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青梅》 1、第 1 章 “许昭昭!”茶楼上传来男子的喊声。 丞相府家的二公子,秦羽已经追了许昭昭足足三年了,鞍前马后。 这次送的是鸽子大的夜明珠。 上次送的是罗春国送来的名贵衣裳。 再上一次送的是宫廷里公主娘娘们御用的胭脂水粉。 老底都快为了许昭昭掏光了。 但即使这样,依然不曾得到过京城第一美人许昭昭的笑脸。 相反,每次秦公子屁颠颠跑来时,得到的都是许昭昭不耐的冷遇。 许昭昭的裙下之臣有许多,可像是秦羽这样锲而不舍的,也是少见。 起码别人家的公子,在得到了冷遇之后,就知难而退了。 唯独秦羽,哪怕被人指着鼻子笑话,也依然加倍给许昭昭献殷勤。 京城第一美人是名副其实的,白皙到发光的冷玉肌肤,黑色丝绸一般发亮的长发,步摇一插,莲步轻移间,顾盼生辉,让人看了魂儿都要飞出去一半了。 尤其是许昭昭的那张鹅蛋脸,真是清水出芙蓉的美人,清丽中又带妩媚,一双眼睛水汪汪,睫毛好像勾人心弦的蝴蝶小翅膀。 就这么冲着秦羽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后者的心就荡漾了。 “嘿嘿,昭昭,你看我送你的这些首饰,如何?” 说着又把一千两银票,放到了首饰盒里,一起递过去。 许昭昭在众多京城手帕交的簇拥下,手中团扇捂着樱唇,遮住了唇角不耐。 她注视着秦羽时,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反感。 “秦羽,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要你那些东西。” 她缺首饰和银票么? 她缺绫罗绸缎和衣裳布料么? 至于宫廷里娘娘公主们用的胭脂水粉,许昭昭也不稀罕。 她又不想进宫去当娘娘,何必图这个。 她天生丽质,便是不用什么胭脂水粉,也照样是京城第一美人,何必画蛇添足去图那些。 许昭昭是知道自己的美貌的。 毕竟任谁一生下来,就被身边所有人簇拥着夸着,当心肝宝贝一样哄着,都会一点点自信起来的。 秦羽见许昭昭看过来,立刻像个欢快小狗一般扑过来。 “昭昭,你说,你要什么你说,我都给你弄来。” 许昭昭不理他,团扇动了动。 身后就立刻有小姐妹跳出来道。 “秦公子,我们昭昭可不是那种送点小恩小惠就能拿下的姑娘。女儿家家规森严,她有青梅竹马未婚夫的,岂能和你拉拉扯扯掰扯不清。” “秦公子,你还是不要再缠着我们昭昭了。瞧她,这些日子都瘦了,就是被你纠缠,下不来台,满京城的人知道了都在说闲话。” “你兄长才是昭昭的未婚夫,他都没有来表示,你却越俎代庖,传出去多难听。难道你要昭昭的清誉也毁的一干二净么。” 秦羽听了这些,脸上笑容淡了下来。 他先是冷着脸看了一眼说话的那女子,看的后者心头一跳,差点朝后退了半步,随后才重新换上笑容看许昭昭。 “昭昭,你不用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什么婚约,那都是没影子的事情,只不过是当年我们两家大人随口一提。倘若此事真的能成,换我也行啊。我也是秦家的公子,你我若能走到一起,也是天作之合。” 秦羽颇为锲而不舍。 他确实模样很是俊朗,是时下京城女子最喜欢的那种偏偏玉面郎君,书生气十足,皮肤也白,站在那儿很是如玉君子一般,光看相貌是出众的。 相比之下,和许昭昭另有婚约的那个人秦弈,模样就不是那么讨人喜欢了。 秦弈是标准的武人骨骼,人高马大,肤色也偏黑,虽然五官也同样俊朗立体,可却因着一身气息有些粗犷,又常年沉着脸,就让京城里的女眷们瞧了避之不及,背地里喊他“秦阎罗”。 这个称号众人当面自然是不敢说的,可背地里女眷们聚在一起打趣时,定然少不得说笑几句。 连带着许昭昭昔日也常常被提及。 毕竟这两人的娃娃亲,当年知道的人也是有很多。 可惜两人似乎并没什么往来,至少许昭昭素来就不爱旁人在她面前提起这桩婚事。 久而久之,就有一些京城公子哥觉得,兴许自己也有机会博得美人芳心。 许国公只有许昭昭这一个嫡女,如珠如宝捧在手里,若是能娶得对方,不仅拥有了如花美眷,还能在仕途上也有助益。 ……种种因素交织下,许昭昭作为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头更加响亮,多少公子哥明面上不承认,但背地里都要多打听一些许昭昭的消息。 就连京城贵女们也都将许昭昭穿的衣裳款式,戴的首饰,作为京城风气之一来效仿。 众星捧月之下,许昭昭无论到哪儿都有人陪着。 秦羽今日这番话一说,不到夜里,估计满京城就要传遍了。 “这是丞相府的二公子?他竟然想抢他兄长的未婚妻?好胆啊。” “这不是大逆不道么。如此不懂人伦,秦羽简直丢名门公子的脸。” “哼,红粉骷髅,祸水罢了。若真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去,才是家门不幸。” 茶楼里,听闻这一幕闹剧的人,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 秦羽耳朵尖,已经能听到茶楼下的嘈杂,但他只做没听见。‘ 要想从大哥手里把昭昭抢过来,自然是要一些手段的,流言蜚语也是手段的一环。 否则昭昭总是冷着一张美人面孔对她,他就是想要表白心意都找不到机会。 烈女怕郎缠,只要他好好表现,昭昭总会喜欢他的。 比起大哥,他更加会温柔疼人,选夫婿,自然是选他这样的为好。 昭昭若是能对他心动,这件事就成了一半。 许昭昭余光瞥见茶楼里的人在看好戏,柳叶眉微微蹙起。 “秦羽。你若再这般缠着我,我就将此事告诉秦老太君。” 秦家儿郎们几乎都怕这个祖母。 秦老太君并不是那种疼宠孙儿,不分是非善恶的人,反而还颇有原则。 秦家的家风一向不错。 只不过秦老太君一向不怎么见外人,是以秦羽闹出来的这些流言蜚语,也没有人敢专门往老太君耳朵里送。 秦羽听到许昭昭这么说,脸色顿时一变,再没了方才的那种不在意,强扯出一抹笑来。 “昭昭,你何必说这些话来激我,是要让我放弃你?” “你知道我心中有你,哪怕你再对我如何冷淡,只要你一日没成亲,我就一日不会放弃。便是千夫所指,我也一心向你。” 这话一说,其余人看秦羽的眼神都变了。 好家伙。 秦府的这二公子,真是个了不得的狐狸精。 纠缠着未来的大嫂,想要挖兄长的未婚妻墙角,就已经够离谱了。如今得了冷淡,竟还在这么多人面前放下如此“豪言壮志”,传出去流言蜚语恐怕要满天飞,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见此,许昭昭猛地将团扇拿下,整张眼若桃李的芙蓉面露了出来。 “秦羽!你若是失心疯了,只管自己去疯,不要来攀咬我!” 她气急了,知道秦羽今日这话说的过火,传出去后,自己是女儿家,才是最吃亏的,不免怒了。 团扇被她小手一扔,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路转到了秦羽跟前。 秦羽下意识俯身捡起了团扇:“昭昭。你别生气。” 他小狗一般讨好着要把团扇送过来,眼里也都是对许昭昭的心疼,很是痴腻。 “无耻!” 许昭昭气红了脸,美眸发亮,满是怒意,拂袖而走。 在场众人都愣在那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许昭昭虽然性子娇气,可还是很少生气的,更很少这般在众人面前当众对一个人下脸子。 旁人过来劝秦羽。 “何苦呢,秦二公子,你这事儿可做的不漂亮。” “昭昭姑娘固然美貌,满京城里心悦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可像你这般做派的,属实…”难看。 都是名门公子哥,若是朝着一个人献殷勤,对方不假辞色,天涯何处无芳草,他们也就撤了。 也就秦二公子,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要跟在昭昭姑娘身后。 看来红颜祸水这种话,的确有来历。 秦二公子这副模样,将来若是得不到昭昭姑娘,等到对方过了门成了秦大公子的妻子,兄弟俩恐怕要反目成仇。 劝说的人里,有真心实意为秦羽着想的,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秦羽对此倒是全都一派收下,俯身对众人拱手。 “多谢各位。不过,本公子心意早就定了。只盼着格外做个见证,将来若是能如愿以偿成亲,届时各位能来喝一杯喜酒。” 秦羽甚至笑嘻嘻,满是少年人意气风发志在必得的朝气。 茶楼里还真有几个女儿家,看到了秦羽这副貌若翩翩的模样,有些神往。 “秦羽公子如此痴心,好叫人羡慕昭昭姑娘啊。” 她们甚至幻想了一下,若自己是许昭昭,能得来秦羽这么情深义重的痴情爱慕,光是想一下就满足不已。 也有女子旁观了这一幕,眼底神色复杂,眉梢眼角间露出了几丝嫉妒。 “哼。这事儿闹大了,许昭昭岂能讨得了好。” “秦羽公子年纪尚轻,被美色迷了去,昏了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他迟早会醒悟。” 她们也都是容貌殊丽的姑娘家,往日里也该有一些爱慕者。 可出了一个许昭昭,却将所有人的风头都盖过了。 有秦羽这般当众表白心意不惧艰难的典范,其他男子的那点温和示好,便都被比下去,显不出痴心了。 一时间,对许昭昭这个当事人生出各种情绪的大有人在。 * 流言蜚语顺着茶楼里的这一幕传了出去。 许昭昭回到国公府里,进了小阁楼歇了下来,气到哭了一场。 才刚刚缓过神,就听祖母身边的陪嫁丫鬟青禾来唤她。 “大小姐,老夫人唤您过去。” 不知为何,青禾看着许昭昭的神色,不似往日那般柔和亲近,反倒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似是有几分同情,可怜。 许昭昭察觉到对方神色异样,但想到了今日茶楼里的事情,便又恼了起来。 她猜,祖母是得知了外面的流言,心疼她,要替她做主呢。 这般想着,她也顾不上去换一身衣裳,红着眼眶走出了门框。 “这就去,不让祖母等急。” 许昭昭提着裙摆快步疾走,头上的珠钗晃动,好一副生动的美人图。 青禾瞧她走的这么干脆,一副要快点赶到老夫人身边如燕归巢的神色,顿时欲言又止。 “大小姐…” 她忍不住出声。 许昭昭转过身,芙蓉面上一双眼秋波盈盈,哭过了之后还带了点红,更加令人心醉了。 青禾移开目光,心中惋惜,话便不由说出了口。 “大小姐,还是多带几件首饰吧。老夫人素来疼你,想来是喜欢你打扮漂亮一些过去的。” 五年前,她曾经做错了事,差点被老夫人赶出国公府发卖,是大小姐拦下了老夫人。 她做不了什么大事,只盼着能让大小姐往后的日子不那么微薄辛苦。 话也只能说到这里,提点两分了。 许昭昭平日里性子虽骄纵,可心地却是烂漫的,听着青禾这么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又回去换了一套头面,选了最好看的戴上。 她的随身丫鬟雨露,动作也是颇为利索,几下就帮许昭昭换好了首饰。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匣子里的那些金元宝,眸光复杂。 金元宝一个个都是纯金十足的,一个拿出来都够换很多银子,足够普通百姓过几年好日子了。 那是昔日府里众人疼爱大小姐,特意为她打的。 许昭昭正对着铜镜发呆,一回眸瞧见青禾的目光落在金元宝上,以为她喜欢呢,便笑了笑。 “青禾姑姑喜欢,拿去一些赏玩便是。” 她让丫鬟雨露,抓了几个金元宝给青禾。 青禾原本想动唇拒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下眸,默默收下。 “多谢大小姐。” 倒是雨露,见到青禾这样收下这些金元宝,心中便有些不高兴。 青禾只做什么都没看出来。 等收拾好了,一行人到了老夫人的住处。 青禾望着许昭昭轻快的背影,深深吸了口气。 等到许昭昭轻快步入暖阁,就见素来对她疼爱的祖母,狠狠剜了她一眼。 “跪下!” 许昭昭傻眼了,从小到大她都没被祖母这般凶过。 祖母总说她是福星,是生来就要光耀他们许家的。 怎么今日忽然这般… 她还没反应过来,两边的粗使嬷嬷已经一人一边,按着许昭昭柔弱双肩,让她双膝跪地。 雨露都被吓了一跳:“你、你们…” 堂上只坐着许老夫人,对方目光沉沉望着许昭昭。 许昭昭从小没被这么罚过,见祖母这么凶狠神色吓呆了,像个可怜的小鹌鹑,堪称花容失色。 许老妇人望着她的目光,眼皮抖了抖,语气压低了一些。 “许昭昭,你非我许府血脉。鸠占鹊巢,合该将你送入府衙…但念你年纪尚幼,对此事一无所知,便放你一马…” 许老夫人语音沉沉,说了很多。 许昭昭却好像一句也没听懂。 她迷惑着望着祖母,觉得今日的一切像是在做梦。 什么叫她不是许府血脉? 鸠占鹊巢? 这是什么意思呢? 祖母怎么会凶她呢? 脑海中的空白尚且还没消失,再回过神来时,许昭昭就被两个粗使嬷嬷架着,从国公府里带了出去。 她像只柔弱的小鸡崽,被嬷嬷们拎着,一路到了后门。 “昭昭姑娘。往后国公府就不是你的住处了。” 其中一个嬷嬷盯着她,这般开口。 “老夫人,还有夫人老爷全都心善,允你穿着这身衣裳离开,就此别过吧。” 说着许昭昭就被扔出了后门。 大门一关,追过来的丫鬟雨露直接被拉住了。 “大小姐!大小姐!你们在做什么!” “大小姐!你们怎么能这么对大小姐!” 隔着高墙,传来了里头雨露的声音。 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响。 “贱蹄子!一双耳朵竖好了记住!我们府里的大小姐只有一个,可不是方才被扔出去的那个假千金!” …… 许昭昭恍恍惚惚站在那儿,头上珠钗乱了一半,头发也散落了几缕下来。 她红唇张了张,眸光迷惘,人几乎要碎掉。 她…不是大小姐? 她…是假千金? 被娇养了十七年都不舍得被嫁出去的许家贵女昭昭,在这一刻整个人碎了。 2、第 2 章 天色已黑。 但还是有一些路人看到了国公府后门发生的一切。 有人定睛一看,忍不住擦了擦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这被从门口轰出来的人,不是许家嫡女许昭昭么?” “这…她怎会被仆妇扔出来?” 天就这么暗下来,看热闹的人一时间也不敢靠近多问什么。 许昭昭素来就被国公府众人宠爱,作为许家唯一的嫡女,身份高贵,又貌美如仙,寻常人便是看一眼都没什么机会。 若是贸贸然凑上去惹怒了对方,得不偿失。 轰隆隆的雷声闪过。 路人瞧见天黑又下雨,一个个纷纷往家跑。 唯独许昭昭还是失魂落魄站在门口,望着那一扇熟悉无比的后门,轻轻打哆嗦。 她身上的衣裳,是白日里从茶楼回来之后换的一身。 往常她一天都要换个好几套衣裳。 这身衣裳颇为素净,但丝线是用金线银线绣的,裙摆上还有漂亮的蝴蝶,只要她走动时,阳光一照,就会有波动的亮光闪现。 如今这身只在家中穿的衣裳,成了她被扔出国公府唯一的遮羞布。 她被扔了出来。 被自己待了十七年的家赶了出来。 许昭昭很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祖母对她那么疼爱,幼时还喜欢让她在一旁陪着睡觉,便是要吃什么养生的汤料补品,也是都分到她手里大半。 她是许府公认的金疙瘩,怎么会忽然就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祖母说她是鸩占鹊巢的假千金。 假千金? 她是爹和娘唯一的嫡女,怎么会是假千金? 许昭昭的脑袋从来没有转的那么快过,她的世界被一棒子打碎了。 不,不,兴许是祖母弄错了,有什么误会。 她应该去找爹娘问清楚! 理智好不容易回到脑海,许昭昭忙冲上去去敲门。 她的手那么白皙纤细,往常就是女红都没做过,随身丫鬟全帮她把这些事儿做了,帕子都是只意思意思绣个最后一针,来保留世家嫡女的面子。 娘曾经对她说,她是娘唯一的女儿,便是女儿身也极为金贵,那些个女红和规矩,不必像别的女儿家那么去学。 她被娘如珠如宝捧在怀里疼,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养的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怕不是皇室公主,过的日子也不比她们差了。 爹娘定是不知道她被祖母赶了出来。 若是知道,不会眼睁睁看着的! 她要找爹娘问清楚! 软嫩的手心就这么拍着大门,许昭昭却顾不上手心的疼痛。 巨大的刺激面前,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失去了往日娇小姐的仪态。 “开门!开门!” 这把从来不曾高声呼唤过的嗓子,也是柔嫩至极,叫起来娇滴滴。 “快开门!开门!” 后门忽的被拉开,许昭昭力气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摔了进去,落到了一个怀抱。 她看清来人,赫然是祖母身边的丫鬟青禾! “青禾姑姑!” 许昭昭喜极而泣:“是不是祖母来接我回去,知道弄错了。” 一头鬓发和珠钗全都乱了的许昭昭,依然美不胜收,让人瞧了无端怜惜。 青禾扶住许昭昭,让她站稳了,眼眸里是浓浓的愧疚和怜惜。 “大…昭昭。”她没有再喊大小姐。 许昭昭抓着她的衣袖,语气哽咽,像见到了亲人,下一瞬就泪流满面。 “青禾姑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我娘呢,我要见他们。” 青禾看了眼大门旁边守着的两个粗壮仆妇,这两人便先将后门关上了。 青禾拉着许昭昭找到了僻静的角落,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泪。 “昭昭。此事…已成定局,我无法做主。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 “你…并非夫人和老爷的血脉,而是当年生下来被人调包替换,真正的大小姐另有其人。” “今日此事才刚被查清,据说真正的大小姐被养在乡下农户里…老夫人也是怜惜亲生血脉受了多年委屈,才会这般…待你。” “夫人和老爷也知道此事,他们…暂时定是不愿意见你的。” 青禾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说了,不太敢去看许昭昭的神色。 许昭昭头一点点低了下去,先前被步摇珠钗固定住的发丝,也零落散了下来。 她这会儿瞧着像是蔫了的小苗,被冬日里的冰雹打过,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真的是假千金? 要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容易。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自己被扫地出门,祖母不再对她像从前那般慈爱,这些东西摆在面前,由不得她不信。 许昭昭抿着唇,一双水眸里的神色已经彻底黯了下去。 她低着头不说话,整个人好像风一吹就散。 青禾看在眼里,很不是滋味。 但她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出生投胎哪里是人力所能决定的。 昭昭姑娘前面运气好,当了十七年国公府的嫡小姐,如今一朝从云端跌落,竟也不知道算是好还是不好了。 恐怕…对于常人来说,生来就拥有了再被活生生剥去,远比从未拥有还要痛苦罢? 青禾瞧着许昭昭这副没了生机的样子,叹息着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几个金元宝。 “昭昭…日子还要继续往前过。你虽不再是国公府的大小姐,可比起常人,你容貌过人,拿着这些若是不挥霍,往后还是能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不要想不开,和自己较劲儿。” 青禾把那几个精致的金元宝,一股脑塞给了许昭昭。 到底是有过以前被大小姐帮扶过的情谊,青禾这个人重情,这个时候哪怕想到这些金元宝价值不菲,但瞧见了昔日的国公府嫡小姐如今这般落魄模样,实在是狠不下心。 许昭昭依然呆呆站在那儿,仿佛成了个木偶人,无论青禾给他多少金元宝,他也只是麻木的捧着。 青禾也不见怪,从云端跌落下来的人要能接受现实,恐怕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到的。 何况还是昭昭这样的姑娘,自幼心性高洁,娇气。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众多仆人伺候着,高高在上,而今失去了一切,恐怕……接受不了。 青禾心中这般想着,其实对于许昭昭未来的日子也并不看好。 柔弱女子孤身一人,又有如此惊人的美貌,没了家世权贵所庇护,焉能落得好? “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你将这些金元宝,还有身上的首饰全都留着,莫要被人骗了去,在京城里找个小院买下来住,或是去寻亲,寻你亲生的爹娘,好歹身后有人傍身。” 青禾快速的给许昭昭说了一些建议,她知道这会儿这姑娘脑子里懵懵的,想必是没有办法理性的解决目前的处境。 哎。命运总是如此无常,谁又能逃得脱呢? 许昭昭听着青禾这般叮嘱,一点点回过神,缓缓的眨了眨眼。 “…多谢姑姑。”她到这会儿才明白,为何先前祖母唤自己过去时,青禾要提醒自己特意换一身好看衣裳,多带一些首饰。 原来不是为了哄祖母开心,而是早就知道她约莫会被赶出去,所以隐晦的提点自己,让她身上留一些值钱的东西。 想到这里,许昭昭终于勉强露出了一抹笑容,只是这笑极为的苍白和虚弱,比夜里的昙花还要转瞬即逝。 青禾是见过许昭昭从前明媚张扬的模样的,而今瞧见昔日的大小姐这般落魄沮丧,她张了张唇,也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来安慰了。 “…不必多谢,五年前若不是你在老夫人面前美言,此时我也不在国公府了。” “那我走了,青禾姑姑。”许昭昭主动开口道别。 而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她自然不会再留在这里讨人嫌,爹娘避而不见,祖母开口将她扫地出门,想必也是他们一起做的决定。 祖母说的没错,倘若此事是真的,她这么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如何还有面目去到爹娘跟前求情呢。 听到许昭昭这么说,青禾也是松了一口气。 她也很怕这姑娘钻牛角尖,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此事毕竟算是个丑闻,恐怕不到明日清晨就要传得满天飞,届时若是昭昭还留在此地,再遇到昔日的故人… 落井下石是常有的事,昭昭如何能承受呢? 许昭昭从后门里一步一蹒跚的走了出来。 她才一出来,后门就缓缓关上了,可见哪怕是青禾,也是把许昭昭当成一个烫手山芋,凭着谨慎的善心提点而已,并不想捅出什么篓子来摊上事。 听到后面吱呀关上,许昭昭并未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顿,头更低了。 半日之前,她还在茶楼上被众人簇拥着,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丞相府的二公子还数次来送她金银器物和各种珠钗首饰。 那时她根本没想到,人的境遇会如此天差地别,上一秒天堂,下一秒地狱。 * 今日秦弈从皇宫里回来,人便一直冷着脸不说话。 到了家中,更是一路沉默,没人敢主动拦着他问怎么了。 从前秦弈就是出了名的冷面性子,去了一趟边境立了战功回来之后,浑身气场更是胜过从前,几乎能把小儿吓哭。 书童张六六瞅着主子的神色,硬着头皮过去道。 “大少爷,今日二公子在茶楼又去给许姑娘送东西,引来了京城众人观看。” “非但如此,二公子还放下话说,将来若能抱得美人归,请众人去喝喜酒。” 这话就说的过于狂妄和越界了,二公子在府中,素来无人管教,颇有些无法无天,就连到了大公子跟前,也常没个正形. 大概秦羽是幼子的缘故,很得丞相夫妻俩溺爱。 素来就是要什么得什么,这才养成了一副瞧上了兄长未过门的未婚妻,也不以为耻,还百般争取的性子。 秦弈并不开口多询问,听到书童说起茶楼里那些话,眉头都没动一下。 书童张六六思忖着,约莫是大公子手足情深,对未过门的娃娃亲也并不放在心上,所以才不动怒? 看来二公子还真有希望抱得美人归? “去查查国公府的情况。”秦弈忽的来了这么一句。 张六六一惊。 大少爷这是何意? 他心里疑惑着,却不敢多问,得了命令,立刻马不停蹄去打听消息了。 难道是大公子担心昭昭姑娘今日在茶楼受了委屈? 才这么想着,张六六就从国公府那儿,得来了一个惊天的消息。 “不、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爷!”张六六连滚带爬跑回来。 秦弈不喜身边的人这般咋咋呼呼,黑眸沉沉扫了过来。 张六六被这么一看,收敛了些许惊慌神情,但还是瞧着很惊魂不定。“大少爷!大事不妙!国公府将昭昭姑娘逐出府啦!” “什么?”方才还一派平稳八方不动的男人,黑眸中神色一沉。 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六六心里一寒,知道大少爷是动怒了,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大少爷是怎么对昭昭姑娘的。 “听说是国公府的老夫人调查了一桩旧事,查出来昭昭姑娘并不是国公府的千金,而是被人调包的假千金,而今真相大白,就将人轰出府了!” 张六六话还没完全说完,就见秦弈猛地起身,朝着门外大步而去。 “大、大少爷?”张六六愣在那儿,不明白自家主子要去哪儿。 乖乖。定好的未婚妻是个假的。 这事儿…也不知道还会怎么发酵。 3、第 3 章 夜色已深。 许昭昭一路沿着街道往前走,双眸里神色涣散。 她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了。 国公府是她待了十七年的家。 而今家没了,她从唯一的嫡小姐变成了假千金,成了抢走别人前十七年美好人生的骗子。 步摇在头上晃动,好沉。 她抬手取下,扔在了地上。 以前许昭昭从未觉得这些首饰累赘麻烦,她只觉得所有好的珠钗,天生就该来衬托她。 到底是因着出生好,自幼就得到了最好的一切,才将她养成这副心高气傲的样子。 而今被打落尘埃,成了贩夫走卒,平民女子,她顿时觉得自己真好笑。 鸠占鹊巢的人,怎还如此高高在上。 想到半日之前,她还在嫌弃秦羽这样的丞相二公子。 而今在想起来,更觉得一切如此荒诞。 倘若秦羽知道,她只是一个假千金,到了明日,一定也会后悔,昔日这般追在她身后献殷勤。 还有她的那些手帕交。 她们和自己好,约莫也是因着国公府的背景,没了这个,自己堪称一无是处。 更何况,她从前对那么多待她和颜悦色的公子哥,全都不假辞色,扫了他们的面子。 不再是国公府嫡出千金的她,若是让他们想起,是不是都会成为一个污点? 真是奇怪呀,从前许昭昭的脑子不会想这么多东西,她想的是华府美食,怎么去玩乐。 只要一撒娇,娘和祖母就会把私库里压箱底的好头面,都拿出来任她挑选。 她长在蜜罐里,以为这些东西天生就是她的,享受着一切,全都理所当然。 反正天塌下来,也有爹娘和祖母他们顶着,没有谁会让她不开心。 从前习以为常的点点滴滴,还历历在目。可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许昭昭迎着轰隆隆的雷声,朝着河边走。 这条河是京城里用来排水的。 到了夜里也没什么人往这边走。 许昭昭走一步,脑海中就浮现几丝过去的片段往事。 雨随着雷声轰隆隆打在身上了,许昭昭也顾不得躲雨。她觉得这个雨来的正好,劈头盖脸的,都要把她打疼了。 疼了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 今日一切种种,全都是真,并不是噩梦。 她笑着往前走,雨水顺着额头和黑发滑落,面颊上更是染了一层小水珠。 “云野不知春,少年郎来迎人。” 柔嫩嗓音这般哼唱时,许昭昭笑的如此欢快。 头上还是好重。 原来那么多金钗首饰,并不属于她,戴着就会沉呀。 许昭昭抬起纤纤素手,慢悠悠哼着歌,又将发簪取下几根,一边走一边扔在地上。 抬手时,被雨水一打,袖口就有冰凉的水滑了进去。 许昭昭垂眸,注意到了手上的镯子。 她笑了笑,抚着镯子有些不舍。 这还是今年生辰的时候,娘送给她的呢。 但也不该属于她。 她缓缓褪下,放到了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一路扔一路,身上的所有金银首饰丢了个干净。 就连方才青禾姑姑给她的金元宝,也被许昭昭一个一个放到了地上。 若是明日天亮了,有人捡了去,也能让贫苦之人过的好一些。 站到河边时,许昭昭低头看了一眼河水。 漆黑黑的。 瞧不清别的东西,只能听到雨噼里啪啦落在河上,发出的声音。 从前观雨,许昭昭常常隔着帘子,或者在亭子里静静欣赏,而今却身无长物站在雨中。 被雨淋是这么冷冰冰的感觉呀。 想来以后,应该也没有什么机会,再像从前那样静观落雨了。 哒哒哒! 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许昭昭并未放在心上,然而随着雨声一起传入耳中的,却是一道男子的低沉怒吼声。 “许昭昭!” 猛地听到自己的名字,许昭昭被吓了一跳,身子都瑟缩着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身望去,就见一匹黑马朝着自己狂奔而来,马背上的男子瞧不清面容,但身影却格外的高大。 许昭昭还来不及反应,就见马已经到了自己跟前,她整个人都被马背上的男子伸出手,一把捞了起来。 天旋地转中,她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 “你…你是谁?” 许昭昭下意识睁眼看向对方,却被雨水呛了一下,顿时上气不接下气的咳了起来。 她肩膀如此单薄,身形也极为的瘦弱,咳嗽起来就像是风雨中的花儿,憔悴极了。 秦弈望着安然无恙的少女,黑眸里的怒火歇了几丝。 他手落到了许昭昭背上,替对方拍了两下。 等到少女缓过劲来,他就将人往怀里一按,随即双腿一夹马背,离开了河边。 * 许昭昭挣扎了几下,想要从这个人的怀里挣脱出来,却发现对方力气极大,铜墙铁骨似的,直接将她像小鸡仔一般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刚才淋了那么久的雨,身上的衣服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彻骨的冷意,让她打起了寒战。 打从生下来养到如今,许昭昭何时受过这般苦呢?过去娇养在阁楼中的千金小姐,的确是吃不了苦的,这般身子早就被养娇了。 秦弈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身形顿了顿。 “你莫怕。我…不会害你。” 他说话声音低沉,声线也冷硬,但与许昭昭说话时,已经尽力放缓了声音。 许昭昭莫名得了些安慰,但还是有些茫然,弄不清楚此人到底是谁。 国公府里她相熟的也就这几个人了。 过去除了她这个嫡女之外,她就没有旁的兄弟姐妹了。此人到底是谁? 夜色茫茫,许昭昭看不清路。只能任凭对方带着去了一个院子。 她只知道此地还是京城,但却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黑马进到院子,停了下来。 许昭昭被半抱着从马背上带了下来。 落到地面时,她睁着双眼看向身后的人。这一看,便震在那儿了。 院子里点着灯笼,借着光,她依稀看清了对方的轮廓,这身形高大粗犷至极的男子,竟是她认得的! “秦弈?” 吐出这名字时,许昭昭还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她曾经指腹为婚的未婚夫。 也是今日茶楼里追着她不放的秦羽的兄长。 他……他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国公府小姐了? 所以半道上遇见了自己,才出手相助? 这一瞬间,许昭昭脑海中浮现了种种念头。 从前若是在这种处境下,见到秦弈,许昭昭心中不喜欢对方,也不喜欢这桩婚事,定然是第一时间回避。 说不得还会说出一些伤人的话,好拉开距离。 她不喜欢秦弈这样的男子,也不想一生下来就被定好了所谓的夫婿。 从前种种,而今浮现,放在面前时,许昭昭甚至都不敢认了。 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秦弈是她如今最不想面对的人之一。 秦弈垂眸看着面前一身狼狈的女子,黑眸里隐含情绪。 “你方才,在做什么。” 他开口问。 许昭昭闻言,唇抿了抿。 她如今头上的所有的朱钗发簪已经全部扔了个干净,一头乌黑长发全部散落在肩膀,被雨淋过之后,像极了美丽的海妖。 苍白的脸上,一双水瞳就是最好的点缀。 只是这双眼,如今没了过去的明媚张扬,反而满是碎掉的星辰微光。 “…和你无关。”许昭昭最终只挤出来这几个字。 她背过身去,不愿让狼狈和脆弱示人。 秦弈:“许家之事,错不在你。你也是蒙在鼓里受害之人。” 许昭昭身子一震。 秦弈竟然知道?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国公府被调包的假千金! 这突然的转折,让许昭昭朝后退了几步,又羞又臊,根本再不敢和秦弈对视。 再没有比这个更羞耻,更丢脸的了。 倒还不如方才一头跳下去,一了百了。 秦弈是不是还要笑话自己? 许昭昭心中涌出各种纷繁的念头,贝齿紧咬着唇,单薄的肩膀,让她瞧着像只落难了的仙鹤。 气氛一时变得无声。 “大少爷,晚膳已经备好了。”一个家丁跑来询问,打断了这股僵持的气氛。 秦弈望向少女,许昭昭只用脑顶对着她,头发还湿着,身上的衣裳在月下显得素白,勾勒出湿了布料后的窈窕曲线。 他猛地挪开了眼。“将客房腾出来,备好沐浴的热水。” 家丁一瞅院子里还站了花容月貌的姑娘,立刻懂了,大少爷是为这位姑娘才去备的客房。 “是。” 许昭昭也不是笨蛋,听着这二人的对话便明白了,秦一是要收留自己住在这儿。 可她还有何面目,与秦弈攀上关系。 她连对方的未婚妻都不是。 想到这里,她僵硬着身子,转过脸,对着秦弈道。“我自有地方去,不用你帮忙。” 她向来性子就高傲,而且哪怕落了难,遭了世事打击,一时半会儿的,许昭昭的性子也还是掰不过来。 明明是不想再麻烦人家,无颜面对,一开口却成了自己瞧不上别人,说的这般使性子。 许昭昭刚说完就有些后悔,抿着唇站在那不吭声了。 秦弈黑眸望向她。 第一眼瞧见的不是倔强,而是少女露出的黑发脑顶,还有抿着的一抹红唇。 方才外面下着雨,将人捞到马背上带走时,还没细心去感觉,这会儿回忆起来,顿觉许昭昭是如此瘦弱。 若他今日没有提前让六六去打听消息,这样一个姑娘,今夜就投湖香消玉殒了。 想到这里,秦弈蹙眉。 国公府未免有些太过狠心。 哪怕是抱错,毕竟也是养了十七年了,纵然不是亲生骨血,也是亲自抚养长大,这种日常相处的亲情,岂能如此狠心割舍。 他沉默着不说话,许昭昭心里就慌乱起来。以为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拂了人家的面子。 若是从前,她定然不会考虑这么多,天大地大,自己开心最重要。 可如今再不是国公府娇小姐了,她只是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平民野丫头。 秦弈救她,她却还这般待人家… 许昭昭掐着指尖,很想开口道一声歉。可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已经没有什么骄傲了,残存的那点自尊,让她哪怕知道自己是错的那一方,也没办法坦然去道歉。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忽见一道阴影覆盖过来。 她一抬眸,便撞见了秦弈走过来的高大身影。 “这是我的宅子,无人会来打扰。你就在这里住着。没我允许,不得离开。” 男人黑眸沉沉,盯着她时,眼神锐利,语气也是不容置喙的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