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美人猛于虎(原名:与虎谋皮)》 1. 第 1 章初见 新都建元十三年的冬天特别冷,初入冬竟开始飘起了微雪。世家勋贵都早早备上了入冬物用,闭门谢客;平头百姓更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素日以繁华著称的新都显现出了一片寂寥萧条之色。 在动荡诡谲的时局里,明哲保身方为上策。若是强要出头,焉知下一个倾覆于皇权氏族刀锋之下的,不是自己? 新都城南孟家,是氏族巨擎、新都孟公的远房旁支。虽然同姓孟,但是和“王孟风流”的孟家,隔的其实还挺远。 据现任当家孟阔称,他的太爷爷曾是孟公三表叔伯的庶房次子。虽然关系甚远,却也不妨碍孟阔天天以新都孟家后人自居,且不论他如何洋洋自得,竟也借此在乡里颇有威望。 孟阔少年读书,十载未成。后来娶了同乡李姓夫子的独生女儿李氏,生有二子一女。因得知孟公这辈后人名从“王”字,便意欲攀附,为长子取名孟珂,次子孟琅,长女孟璟。 后又纳一逃荒而来的镖师之女秦氏为妾,生次女取名琬。 此时孟家庶出小娘子孟琬,正衣衫单薄地跪在家祠前的青石砖上。雪花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不多时便在青色的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四周寂静无声,只余堂前那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微微作响。 孟琬浓密的长发乌压压堆在脑后,上头只插了一枝海棠花的碧玉簪。像小扇子一般的长睫微微抖动。小脸惨白,唇色极淡,眼角绯红,整个人透出一种单薄的寂寥和失意。她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却已容色惊人,身段初显风流。 这时外边远远传来嘈杂之声,似乎有人朝这边急急赶来。 大门“碰”的一声被打开,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二娘子!太太让你回房去,快走快走。”话音刚落下,旁边跟着的几个小丫鬟竟也顾不上尊卑,一把将她扯起,拉着就要往外走。 孟琬久跪,腿脚早就麻木了。冷不防被人扯起,顿觉双腿一阵巨痛,几欲跌去。 不过她将将十四,尚未长成身材娇小,那里比得过几个做惯了体力活的二门丫鬟。被她们一把抱住,半扶半拖着带向门外。 “余嬷嬷,你们这是作甚!母亲,母亲让我在此自省……”孟琬有一把裂冰落玉般的好嗓音,此时带着惊恐和焦急,让人闻之不忍。 完了,嫡母这是终于要弄死她了吗?这下可真真是倒霉,早知如此,连跪都不要跪了。白白吃了这苦头还是难逃一死,苦也苦也! 和孟琬柔弱不能自理的外表不同,此时她脑子里各种念头正疯狂打架:父亲肯定是靠不住的,他素来不管内院;祖母出门去了,不然嫡母也不会如此强势。大哥哥?不行,他们嫡出的兄妹三人素日一个鼻孔出气,大哥哥看着好性,其实就是一腹黑,定是不会救她;二哥哥?还在书塾尚未下学;大姐姐是宿敌,想都不要想!唉,难道她真要折在这里?天大地大,竟无一人可依靠。她孟琬,何其倒霉!又何其可怜! 正胡乱想着,人已被扯到了家祠门前的道上。眼见远远来了乌泱泱一群人。 余嬷嬷压低声音吩咐身后的丫鬟,“快折回去,快,快,走后门。”丫鬟们飞快地转身,不曾想你这边转,她那边转,把中间的孟琬踉跄带翻。 本就站不稳,孟琬此时竟歪歪朝后仰去。余嬷嬷手快,唉呀一声一把扯住她,几人挤成一团生生耽误了时间。 那群人已走到近前。 带头的孟阔怒斥一声,“大胆,谁人在此处喧哗!”他长年板着脸,明明年轻时也是一俊美公子,但因时常锁眉沉脸故作威严,眉心中便有长长一道竖纹,颇显老态。此时他意欲发作,又因贵客在侧只能强忍,嘴角便带出了一阵抽搐。 孟阔定睛一看,带头的老妈子正是妻子房中的余嬷嬷。那婆子一脸惊恐地扯着人跪倒,而她那只如鸡脚一般枯瘦的手,正紧紧拽着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因为抓得过于用力,那小手已然有些红肿。 “给父亲问安。”声音妙极,孟阔身边一群人齐齐朝看去,心道不知声音如此曼妙的女郎是何等姿容。本朝民风开放,倒确实没有女郎藏于深 闺不见外男之说,譬如那永安公主,开女学任女吏,还在后院圈养了无数风流面首,让男子都叹为观止,女子的地位早己今非昔比。更有一帮文人墨客,终日推崇无我之道,引得世人皆以放诞不羁为名士高格。故孟阔等人并未觉得此时此地见到后院女郎有何不妥。 众人见一少女委顿于地,红梅白雪之中,浓密如瀑的长发因为拉扯散于身后,更显得清丽逼人美人无双。妙的是女郎尚幼,兼具天真和妩媚,让人见之忘俗。几个素日自诩名士的书生竟抚掌叹道:妙哉妙哉! “贱婢放肆!何故于此拉扯女郎!快快松手。”孟阔回过神来发现是二女孟琬,顿觉脑门子疼。想来肯定是妻子正训戒她,却没想到今日贵客来此。又在心中怪那余婆子蠢笨如猪,竟拉着女郎在众人面前失礼至此。 余嬷嬷慌乱松开孟琬。孟琬浑身上下无一不美,这双手更是如玉堆雪,此刻却是又红又肿。她默默捡起掉在地上断成两截的碧玉簪,收于袖中。 边上便有人出声:“原来是孟兄女郎,天寒地冻快快回屋才是,别冻出病来。”众人忙附合,孟阔一瞪眼,“我竟不知夫人平日如何管束尔等,怎的不知扶一扶女郎。快快回去,晚些时候再找你们算账!” 余嬷嬷并三个小丫鬟忙扶起孟琬,胆颤心惊地告退,连头也不敢抬,只恨不得马上消失。 孟琬倒是回过了神,反正她平日犯的错多了去,脸皮也磨得比人厚。现下反应过来不是嫡母要打杀她,而是有客来家,所以命人急急将她带走免得惊扰客人。且看嫡母情急如此,又是父亲亲自作陪,这客人必是贵客!心下意动,飞快地抬眼看向孟阔身侧。 一个高大俊美的华服青年也正垂眼看向她,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但孟琬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冷淡和嘲弄,仿佛在看卑贱的泥土。 权势……让人透不过气的权势!明明只是个年轻的公子,却比她所见过的任何世族大人都可怕。 此人外表确是风神傲岸,但是孟琬的直觉告诉她,那是深渊! 2. 第 2 章掌掴 他是谁?为什么来这里?等等……为什么用那种眼神? 男子淡漠疏离的眼中似有嘲讽,只怕认为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邂逅”。 孟阔朝余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婆子意会,轻轻扯了扯孟琬的袖子:“二小姐”。 孟琬连忙低下头,再不走怕是父亲也要生气了:“女儿告退。” 身后传来细碎的声音,“她就是那个二娘孟琬?” “孟兄你家女郎果真好颜色!” “传言不可尽信……” “此子风姿逸秀前途不可限量啊……” “走罢。”一个声音淡淡的说道,瞬间四下寂静无声。 “是,是,大公子,这边请……”声音远去,已渐不可闻。 大公子?孟琬福至心灵,这世上能被人称一声大公子的,只有新都孟公嫡孙,孟丞相与信阳长公主之嫡子,孟珩! 他来此处做甚,有什么事情是值得孟家未来家主亲临的呢? 孟琬顾不上腿脚的冷痛,垂眼细忖。总觉得她现下的困境,说不定能靠着此人出现转机。 此时孟家后院,太太孟李氏的房中早有小丫鬟奔来报信,得知孟琬竟然在夫君和客人面前出了一个大丑,孟李氏不禁被气了个倒仰。 她丰满的胸脯剧烈起伏,因为气色不好而抹了厚厚白粉的脸上竟透出了红晕,看来是气狠了。 “这个小娼妇!真真要气死我了。快把她带过来,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她!”身旁的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再看已经口无遮拦的主母,纷纷躬身退后。 这时一个身形瘦长的粉衣少女上前扶住她,“娘,消消气,别为了这些事儿气坏了自个儿的身体,不值当。” 她半扶着孟李氏在堂前坐下,又从丫鬟手上接过茶盏,“您喝口茶”。 孟李氏抬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脸上怒容稍敛。自己的女儿样样都好,温柔娴淑满腹诗书,更是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这么好的女郎偏偏没继承她爹的长相,一张脸活脱脱是自己的翻版。 就因为容色不显,便处处被那妖精似的孟琬压了一头,叫她如何不心痛,如何不恨啊! “璟儿啊,我可怜的璟儿。都是那个祸害,生生带累了你的名声!让我孟家女儿以后如何自处?”想到女儿,孟太太悲从中来,“她自己不要脸勾三搭四,上竿子找人打脸就算了,何曾考虑过家中姐妹。偏你爹爹还想着靠她笼络世家子弟。我呸,就她那妖精似的模样,正经谁家长辈看的上!” “母亲,妹妹还小,您仔细教着,总有一天会懂事的。”孟璟垂首眼中划过一道复杂的光,只不过神色掩的快,她依然是众人眼中那个端庄优雅的孟家嫡小姐。 “教?我哪里敢教她。我怕被人指着鼻子骂我教出一个祸水丧门星啊。你看看,连跪个祠堂都能跪到大公子面前去!她若不是故意所为,我就跟她姓!”一提起这事,大太太简直心神俱裂,一团火又冲上心头,猛地将茶盏搹在桌上,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哪家女郎像她这样,才十四岁,就整天盘算男人。什么太都府的二少爷,秦国公的弟弟,再之前是你舅舅家的小六!她!她还要不要脸?” “这不,都没成嘛……”孟璟虚虚一笑,脸上带出一股子嘲讽味。 “家门不幸啊,难为没成,真要成了,我们孟家的女儿还有活路?你是没听到外边儿怎么说的,那些个话简直不堪入耳。可怜我的璟儿,明明是这么好的女郞……”孟太太说着说着,就抹起了泪。泪珠儿冲刷着不防水的敷粉,让她的脸显得格外滑稽。 孟璟叹了口气,示意边上的金莺拿梳洗的妆奁过来,又拿起手绢给孟太太擦眼泪,“母亲快别说了,让父亲听见可怎生是好。父亲向来是个君子,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到时又和母亲置气,生生坏了夫妻情份。” 一听这话,刚刚低落了情绪的孟太太更是邪气从脚底钻出来。“我管他作甚!他哪里像个当爹的。偏疼那个小妖精就算了,竟不管不顾打我们娘俩的脸面。现下可好,她的宝贝女儿在外面给他招了那么大的丑,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今天但凡他拦我教训那孽障一下,我马上带着你回你舅舅家。大不了一起没脸!反正这新都,最丢脸的就是我们家了!” 孟璟冷冷一笑,站在孟太 太身后帮她顺了顺气,这时门口小丫头通报,说二小姐来了。 余嬷嬷和三个身强力壮的丫鬟挟着孟琬风风火火地赶来。入了门,众人瞄见那个声名在外的孟二小姐单衣披发,在这天寒地冻的雪天里也没人给她打伞,微湿的鬓发贴在如玉的脸颊,竟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来。 孟太太两子一女,两个儿子长得像孟阔,都是高大俊美温文尔雅的美男子。长女孟璟倒是身材纤瘦,可惜相貌却随了孟太太极为普通,好在豆蔻年华加上腹有诗书,也算温婉动人。 而这庶出的幼女,却是不得了。不但继承了孟阔和她姨娘秦氏的所有优点,小小年纪已是美貌惊人,甚至幼时还有传言她身有异香,是那天定贵人。 只不过随着年岁渐长异香突然没了,但容貌依然冰雪无双。她也因此甚得孟阔喜爱,处处维护算娇养长大。此女却偏偏生母早逝,嫡母不喜,缺人教束,养出一身娇纵痴狂;又兼不爱读书,显得举止轻浮言行幼稚。是出了名的草包美人,中看不中用的典范。 随着花期渐近,这草包美人也生出了男女情愫,但又不是个大家作派:矜持沉稳是没的,风流不羁、妖娆痴缠却甚为精通。撩起那美少年、贵公子是一撩一个准。只可惜出身不显,又是庶出,这些个情缘总是无疾而终。 几次三番,她的名声便开始狼藉,渐渐被贵女们不齿,让世家豪门的主母不喜。更甚竟带累了自己亲姐堂妹的名声,自此她的嫡母孟太太,以及几个叔母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逐出家门才好。 只是本朝悦美成风,家主孟阔也不能免俗。且又带着些奇货可居的心态,对孟琬十万分宽容。这也使得孟家一众女眷敢怒不敢言,唯有心底时刻巴望着孟琬行差踏错,好将她打落谷底。 孟夫人看她这副妖娆样子,想到她这次竟然惹上陈郡王府,差点断送了长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入仕机会,害得自已在交际圈子里被嘲笑,免不得一阵气急。 而今天更甚!此女竟无法无天想去大公子面前作妖!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顾不上体面,冲上去狠狠扇了孟琬一巴掌。 3. 第 3 章莫辩 孟琬看见一脸狰狞的孟太太朝自己冲来,便觉得大事不好一心想躲。但几个丫鬟死死挟着她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巴掌落下。 即便脸顺势一偏,却也被打了个眼冒金星晕头转向。白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母亲快息怒!打坏了妹妹这花容月貌可怎生是好?!”孟璟一声惊呼。 孟琬心中冷冷一笑。看,这就是她温柔娴淑的姐姐,看上去处处知理体贴,实则坏的要命。不说话则罢了,一说肯定是火上浇油让孟太太更加气狠。 果然,本来看到孟琬脸上一片红肿,心下觉得自己下手有些重了的孟太太,听到那句“花容月貌”,又看到女儿惊恐不安的样子,又怒又急,心下恨不得打烂孟琬这张脸才好。 “跪下!”孟太太一声怒斥,孟琬身边的两个丫鬟用力将她按将下去。顿时膝盖一阵巨痛,孟琬险些晕过去。 她死命咬了咬唇,此刻低头总是不会错。俗话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孟琬虽说不是俊杰,但托多年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福,察言观色、伏低做小还是很拿手的。 孟琬马上俯下身求饶道,“母亲,我错了,求母亲饶我这一回!” “饶你这一回?”孟太太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仿佛嘴里咬着的就是她孟琬,“那你去问问陈郡王府的薛王妃,可愿意饶过我们孟家?!” 孟琬心底一沉,便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她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匍匐在地:“求母亲明鉴,女儿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纠缠世子!我们两人清清白白。那些个传言定是别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用堂堂王府世子来陷害你,孟琬你可真是好大的脸面啊!!那我问你,那日小丽苑莲池边和世子攀扯的人是不是你?”孟太太死死盯着她面色不虞。 “是我,可是我们没有攀扯……好好站着的。” “那我再问你,那日世子手中的荷包是不是你的?” “是我的,不过母亲……” 孟太太显然不愿意等她把话说完,她厉声打断孟琬:“私德不修,和外男私相授受,败坏孟家门风,是也不是你?” “不是……” “被薛王妃赶出小丽苑,害长辈姊妹脸面全无,我问你,是也不是你?” 百口莫辩大抵就是现在这样子了,孟琬几乎将额头贴在地上,“我寻荷包而去,正遇上世子捡到了。王妃和太太们突然出现,就说我们……母亲明鉴啊,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攀附世子!” “母亲息怒,我想妹妹说的是实话,”孟璟接过话,“毕竟世子身份贵重,陈郡王三代忠烈,慕容王妃满门清贵。妹妹定不会因为贪慕荣华而攀附世子……” “她有什么不敢的,她就仗着你父亲偏宠于她,处处惹是生非!我就和你父亲说了,好好拘拘她的性子,不然必定要惹出祸事来!你看,你看,”孟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被赶出王府,那是被人把脸扔在了地上踩啊!可是我们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硬撑着笑脸和人家陪不是。虽说我们孟家不是三公五姓,但也算新都有头有脸的人家。这一次,当着新都所有人的面,我,我……”话未说完,孟太太竟是一个踉跄,跌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 “太太!” “母亲!!” 孟琬抬眼看去,只见孟太太脸色煞白靠在太师椅上,看来是真真被气到了。而她的好姐姐孟璟正冷冷地盯着自己,那眼中仿佛粹了毒。 丫鬟嬷嬷乱成一片,拍胸口的拍胸口,拿水的拿水,厅堂里鸡飞狗跳。 半晌孟太太才缓过来,她双眼沉沉地盯着孟琬,“此次事情闹得如此不堪,只好等你父亲来发落。先把二小姐带去佛堂好好反省,等老爷回来再说罢。”她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下人把孟琬带走。 孟璟垂下眼,嘴角微微撇起。薛世子……孟琬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贱人,生生坏了她的大事!好恨好恨。 孟琬已经被关在佛堂里好几个时辰了,她似乎被人遗忘了。黑漆漆的房间,连佛像似乎都带着冷冷的嘲讽,垂眼看着狼狈的孟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香火气。 但总比在冰天雪地里跪在院中好多了,她自嘲地想。之前在祠堂的青石板上吹了半晌寒风,后来又是落雪又是挨打的,饶是自诩平素壮得和小牛犊子一般的孟琬,也觉得疲累不堪。 她摸了摸额头心下一突,糟,似乎开始发烧了。 在这种医疗环境极其恶劣的古代,感冒发烧绝对会要人命啊! 是的,她孟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云朝人。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从哪里来。从小到大十几年,她就是孟家庶女孟琬——自幼略有美名,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终究庶流没有倚仗。 直到十三岁生日那天父亲送她一支累丝点翠凤头钗。那支钗如此美丽,引得嫡姐嫉心大起将她推入了冰冷的湖中。当然这和她自己嘴欠,一直在孟璟面前炫耀也有些关系。 < p>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推进了十二月的冰湖还没人相救。不仅差点淹死,还几乎给冻死。被捞起来之后,孟琬果不其然起了高热。 嫡母恨不得她就这样没了,连个正紧的郎中都没有请,只是让厨房的仆妇给她灌了几碗乌漆嘛黑什么成分都不晓得的汤药;老太太装聋作哑;便宜爹爹也觉得她一个娇弱女郎怕是熬不过去,私下哀叹了几声竟也没有任何作为。 那浑浑噩噩的黑暗没把孟琬烧死,倒是把她给烧醒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确切地说,这里似乎并不是现实的世界。 这是一本叫做《庶女青云路》的书,主角就是孟氏三公中孟昭公的庶孙女孟璃! 而她孟琬只是书中开场没几章就领了盒饭的女配,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女主的美好、智慧、善良等等等等优良品质。 靠!知道这一切的孟琬当时就爆了粗口。泥马天道能否做个人? 你要是让她浑浑噩噩到死都没有发现自己只是个早死的倒霉女配就算了,又或者一早就让她清醒过来不要作死,安全避开剧情,那也行啊! 可是,你等她的恶毒女配剧情都快走完了,眼见就要领盒饭了,却让她清醒过来眼睁睁地等待必死的结局!! 佛堂寂静的环境让她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清醒了些,孟琬仿佛一条冻僵的鱼被放在火上炙烤,呼吸是热的,手脚却是冰冷的。 确实她孟琬就是一个草包,不爱读书没有才华,素日怕苦心性浅薄。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不想好好活下去。相反,她一个孤零零的庶出小女郎,一直都很努力地在为自己寻找生路。 从小围绕自己的大多是刻薄的婆子和狡猾的丫鬟,她们周到但是不甚恭敬。奶妈赵嬷嬷更是整日在耳边絮叨才学无用,美貌才能为自己寻得一个好靠山。嫡母不待见她,每次都用一种瞧见不洁之物的眼神看着她。老太太对自己可有可无,高兴时让自己逗个趣,不乐意了便数月不找她说话。 既知嫡母嫡姐不喜她,老太太不管事,她便痴缠造作试图引起父亲的关注。 小时依附父亲,仗着自己貌美对嫡母阳奉阴违,或是明里暗里挑衅嫡姐。大些了便想去攀附世家子弟。可惜时运不济,遇到的男人不是太笨就是太蠢;或者是嫌她太笨太蠢。皆不可真心相待。当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恶毒女配,从始至终在不停作死,然后被人收拾,再作死,再被人收拾,终将凄凉死掉之后。孟琬无语,恨不得当即原地升天算了。 4. 第 4 章风流 至十三岁那次高热之后,所有人发现大难不死的二小姐突然性情大变:从一个矫揉造作的女郎,变成了一个既矫揉造作又恬不知耻的女郎。 城南孟家二小姐的“传奇”便开始了,那些个丰功伟绩简直让人大开眼界。单是所谓的“风流韵事”都能让厨房的包打听毛大婶讲上三天三夜。 据毛大婶说,太都府的二少爷,那可是一个流连花丛片叶不沾身的主。自从见了孟琬就失魂落魄,竟然还要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退亲。即便差点被他爹,也就是太都卫,打折了腿,依然信誓旦旦要等孟琬及笄后迎娶她。 可惜天降不及竹马,才将将过了数月,二少爷还是娶了自己的小青梅然后远赴关西上任知府去了。可叹可叹! 对此事孟琬也深以为憾,书上说回眸的惊艳每次都只会死于时间,所以她的“初恋”也夭折在了告别中。她是真的喜欢过那个温润如玉的二少爷,但不仅仅是男女之情。情窦初开时那种朦朦胧胧对异性的好感,让她看向裴修远的每一眼都带着粉红色的滤镜。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递给她那方帕子开始?还是轻声问她是否想要学作诗开始?孟琬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她记得裴修远的眼睛很干净,看向自己的时候很温暖。 他说话不慢不急像夫子般谆谆教诲,严肃却不严厉。从来没有人这样教过孟琬,连她的父亲都没有。所谓亦父亦师,亦兄亦友,大概便是如此。 所以得知裴修远并不想和自己的青梅成亲时,孟琬便自告奋勇要帮他。可惜哪怕她自愿背负狐狸精的骂名,二少爷还是娶了青梅,最后竟连声告辞都没有便离开了新都。 他的不告而别彻底浇灭了孟琬懵懂的少女心。本想着要是能跟着他离开新都,即便是去关西那狗不拉屎的地方,也算是脱离剧情搏出生路了。可叹一曲醉朦胧,回首皆是梦中人啊。不提也罢! 毛大婶还说,那秦国公的弟弟年方十五,少年老成文采斐然。孟琬常常借给二兄送茶点的机会去书塾见各路俊杰,这几次三番就和秦少爷看对了眼。 秦少爷一曲《忘仙》不仅让自己情诗第一人的名号更加响亮,顺便还带红了词中主角——拥有“谪仙之姿”的孟琬。可惜天妒英才,那日隆冬出游时秦少爷不慎跌入寒潭,自此久病缠身常年闭门不出,一段情缘如此无疾而终,可悲可悲! 孟琬听到也只能翻一个白眼,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整日缠着她做辞唱曲浪费时间,只是一脚把他进踹池子已经便宜他了。还轻薄无行想让自己给当他妾,做梦! 毛大婶最爱叨叨的还是李氏娘家的表少爷。这可和之前的两个大不一样,那是毛大婶亲眼所见! 话说当天她刚刚给太太蒸了金丝燕窝要端去,在九转回廊的尽头看见表少爷和二小姐手拉着手。二小姐要哭不哭泪眼朦胧,表少爷心疼得眼睛也红了。 两个人像话本上的小姐遇书生,才子哭佳人。 但是谁懂呢,哪怕孟琬攀附对象千千万,小六却是她最避之不及的人!因为李斐是太太的亲侄儿!被磋磨了这么些年,她孟琬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勾搭李斐和太太继续当亲戚? 他们执手相看?是因为表少爷的蛐蛐跳到了孟琬的纱裙上!他们泪眼相对?孟琬是被吓的,而李斐是因为心爱的蛐蛐被孟琬错手扇死了,心疼的! 所以世间之事,人云亦云,只有自己才明白其中因果。但这些都不妨碍孟琬成为了世家女眷口中“水性杨花”的女子。 孟琬想起白天见到的大公子,既然那些小鱼小虾都没甚用处,那不如赌把大的? 毕竟在书里大公子可是孟璃的贵人啊,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人还有人,绝对男主第一人! 因为他的扶持,孟璃在后宅混的风生水起,甚至连带在族里都有了话语权。谁敢拂了她孟璃孟九小姐的面子啊?不等于把大公子的脸丢地上踩?除非是不想在新都混下去了,上到后宫贵人,下到商铺掌柜,都是要给孟璃三分薄面的。 想到此处,孟琬来劲了。哎呀,那狐假虎威的感觉可太好了,要是她能比孟璃早一步攀上大公子,这孟氏后宅的话事人不就是她了嘛!这个时候孟琬也不想想,好歹孟璃是三公嫡系的庶女,而她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庶女,要搭上大公子的难度实在是难于上青天。 所以说草包美人哪怕觉醒了剧情线,还是草包。 这不妨碍孟琬突然又有了斗志,她顾不上自己烧的发软的身体,头靠着蒲团开始回忆所有关于大公子的剧情,恨不得全书默写才好。可惜事与愿违,越想头越昏,孟琬最终倒在佛堂冰冷的地上,晕死了过去。 孟珂是在这个时候进的佛堂。他看着躺在地上烧的脸颊通红的女孩,神色莫名。 半晌上前摸了摸孟琬的额头。滚烫的额头上似乎有冰凉的东 西靠过来,孟琬潜意识觉得很舒服,想要更多。她努力把脸凑过去,还顺势蹭了蹭。 孟珂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把手撤了回去,转头吩咐道,“忍冬,你带你家小姐回房”,又对着自己的小厮说,“速请府医。” 门口跪着的几个婆子想说又不敢说,最后鼓起勇气哆嗦道,“大爷,太太让二小姐在此处自省,没有她的命令……” 孟珂抬眼看了那说话的婆子一眼,似笑非笑:“我去和母亲说。” 几个婆子瞬间不敢话语,俯下身子不敢再看大爷。这大爷有时候比太太还可怕,不是,他比太太可怕多了。 忍冬急急扶起孟琬,心疼地差点掉眼泪,她家小姐其实是个很好的人,为什么总要受这么多苦? 可惜孟琬烧的人事不知,连身体都是软沉的。忍冬一个小姑娘根本拉不起她,在她不知所措之时,一双有力的手扶起孟琬,孟珂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忍冬惊起,忙跟上。跨出大门的时候看到门口黑压压跪着一地婆子小厮,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 孟琬这一病就是好几天。那日不知道大兄和太太说了些什么,太太竟再没斥责于她。只不过之后就是完全不管不顾的态度,权当家中没有她这个小姐。下人们俱是看菜下碟的货色:炭是潮的,菜是凉的,屋子和雪洞一般冷。 “忍冬,爹爹可曾归家?”孟琬第八百遍问道,一场感冒让她又瘦弱了几分。云朝追求天性自然,多有名士公子服食逍遥散的风气,更有甚者以病态柔弱为美的标杆。孟琬此时素衣净面,眼中却带着惊人的光,但看外表,这草包还是完美契合云朝审美的。 “二小姐,老爷未曾归家呢,奴已经和前院的小丁说好了,只要老爷一回来,他马上会来报信。”忍冬是孟琬身边唯一贴心的丫鬟了。她是秦氏早年在街上所救,所以一段善缘往往是另一段善缘的开始。 孟琬有点苦恼,听说自家爹爹那日随大公子离开后便一直未曾归家,说是去了孟公家学。这是从未有过之事,竟然让爹爹一去多日,也不知有些什么事情。这数月来孟氏一族已经召见了很多旁支前去议事,那日孟家大公子孟珩竟然也亲身前来城南。一切都透露出不寻常的气息。 孟琬确是管不了那么多的,她唯一关心的是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她好去求了让她出门。不能出门,她还怎么见大公子,还怎么开展她的攀附大计啊! 5. 第 5 章茶楼 那日孟琬正在房中用早膳,一条半黄不青的腌黄瓜被她用筷子戳得千疮百孔,边上是放凉了的麦粥和胡饼。太太真是小气,这日子没法过了。 忍冬急急从外门走来:“二小姐,老爷昨晚归家了,”她喜滋滋地说,“这会儿正和太太用早膳呢。” “太好了!”孟琬腾地站起,“快为我更衣,我去廊下等爹爹。” 去太太屋里是绝计见不到父亲的,那个老妖婆一准不会让她出现在正厅。但是孟琬知道只要用过早膳,孟阔肯定要去书房。虽然他既无官身,也不沾庶务,却是第一附庸风雅之人。家中亦学那些名士豪强养几个师爷奉几个幕僚,素日无事便在书房中谈书论画,讲政清谈。 果真让孟琬在书房的廊下等到了孟阔。 孟阔冷不丁看见小女儿还诧异了一下。只因适才早膳时,妻子和自己说起,准备让孟琬去城外的娘娘庙住些时日。一来好避避陈郡王家的风头,二来也让孟琬收收性子去念几年经。 等过段时日孟琬到了十五,就让她回来找个人嫁了。 孟阔其实是不舍得这个女儿的,毕竟纵观整个新都,样貌能比得上孟琬的世家贵女寥寥无几。要是再过几年,他甚至可以说这个女儿定能冠绝新都。如此奇货可居之女郎,要是草草嫁人岂非暴殄天物。 但是太太说的也对,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出去避避风头:避慕容王妃,也避避自己这个善妒成性的老妻。且孟琬要是远离浮华清清静静读几本经,多学些佛道之说,就更符合当下世人对淑女的定位,也更容易被勋贵世家所认同了。 谁不知道当今太后娘娘,未入宫之前就是新都出了名的清谈女冠! “琬娘为何在此啊,”他拉起正俯身请安的女儿觉着她越发清瘦,心中对老妻有些不满。李氏与他相识于微末,本是少年情谊。可惜这几年越发显得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竟苛待庶女至此。“刚太太说,明日你就要启程去娘娘庙祈福。我儿不在房中整理行囊,找为父何事?” 孟琬心下一惊,这个老巫婆,竟然这么快就要把自己送去尼姑庵。真是歹毒! 觉醒剧情这一年,她日夜苦思也算是把和自己相关的情节回忆的七七八八。她人生的转折点可以说就是去娘娘庙了。但是书中因为自己一直病着,也未曾来寻父亲,所以孟琬是等到年后嫡母突然派人把她强行送走,才知道自己要去娘娘庙。 没想到现在竟然提前了!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正好找了个现成的借口:“回禀父亲大人,女儿要出远门……便想为自己添置几套冬衣,故来求父亲的同意让女儿出门采买。” 孟阔知自己老妻从小不喜这个庶出的女儿,衣食住行的用度自然是比不得孟璟的。现下看见严冬之中孟琬衣衫单薄,心中便愈发气闷。本来后院的事情必然是问李氏才对,但是小女儿直接来找自己,定是有了难处。 “是该添置些厚实的衣衫,你去吧,让人好好跟着。”孟阔虽平日为人小气迂腐了些,但是对自己的儿女还是不错的,他思忖了一下又问孟琬:“可有趁手的银子?” 孟琬咬了咬唇,点点头又摇摇头。 孟阔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从自己的荷包里摸出些银钱来递给小女儿,“早些回来,莫要让你母亲担心。” 孟李氏这天外飞来的一招打的孟琬措手不及,按她的计划她需要设法和孟珩接触,然后徐徐图之取得孟珩的信任。但是,谁知道明天老巫婆就要把她打包出城去!且不说那娘娘庙素日人迹罕至,除了些清苦的尼姑无甚旁人。最要命的是那地方离新都非常远,她一个弱小女娘一旦去了,决计是没办法独自回来的。 所以只在今日,她有机会出门去找孟珩。 孟琬深深叹了口气,新都这么大,她有什么办法在一天之内碰到孟珩?大公子为人心机深沉,她又凭何能在三语两语之间取得他的信任?即便她放手一搏且天运顺遂,她又如何违逆嫡母的意愿留在新都啊! 难难难!烦烦烦! 想归想,孟琬确是没有迟疑一刻便领着忍冬出门。关关难过关关过,她就不信她孟琬拼不出一丝生机。 马车晃晃悠悠朝五条大街行去。这五条大街是新都商铺集市聚集之地,历来是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马车里孟琬咬着自己指甲绞尽脑汁,忍冬看着自己的小姐欲言又止。 正当她想开口想让神神叨叨的小姐不要啃指甲的时候,孟琬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腿,生生把忍冬吓得跳起来。 “对对对,去尘外轩!”谁还没个灵光一闪啊哈哈,她想起来后期女主可是经常在尘外轩和男主偷偷碰面的!因为这个叫尘外轩的茶楼幕后老板就是男主。书里曾经提到过,作为男主在新都的几个情报站最大的一个,即便不在那边,也会有心腹每日去取各处汇集过来的情报。如果她今天去那边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遇见孟珩了! “尘外轩?那可是新都最大的茶楼了,听说每日还有很多学子在那里清谈辩论……”忍冬为难地提醒孟琬,“小姐,那边似乎很贵的,咱们没那么多钱啊……而且您不是说要去买衣服嘛?” “你不懂,去了你小姐才能有钱啊!”孟琬现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五条大街繁华如斯,商铺鳞次栉比。街心最惹眼处便是那座“尘外轩”。 只见高楼挺立古朴典雅,茶楼门口竟然还有青竹垂荫不似一般茶寮,可见主人品味独到。朱红门楣上题着遒劲洒脱的狂草,据说是孟公甫远亲笔。 一进门便见旷阔的中庭摆着数个黑檀几案,上铺素色锦缎,砚台纸笔随意摊放。梁柱间悬挂着名士字画,或绘山水,或题玄言诗。在这冬日亦有三五书生围坐煮茶,甚为风雅;更有突然兴起者提笔挥毫,颇有意趣。 二楼是雅间,远眺可见新都胜景。其外的回廊上常有辩家凭栏而立,衣袂飘飘自带名士风骨。三层则多是世家雅座。帘幕低垂,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虽如今政局动荡,手腕强势、爱清除异己的革新一派权柄日盛。但是毕竟清谈为盛世之风,依然有很多学子在此论道。只不过言辞较之前确实不露锋芒了些。 乱世之象已显,即便要当名士,还是先保命比较重要。 孟琬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茶楼。虽说现下有不少女性名家,清谈冠绝甚至无人可以胜辩,世家中也有很多身具林下之风的贵女,但是像孟琬这样一路行来风风火火、一看就不太像“才女”的娘子来这清谈之所,却是少见。 当下有人认出来,这不就是城南孟家那位艳色倾城却又行为“放荡”的小庶女嘛!果然好事不出门,坏名声倒是传扬千里。 听说这孟家小女不通文墨,毫无才情,却不知今日为何来此。那些个爱看热闹的文人早已探头探脑;几个自认年长沉稳的书生也假装不在意,其实竖起了耳朵。 这头孟琬找到掌柜,硬邦邦就来了一句:“我找大公子。” 掌柜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留着时下盛行的长须,瘦削身材,一眼看去像个普通的教书夫子。其实懂行的人如若细察,会发现此人呼吸绵长,步履轻盈沉稳,应该还有些厉害功夫在身上,绝对不是一般的茶馆掌柜。 孟琬知道他就是大公子门下最擅长刺探情报的苏柳。 孟琬这飞来一句要见大公子,着实把苏柳吓了一跳。要知道这尘外轩明面上是山阳公主的产业,和孟家并无干系。 可这小女子却直截了当来此找大公子,背后是什么阴谋不成?还是哪里透露出了风声?或仅仅是因为前段时间大公子在此与人清谈数日,所以现下来堵人? 苏柳转念又想平日倾慕大公子的女人如过江之鲫,一个一个飞蛾扑火般偶遇明遇,以至投怀送抱。莫非这娘子也是公子的痴慕之人?但看着年岁似乎小了些…… 哎等等,这小娘子似乎是城南的孟琬,那便说的通了! 苏柳的主业可是搜集情报啊,怎么会不知道孟琬好攀附年轻公子的事!当下看孟琬的眼神便带了些了然。 “烦你快去通报一声,就说孟琬有要事告知大公子,”孟琬有些着急,怕嫡母知道她跑出来会派人来追,到时候即便说有父亲的首肯也是耽误事。今天是见到大公子的最后机会,绝对不容有失。末了她对着掌柜很认真地加了一句,“十分要紧的事。” “小娘子怕不是搞混了,咱们这茶楼可没有大公子啊,”苏柳摸了摸他保养地极好的长须,朝空中作了个侧揖,压低了声音道,“我们的东家是山阳公主……虽说前几日大公子是来过……” 话未说完,白嫩的小手一把抓过他的衣领,孟琬压低了声音说,“有人要杀大公子,就在今晚。” 6. 第 6 章轻视 孟琬看那苏柳还是无动于衷,心想看来不下狠料是不行了。她瞪了一眼苏柳:“苏掌柜,我知道谢尚书今日夜宴大公子。承宴的伶人中有一舞姬名唤折腰。”她越发压低自己的声音,“此人乃前朝余孽,奉命暗杀大公子。” 苏柳瞳孔猛然一缩,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带上了诧异,和一丝杀气。 知道今夜谢尚书宴请大公子的人不少,但是知道舞姬折腰会前往助兴的人却不多,而知道这折腰是前朝残党的,这世间寥寥无几!连他也是昨日刚刚得到的消息,这小娘子从何而知? 但他并未接话只做震惊之态:“你这小娘子胡诌些什么?!快走快走,老夫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说完便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心中想着该好好命人查查这城南孟家。 孟琬咬咬牙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头,便不准备和他磨嘴皮了,径直越过他往茶楼里间走去。 “哎,娘子留步,今儿个雅间都客满了~~” “人都没有怎么就客满了?既然客满了,那我去三楼罢!”生气的孟琬双颊飞红、艳若桃李,夸句人间绝色也不为过。走起路来也是风风火火,连小丫头忍冬都只能远远跟上。苏柳眼见他一个错神,孟琬便和兔子一般窜上了二楼。 这小女娘脾气甚大还这般粗鲁!!闯将上去要是开罪了贵客可如何是好? 可怜苏柳素日左右逢源长袖善舞,面对这般娇蛮不讲理的女郎,当面上手拉扯不是,阻拦亦不是。眼睁睁看着她上了楼,边上一干书生看的啧啧称奇。虽说未听到两人在说些什么,但看这架势,小女郎是要硬闯了。 “哎呀,小姑奶奶,这里真的没有大公子。”跟上去的苏柳愁眉苦脸,试图用手拦她。 小姑娘杏眼一瞪,“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去告官,说你这茶楼侮慢士族。”孟琬脸上不显,其实心里暗暗叫苦急得不行。再这么下去,不仅大公子没见着,她人都要被丢出去了。不止丢脸,要是等会儿太太派人来找,那才真正是没路可走了。 脚步不停死脑子快想,她边走边回忆剧情。可惜脑子确实不好,暗忖难怪自己就只是个女配,剧情回忆了这么些日子都只记得大概,细节概不清楚。 仿佛记得女主第一次在尘外轩见到男主是三楼的一间雅室。之所以记得是三楼,那还亏了孟璃舌战群雄是书中非常出挑的一场戏:那日她一战成名,疲惫之余想要去楼上更衣,谁知误打误撞闯进了男主的房间,瞧见了正在换衣服的男主嘿嘿嘿……哎哎,跑题了。 那就赌一把!孟琬自己给自己打气,今天不成功便只能成仁了。 刚上三楼苏柳便不动声色挡在了孟琬面前,一扫在楼下的客气和谦恭:“孟小姐,如果您再往前,可别怪小店待客不周了。”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 看样子是急了,有戏啊! 孟琬猛地一蹲,捂住自己的肚子,“哎呀,奴家肚子疼得很,要更衣。苏掌柜,你一个男子总不能让我一个小女娘失礼于人前吧,这传出去……哎呀,好疼……” 眼角抽抽的苏柳,生平第一次想要对一个小娘子动粗。他刚想说“要不您去二楼雅室”,却没想孟琬一个矮身从他臂下钻了过去,这这这!这还是新都淑女嘛!简直岂有此理! 孟琬刚才蹲下时便觑眼看苏柳身后的小厮,那小厮边拦着忍冬,边不动声色忘了眼三楼的转角。对,他苏柳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物,可小厮不是啊,一个眼神让孟琬找到了破绽。 她一边喊着肚子疼要找茅房,一边朝三楼的东边跑去。身后跟着大惊失色的苏柳和小厮。 最近时局紧张,很多权客名流都闭门不出以免惹祸上身,这也影响了尘外轩的生意。此时三楼并未有客人,静悄悄的只听到孟琬咚咚咚的脚步声。苏柳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伸手拉住小娘子的锦袖,正想往回拉。哪知孟琬极其不淑女地一扑,直直撞进门去! 屋内矜贵男子玄衣静坐,无语地看着摔进门的小女娘,以及她身后胆战心惊迅速俯跪于地的苏柳,还有门边保持开门姿势却掩饰不住一脸看戏神情的护卫孟甲。 果然是孟珩!但是这门开得也太突然了,害她摔得好疼。想到此处孟琬恨恨斜了一眼门边的黑衣侍卫。她觉得心中愤恨,看在旁人眼里却是明眸轻嗔,摄人心神。 本来正在嗤笑的男子瞬间呆住,脸上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正好大公子抬手示意其他人下去,他飞也似地窜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被默默关上了。整个三楼寂静无声,孟琬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男人轻轻抿了口茶,茶盏搁置在桌面的声音清脆,让孟琬打了个激灵,她呆呆行礼,“小女……孟琬见过大……公子。”有点卡带,被吓的。 孟珩没有说话,勾了勾手指示意孟琬走进些。等孟琬挪到跟前,才看清桌上放着几张女子画像,正中摊开的赫然就是她孟琬! “折腰欲杀我,你从何得知?” 啊?他怎么知道,听力这么好的嘛?说是做梦梦到的不知道行不行。书里女主是怎么说来着,哦,女主压根不知道今晚夜宴刺杀事件,她是事后才和男主有的交集,要命。 脑子里一阵天人打架,最后她眼睛一闭,“我,我偷听折腰和王档说的!”瞎编吧。 “哦,你一个小女娘如何认识的 青楼妓子?你还知道王档?”孟珩突然来了兴致凑近问道,衣袂馥郁,浓烈的香气袭面而来。孟琬的感官完全迷失在这摄人心魄的气息中,当然还有孟珩那张帅脸,离得也太近了些…… 孟琬心知不妙决定转移话题,她猛地一跪扯住男子的锦袍,以一种极其不要脸的姿势委顿于地,俗称抱大腿:“大哥哥!婉儿句句属实,请大哥哥千万不要赴宴。那折腰为的就是让大哥哥和谢尚书鹬蚌相争,好得这渔翁之利。要是大哥哥因此受伤,婉儿必定痛不欲生……” 少女泪盈于睫的样子分外惹人垂怜,但孟珩郎心如铁,一点不为所动。他冷冷推开攀附的女子,“莫攀扯,最好说实话,或许可以让你活着回家。” 一瞬间浑身的血往上涌,她一直都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事实,男主本就不是温柔多情之人。他行事铁血凌厉、杀伐果决,对待政敌一直都是赶尽杀绝不留余地的做派。如此冷酷到冷血之人怎会儿女情长,怜惜她一个素未相识的旁支庶女呢? 她抬眼看面前的男子,冷漠中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像看一条狗一只猫儿一般看着自己。就是这种令人厌烦的眼神,哪怕他貌若玉山凝辉,此时在孟琬的眼中恰如恶鬼一般令人肝胆俱裂。 早就知道这是个尊卑分明、嫡庶不破的时代;早知道如大公子一般站在权力顶端的人都冷酷铁血,视人命如草芥;早知道她一介没落士族的庶女,恰似水中之絮荣辱生死皆不由己。何苦如此以命相争?大抵,是因为不甘心吧。 “那日我与表哥去留仙阁听曲,无意中在后院厢房见到了折腰在练舞。我看她跳的似是前朝荣太妃的掌中舞,便心中有疑。而后宴上折腰与我谈论曲词,她腰间荷包的绣纹针法用的是前朝飞针之法……”孟琬自己都没有察觉身体在微微颤抖,故作镇定的样子在孟珩的眼中显得十分可怜。 “宴行一半那王档言语轻薄,小女便离席更衣想避开此人……在后院厢房听到隔壁有人争执,小女好奇,便细细听来。发现是折腰与王档在房内相争……小女并未听得十分明白,但是彷佛听到在说月中谢尚书夜宴,刺杀云云,便心有猜测……本有心尽快告知大公子,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一直没办法出门……”她记得有人说过,世间最伪的谎言,从来不是凭空捏造,而是句句属实唯独结论是假。 与小六去留仙阁听曲是真,与折腰攀谈是真,去更衣时听见折腰与王档争执亦是真。只不过前朝之舞和争执的内容,完全是她根据情节瞎编的。 孟琬抬眼看向孟珩,男人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大手径直扣住孟琬的下巴微微上抬,迫得她不得不仰起脸,“你来此,是要什么?” 7. 第 7 章机锋 这是峰回路转了? 孟琬心下一喜面上便显示出雀跃来,觉得又能顺杆子爬了。见惯了心思深沉的朝臣和喜怒不形于色的贵女,孟珩此时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玩味。如此心思单纯(愚蠢)的人是怎么敢走到他面前的? “小女只是担心大哥哥安危,别无所求……”孟琬觉着现在卖个乖才能显示出她的与众不同、淡泊风骨啊。然后她听见孟珩轻飘飘来了句:“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晴天霹雳,他……他不该继续追问吗?这么重要的消息,她孟琬千辛万苦跑来告密,这就让她回去了,没点奖励的嘛?明明书中他对孟璃是要啥给啥,有求必应的啊!!!虽说这雅室温暖如春,但是孟琬的心头却寒风呼啸。 她呆若木鸡,眼睁睁看着孟珩回案前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手指端直莹白,竟比那上好的瓷器还要清贵无暇。只见孟珩喝了一口茶,对着门外说:“来人……” “不!大哥哥!”孟琬惊醒,蛮横又娇柔地再次扯住孟珩的衣袖,“我有所求的!”说她蛮横,她扯住孟珩的动作如此疾猛,以至于孟珩手中的茶盏都打翻了。茶水飞溅在案面的画像上,晕开一片美人面;说她娇柔,恃靓行凶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孟琬一直知道自己什么样子最美、最能让人怜惜。此刻她软软依偎在孟珩脚边,用怯生生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泫然欲泣。 “你姓孟,唤我一声大哥哥,便该知道既是同宗,告知于我本是正理,知而不报才是不对。”孟珩从她手中扯出自己的袖子,面色不虞,“且,你怎知此事没有谋划?你此番莽撞前来,说不定已经坏了我的大事。”孟琬心中一窒,暗想你知道个鬼,你要是知道书中怎么会写夜宴遇刺孟珩重伤云云。 但是她也不敢回怼,斟酌了一下自己的用词,“既是同宗亦有亲疏之别!而且我敢保证,此事绝无旁人知晓!”她说的信誓旦旦,孟珩却愈发不信。这小娘子时而胆大包天,时而却又贪生怕死,这口中似乎也没有一句真话。 “那你所求何事?”孟珩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孟琬明白孟珩此人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不同,甚至和她爹或是太都卫都不同,看来有话直说比较好。孟琬低声嗫嚅老实道:“求大哥哥让老太君给我下个帖子,我想去老太太的赏梅宴。” “这是后院之事,你该去求你母亲或是祖母。”言下之意既非本宗,越过自己嫡母已是不对,还想他一个男子插手孟老太君的后院花宴,简直匪夷所思。 孟琬却不觉得让孟珩插手这事有何不妥,只是迟疑地说,“嫡母素日不喜我,此番更是不想让我前去。” 孟珩心下一塞,你在和她打机锋,她却以为是聊家常。他有些头痛地捏了捏眉心,“花宴不必再提。既然你今日告知折腰之事,我亦承情。让人和你爹知会一声,平日善待你罢。” 见他一口回绝,孟琬心中大急。这不痛不痒的告知,有什么用啊?父亲顶多赏她些财物以示补偿,嫡母还是会送她去城外受苦受难。不,她一定要留下来。 忽瞥见桌上被她污损了的画像,计上心来,“听闻老太君近日贵体有恙,梦中梅仙点化可寻一族中女孩八字相扶,故办此花宴……大哥哥如若能帮我,我愿意折损自己的寿数求仙人保佑老太太身体康健,也帮大哥哥达成心愿……”一下子说了这么些话,孟琬顿觉口干舌燥,不自觉舔了舔自己嫣红的唇。这让孟珩无端觉得有些口渴,大概房中炭火过热了些。 “我孟氏一族人丁兴旺,支脉绵延,本家适龄女子不计其数。” “孟琬一无所有,但有一颗向着大哥哥的心。凡事,必以大哥哥惟命是从!”她猛地俯下身去,以一种完成臣服的姿态,决然道,“这世上总有大哥哥不方便的事情、不可前往的地方。但是无论何事,孟琬九死不辞。” 她在赌,按剧情大公子和孟老太君之间权力分化已久,为了收服以太君为首的族中耆老,大公子必然需要一个听他话的后院话事人。书中孟璃就是这个中间人。现在,这个人必须是她! 孟珩没有再说话,死一般的寂静让孟琬的心忐忑不已,一滴冷汗顺着她姣美的脸颊划落。终于一盏茶的时间之后,孟珩冷清的声音响起,“你且先回家去。” 孟琬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郎心如铁,确非她之力可以转圜。 恹恹的孟琬随意在街上买了些衣物日用,便和忍冬家去。一路无言只觉冬日萧瑟,浑身如坠冰窖。按照剧情她去了娘娘庙,缺衣少食被折磨得容颜凋零。而后回到新都时遇见孟璃,那时的孟璃已经是孟老太君跟前第一得意之人,私下亦是孟珩的助力。她那般春风得意和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心生嫉恨的自己会作死陷害孟璃,最后不得善终。 难道真的逃不过这一劫吗? 孟琬主仆二人回到房中,便看见奶嬷嬷赵氏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喝茶吃果子。忍冬没忍住说,“嬷嬷好兴致,镇日也不管小姐的衣食,却在这里闲坐。” “你个小蹄子,老是撺掇小姐往外跑, 要不是我在这儿坐镇,刚太太那边打发人来找小姐,岂不是要出事?”赵嬷嬷气定神闲,见着孟琬也没想着起身行礼。 孟琬见怪不怪,径直去了里间脱下身上半旧的大氅,随口问道,“太太来找我可曾说些什么?” “太太让姐儿明日去城外娘娘庙请个平安香。老奴已经帮小姐把衣物行装整理好了,明儿就让忍冬陪着小姐去罢。”她说着,下巴点了点床铺一角那个小小的包袱,忍冬一眼看去瘪瘪一小包,就知道根本没装什么东西。 “嬷嬷难道不陪小姐一起?”听这话头只有她和小姐两个人去? “老奴老了,这些日子天冷,身体越发不好。已经禀了太太家去,就不能陪小姐了。”说的诚恳,但是赵嬷嬷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舍。也难怪,这赵嬷嬷本来就是太太派下来看管秦姨娘和小姐的,哪会有什么主仆之情。倒是忍冬,是秦姨娘路边救回来的流民,自小跟着孟琬最是忠心不二。 此刻孟琬也没有什么心情对付赵嬷嬷,她挥挥手示意忍冬不要和这老妇多费口舌,“我有些头疼,嬷嬷且先回去吧。忍冬你送送赵嬷嬷。” 赵嬷嬷怒了努嘴,换上一脸笑,“那小姐可早些安置,明日要早起呢。”她眼珠子朝桌上的果子转了转,又道,“今日厨房的果子和点心倒是不错,老奴的小孙孙前日正吵着想吃些新鲜的果子……” “忍冬,你帮嬷嬷把这些果子点心都装上。”孟琬歪在窗边,觉得屋中炭盆闷热,让人心浮气躁。忍冬撇了撇嘴,这赵嬷嬷真是令人厌烦。又小气又尖刻,不跟着小姐去城外也好,谁耐烦整日对着一个啥事不干的祖宗。 花开两边各表一枝,且不提孟琬此刻如何懊恼气愤又无奈。孟珩这边确是心生疑窦。 “孟甲,查到些什么?” 就在刚刚这段时间,下面的人已然把孟琬平日与何人有接触,又做过些何事查了个底朝天。 “与之前查到的差不多,孟二小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娘子。最近接触最多的是陈郡王世子和李敢的儿子李斐,属下暂时没有查到别的。至于那日留仙阁折腰与王档争执也确有其事,但当时我们的人离得比较远,并未听见他们因何争执。探子回报当日孟二小姐确实在折腰隔壁房间更衣……主子是觉得她有问题?那今夜我们还是依计划行事吗?” 连孟琬都知道折腰行刺一事,怕是消息已经走露。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孟甲百思不得其解。 孟珩以指轻点桌面,半晌却说,“照常赴宴。” 8. 第 8 章刺杀 是夜,孟琬心中极为烦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会儿想着要不去窗边偷偷冻上一晚,第二日发了热父亲必定不会让她出城。但又想万一真的发烧不治,就玩脱了。不可不可。 一会儿又想不如去父亲母亲面前承认,自己和小六有了私情?但毕竟她和李斐只是玩得好,完全没有男女之情;要是万一真的成了太太侄儿的房里人,那可真正苦闷,不妥不妥!只当下下之策。 如果去了娘娘庙,就会受苦受难变得容颜凋残。好不容易回到新都,依然会逃不过被太太随便配给老令史当续弦的命运。哪怕她后面作死抗争至于绝食,依然不见得有善终。 她的身份,注定她只是捏在嫡母手中的蚂蚱。 不甘心啊,这一年的“上跳下窜”不就是想摆脱该死的剧情摆脱嫡母的拿捏,给自己挣一条生路吗!可是,为什么这么努力,却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 想东想西一夜不得安生。好不容易睡着了,更是噩梦连连:一会儿梦见自己饥寒交迫死在娘娘庙,一会儿梦到自己在新都的大街上夺命狂奔,身后是拿刀喊打喊杀的老令史。 荒诞至此直到天明,孟琬脸上生生挂上了两个黑眼圈。 进来服侍小姐洗漱的忍冬被吓了一跳:“小姐,您这是一晚没睡吗?” 孟琬恹恹地坐起身,歪在床边捶了一下被子:“做了一晚噩梦,该死的孟珩!都怪他!” “大公子?这又和大公子有何干系?难道……”忍冬一脸紧张,吞了口口水,“是大公子昨日和您说了些什么?他们这么可怕,小姐你还巴巴贴上去,真是吓人。我听小丁说,大公子手上沾满了血,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其实忍冬一肚子疑问没搞明白,她已经困惑了好久:怎么小姐就突然认识新都第一贵公子孟珩了,怎么就知道尘外轩了,小姐和大公子在茶楼谈了那么久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小姐做任何事情都有她的道理。除非小姐自己愿意说,一个好的丫鬟绝对不会多问。 这时院中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孟琬疑惑地看向忍冬,忍冬摇摇头表示不知,“小姐我出去看看。还没用早膳,太太不至于现下就让咱们走罢……” 话说的迟疑,孟琬顿时如丧考妣。 不多时忍冬一脸喜色地进房来:“小姐,听说昨晚大公子遇刺了!” 孟琬刷地站了起来,震惊万分。不该啊,明明自己已经告诉他折腰要行刺了,怎么还是会走剧情?等等,大公子遇刺了这个傻丫头怎么会这么开心? 未等她问,忍冬压低了声音凑到孟琬耳边,“大公子受了伤,刺客还跑了。谢尚书告罪,昨晚宫里和长公主都生了大气,封城抓刺客呢!所以刚刚前院来人说,这几天家中所有人无事不要外出,以免牵连则个……小姐,我们不用去娘娘庙了!!” 果然是一等一的大好事啊! “那可知大公子伤势如何?”孟琬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那倒不知,前院来人也说的不甚清楚。刚刚只是传了老爷的命令,让各院守好门户,不要轻易外出。” “如此,让我好好想想……”孟琬也顾不上梳头洗漱,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屋里转来转去。 书里怎么写的,孟珩遇刺,折腰当场被斩杀。而后新都第一首富章华被发现牵连其中,毕竟这折腰便是他早年从北地带回来的。章华细心培养此女,本以为可以待价而沽奇货可居,谁知道一夜间美人却变成了催命符。谢尚书甚至都没有让他过堂会审,举家数十口连同三岁小儿,次日直接被拉赴东市斩首。 突然孟琬似乎想到了什么,冷汗瞬间雨下。 是了,大公子昨日怎么说来着!他问她,怎知此事没有谋划?所以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也许是孟珩将计就计,更有可能,这折腰本就是孟珩布下的棋子!为了清除异党,为了,章华那富可敌国的财产! 想到此处,她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榻上。 忍冬打了水进门,看见自家小姐失了魂一样歪在榻上,浑身像是刚从水中捞起似的,心下大骇:“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病了!” 孟琬听到忍冬的声音,从浑浑噩噩中醒来,“你快想办法去前院找人问问,那刺客是不是死了?” 忍冬点点头没问什么,飞也似的跑了出去。半晌回来说,“听说舞姬折腰刺伤大公子后跑了。孟家和宫里派了人满城追捕,天亮的时候在一个铺子里抓到的人。”她吞了口口水,心有余悸地说,“小丁私下还和我说,孟家血洗了新都的乐肆和歌楼,抓到很多暗探。甚至还搜查了好些个大人的府邸!” “铺子的主人不会是王档吧……”孟琬呐呐自语,“牵连这么广,他不会把我也当成奸细吧,我太傻了……” 事情非常不对劲。她记得很清楚,书中这场刺杀折腰当场死了,到最后也只牵连了一个富商章华,并未在朝堂引起更大的动荡。所以两日后孟老太君的赏花宴依然是照常举办的,甚至信阳长公主也出现在席间,孟璃获得老太太和长公主的一致支持入住景安堂。而赏花宴过后新都已然一片平静,刚过完年她也便被嫡母送去了娘娘庙。 可是这次却大大不同:折腰跑了,然后全城追捕。孟家顺藤摸瓜,清理了素日龙蛇混杂的乐肆。最后更进一步,搜查了士族官宦人家。但是其中被清洗的到底是真的暗探还是孟氏对立政党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现在只能看孟老太君的花宴是不是照常举办。如果有变,那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证明剧情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朝着她无法预料的走向发展了。 没有安全感、不可控制、令人惶恐。 但也是有好消息,她暂时不用去娘娘庙了。 “忍冬,既然如此我再睡会 儿。”心中一宽瞬间困意袭来。等忍冬走近时,孟琬已然沉沉睡去。 这一觉孟琬睡得天昏地暗,等醒来时天已黄昏。只是午后又开始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积素盈阶,日暮时分竟然恍若白日。 “小姐,太太唤你去内堂。”忍冬走进房间,在门口细细拍掉自己身上的落雪。又等衣服上的寒气去了些才走到孟琬床边。 “外头下雪了?”孟琬声音中透着一股刚睡醒的娇憨。 “是呢,晌午开始下的,大的很。今年这天也不知怎得如此之冷……”忍冬轻手轻脚帮孟琬穿衣穿鞋,“这么大的雪还好咱们没去城外,真的去了保不齐就半路困在雪中了。” 是啊,新都建元十三年的大雪一连下了多日。北方雪灾过后便有流民暴动,书中孟珩奉命前往赈灾然后被困于北地,等他回来就是著名的“五月肃乱”政变了。她孟琬知道剧情!可惜没有机会利用剧情逆天改命啊…… 不,机会还是有的!现下她肯定是不用出城了,那从现在开始到赏花宴,还有让她采取行动的机会。不是不能拼一把。 等孟琬磨磨蹭蹭到孟李氏的内堂时,发现孟璟也在。母女两个本来正亲亲热热说着话吃着茶,见到她来瞬间就挂了脸。 “妹妹让我们好等呢。”孟璟轻轻柔柔说着不阴不阳的话。 孟李氏冷冷看了眼孟琬,训诫到:“这几日外头不太平,你且安分在家呆着。等雪停了你父亲让你去城外小住些时日。日后慕容王妃的气消了再遣人接你家来。” 呸,什么父亲让我去,明明是你们两个搞得鬼。我这一去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孟琬心中吐槽,面上倒是乖觉。 “行了,你回去吧。”孟李氏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孟琬快走。 出了正院,忍冬不忿道,“太太就是故意作践小姐,这么大雪把你唤来,就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饭都没有留又让您回去……” “嘘,噤声,”孟琬摇了摇头,这种手段又不是第一次了,她这嫡母嫡姐惯会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方法磋磨她,“小心隔墙有耳。”她示意忍冬附耳过来,“你帮我找人盯着太太,如果她套车出门,马上来告诉我。” 刚刚在内室,她看见一边的小几上放着好几套崭新的冬衣。颜色艳丽款式新颖,怕是孟李氏为孟璟新做的。但是这不年不节的做什么新衣?必然是为了孟老太君的赏花宴啊! 她打定了主意,这次即便太太再不想带她去赏花宴,她厚着脸皮也是要跟着去的。 这年头,有理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脸的。 所以当孟李氏带着孟璟出门的时候,远远就瞧见了大门外等在马车一边的孟琬,两人当下脸色大变。 “请母亲安,姐姐安。今日我特特早起,没有让姐姐久等呢。”茶言茶语谁不会啊,最妙的是此时鲜艳的衣裳衬得嫡姐寡淡的脸更加惨淡,痛快! 9. 第 9 章花宴(上) “没有家主应允,你缘何在此?早就说了这几日无事不可外出,还不快回房去。”孟李氏今日也是盛装打扮,只是脸上的敷粉再厚重也遮盖不住她嘴角两边深深的纹路。此刻因为心情不虞整个人更是显得阴沉刻薄,“我与你姐姐今日有要事外出,你且莫要耽误。” “母亲一定要和女儿在此处争论吗?这天色也不早了呢,大雪路难行……”孟琬完全不接她的话头。南边素来日暖,但是这场大雪接连下了几日,看上去竟然没有要停的意思。 好在她们住的景阳街是新都二等繁华之地,天刚亮便已经有人差使家中仆役清扫路上积雪。故而此时街上已经开出了一条顺畅的小路供人行走驾车。 说话间,清扫干净的路面又积起了薄薄一层雪。孟府门前停着的马车生生占满了这扫雪而出的小路。此时街上零星行人也因为前行不便有些不满,觑着眼看这几个娘子口舌。 孟璟脸上挂不住,也不端平日贤淑的模样了:“妹妹这是何意?母亲并未同意你出门,你合该速速回自己房中反省才是。” 孟琬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假装没听见。不理你,气死你。 两边一时僵持不下,孟李氏心中暗恨。这小贱人不知道哪里来的消息,竟然踩准了时间堵在大门口。但凡是在院中拦道,她早就让仆妇堵上孟琬的嘴拉回房去了。 可现下这光景孟琬和柱子一样杵在马车旁,哪怕她不想带上这庶女去赴宴也有点难办。难怪一早起来眼皮子跳得厉害,她就知道肯定要出事。 这时一个灰衣小厮远远跑将出来,正是孟阔书房的小书童:“给主母请安,给娘子请安。老爷让我来传话,孟公府今儿个一早递了帖子给老爷,今日务必请主母带着二小姐一同赴宴。”说完朝孟李氏毕恭毕敬行了个礼,又向孟琬走了几步,说道,“老爷还嘱咐二小姐,好生跟着太太,千万别乱跑。” 孟李氏母女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都看到了惊讶。 按例这女眷给宾客下的帖子,定是由主人家执掌中馈的主母发出的,且必定也是直接送到别家女眷手上。从未听说过把帖子下给前院大人的。除非,到孟阔前院的请帖根本就不是孟老太君或是信阳长公主发出。 但还有谁能作为主家宴请客人呢?答案自然不言而喻,要么是孟丞相,要么就只能是大公子了! 大公子前几日刚刚遇刺,传言伤情不明。新都这几天更是因此风声鹤唳,听说有好多士族大人都倒了霉被全族清洗了一遍。在这节骨眼上,大公子还有空来管一个旁支庶女参不参加后院宴会? 孟李氏气得闭了闭眼,就说这孟琬是个妖孽!她强压住心火拉着自家女儿往车上走。 孟琬虽说也有些吃惊,但她素来得志便得意,毫不掩饰地勾了勾唇,立马跟上。 一路车行人无言。 孟李氏胸中气闷,上了车又狠狠挖了孟琬几眼。但见她今日打扮颇为素净,未上夸张浓艳的妆容,也没戴多少首饰,看上去没有想抢女儿风头的意思。便心下略定,觉得她还算识相。 孟璟心中却是大恨,听说那日孟琬就是这般寒酸模样,摔倒在大公子面前。 她平日和几个相熟的小姐聚会时,曾听说坊间就有些不正经的女子,擅用清妆素锦来凸显可怜娇柔之态,以此吸引男人的注意和垂青。没想到大公子这般人物也会如此肤浅。 更恨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也能让孟琬攀附上。孟老太君的宴会平日不是高门贵女绝对没有机会前往,特别是今天的花宴,要是能被老太太看上说句一步登天都不为过。即便不能拔得头筹,能在老太太、信阳长公主面前露个脸,也必然是好处良多。 思来想去暗中下定决心,还是要择一时机彻底把孟琬这个祸害除了才好。 此时孟琬也有些忐忑。一来是搞不懂大公子的意图,二来她是怕继续走剧情。 她从小就不是聪慧机敏的人,所以在后院被嫡母嫡姐拿捏地死死的,哪怕有孟老爷的一丝偏爱,也没改变过庶女地位低下的处境:凡事要听从嫡母的安排,凡事都不能和嫡姐争抢,日常活动范围就是小小的后院。 孟璟作为嫡女,衣食住行样样精细,孟阔还专门为她延请了女师傅学习琴棋书画。孟李氏平日也从不拘着自己女儿,和手帕交小聚喝茶、随家中兄长出门会客那也是常有的。 她孟琬就可怜了,太太恨不得拿根铁链将她锁在家里。哪怕出门赴宴需要带上家中庶女以显示主母的宽仁,也必须紧跟嫡母嫡姐,不可随便走动,更加不能随意说话。 等她觉醒了剧情之后,倒是想着法子去二兄的书院送过几次茶点。后头也跟着小六去歌楼听过曲,但那次其实孟璟、孟琅也是去了的,并未算出格。笼中鸟儿般的十四年。哪怕扑棱翅膀,也只做困鸟之斗而已,完全改变不了现状。 再过一年她就满十五。在云朝普通门第的女子十三、四岁便会议亲,世家贵女成亲一般都会稍晚些,但是也不会将女孩留到十六七岁。所以她一天比一天着急。 自己这张脸要是生在寒门,那就是一场灾难。还好她孟琬是士族女郎!但可惜却又是个庶出。 士族庶女运气好点的能嫁给旁支庶子或是寒门仕子,运气不好就只能作为攀附权贵的棋子,当中等士族或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前者要是遇上一个年岁相仿、情投意合的郎君就是庶女顶顶好的出路,但最怕的就是去做老朽浊翁的小老婆。 以她的相貌,如果不当正经娘子,大户士族的侧室也是做得。可惜书中的自己,最后竟然落得要嫁给年迈的老令史做填房,何其倒霉。 之所以会有这种结果,正是因为在娘娘庙的那段清苦生活,把她的美貌生生折损了大半。当然自己没有能力却又爱上蹿下跳针对孟璃也是关键。 所以这次一定要收收自己的性子,不要为难女主;而且无论如何,也不能遂了嫡母嫡姐的心愿去娘娘庙那鬼地方。 马车走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车外传来陌生小厮的声音:“可是城南孟老爷的家眷?” 跟车的小丫头脆生生答道:“是的,车上是孟阔孟老爷的夫人和两位小娘子。” “今儿个雪大,路面湿滑。所以主君吩咐家中开了侧门,车马可以直接从侧门入府。请太太娘子在车上小坐片刻,容奴引路。” “大善!”孟李氏听到后笑道,“刚还担心要是让我们下车走进去,可不就污了璟儿你的珍珠羽冠鞋。这下可好,果然是大户世家办事处处周道!” 孟璟也微笑点头,伸手抚了抚身上新做的锦缎大袖襦。孟琬真想翻个白眼,大冬天的竟然还有人穿单薄的珍珠羽冠鞋,这嫡姐莫不是有毛病。 孟李氏和两个小娘子,都是第一次到孟公府上。一进门只见府庭宏阔、台榭相连,那九曲回廊竟然不见尽头,令人乍舌。又见那些下人秩序井然,各司其职,往来穿梭竟毫无声息,可见家风森严。 下了车就有小丫头前来领路,每到一处院落便交接换人,个个行事说话皆有章法。一行人穿庭过院几经迂回,半日才到女眷堂舍。 明明外边大雪翻卷朔风厉冽,屋中却温暖如春香气袭人。各家女眷分席而坐,笑语婉转好不热闹。婢女们垂手侍立廊下,奉茶递果毫无声响。 孟李氏细细看去,发现屋中大部分都是孟氏族人,有孟公直系亦有她这样的旁支。看来传言不虚,此次花宴果真是孟太君为了族中小娘子举办的。 几个和孟李氏相识的太太起身和她打招呼,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去。孟璟和孟琬也亦步亦趋,丝毫不敢在此处造次。 等走到内室才发现此处并不是主宴客厅,仅仅是临时接待客人的堂舍。孟李氏心下更觉得这累世勋贵果然不同凡响,恨不得自己也生在此处才好。她满脸堆笑,和几个太太寒暄过后,便向人介绍自己的女儿。 众人拉着孟璟夸赞不已,这时孟琬跟在后面也抬起了头。屋内细碎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停滞,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到了她的脸上,孟璟轻轻咬着自己的唇脸色微变。 一个圆脸的可爱少女没忍住惊叹出声:“哎呀,这小娘子长的甚好!” 边上一个容长脸,梳着飞天髻的少女压着声音和她耳语:“你竟然不认识她 ?那就是《忘仙》辞中‘神女降重楼,清梦不复醒’的孟琬。” 圆脸少女双目圆瞪,掩口回问:“如此清丽脱俗,看上去并未像世人所说那般……不堪……” 容长脸少女轻轻一哼,没有再说话。 毕竟孟氏女眷都是簪缨贵女,见多识广进退有度。也就有那么一瞬间注目,而后大家又移开目光开始谈笑,仿佛刚刚的那一片寂静并未出现过。 孟李氏自然也知道自家这个庶女颜色过人,之前在陈郡王府就出现过同样的情景。只向几个相熟的太太介绍了一下孟璟便罢了,提都没提孟琬。心下安慰自己区区一个庶女根本上不的台面,不必在意。 不多时,便有一个年纪稍长、戴着雪白狐裘围脖的丰腴丫鬟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笑说话爽利:“老太太请各位太太、娘子去望梅园赏梅吃酒。各位太太、娘子请随奴一同前往罢。” 有和孟公家眷相熟的太太认出,这是孟老太君身边一等丫鬟扶霜,便笑道,“竟然让扶霜姑娘亲自来引路。咱们今天可是好大排面。” “太太快别打趣奴了。”扶霜掩嘴一笑,示意小丫头们帮各位太太娘子拿上大氅、狐裘,“梅园广袤,今儿个外头又冷的很。各位太太娘子千万别冻坏了,回头老太太要骂我们伺候不周。” “妹妹今日怎得穿得如此单薄?”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孟琬身后传来,她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长相明媚的少女,正言笑燕燕地对她说,“我这边还有一身狐裘,本来是怕路上泥泞难行,备着替换的。现下正好可以给妹妹遮风。” 说着她身后的小丫鬟捧上一件雪白的狐裘,恭恭敬敬递到孟琬身前。 电光火石间孟琬意识到,这个少女莫不是原书女主——孟璃!孟琬此刻真想对着她感叹一句,与君神交已久,只恨今日方见! 这年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孟琬把所能想起的和女主相关的剧情翻来覆去回忆了数遍,生怕漏掉一丝细节。所以说她对书中的孟璃是非常熟悉的,但事实上却从未见过孟璃本人。 书中对女主的描述一直用的是聪慧博学、大方温柔、善解人意、意志坚定这些褒美之词。可现下一看,孟琬竟顿感失望。无他,此女相貌甚为普通。 眼前的少女比孟琬稍稍矮些,穿着一件浅清色的交领丝绵襦,领口绣着繁复精细的梅花;外罩檀木色菱纹锦夹袍,下着一条赭色绵裥裙。 说话间小丫头给她披上了狐裘大氅,整个人体面而不张扬,就是让人觉得她知理可靠,完全没有戒备之心。 此时她对着孟琬微微一笑,脸颊两边竟然还有小酒窝:“妹妹不必见外。我是孟璃,家中排行第九。” 其实别人眼中的孟璃也算得上清丽少女,而且她的衣着虽不华贵,细看之下却精美大方,可见在家中也颇有地位。 可惜孟琬对她执念太深,才有这淡淡的失落:本以为能看到一个权倾天下惊艳四方的大女主,却发现她在微末之时甚至连自己都不如,实在令人扼腕。 如果让孟璃知晓她的想法,必定要叹孟琬实在愚蠢,不知暗藏锋芒才是这世间女子的生存之道,出身低微却心比天高,才是一切悲剧的开始。世人确实爱重容貌风姿,但是没有与之相称的权势、地位和能力,无异于露宝于野,自寻死路。 “这怎么好意思呢,小女并不觉得冷。姐姐且自便,不用管我。”孟琬不敢穿女主递过来的衣服,倒也不是怕她暗害。一来孟璃应该不认识自己,两人现下毫无厉害关系;二来嘛,书中女主行事一直光明磊落、自有风骨,大概是不屑后院腌臜手段的。 但是这也不表示孟琬可以随意接受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的恩惠。 她这手一伸,打了嫡母的脸倒是其次,就怕受了人情总是要还。 见她推辞孟璃也未强求,只是含笑朝她点了下头,便在小丫头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那捧狐裘的丫鬟疑惑地看了孟琬几眼,暗想这小娘子竟然如此无礼,不承小姐的情也就算了,竟连姓名都不通报,也不知是哪个犄角旮旯来的破落旁支。不过,长得还真是极美,难怪小姐愿意和她亲近。 10. 第 10 章花宴(中) 因为和孟璃多说了两句,等孟琬循着众人走出堂室时,发现早已不见了嫡母嫡姐的身影,想来她们忙着交际未曾留意自己皆已走远。 孟琬自然也不想去寻她们让自己不痛快,便只慢悠悠挂在人群末尾,边走边想后边该怎么做才能让老太君注意到自己。她没有忘记今天来这里的任务,最好老太君能留下自己,这样就能打破之后的剧情了。娘娘庙这个火坑是再不想跳的。 自打她意识到最大的靠山莫过于孟珩之后,便细细想过一些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大公子显然不是好色之人,如若依附,必然要像书中的女主一般以智取胜了。可惜她拼命回想情节,依然找不到自己可以取胜的机会。 几乎所有孟氏女眷都知道孟老太君办这次花宴,就是想挑个合眼缘的女孩子带在身边。自前几年孟太尉仙逝之后,老太君仿佛失去了斗志难掩孤寂之情。且随着日渐年迈力有不逮,她便想找个贴心的女孩子分担后院事务。 为何老太君如此年岁还要操心族中事务?只因孟家祖训长房嫡长媳方能掌家。但是她的长子媳妇乃是信阳长公主,公主贵为先帝长女、新帝姑母,一直开府别居并不住在孟公府中;而嫡孙孟珩虽年逾二十却迟迟未娶。孟珩常年身居高位决断由己,言先立业而后成家,阖族上下竟无人敢置喙他娶妻之事。宗妇一事便这么耽搁了下来。 孟老太君和族老们商议过后,便决定从族中挑选一个合适的女孩子帮衬自己。毕竟女孩姓孟,没出嫁前都算自己人。而这个人选的决定权在孟老太君自己,任是孟丞相还是孟珩,都无法干涉。 新都门阀自以“王孟风流”为尊,而这孟公府的后院,更是与一般世家女眷不同。 孟老太君地位尊崇,她不仅仅是孟庆公之发妻,更是清河崔氏嫡女、先皇后王氏昭月的义妹。崔氏令仪,出身显赫素有贤名。 前半生她一心为了孟家、为了孟太傅殚心竭虑;却在不惑之年突然性情大变,一改贤淑慈悲手段,以雷霆之势手握孟家后院和宗族实权。 对于孟家的男人们来说,她的地位并非孝义上的尊崇,更是手中有实打实的权柄。而造成这独树一帜的外宅后院各行其志的局面,起因就是前太子妃孟承欢之死。 先帝即位之后,孟公执意将自己的幼女孟承欢送入宫中做太子妃。而当时的太子却宠幸女冠桓清,甚至放言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孟太君自然不想自己最爱的小女儿去受这等委屈,断然不肯。可惜最后在先圣武皇帝和孟甫远的坚持之下,孟承欢还是入主东宫成了太子妃。 孟承欢天之娇女却独守空房备受冷落。悲愤难抑之下没几年便香消玉殒。自此,孟老太君便和孟公有了嫌隙。 自从女儿横死之后,她一改平日温静贤淑的做派,强势接管孟氏族产,没几年不仅庄园田产翻了几番,各类商铺作坊更是遍布州城;老太君言明凡属孟家女子可读书、论政、参与族中事务,她们有自己的店铺、商路、作坊,开办的育婴堂和女教坊收留了无数女流民;及至孟氏女婚嫁可不联姻,不以女子终身换取宗族仕途。 但是这也造成了孟家前宅与后院分庭抗礼,无法齐心的局势。孟家的男子为此甚为头痛,而今孟珩意欲推行改制,他需要一个上下一心的孟家。 此番花宴便是最好的突破口。他只须找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孟氏女,在太君身边循循劝诱,更甚者此人如果能手握掌家之权,便可一改现状。集孟氏全族之力,完全可以执秉国钧推行改制,到那时王氏以及桓太后的阻挠将不足为虑。 大概正是因为这个人选如此重要,孟珩才会细细参详各家女眷,那日在茶楼她看的分明,几乎所有娘子的画像性情都陈铺在案。想必那日她的投诚,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机会。但是要把握,真的好难,啊,为什么自己没有金手指…… 想的头昏脑胀也没个结果。她自是知道聪明人都是走一步想十步的,可惜她走了几百步,却一丝头绪都没有。 去往赏梅主厅的暖阁,需要先通过孟府望梅园的一隅。那段路没有亭台遮挡直面百顷白梅,在平日甚有雅趣。可惜今日朔风袭面,难怪扶霜刚刚再三提醒众人要穿上保暖衣物。 孟琬虽说也穿了青缣直领大氅,但是大氅极为轻薄,并不像狐裘锦袄般保暖。乍一出连廊入了这风雪梅园,冷的她一个哆嗦。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暗骂自己刚刚为什么没有拿孟璃的狐裘,这下真是要冻死。 于是她跺着脚小跑起来,惊得旁边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再也没有见过在孟公府中如此失礼孟浪之女郎了。 梅园中央是临水而建的暖亭,孟老太君此时正和几个有脸面的太太凭栏赏梅。忽见一个跳脱少女在梅林中奔跑。 乌黑的发丝飞扬,女孩身段轻盈面若桃花,配着这漫天飞絮和雪色寒梅,说不出的如梦如幻。 老太君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些,甚至把身体微微探出了围栏。吓得身边几个老嬷嬷、小丫头连忙拉住她。最是得力的大丫鬟醉樱道也惊道:“老太太是要看什么?” “我莫不是眼花了,那可是梅仙子?”孟老太君遥遥一指,几个太太掩嘴笑道,“老太太惯会玩笑,那是个小娘子在雪地里跑呢。” 醉樱也定睛看去,马上心中有数轻声和孟老太君说,“我看着像是城南孟家的孟二小姐。” 老太太转头看了下醉樱,喃喃道:“我还以为是承欢啊……”声音轻不可闻。 “这孩子怎的穿的这般单薄,风雪如此之大,可别冻坏了。”有厚道的太太皱眉说道。醉樱瞧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老太太,转身给边上的小丫头悄悄使了个眼色。 这边孟琬已经到了廊下,见自己的嫡母孟李氏正一副想生气又不敢发作的模样,硬生生把一张脸憋的通红。 “妹妹你又淘气,出门时就让你穿上裘袄,你道臃肿不好看。这会儿可冻着了吧。”孟璟一脸假笑,扯了下自己母亲示意她不要失态。 边上几个小姑娘露出了然的神态,就说呢,哪有人大雪天出门不穿狐裘大氅的,怪道是为了好看啊。 还是那个圆脸的小姑娘出来打圆场,她走近孟琬把自己手中的手炉塞到她怀里,笑道,“之前听说谢家玉郎名士狂态,曾冬日赤足行于昭阳殿上,圣祖武皇帝夸他不拘小节,性情天然。今日我等有幸见这般如玉娘子奔于梅林,亦是妙事!” 孟琬知道这小娘子在帮她解围,甚是感激,微微一笑行了一个平辈礼,“谢谢姐姐,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圆脸小娘子回礼道:“我是孟珊,家父孟修迢。”不要怪她,她平生就爱美人,怎能无视孟琬这么一个绝世大美人落难啊。 竟然是草书第一人孟修迢的女儿!孟琬虽说不爱读书,但对于那些名士豪客还是有些仰慕的。这孟修迢可是满门珠玉的孟府中一道清流!他乃孟怀公闻适独子,自幼无心仕途功名,只爱写字画画。 怀公早年丧妻唯有一子,甚爱之,并没有用入仕经济束缚他。而孟修迢潜心书画终成一代大家。也难怪这小娘子如此脱俗,竟然完全无视世俗礼法,对她一个庶女也可亲可爱,原是家学渊源! 孟琬愈发欢喜,不多时已经和孟珊姐妹相称两人相见恨晚。气的一旁的孟璟咬牙切齿,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老太太前面开宴了,请各位太太小姐入座。”扶霜过来相请,一众女眷便随着入了内室。 一入暖亭便见其中布置奢华却又不失风雅。暖阁四面垂着锦缎帷幔,格窗敞开正对成片寒梅,正是风光无限好。而屋内地龙烘得暖意融融,香炉徐徐漫出清雅香雾。席已摆上,众人分案而食。 孟琬被小丫鬟领到席末位置,她抬眼朝上首看去,只见孟老太君一身雍容气度目光清亮,果真世家主母威仪天成。 这时候老太君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孟琬,真是像啊。并非相貌相似,而是那身段,那蓬勃朝气和灵秀,像极了未 出阁时的承欢! 众人按辈分亲疏分列席间,丝毫不乱。老太君右首空着一张独坐席,想来是留给信阳长公主的。此时长房二太太谢玄芷正陪着她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逗得大家呵呵直笑。女眷们围坐一旁斟酒作陪,谈笑间丝毫不见拘束,看来孟公府这后院氛围是极为轻松融洽。 女孩子们分别跪坐于太太们身后小案,有互相玩笑嬉闹的,也有自得其乐吃酒喝茶的。老太太不时看一眼这些活泼少女,心情甚好。 两个年长的丫鬟分伺老太君两边。右首的丹凤眼鹅蛋脸、气度从容,正是老太太身边第一妥帖之人醉樱,此时她跪坐在老太太身边端茶递水,再是周到不过;而左侧是孟琬刚见过的扶霜,扶霜体型微胖但是为人长袖善舞、口齿伶俐,此时捧着一壶酒站得端正,眼睛却时刻留意着席间动静。 看到此处孟琬心想果然是累世士族,阖府有序上下井然,这两个大丫鬟一看就与众不同,身上的气度都比得上士族贵女了。要是自己能留在老太君身边,绝对大有裨益! 酒过三巡,二太太谢玄芷笑道:“今日来此的都是自家人,本该不必拘束。我琢磨着光喝酒也没意思,该找点乐子让老太太高兴高兴。”这谢玄芷正是谢公嫡女,性格爽快素来得老太太喜爱。 孟老太君笑得眯起了眼睛,着点她的鼻子道:“我看是你图热闹,却倒要打着我的幌子。” 边上一个清瘦文静的太太一本正经点头附和:“嫂嫂说的正是,难得老太太今天这么高兴,我们本该吟个诗唱个曲才是。可惜我猜,今日老太太肯定是不愿意看我们这几个老妇的,只能让这些孩子凑个趣了。” 话一说完,边上几个太太笑得合不拢嘴,直用手拍她:“就你贫嘴,我们可不老,莫要在这里攀扯。” “刚刚一本正经讲笑话的那个就是二房大太太王萱。”孟珊压低了声音在孟琬耳边说道。她本坐在前边,吃了些酒水就跑来找孟琬说笑。于是两个人躲在席末边吃东西边聊天。孟珊还怕孟琬认不得人,把上首的几个太太小姐一一介绍给她听。 “琅玡王氏?”孟琬问道,见孟珊点了头便又细细看向那太太。琅琊王氏历来出美人,这王夫人正是时下最流行的文静仕女。可是谁人不知王孟历来政见不合,这王娘子嫁入了孟家,却依然不见郁色、大方随性,可见是个厉害人物。 “你别看她斯斯文文的,性子可是果断刚烈。把三伯父管的死死的哈哈哈,三伯父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尚书大人,但在家里却是夫人说一他绝不敢说二……”两个人说罢,捂嘴嬉笑。 坐在一边的孟璟眼角抽了抽,她本有意和孟珊交好,但是又拉不下脸主动攀谈。坐在一边听这这两个人嬉笑顿觉浑身不舒服。正暗暗生气的当头,却瞥见对座的一个小娘子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孟琬。她认识这个小娘子,似乎是二房庶出的孟璃。孟璟暗暗挑眉,道是自己这庶妹不知何时惹到这位据说很受老太太偏爱的庶孙女,最好孟璃能给她一个教训。 自几个太太提议之后,小娘子们也毫不扭捏,大大方方为老太太助兴。谢太太的嫡女孟瑶,就是之前和孟珊一起过府的容长脸少女,抚了一首琴,琴音绕梁一听就知道平日下了苦功。孟瑶庶出的妹妹孟琳尚在始龀之年,亦是不甘示弱唱了几首小曲,那歌声倒也婉转泠然,想来也是准备了许久。 孟璃做了白纻舞,孟珊则现场挥毫,将孟璃的舞姿活灵活现地画了下来,引得满堂喝彩。旁支的几个女孩子皆是有备而来,有的调香有的吹箫,孟璟也吟了几首自己写的诗。这般热闹倒是把老太君哄得甚为开怀。 孟琬有些丧气,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早知道提前背几首诗也好。孟珊看她这一脸郁卒,顿觉可爱之极,没忍住摸摸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安慰道:“没事啊,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才艺的,不打紧。”可是眼见时间过去了大半,她都没能在老太君前面露脸,孟琬心下能不着急嘛。 11. 第 11 章花宴(下) 一个富态的太太站起来向老太太敬酒:“老太太坐久了想来有些困倦,不如我们来点有意思的。前些时候听说大公子在尘外轩与众士子清谈三日,盛况空前。今日我们效仿则个,做闺中清谈如何?” 孟琬用眼神示意孟珊:“你母亲?”孟珊点点头。 孟琬:“清谈??!!”孟珊叹了一口气。 两个人打着眉眼官司,老太太却是来了精神。本就听歌看舞有些困顿,这个提议极好。 看老太太眼睛都亮了,便知道她欢喜,李夫人接着道,“今日人多,我们索性改一改外头的清谈制式,不分立宗诘难了。小娘子们各抒己见,由老太太判宗,可好?” “这个好,快把我前儿个刚得的玉匣拿来,咱们抓阄辩理。”王萱乐道,她幼承家学博览经玄,此番正对她胃口。 于是太太们各自写了一个论题在纸上,投入侍女手中的玉匣之中,由老太太亲自抽出一张来。展开后只见上头写着“逍遥”二字。 “这般适性,定是李大家出的题了。”谢玄芷看着李选笑,“提议是你出的,抽到的题也是你做的,今儿倒是让你大出了一回风头。”李选挑眉一笑,并不多言。 小娘子们却紧张了起来。有几个女孩子怕说的太晚,能说的都被人论完了,便争相阐言。其中一个旁支的女孩因为素日不善言辞,起身了之后竟然忘记要说些什么,瞬间红了眼睛。 轮到孟璟的时候,她自恃略有才名,开口便是志得满满:“孔子说从心所欲不逾矩。所以我认为这世间没有真正的逍遥,守本分、循名教,要合乎礼法道义,方得逍遥。” 话音刚落便有太太微微摇头,孟璟心下微沉。此时孟珊站起来说,“姐姐的话恕我不能认同,礼法乃束缚我辈的枷锁,依从本心天性活着才是正道,故而所谓逍遥,便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孟琬倒是听懂了,心想果真是清流大家孟修迢的女儿,这般随心所欲也是家风渊源了。 见老太太微微颔首孟琬心中微喜,难得有人打了孟璟的脸,果然畅快!但她又为自己着急,早知道平日该多读点书,这下又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这局看来自己还是要弃权…… 当她满脑子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时,孟璃也站了起来:“妹妹说的不错,但是人生长在天地之间,也并非全然得自由。我认为己之自由,须不以妨害他人为前提,如若有碍他人,亦不可得完全的逍遥,既之所谓心之逍遥。” 此言一出,老太太微微一笑,谢玄芷几人似有所感都沉吟不语。 大厅有那么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料此时孟璟偏偏对着孟琬说了句话,一时间众人将目光转向二人所在之处。只听孟璟道:“妹妹,你平日不是最爱逍遥自在,此时不谈更待何时啊?” 恶女害我! 孟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在这里丢了脸对她这个嫡姐来说有什么好处? 但是现在却也没办法,盯着众人的目光她磨磨蹭蹭起了身,朝老太太行了一礼回道:“各位姐姐说的都很好……但是我先前听人读《庄子》,说逍遥便是无待。我想‘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虽然好,还是不及‘我不想干什么便能不干什么’。”这绕口令般的话一出,顿时无人发声,孟琬心中忐忑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哎呀,了不得。妹妹大才!”孟珊突然击节大叹,几个太太也抚掌赞好。 “不想做什么便不做什么……”老太太彷佛看见她的承欢站在面前含泪恳求:母亲,我不要嫁给他,我不想去东宫! 所以我们拼死追求的,一直都没有真正得到过。正因为想要自己能做自己的主,她才走到了这一步啊。可是,即便如此,却再也见不到她的承欢了。 当下老太太神情有些恹恹,几个太太丫鬟都是妥帖之人,正想开口让老太太去歇个午觉。门外突然有人来通报,说大公子遣人送了东西给老太太。 众人朝外看去,只见一个貌美的侍女领着几个小丫头徐徐近前。她穿着绯色素绫夹袄、外罩杂色狐拼皮,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正是大公子身边第一贴身女侍——墨兰。 墨兰朝老太太拜下:“请老太太安,请各位太太安,各位娘子安。大公子说今日老太太开赏梅宴,作为孙儿也应表下心意。他刚得一个前朝旧窑所出的雨过天青玉瓶,插了梅花正是好看。特地命我送来给老太太赏玩。” 说着身后丫鬟奉上玉瓶,见那半人高的瓶子釉面隐现细碎冰裂纹理,似寒霜布于玉上精美非常。众人啧啧称奇,盛赞大公子仁孝。 “如此宝物,还需至美之物来配。”王夫人笑道,“依我看,请各位小娘子去梅园折花来配这玉瓶,如何?” “如此甚好,”老太太抚掌笑道,“该是如此这赏花宴才有意趣。” 于是大家分头行事,几个大丫鬟服侍老太太去歇午觉,不想歇息的太太们则去暖阁打牌投壶,小娘子们则结伴去梅园赏花折梅。 孟璟自是不愿意和孟琬同去的,她亦步亦趋跟着孟瑶等人转眼便不见了身影。孟琬却觉着外面实在太冷,便推脱要去更衣缩在暖阁。孟珊眼见说服不了她便寻了别的娘子同往梅林。 百无聊赖的孟琬在暖阁边的一个小厅中独自喝茶,这花宴已然过去了大半时间,按惯例老太太可能不会留晚食。孟琬丧气的很,盘算着刚刚清谈结束老太太都没有表示,也不知道她们讲的好不好……不折梅花不知道要不要紧,但要是真的去了怕是要冻死在外头……这不会也是考题吧……那等下和孟珊要一枝算了…… 胡乱想着,这时却见墨兰走了进来。孟琬意外地挑眉,寻自己的? 只见这美婢一扫刚刚在老太太面前的谦恭,竟然面上带着些倨傲。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婢! 她浅浅朝孟琬行了个礼,说道,“大公子让奴婢提醒娘子,他答应您的事已经做到了,剩下娘子能走到哪一步,他拭目以待。” “你素日便是这般和太太小姐说话的?”孟琬本来就担心得浑身不爽快,现下心情更是糟糕,“你再如何了不得,也只是个婢子。但是我却姓孟,是老太太今天请来的客人。” 墨兰顿时如鲠在喉,过了半晌不情不愿地行了个大礼:“请琬娘子安。” “你且下去吧,这些话不说我也晓得,谢谢大公子惦记。”孟琬挥挥手,完全不想搭理她。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敲打她不要浪费机会?可是要得到老太太的青眼也太难了,到底书里老太太喜欢孟璃什么啊?大公子也是,又想马儿跑的快 ,又想马儿不吃草。你倒是给点提示啊…… 这边墨兰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站了一会儿只好转身告退。此女实在粗俗不堪,怪道外边风评如此。依她之见今日必是璃娘子拔得头筹,大公子全然不必理会此人。 墨兰前脚刚走,后面醉樱便寻了来。她手中捧着一袭狐裘言语之间带着亲热:“琬娘子原来在这边,让我好找。老太太让奴婢给娘子送狐裘,娘子好穿了去折梅。” 本就懒懒歪着的孟琬惊座而起,忙道:“不敢劳烦姐姐!” “娘子快别这么称呼,岂不折煞奴婢了。娘子还是快些去折梅,好等老太太醒了让她开心开心。”孟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年的冬天本就冷的早,时至孟冬已经下了好几场雪。因而这梅花也开的早了些。此时这百顷梅林中,连片江梅莹白似玉与落雪相映,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满目皆是流光。 孟琬去的迟,眼见别的小娘子都进了梅林深处,只余地上深浅不一的脚印。虽说现在有了老太太赏的狐裘御寒,但她素来也不是个勤快的人,便想着不如在路边近处折几支梅花就算了。 梅花她也尽挑那些枝叶繁茂,如雪堆砌的,引得帮忙折枝的小丫鬟暗暗嘲笑此女虽然容貌绮丽,却是个俗人。不懂疏枝数朵,简淡空灵才别有意境。 孟琬也不管她们如何在暗处发笑,自己捧着一大束繁枝密蕊的江梅急急回走,不想转身便撞上了一个妇人,那花朵扬雪一般飞散。身旁几个小丫头早吓得跪在地上,高呼“长公主恕罪!” 来人正是孟珩母亲,信阳长公主刘婉凝。 今日她府上正巧有要事,便来的晚了些。谁想刚刚走到这梅林便当头被一个小娘子撞了。正待发作,却不想看见罪魁祸首一头雪白的江梅,两眼发直呆愣在那处:“公……公主……” 小娘子甚为貌美,最怪的是这容貌还似曾相识。信阳长公主平日和孟府小娘子相处甚少,因而除了几个本家的嫡娘子并不认识其余旁支的女孩子。身边一个严肃的女官轻声说:“公主殿下,这是城南孟阔的庶次女孟琬。” 一个庶女?难得有这分容貌,且看来正是活泼莽撞的年纪。信阳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下次小心些。”说完一群人便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只余孟琬和几个小丫头在那里心有戚戚,一脸惶恐。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这副狼狈的样子正被孟璟几个看个正着。别人倒是尚带着同情,只是她的亲亲嫡姐,又开始阴阳怪气:“妹妹你也太不小心了,前儿个刚在大公子面前摔着,今天转眼就撞到了长公主身上……这未免也太巧了些呢……”话音刚落,身边几个小娘子的目光渐渐带上了若有所思的意味。 等孟琬重新折了花,回到暖亭。才被告知刚刚信阳长公主找老太太有要事,因而今儿个花宴提前结束了。扶霜一脸歉意地和小娘子们说,“前厅备了晚膳,如果太太娘子们无事,可以用了膳再家去。” 各位太太都是机灵人,知道主家有事便纷纷请辞。孟琬随着孟李氏上了马车,还听见孟李氏暗暗嗤笑:“也不照照镜子,老太太这般人物,任何妖魔鬼怪在她面前都是会现行的。还巴巴跑来自寻没趣。” 孟琬心中亦是无奈。这该如何是好? 12. 第 12 章偏锋 话说信阳长公主走了之后,老太太便回房中歇息。她毕竟上了年纪,一天下来甚为疲乏。 “哦,你说墨兰去找了孟琬?”她懒懒斜倚在隐囊上略感意外,醉樱乖顺地跪在一旁帮她捶腿:“是的老太太,奴婢去送狐裘的时候刚好见到墨兰出来。那妮子还一脸气闷,甚少见她如此作态,琬娘子真是厉害。” “可知道她们说了些什么?”老太太瞬间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问道。 “琬娘子说墨兰轻视士族。”说到此处连醉樱都有些诧异,毕竟墨兰是大公子跟前红人,但凡认识的都会给她三分面子。还是第一次看到竟然有女郎直接打墨兰的脸。 孟老太太却点点头:“说的不错,墨兰这丫头是需要有人敲打敲打了。阿珩后院没个女主人反倒让个丫鬟管家,实在有些不像话。”她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笑道,“不过这孟琬有趣,她明知道墨兰是阿珩的人,还能这般不给脸面。你说她是真愚钝呢,还是诈痴佯呢?” “奴婢可不敢妄议娘子,”醉樱也笑,打量着老太太的神情继续说,“但是依奴看,琬娘子模样娇美,性情天然,偶有急智。竟不像传言中的那般放浪蛮横……” 老太太挑了挑眉:“哦,看来你对她评价颇高。” “也许是奴婢的见识不如墨兰,有些看不透,像奴婢这般也只能看到肤浅表象,老太太莫怪我笨。”醉樱自己打趣自己。 “她也不是对每个娘子都这样,奴婢看见她和璃娘子说话,倒是客气恭敬得很。”此时扶霜端了茶点走进门来,她利索地帮老太太铺床焚香。手上动作不停倒也没耽搁她说人闲话:“墨兰向来自视甚高,奴婢还以为她会钦慕咱们珍娘子那样才思敏捷的贵女,却不曾料到她竟然是璃娘子的拥趸。” “珍姐儿好些了没有?”听到扶霜提到了孟珍儿,老太太便想起今日王氏说女儿偶感风寒,不能赴宴之事。老太太心中担忧,盖因这孟珍儿一向身娇体弱,且现下竟是二叔家唯一的嫡脉。 “奴婢差人去珍娘子院中问过,说是近日天冷落雪,娘子便有些咳嗽。已经请府医看过说并无大碍,请老太太不用担心。”扶霜自是知道老太太闲下来必然要问起珍娘子,故而一早便遣人去二房打听了。 “那便好,明日一早你把我库里上好的贝母挑些给珍姐儿送去。这伤风咳嗽虽说不是大病,却也不可大意。”只可怜二房自从嫡子孟理夭折之后,王氏数年无所出,膝下竟只剩这么一个女孩子。想起珍姐儿孟老太君的心情便有些沉重,心下只希望这孩子能健康安泰,她也就不负自己早逝的弟妹所托了。 等孟老太君安置了,扶霜和醉樱悄悄退出房间。两人在门口对了个眼神,扶霜用口型暗暗说了个“璃”字。醉樱摇摇头,而后两人相视一笑。 此时孟珩的院中,墨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孟珩上身衣裳半解,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虽然世人盛赞大公子神清骨秀相貌俊逸,但其实和那些服药涂粉的柔靡男子不同。大公子身长八尺形如玉山孤松,刚健魁伟并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而此时贴身护卫孟甲正在帮他上药。一道剑痕划过孟珩的肩头,幸好伤口不深已然结痂。 “你把话带到了?”孟珩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奴婢见到了琬娘子,也把公子的话带给她了。” “墨兰,你自幼跟随我,知道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他话音一顿,指尖轻轻敲了下桌子,“你下去吧,下不为例。” 出了门墨兰才发现在虽是隆冬时节,自己竟然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内衫都湿透了。 她心有余悸的吐了口气,边上一同出来的孟甲冷笑了一声:“你说你巴巴去见孟璃作甚,愚不可及。” 墨兰瞪了孟甲一眼,这个武夫知道个屁! 孟甲见此咧嘴笑得更恶劣,凑近墨兰耳边悄悄说,“我没告诉公子你根本没和孟琬说梅花之事。你反而告诉了孟璃……”墨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我要是告诉公子,会怎么样?”孟甲朝墨兰眨眨眼,便转身不见了踪影。只剩墨兰一人在夜色中怔立。 良久她回过神来,这次是她大意了。 一直以来大公子院子里的琐事都是她在处理,这让她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作为一个奴婢需要谨小慎微,而作为大公子的奴婢更加应该恪守本分。 今天的事大公子只是给了她一个警告,但她知道没有下一次了。其实璃娘子、琬娘子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她真是昏了头了。 墨兰快步走到莲池边,解下孟璃送予她的香囊远远丢了出去。那香囊在月光下泛起锦绣莹光,随后慢慢沉入湖底。涟漪散去湖面一片平静,恰如墨兰的脸。 孟琬此时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正在“惦记”她。她呆呆地坐在房中,盯着那件雪白华贵的狐裘发愣。 书中其实并没有提到孟璃是怎么得到孟老太太青睐的,大概她平日就妥帖温柔,在太太娘子中间人缘不错。又或者因为她对下人甚是宽容,一干丫鬟婆子都喜欢她。还有就是她聪慧爱读书,脑子好使…… 不管怎么样,孟璃才学好人品好,又不同于那些不屑专营的嫡脉娘子,她还非常“上进”。所以老太太挑中她本是无可厚非的事。 一开始孟琬就没有想过去偷取女主的机缘,毕竟她想复制都没有模板:她没有可以重新来过的十几年,让她从头开始模仿。所以孟琬的目标一直是用自己的方式去修改剧情的走向。 可惜,每次得到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这次花宴似乎又是徒劳无功,更要命的是好像又一次得罪了嫡母嫡姐。她都能想象之后的生活会如何水深火热。 孟琬叹了一口气,下一秒想到了什么似的恨恨捶了下枕头。大公子也是奇怪,竟然巴巴派了个侍女过来冷嘲热讽她一顿,简直不知所谓。 女主的光环完全无法抵挡, 嫡母又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再加一个既恐怖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大公子,这日子真是让人心灰意冷。 第二天一早雪竟然停了,天地一片空旷。但是孟琬知道暴雪马上就会卷土重来,而且一下就是十数天。建元十三年末那场延绵数月的雪灾马上就要开始了。 书中正因为这场雪灾,她在娘娘庙缺粮少衣日子分外辛苦。直至开春化雪,才渐渐好些。 她突然想到要不把雪灾的消息告诉大公子,好让他早点应对?但是孟琬又有些不敢说,大公子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万一问她如何知晓的,可怎么办? 算了算了! 如果你是一个小配角,那已知的剧情只是鸡肋!因为你完全没有能力去改变。甚至如孟琬这种怂包连讲出来都不敢,实在可悲可怜可叹。 于是孟琬早早起了床,想着要不干脆去嫡母房中服个软。又想着不如去父亲那边,无意间透露她得了孟老太君的狐裘,装出一副得到垂青的嘴脸? 左右也是想不好,忍冬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她一脸无法遮掩的喜色:“小姐!孟公府来人了,说是来接您去小住几天!” “此话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老爷刚遣人来说,让您收拾一下马上过去。” “快快快,快帮我收拾东西,你小姐我一刻都等不及了。那个狐裘带上,别的不用多拿,嘻嘻……”孟琬再也忍不住,抱住忍冬吧唧亲了一口。忍冬当场石化了,小姐这是疯魔了不成。 马车上的孟琬如同梦游一般神魂颠倒,她第一百次问忍冬:“你说老太太怎么就看上我了呢?” 忍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大概小姐您善良美丽惹人疼。” “那祖母怎么就不喜欢我呢?”方才去和祖母告辞,祖母说天冷不太舒服,让她不用特特告别。嫡母本就是对家,干脆就说了不见,连院门都没让进。 倒是父亲一脸喜色把自己送上了马车。 直到人进了孟公府,孟琬才发现小住几天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和孟璃是同时被接到老太太院中的。 可惜人家是正儿八经要栽培的话事人,而她只是老太太觉得对了眼缘,接过来玩几天的漂亮小娘子而已。 孟琬大失所望,但是她一向自我调节能力好,转念一想这也算是和原剧情有所出入了啊。 至少她入了老太太的眼,没被送去娘娘庙;至少她还入了孟公府,离她对大公子夸下的海口又近了一步。 这叫什么来着,剑走偏锋,鹿死谁手也未可知! 此时自诩剑走偏锋的孟琬一脸喜色,更显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貌美不可方物。 孟老太君看着她这副洋洋得意的小矫情劲儿,莫名觉得好笑,便招手让她近前,细细问了她年岁几何,素日喜欢吃些什么,喜欢做些什么。孟琬一一答了,一时间倒也其乐融融。 13. 第 13 章得志 不知不觉在孟公府住了近半月,孟琬只觉这是十几年来最为痛快自在的日子。 且不说吃喝用度都是顶好的东西,老太太还时不时拿自己的体几补贴她们,孟琬感觉自己都胖了许多;下人们对孟琬和孟璃无有不同,样样精细处处用心;最让孟琬心生喜悦的便是不用看人脸色说话做事。 因为老太太曾言喜欢她的自在随性,孟琬便意识到老太君应该是喜欢热闹鲜活的小姑娘。于是除了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更是爱在老太太面前插科打诨,逗得她老人家喜笑颜开。在这酷寒严冬之中,老太太的院子常闻欢声笑语,连带醉樱扶霜几个大丫鬟也心情爽朗了许多。 这让孟璃大感意外,她一直以为孟琬只是个谨小慎微的庶女,毕竟当初连她的狐裘都不敢接便可见一斑。却不想此女还有这般本事,能让老太太开怀。 潜意识中她已经开始和孟琬暗暗较劲,于是孟璃平日行事更为周密谨慎,待人接物力求春风化雨,学习管家之道也是积极用心。一时之间两人一动一静一文一武,却也相得益彰。 可惜这几日孟琬略感烦心,因为老太太让她午后空闲之时跟着孟璃去书房。孟璃看账册,她要去读书。 这般“祸事”却是那日老太太问她清谈见解引出来的。 老太太想起花宴上孟琬对《庄子》的见解甚为独到,便想着再听她讲讲其他。可是一问之下才晓得孟琬从来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自小到大竟不曾好好入学,连这《庄子》还是当年裴修远逼着她读了几月才略知一二。 这可暴露了她懒怠的个性和不学无术,连带着孟李氏从小对她不闻不问,不教不管的过往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不曾好好读书,幼时母亲并未给我延请女师傅……及至七八岁上下才勉强认了几个字……后来在哥哥书院认识了裴家兄长,他教我做过词,也讲过玄道清论与我听……”孟琬倒也老实,没有添油加醋讲孟李氏的坏话,毕竟这些事情老太太想要查证是再简单不过了,没有必要在这里给人留下爱搬弄是非的印象。 老太太点点头,“这些年也难为你了。女子本就不易,正该多读书明事理,才能明辨是非,有立世处事的能力,不至于随波逐流只能任人摆布。我一直希望孟家女眷能自立知理,却也没想到旁支中还有不能读书的小娘子……” 说完当下便决定让孟琬闲时去书房好好看几本书,她的意思便是哪怕时间再短,也不该荒废虚度。此时多读一本书,多明一些事理,总归有益无害。 老太太甚至让身边专事女学商铺的大丫鬟白商列了书单,好让她按部学习。至于有何不懂的,却道可以随时问孟璃。毕竟孟璃的才学一向出众,而且这段时间也同在老太太院中,用老太太的话说起来,两人正好亲近亲近。 本来还想着要不随便去读几本杂传、看几首诗歌,也算打发时间的孟琬再一次失算,那女主孟璃竟然十分较真。她不仅按着书单找女师傅列了论题,甚至要求她三日一做考校。 老太太特别满意。 孟琬:这可真是令人头秃…… 所以当孟珊来老太太院中请安,顺便看望孟琬时,她见到的便是个一脸抓狂的美人,在那里搔头咬笔。偌大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哦,让我看看咱家的小美人在干嘛呀……哎呀,做论呀,让我再看看作何论呀?”孟珊凑过来一脸促狭,“哦,君子风度。这有何难的?” “这还不难?我又不是君子,怎知君子风度为何?”孟琬翻了个白眼,前几日写妇容与德也就算了,今天写君子风流算怎么个事?孟璃和白商肯定是故意作弄她。 “孟家多名士,你随便一写不就成了。先不说远的,你且看大哥哥,现成的新都第一名士!”孟珊托着腮一脸崇拜,“大哥哥长得好,人聪明,武艺高强,冠绝天下!” 孟琬一脸狐疑:“你说你爹是新都第一名士我也就认了,怎么会说是大公子?” 这下轮到孟珊不解了:“大哥哥年少成名,才绝天下当作黑头公;风度翩翩俊美无俦,世家女子无不倾心,如何不算名士?” “大公子可以是君子,可以是贵胄。他有风骨,有风度,但依我所见却仍不可称名士。” “为何?!”孟琬美目圆睁更感意外。 “书上说无我齐物,内心通达是为名士。大公子视人如蝼蚁浮萍,怎可为名士?” “这小娘子疯魔了,快快住嘴吧!”孟珊惊惧万分,忙用案上糕点塞住孟琬的嘴,“你真是什么都敢说!还好今日是我听到,下次千万不可妄议!”她凑近孟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大哥哥岂是好相与的,他有霹雳手段却没有菩萨心肠。” 见孟琬还是懵懵懂懂,孟珊更是苦口婆心:“你我虽是闺阁女子,但是言行不慎一旦被有心人传到外边,只是说你喜饶舌也就算了,就怕被人说心性不端,举止轻佻;如涉士族权贵,更怕责你违背礼教,进而带累家中。你可论玄道,可论放达,却不可妄议男子,特别是……”她给了个自行意会的眼神。 孟琬心中大为震撼,握住孟珊的手却道:“我自小没有同龄女伴,家中母亲姐妹亦未曾交心。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般贴心话,也没有人这样教过我……哪怕在自家内院,也不能说嘛?” 孟珊摇摇头,“男子以识人、论人、臧否人物为风,世人会赞他们重风骨轻权势。但是于女子却是万万不能的。”说罢便不再多言。 孟琬一时伤感,心下暗忖难怪素日在家自己口无遮拦之时,母亲嫡姐会那般不屑冷眼,她们竟也不曾说道自己半句,不论对错,却是不合时宜。 见她萎靡不堪,孟珊心中又有些不忍,便转移话头说到孟琬家中之事,“你可知这两日你的嫡母丢了大脸了。” 孟琬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快快讲来!” “老太太知道你这么多年竟然未曾好好入学,便在众人面前略提了提,自有人帮孟李氏宣扬她善妒苛刻的名声。听说她现下连门都不敢出了,哈哈哈”。 “老太太对我可真好。”孟琬又得意了起来,她平日没什么出息,看到嫡母丢脸便觉畅快了。 “那也是因为你可爱又可怜啊。”孟珊笑道,顺便掐了下她的脸,“孟九呢?不是说她与你一同入的府吗?” “她今天和白商去庄子了。听说连日大雪,压坏了好些房舍,仆从家禽都有伤亡。所以她替老太太去看看,晚间才回来。”“今年这大雪是有些不寻常,听说有些州府甚至有冻死之人。如若不管,必是大灾。”孟珊也一脸担忧。 “如果我说这雪还会下,你信不信?”孟琬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我爹爹也说观天象这雪短时间未必会停。可太史令却言这大雪在腊月必停,因而朝廷也在观望……” 话题委实有些沉重,这时忍冬进来通报,说醉樱姐姐来了。 两人忙起身,见醉樱袅袅进门道,“请两位娘子安。大公子过来给老太太送东西,老太太请娘子们过去见个礼。” 果真不能在背后议论人…… 两个小娘子略整理了下仪容便往老太太内堂而去,远远见廊下放置了好些炭石毛皮鲜菜等等用物,仆妇随侍来来往往正在有序整理入库。 孟珊轻声和孟琬说,“看样子是大哥哥给老太太准备的御冬之物。如此,这雪可能一时不会停了。” 进了内堂,只见那大公子慵懒闲适地靠在连榻之上,老太太端坐在主位安静吃茶。两人竟都不曾说话,一室安静。 “老太太安,大公子(大哥哥)安。” 看见她们进来孟老太君便面上带了笑,示意她们走近些:“珩儿怕是没见过,这是孟阔的小女儿,名唤孟琬。” “琬妹妹安。”孟珩的声音低沉,这声‘琬妹妹’念的慢条斯理似是在舌尖滚了一遍,孟琬寒毛瞬间竖起。 她抬眼,却见那人也正不错眼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某种动物正要狩猎,怂货如孟琬险些跪下去要抱他的腿求饶。 “珊儿好久没见大哥哥。听母亲说大哥哥准备蒙恩上任秘书郎,珊儿这边恭喜了。”看出了孟琬的不自在,孟珊仗义开口。 “珩儿以及弱冠,是该入仕历练了。”老太太点点头,“可曾知晓何时上任?” “禀祖母,父亲已奏请御准,等开春陛下便会颁诏恩旨。” 孟珩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提及今日来意:“这大雪一时之间未必会停,家中各处需要多备些炭火冬具。孙儿已经命人给二叔三叔并带两府也送了些去。也请祖母务必保重身体。” 他看了一眼孟琬,“这几日大雪难行,琬妹妹还是在祖母这边安心住着为好。妹妹家中我会让人送些物用,你且不必担心家里。” “如此甚好,珩儿做事最是周详不过。”老太太点头,她也是这般想法。 孟珩和老太太平日似乎并没有特别亲近,说了这半日孟珩便有了去意:“孙儿还有些前院的事要办,祖母容我先行告辞。” 见老太太点点头,便有丫头上前为他披上鹤氅裘。孟琬刚想松口气,却见他突然回头看向自己,“下人备好的物用不知道是否合用,琬妹妹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 “既是送去阿琬家中,那你便随你大哥哥去看一眼。尽管多挑些好物,别为他省钱。”老太太笑道,又对孟珊说,“难得你也过来看我,今日在这边用了饭再走,多陪我说说话。” 孟珊应着老太太,且一脸同情的看孟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头对老太太说,“大哥哥似有话要对阿琬说?” 老太太拍拍孟珊的手背,“你且放宽心,珩儿不会为难她。” 14. 第 14 章任务 大公子身量高大又走得飞快,孟琬跟在他身后几乎一路小跑方不至于被丢下。 眼见大公子过了连廊似要走出院子,孟琬心中大急。刚才她跟着出来可是连个大氅都没有披,这般跑将出去岂不是要冻死!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大公子且慢!” 孟珩倒是停了脚步回头看她。只见身后的孟琬发髻微乱,脸颊绯红,面上还带着一丝委屈和恼怒。就这样杏眼圆瞪一副不肯再走的架势,有些像他幼弟院中养的那只白色短毛狸奴。 “东西在外边。”他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似乎真的只是想带孟琬去看送到城南的物具。 “可是我没穿外服……” 孟珩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锦袄,比第一次在城南见到她时所穿不知厚实多少。之前她单衣跪在雪中尚且不曾叫冷,如今倒是出息了。 但孟珩也不至于在祖母院中对着一个小娘子生气,便轻轻唤了一声“孟甲。” 孟琬只看见大公子唇形微动,却并未听清楚他在说什么。正在疑惑间却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中捧着一袭暗花罗绒的大氅。 “哎呀,吓我一跳,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孟琬一脸好奇地望着这个男子,她认得他,正是那日在茶楼冷不丁开了门,害自己摔了好大一跤的那个侍卫。 孟甲没有回答,只是恭敬地递上狐裘。孟琬伸手去接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人似乎听力很好……他不会早就在院子里了吧…… 他不会听到自己和孟珊的名士论了吧?! 穿上大氅,孟琬便亦步亦趋跟着出了院子。果真没有看到要送去城南的物具。孟珩就是打了个幌子把她带出来说话而已。 孟公府占地极广,三公的住宅相互比邻而建,其中院墙尽数打通,廊庑相接。以至于几乎整个槐阴里都属孟公府邸。大概是因为要给老太太运送物用,院门前此时便停了好几辆车马。 孟珩示意孟琬跟着他上了其中一辆。车内暖炉静燃,孟琬一进去便觉暖意扑面而来。她心下微赧,原来从连廊出来只隔几步便是马车。早说嘛,就不用特特让人去取外服了。 今日看来这大公子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至少,对她还是颇有耐心的。 这倒是让孟琬心神微定,没有之前那般畏惮了。 车帘落下,马车便隔绝了外界自成一方。大公子身上极具侵略性的香气充斥鼻间,逼仄的马车中虽有狐裘软绵如云,但孟琬却如坐针毡。她甚至不用抬头便知道孟珩正在看着自己。 “怕我?” “大哥哥风神俊朗,阿琬岂会害怕……仰慕哥哥还来不及。”孟琬的嘴一向比脑子快,溜须拍马的话张口就来。大约也是多年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练就的本事。 孟珩轻轻一声嗤笑,让孟琬惊得坐直了身子不敢再胡言乱语。 “前些时候我母亲找老太太说了件事情,”孟珩也不准备和她绕圈子,慢慢说道:“是关于平原郡主刘嘉宁和我的婚事。” 孟琬倒是第一次听说,意外地抬眼看向孟珩。 “想办法把这门婚事搅黄了。”孟珩一副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也没管孟琬听到之后脸上的表情都要失控了。而后他又加了句,“给你三天。” “搅黄??三天?我吗……”孟琬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大公子说的每个字她都知道,可是连在一起完全不能理解啊。情急之下她站了起来,冬衣臃肿不想撞翻了车上的小几。 孟珩看了看咕噜咕噜在铺了毛皮的地上翻滚的茶杯,似笑非笑地说,“怎么不提向着我的心了?不是惟命是从,九死不辞吗?” 很好,这是当日在茶楼孟琬亲自夸下的海口,一字不差。 “大哥哥记性真好……”她哆哆嗦嗦捡起茶杯,干巴巴回了一句。第二次了,每次遇见孟珩她就打翻水杯,真是不详的预兆! 孟珩却并未受到影响反而心情颇好,甚至有些和颜悦色:“待会儿我会派人送东西去城南,你可有话要带给家中?” 不知是否车内的暖炉过于闷热,亦或者孟琬一路疾行,亦或是被吓得……孟琬的额角竟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水。孟珩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了帕子,准备伸手帮她擦拭。孟琬受惊后仰,连连说着,“不敢不敢。没有话要带给她们。” “那你回去吧。希望不会让我失望,琬妹妹。”孟珩收回帕子垂眼看着她。 这人怎么生气了,这么阴晴不定的吗?孟琬简直欲哭无泪。 回到老太太院中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老太太有些意外,“怎么,你大哥哥的东西有错漏?” “不是不是。方才路上突然想起,璃姐姐布置的论还没写完……心中有些着急。”孟琬忙解释道。 醉樱上前帮孟琬解下大氅,发现这衣服并非太夫人房中之物,便让小丫鬟仔细收好。也轻声打趣:“琬娘子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琰哥儿见着老爷,害怕要考校学问呢。” 琰哥儿便是信阳长公主的幼子,孟珩嫡亲的弟弟孟琰。年方10岁,正是顽皮不爱读书的时候。此言一出,房中之人皆笑。 “瞧你这点出息。今天难得珊儿来,咱们几个好好乐乐。就说是我说的,这功课明日再写。”老太太豪气拍板,孟琬觉得总算有一件好事,便坐在老太太脚边的蒲团上跟着乐呵。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发,适才孟琬进门的时候眼见着她穿了一件没见过的暗花罗绒大氅,又让她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承欢自小体热冬日也不爱狐裘,便总穿着罗绒大氅到处走。 这般思及脸上便带了些伤怀出来。孟琬察觉老太太似乎有心事,便道“老太太的手有些凉,快让醉樱姐姐喂些热茶吃。阿琬帮老太太捂一捂。”老太太闻言心下一暖,对孟琬更为怜爱。 梅仙子之梦虽说是假,但是她喜欢孟琬确是真。毕竟越是上了年纪的,看人就越通透。这般世道要找一个性情率直的小娘子甚为不易。更难能可贵的是,哪怕她一直被嫡母嫡姐打压磋磨,所能想到的最大的报复,便是让她们在世家女眷面前丢个脸而已。这些日子的相处让老太太打 定主意,只要孟琬不做出格的事,她定会好好护着。 “大哥哥和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样?”孟珊趁着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问道,“我看你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孟琬摇摇头,“大哥哥气宇非凡,实在令人心生敬畏。” 瞧着孟琬竟然现学现用,孟珊笑道:“孺子可教也。” “不瞒姐姐,他敲打我来着……让我在老太太这里要安分守己些……”想起自己在新都的名声,孟琬都觉得好笑。这句敲打倒也不是她瞎编,分手的时候孟珩真的就特特点了点她,让她安分些。 想到新都流传的孟琬那些“风流事”,孟珊也没忍住笑出了声,“太夫人早就猜到大哥哥有话要和你说,竟不知他也是这般……哈哈哈,妹妹可改改你的性子吧。” 那日直到夜深也未见孟璃回来。孟琬无心关心他人,等孟珊回家便也和老太太告退,早早回了房。她可是一脑门子官司要打。 你说孟琬是个草包吧,读书确实不行。但是她还是有些小聪明,知道此时最大的靠山便是太夫人。 好吃好喝那是小事,不用回家看嫡母脸色也很好,太夫人几句话便让嫡母在世家女眷中大丢脸面更是快意! 连带大公子也帮她做脸给家中送东西,平日简直不敢想象。而顶顶好的便是她不用走剧情去庙里。 现在她所有的期待可以说全在老太太身上。但是老太太既然已经选择了孟璃管家,那她便已经没有机会插手内务了,她所能依靠的只有太夫人对她的喜爱。 但是“喜欢”这种东西太过于虚无缥缈。哪一天老太太不喜欢了,甚至厌恶她了,她就没有了任何退路。 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帮大公子。 书中既然并没有提到孟珩的这门婚事,那证明婚事根本没成,甚至连这个提议估计也早早夭折了。她猜很大可能便是孟璃搅黄了这件事情。 那么孟璃是如何搅黄的?她这次会不会也同样收到了大公子的嘱咐,也会采取行动? 孟琬不知道,毫无头绪……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大概会被打上没用的标签,继而再也得不到大公子的扶持…… 如果她真的要做,该怎么办呢?她一不认识刘嘉宁,二又人微言轻,怎么看都没有可能去搅黄长公主为自己儿子选的婚事啊。 万幸目前看来长公主还只是有意,前来征求老太太的意见,而并非是已经定下的事情。 果然什么“谋士”什么“幕僚”都不是好当的! 一夜操心却毫无结果,早上起来孟琬便有些精神不济。去给老太太请安的时候发现孟璃已经早早地在那边陪老太太说话了。老太太正在问她如果给宗亲小娘子送及笄礼,该如何如何。孟璃一一作答,听的老太太和几个大丫鬟都频频点头。 此时孟璃清冷的声音又响起:“那平原郡主是否要在年后进京,由太后娘娘帮她办及笄礼?” 平原郡主?渤海王刘昆的小女儿刘嘉宁? 孟琬一下子清醒了。 15. 第 15 章威胁(上) 一边伺候的醉樱错眼见着孟琬过来便矮身向她行了个礼,脸上带着些忍俊不禁。孟璃停下了话头转头笑道:“一日不见,琬妹妹这是做贼去了?” 老太太看着孟琬脸上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亦是合不拢嘴:“难道是做不出文章,用功了整晚?” 孟琬示意忍冬把她写好的论拿过来,一本正经地对着孟璃说:“学生请女夫子指教……” 孟璃挑眉:“哎呀,还真是漏夜做论了,我们琬娘子如今可了不得。” 老太太笑着轻轻拍了下孟璃,“先不讲功课,你继续。” 孟琬便接着适才的话题说道:“平原郡主是太后娘娘的内侄女,此番进京怕不仅仅是办及笄礼这么简单。” 老太太点点头:“静观其变吧。正好阿琬来了,你再说说昨日庄子的事情。” 孟璃听闻便敛了笑容,正色回禀。连日大雪新都城中尚好,到了外城便开始路阻难行。不少农家泥草搭建的牛棚鸡舍都被积雪压塌。受伤压死乃至冻死的家禽牲口日益增多。甚至有些农户自己的房子也有不同程度的损毁,如果这雪再不停,情况势必会更糟。 “咱们几个庄子的庄头昨日都来了城郊,因为老太太仁慈,之前庄上的产出和物具都有富余,所以目前几个庄子都还好。我和白商姐姐昨天也交代各个管事,后面这段时间紧缩用度,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个冬天。” 孟璃一脸担忧之情确不作假,老太太听的连连点头,“昨天你大哥哥也送了些物用,晚些你和小满她们清点入库,分发下去。”说罢她看了眼孟琬,“到时候你带上阿琬,也让她学着些。” 孟琬一脸惊喜,要知道嫡母从来不让她处理家中杂务,更不要提管家了。明白这是老太太在抬举她,一脸喜不自胜:“谢谢老太太,烦劳璃姐姐教我。” 孟璃意味深长地看着孟琬,笑道:“些许小事,妹妹不用见外。” “阿璃自去忙吧,阿琬留下陪我说说话。这几日事多,如果实在错不开手,就让陈嬷嬷和叶嬷嬷多劳心点,切记不要出任何岔子。”老太太交代,以她多年的经验看来,这场雪有些不寻常,家中还是要早做打算。 等孟璃等人离开,老太太却让醉樱关了门,房中只剩她和孟琬二人。孟琬心中惶恐,知道老太太这是有话要问自己了。 “昨日珩儿可曾与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平稳,倒也听不出生气还是嗔怪。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这点道行本就骗不了任何人。 孟琬心知避不过便结结实实跪下:“大公子收买我。” 老太太有点诧异这个答案。她想过珩儿会利诱她当眼线,会威逼她做耳目,毕竟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子的手段和心机。她也想过孟琬会不承认珩儿与她有勾连,或者推诿自己无力反抗云云。但是她却从未想过孟琬还能直接把“收买”这话说出来。 “嗯,”孟琬一本正经点头,“大公子说如果老太太这边说起他和平原郡主的婚事,让我说不好、不配、不合适。最好老太太能听进去,只要老太太不同意,长公主自然不会坚持。” “他为何觉得你能左右此事?”老太太觉得有点意思,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大公子没觉得我能左右老太太和长公主,他就是觉得我说话不过脑子,可以帮他把话带到……”其实她现下想起来,大公子打的估计就是这个主意! 毕竟以她的能力,是绝对不可能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而不被发现。之所以要大张旗鼓把她叫出去,给她这么一个任务,并没有指望她能做成。 孟珩的目的一开始就是通过自己的嘴,告诉老太太他的态度。顺便,也是想看看自己是否真的听话吧…… 老太太心下有些好笑,但是面上依然一副生气的样子:“你就这么听他的话?那你觉得为什么他自己不来说?毕竟,我可是他的祖母。” 这就有些难为孟琬了,她昨晚想了一个晚上头都要白了。半晌她迟疑着说道:“大概,老太太和长公主是女眷长辈,挑宗妇总有些要求。如果是大公子亲说推拒,被旁人知晓了难免让人想到孟桓两家……引人猜忌。”中间含糊了几字却是明白不好直说。 这倒有些出乎孟老太君的意料,这小娘子看着心大懒怠,其实还是有些成算的。也是,毕竟在这种世道又在嫡母手下讨生活,没有一点警醒和智慧必是寸步难行。 “那你怎么看这门婚事?” “我?我的意见不重要……长公主为大公子挑的肯定是最好的。”孟琬唯唯诺诺,她一点都不想趟这浑水啊。 “你觉得这婚事是长公主自己挑的?”老太太冷笑一声,“你且说实话。” 觉得完全没话好说的孟琬,憋了半天:“阿琬不认识这位郡主娘娘,但是刚刚听老太太和璃姐姐说起,方知这郡主尚未及笄。想来她和阿琬一般大,说不定还更小些……” 她抬头觑了一眼老太太,见她没有发话便继续说,“幼时阿琬听人说,女子太小成婚,气血未充,孕育伤身往往损及天年,于郡主而言绝非善事。阿琬的娘便是生产之时元气亏虚,早早便丢下阿琬去了。” “如若大公子成亲,还是找年岁相宜之人比较好……” 老太太是真的没有想到会有人和她说这么一番话。以往提及自己这个嫡孙的婚事,上至太后、长公主,下至族老、宗亲,首先考虑的必然是那女子的身份地位是否堪配孟氏;或者此女品行容姿是否出众,包括这次太后提议亦是有她的私心在内。从没有人考虑过女子年龄太小其实并不适合婚配生子。想来必是孟琬从小丧母给她带来伤害甚大。 但是其实硬要等平原郡主及笄两家再商议婚事,也是可行。问题便是这门婚并非孟家所求,甚至连大公主和孟珩本人亦是不愿的。本来可以一口回绝,难在此次是太后亲自牵的线。 那太后桓清安的什么心老太太可是一清二楚。承欢早逝,明面上并未因此引起皇室和孟家的龃龉。但桓清一直害怕孟家会迁怒自己,数年来小动作不断。这次竟然 还想利用她的内侄女,渤海王刘昆的小女儿平原郡主来牵制孟家,这个妇人真是在痴人说梦。 孟琬见老太太面色缓和下来,心知这关大概是过了。又听见老太太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有些事可为,有些事不可为,一定要用心去分辨。这次你做的很好,没有行那些宵小之事旁敲侧击,也没有置身事外不把自己当作孟家人。行了起来吧,去把醉樱找来。” 孟璃和她的贴身丫鬟青音远远站在廊下,看着仆妇从老太太房中出来冒雪去请长公主。长公主府离槐阴里不远,两炷香的时间便能打个来回。 没想到这事情拖了这么些天,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转圜,老太太这边竟然因为孟琬有了决断。孟璃自语:“倒是小看了这孟琬。” 青音安慰自家娘子:“她再如何,也只是不相干的旁支庶女,身份低微。老太太最倚重的还是娘子您。” “慎言,此番我尚未立稳脚跟,说倚重还为时过早。”孟璃示意青音附耳过来,细细交代了一番。 话说这边长公主和自家婆母关起门商议。长公主本就不看好那位来自边远山城的平原郡主,更不用说此女的母亲还是桓清一族,两家中间隔着小姑子的血仇。花宴那日只是碍着太后盛情一提,现在得了老太太的准信她自然心领神会。 在回府的路上,长公主远远看见暖亭中有个小娘子静立一边,似在等她。走近一看却是孟璃。 长公主素来对她颇有好感,喜欢她的知书达理、行事妥帖。即便孟璃只是庶房庶女,却也不曾小看了她去。此时遇见便笑道:“这般大雪,不在屋里呆着,倒是在此处吹风?” “长公主安。多日不见有些惦念。听闻长公主过来看老太太,便舔着脸在此处,想着请个安才好。” “自家人不必如此,唤我大伯母即可。我知晓你是个好孩子。”边说边拉着孟璃的手以示亲热,“近日可好?听说你在帮老太太做事,可真是能干的小娘子!” “大伯母谬赞,阿璃只是帮忙干些粗活罢了。”她笑着说,彷佛无心提起,“不像琬妹妹,能让老太太笑口常开常伴左右。大伯母适才有遇见她吗?真正仙女一般的人物,让我等都自惭形秽。” “哦?阿琬?可是孟阔之女孟琬?” “是呢。” “刚在院中倒是没有遇见……” 孟璃送长公主出了府,久久伫立目送。回转身便对青音说:“你去找下琬娘子,就说我们现在去库里分派物用,如果她有空便和我们一起去。” 长公主回府之后,女史便已经打听清楚,今日老太太单独找了孟琬。虽无人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但是孟琬出来之后便有人来请长公主过府。 “小小庶女竟然也敢在太夫人面前搬弄,凭她也配置喙大公子的婚事?”女史在长公主耳边低声说道,虽说这个结果是长公主本就想要的,但是想到可能是一介庶女给老太太出的主意,却是有些膈应。 长公主冷冷一笑,孟琬这也算在她这里挂上了名号。 16. 第 16 章威胁(下) 孟琬虽然得到了老太太的几分喜爱,日日读书看雪,陪老太太打牌吃饭。但是毕竟十几年来从未受过贵女的教养,待人接物、言行举止总是和这累世簪缨的孟公府有些格格不入。 哪怕她处处小心,学着孟璃行事说话,依旧是照猫画虎。孟公府的下人一向教养甚好,不至于在背后编排主子。但是那青音却是孟璃从自家院子里带来的,仗着自己在孟璃面前得脸,平日便有些傲气。看孟琬几多不入眼,更不要说忍冬。 从走路行礼的规矩,到瓜果糕点的摆放,忍冬日日受那青音的挑拣,简直都要气死。但是她知道在这孟公府,自己的一言一行和孟琬休戚相关绝对不能意气用事,便只好处处忍让。 一日忍冬帮着孟琬收拾书桌,忽见桌案上有一副被墨污了的浅粉桃花纸。初以为是孟琬写坏了的小诗,但是仔细一看,那字体清隽秀逸,显然不是自家娘子的笔迹。 忍冬不知道要如何处置,便先将纸夹在了孟琬读的诗集中。谁知那日事忙,一直到了晚间也没有再想起这事。 等她服侍孟琬准备睡觉的时候,老太太房中却传来嘈杂之声。 平日就数老太太房中的丫鬟最为沉稳持重,四个大丫鬟更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今日却为何这般杂乱吵闹? 孟琬心知不对,便急急披上外衣由忍冬陪着,一路朝老太太卧房而去。半道碰上了同样赶来的孟璃,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疑惑。 到了卧房外间,只见扶霜正指挥几个小丫头四下翻找,平日淡定的脸上满是焦急。孟琬朝内堂看去,老太太一脸怒容坐在榻上,身边的醉樱皱着脸在内室四下查看。 “这是怎么了?”孟璃扯住扶霜悄声问道。 “老太太丢了张彩笺,到处找不着。”扶霜轻声说。 “一张彩笺?”孟琬不解,这有何要紧。 “琬娘子不知,这张桃花纸是故太子妃未出阁时所写小诗。故太子妃的笔墨如今仅剩这一张,老太太留作念想时常翻看。谁知道今日竟然找不到了。真是急死人。” “桃花纸?”忍冬猛地想起日间娘子桌案上那张被污了的彩笺,惊呼出声。 扶霜向来警敏,看忍冬这番情状马上问道:“你可曾见过?” 忍冬看看自家娘子,又看看扶霜,颤着声音说:“晌午在娘子的案上见过一张桃花纸,也不知道是否是……” “你快带我去寻来!”扶霜急急拉着忍冬跑出房去。不多时,扶霜便冷着脸回来,身后跟着面色惨白的忍冬。孟琬心道不好! 老太太拿着那张已然被墨迹污坏了字迹的桃花纸,生气多于悲伤,面色青白沉声问道:“说,谁干的!” 扶霜却是看了一眼孟琬,忍冬情急之下便啪地跪了下去:“老太太明鉴!奴婢也不知道这纸为何在娘子案上。晌午奴婢帮娘子收拾书房的时候,瞧见这桃花纸已经污坏了,但是奴婢不敢随意处置,便夹在了书中。适才扶霜姐姐提到,奴婢才想起……”说完便伏在地上,不敢再起。 众人的目光便转向了孟琬。孟琬大惊,电光火石间便明白今日大概是着人道了。 她直直跪下:“不是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彩笺,也不知道为何它会在我的书案之上,更不知道它为何会被污损。老太太信我!” “妹妹,”孟璃一脸痛心疾首,“会不会是你日间在老太太房中读杂传的时候,不小心夹带出去了?” “不会,”孟琬咬牙切齿,她大概知道是谁害她了,“这桃花纸颜色鲜亮,一眼就能看见,如何夹带?且我念书给老太太听是在外间,敢问醉樱姐姐,这彩笺日常收在何处?” 醉樱看了眼老太太,答道:“平日是我收在塌边的妆匣中。” “那便是了,老太太的内室平日进出皆有专人,只要问问今日谁单独进了老太太的内室便可有迹可循。”好在孟琬平日没少在嫡母面前自证清白,此时倒是不见慌乱。 “谁知道会不会是眼皮子浅的人偷摸好物,人赃俱获还有甚好查……”青音在孟璃身后小声嘟囔,孟璃回头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扶霜瞧着老太太微微点了下头,便使人一一盘问今日是否有人进过内室,是否有人瞧见可疑之人。不多时,便有负责眼中扫洒的三等丫头彩屏出来回话。 “日间我看到负责卧房换洗的素心姐姐,慌慌张张从老夫人房中跑出来。当时我还叫她来着,可是素心姐姐并没有理我。后头便瞧见她进了书房。” 等素心被带上来,她心知老太太一向洞察人心难以欺瞒,便也没做困兽之斗,直接承认:“是奴婢拿走放在琬娘子案上的。但是奴婢并没有污损,打死奴婢也不敢。” “你为何要放到琬娘子的案上?”扶霜问道。 素心恨恨地看了一眼孟琬:“奴婢就是看不惯琬娘子克扣下人,所以想着给她一个教训。奴婢再也不敢了,请老太太开恩。” “克扣下人?这从何说起?”扶霜一脸诧异,“府中用度向来由老太太和我们几个调配,现在也是璃娘子在帮衬,关琬娘子何事?” “这几日我们几个二等丫鬟的房中炭火份例少了很多,锦心还因此受寒病了。听人说是因为琬娘子额外要了好多炭石,才无奈挪用了咱们小丫头的……” “竟有此事?”孟璃和扶霜面面相视,大感意外。倒是孟琬怒道:“你胡说,我房内的用度自是按例取用,何时有过额外炭石?你倒是听何人说的?且让此人与我分辩。” 素心抬头看了眼,发现老太太和扶霜醉樱几个皆沉着脸看自己,便道:“别人说我们自是不信的,但此事却是璃娘子身边的青音姐姐说的。” 此言一出,孟璃和青音也立马跪下。此时房中齐刷刷跪了一地人,老太太眼见着一个比一个不争气,愈发面色不虞。 孟璃却是冷静,她斟酌了一下道:“这几日我们是略减了各房的用度,但是也不至于让丫鬟婆子的房中无炭可用。这其中是否有误会?”说完便又朝着青音问,“说,你是如何与人说的?” 青音慌了神,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抖抖索索不成语句:“奴婢,奴婢……说……下人的炭石少了,琬娘子那边却不见少……怕是有些,有些……缘故……” 话没说完,老太太砸了手中的杯子:“几句不知所谓、摸棱两可的话,便让你们做出这些腌 臜之事!”房中所有人,包括醉樱扶霜全数跪在地上噤若寒蝉。 “平日真是太纵着你们了,醉樱扶霜你们管教下头的人不力,自去领罚;素心直接发卖;至于你们两个,”老太太看了一眼孟璃和孟琬,“回房去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 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一遭折腾下来大感精神不济。醉樱拿着那张被污坏的桃花纸,小心地抚摸上头的墨迹一脸心痛,“您觉得真是琬娘子做的吗?” 老太太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这有何重要,事非其为祸由伊起。只是可惜了承欢这张小诗……知道我今日为何要罚你们吗?” “知道,素心仅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记恨主子,行偷盗栽赃之事,是我与扶霜管束不力。轻易让人进了内室拿走要紧之物更是平日失察……” “看来你还是没有想明白,”老太太叹道,“我且问你,你一开始是否认定孟琬拿了彩笺?之后是否怀疑孟璃栽赃?” 扶霜脸色大变,却听老太太继续说,“不查真相便偏听偏信,怀疑主子品行,是不是该罚?这不入流的手段便让你们互相怀疑、方寸大乱,也不知等我百年之后,又有谁可以撑起这孟家后宅……”那后半句话却是轻不可闻。 这边孟璃回到房中,压着嗓子厉声呵斥:“跪下!” 青音一脸委屈一味说,“奴婢只是抱怨几句,不想那素心如此蠢笨……” 看她还是死不悔改,孟璃更是气狠:“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吗?我问你,那墨迹可是你动的手脚?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向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平日看在你自小服侍我的份上且睁只眼闭只眼,今日竟然惹下如此祸事!” “娘子!奴婢只是为娘子不值。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乡下蛮人,竟然也妄想抢走老太太对您的看重……”青音慌了神,从未见过孟璃生此大气。 “快快闭嘴,老太太喜欢谁,看重谁,那是老太太的事情。我们有何资格置喙?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个胆子,在老太太的院子里行这些肮脏手段。” “娘子放心,没有人发现。那忍冬一向小家子气,拿个针头偷些炭火很正常……” “蠢货,你怎知老太太没有发现?光是醉樱扶霜几个,回头马上就能想明白了。明日你就家去吧,我会和老太太说你病了,不适合在留在院中。”孟璃也不管青音苦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此刻她心中只在意老太太会不会因此对她失望,都怪那孟琬,如果她不在此处,便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次日孟璃便替青音告假回府。醉樱和扶霜一脸了然,心道还好璃娘子确实不知此事。那青音虽手段粗鄙,但是如果琬娘子和忍冬情急之下,互相以为是对方所为从而包庇偏袒,说不定就真的被坐实了错处。此人心性不佳确实不可久留。 等孟璃数月之后回家才发现青音已经被自己嫡母找了个错处发卖了,这是后话。 而孟琬却也因这事得了无妄之灾。几日后老太太唤她去了房中:“阿琬,年节将至,你且先家去。等过了年,再派人接你来。” 明明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被放弃的总是自己。她真的不甘心啊。 17. 第 17 章昏招 “娘子,我们真的要回家去了吗?”忍冬皱着眉头,“都是奴婢不好,如果当时看到那张桃花纸就告诉娘子,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不怪你,没有桃花纸,还是会有梅花纸,荷花纸。”孟琬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厚实在令人艳羡。“只怪我们挡了某些人的路。” 什么善良聪慧、心怀大义的女主,呸。她才不信孟璃会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德行。真要是一个盲听哑信之人,老太太就不会从这么多娘子中独独挑中了她。这次老太太怕也是为了保全孟璃而选择不了了之。毕竟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心无旁骛支持孟家的管事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的小娘子。 “知道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去吗?”孟琬看着镜中明艳的少女,脸上分明带着不甘和失落。经此一事她更加清楚地知道“宠物”和臂助到底是不同的。 “后天是腊日,扶霜姐姐说老太太意下让我们过了节再走。” “腊日……那大公子定会过来。让我想想。”孟琬开始咬自己的指甲,她自小便有这个坏习惯,一旦有要紧的事情想不明白或是动什么坏脑筋,便爱咬自己的指甲。忍冬劝了好几回也是不听。 她试过乖乖听话、彩衣娱亲,可惜还是回到了原点;那便只能铤而走险另辟蹊径了!孟琬心中有了决断。这不甚聪明又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小娘子,恁是带些疯癫在身上。昏招一出,全无退路。 腊日是岁末大节。 天刚亮,孟氏各房都齐聚老太太的景安堂,长幼嫡庶皆正冠祭服,顺次问安,而后全族同去宗祠行三献之仪。 孟琬因是旁支女眷并没有参与祭典。只在房中无聊读着杂记,等晚间开宴。 “为何娘子不去随祭?我看璃娘子却是同去了。”忍冬不解。 “我和孟璃自是不同,她虽是庶女,但为孟氏本宗。”孟琬反正无事,便细细和忍冬解释道,“我家虽也姓孟,但本籍北地,至祖父时方徙于新都。哪怕祖上和孟公同宗,也是几十年前之事。称我们为孟氏旁支,也是父亲意欲攀附的结果罢了。”她冷冷一笑,自己这个父亲读书做官都不行,这攀附趋奉倒是拿手。这不,连自己这个庶女也沾光挤进了孟公府。 “你去看看大公子他们到哪了,有何情形随时来和我说。”今日所做的这番筹谋,她可是绞尽脑汁想了两日。不论如何总是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娘子,老太太刚刚回来歇晌去了。此时大公子正在偏院。” “大公子身边还有何人?孟大人和长公主何在?”孟琬仔细问清楚,生怕出错。 “就大公子自己,因是老太太后院,并未带小厮和侍卫。孟丞相随长公主回公主府去了,说是晚些再过来吃宴。”忍冬虽说不知道自家娘子要做什么,但她素来做事利落,此刻却也打探得清清楚楚。 “甚好!”孟琬点头,“你去把上次那件暗花罗绒的大氅拿来给我。” 景安堂的偏院。孟珩随手解下繁复的礼冠搁在桌上,又自行褪下庄重的玄色祭服。今日他作为嫡孙主祭,一切礼仪不可懈怠,只在此时稍可松快松快。 香炉中的烟气袅袅,满室温香,孟珩手抵额头,有些困顿。毕竟之前因为想要引蛇出洞,挨了折腰一剑;之后又满城追捕清剿章华一党;而后集备冬具家用,这几日又到腊日家祭。饶是他素日身强体健也感到有些疲乏。 正想闭目小憩一下,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 都知道此刻他在这偏院休息,也告诉下人不许打扰了,谁还有这个胆子不经传唤便进来? 抬眼看去,却见孟琬鬼鬼祟祟走了进来。 孟珩挑眉,“琬妹妹?” 孟琬虚虚一笑有些紧张:“听闻大哥哥在此处歇息,阿琬过来问安……顺便将这大氅还于大哥哥。” 孟珩心下嗤笑这小娘子恁会装,不高兴了喊他大公子,有事相求便唤大哥哥。 现下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有求于他。但他也不动声色,“送予你罢。” 孟琬拿着大氅进退两难,见他神色倦怠便带着些谄媚:“大哥哥可是家祭累着了,阿琬会些按跷技艺,可以为大哥哥一解疲累。” 孟珩的脸上明明带着笑,却不达眼底。 孟琬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心中开始慌乱有些后悔来找这个魔头。 孟珩半晌不语。这一室寂静实在让人局促不安,孟琬几乎想要夺门而出。 正在此时却听他淡淡地说,“过来。” “啊?” “你不是会按跷么。”孟珩说着扯开中衣的领口,示意孟琬过来。这确实在孟琬的计划之外了……她放下手中大氅,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近孟珩。 男子身型挺拔,即便坐着也让娇小的孟琬觉得压迫感十足。她正迟疑着要怎么按,却听孟珩道,“上来,帮我按下肩颈。” 孟琬抖抖索索爬上榻去,跪坐在他身后,将自己的双手搓热然后按将上去。 “说罢,何事?”这小娘子看着柔弱手劲竟然不小,被繁重礼冠压了半日的脖子果然松快许多。 “老太太明日要将我送家去。” “不想回家?” “想留下来伺候老太太,帮大哥哥……”许是因为用力,孟琬的声音有些发喘,那女子馨香温柔的气息吹在孟珩脖颈处,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但是他背后的孟琬却是毫无察觉。 见孟珩没有回应,孟琬心中焦急跪的更近了些,几乎要和孟珩贴在一处。她也是豁出去了:“大哥哥帮帮阿琬。” 孟珩一个回转,却是将孟琬摔在榻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冷笑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此时的孟琬发髻散乱,面上似害怕又似决绝:“大公子与我本非同宗,五服异宗不受礼制。”她猛地坐起扯住孟珩的衣襟:“阿琬求公子庇佑。” 不可否认,孟琬长了一张论谁都挑不出瑕疵的脸。想起孟甲递上来的孟琬的生平,以及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世家子弟。孟珩脸上带着戏谑,“你也是这么和你的裴哥哥,六少爷说的?” 孟琬愣住了,看来大公子派人查过她。不过就她这些破事,新都还有谁不知道呢。她大着胆子拉起孟珩的手幽幽说道:“大哥 哥自是不同的,无人可以比得上你。” 孟珩却一把甩开她:“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 孟琬自知反正已经没脸了,便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孟珩:“我回家定会被母亲糟践,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在大哥哥手上!” 孟珩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哪怕尚未娶妻,但是逢场作戏酒色消遣也是常有。毕竟士族贵公子的身边多的是女子投怀送抱,更何况如玉山凝辉般的孟家未来家主,想得到他青睐的女子不知凡几。他既不是毛头少年,自然明白孟琬这话中所含决绝之意。 孟珩有些拿她没有办法。这小娘子实在美丽也确实愚蠢,此刻还带些疯癫。 其实孟珩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性格中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生来站在众山之巅,视世人如蝼蚁视规则为无物。为何执意于改制和清剿异党,也正是源自于此。 一个礼法难拘,一个狂诞不羁,正是宿命中的注定,让他们彼此看破相互吸引。 是所谓物以类聚罢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女子的问安声:“大公子,奴婢醉樱。老太太让奴婢送些参茶过来。” 孟琬乍然听见如同当头棒喝!适才所有的勇气和手段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慌张和恐惧。孟珩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却是意味不明地笑:“去屏风后面呆着。” 老太太房中。 醉樱示意小丫头都下去并带上门,自己则跪在榻边细细为老夫人揉捏双腿。 “东西送过去了?”老太太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一旦过了睡觉的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因今日家祭她午歇的时间便比平日晚了,此刻正是困意袭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送去了,大公子让奴婢谢老太太。”醉樱看了看老太太,面色有些迟疑。 “有话要说?”老太太何等精明,早在她让人都出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奴婢适才去送参茶,看到大公子房中几案上放着那日琬娘子穿过的暗花罗绒大氅……奴婢离开的时候便留了个心,在角门边略等了等,不多时果然看见琬娘子从大公子房中出来……” 老太太睁大双眼坐了起来,目光凌厉地看向醉樱:“真有此事?可看清楚了?” 醉樱立马伏跪在地:“看清楚了,衣衫是好的,发髻却有些凌乱,是大公子亲自开的门……” 此时老太太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这边她刚刚想让孟琬家去,那边她便立马攀附上了自己孙儿。枉自己阅人无数,竟是看走了眼,把个不分伦常、目无宗法的东西带进了家里。 “此事绝对不可外传,说漏一个字,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老太太气狠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虽说她平日和自己的儿子、孙子不太亲近。但是毕竟做了几十年孟家宗妇,对孟家的责任和义务已经深入骨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出息,最有前途的儿郎犯下悖逆之罪是万万不能得。 哪怕他们之间根本没事,她也不能赌。孟珩的名声不容有瑕疵。 “你去传话,让孟琬今晚不要去家宴了,好好呆在房中整理行囊。明天一早便送她回去。” 18. 第 18 章新年 虽说老太太恼了孟琬,但是却也没有苛待她。临行前准备了好些箱笼杂物让她带走,满满当当装了半车。 孟珊倒是特地来送:“妹妹此去何时再来?平日一定记得写信给我,千万别忘了我……”她拉着孟琬的手满是不舍,这么一个风姿绝尘又心性通透的美人儿,竟然没有托生在自己家里和她做亲姐妹,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孟琬目中含泪不停点头,知道孟珊是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亦是万般不舍。又想到自己被老太太厌弃,两人以后怕是再难相见,顿时又悲从中来。 当醉樱带老太太的话让她归家之后安分守己,莫要再做忤逆失德的糊涂事时,她便已知晓偷见大公子的事大概被发现了。现下老太太这边已然断了自己再回孟公府的后路;而大公子,昨日没有任何表示便将自己推出门去,显然也是不屑再见的。 这回真是满盘皆输。 在孟琬的郁郁寡欢和对未来不可预知的惶恐中,到了建元十四年。 本该热闹欢庆的新年气氛被各地陆续上报的急奏冲刷殆尽。暴雪封疆,云朝数州之地尽遭荼毒。桓太后代天子下令停罢新年朝贺和宴乐,并接连几日召见朝中众臣商议赈灾事宜。宣明殿的灯火彻夜不熄,整个新都上空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 自孟琬归家,一开始孟李氏和孟璟也猜不透孟太夫人的态度,对孟琬说不上好,却也没有如往日般为难苛刻。孟李氏几次三番旁敲侧击可知老太太何时再接她过去,孟琬不想让他们知道孟公府发生的事情,便一直推托年后便走。 眼见元宵将至,而老太太那边毫无动静,甚至新年节礼或是赏赐都没有。孟李氏便道这死丫头估计失宠了。 那日孟李氏在房中摆晚膳,便旧事重提想让孟琬去娘娘庙祈福,只听她说,“本是不准备再让琬娘走,可是都说发了愿如果不践行,菩萨是要怪罪的。常言道人不可无信,更何况是失信于佛祖……” 孟李氏不知道孟公府情况,孟阔却是有些了解。毕竟他一心专营,求得就是孟府庇佑。前几日便借着拜年托熟人打听了一番,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得孟阔心肝俱裂。来人说孟琬得罪了老太太和孟璃,当日是被赶出府来。孟公府厚道,并未对外传扬,但想来是不会再接琬娘子回去了。 道那熟人究竟向谁打听到的这些?却正是当日受冻生病的锦心。 她病好之后才知道,为自己出头的好姐妹素心竟然因为栽赃一事被发卖了,便对孟琬和孟璃心生嫉恨。是人来问,便都回两个人不好。 但是孟阔不知道啊,他真的以为自己这庶女胆大包天得罪了贵人。当下听到孟李氏如此一说,便正中下怀:“也好,过了元宵便让她去吧。” 倒是孟李氏想起过了元宵便是孟琬生辰,又问孟阔:“正月十八是二娘子的及笄日,去了娘娘庙这仪式就难办了。” “有甚难办,这几日本就因为雪灾罢朝停宴,民间不兴饮乐之事。多给些钱与那边的姑子,烦德高望重的住持老尼帮二娘子加笄即可。” 孟李氏心下大快,想笑却又假装矜持,使得脸颊两边下挂的肉抖了几抖:“如此甚好。确实不该在此时大兴宴乐,就只能先委屈二娘子了。等她之后回家再择个好日子补偿一二……” 元宵佳节,往年必是处处张灯结彩长街流光。可惜今年大家只能关起门来在家中吃上一顿,不至于过于冷清。 孟家祖母郑氏照例说身乏怕冷,晚间吃太多又恐不消化,便没有来。孟李氏的二儿子孟琅担心大雪阻路,过了初三便回太学准备开馆小考去了。 待到人齐,孟李氏便和孟琬说这几天大雪已停,正好明日送她出城。 孟琬虽早有预感,也没料到兜兜转转做了这么多事情,却还是和书中所写的一样在建元十四年的正月十六,被打包送去娘娘庙。 真像一出荒诞的傀儡戏,提线木偶般的自己,再如何反抗也逃不出这写好的结局。 倒是大兄孟珂皱着眉说:“正月十八是二妹妹及笄,不如等过了笄礼再走。”他心里其实是反对送孟琬出城的,毕竟娘娘庙地处偏远且艰苦潦倒,孟琬一个小女娘在那边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可惜自己的母亲和亲妹一直不喜孟琬,而对于后院女眷父亲和他们兄弟二人也不能时时相顾。他便想着如果让孟琬去城外避两年,到时候大妹妹议了亲、母亲也有事忙,大概就不会这么针对她了。 孟璟却打断自己兄长:“大兄所言极是,本该过几日再走。可是我听说明日朝廷会派赈灾人马出城。到时候妹妹的车马跟在他们后边,一来朝廷有人开路自然不会积雪难行,二来跟着出城也更安全些,我听说已经陆续有流民朝新都而来了……” “哦,此番朝廷派了谁人前往赈灾?”孟李氏忙问道,她不如自己的女儿关心时局,却也知道这几十年难得一遇的雪灾怕是极为棘手。 “是大公子。”孟珂回答,他年前入了中书省做通事,却是比外面的人更了解这些事情。 这下几人都惊讶了,孟阔忙问:“大公子尚未入仕,怎去赈灾?” 孟珂便解释:“孟丞相年前便已经为大公子奏请御准了,陛下本该在春季朝会颁诏。只是此次灾情严重,朝臣中便有人推举大公子前往赈灾。太后和陛下当下便颁诏特授大公子秘书郎并巡行使,前往北方总揽救灾事务。” 早已知道大公子会去赈灾的孟琬,也不关心席上众人如何兴致勃勃讨论赈灾事宜,孟璟如何关心随行官员名单,孟李氏如何打听朝廷拨了多少粮饷,她只一味埋头苦吃。 既然改变不了该死的剧情,多吃两口总行吧!想到从明日开始便要吃素,她心里真的是比黄连还要苦涩。 倒是孟珂留意着她,见她从头到尾不曾言语心下也是有些怜惜:“明日便由我送二妹妹去城外吧。” 孟琬闻言抬头看了眼自己这个大哥。孟珂一向是个挑不出错的兄长,不论是对嫡亲的弟妹,还是她这个庶出的妹妹,至少面上都是照拂周全。她刚想道谢,却不料孟阔说:“这几日各部为了赈灾事宜案牍劳形,你万不可心生懈怠随意告假。难得你上峰许你元宵同食家宴,还是切记谨守本分,不要为些许小事耽误当差才好。明日一早你便回去,阿琬我自会派人相送。” 次日天刚开亮,孟琬便和忍冬坐上了孟李氏安排的牛车,两人只带了两三箱笼并一个小包袱,就这样一路 慢慢颠颠地往城外去。任是天地寂寥,此去再难回头。 却说她们行了半日,也没有发现所谓的朝廷赈灾人马。孟琬心下怀疑孟璟昨日是随口胡说,大概只是为了打发她早日上路。赶车的老李头是孟府的家生老人了,行车也是颇有经验。到晌午便和孟琬说:“娘子,前面十里便是城郊逆旅。这几日路滑难行,错过这个咱们可能要到半夜方能到下一处,不如提前投宿?” “李叔,娘子说听你的。”忍冬撩开车帘望去,只见那田垄土路尽数被掩埋,唯余官道上窄窄一条通路。茫茫一片雪白,不见飞鸟走兽更无半分人迹,满目荒凉。 “老爷太太也真是的,如此寒冬大雪,竟然将娘子赶去城外。为人父母却毫无恻隐之心爱子之情……”忍冬不禁为自家娘子抱不平,“娘子可冷?奴婢……”话还没说完却听见远远传来马蹄声,并带男子呼喝。 孟琬和忍冬当下大惊!不会是贼人吧,昨日孟璟还说近日流民悍匪甚多,如果遇上可如何是好! 奈何牛车实在走的慢,不多时便真的有人追将上来。孟琬和忍冬在车中抱成一团不敢作声,老李头却是不动声色看向来人。 “车中可是城南孟家的二小姐?”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子。孟琬鼓起勇气平复心神,暗想总有些宵小之徒是不敢与世家为敌的,如果露怯反处劣势,不如端起架势,便大声道:“正是孟氏家眷。请问壮士有何见教?” 那男子却并没有回她,反而朝后打了个呼哨:“是她们!快些过来。”孟琬不明所以,偷偷掀开窗帘一角朝外看去,只见远远来了一辆马车,并行而至的还有三两骑马男子。 待那马车到了近处,其中一个男子翻身下马来到孟琬车前,正是孟甲。 “琬娘子,小的奉大公子之命来接您。请您移驾马车。”他面色恭敬,说出来的话却让孟琬和忍冬大惊失色。 “接我?父亲让我去娘娘庙,大公子要接我去何处?” 孟甲笑了笑,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身形体态和孟琬竟有七八分相似。那女子朝孟甲行了个礼,便径直上了孟琬的牛车。 “琬娘子请吧,大公子在前方等候,我们不可耽搁太久。”孟甲说道,“这位娘子会和您的丫鬟去娘娘庙,一切请您放心。” 孟琬其实已经明白了整个事情,大公子玩得好一手李代桃僵。她下定决定般吸了一口气,“忍冬,你先和这位娘子去,等我回来找你。” 忍冬一把拉住孟琬:“娘子,您带我一同走罢,奴婢要照顾您!”孟琬看着她摇摇头,大公子此去是赈灾,带上自己一个柔弱女子已是破例,“听话,车上东西都留给你,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车夫,孟甲意会:“自己人,娘子且放心。”孟琬骇然,大公子的手段竟然如此了得。这老李头年逾五十是孟家老奴,竟也会是他的人?那这新都大大小小数不尽的门阀世家中,到底有多少人是孟氏的眼线暗桩? 和这样的男人在一处,不知是福是祸。但是此时已经由不得孟琬选择了,她毅然决然地坐上大公子的马车。 此行再无回头路,刀山火海,她孟琬也要走下去。 19. 第 19 章及笄 载着孟琬的马车一路疾行,日落时分方到大公子一行人落脚的官驿。进门之后孟甲和驿丞耳语了几句,便将带她带到了驿站后边客舍之中。 城郊的驿站平日未曾接待过这么多人,现下住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随行人员宿在驿站之外的牛车上。 为孟琬单独留出的那间客舍虽然简陋狭小,却打扫得十分干净,衣物被褥一应俱全。 孟甲见一切安顿好了便躬身告退,未等孟琬开口询问大公子的所在,他便消失在了门外。 孟琬放下手中的小包袱,蹑步挪到门边,悄无声息推开一道细缝朝外看去。只见院中不停有文书怀抱堆叠如山的简册案卷往来奔走,边走还边压低了声音探讨;所有驿舍都灯火通明,依稀可闻筹谋争执之声,烛影憧憧间虽是一派紧张气息,却丝毫不见杂乱。可见虽然形势紧迫,但是统筹之人却是治下有方。 想来大公子必是公务繁忙,自己且安分些为好。 孟琬想到此处便退回里间,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猛喝。从晌午到现在她什么都不曾吃过。所有人都在忙,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想到有个小娘子要被饿死了~~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来人一身男子装束,可眉眼清丽,一眼便能辨出是女子。她手中端着捧盒背脊挺得笔直,正是墨兰。 孟琬有些无语,大公子出门赈灾不仅准备带上自己同行,身边竟然还有个美貌侍女。难不成他当是冬日出游?这贵公子的世家排场果然到哪里都是一样…… “琬娘子安。奴婢备了些膳食,您不妨先用些。”说话间墨兰便手脚麻利地摆好了饭食:一碗精致小巧的粟米饭,几片切的剔透的鹿肉和少许腌菘,一碗鲜热的羊杂羹,甚至还有几块蒸麦糕。孟琬饿了这许久,哪怕只是麦饼和胡汤她都吃得,当下便食指大动。 等喝了几口热汤,孟琬方觉一路上积攒的寒气消散了些,便开口问道:“大公子在何处?” 墨兰语气颇为冷淡:“这几日公子事忙,不一定有空见娘子,公子交代奴婢好好照料娘子。”说完她看了一眼榻上放着的衣衫,“奴婢做主为娘子准备了一些换洗衣物,娘子用完晚膳还请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们要继续赶路。” 孟琬回头看了眼那几件颜色鲜艳风格张扬的冬装,心中冷笑,下马威在这边等着呢。但是她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用那些,你帮我准备些男子衣物,”孟琬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墨兰,“和你这般装束便好。” 也不管墨兰到底何等欲言又止的脸色,孟琬却是自顾自用她的晚膳。用罢便坐到一边翘着脚看墨兰收拾碗匕:“接下去行程如何,大哥哥可曾说起?”那大哥哥三个字咬的娇气无比,墨兰心底暗自烦闷,实在不解公子为何偏要带上这一无是处的女郎。 现下还要自己事事小心伺候,心中不免更添了许多嫌厌:“公子的安排本非我等奴婢可以随意探查。不过明日应该会到宁郡。” 宁郡?这地方她知道啊!孟琬来了精神:“停留几日?你可知道宁郡狂生裴思齐?听说此人貌若潘安生性放达,抚的一手天下无双的好琴。还有那杏花渡,难得一见三公子四美人……” 墨兰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她们公子此次是北上赈灾,不是结交名士游山玩水!当下便压着心底鄙视,语气冷硬地回道:“奴婢不知,奴婢先告退。”说罢也不愿再多与她搭一言半句。 孟琬看着墨兰快步离开无所谓地一笑,心道看我气不死你。毕竟与粗鄙刻薄的嫡母、深沉阴险的嫡姐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孟琬可以说是深谙这迂回反击之道。 明知恶意不能改变,那便不要心存幻想。要么示弱、要么痛击,但绝对不可坐以待毙。 在世人看来心性卑弱又善攀附,厚颜逢迎至于癫狂的孟琬,何尝不是有她自己的生存之道。 次日孟珩等人轻车简行,按计划在日落前便需要到达宁郡,而粮草辎重尾随其后。出城的人马在此处驿站分成几队,按次行进。 一路上孟琬依旧没有见到大公子。整支先遣车队就她和墨兰两个女的,因此孟琬不得不和墨兰同坐一车。已经梳起了男子发髻的她不同于前一日的提心吊胆,现下心情却是极好。从坐上大公子的马车,随行一同前往宁郡的那一刻起,便意味着她脱离了原书的剧情。自此之后一切都可改写! 吃饱喝足,离那该死的娘娘庙越来越远,之前被丢掉的雄心壮志又捡了回来,这小娘子此刻觉得事事如意,连带墨兰都顺眼了许多。 “你什么时候跟着大哥哥的?”孟琬托着腮一脸八卦。 墨兰本不想搭理她,却碍着公子对孟琬的看重,想到此女又惯会告状诉苦,便不情不愿地回答:“奴婢自小便跟着公子,已近十年。” “十年!那你现今几岁了?家中可还有亲人?大哥哥平日好相处吗?除了你还有多少奴婢侍卫……” 孟琬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管墨兰回答或是沉默,且当自娱自乐。一日下来倒也知道了不少大公子府中之事。至于墨兰闭嘴不答的那些,她以后自有可问的人,哼。 等到了宁郡客馆安顿好,已经是正月十八。建元十四年的正月十八是孟琬十五岁的生辰。她身在异乡,身旁无一熟识之人;无人为她准备及笄之礼,亦无人祝她生辰快乐……饶是再不拘俗礼,孟琬也有些伤感。 大公子镇日忙于公事,连面都不曾见过;墨兰本就不待见自己,无事不会出现;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她甚为想念自己的忍冬……独坐房中一直到了晚上,孟琬走出房门,只见客馆的后院四下无人,天穹空荡不见月影。 孟琬披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桌上放着一支中间以窄细金箍镶连的海棠碧玉簪。她伸手轻轻抚过簪子曾经断裂的地方,金箍在灯笼下漾开一层温润细碎的光。这是小娘留给她唯一的一件首饰。 昏黄的灯下夜色黯淡。以这天地为尊长,长风为宾客,今日便用此簪挽发,就当小娘为自己加笄了,孟琬心中暗想。 她叹了口气轻声吟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声音在夜色中冷幽幽飘散开,清美而又落寞。小娘子素手挽发,正欲插簪。不料一双温暖的大手突然握住那断簪,孟珩竟不知何时站了在她的身后。 “寿考惟祺,介尔景福。”孟珩接着说道,声音似玉石沉于静水,而后竟然亲手执起碧玉簪为她挽发。男人高大的身影如同夜幕一般笼罩着她,将周遭寒风尽数隔绝在外。此时此刻孟琬的心中感到从未有过的暖意。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孟珩从自己发髻上拔下白玉笄,配着加簪祝词继续念道“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随着白玉笄簪上发髻,简单的加簪仪式便算完成了。 “可曾有字?”孟珩团住少女冰冷的手,轻声问道。孟琬摇了摇头,小娘子脆弱却又故作坚强的表情如此生动。也是夜色惑人,更怪这女郎过于乖顺柔弱,一向自恃心性坚毅的孟珩,此时亦有些不可言说的柔肠。 “稚者,纯粹本心;昭者,於昭于天。字曰稚昭,”孟珩问,“如何?” 少女扬眉轻笑,“诺。” 听她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孟珩皱眉:“冷吗?”孟琬摇摇头,刚想说不冷。孟珩却是用自己的大氅围住了她。属于男子身上的气息沉沉地漫入鼻息,那香气太过浓烈,让人的思绪都慢了半拍,这姿势,似乎过于亲昵了。 客舍的厢房中,孟琬给孟珩倒了一杯热茶。少女的鼻尖红红的,眼神像小鹿般明亮温润,孟珩不禁莞尔:“这两日委屈你了……今日是你生辰,为何不遣人来找我?” 你是我想找便能找得到的嘛?孟琬心中腹诽,但是面上却是一片乖顺:“大哥哥事忙,细碎琐事怎敢贸然相扰?” “过来。”孟珩放下茶杯,朝孟琬伸出手去,“阿稚。我这般唤你可好?” 许是夜色太美让人恍惚,许是香气馥郁令人沉醉,许是这是她期待却又不敢奢望的生辰,许是孟珩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暖,许是这声“阿稚”让她想起了小娘……孟琬如同被蛊惑般朝他走去,把手递给他。 孟珩稍许用力便将人拉到自己怀中,娇小的女郎瞬间跌坐到了他腿上。两人贴的如此之近,孟琬差点惊起。 “知道我为何要带上你吗?”男子贴着她的耳低语,双臂紧紧箍住身前几欲逃走的小娘子,“阿稚。” 从来没有和男子如此靠近的孟琬,又气又羞连脸都红了,“不……不知……”孟珩自幼习武,身长八尺绝非一般清瘦羸弱的世家子弟,孟琬再是挣脱不得,只得作罢。 “你乖一点我便遂你心愿。你不听话,我亦可将你送回去,听说你父亲想让你在姑子庙呆上几年……”明明是最俊美的公子用最温柔的语气,却说着这般胁迫威慑令人胆寒的话。 孟琬不作声,自己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便又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欲拒还迎呢?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过两天我会让你去找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等事情办好了你便可以回新都去,你父亲母亲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可好?” 烛火印在在孟琬的眼中,分不清是她眼中的光还是荧烛之辉在跳动,只听她道:“好。只要是大哥哥想让阿稚做的,阿稚都会去。”半晌又像对自己说的一般,坚定了语气,“绝无背弃。” “乖孩子。”孟珩甚为满意。 20. 第 20 章逍遥 建元十四年正月,朝廷派遣秘书郎兼巡赈巡行使孟珩持节北上,侍御史王恒为协赈司钱粮稽查。孟珩携亲随快马先行至顺江宁郡,统筹渡江一应事宜;而从新都以南各州府调度的大部分官米、干草、药材等辎重,则编组官漕船队沿开山渎趋宁郡渡口。几路人马陆续汇集后等待渡江。 在宁郡停留的这几日孟琬偶尔会在客馆附近走动。孟珩倒也没有拘着她,只是派了一个侍卫跟着,叮嘱她不要走远。宁郡现下驻扎的全是朝廷赈灾官军,治安自是肃然。 此处临近新都,地势偏南灾情并不严重。当地太守魏延素日清廉善治,现下只有少数流民渡江而来,而这些流民眼下也被妥善安置好,孟琬倒并未见到生民流离、盗匪横行的惨状。 这宁郡历来以销金窟、烟花巷闻名云朝,只是朝廷下令荒禁,所有的水榭花坊皆罢宴断酒。 再不见平日王孙公子打马过长街,一掷千金搏得美人笑的盛景。连那最富盛名的杏花渡亦是寥落萧条,让本来还想到此一睹男女玉伶风姿的孟琬大叹遗憾。 百无聊赖的孟琬坐在客馆边的茶楼之上。此处凭窗一望,便可将杏花渡尽收眼底。 她看着那些重帘半掩的歌楼妓馆,无端生出了风流凋零、恍然若梦之感。 却道是人间逍遥梦,王朝岁月残。如今她坐在这高阁之中,尚能感叹他人命途多舛,却不知道明日自己又将身在何方…… 孟琬正觉无趣想要离开,忽见一男子衣襟半敞,在这冬日的江边发足狂奔,形容癫狂又似醉酒。孟琬心下好奇便微微侧身探出窗外,想看仔细些。不料旁边有人突然道:“小娘子没有见过行散之人?” “行散?”孟琬疑惑,转头看向那人。只见一相貌奇丑的书生端坐一桌,正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见孟琬朝自己看过来,便微微颔首,算作见礼。 “那人如此情状,分明是服食了逍遥散。药力蛮横热气无法挥散,此时正在行散。”他见孟琬确实不知,便细细解释。 “逍遥散?听闻服用此药便可令人入逍遥之境,通体舒泰烦恼全无。”孟琬知道好多世家子弟以服此药物为风,将这本就造价极高的东西捧得千金难求。只是她的父兄,包括大公子都不曾服用此物,故而竟不知道吃了这种东西还要行散。 那书生冷哼一声:“伤人伤己的俗物罢了,白白玷污了这逍遥二字,焉知不是断肠毒药?” “看来先生似乎对这逍遥散颇为厌弃。”孟琬见那人一身考究的青色长袍,若是容貌俊雅的世家公子,自然可以说清俊出尘,可此时配着他黝黑粗糙的肤色和外凸圆睁的双眼,模样活像一只大蛙,瞧着分外滑稽。 她心知取笑他人不妥,却实在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书生猜到孟琬嗤笑他貌丑,心中不免恼怒顿时沉下脸来。 孟琬暗道不好,也怪自己实在失礼,便欠身道:“闲时读书曾见蜀侯蚕丛天生纵目,方知外相奇异,未必胸中无经天纬地之识。我观先生双目异于常人,奈何我自小未出新都,见识更是浅薄,请先生不要怪我少见多怪。” 书生见她说得坦荡诚恳,还拿治国智者与自己相比,心中的气便已消去了大半。又见孟琬仙姿风流,实在赏心悦目让人不忍苛责于她,便也浅揖:“某乃公子门下幕僚桓子瑜,琬娘子有礼了。” 孟琬忙又回了一礼,惊讶道:“桓公子认识我?实在不敢受先生之礼。” 桓子瑜却是笑而不答,做了一个手势请孟琬与他同坐。他随手帮孟琬倒了一杯清茶,又似闲话家常:“琬娘子可知这逍遥散大行于世,由谁开始吗?” “孟琬不知。”她之前的十几年,大部分时间都被嫡母孟李氏关在后院围墙之中,这天下如此之大,而她所知却是甚少。只从两个兄长处得来的几本随笔杂录中,探得世间一二趣闻而已。 从前她还能自诩从书中略晓天下大势,如今世事轨迹早已偏移,她记忆里的剧情还能不能作数都未可知,更何况这些连书中也没有提过的旁支末节。 “那娘子可曾听说过宁郡裴思齐?”桓子瑜似惋惜又似痛惜,“河东裴氏,百年嘉木,唯有此一人。可惜……” 孟琬觉得桓生此人容貌暂且不论,单看其举止谈吐从容旷达,心底不由生出惋惜。忽听他讲起裴公,闻言心神一振,才生出的嗟叹尽数散去,双目立时亮了几分。 桓子瑜见她入套,便仔细讲起了这裴思齐。 裴思齐其人,乃河东裴氏长子嫡孙,地位尊崇容止可观。可惜却是个疯子。他镇日服食逍遥散,神志清明之时吟诗弹琴是第一学问大家;药力发作便奔走哭笑行事疯癫。年近四十既无家室也不出仕,族中竟无人可以劝诫。 此人还有一套乖僻论调,常对人言,世间钟灵毓秀独凝于美一身,唯有容色绝丽者才可得他一顾;余下凡夫俗子尽是俗世糟粕,不值一提。因此他所住草庐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美人才能入内。 “那真的他家中不许旁人入内?如果不是美人他真的会打将出来?”孟琬惊叹,果然这世间奇人轶事颇多,太有意思,“这些人也奇怪,明知道会被打,为何还要巴巴地去见?” “琬娘子有所不知,河东裴氏历经六朝名士辈出,家中宝物更是不知凡几。但是这些宝物和他家另外一件东西相比,便都是俗物不值一提。”桓子瑜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脸向往之色。 孟琬急急追问:“何物?” “裴氏万卷藏书。”桓子瑜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其中数百手抄卷更是代代积攒,珍稀异常。” “既然这裴公大半时日都昏沉恍惚,且独居于山林。他就不怕有贼人偷盗,乃至……”孟琬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半疯的文人,为什么敢离乡背宗独居在这顺江之畔。 “嘘!”桓子瑜突然压低了声音,缩头耸肩的样子在孟琬看来十分之猥琐。“听说他家中有八百机关,门下十数剑客,更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你说何人敢去?” 孟琬无语,感情你一直在骗小孩啊。 末了这神神叨叨的书生又加了一句:“文坛大家,但凡少了一根头发,丢了一支笔,天下士子都能将人骂到后悔为人啊,可叹可叹~~” 晚间孟珩书房之中,幕僚们仍商议北渡赈灾之事。孟珩突然问道:“你今日见了阿稚?” 桓子瑜知道大公子是对自己说,便回:“是。琬娘子颇有急智。”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自顾笑了几声。 边上一个相貌阴柔的男子略带嫌弃地 转头:“桓兄可少笑些罢。”桓子瑜自然知道郑士祺此人性格恶劣嘴巴又毒,便只当没听见毫不理睬。 桓子瑜自幼聪慧果决,世人皆道是过目不忘的奇人,唯一的缺点便是相貌太丑。他眼凸鼻塌,肤色黝黑暗沉,在一众崇尚姿容风雅的士族子弟间,就是一个异类。但孟珩却从不介意,反而因他每多奇谋非常看重此人。 此时孟珩听到桓子瑜的评价颇感意外。沉吟片刻便又做一问:“那先生觉得此次谁去更有胜算?阿稚还是墨兰?” “荧烛之光难匹日月之辉。自是琬娘子。”桓子瑜倒是回答得斩钉截铁毫不迟疑。 “墨兰自小跟着公子,读书写字、琴棋书画皆有名家之风。你竟然觉得她比不过琬娘子?”郑士祺却是有些意外,他素来心思缜密,自诩看人看事算无遗漏。那孟琬只是一个空有美貌却胸无点墨的小娘子而已。凭什么能胜过公子调教了数年的墨兰? 桓子瑜却对自己的眼光非常自信:“只怕除了她,无人能入裴公之眼。”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明日便可让琬娘子去见裴公。”一个老朽幕僚摸着自己的胡子看了眼孟珩,“主公意下如何?” 屋内众人皆屏息静立,等候孟珩的定夺。他低头看了眼案上放着的紫檀木盒,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王恒到了。” 桓子瑜立马明白了孟珩的意思,大笑道:“王公一到。后日便可渡江。” 孟珩轻轻颔首:“你们且散了,我去看看阿稚。” 世家门第最重礼教,深夜男子私入女子内室,向来是大忌,哪怕父女兄妹之间也有违礼数不合常理,更何况孟珩只是孟琬名义上的嫡兄。如果说上次及笄,孟珩送她回房尚且情有可原,那么今日当孟珩信步走进房来时,孟琬却着实吓了一跳。 大公子一脸坦然:“阿稚明日帮我去做一事。” 孟琬心下明白,终于来了。 大公子看看小娘子略带困意的双眼,问道:“白日见过桓子瑜了?”说着拉过孟琬的小手把玩。 孟琬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血脉淡薄到近乎无关的“嫡兄”大概把自己当成宠物了,高兴了便顺顺毛,摸摸手;不高兴了便威吓教训一番。此时她也不敢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只是小声回道:“嗯,桓生长相令人过目不忘。” 孟珩顿感语塞,这小娘子镇日只关心这些?虽说桓生确实长的粗浅了些……“他和你说了裴公么?” “说了。”看来这桓子瑜和自己并不是偶遇,正是有话要让自己听呢。 大公子凑近孟琬:“裴思齐手上有一份北陵地图,不论什么手段,你务必拿到此物。” 孟琬却是不解:“我听说裴公常年独居在归山,为何不派人直接……”她是想说抢要不偷,看着大公子似笑非笑的神情,便有些讪讪。 “不可让人察觉这东西在裴思齐手上,也不能让人知道我想要得到此物。明日你和桓子瑜偷偷从后门走,不能让人瞧见,明白吗?” “可……那地图长什么样子?我怎知是不是大哥哥要找的?如果我根本进不去裴公家可如何是好?”孟琬一脑门子问题。 孟珩收敛了脸上温和的笑容,声音沉沉:“这是阿稚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知道吗?” 21. 第 21 章故人 第二天一早,墨兰催孟琬起身。 “天都没亮这是要做什么?”孟琬把自己埋在锦被之中不想起来。昨夜她一直琢磨着拿地图之事,到了后半夜才将将睡去,此刻眼皮都是发沉的。 “公子交代让你们趁着天未亮外头人不多,快些去归山。”墨兰情急之下直接把孟琬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娘子可快些,莫让桓公子久等。” 哦,避人耳目…… “那我可需要伪装一番?”虽然这地头应该没人认识她,但保不齐前两日有人见过她与墨兰同车而行。墨兰嘴角扯了扯,算是给了个笑:“自然。” “这?这是前朝服制?胡服?”孟琬翻检着榻边的衣服,一脸疑惑。墨兰却是没有回答,只忙着帮孟琬梳头。只见她十手指翻飞,不一会儿便将浓密的长发编成十数细辫,缀以金玉玛瑙等小珠。待孟琬穿戴完毕,赫然便是一个胡装贵族少女。 墨兰将貂皮垂裙风帽扣在孟琬的发辫之上,仔细瞧了并无不妥之处,便催促她快些出门。 “早膳呢?我还未用早膳。”孟琬抓住门边,有些发懵。 “车上备了糕饼。”男人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却是孟珩等在外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颇为满意:“阿稚如此打扮,如若不开口,全然便是北族之人。” 墨兰其实也颇为意外,只以为这琬娘子是南方柔弱女郎,谁知生得鼻梁高挺肌肤莹白,这些日子身形又抽长些许。今日这一身皮靴配斗篷衬得腰细腿长,一眼看去分明就是胡族贵女。 孟珩没有送她出门,只是递给她一枚小小的玉章:“收好,如果你从归山回来我们已经渡江,就拿着这印信去找郡丞何招。” 孟琬愕然:“桓公子不与我一同回来?” “他送你到归山之后还有其他事情要做。等你下山自有车夫接应。”大公子摆摆手,墙外传来一声鹁鸪叫声,“时辰不早了,走罢。” 马车之中孟琬啃着松糕实在难以下咽,她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朝对面的男子问道:“桓公子,你到底在看什么?”这人已经盯着她快一盏茶时间了,竖子无礼! “某只是好奇,琬娘子真的是江南人士?看上去似有北地血统,实在怪哉。”桓子瑜坦言,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啧啧称奇。 “我家本就是圣武皇帝即位时才从北地迁至新都,祖上有些许北人血统也不足为奇。”孟琬搁下吃了大半的松饼拍拍衣衫,“胡服英武飒爽,穿的时候只要不做扭捏之态便能得其精髓,如此看上去便不会违和。” “如此便也说得通。”桓子瑜点点头又问,“既然娘子和大公子并非同宗?那为何……” 孟琬知道他奇怪的是两人既非嫡脉,怎么会以身投靠毫不避讳。便也不作遮掩坦言道:“虽非同宗,但也算孟公旁支,唤他一声大哥哥也是使得。况且我自与一般孟氏娘子不同,”她微微一笑,脸上带着莫名的自得,“我与桓公子一般无二,亦算谋士。” 自信善谋如桓子瑜,此刻也瞠目结舌。 这小娘子哪里来的自信,敢以谋士自称?且不说此番她能否顺利拿到地图,即便拿到了,她一个闺阁女子回了新都,仍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与这大业天下,有何关系?与这谋士,又有何关系? 桓子瑜真是想随意附和几句都开不了口,只能楞在那里。 孟琬看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了半天还是按捺不住道:“桓公子如此喜爱竹绿之色,为何不尝试一下墨绿、茶褐?这些颜色的衣着可以让公子看上去不会……如此老成?” 桓子瑜:??他还没说她狂妄,这小娘子反而又骂他貌丑! 见桓子瑜似乎有些愠恼,孟琬心道此人一旦提及相貌忒得小气,忙扯开话题问:“为何今日要阿琬做这胡装?难道裴公偏爱北人?” “正是,虽说外人不知裴公癖好,但某却是有所耳闻,”桓子瑜脸色变得也快,此刻说起私密内情之事竟然面露自得,“你道为何裴公要偏居宁郡?所在之山要取名‘归山’?正是他一直在等一个胡族女子归来,而此事甚为隐秘,只有极少数人知晓。所谓投其所好,事便成了一半。” “所等之人为胡女,并不代表所有胡人皆能入其眼。”孟琬没觉得桓子瑜的想法是对的,“更何况听说裴公神智不清,不能以常理推之。” 桓子瑜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之前不是没有派人上山,或是寻了绝色男女借故拜访,或是让武艺高强者偷偷潜入。但无论是世家贵胄、清贫伶人还是学问大家,都无一成功。有些人甚至连裴公的家门都进不去,更不要提从他那里拿到东西了。 不能暴露大公子正在寻找此物,更怕有心人顺藤摸瓜得知地图所在,此番大公子奉命北上路经宁郡,则是最好的机会。 “如果没有半道遇上我,你们准备让谁去呢?墨兰?”孟琬试探一问。 “或许是她。但与娘子却并不是半道‘遇上’。”桓子瑜无声一笑,眼底别有一番深意。 这小娘子大概并不知道自己一开始便在公子的计划之中。孟阔如何得到琬娘子被厌弃的消息,孟璟如何得知公子赈灾的行程,甚至孟琬此行必然无人相送,都在他们的算计之内,只为了方便半道做手脚。 孟琬心中本就有所察觉,但她毕竟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娘子,很多事没法想得周全。现在看桓子瑜的表情,她才完全明白一切都是大公子的计划罢了:“但阿琬还是不懂,凭何觉得我能拿到大公子所要之物?那地图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可能是一张图纸,可能是一件器物,还有可能仅仅是几句话。恕某实在无法告知娘子,但是某确信娘子可以入那归山。”桓子瑜又露出了那份从容笃定的笑容,看的孟琬眼角一抽。 “因为我貌美?” “因为娘子不受俗礼束缚,因为娘子和裴公实乃一类人物。”桓子瑜掀开车帘略看了下,回 头和孟琬说,“某只能送娘子到此处,后面的路还请琬娘子自行珍重。” 一炷香之后孟琬立在一间竹林小屋之外。只见竹树皆披缟素,满是碎雪的小径湿滑,路的尽头是一间清雅的木屋。廊下一个青衣小童正支着泥炉烧水,那瓦罐中咕咕作响烟霭盘桓而上,一派安逸情景。 “敢问裴公可在此处?”冬日山道崎岖难行,路程虽不算远,奈何她向来少做筋骨劳顿之事,此刻也是气息急促。 那小童将目光从炉子上挪开,懒懒看了孟琬一眼。这一眼,却是让他又惊又喜,回头喊道:“公子公子,你等的人来了!”说罢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哎呀忘记了,公子吃了逍遥散一直没醒呐! 当下便拾掇了一下衣衫,一路小跑到孟琬面前。 这小童看着也就七八岁,生的玲珑可爱。此时像小大人一般作揖道:“娘子安好,请问有何事找我家公子?” 孟琬见他天真有趣,恨不得上手捏一捏他的胖脸:“我渡江而来,听闻公子琴艺无双,特来拜访。” “渡江而来,你是北人?”小童仔细看她衣着相貌,果然和南方仕女长相有所不同,可是听口音却又不像,心下疑惑。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公子还未醒,娘子可在屋中稍作歇息。请随我来。” 这么容易的吗?孟琬暗喜。面上却是不显,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辫便跟着那童子进了木屋。 裴思齐从亦真亦幻的梦境中醒来,只见屋内铜炉轻燃,烟雾漫卷,暗香浮动。逍遥散药力未尽,他神思恍惚,在似醒非醒之间看见一美貌少女静坐其间。 时光像褪色的画一般倒卷而去,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年前。他挣扎着虚软的身体快步向前,迫不及待想要看清楚那人。 “阿姮,你来了?” 孟琬正一边喝茶一边打量屋中陈设。在外看着十分不起眼的一座竹屋,内里竟然极致奢华,锦幔垂地金炉生烟;四壁立满书箧,层层叠叠堆满手抄书卷;靠窗长案静静横放一张古琴,一看必是主人精心呵护之物。 孟琬状若无意地随手翻了翻主人丢在案上的书,暗想不知道地图会放在何处,此时四下无人,不知道她翻找一番有没有可能找到……这时她突然听见跌撞的脚步声,孟琬便朝内室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略显落拓的中年男子,单衣披发朝自己走来。他面色有些青白,但是哪怕看上去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却依然俊秀出尘,足见年轻之时该是何等精彩绝艳。 孟琬心下便知这便是宁郡狂生、百年嘉木的裴思齐了。从容起身行礼:“裴公安好。” 听到孟琬唤他裴公,裴思齐便止住了脚步,双眼渐渐清明。不是她,是啊,怎么会是她呢…… 眼见着男人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孟琬有些不知所措。心道这裴思齐果然行为怪诞。 半晌裴思齐唇角微扬:“吓到小娘子了,乍然一见,以为是故人。裴某失礼了。” 22. 第 22 章运气 “小娘子从何而来?找裴某何事?”裴思齐的声音有些沙哑,许是平日喝酒吃药太过,整个人透出一股颓丧倦怠。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也不知从哪里摸了个葫芦出来,打开盖子仰头便倒。那透亮的酒液顺着喉线蜿蜒而下,漫过颈间,打湿了半幅衣襟。 孟琬往日只听说过避世隐者放达不羁,却从未真正见过。当下看得两眼放光,看这身形看这姿态,果真洒脱至极!她孟琬也算是见过裴公的小娘子了,下次必要好好在孟珊面前炫耀一番! 裴思齐半晌没有等到回应,转头看向孟琬。时光让他的眼角带上了细纹,却从未改变过他的眼神,孟琬看到的是一双洞悉一切的智者之眼。她稍稍收敛了自己的仰慕之情:“听闻裴公琴技天下无双,琬特来求教。” 裴思齐戏谑一笑:“哦,小娘子擅琴?”哪怕他总是一副似醉非醉模样,却也让人不敢随意搪塞。孟琬老实回答:“我不会……”嫡母连书都不曾让她好好读,何况琴乎? 裴思齐满意她的坦白:“你再早几月来,裴某尚能为娘子抚一曲助兴。现下,却是不能了……”暗哑的笑声中透出自嘲,他将拿着酒葫芦的右手高高举起,手指纤长有力骨节分明,可惜却在不停颤抖。 “逍遥散之故吗……”孟琬杏眼陡然睁大,喃喃自语。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桓子瑜所说的“毒药”之力。长时间的服药饮酒,怕是已经摧毁了裴思齐的身体。如今那双能抚出绝响之音的手,已然连重物都不能拿起。 浓重的悲哀漫上孟琬的心头。就像是让人直面宝物破碎、明珠蒙尘,让世间之美好在你面前被破坏殆尽。但是你却无能为力,除了哀叹顿足,却什么都做不了。 少女那双略带遗憾和担忧的双眸看向自己时,裴思齐几欲陷入恍惚梦境。曾几何时,也有人这般看着自己,两张脸重叠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他知自己已经时日无多,更加急迫地想要找到多年来一直寻找之人,现在却是有七分把握。 “娘子与泰明是何关系?”虽然他久不下山,但并不代表他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裴氏虽然势弱,但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想知道些什么却也并非难事。虽然这小娘子着胡服,还是独自上山,但他早已知晓她的来处。 “泰明是谁?”孟琬却是一脸疑惑不像作假。裴思齐看着这心无城府的小娘子有些无语,当真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无奈回道:“孟珩,字泰明。” 孟琬心中疑惧更甚不知道是否应该承认。想到以自己的脑子,必然不能和这些镇日盘桓权谋,算计人心的经世之士相比,便也放弃了狡辩想法:“大公子算是我嫡兄。我是孟琬。” 竟然姓孟,却是有些出乎裴思齐意料。难怪一直找不到,居然躲去了孟家吗? “为何来此?” “为公子谋。” “可知与虎谋皮,智者不为。” “纷扰浊世,苟全性命而已。” “稚子妄为!” 一个觉得裴公非亲非故却多管闲事,一个觉得孟琬以身涉险何其荒唐;一个是天生心大脑子简单,一个认为辗转寻觅如愿相逢。正如桓子瑜所言,两个人都带着些任情肆志,此刻莫名争得面红耳赤。 这时突然传来童子的声音:“公子,公子,门外又有人来求见。说是王氏。”小童急急跑了进来,还抽空觑了眼孟琬,“也是个大美人呢!” “哦,今日裴某这草庐也算蓬荜生辉了。”裴思齐恢复了往常的漫不经心,他眼中划过深思,心道这些人的鼻子倒是灵。 “既是美人,容我一观!”到了门口似乎想起什么转身对小童说:“阿荣,你给小娘子拿些甜糕来吃。” 孟琬眼瞧着裴公出门见客,心下好奇,扯着童子轻声问:“阿荣郎君,为何你刚刚直接带我进来都不曾通报?而此番来人,裴公却不让她进来呢?” 小童子红了脸,也学着她细声说:“娘子唤我阿荣便好……”说着他鬼祟看了眼门口,悄悄从裴公的书架中抽了个卷轴出来,对着孟琬做了个噤声看的动作。打开卷轴却是一副北地少女的画像。 画中少女一身利落的胡服,眉目如画,却和孟琬有七八分相像。孟琬正欲细看,阿荣却是飞快收起画轴吐了吐舌头。原来裴思齐已经走了进来,他作势要打阿荣,吓得小童子飞也似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对孟琬喊道:“娘子稍等,我去给你拿甜糕!” 偷看人家的东西被主人抓了个正着,饶是孟琬脸皮够厚也感觉有些尴尬,她只得僵硬着脸对裴思齐一笑。被来人这一打岔,刚刚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便也消散了。 “那是阿姮。”裴思齐一点都不介意她偷看画像。他甚至都没有用问句只是很笃定地陈述,“和你很像。” “是你的朋友?还是……”孟琬有些摸不准,没有听说这裴公有妻子女儿。那画像已经微微泛黄,看上去颇有些年份。但又被保护得很好,证明主人对它格外珍惜。“那她……现下在何处?” “她死了,十六岁那年便死了。” 孟琬一惊,不由叹道:“可惜,这般年轻便……” 这话也不知触动了裴思齐哪根筋,他突然一改之前温柔和煦的样子,癫狂大笑:“哈哈哈哈,她死了,你知道吗,她是我害死的。慕容氏的余孽一定要斩草除根,哈哈哈哈……!” 看着突然间双眼赤红,颈侧青筋根根绷起,开始胡乱挥舞双手的男子,孟琬大惊失色。 阿荣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抱住裴思齐的大腿。奈何他人太小,这一抱反倒像只松鼠挂在裴思齐的身上,“公子!公子!给你药丸!快吃快吃!” 他的手中攥着一个小瓷瓶,此时高高举起想要递到裴思齐的面前。却不想裴思齐一个回转,瓶子脱手而出。那小瓶顺着毛织的地毯咕噜噜滚到了孟琬脚边,阿荣见状立马大喊:“娘子!快把药丸给公子吃!” “好,好。”孟琬慌张捡起瓶子往手心倒,几颗赤红的丹丸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在如玉石般细白的手掌中显现出动人心魄的妖异。 “一颗吗?”她急急问道。 “给我!”裴思齐此时全然看不出人样,他似乎嗅到了药丸的味道,朝孟琬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凑到嘴边。裴思齐吃的过于急迫和凶狠,甚至咬破了孟琬的手。鲜红的血丝沁出,沾染上了他的唇。如果此时有人进来,大概会被此番癫狂之景吓到。 惊魂未定的孟琬跪坐在一边,任阿荣为她包扎伤口。别看阿荣年纪小,却十分沉稳,不仅动作利索还颇懂药理。他甚至搬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药箱,在里面翻翻捡捡找了好几个瓶子:“这些都是上好的药粉,给娘子抹了马上就能止血生肌,这个瓶子是‘玉肌散’,涂了绝对不会让娘子留疤,这个是‘生香 丸’,吃了可以浑身散发奇香……”他絮絮叨叨地介绍各种瓶瓶罐罐,全然忘记了自家公子还躺在一边。 “裴公……不要紧吧?”孟琬放心不下,小声问道。 “哦,他睡醒了就好了。”阿荣似乎见怪不怪,“你喜欢生香丸吗?还有这个黑玉膏也很有意思,一点化水便可以改变肤色,那个幽兰草……” “阿荣,刚刚那个是逍遥散吗?裴公常年服食这毒物,似乎不太妥当。”孟琬却是没有心情看他那些宝贝,她担心的是裴公的精神似乎出现了问题,那她还有可能拿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吗? “哦,刚刚那个不是逍遥散,”阿荣嘟嘟嘴,不是他不担心自家公子,实在每隔几日便来这么一遭,他都已经习惯了,“刚刚那是逍遥散的解药,可惜配方尚有缺憾,不能完全解掉公子身上的药性。现下看来只能略微缓解发作时的癔症……” 说到此处阿荣更是委屈又担忧:“公子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小刀怎么还不回来,呜呜呜,再不回来阿荣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看着说着说着便突然大哭的小童,孟琬一脸绝望。谁来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啊,这主仆两人看起来真的不太正常啊~~ 现场唯一一个情绪稳定的人,摸出自己的帕子给阿荣擦眼泪。阿荣似乎觉得在客人面前这般失礼有些难为情,便乖乖接过帕子自己抹,抹完了趁孟琬不注意,把帕子悄悄塞进了自己的袖囊。 因为裴思齐吃了药一直没醒,孟琬便有些焦急。倒是能干的阿荣跑进跑出还给孟琬准备了午膳:“娘子将就用些,平日膳食都由赫嬷嬷打理,她昨日下山采买去了。我只会蒸甜糕……” 孟琬拿起阿荣推过来的甜糕咬了一口,发现竟然十分香甜。 她边吃边假装不经意地问:“裴公要睡多久?长日漫漫,我看这边好多画册书籍,不知道能否借观一二?” “娘子喜欢读书?那娘子想要看什么?阿荣可以帮你找。”小童子吃的认真,似乎对孟琬全然没有戒心。 “山舆地图。我从未出过远门,故而对山川河流颇为好奇。”孟琬不动声色看阿荣的反应,“阿荣如果有事,我可以自己随便看看……” “哦,地图在左边第三个架子;杂记在窗边第二个,娘子爱志怪图册吗?就在杂记边上,公子有好多……”大概他自己喜欢志怪画本,一说起便眼睛发亮。 孟琬猛地凑近阿荣,闷闷地问:“小孩,你怎么对我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你公子没教你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吗?我要是个坏人可怎么办?” “陌生人是进不了草庐的。”阿荣咧嘴一笑,面上竟然一扫孩童的幼稚之色:“琬娘子是问卜之人,自然也不会是坏人。” “问卜?”这又和算卦有什么关系?似乎看出了孟琬的疑惑,阿荣站了起来,拍掉手上的甜糕,正色对着半空做了一个繁复的弟子揖:“昨日公子夜占得天风姤,故人来访,灾厄尽消。” 孟琬自然知道如今谶纬盛行,世人以星变断人间祸福,凡事进退必先筮问吉凶。 虽然她对于此道不甚了解,但是闺帷之中也曾听到当今太后以女冠卜道入世,可是…… “怎知是我?” 阿荣一脸理所当然:“公子说因果回报,我一眼便能认出你来。” 嗯,鬼神之论不可不信。孟琬觉得自己是有些运气在身上的。 23. 第 23 章两日 阿荣年纪小,吃完甜糕便有些犯困,于是整个草庐便只剩孟琬一人在那边翻检书册。 书卷浩如烟海,如何去找那北陵地图?半日下来和北陵相关的书册倒是找了不少,却不知哪份才是公子要的。孟琬无语望青天,看来也要卜上一卦才行。 兢兢业业翻找了一个下午,待到日暮时分孟琬累得昏昏欲睡。裴思齐醒来便看到小娘子手肘支着案几,以掌托腮脑袋轻点。随着晃动,辫根中间那支小小的镶金碧玉簪和金珠,便在落日的余晖中熠熠生光。 “你想找什么?”裴思齐整个人除了略显憔悴,已然找不到一丝癫狂之态。孟琬蓦然惊转:“没找什么……随意看看。裴公可还好?”她偷偷打量着裴思齐,却发现主人并未因她随意翻找而生气。 裴思齐也不回答,倒是对孟琬头上用金线修复的断簪比较感兴趣:“何人手艺,如此之差。”他示意孟琬将簪子递与他瞧,一脸嫌弃地看着连接断处的金箍,“我帮你修,可好?” 这又是唱哪一出? 裴思齐拿着玉簪盘腿坐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暮之光仔细相看,嘴里头却说:“你可知我没几日好活了。” 孟琬大惊,这裴公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每每说出来的话都如此骇人。 “此时相逢便是有缘,这样吧,你在庐中陪我两日,裴某便允你两件事。啊,第一件便是修这玉簪好了,那你还可以提一个要求。”他自顾自说道。也不管孟琬是否答应,便开始用工具拆解玉簪上的金线。 “陪?陪您……”孟琬语塞,实在不知道她能怎么陪。 裴思齐闻言斜了她一眼,略带嫌弃地说:“小小年纪瞎想什么,我还不至于觊觎一个能当我女儿的小娘子。你不会弹琴,那会跳舞吗?唱歌也行。我一个孤老头子在山上住久了,甚是无趣。” 于是第二天,既不会弹琴,也不会跳舞,更不会唱歌的孟琬,沦落到要和一个小童子学跳胡舞,然后现学现卖讨好裴公。 一切为了拿到地图,孟琬咬咬牙,拼了! “你看,手指要这样翘起,腰要扭过来,然后转……”全能的小童子阿荣垫着脚尖,扭着自己不甚明显的腰身,在地毯上飞快地旋转。那两条小短腿甚至都舞出了残影,果然人不可貌相。 在读书一事上毫无天分的孟琬,跳舞却是进步神速。半日下来便已将这胡璇之舞跳得像模像样。间隙之间,她也好奇问阿荣:“为何裴公如此喜爱北朝事物?听说他一直住在归山,从未去过北地,着实奇怪。” 阿荣眯着眼睛用鼻孔看她,学裴思齐的语气道:“吾神往久矣,岂因躯骸困顿而丧此初心?”翻译过来,就是老子的身体虽然在归山,但是心却一直在北地。 孟琬八卦之情顿起:“因为那个……阿姮?” “啧,你这小娘子难道只知儿女情长?你可知圣武帝如何建都,慕容氏如何一朝覆灭?你可曾听说河东裴氏乃镇关柱石,轻易不可渡江?又可知五大世家如何歃血为盟,又逐鹿中原?……” 向来不学无术的孟琬表示一点都不想知道,眼见这阿荣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她果断拍拍屁股转身找赫嬷嬷去了。 赫嬷嬷是照顾裴公的老妈子,生的格外高大不似中原女子。她虽然话不多,对孟琬却是亲善。归山寂寒,但是阿荣健谈、嬷嬷慈蔼、裴公博学。短短两日,孟琬竟然生出了不想离去之意。 唯一令人惊惧的便是裴思齐动不动就要发作的丹毒。直到某次他开始大口吐出暗色的血来,孟琬才意识到他说自己要死了可能是真的。 她不明白一个好好的林下名士,才学当世无出其右的世家贵胄,如何会走到这一步? 到了约定好的第二日黄昏,裴思齐将修复到完全看不出碎裂痕迹的玉簪放在锦盒中,笑着递给孟琬。一同给她的还有一张薄薄的绢帛。 “这是?”孟琬将绢帛反复翻看,却无法辨识上面画着的符号。看上去很像一幅地图,却完全没有文字注解。 “玉簪断胶尚未干透,你且先不要动它。那便是泰明想要的东西。”裴思齐朝她摆摆手,“你且离开罢。” “裴公怎知大公子要何物?”孟琬一脸狐疑,她都没有开口索要,万一拿错了可怎么是好。 “北陵有至宝,他们所求不就是这些?”裴思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孟琬,“不会有错。” “这……天都要黑了,我可以明天一早再走吗?”孟琬私心中尚且贪恋这方安逸,而且谁知道天黑下山会不会遇到什么猛兽啊。 “不行,今日必须走。”裴思齐一副不容违拗的样子,倒是阿荣泪眼汪汪,自顾将孟琬喜欢的甜糕、香丸装了一个小包递给她:“你走了,都没人陪我聊天了……你可记得下回再来啊!” 见孟琬孤身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阿荣转头朝屋内问道:“公子何不留下琬娘子?” “阿荣,要知道天命有数,我护不住……只希望泰明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能善待于她。”裴思齐站在窗边看着整座归山慢慢消融在暗夜里,眉宇间透着散不开的惆怅。从看到簪子的那刻起,七分肯定也变成了十分。心结一解,他便知自己命途将竭。 “阿姮,这次我没有食言……”他自语,喉间一腥却是呕出大片黑紫的血来。裴思齐的身体慢慢倒下。 “公子!!” 山下约定之处等着一辆非常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子。看到孟琬他便垂首奉上桓子瑜的腰牌作为信物。 孟琬随口问道:“我们去哪里?” 车夫的声音有些嘶哑:“昨日大公子已经渡江,现在我先送娘子去何郡丞的府中。” 倒是都对上了,孟琬心下稍定快步上了马车。等他们哒哒入了宁郡,时已近戌末。 昨日赈灾人马已经陆续渡江,现下宁郡除了守军之外,只剩些压阵的朝廷官军。此时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不时有些往来巡逻的士兵,想来 是连夜运送辎重之故。 自入了城,孟琬便撩开车帘一角往外观察,却见车夫一路朝着那无人的南巷赶去。前些时日她天天在官驿周围闲逛,知道城中太守府和郡丞等官员所居之处乃是城北一带。这车夫是要带她去到哪里? “我有东西尚留在官驿,你且先去一趟,等我取了东西再走。”孟琬心下有所警觉,敲了敲车板示意车夫停车。 那车夫此时略显焦急:“娘子还是先去何府,别的物用稍后让郡丞帮您去取。” 孟琬心道不好,这人可能有问题。眼见马车就要转到一条漆黑的小巷中去,孟琬猛地朝车窗外头扔了个瓷瓶。这些小瓶子是阿荣临走所赠,她随手一摸却也不知道丢了什么出去。 瓶子在石板上碎裂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脆响亮,瞬间惊动了几个守在不远处路口的官军。几人顺着声音朝他们走来:“前面是谁?停下!” 车夫赶紧停车朝车厢内说了句:“娘子稍等,小的去和军爷们打个招呼。” 待他下车去自陈来历,孟琬便抱着她的小包蹑手蹑脚从马车上溜了下来。一扭身消失在了漆黑的巷子中。 她不认识郡丞府在哪里,不知道何招是否还能相信,也不知道官驿中是否还有大公子的人。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留在这里很危险,这祸事必然是她手中的地图招来的。 想把这地图完好无缺地交到大公子手上,现下便只能渡江去找孟珩了! 孟琬思忖只要朝城中灯火最亮、人声最为嘈杂之处行去,大概便能寻到渡口。所幸下车的地方竟然离江边不是太远,等她摸到渡口的时候发现岸上还有好些箱笼、干草散置在外没有上船。 孟琬趁着夜色朦胧摸到箱笼边上,却发现每个箱子都上了铜锁和封泥,想要爬进去却是不能了。 正在孟琬一筹莫展之时,远远来了几个步履匆忙之人。他们并未穿着兵甲,似乎不是押运官军。孟琬从箱笼之后偷眼看去,中间那在火把之下浑身泛着绿光的男子,不正是桓子瑜嘛!! 桓子瑜坐在船上看着面前眨巴着眼的孟琬,到现在还有些意外竟能在此处遇见她。 “娘子觉得车夫有问题便跳了车?”虽然他并不觉得大公子留下的人会出问题。 “对啊,万一他是坏人,我和地图岂不是羊入虎口?”孟琬点点头一脸心有余悸,“还好遇上了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某刚办完事准备渡江……娘子要是再晚些,怕是不仅这宁郡无人可寻,还会被人当细作抓起来。”桓子瑜心叹孟琬走运,又问:“还有人去拜访裴公?可知是谁?” “听说是个美人。”孟琬想了想,“姓王,但我没见到人。” “果然如此……”虽说早已料到事情迟早会泄漏,却也没想到王家的人动作会这么快。桓子瑜此刻倒是有些相信孟琬的怀疑了。 “这两天过得可真是累人,”孟琬亦叹了口气,“你要吃甜糕吗?” 24. 第 24 章抉择(上) 江面上浮凌起伏,前几日孟珩便已着人提前破冰,令所有的赈灾船只皆以铁皮裹住船头。虽然用的都是重船,但是依然不免颠簸难持。夜晚寒雾漫江,呼吸之间皆成白霜。 见孟琬冷得一直在抖,灯下自酌自饮的桓子瑜便笑问:“娘子可要用些酒?可稍抵御些寒气。” 孟琬闻言便接过桓子瑜递过来的温酒。一口下去辛辣无比:“好辣!”瞬间血气涌上脸来,果然暖和了好些。 等孟珩在安县的官邸中见到孟琬时,她已经半醉。一旁送人过来的桓子瑜搓着双手一脸讪讪:“娘子贪杯,喝的略多了些……” 醉眼朦胧的孟琬倏然看见高大俊美的男子站在面前,恰如诗中所说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更有世人夸赞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于是酒仗怂人胆,她猛地扑了上去抱住孟珩的胳膊胡言乱语:“灯下看美人,美人寄相思……呃,我欲携明月,与君共……” 孟珩闻言冷冷一笑,知她醉的不轻。狭长的双目轻轻眯起,打断她蹩脚的赋诗:“胡言轻谑!”男人捏起孟琬的下巴,让她抬着脸好看清楚:“我是谁?” 孟琬迷瞪着双眼,似乎有点伤脑筋:“你是美人啊……大哥哥?” 桓子瑜的脑袋此刻都要垂到地上去了,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直到听孟珩说了句“你们先下去”,便头也不回飞奔而出。仿佛后头有猛兽在追一般,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这边孟琬似乎真的认出了孟珩,一脸邀功:“大哥哥,我拿到了,你要的地图。”她拉住孟珩的手贴了贴自己胸口,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我藏好的可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少女的手纤细洁白,还带着江面的一丝寒气,此时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毫不避讳地贴在自己胸口。那衣襟之中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孟珩轻轻挑开一角将那绢帛拿了出来。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女的心跳,他骂道:“醉鬼。”浑然不觉眼底藏了几分纵容温柔。 孟珩大致瞄了一眼地图,便收在自己的袖囊中。男人一把扛起醉鬼孟琬,像扛着一个布袋般大步走进内室,不留情面地将她丢到了床上。然后回头嘱咐一直跪侯在内室的侍女:“好好给她收拾一下,再喂她喝些醒酒汤。” 第二天中午孟琬醒来只觉整个人精神奕奕,似乎完全忘记前一天晚上做了些什么。 “大公子呢?”她接过温热的毛巾净面,眼前的侍女年纪尚幼且十分面生,只怕是安县当地府衙派来的。 “公子去荀府赴宴了。”侍女小心回答,听说这位是来自新都的贵女,不知会不会比县令家的娘子更难伺候。 “墨兰呢?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知道大公子不在,孟琬有些不安。她渡江投奔可是来保命的,抱大腿总是该找到主人。 “这儿是安县县令大人的府宅,奴婢是县令家的女婢,大人派我等来服侍贵人。”小侍女不知道为何突然跪了下去,一脸战战兢兢:“娘子说的墨兰,奴婢并不认识。娘子恕罪!” 不知道便不知道呗,为何吓成这副模样?孟琬斜睨了一眼小丫头,心中益发奇怪,难道墨兰并未跟随大公子渡江? “那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桓子瑜是否在府中?” “奴婢不知,娘子恕罪。”再问下去这小侍女大概要害怕到昏倒了。孟琬猜测大概是主家平日太过苛责,才令这些侍女时刻惊惧,害怕主子生气。她便放轻了声音说:“你不必害怕,我并没有生气。且问你,荀家又是何人?” 小侍女悄悄抬头见孟琬面上真的没有怪罪之意,便略松了口气:“荀况荀大人是本县富商。” 富商,倒是有意思。要知道大公子平日在新都可不是谁的宴都会去的,必然这商贾之人对大公子有些用处。 “荀府离这边近吗?”孟琬倒也没有想去,只是随口一问。那小丫头看这新都贵女似乎并不像县令家的云娘子那般不好说话,渐渐胆子也大了些,于是一个问一个答,孟琬从小荷,也就是这个小侍女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安县当地的事情。 孟琬做回了她的男子装束。待用过午膳便趁空整理了一下阿荣给她的小包。小阿荣给她带了好多好东西呢,只是可惜当时事出紧急砸了一罐生香丸。 直到天渐昏茫却依然没有见到大公子或者桓子瑜等人,整个客院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宁静。无所事事却又心有忧虑的孟琬站在院子中间,突见南面天空火光冲天,赤焰腾跃烧彻半幅天幕。孟琬拉过一直侯在身边的小荷:“那是何处?” “娘子,看方向是城南!”小荷平日连县令府的大门都不怎么出,当然不知此时走水的是什么地方。看到如此大火,小侍女的脸都吓白了。 “那荀府可在城南?”孟琬一脸焦急,她有预感必然是荀府出事了。 “好,好像是……奴婢,奴婢去找人问问……” 还没等小荷出院门,便见一个白衣老者冲将进来:“琬娘子,公子怕是出事了,你且快随老夫离开此处。” “老丈是何人?大公子出了何事?”孟晚一脸警惕,往后退了几步。也不能怪孟琬疑心,此刻她除了孟珩和桓子瑜却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相信的。 “某是大公子麾下幕僚秦太之。事出突然,还请娘子先随我上车,车上细说。”秦太之看出孟琬的犹豫,压低了声音又道:“子瑜受了伤,此刻正在车上。” 待孟晚拿了自己的小包随秦太之走出客院,果然看见一身狼狈的桓子瑜靠在车中喘着大气。孟晚也顾不上姿态,爬上马车急急问道:“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大公子呢?” 桓子瑜头上破了个口,干涸的血迹显得整张脸有些狰狞。大概只是皮肉伤,他精神却还好,此时安慰孟琬:“只是看上去吓人了些,我无事,娘子别害怕。” 言说之间,马车已经飞快地跑了起来。车上三人彼此确认无事了之后,桓子瑜对秦太之和孟琬道:“今日我随大公子去荀府赴宴,荀公借有要事回禀,将我支开了……我在隔间喝茶时不知被何人打晕……等我醒来,听见门外有人奔走说走水了,我便去寻公子,却发现客堂空无一人……” “那孟甲呢?他是 不是跟着大公子?”秦太之眉头紧蹙,公子身边有暗卫,应该不会轻易出事。 “不知道。后来我见火势太大,便乘乱出了荀府。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没见到随行的官军……怕这事和王恒那老匹夫有关系!哎呀……”桓子瑜恨恨骂了一句,不想牵动了自己头上的伤口,惨叫起来。 “你先歇一歇,荀府一出事士祺便已经带人去寻公子了。现下我们先去找曹督护……”秦太之自来老谋深算,此时已经心中有数他们怕是中了王恒的奸计了。可是,竟不知那荀况什么时候投靠了王家。 孟琬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大公子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她看了眼桓子瑜,心道这貌寝之人倒是忠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四处奔走寻找孟珩。 于是她翻出玉肌散一脸诚恳:“桓公子,我帮你用些药,你可忍着些。”当下也不在意血迹脏污,亲自用帕子给他擦了上药。 此时桓子瑜和秦太之倒是对孟琬的镇静有些侧目。这小娘子年岁虽小看着娇气,却颇有胆识。在这种情形之下都没有惊慌失措。 曹金山是此次赈灾押运武官,曹家一直是孟公荫附,正所谓唇亡齿寒,此次赈灾,曹督护身上其实还兼带保护孟珩之重任,谁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一得到大公子失踪的消息,便火速点兵欲带人去寻。出营时与桓子瑜三人迎面遇上,两下互通了消息。也不知桓子瑜说了些什么,曹金山便带着秦太之一同出了官营。 孟琬在官营之中等待,她坐立难安直到夜深。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桓子瑜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抹凝重之色,直觉事情不太妙。 果然后半夜军帐外传来嘈杂之声,两人奔将出去却见郑士祺浑身带伤,一脸悲戚:“公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众人大骇。 孟琬几欲昏死。她知道孟珩会在北上赈灾途中遇刺,但是明明书中他并没有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刚渡江便遇刺,现在还说已经遭遇不测!这全然不对啊…… “你说的可是真的?”桓子瑜一把抓住郑士祺的衣领,“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暗害朝廷赈灾巡行使!” 郑士祺一脸悲怆:“那荀况先下药后放火,整个荀府已成一片焦土……”未等他说完,闻讯赶回来的曹金山等人也入了军帐。曹督护沉着脸,“我们在后街发现了孟甲大人,他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安县衙役是最早赶到火场的,他们说守在外面一直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愤然捶了下桌子,那檀木桌竟然隐隐碎裂,“定是王恒那厮的毒计,害我公子!” 说话间有人匆匆跑来回禀曹金山:“孟甲大人适才清醒了片刻,说那荀况是章华的亲弟,为兄复仇……王氏也怕是掺了一脚……” “章华?”桓子瑜和秦太之面面相觑,一个安县旧族,一个新都巨富,两厢竟然还有这等不为人所知的关联。是他们大意了…… 正在此时又有来人报信:“大人,不好了,外头有人说大公子薨了。” 25. 第 25 章 抉择(下) 听闻公子已遭不测,曹金山顿时怒不可遏:“何人胆敢散布谣言?!” “外边的人都在传,”送信之人被曹金山的大嗓门吓得抖了一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只是一时间便沸沸扬扬,瞧这般声势,分明是有人蓄意造势……” 众人意识到大事不妙。一旦赈灾主官身亡,势必群龙无首军心动摇。一环扣一环,趁着事实未清便用谣言坐实公子身亡的消息,不管后续公子能否顺利脱险,都挡不住协赈王恒上位之势。此一石二鸟之计险恶至此。 “朝廷要是得到公子死讯,必然会以随行护卫不力将我们全部问罪,此时应该避其锋芒保留实力。”郑士祺此时也顾不上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心中顿时转过无数念头。但是无论怎么行事,找不到公子便处处都是死局。 “还没有确定大公子的安危,你们便要弃走吗?”孟琬有些不敢置信。她现在非常害怕整个剧情会逐渐崩塌。一直以来她只想改变自己这个配角的命运,从来不敢想象一旦主角身死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和曹督护会继续寻找大公子,琬娘子你随子瑜、秦公先行渡江回宁郡。”郑士祺大概觉得老弱病残不足以成事,一力要求先撤走大半人马以留存实力。 “主上蒙尘,岂可逃走?”桓子瑜倒是一脸恳切激愤,“更何况只要公子没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虽说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公子,但是后方还需有人接应。此时若能从宁郡再调些人马来,于我们则更为有利……”曹金山知道赈灾事急,他们作为随军不能因为主官失踪在安县停留太久。如果要继续派人救寻公子,孟氏势必要增派人手。 最终众人拍板将孟琬和秦太之送往宁郡以求增援,剩下的人便留在安县继续寻找公子。但是孟琬并不准备听从这些人的安排,她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走还是不走?答案是她并不想回宁郡。 刚刚从对岸逃来,要知道她可是除了孟珩之外唯一一个看过地图的人。从裴思齐和孟珩的言行推测,这地图应该关系着一个不外传的秘宝。事关重大,保不齐早有人等在宁郡好抓她拷问。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能回宁郡,更不能回新都,如果她是一个赌徒,这一次便是孤注一掷的生死局!她只能找到孟珩,留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 但留在安县军营,似乎这些幕僚谋士都嫌她是个女子碍手碍脚,或许他们更多的是看轻与不在意:区区一个旁支庶女,于他们无碍亦无益…… 说到底,孟琬其实谁都不敢信。她太知道乱世之中如果不是身份贵重或是依附手握权柄的男人,一个远离家族庇佑的女子根本无法独自存活下去。 一意孤行留在此处便恰似这笼中之鸟,万一军中还有大公子的敌人,她岂不是坐以待毙?更可怕的是,如果大公子真的死了…… 于是趁着他们商议不定之时,孟琬偷偷摸出门去,撒腿跑了。 正因为此时群龙无首稍显混乱,孟琬一路避出也无人发现。但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安县,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思虑再三,最后她决定先去事发之地荀府看看。事已至此,一腔希冀皆只在孟珩一人身上。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孟琬知道自己长得好,哪怕做了男子装扮走在路上也是打眼,这般前往怕是走不了多远便会出事。 好在阿荣有奇药!孟琬小心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化水给自己抹了些黑玉膏。果见手脸的皮肤慢慢变黄变暗,用水也难以擦洗干净。一头乌黑的头发也用随手从乡民晾晒的竿子上顺来旧布裹了起来。如此装扮一番,看上去倒像个瘦弱黑黄的少年。她在路上买了些吃食,略微垫了垫肚子便将剩下的几块麦饼塞在包中,快步朝荀府而去。 荀府倒是好找,看那半空中尚有黑烟腾冒之处便是。 一路上,救火泼下的积水在青石板路上混着黑灰粉尘,变成一片污黑的泥泞,脚踩上去黏黏糊糊甚是脏乱;空气里层层叠叠裹着刺鼻浊气,哪怕孟琬扯了半块头巾蒙住自己的口鼻,却也被熏得涕泪直流。 放眼望去只剩满目残垣,整条街几乎都被烧成了空架。路边有些个观望之人在那边窃窃私语,冬天雪日这般大火甚是少见,必然是有人故意纵火云云。边上有年纪稍长的人立马斥责,不要命了,没听说里头还死了一个大官,你这般胡言小心被人抓去当乱贼同党。剩下的人顿时噤声不敢再言。 孟琬远远找了个墙角蹲着,此处灭余火的、看热闹的、搜寻物件的、找人的甚多,她混在其中倒也并不打眼。 孟琬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什么。如果大公子未死,这里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说不得有些线索;如果他真的死了,这些搜寻之人必然会最早发现尸体。大概也只为了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而已。 直到天色渐暗人群渐渐散去,大街上空旷了起来,此时显得街角的一辆马车分外奇怪。孟琬也不知道那车是什么时候来的,似乎她坐了这半日,这车也远远停了半日。中途未见有人上下,确实有些古怪。 又过了一会儿,连衙役兵士也因为天黑散去了,那马车却突然动了起来。反正无处可去,孟琬便决定跟着去看看。 她远远缀在后面,天色昏暗马车上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有人跟着。眼见这车几个弯转,却是进了县令府衙。孟琬疑窦丛生,如果县令想要知道荀府和大公子的情况,为何不光明正大前往查看,反而要这般遮遮掩掩? 县衙大门是进不去的,但前日她住在客院,却也不知道两者否相通。于是孟琬第一次不顾身份仪态,爬了县衙客院的狗洞。 此时的孟琬又饿又累,看到这客院还和她离开时一般模样,几乎忍不住想要进房去好好睡一觉。正在她迟疑该往何处去的时候,却见一个小丫头出来起夜。真正走运,还是个熟人! 孟琬蹲在墙角阴影之中,压着声音叫道:“小荷,小荷!” 胆小的侍女差点尖叫起来,又听那人嘘了一声:“别怕,是我!” “琬,琬娘子?”见人朝自己招了招手,小荷大了胆子走过去:“您为何在此处?昨日您不是离开了吗?” “说来话长,你可知从这里能去到主院吗?”天色太暗,小荷倒是没有发现孟琬的脸比白日黑了许多,她只是奇怪娘子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走正门,此刻又躲在这里问主院做什么。 “娘子可是找人?但是那日来县衙的大人们 听说都已经离开了。”小荷心中对这个脾气温和的新都娘子颇有好感,至少她不像云娘子那般动不动就打杀人,不把他们这些下人当人看。“那边倒是有个角门,可以去往主院。” 孟琬点点头:“谢谢你,小荷,我有事情要去确认一下,不方便让人知道。”她刚走出几步,又回头轻轻告诫,“万不可和人说今晚见过我,好吗?” 出了角门是一个树木繁茂的小园子。 孟琬七弯八拐过了假山树丛,却见一片连廊华灯璀璨,似有人声。她不敢冒然近前怕被人发现,于是矮着身子从廊后那半人高的花丛中慢慢穿行,挪到了窗下。 那窗并未关实,孟琬微微抬头往里瞧去。这一看,差点没让她自戳双目。 只见两男一女正在屋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孟琬捂住自己的嘴面红耳赤地蹲下身去。饶是她平日自诩疏放,却也没有亲眼见过如此孟浪景象。孟琬生无可恋地闭了闭眼,决定还是原路回去。 正在此时却听见那女子娇声骂道:“姓孟的果真太不识相!明日他再不从我定要他好看……还是你们听话……”孟琬心下咯噔一声,姓孟的? 一个阴柔的男声回道:“云娘这种时候还在想那大公子,让我俩情何以堪啊。”另一人也附和,“就是,依我之见不如直接将他杀了换赏……他再好有我们兄弟二人好嘛?” “你懂个屁,”那女子言语粗俗但似乎是三人中地位最高的,“那可是新都第一贵公子,神仙般的人物,你们如何能与他比!我花费了这么多心思,从荀况那老贼手中将他弄出来,为的不就是尝尝他的滋味么……” 呃,孟琬这下真的听清楚了,果然是孟珩落入了这娘子手中了。 那个说要杀了孟珩的男人继续说:“云娘,如果被老爷发现了,咱们可不好交代啊……”女子娇喘了几声,半晌抖着声音问:“莲生,你今日去荀府……那边有何异常?” 阴柔的男声回道:“今日来了好几波官军在焦灰之中翻找,皆无功而返。老爷那边的衙役也一直在附近巡查……” “呵呵,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那个地道已经被我毁了,”女子嚣张娇笑,“荀狗这次也死的不能再死了,和我作对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娘子好手段……”两个男人齐齐附和。虽说带着不可言说的声响,话音难以辨清,但是孟琬倒是听出了头绪。必是荀况设计要杀大公子,而这妇人大概与荀况有仇半道插了一脚,不仅把大公子带出了荀府,还将计就计让荀况死在了火场之中。 如此,好消息便是大公子应该还活着。坏消息便是这娘子分明不怀好意,大公子近况堪忧。 救还是不救?当然要救。正在孟琬犹豫要找谁去搬救兵之时,那莲生又说话了:“云娘,大公子身边之人都不好相与,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另一个男子却是不屑:“就你胆小,如果不是大公子身边有人暗传消息,荀况和我们岂能抓住孟珩?如今人都在我们手中了,还怕个甚!” 孟琬瞳孔巨震,大公子身边竟然有背主之人吗?是谁? 但不管是谁,这样看来就不能回去搬救兵了…… 只她一人,那救还是不救? 26. 第 26 章 香玉 屋中渐渐安静了下来,终于这三人完事了……孟琬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耳朵和心灵受到了一万点爆击。 看来房中这女子便是小荷口中安县县令杜守义的女儿杜云月了。但是打死孟琬都不曾想到,这云娘子尚未出阁竟然如此狂放!不仅养着面首还胆大包天觊觎孟珩,甚至直接把人给绑了…… 按理说大公子自己身手不错,而且身边不止一个暗卫保护,当日赴宴也有官军随行。如今却沦落到被一介女子拿捏,孟琬猜那荀况和杜云月该是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敌人狡诈阴诡,大公子情况不明,她孤身无援且手无缚鸡之力,怎么看都是绝境。但是一想到如若孟珩身死,她便再也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亦是绝境。 思前想后孟琬觉得还是应该拼一把。 在她犹豫不定之时,杜云月已经姗姗离去。此时房内只剩两个男人。 “莲生,你就是心太软了,下次不要在云娘面前说这些同情孟珩的话,小心她连你都杀。” “苍芷,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如此丰神俊秀的君子。见他花落尘埃玉陷沟渠,实在于心不忍……”这莲生倒是有趣,此时听来大有伤怀自身际遇、感同身受的意思。 “罢了罢了……你我皆是轻贱之人,有何立场去同情那些世家贵人。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云娘的手段,到时候怕是自身难保、祸及家人。你且好好想想,我先回房了……”说完房门响动,似乎有人走了出去。 孟琬听到人都散了便松了口气。正用手轻揉蹲的发麻的双脚,这时头顶吱呀一声,那原本只隙开一条缝的窗子突然被人推得大开。光线瞬间流泻而出,孟琬吓得差点叫了出来。 回头却见一个清秀白皙的少年倚窗托腮,对着她笑:“好看吗?你这小厮不学好,偷看也不知道遮掩。小心被云娘发现把你眼睛挖出来。” 虽是恐吓之言,但是从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威胁神色,这男宠倒是性情宽和。孟琬的直觉一直很准,她觉得这个叫莲生的少年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他甚至仰慕大公子,同情孟珩的遭遇,对云娘子的做法也并不认同。孟琬想到此处便殷殷相问:“莲生公子?你可否帮帮我,帮帮大公子?” 莲生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他的目光变得警惕,似乎在判断眼前这小厮是何来历。莲生没有说话,左右四顾发现无人便想关窗。 孟琬站起身用手抵住窗户:“求你了,大公子这般人物不该陨落在此处。”她怕莲生不信自己,便拿出大公子当日送她的白玉笄递到莲生面前:“此物为证,我是大公子的贴身小厮……恩公大义,眼下能救大公子脱离苦海的唯有您一人!我家公子本是芝兰玉树、仙姿绝尘,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倘若就此折损在云娘子手中,何其痛哉!” 那莲生果然动容。孟琬自幼便知世重容止,自己便是凭着玉雪之容得到父亲以及旁人的三分善待。世人见风姿卓绝者,纵有罪责亦多生惜恤。前朝皇室覆灭之时,常有贵族子弟因为貌美而被赦免死罪。如今看这莲生亦是那惜美之人。 见莲生神色已有松动,孟琬又道:“大公子此次北上赈灾亦是为了民生社稷,此时出事便是陷江北数万灾民于水火。我虽然只是一个小厮但也懂大义,愿意舍身救主。莲生公子若能仗义出手,亦是帮了朝廷和江北万千流民……” 莲生怔怔地看着孟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他接过白玉笄左右端详,见那上面确实雕着一个小小的孟氏徽记。莲生示意孟琬附耳过来:“东大街的香玉阁,明日午后云娘子便会去那里,在这之前……看你的造化了。” 终于得知大公子下落的孟琬面上露出喜色,又问:“他可曾受伤?能否行路?” “软筋散不是毒药……”话未说完却听见有人开门进来。孟琬猛地蹲下身去,莲生回头一看,来人正是苍芷。 “你站在窗边做什么?可曾见到我的玉环?” 莲生优雅淡定地关上窗,顺手将未及还给孟琬的白玉笄塞入袖囊。回头笑道:“不曾。想看看月亮,才发现今日无月。” 孟琬怕遇到巡街的士兵,夜间不敢一个人乱走。于是她原路回到客院之后,便大着胆子进了之前的房间,想略睡几个时辰。好在平日县令无客,这个院子常常只有小荷并一个婆子守着。她这般来去倒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天未亮孟琬便偷偷出了门。她本想着去找孟甲,如果说这世上还有可信之人,那便只能是大公子的贴身护卫孟甲了。可惜时间不够!兵营在城北,香玉阁在城东,孟琬不能保证自己只靠两条腿能赶得及。也难为她一个素日不爱动脑子的人,哪里想得到更好的救人之法。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见到大公子再说了。 她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打听香玉阁,路人一脸不解:“如今朝廷罢市停宴,那些青楼楚馆都关门了,你这小孩去哪里作甚?” 孟琬结结巴巴,这香玉阁还真是青楼啊!云娘子敢把大公子藏在这种腌臜之地,也算豪杰了:“大爷,我从北边逃灾而来……听说我姐姐在香玉阁,所以想去投奔……” 路人知此次大雪各地死伤无数,越是往北灾情更甚,陆续已经有好些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而去,便叹了口气给她指路。又见她生的瘦弱,竟然还塞给孟琬半块胡饼,告诫他:“那里不是好地方,你找到姐姐之后还是另谋生路……” 孟琬一路行色匆匆,当她到香玉阁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哪怕是罢市的青楼也是有人守门的,甚至比平日营业揽客之时,还要难进。这连门都进不去,谈何寻人? 她无比懊恼,直骂自己是个傻子,除了一腔孤勇简直一无是处。正在这时一辆装着箱笼的牛车慢慢行到了香玉阁门口,车上下来的却正是莲生。 几个杂役上前敲门,香玉阁的小厮跑将出来。边跑边喊着:“莲公子来了!” 莲生微微点头:“这些东西快些找人搬进去。等下娘子要用。”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孟琬所在的方向。 于是小厮和跟车的杂役急吼吼开始搬东西,一时间进出杂乱。孟琬接到莲生的眼神,见无人留意也趁乱搬起一个小小的箱笼走了进去。 虽然孟琬不知道别的青楼楚馆是什么样子,但是这歌楼之中竟然空空荡荡房门紧闭,显得极为不同寻常。孟琬低着跟着几个小厮和杂役一路前行进了仓房。她磨磨蹭蹭假装整理箱子,却趁别人回转再次去搬东西的时候,几个闪身钻进了杂乱的仓库深处。 不一会儿便听见莲生在仓房门口吩咐小厮:“二 楼天字房的人怎么样?娘子等下就过来,务必看好。” 一个谄媚的男子声音响起:“莲公子放心,闲杂人都去了香楼,这边玉楼只剩他一人……用了软骨散万无一失……保证让娘子尽兴哈哈……” “行了,你们好生看住几个出口便是,里面不用留人了。娘子不喜有人。”莲生打断那人猥琐的笑声,“都走吧。” 二楼天字房,莲生应是说给她听的。待四下无声,孟琬便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孟珩眯着眼睛看向来人,发现竟然是孟琬。他大感意外,没想到手下谋士暗卫不计其数,最先找到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女郎。他瞧着孟琬黑黄的小脸笑道:“怎的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大哥哥你竟然还笑?”孟琬仔细反锁了房门小跑到床边,上下打量一番,见孟珩并未受伤见血便松了口气:“我们都要急死了!外边还传你已经没了……” 孟珩也没答话,只是一脸兴味瞧着她絮絮叨叨。 实在是刚刚太过紧张,孟琬倒没有留意孟珩的异样。等稍稍放下心来才发现,孟珩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纱衣!那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腰腹的线条没入松垮的短绔之中,实在令人遐想……好一个风情万种的绝色美人啊!香玉阁中真香玉…… 云娘子把孟珩弄成这副模样也真是色胆包天。她大概不懂,像孟珩这种人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会让人随意摆布。孟琬叹道如果自己是杜云月肯定一刀结果了孟珩,绝对不会这般折辱一个以裁断峻烈闻名新都、且睚眦必报的世家权贵……果不其然不久杜家全族被孟氏屠戮殆尽,那便是后话了。 瞧着孟琬突然变红的耳朵,孟珩挑了挑眉:“你准备如何带我走?”孟琬也不敢正眼看他,不自在地将脸转向别处:“大哥哥你还能走吗?” “有些无力,大概需要阿稚扶我一把。”他的声音暗哑低沉,听的人耳朵发痒。孟琬心中不禁大骂“祸害”,立马从床边的壁桁上拿起大氅将孟珩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我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逃,大哥哥可会怪我?”裹上了大氅果然顺眼了很多,她也老实坦白没有想到脱身之计。 “阿稚,你这不是救人,是自投罗网。”孟珩摇了摇头,“去把那衣柜打开,里面有个暗门。”他撑着孟琬的肩膀勉力站起来。 “大哥哥如何知道?!”孟琬虽然满脑子问题,但是扶人的动作却是毫不迟疑。可惜孟珩实在太重,压得她一个踉跄几乎摔去。 “这香玉阁虽然明面上是杜守义的私产,但一开始,这便是孟氏‘送给’安县县令的‘礼物’……”孟珩此刻没有时间细说,两个人进了衣橱暗道准备跑路。 “我们现在去哪里?这暗道又通往何处?”下了一段漆黑的台阶,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孟琬用力撑着孟珩,连额头都冒出了汗。 “不知道。但是一般出口都会有马车接应……这是孟氏暗哨的惯例……”孟珩显然力有不支,说话间带着低喘。吐息拂在孟琬颈侧甚为灼热。 “你还好吗?所以哪怕我不过来,你自己也能跑掉,对吧!”孟琬嘟囔着,两个人姿势贴得过近让她有些不适。 孟珩笑了笑:“没有阿稚,我寸步难行……就算知道从哪里走,也是走不了的。” 27. 第 27 章 动心 出了暗道竟然是东街街尾一家赁肆的杂物庑,看来这些据点都是事先精心设计好的。推开遮掩出口的箱笼杂物,孟琬从窗口远远望出去,只见赁肆的前院零星停了些待租的牛车、马车。大雪日生意似乎不好,一个老头靠在院中的椅子上似睡非睡,整个赁肆散发出牛马混杂的刺鼻气味。 “我们去偷车?”看到这些车马孟琬眼睛都直了。她是真的走不动了,这男人委实太沉,现下她半个肩膀都是麻木的。密道虽然隐蔽但是临近午时,一旦云娘子发现孟珩逃跑,保不齐马上会有人追查过来。 “去后门,那边应该有未造册的马车……”孟珩的脸色微微发红,似乎强压着什么紧抿嘴唇。孟琬一直低着头倒是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好在这杂物庑紧邻后门,出去之后果见一辆马车拴在路边。她胡乱将孟珩塞进车中,自己解了羁绳坐到了车轩之上。呵呵,没想到一个连马都不会骑的女郎,还有充当车夫的一天。 所以说,行到山穷水尽方知潜力无穷,孟琬从小连个书都念不明白,哪里能想到有一天除了跳舞还要学驾车。倒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姿容,在此刻一钱不值。 “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军营吗?”孟琬手忙脚乱一鞭子下去,那马受惊小跑了起来。好在此街僻静行人甚少,马车一路横冲直撞越跑越快,倒也顺利过了长街。孟琬心中紧张,咬着牙关肩背僵直,车内的孟珩却一直没有说话。于是她便朝县衙相反方向直行而去,当然也因为她根本就不会驾车转弯…… 渐渐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偏,最后到了无人的乡野小路之上。孟琬懵了,她回头冲马车里喊:“大公子!这里是哪里啊?我停不下来……” 车厢内依旧毫无声息。孟琬心道不好,腾出一只手撩开车帘,果然看见孟珩倒在车中不省人世。很好,现下真是谁也靠不上了。 马车继续飞奔。时已近黄昏,落日西沉。所处之地一片荒凉,连小径也没入雪中渐渐无法分辨。车马的痕迹在朔风之下慢慢被抹去,马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孟琬硬着头皮继续驱车前行,心中默念:“孟珩,你千万给我撑住啊!” 越是往前道路越是难走。积雪没过马蹄,那马奋力拔足前踏,却挡不住车轮渐渐陷入雪中。此时天色昏暗,冰天雪地没有人烟。跑了这么久,应该不会有追兵了吧。孟琬在赌杜云月不敢大张旗鼓派人来追。但她也奇怪,这一路过来竟然没有设卡盘查之人。 其实这也是孟琬的运气,但凡她今日不是从这东郊而出必然会被拦截。城北乃县衙和军营所在,是北上淮阴的要道;城西是通往燕郡的主路;南边不用说自是渡口重地。只有东郊本与辽郡相邻,中间大片土地乃是当年东平大战的主战场。 那场历经十多年的残酷战事,使得此处千里焦土、乱骨遍地。哪怕新朝建立之后各处重建振兴,这里依然贫瘠荒无如同地狱。不要说驻扎设卡,平日连路过的行人都不会有。 不过此时大地尽数被白雪覆盖,不见其肃杀真容。孟琬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如此空旷莹白之下遍地都是焦土残垣。天黑难行又兼车马疲劳,一无所知的孟琬便决定在原地过夜。 她下车拉着马环顾四周,找了个有土坡遮挡的位置好避些风雪。又从车尾后舆取了麻布、干草和黄豆给那马充饥御寒。一切料理完毕便上车去看孟珩。 莲生说大公子被下了软骨散,听上去该是令人无法行动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大公子此时脸颊通红,似乎起了高热。孟琬用手拍了拍孟珩的脸,轻轻唤道:“大哥哥?大公子?……孟珩!” 手掌之下的皮肤微微发烫。此时他长眉微蹙,高挺的鼻梁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贯矜贵淡漠的脸上竟带出几分脆弱。世人盛赞孟氏大公子天人之姿,但是这份俊美平日都被他强大的气场掩盖,孟琬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这个年轻公子的容貌之丽,可与美姿容著称的北朝皇室慕容一族相媲美。 “大哥哥,你还好吗,要喝水吗?”这马车似乎一直有人养护,车上的一应物用都很齐备,甚至连水囊中的水都是干净新鲜的。孟琬不禁感叹如果各地都有孟氏的暗哨且处处妥善隐蔽,那可真是极其浩大的工程,难怪这些百年世家能在皇朝更替之中屹立不倒。 孟琬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水喂给他。孟珩喉结微动本能吞咽,半数茶水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颈间。孟琬看到大氅里面那若隐若现的纱衣顿觉脑壳疼。于是她一番翻找,果然在舆箱中找到一些麻布棉衣。正在孟琬奋力帮他穿裤子的时候,孟珩睁开了眼睛:“阿稚?” 孟琬一脸惊喜,“大哥哥,你醒了!!” 男人抬了抬手,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我们在哪?”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安县的郊外……”孟琬初时讪讪,而后转念一想这不能怪她啊,她从未出过远门不认识方向很正常的,便又一脸理直气壮:“我本想带你去找桓子瑜他们的……” “阿稚做的已经很好了,”孟珩诚心实意地夸奖。他从来没有这般狼狈过,本就知道荀况有些问题,但是一应部署却独独漏掉了杜云月这个贱婢。敢给他用这种下三滥的药,简直找死。要不是孟琬赶来,以他的现下的状况可能走不出香玉阁。 孟珩撩开车帘向外看去:“这一路过来你可有遇到什么人吗?” “正是奇怪,我从东街出来没有遇到任何官军或是守军,行人也甚少,到了此处竟连人都没了……”孟琬打量他的神情,见孟珩面上并没有担心或是着急之色,便也放下心来。她潜意识中非常信服孟珩,仿佛只要有他在便没有什么困境是过不去的。 孟珩略看了几眼大概知道他们身处何方了。时已入夜必然追兵难至,正好休整一夜明日再走:“你找找车上有没有清火解毒的药丸。”他此时正用无比强大的意志力克制心中的那股燥热,孟琬身上的馨香似毒药般阵阵袭来,另人几欲发狂。 “我这里有裴公相赠的清心丸,不知道是否有用。”孟琬倒也不是小气之人,那清心丸统共只有三颗,此时却摸出两颗递给孟珩:“这软筋散到底是什么东西,都这么久了大哥哥你还是不能动吗?” 用油纸包住的两颗丸药躺在女郎粉白的小手中,那手被缰绳磨破了皮此时却是又红又肿。看着孟琬那双充满担忧之情的眼睛,平日冷厉的男人心中一软。明明一开始只是利用她, 但是,最后留在他的身边却只有她。 “归山清心,一颗万金。你确定要把这能救命的丹丸给我?”裴思齐竟然会赠他如此神药,孟琬倒也是让人刮目相看。 孟琬瞪大了眼睛看向手中那两颗不起眼的药,马上想到被自己丢出去的生香丸,心中顿时大呼可惜。她抬眼问:“那能解大哥哥身上的药性吗?只要有用,阿琬无有不舍。” 孟珩点点头,归山素有奇物,这药解区区软筋散绰绰有余,怕是连那贱妇的龌龊春药也能一并消除。他拿起一颗清心丸服下,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过了一会儿,孟珩觉得脑子开始清明。便说:“这两天发生了何事,你和我讲讲。” 孟琬便从那日大火开始,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等说到自己一个人跑去云娘子后院听壁脚,便有些不好意思。她偷偷看了眼孟珩,见他没有反应依旧闭目养神。 其实孟珩心中已经杀心顿起,杜守义此人胆小逢迎,却是养了个生性放荡心如毒蝎的女儿。本来仅凭荀况和王恒根本伤不到他一分,但是没想到杜云月会先杀了荀况,并在他尸身边上设下机关迷药,才令他们一时不查中了圈套。 “你再讲一遍当日在军营之中,各人的反应,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想仔细些,不要遗漏。”孟琬只好又细细讲了一遍,直到口干舌燥便拿起刚刚孟珩喝过的水囊猛灌了几口:“大哥哥,你是否知道谁是那背主之人了?” 孟珩没有直接回答她,却是突然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不走?” “啊,因为大哥哥是我的依靠啊,我怎么可以舍你独走……”孟琬见他精神似乎真的恢复了,松了口气便觉得腹中饥饿,于是一边翻东西吃一边随口搪塞。难道告诉他因为你是男主,跟着你才有活路嘛? 虽然知道这个小娘子惯有睁眼说瞎话的毛病,但是孟珩此时却觉得分外受用。他接过孟琬递来的一小块胡饼,嘴角微扬。 苍凉沙场征人骨,一片银霜皆清白。这天大地大,只余雪中一辆马车而已。 往往在绝境深处,最容易勾起人心底的情愫。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也没有惯用的利益权衡。 美色、权势、金钱、欲望,此时都比不上递过来的一块胡饼。 雪原的夜晚非常寒冷。孟琬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紧紧抱着孟珩,整个人都蜷缩在男人的怀中汲取温暖。她有些赧然,手忙脚乱地从孟珩身上爬了起来。抬头却发现他也醒了正看着自己,眼底盛着浅淡笑意。 也不知道云娘子的软筋散是什么东西,好像把大公子的脑子都药坏了呢。孟琬看到孟珩这副表情有些像见鬼,忙不迭下车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然后更见鬼的事情来了,那马似乎冻死了…… 孟琬欲哭无泪,大公子从车中下来倒是淡定:“别怕,带上水粮我们走出去。” 他并没有告诉孟琬这是什么地方,怕一说这个小娘子连脚都不敢踩下去。现下除了杜府和王氏的追兵,更怕被困在这广袤雪地。 好在孟珩知道只要朝着东北一直前行就是北朝的极乐寺遗址。幼时他曾随母亲来此祭祀,难得故地重游却不想是这番光景。 28. 第 28 章 极乐 两人穿戴上了车上所有能御寒的衣物,弃车步行继续往东而去。孟琬盲目相信男主气运极盛必能否极泰来,一路跟的毫无怨言;孟珩垂眼瞧她一改素日娇气肤浅的模样,倒是难得坚毅。 虽说地面积雪颇深,好在风雪已停。两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在雪中前行,孟珩确实记忆惊人,走了大半日两人果然远远看见破败的石塔高墙。走到近处,孟琬发现此处是一座半埋在雪中的佛寺。 “这里是?”虽然不见全貌,但从那些林立的石碑石塔和高耸的山门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座极其宏伟的寺庙。 “听说过北朝护国神庙极乐寺嘛?”孟珩解下用来遮挡风雪的麻布面巾,一脸肃穆又带着怀念:“南北八十一寺,独此极乐。” “我听说北朝皇帝尊崇佛教,没想到这护国大寺竟然在这里。”走了大半日真是又累又饿又冷,现在终于有落脚的地方了,孟琬心中有些雀跃,“好累,这里还有人嘛……”她感觉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要是此处还有僧人能让她吃一口热乎的汤饭,那可太好了! “东平大战之中极乐寺损毁严重。而后慕容败走乌兰山,各路残军和一些伺机想捞些好处的夷狄大肆烧掠,将这百年名寺洗劫一空。数百僧众和平民皆被屠戮……这些年除了偶有来此凭吊者,已经没有人了。”孟珩拉起不顾形象蹲在地上的小娘子,“但是找地方留宿一晚,却是不难。走罢。” “光能落脚又有何用,大哥哥我好饿……” “你不是还有胡饼?” “……” 一路过去,殿倾佛朽、墙塌阶荒,只有那依然挺立的大雄宝殿在风雪中诉说着昔日的辉煌。 孟琬见那散落一地的砖瓦之上,有些还带着精美的雕花;大殿斑驳的墙上依稀可见偈语壁画,她不禁叹息:“听闻这极乐寺极盛之时依山千殿、万僧来朝,没想到才短短二十几年,竟然残破至此……” 她用手轻轻抚过雕着莲花图腾的石栏:“以前有人和我说,遇到无法控制、无法融入、又无法改变的东西,除了毁灭别无它法。北朝崇佛南朝尚道,要从根本上摧毁慕容氏的统治,大灭佛法是不是必然要做的?” 孟珩望着大殿中倾倒破碎的大佛,回道:“亦不尽然,毕竟北朝历来帝君奉这极乐寺为护国神庙,寺中奇珍异宝无数,更有佛祖金身舍利。当日各路豪强残军破寺洗劫,何尝不是为了这不可计数的财富……”他回头看孟琬,“谁和你讲的那些?你裴哥哥?” 他含笑,孟琬便有些不自然地转头:“大哥哥莫要打趣……” “你可知这裴修远是何身份?”孟珩继续往大殿中走去,“幸好你未与他深交。” 孟琬拦住他:“大哥哥什么意思?难道他父亲不是太都卫裴纶吗?” 孟珩垂眼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她面上的黑黄之色已经淡去,此时杏眼圆睁一脸惊异。“裴纶是裴家养子,他本是胡人,只不过裴家为他遮掩得极好……”孟珩只是略微提了一下,并不想细说,“你记得下次离裴修远远些。他的来信、他的消息,一概不要再管。” “胡人……就有罪吗?”孟琬呐呐自语,一个王朝都能在历史中渺如尘埃,更何况人乎?南人北人华人胡人,又有何异?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 孟珩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孟琬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明明孟珊之前告诫过自己…… 她被孟珩一把扯了过去,男人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慕容氏荒淫残暴,酷政严苛、民不聊生,哀帝下令坑杀南军二十万人,顺江以北的华人几乎被屠戮殆尽……虽然不是所有胡人都有罪,但是你既为孟氏,便不可质疑圣武之政。” “可是,可是这和裴修远又没有关系……” 孟珩定定看着被他吓得几乎落泪,却又倔强不肯低头的少女,面上带出些无奈:“阿稚,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只想告诉你,祸从口出。” 虽然知道孟珩这是在提点自己,但是孟琬还是有些怏怏。她跟在男人身后边走边想,难怪裴修远当时一声不吭便走了,大概是身份出了问题。但是如果只是普通的胡人,孟珩应该不至于特地警告她。所以他们父子大概还不是一般身份的胡人才对…… 胡乱想着却未曾留意走在前面的孟珩突然停下了脚步,孟琬就这么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顿时鼻子一阵酸痛,“哎呀”一声。 孟珩转身看着她又气又好笑:“不就说你几句,何至于这么魂不守舍。”他拉开孟琬的手仔细看了看小姑娘的鼻子:“还好,没有撞歪。” 看着男人揶揄的目光孟琬都忘了喊疼,她皱着眉头说:“大哥哥,我觉得你有些奇怪。” “哦,哪里奇怪?” “我也说不上来……”孟婉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一个黑色的东西扑棱着从她身边窜了出去,把她吓得跳了起来:“什么东西!” “吃的。”孟珩看了看那只飞扑而去的山雉,示意孟琬去墙角寻找:“可能还有蛋。” 孟珩用雪和了土,把山雉的蛋厚厚裹了一层湿泥,然后将这些蛋堆在坑中炙烤。抓住的山雉也处理一番架上了火堆。他下手极为利落,完全看不出平日是个衣食无忧的贵公子。 “大哥哥,你连这些也会。果然是无所不能,另人拜服……”孟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架上的肉,疯狂地吞咽口水。自从下了归山,她都没有好好吃过饭。这山雉如此肥美,真是另人垂涎。 “我曾随军北上清剿蛮夷,也挨过饿受过冻。”孟珩翻动着山雉,“最饿的时候,还吃过蛇……” 是了,之所以孟珩及至弱冠方才入仕,正因为他从十六岁开始便一直随军历练,并不在新都。 “长公主竟然舍得让你去参军。”孟琬对此倒是有所耳闻。很多世家勋贵都早早为自家儿郎谋求出路,十几岁便恩封为官的比比皆是。很少会 有人让家中公子去战场拼杀,更何况孟珩乃是孟氏嫡子长孙,未来家主。当年长公主力排众议让自己的长子从军,必然是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和阻碍。 孟珩不置可否,半晌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转头看向孟琬,“说说你自己。” “大哥哥不是查的清清楚楚嘛,没甚好说。”孟琬托着腮一门心思关心那山雉熟了没有,“只希望平安回去之后,大哥哥能庇护一二。我实在不想去庙里,也不想嫁给一个老朽浊翁当妾……”说到此处,她目光灼灼地转向孟珩,“大哥哥,看在我舍命来救你的份上,可否许我一个清白人家……” 孟珩眸光清冽逼人,面上似笑非笑:“阿稚,这和你之前所求不太一样啊?” 孟琬此人看上去做派豪放,其实一旦真的遇上事情,怂的比谁都快。她不是有没听出孟珩的言外之意,也不是忘记了之前在孟公府狗急跳墙做了什么事。但是临了放到明面上,却又不是很想承认了。人嘛,总是这样,一旦有更好的机会、更好的选择,总是不会知足的。 但是孟珩似乎并不好相与。她一个小小的试探便知时机未到,大概自己所做还未到能从孟珩处拿到更高回报的程度吧,她努了努嘴:“彼国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引自《佛说阿弥陀经》)世人皆苦,追求的本就是虚妄……大公子也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孟珩冷哼一声,对待猎物他一向很有耐性。 见男子不再理她,孟琬便想转移话题:“大哥哥,我们之后往哪边去呀?” 孟珩倒也不至于和她置气,淡淡说道:“明日我们朝北去,半日应该能到丹溪。那里是辽郡边镇,可以找到孟氏的商铺和马队。” 夜晚的极乐寺寒冷异常,他们找了好几个地方,但几乎没有可以用的御寒之物。有些厢房甚至还留着血迹和残骨,实在不好睡人。于是两个人便找了些柴草,依然在大殿的火堆旁准备将就一晚。 孟琬想起前一夜在马车里尴尬的一幕,脸上就有些发烫。她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对着火堆发呆,迟迟不想去睡。但是破败的大殿挡不住刮进来的阵阵寒风,那刀子般的风吹在人面上又痛又麻。石塔山墙在风中呜咽,凄冷无比。 孟珩看她这副明明很困,又撑着不睡的模样有些无语。他坦然坐到孟琬的身边,用自己的大氅包住小姑娘,好让她整个人缩在自己怀中:“睡吧。” 大约是男子的怀抱实在温暖,大约是她实在又累又困。孟琬微微挣扎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缩着不动了。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小小的呼吸声。 孟珩微微低头,下巴抵上小姑娘略带寒气的脸。火光在他的眼中跳动,明明外面朔风如刀,但是他心中却十分平静。 孟珩抬头看向大雄宝殿的穹顶。虽然破败依旧高耸恢弘,上面依稀可见佛陀双林涅槃、西方极乐净土的图画。他轻轻一笑:“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极乐啊。” 29. 第 29 章 染血(上) 两人到达丹溪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路上孟琬一直追问为什么他们不回安县和赈灾官军汇合,为什么孟珩要只身北上,到底谁是细作云云,刺面的寒风都挡不住她叭叭的小嘴。 孟珩只一味看着她黑黄的脸不想说话。虽然知道一个貌美娘子只有如此伪饰才更安全,可是这小姑娘似乎做的太过。实在没忍住孟珩还是问道:“为何还剪了睫毛?一不小心伤到眼睛可怎么办?” 孟琬不仅涂黑了手脸,甚至还用在极乐寺找到的一把小小铰剪,剪掉了自己长密的睫毛和及腰的乌发,连那形状优美的眉峰也搞的七零八落。她用布带将胸缠得极紧,腰上却是塞了好些布絮。乍一眼看上去就是一个邋遢的小子,简直惨不忍睹。 “不是大哥哥你说的辽郡不比南边,一直不太平。拐子小偷甚多,还有当街杀人的流匪吗!如今雪灾深重,说不定还有流民和逃荒之人。阿琬不似大哥哥,本就是伟岸男子又有拳脚功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你教我的!”她还故意压粗了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像一个正在发育期的少年。 孟珩沉吟半晌勉强赞道:“阿稚聪慧。”虽然他很想说到了丹溪他就能想办法联系到孟氏子弟和伏人,大可不必如此作贱自己。但孟琬有毁去自己容貌的勇气,却也不得不夸一句果决。 “头发睫毛剪了总能再长,如果把小命丢在辽郡,实在太不值当……”她一向分得清孰轻孰重,还想着此番回到新都能恃“宠”而骄,过上顺风顺水的好日子呢,怎么可以把自己折在江北? “你在怪我将你卷入这场阴谋之中?”孟珩漫不经心地问道,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孟琬身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近日为何总会患得患失,大抵是连日变故让他有失沉静。 “从上了大哥哥的马车开始,这条路就是我自己选的。没有对错,不会后悔。”哪怕猜到孟珩是在试探,她对此也不想遮遮掩掩。孟琬话回的坦然,却没看见话音刚落,孟珩的唇边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从极乐寺到丹溪的路相对好走,路上渐渐竟也有三两行人。临近县城偶尔还能见到茶寮和客舍。怕暴露自己的南方口音,孟琬便不敢再说话,只是更加小心地跟紧孟珩。 “大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自打进了这丹溪,孟琬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孟琬拉了拉孟珩的袖子,凑近他轻声问道。孟珩不动声色,只是像对着自己的小厮一般淡淡吩咐:“跟好,莫要走丢。” 他的脚步却是愈发快了,几下便转进一个黑乎乎的小巷。跟在后头的孟琬正奇怪,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大公子的身影。不料身后伸来一只手直直把她拽到了转角的阴影之中。 孟琬的嘴被紧紧捂住,小娘子差点炸毛。身后的男人低声说了句话,正是孟珩:“别出声。” 娇小的娘子被高大男人紧紧拢在怀中,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正好卡在巷口背折的墙隙中。孟琬刚想点头表示明白,却见两个流民装扮的男子也紧跟着跑进了小巷。 其中一个略高的大呼奇怪:“明明见那两人走了进来,怎么一转眼便不见了?”矮个子的却道:“可能发现我们跟在后头,大抵是跑了……现在如何是好?” “应该走不远,”高个的语气森冷,“看那男人的样子很像王公要找之人,我们必须尽快抓到他。一旦他找到帮手,便不好下手了。” “正是如此。上头也说此人狡诈,如果不好活捉便一刀了结,死的也能领赏。”矮个子嘿嘿一笑,“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这边孟琬听得出了一身冷汗,眼见两个男人消失在了小巷的另一头,她浑身发软几乎全靠孟珩支撑着:“大,大哥哥,你听见没,他们,他们要杀我们!” “别怕,不会有事。”这两个人的对话印证了孟珩心中的猜测,王恒果然不信他死在了安县,派人在这里堵他呢。 “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去孟氏的商铺吗?”孟琬知道孟氏在各地都有商铺和医馆,当初在孟老太太院中时还看到过各地的账册,但是只怕现下这些铺子周围都埋伏了要抓孟珩的人,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先找家叫红楼的乐馆……”孟珩拍拍小娘子的脑袋,示意她跟上,离开时顺手在墙上留下了记号。 孟琬以为自己听错了:“乐馆?”大公子难道是当小倌当上瘾了? 孟珩看这小姑娘的表情便知道她想歪了,不由得弹了她一个脑门:“别瞎想,快走。” 丹溪最有名的花楼便是长宁街的红楼,此时老鸨喜妹正翘脚坐在上首。虽然她名叫喜妹,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妇。哪怕年轻时貌若天仙,此时却只是一个人老珠黄又略显刻薄的小老太太。 但不要小瞧这花楼的小老太太,她在这龙蛇混杂的丹溪也算是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当然不是因为这红楼生意好,盖因她背后之人是丹溪水豪蒋家。 蒋家发迹于前朝末帝之时,当时南北混战、水路豪强并起,蒋家家主蒋一鲲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船运使,投了水豪三祖堂后一路往上爬,最后竟然成了三祖堂的一把手,自此蒋家便成了这丹溪的土霸王。 三祖堂虽归顺南朝,但总堂设在江北,做的又是水运江湖之事,朝廷实则难以管束。更因为丹溪独特的地理位置,豪强聚集南北融汇,作为地头蛇的蒋家渐渐也成了几大世家之外的新起豪族。 而红楼正是蒋家的产业,喜妹更是家主蒋一鲲多年的左膀右臂,在整个丹溪甚至江北都是说得上话的人物。 最近罢宴没有生意可做,喜妹只好关起门来调教自己手底下的姑娘公子。虽说不可以明着开门接客,但是不妨碍有些大户人家偷偷接了男女伶人入府小演,此时下头的人来禀报:“喜奶奶,蒋府管家派人来问,明儿个给小姐生辰宴准备的歌舞可 安排妥当了。” 喜妹拍拍身上的松子壳:“你让他放心,上个月就让扶风精心准备了,明日必定让小姐满意!”她挥挥手示意下面的姑娘公子退下,“只不过明日不好大张旗鼓入府,让管事一早备车来接人才好。” 待人都散尽了,她面无表情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最后下定决心般转身朝内室走去。内室的暗间,赫然是梳洗干净的孟珩,以及依旧灰头土脸正在吃东西的孟琬。 “大公子,明日扶风和其他几个伶人会去蒋府献艺。只是委屈了大公子要和这些腌臜之人同乘一车入蒋府……” “喜嬷嬷,无妨。只要能避人耳目便是帮了我大忙。”孟珩沉吟片刻问道,“那扶风是否可信?” 喜妹一扫平日的倨傲,对着孟珩倒是显出慈爱之色来:“扶风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也算我半个孙儿,大公子尽可放心。只是这位……小娘子倒是不好随公子入府,还是留在我这里安全些。”喜妹瞟了一眼孟琬,虽说她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但她喜妹是谁啊,一眼就看出这是位小娘子,还是一个相貌不俗的小娘子。 孟珩点点头:“那她便拜托喜嬷嬷了,如无意外后日带她来城门口与我汇合便可。” “大公子其实如果你真想出城,我可以直接送你出去,不管是谁要拦,先让他们问问喜奶奶手上的刀……”喜妹能在这世道活到这把年纪,身上多少带着些匪气。如果真要动刀动枪,在丹溪她也是不怕任何人的。 “不可,喜嬷嬷你多年经营不易,为了这些小事暴露身份实非明智之举。且我有信心可以说服蒋大王将我安全送出城去……这丹溪水豪要是能趁势为我孟氏所用,就更好了。”孟珩拍了拍喜妹的手以示安抚。 丹溪红楼之主喜妹,明面上一直是蒋一鲲的人,但实则她却是孟氏和崔氏几十年前便在江北布下的暗棋之一。喜妹原名陈喜,是孟老太太崔令仪陪房丫鬟陈欢的亲妹妹。但此事过于隐秘,甚至连孟氏和崔氏一族中都很少有人知道。 孟琬认真吃她的饭食,听到有人竟然叫蒋大王不免乐了起来。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孟珩要拐这么一个弯才出城,但是既然已经找到了帮手,她心下其实坦然了很多:“大哥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呆在这里,绝对不乱跑。” 孟珩看了一眼吃相文雅但是速度巨快的孟琬,便也坐下就着她挑拣过的菜吃了起来。喜妹倒是意外,心下对这小娘子不免重新掂量了一番。 “王恒那边现下什么情况知道吗?”孟珩其实早已有办法联络自己手下的人,但他并不想这么做。 “昨日听说已经代任赈灾主官,下令开拔淮阴了。”喜妹亲手为孟珩斟了一杯酒,恭敬地奉到他面前,“朝廷那边的消息还未到,但是估计就在这两日。大部分人都觉得公子已经罹难……” 孟珩接过喜妹的酒一饮而尽:“那让我们送这代任一份大礼吧。” 30. 第 30 章 染血(下) 那日在宁郡杏花渡终究没能一睹传闻中的三公子四美人,让孟琬心中始终耿耿于怀。不料这日清晨一切遗憾都被抚平了,只因名满江北的第一玉箫大家——扶风公子赫然立在了她的面前。 扶风并不像他的名字一般弱不禁风,相反,他是一个身量体型都和孟珩不相上下的美男子。此时两人并肩而立,穿着相同的衣衫梳着相同的发髻,伟岸双生,竟然有种别样的风流。 但纵使只瞧见一道背影,孟琬也能一眼辨出哪个是孟珩,哪个是扶风。毕竟这几天几夜的朝夕相处不是白来的啊!孟珩不消说自带上位者的贵气,举手投足间气势强于美貌;而扶风毕竟只是一介伶人,身上有着一股优柔顺从之美。 扶风眉眼温柔地朝孟琬微微一笑,恰似春风拂面让人心旷神怡。孟琬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声名在外的风流男伶,冷不丁被孟珩狠狠敲了敲脑门:“不出意外的话,日落之前我们在城门口汇合。警醒着点,小心我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孟琬只好收回自己的视线,捂住脑门怏怏回道:“知道了大哥哥,你千万小心些。”心中却不禁腹诽孟珩好生小气,绝色男伶何其少见,让她多看两眼又怎么了。 那头喜妹清退了院子里的众人,让孟珩二人直接在庭院中就上了蒋府的马车。待他们坐稳,喜妹殷殷叮嘱扶风:“好好照顾公子,万不可让他有所差池。”扶风亦郑重点头应道:“妈妈放心,便是舍了我这条命,也要护住公子。” 临行前孟珩再次交代:“喜嬷嬷,你这边还是做好万全准备。一旦计划有变,你便同我们一起离开丹溪。我怕王氏会对你不利。”喜妹满是皱纹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笑意,她连连点头:“大公子放心,我省得。” 孟琬靠在窗边目送马车晃晃悠悠离开了红楼,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是以她的能力和身份,除了听话等在这里别无选择。只希望男主天命庇佑,能让他们安然渡过此番劫难。 孟琬依旧一副脏兮兮的流民少年装扮,小包袱也不曾离身,她甚至很乖觉地往里又塞了几块干粮,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喜妹进屋看到她这副望夫石般的模样便笑了:“听公子叫你阿稚?” 回过神来的孟琬恭恭敬敬给喜妹行了个礼:“嬷嬷,昨夜来的匆忙,也不曾和您好好见礼。我是孟琬。” “哦,你姓孟?你是公子的……”喜妹倒是有些意外,她一直以为这小娘子是公子的侍女或是半道下官们安排的侧人。 “我是大公子的族妹,亦从新都渡江而来。”孟琬思量了一番又道:“公子为我取字稚昭,故而称我阿稚。” 喜妹点点头拉过孟琬的手:“可怜见的,好好一个小娘子折腾成这番模样……一路上可苦了你们。” 孟琬估摸着昨日她睡了之后,孟珩必然和这喜嬷嬷谈了良久。故而喜妹今日并没有问她到了江北之后发生的事情,倒是随口聊起了新都和孟家。 喜妹好几次旁敲侧击地问起孟老太太,还好孟琬确实在孟公府住过月余,不至于对此一无所知。两厢一问一答看上去倒也投契。她猜喜妹大概是想打听孟家的某些人某些事,虽说公子交代过这位喜嬷嬷是可以信赖的人,但孟琬谨小慎微惯了,且这一路屡屡遇险,知道凡事说一半藏一半不可全然相信别人,于是有些事情便也推说不知不愿回答。 喜妹看这小娘子为人警惕口风甚紧,心中不免暗暗叹了句可惜。她也不便久留,略说了几句便也告辞离开。毕竟今日不比寻常,还有好些事情要做呢。 待到午间依然没有大公子的任何消息,孟琬心中有些焦急。虽说孟珩约定让她日落之时在城门口汇合,但是她也知道此时城中有不少人正等着杀孟珩领赏。而且那蒋大王也不知是好是坏,大公子在蒋府是否一切顺利……几番相合实在另人忧心不已。 小丫头送来了午膳,东西不多但是干净管饱。孟琬知道这时节到处是大雪,灾民遍地,很多人甚至连饭都吃不上,自然不会挑剔。刚刚吃到一半,忽然听到门外传来喧闹之声,大门“砰”的一声被推开。 “大公子那边可能出事了!”喜妹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事不宜迟,你马上和我去城门口接应。”知道有事发生孟琬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拉住喜妹:“嬷嬷你不要去,公子一直怕你暴露身份。你给我派辆车,我自己去城门口等公子。” 喜妹拉着孟琬直直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无妨,我自有安排,我们分头走。”她不由分说把孟琬塞进了一辆马车,“蒋府不足为惧,小心那些流民。”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孟琬愣了一下,刚想细问,马车却已经跑了起来。孟琬颓然坐下苍白着脸,摸出一把短刀紧紧握在手中。这刀还是早上孟珩给她的,只希望自己不会有用到的时候。 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黑篷马车远远停在了城门大街僻静的角落里。不多时城内传来兵刃相交之声,孟琬伸出头去,遥遥见到一个白衣男子正踉跄飞奔而来。身后跟着的几个仆役打扮的人正和流民男子短兵相接,他们终是不敌渐渐落了下风。 那白衣男子半遮着脸,从身形上看正是孟珩。孟琬忙对车夫喊道:“快,快救人!”又对着那男子挥舞双臂:“大公子,大公子这边!” 车夫倒是训练有素,见那男子跑到路口之时,将将把车横里岔出,拉上那白衣男子便擦着城门而出。 车中,孟琬忙不迭查看男子身上的伤势:“大哥哥,你没事吧,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日落……”不想面巾一摘孟琬大惊失色,此人竟然是扶风。 “带累娘子了。”一丝鲜血从扶风的嘴角沁出,平日温柔多情的凤目此时带着怜悯,看向眼前一脸不知所措的孟琬:“大公子尚在蒋府,大概此时 已经回了红楼……” 电光火石之间,孟琬似乎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她和扶风,大概是被推出来的替死鬼。不管大公子知道或者不知道,不管这是孟珩还是喜妹,抑或蒋府的意思,都不重要了。孟琬只觉得手脚冰冷,如坠深渊。 “为什么?孟珩明明说蒋府会帮我们的……”孟琬似乎听不到车外呼喝的杀声也完全顾不上车马的颠簸,只是失魂落魄地看向扶风,喃喃自语般问道。 扶风用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依旧温和地说:“红楼明面上是蒋府的势力,只有我为公子死,外头的人才会真的相信蒋家为孟氏所用。” “哪怕那个蒋大王是假意投诚,也没有用了对吧……他和孟珩在外人看来,早已经被牢牢捆在一处了,对吧……” 扶风点点头,刚想回应却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剧烈咳嗽了起来。 “因为我和孟珩一起入城,王氏一党见过我,所以要把我也带上,不能让他们半道发现杀错了人罢了手。一旦我们被杀,王氏便背上了刺杀朝廷要员,为一己私利不顾江北数万灾民的恶名……哪怕事后知道死的不是孟珩,也不要紧,众目睽睽之下我喊出的那句‘大公子’就已经足够了……王氏再难洗脱截杀孟珩的嫌疑。”孟琬用力扶住车上扶手,不至于让自己跌出车外。也不知是否颠簸之故,她的声音带上了颤抖。 “而蒋家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从大公子入蒋府开始,他们在王氏眼中就已经是敌人了。为了这江北漕运和地位,他们势必弃王择孟……呵呵……” 马车被逼停了,刀枪砍在车辕上的声音如此之近,已经有血溅到车帘之上。时间突然慢了下来,孟琬看着帘上那暗色的血渍慢慢晕染开来,耳边只有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又是这样被舍弃了。 三岁那年,小娘舍弃了自己。那个美丽的女人郁郁而逝,留下幼小的孟琬独自在这世间;十三岁那年,爹和祖母也舍弃了自己,他们冷眼看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却无动于衷…… 今天她又被孟珩舍弃了。 刀划破车帘当面砍了过来,孟琬一动不动似乎是被吓傻了。突然身后却飞扑过来一个白色的人影,将将挡在了她的身前。温暖的鲜血瞬间喷了她满头满脸。扶风那张温和俊秀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他说:“我不会让你死在我之前……” “哎呦,这个时候了,还玩你先我先啊!放心,爷爷一刀一个,马上送你们一起上路。”那匪徒一脸狞笑,抽出刀来准备再次砍下。却不防腰腹一冷,一柄小小的短刀狠狠没入身体。 孟琬咬着牙又一反手,整个刀柄几乎都已看不到了。男子惊骇异常,怎么都没料到自己今日竟会命丧于此。 孟琬的眼中死气沉沉,说了句:“傻子。” 也不知道是骂扶风,还是那匪徒。抑或是自己。 31. 第 31 章 拂袖 “小三子,磨蹭些什么,快点杀了好走人!”车外几个流匪打杀了车夫和剩下的院卫,一路骂骂咧咧靠近马车。听声音似乎有人跳上车来动手掀帘。 孟琬颓然跪坐于地,她已经放弃了抵抗,只盯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发呆。 “妈的!”眼角带疤的男子看见倒在车中的小三子,立马伸手一探,发现人早已经没了呼吸。他顿时怒从心起,举刀便朝孟琬砍去。 就在孟琬闭上眼睛等刀刃落下之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那箭带着万钧之力破帘而入,又直直洞穿了刀疤男的胸口,仅剩箭尾还留在那人的身体中。 血顺着抖动不停的箭镞溅落,孟琬抬眼见那男子正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破碎的胸口。然后他缓缓倒下,背后豁然出现一张笑意盈盈的脸。眉眼深邃正是孟甲。 “琬娘子……”话音刚起他突然愣住了,只见车中孟琬一手一脸的鲜血神色麻木,而地上躺着的流匪和扶风皆已没了呼吸。孟甲的冷汗“唰”地下来,完了,这下被郑士祺这个小白脸害死了…… 好在那些血似乎不是孟琬的,孟甲稍稍松了口气,他上前查看了那两人的伤口,顺手将短刀拔了出来。这时孟琬似乎缓过神来对着他急切说道:“你救救扶风……” “娘子,他已经死了。”死了个男乐孟甲其实并不在意,但是他怕刺激到孟琬,便放缓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回答。心中却想这扶风为了大公子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今日之前,他都没有见过我们。如今就这样死了……”孟琬轻轻抚上扶风苍白的脸,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她蓦然冷笑一声:“我没死,你们是不是很失望?” 那日在荀府中了圈套孟甲都没这么紧张,毕竟公子每一步都留有后手,他们只要听令行事便可。但是这小娘子却委实难以捉摸,不好回复。孟甲便有些结结巴巴:“娘子,公子的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是喜嬷嬷……” 孟琬却突然打断孟甲的话:“逗你呢,我自是相信公子的。”她垂下眼,冷漠代替了麻木。书上怎么说来着,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呵呵,她还期待能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呢,无非是推托狡辩之词罢了。 孟甲并没有把她带回丹溪城中,只是轻声告了声罪便翻身上马,与孟琬同乘一骑朝城郊而去。扶风的尸首却着人安置在车中带回了红楼。一代名伶扶风公子,一柄玉箫名动江北,却死的这般寂寂无声,实在令人扼腕。 路上孟甲一直试图向孟琬解释,依照计划他们会在日落时分来城门口接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公子出蒋府的时间提前了,收到消息他们已经快马加鞭赶过来,却依然慢了一步。最后他还恨恨骂了郑士祺几句,要不是他疑神疑鬼觉得时间有变怕是王氏奸计,害他们晚了一刻钟,不然那男乐也不会死于非命。 此时孟琬已经并不在意了,她知道纠结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处。该死的已经死了,不该死的也死了。她侧脸问道:“我们现下去哪里?” 孟甲诧异小娘子的镇定,这种时候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反而很冷静地问他后续计划。看着她那双没有睫毛的大眼睛,孟甲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回安县。公子说有些债总是要讨回来的。” 说到安县孟琬便想起了莲生,她顾不上马背颠簸,急急侧身抓住孟甲的胳膊:“杜府有个叫莲生的人有恩于我们!你快派人去救他,不要误伤!” 孟甲“嘶”了一声,小娘子下手忒重,但也老实回答:“只怕是晚了,我来之前收到的命令是片草不留……” 听到此话孟琬心中大恸,连日的奔波劳累、适才的死里逃生,让她心中激荡难抑,眼前一黑便昏死了过去。 孟琬似乎陷入了极其可怕的梦魇之中,面色苍白的莲生和扶风,被洞穿胸口的流匪,还有眼神冷漠的大公子和喜妹,不停交替出现在她面前……似乎有冰凉的手巾压在她的额头,孟琬猛地抓住那只持巾的手叫道:“救他!” “阿稚,别怕。”手的主人垂眼细看,发现孟琬真的醒了过来,眼中带上了惊喜之色,“你觉得怎么样?” “孟……孟珩?”眼前人影模糊,好半天孟琬才渐渐对焦看清楚,面前丰神俊秀又略带担忧的男子正是孟珩。她挣扎着起身问道:“莲生,你们可有救他?” 孟珩见她明明身体疲软无力,却挣扎着要坐起来,便伸手环住了娇小的女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还妥帖地帮她拉了拉滑落的薄毯。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迟疑,倒是站在下首的几人心中有些诧异。 但他们也不敢抬头再看,明明公子事多烦忧,却不放心琬娘子独卧病榻,巴巴地守在一边。以至于他们几个幕僚也只能呆在此处。 见孟珩示意,桓子瑜自觉站了出来回话:“杜守义肆行私弊、蠹政害民,已革去官职依律处斩;其女杜云月恣行跋扈秽乱民风,本可收监押后问罪,但是她悍然拒捕妄想逃脱,当场被斩于街市……与她同行之人皆已伏法。娘子所说的莲生亦在此列。” 孟琬想起那个笑得坦荡的少年,明明身在浊沼却心有善念。他仗义相助,却没有想到自己身死之时,竟然无人相救。 这时桓子瑜却从后边拖了一个侍女出来,接着又道:“此人亦是杜府之人。她当时手持公子白玉笄,故而没有被当场斩杀。” 孟琬闻言看去,那侍女手中果然是当日莲生来不及还给她的白玉笄。小侍女双手托着这笄跪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小荷?怎么是你?”孟琬一眼认出这是客院的小荷,“你怎么会有这个?” “禀娘子……这,这个是莲生给我的。他说凭此物或许可以保全奴婢……呜呜呜,莲生,他是奴婢的哥哥……”小荷哭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本来就不是个胆大的,这下更是被吓破了胆。 下人将白玉笄送还到孟琬手上,她轻轻摩挲着这失而复得的白玉笄,“你哥哥这是把生路留给了你啊。” “哦,还有一事,”桓子瑜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游移:“这人,是个男的。” 孟琬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男,男的?”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跪在地上的小荷,明明是个瘦弱清秀但是胆小怕事的小姑娘啊!!她有耳洞,声音轻柔,怎么会是男的? 这也有些出乎孟珩的意料,他不禁挑了挑眉。又似想到了什么突 然怒道:“那日是你帮琬娘子换的衣服?” 小荷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趴在了地上:“不敢,奴婢不敢,那日是马婆子帮娘子换的衣服……公子饶命,奴婢不敢乱说。” 听到此处,孟珩稍稍敛了怒容,又问:“你何故男扮女装?是何居心?” 于是那小荷便抽抽噎噎回禀:“杜娘子爱美少年,她强抢了好多俊秀男子……还甚爱貌美小童……我哥哥怕我也和他一般被人作贱,便让我扮作女子……又怕我一人在外没有饭吃,就让我去客院做了杂役……呜呜呜,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公子饶命,奴婢并没有害人之心……” 哭声凄惨,让人闻之不忍。这杜云月真正害人不浅,父女两人狼狈为奸,把好好一个安县弄得乌烟瘴气。好在此次孟珩持节北上,还了安县一个清明之治。不管孟氏初衷如何,对于小荷这些活在水生火热之中的底层百姓来说,总归是纾解疾苦。 待人都走了之后,孟珩扶着孟琬躺下。他摸了摸小娘子的额头,发现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烫手了。“明日我便会继续北上,你就安心留在此处养病。等赈灾事毕我带你回新都,可好?” 不过一日,孟珩已经重新接手大权,甚至还借着此番暗杀事件清洗了内部暗桩。他联手蒋氏水豪,为之后重整江北漕运和地方权柄打开了新的局面。 看似步步惊心,实则处处筹谋。哪怕孟琬此时心中依然郁结,却也不得不赞孟珩一句公子无双,算无遗漏。 “小荷,你可以留给我吗?毕竟莲生也算有恩于我……”孟琬知道自己这个娇惯的女郎,能走到这里已经实属不易。接下来北地荒蛮赈灾事大,实在不好强行跟随。 “自然,如果不是莲生,怕你也救不了我。”孟珩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我把郑士祺给你留下。让他给你赔罪,顺便帮我收拢辽郡几县。” 孟琬想起当时孟甲骂郑士祺的话来,便道:“其实不怪他,毕竟事有可疑,不可不防。”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那个背主之人,是秦老?!”她一直猜测郑士祺才是那个暗桩,竟然没有想到有问题的会是看上去沉着老练的秦太之! 孟珩点点头,却不愿多说:“你再睡会儿,晚些我让人送些饭食甜糕过来。好好养病,等我回来。” 孟琬闭上眼睛,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一室寂静。秦太之竟然会背叛大公子,着实令人意外。他都这么大年纪了,又有什么好争的?哦,或许正因为他这么大年纪,才要为自己争一把,毕竟公子身边这么多青年才俊,哪一个都精彩绝艳能力非凡…… 世事浮沉,聚散皆缘。转眼之间,多少执念深陷?终究物是人非,拂袖而过。不管怎样,孟琬松了口气,这次如果能平安回到新都,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建元十四年,秘书郎兼巡赈巡行使孟珩持节北上,渡顺江,取道安县直至淮阴。孟珩及其下属沿途清查受灾州县,核验户籍名册;开仓放粟、散施棉衣;抚恤孤寡流民,以工代赈,修葺坍塌民舍。同时严核钱粮出入,抑制粮价,规整地方吏治。数月之间,北地灾黎尽得安居,灾情悉平。孟珩于当年四月整饬行装,还朝复命。 32. 第 32 章 肃乱 孟珩在四月下旬收到皇帝急诏整备回返新都,但是毕竟续赈渡荒还需有人督促,便令协赈侍御史王恒及押运武官曹金山留守江北,而孟珩一行十数人则回都面圣。 安县的县衙此时已经被临时征用,虽然朝廷尚未指派新的县令,但是从燕郡抽调的部分官员已经陆续接手一干事务。郑士祺亦奉命镇守安县,总领顺江南北粮储转运之事,兼司往来联络以为四方调度之中转。 此时郑士祺一脸气急败坏,手指恨不得戳到孟琬的脑门上:“你说你,好好的去招惹蒋天姝做什么!她是什么人,她是个女匪首啊!你就不能给我安安分分呆在院子里吗?镇日招猫逗狗的,是嫌我还不够烦?” “我听见了,你骂蒋天姝是狗。”孟琬挖了挖自己的耳朵,不愿看他那张扭曲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孟琬和郑士祺两个人一直不对付。郑士祺嫌孟琬空有美貌脑袋空空是个拖累,孟琬则嫌郑士祺阴柔奸诈不像好人。两个人一见面不是冷嘲热讽便是针锋相对,却因为孟珩的命令不得不在安县日日相对,实在造孽。 “我什么时候骂她了?孟娘子,琬女君,求求你了,公子的车马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你就让我安安静静把事情都做完,顺顺利利去复命吧……”郑士祺闭眼,仰天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明明自己风流倜傥运筹帷幄,为何要管这些小女子间的蝇营狗苟?一个孟琬已经很烦了,现下还来了一个蒋天姝。那个倒霉娘们是丹溪蒋大王的亲闺女,一身匪气的魔头,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毒妇。怎么就让这两个人凑到了一块?整日让他来收拾残局,再这么下去他都要英年早逝了。 “这次真的不怪我,是蒋天姝听说大哥哥要回来了,准备抓他去成亲。我就是看不惯说了她两句,谁知道她气量如此小,直接带人回了丹溪……”孟琬无所谓地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喝了起来。 “你那只是说了两句?她一个大字不识的女匪首说得过您?”郑士祺也一屁股坐下,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杯凉茶,“还有你!”他指指站在一边已经做回男子打扮的小荷,“不劝着你家娘子就算了,还为虎作伥!你给蒋天姝下了什么毒什么药?让她连面都不敢露就跑回丹溪救命去了?” 小荷,现在叫小和,虽然已经一身小厮的打扮,但是举手投足间还是改不了丫头做派。他用袖子捂住嘴笑道:“是黑玉膏,好东西呢。娘子自己都所剩无几舍不得用,这次赏了她一脸盆。”这蒋氏女君脾气极差,对着琬娘子颐指气使,好不讨厌。 想到蒋天姝黑着一张脸哭爹喊娘地逃回丹溪,孟琬就忍不住拍桌大笑。这匪娘子自从在蒋府见过孟珩之后,就和中了魔一般追着大公子说要嫁给他。这些日子听说孟珩要回朝,便巴巴地等在安县。言语间自视甚高,端的一副未来孟氏主母的做派,实在难以入眼。 郑士祺好好一张阴柔美男脸,都快变成苦瓜了:“虽说公子并不会和她联姻,但是你把人得罪了,那蒋大王又岂是好惹的?” 孟琬笑道:“你放心,等她到了丹溪便会发现自己的脸什么事情都没有,拿什么告状?哈哈哈哈,兑了那么多水的黑玉膏,只能维持一两天……要不是她张口闭口要当我嫂子,说大哥哥靠着她家才能平定江北什么的,我才懒得理她。” “大公子……” “哎呀,不要老拿大哥哥来压我,下次我不作弄蒋天姝就是了……小旗子你说好不好笑,她爸叫大王,她叫天姝,他们一家人脸怎么这么大呢!”孟琬自顾自在那里取笑别人,却没有发现郑士祺对着她一顿挤眉弄眼。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与我听听。”一个低缓醇厚的声音从孟琬身后响起,当下她如遭雷击,“大……大哥哥?” 孟珩一身风尘,却丝毫无损他的清贵气质,恰如那灼灼曜日锋芒乍现。此时孟珩眉眼含笑看着面前益发开朗活泼的小娘子,温和唤道:“阿稚。” 数月的颠沛流离,几次三番生死一线,对未知命运的惶恐以及独处异乡的孤寂。让孟琬看到这个她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时,几乎被心中瞬间涌上来的情感淹没。有委屈,有害怕,有不甘,还有思念。 她跳起来一把搂住孟珩的脖子,把自己的脸埋进了男人宽阔又温暖的胸膛。孟珩接住这个看上去似在撒娇的小娘子,拍了拍她的背:“我们回新都。” 回程的路上和孟珩单独坐了一车,孟琬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住孟珩,还很丢脸地把人家的衣襟都哭湿了。她丧气地低着头,一直折磨自己的衣带不作声响。 孟珩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莞尔。他早已明白自己对孟琬是不同的,也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将她看作妹妹或是下属。在他心里,这是一个能在生死关头将他拉出困顿的女人。 “听说你把蒋天姝吓回了丹溪?”孟珩不是一个习惯掩饰和迂回的人,相反,他一直很强势,特别对于自己志在必得的事情。他一把拉过孟琬扭着衣带的手打趣般问道:“不怕人家把你抓回水贼老窝,杀了?” 孟琬抬头看向他,被小娘子剪掉的睫毛已经长了回来,只是还没有之前那么浓密纤长。她撇了撇嘴反驳:“蒋家再是张狂,也比不上我们孟氏,怕她作甚。而且,大哥哥要回来了,我有人撑腰……” 孟珩轻轻一笑,知道她惯会狐假虎威。但就是这么一个出身不显胸无点墨,还爱装腔作势的小娘子,竟然不知不觉让他动了心。美色误人,诚不欺也。 小娘子肤色莹白言语娇憨,一张嫣红的小嘴在那里嘟嘟囔囔好一顿抱怨。孟珩没有忍住一把拉人入怀吻了上去,孟琬顿时杏眼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她再是推拒不动,脸一下子红了。 半晌孟珩终是把人放开,他看着和煮熟的虾子一般的孟琬,眼中带笑:“到了新都我先派人送你回家,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便让 祖母接你入府。”他摸了摸小娘子乌黑的发,“别怕,你父亲嫡母再不会把你送走,也不会随便将你许给别人……” 这是,成了?孟琬有些发懵,虽然她一直想要得到孟珩的庇护,但是这一日真的来了,竟然让她生出了恐惧和退缩之情。 她怕自己,玩火自焚。毕竟大公子,绝非善类。 刚到新都的城郊,孟琬便见到了自己的丫头忍冬。主仆二人数月不见,忍冬看着自家娘子清瘦的脸庞当下便哭了出来。孟珩将小和指给孟琬当了跑腿的小厮,安排好车马之后便和郑士祺、桓子瑜一行策马而去。 孟琬知道,他此去新都,必是一番腥风血雨。 果然没几天朝廷便收到江北急报,侍御史王恒在淮阴重病不治死在江北。而此前孟珩赈灾途中的遇刺事件,也牵连出荀况章华兄弟贪污谋逆大案。新都王氏、裴氏等巨族被牵连出一大波同案人员,顿时新都血流成河,朝野震动,史称“五月肃乱”。 孟珩也藉此走上了云朝政治舞台的中心,开启他长达十数年权柄煊赫的执政生涯。从秘书郎累迁司徒司空,再拜尚书令,成为云朝最年轻的辅政重臣。直至与刘氏宗室、桓太后分庭抗礼,此乃后话。 新都孟公府,孟珩书房。 孟璃端着用心熬煮的参汤款款而至。 她朝守在书房门口的孟甲点头示意:“烦劳通报,老太太忧心大哥哥政务劳顿,让我送些参汤过来。” 里头孟珩刚想让人打发了,但转念一想便示意放人进来。 孟璃心中一喜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大大方方入内行礼。她端着参汤目不斜视,倒是一边的桓子瑜带着兴味打量这位听说在老太太面前十分得势的小娘子。 “阿璃,多日不见老太太可安好?”孟珩这几日确实事务繁杂,回来新都也没有去给父亲母亲和祖母请过几次安。 “老太太一切安好,让大哥哥不必忧心,且照顾好自己才是。这碗参汤是阿璃亲手所熬,以尽心意。”孟璃轻轻将参汤放在案上,瞅准时机瞟了一眼孟珩,却见他也正垂眼望着自己。孟璃面上不觉一红,赶紧撤了几步回到堂下。 “你回去吧,替我谢谢祖母。”孟珩挥挥手,孟璃正想告退,却又听见他临时起意般说道:“以后和阿琬好好相处,她年纪小,你多照顾着些。” 阿琬?孟琬?这又是从何说起?孟璃心头诧异抬头看向孟珩。却见大公子已经坐回了案前端茶送客。倒是边上一个极丑的幕僚正瘪着嘴想笑不敢笑。孟璃心下疑惑,却也不敢再问。 等她走了之后,郑士祺倒是点头赞了一句:“这璃娘子果然知理稳重,听说还文采不凡甚得老太太器重,难得难得。”屋内其余几个人都对这些后院小娘子不甚关心,倒是桓子瑜回了他一句:“可惜长得不行。” 你一个丑八怪还嫌人家小娘子长得不好看?郑士祺翻了个白眼,实在无话可说。 33. 第 33 章 隐爱 孟璟这几日过得十分不痛快。 应该说自从孟琬不声不响回了新都开始,她便觉得事事不爽处处难捱。可恨的是明明孟琬私逃回府,却因为大公子的缘故,全家不得不欢天喜地迎接,小心恭顺地对待。父亲一听说孟琬在娘娘庙附近帮了孟珩大忙,果然喜不自胜。又见大公子亲自送她回都,言语中还提及祖母想念孟琬,更是恨不得即刻就把女儿打包送进孟公府才好。 母亲素来是个纸老虎,听到孟珩的名头便连大气都不敢再喘。倒是祖母嘀咕了几句“和她那娘一个德行”之类,但也却是不痛不痒,孟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志得意满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才将将过了几个月舒心的日子,孟璟自是不甘心。她和孟琬年纪相仿,正是相看人家的要紧时候,孟琬此时回来对自己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更糟糕的是那小贱人还得了大公子和老太太的青眼,只怕之后家里什么事情都要顺着她抬着她,自己这个嫡出的娘子反而要被丢在一边了。 嫉妒往往令人面目全非。孟璟本就不是个大度的,几番深思熟虑便想好了计策意欲彻底毁了孟琬。“本给她留了条生路,但是谁让她不乖乖呆在娘娘庙呢?如此,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孟琬没有想到嫡姐已经下了狠心要解决自己。这几日她心中也很烦躁,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孟珩。 在没有其他选择、毫无退路的时候,她将孟珩看作自己的救命稻草。哪怕背负上不分伦常、目无宗法的骂名,哪怕从此无名无份地跟着孟珩她都认了,毕竟好死不如赖活。但是现在自己手上有了筹码:她帮孟珩拿过北陵地图,救过孟珩的命,和他有过共患难的情谊!孟琬便生了想要一份体面生活的奢求之心。 可惜回程时车上那一吻,让孟琬无论如何也回避不了心若磐石的大公子已经对自己动了情的事实。但这也怪不了任何人,是她为求自保先出的昏招。孟琬一直提醒自己,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但是孟珩自然有本事把这段不堪的男女之情掩饰一番,从此美人权势两不相误;他也有那手段将孟琬牢牢掌控在手中,从此随心所欲不见风雨。可她怎么办?孟琬问自己,她是否有那勇气成为孟珩背后的女人,且一直走下去? 自己不是原书女主。孟璃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世,说到底她并不是孟家的女儿而是前朝皇室的遗孤。所以从知道自己身份的那天开始,孟璃便不会背负和自己嫡兄相恋的污名。她的情路和前程都是一片光明。 而她孟琬呢,虽然和大公子并非血亲,也算不上实打实的同枝,可惜她毕竟姓孟。“同姓不婚”虽然在本朝早已淡化,但无论如何自己都不可能战胜礼法成为孟珩的正头娘子,不可能违逆世俗为他生儿育女。她只能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地躲躲藏藏,甚至可能还要为了大公子的仕途被牺牲、被放弃。 往好处想和孟珩在一起也并不是全然都是坏事。至少在原书里她早已注定是个死人,现下哪怕藏于人后她依然可以过得很好。 孟珩俊逸伟岸又手握权柄,必然不会短了她的吃穿也不会让她受到委屈,更不会允许父亲嫡母随便把她嫁给一个昏浊老叟或是薄幸儿郎。如此想来她完全不吃亏,甚至还赚了。 孟琬如此反复计较数日,依旧不得其解。可惜孟璟却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变故发生的那么猝不及防。 “娘子,您真的要和太太他们一起上街吗?要不带上小和?”忍冬病歪歪地靠在门上,“都怪奴婢不争气,这个时候病了……” “你快些回房去躺着,我去去便回。只是陪他们去拿几身新衣而已,不会有事。”孟琬搭了搭忍冬的额头,感觉还是有些烫手,“记得睡前把药喝了,发身汗就好了。” 孟琬决计想不到孟璟会有这么大胆子在新都城里动手害她。一个爹的姐妹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以前最多不过推她下水或是在父亲面前告个黑状而已。谁想到这回一进裁缝铺子的后室,她便闻到了一股奇异的甜香,孟琬顿时手脚发软暗道糟糕。 她想起从前听人说起有些黑店专事拐人:前头铺面都是做正经生意的,后头却独独开了些小门暗室,迷晕女子孩童后会转手卖掉。孟琬心中发怵,如果在这里被人拐带了,那她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奇怪的是孟璟不是说这家店铺她常来吗?怎么会是黑店?好在脑子还没有昏沉到底,思来想去她该是上了那对母女的当了!难怪临了出行孟李氏突然说头疼,还要留着孟璟照顾她,反倒让孟琬一个人来店里取衣服。她们竟然恶毒至此要生生害了自己性命! 可惜今日并没有随身带着清心丸,孟琬心中一横,抓下发簪用力刺向左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疼痛让她恢复了几分清明。 “毛爷……今天是个绝色美人……保证您满意……”门外远远传来男子谄媚的声音,听上去这些人似乎不像拐子,倒像是暗娼恶狎! 好你个孟璟,你可千万求神拜佛不要让我逃出生天!孟琬心中大恨,回转身去直接推倒了烛台引燃帷幔和纱帘。见那火势大了起来便用帘撑敲响铜盆:“走水了,走水了……” 可惜她中了迷烟声音不大,倒是铜盆的声音惊起了一墙之隔的店铺客人。见丝丝黑烟不断从后堂冒出,便有胆小的妇人惊惶逃出店去:“哎呀,里头走水了!” 门口等着的小和顿觉不对,立马冲了进去。左右没有见到自家娘子,心中顿时大急几乎落下泪来。这时看到一个黑衣男子半扶着孟琬从后室而出,却是孟珩一直派人暗中护着琬娘子。 那暗卫没有带孟琬回城南家中,而是将人偷偷送到了城中一个僻静的院子里头。刚好与闻讯而来的孟珩对面碰上。 此时孟琬已经面色潮红不甚清醒了。孟甲和暗卫对视一眼,便双双朝着刚才那衣店而去,孟珩则一把抱起已经开始胡言乱语的小娘子,径直入了院子。 “你的清心丸呢?”孟珩亲手为她包扎好手臂上的伤口,“快拿出来吃了。” “没……没带……”孟琬双颊晕红浑身热的不行,她看着眼前的孟珩觉得他又香又凉,恨不得扑上去,“大哥哥,是孟璟和母亲……呜呜呜,好难受,头好晕……” 看着一直往自己身上爬的小娘子,孟珩眼神渐渐变得幽深:“阿稚,你要我帮你吗?”男人的语气带着诱惑,听的孟琬发昏的脑子更加昏沉。怎的屋内如此闷热让人难以呼吸?仿佛这世间唯有孟珩所在的地方是清凉之境,让她无比渴望去贴近。 “你帮我报仇,她们太坏了……”孟琬如愿将自己滚烫的脸贴上孟珩的颈侧。小娘子发髻散了衣襟也 开了,正是一室香艳帐底缱绻。 其实对孟珩来说从来没有什么趁人之危的说法。他身边自来不缺自荐枕席之人,但是阿稚对他而言确是不同的。他克制自己,捧起孟琬的脸再一次问她:“要我帮你吗?” 孟璟大概死也不会想到她这后宅毒计不仅没有害死孟琬,却把她直接推进了大公子的怀中。哪怕孟琬之前再是犹疑不定、再是想远离纷争选择平淡,孟璟这一推,让孟琬又一次深切体会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奈和心酸,反而激起了她求生的本能。 “大哥哥,你喜欢我吗……你,会帮我的,对吧……” 虽然孟珩意志力非常人可比,但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特别是这种喜欢还带着一抹撕破宗法的禁忌之色,他有些失控…… 昏昏沉沉大睡一场,等孟琬终于清醒过来时孟珩早已不在房中。她没有伤春悲秋也没有矫情造作,相反她比平日更加清醒。既然已经无法后退,那边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反正一开始她便一无所有,现下便是最好的结果。 仿佛知道屋里的人醒了,守在门口的丫鬟推门而入,领头的正是墨兰。她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双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黑漆漆的药。神奇的是那汤水竟然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是卡着点从灶上端来的。 墨兰还是那张结了冰的死人脸,只不过看向孟琬的时候多了一丝不屑和果然如此的意会:“琬娘子,公子吩咐奴婢给你送汤药。” 一个年近二十的老婢女,不仅眼神不好大概脑子也不好,在这里鄙视她?有病吧。孟琬实在不想理墨兰,但她也知道孟珩做事肯定善后无痕,使人无可指摘,于是便问道:“大公子有什么交待吗?”她的声音嘶哑干涩,一开口倒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黑碗的只是为今日,”墨兰低下眼睛,“红碗则是给娘子一个平安无忧的前程。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娘子还是自各儿好好考虑清楚。” “后头那句,怕是你自己加的吧。”孟琬轻笑了一声,“我有选择吗?一开始,我就没得选啊……”她自嘲一笑,伸手就去端那红碗。墨兰大感意外急急按住她的手:“这药性十分霸道厉害,喝了就再也没有子女缘分了!你可想清楚……” 孟琬斜眇了她一眼,墨兰只觉得人间春色不过这一眼,美中却暗藏杀机。她不由得心中一凛不敢再言,只是暗道自己看走了眼。这小娘子竟不似传言中是柔弱攀附之人,她对自己如此狠辣又不顾后果,竟然有几分公子的做派。 “我说了我从来没有选择,也不会后悔。”话音刚落,她便一口气将红碗中的药尽数喝下。孟琬从来没有喝过这么苦的药,苦到让她的眼泪滑落,没入衣襟不见余痕。墨兰呐呐:“你是孟家女郎,如果不贪心,明明可以好好过下去,为什么……” 这碗药让孟琬褪去了青涩和单纯。流下的泪,是她在向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娘子告别。 多年以后,孟珩也曾无数次后悔今日的决定,可惜时间却并不会为他回头。这药是令人窒息的伤疤,横亘在他和孟琬之间让人永远无法逾越;那是缠绕至死的悔意,让他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黑夜里痛彻心扉,但那只是后话。 而现在,这药是孟琬给大公子的投名状,是她走向自由的开始! 34. 第 34 章 遗物 孟琬直接从别院入了孟公府,大公子还派人去城南接了忍冬。 孟阔听说小女儿在街上遇到老太太后跟着去了公府,自然无所不可。倒是孟李氏心中慌乱,私下连连问自己女儿该如何是好。孟璟此时也是不知所措,直觉想派人去那店里打探一番,却又怕被人发现。一连几日茶饭不思急得人越发消瘦。 孟琬上一次来公府还是隆冬大雪日,如今时至仲夏,此处胜景繁华。庭中榴花燃遍朱栏,荷池碧叶亭亭,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老太太已从孟珩那里得知江北一行险象环生,也听说孟琬奋不顾身救了自家长孙。此番见她家中嫡母嫡姐实在刻薄恶毒,便诚心想要抬举孟琬。 而孟珩亦知扶持孟琬必然需提前为她造势,于是将自己为何要带她去江北的原因也如实告诉了老太太,这倒引得老太太对孟琬多了一层审视。毕竟裴思齐盛名在外,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有人能得到他的青眼。而孟琬入住归山不提,甚至还拿到了传闻中的秘宝。 “你说孟琬肖似裴公的心慕之人?这倒是奇怪,我听说那女子可是个胡人。”老太太沉吟半晌又道,“人与人的缘分自来不同,这般看来阿琬倒是个有福的。” 但是孟珩也有所保留,他并没有提到自己对孟琬的生母起了疑心。虽然甚为喜爱孟琬,却也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那么多巧合之事。 景安堂,孟老太太卧室。 “所以裴公留了你两日?”孟琬闲时便关起门和老太太聊起北地风光见闻,她很是乖觉并未提到地图。自从上次桃花笺事件之后,孟琬便知道哪怕是孟氏主宅,也会有二心之人。凡事皆不可大意,以防隔墙有耳。 “回老太太,正是如此。只是裴公身体似乎不太好,白日里精神不济不常见到他人。”孟琬穿着一袭藕粉的雪縠,配色清雅气质恬淡,美丽不可方物。大概也是这数月的历练让她性格更见沉稳,此时一派从容看着像是高门娇养的贵女。 “你大概还不知道,那裴思齐月前已经仙逝了……”老太太叹息一声。此人精彩绝艳却不想未及四十便驾鹤西去,实为憾事。 孟琬听闻大惊,想起裴公的音容笑貌不免眼眶发红,几乎落下泪来。她对裴思齐的感觉很奇怪,世人常说裴公乖僻疯癫,但是在她面前裴思齐却如同父兄一般,甚为亲善和气,丝毫不见狂悖。 话题略带伤感,两人顿时也没了谈天的兴致。这时门外醉樱来通报:“老太太,琬娘子,大公子来了。说是带了裴公遗物要送给琬娘子。” 孟琬和老太太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出裴公怎么还有遗物让人带来。毕竟孟琬和他非亲非故,此前两人几乎素不相识,实在奇怪。于是孟琬便扶着老太太去往前厅一探究竟。 到了客堂只见屋子中央乌压压摆了好几个箱笼,站在最前头的小不点儿正是阿荣! 小阿荣一身素缟眼睛还带着红肿,他暗哑着嗓子和众人请安,然后对着孟琬道:“这些东西是公子交代要给琬娘子的。公子说和娘子一见如故,可惜他天命难违要先走一步了,只好留下这些俗物给娘子作为念想。希望娘子事事顺遂、福寿安康……”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孟琬闻言想起归山情景,哀伤不能自抑。站在一边的孟珩见状皱了皱眉头,朝阿荣道:“阿荣郎君不必感伤,还请保重自己。这些东西暂且先放在老太太这边,等琬娘子归家时一并带走,可好?” 阿荣看了看孟珩似乎有些怕他,他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说道:“还有一事……”他可怜兮兮地抬头看向孟琬,“公子把我也送给琬娘子了,阿荣无处可去,求娘子收留。”说罢便朝孟琬长长一揖。 孟琬也是没有想到,怎么连人也算遗物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裴思齐果然怪人一个,她道:“阿荣郎君,我这后院都是女眷,不太方便留你……” 阿荣闻言又红了眼眶。虽然他名义上只是归山侍童,但是世人都知道裴思齐曾收了三个徒弟,这闵荣便是他的入门小弟子,故而大家都称他一句“小郎君”。孟珩见这小郎君又要开始哭哭啼啼,便只好说:“那你暂且先留在前院,等阿琬归家时你再跟她走罢。” 归家?大概是不会再归了,孟琬心中有数。但是阿荣能跟着孟珩,于这小郎君而言倒是个顶好的去处。于是她点头:“我们听大哥哥的。” 老太太这次并未让孟琬和孟璃一起住在后堂,而是给她单独辟了一个小院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胜在清净自在。孟珩便借着帮忙送东西与孟琬一同告别了老太太,阿荣却是被孟甲带走了,说是要让小家伙去前院好好去梳洗休息一下。 这头忍冬指挥着下人把裴公的箱笼一一整理放到储室,那边孟珩却是拉着小娘子进了内堂。他关上门一把抱住人亲了上去:“想我了吗?” 孟琬点点头,除却不能公开,孟珩算的上是顶好的情郎。 “裴公这是何意?那些箱笼里是些什么东西?”孟琬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裴思齐怎么会千里迢迢送东西给自己。 几日未见孟琬的男人顿时不乐意了,他哑着声音:“专心些……”只等他亲够了才幽幽地回答孟琬之前的问题,“只是些书画古玩、地契商铺罢了。他倒是大方把自己的身家都给了你。” 孟琬闻言眼睛瞪得圆圆的,有种一夜暴富的感觉怎么办?“江北狂生果然名不虚传,都不按牌理出牌的……”小娘子给自己找了个现成的理由,孟珩听了只是笑笑并不回应。 裴思齐早年便与裴氏决裂,到死也无儿无女。他半生不羁,不想临死前还做出如此有违常理的决定,直接将孟琬推上了裴家内斗的风口浪尖。但不管这裴公是真心为孟琬造势也好,是别有用心在那里故布疑阵也罢,总归 有他在,孟琬吃不了亏就是了。他也没准备将这些告诉孟琬,小娘子只要开开心心收东西便好。 说罢裴公,孟琬想起了之前被暗算的帐来:“是孟璟干的还是孟李氏?”她已经不屑叫那个女人做母亲了。孟珩看她这副轻狂小样儿,便轻轻啄了一下孟琬的鼻子:“孟璟。” 孟琬被他亲的痒了,吃吃笑了起来。孟珩又问她:“你想怎么办,让她也入一回暗娼馆还是……” 孟琬摇了摇头:“那地方太脏太作贱人。但是我也不想就这么放过她。”小娘子眼波流转坏坏一笑,倒是把个孟珩看的心中一热,“我这个嫡姐一向自视甚高,总想在婚事上把所有贵女比下去。不如让她嫁给一个她压根看不上的寒门子弟……” 孟琬自然不是什么圣母仙女,被人迫害了还想着以德报怨:“之后的日子能过成什么样,便看她自己的造化……大哥哥,我是不是有点点恶毒,毕竟女子的婚事是一辈子的……”她趴在孟珩肩头故作心虚,其实小狐狸面上带着笑呢。 孟珩倒是无所谓:“阿稚还是太善良,按我的意思她早就是个死人了,哪里还管嫁人不嫁人。”他的小姑娘不喜欢见血便也好办,攀附奉承孟家的寒门清客比比皆是,挑个最磨人的绝非难事。 毕竟还在老太太的院中,两个人自然也不会腻歪太久。孟珩略抱了小娘子一会儿便准备离开:“你且安心住着,过两日我得空了便带你出去玩。”转念又提醒到,“如果我母亲找你,你放心过去请个安。” “长公主要见我?”孟琬闻言便有些胆怯,毕竟信阳长公主为人严肃端重,新都城里的小娘子没有不惧她的。 孟珩一向清心自持,却独独见不得孟琬这副娇憨直白的样子,心中不免爱的不行又想亲她:“她知道是你帮了她儿子,要谢你呢。阿稚可赏脸去一趟罢。” 平日淡漠矜贵的公子突然如此作态,倒让孟琬大开眼界,怪道男子人前人后竟然有两幅嘴脸。想到一开始孟珩还看不起自己,只把自己当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她便也不得不叹一句世事无常了。 孟珩走后忍冬便进屋来伺候,她看见自家娘子面若桃花嘴唇红肿,便有些不好意思:“娘子……大公子对你是真心的吗?” 孟琬看着忍冬淡淡一笑:“真心是有的,算计也是真的。但是没有关系,你只要记住他是我们最大的靠山就行了。” “算计……”忍冬不解,她眼中的大公子对自家娘子处处体贴、关心备至,要说他是逢场作戏自己倒是会信,但怎么会是算计呢,算计什么呢? 孟琬对着镜子细细补了被吃掉的口脂,略提点了下自己这个憨直的丫鬟:“你猜,既然他早已派了暗卫保护我,为什么要等我中了迷药才来救呢?” 她回头看看一脸呆愣的忍冬,眨了眨眼:“走,带你家娘子去看看裴公的东西吧。” 35. 第 35 章 赏赐 果然第二天信阳长公主便派人来请,说要见见孟家琬娘。 老太太知道她是要替自己儿子谢孟琬,便笑道:“你现在可是家里的功臣,无需害怕自管去吧。想要什么都不必和长公主客气。”老太太虽然对自己这个儿媳甚为满意,但却从来只称呼她为长公主,君君臣臣在她这里向来泾渭分明。 孟琬本在学合香,闻言顿时乐了,手一抖那刚筛好的细粉都洒落了出来:“那我呆会可狮子大开口了。万一长公主问起,我便说是老太太教的。” “老太太你看她这副无赖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呢。”一旁的孟璃见老太太被哄得呵呵笑,不免也打趣一番,顺势捏了捏孟琬白嫩的小脸。孟琬也不管不顾抹了她一脸香粉,几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老太太乐呵着倒是想起什么,对着孟璃道:“你前日不是说给长公主抄了经还愿嘛,今日你也正好一同去,顺便给阿琬带个路。”原是孟珩赈灾那会儿几次来报说大公子受伤失踪云云,家中担忧他的安危也是叩刹祈福。直到孟珩平安回朝述职,长公主便要去庙里还愿,故而几个小娘子都帮忙抄了经书以事供养。 孟璃点点头,她其实正有此意,已经好久没有见过长公主了,是要露下脸让公主不至于忘了她才好。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孟琬重新入府,她便常有种事事不受掌控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长公主的女史拿了经书就打发她离开之后更加明显了。不该是这样的,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长公主当日还因为得知孟琬掺和了平原郡主与大公子的婚事而对她不满,可是如今看来却是要抬举孟琬。明明之前公主更喜欢自己…… 孟璃怔怔地看着孟琬随女史袅娜而去的背影,没有留意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手心。 孟琬入得内室,只见层层帷幔次第垂落,博山炉中烟气袅袅,那香味竟然似曾相识。 “好孩子,快来看看这几个庄子店铺你是否喜欢?”长公主甚至没有任何铺垫上来便拉着孟琬的手,指给她看案上铺着的房契和地契。孟琬有些受宠若惊,连路上准备好的问安和谢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信阳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孟琬的脸瞧。难怪那日赏梅宴她觉得这个小娘子面熟!后来听说裴思齐对她特别爱护,自己才猛然想起这张脸长得究竟像谁。 “这些不喜欢没关系,我还有带温泉的庄子。那泉可不一般,冷暖双生,这些日子用那冷泉避暑最好……”信阳从来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女子,她的喜爱不加掩饰,现下看着孟琬肖似故人的脸真是越看越欢喜。她还听说这小娘子有勇有谋十分果敢,更是恨不得是自己的女儿才好。 孟琬被这些赏赐砸得头晕眼花。果然老话说得好,背运走到头了,就有好运呢!但不知道为什么,孟琬总觉得信阳长公主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丝怀念和遗憾。这满室繁华,却依然重纱香烟萦绕心头,不可见其真容。 人们常说长公主幼秉端仪,圣武帝和元后新朝初立之时忙于朝事,几乎没有时间顾及自己的孩子。信阳少时便担起了长姊之任管束一众皇弟皇妹,连当时的太子刘瞻也十分信服这个聪慧善察的姐姐。所以孟琬并不认为仅凭自己帮了孟珩便能得到她如此青眼,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只记得书中曾经提到长公主对孟璃十分亲善,便是因为发现孟璃的生身父亲是她年轻时的挚友。那么自己又有什么是值得长公主爱重的呢?但是不管怎么说,她和孟珩不正常的关系总归不好示于人前。如长公主这般精明的人,她还是离的远些才安全。 可惜这草包美人儿却忘记了老太太更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再是小心翼翼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几乎引得天下大乱。 孟珩没有食言,没过几天他便带着孟琬去城郊的庄子游玩。名义上是让她看看长公主的礼物,实则是一解自己的相思之情。 去庄子之前孟珩领她去尘外轩喝茶:“听说阿稚爱听人清谈,今日便带你去看看。”孟珩平日不太爱笑,但是和孟琬独处的时候唇边却时常带着温和的笑意。 孟琬很喜欢他这副样子,显得自己在他的心中比较特别:“我才不喜欢清谈,我只喜欢买漂亮的衣服、吃好吃的点心。到底是谁在那里乱说……”孟琬说着往自己嘴里塞了块蜜饵,车上备了好些吃食一看就是特地为她准备的。她吃的满意,突然想起阿荣也爱吃甜食便又问道:“小阿荣呢?怎么没见到他。” 孟珩靠在隐囊上懒懒回答:“送去太学了……”他似乎不太想提及旁人,便转了话题问孟琬:“阿稚会骑马吗?”孟琬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他突然提起这个。 “等下次空了我去庄子上教你骑马,可好?” 孟琬想起当日她临危充当车夫赶了一日马车。便笑了起来:“好啊,那下次我就可以骑马逃跑,赶车可太累了。你知道嘛我都不会转弯,马车只能一直往前……”孟珩看着她故作苦恼的模样也笑了。日光透过车帘落在小娘子的脸上,似乎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正是一路无拘,私语缱绻。你看那风光无限,恰不及耳畔半句温存。此情亦可待…… 今日尘外轩分外热闹,正是当季的清谈盛宴。 众人瞧见大公子亲手扶着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下车,都大感意外。纷纷猜测那娘子究竟是谁,能得到大公子如此礼遇。此时,一身绿衣的桓子瑜迎了上去:“大公子安,琬娘子安。” 孟珩朝他点点头:“你陪阿稚找个雅间坐坐。”桓子瑜知道孟珩大概是有事要做,便微微躬身目送他上楼,然后回头对着孟琬笑道:“琬娘子,好久不见。走,我带你去见见士祺他们。” 几人在江北也算是共患难的盟友,自是比旁人多了几分熟稔。 孟琬听说郑士祺也在便来了兴致:“走走走,我倒要问问他那蒋天姝有没有跟来新都,哈哈。” 孟珩今日确实是临时有事才来了尘外轩。此时三楼的房中,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朝孟珩盈盈拜下:“大哥哥。” 孟珩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亦没有动手相扶的意思:“孟璃,我希望你真的是有要紧的事情和我说。” 一旁的孟甲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只不过当时那个小娘子是摔进来的。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觉得两个人不愧是姐妹,行事风格还挺像。 孟璃面纱下的贝齿死死咬住了嘴唇,想起刚刚看到这个男人对着孟琬一派温柔体贴,不由得心中郁结。但是她马上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家中好几个地方的掌柜来报,裴氏最近频繁购买各类药草,似乎有所图谋,老太太那边……” 且不管孟璃如何在那里绞尽脑汁要博得嫡兄赏识,这边孟琬倒是兴冲冲地喊着“小旗子”入了雅室。进门却发现除了郑士祺还有好几个男男女女坐在里边,她顿时有些心虚地闭了嘴,对着众人装模做样行了一礼。 郑士祺一脸恼怒又带着尴尬:“不要乱叫,成何体统!”边上一个男装丽人顿时哈哈大笑,拍着桌子学舌:“小旗子……”笑声肆意,惹得边上几个茶室中人探出头来频频观望。 桓子瑜看出了孟琬的局促,便很体贴地向她一一介绍众人:“这两位也是公子的幕僚,南宴、顾时。” 孟琬便收了面上赧色端正一礼。南宴长着一张端方朴实的脸,看上去甚是温和。他笑意盈盈地回了一揖:“琬娘子好。”。而顾时却是一个不苟言笑的瘦高个,之前他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楼下清谈,此时倒也朝孟琬点了一下头算是回礼。 “这位韦女君是开元书局的掌事。”桓子瑜转向一个圆脸略胖的中年女子。孟琬虽然不爱读书,但是挡不住开元书局的名头实在响亮,听闻这位便是立誓终身不嫁扛起百年书局的女掌事,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韦絮秋也眉眼弯弯地看着孟琬:“琬娘子安。” “那个笑得最大声的便是夏女医。”知道那年轻的男装丽人竟然是个女医,孟琬不免有些意外。这时桓子瑜又补充了一句,“他是老顾的夫人。”呃,冰块配烈焰,果然万物相生相克…… 此时孟琬大概心中有数了,包括楼下的掌柜苏柳,这些人全是孟珩的幕僚团。如此看来她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也算是大公子可以信任的自己人了! 虽然孟琬对清谈没什么兴趣,但韦絮秋和夏绾都十分和善健谈,三个女人吃茶聊天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等孟珩来寻人的时候,孟琬已经和她们姐妹相称了。临走之时,两人还和孟琬相邀端午那日一起去看竞渡。 也不管他们是因着大公子的缘故还是真的与孟琬投缘,总归现下是她一直所求的生活。孟琬春风得意,初露锋芒。 36. 第 36 章 败露 孟珩和孟琬在庄子上没羞没臊地厮混了两天,等回景安堂的时候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几眼:“长公主给你的庄子可好?” 孟琬今日换了身鸦青罗衫,料子轻若凝烟,行动间似有浮光辗转飘逸非常。但她却独独衬了素纱曲领的中衣,将脖子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孟琬朝老太太行了礼回道:“回老太太,那庄子可漂亮了,还带着冷暖两泉。下次也请老太太和我一同去逛逛才好。” 说起泉水孟琬便想到那个男人做的混账事,不免脸上带出了一丝羞臊之色。孟琬自来韶颜潋滟,如今更是容色娇媚身姿绰约。好在暮色渐深,面上红晕在昏黄的灯下倒也并不明显。 老太太微微一笑:“那可好,下次去避暑你这个主人家可要好好招待我们才是。” 等孟琬告辞回了自己的小院,老太太便挂下了脸色。一旁的扶霜专事内外应酬,自然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孟琬今日这打扮神色她也是看的分明,于是斟酌说道:“大公子亲自送她回来的,听说还告假在庄子上陪了两日……” 老太太冷哼一声:“我是老眼昏花,但脑子还不至于糊涂。孟珩我是不管不了了,只能让他娘自己去管。”说完她又沉沉看着扶霜和醉樱,语气肃然:“这事谁都不能说出去,但凡从我这院子透出一丝风声,我便拿你们两个是问。” 这边孟琬还不知道东窗事发,照样好吃好睡。但是长公主那头却是朝孟珩发了大火。 “混账!老太太派人来说我还不信,谁成想你倒是连遮掩都不屑做了!孟珩你搞清楚,她姓孟,她是你族妹!”长公主一个杯子直接朝跪在地上的孟珩掷了过去,青润凝净的缥瓷杯在地面上发出裂金之声,有瓷片弹起来划破了孟珩的手。 但他却无动于衷,彷佛没看到沁血的手背,只是沉声道:“母亲息怒。” 瞧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信阳更是怒火中烧:“明日我就认孟琬做义女。她之前是你族妹,以后就是你亲妹!”没想到平日里老成持重的儿子竟然会做出如此荒唐可笑之事。无视礼教秽乱宗法,实在另人胆寒。他是孟氏未来一族之长,以后必然身居显宦,自有台阁之望,断断不能折于这乱宗的恶名之下。 “母亲,不可。”孟珩知道自己母亲素来严苛重礼,说一不二。她既然说了要认孟琬做义女,便真的会认。可他之所以放任祖母和母亲察觉此事,也只是想要过个明路罢了。真让孟琬成了自己的妹妹却是万万不可。 “儿曾查阅过孟阔族谱,他家祖上原是北地迁至新都,与我们并非正宗。若有人真的奏弹此事亦无可惧。”孟珩知道自己母亲最担心的是什么,自然早有应对,“若母亲执意要认阿稚做女儿,才真的陷儿于不复。” 信阳差点被气个倒仰,好得很,现下反而是她的不是了。撇开礼法不提她又责问:“是不是你强迫她?” 信阳对自己这个儿子还是十分了解。孟珩才智过人心性更是坚毅,如果不是他自己点头,没有一个人可以左右他的想法。要是别家子弟,她还会想着是不是孟琬贪慕虚荣凭借美貌试图攀附,但是在孟珩这里,必是他自己起的头。 “母亲,我们两情相悦。” “好一个两情相悦。孟珩啊孟珩,那么多世家贵女名门之后,对你心生爱慕你却置之不理,哪怕你想找个公主郡主为妻也是使得,怎么独独是她?同姓不婚,你这是把孟琬往死路上带呢。”信阳冷冷一笑,“除非你一开始就是在戏弄她,却要打着两情相悦的幌子。” 孟珩心中叹了口气,难道他就这么不可信吗:“母亲,我真心爱慕阿稚,并没有想要骗她。” 信阳自来看不得那些始乱终弃的薄幸之人,这人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那我问你,你想过她的后路吗?她绝无可能与你为妻。你准备让她躲躲藏藏不见天光,在你的身后蹉跎到老吗?如有一天东窗事发,你又准备让她如何去面对世俗的苛责和谩骂?” “世人自然不会多加质责于你,最多说你风流多情没忍住诱惑。但是他们必然会对孟琬口诛笔伐,别说你不知道。” 孟珩必然是知道的,所以他就是早有预谋。信阳扶了扶自己的额角:“我知道你们在江北互相扶持日久生情。阿琬是年纪小不懂事,但这不是你的风格。所以孟珩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珩抬头:“母亲,别家儿郎在儿子这个年纪都早已当了父亲,但是你知道我为何迟迟没有娶妻。”他突然笑了一声,“与其让宫里那个绞尽脑汁塞个公主郡主给我,或者是让王氏千方百计送他们的宝珠进来,我不如不成亲,大家都清净。你可还记得,谢家妹妹是怎么死的……”这最后一句话,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提起谢玉,信阳也不免黯然神伤。当年谢家姑娘和阿珩也算青梅竹马,两家早早就定下了姻亲之意。却不料谢玉入宫赴宴莫名其妙死在了偏宫的荷花池。哪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桓太后,指向皇室不想孟谢两家联姻,却也动不得那恶妇半分也救不回谢玉了。之后阿珩便去了江北从军,从此再也不提娶妻一事。 想到这对苦命的小鸳鸯,信阳心中也不免对儿子有些愧意,她终是放软了声音:“阿珩,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身份,哪怕不成亲也没人敢逼你。如果想要一个贴心之人,为什么偏偏要是孟琬?你大可以找个别家姑娘,给一个妾室名分……就算是你身边的墨兰,也比阿琬……” “正因为她姓孟,才可以放心地把她放在我的身边,放在老太太和母亲身边。”那孟阔一直想要真正入宗,而且在旁人眼中孟家本就同气连枝,孟琬于内于外都算得上自己人。 信阳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她知道孟珩有大志。现下政局不稳朝事不明,桓清和王氏勾连结党,江北旧族也蠢蠢欲动。如果孟氏后宅还不能拧成一线,必然后势可危。但是这些大概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一个后院女子本就没有那么重要。她猜想和孟琬在一起,大概自己儿子还是动了真心。 果然孟珩下一句便道:“而且她 真的很好,儿子不舍得。”美人常见真心亦非难求,于他而言最可贵的是那份在险境中尚能拉他一把的勇气。他从小便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开始就要牢牢抓住。 信阳也知从各方传来的讯息皆表明,孟琬是一个不甚聪慧但忠心之人,重要的是她还“无依无靠”,生活社交圈子干净到苍白,十分容易掌控。这个忠心无依之人还是难得一见的美女,若非圣人,实在难逃此劫。 她叹了一口气示意孟珩起来,心知此事难以转圜只能告诫道:“小心些别搞出人命官司,到时阿琬受苦不说,宗老那边绝对不会罢休……” 孟珩垂手而站,语气倒是难得有些飘忽:“绝对不会,请母亲放心。”信阳顿时意会,没想到自己儿子会做的这么绝,只希望他以后不要后悔才好。 既然知道孟珩已经决意要把孟琬牢牢绑在自己身边,信阳心中对这小娘子也带出了些怜惜和愧疚:“你让她常来我这边坐坐,端阳那日老太太怕是不爱出门,就让她随我一同去看竞渡吧。” 知道自己母亲这是妥协了,孟珩也放下心来:“多谢母亲顾念阿稚。” 要问新都最近风头最盛的女子是谁,十之八九会说是城南孟家阿琬。自从那日大公子公开带着她去尘外轩喝茶,大家便知道以美貌著称的孟琬,不仅得到了孟老太太的喜爱还入了长公主的眼。两位在新都位高权重的世家女眷皆对她爱重有加,连带大公子也听祖母母亲的话处处维护,事事撑腰。一时间孟琬倒将刚入京的平原郡主都比了下去,成为新都最炙手可热的小娘子。 “孟琬如此得势,怎的我听说她长姐却在和宋家议亲?”几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在茶楼闲聊。 “宋家?哪个宋家?”旁边便有消息不甚灵通的娘子问道。 刚刚提起话头的娘子摇头,一脸你绝对想不到的表情:“听说只是江南寒门,祖上并无官爵。不过那宋生自己颇有才名,现下在孟府做幕下掾吏。” 几个小娘子闻言面面相觑大感意外。毕竟城南孟家也算是孟氏旁支,如今孟琬又风头正盛,怎么好好的家中嫡出娘子会去和寒门子弟议亲。 倒是有略知内情的人出言解释:“我听说那孟璟自幼跋扈,孟琬少时便时常受她欺凌。怕正是如此,现在有人替孟琬出头呢……” “是了是了,之前我还听说孟家主母甚是不贤,不仅衣食苛责,连书都不曾让孟琬去学。好好一个世家娘子却大字不识平白闹出了不少笑话。” “幸好孟家老太太慧眼识珠,将她带去养在身边。那日我兄长去尘外轩听论,说那孟琬不仅韶颜明妍,还风神骨相自有格局……” 那群娘子叽叽喳喳聊个不停,隔壁雅室中的孟璟一脸悲愤,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又强忍着不作声,嘴唇都生生被自己咬出血来。 坐在她对面的少女挑眉,明艳的眉眼中露出一丝不屑和冷意:“我真是替姐姐可惜,姐姐这般人物竟然沦落到去和寒门联姻,何其不公啊。” 37. 第 37 章 所求 坐在孟璟面前的少女看着年纪不大,派头却着实不小。只见她一身烟碧縠纱广袖襦衫,身上的纱衣轻如烟霭,在天光之下浮漾着淡光。发髻倒是简单只以两支五色琉璃笄绾起。要不是脸上一副傲然神色,整个人倒也算的上容色清艳。 她身边围着的四个丫鬟皆是一脸倨傲。其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嗓音轻细,俯身问道:“娘子,要奴婢去隔壁教训一下她们吗?” 少女漫不经心地回:“算了,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现在过去倒显得我们斤斤计较……璟姐姐心中坦荡,又何惧这些流言?” 孟璟听出了少女言语中的讥讽之意,她冷冷打断:“王娘子今日只是为了让我来听这些闲言碎语吗?那恕孟璟不能奉陪,先行告辞了。”说罢作势要走。 边上的丫鬟忙拉住孟璟。王静娆故作惊讶地捂着嘴娇嗔:“哎呀,姐姐怎么生气了?我今日来此可是有要事和姐姐商议呢。” 孟璟冷眼瞧着这个装腔作势的贵女,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总归听一听也没有什么坏处,见丫鬟躬身相劝,便也顺势坐了回去。 这王静娆正是新都王家的嫡女,因为自幼貌美深得家中长辈喜爱。王氏一门三后,女眷在家中地位本就比寻常人家更为超然,这一代还只有一个女孩,自然盛宠无比,世人便称其为王氏宝珠。 王宝珠向来眼高于顶,从来不屑与孟璟这些低门娘子结交。今日却特特邀她前来喝茶,孟璟猜她必定有所图谋。 “不知何事如此重要,累娘子前来与我商议。”孟璟这几日正为了家中给她议亲之事烦扰不堪,连着几夜未曾睡好。她用了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住蜡黄的脸色和眼底的黑青,此时对着明艳的王宝珠心中不免嫉心大起,只恨自己没有托生在高门,能活得如她一般肆意。 王宝珠心中对孟璟也是不屑。什么东西,眼中的嫉恨之色都要漫出来了!如果是平日定要叫父兄好好敲打她一番,可惜现下有重要的事情需她去做,自己免不了要敷衍应酬这人:“听说那宋生出身贫贱,家中寡母小姑亦是十分难缠。璟姐姐兰心蕙质、满腹才华,依妹妹愚见连那王侯夫人都可做得,如此草率下嫁实在……” 孟王两家素来政见不合、积怨已久,孟璟自然知道这王宝珠大概没安什么好心,不准备轻易接她的话头:“劳娘子为我担心,婚姻之事自有家中长辈做主。如果只是为我不平,倒也大可不必。” 王宝珠唇角浅浅一扬,眼底却凝着一层淡淡的冷光:“姐姐稍安勿躁。我几位堂兄与陈郡王世子素日交好,听闻慕王妃这些时日正在为世子相看。她遍邀新都贵女,也不知道姐姐是否收到了请帖?”孟璟其实早就看上了陈郡王世子,可惜上回本想在世子和王妃那里一展才情,却被孟琬给生生搅合了。 瞧着孟璟明明耿耿于怀却又故作淡然的脸色,王宝珠便心中有数了。她轻轻点了点桌子,边上便有侍女端来自带的茶点,为两人一一奉上。孟璟见她连入口之物都是专人携带,暗道王家宝珠果然如传闻中的骄奢铺张。 浅浅喝了一口茶,王宝珠又道:“宋生再是才高八斗,却也比不得世子前途无量。我倒是觉得璟姐姐和世子更为相配……” “你待如何?”孟璟果然入套。并不是她愚笨,而是嫁入王府的诱惑实在太大。哪怕要付出些什么,甚至帮这王宝珠背刺孟家,她也是敢的!只是想她真心相助,就要看王宝珠的诚意是不是够大了。 王宝珠粲然一笑眉眼明媚,宛然一派天真无忧的模样。可知她性情者皆知,这位心思深沉的娘子往往笑里藏着刀锋:“三日后还请姐姐陪我一同去陈郡王府赴宴。”鱼饵下了,能不能上钩就看钓鱼人的本事了。孟璟闻言心中狂喜,却还故作矜持地点了点头。 “而我的要求很简单,希望姐姐在端阳那日,把孟琬带来承晖园……”私语一番两人相视而笑,共饮成诺。 王宝珠凭栏看着楼下的孟璟上了车,扬长而去。她长睫低垂盖住了眼中晦暗不明的神色。之前替她拦人的那个丫鬟在边上低声问道:“娘子,这孟璟可信吗?毕竟她也是孟家人……” “别人不好说,她却一定会帮我。”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怕这孟璟不仅会帮,还会拉上自己的父母呢!且等着瞧吧。 那丫鬟闻言不屑地努了努嘴:“就她也配和娘子谈条件,娘子真的要带她去陈郡王府?” “我也就带她去而已,能见到什么人、做些什么事、求到些什么好处,我可管不着……”王宝珠用帕子给自己扇了扇,“快些回去,这天又闷又热,要不是为了见她,我才不会来这种地方……” 几个小丫头闻言赶紧打扇子的打扇子,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一时间动作如同风卷残云,片刻也不敢耽搁。 这些日子昼热夜凉、多雨潮湿,老太太的身子便有些不太爽利。她白日里不爱见人,孟琬便也不好总是打扰。于是除了日夜问安,她也无事可做,就趁着有空拿了孟珩的照会去太学见阿荣。 阿荣年岁尚小,本是够不到太学入学年龄的。可他自幼天资过人且师承裴公,却比一般十五六岁的太学生懂得还多学得更快。孟珩便出了荐书,直接将他送去上学。一来于阿荣而言前途有望,二来还能让这小孩不要日日缠着孟琬,让人看了心烦。 孟琬心里念着阿荣,得了空便带了好些吃食巴巴地去看他,两人在黉舍的外厅相见,正是有说不完的话。 “裴公去时,可还安详?”孟琬想问裴思齐的事情,奈何一直没有机会。今日正好两人单独说话,连忍冬都没带进外厅,只让她在廊下等候。 “娘子走后,公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后来更是整日昏睡……他是在梦中离开的,没受多大罪……”阿荣其实并没有说实话。裴思齐常年心思郁结又兼丹毒攻心,死的时候痛苦无比几乎将身体中的血都吐尽了。但是阿荣知道自家公子必然不想孟琬听到这些,便也粉饰了一番,反正这些事情真真假假早已无关紧要。如果孟珩在此必然会说这阿荣果然是只阴险的小狐狸,不让他呆在孟琬身边最是正确不过。 “那,他为何要赠我财物?”孟琬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我和裴公素未相识,他为何……” “这公子倒并没有说起,我只是一个小侍童,听命行事而已……”阿荣戳戳手指有些犹豫要不要告诉孟琬,其实公子把赫嬷嬷和小刀也 都送给她了。婉姐姐胆子这么小,不知说了会不会把她吓死?算了算了,反正赫嬷嬷有事去了江北,小刀现下也不知所踪,等以后再说吧!他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两个人拉拉杂杂说了好一会儿,但是毕竟阿荣还要上课,只向夫子请得小半日假。孟琬便答应过些日子再来看他,好说歹说才把眼眶红红的阿荣送回了太学院。 太学在山腰,车马不好上来,孟琬便带着忍冬一起往山下走去。好在山道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一路行来并不过于炎热。不多时她们便到了山脚,竟看到孟珂站在树荫下,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阿琬,这些日子你还好吗?”自从元宵之后,孟珂已经很久没见过自己这个妹妹了。哪怕后来听说她被孟珩从娘娘庙接了回来,他也因为正好轮值宿在直舍不曾见到。等他知道孟琬被迎入孟公府,更是数日之后了。 “大兄安。阿琬一切都好。大兄可是来见琅弟?”孟琬浅浅一礼,然后笑意盈盈地等着他后面的话。她心中有数孟珂此番怕是独来寻她的。自从进了孟公府,寻常人几乎见不到她面。能知道今日她来太学,孟珂必然是费了一些心思。 果然孟珂也单刀直入:“我是来找你的。阿璟的婚事,你插手了?” 她这个大兄什么都好,心正刚直行事坦荡,和那对母女几乎毫无相似之处。可惜了……孟琬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大兄可知那日我在街上发生了什么?” 长树之上鸣蜩断续,不知何故让人心烦意乱。孟珂有些语塞,当日他也曾去街市查访,但似乎早有人把所有线索和痕迹都扫干净了:“听说你取衣的铺子走水,是孟老太太路过救的你?”聪明如他早就知晓事有不妥,但毕竟一家骨肉,他还是想着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孟琬抬头看着她这个大哥唇边带出一丝嘲讽,都不准备给他留任何幻想:“大兄可能不知,我出事的地方是一家暗娼馆。”孟珂听闻大惊,脸色都变了。 “大兄可能也不知,阿琬当日身中迷药,差点葬身火海。” 言尽于此孟琬并不打算和他再聊下去了,便示意忍冬扶她上了马车,只留孟珂一人在艳阳之下伫立良久。 孟琬心中并不畅快。那孟璟再是不堪,也有父母兄弟心疼。自己这个苦主反倒像是恶人。 忍冬见她神色不虞,便递了冰好的凉茶给她:“娘子,大爷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呀?” “有心人,自然会留意。有所求,必然要取舍。”孟琬看着自己雪白纤长的手指,上面似乎还沾着扶风和那流匪的血,粘腻而刺目:“孟璟这次,不想嫁也得嫁。毕竟,这是她自己‘求’来的……” 忍冬有些似懂非懂,自家娘子越来越高深了呢。她想想又问:“娘子,我们现在回孟公府吗?” “先去开元书局罢,我去挑几本好看的游记。老太太这几日胃口不好精神倦怠,我想着念些有意思的书给她听听,好打发时间。”这几日孟珩似乎很忙,而孟璃听说揽了个端阳雅集总领的活计,也是镇日不见踪影。不开心的事情就不去想它了,现下不如好好陪陪老太太,在孟府后院站稳才是她孟琬当下最要紧的事情。 38. 第 38 章 端阳(上) 盖因之前雪灾肆虐,各地罢宴诸事从简。直到仲夏端午,灾情渐平民生好转,云朝上下都松了口气。是以今年的端午盛会远比往年更为隆重热闹,不仅循着旧例由王室牵头举办竞渡赛事,桓太后亦下旨让孟王两家的贵女联袂主持庄园雅集。 端午当日,天色微明,孟琬梳洗完毕便前往景安堂向老太太请安。正堂之内阖府女眷齐聚,行礼问安过后,老太太便命人取出备好的五色长命丝缕,亲手系在众人腕间。长公主又分赠内制的香囊,叮嘱小娘子们随身佩戴以避瘟祛秽。 孟珊站在自己母亲身边,朝不远处的孟琬眨眨眼,满脸得意地向她展示自己新得的彩帛小兽。那只以五色缯帛裁剪的小虎精巧无比,只有巴掌大小,还散发着淡淡的艾叶清香,看着分外有趣喜人。瞧孟琬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彩帛小兽上的样子,孟珊呵呵直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信阳看着她们的眉眼官司不免好笑,她朝孟琬招招手:“年初你及笄我们没有赶上。今日便借着重五祈福送你一方五毒玉佩,唯愿阿琬四时无病,岁岁平安。”说罢亲手将一块雕琢精致触手生温的玉佩系于孟琬的衣襟之上。 孟琬低头瞧去,只见小小的玉上头盘桓着五毒,样式之独特竟然从未在市面上见过,只怕是宫中之物。当下便喜不自胜忙向长公主道谢。老太太和信阳瞧着孟琬神色坦然,丝毫不见畏首畏尾的小家子做派,心中也是欢喜满意。 几个夫人太太听说孟琬年后刚刚及笄,便也纷纷取下玉镯金钏作为补贺。孟琬甜着嘴一一道谢,一时间竟然拿得盆满钵满。孟璃便打趣道:“阿琬今日可一定要来雅集给我捧场啊,好让人看看什么叫珠光宝气。” 孟珊捂着嘴笑道:“但凡别人穿戴成这样,只是金玉堆砌之流。但我们阿琬可不一样,哪怕她头顶金盆,也是神仙一般的美人儿。” 孟琬闻言杏眼圆睁:“好啊,你竟然将我比作端盆的瑞兽,太太快帮我捶她……”一时间满屋笑声,倒是孟璃笑得有些勉强。她也不知道孟琬午后究竟会不会去雅集,实在是今日必要和那王宝珠一争高下,孟琬如果不去便坏了她的大事。 老太太这几日身体不太爽利,所以并不准备出门去凑热闹。众人请过安之后便陆续告退,由信阳和几个太太带着小娘子们去弋水看竞渡。孟璃因为要准备午后的雅集,便没有同去看舟,先行去了举办雅集的承晖园。 孟琬和孟珊同坐一车,同行的还有孟瑶。 马车是府中特地为女眷出行准备的,不仅内壁裱着素雅的淡纹绫绸,连座下铺的也是薄藤凉席。孟珊为两个妹妹各自倒了一杯凉浆,缓声问孟瑶:“刚刚我似乎看到珍姐儿也上了后头的车,她身体可大好了?” 孟瑶虽说平日人看着极为冷清高傲,其实对自家姐妹还是十分上心的。她素日和孟珍交好,此时却也摇摇头:“从过年到现在药都没有停过,前儿个我去瞧了她好几回,都说不上几句便要咳嗽……今天是恶月恶日,老人说就属弋水边上阳气恒盛,最能祛邪除瘴。大概也是因为如此,王仲母才同意她出门的……” 孟珊点点头:“是该出门透透气,总在屋子里头哪怕没病也该闷出病了。” “谁说不是呢,自从环哥哥去了之后,王仲母便对珍姐儿看顾甚紧,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她出门了。”孟瑶叹了口气,车中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 昭公长房这些年也不知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出事。一开始是长子孟环突发恶疾,哪怕遍请名医依然药石罔效,没两个月人就没了,死的时候才将将十二岁。而那孟珍也是襁褓中便开始生病的灯笼美人。孟修祯虽然官拜尚书,后院却只有王氏一个妻子。两个嫡出的孩子一个早夭一个体弱,也不怪全家对孟珍护持过甚。 孟琬见两人说着说着便开始唉声叹气,于是戳了戳孟珊暗示她换个话题。孟珊意会转头问道:“阿瑶,今天瑜哥上场吗?” 孟瑜正是孟瑶的亲哥,他素来弓马娴熟,前年便荐了羽林骑郎。想到自家这个愣头愣脑又四肢发达的哥哥,孟瑶不禁有些头疼:“一早儿便不见了人影,以他的脾气定是要上的。” “怎么,划船的不都是寻常水夫吗?竟然还有世家子弟?”孟琬一脸惊奇。孟珊巴眨着眼睛也诧异道:“你竟然不知道?你难道从没看过竞渡吗?” 孟琬点点头,并没有觉得有啥不好意思:“以前太太只带孟璟出门,很少把我带出来……”顿时孟珊一脸同情之色拍了怕她的手。 “除了一些固定的水工船夫,也会有世家子弟临时组建的舟队。”不曾想孟瑶竟然主动开口为她解惑,“往年孟氏、王氏、谢氏这些大家族都会组队竞技,前两次都是我家拿的魁首。” “特别是大哥哥下场的那一年,你不知道,足足快了第二名三四个船身。好不威风,那次我都把嗓子给喊劈了!”孟珊一脸崇拜,“也不知道今年大哥哥会不会下场。” 言谈间马车很快就到了弋水边,一下车孟琬便见那宽阔江面晴光铺洒,一片波光粼粼晃得她几乎眼晕。她从未来过弋水,当下也顾不上仪态忍不住左右四顾。 弋水两岸堤岸绵延,沿路摊贩林立,好不热闹。此时人群摩肩接踵,争相占位观望。三人在丫鬟的簇拥下徐徐前行,孟珊细细为孟琬介绍:“你看水道这边,仪卫肃立的画舫是皇家的……那些观帐中都是世家贵族……铺席的好些都是新都学子,还有些富商客卿……” 孟琬听的两眼放光,只是一味点头。孟瑶见状皱了皱眉:“你们可仔细些,别被人挤坏了。我们还是去观亭找长公主她们吧。” “别啊,阿瑶!我们去 前头给瑜哥他们助威去。”孟珊摇了摇孟瑶的袖子,“在观亭里谁还敢大声说话……”说罢也不管孟瑶答不答应,一手拉着一个径直往江边走去。 越是靠近水道越是人声鼎沸。越过人群,孟琬一眼便看到一艘艘绘满斑斓纹样的竞渡舟横在水边。只见每条船的船头都雕着各式辟邪瑞兽,一众桨手尽数束袖挽发,英姿勃发雄武无比,引得岸上众人不停拍手叫好。 孟珊遥遥一指,语气中满是自豪:“你看,那条玄金舟便是我们孟家的!” 孟琬踮脚看去,果见那舟通体玄黑,遍描鎏金水纹。黑金纹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无比夺目。而船上一群玄衣男子个个身形高大、体魄魁梧。他们头戴金色束额,袖口紧束,端的气势如虹。孟琬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好。 这时边上突然传来咚咚擂鼓之声,众人不免被吸引过去。只见一个唇红齿白的红衣少年站在船头,手握大槌一脸挑衅地看着孟家的船队。 “这是何人?”孟琬见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但是身姿矫健面如星月,不似普通人家。 孟瑶冷冷一笑:“那个便是王家老二。花坊里的霸王,新都城的魔头——王成玄。” “他可是吃喝玩乐的祖宗,云朝万千少女的噩梦,惯喜招惹美人,阿琬你可千万不要被他缠上。”孟珊补充道。见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这男子嗤之以鼻,孟琬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她细细看了看那男子,半晌又道:“我看他长得也不怎么样嘛,还是我家大公子最好!” 孟珊抚掌大笑:“一介纨绔怎可与孟氏玉树相提并论?阿琬你拿大哥哥与这种人相比,实在该罚。” 这边孟家的小娘子们对王成玄不屑一顾,却挡不住新都其他贵女的痴迷。一时间叫好声、惊叹声此起彼伏,还有好些大胆的女郎竟朝王家的竞舟丢去香帕香囊。顿时岸上嘈杂一片,这当中却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你们要罚她什么?” 三人闻言回头,只见孟珩一身月白锦袍,正不声不响地站在几人身后。附近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格外安静,好些本来正在朝王成玄丢帕子的娘子也收敛了声音和动作,偷眼看着这群信步而来的郎君。 一时间孟琬三人的四周却似冰川降临,只有大公子本尊似乎毫无所觉,依旧目光清冷地垂眼看着孟家的几个小娘子。 孟琬眉眼弯弯:“我们在猜今儿个谁家会赢。”她往孟珩身后瞧去,却并没有见到桓子瑜和郑士祺他们,反而是几个并不认识的男子,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走罢,去观亭。”孟珩点点头,领着一行人往孟家的观亭走去。本来打算自己找个位置无拘无束看比赛的三人顿时恹恹,哎呀,观亭有长公主,有太太们,现在还有一个大哥哥,还怎么看……但现在被人逮了个正着,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孟珩。 39. 第 39 章 端阳(中) 孟珩一行簇拥着三个小娘子,后头跟着贴身女婢和小厮,浩浩荡荡从人群中穿过。几个郎君和娘子皆衣着华丽、人品出众,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其中艳羡好奇者数不胜数,各样心思不一而足。而此时王氏的观亭中也有好几双眼睛盯着她们。 “孟珩身后那个面生的小娘子,就是孟琬?”问话的女子正是王氏宗妇裴亦菲,“便是她,得了裴思齐的东西?” 裴亦菲是中书令王恪发妻裴弘鹿的侄女。她出身河东裴氏,算起来该叫裴思齐一声堂兄。王氏太夫人裴弘鹿出于对自家子弟扶持的考量,力排众议将这个侄女许给了自己的长子王栩。作为新一代王家宗妇,裴亦菲在新都世家女眷中的地位亦算举足轻重。 虽然阿荣一路南下并不张扬,行事也很谨慎。但是依然瞒不住将归山财富视若囊中之物的裴氏一族,见原该回归本宗的东西大半被人送走,他们岂有不恨之理。于是各方暗中探查,还真让他们找到了蛛丝马迹。一路顺藤摸瓜,得知那些被送进孟公府的财物竟都给了一个叫孟琬的娘子。 裴亦菲身旁一个身材健硕的老嬷嬷眯眼看了一会儿,俯身回道:“轻佻、貌美,都对上了,应该就是此人。老宅那边说此女是裴思齐外头的私生子……” 裴亦菲转了转左手的玉戒,不置可否:“能把宝珠比下去的小娘子,得了空还是要见见……毕竟拿了我们裴家的东西,也算半个裴家人。合该来向我这个堂姑母请个安……” 这时有下人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夫人、娘子,不好了!”那人进门便跪俯在地,不敢抬头正视观亭中的女眷:“前头玄公子和人打起来了……” 裴亦菲倏然起身:“好好的怎么和人打起来了?身边跟着的都是死人么?”旁边的老嬷嬷也厉声追问:“和谁打起来了?是谁这么不长眼?” 那来传话的下人战战兢兢地回道:“打的本来是谢家的公子,但是,但是后来陈郡王世子落水了……” “怎的话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谢家还是陈郡王家?”裴亦菲面色阴沉,边上几个机灵的丫鬟早就跑了出去探查消息。 回话的人汗都淌了下来:“禀太太,一开始是公子和谢家人起了口角要动手,陈郡王世子和别的几家公子上去劝说,不知怎么回事,玄公子便用桨将人全都打进水里了……” “这个孽障……”裴亦菲气的两眼发黑。今天是什么日子,宫里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这个逆子还敢如此肆无忌惮!早知道就不该放他出来,“你们不知道拦着点?要你们何用?” 倒是身旁的那个嬷嬷沉声问道:“人可都救起来了?玄公子现在何处?” “几位公子倒都没事,刚一落水就被边上的水工救起来了。玄公子现下还在船上,在,在看热闹……”那人吞吞吐吐,一脸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倒是奇怪了,他自己把人打水里,还要留着看热闹?等回家被他爹捆了那才叫热闹。”裴亦菲一脸恨铁不成钢,知道儿子没事倒也松了口气。 边上几个王家的媳妇娘子闻言,都忍不住捂嘴想笑,实在是王栩这个幼子三天两头挨打,家中整天鸡飞狗跳。 “世子爷落水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娘子跳了下去……现下江边都乱套了……”闻言女眷皆面面相觑,几个活泼的小娘子早就按耐不住,直想去一睹那勇猛女子的风采。 裴亦菲闻言虽然面色不虞,但也不似方才那么疾言厉色:“薛世子人没事便好,陈郡王府三代单传,要是在玄儿手上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慕容王妃交代。至于旁的,倒也不必过于理会……” 弋水边上此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事之人。 孟琬和孟珊也急急从观亭出来,在小厮和丫鬟的护送下艰难挤进人群。方才她们前脚刚进孟家观亭,后脚便有小厮跑来通报说前头有人落水了,其中还有一个姓孟的小娘子。 信阳长公主当下便派了壮妇嬷嬷前去救人,几个太太回头清点,发现自家娘子一个没少都在身边,便都放下心来,看来那女子并不是本宗。毕竟世家贵女向来有分寸,轻易不会靠近江水,就怕这等落水湿身的事情发生,坏了自己名声。只是今日也不知是哪户旁支,出了这般祸事。 孟琬却在听到同时落水的还有陈郡王世子时,心生不妙。但是转念一想那孟璟素来清高,怎么会用这种于己完全没有好处的烂招?要知道这时候弋水江畔,什么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有!这一落水,岂不是和自寻短见没有区别? 当下她也顾不上和孟璟的素日仇怨,朝长公主告了一声便要去前头看看。瞧孟琬这番神色,信阳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忙打发几个丫鬟小厮好好跟着孟琬以及执意要同去的孟珊。 待二人行至江畔,只见滩边满是水渍泥印,观者如堵,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有宫中女官命人拉起了帷幔,从缝隙中望去隐约瞧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娘子被人用罩衫严严实实裹着,饶是如此整个人依旧狼狈不堪。而几个同时落水的公子却早已不知所踪。 孟琬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孟璟,见没闹出人命她也放下心来。只是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没明白孟璟这是图啥。不多时,闻讯而来的孟李氏便匆匆将人抬走了,围观之人一哄而散。 这么一个插曲除了给人增添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之外,倒是没有影响竞渡的正常进行。一场闹剧很快不了了之,可惜对于落水的孟璟来说,大概算是天塌了。毕竟好些人看到了她纱衣贴身的落魄之态。但这些都和孟琬没有关系,毕竟她早已和孟家划清了界线。只当自己天生地养,如今就更不会去管孟璟的烂摊子了。 观亭中孟琬一边喝茶吃果子,一边等着竞舟开赛。坐在她左首边的孟珩一身月白禅纱广袖锦袍,倒与往日严肃老成的样子甚为不同。男子袖管阔大舒展,而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条素色锦带,坐如玉山将倾,端的风流倜傥。 此时旁人没有察觉那宽袖之下,孟珩的手紧紧勾着孟琬的左手,正在细细摩挲。他看小娘子眉头紧锁便低声问道:“在想你那个姐姐?” 孟琬嗔了他一眼意欲将手抽回,却又怕被旁人发现,动作不敢过于明显。 “你乖一些,我便告诉你刚刚查到的事情。”孟珩面上一本正经,手下却没有丝毫放松。 “果真有问题?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对吧!”孟琬顿时来了精神,靠近孟珩,手指微微在他手心挠了两下。 “有人看见她是被推下去的。”孟珩的眉眼其实长得肖似信阳长公主,都是那种雍容凌厉的长相,特别是不笑的时候更显威严。孟琬看着他的侧颜有些诧异,压低了 声音问:“谁干的,为什么啊?”难道是孟璟在外头得罪了人?但是以她门里横的伪善脾气,不像是会在外面得罪人的样子啊。 孟珩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写了两个字,这下孟琬更为不解了。她正想再问却听到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对于第一次看竞渡的孟琬来说,这果然是一场荡气回肠的赛事。可惜还没等到结束,孟珩便悄悄拉着她离开了观亭。 走的时候孟琬偷偷看了眼孟珊孟瑶等人,见她们正在围栏边认真观看,毫无察觉她这边的动静,心中便稍稍松了口气。倒是长公主瞟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脸转了开去。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面,孟珩带着孟琬坐上马车离开了弋水。“大哥哥,咱们去哪儿?比赛还没结束呢。”孟琬有些意犹未尽地撩起车帘望着江面,哎呀,王家的船似乎要压过孟家了。 孟珩笑了笑:“带你去看一出好戏。”他极少露出这种促狭的笑容。大公子平时不是冷笑便是嗤笑,倒是难见有如此少年心性的时候。孟琬顿时来劲了:“什么好戏?” 孟珩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小娘子也不矫情,当下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也是,孟琬从来都不是一个扭捏女子,如果端着一副恪守礼法的架子,估计如今她连孟珩的衣角都摸不到。 “前两日陈郡王府有人去夏绾的药铺,抓了好些安胎补气的药。”孟珩倒也没有卖关子,歪在倚枕之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孟琬乖觉,马上倒了一杯凉浆递到他面前:“那就怪了,听说陈郡王薛家三代单传,如今府中只有世子一个男丁,还未成亲也没听说他有妾室,怎么会有人要保胎?” 孟珩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对他家的事知道不少?看来之前也是做足了功课。” 孟琬也不解释,只是顺势往男人怀中一倒,搂着他的脖子问道:“难不成是慕容王妃?我上次瞧她虽然徐娘半老,但是也算风韵犹存……” 孟珩摇摇头,不想听她口无遮拦越说越离谱:“慕容王妃有个外甥女从小养在府里,买药的正是这个娘子的丫鬟。” “这算什么好戏?我又不认识她们,没兴趣。难不成是大哥哥看上了这个小娘子……”话未说完,孟珩便抬手打了她的屁股,孟琬顿时痛的龇牙咧嘴哎呀一声。知道自己乱讲惹怒了孟珩,也不敢再胡扯:“求大哥哥解惑,阿琬再不敢乱说了。” “和我们确实没甚关系,但是你忘了,今日推你嫡姐落水的人是谁?” 孟琬猛地坐直了身体,电光火石间把好多事情串联了起来。可是,也不对啊,如果只是几个小娘子之间的争风吃醋,她完全想不出为什么会引起孟珩的注意呢? 想了一会儿,她迟疑地说道:“难道这外甥女有问题?” 孟珩一脸孺子可教的神色点点头:“慕容氏南北两支,北方慕容乃是国姓。南慕容虽然一早呈书昭告,脱离本宗自立一支,但是说到底他们其实还是北地氏族。” “慕容王妃这个外甥女,很有可能是哀帝后人。” 孟琬有些傻眼,不对啊,哀帝后人不就是前朝遗孤嘛!那不该是孟璃吗? 什么时候冒出个慕容王妃的外甥女了?剧情已经变得这么离谱了吗? 40. 第 40 章 端阳(下) 而所谓的好位置,不在外院也不是孟璃她们布置的内集,竟然是承晖园东北角岗阜之上的一座重楼。 那楼因地势拔起,高出满园林木甚多,凭窗远眺可将外院内园尽收眼底。楼下花木环绕、曲廊相通,又有孟珩的人重重布守,故而常人难以接近。此时楼上只有孟珩和孟琬兄妹二人,楼高偏深,倒也没人留意此处。 “你那个姐姐,你希望她仍是嫁与宋生,还是远远放到北地去?”孟珩用手指轻轻梳理孟琬的长发,似乎对于这种冰凉丝滑的感觉很是着迷,“今日之后怕她很难在新都立足,慕容家的那个娘子,颇有手段。”毕竟孟璟当初害过阿稚,孟珩对她毫无悲悯之心,谈及之时语气轻漫,与评说猫狗并无二致。 “你不是说慕容氏是前朝余孽吗?难道不用上报朝廷,就让她这么逍遥得势?”孟琬试探一问,她担心的本就不是孟璟,只是害怕此事会牵连孟阔父子,进而累及自己。虽说她如今依附孟公府,但是一旦母家落罪,自己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此女不在皇室属籍之中,按理算不上慕容余孽。但是陈郡王府私藏此人隐瞒不报,还为她暗立身份,确有通敌谋反之嫌。薛世子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慕容王妃身上,倒是可以保住陈郡王府三代英烈之名。只不过王妃和那女子,以及女子腹中孩子,都是不能留的……如今只看薛世子如何选择了。”孟珩说的毫不避忌,孟琬却听得十分不安。 她低头咬住自己的指甲,果然是“通敌谋反”吗?如果这是早就布好的局,为的是扳倒陈郡王府和他背后之人,那么一开始的诱饵就不会是孟璟。 因为据她所知,孟璟并不在慕容王妃最初宴请相看的名单之中。她这个嫡姐大概是误打误撞掉入了别人布下的网,如今不仅做了替罪羊,还有可能会牵连全家。 虽然他和孟珩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孟琬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忠心不二的下属”。如果母家陷入了通敌谋反的漩涡之中,那孟珩还会容她留在身边吗? 一直以为只要入了孟公府得到了大公子的垂青,便能从此高枕无忧。可惜现实给了她一个巨大的耳光,在这门阀壁垒森严的时局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孟珩绝对一早就知道此事,他隐而不发除了怕打草惊蛇之外,更是在试探敲打自己。一种被操控、被安排的窒息感紧紧抓住了孟琬,令她无法呼吸。难道真的只有孓然一身,才能被全然信任吗? 见小娘子像一只小兽般啃食自己的指甲,孟珩有些诧异。他拉过孟琬的手,细细看那还带着晶莹水渍的指尖,脸上带着一言难尽:“什么习惯,好好的手都被啃秃了……”发觉自己在孟珩面前失态,孟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欲盖弥彰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被这一打岔孟琬倒是从自己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总好过草草一生。孟珩是怎么样的人自己不是一早便知道吗,何必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原书中他也不正是拿了孟璃身份的把柄,才对孟璃放心的嘛。 但孟琬此时也不是很想和这个满腹筹算的男人说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看着楼下。 看了几眼才发现这承晖园的构造竟然十分独特,它不似寻常草木蓊郁的园林,却是以水为带。内院中间的池水之上,数座亭榭错落排布,彼此以朱栏复道曲折相连。而一道雕花飞廊横跨水面,将中央的重檐大亭和左右两侧的方榭连为一体。 此园亭榭高敞不立垣墙,有人在檐下悬上层层叠叠的素色轻纱,风过之时薄纱漫卷,着实清雅!此时又见世家女眷三三两两围坐其中,或斗草赌胜、或品香合调、或拈笔闲话。薄纱朦胧横亘,无形中划开了好几个区域。娘子们虽各有一方小天地,却依然能感知彼此的所在。 孟琬暗暗赞叹,果然女主就是女主,端的巧思令人叹服,竟然能将一个常见的雅集安排得如此有趣。只是此时正值端阳溽暑,水木丛畔蚊虫尤盛,因此水亭之中点了浓重的香药。那烟气混着女子身上的熏香随风四散,哪怕在重楼之上也能隐隐闻到。 大概弋水竞渡已经结束了,陆续有贵女结伴入了庄园,外院那边也开始有嘈杂之声。孟琬注意到一个极其貌美的娘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内园,几乎所有贵女都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那是王静娆。”孟珩在她耳边轻轻低语,热气吹在脸颊上却是又麻又酥,“角落里那个坐着没起身的,就是慕容王妃的外甥女慕容泠。” 孟琬闻言放眼瞧去,发现慕容泠竟然是一个小兔子般可怜可爱的女子。她一身粉色纱裙,面容娇俏似乎毫无城府,完全看不出是和表兄无媒私通、又纵仆害人的女子。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大哥哥如何知道她是前朝遗孤?慕容王妃出身南慕容,是几代清贵的书香世家,难道外甥女的身份还能作假?”孟琬有些好奇,既然是如此紧要秘密的事情,又是如何被人发现端倪的? “说来也巧,因为慕容泠不敢让王府的府医看脉,便找了外头的医馆。这才让女医发现她不仅怀有异香,身上还有海棠烙,那烙印是北朝慕容嫡脉女子才有的印记……” 话未说完,突然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孟琬低头看去,只见孟璟一脸怒容从外头闯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慕容泠面前,抬手便要打人。孟琬心中一紧,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难为自己还曾在她手下畏缩了这么些年,竟然没发现自己这个嫡姐竟是如此愚蠢! 可惜这重楼到底离内园有些距离,孟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瞧见孟璟的巴掌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慕容泠身边的婢女反手一推,将孟璟扭到了一边。看架势这婢女还是个练家子。 丫鬟们将将扶住孟璟,她便开始对着慕容泠破口大骂。声音尖利愤恨、毫无贵女仪态,而四周娘子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而那慕容泠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连连后退,似乎想要夺路而逃,却被孟璟的丫鬟和其他贵女阻拦住,一时间花厅乱作一团。此时王静娆和孟璃也同时带着人朝这边过来,慕容泠倒是再也走脱不得。 孟琬虽然听不清楚,但她大概猜到必然是孟璟从哪里得知了自己落水的真相,跑来揭穿慕容泠私通怀孕一事。孟璟估计是被落水毁誉之事刺激狠了,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自持。而那慕容泠却是阴毒有余智虑不足,她这一捂一躲,倒正坐实了自己私德有亏。 也不知孟璟说了些什么,慕容泠疯了一般冲上前去。王静娆和孟璃赶忙让丫鬟上前拉住两人,混乱中不知是谁扯松了慕容泠 的衣襟,露出她锁骨上的烙痕。 王静娆和孟璃素来博识广闻,见这烙印的当下便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孟璃紧抓自己的衣襟后退了一步,而王静娆却是疑窦丛生,上前想要看清楚些。慕容泠顿时慌不择路,猛地推搡王静娆。 王氏宝珠没有防备被竟推到在地,一下子昏死了过去。花厅此时人仰马翻,倒让慕容泠趁乱跑了…… 孟琬看的目瞪口呆几乎要鼓起掌来,这是什么神奇发展:“这王静娆是个灯笼美人不成?一推就倒,我看慕容泠也没用多大力气啊……”其实从孟琬的角度,是看不到慕容泠身上烙印的。她只是很奇怪王静娆为什么突然凑到了慕容泠身边,倒下也有些刻意了。 孟珩轻轻一笑:“这贵女打架,全无半分世家仪态,竟与市井妇人无二。” 孟琬正恨不得跑下楼去好看个清楚,孟甲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公子,那慕容泠从边门坐车走了,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孟珩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手递给孟琬,“走罢,下去看看。” 孟琬一头雾水,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莫名其妙。等孟甲打开门,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跪在门外恭敬回禀:“主子,刚才奴婢拉开慕容娘子的衣襟确认过,是海棠烙印。” 孟珩听罢也没有停步,只是牵着孟琬继续往楼下走去。刚走两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孟琬的腰间轻轻一扯,将长公主早前赐下的香囊解了下来,随手丢给了孟甲。 孟琬不解何意,倒是孟甲几下拆开了香囊,在花草药材中拨弄了两下翻出几片小小的干花来:“公子,是炮制过的木槿花,这几片足够让王娘子病发了。” “王静娆不能用木槿吗?难道她方才是因为忌香才晕厥了?”孟琬这个时候反应挺快,女子爱香她亦不能免俗。恰好前几日在老太太那边学习调香时嬷嬷曾说过,有些人天生香性相克,会感其气而病。按说端阳的香包中一般不会有木槿花,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要王静娆发病了?只是不知道长公主赐下的香囊中都有这味干花,还是只有她这个…… 如果今日自己也早早去了雅集,那么王静娆会因为这个香囊而病发吗?孟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却处处如雾里看花不见真容。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孟珩倒是目光柔和:“别怕,有我。” 两人一前一后从连廊穿过,在前往水榭的岔道上遇到了几个闻讯而来的世家公子,为首的便是王静娆的嫡兄王成朔。大概是听闻自家妹妹在内园昏倒了,王成朔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他匆匆向孟珩做了一揖便带人朝水榭而去。 孟琬皱眉,方才过去的几人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那味道很淡,混在满园香药之中几乎不可察觉。她把目光放在后头那个矮个子的身上,这身型……她猛地抬头,却和孟珩的目光撞在一处,孟琬无声问道:“胡人?女的?” 孟珩含笑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敏锐很满意:“阿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想家去,还是想到水榭看看?” 孟琬心知他大抵已是确认了想要的消息,如今便有正事要做了。于是摇摇头:“大哥哥先行。我去找孟璟,如今却是不好把她单独留在外边生事。” 41. 第 41 章 荣悴 好好一场端午雅集被搅合得乱七八糟,最头痛得莫过于孟璃。 自从成为孟老太太重点培养的掌事人之后,孟璃就一直寻找能在新都世家面前露脸的机会,这次雅集便是她力争得来的良机。哪怕和王氏一同筹办,也是太后钦点、世家聚焦的盛事。 一开始孟璟和慕容泠的拉扯倒还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但之后王宝珠的晕厥却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明明按照她的计划,王宝珠只会因为木槿花瓣发一些小红疹而已,但为何事情会演变成这样?更让她不安的,却是孟琬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在雅集上…… 孟琬却是不知自己逃过了一劫。等她到花厅的时候,正赶上王成朔对着一众贵女兴师问罪。王家历来阳盛阴衰,如今这辈的郎君们无一例外都是宠妹狂魔。王成朔仓促喂妹妹服下解忤丸,见她依旧昏迷不醒,当下便怒不可遏。随即发话搜检花厅,在场之人无论尊卑一律拘下。 孟璃不卑不亢地把人顶了回去:“郎君带人入了内园本就于理不合,如今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搜检贵女。知道的会说郎君爱妹心切,不知道的,只当王氏仗势欺人,视世家礼法为无物。” 王成朔适才一时怒极失了分寸,话音方落心中便已知不妥。可他素来自恃身份,断没有改口之理。此刻听闻有人出言顶撞,倒是不由得对孟璃上下打量了一番。 面前这娘子相貌虽然不是顶好,却胜在气质出众,胆量似乎也不小。他冷冷一哼:“我王氏宝珠不能平白受这暗害。今日找不到祸首,王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边上几个胆小的娘子闻言吓得面色惨白。王氏向来护短,王宝珠又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今在这里出了事,怕真是不能善了。 孟璃皱了皱眉,好言劝慰:“宝珠姐姐是在靠近慕容泠的时候出事的,怕此事多少和慕容家有些干系。但当下最要紧的却是姐姐的安危,承晖园后厅偏室中留有医女,我已经派人去请了。郎君不妨先带宝珠姐姐诊视一番……这边由我来处理,必然会给王家一个交代。” 王成朔看了一眼靠在婢女怀中的王宝珠,见她脸上已经开始出现敏疹,心中不免焦急:“如果她有任何不妥,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他又看了一眼孟璃,“你又是谁?敢在我面前做此担保。” 孟璃微微一礼:“孟家孟璃。郎君请放心,一有结果我便会派人告知。烦请郎君先将宝珠姐姐移到后厅……” 原来是孟家老太婆悉心培养的那个娘子,倒是要给她几分脸面。王成朔遂缓和了语气:“我先带宝珠回家。孟璃,我且等你的消息。” 话音刚落他便打横抱起王静娆快步走了出去。随行的人也哗啦啦同出了花厅,只剩下一群惊惧不已的娘子,以及站在角落里看了好一会儿热闹的孟琬。 此时她对孟璃还是有些佩服的,毕竟那王成朔浸淫官场多年,身上带着一股凌人傲气和王氏特有的跋扈,面对此人孟璃还能做到平心静气实属难得。可惜她来这里不是为了给孟璃捧场的,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带走闯了祸的孟璟。 孟璟此时被几个壮妇扭住了手堵住了嘴,压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只有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屋里众人,大有疯癫之态。这倒是有些怪异,孟琬暗忖,她这副模样似乎不太对劲。 这时孟璃开口了:“王郎君方才气势汹汹,我实在不好推诿……”她转身朝小娘子们盈盈一礼,“今日出了这等事,带累了大家。我已命人检查园中所有香粉物什,并一干奴婢下妇。如今也请各位娘子互相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众娘子面面相视,这说好听了是互相检查,其实就是查抄验身。一个容貌艳丽的小娘子顿时不乐意了,大声质问孟璃:“璃娘子自己要在王氏面前挣脸面,夸下海口帮王宝珠找到祸首,如今却要来作贱我等。今日你这一搜,还让我们日后如何见人?” 此人正是谢家的谢道清,她的父亲是谢家嫡长子、时任尚书仆射的谢玄瑾,其母是信阳长公主的妹妹山阳公主刘萧云。这谢道清平日也是集万千娇宠于一身的主,自是忍不下这口气:“而且我们一直和宝珠呆在一处,她都好好的。你不去查那慕容泠倒反来为难我们,是觉得大家好欺负吗?” “况且都过了这么久,若那作恶之人当真在我们中间,只怕早就将证物弃毁,还轮得到你来搜检?”谢道清说的有理有据,边上好几个娘子都频频点头。 孟璃没想到这谢娘子如此强势,一时语塞。倒是孟珊看到自家姐妹被人为难,便上前帮腔:“阿清,话虽如此,但毕竟宝珠是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哪怕念在往日情分,我们也该为宝珠找到祸源才是。” 孟璃目露感激朝孟珊点点头,接着她的话头说道:“那慕容泠固然最为可疑,也保不定这花厅里还有别的害人之物。适才我观宝珠是敏症发作,说不得是有人误带了木槿。不如请各位姐姐将各自佩戴的香包锦囊让医女查验一番,大家既不伤颜面,也算对宝珠有了交代。” 也知道王氏向来得理不饶人,如果今日不做出一番姿态怕是日后少不得被他们清算。闻言好些娘子已经心中有所动摇,孟珊见状第一个站出来解下香囊,她想了想,又将彩帛小兽也一同递给了孟璃。一旦有人开了头,剩下的娘子们也就迟疑一下,便纷纷解下身上的端阳香包等物,放到了丫鬟举着的托盘之上。 这孟璃实在是个妙人啊,不仅知道王宝珠是因木槿引发了敏症,还知道木槿藏在香囊之中?孟琬却是不禁笑出了声,引得众人一同看向她。 她是事后才到的花厅,自然没有多少嫌疑。只是孟琬看不惯孟璃弄权抓贼的戏码:“好让姐姐知道,我今日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一方长公主刚赐的玉佩。”说罢她还特地转了一圈,“如今家中长辈急招,我和嫡姐需要马上家去。如果姐姐应允,我们就先行离开了……” 几个贵女听闻长公主赐玉皆一脸艳羡,纷纷打听这个貌美的娘子是谁。也有知道事情原委的,心中了然孟琬必然是来带孟璟回家去问罪了。 孟璃使了一个眼色,那几个壮妇便将孟璟带去了后厅,也不知她们是如何搜检的,出来的时候孟璟却是眼神涣散脸色苍白。为首的一个妇人朝孟璃摇了摇头。而另外一边,医女们也看过了所有香包锦囊,亦是一无所获。 “妹妹可需要我派车送你?”孟璃脸上不动声色仍是一副东主做派,实则心中迟疑:怎么会没有,那东西到底去哪里了?既然没有,为什么王宝珠会犯敏症? 孟琬才不想管这里的是非,她眼下只想好好审审孟璟和慕容泠的官司:“劳烦这几位大娘帮我把人送到门口,我坐大公子的车回去。”说罢朝孟珊点点头,算是告辞。 听到大公子的车驾,好几个贵女不禁仔细打量这个貌美无比的小娘子。谢道清更是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扫了孟琬好几眼。 孟璃只是平静地点点头:“有大哥哥在,自然是万无一失。”难怪方才她在孟琬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此时方才知觉那是孟珩惯用的衣香,染上了小娘子的袖间…… 孟琬和孟珩什么时候这么亲密了?既无过人智慧,又无勤勉自持,孟琬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子,凭什么能站在大哥哥身 边? 阴霾漫进了她漆黑的眼眸,一种名为不甘的情绪缠绕在心间,久久不能释怀。 一路上孟琬秀眉紧锁,心事重重地看着倒在旁边的孟璟。也是怕她在路上闹起来,孟琬才让大公子的手下敲晕了人。方才那暗卫还说孟璟的情形不太对,怕是中了某些令人神志不清的药物。 城南孟家此时也是乱成一团,孟李氏把自己的女儿从弋水江边带回来之后,便急忙打发人去找孟阔和当值的长子。不料一个转身,刚刚梳洗好的女儿便不见了。正在四处寻人之时,门房来报说二娘子带着大娘子回家了。 孟李氏脚步慌乱地跨入内堂时,肥硕的身子几乎被门槛绊倒。她恨恨打了身边的金莺一个耳光:“小贱人,也不知道扶着一点!” 金莺捂着脸满是委屈,却不敢说话。这时一个娇柔的女声凉凉响起:“您也不必在这里指桑骂槐,还是把你女儿弄醒,问清楚事情原委比较要紧。” 顾不上和闲闲坐在一边喝茶的孟琬呛声,孟李氏满眼都是昏死在太师椅上的女儿。她摸着孟璟的脸迭声叫到:“快请大夫!” 孟琬一个眼风扫去,门口的忍冬忙把人都拦住了。孟李氏刚要发作,却听孟琬说道:“我劝您谁都不要找,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那就看着她这样?”大概也是知道女儿今日出了大丑,被孟琬一提点,她发昏的脑子倒是清醒了一些。 孟琬端起手边冷掉的茶水朝孟璟泼去,孟李氏阻拦不及,看着茶汤挂满了女儿一头一脸。刚想骂人,却看见孟璟缓缓转醒了。 也不知是不是药性已经散尽,孟璟此时除了头痛难忍,心中却是清明了好些。她眼珠轻转,从孟李氏扫到金莺最后定格在孟琬身上。 眼前的少女一身石黛色的花罗深衣,轻薄飘逸。其上以银线绣出的细碎菖蒲纹样,随光影流转若隐若现。一枚不似凡品的五毒玉佩系在衣襟,整个人肌肤似玉,眉目艳艳,像是孟琬却又不似孟琬。 她猛然想起弋水江边自己的落魄难堪,心中顿时悲愤交加:“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孟璟心中大恨,明明自己才是家中嫡女,却落得如此难堪境地。而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此时却绮罗珠翠、风光无限。她孟琬凭什么! “我没这个力气和功夫来看你的笑话……”孟琬话未说完,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却是孟阔父子二人。那孟阔一脸阴沉,不问青红皂白,上来便朝孟璟挥了一巴掌:“逆女!丢人现眼!” 孟璟整张脸瞬间红肿了起来,足见男人下手之狠。孟李氏反应过来当下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眼泪不住往下落。倒是孟珂冷静,一边拉住自己父亲,一边挥手示意所有的下人都退出去。 “你马上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去江北表祖家。”孟阔喘着粗气面红耳赤,“我孟家的脸都被丢尽了,以后你都不用回来了!我孟阔没你这个女儿。” “父亲!”“老爷!”孟李氏和孟珂大惊。 孟琬怔怔,突然想起在承晖园大公子问她的话来,当时他问,“你那个姐姐,希望她仍是嫁与宋生,还是远远放到北地去……” “父亲息怒!事情的原委尚未清楚,且先听阿璟如何说才好。”孟珂向来沉厚宽和,此时也不免急躁上火。 “事情原委还重要吗?你得罪陈郡王府就算了,”孟阔咬牙切齿,突然压低了声音,“那个慕容泠牵涉前朝乱党,你这是要让整个孟家都给你陪葬!” 在孟李氏和孟珂不敢置信的眼神中,孟阔重重拍了一下案几:“要么死,要么远嫁北地,你自己选。” 42. 第 42 章 金枝 暮色渐垂,晚风掠过廊下,卷来淡淡的草木清香。孟琬靠在小榻上轻摇纨扇,满腹心事。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几丝落日的余晖铺在小几之上,勾勒出纱窗的栏格,恰似牢笼。 事情正如她猜想的那样:孟璟去赴慕容王妃的花宴,却在无意中发现慕容泠身怀有孕。大概是被宋家逼婚乱了方寸,孟璟不仅没有仔细求证与慕容泠有染的男子到底是谁,还几次三番威胁暗示,只有帮自己获得薛世子的青睐,她才不会将慕容泠的丑事公之于众。 慕容泠自幼借居王府,能在刻板严肃的慕容王妃眼皮子底下勾引了她唯一的儿子,又岂是良善之辈?当下一副被孟璟拿捏住了的模样,转身便在弋水边下了狠手,要置她于死地。 所以当慕容泠借口撮合孟璟和薛表哥,约她在江边看船之时,孟璟便已中了慕容家的北朝秘药。等药性渐起,整个人便神魂不思、亢奋焦躁。因而无论是计划好的孟璟观赛过于激动失足落水,还是计划外的薛世子落江孟璟救人,便都是水到渠成。 这种后宅手段为的就是毁人名节,哪怕没把人淹死,也能断了孟璟嫁入豪门的念想。但是慕容泠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算无遗漏的毒计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黄雀。当背后之人将孟璟送到承晖园,当众揭穿她与人私通有孕,甚至还被人趁乱扯了衣服暴露北朝烙印,都是慕容泠始料不及的事情。 那天在孟阔的暴怒之下,孟璟最后没有选择嫁给宋生,而是决意北上投奔表祖。既然新都已经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倒不如北上博一把。哪怕表祖家中早已败落,但此去毕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能让她周旋一二。总有一天她孟璟要将孟琬王宝珠慕容泠之流,通通都踩在脚下! 孟琬虽然早就明白是大公子在背后推波助澜,行一箭三雕之事,却也并不会为了孟璟与大公子置气。家里少了一个处处煽风点火的孟璟,便连孟李氏也再掀不起风浪。况且北地不是什么好地方,多年战乱民风彪悍,孟璟留在新都只是丢脸,要是去了北地怕是得丢命。不用自己出手,孟璟怕都再难回到新都了。 “娘子,要奴婢传膳吗?”这时忍冬走了进来,她点起灯又续了香,细细检查纱窗门帘,就怕小虫飞蝇钻进来扰了自家娘子的清净。虽然孟公府派了好几个小丫头给孟琬,但是忍冬一向喜欢亲力亲为。今日从城南回来之后,她见自家娘子一直没怎么说话,实在令人担心。 “小和有传消息进来吗?”自己身上那个藏了木槿花瓣的香囊,其实已经能肯定是孟璃做的手脚了。但是为什么她要这么做?香囊是长公主赐下的,这事长公主又是否知道呢? 只怕还是自己树大招风让人眼红了。如此看来,女主的格局未免也小了些…… “娘子,听说外头出了大事。”如今主仆二人住在孟公府,平日也不能随意打听外头的事情。好在小和被安排在外院,便常常帮孟琬跑腿传递消息。孟老太太知道这小厮是孟珩点过头的,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说是有人告发慕容泠用木槿花粉暗害王宝珠,王氏便直接打上陈郡王府去了。慕容王妃迫于王氏威势,只好下令查问外甥女的随侍。但是王家不让她独自审问,插手一审,竟然发现那慕容泠是前朝余孽,如今事情闹大了……”忍冬边说边吸气,这事实在是一波三折,比那杂戏还精彩。 孟琬打断了她的话,问道:“那知道为何慕容泠要暗害王宝珠吗?”这一环扣一环的,不正是演了好大一场戏么。她如今唯一想知道的便是这戏引子在何处。 “这个奴婢也知道,”忍冬一脸得意,“早前慕容王妃想为世子聘王家女呢,但是听说慕容王妃这个外甥女心仪自己表兄多年……” “哦?他们竟然想娶王宝珠?”孟琬其实想说慕容王妃疯了不成,那王宝珠连宫里的娘娘都不屑做,还能看得上一个空壳王府的世子? “正是呢,说是王妃素来眼界颇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她眼的……”忍冬说着说着,便想起去年自家娘子被慕容王妃呵斥一事来,明明都不是娘子的错,王妃却一口咬定孟琬轻浮放荡勾引自己儿子,实在可笑。 孟琬大概也想到了此事,那慕容欣月年少寡居,固然可怜却也实在可恶。为人尖酸刻薄不说,还总以为所有女子都想攀附她的儿子。这下好了,也不用她操心,薛世子自己就找好了媳妇,甚至连孙子都有了。 孟琬这头已经把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那边孟璃却在承晖园忙得脚不沾地。因为王宝珠告病,剩下的一干事宜便全堆在了孟璃身上。暮色一至,各家女眷才陆续登车返家,孟璃此时将将松了一口气。 自打见到慕容泠身上的那个海棠烙印开始,她便一直心神不宁,只因为自己身上同一个位置有着一个同样的烙痕。 幼时她也曾问过自己的乳母,这个印记是怎么来的。毕竟女子身上有这般伤痕实在不雅,乳母便说是她小娘生产之后亲自烙上去的记号。但是小娘产后血崩早逝,早已无人知晓她的用意,孟璃也怕别人知道自己身上有疤,就没有再多做追究。 今日花厅中她刚好站在王宝珠身边,分明听得她嘴里念叨:“北朝余孽”几个字。孟璃不敢想象如果这个记号是北朝皇室的印记,那为什么自己也会有呢? 一下午她强打精神,总算把雅集办得热热闹闹,再未出半分纰漏,至此她也算在新都贵女圈子站稳了脚。刚送走最后一位女眷,孟璃揉着额角颓然坐下。大丫鬟紫砚附在她耳边,轻声将午后陈郡王府和王家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待孟璃听到那慕容泠竟然真的是北朝皇室后人,心中不免魂神俱撼。 “你派人去找王成朔,和他讲,我有要事寻他……”孟璃低声嘱咐道。她自小善于经营,如今更是得到老太太的重用,手里积聚了不少势力。加上几次三番向大公子示好投诚,也得到了一些前院的资源。如今她早就不是藏于后院的平庸女子了,真要做些事情也是便宜。交代过后,她决定先行回府见一见自己幼时的乳母。 乳母吴氏因为腿脚不便,早在孟璃三四岁上头就离开孟府回了乡间。只不过她的男人好赌儿子也不争气,没两年便将吴氏的积蓄花费殆尽,独留她一人在乡野被讨债的人围堵。吴氏没有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回来找老东家,也是孟璃顾念旧情,容她在厨房做了个闲差。从此吴氏再也不提回家之事,安分在孟府过活。 时隔多年,听见孟璃问起她小娘生产一事,吴氏心中咯噔一下。 “吴嬷嬷,你是知道我的,平生最恨有人骗我……”孟璃盯着跪在地上的老妇,想要看清她的每个动作 和表情,“今天把你找来,是想听一句实话。当年我小娘生产的时候,有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孟璃一直都知道自己并未出生在孟府,只怕这中间确有蹊跷。 她的父亲孟修宏是昭公的庶子,向来在府里没什么地位。成家后也只是在户部领了个闲职,不至于终日无所事事罢了。孟修宏的正房太太是新都一个二流世家的女儿,出身不显,和另外几房来自王谢氏族、乃至皇室的太太完全不能相比。好在孟修宏夫妇二人善于迎逢,在家中人缘颇好。 孟修宏婚后多年无子,太太孙氏便做主纳了一房小妾,那便是孟璃的小娘何氏。何氏是城郊农家的良民,进门没多久便有了身孕。可惜她也是福薄,怀孕七个多月时家中传信父亲病重,她回乡探望途中车马遇险,在半道的破庙里生下了尚未足月的孟璃。等孟府闻讯派人前来,才发现何氏早已因为血崩撒手人寰,独留一个病怏怏的孟璃坚强活了下来。 乳母不敢抬头看孟璃,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如果事情被孟家人发现,自己还能有活路?瞧见吴嬷嬷这副神色,孟璃倒也不急,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瓷器轻阖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响起,让吴嬷嬷莫名惊起一身冷汗。 不多时紫砚快步而来,她屏退了屋中所有伺候的下人,压着声音向孟璃回禀:“刚刚外头传来消息,那慕容泠的母亲果然也是在进新都的半道上生产的。还十分巧合,和小娘生产的地方非常近……”说着她侧眼看向吴嬷嬷,“嬷嬷猜那慕容娘子的生辰,是哪一日呢?” “吴嬷嬷,我一直念在你奶过我,从来对你都是有求必应。你男人、你儿子当日要卖了你还赌债,还是我派人救的。这些年也算是好吃好喝地供着,这种日子你难道不想一直过下去?”孟璃嘴角一扯,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这儿事多,等这盏茶喝完,我未必还有兴趣再听你说了……” “娘子,奴婢说,求娘子不要赶我走!”吴嬷嬷知道自己身有残疾又上了年纪,一旦被赶出府去肯定活不过几天,此时也是为了保命知无不言了:“当日何小娘的马车被人冲撞致她早产,是我为她接生的。小娘子生下来尚不足月,几乎没有气息……后来,后来奴婢不知道为什么晕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才发现,何小娘已经死了!”吴嬷嬷每次想起当时醒来看到的景象都惊恐不已,实在是何小娘死的太惨,“等奴婢去抱那婴儿之时,才发现小娘子被,被人换了……” 孟璃大惊失色脑海中掠过无数猜测,却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她惨白着脸硬撑问道:“刚出生的婴孩你是如何分辨不同的?你凭什么说,孩子被人换了?” 吴嬷嬷抬脸看着孟璃:“何小娘的孩子未足月,和只猫儿似的连哭都不会哭。而那孩子虽然也是刚出生,却要壮实好些。奴婢虽然愚笨这些差别还是能分辨的……而且那孩子的胸口不知被谁烙上了海棠,这,这一看……” 紫砚早已被吓得面色惨白。这婆子又老又怂,没想到竟还藏着这么一个惊天秘密。只怕以后这天,要变了。 “所以,被换走的那个才是孟家的娘子……而我,可能姓慕容?”孟璃还有一句话不曾说出口,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北朝皇室的遗孤就是自己了……她孟璃,才是那个被遗留在外的金枝玉叶。 43. 第 43 章 争执 吴嬷嬷不语,只一味在那里磕头。孟璃盯着她半晌突然问道:“嬷嬷,你这腿,也是那日被人打断的?” 吴嬷嬷猛地抬起头,额角已经青红一片。只见她眼中满是惊惧,似乎想起了非常可怕的事情:“不,不是!奴婢当时太害怕了,不敢和人说弄丢了孩子……带娘子回孟家之后奴婢日夜惶恐,有一天实在忍不住想找老爷太太坦白。可是半道上奴婢就被人用石头砸断了腿……”吴嬷嬷脸色煞白,嘴唇都有些发抖,“那人从后头用布蒙了奴婢的头,生生将奴婢的腿砸断了……她,她还警告奴婢要是害了小娘子,下次断的不是腿,而是脖子了……” “所以后来你就请辞回乡了?”紫砚当年已经是七八岁的小丫头,早已记事。难怪娘子的奶嬷嬷突然告病离开了孟府,当时她们还奇怪呢,孟公府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还会有人不想做的。 “害你那人是男是女,你可曾看清楚?是我们府上的人吗?”孟璃咬了咬嘴唇,难道府中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自己? “听声音是个女的,但是奴婢眼睛被蒙上了,实在分辨不出那人是谁……”吴嬷嬷满是皱纹的脸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她扯住孟璃的裙角,“娘子可怜可怜我这个瘸腿老妇,看在我素日对娘子十分忠心的份上,让奴婢继续呆在孟公府吧……奴婢必定为娘子马首是瞻,赴汤蹈火也是不怕的!” 孟璃见她涕泪直下的样子十分嫌弃,紫砚见状忙把吴嬷嬷扯开去:“嬷嬷不要这副样子。你是娘子的乳嬷嬷,在府里也算是体面人,快把眼泪擦了好好说话。” 孟璃眼见婆子如此惊惧,似乎还有些不可告人之事没有说出来,心下便想着需派人好好求证一番才是。待战战兢兢的吴嬷嬷离开后,孟璃示意紫砚靠近:“你怎么看?” “奴婢觉得吴嬷嬷说的应该是真话。她可编不出这种离奇的故事来。”紫砚轻轻为孟璃打着扇子,“如此说来,娘子您才是慕容王室的后裔,真正的金枝玉叶,而那慕容泠该是孟家的庶女……” “慎言!如今是刘氏的天下,小心祸从口出。”孟璃眼神凌厉扫向紫砚,后者自知失言立马讷讷不敢再语。过了半晌,孟璃又问:“那你说,他们……为何要换孩子?” 紫砚吸取了方才的教训不敢再谈皇室,思索片刻后谨慎开口:“奴婢猜测,虽说何小娘的孩子只是庶女,但是孟公府世代高门、家风清正。而陈郡王府却早已败落,王妃寡居刻板,如若投奔,日子必然难挨……”紫砚虽然只是个丫鬟,但她能在青音离府之后在一干丫鬟中脱颖而出,从三等扫洒做到孟璃的贴身侍婢,靠的就是远高于同辈的心性和智谋。“必然是娘子的生母不忍见娘子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委屈偷生。忍痛为娘子找了个好归宿。” “呵呵,你又岂知她是忍痛……”孟璃冷笑一声,“罢了,我们在这里胡乱猜测终究没什么意义。总归要找到慕容泠背后之人才好。”孟璃说罢又拉下了脸,“紫砚,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紫砚也是跟着孟璃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涉及前朝事关重大,一个不好便是杀头的重罪,甚至牵连全族也未可知。她郑重其事地跪下身去:“奴婢身心皆系于娘子,蒙娘子照拂方能有立足之地,绝不敢生半分背离之心。” 孟璃幽幽地说:“我自是知你,只怕那吴嬷嬷与我们并不同心。”听出了自家主子话中的冷意,紫砚点点头:“奴婢明白,娘子放心。”这便是要杀人灭口了。 “你且起来吧,”孟璃累了这一日,实在是腰酸背痛。可惜烦心之事太多,不免又问:“孟琬的香囊是怎么回事?她为何没有和孟珊她们一同来承晖园?” “娘子恕罪,那香囊还没找到……但是听人说竞渡尚未结束,孟琬便跟着大公子离开了弋水,有人看见他们一同上了马车。”紫砚其实有些担心,那香囊很有可能已经落入了大公子之手。好在她们一开始便是借长公主赐了这些香囊,应该查不到她们头上吧。 “我早该想到她攀附上了孟珩,老太太和长公主都是她的幌子罢了。”紫砚听着自家娘子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带着一丝嫉妒,她不由得转脸看着孟璃。她家娘子面如新月,摆在人群之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温婉美人,可惜在这新都谁的容色都不能和那孟琬相比。世风自来重色,想来大公子也不能免俗……紫砚回神又听孟璃继续说道:“孟家只需要一个掌家娘子,就够了……” 虽然外头出了好些事情,不仅陈郡王府一门老小都被王家送进了宗证府,连带自己亲爹孟阔也为了女儿之事焦头烂额,但这些都不影响孟琬的心情。那日从城南回来她就得了大公子的准信,孟璟虽然和慕容泠起了龃龉,但其实并不知道前朝余孽之事,也就不会牵连孟家。孟琬只当自己看了场大戏,她只要安分守己顺着大势走就行了。 大势是什么?肯定是大公子和女主孟璃啊!只要抱紧孟珩大腿,循着孟璃思路办事,她之后的日子就妥了!于是继凭借救主之功得了长公主庄子,成为衣食有靠的小娘子之后,她再次将目光盯上了孟珩手下的铺子。 前些日子开元书局的韦娘子向大公子请辞,原是她自小便有心疾,多年寻医问药未曾痊愈。正逢夏绾的师傅薛辽在北地找到一张良方,韦娘子便想请薛神医为她治疗。而她此去北上,数月还是数年都不可预料,这书局掌事一位便空了出来。 孟琬听说此事之后便去寻大公子自荐,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明明一个看书都只会看戏本的娘子,竟然口出狂言要当天下第一书局的掌事。孟琬当场言之凿凿:“历来管事和杂役便就不同,管事之人不必事事精通,贵在胸中有格局,知人善用权衡轻重便是本事。而杂役仆婢各精一业,方能各司其职。大哥哥怎知我没有那掌事之能?” 孟琬此言一出,倒是把边上看笑话的郑士祺噎得无话可说。孟珩却也没有当场答应,只是说容他想想。 孟琬这段时日风光无两意气飞扬,早就视书局为自己囊中之物。所以当她兴冲冲跑去要准话的时候,却发现孟珩已经将书局放手给了孟璃,她当下又委屈又生气。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明明她都做足了“孤臣”的姿态,什么家人、亲情都不要,只想在他手下谋求一份安身立命的前程 而已。为什么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孟珩都不同意! “阿稚,开元书局并不是一个单纯卖书的书肆,它肩负引导时论物议之责,行开化启智之事,和朝廷、文人乃至士林大家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孟珩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安抚孟琬却被小娘子一个扭身,躲了过去,“如果你实在想做些事情,长公主手下倒是有几个脂粉铺子……” “不要,我就想去书局!我都没有试,你怎么知道我不行?”早在孟琬赤眼白脸开口质问之时,几个幕僚都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眼下堂中只剩他们二人。 “孟璃为什么可以?就因为她比我多识得几个字,会几句酸文吗?”孟琬气的想要跺脚,她其实也并不是真的非要书局不可,而是她又一次意识到在孟珩这些人的心里,哪怕她做再多也是比不上懂事知理、出生名门的孟璃的。 只怕还不止如此,他们说不定在心里还特别看不起她这个“靠着男人上位”的小门庶女。可是又有谁知道,她孟琬能走到今天,也是豁出命挣来的生路。 “阿稚你不要胡搅蛮缠。我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断无更改之理。”孟珩的脸色有些冷然,似乎对于这样的孟琬十分不喜。 “我知道,你就想把我像只鸟一样圈起来,飞也飞不高,逃也逃不掉。只要我乖乖呆在那里就好,也不管我开不开心,愿不愿意!”从北地回来之后,桩桩件件哪样不是别人安排的?衣铺中计、孟氏抬举、端阳落水……所有事情的背后都有一双手,冷酷地将自己推到一个无依无靠、孓然一身的位置上。她只是不说,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孟珩却是冷哼一声:“这些日子是把你纵得过于无法无天了。”他捏住孟琬的下巴,强迫小娘子看着自己的眼睛,“再这么胡乱说话,信不信我真的把你关起来。” 孟琬眼中含泪,却是犟着不说话,两个人对峙半晌到底是孟珩心软了。他用手轻轻把小娘子滑落的眼泪擦了去,将孟琬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道:“书局一事牵连甚广,孟璃毕竟是孟氏宗女,背后有老太太托举,行事总是便宜。如果你真的想学些经营,不如跟着孟璃打个下手如何……” 孟琬刚想说话,却听门外有人通传:“大公子,孟璃娘子请见。” 等孟璃迈进堂中才发现孟琬也在,小娘子眼角绯红转着脸默不作声,显然在生气呢。 “我倒是来的不巧了,琬妹妹也在呀。”她早就知道孟琬也自荐过书局掌事,看眼下这副情形,大概是因为孟珩把掌事给了自己,在这里发脾气呢。 孟璃心中顿时不屑,真是矫情又无知的女子。但是她面上却是十分关切:“前些日子听说妹妹家中出了些变故,本该去看看妹妹的,实在是身边事多……” 孟琬霍然起身打断了孟璃的惺惺作态:“谢谢璃姐姐关心。我有事要走了,你和大哥哥慢聊。”言罢也不看孟珩一眼,只微微低身行了一礼,便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孟璃一脸惊讶实在想象不出这草包脾气如此之大,还能给孟珩看脸色,真是无知者无畏了。孟珩倒是面不改色,转身问孟璃:“找我何事?” 44. 第 44 章 身世 孟琬气冲冲出了孟珩的听事堂,便直奔开元书局在新都的总店。平日除了孟珊,她也就和韦娘子、夏绾交好,此时一肚子火没处撒只好去找人开解开解,才不至于真的被气死。 韦娘子听了半天方才明白孟琬到底生的哪门子气,不禁好笑地问她:“所以你也并不是真的想接手书局,只是觉得大公子把你看扁了,认为你比不上孟璃?” “我确实比不上孟璃,”孟琬灌了一口茶,仿佛被戳破了的球似的,气势低落下来:“没她有学问,没她长袖善舞,也没她上进……” 韦娘子挑眉不解:“那你生什么气?” “哎——我其实是生自己的气。”小娘子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歪在榻上:“大概前些日子太顺风顺水了,总觉得自己比得过女主,笃定什么都能改写,却没想到……” “女主?”韦娘子圆圆的脸上带着一丝困惑,这新都城里有谁的名字叫女主吗? “哦,女主就是戏本子里的女传主呗……韦姐姐,我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似乎看出了韦絮秋面上的揶揄,孟琬此时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没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就在那里使性子。” 眼见这个小娘子自己把自己哄好了,韦絮秋也乐了:“有想法、想上进总是好的,但是大公子自有他的考量。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只要奉命行事就行了。”她看着孟琬微微一笑,“不过你倒是很有胆色。” 迎着孟琬不解的目光,韦絮秋实在没忍住扑哧一笑:“你真就这么跑了?哎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敢甩大公子脸色的娘子呢!真正不得了。” “啊?我当时也没多想,”其实孟琬没有说出口,她实在是不想留在那里看男女主腻歪罢了,说完她懊恼地捶了下桌子:“当时大公子还说让我去长公主的胭脂铺子当掌事呢,我怎么就昏了头没答应呢……” 韦絮秋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摇了摇头,她能当开元书局这么多年的掌事,自然不是一般人,早就看出这琬娘子与大公子的关系非比寻常。难得孟琬手握宝山却依然心如稚童,丝毫未生贪瞋痴念。她能想的从大公子手上得到的最大好处,也不过是当个掌事、自己做些营生而已。想到这里韦絮秋便开口道:“过几日璃娘子会来与我商讨接管事宜,你若得空可以过来听听,说不定与你有益。” 孟琬大喜:“真的嘛,那可太好了!”她刚想再细问,这时书肆的小厮敲了敲门:“韦掌事,周边几个郡县的掌柜已经到了,正在议事厅等您。” 见韦絮秋有正事要做,孟琬便想起身告辞。倒是韦絮秋轻轻按住孟琬:“你先在这里喝茶吃果子,我去去就来。等下我带你去找夏绾,咱们小聚一番。日后北上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新都,大家聚一次少一次……” 孟琬闻言点点头:“甚好,姐姐不必着急回来,我在这里看会儿书等你。” 可孟琬哪里是个爱读书的人呢,才翻了几页便开始昏昏欲睡。她挣扎数次依然敌不过阵阵困意,握着书卷便歪头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人使劲推了她几下:“阿琬,醒醒!出事了!” 孟琬猛然惊起,目无焦距地睁眼看向来人,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韦絮秋的后堂睡着了。韦絮秋轻轻拍了拍孟琬的脸:“醒了没?刚刚外头的人和我说,不知道是谁在传闲话,说你不是正经孟家娘子,而是你小娘背人苟且生下的……”韦絮秋一脸忧色,“照理说这种事情不可能一下子传的这么快,必定是有人暗中作梗,要污你名声呢。” 孟琬这回真的清醒了:“怎么可能?是谁在乱说!”她猛地抓住韦絮秋的手,脑子里已经将自己和小娘往日之事都回想了一遍,“不可能,我小娘常年卧病,连门都不怎么出,怎么会与人……” “你一个小娘子,素日与人无怨无仇,只怕这次针对的不单单是你,而是你背后的……”韦絮秋话中有着未尽之意,两人相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 “姐姐,我先回家见一见我父亲祖母。改日再来找你吃酒。”孟琬也不迟疑,当下便想着回城南问问父亲,为何会有这种空穴来风。韦絮秋也点点头:“你且快去,这边我派人出去尽量压制传闻,顺便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城南孟家佛堂。 虽值盛夏,屋外天光大亮,但是小佛堂的窗牖大半垂着厚暗的玄色纱幌,一室昏沉。佛龛内石像半隐,博山炉香烟盘旋,孟琬的祖母端坐在蒲团之上。在满室沉厚的烟香中,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 又是这种另人压抑的死寂……孟琬眼神瑟缩了一下,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嫡母嫌她冲撞了大公子,被罚跪自省。这佛堂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要不是父亲不在府内,孟琬决计是不会踏足此处的。 祖母眼睛也没有抬,捏着佛珠说了声:“跪下。”孟琬乖乖听命在蒲团上跪了下去,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向案头堆叠的经卷之上。那些经卷的边缘微微发暗枯卷,蒙着一层薄灰,似乎很久没有人翻开诵读了。 “我早知道你和你那个小娘,会给孟家带来祸事。可惜阔儿不听劝诫,执意要留着你们。”老妇沙哑的声音在佛堂中响起,语调出奇地平缓,仿佛这老太太早有预料,“说罢,你想问什么。” 孟琬自小就知道祖母不喜自己,但是这种不喜却也只是面上没有别家祖孙那么熟稔亲热,老太太从未在衣食礼数上苛责过自己。所以孟琬一直都以为,只是自己祖母性格冷淡不善表达而已。如今看来,却是内有隐情了。 “孙女刚从外头回来,听说有人在传我家闲话……”孟琬抬眼看了看老太太,见她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便又咬着唇说道,“说我不是孟家亲女……” “不管外人如何说道,你都是秦氏为阔儿生的女儿。”老太太从蒲团上起身,孟琬赶忙上前扶住。她在椅子上坐定对着孟琬又说:“你父亲既然说你是他和秦氏在外头就怀上的孩子,那你便是我孟家的娘子,谁来问都是一样。” 孟琬闻言心神俱震,在外头就怀上的孩子,是什么意思……小娘一开始是父亲的外妇?还是说自己根本就不是父亲的孩子? 还未等孟琬问出口,老太太便下了逐客令:“你且走吧,不要管外头如何说。孟家也丢不起这个脸……无论何时,你孟琬就是我家嫡亲的孩子。” 孟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佛堂,又是怎么上了车,回了景安堂的小院。所有的事情在她眼前变得迷雾重重,她几乎已经无法分辨究竟是梦还是真实。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这种预知究竟是命 运给她的善意提醒,还是天道对于蝼蚁的无情嘲弄? 为什么明明经过努力,她似乎已经摆脱了悲惨的结局,却依然会出现新的困境?难道所有的挣扎,仅仅只是改变了悲剧到来的时间,却无法真正阻止它吗? 如果一切只是殊途同归,那她这般费尽心力究竟有何意义? 堪不破,走不脱。 正当她陷入自我怀疑的阴霾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突然一阵馥郁香气漫溢而来。沉润不燥,丝丝萦绕,正是孟珩惯用的味道。 孟琬眼前出现了一张冷清的美人面,眉峰斜扬风神隽秀,灼灼容色叫人不敢直视。“大……大哥哥?” 这个时辰,他怎么进的院子?孟琬忙朝他背后看去,再没想到大公子还有爬窗的一天:“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心情不好,来看看你。”孟珩拉过小娘子,细细看她脸色,果然有些苍白。“晚膳也没用……还在生我的气?” 孟琬摇摇头,不能否认一个如此强大、自负又矜贵的男人在你面前伏低做小,轻声安慰,是个女人都逃不过这种巨大的成就感!除去一开始的不自在,孟琬心中甚至生出了窃喜和自得,瞬间将她的满腹愁绪冲得七七八八,果然色令智昏。 “没生气,只是在想外头的传言。” 孟珩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桌前。也不知是谁悄无声息地摆上了几样精致的酒菜,看成色似乎刚刚从厨房端来。 “是王成朔派人弄出来的动静。”孟珩挽袖给孟琬盛了一碗鸡汁菘羹,摆在小娘子面前:“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孟琬看着桌上的汤水摇摇头,似乎不太想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孟珩,但是她也知道这个世上大概没有大公子查不到的事情。“没见到父亲,但是我去找了祖母。”她抬眼看着孟珩,“大哥哥,如果我真的不是孟家的女儿,是我小娘和外头的人生的孩子,该怎么办?” 孟珩用箸搛了一小块鹅腅,喂到孟琬嘴边:“两个选择。一是承认你不是孟家娘子,做我的良妾。”孟琬闻言差点被嘴里的肉噎住,猛地一顿咳嗽。 孟珩放下木箸,无奈地拍了拍小娘子的背。他收敛了面上的温情:“二是死不承认,然后拿新的传言压制流言。比如说王成朔密营别馆,那外妇不仅是个胡女,还曾委身于王恒。甚至和王恒之死有着莫大关联……” 孟琬好不容易将咳嗽平复下来,又听到如此秘闻,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想了半天,她还是直言问道:“那大哥哥可知,我的身世到底……” “你小娘和孟阔相识于宁郡,时间上并无可疑之处。且秦氏确为北地镖师秦风的独女,一路南下户籍和过所皆有记录。除非有人手段了得,做了连我都查不到的假证,否则你必然是孟阔的亲女。” “那为何空穴来风,说我……还有王成朔为何要传我的流言?”孟琬瞪大了双眼,她和王家无冤无仇,实在想不通他们为何要这般害自己。 这下孟珩倒是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大概是为了王宝珠吧……” 孟琬:? “王氏一直想把王宝珠嫁给我。”孟珩叹了口气,到底说了出来,“你该是挡了她的路。”没有说的另一半,却是当时王宝珠也上了归山,却被裴思齐挡在了门外。 45. 第 45 章 拿捏 “王宝珠……大哥哥倒是唤得亲切。”孟琬飞了一眼孟珩,见他一派气定神闲,竟自顾自舀汤喝了起来。 新都谁人不知王氏贵女王静娆,自小在家中被养得如珠似宝,地位堪比刘氏公主。而那宝珠的小名,却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叫。更让孟琬奇怪的却是王、孟自来立场相悖,王家怎么会想到将掌上明珠嫁给孟珩呢? 彷佛是看穿了小娘子的心思,孟珩放下漆盌慢慢解释道:“氏族之间虽偶有政见相左、彼此嫌隙之事,但世家盘根错节本就纠缠一处。我母亲是宗室公主,二叔的夫人来自谢氏,而书明堂叔的妻子正是王氏王萱。” “王萱的父亲王忱和王中书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而王中书正是王静娆的嫡亲祖父。” 这一番话下来把孟琬听的一愣一愣的,这也太错综复杂了。呃,她还是一头雾水…… 孟珩见她这副呆头鹅的样子似乎想笑,嘴角一扯,决定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讲:“你也可以理解成我和王静娆是拐弯的姻亲。幼时萱叔母也曾带着我、瑜哥儿还有当时还在世的环哥,去王家做客。我和王静娆见过几次面,也互称过兄妹。” 原来如此,孟琬点点头。世家之间根深叶茂累世联姻,越是绵延百年的旧族,人际关系越是盘绕交织。所谓勾连倾轧,皆在利益罢了。往日她只道王孟不合,没成想王氏竟然看上了孟珩。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王氏一门三后,历来为天子懿戚。但如今的陛下年仅十五,比王宝珠还小上三四岁。刘基幼年登基,实权都掌握在太后桓清手上。这桓清守旧独断,向来和孟氏为首的革新一派不合,与王氏也渐行渐远。 王宝珠要是真入了后宫,日子必然不会好过,王家不舍也在情理之中。而纵观整个云朝,这辈之中最出色的世家子弟不正是孟珩么…… “那大哥哥觉得王静娆如何?”话虽然问出了口,孟琬却没敢抬头看人。虽然此前她曾无数次在心中告诫自己,孟珩此人当东家远比当情人好;和他之间,论男女私情远不如论主客知遇来的长远。但是孟琬毕竟还是一个弱笄少女,大公子丰神俊秀,实乃云朝万千少女的第一梦中情郎,她心生神往也是有的。 何况孟珩一旦成亲,于她而言决非好事。毕竟自己尚未在新都站稳脚跟,也没有强大到可以自立门户。这靠山,实在丢不得。 “拜她所赐,我已然决意而立之前不成家了。你说我觉得她如何?”孟珩似乎乐见小娘子这副“醋意横生”的样子。他眼神沉沉地看过来,专注而温柔,仿佛眼前之人就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对上这样一双多情的眼眸,孟琬差点沉溺其中不可自拔。呃,如果忽略那双眼中洞悉一切的锋芒的话……孟琬低下头几乎把脸埋进漆盌里:“我还是不明白,王家为何要拿我开刀?照理说,我们的事情没人知道……” 彷佛是听见了好笑的事情,孟珩轻轻“呵”了一声:“阿稚,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万无一失,特别是在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眼中。”而且他也并未真的想要做到无人知晓,无论是让王家知难而退还是让宫里放松警惕,露一些无关紧要的破绽和弱点,才能让人“有机可乘”不是? “我想保护你。如今正好有这么一个良机,可以让你从此摆脱孟家族妹的名头,你想不想将计就计?”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似乎只要孟琬说一声好,从此这个世上就再也不会有城南孟家的阿琬了。他也不是临时起意,毕竟裴思齐留了后手给孟琬,只是小娘子不自知而已。 孟琬闻言倏地站起身来,慌乱之中差点撞翻食案。她一直以为孟珩纳她做良妾的话只是说说的,未曾想到他是真的存了这样的心思。 但是做孟珩的妾却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毕竟一开始就明白这个男子并非良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除了礼法还有阶层,她相信孟珩的能力,却从未信过他的感情。 小娘子杏眼圆睁,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这般清醒。她太知道这个世道里一个女子如果失去了身份和家族的庇佑,几乎没有活路。在原书中她不正是被家人放弃之后,孤立无援郁郁而终的吗? 这里也只能说两个人各有各的私心和想法,总是缺少一份默契。明明孟珩想的是给她换个身份,但在孟琬看来,却是要她舍弃孟氏庶女的身份去做妾。 这不亚于折断羽翼之后再圈禁起来。孟琬暗叹好一个步步为营,大公子也太高看她了,这是将她当成朝堂之上的政敌,用环环相扣的杀招来对付吗? “不行!”虽然心知反抗之力如同蚍蜉撼树,但她相信既然大公子给了两个选择,还是可以有所取舍的:“既然有人布下了局,我们不趁机从王氏那里拿些好处,岂不辜负了这番局面?” 孟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娘子,见她广袖之下的手紧握成拳,整个人甚至因为过于紧张而有些微微发抖。他刚想开口,却听见孟琬急急问道:“大哥哥吃胡饼吗?”说罢便直接上手细细分了饼,一本正经摆到孟珩面前。 很好,这个小娘子在提醒他当日东平雪原的救命之恩呢!孟珩哂笑一声,也罢,沾染裴氏只会让如今的局面变得更复杂,还不如先给王氏添些麻烦。孟珩终究还是决定揭过此事,毕竟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暗夜相会的不仅仅是孟珩和孟琬二人。与此同时,孟璃的别院中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怎么是你?”孟璃看着站没站相、混不吝地靠在墙边的黑衣男子,皱眉问道:“王成朔呢?” “他忙着查人阴私呢,哪里有空来见你。”黑衣男子饶有兴趣地摸摸自己光滑的下巴,“说吧,找他什么事?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这能一样吗?一个是手握实权的王氏宗秀,一个却是只知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不是孟璃看不起人,实在是怕这厮坏了自己的事。 见孟璃咬唇不语,男子猛然凑了过去。小娘子被吓了一跳生生退后一大步,抬眼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王成玄,你,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孟氏的掌家娘子长什么样。果然有些与众不同……”王成玄平日斗鸡走狗见惯了各色美人,倒是没见过这种敢和王氏做完交易转头又抬价的贵女。他不免觉得有趣,上下打量起孟璃来。嗯,虽然相貌一般,但是莫名有些眼熟呢。 孟璃心中恨恨,暗骂他登徒子,脸上却是恢复了淡漠平静:“你们从我这里拿了些阿琬的消息,本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却不知为 何闹得满城风雨,那些捏造出来的谎话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 那日王成朔派人来问孟琬的事情,她心中就有些奇怪。后来想到王宝珠自幼爱慕孟珩,只怕是知道了孟琬背地里那些勾连攀扯之事,想要敲打一番,她便顺水推舟拣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情传递了过去。谁知道王家竟不按牌理出牌,如今这漫天流言折了孟琬倒是无甚要紧,牵连了自己可就不妙了。 王成玄心里想着,明明是你嫉恨那个叫孟琬的小娘子,想一箭双雕罢了,何必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嘴上却说:“孟琬身世不明,本就是她们家里头的事情。和我们王家,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孟璃心知王氏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过河拆桥,但如今正是伯父和大哥哥强势革新的重要的关头,家中之人若和政敌勾连,形同叛宗。她私下和王家做交易的事哪怕走漏半点风声,也会让她在孟家无法立足。 依孟璃一贯的行事风格,觉得还是要敲打王家一番:“阿琬貌美聪慧,一向得大哥哥青眼,宝珠想要结识她也在情理之中。也不知道这几日宝珠的身体是否好些了,本来我该上门探望的,实在是手头事情繁杂……” 孟璃淡淡一笑,月色之下倒是显得格外狡黠:“孟氏布庄这两日得了几匹上好的流光花罗,我晚些时候让下头的人送些给宝珠。对了,还有些北地的绯色丝帛,想来王二郎必然欢喜。” 那日端午雅集,她瞧着王成朔身后一直跟着个男装女子,便留心查了一查,果然让她找到些好东西。王成玄自然也知道自家堂哥收着个身份不明的胡女做外妇,当下便明白孟璃是拿此事要挟他们呢,这女人果然有些意思。 “那我替宝珠和二哥谢谢娘子了。也亏娘子手眼通天,我们才能知道些外头轻易不能知晓之事。”王成玄坏坏一笑,想要拿捏王家她还是嫩了些。孟璃给的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哪里比得上管家娘子心有二心,意欲夺权来的精彩呢? 也就是他平日不管家中事务也无心朝堂罢了,此时倒是更愿意在这里逗一逗小娘子:“那明日我去布庄找你?” 孟璃咬唇,一想到如今王成朔忙着清洗薛家邀功,王宝珠自然是紧盯着孟琬,而她只要笼络了这个二世祖,王氏于她而言必然助力大于威胁。当下便在心中有了计较,微微一笑算是应承。 王成玄瞧着孟璃转身而去的背影,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并未见半分轻薄,眼底却浮起几分兴味。堂兄之所以要查这孟琬,也是宝珠说当日归山有个孟姓娘子先行进了裴氏草庐,之后宝珠派人暗中跟随,不想在半路被人走脱了。 也是回新之后王氏多番打探,终于将视线锁定在孟琬身上。没成想孟璃私下传递的消息十分有意思,竟然暗指那孟琬是孟珩的外妇。 想到自己家中那个娇生惯养,被全家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王成玄也是一脸无奈。如果不是她哭着喊着非孟珩不嫁,他们才懒得淌这趟浑水。如今要是被她知道孟琬是大公子的女人,岂不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王成玄不禁脑门疼,算了,不想也罢。贵女虽好,却不比歌姬妖娆多情,不如趁着夜色清宵再尽杯觞。于是王成玄颠颠地往常去的乐肆而去,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46. 第 46 章 重击 是夜,王家听事堂玄缦垂顶,家主王恪斜倚在北榻之上。他面色沉静如水,虽一语不发但座下众人皆感气息凝滞,不敢与之对视。 王成朔上半身几乎俯贴地面,显然已经跪了很久。他额间汗珠密布,后背的衣料早已湿了一大片,但哪怕如此却依然不敢挪动分毫。 层层暑气透过廊柱漫入,整个议事堂只听见烛火的哔啵之声。终于王栩轻轻咳了一声,面露难色地说道:“父亲,你看阿朔已经跪了这么久了,他也知错了……” 王成朔闻言立马重重磕起了头:“爷爷,我知错了。”一直在边上坐立难安的王桢嘴唇翕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压下,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儿子,终是捶膝不语。 王恪冷冷一哼,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说罢,错哪儿了?” “错……错在……”豆大的冷汗顺着王成朔的脸颊滑落,他眼神飘忽却是不敢回答。本来他正和希娘在别院里浓情蜜意呢,谁想到老爷子会突然派人抓他回来。这一路上也没人给他递个话,直至现下他依然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这让他如何回答? 眼见老爷子又要动气,王桢腿脚发软地站了起来。想替儿子求情却又不敢开口,一时愣在当场。王栩看着这对父子摇摇头,没想到一个软脚虾般的老子竟然生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儿子。也罢,如今只好让他这个伯父来帮一把了。 “阿朔,你既然已经和陈家姑娘议亲了,就不该别馆另置。如此行事,是将陈家置于何地啊?”王栩大概猜到老爷子是为了侄儿的外妇在这里发作,但他心中其实尚有疑惑。毕竟区区陈家还不至于让老父大动干戈,半夜开了议事堂。可惜他一向不管后院之事,更何况是自己弟弟院里的事情,如今倒是有些摸不准老爷子的真实意图。 王成朔瞳孔骤收,竟然是为了希娘的事情?明明他将人藏得很好,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但他知道此时不好发作,便生生将翻搅的情绪强压下去摆出俯首认错的姿态:“爷爷,我马上将人送走,再也不会见她。” “蠢货!事到如今,你还当她是寻常外妇之流?我王家怎么会有你这种无知庸才!”王恪见自己孙子到如今还没明白其中关窍,顿时怒火上涌,拿起案上的茶盏便朝王成朔当头掷去。 王成朔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一下,额角瞬间青紫。王成易、王成景几个小辈吓得站了起来,躬身垂头噤若寒蝉。王栩眉头皱起,有些疑惑父亲为何会生这么大火。 这时王中书指指立在门边的王档,示意他来说。 王档本就丰肥怕热,此时似乎刚从外头奔波回返,他不停举袖擦着脸上的汗,朝自家几个堂兄说道:“月前我曾去北地为父大敛入柩,先父虽然年近知命,但素来身体强健。此番骤然离去,我心中疑虑难平,总觉此事必有蹊跷。” “于是我在北地多方询察,得知在他死前身边曾有一个北胡女婢,此人甚为可疑。”王档说道此处停顿了一下,直直看向王成朔:“那女子名叫贺兰希希,如今正是朔儿的外妇。” 言毕,四下皆惊。 王成朔更是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档叔父此话当真?可希娘虽为胡人,却自小长在江南。我从清徵肆将她带走之时明明查过她的私契,毫无问题……” 王档打断了他的自辩:“朔儿有所不知,这坊间女子的卖身文券本就极易捏造作伪。王家歌舞坊历来由我一手经营,其间种种内情无人比我更为清楚。我从北地开始追溯此女,断然不会有错。” 王成朔心里其实已经知道希娘的身份必然是有问题的了,他迟疑再三,还是问道:“那她……果真和堂叔祖的死有关?”王档沉默不语,一时之间议事堂又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实在是王恒死的太丢人。本来好好去江北协赈,一开始还棋高一着差点取了孟珩那小子的性命,临了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如此不光彩的死法王家也只有王栩他们几个人知道罢了,对外一直宣称王恒因赈灾耗损心神,以至于劳瘁而亡。 王恪缓缓扫视堂下这些王氏子弟,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凉无奈之情。他的两个亲兄弟都不争气,一个体弱早亡,一个暴毙在北地。而剩下的儿孙之中,不是懦弱无能便是跋扈冲动之辈。 成彦已经算是孙子辈里难得智勇双全之人了,却依然无法和孟珩相比;而成朔虽然骁悍有勇,却刚猛急躁不堪大用;更别提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王成玄了!可叹他王家累世簪缨,如今却人才凋敝。也不知等他百年之后,还有谁能接管这偌大的家业,重塑王氏的辉煌。 “有没有关系,已经无从要紧了。只怕明天一早这街角巷尾便会流言四起,说王氏祖孙共狎一女。而彼所共嬖之女子,疑为敌国遣来的细作……”王恪话音刚落便咳嗽不止,实乃气急攻心。 “细作?”王成朔再也想不到,明明这几日他正放开手脚查慕容余孽一案,如何自己也扯上了通敌祸事? “只怕是孟珩那小儿的奸计了。”王栩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捻须点头:“前几日孟太尉上书陛下要求重整太学,收纳地方的乡学贡生,恐怕下一步便会对选官制度提起奏疏。太后本就希望吏部对此有所准备,如果此时朔儿牵扯进通敌谋逆之中,我王氏必然无法全力角力于中枢……”他抬眼看向上首的父亲,见他亦是微微颔首。 王栩刚想继续说下去,这时议事堂外隐隐传来女子的声音。王氏历来守旧崇礼,女子轻易不可进入外院。哪怕王家娘子地位尊崇,也少有违背祖训的情况发生。 此时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王桢不免大为头痛。自家臭小子的事还没结束,又来了一个姑奶奶。果然下一刻便见王宝珠风风火火闯进院来,她身边倒是满满围着好些个小厮,皆是一脸苦相却又不敢动手拦人。 “起开!别挡我路!”小娘子怒气冲冲,完全没有在外头的温柔贤淑模样,“阿翁,你要为我做主!”一跨进议事堂,王宝珠便哭着扑向坐在上首的中书大人。 老头胡子一抖,瞬间换上笑容:“谁惹我们阿奴生气了?” “大母怪我去为难孟家那个不要脸的庶女,害哥哥被刁难还坏了堂叔祖的名声,如今要罚阿奴去别院禁足呢!”王宝珠趴在王恪的膝头,鼻头红红眼角含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阿翁,我不想去……” 王氏的几个小辈见惯了王宝珠这副一闯祸就来找靠山的做派,知道老爷子一时之间怕是难以脱身,便自觉地默默退后当自己不存在。王栩眼角抽抽,朝王桢使了个眼色:你倒是管管你女儿啊。王桢默默转头,心里默念:管不了管不了。 跪在地上的王成朔心中不由得对亲妹子大为感激,要不是有她,今日自己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王恪眼见今日这事是议不下去了,好在他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挥了挥手示意人都下去。转脸对着王宝珠语重心长地说道:“阿奴不想去就不去,可是这次确实是你不对。你说你好好的去惹孟珩做什么……” 听着里头祖孙二人商议着要同去找大母说情,外头王栩等人转眼便走的干干净净。等出了庭门,王栩拉过自己侄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快些把那胡女处理了,最糟的是前些日子好些人看到她和你出双入对……能把流言压下去最好,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嘴里无声地说了一个“薛”字。 王成朔阴着脸,目光中透出几丝凶狠:“大伯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慕容家那个娘子估摸着和司马澹有些关系,如今我正派人加紧审问,一有消息便来告诉家里。” “哦,司马澹?那真是天大的收获了。”王栩挑眉,最近新都发生了很多事情,似乎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啊。“到时候还是和你档叔父好好商 量一下,看如何处置最好……” 两人穿过幽暗的穿堂,循庑廊徐行。仲夏夜色闷沉晚风滞闷,周遭仆役尽数远避,如今此处只剩他们二人低声言语。 王成朔心中其实不太想和王档那个奸诈胖子合作,于是顾左右而言它:“彦哥还在宁郡不曾返家吗?”如果今日王成彦在此,必然会一早提醒他胡女之事,也就不至于让他如此被动。 “归山巨富天下无双,裴公一死不仅那裴氏虎视眈眈,连新都各家旧族都想去分一杯羹。成彦短时间怕是回不来了。”王栩的母亲和妻子都出自河东裴氏,王成彦自然也算的上半个裴家人,“之前我们小瞧了裴思齐,本来以为他临时之前会看在王氏的面上,把东西给宝珠,没想到……” 王成朔点点头,看了一眼伯父欲言又止。王栩也是心领神会:“那孟家的庶女确实有些古怪,此番试探不成倒是差点把你折进去。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我总觉得我们想要的东西可能在她手上。” “既然她和孟珩有渎乱之嫌,不如我们再添一把火,虚实交织真真假假,方能成事……对了,你有空也劝劝宝珠,不要把精力浪费在孟珩身上了。孟珩实非良人……” 二人缓步而行,所言秘谋也随着湿热的夏夜气息,隐入重楼阴影之中,不可再闻。 隔日,孟琬尚未从自己身世不明的流言中脱身,却又听闻她和孟珩的帷薄之私被人传的沸沸扬扬。更有那好事之徒,添油加醋地将些风月描写混入其中,把两人的私情当成戏本传扬。 连当日孟琬在娘娘庙清修之事也沦为众人谈资,甚至绘声绘色地将她形容成一个,靠着美色勾引过路男子的浪薄娘子。而孟珩就是赈灾回朝之时,被她不要脸地攀扯上了。 尘外轩的二楼,孟琬持盏静坐。茶水一杯接着一杯灌下。 边上的桓子瑜一脸凝重,几番迟疑,最后还是伸手按住孟琬再次举起的茶盏:“这也不能当成酒来消愁啊……你也知道这些人素日无事,就爱闲话。听过就罢了。” “闲话?呵呵,他们连我亵衣的绣纹都说的如同亲见,哪里是闲话?这分明就是逼我去死。”她就不该相信孟珩,什么孟阔出面澄清没用,要用新的流言压制旧的才行……搞半天所有的污水都是和她有关,混在一处倒是把她染了个乌漆嘛黑。 “你说他们为何要针对我?”孟琬本来是来尘外轩找大公子,谁知道人还没见着,却听了一下午自己的“风流韵事”。“你不是号称玉谋嘛,快告诉我之后该如何是好!”孟琬戳戳桓子瑜,实在是气的不行。也怪她在新都一无背景二无人手,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声被毁却无从挽回。 “孟氏欲行革新之策,广教化而改学制。如果此时领军之人被曝伦常败坏,见讥于朝野,你说这革新还能顺利推行吗?”桓子瑜自然明白这是王氏在背后搞鬼,说不得宫里也掺了一脚。只是如果要捐细以全宗的话,只怕这琬娘子便保不住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好好的,活着而已……”说到最后几字,轻不可闻。“你知道大公子在和谁议事?我都等了一个下午了,他还没空见我吗?” 桓子瑜摇摇头表示不知,他一个客卿只能出出主意,哪里能管到主家头上呢。 孟琬心中焦急,她必须找孟珩好好问清楚才行。所以当孟琬再次借更衣溜上三楼时,竟然发现孟璃径直从一间雅室中走了出来。她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暗隅之中,不多时孟璃便带着她的丫鬟从外廊走过。 那丫鬟似乎说了几句什么话,孟璃低声怒斥道:“闭嘴,既然大哥哥说了不再追究我泄露他和孟琬的事,那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记住,这事和我完全没有关系……” 孟琬浑身骤然一僵,全身的血液仿佛刹那冲上头顶,耳内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孟璃告的密,孟珩说,不追究…… 47. 第 47 章 移情 长公主府的云和堂中,侍女皆垂手侍立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樊女史自月门快步走入堂中,她双手拢于身前,直至主位榻前方才收住脚步,恭恭敬敬地敛衽行礼:“长公主殿下。” 博山炉香火幽幽,淡青色的烟霭从炉身雕就的朱雀口中缓缓吐出。长公主倚在榻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漫出迷醉之色:“人带出来了吗?” 樊女史目示左右,两侧侍女皆缓步后退,悄无声息地出了内堂。只见她上前一步附到长公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便从怀中拿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主子面前。 刘婉凝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睛勾勾地看向躺在女史掌心的玉佩。那雕着海棠花的玉佩莹润无暇,竟然比樊女史的手还要白上几分。她几次想要伸手拿起却又迟疑,末了示意樊女史将东西放到榻边的小几之上。 “你再去一趟景安堂,把孟璃给我带过来。”长公主将眼神从玉佩上移开,“记住悄悄地,不要惊动老太太。” 待樊女史退出内室,门扇落定,堂中骤然安静下来。长公主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榻上,昔日种种浮上心头。 刘婉凝第一次见到司马澹是在大胤二十五年的冬天。那年她才十四岁,只是盛都二流世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娘子。而二十岁的司马澹却早已经凭借累累战功,成为大胤最年轻的四品武将。 元日的宫宴上,烛火煌煌。豆蔻女郎只需匆匆一瞥,便将少年将军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底。哪怕之后她阿父在属地起兵举家逃离盛都、与司马澹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初见时心底泛起的悸动,纵使岁月流转依然让刘婉凝无法忘怀。 此后数年,刘氏扫平群雄定鼎新朝,而司马澹选择携北朝旧部远走乌兰山。她和她的少年将军终究如同背驰的行者,渐行渐远、天各一方。 再见司马澹却是在她和孟修明大婚那日。也是那天她才知道裴思齐身边带着的那个阿姮竟然是司马澹的义女。小娘子天不怕地不怕,孤身一人从北地而来说要“闯荡天下”。还好刚出燕郡便遇上了人称小孟尝的裴思齐,才不至于被人半路拐带。 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在乌兰山拥兵自重、扶持伪朝的大将军司马澹,竟然为了自己的义女不惜孤身潜入新都。他趁着刘氏长公主大婚新都鱼龙混杂、坊市喧嚣纷乱之际,暗藏行踪带走了阿姮。之后数年刘婉凝便再也没有二人的消息。 直到那日,阿姮大着肚子昏死在她的公主府门口……刘婉凝脸上带着怅然,似乎不想回忆起那日的大雨,以及痛苦哭泣的少女。 “婉凝姐姐,你帮帮我,求你救救我和我的孩子……” “阿姮,你这是?孩子的父亲呢……你义父怎么会不管你?” “孩子就是司马澹的……他要杀了我,杀了这个孩子……姐姐,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少女在雨中哀哀欲绝的脸慢慢地和孟琬的脸重合在一起,刘婉凝垂首按着额角,头痛欲裂。 北地旧俗不尚礼法,兄死弟及、近亲通婚十分常见。刘氏起于北地,自然不像南边的旧族以礼乐纲纪为本,但刘婉凝却是没有想到司马澹竟然会疯到这种地步。他喜欢阿姮大可以娶了她做妻子,为何又要赶尽杀绝?而其中缘由阿姮也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谈。 好不容易将人在新都安顿下来,只可惜数月之后阿姮未及临产便突然失去了踪迹。她到底没能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出生。 刘婉凝对孟琬的感情是很特别的。在她知道阿姮和司马澹的孩子尚在人间,且很可能就是慕容泠之前,她一直将孟琬当成那个当年让她耗尽心神、全力保全的孩子,以寄遥念。她喜欢阿琬、善待于她,不仅仅因为她是儿子心仪之人,更是出于那张和阿姮相似的脸,以及对记忆中那个男人的怀念。 哪怕她坐拥天下无双的富贵和尊荣,依然有无法得到的东西。人的很多行为都是起源于自身的执念,所谓贪瞋愚痴,避无可避。 如今骤然听闻慕容泠的生父极有可能正是司马澹,她不由得想起了这段尘封十多年的往事。可惜派去提审的人却无功而返,余孽一事可大可小,王氏岂肯将到嘴的肥肉拱手相让?如今只有暗卫从慕容娘子身上拿到的一方玉佩,证实了此人确实和司马澹有关。 云朝正逢多事之秋,雪灾初缓而北地多有疫疠,五月肃乱之后便是孟、王就革新之政在朝堂上激烈相争。而随着党争日炽,甚至衍生出相互倾轧、清剿的私斗;除此之外,北境逆党亦窥伺时机,屡屡挑起事端;更不用提以桓清为首的太后一党把持朝政,数次阻止小皇帝亲政,让整个云朝的前路显得诡谲难测。 如此当口,似乎有一股针对孟家的力量隐隐在暗中勾连。从阿珩北地遇险开始,到近日关于孟氏兄妹的流言,其中除了王氏手笔之外,似乎还有着她们未曾想到的外力。但无论是稳定刘氏政权还是维护孟家的利益,对长公主刘婉凝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帮阿珩扫清一切障碍,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长公主自然也不是一般的闺阁贵妇,不消多时就查到孟璃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不管孟璃的私心如何,如今自己都不可能再袖手旁观了。 *** 去见长公主的路上,孟璃便已将所有的事情和可能造成的结果都仔细想了一遍。正如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所做之事瞒不住孟珩一样,她也深知这些后宅手段瞒不过长公主。 以长公主对孟琬的关注,如今她必要讲出一个谁都不能辩驳的理由,方才能消除自己叛宗的嫌疑。可巧,她还真的知道一个秘密,不仅能让长公主毫不怪罪自己,甚至有可能让她从此成为自己最有力的靠山。 “阿璃,坐。”长公主看着下首的小娘子,眼中神色不明。孟璃倒是坦然行了一礼,带着些孺慕和亲近朝长公主道:“大伯母这几日身体是否安泰?阿璃好久没来请安了,正是想念。” “那日端午雅集阿璃办得十分妥帖热闹,连宫里都赞赏有加。”长公主笑着看向孟璃,“果然是老太太亲手培养的,也不知道日后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 孟璃闻言一愣,脸上飞起两片红云:“大伯母……” “听闻阿璃这几日和王家二郎走得颇近,可惜,那王成朔已经在和陈家娘子议亲了。”长公主虽然嘴边带着笑,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不然,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话音刚落孟璃心下一凛,果然!但哪怕心中再是不安,她面上依旧装的无波:“大伯母莫要打趣阿璃,我如今只盼能多留在祖母身边学些家事礼法,为孟家尽一份绵薄之力。实在不愿早早谈及婚嫁……更何况家中几位姐姐都还没有定亲,总归是要紧着众位阿姊的。” “说起王二郎,也是奇怪。”孟璃抬眼看了看长公主,见她正凝眸细听,便淡定地继续道:“我本和他并不相熟,只是他似乎听到些传闻来向我打听琬妹妹。” “他说王家大郎这几日去了归山,听闻一桩匪夷所思之事,那裴公竟然在外留有一女。裴公仙逝之前便已派人将归宗私契送到了宗老手中……而那娘子,很可能就是孟琬。”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分辨长公主的脸色,“后来我便找了大哥哥,大哥哥让我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 “ 殿下,您觉得刚才璃娘子所说的裴家之事,可是真的?”樊女史为刘婉凝捏着肩膀,适才孟璃和长公主在内堂讲的话似乎半真半假。小娘子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惜长公主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将她如何传递的消息,传递了什么消息查得清清楚楚。如今唯一让人吃不准的便是孟琬和裴家的真实关系了。 “是真是假,问下阿珩就知道了。”长公主不置可否。一番谈话下来她倒是隐约猜到孟璃的心思,大概和王氏勾连是假,嫉妒争权是真。不过她既然是老太太培养的人,人品心计手段如何,该是老太太该关心的事情。如今她需要思考的反而是如何将慕容泠从王氏手里带出来。 “殿下,大公子这时候应该启程去江北了。”樊女史提醒道,昨日朝会结束便听闻大公子领了差事,要再去江北巡行,“听闻大疫稍歇乡野尚有遗情,地方官吏多有瞒报,大公子此去估计短时间无法回新都。” 长公主点点头,她其实还知道阿珩之所以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新都,还是因为孟氏寻找的东西终于有了眉目。当日裴思齐的地图暗示传国玉玺极有可能藏在极乐寺。可惜阿珩那次并未在寺中找到,如今留在东平的人传来消息,似乎寻到了具体的方位。“也罢,还是先派人盯着孟璃。” “那琬娘子的那些传言……”如果是往日,大公子既然没有时间插手,长公主必然也会让人帮忙平息流言。可如今樊女史倒是有些吃不准主子的态度了。 “先不管,我们静观其变罢。”刘婉凝起身拿起案上的玉佩,紧紧捏在手中,如今她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 这边孟璃带着紫砚坐上了马车。说不紧张是假的,此时她的手脚还有些发软。天子一怒浮尸千里,特别是面对和圣武帝一同从江北征战到新都的长公主,天家威严不可直击。但凡今天长公主认定她孟璃背叛孟家,自己都不能活着出长公主府了。 “娘子,刚才王郎君派人送了消息,说长公主想要带走慕容泠。”紫砚为孟璃端上冷茶,“他说瞧着不像是问罪北朝余孽,倒像是救人。” “哦,长公主为何要救慕容泠?”孟璃细思,倒是突然想起一个市井中不入流的传闻来,“坊间曾有人说长公主曾经喜欢过一个北朝将军,难道……紫砚,吴嬷嬷还在府上吗?” 紫砚一凛,忙道:“这吴嬷嬷平日甚为小心,奴婢一时之间还未找到下手的机会……娘子,是要加派人手处理掉她吗?” “不,你且让手底下的人停手。”孟璃咬咬唇,似乎下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决心,“你让人透露些风声给长公主府的人,就说吴嬷嬷私下有笔巨额银钱来路不明,当年她曾在半路上遇到过慕容家的马车,拿走了些值钱的物件也未可知……” 紫砚瞪大了双眼,不由得惊道:“娘子,一旦有人查访当年旧情,掉包一事让人知晓了,我们可如何是好?毕竟慕容氏可是……” “紫砚,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孟璃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中透出一股和她平日的温婉知理完全不同的疯狂:“置之死地而后生。我就要赌一把,我孟璃的命,好着呢!” 长公主不是怀疑慕容泠是司马澹的女儿嘛,她不是暗恋司马澹几十年不能忘怀嘛,她不是一直想要补偿嘛?如今她就是想让长公主知道,她才是真正的慕容后裔。 不能小看一个人的执念。所想之物哪怕其实并不好,但是你得不到,就会不停地想象他有多好,有多可贵,以至于为此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且看长公主会如何做吧…… 孟璃冷冷一笑,阿琬你可能接住我下一招? 48. 第 48 章 寒心 仲夏已过,大暑流金,偶有骤雨倾落。孟琬正是在这么一场雨中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和孟珩从来都不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她只是依附在高墙边的杂草,别人可以指着她说家门不净,却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看低这高不可攀的门墙。 其实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她就知道总有一天和孟珩的事会东窗事发。到那时她孟琬必然是千夫所指的悖伦之人,而孟珩大概除了被冠上风流二字,却并不会受到过多苛责。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更没想到孟珩竟然会眼睁睁看着事态愈演愈烈,却丝毫没有维护她的动作。是她不配吗?一个无关紧要的庶娘子以及她无关紧要的名声,于世族贵胄而言大概真的可有可无。 这点流言伤不到孟氏利益,更动不了他孟珩的根本。可是,却没有人管她是否还能在孟家立足,是否还能被新都世家接纳,是否还能堂堂正正站在人前。 眼瞧着雨水重重砸在阶石之上,四面高墙围合,将漫天雨势死死框在方寸之间,一如那无处宣泄的无可奈何。花木被暴雨打得萎顿,此时蝉鸣断绝四下只剩雨声,天地间透出一股无处可逃的逼仄和压抑。 那天她最终还是没有走进孟珩所在的雅室。她没有勇气去质问,问他为什么不压制流言,为什么要包庇孟璃,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解释……她想听真话,却也害怕听到真话。害怕那些人心中的天平本来就是偏的,也害怕自己会自取其辱。 孟琬靠在窗边,任那铺天盖地的雨水溅落在她的脸上、发间。虽然接近孟珩的动机不纯,但自己从未生过害人之心。为人处世的手段会分高低贵贱,但求生是种本能,本能也会有贵贱之分吗? 她想要安稳,想要不受人宰割,想要不受摆布。 于是她渴求庇护,渴求高人一等的地位,渴求权力本身。 可惜这扑面的风雨,却不是你想挡便挡的住的…… “哎呀,娘子,你怎么坐在这里!”忍冬推门进来便瞧见窗边的孟琬一脸失魂落魄,整个人几乎都被雨水打湿了。她忙跑过去将窗子关上,拿起素绢手巾小心地为孟琬擦拭起来:“我的好娘子,这般透湿也是要染上风寒的,还是快些随奴婢去换身衣服吧……” “忍冬,你说老太太和长公主有没有听到那些流言?”也没等忍冬回答,孟琬便又自言自语般说道,“她们必然早已知晓,只是当作没有听见罢了。也是,谁会在乎自家狸犬在外头沾染了些什么草叶回家,只要没死,就行了。” “娘子,奴婢可不知道什么狸啊犬啊的,奴婢只知道您再不换衣服、去喝杯热茶,明日可要咳嗽了。”忍冬拉着孟琬往里屋走去,“再说了,老太太没派人来问话,长公主也不曾收回赐下的庄子,咱们担心啥呢?奴婢小时候在外头流浪,常听人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这事情再是变得不可收拾,您不是还有大公子吗?” 对啊,她们只是旁观而已。 “忍冬,你让人备车,我要出去一趟。”孟琬突然站了起来,正因为她们的旁观,证明这些事情不过是手段罢了。她不能就这么泄气,之前不正是靠她自己争了一把,如今才能摆脱既定的悲惨剧情嘛? “娘子,现……现在?外头还下着雨呢……” *** 大雨过后的路湿滑泥泞,车马碾过之处黑泥翻溅,也因着这场暴雨,路上行人甚少。出了孟公府孟琬才知大公子昨日便已经出城北上了。 后宅之中她耳目闭塞,轻易不好出门。不仅对大公子的动向一无所知,如今晃晃悠悠转了一圈,竟然发现一个认识的人都找不到了。 孟珩既然北上,桓子瑜他们几个也都随着出了城;韦娘子本就要去燕郡找薛辽,此番正好跟着一起走了;夏绾更不用说,北地多有疫症,本就召集了众多医士,她作为医官自然随行。 原来她所认识的、称得上有交情的“朋友”,竟然全是孟珩的人啊。想到一时之间自己竟然成了孤家寡人,孟琬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自伤。 “娘子,现下我们去哪里呢?回孟公府吗?”忍冬看着孟琬这副样子甚为心疼,她从小父母双亡流落异乡,自然明白这种天地之间无人可依的悲凉。不,娘子还有她,她永远不会离开娘子。 “去太学吧,我有话想问问阿荣。”孟琬不自觉地咬了咬自己的指甲,既然当日裴公有财帛赠她,也不知是否有能动用的人手。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那孟璃不正是靠着老太太和大公子给的人手,行事才这般张扬嘛? 只可惜她一直以来都被富贵繁华迷了眼,没有真的为自己的将来好好筹谋。男人的垂怜、赐予的财物那是别人说拿走便能拿走的东西啊,只希望如今还不晚…… “人手?归山平日只有我和嬷嬷,没有旁人了呀。”阿荣端坐在孟璃对面的椅子上,因为身材矮小双脚甚至够不到地面,一直在那里晃荡,“那些运送财帛的人倒都是家主的护卫,可惜公子一死,家主令自然就回归本宗了,”阿荣说到此处,略显老成地叹了口气:“这些人,用不了啊……”本来倒还是有个小刀能帮帮琬娘子,可惜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连公子大丧他都没回归山!不如不说,哎。 两个苦瓜脸面面相觑,一时之间连空气都带着惆怅。 “婉姐姐,你要人做什么?我看大公子和老太太待你甚好,衣食不缺,何须人手?”阿荣自入了太学便甚少下山,自然也不知道山下蜚流四起,孟琬如今境况堪忧。 孟琬也不想让这些事情影响小郎君读书,便含糊其词道:“有财帛傍身自然是好,长辈顾念也是我的福分,但是我常年呆在后院,总归有些事情需要有人帮我去做……” 阿荣到也没有追问为何孟琬一个闺阁娘子需要外院的人手,只是一本正经出主意:“我可以写信去家里问问,帮姐姐要几个得用的人来。不过如此来回怕是需要数月,也不知姐姐能否等得?” 孟琬眨眨眼:“家里?裴家?” 阿荣跳下椅子凑到孟琬跟前,一脸狐疑:“姐姐,你知道我名字的吧!” 孟琬瞧着怼到眼前的小脸,不禁讪讪道:“当然知道啊,我们如此要好!你叫阿荣啊……裴,阿荣 ?” 小郎君当下挂了脸直跺脚:“我姓索!敦煌索氏!姐姐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气死我了……” 孟琬摸摸自己的鼻子这哪里能怪她啊,又没有人和她说!但是被阿荣这一打岔,倒是让她没有那么伤怀气愤了:“敦煌索家?是那个以占星问卜名扬四海的世家嘛?”她讨好地拍拍阿荣的肩膀,“难怪阿荣郎君聪慧机敏,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奴家失礼了,失礼了!” 阿荣:哼! *** “公子,新都传信。”孟甲一身黑衣劲装翻身入了大公子的客舍。他身影轻捷,携带的水汽流转让案上的烛火微微晃动。孟珩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不辨神色。 接过密信孟珩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随口说道:“此番走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阿稚,你且派人将我上月在云绮坊定的几套衣服给她送去,让她乖乖等我回新都,不要去管旁的事情。” 孟甲点点头:“琬娘子今日午后拿公子的名帖去了趟太学,之后阿荣郎君便遣人欲往河西送信,被我们的人半道拦了。”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卷信来。 孟珩放下之前手中的信笺,倒是先打开了索荣的传书。他略看了几眼又将绢帛装了回去:“先压着,等我们回新都了再派人送去河西。” “是。”孟甲应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孟珩边翻阅新都的传报边道:“有话快说,没事就滚吧。” 孟甲一个激灵,立马站直了回道:“长公主殿下前两日一直在想办法把慕容泠从王氏手里捞出来,可是昨日突然停止了一切行动,反倒派人去查了慕容泠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 孟珩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手中的传报递给孟甲,示意他自己看。孟甲接过细细读去,其中赫然有一条消息写着:薛义为求保命告慕容欣月收留大胤余孽。 “亲儿子告老娘,大义灭亲啊。”孟甲啧了一声。 孟珩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下面那条!” 孟甲一脸疑惑往下看,半晌没有明白这条消息暗藏了什么玄机:“长公主暗卫疑似从慕容泠身上拿到一块……海棠玉佩?” “北朝慕容氏以海棠为令,慕容泠身上有海棠玉佩有什么奇怪?”孟甲自幼跟随孟珩,本就是按照孟氏下任族长的家督培养的。他不仅身手不凡,见地也不似一般死士武夫。可惜孟甲此人性格甚为跳脱,从小只爱习武,到底在智谋上差了点。 “我母亲必然不会为了寻常慕容后裔大动干戈,传闻慕容氏微时曾得一神玉,族人以此为承天之兆,琢宝玉成传国玉玺而得令天下。而那玉剩下的部分则被制成了一支玉簪和一方玉佩,名为圣剑天盾,由慕容氏历代嫡长子和嫡长女分别持有。如果这方海棠玉佩真的是天盾,那此女必然是哀帝嫡脉。” “如果是帝女,就有可能知道传国玉玺和大胤秘藏的所在了……”孟甲喃喃自语,“可长公主怎么突然就不救人了?” “不用猜了,你直接回新都去问。对了,顺便将那玉带来。”孟珩将手上的密信借着烛火点燃,“三日后我们在极乐寺汇合,你速去速回。” 49. 第 49 章 善后 《诗》云:下民之孽,匪降自天。 世人所历万般悲苦,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建元十四年年初,朝廷赈济江北,发廪安民诸事有序。至四月,主官孟珩还朝复奏,乃留副使王恒总理善后诸事。未几,侍御史王恒染疾卒于江北。及至六月,疫疠大肆蔓延,朝廷便复遣巡使团北上,察疫纠劾。 此行由光禄大夫贺观海总领,征辟秘书郎孟珩为从事中郎胁从相关事宜。孟珩再度踏上江北之地,一路考课暂且按下不提,只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似乎什么事情正在脱离他的掌控。孟珩心中暗忖还是需要加紧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早日回新都才是。 车马刚过安县,贺观海携甲士、医丞等人继续向北,孟珩则留守辽郡,核验此地旧宗。他虽以副使身份入江北,但实则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于是留下的人马便需分成两路,一路按责留在辽郡,核对文书处置此地遗留的小规模疫病;而另一路则由孟珩亲领,暗中前往极乐寺。 此时桓子瑜、郑士祺等人正围坐屋中商讨后续安排,谈话间忽而天如墨染,刺目的白电撕裂黑云。不一会儿,一声闷雷似隔了千山滚来,在头顶轰然炸响,直震得屋瓦微颤,大雨瞬间倾落。 桓子瑜站在窗边朝外望去,不由得叹道:“瞧这阵势,这雨必然一时难止啊。咦……”他突然探出身去极目细辨:“那是?” 众人朝他所看的方向瞧去,只见天地之间一片茫茫,那漫天滂沱中似乎有黑影在晃动。等到近前方能看清,竟然是一人一马疾行而来。 此间驿栈早已被孟珩一行包下,不多时驿丞便面带难色地找到了随团主簿,两人在廊下窃窃私语。 不消孟珩发话,向来爱管闲事的桓子瑜便颠颠地出了门,不久从外头小跑进来:“原是有人前来投宿,但我们没有空置的客舍给这位郎君了。因而驿丞过来问公子,是否可以容那人在外间稍事整装,待雨停了再走。” 孟珩本想回绝,毕竟此次行动机密非常,他不想节外生枝。不料桓子瑜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不过巧了,公子可知那人是谁?” 桓子瑜如果不是相貌实在粗朴,倒是个做聘使的人才,不仅八面玲珑还过目不忘。此时他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正觉得来人的身份十分有意思。眼瞧着没人理他,他也不恼,自顾自说道:“是琬娘子的兄长,孟珂!” 孟珩手中的笔一顿,孟珂,他怎么会在江北? 桓子瑜朝郑士祺眨眨眼,俏皮的动作出现在他脸上实在让人不忍直视。郑士祺扭头不想看他,却听见孟珩吩咐到:“你们想办法腾个房间出来,让他今晚住下不要走了。” 郑士祺点头回了个“是”,知道大公子必然想见见孟珂,便扯着桓子瑜边走边说:“你快把人带过来,我去找费主簿安排房间……” 孟珂稍做收拾便去见大公子,他一路上风雨兼程,好好一个温润郎君倒是显得沧桑了几岁。孟珩示意他坐下,亲手倒了一盏茶递过去,口气难得的亲厚:“你怎么会在此处?” 二人虽年纪相仿,但是孟珩的身份官位都远高于孟珂。若在平时,他在大公子面前几乎都没有落座的可能。但此时孟珂接过茶盏,也不客气,倒头一饮而尽。实在是这几日他忙于赶路都不曾好好休息,如今停下来方觉得饥渴疲乏。孟珂一连喝了三盏,才放下杯子回道:“月前我告假送阿璟北上,她此次去叔祖家要小住些时日……” 这事孟珩知道,毕竟孟璟的来路去向他也掺了一脚不是。但是接下去孟珂所说,却让他着实大吃一惊。 “前些日子我收到父亲口信,让我尽快归家。”孟珂抬眼,“说要准备阿琬的婚事,已经定在了七月初八。” “哪个阿琬?”孟珩放下手中茶盏,笑意渐渐从他脸上褪去。原本平滑光洁的手背上青脉浮起,似乎在勉力克制心绪。 “我二妹妹孟琬。父亲说已经为她寻了良缘,催我归家。”孟珂冷冷地朝大公子望去,心中感叹孟琬何其不幸遇上此人,凉薄寡情实在可恶。 心中似有毒蛇在缠绕翻腾,孟珩的声音如冰封的寒潭般:“嫁给谁?” 孟珂闻言心绪激荡,猛然站了起来,他竟然还有脸问?他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说道:“如此仓促岂是嫁女?她是去与人做妾!大公子如今可满意了?” --- 桓子瑜托着下巴对案上的烛火叹气,“你说我们离开新都才半月,琬娘子怎么就要嫁人了呢,还是嫁给王家那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子……哎,公子这回真是棋差一招,满盘皆输了。”他转头戳了戳正在整理卷宗的郑士祺:“小旗子,你说公子会不会跑回新都去抢亲啊?” 郑士祺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将被桓子瑜压在肘下的报文抽了出来:“第一,孟琬是给人做妾,那不叫嫁人;第二,以她的身份给王成玄做妾亦是高攀,不算可惜。”说着他举起手在桓子瑜眼前晃了晃三根手指,“第三,马上就到极乐寺了,大公子此时哪里都不会去。区区一个小娘子罢了,哪里比得上我们要找的东西重要?还有第四,不要叫我小旗子!” “哎——”桓子瑜压下郑士祺挡在他面前的手,凑上前去:“我说小旗子,我发现你一直都不喜欢阿琬,为什么啊,你似乎对她很有成见。” “我为什么要喜欢她?此女一无才学二不矜持,巧言令色不择手段。如今她去祸害王家岂不正好,省得整日缠着我们公子。”郑士祺难得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顿觉畅快无比。平日碍着公子的脸面,他只好装聋作哑,要他看来孟琬不要说比不上璃娘子,甚至连墨兰都比她娴雅。 桓子瑜却是一脸不敢苟同,但他也知道郑士祺为人固执,一旦认定的事情别人很难让他改变,便只能摇摇头:“郑兄,你看错她了,日后你定然会后悔今日所言。” 次日一早待众人准备上路,才发现昨夜孟珩竟然已经带着十数暗卫漏夜出城,赶往极乐寺了。桓子瑜一脸得意地朝郑士祺道:“你看,公子这是想尽快回新都呢!” 郑士祺撇嘴,聒噪。 *** 王成玄一袭白衣,瞧着来人眼尾微微上挑。 他此时散漫坐着,领口松敞,腰间玉佩随性垂落,望去竟似一位容色绝美的女郎。可惜这份秀色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桀骜,一开口更是让来人恨不得将他丢出门去。 “母亲大人,我都说了不想纳那个孟琬了……您如果实在想和她做一家人,不如写信去问问兄长?如果等不得,我看让她给阿父当小妻也是不错……” “混账!你说的是什么话?”裴亦菲柳眉倒竖,染得艳红的指甲几乎戳到王成玄的鼻子上,“往日里我不同意,你偷着瞒着一个接一个往自己后院扒拉。如今家里给你正经纳个绝色的妾室,你倒是装上了。” 王成玄侧脸躲过裴亦菲的手,不慌不忙往口中丢了颗葡萄:“虽说我爱美人,可是也没那夺人所爱的癖好。世人都知孟珩兄妹二人私底下是什么勾当,我又何必去趟这 浑水?”他拉过自己母亲把她按在坐榻之上,伏低做小地捶肩:“而且这小娘子姓孟!万一是个孟家的细作,我岂不烦死。阿母,好阿母,你最是懂儿子,就别让我纳了……” 裴亦菲在外头素来矜傲自持,但是每每对着这个幼子却是毫无原则,一味宠溺。可以说王成玄养成这副无所畏忌的纨绔狂态,一大半都是她的功劳。但是此时她也不能由着儿子使性了,“听话,这次是你祖母开的口。你且先把人收进来,放在那里给口饭吃就行了。也没人强压着你和她在一处。” “祖母?”虽然王成玄终日无所事事,但到底不是愚笨之人,他略一思考倒是想到了些什么,“我就说一个孟氏的庶女,又和孟珩不清不楚的,为何一定要我接她入府。阿母,你们到底作何筹谋?快与我说说。” “你且别管那么多,照着做就是了。”裴亦菲也不想和他多说,怕这个不靠谱小儿子万一在外头说漏了嘴,坏了家里大计。 见裴亦菲不说实话,王成玄就更想知道他们的算计了:“我不管,如果一定要我纳孟家的娘子,我倒觉得那个孟璃不错。阿母,你给我换一个?” “我看你又皮痒了!就凭你,还想纳孟璃?做梦呢。”也不是她看不起自己儿子,实在是王成玄除了会投胎,别的啥都不行。裴亦菲没好气的说:“那孟璃虽说是庶女,可人家是孟老太太一力培养的话事人。她在孟家地位斐然,学识手段那是宫里都点过头的。不要说给你做妾,就是给你当正头娘子,都是你不配!” “你看看你,读书不见精进,办事也全无才干。整日斗鸡走狗置酒宴乐,谁家好女儿肯嫁给你?更不要说那些个歌姬美人的,塞满了整个院子。便是你几个兄长堂哥,后院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二哥不是在外头置了个胡女嘛……”王成玄不服,除了大哥成彦,这王家哪里又是干净的?只不过都遮遮掩掩看上去清正罢了。啧啧,他王成玄只是风流,别的嘛,特别是王恒王档两父子,那就是下流! “阿母,你前头还说想要说亲就不能先纳妾,因而我院子里头的柳柳、尹若都还没有名分,都只是姬侍。如今倒好,你让孟琬做妾,这是不准备给儿子找正头娘子了?”裴亦菲被王成玄怼的哑口无言,这事本就是她们长辈理亏。几个孩子都未娶亲,她们却独独选了成玄,一来因为成玄是她儿子,孟琬进门她和婆婆也方便管束拿捏;二来嘛也就是觉得成玄素日浪荡不成器,儿媳的人选上自然没有成彦几个要求高,先纳个妾也就无所谓了。 “你们既然要我纳孟琬,好歹告诉我原因吧。儿子也不想糊里糊涂做了孟珩那奸诈小人的对头。”到时候美人无福消受,还平白得了个敌人,岂不要命? 见实在是拗不过儿子,裴亦菲嗔了他一眼:“告诉你也行,但你听了就得把话烂在肚子里。这事原是你祖母和孟琬的父亲私下定的,孟家如今还不知道。孟琬在外头声名狼藉,现下任是谁家都不敢沾手这种女人的。” “不过,孟琬极有可能是裴公之女,我和你祖母不忍见族人落魄,如今就当帮裴家善后了。” 王成玄冷笑一声,难怪她们死活要把人攥进手里了,利之所趋、人心无厌啊。只是他还没想明白,白日里孟璃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难道她也在背后推了一把? 既然知道事情逃不过,王成玄心中有了计较:“要我纳孟琬也行,阿母你让我把芸香阁的小云也接进来吧……她自小孤苦,性情高洁,且让她和孟琬同日入门……” 50. 第 50 章 决绝 城南孟家后院。 午后的堂屋被沉沉暑气裹住,余嬷嬷拉了拉身上的交领短襦,用手仔细收拢耳边发丝,确保自己看上去并无任何差错,方堆起笑迈进孟李氏的内堂:“太太,出去采买的人回来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孟李氏歪在榻上没有出声,自从送女儿去了北地,她整个人竟似老了十岁,连额角都生出了好些白发。往日丰腴的身材也消瘦了些,再没有之前那股子要强的劲儿。这些日子她不出门也不管事,如今家里头都快乱成一团了。 余嬷嬷叹了口气,走到孟李氏面前好言相劝:“太太,再过几日就是二娘子的好日子,您多少去看一看下头人准备的东西?老爷那边来问了好几次……” “她只是去做妾,一顶小轿将人送进去就行了!难不成还要我给她准备嫁妆?”孟李氏咬牙说道,“这个丧门星,是她逼得璟儿孤身去那荒蛮之地,我苦命的女儿……”想起孟璟她便又要抹眼泪,虽对外说是去表祖家散心,但那瘟疫横生、破败荒蛮的北地能是什么好去处?此行说是流放都不为过。 而且不要以为她不知道,孟阔还想让璟儿在那种地方草草嫁人!这个卖女求荣的懦夫,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他。“我的体几都要留给自己的孩子,如果他想让那小贱人风风光光进王家,就自己去想办法。我是决计不会管的!” 余嬷嬷刚想再劝,金莺慌慌张张从外头跑了进来:“太太,不好了。大爷在前头和老爷吵起来了!” 孟李氏猛然坐起身,抓着她的手问道:“珂儿回来了?”金莺喘着气在旁边猛点头,倒是余嬷嬷皱起了眉头:“咱们大爷向来是个好脾气的,怎么还能和老爷吵起来?可知是为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璟儿出事了?”孟李氏一惊,慌不择路地就要往外去。这时金莺却摇了摇头:“听说是为了二娘子……大爷说老爷卖女求荣,老爷气极了才……” 孟李氏闻言当下顿在那里,脸色铁青却没有再往前走:“好得很,一个两个都和灌了迷汤一样。自己的亲妹妹倒不心疼,却管起别人的事来。一回家也不来见我……”她转头对余嬷嬷道,“不是说去看给孟琬准备的东西嘛,走吧,我这个当母亲的确实要好好给她长长眼。”最后几个字似咬在口中,一字一顿从齿缝间挤出来。 余嬷嬷眼见自家太太大概是想去找孟琬的晦气,不免心中暗暗叫苦。这二娘子虽说如今在家中备嫁,但到底是从孟公府出来的人,后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尊大神,就是老爷这些日子对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但她此时也不敢去触孟李氏的霉头,只好快步跟上。 前院厅堂下人纷纷避走,此时屋内只剩孟阔父子二人。 孟珂眼底敛着怒火,尽力克制自己。他自小知理端方,是出了名的温润公子。但前脚刚刚送走亲妹,半道又得知父亲要将庶妹送给一个纨绔做妾,他这再好的脾气也不免生愠。 “父亲糊涂啊,如今孟、王两党在朝堂上就革新之政反复激辩,早已势同水火。你这个时候把妹妹送进王家,岂不是摆明了与本家不和、无端让人猜忌嘛!” “外人骂我们目光短浅、逢迎王氏事小,一旦传开,族人必疑心我家暗通王党。宗族信义一失,往后我们在新都将再无立足之地。”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孟阔这几日焦头烂额本就心气不顺,如今还要面对自己儿子的指责,此时更是面红耳赤声音含怒:“我自来以孟公马首是瞻,他们让我往东,我从来都不敢朝西。之前大公子暗示让我把阿璟送走,你阿父我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转头就把人送走了……那可是我孟阔的嫡长女啊!”说着他大力顿足拍了拍案头,倒真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看他如此作态,孟珂倒是从愤懑中冷静了下来:“那父亲您为何还要……” “前些日子你不在新都,大概还不知道外头有些关于你妹妹的流言……甚是不堪。我冷眼瞧着大公子和孟家那头都没有维护之意,本就心中奇怪。但是我再没有想到,你妹妹竟然……”说到此处孟阔一脸痛心疾首,“她竟然真的与那王成玄有了首尾!” 孟珂闻言大惊失色:“这不可能!”他虽知道外人常觉得阿琬轻浮无知不懂自爱,但那也只是他们捕风捉影以谣论行罢了。事实上孟琬性格中带着难见的果决,她一心扑在孟氏,如何会与王家有牵扯? “起初我也是不信的,可是王栩的夫人亲自找上你母亲,说要替她儿子纳孟琬做妾……王氏掌家夫人说的话,让人不得不信啊。”那日可以说是十分诡异的一天了,先是孟老太太派人问了孟琬小娘的来历,而后那嬷嬷隐晦地提醒孟阔,家中小娘子不好长期离家别居。再后来便是孟李氏街上遇到了裴亦菲,直接被人拉去茶楼“闲聊”。 桩桩件件,都剑指孟琬在外头有了越礼相交之事。虽说孟阔此前多少有些察觉,但他一直吃不准大公子对女儿到底是看重还是爱重。如果阿琬真的在外头结交了王成玄,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此前她确实常有此类举动…… 这也不得不说当年孟琬情急自救之时的行为,过于幼稚唐突,以至于给人留下的观感太差。名誉毁之极易,复之却难如登天。如今倒是连她父亲都对孟琬的言行半信半疑。 “那你问了阿琬吗?她是如何说的?”孟珂依旧觉得不太对劲,毕竟他在江北遇见孟珩时,大公子似乎对孟琬和王成玄的事毫不知情。以大公子的手段,孟琬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些什么事情,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孟阔还以为自己儿子不知道外头传的兄妹乱宗一事,但孟阔素来对阿琬有着一份别样的关注,早在孟琬住进孟公府那时他便已经察觉了大公子对妹妹的心思。那不是兄长看族妹的眼神,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父亲,这有没有可能是王氏的计策?” “如果仅凭王家那妇人的一面之词,我也是绝对不会同意阿琬去做妾的,正是阿琬自己默认了此事,才……”他孟阔的女儿如此姿容,便是入宫当娘娘都使得,何必委身与人做个小妾?更何况那人出自王家,还是一个不成器的风流郎君!但如果孟琬不仅和王成玄有了私情,还未婚先孕,这事便要另说了。 “阿琬那日就问了我一句话,是不是老太太派人让我接她出府的,问完什么都没说便应下了王家之事……” --- “我不默认还能如何?”与此同时孟琬正坐在孟璃的别院中,她看着对面的女郎,不禁嘴角冷笑连连,“你不正是想让我百口莫辩吗?”如此大动干戈,只怕下一步便是传她私德不检、珠胎暗结了。明明是书中风光霁月的女主,怎么用的尽是些腌臜手段? 大概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孟璃一改往日的谦恭温婉,显得格外肆无忌惮。她翘指捏着茶盖:“妹妹何出此言啊,事情如果不是你自己做下的,别人还能按着你的头让你认不成?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歪,好好的,别人骂你做什么?”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似乎还带着一丝嫉恨。 孟琬一直没明白孟璃为什么要针对自己,毕竟自己无论家世还是地位都比不上她:她是未来的掌事娘子,是宫里赞过的世家贤媛,是新都贵女中的翘楚。她们二人平日甚少有交集,这嫉恨到底从何而来? 孟琬同样不明白长公主为何也帮着孟璃。从端午香囊到与王氏勾连,不管是栽赃还是流言都和孟璃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些日子信阳长公主不仅接连拒绝了自己的多次请见,甚至还帮孟璃清扫了所有构陷的痕迹。 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毕竟以长公主和大公子的手段,要扼杀一个流言易如反掌。孟璃既然能好好坐在这里向她耀武扬威,那必然是她做的恶事已经有人为她善后了。 怪道女主自有坦途,配角在劫难逃。所以你看,别人给与的爱重皆是虚浮,金银庄子也好体面喜爱也罢,予夺全在他们一念之间,而自己的悲喜完全不值一提。好在她也不想在这泥潭中深陷了,她们怎知当下的光景不是她孟琬想要的?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将我赶出孟公府吗?”孟璃这院子是真的好,这个时节池中竟然还有数株白莲亭亭绽放。想到她自来以出尘淡泊自居,孟琬顿觉这些白莲都带着一股子虚伪的腔调。 哪怕今日并没有戴什么华贵的头面,只一根白玉簪在阳光下温润生辉,这孟琬依然风华难掩美得不可方物。孟璃难掩心中酸涩:“妹妹自谦了。谁不知道大哥哥最是看重你。只要有你在,他眼中就不会有旁人。” 看着眼前面露不甘的孟璃,孟琬心中微动。难道这个时候女主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她此时已经心悦孟珩,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嫉妒而迁怒?是了,是了!孟琬看着她了然一笑。 但既然属意大公子,便当自行求之,何苦在这里为难我呢?哦,她如今面上还是孟珩嫡亲的堂妹,大概是既不肯舍弃孟氏掌家娘子的尊荣,也不想放开孟珩这个如玉郎君,故而疯魔了…… 也不知这声笑触动了孟璃的哪根筋,让她情绪突然有些失去控制:“我这么努力这么用心,就是为了能堂堂正 正站在大哥哥身边,帮助他、扶持他,让他知道只有我才配得上他。” “孟琬,你算个什么东西?” “知道吗,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就不喜欢你!明明是那么落魄的一个小门庶女,大雪天身上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竟然还敢拒绝我的好意。你除了一张脸能看简直一无是处!凭什么大哥哥要对你这么好,凭什么长公主和老太太要抬举你?”看她这副处置夫君外头姘妇的架势,早已经不是妹妹对兄长的维护了! “就因为你不要脸,敢爬大哥哥的床吗?以色事人,下贱至极!你看,如今不过几句闲话,大哥哥便抛弃你了,哈哈哈……” 听她越说越不成样子,孟琬皱了皱眉终于插进去一句嘴:“相爱才会相弃,我和孟珩都没有爱,何来抛弃一说?” 好在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和孟珩之间有着天壤之别,沉溺也只在一时。当他给自己喝绝子药让自己立投名状的时候,当他利用孟璟让自己明白为“孤臣”乃得自全的时候,当他为布下棋局而任凭流言中伤自己的时候,当他知道是谁泄露了私情却为那人遮掩的时候……她便已经不会再将自己的心交予他人了。 正如一开始她为生而攀附,如今也能为生而易主。自己这个身份既然命不由己,那王氏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毕竟孟璃今日有一句话说对了,只要进了王家,孟珩、长公主还有父亲嫡母,便再难插手她的任何事了。可惜只能说她依然想得过于天真,不过这也是后话。 此时她只有一事未明:“为什么是王成玄?” 孟璃闻言嗤嗤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眼角都沁出泪来:“你说为什么呢,阿琬?当然是因为他本非良人,三心二意、风流薄幸啊。”其实她自己也正疑惑,孟璃本意是想捏着王成朔的把柄,让王家随便找个庶子纳了孟琬。没想到最后竟然是王成玄!也罢,对她来说只要是王家人便行了。 孟璃俯身凑近:“更重要的是,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孟珩无法插手的事,还有孟家无法染指的地方,就只能是王家的后院了。” “你看,我对你多好,完全扫除了你的后顾之忧。”孟璃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畅快! “所以,从一开始污蔑我身世有疑到后来的流言,都是你放出去的。”孟琬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肯定的语气说到,“你这么卑鄙又不择手段,大哥哥知道吗?长公主知道吗?老太太知道吗?这天大地大,你却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不觉得很可笑吗?”孟琬此时觉得那本书不该叫《庶女青云路》,而应叫《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孟璃瞳孔一缩,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这些都不重要,孟琬。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毕竟王成玄还算是个翩翩公子。真的把我惹急了,下一个便不知道是谁了,”她冷冷一笑,眼神像粹了毒:“前些日子听闻里坊有个吴令史,刚刚死了夫人。如果你真的不想做妾,我倒是可以举荐你做这个令史的正头娘子。” 孟琬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梦中那个无良年迈的老令史,将她生生折磨致死的老朽浊翁,难道也是孟璃安排的?可是为什么?按照那时的剧情,她根本不认识孟珩!难道孟璃对她的恶意还有不为人知的原因…… 话已至此,两人差不多也算言尽了。不管孟璃是自认胜利者,特特找孟琬来炫耀;还是觉得孟琬从此无法翻身,想让她死的明白。总之二人此番明争暗斗,看上去却是孟璃更胜一筹。 孟琬看着孟璃远去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一声。错了,一开始她便错了,想要活下去就要远离这帮身负天运的疯子。还好如今也还不晚,只要她安心苟在无人搭理的角落,大概便能平淡一生吧。 *** 长街渐入暮色,街边商贩正草草收摊,一匹骏马疾驰而来。鞍上郎君满身风尘,可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守门的老庄头似乎认出来人,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来:“来人可是大公子?” 孟珩顺了口气,一开口声音却是沙哑干涩:“孟琬呢?” “二娘子?”老庄头有些惊讶,难道大公子竟然不知道?他唯唯诺诺走上前去想帮忙牵马,且老实回道:“二娘子昨儿夜里已经进王家了,老爷给她备了好些嫁妆,可惜王家说妾室不需要嫁妆,这不,一早都抬回来了……” 这边老头还在絮絮叨叨,孟珩却是心中顿如刀绞,还是晚了一步! 一时间他五内俱摧,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径直摔下马去。 第一卷完2026.9.13 51. 第 51 章 后院 窗外树上的木樨已经开始凋零。寥寥小花嵌在叶片之间,暗香浮沉,若有若无。 临窗矮椅上斜倚着一个没有梳妆的美人。她散着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眉不画而黛,唇不描而朱,虚掩的衣襟下有着比上等白瓷还莹润的肌肤。 此时美人纤细的指节之上正晃晃悠悠吊着一个青瓷小壶。壶中已空,只余阵阵酒气四下散逸。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影落在她身上,美人不禁微微眯起双眼,嘴里却依然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那翘起的玉足随着节拍轻摇,整个人显得十分惬意。 这时瘦弱的小丫鬟掀帘而入。瞧着屋中女子的做派,她无奈叹了口气:“月姬,二门上说三爷回来了。” 说话间,丫鬟动作飞快地将地上东倒西歪的织金丝履,端正摆在矮椅前。摆完似乎不太满意,遂又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方才直起身来。 “回来就回来呗,难不成还要我去院门口跪着迎他不成?”月姬翻了个白眼,如此不雅的表情在她脸上竟然显出了几分鲜活的娇俏,“再说了,这院子里想要跪迎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 正说着她心中似有所觉,急忙回头,果然看到小丫鬟径自开始收拾起屋子来。月姬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被自己摆弄地分外随性的房间,在她手上渐渐又恢复成干干净净、整饬不紊的样子,不免欲哭无泪。 所有物件都各归其位,最要命的是连画本的边缘都被对得丝毫不差!“阿荞……这是卧房不是祠堂,也不必如此……齐整吧……” 月姬扶额,这小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干净了。见她就要动手归置案上的瓶瓶罐罐,月姬猛地跳了起来:“别,别动!你放下!”她赤足踩在西域贡来的氍毹(地毯)上,几步便奔到案前,讨好一笑:“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名唤阿荞的小丫鬟倒是放下了手中的罐子,只低头看着月姬的脚,眼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郁闷:“脏了……我去打水。” “大老远就听见屋里热闹的很呢……月姬!您怎么又喝酒?”来人面庞丰润眉眼温软,赫然便是忍冬。只见她嗔怪地看向屋中的女子,带着满满的不赞同。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嵌满螺钿的漆盒。 那盒上的贝厚薄匀称,用细致的手法拼缀成缠枝云纹。彩贝在阳光下折射出五色流光,分外华美夺目。月姬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好漂亮,哪里得来的?” “福顺刚刚送来,说是三爷前两日去青州得的好东西,”忍冬轻轻将盒子放在案上,她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她今日似乎心情颇好,便继续说道:“你说三爷也真是,隔三岔五遣人送东西,自个儿却总是不来……” 月姬一门心思都在盒子上,连头也没抬只是随意说道:“我与他本就不熟,更何况我姓孟,他对我冷淡也是正理。且这些东西也不是单我独有,院中哪个女子他没顾到?” 忍冬摇头:“都说三爷是风流贵客,对谁都心有怜惜。上月他突发奇想把这小院改成望月阁,又让我们唤您月姬,奴婢还以为他终于看到您的好了……” 月姬却是不耐听她絮叨,直接打断了忍冬的话:“他不来我倒乐得自在,如今这才是神仙般的日子呢!”好不容易解开匣子的锁头,月姬刚想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没料到阿荞一把将她按到了小榻之上。 小丫头才不管主子正在做什么,对她来说此时最要紧的事情,便是将月姬踩脏的脚细细擦干净。 月姬:? 这两个月下来,月姬和忍冬倒是深知这个小丫头的脾气,明白阿荞做事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打断,不然她有的是手段让你听话。不错,这个“祖宗”来自敦煌索氏,正是当日裴公在世之时便向索家家主亲自讨要的“可用之人”。难为裴思齐深谋远虑,这小丫头刚好在七月初辗转入了新都,倒是没费什么劲便跟着孟琬进了王家。 好不容易等阿荞用棉帛沾了温水将双足擦拭干净,月姬便迫不及待地去开那盒子。只见锦缎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素白玉璧,形似圆月,倒是清润雅致。 月姬看了一眼,便无趣地丢开手去。亏她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要用如此华贵的盒子来配,结果只是一块寻常玉璧而已。 也不怪她目中无物,毕竟当时裴公可是送了好几箱奇珍书画与她,更不要说长公主和老太太赐下的庄园财物。她如今只要安分守己的过日子,这些傍身的银钱几乎一辈子都用不完。 也亏得她手上颇有闲财,在这王家的后院中打点通融从不小气。以至于下人仆妇们对这位凭空掉下来的姨娘也是恭敬顺从,毕竟拿人手短不是。加之她一个次子妾室,也不用向府里的主母太太们请安、立规矩,便日日缩在院中吃喝睡觉,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唯一不好的,便是男主人似乎有些毛病。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王成玄其人风流爱玩,是新都一顶一的纨绔。但她是真的没想到,此人竟然能风流到把各类美人歌姬都搜罗了个遍,一个个好吃好喝供在院子里头! 好吧,环肥燕瘦、春兰秋菊,倒也是赏心悦目。如果这些女子不是过于吵闹,总爱拈酸吃醋针对自己的话,那就更好了。 “忍冬,你说这人日日出去会友玩乐,还要供着这么多白吃白喝的女子,不仅给她们锦衣华服还要不时赏些财物,他哪里来这么些银钱?难不成王家其实是云朝巨富,一个不成器的幼子都有使不完的金银?”月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你说裴亦菲溺爱幼子吧,但总不至于将全部家产都给他挥霍。而且不是说王氏清贵吗?清贵的意思不就是穷嘛! “我听说,这些女子都不花三爷的钱,皆是自赎之后进的院子。好些人的开销也没走公账……”忍冬捂着嘴眉眼弯弯,真的不是她有意打听,实在是这些事在王家都不算秘密。特别是下人中还有传的更离谱的呢,嘿嘿。 “所以说王成玄才是那个白吃白玩的?”月姬啧啧嘴,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叹王成玄勇猛,还是该叹他厚颜了。 “三爷目神凝定,不似色欲耗伤之人。”阿荞难得插了一句嘴 ,“倒是那王二看上去更似纵欲的混蛋。” “哎呀小阿荞,难得见你如此讨厌一人,”月姬一脸惊奇,“但是你说的不太对哦,谁都知道王成玄是花坊里的霸王,风流场上的惯客。倒是听说那王成朔的院子里头,连个像样的丫鬟都没有……” 阿荞撇了撇嘴,不置可否,她家月姬就是单纯。这么一个绝色美人放在后院,那王三都能清心寡欲从不染指,可想这男人其实并不好色。不过她也懒得和自家主子争这些无用之事,有时间不如将月姬的屋子好好收拾一番才是,简直太乱了。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女人细碎嘈杂的声音,忍冬用手肘捅了捅阿荞,小丫鬟一脸无奈,只好放下手中的东西去门边侧耳细听。半晌她对着两个一脸八卦的女人说:“云娘和柳柳又吵起来了,好像是为了三爷刚刚送去的东西。” 云娘却是那日和孟琬同一日入府的歌姬。正因为是同日进门,她向来对孟琬没什么好脸色,总想着和她一争高下。可惜再是如何争如何抢,孟琬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妾室,而芸香阁的小云却只是没有名分的家姬而已。 不过孟琬向来不爱为难这些生如浮萍的女子,毕竟她太知道这个世道的凉薄。即便自己出自氏族,尚且艰难求生,更何况这些卑苦无依的乐伎。面对云娘的咄咄逼人,她也只是笑笑并未放在心上。 但云娘性子泼辣,常常仗着自己颜色好、歌声甜、又得郎君喜爱,处处挑拨是非。她见孟琬常年避居不出,只能暗暗骂几句“无用废物”之类便也罢了。但是院子里其他几个女郎,却并不是好惹的脾性。 特别是打小便跟着王成玄的柳柳。 柳柳原名柳满金,正是裴亦菲身边第一得意之人庞嬷嬷的女儿。她自幼在府中长大,养得就像半个主子。锦衣玉食不说,甚至还陪着几个郎君娘子念过书。 待到年纪稍长,柳满金便觉得自己的名字过于俗气,又听得诗经中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之句,便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柳柳”二字,暗中意寓自己温柔体贴,和三爷情分绵长。 如今,这柳柳正是王成玄后院的掌事婢,任是谁来都要给上三分脸面。可惜,这些人中似乎不包括心比天高的云娘。 “云娘说,你这个小贱人,是不是偷偷藏了三爷给我的赏赐?”阿荞一本正经复述着她听到的话,小脸端得严肃可惜学来的话却实在粗鄙:“柳大婢说,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爷压根就没赏东西给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以为你在乐坊啊?和我吆三喝四的,多大脸。” 月姬和忍冬正听的津津有味,突然看到阿荞双眼圆睁,一脸震惊。两人顿时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打开门冲过去围观。终于小丫鬟回过神来,看着月姬一字一句复述道:“云娘说,下三滥勾引主子的矮脚婢,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前儿夜里偷偷爬了王胖子的床。什么荤素不忌的娼妇,手脚不干不净到姑奶奶的头上,看我不把你这些烂事全倒出来!好让爷知道院里有个什么货色。” 哎呦,这可有意思了! 52. 第 52 章 思卿 柳柳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说矮,二就是质疑她对三爷的忠心。 如今云娘一张口正好同时戳中她两个痛处,这让她如何不气。当下便柳眉倒竖,对着身边几个婆子小丫头发狠道:“你们是死人吗,由得她在这里胡诌,还不快给我堵了嘴送回屋里去!” 云娘却是不怕她,几步上前怼到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她矮了快一头的柳柳:“就你还想捆我?如今这院里连月姬都没发话,哪轮的上你这个侍婢指手画脚?说我脸大?我看你脸才大,比那铜盆还大!大头矮脚婢,天生奴才相,呸!” 这小云自幼因家中穷苦才卖身入了歌舞坊,平日听到、见到的都是些市井不入流的东西,如今一开口便是些粗俗不堪之言。这院子里大都是王氏家生婢,哪怕是外头来的女子也惯会逢迎主家的习气,哪里听过这种秽辞,当下柳柳几人皆是一愣。 “怎么,有脸做还没脸听了?要不要我和你们细细说道说道,这不要脸的娼妇那晚是如何开了角门,如何引那胖子入院,又是如何和他一处颠鸾倒凤的?”云娘冷冷一笑,“识相的,赶紧把爷带来的东西给我,不然老娘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月姬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忍冬,不禁啧啧叹服:“此女实乃神人……这就是王成玄说的自小孤苦、高洁如兰的可怜女子?我看这王三不仅脑子不好使,眼神似乎也不太好。” “三爷眼神好不好我不晓得,但是这个云娘的眼神大概是不好的。”阿荞眨了眨眼,“那晚给胖子开门的明明是春茵,她怎么会觉得是柳柳?” 月姬和忍冬两个人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语出惊人的阿荞:“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呀,”阿荞一脸无辜,“三爷带人去了青州,这院子里头没有别的男子。半夜我听见有男人的声音,不该去看看吗?”从敦煌出来的时候,家主就千交代万交代,她以后要跟随的娘子身份不凡人品贵重,定要护其周全。虽然自己一直没明白既然琬娘子身份高贵,为何还要去做人妾室?但她阿荞既然受了家主令,必定是毫无怨言要死守娘子的,但凡娘子身边有丁点风吹草动,她多留意一分不会有错。 “但我也没细看,毕竟月姬常说咱们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不必理会旁人。”阿荞边说边收拾几案,正当她想关上那装玉璧的盒子放到架子上时,突然“咦”了一声。她举起盒子,左右端详:“月姬,这匣子似乎是双层。” 这边月姬还在想,春茵怎么就和那个不要脸的王档勾搭了上?云娘既然看见有人私放外男进院,当夜怎么不叫人?春茵长得和柳柳又不像,两人怎么还能被认错?一脑门子官司没搞明白,突然又听见阿荞说盒子有古怪,她呆呆地转头:“啊?” 阿荞自顾动手摆弄起来,不多时果然发现盒身有一片贝母嵌得格外不同,她顺着边缘轻轻一按,只听得放置玉璧的锦缎之下发出“咔哒”一声,似乎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她将那锦缎揭开,果然发现下头还有一个暗格。如今暗格隙出一条缝,往里看去一张玉叶纸正静静躺着。阿荞仔细分辨一番发现并无不妥,方才将纸取出来递给月姬。 月姬轻展,纸上赫然只有二字:思卿。 她瞳孔微张,面色有些发白,孟珩! 这两个月来,她一直试图忘记外头所发生的事,告诫自己要学会放下。但是当她一看到这龙飞凤舞的留字,所有尘封的记忆又尽数被唤醒。旧事如潮水般翻涌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不可否认,孟珩虽然与她相识只短短一年,但可以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而如今见字,她只觉得屈辱。 是的,屈辱。月姬将纸条丢给忍冬,恨恨说了句“烧掉罢”。 凭什么,她已经成为王家的妾室了,孟珩还要不管不顾来撩拨她?他有没有想过,一旦被人发现自己和外男私相授受,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他肯定是不在意的,如果在意,他为何能如此肆无忌惮地递东西进来?如此想来他大概是恨不得自己处境艰难才好吧,毕竟这世上敢驳他面子的人几乎都死绝了。 以孟珩的手段,被一个女子背弃之后,又怎会“思念”? 这其中必然有诈!月姬丝毫没有感动之意,只余深深的忌惮和愤怒。 忍冬看了看月姬青白的脸色心有不忍,以为她还是放不下大公子,不免劝道:“娘子还是把他忘了吧,”这个时候,她眼前的人不是孟琬也不是月姬,只是一个满心委屈又惶恐不安的小女郎罢了,“咱们以后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日子总归会越来越好……” “你说得对,如今我在这深宅之中还怕他做甚?以后拿进来的东西都好好检查一遍,万不可让人钻了空子,有夹带私携之物。”月姬细细交代,这后院虽然不比外头风云诡谲,但是历来常有见不得人的阴私之事。她身份特殊,进这王家也是几方角力的结果,保不准有人想借题发挥。 忍冬点点头,倒是阿荞奇道:“月姬如此貌美清纯,世人趋之若鹜也是常理。为何您会觉得别人的钦慕是负担,为何要不开心呢?” 虽然敦煌索家也是名门世家,但到底和新都这些礼教森严的百年门阀不同。长辈常以自然天真教导儿孙,故而索氏大都心气开明不拘俗礼,阿荣如此,阿荞亦是。 说完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不过月姬真想从此断绝外人的想法,不若早日为三爷诞下子嗣。”在她看来以月姬冠绝新都的美貌,如今这妾室的身份实难让她得以自保。王成玄如果对她情真意切到还好,不然真的出现“爱妾换马”这种荒唐事,月姬的境况可就糟了。 月姬看着阿荞,见她虽然年少但确实见识不凡,如今更是一语道破自己最大的困境。她孟琬自来不是一个死守礼教虚名的女子,早前能为了摆脱嫡母摆布,而放下脸面去结交士族子弟;敢为获得孟珩垂青,而孤身北上犯险。如今,她也是可以为了这安逸的生活用些手段的。可惜,母凭子贵如今却是不能了…… 见月姬一脸郁卒,阿荞倒是松了口气。自从她知道往日缘由之后,最担心的反倒是孟琬不肯委身于一个纨绔浪子。毕竟那孟珩珠玉在前,这世间怕是再难找到比大公子更好的郎君了。 “月姬如果是为了子嗣之事,倒不必过于担忧。阿荣曾说您手上有裴公的归山清心,如若此药配上敦煌金针,月姬的宫寒之症虽说不可一日痊愈,但总是能慢慢调理好的……”忍冬闻言面露喜色,殷殷看向月姬。 月姬思索良久,再三权衡。终是打定主意般点了点头:“好,我要让外头的人都知道,孟琬在王家过得很好!” 孟珩此时大概还不知道,便是他的一番思情反倒引得孟琬从此对王成玄上了心。所以说不可能凡事都尽在掌控之中,既非是神,必有得失。 *** 而被孟琬惦记上了的王成玄,刚刚和一帮闲散的小郎君从青州游玩归来,往日看那青州十三画舫的娘子是一个赛一个美艳,可惜如今却发现,竟然没有一个比得上孟琬。 一开始他对孟琬的观感并不好,只觉得此女心机深。不论外头那些轻浮厚颜之类的流言,还是她作为孟氏族女,竟然攀附上了家中嫡长宗储,便可见是一个多么不知廉耻罔顾人 伦的女子。 故而母亲让他纳妾的时候,他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甚至在孟琬进门的当天,还执意接了芸香阁的小云意为羞辱。王成玄心里边打定主意,哪怕此次顺从长辈之意不得已让孟琬入了后院,他也是不会去见她的。之前的日子怎么过,他以后还是怎么过。区区一个妾室,量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孟琬倒也是识趣,入门之后便日日呆在院子里足不出户。直到那晚他遇见了月下独醉的她。 想起那晚的夜色,和夜色中倚着长廊醉去的女子,王成玄依然会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大概是月色太朦胧,抑或是美人光华灼灼,让人不舍移目。 天上人间,两轮明月交相辉映,辨不清到底谁更胜一筹。 而这种令人炫目的光华,在孟琬醉吟“望千山而长往,惟秋鹤兮独存”的时候达到了顶峰。直击灵魂的震撼,让这个自幼只爱名山流云、古玉辉光,能为一切美丽的东西执迷的痴儿,醉了。 第二日神魂不思的他让人将孟琬所居的小院改名望月阁,而孟琬也从孟姬变成了月姬。虽说他心中依然觉得孟琬品行有瑕,但实在是尚美之习难改,酒色醉人难自抑了。 *** 裴亦菲捏着自己的眉头,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府医怎么说?” 庞嬷嬷一边帮她捏着肩膀一边回道:“给玄哥院子里派了两个女医和一个府医,借的由头是外头多有疫症,家中主子恩赏,给所有女眷候脉……”接下去的话倒是不好让旁人听去,庞嬷嬷便凑到裴亦菲耳边轻声说,“三个人都给那孟琬看过,她似乎用过凶险的虎狼之药,于儿女缘上早已断绝了。” 裴亦菲闻言一惊,坐直了身体。她思忖片刻挥手让门口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可看准了?” 庞嬷嬷点点头,怪道这小娘子果然够狠。这般用药胞络暗伤,平日必有腹冷作痛之症,所以定是她自己默许的。 “她竟然能对自己下此狠手。”裴亦菲唏嘘,“不过如此也好,玄儿年少不知轻重,若这孟琬安安分分呆在后院一无所出,也未必不是好事。” “正是此理。”庞嬷嬷其实心中也正烦着,实在是自己的女儿从得知玄哥纳妾开始,便要死要活。她年近半百才老来得女,自是心疼柳柳,因而对这孟琬更是不喜。 “那裴家可有消息?有没有探到孟琬手上到底拿到些什么?”对裴亦菲来说,更关心的还是裴公遗物。 “这倒不曾探到。孟琬平日不爱出门,屋里只有带来的两个小丫头伺候着。太太拨去的几个人都不曾近身……” “也罢,如今她在玄哥的院子里也翻不出风浪。我们且慢慢看着吧。”裴亦菲点点头,她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太太,不好了,三爷的院子里打起来了……”这时小丫鬟在门外急切回禀,“柳大婢被人打伤了,求太太去看看。”听到自己女儿受了伤,庞嬷嬷“哎呀”一声几乎想要奔出去。却碍于裴亦菲纹丝不动,只好生生忍下。 裴亦菲悠悠端起茶盏:“进来回话。” 小丫鬟推门而入,跪在地上将那边如何因为三爷送的东西吵起来,又如何动了手,如何打伤了人,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末了,抖着声音说:“柳大婢的脸被云娘的指甲刮了,如今正请了医女在涂药。” “你家三爷人呢?” “回太太,三爷只午间派福顺送了东西来,他并未回府。” 裴亦菲斜了一眼庞嬷嬷,暗道这老妇精明了一世,竟然养了一个没用的女儿。又见她实在心急,便也不好再拖:“走吧,随我过去看看。” 53. 第 53 章 查抄 裴亦菲当年怀王成玄的时候肚圆嗜辣,众人皆以为这胎必然是个小娘子。于是上至明后族老,下到仆妇家众,无不殷殷期待。直到一朝分娩却发现又是一个小郎君,众人不免大失所望。 但王成玄自小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一次王恪抱他去宫中给常年卧病的明后请安。明后王怀见之心喜,口中直呼“佳儿玉稚”,连病都好了几分。自此之后,王氏佳儿的美名传遍了新都上下。 所以在王静娆没出生的头几年里,可以说王成玄凭一己之貌收服了王氏上下。而裴亦菲虽然驭下严苛寡慈,但她对自己的孩子向来护短。在她一味纵容之下,王成玄被生生溺爱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王老三上头有出色的长兄继承家业,下边有无数堂叔堂兄给他鼎立门户;宫里有明后为他撑腰,家中又有护短的祖母娘亲。于是小小年纪便整日斗鸡走狗,哪怕再是天资过人,却依旧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 这个生在蜜罐子里的小郎君不仅在外头吃喝玩乐,家里也是花红柳绿、美人无数。他爹王栩往日总爱标榜王氏清贵,却在这个儿子身上不止一次丢了脸面。可惜明后当日崩逝之前,曾留有“勿苦佳儿,纵其天性”的口谕,所以王栩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裴亦菲和庞嬷嬷赶到王成玄的御岚院时,云娘几人都已经被仆妇拉开了。柳柳正捧着脸坐在一边“哎呦”不停,见自己母亲和太太过来了,她立马带上了哭腔:“太太,阿母,你们要为我做主啊。这贱婢不仅污蔑我,还毁了我的脸,呜呜呜……” “瞧瞧你们成何体统,竟然在郎君的院子里斗殴滋事。女子的温良守礼你们一概没有,这般厮闹全无半分端庄。郎君的脸面都被你们糟蹋干净了!”庞嬷嬷虽然心疼自己女儿,但此时在太太面前倒不好一味偏袒。她上来便是一顿指责,说完方才看向裴亦菲。 此时有眼色的小丫鬟早给裴亦菲搬来了藤椅,放在树荫之下。裴亦菲抚了抚裙摆,坐下身去:“说罢,为何争闹?” 直听到云娘半夜看到有男子进了御岚院,裴亦菲眼皮跳了一下,转脸恨恨地瞪着刚刚给她报信的丫鬟:没用的东西,连话都讲不明白,如此要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 当下她便站了起来,点点几个闹事的女郎:“都捆了带去我院子。” 庞嬷嬷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女儿。柳柳见状慌了神,缩在一边不敢再哭。哪怕自己是清白的,但作为郎君院子里的管事大婢,她实有失查之嫌。以太太对郎君的重视,这回大概所有人都难善了了。 御岚苑里风声鹤唳,剩下的人都关起门来惴惴不安。月姬倒是不怕牵连,毕竟她这两个月一直闭门不出,甚少与人交往。而且她也知道满东院几乎都是裴亦菲的眼线,如今只怕是她卧房进了只苍蝇,裴亦菲都能马上知道,更何况是与人私相授受这种要命的事情。 但她转念想了想,还是唤了忍冬和阿荞:“你们现下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房里好好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不是咱们的东西混在屋子里头。还有你们自己的房间,也全部翻一遍。” 忍冬和阿荞意会,郑重地点了点头便分头行事。 果然未及黄昏,二门上便来了一大波壮妇嬷嬷。进来也不曾言语,只是兵分几路,挨个院子翻检起来。 *** “姐姐,你可听到外头有人哭闹?”一个身形窈窕的娘子蹑手蹑脚进了郑珺的房间,“我有些害怕。” 郑珺正是当日王成玄和东平王世子刘侃相争,让王三郎一战成名荣登花狩霸王的那个女乐。此时郑珺一脸淡然,自顾在那里擦拭宝琴:“怕什么,你又没做对不起郎君的事情。且安分在屋里待着,等事情过去就行了。” 那一脸忧色的娘子是和郑珺自小一起长大的舞姬绯言之,之前她正靠着和郑珺姐妹相守的情分,哀求郑珺将她一同从乐坊带了出来。 烛火跳荡不定将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斑驳,此时她欲言又止,眼神有些慌乱:“不是说那柳大婢和王档私通吗,怎么又要来各院翻检?” 郑珺冷冷哼了一声:“如果真的是柳柳,如今太太就不会派人再来了。必然是另有其人。” 绯言之闻言脸色惨白,想到裴亦菲和庞嬷嬷的手段顿时心生凉意。见她这副做派,郑珺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停住手上的动作,问道:“你和我说实话,不会是……” 一个“你”字还没问出来,绯言之立马摇头:“不,不是我!” “那……你知道是谁!”郑珺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别说!你现在马上回房去,这事情就当不知道。” 她看了看绯言之的脸色,转头用帕子从香炉中沾了些细灰,迎面朝她鼻子弹去。绯言之顿时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角更红了,倒是遮掩了她脸上的惊慌胆怯之色。 “待会儿,就说这几日敏症犯了,气色不好人也懒怠……未曾出过院子。”郑珺推着绯言之出门,她虽然面上不显,心中却暗骂这个笨蛋真要害死人。 叔叔半夜摸进侄儿的院子,又和侄儿的女人秽乱后院,这放到哪里都是惊天丑闻。这种事情常人一点儿都沾不得,而像她们这种出身低微的女子,只怕沾到便是个死字。 此时月色寂然,无风无响,可是郑珺却觉一室凝重,似有大事将变。 *** 阿荞站在窗边听外头的动静,忍冬则默默伺候着月姬用膳。香炉中药香飘浮,墙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倒是不急不促。 “有人去春茵屋里了。”阿荞眨着眼睛,脸上几乎写着有好戏看几个字。她刚刚趁着检查的机会,好好收拾了一番月姬的房间,此时心情极好:“这一开始就奔着她那边去,估摸着是太太她们知道了什么。” 这春茵本是寒门良籍,可惜父母早逝,唯一的兄长娶了妻子之后,那妇人容不下小姑,平日克扣吃食用度不说,还随意打骂。春茵倒也是个有骨气的,一怒之下便离家去观里做了道姑。 可惜她运气不好,去的道观竟然是个秽乱清规做皮肉生意的地方。春茵一看情形不对便逃出道观,半道上遇到了出城踏青的郎君们。 王成玄等人自诩雅量悲悯,自然是要救这个可怜小道姑的。如果是寻常女子,大概他们给些银钱再将她送进城去便已是尽心。但春茵的父亲本是个市井卦师,她自小耳濡目染便会些观星占卦的皮毛。不论她是否真的会蓍草起卦,总之张口谈玄、断人祸福倒是十分老练。这随 便几句话下来,便把几个风流郎君给迷住了。 春茵也是常年混迹市井的,一眼便看出这群人之中便属王成玄身份地位最为尊贵。于是千求万念、装可怜博同情,硬是让王成玄把自己带回了御岚院。 此时她正对着来人怒目相视:“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拿我的东西!” 春茵虽未正式受箓,平日却总爱做女冠打扮。此时一身青色纱袍宽袖垂落,却是用素绦紧紧掐出不盈一握的细腰来。头发也未挽成道髻,只用一根木簪简单束住。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整个人透着一股别样的风流。 可惜裴亦菲院子里的嬷嬷们看不上她这做派,领头的焦嬷嬷更是直接唾了一口:“呸,什么世外高人,不过一个不要脸的伎子罢了。你且看这是什么?” 众人朝她手上看去,那平日挂在春茵腰间的竹筮筒如今被焦嬷嬷拿在手里,从里头抽出来的丝帛之上赫然是一副秘戏图。更另人咂舌的便是图上女子的面容,竟是春茵。 几个年轻的丫鬟都“哎呀”一声,掩面不敢再看。壮妇嬷嬷们倒是上下打量着这个平日清高无比的假道姑,口中啧啧叹道:“这可比花楼的娘子还要不堪了。待我们好好查检一番,必不能让这些腌臜之物留下分毫。” 于是众人一拥而上,再也不管什么规矩分寸,翻箱倒柜简直和抄家一般。不多时便翻出了更多东西来:男子的抱腹,助兴的丸药,甚至还有些不可直视的物件,桩桩件件不堪入目。碎琼作为王成玄的贴身侍女出面来认,这些男子之物皆不是自家郎君所有。 直到此时,被人按住手脚的春茵才面露颓丧,自知大势已去再难翻身了。 *** “那日春茵引王档入院,并未穿道袍,我猜便是这个原因云娘才认错了人。毕竟再难想到是她。”忍冬边收拾桌案边在那里猜测,“而且他们两个住得最近,夜深露重,云娘看走了眼也是正常。” “我看未必。”月姬摇摇头。虽然几乎足不出户,但并不妨碍她花时间了解这些后院女子。毕竟这院子是她后半生要生活的地方,所谓知己知彼,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不是。 “这又是有何说法?”忍冬一脸不解,三个人里就属她脑子最笨,阿荞虽小但是才智不凡,她家月姬就更不用说了。但是人笨不可怕,遇事不解多问便是了。 月姬用四个茶盏摆出西北角的格局:“柳柳住在正院西边,云娘在西南,她们二人中间隔着西厢房,正好住着春茵和绯言之。如果从云娘的小楼看去,只能证明有人曾从西角门入了院子,要想看清楚这人是谁,又往何处去却是不能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是阿荞,有那样的眼力和听觉。 “而且深夜来访,角门入院,又能不惊动任何仆役,所以春茵和王档必然不是第一次私会。”阿荞接着说道,“春茵和绯言之的屋子靠的这么近,绯言之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忍冬若有所觉:“所以云娘是故意混淆视听,编排柳柳,好把事情闹大……但如果她只是想告发春茵,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啊?” “所以她是在保护一个人。故布疑阵,只是为了帮那人摆脱嫌疑罢了。” “绯言之。”月姬和阿荞相视一眼,同时吐出一个名字。 54. 第 54 章 丑闻 月姬和阿荞正在那里推测西跨院的复杂关系,这时门外传来陌生的仆妇声音:“月姬,奴婢奉太太之命前来……还请月姬通融。”大概也知道半夜查抄之事说出来不好听,来人说一半藏一半,倒把月姬听得冷笑连连。 她朝忍冬点点头:“让她们进来。” 当头的便是和庞嬷嬷并称裴亦菲左膀右臂的焦嬷嬷。此人长得五大三粗、口宽面阔,如男子般健壮。她进屋也不行礼,一双三角眼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望月阁中的摆设。倒是边上一个干瘦的婆子扯着嘴笑道:“月姬您自便,我们随意看看,也好交差……” 月姬没有说话,只是托着腮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三更半夜派几个不知所谓的仆妇过来查抄士族女眷的院子,哪怕她如今只是一个妾室,这种行径也是对士族莫大的折辱。裴亦菲号称新都宗妇之表,行事竟然如此荒唐可笑。自己这会儿能让人进来都是给脸了,还想让她亲自招待不成? 忍冬上前一步挡在月姬面前,遮住焦嬷嬷无礼的目光:“不知嬷嬷深夜来此,有何贵干?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是等天亮了再说。月姬要休息了。” 那焦嬷嬷皮笑肉不笑,把眼神转到忍冬脸上:“忍冬姑娘,是太太命我等前来寻些东西。大家也是奉命办事,姑娘还是不要为难我们的好。” “哦,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兴师动众,让嬷嬷们漏液前来呢?是这长公主赏的玉如意,还是孟太君赐的云母屏风?抑或是这些玉颜膏,金臂环?”忍冬指着刚才焦嬷嬷盯着的物件,笑得极为冷漠。什么东西,一进门就明目张胆地四下打量。一个无契贱口罢了,难不成还想把主家的东西顺走? “不敢不敢。”焦嬷嬷倒是没想到忍冬敢如此驳她面子,虽然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却是涌上了忌恨。要不是太太今日特地交代了月姬这边不用翻检,她必然是不会让这小蹄子如此猖狂的。 可哪怕裴亦菲本意并未让她们查抄望月阁,她们却还是进来了。毕竟月姬素日出手阔绰,满屋子的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哪是春茵那个贫寒的道姑能比的?如今焦嬷嬷只能心中大呼可惜,却也不敢真的上手强拿。 “依我看月姬这边也没有咱们要找的东西,嬷嬷循例走个过场便成。”那个瘦婆子瞧着两边脸色都有些不好,便出来打圆场,“况且夜色夜深了,太太还等着我们去回话呢,不好太迟……”她扯了扯焦嬷嬷的衣角,示意她捆了的春茵还需要带去太太院子。 焦嬷嬷也不答话,只是挑眉看着忍冬,手指有意无意在那里搓动着。冷婆子,也是就那个干瘪的妇人,不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焦家的真是钱财迷了眼,敢这般光明正大朝人要打点。她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正事没办好非要在这里和月姬过不去。要是被太太知道了,大家都没脸。此人如此贪鄙浅俗不知所云,真是苦了她们下面办事的人。 忍冬早就看出这个焦嬷嬷打得什么主意,无非是想趁机捞些好处罢了。她回头看看月姬,见自己主子依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低头摩挲着桌上的茶盏,便心中有数了:“既然太太还在等着各位嬷嬷,我们就不留你们了……” 赏银没拿到,怎好就此离开?焦嬷嬷眼梢吊起,刚想说话。却听见外头隐隐有些嘈杂之声,不一会便有尖利的女子哭喊响起:“不好啦,绯娘上吊了!” 闻言众人顿时大惊,几个脑子灵活的丫鬟已经转身朝西跨院奔去了。冷婆子和下头几个妇人相视一眼,神情中透出慌乱。焦嬷嬷一拍大腿飞也似地朝外奔去,今夜由她主事,可千万不能出了纰漏啊。 月姬见状,也是有些意外。她转身对阿荞低声说道:“你去看看,人还能不能救回来……”阿荞点点头,身影也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事情,似乎和她们想的有些不太一样呢。 *** 凉风吹过廊下的梧桐树,残叶簌簌作响。相较于西跨院的通明,望月阁的灯火明明灭灭,落在暗影里,倒显得有些冷清。月姬随意翻着案上的画册,撑不住打了一个哈欠,她在等阿荞回来。 这时院门外似有脚步声,忍冬心中一喜刚准备开门,却远远听见守在二门外头的小丫鬟诚惶诚恐地唤了一声:“三爷。” 月姬倏地抬起脸来,如玉的脸庞在灯火下显得温婉动人,可惜此时眼中的吃惊却是不作假。但也就片刻之间她回过神来,飞快地收拾了桌面上的画本,站起身只随意将东西往床褥下头一塞,便往门口走去。 比她反应更快的是忍冬,还在月姬愣神的时候她便从旁拿起锦帔。待月姬走到门边,她便想将锦帔往自家主子身上披去。月姬倒是用手挡了示意不用,只略拍了拍身上的衣裙便让忍冬开门。 门外一瘦削挺拔的男子阔步而来,衣袂在夜色中翻扬,转眼已至近前。王成玄此时面带寒霜,紧抿双唇不发一语,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门边的月姬便跨步进了内室。 月姬心中惊疑不定,赶紧跟上。刚要进门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打了个手势示意忍冬留在外面。大概猜到三爷找月姬是有话要说,忍冬轻轻将门掩上。她打发了院子里所有丫头仆妇,自己则远远站在连廊头上守着。 一室灯火落在风尘仆仆的少年身上,衣缘的暗纹在光影里流转。 他面带倦容,似乎刚从外头回来。 月姬帮王成玄解下薄氅放到一边的衣桁之上,做完这些事情她便转身,暗暗打量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郎君。王成玄容色俊朗、风神翩然,倒是一派贵气浑然天成。只可惜此时整个人笑意尽敛,显得心事重重。 月姬正摸不准这个祖宗发哪门子神经,突然到了她的屋子。王成玄倒是开口了:“借你院子躲躲……”说完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想遮掩一二。如此,倒全然没有刚才在外头的冷峻和沉静。 月姬想过各种可能:想过他是来问罪,或找她探听消息,却没有想过他还能躲人躲到望月阁。当下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刚听说西跨院出了点事,也不知道几个妹妹是否安好……” 月姬实在一肚子的好奇,但碍于男主人的脸色,不好直接问他“人死了没?为什么寻死?你被戴绿帽子了知道不?”一时之间倒是把自己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亲去西跨院看热闹。 “三爷,月姬,太太那边派人来请三爷……”忍冬在外头轻轻敲门。月姬刚想说话,没想到王成玄跳将起来,把屋里的烛火吹灭了:“就说我和月姬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情都明日再说!” 这下月姬真的是无语了,这人不是号称霸王嘛?怎么能幼稚成这副模样!自己的院子出了事,自己的人闯了祸,他没想着解决竟然一个人跑了!跑也不敢跑远,只是从主院躲到了望月阁。 大哥,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啊!关键是他躲这里来了,这让自己晚上怎么办? 漆黑的内室,如今只有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月姬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带着些幽怨。王成玄心中虽然有些窘迫,但他素来混账,男人脖子一横:“爷心情不好,你今晚睡地上。” 狗男人! 月姬心中恨恨,但也没想过要和王三睡一张床。于是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咬牙切齿:“郎君是否现在就安置?妾这房中还有一个小榻,如果您没意见的话,妾今晚可以睡在小榻上……”女子说话间吐气如兰,两人又隔得如此之近,这倒让王成玄心头一震。 好在灯火已灭,没让月姬看到王三炽热的眼神。 *** 这一晚大概除了在月姬床上睡得无比香甜的王成玄之外,没有一个人是睡得着的。裴亦菲几乎要被自己儿子气死。但是面对这么一个烂摊子,她不仅要快速且妥善地处理,而且还不能让家主和老太太知晓。 事情实在是过于荒唐,王档这个叔叔不仅和侄子院里的女子有所牵扯,甚至还让 人怀了身孕。当她听到前来回话的女医说,春茵肚子里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时,她几乎两眼一黑。孩子自然不会是王成玄的,毕竟那段时间他正和自己为了纳妾之事置气,一个人跑去了青州。 当下去找人的婆子说王成玄去了望月阁,不想过来时,裴亦菲自然猜到王成玄这是不愿意和三房正面对上。到底心疼自己的儿子,裴亦菲还是决定自己来处理。 此时一向清高看不起人的春茵,正一身狼狈地跪在裴亦菲的内室之中。她发髻凌乱,双颊红肿,嘴里还被人塞了破布堵住口舌。裴亦菲也没管她,只是问焦嬷嬷:“绯言之那边是什么情况?人呢?” 焦嬷嬷满是横肉的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回太太,人救下来了。绯娘说自己和不守妇德的女子居一墙之隔,却目拙失察,未曾辨明人心。如今只能一死明志,向太太表明绝不和其同流合污……” 庞嬷嬷在一旁听的眼角抽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绯言之是哪家贵女千金呢,以死明志呵呵……不就是一个舞姬嘛,又比谁更高贵?这种日子还要没事找事凸显自己,正如女儿说的,这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裴亦菲大概也看不上这个装腔作势的舞姬,平日端着一副可怜之态骗骗玄哥就算了,还敢在她面前搅风搅雨。于是只点点头:“你让人告诉她,安分些,不然就滚出御岚院。外头有的是让她装痴自怜的地方。” 焦嬷嬷脸上讪讪,也不敢再帮绯言之说话:“那太太,这个假道姑……” 裴亦菲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挣扎的春茵,冷笑从嘴边划过:“直接打死。” 春茵闻言身躯一震,开始剧烈挣扎。她有话说!这个恶妇竟然敢如此对她!知不知道她肚子里怀了谁的孩子,她春茵可是贵人的命! “你们都是死的嘛,快把人带下去。记得嘴堵实了,万不可惊扰到家中主子……”庞嬷嬷乖觉,上前狠狠扇了春茵几个耳光,直把人打得昏死过去方才罢休。下头仆妇皆噤若寒蝉,马上有婆子上来把人拖了下去。 “太太,这,不审审吗?”焦嬷嬷一脸惊惧,虽然人是她带来的,东西也是她查抄的,可是主子一句不问就将人打死,这也太狠了。 见焦嬷嬷面上的肉都因为害怕抖了起来,冷婆子用力拉了她一把:“嬷嬷快把刚才搜到的东西给太太看看才好,只怕我们这些人没有眼力,不晓得其中厉害。” 裴亦菲看了一眼这个瘦小的婆子,眼中倒是带上了几分欣赏,心中对焦嬷嬷就更加不满了。要不是看在她男人是老爷身边得力之人的份上,如此愚蠢的妇人,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用的。 见裴亦菲示意,庞嬷嬷便开口说道:“这些东西都烧了,云娘先捆着关到后院柴房,明日再审。今天发生的事情不可让外头知道一个字。如果发现有人多嘴,那春茵就是你们的下场……” 待敲打完众人,裴亦菲浑身疲惫回到卧室。庞嬷嬷细心为她解下发簪头饰,放下头发。那头发稀疏偏黄,显得她更像老妇。 “这档叔郎也太狂悖妄行了,外头那么多女子,偏偏要来招惹自己侄儿院子里的。还好太太雷厉风行,帮他把事情做的干干净净……” “你以为我问都不问就将人打死了,只是为了帮王档?”裴亦菲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明明才四十出头却看上去疲乏衰老,还不是因为王家这些破事,“刚才的秘戏图你看到了吗?上头的印记是东平刘氏……” 庞嬷嬷大骇,如此这就不仅仅是王氏的丑闻了!想到此女日日呆在玄哥院中,自己女儿作为管事婢女竟然毫无察觉,庞嬷嬷不仅汗流浃背,腿脚都有些发软。 裴亦菲倒是冷静,扯了扯嘴角道:“前儿个三房递过来的一笔千匹绢帛的启帖,你明天拿去还给王档,告诉他如今公中没那么多钱。” “东平的船也不是那么好上的……既然春茵我帮他解决了,他合该投桃报李做出些样子来。” 55. 第 55 章 心动 王成玄仰面躺在床上,窗外晨曦微露,檐下有雀鸟轻鸣,一声比一声轻软。 他看着帐顶上素色暗织的隐纹,在晨光中浮起一簇簇细碎桂花。一屋静谧温软、难得静好,心底竟然漾开了一丝淡淡的欢喜。 好长时间没有睡得如此安逸香甜了。月姬屋中没有燃香,不似乐坊那般连空气中都缠绕着另人窒息的浓烈香气;也没有主院卧房中那千篇一律的沉香迷迭。只是被褥和枕间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细密幽香,让人觉得分外安逸。 他一翻身,褥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略微耸起,膈得有些不太舒服。王成玄用手一捞,竟然从床褥之下抽出一本书来。书页翻卷皱起,似乎是主人随意塞进去的。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小榻,月姬还没有醒,依旧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王成玄便随手翻开书册,借着天光一瞧,哎呦,竟然是一卷《流观山海图》。 这倒是有些意思! 相比庄严重教的《列女图》或是名士山水的《东山图》,甚少有世家贵女会喜欢这种域外志怪的图册。此书边缘熟卷,看来主人定是经常翻阅,更妙的是有些山海奇兽的边上,还留着几笔略显杂乱的批注。 这些批注笔法稚嫩,看来动笔之人不太勤勉。内容大都是些“不知昆仑之上,可有瑶花可采”、“此中神女容姿,不知比我何如”、“神兽可怖难得忠勇,人不及兽多矣”之类,倒是令人莞尔。 王成玄靠在寝枕之上饶有兴味地翻着书册,边看边吃吃地笑。这女郎的批注竟然比画册还要精彩几分,角度之刁钻用词之厚颜,实在另人拜服。 而那头月姬却是睡得极其不舒服,这小榻又硬又窄,一个翻身顿觉浑身酸痛,不多时她也渐渐清醒了过来。昨夜匆忙睡下,未曾梳洗散发,月姬一肚子起床气没处撒,一回头看见那个始作俑者竟然安逸地靠在松软的寝枕上看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三爷倒是好兴致,也不知昨夜西院有几人能得安枕。”月姬坐起身,一脸不愉地看着王成玄。王成玄听到女郎带着困倦的声音,方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书卷移到小榻之上。 此时晨曦透过纱窗,淡淡铺洒在锦榻之上。眼前的小女郎乌发半散、眼睫垂覆,浓浓的倦意还凝在眉眼之间。那清纯绝艳的脸似乎散发着微光,彷佛这天地间的钟秀独在此处。 王成玄一直都知道孟琬长得好,不然如何能让眼高于顶、倨傲自矜的孟珩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但是这也长得太好了些吧……娇媚中带着桀骜,清纯中又有着憨直。他饶有性质地摩挲着下巴,丝毫未觉自己眼中透出来满满的欣赏。从这流观山海图和批注来看,似乎此女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 月姬脸上没有惯见的谄媚或是讨好,也没有那些贵女故作清高和轻视,此时她脸上有一种很真实的,暴躁。 王成玄见状无所谓地说道:“我呆在那里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找个地方睡觉。” “那是你的女人,她们出事了,你都不管的吗?”渣男! 月姬横了一眼王成玄,见他衣襟散乱整个人没骨头一样靠在床上,露出半个精壮的胸膛。此时面不红气不喘,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将自己置身事外。 “住在我的院子里就是我的女人了吗?”王成玄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顿时火气也上来了:“就她们,也配?” 月姬:? “不是,王三爷,你听听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住在你后院的女子不是你的女人?你可把话说清楚,哎,你干嘛!”眼见王成玄披着发、光着脚朝自己走来,月姬倒是怂了。挪着屁股不停往后退。 这狗男人不会打人吧!哎呀,你说她逞什么口舌之快呢?这可是出了名的浑人,酒色狂徒,搞不好真的会打女人! “你躲什么?”王成玄一脸不耐烦,伸出一只手怼到月姬面前,用拇指搓了搓女郎的面颊,真的没擦粉?他似乎不死心,又重重揉了揉月姬的唇瓣。 月姬一脸不可置信,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是她睡觉流口水了?还是脸上沾上了什么东西? 好痛,脸都被他捏麻了。 这时她听到男人在那头自言自语:“真的没上妆,竟然还有比本公子还好看的人,没道理啊……” 等忍冬和阿荞端着洗漱的器具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一脸悲愤的月姬和在那里不停揉着自己手的王成玄。 小娘子下手忒狠,手背都被打红了…… 阿荞乖顺地帮月姬通发。月姬的头发又黑又浓密,比戈壁上的玄石还要黑,比祁连山的玉还要润,真是好看。这时月姬开口问道:“绯言之救下了吗?西院后来怎么样了?” 阿荞看了一眼换完衣服,正坐在矮榻上翘脚等吃早膳的男人,似乎有所顾忌迟迟没有回话。月姬如今倒是明白那个男人真就是个不管事的主,脑子里大概除了吃喝玩乐没有别的东西。反正是他的院子,又有什么好瞒着他的?于是冷笑一声:“你尽管说罢,不用理会他。” 阿荞这才开口回话:“绯娘其实并不是真的想寻死,只是为了明志假装上吊。人放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绳子都没打结……”月姬有些无语,但接下去听到的事情却不怎么美妙了。 “春茵听说被打死了……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两个月的身孕。”忍冬听到此处不由得低声念了句佛,真是造孽,一尸两命啊。下手的人也太狠了。 月姬丢开手上的黛石,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王成玄,眼中的火都要冒出来了。王成玄面上先是划过一丝吃惊,但转瞬便带上了无所谓:“你看我做甚,实话告诉你,那女人和孩子都与小爷我没关系!” “你也别在这里给小爷脸色看,那春茵本就是王档的外妇。只不过从叔母悍吝,他不敢将人带回家去便托我照顾一二罢了。” “你别不信,一个假正经的女冠,要姿色没姿色,要才华没才华,爷才看不上。”王成玄有没管屋中几人如何惊讶,自顾在那里叫嚷,“快上朝食,饿死小爷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挑剔难伺候的王成玄,月姬只觉得气闷无比。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一个花名在外的郎君,院子里养着的不仅有花娘,还有叔叔的外妇;一个自命清高的女冠,平日贞洁烈女的样子,其实背地里心比天高珠胎暗结。 一个仗势欺人却无脑愚蠢的管事婢女,一个外表柔弱实则伪峻深沉的旧爱舞姬,一个气焰嚣张却被人当枪使的笨蛋新宠,还有那些个不曾露脸的歌姬、侍女……这御岚院还真是“藏龙卧虎”呢! “这般看来,这院子里只怕除了剩下的君若娘子和秀儿,都没几个省油的灯。”忍冬伺候月姬净了手,不禁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不会叫的犬才凶呢!”阿荞小声回嘴,月姬闻言点点头,这也是话糙理不糙了。 忍冬到底不是没见识的人,略想了想便也明白。毕竟出身花楼的女子如此之多,到底没几个人能脱籍住进世家。虽然三爷看上去确实是个风流纨绔,但裴亦菲又岂是好糊弄的:“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后院水还这么深,往后必然要小心谨慎为好,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月姬倒没有忍冬那般胆小,再难还能比当日在丹溪命悬一线更难吗? “王成玄的院子女人多,我们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 去找事,但是事情真的找我了,也是不怕的。” 忍冬自然点头赞同:“好在三爷也并不像外头传的那般不堪,至少他人长得俊……”阿荞也附和道:“三爷既然能愿意庇护春茵、郑珺这样的女子,大概本性也是不坏的……哎,月姬,您怎么又把画本丢床上了……” 月姬一脸木然回头。 回忆起刚醒来那会儿,那人在自己床上看书的样子……啊啊啊,他不会看到了自己写的那些东西吧! *** 裴亦菲看着神采奕奕走进内室的王成玄,想到自己劳心劳力一夜都没睡好,他倒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顿时一拍几案:“逆子,你这是要把你阿母活活气死吗?” 王成玄一脸无辜:“阿母消消气,儿子这两日在青州得了个好东西,正想来孝敬您。”他献宝似地拿出一个锦盒,捧到裴亦菲的面前打开,里头是一颗巨大浑圆的东珠,“阿母你看这珠子,可比的上宫里的那颗?” 谁都知道桓后有一颗从瀛海远到而来的东珠,珍贵异常。不想今日王成玄手中这颗竟也不遑多让,个大浑圆整个都透出一股莹润之光。裴亦菲顿时被吸引了目光:“你从何得来的?” “阿母你先别管我从何得来,只说您还生不生儿子的气吧……阿母——”瞧着儿子顶着一张清韶玉貌在那里痴缠卖乖,裴亦菲再也撑不住:“你个坏坯子!” 于是王成玄便开始在那里絮絮叨叨,他如何去青州遇见了北地来的胡商,如何听说此人手中有宝物,又如何做赌用一曲剑舞将之换走,末了还加了句:“我见此珠甚为难得,也不想多占他便宜,虽是他与我做赌输了,儿还是赠了一副画给他。” 裴亦菲点点儿子的鼻子,道了声“淘气”。 虽然此时她已经不大生气了,但是该说的事还是要说。于是裴亦菲放下手中的珠子,正色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毕竟死的是你院子里的人……对外就说那春茵不知自己有孕,和云娘起了争执。二人激愤之下互相推搡,春茵不慎跌落楼台摔死了。我晚些会多赏些银钱给春茵的兄嫂……” “那云娘也远远卖掉吧。”没说出来的便是云娘一早便被庞嬷嬷灌了哑药,如今早已口不能言了。可惜好好一个芸香阁的花魁娘子,才风光不过数月,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王成玄暗暗叹了口气,当初把云娘接进来,并非全然为了打孟琬的脸,多少还是对她存了些怜惜之情的。此番本只是小娘子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却不想牵扯了王档和春茵的私情,也怪云娘自己过于愚蠢,这种事情怎好放到面上要挟他人? 但他思忖半晌还是解释道:“阿母,其实这春茵确是档叔父的外妇,此事……”裴亦菲一个冷眼戳向拎不清的儿子,吓得王成玄后半句话都不敢再说出口。 “不管是王档还是谁,春茵都已经死了。”裴亦菲拉住王成玄的手,到底不想他为此难受,便殷殷嘱咐:“玄儿,你什么都不要管、不要说。只要明白阿母是为了你好。” 王成玄点点头,似乎还想求情:“那云娘……” “她知道的太多,不能留。”谁让她半夜不好好睡觉,看见王档私入御岚院呢?看见就看见吧,但凡她守口如瓶不借机生事,此番也就不会受此事牵连了。 “还有那个绯言之,也不甚安分。如果你实在喜欢想留下,就好好教教她。”裴亦菲其实心中还有些怀疑,那云娘刚刚入院子不过两月,就敢攀扯柳柳,保不得是有人在背后撺掇。 不过此时也不好矫枉过多,毕竟已经死了一个春茵卖了一个云娘,再多做手脚难保不引起他人怀疑。且等风头过去些她再来收拾罢。 56. 第 56 章 情浓 自那晚王成玄留宿望月阁之后,两人的关系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虽然她们并没有夫妻之实,但王成玄却见天儿地往望月阁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来蹭饭,偶尔也会带些外头好吃的点心茶果;得了稀奇玩意儿,会顺手送给月姬打发时间;更多的时候他却只是为了在月姬那张舒适无比的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一个人。 可这就苦了月姬,一连好几晚被赶到小榻之上。不仅睡得腰酸背痛,几日下来还因为失眠,似乎连皮肤都变差了。终于在某次王成玄用完晚膳,又一屁股坐到月姬床榻之上的时候,她爆发了。 “你一个世家郎君,上床之前都不洗漱的吗?我忍你很久了!” “还有,你不要随意动我的画册,上次那卷《山海志》我寻了三日了,说罢,是不是被你顺走了?”月姬越说越气,指尖戳着王成玄的鼻子,脸都红了。 王成玄显然没想到月姬会这么生气,他一脸无辜:“我来望月阁之前,已经洗漱过了……你看,头发还潮着呢……” “画册,画册大概在正院……”他挠挠头,这几日他也没出门,连刘五喊他喝酒都没去,所以那书大概是被他落在书房了。不过此女怎得如此小气,她有这么多画册难道还差这一本吗? 也难怪王成玄喜欢这些画本,毕竟如今市面上流传的书册本就不多,且大都是些单篇传抄的赋论而已。世家高门倒是常有家传书阁,但其中所有书籍几乎都是世代护持,轻易不示外人,而这些藏书中大都是些古本史书,带图的旧籍甚为少见。 也就裴思齐为当世大儒,累世家藏,手中才能有这么多难得一见的好东西。阿荣千里赍遗,所带之物中就有满满一箱山川志异的藏书。只怕是早前孟琬在归山一心翻寻地图之时,随口一句甚爱山川杂记,便让裴公记在心中,临了便将这些举世罕见的珍本都送给了她。 “我才不信,定是被你偷藏起来了!那卷是我心爱之物,你快还与我。”月姬一脸怀疑,说罢便要动手去扯他的宽袖,想要看看是不是被这厮携带藏匿了。 两个人吵吵闹闹在那边你推我搡,却是没想到越靠越近。等月姬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几乎已经贴在王成玄的身上了。 王成玄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可他还是头一回被小娘子推翻在床榻之上!此时,月姬姣好的眉眼近在眼前,怀中是软玉温香,心不乱,是不可能的…… 气氛就这么尴尬地停滞住了。 王三郎也没有说话,视线沉沉地落在月姬饱满丰润的唇上,脑海中满是“丹唇外朗皓齿内鲜”(取自《洛神赋》)、“桃脸含春芙蓉带日”之语……他眸光轻闪,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月姬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其实王成玄早已心中有数。毕竟他浪迹欢场多年,过手的女人不计其数,一个人是真性情还是假造做,是攀附虚荣还是不逐浮华,他还是能分辨得清的。 如果纨绔也分等级的话,王成玄无疑是最顶级的玩家。他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鲜衣怒马宴乐无歇。世间妍丽之物但凡他多看一眼,自有人双手奉上。所谓赏美悦容,可以说新都他称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 都道美人自在风骨,而皮相之美只在一时。当王家三郎看惯了肤浅懦弱的女人后,便渐渐开始欣赏那些特立独行之人。他愿意给浮萍般飘摇却自带坚毅的女子,比如郑珺、绯言之之流一个安身之处,也是出于这种心态。 但月姬显然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她貌美,可以说新都无人能出其右;她出身世家,哪怕只是旁支,却依然有着士族风骨;她有见识不媚俗,甚至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她比普通男子还要有魄力。虽然王三并不知道一个传言中不学无术的庶出女郎,为何会有这么多奇怪之处,但这并不妨碍自己被她吸引。 神女本无意,襄王自多情。更何况,这神女早已落入凡尘。月姬,如今是他的妾室…… 空气中似乎燃起了火,王成玄自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主。他丝毫没有迟疑,扯过月姬便吻了上去。 月姬这一瞬间是懵的。 这人怎么一言不合就动嘴呢…… 不过比起王三的别扭,她其实更早就明白如今的情势。人是她自己选的,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况且除了风流不上进之外,王三可以说是万里挑一的郎君人选了。但是如果他既不风流又很上进,估计也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月姬自然也不是懵懂无知的小女郎,相反,她被孟珩养的很好。只那么一愣神而已,之后倒是反客为主地搂住了王三的腰。 正是: 情眷意浓催相思,欲语还休。郎情妾意醉梦中,皆在今朝。 一旦有了开始,之后所有的事情便都水到渠成了。 自此之后,月姬名正言顺一跃成为御岚院中第一得宠之人。而这望月阁也随着她和王三的感情升温,渐渐变得如日中天。但凡认识王成玄的人,都知道他后院有个绝色妾室。 人间清欢不如月,此间光华照九州,说的便是望月阁的月姬。 *** “三爷!小人好久没见着您了,可想得紧。”芸香阁的掌事笑得谄媚,见和王成玄同来的几人在边上揶揄大笑,便也挤眉弄眼地作揖:“想想也是,都说三爷的月姬是神女降世,如今只怕是更看不上我们楼中的娘子了,不来也是常理……” 那掌事见王成玄面无表情并不搭理自己,不免心中一突:“哎呀,打嘴打嘴!只恨我等凡夫俗子,便是提她都不配的。” 王成玄斜睨了那掌事一眼,倒是没有再板着脸:“听说你这里前儿个得了一把稀世奇珍的秦琵琶,快拿来与我看看。” 掌事闻言擦了擦汗,自从东家得了这个宝贝,已经有好几拨人前来探风了。芸香阁是新都最负盛名的私乐所之一,外人只道此处是贵家子弟宴饮赏曲的地方,却少有人知,这里实为江南土著顾氏暗中所掌。 顾氏乃南地旧族,和北来侨族向来有所隔阂。圣武帝立都之时,国基尚浅兵力有限,为了尽快稳定中原局势,朝廷便采取了示好南地旧族的策略,是以南方大族大多得以保全基业。 然待到云朝政局渐稳,北方氏族权柄日隆,朝堂上便渐渐有了打压南方旧族的声音。顾氏此时的当家之人却深谙韬光之道,不与北人争那一日长短,只暗中经营货殖之利,广蓄资财。 顾氏名下酒楼花坊不计其数,且常以美人、宝物示好世家,连宫里头好些上贡之物都出自他家。自从桓氏掌权之后,顾家作为桓氏姻亲,生意则更是做大。如今非等闲高门冠族,底下的人倒也不是全然屈从。 掌柜见王成玄对琵琶感兴趣,便知东家交代的事情有戏了:“三爷,不是小人在此夸口,这琵琶可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宝贝啊!此器取深山老桐,经数载风干方才斫成。” 掌事引着众人往楼中去,弓着腰边走边说,“宝琴身嵌螺钿,转轴用的是和田软玉,那音色,啧啧……” ——— 御岚院中秋 意已深,梧桐黄叶纷飞,落满回廊。几株枫树被秋霜染成浅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艳得有些孤寂。 月姬平日懒于外出,倒是阿荞活泼,不知从何得了好些干栗,便和忍冬在小厨房拌粗砂煨栗,折腾了小半日。待阿荞兴冲冲欲将栗子捧给月姬时,正好遇上了从外头归来的王成玄。 “哟,什么好东西?”王三也没带仆从,背上鼓鼓囊囊背着好大一个物什,径自风风火火走来。等到了阿荞边上,便撑出脑袋仔细去看她手中之物。 只见素白瓷盘里盛着刚煨好的栗子,那果壳被热气撑得微微绽开,隐隐透出内里蜜黄的肉色。醇厚的甜香漫在微凉空气里,引得人食指大动。 “好啊,你背着爷偷吃呢!”王三作势瞪了一眼月姬,“难为我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想着你,你倒好……”说罢他放下背上的东西,凑到月姬身边,“快给爷剥一个,就原谅你了。” 月姬都懒得抬眼看他,只用帕子去包栗子。她纤细素白的手指翻飞,不多时浑圆的果肉便整颗剥了出来。月姬不曾染甲,粉色的指甲健康可爱,此时捏着香糯的果肉递到自己嘴边,竟然把个男人看呆了。 “你这手,不弹琴可惜了。今日我正好得了把绝世琵琶,你快些弹与我听。”王成玄也顾不上吃栗子了,献宝似地转身打开桌上的锦袱,里头赫然便是芸香阁的那把“寒辉”。 “边听琴、边吃煨栗,再给爷来壶香茶!哎呀,果然人生妙事!”王成玄想得很美,却没料到被人当头泼了一脸冷水,“琵琶?我不会。” 月姬头也没抬,自顾在那里吃栗子:“要弹你自己弹呗。” 王成玄是真没想到月姬不会弹琴。一个世家女郎,哪怕便只是一个庶女,不该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吗?她倒好,不会下棋不会做赋、不会点香不会画画,这连弹琴也不会? 见王成玄愣在那里,月姬不禁有些好笑,她这草包美人的名声看来还是不够大:“你难道没有打听过吗?我就是什么都不会啊。”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倒是把王成玄给噎住了。 难为他费尽心力抢了这把寒辉。 也罢…… “好,我弹给你听。”他点点头。这话却把忍冬和阿荞惊到了,还是她们月姬厉害啊,竟然能让一个郎君放下身段亲自弹奏。 王成玄倒也不小气,振袖取琴,含笑望着月姬她们:“且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高山流水,风雅在怀。”他眉目本就生得极美,此时长睫垂落,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翻手,拨弦。裂金之音破空而出,时而清泠如秋涧流水,时而婉转如流风低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风姿绝艳,风流入骨。 抬眼处,他只静静看着月姬。彷佛这世间唯她一人,而已。 ——— 西跨院。绯言之正在郑珺房中和她说话,突然远远听到一阵琵琶乐声。那弦音沉沉忽高忽低,因为距离稍远,到底断断续续不甚清楚。 绯言之冷冷一笑:“什么世家女郎,还不是以色侍人。日日在那里卖弄技艺,博郎君一顾……” 郑珺倒是没有说话,只侧耳细听。她是古琴高手,此时以声辨音觉得有些不解。见她眉头紧锁,绯言之又想开口,这时门外小丫鬟快步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兴奋和惊喜。 “外头说三爷在望月阁弹琵琶,好多人都偷偷跑去听了……” “往日只听人盛赞谢郎雅舞佳儿清音,到底没有听三爷在人前弹奏过……如今,可是让我等如愿了!” 57. 第 57 章 意满 落日将马场染成金黄,几匹骏马从远处扬蹄而来。残草被卷得漫天飞旋,风中传来男子的呼喝之声。 及至近前,守场的老仆才看清来人正是王家三郎一行。前头三个肆意张扬的郎君,后头远远缀着一个红衣女郎。 那女郎听说是王三爷的妾室,长得那个美啊!老黄他为主家守了那么多年马场,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上到刘家的各位公主郡主,下到世家大族的太太女郎,但是却没有一个比得上这位月姬的。 此时月姬穿着绛红色的窄袖骑服,束腰紧袴、银扣高袖。一头乌发尽数高束,仅用一支碧玉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随风飞扬,于马上飞驰而来,竟是集美艳与英气于一身。 老黄没读过书,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副景象。他只觉得此情此景说不出的好看,让人不禁屏住呼吸不敢直视。 月姬和王成玄学了好一段时间御马,如今已然可以独自驾驭。此时她也是志得意满,拉着缰绳笑得开怀:“怎么样,我今天可是跟着你们跑了半日。刘五爷,你输了!” 前头三人听到女郎爽朗的笑声,也拉住马绳渐渐放慢了速度。一个方头正脸、面色黝黑的郎君挠挠头,笑得有些憨厚:“不得了,不得了,月姬这身手都快赶上我了。王三,你们别是联手骗人,她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学了十天的女郎啊!” “哎,不带赖账的啊!”月姬驱马踱到刘涉的跟前,板着面孔一脸不高兴,“说好了今日只要我自己能跑下来,你就把那盆九华菊送给我的!如今你这副嘴脸又是作何?” 大概和他们几人混熟了,月姬说话也毫不客气。只不过也正是她这副容貌,以及和寻常女子不大相同的随性,反倒让几个郎君甚为受用。一旁狐狸眼的白净男子笑得放肆,马鞭轻轻捅了捅王成玄:“头一回看到刘五打赌输这么惨,所以说不可轻视女子啊,他就是学不乖。” 王成玄瞧着月姬这副得理不饶人的小样也乐,脸上莫名带着老怀欣慰之态:也不看是谁教的!不过也不得不赞一声,月姬这马性是真的好。即便世家郎君从小练习马术,也不见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御马跑场。月姬大概于此有些天赋,如此英姿竟不似南都娇弱仕女,全然是一副北地健儿纵横马背的模样。 他拉了绳,慢慢靠近月姬的枣红小马:“累吗?天色有些晚了,要不要回家?”他落在月姬身上的目光温柔缱绻,看得边上两个人不约而同“呕”了一声。王三这说话的声音也太腻歪了,受不了受不了。 月姬也看着王成玄,眼神亮得惊人。一场畅快淋漓的跑马下来,此时她白皙的皮肤上布满细碎晶莹的汗珠。但即便如此却也并不落拓狼狈,整个人反而在落日的辉光中熠熠生辉。 她下巴朝刘五抬了抬,眯着眼嘴里做了个“花”的口型。 王成玄不免失笑:“放心放心,刘五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赖你一个小娘子的东西。那九华菊明天一早必然出现在你院子里。” 也不管刘五在那里呱啦呱啦叫唤“我怎么不是好人”“王三你不要编排我”之类,王成玄引着月姬往马厩而去。老黄上前为两人牵住马,口中也止不住地赞月姬:“您真是老奴见过学马最快的娘子了,骑得可真好!” 月姬听得眉眼弯弯,她没有理睬王成玄伸出的手,自个儿翻身下马:“这马乖顺,谢谢您为我挑了这么一匹好马。”老黄连声说不敢,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去了。 这时远远传来马蹄之声,刘涉朝草场回头看去:“今天还有人在此跑马吗?怎的我们却没遇上?” 老黄回道:“回郎君那边是孟公府的女眷。她们不曾跑远,只是在东边的内圃小场习骑,所以各位大人未曾遇上。” 听得是孟公府的人,月姬不由得一愣,自从进了王家她已经好久没有听到孟府的消息了。王成玄看出了她的失神,自然明白她在想什么:“既然遇上了,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月姬摇了摇头:“算了,孟家女眷甚多,来人也不一定是我认识的。况且天色已晚,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此时刘涉和崔兆和也早已下马,几人收拾好了东西便准备一同离开。风掠过夯土场,携来一缕女子的声音:“大哥哥……哎呀……拉住拉住!”隔着马场声音飘飘渺渺,众人听得并不真切。但是大哥哥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震得月姬心神不宁。 孟公府,大哥哥,向来只有一人。便是孟珩。 老黄也听到了,笑着说:“孟家那位小娘子倒是和旁的几位不太相同,竟然也不会骑马。她已经学了好些时候了,依旧不敢独自跑。前几月都是家中女眷陪着来的,今日倒奇怪,来的是孟家的大公子……”说着他摇了摇头,似乎想起那女郎抖抖索索的模样便有些无语,再是神勇如大公子也没能教会她,实在可叹。 月姬似乎毫不关心,只垂着眼眸看脚下的泥土。 恍惚中,似有人在耳边戏谑亲昵: “阿稚会骑马吗?” “等下次空了我去庄子上教你骑马,可好?” 誓言终会消逝在风中,更不要说那些随意的应承。 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不如握在自己手中。 但是,为何心中还是有些发闷? “怎么了?”她的手突然被人包裹住,王成玄笑着拉过她:“是不是饿了?咱们回院子里用膳还是去外头吃?我记得你上次说,联庄的糟鱼好吃。要不要今天过去?” 月姬抬起脸看着王成玄,少年的笑容如此飞扬明朗,不带一丝阴霾。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好,我还想吃他们家的莼羹……” “这个季节就该吃胡炮肉,走走走,跑了半日爷都饿死了,一起一起!”刘五笑得大大咧咧,一把钩住崔兆和的脖子,“咱们好好喝上一坛,那边的桂花酿也是不错……” “不要,这甜酒娘们唧唧的,叫我说还是喝白堕好。不过刘五你酒品太差……” ——— 孟璃一脸心悸地看着自己身下的小母马,明明挑的是最温顺的,怎得还如此不听话?她翻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红红的都勒出了痕。果然她就不适合骑马。 家中姐妹都会骑马,幼时她也曾跟着去学。不过说来奇怪,她见着这些喷热气又浑身毛茸茸的马儿就犯怂,几次不会便也丢开手去了。可是如今却是不得不学了,想到自己可能是北人,以她的身份保不得以后还要去北地,孟璃便只能咬着牙学骑马。 这时她留意到站在马边的孟珩似乎有些奇怪,他转着脸看向围场外头,缰绳被紧紧拽在手中,越拉越紧。连自己身下的马都因为不适开始不停地刨地。 “大哥哥,你怎么了?”孟璃今本来十分开心,也不知道今日孟珩怎么会有空陪她们几个小娘子来马场跑马。毕竟自家这个大哥哥平日经常忙得见不到人,不要说游玩了,连日常吃饭请安都是碰不上的。 孟珩闻言转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只淡淡说了句:“没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只不过他没牵马的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都嵌进了掌心。 孟璃点点头,顺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似乎隐隐有人往外走去。她收回 目光,淡淡笑道:“好,我去叫瑶姐姐她们。” 趁着下马的一瞬间她却假装失手,整个人都跌进了孟珩的怀中:“大哥哥……”孟璃咬着唇一脸娇羞,自从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孟家女儿之后,便对风神俊朗的孟珩上了心。 但是孟珩全然没有留意怀中的女子,他的心思都随着刚才那个纤细的身影飘远了……放下那么多事情跑来此处,只是因为知道她这几日都在马场。 只是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啊。 他不敢说,更不敢走到她面前问一句:阿稚,你是否安好? *** 在联庄用完膳,王成玄派人送走了月姬,自己却留下来和刘五他们继续喝酒。崔兆和为王成玄倒了一杯,随口笑道:“古来琵琶马上乐,你又是送琵琶又是教骑马的,怎么,真的动心了?” 刘五显然有些喝多了,黝黑的脸泛着红,他摆摆手示意崔兆和说得不对:“月姬乃天人之姿,要不是她是王三的妾室,我都喜欢……别说送琵琶,便是这天上的月亮,我都能为她摘咯……嗝……” 崔兆和听着他越说越不成样子,便一把拉过刘五用肉堵住他的嘴:“三郎,你别理他,他喝醉了。” 王成玄自然知道刘五是个喝点酒就犯浑的人,他也不以为意,轻轻和崔兆和碰了个杯。 他对月姬自然是喜欢的,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去讨她欢心。但是如果说只是为了她的美貌,似乎又不全然如此,只不过这些事情旁人自然无需知晓。 “听说了吗,薛家被宫里止爵了。王爵不能世袭罔替,祖宗都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了!陈郡王府这回算玩完。”崔兆和晃了晃手里的杯子,一脸不屑,“如今薛家族老正商议要替死去的老王爷休了慕容氏,啧啧,好大一场戏。那慕容氏听说都气得一病不起,马上就要不行了……” “当真?前几天不是还说太后体恤薛氏一门忠烈,不准备削爵的嘛?怎么才两日就变了?”王成玄他们几个虽说都是不思进取的浪荡公子,但是纨绔也有纨绔的法则。不知道点朝堂的大势,不了解世家的勾连,不懂能和谁喝酒不能和谁喝酒,就没这命做长长久久的纨绔啊! 你看,这薛义早前还和他们一起跑马赏花,如今却因为一个女人丢了爵位没了体面,连寡母的命都保不住,简直可叹可悲啊。 “这我知道,我知道,”刘五这时候倒是清醒了几分,“主要是那个慕容表小姐!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四下看了一圈才说道,“她是司马澹的女儿。” “司马澹不是早就死了吗?哪里来的女儿?而且那女的姓慕容,就算真和那边有关系,不该是慕容哀帝的后裔才对吗?”王成玄觉得刘五大概是喝醉了,在乱说。 这时崔兆和一脸赞同,倒是接上了话:“三郎有所不知,传言那司马澹早年爱上了自己的养女,和那养女有过一个孩子。”啧啧,没想到这一代名将天生煞星,倒是玩得挺花。 “那女子是哀帝留在世上的唯一女儿,按照北朝法度,皇室遗脉不论男女皆可继位。所以如果传言为实,那慕容泠真的是两人的女儿……那么她一有北朝皇室的继位之权,二有司马十万铁骑的拥护,乌兰山将以她为王,举旗复国!”说到此处,几人不免将声音压到最低,实在这些都是要命的事情啊! 刘五点点头,接着附和:“可惜这慕容泠前段时间不知被谁救走了,所以当今震怒又密照不宣,只在暗中追查此女下落。这还是王叔私下告诉我的,外头几乎无人知晓。” “只不过,薛家这回估计是死的不能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