《世子非说我暗恋他》 1、第1章 暮春时节,原本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但夜里一场雨落下,晨起后就又有些凉了。 天光早已大亮,太守府后宅却仍静悄悄的。 丫鬟房里,南星正捧着自己几乎装满的小扑满心满意足地查看。 虽然都是些铜钱和碎银子,但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年的成果,都是从各处吃穿用度上节省下来的。 等过几天有空了就都换成纹银,然后接着攒! 她美滋滋地畅想,生活也更有了干劲儿和希望。 “南星?夫人已经醒了,你赶紧过去伺候。”屋外忽然探进来一个头,好心提醒她。 “哦好,这就去。” 南星答应着,立马把家当和一旁铺散的图纸都小心收起来,确认无误后才转身出去。 她年纪并不大,却是所有小丫鬟里唯一一个在夫人屋里伺候的。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 “姑姑,夫人起来了吧?我能进去吗?” 南星端着木盆进了外间,低声询问昨夜负责守夜的颂书。 颂书是夫人的贴身侍婢,待她极好,几乎把她当半个女儿对待。 一脸倦容的颂书点点头:“进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整肃脸色进去。 里间,睡眼惺忪的妇人正坐在梳妆镜前,慵懒地打着哈欠,其她丫鬟则一言不发地收拾屋子。 南星垂着头,把脸巾绞干,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阮氏微眯着眼,漫不经心抬手去拿热气腾腾的脸巾,可刚碰到手便一顿,半掀眼帘看向身旁这个年纪不大的小侍女。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南星顿时心中一咯噔,小心翼翼抬起头去瞧夫人的脸色。 “夫人不知昨夜里下了场雨,今儿外面有些冷,南星怕您着凉,所以才少掺了些凉水。”不知何时忽然出现在这里的颂书拿起木梳,一边为阮氏梳头一边柔声笑道。 幸好阮氏心情还算不错,睨了南星一眼:“在我屋里当差两三年了连这点事还做不好,若再有下次,你倒不如和外面的洒扫丫鬟换一换。” 南星低垂着头,屏气道:“谢夫人饶恕,奴婢再也不敢有下次了。” 阮氏没再说话,南星知道这事就过去了,她心里暗松一口气,微微抬起头,却见颂书姑姑目带告诫地剜了她一眼。 南星心中一紧,哪敢耽搁?立马朝盆里重新兑些冷水。 然而刚要把帕子再绞一遍,阮氏闭着眼忽然开口:“老爷明日要出一趟门,南星,你去前院通知他们把人手准备好。” 南星立即领命:“是。” 她转身往外走时,正遇上进来的婆子。婆子在里面禀告:“夫人,那位阮姑娘又来了。” 阮氏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不见。” …… 南星从屋里出来,院子里的洒扫丫鬟们正在低头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下了台阶,然而刚走没几步便被扫地的春花拦住:“哎,南星,你要去哪儿啊?” 南星便给她说了。 春花眼珠转了转,放下扫帚:“我和你一起去。” 南星和春花关系并不算亲近,但她这个人平日里一有些风吹草动便要凑上去打听清楚,她们后宅的这些丫鬟要想知道外面的事,除了从主子那儿听到一两句,其余的便全靠春花一张嘴了。 所以南星眉毛一挑,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春花给她讲了个八卦:“你知道吗?听说前院新来了个侍卫,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把府里所有侍卫都打趴下了!” 南星闻言眼眸闪了闪:“新来的侍卫?” 春花点头:“可不,听说还很年轻呢,连武师傅都亲自跟他过了几招。正好,我跟你一起,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 不容她拒绝,春花已经挽起她的胳膊往外走了。 南星无奈,只得跟上去。 从主母后院出来,两人脚步不停。 老爷初到丹阳郡上任时,太守府还只是个简单的两进宅子,前面做书房办公,后面休息,那时的仆从也都是大夫人从京城带过来的,其中就有南星的父母。 后来老爷渐渐坐稳位子,这太守府也扩建成三路三进的府邸。 宅子大了要用的人手也多了,人一多事儿也多,但老爷心疼大夫人的身体不好,所以没多收下人,还是原来那些人继续用着。 直到后来大夫人病逝,府里低沉了两年,老爷让当时还是阮姨娘的夫人开始管事,这太守府才渐渐有秩序起来。 一路上,仆役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等南星到了前院,却被告知前院的管事不在,所以她只好亲自转去罩房。 罩房是府里所有侍卫休息的地方,前面专门留出一大块空地,平日里供他们训练。 二人到时,不知是不是正逢他们中场歇息,所有侍卫都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闲聊。 “年纪轻轻的,身手竟然那么好,这个荼翼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中年侍卫纳闷问道。 “嗐,不是说了吗,他是纪家特意送给老爷的,要是没点本事怎么送得出手?” “也是。”另一个人搭腔,随即兴趣盎然道:“哎,他那天使的拳法太厉害了,我还没看清人就倒下了,不如让他也教我两招过过瘾。” 这时有人不屑地轻嗤一声:“光是身手好又如何?做侍卫的要是看不懂主子的脸色,照样有苦头吃,你们看他那样,跟个大爷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主子呢。” 众人听了他这话顿时不约而同沉默下来,这个新来的荼翼虽然武艺出众,但就是性子太孤僻了,他们原本有心想请教几招,但对方爱答不理的态度着实让人“望而生畏”。 有人还想说什么,这时忽然自己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不由抬头望去,见是个秀气的小丫鬟,顿时一愣。 南星瞥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把所有人叫过来。 “老爷明日要出一趟门,管事不在,那便由我来选人手。你们明日不值班的有谁想去?先站出来。”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窸窸窣窣间,意动的人陆陆续续出列,南星一一数了数,差不多了,她便打算开口定下。 这时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响起:“我也去。”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往后看去。 那是个长相普通的青年,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短打灰领劲装,乍一看平平无奇,唯一不同的是他身形十分挺拔,宽肩窄腰长腿,还有衣衫下隐隐可见的肌肉轮廓。 南星看着他从人群中出来,对上他一双黑眸。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跟着夫人去接老爷的那天晚上。 那天已是深夜,在外应酬的老爷回来时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从马车里摇摇晃晃地出来。 夫人正准备亲自去扶老爷下来,然而谁曾想他忽地一弯腰,竟是直接站在马车上吐了出来。 夫人当即脸色一变,如避猛虎野兽般后退三尺,然后便把任务交给了她:“南星,你去扶老爷下来。” 南星:“……”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然而壮硕的老爷岂是她这个小身板能扛得住的,眼看着神志不清的主子就要朝她砸下来,南星几乎是认命般闭上眼。 预料中的惨案并没有发生,待她睁开眼时,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扶住摇头晃脑的老爷,眼中隐隐透出几分嫌弃:“有帕子吗?” 南星回过神,这才注意到老爷胸前一片污秽。 夫人在不远处没好气道:“先给他擦干净再进去。” 南星掏出帕子正欲动作,男人兀自接过,手却一转,嫌恶地擦拭自己的衣袖。 她注意到他的衣袖一侧沾上了些许呕吐物。 南星微微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重新拿出一块帕子去清理老爷的衣襟。 这时男人顿了顿,看她一眼,直接用手上的帕子胡乱地替她擦净了。 …… 南星最终默默收回了自己干净的帕子。 后面进去时,她悄悄问了随行的侍卫,这人是谁? 侍卫回她,今日纪家主和老爷宴饮,送了一个人特意护老爷出行平安,名叫荼翼,便是他。 荼翼。她当时默念这个名字,人还怪好心的。 之后她在府里偶然又碰见过他几次,但他似乎都是单独一个人。 这事不过稍稍一想便明白了,新人初来乍到,暂时还融不进来,很正常。 但想到那晚他主动帮自己挡下一劫,南星便想着顺道帮他一把。 她点点头:“行,你也……” “南星姑娘,我也去。” 她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声音从旁边忽然响起。 南星回神望过去,是方才说闲话的人之一,同时也是老爷身边最得力的侍卫,竞川。 南星点点头:“那便再加上你们两个吧。” 谁知竞川一笑,道:“荼翼刚来没几天,还不懂具体规矩,不如再让他留在府里好好适应几天,毕竟以后有的是机会。南星姑娘,你说怎么样?”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竞川的意图实在太过明显,但没人敢说不,毕竟他是老爷的心腹,能在老爷身边说上话,岂是他们能比的。 沉默中,南星不由看向荼翼,他也正盯着她,好似在等她的答案。 竞川见南星没有说话,直接拍板定下:“那就这么定了,待会儿管事回来我会和他说的,辛苦南星姑娘跑这一趟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却在经过荼翼身边时故意停下,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后回了罩房。 众人不由看向荼翼,他没有开口抗议,只是安静地垂眸站在原地,看不清情绪。 有人心中暗自叹气,今日竞川也算给荼翼上了一课,经过这么一遭后,想必他的性子会改善些许吧。 事情商议完毕,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南星抿抿唇,准备和春花一起离开。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一直没有说话的荼翼这时忽然抬起了头看向她,随后,他长腿一跨,走到南星面前,然后当着她的面,变戏法似的变出了一块淡紫色的帕子。 南星顿时愣住了:“你……” 荼翼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你的帕子,我洗干净了。” 一旁的春花见此,一双眼珠子开始在他俩之间来回转。 见她没有反应,荼翼再次开口:“你还要吗?” 南星忽然觉得脸上生出一股热意,他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不要他就会自己收回去吗? 她胡乱接下:“……谢谢你。” 荼翼淡淡点头致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春花见他走远,立马掐住了南星的胳膊,凑近压低声音,戏谑道:“南星,他是不是对你有点意思?” 一阵窃窃私语中,南星脑子有点乱:“别瞎说。” 她也有点这么觉得。 *** 白日的小插曲儿在这偌大的太守府里根本掀不起一丁点儿波澜,众人各有各的事要忙活,转眼间一整天便结束,所有人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有条不紊地洗漱上床睡觉。 很快,整座府邸陷入酣睡。 漆黑的罩房里,有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此起彼伏的鼾鸣声中,男人旁若无人地下床,打开房门出去。 外面仅有一盏昏暗的灯笼悬挂于廊下,荼翼索性从地上捡起一粒小石子掷去,石子轻而易举穿透纸糊的灯笼,精准击灭微弱的灯芯。 没了昏黄的灯火,周围仅有泻了一地的清冷月光,竟比方才还要明亮几分。 荼翼不紧不慢地走向不远处的水井。 水中倒映出晃动不平的圆月,还有他平平无奇的脸。 然而下一瞬,随着他抬手绕到耳下的动作,诡异的剥离声响起,那张面皮竟开始生生从男人脸上剥落,直至一团似人非人的“肉团”掉落在井旁,井中已然出现另一张陌生的脸。 剑眉英挺,鼻梁挺而直,黑眸锐利深邃,下颌线条利落分明,面如雕刻般每处都恰到好处,清冷月色下如昆山冷玉,淡漠疏离,不近人情。 这是一张与平平无奇完全沾不上边的脸。 万籁俱静中,扑翅飞过的黑鸦打破了沉寂的夜。 荼翼黑眸转动,看了一眼身后隐没在黑暗中的罩房。 良久,他薄唇微微上扬,眼底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夜阑风静,撩水声不紧不慢响起,屋内的人鼻息如雷鸣,在美梦中酣睡。 2、第2章 南星本以为昨日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但没想到第二日老爷临出发时突然出了差错。 “腹泻?怎么回事?” 侍卫面色焦急:“我们也不知道啊,竞川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开始说肚子疼,往茅房跑十几趟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老爷马上就出来了,不可能让他等竞川啊。” 南星眉头紧蹙:“可有其他空闲的人?先让别人顶上,千万别误了主子的事。” 侍卫一脸愁容:“昨儿下午管事刚叫走另一批没排班的人,现如今找不出空余的人了。” 主要还是因为竞川地位特殊,他若不在,必然会引起老爷的注意。 两人自然都想到了这一层原因,焦急中,南星忽然却想起了昨日看见的那一双黑眸。 “那个荼翼呢?他调走了吗?” 侍卫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 大家都看得出来竞川在针对他,谁敢贸然给他派活儿干啊? 南星不假思索:“让他顶上去。” 侍卫顿时一惊:“他?他一个新人,什么都不懂……” 南星横他一眼:“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何况他武艺都在你们之上,难不成还保护不好老爷吗?” 侍卫讷讷不说话了。 南星沉气道:“你们先去套马车等老爷,我去把他叫过来。” 侍卫们立即照办,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罩房过去。 她心里还是有私心的,毕竟昨日,理智告诉她应该帮他一回,但是竞川确实不可小觑,临到头时……她也胆怯了。 这个时候侍卫们都已经各自去干自己的事儿了,罩房十分安静,竟然也没荼翼的身影。 奇怪,他不是闲着的吗?这会儿去哪儿了? 她左右看了看,还是没找着人。南星没工夫细看,想着赶紧找个人问问,然而她刚转身走了几步,身后罩房的房门忽然吱呀一声被人打开。 罩房不比其他上房敞亮,坐落在背阴处,窗格子又小,哪怕是青天白日也十分阴暗。 荼翼的脸隐匿在房内,一时半会儿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是从房内看出去,南星怔愣的面容却一览无余。 荼翼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上扬一丝幅度,语气却显得很疑惑:“南星?” 南星抿抿唇,上前几步问他:“你现在有时间吗?” 荼翼:“怎么了?” 南星接着道:“竞川忽然腹泻不止,老爷马上就要出发了,你替他顶上,如何?” 荼翼却没立即回她的话,而是垂眸作思考状。 南星顿觉有些奇怪,他不愿意?可是昨天他不是还说自己想去吗? 她正想开口询问,荼翼却忽然道:“竞川是主子的得力侍卫,我只是个新来的,若是冲撞了主子怎么办?” 南星立即道:“他自己临时掉链子怪的了谁?何况你身手不凡,只需护好老爷的安危即可。” 见他还是没有说话,她心思一转,明白了几分,缓和语气安抚他:“其他的你不必忧虑,我会特意和管事说一句的,今日你若做好了这趟差事,日后别人也不敢再拿你是新来的说事。” 荼翼闻言终于抬起头看她了须臾,随后,他点头:“我去。” 南星终于松一口气,交代好一切,便转身打算离开。 然而荼翼却忽然叫住了她:“南星。” 南星不明所以,转头看过去。 荼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如黑曜石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脸,莫名显出几分专注:“谢谢你。” 南星一愣,反应过来他应该是意识到了她的意图,随即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不,不用谢,你快去准备吧。” 荼翼不再多言,转身进屋了。 可南星在回后院的路上,一边回想起方才那双专注的眸子,一边后知后觉地不安。 ……他会不会多想? 他会不会以为是她特意为他争取来的机会?可……固然没错,但这只是为了还他那日的人情而已,她可没有别的心思。 南星开始懊悔,早知道就让其他人来了。 这些且按下不表,待她刚回到后院,便见夫人带着颂书,一脸肃色地出了门。 南星一顿,下意识退到一边回避,但夫人一丝眼色都没丢给旁人,径直从她面前走过。 转眼间人已走远,南星一头雾水,不由望向缩在廊下的春花。 春花立马开口解惑:“方才听说那位表小姐晕倒在花厅了。” 晕倒?她忍不住问:“怎么回事?” 春花嘴一撇:“谁知道呢?不过听那边的人说这位表小姐瘦得跟个竹竿儿似的,穿的也破破烂烂的,我估计是饿着的。” 南星一时无话,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小姐已经来丹阳有一段时日了,只是夫人从来不去见她,只把她晾在花厅。但那位表小姐竟也不气馁,日日都准时登门来拜访,弄得这段时间府里上下都在暗中看戏。 春花十分关注后续如何,立即跑出去凑热闹了,南星则回了房间,把昨日尚未来得及收拾妥当的东西拿出来。 其实主要是一些稿纸,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简单好看的钗环饰品。 大宅子里的丫鬟闲暇时都会赚点外快,至于如何赚,无非是做些绣活儿拿出去卖。 南星自知自己的绣活儿比不过别人,便在别处动点歪心思。 她素日在夫人身边伺候,整理夫人的各种钗环首饰。而这些饰品都是从专门的店铺里买来的,样式精繁不说,且价钱都不便宜,随便拔下一根簪子便能抵常人几个月的嚼用。 普通小老百姓虽穿不起金戴不起银,但也爱美,哪怕一根木簪也能雕出朵花来。 南星便把目光瞄向她们。 她平日里常会观察主子们穿戴些什么首饰,日子久了,只需扫一眼便能大差不差地画出来,然后以太守夫人深闺小姐们“同款”的噱头卖给外面的小商贩。 这招确实不错,普通人平日里哪见过贵夫人小姐?听这么一吆喝,立马就跑过来看了。 眼下院子里大部分人都跑去凑热闹了,倒方便南星出门。 今日是十五,正好是每月交付图纸的日子。她到了通向窄巷的后门,而门外早已经有人等着了。 见门被打开,孙二立即探头瞧几眼,随后跑过来:“南星姑娘。” 南星点点头,不多言,直接把手里的图纸交给他:“你看看,这些如何?” 孙二快速翻看一番,露出满意的笑来:“不错,都是些新样式。” 南星应道:“当然,这都是府里夫人还有姨娘小姐们戴的最新的款式。” 可孙老板却看了看她,嘴唇嚅嗫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不过南星姑娘,你给我的都是些简单的款式,难不成大宅子的贵夫人平日里都只戴这些钗环,也没个比较精致更好看的吗?” 南星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顿时没好气道:“繁复的钗环当然有,但你愿意花大价钱打出来吗?这都是我特意去繁化简画出来的,我都没说辛苦呢。” 毕竟是自己的货源人脉,孙二自然不敢把她得罪了,顿时缓和笑道:“对对,是我想岔了,多谢南星姑娘。” 两人都是长期的交易合作伙伴,付起钱来也爽快。一吊铜钱到手,南星语气轻快道:“行了,你把卖得好的首饰告诉我,下个月我再多画点类似的。” 孙二点头称好,交代完便告辞了,南星也栓好后门,转身离开。 这处比较僻静,要继续走一段路才能渐渐见到人。 然而待她走了一段路,竟然见到几个侍卫从不远处巡查而过。 南星不由蹙眉,按规矩,平常外男是不能随意进出后院的,发生了何事? 那几个侍卫行色匆忙,南星一时不知缘由,只得加快脚步回主母院。 然而她甫一踏进院子,只见所有丫鬟婆子都站在院内,前院刘管事竟然也在这儿。 南星不由愣住,所有人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刘管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南星,院里就差你一个人,你去哪儿了?” 南星心中一紧,故作镇定道:“回管事,奴婢方才得了空,所以出去随便走走。” 可刘管事听了她这话,目光更加幽深起来:“那你说说,你去了哪些地方?” 所有人都把她看着,她一时语塞,联想到方才看到的侍卫,她立刻便猜到一定是因为府里出了事。眼下这档子若是撒谎被发现,定然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思及至此,她索性改口认错:“奴婢知错了,奴婢方才是把做的些小物件拿去后门卖了换银子用,请管事饶了我这回吧。” 平日大家都会这么做,主子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明面上责怪过她们,所以南星才敢这么说。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刘管事的脸色并未有所缓和:“其她人说,亲眼见着你拿一沓绘了笔墨的纸出去,难不成这便是你说的小物件吗?” 南星的脸霎时一白:“我……” 院子里所有人噤若寒蝉,各自垂头,丝毫不敢出声。 刘管事神色冷峻:“南星,昨日夫人让你负责挑选侍卫护送老爷出行,可老爷离开不满一个时辰便遇贼人偷袭,你又鬼鬼祟祟拿着信纸擅自出府,到底有何意图?” 南星已经呆滞在原地,好不容易消化完所有信息,她顿时急道:“刘管事,这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 刘管事冷冷道:“到底是否与你有关,且去前院审问一二便知。来人,把她捉走!” 3、第3章 正厅内。 南星伏跪在地,整个人瑟瑟发抖。 同样跪着的还有其他几个人,但她不认识,也没心思去辨认,此刻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实在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和遇袭扯上关系。 她是负责通知和挑选侍卫不错,可这和老爷被袭有什么关系?难道……贼人是侍卫不成?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外面响起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厅内一时更加肃静,南星心中一凛,垂下头不敢乱动。 刘管事迎上去:“老爷,所有嫌疑之人都已经带过来了。” 南星注意到老爷停顿片刻,不紧不慢嗯了一声,随后在所有人面前坐下。 “开始审吧。”略显苍老的嗓音响起。 刘管事低头称是,随后看向跪着的所有人,沉声道:“仆从侍卫保护主子安危乃是切要职责,你们这些人皆与此次意外有关,若是再有所隐瞒,生出异心,什么下场想必各自都清楚。” 南星心中惶恐不安,呼吸也乱了几分,不待她细想,刘管事接着道:“竞川,你身为老爷身边的一等侍卫,这次为何突然没有随同老爷出行?” 南星微微一愣,竞川竟然也被捉过来了? 竞川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声音紧绷:“回老爷,属下今早忽感腹痛,难以忍受,恐担心误了老爷的行程,所以只能留在府中,另寻他人暂替。” 刘管事接着问:“谁替上去的?” 竞川摇头:“此事由南星姑娘负责,属下不知。” 南星顿时心中一紧,不待刘管事看过来,她便立即道:“回管事,奴婢让荼翼替上去的。” 刘管事蹙眉,扬声道:“让那个荼翼过来。” “不必了。”一直坐着没说话的主子忽然开口:“这次若不是他,今日我便没命回来了。” 这……刘管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主子的目光却落到底下的婢女身上:“刘成,你说他们都是嫌疑之人,她是怎么回事?” 刘成凝神,回道:“回老爷,这婢女拿着信纸出了后门,动机实在不纯。” “老爷,那不是信纸!”南星急得立马抬起头反驳。 面前的一家之主虽未曾表露任何神色,可浸润官场多年早已让他形成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哪怕只是把人看着,也叫人心中莫名发毛,生出一股惧怕来。 南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的惊惧从后背爬上来。 祝乾看着她:“既然不是信纸,那是什么?” “奴,奴婢……”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害怕令她不敢隐瞒,可是她心里又明白,倘若交代出来便是没罪也有罪了,于是她隐去最关键的信息,战战兢兢道:“是奴婢闲暇时绘的一些首饰样式,外面的小摊贩一时觉着新奇,所以想买去做成成品卖掉。” 待她说完,一时都没有人说话,厅内陷入令人惶恐不安的安静。 刘成觑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对身边小厮吩咐:“去把她所有东西都拿过来。” 南星不敢有异议,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 没多久,她的所有家当都被人提过来,与此同时还有闻讯赶来的主母夫人。 “老爷可有事?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遇袭?”阮氏脚步急快地进来。 祝乾脸色稍有缓和,接她过来坐下:“刚出城外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遇一群黑衣人持刀逼来,那贼人身手了得,随行的侍卫竟然被杀得七零八落,若不是新来的侍卫贴身保护,只怕我今日必是重伤而归。” 阮氏几乎惊呆了,反应过来后美眸顿时戾气横生,对底下人怒喝道:“养你们这些侍卫是干什么的?这么多人连主子都护不好,怕不是都想被发卖么?!” 所有人皆脖子一缩,纷纷求主子息怒。 祝乾安抚她:“夫人莫气。这次刺杀来得太蹊跷,不像是普通的劫匪所为,只有揪出背后真凶才能彻底心安。” 阮氏点头:“老爷可有头绪?” 祝乾抬下巴示意:“如今正在一一审问。” 阮氏顺着望过去,却在看见底下跪着的南星时愣住了:“这不是我院里的丫头吗,怎么她也在此?” 南星哆哆嗦嗦不敢抬头,刘成立即上前交代。 阮氏听完美眸微眯,上下打量她这个婢女,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笑了: “老爷尽可审问,若真是这蹄子,便是把她卖去窑子也不解恨。” 一旁的颂书看向底下脸色煞白的南星,不由眉头紧蹙,眼底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既然夫人发了话,刘成便不再耽搁,命人在南星那一堆东西里仔细搜查,果然找出几张尚未绘制完全的图纸。 他拿起这些图纸,上前呈给老爷。 南星的一颗心霎时骤然提起。方才她敢说这些话,就是因为自己绘的样式与真品只有六七分相似,就算拿给老爷看,想必他也不会察觉出古怪。可如今夫人也在这儿坐着,若是瞧上一眼…… 祝乾接过大致扫了一眼,确实都是些女人们的玩意儿,他不甚感兴趣,随手就要将轻飘飘的图纸放到一旁。 然而下一刻,似是想起了什么,朱乾一顿,将手中的图纸递给旁边的阮氏。 南星瞳孔猛缩,脸色瞬间苍白。 “老爷。” 突然,自厅外响起了一道声音。 议事厅内所有人顿住,不约而同转头朝外面看去。 厅外,一簇簇含苞欲放的芍药正迎着清风微微摇曳。花影扶疏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当家主人俱在议事厅内坐着,其余人或跪或躬身,而他却身姿挺拔,神情疏淡,对厅内所有人的目光仿佛习惯了一般熟视无睹,竟莫名生出些许鹤立鸡群之势。 祝乾认出了此人:这是不久前好友送给他的一名侍卫,他那日喝得大醉,只胡乱应下,回来后便忘了这回事。但今日正是这个人一直贴身护在他左右,一一击退了所有杀气重重的贼人。 “荼翼?你来做什么?” 荼翼眼眸微垂,目光落到了跪在地上的南星身上。她脸色苍白,眼里噙着惊慌害怕的泪,头发也有些许凌乱,显然不是自己弄得,看起来好生可怜。 他目光微顿,随后抬眼看向祝乾,道:“有关遇刺一事,属下发现了新的线索。” 所有人闻言皆一怔,祝乾双眼微眯,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是何线索?” 荼翼右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青黑色徽章:“属下方才休整时发现了此物,这应当是我与贼人缠斗时无意从那些贼人身上掉落下来的。” 刘成立马把徽章呈上去。 祝乾拧眉,接过这枚只有一节指节大小的徽章,上面雕印着的青面獠牙的鬼首,翻过一看,背面以小隶刻写了“荧惑堂”几个字。 “荧惑堂?”祝乾沉声开口。 荧惑堂是江湖上有名的民间中立杀手组织,行事不问对错,只要给足佣金就会去暗杀雇主指定的对象。 荼翼点头:“若是没猜错,这拨人应当是荧惑堂派来的杀手。” 祝乾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若是真如此,荧惑堂拿钱办事,今日未得逞,日后也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卷土重来。 阮氏听不懂什么是荧惑堂,但见老爷脸色严峻,便没有擅自搭腔。 而颂书默默消化完有限的信息后,试图开口:“夫人,那底下这些人……” 阮氏看向老爷。 祝乾皱眉思索,荧惑堂的人向来擅长潜伏,若真是他们,只怕早就暗中盯上他了,也没必要多此一举,故意收买府内的人。 “刘成,不必查了。竞川,你随我去书房。” 竞川闻言,短暂怔愣后立马大松一口气:“是!” 祝乾起身,却在经过荼翼身边时停下来,上下打量他后,语气温和道:“这次你护卫有功,日后便和竞川一同跟在我身边。” 荼翼垂眸,神色并未见有多大波动:“多谢老爷。” 老爷一走,厅内原本凝固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刘成请示了夫人,便令所有跪着的人散去了。 然而南星却不敢起来。 她的主子还坐在上方,不远处就是她的图纸。 不过幸好方才经过荼翼这么一打断,现在所有人都在想那个什么荧惑堂,夫人也没心思去看她绘的东西。 颂书见南星还老老实实跪着,终是不忍,开口道:“夫人,既然这事儿与南星无关……” 阮氏回神,冷眼瞧了她一眼:“今日便罢了,日后你若是再不老实,卷入老爷的正事儿,我看不如趁早把你卖了的好。” 南星一颤,小心翼翼磕头谢恩:“谢夫人饶恕,奴婢再也不敢了!” 阮氏从她身上收回目光,由颂书扶着起身离开了议事厅。 南星挨了姑姑一记眼刀,心里却狠狠松了口气。 今天这事儿,总算在她这儿过去了。 她抹了一把额上冒出的虚汗,正打算起身时,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只大手。 南星愣住,抬脸望去。 荼翼不知何时到了她面前,垂眸看着她:“起得来吗?” “啊?哦。”她反应过来,下意识点点头,但一双腿因为跪得太久,猛地一起身,她只觉得自己如同瘫痪了一般,控制不住地往一边栽去。 荼翼伸出去的那只手立马抓住她胳膊,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提起来。 南星眼前一片晕乎乎的,待她缓过那一阵,脑子逐渐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胳膊,而自己的头就靠在他胸膛前。 南星的脸颊立马飞上两抹红云,她赶紧松开手,想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可是这一步却没有成功,因为她的手腕正被荼翼紧紧握在手中。 南星愣住,抬起头看去。 眼前的男人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一举动有何不妥,相反,他还攥着她的手往他那边拉了拉,南星便被迫离他更近了几分。 下一刻,他低下头倾身过来,两人之间不足一指的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边。 南星的大脑顿时卡了壳,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随后,她感觉到自己的下巴一阵微痛,然后她的头便不受控制地转向另一边。 是荼翼,他捏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南星瞬间瞪大了眼睛,不灵活的脑子此时终于开始转动。她奋力一挣,跳出去好几步,脸一路红到了脖子,指着荼翼又气又恼道:“你,你干什么!” 荼翼收回手,神色十分坦荡:“抱歉,方才你耳后的头发上有一只蜘蛛,我一时手快,没忍住。” 南星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哪,在哪儿?!” 她吓得僵住身子,可转头便注意到荼翼眼底隐约有一丝笑意快速闪过: “没了,被我抓走了。” 南星立即起了疑心:“你是不是在捉弄我?” 荼翼道:“不是。” 南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点疑虑还未消散,另一个猜测又突兀地蹦了出来。 莫非荼翼……对她有好感? 这实在不能怪她盲目自信,以前府里时不时有些年轻的小厮爱跑来捉弄她,什么偷偷拽掉她头上的珠钗、藏起她干活要用的工具之类的。 那时她还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急得快要哭出来,他们还在一旁哈哈大笑。 后来姑姑出面教训了他们,她才知道,这在男孩眼里叫喜欢。 她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觉得这样很烦人。 南星看了他一会儿,抿了抿唇,最终警告道:“谢谢你方才扶我起来,但以后不准再随意碰我了。” 她拾起自己那被翻得一片凌乱的东西,又小心收好那些图纸,然后看也不看他一眼,离开了这里。 而在她身后,荼翼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脑海里仍清晰浮现出方才窥见的那一道月牙般的疤痕。 良久,他唇角微微勾起。 看来情况属实,这个小丫鬟就是那个孩子。 4、第4章 天色渐黑,南星抱着东西回到后院的时候,仍旧惊魂未定。 今天实在太倒霉了! 莫名其妙替那个什么堂背锅,险些小命不保。 改天定得好生拜拜菩萨,去了身上的晦气。 转念又想到,虽然倒霉,但也有幸运的地方。若非那个叫荼翼的侍卫帮忙,她今日绝对讨不了好,连姑姑都救不了她。 可荼翼到底为什么帮她呢?是回报她今早的恩情,还是…… 忆及荼翼最后意味深长的目光,南星深沉地想,虽然他对她有恩,但如果他真的喜欢上她的话,她也是不会答应的。 她最大的梦想可是早日攒够钱,早点离开太守府过自由生活。 当她想了一晚,从“如何拒绝荼翼”想到“万一他死缠烂打怎么办”时,终于察觉到不对—— 平时最爱缠着她问东问西的春花,似乎一整天都没来找她。 “春花被夫人派去照顾表小姐了,过两日才能回来。” 当她去问颂书姑姑时,对方平静地答道。 “这两日她的活就由你顶上吧,可别躲懒。” 南星:“……哦。” 颂书瞧她的样子,不禁摇头:“罢了,我再找个人帮你吧,把你累坏了我才要心疼。” 南星笑嘻嘻摇她的手臂:“谢谢姑姑,你最好了!” “你呀。” 两人只闲聊了几句,颂书便听见夫人起床的声音,赶忙进去服侍,南星则自觉拿起扫帚打扫院子。 天渐渐亮起,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南星不紧不慢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心思很快也飞到远方。 也许荼翼不是真的喜欢她,只是为人良善,乐于见义勇为,她想。 又或许,他是她失踪多年的哥哥?好不容易找到她,所以对她额外照顾。 ……好吧,显然不可能。 她爹娘生她的时候已经很早了,而且荼翼,嗯……相貌平平,怎么看都不像她的兄弟。 当南星把整片院子扫完的时候,她最终做出决定——先不管这些,喜不喜欢另说,她总得谢谢荼翼的救命之恩才是。 想到这里,她心神一松,呼吸都畅快起来。 就在此时,院子外响起了敲门声。 南星放下扫帚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女子,长相清丽,穿戴素净,身形消瘦,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姿。 女子身后跟着的丫鬟竟然是春花,南星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那位表小姐。 阮方柔对她一笑,声音温婉:“方柔特意过来拜谢姑母昨日救命接济之恩,能否劳烦姑娘进去禀报一声?” 南星眨眨眼,道一句“请稍候”,便立马进去传报。 阮氏刚洗漱完,闻言只是一顿,点头算答应了。 南星折返回去引表小姐进来。 这位温温柔柔的表小姐进了堂屋,二话不说扑通跪到阮氏面前:“求姑母念在姑侄一场上的份上,收留侄儿吧!” 南星下意识抬头,就见颂书也被这举动整得一愣,夫人则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南星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她昨日才得了夫人的告诫,这几日还是老实点,少看些主子娘家“难念的经”吧。 南星勤勤恳恳又把地扫了一遍,待她思考要不要扫第三遍时,颂书从屋里出来了。 “去沏一壶热茶来。”她道。 南星动作利索,不多时就端着沏好的茶进屋。 屋里还像她方才出去时那般安静,可又明显不同了。夫人仍慵懒地倚靠在贵妃椅上,表小姐此时已经坐在了右侧,只是眼圈发红,明显哭过。 南星一一给夫人和表小姐奉茶。 阮氏道:“你大老远来投奔我,好歹姑侄一场,我总不能将你打了出去。既然你已经决定好,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日后便在这儿安心住下来吧。” 阮方柔闻言,脸上喜色一闪而过,忙不迭起身道谢。 “日后便由春花伺候你的起居。”讲到这儿,阮氏顿了顿,抬眼看过,“南星,你去库房把表小姐住这儿要用的东西准备齐全,送到雪映轩去。” 南星领命称是,转身去往库房。 可到了地方,掌管库房的蔡婆子听她说明来意,却压根一动不动,而是往椅背上一靠,懒散道:“我这会儿刚吃了饭肚子正撑着,南星姑娘自个儿去找罢。” 这蔡婆子的反应与以往客气的态度有些不一样,南星奇怪地看她一眼,并未多想,依言自己进去找了。 蔡婆子坐在椅子上,眼皮一掀,望着她的背影,发出洞察一切的嗤笑。 昨儿她听人说南星犯了老爷的冲,没想到今天夫人就把她指去伺候表小姐了。那乡下来的表小姐不受夫人待见是全府皆知的事,夫人此举可不正是厌了她? 南星这小丫头就是命好,从前她爹娘因为救大夫人而溺亡,所以大夫人特意照拂她;后来大夫人病逝,又有颂书给她撑腰,小小年纪便在夫人身边伺候,哪像她们这些穷苦命,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也只是个守房的婆子。 可惜没爹娘教养,终究成不了事。如今被打发去伺候外人,难不成还想别人像从前那般对她客客气气的吗? 心里正得意洋洋时,那小丫头忽然又出来了:“还差几块香盒没找着,劳烦嬷嬷帮我找一找吧。” 蔡婆子呵呵笑道:“想是前几日陈姨娘那边取走了还没来得及置上新的,反正也不是个紧要物件,不若就算了罢。” 她等着看南星为难的表情,谁知南星闻言,利落地点点头,转身就走:“好,那我就回禀夫人,库房的货还没到,让表小姐先等等。” 蔡婆子脸色微微一变,叫住她:“等等!” 见南星回头一脸无辜,她暗自咬牙,赔笑道:“我才记起,昨日库房刚进了货,想是有表小姐要的东西,待我去找找。” 没一会她就找了南星要的香盒过来,不情不愿送到她手上,南星全然不知她心里所想,还在跟她道谢:“有劳蔡嬷嬷。嬷嬷你记性不好,平日里要多休息呀。” 说罢就步伐轻快地走了,徒留蔡嬷嬷在原地气得喉咙发堵。 南星才走了没两步,忽见葱郁的大树后,斜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荼翼……他怎么在这? 男人似乎是在等她,听到声音便直起身子,懒洋洋抬眸看了过来。 他的相貌实在普通,唯有这一双眼睛,瞳眸漆黑,眼尾飞挑,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南星莫名有些紧张,尤其昨晚刚猜测了一番他对自己的心意,更是多了几分尴尬。 “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她努力镇定地问。 “来拿东西。”荼翼漫不经心回答。 南星扫了眼他的手,空空如也,显然说的不是真话。 莫非,他是特地来找她告白的?! 南星抱紧怀里的东西,悄悄后退一步。 “你……” 荼翼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就见面前的小丫鬟如临大敌,竟直接转身跑了。 “……” 荼翼挑了下眉。 她这什么反应?难道是发现了他在查的事? 这念头一闪而过,飞快被荼翼否定了。 不会,她没这么聪明。 况且他查到的资料显示,南星十几年都在太守府做丫鬟,和外人几无接触,断无可能知晓他的事。 对她的反应,荼翼不甚在意,兴许是易容的这张脸不好看,她见了发怵吧。 换做他自己的脸当然就不会这样。 他刚升了职,待遇自然与以往不同了,待他去找蔡婆子拿了东西,回到罩房时,竞川正在外面和人说话,见到他便顿时露出嫉恨的眼神。 不知怎的,荼翼想起之前见到那一幕。 他学着那小丫鬟的模样,露出友善的笑容,关怀道:“竞川兄,眼睛不好要多休息,别在外面吹风了。” 竞川果然如蔡嬷嬷一般,变作一副喘不过气似的表情。 荼翼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施施然回到房间。 几乎是关门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化。 所有笑容和伪装都不见,他走到桌边放下东西,面庞隐匿于黑暗中,没有回头:“你来做什么?” 昏暗的房间悄无声息,仿佛他只是在自言自语,然而下一瞬,黑暗中陡然显现出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 男子故意拖着腔调,阴阳怪气道:“当然是来看看不事先商量、擅自动手的荼翼侍卫如今还活着没。” 荼翼嗤一声:“如何?看见了。” 纪空尘敛了笑,显出几分愠怒:“不是告诫过你,一定要低调行事,你一刻都等不及吗?” 荼翼挑眉,丝毫没有把他的告诫之意放在心上:“低调行事?我在这儿憋屈十余天了,真当我是过来给别人当侍卫了?” 纪空尘见状,只得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坐下来,无奈道:“那你倒说说,这场刺杀你查出什么来了?” 荼翼并未立即开口,而是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十一年前来宛陵的那批人么?” 纪空尘心一惊:“你是说扬州刺史派来的人?” 荼翼淡淡颔首。纪空尘一时无话,当年扬州刺史曾派了一批人来过一趟宛陵,在此待了近四个月,正准备离开时却离奇失踪,后来虽被压了下来,但这起案件至今没有查出真相。 纪空尘眉头狠狠皱起,常年吊儿郎当的神情罕见凝重起来:“难道你查出了他们的下落?” “这倒不至于。” 荼翼修长的手指随意摆弄起桌上的茶杯,屋内门窗紧闭,但外面些许光线透过窗柩照在他平平无奇的半张脸上,显得人忽明忽暗。 “听闻那年祝乾的原配夫人走水路回京探亲时忽遇暴雨,随从全力护主,最终只有这位原配夫人得救,其余随从皆溺亡。” 纪空尘表情不算多惊讶,他们查来的消息里就包括此事。虽说他们早就怀疑这两件事太过凑巧,但当年那些人如今失踪的失踪,死的死,没有留下一点线索,根本无从下手。 但荼翼接下来的话让他骤然变了脸色:“当年那些随从里,留下来一个女童,昨日我已经确认出她。” 纪空尘眼皮一跳:“你是说,她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荼翼却淡淡乜他一眼:“只一个四岁的孩子,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还能记得多少事?” 纪空尘思忖片刻,道:“祝乾这条线太难查,你又多处受限,总归这个女童也是一条线索,还是多注意着好。” 见他反应平淡,纪空尘终还是语重心长地劝道:“祝乾生性谨慎多疑,非一朝一夕就能露出马脚。总之昨日你太过冒险,稍有不慎暴露了可怎么办?” 可荼翼打开了后窗,逐客之意十分明显:“倒不如先担心你的荧惑堂怎么摆平后事吧。” 纪空尘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他还知道?他还知道呢?? 要不是莫名其妙被泼了一场脏血,他还不知道荼翼已经擅自动了手。他担心这人的安危,顾不得自己,立马过来查探一二,可人家呢?不领情就罢了,还好意思主动提这事儿! 纪空尘咬牙切齿,威胁道:“你下次再不提前告知我就擅自行动,也别怪我不给你善后了!” 荼翼抱臂站在窗边,不置可否。 纪空尘最终甩袖离开了,荼翼伸手正准备把窗关上,右耳忽而动了动,停住了动作。 须臾,扑翅声由远及近,一抹黑影快速闪过,下一瞬,他的小臂上已然稳稳站了一只威猛的苍鹰。 苍鹰锐利的双眼盯了荼翼一会儿,忽而脖颈一动,低下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臂膀。 荼翼抚了一把,嗤道:“撒娇也没用,自己找吃的去,别随便飞下来。” 苍鹰像是听懂了他的话一般,刚委屈地低哼了一声,荼翼已经把手一扬,让它不得不振翅飞去。 主人这番无情的动作实在令鹰心寒,它在太守府上空盘旋了一圈,正打算自己去觅食时,忽然却头一转,径直朝下方俯冲而去。 几乎是眨眼间,它已平稳落地,与正抱着雪貂的南星大眼瞪小眼。 5、第5章 南星从来没见过猛禽。 但她认出眼前这是一只苍鹰。 尖钩黑喙粗而壮,利爪尖锐,羽色油亮,不同于她怀里温顺的家养宠物,这很显然是一只真正的野外猛禽。 南星刹那间停住了呼吸,直到苍鹰锐利的眼睛盯了会儿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瑟瑟发抖的貂,她才猛然意识到:它把雪娘当作了猎物! 雪娘埋在她怀里不住地颤抖,似乎也意识到了强烈的危机。 南星顷刻间僵硬住了,雪娘是夫人的爱宠,已经养了好些年,若真让它吃掉,她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她咽了咽口水,不敢轻举妄动,鹰不会轻易放过雪娘,除非让它吃饱满意…… 对了! 南星眼睛猛的一亮,雪娘不也是吃肉的么,把肉让给它不就好了? 她小心保护好怀里的雪娘,一边关注着鹰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把雪娘的午膳拖出来放到鹰面前,它终于移开了目光,毫不客气地开始啄食。 南星大松一口气,可鹰的速度很快,眼瞅着那几块肉没剩多少,她顿时警铃大作,趁这功夫赶紧又找来好大一块肉扔给它。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苍鹰终于吃饱喝足。它抬起头歪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扑棱扑棱厚大的双翼,在南星害怕又好奇的注视下,振翅离开了。 南星顿时放松下来,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 差点儿,她的前程就要被这只鹰毁了。 南星本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那只鹰仿佛看出来她害怕它,接下来几天都盯上了她,饿了便会飞到她面前,意图十分明显。 南星偷偷给它喂了好几顿,发现它对自己并没有明显的恶意后,渐渐的也不那么害怕了,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观察它起来。 这只鹰体格强壮,羽色油亮,显然不像抓不到猎物的样子呀,为何专门来这儿要吃的呢? 南星想不明白,估计它觉得从她这儿得来全不费工夫,毕竟只需要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给它送肉吃,谁还会费劲儿去抓猎物。 想到这儿,南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壮着胆子想伸手去摸它一把,可鹰十分警觉,立马便露出攻击的一面。 南星被吓了一跳,豹子胆一下子就熄灭了。 她是疯了吗?给了几顿吃的竟然就想像撸雪娘那样去撸它! 她悻悻然收回了手,可让人没想到的是,鹰戒备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随后仿佛默许了一般,低下头继续进食了。 南星顿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反应。 它这是,同意了? 南星不确定鹰是不是自己猜想的意思,但她胆子很快又大了起来,试探着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搭到了鹰的头上。 鹰仍低着头啄食,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 见鹰没有反应,南星心中顿时激动万分。 她竟然摸到了猛禽! 还是一只这么威风的鹰! 鹰抬起头瞅了她一会儿,豆大的眼睛里明显流露出一丝疑惑。 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激动? 把鹰喂走,又喂好雪娘,南星这才抱着貂进正屋去。 屋里表小姐不知何时来了。 南星脚步微微一顿,和站在表小姐身后的春花悄悄使脸色打了个招呼,随后便若无其事回到阮氏那边了。 原本和阮氏闲聊着的阮方柔微微侧目,注意到了两个丫鬟暗地里的小动作,她垂下眸,过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拿出一只香囊来,道:“听春花说,姑母偶尔会头风发作,方柔便趁着没事的时候绣了这只香囊,放了些提神的薄荷冰片,是方柔的一点心意,还请姑母收下。” 阮氏闻言只是淡淡点头:“你有心了。” 默不作声站在另一边的南星却微微抬起了头,前几日一直想好好备一份礼答谢荼翼,这些天心思都被那只鹰占据,她倒忘了这事。 阮氏和阮方柔还说着话,南星在心里琢磨,送个什么比较好,最好是稍显隆重些的,毕竟……她的用意不止是答谢救命之恩那么简单。 这会儿姑侄俩已经谈起了阮氏给阮方柔请女夫子的事。阮氏像是想起些什么,又道:“只学些诗书也不够,夫人小姐们玩投壶打马球的也不少,这些你若不会,日后也要遭人笑话。” 她略作沉吟,转头对颂书道:“你这几日去请个合适的师傅进来教教她。” 颂书立马应下,南星一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荼翼既然在老爷身边当侍卫,时常打打杀杀的,不如就送他一副软甲,轻巧又防身。 打定了主意,她便敛了敛神,心里琢磨着待会儿就跟着姑姑一同去。 没多久阮氏便打了个哈欠,阮方柔见状立马识趣地提出了辞行,南星跟着出去送行。 可到了院门口,阮方柔却一转身,对她道:“南星姑娘,这是我闲着无事打的络子,你若不嫌弃便拿着做装饰用罢。” 南星怔愣抬起头,便看见阮方柔抿唇笑着看她,眼底盈着一团亲近之意。 阮方柔见她没有反应,直接拉过她的手把络子放在她手心,有些羞涩地笑了笑:“雪映轩那边没什么人,平日里都是春花陪着我说话解闷儿,时常听她说你活泼有趣,所以……我也想瞧一瞧。” 看着阮方柔略显紧张的笑脸,南星的心慢慢被一股暖流包裹住。 她忽然在此刻意识到,其实表小姐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其他下人总在背地里说表小姐一门心思来攀高枝儿,南星不知道她为何这般坚决地要在这儿留下来,可此刻她感受到的是,一个女孩子大老远来投奔自己的姑母,也会紧张害怕。 阮方柔身后的春花冲她眨眨眼,南星不由也露出了笑,低头行礼:“谢谢表小姐。” *** 转眼间又过了几天,也许是她年纪小,跟小动物处得来,所以夫人的雪貂一直是由南星照顾着,但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她这些时日除了照顾雪娘外,还偷偷“包养”了一只威风凛凛的鹰。 那只鹰每天都会在差不多同一时刻飞来,因为它的尖喙和爪子都是明黄的,南星便偷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金。 只是怎么叫它都没反应,兴许是还没记住这是它的名字,多叫几遍就好了。 只是后来有一日不知道为什么,大金左边的翅膀底下竟然生生秃了一块,还渗出了些血丝。 这可把南星看得直皱眉头,原本多漂亮的一身羽毛啊,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定是捕猎时受的伤,对不对?” 南星一边说着一边拿来了药,给它上了药后,再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地包扎好。 “好了,以后如果打不过就赶紧跑,你若实在抓不到东西吃,我咬咬牙多给你准备些肉就是了。” 大金双眼乌溜溜地看着南星。刚开始和它对视时总是忍不住心生恐惧,不过看得多了,也就不让人觉得害怕了,反而越看越觉得可爱。 南星撸了一会儿大金柔软的羽毛,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最终还是让它飞走了。 大金的体型不容易藏匿,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了必定要生出许多麻烦,她都是偷偷把肉块带到后面没有人的地方,趁大金啄食的时候和它待一会儿。 而南星不知道的是,苍鹰飞上高空后照例盘旋了几圈,然后向着地面某处冲了下来。 前院罩房的屋顶上,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正振着双臂闭目睡觉。 苍鹰落到一旁,尖锐的利爪弄出些许动静,而他眼也不睁,过了一会儿才懒洋洋道:“你这几日都去哪儿了?” 苍鹰歪着头看他。 荼翼也不指望它开口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落到苍鹰的头顶上,一路顺着抚下去。 然而在撸到某处时他动作忽然顿住了,荼翼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看它。 他瞅了它一会儿,从胸膛里呛出一声哼笑:“几天没见,你都会给自个儿包扎伤口了?” 金钩黑豆般的眼睛倒映出他的脸,荼翼半撑起身子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开口:“去找给你包扎的那个人。” 金钩瞧了他一会儿,然后扑棱翅膀,在四周飞了一圈,随后便朝着某个方向飞去了。 在它后面不远处,荼翼身形矫捷,在房顶上起起落落,快如残影,毫不费力地紧随其后。 飞了一段路后,金钩便落在了一处屋檐上,脑袋左右转了转,似是在找人。 而荼翼在它旁边也落了下来,神情若有所思。 这儿是太守府后院,也就是说,给它包扎的是后院的人。 没过多久,侧边的一处房屋底下忽然走出来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金钩转动脖子,下一瞬便毫不犹豫俯冲下去。 “啊!” 南星被突如其来的一团黑影吓得叫出声,待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刚离开不久的大金。 她顿时下意识朝四周看了看,惊讶道:“大金?你怎么又回来了?” 金钩看了她一会儿,忽而歪头朝上方看去。 南星见状,疑惑地跟着一起看过去,然后便看见了屋顶上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的荼翼。 6、第6章 南星瞪圆了眼:“你……”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在房顶上? 可她很快意识到荼翼的目光在她和大金之间流转。 大金!他发现大金了!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用身子挡住身旁的大金。 而这样的动作落在荼翼眼里,他一双黑眸顿时沉郁了不少。须臾,他启唇问道:“这小畜生是你养的?” 南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不……啊。” 荼翼盯着她:“府里不准养猛禽。” 南星瞪大了眼睛:“我没养,就是喂了几顿……” 荼翼咬着后槽牙,声音莫名显得有几分阴恻恻:“连名字都有了,这叫喂几顿?” 不过才几天没看着这小畜生,又是包扎伤口又是取名字的,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它这么平易近人呢?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他的情绪,金钩的头一哆嗦,下意识往旁边丫鬟的方向挪了挪,而南星注意到它的动作,自然认为它是被吓到了,连忙更将大金往身后藏了几分。 一人一鹰暗戳戳的动作落在荼翼眼里,他周围的气压顿时更加低了不少。 南星咽了咽口水,紧张不安地看着屋顶上站着的荼翼。 方才她只不过是在逞强,荼翼看起来好凶,他该不会要去告发她吧? 南星满心慌乱,他越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就越害怕。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乞求他,不要把大金告诉主子时,荼翼忽然笑了:“这种猛禽生来不亲人,你小心别被它伤到。” 荼翼突然想到了纪空尘说的话。 他已经确定南星就是那些仆役里唯一留下来的孩子,且她自幼在太守府长大,又跟在主母身边。 的确是一条不错的线索。 金钩既然跑到了她这儿,不若就趁此机会和她拉近关系,日后再行动也更方便了不少。 南星大脑一片茫然。 他方才还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怎么突然就开始关心起她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愣愣地开口应他:“……大金脾气很好,不伤人的,它从来没伤过我。” 这话一出,荼翼顿时沉默了。 一瞬间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脾气很好?不伤人?这是在说金钩吗? 想当初驯这玩意儿的时候,他被它的利爪抓挠了多少次?小臂上的伤疤至今清晰可见。 金钩是少见的烈鹰,阿父在他六岁那年好不容易捉来亲自交给他驯,从此他几乎没睡过完整的觉,整整熬了一年才把它熬服。 荼翼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这两日我本就打算去找你。” 南星闻言,心跳立马快了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你……你找我做什么?” 荼翼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意味深长道:“感谢你对我多加照拂,让我在老爷身边当值。” 不知为何,南星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故作轻松说:“这有什么,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职责。” 荼翼笑起来,黑眸明亮,莫名有几分张扬。 可下一瞬,张扬敛去,他露出苦恼的神情:“我本想送你一份礼作为报答,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我想……” 南星耳朵里只听见“喜欢”两个字,登时后退半步,如临大敌。 完了完了,她就知道,他果然是对她有意思! 若说之前她还只是怀疑,那现在就是完全确凿了。 之前三番五次出手帮她,今日知道她喂大金后不揭发,反而关心她会不会被伤到;现在又想给她送礼……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不,不用!”她出言打断了他。 南星一张雪白的脸此时粉如桃花,她目光躲闪,深吸一口气后开口: “那天竞川故意针对你,我们大家虽然嘴上没有说,但心里都知道名额本就该是你的。你能力强,我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只能做些无关紧要的杂活儿。” 她强调:“而且真论起来,该我感谢你才对,你第一天来府里就帮了我一把,还有老爷遇袭那日,若不是你及时出现,老爷绝不会轻易放过我。不管怎样,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嗯。”荼翼毫不惭愧地颔首,尽管这还是他头一回收到“好人”的评价。 小丫鬟知恩图报,是个能用的人物。改日事成之后,他不介意多给她些好处。 “所以……”南星见他面色平静,还以为他听进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诚恳道:“你不用送我什么,反而是我该谢你,你等着,我也有份礼物要给你。” “……嗯?” 荼翼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她飞一般地跑远了,进到寝房里去。 他眼眸微垂,和鹰遥相对望。 金钩注意到主人眼里明显的郁气,缩了缩脖子,默默背过了身。 这么一动作,那系着节的白色布条又从它左翅底下露了出来。 荼翼的视线重新落到布条上,看了一会儿,从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丫头看着人不怎么聪明,包扎的手法倒还可以。 正想着,南星已经又跑回来了,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对他道: “你如今跟随老爷出行,凶险常伴身,这个是我托人做的一副软甲,多谢你两次出手相助。” 南星气喘吁吁地说完,心中石头总算落下。 她想,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荼翼肯定能明白她的意思吧。 他是个好人,身手也好,若认真考虑的话,的确是很不错的选择。只是她早就决定好攒够钱离开这里,若她不早点把话说清楚,日后只会耽误他。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荼翼再说话。 南星奇怪地抬头望向他。 荼翼的表情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既没有懊悔颓丧,也没有幡然醒悟之意。 有的只是……一点思虑和若有所思? ……这是什么反应?南星摸不准了。 府里有个叫刘禄的马奴,仗着刘管事是他叔父,明里暗里没少骚扰过她,而且每次被她拒绝后脸上都是明显的恼怒之色,她还担心荼翼也会这样呢。 “你不喜欢吗?”南星小心翼翼地问。 “不,没有。”荼翼恍然回神,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她,“你经常给人送东西?” 南星:“啊?” 这叫什么话?她莫名其妙道:“当然不是啦,我都说了是因为感激你才会送给你的!” “只是感激?……算了。”荼翼叹了口气。 他望着眼前的少女,她神情明显局促不安,水眸潋滟、满脸羞红,无需多言便验证了他心底的猜想。 ——小丫鬟,大概是喜欢上了他。 她说的什么第一次相助,只不过是他顺手帮忙扶了一把,毕竟谁愿眼睁睁看着一头死猪摔在弱不禁风的小姑娘身上? 至于第二次…… 荼翼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他故意给朱乾谋划一场遇袭,一是为了浅浅试探一番,二是要让朱乾注意到他。 计划完成得很成功,只是没想到回来后不久朱乾竟然把南星当成了嫌疑人。 把嫌疑目标放到后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身上,真是可笑。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但也绝不会让无辜的人被牵连。 所以那天他只是为了小丫鬟才去了一趟议事厅,顺嘴把朱乾的注意力转移到荧惑堂,还顺便确认一下她的身份而已。 所以她这是把两件事都当成了英雄救美,情难自抑,对他生了情思? 荼翼挑眉,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世间像他这般武艺高强又英俊潇洒的侠义少年郎实属罕见,是以身边有数不胜数的对他暗许芳心的闺阁小姐倒也正常。 没想到他如今易了容,顶着这样一张丑陋平凡的脸,竟然还是引得姑娘倾心。 荼翼心中生出些许欣慰,看来这小丫鬟倒是不同于其她以皮囊为首要之人,晓得唯翘勇豪纵才是真。 荼翼心中这般想着,唇角不知不觉愈翘愈高,反应过来后立马按捺下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底下的南星有些惊恐地看着他。 就是这种反应!像高兴又像是难过,似哭似笑,和书中说的半哭半笑半疯癫完全一致。 果然他的平静是装出来的!现在这不就显露真实心态了? 南星顿时内疚害怕起来,他该不会因为接受不了,大受打击吧? 南星心中害怕,小心翼翼哄劝他:“你……快下来吧,我们以后还可以是朋友,日后你若需要帮助,我肯定会帮你的。” 而这话落在荼翼耳里,就是另一种意味了。 荼翼微微挑眉,她的意思是先从朋友做起,徐徐图之? 他不由心下轻叹,小丫鬟被自己迷住是情有可原,实属正常。但他有正事要做,况且也没这份心思,所以她的愿望注定是要落空了。 不过嘛……做朋友这一步,正合他意。 荼翼一跃而起,足尖轻点,身形便已闪到了远处:“礼就不收了,不过朋友还是可以做的。” “下次再来找你啊,朋友。” …… 他飘扬的声音逐渐在空中散去,南星捧着软甲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来。 不收她的礼,却愿意做朋友,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脚边忽然传出些动静,南星低头看去,便见大金叼住她的裙边扯了扯,歪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叫一声,振翅飞向高空了。 南星后知后觉,大金方才是在和她告别。 喂了好几天,这只猛禽终于主动回应,她心里好一阵感动。 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荼翼似乎……并未打算揭发她。 南星心里松口气,但一想到方才的事情,顿时又愁容满面。 结合他方才半哭半笑的脸,她疑惑不安的心逐渐明白过来。 他这就是听懂了她的话,但不愿接受这个结果啊。 南星头疼扶额,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 她原以为把话说到这份上,荼翼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后懂礼节地收下东西,日后再见也是坦坦荡荡的关系。 可眼下,他分明是不死心,以退为进,打算先从朋友做起,然后循序渐进。 南星心绪十分复杂,她没有想到,荼翼竟然如此执拗,坚持自己的感情。 她觉得十分头疼。 7、第7章 那件软甲南星最终放进了箱底。 唉,她叹了一口气。反正她经常只在后院活动,再等一段时间吧,等日子久了,荼翼不怎么见到她,说不定他的心思就会自然慢慢熄灭。 思及至此,她心里才稍稍安定下来。 此后,南星不再去想旁的,安心跟在颂书后面做事。 又相安无事过了几天,她忽然听闻表小姐那边出了些岔子。 起因是纪家发来了请帖,一月后会组织一场宴会,而时下时兴打马球,表小姐从未学过这个,但总不能一点都不会,所以夫人便让府里的师傅教几天。 而那边的人来禀报,说表小姐学会了骑马,就是不能松手,否则就得摔下来。 阮氏听了倒没多大反应,只随便指了个日子说过去看看。 等到那天用了早饭,南星就和颂书一起跟着夫人去了马球场。 他们太守府就有一块马球场,倘若宴请了客人,便会邀请人过来一起打上几局,那时好不热闹。 她们到了的时候,马场内早已站好了一众人,南星一眼望过去,有男有女,皆着束装。 嚯!这么多人? 这时教习师傅刘禄赶紧过来,向阮氏禀告表小姐如今的学习进度。 这个刘禄是刘管事的侄儿,年纪不算很大,但马场的事都归他管。 刘禄早准备好一箩筐话,说表小姐有潜质,只是钻了牛角尖没开窍,连拍胸脯保证今日一定让表小姐学会了;又道特意叫了府里骑射经验丰富的人护着,说着就喊了几个人过来,叫夫人见了好放心。 那几个人过来站定时,夫人放没放心南星不知道,反正她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些人都是常年练把式的,生得威壮无比,个个一身贲发的肌肉,像是能饮血啖肉。然而其中有一人却显得格外不同,他体格虽不比周围人硕大,但身材修长挺拔,宽肩窄臀,腰身精瘦,肌肉线条流畅没有丝毫赘余,衬得旁边的人如同野兽一般,引得周围的年轻丫鬟频频偷瞄。 这人不是荼翼又是谁? 其他人南星都眼熟,都是打马球格外厉害的,有时还能陪主子一起打上几场,但荼翼……他年纪轻轻的,什么时候也混进来了? 南星正望着他皱眉思索,不料荼翼忽然抬起眼皮,精准地抬眼看了过来。 她心下顿时一慌,立马撇开视线看向别处。 他他……他该不会是故意过来的吧? 南星皱着眉头慌乱地想,自那日后,他们确实已经连续近十天没见过一次面了,他那日本就没死心,所以知道夫人要来的消息后,故意寻了机会来这儿吗? 南星尴尬地站在阮氏身后,一想到荼翼为了她故意混进来,她就浑身不自在。 他真的会打马球吗?要是待会儿暴露了怎么办?夫人一定会罚他的。 亭外,荼翼微眯黑眸,将她惊慌的神情尽收眼底。 小丫鬟如同受惊的兔子左顾右盼,粉颊微微鼓起,虽然强装镇定,可颤动的眼睫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方才在偷看他? 荼翼略微顿了顿,都说江南女子含蓄内敛,温婉如水,可他看这丫鬟举止倒是颇为大胆,众目睽睽之下频频偷看他,分明他还未有任何反应,她先自个儿脸红了,也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收束心思,垂下眼眸。 太守府的所有布局他早已经摸透,这些时日他虽然得到了近身的机会,但祝乾这个人比传闻还要谨慎多疑,只让他跟在身后,重要的事仍不会让他经手。 但没关系,荼翼微扬唇角,日子还长,他有的是时间让老狐狸露出破绽。 前院的事不着急,荼翼干脆分出时间来探查后宅的人。 这个阮氏,十分有趣。 据查来的消息,阮氏家底并不算殷实,她年轻时进了教坊司乐学艺,后来被祝乾看中,纳进府里做了姨娘,直到正室病逝三年后被扶正,成了如今的太守夫人。 祝乾是太学出来的学生,迎娶太学博士之女为妻,却让艺妓做了续弦,到底是如传闻一般对原配念念不忘,还是这个阮氏太有本事? 荼翼眼底浮现出一抹玩味,他轻掀眼皮,看向不远处坐着的阮氏。 阮氏正低头啜饮热茶,并未发现他的打量,可她身后的丫鬟却立马察觉到了什么,又偷偷瞄了过来。 荼翼:…… 她的头顶也长了双眼睛么? 罢了,小姑娘爱看就让她看吧。 实在是荼翼太过格格不入,就连阮氏也立刻注意到了。她柳眉微微上挑,略思索一番,道:“你是那个近来跟在老爷身边的侍卫?怎么,你也会打球?” 一旁的刘禄接了话:“回夫人,奴才听侍卫们说他骑术高超,所以把他也喊了过来。” 原来如此,南星心下了然。马球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娱乐活动,她就说荼翼怎么可能也会这个。 阮氏淡淡睨他一眼,轻嗤道:“你倒准备周全,若再没个结果,也不必养着你们了。” 刘禄连声应是,众人散开,露出了马场上紧张不安的阮方柔。 阮方柔咬了咬唇,顶着众人的目光上了马,忐忑地捏着手里缰绳小跑了半圈,正慢慢试图松开一只手挥杆时,身形忽的又不稳起来,东倒西歪的,刘禄见状立马上前控制住。 阮氏脸上没什么表情,阮方柔见状,只得继续。 可没多久依旧如此。 “让她下来。”阮氏冷不丁开口。 场内顿时一片安静,周围人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待阮方柔过来时,脸色已经一片苍白。 阮氏冷眼看着她,气氛正僵硬之时,刘禄忽然笑着找补:“夫人……这些天都是我们这些大老粗的男人教表小姐,但男女当防,所以……” “是么?”阮氏嗤笑出声,下一句话如同重石落入水中:“既然如此,南星,你是女子,就让你来教她。” 南星心神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夫人?” 刘禄面露诧异,荼翼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半晌过去,南星抿了抿唇,只得慢慢走出来。她并非不会打马球,只是夫人让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来教,明显是在……羞辱表小姐啊。 不知怎的,她脑海中忽然就想起不久前表小姐那张带着亲近之意的笑脸。 刘禄转身,正要示意再拉一匹马过来时,阮氏却忽然开口:“就让她骑这匹马,省得你们待会儿又找出其它的借口。” 刘禄听了这话,脸色微妙地变了;阮方柔微微一颤,几乎无地自容。 这边,南星束好了衣裙,踩着马镫坐了上去。 她看了一圈四周的人,与人群中的荼翼短暂对视上,随后移开目光,最终落回阮方柔身上:“表小姐,奴婢先做一遍示范吧。” 阮方柔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南星便一拉缰绳,轻夹马腹,呵斥马儿跑动起来。 球场上,她时不时挥动球杖,促使马球在马蹄前方不住滚动着,技艺虽算不得高超,可身形轻巧,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活像个跳脱的兔子。 最后还有几丈距离时,那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圆美的弧线,伴随着一声轻喝,马球被击上半空,最后稳稳落入洞门。 荼翼微微挑眉,阮方柔脸色蓦的一白,很快垂眸下去。 球入洞后,南星不耽搁,控制着调转马头,朝另一边驰去。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学打马球?”这时,凉亭内,阮氏忽然开了口。 阮方柔微微抬起了头,轻言细语:“……侄女见识浅薄,恐丢了姑母的脸。” 阮氏漫不经心睨她一眼,语气中有隐隐的警告之意:“是因为,我这儿不养弱不禁风的女子,你若执意留下,可就得想好了。” 阮方柔闻言微微一愣,似有所悟般抬头,然而恰是此时,马球场上猝不及防传来一声惊呼: “啊——!” 众人立即回头看去,只见南星身下的马突然如同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地跳跑起来,南星哪是这般模样的它的对手,顿时被颠得斜挂在马儿身上,所幸一双手死死地抓着缰绳才没有摔下来。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待反应过来时那马已经朝着马球场的围栏奔去了。 “不好!快拦住它!” 丫鬟婆子们吓得愣神,刘禄率先冲过去阻拦,然而下一瞬,一道残影从他面前一闪而过,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时,那人已经近至疯马的身后。 南星的骑艺虽只能算过得去的水平,但府里的马匹都是被驯好了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当身下的马突然发狂时,她几乎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 虽然缰绳仍套在马身上,但它早已失去了控制,一边歇斯底里地狂甩马头,一边奋力朝场外疾驰而去。 南星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被甩出去已经实属不易,当看见布满荆棘的围栏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她整个人立刻就僵住了。 若是撞上去,她想都不敢想…… 在直面死亡威胁时,她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有紧闭双眼。 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的鼻间突然出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气味很淡,像雪中的松枝。 下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腰间出现了一只手,随后,她就撞进了一个宽稳的怀抱,那股清冽的气味顿时也跟着浓了不少。 南星慢慢睁开眼睛,呆呆地抬头望去。 视线中是一点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紧抿的薄唇。 下颌线利落干净,唇形完美,但再往上却是稍显平庸的五官,好似一件……女娲失败了的作品,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惋惜。 他似有所察觉,微微低头,清浅的呼吸也随之落到了她的面上。 声音如潺潺清泉,仿佛淌过心间。 “抱紧。” 随后,南星感觉到天旋地转,荼翼已经抱着她动作敏捷地踩上马背,接着借力旋身踢向马头。 那一脚力道十足,竟然生生令马匹猛地趔趄,不受控制地歪着撞上围栏,顿时倒了下去。 而他们则稳稳落地。 远处的众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 一直听说荼翼身手不凡能以一敌众,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亲眼感受到他的实力,快如猎豹、功力深厚,远远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南星两眼发直,荼翼紧揽在她腰间的手一松开,她便如没骨头似的往下滑,他立马又将她提起来,语气有些许调侃:“怎么,吓坏了?” 南星慢慢转动眼珠子,目光终于实质性地落到他脸上。 与此同时心里也慢慢泛起一阵复杂之感。 竟然又是他救了自己。 荼翼见她许久不开口说话,原本眼底闪着的看好戏的光亮慢慢消了下去,神情逐渐变得若有所思。 完了,她看呆了。 自己救了她,她更加爱上他了。 荼翼轻咳一声,撤回在她腰间的手,径直走向马儿,开始四处查看。 而南星则背过身去,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与他相处。 那马不仅将围栏撞倒了一大片,自己也撞得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蹬着四条腿。 荼翼在马身上摸了一圈,摸到它颈底时动作忽然一顿,抽出手后,指尖竟然沾上了些许不起眼的粉末。 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眼底顿时一片晦暗。 他抬头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南星,还有不远处的其他人。 他就道马怎么会莫名其妙发了疯,呵,原来是人为的。 凉亭里,阮氏反应过来后,蹙紧眉:“都呆了不成?还不快过去!” 仆人们立刻奔过去,丫鬟们扶起南星问寒嘘暖,男人们则冲到旁边一齐围住发疯的马儿。 他们见荼翼正蹲身检查马的情况,一时也不敢打扰他,纷纷由衷地赞叹佩服:“没想到荼翼兄弟身手竟然这般好,今日多亏了你啊!” “荼翼兄弟,可看出什么了?”刘禄盯着他问。 荼翼起身,在周围人面前一扫,轻摇了摇头。 8、第8章 待南星回到凉亭,颂书立马过来查看她的伤势,见她只有手心磨红了这才松口气。 阮氏不含感情的声音在亭子里响起:“那马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突然发了狂?”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看向荼翼,虽然已经派人把马绑回马棚,但方才只有荼翼第一时间去检查了马的情况。 还不待荼翼开口,刘禄立马站出来:“回夫人,是奴才们管教不力,奴才今后一定严加看管,绝不会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阮氏冷道:“看管不力?若方才是表小姐,你有几条命够抵的?” 一旁的阮方柔抿了抿唇,并未开口说话。 刘禄额头冷汗滴落,战战兢兢跪下认错:“是奴才的错,求夫人原谅奴才这一回吧。” 阮氏冷哼一声,转而看向荼翼,抬了抬下巴:“你可看出是什么问题。” 荼翼眼珠微微一动,眼角余光立刻注意到身旁刘禄忽然一瞬握紧的五指。 他垂下眼皮,看不清情绪,过了一会儿方抬起头:“并未发现异常。” 刘禄暗地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阮氏眉头轻蹙,审视的目光落到荼翼身上,过了会儿才收回视线,厌倦地起身:“罢了,刘禄,这事你若查不出个结果来,我便连同你一起责罚。” 刘禄毕恭毕敬:“奴才一定尽快查明原因!” 直到阮氏和表小姐一同走远,刘禄才起身,抬头看向夫人身后某个丫鬟身上。 片刻,他收回目光转身,皮笑肉不笑道:“荼翼兄弟今日辛苦了,尽早回去休息吧。” *** 南星低头走在阮氏身后,时不时会不自觉地蜷起手指按按发红的掌心。 方才光顾着自己生死,现在放松下来才感觉到手心火辣辣的疼,估计待会儿回去了得找点儿药。 “疼就去找大夫看看。”前面的阮氏冷不丁开了口。 南星微微一惊,待反应过来后受惊若宠地道:“多谢夫人。” 待颂书对她轻轻点头后,她对夫人行过礼,然后才转身往府医那儿去。 没多久便到了地方,她把手伸出来,一双手心这儿已经变得又红又肿,甚至还有一些缰绳的断刺儿扎进了肉里。 府医帮她都挑出来才开始上药。 “疼也忍着,这几日不要碰水,按时抹药。” 南星一边龇牙咧嘴一边乖乖点头,好在初时的疼痛过后便有一丝丝的清凉沁了出来,顿觉舒适了不少。 府医给她包扎好,便去药柜后面了。 南星慢慢举起自己包得像两只大馒头的手,左右看了看。 也就是说接下来几天她都可以光明正大不用干活儿了。 感觉还不错诶! 她正美滋滋地畅想时,却没察觉身后已经站了个人,接着她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腕上。 “手不要紧吧?” 南星吓了一大跳,缩着身子往后看。 刘禄不知何时出现在这儿,正上下打量她:“其它地方伤着没?” 这股黏腻的目光落在身上,南星顿感不适。她皱紧眉头下意识离远了些:“你来做什么?” 刘禄不在意地坐到她身旁道:“南星,你别担心,这几天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这幅自来熟的模样令她只觉得烦躁。刘禄这个人十分不正经,从前私底下就多次故意来骚扰她,后来有一次她实在忍不住告诉了姑姑,姑姑帮着她去刘管事面前说了一通,他也只是明面上收敛了点。 她转向一边,道:“不关你的事,夫人命我上好药就该回去了。” 但刘禄仿佛听不懂话似的,自顾自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簪子:“别生我的气,你瞧,我前两日在街上看到了这簪子,立马就想到了你戴上它的样子。来,我给你戴上。” 南星不看倒还好,一看更气了。这簪子的样式分明是照着她画的图纸打出来的,二两银子?呸!真当她一点儿也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吗? 南星瞪他:“刘禄,你有完没完?” 刘禄见她不接,干脆直接往她怀里塞:“咱俩正好合适,你若跟了我,我不会亏待你。” 南星吓得连连后退:“你给我滚开!” 刘禄不耐烦,心道女人就是麻烦。他伯父可是太守府的总管事,哪个人不想跟着他吃香喝辣? 唯独这个南星,年纪不大,心气不小。但不得不说,他就爱她这幅性子。今天只要把簪子放她这儿了,以后她有口也说不清,直接省了事儿。 这样想着,他不顾南星挣扎,索性伸手去抓她胳膊,想把簪子直接戴她头上。 然而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人家,他就猛地感到一阵疼痛袭来。 下一瞬,自己的手竟然不受他控制,直愣愣地垂了下去。 簪子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与此同时还有刘禄痛苦的呻吟。 南星的掌心因为方才胡乱挥舞而又有些疼了起来,但她此刻却顾不上了,因为刘禄的手看起来比她还要疼。 这是……脱臼了吧?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出现在面前的人。 他神情冷淡,眼里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方才只是顺手折了路边的一根草一般。 府医听见动静出来,见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子,目光在三人之间转来转去,终是摇头叹气。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刘禄痛苦地跪在地上哼叫,不一会儿额头上便布了一层密汗,他回过头看去,发现竟然又是那个新来的侍卫,顿时怒火中烧:“臭小子,你找死啊?!” 荼翼淡淡瞥他一眼:“怎么,就允许你随便对人动手动脚,我就不行了?” 刘禄大怒,瞬间想教训他一顿,但想起来眼前这个人身手极好,眼下在这儿讨不着好,便凶狠地瞪他一眼:“你少管闲事!” 好在他是个时常锻炼的,忍着痛给自己的胳膊正了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捡回一旁的簪子。 然而还没碰到,荼翼忽然上前,若无其事将它踢到了门外。 南星目瞪口呆。刘禄一愣,反应过来后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乎恶毒地抬头看向他。 而荼翼仿若没事儿人一样,目光落到南星那像两只大白锤的手上,顿了几瞬,抬眼看她。 “他刚才欺负你了?” 南星在荼翼的注视下迟缓地点了点头,接着很快又摇了摇头。 ……他也太狂了吧。 虽说南星有身为后院管事的颂书姑姑罩着,平日府里几乎没有人敢故意针对她,但刘禄敢对她骚扰不断,就是因为他的伯父刘成,不仅管前院,还是太守府的总管事。 官大一级压死人,南星平日里不会主动给姑姑找麻烦,所以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自己多躲在后院,刘禄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荼翼不一样啊,他要是得罪了刘成,以后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想到这儿,南星有心想说些什么,可在望向刘禄时又止住了,看见刘禄这般狼狈的模样她确实畅快的很,谁让他整日骚扰别人,活该! 心里出了这口气,她也注意到旁的了,主动开口关心:“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也受伤了吗?” 荼翼则看向恨眼瞪着自己的人,似笑非笑:“是啊,今日差点就被那马伤了,不知是何处的马种,性子竟如此烈。” 刘禄闻言眸光一闪,垂下眼睛没说话。 南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府里主子们用的自然都是上乘的好马,但都该驯好了再牵出来才是,刘禄这厮整日不务正业,夫人就该借此好好教训他! 她瞪了刘禄一眼,转而道:“今日多亏有你,你看大夫的钱都记我账上吧。” “我先回去了。” 南星匆匆离开后,刘禄看向荼翼,冷笑道:“新来的,别整日想着英雄救美,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荼翼离开前看了他一眼,唇角上扬,语气轻飘飘,说出的话却让人胆寒:“再乱碰,我会让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你!” 刘禄咬牙切齿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而胳膊上传来的后痛仍提醒着他方才发生了何事。 方才南星眼里的担忧他看得真切分明,难不成因为今日荼翼救了她,她便对他有了意思? 他眼里阴鸷一闪而过,今日真是让那小子出尽了风头。 但他都还没算荼翼抢了本该是自己英雄救美的这笔账呢…… 哼,既然他如此狂妄,不如就给他点教训尝尝。 *** 荼翼一路回到罩房,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下来。 屋中静谧无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从袖中摸出了一块玄色方帕。 那方帕展开,上面赫然有残留的点点白色药粉。 这药粉细腻无味,就算摸上去也几乎没有寻常颗粒物该有的触感。 荼翼唇角微勾,忽然觉得有趣起来。 今日这场局,到底是想害南星,还是那位表小姐? “荼翼!” 忽然,门被人从外面敲得梆梆响。 荼翼顿时手腕一翻,方帕转瞬间便已消失不见。 9、第9章 门外,是马场那边的仆役。 荼翼静静瞧着他们,神色淡漠。 “表小姐那匹马不知为何倒地不起了,刘禄说还要给夫人个交代,耽搁不得,所以让我们来喊你过去看看。” 荼翼闻言眉头一挑,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一般,:“我?” 仆役点点头。 他唇角扬起,并不说话,抱臂靠着木门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仆役不知为何竟莫名其妙有种被审视的感觉,他咽了咽口水,主动开口解释:“是因为今日是你降服它的,你过去一趟也方便我们检查马的情况。” 又是好久的安静,正当仆役越发忐忑时,荼翼却忽然道:“好啊。” 他闻言顿时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既然是夫人的命令,我总不能反抗不是。” 仆役讷讷应了声,随后如同跟随主子一般跟在荼翼身后。 重新到了马球场,走时的一片狼藉已经恢复如初,丝毫看不出来上午发生了什么。 荼翼微微顿住,身后的仆役也跟着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荼翼轻扬下巴:“带路啊。” “哦,对……”仆役终于想起来该自己带人过来才是。 真是的,这个荼翼也不知怎么回事,身上总莫名其妙有股魔力,让人情不自禁就把他当成主子对待了。 估计是因为他身手很厉害吧,仆役在心中默默给自己找补。 不过得罪了刘禄,身手再好也没折。自己也是迫不得已替人办事,只希望荼翼不要怪到他身上。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到了一处房屋门前,仆役道:“就是这儿了,我还有事要做,你自己进去吧。” 荼翼眉一挑:“不是来看马吗?” 仆役低垂着双眼,煞有介事道:“马那边有兽医看着,主要是叫你过来问些事。” 说着,他便不待荼翼如何反应,径直转身离开了。 荼翼在房门前站了许久。 周围寂静无声,无人来往,只有斜风微微吹拂,处处显得宁静,可又处处透着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笑一声,抬脚踏上台阶,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个十分简陋的房间,周围堆满了杂物,屋外的斜阳透过窗棂泻进来,尘土在光中静静飞扬,无人问津。 刚踏进来没几步,屋外忽然响起了落锁声,干净利落,让人来不及反应。 可荼翼脸上无甚表情,闻此只是轻嗤一声。 他步态从容,丝毫不见慌乱,在房内慢慢踱起步来。 这个刘禄蠢笨如猪,处处透着破绽,此局当真是他设的么? 不如让金钩这几日好好盯着,自从来了这儿就成日到处撒野,总得给它点事儿干。 正这么想着时,他突然警觉,目光锁向房内某处。 房间内,不知何处似乎出现了些许响动,声音极其轻微,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仿佛不过是一场错觉。 荼翼静静等着,须臾,房间里侧的隔间内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冷眸微眯,悄无声息地一步步过去。 随着走近,里侧的样子也一点点展露在眼前。里面堆了更多的杂物,凌乱无比,显然有人动过。 “到底在哪儿啊……咳…咳咳。” 荼翼陡然一愣,停顿了一瞬,然后怀疑地抬手掀开满是灰尘的布帘。 只见堆积如山的杂物中,一片小小的背影正蹲在其中,举起两只大白馒头,用胳膊肘翻箱倒柜,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么多东西怎么找嘛,也没个人来帮我,真是——啊!” 南星不经意一回头,顿时就摔坐进狼藉里,如同见了鬼一般惊叫起来。 “你你你……你何时进来的?”南星瞪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 荼翼罕见地沉默了好几瞬,然后开口:“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在这儿?”南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拔高声音质问他。 她原本从府医那儿离开不久后就回了院子休息。 但回去的路上越想越气,那刘禄不知来骚扰过多少次,令她烦不胜烦,可又不敢彻底得罪他。 不知是不是今日刘禄狼狈的样子太大快人心,她心里也滋滋冒起了各种阴暗的想法。 明面上不敢得罪他,那不如就暗地里出一口恶气! 南星的脑子里顿时充满了这种想法,简直让她坐立难安,她索性悄咪咪出来,一路摸到了马场这边专门堆积各种废旧物品的杂房。 马场里那些崭新的东西她碰不到,但她可以来这儿找几件趁手的工具,然后混进去尽情地搞破坏! 刘禄啊刘禄,姑奶奶我也不是好惹的,等我干完溜走,看你怎么跟夫人交代,哼! 只是这儿也不知多少年没人打扫过了,积尘累累,各种东西随意丢在里面,实在很难找到趁手的。 现在自己手还受伤着,但怎么也得在伤好之前找到合适的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天找不着她就明天来找,明天找不到就后天再来。 刘禄坚持骚扰她这么多年了,她也要给他还个大的! 但谁能告诉她荼翼怎么会在这儿? 他来多久了,该不会全都听到了吧? “你是不是故意在跟踪我?”南星屈着手叉腰,气鼓鼓地问他。 荼翼沉默片刻,放下布帘,转身回到外间。 南星见他不说话,顿时更气了,跟着起身出去:“你怎么不说话?你心虚了吧。” “今天一整天你都非常不对劲,先是上午和其他人来马球场,我去看大夫你又出现了,现如今还跟到这里。” 说到这儿她忽然卡住,脸逐渐涨得绯红,结巴道:“你……未免太不矜持了!” 荼翼四下检查完屋内的构造,确定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堆放杂物的地方、没有故意设置什么陷阱暗器之类的东西后,目光终于落到了喋喋不休的小丫鬟身上: “我若没来马球场,谁能救你下来?我若没去大夫那儿,谁帮你挡住刘禄?” “你,我……”南星顿时哑了声儿,当他承认了自己的别有用心,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反正……孤男寡女不能共处一室,你不要再待在这儿了,赶紧离……” 待她一转过头,却发现荼翼已经用破旧布子擦了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她睁大眼:“你还不走?” 荼翼长腿位屈,不置可否。 “你……”她气结,干脆甩手:“你不走,那我走!” 然而走到门口猛地一拉,房门却只开了条缝儿,门外传来清脆的锁链声。 南星傻了眼。 谁把门锁了? 她回头看了看悠哉的荼翼,又看了看房门:“什么时候锁的?你怎么不告诉外面的人我们还在里面?” 荼翼闭目养神:“他就是故意锁我的。” 什么意思?谁? 南星狐疑地看了看他,然后不死心地肘击房门:“有人在外面吗?我被锁住了,有没有人来开门啊——” 顷刻后。 南星满脸愁容地坐在另一边。 “你是说,是刘禄把你关在这儿的?” 这下不用想也知道了,刘禄因为荼翼教训他而怀恨在心,所以故意把他骗到这儿来报复。 “该死的刘禄!” 南星咬牙切齿地低骂,等她出去了,不出这口气她就不是人! 不就是仗着有刘管事吗?她还有姑姑呢,谁怕谁啊? 不知何时,荼翼已经睁开眼眸,饶有兴趣地盯着她。 他之前一直觉得眼前的小丫鬟像一只乖顺的小白兔,总是揣着手安静地跟在别人身后,哪怕被欺负了也只会委屈地掉眼泪。 但今日在马背上她则是跳脱活泼的兔子,哪怕危机时刻也能死死抓着绳子不让自己掉下来。 而现在她又变成了一只炸毛的小猫,会弓起脊背亮出利爪,展现攻击的一面。 真是有趣。 夕阳渐渐西斜,屋内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夜色侵扰,最终完全吞噬,与之而来的还有逐渐浓重的凉意。 南星背对着荼翼,苦着脸坐在一张陈旧的地毯上。 她用帕子勉强收拾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如果一直没人来,也就意味着她要在这儿过夜。 脏倒是没那么难以忍受,但她饿,还有点儿冷。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另一边的荼翼。 他半坐在地,安静地靠在杂物前,微阖双目,似乎已经睡着了。 南星回过头,心里思考着姑姑在发现她没回去后会要多久才能找到她。 但谁能想到她跑到了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杂物房里了呢? 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凄苦的抗议,南星轻轻按住肚皮,微微叹了口气。 算了,她也学荼翼那样,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想到这儿,她干脆地挪到大一点的旧物前,揭起地毯一半垫底下一半盖在身上,然后靠着旧物慢慢睡了过去。 但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南星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像是行走在无垠的雪原里,周身仿佛沁满了冰霜,越来越冷。 她哆哆嗦嗦抖着,在迷梦中慢慢挪了挪身子,一点点,又一点点。 直到感受到了隐隐约约的热源,她开心极了,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烤炉,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 她满足地喟叹出声。烤炉,温暖的大烤炉,真舒服呀。 黑夜中,荼翼睁开了双眼。 自己的四肢仿佛被八爪鱼死死缠住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他低头看了看,小丫鬟不知何时早已双脚并用地扒在自己身上,脑袋则贴在自己胸膛前,睡得十分沉,与方才醒着时对他如避蛇蝎的模样大相径庭。 又变成安静的小兔子了。 荼翼在黑暗中睁了会儿眼,终于轻叹一声,先把自己的一只手解放出来,然后倾身扯过不远处的旧地毯,盖在两人身上。 她的身子霎时被全部遮盖住,只有他的怀里露出了一颗毛绒绒的脑袋。 这下更像顺毛的小猫了,他无声笑了笑。 10、第10章 南星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又冷又热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大烤炉,但却泡在冰冷的水里,热气和冷意不断相侵,难受极了。 她蹙着秀眉,大脑一片混沌,不舒服地哼唧几声,想翻个身,可刚抬起手,便触到一片冰冷的水渍。 这阵凉意令她一惊,下意识睁开眼睛,可沉重的眼皮犹如千斤顶压在她眼球上,待她好不容易撕开眼皮,半撑起身子昏昏沉沉地坐起来,才发现身上的毯子又重又冷。 黑夜中,滚滚闷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雨滴淅淅沥沥敲落在屋檐上,寒意直浸入人心里。 南星呆愣愣地坐了会儿,恍然发觉那雨水不仅落到了房顶,还滴落在自己脸上! 她伸手抹了把滚烫的脸,手忙脚乱地起来,才发现自己盖的旧毯、身下全都一片濡湿。 这、这,这屋顶漏雨! 她想挪到干净的地方,可刚起身便觉得头重脚轻,一阵眩晕袭来,她只得立马抓住了身边的东西靠过去。 这下不用想也知道,她发烧了。 南星正喘着粗气,谁知身旁的“东西”竟然发出了沙哑未醒的声音:“你又干什么?” 南星一惊,抬起头去看,才发现她抓着的竟然是荼翼。 她瓮声瓮气道:“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黑暗中,南星感觉他好像无语地嗤了一声:“你鼻音怎么这么重?” 南星晃了晃脑袋,有力无气道:“屋顶漏雨,我发烧了。” 荼翼顿了一会儿,手伸过来碰了碰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这边的旧毯。 他声音疑惑:“奇怪,怎么刚好全漏你那边?” 南星:? 她也抬起手抹了一把他的衣服,干燥无比,一点儿没湿! 南星不可置信。不是,这雨露一点儿都没均沾,全降给她了? 荼翼在旁边幸灾乐祸地低低笑起来,南星气结,抓起沉重的旧毯一阵摸索,果然摸到一块没湿的部分。 所以荼翼悄摸过来蹭她的毯子就算了,还恰好没被淋到雨?! 她用干燥的那块擦拭自己湿黏的衣裳,可那么一小块地方怎么可能擦得干净?南星顿时气恼道:“把你衣服脱下来。” 荼翼收了声,语气疑惑:“你这是什么要求?” “脱了给我擦衣服啊!” 可谁知他不仅没照做,还拢了拢衣领:“那我衣服不也湿了么?难道你想我也像你一样发高热?” 南星怒不可遏,也不管那些虚礼了,扑过去扒他衣服:“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关在这儿,还淋了雨?!” 荼翼本想多逗她一会儿,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扑过来,下意识挡过去,耳尖悄无声息红了:“你,你女流氓啊!” …… 顷刻后,荼翼瞥了一眼缩成一团的小丫鬟,轻哼一声,把自己皱巴巴半湿的外袍捡起来抖落干净,晾在了一旁。 他可不想明天出去的时候让外面的人误会什么。 南星无精打采地蜷缩在地上,虽然方才已经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可身上仍黏糊糊的难受,方才一番争抢还让她出了一身热汗,更觉昏昏沉沉的,整个人好似漂浮在空中一样。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会儿,可脑袋里好似装满了浓浆,更觉迷糊。 今天绝对是她最倒霉的一天,她委屈地想。 先是差点儿被马甩下来,接着被刘禄骚扰,现在又莫名其妙和荼翼被人关在这里,她还发了烧,神志不清。 难道她今年犯了太岁么?怎么处处不顺心? 等出去了,她一定要狠狠地跟姑姑还有夫人告状,然后好好拜拜菩萨,除一除自己一身的秽气。 外面的雨下一阵歇一阵,南星听着雨声,只觉得头越来越重,不知不觉中又睡过去。 许是被这场雨弄得实在太郁闷,她梦中竟然也是漫天汹涌的雨水。 梦里下着瓢泼大雨,倒灌成河。 她变成了幼时的模样,在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天色暗沉,白昼如同黑夜,府里的奴婢们一盆接一盆地从屋里舀水倒出去,这时大门忽然被人撞开,淋成落汤鸡的几个人抬着妇人艰难地淌着水进来。 “船被洪水冲翻了,夫人落到水里,快,去请府医!” 南星看着神情焦急的人们从她面前急趋而过,无人注意到站在廊下小小的她。 然而一个步伐匆匆的嬷嬷忽然在南星面前停下,伸手把她抱起来。 雨水从嬷嬷恸悯的脸上蜿蜒而过,嬷嬷望着她,嘴唇抖动,勉强对她笑着道:“外面雨大,快进去找小公子玩儿。” 南星用稚嫩的嗓音问她:“爹爹和阿娘呢?” 人声嘈杂,她听不清嬷嬷说了什么;天色越来越黑,她也看不清嬷嬷的脸。 …… “爹爹,阿娘……”她情不自禁轻呓出声。 不远处闭目养神的男人闻言轻轻睁开了眼。 他看向蜷成小小一团的人,目光里渐渐显出几分打量。 “阿娘,救阿娘……”南星紧闭着眼,语气十分焦急。 荼翼眸光一闪,起身过去。 小丫鬟的脑袋靠在膝盖上,一对眉头狠狠皱起,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神情看起来十分不安。 荼翼微微倾身靠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语气低柔,带着几分哄诱:“你阿娘怎么了,为什么要救她?” 南星眼珠快速转动,嘴里不停重复着方才的话语,而荼翼也难得没有不耐烦,坚持低声宽慰引导她。 “是不是有人要害你阿娘?告诉我。”荼翼在她耳边轻语。 小丫鬟鼻尖翕动,神情逐渐变得悲恸起来,似乎藏了很久的心事即将破土而出。荼翼见状屏住呼吸,凑近耳朵聚精会神。 不知不觉间,南星挺翘的鼻头已经通红,眼睫湿润,随着晶莹的泪珠滑落,唇瓣再也忍不住似的委屈瘪起,呛哭出声:“阿娘,我好想你!” 荼翼顿住,许久,侧过头看她。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地哭着,泪珠也像雨一般不停往外掉。 荼翼抽身离远,神情有几分不耐。 过了很久,他转过头来,小丫鬟仍闭着眼小声哭着,眼眸哭得通红,本就因为高烧而红烫的脸这下更是成了一颗红苹果。 啧。 真是败给你了! 荼翼泄气似的重新过来,胡乱抹掉她脸上的泪,可却被惊人的体温烫得手指下意识一颤。 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她方才扑过来时的那一句:“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被关在这儿,还淋了雨?!” 荼翼顿了一瞬,接着便扯过一旁的衣袍将人盖住,毫不犹豫地将她翻抱而起,径直走向窗边。 他腾出一只手劈掌而去,那原本钉死的木窗顷刻间四分五裂,荼翼便抱着人轻巧地跳出去。 黑夜中,他在屋顶间起起伏伏,雨仍淅淅沥沥地下着,但他周身却像有一层无形的结界,雨水无法沾湿他们半毫。 荼翼抱着小丫鬟向西边而去,大约半刻钟后,他在一处府邸内落了下来。 家丁原本靠着门壁睡得香甜,下一刻门就被人踹开,他顿时摔了个屁股墩儿,龇牙咧嘴地爬起来。 “谁啊!让不让人……涂,涂公子?”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从他面前经过,踏进了屋子。奇怪的是,他怀里似乎抱着一个人,只是用衣袍裹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具体如何。 “去找个大夫来。”荼翼不容置喙道。 “哦…哦,这就去。”家丁回过神,喏喏点头,立马转身往外跑。 一刻钟后,纪空尘跟着大夫一起来了。 大夫正施针救治,纪空尘看了一眼榻上面色红润的年轻丫鬟,挑眉望向兀自坐在一边饮茶的男人。 “看不出来啊,铁树开花了?” 荼翼面色不为所动,叮嘱大夫:“退烧后给她喂一碗安神药。” “啧啧啧。”纪空尘神情更加意味深长,在他面前坐下来:“真是没想到,洁身自好的涂公子竟然也是个痴情种啊。” 荼翼抬眸瞥他一眼:“你要是想被发现,那就尽管放任她醒来。” 纪空尘仍是那副不着调的表情:“说说看,遇上什么事了?” 荼翼从鼻腔里轻哼一声,十分漫不经心:“不过一个小哈喽设了个拙劣的局。” 纪空尘闻言挑眉,转头看了一眼榻上闭眼躺着的丫鬟,又看向他,神情不言而喻。 荼翼轻嗤:“她是无故被牵连进来的。” 纪空尘拖着腔调,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 谈话间,榻上躺着的原本满脸通红滚烫的小姑娘此刻已经逐渐恢复正常,神情平静,呼吸也渐渐绵长。 大夫施完针,过来禀告:“她是因为一时受凉才起了高烧,只要退了烧后便无大碍,公子不必担心。” 荼翼淡淡点头,对候在一边的婢女道:“待会儿你把她衣裳烘干,不必给她换新的。” 纪空尘见此,眼里更加闪烁气一阵莫名的光,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这话一出,荼翼竟莫名笑了:“我打算如何?当然是看她如何打算了。” 11、第11章 南星是在一片暖融融中醒来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场很长的觉,浑身舒爽,格外精神。 她睁开眼睛,天光大好,外面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得欢腾,而她正睡在自己温暖舒适的小床上。 “……?”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南星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四周,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怎么睡在自己的床上,她不是和荼翼被关了起来吗? 难道昨晚都是一场梦? 颂书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南星呆愣愣坐在床上的样子。 颂书忍不住笑:“好不容易睡一场懒觉,难道还睡傻了?” 南星闻言抬起头来,怔怔地问:“姑姑,我一直都睡在这儿的吗?” 颂书被她问得也是一愣,随后好笑道:“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睡觉还梦游?” 南星揉着脑袋仔细回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难道昨晚刘禄良心发现把她放出来,她自己就发着烧迷迷糊糊回来了? 可是。南星摸摸自己额头,她已经不烧了呀,浑身都神清气爽的,一点儿都不难受。 邪门了! 颂书见她还赖在床上不肯下来,催促道:“醒了就起来吧,夫人那儿总见不到你也不好。” 南星想不通,只得先从床上下来,但她仍气愤道:“姑姑,那个刘禄真是好可恶,昨天我去看府医那儿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还非要送我簪子。” 颂书闻言动作一顿,看她:“他又欺负你了?” 南星委屈点头:“可不,昨晚还……我,觉都没睡好。” 话到嘴边,她不知为何又收回去了,估计是……她目前都没搞懂状况,所以先不急着告诉姑姑吧。 颂书并未注意到她话里的停顿,哼笑道:“此人心术不正,这次被打六十板子也是他罪有应得。” 南星没反应过来。 ……谁被打了五十板子? 颂书转头见她一脸茫然震惊的模样,想起她一觉睡到现在,自然什么都不知晓,便对她解释:“昨日的事查出来了,是那刘禄自导自演,给马喂了发情的药。今早知情的人主动交代出来后,夫人便命人把刘禄打六十板子扔出去,只是没打完那厮便晕过去了,还是刘成磕头求饶才把人带下去。” 南星目瞪口呆,那马竟然是刘禄干的? 她以为是刘禄偷懒耍滑,把还没驯好的马牵出来了,结果竟然是他故意干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昨日若非她上去骑了两圈,那被摔下来的可就是表小姐了,他什么时候跟表小姐结上仇了? 颂书冷声道:“这刘禄色胆包天,趁着教表小姐马术的机会,故意导了这出戏,打算来场英雄救美。” 南星默默消化颂书说出的一大堆信息。 也就是说,昨日刘禄提前给马下了药,就是为了等表小姐骑马的时候那马发狂,然后他趁机救下表小姐? 这倒挺符合他见色就起意的性格。 只是没想到后来是她在马背上的时候马才发了狂,表小姐才免于此难。 所以后来为什么刘禄突然莫名其妙来找她也说得过去了,他不甘心在表小姐那儿没得逞,就退而求其次来骚扰她。 这个色鬼,一点儿便宜都不肯放过! 活该他被打板子! 南星惋惜,怎么板子没打完就被带走了,要是等他醒来接着打就好了。 她转念又想到什么,接着问:“姑姑,那……是谁揭发的呀?” 颂书道:“这我倒不曾注意,你问这个做什么?” 南星轻轻摇摇头,她心里却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会不会是……荼翼? 昨日荼翼率先救下她,还去查看了马的情况,他会不会在那时就发现什么了? 而且她今天莫名从自己的床上醒来,会不会就是他送自己回来的? 这个想法一旦浮上来,她心中就愈发坚定了,当即就想出门找他问个清楚。 可颂书见她打算出门,却拉住了她:“你要去哪儿?” “我……”南星眼珠一转,祈求道:“姑姑,只可惜我没亲眼看见那刘禄被打,我想偷偷去看一眼,行吗?” 可不曾想颂书听见她这么说,竟点点头:“正好,有件东西需要刘禄交出来,你便一起替我过去罢。” 南星呆了,不是,真要她过去啊?她才不想再看见他。 颂书对她交代一番,便挥挥手:“别耽搁太久,早点回来。” 南星:…… 她只好郁闷出了门。 罢了,那就先把东西取了再去找荼翼吧。 据姑姑说,刘禄昏过去后刘管事跪着求了好久夫人才同意把人带走,但等醒了之后就立马赶出府,以后再也不准踏入太守府半步。 所以他这会儿应该还在下人房里躺着。 南星一路好心情,没过多久便到了地方。 只奇怪的是,这会儿周围几乎都没人,十分安静。 怎么回事?她以为刘管事肯定会给自己的侄儿请大夫医治呢。 南星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了。肯定是恶人终于得到报应,这会儿大家都不想照顾他。 活该! 她轻哼着歌提起裙摆上了台阶,抬起手正想推开门时,里面却传来些许模模糊糊的声音。 首先是刘禄虚弱但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不是喜欢南星,所以才穷追着我不放?” 然后她听到了荼翼不答反问的嘲讽:“你该不会真以为,关住我就能计划得逞了?” 刘禄只当他默认了,气喘吁吁但阴鸷地望着他:“我告诉你荼翼,哪怕我被赶出府,以后照样有的是手段让你不好过!” “是么?”荼翼轻笑,丝毫不把他的话放在耳里:“我很好奇,你想怎么让我不好过。” …… 荼翼最后嫌弃地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狼狈不堪的人,转身打算离开,可打开房门后,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呆傻的脸。 荼翼挑眉:“我倒头一回见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偷听的。” 南星没出声,怔怔地望着他。 她刚才一直在思考,荼翼口中的计划是什么。 姑姑说,刘禄见色起意才故意设了这出戏,只是出了意外,原本该是表小姐却变成了她。 而刘禄不愿白白放弃这次机会,只好退而求其次,把目标转移成了她。 所以,昨日从马场下来后荼翼就知道了他的计划,以后便一直暗中守着她。 哪怕昨晚被关起来,也要带她出来,揭发刘禄的阴谋。 荼翼见她怔愣望着自己出神,不由微微偏头上下打量她。 她的脸色还残留些许病愈后的苍白,但已经透着健康的红润,比昨晚那张熟透的红苹果脸好看多了。 头上有几处微微炸起的绒发,上午的暖阳从她背后照进来,那几缕毛绒绒的头发跟着变成了浅金色的模样。 荼翼方才那句只是随口的玩笑话,实际上他并不担心她听到了多少。 他过来只是看看刘禄是不是真的“不堪重伤,晕死过去”,若是装的,荼翼不介意替他把没打完的补上。 荼翼抬手揉了揉眉心,可现在南星在这儿,他总不能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做这事吧。 南星看着他苦恼无奈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所以如果不是她今天亲耳听到了,他是不是还打算瞒着自己? 她抿了抿唇,本想说,你其实没有必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可嘴张开后,话却变成了:“我刚过来,什么也没听到……” 荼翼看向她的目光明显带着怀疑,但她心里慢慢坚定,继续对他道:“真的,我是过来取东西的。” 说罢,她便低着头侧身从荼翼旁边进去,直到荼翼落到她背后的视线彻底消失后她才如同重物落地了一般松口气。 荼翼为她做的实在太多了。 这份情,她承受不起。 既然他没打算告诉自己,那她也装糊涂算了。 …… 屋内,刘禄趴在床上,满目凶光地看着她:“你也是来奚落我的?” 南星道:“我替姑姑来取马场的钥匙。” 刘禄被赶出府,马场的事自然不会再交给他管。 刘禄沉默了一会儿,笑了:“南星,别以为有颂书,你就能一直平安待在府里,日后说不定也落个跟我一样的下场。” 南星这会儿心思不在这儿,只当他强撑着耍嘴皮子,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拿了钥匙便走了。 原本打算取了东西便去找荼翼,但现在也没必要了。 她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后院,没看见姑姑,她也没多想,便钻到后房去打算喂雪貂。 大金早摸透了南星喂食的规律,她进来时便瞧见他已经站在关着雪貂的笼顶上,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这笼子早就不是为了阻止雪貂跑出来,而是防止大金太饿,忍不住把它吃了。 南星把肉分下去,撑着下巴看着它们进食的样子,叹了口气。 看见大金,她又忍不住想起了荼翼。 她以为荼翼对她的喜欢是之前两三次短暂接触所生出的好感,因此对她也是能帮则帮。 但她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份上。 哪怕因为她而被刘禄记恨,甚至被关起来的时候仍在为她考虑。 ……他真的是一个重情的人。 唉。 南星烦闷地伸手戳了戳低头啄食的大金。 她以后要怎么面对荼翼呢?难道真的要一直装糊涂吗? 金钩抬头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进食了。 一鹰一貂吃得很快,特别是大金,它食量大,每次在这儿只能吃个半饱,所以吃完肉后也不耽搁,立马飞出去自己去猎食了。 南星喂好了它们俩,便回到前面打算把钥匙交给姑姑,可绕了一圈还是没找着人,也没见着夫人。 奇怪,难道姑姑跟着夫人出去了? 估计是看她太疑惑,院子里的婆子主动靠过来,神情严肃:“你不知道罢?方才前院传来了消息,老爷今日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山洪,这会儿正通知府医去救人呢!” 12、第12章 南星表情明显一愣。 老爷遇到了山洪? 婆子见她无所事事晃来晃去,好心提醒:“你好歹是夫人屋里伺候的,这会儿还是跟过去看看比较好。” 南星点点头,道过谢后便立马过去了。 等过去,院里正围得水泄不通,南星扒开人进去,便见府医正在给床榻上躺着的老爷包扎伤口。 屋内十分安静,一应女眷皆在旁侍候,表小姐也站在一边。 南星不敢说话,默默寻到颂书那儿挨着。 过了一会儿,夫人开口询问:“老爷的伤势如何?” 府医道:“夫人放心,老爷是因为山石撞击,马车剧烈震荡而导致脑气受损,并无大碍,只是之后需要卧床静养,不可随意下床走动。”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皆松了一口气。 南星偷偷抬头看一眼,老爷正闭目半躺在床上,只是头上缠着的一圈圈白布瞧着怪吓人。 老爷几日前外出巡查,没想到今日回来竟遇上了山洪。南星没见过山洪,但听府里上了年纪的婆子说起过,说是山上的洪水携着泥沙巨石冲下来,倘若人遇上,直接被埋在底下,省去一应殉葬之事。 府医包扎好伤口退到一边,老爷似乎要起身,阮氏立即小心扶他起来,语气心疼:“老爷躺着便好,府医说了您需要静养。” 祝乾扶着头缓缓起身。昨夜里下了一场雨,今早临出发时车夫劝告过晚点再走,只是他未曾放在心上,没曾想半路竟真碰上了意外。 阮氏哀怨道:“这一个多月,老爷接连遇着两场祸事,莫不是咱们府里沾上什么邪秽之气了,过几日我便去寺里替老爷祈福,请菩萨保佑老爷平平安安的。” 祝乾捂着头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忽然道:“泽儿还有多久回来?” 阮氏一愣,道:“前不久刚来过信,算算日子,应该也快了。” 祝乾沉默一会儿,道:“待他进了丹阳郡内,你便多吩咐些人手去接他。” 阮氏依言点头:“老爷疼泽儿,我都知道的。” 南星闻言心中一动,大公子年初便上京探望病中的外祖父,现在看来那边应当是没出什么意外。 大公子平安回来,她心里也高兴。 几步外,默默站在人群后面的阮方柔微微抬起头,随后又垂首下去。 祝乾扫了一眼屋内站着的众人,头疼道:“没事都散了。” 其她姨娘小姐们都依言出去,但南星和颂书得跟着夫人继续在这儿照看着,所以她们只是退出房门去外面守着了。 只是刚出来没多久,她便被表小姐叫住:“南星姑娘这会儿忙吗?” 南星摇摇头:“表小姐有何吩咐?” 阮方柔温婉笑了笑:“我有些事想请教你。” 请教我? 有什么事需要来请教她一个小丫鬟? 阮方柔上前一步,轻声道:“方才姑母说大公子快回来了,我虽与大公子并无任何血缘关系,但毕竟也是我表哥,所以我想为他备上一份见面礼。” “只是我不知道这位表哥喜欢什么,听春花说你与大公子自幼一起长大,所以想来问问你。” 南星听她说完心里不免纳闷,春花还给表小姐说过这个? 但她还是仔细想了想,道:“大公子六艺皆精,倒没有特别突出的爱好。不过大公子为人谦逊温和,表小姐不必担忧,有心即可。” 阮方柔闻言思忖了一会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但还是道:“多谢你。” 目送表小姐离开后,南星便去厨房看管给老爷熬的药。 此后几天老爷便卧床静养,夫人贴身照顾,她和颂书也候在旁边等待差遣。 只是府衙那边的公务积压不得,老爷便令下人们每日都拿到榻前,闲暇时处理一些。 夫人则变着法子令厨子给老爷做药膳,只是苦了厨房里的人,这几日南星过去端膳食的时候,那边充斥着浓烈的药味儿。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竞川抱着一沓公文进来了。南星见状,便及时撤下桌上的碗碟,和他点头打过招呼,便立马出去了。 老爷在处理公务时,她们便要退去外间,不得擅自进去打扰。 只是没过多久,里面便传来几声老爷的怒骂,南星抬头瞥了一眼颂书,见她垂着眸静默不语,她便也接着装听不见了。 南星不知道老爷在骂什么,应该是府衙那边的事,但这怒气显然殃及到了竞川身上,她听见竞川几句局促又苍白的安抚,没过多久,便闻老爷一声怒喝: “滚下去,让他们把没批红的公文都拿过来!” 竞川灰头土脸地出来,她们则如同隐身了一般候在一旁。 待他离开,南星缓缓吐出一口气,默默地想,这时候谁再进去谁就是冤大头。 然而过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新的冤大头来了。 荼翼拿着新的公文进来,神色平静,不知是对此毫不在意还是对方才屋内发生过的事情毫不知情。 但南星默认他是后者。 可恶的竞川,专门找个不知情的人替过来。 南星看向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带上了点同情。 荼翼察觉到她不同寻常的注视,也看了过来,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南星的眼神更含同情了。 颂书不知想到了什么,对她道:“你去看看厨房里的那道点心好了没有,好了就端过来。” 南星愣了愣,想起来那点心是夫人昨夜特意吩咐过的,这时若端进去,说不定老爷心情会稍缓些。 ……毕竟荼翼刚帮过自己,她也不太好眼睁睁看着他挨骂。 想到这儿,南星点点头,立马出了房门。 待她再次回到房内的时候,里面静悄悄的。 南星不知荼翼被责骂了没有,不过看样子这么安静,想必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待她端着食盒进去,却发现老爷这时正半躺在榻上,手里拿着公文细看,而荼翼则安静立在一旁,低垂着眼眸。 南星偷偷瞧他一眼,然后低眉道:“夫人知道老爷不喜药味苦,所以特意吩咐底下人做了一道糕点,软糯可口,老爷尝尝吧。” 祝乾闻言放下公文,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托盘上。 南星将糕点呈上去,祝乾伸手拿了一块轻咬了一口。 糕点的确软糯,但祝乾还是敏锐地从里面尝出了淡淡的药味。 若是平时他会道一句夫人有心,但此刻他心情正不虞,看也不看便挥手:“拿走罢。” 南星顿了顿,往退后,心里默念一句,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然而她快走到门口时,老爷忽然又开了口:“等等。” 南星一愣,闻言转身:“老爷有何吩咐?” 祝乾的目光从公文上挪开,落到面无表情立在一旁的荼翼身上。 打量了一会儿,他移开视线,道:“这几日你便在此候着,这盘糕点拿去吃了罢。” 南星闻言,下意识看过去。 荼翼也朝她看过来,不过是在看她手里端着的糕点。过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微微垂头:“谢老爷。” 南星的视线在他俩之间来回转了转,还是退到了外间。 颂书见她把完整无缺的糕点装进了食盒,蹙眉问道:“老爷没吃?” 南星摇摇头,微叹了口气。 之后荼翼便一直守在里面,而南星也没再进去,她忙活着自己的事,待终于闲下来时,祝乾已经屏退旁人,躺下休憩了。 装着糕点的食盒放在外间的桌上,南星不确定荼翼走前有没有把糕点拿走。 但她还是蹑手蹑脚进去确认一翻,然后便看见那食盒仍安静地躺在桌上。 南星一愣,以为他不知道食盒里装的什么,料想人还没走远,立马揣上食盒飞奔出去。 果然没跑多久便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等等!” 荼翼听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向她的眸子一片平静。 南星走到他面前:“喏,你的糕点。” 荼翼闻言垂下眼眸,看向她手里的食盒。 随后发出了一声轻嗤:“你拿去吃吧。” 南星一时没反应过来。 方过了一会儿,他已经快走远的时候她才有些明白:“你嫌弃这糕点?” 荼翼没回应,只留给她一个没有停顿的背影。 南星顿时有些气恼:“这糕点温补身子,吃了百利无害,有什么好嫌弃的?” 荼翼慢悠悠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这玩意儿。” 南星琢磨过来了,他分明就是在含沙射影,说她身体不好! 可恶的荼翼,淋雨的又不是你,凭什么说我?! 13、第13章 又过了几日,老爷的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而南星接到通知,阮氏让她们准备一番,去景宁寺为老爷抄经祈福。 南星这才知道夫人那日并不是随口一说,她和颂书把相应的东西收拾齐全后,翌日便跟着夫人一同出发了。 景宁寺位于城外的一座山上,香火延绵不断,还以高耸的塔刹闻名,平日里除了香客,还有不少的游客专门过来观赏游玩。 才到山脚下,便闻得悠扬的撞钟声从山上传来。 待她们抵达寺外,早有住持亲自出来迎接。 “阿弥陀佛,阮施主别来无恙。”住持双手合十,行佛家之礼。 阮氏回礼,二人边寒暄边走,南星低头跟在他们后面。 “不知祝太守的身体可好了?”住持关切道。 阮氏回道:“已无大碍,所以这次我想来小住几日,为夫君抄经祈福。” 住持敛眉低叹:“阮夫人与太守伉俪情深。” 寺院香火旺盛,来往的香客不断,一行人缓步进大殿之时,迎面撞见一位锦锻长袍男子。 “祝夫人?”来人剑眉微挑,认出了阮氏。 阮氏看去,又惊又喜:“纪公子怎么在这儿?” 南星闻言也看过去,来人面容清癯,身姿修长,笑起来仿若春风拂面,温暖又俊朗。 她脸上闪过一丝疑惑。纪公子?莫非是那位纪家第四子纪空尘? 纪氏一族乃丹阳郡有名的世家,后来入京为官,如今的纪家主已经官拜大鸿胪,专管外交事务。 纪空尘数月前陪同纪老夫人回纪家老宅修身养病,祝乾当即送了拜贴过去,有意与之交好。 纪空尘回道:“我来取净梵大师为祖母誊抄的经文。” 阮氏立即道:“纪公子当真孝心有加,纪老夫人近来身子可还好?” 纪空尘点点头,与她说了几回话后,目光忽然从她身后垂首站着的南星一掠而过,笑问:“祝夫人今日上山是为了……” 阮氏叹了口气,把前不久的事与他说了。 纪空尘闻言蹙起眉,关切问道:“怎会如此?祝太守可有大碍?” 阮氏絮絮叨叨说了,他松口气,道:“无事便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纪空尘提出辞别:“那晚辈便不打扰祝夫人上香了,告辞。” 阮氏还想与他多说几句,但想到若自己再有意攀谈,怕是会引人心生不耐,见此只好克制住,目送他离开。 后面的南星本想抬头偷偷再看一眼,这一下竟与纪空尘对视上了。 她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时,便见纪空尘的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微微颔首致意后,便移开目光从她们身旁经过离开了。 好一会儿过去,南星才有些意识到,纪公子……方才是在看她吗? 她心中微叹,听闻纪四公子长得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而且为人谦和有礼,真真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然而南星不知道的是,她心中的世家公子纪空尘出了大殿后,却并未如方才所说的,而是转而去了寺庙后面的客房。 客房那片十分幽静,堂廊环绕,房间曲折倚连,花朵遍布庭院,非常适合修行之人居住。 纪空尘推开一处客房门,房内布置素净,而里面早已坐了一位墨色劲装的男子。 束身衣袍流利勾勒出男子劲瘦的腰身,他侧坐在茶桌旁,瓷白茶杯在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中任意转动着,倒像是在把玩古董一般。 纪空尘随手将手中那卷经文放在一旁,正身看他:“说吧,朱乾的事又是你干的?” 转动的茶杯戛然而止,男子轻轻一动,淡淡开口:“难道不是你的手笔么?” 纪空尘闻言动作一顿,惊道:“不是你干的?” 他眉头一蹙,沉声思索:“这么说来,这次真是因为天灾?” 荼翼淡不可闻地嗤了一声:“当年祝家不少奴仆因洪水溺亡、申氏病逝,这祝家的天灾倒有几分意思。” 纪空尘略有些脸赧,复开口道:“可这几日我早已派人去事发地点查探过,确实没有发现任何人为的疑点。” 荼翼沉默了一会儿,道:“继续查。” 纪空尘看了他几眼,点点头:“放心,我再派些人去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的。”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纪空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流出几分笑意:“不过我方才从大殿过来,倒是遇上了祝夫人,还有你那位丫鬟。” “原来她是祝夫人身边的人。” 荼翼闻言眉尾微挑:“她们来做什么?” 纪空尘摇了摇扇子:“说是来给祝乾祈福的。” 他瞧着荼翼的脸色,揶揄道:“碰巧都来了这儿,不过去打个招呼?” 荼翼面无表情:“你很闲?” 纪空尘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行了,我这边若查到了任何线索就立马告诉你。” “你在这儿逗留太久了也不好,赶紧回去吧。” 纪空尘渐行渐远,荼翼依旧在房内思索了片刻。 祝乾这次受伤对他而言并无任何害处,相反还让他有了近身接触的机会,实在算得上好事。 但荼翼仍觉得有些许不对劲儿。 这太顺利了,他之前有意让祝乾注意到自己,但也只是获得近身保护的机会,怎么这次突然就让祝乾对自己开始相信起来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在帮他一样。 荼翼沉吟起身,刚迈出一只腿时,一阵极其细微的风从头顶拂过,几乎无法令人察觉。 他心一沉,凤眸骤然眯起,手中的茶杯迅速掷出,与此同时曲腿快速后退。 不过眨眼间,那被掷向空中的茶杯仿佛凭空被切开,分裂成了两瓣。 两瓣茶杯骤然掉落在地,摔成四分五裂的模样。 可惜他没有时间去看茶杯如何,因为屋内凭空现出的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闪了过来! 荼翼踢起一旁的木凳,果然下一瞬那凳子也一分为二,一道冷冽的寒光闪了过来,几乎令人躲闪不及。 浓烈的杀意直逼而来,几乎能预见鲜红的血花从他脖颈炸泄出来的模样。 荼翼猛扎一个下腰,将将和冷冽的刀面错开;下身同时踢出弹腿,精准落在对方胸膛上。 来人虽被这一脚踢得急退,可下一瞬便如闪电般再次冲了过来。 不过几息间,二人已过了数十个来回。 荼翼眉头微皱,眼前人能在屋内潜伏多时无人察觉,招式狠辣,明显是个不容小觑的刀客。 能把刀法练到这种境地的,他几乎没见过几个。 宛陵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心中骤然一沉,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案桌,随后一跃而起,那实心木桌顿时被踢翻,连带一应茶壶杯具一同翻飞过去。 刀客自然持刀抵挡,可也是在这一间隙,荼翼已经身如残影般闪了过来。 刀客心中警铃大作,原本挥出去的刀陡然一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去,用力一剜,随即便听到对面一声吃痛的闷哼声。 荼翼身形猛地一滞,然而他不退反进,双手劈住那深入自己血肉的刀柄,将其生生震出。 这力道震得刀客虎口一麻,那刀脱离他手掌,径直被震飞出去。 刀客立马伸手欲夺回,然后下一瞬身体便立马僵住,手也停在了半空。 那半边血红的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刀客眼底惊惧愈浓,缓缓朝面前看去。 荼翼左肩已经浸透了血,然而他却如同感受不到丝毫疼痛似的,持短匕架在他颈边,倘若方才他继续伸手夺刀,那这把匕首就会立马穿透他的脖子。 刀客缓缓垂首,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是受人所托。” 荼翼眉尾微挑,等他继续说下去。 然而那刀客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他:“用我的命换你那好友的命,如何?” * 客房门骤然被人踹开,纪空尘抬起脏兮兮的脸看去,顿时感激得泪流满脸。 待口中的布被摘下,他嫌弃地呸呸两声,怒道:“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我堂堂荧惑堂主,竟然在寺庙被人绑了,待我回去定要端了他们老窝!” 他挣开身上的麻绳,正要站起来,目光却忽然顿住,神情大骇:“你竟然被伤得这么重!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荼翼脸色难看:“先回去。” 纪空尘点点头,扶着他起来:“我让他们把马车架过来,咱们从后门离……” “小师父,这处的环境可真清幽。” 忽然,屋外不远处响起了些许动静。 两人顿时一凛,朝门外看去。 庭院内,小沙弥垂首道:“这处客房位于竹林处,外面的香客进不来,周围都是长居此地修行之人,阮夫人这几日可安心住在这儿。” 阮氏笑了笑:“住持有心了。” 屋内,纪空尘皱眉看向荼翼:“这竟然是祝夫人的房间?” 荼翼眼底一片郁色,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才那刀客的话只是幌子,不管杀不杀他,他们都要被引到这儿来。 他抬头快速打量了一圈,当机立断拎起纪空尘的衣领,纵身跃上房梁。 待两人躲好,纪空尘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的伤,还撑得住吗?” 荼翼这张脸看不出来具体如何,但他的唇色却是苍白无比。他闭了闭眼:“待会儿你先出去。” 纪空尘急道:“什么时候了还逞强!” 荼翼沉声:“我如今好歹是她们家的侍卫,你在这儿怎么解释?” 纪空尘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犹豫了几瞬,终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这时,外面的脚步声也越发清晰。小沙弥推开房门,道:“祝夫人瞧一瞧,若有不满意的地方尽可吩咐。” 南星跟随着夫人一同进来,好奇地打量四周。 屋内布置素净,但十分宽敞明亮,一副大大的“禅”字挂在墙上,还摆了些许装饰用的花瓶和字画。 阮氏满意点点头:“有劳师父了。” 沙弥垂首低念一声阿弥陀佛,见妇人坐到了一边,其余的两名婢女也提着东西进里间收拾去了,便有眼色地准备退出去。 然而在他准备转身时,忽感后背一阵僵麻,但却很快就平息消散,仿佛未曾发生过一般。 沙弥背过身,不由疑惑地摸了摸后背,却什么也没感受到了。 这个动作在女施主面前确实不妥,沙弥很快收回手,没放在心上,立马关上房门退出去了。 而屋内房梁上,荼翼额角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方才为了帮纪空尘出去,他左肩的伤口牵扯得更严重了,血已经漫延到左手上,摇摇欲滴。 不能在这儿久留,否则迟早要暴露。 他胡乱地在衣袍上擦了擦,垂眸往下看去。 屋内,阮氏神色有些许倦怠,坐在案桌旁闭眼休憩,等她们收拾好。 而里间,南星和颂书正在铺床。 客房本就打扫得纤尘不染,她们只需把带来的用品一一放好即可。 床很快铺好,南星走到一边,拿出夫人喜爱的茶具,准备摆到桌上。 然而她刚走出没几步,一滴水滴突然从她面前滴下,啪地滴落在地。 南星停下了脚步,屋内怎么会有水滴? 她疑惑地低头看去,待看清后顿时怔愣住了。 那哪是水,分明是一滴鲜红的血珠! 14、第14章 南星怔怔地抬起头,朝头顶上方看去。 然后便撞进了一双沉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 屋内只有颂书收拾东西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南星本就生的圆的眼睛变得更大更圆了,仰头震惊地看着上方,说不出话来。 她她她,她是还没睡醒么?竟然在这儿看到了荼翼! 荼翼蹦到房梁上去了? 南星一只手抱着茶具,想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是否出了幻觉。 她刚抬起手,上方的荼翼忽然开口无声地做了句口型。 “掩护我。” 南星一愣,放下手再次看向他。 确认他说了什么后,她仍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又几滴血珠掉下来,她才缓过神,定睛瞧向他。 他看起来似乎格外不对劲,唇色灰白,头发也有些许凌乱。 目光再往下,南星骤然发现他左肩处有一个赫然的血洞,手上也全都是血! 很显然方才这些血珠都是从他身上滴下来的。 他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他是被人追杀了吗? 南星怔怔地缓过神,左右看了看,下意识想把茶具放下,随即又想到什么,掏出了手帕先把地上的血渍擦干净,然后故作镇定地走到夫人身边。 “夫人累了一路,床已经铺好了,您先睡会儿吧。” 阮氏闻言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后缓缓起身进了里间。 南星松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把房门打开,然后低着头进去了。 颂书见阮氏一脸倦容进来,便知道夫人是打算休息了,立马放下手中东西,两人一起伺候夫人睡下。 做完这些颂书便悄无声息退出去了,南星跟在后面,鼓足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房梁上空荡荡的,方才还在这儿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她顿时一愣,这么快?什么时候走的? 她还以为得先把姑姑支走他才能下来呢。 不管了,走了便好,南星松了一大口气,不然待会儿她也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支走姑姑。 两人关上房门一同出去,这处院子虽不算大,但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个简易的小厨房。 颂书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南星却有些心神不宁。 荼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她脑海里浮现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荼翼唇色苍白,肩膀处是又大又深的血洞,甚至血都滴落下来了。 完了,就算他悄悄离开了,可这幅样子能撑得住去找大夫吗? 这可是在山上。 一股冷意瞬间从脚底漫延上来,南星顿时站起身来,来不及和姑姑说一声就匆匆跑了出去。 他去哪儿了?他下山了吗? 荼翼要是撑不住晕倒在半路上了怎么办? “荼翼,你走了吗?”她忍不住着急地呼喊起来 南星心里又急又怕,她顺着小径边跑边喊,可这儿十分静谧,没有人回应,只偶尔有一两个路过的和尚奇怪地看着她。 距离她在屋里发现他连一刻钟都没到,可周围就是瞧不着荼翼的人影,他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晕倒在某个地方了? 南星越来越慌,忍不住大声呼喊:“荼……唔!” 她面前猝不及防出现一只手捂住了她,随后她便被一股力拉到了嶙峋的石柱后面。 “别喊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南星一愣,惊喜地回过头:“荼翼?你没晕倒?” 荼翼垂眸看着她,眉尾微扬:“我有那么弱吗?” 南星仔细打量他,他看起来很不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左肩那处血洞周围已经开始凝固,但仍有鲜血不断漫延出来,甚至他的一只手上全都是干褐的血。 虽然仍强撑着站在她面前,但俨然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 南星赶紧扶住他,担忧道:“你有没有事?我马上去找大夫。” 荼翼没有拒绝她的搀扶,他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覆在她嘴唇上,轻声道:“不用。” 南星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这幅样子能独自下山吗?” 她转身道:“我去叫马车,你就在这儿……” 然而她刚松开荼翼,他就如同失去了中心骨一般往一旁倒去,南星心猛一跳,眼疾手快扶住他。 不知何时,荼翼已经闭上了眼,陷入昏迷。 “荼翼?荼翼!” 南星焦急地摇晃他,可他怎么也没有反应。 她左右看了看,搭起他的胳膊,慢慢朝最近的一处客房走去。 荼翼这个人看着精瘦,可却沉得很。南星艰难地搀着他走到客房,打开门进去,小心翼翼把他放在床榻上。 怎么办? 南星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又急又慌。 他那处的伤口实在太严重了,当务之急得先止住血,否则他都不一定能撑到自己把大夫找来。 南星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能慌。她从自己的裙子撕下来几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为他处理伤口。 简单包扎好后,她短暂松了口气。 得赶紧去请大夫! 南星不敢耽搁,立马转身往外跑。 这儿全是竹林怪石,小径纵横交错,南星努力辨认方才来时的路,然而每条小路都长得差不多,她绕来绕去,不仅一个人也没碰见,还不知自己跑去了哪儿。 气死了!她怎么这么笨,荼翼要是等不到她把大夫找来怎么办? 南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能不能来个人,能不能带她出去呀! “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她心里的呼唤,不远处忽然响起来了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 南星循声望去,惊喜得快要哭出来:“纪公子!” 纪空尘的衣袍皱巴巴的,头冠也有些歪,然而南星此时没工夫注意这些,她着急跑过去:“纪公子,求求你救救我朋友!” 纪空尘闻言眉头紧锁,肃色道:“他在哪儿?” *** 下山虽比上山快,可路面崎岖,很容易颠簸,加上外面车夫驾车驾得极快,南星在车内得用力抓住车桓才能不让自己被摔出去。 荼翼躺在她身旁,南星担心他会因颠簸而摔下去,腾出一只手去攥紧他的手。 对面的纪空尘神情严肃,看见这一幕眼眸闪了闪,却并未说什么。 南星此时也没心思担心他会误会,她只庆幸自己碰见了纪公子,否则她到现在还在那片竹林里打转。 马车跑得极快,几乎只用了原本路程一半的时间,待马车一停下,纪空尘立即指挥下人把荼翼扶下去。 南星跟着进了纪府,大夫早已候着,扒掉荼翼上身衣物,为他缝合伤口。 纪空尘对她道:“伤口缝合难免血腥,姑娘先去偏房休息会儿吧,待他无事了我立刻告知姑娘。” 南星自知自己在这儿也帮不上忙,点点头便去隔壁等着了。 这里的丫鬟们性格都很好,引她到了隔壁,还为她准备了点心和热茶。 但南星此刻没心思吃这些。她脑海里总时不时想起荼翼苍白着脸昏过去的样子。 他身上的伤太吓人了,让她总不由自主地担心他会不会死掉。 南星从小在府里长大,对她好的人虽然不算多,但每一个她都记在心里。 爹娘、大夫人、姑姑还有大公子。 虽然她认识荼翼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但这段时间他为她做了许多事,前不久还默默帮她教训了刘禄。 她不想他死。 她惶惶不安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一个丫鬟忽然敲响了房门,告诉她那边大夫已经处理好了。 南星闻言立马站起来过去。大夫正在给纪空尘禀报伤情,她越过他们进去,荼翼身上的血污已经处理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身上伤口虽深,但大夫已经缝合好,之后好好休养就会慢慢恢复的。”纪空尘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旁。 南星闻言狠狠松了口气,抬起头感激地对他行了大礼:“多谢纪公子出手相救,这份恩情南星没齿难忘。” 纪空尘闻言笑道:“原来你叫南星。” 南星愣了愣,想到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奴婢是太守夫人身边的婢女,他叫荼翼,是我们府里的侍卫。” 纪空尘并未露出多大的表情,他看了看床上的荼翼,又看了看她,忽然开口:“既然你朋友脱离了危险,那你便在这儿好好守着他吧,不必急着离开。” 南星感激道:“多谢纪公子。” 纪空尘笑着摇了摇扇子,走前忽然转身莫名说了句:“南星姑娘,你可得好好照顾你的朋友。” 看着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他一笑,出了屋子。 甫一出来,他脸上的笑顿时收束干净,沉声道:“把所有人都叫去书房。” 管家俯首:“是。” …… 屋内,南星还在疑惑方才纪公子那稍显奇怪的笑。 是她的错觉吗?她总觉得纪公子话里有话。 罢了,想不通便算了。她转身替荼翼掖好被子,拉来一把椅子坐下默默看着他。 比起方才在山上的时候,荼翼现在看起来情况明显好了很多。 他呼吸平稳,唇色也没有方才苍白了。 他今天到底遇到什么事了,怎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他不是武功很厉害吗?谁会把他伤成这样? 南星搞不懂,她托着下巴看他。 他闭着眼不说话的样子,倒显得有几分柔和。 他平时那双眼睛注视着人的时候,总给人莫名其妙的迫感,何况在她面前他总是说些很欠揍的话,又张扬又让人无可奈何。 像现在这么虚弱的模样倒是很少见。 南星的目光从他闭着的双眼一路往下,一寸寸掠过他的脸颊。 其实他的鼻梁很挺拔,只是两侧的鼻骨起势太缓,所以看起来不太引人注意。 但是他的唇形很完美,上薄下略厚,唇峰分明,不笑的时候唇角就微微下垂,让人觉得不好相处。 再往下……南星不由微微蹙起眉头,他的下巴……怎么看起来有些奇怪呢? 南星平日里经常观察周围人身上的装饰,也会注意哪些装饰适合哪些不同的人。 就比如说脸生的比较方大的人就更适合造型偏大和夸张的耳珰,这样能修饰脸型,柔和人的线条。 但荼翼的脸型似乎……越看越奇怪。他有些地方的线条总是出乎意料的饱满,不像常人该有的起伏。 南星皱着眉凑上前,疑惑地歪头仔细观察。 不知是不是因为照射进来的光线太亮了,荼翼的下巴还有鼻头在光线下透出些许透明的肉色。 ……不对呀,人的肉在光线下不应该成粉嫩的血肉色吗? 南星越看越觉得怪异,不由反反复复地扫视荼翼的脸。 忽然,她的目光在某处顿住了。 好一会儿过去,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伸向眼前人的脖颈处。 她轻轻下拉他的衣领,他修长的脖颈便全部露了出来。 只是在脖颈下方,似乎有一层不起眼的……肉线? 颈纹吗?可是看着也不像啊。 南星满脸疑惑,忍不住抬起手指细细摩挲那条若隐若现的肉线。 然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条奇怪的肉线在她的摩挲下竟然逐渐有了清晰的触感,像是卷了边一样。 南星吓了一跳,收回手仔细盯着它看。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又伸出手,一点点地揪住那肉线,往上使力。 肉线逐渐扩大,变成了一片薄薄的肉状皮片儿。 一截挺翘的下巴出现在眼前,不再是方才那种过于饱满的形状。 南星缓缓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她大脑一片空白,可手却像是有自己的想法,用力一扯,彻底揭开了那……人皮面具。 15、第15章 南星在太守府不是没有见过长得好看的人。 大夫人和夫人、姨娘小姐还有大公子。 甚至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就没有长得丑的。 但是看见这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眉骨很高,眼眶深邃,长睫垂下带着淡淡的阴翳。鼻梁挺而直,脸庞轮廓分明,五官立体得恍若神祗。 仿佛上天精心雕刻出来的一张完美的脸。 南星呼吸一停,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 这是……荼翼? 南星的手僵在半空,许久过去,意识渐渐回笼,震撼、惊艳、不可置信一一从心底浮了起来。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乱了,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所以,这才是荼翼原来的样子。 南星的睫毛乱颤,手指不安地蜷缩了几分,终于想起来要收回手。 然而下一瞬,原本应该闭着眼安静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 南星:! 她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自己的手,然而他的速度更快,瞬息渐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南星被吓得缩着脖子,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而她的手上,还攥着那张人皮面具。 此时此刻,一切都不言而喻。 男人的视线顿时变得幽深冷冽,压迫感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出于远离危险的本能,南星下意识想站起身挣脱他,然而下一瞬她便瞪大眼睛,浑身僵住。 因为荼翼另一只掌已经抚上来,握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此刻她是一只落入猛兽手中的猎物,稍有不慎便会被折断脆弱的脖子。 南星惊恐地望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沉如寒潭的黑眸、凌厉逼人的脸庞,一切都太陌生了。 他好像彻彻底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围空气变得凝滞,南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她像努力求生的动物,尝试开口:“我……我不是故意的……” 可荼翼的神情并未有分毫的缓和,他黑漆漆的眸底涌动着浓厚的探究意味。 “什么时候发现的?” 南星立马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艰难解释:“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的,方才纪公子替你请来大夫缝合好伤口后,我就一直在这儿守着你,然后发现你的脖子上……有些许奇怪,我一时好奇,就……” “对,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的,你放心……” 南星的声音逐渐弱下去,眼前的荼翼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她真的怀疑他会动手折了自己的脖子。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不小心发现了他的面具,她什么也没干呀,甚至今天还救了他的命。 委屈感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南星的眼尾转瞬间发红,泪水在眼里迅速聚集,接二连三滚落下来。 这般模样似乎让荼翼不由自主一怔,手掌无意识就卸了大半的力。 南星从他手中挣脱出来,难受地咳嗽了几声。 待缓过来,她抬起头泪水涟涟望着他,声音仍带着几分委屈:“若你担心我会把这件事说出去,那我也和你交换一个秘密好了。” 荼翼仍静静盯着她没有开口。从她方才的只言片语中,他基本理清了自己昏过去后发生的事。 他从那间房里出来后便往山寺后面赶去,然而走出去一段路便听见这个小丫鬟呼喊他的声音。 他只得暂时稳住她,可伤势实在太重,撑不住昏了过去。 这之后估计纪空尘找到了他们俩,把人一起带下山了。 不过,她的话可信吗?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来路不明的刀客是谁,背后又是哪些人。 如果,眼前的南星也是他们的人呢? 倘若真是这样……荼翼的眼眸瞬间幽深了不少。 南星一激灵,无奈妥协:“那你到底要怎样嘛?” 荼翼盯了她一会儿,突然轻轻笑了。 瞬间,仿若荡漾春风拂面,高山寒雪融化,昆山冷玉回暖,南星顿时看呆了。 他抬手,替她拭去未干的泪痕,而南星仍带着方才的后怕,下意识一颤。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略带歉意:“抱歉,方才吓到你了。” 荼翼继续开口,嗓音带着独特的轻柔,像一片羽毛轻拂过心尖:“我相信你。” “不过,你真的会帮我保守秘密吗?” 南星出神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问自己:“啊?哦……对,我绝对不会和旁人提起半个字!” 荼翼勾唇,示意她坐下来:“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吗?” 南星面露犹豫:“是……有那么一点,不过你不想说我是不会问的。” 荼翼随意地半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当他主动收起攻击性后,便明显减弱了那份危险感,甚至让人忍不住生出些许怜惜。 “不是什么大事,当然可以告诉你。” 南星愣住:“真的?” 荼翼点点头,琢磨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知道,我是被纪家送给太守的。” 南星眨了眨眼,一下就想起来了。对呀,她怎么给忘了,荼翼之前是纪家的侍卫,怪不得纪公子二话不说就帮忙救人呢。 荼翼的语速不快,仿佛与人闲聊一般:“之前因为我这张脸,生了不少是非,所以干脆掩去了。”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南星却缓了很久才渐渐琢磨过来。 她看向他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这张脸,确实挺容易生出很多是非的。 任何一个人看见他,估计都会愣神很久吧。 该不会是纪府的丫鬟小姐都被他的脸迷住了,想要…… 她脑海里顿时就脑补出夫人小姐对俊美侍卫爱而不得,遂各种强取豪夺强制爱的故事。 南星隐隐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屈服过啊?” 荼翼眉头一皱,伸手给她一个爆栗:“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南星捂着额头委屈地看他。 荼翼屈起长腿,带着几分莫名的无奈:“我若是以真面目示人,不就是鹤立鸡群,太过显眼了么。” 南星闻言愣了愣,神情若有所思。 仔细想想也没错,不管是侍卫还是丫鬟,长得太出挑实在不是件好事。许久之前,在夫人身边的伺候的婢女除了姑姑和她外,还有个叫临画的丫鬟,模样生得十分漂亮,嘴也讨巧。 这个临画姐姐待她也不错,时不时给她些铜子儿买零嘴吃。 可后来某一天,夫人突然命粗使婆子把临画按到院子里杖打。 那天临画凄惨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没人愿意站出来替她求饶,甚至有不少在暗中看好戏。 之后南星就再也没见过临画姐姐,她问姑姑,姑姑只是叹气,叮嘱她要随时谨慎行事,切记不可太出风头。 过了好几年,南星才渐渐领悟姑姑的意思。 所以,南星看了一眼荼翼,他也是因为这样吗?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记忆里那位总给她买零嘴儿的临画姐姐的缘故,南星的心里逐渐生出些许同情和怜悯来,她神色认真道:“你放心,从前你帮了我许多回,我保证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荼翼闻言微一挑眉,侧头看向她:“你怎么保证?” “啊?”南星神情不解。 荼翼忽然倾身凑过来,二人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 他垂眸凝视她,漆黑的瞳像漩涡令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进去,半是戏谑半是认真道:“你方才说,要用秘密做交换?” 南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那种局促紧张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对。” 荼翼深邃的眸底染上些许兴味,他唇角微勾:“那你打算用什么秘密交换?” 南星耳根热起来,身子默默往后倾,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后,她眼珠左右转了转,想了想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坐正身体。 “我……会偷偷注意夫人还有姨娘小姐们穿戴的饰品,然后稍作改动画下来,卖给外面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荼翼眉心蹙起来:“然后呢?” 南星不解地睁着眼看他:“没然后了呀,你可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要是让夫人知道了我肯定有好一顿苦头吃。” 荼翼敛眉静静注视她,像是在辨认她这话的可信度。 南星认真道:“你别不信,这事我就告诉过你,其她人都不知道。” 两人静默地注视好一会儿,荼翼忽地转头笑了,带着几分无奈。 荼翼一瞬间对自己方才的揣测有几分无语。 他怎么会怀疑她会是太守府的眼线? 倘若真是,以她这幅什么想法都表现在脸上的样子,估计藏不过三天就暴露了。 南星不懂他在笑什么,不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得这么重?” 荼翼敛去唇角的笑意,眸底透出几分寒意。 南星问他:“你怎么也在景宁寺里?是一直跟着我们吗?” 荼翼转头看向她,隔了一会儿,点头:“是,我奉命来保护你们。” 南星顿时惊得捂住嘴:“你是说,有人想伤害夫人,所以你才会受伤?” 荼翼嘴角微微一抽,这人都不需要他找理由,自己就能替他圆下去。 南星害怕问道:“那歹人现在还在寺里吗?夫人和姑姑会不会有事?” 荼翼坦然承认:“他武功太强,我打不过,让他跑了。” 南星松口气,但还是一阵后怕:“得赶紧告诉夫人,要是那歹人又回来了可怎么办” 荼翼闻言道:“先别说。” 南星不解看向他。 “他也受伤了,短时间不会再来。而且夫人知道了只会更加担惊受怕,你难道想她祈福都不安心么?” 南星犹豫:“可是……” 荼翼直接道:“我会通知老爷,让老爷派更多人手暗中保护你们。” 南星蹙眉考虑了一会儿,夫人这几日本就因为老爷的事烦忧,若是知道今天的事肯定会更睡不着,要不……还是等她安心祈完福吧。 她点点头:“那便先不告诉夫人。” 她看向荼翼:“你现在……” 荼翼道:“我让人护送你回寺庙,不必害怕。” 南星本想问他现在的伤势,可听他这样说,有些疑惑:“你让人?让谁啊?” 荼翼一顿,道:“这里我认识的人。” 南星以为是他以前在这儿的朋友,便起身答应:“好,那你多休息会儿再走。” 她方才急急忙忙跑出来,都没来得及和姑姑说一声,要是再不回去,姑姑就该急了。 荼翼让她把管家叫进来,他们在屋里说了会儿,随后管家出来便和蔼可亲地让她稍作等待,他去为她准备人手和车马。 南星默默在心里感叹,不愧是清流世家,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丫鬟都如此亲和。 没等多久,南星便坐上了回景宁寺的马车。 16、第16章 屋内,荼翼半坐在床边,神情莫测。 不多时,房门打开,纪空尘进来后看见他明显一愣。 “怎么突然把面具摘下来了?” 荼翼抬起眼皮,不答反问:“派了多少人跟着?” 纪空尘略有些无语地坐下来:“除了跟在左右的两个侍卫,还有好几十个暗卫在暗中盯着,你放心吧,不会让她有事的。” 荼翼静默一瞬,却道:“我是问派了多少人过去查探,谁问她了?” 纪空尘嘁一声,没有揭穿他,只道:“景宁寺每日来往香客众多,人多眼杂,我已经命人暗中围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他转而又道:“你说的那个刀客,可还记得有何特征?” 荼翼眼眸微眯,道:“他和绑你的应该不是一路人。” 纪空尘皱眉:“你的意思是,他是被特意请来对付你的?” 荼翼颔首,纪空尘沉思片刻,猜测道:“你来宛陵的事没几个人知道,他们这么做,无非就是要让你暴露身份,莫非……京城那边已经有人开始察觉了?” 荼翼并未立即开口,沉默须臾,方道:“兴许吧。”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纪空尘忽然起身:“我修书一封送去京城,让那边的也盯着。” 他看向荼翼,转而道:“你这几日就在这儿养伤,其他的事缓一缓再做打算。” 荼翼垂眸看向身旁的那张人皮面具,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又浮现出方才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过不知多久,他开口道:“不用,我待会儿就走。” 纪空尘皱起眉,本想劝上几句,但一对上他那双黑眸,便知只会白费功夫。 他犹豫几瞬,甩袖哼道:“随你。” * 南星重新回到景宁寺后,虽有时忍不住担心会不会又发生和那日一样的歹事,但还是安安静静跟在夫人身边念经祈福,并未提及此事。 好在这几日一直相安无事,待祈福结束,老爷还特意派了竞川来接她们回去。 她跟随夫人出寺庙的时候,竞川正在指挥人手搬行李。 南星远远看着这一幕,竞川虽然武功不如荼翼,但也是府里数一数二的身手,他来护送夫人回府,应当是不会出岔子的。 但她心里不知何处莫名空落落的,兴许是想到荼翼如今正受着伤,自那日匆匆分别,她到现在还一点儿都不知道荼翼如今的情况。 他的伤恢复得怎么样?应该不会有大碍吧? 她有心想问问竞川,但转头又想到他和荼翼本来就不对付,估计问了也不会如实告知。 罢了,南星在心里叹了口气,左右今日就回去了,不如回府后自己亲自去看一趟。 返程没用多久,到府门口时,二小姐和表小姐已经不知等候多久了。 南星扶着阮氏下来,众人便一齐围了上来。 阮氏美眸一扫,开口道:“这几日我不在府里,你们都如何,可有事发生?” 阮方柔顿了顿,见左右暂时都未出声,她便上前行过礼,率先开口道“回姑姑,侄儿一切都安好,只是不能和姑母一同去寺里为姑父祈福,只好每日抄些经卷,祈求佛祖保佑姑母和姑父。” 阮氏点点头,道一句有心,转头便看向了二小姐阮棠。 阮棠是陈姨娘所出,说起这位陈姨娘,大多数人都会叹一句傻人有傻福。 当初老爷和大夫人从京城去往宛陵上任的途中,路遇一女子被伢人打得浑身是伤,几乎没个完整的人样。 大夫人看不过去,从伢人手中买下这女子,只是救活后,这女子已经神志不清,连姓甚名谁都不知。 那时只从她脖子里摸出一块印有“陈”姓的吊坠,也并未发现有任何奴籍烙印,不知是哪里的良家女子,竟沦落至此。 大夫人心生怜悯,便将人带来了宛陵,请了许多大夫,但对她的痴症都束手无策。 大夫人不忍将她丢弃,便与老爷商议收作姨娘,也算让她能一辈子安心待在太守府里。 这便是后来的陈姨娘,此后陈姨娘生下二小姐,几年后大夫人病逝,陈姨娘便闭门不出,连带着二小姐之后只常年在母亲面前尽孝,很少主动出来走动。 祝棠见阮氏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顿时浑身紧张起来,嘴唇嚅嗫几番,笨拙开口:“女儿也一切都好。” 气氛有些许尴尬,最终阮氏只照例问了问姨娘的身体状况,便携众人一同进府了。 府里下人们早已经备好了一桌饭菜,老爷还没回来,三个人便一起用了这顿饭。 “棠儿平日里若无事便多出来走动走动,阮表姐与你差不了几岁,你们应该能玩到一块去。” 祝棠闻言顿了顿,依言点头:“棠儿记住了。” 饭后阮氏随意与她们聊了几句,便打发她们各自回去了。 阮氏有些许困倦,颂书扶着她进屋午睡一会儿,南星则退出去,回了寝房。 她翻了翻自己的那一箱子东西,从里面找到了一瓶药膏。 这药膏还是之前有次她受了罚,大公子送她的,药效很快,她自己都没怎么舍得用。 南星把药瓶捏在手里看了会儿,吐出一口气,揣进怀里便往外走。 可当她经过花园,看见水池里初绽的荷花的时候,一时又有些举棋不定了。 她真的要去吗?可是之前自己还暗下决心要远离他的呀。 南星蹲在池边,看着水里自己一脸纠结的模样。 不知怎的,她又想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那是荼翼的脸,是他本来的容貌。 在寺里的这几日,每当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张脸。 说真的,她直到现在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总怀疑那日的事是不是一场梦。 她想找个人确认一下,可又想起自己答应了荼翼要替她保守秘密,满腹倾诉欲只能生生咽下去。 好烦! 南星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真是的,干嘛要长那么好看? 武功那么好,长得又那么好看,如果竞川知道了,岂不是更要气炸? 南星忽然又想起了荼翼那日说的那些话。 她好像还从来不知道他以前的生活。 是啊,荼翼身手那么好,纪府为什么还要把他送给老爷?留在自己家做侍卫不是更好吗?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她知道荼翼不是那种心思不老实的人,相反,有时还格外目中无人,像是根本不懂府里的上下级规矩。 他在这边就不怎么招其他人待见,估计以前在纪府的时候更甚。 南星叹了口气,一种闷闷的感受逐渐涌上来。 他们做侍卫奴婢的,平日里有个伤病虽也可以去找府医开药,但品质远远没有主子们用的好,荼翼那日的伤这么严重,也不知恢复的好不好。 旁人不会主动帮他熬药,他若是自己动手,牵扯到伤口了怎么办? 南星心里渐渐下定决心。 一码归一码,她不会置对自己有恩的人于不顾! 想到这里,她蹭地站起身,坚定地继续往前走。 只是没走几步便听见几道隐隐约约的声音。 南星站定,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便不由自主地顺着方向过去。 隔着几座假山,另一处小径上,表小姐背对着她,正在和二小姐说话。 “我听下人说祝表妹每月都会给表哥制一种香,表哥不久就要回来了,我实在想不出送什么见面礼,表妹不如也教教我如何制这香,可好?” 祝棠并不看她,只是垂着眼睫低声支支吾吾:“制……制香的工序并不简单,稍不留神便会伤了手,表姐还是、还是选个其它的吧。” 阮方柔道:“表妹放心,我本来就在乡下长大,对这些手工活儿并不陌生,表妹只管将法子告诉我,我回去多练几日应该就能做出来了。” “我……”祝棠看起来十分局促,“表姐,你……” 阮方柔看着她的神情,心里逐渐疑惑,正当她想开口询问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给表小姐、二小姐请安。” 她转过身,见假山那边站着个笑吟吟的丫鬟,是姑母身边的那个南星。 阮方柔露出了笑:“南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南星答道:“奴婢出来取趟东西。” “表小姐,奴婢方才无意听见您和二小姐说话,这香的确不容易制成,二小姐每个月也只能做出一份来呢。奴婢听夫人说,大公子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表小姐应当有些赶不及。” 她看了一眼阮方柔身后的祝棠,笑道:“正巧这些时日奴婢和颂书姑姑忙着准备迎接大公子回府,若表小姐不嫌弃,让奴婢替您想个主意如何?” 阮方柔顿了顿,笑着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烦南星姑娘了。” 祝棠在后面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那边的南星。 南星道:“表小姐不嫌弃奴婢就好。” “奴婢还有要事,先告退了。” 阮方柔点点头,看着她离开此地,没多久,祝棠也提出分别:“……表姐,姨娘近来身子不好,我想赶紧回去侍疾,也先走了。” 阮方柔回头,见祝棠低着头快步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方才南星离开的方向,眼里流露出淡淡的疑惑。 17、第17章 而这边,南星继续往前院走,心里却不由得一阵欲哭无泪。 方才她只不过瞧表小姐一个劲儿地追问,不忍看二小姐为难的样子才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哪有什么主意啊。 若是她自己送倒随意得多。她以前小时候学会做的竹蜻蜓、剪纸什么的,也不管大公子乐不乐意,都一股脑儿送给他,幸好大公子脾气好,都耐心收下了。 可若是替表小姐送正式的见面礼,她就真不确定送什么合适了。 南星长叹一口气,罢了,话都说出去了,这几日还是好好想一想吧。 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便已经走到了罩房。 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等了须臾,里面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南星推开门进去。 屋内,荼翼正翘着一条腿,背对着她半躺在床上。 她脑海里立马浮现出那日窥见的那张脸。 她心里顿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偏开头环视其它地方。 屋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桌凳,其余的便什么也没有了。 南星咽了咽口水,故作寻常般开口:“” “你怎么就这点东西,库房那儿没给你发物品吗?” 荼翼闻声转头,露出了他平平无奇的脸。 南星不知怎的,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荼翼见是她,立马从床上起来,拿过搭在床头的外袍披在身上。 “怎么是你?” 南星并未立马答话,而是在桌边坐下。 桌上随意摆着些未使用的纱布,还有一只残留着药渣的药碗。南星凑近闻了闻,碗里飘着苦涩的药味,闻不出药材功效如何。 荼翼伸手把碗移走,神情有些许不自然:“你是狗变的?怎么什么都要闻闻。” 南星瞪他一会儿,决定不和他计较:“这药是府医开的?” 荼翼状似随意地收拾床,心思显然不在她这边:“唔……是吧。” 南星又问:“花了多少银子?” “什么?” 南星又问了一遍,他胡乱回答:“没多少。” 南星蹙起眉头,心道果然,那这药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药了。 她叹口气,把瓷瓶拿出来:“你每日把这个涂抹在伤口上,好得快些。” 荼翼过来,接过药瓶左右看了看,眉尾微扬:“这药还不错。” 南星轻哼:“那当然,这可是大公子给我的。” 荼翼没听清:“谁?” “没什么。”她忽略过去,转而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荼翼表情很嚣张:“死不了。” “……” 南星懒得说他,直接道:“你有什么需要的直接告诉我。” 荼翼闻言挑眉:“怎么,你担心我的伤,打算照顾我这个病号?” 南星一时噎住,气道:“我是不想你伤口久久不好,被老爷赶出去。” 荼翼单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他如今正需要我,敢赶我走么?” “需要你?” “他最近在让我查人。” 荼翼唇角微勾。 他如今有伤在身,纪空尘那边不方便大张旗鼓找人,但可以借别人的手去摸线索。 至于这个别人,当然只有祝乾最合适了。 说起来还多亏了祝乾那多疑的性子,自己不过说了几句模糊的话,他便疑心上了。 南星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是查那日伤你的贼人?” 她正想说你还伤着,怎么不让别的人去查,但转念一想,只有荼翼见过那些人。 这样一想,她愈发觉得今日来送药是有必要的了。 “那结果怎么样了,找到线索了吗?” 荼翼歪坐在木椅上,漫不经心:“哪那么容易,何况山上还有个秃僧三天两头地作妖阻拦。” 南星不解:“秃僧?” 荼翼:“就是那个叫净梵的。” 南星反应过来:“净梵大师是有名的高僧,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呢,你怎么能这样说他。” 荼翼嗤笑一声:“不过是个会念经的手艺人。” 南星心中腹诽,实在不明白他一个侍卫怎么能做到这么理直气壮点评人家得道高僧的。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正色道:“抓获贼人不容易,那你先好好休息。” 她瞄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小小一罐瓷瓶,犹豫一瞬,道:“这药如果用完了还没好,我再替你弄些好的药材来。” “等等。”荼翼冷不丁开口。 南星回头,对上他笑意不明的黑眸:“你今日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药的?” 南星不语。 过了一会儿,荼翼微微歪头:“吃哑药了?” 南星怒其不争地捏紧拳头。明明那天她与真实的荼翼接触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为何他的脸就一直在自己脑海中挥散不去,还越发清晰了起来。 甚至现在一和他对视上,她就自动替换掉他这假脸。 南星深吸一口气,道:“你伤得挺严重的,这药的功效比寻常的好很多,所以才拿给你。” 荼翼点点头,然后笑了下:“谢了,不过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药你自己留着用吧。” 说着,手轻轻一扬,那药便精确落到她怀里。 南星愣住,回过神后看他几眼,心道这人果真是犟种,莫非又以为她存了之前送他软甲的心思? 她把药重新放回桌上:“拿着吧,我没别的意思,好歹你也是为了保护夫人才受的伤。” 说罢她便不耽搁,转身离开了房间。 屋内安静下来。洁白的瓷瓶静静立在桌上,过了一会儿,荼翼伸手拿起来,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温和的药香味并不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 舒肌灵膏,的确是好药。 * 看望过荼翼之后,又过了两天,春花悄摸回来了一趟。 她是来替表小姐问南星备礼一事的。 提起这个南星便头疼,两日过去,她也没想出个好的主意来。 “你没有头绪,为何那日还要自作主张应下来,直接让二小姐帮这个忙不好么?” 春花坐在一边,捏着荷花酥吃得津津有味。还得是夫人院里的厨子,她在表小姐那边馋这口馋好久了。 南星叹了口气,这话她不好直接解释,只能道:“表小姐会些什么?不如我根据大公子的喜好选一选吧。” “会些什么?”春花闻言抬起头想了想:“表小姐有时会自己绣些东西,不过我看绣的都是些寻常的物件儿,还没府里手巧的丫鬟们绣得好呢。” 南星闻言叹气,看来这招是行不通了。 “除此之外,你们走的这些天她便每天抄一抄佛经了,看得出来表小姐因为夫人没带她一起去景宁寺挺闷闷不乐的。” “这有什么,”南星道,“夫人不也没带二小姐……”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随后转头喜道:“哎!春花,你说让表小姐给大公子求串佛珠可好?” “佛珠?” 南星点头:“既然表小姐因为这个闷闷不乐,那不如让她出门一趟,去景宁寺亲自为大公子求串佛珠好了。” 而且,她记得大公子以前还与佛僧结过好友,想来是不抵触的。 春花想了想,也露出了笑来:“这个主意不错,我回去禀告一番。” 然而不出一个时辰,春花又挎着脸回来了。 “表小姐也点头了,可是夫人不答应。” 南星不解:“夫人为何不肯答应?” “我也不知道,自从表小姐来了这儿,夫人便说过,没有她的同意就不准表小姐出府,真是奇怪。” “这……”南星为难了,那该怎么办? “南星……”春花觑了几眼她的脸色,犹犹豫豫开口:“要不,你替表小姐去一趟可好?” 南星吓一大跳:“我?这这,毕竟是表小姐送礼,让我去……不好吧?” 春花面露苦色:“可是表小姐现在出不了门,这事根本办不成呀。” “反正都是替大公子求的,到时只要送到大公子手上便好,是谁也没那么重要。” 南星左右为难,但耐不住她苦苦央求,最终只好点头答应下来了。 罢了,谁让她那天逞能,把这事包下来了呢。 春花办好了自己的事情,便高高兴兴回去了,只留下南星苦思冥想正经的出府理由。 她偶尔可以跟随采买的婆子出去玩会儿,但只有那么一小会儿,根本不敢离开太久。 若是去景宁寺,少不得要半天时间。 能有什么理由呢? 而另一边,春花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身轻松地往回走。 只是走到半道上,和府里的侍卫擦肩而过。 她走出去几步,停下来想了想,发觉这个侍卫便是之前她和南星一起去看的那个。 她心里一动,停下脚步喊道:“你站住。” 她折返回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叫……荼翼,对吧?” 荼翼顿住,撩起眼帘看她一眼。 春花愣了愣,分明只是普通一眼,不知为何她心里竟生出些许畏惧之感。 再开口时,语气明显有些不足了:“你……要去干什么?” 荼翼看了她一会儿,开口:“出府一趟。” 春花闻言故作镇定点头:“没事了,你走吧。” 荼翼也没有像寻常人一样问她是何意,移开视线便抬脚走了。 春花略有些尴尬跺跺脚,也转身离开了。 然而下一瞬,脑子里像是有闪电一划而过,她几乎脱口而出:“等等!” 已经走出去一段路的荼翼再次停下,眉间隐有不耐。 春花跑到他面前,清清嗓子,用命令的语气道:“既然你要出府,那正巧顺便护送夫人院里的南星姐姐一趟。”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便等着他答应,然而面前的侍卫却沉默了一会儿,眉尾扬了扬:“南星姐姐?” 春花绷着脸点头:“夫人有事吩咐她出门一趟,你就顺路一起送她出去。” 春花说完看他反应,可等了好一会儿,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春花心里打起鼓,偷偷瞧了他好几眼。莫非他不愿意? 接着她便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不可能,她第一眼就看出这侍卫喜欢南星,所以估计是高兴傻了反应不过来。 思及至此,春花理直气壮起来:“你先去备好马车,然后再叫她。” 18、第18章 回去的路上,春花心中窃喜。 南星不是正愁怎么出去嘛,这下好了,她直接帮南星解决这个难题了。 那个新来的荼翼估计还不懂府里的规矩,况且又对南星有意思,正好让他偷偷带南星出去。 而还不知情的南星此刻正在廊下和颂书商谈。 “景宁寺?为何突然要去景宁寺?” 南星抿唇,一边瞧着姑姑的脸色一边试探开口:“我这几日夜里总是梦魇,怀疑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住了,所以想去拜一拜。” 颂书眯着眼瞧她:“你跟着夫人刚在佛祖底下修行几日,怎么回来就被魇住了?” “我……”南星眼珠乱转,心里一阵阵发虚。 她小心觑着姑姑的脸色,而颂书正幽幽地看着她,俨然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 “老实交代,到底是为了什么?” 南星泄气:“我……想去寺里求串佛珠。” 颂书敏锐问道:“为谁?” 南星紧张道:“不,不为谁啊,就是我自己想求来保平安。” 颂书眯着眼不说话。 好一会儿过去,南星耐不住压力,正打算老老实实交代,颂书却率先开了口:“南星,你最近有些奇怪。” “啊?”南星抬头。 颂书道:“去山寺的第一日你着急忙慌跑出去,回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的。” “你那日到底去干什么了?” 南星一颗心怦怦跳起来,她下意识捏紧了衣摆。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来,颂书用略带告诫的语气道:“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生事,明白吗?” 南星垂着脑袋点头。 颂书见她听话,语气放缓:“好了,打起精神来专心做事,其它的就不要再想了。” “是,姑姑。” 颂书走了,南星像霜打的茄子,在廊下蹲了好一会儿,最终蔫蔫儿地长叹一口气。 按她预想的,若是在姑姑这儿得到通融,那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去了。 可姑姑没有答应。 不仅如此,还把她那日救荼翼的事联系起来了。 她能怎么办?她真是有口说不出啊。 蹲了好一会儿,腿也麻了。南星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心里思索着其它可行的办法。 可她却在转身的那刻身体僵住。 “你怎么在这儿?” 廊下,荼翼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 他的神情很平静,眸色幽深,正定定地看着她。 南星在这儿蹲了很久,他什么时候来的?看了她多久? 这些都不得而知,她打量着他的神色,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你怎么了?” 荼翼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很久,终于开口:“你就是为了这个出府的?” 南星不知所以,疑惑问他:“什么?” 荼翼幽幽地叹了口气,他看起来像是在面对一个执拗的孩子,表情很无奈。 “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南星,平心而论,你是个不错的人,但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对你而言,早点放弃才是最有利的。” 南星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荼翼把话说完,神情也收敛起来,不再是以往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最后看了几眼南星:“外面并不安全,你好好待在这儿。” 南星终于渐渐悟过来,什么嘛,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他就是跟姑姑一样,不想让她出去! “喂!我是有正经事,又不是溜出去玩儿,干嘛不让我出去!” 她不敢跟姑姑顶嘴,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大叫,可荼翼压根不理会她,径自走远了。 南星气得跺脚,可恶!有伤不好好在屋里待着,出来瞎溜达干什么?还好意思说她! 但是再怎么气也没用,南星回去想了各种办法,包括但不限于冒险让外出的侍卫们私底下掩护她出去。 然而侍卫们听她说完,纷纷不约而同地面露苦色,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南星姑娘,这事儿我们不敢做,你还是放弃吧。” 真是奇了! 南星闷闷不乐地瞎溜达,苦思冥想到底还有什么法子。 唉。 她今日出来就是因为表小姐那边又派人过来若无其事地暗示,她实在受不了寻个借口跑了。 还是找不到好办法,她也不想回去。 真是愁死人了。 不知在心里叹了多少次气后,南星恍然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外墙底下。 四周都是些野蛮生长的杂草,估计是下人觉得这儿偏僻,很少有人过来,所以干脆偷懒没有打理。 隔着一堵墙,外巷走卒商贩的叫卖声隐隐传过来。 南星静静听了会儿,眼微微眯起,一个主意在心里逐渐生出来。 这儿鲜少有人来,且墙外面就是府外,若是她翻过去…… 要不,试试? 她左右望了望,不远处几块不算小的石头静静躺在那儿。 南星把石头都搬过来堆叠在一起,踩上几脚试试稳固性。还行。 她心里有了底,挽挽袖子,开始行动。 毕竟是深宅大院,墙砌得又厚又高,而且她个子也不算高,踮脚踩上去了也只冒出一个头。 南星扒着墙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攀上去。 …… 一刻钟后,南星气喘吁吁地坐在墙头。 从这儿望去,已经可以看见几条巷外流动的商贩,只要她下去后,再雇辆车就能去景宁寺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终于有了点马上就能成功的喜悦感。 然而问题来了,翻墙时尚有厚厚的石块支撑着她爬上来,那么现在她该怎么下去? 南星望着高高的地面,咽了咽口水。 在底下还没觉得这墙有多高,怎么上来后就感觉这么高了呢? 她慢慢挪动身子,试着伸脚下去。可墙面湿润的青苔让她身形不稳,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晃。 “啊!” 南星惊叫着死死扒在墙头,这才不致于摔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 她怎么想了个这么蠢的主意,要是得不偿失摔着可如何是好? 南星懊恼,爬在墙头缩脚回来。 这样太冒险了,她要下去。 她双手抱着墙,探脚去够底下的石块。 待一只脚终于踩到,她心里才重重松了口气,另一只脚也抬过来。 下一瞬,原本平稳的石块突然松动滚落,南星还没反应过来,便歪着脚掉了下去。 完蛋了! 南星紧闭着眼,唯一能做的便是双手抱臂护着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也没有跌落在地,而是摔进了一个怀抱。 淡淡的药味飘了过来,若有似无,并不难闻。 “你在干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星愣愣睁开眼睛,仰头望去。 和煦的曦光从他背后斜倾过来,他站在光里,南星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正垂眸看着自己。 她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下意识问出口:“你怎么在这儿?” 荼翼没有回答,自高而下垂眸俯视着她。 南星这才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带着几分隐隐的触动,还包含着些许的……不知所措? 奇怪,他明明戴着面具,她是怎么想到这么多情感的? 荼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俯身,放她下来。 南星还在琢磨他的神色,下意识站下去,却在刚脚落地的时候脸色蓦然一白,然后便趔趄地摔向一旁。 但她没有摔到地上,荼翼伸出双手,让她再次摔进了自己怀里。 “没事吧?”耳旁的声音有些暗哑,像是带着一丝莫名的情愫,让人心里发痒。 南星没注意这些,她拧着眉拎起裙摆,只见自己右脚的脚踝不知何时已经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 应当是方才崴到的,她竟没有察觉到。 荼翼垂眸:“走得了吗?” 南星尝试转动脚踝,可刚用力便觉得疼,她不由拧眉嘶气。 荼翼沉默片刻,随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南星一惊,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又觉不妥,讷讷松了手:“干什么?” 荼翼:“找个大夫。” 说着,他纵身一跃,轻轻松松到了墙头,又轻便地落了下去。 南星:“……”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南星被他抱在怀里,浑身怪不自在,可眼下又没办法,只能一路默默隐忍不发。 没多久便到了一处医馆,荼翼将她放下,转身去寻大夫,南星在他后面暗中松了一口气。 从里面出来的是位女医,了解情况后便让她脱了鞋袜查看详情。 荼翼背身出去了。 南星脱下鞋袜,她的脚踝肿得跟个馒头似的,女医不过轻轻一按,她便拧眉嘶起来。 “脱臼,筋骨也有些伤到了,得好好养着。”女医诊断道。 南星没想到这么严重,但眼下也只能乖乖听从大夫的叮嘱。 女医给她复位后,先用活络油一遍遍搓热了,然后再给她上夹板。 这一套下来,南星早已忍出满头大汗。 “等不疼了再离开。”女医下达命令,随后便去里面给她配药了。 南星慢慢穿戴整齐,寻个舒适的姿势半躺着,再抬眼时便见荼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门帘口。 她一时局促,立马便要挣扎着起来。 “别乱动。” 荼翼在南星面前坐下来,目光在她的脚上一扫而过,随后抬眸看向了她。 小小的医馆里两人相对而坐,空中还飘散着活络油的味道,他们一时之间俱无言。 过了许久,南星忍不住率先开口:“你……” “你就那么想求一串佛珠吗?” 谁知她刚启唇,荼翼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南星嘴唇张了张,话又吞回去了,沉默着不说话。 这份沉默在荼翼眼里,就是默认的意思。 荼翼盯了她须臾,沉声道:“南星,那日我说的话你忘了吗?” 南星垂着头绞手指。 荼翼无声深吸一口气,一种奇怪的感受在他身体里肆意奔涌着,他感觉自己很涨,可又无处宣泄,喉口也莫名有些堵塞。 此时此刻,他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姑娘。 平心而论,她的长相虽不算顶尖,却的确生得一副好容貌。皮肤白皙,乌睫卷翘,两颊圆润,低眉垂首时乖态尽显。 可就是这样一副乖巧的容貌却三番五次做了出格的事。救他性命、为他送药,甚至今日不惜从墙头摔下来也要去寺庙为他求一串佛珠。 对她而言,他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荼翼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浪,从前他从未把她的心意放在心上过,只当是寻常的女儿情思,可方才见到她摔到地上龇牙咧嘴的那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份爱意有多汹涌。 他感觉自己好像沉溺在一片奔涌的海里,浪潮一阵接着一阵,自己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随之晃动,从未应付过这种场景的荼翼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了。 南星心里一阵纠结。 她见荼翼许久没有出声,忍不住悄悄抬起头试探着去看他,这一抬头便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南星吓得立马又低下头去了。 可隔一会儿她又觉出不对劲儿来。 荼翼的目光……有些奇怪。 准确地说,从方才遇到他的时候起,他就一直挺奇怪的,眼神黏糊糊的,望着她又不说话,倒是跟府里的猫儿发情的时候有点儿像。 南星心里冒起了小九九,忍不住再次抬头去看他。 荼翼果然还在看她,而且眸底闪着细碎的水光……啧,他沙子迷眼睛了? 南星偷着瞅他好一会儿,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心思自然也跟着活泛起来。 “咳……那个,既然我已经出来了,你能不能别再追究这件事了?” 荼翼盯着她看了好久,轻吐出一口气,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你还是想去寺庙,对么?” 南星不好意思地笑笑。 荼翼静静垂眸。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南星以为没戏了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一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一般: “好,我替你去。” 19、第19章 啥? 南星表情一滞。 “你替我去?” 荼翼看着她轻轻点头。 南星欲言又止,他知道这佛珠要求给谁么他就替自己去了? “可是……这个东西能随便替吗?” 荼翼闻言轻飘飘抬眸看她一眼:“心诚则灵,放心,我会把你的心意转达给佛祖的。” ……好有道理,反正她也是替表小姐去求的,再转一次应该也没事吧? 荼翼:“你如今这样,就别想着到处乱跑了,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南星就这么轻易被他说服:“那好吧,辛苦你跑一趟了。” 荼翼垂眸沉默下去,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南星的脚没那么疼了,荼翼起身靠近她,双手从她的后背和膝窝穿过。 南星的双颊微烫,她抵着荼翼的胸膛:“你……要不雇辆车送我回去吧。” 荼翼:“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了什么么?” 南星不说话了,安静窝在他怀里。 荼翼抱着她,足尖轻点,轻盈无比地跃上了屋顶。 他的身影快似流萤,南星感受到簌簌的风声扑面而来,周围景致快速掠过,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简直惊人般刺激。 但到底害怕大过兴奋,她紧张地攥紧了荼翼的衣裳,嘴唇抿得死死的,脑袋也往他怀里拱。 荼翼垂眸看她一眼,没说什么,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不过片刻功夫,荼翼带着她在丫鬟房落下,推开了她住的那间小小的屋子。 幸好此时其她人都去做事了,这儿没人过来。 荼翼把她放下来,垂眸静静注视着她。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傻事了,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南星不解抬头:“啊?” 荼翼轻咳一声,难得表现出几分无所适从来。 罢了,她脑子向来就不太聪明,话不挑明了说便一直悟不过来。 也难怪,幼时母亲便说过傻愣愣的人最死心眼儿,认定了一件事便永不回头。 看着她迷糊糊的样子,他无声弯了弯唇角,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脑袋。 南星顿时瞪大了眼睛。 浮光中,荼翼的脸庞看起来格外柔和,耳根透着淡淡的粉:“你好好休息,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初夏的蝉鸣不休,阳光透过嫩绿的树叶在屋子里乱晃,微风吹动竹帘,带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荼翼走了,南星逐渐觉出一丝味儿来。 ……他是不是在心疼自己? 顺着这个思路回想荼翼今日所有的神情和举动,南星的脑子也逐渐不甚清明了。 原来是这样……她就说荼翼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从在纪府发现他的真实容貌后,南星便忽略了一件事。 荼翼对她是有情意的…… 南星慢慢抱住自己的双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再想起这个事实和之前的心境竟完全不同了。 那样的人……竟然喜欢着她诶。 哪怕被她明确拒绝过多次,他仍会下意识地帮她。 南星的心怦怦乱跳,脸颊红扑扑的,呼吸也乱了几分。 ……怎么办,她还要继续拒绝吗? * 南星的伤来得不明不白。 在旁人看来是这样的。 颂书回来见她的脚肿成这样,拧紧眉询问怎么回事,南星只道出门不小心崴了脚,伤得厉害。 总之,这几日是没法下床行走了。 事已至此,颂书也没办法,长叹口气后去夫人那儿说明情况,挑了人暂时替她顶替差事。 而春花听说她受伤,立马跑过来看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崴脚呢?”春花围着她转。 南星自己也很无奈,她每日只能在床上坐着,什么也干不了,别提多无聊了。 春花也看出来了,提议:“要不我扶着你去外面晒晒太阳?” “好呀!” 两人到了院子里,有暖融融的阳光照着,南星舒服地眯着眼,这两日乏闷的阴霾立马被一扫而空。 春花打量着她的神色,随意说道:“那日我遇着那个荼翼,让他护送你出府,没想到竟这般不凑巧,后面你就崴了脚。” 南星闻言睁开眼睛,看向她:“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春花笑了笑:“你别多想,我就是随意感叹几句。” “不过,那日你有没有让荼翼接你出去啊?” 南星明白了她来这趟的用意是什么了,闭上眼,冷冷道:“佛珠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既然承诺了,自然会完成。” 春花觑着她的脸色,开始找补:“南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肯定是放心的,只是你不在表小姐那儿伺候,不知道她整天长吁短叹,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儿的,我也是闷得慌所以特意跑出来找你。” 两人间的气氛稍有缓和,但到底没之前融洽了,春花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见她兴致都不高,心里也有了气,丢下一句还有事就走了。 南星这段日子都为表小姐的事牵肠挂肚,说起来崴脚也是因为这个,心里怎么可能不恼。春花气鼓鼓走了她也不在意,兀自把帕子盖在脸上继续晒太阳。 这几日天气都好,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知不觉来了睡意,她便迷迷瞪瞪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感觉自己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好像站了个人。 南星以为是路过的其她丫鬟,便没怎么在意。 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感觉自己的一只手被轻轻抬起来,一圈温润细腻的东西贴在了她手腕上。 南星被这陌生的触感冲淡了困意,坐起来扯下帕子。 荼翼抬起眼眸,也看向她。 南星愣了会儿,干巴巴开口:“你……你怎么来了?” 说着,她惊觉自己的手还搭在他掌心,顿时如同被烫了一般缩回来。 视线中光亮一闪而过,南星眯着眼去瞧,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出现了一串绿檀佛珠,颗颗饱满圆润,沉绿和棕色的柔光在阳光下交错。 南星咂然,惊讶抬头。 荼翼垂眸注视她:“喜欢吗?” 南星举起手左右看了看,沉绿的佛珠衬得她的手更加白皙了。 南星看向他:“这是你去求的?” 荼翼轻轻颔首。 “喜欢。”南星很满意,这佛珠手串质感滑润细腻,色泽柔和又好看,送给大公子再合适不过了。 荼翼也弯了弯唇角:“以后好好戴着吧,不必再给我了。” 南星以为他是拒不退换的意思,干脆地点头:“放心,你眼光很好,我喜欢这个。” 荼翼垂眸看向她的脚:“脚怎么样了,还疼吗?” 南星道:“挺好的,不碰就不疼,就是换药的时候……” 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震惊地看着面前。 荼翼半蹲下来,自然而然地抬起她受伤的左脚放到自己的腿上,把她的裙摆略微往上掀了掀,半褪下袜布,手贴上了她的脚踝。 “你你你……”南星语无伦次,僵着身子想把脚收回来。 “别动。” 荼翼握住她的脚脖子,抬眸看她一眼:“我看看伤势,若是恢复得不好,以后会习惯性脱臼。” 南星讷讷地松了力。 荼翼当真认真给她检查起伤势,只是南星左脚并没有穿鞋,此刻正放在他的腿上,还有他握着自己小腿的地方,能明显感受到他温热的掌温。 南星觉得那块地方简直快烧起来了,坐在圈椅里一动不敢动。 不知捱了多久,荼翼终于松开手,给她整理好袜布。 “还不错,再养一阵子便能下地行走了。” 荼翼把她的脚放回去,抬眸看去,微微一顿。 南星双手撑在腰后,上半身窝在圈椅里。她乌睫乱颤,挺翘的鼻头冒着点点细小的汗珠,脸颊和耳根像熟透的苹果,一路红到了脖子。 她低垂着头不说话,只默默把脚缩到裙摆底下。 荼翼顿住,忽然想到中原的女子与家乡不拘一格的姑娘不同,哪怕确认了心意,也很看重男女有别这些规矩。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微微退了半步距离。 但做都做了。荼翼若无其事道:“我给你带了伤药,用这个好得快些。” 脸红透的南星点了点头。 “还要继续晒太阳么?”他问。 南星摇摇头,日头已经大起来,再晒下去她就要从头熟到尾了。 “那我送你回房。”说着,他一把横抱起她。南星下意识抵上他的胸膛。 荼翼刻意强调:“别多心,你行动不便。” 短短几日,南星已经被他抱在怀里好几次,虽然都是情有可原,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已经悄然改变。 荼翼步伐稳健、双手有力,南星不会自己会掉下去。 她的胳膊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从那儿传过来,带着她的心跟着乱了几分。 南星偷偷抬起眼,从她的视角能看见荼翼凸起的喉结,还有他的下巴。 在马场那日,他将她从发疯的马儿上救下来时,她看见的也是这样的他,可是南星却想到了他瘦削的棱角和微微翘起的下巴。 那才是他的样子。 从院子回到屋内不过须臾,荼翼将她放到榻上,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我走了?” 南星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荼翼把伤药放到一旁,告诉她如何使用,临走前对她道:“过几日再来看你。” 荼翼走了,南星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起来前几日思考的问题。 她要拒绝他吗? 可是看着他留下来的药,她竟然生不出一点儿拒绝的心思。 20、第20章 端午将至,祝府上下都挺忙的。 最主要的还是在为迎接大公子归来做准备。 大公子从去岁冬月上京,在外祖父跟前侍疾整整大半年,如今终于要回来了。 南星的脚也在飞速痊愈,这几日已经能独自行走了,在后院干些不废腿的差事。 端午第二日,大公子回来了。 全府上下好不热闹,家丁都早早去前院等着,后院的丫鬟们虽然不能丢下差事去瞧,但也随时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大公子的贤名在丹阳郡内远扬。博通经典、茂才明经,十二岁时便被举荐了孝廉之名。 凡是被举荐者都要求状貌端庄,而大公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需知当初大夫人便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大公子不仅容貌肖似生母,更和大夫人一样心怀慈容之心,谦逊有礼、怜悯众生,人称祝家宝树。 所以府里的丫鬟奴仆们都格外亲近大公子,早早就翘首盼望了。 大约下午申时,前院的人传来信儿,大公子到了。 阮氏领着后院的女眷们出去迎接。 南星作为近侍丫鬟自然也要跟去的。 她和颂书一前一后跟在夫人身后,到了府门的时候,已经有一辆低调典雅的马车缓缓驶来。 府门前站了一堆人,但皆噤声等待。奴仆们都悄悄伸着脖子瞧,南星站在后面,心里忍不住也生出了几分雀跃。 马车停在了众人面前。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探出来,轻轻掀起门帘。 是一位身量修长的公子。他身穿华服,头戴玉冠,面容清俊,温润气质自然流露,令人心生亲近之感。 祝长泽从马车上下来,不疾不徐行至府门前,俯身行礼:“孩儿见过父亲、阮姨。” 祝乾淡淡点头:“起来罢。” 祝长泽起身,祝棠福了福身子:“见过大哥。” 祝长泽点头致意:“二妹妹。” 阮方柔抿了抿唇,上前一步行礼:“方柔见过表哥。” 祝长泽看向祝乾:“这位是……” 阮氏开口:“方柔是我二哥的女儿,这段时日暂住府中替我解解乏。” 祝长泽点点头,并未多问,依礼回道:“见过表妹。” 阮方柔低垂着头,觉得脸有些烫得慌。 阮氏向下行了两步台阶,左右打量片刻,眼里泪花点点,既有欣慰也有心疼:“瘦了,泽儿怎的瘦了这么多,可是京城那边的饮食不适应?” 祝长泽微微一笑:“一切都好。侍疾这半年来,孩儿感念身体强健之重要,故每日有意多加锻炼。” 阮氏的心疼之意溢于言表,正要再说话,祝乾出声打断:“好了,有什么话进去再说罢。” 阮氏抬袖拭了拭泪,念叨着让祝长泽进去。 众奴仆纷纷退至两边为主子让路。祝长泽拾级而上,行至奴仆面前时忽有所感,微微偏头,和偷偷张望他的南星对上视线。 南星一愣,看着那双依旧柔和熟悉的眼眸,下意识对他扬起了开心的笑脸。 祝泽也无声笑了起来。两人隔着一众垂首待命的奴仆短暂相视。 主子们很快便进去了,南星赶在别人发现之前低下头,心里禁不住地开心。 大公子哥哥终于平安回来了,真好。 * 然而祝长泽并未和家人坐下来闲话家常,而是先跟随祝乾进了书房。 祝乾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垂眸安静站立的儿子,眼里流露出些许欣慰来。 作为亡妻留下的且也是唯一的儿子,祝乾自然对他寄予了全部的厚望。 而祝长泽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博通经典、心无旁骛,将来的确是个值得放心托付的人。 只近些年祝长泽越能独当一面,夫子俩也越发生疏了。 祝乾微微叹一口气,这个孩子幼时还算可爱亲人,时常跟在他后边问个不停;现在虽也孝顺听话,可言语间却是愈发恭敬疏离,他有心想改变却无从下手。 “你外祖父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 祝长泽垂眸答道:“回父亲,去岁外祖父病情突然恶化,但这半年已经逐渐好转,孩儿离开时已无大碍。” 祝乾点点头:“那便好。” “你回来路上可有遇到不平之事?” 祝长泽微顿:“并无。” “父亲,孩儿进入丹阳郡后管道驿站多了不少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祝乾点头,把近些时日府里发生的事简单与他说了,又道:“近来宛陵不太平,你出门也注意些,多带几个侍卫。” 祝长泽听完,眉心微蹙,思考了片刻问道:“近来可是官场中有人盯上了父亲?” 祝乾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他道:“政堂向来不是个干净的地方,你不必为此多虑。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准备着,再过两年举荐上去,你便也要踏入官场了。” “今日是端午第二日,你阮姨吩咐了后厨晚上为你接风洗尘。长途劳累,你先回房休息片刻,晚上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罢。” 祝长泽默了须臾,行礼:“是。” 祝乾看着他离开,又过了片刻,外面小厮来禀报,大公子并未立即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祠堂。 祝乾沉默许久,叹道:“罢了,让他去吧。” …………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安静的书房里,满墙古籍经书中,有人无声无息落地。 祝长泽回来,祝府许久没这般热闹了,隐隐能听见外面的动静,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 荼翼宛如进了自己的家一般,轻车熟路地走到案桌前翻找东西。 事实上,他来这里不过才三次。 书房是祝乾严守的地方,前两次都是深夜时刻才能钻到空子潜进来,今日祝府一派喜气洋洋,戒备也放松了不少,无疑给了他可乘之机。 倒要感谢这位祝家大公子呢。 荼翼并不急切,相反,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自己才是书房主人一般。 书房内所有箱匣和屉子他都早已摸了个遍,有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东西,但都不是能致命的。 很显然,这是朱乾故意展示出来的。 而荼翼真正想要的东西,仍被藏得严严实实。 房里的余晖一寸寸消散,他搜了一圈,仍未有任何发现。 有意思。 荼翼忽然想到了祝乾的身世。 祝乾的父亲只是一个小小的籍田令,而祝乾的仕途几乎全靠他的恩师陆允宪提拔。 陆允宪是太学博士,当初似乎十分喜欢祝乾这个学生,那时不仅时常把他带在身边,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 然而,这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恩师加老丈人病重后,祝乾却从未亲自上京去探望过,只有自己的儿子前去侍疾。 所以,祝乾和陆允宪是何时闹掰的? 荼翼靠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不疾不徐地敲击桌面。 会是因为那位陆允宪的女儿、祝乾的原配夫人吗? 亦或者,是其他原因? 等等。 荼翼忽然停下动作,目光落到面前这张宽大的乌木桌案上。 他再次用手敲了敲,结实厚重的乌木发出略显清脆的敲击声。 荼翼顿了一会儿,眼底浮现些许笑意:“原来是在这儿。” 他抚上光滑的桌面,用指尖一寸寸感受,直至划到某一处,忽地停下来。 荼翼再次敲了敲,确定就是这儿,随后绕到案桌底侧,抽出一把薄刃,寻着位置试探着插进去。 他手上巧妙运力,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平滑整洁的桌面终于出现一道方形的缝隙。 荼翼勾唇一笑。 * 阮氏趁着祝乾父子俩交谈的功夫回后院继续安排为祝长泽接风洗尘的晚宴,所有人不论丫鬟婆子都忙得热火朝天,南星也去了厨房帮忙。 今晚主子虽未请客人来,却也操办得十分上心,每逢这个时候,他们做下人的也能分到一盘好菜。 南星忙得像转个不停的陀螺,直到主子们来齐开始用饭,其他奴仆终于能歇下来,但她和颂书还得继续为主子侍菜。 南星低眉站在阮氏后面,趁着主子们言笑晏晏的间隙,偷偷转了转右脚。 她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今天东奔西走了一天,早就隐隐痛了起来。 没事。南星暗中给自己打气,等今晚这顿饭结束了她便能回去休息会儿。 今晚祝家所有人都到寺了,就连闭门不出的陈姨娘也来了。 祝乾坐主位,右侧是祝长泽,左侧依次是阮氏、陈姨娘、祝棠和阮方柔。 阮氏轻轻偏头看一眼颂书,颂书立马会意,拿起公箸为祝长泽夹一筷子菜。 阮氏笑道:“京城的饮食与家里不同,泽儿这大半年瘦了整整一圈,快多用些,好好养回来。” 祝长泽道谢,祝乾看了一眼他,转而对阮氏道:“慈母多败儿,你尽了为母的本分即可,何必如此周到。” 阮氏不赞同道:“我知晓老爷对泽儿寄予厚望,但今日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多关心一句怎么了?” “何况泽儿年幼丧母,若我不对他好点儿,昨日也没脸去给夫人烧纸钱。” 祝乾没说话,祝长泽举杯:“阮姨这些年的贴心照料长泽都感恩于心,我敬阮姨一杯。” 阮氏笑着应下。 待一轮下来,一直安静坐着的阮方柔侧身看向春花,春花立即会意,把一方紫檀盒子从怀里拿出来。 阮方柔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玉箸,站起来对众人福了福身子,看向祝长泽:“方柔首次登府做客,多有叨扰。表哥今日回来,我特意求了一串佛珠做见面礼,望表哥莫要嫌弃。” 说着,春花垂首趋步行至祝长泽身旁,将木盒打开献于他手边。 阮氏淡淡瞥了一眼,并未说什么。 祝长泽的目光落到了盒中的佛珠上。 南星悄悄抬起眼望过去。 过了片刻,祝长泽抬手拿起了那串佛珠,垂眸捻了几颗,像是在认真观察。 “绿檀木初打磨时并非呈墨绿色,需经长时间保养才能得到这般效果。这串佛珠品质上乘,阮表妹为此费了很多心神吧?”祝长泽忽然道。 阮方柔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和自己讨论起这串佛珠的材质,前不久春花刚把佛珠拿回来,她觉得好看便放了心,至于其它的,她哪儿了解啊。 阮方柔定了定心神,低声道:“表哥是如松如竹般的君子,寻常的珠子配不上表哥。这佛珠虽然难得,若是表哥喜欢,我……费再多心神也是值得的。” 祝长泽垂着眼眸,神情未变。过了片刻,他把佛珠戴在了手腕上,抬眸道:“多谢阮表妹,有心了。” 阮方柔顿时大松一口气,轻轻咬了咬唇,眉眼间有些许羞赧:“表哥喜欢便好。” 阮氏说起其它有趣的事,餐桌上显得融洽又温馨。 一顿家宴用了接近一个时辰,待丫鬟们进来撤走残羹剩菜时,南星暗中揉了揉自己的腿,心想终于快结束了。 阮氏心疼道:“泽儿一路劳顿,今日回来还没休息过,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祝长泽并未拒绝,道:“父亲、阮姨,那孩儿先回去了。” 其她人都三三两两地告辞了,祝乾和阮氏忽然来了兴致,步行出去赏月。 颂书见南星掩不住的疲劳和困顿,想到她的脚还没恢复完全,便没让她继续留在这儿,打发她回去休息。 南星自然感激不尽,悄悄退出去一路揉着腿走了。 夜色已深,南星提着盏灯笼筋疲力尽地回自己的寝房。 其实她的脚应该不会好得这般快,但不知那日荼翼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药,抹了之后肉眼可见地奏效,简直比大公子送她的药膏还好用。 想到荼翼,南星心中立马便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自打她能正常下地走路了,也不知怎的,她立马就想去找荼翼,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但她忽然又想起那日荼翼说的,等过几日他便来看自己。 但过了好几日也没看向他人影,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所以,南星决定不去找他,看他什么时候来找自己。 毕竟,现在是他在追她,若是自己眼巴巴地跑过去,倒显得她一点儿都不矜持,哼! 南星心里这般想着,脸上也不自觉嘟起了嘴。 “怎么气鼓鼓的,是谁欺负小南星了?”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南星一惊,举起灯笼去瞧,只见不远处的湖边,祝长泽正站在那儿,眼含笑意看着她。 南星眉眼一弯,想也没想就走过去:“大公子哥哥,你不是已经回去歇息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祝长泽看着她走近,上下打量一番,道:“长高了一点。” “真的吗?”南星闻言立马开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估计是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干活,养得好。” 祝长泽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弯着眼尾道:“小南星现在学会偷懒了?” 南星挠头呵呵笑了两声,没敢告诉他实则是因为养伤。她转而问道:“哥哥一个人在这儿赏月吗?” 祝长泽一直背着的手伸出来,是一小屉食盒:“透花糯米糍,吃么?” “哇!”南星惊喜地接过。后厨的下人们或许能分到一小碗吃食,但南星毕竟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里里外外忙个不停。何况她只想早点结束回去睡觉,哪还有精力去争这个。 但没精力,不代表她不想,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甜点,平常很少能吃到。 “哥哥你什么时候偷偷带出来的?” 祝长泽扬眉莞尔:“方才在饭厅里,某个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往这道甜点上瞧,我若不带几块走,只怕她今晚梦里都是透花糯米糍吧?” 南星被道破,忍不住羞红脸,一边吃一边心想有这么明显么? 祝长泽看她吃得嘴巴鼓鼓的,连头发丝儿也粘在了嘴边也不知。他抬手替她捋开那那缕发丝,忽然开口:“那绿檀佛珠是你去景宁寺求的?” 南星立马停下了动作,神情还带着些许茫然,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立马变得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不是表小姐去求的?他怎么知道是去景宁寺求来的? 祝长泽莞尔一笑,并未和她解释具体原因,只道:“这佛珠品质上乘,不是一般人能求得到的。” 南星疑惑:“我不是一般人?” 祝长泽低低笑起来:“嗯,不是。” 南星歪头想了想,所以荼翼不是一般人?毕竟这可是他去求来的。 她没想那么多,转而道:“哥哥你不知道,早在好久前表小姐就来问我给你送什么见面礼合适了,我想了好久才想到这个。但是表小姐不方便出去,所以我就代她办这事了。” 说着,她观察起他的神色:“哥哥你应该不生气吧?” 祝长泽一笑,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南星见状彻底放心,开心笑起来:“毕竟是表小姐的一片心意,哥哥不生气我就放心啦。” 祝长泽垂眸看着她,眉眼温柔:“嗯,多谢南星辛苦为我求来的佛珠,我很喜欢。” 多谢南星辛苦为我求来的佛珠。 明月高悬,繁星点点的夜空下,男人的话字字句句,清晰地传了过来。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假山后面,站着个不易察觉的男人。 他长身站立,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不远处言笑晏晏的年轻男女,神色没有一丝波动。 ‘多谢南星辛苦为我求来的佛珠。’ 荼翼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少女清脆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语调时而开心、时而苦恼,诉说着这段时日的喜怒哀乐。 良久,荼翼那张平静的脸忽然笑了:“呵。” 20-30 第21章 “你该不会 南星一口气吃了好几块糯米糍,直到祝长泽提醒晚上不易消化,她才不舍地舔舔嘴巴,把剩下的装好。 “哥哥这大半年在京城过得怎么样?你不常寄信回来,我有时担心你晚上还会不会梦游。” 大夫人去世的头一年,老爷颓废至极,几乎不管一切事。府里没了女主人,下人懒怠之心渐生,惦记着享乐贪便宜,没人记得后院还有个刚丧母的孩子。 那时南星的父母也刚刚去世不过几个月,还在习惯孤儿的新身份。 某天晚上她缩在床上突然惊醒,转头便看见床边默默站了道小小的黑影。 南星惊得捂住嘴,黑影开口说了话,是比她大三岁的小公子:“南星,我们赶紧走吧。” 南星疑惑:“去哪儿?” 祝长泽声音木木的:“去找我娘。” 后来南星时不时便能看见半夜来找她的祝长泽,有时她起夜,总能看见小公子屋里的灯亮着。推门进去,大公子呆滞着脸,兀自在收拾包袱。 小南星知道小公子哥哥生了病,可是府里没有人管他们俩,她夜里一个人睡觉也害怕,干脆抱着被子去小公子哥哥屋里铺个床,晚上两个孩子躺在各自的床上说悄悄话。 祝长泽微愣,垂下眼眸,轻声道:“那时幸好有南星陪着我,夜游症状才渐渐减轻。” 南星扬起笑:“哥哥现在如果梦游被发现的话,估计老爷得吓坏吧。” 祝长泽也跟着笑了。 南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吃饱了困劲儿又上来了。祝长泽见状,叮嘱道:“你忙了一整天,赶紧回去好好休息吧。” 南星点点头:“哥哥也早点休息。” 告别后,她提着灯笼加快脚步回寝房。 老爷夫人应当还没回来,院里十分安静,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迷迷糊糊回到自己那小小的寝房,灯也懒得点上,只打算就着手里未熄的灯笼洗把脸就上床睡觉。 南星关上房门,打算把灯笼放桌上。 可是桌边坐了一个人影。 南星顿时清醒了一大半。 漆黑的屋里,人影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哪怕有她手里的灯照着,依然看不出那人的面容。 南星迟钝了好一会儿,那人影在南星惊叫前抬起头。 昏黄的灯火将男人的脸劈成了两半,一半藏匿在黑暗中,另一半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跳动的烛光在他那半张脸上不安晃动,荼翼抬起眼眸,烛火就在他眼眸中跳动。 南星惊呆了:“你……” 荼翼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她,可是南星觉得这眼神十分瘆人。 “你怎么会……” “佛珠呢?” 荼翼率先开口。 “啊?”南星反应了一会儿:“送、送人了啊。” 荼翼站起身,朝她走来:“送谁了?” 南星顿感压力剧增,她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送给大公子啊……本就是要送给他的。” “呵。” 荼翼轻笑出声。 他已经到了南星面前,可仍在步步紧逼。 南星迫不得已后退,被他逼到了门后。 荼翼居高临下,垂眸看着她:“你喜欢他?” “什么?” 荼翼神色冷淡,虽看不出具体意思,但南星此刻能感觉到非常不对劲。 她脑子转了转,品出些许来。荼翼应该是知道了佛珠在大公子手上,还以为是她送的,所以才生气了。 那,该不会之前他以为这佛珠是她给自己求的吧? 想到这儿,南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她解释道:“是表小姐要给大公子送礼,但不方便出去,所以便由我去求佛珠。” 她小心翼翼瞅他:“春花那日没告诉你吗?” 屋内满地寂静。 荼翼垂眸看她。他的眼眸此刻如深不见底的幽潭,最深处隐隐翻涌着莫名的情绪,仿佛蛰伏着不知名的危险,恐怖又瘆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南星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你去求?”荼翼忽然开了口。 他又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荼翼微微俯身,盯着她一字一句: “所以你前几日东奔西走求人办事,甚至翻墙崴脚。” “都是为了他?” 南星退无可退。她贴在门后,双手不安地扒着门板,后颈也不自觉弓起,这是面对危险时动物的本能……荼翼他看起来好吓人。 “我……毕竟我答应了人家的。”她小声说道。 这话相当于默认了。 又是好一阵沉默,荼翼忽然笑了出来。 他靠过来,黑眸微眯,又重复问起了方才那个问题:“你喜欢他?” 南星愣住。 荼翼却不再在意起她如何反应,他起身,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与此同时还有他愈发冷冽的眼神:“你倒是个有野心的人。” “比其她奴婢更有耐心,还懂得利用身边一切有利的东西,连我也算计了进去。” “能做到这份上,想必日后绝不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 南星睁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她胸膛气得起伏:“什么算计不算计,我何时算计过你?” 荼翼轻笑出声,眼中溢出些许看透她的轻蔑来:“南星姑娘果真沉得住气,这时候还要继续装么?” 南星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呼吸起伏之间,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又得罪你了?” 荼翼看见她这幅委屈的模样心里便莫名觉得烦躁,他扭头冷笑一声:“又要使出这种招数么?只是可惜,只能对你的大公子哥哥有用吧。” “荼翼!”南星再也忍不住气喊出声,微微哽咽道:“你今天说话好奇怪,如果是别人惹了你,你也不能在我这儿找不痛快。” “何,何况……我现在还只是在考虑我们俩的关系,你要是说话再这么冲,我就、就不考虑了……” 荼翼闻言微眯眼眸,转过头来看她。她眼眶有些发红,眼里盛满了怒气和委屈。此刻梗着脖子瞪着他,显得很无辜和可怜。 他脑海里却浮现出方才花园里少女笑弯了眼眸的模样。他冷笑一声:“你该不会以为,我也喜欢你吧?” 南星愣住了。 “以后你若是再把那些招数用到我身上,我不会再留情。” 紧闭的房门开了,风从外面灌进来,冷冽冻人。 …… “夜里风冷,老爷不如早点回房歇息吧。” 祝乾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半掩在乌云后的明月,轻轻摇了摇头。 阮氏见状,看向身后提灯的颂书,示意她回去拿件厚实的外袍来。 “不必,陈妹许久不曾出来过了,我去看看她。时辰不早了,夫人早些回去吧。” 颂书踏出的步子停下,不动声色瞧向夫人。 阮氏短暂怔愣过后便立马笑道:“陈妹妹身子向来不好,我这几日又忙忘了,那老爷便捎带我那份,一同去看看她吧。” 祝乾点点头,不再多言,刘成跟在他身后,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颂书等了片刻,看向阮氏:“夫人操劳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阮氏垂下眼眸,淡淡道:“回房。” 回到寝房后,屋里的婢女们虽早就累得慌,但不敢有丝毫怠慢,更衣、卸妆、洗漱一样不能少。 就是众人皆小心翼翼行事,无人敢出声,夫人也不曾说一句话,屋内显得有几分诡异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半撑着头闭目养神的阮氏睁开了眼,看向正在给她捏脚的颂书:“怎么今日是你,南星呢?” 颂书顿了顿,继续道:“我让她去指挥厨子们收拾东西了,现下应当快回来了。” 不知阮氏有没有听进去,她只是面无表情道:“行了,不差你这一时半会儿,回去休息吧。” 颂书依言起身,组织众人伺候夫人尽快上榻入睡,从房里退出来,她这才长舒一口气。 此刻已近深夜,外面不知何时落了一场雨,掺着寒风,吹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颂书快步回了房,正准备脱下半湿的衣裳时,却不由一愣,原本早该睡了的南星抱膝缩成一团,正靠在塌前。 南星听见她回来的动静,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哭成了花猫的脸。 “姑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一切都是她 “你今日泡的这壶茶还不错,有几分像样了。” 氤氲的茶室中,阮氏戳饮一小口金黄的茶汤,淡淡点了点头。 阮方柔低头轻声道:“有教习嬷嬷每日在身边耐心教导,侄儿才能学到些许皮毛。” 说着,她把斟好的茶递给对面的人:“表哥也尝尝吧。” 祝长泽接过浅饮一口,赞道:“很不错。” 阮氏搁下茶盏,只道:“每日跟着嬷嬷好好学,这身上的短浅气自然也能消去几分。” 祝长泽恍若未闻。阮方柔僵硬了一瞬,随即低头道:“侄儿记住了。” 一时俱无言。过了一会儿,她偷偷瞧姑母的神情,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 “姑母,这个时候正是荷花盛放的时节,侄儿听丫鬟们说,宛陵有一片湖种满了荷花,十分好看,我能不能……去看看?” 阮氏轻抿一口茶汤,并未说话。 阮方柔见状,眼眸黯淡下来。 须臾,阮氏放下茶盏,瞧了一眼祝长泽,转而道:“南星,外面玉兰开得不错,去剪几枝来。” 一旁的南星起身:“是。” 阮氏转头,目光落到身旁这个侄女身上:“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坐不住,闲着没事就想出去看看,我又何尝不知?” 阮方柔低头:“姑母,对不起。” 阮氏叹了口气,正要再开口,祝长泽忽然道:“阮姨,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去走走。” 阮氏含笑点点头,待茶室里就剩她姑侄二人,阮氏审视她片刻,道:“不过你在府里学诗书礼仪也有段时间了,过几日殷家正巧要办一场荷花宴,这次就和我一同去。” 巨大的惊喜砸落在头上,阮方柔显得受宠若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是,姑母。” …… 南星踮起脚尖去抓那枝头上的玉兰。 前几日一场雨落下,许多开得正艳的花掉落了一地,唯有一些花骨朵躲过一劫,经太阳一照,立马怯生生地含苞绽放了。 正差那么一截指节时,花枝忽地被什么压了下来,自动伸到她手里。 南星回头一看,是祝长泽。 她把品相好的剪下来:“哥哥怎么出来了?” 祝长泽松手:“外面太阳正好,出来晒晒。” 他看着她抱着花枝去了井边,小心清洗周遭泥污。 “水冷吗?” 南星摇摇头:“现在天儿已经热起来啦。” 又过了一会儿,祝长泽忽然摸摸她的头:“最近是不是受欺负了?” 南星一顿,看他一眼,低头道:“没有。” 祝长泽:“那就是心情不好?我看你这几日都闷闷不乐的。” 南星没有反驳。祝长泽问:“方不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南星罕见地在他面前沉默了。 她该如何说?说府里前不久来了个新侍卫,她以为对方喜欢自己,但其实他压根就没有过这种心思,一切都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还把那些关心和维护当做对方喜欢自己的证据,这几个月为此苦恼,辗转反侧,想着如何才能体面又不伤对方自尊心解决这件事,可真相却是她一场臆想,对方好端端在府里做事,对他而言不过几次举手之劳,她就陷入自己的幻想不可自拔了。 这算什么事?她不知不觉竟变成了女版刘禄。 越想越羞恼,越想越伤心。南星抿紧了唇,只道:“一件小事而已。” 祝长泽见状,微微叹了口气,没在这个话题继续深究,而是转而道:“既然心情不好,那想不想出去散散心?” 南星一愣:“去哪儿?” 祝长泽想了想,笑道:“方才阮表妹不是说荷花开了吗,还记得去年你在湖边的小贩那里存了钱还没用出去吗?” 南星也跟着笑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有天她跟随夫人去游湖,正巧碰上湖边一个现做陶艺娃娃的小贩,当时她瞧着可爱,便想买几只,只是等游完湖回来时,那小贩却苦眉愁脸,道带来的陶泥被几个追逐嬉闹的小孩撞翻不能再用了。 小贩称每日都会在湖边摆摊,让南星等第二日来拿。但南星只是跟随主子出来一趟,哪能随意出门,于是这事便一直搁置到了现在。 “前几日我让司风出门的时候顺便过去了一趟,那小贩仍在那儿做生意,他也一直记着这事,只等你有机会过去。” 南星想了想,耽搁了这么久,那老板想必也把此事放在心头一年了,那便不如早点过去拿了吧。 反正若是大公子哥哥在府中,她出门便轻松多了。 思及至此,南星终于动摇,可不知想到什么,担忧道:“哥哥肯定是专门为了我才出门的,你明年就要参选举荐,我不想你因此误了功课。” 祝长泽想了想,笑道:“没有这么麻烦,过几日似乎殷家要办一场赏花宴,你可是要跟随夫人一同出去的。” 南星闻言抬起头,懵懂问:“当真?” 祝长泽见状笑了:“当然,殷家这次花宴,不止夫人,我也要去的。” 南星这几日一直心不在焉,自然也没关注这些事,但听到大公子哥哥也要去,便知应当是有正经事,因为他从来不会主动去参加这些琐碎的游乐宴饮。 “泽儿也要去?” 两人回头,便见阮氏从茶室里出来,神色显得诧异。 “不过也好,你从前不爱参加这些东西,花宴上有不少别家的妙龄姑娘,泽儿常年待在书房看书,这次去多看看也好。” 祝长泽抬眸看了眼她身旁的阮方柔,微微一笑:“阮姨记得多照顾着些刚来的阮表妹。” 一旁的阮方柔一愣,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他。 ……祝长泽这是什么意思?他方才是在开口维护她吗? 阮方柔心中顿时不由自主涌上来一股子难言的酸楚。她住在祝府的这几个月,虽说有姑母安排着,可从姑母那儿受的气不比别的地方少,方才在茶室里,姑母便当着外男的面说出可那些话。 所以他是替她感到不忿,主动开口替她说话吧? 没想到,头一次让她觉着几分真切般的关心来,竟然是从这位表哥身上…… 阮氏略显讶异,但还是点头道:“她是我亲侄女,这是自然。” 祝长泽莞尔一笑,不再发一言。 姑侄俩从他面前离开时,那位阮氏的侄女却忽然回头,朝他投来感激的一眼。 祝长泽眉头微微一皱。 转眼便到了几日后殷家的赏花宴。南星早早起来打点东西,一切都妥帖后便跟随着夫人出了府。 夫人与表小姐共乘一辆马车,后面则是大公子单独一辆车。 夫人与表小姐不似寻常姑侄关系,两人待在一块时没几句话说,通常夫人自顾自地饮茶或闭目养神,表小姐则安静地垂首坐在一边。 气氛挺怪的。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只是没过多久,忽地一阵颠簸,马车停了下来。 阮氏睁开眼,冷声道:“发生了何事?” 车夫禀报:“回夫人,有一平民男子拦车。” 掀起车帘,只见正街中间此刻跪着一名衣不蔽体的男子,十分狼狈。 男子抬起脏兮兮的脸望过来,哽咽道:“太守夫人,我家老母重病在床多日,寻医问诊半年已经散尽全部家财,我实在走投无路了,只得豁出去,求太守夫人发发善心吧!” 车内,南星有些诧异地看出去,这倒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呢。 侍卫过来:“夫人,可要属下将他赶走?” 说话间,已经有行人三三两两的凑到了街边。 “为何要赶走?”阮氏道。她弯腰从车内出来,站在车辕上看着男子:“你叫什么名字,住在何处,家中母亲患的是什么病症?” 男子跪在地上,一一答了。 阮氏听后淡淡点头,露出一丝笑来:“你倒是一片孝心。颂书,救人要紧,给他一包银子,且解了他燃眉之急。” 颂书应声,下车过去了。 男子接过银子,不住磕头谢恩,周围行人见此也不由赞叹太守夫人的仁慈之心。 待男子退下,行人们也渐渐散去,马车才重新行驶起来。 南星放下车帘,转身坐下。夫人已经又闭上眼了,可表小姐神情却显得有几分怔怔。 南星想了想,毕竟表小姐是头次出门,遇上了这样的事有些惊吓也正常。于是她轻声安慰道:“表小姐不必担心,这样半路被拦住的情况不常见,今日也是头一次呢。” 阮方柔眼珠慢慢抬起来,勉强笑道:“是吗?” …… 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南星扶着夫人下了马车。这场赏花宴就在湖边。江南富庶之地,富贵人家造景也毫不含糊,就比如今日这殷家,当初就直接买下一片湖当做后花园,一年四季游湖泛舟都算足不出户了。 殷家奴自然一眼便瞧出太守家的马车,立马趋步跑来迎接。 “太守夫人可是许久不曾出来了。”殷夫人过来,笑眯眯道。 阮氏笑道:“前阵子忙着料理家里的事,近日才得了空。这不,今天便带着泽儿和侄女一同过来了。” 殷夫人闻言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祝长泽,神情明显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大笑道:“好啊好啊,不曾想咱们祝大公子竟也来了,真是喜事,快快请进!” 阮氏眉眼也弯了弯,谈笑间,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阮方柔。 阮方柔抿抿唇,深吸一口气,默默跟在姑母后面。 要进会客厅得先经过一段抄手游廊。还没到地方,便听闻里面阵阵欢声笑语。 南星垂首刚跟着夫人进了门厅,里面原来说笑的人纷纷停下来,厅里变得安静,几个年轻的少妇神情有些拘谨恭顺。 随即,一群夫人起身围了过来:“太守夫人来啦?” 在座的妇人家里都是非富即贵,但在宛陵,这位太守府夫人家里才是最大的官。 但擅长察言观色的少妇敏锐注意到这安静下又浮动着些许莫名的情愫。 事实的确如此,年轻媳妇不了解情况,她们这些上了年轻的可都明明白白。 当初的第一任太守夫人可是京城太学博士的女儿,就算不论夫家她们也不敢小瞧。可如今这位么……哼。 几个以帕掩唇的夫人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 如今这位太守夫人阮金蝉,当初在勾栏瓦肆可是当红的头牌,在场的姐妹年轻时谁没听过她唱曲儿? 这样一个歌伎收进府里做妾也不足为怪,但被扶正做了正室,如今还是她们要低头行礼的太守夫人……众人心里五味杂陈。 南星扶着夫人坐下,殷夫人坐到主位上,笑道:“太守夫人许久不曾出来活动,今日终于肯赏我这张脸,把儿子和亲侄女都带来了。” 早有人已经将目光落到了祝长泽身上。她说这话间,众人纷纷好奇望向阮方柔。 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是太过胆怯,一副放不开的模样。 阮氏端着茶盏不紧不慢戳饮,任由她们打量。 不多时,便有妇人主动过来搭话,花厅里也慢慢恢复了欢笑声,殷夫人又起身出去迎客了。 垂首站立在阮氏身后的南星对此场面早已习惯。夫人外出会客时向来如此,就算是姗姗来迟,其她夫人都会围过来搭话。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同龄的姑娘小姐们也聚在一块儿说话,南星抬眼看向旁边,祝长泽垂眸喝着茶,表小姐则独自垂首坐着,间或有几个小姐过来和祝长泽搭话的时候会好奇地看她一眼。 南星微微叹口气,尚未定神思考之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锦缎天蓝长袍的贵公子和一个粉衣雪腮的少女一前一后跨门进来,一旁是受宠若惊的殷夫人。 南星眉尾微微一跳,认出那作贵公子打扮的人来——纪空尘。 阮氏神情明显一愣,厅内其她妇人不知这两位年轻男女是谁,见阮氏神情,一时越发摸不着头脑来。 这阮金蝉惯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怎的此刻竟露出这般诧异的表情来? 殷夫人将二人请进厅内,那纪空尘目光在周围一扫,最后竟落到南星身上。他踏步过来,在阮氏面前站定,笑道:“太守夫人。” 南星心中一跳,立马低下头。 祝长泽微微皱眉。 他身旁的粉衣女子敏锐地注意到这点,一时也跟着好奇地瞧着南星,纪空尘转头道:“知欢,还不快拜见太守夫人。” 纪知欢回过神,乖乖屈了下膝:“见过太守夫人。” 纪空尘道:“太守夫人,这位是我小妹纪知欢,年纪小尚还顽劣,夫人切莫介意。” 阮氏笑起来:“这个年纪的姑娘活泼点才可爱呢。方柔,还不快起来。” 阮方柔不知这两位是谁,但见姑母神情也猜到对方身份尊贵,立马站起身来行礼。 对面的女子淡淡应了声,阮方柔悄悄抬起眼,只见那位纪知欢半分眼神没分给自己,而是看向后面不知何处。 阮方柔一僵,尴尬得无地适从。 南星此刻也十分紧张。她一看到纪空尘自然就会想起上次他帮忙给荼翼治伤,今天在这里遇见,他会不会当着夫人的面说出那日的事? 这时祝长泽起身,不动声色挡去了纪家兄妹二人的视线:“在京城时便早听闻纪公子的大名,只是不巧今日才遇见。” 纪空尘一顿,目光略含深意地在他和南星之间转了转,随即寻常道:“我回宛陵以来,也对祝家长子有所耳闻,久仰。” 祝长泽微微一笑。 周围人听他几人的对话,这才知晓了纪家兄妹的身份,一时心思都活跃起来,接二连三地过来搭话。 阮方柔松一口气,默默靠近祝长泽,因着心里怀着感激,语气也不自觉柔软依赖了几分:“表哥,今日多麻烦你照顾我了。” 祝长泽侧头看她,虽有几分困惑,但还是淡笑点了点头。 待阮方柔重新坐下,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南星,南星察觉到他的目光,以为是有什么事,便微微倾身过来:“大公子有何吩咐?” 祝长泽没料到她会过来,想了想,道:“殷夫人估计得等客人到齐了才安排游湖,我想先出去走走,南星对这儿熟吗?” 南星跟夫人来过殷府好几次,大概路段还是知道的,正要点头时,阮氏忽然开口:“客人还没来齐,你们两个出去玩一玩也好。南星,大公子和表小姐对这儿都不熟,你带他们好好转一转。” 阮方柔忽然被提及,抬起头看向祝长泽,见他只微笑不语。 阮氏目光慈祥地看着他俩:“去吧。” 祝长泽和阮方柔一前一后出了厅门,南星跟在他们身后。 从厅内出来,三人渐渐往水榭那边去。 阮方柔神色似乎轻松了许多,也主动说起话来:“表哥不常出来参与这些聚会吗?我瞧着她们见了你都十分惊讶呢。” 祝长泽简单回了她几句,阮方柔心里十分欢喜,自从她到了祝府后,周围的下人虽未明面说过什么不好的话,可从各种小事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轻蔑的态度,时常因为有事去询问他们,通常都是客气但敷衍的态度。 不仅仅是府里的下人,她的亲姑母何尝不是如此?倘若自己没有留下来的价值,哪日直接被送回去也是可能的。 唯有身边这个表哥……自他回来后便已经接连主动维护她好几次,倘若表哥今日没有陪她一起过来,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阮方柔咬咬嘴唇,愈发庆幸自己当初费大功夫为祝长泽送了那串佛珠,否则今日她与表哥便只是陌生人的关系吧? 心里这般想着,她也更加坚定了要和祝长泽拉近关系的想法,若真有姑母狠心的那一天,她便只能依靠表哥了…… 阮方柔吐出一口气,扬起笑脸指向不远处的水榭:“表哥,那处的荷花开得极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荼翼站在人 三人进了花榭,放眼望去,接天的翠绿荷叶丛中是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荷花,清香萦绕,美不胜收。 阮方柔头一次见这般壮观的美景,忍不住靠坐过去赞叹。 “商贩老板托我带给你的,看看,喜欢吗?” 祝长泽不知何时来到南星身边,手里拿出一只彩绘的陶艺娃娃。 南星怔愣:“他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祝长泽笑了笑:“免得你有事脱不开身,我便提前派人过去知会他了。” 南星接过憨态可掬的娃娃不住打量。这只娃娃并非漂亮到让人念念不忘,只是她因为不能随自己的心意想出去便出去,因此这外面的娃娃也变得遥不可及、令她艳羡了。 祝长泽见她不住打量,以为她喜欢得紧,便道:“商贩老板又出了好些新的样式,你若喜欢,我让他们每样都买些回来。” 南星摇摇头:“有这一个便够了。” 阮方柔回头瞧见他们俩站在一起说话的模样,一时竟生出些许插不进去的荒谬感,她摇摇脑袋,把这种奇怪的感受甩到一边,过来说道:“表哥,这儿的荷花种得如此密,待会儿如何乘舟游湖呢?” 祝长泽随口解释:“这块是专供观赏的,游湖有专门的水路。” 说话间,贴身小厮在花榭外边张望,似乎有事要说。 祝长泽顿了顿,转而道:“殷家次子曾与我有过几年同窗之谊,你们先在这儿四处走走,我去拜访一番便回来。” 阮方柔正要点头称好,可抬起头却忽然发现,表哥这句话是对着一旁的丫鬟说的。 她不由看向南星,南星无比自然地点头:“时间不早了,待会儿就要游湖了,我和表小姐直接回花厅那边,你可别走空了。” 祝长泽笑着点头。 阮方柔一愣,方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又上来了。为何她隐隐觉得,表哥和南星的关系不似普通主仆那般? 祝长泽走后,花榭内便只剩阮方柔与南星二人。南星瞧着她兴趣不比方才,以为她是看惯了这边的景色,便开口道:“表小姐要不要去别处看看?” 阮方柔抬头看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旁边走去,过了一会儿,阮方柔忽然开口道:“我听春花说,南星姑娘和表哥从小一块儿长大,南星姑娘可否与我说说?” 南星没想太多,点头道:“奴婢父母是大夫人出嫁时一起跟过来的,大夫人病逝后,奴婢便在大公子身边伺候,后来去了夫人身边。” 阮方柔听完点头,不动声色试探道:“如此说来,南星姑娘算表哥半个妹妹也不过分了。” 但她没有来得及观察南星的反应,前面不远处几个弹琴奏乐的小姐们早已注意到她们俩,主动开口邀请阮方柔过去和她们共弹一曲。 这在宴会上实在不算什么稀罕事,南星便自觉地退到一边,不打扰她们。 可阮方柔只在来了祝府之后才学了一段时间的弹琴,只弹会了几支常见的曲子,自然是下意识婉拒,但南星这么一退,她不会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她们让出位置,请阮方柔在琴台前坐下。 “那就弹一首‘出水莲’吧?”有人提议,“阮小姐可会这支曲子?” 阮方柔睫毛乱颤,故作镇定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其她人自然以为是谦辞,便不再多言,纷纷安静下来抚琴吹笛。 悠扬的乐声响起,只是没过多久,其中便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众人微怔,纷纷看向其中一人。 阮方柔垂下头,双颊似火般迅速烧了起来。 乐曲还在进行,其她人收敛心神,继续弹奏。 只阮方柔因为方才那一下失误羞愤难安,心绪难再保持平静,手上也不由得接二连三弹错了好几个音,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终于有人忍不下去了,直接道:“停停停,这都是些什么?” 乐声戛然而止,众人神色各异,阮方柔几乎羞愤欲死。南星立马跑过来扶起阮方柔:“我家小姐前几日一直在习书练字,手指酸疼才致此,还请各位小姐莫怪。” 既有这个由头,有心善的姑娘便道:“原是如此,那阮小姐多加休息,等手缓和了我们再邀阮小姐一同合奏。” 但经过方才,具体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南星扶着阮方柔经过众人身边时,不知是哪个口直心快的人小声嘀咕:“不会就不会,故意逞强做什么。” 恍若一道雷鸣,勉强的一片遮羞布被扯开,阮方柔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僵直了身子。 她呼吸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因为不能接受对方犀利直白的话语,亦或者还是别的什么,一直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各种东西一股子冒了上来,所以在注意到不远处朝这边走来的那熟悉的身影后,几乎没有经过片刻思考,她的身体便按照内心下意识浮现的想法行动了。 “啊——” 阮方柔身形突然一崴,惊叫着摔向了一旁的湖里。 “表小姐!” 南星惊呼,下意识拉紧她,可下一瞬自己猝不及防也被这下坠的力道一起带向了湖里。 岸边的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直到一道身影迅速在她们面前闪过才反应过来。 “南星!” 祝长泽瞳孔猛地一缩,毫不犹豫地奔至湖边跳下去。 岸上的人乱作一团,纷纷尖叫喊着快来人,湖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荷叶和荷花,祝长泽扒开障碍物,快速朝那边游去。 阮方柔在水里不停地扑腾,奋力喊着:“表哥……快救我!” 她呛了好几口水,胸膛难受得紧……不过幸好,表哥过来了,表哥过来救她了…… 祝长泽游至她跟前,阮方柔伸出手,就在她以为他会抓住自己时,他却一分眼神也没施舍给她,毫不犹豫奔向了她身后。 阮方柔愣住,跟着转头看过去。 祝长泽抓住南星后立马将她托出水面,一边朝岸边游去一边着急开口:“南星!南星你怎么样?” 阮方柔彻底愣住。 岸边已经围了一大堆人,祝长泽将南星带上岸后便立马检查她的状况,好在她很快便猛地咳出几口水来。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祝长泽不断地给她顺着后背。 南星暂时答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怀里不断用力地咳嗽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缓过来大口呼吸。 祝长泽低头安抚她:“大夫马上就来了,别害怕。” 南星摇摇头,想说她没事,可在刚睁开眼后便怔住了。 周围一片嘈杂的人,有看好戏的、忙着指挥的、救人的。可在南星看过去的方向、祝长泽的背后 ——荼翼站在人群里,冷眼看着他们。 在一片喧闹地人声还有祝长泽的安抚中,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厅内,本该热闹非凡的宴席此刻却严肃非常。 殷夫人望着右边低垂着头不语的几个姑娘,点了站在最前面的女子,也是自己的女儿:“颖儿,你作为做主的东家,你来说说,究竟是你们谁把阮姑娘推进湖里的。” 被叫作颖儿的女子咬了咬唇,开口解释:“母亲,我们谁都没有推她啊……” 殷夫人呵斥:“那她是怎么掉进湖里的,难不成自己摔下去的吗?!” 阮方柔作为阮氏的亲侄女,而现在不光是阮氏,所有人都在这儿坐着,她今日若是处理不好这件事,日后岂不是给整个殷家留下祸患? 殷夫人扫了一眼周围的人,嫌疑人当然不止颖儿一个,但此刻她只能拿自己女儿给出个交代:“嬷嬷,给小姐狠狠打十个手心板子,再罚她一个月面壁思过以示惩戒!” 落水一事暂时这么草草收场,殷夫人亲自过来赔不是:“太守夫人放心,等宴会结束,我再仔细查一查,好好弄清楚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让表姑娘受委屈的。” 阮氏微微一笑,却也没跟她客套:“有劳了。” 待心夫人走后,阮氏抬眼看向一旁坐着的祝长泽,关心道:“泽儿今日怎的自己下水去救人,身上可有不适,要不也唤个大夫来瞧瞧?” 祝长泽只道:“无碍。” “无事便好。”阮氏放下茶杯,继续道:“她们外人再怎么查我也不放心,当时事发时泽儿也在不远处,不知可有注意到不寻常之人?” 屋内里间,躺在床上的闭着双眼的阮方柔骤然捏紧了手。 许久过去,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并未。” 阮氏却笑了笑,主动安抚他:“泽儿不必太过自责,既然在场的人多,总能问出来的。” 阮方柔狠狠松了口气。 接着还是姑母的声音:“不过……我知道泽儿是个看重礼义廉耻的性子,今日情况突然也就算了。你我虽无血缘关系,但毕竟是一家人,方柔是你妹妹,日后若是再有这种情况,泽儿不必顾忌太多。” 阮方柔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片刻后,阮氏轻柔道:“方柔的药估计快熬好了,今天这事闹得我心悸,只能麻烦泽儿替我吩咐南星去把药端过来了。” * 南星正守在厨房里煎药。 她肺里仍有些火辣辣的疼,时不时都忍不住要干咳几声。 其实她水性还不错,只是因为太过突然,所以才没防住。 没过多久大公子身边的司风忽然出现在门口,神情有些犹豫。 南星见状,还以为是大公子也不舒服,立马问他:“怎么了,哥哥没事吧?” 司风摇摇头,心虚地瞥了她几眼:“……南星,药若煎好了,先给表姑娘送去吧。” 南星一怔,回头看了看还没来得及煎的自己那份药。她点头应好。 司风很快走了,她把表小姐的药倒出来端过去。 从厨房这儿到客房有一段距离,途中还得经过殷府的后花园。 她端着药快步走着,没过多久却听到了前面隐隐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个殷家不过是江南做生意的寻常人家,哥哥干嘛今日非得过来参加这个赏花宴?真是搞不懂。” 纪空尘弹了个脑瓜崩:“是你自己吵着要跟来的,我可没求你。” “啊!”纪知欢捂着脑袋控诉:“我好不容易求得爹爹同意了,刚来没几天,看你突然出去,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纪空尘好笑,斜眼瞥她。 纪知欢嘟嘴,小声道:“……还以为你是去见涂哥哥呢。” 纪空尘哼了声:“就你那没心没肺的样子,人家站你面前你都认不出来。” 纪知欢刚要反驳,却听到了一道压着声的闷咳,转头看过去,见前边不远处站着个丫鬟,瞧着有些眼熟。 她再仔细一瞧,想起来了,这不是哥哥方才盯着看的那个丫鬟吗? 她看向自家哥哥,纪空尘也显讶色:“南星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南星福了福身子:“见过纪公子、纪小姐,奴婢是去给表小姐端药的。” 纪空尘闻言看向她手里的药盅,又看了看她仍显苍白的脸色,不由皱眉:“你不也落水了吗?怎么还让你干这活?而且荼……” 他收了嘴,转而意味深长道:“而且你们府的那个大公子,没亲自照看你吗?” 南星垂头道:“纪公子说的哪里话,奴婢伺候主子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着,她又福身:“表小姐的药耽搁不得,奴婢先告辞了。” 兄妹俩一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纪知欢忽然看向兄长:“你是不是喜欢她?” 纪空尘一激灵:“你瞎说什么呢?” 纪知欢眯着眼审视:“今天一来你就盯着她瞧,现在还主动关心人家,不是喜欢是什么?” 纪空尘懒得理她。 兄妹俩越走越远,而南星这边端着药进了表小姐休息的客房,屋内只有躺在床上的表小姐和坐在桌边假憩的夫人。 阮氏听见声音睁开眼看她,冰冷的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其它不知明的东西。 南星后背一僵,小心翼翼行了个礼,然后才轻手轻脚踏进里间。 期间那种令人不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南星只能尽量无视掉,装作若如无其事继续照顾表小姐喝药。 …… 快到傍晚,今日这场赏花宴终于彻底结束了。 一行人乘坐马车返回太守府,却在刚下车时刘管事欣喜迎接过来:“夫人,已经查到前段时间想杀害老爷的重要线索了!” 阮氏一惊:“什么?” 祝长泽也略显讶异地看过去,刘管事喜气洋洋:“老爷这会儿正在议事厅听人禀报呢。” 阮氏也笑起来:“颂书,你扶表小姐回房休息,我过去看看。” 所有人脸上都有喜色,南星却不免思考,根据她所知道的,先前老爷出门遇到了刺杀,后来又逢上山洪,而且荼翼在景宁寺那次受伤也是因为有贼人想害夫人,那今日查到的是哪次的线索?还是所有凶手都一网打尽了?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一直没说话的祝长泽轻轻拍了拍南星,低声道:“是不是不舒服?你先回去休息,待会儿我让司风把药煎好了送去。” 南星回过神来,撞进了一双含着愧疚的眼眸中。她摇摇头,道:“我也想去看看,走吧。” 她转身跟上了阮氏,祝长泽沉默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跟了过去。 议事厅越来越近,刚上了门外的台阶,南星忽然隐隐听见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一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心跳下意识先快了几分。 甫一进门,厅内所有人缄默不语,祝乾目光沉沉地看着底下背对着她们正在述职的人。 “他一路进城,去了城西的宾至酒楼,三天后乔装从里面离开,那儿应当是他们的一个据点。” 声音清冷,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极为清晰。 没多久他便说完了。厅内满场寂静,祝乾思忖片刻,露出些许笑意来:“好,此事你立了大功,刘成,给他赐座。” 刘管事乐呵呵照做,荼翼缓声道了谢,接着慢条斯理转过身来。 在短暂与呆愣的南星对视几瞬后,他忽而移开目光,盯上了一旁的祝长泽。 作者有话说: 这个周没榜,只能更两章了 第24章 “我确实是 祝乾注意到门口的人:“你们回来了,今日怎么回来得比往常稍晚些?” 阮氏走过去,笑道:“在那边和殷夫人多说了会儿话。听他们说老爷得了重要线索,立马过来了。” 祝乾点点头,看向祝长泽,主动开口说明情况:“你回来的正好,前段时间跟你说的那次遇袭,荼翼这几日在城里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祝长泽道:“恭喜父亲。” 他转而看了一眼对面盯着自己的人,不动声色问道:“荼翼?这是父亲新招的人么?” 祝乾点点头。他并不是随意就可以任用来路不明的人,当初自己醉酒一时冲动把人带了回来,清醒后也不打算用他,只丢在府上,再让底下的人有意刁难几次,他若是受不了便会自行离开。 只不过没想到荼翼是个可用之才,放弃了着实可惜,他派竞川去调查了荼翼之前的身份经历,彻底知根知底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祝乾带着几分欣赏的语气:“是几月前纪家送的,他身手不错,做事也机灵,只要好好干下去,以后必定大有可为。”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敲打。只要荼翼肯忠心为自己做事,那以后必定有他一等侍卫的位置。 祝长泽配合地看向荼翼,笑道:“恭喜父亲又添臂助。” 按照主仆等级的规矩,荼翼这个时候应该向祝长泽行礼,可他没有。 从方才起,荼翼一直不紧不慢地在审视他,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简直不像一个侍卫。 直到荼翼的目光在祝长泽的腕间顿住,然后才慢条斯理开了口:“久仰公子大名,只是公子身上的衣裳为何不是早上出门时穿的样式了?” 南星震惊地看向他。她实在没有想到荼翼竟然在这个时候如此直白地挑破在殷府发生的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不让她好过吗? 果然,荼翼这么一说,祝乾自然也关注到了:“怎么了?莫非今日这场赏花宴发生了不愉快?” 阮氏笑了笑,不甚在意道:“不过一件小事,方柔和几个女孩子在湖边打闹,不小心一脚踩进水里,泽儿着急去救,一时弄湿了衣裳。” “我并未救她。”祝长泽忽然道。 顿时,满场寂静。 南星怔愣、荼翼挑眉、阮氏脸色十分难看。 祝长泽接着道:“我记得,是几个会水的婆子把表妹救上来的。” “原来如此。”荼翼轻笑,接着问:“那么子是去救谁呢?” 南星掐着自己手掌心,愤愤瞪向荼翼,他明明看见了全过程为什么还要继续追问,难道就因为之前的事他就怀恨到现在吗? 未免太小气了! 祝长泽看向这个不像侍卫的侍卫。很奇怪,他的脸上没有多大的表情,问的话也算不上逾矩,可祝长泽却在他眼里发现了对自己的审视和挑衅。 “够了。”阮氏不悦,她冷眼看向荼翼:“这不是你该问的。” “既然已经查到贼人踪迹,老爷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祝乾沉吟一番,哼声道:“既然找到了他们藏身之处,那便不急,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他转头看向荼翼:“你这次做得很好,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向我禀报。” 事情得到解决,夫人和老爷说着话,一起准备离开。 南星下意识跟在后面。 可阮氏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先回去休息,不必再跟着了。” 南星愣了愣,点头。 议事厅里只剩下她、祝长泽、荼翼和刘管事。 刘管事在和荼翼说话,似乎在交代一些事情。 南星揉了一把自己的脸,她忽然觉得有些累,特别想回去睡一觉。 祝长泽过来,低声道:“累了吧?我送你回去。” 南星刚想拒绝,可身后冷不丁一道声音想起:“南星。” 她一僵,两个人同时转身看去。 荼翼出现在他们身后:“刘成想要颂书这个月手里后院的账本,她似乎没在这儿,你能帮忙说一声吗?” 祝长泽不动声色把她拦在自己身后:“待会儿我让司风拿过来。” 荼翼眉尾微挑,看向他身后的南星。 南星站出来:“姑姑不会让账本假手与人,还是我去说吧。” 祝长泽一顿,低头看她。 南星抬眸:“大公子,你先回院吧。” “南星……” “我待会儿马上就回房休息了。” 祝长泽顿住,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只好叹道:“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他抬头,却发现荼翼在冷眼看着他们。 祝长泽目光顿时幽深了不少。 …… 大公子走了,南星松口气,正眼看向面前这个一直在不停挑事的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荼翼:“你好像对我很生气?” 南星怒目:“难道不应该吗?你今天明明去了殷府,知道发生了什么,方才为什么还要故意发问?” 荼翼微微歪头:“我只是恰巧看到祝长泽救你上来,其它的不清楚。难道我不能问吗?” 南星咬牙切齿:“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荼翼低声一笑,接着毫不避讳点头:“我确实是故意的。” 他看向南星:“看到祝长泽毫不犹豫跳进湖里去救你,我以为他对你情意深重,所以就想当面问问。可是南星,方才他表现出来的好像并不是这样。” “如果他的确很在意你,那为什么不说是谁推表姑娘下湖的?方才又为什么不说他救的是你?” 南星深吸一口气:“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我们有那么熟吗?” 荼翼忽然笑了,也不知是哪个词惹怒了他:“的确不熟,所以你为什么要让我去给你的大公子哥哥求佛珠,看着你转头笑盈盈送给他?” “我以为你知道。”南星皱眉,直觉他误会了什么:“而且,我只是帮表小姐……” “够了。”荼翼烦躁地打断她,“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废话。你的大公子是对你有几分上心,可也只到这儿了,你还要继续围着他打转吗?” 南星抿唇,沉默了会儿:“你什么都不懂。” 荼翼气笑了:“我不懂?” 他点点头:“好啊,正好我想看看他能为你做到哪一步,希望将来有一日他能主动说出来今日他自己救的到底是谁。” 荼翼走了。 南星身心俱疲。 她回了后院,找到姑姑说了事情,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寝房。 屋内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祛寒汤药。 颂书道:“你今日忙着给别人煎药,自己都还没喝,赶紧把它喝了睡一觉,省得着凉。” 南星内心一阵暖流,在姑姑的监督下乖乖喝完药躺下休息。 绷了一天的神经此刻终于放松,困意很快来袭,但却睡不安稳。 许是方才荼翼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海中盘旋,她在睡梦中梦到了以前的事。 大夫人去世后,她和大公子在小院里互相陪伴着过了两年。 后来阮氏渐渐掌权,料理起府中的各类事务。 府里后院渐渐恢复秩序,阮氏给公子院里也重新添了不少下人,一起伺候公子和南星两个孩子的起居。 南星问公子,那我干什么? 公子想了想,说,他去跟阮姨娘说一声,以后就让她在自己房里当丫鬟。 可阮氏笑吟吟道,公子院里的下人已经足够了,正好她也喜欢南星这个小丫头,能不能让她带着?以后两个孩子照样可以凑一块玩儿。说着,过来把南星接走了。 几天后,公子偷偷跑来找她,红着眼圈,说没保护好她。 南星并不怪公子。 她是个小丫鬟,以后不管在哪个院里都要伺候别人。如果说爹娘还在的话,她应该能当个清闲的差,但以后只能靠自己打拼了。唉,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过了两年没爹没妈的日子后,她已经明白这个道理。 往好处想,好歹也有个没娘的伙伴陪着她。 所以她很感谢公子,也不在意他到底保没保护好自己,若是以后她能得到放奴书成为良籍,那么子也不会再有没保护好她的愧疚了嘛,对吧? 南星在昏昏沉沉的困意中逐渐安稳睡去。 颂书看着她恬静的睡脸,替她掖了掖被角,悄声关门出去。 出了主母院子,偶有来往的奴仆与她打招呼,颂书一一点头致意,只说自己去交账本,就这么一路到了东边祝长泽的院子。 灯火通明的堂屋内,祝长泽坐在桌边执一卷书,司风安静立在一侧。 颂书垂首行礼:“公子。” 祝长泽:“她喝药了吗?” 颂书答道:“已经喝完睡下了。” 祝长泽点点头,把书卷轻轻放到一旁,看向她:“颂书,我让你过来是想问些事。” 颂书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荼翼进府后,可与南星有过何交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那她就得做 夜幕低垂,盛夏的晚风消去了白日的热气,但荼翼此时很烦躁。 他走了时候没多久刘成追上来,笑眯眯说辛苦他这两天多盯着那边,人手若不够可尽情吩咐府里其他侍卫,还亲切拍拍他的肩,说这次若能将隐藏在黑暗的贼人一网打尽,他一定会更被老爷重视,大好前途等着他呢。 荼翼皮笑肉不笑等他说完。 经过池塘边时,蛙虫喋喋不休地聒噪,跟她那张嘴一样。 烦人。 荼翼想不出任何她对今天不失望的理由。 那日夜里,他看着那条佛珠戴在祝长泽手上,而她仰着头笑得洋溢。 那刻他气昏了头,以为之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觉,她把自己戏耍得团团转,拿着他为她求来的佛珠去讨好别人。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荼翼前二十年里,从来都是别人想方设法靠近他,为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今日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骗着给她做嫁衣。 他如今故意丑化容貌,的确比不上那小白脸。 ……可她不是早就见过他长什么样了吗? 那几日他几乎夜夜都睡不着,只想起来把她掐死。 直到今日在殷府,南星落水时,他看见祝长泽毫不犹豫冲过去才恍然大悟。 荼翼站在暗处心里冷笑,原来是郎有情妾有意。 好个富家公子和美貌丫鬟的戏本,只是不知道男主角能为她做到哪一步?让她作妾?作正妻? 哼,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连人都不敢宣示的夯货。 可她还眼巴巴地替人说话,更是愚不可及,以后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荼翼冷脸回到自己的寝房,金钩被他关在笼里,仍在倔犟地撞击着铁笼,掉了一地的鹰翎。 “小畜牲,发什么疯?” 金钩丝毫没被震慑住,甚至撞得更猛烈了。 他听着心烦,用黑布套它头上熬一晚上,这畜牲终于安分了点。 荼翼灌了一大杯冷茶下去,终于冷静了几分。 他管她做什么?她不过一个小丫鬟,唯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等事成结束后他就会立马离开,她的路是自己选择的,是死是活与他有何关系? 荼翼躺下闭眼休息,心里安定了几分。过几日就要行动了,这些儿女情爱不值得他为此上心。 南星一觉睡醒,只觉神清气爽。 她早上吃了满满一大碗饭,然后干劲满满开始干活儿。 可是没过多久便来了几个人询问她有关昨日的事。 她们问她,昨日跟在阮方柔身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是谁出手推的人,让她事无巨细把昨日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南星仔细想了想,昨日她扶着表小姐往外走,正走得好好的,表小姐忽然一声惊呼往一边倒去,接着她也被一股力带倒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南星摇摇头:“奴婢确实没注意。” 来人仍不死心地又问了她好一会儿,南星尽全力事无巨细都告诉她们,但是她们还是不满意。 南星抿唇,问她们:“或许表小姐知道些什么呢?” 来人愁眉苦脸:“唉,表小姐那儿问就是什么都不清楚,还没你说的多呢。” “现场就那么几个人,个个都说没看清是谁动的手,这可怎么查嘛。” 她们摇头叹气地走了,再之后南星也没听说后续,这事估摸着也就不了了之了。 又过了几日,陈姨娘诊出怀有身孕。 府医松开手,起身道:“回老爷,已经半月有余了。” 阮氏看了一眼祝乾,半月有余……那不就是祝长泽回来那日吗? 祝乾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坐下来,对榻上半躺的女人道:“你听见了吗?以后就好好养胎,缺什么直接和我说。” 阮氏扬起笑脸,接着说:“是啊妹妹,待会儿我就拨几个有经验的嬷嬷过来专心伺候你,什么都别担心。” “父亲!”祝棠忽然噌地站出来。 所有人疑惑看过去,她抿抿唇,鼓起勇气开口:“阿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而且向来都是我照顾的,嬷嬷她们不熟悉阿娘的起居习惯,所以……不如就让我来照顾阿娘吧。” 祝乾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眼榻上的人,思忖一番,最终点点头:“也好,那就辛苦你多照顾照顾你娘了。” 祝棠欣喜笑起来。 祝乾转头看向阮氏,阮氏扯开嘴皮笑笑:“棠儿一片孝心,我当然不反对。”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祝乾临走前又叮嘱了一番,然后才带着笑意离去。 阮氏一路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自己院里,喝完了一盏茶,外面进来了一个人。 阮方柔给她行礼:“姑母。” 阮氏撩起眼皮看她:“你来做什么?” 阮方柔抿唇,方才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姑母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清楚姑母此刻正是不虞的时候。若是以前,她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主动凑上来触霉头。 可是经过这几天,她心里渐渐想明白了。 祝长泽表面上温润有礼,可骨子里却是冷漠的,可笑她之前还真心以为这位“表哥”有多在乎自己…… 她现在看清了,姑母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也是她的亲姑母,自己若想留下来,必须和姑母站在同一条线上。 阮方柔抬起头,问道:“姑母是在为方才的事生气吗?” 阮氏看也不看她:“有你什么事?” 阮方柔被呛也不生气,继续道:“姑母仔细气坏了身子,祝棠她还是闺阁小姐,应该不懂如何照顾有孕之人,等之后出了岔子,姑母再出面照顾她们,到那时姑父就会同意的。” 阮氏脸色缓和了几分,哼道:“祝棠那个丫头,向来避我如猛兽似的,既然她不想让我插手,那就看看她自己能不能忙得过来。” 阮方柔再接再厉说道:“而且姑母才是府里的当家主母,陈姨娘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庶子,等日后姑母怀了嫡子,她们……” 阮氏的脸色骤然变了:“闭嘴!” 阮方柔被她的神情吓得噤声,呆呆地望着她。 阮氏面沉如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教,好好回你的院子待着去。” 说罢,径直拂袖转身进了里间。 堂屋里,唯有阮方柔苍白着脸坐在屋内。 她仔细回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却不知哪处出了错。 ……可是姑母为何突然动怒? 婢女们显然也被阮氏方才突如其来的发怒吓到了,纷纷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眼瞅着那位表小姐独自在屋内坐了许久,连茶水都凉了,丫鬟们互相推攮劝说,最终一个粉衣衫儿的年轻丫鬟进来,轻手轻脚给阮方柔换了一壶热茶。 阮方柔回神,抬眼看去,发现这人是南星。 她不吭声,看着南星倒掉冷茶、重新润茶、冲茶。 南星沏好茶,转头一看,发现表小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一愣:“表小姐可有吩咐?” 阮方柔没有回答,她又想起了赏花宴那日。她想起自己等救命稻草般地等着祝长泽来救自己,可他看也不看自己就冲向了南星。 祝长泽并非对谁都冷漠,原来他喜欢这个小丫鬟。 可是姑母有意阻止他俩过多接触,阮方柔简直想笑。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丫鬟。听说她和祝长泽是青梅竹马,那想必她也很在乎祝长泽了? 姑母会喜欢心向着别人的下人吗? ——不会。 一个想法逐渐在心底成形。 反正她如何乖巧听话姑母也看她不顺眼,那她就得做些实事给姑母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把她关下 一转眼又过了好几日。 炎炎夏日已经到来,南星最近喜欢跟着小厮们去冰窖取冰,冰窖里凉爽舒适,呆在里面简直不愿出来。 这日,她从外面把冰取回来,便见祝棠在夫人另一边坐着。 奇怪,除必要外她几乎没见二小姐出来过,怎么今日竟会来找夫人? 阮氏开口问:“你阿娘这些日子可还好,没什么大碍吧?” 祝棠回道:“阿娘身子都还不错,只是这几日大夫开的养胎药快吃完了,孩儿特意过来和母亲说一声。” 平日府里任何人要去府医那儿拿药都得先告知主母一声,所以这也是祝棠今日过来的原因。 阮氏不甚在意道:“你们院里用药的地方多,南星,你带二小姐去给府医说一声,以后姨娘那边缺药直接去拿,不必再特意过来。” 祝棠感激道:“多谢母亲。” 南星把冰鉴装好,立马过来:“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在廊下走了没多远,祝棠忽然放慢步子,转头道:“南星,多谢那日你特意为我解围。” 南星闻言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那日替她帮表小姐的事。陈姨娘有痴症,从前大夫人还在时便还好,后来大夫人去世,夫人并不关心这些,陈姨娘和二小姐的日子便难过了许多,唯有大公子时常接济照顾她们才好点。 她笑了笑:“二小姐不必客气,大公子临走时特意嘱咐过奴婢,有能力便多照顾照顾你们。” 祝棠低头笑了笑:“我明白,你和大哥都是好人。” 话一说出口,两人之间那点生疏也没了,祝棠主动开口聊起自己的事:“我不曾照顾过有孕之人,这些日子也是边看医书边学,好在阿娘近日都乖乖听话喝药,我也放心了许多。” 南星问:“二小姐一切都亲力亲为未免太辛苦了,为何不请两个有经验的嬷嬷一起照顾姨娘?” 祝棠无言摇摇头,她并非不想,只是若要请嬷嬷便一定由母亲先安排……她还是自己来吧。 南星感受到她不想说,想了想便道:“若有奴婢帮得上忙的地方,二小姐一定要告诉奴婢。” 祝棠真心笑起来:“好。” 南星还要再说话,这时不远处急急忙忙跑过来一个婆子,见了祝棠立马着急开口:“二小姐,姨娘忽然头疼,嚷着一定要见您,二小姐快回去看看吧!” 祝棠急了:“怎么回事?请了府医没有?” 婆子道:“请了,可姨娘见您不在,说什么也不肯让府医看病。” 祝棠道:“我马上回去。” 可刚走出去,想起什么,又转头为难地看向南星。 南星意会,立马道:“二小姐放心,奴婢替你去拿药。” 祝棠松口气,感激点点头,便立马和婆子离开了。 南星见状,便独自往药房那边去,府医这会儿已经去给陈姨娘看病了,药房里只剩他的小徒弟守着。 她说明来意,小徒弟人也机灵,立马照着师父之前给开的药方子去抓药了。 南星提着药包去陈姨娘的院子,只是没想到路上遇见一个意外的人。 她顿住,下意识侧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看见我就躲?” 南星停下脚步,转身看见荼翼正目含不悦地看她。 荼翼注意到她手里拎着的药包,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接着一声讥诮:“怎么,祝长泽便是这样照顾你的么,到现在还在吃药?” 她意识到荼翼以为自己是因为前几天的事生病了所以来抓药,但她不打算过多解释,只道:“我没生病。” 荼翼拦住她欲走的步伐,冷道:“和我说话就这么让你不耐烦吗,现在装都懒得装了?那你之前可真够耐心的。” 南星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荼翼哼一声:“又是祝长泽吩咐的?他一回来,你就懂得避嫌了——你就这么听他的话?” 南星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 荼翼冷笑:“怎么,你心疼他了?” 南星实在跟他说不明白,索性直接离开:“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陈姨娘送药。” 荼翼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只要一想起她就心里烦躁。 他闭了闭眼,心里再次告诉自己,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鬟,不必在意。 …… 南星到陈姨娘院里的时候,府医已经给姨娘看过病,祝棠也伺候姨娘睡下了。 府医背起药箱离开,临走前见南星提着药包进来,有心问了一句。 南星道:“这药是您徒儿照着您之前开的方子抓的。” 府医闻言这才放心点头离开。 祝棠过来接下药:“多谢你辛苦跑一趟。” 南星摇头,见陈姨娘没什么大碍,便也离开了。 可谁也没想到,隔日夜里,陈姨娘忽然直呼腹痛,守夜的婆子起来点灯一看,陈姨娘身下已是一片濡湿的鲜血! “不——不好了,姨娘小产了!” 此事惊动了整个太守府,府医提起药箱火急火燎过去,祝乾和阮氏听闻后也立马起身赶过去。 午夜时分,陈姨娘的院里灯火通明。 “阿娘您怎么样?您千万不要吓我啊!”祝棠守在痛苦呻吟的女人身边,惊慌失措。 祝乾眉头紧锁:“府医,她怎么样了?” 府医叹气:“姨娘月份不足,胎像本就不稳……老爷请节哀。”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重重一沉。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见血?”祝乾沉声问。 府医神情严峻,问旁人:“姨娘可是额外服用了有催生功效的食物?” 祝棠急道:“不可能,阿娘这些日子吃的东西我都亲自筛选过,没有任何问题。” 府医百思不得其解,陈姨娘吃的药也都是他精心开的方子,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阮方柔建议:“姑母,不如把陈姨娘这两日吃过的东西都拿上来检查一番?” 阮氏转头吩咐。 婆子立马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带着所有吃的和喝的进来了。 在阮氏的示意下,府医挨个检查起来。 食物的确都没有问题,然而在检查到安胎药时,他却忽然间脸色大变。 “这这,这药里怎么会有甘草?” 祝乾立马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府医跪地:“老爷,甘草是温补的良药,可对孕妇却有催生作用,有孕之人不可服用,但我开的药方里根本没有这个药材,这这……请老爷明鉴啊!” 祝乾面沉如水,一一扫视屋内所有人:“是谁擅自加进去的?” 祝棠摇头:“我们向来都谨遵医嘱,从来没有擅自加过任何东西。” 府医急忙:“我也从来没有开过甘草啊。”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阮方柔这时忽然开口:“那会不会是中途有人偷偷加进去的?” 此话一出,一片寂静中,祝棠忽然不敢置信地看向角落里站着的南星。 阮氏看见她的神情,脸色微微一变,转头看向身后:“是你干的?” 所有人的目光皆循声而去,南星大脑顿时一片空白,扑通跪地:“夫人,不是奴婢!” 阮方柔捂嘴:“二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祝棠神情怔愣地看着南星,喃喃道:“昨日……她和我一起去拿药,阿娘忽然头痛喊我回去,我便拜托她代我把药拿回来。” 南星此时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慌笼罩,立马磕头求饶:“夫人,姨娘的药的确是奴婢拿回来的,可是奴婢没有做过任何手脚,药房的学徒可以作证,请夫人相信奴婢!” 颂书也求情:“夫人,南星性子单纯,不会做出这种事。” 阮氏蹙紧眉头,还未出声,祝乾率先开口:“把那学徒叫过来。” 很快小学徒便被带过来了,他在路上也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甫一进来便跪在祝乾面前:“老爷,小的没有任何要加害姨娘之心,请老爷相信我!” 府医一脚踹过去:“你昨日怎么抓的药?有没有按照别人的吩咐加甘草进去,老实交代!” 学徒抖若筛糠:“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一切都是照着师父开的方子去抓的。” 府医只一心想保全自己和徒儿,立马道:“老爷,那便是有人自己加进去的!” 祝乾阴沉看向那个丫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南星已经脸色煞白,所有证据竟然都指向她,可她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老、老爷,夫人……”她双手撑在地上,仍止不住地颤抖:“奴婢真的没有害陈姨娘,请老爷彻查此事!” 颂书看见祝乾眼底的杀意,顿时心惊开口:“夫人,仅凭他们片面之词不可深信,要不先把南星关下去,彻查此事?” 阮氏看了看祝乾,也道:“老爷,不如先按颂书说的去做?” 祝乾盯了这个歹毒的丫鬟半晌,最终隐忍看向阮氏:“好,那此事就交由夫人去办,三日后,我要得到结果。” 阮氏心中一跳,柔顺低下头。 祝乾离开后,她才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南星:“来人,把她关下去,等候发落。”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领命上前,南星无力跪坐在地,任由她们把自己押起来。 在出门的那刻,她不由自主地转头,正对上祝棠失望的眼眸。 南星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很抱歉,因为现在没达到入v的标准,所以无法日更,现在只能隔日更或随榜更,请宝宝们见谅 第27章 “是有人想 夜色浓如黑墨。 在这个不平之夜,所有人皆惶惶不安时,颂书独自匆忙行自一处无人之地。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人后,小心从怀中抱出一只白鸽,检查白鸽腿上所绑的信笺无误后,将其送入夜空之中。 眼看着白鸽在夜空下盘旋几圈,朝某个方向飞去,颂书才轻轻地叹口气。 希望大公子赶快回来吧,她担忧地想。 * 南星毒害陈姨娘的事没到天亮就传遍了整个太守府。 府中一片低压静肃,可不乏有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想不到南星这小丫头平日一副单纯心善的模样,竟敢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就是,活该她被关起来,真想不通她干嘛要害陈姨娘小产啊?” “哎哎,我有个想法你们可别乱传啊。”有人压低声音。 “快说快说!”其他人催促。 “你们想啊,南星是夫人身边的丫鬟,那她干出这种事,岂不是……” 其他人彼此对视一眼,一切尽在无言之中,顿时所有人闭上了嘴巴,不敢再多议论一句。 “你们在说什么?”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哎呀!”所有人瞬间被吓得狠狠一颤,惊恐望去,待看清来人,这才狠松一口气。 “我说荼翼啊,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吓死我们了。”婆子一阵后怕地拍拍胸脯。 荼翼:“南星怎么了?” 婆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知方才的话他听去了多少,所有人不约而同掩饰:“不知道啊,好像是做错了点事被罚了,我们也不清楚。” 荼翼眼眸微微一眯,不发一言地看着婆子。 婆子心中顿感一阵压力。她只是个在厨房做了一辈子粗活的老婆子,连老爷主母都没见过几次,眼前的荼翼分明不曾说一句话,可她竟然觉得他和不怒自威的老爷一样令人胆颤。 须臾,婆子顶不住这压力,只能胡乱交代:“嗐呀,告诉你也无妨。就是南星在陈姨娘的养胎药里动了手脚,害得姨娘小产,被关起来了。不过你可别到处乱传啊,老爷下令彻查此事,仔细引火上身。” 荼翼微微皱眉,南星害人小产?她有胆子做这种事? “她被关在哪儿了?”他问。 “这这,我们外院的粗使婆子哪知道啊……听说好像关柴房了,夫人不准人给她送吃的……其余的我们就真不知道了。” 婆子额角一滴冷汗滴下来,心中暗恼自己这嘴怎么就不听使唤。 到底担心方才那些话都被他听了去,婆子抬头想叮嘱一番,可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婆子疑惑四处张望,他们侍卫都这么厉害吗? 唉,早知道她也送自己儿子去学两年武。 *** 柴房。 昏暗无光的屋内,南星蜷缩在角落里。 这是她被关在这里的第二个夜里。 她整整一天一夜没吃过任何东西。自她被关在这里,没人进来给她送过饭菜,但南星知道屋外就守着两个婆子,刚开始她还会求她们去见夫人,可换来的不过是冷嘲热讽后,她也就放弃了。 黑暗中,南星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姑姑一次都没来看过她,那一定是夫人甚至老爷的意思,否则姑姑肯定会来的。 南星确信自己从拿到药再到把药交给二小姐,中间一步差错都没出过。 会不会有人偷偷潜入过陈姨娘的院子? 南星睁着眼在黑夜中缓慢思考着,可是很快她就察觉出不对劲——门外一直持续的打鼾声消失了。 南星微微撑起头,她们醒了?可是为何没有丝毫动静? 下一刻,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忽然响起锁链解开的声音,很快,结实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南星屏住呼吸。 黑暗中,火柴划过,一簇火光迅疾亮起。 她睁大眼睛:“你……” …… 主母寝院仍灯火通明。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大批人,个个皆屏气敛声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任何松懈。 颂书瞧着阮氏神情疲倦,便轻声道:“夫人,夜深了,不如等明日再审问吧。” 阮氏打了个哈欠,轻轻点了点头。 颂书暗中松了口气,吩咐下去,底下的人顿时感激道谢,终于可以离开了。 颂书扶着阮氏进里间洗漱,没多久门外进来个婆子:“夫人,大公子在外面。” 颂书闻言动作一顿,一抹喜色掠过眉梢。 阮氏皱眉:“他回来了?这么晚了来作甚?” 颂书不动声色道:“夫人,大公子不会这么晚还来,说不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阮氏静默了会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哼笑一声:“罢了,请他进来吧。” 阮氏重新坐回堂屋不久,颂书去开门,黑夜中,祝长泽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他走进来,不动声色看了颂书一眼,颂书则暗中给他个安抚的眼神。 阮氏在里面坐着,温和笑了笑:“泽儿这么晚了还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祝长泽盯了她一会儿,开口:“南星在哪儿?” 阮氏不出意料地笑了:“先坐着歇会儿吧。” 祝长泽沉声:“阮姨娘,别忘了你当初的承诺。” 阮氏看着祝长泽,注意到他衣角沾湿的一片露水,笑了笑:“放心吧,南星只是被关着,还没对她动手。” 祝长泽终于肯坐下来,可开口却是:“陈姨娘小产不可能是南星干的。” 阮氏挑眉:“我当然知道不是她做的,但现在要找出真正的凶手。” 祝长泽不关心这些:“先放了南星。” 阮氏笑着摇摇头:“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南星,不可能放了她,而且这也是老爷的意思,现在老爷正生气着。泽儿,你要为了她和你爹作对吗?” 不可以,这样只会让父亲对南星更厌恶。 祝长泽隐忍闭了闭眼,睁眼道:“我帮你一起查,但我要先看看她。” 阮氏没再反对,轻抬了抬下巴:“颂书,把钥匙给他。” 颂书低头称是,转身进里间,不一会儿便拿了串钥匙出来。 阮氏:“泽儿记得动作小心些,现在府里所有人都盯着她呢。” 祝长泽没回答,步履匆匆地走了。 司风跟着大公子在夜色中快步行至柴房,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闭眼歪靠在墙边,睡得毫无知觉。 祝长泽示意司风把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黑暗,司风擦亮火烛,四处一照。 可空荡荡的柴房空无一人。 司风诧异看向祝长泽:“公子……” “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荼翼嗤一声:“你是说那睡得跟死猪似的两个人?” 南星噎住,转而打量起周围,四处虽然一片漆黑,但不妨碍她认出这儿是陈姨娘的院子。 她心里不知为何对这儿有了些许惧怕之意,南星搓了搓臂膀:“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当然是找凶手。”荼翼瞥向她明显怔愣的脸:“难道你不想快点找出凶手吗?” 南星抿了抿唇,她当然想,没有人比她更想找到真正的凶手。 可尽管这样,她说出的话却是:“夫人正在查,他们要是发现我偷偷跑出来了怎么办?要不……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 荼翼眯眼看向她:“我怎么不知你这般胆小,平时在我面前作福作威的那股劲儿呢?” 南星低着头没说话。 荼翼咬牙:“你指望她帮你洗清冤屈?若是没找到呢?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至于凶手是不是你重要吗?” 他等了会儿,冷笑一声:“行,你的死活……” “走吧。” 荼翼顿住。 南星抬起头,看他:“先去厨房看看。” …… 半个时辰后。 南星愁眉苦脸地蹲在院子。 “厨房看了,一切可疑的地方都找了,为什么一点儿线索都没有。” 荼翼在一旁嗤笑:“你以为找线索这么容易的么?” 南星百思不得其解,她被关在柴房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会是谁动的手,想来想去只有她把药拿回来后凶手对药动了手脚最有可能,可是现在把院子翻个底朝天了也没找出任何蛛丝马迹。那个凶手竟然这么厉害吗?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问题并不出在这里。”荼翼突然出声。 南星一愣,回头看他:“什么意思?” 荼翼:“或许那药,在你提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被动过了。” 南星皱眉:“不可能啊,从抓药到交给二小姐,那药一直没离开过我的视线。难不成真是府医他们干的?可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荼翼摇头:“不排除他俩的嫌疑。这儿没有,就得去药房找了。” 南星想了想,觉得有理:“也好。” 两人又如来时那般,荼翼揽着她的腰,足下运力,从房梁间快速掠过,不一会儿便到了药房。 四处静籁,药房大门紧闭。 南星犯了愁:“咱们没有钥匙,这可怎么办?” 荼翼白她一眼:“我去救你时也没有钥匙。” 南星无言间,荼翼已经掏出一根银丝,轻而易举撬动了门锁。 南星:“……” 或许府里也该防一防他。看着荼翼大摇大摆进去的背影,南星若有所思地想。 来了药房,自然是要找陈姨娘用的药材有没有问题。南星去桌上翻找府医给陈姨娘开的药方,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阮氏派人来查过,药方就放在最明显的位置,南星一眼就注意到了。 她和荼翼按图索骥,拿着药方去挨个查看所用药材,但一一检查了个遍,依旧没任何问题。 南星皱紧眉头:“怎么回事?那甘草到底从何而来的?” “去找找甘草。”荼翼忽然道。 南星看他一眼,依言找到位置,可抽出药屉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嗯?药房里没有甘草了吗? “这么看来,应该是凶手从外面带的甘草,然后放进了陈姨娘的药里。”南星说。 “不。”荼翼却摇摇头,起身:“去水井边。” 南星:?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跟着出去了。 等她出来时,便见荼翼正一个人蹲在水井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过去:“水有什么问题吗?” 荼翼:“不是水。” 他从石井边缘捻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粉末送到南星鼻尖:“闻闻。” 南星凑近嗅了嗅。 荼翼从怀里拿出几片甘草片,这是他方才从陈姨娘养胎的药渣里拿走的。 “是不是一样的?”他说。 南星缓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一脸震惊:“你是说,凶手就是府医?” 他们把甘草偷偷放进陈姨娘的养胎药里,嫁祸给自己,又把剩下的研磨成粉,倒进井里毁尸灭迹,这样夫人就不会怀疑他们了。 南星气得脸通红,她不曾得罪过府医,他们为什么要害自己? 荼翼起身:“你知道他们住哪儿吗?” 南星气愤点头:“就住在隔着两条巷子的西边。” 荼翼道:“走吧,探探他们的口风。” 一刻钟后,两人站在一户人家门前。 南星上前就要敲门,荼翼却拦住了她。 南星不解。 他挑挑眉:“我们是来质问的,你这么有礼貌吗?” 她疑惑还没问出来,荼翼就抬起脚,一脚踹过去,“砰”的一声,那木门瞬间四分五裂,惊动了里面睡着的人。 “谁啊,大晚上的……”尤岭刚惊醒,话还没说完就僵在了榻上。 因为一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颈间。 屋里一片漆黑,他惊恐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黑影,直到一声火柴划过,一个年轻的姑娘走上来。 尤岭震惊:“南星?” 南星愤恨质问他:“尤大夫,你为什么陷害我!” 尤岭眼珠颤了颤:“什,什么陷害你?我怎么听不懂?” 颈上的刀顿时逼近了几分,荼翼似笑非笑:“要用点手段才能听懂么?” 尤岭瞬间老实:“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南星道:“我从来没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在陈姨娘的养胎药里下药?还故意销毁所有证据,嫁祸与我?!” “不是我干的!姨娘的药不是我干的!”尤岭着急辩解。 “还说不是你!我都找到你倒在井里的甘草粉了!” “我,我……”他顿时讷讷无声。 荼翼眯了眯眼,突然开口:“你急着销毁所有甘草药材,甚至来不及带出府,只能就近磨成粉倒进井里,是因为你在药房里发现了蹊跷,是吗?” 尤岭瞳孔猛缩:“你……你在瞎说什么。” 南星震惊看向荼翼,又看回尤岭:“真的是这样吗?” 尤岭刚要否认,拿刀抵着他脖子的男人不咸不淡开了口:“你最好想清楚,她已经查到这儿,若你接着否认,那凶手就是你。” 尤岭狠狠颤了颤,惊慌看向他们:“凶手不是我,是有人想害我!” “昨日夜里姨娘小产后,我领着徒弟回了药房。我心里纳闷那甘草到底从哪儿来的,便去检查药方上所有的药材,没成想……没成想在一味与甘草极其相似的药材里发现了大量的甘草……”尤岭脸上一片惊恐:“我确信不是我们俩干的,所以……是有人故意想害我!” “之后……我实在害怕,就、就把所有甘草都销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你亲自去 “公子,门外两个婆子是被人打晕了!”司风着急进来。 “会不会是阮氏干的?” 祝长泽道:“不是她。” “把南星关起来,是她现在最明智的做法。” 司风又想了想,问道:“那,会不会南星自己逃出去了?” 祝上泽没应答,沉默了很久,摇头:“她一个人做不到。” 所以,是有人在帮她。 而且能轻松放倒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那个人身手不可能简单。 因为有颂书陪在南星身边照顾,所以当初他才能放心离开祝府,可南星是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朋友的?是她新交的朋友吗? 祝长泽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日对他上下审视打量的那个人。 颂书说他进府只有几个月,和南星也并未过多接触过,应该不是他。 祝长泽环顾四周,开口道:“此事不可声张,你我暗中尽快找到南星。” 司风点头:“是。” *** “所以,你怀疑……是表小姐?” 荼翼转过身,看她:“难道不是吗?尤岭说了近日只给这位阮方柔开过甘草的药。” 南星百不得其解:“可她没有要害我的理由啊?” 荼翼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未必,你可比你以为的更吸引人。” “什么意思?”南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荼翼已经走到亭里的石桌边背身坐下,压根不搭理她。 她跑过去:“话又不说清楚,到底什么意——你哪儿来的大包子?” 荼翼咬一口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不咸不淡瞥她一眼:“在厨房顺手拿的。” 南星目瞪口呆,方才在陈姨娘的厨房里找线索的时候,他不仅带走了一些姨娘的药,还抽空摸走了几个大肉包子,甚至还是热的?! 她被关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呢!看着他一口接一口的模样,南星气不打一处来,毫不客气伸手拿了两个过来:“给我也吃点。” 荼翼被夺走一大半也不气恼,只微微挑了挑眉。 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一刻钟后,荼翼转身,看向正满足擦嘴的某人:“吃饱了?” 南星轻轻打了个嗝:“我们现在去哪儿?” 荼翼洞察了她的想法:“你不想去查她。” 南星罕见沉默下来,过了会儿才开口:“也不是不想。就是……表小姐性格柔弱,刚来没多久,没有要害姨娘小产的理由啊。” 荼翼嗤笑:“你难道不知人心隔肚皮的道理?她刚来没多久,你就对她如此笃定了?” “何况,”荼翼想起之前那场宴会,“你到底从哪儿看出她性子柔弱的?” 南星默默小声嘀咕:“你不也刚来没多久吗?” 荼翼:“……” 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变了话题:“你的大公子哥哥呢?他知道这事吗?” 南星摇摇头:“大公子最近不在府里。” 荼翼莫名哼笑一声:“等他回来的时候,估计你早就被发卖出去了。” 南星不想说这个:“关他什么事?他又不知道这事。” 荼翼:“怎么不关他的事?说不定就是他惹的祸。” 南星莫名其妙看着他,荼翼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走吧,去会会这位表姑娘。” 南星迟疑:“如果不是她怎么办?” 荼翼顿住,目光犀利:“南星,你在怕她?” 南星的心轻轻颤了颤,躲避他的视线:“我没有。” 荼翼定定地盯着她,目光仿佛能刺破重重阻碍,直抵她内心最深处。 好一会儿过去,她像是妥协般开口:“就是,她是夫人的侄女,如果夫人因此怪罪下来……” “如果夫人因此怪罪下来,你就乖乖‘认罪’,是吗?”荼翼突然开口。 “我……” 他步步紧逼:“若这件事是你口中的夫人指使阮方柔做的呢?你又当如何?” 南星不可置信抬头,又迅速垂下去。不可能,这应该不是夫人做的。 可……可如果是真的呢?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忍不住响起。 夫人没有孩子,也不想陈姨娘生孩子,所以让表小姐去害陈姨娘,然后嫁祸给她……夫人想处理掉她了? 她呼吸加快,昨日夜里姨娘小产时,似乎是表小姐几次都故意把方向往她身上引…… “够了。”眼看着面前的小丫鬟脸色逐渐苍白,神情也越来越惊慌,他一把拉过她的手,“你倒挺会自己吓自己。那阮方柔没有自己的想法吗,难道她什么事都听阮氏的?” 南星从方才的揣测中抽出来,心里终于安定了几分,一言不发任由荼翼拉着她往前走。 她知道荼翼这是要去表小姐的院子,她抿了抿唇,心里稍微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再反对。 ……去问问吧,说不定表小姐知道些什么呢。 两人落到映雪轩的房顶上时,天光已微微亮,已经能听见些许下人起床走动的动静了。 南星瞧见春花打着哈欠出来,端了一盆水到廊下梳头。 自从春花来看她结果两人闹得不欢而散后,她和春花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 荼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眸光闪了闪,开口:“你整天待在后院,可知道阮方柔经常出门吗?” 南星回过神来,摇摇头。她虽然不在映雪轩这边做事,可却也知道夫人给表小姐请了许多夫子,所以表小姐平日里除了去给夫人请安外,就一直待在自己院子里习课,几乎不爱出门。 荼翼唇角一勾,揽腰抱她下去:“就她了。” 春花正蹲在廊下梳头。 盆里水中倒影着自己的模样,可下一瞬,那倒影冷不丁出现了另外两张脸,春花吓得手里的木梳立马摔了出去,正要惊恐大叫,一只大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待再放开时,她已经被带进了空无一人的厨房里。 她紧闭着眼,不管不顾地就要大喊大叫,可一道熟悉的声音率先响起:“春花,是我。” 叫喊戛然止在唇边,她睁开眼看去,顿时震惊无比:“南星?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她转而注意到一旁的荼翼:“你们……” 南星见她这番反应,顿时猜到她应该对此事不知情,心里也莫名送了一口气。 “春花,我来是想问你一些问题,前两日你和表小姐可去过药房?” 现如今陈姨娘的事可是个敏感话题,春花一听她说药房,眼眸顿时闪了闪:“你、你想做什么?” 南星急道:“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春花,尤大夫说几日前你去过药房,可是真的?” 春花想了想,犹犹豫豫开口:“表小姐上次落水后府医给她开了温补的药,但这几日表小姐身体已经好全了,所以几天前便让我把药……” “春花!” 厨房外面的门骤然被人打开,三人看去,原本应该还在闺房里休息的阮方柔却出现在门口,神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转了转,最终停顿在南星身上,逐渐变得震惊:“你……你竟敢擅自跑出来,来人呐,快去禀报姑母!” 荼翼一声嗤笑:“何必叫人,你亲自去岂不正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真是个没良 祝长泽得到消息后立马赶了过去。 甫一进院子,便见颂书在廊下等了许久。 他过去:“怎么回事?” 颂书:“真正的凶手似乎找到了。” 祝长泽:“南星找到的?” 颂书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祝长泽见她神情,眼眸微眯:“还有谁?” 颂书略显小心瞧他一眼,没回答他,只说:“公子快进去吧。” 祝长泽眉头微皱,抬脚进去。 堂屋内,南星背对着他跪在阮氏面前,她的一旁站着那个侍卫。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荼翼掀起眼皮慢悠悠看过来,随后便轻飘飘移开了目光。 那一眼有不屑于掩饰的淡淡嗤讽。 阮氏此时的脸色并不太好,见他突然过来也并未说什么,只是看向下面,皮笑肉不笑问道:“方柔,说说你前几日去药房做什么?” 祝长泽这才注意到一边还跪着阮方柔。 他眉头狠狠皱了皱。 阮方柔脸色略显苍白,但还是镇定道:“侄儿吃了一贴姑母之前让府医开的温补的药后,身子就好全了,所以侄儿便让春花把剩下的药都还回去。” 阮氏看着她问:“我问你,那药里是否有甘草?” 阮方柔神情迷茫:“我让春花把剩下的药包好还回去,并不知道里面具体有哪些药材。” 右侧的南星忽然开口:“夫人,奴婢去问了尤大夫,尤大夫说给表小姐开的药方上有甘草,而且那日是尤大夫的学徒收下的,那日学徒打开一看,里面的药材都提前分好了。” “而且,”南星呼吸快了几分,瞥了一眼身旁的表小姐,鼓起勇气继续道:“尤大夫说,他发现药房里某味与甘草极其相似的药材里混入了大量的甘草,所以,所以……” “所以陈姨娘的药里才会莫名其妙出现了孕妇忌用的甘草片。”荼翼突然开口,替她把话说下去。 祝长泽目光沉沉看了一眼荼翼,随后移到阮方柔身上。 南星说的话并不算直白,可其中意味大家都已经明白。阮氏脸色难看:“方柔,你如何解释?” 阮方柔脸色蓦地一白,立即道:“姑母,我并未吩咐春花把药材提前分好,而且她对药理也一窍不通呀。” 此话分明是在维护春花,但阮氏岂会轻易放过,扬言道:“把春花叫过来。” 没多久,脸色惨白的春花便被带过来了,与此同时还有闻讯赶来的祝棠。 春花一进门便扑通跪下,惊慌道:“夫人,奴婢从未分类装过那些药材,奴婢拿走的时候药就已经包好了,夫人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呀!” 荼翼嗤地一声笑了:“这么说,那就是别人把甘草混在了一起。可若无吩咐,谁会莫名其妙把阮小姐药喝的药分在一边呢?” 阮方柔立即抬起头愤怒看向他:“你为何要污蔑我?姑母,我的确不知道这些事,也从未吩咐底下人这么做过。” 祝棠的目光在她们三人之间转了转,最后在阮氏面前跪下:“母亲,我阿娘身子骨本就不好,这次小产更是损耗严重,请母亲一定要为阿娘主持公道!” 阮氏神情稍缓:“棠儿不必担心,我定不会让残害陈妹妹的凶手逍遥法外。” 随后厉声:“我竟不知表小姐院中竟有如此心思歹毒之人,来人,把雪映轩所有下人都带过来,一个也不许放过。” 祝长泽忽然启唇:“阮姨,既然此事与南星没有关系,那她是不是可以起来了?” 阮氏看一眼低着头的南星:“起来吧。” “慢着。”荼翼道。 所有人皆一愣,南星也忍不住怔愣看向他。他怎么回事?她已经洗脱嫌疑了,干嘛还不让她起来? 荼翼倚靠在帘边,嘴角露出点讽意:“夫人,毕竟是一场杀害之事,岂可轻易翻篇呢?” 阮氏神情一冷:“我正彻查此事,如何有翻篇一说?” 荼翼屈起半条腿,显得格外漫不经心:“是么?可我却觉得,夫人彻底查错了方向。” 满堂静默,祝长泽坐在另一侧,神情莫测地盯着他看。 阮氏眯眼瞧他:“哦?那你认为我该怎么查?” 荼翼笑了下,并未立即回答她,而是上前半步,隔空虚指了下跪着的阮方柔:“满嘴谎言,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南星被他这番如此直白的话直接惊呆,屋内所有下人都愣住了,阮方柔的脸顿时被气得通红。 阮氏眯眼道:“荼翼,虽然你近来十分得老爷的赏识,可说话也要讲证据。” 荼翼轻笑一声:“我的确拿不出具体证据,只是我观了阮小姐上次在殷府自导自演一场落水的戏,便觉得她的话不值深信。” 此话如同扔进湖面的巨石,一片静默之后,所有人包括南星在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落水?阮小姐自导自演?她们没听错吧? 祝长泽暗中握拳,目光如炬地盯着荼翼。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对这些事了如指掌? 阮方柔脸色刷地惨白,声音不由自主尖锐起来:“你胡说!” 她转而对阮氏深深磕下头:“姑母,这个侍卫平白无故血口喷人,实在心术不正,请姑母一定要严惩他!” 阮氏没有说话,晦暗不明的眼眸盯了荼翼许久,然后低头看向阮方柔,缓缓开口:“可有此事?” “没有!”阮方柔一口回绝,“是有人暗中推我下去的,姑母您一定要信我。” 荼翼一声哂笑:“是吗?阮小姐,你当时在那群小姐们左侧的半丈距离外,到底是谁忽然跑过来推了你你却没看到呢,该不会是站在阮小姐另一侧的南星吧?” 阮方柔血色尽失。 其她人琢磨过来荼翼的话,看向阮方柔的眼神顿时变了。 说话间,雪映轩所有下人已经带到,全候在门外院子里。 荼翼好整以暇看向阮氏。 阮氏垂眸,神情难以捉摸。半晌过去,她抬眼,一一扫视底下众人:“陈姨娘身子不好,怀孕本就不易。将所有雪映轩的下人全部关起来,待我亲自将他抓出来,定要他血债血偿!药房那个学徒更是办事不力,将他打三十板子扔出去。” “至于你,”阮氏目光最终落到跪着的阮方柔身上:“凶手出在你院里,你这个做主子也难逃其咎。罚你关禁闭一个月,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今日此事就这么了结,所有下人们不敢有丝毫忤逆,纷纷低头称是。 南星正在愣神,身旁荼翼的声音突然响起:“还不起来,跪上瘾了?” 南星撑着自己起身,荼翼见状伸出手,但颂书突然过来,搀扶着她起来了。 荼翼微微一顿,暗中把手收回去。 颂书轻声安慰她:“别再担心了,接下来回房好好睡一觉。” 南星点点头。她心里何尝不是这样,自己终于洗脱冤屈,不用再胆战心惊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不待她再说什么,颂书眼眸一抬,目光落到了一旁的荼翼身上,暗中带着些许的打量:“你最近在老爷那边挺忙的吧?怎么有空过来给南星帮忙了?” 南星不由自主地僵了一瞬,有些担忧地看过去。虽然荼翼今天帮了她大忙,但姑姑不是轻易就能相信不熟的人。 荼翼笑了笑:“近日老爷因后院的事劳神伤心,正巧我今日一早见南星独自在查找线索,为了能尽快让老爷安心,我便跟着过来了。” 他答得滴水不落,颂书目含深意地看了他两眼,随后也笑了:“南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性子单纯,容易遭不怀好意的人算计,今日多亏了你帮她。” 荼翼装作没听清她话里的深意,微笑:“举手之劳而已。” 该说的话也都说了,颂书点头致意后,便拉着南星回寝房休息了。 而荼翼毕竟是外院的侍卫,在这里不宜久留,他也很快转身独自离开了。 在走出院子的最后一刻,他故作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 她紧紧挨在颂书身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他面无表情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牺牲了一晚上没睡,人连句谢谢也不说。 真是个没良心的。 …… 走到廊下拐角处时,南星顺势回头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一晚,荼翼突然出现在柴房,带她出去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地查找线索,还有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明白,就算靠她自己一个人把这些蛛丝马迹查出来,她可能也没有勇气站在夫人面前,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可是分明不久前,他们俩还大吵了一架,冷战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荼翼每次看到她,都会阴阳怪气地对她说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南星心里说一点儿都不伤心当然是假的。之前他们在废弃的库房被关了一晚上、在景宁寺她带着重伤的他下山救治、还有她意外发现他其实长得非常好看……两人之间经历过的那些事,似乎就要因为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误会而全部抹去,变成互相看不顺眼的陌生人,她怎么会不难过呢? 可是经历了这一晚,南星似乎又觉得,虽然他嘴里吐不出几句好话,但荼翼好像还是那个荼翼。 她抿了抿唇,想收回目光,却意外撞进了立在台阶之上的大公子的眸底。 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了。 南星一愣,淡淡笑了笑,然后垂下眼眸,收回了目光。 所有人已经陆陆续续离开,阮氏也去处理雪映轩所有可疑的下人了。 祝长泽不知在阶上站了多久。 从前他和南星分别时,他总是习惯看着南星率先离开,几次下来,她察觉后,便都会回头安抚看他一眼,无声地让他放心。 可是方才,她第一眼不是看他。 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眼里对别人无法言说的感激。 祝长泽缓缓握紧双拳。 这种失控的感受让他不安。 这时司风过来,低声询问:“公子,还要继续查阮方柔吗?” 许久过去,祝长泽开口:“查,把她怎么行动的、又如何嫁祸给南星的,全部都查出来。” 司风点头。 “还有,”他声音平静,“去查查荼翼的底细,越详细做好。” 司风微微一愣,领命:“是。” *** 雪映轩。 春花跟着表小姐回来后,便立马找个借口溜出去了。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表小姐此刻心情很不好。 春花在表小姐身边伺候了好几个月,已经摸出来一些表小姐的脾性了。 她心情不太好时,虽不会明面发火撒气,但作为跟前伺候的丫鬟,怎么会好过呢? 何况,今日知道的事不能细想。 春花在院子里做着杂活,心里揣着心事,没注意到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个人,待她抬头发现时,吓得瞬间脸色大变:“夫,夫人……您怎么来了?” 阮氏神情冷淡,并未带一个婢女,径直从她面前经过,进了屋。 屋内,阮方柔正沉默坐在桌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阮氏:“怎么,不服气?” 阮方柔骤然回神,下意识起身:“姑母。” 阮氏在她面前坐下,抬眼审视:“我记得,我那位大哥曾跟着村里的跛脚大夫学过两年医术,对吧?” 意味都在不言之中,阮方柔见此,犹豫了几瞬,终于还是鼓起勇气,启唇道:“姑母,我不明白。” 阮氏笑了一声,目光发冷:“你这猪脑子,当然想不明白。” 阮芳柔脸色一白,深呼吸几瞬。 “别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阮氏看着她冷笑:“我从你这个年纪单打独斗走到现在,什么手段没见过。” “怕就怕人蠢还勤快。” 阮芳柔像是终于受不了一般,蓦地抬起头:“姑母,我是想帮您!” 姑母既然不喜陈姨娘有孕,那自己便帮她除掉那个未成形的胎儿;至于南星,姑母虽不曾明说,可经过上次落水,她察觉出姑母亦对这个丫鬟没有好感。 如此一石二鸟之计,姑母为什么不满? 她也如实问了出来。 阮氏只没有起伏地笑了两声,慢条斯理站起来:“你既然选择投奔我,便老老实实听话,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次只让你禁闭一个月已经是给足了你脸面。”她最后看了她一眼:“南星不是你该动的人。日后若再自作聪明惹来一堆债,那就别怪我不讲姑侄情分。” 姑母离开了,阮方柔听见她临走时对外面的人吩咐:“看守好表小姐。” 她手撑在桌边,手里握着桌布边缘的流苏,缓缓收紧。 姑母当真……疼爱她身边的丫鬟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还得带个 阮方柔虽然心有不甘,但她不敢惹怒姑母,更不敢得罪她,只能老老实实等这一个月过去,然后去和姑母请罪。 然而她却没想到这一个月的禁闭是这样的。 翌日,雪映轩来了一批匠人。 她出去,便见颂书正在院里指挥那些忙得热火朝天的工匠。 准确的说,是在她居住的寝房外忙活。 阮方柔眉头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颂书见她出来,笑着行礼:“表小姐,雪映轩以前只作雅居,不常住人。表小姐在这儿住下来,便趁此机会加固修缮一番。” 阮方柔看着外面被钉起来的一块块木板,气得呼吸发颤:“这是修缮吗?分明是想把我关在里面罢?” 颂书微笑:“表小姐这一个月只能在这儿走动休息,奴婢们不敢怠慢。” “而且这儿有歹人作祟,我们也是出于对您安全的考量,还请表小姐见谅。” 阮方柔心头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 所以,这是姑母的吩咐? 原来她说的禁闭是真的把她关起来。 她以为,姑母再怎么不喜她,可看在血缘关系上,姑母应该也不会冷情至此。 可事实却是,姑母就为了她身边的一个小丫鬟,对她如此羞辱! 阮方柔神情恍惚,对周围一片敲敲打打都没有反应,直到一个匠人举着块巨大的木板从她身边经过,那木板边角不慎刮蹭到她,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对不住,阮小姐,您没事吧?”匠人注意到后,立马停下来道歉。 阮方柔捂着生疼的胳膊,愠怒看过去,瞬间僵住了。 那匠人是个年轻的,生得壮实,对她露出个友善的笑容。 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那日去殷府路上碰见的那个向姑母乞讨的人! “你……”她愣异得说不出话来。 匠人对她友好一笑,随后便抬起木板过去了。 另一旁的颂书瞥了眼她的脸色,看了看那个走远的匠人,笑了笑:“这儿尘土重,表小姐还是回屋休息吧。” 春花过来扶着脸色苍白的阮方柔进屋了,颂书在院子里站了会儿,见没多大问题,便暂时转身离开了。 刚从雪映轩出来没几步,她便注意到独自站在不远处假山旁的祝棠。 祝棠望过来,神情怔愣。 颂书遥空对她点点头致意,随后便离开了。 …… 当日,阮氏从雪映轩一众仆人中审查出陷害陈姨娘小产的凶手,送到老爷面前。 祝乾一句废话不说,直接道乱棍打死,以示众警告。 府里所有下人一连惶惶不安了好几日,丝毫不敢再议论此事。 *** 纪府书房。 茶香氤氲,纪空尘品一口茶茗,满齿留香。 “你在宾至楼装模做样也有好些时日了,是时候放饵了吧?” 荼翼歪坐在椅子上,不答反问:“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出来了吗?” 纪空尘原本气定神闲的脸色微微严肃起来,道:“你说得对,那个人的确没死。” 荼翼毫不意外地勾唇。 纪空尘说出他得来的信息:“那人名叫查良,从祝乾还在京城时就跟着他,是他身边多年的亲信。” “当年他护送祝乾的原配陆氏回京,也是他把人救回来的。” “传闻查良在某次护送祝乾出行时遇袭,为护主落崖而死,祝乾派人找到尸体,送回查良老家厚葬。但这段时日我派人去那悬崖底下打听,从一个鳏夫口中得知,多少年那鳏夫在附近打猎时偶然在山洞看到过一个衣不蔽体的野人,我怀疑,那人就是查良。” 荼翼问:“他可还有亲人在世?” 纪空尘答道:“只有一个住京城的老母,在儿子死后第二年便回徐州老家了。” 荼翼思忖片刻,道:“他若没死,那他母亲知道吗?” 纪空尘皱眉:“你是说,他可能藏在徐州?” 荼翼:“是或不是,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纪空尘明白了:“可你如今天天在祝乾眼皮子底下溜达,如何能走?” 荼翼露出一点笑意:“这还不简单。” 纪空尘见状,想起他这些时日的动作,心里立马有了点不好的猜想:“你想干嘛?” 荼翼显得人畜无害:“借你几个荧惑堂的人来演出戏。” 纪空尘瞬间明白了,顿时呼吸困难:“又要我替你背锅!” …… 片刻后,纪空尘放弃了挣扎,有力无气道:“我且问你,查良如果没有死,你打算如何找?” 荼翼思忖,当年存活下来的就只有祝乾的儿子祝长泽、仆人的女儿南星还有这个查良。 既然查良跟了祝乾多年,那想必南星一定知道他。 荼翼道:“还得带个人。” *** 丹阳郡官府内。 祝乾放下一堆公务,揉了揉眉心。 抬眼间,不知不觉外面天色已黑。 一旁侍奉的人见状,立马上前劝道:“大人,天色不早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祝乾略显疲倦地闭了闭眼,点点头:“回去吧。” 待一切收拾好,他抬腿走出公廨,却见荼翼独自在阶下不知站了多久。 他一顿,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荼翼抬头:“老爷,那边有新的动静了。” 祝乾顿时神色一凛,看了眼左右的人。 一旁的人立马意会,带着人下去了。 祝乾道:“你跟我进来。” 回到屋内,祝乾坐下,抬头看他:“什么事?” 荼翼长身挺立,眼皮微阖,道:“我这几日扮成酒楼的跑堂潜伏在那儿,听到他们在密谋对老爷新的一轮追杀。” 祝乾瞳孔一缩,脸色顿时冷下来:“他们如何打算的?” 荼翼摇头:“对方十分警惕,不允许我多待。不过看样子,似乎已经商定好了。” 祝乾脸色阴沉,许久没说话。荧惑堂的人居无定所,来无影去无踪,又只认钱不认人,正是因为如此,这几个月他次次出门都十分警惕小心,哪怕有心想找人谈判也无处着手。 那些雇主究竟是如何找到他们的? 荼翼瞥一眼他的神色,忽然道:“不过老爷不必太过担心,这些时日我注意他们的动静,发现这些杀手并不像传闻那般铁面无情,甚至有不少人经常外出吃喝嫖赌。” 祝乾明显讶异:“当真?” 荼翼点点头:“毕竟是民间组织起来的,不成体统,不过是外界夸大其词罢了。” 说者有意,听者也有心。祝乾心念一动,一个想法突然从心底浮起。 荧惑堂背后的主人无人得知,多年来对雇主的信息也十分保密,若是能与之交好,为自己所用…… 荼翼看着他的神情变化,开口问道:“如今已经提前知道了他们要行动,老爷打算如何做?” 祝乾眼底发冷,他忍够了每天出门提心吊胆的日子,而荧惑堂的规矩向来便是除非雇主后悔,否则一定不达目的不会松手。 想杀他的人…… 祝乾轻呵一声,冷笑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抬头看向荼翼:“你回去散布消息,说我三日后会去酒楼会客。” *** “找荼翼啊?他这几日似乎都在外面忙,我们都没看见他回来过。” 罩房门口,一个好心的侍卫如是说。 “我看你来几次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要不告诉我,等他回来了我转告给他。” 南星笑着拒绝:“不用了,也没什么要紧事,等他回来再说吧。” 侍卫见状,也不再多说,接着去忙自己的事了。 南星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离开。 到底是真忙,还是躲着不想见她? 她心底嘀咕,否则干嘛一连好几天都不回来,她每次过来都见不着人影……真有这么忙吗? 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认真想了想,还是想当面亲口和他说声谢谢,毕竟如果不是他,那她这次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除此之外……当然也存着那么一丢丢和好的意思。 虽然、虽然过去自己误会了他,以为他喜欢自己,还自以为是地说了好多婉拒的话……不行不行不能细想! 但,误会解除了,以前那些尴尬的事,只要当做没发生过,两个人还是可以继续当朋友的嘛。 干嘛一直躲着她? 南星郁闷地想,算了,下次再来找他,她就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南星低着头,一边心里嘀嘀咕咕,一边走回去。 只是半路上遇见了祝长泽。 祝长泽微笑对她招招手:“怎么一脸气鼓鼓的模样,谁欺负你了吗?” 南星讶异,但还是走过去:“大公子平日这个时候不是在书房看书吗,怎么会在这儿呢?” 祝长泽轻轻摇摇头:“看乏了,眼睛有些许胀痛,想出来走走。” 南星闻言关心看向他:“哥哥没事吧?需不需要热敷一下?” 祝长泽心里暗松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那句哥哥。 “无事,许是昨日睡得晚的缘故。” 他低头看了眼她,随意问道:“南星方才去了前院?” 南星点点头:“嗯,想找个人,但他不在,所以回来了。” 祝长泽手指微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感慨道:“你从前只爱待在后院,不常去前院玩,没想到一段时间过去,南星在前院也交到了朋友。” 南希心里腹诽,不知道这个朋友心底有没有把她当朋友呢。 见她没说话,祝长泽沉默一会儿,忽然道:“南星,对不起,前几日的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南星讶异抬头,反应过来后,无奈笑道:“大公子哥哥说的什么话,那些事既不是你做的,你也没有陷害我,干嘛要跟我道歉。” 祝长泽面带愧色:“因为我没有保护好你。” 南星叹了一口气,认真看着他:“大公子哥哥总把我当小孩看,其实我已经能保护自己了。” 祝长则笑叹:“这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南星纠正他:“我们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这种意外会发生是正常的,而且你要相信我能保护好自己。” 祝长泽看了她很久,忽然道:“为什么不能时刻待在一起?” “嗯?”南星不解。 “如果我以前有足够的能力,你就不会离开我,每天待在我身边,不会受到外面的伤害。” 南星眨眨眼,以为他还在因为小时候的事愧疚,无奈叹气:“大公子哥哥把一切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样会很累的。而且我过得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惨,我在夫人身边待得挺好的,有颂书姑姑疼我,其他人也不敢随便欺负我,我过得很快乐呀。” 南星想让他放心,可他忽然问道:“那你会离开我吗?” “我……”她忽然语塞,说不出话来。 祝长泽盯了她一会儿,笑了,揉揉她的头:“我知道,你不会离开我的。” “南星,你放心。”他神情认真,眸底透些某种坚定:“我会一直保护你。”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好,我们 又过了两日,南星依旧每日抽出时间去前院看看,可荼翼依旧没回来过。 她这次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傻子都能看出来,荼翼分明是在躲着她。 前院那些侍卫甚至已经开始在传她对荼翼爱而不得了。 既然如此,那她也没必要继续上赶着让别人看笑话,整的好像她有多在乎他似的。 之后南星便安下心来做自己的事,对外面的一切都不闻不问。 直到夫人忽然收到了纪家的请帖。 “纪家小姐邀我明日去宾至楼看戏?”阮氏拿着手中的请帖反复确认。 颂书在一旁疑惑:“那纪家小姐只与夫人见过一面,为何忽然请您去看戏呢?” 阮氏没说话,轻蹙着眉:“你看看。” 颂书接过请帖看了一遍,上面纪清欢只说初来宛陵,乏闷得紧,想和太守夫人一同看看戏解乏。 颂书觑着阮氏的神色:“夫人,那您要去吗?” 阮氏点点头:“听说这纪小姐十分受宠,她既然主动邀约,若不去岂不是拂了她的面子。” 至此便算是应下了。 直到晚上,颂书正要服侍阮氏睡下时,她忽然恍然发笑:“原来如此,我算是知道纪清欢打的什么主意了。” 颂书不解:“夫人何故如此说。” 阮氏笑完一阵,叹了口气,了然道:“那纪小姐哪是想请我看戏,她想请的分明另有其人。” 颂书琢磨过来,惊讶低道:“您是说,大公子。” 阮氏抿笑点头:“她与我不是同龄人,也没有纪家主动来巴结我们的道理。我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图人了。” 颂书想了想,笑着应道:“纪小姐一定是听说了大公子才貌双全的名声,所以想特意看一看。” 阮氏道:“上次他们不是在殷府就见过一面么?她还特意看了祝长泽好几眼呢,想来那时就记住了。” “好了好了。”阮氏侧身躺下,“既是如此,那你明日便让泽儿跟着一起过去。” 颂书答应:“左右现在不晚,我这就去说。” 阮氏点点头,闭上了眼。 *** 祝乾这边,荼翼把消息散布出去,三日后,他果然带着几名侍卫乘车前往宾至楼。 到了地方下车,里面的掌柜早已准备好,亲自出来迎接。 “祝大人,您定的雅间在三楼,小的这就引您上去。” 祝乾颔首,不多说一言,径直上去。 进了雅间,祝乾刚坐下,掌柜便道:“大人放心,这层楼都清了场,不会有人打扰大人雅兴的。” 祝乾淡淡道:“退下吧。” “诶。”掌柜应声,躬身出去,不一会儿几个艺妓抱着琴进来,三楼很快传来阵阵丝竹之声。 直到又过了两刻钟,小二端着托盘上了三楼。 “祝大人,”门外轻轻响起敲门声,“您点的酒菜到了。” 里面有人应道:“进来吧。” 小二推门进去,雅间内,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显然正在兴头。 这小二生得一脸纯善,动作也利索,很快便把冷掉的残羹剩菜换下来。 再之后,他端出一瓶酒倒了一杯,讨好送到祝乾面前:“祝大人,这是我们店新酿的酒,掌柜的特意想请大人尝尝。” 祝乾不疑有他,抬手去接:“有心……” 然而却在他刚要碰到酒杯的那刻,“小二”的手腕一翻,酒杯倾倒在地,袖间已亮出一把冒着寒光的短刀来,直向祝乾袭去! 原本纯善讨好的“小二”变成了狰狞凶脸:“受死吧!” 可祝乾却并未如“小二”预料的那般惊慌呆愣,他手往案桌上一撑,飞身躲过了小二这直击要害的一刀。 “小二”惊愕,待反应过来后喝声:“都动手!”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从外面被踢开,眨眼间数十个裹脸玄衣人鱼贯而入,将祝乾等人围得严严实实。 “小二”狞笑:“祝大人,你的命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祝乾”丝毫不见慌张:“是吗?你再仔细看看呢?” 说话间,“祝乾”抬手,随着嘶喇一声响,一张人气面具应声掉落在地,“祝乾”变成了竞川。 “小二”一惊,瞬间明白:“中计了!快走!” “诸位想去哪儿啊?”门外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所有玄衣人回头一看,门外走廊已经站满了官兵,而真正的祝乾正含笑看着他们。 …… 与此同时,祝府大门外。 阮氏出门时,祝长泽已经在马车前等候。 他穿了一身蔚蓝暗纹长袍,远远看过去,瞧着真是玉树临风,翩翩君子。 阮氏满意点点头,叹道:“泽儿平日里看书本就辛苦,今日还要辛苦陪我去看戏。” 祝长泽:“阮姨不必自责,偶尔出来看看戏也能放松一番。” 阮氏点点头:“如此我就放心了。” 阮氏带着颂书和南星上了马车,祝长泽则单独坐后面一辆,一行人便出发前往宾至楼。 没多久便到了地方,南星搀扶着夫人下车,跟着在后面一起进去。 大堂内已经搭好了戏台,掌柜的亲自来迎接:“知道太守夫人今日要来看戏,我们早就为夫人备好了最佳看戏包间,请夫人随我来。” 等进去,掌柜的道:“纪小姐似乎还在路上,要不我让他们先为夫人唱一台戏?” 阮氏道:“不必了,等人齐了再唱罢。” “诶。”掌柜应声:“那就不打扰夫人和公子了,有事您尽管吩咐。” …… “我今日这番并非有意针对,只是想请荧惑堂的诸位小友坐下来好好谈谈。” 三楼雅间,祝乾笑意吟吟。 “小二”和同伙们彼此对视一眼:“你想谈什么?” 祝乾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来,不紧不慢道:“我知道有人雇你们来取我的命,可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想让你们放弃这笔交易,饶我一命。” “小二”冷笑:“我们荧惑堂向来是‘拿钱办事’,岂能因你三言两语便坏了规矩。” 祝乾微微一笑:“现如今谁杀谁还不一定,还请小友想清楚再说。” 谁知那“小二”忽地莫名一笑:“你输就输再太小看我们了,还请祝大人看看她们是谁。”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道惊慌的声音:“老爷救我!” 祝乾脸色一变,转头看去,便见阮氏、祝长泽并两个奴婢,都被荧惑堂的人拿刀抵住脖颈,只能任人摆布。 竞川:“是夫人和公子!” 祝乾噌地站起来:“你们何时把她们抓来的!” “小二”摇头:“并非我们故意,只是正巧在这儿碰上,岂有不利用之理?” “祝大人,我们也想和你谈谈,如何?” 祝乾脸色十分难看:“你们想要什么?” “小二”无奈摊手:“我们也和祝大人一样,只想保全自己的命。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祝大人放我们离开,我们归还你的妻儿,如何?” 祝乾阴沉地盯着他们。他为了今日暗中做足了准备,提前带着官兵埋伏在附近,就为了能反守为攻,可谁曾想,妻儿竟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这叫他如何甘心? 就在他反复为难不甘时,谁也没注意到荼翼出现在走廊尽头。 他神情一如既往的淡定,隔着重重人头,无声对祝乾说了一句话。 祝乾一愣,读懂了他的意思,心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来。 荼翼说,用他来换人质。 胁住妻儿的不过四人,旁边还有不敢妄动的官兵。他见识过荼翼的身手,与数十个荧惑堂的人交手都不成问题。 何况……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的想法,倘若能摸清荧惑堂的内部结构,抓住破绽让其为自己所用,那于他而言绝对如虎添翼。 而且荼翼身手非凡,不以物喜,最适合不过了。 祝乾心中燃起巨大的希翼来,他按兵不动,暗中对荼翼轻轻点头,同意他的做法。 “小二”隐有不耐烦:“祝大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祝乾深吸一口气,眼睛余光注意到荼翼慢慢靠近了她们,不动声色点头:“我同意,你放了……” 下一瞬,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一批同样身穿裹面玄衣的人骤然从临街外面破窗而入,带着寒刀直向祝乾而去! 荧惑堂竟然还派了人来! 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惊愣住,祝乾瞪大双眼,还不待他起身要逃,他们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后领,飞身就走。 “老爷!”所有人惊喊。 铮的一声,祝乾感觉到自己半边身子骤然一松,右边的人已经闷声倒了下去。 他转头一看,原本还在走廊那边的荼翼几乎是眨眼间到了他身前,几息之间已经和荧惑堂的人过了数十招。 “小二”和同伙面面相觑。主子又派了一批人来?计划难道悄悄改变了?他们怎么看不懂现在的局势? 荧惑堂的人没搞不懂局势,而祝乾这边的人自然以为都是他们的人,对方突然变卦,当然十分气愤,顿时纷纷冲了上来。 而荼翼在和来人过了几招后便顷刻反应过来——这些根本不是荧惑堂的人。 莫非是祝乾的人?可看他的神情绝对不像。 思考间,他又已经和对方过了十来招。 荼翼神色一凛,祝乾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今日的目的是顺理成章地带个人走。 思及至此,荼翼佯接几招,对方立马趁机压制住他,掳着祝乾从窗中逃走。 荼翼飞快给“小二”一个眼神,“小二”立马明白,带着人假意跟上去。 “老爷!” 祝乾带来的那些人手见状,立马着急忙慌也追了上去。 荼翼自己则飞身后撤,现在他只需要把南星带走就行了。 剩下的戏还得接着演完。 可当他转头一看时,却看见完全意想不到的一幕。 事情还得从荼翼和一批突如其来的陌生人交手时说起。 南星还是头次被人用刀抵着脖颈,生死全在身后之人一念之间。 最初时,她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根本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姑姑、大公子还有夫人无一幸免。 可祝长泽仍不管不顾地转过头来安抚她:“南星,别害怕。” 南星简直要哭出来,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能不能先顾好自己啊。 谁想杀谁,谁又是谁,南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和在乎的人都危在旦夕。 就在所有人关注着荼翼和贼人交手时,南星却隔着一间空无一人的包间,看见了对面房顶上站着的大金。 大金!南星简直要哭出来,她不求回报地喂了它这么多天,它也时候帮她一把了吧。 南星不确定它是否能看到自己,更不确定它能否理解她的意思,但有那么一丝希望就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她试探着动了动身子,见身后的人没反应,她便接着偷偷挪动身体位置,尽量让自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掏出手帕,小幅度的摆动手臂,企图大金能隔着窗户发现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边打斗的声音,万幸的是,大金转动脖子,居然很快就朝她看了过来。 南星简直喜极而泣,她偷偷用手指了指架在自己面前的刀,试图让大金意识到它的衣食母亲小命不保。 可是大金只歪头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南星绝望之时,大金忽然振翅扑来,瞬间穿过包厢,锋利的尖喙啄在贼人手上,顿时血肉模糊一大片。 “啊——!” 身后之人一声惨叫,刀也应声掉落,威胁着姑姑、大公子、还有夫人的其他贼人转头还未看清之时,就已经接连被啄了个血洞。 就是现在! 南星此刻异常冷静,立马拉起姑姑和大公子的手往楼下冲:“快跑!” 荼翼气得咒骂:“败事的畜生!” 他闪身过去,一把扼住凶性毕露的金钩:“还不快去追!” 剩下的人立马追了上去。 …… 向来热闹非凡的酒楼此刻空荡安静得吓人。 南星拼尽全力在楼间奔跑,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不能被追上,追上就完了! 然而事与愿违,很快,追赶上来的几个人就已经抓住了跑得稍慢的夫人,而拉着夫人的颂书也因此被拖住。 颂书立马松开她的手,叫道:“别管我,快跑!” “姑姑!”南星瞬间急红了眼,立马要返回去拉她起来。 可是祝长泽抱住了她,闪身避开扑上来的人。 “南星,你先跑,我来拖住他们。”祝长泽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还算冷静。 “不行!”南星摇头,“我不能丢下你们。” 说话间又已经好几个玄衣人追至她俩跟前,祝长泽一把将南星推远,张开臂膀独自挡住所有人。 可他不会武功,又如何能挡住身经百战的杀手呢? 但尽管如此,祝长泽仍拼尽全力不让玄衣人靠近她半分。 “快走,我说了不会让你有事!” 南星急道:“大公子!” “走啊!” 荧惑堂的人:“……” 他们相互对视,忽然间明白了什么,接着不约而同地佯装去抓南星。 越是如此,祝长泽就越发奋力拖住他们的脚步。 …… 南星手脚都在发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酒楼的。 祝家的马车还等在外面,车夫低垂着头坐在上面。 她拼尽全力奔过去,声嘶力竭:“快走,去官府!” 车夫似乎被她惊醒,牵起了缰绳。! 南星手脚并用地爬上去,一把掀开车帘。 荼翼坐在里面。 南星宛如看见了救星:“荼翼,快!赶紧去官府叫人!” 荼翼拉她进来,点头:“好,我们走。”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元旦快乐,祝大家新的一年学习进步,工作顺利,身体健康,开心发大财 第32章 “我确实骗 天色碧空如洗,远处一片片翠色葱茏的山起起伏伏,似一副丹青勾勒的山水图。 偌大一轮初阳挂在天边,周遭鸟儿蝉鸣不断,一处平坦的空地上安安静静停了辆马车,不远处站着两个男人。 “昨日我们假意跟着那群冒牌货出了酒楼,也没用心跟,只看见他们带着祝乾出了城。”郭征如实禀报道,若是一看,便会发现他就是昨日酒楼里那行刺的“小二”。 荼翼一脚踩在旁边的巨石上,随意折了根草把玩:“祝府情况怎么样?” 郭征说:“现在乱成了一锅粥,衙门那边不敢对外声张,只敢派人暗中去找。” 荼翼眯眼盯了会儿头顶的太阳,道:“你这段时间回去好好盯着祝府,有任何动静都记下来。” “还有,让纪空尘去查清楚昨天那批人的来历。” 郭征点点头,正在这时,马车头的郭盘朝这边快走几步:“世子,她好像快醒了。” 荼翼欲动的唇顿住,往马车看了眼,对郭征道:“暂时就这样,你先回去。” 郭征领命离去,转眼间便远了一大段距离。 荼翼丢下草,往马车那边走去,对郭盘道:“继续赶路。” 刚登上马车,便见金钩站在车顶上。荼翼顿了顿,抬手把它拨下去:“离远点儿。” 金钩不满低唳一声,扇动翅膀飞远了,而此时荼翼已经进了马车内。 车内尚还有些许没有完全散去的余香,身穿粉衫的女子蜷缩在角落,眉头不安轻蹙,手指微微缩了缩,似有马上醒来的迹象。 荼翼看了眼她,在旁边坐下来,放松靠上车壁。 有规律的颠簸中,南星浓密的睫毛轻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马车装潢,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熏香,她尝试着慢慢抬起头,可头脑昏沉,好似睡了很久一般。 “你醒了?”熟悉的声音响起。 南星愣了愣,抬头望去,荼翼正坐在她身旁低眸看她。 她眨了眨眼,缓缓想起了什么,迷怔的神情立即变得着急起来:“荼翼!我们赶紧去官府,老爷夫人还有公子都被抓走了!” 说着,她已经弹起来去拉车帘,荼翼伸手拦腰将她抱过来:“你冷静点。” 南星不说话了,因为她已经透过拉开一半的帘子看到了窗外的景色: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和群山,不见任何人烟。 南星愣住:“这是哪儿?” 荼翼让她坐下来,故作无奈地叹口气:“南星,我们俩中迷药被抓了。” “迷药?”南星疑惑。 荼翼点头,显出几分懊恼:“昨日想害老爷的那些人实在太多,我敌不寡众,就想去官府请人来。没多久你也来了,没想到这辆马车早被人动了手脚,熏香里有迷药,没多久咱俩就一起晕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南星反应了很久,不敢置信:“你,你是说……我们都被抓了?” 荼翼“难过”地点点头。 南星往外看一眼:“那车夫……” 荼翼顺着接下去:“也是他们的人。” 南星懵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他们到底为什么想害我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荼翼深沉地叹口气:“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咱们俩还是先老老实实呆着吧。” 南星皱紧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她点点头:“是,不能惹他们生气。可是,他们到底想带我们去哪儿?你醒得比我早,你知道现在这是什么地方吗?” 荼翼:“我也刚醒没多久。” 见她惶惶不安的样子,他顿了顿,心里有那么些许不忍和心虚,于是道:“桌上有茶水和点心,你先吃点东西镇定下来吧。” 他这么说,南星确实觉得肚子有点饿,她正要点头,可又想起什么,紧张道:“会不会这里面也下了药?” 荼翼有些许想笑,但丝毫不显露:“不用担心,我都尝过了。” 南星闻言这才放心下来,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可很快顿住了。 她目光狐疑,打量面前的茶具盘碟:“这些根本不是夫人的东西,这是从哪儿来的?” 不仅如此,南星立马注意起其它一切来。不仅茶具糕点换了,连桌布、铺着的坐垫毯子全都不一样了。 荼翼神情难得一滞,略显不自在的道:“或许是……他们潜伏在车内的时候换的,毕竟原本的东西都动过手脚了。” 南星闻言也觉有理。既然这样,那说明茶水糕点都是给他们自己准备的,所以她也能放心吃了。 她吃了几块糕点垫肚子,又喝了一杯茶,心神也跟着定了不少,独自坐着想了会儿,忽然靠过来,双眸亮晶晶地盯着荼翼,压低声音道:“荼翼,如果到天黑了还没到的话,那他们肯定要找旅店歇息,你轻功那么好,到时候咱们找准时机逃走怎么样?” 荼翼对忽然袭来的温香还有她不自觉喷洒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感到不自在,蹙眉暗中挪远了几分。 “……我还没完全恢复,身体仍有几分无力,带着你恐怕胜算不大。” “啊。”南星皱眉,她根本不会武功,若荼翼没有把握强行带着她走被发现了的话那就惨了。 “不过,你是不是比我吸了太多的迷药,所以才没恢复?”她伸手探了探荼翼的额头,神情担忧:“不然为什么我自己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那是因为根本没给你放多少迷药。荼翼暗中想。 南星把所有毯子都拿过来给荼翼盖上,让他趁着外面的人还在赶路的时候抓紧时间休息,等他们停下来了再看看他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不过等她回头一看,发现荼翼早已经把所有毯子都扔到一边了。 她不厌其烦捡起来重新盖上:“小心着凉,抓紧时间休息。” 荼翼气笑了:“你看看外面是什么天气呢?” 南星偷偷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好吧,外面正艳阳高照呢。 “但你至少还是要盖一层,特别是肚子。乖一点,好好听话。”她严肃叮嘱。 荼翼:“……” 最终,他只能一路忍受着身上的毯子,哪怕南星拿来凉扇给他扇风也不许他踢开。 这下假不舒服也变成真的不舒服了。 ……就当补偿她对此行毫不知情。 荼翼闭上眼,忍耐想道。 一直到下午傍晚时分,马车驶进某个小镇,才终于如南星所说那般停了下来。 南星立马紧张起来:“荼翼,你感觉身体好点了吗?” 荼翼瞥她一眼,还未开口说一句话,外面有道声音率先响起:“客官,您要的三间房已经订好了。” 有人嗯了一声,随后车门被人从外面敲了敲:“咳,你们两个下来。” 南星立马捂住了荼翼的嘴,对他摇摇头,示意不要声张。 荼翼在她手心轻轻嗤了声。 从马车内下来,周围全然是陌生的环境。 南星从小在祝府长大,偶尔有机会可以溜出去逛一逛,但她其实到现在都还没把宛陵走完过。 此时被迫带到这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心里全是忐忑不安。 那个“马夫”正看着他们,南星注意到他完全长着一张陌生的脸,若昨日自己早点发现端倪,或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荼翼看出些许,把她胳膊往自己身边拉了几分,带着她一同走进了客栈。 直到由客栈小二带着上了二楼,“马夫”对他们说出“你们俩一人一间房,在这儿休息一晚再出发”后,自己便兀自进了靠近楼梯的那间房,南星懵了一会儿,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来。 怎么……他对他们俩个这么放心吗?还给他们一人开一间房……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和荼翼被绑在房里一晚上的准备了。 再转头看荼翼,相比之下他就显得镇定多了,见她看过来,轻抬下巴指了指:“你想住哪间?” 南星慢慢摇摇头:“我都可以。” 荼翼道:“那你便住中间的。” 说着,他看着她进了房间,自己才走向另一侧。 南星进房后仍百思不得其解,房间内整齐干净,所需物品一应俱全,她在里面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以为的那些绳索、抹布之类的东西。 没多久小二便上来敲响房门:“姑娘,饭菜给您端上来了,看看合不合您的味口。” 南星惊讶去开门,小二把冒着热气的饭菜端进来,又笑容可掬地对她道:“姑娘,稍后把您沐浴的热水抬上来,可行不?” 她愣愣点头,小二便道:“那小的不打扰您用饭了。” 南星立马叫住了他:“小哥,你们这儿是哪儿啊?” 从宛陵到这儿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她根本不知道这是哪儿,有没有出丹阳郡。 小二说了个她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南星肉眼可见的失望,正挥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时,忽然又想起什么,犹豫几瞬,还是恳求道:“小哥,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小二很爽快:“当然,隔壁公子特意吩咐让我们照顾好姑娘,您尽说便是。” 南星愣住了:“照顾我?隔壁公子?” 小二疑惑点点头:“是啊。” 南星确认:“你说的是哪个隔壁?左边还是右边?” 他指了指荼翼的房间。 …… 最终小二不解地走了,只有南星呆愣坐在桌边,想了很久仍没想明白。 先前的那点疑惑此时一起涌上来,更加让她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荼翼能那么镇定,一点儿也不像被人抓了的样子,还能额外叮嘱客栈小二来给她送饭送菜? 她不安地吃完了饭菜,又坐了会儿,实在没忍住,扒在门口看了会儿后,偷偷溜出门去了荼翼房门口。 “荼翼?”她敲响了门。 隔了会儿,里面略显慵懒的声音传来:“进来。” 南星慢慢推开了门,屋内桌上随意堆了几件东西,屏风上挂着几件衣服,而荼翼正背对着她在系外袍的带子。 南星立刻明白了他方才在干什么,脸微微一红,目光转移到桌上,故作随意道:“你刚沐浴啊。” 荼翼转过身,不答反问:“怎么了?” 而这时,南星已经从桌上那堆东西里看清了某一件:他的面具。 大脑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她立马抬头看向他——真实的他。 他的脸上仍带着烘出来的几分热气,额角耳边的发丝也透着湿气,水珠顺着饱满的眉弓滑落,从高挺的鼻梁蜿蜒而下,经过肉色的唇角,一路滑过脖颈,钻入衣领消失不见。 “我……”她忽然就卡壳了,想说的话堵在喉间。 荼翼随意抹了把脸,朝她走来:“吃饭了吗?” 南星点点头,问他:“你怎么把面具摘了,被发现了怎么办?” 荼翼歪了下头:“难不成我带着它洗澡?” 也是。她轻咳了一声,故作淡定地坐下来。 其实她只在纪府那日看过一次他真正的脸,之后好不容易渐渐淡忘,现在这一眼又让她回想起刚从寺里回来那几日。 荼翼瞥她一眼:“找我什么事?” 对了! 南星立马清醒,抬头狠狠瞪他:“我问你,你白天在马车里是不是在骗我?” 荼翼动作一顿:“骗你什么?” 南星叉腰气道:“还不承认呢。从进客栈我就觉得不对劲,咱俩才是被抓的人,你大摇大摆就进来了,还有方才小二已经告诉我是你让他送饭菜的。荼翼,你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口气说完,瞪着眼等他怎么解释,而荼翼则轻轻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 “我确实骗了你。” 南星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不过,我是为你着想,毕竟本该被抓的应该只是我。” 南星愣住:“什么意思?” 接着,荼翼便把祝乾的计划给她说了。 “我们没想到你和阮氏会忽然出现在酒楼,为了保护你们,我和老爷暗中商定,救下你们,换我做人质。” 南星震惊,急道:“那怎么行,对面人这么多,若是被发现了他们肯定会把怒气全发泄在你身上!” 荼翼发自内心笑了几声,不慌不忙给自己倒了杯茶:“做人质是假,当卧底才是真。” 南星忽然顿住,过了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你是说……你早知道马车有问题,你是故意上去的?” 荼翼心中暗自点头。当然,这马车本就是为你准备的,虽然中途出了点意外,但幸运的是你自己主动上来了。 他嘴上道:“我本打算假装被他们抓住,可没想到中途你突然跑了进来,当时我不能救你,只好装作都不知情。” 经他这么一说,那他之前这些反应也都说得通了,只是南星还有一事不解:“可为何这一路只有那个马夫,你打不过他么?而且他竟如此放心我俩,还给咱们单独开了一间房。” 荼翼想了想,道:“你还没醒时我已经假意对他们投诚,而且中途离开了一个人,至于暗中的么,我便不知道了。” 南星恍然:“你是说,暗中还有人跟着我们?” 荼翼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南星顿时后怕地四处望了望,那她来找荼翼他们岂不是也都看见了? 荼翼仿佛看清了她内心的想法:“放心,你只是意外被带走的,只需继续装作不知情,他们不会过多怀疑你。” 南星蹙紧眉头,最终还是点点头,站起身:“我不能在这儿多待,那我先回去了。你要多保重。” 这样才能保护我。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荼翼莫名笑了下,抬眸看她:“需要我送你吗?” 南星摇头:“算了。” 她走到门口,打开房门,荼翼忽然从后面叫住她:“南星。” 南星转头看他。 他正枕臂好暇以整地看着自己:“早点休息,好梦。” 南星以为他在安抚自己,抿唇笑了笑,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这个人, 从荼翼房间回来后,南星快速洗了个澡钻进被窝,可怎么也睡不着。 她是误打误撞被一起抓走的,可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指望荼翼保护她。但他有要务在身,说不定自己还会拖他的后腿。 要不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逃掉,她自己想办法回宛陵吧? 南星翻了个身,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但要提前和荼翼计划好才行。 算了,等明日她私底下跟荼翼商量商量。 抱着满腹心事,南星以为自己会失眠,但她很快便睡着了。一夜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大亮。 她心中一紧,赶紧起来,快速洗漱完推门出去时正巧碰上了那个“车夫”。 南星当然知道他的身份绝不是车夫这么简单,是以立马警惕地盯着他。 郭盘被人这么盯着,不自然地咳嗽几声,想起如今自己的身份设定,故作严肃道:“你再不起来,就赶不上今天的早饭了。赶紧下去吃饭。” 说着自己便率先下楼了。南星奇怪地盯了他会儿,确定他真的只是想来叫自己吃饭,这才一头雾水跟着下去了。 大堂里没几个人,南星立马注意到没有荼翼的身影,她四处瞧了瞧,难道荼翼还没下来? 那个车夫坐在一张桌边擦拭自己的佩剑,看着便渗人。南星不敢多问,随便点了几样早点坐到另一边去吃,吃几口便抬头看他一眼。 正当她低头喝粥时,车夫忽然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南星一下顿住,抬头看他,默默道:“南星。” “哦。”郭盘应了一声。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具体身份,只是想到之前听世子说过,祝家当年所有下人都离奇死了,唯剩一个女童还活着,想来就是她了。 又想到世子此行专门把她带出来,想必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是以他立马便起了些许打探的心思。 “我叫郭盘。”他清了清嗓子,先自我介绍道。 南星端着碗点了点头。 他又问道:“你应该挺了解徐州广陵吧,那儿的地形适合藏人吗?咱们大概还有几天能到,你知道吗?” 原来他们要去广陵。南星眨眨眼,心想道。 她摇摇头:“我从来没去过,不知道。” 郭盘诧异:“怎么会,你不是……” “吃饱了吗?” 下一瞬,荼翼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南星抬头看去,警惕的心立马放松了不少,提高声音道:“你去哪儿了?” 荼翼阴恻恻瞥了郭盘一眼:“出去办了点事。” 郭盘顿时如鹌鹑缩头,本能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但又不知道是什么,只好先摆好认错的态度。 南星没注意到两人间的眼神交流,心里好奇荼翼去干了什么,但又觉得这里不是好说话的地方,只道:“我吃饱了,你吃早饭了吗?” 荼翼点点头,看向郭盘:“时间不早了,是时候继续上路了,对吧?” 郭盘正色道:“没错,你们赶紧上去收拾东西,马上就走。” 说着,他便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南星奇怪看着他跑出去,然后看向荼翼:“我怎么感觉他有点怕你?” 荼翼面无表情:“错觉。” 南星:“……” 她上楼简单把东西收拾好,很快便下来了。 待出了门,郭盘正在等着她。南星提起裙摆上了马车,荼翼已经坐在了里面。 马车缓缓行驶,南星把东西都放下,然后掀起车帘透透气,却不曾想和站在窗桓上的一只体型硕大的鹰对上了视线。 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脸吓一大跳,待定睛细看,惊呼出声:“大金,你怎么会在这儿?” 大金歪头看她一眼,接着便低头继续啄食了。 南星这才注意到它的利爪下有好大一块五花肉。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半坐着的荼翼,恍然大悟:“是你给它喂的?” 荼翼轻哼一声,以示回应。 “你什么时候发现它跟过来的?” 荼翼懒得回答,南星坚持不懈再问一遍,他才道:“它那对大翅膀,扑棱起来十步外就能听到了。” 这在南星耳里,自然以为大金是为了她而跟过来的,心里十分感动,立马喜笑颜开转头抱着大金又亲又撸的。 金钩虽略感不适挣扎了一会儿,但耐不住她实在太热情,只好放弃了。 荼翼斜眼瞥着这番和睦的情景,心中一股烦躁涌上来,忍不住刺几句,但一个听不懂,一个压根不搭理他。他顿觉更加烦躁,手中的闲书也看不进去,索性背身闭上眼假寐。 自从有了大金,南星觉得一路上有趣多了。本来她还担心郭盘发现了会发怒,想把它藏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南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路上,她还私底下偷偷和荼翼商量过想办法让自己回去这事,但荼翼听后就笑了:“上了贼船你还想下去?” 南星想了想也觉得可能性不大,就算她成功逃走了,郭盘肯定会立马盯上荼翼,那他卧底的身份不就很容易暴露了嘛。 思来想去,她只好再三要求荼翼一定要保护好她。 就这样过了三天,他们终于抵达广陵。 那日他们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在一处巷子内的民宅门前停了下来。 南星下来一看,这周围十分安静,宅子就是个普通的四合庭院,但收拾得很干净。 荼翼让她住最大的那间屋子,很快把简单的行李安顿下来。 这几天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纵使南星心里有许多疑问,但实在耐不住困倦,几乎沾床就睡着了。 等第二日再醒来时,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处宅子很安静,大门也没有上锁,但南星不敢随便出去,她趴在门口听了会儿,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商贩的叫卖,于她而言,都是陌生的土话和乡音。 不过幸好有陌生的妇人进来给她送了两次饭,而她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荼翼和郭盘,一直到了晚上,外面门被打开,她探头一看,荼翼终于回来了。 南星立即跑出去。 而荼翼一回头,便见她一脸审视地站在自己面前。 他勾了勾唇,心情莫名好了几分:“怎么,你该不会一整天都在想着我吧?” 南星皱眉:“你今天去哪儿了?” 荼翼摊手:“溜达了一天。” 南星满脸不信。 他唇角上扬,朝屋内走去:“吃过晚饭了吗?” 南星跟在他身后,问题一个接一个:“那个送饭的妇人是你吩咐的吗?郭盘呢?咱们不应该是被带到荧惑堂的老巢,然后任由他们老大处置吗,怎么现在来了这样一个地方?快点回答我!” 她气鼓鼓地盯着还有闲心喝茶的男人。 荼翼放下茶盏,笑了笑:“我来当卧底,当然得干点实事才能让别人相信吧。至于这处宅子,就我们俩住不好么,你难道想继续和别人睡一间屋子?” 南星不说话了,其实她在祝府的待遇相比其她同龄的丫鬟已经很好了,和姑姑一个寝房,但能自己一个人睡当然更爽呀。 过了会儿,她小声问:“你去做什么事了?” 荼翼道:“找一个人。” 她想了想:“所以你今天在外面溜达都是在找人?” 荼翼点了点头。 南星哦了声便不说话了,坐到一边玩自己的衣裳带子。 荼翼没听到她接着问,反而有些许意外:“你怎么不问我在找谁?” 南星眨眨眼:“我可以问吗?” 荼翼:“……当然可以。” 她立马兴冲冲:“是谁啊?” 荼翼似笑非笑看她一眼:“这个人,你说不定认识。” 南星一愣:“我认识?我从没来过广陵,怎么会认识这儿的人?” 荼翼支起一条腿,慢悠悠道:“查良,你认识吗?” 南星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见荼翼的神情并非是在说笑,再次确认:“你,你说谁?” 荼翼看着她,复述了一遍。 “怎么可能!”南星噌地站起来,“查良叔早就去世了,你干嘛逗我?” 荼翼不出所料地笑了:“你果然认识他。” 南星鼓着腮帮子瞪他:“捉弄我很好玩吗?” “我可没捉弄你。”荼翼收起了笑,“他们给我的任务便是找到查良这个人,我为何要捉弄你。” 南星狐疑盯着他很久,还是忍不住过去:“你真的没骗我?可是他真的已经去世了很久很久了啊,是不是你们搞错了?” 骤然凑过来一张鼓鼓的脸,荼翼心念一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起了手。 南星疑惑地盯着他看,他顿了顿,手转了个道,给她一个脑瓜崩儿:“说你笨你还真笨。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没死。” 南星被他这句话震住了,一时都忘了反应:“没死?” “怎么会?我记得……查良叔的尸身都被找回来了。” 荼翼闻言,看着她的眼眸带上几分认真:“你仔细想想,当初查良的尸身运回祝家的时候是否还能辨认出他的五官,还有祝乾那时在干什么?” 南星眉头紧蹙,那时她才六七岁,整日待在屋里陪着大公子。 她记得这位总是笑眯眯的年轻叔叔,他很喜欢小孩子,每回见了都会从兜里掏出大把饴糖分给他们吃。 知道查良叔遇险坠下悬崖后她还难过了很久,再后来有一日她从外面的嬷嬷嘴里得知查良叔的尸身找到了,老爷特意给查良叔设了灵堂。得知查良叔会被送回他老家安葬后,她在最后一晚鼓起勇气偷偷溜出门,去查良叔的灵堂前,认认真真给他磕了头上了香。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南星抬头看向荼翼,眉目间带着些愠怒:“他早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最好口下留德,这根本不好笑。” 荼翼没有开口反驳,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一个人单独坐了会儿,把最后一口茶饮尽,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小曲儿唱 南星不会相信荼翼说的这些话。 她不知道那个荧惑堂为什么会觉得查良叔还活着,还让荼翼去找死了这么多年的人。 与其信这些,还不如相信荼翼是被他们耍了。 第二日醒来,依旧不见荼翼人影。 南星相比昨天淡定多了,慢悠悠吃完早饭,又在院子里溜达一会儿。 然后她转头盯上了院子大门。 …… 从小院出来,又沿着小巷走了没多久,出了巷子便是集市。 这儿相对于宛陵有许多南星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她一路走走停停,看得不亦乐乎。 直到走到某处小摊,她忍不住停下来。 摊主是个年轻的女子,用布条简单挽着个辫子,瞧着和南星差不多大。 “姑娘,瞧瞧这些木雕,都是我自己雕的,喜欢就买两个吧!” 她忍不住拿起一只憨态十足的小老虎仔细瞧,这些都是用木头雕的些寻常小玩意儿,但胜在刀功熟稔,雕刻得栩栩如生,十分惹人喜爱。 南星爱不释手把握木雕的同时,摊主也在暗中观察眼前的女子。她头上只有几支简单的簪子,穿着也都很简单,衣料不算特别上乘,但也比寻常百姓穿的好上许多。 她转了转眼珠,心中有了掂量,随即绽开笑颜:“姑娘,别看这只是木头雕的,但可一点儿不比其它的差。” 她凑近南星,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爹娘曾在这儿最富贵的员外府里做过事,这些样式都是照着员外家里的雕出来的,一个只需五十文,姑娘若是多买些我便再送你一个。” 南星:“……” 这些话术她怎么听着有些熟悉? 她看了眼这些东西,刀功确实没得说,但五十文就实打实坑人了。何况……她本就只是陪同夫人出门看戏,谁曾想被带到了这儿,她身上根本没钱。 摊主看出她要走,立马拉住她:“哎哎姑娘,我与你十分投缘,要不就算你三十文,怎么样——等等三十文两只,你随便挑!” 南星这下是真心动了,但她别说三十文了,连一文钱都没有。 “算了,我不喜欢这些东西。”最终,她只得硬生生找个借口离开。 摊主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嘀咕:“穿得那么好,怎么连三十文都拿不出来。” 虽然买不起东西,但南星仍兴致勃勃地逛了很久,等累了回到院子,发现荼翼今天居然回来得很早。 荼翼见她从外面回来,眉尾微挑:“去干什么了?” 南星学着他昨日的模样,摊手道:“溜达。” 荼翼顿了会儿,轻笑一声,没计较,转而道:“明日有没有兴趣和我去个地方?” 南星本来要回自己屋里,闻言转身:“哪儿?” 荼翼看着她:“查良老家。” 两人无言对视片刻,南星略显苦口婆心地开口:“你就没有想过是他们在耍你吗?查良早就死了,我还去他灵堂前亲眼看过,明明证人就站在你面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荼翼:“你当真见到了他的尸身?确定棺椁里躺着的人是查良的模样?” 南星来了气:“荼翼你不要太过分,都说死者为大,难道你非得亲自把他挖出来才肯罢休吗?” 眼见对面的脸气得越来越红,他停顿片刻,明智选择了沉默。 南星见他不吭声,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屋。 可在打开房门时,想起方才他的话,她略思忖了片刻。 原来查良叔的老家就在广陵。 若真是如此,那她得找个机会去给他上一上香,她心想。 *** 之后几日,南星闲着没事便出去到处走走,虽然有时碰上中意的心里痒痒,但每天出来只逛逛她就已经觉得很开心了,若还在祝府,这样的日子只能存在将来她赎身脱离奴籍后的畅想里。 而且她又从那个木雕摊经过几次,每回那个卖木雕的姑娘都正对着路人口若悬河地夸着自己的东西,几番下来,便在南星心里留下个口才极好的印象。 直到第三天,她刚出来没多久,便听见不远处似乎发生了口角。 路人纷纷去凑热闹,南星心里好奇,也忍不住跟过去。 待走近了才发现,正是那个卖木雕的姑娘,一旁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支起来的摊子早已垮掉,木雕也滚落了一地。 “看到没有,这就是不交保护费的下场,明天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买东西,我连你人一起扔出去!”说着,那壮汉用力一踩,圆滚滚的木雕顿时在他脚下四分五裂。 被推倒在地的莫小萝顿时气急了眼,爬起来就抡起拳头揍他:“你知道这些是谁雕的吗?!” 然而她哪比得上壮汉的体格,人家冷笑一声,抬手握住,再用力一推,莫小萝立马不受控制往一边仰去。 南星见状,眼疾手快上前挡住,这才防止她摔下去。 周围人只敢远远在一边看热闹,谁也不想惹这地头蛇的一身骚。 莫小萝回头,一时诧异,但来不及说什么,从旁边抽出把刀就再度扑了过去。 周围人惊呼,南星也傻眼了。 不是,这姑娘这么虎吗? 很显然她会些功夫,哪怕体格娇小,也能在那壮汉手下过几招,甚至还划破了他胳膊。 壮汉吃痛,顿时怒不可遏:“我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这小娘们儿不可,兄弟们,都给我上!” 南星瞳孔一缩,来不及思考,立马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快走!” 可莫小萝已经气红了眼,反而挣扎:“不走,我要宰了他们!” 南星也来了气,拼尽全力拽她:“命都要没了就别逞强了!” 说话间,那几个壮汉已经亮出手中的大刀。 莫小萝眼一瞪,不再含糊,拉起南星逃命:“快跑!” …… 两刻钟后。 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两人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你……你怎么这么能跑。”南星上气不接下气。 莫小萝同样喘得厉害:“三天两头被追,你也能跑这么快。” 南星:? 感情这对你是家常便饭啊? 两人休息了好一会儿,莫小萝拍拍屁股站起来,对南星伸出手:“我叫莫小萝,今天的事谢你了。” “你叫什么名字?” 南星缓口气:“南星。” 莫小萝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姓不常见呢。” 南星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这其实不是姓氏。 莫小萝挠挠头,还是没忍住问出来:“为什么你穿得比一般人好,身上却没钱?” 南星惊呆,又羞又怒:“你、你怎么知道我没钱?” 莫小萝道:“我看你这几天在街上走来走去,什么都喜欢就是不买,这不是没钱是什么?” 南星震惊她这些天居然一直在关注自己,窘状被撞破,一时羞红了脸:“我……” 莫小萝手一挥,豪爽道:“我也没钱,不过今天你帮了我,咱俩就是姐妹。没事,我有赚快钱的法子,走,我带你去!” 南星愣住:“赚快钱?” 一刻钟后。 她望着头顶显眼无比的招牌,脸色变了又变:“这就是你说的法子?” 莫小萝抿唇笑:“放心,这是男伎馆,女的不卖艺的。” 南星深吸一口气:“这我当然知道,可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莫小萝故作一脸高深,拉着她往里走:“你可瞧好吧。” 宛陵也有这些地方,可她从没进去过,是以十分抗拒,但架不住莫小萝手劲儿大,又哄她说不需要做什么,只用跟在旁边看她怎么做,再决定要不要和她一起。 南星就这样,生平第一次被拉进了这样的地方。 里面倒是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时有雅乐传出来,似乎和夫人去的戏楼没什么区别。 莫小萝拉着她直奔目的地,先是进了个房间:“小哥,最近有没有要帮忙的单子啊?” 两人明显认识,里面那男的道:“你来得巧,最近柳烟公子得闲,正让我帮他留意呢。” 莫小萝绽开笑:“包在我身上,一定让他满意。” 南星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没等她问出来,莫小萝和人商量好,旋自钻进了一个房间,待再出来时,已经摇身一变,穿了一身锦绣罗裙。 莫小萝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怎么样,好看吗?” 南星呆住,点了点头:“你这是?” 莫小萝却拉起她原路回到了门口外面,道:“你去一边看着。” 南星懵懵懂懂刚站到一边,那莫小萝骤然变了一副神色,泫然欲泣:“柳烟公子,我要为你赎身,可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南星呆愣,周围行人闻言,顿时纷纷驻足观望。 这时一个老鸨走出来,一脸为难:“莫小姐,我们家柳烟说了卖艺不卖身,他志不在此,你还是回去吧。” “不行!”莫小萝拔高声音:“我忍受脑疾多日,遍访名医均无效,可自从那日柳烟为我抚琴一曲,我的头风便再也没有发作过。老妈妈,柳烟就是我的良药啊,你开个价吧,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周围行人一听,瞬间议论纷纷:“真有这么神奇?那柳烟竟能抚琴治病?” 老鸨一脸为难:“这……” 这时从楼上走出个年轻小厮,对底下的莫小萝道:“莫小姐,我们家公子说了,他绝不会为钱财折腰,你请回吧。”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发出啧啧赞叹。 莫小萝强忍悲痛:“没关系,我明日再来,总有一天会打动他!” 说着,便落魄地钻进入群,离开了。 人群仍在称赞这位高洁的伶人,甚至有人好奇,当即走进伎馆,想一睹这位柳烟公子的真容。 一直过了许久,人群才渐渐散去。 南星大受震撼。 原来……赚快钱是这么个赚法。 忽然,她的胳膊被碰了碰,转头望去,便见已经换回原来衣裳的莫小萝正晃着一袋热乎的钱袋子,她探头一看,足足有二钱银子! 她的月例都没这么多! 莫小萝朝她挤眉弄眼:“怎么样,干不干?” 南星点头如捣蒜:“干!” 莫小萝仿佛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知己,激动道:“走,里面还有单子,我带你去接!” …… 半刻钟后,南星一脚踏进南风馆的大门,左右巡视一番,丢出一袋银子,财大气粗道:“把你们这儿的暮雪、竹微还有官锦公子都叫出来,我要听他们给我唱小曲儿。” 楼里其他客人纷纷被惊动。 依旧是那个老鸨出来陪她演戏:“这……三位公子都是我们这儿的头牌,恐怕他们不肯轻易……” 南星眼一瞪,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词:“你以为我……” “都叫出来,多少价钱我出。”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老鸨愣住,南星也愣住,所有人一起回头朝门外看去。 然后南星看到了几乎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荼翼抱臂,半倚在门边,莞尔笑道: “我也很好奇,能让她这么喜欢的三位公子,小曲儿唱得究竟有多动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早知道这么 老鸨愣住,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显著,她们才开了个头,后面还有一大段没演呢。 但送上来的贵客岂有推开的道理,老鸨喜笑颜开,连连点头:“哎哎我这就去!” 南星心惊胆战,立马否决:“不行!” 她瞅了一眼荼翼,面对老鸨不明所以的神情,硬着头皮开口:“那个……我听说那个什么雪,最近不是染上风寒了吗,今天就算了,我改天再来。” 被人这么说自家的伶人,老鸨面有不悦,但这个人不过是找来的托,她懒的计较,满心留住眼前的贵客:“公子,暮雪不成,还有另外两位唱曲儿也好听,不如我这就让他们下来给您露两手?” 荼翼没理她,而是堵在门口,低眸盯着想溜走的人,似笑非笑:“听到了吗?你不留下来看看?” 南星也不知为何这么心虚,但临到这个关头,她心里居然想的是得让这单生意做成,否则她就没银子拿了。 她露出个慷慨的笑来,故作大方道:“他们两个唱得确实不错,你真得留下来听听。哎哟我肚子怎么有点儿疼,我先走了!” 说着,她脚底抹油,转个弯飞快往后院溜去了。 丝毫不管后续如何,南星一口气冲到后院,一阵后怕地拍拍胸膛。 莫小萝凑过来:“怎么样,成了吗?” 南星缓过气,面露纠结:“应该是成了吧……” 莫小萝以为她头一次做这个,宽慰道:“别紧张,你头回就做成了,可比我厉害多了。” 南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反正……是荼翼自己要听,她可没逼着他。 两人在后面坐了会儿,直到老鸨进来了,南星立刻奔过去,满心期盼地看着她。 老鸨打量她两眼,摸出一个荷包来,道:“我可告诉你啊,若没你方才那一嗓子,今日这三个人都能成的,你可别怪我故意扣你工钱。” 南星打开一看,虽不是原本约定的数,但也有很多呢。她高兴点头:“明白明白!” 所以荼翼果然付钱了! 老鸨走时多看了她两眼,低声说了两句:“真搞不懂你们,吵架了来我这撒什么野。” 南星珍惜地把刚赚来的银子一一数清,正好有一两银子,相当于她在祝府要攒上小半年的数目! 这钱果然来得又快又轻松啊。她美滋滋放好,一转头,发现荼翼不知在她身后站多久了。 南星吓一大跳:“你、你不是应该在前面听曲儿吗?” 荼翼见她下意识捂钱袋子的动作,面无表情勾了勾唇:“得了多少?” “咳,什么得了多少,别瞎说。”南星不自然咳嗽一声,否认说道。 虽说……这一两银子确实是从他那儿分来的,但谁让他自己碰巧赶上了……来当这个冤大头。 荼翼瞥她一眼,没继续和她深究这个话题:“钱到手了,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南星轻咳一声,见好就收,点点头,跟着他出去了。 远处的莫小萝探头,见两人一前一后走远,没琢磨明白他们的关系。 这个男的是南星什么人? *** 从外面回到小院,荼翼平静坐下来,抬头看向她:“你很缺钱?” 南星瞪大双眼,反问他:“你不缺?” 荼翼若有所思。 南星反倒像瞧不正常人一般瞧他。 他这幅轻飘飘的口吻是认真的吗?他要是不缺钱,干嘛还来给别人做侍卫? 但南星转而想到,他今天轻而易举就付钱听别人唱曲,说不定他还真不差钱呢。 可恶,原来侍卫这么赚钱! 荼翼一直在看她,见她神情变了又变,想起方才一路回来时琢磨的策略,心中定了定,轻笑一声,拿出一袋银子放在她面前。 南星不明所以。 他虚空点了点那袋银子:“你陪我去办件事,这些钱都归你,怎么样?” 南星震惊,她拿起袋子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全是白花花的纹银。 荼翼看着她:“如何,考虑一下吗?” 南星问他:“什么事?” 荼翼看着她没说话。 她明白了。心下想了想,他坚信查良叔没死,不过是和他去查良叔老家走一趟确认一遍,于她而言根本没什么损失。 思及至此,她脸上绽开了笑,格外温柔体贴:“当然可以,咱们什么时候去,现在就可以走。” 荼翼轻笑一声:“不着急,明日再出发。” 南星问:“需要我准备些什么吗?比如给查良叔的母亲带些礼物过去?” 他点点头,没反驳。 南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何时出发?我早点起来。” 荼翼端起茶盏,轻飘飘看她一眼。 南星冲着他笑。 两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感叹,早知道这么容易,何必拖到现在。 翌日,南星果然早早就起来等着了。 反倒是荼翼不急不忙,慢悠悠吃了早饭才出门。 南星并不知道查良叔的家具体在哪儿,只跟着荼翼来到了广陵城西边的一片住宅。 这儿远离集市,周围十分清幽宁静,很适合养老。 南星不解:“你不是不相信查良死了吗,为什么不先去他坟前看看?” 荼翼没回答,带着她来到了某处民居门前,敲响了门。 隔了会儿,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来啦。” 他们俩等了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头上只簪了个木簪,穿着一身朴素的衣服。 南星心道,这便是查良叔的母亲了。 老妇身子虽佝偻,但双眼还算明亮,上下打量了他们俩一会儿,问:“你们是……” 南星正要开口解释,荼翼却先她一步:“大娘,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打算在这附近租间房子,想向您打听打听情况。大娘方便我们进去坐会儿吗?” 老妇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看,又问了些问题确认,这才转身让他们进来:“那你们进来吧。” 南星看向荼翼,用眼神询问,荼翼却只勾了勾唇,示意她跟着进去。 这是个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还要小的院子,里面布局十分简单,中间是堂屋,左侧一间厢房,右侧厨房,院子里晾着几件妇人的衣裳,都收拾得很干净,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厨房外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些包了一些的馄饨。 老妇回头看他们:“在这吃点儿?” 南星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们已经……” “好啊,多谢大娘。”荼翼点头。 南星一脸疑惑转头,他看起来却相当的理所当然。 老妇重新在桌前坐下,南星看不下去:“大娘我来帮你吧。” 她拿起馄饨皮,顺势和她搭话:“大娘我该怎么称呼您啊?” 老妇道:“姓王。” 南星亲切道:“王大娘,您一个人在这儿住多久了?” 王氏:“七八年了吧。” 她没反驳是一个人。南星抬头,看向荼翼。 荼翼正在院子转悠,估计王氏以为他在看房子怎么样,也没表现出不悦。 南星顿了顿,鼓起勇气又问:“大娘一个人住在这,那您的子女呢?” 王氏专心包馄饨,头也不抬:“早死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南星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相比她的局促,王氏看起来却坦荡得多,她拿起包好的馄饨走进厨房,通通倒进沸腾的热水。 荼翼走进来:“您当初买下这院子用了多少银子?” 王氏搅弄热汤的动作一顿,想了想,道:“有些年头了,记不太清,大概二十来两吧。” 荼翼故作没发现她方才的停顿,转而道:“我打听到这附近院子价钱并不便宜,大娘有没有相熟的人能让我们缓段时间?” 王氏闻言放松些许,问他们:“你们着急住吗?若急的话我可以帮你们问问。” 荼翼点了点头。 王氏把盛好的馄饨端出来:“吃吧。” 南星道谢:“多谢大娘。” 王氏抬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道:“你们俩口子是私逃到这儿的吧?” “噗咳咳——!”南星刚吃进嘴的馄饨瞬间呛出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不不不是,您误会了!” 荼翼相比之下镇定得多,抬手给她顺顺气:“让您见笑了。” 王氏了然笑了笑:“放心,我也不是那种保守的人。我猜你们俩出来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银子,若是急着安顿下来,这两日我便帮忙问问。” 荼翼点点头:“有劳您了。” 南星没吭声,边喝水边想,荼翼说找房子不过是个借口,若王大娘真上了心给他们找来了怎么办,难不成他们真搬过来吗? 想到这儿,顿时觉得他找的理由不靠谱,一记眼刀恨恨地瞪过去。 荼翼接收到她的眼神,反而对她包容笑了笑,手伸过来将她放在膝头的手包裹住。 南星:? 她不可思议看他一眼,用力挣脱,没成功,气得在桌底下狠狠踩他一脚。 荼翼脸色不改,仍柔和笑着。 桌对面的王氏将两人明里暗里的动作尽收眼底,也没说什么,端着空碗转身进厨房了。 南星趁机用力甩开他,瞪道:“你别太过分!” 荼翼收回手,慢条斯理吃馄饨:“你拿了我这么多银子,配合一下怎么了。” “你!” 南星无法反驳,狠狠剜他一眼,起身走了。 只剩荼翼一个人坐在那儿,可他却觉得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唇角微微上扬,低头吃馄饨。 南星进了厨房,道:“大娘,我来洗吧。” 王氏没和她客气,让出位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她:“你们从哪儿过来的?” 南星不敢说具体,只道:“从南边来的。” 王氏也没细问,看了她一会儿,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南星:“再过几个月就十七了。” 王氏点点头,想了想,道:“我瞧着你人长得水灵,做事也利索,外边你那情郎看着倒是普普通通的,当真是你愿意和他一起走的?” “大娘,不是,我……”她一时不知是先反驳她和荼翼并不是那种关系,还是其实相比之下她才是普通的那个。 想来想去,她只能叹气一声,选择跳过这个话题:“大娘,这些东西放哪儿啊?” 王氏给她找来一只木盆:“放这里面就行。” 南星接过,定睛一看,这木盆是一只幼猫的形态,圆滚滚的猫头和尾巴在两侧做把手,利用中间的肚子挖空盛放东西使用。她忍不住赞叹:“大娘,您这盆好漂亮,在哪儿买的?” 王氏笑了笑:“不是买的,别人送我的,别看花样多,还挺结实耐用。” 南星满眼羡慕:“要真能买到就好了。” 帮王氏收拾好,他们两个便提出离开了。 院子外面栽了挺多树,风吹过来,显得静谧又宁人。 王氏站在门口,对他俩道:“我没事了帮你们在附近打听打听,你们俩过几日再来一趟吧。” 南星和她告别,两人往回走。 “怎么样,我说了吧,她儿子早就去世多年了。”南星道。 荼翼却轻笑一声:“这可不一定。” 南星转头:“你还是不相信?” 荼翼看她一眼:“他活没活着,岂是你我去他母亲家看一趟就能确定的,若真如此,祝乾早就按捺不住了。” 南星停下脚步,蹙眉:“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不出意外的话这周三应该会入v啦,我尽量那天多更点届时评论都会有小红包哦,请大家多多捧场呀~ 第36章 “我一个人 按照南星预想中的,他们去查良母亲家看过之后,荼翼就会打消之前的疑虑,这事就此结束了。 可她没想到这一趟完全没有改变他的想法,那日回来路上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她疑神疑鬼了一整天。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几日后荼翼告诉她,王大娘竟然真的帮他们说到了一处房子。 “什么?!” 南星满脸震惊:“那怎么办?难不成真要搬过去吗?” 荼翼瞥她一眼:“怎么,你舍不得这儿了?” “问题是这个吗?”南星道,“你现在要想不出个合理的解释,她肯定会怀疑我们。” 荼翼反倒气定神闲:“想不出就住过去,离她家近点不是更好吗?” 南星狐疑盯了他一会儿,反应过来:“你压根就没想过要解释?” 荼翼耸耸肩,不置可否。 南星无言坐了会儿,起身出去了。 罢了罢了,住哪儿都一样,搬过去也并未有何不妥。 而且王大娘一个人独自生活,自己若是能多陪陪她也好。 但荼翼显然误会了她的想法,以为她是跑到自己房里生闷气了。 不多时他进来,瞧见南星埋头收拾行李,顿时更加坚定了想法。 荼翼轻咳一声,存了几分试探的语气:“你不想过去住?” 南星瞥他一眼,没说话。 荼翼略思忖几分,试着解释:“查良小心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踪迹,但只要他母亲在这儿,便一定会显露出蛛丝马迹,我们住在附近,也更方便一些。” 南星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想自己的事情,至于荼翼的话,她听了两句便没听了,反正不过是些劝说她的理由。 而荼翼见她“不为所动”的模样,略皱了皱眉,想起她前几日见钱眼开的样子,心里有了底。 “不如这样,你搬过去,每日以十锭纹银结算,住了多少日我便给你十倍的银子,如何?” 南星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看他,神色明显不相信:“你哪来这么多钱?” 荼翼轻笑一声,摸出一张银票对着她晃了晃。 南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捉住他的手仔细确认——一张两千两的银票,特定印章和文字应有尽有。 南星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荼翼低眸看她,眼底有几分诱惑:“如何,成交吗?” 南星呆呆点了点头。 荼翼露出浅浅笑意,拍了拍她的肩:“不用多收拾,缺什么我让人去补。” 他没再多说什么就离开了。南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却缓缓浮出一个疑问。 他哪儿的这么多钱? 寻常百姓家若有五十银两的存款便算得上小富了,可他只是个侍卫,身上却有两千两的银票。 ……难道是老爷给他的?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 荼翼晚上只说让她先过去,会有人来接她。 翌日一早,南星拿着个小包袱出门,郭盘驾驶着马车正在院外等她。 她顿了顿,照旧上了车。 没多久到了城西,待马车停下后,南星下来一看,地方在王大娘家的斜对面,属实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了。 从外面进去才发现,这地方确实比之前的院子小,好在已经收拾妥帖了。 郭盘把东西都拿进来,他对这里似乎也不熟,还是南星告诉他:“左边似乎是厢房,你放里面吧。” 他奇怪看了一眼南星,倒也没说什么,把东西放里面了。 郭盘走了没多久便有人敲门,南星跑去开门,是王氏。 王氏进来,见只她一个人在这,问了问荼翼去哪儿了。 南星随便编个理由搪塞过去,王氏没多怀疑,四处打量了这房子,满意点点头:“这处原是巷口张老头一家留给儿子儿媳做婚房用的,只不过他儿子常年在外面跑生意,一年回来不了几次,所以我便让他们租给你们用。小是小了点,但也够你们小两口住了。” 南星干笑两声,没去纠正她的话,只谢道:“多谢大娘。” 王氏似乎已经彻底把她和荼翼当做私跑出来的情侣了,摆了摆手,安慰她道:“别看现在日子艰难,但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肯吃苦,不愁挣不到钱。何况我看你家那位生得高挺又壮实,和当初我家阿良一样……” 说到这儿,她眼神落寂下来。 南星心中一凛,趁机问道:“阿良?阿良是谁啊?” 许是勾起了回忆,王氏笑了笑,神色隐有骄傲:“阿良是我儿子,他小时候就有外面的武师傅说他有天分,我便送他去学了武,没几年就长得和你家的一样壮实。” 可接着,她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眼底一抹怨恨闪过:“之后他便去别人家做了侍卫,可若是能重来,我宁愿不让他去学武!” 南星僵住,这个“别人家”她自然清楚是谁。 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询问:“为什么啊?” 但王氏已经收敛了所有情绪,转而笑道:“算了,不提这些了。你刚刚搬过来,想必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你了,若有需要帮忙的便来问我,反正我一个人在家没事可做。” 南星见状只好点头,送她出去:“大娘慢走。” 送走王大娘,南星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仍想不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王大娘似乎很憎恨祝府? 虽然当初老爷厚葬了查良叔,但毕竟自己儿子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王大娘对老爷有怨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她想起方才王氏的神情。 话说,荧惑堂的人为什么要让荼翼找到查良?查良叔已经死……就算没死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们找查良做什么? 南星一时半会儿想不通,索性便不想了,她进屋,把自己的东西通通拿出来放好,然后转身便见还有一箱东西。 这下她明白郭盘走时那奇怪的一眼是什么意思了。 “我确实没想到只有一间卧房。” 夜幕降临,姗姗归来的荼翼站在不算宽敞的卧房里,神情意外,不似作假。 南星冷笑:“少装,这房子是王大娘联系给你的,你会不知道情况?” 荼翼揉了揉眉心,想解释几句,却又作罢,只道:“我出去看看。” 片刻后,他折而复返,神情无辜:“只有一间厨房,但没门。” 南星微笑:“我这儿也没门。” 最终,荼翼被赶去了厨房。 炎热的夏日,唯有夜晚能有些许凉爽。 他站在院中,心中思考今晚去郭盘那儿凑合的可能性。 思来想去,还是作罢。 算了,说不定查良就在这附近,并不安全。 所以第二日王氏过来,打算把新种的瓜果分给他们渡过难关时,便立马注意到了厨房里一张尚未收走的床铺。 她明显一怔,看向南星:“你们吵架了?” 南星摸摸鼻子,想着怎么解释:“不是的大娘,都是误会。” 王氏长叹,原本有心想帮一把这对苦命夫妻的心思有些消退。她本以为两人肯齐心认真过日子,可看眼前这架势,反倒替他们俩的长久未来生出些许担忧。 南星转移话题:“大娘吃过早饭了吗?要不在我们这儿吃吧。” 王氏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如今正是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能省则省。” 说着,她想起这两天从别处听来的消息,对南星道:“对了,几条街外新开了一家饭馆,正缺厨娘打杂的,你若是有空可以过去试试,工钱虽不多,但也能补贴家用。” 南星尴尬,她如今的东家应该是荼翼吧,毕竟是他自己承诺的,只要在这住着就能拿钱。 正当她不知该如何拒绝时,荼翼忽然道:“不用了,她手笨,做不来这些粗活。” 南星看向荼翼。 王氏一愣,看了看南星,道:“粗是粗了些,但都是些打下手的杂活,挺好上手的。” 荼翼看一眼南星,开口:“有劳您,但我一个人养她没问题。” 王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分明就是丈夫心疼妻子,不想让她去干活。 若是他们俩生活有富余便罢了,但眼瞅着两人初来乍到囊中羞涩,只能住在这样小的地方,生活尚未安定下来,当然是夫妻俩两条心拧做一股绳,一起为家拼搏才是。 王氏不赞同地看着他们俩,但毕竟是人家的事,她不好多说什么,想来想去,只能语重心长道:“你们俩啊,好好过日子吧。” 王氏走了,南星想着她的话,看着院子若有所思。这小院子除了必需的卧房、茅厕和厨房,还留出了一块地方做鸡舍用。 荼翼现在毕竟算她的东家,要真让他住得差,受不了了主动提出离开,那她不就损失大了吗? 荼翼挑眉看她:“你该不会真想去吧?” 南星没好气瞥他一眼:“谁要去了?” 她走近废弃的鸡舍,四处看了看,转身道:“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把这鸡舍改一改,砌几道墙,以后就做你的卧房用。” 荼翼看着那鸡舍,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我不会砌墙。” 南星才不管那么多:“不会也得会。” 作者有话说: 中午有一更推推预收,大家感兴趣收藏一下呀~——————————————《我姐怎么变成男的了?》:咸鱼可爱怂包妹宝x男扮女装美貌阴湿男妈妈长姐😋滕时渺意外穿到不知名朝代乡下一五岁女童身上,在无忧无虑疯玩了近十年后,某天家门口忽然出现一辆马车和一个嬷嬷,说是来接养病的四小姐回府。回府那天格外热闹,刚下马车的滕时渺被迫吃了一手当众退婚瓜。满场哗然中,懵逼的她弄清了状况:这位清冷出尘、声称要退婚的女子是她的长姐,滕徽钰。滕徽钰!她全想起来了。她穿进了一本古早龙傲天种马文,男主家道中落被未婚妻当众退婚羞辱,从此开启“莫欺少年穷”的经典戏码,多年后强势归来打脸退婚未婚妻。……而她,是龙傲天为了故意羞辱未婚妻而顺便收进后宫的的工具人。滕时渺两眼一黑:姐姐妹妹站起来!*为了脱离原剧情,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堪称全府之光的长姐身上,从早到晚往长姐跟前凑,撺掇她早作打算。长姐虽然性子冷淡,但也算有求必应,授她诗书礼仪、教她权谋心计,处处护她、为她兜底。滕时渺日日与她待在一块儿,真心实意喜欢这位面冷心热的长姐。直到某日夜里,她期待地跑进长姐的院落,想把自己绣了多日的香囊送给长姐。屋里一片漆黑,长姐隔着屏风,沉默听她絮絮叨叨说完对姐姐的喜欢和感激,许久,抬起指节修长的手,声音暗哑:“阿渺,过来。”滕时渺提起裙摆欢欣进去。一地清冷月色中,长姐呼吸莫名滚烫,锢着她的手,从胸膛一寸寸往下按去:“阿渺既然喜欢我,那帮我解药可好?”滕时渺瞪大双眼,大脑瞬间宕机。……为什么龙傲天的未婚妻,是个男的?!那夜,滕时渺连滚带爬从院落里跑出来。*从那儿之后,她和“长姐”的关系就变了。“长姐”宠着她,却不许她和任何男子多说一句话;“长姐”护着她,面不改色手刃所有想伤害她的人。滕时渺怕了,再也不敢往“她”跟前凑了。多年后,龙傲天归来,扬言要娶她。一众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丰神俊朗的男子,眼角眉梢尽是森然的笑意:“少将军要娶走朕的皇后,是何意?” 第37章 其实每个人 阳光灿烂,天气晴朗。 蹲守在暗中的郭盘在不远处看得心惊胆战。 他完全不敢把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世子和眼前这个在太阳底下光着膀子低头砌墙的人联系到一块。 按理说他应当立马过去把活通通都揽下来,但世子一个眼神丢过来他便不敢动了。世子叮嘱过这几天只能在暗中盯守,不能像之前那几日一样,时不时跑到那个南星面前露脸。 要是郭征在这里一定会骂死他。 他就这样在暗中踌躇地看着世子独自一人把墙砌得越来越高,几乎快完成了一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南星从里面探出头来看一眼,外面烈阳高照,荼翼光着膀子,双臂在太阳底下呈健康的小麦色,时不时有热汗顺着皮肤划落。 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心虚,提了一壶凉茶出来:“要不等太阳下山了再干吧,今天完不成也没关系。大不了……你打地铺,凑合一夜。” 荼翼闻言起身,挑眉看她:“什么意思?” 南星被这样戏谑的眼神看着不由脸一热,下意识转身:“没什么意思,你继续干活吧。” 有些安静,南星微微转头看他,便见他倒了满满一大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贴着茶杯边沿微微干裂的肉色薄唇经甘冽的茶水润泽后透出些许水色,许是真渴了,他喝得有些急,几滴茶水从唇边滑落,从水光粼粼的脖颈慢慢蜿蜒到上下滚动的喉结。 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喉结很凸出,仰起头的时候更加明显,那几滴茶水甚至直接从喉结顶端滚落下去,没入起伏的胸膛。 …… 许是察觉到隐蔽的凝视和打量,荼翼眼皮一掀,透着淡淡疑惑的眸子转了过来。 南星恍然回过神,顿时如同被撞破做了坏事一般慌乱转头。 仍能感受到那疑惑的目光并未离开,南星不由自主伸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可胸口传来急促的心跳声仍旧出卖了她。 荼翼喝够茶,果然开口问她:“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南星顿时慌起来:“哪、哪有!” 荼翼嗤笑一声。 南星转过身,结结巴巴找补:“我、我就是看你……” 看着他的脸,她忽然福至心灵:“……你的脸。对!我就是看你那么热,而且你还带着面具,你的脸不会捂出痱子吧?” 这么说着,她真生出几分担心来。 荼翼却毫不在意道:“放心,这面具好歹是花重金打造的,没那么没用。” 南星好奇:“什么意思,难不成它还可以透气?” 荼翼点点头:“当然。” 南星心中暗自咂舌,对他有钱这件事再次有了实感。 想到这儿,她抿了抿唇,对他道:“反正你不缺钱,咱们不如换个大点的院子,别干这些了。” 荼翼轻笑出声,扬起下巴,指了指对面王氏的家:“别忘了现在我们在她眼里可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人。” “而且不做得逼真一点儿,如何能让别人彻底放心呢。” 南星眨眨眼,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荼翼只道:“回屋去,别在这儿晒着了。” *** 傍晚时分,荼翼基本快完成这项工程,只差换顶了。 他一个人埋头敲敲打打,连路边来了个人也不曾察觉。 那人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墙砌得不错。不过这两日日头毒,晚上记得泼水防止干裂。” 荼翼动作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黑领褂子的中年男人正背手站在院外,男人身材有几分高大,只是荼翼打量的目光落到他脸上时不由停顿住了。 男人整张脸竟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灼烧后凸起的肉棱像扭曲的蛇,张牙舞爪地朝衣领口盘踞而去。 荼翼:“你是……” 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肉棱的对比下,男人的双眼显得很平静。他指了指另一条街:“我住那儿,是个木匠。你是新搬来的?敢问大名?” 荼翼颔首,看着他:“荼翼,你贵姓?” 男人道:“我叫李槐,大家都叫我李师傅。我看你速度挺快,只差房顶了,要我给你做房梁吗?” 原来是来揽生意的。荼翼笑了笑:“可以,只不过我着急用,李师傅什么时候能做好?” 李槐不太在意:“这个轻松,最多半个月就能给你。” 荼翼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李师傅再给我家打几件家具如何?” 说着,他转身对卧房的方向喊道:“南星,快出来。” 屋里的南星闻言出来,在见到李槐的脸后明显一愣。 荼翼对她招招手,神情温柔:“你是不是还差张梳妆台?不如让这个木匠师傅一起做出来,如何?” 南星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看了看一旁的男人,又看向荼翼,不可思议:“给我做梳妆台?” 荼翼点头,问他:“李师傅应该不在话下吧?” 李槐:“当然。” 他看向南星:“这是荼兄弟的妻子?” 南星抿唇一言不发,荼翼淡笑点头。 李槐赞叹:“郎才女貌,果然般配。” 荼翼坦然应下,转而道:“那我便过几日去找李师傅?” 李槐自然答应。 交易定下来,荼翼却话锋一转:“恕我直言,李师傅的脸是……?” 南星心惊,暗地里扯了扯荼翼的衣摆,但李槐显得不怎么在意:“以前家里一场大火,全家只剩我活下来,脸就变成这样子了。” 荼翼了然点点头,南星只能对他歉意一笑。 李槐无所谓笑了笑。 待木匠走后,南星憋不住了:“干嘛突然要给我做梳妆台?你该不会真想在这儿长住吧?” 荼翼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李槐走远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低头问南星:“这个人,你认识吗?” 南星莫名其妙:“不认识啊,怎么了?” 荼翼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天黑下来后,两人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在夜色下吃着晚饭。 只不过在吃饭的时候,南星时不时地抬头瞥他一眼。 “有话直说。”荼翼道。 南星看了一眼他今日建的房子,只差把房顶盖上去,基本已经大功告成了。 她扒了一口米饭,假装随意问道:“你今天一个人干了一整天,郭盘怎么不来帮你?” 荼翼闻言似笑非笑瞧她一眼:“他有自己的事,为何要来帮我?” 南星问:“什么事?” 荼翼道:“不知。” 南星抬头看他一眼,低声说:“他是你朋友吧。” 他顿了顿,神色如常:“算是吧。” 那就是了。南星心想。 她还想继续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下了。 而荼翼也没有再说话。 其实每个人都有秘密,南星在心里安慰自己。 就像她知道大公子在暗自干一些事,虽然她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大公子没有选择告诉她,那她也不会主动问。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38章 “如果我输 虽然荼翼花一天时间盖出来的房间还差个房顶,但简单搭个顶后也能住人。 在他收拾的时候南星站在卧房门口纠结了好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南星正一个人待在屋里纳凉时王氏忽然上门来了。 王氏神情很是高兴:“过两日街上有灯会,你去不去?” 南星以为她是约自己去看灯会,高兴道:“好呀,灯会都有什么好玩的?” 王氏剜她一眼:“果然是小孩心性。灯会正是人多的时候,你们家还不赶紧趁这个时候多挣些银子回来。” 南星懂了,顺着问:“大娘有法子?” 王氏坐到一边,给她传授经验:“你想呀,既然是灯会,何不趁着机会去卖些漂亮的花灯?正好我手里有几个做花灯的人脉,老婆子我是没这个精力了,不如你们俩舍些钱多买些,不愁那天卖不出去。” 南星听着新奇。她从来没逛过外面的灯会,如今要亲自去卖花灯,自然感兴趣:“好啊!” 王氏见她听进去了,欣慰点点头,起身道:“你和荼翼商量好了,便早点去拿货,否则好看的都被抢完了。” 南星这才想起来荼翼,他正在院里搭凉棚,说是方便晚上纳凉用。 她出了房门,兴冲冲把这事说了,可荼翼却显得兴致缺缺:“人多还吵,有什么好逛的。” 南星不高兴肘击他一下:“咱们是去卖花灯挣银子的。” 荼翼抬头看她一眼:“嫌我给你的不够?” 南星一时噎住,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思来想去,既然他不愿去,那她自己去便好了。 只不过毕竟是头一遭,得麻烦王大娘帮帮她了。想到这,她跺剁脚,瞪他一眼便跑出门了。 王氏挺好说话,很快便答应下来,告诉她该怎么准备。 商量得差不多了,南星便回到自己屋里开始筹划。 只是没想到晚上的时候,白日里兴致缺缺的某个人忽然又改变了主意。 南星疑惑:“怎么忽然又要去了?这点三瓜两枣也能入你的眼?” 荼翼懒散坐在一边:“只是想看看你究竟能卖出去多少花灯。” 南星没好气斜他一眼:“随便你。” *** 此后几日南星为此事忙得不亦乐乎,没多久便到了逛灯会这日。 南星早早吃饱了饭,和王氏推着挂满了各式花灯的小车朝集市走去。 荼翼被安排了一堆杂物跟在她们后面,时不时还要被前面有说有笑的两个人催促一番。 她们来得很早,南星找好位置,初时还有些放不开,直到王氏帮她喊了两嗓子,她也就鼓起勇气跟着叫卖起来。 晚霞满天,扎着分鬟髻的俏皮少女站在街头,用脆生生的嗓音认真叫卖,情不自禁让人心生喜意,没多久便引得一堆人驻足。 “小姑娘,这花灯怎么卖的啊?” “是啊,我多买几个能便宜点不?” 南星又惊又喜,手忙脚乱地忙活。虽然有王大娘帮忙,但她毕竟年纪上来了,有些力不从心,没多久南星鼻尖便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边的花灯都是二十文一个,把钱给我便好。” 正当她手忙脚乱时,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她不由抬头一看,发现荼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自然地朝摊前等着的姑娘伸出手。 那姑娘也明显一愣,不由自主把铜钱递过去。 “要哪个?”荼翼问。 姑娘愣愣看他一眼,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个花灯。 荼翼抬手,毫不费力取下来给她,姑娘接过,道过谢后离开了。 他把铜钱放进南星准备的小罐子里,侧眸看向仍愣愣盯着他的某个人:“怎么,不打算赚钱了?” 南星回过神,双颊飞起两抹红云,转头看向等着的客人,连连道歉。 之后,南星便给客人介绍花灯,荼翼负责收钱找钱,时不时还能抬手帮她把够不着的花灯取下来,动作不急不缓,却一直能跟得上她的速度。 一旁的王氏见他们俩配合得愈发默契,欣慰点点头,搬个小板凳坐在后面歇息。 没用多久,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小推车前很快变得有序,南星也能歇会儿喘口气了。 她擦了擦汗,看向波澜不惊的荼翼,终于发现方才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点疑惑是为什么了。 他看起来太镇静了,动作游刃有余,仿佛不是和她一起卖花灯,而是在处理什么公务似的,在这个嘈杂的街市上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街上华灯如流萤一般璀璨,光影交错间,人流如织。 王大娘想着他们忙活了一通,必定口渴,便走远给他们买冰饮去了。 南星抿了抿唇,问荼翼:“咱们卖出去多少了?” 荼翼道:“二两银子差一钱。” 南星惊奇,拿过罐子仔细数了数,发现一分不差。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 “你心算怎么这么厉害?”她由衷赞叹。 荼翼不以为然:“以前习箭结束时,用了多少支、中了多少支、废了多少支,我阿翁都要我一字不差说出来,久而久之,自然形成习惯了。” 南星惊叹,可很快发觉出不对,阿翁普遍是西域那边的叫法。她问:“你居然不是丹阳人?” 荼翼微微挑眉:“我何时说过是丹阳人?” 南星皱眉,想不明白:“那你为什么会到宛陵来?” 西域太宽广,南星不确定他究竟来自哪儿,也许他是跟随爹娘迁过来的。 但荼翼在这个问题上并未多言,转而道:“你忙活了好几日,就赚来一两多银子。” 南星睁大眼睛:“什么叫就?你知不知道我在祝府攒一两银子要用多久?” 她珍惜地抱着罐子,小声嘀咕:“要是攒钱能像今晚这么轻松,我早就攒够赎身的钱走了。” 荼翼闻言眼眸一转:“你想赎身?” 南星没想到这么吵闹的环境下他居然还能听清楚,她想赎身的事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姑姑,一时有种意外被别人知道心事的尴尬和紧张:“关、关你什么事。” 荼翼低眸看她,神情有些微妙:“你居然会想赎身离开,你不是……” 南星不解:“不是什么?” 荼翼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南星注意到他的笑不似平常那种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而是确有几分真心流露的高兴。 她越发莫名其妙:“你到底在笑什么?” 荼翼只扬了扬眉,什么也没说。 没过多久,王氏端着两个竹筒装的冰饮回来,看了看摊位上所剩不多的花灯,对他俩道:“现在灯会已经开始,再来买灯的人不会有多少,你们俩忙活了一晚上,不如也去逛逛,这儿我替你们守着。” 南星本就有些心痒痒,闻言立马答应:“多谢大娘,我就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的。” 王氏摇摇头:“要玩就玩得尽兴,这儿有我守着。” 南星也不推脱,放下东西,高高兴兴提着一盏灯加入游人队伍。 今晚的街市远比平常热闹,到处都是有趣的小玩意儿,南星如今可不像之前那几日,见着什么好玩的好吃都买来瞧一瞧尝一尝。 没多久,她在某个角落里发现个卖艾草锤的摊子。 王大娘这几日一直帮她准备,老人家腰不好,虽然没说,但时常背手捶一锤的动作骗不了人。 她想了想,过去认真挑选:“荼翼,咱们明日去医馆给王大娘买些温补的药材吧,她一个人生活,有个头疼脑热身边也没人照顾。” 身旁的荼翼闻言却莫名轻嗤一声:“你未免把她想得太凄苦了。” 南星疑惑,转头:“什么意思?” 荼翼却想起今日出来这趟的目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我们打个赌如何?” 南星不解:“什么赌?” 荼翼看着她的双眸,里面清晰正映着自己的模样。 他笑:“你不是一直不相信查良还活着吗?我们不如交换,我来赌查良已经死了。” “如果我输了,”他仰头看了看夜空,接着道:“那我就送你一场烟花,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实则没写完 第39章 “嗯,是我 与光影交错的热闹灯会不同,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街上显得格外冷清昏暗。 而就在这样少有路人经过的街头巷尾,刀光剑影正激烈交错。 李槐侧身,堪堪躲过对面刺来的锋利一剑,趁机极速后退拉开距离。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为何非要我一个木匠的性命?”他冷声道。 对方闻言,手中剑微斜,露出后面冷肃的脸。 眼前之人瞧着不过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但实力不可小觑,招招直奔取他性命而来。 李槐肉棱交错的脸看不出何表情,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微动,暗中思考摆脱对方的办法。 “查侍卫过得潇洒自在,却不让老爷知晓,实在令他失望啊。” 李槐冷眸一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郭盘哼一声:“我倒是佩服你,为了能顺理成章顶替李槐这个身份,不惜把自己的脸烧成这样。” 李槐面无表情看着他:“阁下只怕是认错了人,你口中的什么查侍卫,李某从未听说过。” 他话音刚落,郭盘已经不耐烦提起剑:“认没认错,打一顿就知道了!” 李槐皱眉,立即闪躲,可郭盘杀意强盛,他不得已边挡边退,须臾间便已经退至墙角。 他顺势腿向一侧扫去,墙角堆着的竹筐瞬间四处飞舞。稍有喘口气的机会,但李槐不敢掉以轻心,拿过竹竿做武器用。 空中的竹筐骤然被一剑破开,郭盘的剑直指他眉心,李槐双手持竿抵挡。 可正当郭盘的剑快刺向李槐时,他眼眸一转,忽地一笑,下一瞬,剑锋一转,笔直向李槐背后刺去。 不过眨眼间,两人擦肩而过之时,郭盘开口:“不管你是不是,我都要杀了她。” 他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李槐心一跳,立即转身望去,却见原本堆着众多的竹竿后面竟然靠着墙角倒着一个人。 昏暗之中看不清那人的面貌,可她身上的衣裳样式却让他瞳孔猛缩。 郭盘的剑势如破竹,毫不犹豫从她后背贯穿。 李槐睚眦欲裂:“娘——!” 他飞扑而去,扶住倒下的妇人,心惊胆战察看,却不由顿住:倒在他怀里的“妇人”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木制的头来,胸膛被洞穿的大口正源源不断地涌出褐粉。 郭盘的身影在黑夜中隐去,只留下爽朗笑语:“查侍卫,咱们待会儿见。” 李槐,或者说查良,眼眸猛颤,极速向后撤退,与此同时那“妇人”顷刻间一声爆响,无数火束向天空奔涌而去,争先恐后般化作一朵朵火树银花炸开。 漆黑的夜空绽放出千树繁花,又如点点流星陨落,顷刻间亮如白昼,仿佛星河倒影。 地面华灯初上,夜幕流光溢彩。人们纷纷仰头赞叹,佳期年年,眷属终成。 人潮涌动的人群中,少女仰面痴痴望着,情不自禁轻喃:“竟然真的有烟花……” 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看向身旁的男子,想起方才的话,扑哧一笑:“那这算不算你输了?” 荼翼低眸看着她笑靥如花的脸,朵朵焰花在她眸底绽放,竟是比华灯焰火更让人动容。 他心中却涌出几分复杂之感:“嗯,是我输了。” 南星想到他方才的赌约,不由轻叹一声:“如果查良叔真的还活着就好了。” 王大娘是个热情心善的人,这些天主动帮了他们许多,就盼着他们好。唯独她自己的儿子丈夫都早早离开,留她独自生活这么多年。 荼翼垂眼,没有说话。 焰花在头顶安静绽放,最终都化作忽明忽暗的流光在夜幕中渐渐隐去。荼翼道:“结束了,回去吧。” 南星点点头,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摊子。快到时,隔着远远几步路,王氏仍守在摊子后面,可她却看见另一个熟悉的人。 南星愣了愣,走上前:“莫小萝,你怎么也在这儿?” 莫小萝回头,高兴招手让她过去:“哎!真是你,阿奶说起你的时候我就觉得熟悉呢!” 荼翼站在南星后面,眯了眯眼。 南星看看笑着的王氏,又看她:“你们认识?” 莫小萝道:“当然认识,以前兜里没钱吃饭了就去阿奶家卖惨蹭几顿。” 南星这才得知她是孤儿,从小自食其力,哪有吃的就往哪跑,王大娘当年也是看她可怜给她碗饭吃,两人也因此认识。 “方才我卖灯路过,见阿奶也在这儿,还以为她今天也在卖灯,没想到是在帮你守摊子啊。”她看了看南星的小推车上所剩无几的花灯,再回头看看自己的,撇嘴:“都是卖灯,怎么你生意比我好这么多?” 南星笑着安慰她:“多亏有王大娘和荼翼帮我,否则我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莫小萝闻言看了看她身后的荼翼。方才阿奶都已经把南星家的情况告诉她了,所以她也已经知道了他们俩是夫妻,想起那日自己带着南星干的事,怪不得人家丈夫要找上门来。 想到这儿,她心虚地摸摸脖子,对南星道:“我向来哪里有钱赚就去哪儿,前些日子卖木雕本就是因为最近有点捉襟见肘,否则我还舍不得卖呢。” 南星想起她那些精致漂亮的小木雕,跟着点点头:“那你最近怎么样,要不要我帮忙?” 莫小萝是她在这儿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也是她带自己挣到第一桶金,多亏身边有荼翼这个钱袋子,她手里有了不少闲钱,应该是能帮到小萝的。 莫小萝挥挥手:“放心,吃得饱饭。” 两人又聊了会儿,直到王氏忽然出声:“咦,南星你家荼翼呢?” 南星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荼翼的身影了。她奇怪:“何时走的?也不打声招呼。” 此时灯会已经差不多快结束,街上的人也渐渐少起来,三人叙了会儿旧,莫小萝便和她们告别:“我走了。南星,过两日我去你家找你玩啊。” 南星笑着应下来,和王氏简单把东西收好,两人一起推着车回去。 不出一刻钟,两人到了家,王氏道:“你们今晚应该挣了不少,回去好好数一数。” 又想起荼翼前不久又是订房梁又是订梳妆台,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尽量多攒些应急用。” 南星笑着点点头,看着她进去,自己才把东西都搬进了院子。 家里也不见荼翼人影,她收拾好一边嘀咕着一边进了卧房。 可刚推开门,她便僵住。 虽然一片漆黑,但她还是立马注意到屋里有人。 “荼翼,你回来了吗?”她试探着开口。 下一瞬,那人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清冷的月光从窗外倾泄进来,照到对方那一道道肉痕模糊的脸上,更添了几分阴狠。 南星瞳孔一缩,下意识向房门边退去。她认出了来人,是那个木匠师傅。 南星掩在背后的手到处摸索,咽了咽口水,故作镇静道:“李师傅,这么晚了,你来这儿做什么?” “李槐”的脸微微扯动,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满脸戒备的姑娘,皮笑肉不笑道:“南星?原来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南星闻言一顿,道:“你认识我?” “李槐”神色冷下来,哂笑道:“还有必要继续演戏吗?你们几个故意在这儿住下,和我娘接触,不就是想逼我现身吗?” 南星大脑轰的一声,她怔怔道:“……你在说什么?” 他说……他娘?这里除了王氏,根本找不出第二个符合身份的人。 南星大脑一片空白,所以王大娘是他娘?那……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还有这个陌生的男人,声线颤抖:“你……你是查良叔?” 查良看她的眼神几乎称得上恶毒:“你们祝家没一个好东西,个个都坏到了骨子里!这些年我隐姓埋名,不敢和自己母亲相认,都是拜你们所赐!” 南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查良叔你竟然真的还活着?可当年被找回来的尸身是谁?” 她的反应不似作假,查良蹙眉,刚上前一步,屋外一丝轻微的响动响起,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原来又是个蒙在鼓里的。祝乾为了杀我,真是费尽心机。” 南星倚在门边,战战兢兢地看着他。查良面无表情:“让开。” 若不是他亲口承认,南星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和记忆中那个笑眯眯爱逗孩子的查良叔联系在一起。她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远。 查良看也不看她一眼,满身煞气地打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只有一地月光和徐徐清风。查良站了一会儿,冷笑:“还不出来?” 须臾,房顶一块瓦片轻轻响动,他面前跳下来一个人,正是不久前偷袭他的郭盘。 不久前郭盘离开后,他想清楚了来龙去脉,便立即来到了这儿。若是郭盘一直在暗中蹲守,他不会察觉不到,所以他是跟着那个南星一起回来的。 查良眼里露出讽意:“怎么,你以为我和你们一样,喜欢对无辜的人下毒手?” 郭盘不甚在意笑两声:“以防万一嘛。不过还有一件事,我家主子正在查侍卫家中等你。” 查良闻言,神情有些许玩味:“在我家等我?” 许久,他低低笑了两声:“既然如此,我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南星只来得 查良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过隔着一条街。 多年前,他亲手把自己的脸烧成重伤,从此以李槐的身份生活,从此不用再过见不得人的日子。 但尽管如此,祝乾太过多疑谨慎,他依旧不敢和母亲相认,只能想方设法搬到母亲附近,和母亲过着心照不宣的生活,直到近些年才得以放松。 可他没想到,祝乾居然又派人来了。 查良眼眸暗了下来。自己已经暴露,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自己和母亲。 这么多年,他已经受够东躲西藏的生活了。 自己横竖都是个死,既然如此,倒不如为母亲挣得一线生机。 走到家门口时,他似乎已经下定了某个决心。 巷子十分安静,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已经进入梦乡。 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透过窗户,屋里却亮着一盏烛光,显得安静又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内东西杂乱,满地木屑、到处摆放着的雕刻工具、一面墙堆着许多木材,另一面则是尚未完工的制品,其中便有荼翼要的房梁,还有初具雏形的梳妆台。 荼翼正在那梳妆台前认真观赏。 “你的手艺确实不错,这张桌子完工后,能卖不少钱。”他道。 查良站在他身后,闻言眼底露出讽意:“我还有命把它做出来吗?” 荼翼转身:“当然。” 查良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看着他。 荼翼拿出帕子把木椅上的木屑擦掉,然后才坐下来:“若我真想要你的命,今日郭盘那一剑就不会只是刺向一只木偶了。” “今日你们此举分明是试探我。”查良道,“你是何时怀疑上我的?” 荼翼笑:“之前做这么多就是想引你出来,实在不容易。” 他恍然,所以他搬过来和母亲套近乎、修房子、和那小丫头伪装成夫妻,还给她做梳妆台,都是为了放松他的警惕,让他自己主动出来。 查良冷笑:“一想到我还活着,祝乾这些年就没睡踏实过吧?” *** 南星根本睡不踏实。 查良虽然放过她走了,但一想到方才他那一脸杀气的模样,她就直打哆嗦。 可是那股子胆颤过去后,震惊和疑惑渐渐占据心头。 查良叔竟然真的还活着,他没有死?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王大娘肯定早就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不相认? 南星皱紧眉头,越来越觉得事情不简单,方才查良叔那句“你们祝家个个都坏到了骨子里”一直在她脑海中盘旋,还有之前王大娘也说过宁愿不让查良叔学武。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叹口气,裹紧被子翻了个身。 查良叔虽然走了,但她根本不敢出去,把门窗都栓严实后就立马掩耳盗铃般跳进被子里了,根本不想管荼翼回来后会怎么样。 对了,荼翼呢? 她一凛,想起荼翼之前坚称查良没死的样子,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那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可是荼翼究竟去哪儿了?从方才莫名其妙消失后就一直没回来,他到底去干什么了? 南星一顿,方才查良叔的一句话忽地从脑海中闪过。 “祝乾为了杀我,真是费尽心机。” 她微微颤抖起来,什么意思?难道说……荼翼其实是来杀查良叔的? 她越想越觉得可信,这些日子荼翼表现出可疑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明明只是一个侍卫,身上却有千两银票;说是被绑来做卧底的,可行动自如根本不受限制,所谓荧惑堂的人她压根没见到过。至于那个郭盘…… 与其说是监视他的,倒更像他的手下,何况自己之前问他,他不也没否认吗? 南星呼吸逐渐急促。一定是这样,老爷出于某种目的,决定派荼翼来杀查良。 荼翼他要杀查良叔! 南星立马跳下床,穿衣穿鞋。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此事发生。王大娘这些时日为她做的她都看在眼里,如果查良叔真的死了,大娘该怎么办? 何况……虽然查良叔如今的样子很吓人,可他没有想杀她。 南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想杀他,但是她觉得查良叔不会是坏人。 她穿戴好一切,急匆匆跑出门,可刚要打开院门,一个人影骤然降落在面前。 “啊!” 她吓得连连后退,颤巍巍抬头看去,顿时瞪大双眼:“郭盘,你怎么在这儿?” 郭盘皱着眉头问她:“你要去哪儿?” 南星眼珠一转,明白了:“是荼翼让你待在这儿的。” 郭盘没否认,她立即道:“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郭盘拦住:“不行。” 南星顿时坚定了心中的猜测,急道:“他去杀查良了对不对?不可以!” 郭盘莫名其妙:“杀他做什么?” 南星推开他:“你让开,查良叔不是坏人,我不准你们杀他!” 郭盘不赞同看着她:“你好好待着,主……荼翼待会儿就回来了。” 这话落在南星耳里,等同于荼翼马上就完事了。她顿时更急,可又推不开郭盘这个壮汉,眼珠一转,跟他打商量:“荼翼肯定和查良见面了,他要是打不过查良怎么办?人多力量大,要不咱俩一起过去帮帮他?” 郭盘顿时笑了,信誓旦旦道:“绝对不可能。” 南星见他不为所动,心中焦急,有什么话都往外说:“查良化名成李槐藏了多年,一定很狡猾,荼翼要是被他骗了怎么办?就算荼翼杀完人了,还要抛尸什么的,你不给他帮帮忙吗?” 郭盘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杀人什么抛尸?这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然而南星趁他愣神的功夫,立马不管不顾歪身从他胳膊底下溜出去了。郭盘回神,立即追出去:“喂!” 南星边跑边喊:“我不管,反正我要去找他!” 郭盘觉得这姑娘棘手,但他想到反正主子只是命他保证这姑娘的安全,也没说不能去找他。他挠挠头,只好道:“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好歹是同意了。南星问了问他,荼翼果然在查良家。 她心中思忖着待会儿怎么办才好,没过多久便到了查良叔家门口。 “你就在门口守着吧,要是里面有情况我就喊你。”南星道。 郭盘想到主子就在里面,便点头答应了。 南星窃喜,立即推开门进去。 …… “他并不知道你还活着。”荼翼笑。 查良嗤笑一声:“这么多年没见,你们祝家的人越来越不会撒谎了。” 荼翼略显嫌弃地皱眉:“我可不是祝家人。” 查良不动声色地引导他走向目的位置,自然不会认真品他话中的意思。他道:“是吗?可你们来,不就是想杀我灭口,让当年的丑事永远埋在地下吗?” 荼翼眉一挑:“什么丑事?” 查良笑了笑:“连你也不知道么?祝乾的嘴果然严实得很……你还派了人来!” 荼翼显然也听见了响动,一齐扭头。 南星一把推开房门,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立即奔向荼翼:“你不能杀他!” 荼翼看她:“我何时说过要杀他?” 南星先把他的手抱住:“你不能什么都听老爷的,查良叔不是坏人,一定是老爷误会他了。” 查良闻言,眼里些许错愕闪过,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姑娘。 荼翼觉得好笑:“谁告诉你是祝乾派我来的?他根本不知道……” “南星,你过来。”查良忽然出声。 南星扭头,咬唇:“查良叔……” 荼翼握住她的手,眯眼看向查良。 查良一顿,叹了口气:“当年夫人的船忽遇大水,我只来得及救夫人,你父母沉下去前向我托了样东西给你。可那时我为祝乾做事,不敢把东西交给你。后来祝乾想除掉我,我忙于逃命,这东西便一直放在我身上。今日你来了,我想也是时候还给你了。” 南星闻言一震,立即想过去:“什么东西?” 可荼翼紧紧握着她的手,明显不相信。她安抚他一眼:“放心吧,查良叔不会害我的。” 荼翼盯着她看了一会,又看了眼查良,缓缓松开手。 南星过去:“查良叔,我爹娘留给我的是什么?” 查良转身,走到一处木匣前,示意她过来看。 南星走到他身边,探头去看,只见查良猛地拉开了匣子,而里面竟然是精密复杂的木制齿轮机关,甫一被拉出来,立即开始转动。 与此同时,身后猛然一声沉闷的轰响,整个屋子都在震颤。 南星回头一看,发现荼翼站立的地面竟然打开了一个黑黝黝的大口! 她脸色猛变:“荼翼!” 荼翼同样神色冷峻,立刻足下运功,飞身跃上房梁,可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一根房梁骤然脱落,直直向他打来。 他身形一晃,不受控制地跌落下来。 南星惊喊,立马扑过去想拉住他。 查良一慌,拉住她:“别过去!” 可南星早已经扑了过去,她趴在洞口,脸憋得通红,却仍死死拉着荼翼的手:“快上来。” 查良神色慌张,厉声道:“快放开他!危险……” 他话还没说完,那洞口边沿的地方也骤然下陷,南星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跟着一起掉落下去。 “南星!” 查良想去救她,可自己亲手设计的机关他如何不清楚,大开的洞口立马收束上来恢复成原状,根本不给人挣扎的机会。 “主子!” 听见动静的郭盘闯进来,看见的便是两人掉落下去的场景,瞬间猩红了眼:“我要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子们,最近在赶论文,等我把这几章写完了一起发出来发小红包补偿大家 40-50 第41章 “你喘什么 剑势如千钧般刺来,直逼他心口! 查良只来得及翻身躲避,那剑瞬间扎进地面,裂出几道裂缝来。 刀光剑影,顷刻间木屑翻飞,齑粉无数。 几息下来,查良虽未曾受重伤,但也不可避免地多处见了血。 郭盘已然杀红了眼。查良咬咬牙,击向堆叠的木材,趁此机会极速退到一边拉开距离。 可那些比成年人大腿还粗的木材竟然拦不住郭盘几分,下一刻他便不管不顾冲杀过来! 查良瞳孔猛缩,在他的剑即将落到头顶时眼疾手快启动一旁的机关,屋内顿时暗箭射出,各处暗器齐番上阵,终于暂时牵制住郭盘的身形。 一张天罗地网落下,郭盘挣扎不得,如困兽般嘶吼,眼神像是要吃了他:“若我主子出了什么事,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查良抹一把冷汗,终于能喘口气。 尘埃落定,一咳钟已经过去。他看向那丝毫看不出方才发生了什么的地面,眼神纠结犹豫。 没多久,他看了一眼不断挣扎的郭盘,终于下定了决心,开门,脚步匆忙离开。 …… 南星根本反应不及,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便跟随着荼翼一起掉落下去。 过程实在太迅速突然,她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唯有紧紧闭上双眼。 迅疾的下落中,她感受到自己被快速抱紧了一个怀里,跟着一个猛地翻身,紧接着一声闷哼,他们已然掉落在地上。 南星的额头紧贴在温热的颈窝里。好一会儿过去,她缓缓抬起头。 四周寂静无声,伸手不见五指。 掉下来时,她是摔在荼翼身上的。南星动了动,撑起手,立即想下来。 可一只手突然把她拉住:“别动,小心有陷阱。” 南星停顿住,低下头关心他:“荼翼,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问题不大。”荼翼的声音有些哑。他抱着南星撑坐起来,吐出一口气,抽出一把匕首,在周围试探着触碰。 南星安静等着,好一会儿,她出声:“安全吗?” 荼翼轻轻嗯一声,南星松口气,这才翻身下来,坐到他旁边。 周围一片漆黑安静,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到来而改变什么。南星沉默坐了一会儿,开口:“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荼翼道,“你不来我也会掉下来。” “可是现在怎么办?”南星轻声问:“一点儿也看不见,有没有陷阱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出去?” 虽然她极力压制,但荼翼仍然听出她声音里的一丝颤抖。他握住她的一只手:“别怕,郭盘还在外面,他会想办法的。” 提起郭盘,南星这才想到他就守在查良家外,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立马安定了几分,拉住荼翼的胳膊:“嗯。” 可荼翼却忽然闷哼一声。 南星一愣,立马松开他,着急问:“怎么了,你受伤了吗?” “方才下来时我便担心下面还有陷阱,虽然抱着你尽力摔到旁边,但这底下布置了尖刺,不可避免碰到了些。”以免她自责,荼翼安慰道:“没什么大碍。” 南星沉默一会儿,轻声开口:“疼吗?严不严重?” 荼翼摇头,随即反应过来她根本看不见,想了想,道:“不如你帮我把尖刺拔出来,这样好受些。” 南星立马同意了,靠过来挨着他,询问了大概位置,手慢慢抚了上去。 没多久,她便在他胳膊后面摸到了异物。 “忍着点。”南星道,她确定位置,快速将其拔出扔到一边,接着便继续小心翼翼摸上去。 荼翼不发一言,默默忍受着暗痛,可没多久,这痛处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无法言说的难受。 尖刺大概是带点毒性的,扎进皮肉里又痛又痒,这些并未让他皱一下眉头。可她的轻手触摸却让他不受控制的起了鸡皮疙瘩,伤口处的瘙痒不及她带给他的十分之一,让他不由自主从骨子里泛起一阵阵颤栗。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南星以为是因为疼痛,但她看不见伤口,只能一寸一寸摸索查找,能改变的只有让手上力道更加轻柔,尽量不弄疼他。 不知碰到何处,荼翼突然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 南星手一抖:“弄疼你了吗?对不起。” 荼翼的声音很暗哑:“……无事。” “继续。”他道。 南星定了定心神,重新抚上方才那处地方。 可荼翼立马急喘一口气,猛地握紧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南星本能一抖:“帮你拔刺啊……不是这里吗?” 方才她摸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这么大,应该是这里伤得很重吧。 荼翼闭了闭眼,松开她的手:“不是。” 南星奇怪:“那你喘什么?” 臂膀上的她都已经仔细清理完了,南星问他后背有没有,荼翼嗯声,她便让他转过去。 南星一寸一寸慢慢摸索,荼翼在她手下时不时突然紧绷,多来几次,她已经习惯了,一边嘴上安抚,一边手上用力。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 好半晌过去,终于全部清理干净,南星松口气:“好啦,应该不会再痛了。” 荼翼额角和脖颈都已经冒了密密一层汗,他轻嗯一声,不动声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南星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腿难免有些酸痛。她撑手,本想换一个姿势,可手刚撑下去,触碰到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团温热柔软又毛茸茸的诡异触感。 南星:“……” “啊啊啊啊啊!”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闪电般弹跳起来,缩在荼翼身上。 荼翼一凛,立即挥出匕首,刺中了什么。 黑暗中传来声音:“吱吱吱!” 荼翼一顿,轻笑:“不过是老鼠。” “是好大的老鼠!”南星在他怀里崩溃叫道。 “好了好了。”荼翼轻轻安抚,“已经死了。” 南星惊魂未定,仍紧紧抱着他,荼翼顿了顿,抬手将她圈进怀里。 许久,她终于安定下来,这才意识此刻的姿势。南星的脸在黑暗中一红,起身想要下来。 可是荼翼将她抱得更紧了:“别乱动,你碰到我伤口了。” 南星立马不敢动了:“你没事吧?” 荼翼头埋在她的肩上,轻轻摇了摇:“我有点冷。” 南星一顿,关心道:“怎么会冷?是不是穿太少了?” “不知道。”荼翼摇头,“可能是受伤的缘故吧,流血受伤后都会觉得冷。” 南星闻言,犹豫了会儿,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那我靠近点,帮你取暖。” 荼翼的唇角在黑暗中无声上扬:“嗯。” 两人无声在黑暗里拥抱了一会儿,南星始终觉得拘谨,便主动找话题:“你想好我们怎么出去了吗?” 荼翼转而问她:“你怕吗?” 南星一顿,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南星道:“因为有你在。” 荼翼一愣,随即失笑:“这么相信我?” “也不是。”南星仔细想了想,道:“你虽然平时嘴上不着调,但做事很靠谱,之前一起被关在库房、还有我被污蔑关在柴房时你也大摇大摆把我放出来,好像对什么都不害怕,所以我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荼翼笑了笑,手在她背后圈起一缕她的发丝绕来玩:“经历得多了,自然就不害怕了。” 南星想了想,试探着问他:“你经常经历这些事吗?” 荼翼:“小时候经历得多,现在谁敢害我。” 南星眨了眨眼:“你小时候……父母不帮你吗?” 荼翼没有立即开口,过了一会儿才道:“小时候,家里必须要有一个孩子去很远的地方,弟弟妹妹们都还没有桌子高,便由我去了。其他人见我初来乍到,自然想捉弄一番。” 南星等了一会儿,可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忍不住问:“你们家的孩子为什么非得要去很远的地方?” 荼翼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而是道:“听你方才说老鼠很大,那想必这里应该不缺吃的,咱们还不知道要待多久,先弄清周围有什么吧。” 他把南星放下来,起身:“你就待在那儿,我去看看。” 南星急道:“要是还有陷阱怎么办?” 荼翼自傲道:“之前是因为不得已掉下来,现在有陷阱也奈何不了我。” 南星安静站在原地,听见黑暗中荼翼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荼翼一声轻笑:“果然。” “怎么了?”南星问。 他没回答,不久后她的手忽然被牵起,荼翼带着她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路,然后拉着她的手按在了一个地方。 南星手下冰冰凉凉,摸了摸,是很多巴掌大的块头,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 “这些是什么?”她问。 荼翼拿起一个举在她鼻间。她嗅了嗅:“红薯?” 荼翼点点头。 “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红薯?” 荼翼放回去:“说不定这里只不过是查良用来存放粮食的地窖。” 那他为什么还要专门布置那些尖刺?南星在心里默默想。 荼翼道:“放心,没有其他陷阱了,害怕就牵着我的手。” 南星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该怎么出去?难道只能坐等郭盘来救我们吗?” 荼翼:“既然是地窖,那一定有通风口,咱们找找。” 两人议定,分头沿着墙面摸索。 荼翼把匕首给了她。南星虽然害怕会有老鼠,但为了能早点出去,还是强忍着仔细查找。 “害怕就到我身边来。”荼翼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不用。”南星道,“分开找能快些。” 荼翼告诉她,通风口一般会建在偏上方的位置,让她多摸索墙上方。 可是南星沿着墙面走了没多久,忽然感觉贴着脚边的墙面似乎动了动。 她一僵,以为是老鼠,下意识想叫出声,生生忍住了,握紧手中匕首,用力朝那里刺去。 可却一刀扎进了泥土里,南星拔出刀,正不解时,发现那块墙又动了动。 墙动了动? 墙怎么会动? 她喊来荼翼,荼翼手贴过去,过了会儿,沉声:“有人在外面。” 南星大喜:“是不是郭盘?” 两人合力从里面配合着一起挖,没多久,动静越来明显,那块地方只剩下薄薄一层泥墙。 南星感觉到外面的动静停了片刻,她似乎听见疑惑一声:“咦?” 紧接着,土垒被人从外面推开,井口大的光线瞬间从外面照射进来。 南星激动不已,立刻弯腰探头下去看,可没想到外面同样也探下来一张脸。两人同时被吓到: “南星!” “莫小萝!” 二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起了个大早,写一章有余,写两章不够还是先发出来吧 第42章 “这是什么 夜深人静。 王氏睡得正香甜时,忽然听见院子里的大黄狗叫了起来。 虽然狗只叫了两声便安静下去,但她依旧立马醒了过来。 外面很安静,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仍不放心,掀开被子下床,悄悄走到门边。 结果侧耳刚附过去,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低低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娘,是我。” 王氏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立马打开房门。 她把灯点上,低声问他:“怎么大晚上突然过来了?” 查良的脸在飘忽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冷峻:“娘,收拾东西,我送你去乡下住一阵。” 王氏愣了愣,见他已经打开衣柜收拾衣物,忙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查良动作一顿,语气稍有缓和:“娘别担心,没什么事。” 可王氏岂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想了想,立马猜到什么,脸色一变:“是不是他们又找来了?是不是他们发现你了?” 查良转身安慰神色慌张的王氏:“没事娘,他们没多少人,我已经把他们绑起来了。趁这个时候我赶紧送您离开。” 王氏抓着他:“不行!咱娘俩一块走。你别想瞒我,我不能再看你死一回了!” 说着,已然哽咽红了眼。 查良叹?气,道:“娘,他们已经知道了我如今的身份,就不会轻易放过咱们俩。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东躲西藏了,您现在赶紧走得远远的,孩儿便没了后顾之忧。” …… 好一会儿过去,王氏泪眼看着他:“你得答应我,千万不能有事,我一个老婆子经受不住当年的事再来一遍了。” 查良声音微微颤抖:“我答应娘。” 母子俩快速收拾好包袱,锁好门出去,此时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起来。 “我驾车送您离开,娘这几日就好好在乡下待着,若……等孩儿解决好一切,立刻就去接您。” 查良一边叮嘱,一边往外走,可刚打开院门,他便僵在了原地。 王氏望过去,顿时惊呼出声:“小萝!荼翼你这是做什么?快把小萝放下!” 院门外,莫小萝站在两人面前,脖颈间赫然抵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她微微仰着头,不知做何表情:“阿奶,李叔……” 她身后是神色张扬的荼翼。荼翼右侧站着灰头土脸的南星,左侧是仿佛要吃人的郭盘。 查良看一眼不敢动弹的莫小萝,心顿时沉到谷底:“你何时也盯上她的?” 荼翼微微笑了笑:“说来也巧。我们俩正想办法从你精心布置的陷阱下面逃出来,刚刚好碰见了她。” 莫小萝干笑了两声,她能说自己早就盯上了李叔家的地窖吗?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过,偏偏今天碰上了这俩冤种。 王氏捂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你们?” 南星心虚,不敢看她的眼睛,只能道:“大娘,我们没有想害查良叔。” 荼翼道:“这也是无奈之举,你根本不配合,一心只想杀我,我只能出此下策了。” 查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未免高估了这丫头的位置,我们只不过随手给过她几碗饭,她一个孤女,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 “是吗?”荼翼微微偏头看了莫小萝一眼,遗憾般叹?气,“既然如此,可惜了。” 话音刚落,匕首抵进莫小萝的脖子,勒出一条深红的痕迹来。 莫小萝顿时吱哇乱叫起来,南星吓一大跳,伸手去扯他衣裳后摆。 王氏哀叫:“你们要杀就杀了我,放了她吧!” “娘!”查良搀扶好她,眸底沉了下去,抬头直直盯着他:“你想做什么?” 荼翼唇角微扬:“很简单,咱们俩静心坐下来,你如实回答我一些问题即可。” *** 天光破晓。 屋内,查良看着对面的人,强忍着沉气:“你想问什么?这些年我是如果躲过你们的追查的吗?” 荼翼敛去笑意,微微蹙眉:“我已经说过,我不是祝乾的人。” 查良皱眉看着他。 荼翼拿出一块浮玉来,凉凉道:“你在京城待过几年,不会连这个也不认识吧?” 查良双眼顿时定住。这是京城勋贵人家象征身份的浮玉,根据独特的官印制成相应样式,根本不会在市面流通。若有人拿去典当铺,不仅典当不成,还会立即被定罪。 他肉眼可见地显出错愕:“你是何人?!” 荼翼收起浮玉,慢条斯理:“当年你护送陆氏走水路回京探亲,路上发生了什么?” 查良蹙紧眉头看着眼前人,试探问道:“……你难道是御史大夫派来的?” 查良心中很快又否定这个猜测。他方才所示浮玉雕琢精致做工复杂,绝非寻常官员能有。他打量着眼前这人,虽眉宇间自成一股威逼直势,矜贵毕露,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年轻少年郎。要么是能力骇人、小小年纪便做到了御史大夫,要么便是出身不凡,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查良越想心中越暗惊,不敢深思下去。 荼翼皮笑肉不笑:“你只管把知道的都告诉我。” 查良心中思忖片刻,抬眼直视他:“我被祝乾视为弃棋,为了活命躲藏多年,你需得先告诉我此行目的,让我安心。” 荼翼扯了扯嘴角,道:“若我与祝乾是一党人,早就杀你了,何必这么麻烦。” 查良心中顿时大松一?气,喜意情不自禁涌上眉间。 荼翼看着他:“现在可以说了吗?” 查良定了定心神,开?:“当年我虽作为侍卫待在祝乾身边,但所知不过十分之一,我只能把自己了解知道的告诉你。” 荼翼不置可否,示意他说下去。 查良清了清桑,皱眉道:“当年夫人回京探亲,是祝乾的岳父陆允宪授意的。他当时给祝乾寄来一封信,具体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其中便要求夫人即刻启程回京探亲。” 荼翼垂眸,神情并不意外,他从祝乾书房找到的那个密盒里就装着这封信。陆允宪在在信里声称宛陵局势紧张不安全,让祝乾安排陆氏回京,可结果却是陆氏刚启程不久便遇大水,险些和所有家仆一起沉溺水底。 他问:“这场大水是祝乾故意为之,他不想陆氏回京?” “不,大水确实是意外。”查良摇头,接着道:“但祝乾的确不想让夫人回去。夫人离开时并不知情陆允宪和祝乾之间的那封信,以为真的只是短暂探亲,而祝乾当时故意没让夫人带小公子一起走。” “我跟随夫人启程之前,祝乾交代我上船后把这些告诉她,夫人听后立马要求调转船头打道回府,可是谁也没想到突遇大水,船舱破损沉底,我拼尽全力只能将夫人救上去。但夫人醒后,便和祝乾冷战,直至后来病逝。” 荼翼沉默听完,神情不知在想什么。许久,他问道:“当年排遣来的扬州刺史离奇失踪,你知道吗?” 查良轻轻吐出一?气,道:“是祝乾杀的。” 荼翼的神情说不上讶异,但也不算轻松。他问:“他这么做,陆允宪会答应吗?” 查良摇头:“我不知道,但那时候祝乾和陆允宪之间似乎就已经闹了矛盾,直到夫人病逝,两人彻底决裂。” “再没过多久,祝乾便起了除掉我的心思,他给自己故意安排一场刺杀,实则是冲我来的。那时我虽已察觉出他的心思,但寡不敌众,只能跳崖赌一把。” “万幸的是捡了一条命回来,但我知道依照祝乾的性子他绝不会就此罢手,我在崖底找到一具死尸故意毁掉面容,自己只敢躲在山洞里。” “后来在外面流浪了一年才敢回广陵,但那时祝乾虽假意把我的‘尸体’送回广陵风光大葬,实则仍排遣了人潜伏在我家附近监视我娘。我不敢露面,只能借李槐的身份‘活’过来,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讲完这一切,查良长吐一?浊气。这么多年他因为这些九死一生,不敢和母亲相认,守着这些秘密苟活,何尝不怨恨?今日终于全部说出来,只觉得心里格外通畅。 两人无言相坐许久,查良抬头看向他:“你查清楚这些事后,打算怎么做?” 荼翼微微扬眉:“我只奉命来查案,没有处决大权。” 查良闻言反倒松?气,他就说以荼翼这么年轻的年纪鲜少能坐到手握如此大权的位置。 “我苟活多年,只求自己和母亲能平安活下去,其余的已经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荼翼看着他,忽然道:“这我可以满足你,你以后再不用有任何担忧。不过,作为回报,你也得帮我做一些事。” 查良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 荼翼反倒有些意外:“这么快便答应么?” 查良:“我还能帮得上什么忙我自己当然清楚,左右不过辅助你查案,日后再做个证人的作用,若你真能保证我们母子平安,这些我都能答应。” 荼翼莞尔:“说到做到。” 两人商议完毕,气氛便轻松下来,但查良却忽然愧疚道:“昨夜的事,我向你道歉。” 荼翼无甚在乎:“能理解,此事就此翻篇。” 他站起身,正要出去,却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道:“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替我保密。” 查良不解:“何事?” 荼翼道:“出去后,有关我的事不要告诉南星。” 查良一愣,下意识打量他两眼。他虽不清楚荼翼究竟是何身份,绝对是京城勋贵之人,可依荼翼这意思,南星还并不知情? 自从荼翼和南星搬到这附近,查良一直在暗中观察他们俩,自然也看出他对南星的特别之处。可南星只是祝家的丫鬟,两人身份云泥之别,荼翼如今对他说这番话,岂不是有意想瞒着她? 查良脸色猛地变了,他当侍卫多年,自然清楚那些富贵之家的男子风流成性,只贪图一时之欢、不想负责之事比比皆是。 “你这话是何意思?我可告诉你,你来查案便只专心查案,若只想贪图享乐,我奉劝你别招惹她!” 荼翼眉头慢慢蹙起:“你在说什么?” 查良狠狠瞪他一眼,哼声甩袖打开门出去了。 …… 屋外,莫小萝仍被郭盘抵着脖子,不敢言语。 南星看了看他们,又看向另一边背对他们坐着的王氏,犹豫一瞬,主动开?:“大娘,我们真的对查良叔没有恶意,请您放心。” 可王氏看也不看她,南星见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查良出现在门?,王氏顿时起身过去:“怎么样?你有没有事?他对你动手了吗?” 查良安抚地拍拍她的手:“娘,放心吧,都是一场误会,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王氏一愣,回头看了看南星,又看他:“……他们不是祝家的人吗?” 查良看一眼南星,想了想道:“虽然如此,但他们不是祝乾派来的,而且祝乾并不知情,娘就放心吧。” 正说着,荼翼走出来,南星立即上前:“都说明白了?” 荼翼点点头,南星这才松了一?气。 莫小萝开?:“喂,你们的事都解决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郭盘得到荼翼点头,这才松开她。 莫小萝揉揉酸痛的脖子:“真是的,怎么这么倒霉。” 南星见状,愧疚道:“小萝,对不起,今天委屈你了。” 莫小萝看她一眼:“算了,我是被半央求半胁迫带过来的,不能全怪你。” 当然了,央求是她,胁迫就是那个可恶的荼翼了。 不知查良对王氏说了些什么,王氏对他们的态度有所缓和,但也没之前那般亲近了。南星之前还担心王大娘会因此记恨上他们,现在这样已经很开心了。 事情终于全部说开,众人也都各回各自的住处。 南星折腾了这一晚上,早就又累又困,来不及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简单洗漱后便爬上床沉沉睡过去了。 待再醒来时,午后照进来的阳光已经从桌子爬到了墙壁。 她舒爽地伸了个懒腰,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打算下床煮点东西吃。 可正当她打开房门走进厨房时,宽硕壮实的后背赫然映入她眼帘。 当她反应过来时,荼翼已经转过头来看向她。南星脸颊顿时一红,慌张背过身去:“你你、你上身怎么不穿衣服?” 荼翼却相当淡定:“你来得正好,帮我上药。” 南星闻言,这才想起来他在查良叔家地窖里被尖刺扎了满背的事,立马转身过来。 这一看才发现他虽然后背那些刺都拔出来了,但伤?处竟然密密麻麻呈淤紫色。 “怎么会变成这样?”南星蹙紧眉头。 荼翼不甚在意:“小事,那些刺带点毒,抹些药就好了。” 南星闻言拿过药坐下来,指尖勾出一点药膏涂抹在伤?处:“疼吗?” 荼翼哼一声:“小猫力气,使出你全部劲儿来。” 南星瞪他一眼:“我是说你的伤。” “你这药能解毒吗?要是带了我送你的那药就好了,不仅治伤还能解毒,当初大公子送了两瓶我都没怎么舍得用。” 她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荼翼眯了眯眼,危险道:“你给我的药,是祝长泽送给你的?” 南星丝毫没注意到不对:“当然,我哪用得起那么好的药啊。” 荼翼一股於气堵在心?,好半晌过去,咬牙切齿道:“我给你送十瓶更好的,回去把那扔了。” 南星下意识想反驳,可瞧见他不善的表情,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自动改了?:“……知、知道了。” 南星安静地一一给他上药,过了一会突然小声问:“你为什么又不戴面具?” 是的,方才她一进来,便发现他不仅没穿上衣,也没戴面具。 荼翼上半身伏趴在桌上,头枕着双臂。南星帮他涂抹完一处伤?,便会主动为他揉搓一会儿,手法怪娴熟。他阖上双眼,神情透着淡淡的慵懒。 南星在后面看见,又悄悄红起了脸。 “屋里只有你,为什么要戴?”他懒散道。 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好让我有个心里准备。她在心里默默腹诽。 “今天……你和查良叔在屋里说了什么啊?”不知过了多久,南星忍不住问。 她其实一直挺好奇的。她知道了荼翼确实不是来杀查良叔的后松了?气,可随即更加好奇了,老爷要杀查良叔,但老爷不知道查良叔还活着……那荼翼来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荼翼道:“你去问他吧。” 她不解:“为什么?” 他闭着眼:“我答应了他不对外提起此事,你想知道什么不如主动去问他。” 南星闻言皱眉,如果查良叔不愿别人谈论,那问他不就等于白问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南星终于全部上好药,拍拍了他的肩,示意他可以把衣服穿上了。 可荼翼却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是让他转身。他抬起头,挪动一条腿,自然而然转过身来看向她。 他的后背宽厚壮实,但因为背上都是大大小小淤紫的伤?,所以南星也没想什么,可当他转过来后,她顿时愣住了。 有力的双臂肌肉壮实,精瘦的公狗腰线条流畅,紧致结实的腹肌块状分明,大大的胸肌高挺…… 南星瞪大了眼睛。 是、是粉色的…… 她莫名觉得人中有点痒,下意识抬头去挠,可荼翼已经先她一步,屈起修长的手指在她鼻间勾过。 他低眸看向指尖的一抹殷红,眉尾高高扬起:“这是什么?” 南星低头看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诡异的沉默后,一声尖锐爆鸣响彻天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原来她是主 祝府。 司风从外面进来时,祝长泽正执笔坐在案桌前。 他见状,安静垂首立于一边。 “怎么了?”祝长泽头也不抬。 司风答道:“老爷今日出门时遇到几个流氓痞子拦路,半途返回所以前院才闹出点动静。” 祝长泽笔尖微微顿住:“是真的流氓?” 司风点头:“已经确认过了,就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赌徒。” 祝长泽闻言,提腕继续作画:“父亲怎么样了?” 司风道:“老爷有些许受惊,今日应当不会再去衙门了。” 祝长泽没有说话,屋内一时安静。片刻后,他放下笔,轻轻吹拂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渍。 “司风,你说是不是之前那次我把父亲吓到了,害得他如今作惊弓之鸟状?” 司风斟酌着用词:“……酒楼那日老爷被掳走,虽然并未受伤,但确实吓得不轻。他至今心有余悸想来也正常。” 祝长泽将刚完成的画作挂到一边晾干,抬头看向他:“有南星的消息了吗?” 司风神色一凛,道:“公子猜得没错,派过去的人抵达广陵没几日后,在某夜灯会上看见了南星的身影。” “灯会……”祝长泽轻声重复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她在干什么?” 司风抬头瞥他一眼,支吾了两声:“在和一个妇人还有……荼翼,一起卖花灯。” 祝长泽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好一会儿,司风想到个法子,立即道:“公子,纪空尘故意把那荼翼送进来,如今又命他去广陵找查良,不如咱们把此事告诉老爷,让老爷去对付他们,这样也替咱们省一半精力?” “不,纪空尘那边,你让盯着的人继续施压。”他眸色很黑,但神色很平静,“他们把南星带过去帮他们查案这事,我不会轻易放过。” 司风点了点头。祝长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南星去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司风不敢轻率开口,只问:“公子打算做什么?” 祝长泽垂眸思忖,过了一会儿,复又提起了笔。 *** 事情说开的第二日,查良邀请荼翼和南星他们一起吃顿饭。 地点定在王氏家,南星率先出门过去,进了院子,王氏和莫小萝正在择菜,查良在另一边备柴火。 也不知查良说了什么,王氏对她的态度已经转了回来,见她来了,立马招手让她过去。 “昨日都是我错怪了你们,真是对不住。”王氏内疚道。 南星立即摆手:“没事的大娘,误会解开了就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便又恢复了从前那般和气。查良见只她一个人,问道:“荼翼呢,他怎么没来?” 南星一顿,含糊过去:“许是有事吧,过会儿就来了。” 查良没有怀疑,低头接着砍柴了。有了荼翼的保证,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暴露和娘的关系,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在母亲跟前尽孝了。 没过多久,荼翼和郭盘出现在院门口。 查良立马招呼他进来,荼翼的目光却越过所有人,落到了厨房门口和王氏莫小萝一起择菜的南星身上。 南星的脸立马烫起来,垂头避开他的视线。 自从昨日……她跑进自己房间,便再也没有当着荼翼的面出来。 这还是从昨天到现在,两人头一次碰面。 荼翼见她慌张躲避视线的模样,嘴角瞬间上扬。 莫小萝注意到两人之间无声的对视,视线在二人之间乱转。 之前她当真以为他们俩是夫妻,可昨日才知道两人是伪装的,可现在看起来……不太对劲啊。 当事人就在旁边坐着,她自然不会忍着,立马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喂,你们俩什么情况?” 南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什么什么情况?” 莫小萝盯着她眼睛看了会儿,恍然大悟:“我懂了,你们是还没成亲的准夫妻关系,对吧?” 这话顺便就飘进一旁的王氏耳里,她问:“南星,是真的吗?”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算小,引得荼翼他们看了过来。查良疑惑问道:“什么真的?” 南星手忙脚乱作势去捂她们的嘴:“没什么,我们聊八卦呢。” 比起莫小萝发现秘密的兴奋,王氏更多的则是考量:“荼翼他聪明又武艺好,你们两个孩子确实登对,不过你们爹娘知道吗?他们怎么说?” 南星涨红了脸,急忙解释:“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大娘你们误会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方才脸红什么?”莫小萝立即追问。 她梗着脖子:“我我热,不行吗?” 莫小萝还是不太相信,王氏皱着眉头问:“别嫌我啰嗦,荼翼对你一看就不像没意思的样子,你真没那个想法吗?试着接触一下也好呀。” 南星心里欲哭无泪,大娘,我之前也是这么觉得的。 但人栽过一次跟头,就再也不能再在同一个地方又栽一次了。经过之前的那次误会,她得出的教训便是感觉不可信,还是得脚踏实地一点。 王氏见她如此表情,心中略微失望,不过嘴上还是道:“我只是觉得你们俩合适,若你没那个意思便也算了。” 南星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择菜。不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抿抿唇,不由自主地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查良叔似乎正和他说着什么,他神情依旧有些懒散,不过此时带着几分不解。 南星难得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不由自主多看了几眼。 不过很快,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眼皮一抬,也看了过来,带着几分无声的询问。 她见状立马低下头去。 …… “我跟你说的你听见了吗?” 荼翼移开视线,略带几分无奈:“听见了,然后呢?” 查良注意到他方才看的方向,顺过去一看,南星正坐在那边的小板凳上乖巧择菜。他心中叹一口气,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导:“你来这一趟,替我彻底解决多年的心病,我打心眼里感激你佩服你。我知晓你身份尊贵,但你是个有能力的人,不可学着其他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一般的做派。” 荼翼微蹙着眉,实在搞不懂他话头拐了又拐是为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查良一噎,千言万语终究化作一声长叹:“我与南星虽然多年没见过面,但她是个好孩子,你别伤害她。” 荼翼品着他的话,终于琢磨出几分深意来。他扬眉:“你该不会以为我打算祸害她吧?” 查良顿住:“难道你没……” 荼翼低低笑了几声,也不知想起什么,略微咬牙道:“我可从来没做伤害过她的事。真论起来,你应该去劝劝她。” 查良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他转头看了看南星,又看了看他:“难道……” 荼翼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语。 好半晌过去,查良心中暗叹,他本担忧荼翼对心性纯善的南星起了坏心思,弄半天原来是他爱而不得啊。 ……难怪。 一旁的郭盘发出同样的暗叹。 他之前一直摸不透主子带在身边的这个南星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现在终于明白了。 原来她是主子心仪的姑娘啊。 郭盘心中暗喜,若是王妃知道了定会十分高兴。 …… 这顿饭十分丰盛。 每个人都做了一道自己的拿手菜,王氏又单独做了一大桌,险些都摆不下,最后所有人吃得扶着墙壁出来。 他们都喝了点酒,查良喝得最多,多年的心病终于放下,没过多久便醉了,最后还是郭盘帮着王氏把他扛到了床上。 南星喝了些果酒,脸蛋喝得热乎乎的,一路踢着石子回家。 荼翼倒是看不出来什么,他酒量似乎很好,背手默默跟在南星后面。 他们在王氏家待了一天,回来时已经明月高悬。 南星贴着墙根,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乐呵呵地傻笑。 荼翼走到她身后,见状低笑一声:“傻子乐什么呢?” 南星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管开心道:“今天高兴呀。” 荼翼:“有这么高兴吗?” 南星用力点头:“本以为死了很多年的查良叔还活着,以后可以和大娘一起自在生活;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吃饭;我交到了朋友,还赚了好多好多钱,嘿嘿嘿……” 她边笑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荼翼失笑:“小财迷,这点钱就迷得你走不动道了?” “当然。”南星蹲在地上,自顾自地嘀咕:“等回去后……我就能赎走奴籍了。” 荼翼没听清,弯身去拉她:“什么?” “没什么!”南星一挥手,已经自己站起来,雄赳赳气昂昂道:“走,回去睡觉去!” 荼翼无奈,只得跟上去。 回到小院子,他十分怀疑:“你真能自己洗漱上床睡觉?” “瞧不起谁呢?”南星道,“别看我像醉了的样子,其实我意识清醒着呢。” “行了,我要进去了,你也赶紧去睡吧。” 她进了卧房,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点上了灯。 荼翼在外面站了会儿,见屋里亮起了灯,这才放心进自己屋了。 南星先在桌边坐了会儿,感觉有些口渴,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在她要把茶壶放回去的时候,这才发现方才茶壶下面压了一张纸。 南星眯了眯眼,顺手拿起来。 是一封信。她拆开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阮氏发怒,颂书危,速归。”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明天开始加更,说到做到 第44章 二更合一 查良翌日便得知,南星和荼翼即将回宛陵。 收到消息的那刻,他们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登门来和他们告别。 “怎么走得这么突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南星嘴唇动了动,犹豫一瞬,把昨晚收到的信都告诉他了。 查良闻言,立即蹙紧眉头:“不对劲,莫非是祝乾发现了什么故意诈你们?” 南星摇摇头:“这封信是大公子的字迹,应该是真的。” 大公子?查良反应过来是夫人留下的孩子,想了想,还是问了问南星关于他的近况。 南星道:“放心吧查良叔,大公子过得还算顺利。宛陵有很多人都知道他呢。” 一旁,荼翼忽然轻嗤了一声。 查良看了看他,心中反应过来些许。他叹了口气:“也罢,既然是你重要的人,尽快回去看看也好。” 王氏听说他们要走后,立即给他们烙了许多饼子带在路上吃。莫小萝听闻后也来送他们一程。 南星快乐的日子结束得猝不及防,南星本就不舍,可在看见莫小萝的那刻,她心里竟骤然生出一丝别样的羡慕。 莫小萝没察觉出她的情绪,只变戏法似的在她面前变出了一个木雕的小老虎。 南星一愣,立即认出这是莫小萝在街上卖木雕时她一眼看中的那只小老虎:“那天东西不是已经被毁了吗,怎么还有?” 莫小萝神情很是得意:“我看你喜欢,就让李叔再做了一个,本打算过几天在给你的,没想到你们今天就得走。” 南星愣了愣,捧着小老虎看了看查良叔,反应过来:“原来你那天卖的木雕是查良叔做的?” 怪不得她那天这么生气。 莫小萝下意识捂她的嘴,心虚干笑两声:“迫不得已,呵呵,迫不得已。” 但是晚了,查良已经听见了,顿时怒不可言看向莫小萝:“好得很,之前是谁死皮赖脸非得缠着我做这些小玩意儿,转眼就被你拿去卖了,以后休想再让我做这些!” 莫小萝哭丧着脸:“不要啊李叔,我真的是迫不得已的啊。” 南星看着这宛若一对父女吵嘴的场景,心中忽然反应过来她为什么会羡慕莫小萝。 其实她和莫小萝真的很像,都是孤女,但都幸运地遇见了对自己好的长辈。 如果她脱离奴籍,顺利离开祝府,应该就会过着和莫小萝一样的生活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荼翼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忽然道:“如果你不想走,可以继续在这儿住下来。” 南星闻言,摇了摇头:“不行,姑姑现在很危险,我要赶紧回去看看她。” 荼翼却冷嗤一声,直接去外面等着了。昨晚南星慌里慌张跑进来把信拿给他看,他劝了很久,危不危险说不准,但一定是有人想让你回去。可奈何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抓着信说赶紧收拾行李回去。 查良的气消下去,转头看着眼前乖巧的少女,想起方才荼翼的神情,犹豫一瞬,还是开口:“荼翼是个不错的人,南星,你其实可以试着多和他接触接触。” 南星不懂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放心吧查良叔。” 查良心里想到那日他和荼翼之间谈论的事,荼翼奉命去祝家,不久后事情水落石出,祝乾必定不会有好下场,到时祝家树倒猢狲散,南星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儿,他正色叮嘱:“你回去后,若有事一定先去找荼翼,他会给你帮忙的,别太相信祝家的人。” 南星有点听不懂了:“查良叔是什么意思?” 查良有承诺在先,不便过多告诉她,想了想只道:“反正和他多接近总没错,日后说不定能帮你大忙。” 南星还想再问,但时辰不晚了,她只得一头雾水和他们一一告别,钻进了马车。 郭盘轻吁驾马,车轮缓缓转动,他们又像来时那样回去。 马车内,南星还在琢磨查良叔方才的话,不免多看了看闲倚在另一边的某人。 某人注意到她的打量,掀起眼皮:“别告诉我,你现在又反悔了。” 南星瞪眼:“谁反悔了,我是那么犹豫不决的人吗?” 荼翼不置可否,低头翻了一页书。 早点回去把事办完也好。出来好几个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侍卫当上瘾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南星归心似箭,在路上的时间一晃而过,眨眼间距离宛陵城已经不远了。 他们到宛陵那天已至深夜,郭盘把马车停在了城内一家客栈下面,南星想着这么晚,估计府里的人都已经睡了。何况有大公子在,姑姑若真出了什么事大公子应当会帮忙照看着。这么想着便也作罢,等明日天亮再过去。 简单用了汤饭又洗漱完,她便立马爬上床睡下了。 而此刻隔壁荼翼房内却是灯火通明。 郭征郭盘皆立在荼翼身后,纪空尘仍是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摇着把扇子幽幽道:“你和美人在那边乐不思蜀,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荼翼瞥他一眼:“怎么,遇着棘手的事了?” 纪空尘正色几分,有些咬牙切齿:“祝长泽这个人,是个难缠的。” “怎么?” 纪空尘恨恨道:“他应当是对你起了疑心,暗中去查你了。我紧急让人切断线索后,他便以为你是我的人,这段时间像疯狗一样盯着我,扰得我头都大了。” 他一个劲儿地倒苦水,转头见荼翼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顿时更来气:“哎,我像个老妈子在你身后忙来忙去,你难道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荼翼不急不忙道:“我听郭征说,那日在酒楼劫走祝乾的,是祝长泽的人?” 纪空尘熄了声,皱眉点点头:“是他。不过我一直没想明白,他劫走自己老子做什么?” 荼翼垂眸,把这些时日在广陵的事简单说了。 纪空尘听完后神情若有所思,过了很久,不确定道:“该不会,祝长泽那家伙记恨上了他爹吧?” 荼翼不置可否。他啧啧道:“真是精彩,以前的祝乾会料到有这一天吗?” 纪空尘转而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道:“哎,既然祝长泽不和他爹一条心,那不如咱们说服他来帮忙怎么样?” 荼翼像听见什么笑话一般:“若他真有这个心,还会像疯狗一样追着你咬?” 纪空尘顿时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问道:“你明天就回那边了,想好怎么给祝乾交代了吗?” 荼翼不甚在乎:“自然按他想听的来。” 纪空尘撇嘴:“酒楼那日的计划出了点意外,虽说最终还是把南星带走了,但你可别忘了回去该怎么交代她的事。” 荼翼沉默一会儿,嘴角忽然浮起几分带着恶趣味的笑意:“我交代什么?既然有人这么想她回来,那就交给他好了。” …… 一觉睡到天亮,南星立马起床洗漱吃早饭,随后催着荼翼一起回去。 守府门的侍卫见了他们两个不相干的人一起出现,神情很是不可思议:“荼翼?这么久没见到你,你去哪儿了?” 荼翼道:“我要见老爷。” 侍卫挠挠头,放他们进来。 一路进去,所有人看见他们神情都很意外,南星本想着立即去后院找姑姑,但荼翼却拉着她一起去了议事厅。 他们在议事厅等了没多久,祝乾便闻讯出现了。 同时还有祝长泽。 祝长泽刚进来,便立马看见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衫裙,头发不像在府里的时候梳的发髻,而是简单绑了个侧麻花辫子,头上没有戴任何珠钗,只耳后面簪了根蝴蝶形状的银簪,蝴蝶栩栩如生,在她发边半扇蝶翼,显得她灵动又俏皮。 她好变像黑了点,但似乎更好看了点。 祝长泽心里某个地方涌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喜欢她这样,可又不喜欢她这样。 忽然,他的视线被挡住一大半,原来是荼翼突然上前一步,南星就站在了他身后,祝长泽只能看到些许裙边。 祝长泽眸色一黑,看向荼翼,后者对他扬了扬唇,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祝长泽沉默看着他,手缓缓收紧。 南星对暗处的涌动毫不知情,她见祝乾走进来,坐上主位,自己立马垂头安静在下面站着。 祝乾的目光在荼翼身上审视一会儿,忽然开口:“跪下。” 南星被这含着威严的命令吓得一抖,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股恐惧来,下意识便弯膝要跪下去。 可是荼翼的手在暗处托上了她的小臂,不让她弯腰。 南星怔愣,下意识抬头,便看见他笔直挺着的身体,还有不卑不亢、似笑非笑的神情:“敢问老爷,我并没有犯错,为何要跪?” 祝乾眼眸一眯,沉声道:“没犯错?哼,你背叛祝家,转而去投奔了荧惑堂,如今还有脸回来?” 荼翼听完,眉尾一挑:“我去荧惑堂,难道不是老爷的意识吗?” 祝乾听了这话,沉默看着他,眼里全是审视。 荼翼则毫不客气地回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乾忽然垂下眼睛:“泽儿,你先回去。” 祝长泽一顿,随即点头:“好。” 可他像是想起什么,又道:“父亲,南星是母亲院里的人,不如我先把她带过去吧?” 祝乾不在意地点点头。祝长泽看向南星:“南星,走吧。” 南星抿唇,想到方才荼翼非得让她也跟着来议事厅,以为有什么事,所以先抬头看了看荼翼,见他没什么异议,这才点头过去。 可这一番动作落到祝长泽眼里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他手心收紧,戾气不受控制在心中疯长。 南星跟着祝长泽回后院了,议事厅内只剩祝乾和荼翼。 祝乾看了眼荼翼,沉声道:“说吧,如何了?” 于是荼翼开始了睁眼说瞎话:“我和南星被掳走后,一路被蒙着眼不吃不喝赶了三天路,我虽然假意表现出投诚的意思,但对方很谨慎,仍把我关在地牢里。” 祝乾皱了皱眉。 荼翼接着道:“为了想办法出来,我只好说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没想到他们让我去把一个叫查良的人找出来。” 这时,祝乾脸色猛地一变:“查良?他还活着?” 荼翼道:“起初我并不知道查良是谁,还是南星告诉我他是老爷死去多年的侍卫。为了活命,我只好答应下来。但毕竟人早就死了,我在广陵晃荡许久一无所获,眼见在荧惑堂也得不到什么有效信息,我便带着南星偷偷跑了回来。” 祝乾闻言眯了眯眼,怀疑地看着他。 荼翼脸不红心不跳:“但这趟并非完全一无所获。我在荧惑堂时,偶然听见了他们谈话——那次在酒楼,劫走老爷的并非是荧惑堂的人。” 祝乾眸光波动,不可思议道:“不是他们?” 荼翼点头:“我那日原本是为着救老爷才故意被他们抓走,可没想到老爷并不在荧惑堂,他们也在查这事。” 祝乾定住了,心中尽是震惊。这一个多月以来,他一直以为是荧惑堂的人。至今他都不知道那日他们把自己劫走带去了什么地方,他在对方手里待了整整三日,从始至终被蒙着眼审问,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见,三日后便莫名其妙被扔到了大街上。 抓他的人不是荧惑堂,也就是说有两拨人想杀他。除了陆允宪,还有谁? 荼翼看着祝乾变化莫测的脸,忽然想起查良对他说的:“扬州刺史是祝乾杀的。那时我被派去监管运河修缮,并不知当时具体情形,但当时祝乾处境很不好,扬州刺史手握大权来势汹汹,我想只靠他一个人应当做不了这些事。” 荼翼垂眸须臾,忽然道:“老爷为官多年,会不会是曾经不慎得罪过谁,被对方怀恨在心了?” 祝乾眸光一闪,皱眉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道:“这事暂且先放一边,你刚回来,这几日好好歇息一阵吧。” 荼翼:“谢老爷。” 祝乾点点头,刚想挥手让他下去,却又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南星怎么回事,为何也被带走了?” 荼翼浮出几分惑色:“我也不知,当时她正站在大公子旁边,不知为何忽然就出现在马车里了。” 祝乾闻言皱眉,泽儿?这个南星他倒有点印象,从前泽儿时常和她呆在一块。不过她不是早就去夫人身边了吗,怎么泽儿还和她走得这么近? 祝乾沉气,摆摆手:“下去吧。” 荼翼颔首,不过在转身离去的那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祝乾独自坐在上面,皱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他唇角微扬,转身离开了。 *** 另一边,南星随祝长泽离开没不久,便迫不及待道:“姑姑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祝长泽转身看着她,道:“似乎是阮氏丢了什么东西,正巧是颂书负责照看,就责罚了她。不过你放心,我去劝说了几句,让她从轻发落,又给颂书送了些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南星闻言一直紧绷的心这才松下来,感激道:“多亏有你。” 祝长泽笑了笑:“我知道你把颂书视作长辈,她有难,我自然要关照些。” “对了,”他状似不经意提起:“南星这些时日究竟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派人找你。” “我……”南星本想告诉他,可立马想到查良叔说的,当年是老爷要杀他他才会变成如今这样。一时话到嘴边止住了,不由自主拐了个弯:“我……不小心上错了马车,阴差阳错跟着荼翼去办老爷交代的差事,今日才回来。” 祝长泽垂眸看她一会儿,忽然笑了:“南星忘了是我寄信给你的吗?” 她顿时反应过来,是啊,大公子把信精准寄到她住的地方,怎么会不知道她在哪儿?恐慌瞬间涌上心头,她抬头看着祝长泽:“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广陵?” 她眼底的恐慌一览无余,祝长泽冷眼看了会儿,道:“若我不说,南星已经打算骗我了吗?” 南星不由自主地心虚:“没、没有啊,我只是……怕你担心。” 祝长泽上前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道:“我确实一直在担心,因为我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所以南星能告诉我,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发生了什么事吗?” 南星掐紧手心,忍不住后退一步:“我过得很好啊,哥哥不用担心。而且有荼翼在身边,他武功很好的,别人不敢欺负我。” 她还是闭口不谈查良,她不相信自己。 祝长泽呼吸重了几分,一股躁郁控制不住涌了上来:“荼翼?南星和他已经这么熟了吗?方才还要看他的脸色才敢跟我走。” “不、不是的。”纵使南星再迟钝,也意识到祝长泽在生气。她解释道:“方才荼翼让我跟着去议事厅,我以为是有什么事才留下来的。” 眼前的他虽然神色平静,可压迫感扑面而来。这样的大公子让她觉得陌生,更有些害怕。她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安抚他:“是因为我想到府里有大公子哥哥在,一定不会让姑姑出什么事,所以才放心先去了议事厅……哥哥不要生气了。” 祝长泽闻言,眉间神色放缓了不少,微微退了几分,道:“抱歉,南星,我只是太担心你,毕竟荼翼身份不简单,我害怕他会伤害你。” 南星闻言一愣:“身份不简单?他什么身份?” 祝长泽微微蹙眉:“我问过父亲,父亲说只是派他去荧惑堂探探虚实,并未让他去什么广陵。所以我担心他利用你办自己的私事。” 南星皱紧眉头。其实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在想这些事。查良叔是老爷害的,那么荼翼去广陵这一趟必然不会是老爷吩咐的,可是他根本不认识查良叔,为什么执意于要找到他? 站在她的立场,她当然希望查良叔一家能过得好,可荼翼这么做,不就和他侍卫的身份冲突了吗? 她又想起临走时查良叔对她说的话:“和他多接触总没错,日后说不定能帮你大忙。” 荼翼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祝长泽垂眼看了会儿她皱眉思索的样子。他就是不想南星和荼翼有任何接触,若是早日查出荼翼的身份,酒楼那日他根本不会让南星出去。纪空尘和荼翼演戏带走南星这事还没翻篇,他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这么久了,总是有人试图把南星从他身边带走,让她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可以。 娘死后,他便只剩下南星,如果没有她,当年的祝长泽早就死在那个院子里了,没有任何人在意。 过了会儿,他道:“你刚回来,想必很累了,先回去休息吧,阮氏那里我来交代,你好好睡一觉。” 南星本想说她不困,可是这么久才回来必定得先去夫人那儿解释,她不想面对夫人。因此稍稍犹豫了一瞬,便道:“多谢哥哥。” 祝长泽笑了笑:“走吧,我和你一起。” 两人一块去了主母寝院,祝长泽去见阮氏了,南星则回了自己的寝房。 一推开门,便见颂书在里面整理。 南星眼一热,立马冲过去:“姑姑!” 颂书也忍不住红了眼,把她抱住:“怎么出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你知不知道让我好担心!” 南星拉着她上下查看:“姑姑,你没事吧?哪里受伤了?夫人怎么罚你了?” 颂书一顿,心中有些心虚:“没什么,都已经好了。” 南星不放心,非缠着她看看伤势。颂书无奈,只得找个理由糊弄过去,眼见南星信了,她这才松口气。 “姑姑做事最是细致谨慎,夫人几乎从来没罚过姑姑,怎么这回突然就发了这么大的火?”两人挨坐在一块,南星抱着她的胳膊,愤愤不平道。 颂书轻轻拍了拍她,不好说这都是大公子的借口,但自己实在想她回来,所以立马同意了。她只道:“夫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子发怒哪需要理由?咱们做奴婢的只能受着了。” 南星头埋在她肩膀,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了?”颂书察觉到,关心问她。 南星摇了摇头:“没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广陵过的这一个多月太顺遂了,若是以前她听到这样的话只会叹口气,默默忍受罢了。 可现在她离开的念头却更加浓重。 若是能离开就好了,若她和姑姑都能离开这个地方,永不为奴,便不会有人能光明正大的欺压她们,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反击回去。 其实……她现在赎身的钱早就凑够了,再加上姑姑那一份也都绰绰有余。 想到这儿,南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她抬起头,看向颂书:“……姑姑,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二更合一 颂书一愣:“离开这个地方?” 南星点点头:“如果……我们可以赎走放身契,就再也不用给别人当牛做马。姑姑不是也没了家人嘛,到时我们攒钱买个小院子,一块儿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该多好呀。” 颂书看着她描绘美好生活的幸福模样,反应了好一会儿,不确定道:“南星,你……不想待在这儿吗?” 南星闻言看向她,眨了眨眼:“姑姑是什么意思,难道您从来没想过吗?” 颂书摇头,笑了笑,解释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走了的话,大公子怎么办?” 南星笑道:“大公子是这里的主人,当然一直住在这儿啊。姑姑,我一直在幻想有一天能攒够赎身的钱离开,天高路远,任由我去玩个痛快。这次在外面一个多月,姑姑你不知道我认识了好朋友,还和他们一起买花灯赚钱,过得可高兴了。现在我赚了不少钱,我想着若是夫人能同意,咱们就一起离开这里,想去哪就去哪儿……姑姑?你怎么了?” 说着说着,她注意到颂书脸色有些异样,不由停下来询问。 颂书反应过来,忙摇摇头:“我没事,只是……有些惊讶,你从前从没提过这事,我没想到……你会想离开。” 南星小心翼翼看着她:“姑姑,那你想走吗?” 颂书看着眼前满含期盼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好一会儿过去,她笑了:“当然想啊,谁想一辈子当牛做马。” 南星露出个放松的笑容,开心地一把抱住她:“那说好了姑姑,咱们现在就开始准备,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就一起离开!” 颂书抱着她,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她真的没有想到南星会想离开这里。 ……那大公子怎么办?她要告诉大公子吗? *** 不知道大公子是怎么和夫人说的,夫人仍如往常那般,院子里其她丫鬟也没有好奇地问东问西。既然如此,南星便也没有主动提起这些事,仍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仿佛在广陵待的那一个多月只是一场梦一样。 除了像往常一般做事之外,她还在兴冲冲着手准备赎身的事。想变回良籍并不容易,何况她是家生奴,流程更为复杂,还得依照祖上为奴那一代究竟是罪奴还是私奴来定情况,可她父母早都去世了,这么多年过去,府里的奴婢也都换了一批,南星只能去找总管事询问。 幸好问了才知道,她家当初是买卖而来的私奴,比罪奴脱籍容易多了。 不过不知怎的第二日夫人便知道了这事,彼时她正在夫人跟前奉茶。 “听说你昨日去刘成那儿问你父母奴籍的事?”阮氏抿了一口茶,懒洋洋道。 南星立即吓得全身僵住,她才刚开始准备,还有很多条件不成熟,可没想到夫人竟然这么快就察觉了。 若是夫人不同意怎么办? 她磕磕绊绊道:“奴婢……得空时恰巧遇见刘管事,便随口问了问。” 阮氏瞥她一眼,仿佛早已洞察一切:“莫不是打算给自己赎身,所以才去问情况。” 南星大脑一片空白:“奴、奴婢……” 阮氏忽地笑了两声:“罢了,不过问你两句。” 南星着实意外此事就此揭过,她本担心夫人察觉她心思后会大发雷霆,可夫人却没有。 她反复琢磨这番对话,一个想法后知后觉地冒出来——看夫人的反应,似乎对她赎身这事并不在意。 所以,她是有可能的? 若真是如此,等所有流程顺利走完,不出一个月她便能顺利得到放身契! 想明白后,南星兴奋了很久都没有睡着,一直睁着眼到了后半夜困意才来袭。 可没想到第二日她刚伺候夫人用完早饭不久,外面忽然急匆匆来了个人。 “夫人,今儿彩蝶轩一大早来了个女的,说是用咱家的胭脂烂脸了,正在门口闹呢。” 每个大户人家底下都经营着几个店铺,采蝶轩便是夫人手里的其中之一。 阮氏闻言轻轻蹙眉:“烂脸?怎么回事?” 来人道:“小的也不知道,她说她前几日来彩蝶轩买了一盒脂粉回去,用了第二日脸上便开始红肿冒痘,后来便越来越严重了,非说是彩蝶轩的责任,怎么也赶不走。” 阮氏闻言,垂眸思忖一会儿,道:“罢了,这事说小也不小,过去看看。” 南星和姑姑给她换好了衣裳,外面备好马车,夫人正要出门时,不曾想迎面碰上了来请安的表小姐。 阮方柔见阮氏穿戴整齐样子,不由问道:“姑母这事要出门吗?” 阮氏瞥她一眼,颔首道:“一个店铺出了点问题,过去看看。” 阮方柔闻言愣了愣,随后道:“我也和姑母过去看看吧。” 阮氏不甚在意点头同意了,接着她们便乘着马车过去。 没多久到了地方,彩蝶轩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还没下马车便听见了声音。 南星跟着阮氏下来,眼尖的人见了立马道:“老板来了!” 人群不约而同让出一条道来,南星跟着阮氏穿过走到门口,便见一个满脸红疹的女人正坐在店铺门口大吵大闹。 “大家看看我的脸,都是用了他们家的脂粉才变成这样的!他们家的胭脂有问题,大家千万别买!” 而人群则指着女人的脸议论纷纷。 采蝶轩的掌柜见她们来了,仿佛见着救星跑过来:“夫人,这、这可怎么办啊!” 阮氏环视一圈周围的人,目光最终落到那女人身上:“把她叫过来。” 掌柜领命,立即叫人去了。 那女人到了阮氏面前也丝毫不胆怯,气愤地看着她:“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如今我的脸变成这样了,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对,给她个交代!”人群中有人打抱不平喊道。 阮氏微微一笑:“这是自然。这位姑娘的脸伤得如此严重,最要紧的是给她请个大夫不是?来人,马上去把全城医术最好的大夫请来。” 人群等着看热闹,那女人也理直气壮地坐着等,没过多久,跑腿的便把大夫请来了。 “请大夫给这位姑娘看看,她的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夫依言上前,仔细检查起女人的脸。 大夫开口问:“姑娘最近可用了其它敷脸的?” 女人毫不犹豫摇头:“除了她们家的,一盖没用。” 大夫点点头,一边检查一边问了些其它问题,一刻钟后,他转身对阮氏道:“这位姑娘的脸不像是施了不当脂粉的缘故,倒像是过敏的症状。” 女人闻言一愣,随即大怒:“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故意讹人吗?!” 大夫不卑不亢:“老夫只是俱实而言。倘若真是敏症,不只是脸,姑娘身上其他地方应该也有这般症状。” 阮氏道:“不知姑娘可愿让我瞧一瞧胳膊?” 女人大喊:“光天化日之下,你让我这么做莫非是想辱我清白?不可能!” 阮氏好歹是执掌多年中馈大权的当家主母,虽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颂书南星,你们去帮这位姑娘瞧瞧。” 南星领命,走上去和姑姑一边抓住女人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挽起她半截衣袖。 果然,裸露出的一截小臂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疹,和女人脸上的症状不相上下。 人群顿时哗然:“居然真是过敏!” “她这不是讹人吗?” “可不,估计就想今日从彩蝶轩捞一笔呢!” 阮氏于阶上笑意吟吟:“原来都是误会,是这位姑娘对我们彩蝶轩的脂粉过敏。” 女人顿时涨红了脸,受不了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奋力挣脱颂书南星,捂着脸冲进入群跑没影了。 真相大白,人群见热闹结束,便也纷纷离去了。 南星转身,便见彩蝶轩的掌柜已经跟着夫人进了铺子,还剩阮方柔若有所思地站在门口。 自从陈姨娘小产那件事发生后,南星对这位表小姐的观感便也就那样了,她福了福身,便也上了台阶进去了。 阮方柔见此,没说什么,微微后退了一步。 姑母似乎在里面听掌柜汇报事情,她在外面等了快一刻钟,里面的事情结束,掌柜和小二送姑母出来,她便也上了马车。 她原本已经习惯在姑母身边时的沉默少言,但在回去的路上,原本闭目养神的阮氏忽然开口道:“今日这场闹事,无非就是要毁你名誉,你走了这一遭,可记下了?” 阮方柔正在出神,意识到她是在和自己说话,立即回道:“侄儿记下了。” 阮氏微微不悦:“让你跟着出来,不是让你出来发呆的。” 上次一个月的禁闭似乎让阮方柔老实了很多。她抿唇,低头道:“侄儿知错。” 回到祝府,阮方柔和姑母告别,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可是在踏进房门,发现屋内又坐着那个人时,她不由立马脸色一白。 那人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兀自坐在桌边倒茶喝。 “本来还想亲自过来告诉你,没想到你主动跟着她出去了,倒也省心。” 她一怔,意识到什么:“你什么意思?今天的事,是你们做的?” 他抬起头:“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你的姑母,阮金蝉,是我们主子的眼中钉。” “反正她待你不如待一条狗,何不投靠主子,至少他会保你以后吃穿不愁。” 阮方柔掐紧掌心,谨戒地看着他。 眼前这个人,她不陌生。 半年前,爹爹为了区区五两银子便要把她嫁给一个半身不遂的老男人,她反抗多次都没有成功,反而被关在房里待嫁。 正当她已经认命时,这个人忽然出现了。 她不认识他,可他却告诉她,在宛陵城,当今的太守夫人,是她的亲姑母,何不去投奔她? 阮方柔知道自己有个素未谋面的姑母,却不知道她会是太守夫人。她半信半疑,可这个人帮她把房门打开,说任她选择。 呆在家里无疑是死路一条,她一路风餐露宿,终于到了宛陵。 姑母不愿见她,但她只剩这一条生路,说什么都得留下来。 虽然时常受人冷眼,万幸她成功了。 只是没想到,在第一次和姑母去顾府参加赏花宴的路上,会再次遇见这个人。 没错,他就是那个半路拦下马车乞讨的人。 第二次是她被关禁闭,匠人来她院中封窗的那日。 他扮成了其中的一个匠人,故意在她面前露脸。 她这才意识到,这个人并不简单。 当初他帮她从家里逃出来时,说她欠他一份恩情,以后记得偿还。 现在阮方柔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频繁出现在自己房中,反复提起那些事。 “我实在不明白,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阮方柔盯紧他,道:“你的主子究竟是谁?” 他笑了笑:“你若答应,以后会见到他的。” 她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姑母虽然待我不好,但她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若帮你们,日后她出了事,你们怎么保证不会用完我就扔掉?” 男人道:“安置你有何难。你想要的无非就是足够的钱财,不是么?” 阮方柔不见半分松懈:“除非你主子真心诚意来见我,否则我不会答应。” 男人眯眼看她一会儿,笑了,起身道:“罢了,既然你还是不肯相信,那便走着瞧吧。” “对了,你猜猜今日彩蝶轩的事,会不会那么轻易翻篇?” 他终于走了。阮方柔松懈下来,可内心仍晃晃不安。 就这样过了两日,阮方柔才明白那个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那日故意在彩蝶轩闹事的人去而复返,而且身上的敏症更加严重,不止是她,还有许多在彩蝶轩买过脂粉的人都出现了和她相同的状况,有人拿着彩蝶轩价格高昂的胭脂去验证,发现里面用的都是最劣等的脂粉,根本不干净。 这件事爆出来,顿时引起民怒,许多人都冲去彩蝶轩把店砸了。 同一日,便接着爆出彩蝶轩的老板正是当今太守夫人。 堂堂太守夫人,却干着以次充好、坑人钱财的勾当。 消息不过翌日便传进了祝乾耳里。 “那些店铺交到夫人手里经营,可夫人这是何意?” 祝乾的脸色很是难看,目光阴沉地看着眼前的人。 阮氏脸色苍白,勉强镇定道:“老爷,这起事应当没有那么简单,请老爷容我几日,一定把风波平息下去。” 阮氏捏紧手心,知道这次事情不简单,一股冷汗不由冒了上来。 颂书搀扶她起来:“夫人先起来吧,咱们赶紧想办法。” 阮氏强行镇定,道:“马上把采蝶轩所有人都叫来,还有里面的胭脂,通通检查一遍。” 颂书领命,马不停蹄下去行动了。 不出半日,阮氏发现不知何时她的人里出了内鬼。 这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有人在暗中与她作对。 阮氏脸色十分难看,究竟是谁? *** 另一边,纪府。 “你说采蝶轩的事,会是祝长泽的手笔吗?”纪空尘闲散吹了一口茶沫。 荼翼:“多半是他。” 纪空尘哼笑一声:“看他近来的动作,怕是忍不住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荼翼微微挑眉:“他们祝家的人斗,关我什么事?” 纪空尘一脸不相信:“正是好下手的时候,你会无动于衷?” 荼翼微微笑了一会儿,道:“看热闹不嫌事大。既然如此,不如再添把火好了。” 纪空尘闻言,饶有兴趣:“怎么?” 荼翼起身:“就等他忍不住现身的时候。” …… 纵然阮氏心里有气,可紧要当头,必须先保全名声。 是以她立马贴出告示,态度十分诚恳,当着全城人的面把所有脂粉全部销毁,解雇采蝶轩所有人手,给大家一个交代。 可民愤岂有那么容易平息?这事上升到整个太守的名声,若是处理不好,甚至可以给祝乾的官途留下污点。 阮氏知道背后主使的目的不只是这么简单,所以一直耐着性子等他出来。 果然,第三日,忽然有人给她下了请帖,请她到采蝶轩一聚。 阮氏冷笑,立马起身出去。 可她没有注意到,这几日一直待在她身旁的阮方柔见状,握紧手心,悄悄地也跟了出去:。 一路上,她心跳如鼓。他们从她还在村里的时候就开始计谋,这就说明她有利用价值,既然如此,她一定要争取主动权,为自己谋得最大的利益。 阮方柔独自一人出了府,偷偷跟着姑母一路到了采蝶轩,在附近找了个位置躲起来。 只要等他们谈完出来,他就能知道那个人的主子究竟是谁了。 与此同时,阮氏踏上了台阶。 可在她推开房门,看清屋内来人的那一刹那,她瞬间明白为什么请帖上会有“不准带南星过来”的要求。 不过须臾间,阮氏全然明白过来。 “好得很,泽儿真是用心良苦。” 屋内,祝长泽转身,温润笑道:“等阮姨好久了。” 阮氏坐下来,开门见山道:“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祝长泽慢条斯理在她面前坐下:“很简单,只是想要本该属于我娘的店铺罢了。” 采蝶轩,包括其它几间店铺,在从前都是陆氏手里的。 后来陆氏病逝,这店铺自然也转到了祝长泽名下。 可后来阮氏上位不过几年,这些店铺便陆陆续续以祝长泽尚年幼,“暂为代理”的名义到了阮氏手中。 阮氏闻言顿时怒不可遏:“你若只是想要回这些店铺,与你爹说一说便罢了,为何要做出这种事诋毁祝家,你疯了不成?!” 相比她的愤怒,祝长泽实在太淡定,他抬眼看她:“若我不只是想要这些呢?” 阮氏一愣,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忽然一股战栗不由自主从骨子里起来。 这个她看着长大、从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祝长泽,似乎已经脱离她的控制了。 她自然清楚祝长泽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但大权始终掌握在她手里,他的那些小要求,比如对南星的承诺,她也能满足。 可是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祝长泽的羽翼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日渐丰满,她亲手套在他身上的锁链已经快困不住他了。 阮氏看了他很久,道:“你想对付的是我,对吗?” 祝长泽只是笑了笑。 阮氏叹了口气:“说吧,你今日的要求是什么?” 这次祝长泽不再与她弯弯绕绕:“我娘的店铺,全部都要收回来。” “转到南星名下。” 阮氏怔愣,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祝长泽微笑:“我很清醒。” 阮氏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我实在想不明白,南星为什么对你那么重要。” 祝长泽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一个满眼利益算计的人,自然不会理解这种感情。” 司风打开了后门,沉默等待祝长泽离开。 “阮姨,你该庆幸当年只是从我身边夺走了她,而不是对她动手。” …… 空荡荡的店铺内一时间只剩阮氏。 她坐在椅子上,脑中捋着思绪。 不过几间店铺,九牛一毛而已。 但是祝长泽这个人,不能再小瞧他了。 正但她想得入神时,忽然神色一凛:“谁?!” 一个身影忽然在屋内出现,阮氏心中大骇,方才屋内除了她和祝长泽,竟然一直还藏着第三个人。 可当她看清来者的面孔时,神情再次震惊:“荼翼,怎么会是你?” 他的武功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荼翼对她致意:“我也没想到会是公子干的。” 阮氏眼睛一转,问他:“是老爷派你过来的?” 荼翼颔首:“大人担心会是当年的人动的手脚,所以派我过来保护夫人。” 阮氏脸色变了变,心有余悸道:“没过来之前,我也担心会是他们。” 随即她微微露出笑意:“不过幸好,泽儿是自家人,虽然有些鲁莽,这点小打小闹也不算什么。” 荼翼扬了扬唇,顺着道:“夫人大度。” 阮氏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喟叹道:“想不到你年纪尚轻,却这么快取得老爷的宠信,连有关当年的事都派给你。” 她似乎真的已经完全对荼翼放下心防:“对了,你知道老爷现在还有没有给他们放银吗?” 荼翼心中微动,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阮氏并不意外:“老爷这些年越发孤僻,以前的事也不再与我说了。” 荼翼道:“或许是大人想护着夫人。” 阮氏闻言,莫名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护着我?他这辈子,想护的女人只有那一个罢。” 荼翼估计在她这试探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了,便道:“既然夫人没有危险,那我先告退了。” 阮氏摆了摆手:“去吧。” 荼翼不再耽搁,转身打开房门出去。 屋外正是大晴天,眼下已是夏末,再过不了多久,秋天便会到来。 他脑海中回荡着不久前祝长泽在里面说的那些话。 那个小丫鬟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有这么重要的地位吗? 一股说不清楚的烦躁涌上心头,他脚用力一踢,脚边的一颗碎石顿时极速飞跃出去,打在对面房屋的墙壁上,发出沉重一声。 同时还有某个角落的闷叫声。 荼翼毫不意外地抬眼看去。 在斜对面的墙后,一个女的捂着嘴,震惊又害怕地探出头来看他。 发现和他对视上后,顿时惊慌地躲到背后。 荼翼面无表情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 而对面屋背后的阮方柔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是、是他从屋里出来。 竟然是那个荼翼! 他不是个侍卫吗? 难道说,真正的人是那位姑父? 不,这不可能,她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 荼翼为什么要对付姑母? ……他到底有什么身份?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46章 “夫人的意 近日夫人因着彩蝶轩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在这关头南星也不敢明目张胆忙自己的事。 一直这么过了几日,不知夫人用了什么办法,外面的风波慢慢降下去,渐渐的便平息了。 见此,南星默默松了口气。 可这几日夫人的心情仍不见转晴。 主子不高兴,她们底下这些做丫鬟的自然也跟着担惊受怕,再加上老爷那边似乎还在生气,夫人做了滋补汤命人送过去又被退回来,连带着她们大气儿也不敢喘。 因此南星这几日就是能在外面做事就绝不往夫人跟前凑,毕竟谁也不想上赶着触霉头。 夜里忙完了事,南星把目前所有积蓄拿出来一一清点:“姑姑,这些钱已经够咱们赎身了,可若真出去,吃住这些还不太够,咱们这些时日想办法再攒点,多做些准备。” 颂书在她拿出银子的时候就已经惊呆了:“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她们做丫鬟的虽说每月都能领月例,但也只够?零花钱罢了,再加上赎身银极其高昂,一?下人若想只靠自己的月例,只有省吃俭用三四十年才能凑足。 可南星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其实这里面三分之二都是从荼翼那儿得来的,但不方便明说,她只能去重就轻:“都是我这一?多月在外面做些买卖挣的。咳咳,姑姑,其实外面可好挣钱了,只是咱们日日都在深宅大院里打转,所以不知道。” 这话明显有故意诓她的成分,颂书并非对外面一无所知,想来想去,只有是大公子陆陆续续给她的这一种可能。 一想到这儿她就发愁。 那日南星说要和她一块离开,她嘴上虽然答应了下来,但考虑到赎身银并非一日两日就能凑足,是以没怎么放心上。 可这些时日南星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白日干完了活,晚上回到寝房便一头扎进赎身这件事里,自己不好打击她,便什么也没说。 可没想到她竟然把银子早就凑够了! 颂书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事到底要不要告诉大公子?大公子会同意吗? 南星没注意到她暗自纠结的模样,她正在算所有需要花钱的地方。刨去她和姑姑两人的赎身银便所剩不多了,虽然姑姑那儿应该有一点,但估计也不多,她得好好为出去之后的生活做打算。 南星咬着笔头,思来想去,要不……再去找找荼翼?反正他不缺钱,又还挺大方的。 正当她觉得这?想法可行时,屋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南星,你歇下了吗?” 南星下意识赶紧把银子藏起来:“诶!等会儿。” 待她收拾好去开门,是今晚负责守夜的丫鬟:“夫人说有事让你过去。” 夫人不是早就歇下了吗?南星不解地看向她。 丫鬟摇头:“夫人没说。你先穿好衣裳过去吧,仔细夫人等久了。” 她只好应下,转身回到屋里,颂书关心道:“夫人突然叫你过去做什么?” 南星只说她也不知道,换好鞋后,她让姑姑先休息,自己便赶过去了。 其她丫鬟都屏退了,南星进去时,阮氏正独自坐在榻上出神。 南星过去:“夫人唤奴婢有何吩咐?” 阮氏回过神来,看了她一会儿,道:“有些渴了,先给我倒杯茶吧。” 南星点头,出去捧杯茶进来。 阮氏接过,却没立即喝,而是状若随意问起:“听其她丫鬟说,你这阵子在打听脱籍文书的事?” 南星一愣,眼睛转了转,谨慎道:“奴婢只是闲暇时问了几句,没知道多少。” 阮氏道:“放心,你若存了离开的心,我也不会有意阻拦。不过你从小在府里长大,怎么会想出去?” 南星心里稍微放松几分。她低着头,挑着话讲:“夫人待奴婢极好,只是……奴婢父母生前便有入良籍的打算,只不过他们没来得及便双双离世了。奴婢思来想去,还是想完成他们的夙愿。” “倒是?有孝心的孩子。”阮氏闻言淡淡颔首,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屋里短暂陷入安静,过了会儿,阮氏开口:“不过你毕竟没接触过外面,年纪轻轻的出去了免不了受人欺负罢?” 南星在心里琢磨一番这话,夫人还不知道她和姑姑都要走,不如就趁此机会说出来? 她简单打好腹稿,正要开口,阮氏却露出些许笑意来,道:“你初来我跟前伺候时,不过才到我胸口这么高。这些年也乖巧懂事,不管你是走是留,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南星刚想开口感谢,阮氏接着道:“我记得从前你和泽儿感情最是要好,不过那时我瞧你可爱得紧,便执意把你讨过来了。前些日子泽儿过来找我,言语中三句不离你,我瞧着他对你的感情不减从前。外面不比府内,你孤苦伶仃一?人出去了指不定要经受好一番折腾。这几日我思来想去,与其让你出府,倒不如放你回泽儿那边,你意下如何?” 南星怔愣了好半天,向她解释:“奴婢是打算赎回放身契入良籍,并非不喜欢待在夫人身边。” 阮氏笑起来:“我当然知道,泽儿那般喜欢你岂会让你一直是奴籍?” 南星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夫人……” 阮氏微微叹了口气,道:“我虽非泽儿的生母,却一直把他视如己出。一转眼他就已经这般大了,到了通晓人事的年纪,他喜欢你,你又是在我身边长大的,最让我放心了。” 南星已经完全呆愣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阮氏:“夫人、夫人的意思是……要我去做大公子的……通房丫头?” 阮氏放下茶,拉过她的手:“你好歹是我的心腹丫鬟,怎可做?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 “方才你不是说了想入良籍吗,你去泽儿那边怎么着也得是?姨娘,过两年再为他添?一儿半女,岂不正好?” 南星立马在她面前跪下来:“夫人!奴婢到外面不怕吃苦,夫人还是让我走吧。” 阮氏愣了愣:“你与泽儿也算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嫁给他难道不愿意吗?” 她低着头,眼珠快速转动:“我……大公子是光风霁月承温润如玉的君子,奴婢只是不识几?字的粗鄙丫鬟,无福消受这么大的恩宠。” 阮氏笑起来:“这有何?泽儿真心实意喜欢你,否则这些日子来找我也不会张口闭口就是你。你们从前那般要好,难道还不了解他是什么人吗?” 南星闻言,缓缓抬起头:“夫人是说……这是大公子的意思?” 阮氏一笑:“我若没把握也不敢擅自做主呀。” “依我看你就留下来,专心侍奉泽儿,以后既不用再给别人端茶倒水,还有丫鬟伺候你,这不比在外面安稳得多?” 南星此刻感觉大脑一片昏浑。幼时在大公子的院子里只有她和大公子互相依偎在一起,那时他们是相互取暖的伙伴;长大后大公子如同兄长般照拂她,解她之忧急。 大公子于她而言的确比旁人特别,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做妾。 阮氏道:“我知道这事对你很突然,你也不用急着给我一?交代。已经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好好考虑一下,过段时间再给我答复,如何?” 南星浑浑噩噩地点头,木着身子转身离开。 而阮氏在她背后,看着她一步步出去,嘴角扬了扬。 祝长泽如此在意南星,那她就顺水推舟逐了他的意,岂不更好? *** 司风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脚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祝长泽提笔正在写些什么。 尽管他进来得无声无息,但祝长泽很快开口:“带回来了吗?” 他心跳如擂鼓:“……原本已经得手了,可是没想到……半路又被一批来路不明的人把账本截走了。” 祝长泽倒不见得有多意外,停顿须臾,猜测:“荧惑堂的人?” 司风点了点头。 这些时日,纪空尘几乎处处和公子作对,公子为此已经忙得几天几夜没睡过好觉。 那纪空尘回宛陵陪祖母是假,调查祝府才是真。 可司风心里泛起嘀咕。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纪空尘的目的算得上一致,纪家和陆家在京城也交情甚好,可现在大公子却和纪空尘变成了敌对关系。司风心里疑惑,却不敢问。 短暂沉默后,祝长泽略显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司风一直注意着他的神色,见状,试探着开口:“公子,要不把这事禀告给陆大人,让陆大人参纪家一本,想来那纪空尘便老实了。” 祝长泽没有开口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若事事都求助外公,日后也多受限于他。” 司风低头:“属下愚笨。” 祝长泽道:“他们看没看不要紧,当务之急是把账本拿回来,日后谁先把物证呈上去谁便是功臣。” 接着,他眸色一暗:“还有那?荼翼,纪空尘明目张胆把他的人安插在府里,也该给他点教训。” 司风犹豫道:“荼翼如今是老爷身边的红人,我们去对付他会不会不太方便?” 祝长泽淡然道:“那便由父亲动手。” 司风懂了:“明白,属下告退。” 祝长泽却叫住了他:“阮氏还回来的那些店铺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司风道:“公子放心,都已经全部办完手续,转到了南星名下。” 祝长泽眼中浮起些许笑意:“想来新换的那些掌柜们还不太熟稔,为防阮氏反扑,辛苦你这阵子多去跑几趟。” 司风:“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司风离开后没多久,颂书来了。 一般颂书来这儿都是南星有什么事,祝长泽打起精神,问她:“怎么了?” 可颂书的神色却十分纠结犹豫。 祝长泽见此心一沉:“南星出事了?” 颂书不知该如何开口,可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这几日南星不知为何明显着急起来,原本怎么着也得等半?月的脱籍文书硬是被她几天就弄好了,一切都准备就绪,只差夫人点头答应了。 想到这儿,她下定决心,开了口:“公子可知,南星回来后便开始准备赎身的事?” 祝长泽闻言一顿:“她想赎身?” 颂书点点头,接着道:“若不是她主动与我说,我也不知道她存了这样的想法。这些时日南星一直在准备赎走放身契的事,还商量着要带我一起走……我瞧着,她想离开的心十分坚决。” 祝长泽沉默片刻,问:“她有说过要去哪儿吗?” 颂书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祝长泽不知想到什么:“你是说,她回来后才准备赎身?” 颂书点头道:“没错,她回来那日便对我提起这事,当时我还只当她在说气话,可后来才发现并非是假。” 祝长泽面色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她就那么喜欢和荼翼在广陵的那一?月么?” 手中的笔缓缓握紧,墨水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洇出一大块墨色的乌团来。 喜欢到,离开他也无所谓吗? 她和荼翼才认识几?月,竟然就生出了抛弃他,独自离开的心思。 颂书瞧着他的神情,愈发感到不安:“公子……” 很久过去,祝长泽回过神,搁下笔,慢条斯理清理被毁掉的宣纸:“南星想赎身当然可以,只不过现在还不是适合离开的时候。” “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颂书心里一沉,艰难开口:“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荼翼……还 纪府。 “你看出什么蹊跷了吗?”纪空尘皱眉道。 荼翼垂眸缓缓翻阅着手里的账目,没有说话。 纪空尘也不管,接着说下去:“祝乾这些年每年都会固定放出一百万两银子,他一个太守哪拿得出这么多银子,所以只能是徇私枉法贪污而来。” “可按照账本上所记录的,这一百万两白银每年都放入了各地不同的钱庄,若真如你所说的,当年帮祝乾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实力这般强盛。”他自顾自唏嘘:“祝乾每年能轻而易举拿出一百万两,他到底贪了多少银子?” 瞅着对面的人一直不开口,他啧声:“哎,到底是你来查案还是我?接下来怎么打算你倒是吱个声啊。” 好半晌过去,荼翼抬眸:“你既然说了,我只是来查案的,当年帮祝乾的是何身份与我有何关系?” 纪空尘一愣,问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说……你不打算继续查下去了?” 荼翼合上账本,慢条斯理道:“说到底丹阳不过扬州底下一个郡,倘若真要查那也该让扬州的人来。你以为皇上为何非得让我大老远跑这来?” 纪空尘疑惑:“难道不是因为你在京城太闹腾,惹众怒了吗?” 荼翼一顿,丢给他一个白眼。 “一个郡县太守和一个能帮其力挽狂澜、并在各处钱庄光明正大收下这一百万两白银的神秘人,你认为皇上更在意谁?” 纪空尘蹙眉,惊道:“你是说皇上知道?” 荼翼点头:“是谁不重要,皇上真正想要的,是证据。” 纪空尘看向那本账目,神色冷肃:“……所以这账本才是最重要的。” 荼翼:“没错。祝长泽和祝乾这几日都发了疯想夺走账本,我想拜托你尽快把账本送回京城。” 纪空尘闻言一愣:“我去?喂,按理说不应该由你送到皇上手里吗?” 荼翼道:“这里的事还没有结束,我不能这么快离开。” 纪空尘挠挠头:“行吧,既然你非要把这么大一个功劳送我,我也没有不收的道理。” 荼翼颔首,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有,让你妹少派人跟踪我,烦得很。” 纪空尘闻言讶异:“清欢跟踪你?什么时候的事?” 荼翼面无表情:“已经整整五日了。” 纪空尘想了想:“估计是你经常来这儿,她起了疑心罢。不过话说回来,她非得跟着我来宛陵,不都是为了你吗?” 荼翼:“关我何事。” 纪空尘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妥协道:“算了算了,我回头说说她。” “对了,既然账本已经拿到手了,你也没有继续潜伏在祝家的必要了吧,何不回来?” 荼翼沉默须臾,开口道:“管你何事。” 纪空尘不明所以,见他打开房门毫不眷恋地离开,怀疑道:“难道他真当侍卫当上瘾了?” …… 从纪府出来,一路沿着大街没走多久,荼翼便微微蹙眉。 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侧目,顿时身后不远处墙角后面的几个人立马低头装作窃窃私语。 他沉气,装作看不见一般回过头。 没多久便回到了祝府。祝府的家丁侍卫对他出入自如的样子早已经习以为常,荼翼原本原本是要回罩房的,可不知为何到了分叉路口却微微一顿,脚步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从广陵回来,她便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难道已经因为祝长泽给她的那几间店铺高兴傻了? 他忽然想到在广陵时,她能答应陪他找人也是因为自己许给她的那些钱财。 荼翼顿觉烦闷。啧,见钱眼开的人,真是没心没肺。 眨眼间便已经走到后院湖边,忽然从旁边的假山的小径里出来个人。 阮方柔本急匆匆跑出来,却迎面撞上意想不到的人,她顿时惊呼一声,捂着嘴后退。 荼翼见她如此惊慌害怕的看着自己,一顿,什么也没说,继续面无表情越过她离开了。 阮方柔小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走远,久久才缓过来。 吓死她了,她还以为……他已经发现了,故意来找她的。 好半晌过去,她拍拍胸口,定了定心神后,立即继续往外走。 不一会儿便到了府门口。 阮方柔走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早已经等了两个人。 见她来了,立即露出讨好地笑:“姑娘。” 阮方柔四处看了看,问他们:“没被发现吧?” 那两人摇头:“姑娘放心,他并未发现我们。” 阮方柔心下稍定,问:“那你们看到他去干什么了?” 他们道:“我们兄弟俩一路远远跟着,看见他进了纪府,我们就在外面守着。不知道他进去干什么,大概有半个时辰才出来。” 阮方柔蹙眉,不敢相信道:“纪府?你们看清楚了吗?” 其中一个人立即道:“嗐,我们看得可清楚了,就是那个在京城做大官的纪府啊,除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纪府了。” 阮方柔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纪家……荼翼竟然和纪家有关系,难道他是纪家的人? 不对……如果他真是纪家的人,那日去和姑母谈判的人就应该是纪家,可她却亲眼看着荼翼从彩蝶轩出来。 他和纪家的人认识,他到底是谁? 旁边的两人见她愣着不说话,互相对视一眼,小心道:“姑娘,您看这报酬……” 阮方柔回过神,取出一块碎银丢给他们,两人接过,着急忙慌感谢,阮方柔挥挥手让他们走了。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她心中颇不平静。 ……要她对付姑母的,究竟是荼翼,还是纪家? 按照她这几日打听得来的消息,荼翼是纪家的纪空尘送给姑父的,而纪空尘又是这几个月从京城回来的。 可姑母根本没去过京城,他们为什么要煞费苦心让她来宛陵,就为了对付姑母?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停顿在原地。 莫非……对付姑母只是其中之一,对付祝家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念头一旦出现,心里便越来越恐慌。 若真如此,什么许她衣食无忧、钱银万两都是幌子,祝府若出事了……所有人都逃不掉!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阮方柔终于忍不住,跌跌撞撞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 南星那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她浑浑噩噩回到寝房,姑姑见她这个样子立马关心问夫人让她过去做什么。 她看见姑姑的样子,下意识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可话到嘴边又迟疑了。 姑姑也说了想离开,可姑姑更放心不下她。如果姑姑知道了大公子想让她做妾,那她一定不会独自离开。 她不想姑姑为了她留下来……她自己也不想留下来。 南星随便寻了个理由,早早钻进了被窝。 一夜没睡,她觉得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离开。 虽然夫人说了给她一段时间好好考虑,可她心里十分清楚,只要为奴为婢一日,就休想违抗主子的意愿。 她得尽快把其它事情安排好,留出时间来在夫人那一关想好办法。 她使了银子让人尽快把文书办好,又打点好各处地方,终于只差过夫人那一关了。 可如何能让夫人松口,这是最大的难题。 南星为这事睡不着觉,嘴里也急出几个泡来。 她拿着药膏,趴在桌上对着镜子抹药。 姑姑不知何时进来了,南星喊了一声,可她没有听见,自顾自地坐在自己床榻前。 南星想让她帮忙看一看,接连喊了几声,但姑姑都没有反应。 她觉出不对劲来,放下镜子看过去:“姑姑,你怎么了?” 颂书终于回过神,抬头看她:“啊?怎么了?” 南星疑惑看着她:“姑姑怎么魂不守舍的,遇见什么事了吗?” 颂书身体一僵,故作自然道:“没、没啊,你喊我做什么?” 南星皱着眉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我想让姑姑帮我看看嘴里的泡。” 颂书见状,走过来:“我帮你抹药吧。” 南星重新坐下来,张大嘴巴。 颂书在她面前坐下,把药小心翼翼抹上去,装作随意地问道:“你这几日,是不是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南星知道她指的什么,点了点头:“就只差夫人同意了。” 颂书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问夫人?” 南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那日的事,想来想去,只道:“我怕夫人不同意,不敢说。” 颂书一边动作,一边嗯声:“是得好好想想再去说。” 南星心里叹了口气,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好法子:“姑姑,你觉得——啊!” 不知是不是她张着嘴说话的原因,姑姑不小心碰到了伤口,她顿时疼得捂起了嘴。 颂书吓一跳,急忙道:“对不住我方才走神了,你怎么样?” 南星眼泪汪汪地捂着嘴,正开口道:“我没……” 也就在这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她顿时蹭地起身,眼睛瞪得溜圆。 颂书还以为她是疼的:“疼得厉害吗?我看看。” “姑姑,我想到办法了!” 颂书不明所以:“什么想到办法?” 南星兴奋道:“我想到能让夫人同意离开的办法了!” 颂书闻言一愣,不自然道:“是吗?什么办法?” 南星凑到她跟前,一字一句道:“我使点银子给府医,让他说我有不孕不育之症。” 倘若她不孕不育,夫人怎么会同意再让她给大公子做妾。而且绵延子嗣是大事,大公子知道了也会犹豫一番吧。 颂书蹙眉看她一会儿,想不明白:“这跟你离开有什么关系?” 南星不好明说,这毕竟是在骗夫人,如果让姑姑知道真相了她就多一分危险。想来想去,她只道:“姑姑,等我把府医那儿打点好了,我就装作肚子疼,到时等府医过来了,你就去请夫人。” 颂书闻言,心事重重。如果夫人真答应了那就不成了……她必须得赶在这之前想到办法。 南星见她不回答,疑惑:“姑姑?” 颂书回过神,僵硬笑了笑:“……好。” 可没等她细想好怎么应对,南星便马不停蹄出了门,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府医说服了。 甚至回来时已经把府医带了过来,快速商量好话术,便立马倒在地上痛苦大叫起来:“哎哟我的肚子,我肚子好疼啊!” 颂书愣在原地,南星对她眨了眨眼睛,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应当去找夫人。 “姑姑,快去啊。”南星小声说道。 这番动静很快把其她丫鬟都吸引了过来,颂书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可到了夫人的房门前,她沉重得抬不起脚。 ……她真的要说吗? 阮氏见她进来,淡淡道:“何事?” 颂书垂着头:“我……” 见她罕见露出这般沉重的模样,阮氏难得生出几分好奇:“你有何事?” 颂书深呼吸几口气,猛地在她面前跪下:“请夫人不要怪罪南星!” …… “哎哟肚子好疼!大夫你快帮我看看,为什么我肚子这么疼啊!”南星蜷缩在地上打滚,神色痛苦不已。 “南星她怎么了?” “不知道啊,是不是吃坏肚子了?” 丫鬟们围在门口议论纷纷。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夫人来了,顿时所有人安静让到两边。 阮氏看了一眼所有丫鬟,慢条斯理进来:“都聚在这儿,没事干了么?” 所有丫鬟心一提,立马福身离开了。 屋内,南星脸色苍白,额角一片细密的冷汗,止不住地痛苦呻吟。 阮氏在桌边坐下,看向正在给她诊脉的府医:“她怎么样了?” 府医捏一把冷汗,起身走到夫人面前:“回夫人,她这……情况实在复杂。” 阮氏下巴微扬:“怎么个复杂法?” 府医道:“她前些日子便时常腹痛,找过我几次。我本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今日看来,倒像是宫寒的症状。” “哦?”阮氏接着问:“这有何危害?” 府医面露迟疑:“普通宫寒只是月信来时小腹绞痛,可瞧她现在的情况程度不轻,只怕是……以后极难受孕。” 南星闻言瞪大了眼睛:“你……你说什么?” 阮氏看着府医没说话,好一会儿过去,她忽然笑道:“尤岭,她给了你多少银子?” 瞬间,屋内陷入诡异的安静,尤岭和南星的脸肉眼可见的苍白。 尤岭颤颤巍巍地跪下:“夫人……小的知错。” 阮氏起身走至南星面前,居高临下:“南星,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不是让你想这些小花招来哄骗我的。” 南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她从地上爬起来,在夫人面前跪下:“夫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阮氏盯了她很久,最终丢下一句话:“各自扣一个月月例,如若再犯,直接家法伺候。” 夫人走了,屋内只余他们两个战战兢兢。 南星缓过来,愧疚道:“对不起,你这个月的月例我都补给你。” 尤岭看她一眼,最终没有反对。 待人走后,南星仍跪坐在地上,愣愣出神。 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认命吗? 可是……她根本不想再待在这儿了。 从爹娘死后,她意识到为奴为婢真的很辛苦。 打不能还手,骂不敢还口,谁都能欺负她。 从前她就经常幻想自己出去后会是什么样,可能会饿得吃不上饭,也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坏人。 可至少,她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她有说不的权利。 从广陵回来后,她就更加坚定了这种想法。 她可以像莫小萝一样,卖木雕、卖花灯,甚至去男伎馆门口演戏帮人揽客。 外面有那么多新奇的她没有感受过的事物,为什么要一辈子困在这个院子提心吊胆? 南星双手捂住脸,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 王大娘、查良叔、莫小萝……她好想他们,好想回到和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 可她该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大公子为什么要让她做妾?府里还有谁可以帮她? 蓦然,查良叔曾经说过的话浮现出来: “你回去后,若有事一定先去找荼翼,他会给你帮忙的,别太相信祝家的人。” 她猛地抬头。 荼翼……还有荼翼! 他会帮她吗? 作者有话说: 我今天一定要写到那里! 第48章 “荼翼…… “你是说,荼翼和纪家勾结,想害我们祝家?” 书房内,祝乾眯眼瞧着眼前的人。 阮方柔点点头,神色着急:“那天侄儿亲眼看见荼翼从彩蝶轩里出来,这几日我又偷偷派人跟踪他,发现他光明正大进了纪府。而且……” 祝乾看着她:“而且什么?” “我……”她本想把荼翼暗中威胁自己的事一起说出来,可是想了想,还是没敢坦白,只道:“而且荼翼身份一定不简单,他潜伏在府里这么久,姑父千万不要对他掉以轻心。” 祝乾垂下双眼,看不清神色。过了一会儿,他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阮方柔一直等着姑父的打算,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平淡,下意识以为姑父不相信,顿时着急道:“姑父,侄儿说的千真万确,荼翼真的不是好人!” 祝乾神色仍不见半分波动:“我说,你回去好好呆着。” 阮方柔未尽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姑父,嘴唇动了动,只能妥协:“……侄儿知道了。” …… 外面候着的竞川见阮方柔方才急匆匆跑进去,现在又愣愣地从书房出来,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罢了,不知道这表小姐又在整什么幺蛾子。 之前就敢对姨娘腹中未成形的胎儿动手,现在还有脸来书房,要他是老爷,让她偿命都不足以泄愤。竞川嗤之以鼻,心中暗想。 “竞川。”忽然,书房内传出声音。 竞川心神一凛,立即转身进去。 可进了屋后,他才发现满地都是散乱的纸张和四分五裂的墨块。 他顿时心里一紧,低垂着头,忐忑不安:“……老爷有何吩咐?” 祝乾没有开口,他此刻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阮方柔说的没错,荼翼的确是纪家派来的人。 纪空尘当着他的面把自己的人送进来,他还对其委以重任! 想到这几个月吩咐荼翼做了多少至关机密的事,他心中顿时戾气横生。 纪空尘……原来除了荧惑堂,那日抓他的另一拨人就是纪空尘。 真是好一招贼喊捉贼。 竞川在不远处垂首,大气也不敢出。 祝乾瞥他一眼,片刻后,心中逐渐有了对策。 既然纪空尘把这么好一张牌送到他眼前,他自然不能浪费。 他眯了眯眼,缓缓开口:“我记得,再过几日便是棠儿的生辰,你去让夫人好好操办一场宴会,切不可大意。” 竞川闻言一愣,明显没想到老爷叫他进来只是为了这事。 祝乾瞥向他:“怎么,有异议?” 竞川一凛,立即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告诉夫人!” *** 南星不确定荼翼会不会帮她,可现在她能指望的人似乎只有他了。 尽管这看上去很荒谬,但她心中对荼翼却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信任。 就按照查良叔说的,试试吧。 一旦决定好,她立马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一路小跑着出门了。 出了院子,她一边快步跑去前院,一边在心里构思待会见到荼翼后该怎么说。 他真的会帮她吗?他真的可以吗? 这种不确定让她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因此没有分出多余的心神来注意周遭,直到她忽然被一只手猛地拉过去,她才骤然回过神,惊叫出来。 “喊什么?” 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她也跌进了熟悉的怀抱。 南星怔怔抬起头,方才所思所想的人竟然立马出现在她眼前了。 荼翼见她呆愣的模样,轻哼一声,伸手在她脑门弹了个脑瓜崩儿:“怎么,这些天忙着偷乐,估计早就把我给忘到九霄云外了吧。” 南星仍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怎的,见着了他,她心里立马升腾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委屈,眼圈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红。 荼翼脸上明显出现一丝怔愣,随即掰起她的脸:“你怎么了,又受欺负了?” 南星咬住下嘴唇,下意识想低头不让他看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可荼翼托着她的下巴,根本不让她往后缩。 她只好放弃,忍着哽咽开口:“……荼翼,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荼翼皱着眉头:“你说。” 她好几次张口,努力平复着情绪:“你能不能……帮我出去?” 任谁听了她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应该都会追问确认一遍,可荼翼只是看了她一会儿,随后道:“什么时候?” 这回轮到南星疑惑了,她尝试解释:“不是那个出去,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不就是想永远离开这儿吗。” 她顿时错愕,张了张嘴:“……你就这么答应了?” 荼翼在收回手前先捏了捏她脸颊的肉,慢条斯理道:“不过在答应你之前,我得先知道理由。” 南星低下头,抿了抿唇,老实告诉他:“夫人想让我……” 她话还没说完,荼翼忽然伸手捞过她,快速闪进了旁边一处假山后面。 南星吓得立即噤了声,见他不说话,正想开口询问,可外面忽然响起一道不确定的疑问:“……荼翼?” 她听出来是竞川的声音。 荼翼把她放在自己身后,慢条斯理走出去。 竞川见果然是他,一时怀疑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 荼翼神色十分坦然:“睡觉。” “在这儿睡觉?” 竞川不太相信,四处看了看,发现这附近鲜少有人,又有许多平坦宽阔的假石……的确是个适合偷懒睡觉的地方。 他略显无语,警告道:“这里靠近后院,你最好老实些。” 荼翼压根没听:“你来这儿干什么?” 竞川道:“我是去找夫人的,再过几日是二小姐生辰,老爷让夫人给二小姐办一场生辰宴。” 躲在假山后面的南星闻言不由一愣。生辰宴?以前从没给二小姐办过,怎么今年突然安排起这个了? 荼翼自然不会关心这些,面无表情道:“哦。” 竞川看他一眼,暗自轻哼一声。 “下次再让我撞见你偷懒,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罢便离开了,南星确认他已经走远,这才从假山后面出来。 “老爷怎么今年突然关心起二小姐的生辰了?”她疑惑道。 荼翼转身看她:“夫人想让你干什么?” “啊?”南星回神,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问方才她没说完的话,轻咳一声,想起方才她在假山后面突然冒出的一个想法,立马道:“出去后再告诉你。不过你确定能帮我出去吗?你不会是夸下海口吧?” 荼翼不以为然轻嗤一声:“信不信随你。” 南星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吗?” “当然。” 她试探道:“那,就在二小姐生辰宴的时候,那天人多,一时难以发现,怎么样?” 荼翼点头:“可以。” 南星恍神,不敢相信这事就这么定下了,她再次确认:“你真的能帮我出去吗?不会是在骗我吧?” 他啧声:“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靠谱吗?” 南星摇摇头,看了看他,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咱们约定好时间和地点,等到那天我准备好了就去找你。” …… 南星还是不敢相信。 她一直梦寐以求的、为此劳神伤身的,甚至几乎不可能了的愿望就这么被荼翼轻描淡写地承诺了,好像根本不值一提一般。 ……他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但不管能不能成,她现在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最好得成。 这之后,南星回去专心帮着阮氏准备宴会。祝棠对此消息十分意外,陈姨娘小产没多久,她本想拒掉,可父亲已经发话,无人敢抗议,便只能应下了。 一转眼几天时间过去,祝家二小姐的生辰宴到来,整个宛陵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参加。 这其中自然也有纪家。 酉时,祝府门外。 应邀而来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其中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了一男一女。 两人年纪都很年轻,女子长相明丽、大方示人,可男子却戴着一顶帷帽,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纪清欢环视一周,轻咳一声,低声告诫:“待会儿进去了别随便开口说话,问你就说染疾了,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假的,记住了吗?” 男子的声音从帷帽里传来:“大小姐放心吧,属下不会给公子添乱的。” 纪清欢轻呼一口气,心中也不免有些忐忑。哥哥已经秘密回京城好几日了,这些天她让管家把所有需要露面的场合都推掉了,可今日祝府二小姐的生辰宴怎么也拒不了。 真是奇怪,以前也没听说过这祝二小姐啊。 算了,来都来了,反正还有涂哥哥在这里。 收到祝家请柬不久后,涂哥哥终于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了。 她猜的果然没错,那个经常和哥哥来往的祝家侍卫就是涂哥哥。 涂哥哥已经事先告诉过她,这场宴会估计是场鸿门宴,哥哥不在,她不得不出现走个过场。 “不管发生什么,随时保护好自己。”临行前涂哥哥对她叮嘱道。 纪清欢长呼一口气,振作精神,挽着“哥哥”一起进去。 果然,下一刻他们便被注意到: “没想到纪小姐也来了,今日我们棠儿又多了位玩伴,对了,这位是……” 迎着众人的目光,纪清欢一笑:“我哥最近染上肤疾,怕惊吓到大家,所以才做如此打扮。祝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祝乾闻言眼珠一转,笑了笑:“这是自然,纪公子身体没有大碍吧?” 纪空尘轻轻咳嗽一声,声音略显沙哑:“正在吃药调理,有劳祝大人关心。” 纪清欢接着与他们客套几句,便和纪空尘一同进去了。 看着他们走远,祝乾眸神色变换莫测。一旁的祝长泽状似不经意问道:“父亲觉得,这是纪家公子吗?” 祝乾冷笑一声:“是或不是,揭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 宴会的主要场地在后花园,没过多久所有客人都已经来齐,大家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谈笑,场面十分热闹。 一处僻静的湖边树下,郭征郭盘正在禀报情况:“世子,纪小姐方才已经来了。” 荼翼双手抱臂倚在树下,问道:“祝家的人起疑心了吗?” 郭征道:“难说,估计今晚他们会想法子探探虚实。” 荼翼垂眸思忖片刻,道:“郭征,你去纪清欢身边守着,有任何事向我禀报。” 郭征很快领命离去,只有郭盘还站在他面前。 荼翼看一眼他,道:“你依旧去看着南星。” 郭盘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其实他更想去杀几个人。今晚是个危险的夜晚,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主子又让他去守人,难道那个南星比祝乾还危险?他想不明白。 但主子命令,他能有什么办法。 两人都离去后,荼翼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 这几日祝乾明显疏远了他,估计是察觉了他的身份。 这场宴会注定不平凡,他早已经感觉到,整个祝府藏了不少人。 估计大半都是为了他们而来的吧。 算算时辰,距离她约定的时间已经不到一个时辰。 荼翼微微叹口气,算了,待会儿亲自把她送出去后,他也少了一份顾虑。 他快步离开,却没想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阮方柔小心翼翼地出来,神色若有所思。 根据方才隐约听到的信息,荼翼似乎很重视那个纪家小姐? 不过也不足为怪,他既然与纪家有干系,怎么可能会放心纪清欢。 那日她急匆匆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姑父,可姑父却压根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阮方柔缓缓握紧拳。她知道自己在府里人微言轻,与其靠别人倒不如靠自己。 那个荼翼步步为营,把她从头算计到尾,她必须得想办法彻底摆脱他。 可是自己既没有能信的过的人,她信的又不把她放在眼里,这几日她一直都在想到底该怎么做? 根据方才听到的,她果然没记错,这个荼翼似乎很在意南星。 而祝长泽……不也很喜欢南星么? 既然如此,那不如来个借刀杀人好了。 阮方柔嘴角露出些许笑意,心中缓缓有了更具体的对策。 …… 花园里挂满了精心装饰的花灯,天色黑下来后顿时流光溢彩,别提多好看了。 戏台也已经搭建好,待会儿戏班子上台开唱,应该会更热闹。 而在那之后再过不久,便是南星和荼翼约定好的时辰。 她这几日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甚至昨晚一直睁眼到了天亮。 南星又紧张又期待。包袱早就收拾好了,她的东西很少,除了值钱的家当,便只带了两套简单的换洗衣裳。 应该会成功吧,毕竟荼翼武功那么好,曾经可是带着她轻而易举跃上屋顶翻了出去。 南星干完最后一个活,这时戏班子已经登台表演了,绝大部分人都在那边看戏,距离约定的时辰只剩一刻钟。 她心跳如擂鼓,假装要去出恭,脱离了人群,接着拿到自己事先藏好的包袱,从小径一路跑去和荼翼约好的地点。 她把地点定在了一处最偏僻的空房里,那儿远离人群,又距离府外最近,实在是个不错的逃跑出口。 南星跑出去一段路,身后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声音和那些欢声笑语都渐渐离她越来越远,仿佛即将是和她毫不相干的动静。黑夜里她只能听见自己鲜活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声还有风从耳边刮过的声音。 没过多久,她到了。 南星抹一把热汗,推开门进去。 荼翼还没来,她怕被人发现,便没有点灯,而是寻了个木凳坐下来休息。 接下来,便只需要等荼翼过来,送她出去了。 虽然仍旧没能脱离奴籍,但南星此刻已经不执着于这个了。 管她是奴籍还是良籍,出去便好。 哪怕辛苦一点也没关系,从此天高地远,任她畅游。 于是她就这样,一边畅想一边等了接近一刻钟。 等到两刻钟过去,而荼翼还没来时,南星已经逐渐开始慌了。 荼翼怎么还没来? 他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反悔了? 南星在漆黑的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心里越来越恐慌。 怎么办?她现在要出去找他吗? …… 另一边,一刻钟前。 祝乾果然开始使绊子,打算揭下“纪空尘”的面目。 按理说,纪空尘回京城已经有些时日,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但毕竟是受他托付才离开,而且说到底,纪空尘几乎替他承受了祝家全部的恨意。 既然如此,怎么着也得替人家撑过这一晚吧。 等荼翼暂时应付好那边的事情,时间已经超了一刻钟了。 也不知道那小丫鬟等没等着急,她该不会以为他反悔了吧? 荼翼抽出身,打算过去兑现承诺。 可刚要走,纪清欢又出事了—— “不好了,纪家小姐忽然晕倒了!” 阮氏皱眉:“究竟怎么回事?快扶纪小姐去客房,来人,快去把府医叫过来!” 丫鬟们乱做一团,七手八脚搀扶着纪家小姐下去。 待荼翼得知此事时,纪清欢已经被扶去客房有一会儿了。 他担心祝乾会用纪清欢做要挟,闻言立马跟了过去。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到了客房,里面却空无一人。 但房间不像没有人来过的样子:动过的床褥,燃了半截的熏香,现场还有明显打斗过的痕迹。 荼翼顿时眼眸沉了下来,纪清欢被带去哪儿了? 正当他打算动用人去找时,在屋内不起眼的窗台沿边发现了一块撕下来的纸张——是郭征留下的。 “主子,有人打算劫走纪小姐,我已带纪小姐离开,勿念。” 荼翼一直紧皱的眉头这才缓了些许。 郭征擅长隐蔽躲藏,他带着纪清欢离开应该不会有大碍。 荼翼暂时放心,催动内力快速往另一个方向赶去。 可是没多久,他便感觉到不对劲。 身体里逐渐攀升出不正常的热意,一阵接着一阵,朝某个方向聚集而去。 荼翼原本迅疾起落的身形一顿,瞬间明白。 原来害纪清欢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手段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接着便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疾驰。 过去了这么久,估计某个人真的以为他出尔反尔了。 不过顷刻,到了约定的地方,可里面却一片漆黑。 荼翼脚步微顿,难得生出一丝不确定。 难道她已经走了? 随即他便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她那么想出去,怎么会这么轻易放弃。 荼翼踏上台阶,推开了门。 屋内,原本蜷缩成一团的人立马警觉地抬起头。 可屋里实在太黑,她什么也看不清。 南星咽了咽口水,紧绷道:“谁?”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害怕了?” 南星瞪圆了眼睛,立马弹起来扑过去抱住他:“你终于来了!!” 荼翼身体猛地一僵,一种异样的感受瞬间席卷至全身。 南星没有注意到,她原本落空的心在听到他的声音后顿时被填满,终于踏实了起来:“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久才来?” 不待他开口,南星松开他,略显疑惑:“你怎么这么热,你跑过来的?” 荼翼顿了顿,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凛,看向屋外:“谁!” 随着他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呵斥,尽管屋外的人藏得十分隐蔽,但一瞬间也暴露了行踪。也就是这一瞬间,荼翼已经闪至他面前,提掌劈去。 那人下意识抬手抵挡,可没在荼翼的攻势下过两招,便被荼翼一记掌刀劈得闷声一声,接着便倒了下去。 南星跟着出来,点上灯一照,顿时愣住:“司风!他怎么会在这里?” 荼翼皱眉:“司风是谁?” 她讷讷:“是……大公子身边的人。” 南星知道荼翼本就看不惯大公子,本以为他又会阴阳几句,可奇怪的是,他这次竟然沉默着没有接话。 南星等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举灯去看他:“荼翼,你……你脸怎么这么红?” 灯光下,荼翼面色酡红,眉心微蹙,呼吸也有些紊乱。 她下意识抬手触碰他的脸:“你是不是生……你怎么这么烫?!” 作者有话说: 没睡就是今天! 第49章 “你也帮帮 “呃……” 南星的手刚碰上他额头,荼翼就猛地一颤,喉间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似痛的闷哼。 她的手根本不冷,但于他而言宛如一捧清泉,令他不由自主发出舒服的喟叹。 在她的手即将抽离的瞬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荼翼就迅速抓住她的手腕,恋恋不舍地重新贴上去。 “你!” 南星吓一大跳,他的手宛如烫红的铁钳禁锢在自己腕间,她被这种异常的灼热吓得哆嗦,可又挣脱不了半分。 南星一手举着灯仔细瞧他:“荼翼,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方才出什么事了?” 她知道荼翼不是轻易反悔的人,方才那么久才来,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而他现在这个模样…… 她扶着他,问道:“是不是他们发现了?” 荼翼用力吞咽一下喉咙,费力将她推开:“遭了点暗算,不碍事。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南星看着他通红的眼底,着急忙慌:“你是不是中毒了?别管我了先找大夫要紧,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 荼翼咬紧牙关,努力维持清醒,然而嗓音已带颤意:“不行,我不能离开太久。” “为、为什么?”南星不明白,可看他这么难受的模样,只好道:“那我们就近去找府医好不好?他医术也很好的。” 荼翼攥着她的手,用力喘了口气,燥热像毒蛇一样在身体各处攀沿,那香……那香分明没有味道,可竟然如此厉害。祝家,不仅对纪空尘不怀好意,连他也一起算了进去。 祝乾今晚是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南星见他不说话,着急道:“你说句话啊荼翼,要不你在这儿休息,我去给你叫府医?” 荼翼摇头:“你不能再回去了。” 那边处处都是祝乾的人,她回去后还想再出来就难了。 他看了眼地上倒着的人,自己分明吩咐了郭盘跟在她周围,可这人安然无恙在这藏了这么久,说明郭盘也出了事。 南星早就被人盯上了。 南星还以为他是想着答应帮她出去的事,立即道:“其实我不着急非得今天走,何况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要不你带我出去,我们去外面找……” 她话还没说完,荼翼忽然警觉抬头,揽着她退到屋内。 他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侧:“有人过来了。” 南星不适应地抖了抖,小声问:“在哪儿?” 荼翼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会儿才开口:“大约十多个人,马上过来了。” 南星顿时惊呆:“怎么这么多人?他们真的发现我了?” 荼翼略微思索,道:“我现在带你出去。” 他灭了南星手里的灯,推开后窗,抱着她翻了出去,二人衣袂交缠翻飞,很快便隐入夜色中。 就在两人离开不久,一行人立刻出现在这里。 竞川翻过地上躺着的人,看清面目后忍不住惊道:“司风?” “快进去搜查!” 屋内空无一人,唯有地上一只尚淌着蜡泪的烛灯。 竞川眼底一片晦暗,此行是奉老爷的命令过来捉拿荼翼,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被他察觉跑掉了。 ……他到底藏了多深的实力? 竞川握紧拳头,须臾,冷笑道:“他跑不出去的,赶紧找!” …… 南星僵硬地半靠在荼翼怀里,脑子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焦急不安,另一半完全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 不安的是她想私自跑出去的事一定被主子们发现了所以要来抓她。 空白的是她感受到了荼翼的反应。 她仿佛被一个火炉抱着,特别是某处,坚硬滚烫。 南星并非完全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明白那是什么,再结合他方才一连串反常的反应,立马就明白了。 荼翼似乎也察觉出她的异常,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清爽的夜风稍稍吹散她脸上的烫意,但根本带不走一分荼翼身上的灼热。 不知过了多久,荼翼忽然在某处屋顶上停了下来,按住她的头:“别出声。” 南星不明所以,顺着荼翼的目光望下去,瞬间惊得捂住了嘴。 外面……好多官兵。 ……为了抓她一个逃婢,连官府的人都派来了吗? 南星瞠目结舌,隐隐觉得事情有点不对起来。 荼翼吐息十分粗重,在她头顶用沙哑的嗓音低声道:“我现在……没把握打过他们。” 南星睁大眼睛,小声说:“不能和官兵打,荼翼,咱们赶紧回去吧,我不会怪你的。” 荼翼沉默一瞬,抱着她去了最近的一处客房。 甫一进去,他几乎是推开她,无力地摔在了地上。 南星下意识去扶他:“荼翼!” “……别、过、来。” 荼翼倒在地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方才抱着她的这一路连半刻钟也没有,可他却忍到了极致。全身的肌肤都变得绯红滚烫,额角青筋血管突出暴起,显出几分狰狞,仿佛变成了一个怪物。 屋内没有灯,但洒进来的月光足以令南星看清他隐忍狰狞的模样。 她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慌得快要哭出来:“怎么办啊荼翼,我该怎么帮你?” 空荡安静的房间内,荼翼粗重急促的喘息令人不安,可南星没有任何办法。 她不了解,她不确定…… “出去……”荼翼压抑着声音道。 南星犹豫不安:“我……” “求你了,快出去。”他闭着眼,把脸转到一边,一点都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幅丑陋可怕的模样。 南星吸了吸鼻子,道:“我……我在外面守着你。” 她关上门,在外面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儿十分偏僻安静,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开始没有什么动静,但慢慢的,响起了男子压抑而急促的喘息声,时快时慢,似乎很痛苦,像在受重刑折磨。 南星的脸升腾起滚烫的热意,她揪紧衣带,脸埋在双膝上,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的动静忽然没了,一片死寂。 南星吓到了,抬起头仔细听了半晌,仍旧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怎么回事?难道荼翼出什么事了? 她顿时慌了,立马站起来走到门边。 “荼翼,你……还好吗?” 里面依旧一片寂静。 她慌乱起来,顾不上其他,立马推开了门。 屋内一地清辉,空旷的客房内没有一丝人影。 人呢? 他去哪儿了?该不会被抓走了吧? 南星着急,立马踏进去:“荼翼,你……啊!” 一道人影忽然从她身后出现,单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压到了门背上。 灼热的身体倾覆过来,南星本能地要惊叫,可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粗重滚烫的气息吐在她耳侧,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为什么又进来了?” 南星被他抵着,一动也不敢动:“我……我听着你没动静了,担心出了什么事,就想进来看看你。” 荼翼在她耳边低笑一声:“原来你一直在听。” 南星整个脑袋瞬间涨红,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刚才你出去后不久,我就做了个决定。”荼翼的声音透着危险,唇瓣在她耳垂边似有似无的蹭弄,“如果你进来了,我就……” 南星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垂帘:“什么?” 他抵着她的耳垂,咬牙道:“我就不会放过你。” 话音刚落,南星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经被荼翼打横抱起,朝塌边而去。 转眼间,她便被放到了榻上,灼热的身体紧随其后压了下来。 南星瞪大双眼,明白他想干什么,立马奋力挣扎:“等等!等等!” 可荼翼轻而易举便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死死箍在床头。他嗅着她颈间的气息,吞咽着喉咙道:“我帮你平安离开祝府,保你以后顺遂无忧,你也帮帮我,怎么样?” 南星止住挣扎,为难地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可是……我……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荼翼再也克制不住,头猛地垂在她颈间,咬牙切齿:“没有别的办法了。” …… 片刻后。 南星呆呆地望着垂幔,木着身子,任由荼翼一边在她颈间急促喘息,一边攥着她的手动作。 荼翼嘶着凉气,双眸迷乱地眯起:“你以为是什么?” 南星双颊升起一股羞耻的热意,可她又不敢动,只能瞪着他:“你给我闭嘴!” 荼翼忽地一顿,一只手猝不及防拉开她的衣襟,微微侧眸低头,在她颈间留下一连串濡湿灼热的吻。 南星被那些滚烫的吻惊到颤栗,她抖着身子,害怕道:“不准碰我!” 荼翼喉间发出舒爽的喟叹,与她打商量:“不碰你,但总得有些地方可以帮我纾解一二吧?” 南星想了想,瞧着他吻得愈发放肆,来不及阻止,闭眼妥协叫道:“脖子以下都不可以!” “好。”这回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南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起来,接着抱进怀里,滚烫的唇压了下来。 “唔……”南星瞪圆了双眸。 他拉着她的手,全心投入;吻着她的唇,百般研磨。 “不行……”南星拼尽全力推开他,喘息不止,“我有个要求。” 荼翼情动不已,盯着她喘气:“又是什么。” 南星面露难色,终究还是开了口:“你……你把面具摘了。” 须臾,他捏上她的后脖颈,低笑一声:“可以。” 夜色沉酽不已,远处戏台仍在热闹地吹拉弹唱,但波及不了一分某处的阒静。灯火明明灭灭,浓雾悄无声息侵袭黑夜,夜晚真正安静下来。 南星的手酸痛不已,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昏昏沉沉间,荼翼那一声重似一声的喘息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依旧一片漆黑,甚至连一点月色都看不见。她瞪着眼睛发愣,直到意识逐渐恢复,才想起今晚发生的一切。 南星眨了眨眼睛,试图抬起手,可是手酸痛得根本抬不起来。她低咒一声,只能伸脚踹了踹周围。 遮得严严实实的垂账被她踹开了一点,南星这才发现外面还没天亮,地上剩余一点倾斜的清辉月光。 南星坐起来,发现屋内只有她一个人,荼翼不知何时离开的。 “可恶的荼翼……”她一边咒骂,一边缓慢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裳,从榻上下来。 屋内仍残余一股奇怪的气息,南星受不了地打开窗户透气,点上灯,把两只手按进水盆里细细搓洗。 “可恶的荼翼,要是你这次没让我出去,我绝对要你好看!” 她蹲在地上,一边不停的低骂,一边仔细地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 连香胰都用了好几遍,等南星终于觉得自己洗干净了,她才站起来,再次确认自己衣服有没有沾到他的味道。 一切收拾得体后,她推开门出去。 外面十分安静,夜雾也很浓郁。 她疑惑的自言自语:“荼翼去哪了,该不会回去了吧?”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站在门口静静思索一番,决定返回去看看。 外面有那么多官兵把守着,南星已经确定今晚是出不去了,此事还是过几日再议吧。 就这样,南星提着一盏灯慢慢返回。 这一路上太奇怪了,明明灯还亮着,可她路上却没见到一个人,仿佛只有她一个人走在诺大的祝府里。 那些客人呢?都回去了吗? 南星不敢耽搁,快速朝自己的寝房跑去。 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等她跑回主母寝院时,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 南星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巨大的恐慌从心里升腾起来。 人呢?人都去哪儿了? 忽然,一道细微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南星惊觉地望过去,那边堆着的一堆柴火,看起来并无异样。 但她仍然快步过去,一脚踢开了柴堆。 “别,别杀我!” 一个婢女蹲着躲在柴堆后面,声音十分恐慌。 南星愣住,举起灯:“夏萤?是你吗?” 那个叫夏萤的女子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慢慢抬起头来。 “是我,你怎么蹲在这儿?其她人呢?夫人去哪儿了?” 夏萤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立马把她拉过来,和自己一起躲在后面,神情警戒地看着周围。 南星不明所以:“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夏萤的神情十分害怕,颤抖道:“南星,官兵来了,我们赶紧跑吧!” 南星闻言蹙眉:“官兵?” 她想起不久前和荼翼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一大群官兵,问道:“怎么回事?那些官兵是谁?” 夏萤摇摇头,泣道:“我不知道,不久前一群官兵忽然闯进了府里,刚开始夫人说不必害怕,是衙门的人,可后来没过多久,那些官兵忽然把所有人都押起来带到前院去了。” “南星,祝家是不是遭祸了?我们该怎么办呀?” 南星闻言彻底惊住,这里能命令官兵的人只有老爷,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说所有人都被带到前院去了?会不会是老爷吩咐的?” 夏萤闻言立即激动道:“不可能,连夫人都被绑起来了!” 南星蹙紧眉头,想到这一晚上的不对劲,她隐隐觉得应该发生了什么大事。 夏萤自顾自地接着道:“我方才是因为一直躲在这里面才没有被发现。本来有很多官兵进来,刚开始相安无事,可后来忽然走进来了一个人,叫郭盘什么的,那人对着官兵说了什么,夫人脸色猛地变了,接着那些官兵不由分说便把夫人绑起来,还把所有人都赶到前院去了。” 南星眼睛猛地瞪大,忽然抓着她的手,不可置信的确认:“你刚才说什么?你说那个人叫郭盘?你确定吗?” 夏莹被她吓住,呆呆道:“是……是呀,我记得有人叫他这个名字。” 南星彻底说不出话来,郭盘?郭盘不是荼翼的人吗?怎么会是他? 夏萤见她出神不说话,以为她也是被吓住了,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我猜一定是老爷犯了事,要真如此,咱们做奴婢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们俩侥幸都没被抓住,要不咱们赶紧趁机逃出去吧?” 南星呆愣了很久,可都没有反应,夏萤拉了拉她:“你怎么了?” 她反应过来,似乎做了某种决定一般:“我要去前院看看。” 夏萤闻言瞪大眼睛:“你不要命了?那些官兵都在那里,你去了不就被他们抓到了?” 南星安抚她道:“没关系的,你就在这儿待着,应该不会出事,我一定要弄清是怎么回事。” 说着,她便站起来,不顾夏萤的阻拦,快速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他竟然是… 夜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南星的大脑一片空白。 夏萤方才说的对她来说冲击实在太大了,脑子完全运转不起来,只记得两腿往前跑。 至于到底要弄清楚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就这样,在距离前院不远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前院通明的火把,几乎照亮了夜晚。 南星猛地停了下来,胸腔内的心脏剧烈跳动。 她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发现庭院里全是祝府的仆从,他们低着头惶惶不安地挨在一起,而周围全是肃立的官兵。 人很多,但安静无比,只有那些火把哔剥跳动的声音。 南星心一紧,隔着洞门小心翼翼探看,发现除了官兵就是仆从,没有看见主子。 ……还有荼翼呢? 尽管她离得不算近,可那些官兵岂是好糊弄的,很快便发现不远处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立即厉声大喝:“谁在那儿?!” 南星吓得猛一哆嗦,呆愣在原地,下一瞬几个官兵便已经举着火把来到了她面前,瞧见她的打扮,皱眉道:“怎么还漏了一个?” “去,和他们老实站一块。” 她被驱赶到庭院里,其他仆从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都低下头去了,神情惶恐又不敢声张。南星注意到有几个年纪尚小的丫鬟在害怕地抹眼泪。 看到这一幕,南星不知为何忽然就抬起头看向官兵,问道:“我们主子呢?” 那个官兵闻言冷笑:“主子?你们主子现在都自身难保呢,难道还指望着他们庇护你?” 南星看着他,又问:“那荼翼呢,他在哪儿?” “荼翼是谁?”他一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表情,旁边的另一个官兵见她喋喋不休,恶狠狠道:“给我老实点儿!有这功夫不如关心关心你们自己要被发卖到哪儿去!” 有奴仆终于忍不住,害怕地放声痛哭出来,南星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或许她就该听夏萤的话,趁这个时候赶紧逃出去。 官兵们大声喝止,可奴仆们本就悲从中来,岂是三言两语就能控制得住的,一时哭声和叫骂声夹杂在一起,场面十分混乱。 “吵什么?” 忽然有个瘦高的男人过来,皱眉制止。 男人并未和那些官兵穿一样的服式,可官兵们见了他,立即躬身笑着迎过去。 “郭大人,方才我们捉到个漏掉的丫鬟,这丫鬟不知礼,又是问主又是问叫什么荼翼的,都怪她……” 郭征闻言一怔,反应过来后,看他:“那丫鬟在哪儿?” “啊?”官兵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方才的那个丫鬟。 郭征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与同样不明所以的南星对视上了。 南星不认识这个人,见他过来打量自己,问道:“你……认识我?” 郭征点了点头,声音不似方才的冷漠:“你不是要见主子吗,跟我过来吧。” 官兵彻底呆愣。主子?郭大人的主子……不就是那位世子吗?那丫鬟方才说的荼翼是那位世子? 南星也愣住,他说的主子……是荼翼? 荼翼是他主子? 而郭征见她没跟过来,回头眼神询问。 南星回神,暗自镇定一番:“……来了。” 前院处处都有官兵把守,可这个人却一路畅通无阻地把她带到了议事厅外面。 郭征停下,回头看她:“主子就在里面。” 他的意思是让她自己进去。南星小声道:“知道了。” 厅内的灯火透出来,南星却生出了不敢进去的胆怯。 她不是在广陵的时候就发现荼翼身份不简单了嘛,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反而不敢靠近真相呢? 南星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一旦踏进门,从今以后便会有什么发生改变,她和荼翼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的关系了。 但她最终还是抬脚上了台阶。 可刚走到门口,她便彻底呆愣在原地。 厅内,高堂之上,那原本独属主子的、她从来只能低眉不敢抬头直视的位子,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坐着完全让人意想不到的人,而下面则全跪着她从小到大侍奉的主子们。 南星骤然生出一阵恍惚。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也是跪着这里,那时她正因为误打误撞替别人背了黑锅有苦说不出而感到惶恐害怕,而现在才过去短短几个月,当初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生死的主子此刻露出了和那时的她一样的表情——震惊、恐慌、脸色灰白。 祝乾嘴唇抖动,目光不敢置信地在上方那两人之间来回转动:“你……你说什么?他、他竟然是……那位西凉世子?” 纪空笑眯眯道:“不错。祝大人,你十一年前勾结皇商暗杀扬州刺史一事证据确凿,皇上已经知晓此事,特命我来传圣旨,由世子暂代皇上处决此案。” 祝乾唇色发白,此时此刻他还有何不明白?原来……原来他重信的侍卫荼翼,竟然是奉皇上的命令来宛陵查案的世子,亏得他之前还以为荼翼只不过是纪空尘身边的人。 他处心积虑设了今晚这场鸿门宴,实则根本请错了人! 祝乾脸色灰败,双眼紧闭,整个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老爷!” 阮氏扑过去接住他,哭诉道:“两位大人,我们老爷不过一个太守,如何敢刺杀扬州刺史?何况十一年前的案子不是早就定下了吗?今日凶手突然指定为我家老爷,这其中一定有蹊跷。” 纪空尘似笑非笑:“此案压在大理寺从未结案,如今皇上下旨彻查此案,祝夫人慎言。” 阮氏脸色微微一变,没有继续开口了。祝乾呼吸颤抖,勉强维持心神,道:“就算要彻查当年之事,你们今夜令官兵们贸然闯进祝府,此举是否不太妥当。” 纪空尘微微一笑:“祝大人,方才你都听到了,我只是来传圣旨的,至于具体如何处置,皇上让世子全权决定,想必世子已经有了决策,对吧?” 说着,他看向一旁,却不由得一愣。身旁的人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这里,而是望着底下某个地方微微出神,脸色……似乎有些铁青? 纪空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厅内聚集了所有祝家的人,此刻都跪在这里,而此刻后面出现了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明显是个丫鬟,不知什么时候也低头跪在了祝家人后面。 他觉得这丫鬟有些眼熟,定睛仔细一瞧,哟,这不是涂京翌心心念念的那个叫南星的小丫鬟吗,她怎么也跪在这儿了? 南星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刚才一进来便听见纪空尘说的话,瞬间傻在了原地。 她想过荼翼真实身份很厉害,却没想到他居然是世子。 对于前十几年都生活在祝家的她来说,这根本不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的人。 然而她不仅接触到了,几个时辰前还跟他…… 南星望着懒懒坐在那里的荼翼,他分明还穿着那身侍卫的服饰,可气势已经完全不同了。灯台上的烛火静静跳动,更映照出他那张轮廓分明、凌厉逼人的脸庞,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不迫和胜券在握。 这样一张脸,哪怕只是穿着最寻常的侍卫服饰,甚至那衣裳还带着异乎寻常的皱巴,也依旧掩盖不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矜贵。 南星不敢再看了,她想起不久前自己还用他的衣裳擦手…… 她脑子里一团浆糊,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招惹了不该惹的大人物,惊慌迅速席卷全身,她几乎想也没想,立即在角落里悄悄也跟着跪下了。 …… 纪空尘略显无语地转头看向涂京翌,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 荼翼,或者说涂京翌眸光眼眸微微一转,目光终于落回祝乾身上,懒散道:“此举?那些官兵可是老爷命令守在府外待命的,我让他们进来,哪里不妥?” 一直没有说话的祝长泽忽然抬头,看向这个身份尊贵、传闻中备受皇上宠爱的西凉王世子。 他在京城待的半年里,时常听人说起此人的名号。 传闻西凉王世子七岁入京,不仅皇上亲自为其赐名,甚至在他九岁之前都令其在皇宫中生活,由皇贵妃亲自抚养照料。 没想到,这样一尊大佛竟然愿意易容化名为荼翼,蜗居在他们家直至今日。 祝长泽眸底晦暗不明,若皇上早就介入此事,那外公交给他的任务似乎也没那么必要了。 祝乾一夕之间仿若苍老了十几岁,此时此刻他已经顾不得其他,咬牙伏跪下去,道:“世子,当年扬州刺史一案牵涉众多,并非只有臣小小一个太守参与其中,还请世子多宽限些时日,臣定当配合世子彻查此案。” 涂京翌薄唇含笑:“祝大人配合查案是应当的,锒铛入狱自然也跑不掉的。” 接着,他在众人脸色苍白的注视下,从容不迫道:“把祝家所有人押送至大牢。此案彻底结清前,看守祝府上下所有仆从,一个也不准跑掉。” 左右上前,皆俯首称是。涂京翌起身,最后遥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方向,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虽然迟到了,但还是祝大家情人节快乐下次更新在除夕夜哦~ 50-60 第51章 “我们更亲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好歹帮了这么大的忙,昨日差点被害了,还不准让我进去看一眼吗?” 管家满脸愁容,为难道:“大小姐,这是公子特意命令的,老奴实在没办法呀。” 纪清欢眼珠一转,怀疑道:“我且问你,当真是我哥吩咐的?” 管家眸光闪了闪,笑道:“这……当然是公子吩咐的。” 她冷哼一声:“你少骗我,我早就听下人们说昨夜里是涂哥哥带回来个姑娘,你们藏着掖着不肯见人,我倒要瞧瞧这里面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样。” 说着,不顾管家的阻拦,径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十分安静,布置简单素净,残余的燃香萦绕不去。纪清欢鼻尖轻嗅,立马知道这香有安神舒缓的作用,她掀开帘幕朝里间进去。 带着好奇,她掀起垂帐,本以为会见着一个睡着的姑娘,可却和一双迷茫的眼眸对上了。 眼前的确是个姑娘,梳着双环发髻,明眸翘鼻,脸颊微微有些肉感,是个长相灵动秀气的姑娘。此刻正身着单衣拥着被衾坐在床榻上愣愣地看着自己。 纪清欢愣了愣,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些眼熟,皱眉回忆片刻,恍然大悟:“你是之前赏花宴上那个祝家的丫鬟?” 南星却对眼前这个少女没有什么印象了,见了她衣着打扮,抿了抿唇,问道:“请问小姐是……” 此刻她不仅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对自己目前所处之地感到匪夷所思。 她记得自己去了前院,被带到议事厅如愿见到了荼翼,可却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个世子,还亲眼看见他下令把主子们都关进大牢,把她们奴仆都看守在府内。 在这之后,南星便和所有奴仆接受清点和搜查,然后她们便被赶到寝房短暂睡下。 那时她并没有睡意,可在黑暗中不知为何仍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便身处这里了。 纪清欢上下打量她。昨夜涂哥哥从祝府回来,还带个祝家的丫鬟回来作甚?难不成这个丫鬟是他们查案的重要线索?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南星不知当下是何情况,如实道:“奴婢唤南星。” 南星。纪清欢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是不是知道祝家……” “纪清欢。” 忽然,外面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涂京翌和纪空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前者目光凉薄,后者神色明显不赞同。 “哥哥。”纪清欢立马转身走到纪空尘身边,抬眼瞧了瞧未发一言的涂京翌:“……涂哥哥。” 纪空尘蹙眉:“不是吩咐了管家让南星姑娘好好休息吗,你为何非得贸然闯进来?” 纪清欢吐吐舌头,小声道:“我就是好奇嘛。” 说着,她略显忐忑地去观察涂哥哥的神情,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而是看向那边坐在榻上的南星。 南星此刻正默默看着他们。 根据方才的对话,她已经知道这里是纪府,而刚才突然进来的少女,就是纪家小姐纪清欢。 可是她为何突然到了这里? 没等她弄明白,她便注意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是荼……哦不,是涂京翌。 他现在已经完全卸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涂京翌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虽说从前因着他带着面具的缘故,脸上也无法做出过多明显的表情,但南星早就习惯从他眼眸里流露出的情绪来读懂他,可现在她从他眸底明显感受到了不悦。 南星的心顿时七上八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在议事厅里,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慵懒却胜券在握,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决定了祝府所有人的生死。 南星不由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纪空尘注意到二人之间无言的对视,叹了口气,拉起纪清欢往外走道:“行了,出去慢慢说。” “可是……”纪清欢回头看了看两人,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拉走了。 屋内立马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南星无所适从地捏了捏被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东看看西看看,又抬头悄悄瞥了一眼涂京翌,却发现他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 南星僵住了,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忍不住率先开了口:“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涂京翌在不远处坐下来:“我答应过,要将你带出来。” 南星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拜托他的事,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待她说话,涂京翌已经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道:“你的放身契已经落印盖章,这是你的民籍文书。” 南星彻底傻了。 她虽想离开,但若是主子不同意,她绝无能通过正经途径脱离奴籍的可能。 所以后面她决定拜托荼翼帮忙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永远入不了民籍的准备了。 可现在她不仅从祝府出来了,还得到了民籍文书! “你为什么可以……”南星本想问他怎么做到的,但话说了一半立马反应过来。 ……是了,他是世子,丹阳郡最大的官已经被他关进大牢,他想要一份民籍文书还不简单? 南星接过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郑重的道谢:“谢谢你。” 涂京翌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祝家的案子要不了多久,这些时日你就先住在这儿。” 南星本能点点头,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转念想了想,毕竟现在祝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而她又是从祝府出来的奴婢,如果现在就走,到了查关碟的地方指不定会出什么麻烦,他一定是想到了这层,所以才作此打算。 其实她现在也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先在这儿留一段时间也好。 想到这儿,南星心安定下来,她点点头:“好。” “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涂京翌顿了片刻,道:“我本打算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便过去接你,谁知你突然出现在议事厅了。” 南星的脸瞬间爆红,支支吾吾:“我、我醒来没见着你,谁……谁知道你去哪儿了。” 涂京翌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眉一挑:“原来是担心我不承认。” “谁、谁担心了!”她下意识拔高了声音,随即又渐渐弱下去:“……明明是你先答应了的,我担心当然正常。” 涂京翌眸底一丝笑意闪过,没继续逗她,顺着点头:“没错,所以哪怕你和其他人被一同看管,我也要想办法把你带出来。” 南星疑惑:“什么办法。” 涂京翌:“放了点迷药进去,就把你偷出来了。” 南星恍然,怪不得自己这一觉睡得这么熟,甚至挪了窝都不知道。 解开了疑团,南星没有什么话要说,很快又变得像方才那般拘谨了。她悄悄瞄了涂京翌好几眼,自己只穿着单衣坐在床上,可对方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她局促地换了好几种坐姿,终于还是忍不住:“你……不是还有事吗,要不你先去忙吧。” 可涂京翌盯了她好一会儿,开口却是:“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才下来?” 南星愣住,随即又羞又怒:“你在这儿,我怎么方便下来。” 涂京翌显得挺意外:“为何?我们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昨晚也是我抱你回来的,现在只是在我面前穿衣也会害羞吗?” 南星彻底呆愣,脸瞬间爆红,关于荼翼什么世子身份立马抛之脑后,她抄起一旁的枕头朝他扔去:“你给我出去!” 涂京翌歪头轻松躲过,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放松和笑意。他站起身,道:“洗漱好了跟我去用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那个南星 他临走时甚至还体贴地关上门,屋内终于只剩南星一个人。 她捂着发烫的脸在榻上继续坐了好一会儿,待起伏的内心终于安定些许下去,这才掀开被子下来。 待穿戴洗漱完毕,南星刚踏出房门,便有婢女引她过去:“南星姑娘,花厅在那边,请随奴婢来。” 南星下意识还礼:“姐姐不必客气!” 婢女显然被她的动作吓一大跳,两人同时手忙脚乱躬身行礼,最终还是婢女扑哧一声笑出来:“南星姑娘跟我一起过去吧。” 南星松一口气,笑起来。 没多久到了地方,她走进去,发现涂京翌和纪家兄妹都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只有涂京翌身旁还空余了一个位子。 南星抿抿唇,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 纪清欢抬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正目带警告的纪空尘,撇了撇嘴,低下头去了。 南星坐下来。涂京翌扬了扬唇,把一边的透花糯米糍往旁边推了推,随意道:“纪清欢说这里的厨子做的这道点心与外面的不一样,我尝不出咸淡,你试试。” 纪清欢迷茫抬头,又被纪空尘按下去了。 南星闻言看他一眼,眸底露出些许兴趣。夫人院子里厨娘做的透花糯米糍是最好吃的,难道这里的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她已经拿起筷子夹一块咬了一口,很快便微微睁大了双眼。 涂京翌嘴角轻弯,故作不以为意道:“厨子是从京城带来的,做法也是京城的做法,不知你是否习惯。” 南星忙不迭点头:“好吃!和我之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纪空尘突然笑道:“涂京翌从前刚到京城时就不适应那里的口味,没想到南星姑娘能吃得惯。” 南星看了一眼涂京翌,也跟着笑了笑:“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一口。” 纪空尘戏谑地瞧一眼涂京翌,继续道:“不知南星姑娘可曾试过西北那边的美食?” 纪清欢听不下去了,把筷子重重一摔,站起身:“哥!” 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纪清欢已经气冲冲出去了。 这回轮到涂京翌笑了。纪空尘微微叹口气,起身道:“抱歉,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她。” 他出去后,屋内便只剩南星和涂京翌。 从前在广陵的时候,她和荼翼两个人没少在一起吃饭,可是现在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南星坐立不安,捧着一碗豆浆埋头喝。 “你试过吗?”涂京翌突然开口。 “什么?”南星茫然抬头,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实在没反应过来。 “方才纪空尘问的。”涂京翌若无其事地提醒。 “哦,那个啊。”南星恍然大悟,随后老实摇头:“没吃过。” 西北离这里太远了,她对那里的了解只有偶尔见到路过宛陵经商的西域商队,除此之外便是从别人那儿听来与之相关的信息了。 听说西北那边风沙很大,不像宛陵这儿四季都是青山绿水;西北人擅长骑射,为人很直爽。 想到这儿,南星不由偷偷看一眼他,荼翼居然是西凉世子。她想了想,荼翼的确长得很高大,而且骑术也很精湛,至于直爽嘛……他有时的确会突然说出让人猝不及防的话。 从前南星还以为他是不懂人情世故才这样,现在想来,除了民俗的缘由,他世子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他对别人世故吧。 南星默默地低下了头。 涂京翌顿了顿,若无其事道:“西凉有胡饼、炙驼峰肉,酒有三勤浆,还有很多其它的,以后你可以试试。” 她闻言眨眨眼,点头:“哦,好,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尝尝。” 涂京翌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纪空尘和纪清欢很久还没进来,南星咬着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涂京翌说着话。 没过多久,郭征忽然从外面进来,他显然没料到南星也在这里,欲言又止地看向涂京翌。 南星立马懂了,起身道:“我吃饱了,想出去……” “就在这说。”涂京翌忽然道。 南星愣了愣,和郭征对视一眼,缓缓坐了回去。 郭征轻咳一声,道:“世子,陆家来了人,说祝长泽并未参与祝乾一案,想请世子放了他。” 话音刚落,南星明显一僵,低下头继续喝粥,涂京翌脸色沉了不少。 郭征看着涂京翌:“世子,可要……” 涂京翌道:“祝家尚未完全定案,祝长泽身为祝家长子,如何能洗脱嫌疑?” 郭征为难道:“陆家已经已经在皇上那儿上奏,当年陆绾音欲携祝长泽离开宛陵未果,陆绾音实为受害者;祝长泽被祝乾扣留下来,称也是无辜被牵连之人。” 周遭一时陷入沉默。顷刻,涂京翌搁下筷箸,面无表情起身:“去衙门。” 郭征低头:“是。” 南星下意识也跟着起身,可涂京翌忽然侧目,道:“你用了饭好好在这儿休息。” 她顿时停住,眼看着他们俩走了出去。 转头看着这满桌的早点,却再也没了胃口。 南星垂头想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她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可走出去没多久便隐隐听到一阵交谈声。 她本不打算偷听,她已经立马听出那人是谁,以及他们交谈的关键内容。 隔着一些花树,不远处屋檐角下站着的,正是方才出去的纪清欢和纪空尘。 纪空尘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幼时在宫里被别人欺负,碰巧涂京翌撞见替你教训了他们才对他心存感激和爱慕,但是清欢,他家世复杂,你和他并不合适。” 纪清欢气道:“为什么不合适?哥,我们家也是朝中重臣,难道我还配不上他吗?” 纪空尘叹了口气,道:“我是为你好,你若真嫁给他,日后说不定要跟他一起回西凉,你愿意吗?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家对你根本没那意思,方才他眼角余光都是南星,你又何必再如此固执?” 纪清欢低着头,好一会儿闷声道:“难道那个南星就愿意和他回西凉吗?我看也未必。” “你!”纪空尘皱着眉,“行了,以后别再像方才那般使小性子了。” …… 衙门。 涂京翌到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坐了不知多久。 “下官陆祥拜见世子。”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见涂京翌进来,起身行礼道。 涂京翌打量他几眼,坐下来:“不知陆大人官任何职。” 陆祥笑道:“说来惭愧,不过是太常院里负责掌请奏乐的微职。陆大人听闻世子正在处理祝家一案,正巧那祝家长子的母亲乃陆大人的爱女,陆大人这些年心系这位不慎流落在外的外孙,下官此行正是奉陆大人的命令来与世子商议此事。” 涂京翌淡淡一笑:“陆大人想商议什么?” 陆祥重重叹了口气:“世子有所不知,陆大人当年任太学博士时,祝乾正是太学里的学生,那时陆大人十分赏识那祝乾的才识,所以在祝乾求娶陆小姐时陆大人才同意了这门亲事。后来陆小姐跟随祝乾来宛陵上任并产下一子,却不曾想那祝乾实为忘恩负义之人,陆大人当时特意修书令陆小姐与其和离,携幼子回京城,没想到祝乾竟然扣下幼子胁迫陆小姐返途。陆小姐因此重病而逝后,陆大人为此险些悲痛欲绝,这些年一直心系陆小姐唯一留在人世的一点血脉,所以命下官特意来接回小公子。” 涂京翌安静听他说完,似笑非笑:“可陆大人口中的小公子的确也是祝家人,这叫我如何抉择好呢?” 陆祥闻言立即道:“世子不必为难,小公子身份的确存在些许争议,陆大人早已经向皇上禀报了此事。小公子当时尚且年幼,但确为无辜之人,皇上已经准许陆大人接回爱孙。” 涂京翌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看来陆大人的确重视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 陆祥笑着称是。 涂京翌道:“不过我昨日刚捉拿所有祝家之人,与之有关的重要线索尚未完全审问出来,陆大人的小公子毕竟从小在祝家长大,想必能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陆大人应该不会介意我查案吧?” 陆祥笑容一滞,思忖片刻,道:“这……是自然。不过世子能否让下官瞧一眼小公子是否安康?” 涂京翌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陆大人放心,我不是滥用私刑之人。” 陆祥起身:“谢世子。” 他跟随郭征前往衙门大牢。 一路进去,只见大牢里阴暗潮湿,随处可见的鼠蚁,还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看得陆祥频频蹙眉,嫌恶地用衣袖掩鼻。 郭征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开口道:“陆大人切莫误会,这是祝乾掌管负责的大牢,我们昨夜才刚刚接手控制,实在来不及处理。” 陆祥闻言露出了笑:“下官省得的。” 一直走到最里面,大牢才开始安静下来,两侧关押的犯人衣着明显精致干净起来,陆祥知道,这些便是祝家的人。 郭征带着他走到最里面,指了指:“祝长泽在这儿。” 陆祥上前一步,看着里面背对他们长身而立的人,忍不住叫道:“小公子……” 祝长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清人后微微讶异:“表叔?” 陆祥:“小公子怎么样,没事吧?” 祝长泽道:“表叔放心,一切安好。” 陆想闻言心下些许放心,他转头看向郭征:“大人,能否容我与小公子说两句话?” 郭征点头:“请便。” 郭征离开后,陆祥转头看向祝长泽:“小公子放心,纪空尘回京进宫后不久,姑父便已猜到如今局面,是以立即处理好一切,特命我来宛陵接小公子。” 祝长泽微微露出一点愧疚之色:“是小辈办事不力,还让外公为我操劳。” 陆祥安慰道:“不必自责,我们都没料到是皇上命西凉世子来查此事,万幸姑父及时上奏说明情况,皇上如今已经同意我们接回你了。” “只不过……西凉世子并非容易说话的主儿,我会想办法令人把环境改善,只能委屈你再忍受几日了。” 祝长泽面色如常:“无妨。” 陆祥道:“最多三日,一定能接你出去回京城。” 祝长泽并未表现出任何喜意,他垂眸片刻,忽然道:“能否麻烦表叔一件事?” 陆祥道:“当然,你尽管开口。” 祝长泽撩开衣袖,露出腕间一抹翠意。他将珠串取下,垂眸看着这透着沉水绿的檀珠,道:“母亲病逝后那几年,我在祝府能熬过来,多亏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小婢女作伴,我早已将她视作亲人。如今祝家倒下,我也在狱中身不由己,不知她如何了,能否麻烦表叔将这串佛珠交给她?” 陆祥看了看他手中珠串,接过:“这是自然,听说祝家仆从如今都被关在祝府,我这就去找她。” 祝长泽眸光不知落到何处,道:“她应当不在祝府,表叔可以去纪家看看。” 陆祥心中略感疑惑,但仍点头:“好,你放心,我这就去。” 事情交代完毕,陆祥不再耽搁,很快便离开了。 祝长泽立于暗牢,仰头望向上方投射下来唯一的一束光亮,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自南星从广陵回来开始,那种不受控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 直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意识到,他和南星已经在越走越远。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一下,徒然生出一股忐忑。 她会来吗? “我当真没想到,我的好儿子竟然会背叛自己的父亲。”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祝长泽面色丝毫不变:“利用妻儿谋取权贵的人,也配称为父亲吗?” 祝乾眼神怨毒地看着自己唯一这个儿子,嘴唇微微颤抖。纵然能感受到这些年自己儿子愈发不亲人,他们父子俩单独相处时常无话可说,但自己在他身上倾注的期待一分不减。 他是把他视作祝家未来接班人培养的! 祝乾郁气积心,深深闭上眼,颤抖道:“我从未利用过你们母子俩,是你娘执意要带着你离开我!” 祝长泽目露讽意。 祝乾眼底尽是怒意:“当年陆允宪和他的政敌在京城斗得你死我活,祸水引到宛陵来,他反倒不相信我了,非要绾音回去。当年我孤立无援,连你娘也不肯信任我,可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妻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 祝乾状若癫狂。这些年这些怨气和恨意一直积在心中,如今说出来,竟是分毫不减。 “当初若是他们父女俩其中有一人愿意相信我便不会有如今的局面。”说着,他眼圈忍不住发红,身体也撑不住地颤颤巍巍,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如今竟是连你也……” 另一边,阮氏呆坐在草堆上,冷冷地看着他。 祝长泽隔着铁牢,无甚表情:“这些话,等你到了地下和我娘说吧。” *** 陆祥按图索骥来到纪家,敲响了大门。 陆祥表明来意:“敢问贵府是否有位叫南星的姑娘?” 家丁看着他,迟疑点了点头。 陆祥思忖片刻,将珠串交给他,笑道:“麻烦小哥将这佛珠转交给南星姑娘。” 家丁倒是很爽快答应了,因着刚来的南星姑娘是世子吩咐过要特意照料的,他便询问了来者是何身份。但那人只摆了摆手,离开前道:“我也是受人所托,若南星姑娘方便,过几日我可以过来接她。” 家丁便带着佛珠去了南星所在的院子,进去时这位南星姑娘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发愣。 听见有人找她,南星显得有些意外。 家丁将佛珠拿出来:“南星姑娘,这是方才有人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若是您方便,过几日会来接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你现在想 地牢。 虽然能看出已经有人打理过,但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下,始终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 这是南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荼翼说了她可以随便去哪儿,但自己首次出来便来了地牢,她心里也十分忐忑。 地牢外面都关押着一些普通的罪人,见有人来立马变得闹哄哄,直到她往里面走了许久,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不知又继续走了多久,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牢役在她不远处停下来,对身侧的牢房喊道:“有人来看你了。” 里面的人闻言转过身,缓缓和站在外面的南星对上视线。 祝长泽穿着一身竹青素袍,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落魄狼狈的模样,见到南星,露出了一如既往温柔和煦的笑意。 “南星,你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南星抿抿唇,慢慢走上来,对他点了点头。 祝长泽眉宇间真情实意地放松了几分:“眼下我没办法亲身照顾你,在这里的这几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南星道。 祝长泽微微顿了顿,看着她:“你已经不想再让我照顾你了,对吗?” 南星闻言抬起头,看着他慢慢摇头:“是大公子哥哥一直把我当成以前还没长大的南星。” 祝长泽默了片刻,苦笑道:“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保护不了你了。” 南星看着他:“哥哥始终没办法相信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才会这样。” 祝长泽问道:“那你恨我吗?” 南星摇摇头:“我如果恨你,今天就不会来了。” 祝长泽微顿,看着她的眼眸里有了些许期翼:“所以你愿意……” 南星摇头:“大公子哥哥,我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 祝长泽闻言震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告别?南星,你要去哪儿?” 南星道:“大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很久以前就打算攒钱赎身离开了。祝家人出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但知道哥哥会没事后,我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祝长泽:“你为什么想离开?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永远为奴的。” 南星:“大公子哥哥,我不想留在谁身边。我只想自己养活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祝长泽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道:“那涂京翌呢?他会同意放你离开吗?” 南星不解地看着他:“关他什么事?我们只是利益交换,他没理由强留我。” 祝长泽沉默须臾,笑着摇摇头:“南星,你不了解男人。” 他看向她,认真道:“娘死后,我真正在乎的人只剩你。过不了几日陆祥便会行动接我出去,南星,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外面孤苦伶仃。你随我一同去京城如何?这次我保证,从此以后,你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人来害你。” 南星忽感一阵无力,她道:“大公子,方才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会跟你走,我今天只是来找你告别的。” 可祝长泽却道:“南星,我并非想困住你,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星摇头,忽然后退一步,看着他,神色认真地给他鞠了个躬:“大公子,南星一直都非常感谢您把我当做亲人般照顾,在我心里您又何尝不是如同我亲兄长一般?大公子哥哥,我心意已决,不会再更改的。今日我来找您告别,下次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了,咱们都要保重!” 祝长泽闻言脸色蓦地白了几分,怔愣地看着她:“南星……” 但南星说完已经转身,背影坚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有一丝犹豫。 祝长泽身体快于脑子,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在空中徒然抓了一下。 忽然什么东西在他眼角余光一闪而过。祝长泽低头看去,发现是他的绿檀佛珠,南星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无声息挂在了铁栓上,然后毫不眷恋地离去。 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他这一刻才恍然意识到南星说的话是真的。这次她走后,以后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 南星一口气从地牢里跑出来,重见地面艳阳的那一刻,她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她并不想和大公子闹到难看的地步,毕竟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还有他对自己各种贴心的维护和照顾,在她心里,大公子和姑姑都是亲人般的存在。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动,叹了口气,从衙门出来后便朝祝府的地方去了。 仍是熟悉的石狮和朱门,但这次站着的不再是家丁和侍卫,而是守卫森严的官兵,领头的是郭盘。 南星本以为免不得要交涉一番,但郭盘见了她,自发给她打开了大门。 “你想见谁?”郭盘问。 南星心里惊奇,慢慢道:“我想见阮氏身边的婢女颂书,可以吗?” 郭盘回忆一番,道:“我带你过去。” 南星跟着他进去。之前在广陵时郭盘有时会主动问她一些问题,但现在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实在有些尴尬,她忍不住主动开口:“是荼……涂京翌命你在这边的吗?” 郭盘点了点头:“嗯。” 南星道:“说起来,昨日夜里我见府里没人还以为出事了,后来听说你的名字才发觉不对劲,不然我就趁机跑了。” 郭盘闻言转头看了看她,忽然道:“对不住。” 南星愣住:“你突然跟我道歉做什么?” 郭盘道:“昨夜本来是主子命我看护好你安危的,可后来被祝长泽发现了,没完成任务,还拖了主子的后腿。” 南星并不知道荼翼还派了人守在她附近,闻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欲开口时,郭盘忽然看她一眼,嗓音莫名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主子从来没让我专门看护一个姑娘的安危,还吩咐了那么多次,虽然昨夜是我的问题,但你就因此怪罪主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郭盘打开房门:“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南星对方才他说的话一头雾水:“啊?” 她不明所以,想追问清楚,但郭盘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往外走了,她只好先进了屋,想着待会儿出来了再去问他。 屋内,颂书早已听见动静,待见清来人后,顿时身体一震。 南星看着她,没有率先开口。 颂书嘴唇颤抖,脸上震惊神色不似作假,但最终只一声长叹:“你终于肯主动来找我了。” 南星看着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姑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的确是大公子的人。” “姑姑对我好,是因为大公子,还是因为我?” 两人同时开口。 颂书彻底愣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许久过去,南星兀自笑了一声,眼圈早已微微发红:“我知道了。” “那日我让姑姑帮忙去夫人面前说我肚子疼,可闻讯而来的夫人早就看透了我的伎俩。从那次起,我便怀疑上了姑姑,只是我不敢……”她深吸一口气,仰着头说道:“不管怎么样,南星心里一直都敬重着您。姑姑不必担心,大公子要不了多久便会从牢里出来去京城,我祝姑姑一路顺利,以后多保重身体。”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南星!” 颂书突然起身叫住她,在南星身后颤抖看着她:“大公子于我有恩,起初去夫人身边的确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是我对不起你。” “但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做自己亲生女儿对待,南星……我比大公子还希望你过得好。” 话至此,颂书已经泣不成声。她扶着椅靠慢慢滑坐下来,捂着嘴道:“你长大了,大公子的恩情我也已经还完了。以后……不管你去了哪儿,都要多保重。” 南星何尝没有红了双眸,她捏紧掌心,过了很久才艰难开口:“姑姑,谢谢您,您一直都是我姑姑。” 门外惊风乍起,拂起一地枯叶。 人已离开很久,落叶簌簌重新落下。颂书怔愣许久,无奈叹笑出声:“傻孩子……” …… “南星姑娘,你回来了?” 说话者正是之前帮忙传递佛珠的那个家丁,只是此刻他见南星回来,神情很是意外和犹豫。 南星见状不免好奇:“怎么了?” “没,没怎么。”家丁立马矢口否认,心里却打起了鼓。南星姑娘不知道的是,世子之前吩咐过,有关她的任何事都要提前和世子禀报,所以不久前他接了佛珠后,便立马拿去给世子说明情况了。 当时屋子里就他和世子两个人,而世子虽然没开口说一句话,但脸色实在太吓人了。 他忐忑不安了很久,以为世子定要大发雷霆时,没想到世子最终只平静地让他把佛珠拿过去,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南星姑娘。 他琢磨着,想着这位刚来没一日的南星姑娘定是要离开了,可没想到她现在居然又回来了。 这这,世子究竟为何不悦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忍住说出口:“……南星姑娘,世子方才似乎心情不大好,要不……你去看看?” 南星见他如此古怪的神情,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好。” 于是她打听到涂京翌住处,接着便转个方向朝他那儿去了。 可是到了地方才发现,他就住在自己房间的后面。 南星一阵无语,抬脚上台阶敲响房门。 “进来。”里面淡淡的人声传来。 南星推门进去,涂京翌正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书。 南星慢慢走到他旁边,歪头看一眼他的神情:“你在看书吗?” “嗯。” 她又看向案桌,上面只摊着一本折子,旁边搁着笔墨砚台。南星顺手拿起折子,没话找话道:“这是什么?” 涂京翌抬头轻飘飘看她一眼:“是我要给皇上的关于案子的奏折。” 南星一僵,立马若无其事地放下折子,左顾右盼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啊?” 涂京翌头也不抬道:“当然按律法处置。” 南星闻言没说话,暂时陷入沉思。 涂京翌见状轻哼一声,道:“怎么,你舍不得了?” 南星回神,看向他:“我?我为什么要舍不得?” 涂京翌道:“我如何清楚?毕竟别人给你个破烂手串卖下惨你就乖乖过去了。” 南星先是震惊,随后立马明白过来。她去了把守森严的地牢还有祝府,涂京翌怎么会不知道?她解释道:“哪有,大公子马上要走了,我只是过去和他告别的。而且我记得这‘破烂手串’似乎是某个人带回来的吧?” 涂京翌放下书,面无表情:“若不是你求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戴这玩意儿。” 南星:“……行。” 须臾,涂京翌忽然又问:“告别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不和他走?” 南星点点头:“是啊。” 涂京翌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唇角微微上扬几分。 南星接着道:“我早就计划好了,和这里告别后,我就收拾行李到处走走,等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就安顿下来。” 涂京翌拿着书的手一僵,眼底泛起了几分波澜,他蹙眉道:“你这话是何意?” 南星停顿,看着他解释:“我是说,你估计处理完这里的事也会回去了,咱们虽然只相识了半年,但你也帮了我许多,这份情我会一直记在心里的。以后咱们就此别过,天涯若比邻。” 涂京翌一错不错地盯了她许久,忽然把书放下,起身:“你的意思是,你昨夜答应的那些都不作数了,你现在想出尔反尔?” 南星愣住:“我答应什么了?” 涂京翌盯着她步步逼近,南星迫不得已后退,可他接着便拽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略显慌张的脸,道:“昨夜我已许诺你以后顺遂无忧,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南星眨眨眼,反应过来什么后,表情逐渐震惊:“等等!咱们俩是不是又理解错了?” 她看着涂京翌涌动的眸底,咽了咽口水,试探道:“难道不是……用我帮你一次,来交换你帮我离开祝府吗?” 涂京翌眼底显出几分怔愕,南星缩着脖子不敢动弹,但见他许久不说话,她忍不住抬头快速觑他一眼。 须臾过去,明白一切的涂京翌气笑了,咬牙切齿:“你不是个财迷吗?就这点要求么?” 南星如鹌鹑一般,默默道:“如果你愿意多给我点银票的话,当然可以。” 空气突然安静了。 涂京翌低眸看着她不言语,南星也不敢继续开口。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了郭征的声音:“主子,有皇上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要不我照 陆祥来宛陵后,涂京翌虽并未立马放人,但七日后,祝长泽还是从大牢里出来了。 只不巧的是,祝长泽刚出来第二日,他病倒的消息便传出来了。 这些时日祝府抄家入狱的事在整个丹阳郡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很快便有当年祝乾恶意阻拦原配陆氏回京探亲,导致其郁郁而终、陆家外孙流落在外的消息传出,加上祝长泽在宛陵本就美名出众,是以外面关注祝长泽的人实在不少。 得知祝长泽病重后,很快便有人认为是祝公子在牢狱里受尽酷刑所致,一时之间引起无数人暗中为其担忧。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纪府南星耳里。 那日她从牢里辞别出来,便已经做好此生与大公子桥归桥、路归路的准备了,初得知祝长泽病倒,她想着那位陆祥大人定然会派人照顾好他,只是几日过去,祝长泽病愈的消息并未得来,反而外面传言愈盛,说是祝长泽病得十分严重,几乎到了滴水不尽的程度了。 一时间,南星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忐忑。 她知道荼翼向来对大公子看不顺眼,但她也相信他不会是公报私仇的人。 可大公子能出来是远在京城的那位陆大人从中使了手段的,若荼翼当真对他用了刑以示惩戒……倒也说得过去。 这样想着,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索性择日出了门去一探究竟。 祝府早已被封锁抄家,陆祥接祝长泽出来后本打算在客栈稍作休整便出发返京,只是谁也没想到祝长泽会突然生病,便一直在客栈里住着。 南星打听到地方,直奔客栈而去。 她正在一楼大堂询问时,碰巧遇见了从楼上下来的陆祥。 陆祥面色复杂地看着不远处耐心打听的丫头,开口道:“南星姑娘。” 南星转头,面露喜色,对他行一礼:“陆大人。” 陆祥不待她继续开口,便道:“你是来看陆小公子的吧?” 南星略显局促,点点头:“我听说大公子病重,心里担心,所以想来探望他。” 陆祥叹了口气:“他就在楼上尽头那间,你上去罢。” 南星感激道:“多谢陆大人。” 陆祥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提起裙摆上楼的身影,心中不由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公子对这个年轻丫鬟,当真是动了真情。 *** 南星上楼寻到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几声低低的咳嗽:“进来。” 她推门进去,屋内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她左右环视,祝长泽正坐在窗边。他脸色略显苍白,只披了一件外袍。窗外的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啦作响,而他只出神地望着窗外,似乎对来人丝毫不感兴趣。 南星立即皱起眉头,过去把窗户关上:“大公子生了病怎么还坐在窗边吹风?” 祝长泽闻言一怔,抬头看过来:“南星,你怎么来了?” 南星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身看向他:“这几日我听外面的人都说你病重,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大公子身体究竟怎么了?” 祝长泽垂下眼眸,正欲开口,却先引起一阵急促的咳嗽:“我没……咳咳咳!” 南星立即倒了一杯茶水给他顺气,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小心翼翼问道:“大公子,是不是……牢里那些人对你不敬?” 祝长泽眼眸微微一闪,笑着摇了摇头:“我如今是带罪之身,何来不敬一说。” 他仰起头,慢慢叹了口气:“这几日在病中,我想了许多。” “南星,你那日是对的。我能从牢里出来,幸有外公从中周旋,但父亲罪孽深重,我毕竟是祝家长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若你当真答应了我,我只怕护不了你。” 南星看着他:“大公子……我并非是这种意思。” 祝长泽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只是以当下的形势,你少与我接触的确是好事。”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若你当真决心离开,我也不会执意将你困在身边。” 南星张了张口:“大公子……” 祝长泽一笑,起身走到塌边,拿过一只木匣。 南星不明所以望着他,只见他打开匣子,里面呈放着几张地契。 “幸好我早有准备,把之前母亲留下的一些店铺转让给了你。你放心,这些店铺以前都在母亲名下,祝家的案子不会牵涉进来。” 南星望着那些地契,彻底惊呆:“大、大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祝长泽把木匣放入她手中,目光恳切:“南星,哪怕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你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也需要钱财傍身,这些只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不要再推辞了,好吗?” 南星拿着木匣,只觉握着一个烫手山芋,可看着祝长泽的眼眸,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公子哥哥,我……” 祝长泽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眼神眷恋不舍:“不必太忧心我的身体,再过几日我便要入京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 街上车水马龙,实在热闹得紧。 深秋已至,但南星注意到有人当街卖莲蓬。 这个时节的莲子已经变硬发苦了,是以无人在摊前停下,只有老人沉默守在摊位上。 南星叹口气,在摊前停下,主动询问价钱。 老人抬起头,显然很意外,立马起来给她称量。 付钱时她无意又碰到了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一时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 临走前,祝长泽告诉她:“店铺的掌柜们都知道你,不用担心,只需定期去查查账目就行了。” 曾经最期盼的改籍入良已经实现,如今还乍然拥有一笔财富,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觉得怀里的木匣子很重,想还给大公子,可他没有给她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南星长叹一口气,带着一把莲蓬回了纪府。 府里的下人对她都很客气,几乎有求必应。她刚回来没多久,府里的管家便来问她:“南星姑娘,二小姐明晚要出门看打铁花,特意让我来邀请您一起去呢。” 南星看着管家笑容可掬的脸,心里想到那位纪小姐。她到纪府后与纪清欢不过见了两次面,这位纪小姐也不像是特别喜欢她的样子,想来只是出于客气才来问她一句的吧。 她正打算开口婉拒,管家忽然特意叮嘱了一句:“公子和世子都要去呢,南星姑娘若是无事,不如一块儿去游玩吧?” 南星像是心里某块地方被烫了一下,顿时想到了那日在荼翼房里他咬牙切齿捏着自己下巴质问的模样,一股慌乱又涌了上来。 那日若不是屋外的郭征忽然出声打断,她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他。 好在涂京翌接过那封据说是皇帝的密信,看完后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回去休息。 这几日他没有再找过自己,南星捉摸不透他的态度,但想到辞行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去说了几回。 但不知是不是涂京翌太忙了,她这几回都没见着人,虽说心里有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却也不敢再主动去招惹他。 管家见她怔怔不说话,确认道:“南星姑娘去吗?若去的话我这就下去准备。” “我……”南星回过神,扯唇笑了笑:“这几日夜里风大,我怕吹了头疼,就不去了。” 管家肉眼可见的失望,再三确认南星不去后,只道:“那好吧,南星姑娘好好休息。” 南星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翌日,南星在屋里看看书逗逗鸟,一个人待着也自在。 快到傍晚时,她听见外面的人在讨论主子们出门游玩的事也没放在心上,翻了个身叼着糕点继续看手里的话本。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南星起身正打算去点灯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南星手一颤,走过去开门,外面是郭征,见她出来立马半跪下去,神色带着几分少见的着急:“南星姑娘,主子突然遇刺,身上余毒复发,恳请你帮帮忙!” 她愣住:“你说什么,荼翼他遇刺了?” *** 南星一路跑去涂京翌的住处,见门外站着吓得愣神的纪清欢,顿时心中更慌,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涂京翌果然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榻上,榻脚边大片带血的布。 她瞳孔一缩:“荼翼!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你没事吧?” 涂京翌眼眸动了动,睁开眼抬头看向她,虚弱开口:“你怎么来了?” 南星着急道:“我听说你遇刺了。” 她看向他胸口的伤,小心翼翼又不敢触碰:“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伤……你有没有事啊?” 涂京翌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甚在意:“不过几个没清理干净的虾米,没什么。” 一旁的大夫神情严肃道:“世子,您身上的余毒尚在,若不清除干净,日后只怕会伤及肺腑。” 南星一愣,立即想起郭征方才说的:“余毒?是上次……” 涂京翌忽然开口:“郭征,可从她嘴里问出结果了?” 身后的郭征道:“回主子,这几日已经想尽办法从阮方柔嘴里撬出东西来,但她一口咬死没有药方,我……” 南星一震:“什么意思,你的毒……是她做的?” 大夫道:“世间药物相生相克,岂会没有对症之药?世子,这人定是有意隐瞒。” 郭征瞥了一眼南星,低咳一声,道:“祝长泽暗中威胁阮方柔多日,那阮方柔却误把主子当做凶手,因此生了除掉主子的心思,是以……的确问不出有用信息。” 南星已经彻底愣住,郭征这三言两语道出大量信息,一时竟叫她忘了反应。 涂京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问道:“可有压制办法?” 大夫叹道:“老朽医术不精,只能暂时压制,这段时间世子需静养,以防止毒性蔓延。” 涂京翌道:“陛下令我即刻回京复命,不可耽误。” 南星闻言立即抬头:“可是你的伤……” 涂京翌微微摇头,斩钉截铁:“君命不可违。郭盘明日带人去广陵接送查良回京,郭征你暂时留在这儿处理后续事宜。” 南星一愣:“查良叔?他为什么也要去京城?” 涂京翌解释道:“他躲藏这么多年,是时候还他一个公道了。” 说着,他便打算撑身起来,可不知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眉头一蹙,从喉里溢出一声闷哼。 南星赶紧扶住他:“荼翼,你怎么样?” 郭征神情严峻道:“主子不可。您把我们都派走,身边没有照料之人,望主子以身体为重。” 涂京翌闭眼,语气毫无回转:“就这么办,两日后出发。” 郭征神情担忧起来:“主子!” 南星心里也着急,她看了看主仆二人,心中思定,主动开口:“要不这路上我照顾你,怎么样?” 涂京翌倏然睁开了眼,看着她。 南星觉得他的目光像有重量一般,忍不住微微偏头移开了眼。 可涂京翌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什么意思?” 南星深吸一口气,道:“我是说,你回京匆忙,现如今身体又这般,不若让我照顾你,就当……” 她咬了咬唇,想起那日在祝府和他的约定,低声道:“就当报答你的恩情了。” 而且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先去探望查良叔和王大娘,既然他们如今要去京城,不如她也一起过去,亲眼看他们沉冤昭雪。 涂京翌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便多谢你了。” 南星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见郭征和大夫都看着自己,下意识以为他们信不过自己,立即道:“你们放心,我好歹做丫鬟这么多年,照料一个病人不在话下的。” 涂京翌忽然开口:“是恩人。” “啊?”南星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涂京翌唇角轻扬,微倚在枕后,看着她道:“你之前救我一次,如今又不顾辛劳主动照顾我,自然是恩人的身份。日后回到京城,绝不敢怠慢恩人。” 南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既然他主动承诺了,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毕竟,她确实不想又当丫鬟伺候别人。 想到这儿,她不再有后顾之忧,点点头:“好。” 郭征看主子全然不似方才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模样,暗中扯了扯大夫的衣袖,二人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屋外,纪清欢见他出来,立即上前着急问道:“涂哥哥的伤怎么样?他没事吧?” 郭征安抚道:“纪小姐放心,只是些见血的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 纪清欢满脸愧疚:“都怪我,若不是我要出去玩,涂哥哥就不会被歹人盯上了。” 她左右看了看,气道:“哥哥明明也一起出去的,为什么还不过来看一眼?” 郭征不动声色道:“纪公子许是有事耽搁了吧。” 被命令守在门口的郭盘忍不住了,过来悄声询问:“主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非让我拦着纪小姐不让进去?” 郭征闻言,白了他一眼:“蠢货。” 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居然能和他共事,简直没天理。 作者有话说: 坑了一个月,非常非常对不起宝宝们这本没剩多少了,之后更新可能也不太稳定,但这个月我会尽快完结的给评论区发红包~ 第55章 恩人小姐 涂京翌发布离城返京的命令后,手下动作都快,两日后一切都已快速收拾完毕,只待出发。 郭征将所有事宜最后确认一遍,对马车内的人禀报道:“主子,一切都已准备好,主子放心回京,这里有属下处理。” 南星贴心地掀开车帘,露出车内的光景。 车内,涂京翌穿着一身短毛白麾依靠在车壁上。他脸色略显苍白,手里拿着一卷书,显出几分矜贵和脆弱。 郭征微微一顿,转而对坐在一旁的女子道:“主子尚在病中,这一路有劳南星姑娘代我们照看世子的身子了。” 南星立即回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涂京翌适时地咳嗽一声,掀起眼帘看他一眼:“你协助纪家,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 郭征低头:“属下遵命。” 吩咐好一切后,涂京翌移开目光,不再开口。南星见状,便在郭征的目送下放下车帘。 车夫扬鞭驱驾,车轮缓缓转动,队伍逐渐离开祝府。 车内,南星转头看向涂京翌,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南星看了一会儿,见他看得专注,便移开目光,自顾自地打发时光了。 马车行驶得并不快,有节奏地摇摇晃晃下,南星的脑袋很快便一点一点的了。 如此重复几次,她看了一眼仍坐着看书的人,见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心下放松几许,微微朝另一边侧了侧身子,头斜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很快便小憩过去。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可再次睁眼醒来时却呆愣着反应了好一会儿。 入目的是车顶,及边上摇晃的流苏穗子。 她怔怔地盯着那穗子看了好一会儿,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动了动身子,随即意识到什么,转向自己身上看去。 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层薄毯,毯中暖意十足。 南星愣了愣,觉得不对劲,转动脑袋左右望了望,这一看便愣住了。 涂京翌此时正背靠车壁,单手微微撑着头颅,闭目安静睡着了。 而她不知何时竟然躺在了他的腿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他分明的喉结和下颌线,南星顿时屏住了呼吸。 无声注视他几息后,她缓缓撑起身,小心翼翼坐起来。 涂京翌并未被她的动作惊扰到,仍闭目安静憩睡着。南星见状,拾起滑落的薄毯,小心盖在他身前。 马车仍有规律地摇晃着,偶尔响起几声车夫的吁声。 南星大着胆子打量起睡着的涂京翌。 上一次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还是在景宁寺他被贼人所伤、她带着他去往纪府救治、他尚在昏迷中的时候。 南星轻轻蹙眉,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次纪空尘见了她,为何会二话不说便带他们下山请大夫。 南星微微叹了口气,暗笑自己当时怎么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不过当时他还只是那个普通侍卫荼翼,任谁也无法和世子联想到一起吧? 想到这儿,南星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迷茫来。 如今的走向,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果按照她正常的人生来看,在祝府的生活便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权力最高的人了,可如今祝府被抄,她有幸从中逃出来获得良籍,都是因为身旁这个男人。 当今的西凉王世子。 而自己正坐在和他去往京城的马车上。 京城,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但南星随即想到,爹娘当年是跟随大夫人从京城来宛陵的,所以京城算是他们从小生活的地方吧? 这样想着,心中那份对即将踏望陌生之地的恐慌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南星定了定心神,重新看向涂京翌。 他仍撑手闭眼安静睡着,直而密的眼睫垂下来,投出一片阴翳。 他睁眼时,除了偶尔故意戏谑逗弄,在众人面前都是不怒自威的模样,因此南星也避免和他对视。 可是他在自己面前安静憩睡,褪去了那份压迫感,显出几分平和易接近的感觉。 南星不自觉屏住呼吸,凑近了几分。 他的薄唇呈淡淡的肉色,唇纹很淡。凑近了看,饱满的下巴周围能看出淡淡的胡青。 南星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触碰那些胡青,指腹传来些许不平的磨砺之感。 原来胡子刮干净了还是有点扎,她心里想。接着脑子便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在祝府那个漆黑的房间里,他骤然发力按住了她的后脖颈,不由拒绝地吻下来的场景。 那时自己有感受到他的胡茬吗?好像没有。她那时候太慌乱了,鼻间还有口腔内全是他滚烫的气息,根本想不起其它的。 南星的脸不由红了起来,那日其它的画面也无端地在脑海中重现。 她说不准碰她身上其它地方,涂京翌虽然遵守,但却逮着她嘴唇和耳垂两处反复搓弄研磨,还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允许她停下。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南星双手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背过身去冷静。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涂京翌已经睁开双眼,眸中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南星低头捂着脸,只余满背的墨发留给他。 涂京翌唇角上扬,眼底是尽然的笑意。他微微抬手,勾过一缕她的黑发在指间肆意缠绕玩弄。 …… 从宛陵到京城,按正常来算需半个月的行程,可涂京翌并不着急赶路,甚至时不时停下在附近游玩半日,是以他们这一路上足足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京城。 宛陵虽说也算富庶之地,可毕竟头次来天子脚下,薄薄的车窗隔不住外面街市上热闹的声音,南星几次三番按捺住自己想掀开帘子一探究竟的冲动。 她这幅蠢蠢欲动的模样早已映入某人眼帘,某人轻笑一声,启唇道:“安顿好后,你若想出来游玩,随时可以出去。” 南星闻言欣喜道:“真的吗?” 她随即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按捺住表情,故作平静道:“不好吧,我是来照顾你的,若我跑出去玩了,你的身体怎么办?” 涂京翌一声嗤笑:“世子府不至于一个仆从都拿不出来、全靠你来照料我。” 南星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道:“那等查良叔他们都到了之后,我想和他们一起去玩一玩。”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然停下,外面响起了一道苍老但不失威严声音:“恭迎世子回来。” 随即便是一大片重复的声音,有男有女,齐整恭敬。 南星还在愣神之际,车夫已经掀开了车帘,静候世子下车。 涂京翌起身出去,不疾不徐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抬脚下了车。 南星定了定心神,正暗中安慰自己别害怕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她愣住,抬眼看过去,便撞见涂京翌沉稳的双眸中。 底下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抬眸看见这一幕,顿了顿,随即垂下眼皮。 南星故作镇定,抬起手,放在涂京翌手心,他那双温热的大掌随即将自己握着,牵引着她从马车内出来,在众目睽睽下扶着她下了马车。 唐威上前,恭敬道:“世子,您特意吩咐为恩人小姐准备的房间已经安排妥当,只需即刻住进去了。” 南星头皮一阵发麻。恩人小姐?这是涂京翌嘴里能说出来的? 她不由感到局促,下意识蜷起手指,这才惊觉自己的手一直被涂京翌握在手里。她立马想要挣脱,可涂京翌只点点头说句做得好后,便面色不惊地牵着她踏进世子府。 南星一边被他拉着一边转头看别人的反应,而其他人见着这一幕,极有眼色地快速垂下眼眸,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南星:“……” 她只得在涂京翌身后狠狠瞪他一眼。 可甫一踏进世子府,南星便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祝家起初不算大,但经过多次扩建和修缮,早已经是当地数一数二最精致气派的府邸了。 眼前的世子府()不仅丝毫不输祝家府邸,而且还气派精致得多。 南星跟着涂京翌在曲折的游廊中穿梭,一路上竟不知暗中咋舌多少回。 跟在后面的唐威注意到南星惊诧不已的神情,笑着主动开口:“从前世子自从来了京城,便一直住在皇宫,与皇子们一同起居读书,只不过我们世子是清静之人,是以陛下特意赐了这座府邸。恩人小姐若是感兴趣,不若明日我带您在府里逛一逛?” 南星被他一口一个恩人小姐弄得尴尬不已,不好意思道:“您……您叫我南星就好。” 唐威不比方才,笑眯眯道:“原来恩人小姐名唤南星,好名字!我姓唐,府里其他人都叫我老唐,南星小姐若不嫌弃也可这样叫我。” “不嫌弃不嫌弃!”南星连忙道。 老唐接着开口,眼里全是对眼前姑娘的钦佩赞叹:“世子前不久来信说,在江南查案时受奸佞小人毒害,幸好危急之时遇一聪慧女子出手相救。如今一见,南星小姐果然如世子信中一般机灵聪慧啊。” 南星彻底石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机灵?聪慧?这像是涂京翌那张嘴能吐出来的词儿吗? 涂京翌信手背在身后,看不见他神情。 老唐抚掌叹道:“实不相瞒,当初得知世子要独自南下查案,我就没再睡过好觉,幸而有南星小姐出手相救。南星小姐既为世子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定不会有半分怠慢之心,南星小姐安心在府里住下,若有任何不满一定告知于我!” 南星被他这番名不副实的夸赞弄得心里发虚,只得干笑两声:“言重了,我其实……” “南星!” 一道脆生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星浑身一震,探头去看,只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冲她招手的竟是许久没见的莫小萝。 南星愣住,巨大的惊喜瞬间从脚底倒涌上眉间,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莫小萝!你怎么会在这儿?” 莫小萝像是变戏法似的挽出一个人:“当然是和李叔一起来的啊。” 南星惊喜得不知所措:“查良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来得这么快?” 查良笑吟吟:“世子派了人去广陵接我们上京,已经抵达十日有余了。” 莫小萝叉着腰说:“什么叫怎么这么快?是你太慢了好不好,哎我说你是不是走回来的?竟然一个月了才到。” “小萝,休得对世子无理!”查良低声呵斥。 莫小萝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捂住嘴,飞快看那人一眼。 南星被她的反应也弄得有些心虚,转头看过去,见涂京翌投过来的目光并未有不虞,心里放松下来,接着问道:“王大娘呢?她一个人留在了广陵吗?” 查良对她解释:“原本我担心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奔波,但……这事是她多年的心病,一定要跟着过来。所幸路上并未出任何意外,已经在世子府中安顿好几日了。” 南星闻言心中欣喜不已,她确实已经许久没见过查良叔一家了,如今熟人相逢,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她发自内心道:“查良叔,你们就放心吧,荼翼他已经将祝乾押入大牢,只等陛下亲自审问。待结果出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冤屈一定能得报!” 查良真情流露地笑起来,正要点头,目光却在她身后顿住,疑惑道:“涂……世子呢?” 南星一愣,闻言转过身去,发现方才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涂京翌连带老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唯余一个婢女对他们道:“回南星小姐,陛下有旨,让世子回京后立马进宫觐见,世子这会儿应该是梳洗进宫了。” *** 皇宫,御花园。 殿内装饰豪华,龙涎香徐徐升起,龙椅上的男人双鬓虽然已有几分花白,但眉宇不减丝毫锐利。 男人抬起头,氤氲的茶气遮挡了他的面容,同时也模糊了底下坐着垂首饮茶之人的脸庞。 梁王熙笑了笑:“京翌瘦了不少。” “哎哟我说陛下,当初您非得让世子去那大老远的地方查什么案,人世子一走您就开始念叨,如今世子可算回来了,瞧着可真是瘦了不少呢。” 梁王熙道:“听说你一月前就已经动身返程,怎的今日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着事了?” 涂京翌在座位上显得很是随意,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手帕擦手,道:“任务既已经完成,路上风景实在漂亮,索性替陛下看了看。” 此话一出,太监便没忍不住笑眯眼,梁王熙同样眼角染上笑意:“贪玩便贪玩,偏你由头最多。” 罢了罢了,他这爱玩的性子自己不是最清楚的么? “祝家一案你完成得超乎朕的意料,过几日待卷宗出来,朕定要让那几个臣子们好好读一读,这回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太监附和道:“那几个臣子素日里便对世子看不顺眼,依奴才看啊,倘若陛下把这案子交给他们那几个公子哥儿,只怕要个一年半载也做不到如世子这般呢。” 涂京翌低头啜茶,神情不见什么变化。 梁王熙道:“剩下的事变交由大理寺那边处理。你去的这几个月,瑶光在朕耳边念叨了好几回,你如今既已回来,便去看看她罢。” 涂京翌起身:“陛下,臣告退。” 梁王熙颔首,涂京翌转身离开。御花园大片的重瓣菊开得正艳,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怡人花香,同时还有转角处来人的一片衣袍。 祝长泽身形微微顿住,目光落到眼前人上。只涂京翌并未把过多的眼神分给他,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越过。 祝长泽停顿片刻,微微侧目,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进去。 “罪臣祝长泽参见陛下。” 梁王熙饮茶的手一顿,太监便已上前一步扶起这位如松竹般的青年:“祝公子快快请起,你顾全大局,为国尽忠,何来罪之说。” 祝长泽垂眸:“臣父……” 刚开了口,梁王熙放下茶盏,温和道:“前不久陆爱卿给朕讲述了当年之事,当年你与你母亲一幼一弱,皆因这祝乾一己私利才被困丹阳。冤有头债有主,朕不至于为此迁怒于你。” 梁王熙随意道:“起来罢,陆爱卿爱女心切,如今只剩你这么个外孙,数次进宫来为你求情。他一把年纪,朕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祝长泽顿住,俯身行大礼:“多谢陛下。” 太监乐呵呵替他掸了掸衣袍的浮尘,只他还未来得及坐下,便听闻梁王熙突然道:“朕听闻,西凉世子此趟回来身边还带了个你府上的一个小婢女,莫非这婢女与你家有和关系?” 祝长泽身体骤然僵直,一抹惊异从眼底快速划过。他微微整了整心神,竭力故作不解道:“……婢女?” 梁王熙见他不解,微微一笑,解释道:“此案由世子经手负责,朕听闻他回京途中,特意将你们祝家一个婢女看守在身边,想来这婢女莫非与案子也有何关联?” “陛下……”祝长泽并不知眼前帝王心中具体所想,但特意提到南星,陛下估计早就注意到她了。祝长泽无法眼睁睁看着南星再受伤害,思来想去,半是苦涩地试探着道:“回陛下,这婢女是臣母亲当年身边一对忠仆所生,臣早岁丧母,那婢女与臣遭遇相似,是以臣将她当作义妹对待。” 梁王熙脸上恍然:“原是这番。” “既然如此,你此次回京可要照顾好你这义妹。” 祝长泽心中莫名沉重,勉强挤出个笑:“臣遵命。” 他这番神情自然落到了梁王熙眼里。梁王熙与他说了几句话,便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了。 御花园里秋色浓烈,太监低声询问:“陛下觉得,祝家长子是否值得托付?” 梁王熙捻起一棋子落下,神色淡淡:“他的确是个聪慧之人。” “但,弱点太明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京城的冬 长乐宫。 涂京翌负手站立,不远处的宫女奉完茶,便低眉悄声离去。 殿内馥香融融,安静宜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出一点动静,涂京翌眉眼微微一动,一道慵懒娇媚的嗓音已率先响起:“是哪位贵客屈驾本宫这小地方了。” 珠帘晃动,一只如玉般的纤纤细手探出来,玲琅作响的珠幕被掀上去,露出背后倾城绝色容颜来。 女子身着长及曳地的华服,乌黑柔亮的云鬓随意挽起,只一珠点翠微微晃动,人面桃花,浑然天成。 涂京翌转身,眉间流露出些许无奈:“姑姑。” 女子轻哼一声,径直走到贵妃椅坐下,拿起一旁的小玉锤,抬眼质问他:“这时候知道叫姑姑了?当初招呼不打一声就走掉,有没有想过宫里还住着你的姑姑?” 涂京翌顿了顿,还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当初走得急,忘记和姑姑说一声了。” 瑶光嗤笑,毫不客气地用玉锤狠狠敲他几下,这才觉得解气。 “臭小子,别以为搬去宫外了我就治不了你,若我写信给你爹寄去,今日就不单是敲你几下这么简单了。” 涂京翌识趣地不作辩解,按了按头,退后几步。 瑶光斜眼瞥他,见人垂眸而立,显然不想说什么,顿时气更上来了:“你突然消失好几个月,难不成回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么?” 涂京翌眼眸微微抬了抬,道:“不过是帮皇上去查了一起陈年案子,没什么新奇的。” 瑶光冷笑:“皇帝这么说说也就罢了,你个臭小子真当我好骗呢?” 她瞪着他,好一会儿过去,拂袖气道:“算了,不指望从你这个犟种嘴里问出什么。日后若是再招呼不打就突然消失,我定要修书给你爹,让他好好治治你!” 涂京翌知道此事算是翻篇了,他虽然与瑶光是亲姑侄,当初初来京城时,也曾在长乐宫住过一段时日,但他如今已及冠,已然算外男,不可在后宫停留太久。是以问了些她的近况,便打算离开。 “慢着。”瑶光见他欲离去,慢悠悠开了口,“本宫听说你这次回来,带了个‘救命恩人’?” 涂京翌转头,便见她挑眉盯着自己。 他手指不自觉缩了缩:“是,也不是。” 瑶光柳眉微挑:“真是奇了,你个混不吝虽说从小没少得罪人,但也没见你在哪儿处吃过什么亏,怎么这一趟出去还带了个救命恩人回来?” 涂京翌略做思忖,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有劳姑姑以后帮忙多照拂些她。” 瑶光还想说些什么,可涂京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她气得狠狠拍桌:“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 京城的深秋,寒气一天比一天重。 早起时的白霜,夜里咆哮不止的狂风,没过多久,深秋里的第一场雪在某个上午猝不及防落下。 窗户被推开,南星探出手来,兴奋去接飘飘扬扬的雪花。 “莫小萝你瞧,好大片的雪啊!” 她在宛陵时并非没见过雪,只不过宛陵的雪充其量只能称作雪粒,落到地上便化了,根本不像此刻这般能清楚看见每片雪花的形状。 相比她的激动,莫小萝显然淡定多了:“待会儿等雪积起来,咱们可以去外面堆雪人来玩。”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外面便垫起厚厚一层雪,南星戴好厚实的帽子和手套,便兴冲冲拉着莫小萝出门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滚雪球滚得起劲,时不时团个雪团子打雪仗,欢声笑语布满整个院子。原本有些担心二人受凉的婢女们站在廊下,见状便只好随她们去了,只能转身把屋里的地暖烧得旺些,好叫两位姑娘待会儿玩尽兴回来赶紧暖暖身子。 两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没过一会儿便筋疲力尽,出了一身热汗。南星擦了擦汗,休息一会儿后专心致志去堆那雪人。 “南星,你说等这案子彻底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吗?” 南星闻言顿了顿,想了想,道:“不了,还是和你们一起离开。” 莫小萝闻言凑过来:“诶,放着这里的好日子不过,干嘛和我们一起走?” 这些时日两人时常手拉手上街玩,初时看什么都新鲜稀奇,但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婢女侍卫,虽说极有眼力见儿,前脚她们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后脚婢女们便付了银子拿在手里了。 南星心里实在承受不住,逛了两天便不出去了,反正世子府大得很,她每天睡醒觉吃饱饭在世子府里慢慢溜达,心情也美滋滋。 南星的睫毛微垂,道:“我本来就是为了照顾涂京翌才来的,他这些时日早出晚归神龙不见尾,我怎么好意思继续待在这儿嘛。” 相比之下,莫小萝显然心安理得多了:“要我说,你就是脸皮太薄了。” “你咱俩都是孤儿,像我以前吧,要不是有查良叔赏我一口饭吃,估计早就在哪个冬天饿死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更应该为自己作打算嘛……” 莫小萝絮絮叨叨说着,南星也时不时应和两声。 没多久雪人的大概模样出来,莫小萝扔了竹片,搓手哈气道:“差不多了,我得进去烤会儿。” 南星的手也早就冻僵了,两人一起进屋,一人抱一个汤婆子,纷纷舒服得喟叹。 下人又给她俩端来热腾腾的甜汤,一碗下肚,莫小萝困意来袭,脱了衣裳便上榻睡去了。 南星精神头倒还好,她在屋里走了两圈,见外面早已雪停,心里又犯起痒,披了氅衣溜到院子,独自细细雕琢那雪人。 下人们见她一个人玩得起兴,便没有过来打扰。 南星蹲在雪人面前专心雕刻,连什么时候重新落了雪也不知道,等她终于察觉周围大雪簌簌而下的时候,却发现唯独自己身边不见落雪。 忽的,她心中似有所悟,抬头看去。 她的上方撑着一柄伞,伞面积起一层雪,伞下涂京翌披一身黑氅,垂眸安静看着她。 南星不说话,怔怔仰面看他。涂京翌眉尾微微一扬:“怎么?” 南星回过神,立马站起来,无所适从地拍了拍裙摆的雪。 按道理,她得行礼,可是自得知荼翼的真实身份,她从未对他行过任何礼节,他也从来没提过。 南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涂京翌见她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索性把伞抵到了她手边。 南星下意识接过伞,迷茫地看向他。 涂京翌不做反应,蹲下身,打量一番她的雪人。 雪人由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堆叠而成,她雕琢得尤其认真,圆圆的脑袋和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涂京翌勾唇一笑,捡起她丢在一旁的竹片,抬手在雪人的脑袋上勾画几笔,一个纠结苦闷的表情便出现了。 南星意外道:“你做什么?” 涂京翌侧脸看她:“像不像你?” 南星反应过来,跺脚气道:“哪里像我了!” 涂京翌轻哼,不做辩解,只道:“我不在府里这几日,听下人说,你玩得倒挺畅快,只不过我一来,你便露出这般表情,恐怕心底厌恶我至极。” “我没有!”南星下意识反驳,“我只是……” 涂京翌挑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南星抿了抿唇,转而道:“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可是在忙案子的事?” 涂京翌唇角下压了几分,还是道:“不至于,案子的事早不该归我管了。” 祝乾背后的那些事,他前期花了大量时间,能查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可后面异常顺利快速,他便察觉到了。 整起事件,一定有人在背后操控。 祝长泽虽说对他父亲没有几分感情,但不可能是他。 直到纪空尘带着圣旨到祝府的那晚,他才彻底想通。 很显然,过去祝乾和陆家之间长达十几年的恩怨,是有人在暗中故意为之的结果。 换句话说,祝、陆两家都不过是棋子。 两边棋残杀这么多年,涂京翌这次南下,不过也只是起个清扫残局的作用。 既然他的作用发挥完毕,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他继续插手了。 南星感到奇怪:“不归你管,那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涂京翌闻言抬眼,漆黑的眸底定定地看向她,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南星恍然想到什么,低下头:“抱、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的伤势……” 涂京翌注意到她发顶的落雪,抬手把她手里倾斜的伞推回去几分。 “在府里的这几日,还适应吗?”他突然开口。 “啊?”南星没想到他话题转得如此突然,点点头:“挺好的,府里的人都特别好。” 涂京翌瞥了一眼旁边的雪人,开口道:“你喜欢雪的话,过几日湖里的冰结结实了,带你去冰嬉。” “陛下每年会令人凿冰办节,与民同乐,到时你也可以去看看。” “诶?”南星不解地看着他,实在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涂京翌看她一眼,喉咙滚动几分,镇定自若道:“你不是说想到处看看吗,京城的冬季与宛陵不同,你可以多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难道说,这 荼翼又变得不对劲了。 南星想。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他刚来祝府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令人浮想联翩,害得南星以为……他喜欢她。 而现在……南星抿抿唇,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她还是踏实一点吧。 心里这样想着,南星把浸在盆里的帕子捞起拧干,盖在自己脸上揉搓。 热腾腾的帕子让人精神清醒了不少。下人们在外间摆好了饭菜,询问:“南星姑娘可洗漱好了?” “好了。”南星一面应答一面往外走。 她在桌前坐下,端起一碗粥慢慢喝。 一旁的侍女边伺候她用早饭,边道:“这几日天气晴了,外面越名湖也结了冰,应该有不少人去那儿滑冰吧。” 南星好奇:“滑冰?” 侍女笑着点点头:“是呢,越名湖可大,每逢下雪后都会结上厚厚一层冰,不只是百姓,许多勋贵子弟也爱去那儿玩呢。” 这位南星姑娘是从南边来的,脾气也出奇的和善柔软,尤爱听各种地方特色风俗,侍女也乐意讲给她听,待滔滔不绝一番讲下来,才注意到南星姑娘正眼巴巴把她瞧着,一副听得痴迷的模样。 侍女顿了顿,笑道:“姑娘听我讲十遍百遍,也不如亲自去耍一回的好。” 南星十分心动,可还是犹豫:“这……人多了不好吧。” 侍女知道她在说什么,失笑道:“姑娘放心,世子爷见您不爱出去,特意问了才知晓缘由,前几日已经吩咐过管家了,姑娘就放心去玩吧,以后保管不会有大堆人再跟着您了。” “当真?”南星惊喜问道。她略一思索,怪不得那天涂京翌在院子里说什么让她慢慢看,原来是发现了她出门游玩的窘境。 没了顾忌,南星立马跃跃欲试:“既然如此,那我吃完饭就去瞧瞧吧!” 她转念一想,又问:“你们世子喜欢玩这些吗?” 侍女神情一时变得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后摇摇头:“陛下开设了宫宴,世子爷今日一早已经进宫去了。” “哦。”既然他有事,那她就自个儿去了。 这样想着,南星快速填饱肚子,跑去莫小萝那儿,两人立马兴冲冲地出了世子府。 果然,这次出去,她们俩后面终于没再跟着长长的尾巴,街上也没人侧目投来异样的眼光了。 两人直奔越名湖,一到地方,嚯!湖面密密麻麻长了好多人。 男女老少皆有,甚者自发组成长长的游龙,在结冰的湖面上蜿蜒滑行,欢声笑语传遍天际。 南星顿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过去。 可惜她没有经验,甫一踏上去便摔了个大跟斗,莫小萝笑得乐不可支。 南星狠狠瞪她一眼,也不气馁,自顾自地爬起来。 好在莫小萝有经验,教了她基本要诀,剩下的便全靠南星自行勤加练习了。 湖面冰天雪地,是以出门前侍女特意给她添了一层又一层衣物,南星玩了小半个时辰,后背冒了一大片热汗。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商量着去茶楼吃碗茶歇歇。 两人一拍即合,立即动身前往茶楼。 茶楼的人并不少,两人在大堂寻了个位置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你们可曾听说了?半月前那位瘟神又回来了。” 邻座的人放下茶碗,突然道。 同伴疑惑:“谁?” “嗐呀,还能是谁?当然是那西凉世子了。” 熟悉的字眼忽然飘进耳朵,南星顿时一愣,忍不住侧目。 隔壁还在继续:“不会吧,他不是被陛下放逐出去了吗?” “切,陛下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真的罚他。” 放逐?罚? 这是在说……涂京翌? 南星和莫小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那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另一桌的汉子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忍不住搭话:“两位老兄,你们方才谈论的那人究竟是谁啊?” 那两人闻言却惊奇道:“你竟不知?” 汉子挠挠头:“实不相瞒,我不是京城人,只是从北边来运货的,在这儿歇歇脚。”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难怪。” 见汉子一脸好奇的模样,那人轻咳两声,徐徐道:“我们所说这人正是当今西凉王的长子,涂京翌。” “老弟有所不知,说起这位西凉世子,几乎整个京城的年轻子弟都恨得牙痒痒。” “那西凉世子初到京城时不过八九岁,加之他姑母是当今盛宠不衰的瑶贵妃,深得陛下宠爱,不仅让他与太子一同上课,宫宴时甚至亲自牵着他的手登场。 而涂京翌仗着陛下的宠爱有恃无恐,从小捉弄大臣,欺负宦官子弟,包括且不限于在大臣们的酒杯加料、撕了太傅的藏书、故意把炮仗扔到公子小姐群堆里,甚至连皇室子弟也不放在眼里。 其中便要从今年初春时说起。太尉家的裴二公子到了说亲的年纪,托媒人四处打听,最终与礼部尚书家的杜小姐搭上线。两家对彼此都相当满意,只差临门一脚,等双方相看一面,若是满意,这门亲事就成了。 可谁曾想,就在两人在酒楼见面时,那西凉世子涂京翌不知打何处跳来,称是捉拿小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宛如蝗虫过境般,把裴二公子和杜小姐的相看亲事搅了个底朝天。 裴二公子气愤不已,直接进宫将此事禀报皇帝,皇帝深知此事错在涂京翌,只说若是裴、杜两家的亲事说成,亲自给两位年轻人赐婚。 裴二公子满意离去,可刚回到家中,杜家传来噩耗,那杜小姐在酒楼对涂京翌一见钟情,立誓非他不嫁。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裴二公子素来与人为善广结好友,世人苦涂京翌久矣,此举顿时引起京城众多人愤慨。 他们义愤填膺,云集响应,共同写了份请愿书,历数涂京翌多年来种种罪行,奏请皇帝严惩此人。 最终,皇帝迫于无奈,将涂京翌放逐出京。 而前段时间,听闻他已经回了世子府。 京城不过才安生了半年,那涂京翌竟又回来了。” 汉子听得一乍一乍:“这…这…当真有如此为非作歹之人?” 那两名茶客一副你还是见识少了的模样。 而另一边,南星也呆若木鸡。 他们说的……和她知道的,是同一个人吗? 南星在祝府认识荼翼,虽说他平时确实一副不理人的倨傲模样,但却知晓事情轻重缓急,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 难道说,这人还有两副面孔? 那边的茶客仍在滔滔不绝,细数涂京翌自幼的“光荣事迹”,南星缓缓眨眨眼,端起茶盏饮一口压压惊。 说话间,茶楼忽然从外面进来一女二男,衣着用度皆不凡,身后跟着几个侍从。 茶楼跑堂的小二立马笑脸过去,将他们迎至二楼。 京城勋贵众多,平民百姓早已习惯,南星和莫小萝也自顾自地闲聊。 可就在那些人经过她们身边时,其中那女子忽的注意到南星发间一只通体粉白的玉簪,眉头蹙起,忽然在南星身旁停下。 另外两男子见状,询问道:“县主,怎么了?” 章宝菲审视着南星,道:“你头上那根发簪,从何而来?” 南星闻言抬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顶,疑惑道:“从何而来?” 她抿抿唇:“我不偷不抢,自然是……家里的。” 章宝菲上下打量她,眼前女子身上衣裙用的都是上乘料子,家境应当殷实,可这人坐在大堂内,饮用的不过是寻常粗茶,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婢女,想来只是家底充裕之女。 若真是如此也就罢了,可章宝菲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人头上戴的那根簪子,出自皇家之物。 章宝菲双眸眯起,启唇道:“姑娘可要三思后再开口,你头上这根玉簪乃是南海贡物,若非陛下赏赐,寻常人根本不会见到。” “可我瞧着,从未在京城见过你,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此言一出,左邻右座皆一片哗然,顿时不约而同默不作声起来,生怕殃及到自己。 南星闻言愣住了。贡物?她头上戴的竟然是皇家贡物? 这这……她每天的头发都是侍女给她梳的,但她真没想到自己戴的珠钗竟然这么名贵啊。 章宝菲身边的男人见她说不出话来,心下了然,冷声道:“这人身怀皇家之物,来历不明,来人,把她押起来。” 南星顿时瞪大双眼:“住手!” 男人冷笑:“你还有什么要狡辩。” 南星后退一步,冷静下来后,开口道:“我并非京城人,只是刚来不久,至于这簪子,是……” “什么来历不明,她是我们世子的恩人。” 突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闻言,立马转头看去。 只见茶楼内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一名玄金腰带的侍卫。冯邹一眼注意到那侍卫腰间令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涂京翌?” 侍卫不卑不亢行礼:“县主。” 章宝菲一愣,看了看同样怔愣的南星,又看向他:“恩人?” 侍卫点了点头,却并不打算做多解释:“属下奉世子爷之命守在姑娘身侧。” 章宝菲垂眸,不知神色如何,待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然几分冷色:“原是如此。” 冯邹注意到县主的变化。他爱慕县主已久,可自己家世在京城一众勋贵中好不出挑,几日前拜托好友相助,终于将县主请出来。 为了今日,他足足准备了数几日,就是为了今日能在县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可谁曾想,竟然遇到了涂京翌的人。 论起来,冯邹也是半年前上去请愿中的一人,自然对涂京翌没任何好印象。 何况他见县主兴致冷淡下来,有心要为她出一出气,便冷笑道:“纵使是世子,可皇室之物向来不可随意转赠他人,难道世子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吗?” 侍卫转而看向他,略思索一番,道:“冯公子不曾进过宫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是我们世子爷的救命恩人,陛下听闻后,特意赏赐了金银绸缎,以表谢意。” “你!” 冯邹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只恨不得将他盯出两个窟窿。 莫小萝眼珠在两边人之间转了转,她看不懂几人之间的纠纷,只觉得这时候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便拉拉南星的衣袖:“南星,你不是想学冰嬉吗,我们走吧。” 南星看了看侍卫,又看了看章宝菲,对她行了一礼,然后拉着莫小萝的手默默出了茶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原来你就 两人从茶楼出来,互相对视一眼,莫小萝问:“还要去玩吗?” 南星摇摇头:“先回去吧。” 经历了方才那个什么县主说的话,南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戴的东西估计都来历不菲,她顿时觉得自己头上沉甸甸的,也不敢随意四处招摇了。 以防方才的插曲再度发生,她还是先回去吧。 至于那个侍卫。南星想,方才他及时出现,估计一直在不远处守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涂京翌安排的。 两人议定,便往世子府的方向去了。 可刚到府外,她们便注意到大门口停了一辆装潢不凡的轿辇,周围还有一些身穿深紫衣袍的随从。 南星和莫小萝对视一眼。 有人来府里做客了? 两人本想默不作声从小门进去,可刚靠近,那边的人便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年轻男人夹着细细的嗓音道:“可是南星姑娘回来了?” 南星一顿,虽不解但仍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随即绽开一抹笑意:“南星姑娘,奴才可等您好一会儿了,快进去吧。” 奴才? 南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年轻男人没给她过多询问的机会,立马迎着她进去。 南星一路被迎到了府里的花厅,这才注意到里面坐着个两鬓花白的锦袍男人,另一边是站立的管家。 年轻男人将她带到,立马躬着身子上前:“干爹,南星姑娘已经回来了。” 被称作干爹的人手一顿,放下茶盏起身,笑眯眯对南星做了个揖:“原来这位便是南星姑娘,果然气质不凡。” 管家见南星困惑的模样,及时为她解疑:“姑娘,这位是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的吴公公。” 南星脑袋轰地一声,下意识跪下行礼:“南星见过……” “哎——姑娘切莫折煞了老奴!”吴公公立马将她搀扶起来,“姑娘是世子的救命恩人,应当是老奴给您行大礼才是。” 南星一愣,比心虚先来的是疑惑,救命恩人的噱头若只是对外说说便罢了,怎么连宫里的太监都知道了? 更何况这位吴公公的身份,那岂不是……陛下也听说了? 果然,下一瞬吴公公便笑眯眯开了口:“世子来了京城多少年,陛下便惦记着他多少年。这次世子只身去丹阳查案,陛下更是日夜担心,生怕世子出了什么差错。幸好世子没让陛下失望,这次查案替陛下分忧解难了不少。而且陛下听说世子在丹阳凶险万分,幸好有南星姑娘出手相救才能平安回来。陛下这次特意设了庆功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谁曾想竟独独落下了南星姑娘,南星姑娘是我们世子的救命恩人,岂有怠慢恩人之礼?是以陛下特意命老奴来接南星姑娘进宫,感谢姑娘救了我们世子。” 吴公公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南星听得脑子一愣一愣的,艰难从天花乱坠的夸赞中找到重心:他说宫宴忘了请她,所以陛下特意命人来接她。 等等。 如果是这次宫宴本就要请她的话,为什么涂京翌压根没通知她这事? 她还是今早从侍女嘴里得知他今天进宫去了。 所以涂京翌根本就不想她去? 南星很快冷静下来,斟酌着道:“吴公公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小女子,何来救命一说。当初在丹阳只是恰巧有幸帮了一把。世子可怜我身世,助我脱离奴籍,又大发慈心让我来京城见见世面,此等大恩,应当小女子没齿难忘才是。” 管家也上前一步,抬手行礼道:“吴公公,南星姑娘初来京城,若是贸然入宫,只怕会惊扰到陛下。” 吴公公眼微斜,似笑非笑道:“咱家只是传陛下口谕,岂有作主之礼。” 管家身体一僵,低头不语,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吴公公转头看向南星,已然换上笑脸:“南星姑娘,您说是吧?” 南星看了眼管家,深吸一口气,道:“公公说得对,请容我洗漱换衣。” 甫一走出花厅,莫小萝立马跟出来:“南星,我陪你进宫!” 南星闻言停下,立马摇摇头:“不行,你就留在府里。” 莫小萝着急道:“你从来没去过宫里,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怎么办?” 南星笑了笑:“别担心,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谁敢害我?而且你别忘了,涂京翌也在宫里,不是吗?” 莫小萝听了这话,恍然道:“也是,陛下那么喜欢他,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实在不行,你一进去就立马去找涂京翌!” 南星点点头:“知道了。” …… 换了一身衣裳,整理好仪容后,南星便跟着吴公公一起出了世子府。 此时她才知道,府外那顶轿辇根本不是哪位贵客的,而是来接她的。 坐上去后,南星有片刻恍惚。 想不到她一个小小奴婢出生的人,今日竟然坐上了皇家的轿辇。 轿辇抬得十分平稳,进宫后四周的景色立马变得高大威严肃穆。南星生平第一次进宫,难免紧绷。 许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吴公公笑着开口道:“南星姑娘切莫担心,今日的宴会不像祭祀那般盛大,只是玩乐罢了。” 南星点点头:“多谢吴公公。” 一路到了御花园外,轿辇终于停了。南星下来,跟随吴公公进去。 随着渐近,里面管弦雅乐之声也渐渐入耳。南星虽然早已做了一番心理准备,但仍被眼前精致宏大的山水布景惊住了。 不远处,贵女们围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模样俏丽、神采熠熠的小姑娘说笑。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吴公公带着一名陌生的女子出现。 “吴公公。”那小姑娘仰头过来,像个骄傲的小凤凰,“她是……” 吴公公俯身行礼:“老奴拜见嘉乐公主。” 待起身后,他笑眯眯介绍:“这位是西凉世子的恩人,南星姑娘。陛下特命老奴将南星姑娘接进宫。” 吴公公话音刚落,那些贵女们皆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异。 恩人? 嘉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仰着脸,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这女子脸莹白通透,模样生得倒是俏丽。 但嘉乐从小见过太多美人,南星在她这儿只能算得上不丑。 嘉乐撇撇嘴,这事几日前她去缠着父皇时已经听父皇说了此事,因此相比其她人,她神色并未有那么明显。 嘉乐是皇室里最小的公主,出生不久时曾不幸被潜进皇宫、刺杀失败的贼子掳走以示威胁,后面有惊无险平安被带回。但皇帝对此怀有愧疚,是以多年来宠爱纵容,也使得嘉乐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宫里谁人见了嘉乐不客客气气的,她从小在宫里我行我素惯了,就算犯了再大的错,顶多被父皇训斥一顿。 可规矩却破在了涂京翌那里。 那是嘉乐头回碰到硬钉子,本想捉弄人不成,反倒被涂京翌坑了个大的。 阴沟里翻船,没让这个骄纵的小公主气急败坏,反倒让她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从此日日往她这位兄长跟前凑,琢磨他“捉弄”人的法子。 涂京翌烦不胜烦,搬离皇宫后耳根终于清静了不少。 吴公公见她打量人不说话的样子,笑着开了口:“南星姑娘初来京城,今日宴会,还烦请公主多加关照了。” 嘉乐鼻子轻哼,收回目光转身。 眼前这人实在看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 “这是自然。” 得了承诺,吴公公也就不再耽搁,他还要回到陛下身边伺候,告辞后便离开了。 贵女们跟随嘉乐公主的步伐回了那边亭子。南星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涂京翌的身影。 这御花园里除了梨园弟子便全是玩乐的妇人小姐了,想来这宴席是男女分开的。 她正思索着如何才能快速去找涂京翌时,一个宫女小跑过来:“南星姑娘,公主请您过去。” 南星抬眼,便瞧见亭子里嘉乐正手捏着葡萄挑眉看着她。 南星便跟着宫女过去。 进了亭子,浓浓暖意扑面而来。南星依照规矩行礼:“南星见过公主。” 嘉乐瞧了她一会儿,面上显露出些许兴趣来:“方才吴公公说,你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救他性命的?” 亭子里其她贵女也都明里暗里看着她,南星深吸一口气,答道:“吴公公实在言重了,我不过顺手帮了一点小忙,是世子心慈而已。” “哈,心慈?”嘉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本宫怎么从来不知道他心慈?” 南星不知该如果接下去。 嘉乐仍不肯轻易罢休:“那你就把你帮的一点小忙都讲给我听听,不准掐头去尾避重就轻。” 南星难住了。 她能怎么说?说起来除了那晚发生的意外,她根本没帮过涂京翌。难道真要她把那晚的事抖落出来? 南星汗颜,心想真说出来估计她今天也没法活着走出这皇宫了。 “回公主,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帮世子隐藏身份,助他顺利查案罢了。” 嘉乐显然不信:“就这些?” 南星点点头。 嘉乐眼珠一转,忽的笑了出来:“既然如此,你救了涂京翌一命,本宫自然不能怠慢了你。” “来人,给南星姑娘赐座,用本宫那张金丝楠木椅。” 其她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南星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点同情。 南星则不明所以,不知道嘉乐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太监们就把椅子抬了上来: 这木椅外表构造看起来十分精致复杂,不仅椅背和扶手都有镂空雕花样式,椅面也繁复的滚珠设计。 南星直觉这椅子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她不能不坐。 嘉乐用下巴示意。 众目睽睽下,南星缓缓坐了下来。 很快,她便明白了。 椅面上的滚珠硌得她屁股生疼,而椅背腰间处的浮雕又设计得恰到好处……恰好硌着人痒痒肉。 亭子内其她人不言语,可也暗暗瞧着南星的神色变化。 南星浑身难受,忍不住蹭地站起来。 嘉乐公主疑惑道:“南星姑娘,怎么了,可是这椅子坐得不习惯?” 几人以帕子掩唇。 南星脸色变了又变,摇摇头:“……没有。” 嘉乐公主仿佛不知情般扬起笑脸:“既然如此快坐下来吧,本宫最近新得了个伶人,唱戏格外好听,让他进来给你们唱几曲!” 公主兴致高昂,其他人自然不敢忤逆,纷纷附和起来。 南星则站不是,坐也不是。 她左思右想,心想大不了挨着椅沿虚坐一会儿,待会儿找到机会就开溜。 这样想着,她咬咬牙,一屁股坐下去。 正在她要坐回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一愣,不约而同起身行礼。 南星立马也跟着人群跪下。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而南星的位置本就靠外,须臾,一抹锦色华服从她的眼角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还有朦胧的艳香从鼻尖拂过,似真似幻,仿佛如坠云端。 南星不由得晃了神。 直到一道慵懒柔媚的嗓音响起:“都起来罢。” “谢娘娘。” 南星跟随着起身,忍不住好奇往前瞧。 这一瞧立马令她愣了神。 雍容华贵的美妇美得令人不敢直视。肌肤莹白似雪,眉间一点花钿更添艳色,举止投足间自带慵懒风情,耀眼夺目,压得一室辉煌。 她心里蓦然想到一个十分适配的词——国色天香。 下一瞬,美妇眼波流转,不经意间看了过来。 南星顿时一怔,两团红晕无法遏制浮现在两颊间。 直到所有人都瞧了过来,她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坐下,唯余一个突兀的她愣愣地看着贵妃。 南星顿时脸颊热气更甚,可经过这么一遭,方才那股子决绝已经烟消云散,再也坐不下去了,她只能支支吾吾站在那儿,说什么也坐不下去了。 瑶光轻笑一声,随意问道:“嘉乐,这是谁家的姑娘,瞧着面生呢?” 嘉乐公主不情愿回道:“吴公公说。她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我问她怎么救了涂京翌,她怎么也不肯说。” 瑶光原本慵懒的神色闻言倒是一愣,看向南星的目光顿时带上几分认真。 随即她笑了:“原来你就是南星?快过来让我瞧瞧。” 南星对贵妃骤然变温柔的语气感到受宠若惊,她看了看周围的人,还是依言上前。 “南星拜见……” 话还没说完,瑶光已笑吟吟抬手,上下打量她。 南星一怔,莫名觉得贵妃的目光虽不像其他人隐含的敌意和轻视,但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亲切感?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位贵妃娘娘认识她? “不错,南星姑娘长得果然标致,瞧着令人喜爱。”说着,她牵着南星的手,将她拉过去:“来,上这儿来,和我坐这儿。”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南星也彻底呆住,扑通跪下去:“娘娘切莫开玩笑,南星怎可与娘娘同坐!” 瑶光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有什么,你既然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便能坐。” “何况……”瑶光抿唇笑了笑,把她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南星呆若木鸡,栽愣愣地任由瑶光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栽愣愣地在瑶光身边坐下。 这比她刚才坐那把折磨人的金丝楠木椅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瑶光看了眼不远处那张木椅,似笑非笑看了眼一旁的嘉乐公主, 嘉乐见此,撇了撇嘴,扭过头不说话了。 瑶光看向身旁的呆若木鸡的女子,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主动解释道:“涂京翌是本宫的亲侄子。本宫本想着过几日接你去长乐宫玩几日,怎么今日突然就进宫来了?是他带你来的?” 南星顿时反应过来,想到之前听茶楼里的人说过涂京翌在宫里有个姑姑,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人。 她再仔细看去,发现涂京翌和瑶光的确有几分相似。 心中疑虑终于落地,南星的戒备也顿时少了许多,何况瑶光这番问话温柔可亲,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她仿佛身处云端,一时忘了礼数,下意识摇摇头:“是吴公公带我来的。” 瑶光眼眸微微一转,随即笑起来,嗔怪道:“原来是皇上,皇上真是的,把你接来也不提前告诉我。若不是我今日兴致好来御花园一趟,还真见不到你了呢。” 说着,她对众人道:“你们也别端着,怪让人不自在。” 场内的其她妇人小姐面面相觑,干笑了两声。 瑶光娘娘是后宫中盛宠不衰的贵妃,多年来几乎从未被陛下冷落过。 可今日如此重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倒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咽下惊诧和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臣恳请陛 而另一边,承光殿。 聚集的群臣来来往往,互相谈论国家大事与民生。 陆允宪当年初入仕是在太学授课,一路坐到了六部尚书的位置,如今在政林也是独树一帜的风云人物。 今日这场宫宴主动来拜问陆允宪的人并不少,只是举杯饮酒间看过来的目光未免有些复杂。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庆功宴,庆的是他的女婿成功抓获。 可陆允宪毕竟入官场多年,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仿佛丝毫未因此受影响。 不仅如此,其身旁的外孙端的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大臣们一边暗中观察一边暗自心中佩服。 果然能坐到此等位置的绝非简单人物。 官场老油条们的各种寒暄走动结束,大家便各自坐下来闲聊。 陆允宪看了眼自己这个外孙,微微叹了口气。 陆家子嗣凋零,各房所出都不成气候,唯有自己爱女所生的外孙深得他心。 想到她们母子俩流落在外多年,心中就愧疚难过,对祝乾的厌恶和愤怒也不由更深。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祝家这根肉中刺终于拔除,但这些时日陆家并不好过。 近段时日,陆家在朝堂上几乎处处被针对,虽说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但陆允宪心中清楚得很,伴君如伴虎,陛下眼中已经开始容不下陆家这棵大树了。 想到这儿,陆允宪看向被寄予厚望的祝长泽,语重心长道:“今日务必要沉住气。” 祝长泽敛眉,知道陆允宪指的并不是方才那些形形色色的大臣。 真正要沉住气的时候,还没来。 “孙儿知道。” *** “京翌,这次你南下有功,不妨借这次机会入朝政,日后一起上朝?” 梁王熙目光期许地看着涂京翌。 涂京翌垂下眼眸,道:“我从前玩乐了数年,从来不曾接触过朝政之事,何况贸然入政,只怕文武百官也颇有微词。” 梁王熙呵呵一笑,不甚在意道:“不必多虑,你这次南下办案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何人敢有异议。” 涂京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这时吴英低身进来,给两人重新换了杯茶。 梁王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者俯首点点头。 梁王熙嘴角上扬几分,道:“下去吧。” 涂京翌不甚在意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 御花园。 因着瑶光贵妃到来,南星心中踏实许多。 她原本想着去找涂京翌,但瑶光告诉她,他这会儿正在陛下那里,她便只好作罢。 瑶光一来便让南星和她同一处,此举已然震慑所有人,再无人敢自寻麻烦,是以南星也轻松许多。 瑶光毕竟后宫妃嫔,总得和那些重臣贵妇打交道,而小姑娘第一次进宫,跟着她社交也无趣,瑶光便让她在四处走走。 南星当然乐得如此。 此刻,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放心御花园里逛逛了。 大概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南星估摸着自己只走了御花园的一半。 但此刻四周的人迹已逐渐减少,南星不想走得太远,打算原路返回。 正巧沿着原路走了没多久,碰上一个面红齿白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喜气道:“可算找到姑娘了,这会儿宴饮马上开始,所有人都要往大殿去,娘娘让奴才赶紧来寻您呢。” 南星闻言立即道:“好,麻烦你带路了。” 小太监:“奴才份内之事。” 小太监领着她,沿着小径从御花园出去。 小太监脚步飞快:“奴才找姑娘废了些时间,这会儿估摸着那边已经开宴,只能请您稍赶一赶,请姑娘莫要生气。” 南星摸摸鼻子,心虚点头:“好。” 不过多时,小太监便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宏伟的宫殿。 南星看见许多有序的宫女太监们捧着菜肴食碟匆匆从廊下走过。 小太监领着她刚跨过一处门槛,便和一个神色着急的宫女撞上。 “小海子?娘娘突然腹痛,你脚快,赶紧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小海子神色一紧,立马转身往外跑。 南星闻言一愣,立即拉住那宫女:“娘娘怎么了?” 宫女道:“娘娘方才不知怎么了,忽然腹痛不止,正在偏殿躺着。” 南星担忧,立即道:“带我去看看。” 宫女便带着她拐了个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很快便到了偏殿。 宫女站在门口道:“娘娘就在里面。” 南星心中担忧,不疑有他,立即跨步进去。 然而就在下一瞬,大门立即在她背后重重关上。 南星心中一凛,转身扑过去阻止:“放我出去!” 隔着厚重的大门,外面一片死寂。 南星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中计了! 任由她如何推拉拽,门都纹丝不动后,南星只能暂时放弃,打量四周。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垂幕微微晃动,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她缓缓朝里面深处走去。 不多时,隔着曳地的幔布,里面一声男人的呻吟响起。 *** 此时大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 梁王熙登基临坐,高声道:“诸位爱卿,今日这场宴会,实为庆祝西凉世子查获丹阳太守私募兵马、意图造反有功而开设的一场庆宫宴。” 底下诸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后,纷纷举杯起身:“世子年轻有为,恭喜陛下!” 待场面恢复平静后,梁王熙忽然叹言:“世子八岁进京,朕心疼他年幼,将其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也不免多有纵容溺爱之态。” “半年前京城众多有识之士联名上书,不由得使朕深思此事。是以朕秘密交以世子重任,寄与期许,盼他迷途知返。好在他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出色完成使命,大慰朕心呐!” 文武百臣:“陛下圣明!” 可众人此刻心思却各异。 半年前那场上书请愿闹得实在太大,陛下不得不出面。 当场陛下虽明面上驱逐西凉世子离京,可西凉属蕃地,西凉世子自幼入京本就为牵制蕃地之意,陛下怎么可能会轻易将其驱逐。 文武百官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怕陛下名为驱逐,暗地里不过将世子约束在世子府,软禁几个月,再过几个月寻个由头,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暗中派世子南下查案,委以如此重任。 众人心中暗暗心惊。 梁王熙目光训视,满意点点头,看向底下坐着的涂京翌,希望他说几句痛改前非的话。 涂京翌仰头饮酒,装作看不见。 梁王熙:“……” 此番免不了一轮敬酒。 待一巡下来,席间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这时,梁王熙适当开了口:“不过,丹阳祝乾一案能顺利查获,除了世子外,还有一个朕意想不到的人。” 说着,他目光巡过众多坐席,在某处停住。 底下,一人静默一瞬,拂袖起身。 “臣祝长泽,叩见陛下。” 梁王熙嘴角弯了几许。 “当年,祝乾在太学进修时,陆爱卿将爱女许配与他。可谁知祝乾上任丹阳多年,利欲熏心,贪污腐败无恶不作。朕听闻,当初祝夫人多次苦劝无果,反倒被祝乾杀害,只留得一子。” “祝乾为恶多年,愧对丹阳百姓,也枉为人伦。不过祝夫人之子祝小爱卿深明大义,舍小爱成全大爱,实在令朕佩服啊。” 大臣彼此面面相觑,对此他们岂能不知?只不过心下宛转,只敢道一句:“陛下万岁。” 梁王熙笑了笑:“我朝能有如此识大义之人,理应赞赏。” 话落,一众太监手捧珍奇财宝鱼贯而入,在祝长泽面前依次站定。 祝长泽拜谢:“臣谢陛下恩赐。” 吴英乐呵呵上前:“祝公子出淤泥而不染,实为君子。” 祝长泽面色平静:“吴公公谬赞。” “诶——”吴英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将手中所托之物捧上前几分:“祝公子切莫辜负陛下的心意。” 祝长泽微微顿住,吴英手中托盘中安静呈着两幅一模一样的卷轴,一眼看过去以为只是两幅名人字画。 祝长泽抬眼,吴英笑眯眯看着他。 他定了定,抬手去取其中一副卷轴,缓缓打开。 “……祝氏长子祝长泽,为国尽忠,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当今西凉王之义女南星,娴熟大方、温良敦厚,与祝爱卿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朕特此赐婚……” 祝长泽瞳孔猛缩,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吴英。 吴英道:“祝公子不必激动,还有一副。” 祝长泽盯着另外一副卷轴看了几瞬,抬手拿过来。 下一刹那,他脸上血色尽失。 另一幅卷轴同样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只不过,是南星和上骑都慰之子沈琅的。 一瞬间,祝长泽什么都明白了。 沈家沈毅元乃雁门关骑都尉,身居重要职守。 但在朝政上,沈毅元与陆允宪是敌对关系,是以陆允宪一直都想找出沈家的命门要害。 经过近三年时间,终于让陆允宪找到了把柄。 沈毅元在边塞仗着天高皇帝远,暗度陈仓,私扣粮草,甚至将过剩的粮草马匹高价卖给民间商人,上瞒下欺,谋取私利。 陆允宪耐住性子,这三年来一点点将罪证收集起来,只待时机成熟之日,将其暴露在太阳底下。 所以,最多半年,沈家那些腌臜一定会败露,陛下一定会降罪于沈家。 而陛下对此事又怎会不知情呢。 因为陛下早就给足了时间,让陆允宪去调查此事。 祝长泽神色苍白,如果南星嫁给沈琅,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沈家的罪证是外公沉淀多年收集到的,若他选了南星,等于将三年的心血白白送给陛下,陆家得不到任何好处。 更何况外公还对他寄予厚望。 祝长泽眸中神色痛苦,闭上了眼。 其他人见祝长泽长跪不起,窃窃私语渐起。 陆允宪见状,意识到什么,正要起身,梁王熙忽然道:“若不是陆爱卿当初几次入宫极力游说,朕还不知此案背后有此等渊源,陆爱卿也有赏!” 陆允宪僵住,深吸一口气,跪下谢恩:“谢陛下。” 待他谢完恩起身,转头看去时,祝长泽缓缓从吴英手中拿起了一个卷轴。 从他的视线望过去,看不清祝长泽的脸。陆允宪袖袍中的手不由握紧。 …… 吴英瞥了眼祝长泽手中的卷轴,眼中有点点笑意,开口却是一声轻叹:“祝公子赶紧去偏殿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祝长泽头微低,看不清神色,唯有握紧卷轴的手青筋分明。 他一字一句谢恩,随即起身,朝殿外快速走去,清瘦的背影透着几分踉跄。 *** 就在梁王熙进行大大小小的赏赐时,坐在不远处的瑶光却蹙起了眉头。 她四处看了一一圈,又朝对面的涂京翌投去一眼,招来身边的贴身宫女:“小海子还没找来南星吗?” 宫女也是疑惑:“不应该啊,小海子最擅长找人,应该早就接来了。” 瑶光皱眉思索一番,道:“你派人再出去看看。” 宫女领命正要去,瑶光又道:“把涂京翌叫来。” 宫女不由看向世子那边:“是。” 宫女很机灵,过去立马把南星进宫的消息告诉给了涂京翌。瑶光亲眼见着他脸色猛变,立马过来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是你让陛下派人去接她来的?” 瑶光轻嗤一声:“本宫还没那么蠢。” 她见涂京翌脸色阴沉,道:“我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倒是你,暗地里背着我与陛下做什么交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目的才是。” 涂京翌眸底黑得令人发怵,命人去把吴英找来。 待吴英到了跟前,涂京翌的脸仿佛覆上了一层冰霜:“我问你,陛下让你把南星接进宫是为了什么?” 吴英毕竟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后,把话分成了几截,笑道:“今日是世子的庆功宴,那位南星姑娘又是您的恩人,陛下特命奴才带着轿辇去接南星姑娘。南星姑娘身世孤苦,在京城又无亲无故,陛下想着不如让世子认南星姑娘做义妹,也回报她的恩情。” 瑶光觑着涂京翌的脸,不说话了。 涂京翌一时没有说话,忽的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义妹?” 他一步步靠近吴英:“孤在西凉有个亲妹妹,缺她一个义妹?” 吴英本能后退:“这、陛下也许是想着……” 他骤然不敢继续说了,因为涂京翌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襟,盯着他冰冷吐出几个字:“说实话。” 吴英犹豫一瞬,全部交代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瞬间注意到眼前的世子在短暂地惊愕后,比先前更甚的戾气铺天盖地袭来。 涂京翌反复品味他方才的话:“赐婚?” 忽地,他勾起唇角,松开了吴英,转身离开。 吴英愣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瑶光冷脸把他扇清醒:“愣着干什么?眼下不赶紧去救人,仔细脑袋不够掉!” *** 大殿内,舞姬水袖翻飞、宾客觥筹交错。 可也有尽忠职守的大臣仍在禀报政事:“五日前幽州寄来急报,幽州已遭逢雪灾半月有余,冻死了不少百姓和牲畜。” 梁王熙眉头紧锁:“可有赈发薪碳和衣物过去?” 大臣叹道:“回陛下,第一批赈灾物资队伍已经出发,可没多久便遇到大雪封山,止步不前。” 梁王熙道:“马上再派一批……” “陛下。” 忽地,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梁王熙看过去,见涂京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陛下。”涂京翌勾唇笑了笑,“既然今日是我的庆功宴,不知我能否向陛下讨要一份赏赐?” 梁王熙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这倒罕见。你想要什么?” 涂京翌撩袍跪下,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臣潜伏在丹阳太守府中时,凶多吉少,幸得一名叫南星的女子出手相救。此女淑慧质嘉,臣与她相处多日,渐渐生爱慕之心,已有求娶之意。如若南星姑娘答应此事,臣恳请陛下为我们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他在书房枯 南星趴在窗边看雪。 外面片片雪花顺着凛冽的寒风进来,还不待落到地上,便在屋内暖融融的热意中融化。 侍女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幕,立马道:“姑娘,外面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全,还是别开窗了,仔细头疼。” 南星嗯了声,把窗户关得严实。 倚翠是一直负责她饮食起居的侍女,不过南星也是从小伺候别人的婢女,自然明白她们的不容易,是以平日里基本没有任何为难人的地方,这些日子已经和倚翠玩在一块儿了。 倚翠把药放下,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南星,犹豫问道:“姑娘,这会儿要喝药吗?” 南星点点头,自己把碗拿过来,心不在焉地一勺一勺舀着喝。 这是她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 昨日她被关进偏殿后,发现里面床上躺着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南星自然害怕不已,立马抄起个花瓶趁男人踉跄朝她过来时给人打晕了。 随后,她试图从窗户逃出去,但发现窗户早已被封死后,只能另想办法。 那个宫女故意把小太监支走,把她骗到这儿,显然是冲她来的。 南星不知道宫女背后的人是谁,究竟为何要针对她,但她明白自己绝不能在此待得太久。 于是,她咬咬牙,把所有屋内所有幔布扯下来,把桌上的宫灯全都丢了进去。 火势逐渐起来,南星用沾了茶水的帕子捂住口鼻,默默躲在角落里。 屋内的火势很快引起了外面的注意,宫女太监们着急忙慌提了水来,却发现打不开门。 “不好啊,沈公子喝醉了在里面休息!” “要是他出事了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掉的,赶紧去禀报总管!” 彼时屋内已经浓烟四起,南星试图开口呼救,可刺人的黑烟止不住地往她的眼口鼻里钻,令人咳嗽不止,她只能祈祷外面的人赶紧破门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南星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着急的呼唤:“南星!” 南星清醒了几分,这声音……是祝长泽? 她顺着墙慢慢站起来,努力回应:“……我在这儿。” 可外面十分吵闹,各路人呼叫的呼叫、救火的救火,根本没人听到她的声音。 很快,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滚滚浓烟顿时弥漫出去。 祝长泽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南星!你在哪儿?” 这些四面八方的声音反倒让她立刻冷静了几分。 南星捂紧自己的口鼻,努力朝门口靠近。 除了奋力救火的人,其余的都在找里面那个人,四处黑烟滚滚,没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她。 但南星听见了祝长泽着急地呼喊:“南星?!” 她嘶哑道:“我在这儿!” 祝长泽隔着重重火势,看见了摇摇欲坠的南星。 “南星?!”他惊喜飞奔赶来。 可就在他马上要伸手接住南星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把倒下去的南星接到自己怀里。 祝长泽愣住,额角青筋隐现。 涂京翌用黑袍把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冷声道:“祝公子慎言,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南星。” …… 再之后,她在世子府里醒来。 睁眼时涂京翌守在她身边。 南星没有什么不适,就是吸入太多浓烟,喉咙太疼。 涂京翌显然明白这点,没让她说话,把这起计谋的幕后主使和前因后果给她讲清楚了。 南星愣神,缓了很久。 涂京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消化完所有信息后,转头愣愣问他:“那我要嫁给祝长泽吗?” 涂京翌那张脸在南星眼中立马变得铁青,他猝然站起身,咬牙切齿道:“那你嫁他吧。” 随后甩袖离去。 他离开后,其他人立马围进来,对她问暖嘘寒。 南星以为他是不高兴祝长泽抢了他的恩情,直到晚上和莫小萝说起这事,莫小萝也顿时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 “你……世子他,居然没和你说吗?” 南星察觉出不对劲:“说什么?” 莫小萝犹犹豫豫给她说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南星坐在床上呆若木鸡。 之后,她就失眠了一整夜。 倚翠见南星碗里的药都见了底她还不知觉,忍不住小声提醒:“姑娘,这药苦,您要吃些蜜饯吗?” 南星回过神:“吃些吧。” 倚翠给她拿来甜果蜜饯,收拾了药碗打算退出去。 “等等,”南星忽然出声,“世子他……今天回来吗?” 倚翠觑着她的神色,摇摇头,小声道:“奴婢也不清楚。要不……等世子爷回来了,奴婢请他来一趟?” 南星:“……算了。” 倚翠关门退出去了,屋里只剩南星一个人。 她盯着桌上的甜食发呆。 其实她现在心里乱得很。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要差点和三个不同的男人有婚约? 她可以都拒绝吗?南星默默地想。 唉。 她长叹一口气。那个什么沈琅她根本不认识,最好解决。 至于祝长泽,在宛陵的时候她已经说清楚了。 就剩最后一个涂京翌……南星双手抱头,无声尖叫。 涂京翌她是最不知道怎么办。 她欠了他太多,现如今还坐在人家府里,喝着他的药……怎么办嘛。 涂京翌什么时候回来? 她要主动找他问问这事吗? …… 如果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做决定,说不定旁人会帮你。 比如倚翠。 虽然她问了南星姑娘要不要去请世子爷来一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不妨碍她径直去了涂京翌的书房。 “她当真想让我过去?” 倚翠低头答:“奴婢说您今日不在府中,问南星姑娘是否要等您回来后请您过去。” 涂京翌一只手扣在桌面,沉默许久,问:“她怎么说的?” 倚翠犹豫一瞬,睁着眼睛道:“南星姑娘说算了,她想亲自过来找您。” 涂京翌:“……” 倚翠飞速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很久,涂京翌皱眉道:“她还得喝药,天寒地冻的,瞎折腾什么。” 倚翠低头:“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世子轻声说:“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倚翠:“……” 涂京翌:“你回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瞎折腾。” 倚翠说是,退出去几步,犹豫一瞬,忍不住回头:“世子爷?” 涂京翌:“何事?” 她提醒:“您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涂京翌微愣,拿过倚翠递来的一面小铜镜。 只见镜中人眼中布着些许血丝,眼下发青,下巴一圈淡淡的青茬。 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涂京翌:“……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VIP】 第61章 “等我回来 在南星纠结了许久,还是想不出头绪后,她暂时决定逃避了。 反正涂京翌还没回来,而且就他昨天怒气冲冲离开的样子,估计得气好几天吧,所以她这几天暂时是安全的。 就在她心安理得开始摆烂的时候,涂京翌来了。 南星傻了脸。 涂京翌在不远处的桌前坐下,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没想到我会过来?” 南星咽下嘴边的疑问,移开视线,口非心是:“……没、没有。” 涂京翌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两人暂时陷入沉默。 过了会儿,南星像是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决定主动出击:“那……那个,昨天晚上,莫小萝给我说了宫里的事。” 涂京翌握着茶杯,没有说话。 南星继续说:“事情的大致经过我都了解清楚了。所以……我很感谢你及时来救了我,如果是祝长泽的话,我的人生大事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然后,南星就说不出来了。 她很想问他在皇帝面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阻止陛下的计谋得逞才说出来的话。 可转念一想,就算是真的又怎样?他们俩身份云泥之别,这根本是不现实的事。 涂京翌见她支支吾吾,问:“嗓子疼?” 南星:“唔……嗯。” 涂京翌轻笑:“那你别说了,我来说。” 南星看向他。 “我在陛下面前说想求娶你,是真的。” 南星睁大双眼。 他转了转手里的茶杯,道:“如果你愿意,我立马着手准备下聘,最快一个月能完成,婚期定在……” “等等等等!”南星出口打断他,不敢置信问:“难道陛下同意了?” 涂京翌勾唇一笑:“当然。” 南星傻眼了,心想这也能同意,婚姻大事岂非儿戏,到底是皇帝对他宠爱得毫无底线了还是根本不关心啊? 她从一片震撼中艰难问:“可你父母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知道吗?” 涂京翌不甚在意:“给他们修书一封告知便行了。” 他抬眼看向她,问出最在意的那个问题:“所以,你意下如何?” “等等。”南星现在非常混乱,她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可我并不了解你。这几日,我在外面听到了许多关于你的传言,他们口中的你和我认识的你……显然不一样。” “这个啊。”涂京翌问:“你指的是哪一件?” 南星噎住,想了想,说:“我听说,半年前,你搅黄了裴二公子和杜小姐的婚事……” 涂京翌点头:“是真的。” 南星大脑空白一瞬,下意识问:“为什么?” 涂京翌解释:“是杜芸主动来找我的,她不想嫁给裴家那个伪君子,我之前欠她一个人情,便答应了。” 南星傻了,反应过来后,呆愣愣又问:“可别人说她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嫁……” 涂京翌闻言冷笑:“一派胡言,不想嫁人就不想嫁人,拿我当挡箭牌。” 南星沉默了,显然是那个杜家小姐把他坑了。 “不过,既然如此,我便将计就计,把局做大。”涂京翌忽然道。 南星不解。 涂京翌难得沉默,过了会儿,忽然转而问道:“你知道陛下为何要让我去宛陵吗?” 南星一愣,摇摇头。 涂京翌道:“当初杜芸的事,并不足以引起众怒,于是我干脆添把柴,把这火烧得更大。” “京城人上书请愿,想让我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涂京翌舔了舔嘴角,冷笑道:“可他怎么会放心放我回去呢?” 南星愣住,怔怔地看着他。 “这些年祝乾能和陆允宪打得有来有回,全靠他在背地里帮衬。如今这个棋子废掉,案子也早就板上钉钉,何须我查明。” 南星本想问他的事,却猝不及防听到了朝政机密,顿时惊掉了下巴。 涂京翌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不同意,我昨日虽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他现在应该挺高兴的。” 南星嘴巴张开又合上,过了许久,实在顶不住涂京翌毫不掩饰的注视,头转到一边:“哦……” 涂京翌皱眉:“‘哦’是什么意思?” 南星眼神乱飘:“你不是说了,如果我同意,陛下才会赐婚嘛。” 涂京翌认真:“那你同意嫁给我吗?” 南星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裙:“我、我还没想好……” 涂京翌沉默,一直紧握着茶杯的手骤然卸力,过了许久,他问:“你需要多久时间?” “啊?哦。”南星想了想:“可能,几……” 她话还没说完,外面猝然响起郭征的声音:“主子。” 涂京翌皱眉,戾气随之而来。 南星赶紧出声:“要不,先让他进来吧。” …… 郭征进屋,低声禀报:“主子,陛下口谕,宣您进宫。” 南星看看他,又看看涂京翌。 涂京翌沉默一瞬,起身。 临走时,他回头叮嘱:“少说话,好好喝药。” 南星乖乖点头。 两人走后,她立马狠松一口气,挠了挠头,决定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 南星本以为,涂京翌去趟宫里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这一去直到夜里天黑他才回来,而且还带回来个让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陛下暂封涂京翌为骠骑将军,即刻启程,率领一只队伍,押送去往幽州的赈灾粮草。 夜里,世子府灯火通明。 南星赶过去时,涂京翌正身披铠甲,全副武装。 昏黄的火把下,映照出一抹挺拔高壮的身形。墨色大氅迎风猎猎,其下银甲冷光流转,红缨盔下眸光锐利沉稳。 南星不由一愣,停在不远处。 涂京翌转身,灯火映照在他漆黑的眸底,瞬间散去几分冷意。 他抬臂,朝她招了招手。 南星怔怔上前,仰脸看他:“……现在就要走吗?” 涂京翌摇头:“今晚待兵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就出发。” 南星心里有许多疑问想问他,比如她已知道他从未带过兵打过仗,那些士兵会听他的吗?幽州天寒地冻,他要如何保证把粮草顺利送过去? 可是这许许多多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一句也说不出来。 没等她开口,涂京翌忽然道:“南星,你送我一样东西吧。” 南星下意识问:“什么?” 他轻轻咳嗽一声,道:“像之前那串绿檀佛珠一样,保佑我平安回来。” 南星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好。” “不准把别人送你的转头送给我。” 南星闻言,失笑:“知道了。” 涂京翌唇角随之上扬几分:“别担心,帮我把府里管好,等我回来。” 南星点点头。 郭征已经把马匹牵来,一切准备就绪。 南星看着他翻身上马。 突然,他牵动缰绳,调转马头。 夜里漆黑,火把被猎猎朔风吹得忽明忽灭,可他望来的目光似烈日般灼目:“我给你时间好好考虑,期限是我回来那天。” 其他人不明所以,可南星呼吸一凝,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涂京翌调转马头,扬鞭策马。 一众身形很快隐入夜色,只闻马蹄声渐行渐远。 *** 涂京翌走后,南星才知道,他让帮忙打理世子府是真的要打理。 “姑娘,这些是府里所有人的花名册还有这个月的账本。”唐管家说道。 南星看着面前厚厚一摞册子,几乎傻了眼。 唐管家看出她的窘迫,温和笑了笑:“姑娘不必有压力,平日府里大大小小还是由我负责,只不过世子走前吩咐我每日要向您禀报府里的事务,姑娘只需简单了解了解,听着便好。” 南星松了口气,点点头:“好。” 尽管如此,南星不想自己真当个挂名的甩手掌柜,每日还是勤勤恳恳看账本,多和唐管家学习。 从前在祝府时,因着颂书姑姑管着整个后院,她耳濡目染也学了些。但如今才发现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世子府里单是下人便超过一百号,每月用度动辄几百两白银。南星百思不得其解,整个世子府就涂京翌一个主子,他是怎么养了这么多下人的? 单是听唐管家每日汇报她都觉得头大,实在想不通涂京翌是怎么坚持了这么久的。 不过除了头几日手忙脚乱外,后面就逐渐开始上手,南星每日跟着唐管家打理事务,闲暇时和莫小萝倚翠她们吃吃喝喝,日子过得也挺快,不知不觉十几天便过去了。 而这十几天,涂京翌未传回来过只字片语。 期间,查良叔回了趟老家,莫小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查良只说年前赶回来。 眨眼间,冬至已到,南星让府里所有人放了天假,大家伙儿一起热热闹闹包了顿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南星不经意抬头望向屋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没由来地想到了涂京翌。 他那边怎么样?他今天在做什么?有吃饺子吗? 冬至当天,瑶妃差人送了一批皮貂和吃食,第二日又唤她进宫说说话。 “如今世子府就你一个人住着,会不会孤独委屈?”瑶光关心问她。 南星笑着摇摇头:“府里有我的玩伴,我闲暇时也学着打理内务,没什么孤独的。” 瑶光见她神情不似作假,松了口气,笑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你若愿意,多来宫里走动,陪我解解闷儿。” 南星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无聊,心里一阵暖流:“多谢娘娘。” 瑶光叹了口气:“涂京翌那小子,在京城的时候时常不让我省心,如今走了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倒叫人怪不习惯的。” 边说着,边斜着瞧南星的神情。 南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瑶光心中叹口气,拉起南星的手,道:“涂京翌他八岁就来了京城,初时就在我这宫里和我住着,后来才搬去了世子府,在京城这么多年就我们姑侄俩体己人,也权当半个母子关系了。他以后娶哪家姑娘、什么家世我都不在乎,只要是两个人都真心实意喜欢的我便知足了。他这人我心里清楚,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所以那日在宫宴上他当着满朝文武说的话绝对不是作假。他心里对你的情意是真的,我便也拿你当自己侄媳妇疼。南星,这儿没有外人,你老实和我说说,你对他,是什么感情?” “我……” 南星一时支支吾吾,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屋内暖融融的热意熏得软绵绵,不知道该落到何处。 瑶光认真瞧着她。瞧着小姑娘虽目光闪躲答不出话,但并无抵触神情。 是了,她的身世自己有所了解,自幼双亲早亡,在大宅子里无依无靠为奴为婢,看人脸色过活,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自由之身,自然对自己的人生大事百般权衡不敢大意。 何况,小姑娘年纪太小,一时半会儿看不清自己的心,难免的。 她温柔一笑:“不着急,我就问一嘴。你自己的婚姻大事当然得慎重,日子这么长,慢慢想。” 南星回去后,接连每日晚上都很晚才睡着。 瑶光的话总时不时在她心头浮现。 是啊,自己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呢? 从前在祝府那场乌龙里,她倒是果断,转念间便确定了和荼翼的“关系”。 可如今,尽管涂京翌郑重对她表明了心意,她反倒踌躇不前了。 涂京翌说只给她去一趟幽州的时间,若是他回来那日自己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可是已过去一月有余,他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随着时间越拖越长,南星心中也越发忐忑不安。 她去宫里向瑶妃打听情况。瑶妃对幽州的情况也不清楚,她在陛下耳边吹了几次枕边风,又动用人脉多方打听,可得到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几日后,幽州终于传回消息,涂京翌领兵挨家挨户去寻救那些被大雪压塌在房屋底下的百姓时,不幸遭遇雪崩,至今杳无音讯。 除此之外,之前涂京翌带领士兵把前往幽州的官道好不容易疏通,如今又已经被雪灾埋没。 没了官道,幽州宛如一座孤岛,外面物资送不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VIP】 第62章 这时他才终 涂京翌失踪的消息传到南星耳里的时候,距离他下落不明已经过去了整整六日。 唐管家带回来的消息说,三日此事就已从幽州传回京城,只是从昨日晚上才渐渐漫延出来。 甚至是世子府的人今早外出采买才听说了此事。 确认消息属实时,莫小萝苍白着脸,下意识看向南星。 “南星,这……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南星怔怔坐在椅子上,几乎还没反应过来。 失踪?他怎么会失踪? 他的武功不是最厉害的吗?在祝府时所有侍卫都打不过他,在外面也很少有人能中伤他。 可是……这次是雪崩。 天灾面前,人渺小得像只蚂蚁。 “南星,你说句话啊,别吓我。”莫小萝见她愣愣的不说话,着急忙慌去晃她。 “姑娘,事出紧急,你一定要冷静,如今当务之急是稳定府内所有人。”唐管家严峻出声。 南星回过神,点点头。对,她必须安抚住所有人。如今涂京翌不在,她一定得把世子府稳住。 南星稳了稳心神,冷声道:“唐管家,你去取对牌,吩咐下去,即刻起,府内所有人严禁进出,倘若有任何乱嚼舌根、散布谣言、迷惑人心之人,一律杖责五十,绝不轻饶。” “是,我这就去办。”唐管家肃声道。 “等等。”南星出声拦住他。想了想,深吸一口气,道:“备好车马,我要进宫。” 唐管家和莫小萝对视一眼,知道南星是要去找瑶贵妃。 唐管家凛声:“是。” 南星出门时,外面凛冽的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乌云一团团卷在天空,暗沉无比。 她深吸一口气,钻进马车,吩咐往皇宫的方向驶去。 可是一路上,她心中总是克制不住地不安。 消息从幽州传回来,首要的一定是告知陛下,陛下若知道了,瑶贵妃必定很快知道,可是为什么这几日风声竟然蛮得严严实实,甚至瑶贵妃连一点消息都没告诉她? 心里越胡思乱想便越忐忑,南星吐出一口气,索性什么都不想,催促车夫再快点。 可是很快,这种不安开始得到印证。 “我有贵妃赐予的令牌,为何不让我进?” 宫门外,南星蹙紧眉头厉声问。 禁卫军态度说不上不好,可也没多少客气:“贵妃近几日感染了风寒,正卧床养病,不宜见客。” 南星一怔,立马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番托辞。她想了想,从腰间取下荷包塞到眼前人手里:“大哥,瑶贵妃身居深宫无聊,时常召我入宫陪她解解乏,你不妨就通融通融罢。” 禁卫军掂了掂沉甸甸的袋子,笑了笑,可还是道:“这都是前日陛下的旨意,姑娘还是别为难我了。” 南星愣住了,陛下的旨意? 陛下要做什么?为什么不让人去探望瑶贵妃? 南星越想,心里越发慌乱起来。 为什么陛下要把涂京翌失踪的消息封锁起来?为什么要……限制瑶贵妃? 难道说,涂京翌是…… 她的手脚冰凉,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我要见陛下。” 禁卫军仿佛看一个傻子看她。 “南星姑娘,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宫。” 南星盯着他:“那你去通报,我要见陛下,现在就要见他!” 禁卫军神色一正,警告道:“皇宫外不得放肆!” 可南星此事已经被巨大的恐慌蒙住了头,顾不得其他了。 “来人,给我拿下她!” 眼看着南星被禁卫军们围住,忽然一道声音响起:“住手。” 禁卫军头领看过去,眼中轻蔑稍微收了收:“原来是祝公子。” 祝长泽看了眼南星,上前把她护到身后:“她只是一时心切,无伤大雅,不妨给祝某一份薄面。” 禁卫军自然不会特意为难他,此事就此轻轻揭过了。 祝长泽把南星带到一边,关切问她:“南星,你怎么样,身上有没有事?” 南星只是很快看他一眼,便道:“我要进宫见陛下,他是不是知道涂京翌在哪儿,我要见瑶贵妃。” 祝长泽闻言一愣,随即苦笑:“……果然,你是为了他。” 南星想到什么,拉住他:“大公子,你是不是知道隐情?你能不能带我进去,求求你了。” 祝长泽轻轻覆上南星的手,静静看着她央求的模样,良久,轻声道:“南星,涂京翌伪造失踪假象,妄图逃回蕃地,已经被抓获至大理寺了。” 南星眸中信任寸寸破裂,不可置信看着他。 许久,她失力般松开他,轻声问:“你在说什么?” 祝长泽握紧她的双手,坚定地看着她:“南星,祝长泽是有几分聪明才智没错,可他再如何谋划,也斗不过权力最大之人。你若和他靠得太近,一定会被他牵连。” 南星根本听不进他说什么,喃喃道:“……怎么会?他不会做这种事。” 祝长泽闭了闭眼,失态般捏紧她的肩膀,心里的妒忌和占有快要抑制不住。 “他是西凉送来的质子你知不知道?陛下这么多年能给他宠信和纵容也能随时拿回去,涂京翌这辈子只能被圈养在京城。”祝长泽眯了眯眼,眼中狠意一闪而过,“他若动了回西凉的念头,只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南星彻底僵住。 “你说什么?” 她忽然想到涂京翌那天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问他京城的传言是不是真的,他毫不避讳地点点头。 他说杜家小姐坑了他,他不妨将计就计把火烧得更大。 “京城人上书请愿,想让我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可他怎么会放心放我回去呢?” 涂京翌冷笑的模样在她脑海中不断重复闪过,当初一知半解的话如今顿时领悟其中的含义。 南星瞪圆了眼睛。所以半年前众人上书请愿的事是涂京翌一手策划的,他想引起众怒,想被“赶回”西凉,可是皇帝并不如他的意,偏要把他派去丹阳查案,以此将功补过,平息众怒。 “南星,涂京翌看着风光无限,实则只是颗棋子,你不要被他蒙蔽。”祝长泽抱紧南星,像是想给予她庇护,又像是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涂京翌有自己的私心,天底下没人是真心想护你。跟我走吧南星,只有我能护你,只有我,你忘了吗?从前我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我不要你的保护。”南星在他怀里,冷静地说。 祝长泽一怔,低头去看她。 相比他的失态,她冷静得简直绝情。分明祝长泽方才还在这双眸子里看见了对另一个人情真意切的担心慌乱,可这双眼睛看向他时就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和理智。 南星挣脱他的怀抱,第一次用十分疏离又恭敬的态度对他说:“大公子,念着从前您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感谢您,但男女有别,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 祝长泽浑身热血霎时凉去。 他主动退一步,艰涩开口:“……那我不说这些了,南星,你先去我那儿吧避一避吧,涂京翌如今惹了陛下发怒,你是无辜的。” 可南星却道:“我答应了他,在他回来之前好好守着世子府。而且,我不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皇宫里还住着瑶贵妃,她不信他会不顾一切贸然回西凉。 他不是这样的人。 祝长泽盯着她,忽然开口:“如果他死在了大理寺,你也不相信吗?” 这话不知道哪里激怒了南星,她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厉声道:“不管他死没死,我都要等他!” 刚说完,南星便愣住了。 她也被自己下意识的决绝和固执吓到了。 为什么明明是涂京翌自己的事,她还如此坚决,难道只是为了他走时对她说的那句“等我回来”吗? 为什么他出事了……她会这么难过? 南星抬头,在祝长泽悲伤的注视中,心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慢慢浮出水面,如此清晰、深刻。 “……我要去找他。” 祝长泽眼睁睁看着她毫不犹豫地跑远,觉得她好像一只在天上飞的风筝,而自己手中的线,终于是断了。 这时他才终于明白,南星永远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正文完结】 第63章 凶狠地加深 到大理寺的路程,如此惴惴不安。 南星手里紧紧捏着瑶贵妃给她的令牌,把握几乎渺茫。 她不确定这张令牌如今还有没有用,可是总归要试一试。 如果祝长泽说的是真的,可如今外面只有涂京翌下落不明的消息,陛下并未把其他事都说出来,就说明事情还是有转机的。 或许、或许一切只是陛下的幌子呢? 南星抱着这点自我安慰,一路往大理寺赶去。 可是很快,马车似乎被人拦截,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南星皱眉问。 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姑娘,是……纪家公子。” 南星闻言一愣,随即心中一喜,立马掀开车帘。 外面,站着笑吟吟的纪空尘。 “南星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南星跳下马车,立马道:“纪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空尘道:“在外面处理了点事,刚回来没多久。” 南星心想他一定是知道了涂京翌的事赶紧赶回来了。 想到这儿,她期翼道:“纪公子,你一定知道涂京翌的事了对不对?我听人说涂京翌他……他被陛下关进了大理寺,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不对?” 纪空尘闻言并未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而是叹了口气,道:“南星姑娘,你先回去吧。” 南星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急道:“难道,难道你也没有办法吗?可是涂京翌肯定不会做出这种事的,纪公子你比我更熟悉他呀!” 眼看着她神情激动,纪空尘拉住她,安抚道:“南星,听我说,听我说。” “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纪空尘看着她,低声道:“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什么都别想,回世子府好好待着,别让他担心,好吗?” 南星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纪空尘道:“别担心,回去吧。” …… 南星心不在焉地回了世子府。 唐管家和莫小萝他们立马围上来询问情况。 南星看着他们关切的神色,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南星你快说啊。”莫小萝急切道。 南星定了定心神,安抚道:“瑶贵妃说……世子已经找到了,没受多大的伤,如今正在那边养伤,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大家别担心。” 她不想把瑶贵妃被软禁的事情告诉他们,毕竟如今涂京翌不在,只有宫里的瑶贵妃是顶梁柱,若她告诉大家,只怕大家会更六神无主。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唐管家闻言激动出声,他一直紧绷的脸终于舒展下来,仿若劫后余生般狠狠松口气。 南星见状,心中五味杂陈,但仍道:“通知下去,让府里的人都别再猜忌,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接下来,南星尽力不再胡思乱想,集中心神管好世子府,不允许府里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她总是忍不住想,涂京翌现在到底有没有事?他……真的在大理寺吗? *** 大理寺。 梁王熙站定,看着牢狱中端坐的人,脸上没了往日惯常的和悦。 “你好大的胆子!” 狱中的人闻言抬起头,却不见丝毫的惊慌,反而气定神闲回道:“姑父想置我于死地,我怎么能坐以待毙呢。” 梁王熙眸光闪了闪,倒没多少惊讶的神色,很快道:“你早就察觉了?” 涂京翌慢慢站起来,分明身在牢狱中,他却不见任何落魄窘态,与周遭冷湿森然的环境格格不入。 “自我从丹阳回来,姑父便对我越来越防备,这次特意派我去幽州,不也是盼着我出点岔子,好让我彻底被捏在您手里吗?” 梁王熙眯了眯眼,也不再装模作样了:“既然清楚,你还敢回来?” 涂京翌微微一笑,道:“我自幼在姑父跟前长大,虽然有自己的想法,可不到迫不得已,实在不愿看到和您撕破脸面的局面。” 梁王熙闻言眸光闪了闪,脸上看不出多少神色。 涂京翌耐心道:“陛下对西凉的防备心实在太重了,其实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梁王熙哂笑,打量着眼前的人,语气说不出的轻蔑:“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半大小子,也想自作主张代表西凉和朕谈?你父王知道么?” 但涂京翌不见任何恼怒的神色,转而说道:“陛下这几日应当没睡好个好觉吧,毕竟既得操心幽州的情况,还要想办法安抚丹阳那边层出不穷的闹事,对吧?” 梁王熙微愣,眸光冷了下来,上位多年所浸淫的威严与压迫瞬间毕露。 半月前,丹阳郡下某城内出现几个乞儿,在城内大呼前丹阳太守无辜枉死,背后主谋操纵权势罔顾律法。很快,当地官府将其抓获,查明都是祝乾以前手下的余孽,不必多言直接处死。 但自那以后,乞儿的话仿若被风吹散的蘑菇狍子,散落四周,就地生根发芽。很快,丹阳郡内各地出现大大小小的闹事和谣言,官兵屡抓不止,闹事者虽被关进大牢,可谣言却留在了百姓心里。 梁王熙像是二十年来头一次认真审视他看着长大的人,连连点头冷笑:“原来如此,你在京城装不学无术装了这么多年,朕真以为你愿意装一辈子。” 涂京翌淡淡道:“‘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姑父,这是当年您念给我听的,不是吗?” 梁王熙冷眼看他,在一旁坐下来:“说罢,你想和朕谈些什么。” 可涂京翌却笑了笑:“不是臣和陛下谈。” 梁王熙一顿,略显意外。 正巧此时,牢狱外响起了些许动静,似有人进来。 梁王熙随着涂京翌的目光转头望去,顿时错愕。 *** “你说什么?太子妃请我去东宫做客?” 世子府内,南星看着眼前的太监,瞠目结舌。 “公公莫不是搞错了罢,我?太子妃……什么时候知道我这号小人物的?” 可太监卑躬屈膝,十分有礼:“南星姑娘自谦了,上次宫宴,我们太子妃对姑娘一见如故,回宫后一直念念不忘。” 南星十分警惕地看着他。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一个从前从未打过半点照面的太子妃突然邀她去东宫,这事怎么看都有猫腻。 她定了定心神,说出一番托辞:“南星谢过太子妃的赏识,只不过我一个粗鄙丫头,实在难登太子妃的眼,何况我近来感染了风寒,恐怕会把病气过给太子妃,不如等我身子好全了,亲自过去请罪。” 太监闻言,笑吟吟抬起头,可眼底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南星姑娘就走一趟吧,莫要为难咱家了。” 南星:“……” 最终,她又一次半胁迫地被接进了东宫。 只不过上次,是在皇宫。 南星对此丝毫不抱任何侥幸,现在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走,稍不注意只怕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待她一路被抬进东宫,终于落地后,太监们跪下行礼:“太子妃,人已经接来了。” 南星打起万分精神,低头行礼:“南星拜见太子妃。” 殿内十分安静,南星心里正琢磨对策,一道不同于她心想的那般威严,反而十分温婉的声音响起:“请起吧。” 南星起身,慢慢抬起头,瞧见了太子妃的模样。 眼前身着华服的女人容貌,身段端庄,虽然瞧着年纪并不大,但无疑是位十分出色的贤淑女子。 太子妃柔婉笑了笑:“南星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吧。” “谢太子妃。” 坐下去之前,南星特意往下瞄一眼,希望不会是和上次那个什么椅子一样的东西。 坐下去后,南星短暂松口气,幸好是她多虑了。 她这幅谨慎忐忑的神情落在太子妃眼里,太子妃微微顿了顿,什么也没说,以袖掩面,眼底一丝笑意闪过。 宫女很快沏好茶,太子妃道:“这茶是丹阳有名的白茶,南星姑娘尝尝,看看是否合你的口味。” 南星道谢,接过茶喝了一口。她自小在太守夫人身边伺候,从前夫人喝的茶便是她沏的,眼前的茶汤一闻便知上品,是以南星很快便说出这茶的好来。 太子妃抿唇轻笑:“南星姑娘果然聪慧。” 南星汗颜。太子妃又接着和她聊起了天南海北、风闻轶事,大约过了快半个多时辰,眼见着太子妃倦色渐显,正当南星以为她要去休息时,太子妃又邀她对弈几场。 南星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两人便一起下起棋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很快宫女来提醒用膳,太子妃又邀请她一起用午膳。 用了午膳,南星注意着她已经打了好几个呵欠,便主动道:“太子妃想必已经乏了,不如臣女告退,改日再来吧?” 太子妃一顿,笑了笑,开口却是:“南星姑娘可否愿意一同与本宫小憩片刻?” 南星震惊了,可还是照做了。 午憩后,太子妃居然又开始邀请她去逛园子。 南星陪着她一起逛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臣女有一问,斗胆想请教太子妃。” 太子妃示意她开口。 南星看了看她的神色,忐忑着开了口:“臣女不知,太子妃您今日召臣女来,究竟所为何事?” 太子妃顿了顿,笑道:“那日在宫宴,本宫便注意到你,是以今日想见见你。” 南星摇摇头:“那日在宫宴,臣女在御花园逗留最久,可那时太子妃并未出现在御花园,后面……臣女本欲去往大殿,可迷了路,并未出现在宫宴上。所以……太子妃其实并未见过臣女,对吗?” 太子妃此时眼底终于有了点真情实意的讶异,随后她轻笑几声:“南星姑娘……果然聪慧。” 南星无言看着她。 太子妃转身,在亭内坐下来:“今日请南星姑娘过来,既因人所托,也因为本宫好奇。” 南星不解:“因人所托?” 太子妃笑而不语。 南星顿时意识到什么,呼吸微微快了几分:“你……太子妃是说,涂京翌?” 太子妃点点头:“不错。” *** 梁王熙脸色难看至极。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沉声道:“朕竟从来不知道,你何时把他揽到自己身边了?” 太子低头:“父皇息怒,与其两败俱伤,何不合作共赢,儿臣是为大梁江山社稷考虑啊。” 梁王熙看着眼前自己一众儿子中最优秀的这个儿子,一种独属于父亲的心酸复杂的滋味此刻漫延在心间。 想当初他也是从众多皇子中一路厮杀重围,最终坐上皇位的太子,他如何不知自己儿子心中所想。 当初高祖征战多年,几乎耗空整个国库,才终于降服西凉,将其作为蕃国并入大梁版图。 高祖临终有言:西凉人天生好战、不服管教,后代子孙定要多加小心戒备。 高祖如此重视西凉,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西凉以西,乃是突厥众列国。 西凉作为中间纽带,地位何其重要,若是掌控得当,对大梁百利无害。 当初梁王熙下旨西凉选中世子入京时,西凉王室仅涂京翌年满八岁,其余孩子尚还在襁褓中。 如今涂京翌已及弱冠,其他孩子也不过才及总角,若涂京翌回蕃地,将来必定是下任西凉王。 太子将涂京翌纳入氅下,放其回去,既成全了涂京翌的目的,又稳固了西凉一方。 梁王熙睁开,看向一旁神情自若的涂京翌,眼中是如同对待强硬对手般的不敢轻视:“你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我只知你有意藏锋,却不知你工于谋略到如此地步。” 涂京翌笑了笑:“陛下谬赞。” 梁王熙长叹一声,此刻终究是父亲为儿子谋划道路。 “朕会拟旨,放你名正言顺回西凉,但朕有个条件。” 涂京翌:“陛下请讲。” 梁王熙转身看他,眸底精光乍现:“朕要你固守蕃地,此生不准踏出蕃地一步。” 涂京翌低眸,思索过后,应道:“可以。” 梁王熙终于有些许满意之色,只不待他继续,涂京翌开口道:“陛下说完了,臣也有请求。” 梁王熙双眸微眯。 涂京翌笑道:“寻常后宫宠妃,每月皆有一次母家进宫探望的机会。臣父王镇守蕃地,不敢擅自离守,而姑母入宫多年,未曾探望母族一次。臣恳请陛下立旨,允许蕃地宠妃每年至少能回家乡两次,与母族团圆尽孝。” 梁王熙怒极反笑:“你未免太得寸进尺!” 涂京翌不见任何惊慌,只道:“臣只是不忍姑母近年来日渐神伤消瘦。” 梁王熙闭了闭眼,想到近日太医的诊脉结果,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一次,每年只能回去一次。” 涂京翌沉默片刻,行礼:“谢陛下。” 梁王熙见他见好就收,心中终于气消几分。他看向仍跪着的太子,道:“行了,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太子眼中喜色难掩,长拜:“儿臣叩谢父皇!” *** 南星神色恍惚。 太子妃该说的话已经说完,温言道:“如今世子府并非绝对安全之地,殿下那边消息传来之前,你还是在我这儿住着为宜。” 南星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立马道:“太子妃,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 太子妃明白她的意思,轻叹道:“本宫也没有把握。” 其实,,她内心也是有几分忐忑的。 若是父皇动怒,只怕殿下也会因此受牵连。 但猜多无益,倒不如放平心态等殿下的消息。 见南星忧心忡忡的样子,她正要安慰几句,眼角忽然瞥见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 她心一紧,顿时站起身:“如何了?” 太监喜上眉梢:“回太子妃,成了,殿下成了!” 南星闻言脑子空白一瞬,反应过来后顿时狂喜:“真的吗?那世子在哪里?他有没有事?” 太监转头笑吟吟对她道:“南星姑娘,奴才正要说呢,西凉世子正在东宫外等着您。” …… 南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想见到涂京翌。 她脚下生风,跑得飞快,只想快点见到那个人。 很快,她突然停了下来。 宫门外,立着一道锦色长袍的身影。 南星摸了摸脸,慢吞吞走了几步。她本想端庄地走到涂京翌面前,可心中强烈的感情根本压制不住,很快她便重新跑起来,用尽全力奔向那道身影。 “涂京翌!” 涂京翌毫不费力地接住了他的姑娘。 飞扬的裙摆在空中肆意地转了个圈,最后俏皮地贴在青年紧实的小腿边。 南星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上下仔细检查:“你这些天有没有事?身上有没有受伤?” 涂京翌握紧她的手,唇角不自觉上扬:“我没事,外面那些消息都是假的。” 太子妃已经把所有事情告诉她。涂京翌去幽州后,很快察觉陛下的目的,于是便和太子商议将计就计。 涂京翌在丹阳的这半年除了查案外并非什么事都没做。太守府抄家后,他趁此机会留了一手,暗中派人联系了祝乾那些余党。 是以,查良回老家这一趟,便是回丹阳着手准备这件事。 涂京翌既然已经站了太子这一队,便要拿出自己的实力,同时也要让太子看到,选择帮他的价值。 所以当南星知道涂京翌的计划有多么疯狂后,她内心就有多不安。 若是太子反悔、若是陛下不同意,他会是什么后果,她根本不敢想。 她红着眼圈,似怒似嗔般:“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天每天都睡不着觉,有多担心你!” 涂京翌看着她,心中微愣,下一瞬便情不自禁抬手,粗粝的大拇指划过她发红的眼尾。 “……对不起。” 他宽大厚实的手半捧着她的脸,掌心令人心安的温度如此真实。南星下意识轻轻蹭了蹭:“下次不要再这样吓我了。” 话落的瞬间,两人都僵住了。 南星愣住,注意到面前人瞬间幽深的眸底,僵硬着头想要后退。 可是涂京翌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相反,他大手侧转,覆在了她纤细的后脖颈上,微微用力,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 他倾身下来,厚重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面皮上,声音也令人发紧:“我走时,记得跟你说过什么吗?” 南星的后脖颈被他捏在手里,如同僵直的兔子一动不敢动:“什、什么?” 涂京翌沉沉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期限。” “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从我回来那刻为止。” 南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涂京翌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不肯放过她任何表情:“所以,你考虑好了吗,愿不愿意嫁我?” 良久,两人都没有开口。 涂京翌眉头皱了皱,一颗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 他垂眸,沉着嗓音缓缓开口:“在幽州的时候,那场雪崩的确发生了。” “不过在我逃命的时候,做了个决定。”他顿了顿,随后抬眸,带着野兽般的侵占,咬牙切齿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见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南星抬起头,仰脸轻轻吻上了他。 这下轮到涂京翌如同被擒制在手的猎物,动弹不得。 南星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很久之后,意识回笼的涂京翌世子微微颤抖,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