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乱》 1. 风满楼(1) 夏末初秋,暑意未退。 秋雨将至,山间闷热潮湿宛如瘴魇。一条野道车辙遍布,坑坑洼洼,两旁偶有小动物一窜而过,转眼又消失在杂草深处。 两辆马车行驶在这条人烟稀少的小路上。 为首那辆的车夫一边赶车,一边用袖子不住地擦汗,又借着擦汗的伪装将周围大大小小动静纳入脑中。纵然他是习武之人,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奈何这山间地形复杂,草树丛生,而他们策马飞驰,太打眼了。忽然,一声异样的响动传入耳内,他勒马吹哨,两辆马车齐齐刹住。 一帮从上到下蒙得严严实实只露眼睛的黑衣人突然出现,数量不多,却分列各角,已堵住所有方向。怕是在齐人高的草丛中潜伏已久,就等着他们由此经过。 那马夫跳下车来,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低声下气赔笑道:“不知各位兄弟找我家主人何事?若是有事相求,帛某给各位留个地址,日后各位兄弟登门拜访,我家主人慷慨大方,邻里乡亲有口皆碑,必定鼎力相助。只是眼下主人病重,实是急着去洛阳求医问药……” 马车内配合地传来咳嗽声。 言语间只见为首那人飞快给两旁递了个眼色,阴笑道:“管家大人说笑了,此处从长安出来不过两三日路程,长安的大夫看不好的病,千里迢迢颠去洛阳,恐怕也没什么指望。不如将这车马银两散与我等兄弟,管家大人自回府上,随意搪塞了其余人便是,往后那偌大家产还不是您一人说了算?彼此行个方便。” “各位兄弟有所不知,我家主人命苦,父母早亡,早年间,老婆也被人拐跑了,他孤身一人被我照料这么些年,待我不薄,我亦将他视作子侄,帛某断不会行那等见钱眼开、背主求利之举。” “那就没得谈了,去和阎王爷扯你的道义吧!”话音未落,所有黑衣人一起发难,利刃出鞘声整齐划一。 那帛管家也一瞬卸掉了畏缩怕事的伪装,周身气场一沉,长剑刃光一闪,提步上前便与领头人过招。与此同时,后面那辆马车蹦出了六七个身着窄袖短衣的男子,各个手持兵刃,身手矫捷,迅速散入黑衣人堆里打成一团。 自此双方也不用虚与委蛇了,瞧这拼命的势头,哪是什么山贼打劫路过富绅,这分明又是一批瞄准他家殿下性命的刺客团伙。 帛管家心里一边算计着,一边在三四个刺客手底下游走。此次西北之行,一开始碰上这种情况,他们还以为是小毛贼胆大包天,但就算是傻子,碰上个五六七八次后,再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用跟在殿下身边当差了。 而且,头几次来的,还是些正经山贼,最多只会些虚张声势的花架子,他们这些人稍微亮两招就能吓得对面哭爹喊娘,越到后面,这些刺客越是专业。这次,对面出手凶狠利落,团体配合默契,这种令行禁止的杀意…… 想着想着,帛管家心头一沉,殿下避离庙堂这么多年,而今朝局不稳,那些人却仍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务要除之而后快——! 耳边兵刃碰撞声不绝,他一边和眼前的刺客们你来我往,一边听着全局的动向。他手下的人,和这帮刺客打起来一时不分上下,但长久下去,就难说了。 他们旅途奔波,为免引人耳目,一直是轻装简行,算上马车里端坐的殿下,拢共也就这么些人。虽然已是处处小心行事,为保安全、带来的人也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但对面杀心已起,势必要置他们于死地。旁边的树木草丛中还藏着人吗?就算打退了这一波,还有没有下一波? 冷风骤起,天空中飘下毛毛细雨。 战事进入僵局,两方一时谁也无法拿下谁,只好暂歇。 “请问——” 头顶突然传来清亮的声音,所有人皆是一惊、一滞,下意识飞速和自己人靠拢。 这突然闯入的第三方势力,打了双方个措手不及。上一刻还是刀光剑影、生死一线,这一刻却像是所有人都被施了定身法,不敢轻举妄动。 两个头领脑子里闪过同样的疑问,这人是谁?我方还是敌方?一人还是多人?何时开始待在这里的?为何方才一众人等,这还都是一众好手,竟然无一察觉? 片刻之间,多少人思绪阴晴变幻不定,呼啦呼啦各种猜测上下翻飞,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你们,可是要前往金陵?” 那清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分不清是少年还是少女,不疾不徐,温温吞吞,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你死我活放在眼里。 所有人闻声戒备,四处张望,却依然不见人影,一个个精神紧绷到极致。 接着,前一辆马车里传出一声轻笑,笑声的主人抛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正是。绿水青山。” 这声音如清风拂面,只闻其声都能断定是个丰神俊朗的人物。听到自家殿下开了口,帛管家立时定下心来,一扫方才的颓败之气,暗暗运起功来。 “金山银山,嘿。” 话音刚落,随着山上歪脖子老树一阵扑簌簌的抖动,一个人影伴着满天抖落的水珠从天而降,轻轻巧巧落在马车顶上。 能看见车顶的人自是凝神戒备,由于防守没法直接看的人也不由地来回观察左右人的反应,这些人从事人命买卖少说也有十几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如此目中无人的毛头小子,敢在这种场合装神弄鬼。 不看不要紧,一两个心性比较浮躁的刺客立时眼睛瞪大。饶是马车势力方的人,也有两三个眉头拧在了一起。 “神兵天降”这个词,描述的该是困境中人,看到前来解救之人仿佛天兵下凡,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那英姿飒爽,似背后天光泄露,能给那帮手镀上一层金光。 而这神神叨叨的山啊水的暗号,引来的人竟是个—— 小叫花子! “来者何人!” 由于境况过于诡异,且这小叫花子和那马车里的刺杀对象对上了暗语,黑衣人的领头大喝一声。 而那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满身是泥、手无寸铁的叫花子本人,沉默了片刻后,慢吞吞地往外吐字:“在下金银山大弟子钱多多……” 就这几个字,他好像在不熟练地背书一般,磕磕绊绊,毫无抑扬,平铺直叙。后面拖了些尾音,似乎还要追加什么,想了想,又闭上嘴。 这是云裳教他的,遇到宵小之辈,就报出这个名号。不仅如此,云裳还煞有介事地捏造了一整个金银山门派,体系规整,家大业大,上至长老下至洒水小童,在他们的人际关系网里一一对应,真让他完完整整叙述一遍,真假掺半,保准能唬住人。 “呵,金银山?哪来的小乞丐,想发财想疯了吧!” 底下有声音激他。 小乞丐?钱多多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是了。他在云裳的露华楼,被这帮吟吟笑语的梨园姑娘们左一拱右一碰,欢声笑语香粉薄雾中,身上的物什们被一只只不规矩的素手逐个摸走,但碍于她们是云裳的手下,这说不定是她授意的,也就没吭声。等到云裳出面的时候,他连外衫都给人扒走了。 他刚开口想询问云裳临时喊他回来为的是什么,没想到那一团火红云锦包裹着的娇人儿,竟直接放大狗咬他。 纵然被恶犬追得满长安街跌跌爬爬,心里有一千一万个疑问,他也没生气。云裳素来嬉笑怒骂阴晴不定,要揣度她的心思比登天还难,他只能一边被大狗吼咬一边捕捉云裳笑声中的关键词,直到满脸泥巴灰尘地被那畜生怼进稻草堆里,这场毫无道理的人畜大战才结束。 “想容不是要你后日启程去金陵吗?整好我有个朋友可以捎你一捎,不过他脑袋被人盯上了,你现在就去给他当护卫吧。” “腿脚利索点,他可是个大金主,要是你没赶上,他横尸荒野了,你也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吧,我丢不起这个人。” “出城后走第三个山头拐小路追,接头暗语是咱们金银山派训……” 神思逐渐回拢,去金陵、被人盯上、暗号,都对上了,那他要护的,应该就是脚下这辆马车的主人。 钱多多下意识将手搭上腰侧,却摸了个空。这才反应过来,云裳连他的称手兵器都缴走了。 让他赶时间,却不给文牒路引,把他扔到出城的货堆里;让他当打手,却没告诉他雇主的一二三事,让他只能沿路一边跑一边挨个问;好不容易找着了,还得手无寸铁面对一帮杀意腾腾的人。 她到底想不想这个金主活? 算了算了,不想了,想不通。反正素日被她和花想容左一个小傻子,右一个五百半地骂,他认了。 神思不定时,下方有暗器飞来,势要一击夺命,直冲他的心脏。 钱多多晃了个虚步闪开,翻身下车。眼见黑衣人们警惕地各自往后退了一步,他们退的动作在他看来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兔起鹘落,他在地上蓄力、跃起、夺刀、转身、斩一人、捅一人,一套身法行云流水,快得叫两方人马都摸不清发生了什么。 他从人体里拔出刀,甩了血,退两步,站定。 杀鸡儆猴,擒贼擒王,先以雷霆之势震慑对方。 打群架么,无非这些要领。 一群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杀手们皆是一惊,别说他们,就是己方自认这一趟出门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帛管家,也是一惊。 只见这小叫花子在眨眼之间连杀两人,身形迅疾,此时收招凛然地站在那里,虽然衣衫破烂、蓬杂的发间还插了几根稻草树叶,却身板笔直,隐然有顶天立地之气魄。 后生可畏。 那一瞬间,所有人脑子里都浮现这句话。 前朝乃北人南下所建,前朝崩后,各方军豪地主征战数十年连绵不休。中原各大坞堡以武学闻名者本就不多,占山为王不问世事者有,却往往怀璧其罪,卷入战火,自身难保;扯旗逐鹿者有,在风云变幻的合纵连横中,最终都输给了当今圣上。圣上安定四方,轻徭薄赋,各个坞堡、山头、寨子纷纷消解归元,百姓们也无需再寻求这些地方势力的庇护,自力更生,安居乐业,过往由着吃不起饭、养不活而将儿女卖到或是送到这些地方的事迹,也就渐渐绝了。而以武学传承而言,传闻中的顶尖大家死、散、隐、匿,新生源流被掐断,江湖淼淼,所谓“门派”想要再成气候、复往日风光,也是难了,“武林”一词,成了早已消散的传说。技艺传承,往往离不开数代人苦心孤诣的钻研、磨练、切磋、交流,战乱连年,早已将各脉都断了根,打着往日名号再开张的,也就那么些意思。所谓“江湖”,剩下的不过是他们这些暗中活跃的练家子,仗着半瓶摇的本事混两口饭吃,上不了台面,也不会钻研武艺到极致。 这小子……到底师承何处,能有这样一身功夫? 帛管家内心惊叹,面上依然紧绷。接着就见黑衣人们在一声“撤”后,向四面八方散去。他眉头更紧,这些杀手目标明确,又审时度势,不因己方损失了两个人就 逞猛斗凶…… 他们家殿下……还能活着到金陵吗。 等这些人卷土重来时,必定会是一场恶战,不分出你死我活,不会罢休。 一行人在云裳提前打点的客栈歇下,已是深夜。 敌人撤退后,他们快马加鞭赶往下一个有人烟的村镇,意图抓紧时间休整人马,商量策略。 钱多多默默收下客栈小二给他递上的一刀一剑,面无表情地等着别的被云裳搜刮走的东西,却只见那小二挤眉弄眼地伸出手指轻轻一点,竟是在学云裳的作态,怪里怪气地嗔道:“剩下的呀,到了金陵再说。”随后一扬抹布,慢慢悠悠晃去大堂擦桌子了。 “……” 帛管家一行人内心纵是有千种想法,也万万不敢吐露一句。这钱公子,出手快准狠,武功造诣想是不低,为人竟是个被大姑娘家搓扁揉圆的软包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真是江湖奇人多。 “钱公子!”帛管家扬声叫道。 被叫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方才心里想的净是洗个热水澡,被人这么一唤,才想起来,是了,他是给大金主做护卫来了。 于是他温吞地转身,和他们商讨确定等他拾掇干净了,就去他们房间里共商对策。 “对了……我不叫钱多多,我叫段离。” 在上楼前,他轻飘飘扔下这么一句。 金银山,那是蒙傻子用的。 “殿下,你看……”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主一仆坐在桌边。剩下的人手,已经潜入周边的黑暗中。 “帛叔,放宽心,”被称做殿下的人,一开口仍是令人如沐春风,毫无慌乱窘迫之意,“云裳姑娘为人办事,靠谱。” 既然自家主上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辩驳什么,这是将活着回金陵的希望都寄托于那位钱……段公子手上了。他陪着殿下南来北往六七年,鞍前马后地打点,自视早就混成半个江湖人,没想到殿下悄悄摸摸经营的这些秘密人脉,竟成了命悬一线时的保命锁。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暗暗埋怨自己不顶用。殿下多尊贵的身份,多逸秀的才俊,就是扔金陵那帮公子堆里都是最打眼的人物。他本人倒好,三天两头坐不住要往西北跑,舟车劳顿风餐露宿,现在还引来杀身之祸。若是普通来寻麻烦的,他和周围这些护卫处理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可现在圣上一病…… 此时,这位看着心大的殿下,其实心里也有些嘀咕,他是知道云裳姑娘经营的势力的,也很倚仗云裳给出的情报,在付出金钱代价之余也会送些姑娘家们都爱的胭脂水粉珠钗环钿什么的,基本是随金陵帝都的流行风尚送,云裳也是毫不客气照单全收。就算彼此心照不宣他化的“南风凌”是假名,一路下来,她收他的钱还算大方愉快,生意、官场,只要是人组成的江湖,钱到位了,许多东西便就好说了,她亲口认证“武功绝世”“以一敌百”的保镖,他自然是放一百二十个心。 但是当下,他对于这个任云裳肆意欺负的保镖的身份,倒是有些拿不准。云裳楼主脾气大是长安皆知,但那是对意图巧取豪夺的奸人恶霸之流,平日也是知礼的,若不是关系极亲密,云裳姑娘不可能如此娇纵跋扈,可她以前有提到过这么个人么…… 念头一出,他马上打消,两人维持表面交情的前提就是对各自私底下的事不闻不问,他们两人对此心知肚明才对,想要探究她私生活的想法万万不可有。 烛光映在他眸中,流光一闪,房门被人推开了。 不仅是他和帛叔,连房间角落里隐藏的那些气息都紧绷起来。从门外吹进伴着湿气和冷意的秋风,吹得他们中有人打了个哆嗦。 只见那人身着短打,是男子装扮,一头长发半干不湿散落一侧,一边拿帕子绞着湿发一边要往门内跨。 “请问,阁下是不是走错……” 帛叔先站起来,一手压上桌上的刀柄。 来人身形一顿,跨的步子已经迈进门槛,随后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回道:“……我是段离啊?” 房内所有气息皆是一滞,满屋子大老爷们心头万马奔腾呼啸而过。 “段……段姑娘?”帛叔试探着喊。 “我是男子。”声音非常严肃。 别开玩笑了好吗?! 众人看着这个套了身衣服就认为自己扮了男装的小姑娘,一时心头万般滋味翻涌。 先前她做叫花子模样,大家只当是少年人,倒是没怎么留意性别。如今她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整齐的衣服,这才让人不得不注意到,这就是妥妥的女孩儿家。她身材苗条高挑,骨架纤细,说是男子也过分瘦削了。那张小脸,白白净净,和他们家冰肌玉骨的殿下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这样一个看着文静清秀的年轻小姑娘,竟然手起刀落就是两条人命…… 众人呆滞间,只见段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跨过了门槛,向屋内走来。仿佛她单方面宣告一下,事情就下定论了一般,不容置疑。 帛管家无奈,将视线转回他们家殿下,却见殿下活像被这姑娘摄去半个魂,整个人怔在原地。不应该啊,金陵城那么多闺秀,环肥燕瘦什么貌美姑娘他没见过…… 在那个瞬间,在被称为殿下的人眼里,周遭事物仿佛被尽数剥离,苍茫的背景中,只有那一个身影向他走来。 连呼吸都要扯得他胸口疼。 你会找一个人,整整七年吗? 2. 风满楼(2) 你会找一个人,整整七年吗? 而你只记得她十二年前的样貌,那年,她五岁,你十岁,还都是孩子。 那年冬天,金陵城一场大雪,自那之后,再无音讯。 直到七年前,他在晋阳府衙内从血色噩梦中惊醒,手里握着当年他给她刻的那块玉石。记忆里,小小少年不由分说把这块玉塞给她,信誓旦旦地拍胸脯道: “只要你拿着这个,天涯海角我都能找着你!” 他遭逢险境,绝处逢生,这玉石却回到了他手上。 她一定还活着,在西北。 世上贪嗔痴之人何其多,他也不过其中一个。 就算是寻人,也得有个画像。他只能比照着她五岁时的样子,想,想如今她该长成什么样了,眉眼是不是长开了些,鼻梁是不是又挺俏了些,然后自己动手作画。每过一年,他就拿着新的画像,交给云裳姑娘。 “我说凌风公子呀,”云裳一边展开画像一边调笑他,“你这画像,怕不是照着天仙画的。” 现如今,就在此刻,在这边陲之地的小客栈里,在整整七年的一无所获、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怀疑、动摇、失望、崩溃后,那和他所绘画像模样别无二致的人儿,在向他走来。 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藏在袖子下的双手握得生疼,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胸前随身携带的那块玉石似乎在隐隐发烫。 是天意,还是人为? “真有这等容貌的人物,别说是西北地界,就是放眼整个大齐疆域,你藏一个试试。” 是啊……一般人藏不住,但他们藏得住。 因为他们是网罗天下情报的千机阁,江湖市井流传的所有逸闻秘事少不了他们的手笔。要捏造出一个形象,要抹掉一个人的存在,易如反掌。 “我有个蠢……弟弟,嗯?不是想容,想容多伶俐,随我。那弟弟啊,天天被我们骗得团团转,也不吭声,可好玩了,将来赶上他回我这了,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原以为云裳姑娘和千机阁是助他寻人的救命稻草,没想到啊没想到,灯下黑,灯下可真是太他老天爷的黑了。眼前自称段离的人物一出现,这稻草竟成了扎在他胸口的硬刺,锢得他寸步难行,不能动弹。 诚然,云裳完全可以是照着他的画像捏了个人皮面具,让段离贴在脸上,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他更愿意相信,眼前这少女就是十二年前在雪地里失踪了的,并且在失踪后被圣旨指婚给了他的……对外编借口时常用的那位“被人拐跑了的老婆”。 若果真如此,那此番他回金陵遭人全力劫杀,段离被云裳指来护送,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明,大风将起。 有人,布了一盘长达十几二十年的大局。金陵庙堂,江湖草莽,乃至边塞军关,都是棋盘上被人驱使操控的棋子。而现在,所有的平衡都将碎裂,各方暗流陡然汇聚,不碰撞冲击个粉身碎骨决不罢休。 他身在局中,亦看不真切。大厦将倾,山雨欲来,等这场狂风暴雨过后,大齐疆土将会变成什么样,他的手中又还能剩下什么? 怕啊,他太怕了。 在失而复得的这一刻,他才觉察自己有多无力。 既然投胎生在了这个位置上,就算他多年浑浑噩噩,遂了某些人心愿,也不能改变他要面对要背负的那些东西。 “……少主?少主!” 南风凌神游天外的思绪终于被人喊了回来,片刻间,他眼中的明灭起伏皆被敛去,脸上又挂起春风和煦的笑意。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段公子长得实在太像我一位故人,所以片刻失神了,实在对不住。段公子,请坐。” “……嗯。”段离已将一头长发束于脑后,将左右腰间挂着的一刀一剑拍在桌上,随后大马金刀地一坐。 这姑娘在故意模仿大老粗们流里流气的坐姿! 尽管周围一干人等在心中不吐不快,面上却不敢有一丝显露。殿下定性对面为“段公子”了,他们明面上就不好拿人家当姑娘看了。 南风凌眸间脸上的笑意却是越来越真诚,这作风,这做派,是他认识的那个小丫头会做出的事。但不管怎样,得先陪着“段离”把这出戏演下去,等戏演完的那天,他觉得自己往后十辈子的笑料都攒够了。 “不知云裳姑娘是如何同段公子提起在下的?”他一边轻描淡写地问,一边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偷偷窥探段离神情。 云裳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她藏了那么多年,他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了云裳从蠢妹妹改口成蠢弟弟的那号人物,就是段离。他倒要看看云裳这婆娘还有没有一丝半点的良知,给小丫头透露些许他这么多年苦苦寻觅的真心。 段离沉默半晌,皱着眉仔细回想。由于回忆里身后还有条不通人性的畜生在猛追猛赶,自己又是一路摸爬滚打,一贯没有神色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嫌恶的神情。 那厢段离摆着张臭脸沉默得越久,南风凌这颗心也跟着无止尽地下坠。 “大金主。” 南风凌一口温茶呛在嗓子里。 黑暗里传来些许气息起伏的声音。 南风凌止住咳后往房间角落扫了一眼,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立马止住。 “段公子,此去金陵山高水长,咱们又有了过命的交情,如此称呼未免也太生疏了。你看要不这样,你喊我一声凌大哥,我喊你阿离,可好?” 这下一改口,关系拉得也忒近了。再想到殿下刚刚那被勾去了魂的样子,一群大老爷们心底渐渐有了个数。 “……喔,可以。”扮男装还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的小姑娘点了点头。 感情殿下这么多年独来独往,是嫌金陵城那些姑娘们太聪慧了。原来他就喜欢脑袋里缺筋少弦的,好骗! “我这儿还有个信物,不嫌弃的话还望阿离收下, 收下以后啊,咱就是自己人了,”说着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石,塞到段离手里,“拿着这东西,你能在金陵大街上横着走,我罩你。” 语毕,他紧紧盯着段离,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动摇的痕迹。如果真是她,看到这块玉,再提到金陵…… 谁知她收下之后,合掌,看也不看,道了声“多谢”,直接往怀里揣。 南风凌的神色黯了黯。 旁边全程围观了殿下一见如故、瞬时改口、信物定情这撩闲三连的大老粗们,此时也不禁默默叹气。 下一刻,陡然生变。 段离起身踢飞才坐得热乎的板凳,登登登几声过后,那板凳插着几支入木极深的箭羽,重重摔在门口。段离拿起刀就要往门口去。 “阿离。” 南风凌起身,他看着少女脸上疑惑的神情,似乎是在想为何要打断她去杀敌。 话到嘴边又滚了回去,从来能说会道的他还是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就这短短几番来往之间,他已摸清楚她的脾性——与当年一样,未有丝毫变化。为何她被云裳欺负、被骂傻子也不吭声,为何他让她改口她就答应,给她东西她就收下…… 因为对她来说,这些都是命令,只要有人让她做,她就去做。 她不会去思考其中意义,因为一直被规训如此。而且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先问问自己喜不喜欢。 她的世界里没有她自己,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知道那些话是骂人的,东西是强塞的,但因为“无我”,所以不会动怒,不会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五岁便是这幅德行了,幼年时经受那般诡异的教养方式,恐怕只是个开始。 兵器是不需要有自己意志的,听话就行。 而她……恐怕从出生前就被人盯上了,注定要被锤炼成一把极锋利、没有任何软肋的刀,剑随令指,无坚不摧。 现在,这把吹毛利刃的绝世神器,剑指金陵。 他喉头动了动。 无论谋划了这些的人是谁,意欲为何,大幕将掀,这个棋局的命门,现在在他手上。 “阿离,”他笑道,“我的性命,我们这一帮子人的命,现在可都悬在你手上了。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客栈内外,凶猛的杀意铺天盖地,暗夜中传来短兵相接的声音。 而她站在那里,就是万夫莫开之势。 段离的心尖被这句话挠了一挠。 她长这么大,不论是师傅还是云裳给她布置任务,她都是默默领着。他们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她乖乖去执行就行。就算有几次差点折在里头,险而又险堪堪捡回一条小命,他们也不会赞许她,因为一切都是应该的。 现在,有能力不如她的人们,告诉她,他们在倚仗她。 ……这感觉倒是挺新鲜的。 段离心头热了一热,转头跳进凄风冷雨的漫漫长夜中。 3. 须臾梦(1) 雨过天晴,秋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日子。 洛阳城外,离白马寺不远的一处河畔空地上,重阳集市正办得热闹。除却那些卖小玩意儿的摊贩,街边搭棚卖茶水的、煮面的、烙饼的、吹牛皮讲大话的,一应俱全,南来北往的人们在此作片刻停留,贪恋人间烟火气。 “诶,老爷夫人您这边儿请!” 随着店小二热情的吆喝声,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位中年管家在茶棚里落座,吸引了周遭人们的目光。 那年轻妇人生得水灵俊俏,眉目如画,直叫一帮风尘仆仆的江湖汉子们看傻了眼。想是刚嫁为人妇,还是小姑娘心性,右手拿了串糖葫芦,左手拿着个包了红糖浆的苹果,樱桃小嘴一张一闭,小口小口地啃着,面上没什么神情。 再回过头看那家主人,却不像什么正经人物了。身长倒是不矮,就是有些勾腰驼背,立马显得整个人猥琐了几分。再看那脸,贼眉鼠眼,五官生得哪儿哪儿不是地方,偏偏神色净是享受众人羡艳的眉飞色舞,真让人忍不住上去揍他两拳方才解气。想来又是哪位县太爷的狗儿子仗势欺人,强抢了漂亮大姑娘,真是便宜这个死小子了。 那默不作声的中年管家,面色紧绷,将长刀往桌面上狠狠一拍,这才让那些目光收了回去,心里骂声狗仗人势,继续该干嘛干嘛。 隔壁摊子的说书老头也是窥探那小娘子美貌的人之一,收回神思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不知诸位大侠可知,那百面书生啊,前些日子又现身了。一出手就是一整个客栈的人命,小村镇上血流成河,雨水冲了不知多少天,地上啊,还是红的!” 年轻妇人啃苹果糖的动作顿了顿。 有人见她注意力被吸引,立马高声附和道:“不知老爷子说的可是那臭名昭著的大魔头?据说这书生神出鬼没,草菅人命,所过之处无一活口。手段也是阴狠毒辣,为正道中人所不齿,今儿个提起了,那些江湖传闻,您给咱细讲讲呗。” “好嘞!”说书老头见有人给他递话头,立马就坡下驴,“且说那书生,一袭白衣,也有三分人模狗样,瞅着是病殃殃的,却因着这幅皮囊,引得不少姑娘前赴后继,想邀他春闺入梦,一探真容!” 人群中立马有人蔑笑一声,五大三粗的江湖莽夫们,对于靠脸吃饭的瘦弱小白脸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好感的。 若说这弱质书生是远在天边、打也打不着、只敢背后骂得响的江湖公敌,现下茶棚里则坐着一位近在眼前的讨打人物。只见这生怕自己还不够讨人嫌、靶子立得还不够大的“县太爷家的傻儿子”贼兮兮开口道:“不知我家亲亲小娘子,会不会被那俏书生勾了魂去呀。”一边说着,狗爪子一边不安分地覆上拿着糖葫芦的纤纤玉手。 殿下,您就摇摆吧,瞧给您能的! 中年管家——帛叔,额角青筋又跳了跳。 只见年轻妇人停下了啃糖的动作,抬头静静看着眼前人。她在那人手掌覆盖之下,竖起了两根指头,意思是,叫了声亲亲小娘子,记一次,摸了手,记一次。 南风凌自是心领神会,随后顶着这张易容过的丑脸大声道:“哎呀,我就知道,像为夫这等赛潘安的容貌,小娘子天天捧着亲还来不及呢,怎会被那等货色分了神。” 段离竖起第三根手指,仅剩两指夹着糖葫芦棍。 当然,他们私下这些小动作,别人是看不到的,落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甜腻的新婚小夫妻在眉来眼去——如果丈夫的那方不是那么暴殄天物的话。 帛叔耳听六路,如芒在背,除却有几人一口茶水喷出来的声音,他还听到有急性子的人想拔刀上前“路见不平”,硬生生被同行的人劝住。 “小娘子对为夫上心得紧,为夫何德何能,娶了这么个仙女儿!今日集市,胭脂香粉,绫罗绸缎,娘子你看上什么,为夫通通给你买回家去!” 得,真是个土财主,呸。 段离拿着苹果糖的手又竖起两根指头。 南风凌嬉皮笑脸地在众人刀刮般的眼神中,拉着那截皓腕,三步并作两步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流。 帛叔付了茶钱,迎着一干人等快要喷火的视线,听着说书老头“那书生一年前掀了新恒山派大门……”,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路不平整,帛叔赶马却赶得稳当。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马车车窗照了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通体舒坦。 南风凌眉梢眼角依然蓄着笑意,目光投向洛河河畔,脑子里却还回味着方才茶棚里那一幕,不禁轻笑出声。 驾车的人一鞭子抽得狠了些,马儿一惊,车身一颠,晃得这位煽风点火不嫌事大的“土财主”哀哀求饶:“帛叔,我错了,我错了。” 一旁梳着妇人发髻的少女闭目端坐,丝毫不受旁人影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 事情回到三天前。 那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与南风凌的随身护卫、还有云裳调来的一帮支援,将刺客团体杀得片甲不留。纵然对面人数众多,下了死手,却依然是瓮中之鳖。而云裳,就是那制瓮人。 段离本人在被“凌大哥”托付身家性命以后,走出房门,抽出刀,只见一张字条随风飘落。那是云裳的指示,该亮一亮“白面书生”这个称号了。这个半真半假的身份他们经营已久,对一般混混来说是闻风丧胆避之不及的称号,落地能砸三尺坑。 在那之后,不知是他们这一战杀得太猛太干净,还是这个称号起了作用,总之再没有杀手上门滋事了,一行人倒也乐得太平。 暂时没了性命之虞,南风凌在其他方面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他说服段离“男扮女装”,和他一起扮作一对夫妇,混淆追踪者的视听。 当然了,这对段离来说,只是恢复了原本性别该有的打扮而已,但是面上南风凌言辞恳切,像是十分为难了“他”一般,这让段离更加笃定,自己女扮男装的事情没有露馅。另外,南风凌想着假扮途中可能会唐突到“身为男子的他”,还制定了一套规矩,如果南风凌喊了声“娘子”,就记一次账,如果他们两发生肢体触碰,也记一次,等回了金陵算总账。虽然没说最后会赔给她什么东西,但是俨然非常顾全段离“身为男子”“扮了女相”可能会受到的委屈,让她有生以来头一次感觉自己是被人尊重的,是被捧在掌心里考虑的。承了人情也不好再抱怨什么,心下默默对这位“凌大哥”的好感又高几分,也就任由他去。 这番景象落在帛叔等老家伙眼里,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殿下还是那个坏得满肚子流油的殿下,用空中楼阁的大饼,将还没见识过人心复杂的小姑 娘哄得团团转,离姑娘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高,实在是高。 南风凌才不在乎这些。他倚着马车的窗栏,一手支着下巴,细细端详坐在阴影里闭目养神的美人儿。 还记得有一次把所作画像交给云裳的时候,云裳便同他说过,人从小到大骨骼生长,有千万种岔路可能长残了,而他每次所画不同年纪的画像,眉、眼、鼻、口,每处细节都帮那姑娘往长得最好的方向安排,真得是从天上拽个仙女下来给他才能交差。 现在,这个像是从他脑子里走出来的仙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看到仙女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红糖渣滓,他又笑了笑。她从小就喜欢吃甜的,被他拿些瓜果糕饼、饴糖蜜饯之类的玩意儿就能唬得死死的,让她往东就不会往西,让她帮着栽赃嫁祸别家小孩儿,她就像背书一样,他说什么,她原样一个字不落地告诉大人。 小时候,他是孩子王,面上是温文有礼不让大人操心的小大人,私底下带着那帮小屁孩不知捣了多少蛋。就算被人逮住了,碍着身份尊贵,也是其他小孩子被领回去臭骂一通,他依然无所顾忌,肆意张扬。那个时候,他就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如果世上有一人能在金陵城内无法无天,那便是彼时的他了。不管怎么调皮,捅了多大篓子,都会有人帮他收拾,总以为天塌下来会有人帮他顶着。 可是后来,天真的塌了…… 他按下心头那些思绪,问道:“阿离对金陵城可有什么印象?” 这话问得,像是肯定她以前在金陵待过一般。但是好在这丫头不喜欢咬文嚼字,不会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她摇了摇头。 也是,那时候她还小,不一定记事。就算记得些事了,也只会记得家里的院子,记得父亲,母亲,记得他们要去学堂念书,不会有金陵城这样的概念。 “金陵是个……繁华的地方,”他又看向窗外,本想说是个好地方,话临出口给改了,于是自嘲地笑了笑,“等我们回了金陵,凌大哥带你去金陵最好的酒楼,点一桌金陵最好吃的菜,不吃到你走不动路,我们不出来。” “嗯。”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长睫忽闪,人分明在暗处,那双眸子却格外亮。 这么个清澈干净的少女,竟是腥风血雨里走来的大杀器,还被编排成名震江湖的一方魔尊。 “凌大哥还要带你去秦淮河上坐画舫,夜里景色才好呢,看两岸车水马龙,雅乐声声。碰上花灯节,廊桥上张灯结彩,河里还会放水灯,湖心放爆竹,那场面呀,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 “嗯!” 段离重重地点了下头,想着,凌大哥人可真好。她无意间流露出欣喜之色,面上没有太大的表情,眼角却略微弯了弯。 这一弯可不得了,南风凌只觉得方才他描述中的漫天火树砰砰砰全炸在了他心里。心神大震间蓦地回想起十二年前,他用一个小贡桔诱骗那雪团似粉嫩的小小姑娘喊他名讳,她嚼了一小瓣,确认货很对板后,也是眼角一弯,一声脆生生的“清尧哥哥”喊得他从头酥到脚,里里外外能当场化成滩泥。 现在,他是她的凌大哥,如果能一直是她的凌大哥该有多好。 只盼路途再遥远些,只盼金陵自己长腿满世界跑,让他们永远到不了才好…… 4. 须臾梦(2) 九月二十六,济南。 段离坐在百泉酒家的窗边,耷拉着眼皮,颇有些闷闷不乐地看着下面的闹市街,神游。 出了洛阳城后,凌大哥问她,为何要去金陵,可有时限。她眨巴眨巴眼,回想起云裳只是让凌大哥捎带她,她既给他做护卫,那就是随他们的路程吧,便摇摇头。随后,他又问她,既无时限,想不想改道去看看蓬莱仙山,东荒大泽。她想了想,凌大哥见多识广,而她作为一个乡下土包子,他说要带她去看去吃的东西,必定都是顶好的,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于是,一行人北上,过开封、菏泽,翻越泰山,过了半个月左右,抵达此处。 没想到,一进济南城,就有人匆匆来报,说是请南风凌去哪家书院跑一趟。凌大哥便带她到了这家百年老字号酒楼,开了个雅间,承诺等办完事回来山珍海味随她挥霍,她自是乖乖应了。 段离一向好脾气,不会因为南风凌扔下她办私事有什么想法。此刻扰她神思的是,她本想通过暗桩隔几天就给云裳和想容两头传消息报平安,但是这些时日以来……有些地方的接头人却和她对不上暗号,搞得两方都是一头雾水,鸡同鸭讲。云裳是让她背过哪些地方哪些名号的店铺是自己人的,譬如之前血流成河了的那家客栈,又比如,当下她身处的百泉酒家。 段离知道自己拳头硬,能打得过她的没几个,自出师以来还没怯过什么阵仗,阎王见了她都该礼让三分。她自觉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昨晚却做了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梦。 梦里一片白,身边分明应该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只见一个个空荡荡的人形,像是没蘸够墨的笔勾勒的,又浅又写意。那些人声也像是从极远传来的,听不真切。而她一个人站在人海中,不知该顺着人流往前去,还是逆着人潮往后走。向前向后都看不到路的感觉让她很不踏实,她想要往后退,却一脚踩空,醒了。 她想了想,刚才凌大哥交代得急,她没能插上话,现在下去问问掌柜的罢,说不定就能联系上云裳了。在下楼的途中,她听到有几个人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扯闲,本来是不在意的,但极好的耳力让她捕捉到“露华楼”三个字。 “你是说露华楼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了?哪里的露华楼,可是长安那家?” “世上还有几个露华楼?戏是唱念做打,百戏是履火吞刀,都是小姑娘家,却个顶个的天下第一。远近闻名,独一无二,仅此一家!” “那你说人去楼空是怎么个空法?那么多吹拉弹唱的俏姑娘,人就没啦?难不成是飞回天上当仙女儿去了?” “哎呀,这话你们可不要外传,”说话那人看了看四周,招招手让两旁的人再凑近点,用蚊子似的嗓音嗡嗡道,“听说,头一日下午云裳楼主还放狗赶走了个叫花子,第二天一大早,有官爷带兵去封楼,不知是要拿什么人,那楼里,就剩下些衣盔杂把的行头,并些桌椅瓢盆,真真是一个活人都见不到。打那日起,长安全城戒严,进进出出核查能给你扒三层皮,基本等同封了城,所以这消息,出来得忒晚了些。” 露华楼……没了? 段离心头猛地一跳。 露华楼,怎么会没了呢? 她不太信。 虽然那些灵巧娇俏的姐姐妹妹们每次都拿她当个憨厚老实的傻小子寻开心,但是自她离开也回村,风里来雨里去地东奔西跑,每次回露华楼歇脚都觉得格外安心,因为那里有云裳,对她来说,就是第二个家。 好好的家,还是云裳管着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真没了,也该知会她一声啊。 段离下楼的脚步快了些,要赶紧找这里的暗桩确认清楚才行。 还没等她下到大堂,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悬着的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开口叫道:“青姨,邢叔!” 只见原本在和掌柜交谈的中年夫妇闻声先是一愣,随后朝她看过来。 “离丫头!” 被唤作青姨的妇人惊喜地应了一声,随后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上前牵过她的手就要往楼上去:“走,去上边说。哎呀这些年没见,我们家离丫头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段离见到了村中长辈,心里那点七上八下全给扔脑后去了。她惯是如此,有人在前头顶事的时候,她就懒懒散散乐得自在,连掌柜的多瞥了她两眼都不会往心里去。 也回村里的小孩子不多,一半都是捡来的,长辈很多,但姓氏口音各不相同,想来也不是一个大家氏族,但是各家各户同气连枝,整个村就是一大家子。学武的时候,全村长辈都教过她三招两式,所以都算她半个师傅。不学武的时候,虽然段离不会主动去和长辈们亲近,喊人也总是喊得干巴巴的不讨人喜欢,但是她跟在云裳和花想容屁股后头,哪个长辈脾气古怪最喜欢吹胡子瞪眼、哪个长辈最喜欢偷偷给他们熬糖吃,心里也是门儿清的。 村里夫妇不多,青姨和邢叔是挺恩爱的一对,据说多年前他们曾经有过一儿两女,但是不知怎的都走散了。段离开始认人的时候,这两人约摸四十过半了,之后也无所出,但是很爱逗小孩子也很得他们喜欢,段离也不例外。 此时听青姨一边上楼一边絮絮叨叨地问她怎么不穿男装就出来闯荡,被人看上眼了该惹出多少麻烦,段离面上不显,心里其实倍感亲切。等进了隔间,青姨才从那阵劲儿里缓过来,拉着她的手问道:“离丫头,想容不是多日之前就让你前往金陵吗,怎么绕到这么北的地方来了。” “……说来话长。” “不打紧,不打紧,这百泉酒家是咱自己人开的,有话慢慢说。”青姨捂着嘴呵呵笑道。 自己人三个字在段离脑海又敲了一下,她这才将方才的疑虑捡了回来,和青姨确认道:“青姨,我方才听人说,露华楼没了?” “云丫头没知会你?”青姨面上惊讶了一下,随后想了想,安抚她道,“这是金蝉脱壳,离丫头。前些日子咱们村也是,人马分了好几路撤走,化整为零,走之前自己放了把火,让那些狗贼呀对着黑灰干瞪眼去!” 这一通话更是说得段离七荤八素找不着北,露华楼没了,连也回村也没了?这下倒好,普天之下没个落脚地了。 她转念一想,既是主动走的,那这一大村子人应该没事。地方没了也就没了吧,人还在就好。 “唉,离丫头,让你去金陵,真是苦了你了,”青姨说着说着,一手摸着段离的脸蛋,神色间瞬时掺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竟变得有些不敢看她,“你青姨和邢叔,这么多年心性都被磨平了,没志气,反不动了。我们这次走,就想着去东海随便找个小岛,每天 种种地,赶赶海,把余生给虚耗了……” 段离依然没有听懂,青姨在说些什么? 随后只见青姨脸上的笑意都抹去了,神色也有些迷离,兀自喃喃低语道:“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软骨头躲在后头,让你们这些小辈冲锋陷阵,让你们生身父母知道了,指不定把我们抽筋削骨……” 段离恍恍惚惚之际,感觉闹市的声音繁杂了起来,好像有大批的人马在向这里集结,这感觉,和那晚客栈外排山倒海的杀意十分类似…… 她心里猛一个激灵,只听下方大堂里传来小二惊恐的呼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这一喊,惊醒整楼的食客。 “围楼!弓箭手听令,不准让一个人出来!朝廷捉拿命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有尖细得像被刀片刮过的声音在窗底下响起。 “走!离丫头,快走!”青姨登时回过神来,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竟出了叛徒!!! “青姨?这是……” “快,把这人皮面具贴上,衣服脱了,随便扒别人的衣服换上!来不及了,你混在人群里跑出去!” “青姨?!到底发生了……” “离丫头,你听着,”青姨扶住她的双肩,“你绝对不能折在这里,我们两把老骨头拼上一拼,饶是他千军万马,定要让你逃出去。” “……”段离整个人怔在原地。 “你出去之后,无论发生何事,绝对不要再回这楼,绝对不要再回,听明白了吗?” 看着青姨肃穆的神色,段离只感觉力气从脚底渐渐抽离,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去金陵这一路上,人皮面具贴好,那些暗桩不要再联系了,到了金陵找一家古玩阁,江南岸,”说着说着,青姨红了眼眶,“此去凶多吉少,你一定要藏好自己!” 说话间,箭矢如滂沱暴雨对着酒楼倾泻而下,满楼上下惨叫声此起彼伏。一片乱象中,底层大堂处传来兵器碰撞声。 那尖细的声音开口道:“来者何人!” 只听一声冷哼,那浑厚有力的嗓音道:“乌云蔽日,圣上被小人蒙蔽视听,竟叫走狗特务之流当道,闹市围楼,滥杀百姓!本人一介草莽,看不过这等暴虐之事,定要为身后兄弟杀出一条血路!” 如此发言,引得人群中不禁也有血性汉子为他叫好。 青姨闻声,脸色沉了又沉,继续嘱咐段离:“等会你看准时机,抱头混在跑出去的人群里,只管闷着头跑!” 又听另一道谄媚的声音响起:“大人,就是他!总共三人,还有一名中年女子和一个小丫头,他们一起的,我亲眼所见,错不了!” 至此,段离方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露华楼和也回村金蝉脱壳,不是闲得没事干,是为了躲祸。对不上暗号的暗桩,掌柜多瞥了她的那两眼…… 一股无名火从脚底升腾而起,段离也红了眼眶,愤声道:“青姨,我要下去斩了那奸人!” “不,孩子,就照青姨刚才说的做,你要是在这里暴露了,我和你邢叔就对不起村里所有同袍!”青姨紧紧地扣住段离肩头,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容不得段离质疑,“听着,你一定要去金陵,你一定要去……斩了那狗皇帝的脑袋!” 5. 须臾梦(3) 说完那句话后,青姨一掌将她推开,自己飞身下楼。 段离还记得,她混在人堆里,猫着腰抱着头,在一些勇猛之士的带领下躲避阵阵箭雨,预备从酒楼门口往外冲。 她回头看伫立在那里的两位长辈,只觉自己以前都是莽勇,他们往那一站,身前奸贼无耻,身后百姓无辜,这才是顶天立地。他们也不看人群中的她,只和一群堵住门的士兵周旋,硬是要为身后的人流撕开一道口子。 跌跌撞撞地逃出去后,她无数次按下自己想调回头去,与那群贼人拼杀的冲动。脑子里每每回想起青姨的嘱咐,她的拳头就握紧一分。就算指甲嵌进肉里,生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她咬着牙,一张脸被抹得灰黑,披着麻袋抱头蹲在不起眼的街角,隔着被卫兵推搡斥退的围观人群,视线死死盯着百泉酒家。 她也不知在那蹲了多久,直到天色由明至暗,看酒楼上下烈火熊熊,看楼体烧得灰黑然后垮塌,漫天火星子和灰尘飞舞。 她依然蹲在那,看官兵从废墟中一具一具往外搬运尸体,清点人数。 她蹲在那,看贼人指着两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大放厥词,还派人用长矛利器将尸体毁了个干净。 不知蹲了多久,官兵撤走,围观的群众也纷纷散去,她感觉满嘴都是血的味道,准备起身,腿却没了知觉。她缓缓地靠着墙站起来,晃了晃,下意识地迈步想要往废墟那走去。 明明身负深仇大恨,有人给她指好了路,她却觉得脑袋一片空茫。 就像她昨晚做的那个梦一样。 普天之下,熙熙攘攘,众生面目皆模糊。往前,往后,不知何去何从。 可以回去的家,没了。 可亲可敬的长辈,在她眼前被挫骨扬灰。 她的眼眶红了太久,眼珠被烟尘熏得发疼,此刻,泪终于流了出来。 蓦地,一只冰凉的大手覆住她的视线,她哆嗦了一下。但这人的气息,她是知道的。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散了,她任由自己向后跌去,后脑正好撞上那人温热的胸膛。 只感觉身后那人,用另一只手缓缓将她紧握成拳的手舒展开来,像是对待什么宝贝似的,轻轻柔柔,怕伤了她,随后摸到她掌心干涸的血迹,亦是一僵。 “阿离,我在。” 他的指尖虚虚与她相扣。 “周边有眼线,他们还在找你。” “……跟我回去吧。” 马车微颠,车外秋景萧瑟,北风卷地白草折。 车内,死气沉沉。 南风凌望着角落里的人,她依然习惯闭目盘坐,和以往不同的是,自那日以来,怀中总是抱着一刀一剑。 进济南以前的她,虽然寡言少语,但眼神是清亮澄澈的,那是无忧无虑、无思无挂的天真。 这几日,她越发地沉默起来,周身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翳冷寂。 她心里开始藏事儿了,开始把东西往身上背了。 都怪他错判了形势。原先他以为段离和云裳身后的那股势力无孔不入,神通广大。但忘了世间行走的,都还是人,爹生娘养、两条腿一个脑袋,要吃饭要睡觉的人。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讲,金陵皇城里坐着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人间凶兽。 他将段离拐去北方,除了带她游山玩水之外,还想试探她身后那些人的态度。阴差阳错,竟直接将她推进火坑。济南封了城,影务监那帮人到处拿着她的画像寻人,出城的时候,若不是他亮出自己的令信,再辅以威吓,藏在马车里的段离必然过不了这一关。 “阿离……” 他重重地叹气。 少女眼皮子动了动,没有睁开。 那日他将她带回客栈,哄她上床休息。在良久的沉默后,她开口道: “我要速速去金陵。” 之前问起缘由,她只是迷迷糊糊地回,有人吩咐的。现在,她有了自己的想法,有了自己的意志。 这对他来说本是好事,但是……过程太惨痛了。 “阿离,你可知,世上关心爱护你之人,只盼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这八个字,描绘的是多么奢望的渴求啊。乱世之中倒是人人自危,命如草芥,而今太平盛世之下,亦是风云诡谲。他们两人身在局中,陷得太深了。 窝在阴影里的段离睁开了眼,却不敢看他:“凌大哥……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这样好。” 南风凌在心里苦笑一声,他知道她本不傻,自己人的背叛带来了那样的下场,此时怀疑他这个半道冒出来和她称兄道弟的人,再正常不过。她在怀疑,也在羞愧,羞愧自己怀疑看起来如此赤诚的他。 南风凌掏出了一块通体墨色的细长方玉,一头系玄绳,一头散流苏。玉体上被图腾纹样环绕的,是一个“城”字。他挪过去,坐到段离身旁,将此物塞进她手里:“只要你沿着你选择的道路一直走,我们终将会碰上。” 要成事,她的真实身份必定会被亮出。 在那之前,他要尽可能积攒手中的筹码,好在那一天来临之时,能稳稳当当将她接住。之前联络了几处书院,就是在为入局做准备。 “在我们还没碰上的时候,你要是有什么委屈了,不开心了,按照里面藏的路线图,把这东西给那里的人看,凌大哥随时听你调遣。” 段离猛地瞪大了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不住地往外滚。 她现在就像是个孩子,才知道摔了会疼,只是这一摔,来得太晚太晚,太疼太疼了。 段离刚张口嗫嚅着想要道歉,她的唇就被堵住了。被姐弟两保护得过于严密、对男女之事没有半点知识储备的段离,只能愣愣地木在那里。 黑暗中,那种伴着竹木清香的气息,一点点夺走她的神智,渐渐地要令她不能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段离终于想起来要推开对方,伸出的手也被一把捉住。 “抱歉,我……失礼了。” 金陵城内,江南岸。 天已转凉,连续多日,天空都覆着不让阳光透过的阴云。帝都繁华,集江南之地的富贵,远西北塞外的风霜,四处混杂着 贩夫走卒、优伶娼妓、文人墨客、达官显贵,好像在做一场纸醉金迷永不结束的梦。 段离呆坐在窗口,看着楼院中庭那株郁郁葱葱的古木。听闻身后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回地问道:“想容,嘴对嘴是什么意思?” 来者着火红云锦霓裳,一头云鬓乌黑柔软胜过顶级绸缎,五官精致细腻,真真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儿。不过身量比起一般女子,显得过于高挑宽阔了。 这美得雌雄莫辨——当然其真身本就是男子,的绝顶美人——江南岸阁主花想容,一开口就破了功:“哈???” 见段离保持沉默,花想容飞速盘算起这些天她告诉他的那些经历。 她到金陵城后,便迅速被阁内眼线发现,带了来。而这傻丫头见到他的第一面,话还没说上,直接将他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着他,嚎啕大哭。 “想容……想容……也回村没了,露华楼没了……”然后她顿了顿,抱他更紧,纤细没肉的小身板膈得他生疼,“邢叔和青姨,没了……” 想是一路上忍了太久了。 他得到济南传来邢叔和青姨身故的消息,不仅如此,封城、搜捕,那些狗贼拿着份与她最多二分相似的画像四处寻人,综合种种,他隐约猜测到,邢叔和青姨是死在她眼前的。这件事,对他们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放下仇恨的人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那两人,就算儿女尽失,与昭元帝不共戴天,却因心中始终怀着苍生仁义,没少纠正村里试图走极端的歪风邪气。 但也唯有这么巨大的刺激,才能激得这个从前不管被他和云裳怎么欺负都不往心里去,仿佛三魂六魄不在人间、总有一天要挥挥手羽化升仙的傻丫头,趴在他怀里哭成个泪人。 “要哭便哭吧,知道你平安抵了金陵,他们二人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 这笔债,连同之前的那些,他一定、迟早,全部亲手讨回来,至于现下,还不能让她知晓过深。 往事不可追,如果说这桩祸事于他个人而言、能有什么往好处想的事情,那就是阿离终于有了情绪,有了念想。 没成想几日过去,她终于肯打起精神用些饭食后,竟一大早抛给他这么个问题。 “……有人和你嘴对嘴了?”花想容狐疑地试探道。 “没,我是……我看到别人嘴对嘴了,”段离依然看着窗户外面,白玉似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绯色,随后心虚地补充道,“还是两个男的。” 花想容在心里跳着脚大骂:谢清尧那个人模狗样的王八羔子! “阿离,”花想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成了婚的夫妻才可以嘴对嘴。没成婚的,那都是流氓,无赖,大色魔胚子,碰上这种人,有多远跑多远。” 只见段离的身形僵了一僵,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郑重点了点头。在那之后,为了防止自家未经情事的妹妹再被风月场上的滑头小子糊里糊涂占便宜,花想容寻了些话本子给段离,让她研读通透,后来想了想,又给了几本小画册,看到段离翻阅得面红耳赤,花想容这才放下心扬长而去。 6. 宁王府(1) 时近腊月,天气寒凉,金陵城中繁华不减。 不论是街头巷尾的小老百姓,异或深宅大院中的仆从丫鬟,家家户户无不忙着洒扫、置办吃食衣物,偌大帝都又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即使是家中人丁稀少、没有管事女眷的宁王府,也不例外。 丫头们还在贪睡,司掌府内半摊事务的管事嬷嬷已然起身。被丫鬟们唤作“琴娘”的中年女子,坐在榻上开始了内心的合计。 太子早故,圣上秘密建储,储君之位虚悬多年,她所侍奉的宁王,还有康王、楚王,便是眼下最有继承大统之势的三方人马。三派在朝野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制衡,谁也让不得谁。本来因为这层关系,每逢年关,这打点通融的礼来礼往便要耗去琴娘大半心思。今年却更甚往年。 原因无他,那位早亡的先太子留下的唯一儿子、在金陵城中销声匿迹了许多年的墨城王,于两月前重返朝堂。要论入主东宫、迟早一日一揽江山的正当性,可没人比得过这位。本以为这尊贵的年轻皇孙从未涉足官场,虽领个户部郎中的职位却更像是花架子意思意思得了,却不想他对西北一域的人口农作、山川水利十分熟悉,申请清查了几个州县的黄册,就在前几日核实的消息传回金陵,确有县吏乡绅瞒报田亩人丁猖狂无度,这下不仅讨得圣心大悦,提拔其为户部右侍郎,还引得工部几位臣子下朝后也缠着他互相讨教。 本就僵持胶着的夺储局面,因为墨城王的突然崛起,陡然生出万千变数。 回头看看自家府内,宁王在朝中经营多年,膝下唯一的儿子——世子谢清言,却没有助力父亲、蹚进这浑水的意思。世子虽年纪轻轻在刑部官至右侍郎,心细如发断案如神,却是出了名的六亲不认。别说碰上康王楚王派系的人犯了事,就是宁王心腹家里的宝贝公子落在他手上,杖刑该打多少下就多少下,一板子都少不得。父子俩为此没少吵架,若是有女眷能在中间周旋也就算了,偏偏爷儿两个都是不近女色的性子,宁王妃生下世子去世后宁王也未再娶,世子到了年纪却无心婚配,府内贵主就这两位,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即便劝了,也从未被主子们听进耳里。是以一来二去,父子情谊渐渐就淡了。世子还因这份铁石心肠在金陵后宅中落了个称号,“玉面阎罗”。 唉,世子这又是何苦呢,宁王忙活这么多年,难道不也是为了世子吗。 琴娘略一叹气,房外响起了清甜脆嫩的少女声音。 “琴娘,您起了吗?桔香把早饭给您端来了。” “起了,进来吧,难为你小姑娘家,大冬天还要早起伺候我这老婆子。”琴娘眼底浮上笑意,看着进来的丫鬟手脚伶俐地服侍她起床梳洗。 一个月前聘回来的那批丫鬟里,桔香是最得琴娘喜欢的。人长得娇俏不说,嘴甜,干活勤快,心思聪颖一点就通。琴娘留意了几次之后便将她调到身边服侍,当然也少不了让她看着学着事务如何打理。桔香知道自己得琴娘照看,更是甜言蜜语将琴娘哄得乐呵呵,让琴娘直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个女儿回来。 对比之下,桔香在同期入府的丫鬟里最交好的那个……那个叫什么香来着,和桔香情同姐妹,私下也是形影不离,却连桔香半分的灵慧都没沾到,少言寡语,总是木木讷讷的,看着很不讨喜。但是好在干活不躲懒,一些别的丫鬟避之不及的脏活重活她都干得了,手脚也干净。 临近年关,府中诸事繁琐,琴娘从睁眼到闭眼都忙得脚不沾地,因主子们不喜人多,府内下人们至此时都是一个顶三个用。思及至此,琴娘开口道:“桔香,今日随我出府去几家铺子走走,把你那个妹妹也叫上。” 桔香一听,知道琴娘这是看在她的面子上对妹妹也要稍加照拂了,出府采买怎么着也比留在府内扫院子强。当下巧然一笑,行了个礼,回道:“桔香先替梨香妹妹谢过琴娘。” 化名梨香的段离看着吩咐店里伙计去取东西的琴娘,发起了愣。 自一个月前潜入宁王府,这还是她头一回出来。 她千里迢迢赶到金陵,没歇上多久,就被花想容吩咐要进宁王府寻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由于大手大脚惯了的段离怎么看都不像会察言观色服侍人的婢女,她先被扔去与江南岸隔一条街的酒楼畅悦斋,跟着那里的当家——之前是大户人家夫人的贴身侍女,因主人家道中落流落险境、又被想容救起的宁玉姑娘,学了一个月丫鬟应有的言行举止。 段离向来学什么都很快,但是突然要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习武之人改掉从头到脚的习惯,变得轻手轻脚、迈小步子、低眉顺眼,这一路没少闹出让花想容捧腹捶墙的笑话。好在等她快要混进王府的时候,已经将宁玉教的东西学了十之六七。再考虑到段离是个缺心眼的,花想容耳提面命地叮嘱,少说话多做事,不要相信其他任何人。入府这一个月,段离将前面六个字执行得非常彻底,加之宁玉的特训,好歹到目前为止没暴露身份。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段离看到那名年轻的伙计吭哧吭哧捧着快堆到他下巴的层层宝盒出来的时候,下意识伸过手就要去接。由于在王府里,其他年轻的丫头也会指使她去搬个木桶、提个水什么的,她对自己的职能定位,就是干体力活的。今天这位琴娘在桔香之外还把她带上了,段离估摸着应该就是让她搬东西的吧。 谁知道,那年轻的伙计瞧着她要来接,顿在了原地,不过片刻,白生生的面皮涨得通红。 段离见对面愣住了,自己也是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桔香拉到一旁笑着低声提点道:“知道妹妹能干,但咱们是宁王府的丫头,在外面可不能失了身份。这些粗重的活,让店里人代了就好。” 这位跟段离很是自来熟, 刚入府没两天就以姐妹相称的桔香姑娘很会处世,这点段离是认的。于是默默点了点头,垂下脸盯着脚尖,不再动弹了。 见梨香老实了,桔香又转回头去和琴娘、掌柜的们说笑起来,言语间颇有为梨香道歉的意思。心下也觉得好笑,这妹妹,当真被别人欺负得把自己当半个汉子待了。 桔香知道自己长得漂亮,脑袋好,如此本钱,不削尖脑袋往上爬就太浪费了。本来,入宁王府这个机会就是她在牙子处指使人抓伤了另一个漂亮丫头的脸才挣来的。胸怀这样的野心,她早就预料到入府后容易被其他丫鬟嫉妒打压,为防遭人无端陷害,她在这批一起进府的丫头里迅速锁定了沉默老实、看着也不怎么起眼的梨香,与之结交。相处一月下来,梨香确实是个表里如一的木头,桔香非常笃定她日后不会成为自己的阻碍,更何况自己待她如亲妹妹一般。助力自己是指望不上了,最少她不会被他人撺掇、在背后捅自己刀子,这买卖可是相当划得来。心里这么想着,脸上替梨香赔不是的笑意就又真诚了几分。 段离哪里能得知桔香的这些小九九,只想着别人对自己好,自己便也要回礼才是,桔香让她作甚,她就作甚。 等宁王府一行人出了店门,方才被其他几府管事围着的一名中年男子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来,几大步奔到店门口,却只瞧见最后一个踏上马车的身影。店掌柜送走琴娘后讨好地笑着迎上前来:“帛管事可是有事要找宁王府?” “方才那是宁王府上的人?”男子皱眉确认到。 “墨城王久不在京中,想必您对京城各府不甚了解,”掌柜堆着笑解释道,“那位琴娘是先宁王妃的陪嫁丫头,宁王府这么多年没有女眷,她就成了主事。宁王威名赫赫,琴娘也是个有本事的,是以她在金陵城中声名还不小呢。” “旁边那俏丫头看着倒是面生,是新入府的?”一旁有人惦记起刚才那笑语嫣然的姑娘。 “约莫是,宁王府一月前才聘了批丫鬟回去。” “能这么快攀附上琴娘,想来也不是个吃素的。” “长得是俊,招人喜欢。” 帛叔看着这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一下子一个头两个大。他关心的才不是这群人兴趣甚高的那两人,那个不起眼的、木木愣愣的丫头,看着是生面孔,所以他起初根本没在意,但是等人走了,他才反应过来,那个身形莫名熟悉,别扭的步伐也隐隐透露出学武的功底…… 是段离! 帛叔恍然大悟,随后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易容进宁王府干什么?总不能真吃饱了撑的去给人做丫鬟? 得赶紧回去告诉自家殿下。 由于发现了段离的行踪而心神不宁的帛叔,虽有着极好的耳力,捕捉到了不知谁嘀咕的一声“宁王府又没有女眷需要伺候,换丫鬟换得也忒频繁了些”,却没往心里去。 7. 宁王府(2) 日暮,宁王府。 桔香等人随着琴娘,看着小厮们将今日收取的几箱专订的东西分门别类锁进库房记了账,这才婉然告退。从库房回丫鬟们的住处要绕过大半个府苑,一路上少不了其他丫鬟对桔香投来充满敌意的眼神,桔香却嘴角含笑,脑袋稍稍上扬,目不斜视地牵着梨香快走。 这幅暗自得意的做派,在看清疾步向院内走来的是谁后瞬间收敛,桔香拉着梨香退到一旁,敛眉含笑地行了个妩媚娇柔的礼:“婢女桔香,见过世子殿下。” 来人着一身藏青官袍,身形英挺,面如冠玉,虽生着一双桃花眼,神情却冷若冰霜。这便是以“玉面阎罗”之名响彻金陵后宅的宁王世子,谢清言了。 可惜谢清言冷硬惯了,几乎断绝人情,对着自己老爹都是张臭脸,就算对着如花般楚楚可怜的桔香,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他只飞速打量二人一眼,“嗯”了一声,匆匆走了。 待这尊鬼神走远后,嬉笑嘲讽的女声随风飘进段离耳朵。 “就她那副狐狸样子,摆给谁看呢!” “莫不是真以为自己能成世子妃,想得也太美了!” 段离看着眼前还面带潮红注视着世子离去方向的桔香,虽然不是很懂这些话,但是语气听着不善。再想想花想容的“少说话”,桔香叮嘱过她的“不要理会”,最终还是不曾开口。 半晌,桔香才回过神来,像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拉着梨香的手调笑起来:“妹妹可也觉得世子天人之姿,容颜无双?”话语间便是为自己方才的痴样开脱了。 容颜无双?这下可真把她问住了。 在段离心里,给世上长得好看的人排个榜,花想容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客观上来讲,也确实如此。她不知道的是,花想容在京城一直性别成谜,其惊世模样曾惹得康王世子和某位侯府长子大打出手,之后,江南岸阁主花想容的名头在金陵一时无两。 若说其他能算长得好看的男人,前段时间对她多加照拂的南风凌也能算一个,因着带她好吃好喝游山玩水的缘故,在她看来勉强能有花想容的六成吧。 至于方才这位时时刻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主,她就模糊瞥了一眼,大概有花想容的三成? 若是让花想容知道此时自家妹妹在拿他和别的男人比谁好看,定会冷哼一声,“世间除了我,都是丑人”。 看着支吾了半天没说出个什么东西的梨香,桔香笑道:“罢了,妹妹还小,怕是还不知道什么样的算作好看呢。” 就在桔香拉着段离将要离去的那一刹那,段离只觉身后传来了异样的视线。那和其他婢女们对她们两人不怀好意但实质轻飘飘的眼神不同,刀尖上走来的段离能直觉认出,那是凶禽捕猎的眼神。 她猛地转身,向视线传来的方向看去,三三两两的丫鬟小厮打闹着往她们的方向走来,见这个平时呆呆的丫头直直盯住他们,也是不爽,张口就要吵起来,却只见桔香拉着梨香飞快地回房了,显然不愿多起争执。 睡前,桔香拍了拍梨香的手,吩咐她道:“姐姐知道妹妹看不惯那些人闲言碎语,可咱们成大事,要耐得住性子,以后在王府里的日子还长,可不要随意动怒,惹了事端。” 她会这么说话实在是因为,那个瞬间的梨香让她觉得十分陌生,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性子,那个转身的动作和眼神,却凌厉十足。她开始怀疑自己结交的这个妹妹,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姐姐再私心叮嘱妹妹一句,”说着说着,桔香更压低了声音,再想到梨香下午瞪的那群人里面有大管家的侄子,“听说府上有丫鬟无故失踪的传闻,所以我们才会被聘回来填人数。姐姐现在得琴娘青眼,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动得了我,但如果妹妹招惹到什么人物头上,姐姐……总有力不能及之时。” 这话说得更直白了,近乎警告,如果梨香敢肆意妄为惹下什么麻烦,姐妹之情便也做不得数,她救不得,便要袖手旁观了。 若说这宁王府上还有谁能动得了琴娘跟前的人,除了宁王殿下、世子,就是大管家。如果梨香不听劝招惹了那边,已经站稳脚跟的桔香自然不介意把梨香推出去撇清干系。 段离自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点了个头,倒头就睡。 第二日中午起,宁王府上,就再也找不到桔香这个人了。 傍晚,段离默默地缩在角落,扒拉着饭。一屋子的年轻姑娘们欢声笑语,畅谈自如,没有人问起桔香,仿佛桔香这个人从来没在府里出现过。 或许是琴娘吩咐她出远门办些什么事了吧,明天找个时间去问一问。她一个月来待自己不薄,突然不声不响没了人影,按道理自己应该打探打探。 翌日,当她找机会接近琴娘,刚要开口:“琴娘,桔香姐姐她……” 面前的中年女子神色一沉,喝道:“闭嘴!莫问!” 段离怔住了,这是个什么情形? “宁王府上从来没有这号人,你嘴巴也看紧点,别让人听了去!”说完,一甩袖子,冷着脸走了。 这反常的事态,让段离消化了一整个下午加晚上都没缓过神来。晚上躺在被窝里,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床铺,她想起桔香似乎在睡前告诉自己,府上有丫鬟无故失踪的传闻。 该不会……宁王府这些人,私下里把丫鬟们转手又卖了一层? 段离以其贫瘠的社会常识,只能得出这个推测。她不会想到的是,宁王早年开府,这么多年在朝中人脉通达,家底不可谓不丰厚,完全没必要搞什么人口买卖来充盈府库。 虽然这和想容让她找的东西没什么关联,但若真是如此,离桔香失踪已经过去一天多了,这个假姐姐的处境可能十分危险,现在去探上一探,说不定还有得救。思及至此,段离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向院内走去。 月黑风高,正是隐藏身形的好时机。 一个多月以来,为了想容吩咐的任务,她在洒扫庭院之余已将院落厢房的分布摸了个透。若说有哪里最适合藏人,还不容易让别人发现…… 段离思索着王府的地形,脚下步伐也快了起来,一时间心不在焉,竟在走过一处拐角时,与人撞个满怀。 这深更半夜的,竟然还能撞鬼? 还没等段离反应过来,一只 鬼手已然死死卡住她的脖子。 是夜宁王府惊魂,即使在尘埃落定多年以后,也雷打不动地排在段离生平“出师后耻辱大事记”榜首,每每回想起,总要痛心疾首捶墙滚地哀嚎不止好半天。 段离此人,不论让谁来评价,都会妥妥套上“没心没肺”四个字。以美食美景哄之诱之,可。以小人手段,污言秽语,欺之侮之,可。唯有于武学一事,身法打斗上,挫之败之,不可。 段离对皇天后土起誓,如果不是在迎敌的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花想容的三句吩咐,脑子和身体打了架,以出手迅疾、动作快盈如风所向披靡的她,决不会让对方抢了先机。 “在宁王府千万藏好了,不要暴露你会武!寻常丫鬟哪有会武功的,一旦让人察觉,你就前功尽弃了!装也要给我装得像点!” “如果被人欺负了,当下不要还手,装模作样挣扎两下得了,这世上还真有人伤得了你?不过如果真有人敢动你……事后我给你把人从宁王府里拖出来,当着你的面削他!” 还有,最最让她吃瘪的那一句。 “千、万、不、要、招、惹、谢、清、言!!!” 段离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制住命门,却又不得出手,得柔柔弱弱地演下去,特别是在这位花想容钦封“极为聪明”“三两下就能识破你真身”的谢清言面前,一向情绪无起伏的她,心中生出了壮士断腕的悲愤。 当下她又羞又恼,急得不知所措,混杂着耻辱感一袭上心头,愣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黑。偏偏那鬼煞的夺命手丝毫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力道之大简直能当场扭断她的脖颈,连一丝气儿都不让她进。两相交加,段离当场失去了意识。 等段离恍恍惚惚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知被带到了何处,她只感觉双脚被束在椅子腿上,双手也被绑在了身后,绑得不是很紧,而且以她的身手想要挣脱不是难事,但…… 段离战战兢兢地抬头,那位她招惹不得的阎罗王正站在她身前极近的地方,一双幽冷绝情的桃花眼像是能把她看穿,厉声问道:“半夜不好好睡着,在府内晃荡所为何事?” 这不问还好,一问,方才极其不堪的一幕在她脑中重演了一遍又一遍,在开口之前,隔着薄薄的人皮面具,段离的眼眶先红了一圈。 谢清言心下一沉,现在府内形势不明,虽然她身上有些异状,但若能为自己所用…… 看着眼前浑身颤抖、一言不发的少女,他不禁软化了语气:“若是说清缘由,不是在行鸡鸣狗盗之事,我也不是不通人情的人。” 巧了,段离还真是来人家里做贼的。 “桔、桔香姐姐不见了……” 段离嗫嚅着低下头,抽了抽鼻子。 谢清言俯视她低垂的脑袋,想起两天前他下值回府,确有一个名叫桔香的丫头给他行了礼。当时她身后还跟着个一言不发,只低着脑袋、面目模糊的,现在看来,就是眼前这一个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便给这丫头松了绑,问道:“你叫什么?” “……梨香。” “我问你,你可愿协助我查明府上丫鬟失踪之案?” 8. 宁王府(3) 段离闻言,猛地抬头,瞪大了眼,感情宁王府的丫鬟买卖不是这鬼煞干的?方才他在院中掐她的那一下力道之狠,说是意图将她掐晕了直接拖去给人贩子都无不妥。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虽然心里怕怕的,但是当下拒绝这尊鬼神的提议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段离缓缓点了点头。 小姑娘自己是看不到,谢清言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下意识出手带了三成力气,现在那白嫩的颈项上,唯他的指印红得骇人,这样子,近几天应该见不得人了。 他接着说道:“你接下来就歇在我房中吧,白天也不要出去让人瞧见。我告诉你府上哪里方便藏人,你晚间避开别人替我打探便是。” 之后半月,段离渐渐觉得谢清言其人没那么可怕了。虽然她白天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谢清言的别院里,但是谢清言几乎不用下人,他上值的时候,段离一个人就是这一方小天地的山大王。看看书,打打坐,除了有时需要蹑手蹑脚地避开府卫把那些她已经晃过的地方再晃一遍,进去东摸摸西敲敲,回来禀报结果,日子简直过得悠闲自在,一日三餐也有人送来,这谢清言,对下人还挺不错的。 这两人都不知道的是,由于段离被圈养在世子别院时日已久,谢清言在头几天还天天将活血化瘀的药膏往自己房中送,宁王府的下人们早就炸开了锅。一时间各种谣言飞起,段离在本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背上了祸世狐狸精的称号。 “玉面阎罗”竟然和自家一个平平无奇的丫头搞在一起,这石破天惊的桃色绯闻出了宁王府后在金陵城中瞬间传了个遍。谢清言只觉得这几天刑部几位下属看他的眼神都多了些东西。不过他一向不喜多事,只斜递过去几个冷眼,周围就安静了。 谢清言年少成名,明察秋毫,惯于从蛛丝马迹中梳理出事件全貌。可是因为早年和宁王大吵过几次,即使每日回府,也不过歇个脚罢了。就连府上丫鬟看着总是面生,还是由面前这人提点过才发觉不对。 “三哥,近日金陵城中可是有关于我的传言?” 这日,户部右侍郎亲力亲为跑来刑部提交一些案据,他结了事便笑意盈盈地斜靠在刑部值事房门口。想也不用想,肯定是有事要找自己。二人同为皇孙,虽只有谢清尧一人是唯一一个被封了亲王的皇孙,比一般皇孙尊贵许多,但是碍着自小长大的情分、两人又一同在西北军中待过两年,说起话来自然不见外。 “五弟这些年真是大有长进,竟然学会金屋藏娇了。”说话间,外人面前一向矜持庄重的墨城王流露出几分蔫坏。 谢清言手中收拾卷宗的动作一顿,立马想明白是自己在院子里圈了个丫头的事传得世人皆知了,他再有能耐,也管不住所有人的嘴。而三哥,听了这些捕风捉影就跑来调侃他,谢清言觉得有些好笑,随即面上浮起一丝嘲讽,道:“比不过三哥。也不知三哥这么些年,用那纸空婚挡了多少风流债。” 谢清尧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以拳掩鼻咳了两声。随后跨进门来,低声问道:“我就是好奇,是什么样的丫头,竟入了你的眼。” “不过托她替我在府内打探打探,看着像是个怕事的,若是放回去与人共事,三言两语把我卖了,容易打草惊蛇。等事情查清,我自会将她送出府安顿好。” “怕事?” 谢清言以为三哥在琢磨自己怎么选了个不中用的人当差,遂解释道:“倒也不是真的怕事……不过那晚我撞见她,情急之下出手重了点,这丫头直接吓得背过气去。后来醒了,我不过喝问两句,又抖成筛子。半月下来差事倒还办得妥当。” 谢清尧只感觉自己嘴角抽了抽。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尊号的“阎罗”二字是怎么来的,习武之人情急之下所谓的“出手重了点”,朝堂上面皮薄一点的老大人们都要犯怵的“喝问两句”,别说小姑娘了,没见过世面的老翁都能给他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听着这么娇弱,想来不是阿离了。 谢清尧此行目的既已达成,就不便多逗留,胡扯了两句转身就要走,忽然又想起来,清言虽在刑部看多了人性险恶,宁王府却是人丁稀少的,后宅那些勾心斗角的阴私手段他应当不太清楚。 果然,刚要开口叮嘱,一个步下生风的小厮越过他,直闯房内,在谢清言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清言听完,脸色瞬间由晴转阴。 一路上,快马飞驰。 谢清言心中不停合计着。 能在宁王府上背着他这位世子搞出这等动静的人,想来也就这么几位。老头子想必是睁只眼闭只眼,万不可能主动为之,那就只剩大管家和琴娘。梨香又和他说那没了的桔香很得琴娘欢心,那么,就只能是这位深得主人信任、多年来在府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的张大管家。 在谢清言已经对事情起了疑心的情况下,张管家动他是动不得,但是折他一两个耳目,敲山震个虎,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就连来给他送信的这人,都是今日凑巧本就在外跑腿,接到府里传信才赶来的。如若不然,等他按时下值回府,怕是只能去城外乱葬岗寻梨香了。 “怎么乱哄哄的。” 一路上不准下人通报,谢清言大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见一向清净的院外此刻围了好几圈人,谢清言淡淡喝问。 有外圈站着的人闻声回头,一看是这从未早退过的阎王回来了,立马吓得跌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见……见过世子……” 这声一出,方才还热闹非凡的院落瞬间安静下来。丫鬟小厮们转过身,战战兢兢地行着礼,往两旁退去。 他一眼扫去,只见梨香趴在一条木板凳上,双手双脚都被束。背上一道道鞭痕已经皮开肉绽,碎开的衣裳口子都被血染得暗红。 一旁执刑的府卫是个肩宽膀圆的,被这冷冽的眼神扫到,突然觉得手里的鞭子变得无比烫手,立马扔了出去。为首的丫鬟想是年轻,心性未定,脸上未来得及敛去的一抹得意放纵之色落入他眼,下一刻,又换成了掩饰不住的惊惶。 “世、世子……您怎么……” “怎么?本世子回不回府还需要向你通告一声?”谢清言就立在原地,也不上前,声音不大不小,却让一些人面上立马难看了三分。 “奴婢不敢……” 谢清言依然平静:“可是梨香犯了事?” 那年轻丫鬟一听,世子言语之间全无掩护之意,看来这梨香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受宠。再加上自己来罚人的名头不可谓不正当,现在连世子都不护她了,自己还怕她不成?立马胆子大了三分,扬声道:“回世子,琴娘房里丢了样东西,有府卫看到这丫头昨晚在琴娘房间附近鬼鬼祟祟,不安好心,是以奴婢才带人审问。奈何这贱人死不承认,所以……” 谢清言冷哼一声,同为签了活契来卖劳力的丫鬟小子们,竟要互相倾轧到这个地步,如此混乱破败之家风,张管家真是管得一手好家。 他年纪虽轻,这么多年在朝为官,面上早已收放自如,于是继续不显山不露水地说道:“行了,若真是梨香手脚不干净,我自会罚了逐出府去。都散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愣,世子向来脾气大过天,敢和自家老子面对面掀桌子,这次有人动了他养在房里的丫鬟,竟就这么轻飘飘揭过了?当下各怀心思,行了个礼散去了。 “我没偷。” 等周围散了个干净,谢清言才走上前,蹲下身给梨香松绑。这气若游丝的一声,当下让他心头动了动。 他刚要开口安抚,抬脸却迎上一双极亮的眸子。和平时畏畏缩缩、总是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样子不同,梨香此时正直直地盯着他,苍白的小脸绷得极紧。 谢清言有一瞬间觉得,能蓄起如此灼灼光华的一双眼,不该生在这么张平凡的脸上。 “我没偷。” 见谢清言不吭声,段离又扯着嗓子补上一句。被鞭抽倒也罢了,她有运起内力护体,没有伤到筋骨,背上那些皮肉伤么,以后找想容想想办法总能不留下疤痕的。但,没做过的事情就是没做过,这群人信口开河,颠倒黑白,若不是情况特殊,她定要暴起把那些人揍个痛快才解气! 谢清言继续给梨香解绳子,垂下眼帘盖住眼中一丝波动,声音依然不显情绪:“我知道,刚才那些是场面话。事情因我而起,是你替我受累。结束之后,我必定好好补偿你。” 说着,谢清言缓缓将她扶起,架着她朝院内一步步走去。 “府内还没探查的地方?” “……老爷书房。” “好。腊月二十四,我和父王都会进宫赴宴。府里留守的护卫,我会想办法。” 段离一听,身形微不可见地顿了顿。 小年夜……这和想容给她定的动手日期一致。 “嗯。” 9. 墨城劫(1) 人总是健忘的。 当今,世人只道宁王世子天纵奇才,铁面无私,是大齐朝堂未来的顶梁柱。却忘了在十几年前,也是同一人,无法无天,不可一世,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混小子。 谢清言还记得,在那个满京王侯公卿、权贵朝臣都会将子女送去念书的朝拂堂里,他和当时的太子独子、皇孙辈里排行老三的谢清尧,打了惊天动地的一架。 起因很简单,两人早就看对方不顺眼,平日里已龃龉颇多,寻了个无关紧要的由头便在散学后打得天昏地暗。因着两人都是皇孙,一旁的下人们本想拦上一拦,却被这两个毛头小子喝住,不敢上前。直到太子妃南宫筠闻讯匆匆赶来,一声“尧儿,只知道欺负弟弟,像什么话”,这场架才终于止住。 之后,谢清言便由东宫教养了。 兄弟两人被禁足一月。等禁制取消,两人每日同吃同睡、同出同归,已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外人纷纷称奇,均赞太子妃贤良淑德,不愧是书香世家出身、当世大儒之女,竟能将宁王世子这混世小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只有他们二人知道,打完那场架,两人都解了心结,自然不再处处作对了。 先前,谢清尧嫌谢清言自暴自弃,无可救药,谢清言嫌谢清尧装模作样,令人作呕。自敞开聊了后,两人约定谢清言不可再放纵跋扈,但条件是每次谢清尧使坏一定要带上他。 时光悠悠,转眼三年。 昭元二十四年冬,对大齐朝堂、对大齐所有子民而言,都注定是无法忘怀的一个冬天。 这年,谢清尧十岁,谢清言八岁。 自入秋起,因太子夫妇去西北巡兵,东宫无人看管,谢清言便被接回了宁王府。不久后,宁王妃娘家、琅琊姜氏提出想教养谢清言一阵子,他饶是不舍,却也在一个长风起的日子里启程了。 他还记得,临行前,谢清尧神采飞扬。 “等你回来,”谢清尧颠了颠手中一块玉石,“我保准已经讨到你三嫂了。” “那个百里府上的病丫头……”谢清言嗤笑一声,“堂堂嫡皇孙,对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上心得紧。三哥,你也不怕让人笑话。” 说完,他潇洒利落地转身,上了马车,不想做凄凄惨惨的离别之态。 马车渐行渐远,谢清言终究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望了望。谢清尧虽孤身一人立于城门口,但眉间眼角都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是啊,谢清尧的父亲是太子,是天下间最好的太子。这万里河山,早晚有一日是他父亲的,也早晚有一日会是他的。除了个尚未搞定的媳妇,他什么都不缺。 在姜府的日子甚是平淡,大族教出来的孩子无不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因着谢清言的身份,断然不敢亲之近之。族里老人总是拉着他长吁短叹,赞他肖似其母,一双眼生得格外像。有一群无趣的同龄人,还有一群絮絮叨叨的长辈,谢清言每次皮痒痒的时候,再怎么想翻上天去,也只得忍下来。 如此,入了冬。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谢清言看着院子里积得厚厚的雪,想:三哥此时在京城,会不会也想拉他打雪仗呢?也不知那傻里傻气的安平被三哥搞定没。 好想快些回京啊。 第二日,雪霁初晴,长江以北的万里河山银装素裹。 琅琊城的钟楼,传出厚重悲痛的国丧之音。 钟声一下接一下,盘旋在大齐疆土的所有城池之上,敲在大齐所有子民的心中。 太子夫妇于墨城遇刺身亡。 世间谁人不知,昭元帝年近花甲,大半政务都已由太子代劳,这次西北巡兵归来,年号就该换了。 太子谢润温和敦厚,政绩斐然。太子妃南宫筠娴静温婉,才情双绝。 如此一双璧人,竟折在边塞寒苦之地。 接下来,不仅大齐朝堂要陷入夺储的动荡之局,疆域之外,早年被昭元帝铁骑雄兵震破了胆的邻敌们,亦开始摩拳擦掌。 在那之后接连传来的消息,与之相比,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太子留下的唯一后人,年仅十岁,被封为墨城王。 墨城王,莫成王。 谢清言独坐在结了冰的台阶上,抱着头,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连夜赶回金陵,却被姜氏族人全力劝阻。谢清言几乎急红了眼,闹得差点把宗祠都要掀翻,才有胆小的长辈开了口,道,这是宁王的吩咐。 太子薨逝,朝中格局不稳,宁王也是为了世子好。 是吗?!难道他一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才把我送来这鬼地方吗! 此言一出,姜府上下纷纷劝他慎言。 之后的日子,谢清言也不闹了,只让人每天把金陵的消息传给他听。 后来,只闻墨城王大病了一场,拖着病体求了圣上两件事。一是等他此次病愈,便入西北军营守国门,以承先太子之志,二是,替他和安平郡主指婚。圣上拗不过他,且念着他刚失了双亲,便允了。 一时间,众人对这位小小的墨城王七嘴八舌议论开来。 只有谢清言知道,那安平,想必人是丢了。 他站在院中,望着西面。天色沉沉,冬日里落日总是早的。 他的三哥,竟只剩下他了么…… 之后的日子里,谢清言日日将自己关于书房中,姜家看这尊小魔王终于消停了,甚是欣慰。以至于,在接下来的两个月,许多下人、小童被他悄悄摸摸地指派去做了些事、取了些东西回来,都无人察觉。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在宁王府派护卫来将谢清言接回金陵的前一天,他溜了。 谋定而后动,只会像条狗一样狂吠是无用的。 自此,曾经闻名金陵的混世小魔王,开启了他一生中最肆意大胆的旅途。 目标:西北军营。 此去几千里,不可谓不坎坷。 谢清言碰上过官兵追着问他父母何在,也碰上过人牙子想以几个粗饼将他拐了去。 他走过漆黑无人的山路,茫茫山间似有野兽低鸣。 也曾装作学龄儿童,去南宫家遍布天下的书院里背几篇古籍典文,卖乖扮巧混两口饭吃。 有一回破庙避雨,遇上流离失所的老小一家。他们饶是清苦,见他一个孩子漂泊在外,也分了几口极稀的粥给他。 村镇繁华,亦有乡绅小吏欺负那些不识字的,让人平白无故多担上赋税徭役,家家户户苦不堪言。 一路走来,众生百态。 最惊险的一次,莫过于他真金白银雇来的两个护卫起了黑心,竟将他拐进山匪窝里,扬言谢清言如果不把身家盘缠全交给二人,就把他扔在这。 饶是谢清言小小年纪一身是胆,学了几下三脚猫的功夫,又以绝顶智谋筹划已久,面对绝对悬殊的力量差距,还是不得不低头。 好在有江湖侠士路过,解他于危难之中。 那对侠客夫妇听闻他一个小小稚童,竟只身前去西北军营寻家里长兄,也是啧啧称奇。他们提出可护送一程,谢清言小小年纪已然端起威严做派,拒绝了。他们于他已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若再护送,便不知怎么还了。 随后,还报出宁王府在金陵城中的巷址,道,现在他年纪尚浅,无所作为,但,八年后,二十年后,若他们去此处找一个名叫姜言的人,有求必应。 这对夫妇只当这小小少年雄心壮志,笑着应了。 之后的旅途便没碰上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事了,现在想来,应当是他们暗中多有庇佑。

只可惜,饶是宁王每月拨给谢清言不少银钱,这次出行能动用的还是不够。等踏入西北地界,谢清言已经活成了叫花子。等他终于辗转打听到西北军营驻守何处,兴冲冲前往,还未开口,便被拦在门外。 他后来才知,北越军手段毒辣,无所不用其极,曾逼着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童扮作乞儿入营打探情报,背记人马粮草的分布,回去后替他们的奇袭兵指路。 当谢清言被守门兵卫两棍子叉在地上不得动弹,一腔马上要见到三哥的昂扬亢奋全部化为求而不得的悲愤,他终于忍无可忍,提起一口气,朝天大喊: “墨城王!!!谢清尧!!!!你给我出来——!!!!!” 后来,军中将领闻讯赶来。他转头一看,逆着午后阳光,步履匆匆、面色焦急前来的,不是他阔别大半年的三哥,又是谁? 此时的他,全身上下可能只剩那口牙是白的。即便如此形容狼狈,谢清言还是咧开嘴,露出了他人生中可能最为开怀的一笑: “三哥!” 后来,由于几个北越高手对行刺太子夫妇一事供认不讳,天子震怒,北越也是野心昭昭,接下来的几年里,西北战事频繁,两人在军中几乎飞速成长。 起先将士中不乏不满之声,认为如此重地怎可由稚子当作戏耍玩乐的场所。随着战事吃紧,即便身量气力不够、被护着不许冲锋陷阵,忙乱中二人几乎也将押运辎重、炊事饮马、伤员搬运、器具整修、挖沟筑壕的活干了个遍。加之二人不畏苦寒繁劳,一些部署议事、骑射演练也渐渐捎带上二人。 一晃,又是两年多。 单看谢清尧谢清言二人眉目间的沉稳肃杀之气,任谁都不会想到这只是两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此时,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他们于排兵布阵、地形及敌我分析研判上的天赋早已锋芒毕露,连坐镇西北的定远大将军都忍不住夸过一两句。 是日,日暮。 谢清言在营中四处探寻,却找不到谢清尧的影子。 三年前的今日,太子夫妇遇刺。 得军中大人们提点,谢清言上了城楼,只见谢清尧独独一人坐在墙墩子上,眺望着远处,那是墨城的方向。 西北本就地广人稀,冬季的关外更是苍苍茫茫,白地连天。 谢清言轻巧一跃,在谢清尧身旁坐了下来。 城头的风大且冷,两人谁也不开口,直到北风吹得他们鼻头红了起来。 “清言,在西北守国门,是我之志,不是你的。” 谢清言默然,到底还是让三哥察觉到了。 随后,谢清尧转头,面上带笑。这一笑,不由令谢清言心下坦然。 父母殒命,莫成王之辱,沙场磋磨,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动摇他的心志。三哥当年的灼灼光耀,如今,都沉淀成温华内敛。 “你明日便回金陵吧。” 东宫三年养育之恩,谢清言横跨整个大齐北境而来,守两年。 足矣。 “好。” 当晚,两人偷偷溜出营帐,去墨城走了一遭,权当拜别。 第二日,谢清言启程,回金陵。 回了宁王府,父子两人自是大吵一架,无人敢拦。 谢清言在母妃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径直去南宫府求当年差点被他和谢清尧一架砸烂桌案的南宫简,为师。 昭元二十九年殿试,谢清言以十三岁之龄,成了大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名震八方。 下放历练过两年后,谢清言便回京,一直在刑部任职。 待到昭元三十六年年尾,震惊朝野的宁王府大案呈于光天化日之下,人们唏嘘感叹之余,隐约有人掐指算了算,宁王世子,似乎也不过弱冠之年。 10. 墨城劫(2) 腊月二十四。 午后,琴娘差人送来了谢清言晚上出席宫宴要穿的袍服。 段离看了看那身暗玉紫松柏云纹的华裳,转头和谢清言大眼瞪小眼干瞪了半晌,听见对面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罢了。” 日后,花想容在听段离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深深沉沉地叹了口气,自家妹妹是真的有够傻,竟然直到最后都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成功把“绝顶聪明”的谢清言蒙在了鼓里。人家怕是甫一照面就将这蠢丫头看得透透的! 诚如几日后的花想容所猜,谢清言在掐晕了段离、将她扛回房中绑起来的过程中,先是看出这双手是惯常舞刀弄剑的,随后探了探段离的脉象,更是被其内息深厚所惊。 如此磅礴雄浑的内力,世间罕有。 能有此等功夫的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混进来,背后必是有人盯上了宁王府。至于宁王府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惊天大秘密,能引得如此高手潜伏其中,那晚的谢清言尚未理出头绪,故铤而走险,在知道自己武力无法压制对方的情况下,先试探对面的态度。 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个名叫梨香的丫头,虽身怀绝技,却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将她困于别院,以协助之名、行监视之实。哪怕是他的府内私事传遍了金陵,甚至惹得梨香平白无故挨了顿鞭子,都没能钓出其他和她有接触的人,看来背后之人对梨香的功夫与行事很是放心,真的只放了她一人进来。 谢清言任招来的其他小厮替他更衣、束冠,斜眼看了看在榻上趴得一本正经、时不时敬业地哼哼两声假装伤势未愈才不能服侍的梨香,又移开视线。 明明身怀逆天的本事,却全无心计,任凭他人摆布。 如果要说掏心窝子的话,谢清言对于梨香这个不速之客本人,相处这么些时日下来,既无男女之情,也无恐惧、厌恶之意。再想起她挨的那顿鞭子,虽不是他授意,却也因他而起,虽然知道伤不了她根本,愧疚之意还是有一两分的。 心思阴暗、偷奸耍滑之人是什么模样,谢清言再清楚不过。梨香为自己辩屈的那一瞪,仅那一眼,就让她和其余蛇鼠之辈区分开来。若不是立场未明,交上这么个朋友也算桩幸事。 今晚她若能逃出生天,以两人身份立场,日后若能再见,说不定已剑拔弩张。 只是……已无法言“日后”。 等谢清言离开,段离才下床活动手脚。 离谢清言承诺的引开府卫的时间还早,她又在脑内过了遍宁王府的分布,将逃跑路线演练了七八遍、觉得闭着眼睛应该都能跑出去之后,又开始确认想容让她找的那件物什——书信,上应该有的关键字。 等一遍过下来,段离隐隐约约记起,当初好像还答应谢清言帮他查丫鬟贩卖之谜来着,她最开始是两事并作一事在查,期限临近,就一门心思扑在想容给的任务上,差点把这事抛到脑后去了。 挠了半天脑瓜,也没想出个两全法。段离两腿一蹬、往榻上一倒,算了,出去之后让想容想想办法吧。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段离已经一身夜行衣,蹑手蹑脚摸进了整片宁王府最后的、还未被她踏足的地方——宁王的书房。 毕竟做贼心虚,等她耐着心神将书房内所有桌角、柜子、书本全翻过一遍,终于在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甚至还设计了机关的檀木小盒里找到了几封符合要求的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之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准备歇会,将双手向后撑去。 就在此时,常年行走于刀尖磨练出来的神经,突然绷紧。 段离只觉得左手那处的地板,似乎有个暗格被按下去了。 随后,地面传来隐隐的震动,竟是书架往一旁挪了开去。 段离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只听院中已有怒喝:“是什么人在老爷书房里!快来人!”随后,脚步声嘈杂一片,听着是府卫们都在往此处集中。 谢清言说好的会支开府中守卫呢! 后来,段离反复琢磨,如果当时杀出一条血路,直接从宁王府奔出去,她定然不会沦落到那般狼狈的下场。 可惜当下的她没有启神通、开天眼,凭着一丝好奇心的驱使,下意识就钻进了书架挪开后显出的密道里,一念之差将自己生生逼成了瓮中之鳖。 长长的台阶尽头燃着微微烛光,段离飞身而下,只轻点了几次墙面,随后稳稳落在地上。暗道终年不见天日,比地面潮湿阴冷些,还隐隐散发着霉臭味。还没等段离开始咂摸为什么宁王老爷要在自家书房搞出个神叨叨的密道,有两种动静同时落入她耳。 一样来自密道入口处,想必是那些府卫要下来拿人。 另一样……则来自前方的黑暗里。 段离向前奔了几步,随后了然。 难怪她翻遍了各个府库厢房,都没能找到那些失踪的丫鬟,原来是被囚于这地牢里! 段离心中叹了口气,数着黑暗深处传来的气息,有八人,都是年轻的姑娘。 突然,镣铐声响,打破了以低低啜泣为底色的寂静。 “梨香?!可是梨香?!” 段离一怔,终于借着昏暗的烛火看清了,眼前这双手紧紧扒着栏杆,蓬头垢面、神情激狂的女子,竟是一个月前失踪的桔香。还没等段离开口,桔香又兴奋地喊道:“你是来接我们出去的,是不是?!” 听着追兵们下楼梯的脚步声,段离侧耳辨了辨,约有五人,暂时构不成威胁,于是问道:“可是张管家将你们囚于此处?” 之前谢清言同她说过,能搞出这样动静、又让琴娘讳莫如深的人, 阖府上下也就只有那手眼通天的张管家了。如果真是这样,等她出去后也好找人给谢清言递个信,告诉他幕后黑手是谁,这些丫鬟又被困于何处。有这些姑娘们指证,张管家的罪名不怕落不到实处。 以为抓到了一丝求生希望的桔香,见梨香对于放她们出去一事避而不谈,眼神已然黯淡下去。 “好妹妹,之前我就知道你定非凡人,我和这些姐妹们都说了,日日夜夜就盼着你来救我们出去,求求你了,你把这牢门劈开,我们……” “求求你了,我们不想被贩到北越,不想去给蛮子做老婆!蛮子、蛮子他们会吃人!——” 桔香话音未落,另有一角落里的丫鬟也踉跄到牢门口前,整个人已然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段离愣住,怎么这头也和北越扯上关系了? “……梨香,你行行好,放我们出去吧!” 角落里的丫鬟们听信了桔香的言辞,真以为梨香能解救她们于危境,一个二个开始哭得声泪俱下。 纵然看这些丫头们十分可怜,追兵却越来越近,带她们一道逃出去是万万不可能了,段离只能回道:“刀剑无眼,你们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安全。等我出去之后,定会找人回来救你们。”说完,转头就跑。 与此同时,宁王父子正在从宫中赶回的路上。 谢清言一早便看出宁王心绪不定,哪怕这小年宴上皆是打惯了交道的皇室宗亲、近臣,别人察觉不到宁王神游天外,他作为亲生儿子,却是再清楚不过。宴未过半,并没有宁王府的人来通风报信,宁王已谎称身体不适,要先行回府。 车马行至半路,被人拦下。谢清言凝神细听,是府中下人跑来禀告了。看来梨香还是没能藏住尾巴。 等两驾车马复又前行,谢清言掀帘对外头的人吩咐道:“去五城兵马司找温律,‘宁王府上出了贼’,他知道该怎么做。” 这人听了,却并未立即应是,他眸中微动,头埋得更低,声音中隐有不忍:“世子!” 宁王父子,竟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谢清言本就冷清的面庞更加阴沉,低声呵斥道:“怎么,我指使不动你了吗?” “属下不敢。” 说着,已悄然离开。 谢清言深深向后靠去,扶了扶额角。 自半月前,城门处传来消息,他就已经算到今日光景。 谢清言在巡城士兵里的亲信与他道,有个姑娘趁身边人不注意,跌跌撞撞从马车上奔下来,死死抱紧守城的官兵,一边哭一边道她本是宁王府侍婢,现在不知为何要被卖到北越去,只求守城的大哥救救她。话未说完,便被那伙正要出城的北越人打昏了扛回去,只道这姑娘犯了失心疯,话做不得数,还望他们别往心里去。 北越……北越啊。 11. 墨城劫(3) 十二年前,太子夫妇于墨城被北越高手刺杀。之后,西北一境战火纷飞,直到七年前,北越以十二万骑兵奇袭暗云关,势要撕开一条长入中原的口子,却遭遇大齐军民拼死抵抗。等周边军营援军赶到时,原本戍守暗云关的三万将士、满城百姓,无一生还。北越十二万生力军,亦折于此地,未能踏入大齐疆土半步。 在己方孤立无援、粮草后备均被北越军借大雨后暴涨的河水冲墙淹城尽毁其数的情况下,这场战役的惨烈程度,可想而知。 好在此战也深深伤了北越的元气,北越王常年主战、一心想抢夺大齐城池物资,这一战不仅耗尽北越兵马、也让他失了人心。其弟忠义王率众臣弹劾,将他一脚踹下王位,囚禁后毒杀。 新上任的忠义王比不上其兄胸怀大志,是个没骨气的,还未坐稳王位,先忙不颠地给大齐送来降书,只盼两国交好,北越愿为大齐属国,只要大齐能保住他可汗王位就成。 那些当初跟着忠义王弹劾北越王穷兵黩武的老臣,怕是怎么也想不到迎来的君主竟是这么位苟且偷生的小人。 北越二十年内,再难起势,自此,大齐西北无虞。 谢清言知道那位忠义王除了贪生怕死,还有一项昭著的臭名:好色,而且最喜大齐江南女子。是以,在听闻城门消息的同时,便想透了其中关节。 他之前出于对自家老头的底线信任,一直以为,张管家才是搞出了这一手龌龊事的主使。现在想来,宁王以姜家之名将他送去琅琊,难道不正是如了他当年气话,早有筹谋么! 谢清言的西北之行对他最大的影响,就是让小小年纪的他明晰了所谓王侯将相,该守的、该护的是什么。 而他的亲爹宁王,却为了争权夺位,勾连外族,坑杀一国储君于边塞。自此,朝堂动荡,边境不安。 谢清言自小通透,又在刑部任职这么多年,见惯了权谋之争。他不鄙夷野心勃勃之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有欲求,坦坦荡荡去谋,没什么不好。因此对于宁王多年钻营,不加过问。 可若行事手段无耻阴私,求的是邪利、暴利、近利,相干人不乐、不和、不安,践踏了天理道义,只任放纵无度的私欲蒙了心,那便是禽兽,便是初初识文的小童都能辨其对错,唾之骂之。 与虎谋皮,与江湖中人练歪路邪功无异,试图倚靠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来谋取不属于自己的地位,哪怕一时得逞,来日方长,也必遭反噬。那一身媚骨的北越忠义王,怕是握住了先北越王与宁王刺杀太子的把柄,故而明面上称臣,私底下行事越发张狂。宁王这老头子,不仅没能获得他想要的,反而从此受制于人,成了北越的傀儡,这些年他出卖的,恐怕也不止那些女子,朝堂人事,边关城防,桩桩件件,不论主动被动,他都罪无可赦! 不过,过了今夜,大齐再无宁王,北越忠义王失了倚仗,自该安安分分夹着尾巴做他的属臣。希望皇祖父能沿着这条线一直追查下去,将这些跗骨之蛆一一铲除,还大齐一个海晏河清吧。 谢清言眼中风云起伏,最终都化成了月明天清。 此刻,看着自己所布之局一步步收网,迎来终结,本该断绝情念,心中却划过一丝遗憾。 三哥在外游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回了金陵,两人却一直忙于公务,都没能好好叙上一叙。 如果三哥得知他亲手揭发生父……谢清言轻笑一声,三哥,你可会像我当年私闯西北军营一般,痛斥我一顿? 等段离以轻功甩出身后追兵一大截子,密道竟不设烛台了,入眼只有不见尽头的黑暗。她放慢脚步听了听,后面似乎没有追上来。 刹那间,脑海里划过一个几乎叫人断绝生念的想法,这暗道……莫不是个死胡同?所以他们笃定自己必然逃不出去,只要在入口处守着就好。 若真如此,那可是个天大的笑话。名震江湖的“白面书生”,怎么说也是一代高手,竟然怀揣天大的秘密、一头扎进了死巷子,把唯一的退路拱手让别人堵得严严实实。 段离不禁后悔起自己一时大意,在没把握环境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是大忌。 以往出任务,哪次不是云裳把天时地利人和给她安排得妥妥帖帖,再耳提面命让她记在脑子里,段离只管动手便是。 今晚行动,想容就算要安排接应,也会设在宁王府外头。他就是长了十个八个脑子,也不会算到宁王府书房底下有个暗道,且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打开了,还凛然无畏地直接钻了进来。 何谓作茧自缚?这就是。 段离长叹一口气,正要提步往回走,心里又闪过一个疑问。 要把地牢里那群姑娘们运走,是会走地上的宁王府偏门,还是地下这暗道?说起来,这么长一条地道,修起来可得费不少力气。只建成个死胡同,也太闲得慌了。 如果这密道是用来让宁王老爷和北越那头暗通款曲的…… 对了! 段离几乎要一拍大腿,为自己的机智叫好。平常想容和云裳总是骂她蠢,真到关键时候,自己的脑袋瓜也是挺管用的嘛! 推断出前方不是死路一条后,段离顿觉轻松了不少,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似乎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只走了两步,保持开动状态的小脑瓜又抛出了新的疑虑。 他们会不会通知那头,也让人下来捉她呢? 宁王和北越哪一头都不是吃素的,狼狈为奸起来可更不得了,还花费不可想的人力物力打通了这么长一条暗道。现在,段离此人和她身上揣着的书信、以及这条密道,就是他们串通一气的绝佳见证。 只要他们动作够快,从两头都下来人,将她斩杀于这除了两方之外无人可知的隐蔽之处,他们的秘密就还能守住。 纵横江湖这么多年,段离还是头一次感觉自己身处一个彻彻底底的罐头里。刀光剑影里那些兜头浇下的杀意,她从不曾畏惧,只因信任身后的人,相信他们总会为她铺好路。 现在,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金陵,在暗无天日的小地道里,段离头一回,体会到了何谓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纵然她艺高人胆大,在西北的时候曾被师傅提溜着,两军阵前都敢来去自如,但,此刻,不一样。 以往打斗的时候,地方从未如此逼仄过,辗转腾挪,总能找到机会施展开来。但是,乱拳打死老师傅,更何况是像王八一样被困在罐子里了的段师傅。他们只要下来十几二十个人,每人拿个长戟对着她猛戳一通,就算段离成了精能将自己化成条水 蛇,也极不可能全身而退。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下。 人临死之前,脑海似乎总是会不停回放自己一生的记忆,名曰走马灯。 段离猛地瞪大眼,咬紧牙关,大阔步往前走去。 她才不要折在这里! 要是她真的因为一念之差,把自己玩没了,想容不知道要怎么在她墓前笑话她。以他们姐弟俩的伶牙俐齿之能,可以每天编排个不重样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故事,去她坟前就着好吃好喝的讲给她听。 对了……还有那个有断袖之嫌的凌大哥,说了回金陵要赔给她什么东西,现在都不见个人影。他明明说了要带她去坐画舫,过几日元宵节,还有花灯会…… 正是士气高涨之际,段离听闻前方传来脚步声,心头一凛,立马把方才的胡思乱想扔到一边去。 段离屏住呼吸,调整内息运转,将自己缩在了天花板角上。地道里伸手不见五指,非常适合掩藏身形。 还好,只有三人,但他们手持烛台,空间又如此狭小,一旦近身,势必暴露。 那就……先下手为强! 在烛光照亮的范围快要逼近段离的那一刻,段离如鬼魅般轻盈地从地道顶上降下,随后飞起一腿扫灭了烛火,还未等最前面一人拔出武器,她已经转身抽出那把沉重的大刀,顺势砍飞了最前面这个倒霉鬼的脑袋。同时,以这人躯体为盾,阻了后方两人攻势,斜里刺出一刀,又杀一人。最后那人,也不过走了三两招便毙命。 要怪就怪你们家主子没安好心吧…… 段离一边忍耐着不适感,一边剥下身形与她有些接近的人身上的衣服。看这衣着打扮,还有使起来费劲不讨巧的大弯刀,是北越兵无疑了。 两方怕是都没想到这个自投罗网的小小贼人,竟然是不世出的一流高手吧。派来的也都是些泛泛之辈,阵仗不大。而段离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这份出其不意。 只能赌一把。 等换上北越兵的一身打扮后,段离学着他们的步子向前走去。 虽然她于人情算计上一窍不通,但除此之外俱能学得很快,不可不谓玲珑剔透。早年也曾悄悄潜入北越军营混了几天,无人发现。当时他们的语言、口音,她还有印象。 是以,当第二波的五人出现时,段离心中底气更足。 领头人见他一人回来,开口问道:“怎么就你一人?他们在前方遇上了?” “是,那贼还有两下拳脚功夫,我要赶快回去禀报。” 领头人一听,只嗯了一声,赶紧带领剩下的人往里去增援。 见密道两旁又点起了烛台,段离心知离出口应当不远了,是以步下越发生风,并没有注意那五人里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终于,长长长长的密道走到了尽头,空气都愈发新鲜了起来。 段离走到头,见出口处仿佛是口井,上面正有人往里张望,见她探出头来,张口正要问话,不防身后竟传来悠长的口哨声。 段离心道不妙,回身只见方才五人里的一人已然折返,手上利刃反射着烛光,一抹冷光让她眼前晃了一下。 与此同时,井口飞箭齐下,仿若暴雨。 贼人已至,就地诛杀! 12. 墨城劫(4) 段离心中一沉,接下来才是苦战。 想来这个过分聪明的北越兵已经猜到她杀了那三人,出手丝毫没有迟滞,刀刀杀机毕现。可段离也不是好欺负的,纵然这武器用得不称手,发起狠来照样十招之内取人性命。 听闻井底打斗声歇,上面有人问:“抓到了吗?” 却只等来长久的沉默。 守着的人却不敢掉以轻心,回身一看,弓箭手已经退下,持着长戟的人迎上围了一圈,枪头指着井口。显然也都不敢确定最后出来的会是谁。无奈,段离最后还是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地面一群人只觉井中似有某物喷薄而出,还没来得及看清出来的到底是什么,高处守候良久的弓兵们已万箭齐发。 只见那人一跃,手里像是还拎着什么重物,却跃得足有两层楼高。 这一现身,直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段离运足内力,拎着手中尸体奋力一跃,终于跳出了逼仄狭闷的密道。还没等她的眼睛适应周遭光线,身体适应高高的半空,四面八方的箭矢已经逼至身前。纵然她在空中转了一圈,架在身前的尸体成了靶子,还挥刀砍飞了一些,还是没能避免几支箭贴着腿擦了过去。 趁着第二波空中攻势未发,段离大喝一声,将已无用处的累赘往十来个弓箭手那砸去,随后借着推力迅速落地,又在人群里成了条滑不留手的泥鳅,猫着腰专砍敌人下盘。 方才滞留空中的时候已经看清了兵力的分布,只要她混于人群中,弓兵断然不会出手。至于地面战么,她练的就是一对多的功夫! 回想起偷偷观摩西北军演练阵法,勘破后又拿他们练手、搅得对方鸡犬不宁的日子,段离嘴角勾起一丝无畏的笑意,就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和我大齐的将士比起来,差远了! 段离一路披荆斩棘,正是血性上头,冷不防到了人少的地方,箭雨又至。她回身砍掉七七八八,脚下步伐却不停歇。 快了,只要翻过面前这面院墙,到大街上……! 等她越上墙头,心中狂喜万分,却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生生交代在这里。 为什么北越的驿馆外头,会围着金陵的巡城官兵??!! 看着也不像想容安排来接她的啊? 她一身北越兵打扮,蹲在墙头,生生收了自己正要跃起的势头。 墙外,一干五城兵马司的人早已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只静静听着馆内动静。谁都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在墙头,和他们大眼瞪小眼,皆是一愣。 片刻后,段离脚下一滑,向后栽倒,落在了木丛里。 只听外面的声音道:“北越驿馆出了毛贼,无力捉拿,求助五城兵马司,你们可都看见了?” 排山倒海的“看见了”在大街上响起。 “好!速速随我入馆,将贼人拿下!” 饶是摸不着头脑,此刻的段离却突然福至心灵,决定静观其变。她一路贴着墙根返回院里,果然见到这群负责抓贼的人,一个个不由分说和北越兵打了起来。 这诡异的阵仗,只让她联想到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疲于奔命,是那可怜的、被人当枪使的小蝉。 宁王和北越,是张牙舞爪的大螳螂。 那……黄雀,又是谁? 段离一边混入战局,一边且战且退,往驿馆的房屋方向撤去。 一片混战中,一个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响起。 “段姑娘,我是阁主派来接应的。” 段离按住脸上惊讶之色,抬头望了望,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想来是想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暗桩。 但是,得知想容还是没有放弃她,段离喉头微哽。 这漫无止境的黑夜,终于到头了。 昭元三十六年,小年夜,因接报称宁王府和北越驿馆遭贼人闯入,五城兵马司派两队分头驰援。两方本是各自行事,却在追逐贼人的过程中,于地下密道生生碰在一处。 自此,北越驿馆在金陵城中私蓄超了定制五倍的府兵一事,以及宁王串通勾结北越一事,曝于光天化日之下。 翌日清晨,因着年节本已休沐的闻天阁守员尚在被窝里幽会周公,却被传遍了金陵的阵阵鼓声惊得直接跳了起来。若不是那声音与他头上乌纱息息相关,简直要为这击鼓之 人的身手、韵律之能叫声好。 闻天阁,击鼓鸣冤,以求上达天听。 鼓声响荡之时,亦昭示着天子政有不通,让人平白蒙了冤屈。 圣上明德,自七年前一帮官员请命要求彻查暗云关之战、却纷纷获刑以来,这面大鼓,已沉寂许久。 待他赶到,楼外已无人影,地上只剩一纸诉状和几封信函。 这位知道自己的职位与赋闲无异的官员,看到诉状所呈之事,差点两眼一翻,撒手人寰。 朝中上下一众官员,刚准备和和乐乐地与家人共度年关,纷纷被急命召回。 无他,宁王与北越联手,于十二年前在墨城行刺太子,铁证如山,满城百姓皆知。 兹事体大,不仅事关昭元帝亲子宁王、涉及已经故去的一国储君,还牵连两国邦交。如此惊天巨案,按理只有昭元帝本人可审,但昭元帝突闻此事,惊怒交加,龙体抱恙,只在悲痛之余念及先太子,下命改其遗孤墨城王封号为晋王,亲王加珠。 断案的烫手山芋,便扔给了三法司。 都察院那群办起案来不要命的御史自是秉公明断,当仁不让。可大理寺中,宁王、康王、楚王派系林立,谁都不敢出这个头。刑部顶头几位大人也是宁王世子的上峰,于情于理都该避让。 胶着了两日,事情便出现转机,极少人知晓宁王于那晚进宫面会陛下。 第二日,圣命传来,褫夺皇四子谢淇宁王之位,由世子谢清言袭承。大理寺既不肯出人,就让都察院左都御史携刑部右侍郎谢清言暂代三法司之职,务必彻查此案。 消息传来,尚未从墨城王府更名为晋王府的院落深处,有一人捏碎了手中茶盏。原本清俊温雅的面庞上,不知是哭是笑。 过了十年,皇爷爷还是那个告诫他莫成王的皇爷爷。让清言亲审自己的父亲,君臣父子,伦理纲常……在天家,皆为笑话。 转瞬,压抑多年的情绪从胸口丝丝退去,谢清尧又深深叹了口气。 清言啊清言,回京以来我们尚未好好聊过。暗云关一战,我这条命已不由己……当初我们的凌云壮志,能走下去的人只有你了。 13. 元宵灯(1) 饶是整个年节,帝都上下天翻地覆,事件的核心当事人之一——段离,却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整日只顾着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擦擦口水,除了练功,便是吃了睡,睡了吃,十足的懒猪模样。 她逃出北越驿馆后,又在眼皮子困顿的状态去鼓楼上舞了一通大鼓,见到想容用最后的精神头撑着说:“姑娘们……被囚在……书房……地道。找人……告诉谢清言……” “谢清言召了五城兵马司,她们定会被妥当安置的。” “那就好,那就……” 随后一头栽倒在地。 想容自那之后十分忙碌,没什么时间来盯着她叨叨。段离在宁王府多日劳心耗神,出来后趁着年节日渐懒散,加之也知道自己没按计划行事,除了懒散,别的方面倒也不敢乖张。 只是,那日自己颇觉委屈地和想容描述了一番想象中自己命丧地道后,他和云裳两人在她墓前的所作所为,想容神色甚是古怪,不仅没大笑着接话讥讽,只默默地盯了她许久。 临走前还扔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阿离,不论将来发生何事,你终归是我们的宝贝妹妹。” 段离琢磨许久,也没能体会其中二三味。但因着上元佳节将至,一门心思渐渐扑到别处。 这日,她终于大着胆子,敲响了花想容的房门。 花想容一见她这扭扭捏捏的样子,心下了然,但是恼于这丫头过于没心没肺,不得不先摆个架子出来泄两下火。 “可知错了?” 花想容罕见地对段离摆张冷脸,斜睨着已经一身墨袍男装、就差把“我想出门”四个字贴脑门上的蠢丫头。 “……知错了。”段离也是罕见地被花想容发火,支支吾吾地回道。双手不自觉在身前扭着指头。 “那你说说,错在何处?”语气虽然严厉,心下却软了三分。 “……不该一时冲动,没按计划行事。” “就这?” 段离毫不掩饰面上的惊讶,她还犯了别的错? 看着段离呆若木鸡的神情,花想容心里直直吹胡子瞪眼,好不容易平复一阵,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跟这丫头讲人情,他还不如对着老母猪讲三字经。 心绪尚未平复,一抬眼又瞥见因着衣裳颜色遮掩而不起眼的那方小玉,心中又是警铃大作,语气不禁重了起来:“你想去找南风凌那臭流氓?” 想拱走自家珍珠翡玉大白菜的野猪,可不得当贼防! 段离本没想着去找人,腰间系上这方玉也不过是想装饰装饰,当下怕再惹得想容不快,赶忙收起来揣怀里:“不去找,不去找。” 花想容冷哼一声,看了看自己脚边放着的物什,淡淡开口道:“出门闲逛有何需要注意的,背来听听。” 段离于放在心上的事情惯能闻弦知意,知道想容这是松口了,立马摇头晃脑地开始背书:“不可摘下面具,不可贸然出手,见自己人不可声张……” “行了,拿去吧。” 说话间,一盏精巧别致的提灯被拎上桌面。 六角灯身以琉璃制成,却轻盈通透,不似寻常臃厚。灯罩里面是一朵盛放的莲花,微微烛光映着层层花瓣,暖黄晕人。不仅如此,灯体和提柄的相接之处、提柄整体都呼应着莲花祥云,处处透露着工匠巧思,看得出为了讨小女儿家欢心费尽了功夫。想着阿离自进京后便不得空,又知她玩心太重、必不会错过正月十五的花灯节,早在九月底,花想容就命人不计代价地制灯了。 天上地下,仅此一家,今晚,阿离就是这条街上最有面的仔! 很显然,兄妹二人都不会在意段离明明一身男装,却拎着这样一盏灯带来的诡异效果。 见阿离眉梢眼角都是按捺不住的愉悦,花想容知道自己功夫没白费,嘴角不自觉上扬。只可惜近日金陵城中风云变幻都得由他一一过目,不能陪阿离出去。 还没等他接着叮嘱,段离已经以寻常人目视不及的迅疾身法绕过花想容的桌案,搂住他的脖子,在那张绝世侧颜上,吧唧一口。 花想容一时愣住,没想到阿离竟欢喜至此,当下也说不出什么嫌弃她口水的混话,趁她还在自己耳边,赶紧吩咐道:“灯节人多,为了这宝贝琉璃灯你也得尽量挑人少的地儿走。若是被人流带着不知跑到了哪里,你就扭开灯底座,里面藏着只寻香鼠,自能带你回来。” “好!” 尾音还拖在空中,段离已然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提灯,飞奔出江南岸了。 花想容眼中喜色渐收,阿离心性至真至纯,对于他们想要完成的事来说,百利无一害,但是对于挂念着她的人来说,未必如此。 若她得知因她偷出的书信、敲响的大鼓,害得本不相干的闻天阁官员,只因窥知那纸诉状的落款是“孤魂野鬼”四个字便秘密死于影务监之手…… 罢了,此等腥污,他们决不会让她知晓。犯错的不是他们,而是明明背信弃义、对他们赶尽杀绝却丝毫不觉有愧的那一位。如今一见这落款,更是慌不择路地杀掉无辜之人灭口。 既已铸成大错,这些年过得惶惶不可终日,养出了影务监这么条恶犬防身, 却依然变本加厉,讳莫如深。 这次宁王府一案,便是谢清言不招来五城兵马司、亲手掀翻自家老底,他们也打定了主意,要以此事掀起金陵的第一场风雨。 昭元帝,故人已至。 夜色渐浓,段离面色沉稳地拎着花灯行了一路,享受着过往行人艳羡打探的目光,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行至街口,她回身看着街道上十里灯影幢幢,宝马香车,耳边尽是人们的欢声笑语。心中感慨道,凌大哥所言不假,如此盛世繁华的景象,西北可见不着。 刚踏上廊桥没两步,她的目光又被桥下流过的成群水灯吸引。只见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的灯火,承载着放灯之人的祈愿,静谧地漂向天边,幽幽然仿若一个个前往彼岸的魂灵。 就在此时,明明身处闹市最繁华处,手里拎着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绝世罕物,段离心头却陡然空落落的。 纵然林间独行、密道遭险,她都一人挺过,无话可说。但是此刻看街上,有阖家出游的,有孩童嬉笑打闹,还有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小伙们三两成群,那种熙熙攘攘间仅她一人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来了。 转瞬之间,眼前的五光十色都像没了声息。 段离叹了口气,还是回去窝在想容身边,听他说说话吧。 刚转过身,只觉身后天际忽然照亮,巨大的响声震得她耳朵生疼,街市里的人们纷纷往河边涌来。 因怕挤坏了手中这灯,段离小心翼翼在廊桥边边角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仰着头欣赏起湖中焰火。 时而如繁复盛大的龙爪菊砰然绽开,时而圈圈层层、仅以缤纷色彩引来阵阵惊叹。时而花形简朴,却有千万朵高低错落竞相起舞;时而又如繁星坠地,曳曳撒撒仿似星瀑落九天。 神游天外时觉得被人推挤了一下,头顶传来一声“对不住”后,段离正觉声音耳熟,恍然抬头,却见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面庞,怔在原地。 对面也没想到会有这般际遇,立定之后,也生生挪不开眼。 仿佛周围嘈杂的人群全部化为无物,漫天火树银花一阵阵照亮他们的面庞,却只在他们的世界里留下一声又一声巨大的声响。 分不清这一下下的,到底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焰火声。 这一眼,太深,太难得。 是以直到烟火燃尽,廊桥上汹涌的人潮纷纷散去,谢清尧才接上自己的思绪,想起身后还跟了个人呢! “咳嗯。”在场的第三人似乎觉得好笑,这两人,竟旁若无人地对望了那么久,当她这个大活人是空气么! 14. 元宵灯(2) “凌大哥……” “阿离,这位是……” 一阵兵荒马乱的尴尬过后,两人又极富默契地同时开了口。 “凌大哥?”这女子本就生得娇俏灵动,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甚是狡黠可爱。 谢清尧心下叫苦不迭,自己在江湖上的混名,姓是将母妃家的“南宫”化成了南风,单名凌字,却是出自身后这位鬼灵精怪的表妹,南宫铃。仅阿离这么一唤,她怕是已经看出其中门道。 果然,下一刻,南宫铃巧然笑道:“离哥哥唤我瑶儿便可。” 说完,颇为得意地回看面前一脸吃瘪的表哥。 这一番眉来眼去,落在旁人眼里,定要觉得是小情侣打情骂俏。谢清尧怕阿离看了不舒服,连忙转头想要向她解释清楚,却在她眼里看到一丝……释然? 原来凌大哥不是断袖啊…… 那自己以男儿身的伪装,还是可以放心与他打交道的。 这么想着,段离突然觉得想容与她之前的过分提防,有些小人之心了。 许是太久没和段离见过面,一时没能跟上她九曲十八弯的思考回路,谢清尧仍觉奇怪,就算阿离天生缺了根筋,学不会拈酸吃味,这幅安心又略带歉意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离哥哥这提灯好生别致,”一旁的南宫铃全然不想在意这两人有什么古怪,弯下腰来打量段离的琉璃灯,“可是专门托匠人所作?” 段离猛一听别人真心实意夸她手中之物,瑶儿姑娘的声音又宛如黄莺出谷,只觉十分舒坦,不禁带了几分笑意:“家里哥哥赠予我的。” 谢清尧何等通透,立马猜出耗费心神制了提灯、又在上元节这天让她牵着出来溜达的人,只能是常年镇守金陵的花想容。看阿离神情,对这灯欢喜得紧。 自己将信物交托与她,日日只盼下值后有人禀告他,有人求见。整整三月,这臭丫头却音讯全无,难得一见,却撇开他这个大活人,只宝贝手里的死物。谢清尧顿时心生愠意,他可算理解为什么云裳和花想容要天天欺负阿离了,能没心没肺到这等程度,不怪他们恨得牙痒痒。 今天让他逮住,可不得好好…… 心头计划正起,身旁南宫铃轻轻捅了捅他腰侧,理直气壮道:“哥,我的呢?” 谢清尧没好气地在妹妹脑壳上一敲:“带你出来本就瞒了舅舅舅母,还不知足?” 南宫铃捂住脑袋轻呼一声,撇了撇嘴。 这景象落在段离眼里,只觉凌大哥这哥哥当得忒不厚道了,看看想容待她多好。随后面上突然僵住,瑶儿姑娘只是凌大哥的表妹,那…… 他依然可能是个断袖? 惶恐突生,马车里那场莫名其妙的亲嘴又浮上脑海,想容的“流氓,无赖,大色魔胚子”更是直接回荡在耳边。段离立马后退半步,声音有些不稳:“我、我先回去了……” 谢清尧不知道她钻进了哪个犄角旮旯,只明晰今天这一别,阿离又有意避开他,以后要想再见,怕是绝不可能。就算去江南岸寻人,怕是连门都没进去就得被花想容招呼回来。当下一急,直接伸手扣住段离提了灯的右手,低低唤道:“阿离!” 起初感觉对方身体僵硬,隐有动用内力强行甩开的意思,最终却顾及手上灯盏易碎,默然留在原地。 他就这么招人嫌? 谢清尧顶着南宫铃狐疑打量的目光,自知理亏,面上赧然:“乖,我让帛叔先送你回府。” 南宫铃知道这两人能抛开烟花对眼相看那么久,中间的弯弯绕绕必定相当复杂。反正今天也玩够了,嫌她碍眼她就乖乖回去呗。不过,哼哼,就算是清尧表哥,敢将她堂堂欢平郡主挥之即去……南宫铃不禁在心底做了个鬼脸。 “哥哥可别忘了,虽然哥哥正妃之位虚悬多年,我闺中还有不少小姐妹日日惦记做你的侧妃呢!”说罢,笑嘻嘻跑开了。 正妃之位的人就在这跟块木头似的杵着呢!还随时准备溜之大吉! 饶是恼这妹妹与自己性情如出一辙,谢清尧到底还是看到帛叔前来接应后才将视线调转。 刚要开口,只觉四下静寂,周围的人仿佛都伸长了耳朵。他这才醒悟,在外人看来,现下就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在大街上拉拉扯扯。谢清尧不由得干咳一声,低低道:“此处不方便谈事,我们去那边凉亭。” 段离被他锢住许久,早就想脚底抹油,从这大魔头身边赶快逃开才好。但是,他一出手就将提灯扣下,她万万不敢用力挣脱。因此,无论这凌大哥想拖着她去何处,她都得快步跟上。 终于行至河边一处无人的水榭,见段离似乎是认了命,谢清尧终于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双手定定扶住面前之人的肩膀,低声下气地问:“阿离可是怨我之前唐突了你?” 以这丫头先前被他逗弄都不羞不恼的脾性来推测,她会如此抗拒自己,只能是花想容于风月一事上给她启了蒙,同时少不了对他一番诋毁,好把栅栏围得再密不透风些。 这不提也罢,一提唐突二字,段离看的那些话本子全部自记忆深处唤醒,在脑中上下翩飞。往事一幕幕拂过眼前,她给他当护卫时候,他又是摸她的手,又是叫她娘子,总之就是占尽了便宜。彼时她还不得其中深意,现在看来,想容骂得对 ! 段离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海仿佛有怒涛翻腾,面上素养依然极好,只咬牙切齿开口道:“流氓,无赖,大色魔胚子!” 甚少骂人的她,只觉这些字说出来都是脏了自己的嘴,却仍气得厉害,浑身发抖。 谢清尧一听便知这是花想容用来抹黑他的话,联想到自己进京路上的所作所为,确实无可辩驳,若不是当事人是自己,也要称一声“骂得好,骂得对”了。 无奈,正道已经行不通了,且从一开始就对她不管用。被满朝文武夸赞仪表堂堂、气度高华的晋王殿下,只能继续走他翻墙爬窗的地痞流氓之道。 “可你要是不理我了,我怎么带你去吃遍金陵的酒楼?” 悄无声息之间,当时许诺的“最好的酒楼”已经替换成全金陵的酒楼,战线,就是这么拖长的。 段离思绪一滞,竟然觉得凌大哥说得有几分道理。突然想起地道里生死一线的时候,还曾埋怨过凌大哥不来找她。今天见到那方玉才想起来,凌大哥是留了信物让她去找他的,气急之下倒有点错怪他了。 也是呀,她一个劲儿躲着人家,那些他欠她的要怎么还?虽说自己也不是没干过上门讨债的事,但总归凌大哥已经好吃好喝照顾过她一阵子,提着刀追债,于情于理好像都不太合适。 见阿离神思松动,谢清尧知道她的思绪惯来只能跟着别人走一步,当下肯定已将重点从他的轻薄之举转移到他许诺的赔偿上了,于是乘胜追击:“而且我说过,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全副身家都是你的。金陵城有名的云丝糕,马蹄酥,桃玫饼,桂花栗粉团……你想吃的时候,来找我便是,想吃多少吃多少,把我家吃穷都没问题!” 早在那串糕饼的名字一个个蹦出来的时候,段离虽仍在气头上,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凌大哥豪气冲天的不限量发言,更是将他堕到泥地里的形象拉高了几分。 左右一合计,亏都已经吃了,若是不把债一份份讨回来,岂不是白让人捡了便宜?这么一想,段离只觉自己的主意无比正当,简直挑不出错。但是面上仍得端着,她是债主,为大,为尊。凌大哥这欠了一屁股债的嘛,态度也还可以,她也就不继续为难了。 “嗯……嗯,你说的这些,一样都少不得。”另外,还用眼神瞥了瞥搭在她肩上的爪子。 谢清尧知道她已经被牢牢套住,虽然自己一时半会不能再有逾矩之举,但总好过人直接跑了。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谁料下一刻,护卫闯入水榭,急匆匆地报:“小姐被一伙贼人拐走了。咱们重伤三人,其余随帛管家追了去。公子您看……” 15. 元宵灯(3) 段离听得此话,想起那娇嫩柔弱的瑶儿姑娘看着全无习武的迹象,歹人来势汹汹,万一要对她行什么不法之事,想必她全无招架之力。因着对瑶儿姑娘颇有好感,当下便揣了几分担忧。 虽然想容说轻易不可出手,但为了救人,多半也不会责罚自己多管闲事。 打定主意后,她便抬眼看着方才还令她气恼不已的凌大哥。 谢清尧面色阴沉,心中万千思绪快速滑过。 府上护卫的身手如何,他最清楚不过,今晚派出来的都是历经西北之行的那几个,沉稳谨慎。对方一出手能重伤其三,还从帛叔手中掠走了人,如此实力,倒是和暗杀了他一路的那些团伙不相上下。 只可惜,千机阁明面上不涉朝堂,他也不好过分仰赖他人,是以至今还未弄清在他未回京时就起了杀意的,到底是哪位王叔。 如今宁王府事发,三王鼎立的局面塌了一角,他的皇爷爷便迫不及待要扶他起势,如此根浅底薄的一座花架子,却还是碍了人眼。 谢清尧本人,父母双亡,尚未婚娶,更无子嗣,可以说无牵无挂,唯一的软肋,便是母妃出身的南宫一族,对方出手可谓阴险狠绝。虽然知道铃儿贵为郡主,定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因着女儿家闺誉的缘故,他断不可能大张旗鼓地让五城兵马司出动寻人,只能动用自己手里的关系。 既是警告,也是试探,还能让母妃一族对他寒了心,真真一石三鸟。 “传我令……” 话还未说完,谢清尧只觉衣角被人拉了拉,一低头,正对上那双透明清澈的眸子,霎时间,满心戾气都被拂去一半。 “我去救瑶儿姑娘。”这话说得极笃定。 “不可。” 且不说花想容决不会同意让阿离在他们计划外的地方、还是为了他而出手暴露,就是他自己,虽知终有一日不可避免,也不想看着她被早早牵连进争权夺位的浑水,成为别人眼中钉。 段离从未想到一向笑嘻嘻的凌大哥竟如此严厉果决地拒绝了她,一时怔住,只觉此刻他身上的沉冷之意十分陌生。但是,瑶儿姑娘也算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被掠走的,若是拖得太久,再被伤到,让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也不退让,提高了声音道:“救人要紧!” 秀眉微蹙,目光灼灼,唇线紧抿。这番神情,决计不是从前那个心神永远游离人世之外的木头姑娘能做出来的。 他从不知阿离竟有了这么多情绪起伏。 僵持半晌,最终还是拗不过眼前人儿的盛然怒意,谢清尧终是笑道:“那就有劳阿离了。” 段离依然绷着脸问:“有没有沾附瑶儿姑娘气味的东西?我这提灯底下有只寻香鼠,如此快些。” 一路暗巷急行。 谢清尧并段离、还有那来报信的暗卫,先是去了南宫铃乘了小半路的马车处,随后,便由段离将那小东西捧在手心里,指路。 寻常时,寻香鼠会奔着相似的气味直直而去,人跟在后头就好。今日段离火急火燎,嫌那四只小爪子跑得没自己快,愣是出此大法。感觉手心里的活物向右扒拉两下,便也向右调转。 一旁的谢清尧留意着府里护卫留下的记号,确实是这方向,见阿离生生拐了个弯,心下虽然疑惑,却也赶忙跟上。 莫不是敌方兵分两路,一虚一实,故意要分散他手头兵力。如此布局,层层相扣,就算他能顺利将铃儿救出,也不知要折损几许,令人十足胆寒。 只可惜……阿离便是这敌我难料的、最大变数。 谢清尧以往只见过段离拼砍劈杀的样子,知她身法快如闪电、猛若雷霆,却不知其轻功亦如此卓绝。 段离手持刀剑之时,一招一式极简极朴,大开大阖之间隐有万象归宗之意。他也曾探过阿离的脉象,知她体内有一股浑元厚重的内力弥补了身形力劲上的轻巧,正面迎敌才能无往不胜。 今日才叫他瞧见,阿离的保命功夫也是一绝。能将那等中正的内息驾驭至此,轻盈如风、隐匿无形,怕是当世最出名的刺客见了也要自愧不如。 可周正,可灵巧,进可攻,退可逃,亦正亦邪。 当年被昭元帝卸磨杀驴的一代武林,这些年究竟培养出了一个怎样的人形兵器。 忽然,段离停下了步伐,因着手中寻香鼠窜出她的手掌,径直往下方房屋扑去。 南宫铃虽被人蒙了眼、缚住口鼻,一路磕磕绊绊受了不少委屈,此刻更是不知被人困在哪座荒宅的库房里,却也未惊恐颤栗,或者大哭大闹。 敌人冲清尧表哥而来,冲南宫一族而来。她若是做出那番姿态,岂不平白堕了南宫家风骨。 因本来就玩得有些乏,又强行提神撑了一路,此刻四下静寂,双眼又不能视物,她向一旁的柜角靠去,颇有些休养生息的意思。 早在姑母嫁入东宫为太子妃时,阿爷为防外戚引来圣心猜忌,就已令族里一些仕途颇顺的叔叔伯伯们远离朝堂,广开学堂教书育人。即使东宫遭难,过了十数年,这道禁令也依然没有松口。 也是,圣上秘密建储,令几大亲王互相制衡。身在局中,哪怕有再大的宏图抱负也无法施展,只会身不由己地站队、选边,以派系之名斗个没完。倒不如为大齐培养未来的栋梁之才,也是功德一件。 另一边,清尧表哥戍守边关五年,在外游历七年,亦是将自己撇得远远的。 纵使他们多年隐忍,一再退让,清尧表哥回京还没站稳脚跟,就迎来如此当头一棒。兄弟阋墙,手足相残,天家争斗,当真令人齿冷。 若说南宫铃从前还对阿爷的抉择存了一丝丝困惑与不服,此刻,却觉得这再也正确不过了。 突然,她觉得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还没等神思回转,已感觉有个小小的活物顺着她的腿一路向上爬,跃上了肩头,很快便凑到自己面庞边,甚是亲热地和自己蹭了起来。 南宫铃起先也是吓了一跳,但因为蹭着自己的绒毛十分软暖、还有浅淡的馨香气,很快便起了个念头,这小东西莫不是个有灵性的?这样的话,该是清尧表哥带了人来寻她。 不 出所料,看住门口的人呵斥到一半,就没了声息。零星几下兵戈相击之声后,外院再没动静。 随后,门被人猛地推开,是她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是少有的焦急:“铃儿?” 没法张口说话,南宫铃只能呜呜几声,表明自己的方位。 之后,她被人解了手脚的捆绑,唯余缚眼之带,是在谢清尧将她扶出院外、送上马车后,才解开的。 南宫铃心下了然,院里……怕是尸体横陈吧。 “阿离,你去助完帛叔后,就留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送你回去。”说完,谢清尧便赶起马车,往南宫府的方向驶去。 等送铃儿安全回了府,给舅舅舅母讲明实情、赔了不是,却换来他们的关怀慰问后,谢清尧由其余护卫领着,来到了另一行人交战的地方。 她果然还在。 谢清尧面上不禁浮起一丝笑意,告诉她人已经安全送回,段离听后也点了点头,出口一句话却让他这抹笑意僵在脸上。 “我的灯呢?” 晋王府一帮护卫,此刻集体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回江南岸的路上,观灯的人潮已尽数散去,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两人同行。谢清尧一手拎着灯走在前面,段离错开半个身子,跟在后面。 段离觉得,这一路的凌大哥,格外寡言。以往只要他俩凑在一块,凌大哥可以从天上聊到海里,从西北聊到东南,除非他讲得需要水润嗓子了,否则绝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沉默。 其实她听他侃侃而谈,也是不嫌烦的。凌大哥博闻强记,讲起故事亦是层层铺垫、引人入胜,仔细想想,她应是喜欢听的。 快到江南岸门口,段离终于把那个在她脑海里盘旋已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凌大哥,瑶儿姑娘的名字,也是灵……?” 谢清尧见她沉默了一路,快到家门口却问了这么个问题,心头又是一滞。随即,他涩然笑道:“瞒了阿离许久,是我不对。铃儿姓南宫,单名铃,我化了她的姓名做假名。” 见面前人儿杏眼圆睁,他敛了笑意,续道:“我本名谢清尧。但是,我还是更希望阿离唤我凌大哥。” 随后,也不管段离怔木怔木地杵在原地,一手覆过她的手,拉着径直朝江南岸内走去。 段离上一刻还在纠结谢清尧为何与谢清言名字如此相似,这下又被凌大哥丝毫不见外地踏进江南岸所惊,他不是只送自己回来吗? 等到两人站在花想容的桌案前,段离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平时对她都是温言哄劝、百般照顾的两个人,此刻皆是神色肃穆,一言不发。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劈啪作响。 半晌,只听花想容淡淡吩咐道:“阿离,去歇息吧。灯带回去好生收着。” 却没看她。 段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沐浴一番后一头钻进被窝里,也不去理会乱七八糟的思绪,一觉又睡至日上三竿。 第二天起来,她问了阁里守夜的,才知花想容书房的烛火,昨晚彻夜长明。 16. 晓风园(1) 每逢寒冬暖春交替之际,金陵城郊的晓风园总是游人如织。 园子不大,有溪水淙淙蜿蜒,穿园而过,名为玉溪。园内格局亦是奇巧,亭台水榭,移步易景,玲珑精致。 最让晓风园为人所称道的,则是这个时节满园盛放的梅花。 据悉,当年这园子并不开放游览,还是有人被园内梅香吸引而来,扒墙观望,才知道园内原来植有这么多梅树。之后,晓风园之名一夜传遍帝都,引得人人竞相前往。 园子的主人从未露过面,但应是个好相与的。听闻此事后,只派了几个老仆守住唯一可出入的大门,入园者需登记在册,但报上假名亦可,只为管控入园人数。每隔些时日,亦会闭园谢客一天,修整树木花草。 二月初二,龙抬头,惠风和暖,百官休沐。 这日,段离穿了身百草霜色的男装,赴谢清尧之约,由头为答谢她搭救南宫铃一事。等到了地方,她大老远就看见凌大哥笑意盈盈地立在园子门口。 他在人群里还是挺打眼的,段离心里品评道。 随后,谢清尧领着她,只和看门的老仆笑着点了下头,便入了园。 一跨入园内,饶是段离这等只会舞刀弄枪、长于风霜塞外的大老粗,脑子里也不禁浮现出些许咏梅叹物的诗词。 满园花色耀目,浓艳清淡间或相隔,落在水影里,衬着粉墙黛瓦,着实别致。 一路信步,只听凌大哥一边指点一边同她讲:“那株是宫粉,旁边的叫玉蝶,那边的是洒金……” 她跟着看过去,脑子里只知道,粉的,白的…… 谢清尧瞧见她神情,知道此趟没来错,笑道:“凑近了看也无妨。” 段离一听,立马撒丫子上前细细瞧了起来,左看看右嗅嗅,只觉得哪种都好,怎么看都不够,要是有人能画下来让她带回去时时欣赏,就更好了。再回首瞄了瞄远处立着的凌大哥,那种因为他欠了债而膈在心头的疏远之念都淡了两分。 谢清尧此时看着段离置身万花丛间,虽然易过的容貌不比真颜,亦是人比花娇。只可惜,花想容给她挑的男装一件比一件色泽沉重,那身衣裳将小姑娘鲜少流露的天真烂漫硬是压下去几分。 不过也无大碍,他已经吩咐看园的几位老仆,今日少放些人进来,阿离和花,他想看多久都成。 这园子本是他父亲所有,父亲去世后,就成了他名下私产。园中花草,也是沿袭旧制,派人专门打理。虽然十几年来他都不在京中,每逢冬春还引来无数游人,这些人依然将园子护得好好的,他看着亦是欣慰。 “阿离,园子最深处还有最是珍稀的品种,别处难寻,想不想去看?” 段离一听这话,兴致更甚,却不料园中布局九曲回连,愣是走了大半个钟头才走到最里面。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梅香悄悄起了些变化。段离使劲嗅了嗅,只觉这味道虽不如前院馥郁醇厚,却清冷幽甘,煞是好闻。 随后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这味道,她从前好像闻过。但要让她说在哪闻过,却又回忆不上来。一时间,不禁皱起了眉头。 等真正见到香味的来源,这感觉更强烈了。 只见两簇笔直开散的枝条,被一左一右嫁接在扭若游龙的红梅树上,形似帘楣。枝头上的花色,也是与灼灼杏红相去甚远的乳白。凑近了看,一朵朵仿若珍珠白玉雕成,花瓣重重,质地温润,令人怜爱不已。 她回身,等着凌大哥靠谱细致的解说。 “阿离可知此梅何名?” 段离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此梅名唤若雪,”谢清尧顿了顿,“要说这两枝白梅的来历,那可得从二十多年前讲起。 “彼时,百里大将军驻守西南,还未出阁的百里夫人喜欢侍弄花草,两人青梅竹马,只等百里将军回京后成婚。就是这次回京前,百里将军按着古籍去荒山里寻了许久,终于让他循着香气,找到这株极为罕见的梅树。随后他更是大费周章,让人一路将树从西南运回金陵,栽在自家后院里。 “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梅树本就娇贵,又千里迢迢被运到气候相异的帝都,按理说,不大可能成活。但许是百里夫人精通园艺,两株梅树光秃秃地杵了几年后,终于在一个落雪的日子开了花,香气飘满府街,名动金陵。也是那年,百里将军夫妇喜得一女,两人便为爱女和梅树取了同样的名字。” 谢清尧讲完,细细端详段离脸上的神情,只看到静候下文的凝神专注。 段离在想,此处又不是百里将军府,这两枝被嫁接到晓风园里,想必还有说法。 “阿离,你可信万物有灵?” 突然一句不相干的话,引得段离思考许久,随后她缓缓道:“不信,但对鬼神之事,存份敬畏总不会错。” 谢清尧淡淡笑了笑:“那个和梅树同名的小女孩儿,五岁便在自家府上没了踪迹。后来,他们搜遍全城,还去邻近州府找了个遍,几乎掘地三尺,却再也没人见过那女孩的身影。方才我问你那句话,是因为百里夫人惯与草木打交道,她见梅树依然开得极好,便笃定女儿还活在世上。随后,又托人将梅树移了几小株出来,还亲自照料,只希望梅树在别处也能茂然生发,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若是寻常人听见这番话,便该质疑谢清尧堂堂亲王,大小伙子,怎会对深闺妇人的心思如此明晰。只因这说法,从未外传过。 眼前这两枝,正是百里夫人托他移植到这里的。 段离听完故事,心中略起波澜。如此母女情深,确实令人羡艳,只是她同云裳、花想容这些孩子一道,都是被捡回村里的,无父无母,并不知晓被人如此疼宠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被捡到前,他们来自何处、又是怎样被爹娘遗弃了,本就记忆模糊,平时也不会想着细究。但是……这扑鼻的冷香,却一阵阵搅动脑海深处那团迷雾。 段离不禁皱起眉头,就在此时,前院突然传来女子的叫骂声,两人对视一眼后,快步朝外走去。 远远望去,只见有两男两女对面而立,似乎是两对主仆。那生得肥头大耳、肚腩圆滚滚、一人足有两人宽之人,从衣饰上看应是世家公子。旁边目露凶色,一把抓着小婢女胳膊的高大男子,想来就是他家随从了。 一旁立着的女子看着是个温婉贤礼的,见自家婢女被人欺负,十分着急地向那胖子求情赔不是。但这婢女想来也是个小辣椒脾气,明明已经被人拿住,却一边安慰自家小姐,一边还要伶牙俐齿地骂对面见色起意、狗仗人势。 两人停下脚步后,段离瞥了瞥凌大哥的神色,只见他微微皱眉,却无意上前。下一刻,他已换上准备看好戏神情,道:“你且等着。” 话音未落,只见更远处有一墨青人影大踏步而来,接着是一声含了内力、隔了大老远听着都像在耳边的冷斥: “谢清圆!丢不丢人!” 敢直呼在皇孙辈里排行老二的康王府世子名讳的人,世上统共就那么几个。 “哼,我道是谁,原来是五弟。正好,你在刑部任职,最是讲究是非分明,可不得给我评评理,”胖子见了来人,依然不慌不忙,面上挂起冷笑,“明明是这贱婢讥笑我在先,本世子不过想略施惩戒,她便大吼大叫,还污言相向。辱了我,便是辱了天家颜面,你来说说,该当何罪?” “呸!明明是你们厚颜无耻,硬要紧贴跟随我们在先!” “婉儿!”这女子见自家丫头仍是要逞嘴快之能,无可奈何只能板起脸呵斥一声,随后转过身,向来人的方向行了个礼,“臣女见过宁王殿下。” 谢清言站定,也不开口,两道冷厉的目光扫过,那侍从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是讪讪地松开了手。那名婢女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胳膊,正准备再反唇相讥几句,迎上谢清言生冷如厉鬼的视线,顿觉冷汗丛生,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低下头去,再不敢言。 就在段离凝神听着这人还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只见又有一玉白人影匆匆赶来。虽然隔了一段距离,看不真切,但是段离的眼睛一看到那人,就挪不开了。 段离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是世间少有的、容貌能及得上想容的男子。 如果想容是人间妖孽,这人就是天外散仙。 无论是走来的步履,安抚那两位女子的神情举止,多方调解时谦卑有度的行礼…… 随后,只见那人像是注意到了站在远处的自己和凌大哥,遥遥朝这边微笑抱了下拳。段离疑惑地转头,只见凌大哥微微颔首,以示回应。随后不久,这位仙人公子就领着胖子走了。 她觉着这两人应该认识,思索一阵后,还是忍不住拉了拉凌大哥的衣袖,问:“最后来的那人是谁?” 17. 晓风园(2) 谢清尧突闻此问,面露苦笑。这丫头,不问曾经为了花想容和别人大打出手的康王世子谢清圆,不问兵部尚书之女谭霜凝,不问谭尚书怕自己闺女生得太漂亮、性子又和软而安排在谭霜凝身边的暴脾气丫鬟,只问最后那位露面片刻就走的人,真是个只会看皮相挑人的小色鬼。若不是还有人在远处瞄着,他真想抬手刮一下她的鼻头。 “是我堂哥,名叫谢景熙。” 康王膝下有两子,谢景熙是庶出的长子,也是皇孙这一辈的老大。康王嫡子谢清圆,就是他们的二哥了,他刚出生没多久就生了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名字也是圣上亲赐,不避讳,取圆满之意。谁都没想到的是,彼时药物调理的后果就是他长大后依然身形肥胖,倒是和名字相得益彰。 谢清尧记得他还在京中的时候,这个二哥只是有点自卑内向而已,本性还是纯良和善的。未曾想这么多年下来,他整日游手好闲、乖张狂放的恶名已令不少或中正、或微末的官宦人家避之不及。 不过,毕竟是在自己园子里起的冲突,清言又惯不会应付女子,刚才止住谢清圆后应该就无话可说了。想到这里,他觉得有必要上前调解两句,于是转头对段离道:“随我来。” 谭霜凝眼见谢景熙将谢清圆领走后才松了口气,正准备谢过宁王相助之恩,却见谢清言的视线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好奇之余随着一道看去,只见两名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正快步而来。就在她认出为首一人是晋王时,耳边也传来一声略带欢欣的呼喊: “三哥!” 她悄悄抬首看向素来被冠以铁面阎罗之名的谢清言,只见他不复方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沉冷,嘴角微勾,那双生得煞是好看的桃花眼令她有些晃神。随后,很快低下头去,只觉面上有些发烫。 谢清尧到了后,先替谢清圆赔了诸多不是,又唤来护园老仆,吩咐将主仆二人送出园去,由谭家侍从接应后才可返回。 至此,园子深处总算只剩三人。 谢清尧面上带笑:“阿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五弟……” 段离先前一直半掩于谢清尧身后,对这个身着墨青色衣服的男子不怎么上心,对面自那一声呵斥后也未曾开口,因此段离只隐隐约约觉得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却懒得多想。到此刻被谢清尧这个中间人介绍两边认识了,面对面,才猛然发现,这人……不就是宁王府那个世子吗? 一时间,那段隐姓埋名、装模作样的艰苦岁月全部涌上心头,而她最先回忆起的,是甫一照面就被这人掐昏过去的耻辱历史,因为情绪冲击过大,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另外两人立马心思飞转。 谢清尧见阿离面上有一闪而过的惊惶,心中自然惊奇,难道这二人曾经见过不成?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二人可能的交集在哪。更何况阿离一身功夫,天不怕地不怕,若不是清言做了什么令她畏惧至极的事情,她断然不会作此反应。 难道之前清言府上替他做事的丫头真是阿离?可阿离和“怕事”两字实在相去甚远…… 另一边,谢清言见到段离不自然地倒退一步,立马起了疑心,开始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虽然眼前这幅容貌和梨香的面孔差别很大,甚至扮了男装,但是那双眼睛、神态还有身量,都只能让他想到小年夜后彻底没了踪迹的梨香。闻天阁那几封后来闹得满城皆知的书信,应当就是她及她背后之人所为。 可是她又为何与三哥在一处?三哥不会蠢到误以为她是男子。但是三哥这么多年唯一上过心的女子…… 难道梨香就是失踪多年的安平? 这么说来,三哥回京,梨香潜入王府,似乎都被一条线串了起来,再联想到梨香那身惊世武学……心中便渐渐有了些猜测。 “谢清言。”他顺着谢清尧的介绍,淡淡报上自己姓名。 段离见谢清言一副初次见面打交道的架势,想起自己当时是有乔装打扮的,和现在不是一个面皮模子,又一身男装,应当没被认出。现下也应该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如此才能撇清嫌疑,于是也有样学样地回道:“段离。” “我去岁回京,几番遭险,多亏阿离护佑。”谢清尧转头看向段离,笑得温朗,似是要她放下戒备。 谢清言了然,这话便是让他不论从前与段离有何过节,现在都暂且取信于她的意思。随即面上松动,言辞间不免装出几分真诚:“既是三哥的救命恩人,那也是我的恩人了。段公子要是不介意,随三哥一道唤我清言即可。” 说来也怪,在宁王府别院的时候,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段离并不那么畏惧谢清言了,甚至觉得他自始至终没看出自己会武,应当没有想容说得那么聪明。但是此时看着谢清言难得的和颜悦色,配上那声行走江湖从未有人称过的文绉绉的“段公子”,最后还让自己直接唤他名字…… 段离只觉一阵凉意窜过后背,脑袋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大喊快跑。 她尚且不知,谢家两兄弟一看她眼中惊恐万分,活像个受了惊的兔子,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不由闪过片刻疑虑。随后,毕竟是从小一起的捣蛋鬼,两人竟不约而同生了些逗弄心思,三言两语就定下谢清言待会也一起去酒楼用原先预定只有两人的晚 膳,根本没给段离拒绝的余地。 眼见日头还早,谢清尧便提议去暄妍亭中坐着叙话。段离僵硬地抬起脚,只觉那双腿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心中懊丧万分。 她确实是怕谢清言的,而且怕极了。就冲这点,晚上那顿饭注定吃不安稳。 就在段离认为自己和金陵这块地犯冲,一一细数自己又是被人掐晕、又是差点命丧地道,凌大哥似乎有断袖嫌疑,现在还出了个克她的对头时,猛一听谢清言问她出身何处,还是强撑着回了句:“长安。” 好在接下来那两人的话题不围着她打转了,只开始聊西北风物,段离虽然余悸未消,却也留意着话头时不时附和两句。一路听下来,暗自奇怪,这两人仿佛对西北一片十分熟悉。 快到饭点,三人坐着马车返回闹市,进了家人声鼎沸的酒楼的偏厢。 段离看着一道道端上来的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白袍虾仁,文思豆腐,百花酒焖肉,拆烩鲢鱼头……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跟金陵这块地,应当还是能和谐共处的。 谢清尧见她这幅不争气的样子,心中暗觉好笑,要不是知道她贪吃,还以为花想容平日在吃食上怎么委屈了她呢!随即略带歉意地笑道:“今日匆忙了些,原也定了些菜,加上清言后倒显得不足够了。不过据我所知,杏花楼这厨子原是扬州狮春园出身,一手淮扬菜令人叫绝,阿离快尝尝。” 一阵风卷残云后,段离暗自摸了摸吃得有点胀的肚皮,只觉得身心舒畅,连一旁的谢清言看起来都顺眼许多。随后,婉拒了谢清尧马车相送的提议,只说想一个人踱回去。临末了,还在谢清尧的盛情推荐下捎了几个热乎喷香的笋肉大包子、虾菇蒸饺和松子烧卖,准备给想容做夜宵。当然,等她消完食也肯定要来上一两个的。 在窗边目送段离混进人群中后,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进了偏厢后掩藏着的暗室。将那扇隐门一合,外间的嘈杂喧嚣立刻归于清净。 谢清言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她可是安平?” “是。” “三哥在外游历七年,就是为了寻她?” “是。” 谢清言默然。 “清言,你可还记得我给她刻的那块玉石?” “记得,我去琅琊之前,你已刻好,说是不日就交予她。” “暗云关一战,我虽得徐老将军心腹拼死护送出城,但失去意识前,身边护卫尽数阵亡,北越精兵还在后方追赶,”说到这里,谢清尧顿了顿,“等我再醒来,已经置身晋阳府衙内,手里握着那块玉石。” 18. 晓风园(3) 谢清言微怔,许多年来他始终觉得暗云关一战过于反常,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也查看过结案的卷宗。但是碍于他在西北军中那两年过于年幼,只埋头学习行兵布阵的道法,虽是和各个位子上的人打过交道,回头细想也找不出什么蹊跷。等他成长到对官场情态足够熟悉,经年累月的人事调动,加之曾有一批人上书请求彻查但纷纷获罪、此后朝中对此事讳莫如深,都加大了深入详查的难度。 因为谢清尧从未和他提过,他还以为三哥当时应该在近旁别的关营里,今日猛然得知,一时哑然。 谢清尧笑了笑:“那时起我便知,她还活在这个世上,我这条命是她所救,往后便为她活。” “三哥,实不相瞒,她曾化名梨香潜入我府上,直到小年夜都被我困在院里,正是坊间盛传的那名丫头。我观她本人毫无心计,若不是有人指使,定然不会如此行事,”说完,补充道,“闻天阁书信,是他们所为。” 谢清尧知道五弟这是在提醒他,当初救下他,也不过是有心人故意为之,以命报恩,不过是走入他人圈套。只有他自己知晓,这七年来坚持寻她、游遍山河,也有一些逃避皇城的意味在里面,动机并不纯粹。 直到在那间客栈里,她顶着真容,一边拿帕子绞着湿发一边朝他走来。 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她还是当年那个她,心性如一。 而他的神魂,早在父母去世、她也丢了的那个冬天,去了一半。 五年军旅,保卫疆土,他本想就此在军中度过一生,暗云关一役,又将他剩下的心志血淋淋砸个稀烂。 多少大齐男儿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却有人可以因为一己阴私,叛敌、引水冲城,将满城军民全部葬送。 昭元帝铁腕无情,于乱世之中打出一片天下,之后为了革除沉疴痼疾,更是雷厉风行地整顿上下纲纪。如此狠辣的帝君,却一手栽培出了心性温和、敦厚淳善的继承人,只因他明晰,继位者需要是这样的性子,大齐才有可能休养生息,一步步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品性端正的太子、传世名家出身的太子妃,由这样二人教养出来的谢清尧,在第二次面对沾满了鲜血令人绝望的黑暗时,选择了逃。 这才有了避走江湖七年的南风凌。 时间来到昭元三十六年夏,京中消息说昭元帝生了场重病。可能只有昭元帝本人和近侍的陆总管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病了吧,但是此讯一出,金陵朝堂动荡不已。动荡到就连身处西北,许多年没在京中露过脸的他,都被人当成了登极路上一块碍眼的破石头。 至此谢清尧方知,原来自己一直是仰人鼻息活着。只因自己的身份,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一旦他们动了念,天涯海角都能掘地三尺将他挖出来。他以为的惬意时光,不过全由他人施舍。 既然退无可退,不如逆流而上。 在向云裳寻求护卫之力的时候,他心意已决,也表露过自己这次回金陵,就要长驻了。 然后段离来到他面前。 身为棋子,哪怕明知自己只是枚棋子,哪怕前路全由他人精心设计,也不得不前行。 段离的到来,终于令他最后一缕神魂回归本位。 就算深陷权谋派系的泥沼旋涡,只要不失本心,亦有可为之事。只要所爱所信之人还在,亦可竭尽所能,为他们撑出一方安宁天地。 所以,他才会在元宵之夜,站到花想容的面前,和他做交易。 之前的谢清尧,情报过于空缺,而在帝都,信息就是权力,他远离朝堂太久,并无人脉耳目,因而只能被动防范、束手束脚。但,为了他自己,为了能对他说出“若有驱策,阖族上下万死不辞”的南宫铃,为了阿离,也为了他和谢清言在西北立下的凌云壮志,他必须动用一切可用的力量。 好在花想容虽不喜他这个人,达成约定后该告诉他的却一分没少,那晚所获的消息,足够谢清尧从棋子摇身一变成为棋手,真正入了这金陵的大局。 至于花想容为什么没提阿离潜入宁王府盗走书信一事,应当是判断没必要知会他吧。 此时,面对清言的怀疑,虽不能将花想容表述为友方,但还是有必要打消他的疑虑,谢清尧开口道:“无妨,我知她身后何人,所谋何事。目前暂无冲突,亦可互助。” 这回,换来了谢清言长久的沉默。 看来,三哥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 谢清言知道三哥重返朝局,必不会坐以待毙,像以往一样任人拿捏。但就算谢清尧太子独子的身份无可动摇,南宫家在朝堂中仍具名望,他和他们一族远离实权中心实在太久了。十年光阴,足够当年拥立太子的朝臣们另谋出路,足够六部五寺诸司被他的皇叔们瓜分殆尽。 但是,当他得知自己的三哥披荆斩棘回来时,无疑是欣喜的。 前路艰险又何妨,他们以十岁小童之躯都抗住了塞外风霜,只要两人愿意,另辟一块朗朗乾坤也不是难事。 直到他得知,杀害一国储君、杀害了三哥亲生父母的人,竟是自己的生父。 一向意志坚韧异于常人的谢清言,动摇了。 他知道三哥不会怪罪他,也知道天家父子兄弟情比纸还薄。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隐瞒不发,他可以按当初所想,亲手扶护三哥在金陵站稳脚跟。二则是连着自己一起,埋葬宁王的所有势力,为谢清尧的复归铺上一块厚实的垫脚石。 他还记得小年夜晚,他与宁王在书房前对峙,身后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宁王一贯冰封的神色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良久,终是转为淡然。 谢清言在那时,已存了必死之心。 事态峰回路转,昭元帝命他承袭宁王封号,亲审自己父亲,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波澜。 之后的日子,他始终觉得步履轻飘飘的,以往那种紧绷克己的状态,一去不复返。在谢清言心里,就算昭元帝没有将他投入大牢、没有夺他官职、限他行事,自己也已与废人无异。三哥若是再与他来往,便也要承受那些“子克父”“大逆不道”的污蔑与质疑。 一度生生折断过的枪戟,哪怕外表看起来再无瑕,那条裂缝也始终存在。一旦需要摧锋陷坚,那裂缝就是最容易被人下死手的弱处。 所以他郁郁 之余才会前往晓风园观梅散心,这对昔日的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闲逸之举。 阴差阳错,偏偏让他碰上这两人。 谢清言知道三哥今晚与自己会面,定是有要事相商,心态逐渐调整了过来。 却怎么都无法预料到,谢清尧问出的下一句话,竟是那等石破天惊。 此刻的江南岸,段离正心情愉悦地在花想容面前晃着手里纸包。 花想容从案上抬头瞥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看文书,嘴里问道:“去吃什么好吃的了?” 花想容何等手段,晚饭那个点便听下人来报,知她和谢清尧谢清言两人进了杏花楼。谢清尧既已和自己开诚布公,他和谢清言之间必有一谈。阿离在宁王府那些时日,几乎和在谢清言面前裸奔无异,虽然今日容貌改了,花想容却毫不怀疑他能一眼看穿,是以,那两人交流的话题里,定然也少不了阿离、她的身世,还有她背后之人。不过,他相信谢清尧自有分寸,这顿饭,是他们双方都默许的结果,否则,他花大老板定会派人将阿离接回来,以示敲打警告。 他饶有兴致地看段离扳起手指头,一个个菜名往外报,面上不自觉带笑,唤她到自己近旁来。 段离自己享福没带上花老板,做贼心虚,此刻格外殷勤地解开那油纸包裹,一股热乎乎的面点香气扑面而来。 花想容在外人眼里是从头到脚没有一丝不精致的绝世美人,骨子里长于乡野的粗糙劲儿却一分没少。此刻也没嫌脏,径直用手拿个包子,啃上两口。 嗯,看在谢清尧还记得孝敬自己的份上,今日之事就不计较了。 花想容见阿离面不改色地也招呼上一个包子,刚想调侃她食量两句,转念一想,又换上一副漠不关心地神情道:“就你们两人?” 果不其然,段离面上立刻僵硬了起来,那口竹笋鲜肉馅就这么卡在了她嗓子里。 等她咳了半天,又四处寻茶水,好不容易将这口气捋顺了,整张脸还是皱得跟吃了苦瓜似的。 “想容……那个谢清言,我好怕他……” 花想容飞速盘点一遍,脑海里浮上了各种阿离见到蛇虫之流时那双眼紧闭、牙关紧咬、灰白色惨戚戚的脸,随后确认了一个事实。 这还是阿离第一次开口表达,她害怕什么东西。 本来,阿离仗着一身武艺,该长心肝肺的地方全长了胆,寻常活人、寻常活物,基本吓不到她。自从得知她畏惧蛇蝎爬虫之类,村里精通医毒的晚娘送了她一枚却邪珠,可令百毒百虫避退,她也如获至宝,日日揣在身上,此后更是所向披靡,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 谢清言,成了第一个获此殊荣的活物。 “噢?为何怕他,你在宁王府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吗?” 根据花想容的推断,阿离应该是害怕被看穿身份,虽然脑子还没转到这个弯来,常年磨练的直觉却已发出警告,这才有她如今的想法。 只有段离自己知道,在和想容汇报的时候,她把两人的初遇简单描绘成了受谢清言胁迫,没法拒绝也没法声张。至于那段屈辱的历史,永远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才好。 19. 春闱冤(1) 金陵城的二月,因着那些天南海北风尘仆仆赶来参加会试的士子们,显得格外拥碌。 石苑居地处城南一处僻静巷子,屋舍干净不说,对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还有额外的宿费减免。虽说每三年才热闹这么一回,但长久以来也颇得那些一朝翻身后把持政务的回头客们照顾,平日生意还算不咸不淡。 今日十六,会试的最后一场结束,石苑居也分外热闹。觥筹交错间,称兄道弟之声不绝于耳。心里想的、嘴里念的,无一不是锦绣前程,青云直上。 第二日正午,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人们纷纷转醒,听得有人夹带舞弊被抓,唾骂声混杂着叫好声,一时沸反盈天。 科举历来是朝廷选贤用能之关卡,乃国之根本。 在座的哪个不是悬梁刺股苦读数年,到得今日方展腹中学识,希望搏得德高望重的主考官们青眼。天理昭昭,乾坤朗朗,竟还有这等卑鄙小人想走捷径,真真是无耻至极! 等到详细的消息传来,一阵寂静后,石苑居的房顶差点让他们掀了。 因为那小抄上的文章,正对应最后一日所出策题。除了考官泄题,不做他想。 群情激奋下,一群士子纷纷破门而出,往大理寺方向浩浩荡荡而去。一路上,高喊作弊之人应判斩首的有,求揪出泄题之人、严惩不贷的有,又因不乏能说会道、舌灿莲花者,吸引了不少百姓观看。等行到大理寺门前,已经乌央乌央跪了一片。 直到傍晚,才有大理寺卿出面,安抚众人,道圣上得知此事亦是震怒,已命他彻查此事,五日内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圣上金口,又是大理寺卿亲允,士子们放下心中那块石头,三三两两回往各自旅舍。 忽然,有人问了一句:“作弊的是谁?” 因无人应答,原本还嘈杂的大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同行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飞速回想各自的老乡、在考场外打过照面的、排队时前头后头的,有没有到现在还没露过面的。 接着,一声冷哼打破这阵沉默,只听一个沉冷的声音道:“顾亭之。” 客宿石苑居的人们对这个名字都有印象,此人生得光风霁月,谈吐间可见文采韬略世间难得,却不矜不傲,待人真诚,除了与畅悦斋掌柜宁玉这抛头露面的商贾女流眉来眼去这点有些难登大雅之堂,其人是个正儿八经的端端君子。突然知晓被他们在心里刀剐了千万遍的舞弊小人竟是他,不由愣住。但再一见说话之人是与顾亭之素来要好的高良,一时心中五味杂陈,默默散去。 当晚,便淅淅沥沥下起冷冷春雨,乍暖还寒。 第二日,风斜雨潇,金陵城笼罩在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湿中。 段离看着面前只有几点烛火若豆,越往深处幽暗越甚的黑长甬道,突觉背后一阵阴风刮过,打了个哆嗦。 事情还要从昨晚说起。 江南岸内。 “宁玉自知无以为报,但还是恳请公子,救亭之一回。”说完,便长伏地面,不肯起身。 段离瞥了瞥花想容,他依然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自宁玉踏入这间房间,段离以为他们要谈正事,下意识想要回避,花想容却让她留了下来。听到现在,她大概知晓了宁玉前来所求何事。 那个被人栽赃冤枉的顾亭之,她在宁玉处学习王府礼仪时,偶尔打过几次照面。后来问想容,得知顾亭之曾是宁玉所侍夫人之子的伴读,两人先前郎情妾意,已许了终身,却不料府主人触怒天颜,一朝翻覆。宁玉流落险境,被花想容所救,一步步培养成畅悦斋的当家。顾亭之当时得府上老爷夫人旧友相助,逃出生天,立誓要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如此日后他们一家刑满回京,也好有个落脚地。 却不想此次倒了大霉。 宁玉说,顾亭之的人品她是最清楚的,断然不会做出夹带舞弊这等不齿行径,更何况还有泄题之疑。他们这样的寒门书生,连那些主考大员家里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又要如何使动金银、或是攀附关系,能让人冒着巨大风险将题目透露给自己? 背后定是有权贵公卿偷天换日,要置他于死地。 如今触了众怒,圣上颁旨,如果无人相救,五日后顾亭之铁定身首异处,而真正搅乱科场纪律的人却可以逍遥法外。 如此冤屈,是可忍孰不可忍,段离听了都来火,直让她想起自己在宁王府平白无故挨的那顿鞭子。 就在她第二次略带紧张和激愤地看向花想容时,花想容也转头看向了她。段离看到花想容微微笑了笑,心头闪过一丝怪异,还没来得及细想,只听花想容开口问:“阿离,你说,救还是不救?” “当然要救。”段离点头。 只见花想容笑得更为诡异,且以教导小孩子的口吻道:“阿离,人啊,如果学会和自己不喜欢的东西相处,那就长大了。” 时间回到今早。 由于昨夜花想容已经派人前去知会,所以段离只要等在这个拐角即可。她木木然撑着把纸伞,杵在那发呆。雨中行人来往,偶有车马疾驰而过溅起一洒泥水,她横着腾挪几步,过会又站回去。 段离在想,昨天宁玉姐姐来之前,想容应该就决定这样做了吧?不然的话,留她在那作甚。就连问她的意思,都不过走个过场。 唉,不能和聪明人比脑子,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神思恍惚中,有马车向她驶来,段离下意识正要避退,只听一声令她浑身汗毛倒竖的:“段公子?” 段离认命,待马车停稳后,收了纸伞,爬进车厢。 一路无言,没有谢清尧在中间周旋,段离和谢清言连最基本的寒暄客套都省了。 等入刑部大牢,段离注意到领路的人对谢清言颇为尊敬,虽然他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被谢清言眼风一扫也乖乖闭嘴了。 牢房本就阴气森森,昨晚雨一下,更加潮冷难耐。段离印象中顾大哥看着挺文弱的,在这种地方关着不要冻着才好。 等真正见到顾亭之本人,段离立刻收了先前的天真想法。 她先前几次见到顾亭之,对他的评价是,虽说比不上凌大哥,也是个风度翩翩气质尚佳的读书人。如今一眼望去,只觉得他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的,有些皮肉绽开的地方结了痂,有些血污泥污混成一团分辨不清,还有些地方淤血积聚不散。他的气息微弱,似乎就剩一口气吊着命了。再想起宁玉姐姐戚戚然的神色,不由担心了起来。 她转头问那领路的:“我能进去吗?” “这……”那人面露难色,本来这等重犯,想要探视都是极为困难,要不是阴影里立着的这尊大神正是那位杀名远扬的顶头上司,他绝不会通融至此,正在踌躇之际,瞥见了谢清言棺材般的脸色,哪还敢再多想,立马开锁,低声下气道,“公子不可久留。” 原本阖眼歇着的顾亭之听闻动静,虚弱地睁开眼,却见是张未曾见过的面容,当时起了疑心。 “顾大哥,我们在畅悦 斋见过的。” 段离见顾亭之神思迟缓,仍然一头雾水,还起了提防戒备,突然想起自己在宁玉身边修行的时候,因为懒得天天贴面具,都是顶着真容行事的。于是也顾不得身后还站着谢清言了,开口道:“宁玉姐姐很担心你,她让你安心,我们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的……” 一旁的狱卒恨不得自己没长这双耳朵才好,默默地后退了几步。在刑部大牢里,当着刑部侍郎的面说要将犯人救出去,这公子可真是个奇人! 顾亭之仔细端详这清秀公子的面容,终于从眼睛那块找到点蛛丝马迹,想起阿玉曾提过这个阿离妹妹,只当她便宜行事才做了男装打扮,虚弱之际也未曾留意周围环境,沙哑着嗓子开口道:“离姑娘……你回去替我转告阿玉,不用为我费心了。顾某今生负她,来世我必去寻她,护她一世。只是这辈子……若她日后找到好人家,就嫁了吧。” 不过短短一日余,为了让他屈打成招,什么令人生不如死的刑罚都已上过了。难怪顾亭之如此心灰意冷。 顾亭之在十六那夜,刚出畅悦斋没多久,就觉后脑遭人重击,当时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已经置身牢内,竟被告知从他身上搜出了写着最后一场策题文章的小抄。他只声张自己并未写过,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他可以一一辨明。却不想,等来的却是痛彻体肤的酷刑。昨晚狱卒又说,圣上要求五日内结案,他又被折腾得一宿没合眼,那帮人说只要他在拟好的供状上签字画押,便不会继续折辱他,横竖都是五日后人头落地。那供状以他的口吻写成,不仅认了夹带之罪,还自述贿买主考官、提前得知了考题,说得有鼻子有眼。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 看经史子集,所讲所宣无不是伦理正道,规矩纲常,苍生大义。为何常人总笑读书人迂腐?只因揣了满腹的经纶,便真以为世事无不可分黑白,对便是对,错便是错,道理总是讲得通的,可若无家学熏陶、贵人提点,又哪里能知道圣贤书是拿来读的,不是用来办事的。 现今,在天子脚下,在多少寒门士子视为不可亵圣地的京城会试场中,就偏有那权势滔天之户,走了多少人走不了的捷径不说,还将事情栽赃在他人头上,由他人来承担后果。随后更是将手伸到牢房里来,要死死捂住他的嘴,再以他的名义颠倒黑白,另去攀咬无辜之人。他们要拉下水的“泄题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开国元老级别的郭大学士。郭大学士的文采学识,天下读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仰,顾亭之拼着最后一口气,也断不能轻易领了这纸供状上的罪。 礼部主持春闱,刑部、大理寺主刑罚断案,幕后主使连郭大学士都不放在眼里。这张遮天巨手,搅弄风云,他已注定逃不出。就算他知道阿玉身后另有别人谋划,阿玉也定是在那人面前求了情,但,要借怎样的力,才能行那公义正道? 他已了却生念,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未能明媒正娶,亏负了阿玉真心相待。 这小丫头将话传回去,阿玉定要悲怒交加吧。但他所言出自真心,如果阿玉往后余生能得别人全心全意照顾,他在奈何桥上也能放心等着了。 顾亭之嘴角扬起释然的笑意,本打算闭眼不谈了,却在下一刻看见一人缓缓踱入牢房内,心中一凛。 只见来人虽模样年轻,约莫弱冠之年,却气度非凡,散发着上位之人的威压。一张面庞线条如刀刻,棱角分明,而那双桃花眼清冷犀利,目光如炬。 那人开口便问:“他们要你指认何人?” 20. 春闱冤(2) 顾亭之不认得这人,但如此年轻就有如此气场,又能出入刑部,再加上他一语切中要害,当下心里便有了猜测,原本万念俱灰的眼眸中燃起一点薪火,坚定而快速地答道:“郭大学士。” 顾亭之见那人默了默,又续道:“郭学士的管家咬定我于初四晚曾出入他府上。” “彼时你在何处?” “独自在石苑居客房中。” 那便是没法作证开脱了,即便有店小二或左右房的人知晓内情,他们还敢开口吗。 “报官者何人,可还有印象?” “不曾,我在畅悦斋外被击晕,醒来便在牢房里。” “与你同行之人,皆宿石苑居?” “是。” 只见那人略微点了点头,随后缓步走近,蹲下身来,凑在他面前,低声道:“你书写时有何仅自己才知道的习惯?一一说与我听。” 语气不骄不傲,虽令人无从亲近,却也没有居高临下之感,只是就事论事。 顾亭之一听这话,便知这人连他未曾见过那“自己夹带”的小抄,都已知晓。而且恐怕原本的几张纸,早已被付之一炬。那些人做局如此周密,如今当作关键证物被保存的,应是找人照着他字迹仿写的伪物。 等探视的两人远去,顾亭之无声地笑了。 大齐有子若此,幸哉。 段离紧紧跟在谢清言后头,一步都不敢落后。听了这两人方才一番交谈,她只觉得把自己脑袋劈开看看,里面可能都是米糊糊。刚才她蹲在那,两人语毕后,谢清言转身离去,她还怔在原地,这些信息就够了吗……?随后他又走回来,似是不快地唤了声“走了”,段离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上去。 快出牢房的时候,她只见谢清言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前方大门,冷冷问道:“今日可有人来探视过科考重犯?” 段离心中疑惑丛生,还在想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只听方才那领路人忙不迭地回道:“不曾有,不曾有,下官什么人都没见过,就打了个盹。” “嗯,”谢清言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语气放松了些,“若再有人要对顾某严刑逼供,该当如何?” “顾书生已经垂危,若再用刑,恐伤及性命,四日后没法送审,是为不妥。刑部看管犯人,万万不能出此闪失。” “行了,拿些伤药照顾着点。”说完,谢清言领了段离扬长而去。 马车驶过街市,雨势渐歇。 段离仍然一头雾水,但是迫于谢清言之威,不敢开口求他解释,只敢过段时间拿余光瞟他。如果是凌大哥,根本无需她这般,早自己凑上来和颜悦色地给她讲故事塞吃的了;如果是想容被她这么瞟,赶上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像顺猫儿一样逗逗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那些夹枪带棒的冷嘲暗讽。 只有谢清言,闭目端坐,岿然不动,仿佛旁边根本没她这个人。 其实谢清言早就察觉她的这些小动作,只平心静气梳理着手上的信息。 昨晚自己夜宿刑部值事房,被不认识的人找上门来,还没问清对方姓甚名谁,那人劈头盖脸就将事情脉络竹筒倒豆子似的抖了出来,随后也没等他反应,只约了第二日要他带段离去牢狱走一趟。 谢清言虽有片刻怔松,却立马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看来杏花楼那顿饭,已经成了个心照不宣的开始。 他暗觉好笑,明明未曾谋面,中间还隔着令段离潜入他宁王府盗取书信、公之于众的旧怨明仇,那人却敢一上来就拿正事糊他一脸,不容拒绝。如此霸道张扬,他却不觉厌恶。 脑海中仿佛已有和一蒙面人隔着棋盘谈笑风生的场面,这种不言自明的默契,除了在三哥身上,他还是头一次领教。 刚才在牢中,听见段离两句话把自家老底透了个大半,那两人又聊不到一根弦上去,他才会出面打断。他倒是很好奇,如果继续下去,这傻兮兮的段离会不会把三哥遮遮掩掩没告诉他的背后之人顺嘴说出来。 其实于理,谢清言没必要亲自走这么一趟。真想知道幕后黑手意图将真相打扮成什么样,以他在刑部多年经营,想要不惊动那方调出卷宗、供状来查阅,也是做得到的。段离身后之人已将他们所掌握的消息悉数知与他,无非是要他集两方之力办成此事。如今眉目初显,这丫头还跟在他身边,他只能认为那边除了提供情报之外,还好心奉上了一名打手。 确实,有了段离这张暗牌,行事不仅万无一失,还可出其不意,抢得先机。 除了人实在是傻得有趣,他对这个被三哥圈定的未来嫂子没什么别的评价。她几次三番偷瞄自己,谢清言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海,又起了些少年人的顽皮心思。 谢清言睁开眼,正巧对上段离不知道第多少次递过来的眼风,幽幽开口道:“离姑娘?” 段离大窘,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脚底窜到头顶,偏面上和耳根子热得要烧起来。如果她是什么长了毛的动物,此时应该炸成一团了。刚才她根本没在意顾亭之叫的这一声,没想到被谢清言听了去!!慌不择言道:“我……我……我有女装的癖好!那位顾大哥见到我的时候,我都是穿着女装……所以他误会了!” 嗯,男子在酒肆着女装,还能多次被别的男子碰上,喝得可真是胡天海地。 随后段离又像想起了什么,更是结巴:“你、你千万不要告诉凌大哥我喜穿女装,来京路上那是他强、强逼于我,我那时并不喜欢……” 段离还在那叽叽呱呱地自辩清白,没曾想谢清言扔出一句话后就如老僧入定般闭目凝思,只嘴角微微上扬。 这日,高良正在客房中闭目养神,听得门房通报有人找,来者 自称琅琊姜氏,说是久闻大名,前来拜会。他因做了亏心事,那日从大理寺归来已经面色不佳,这几日寝食难安,唯恐被人看出端倪,便闭门谢客。当下从榻上跃起,神状宛若惊弓之鸟。本想一口回绝,却不料有人直接推门而入,连周旋的机会都不给他。 “高良?” 高良原本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此刻只能硬着头皮应付。见来者年纪轻轻,衣着朴素,却与他周身散发的气场格格不入。哪怕扮作布衣,那种扑面而来杀伐果断的森厉之气,令人无法忽视。 “是,请问阁下……” “刑部,谢清言。” 若不是扶着桌子,高良腿软的这一下怕是能直接摔到地上去。他在心里盘算良久,终是认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顾亭之身上的小抄,是你发现的。”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明显有备而来。高良心中慨叹,当下应道:“……是。” “那上面字迹,你确认是顾亭之的?” 高良只觉自己的肮脏心思都直接被人看了个穿,以这位天才少年对案情洞若观火的程度,“你确认”三个字,已经将他所有退路堵死。 当时确认是,才会去报官告发。 当时有疑,却弄得顾亭之如今处境,便是栽赃诬陷。 现在这位刑部右侍郎找上门来,事情真相自然不是现在公众所知的那样,他也不会想听“记不真切了”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高良撩袍,缓缓跪地,眼神终于不再躲闪,直直迎上谢清言若有千钧的视线:“回禀大人……草民当时见了那小抄所写,心中惊疑万分,明知不是亭之所书,却因一时嫉妒蒙了心,加之旁人撺掇怂恿,才置亭之于如此险境……草民,罪该万死。” 谢清言却依然只如方才一般淡淡问话:“为何会搜出纸条,有人指点?” “无人指点,”高良似乎在回忆当时情景,缓缓道,“亭之昏迷不醒,衣襟散乱,我们只当他喝酒喝醉了。这纸条露出一角,便有人好奇,让我拆来看。” 说完,知道谢清言想追查的线索在他这里掐断了,虽然句句属实,却面露愧色,不敢再言。 谢清言心下了然,此人所作虽为小恶,却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将顾亭之生生推向万劫不复之渊。 “当时同行者还有何人,可都记得?” 高良大惊,宁王殿下这意思是,他虽无心,但那些你一言我一语起哄的人里,有人知道这是事先布好的局? 下一刻,面向院墙的纸窗被人推开,只见一个重物被扔了进来,随后有一清秀少年飞身而入,轻巧落地,没发出半点声响。见这少年和谢清言交换了下目光,高良知道这也是他的安排,于是看向地上那坨昏迷不醒的人影。 谢清言接着问:“他在其中?” 21. 春闱冤(3) 高良都用不着仔细辨认,已经瞪大了眼睛:“这位胡兄弟,平日和我们一处时也少言寡语,当时虽在一旁,却不曾做声……” “打醒。” 段离感觉谢清言这道命令似乎带了些情绪起伏,好像很乐意指使她这么做一样。虽然顿了顿,依然谨听尊命地踹了踹地上被她一掌拍晕的男子。 那人悠悠转醒,陡见面前三人,登时面如土色,心道不好。 还未等谢清言开口,高良已经不可置信地问道:“胡兄弟,你知道是何人栽赃亭之?!” “哼,当时不是高兄亲口承认那是他的字迹?怎么,才过了几日,睡糊涂了?” “我一时颠倒黑白,枉顾事实,我的罪我自会担!若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速速道来!”话语间,高良额头青筋暴涨,似是动了真怒。 胡某被高良呵斥,转而将目光投向另两个陌生面孔,只见都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不畏惧,一改往日沉默拘谨,哈哈大笑道:“就是告诉你们又如何?这京城地界上,还有人能将这桩科考案翻过天来不成!” “噢?说来听听。” 段离闻声望去,谢清言面上带笑,整个人就是个撵开大写的笑面虎。不禁在心里默默下定论,谢清言不好惹,笑起来的谢清言更不好惹。 见这年轻小伙看似查案而来,却丝毫不畏背后权势,胡某心中起疑,大着胆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当下就见那张笑起来可称得上秀美阴柔的脸垮了下来,神色归无,不怒自威。 段离接到谢清言眼色,以极快的速度抄起桌上杯盏就向胡某砸去。胡某只觉眨眼间有凉飕飕的利器贴着自己耳侧滑过,片刻后,听到瓷杯碎裂之音,已经吓得双腿哆嗦。 他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是……大理寺翟少卿之子和昌远侯府罗小侯爷!” 高良见谢清言平静无波,当下拿不准他是连这层内情都知晓了,还是城府颇深,面上不显。适时地开口替宁王殿下拿架子:“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他们二人与亭之曾有过节?刑部大人在此,还望胡兄如实道来。” 谢清言当下瞥了高良一眼。这次来石苑居,为避免大规模打草惊蛇,他特意先去街上旧衣铺子将一身官袍换成了素衣,加之年纪又轻,不怪胡某还试图胡搅蛮缠,惹他厌烦。段离其人,抓人这类跑腿干起来很利索,但却是个惜字如金的木头脑袋,做不到帮他伸张威势。 高良这人,倒挺会察言观色。 这胡某一听眼前弱冠青年出自刑部,又生得一表人才,哪里还猜不出此人来历,心中衡量一番,彻底没了气势,老老实实交代:“宁王殿下有所不知,顾兄与畅悦斋宁玉姑娘素有往来,那二位公子纠缠宁玉姑娘已久,与顾兄起过几次争执,早已视顾兄为眼中钉。” 只听谢清言淡淡道:“继续。” “十六晚,我与高兄几人在畅悦斋吃酒,瞥见那二位公子似是散了席,结伴而去,我……我料想这是个……攀附巴结的好时机,就跟在他们身后出楼去。随后远远见到他们打昏了一个行人,从自己怀里掏了些东西塞到那人怀里,还扯了扯那人衣领。我知道此事不能声张,立马溜回酒楼,只当无事发生。后来等我们往回走,凑上前去,才发现倒地的是顾兄,我眼见高兄等人将字条指为顾兄所写,亦怕他们是得了二位公子授意,不敢吭声……” 高良见胡某又戳到自己痛处,面上青一阵红一阵。本还想指责胡某会被宁王手下抓回来,必是看到有人来石苑居寻自己,想去给那二人通风报信,讨个功劳。转念又感叹谢清言还是棋高一着,将这个知情人激了出来。 “嗯,等下到大理寺堂前,原样再说一遍。” 胡某仿佛听到平地惊雷,面色瞬时煞白。 高良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只见谢清言看了过来,继续淡淡吩咐道:“至于你,一口咬定当时字迹有异即可。” 段离见二人都抖成了筛子,心中称奇,该讲话的时候不讲,说起假话很是利索,现在要去讲两句真话罢了,怎么怕成这样? 驱策他人,有时需恩威并重,更何况主犯还未伏诛,这二人出于趋利避害之本性,本意并不想将顾亭之置于死地。谢清言声音软了一分:“只要你们去申了冤,我保你们一世平安,至于在官场上能混到何等程度,全看你们自己。” 也就是说,宁王不仅不会治他们罪、以致影响仕途,还会从主导此案的势力中护下他们。得此千金一诺,高胡二人松了口气。 “但若你们心存侥幸,意图蒙混过关……我大齐朝廷,不需要这样的昏昧小人。只要我谢清言还活着,你们,以及你们的后代,必不可能入朝为官,听明白了吗?” 且说昭元三十七年开春这场科考案,当真令金陵上下又热闹了一把。 二月十六晚事发,十七下午已经传得满城皆知,圣上下旨,大理寺卿亲查。本已人证物证俱全,就差揪出到底是朝中哪位大员透题。却不曾想,短短一日之后,案情更加精彩纷呈了起来。 时近日暮,春雨方歇。 从大理寺三条街开外的地方,就有两名士子脸涨得通红,一路高喊“舞弊者另有其人”“顾亭之冤枉”,又一次吸引了沿街百姓们的注意力。 谢清言领着段离混于凑热闹聚集的人群中缓缓踱步,心中在想,要不是段离的身份藏着比露着要好使得多,此刻让她去前面敲个大锣,想必更妙。 二人正是高胡,昨日混迹一帮士子之中,听着身旁群情喧嚣,他们生怕默不作声会被身边人勘破,不免也气势十足地问候了作弊小人的祖宗十八代。今天要他们顶着这么多针刺般的目光一路高喊前行,面上早已挂不住。要不是明知后方跟着一文一武两尊杀神,真想扭头就跑,从此隐居山林,此世来世再不为人。 等行至大理寺门前,大理寺卿早已听闻街上动静,面色不豫地等在堂前。 “高良,若本官没记错,你在报案时已指认小抄由顾亭之所写。今日弄出这等阵仗,意欲为何!” “回大人,小人一时蒙昧,因嫉妒顾兄才华,当时才出口栽赃。这两日因一己私心,害得顾兄蒙受如此冤屈,小人食不下咽,夜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思虑良久,终觉不妥,哪怕被天下人耻笑,也定要为顾兄讨个公道!”说完,高良以头叩地,敲得震天响,大声道,“大人明察,那小抄字迹,千真万确不是 顾兄的!” “放肆!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又不是了?科考重案,岂是儿戏!” “要杀要剐,大人请便!高某只此一句,顾兄未曾夹带,小抄由他人所写,并非顾兄字迹!” 裴老见此人神色坚决,没被自己吓住,当真是伸冤来了,一个头两个大。 他岂会不知楚王那派人马在刑部和大理寺动的手脚?自己站队康王,对家送上天大一个把柄递到自己手里,此时睁只眼闭只眼,日后敲打拿捏,何乐而不为?更何况圣上只给五日期限,摆明了要他速速了事。楚王一系将人证物证都做得天衣无缝,他是有多想不开才要跳脚和人家对着干?那顾姓书生和郭老头是可惜了些,但一丝丝的怜悯,和头上乌纱、一家老小,孰轻孰重? 他又看向另一名脸色跟哭丧似的士子,喝问道:“你呢?所诉何事?” 胡某知道高良已完成交代,此刻藏在人群中的谢清言必然全神盯着自己,大理寺卿和那俩祸首背后的势力虽然吓人,但怎么比较都是谢清言更可怕些,心一横,大声道:“回禀大人,我知此事何人所为!顾兄是被人冤枉的!” “大胆!是非黑白,全凭你们一张嘴不成?”裴老一把老骨头,听闻此言也是心惊肉跳了一下,随后面上镇定了下来,平复语气,也不看身边下属,问道,“按本朝律例,越级鸣冤者,该做何处置?” “先杖三十,再诉冤情。” “案情如此重大,一个搬弄是非,一个隐瞒不报,各自再加二十!”说完,转头回堂内坐下。 “高某谢过大人。”“胡某谢过大人。” 堂外围观的百姓们见这二人不惧杖刑也要申冤,倒有人叫了声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谢清言允诺保他们平安,那是从大理寺出去之后。现下这些皮肉之苦,逃也逃不掉的。 裴老抚着自己的小胡子,眸光深沉。事已至此,这两人不避不退,身后有高人坐镇已是定数。就算五十大板要不了他们的命,也只能拖延一阵。如果真要就着事实真相查个水落石出,中间会遭到多少阻挠可想而知,离期限还有四日,圣上亲旨,他这个“办事不力”是跑不了了。真正令他头疼的是,就算案件脉络可以遮掩,又要如何量刑?罚轻了吧,悠悠众口,外面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将他淹死;罚重了吧,势必会将楚王一系得罪个干净。 多年无事,他可以和康王同甘,现在自己骑虎难下,康王未必不会弃卒保帅。 毕竟大理寺卿的位置,也不是只他一人能坐。 虽是二月天,寒风阵阵,裴老只觉得自己冷汗涔涔,中衣湿透。 若说此局于他还有什么峰回路转的暗门,便是这二人身后之人。可是,朝中又有谁想来趟这趟浑水?三王鼎立,宁王倾覆,只留个年纪尚轻的世子承了王位,不能服众,先前宁王一帮手下已纷纷另寻出路,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来。 到底是谁? 苦思冥想之际,有下人来报。他知道,这块烫手的烙铁,他非得生生吞下去不可了。 “大人,郭老在家自尽未遂,醒来后大喊冤枉,闹着要进宫面圣。楚王那边没能拦住,到底……还是让圣上知道了。” 22. 春闱冤(4) 如果要问朝中有些资历的老官们如何评价郭大学士其人,他们定会闪着老狐狸般狡猾的眸光,告诉你两个字,“妙人”。 大齐建国初的那个年代,文臣武将如繁星璀璨。三十余年岁月飞逝,阴阳轮转,潮起潮落,如今还活跃在金陵朝堂上的,只余这么一位了。有时机缘就是这么奇妙,只要你熬得够久,凭着这份资历,就能睥睨群雄。 当然了,郭老能从昭元帝为巩固皇权传承而大杀四方的血劫中活下来,除了他当时学识不甚过人、锋芒不若南宫韫这等大儒显露之外,还有一条至关重要的生存诀窍。在太子薨逝,三王相逐的十几年里,更是将此原则活用到了极致。 那就是,左右不偏帮。三十六计,闭起嘴来明哲保身是为上上策。据闻连昭元帝都曾笑骂之,“老不死的闷嘴葫芦”。 坊间曾有传言,郭老府里姬妾的数目都是三的倍数,只因宁王、康王、楚王为讨好郭老而送去的丽人,他照单全收,数目谁都不多、谁都不少,雨露均沾得很。前两年郭老老来得子,有些好事的官员还跑去打听,到底是哪位亲王送的美人,竟让圆滑至极的郭老相公破了立身之本。 有道是成也萧何败萧何,这次郭老被拉下水,对于这些深知郭老秉性的人来说,毫不意外。常在河边走,还真觉得就自己一人不会湿了鞋? 至于这自尽未遂嘛,里头说法可就多了去了,当真是他会做出来的事。 换成旁人怕是要笑上两声,但是落到裴老头上,原本以为的隔岸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却是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再一见那两名书生受了十下板子,一声不吭,还算有些骨气,当场便叫停,让他们去后堂做笔录。 谁料人群中有人开始起哄,要那胡姓书生先告诉大家,幕后主使是谁。 有下属官员先替他呵斥出声,换来众人奚落哂笑,局面一时僵持不下。 “本王也甚是好奇,不如就让他在前堂说了罢,”尴尬的静寂中,有一风度翩翩的少年人踱步而入,脸上挂着令段离看了想退避三舍的笑容,“若他胡乱攀咬,拖下去打死也不为过;但若所言非虚,还可替裴相公省了抚慰民情一步,裴老以为如何?” 说着,已经视林立的大理寺官差们于无物,拾级而上:“晚辈谢清言,见过裴老。” 谢清言! 当真是他! 裴老灵台好似有雷劈了一遭,震得他久久不能回神。 外间都在猜,宁王世子谢清言在宁王犯下那等大罪后还能独善其身,理由有太子遇刺时尚还年幼、父子关系不和、从未参与过宁王党争等等等等,总之,是个狠人。只有极少数人才知,小年夜晚去宁王府捉贼的五城兵马司,不是别人,正是谢清言自己调的,他亲手将自己老子送进天牢,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谢清言在刑部为官,素有阎罗之称,无视派别、人情,该重罚的决不轻判,他们本当此子年轻气盛,多磨练几年就学会妥协了。宁王案一出,再无人敢有此想法。 他连自己和自己亲爹都下得去手,别说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肉体凡胎了,哪怕是大罗金仙各路神魔,只要在我朝地界上犯了我朝律法,怕不是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唏嘘感叹之余,裴老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谢清言肯插手此事,必是有了万全把握。这两名成为翻案起点的书生,说不定就是他送至大理寺门前。自己还挣扎什么呢?主审一职搁在自己头上,因为瞻前顾后,已成了个烫手山芋。渡让给他,反而能还天下人一个公道,众望所归。 昭元帝废了自己儿子,却保了这个孙子,何尝不是在手中留了把利剑,见血封喉。 大齐的朝堂,要变天了啊…… 极为短暂的沉默过后,大理寺外已有内侍来宣,科考案兹事体大,牵连或广,着刑部右侍郎谢清言为主审,原主审大理寺卿裴崇为辅官,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只是,期限未改。 谢清言在围观群众的一片叫好声中接过圣旨,神色平静。 段离依然藏在人群中,隔得远远,看着也在一群人中的谢清言。 现在,她对谢清言的感情,除了畏惧,还多了那么一点点崇敬,她对于能料事如神的人向来都很崇拜。 下午听他指示,在石苑居外蹲点,连目标人物会往哪个方向跑都给她指好了,段离只管动手就成,实在令人服气。有他谋划,不怕那位顾大哥出不来。 出神发愣之际,段离只觉肩膀被人拍了拍,一转头,对上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下一刻,已被人连拖带拽地拉着往人烟稀少的巷子方向去,她竟忘了挣扎反抗,就这么任人带着跑了。 “清言还要忙上一阵,我请你用个晚膳,不耽误正事,如何?” 二人在面馆坐定,谢清尧点的两份臊子面很快端了上来,酸香油辣,很是正宗。段离长于西北,自然好这口,她没想到凌大哥竟也吃得惯。 有道是食不言,谢清尧却像是觉得能与她共处的时间格外稀罕,热络地问她这些天都在忙什么,天气寒暖不定有没有多加些衣裳,听闻城中哪处糕点铺子又出了新式样,等他下次休沐要不要一起去尝尝。段离吃着面,含含糊糊应了几句。 “阿离,我见你往日挺怕清言的,今日跟着他办事,感觉如何?” 谢清尧在今日午时收到谢清言身边人递来的消息,才知道花想容竟直接绕过他找上了清言,还将阿离塞过去做苦力。他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左右一合计,已有半月没见阿离了,心里有些痒痒,自户部下了值就径直往大理寺而来。 清言办事他自然放心,只有些心疼阿离这两日怕是得加班加点,深更半夜还要去捉人。 “唔……”段离将一口大肉咽了下去,先不去管凌大哥是怎么看出自己怕谢清言的,只思考最后那个问句,想了想道,“他挺聪明的。” 谢清尧哑然失笑,故意又问:“那阿离觉着我怎么样?” 段离一怔,这都哪跟哪啊,但是看在那些下了她肚的吃食的份上,还是眨巴了两下眼睛,道:“挺好。” 如果不是断袖加流氓就更好了。 可怜谢清尧上赶着来见人家一回,得了这么个不上不下的评语,一时心中憋闷,突然就想捏捏她出口气才好。但是又怕阿离恼羞成怒,误了正事,最终还是按住了自己的手。 “行了,擦擦嘴吧,清言该要寻过来了。” 段离见谢清尧眼中笑意淡了几分,不由奇怪,她又说错了什么话不成? 直到半夜,她在房梁上蹲得腿脚都要发麻,脑子里却一直在想这事。 当段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想蹲得更舒服点时,有些轻微的动静入了耳。她不禁感叹,世上还有谢清言算不到的事么? 来人蹑手蹑脚,四下观望,比下午那胡某看起来更像做贼的。段离没发出一点声响,先点了那人哑穴让他呼喊不得,随后又将他五花大绑,拎小鸡似的扔到谢清言面前。 这贼一见谢清言,神色跟白日撞了鬼一样,刚准备利索地咬舌自尽,就被咔嚓一声卸了下巴。 段离见谢清言出手如此迅速,也是惊呆。随后只见谢清言对那人笑了笑:“走,我们去拜会拜会你家主子。” 那人一时气绝,当场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段离点点头,似乎很是同情这贼,谢清言真的能将人吓晕,她非常清楚。 金陵城内某座宅邸,有一名中年男子早早屏退下人,正焦躁地在堂内踱步。月色昏蒙,堂前突然有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随后一团重物被扔至他的脚边。 “薛尚书,别来无恙。” 素日无恙的礼部尚书,此时被吓得一颗心生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阴影中的少年人面庞在他看来骇人得宛若黑白无常,脚边,自己派去替换考卷的亲信涨红了脸,大张着嘴,冲他拼命摇头。 原来那名蹦出来说字迹有疑的书生,竟是谢清言用来激出他们狐狸尾巴的! 薛尚书无力地退了几步,瘫坐在椅子上,悔不当初。 若不是看在楚王的面子上,给那两个不成器的竖子透了题,他又怎会蹚进这趟浑水!说了不可声张不可声张,还要凭一时兴起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栽赃无辜之人,拉郭老做他的替罪羊,做这些事的时候倒知道瞒着他!一听闻有人认定字迹有异,立马沉不住气,巴巴跑来一左一右抱着他大腿哭天抢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嚷嚷怕谢清言领着证人去核验考卷,求他送佛送到西。 结果人家早在这等着呢! 谢清言是什么人,大齐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没来者的十三岁状元郎,论心机城府,这两个二十七八的纨绔给当年十三岁的谢清言提鞋都不配! 薛尚书心中只道万事休矣,自顾自地悼念自己即将结束的仕途和身后名。却不曾想谢清言径自入堂,走到他面前,仍是恭恭敬敬行了下级官员见上级官员的礼。谢清言贵为亲王,礼绝百僚,薛尚书只觉得自己剩余阳寿的一半都要给这一下折没了,连忙道:“宁王多礼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谢清言嘴角挂起一丝和煦的笑:“我这有个交易,想和薛尚书谈谈。” 23. 春闱冤(5) 段离见谢清言一边说一边将左手负到身后,朝她比划了两下,知道这是不用她拔剑吓唬人了,又开始站着当木桩子,神游天外。 那二人密谋良久,等谢清言领她出门之时,段离上下眼皮子已经快分不开了。谢清言一停步,段离直接一脑门撞在人家背上,这一撞也没让她清醒过来。实在是今日奔波,她出手都是些小打小闹,谢清言又将万事放在掌控之中,可靠得很,全然不像上回宁王府地道生死一线令她精神紧绷,到天明也不觉困。 谢清言见她如此渴睡,但接下来要去捉的两个主犯,府里恐怕早已戒备森严,已经偷摸将人转送走了也说不定。若不是期限悬在头上,纵是那两家正面拦着不让进,他耗上些时日也总能将人逮来。非常时期,就得用特殊手段。可段离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站着都能睡成这迷糊样,不给她当头来两棒让她清醒些,她怕是分不清事情轻重。 他握住段离两截细不拉几的手腕,温言细语对她道:“接下来要去办的事,恐怕有点难。但是你连北越驿馆都逃出来了,那点府兵想必不在话下。” 段离昏昏沉沉中,先是听到接下来还有事,强撑着打起了一部分精神。等她再细品后面那句话,北越驿馆…… ? !!!! 瞬间,睡意全消。 段离瞪大眼睛:“你……你……”却是半天没说出个下文来。 谢清言神色平静,他可没那个耐心像三哥一样陪着她闹,继续淡淡道:“梨香。” 许多事情段离不去想,不上心,只是惰性使然,现在谢清言硬生生扯开了那层薄纱,她脑海里许多事情瞬间串了起来。下意识想挣开谢清言,他的力气却那般大,段离不禁心生惧意。 他知道自己就是那化名梨香的婢女,还若无其事地和自己相处了这么久? 段离连声音都在抖:“你还知道什么?” 谢清言心道,那可就多了去了,连你生身父母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你当年婚配何人都能报出来。再一想到三哥竟天天围着这么个傻子转,空耗七年,就连回京也不过为护她而来,今日还见缝插针拉她吃个饭,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起,冷冷地嘲讽道:“我还知道你是女儿身。” 段离面色惨白,又挣扎两下,仍是无果。过一会,似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地问:“那凌大哥他……” “段离,你当真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傻?” 谢清言也不知道自己怒其不争,到底是怒三哥还是怒她,抑或两者皆有。他心如一潭死水静了多年,此刻脾气上来了,亦是口不择言,怎么痛快怎么来。 下一刻,只见豆大的泪珠蹦出她的眼眶,啪嗒啪嗒往下落。 谢清言方觉失态,明知她是小孩子心性,怎么在这个关口和她较上劲了?又见她拼了命要摆开他的禁锢,连内力都用上了,不禁心浮气躁,明知此时应该尽量去学三哥的套路,安抚劝哄,脱口而出的话语却严厉非常:“你觉得逃就完事了?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这案子本不归我管,你闹脾气误了正事……” 话音未落,段离已经拼着一身内息抽出自己右手,一巴掌朝谢清言脸上呼去。 清脆响亮的一声,在半夜空无一人的幽寂大街上传荡。 谢清言结结实实挨了这巴掌,半边脸火辣辣地疼,松了段离另一只手腕,却见她也不跑,只立在原地恨恨地瞪着他,时不时还要抹把泪,知道自己终究是说过了。在闹脾气的,不只她一人。 良久,他又将自己恢复成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查案官员,淡淡开口道:“随我去抓主犯。” 这晚,去薛府哭过一通的翟公子和罗小侯爷,可称得上高枕无忧。本有的小抄,在呈递大理寺后就被他们替换成找人照着顾亭之字迹写的那份。就算现在有人跳出来说见过当时原本,且他在那等黑灯瞎火的情况下还看得清楚记得真切,想要调阅答卷至少也得等到明天,一一比对字迹更是要花上不少时日。更何况,那两份考卷在今晚就会被替换。 就算刑部的小阎王成了此案主审,哪怕他手眼通天,只凭一个二个乡巴佬的口供,没有相应的物证,完全不足以来拿人。 他们只要奉行一个拖字诀,期满后倒大霉的就是一头撞上来的谢清言。你说他堂堂亲王,非要掺和个什么劲儿呢?真是不自量力。一想到这等风云人物竟要栽在自己手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在睡梦中笑出了声。 睡梦中,只觉后脑一痛,意识沉得更深了。 等他们再醒来,竟已成为阶下囚。且不论他们怎么喊叫,怎么搬出自己亲爹的名号,怎样嚎着谢清言胡乱拿人、出去后定要让都察院把他往死里参,换来的都只是狱卒凉薄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 等他们再见到天光,已是庭审当日。 这日,春光明媚,大理寺外人潮涌动。 谢清言高坐堂上,心不在焉。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要按着既定的流程,走向既定的结果罢了,他已安排妥当,连问话都交给了刑部下手。 两名人犯被押了出来,谢清言一见他们,就想起那晚段离狠狠地将这两人扔到他面前,他生怕段离为了泄气对二人下重手,当下探了探他们鼻息,还好,还是活的。 自那之后,段离再也没现身,他便将剩余事情分派给了亲信。 过后反复思索,他承认自己激她激得狠了,还将三哥卖了。他没给三哥递信,恐怕三哥现在还被蒙在鼓里,乐呵呵地回忆那顿晚饭呢…… 可怜谢清尧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 可要谢清言亲自登门道歉,低声下气和段离解释他们没有将她当笑话看,他是绝对拉不下这个脸的。 此时,胡某已将那二人与顾亭之的恩怨、以及他们在十六夜晚的所作所为梳理一遍,翟罗二人一口咬定他胡编乱造,血口喷人,一时吵得不可开交。随后,罗小侯爷转头看向上方的谢清言,讥讽道:“我还道大人办事如何缜密,如今单凭一人证言就将我等捉来,也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接到谢清言眼风,那名刑部小吏道:“呈物证,唤高良——”人证物证到位后,小吏继续:“高良,你曾证言十六日晚所见小抄并非顾亭之字迹,物证在此,你仔细核对,休得胡言。” 高良领旨后,上前捧起纸张,身体一震,他脸上闪过瞬时的惊疑之色,随后眉头紧皱,沉默良久。这神情自然被众人看在眼里,知情者心道此人演技不错,罗翟二人更是乐开了花。 随后,便听高良开口道:“回大人,这纸上内容,却与我那晚所见无异,只是……” “只是如何?但说无妨。” 高良又请小吏让胡某一同来看这小抄,两人低声交流一会,一同朝堂上谢清言的方向拜了拜,又朝案侧的大理寺卿裴老方向拜了拜,高良这才沉声叙述:“各位大人明鉴,我等与顾兄往来密切,自是认得他的字迹。我那晚所见并非顾兄所写,此言是真,今日这小抄上字迹形似顾兄,此言亦无半分虚假。只是,顾兄下笔时,为避家中先人名讳,有些减笔的习惯不为外人所知,我和胡兄、还有其余几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接着,陈列了八条,每列出一条,罗翟二人的脸色便难看一分,最后,高良提声道:“小人斗胆推测,这小抄应是请人仿写,意图嫁祸顾兄。” 再联系上他们与顾亭之早有龃龉,事情不言自明,堂外有些明事理的百姓已经开始哄闹。这二人,身享荣华富贵不说,做出这等龌龊事,还要栽赃他人,意图将无辜士子置于死地,当真险恶! 安抚过堂外秩序后,小吏转头问:“翟公子,罗小侯爷,你们对此可知情?” 他们二人一口否认,脸红脖子粗地嚷嚷毫不知情,定是有人利用他们与顾亭之的仇怨,又串通了这胡某人,将脏水往他们身上泼。 小吏耐着性子听完他们诡辩,问高良:“你对十六日晚小抄上的字迹可有印象?” “有,若是能见到同样字迹的文书,草民必能辨认一二,”说完,他补充道,“先前做笔录时,草民亦设想过若是能调阅所有考生卷纸,我定能揪出犯人,为顾兄洗脱冤屈。只是会试事关重大,又只我一人看过那小抄,便不敢声张。” “呈物证——”小吏又唤,“现已将顾、翟、罗三人考卷单独调出,你再行核对。” 死到临头,翟某罗某终于聪明了一回,连试卷都已在短短几日内调出……谢清言是要一棋将死他们!但只要薛尚书那晚成功将他们的考卷替换成与小抄内容大相径庭的新的考卷,他们就还能翻盘! 高良看着面前四张纸,装作惊疑了许久,终是请小吏将物证呈给两位审官,在等待过程中,他开口道:“实不相瞒,草民那晚所见纸稿,是一式两份,皆对应第三场所出策题。本还疑惑为何同样的内容要分原本、副本,现在见了翟公子和罗小侯爷的文章,才恍然大悟!” 说着,他转过头,语气里竟带上些鄙夷,对面色灰白的两位贵人道:“小抄字迹虽与顾兄形似,但内容上,却与两位公子所写重合颇多,各有十之七八相似。今日得见顾兄行文,更是钦佩不已,论文采立意,顾兄答卷甩开那小抄十八条街!” 24. 春闱冤(6) 裴老见替谢清言问话的小吏只将证物呈给自己,谢清言瞥都不瞥一眼,更加确信今日一切早已得谢清言授意,寻常庭审,哪能容这高姓书生废话许多?于是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桌案,喝道:“证据确凿,你们二人还不速速认罪!” 只见这二人仍不死心,知道郭老那事乃私下所为,只咬定小抄内容乃碰巧猜中,他们一时鬼迷心窍,才做出夹带之举,至于为何小抄会替换成顾亭之字迹的,一概不知。 裴老觉得若就此结案,足以服众交差,如果非要定他们买通考官的罪,也不过罪加一等,且还要牵扯旁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但他毕竟资历较老,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询问谢清言,只偷瞄了两下,但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一如既往阴沉得怕人。 裴老听闻小吏接着宣证人上堂,心中叹了口气,谢清言还是那个铁面阎罗。也罢,年轻人,就该有这份劲头,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这份姿态,倒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入朝为官的时候。 谁还没段年轻气盛的岁月呢,人在一次次的碰壁与失望后,才会变得圆滑妥协。 罗、翟二人见这名为马文的男子十分面生,一时捉摸不定他上来是干什么的,因为郭学士那个环节,他们只是派下人去疏通,自己不曾出面。一听他自述是郭学士的管家,心又凉了半截。他们栽赃顾亭之贿买考官,靠的就是马管家一张嘴。谢清言所为种种,从打昏他们拖到牢里就可看出,行的不过是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当初对顾亭之动了杀心,谢清言便也毫不客气将他们送上死路。 好一个谢清言,咄咄逼人至此,也不怕把路走绝了! 只见那马管家开始哆哆嗦嗦地指认:“大人,正是这二人拿住了我的把柄,胁迫我将题目告知他们。大人明鉴,我实在是被逼无奈,身不由己啊!” 此话半真半假,被拿住把柄不错,实际所行却是指认自家主人的忘恩负义之举。 小吏问道:“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考题?” 马管家支支吾吾道:“我与府上一名侍妾……关系要好,便央求她去郭大人处吹吹枕边风,将题目转述给我……” 此话一出,堂外又炸开了锅,什么叫关系要好?怕不是马管家给郭老戴的这顶绿帽子,就是所谓的把柄!更有记性好些的,开始怀疑起郭老那两岁小儿的来历。 堂内也十分热闹,先前还似强弩之末的两位公子,见马管家将他最大的阴私摊在众人面前,已是不打算自己活命,不仅拼命抵赖说根本不认识此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间还夹杂着对主审官的辱骂,面若厉鬼,形容可怖。 马管家对他们亦无好感,当初他们派的人借楚王之势而来,承诺做假证指认郭老,就能一朝扳倒郭府,他和妻儿便可远走高飞。妻是别人的妾,儿子也在喊别人爹,这样的日子虽然憋屈,郭老于他却曾有大恩,他便一直忍着。一朝受人蛊惑,贪妄之念乍起,最终无论如何都无法全身而退了。 好歹堂上那尊杀神还许他妻儿平安,自己的罪,便自己偿吧! 最终,谢清言一句淡淡的“退堂”,结束了这场闹剧。 顾亭之历经人世险恶后看到的第一抹天光,来自春日里无限生机勃发的融融午后。 那日谢清言来过后,他便被好生养着,虽然服了些药,到底牢房阴冷,他的身子骨又比不得习武之人,今日还是很虚弱。早上狱卒传话,只道宁王殿下让他在此处待着,庭审结束后便可放回。 踏出牢房后,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 “阿玉!” “亭之!” 险些天人永隔,此时得以再见,相顾无言,皆是又哭又笑。好不容易止住情绪,两人携手向畅悦斋走去。 “阿玉,此番我能脱险,皆仰仗公子和宁王殿下万般筹划。宁王殿下日后我必定谢过,不知你家公子……” 宁玉抿了嘴笑:“公子早知你最重礼数,他自己却是个随性的,只吩咐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去也不迟。” “好,”顾亭之略略一笑,另有一丝念头浮起,问道,“那日前来探视的阿离姑娘……可还好?” 宁玉想了想,阿离妹妹这几日约莫是在闹脾气,公子疼她又疼得紧,江南岸上下确实是鸡飞狗跳之状。但阿离妹妹性子温吞和蔼,众人皆知,这莫名其妙的脾气难道和亭之有关?不由奇道:“你如何担心起阿离妹妹了?” 顾亭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那日牢中,我虽见她扮男装,却未曾注意宁王殿下在后头,唤了她一声离姑娘……” 宁玉哑然,随即点了他一下,笑道:“宁王殿下要是需得你指点才能看出阿离妹妹的女儿身,那可真是白活了!” 顾亭之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也就不往心上去了。 后来会试放榜,再经殿试,顾亭之连中三元,成了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差点被冤死牢里的状元郎,经历不可谓不传奇。传唱之余,人们对秉公办案,五日之内将科考舞弊之事查得水落石出的谢清言,敬畏之余也不免美言几句。先前对于宁王倒台儿子还在的疑惑与猜忌,消失得无影无踪。 恩荣宴上,百官林立。 圣上龙体欠安,招待新科进士的宴会由晋王主持。开宴前晋王先宣了一道圣旨,免了新科状元郎两年外放历练,直接在京任职。顾亭之自是欣喜不已,因祸得福,一想到不用承受两年别离之苦就能提前与阿玉完婚,面对众人的道贺恭喜笑得更加真挚。 等到晋王与宁王来他面前敬酒,全场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无数臣工的眼睛都盯着这边。 那可是大齐最年轻的两位亲王并一位传奇状元郎,这三位站在一处,个个都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只让人觉得新一代朝堂势力正冉冉升起,长江后浪推前浪。 且不说还未入仕途的顾亭之已得昭元帝青眼,前途无量。晋王人间蒸发了十二年,一回来却能在户部大展拳脚,不久后宁王事发,原先膈应兮兮的墨城王封号一改,更是如虎添翼。如今昭元帝要他主持恩荣宴,倚重之意不言自明。宁王就更神奇了,亲爹进了天牢,继位顶上后一改往日只埋头办事的作风,借科考案将大理寺少卿、昌远侯废得彻底,还借着替换证物、私刑逼供等由头,将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左侍郎撤了官职。谁不知刑部左侍郎本是楚王的人?现在刑部就剩两位最高长官,尚书还年事已高,离致仕也没两年了。谢清言不仅弱冠之年便位同一部尚书,听闻他最近还有向圣上讨回原归宁王所掌、事发后被圣上收回 手里的羽林卫之意。如此野心勃勃,当真是要和那两位王叔一争高下。 若谢清言事成,四王角逐,康王掌金吾卫,楚王掌虎贲卫,宁王掌羽林卫,只有归朝不久的晋王势单力薄,看着是鲜花着锦,实则处境堪忧。纵观历朝历代,夺储之局若真到了你死我活之际,真刀真枪的兵力才是唯一倚仗。谢清尧现下可谓三面临敌,不仅康王楚王在金陵根底深厚,宁王虽与他旧日要好,中间却隔着父辈的血海深仇,平日上朝两人也颇有龃龉,看着不和,甚至有人猜测宁王如此动作皆是为了防备晋王。 是以,本想将自家适龄女儿嫁进王府再进一步的臣工们,都十分犹豫,难以抉择。晋王宁王都是数一数二的倜傥人物没错,可宁王成天板着张脸,就算他家中没有婆母需要伺候,女儿嫁进去就是一府主母,押对了宝保不齐还是未来皇后,但据闻,先前和宁王提过亲的人无不是碰得鼻青脸肿,不敢再提。相比之下,晋王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但是处境也太如履薄冰了,按下不提。 但是女儿家嫁人的好年纪就那么几年,为了等晋王起势而耽搁了可不好,倒不如许个有发展前途的寒门士子,远离天家争斗,女婿的仕途么自己提携些、年轻人再争气些就行。所谓“榜下捉婿”,在宴会前早已暗潮翻涌。老人精臣工们与一个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们嘘寒问暖,早早私下见过的同师、同乡、姻亲们,此时光明正大抱团联群,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把酒言欢,场面好不热闹。 终究有那胆子大的想搏一搏,凑上前欲和晋王把这亲事说道说道,晋王只微微一笑道:“叶郎中可还记得,我的正妃之位早已有人了。” 旁边有些正伸长了耳朵听的,也是一愣,开始苦思冥想,左右打听。 实在是这消息和当年太子夫妇遇刺比起来,微末得不值一提。其实在那之后谢清尧西北从军五年,朝中除了特别关注他、有门路打听到的少数人,也没几个知道。至于谢清言还去西北军中待过两年,私下里其实与他交情深厚,更是无人可知。 吏部叶郎中碰了一鼻子灰,却犹自不信,硬要问是哪家贵女。谢清尧为防事端,也只是笑而不答。 心里想的却是,他已有一个多月没见着阿离了。 科考案庭审结束当晚,清言便亲至晋王府,负荆请罪。谢清尧大惊,却也无可奈何。这两人,一个小他两岁,一个小他五岁,外人面前轻易不开口说话,看着倒是老神在在,实则稚气别扭得很。他们竟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吵了个天翻地覆,说不棘手那是骗人的。 也怪他当时真假互套,逗了阿离一路。虽然迟早有一天得让阿离明白她的男装瞒不过明眼人,但这一天来得也太早了些。 之后半月他都未能入江南岸的门,送去的鲜果酥糕也被全部退回。直到有一日花想容派人递信说,他也实在被阿离闹得烦了,已经命人带她去金陵周边府县散散心,等有下一步大动作了再领回来。末了,来传话的人还毫不客气地道:“我们家公子说了,追姑娘便诚心诚意正儿八经地追,晋王殿下那般做派,实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清尧想起这茬,感觉自己额角青筋又跳了跳,面对宴上众臣议论纷纷,却一丝不显,继续保持高深莫测的笑容。 25. 湖湘雨(1) 三月,荆楚一带雨势凶猛,接连下了二十多天都不曾歇,是为反常。涛涛长江水涌入洞庭湖,堤坝阻拦不及,岳州府成了汪洋泽国。 屋舍坍塌,良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扶老携幼迁徙者甚众。 金陵方面得知这消息,还是因为周边府县不堪流民之扰,向京城请求调拨赈灾食粮。反观受灾最严重的岳州府,之前倒一直掩着捂着,不让灾情往外传。 事出反常必有妖。朝廷许多年来花了巨量人力物力兴修水利,虽天有异象,受灾也不该如此严重,必是修筑堤坝时偷工减料,银两养肥了一只只硕鼠。如今事发,只怕金陵派人查出其中猫腻,意图掩耳盗铃。 这天早朝,昭元帝正要从工部与户部点人前去湖广时,又一道消息自兵部上奏。 流民暴乱!都指挥佥事亡一人! 据闻昭元帝当场将这道折子砸在楚王面上,满朝文武噤不敢言。随后,撤了湖广总督之职,命晋王前往暂代,全权处理一切事宜。 四月末,南昌府。 原先盛着拌粉的碗里只剩了些辣椒粒子,段离正一小勺一小勺地从瓦罐里舀出那香菇炖鸡的清汤,每喝下去之前必定呼两口气,端的是正襟危坐,这副模样引起了米粉摊摊主的注意。 虽说大齐对女儿家的拘束不如前朝那般紧,大姑娘家独身一人抛头露面却也是极少见的。更何况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看打扮像是高门大户家中的丫鬟,却不见其主人,若说是公侯之家的大小姐,却不见随从,真是说不出的奇怪。更何况她置身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中间却不觉羞怯扭捏,煞是从容,眉宇间竟隐隐有些……江湖游侠之态? 走神间,有一衣衫褴褛的身影直挺挺倒在了摊子外面,随后响起小儿啼哭之声。店内众人心道这必定又是湖湘一带过来的难民,却也无能为力。纵是他们有心,能帮得了一个二个,但只要水患一天不除,官仓粮食一天不够,就凭他们这些微如草芥的,又能做得了什么呢?世道不太平,总得先将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给他们两碗米粉吧,再并两碗汤。” 摊主回过神,只见刚才还在喝汤的清秀姑娘将三份饭钱摆在桌案上,眼神清冽冽的,面上没多大神情。他心中揣测,这姑娘心善,出手大方,想必富贵人家才能宠出这般不谙世事的性子。本想提点她两句,转念却不忍开口,只挂上了迎来送往的笑容道:“姑娘积德,日后必有福报。” 段离眨了眨眼,出门去,摸摸那小孩的脑袋,道:“进去吃饭吧。” 等回了这一大队人马末尾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段离的脸色沉了沉。 自从二月中和谢清言闹翻,她就离开金陵这座让人透不过气的城池,去周边府县赏尽了春日盛景,桃艳樱飞,花红柳绿,成片黄灿灿的油菜花长于湖边,煞是好看,直叫她乐不思蜀。谷雨气节过,想容将她叫回待命,他只说,湖广一带连日暴雨,恐有变数。 段离起先还不得其中深意。可一路西进,官道小径上面色愁苦的流民越来越多,她就是再不明事理,也不可能不被触动。 整个三月,在她成日吃喝玩乐的时候,有多少人困于水患,求助无门。每每想起这点,她只觉自责又无力。武功再高又有何用,能逆转江河之流吗,能解救这些灾民于水火吗? 想容说得对,这趟出门,或许看得心里会很难受,但这是真实人间。 满目疮痍,哀鸿遍野。以她一人之力,或许真的不能有何作为,但既然置身其中,能尽力帮上些人,那就去帮。 更何况这浩浩荡荡前行队伍的最前头,有前来扭转局势之人。虽然这些天段离连人家衣角都没见着,但想容说那人奔赴岳州为的就是解决灾情,她便笃信不疑。段离自知没有经天纬地之才,最多只会打打架,那便守着本分、兢兢业业给这位大才之人当个护卫吧,各司其职,问心无愧。 段离一旦任务在身,就全不似在江南岸时放松恣意的状态,是夜亦是浅眠。睡梦中感觉有人摸进房间,她假装睡着,等那人靠近床边时正要出手,却不料那日日和她打交道的侍卫先自报家门,唤她半夜起程。 黑暗中起身,脑子却无比清晰。其实段离隐隐有种预感,她知道这队伍前方是谁。 想容说,这回她要护的人是晋王。 她知道,谢清言被人喊作宁王,他的爹、原先的宁王是皇子,那谢清言就是皇孙。他喊谢清尧为三哥,那谢清尧也是皇孙。 想容说,亲王一般封给太子以外的皇子,谢清言算个例外。 这话不假,但也没说全。 谢清尧和晋王,这两重身份间只糊着张窗户纸,从没有人在她面前挑破过,来南昌的路上,她却大概猜到了。 所以,当段离在夜色里见到那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却无一丝一毫意外之感。不气,也不恼,仿佛一切本应如此。她只突然觉得,自己对于凌大哥平日在金陵忙活些什么,好像全然不知,也未曾主动留意过。 四月末,夏意初显。闷热寂静的深夜里,连月光都有几分昏昧。 段离只轻轻问道:“你当真能……” 能什么呢?其实她也不知该接什么,嘤若蚊蝇地吐出四个字后,自己将话吞了下去。 谢清尧故意避开段离这么些天,此刻再见,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的。虽然知道她不会愤而抛下他打道回府,预想中自己也要被冷落几日。此刻立于他面前的少女,安静乖巧,眼睫轻颤,是真的将他当成了倚仗。 他笑道:“阿离信我,我便能。” “我信你。” 如此不假思索的回答,倒让谢清尧面上闪过讶色。她办 事中途迷迷糊糊被他拉去吃的那顿晚饭仿佛还在昨日,他不过片刻不在身旁看着,阿离已成长得如此懂事了,懂事得令人心疼。 若不是显见得她对他尚未抱有男女之情,谢清尧简直想一把将她揽在怀里。 此番奔波,于公,责任重大,于他个人安危,九死一生。 他是要去捣人钱袋子的。 花想容纵然万般不愿,也只得哄骗着将阿离拘来,保他不死。早在多年前谢清尧以一纸婚书将她回京后的命运与他自己的绑起来,不论花想容及背后之人将来想利用她的身份图谋何事,都必定受制于他。双方都非常明晰,活着的谢清尧比死了有用,有权有势的谢清尧比没权没势的有用,互相利用罢了,所以花想容一直看他不顺眼。 前方穷山恶水,雨骤风驰。 得她这三字作支撑,足矣。 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却因各怀心思,始终没法入睡歇息。小队快马疾行,悄无声息将驿馆甩在身后。 两日后,岳州府。 城郊赈施白粥的帐子处,起了口角。 远远地只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骂道:“闭嘴!官仓就这么些粮食,只能做这么些粥!有的给你们吃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 “官人,这粥一天比一天稀,实在是当不得饱啊!” 一语落地,哀怨附和之声不断,有道自家小孩儿还在长身体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的,有道今天碗里就飘着两粒米的。 “好大的胆!你们还想造反不成?”为首的衙役一声怒斥,见周围民众都怕担上这顶帽子而闭了嘴,却个个对他怒目而视,气势很是骇人。平日里欺软怕硬惯了,此刻倒担忧真将这些走投无路之人逼急了,他也落不到好,于是冷着脸道,“实话告诉你们,前些日子暴乱,那些刁民正是抢夺官粮而来!你们谁有那个能耐将反叛首领捉来,大家伙不自然有的吃了!” “可看管仓库,本又是谁的职责?” 人群之外,忽有一年轻男子声音响起,众人一时哑然,纷纷回头看去,只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只见一二十出头的贵家公子卓然而立,清贵儒雅,气度超凡。旁边跟着的丫头看着清秀,却眼神凛冽,隐隐有些杀气。两人立在一处,身上纤尘未染,与周围灰头土脸的人们格格不入,只仿佛天上凭空降下两个仙人。 这是哪个大家氏族的少爷,赶在这个时节带着丫鬟出来游山玩水,还偏偏来了受灾最严重的地儿? 为首的衙役虽然一时看呆,却也没忘这毛头小子方才那句诘问,但碍于对方来路不明,看着又很人中龙凤,只面色不虞地回道:“岳州府的事情,恐怕与这位公子无关。” 谢清尧只笑笑,淡淡吩咐道:“还请这位相公前去通报蒋布政使和季知府,就说金陵方面来人了。” 26. 湖湘雨(2) 这话一出,顿时如沸水入油锅。 谁不知道湖广总督被金陵撤了职,当下这地面上就属布政使、指挥使这几个最大,而那季知府,正是岳州父母官。这公子看着虽年轻,但能有这般底气开这样的口,十有八九是金陵那边来了贵人,人已至,赈灾钱粮想必也到了! 谢清尧顶着或激动或好奇的目光,不理会远处尚自犹疑的衙役,温声道:“大家莫急,大部的粮草运送较缓,还在从南昌府赶来。我此次押送小部分粮草先行,也是够岳州府撑上五日的。” 说着,携段离侧身让开,先前被他二人挡住的另一片郊地上,果真有十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在搭棚设灶。人群中顿时爆发一片叫好之声,甚至有几个饿了许久、拖家带口的,竟然当场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对这位天降的仙人公子感恩戴德。就算他看着太年轻、不像主持大局的那位,也是要谢他身后之人的。 谢清尧赶忙将这几位扶起,只道自己万万受不得,又言在座的各位在弹尽粮绝之时撑了这许久,才是真正值得敬佩之人。 众人见谢清尧来路尊贵,待人接物却全无架子,心中不由对还在路上的那位晋王殿下又多了几分期许。 “什么?!当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带了个丫鬟?!” 一般人或许不知近半年鹊起的晋王年轻得过分,他身为一府知府,若是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督导上司还不了解,那就可以收拾铺盖回老家种红薯了!! 不应该啊! 季知府没理会下人探究的目光,径自思索起来。 昨天一早收到南昌那边飞鸽传书,说晋王抱了恙,歇在驿馆里见不得人,如此,大部队便也耽搁了。今日午后收到的消息还是只有四个字,按兵不动。他们几个松了口气,只觉这晋王娇生惯养,想必也是领了皇命不得不来打理这个烂摊子。另外据闻他出门办差还寸步不离地带了个貌美丫头,如此沉迷声色,也是很符合金陵纨绔的做派。 可……如果下属来报是真,突然出现在岳州府的这位,又是谁?纵观整个队伍,符合年轻又贵气这条的,不论怎么想都只有那一位。要知道连被晋王点来的工部员外郎都有三十小几……这晋王会分身术不成?! 难道……难道是晋王察觉了队伍里有人往这边递信,来了招金蝉脱壳瞒天过海,连楚王的几个手下都蒙了过去? 想到这里,季知府才发觉他们先前都小瞧了这位二十出头的亲王。他能携小队突袭至此,怎么看都不是个好糊弄的,之前那些不过是让他们掉以轻心的伪装!甫一交锋便已落后一着,季知府连忙吩咐下人:“快去请蒋布政使!” 段离与谢清尧在城郊处帮着施粥将近大半个时辰,才有人来请。 季宅的邸院别有洞天,构造精巧不说,筑材名贵却不过分彰显,只有懂行的才能看出这雕栏玉砌到底价值几何——谢清尧便是那懂行的。等跨进宴厅,少不了一番官场上的客套恭维明暗打探,众人这才落座开席。 虽然那几个老头子自谦准备匆忙,还望晋王殿下海涵,段离却觉得这宴席排场已然不小,再想起谢清尧在来的路上同她说,如果不是他们杀了对方个措手不及,今日必不会见到城门处的真实灾情,且今晚宴上的人起码还要再多两倍。 到场的官有蒋布政使,季知府,郑同知,非官场中人的则有白、乔、金三名商户,根据谢清尧推断,也受了灾的长沙与常德两府地面上“该来”的人,应当还在路上。 酒过三巡,段离虽然先前垫了些吃的,此刻也有些饿意,却对桌上那些珍馐完全提不起兴趣。 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一帮男人酒兴上来了,谈话越发轻松,段离的眼神却越发冰冷。这些大老爷们被个小姑娘直勾勾地盯着,虽有些许尴尬,但见晋王也未加约束,想是宠得紧,也不敢流露异色。 段离正在心中将这些把控一府命脉的人打成跗骨之蛆时,突然发觉还是有个不一样的,似乎是叫郑同知。她站得高,底下这些人的神色尽在眼底,其他那些人看向谢清尧的眼神,多是谨慎中带了些巴结讨好,只有这人,从最开始的暗潮涌动,到渐渐寂灭,现在只顾自个儿灌醉自己了。 等到季知府和另一商户交换了眼神,似乎要有下一步动作的时候,这位郑同知自称不胜酒力,径直离席而去。 季知府连忙对谢清尧解释:“晋王殿下莫怪,这人脾气倔得很,惯会扰人雅兴。今晚本来也没打算请他,是他自己贴着要来……” 言下之意,一个小小同知,凑来参宴竟还敢给晋王殿下甩脸色,都是他一人主意,与这位上峰无关。 众人只见谢清尧面上微醺,笑得有些迟缓,道:“无妨。” 原先还犹疑这晋王是气势汹汹来戳他们老底的人,都稍稍放下了心中戒防。也是,行走官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嘛,不该较真的时候不去较真,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 计划继续推进。白姓商户得了眼风后,拍拍手,堂内忽然涌进七八个媚眼如丝风情万种的女子,各个面覆薄纱,腰肢轻曼,琼玉似的四肢若隐若现,在一片灯火朦胧中,无疑带来极大的视觉冲击。 酒、色、财、气,又以财与色为最最关窍二者也。一帮人仔细盯着晋王的动静,只见他挪了下身子,换了一边撑着脑袋,面上却是显露了几分好奇。 就是说嘛!之前明明听闻晋王带了个貌美丫头,今日得见,不过如此,看着硬楞得很,哪里像是会婉转承欢的样子。虽然疑心金陵什么样的人间绝色没有,但最终定论还是——晋王久不在金陵,加之太过年轻,可能没见过更好的,捡了块破石头就当宝贝捧着了。今日这些,各个都是远近闻名的唱伎、舞伎,随便哪一个领回去都能将晋王伺候得舒舒服服,保证他眼界大开,尽享极乐之巅。 曲乐声起,丽人们纤臂微抒,水袖飞扬,柳腰扭转间婀娜生姿,个别定力 不好的如季知府和金商户都看直了眼去。 段离看得却只想打哈欠。 为首的女子得了示意,大着胆子近上身来,眼波流转间就要往谢清尧身上摸去,却觉得他身后有股莫名压迫的森冷气息,不禁愣了愣。这一停滞,周围动静皆是慢了一拍。 原来是段离时时刻刻以护卫谢清尧人身安全为己任,只怕这女子会一翻脸掏出匕首行刺,瞪大了眼绷紧了脸,往前挪了一步。 这一刹那的寂静,倒是惊醒了梦中人。 只见谢清尧像是打盹中途被惊醒,脑袋从手掌上滑落后猛地坐起,茫然四顾。 一时间,尴尬的尴尬,震惊的震惊。 晋王……睡着了??? 对着这么些个画中仙一样的翩翩起舞的美人们,睡着了??!! 在一众心思浮动神态各异的男人中,谢清尧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笑着赔礼说连日舟车劳顿,实在是乏了,没能抗住佳酿后劲,让各位看了笑话。季知府回应府中卧房已收拾好,晋王千里迢迢赶来,他们这些做下官的没有体察晋王疲困,是他们失职。 又是一番客套后,谢清尧让段离搀着离去了。 等引路的人离开,站在那两间房前,谢清尧依然靠着段离,还颇有些把自己重量往她身上压的意思。 段离想谢清尧提前和她打了招呼,说今晚酒席上他一切的言行都会是装出来的,此时四下无人,倒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还在装了,于是轻轻唤了声:“凌大哥?” 谢清尧知道赖不下去了,立马站直。一双凤眼清明剔透得很,哪还有半点醺醉迷蒙之意?段离看着他神色如常,也不由暗暗感叹此人演技逼真。转头又想起进了岳州府就是进了老虎窝,须得万事小心谨慎才行,于是眼光扫过两间屋子,问:“我们不睡一处?” “……”谢清尧心中慨叹一声,但还是很快笑道,“他们不会这么急着动手,今晚还可睡个安生觉。但接下来几日,就要有劳阿离和我一道歇在账房了。” 段离点点头,见谢清尧没有离去之意,觉得自己扭头就跑好像不太好,于是也抬了首看他,等待下一步指示。 两相对望,倒是谢清尧这没脸没皮的先缴械投降,咳了一声后扔下句“好好歇息”,逃也似的奔回房中。 这酒后劲可真大。 段离沐洗一番过后,正觉腹中空空,恰好府里下人端了夜宵来,是一碗双椒云耳肉丝粉,热乎乎的,看着很是开胃。一旁还佐了小菜,以及怕她饿极时吃辣伤了肠胃的肉包子,段离暗想这应是凌大哥吩咐送来的,好歹也对得起她饿着肚子站了一晚上。 风卷残云后已经困极,段离挨着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起,段离便守在院子里或练功或默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到了饭点,有府衙的人送来食盒,她便接进屋去与谢清尧共用,末了再将碗筷收拾好递出来。一天便这么过去了。 27. 湖湘雨(3) 夜色昏暗,烛光幽微。 段离揉了揉眼,大梦初醒,不知今夕是何夕。半晌,她才记起刚刚自己明明是坐在凌大哥桌旁看着他翻账本的,怎么跑到榻上来了? “醒了?这才五更天,再睡会。” 段离转头,见谢清尧笑意融融地看着她,再想起自己是给人做护卫来的,却睡成这般,不由红了脸。定睛一看那烛台上的蜡烛比先前长了许多,竟是燃掉一根,又点了新的?他这是通宵达旦了…… “凌大哥也歇会吧,左右我已经睡不着了。” 账房中备置的卧榻,都是供值事官员小憩用,仅一人宽。段离以为是自己抢了谢清尧休息的地方,正要下床让给他。 “事急从权,更何况我在军中待过,几日不合眼于我无碍的,阿离尽管睡吧。” 段离默然,见谢清尧又低下头去与密密麻麻的算数打交道,冷清肃穆的侧脸染了晕黄烛光,竟让她有些看痴了。 平日里谢清尧在她面前总是言笑晏晏,还曾欺她无知耍过流氓,这趟出门之前,其实段离一直没觉得这是个多靠谱的人。但是他的到来,确实解了一方百姓之危机,还那般费心思与蝇营狗苟之辈周旋,此时更是彻夜追查,只为找出贪墨银两的蛛丝马迹…… 心中敬佩之意油然而生,谢清尧的形象蹭蹭拔高,瞬时比那虽然可恶可恨但解了顾亭之困境的谢清言还高了几分。 不论发生什么,一定要保护好凌大哥,段离在心中起誓。 又过了个中午,日暮时分,有人在院外求见。不是别人,正是前日愤然离席的郑同知。 “不见,”谢清尧听到段离来报,只扔下这么一句,后又转头想了想,对段离道,“态度坚决些,但语气不要太冷硬。” 于是段离有样学样地也只扔给那大叔两个字,不见。 郑同知在院外张望了一会,终究垂头走了。 晚饭时,段离没掩住好奇,还是问了。谢清尧浅笑着回道:“他无非是想确认我是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终归事情我已在做了,他过早牵与进来,不好。” 段离似懂非懂,只能默默扒饭。 到了半夜时分,段离强撑着坐在桌旁,瞪大一双眼看着烛灯下那张越看越觉好看的俊脸,看着看着,眼皮就打起了架。视线几度从清晰转为模糊,段离留着最后一丝神识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终于赶跑了二成的瞌睡虫。 却没想到,自己这番动静,桌案前的人浑然未觉。 她仔细看去才发现,谢清尧不是看书看得太入神,而是一手撑额,闭着眼蹙着眉——困极,维持坐着的姿势就这么睡着了。 段离了然,又不是神仙,还真能几日不睡依旧活蹦乱跳?何况查账这活极费脑力体力,他已经连续伏案两日,身躯又非钢铁浇筑,倦了也是自然。 段离继续思考,要将凌大哥搬到榻上去让他好好歇息吗?可他手长腿长的,委实不太好搬。而且他此时坐在椅子里,自己一动他说不准就醒了,这可如何是好。 权衡良久,段离最终蹑手蹑脚地取了榻上薄毯,又做贼似的覆在这位忧国忧民的晋王殿下身上,未曾想,就是这点轻微动静,都能将他惊醒。 谢清尧不愧是有军旅经验的人,不仅浅眠时依然警觉,醒后更是快速把握了状况,他有些惊讶,回首看着身后人,清丽的面庞在黑暗中模糊了大半,唯那双眼眸映着烛光,格外分明。 “阿离?” 殊不知,他看进段离眼里的同时,段离也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睫稍忽闪了一下,嗡嗡道:“凌大哥,你还是去榻上吧,睡着舒服点。” 不久前还不理世事、没心没肺能气得人脑仁儿疼的笨丫头,竟学会疼人了,谢清尧仿佛看到自己悉心浇灌的一株铁树终于开了花,打心底里欣喜,连日来的疲倦都像要一扫而空。可那只是他的感觉,身体上的困顿依然抵挡不住。 他给岳州府这些人的期限是五日,届时只要大军未到,他们必定以粮食不够、流民再暴动为由,在伪装出的混乱中对他下死手。但是,如果“周边民众闻讯赶来”而导致他带来的存粮先见了底的话,提早出手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他的障眼法糊弄得了一时,糊弄不了一世。谢清尧估摸着在他开始查账后的三四日,那些人就该商定好结果了,所以才抓紧头几天的安稳时光焚膏继晷。 好在谢清尧天赋异禀,两日下来已有了头绪,剩下收尾半日即可完成。看着眼前阿离又是一副真担心的模样,片刻浮生七八样心思,最终厚着脸皮道:“要我歇息也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段离脑袋向来转不过这些人,只能呆愣愣地点头:“你说。” “阿离也困了吧?我们一起睡。” 这就是他的条件?可那榻那么窄,她一人躺上面都施展不开…… 段离本是习武之人,下盘稳得很,却因为在谢清尧面前不设防,加之大半夜有些迷糊,尚在犹疑之时,竟已被他拦腰抱起。等她想有些动作的时候,人已经被轻轻放在榻上。谢清尧转头去吹灭了蜡烛,又将刚才掉落的薄毯捡起。他一上来,段离整个人都被挤得只能贴着墙角,她只恨不得自己练了缩骨功才好。 其实谢清尧这般侧卧,也有半边身子凌空,稍一放松说不定就掉下去了。略加思考,他便又往里挪了挪,顺手揽过退无可退的段离的腰肢,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段离头靠在谢清尧胸前,神智还是懵的,隐隐感觉不妥,但是此时一片漆黑,睡意浓厚,也就不挣扎了。谢清尧温香软玉在怀,头先还有些旖旎心思,后来也因为困极,片刻就入了梦乡和周公幽会。 第二日段离醒来的时候,天光阴沉,直教人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她起身,束手束脚不敢动弹地睡了一晚上,只觉得胳膊腿儿都有些憋屈,转眼看到谢清尧却是早已云淡风轻地坐在桌前,原先堆积如山的账本都回了原位,桌面看着甚为宽敞整洁。 谢清尧早早就醒了,一睁眼发现自己下巴抵着个脑袋,还以为在做梦。可是触手的感觉如此之好,鼻尖又传来她发丝上的香气,他和心中绮念斗争良久,终究还是下榻将手头上的事情做完了。 外面阴云低垂,房内闷热潮湿,推开窗,可以闻见丝丝夹着水汽的风携来泥土气味。若是细听,还有隐隐雷鸣。 浓云蔽日,连月不开。今日,终将降下夏日第一场暴雨。 两人走出院子,正碰上季知府身边的侍卫,那人行色匆匆,见到二人后,神情更加焦急,道:“晋王殿下,不好了,那些刁民前日就嚷嚷着您带来的救济粮不够,今日更是暴起包围了府衙!前门被他们堵死,您快随我这边走,我等护送您从侧门离开!” 谢清尧和段离对视一眼。 来了! 府衙格局不像宅邸那般曲曲绕绕,经过几个办事堂,很快就到了侧门。那侍卫正要去开门,冷不防自己随身佩剑已被拔出,一剑穿胸。 段离漠然地抽出剑,转身踹开那扇侧门。 门外大街上,虽有头几排的人做衣衫褴褛模样,但那阵势气场,与再往后乌压压列着的官兵并无不同。 谢清尧丝毫不慌张,气定神闲地高声问道:“魏指挥使可知,斩杀钦差,该当何罪?” 不提户部右侍郎的官职,也不提亲王之尊,单就谢清尧奉皇帝旨意而来却被斩杀于此,天子雷霆震怒,必不轻饶。 因得了命令务必要见死尸,都指挥使魏某不得不亲自压阵,确保任务完成得滴水不漏。此刻他虽然藏于人群之中,面对谢清尧挑衅,也不避退,总归这是个将死的人了,只冷笑着回:“左右是流民 犯的事,他们人多势众,有备而来。” 而他们都指挥司,只是一时不察,力不从心,没赶上救援。虽然也会受责,但承受帝王怒火的主要对象却不是他们,总归流民先前已有袭击官仓之实,没人在乎他们多背一口黑锅。 一想到金陵城中崛起的新秀就要被扼杀此地,魏指挥使喟叹之余也有些惋惜,便多说了句:“晋王殿下不该来此地,我本也无意冒犯,只是……各为其主。”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起先只有两三滴,随后,大雨滂沱而下。 “动手!” 暴雨磅礴,雷声轰轰,不远处有紫电青光撕裂暗沉苍穹,却都不及那一人手上的剑迅疾无匹,冷光夺目。 段离一路砍杀,飞溅出的血水被泱泱大雨冲刷,地上很快流出一条条暗红的河,又迅速淡去。 凌大哥的身手可以自保,她只需一往无前地撕开一条裂口即可。 起先,这些军卫们都没有料到这个丫鬟会有如此身手,很快便让二人突入阵中。领头人惊骇,连忙调整阵型,这才让段离不再如砍瓜切菜般游刃有余地前行。 在这仿佛天漏了的雨势下,双方都不太睁得开眼。毕竟是税银养着的正经兵士,训练有素,一旦有人发号施令,闭着眼都能结成阵。段离觉着脚下青石板有些滑,但对对面来说也是如此,于是开始专挑阵眼处的士兵下手,混乱之中只要勾倒那么些人,再互相踩踏,阵型定然散溃。 果然如她所料。但这些人深知谢清尧必须死在这里,不然,死的就是他们,有些人竟踩着其余人的躯体,发疯一般冲上来将二人分隔开,打算逐个击破。另外的士兵见状,一个二个也发起狠,长矛利刃棍剑枪镰从四面八方交织成网。 段离心道不好,她可以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但谢清尧身负重任,断不能受到半点伤害!正在分心时,只听谢清尧大喊:“无须顾我!” 段离咬紧牙关,腾跃而起,踩在了多般兵器相交的点上,借力翻向半空。面朝下的片刻,眼睛不会被雨蒙住,她将视觉和听觉都在短瞬内发挥到极致,独属她的时间被拉长,雨落似乎都慢了几分。迅速遍览场上局势后,隐约感到某个方向的包围圈之外,有个人的动静比周围都小、身形比周围都慢,那个人,更多是在统观全局。 心中杀意暴涨,她连踩数人,左手腰刀,右手长剑,如地狱鬼煞般直奔那魏指挥使索命而去,所有敢阻拦的,都在眨眼间成了剑风下的亡魂。 ——甚至不需利刃抹过,仅将内力灌注兵器,催动的厉锋亦可夺人性命。 只听一声炸雷在正上方响起,掩盖了谢清尧那声呼喊:“阿离小心!” 段离眼里只有那大骇而狼狈不堪的魏指挥使,将他杀了,他们再也没法结阵! 轰鸣渐歇,段离感到周围埋伏的弓箭手已经瞄准了脱浮于人群的自己。可那又如何?她的身形向来快捷变幻如鬼魅,这些箭真能穿透重重雨幕射到她身上?不过落个自相残杀的下场罢了。 箭雨凌厉而下,比起倾覆大地的天河暴流也不遑多让,身后伤残哀嚎之音乍起。段离已经欺近目标身前,眸光一闪,抬手就要挥出致命一击—— 却只见这人嘴角诡异地上扬。 下一刻,那颗脑袋连同头盔被整个砍飞,鲜血喷溅,洒了段离整脸。 身后,却传来近在耳边的箭矢入肉之音,那般真切,那般劲道强力入骨三分。 段离扔了一边武器,立刻转身收势,正正将飞扑上来替她挡箭的谢清尧接个满怀。 骤雨倾盆,她却仿佛看不见后面那些人了,也忘了自己还身处战场。 谢清尧背上中箭处,迅速青黑一片,扩散开来。 那与寻常的兵家箭矢不同。 这几只箭,抹了剧毒。 28. 湖湘雨(4) 段离几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城的了。 神智还绷着的最后一处记忆,是她转身背起谢清尧,内力全部集中在腿脚上,拼了命地往外奔。段离轻功本也绝世,当时已在人群之外,就算身上背着个不省人事的,当她全神贯注只想逃命的时候,不消片刻就能摆脱追兵。 视线中的楼墙街砖,全部蒙上一层烟雨色,飞速向后退去。 段离一双长腿交替伸展到极致,那种敏捷与力速能让人想到山野间正在捕食的凶兽。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雨水落下却不沾衣,在她腿脚几寸之外就被莫名的热意烘发成蒸汽。 一个念头闪电般滑过脑海,对了,药,可以解毒的药…… 她飞起两下进了一处马厩,将谢清尧侧靠在一根柱子上,然后哆哆嗦嗦地从胸前暗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这些都是她出发前想容给塞的,叮嘱她出门后日日不离身,以备不时之需。段离只粗通药理,于是只能无头苍蝇似的找当时贴了“万能解毒”这个标签的,倒出三四颗中等大小的丸子,掰开谢清尧的嘴往里送。随后怕他吞咽困难,便从水槽里舀起一瓢清水灌下去。 一番死马当活马医的胡乱操作后,谢清尧仍然没有半点动静,段离刚吊起的一颗心又沉了下去。侧耳听到店家正有人往此处来,段离只能再背起他,穿梭于大街小巷。 漫无目的地逃窜,段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去个安全的地方,可什么地方才安全?他们到此才几日,人生地不熟,连守卫一方安宁的官兵都要置他们于死地! 感觉肩上原本垂着的脑袋忽然动了一下,段离大喜,只听谢清尧断断续续道:“去……南城外……山上……” “好。” 随后他咳了两下,听着肺腑有碍,段离觉得他嘴唇贴在自己颊边,微微张合间强撑着还要再说什么,本以为是再给指示,却只低低唤她名字,道:“对不住……” 段离鼻头一酸,他有什么可道歉的?如果不是她大意轻敌,如果不是角度刁钻狠辣的毒箭实在难防,他又怎会性命垂危? 渐渐地,这些不凝神便听不到的细语低沉下去,融化在雨水里,消散在风中。 傍晚时雨势转小,天色阴沉,城中街道早早点上了灯。细雨朦胧中,安详平和依旧。 山中,万籁俱寂,唯雨声绵绵。 竟真让她找到一个破庙。 段离扫开案上香火烛台,小心翼翼地将谢清尧置于其上。他四肢僵硬,一张脸已经全无血色,唯嘴唇与眼圈乌青。 原本那样俊朗的一个人…… 段离不忍再看,转头四下搜罗一圈,找到了一床有些发霉的破草席,并几个高低不齐还有豁口的破碗。趁着天未完全黑透,她将几个碗放在檐下接水,先用随身备的短刀将谢清尧背上几支箭削短,留一小截箭头。 久雨潮湿,树木多不易燃,段离没法将刀过火,只能在划开那几层湿透染血的衣裳后,连着入体的箭尖,生生剔去谢清尧背上腐肉。 幸好他昏过去了……不然这和上刑有什么区别。 等最后一声铿啷落地,段离长舒一口气,开始将冰凉润滑的清毒膏药往上抹,抹到两罐都见了底才收手。虽然夜幕已深,段离还是能凭过人的视力看清他背上嶙峋遍布的伤痕。 在军中待过,就会有这么多伤?心肺周围几道疤痕尤为可怖,简直让人怀疑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不是皇孙吗?天家血脉,离九五之尊那么近,怎会从遇见她起就一直被人追杀,回回身陷险境? 段离实在想不明白,一阵穿堂冷风让她回了神。 抹完药后……该是包扎,可两人如今境地,上哪儿去找干净的长条布…… 段离思索一阵后突然顿住,有的。 人命关天,四下无人,加之本身性别之碍在她那里从没算过什么事,段离稍加犹豫,便松了自己的腰带,将手伸进衣内取出束胸软布。 一番事毕,段离起身,却是晃了两下才站稳。她揣摩着这座庙宇的结构,奇门遁甲之术,于动可成军队阵法,于静可指导建筑布局。左敲敲右推推,终于摸到一处机关,按下的同时本能躲闪,却没有暗器射出,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在那暗藏的壁橱中存放的物什,却令她皱起了眉,虽于当下境况有益,但……褥子,厚棉被,使用痕迹看着很新,不像是久置于此…… 这座庙难道被人当成了据点?而她带着一个垂死的人,误打误撞闯进别人的地盘。思虑良久,段离还是毫不客气地把东西拿出来用了,无非是些山贼之流的宵 小,成不了气候。 等她在避风处铺好了褥子,准备将谢清尧搬过去的时候,几步之外,段离却停下不动了。 谢清尧此刻的气息,和死人无异。 段离扑上前,试着探他的脉象,结果也是极微弱,宛若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火光,一吹就灭。 霎时间,本来脑海里满满当当的思虑,全部一扫而空。 看到他为自己挡箭的那一刻,一颗心本已被剜去一半。 其实段离知道的……那毒非同凡响,就算她胡乱喂了些丸子吊着他命,还将箭头取出、抹些膏药,都是治标不治本,以她的医药道行,根本治不了本。 而在此之前,她一直骗自己,他还有救,他会有救的,想容给的那些玩意儿个顶个的精贵,如果派不上用场为什么要给她?! 现在,面前这具躯体离变成尸体只差临门一脚,这般血淋淋的现实,终究将段离强撑起的镇定与希冀撕个粉碎。 不能……他不能死啊…… 他死了,那些还饿着的民众怎么办?那些被贼喊捉贼的流民又要怎么办?他们的冤屈谁来洗,那些胡作非为的官兵恶霸,又有谁来管?! 这三支毒箭,怎么没落在她身上…… 段离红了眼眶,她的指尖紧紧压着谢清尧的手腕,却连最后一丝搏动都探不到了。 她忽然就气了。 说好要带她吃遍金陵城呢,说好要把他全副身家赔给她呢?他是亲王,家底该很阔绰吧,王府该很气派吧,她还没去做过客呢!一桩桩一件件,她全记在心上,他怎能就这样赖掉呢? “阿离……我是真的……心悦于你……” 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还萦绕耳边,他的心悦就是这般吗?阴阳两隔,变成鬼再来缠着她吗?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到底发了什么疯,才要将自己置于这等险境! 越是想起这人从前的嬉皮笑脸,温柔好意,段离的心口越发绞痛。终于,她放开了那只冰凉的胳膊,一只手攥着胸口,额头抵着桌案的棱边,无声地大哭起来。 悲痛至极的时候,泪依然流得凶猛,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这一方神佛垂目的天地之外,夜色无边,潇潇湘雨,穿林打叶,万物空灵。 29. 湖湘雨(5)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斜风卷着细雨直往堂内扑,段离这才憋了泪架起谢清尧往她铺好的被褥处走,随后又用那床厚棉被将谢清尧捂得严严实实,似是要留住他身上最后一丝热气。之后她跪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摩搓他其中一只手掌,这般自欺欺人的动作,像是拼命想焐热一块化不开的坚冰。 段离一边掉眼泪,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如此坚持了小半个时辰,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和鼻头都要被袖子擦破了,这才默念佛祖保佑,然后认命似的,又一次颤颤巍巍搭上谢清尧的脉。 指尖传来的细微动静令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段离先掐自己一把,然后为了镇定心神,深呼吸三下,尽量保证自己手不抖了,再搭上去…… 虽然时有时无,虽然极其微弱,但是……谢清尧还吊着一口气! 他都没有放弃,犹自强撑着,段离就更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她看着那张灰青色的脸庞,拼了命地想,有没有什么法子,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这气息续上…… 远处又有雷声闷闷地滚来,段离绞尽脑汁,终于有了个思路,那就是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他。 传功疗伤在武学中其实并不罕见,但是之前从来不会有需要她去救治别人的时候,也没有人教她该如何行事。 何况……当年将一身内力传给她的那位师叔,后来称病了许久,而她再也没有见过。当时未曾多想,现在再看,此法可能不甚安全——特别是于传功者而言,少则损根基,多则损性命,兴许总归得付出点什么。 再者,谢清尧本就习武,如果她传入的内力与他体内原本的相冲,那就真的是一脚将他踹入鬼门关,再也救不回来。 那就……只传一点点,只将他体内的气息流转带起来就好。 段离放下谢清尧的胳膊,起身去破庙里供着的那尊佛像前拜了又拜。之前她说自己不信鬼神,但走投无路之时,人总喜欢抓些什么当成倚靠,看见阿猫阿狗都能觉得它们是通了灵的。兵行险着,她不得不求个心安。 一番在佛祖面前夸赞谢清尧是好人、合该福泽深厚、长命百岁的默念结束,段离脱了外衣和鞋袜,钻进冰窖一样的被窝里,将谢清尧翻成侧卧的姿势,双手各抵住他一只手掌。 这番作业,段离既觉得自己像在万丈高空走钢丝,底下是不见底的深渊,又觉得自己像是最顶尖的绣娘,在穿走世上最细最断不得的软线,还像是在烧制极薄琉璃器皿的工匠,火候湿度把控稍有差错则满盘皆崩。 等段离自己内息运转完一个大周天,已经浑身汗湿。加之她一天之内情绪起伏极大,从早到晚就吃了一顿饭,此时又倦又饿,直接晕了过去。 谢清尧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动弹不得,神识无比恍惚,一时分不清是在人间还是已下了地府。 他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阿离崩溃大哭,而他明明离得那么近,伸手却触不到她,他万般焦急,不停劝慰,在她面前却完全透明,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向温吞寡淡的阿离哭成个泪人。 等意识再清醒一点,四肢百骸传来死过一遍的虚弱脱力,谢清尧终于确信,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终究是活过来了。 其实当时就算他不扑上去挡下那几支毒箭,以阿离身法的迅速鬼捷,未必会挨得这么结实。若是她在出招前意识到了身后有异、提前应对,只落个擦伤也很有可能。退一步讲,就算将中箭中毒的人换成阿离,以他的医理知识、两人身上的药物储备,还有他对岳州地势人力的了解,情况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如今这般危急。 他不是没权衡过,但是在危险确实逼近阿离的那一刻,再多的理性都战胜不了不想让她伤着的本心。 但这次命悬一线,可能确实将她吓得狠了……他也真的以为自己会一命呜呼,所以才会在回光返照的那几刻吐露些心声。 谢清尧低头,怀里的人儿睡梦中依然眉头紧蹙,很不安分。 他料到对方要置他于死地,却不曾想竟嚣张到直接动用这么多军力。这般猖獗不计后果,倒真符合楚王叔和他那些拥趸走投无路的心境与一贯的行事风格。上天眷顾,让他这般胡闹还活了下来,湘楚一带天翻地覆已成定局。 心中谋划既定,谢清尧挣扎着抬了抬胳膊,与此同时,胸前传来一声轻哼,段离醒了。 段离迷迷瞪瞪转醒,很快回过神,急切地仰起脑袋要去看谢清尧脸色,正对上一双笑意清浅的眸子。 她愣住了,还以为自己没出梦境,抬起胳膊掐了掐自己的脸,又闭上眼数三下,再睁,那人依然笑着看着她。 心中万般酸楚一齐涌上,段离当时就咬紧了嘴唇,眼角的泪从右眼跨过鼻梁、流入左眼,又顺着滴到褥子上。 谢清尧看到段离这幅梨花带雨的样子,只觉得心头有人拿了把重锤猛敲,虽然口干舌燥,喉咙里也不太舒服,他还是努力地唤着她的名字:“阿离……” “凌大哥……” “我在。” 她又呜咽了两声:“……凌大哥……” “我在。” 段离再也顾不得许多,伸出胳膊紧紧搂住谢清尧的脖子,趴在他肩头嚎啕大哭起来,而她每喊一声,谢清尧必定应一句“我在”。 谢清尧胸口发紧,自己不自量力要去护她,却是把救治他的重担丢给了她,平白让她担惊受怕到这等程度。他已经察觉到体内那一缕属于阿离的内力,若非生死关头,万不该如此行事。 心中满是酸涩,见阿离抱得越来越紧,想必自己昨晚真的去鬼门关晃了一圈,彼时她该多害怕无助……谢清尧心中震动非常,但段离下手不知轻重,快要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谢清尧只能主动推开她,顺从身体反应,咳了两下。 只见阿离很快反应过来,松了胳膊,虽然面颊绯红,眼中担忧之色不减。谢清尧怕她尴尬,便吩咐她将随身携带的、以及他先前衣服里装的药瓶摆出来,他要看看还有没有可以派上用场的。 段离从某个瓶子里倒出唯一一颗药丸,说昨日给他喂了三四颗这个,留下一颗好确认。谢清尧闻了闻,心中了然,花想容当真对她宝贝得紧,这般稀世珍宝都能搜罗许多来供阿离挥霍。这丸子寻常一颗便价值千金,活死人药白骨虽说得夸张,却也八九不离十,阿离想必是不知的,不然定不会一口气给他吃这么多…… 只是机体借着药力自愈时,为了清除毒性,有时会有发热的症状,有时也会暂停部分机能,陷入假死状态。从阿离逼不得已给他传了内力来看,昨晚他经历的应是后者。这般看来,传功疗伤其实才是最险的一步…… 谢清尧的武功虽算不上绝顶,天赋异禀加上勤学肯练,也能称得上一流——虽然这在举世才能出那么一两个的段离看来可能也就只够自保。若是内力修行到顶尖的人传给没有底子的人,只会于传功方有碍,而高手之间传递内力,却是最危险的,因为修炼路数有些许不一致,都可能要了两方的命。他在中箭前曾提起一丝内息护住心脉,若是阿离传入的内力与他吊着自己命的这一缕相冲,那谢清尧就能直接去阎王处报道了,死因还不是敌人的毒杀。 也不知是爹娘在天之灵保佑,还是哪方神佛菩萨道君开眼,总之,以后逢寺庙道观多敬些香火总是没错的…… 谢清尧想着,便提醒她,以后切不可再给人传功,于自己有损。段离听是听进去了,却觉得自己分出去一小搓就像汪洋大海流出一小条溪流一样,哪有那么夸张,没往心里去。正心不在焉的时候,忽然察觉庙外有许多人接近,立时绷紧了神经。她低头看去,谢清尧也有所察觉,但因为没听见铁甲兵戈之声,两人都判断这不是都司的士兵。 段离还在猜测的时候,谢清尧心里却有了个大概,如果阿离确实按他指示往城南方向跑上了山头,那来的这些人,就该是不久前袭击了官仓、甚至还将一名佥事斩于马下的流民们。如果没有人领头,他们断然不会成为当地官员的心腹大患,所以,当谢清尧看见为首的那名高大男子时,并不惊讶。 得谢清尧吩咐将他扶起、撑住的段离,心中却忐忑不安。来的人约有二十,虽然各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神情中却写满了惊恐与提防,手里也都拿了些或破或锈的锄头、门板之类。为首的男子十分高大,谢清尧于男子已算身量颀长挺拔的了,这人看着却还要比谢清尧高半个头,不仅如此,他的身材十分魁梧,五官眉眼看着也与寻常中原人不同,皮肤也比旁人都黑一些。 最显眼的,应是额角处有一宛若星芒的疤。 30. 湖湘雨(6) 如果让段离和这样一群人交手,除了领头那个人,她其实都有些下不去手,更何况谢清尧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劫,正需要静养……担心之际,谢清尧覆上她一只手,眼神示意她安心即可。 谢清尧沉默不语,仔细看着对面这群人,他这一看,对面倒有人先出了声:“我认出来了,那天说金陵来了人,在城门处搭了新棚子施粥的,就是这两个!” 另有几个人恍然大悟,又围近了些仔细端详脸色苍白如纸的谢清尧和一脸警惕的段离,纷纷附和说是。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诡异了起来,这些人认出他们两后,脑子里不约而同浮上一个疑问,如果是金陵派来的人,怎么会跑到他们这处据点来,那男子看着还像重伤了? 谢清尧见一帮人纷纷看向为首那名沉默不语的高大男子,更加确定了他的首领地位,便只对着他一人淡淡开口道:“我确实是金陵来的使官。奉劝诸位一句,占山为王、自立门户,与官家作对,并不可取。” 因为现在还是太平盛世,而不是逐鹿中原、兵荒马乱,随便出来个什么人物都能扯旗分一杯羹的乱世。此人能领乌合之众搅得朝廷如此头痛,想来也是个将帅之才,也不知这般说法,他能否听进去。谢清尧抬头,只静静与那为首男子对视,虽然身体虚弱还要人扶着,气势上分毫不减。 旁些人本还因谢清尧受伤而怀了些同情之意,见他一开口威严甚足,俨然一副官老爷做派,一时恼怒,有人吼道:“那群狗官不仁义,你竟然站在他们那边说话?不和他们作对,我们连命都没了!” “可你们袭击官仓,又真的找到粮食了么?”谢清尧眼风一扫,还想再附和几句的人全部噤了声,“继续如此行事,只会给他们更多来镇压你们的借口,再多出几桩人命,便怎样也说不清了。” 是啊,走投无路之际,他们确实暴起抢夺官粮,甚至因此与官兵起了冲突。可谁能想,官仓里一粒米都没有,还平白担上了造反的罪名,横竖都是死,无论如何也不能回去让人逮住! 有人见这毛头小子三言两语轻飘飘就点出他们命脉,愤声道:“那你要我们如何!” 谢清尧柔和了脸色,不再冷厉,转为劝诱:“从前如何,非我力所能及,但从今往后,我劝各位化整为零,回归原籍。” 化整为零,依然是对流民首领说的,因他领了这么一大群人。 “不可能!那些狗官不会放过我们的!” “你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一阵吵嚷声后,一场群架一触即发,好些人抬起了手中农具,段离也分外紧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瞪得贼大。 只见始终沉默的领头人抬起了手,示意旁边人安静,他开了口,是南疆口音:“听他说。” “金陵及沿途各州府调来的大批粮草已在路上,这两日便能到。” 就是说,官家赈济能续得上,他们回去,也不会白白饿死!听得有饭可以吃,好些人震惊之余互相交换了下眼色。但,仅仅是饿不死,依然有叛乱的罪名在等着他们…… “只要各位按我方才说的去做,不再意图生事,我可保证,你们不会有罪。” 本朝户籍之制,意在将百姓固定于所属的土地,保证农事生产与徭役人口,虽不是尽善尽美的法子,但只要虚报漏报不猖狂成风,国家总还能运转。离了户籍所在,便是流民,不便管理,而当一群不便管理的人聚集起来,便足以令朝堂头疼。楚王一系为富不仁的官员们,不仅敲骨吸髓、侵吞官粮亲手将人逼上绝路,面对汹涌而来的流民之愤,亦是选择了丝毫没将民生社稷放在眼里的法子,这便是昭元帝怒而将折子摔在楚王面上的原因。百姓是大齐的子民,就算被逼无奈与官家跳脚,所求也不过耕者有其地,居者有其屋,食饱衣暖,仅此而已。 谢清尧终究年纪太轻,一句重量级的保证扔下来,反而引起了对方怀疑。 “你到底是何人?” “晋王谢清尧,暂代湖广总督之职而来。” 这话一出,空气又窒了一窒,亲王?总督?就他?毛长没长齐还不好说,就现下这幅被人追杀、差点就要死了的窘迫样子,说他能弹压住那群地头蛇,在场除了段离恐怕没人会信。 “诸位若是信不过我,百里大将军的名号,总该信得过吧?” 百里大将军常年镇守西南,威名赫赫,就算是不识字的三岁小儿都知晓其大名,除了段离 这个傻子尚在思考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其余人面上表情一时精彩纷呈——尤其是领头的那位。 谢清尧先前猜测,领头的这人应当是南疆外族与中原人的混血,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百里将军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应该更加如雷贯耳了。见所料不错,谢清尧笑了笑,扫视了一圈后道:“不出两日,百里将军必定与押送粮草的队伍同时抵达岳州府,各位可以确证这消息属实后,再做决定。” 这便是给双方各留一步余地了,同时也意味着现下谁都动不了谁。一行人到庙外商议一番后,遣散了大半回去送信,只留头领与其余几人看守此地。 这群人前脚才出去,谢清尧后脚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搭在段离肩上,除了趁机亲近,他也是当真虚弱得不行。 段离吓了一跳,忙问谢清尧要不要再吃些补药,转手就掏出那金贵的小药瓶。谢清尧哑然,且不说尚未接续上的筋脉能不能承受这等滋补调养的力道,万一承受不住他恐怕得七窍流血而亡,就说回京后如果让花想容得知这几颗丸子全费在了他身上……花想容可能会狞笑着将他生吞活剥了。 谢清尧连忙拒绝,随后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道:“阿离会不会怪我……行事安排都瞒着你?”毕竟百里将军与她关系匪浅,等日后真相大白了…… 段离摇摇头:“不会,这些是凌大哥的本分,护好凌大哥是我的本分。” 谢清尧脸上刚挂起笑意,就听段离接着道:“所以,哪有被保护的人冲出来替打手挡箭的,凌大哥你以后莫要这般行事。”说完,还以一种强者怜悯弱者的眼神看着谢清尧,仿佛他是个纯真柔弱的小白兔。 谢清尧的笑尬在脸上。自古英雄救美,都是打动美人芳心的绝佳捷径。可他的这位美人自己就是英雄,还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那种,在她眼里,就算是三头六臂的汉子可能都如弱柳扶风——不禁打。 罢了罢了,日后总有机会一展雄风的。而且谢清尧自知自己在阿离面前就是个贱骨头,此时对于段离言语中的管束之意,听来竟觉得十分受用,刚想贼兮兮地再卖可怜讨些好,终于感受到两道复杂的目光,停下了。 不会看时机的人,他永远都不会看时机! 31. 湖湘雨(7) 此刻进来的二人,一人正是沉默寡言的流民首领,还有一人则是最先认出谢清尧二人的那位。其实流民首领昨晚从段离背人入庙开始就一直在外蹲着,段离解自己的束胸、给谢清尧剔毒包扎,乃至后来嚎啕大哭,他都看在眼里,此时见到两人这幅亲密模样,自然不会有多大反应。另外一人可就不一样了,他只觉得这年轻男子人后这么没个正形,本来心中只有五成信他是金陵来的亲王,瞬间又打了个对折。 寂静良久,这名男子终于对在他心里只有四分之一可能是晋王的年轻人开了口:“晋王殿下,实不相瞒,我们还有一事想让您知晓。” 谢清尧也是瞬时支起公务摊子:“请讲。” 原来,流民首领名叫鱼峥,因相貌异于常人,常年只能替人做些苦力活,之前湖广一带修筑堤坝,他便前去应征,在工地上混口饭吃。工事结束后,由于到手的工钱只有先前官府放榜招募时承诺的六分之一不到,许多河工不满,还有些长于此道的,知晓筑堤时所用材料有缺减质损,一群人讨薪时便扬言要上报京城,让这些狼狈为奸的官商再也相护不得。如此一来,这伙人被全部囚禁,直到那几位地方官员起了杀心。随后,鱼峥领着一群人杀了看守出逃,许多人怕回家后连累家中老小,便一起在山野间游荡,成了流民。后来闹灾,官府缺粮,这支队伍愈发壮大,就演变成了如今的态势。 谢清尧听完,略加思索便说:“此地的布政使与知府,我回去后必定查办,河工从旁佐证于我也有助力。不想出面指证的,亦不勉强,与其余人等一道归家便是。但若有心,可以暂留此处,待这位鱼兄与我一道见过百里将军,情势稳定了,再让他来接应各位,如此可好?” 那名代替讲述的男子心道这晋王安排果真滴水不漏,只是,不知头儿他…… “好。”鱼峥既已发话,事情再无变数。 当天下午,就有消息传来说百里将军入了城。谢清尧在动身前得了昭元帝授意,便发信送往云贵,请百里将军届时在南昌往岳州的路上与押送粮草的大部汇合。在他们二人抵达岳州府后不久,也就是他查账的那几天,两方人马应该就遇上了,他留在队中的亲信自会交接妥帖。能这么快入城,想必是随他一同来的那些士兵发觉他遭难,提早了计划。 又一日清早,段离扶着谢清尧,跨出了这座见证二人此次湖湘之行最大危机的破庙。山中淡烟疏雨,腾岚似雾,树海竹林流青滴翠,满目怡然。 谢清尧复归主持局面的当日,蒋布政使、季知府入狱,郑同知则暂代知府之职,处理相关事宜。随大部队一起到来的工部员外郎严泽,第一时间前往查看堤坝,与谢清尧和郑同知相商相议,后期获谢清尧授权,一人挑起了翻修水利的重担。 一切工作看似有条不紊地进展着,然而,此次天灾人祸叠加,受灾程度远超以往,先前流散到附近各州府的灾民们闻讯纷纷赶回,就是金陵沿路调遣来的粮食,眼看着都要见了底。 在郑同知忧心忡忡地和谢清尧汇报这个情况时,谢清尧只微微一笑道,无妨。郑同知看到年轻的晋王脸上春风和煦的笑容,背后冒冷汗之余也想起来了,是呀,岳州当地官仓没粮,众所皆知,原先闹事的那些流民都可作证,那——原本该存储的粮食,以及金陵向这边下拨的第一批粮食,都去了哪呢? 第二日,岳州府衙外张榜公告,称官府欲将官仓所储银、布卖出,换取大米济灾。手头有存粮的商人若是捐粮,可以以粮赎罪,以粮代税,或者以粮折钱。若是想与官府交易,亦可在输粮入仓后,凭证到转运提举司支取食盐。 一时间,湖广商界人心浮动。原先做了亏心事——与下狱的那些人勾结、正觉惹火烧身的,或者因朝廷对商业活动、商人历来打压而没出来做事的,又或者是家中曾有子弟犯事受罚的,或者单纯只是想来晋王殿下面前露个脸面的,纷纷踏破谢清尧下榻处的门槛。 至于后来,有些从这里出去的人撕破脸皮、互相指责,狗咬狗成了大家笑话……那都再常见不过。 七月末,从金陵前来接替湖广总督的人与谢清尧交接完,谢清尧与段离天高皇帝远潇洒了三月后启程踏上归途。 且说回这几个月的金陵朝堂,百里大将军千里迢迢奔赴岳州辅佐晋王赈灾、 修堤,这消息传回,满朝上下除了昭元帝皆是震动不已。百里将军自老将军去世后常年镇守南疆,在金陵存在感稀薄得很,加之君上对手握兵权之人一向又爱又怕,重用与提防之心并存,朝臣们自不会有谁活腻了去与兵将结交。如今这事一出,昭元帝对晋王的放心爱护之意简直路人皆知。 还没等众人缓过神来,另有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的人上报,原湖广都指挥使魏某身亡原因已查明,原来是新上任的指挥使指控他曾与正押送来金陵准备问斩的原布政使、原岳州知府勾结,意图暗害晋王,还损了许多兵力,幸而晋王吉人自有天相……折子还没看完,昭元帝勃然大怒,当即命楚王回府关禁闭两个月,任何人不得会见。不仅如此,昭元帝还在朝会上宣布,等晋王回京,羽林卫便由晋王掌管。 羽林卫……敏感的人还记得,春闱那会儿传出的消息是新任宁王谢清言有意向圣上讨回原归宁王所有的羽林卫,兜兜转转,竟落到了晋王手里。一时,许多人瞥向站在上首的谢清言,只见他依然云淡风轻,神情没有任何起伏。 坊间盛传,晋王归京那一日,秋雨暂歇,日暮时分红霞万丈,灼灼逼人。更有人曾见,落日隐在山后,山头硬生生将红光分隔开来,一时宛如两片巨大的红色羽翼舒展于天际,仿若大地尽头有神龙巨兽腾空欲起。 中秋时节,晋王正式复归,掌羽林卫,调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温律为首。消息再灵通点的人,都知晓这位是宁王的人,在小年夜晚受谢清言调遣去了北越驿馆,掀出宁王大案。 自此,四王鼎立格局正式形成。康王楚王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楚王虽被废了钱袋子、还被禁足,圣上却未收回他的虎贲卫,可见湖广与劫杀晋王之事,还算不得天大的纰漏。两位年轻的亲王后起直追,晋王如日中天,政绩加身,更是回朝未满一年便拿回了设立之初由太子所掌的羽林卫,宁王看着吃亏,却几乎把持六部之一,更是有能耐将自己的人塞去羽林卫做老大,日后真要打起来,还不知这支亲军卫听谁指挥。 只有自己人和极聪明的人才知道,都一样。 【第一卷风起】完 32. 重阳宴(1) 今岁秋风起,佳节又重阳。 金陵城内一处地方不大却景色宜人的小湖边,吟诗作对、游乐起哄声不绝于耳。 此湖名为玉带湖,朗朗秋光照耀下,碧波粼粼,树影丛丛倒映在水中,不失为休闲散心的好去处。几座敞轩以栈廊相连,弯弯折折伸入湖心。四面开阔,微风拂面,风中隐有金桂飘香,醉人得很。 各座水榭中,有三两扎堆斗文的,有聚众投壶的,还有玩双陆玩得不亦乐乎的。 在这样一片热闹的欢声笑语中,段离忍住了想打哈欠的欲望。在湘地三个月,自那次死里逃生后,再无任何刀剑之争。虽有疫病爆发,起先很是辛苦,但好在邻近省道多位医家驰援,控制平稳,未出大乱。后来凌大哥白日里公务繁忙,没空搭理她,段离自己都觉得恢复成懒散性子。今日来给这位顾大哥做护卫,目及之处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读书人,杵在这越久,她越是提不起劲,神识已从“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白银盘里一青螺”的洞庭湖晃了一圈去到石岩林立雄峰险秀的张家界了。 恍惚间又记起,去年这时候她好像和凌大哥在洛阳,后来还去了泰山。这么一算,凌大哥当真带她见了不少世面…… 顾亭之得到对面人眼风,向身后这位“书童”瞥了两眼,顿时哭笑不得。寻常能被主人家带出来贴身服侍的书童,眉目间总少不了机灵劲儿,最少最少,看到主人和别人聊天时茶水饮尽,麻利些添上那是最基本的素养。而这位虽然生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看着却是个楞的,此时人还站在那,一颗心怕是早已飞到九霄云外。顾亭之赔着笑将人打发走,心道终于得了片刻歇息,但是这位段姑娘只奉命来护他不被人明害,使唤她端茶送水那是万万不能的。于是只能自己起身唤来水榭间穿梭的小厮,请人家续上一壶茶。 桌前一空,立马有别的素不相识的人补位而上,开始新一轮谈天说地。 说来也怪,本次宴会是一些入朝为官的寒门士子同乡、同窗之间一传十十传百拉起来的,但是顾亭之作为被免了外放的特例,能和他有交情的同届都不在此处,却也有一堆人递上帖子邀他务必赏脸前来。今日,前来攀谈者更是络绎不绝。 除了状元郎的名头叫得响,更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顾亭之的官阶虽只有七品,在丢个砖头都能砸到几个大员的金陵看着不起眼,但却是吏部给事中。给事中审核章奏,可封驳旨意,可研议军国大事,还可考核官吏。顾亭之起点如此之高,可见圣上对其寄予厚望,半年下来,他本人也不负所托,尽职尽责,秉公行事。 不出意外,几番交谈过后,顾亭之隐约察觉到了不同人的话语中,有着相同的拉拢规劝之意。朝中四王格局他不是不知,也曾着阿玉问过那位花公子要他效力何人,得到的答复却是做他自己想做的便可,不必倒向任何党派。顾亭之知道宁王肃清刑部,私下却无拉帮结派之意,晋王前去湖湘治灾,似乎携了身后这位段姑娘,想必与花公子是一路,这两位都不会如此动作,那么办了这场宴的不是楚王便是康王了。 会是哪方呢?楚王被圣上禁足两月,有些幕僚若是就此另觅他主,也情有可原。如果此宴背后是楚王,那就是回血,笼络些新生势力;如果是康王,那便是锦上添花。可就算结党是无可避免的人心大势,圣上也总不喜亲王明晃晃地结交臣子,如果是楚王,在禁闭结束不久的现在更该夹起尾巴做人才是,以免再落人把柄。 顾亭之放眼望去,看到了好些吏部同僚,琢磨一阵还是未能看清幕后之人。吏部是原先倒了台的宁王的老窝,宁王事发前,此部可谓固若金汤,官员考校、人事变迁一应事务都被捏得死死的,事发后这些人不论另寻了哪些高枝,都不奇怪,日子总得过不是。 圆滑地打了半天太极,突然听闻更里的亭子处传来嘈杂声,似乎出了什么事。 “出人命了,顾大哥小心些。”身后传来嗡嗡低语。 段离方才就嗅到空气中夹杂的血腥味,开始警惕。 这四座蜿蜒展开的敞轩,自岸边向湖心依次取春夏秋冬之名,顾亭之二人身处夏阁,此刻哗然一片的,是最末的冬阁。 忙乱之中最易有人下 黑手,顾亭之便也安静坐着,直到场面愈演愈烈,起身向外走的人们与封了出口的两名壮汉起了争执。 一场自发组织的文人聚会,其实并不需要专门请人维护秩序。站在岸边挡成人墙的那几位,虽着寻常布衣,那说话的语气神态,却怎么看怎么像王府上的卫兵。 顾亭之心中大概有了计较。果然,就在下一刻,一道带着怒意的女声响起: “我看谁敢踏出这水榭一步!” 音质虽清亮娇丽,语气却是十足的霸道跋扈。 顾亭之了然,都说楚王一系沉不住气,否则也不会被晋王抓了那样天大的把柄。这才出事没多久,从来都是安坐闺中的楚王千金竟亲自出来了。 皇室子息其实不甚繁盛,坊间猜测多是受昭元帝早年与元后作风的影响。二人得了头子,便倾尽心血将之培养成一国储君,并未给他再添几个弟弟,现下其他几位年富力强的皇子,都是昭元帝开国后平衡各方势力纳妃所出。帝后有此表率,几个皇子也基本只有正妃有所出,且不多。先太子与原宁王都只得独子,康王府上虽有一庶子以仙人之姿名动京城,却像是老天派来两相平衡,那老二却是个不成器的,至于楚王府上唯一一位捧在掌上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则是眼前这位含玉郡主谢卿妙。 不得不说,天家子孙生就一副好皮囊。含玉郡主此时虽做男装扮相,未曾饰以粉黛珠钗绫罗绸缎,却依然得见面若芙蓉,鼻如琼玉,明眸皓齿,只一双柳眉倒竖,端的是盛气凌人,叫人无从亲近。这通身气派,叫人一瞧便知是金玉蜜罐里娇养大的姑娘。 众人心中这般做想,段离心里却又是另一番思索。无他,以人为镜。此时她能一眼看穿面前这是个姑娘,也不知道过去这些时日自己扮男装,落在旁人眼里是不是也这般……一瞧便知…… 想着想着,面上就有些发热。段离咬咬牙,低眉敛目地往已经站起的顾亭之身后躲了躲,却不曾想那怒气冲冲的小姑娘路过这一方小桌时,停了。 “你就是顾亭之?”谢卿妙挑了挑眉,转头斜看过来。 33. 重阳宴(2) “微臣见过郡主。”顾亭之拱手行礼。 毕竟是自家老爹想要笼络的后生,谢卿妙此时再怎么恼有人故意在重阳宴上搅事,也不由得收敛三分,不轻不重道:“顾先生才名在外,侦破个把人命案子想必不在话下,随我一道去吧。” 春夏秋冬四阁虽有阁名,却四面开敞,姑娘家们鲜少独自到此游玩,都是成群结队的多。此刻再看不远处一座两层楼高、门窗紧闭、却能将湖中景色尽收眼底的小楼,众人心里都有了底。能在如此短时间内获悉发生了何事、又派亲卫封了去路,果然是一早就在那处盯梢。 原以为对于设宴拉拢朝中官员一事,楚王就算露了尾也好歹也藏个头,没想到小姑娘这般气急败坏,竟是首尾都不顾了。 顾亭之推拒不得,只能应了跟上。段离生怕被人看出异样,将头埋得更低,别人也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小书童,并不曾多加留意。 一路上,听闻郡主亲临的人们纷纷整衣肃容,让开一条道。到得跟前,围在茶桌几尺之外的人们无不面色惨白,神色怪异。 也是,见到死者如此模样还能镇定自如的,要么素养极好,要么见惯了尸体。顾亭之属前者,段离属后者。 只见那人直挺挺坐在原地,右手端着个茶杯举在身前,左手扶在膝头。若不是那身浅青衣袍多处被血染得暗红且面上七窍流血、眼珠突出得骇人,这姿势看着好像还在和桌对面的人开怀畅聊。 这般诡异扭曲的死状,当真骇人。 片刻前还一片欢腾的湖中水榭,此刻犹如三九寒冬般死寂。 忽然,众人只见死者手中握着的茶盏碎裂,茶水及瓷片迸溅满桌,这番动静吓得一些本已两股战战的人直接跌坐地面。 “张兄……张兄莫不还活着……” “住嘴!”谢卿妙朝那人恶狠狠瞪了一眼,转头问道,“顾先生如何看?” 顾亭之行了礼,走上前去,正要探向死者颈间,只听人群中有人惊惶大叫:“桌上有字!” 在洒落的茶水及死者手上滴落血液的浸染下,桌面确实隐隐显出字迹走势,应是之前被人用刀刻过,留下浅浅凹槽。死者形貌可怖,夺去了大部分视线,先前不曾有人注意桌面异状。 “白身无面。” 因字朝向死者,站在其身旁的顾亭之就成了唯一能看清的。话音落下,人群里迷茫者甚众,却也有几个熟悉江湖逸闻的,私下交头接耳起来。 那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虽低,在耳力甚好的段离听来却是一清二楚。这下轮到她纳闷了,因为据那些人所说,这是百面书生出手后必会在现场留下的字。 这一年来段离都不曾以那个身份行动过,若是想容他们给这捏造的身份新增些设定,也说得过去。但是她作为这个称号的皮下正主,可没听说这次出来要给人背黑锅呀? 正纳闷时,那边谢卿妙已经命人把事情一五一十道来。段离这才知道,在他人眼里,百面书生每隔一阵子都要闹出极大的名堂。从行迹上看,一年来这人从西北一步步向金陵而来,而这号人物一出现,所涉必为沉冤昭雪之事,有时甚至屠了当年为非作歹却改名换姓、安逸了许久的事主满门,手段狠辣,无所不用其极。 道听途说加上添油加醋,如此口口相传的结果与真相差得能有多远,段离是见识过的,所以对于这番传言,她只信一半。 从西北一路往金陵?是云裳操办的么……她先前问想容,露华楼关了后,云裳是否安好,会不会来金陵,想容只说无需多虑,该见的时候自会见的。 段离这般雾里看花,旁边的文人们亦是思绪纷飞。从道理上讲,此人虽极端了些,但事后查明惹得他大开杀戒的当年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似乎该要为他叫一声好……从情感上讲,这名号又占了“书生”二字,此处众人天然就不会有江湖草莽对他那般抵触,更不会觉得人家是什么臭名昭著的小白脸、病秧子。 那……这位死相离奇的兄弟,就是由传闻中连个身形都没露过的大魔头所杀了?他又是犯了什么事,竟落得如此下场? 谢卿妙冷哼一声,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若说在场还有谁比她更清楚被害人的身份,那就只有杀人凶手了——只因这人面上是康王幕僚,实际却是爹爹安插过去的眼线!好一个康王叔,平时不声不响,竟在他们家办的宴席上拿这人开刀,还闹得这般难看,是一分面子也不给他们留了! 心中这般想,话却不能这么说。如今之计,只盼能揪出下了毒手的人……但就算能抓出康王一两个爪牙,她和爹爹又要如何咽下这口气! “顾先生也觉得是那书生作孽?”谢卿妙心情极差,语气自然极冲。 顾亭之摇了摇头,推断这几个字有可能是障眼法,不论凶手是不是百面书生本人,总归是有人暗害了这位张姓兄台。 谢卿妙闻言,面上神情这才缓和了些,又道:“张某死因为何,是暗器所伤,还是中毒身亡,顾先生可看出什么蹊跷?” 确实,如果不是死者衣裳尚且完好 ,光身上多处渗血就要让人以为他是遭细线割伤体肤流血而亡了。但他肢体僵直,端坐于那处,连胳膊都不曾塌软下来,过于诡异反常的死相,其实只能让人想到毒杀,而且是奇毒。 “微臣确实曾在民间医书上见过一毒,名为峭春寒,毒发后便是这般模样。但是此毒极为罕见,世间难寻,寻常医者都只当是个传闻……” “行了!绕来绕去硬要往玄乎上扯,本郡主就不信了!”谢卿妙冷冷眼风扫过在场一周,“既是毒杀,总有下毒之人!来人,先将茶水器具并这些奴仆一一查验!” 既在宴上毒发,想来送入口中的吃食茶水是最容易被做手脚的。宫中后宅曾有些两心子母壶之类的机关,配合倒茶人的小动作可以做到无声无息间改换乾坤。自家有能耐将人安插进康王府,康王自然也能在这边动手脚。 亲兵卫领命,几人用银针将所有茶壶茶杯一一验过,另有几人将瑟瑟发抖的小厮们看管到一处,挨个搜身。 一无所获。 谢卿妙脸色又难看起来。器具是死的,下人全是自家的,搜查起来没有任何门槛,也不会落人话柄。既然如此,凶手只能是席间的这些人……可她锁住水阁不让人外出,也只是一时之计,并不能真将他们怎样,毕竟就算位低言轻,这一个二个的好歹都是官身。真要将他们一个个搜了去,只要有一两个笔杆子嘴皮子厉害的捅到皇爷爷那里,爹爹就真的是错上加错…… 可闹出这等阵仗,横竖人又已经得罪了,岂能白白吃这么个哑巴亏?! 不成,不论怎样都要抓到人! “和死者今日同来的,曾近过他身的,素有不和的,若有谁符合其中一二,还请各位知无不言,楚王府必有重赏。”谢卿妙面上依然阴沉,环着扫视一圈众人。 这是要在场的人们互相指认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先网住几个有嫌疑的替罪羊,回去再慢慢审问。 一阵沉默过后,人们惊恐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这惊恐又演变为撕破脸皮的愤怒。你看我作甚?我有什么可怀疑的?我倒是记得仿佛你…… 虽不张口做声,眼神与嘴型能交流的信息也足够丰富,一时间人人自危。 没多久,有人起了争执,有两人几乎对骂扭打着来到谢卿妙面前。有一人被推出人群后,跌跌撞撞跪在了那片空地上,而另一人飞速隐了回去。看清出来的这人是谁后,谢卿妙只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郡主!郡主你要相信我,我是无辜的呀郡主!” 34. 重阳宴(3) 那人看向谢卿妙的眼神充满了希冀,只因他虽被人指了出来,却相信郡主不会拿他怎样的。他曾以为那死者张某真是康王手下的人,意图和人套套近乎多获取些消息,结果张某酒后吐真言,让他知晓两人其实在为同一人办事。 自家人,哪会干出这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蠢事。他见郡主的次数不多,郡主又鲜少拿正眼瞧人,因此,比起身上挂着的嫌疑,他更担心郡主认不出他来。 谢卿妙当然认出了,可头疼就头疼在这里,怎么偏偏是这个姓王的和死者一起半道离过席去净手!这不摆明了给人递话柄吗?如果对手连这一步都掐准了在算,那幕后到底是怎样的鬼神…… 谢卿妙觉得身上起了虚汗,正有些慌神时,只听顾亭之开口道:“启禀郡主,微臣方才细细思索,想起这毒并不是急性发作的烈毒,而是须得长年累月种下毒引,再以一物诱之,才会显现毒性。” 虽然有点想怨这人为何现在才说这话,谢卿妙却仍觉得看到了一丝转机,问道:“何物?” “正是今日宴上所备的玉芽茶。” 这可就奇怪了,玉芽茶并不是上用贡品那等的奇珍,寻常大户人家都喝得起。楚王府用此茶,不是故意显摆,也没有跌份,属于合情合理的范畴。这么种随处可见的茶,竟能让人死成这个样子?要这位张兄此前从未服过这种茶水、只在此时引得毒发,也太难了些吧? 这话听在谢卿妙耳朵里却是另一种说法。对面有备而来,这点已经无可争辩。积久伏深的毒引,说明那边一早就看穿了这人细作的身份,迟早要将他作为一枚弃子抛出来。张某只要在康王府的掌控之下,不论是在饮食里做手脚,或是定时给他喂些解药养着,都不是问题。 楚王府现在简直像是破了几个大窟窿,四处漏风,被人杀了个七进七出还不自知! 这边谢卿妙尚在思索,那边王某见自己嫌疑洗脱,心思立马活络起来,试图立些功劳:“陈兄!如果我没记错,你和张兄关系甚好,几乎同入同出,今日还是一同前来赴的宴,是不是!” 被叫到的人受不了旁人注视,满面通红地应声道:“是又如何!难道你要说那毒引是我所下?莫要说笑!我要有这等本事,早就……” “可我记得张兄和我抱怨过,你瞧上他家娘子许久了!张兄隐忍,这才没有显在面上……”接着,又唾沫横飞地论述一通,有位美色横亘在二人中间,这位陈姓兄弟动机是如何如何十足。总之,锅该甩到康王那边了,胡搅蛮缠也要拉个人下水。 谢卿妙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见两人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却吵不出个所以然来,不禁怒从心起。她康王叔一出手就是稳准狠,折了他们安过去的耳目不说,还以这种方式狠狠搅了他们的局,自家养出来的这些,却一个个拙劣至此! “够了!把这两人都给我押回去!” 再拖下去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谢卿妙干脆利落地结束这场两府暗斗之局。已经被人算计到这个地步,再不回去和爹爹好生商议,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众人散去后,顾亭之留下录了份文书。因瞧出今日事件的本质是派别伐异,心中惋惜之余,也不免感慨花公子让他守住本心的承诺着实让他处事时少了许多顾虑,不必那般束手束脚,凡事先将立场前置掂量掂量。 但顾亭之自觉对花公子图谋为何还是知之甚少,譬如今日宴上牵扯到的百面书生,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如那毒,记载它的医书是极偏冷的,若不是他兴趣杂而广、曾惊于这毒的效果而将它记述下来,今日宴上不一定有人能指出其正体为何。 可若真有如此稀罕的毒物,又怎会只用来对付亲王府上一个幕僚? 顾亭之思虑正甚,见谢卿妙向他投来若有所思的眼光。因不愿与任何一方产生过多牵扯,他在笔录最后画了个押便起身客套两句,随后带着书童离去了。 段离直到晚间都觉得心头发闷,今天的事件过于纷繁复杂,背后谋划的是谁、意欲为何、那个假身份又为何会被抛出来,一切的一切就像几坨线搅缠在一起,她直觉有大事要发生,却晕晕乎乎不知就里。 而且,今天水阁附近,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段离决定跑去晋王府找凌大哥聊聊天。虽然时 候不早了,但那人说过王府大门随时朝她敞开,想来也不会介意。 九月里,白天仍暖,夜里却得多加件衣裳。 一阵夜风带起树影婆娑,桂香馥郁,掺着空气中的凉意却多了几分清冷。 谢景熙立于议事堂外的院墙边,看到一窈窕人影从堂内走出。那身姿玲珑袅娜,步态如莲似蝶,换成任何一寻常男子都早该被勾去了魂魄——比如他那弟弟。 “大公子。” 这妙龄女子行至他跟前,随意福了福,敷衍地问了声好。她嘴角隐隐带笑,眼底的散漫淡漠却丝毫不曾收拾。 常人皆以仙姿赞谢景熙,除却相貌原因,另一半落在了他的清心寡欲上。只因康王位高权重,谢景熙虽为庶子,但只要他有这个心思,想来不论给派个什么肥差都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而他这么多年却一直居于翰林院,潜心修书,从不插手朝中事务。 但,不插手不代表不关心。更何况,康王与那些幕僚做出的布置也从未瞒过他。 谢景熙只是觉得,圣上秘密建储,在太子薨逝后仍以高龄之躯独揽大权这么多年,其实是在等真正合适的继承人出现。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可以推断先前三分朝政的楚王、康王、宁王这三位皇子,都不是圣上满意的人选。 楚王急功近利,贪享荣华富贵,这两条就注定了他不会笑到最后。康王稳扎稳打,靠的是多年磨炼出的嗅觉、手腕与人脉,虽然这么说有些僭越与不敬——谢景熙觉得康王本人,中人之资尔尔。更何况,就算康王真能将那王位夺了来,不论是他这个庶子、还是出生没多久便带了病的嫡亲弟弟,都无法接任传承。去岁小年夜事发前,谢景熙一直认为宁王是最接近储君之位的,因为宁王膝下有世子谢清言。 心中信着这样的定论,谢景熙自然就不会想去替康王府争什么,一家人、尤其是清圆,平平稳稳和和安安的就好。 然而,随着眼前这个女子日渐搏得康王信赖,成为谋划助力,谢景熙越是对她投以目光,越是觉得有些不对。 若说世人以“仙”来形容他,那么他在这个女子身上感到的便是“妖”。 35. 重阳宴(4) 这感觉并不来自外貌,因为只看皮相的话,此女确有沉鱼落雁之容,颇是清丽端方,看着倒像是哪家小姐。 令谢景熙感到威胁的,是她的才智,近妖。 虽然从未有过直接交流,像今天这般正面交锋是头一回,但谢景熙可以笃定这姑娘的剔透机敏远非常人能及。 既然如此聪慧,为何要择康王府这棵树木而栖?他能想通的大局,她就看不出? 这般玲珑百转的女子,谢景熙实在不认为她会为一时的权势风光而汲汲谋划。康王府于她应是软泥尘俗,而她合该超脱尘俗之外。 他最担心的,便是她揣着异心而来。 如果她真的并非全心全意辅佐康王,那么今日她可以给予的,明日便也能毫不留情收回。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真掉了,也要看人有没有能耐接着,弄个不好就是头破血流。 谢景熙不会主动出头替康王争权夺利,但如果有人要威胁到他的父王、弟弟乃至这一大家子的身家性命,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的。 即便这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可能是他嫉妒这名谋士的飞速成长来给人泼脏水、挑拨父王对她的信任云云,但该表的态必定要表。 “璇裳姑娘,”谢景熙略颔首,“可否移步……” “不可,我乏了。” 这般任性的话语干脆爽利一扔,就算对面是一向月朗风清超然物外的谢景熙,眼中都涌起了晦暗不明的神色。 云裳早看不惯此人自命清高成天端着的样子,此刻能将他刺上一刺,只觉得通体舒泰,眼角都带了些真的笑意。 一年前露华楼被抄后,各路人马陆续向金陵集结,云裳在路上收拾重整了些暗桩,于今年二月进京,用拟好的假身份投入康王府。起先也曾遭怀疑试探,但得益于花想容在京城经营得天衣无缝,加之云裳手腕过人,近两月康王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备。 但再完美的伪装,终究也只是伪装。虽然以他们姐弟俩之能,瞒住阖府上下的庸才肯定不成问题,但偏偏就偏偏在——这里还有个聪明人。 云裳能感觉到谢景熙对她的敌意与日俱增,她也清楚此人应是出于直觉判定她对康王府是个威胁,因为在今日之前,她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而在今日之后,会有何人怀疑她,又会怀疑多深,那可就不好说了。重阳宴面上非她主谋,但供了毒的是她。 云裳丝毫不怀疑,要是有人能看出不对,第一个便是这平日里道貌岸然手不沾腥、实际对自己的父王弟弟上心得紧的“仙人公子”。只可惜,她这只毒蝎子的尾针已深入腹地。 再说了,以此人多疑的心态,想必还要琢磨一番她是不是故意卖了这个破绽来挑拨他们父子关系。他现下急吼吼地赶来想要与她说三道四,只会被当猴耍。 想到这里,云裳嘴角又扬了几分:“但若大公子执意要送我回芙蓉院,小女子也是推拒不得的。” 看到对面脸色又寒了寒,云裳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传说故事里会吃人的老妖婆,被提防戒备得很。她微眯了眼,赶在对方做出反应前恰到好处地拿捏出三分愠意:“大公子这般不愿,那便算了。” 美人微嗔,又是另一番风情。 确定自己的作态映入了对面眼里,云裳扭头就走。她步下生风,心里却数着数,果不其然,那人仗着身长腿长,没几下便跟了上来。 云裳暗笑,志怪故事里修成了精的狐妖去调戏一本正经、嫩生俊俏的道士僧人之时,说不定也是这般心境。 “姑娘误会了,我并没有不愿,只是事发突然……” 果真八面玲珑惯了,见还没到双方撕破脸的地步,便一定要为方才的失态找个借口圆过去。 “没有不愿?”云裳停下脚步,含笑望着这名初显狼狈之态的男子,“那大公子这般晚了还特意等我,要送我回院……你 喜欢我不成?” 这个岁数的姑娘正是最好的年纪,往那一站就是婷婷风华,就算出口的话语再怎么胡搅蛮缠,也总让人心软几分,不忍重责。更何况云裳长得好,月色下眼波这么一流转,真叫人再大的火气都能化成一滩甜水咽进肚子里。 虽说碰上这位身在贵女如云之地却依然年近三十未曾娶妻的禁欲和尚,效果该要打些折扣,但是总归——男人嘛。 谢景熙从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不讲理的人,本想自恃长她几岁开口斥责,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话到喉头又给吞了。无奈之下,他只能皱着眉头温言道:“璇裳姑娘莫要误会,我只是有事想和姑娘商量……” 然而,这好不容易挑起的话头,也迅速被云裳进一步搅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见云裳面上挂起一副十足夸张的惊讶神情,道:“你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 谢景熙只觉得自己修炼多年的老成持重差点毁于一旦,明知对面是在岔开话题、故意跳出他的步调却不能发作的感觉真是太憋屈了,而他还不能将这人怎样。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还非要跟在人家后头自讨没趣,三两句话被逼得节节败退,实在不是他笨拙木讷,而是对手行事过于张扬怪异。换个普通人家的闺秀来,他有自信能撇开以往的温和架子笑里带刀地把人说哭,然而此时的交锋全然是比谁更不要脸,璇裳作为光脚的,自然能把他这个还要穿鞋的摁在地上打。 见对方沉默许久,似乎已经在发作的边缘徘徊,云裳看够了笑话,这才抬起脚继续向前走,算是饶过他这一回。 这一次再跟上来的谢景熙老老实实保持沉默,生怕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能给人拐到天涯海角去,只闭着嘴履行送她回院的承诺。 两人一道路过中庭的景象落在另一人眼里,却激起了千层浪。 谢清圆见那两人渐渐远去,这才从树后出来,注视良久,后又独自回了屋。 36. 孟冬狩(1) 十月,立冬已过,秦岭以南的大片地区仍然温暖怡人,是为小阳春。 开冬的头月,尚未有肃杀之寒风,惨烈之冰霜雨雪,故而背秋涉冬,天子校猎。 行围狩猎意至深远,并不只是为了消遣娱乐。帝王演练骑射,教官兵们习劳苦,抵御骄奢颓废,做到安不忘危、常备不懈。 加之,这会的人们基本还在靠天吃饭。行猎前祷告天地,行猎后以猎物遥祭先祖,既顾全人与自然的和谐,又能彰显王权天威,再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这般关乎国体威严的大事,自然礼制森严、流程繁琐,其间人力物力组织调配极耗心神,但若是做得好,这也会成为送大鹏扶摇直上的那阵东风。 昭元帝年事已高,冬狩通常指给某位掌事的亲王领头,调动各部相应人马早早开始准备。今年筹划开始时楚王禁闭未解,差事自然落在了康王头上,可令大部分朝臣没想到的是,晋王八月中一归京,府里凳子可能还没坐热,就被指为了副手从旁协理。 康王先占了坑,派去理事的都是他的亲信。就算他们碍于这位年轻亲王的面子与手段不敢下什么黑手,听命于两位上峰还是难免在上传下达间掣肘颇多,故而这一年一度的大典虽有制可循,当时还是混乱了一阵,进度缓慢。 重阳过后,各大事项都进入了决议与执行阶段,最需要决策人利索地拍板定论。令朝中又震了一震的是,康王竟然推出自己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长子接替总理事,要求他与晋王二人商议决策,务必将冬狩大典办好。 金陵上下谁不知道康王府谢景熙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仙人公子,许多年一直潜心修书,从未接触过俗务。这样出尘缥缈的人物,突然背上这么重一个担子,康王这揠苗助长也忒过了吧? 只有谢清尧知道,这位他尊一声“大哥”的堂兄,确实有这份才能。虽说起初有些纸上谈兵——就如他去年初入官场时一样,但谢景熙善于分析利弊、也会听取他人意见,一路下来,两人合作十分顺畅。 ……虽然这也说明,这仙人公子先前端的那般清心寡欲,背后想必有什么缘由。 猎场位于金陵城南一块靠湖临山的平地,此处林木葱郁,水草丰美。皇家不征用时,由京畿屯田兵营带领附近农户维护修整、驯养兽禽。早在两月前,这里已由玄武营接管,驱赶闲人、拉线标防、投放驯兽等工作已进行得差不多。两日前,小部金吾卫与羽林卫护送谢景熙、谢清尧抵达,提前部署,以作接应。 冬狩前夜,夜幕明净,星河璀璨。 段离脱了鞋袜,正要将脚丫子往湖里伸,还没沾到水呢,就听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阿离,冬日水寒。” 来人在她身旁蹲下,与她平视。段离眨巴眨巴眼,心想习武之人身强体壮的,哪来那么多忌讳,只回道:“不碍事的。” 绷着腿需要腰腹用力,就在她放松了力道,想让腿脚自然而然落到水中洗一洗荡一荡时,没曾想这人快了一步,竟伸长手直接捉过她的脚,把她整个人搬转了个方向,然后两只脚丫子就这么被捂在了暖和和的手心。偏他还一脸正色地说:“不行,女子受寒,来月事容易腹痛。” 段离一下瞪大了眼。 在她的观念里,没有女子被人看到脚就等同全身被看光此类的教条,因为离了亲爹亲娘教导,她又是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小土匪。亲密的肢体接触嘛,总归两人在湖湘时同榻而眠的次数不少,也不算什么。虽然现下这个姿势总觉得有些不妥,可最让她震惊的是…… 凌大哥竟直接将女子月事挂在嘴边,还这般熟悉,这般镇定自若! 没等她反应过来,谢清尧又和和润润地笑了笑:“我账中备了热水,阿离真想洗浴,我支开其余守卫便是。” 就在一本正经行流氓之事的晋王殿下暗搓搓地想摩挲两下,进一步悄咪咪地放肆一些之时,段离觉得人家如此体贴,再一意孤行倒显得她任性了,只好快速收回双脚,略红了脸道:“多谢凌大哥。” 谢清尧心里痒痒,于是趁着段离忙于套上鞋袜无瑕理他,极快地抽去她束发的那支木簪。看着一头乌发瀑布般垂下,他感觉自己幼稚得像是三岁顽童,阿离再不板起脸教训教训他,某只看不见的狐狸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然而,如他所预料,阿离对这些事情钝感极高,从不发火恼怒。她本人不在意这些,就算来十个花想容煽风点火都没用。 这样看的话,回京路上唐突那一下实在是失算……这样一寸寸攻城略地,才是上上策! 再一想此处是自己帐子后头,等闲不会有人越过通报直接闯进来,忙碌了近两月、这两天更是焦头烂额的晋王大人贼心更盛,一把揽过心上人——虽然人家对他好像还没此意——的肩头,蹭了蹭那颗小脑袋,欲擒故纵地问:“阿离难得出 来玩一趟,却得穿成这样,还不能到处跑,心里可会怨我?” 段离觉得两人距离太近,知道这样的举动很是亲密,但谢清尧举手投足极为自然,面上也很正经,下意识就没把他的小动作和话本子上惹得佳人羞恼的种种轻薄之举对上号。其实归根结底,在她粗粗启蒙的风月观念里,能称得上流氓行径的也就只有嘴对嘴,再下一步的事情就需要脱光衣服了,要她理解这中间的种种灰色地带,实在是强人所难。 这次并不是想容安排的任务,而是她自己听谢清尧提起后想跟来见见世面,凌大哥能欣然应允已经很给她面子了,倒是想容那边叫她磨了好久……虽然需要装成亲兵里的一个小杂役,行动也很受拘束,但她知道本来就是自己给人添了麻烦,于是从凌大哥怀里挪开,起身坐直,对着那张几乎和自己贴在一块的脸笑了笑,道:“凌大哥这么照顾我,我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怨你……” 谢清尧看着还在臂弯里的人笑靥如花,一颗心早已飞向天边,只想绕着这湖疾跑三圈。 看到没,看到没!阿离变得爱说爱笑了,不枉他长期以来言传身教、明里提点、暗里默化,花想容就是看他再不顺眼,也不可能无视这番教化之功,强求阿离变回从前那个冷面寡言的铁疙瘩。 谢清尧正要变着花样夸赞阿离懂事体贴,腹稿都打好了,才要张口,两人身体皆是一僵,然后不约而同地往后看去。 来人显然不会武,也就不知道要遮蔽气息。湖边风大,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蜜里调油的两人身形不显眼,加之对话声音又低,这位现在尴尬杵着的人物隔了二十来步才发现那里有人,已经算机敏了。如此坏了人好事,还真不能怪他。 至于一个武学奇高一个武功一流的两位为何不能在五十步之外就察觉有人靠近,那自然是因为沉浸于二人世界的时候,对周边的警惕与防备程度直线下降,也可以说,变傻了。 段离认出了来人,心里道了声,啊,仙人哥哥…… 同样的时间,谢清尧脑海里已经飞过十来条事宜与推演,随后他低低叮嘱:“阿离先回我帐中歇着,让他们把热水端进去,你自行洗沐一番。若是有人问起,一概说是晋王吩咐的。” 虽然段离想多了解了解这位相貌很合她意的仙男,但是凌大哥已经开口,她不好仗着人家脾气好无理取闹,接过簪子束好发就低着头小步跑开了。 37. 孟冬狩(2) 谢景熙等人离开,才走上前去与这位三弟并排而坐。还没开口致歉,只听谢清尧已经疏朗地笑道:“还望大哥帮我保密,三弟面子薄,经不住别人调侃。” 这就是张嘴说瞎话了,毕竟谢清尧自觉城墙都没他脸皮厚。虽然他认为这位交情不深的堂兄应当是个磊落君子,与某些喜欢抓人把柄嚼人舌根的长舌之人天差地别,但总归理亏在自己,先服个软总是没错的。 谢景熙确实并非长耳多嘴之人,修书之事养了他的性子,金陵这汪江湖是非再多,他也极少想去探究一二。再者,世家子弟年轻气盛,玩弄些身份卑贱的女子是常有的事,仗着祖辈权势闹出人命官司的也有,谢清尧借职务之便将那女子混入亲军卫带来冬狩是大胆了些,但只要两人都守住不说,这事也不会传开去。 谢景熙对谢清尧评价极好,不会因他在男女之事上有放浪之举而打折扣。虽有一瞬微讶清雅矜贵的三弟也不能免俗,很快也就抛到脑后去了,只淡笑着回道:“三弟放心。我夜间散心至此,无意闯入扰了你们兴致,本就是我不对……” 随后,想起远远看到这两人挨在一处说笑的样子,心中竟闪过另一个明艳夺目的身影,这念头令谢景熙自己都愣了一愣,鬼使神差地继续道:“小户人家的女子能与三弟相谈甚欢,想来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谢清尧闻言,思索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景熙所谓的“小户人家”已经是看在他面子上的委婉说法了。在谢清尧自己眼里,阿离那可是多年前就被金底朱批的圣旨圈好了的正经媳妇儿,不仅如此,她的生身父母也是同意了这门亲事的,父母之言御赐之命,流程手续无不齐全,只有当事人自己还被蒙在鼓里……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和她如何你侬我侬,天经地义。 但是方才这样的景象落在一般人眼中,却绝不会想到她本人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当朝唯二异姓郡主之一——寻常闺阁姑娘行动哪有这般自由随性,还胆大到扮成亲兵跑来猎场?再结合京中一些纨绔子弟的行事作风,谢景熙下意识觉得阿离出身不好,是如此背景下正常思维导向的结论。 理解归理解,可阿离的真实身份那是平地一声雷,绝不能提前走漏出去。电光火石之间,谢清尧突然察觉到这位清冷出尘地打了多年光棍的堂兄掩藏在客套下的一丝艳羡之意与八卦之心……不然的话,为什么话题还会绕着阿离转?聊聊明天正式开启的冬狩,随意打发掉这次尴尬的会面不好吗? “两情相悦,你喜欢我我心悦你就行了,又不是科场比试,非要和他人一较高下,”谢清尧面上笑得和善,实际上头几个字略微底气不足,“倒是听大哥这语气,莫非也遇上了心仪的姑娘?” 谢景熙正在暗暗懊悔失神多嘴,可能无意间贬损了三弟的心上人,平白惹人不快。听到后半句下意识就要否认,却思及真的飞速否认又像是不打自招。一番纠结之后,只能感叹和聪明人讲话真的不能分心,一点点苗头都能让人抓了去做文章。 璇裳姑娘样貌手段无不是一等一,强词夺理的模样也能被她的追求者们解读为率性泼辣,这他是知晓的。但要说他会心许于她,那是万万不可能。几次交锋他半点没落到好,只越发怀疑她可能是别的势力安插进康王府的眼线,虽然这眼线行事也太嚣张高调了些。但若不是为了从父王那分去对她的信任,他也不会急匆匆领了实职来办事。现在两人府内碰上,明面上还会笑眯眯寒暄两句,私下势如水火,两边想必都是心知肚明。 脑袋里负责理智的那块给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负责情感的那一块却在同一时间开始作妖。这一边盘算的是,三弟这么多年没传出风声,前往湖湘治水时倒是听闻带了个丫头,想来可能就是刚才这位姑娘,言语间如此维护,当真上心。观谢景熙本人,一大把年纪还没有成家立业,同龄人有些手脚极快的已经抱上孙子了,他多年来应付女子的经验从来只有拒绝,并不知道如何深入相处。若是问问三弟该如何对付女子的无理取闹,以后再正面交手,他是不是就能不那么狼狈?况且,三弟的秘密叫自己撞破了,自己也透露个小把柄,这才更方便两人结成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 想到这里,谢景熙一反往昔气定神闲的谦和情态,慢吞吞地开了口,听着好像真的在为一件不好意思开口的事烦神:“若是碰上那等刁蛮霸道的姑娘,三弟以为该如何处置?” 看不出这堂兄一副陌上人如玉的清冷模样,实际竟然好这一口? 谢清尧思索再三,觉得他认识的人中符合“刁蛮霸道”四字的,男有花想容,女有云裳。而他在长达七年的寻妻之旅中,尤其被后者耍得团团转,此刻回想起来只恨得牙痒痒,偏又发作不得。 回到眼下的问题,谢景熙没否认他先前抛出的“心仪”,想必是喜欢上了哪路弱化版的云裳,只要不是本尊那般泼辣厉害,总归还是能让人察觉出三两可爱之处的吧。既然谢景熙心甘情愿蹲在这么个坑里,旁人又哪有劝他爬出来的道理,这样想着,谢清尧就笑着回道:“女子娇蛮任性耍耍脾气,总归是想让你宠着让着些。大哥温言劝哄,姿态低些,再买些衣裳首饰,应当就能稳住准嫂子。” 谢景熙被最后两字噎了个结实,但是想想是自己似是而非地以问代答,不怪人家误解至此。可怜他连姑娘的小手都没摸过,本想问问初初打交道该如何过招,竟听了一耳夫妻的长久相处之道…… 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谢景熙果断开始和谢清尧核校第二日大部人马安营扎寨、午后骑射校阅等一应事宜。其实这次冬狩规模不算特别大,来的都是熟悉流程的老人了。若是有外邦贵宾观礼,不仅来的臣工拖家带口,陪同人数要翻上几番,京畿三大营也不会只出玄武营这么点人,其中白虎营的一些机巧利器还得拉出来溜溜。正因为只是寻常年间一次演练,“听命于”他俩的老臣又熟门熟路,这才能让他们两个从未接触过的毛头小子拿来历练。现在说是商议,也不过对个流程,再确认一下各人所责。 等谢清尧回帐,段离已经坐在榻上打坐冥思许久了。谢清尧掀帘而入,快步走到她跟前,迎接他的是一声脆嫩的“凌大哥”和一双烛火下明亮异常的水眸。 果不其然,只听这个小没良心的问道:“你和你堂哥聊了些什么呀?” 谢清尧简直想点点她的脑门,这丫头,他对她实打实地好了那么久不放在心上,对一个才见过 几面的人倒是见色起意得很!心里气得直哼哼,晋王殿下面上却是高深莫测的模样:“事关机密,轻易不能外传。” 谢清尧没有把话说死,就是留了个引逗她说“我们又不是外人”的口子。结果段离一听,以为是那些她绕不过弯来的军政要事,也就“喔”了一声不再追问。谢清尧见媚眼抛给了瞎子,只能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她看起来委屈巴巴的,于是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但是阿离抱抱我,保证不外传,我也能给你透露一二。” 段离疑惑地歪了歪脑袋,一时竟分不清是谁比谁大五岁。但凌大哥这幅神秘兮兮的模样当真令她起了些兴趣,于是十分干瘪地上演了一出“投怀送抱”,然后收回手,眨着眼睛等他泄露天机。 虽然得了好处的是他……但怎么还是觉得有些气? 谢清尧撩袍在段离身边坐下,先是说了一些行宫饭食的准备,校阅台搭建和臣工女眷们帐子位列次序等琐事,见阿离依然听得认真,心里残存的那丝邪火也噗嗤灭了。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阿离脸色,一边说:“至于我那位堂兄……他仿佛已经有心上人了,那姑娘脾气可能有些暴躁。” 段离心中平静无波,面上当然也没什么反应。对她来说,她就是图人家好看想多看几眼而已,至于那仙人哥哥是娶天上的仙女一起饮清露食花叶,还是娶城东的炊饼姑娘或者城北的豆腐西施,和她都没有任何关系。 谢清尧见阿离神色中寻不到半点失望遗憾,突然觉得有些摸不透她是怎么想的。一转头却又振作了起来,和她交代翌日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在哪里待多久。 十月十八,冬狩第一日,天朗气清。比起前两日似乎冷了些,但晴爽的日子方便出行,又不至在冬日闷出汗来,让人不由感谢老天爷,着实捧场。 猎场离皇城不算特别远,但是护送帝王、亲王、文武朝臣及女眷们的队列拉得很长,一大群人在正午才全部抵达猎场外的行宫。用完膳,稍作休整,再由羽林卫开道,前往猎场中校阅台的所在,依位次入帐子。 昭元帝身旁的陆总管念长长的圣谕时,正是一日中日头最毒辣的时候。谢清尧的晋王帐离正中的帝王大帐隔了康王、楚王两个帐子,不算很远。段离在帐帘外当门神,拿眼角看台上铺开站一排的人们,除了谢景熙、谢清尧、谢清言她能一眼认出,剩下穷尽目力和记忆,隐隐约约认出有个胖子是在晓风园里闹事的,名字应该叫谢清圆,还有个老头好像是大理寺的,另外有个中年男子仿佛被谢清言领着在半夜见过…… 最后这个她有些微印象的中年男子,正是礼部薛尚书。薛尚书做完总结陈词后,本以为事情会波澜不惊地有序推进下去,刚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今年冬狩应当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早就听说晋王、宁王两位侄儿文武双全,难得碰上骑射比试,何不展一展风采,让我等开开眼界?” 说这话的是楚王,一个略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面上看着很有福气。许是因为被关了两月禁闭,原本身上那种恣意而为且不靠谱的气场终于收敛了些。此刻他笑得一脸慈祥,眼睛被肉推挤得只剩一条缝,活脱脱一个关心自家后辈成长的和蔼叔叔。 38. 孟冬狩(3) 场内气息皆是一滞。检阅本就是天家对兵士平日操练成果的点检,围猎时不分尊卑一处行事那叫与民同乐,可这骑射比试从没有世家子弟想要下场和真刀真枪马背上过来的军士一较高下的。本朝重视这一项完全是因为昭元帝早年对抗北越和其他草原政权时吃过亏,故而认为士卒娴于骑射方能野战则克,攻城则取。然而昭元帝高瞻远瞩,西北兵、东北兵确实将之作为基本技能在训练,其他地方却因为不是对抗游猎部族的前线,多有懈怠。受此风气影响,金陵城中的子弟们学习六艺时多半射御分家,要知道,在奔跑起伏的马背上拉弓射箭,比两者分而为之要难得多。 这只是针对骑射而言,冬狩的骑射比试,却远不止于此。由于战场上形势千变万化,骑兵可选的武器种类繁多,除却骑弓与步弓,上场的士兵们还可随意选择携带刀剑、长矛、棍棒,乃至绳索网套等,总之是按趁手的来。所谓比试,便是在各展所长、不致他人重伤而亡的前提下,所有人从校场一端一同出发,谁先抵达终点线,谁就能拔得头筹。 楚王让两个文职的年轻小伙子在这样的环境中竞技,简直就是在让他们去送死啊……除却极少部分知道内里的人,场上围观群众们第一念头就是这个。 薛尚书心中叫苦不迭,上峰你这是何必呢!两位皇孙贤身贵体,不赀之躯,校场虽比不得战场,那也是刀枪无眼,一个不小心伤着了可要如何是好!一边想着,一边拼命给旁边的兵部谭老头递眼风,结果谭尚书根本不睬他,端的是一派镇定自若。 薛尚书眼角都快抽筋了,只听昭元帝缓缓开口:“尧儿,言儿,你们可有此意?” 段离听这位目标人物讲话,只觉得这名年岁已高的老家伙依然声若洪钟,气势威严,恐怕不太好对付。 被点到名的兄弟俩先前保持沉默,就是因为此事从来没有先例,而他俩会不会开此先河的决定权,并不在他们。此刻见锅甩回自己头上,两人对视一眼,向上头拱手行臣礼,齐声回道:“孙儿愿意一试。” “好。” 万众瞩目之下,台上的王公与九卿们纷纷散去。被投以大部分目光的晋王宁王两人有说有笑,步履平稳,似乎全没把接下来险恶的骑射比试放在心上。等晋王入了账,宁王还在账外站了一会,看着应是商议什么事情。 当然了,就算离得近的其他人听见,也只会以为两人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商讨对策。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真相是—— 段离和谢清言在为半年前的事大眼瞪小眼。 段离虽得了谢清尧保证,听说这个讨厌鬼已经改过自新,人家非常诚恳地想和她道歉,只希望她大人有大量,再见面能原谅人家……但是此刻这张臭脸拽得二五八万的,他哪里是低声下气想讨饶的态度! 段离梗了脖子,在想象中抬高了下巴,虽然实际上鼻孔没有冲天,但仍是同脑海中描绘的那般——极倨傲地哼了一声。 谢清言感觉额角青筋抽了抽,这个臭丫头到底哪里好! 三哥也真是浪到没边了,办这么大件差还把她带着,冬狩兹事体大,耳目杂多,他们俩竟还能当成游乐! 忍了忍心中怒气,谢清言完全忽视对面幼稚的挑衅,和谢清尧再接上两句话,就往隔壁自己帐子去了。 见对面不道歉就算了,竟还敢给她甩脸色,段离脑海中演练完一套揍人十八式,又冲着谢清言离去的身影在心里做了个鬼脸。 没过一会,听见账内有人唤自己,段离转身进去,只觉得眼前一亮。 本来她就看凌大哥很顺眼了,这会他一身戎装,英气勃发,真是道不尽的赏心悦目。 “阿离瞧我好看吗?” “好看!” 谢清尧看小姑娘眉眼弯弯,面上喜滋滋地夸着他,心里当真比吃了蜜还甜,于是又臭不要脸地道:“那等下阿离可要从人群里找到我,一直看。” 仗着自己眼力过人的段离一口答应:“没问题!” 谢清言已经换好了骑装,立在账外准备等谢清尧同行。听闻这两人傻呵呵的对话,为了防止三哥在他心中的形象一跌再跌,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闯了进去。 “……” 段离转头一看,整张脸立马垮了下来。心里想的是,果然人靠衣装,黑铁甲往身上一套,竟然连这臭石头都能看顺眼两分。然而又因为不想承认自己得出的结论,她把头一偏,又哼了一声,极尽蔑视之所能。 谢清言牙根紧了紧,默不作声。 谢清尧看着碰上了就会变成三岁小童互相怄气的两人,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好在没这么多时间让他们明争暗斗,他又冲阿离笑笑,就带着谢清言出账去了。 两个身影一出现在阳光下,全场气氛都有些躁动,尤其是被帘幕遮了的年轻女眷那边。 初冬骄阳灼灼,皁衣玄甲的两人皆是颀长英挺,步履生风。上过疆场的人终归和富贵乡里泡大的金贵公子是不一样的,同样一身衣服,穿在某些人身上可能只会没个正形,显得不伦不类。而眼前这两位平日里瞧着已是龙章凤姿,器宇轩昂,很能吸引小姑娘们的眼球,此时换了身打扮,端的是英武磊落飒爽凛然,令不少见惯了青年才俊的朝臣们都眼前一亮。 两人往那一站,就像一温一寒两枚玉石,偏又如此和谐,仿若高朗夜空中相携相伴的灿耀双星。 这般景象落在不同人眼里,自会有不同反应。昭元帝眼皮微动,部分朝臣开始捋胡子算计自家还有没有待嫁的闺女,没打算攀亲的看到后生如此卓尔不群,心里亦是赞赏,后宅妇人们开始交头品评,最激动的,当属—— “阿铃!阿铃!你那两位哥哥当真还未婚配?他们有喜欢的女子吗?喜欢什么样的?别发呆了快说来听听!” 南宫铃支着下巴,任自己的手帕交满面通红地将自己晃得七荤八素,然后嫌弃地拍开那双夺命爪。 还未出阁的闺秀们以含玉郡主和欢平郡主为尊,两人各自围了一圈小姐妹坐在最前边。若是往常,和南宫铃一向玩不到一块去的谢卿妙身边该出来几个最喜欢阴阳怪气的讥讽两句,说什么她姓南宫又不姓谢,那两个所谓的哥哥和她能有多亲之类…… 然而此时,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伸长了耳朵在等她出声。 别的不说,这两哥哥还是挺给她长脸的。 谢清尧和她是表亲,能在元宵夜瞒了长辈带她出来看灯会,关系自然不错。谢清言则是因为许多年前拜了她爹为师,此后逢年过节总有人情往来,便也称他一声清言哥哥。 后者冷面冷情惯了,与南宫家人虽不疏远,却也没亲密到 谈论嫁娶事宜的程度。至于前者嘛……虽没明着和她解释元宵夜扮男装的那个姑娘是谁,但是以南宫铃的聪明才智和对自家表哥的了解,那位十有七八就是有朝一日会成为她表嫂的安平郡主,百里将军府独女百里若。 至于准晋王妃为什么会失踪多年,回了京也没恢复身份,清尧表哥又巴巴地追在人家后头跑……这一系列可就不是她能理清的了,更不可能透露出去。 “他俩呀——”南宫铃面上笑吟吟,不动声色将在场贵女们的各式神情看了个遍,等吊足众人胃口,双手一拍,“不知道。” “诶!你!”行事相对奔放的小姐妹被耍得急了,作势就要锤她两下。 “行了行了,他们两这个年纪还不娶妻,你怎么知道他们就喜欢女子?” 虽然是明显的玩笑话,过后想想就能回过神来,但是在场依然有不少受正经礼教熏陶的姑娘瞬时信了,脸色忽然煞白。 “不……不能的吧,他们长得那么俊……”怎么能是断袖呢。 他们长得再俊,总也不如自家心上人好看。 南宫铃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 黑铁甲,那人穿着更该黑成块炭了,东南沿海风吹日晒,也不知他能糙成什么样子…… 说起来,边防守将两年一次回京述职,他也该跟着他爹回来才是,若是快的话,腊月里说不定就能见着…… 南宫铃抿了抿唇,眼里涌上甜丝丝的笑意。 “三哥……你当真要用剑?” “百兵之君,有何不可。” 当然,谢清尧绝对不会说,他的真实想法是在阿离面前用用她趁手的兵器,好让她对自己的武学造诣评价高一些。 不论是方才像个上了妆的姑娘家一样问自己好不好看,还是此时放弃他向来百发百中最是擅长的弓箭,谢清言都觉得今日的三哥仿佛被人下了蛊。 再看看周围的士兵们要么同自己一样抄起骑弓和箭囊,要么拿了长矛、马枪比划两下,还有极少几个试了试绳套或者鞭子的……显然大家都打算在一定距离之外解决问题。大前提是不致他人重伤,实际上只要逼得对手摔落马下,就算令人退了场。他们两个等闲冒犯不得的家伙往里一掺和,更不会有人气势汹汹地近身劈砍。谢清尧就是将那把剑舞出花来,又能够得到多远?若是被人当胸横扫一棍子,剑艺再高超也只能吃闷亏。 “放心,右后方就交给我了。”说完,谢清尧拍了拍看起来很想给他翻白眼的谢清言,转身上了马。 骑射有三种姿态,对蹬,抹鞦,分鬃,攻击方向分别对应前进路线的左侧、正后方、前方及小范围右侧。对于大部分左手持弓,右手勾弦的人,若是右侧出现了敌军,要么调整马要么调整身体姿势,总归应对起来有些难度。谢清尧扔出这句话,无疑点明两人要在骑射比试中通力合作,二为一体,也算有些无赖。当下不少士兵心生鄙夷,但是考虑到人家身份,加之两人又是突然被倒霉王叔赶下来的,能不怯场已经很有骨气,也就任他们去了。 所有人马在校场头端的线外站定,一眼扫过去,年轻小伙子们意气风发,坐下良驹神骏威猛,如此景象,方显山河血性,足护万里荣安。 一声哨响,激起扬尘一片。 骑射比试正式开始。 39. 孟冬狩(4) 段离隔得远,但是自恃目力极佳,很快就在马群人堆里找到了看起来很打眼的谢清尧……以及他身旁的谢清言。 但是当那排人同一时间策马提缰猛地向前冲开,尘土飞扬,兄弟俩又没有奔在最前面,段离视线跟丢的同时起了一丝心虚,答应了凌大哥要盯着他的…… 至于为什么他会让她盯着他,以段离的惰性思维,自是不会去多思考两步。 这边的傻姑娘顶着亲兵装扮有些焦急地寻着那两个身影,看台上的其他人也不例外。直到同时起步的人们拉开了一定差距,先头一批骑兵们纷纷开始抄家伙斗法,段离终于在队伍中后部看到了步调一致不紧不慢前行的两人。 虽然没有明着交换意见,多年来养成的默契还是让两人不约而同采取了先低调窝着观察情况的战术。 这等演练在西北兵里常有,当时他们虽然年幼,却也缠着军中一些高级将领让他们加入试试。初时也曾摔得鼻青脸肿,或是被人虚张声势吓一吓就从马上跌下来啃一嘴泥,但是最惨也不过摔瘸了腿或者折了胳膊,将养半月又能生龙活虎,总归没能伤到性命,这已经是天资聪颖加福大命大的后果。熟练掌握马背上翻江倒海的技能后,两人磨炼的方向往谋阵布局、军勤运送偏了偏,这么多年下来技艺生疏了些,好歹底子够扎实。 他们俩在西北军营待过,这事京中大部分人是不知的。以那位楚王叔的手段和脾气,想必也以为他们文弱,随口调侃指望他们知难而退罢了。 此时大致摸清了敌我实力,兄弟俩相视一笑。 然后众人就看到,赛程过半时,龟缩了许久的两人才变身成一把长驱直入的利刃,突然加速冲进正打得昏天黑地的第一梯队,硬生生闯出一条缺口。 士兵皆有片刻怔松,原本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去故意为难这两位千金之躯的小殿下,只互相之间你一棍子我一箭拉扯得不可开交,没想到这两人不声不响地,竟一下冲到了最前头! 他们有心放水,可没打算把自己的脸面丢回老家! 当即,来自玄武营、金吾卫和虎贲卫的士兵们无声无息达成了某个共识,那就是——决不能让两位殿下抢了先。 很快,谢清尧谢清言就被他人追上,并成了众矢之的。好在部分羽林卫见自家主子出其不意,竟然隐有拔得头筹的实力和意图,赶紧也加入战局,为主子们保驾护航——殿下们拿了头彩,自家脸面自然蹭蹭往上涨,就算不成,这个忠心已经表了,怎么合计都不亏。 场中局势瞬息万变,驾马冲在当先的两人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此次比试的士兵以玄武营出身居多,龙禁卫保护圣驾没有出人,另外三大亲兵卫出的人合起来都没玄武营一半,任凭羽林卫的高手们再怎么缠斗拖延,也无力阻止场上大势。 这不,已经有绳索冲着谢清尧而去,后方一名离得稍远的羽林卫兵大惊,万一晋王殿下被套中,摔下马后就只能被人一路拖带着走了……模样狼狈不说,慌乱之中再被其他马匹践踏,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可恨他还在与身边人缠斗,来不及腾出手,只能远远瞧见绳子在一瞬绷直后就被剑花切得七零八落,见晋王转瞬之内化解了危机,这一颗高高吊起的小心脏才踏实下来。 谢清言那边看着轻松,是因为他箭无虚发,其他攻击都近不了身,然而由于他们领先,对手都在后方,他须得在回身拉弓的同时驭稳马匹。看台上有些能瞧出门道的已经暗自赞叹了,这等技术,非稳扎稳打可练不出来。 “晋王殿下对不住了!” 忽而右侧传来一声暴喝,谢清言相信自家三哥的本事,依然只应付目及范围内的对手,抽箭,勾弦,步调半点没被打乱。 和沉如渊岳的谢清言比起来,谢清尧这边就显得有些上蹿下跳。原来那人在大吼一声过后,将手中长枪在水平方向上舞了个满圆。眼看着自己就要被横着打飞出去,谢清尧倏地往后一倒,同时极快地将剑换到左手,竟是用右手生生接下了携万钧之力而来的一棍。对面去势未收,谢清尧再灌以内力,两厢较劲,长枪就从中间嘎嘣脆地断成两截。 这还没完,谢清尧就这么仰倒着,一翻手腕将半截枪头向后扔去,正巧插入后方那匹马的一双前蹄之间,马儿受惊长嘶,原本位置卡得极好、对谢清言来说略显棘手的士兵就直挺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谢清言听到这声嘶鸣,才转过头看向谢清尧,心想,三哥今天动作虽有些浮夸,总体还是靠谱的。 谢清尧想的却是,之前胡乱吃的那些个丸子,似乎真的让他武艺再进了一步…… 越是临近终点线,谢清言越发心如止水。身后马蹄声如雷,看台上投下来的目光若有实质,谢清言察觉到了右边的异样,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唤了一句:“三哥!” 谢清尧心领神会,当即伏倒。 这尊障碍物一低下去,左右两方的弓箭手都完全暴露在彼此视野里。 这名弓箭手一直游离在人群最右侧,向左狙击他人马匹,百发百中。他在营里就是以百步穿杨闻名,只是生性腼腆不好斗,所以采取了有些猥琐的路子,虽上不得台面,却也冲到了这个地步,当真有些本事。他的两支箭已在弦上,一支瞄准了晋王的马,一支瞄准了晋王本人,虽然对方突然矮下身去令他惊了一惊,手还是极稳的,箭矢分毫不差飞了出去。 紧绷的神经一瞬放松,此时听着看台上的惊呼,他才反应过来—— 晋王身侧瞄准了这边的宁王,竟是右手持弓,左手拉弦! 等自己射出的两支箭被一一打偏,另有一支擦着肩侧飞过,以为自己已经登峰造极的年轻小士兵才欲哭无泪地体会到什么叫人外有人—— 早说您会左右开弓,还能左手三箭齐发啊! 宁王一个人就能全方位覆盖,晋王那句右后方交给他不就是专门糊弄他们的吗!讨厌,真是太讨厌了。 台上喝彩声震天,原先还被大部分人认为是摆设的两位亲王,离终点线就差几步。 就在此时,晋王坐下的马不知遭逢了什么变故,前蹄突然高高扬起,得亏他紧紧勒着缰绳,人才没被甩下来。就是这么片刻的差错,宁王的马已经当先越过那条白线,谢清言成了毫无争议的第一名。 纵是段离心有不服,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再者,谢清言那手箭技当真令人叫绝,她对强者总是要另眼相看的。可怜凌大哥花 里胡哨地折腾了半天,最后竟是给别人做了嫁衣……待会她要好生安慰两句才是。 突然,段离猛地打了个寒颤,因为她感受到一道带着杀意的目光,虽只有一瞬,却足以令人警觉…… 这片刻的时间太短,她只能知晓是从右手边传来的,这个方向只有康王楚王的帐子,正中的帝王大帐,若是对面,还有些妃嫔命妇的帐子…… 是谁?又为什么会盯上她?此刻她只是羽林卫的一员,安安分分站在这而已……而且为了不暴露伪装,方才大家一起叫好的时候她都压下了没出声。 看到下方的兄弟两把马交给侍官后与其他士兵相谈甚欢,段离思索再三,还是决定不把此事告知谢清尧。 等谢清尧回帐换了身衣服再出来,由于还得陪谢清言去昭元帝那儿领赏,他只能在路过目不斜视的段离时悄声问一句:“阿离觉着我厉害吗?” “厉害!” 两人嘴皮子没有大动作,声音只嗡嗡和蚊子似的,还是没能逃脱谢清言的耳朵。他发自心底不想再看到这两人黏黏糊糊了,更想不通为什么三哥处处要这傻丫头夸他,多夸一句是能长三斤肉吗? 两人在帝王大帐站定,行礼。先前凑上去给昭元帝好一通奉承的朝臣们都赖着没走,他们只见晋王笑意盈盈,宁王却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晋王拿了头彩呢。 昭元帝看着出尽风头,神色却与平素无异的两个孙子,目光微闪,缓慢地开口道:“徐将军教导得好。” 能让两个小毛孩子把玄武营亲兵卫的武将们比下去,如此给谢家长脸,那位老友功不可没。 被夸的两人处变不惊,一旁的臣工们却私下开始交换眼神。一些老资历的,自然知道这指的是当年坐镇西北的定远大将军。 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经他人提点也想起来了。八年前的暗云关之战,就是这位徐老将军带领满城军民阻止了北越十二万铁骑南下的脚步,在史书上留下悲凉传奇的一笔。 圣上这意思是……两位皇孙曾在西北军营待过?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徐老将军出事的时候,二位亲王还不满十五呢吧…… 惊觉对两位后起之秀知之甚少的朝臣们,纷纷打定主意回去再探听探听,看昭元帝对他们如此满意,说不定这俩里头能出个太子呢! 再一看赐的赏,是一双玉璧,玉质温润通透,上雕龙跃凤鸣的模样,晋王宁王各得其一。瞧这意思,是要忽视晋王临门一脚马失前蹄,认定两人一起夺得头筹了。 当下又纷纷道贺,有夸两位殿下文武全才的,有夸兄友弟恭配合无间的,再见到昭元帝脸上难得流露出欣慰之色,也不曾嫌他们聒噪,靠笔杆子起家的许多人更是搜肠刮肚夸出花来都不带重样。 骑射比试完,头一天的重头戏也就结束了,接下来是些队列阵法或者两军对抗的演习,还有些单项的骑兵步兵表演,都没有先前那般惊心动魄。 时近傍晚,昭元帝与一众女眷回行宫用膳歇息,其他的亲王臣子们就地安营扎寨,忆苦思甜。 由于谢清尧与谢景熙安排得当,这晚没出什么岔子,一众人等为了接下来持续两天的丛林围猎,纷纷早早歇息养精蓄锐。 40. 孟冬狩(5) 冬狩第二日,依然是个大晴天。 拜祭天地的仪典结束,总算进入围猎环节。由于狩猎结束后所有的猎物都得清点,一半用作祭祀先祖,一半送进庖厨烹成宴上佳肴,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成果都是越丰硕越好。因此,只要有心捕猎皆可入林,不拘官阶、性别。 于是,段离就在一众身着戎装的男子里,看到了唯一一名笑颜明媚、眉眼飞扬的女子。由于在重阳宴上也顶着这张脸,见那含玉郡主往这边来时,段离不动身色地往谢清尧身后挪了挪,然后垂下头数蚂蚁。 “三哥!” “八妹妹当真英姿焕发,这打扮……”谢清尧含笑,“三哥差点认不出来了。” 在昨日大展身手的两位堂兄中,比起见谁都臭着张脸的五哥,谢卿妙更喜欢这位逢人先夸的三哥。她懂事时,先太子夫妇已经遭难,印象里排行老三的哥哥一直跟个幽灵似的,现下谢清尧回京已一年,但中间外派了四五月,两人不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其实都没什么机会亲近认识。 但只要想打交道,机会总是有的,冬狩这个活动就为各种各样事情的发生提供了绝佳场所。 比如现在,谢卿妙明面上是卖乖讨巧地向他请教哪些地方容易猎到鹿、羊、獐、狍子之类——因为这些牲畜都是由组织者投放,来询问谢清尧最合适不过,私下里,不过借这由头刷个脸熟罢了。 谢卿妙不是不知朝中格局,有其余几位亲王在,自家胖爹夺嫡已经无望,那么战略就该转变为安分守己的同时,抱好别人大腿。和长年与自家作对的康王叔比起来,三哥不仅根基尚浅需要襄助,看着和和气气的也更好说话,更何况先前湖广之事人家差点把命赔在里头…… 作为被爹和皇爷爷宠大的掌上明珠,谢卿妙自认非常精通撒娇之术,有谁会拒绝长成她这样的小姑娘的示好呢! 谢清尧全程笑得温雅随和,过了好半天,终于将被他哄得开开心心的堂妹送走了。这位堂妹的为人他十分清楚,小姑娘非常骄傲,几乎到了眼高于顶的地步,对于在她眼里没有必要打交道的人,绝不会是这幅巧笑嫣然的模样。一番交锋后,谢清尧大致摸清了她的来意,只是不知这是她个人的意愿,还是整个楚王势力的意思…… 脸上还挂着待客的招牌笑容,谢清尧眼角一扫,看见了一个有些瘦弱的身影,于是快步迎上前去,亲切地问候道:“十七叔也要入林?” 皇十七子谢澹,是昭元帝所有皇子中最小的一位,年纪与谢景熙相当,与康王楚王这一批儿女都已二十上下的皇子间隔了许久。据闻其母恪嫔是宫女出身,昭元帝丧后之时悲痛难忍,酒后起意,这便有了后来的故事。 根据传闻,皇十七子是早产儿,与谢清圆出生后患病不同,这位天生就比旁人弱不禁风些,本人是个名副其实的病秧子,是以这个年纪都不曾封王开府,就住在宫里由太医们好生调养。 谢清尧会这般询问,就是顾虑到他的身体不能剧烈跑动,却换了一身戎装,看着像要去牵马。如果他当真想去围猎,可得多派几个随从医官跟在后头照顾着才行。 然而这位十七叔却阴恻恻瞥了他一眼:“我就在林子外头走走。”说完,便自顾自转身离去。 谢清尧遭遇冷脸,一笑置之,不往心上去。 等想围猎的人们或带随从侍卫,或邀三五好友纷纷入了林,谢清尧才与段离骑了马慢悠悠往林子深处晃。 虽是冬日,林木却苍翠得很,阳光懒洋洋地漫洒下来,一片寂静中偶尔听见别人追逐猎物而去的声音。 段离习惯了靠肉身腿脚飞檐走壁,骑马的次数不多,此时动作还有点磕磕绊绊,胆子却依然有些肥。心里惦念着昨天兄弟两在马上的神威,自己又是练过两天箭的,于是问道:“凌大哥,我们不去打些野兔之类的吗?” 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谢清尧已经很能摸清段离的脾性了,比如此时这种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的神情,就带了些许讨好央求的意味。对他来说,打猎不是头等大事,回头从清言那儿要几只过来凑数就行,但既然阿离想尝试行猎,他自然要好生招待,当下笑着回道:“这附近的野畜都被先进林子的人吓跑了,我带你往里头走走。” 于是谢清尧择了一条看起来还不曾有人通过的野径,两人掉头往那边去。至于为何先前入了那么多人,却没人走这个方向,自是因为这边有早先玄武营探查山形时留下的警告标记,提示众人此处不安全。谢清尧提前抵达做的准备工作里就有这一条,对这一片已是熟门熟路,再加上两人都身手非凡,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相互照应,他就没将那点陡峭的地形放在心上。 两人说说笑笑晃到密林深处,终于见着一只梅花鹿。段离搭箭勾弦的姿势非常娴熟流畅,然而那头鹿应当不是被人追赶至此,见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曾受到惊吓,就静静地立在那望着两人,还动了动耳朵。 一人一鹿对视好半天,段离终究放下弓箭。 她杀人,是因为在那些生死一线的情况下,自己慢上一分就会随时丢掉性命,敌人可不会给她留下心慈手软的余裕。她又不是嗜好杀人的大魔头,对方若不是罪大恶极、意图伤害她或者她所重视之人,她出手总会留有三分余地。 虽然想容曾嘲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看不起人……但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也一直在这么做。 此时看进那双鹿眼,只觉得清明澄澈,段离从未像现在这般深刻意识到她武器所指是一条柔弱无辜的生灵。 想到这里,她卸下架势,耷拉着脑袋,蔫蔫地说:“凌大哥,我们回吧……” 谢清尧轻笑一声,一个好字还未出口,只见段离全身突然绷紧,低声问:“你有安排人跟在 后头护卫吗?” 方才飘荡在云端的心情瞬时跌落谷底,他想和阿离亲近,怎可能再带上别人碍眼! “对面有几人,何时开始跟着的?” “有两人,不曾骑马,气息都掩藏得极好,方才我说要回才闹出点动静……” 这就是说,连探查功夫绝顶的阿离都不确定对面何时开始盯住了他们……龙禁卫和玄武营分派此处的人他一一见过,里头难出这等高手……难不成是哪方暗卫绕过他的耳目混了进来? 可会是谁,有这等手腕能搅和进他把控大半的冬狩事宜,又能驱使如此顶尖的暗卫,要置他于死地? 狭路相逢,谢清尧尚未想出万全之策,只听利器破空之声。两人还未来得及回身应对,下一刻,段离坐下的马嘶得凄厉,随后发疯般不管不顾地往林子更深处撒蹄冲去。 “阿离!弃马!” 原本乖顺的坐骑突然发癫,大部分人第一反应会是紧紧握住缰绳,不让自己被甩飞出去,还是御马新手的段离也不例外。她在忙乱之中听到了谢清尧那声大喝,但是对马性不熟加上太过紧张,仍旧没能及时照做。 不过片刻功夫,狂乱冲撞的马儿已将她颠得早饭都要吐出来。幸好平时辗转腾挪惯了,段离仍是强撑着神智,试图在杂草扑脸的险恶条件下找寻一个落脚点。然而就在这样关键的当口上,这匹马的后蹄好像踩到了湿滑粘腻的沼泽地,一个趔趄,连马带人侧着往旁边摔去。 段离有心防挡,却因为倒下的方向立着棵大树,整个人结结实实撞了上去,只听极其沉闷的“当”的一声,左肩、左臂和脑袋首当其冲。这一下的冲击力道可不是盖的,虽然全身都有护具遮挡,骨骼筋肉从上到下还是被震了一回又一回,脑子里嗡嗡作响。 段离在被撞的那一刻松开了手,终于脱离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伤马。正眼冒金星地撑着树站起来,听觉已经捕捉到身后动静。 凌大哥正与一人缠斗,还有一人越过了他们,直直朝自己而来! 若是平时,她定要怒而拔剑冲上去将人打个落花流水,但此时手里只有不便发挥的弓,步子都还没站稳,只能暗念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一波又一波暗器的致命围击下抱头鼠窜。 且说谢清尧那边,见阿离手足无措地被马带跑了,立马一夹马腹飞驰跟上。不论跟着他们的二人听命于谁,意欲为何,考虑一切的前提得是阿离平安无事。 伤马的行动没有章法,东奔西走绕了好几个大弯,周围草木丛生,身后追兵阻拦,谢清尧心急如焚,却始终追不上那一人一马。在后方目睹了令人不由龇牙的惨烈一撞,两名刺客有一人出手逼得他不得不回身应战,还有一人竟是向还在跌跌爬爬的阿离飞速而去。 当时,一个令人惊惧无比的猜测陡然浮现,这两人的目标……莫不是阿离! 41. 孟冬狩(6) 先前他下意识以为敌人是来对付自己的,引开阿离这名“羽林卫”是为了令他孤立无援……可眼前这人出手虽招招致命,却杀意不足,看着只要将他拖在此地。 看穿了对面的意图,谢清尧再顾不得许多,当即就从马上腾跃而起,开始点着树梢疾掠。 身后一声短促的细哨,前方刺客收到最后通牒,攻势骤猛。段离连遭一系列变故,能在对面如此杀机之下上蹿下跳苟存许久,已实属不易。此刻再被当落水狗棒打,心中怒火一窜三尺高,当下就决定反守为攻,摘下头盔一个运力就向刺客砸去。 刺客一个愣神,似是没想到这小兵还有余力挣扎。面对携势而来的“凶器”,略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闪躲。就是这一愣一闪之间,段离已经凶神恶煞地欺近他身前,一把扯下刺客的蒙面,顺便给那张过于白净秀气的面庞附送三道爪痕。 不是有印象的仇人……那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然而这番行为,对于他们这种只能隐匿于黑暗的人来说,露了相貌,便会暴露自己、危及主上。一旦被人看了去,要么看到的人死,要么他们自己死,二者只择其一。 原本主上吩咐只是探探虚实,若是错手杀了也无所谓。既然对面将他逼到这个地步……那就同归于尽罢! 长年受到这样的训练,这名刺客自断后路的决定下得飞快。没等段离收身逃开多远,他飞速跟上,提起一脚踹在段离的后心窝子。 段离作狠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受这霸道无比的一脚,喉头立刻一甜,踉跄了两步才没趴在地上立马扑街。方才她瞥见凌大哥被另一人绊住,周围又没有别人,只能自己强打起精神应付了。 未等她直起身子摆好架势,又是几枚暗器贴着段离颈侧飞过……得亏她闪得快。 是了,这些人未带刀剑,用的全是些抹了毒的小玩意儿。她一身护甲,只有脑袋大喇喇敞在外面,敌人要想取她性命,要么像刚才一样大力击打,要么瞄准护甲覆盖不及的地方。虽然身体现在的情况令她失了一贯的爆发力和神速,但闪躲追逐还不成问题,战况其实很胶着。 这些人但凡使那么一两样她趁手的兵器,让她抢了过来,哪还会有现在这般局面。 若是以前,段离自恃高手风范,轻易不会回应敌人的挑衅、更不会主动去和敌人聊天,求饶求和那更是闻所未闻。但是对面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为避免无端落个两败俱伤,打斗时永远高岭之花气场的段姑娘,生平头一次面对敌人——非常硬气地讲和了—— “不知阁下与本人有什么冤什么仇,竟然下这样的死手。劝你识相点,就此收手,凡事还好商量,不然等我养好了伤,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如果喊话的时候不是在滑步蹲身躲开那堆骨钉,形象上可能更完美一些。 段离有所不知,这群影子无父无母,从小就是在摔打互搏红白厮杀中长大,能活到现在的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行事风格与一般还要顾及身家性命的,天壤之别。 眼见前方不远就是悬崖,年轻俊秀的刺客推测段离还没察觉到这一点,自己带来的杀器又快用完了,于是冷哼一声,先以最后一波密集的细针封住对面逃脱的各个路子,随后趁其忙着躲闪,上前一手罩住这人的左肩,灌注全身内力捏了下去。 一时间,只闻骨头碎裂之声。 段离差点惨嚎出声,她先前撞树的时候这一块已经半残,额头上顿时疼出冷汗,还没等她从那阵剧痛中缓过神来,又被人拎小鸡似的扛起,跃了几步,随后是无止尽的下坠,耳边风声呼呼。 这疯子!竟要带她一同跳崖! 谢清尧时刻分神留意那边战况,显得有些左支右绌。眼前这人本就与他不相上下,目标也十分明确,就是要拦住他。眼看着那两人一步步就要退到悬崖边上,眼前这人越发拳脚无影,逼得他没法出声提醒。 再一回头,就只见那边的刺客像拎破麻袋一样带着阿离越出崖边,然后直直往下坠去。 谢清尧冷笑一声,立马停下动作。对面没料到他忽然放弃抵抗,原本就要招呼上去的一拳生生止住,随后警惕地向后退开。 “回去告诉皇祖父,她在我在,她亡我亡!” 唯一留下的这名刺客见晋王已经看穿幕后主使,不由大惊。还未等他再说上什么,只见万金之躯的晋王已经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至崖边,丝毫不带犹豫地跳了下去。 同伙被看到面貌本就在预料之外,当时事态已经有些失控。但是他们从小受到的训诫就是如此,一条贱命本不值钱,见同伴选择与目标一同上路,他也就听之任之,反正主子说了错杀也无妨。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晋王殿下竟然推测出他们背后之人,要他带回去这样一句话,竟然还自己跳了崖!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不是他能够做主,哪怕回去要面对雷霆震怒,也要尽早把消息递回去再听发落。 谢清尧在峭壁间攀藤踩岩,一颗心也跟着无止尽下坠。江淮一地的山都不太高险,以他和阿离的身法功夫,就是直接跳下去也不会出什么事,那名刺客想是料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一起跳下,确保补刀。可阿离先前多次受伤,身旁又有这么个虎视眈眈的,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就必定会被杀人灭口。 谢清尧仗着近半年来大有提升的内力,很快便下到谷底。目及之处溪水淙淙,芳草茵茵,没半个人影。 他一路搜寻打斗的痕迹,得而复失的绝望哀凉渐渐漫卷全身。 上天竟要待他如此薄情吗? 害了他父母的,是他的亲叔叔。要杀他喜欢的姑娘的,竟是他的亲爷爷! 谢清尧的指尖抠进石头里,裂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能在冬狩上行事,无须顾忌甲乙丙丁遭了难锅会甩给赵王张李,又有能耐凌驾于组织者之上将这等高手派进林子里,却不伤他,以他的才智,怎可能猜不出背后是谁。 阿离顶着这张脸和他一起行动,在湖广那几月时未曾避人耳目,现在想想,以昭元帝对他的上心程度,这个随行丫鬟可能那时就入了圣眼。冬狩碰上,再结合他骑射 比试故意勒马只让清言夺魁的暗示,想必是认定这丫头红颜祸水误了他大事。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昭元帝应当不知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花想容那帮人。否则,来的就不会只是两个影务监的刺客,也不会大张旗鼓当着他的面动手。昭元帝这次出手,试探警告之意居多。 多番巧合凑在一起,就导致了阿离如今生死不明的境况。 往上游寻了三四里地,谢清尧原路折回,往溪流下方寻去。 好在事态没有落到最糟,转过一个拐角,只见那个险些要了阿离性命的刺客正一动不动地趴着,周围没有血迹散落。 谢清尧心思微动,凑上前探了探脉搏,还是活的。 那阿离应当是将他打昏,自己往更下游逃去了。 段离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在做一个长长的梦。 在梦的最开始,她被狗咬,跑到了街上,然后又被人撞倒,一辆恰好经过的马车碾过她的左肩,梦里她可就顾不得许多面子,疼得吱哇乱叫的。 画面一转,受伤的变成了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躺在床上倚着靠枕,面目模糊。给她喂药的妇人也面目模糊,只那句话听得分明。 “若儿乖,喝了这药就不疼了。” 小女孩非常顺从,不哭不闹地喝完了,喝完也不说“谢谢娘”,就那么眨巴眼睛看着面前的妇人。 段离觉得这房间、这妇人、这小女孩都莫名熟悉。 一转眼,小丫头就掀开被子下地了,段离跟着她跑出去,门外一片银装素裹,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小女孩站在庭院里,身后雪地留了一串小脚印。段离发现自己脚下没留印子,然后确定了自己是在做梦,要不怎么会跟鬼魂似的。 她抬起头随着小女孩的视线看过去,两株梅树开得极好,大片大片的奶白混在清凌凌的雪中,一时让人辨不清哪处是雪哪处是梅。虽然因为是梦里的缘故,看着有些灰蒙蒙的,但她就是能确信,那梅应是乳白色。 鼻尖闻到了一阵冷香,这香味她是闻过的,但是梦境一环套一环,思绪走到一处总要断片,她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段离突然一阵警觉,她发现庭院的墙上蹲了一个人,房里的妇人奴仆们都未曾察觉,小女孩也没有见到陌生人应有的警惕防备。随后她就见到这个黑衣人飞身下去将小女孩夹在腋下,揣着带走了。 嘿!怎么能拐人家孩子呢! 段离正要追上去,视线突然一片漆黑,庭院呀雪呀小女孩全都没了,就剩她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杵着。突然,左肩传来一阵刺痛,那感觉就像是在伤口淋了热滚滚的油之后再撒上花椒面,别提多酸爽。 段离猛地惊醒,浑身汗湿,大口喘着气。记忆还没从梦里接续上,脑袋已经被人按在怀里。 好半晌,回过神来,段离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凌大哥以前就算开玩笑抱她,只要不是两人挤在一张榻上动弹不得的情形,都是蜻蜓点水般一碰就放,何时会像现在这般揽着不松手? 42. 孟冬狩(7) 转动脑袋一看,左肩已经缠上了布带,似乎还涂了些墨绿色的药膏,那种辛辣的刺激一阵阵袭向她还有些晕乎的脑袋,让她想装睡都不行。 “凌大哥?” 换来的还是只有沉默。 现下还不知道自己在谢清尧眼里有多重要的段离,只能任自己右半边身子被人搂着,木木地发着呆。听了许久心跳,这才听到脑袋上方传来暗哑压抑的声音。 “阿离,我们一起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好不好?” 段离怔了怔,倒不是因为谢清尧的提案,而是他此时的语气。 印象里,这个男子从没在她面前示弱过。他永远一副儒雅风流的温润模样,对着她总有说不完的话,无论何时看到她都是笑嘻嘻的。哪怕是在岳州被人算计得险些丢了性命,一睁眼照样忙着安慰她…… 再加上他处理政事的手段那么厉害,武功也不赖,不知不觉间,就以为他是万能的,刀枪不入的。 段离突然就想起了他背上那些伤。晋王,听着人前是很风光,可背地里要应付多少躲不完的明枪暗箭呢?每走一步都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过久了,总该会累的吧。 段离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抚上谢清尧的背。印象里,村中有孩童哭得鼻涕眼泪糊满脸的时候,总有大人这样帮他顺气。 若是他愿意和她倒倒苦水,说说都是什么样的险境令他留下了那样的伤疤,她应当是愿意听的,说不准还能帮他骂两句,替他出出气。他要是想见她,她也可以每晚跑去他府上,陪他下她永远赢不了的棋。 但,离开金陵远走高飞…… “我得问问想容,才能给你个准信。” 因为感觉没法一口答应,也硬不下心一口回绝,段离左思右想,终是弱弱吐出这么一句。 谢清尧问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本不指望阿离能给什么回应,却得她用右手回抱了自己,心头百炼钢都化作绕指柔。 他叹了口气,刚才的问话确实出自真心。 早在他看到昏迷不醒的阿离时,萌生的第一个念头是将她送走,送得越远越好,让花想容和昭元帝都找不着她,再也不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牵扯进几辈前的恩恩怨怨。可他自问没有这样瞒天过海的能力,也不忍和她分离。 这般单方面自以为是的保护计划,倒是让他想起了爹娘去世之后,昭元帝赐给他、陪了他十二年的封号。不问当事人自己的意愿,也不顾如此行事在被保护的人看来会如何做想,觉得这就是在为对方好。 昭元帝应当觉得对这个孙子仁至义尽了吧,护佑没了爹娘的他直到成人,年近七十仍没让大权旁落,力排众议秘密建储,明面上的储君之位至今虚悬……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位子该由合适的人去坐,他担不起那等重任。他最清楚自己性子里的软弱无能——否则他不会去西北从军五年,避走江湖七年。 他此生所求,无非怀里的姑娘开开心心,两人白首到老。 在达成这个愿望之前,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他也要尽自己所能,以他的方式保护好她。 谢清尧整了整心绪,半晌终于恢复成谦谦如玉的那副模样,又笑道:“好,那我可等着阿离了。” 段离听到谢清尧语气如常,这才放下心打量起四周的环境。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半空中,而这里显然是个山洞,应当是谢清尧跟下来寻到她,将她搬至此地上药。 “凌大哥,我昏过去多久?” 他们进林子时已近晌午,两人晃悠一路又遭袭击,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如果不长,现在应该还没到晚饭的点。 “半个时辰。” 谢清尧一边说,一边抬手理了理她额角的碎发。这半个时辰,对他来说可比百年还长。 “我这幅模样回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段离在谢清尧胸前仰起脑袋。 她全身上下散架了似的难受,但是真正伤到不能动的,也就一个左肩。走路应当没什么问题,骑马是不成了。凌大哥还得去打猎,明日还要主持晚宴,她这幅惨兮兮的模样,还得劳他派人照顾她,原是她想来玩,却狠狠拖了人后腿…… 谢清尧心中又是一软,刺客本就冲她而来,可这事暂时还不能告诉她。她以为他才是被刺杀的对象,而且明明已经为了他伤成这般,想的竟还是替他掩人耳目。他又用下巴蹭了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开口道:“无妨,待会清言会带人寻过来,我们两直接回金陵。” 山崖地势不险,无需大张旗鼓地搜寻,再加上晋王遇袭不宜外传,谢清尧猜测昭元帝会让清言领着十来号羽林卫前来接应,于是提前在谷底留下了兄弟俩才看得懂的记号。 当务之急是将阿离送回城中养伤,若是拖久了导致碎骨嵌入筋肉血脉之中,后果会一发不可收拾。而且,由于阿离已经在昭元帝那里暴露,此时送她回江南岸是绝对不可的, 她只能待在他府上养伤,他必须赶回去安排诸多事宜。 段离还在惊讶,果然谢清言已经找上门来。谢清尧扶着她慢慢靠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随即就起身出去了。 谢清言在洞外见到段离确实受了伤,这才验证了心中推测。昭元帝避开其余人等令他领着羽林卫来崖底下寻三哥,还不准声张,他当时就觉得疑虑。转头要走之前又被叫住,昭元帝问他知不知道谢清尧为何回京,他才换了个思路,觉得可能是段离出了事。 于是,他明面上回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客套话,暗地里却在思索三哥三缄其口的段离背后之人到底是谁,是他们露馅了吗?不对,他们来者不善,不然也不会掺和进宁王谋逆案,如果当真露了马脚,以昭元帝的性子会直接下死手,而不是轻飘飘让他来寻人这么简单。 “冬狩剩余流程总共就是这些,你和大哥商量着来便是,”谢清尧压低了声音,“我需要你帮我给一处送信,用你绝对信得过的人,且一定要避开皇祖父的耳目。” 谢清言眉头一动,这意思是,段离已经入了昭元帝的眼,而她安平郡主的身份及背后提线人还未被知晓。那皇祖父如此行事的导火索是……昨日的骑射比试? 虽然他也觉得三哥要美人不要江山的行为有点不齿,但既然是三哥做出的抉择,他必然选择尊重。同样的事情落在昭元帝那边,就直接给段离带来杀身之祸,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何处?” “江南岸。” 江湖势力?难怪段离会有那样一身功夫。 昭元三十七年的冬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里结束了。 含玉郡主谢卿妙在丛林中遇刺,据闻小姑娘被扶回来的时候腿脚还是软的,直奔昭元帝那儿哭闹去了。昭元帝当场责罚了陪郡主入林的几个虎贲卫,却没令人入林子搜查。 当晚,晋王遇袭重伤不能理事的消息传来,然而大家伙都没能见到原本生龙活虎的小伙子究竟伤成了什么样,就听说他已被连夜护送回城。 纵然心有千万般想法,在场的却一个个都是成了精的,知道什么该去猜,什么不能猜。 事后许久众人也没等来追查两起案子幕后黑手的圣旨,马后炮地看,昭元帝在猎场时做出的处置,颇有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不论是老中青哪一代的狐狸,都心照不宣地认为这应当与天家内部争斗脱不了干系。 背后的水呀,深着呐。 43. 逃婚!(1) 冬月见霜,清晨的空气冷冽微甘,深深纳上一口,能叫人从头到脚都醒过神来。 府邸后院的一大片空地上,正有一人以掌为剑,缓缓行一套身法。 静则稳若岩磐,仿佛超然物外,已自成一千小世界。 动则劈山分海,臂掌带起厉风,方圆几里鸟兽不存。 一招一式,一拳一腿,粗看尽是随兴所至的闲漫松散,细看却无一不合规矩。如果昔日的各大门派联合起来写本武学教科书,共通且基础入门的内息调理一章合该有这套锻炼体操。 再看行这中正之事的人,却是个正值花样年纪的少女。短打束腰,动静交替间勾勒出纤秀柔韧的身形。一头乌发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颇显英气。白皙俏妍的面庞上,额头已浸出一层薄汗。 正是一天中人们开始忙碌的时候,正正好的阳光洒下。远远观之,少女灵动的身形好似迎着初升旭日带露绽放的娇花,生机盎然,秀挺夺目。 只可惜,心心念念想围观这一场景的人,在天上还稀稀拉拉挂着几颗寒星的时候便同其他朝臣们一道,上朝去了。 少女正是段离,此处是晋王府。 距冬狩归来已近一月。 头先半月,谢清尧因“重伤”歇在府里,无需理事。段离明明只是废了一边肩膀,却被他锢在榻上喂汤喂药端茶送水,要不是她抵死拒绝,谢清尧说不定连给她擦身的活都要揽了去。那些时日段离险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摔成了全身残废才需要人如此照顾。 半个月之后,昭元帝“听闻”谢清尧“伤势痊愈”,又一封诏令命他返回朝堂,连带着先前积压的事务和各类年底核算,磋磨得谢清尧每日披星而归戴月而出,这才让段离开始了无拘无束的王府生活。 起先伤势确实较重,内息运转不畅,须得安生休养。但是段离向来比较皮实,半月下来自觉已无大碍,于是又开始以左手不动的姿势打拳练剑,操练操练快要瘫软掉的筋骨。 不知是摔打惯了的肉躯当真比别人恢复得快,还是谢清尧请医用药都比别人上心几分,向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的问题,一月下来段离的左肩已可以拆掉夹板小幅度活动了。 用清水净了把脸,拿过一旁木枝架子上的面巾抹了抹,段离这才重新贴上那块人皮面具,回房等着帛叔派人给她送早饭。 香菇鱼丝粥,水晶小汤包,嫩滑的蛋羹上撒了几点葱花。饭后再喝杯茉莉花茶清口去腻,段离便大摇大摆地在晋王府内散起步来,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边走边规划下午可以如何开一条新的攀岩走壁路线——轻功也不能废。 谢清尧没有拘着她只能待在后院,只叮嘱她可能碰上人时记得易容。 消食完毕,段离又打了两套拳,用右手走了剑法、刀法、枪法,这才钻进谢清尧的书房,一扯脸上面具,开始看昨天没看完的风物游记。 午后小憩一会,段离又化身成一只风一般的猴子,从这棵树跳到那厢房顶,在庭院山石上借力一点,下一瞬人已在池塘边上。 晚饭后盘坐调息几回,招人打来热水沐浴一番,段离便靠在榻上看些谢清尧寻来的话本,看累了就倒头睡。 不用提心吊胆生死搏命的每一天,安逸平和,似乎和以前一样,却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第二日睁眼,看到摆在床头的书信,段离伸了个懒腰,然后拆开蜡封看看想容有没有在一堆京中轶事里交代江南岸到底何时才能修缮好。 其实,因为江南岸在翻修而导致她不得不借宿晋王府这种事,可能也就段离会信了。 这是花想容与谢清尧达成的协议。虽说是形势所迫,但段离住在谢清尧地盘上一事还是让花想容膈应得不行,于是他隔三差五就会给段离写信并借谢清尧之手送达,还要求必须收到段离的回信。于是哪怕谢清尧忙到三更才回府,四更要出门,也得亲手在已经睡成猪的段离床头把他花大爷精心整理的金陵小报给摆上。 由于可以借此正大光明窥伺段离的睡颜,近日来忙得昏天黑地的朝廷打工仔谢清尧每次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收到一封信时,总是一番无语与腹诽过后又对夜间产生一丝丝期待。 相比之下,段离收到信后的心思就单纯得多。因为对花想容讲话的语调神情过于熟悉,目光每扫过一行狂草,脑海里就会有个顶着花想容模样的小人儿盘着腿嗑着瓜子儿念出来。碰上当真好笑的事情,她也会一个人在谢清尧书房里呵呵傻笑出声。 每封信最后的落款都是一只王八。这只王八壳上的花纹还颇有些讲究,边缘那圈合了朔望盈亏之月相。从收到第一封信至现在,已经走过一圈了。 咦?今日这最后一桩新闻……谢清圆大婚,是那个胖子? 十一月廿二,宜嫁娶,纳采,出行,祈福,开市,移徙。 康王世子与吏部叶郎中之女的这门亲事于半年多前敲定,六礼中的前五个步骤皆已完成,只待今日迎亲。康王于府上设晚宴招待百官,这两日大小府衙纷纷停工歇业,被压榨得不成人形的谢清尧也终于能喘口气了。 堂兄结婚,两府交往虽没密切到需要谢清尧一大早陪着去迎亲,但是等过了午饭的点他也该去帮着迎来送往。是以,虽然很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狠狠弥补一下连轴转了这么久的躯体,多年来勤勉自律养成早起习惯的谢清尧,到点依旧醒了。 靠近院中那大片的空地,听着里头传来的呼呼风声,谢清尧有些惊讶。在岳州那些时日,只要不是出门游玩,阿离每日都是睁眼爬起来吃午饭,练功全放在了下午和晚间。 伤还未好透,就练得如此勤快……是影务监那些人的身手刺激到她了么? 谢清尧双手环胸,斜倚着月洞门看场中少女。只见她跃起、蹬腿、一记漂亮的鹞子翻身后横叉在地,身子向侧一倒、两腿一旋、腰一扭再一个鲤鱼打挺,人已稳稳立着。便是接下来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复招式,在段离一板一眼的演绎下无不透露着赏心悦目的美感。 动作行云流水,身形轻巧如云中飞燕,细腰长腿又修韧有力, 再配上那张倾城国色的真容,晨光里的阿离,当真就是仙山上下来除恶济世的神女。 谢清尧笑了笑,见段离察觉到他前来而暂歇,便跨步往门内走去。 用功时还清冷出尘的人儿,一见到他,立马露出了能融化积雪河冰的笑容:“凌大哥。” “阿离这些时日练功都这般早?伤口还在恢复,莫要勉强自己。” 待谢清尧走到近前,段离仰着脑袋看他,回道:“我有注意,不碍事的。” 两人又交流几句,段离听着谢清尧无微不至甚至有些婆婆妈妈地问她可有这般那般不便之处,一一笑着回话的同时,心头闪过一丝恍然。 还是有人陪着说话……才觉得热闹些。 念头一出,段离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以前她曾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待过,那时她再如何百无聊赖,都不曾想找人倾诉…… 等等,她何时一个人在林子里待过了? “阿离?”谢清尧看着聊天途中开始走神的段离,试探着叫了一声。 “凌大哥,我想出府玩。” 段离木着张脸,直挺挺看进对面那双盛满柔情蜜意的、好看的凤眼。 谢清尧怔了一怔。她一月来未曾踏出王府一步,是她做不到吗?怎么可能。以她的身手,不说玩笑话,大内宫禁都可来去自如。 是她太乖了。 花想容和他告诉她需要在此间待着,她便听信他们,安之若素。 可她不该是笼中雀,她的活动范围不该拘在这么小的一片天地里。若要将段离比作鸟儿,她的双翼足够强健有力,能载她搏击长空,翱翔万里。 等王城风止雨歇,他定要带她看遍锦绣人间。 而眼下,他能做的,也就仅有…… “正好今日我要赴堂兄婚宴,阿离若是想凑这个热闹便可随我同去。若是不想,我就让帛叔另外给你安排。” “嗯,我想吃酒!” 段离开心地翘起唇角,心里却浮起一丝愧疚。 想容在告诉她这个消息的同时,还说她如果想去,只要和谢清尧说她憋坏了、想出府即可。可当结果真如想容所料,她看着谢清尧笑意盈盈地叮嘱她今日人多,若是有人同她打招呼一律交给他来处理,又说看戏的时候多吃些茶点垫肚子,晚宴要等吉时才开,菜品精致但是分量不会大…… 却好像感觉骗了他,算计了他的好意。 这种心口不一的相处,让她感到有些难受。 段离转念想,总归她是要听命于想容的……他们要杀的人,还正是眼前这人的亲爷爷。 下一刻,脑海里突然生出一个无比可怕的假设,甚至才起了个头,她就生生收住,不敢再想。 然而这想法硬是如冰潭中生出的荆棘藤蔓,一旦萌发,就在她的世界里铺天盖地肆意张狂无休止地生长,稍微一碰,就抖落满地冰碴,寒意透骨灼心。 ……若是有朝一日,想容告诉她要与凌大哥为敌……她该如何自处? 44. 逃婚!(2) “阿离?不若我们来比剑吧。” 段离猛地回过神来。 “好。”说到武学,段离立马收了旁的心思。 谢清尧并未察觉段离的异样。他和阿离作为对手演练的次数不算少,然而这般美人如玉剑如虹的场景来多少次都不嫌多。先前半月阿离有伤在身,等她好转一些他又被捉回去打黑工连着半月不曾休沐,今天让他碰上了,可不得好好练练。 等到下午出门,段离见谢清尧身着的孔雀蓝锦袍以银线暗绣祥云纹,不由感叹也就凌大哥生得好才能让这般骚包……呸,挑人的衣服都衬得他丰神俊秀。 其实不怪段离觉着这颜色刁钻。谢清尧作为半宾半主的外府之人,自不能穿得过于张扬抢了主府风头,但太素净低调也会让人诟病落了王叔和堂兄面子,两厢权衡便挑中了这么一件。 谢清尧看着段离身上由他旧衣改小的青碧缎袍,也暗自夸赞自己眼力好,尺寸估得准。若是阿离顶着真容穿这么一身,唇红齿白的马上能让人看出不对劲,易过的面容扮男装就便宜许多,看着像个白净的书生。 虽说段离的身份已经在昭元帝那暴露了,做再多假饰都无意义,但谢清尧想着既然她要吃酒,扮成男子总比姑娘丫鬟的身份行动方便些,也有理由带在身边。 一路马蹄咯嗒,驶到了康王府正门。大门敞开,两旁张灯结彩,却没有宾客出入。段离见载着自己与谢清尧的马车也未曾做片刻停留,略感不解。 “我们走角门入。”谢清尧冲她笑笑。 段离接着听他解释,原来门上不贴“喜”字、只府门大开这点,知晓王府礼制的人就能看出府中在办喜事,另外府门还要在大礼过后油漆一新,府院室内会挂“喜”字宫灯等等等等……脑袋已经晕掉了。 怎么这么多规矩。 谢清尧见阿离快要摆出不耐烦的苦瓜脸,也不再继续,只含笑看着她。按齿序来讲,老二成婚了下一个便是老三。要他想象身穿嫁衣的阿离或是为自己的婚宴劳碌的场景,他自然一万个欣喜。可目前他无法预料局面发展到哪一步,阿离才会恢复身份,能不受阻挠地、正大光明地嫁给他。 这中间要生多少波折?花想容他们会出手吗?昭元帝会按照十三年前一时可怜他而下的旨意行事吗?到了那时……阿离又真的会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嫁给他吗? “殿下,到了。” 离晚宴的点还有许久,已陆陆续续有些与康王府私交不错的官员拖家带口前来贺喜,角门所处的小巷热闹非凡。二人才等了不消片刻,立刻有眼力见好些的唱贴小厮前来恭迎晋王大驾光临。 谢清尧见小厮的目光略有犹疑,不等对面开口,已然和煦地笑道:“这是我远房表弟。” 既然谢清尧已经开口坐实此人身份,小厮自不敢多言,忙唤人将二位贵客领到前院。 一路分花拂柳,穿廊绕阁,途中谢清尧多次停下和前来搭讪的臣工妇人们交谈,段离敏锐地察觉到许多姑娘拿帕子遮了脸偷摸往这边看。 终于行至戏台子前,二人挑了个边缘的位置落座。先前进园的路上人流混杂,未分男女,看戏的宾客席却用巨大的紫檀屏风隔开两边。然而即便是这样,依然有不少新来的朝臣晃过来和谢清尧搭话。 谢清尧颇高的人气给段离也带来了苦恼,因为不少人最后总会把目光落在她身上,拖长尾音问一句:“这位是……” 然后段离就像被定好了动作的木偶一般转过来点点头,听谢清尧面不改色地把同样一句瞎话重复几十来遍:“这是我远房表弟苏离,进京来学做生意的……” 做生意?就这看起来又呆又木的小子?嘴皮子灵光、算账算得快,他看起来沾了其中哪一样吗? 士农工商,本朝抑商的风气虽有松动,大富巨贾见了这些当官的却仍自觉低人一等,所以谢清尧在湖广时对没贪粮的商人们温言以待推心置腹,才能收获那样多的好评。京中为官者甚多,对为商者的成见一时半会改不过来。 于是大家心下都明了了,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估计也是哪路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来投奔晋王,让他帮忙引荐引荐吧。原本众人还打算如果这清秀小子读书走仕途,提前来和晋王攀个亲戚也不错,三言两语传开之后,再有人把心思动到苏离身上可就有些自降身份了。 终于,一个时辰之内从香饽饽降格为鸡肋的段离可以安心吃茶点听戏曲了。 戏曲的唱腔得听上一些时日才能适应,但是好在今天表演的曲目都是上得厅堂接得地气的天仙配、牛郎织女之类,再来就是些才子佳人看对眼后相望相守的故事,倒不算太难理解。 段离听多了,渐渐也摸出些门道,套路嘛都是一男一女相遇后冲破阻碍,最后成亲,所以,成亲的两人必定已经你心悦我我心悦你。这么说来,之前张牙舞爪的那个胖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实际明眼人都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府联姻和今日成婚的两人本人意志无关,更何况康王世子有恶名在外,吏部叶郎中之前还想和晋王说亲来着,能将自家女儿嫁入康王府也当真敢想能做……演这样的戏曲不过应景走个流程罢了。 段离却自以为窥破了真理,再一伸手往桌上摸去,糕点盘已经空空如也。唤人再添上一碟,又开始新一轮嚼吧嚼吧。 几场戏看下来,段离作为谢清尧心中亲封“看皮相挑人的小色鬼”,已经认出了扮演才子的总是同一个俊俏戏子。来来回回这么几趟,段离的兴致也低下去,开始低头闷声解决脆皮酥点。 眼光一瞟周边观 众,端茶送水的侍女们穿梭席间,还有小厮引着客人不断落座。至此,段离心中又下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晋王府的下人数量算少的。 有着去年此时在宁王府当差的经验,她每日在晋王府晃荡又能估摸出大概有多少人活动,两边差距太大让她先前分不清哪边才是正常的。今天来康王府可算让她开了眼,这热闹,这气派…… 段离不知道的是,老宁王出了事以后谢清言掌家,宁王府从上到下一通整治,现在仆人的数量已经比晋王府还少了。只有年轻男主人的王府终归冷清些,这兄弟俩又都是内务清简派。 冬日天黑得早,未到吉时饭点,一大帮人已经乌泱泱往置备宴席的花厅而去。目之所及,衣香鬓影,珠钗环翠,空气中浮动的都是脂粉味。 段离才跟着谢清尧走出两步,就发现一个无比绝望的事实。谢清尧先前叮嘱她多吃点垫肚子,她身体力行,加之康王府的糕饼糖酥确实好吃,再一杯杯茶水下肚…… 现在她不仅撑得慌,还很想净手! 前者最多让她觉着惋惜,晚宴的菜少吃点,每样尝一尝便可,后者就是实打实的头疼了…… 段离听见有人结伴在开宴之前去花厅旁的净室,向人流去处瞥了一眼,两边无不排了长长的队伍,她顶着这身打扮排女子队必要被人当成臭流氓,可要她进男厕吗?…… 见她站在原地扭扭捏捏半天,谢清尧疑惑地喊了声:“阿离?” 段离面上一阵烧红,好在天黑,路中照明又不好。但是人这三急急起来当真能要命,段离一咬牙,踮起脚凑到谢清尧耳边蚊子似的哼哼:“……我……我吃多了……” 谢清尧再神通广大,在段离表述如此委婉的情况下也没有第一时间往那个方面想,只以为她吃撑了不想再见菜食。更何况她呼出的热气拂得他从耳朵一路痒到了心里,心猿意马间只笑着悄声回:“阿离可真是捡芝麻丢西瓜。无妨,待会你看上哪道菜就记下来,日后请厨子上门做便是。” 说完,心里还颇享受这种大庭广众之下两人讲私密话的氛围。 段离急得要晕过去,再也顾不得许多羞,用比刚才还低的音量贴着谢清尧耳边嗡嗡:“……我想净手……” 谢清尧终于反应过来段离纠结的点在哪里,可眼下一个二个都要入厅落座了,清言也看到了他正往这边走,此时他带阿离去别处找净室,似乎有些张扬显眼。无奈之下只能吩咐道:“你往内院人少的地方走走,问问康王府的下人哪里有单个隔间的……” “好。” 本就没打算让谢清尧替她望风领路的段离,听到谢清尧如此指示后一溜烟地跑了。此举惹得谢清言来到谢清尧跟前后不由给了个询问的眼神,然后收到对方意味深长的“不可说”笑容。 45. 逃婚!(3) 等段离一身轻松地从净室里走出来,暮色已然深沉。 因要避开人流,她循着几个不同的康王府侍婢指点往里走了许久,花厅的喧闹传到此处只剩些模糊声响。四下无人,冷风一吹,花草树木上结的红绸迎风飘摆,倒显出几分诡异的冷清。 段离走了一会,这才发现来时过于匆忙没顾上看路,康王府的亭台楼阁轩榭廊坊又错落弯绕,她明明是向着前院的方向走,这会声音听起来反而更远了些。往回走碰上岔口,又觉得两边看着都很像来时路。 “……” 段离对着面前太湖石堆成的山景发愣。换做平时,她直接跳上墙头几个起落就能摆脱这种窘境,但现在是客,这么做很容易被人当成贼进而引起骚动,到时她和凌大哥可就解释不清了…… 罢了罢了,还是老老实实走路摸回去吧,权当消食了。 不知走了多久,当段离再次看到一块眼熟的石头时,她终于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迷路了。 “…………” 她真想敲敲面前这尊长得很有仙人指路意蕴的石头,问问它为什么康王府的宅院要搞得这么复杂? 再不回去怕是菜都要被吃光了……段离心中合计合计,决定冒着给人大喜日子造成小插曲、损自己阴德的风险,上树去。 一个起跃,段离已经身在高处。这棵树看着已有些年头,且冬日依然绿叶青葱,很适合掩藏身形。 正找着各进院落之间联通的关节,视野一角,有个山石阵忽然彰显出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倒不是说从上空俯视看到的排布有多么辣眼,而是这阵法于她有些眼熟。 当然了,阵法千变万化总也离不了那百十来号基本的样例,大家学成之后如何使用如何演化都是各凭本事和喜好。眼下这个阵,虚实相生,层层障掩后又穷至实处,颇有些庄周梦蝶蝶化庄周的意思。 ……是云裳? 云裳喜欢的器具大多饰有蝶与莲,她本人自创的那套步法就命名为莲蝶步,因为结合了舞艺身形,说是天下间最好看的步法也不为过。若让云裳本人跳一遍,妖妖娆娆娉婷百媚生的表象之下可以掩藏一招毙命的冰冷杀机,段离也曾观摩学习,跳出来的结果却是又僵又直,全无半点风情。 这个借了草木池景掩映摆出的假山阵,就很有云裳的行事风格。再想到重阳宴上听闻的百面书生一路进京的事迹,段离决定去阵里探个究竟。 从树上跳下,又沿着墙头如风一般行了片刻,段离掐算了时辰方位,脚下一蹬,直往主“潜藏”之意的杜门格跳去。跳至半空才发现不对,然而紧邻的伤门又不知有何玄机,只能硬着头皮落在地面,抬起头和面前白胖脸上一双倏然瞪大的小眼直直对视。 静默片刻,段离起身,拍拍袖子,准备无视这个身着绛红礼服、一副要扑过来撕了她架势的胖子,回前厅吃酒去。 至于为什么今夜的新郎官会一个人坐在阴风阵阵的石头堆里思考人生,她一个顶着假身份来别人家作客的,才懒得管那许多。 “站住!”身后传来压低了音量的暴喝,接着就是城门守卫式灵魂三连问,“你是何人?为何会到此处?你要做甚!” 段离仔细思索,她与谢清圆大约见过两回,都是顶着这张脸。一次是在晓风园,当时离得远,他在纠缠别家小姐。第二次则在一个月前的冬狩,但是想来他也不会注意到谢清尧身边一个亲兵随从长什么模样。所以,她对他来说是陌生人。 如果此时扭头就走,万一这人气急败坏跑去前面找人,她吃不吃得成菜另说,拉着凌大哥立马逃跑又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这条路不可取。总归他坐在这就有些掩人耳目的意思,自己虚与委蛇一番,说不定反能全身而退。 打定了主意,段离便晃晃悠悠转身,以问代答,问出了自己其实也有些好奇的问题:“你在此处又是作甚?” 谢清圆在惊吓过后迅速镇定下来,心中飞快分析:这人脸生,加之这般衣着,十有八九是来做客而不是府里组织起来寻他的,能找到此处应是误闯。那么,只要他不将自己藏身的地点说出去,今晚就还能成事。 段离就见谢清圆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恶声恶气地对她道:“与你何干!” “噢,那我回前头吃酒去了。” “慢着,谁允许你走了?” 没完了还! 段离瞪眼,只见原本坐在那的绛红肉山站了起来,一步步向她逼近。 随着两人之间距离渐渐缩短,段离的身形逐步被笼罩在阴影中。别的不说,段离站在谢清圆面前,就像是一头小猎豹摆在黑熊面前,体型上的差距确实能产生压迫感。 段离抬头迎着谢清圆从高处投下泰山压顶般若有实质的目光,丝毫不惧。 “你是怎么破这个阵的?”谢清圆问得咬牙切齿。 “我聪明。” 咳,这就是近谢清尧者脸皮厚了。 寂静中隐隐传来磨牙的声音。 “你是哪家的小子?” “不告诉你。” 自己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就算了,还这般凶神恶煞,她是欠了他五十两银子吗。 接着就见谢清圆的轮廓随着呼吸膨胀——收缩——膨胀——收缩—— 然后,出口的话语里没了恼羞成怒的质问,取而代之是冷静威胁:“无妨,今日人多,只要细细打听总能知道你是哪个府上的。要是不想日后被我算账,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听好!等你从这里出去,一不许告诉别人我在这里,二不准泄露破阵之法,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换成是从前的段离,就会把这些话当成牛虻乱飞,掏掏耳朵面无表情也就走了。但是这一年下来,她有了自己的小脾气,于是针尖对麦芒地回了一句:“哼。” 毕竟和为贵,她真在此处动了手,后患无穷。虽然谢清圆很可恶,态度很欠揍,但她的一身武艺不可为了解决鸡毛蒜皮的私人恩怨动用——不然她早找谢清言干架八百回了。 对方没有威胁到身家性命,没有戕害他人之胡作非为,便不可轻易倚强凌弱。段离自恃武功独步天下,除了自家故去的师傅,其余人在她眼里都是那个“弱”,好在平时也没什么人能惹怒她,今日遭此一遇,方觉约束己身的重要性。 段离心里做了个鬼脸,转身迈步向外走。 根据之前看到的府苑格局,从这里出去横着走两个院子,就有通往前院的道路。来来回回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真希望凌大哥那桌人能埋头喝酒,多给她留点菜…… 然而,或许是天意弄人,段离注定今晚要空着肚子回去。 转过一个院落,耳力过人的段离听闻风中传来女子呜咽之声,尚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干涉康王府后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紧接着就是布帛撕裂的声音,还有抵抗的动静。 这可不能不管。 段离没有丝毫犹豫,两个起落后就蹲在了假山上头,看见草地上有一男一女。女子躺在地上,嘴里被塞了布团,满脸惊恐,一身大红衣裳已经不太整齐,肩头露出一片雪白。 女子视线本就朝天,看到上方出现段离的身影,挣扎更为激烈,口里闷闷的哭喊声也陡然提高,惹得趴在她身上行凶的男子十分不悦,抬手就要给一巴掌—— 段离从旁捏过一个小石子,电光火石间击中男子的昏穴,然后就见那身影顿住,直挺挺往旁边摔去。 此时,她才有闲心想别的。 老谢家祖坟的位置是不是埋得不太对?为什么谢清圆成个亲能闹这么多幺蛾子? 敢编排皇陵风水的人想来不多,这个人数在今晚实现了由零至一的突破。 段离跳下,对着男子后脑又劈了一记手刀,将他拖到一边,扯了他身上的衣袍将手脚捆到一处,这才放下心打量男子的面容。 咦,这不是下午出演场次挺多的那个男戏子吗?在别人府上行腌臜之事,胆子挺大呵。 这厢忙完,段离才回过头去照顾险些遇害的那名女子。 “多谢……多谢……” 话音未落,这小姑娘已经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晕倒在段离怀里。 “……” 段离只能替她合好中衣,又拢了拢外衣,然后将昏厥的女子靠在假山上,蹲着思考下一步该干什么。 如果她没猜错,眼前这名繁盛妆容也掩不住苍白脸色的女子,应该就是新娘叶小姐。她不觉得婚礼当日除了新妇本人还会有哪个年轻女子穿一身大红喜服。 根据凌大哥的说法,迎亲流程主要在早上,新娘子在正午之前就会被迎进新房,然后枯坐一天,等晚间新郎辞别众宾客回房,接着事情就不可说了。 今天这场婚宴可让她开了眼,成亲主角一个二个都不安分,说好的情投意合才能结为夫妻呢?两情相悦能把场面整成这样?话本戏剧莫不都是骗人的? 冬日夜间寒风嗖嗖,此处僻静无人,本该大快朵颐的段离却蹲在此处,饿着肚子面对两个晕过去的大活人。 该叫人来吗?可是该叫谁呢?去山石阵里把谢清圆拎出来?还是去前厅找凌大哥,或者那个仙人哥哥? 见到了要怎么说?你们请来唱戏的人里有人欲对新娘行不轨,正巧被我逮着了。至于这两人怎么搅和到一起的?我也不知,我就是迷路了碰巧路过…… 敲定了这番说法,确定那个戏子一时半会不能醒来生事,段离决定上前院喊人去。 没走出多远,就听见两道急匆匆的脚步声向这边靠近。段离凝神细听,探听到如下对话。 “如果让我查实今晚的事情确有你的手笔,我定会亲自禀报父王,若是清圆再有个什么万一,可就不仅是逐出府这么简单!” 这道声音……虽然和以往的恬淡温雅相去甚远,段离还是能辨出来,出自仙人哥哥。 “大公子可真是仁善,只是你这般拽着我,就不怕有损你我二人清誉?你瞧,我都被勒出红痕了。” 这女子声音娇软含笑,但就算太久没听过,段离还是立马认了出来——是云裳! “璇裳姑娘!”段离听到仙人哥哥低喝一声,随后一字一句厉声道,“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想利用康王府做什么,但只要有我在,你休想动父王和清圆一根毫毛!” “大公子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能拿你们如何?倒是眼下这个情景,”段离远远看见云裳像是扑到仙人哥哥怀里,瞪大眼睛的同时又听到了下半句,“任谁看了都要以为是大公子在为难我吧?” 然后这个“谁”,在收到云裳的小手势之后,就乖乖跳出来了。 正是段离本离。 46. 逃婚!(4) 有因必有果,有所求必有所累。 人行天地间,只要有所牵连,就有软肋,可拿捏。 如果有谁能看起来无欲无求,处变不惊,若非是超脱五行外的得道高人,便是伪君子,装的。 这些人平日端得高高在上,而一旦核心利益被触及,那层道貌岸然的伪装就会立马卸下,露出与众生无异的贪嗔痴慢疑的嘴脸。 云裳垂下眼睫,遮住眸中讥诮,轻笑道:“大公子,有人看着呢。”偏偏又把前三个字咬得柔柔婉婉,尾音打着旋消散在夜色里。 见到谢景熙的第一眼,云裳就已确定这人是伪君子,面上再如何清寡,装得再如何温雅脱俗,行事作风却是根植骨血里的。 若能将那张假面摘下来狠狠揉捏,再将原主嘲上几句,想必也是可以一乐的人间趣景。 因此,云裳自觉被谢景熙盯上的那一刻起,交锋的字字句句就以惹怒谢景熙为目标,乐此不疲。 宝贝了许久的弟弟大婚,这些时日满心欢喜忙前忙后,今晚本该尘埃落定却出了这样的岔子,盛怒的仙人公子会是何种模样,她已经见识到了。而且不出所料,虽没有证据,他还是第一时间将矛头指向了她。 做事讲究见好就收,云裳没打算今晚就将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在瞥见笨阿离的那一瞬间就做出决定,用手势打了暗号。 因在戏班子里有眼线,她知道阿离今日来赴宴了。两人能碰上是运气,没碰上也无需强求,傻丫头估摸着是吃多了跑来里院寻净室,既出现得这么巧,没道理不让她顺手利用一番,给这位急火攻心失了方寸的大公子泼泼冷水。 方才她顺着谢景熙扣住的力道故意往他怀里跌,却恰好停在一个极近又没有接触到的距离,即便这样,在外人看来也足够失礼。 诚如云裳预计,第三人在场的情形下,谢景熙片刻之间就敛了只针对她的锋芒,铁青着脸松开逾矩的那只手。 冷静下来后,头脑便恢复了一贯的清明。 确实是他处事不妥了,在全无证据的情况下猜测此事是璇裳所为并加以指责,违了论迹不论心之理,易遭攻讦。 可让他找遍认识的所有人,对康王府抱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又当真能在他周全筹备之下搅出事来的,也就眼前这么一位。 世子大婚,却在宴席上不见踪影,这种事没法瞒,也压不了多久。已经偷偷吩咐三两下人们去寻,却全无踪影,焦头烂额之际瞥见璇裳在与戏班的小姑娘们说说笑笑,日积月累的恼意在片刻迸发,化为熊熊烈火焚了理智。 若不是有人突然出现,他还不知要说出多少会惹来灾祸的话语,实在是…… “心念舍弟安危,一时冲动……还望璇裳姑娘莫要介怀。” 谢景熙以极低的音量服了软,打算先将此事揭过。 云裳笑得人畜无害:“不介怀。” 见一向无理搅三分的璇裳此时占尽道理还能饶人,谢景熙没有多想,只将心思迅速转移到站在他二人不远处的不速之客。 这两人的私语没有逃过段离的耳朵,尚在全身心解读云裳给她打的手势时,就听谢景熙开口问了话:“这位公子拦路于此,可是有事相告?” 谢景熙不习武,没有段离这般凭气息识人的功夫,黑灯瞎火的自然没认出这位有过几面之缘的姑娘。 段离一边回想着云裳传达的精神要领,一边支支吾吾地回:“我跟着晋王来此赴宴,寻着净室误入了里院……” 谢景熙甫一听晋王二字,再听她嗓音,就知道这人是以谢清尧远房表弟身份来吃酒的那位姑娘,冬狩前夜他们曾有过不太愉快的会面。既然不是全无干系的外人,多少让他有些放下心来,不论她看见听见了什么,回头叮嘱三弟莫要让她往外乱说就是。 段离回身指了指:“那处假山下面,我碰见了一男一女,男子正欲对女子行不轨,被我打昏了。” 段离的语速慢吞吞,连带着谢景熙的思绪也快不起来,只能随着她吐露的信息思考。宴会之时往往人多事杂,康王府院落地形又以叠嶂幽深闻名,自是为想生事的人提供了绝好的场所。只是不知是哪来的贼子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康王世子的婚宴上龌龊! “女子也因惊吓昏迷,且我看她模样……像是贵府新娘。” 谢景熙眉头一跳。 段离感觉周遭冷了冷。 见惯了杀气的她自不会畏缩,她惊讶的是看起来安闲飘逸似散仙的谢景熙,也会有动怒的时候? “苏公子曾见过叶家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讲。”云裳笑意浅浅,言辞中的客套疏离及隐隐警告让谢景熙不由侧目。原来外人面前,璇裳对康王府还是有维护之意的…… 段离愣了愣,云裳何时对她甩过这般冷脸?虽然她方才打手势暗示两人要装作不认识,但这也太…… 想着想着,段离的声音就掺了一丝委屈,闷闷地道:“我看她衣裳是大红,又是龙凤的纹样,自然如此推测。你们不信,就跟我去看看。” 谢景熙知道三人干站在这也是空耗,当先提步往前走去,云裳与段离随后跟上。 等到了山前,段离觉得谢景熙立在那成了一尊冷冰冰的山石,知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 谢景熙解下腰牌,回身递出:“劳烦璇裳姑娘去我院里喊两三个婆子过来。” 在此地的三人,他与装成男子的段离搬动新娘都不合适,璇裳年纪轻人又娇软,就算她有力气将一名女子拖走,以她的脾气,等叶小姐醒来也不一定能安抚好。而如果喊来其他院落不知底细的仆妇们处理此事,一旦传开,叶小姐往后也不用在他们家抬头做人了。 递交信物,自是表明信任之意。他相信就算璇裳今晚在别的事情上动了手,想拿康王府涮一涮,以她的品性志气,也决不可能拿叶小姐的清白和名声开玩笑——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她瞧不上。 虽然片刻之前还针锋相对,但谢景熙非常有把握,叶小姐的事不会是璇裳干的,将喊人来善后的事情交给她,她也会理解他的意思,处理得挑不出一丝错。 “知道了。”云裳接过腰牌,嫣然一笑,踩着好看又飘飘然的步子走了。 有时候信赖这种东西,不只存在于 同伴之间,对手之间往往也会有难以言明的默契甚至惺惺相惜。 如果璇裳当真没有对康王府不利的心思,只是他多想了呢?…… 这头谢景熙有片刻失神,自然没注意到两位姑娘私底下的小动作。 云裳在离去前,借着宽大袍袖的掩映,偷偷挠了挠段离的掌心。 就是这一挠,让段离也加入了谢景熙吹着冷风发呆的行列。她在想,原来阿璇藏身于康王府,可她为什么不易容?是想容的意思吗?还是她自己的意思?她在这里的处境危险不危险? 转念又一想,阿璇那么聪明,就算顶着真容招来麻烦也是拍拍手就能摆平。再加上她又那么会说话,应该过得比她当初在宁王府舒心顺遂多了。 虽然知道无需为阿璇的安危担忧,段离还是情不自禁地怅惘起来。 明明见了面却不能相认,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一男一女各怀心思,就这么在冬日的夜里沉默半晌,直到地上躺着的人昏迷中因冷打了个哆嗦,才有人回过神来。 “离姑娘,”谢景熙开口唤她,今日晋王携了个名讳是苏离的表弟,他是知道的,又知晓人家女子身份,谢景熙就直接这么称呼,“方才你说男子是被你打昏的?” 段离旋即便收回心思:“是。” “你会武?” “……是。”阿璇让她不要暴露两人认识的事,如果碰上过谢清圆也不要暴露谢清圆的事,对于能不能透露她身怀武艺却没有做出指示,于是段离思索了片刻才回答。 “他何时会醒?” “约莫一两个时辰,若是需要,我也能立马将他弄醒。” 谢景熙推测“弄醒”的方法可能不会多么友善,左右也得等璇裳带人回来将叶小姐扶走再说,于是另起话头道:“离姑娘在里院迷路了多久?没碰上侍卫或者丫鬟问个路吗?” 以段离的头脑,完全听不出谢景熙后半句的话外之音,于是只顾着尴尬了,顾左右而言他地回:“我,我也不知,我就是随便走走,然后总也走不到前面去……” “那……离姑娘可曾见过舍弟?” “不、不曾。”段离有些心虚。 谢景熙又陷入了沉默,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是离姑娘愿意出手相助,日后必有重谢。” 有了被谢清尧坑蒙拐骗画大饼的经历……噢这么说有些冤枉,毕竟她酒楼和甜点铺子没少光顾,但也没傻到真要去拿王府地契之类的……总之,现在段离听到别人要谢她,都会警惕几分。于是她小心谨慎地回道:“谢就不必了,大公子所言何事?” “离姑娘能否帮忙找寻舍弟?下人们找寻许久未果,想是他在哪处躲起来了。离姑娘习武,眼力耳力想必也很过人。” 其实康王府自己护院的卫兵、下人,比起来做客的段离自然更熟悉地形,而谢景熙之所以端着诚恳的态度忽悠小姑娘,还是因为看出她回那句“不曾”的时候有些气短,眼神飘了下——那就是见过了。而且他推测以她的性子,应该也不会四处招摇泄露。 47. 逃婚!(5) 段离想了想先前碰上谢清圆时候那家伙目眦欲裂的样子,觉得如果自己真去把他拎出来,他定然不从,到时候两边僵持,她免不了动手才能成事。但眼前的仙人哥哥又是他兄长,定然也不希望他被揍得鼻青脸肿,要把握好中间这个分寸可太难了。 于是她推脱道:“我一个来做客的,不太好吧……” “离姑娘哪里算外人呢,我都听三弟说了。”谢景熙挂起了属于长兄的亲切和蔼笑容。 嗯?凌大哥说什么了? 段离心中疑惑更甚。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会领悟到,谢家的男人坑起人来简直一脉相承,此刻的谢景熙,笑得跟打坏主意时候的谢清言、谢清尧一模一样! 谢景熙瞧着小姑娘似乎有些为难,于是解下腰上另一块玉佩递给她:“若有任何人要盘问你,把这个给他看就行了,一应后果我来承担。” 既然谢景熙已经把黑锅全揽在他自己头上,段离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再想想谢清圆总得听他大哥的话,不能拿她怎样,真将人捉了来也算出了被莫名其妙凶一顿的恶气,于是收过玉佩,应下此事。 段离对谢景熙行了个礼,然后眨眼间就像鬼影一样飘走了。 段离在树上蹲了一小会,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在从前院往后院走,三两下就轻轻巧巧停在谢清尧面前。 “凌大哥!” 谢清尧见她眉眼弯弯,原本的满肚子担忧和一丝丝怒火都没处发泄,硬生生憋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阿离这是迷路了?” 找个净室能找这么久,有这个时间,脚程快些的都能把王府从前到后逛过两回了。早知会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他就该一起跟来。 段离摇摇头,掏出谢景熙给她的那块玉佩:“我在帮你的大堂兄找那个胖子。” 这下轮到谢清尧惊讶了。 前院的宴席照样红红火火,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大家都看了出来今夜的新郎官不在场,但是架不住康王府权大势大,谢清圆又是那般乖戾的名声,自不会有人想去触霉头把话挑明。主桌上虽缺了谢景熙谢清圆两兄弟,但有个喝多了很欢腾的叶郎中,连带着素日沉稳的康王都兴致高昂,所有敬酒的人便都冲着他们二位去了,宾主尽欢,一派祥和。连中途宫里派了陆总管来赐赏,都是康王领旨接下,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原来当事人折腾成了这样…… 谢清尧有些无奈,谢景熙这块玉佩他当然认得,但是使唤阿离去找人有些不合常理,怕不是这丫头三言两语露出了什么马脚吧? 然而事已至此,谢清尧只能谆谆叮嘱道:“若是找到了就尽快领回去,少问少打听,毕竟是别人家事,莫要牵扯过深。” 看到阿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豫,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谢清尧这才发现自己的说教虽然在理却少了些人情味,当即开始补救:“阿离这头事毕,就去前厅找我,前厅找不着便在来时下马车的地方,我带你去青岩街。” 青岩街是金陵城内有名的小吃一条街,从此处回晋王府正好顺路。 一提到吃的,段离眼神终于亮了亮,虽然听这说辞,宴席的菜该是吃不上了,但是青岩街有家撒了紫菜虾米的干贝鲜肉小馄饨很合她意,这点凌大哥是知道的。当即重重点了个头,回身去找那胖子了。 其实她听到凌大哥头先那句吩咐,也是觉得有些道理的,但是她这一晚上面对这个人要瞒着什么什么二三事,面对那个人又要注意哪些哪些不能说,早已一个头两个大。若不是阴差阳错,她不会撞上这一堆事情,凌大哥却说得她好像主动往上凑一样,实在是冤枉。 在踏入假山石阵的时候,段离又想到,在康王府碰到阿璇的事,应当不能和凌大哥交代吧? 段离觉得自己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段离了,倒像是一个怀揣惊天大秘密的多面细作——虽然她真去当细作的话,可能三句话就被人识破然后被打出来了。 于是她的满腔恼怒在看到谢清圆的瞬间,都化作了一声冷酷无情犀利无比的“哼”。 谢清圆见她去而复返,这回还是踩着地面生门一格格摸了进来,没有被那些障眼所迷惑,更加确信她会破璇裳的阵不是偶然。这当然不会有损璇裳在他心中智计无双的仙女形象,都是这个女扮男装的臭丫头过于讨厌! 段离火急火燎,赶在谢清圆发作之前就掏出那块玉佩,怼到谢清圆脸前。 谢清圆面上闪过一瞬惊惶,哼哧哼哧深呼吸好几次,才将阴沉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段离也不是幸灾乐祸的人,出过气之后冷静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叶家小姐险些被歹人玷污。” 没有讥讽,没有多余的迁怒,她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出手将歹人打昏,随后碰上了令兄,令兄要我带你回去。” 段离看得很清楚,她前一句话抛出,谢清圆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后一句落下,谢清圆已经认命似的闭上了双眼。 中间内情想必很复杂吧,但她本就无意探听,加之谢清尧的嘱咐,她只在谢清圆往假山外走后默默地跟了上去。 一路无言。 这瞧起来行不了几步远就要喘成牛的胖子,竟走得稳稳当当。他身上再没有初见时大老远都能感受到的轻佻乖张,或是今夜两人初次会面时那种因心虚戒备而强撑起的张扬怒气。 所有张牙舞爪都凝结成寒冰,眉目间只剩肃杀的谢清圆,当真有了几分谢家男儿的影子。 将人带到谢景熙伫立的地方,见地上已经没了新娘,段离知道阿璇已经回来过了。她交还谢景熙的玉佩,抱拳行礼,意思是人已带到。 “多谢苏公子。回前头找三弟吧,这会席该散了。日后我会托三弟转送谢礼的。” 段离斜瞄了谢清圆一眼,他只是静默地低着头,俨然一副做错了站直挨打的样子。 有谢清尧的劝诫徘徊在耳边,她不再多问,非常识相地撤了。 没想到没走出多远,就被另一只纤手搭住肩头,连拖带拉地将她扯入一片草丛中。好在两人身形灵巧,段离识得来人后也未挣扎,二人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就在一定的距离外藏好了。 嗯……这不是我想听墙角的,是阿璇拉着我,我没法子才…… 心中正为自己开脱,就听见那边传来谢景熙严厉的声音: “你想成人之美。” “是。” “知道错了?” “识人不清,自以为是,鲁莽大意。” “还有要和我交代的?” 段离虽然云里雾里,听到这一句却下意识转头看向了阿璇,她直觉这是指她布阵帮忙掩藏谢清圆的事情。 璇裳却娇娇地笑了笑,捏了捏段离的脸,做口型道:“不用替我担心。” 果然,谢清圆回道:“再无。” 又是长久的沉默。黑暗的寂静中,段离屏住呼吸,偏偏阿璇的指尖轻轻柔柔,一会扯扯她的耳朵,一会又捏捏她的胳膊肉,十分不规矩。 段离颇有些无语又无奈地任阿璇抚触拿捏。 那厢,谢景熙又道:“叶小姐今夜受了惊吓,好生安抚。” “是。” “回院吧,我去前头送客。” “……是。” 不知是不是如此乖顺的谢清圆衬托出了谢景熙难得一见的冷厉威严,明知后者不会武,他路过此地的时候段离还是不禁全身心与草木化为一体,防止他勘破翻脸。 良久,等两兄弟都走远,段离这才放轻松,看向正揉捏她掌心和指节薄茧的阿璇。 “最近挺用功?伤好透了?” “嗯……差不多了……”回想起那段被人穷追猛打的不愉快回忆,段离有些羞红了脸。 “今天的事情,你可看出什么名堂?”璇裳伸出两手捏着段离的脸,很好奇这个呆呆傻傻的妹妹有没有长进。 段离开始抽丝剥茧地在脑内分析。平时她懒得思考许多,但这般被小鞭子抽一抽,再懒的驴也得往前走两步。 谢景熙说谢清圆是想成人之美,后者又自己躲在个寻常人根本摸不进去的石头阵里,那么,叶家小姐不待在新房而跑到外面和戏子见面的事情,应是谢清圆知情、默许,甚至推动了的。调动府内布防,致使后院没什么来往人员,说不定都是谢清圆授意。 “那个胖子知道叶小姐的事情,而且约莫……叶小姐想和那戏子私奔?” “不错,”璇裳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赞许地拍了拍段离脑袋,“继续想。” 喔……还得接着走两步。 段离又想,谢清圆说自己识人不清,指的应是戏子并没有对叶小姐情根深种,只是假意想带她出逃、实际却想行强买强卖之事。也是,谁能想到这位名满京城的男角竟是位口蜜腹剑之人呢?他长得好,戏词背多了情话信手拈来,很容易将单纯的闺秀妇人们哄得团团转,说不定以前也有人着了他的道,事情没有声张罢了。 “这个歹人可能不是首犯。” 璇裳轻笑,她知晓大量京城风向,这位戏子面皮底下人品如何、诱骗了多少闺秀命妇,她当然知道。叶小姐自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能带她远走高飞、脱离苛待她的父亲和名声不好的丈夫,殊不知自己只是万花丛中的一朵,再碰上谢清圆这个其实无心嫁娶、一意想促成好事却能力不足,只信了叶小姐一面之词就不再多加探查的,错上加错,险些酿成大祸。 段离定定地看着阿璇,虽有不解,却没将质疑的话说出口。 48. 逃婚!(6) 璇裳笑意更深了。她性情凉薄,就算知道今晚如果无人阻止会发展成什么样的事态,也不会涌起一腔热血要去救人于水火。总归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都觉得自己挺对,盲目挺身而出指点他人人生路,那又是另一种自以为是。谢清圆希望她能帮忙藏他一晚时,她懒懒应了,若是他多问两句那戏子为人是否正直可信,或者问他做的决定是否妥帖,她也会如实相告。 她又不是这些人的老妈子,没必要为他们的每个抉择负责。 至于贼人的下场嘛……她相信谢景熙才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和善可欺,等康王府宴席收场,那人就该沉到江底去喂鱼了。 “我这么心狠手辣,阿离怕不怕?”璇裳逗小孩似的,用食指点着段离额头。 段离摇摇头:“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她从很小就知道这对姐弟是什么德行,在他俩手上栽的跟头、挨的骂数都数不过来,不也健健康康长大成人了。 接着,就见璇裳敛了笑意,指头戳在段离眉心,郑而重之地叮嘱道:“以后遇事,都要这般多想。” 她知道她只是懒怠,遇事有人扛着就只盯眼前一亩三分地。昭元帝虽不知她真实身份,却已盯上了她,迫使她和他们的联系转为地下。用不了多久,没人能挡在她前面告诉她该如何行事的那天就会到来,届时险境环生,步步都需要她自己决策,在那种牵一发动全身的局势里,他们再如何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处处护她周全。 见阿璇神色如此庄肃,段离也收起玩闹的心思,应了声好。 “还有,”璇裳偏头笑开,眼角却藏了几分凉意,“不要和谢家人走太近。尤其是谢家男人说的话,永远不要当真。” 夜色沉沉,长街空旷,街边屋檐下的灯笼被冬夜冷风吹得摇摇晃晃。 段离侧头靠着车壁,闭眼沉思。 方才青岩街的馄饨铺子照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明明周遭市井笑闹如旧,面前馄饨薄皮鲜美如旧,隔着那一帘腾腾雾气看对面笑意清暖的人,却再也回不去往日心思了。 阿璇说,不要相信谢家人。 还说,真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除了自己谁都不要信。 “那……你和想容呢?”也不能信吗。 又是什么样的情境……才称得上万不得已? “阿离,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周遭的人出于利益考量,会对你说这般那般的话,如此就会有隐瞒,甚至是欺骗。从中分辨出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再决定你要如何去做。从现在开始,时时刻刻去想。” 段离呆愣当场。 “譬如,我刚才说谢家男人不可信,就是基于我的所见所闻对你提出劝告,里头有我的私心。决定要不要信我,要不要付诸行动的,是你。” 说完这句话,璇裳站了起来,段离下意识仰起头看她,然后就听见那句。 “阿离,该长大了。” 马车行至晋王府,段离恍恍惚惚地跳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内,她生活了一月的地方。 这里……于她是什么呢? 家吗?不,凌大哥待她虽好,还是真心实意刻到骨子里的那种好,但她知道她担待不起,无以为报,更不会脸大到觉得自己是晋王府一份子。 若是论那些她从刀光剑影里救下他的恩情,她不过听命行事,也不愿看他死于非命,要论恩恩相报,他们早已银货两讫。 阿璇说的谢家人里自然包括谢清尧,但段离知道,无论何时,谢清尧绝对不会害她。 他宠她纵她容她,说是因为心悦她,但段离明晰……二人终归不是一路人。 他是天家后代,亲王之尊,将来是要娶妻生子,扎根在朝堂上大展宏图的。 而她,无根无牵无挂蒲公英一朵,将来刺了皇帝能不能剩条命还要另说,总之下半辈子该是隐姓埋名,浪迹天涯。 所以她始终守着条线,小心翼翼地不敢让自己多想。生怕再贪恋一些,如今大家乐呵装傻维持住的平衡就要被打破。 阿璇推了她一把,她才意识到,该止步了。 段离抽回伸出的那只脚,停在晋王府门外。 “阿离?” 段离抬眼,静静看着那张清俊逼人的面庞,想,凌大哥生得真好。 可她不能再赖在他身边了,此时恃宠而骄与他关系多近一分,来日就会多连累他十分。 天赋君权,而她注定逆天行事。 不论行刺成不成功,若他一个皇孙曾与刺客往来的事情被揭露,下场必定千夫所指。 就算没有政治上的考量,身为女子,将心比心地想一下,她觉得未来的晋王妃也不会乐意见到晋王府上曾寄居过这么一位与她丈夫纠缠不清的姑娘。 段离自认在风月一事上启蒙非常晚,她承认凌大哥文武双全一表人才,又对她这般好,今日理清盘算一下,将那层欲说还羞的朦胧遮纱撕破,她对他也是有好感的。 若是换个人来对她毛手毛脚,占占这里那里的便宜,她眨眼就能将人狗腿打断。现在想来,她任他搂搂抱抱,对那些吃豆腐之举颇为宽容,也是因为早知不能回应,才纵容许久。 已经错得很深,如今自己心中辩明,就不能继续含混下去了。 段离笑笑,颇有些无畏。 今日才看清自己的少女心事,一腔刚萌动的青涩情意就要被亲手斩断,想来有些残忍。但她觉得情之一字应当也如武学,讲究个快刀斩乱麻,她拿得起,也放得下。 既然注定没法长相厮守,早些分开,对谁都好。 “凌大哥,我要回江……” 谢清尧极快地伸手捂住段离的嘴。 “真要走,也不急这一晚。你有什么话,我们敞开说,嗯?” 他早就看出阿离出了康王府后心事重重,魂游三山五岳。刚才她收脚立于门外,更是让他如临大敌。 之前还懵懵懂懂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小姑娘,怎么一晚上就开了窍?瞧瞧刚才笑得那一下,决绝坚定,又藏了三分解脱,明显是铁了心要和他断绝关系!康王府后院到底出了什么幺蛾子,谢清圆逃婚是逃得有多人神共愤,才能让他都被连坐判了个斩立决?! 段离思索,把话说清,以免因误会生怨,以后大家还作朋友来往,面子上也抹得开,便点头,跟进了晋王府。 见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谢清尧稍稍放下心来,两人便一路往里院去。 “可是康王府出了什么事?” 段离挑挑拣拣,隐掉了和阿璇相见的部分表述一番,又说自己不是故意听到谢景熙谢清圆对话,是耳力太好,他们声音顺风传了过来,然后她据此推测还原。 谢清尧听完,心中疑虑更甚。那戏子是歹毒,那叶小姐是天真莽撞了些,谢清圆是好心险些办坏事……这些怎么就让她不想住在此处,要从他身边逃开了呢? 两人行至段离下榻的院子,谢清尧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阿离是因何缘故……才想着回江南岸?” 他相信阖府上下不会有人来给她气受,她也不是挑剔衣食住宿的性子。既然如此,原因就出在他身上,她单纯地想避开他。 一想到这里,谢清尧真是委屈得想去蹲墙角,她到底觉得他们二人有何不妥了? 段离胸口隐隐刺痛,语气却平静如常:“凌大哥你对我太好了,非亲非故,我受之有愧。” 谢清尧怔住,原来他做的那些 ,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然而这般盛情以待,落在不知全貌的她眼里,没有由来,就成了强加的负担。 “阿离想我怎么改,你说,我一定改。” 段离眨了眨乌润润的眼眸,因为要表述的话已经成了腹稿在脑中徘徊许久,这回她没有被谢清尧带跑话头,而是继续道:“你是亲王,是殿下,迟早会娶亲。我再待在这里不合适。” 这不是明显对他无意,把自己当做外人!真是能得很,懂事了知道要避嫌了!谢清尧气得想上房揭瓦,但是此刻告诉她他们早有婚约弄不好能直接把人吓跑,平复了好半天,这才低声下气问了一句:“阿离就没想过嫁给我?” 许是谢清尧的模样太可怜,段离思虑良久,终究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凌大哥这般出色,又对我这般好,我也不是全无触动的,只是我们二人……” 话才说到一半,谢清尧就猛地抬头,眼中若有炬火,目光灼灼盯着面前人:“阿离对我也有意?” 段离被突然袭来的炙热气息吓了一跳,谢清尧言语之间又在逼迫她剖明心迹,面上十分烧红,当即就有些想落荒而逃。撑了半天,终于把目光瞥向别处,虚虚地回:“有、有那么一点点……” 然后飞速地转回来,语气坚决地开始长篇大论:“但是我们身份地位悬殊……” 谢清尧听见前头那句后,脑子里嗡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后面就只能见着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完全听不清阿离在吧啦吧啦什么东西。 等他回过神来,诸如“早些放手”“大家都好”这样的词才三三两两飘了进来。他很想直接用最粗暴的法子让这个平日里闷嘴葫芦,碰上理论这事就呱啦呱啦个没完的小姑娘闭嘴,但因为去年有过一回冒进,当下不敢造次。 毕竟他在她心里,才只占了一点点。 等段离口若悬河将自己所思所虑条分缕析地表述一通后,谢清尧已经从今晚的大喜大忧间恢复如常,面上挂起写作温和读作贼精的笑容:“没想到阿离会拘泥于这些虚礼,我还以为男女成婚,两情相悦才是最首要的呢。” 段离愣了愣,心想话本子里确实是这么写的,但你们高门大户规矩多呀。明明是她在替他着想,怎么反过来她成了个自己往条条框框里套的讨厌鬼?况且…… 她偷偷瞄了瞄笑意盈盈的谢清尧。 她只是有那么一丢丢心动,根本就没有到两情相悦的地步。以往她不会在意谢清尧话里的这些套,如今一听,却能听出几分门道。 然而笨嘴拙舌多年的段离一时也想不出该用什么话术反驳,只能皱着眉立在原地。 “只要阿离也属意于我,我必定排除万难,今生今世非你不娶。” 若是没有意动,没有在对方面前亲口承认,面对如此热烈的死缠烂打,段离或许还会打个哈哈混过去。然而此时她能感觉自己耳朵根都要红透了,不禁有些懊恼,先前就不该承认,这会自己被自己搞得下不来台了吧…… “阿离还想回江南岸?”谢清尧乘胜追击。今夜虽无月光,他却觉得满院都撒了银华如练。 阿离没有一口回绝,没有质疑他的心意,没有质疑他的能力。万事开头难,知道自己终于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了,虽然内心狂喜万分,但许多事情都还得徐徐图之。眼下,就从打消她搬离晋王府的念头入手。 “再、再议吧……”段离觉得头顶都要冒热气了,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颇有些凶巴巴地盯着他道,“你不许再耍流氓!” 谢清尧当然忙不迭地应了,既然没给期限,那就有许多空子可以钻嘛。 撒了这么久的饵,鱼儿终于探头探脑靠过来流露出一丝兴趣,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49. 东来客(1) 那一夜,段离思来想去很久,直到天光微亮才辗转落入梦乡。 一觉睡到下午才醒,段离眯着眼从被窝里爬起来,又梳理了一下昨晚定下的行动方针,这才开始漱口洁面找吃的。 谢清尧将嫁娶之事摆在她面前,事发相当突然,却因为有着之前他濒死那一次的表白,倒也没觉得多意外。但是对段离来说,要达到可以成婚的地步,两人应该要心心相印,互相喜欢,她才起了个头而已。 就比如一段两百步长的距离,两人各站一端,一起向中间各走一百步,碰上了,这才能事成。现在看起来谢清尧已经走了他的大半路程,而她才刚刚跨出一步,他还得再等等她。 加之,她因他会娶别的女子而避嫌也只是理由之一,另外的刺圣之事无论如何都不能明说,加上她无父无母,想容又不一定应允,现在离谈婚论嫁的正式流程还有很远。 再说了……现在只是谢清尧表明了要娶她,她又没答应要嫁呢! 细细想来,因为在村子里是同其他小孩们一起放养长大的,对于家庭如何经营、夫妻如何相处,她完全没有可供耳濡目染的范本,戏本子也往往到才子佳人成婚就收尾,往后有些什么事情,要怎么处理,段离可谓真真正正两眼一抹黑。 可能还是当个听命行事独来独往的打手会比较省心…… 段离将脑袋埋进洁面的铜盆里,看起来很有因烦闷而将自己就势淹死的意图。 总之,凌大哥也没有将她逼得特别紧,那以后和以前一般相处……应该没问题的吧? 忽而有小册子上栩栩如生精致描摹的画面闪过脑海,段离猛地抬起头来,面红耳赤地大口呼吸,面上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滴水,活像一条跳上岸垂死挣扎的鱼。 良久,她终于静下心来,决定将心里刚破土的那株小芽苗再捂一捂,可别太快长成参天大树,她……还接受不了那样刺激的事。 康王世子大婚,朝廷放了百官两日休沐。被皇帝老爷看不顺眼的谢清尧却只休了一天,便又被捉回户部上值去了。连带着接下来一段时日段离都过得非常清闲,觉得凌大哥还算是很有耐心的正人君子,言出必行地没有在她面前晃荡扰乱她心神,留了许多余地。 只偶尔她自己会想着想着闹个大红脸。 然而,以前在江南岸瘫上十天半个月,段离都不觉得有何不妥;先前养伤,她被人照顾也是情有可原。如今身体大好,她再在人家府里白吃白喝就有些过意不去了,显得她亏欠谢清尧许多。 于是这日她找上帛叔,问:“府里缺人打下手吗?我会洒扫,会提水,会劈柴,会吹灶。” 帛叔眼睛瞪得贼大,活像见了鬼。 这位小祖宗又在闹哪出! 他一直以对待王府未来女主人的规格派人照顾她,府里其余人等虽不知晓内情,看着他的态度自然也不敢怠慢。 就算王府的下人全解聘了,只剩下他一人,这些活也轮不到她来干! 但是对殿下们的任性加以包容,也是管家应尽的职责,于是帛叔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是想找些事做?” 段离点头。 帛叔很想回她,不仅处处都不缺人,真让她干了这些活,他也可以回老家种田去了。但为了顾及小姑娘的颜面和情意,他还是试探着问道:“姑娘要不学着做做菜?” 到时也可以解释说是她一片好心想做给殿下尝尝,不仅殿下乐得开心,他也能把自己摘出去,一举两得。 段离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确实不错,思来想去,她能为晋王府做的也就那些体力活,再就是抓耗子之流了。学习烧菜,既是多掌握一门手艺,谢清尧再对她好时她也可以菜回馈之,有来有往,两不相欠,甚佳。 段离找来几本菜谱详细拜读一番,觉得自己已经参透其中机理,等到第二天窝进小厨房对着书页实操的时候,就傻了眼。 一勺……是一大勺,还是一小勺?切片要切多薄,细丝又要多细?适中的肉块是多大?油烧到七成热是多热? “……” 好在段离为人并没有什么架子,在学习上总是谦逊的,很快就向大厨房里的厨娘请教技巧。帛叔听闻后便专门让人手把手教她做,很快也能有模有样烧出两三道家常菜了。正好厨娘腊月里要回家,段离就自信满满地表示无需另派人手,她已经学成了! 然而离了厨娘教导,没有经验的段离依然容易陷入苛求尺寸、数量与时间的怪圈,于是帛叔不久后便收到这样一条报告,那就是这位姑娘烧起菜来,很废原料。 这一日,谢清尧命人给她裁的一些新衣送到,都是些合欢红、云水蓝、淡翠绿、杏仁黄这样明净雅致的颜色,绣些云中飞鸟、孤荷出水、寒梅映雪的图样,很合她意。还有些方便她冬日练武的短衫,吸汗透气,手脚也施展得开。段离一一试过后,便撸起袖子冲向近日来她勤磨苦练的战场,报恩的时候到了! 然而她在大荤的菜式上屡战屡败,眼看着就要到谢清尧下值的时间,段离终于发挥超常了一把——端出一碗平平无奇的鸡肉粥。 段离耷拉着脑袋看人把碗筷备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清尧的反应。帛叔出于给殿下惊喜的考虑,并没有告知他段姑娘在厨房里的鸡飞狗……咳,辛勤耕耘的事迹。 于是被蒙在鼓里的谢清尧还以为那些新衣不得阿离欢喜,掩下心中失落道:“阿离今日怎么了?” “你……你尝尝这碗粥。” 谢清尧何等人物,立马闻弦知意,执勺喝上三大口,随后一通乱夸,就见对面小姑娘脸上笑意越叠越灿,一双眸子亮晶晶,就差把“是我做的”四个字贴脑门上了。 末了,谢清尧看向一旁帛叔,装模作样地问:“今日这粥是谁做的?” 帛叔十分配合地道:“姑娘做的。” 段离听了夸,面上心里都很喜滋滋,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虽然没有凌大哥说得那么此粥只应天上有,味道也还是很可以的。 “阿离怎么想到要学做菜了?”之前可从没在他面前提过,口风真紧。 “总不能在你府上吃白饭。” 谢清尧听了,虽觉得略显生分,但她想为他做些事,他自没有理由拦着。思及此处,忽觉有另一条思路豁然开朗,于是状似无意地提一句:“过两日我再买些团云瑰丝糕回来,店家说是年前最后一批了,开春才会再卖。” 段离当下就苦了脸,她练成一道新菜式要耗的功夫可不止两天,到时候让她拿什么还他,总不能再煮一回鸡肉粥吧? 谢清尧见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感情是不想欠他,一码抵一码,条理分明得很。于是他接着道:“阿离若是觉得过意不去,下个休沐日陪我下棋怎么样?” < p>因为总也赢不过他去,下棋于段离是货真价实的煎熬,而谢清尧很喜欢看她低顺着眉目拼命思考的样子,颇觉有趣。 段离一听,立马借坡下驴道:“好。” 应完了才发现,原来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根本藏不住,又心虚地低下头去喝粥。 腊月十四,是谢清尧年前最后一次休沐。接下来几日里各部府衙陆续停印封档,将一年的事清毕,随后百官就会开启从小年夜至落灯的悠长假期。 天空阴阴沉沉好几日,终于在今早飘下蒙蒙细雪。初时只有三星两点,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等到午饭时雪势渐起,树上房上就蓄了片片洁白。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点程度的雪还积不起来。 因坐着闲乐的两位主子都身康体健,房内的炭火并没有烧得很旺。即便如此,臭棋篓子段离的额上还是浸出了薄薄一层汗。 段离知道自己不善此道,但她属于越挫越勇的类型,不会输多了就掀桌跑路。若是真不想下,回绝了便是,所以也不算谢清尧在逼她,更何况今日是自己应下的。 好在她觉得自己已经有所长进,不会再像开始时候五步就被人将死。今天有那么好几回她都觉得险些就要赢了,再练练,说不定今晚之前就能将凌大哥干趴下。 这头段离绷住表情,故作高深莫测状,眼里流露的那一抹狡黠却没有逃过谢清尧的眼睛。对他而言,和阿离下棋纯粹就是在逗小姑娘玩,就是再给她八百年时间,只要她没恢复记忆,就决不可能赢过他去。 原因无他,现在的段离思路非常好懂,她就喜欢靠最强力的那些子冲入敌营大杀特杀,一旦这些车马炮被折掉,就只剩下干瞪眼了。而不论怎么迂回矫饰,她瞄准的也都是敌方重要角色,似乎认为一往无前地打掉对方重要兵力就迟早能赢。 而真正的行军打仗必须环环相扣,士兵素养、武器装备、粮草马匹、地形地势、军情虚实,有时看似不起眼的一两步就能改换乾坤,这些事情,于铁血烽烟中幸存下来的谢清尧可谓刻骨铭心。 谢清尧看着面前人儿自以为快要暗度陈仓,眼神中还带了两分挑衅,不由笑笑,信手落下一子,然后任她继续冥思苦想去了,自己则转头看向房外。 金陵城,雪。 这两样东西组合起来,于他就是再惨痛不过的回忆。雪下在西北,荒原上天寒地冻,敌军蛰伏不出,对他们这些将士而言就是围火把酒恣意喧闹的安逸日子。虽寒冷艰苦,但只要战事不起,不会有骨肉同袍流血丧命,身后山河无恙,便是福。 往后那七年,他极少回京中过冬,偶尔有事也不过短住。宁肯去别地孤身看家家新桃换旧符,也不愿待在金陵城,碰上不知何时会下的雪。 谢清尧收回目光,温柔缱绻地注视着眼前人。 去年没有下雪,冬日里王府空落落,却因为知道这一个人也在金陵,心境便与往年不同。当时谁能想到,如今他已可以与她围炉茶话,任凭雪满帝都,心间自有无边三月阳春色。 满室暖融的寂静,被门外一声通报打破。 “殿下,小姐来了。” 谢清尧虽有些不满自己与阿离的二人时光被打搅,对这个淘气惯了的表妹向来也要多宠三分,于是非常平和地回道:“让她进来吧。” 才说完,就发现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点。 50. 东来客(2) 段离尚在思索自己需不需要回避,房门忽地一下被推开,顿时一阵冷风挟着湿湿寒意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哥哥——!” 被报春红色大氅裹着的俏丽人影飞奔直入,清脆糯甜的嗓音里全是撒娇的意味,尾音颤颤,又气又急,听来就让人知道受了几分委屈。 还没等谢清尧和段离有下一步动作,南宫铃已经发现了房内的未来嫂嫂,立时掉准目标扑了过去,以比方才更凄婉的声音哀嚎道:“离姐姐——!” “铃儿,别闹她。” 谢清尧已经看穿了,这小丫头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而她这一喊……谢清尧不禁往阿离面上看去。 段离则在片刻的茫然后回过神来,但这一回神的结果非常惊悚。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还下意识摸了摸下颌边缘,确定自己今天没贴面具后更是如遭五雷轰顶。 她上一回与铃儿姑娘打交道还是在今年元夕,彼时她不仅易容,还扮了男装,当时她还喊她“离哥哥”来着。今天原计只和凌大哥两人相处,就没注意面上功夫,铃儿姑娘是怎么一进门就判断出她是年初那个拎着花灯的“离哥哥”,还喊得这么自然?! 南宫铃做出这些推断的理由很简单——自家表哥捧在心尖上的女子就这么一位,再加上她眼快、脑子转得快,看到表哥身边有位姑娘,脱口而出就喊了呗。定下心来看才发现与那晚见到的面容不太一样,就算当时黑灯瞎火的,也不该有这么大区别,但给人的感觉没有变,应当是江湖上的易容术吧?哎呀,这些事情后头可以再解释,当务之急是—— “离姐姐!有人欺负我!” 南宫铃像只跳脱的兔子,极快地躲到段离身后缩头缩脑,仿佛身后有猎犬追逐。 段离乱糟糟的思绪找到了个突破口,一听事情不妙,当即非常专业地摆出临敌态势,将南宫铃护在身后。 接着就见一身量颀长健硕的古铜色肌肤男子裹着风雪而入,挺大块头一个人,相貌英朗飞扬,却因为愁眉苦脸显得有些狼狈。段离直觉这应该不是多坏的坏蛋,但是铃儿姑娘在耳边喊着“就是他!就是他欺负我!离姐姐你要替我做主!”,段离还是眉头一沉,准备动手。 “铃儿我……”陌生男子有些急切。 “阿离莫要随铃儿胡闹!”谢清尧哭笑不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然而段离已经运力抬腿,掌风猎猎向那男子而去。 来者显然没想到晋王府上这名姑娘竟会真动手,起势看着还十分有模有样,虽愣了片刻,立马也招架起来迎击。 好在两人都没动真格,拳腿间没带力道,就这么点到为止地过了十来招,随后便心有灵犀同时收住。 “姑娘好身手。” “彼此彼此。”段离还是很谦虚的。 高大男子露出朗朗笑意:“待日后方便,再和姑娘讨教一二。” “好说好说。” 南宫铃敏锐地察觉到接下来矛头就要指向自己,刚想躲到段离身后去,却不防提前一步被自家表哥揪住了耳朵。 “鸿卓欺负你?嗯?还要你离姐姐给你做主?” 根据谢清尧的推断,杨大将军这次回京,估计就要去南宫家提亲了。这个臭丫头此时不知害什么羞生什么气闹到他府上来,多半还是为了这些黏黏腻腻之事。打情骂俏跑到别人地盘上来,是嫌他讨老婆太慢还不够心塞吗?啊? 杨鸿卓显然是个在女人心思方面一窍不通的实心木头,听闻谢清尧正话反说就慌慌张张地辩解道:“表哥,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欺……” “谁是你表哥了!不要瞎喊!”南宫铃气红了一张小脸,在谢清尧手底下还可怜巴巴的模样,转头又气势汹汹娇吼着心上人。 然后段离就见这个黑黝黝的大块头张口结舌半天再没吐出一个字,讷讷地耷拉下脑袋。 在聪明人堆里混久了,难得见到个比自己还不善言辞的,段离对这位兄台颇产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知遇感。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事吵起来的?” 虽然谢清尧预感答案会让他很想吐血,但他再不出来主持局面,怕是还能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你问他!”南宫铃气哼哼将头一撇。段离看着却觉得铃儿姑娘脸上红得要滴血了。 谢清尧无奈地看向杨鸿卓:“你说罢。” 知道晋王殿下是明事理的,杨鸿卓便结结巴巴开了口:“我……我问铃儿同不同意……她若是点头了,我就让家父上门提亲……” “这、这种事哪有来问本人的!”南宫铃娇娇软软地尖叫完,就背过身去拿大氅将自己兜头罩了个结实。 接收到杨鸿卓迷惘中带着慌乱的求助眼神,谢清尧强行按下想冲着表妹大吼一声“够了啊!”的冲动,温和地笑着解释:“铃儿的意思是,你们家直接去议亲就行了,南宫家会很欢迎的。” 然后脚背上就被踩了一下。 杨鸿卓面上露出莫大欢喜,随后又有些踌躇:“可泉州那边……就算父母议定了,若是女儿家自己不同意,也是说不成的。” 东南沿海船来货往,民风较之内地也开放些,于小儿女情事上没许多拘束。两人若是看对眼了,同双方父母说定,去官府报备一下,就是大齐律认可的正经夫妻了。若是过得不如意,也可提请和离一拍两散,不会有旁人说闲话。 杨鸿卓少时长在金陵,十几岁往后便跟随父亲进了军营,耳濡目染的都是那处民俗。面对故意借中土礼教欲说还羞的南宫铃,作为一名一根筋选手,他硬追着要把这道理说通,非要得到对方首肯,自然就将面皮薄的小姑娘气恼了。 自己还有远征十万八千里的晋王殿下看着已经水到渠成还要作妖作到他面前的这对人,真是好想将他们立即打出去。 “你看铃儿这模样,像是会 说不?”谢清尧十分和善地笑着,脚下极快地闪过南宫铃两下跺击。 “那……就是应的了?”杨鸿卓得到准信,终于不是先前那副忐忑畏缩的模样,整个人都舒张开来,看着又挺拔了几分。 那团娇红人影轻点两下。 “我……我这就回去告诉阿爹!今、今日就让他们去南宫府!” 谢清尧看着这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小子从上到下散发出“我要娶媳妇儿了!”的傻气,一旁自己还没搞定的媳妇儿还傻呵呵跟着他一起乐,突然就很想把自家房子拆了。 然而即便心里牙根磨得发痒,在杨鸿卓转身就要往外蹦的当口,谢清尧还是笑得清风朗月:“鸿卓且慢,使人传个口信回去就行了。难得来我府上,何不多留一会?” 杨大将军镇守东南,百里大将军镇守西南,两家遥遥相望护国门,交情素来不错。要忙亲事的话,杨家还需在京中待上半年,这期内阿离如果恢复身份,能多得杨家一份善意助力总是好的。 杨家以水军立身,多年来抗击沿海倭寇守一方安宁,昭元帝再怎么忌惮武将势大也不能拿他们如何,因为仅此一家,无可替代。底牌够硬,忠君,不惹是生非,是以杨家人在昭元帝面前还是很有几分颜面的。 谢清尧这份心思,南宫铃转两个弯便猜了个眉目,左右于各方无损,今日又确实是自己闹脾气丢脸了……于是笑眯眯地看向表哥,道:“我要留下来用晚膳。” 谢清尧一听就想翻白眼,只是让人多留会增进增进情谊,谁让你们赖到那个时候了! 主家兄妹都这么说了,此时再急吼吼要走就有些失礼,于是杨鸿卓便借晋王府纸墨修书一封,让人送回杨府。 四个人,能玩什么呢? 吟诗作对诗词接龙这些,绝对会演变成二对二碾压,按下不提。今日落雪,室内施展不开,也不可能让三人打群架,留南宫铃围观。思来想去,还是谢清尧提议——投壶。 谢清尧不喜玩乐,但总归要拉着段离打发时间,这些游乐的器具也备了在库。很快,帛叔便率人搬了个长颈圆腹双贯耳的褐釉投壶上来,又给四人每人十二支竹制箭矢,便退下任他们自己玩去了。 第一轮,每人分十回掷十支,无人失手。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三人习武,这点力道和准头还是有的。而南宫铃若不是幼时多病身体虚弱,也会是个上房上树的小泼猴,这些年身体大好,读书之外的吃喝玩乐样样都没落下。 因在座水平都不低,从第二轮开始便提高了难度,要求“贯耳”,即投入比壶口小许多的壶耳。南宫铃先出手,十二支箭矢一左一右一左一右,最后六只挂在了左耳,六只挂在了右耳。因壶耳已塞了箭的情况下空间更加逼仄狭小,能将最后的箭准准投入其中实属不易,这一手技艺拿去宴席玩乐妥妥能艳惊四座。 南宫铃得意地笑笑,叉腰扬起了小下巴:“怎么样?” 51. 东来客(3) 一上来就提高到这种难度……还让不让人玩了……谢清尧简直无语问苍天。 然而在场总有人会狗腿地捧自家媳妇的面子,忙不迭地应声道:“铃儿自然是厉害的。” 然后这位夸别人厉害的仁兄也完美复刻了一遍南宫铃引以为傲的绝技。 小姑娘张扬的笑意就有些挂不住了。 接着是谢清尧,六左六右,整整齐齐。 “……”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等着看段离会不会以实力告诉他们,今日在此投壶的,不是神仙,便是妖魔。 段离从前没玩过这些,但也会使些暗器,虽没到摘叶飞花的地步,腕力控制也是相当精准的。于是,在观摩了前三人的基础上,也分毫不差达到了同样的效果。 既都是高手,接下来便是群魔乱舞的时刻,倚竿、狼壶、带剑、耳倚竿、倒耳、倒中、龙首、龙尾轮流来一遭。终于到了比拼“骁箭”的环节,需要令箭入壶身后激还而出,要么接之再投要么弹出时挂在壶耳上,南宫铃率先因体力不支失手败退。 这一轮要求闭眼投掷,南宫铃坐在一旁喝着暖茶做裁判,结果是——无人淘汰。 因天色不早,南宫铃催着在场两名壮丁搬来屏风隔在人与壶中间,准备终局定胜负。这一回,谢清尧投出的箭在壶口打了个旋后落在外间,不幸落败。出局的兄妹二人组凑一块便商定,最后的二人对决,就用隔着屏风的“仙人背剑”,即背身投壶,来一较高低。 结果仍没分出个胜负,因为杨鸿卓一箭扔出,擦着壶口飞到了一边,而段离少了观察案例,加之要求着实刁钻,也直接扔在了壶外。 即便如此,四人对彼此实力也有了个大概认知,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互相吹捧夸赞一番。 虽然南宫铃先前扬言要蹭一顿饭,但南宫府来了人唤她速速归家。南宫铃虽红透了脸,还是任由杨鸿卓护送她这程路。 临行前,杨鸿卓颇有些犹豫地询问段离:“敢问段姑娘……师承何处?” 不论是玩闹着比划时递招拆招的速度、角度,还是投壶展现出的技巧与力劲控制,都让他十分确信这姑娘身手不俗,若是两人真刀真枪比上一场,他还真没把握自己是否能赢。 这下可问倒段离了,师傅好像也没告诉过她他老人家在江湖上的诨名是什么,她这身功夫又无门无派的,总不能报个金银山出来吧?好在杨鸿卓只是对心上人心思捉摸不透,其他的人情世故还是颇有些眼力见,本就是随口一问,见对方为难,便调转话题道:“段姑娘不方便透露便罢了,只是日后有空,定要痛快比上一场。” 与人切磋段离从来不在怕的,当即豪爽应道:“那是自然。” 总算能享受二人世界的谢清尧笑眯眯送走二位大佛,转头便同段离聊起港城风物,待到段离第五次咽下口水时,晚膳就端上来了。 酒足饭饱后,帛叔领人撤了碗筷,当最后一名家仆合上房门,室内就陷入了奇异的静默,只有房角银炭寂寥地燃着。 谢清尧看出阿离应是有心事。 能让她这般为难……想必是和自己有关。 他自嘲地笑笑,温声问道:“阿离可想出去走走?” 段离有些慌乱地应了声是,随后二人便朝门外走去。 已经入夜,细细碎碎的雪仍旧下个不停。府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灯笼随风轻晃,一团团暖黄的光晕开来,倒是显得这落雪冬夜也不那么萧索。 雪已落了一日,虽然帛叔派人清理过,廊下地面仍覆着碎碎一层薄冰,踩在上头嘎吱作响。谢清尧牵着段离的手行得缓慢,一步一个脚印,像要走到天荒地老。走至一处拐角,谢清尧站定,替段离挡住穿廊而过的凉风,低声求证:“阿离有话想对我说?” 段离被戳破心事,顿觉有些尴尬,然而这事在她心头憋了一天,错过今日,就不知何时才能与他商量了。 “嗯……二十四往后,我想回江南岸过年。”段离低下头,抽回手,嗫嚅着道。 想容在信中让她回去。于情,多年相处,想容待她如兄长一般,江南岸的那些人虽因别的原因聚集在一起,却早已像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过年自当和家人一起;于理,她客宿晋王府是为了养伤,现在伤势大好,断没理由继续赖在此处。 但她也知道,这一回去,以后怕是再也不能像这些时日一般与谢清尧亲近相处了,就算是夜里拜访……也不会有先前那般自由。金陵城中暗流汹涌,她虽无法窥得全貌、搅弄风云,却也隐隐有所察觉,譬如……之前冬狩那一次的刺杀。如果不是有人盯上了她,想容又何需叮嘱她老实待在晋王府,不得随意外出? 回江南岸过年只是个幌子,真正要面临的,是长久的诀别。 两人都心知肚明。 段离心里乱糟糟,根本不敢抬头看谢清尧。 一想到以后可能和谢清尧形同陌路,最惨可能会反目成仇,她便有些不舍,有些释然,有些愧疚,还有一丝丝的酸楚。虽然这偌大王府有她没她都一样安静,但是千家万户围炉夜话共贺新春的时候,独他一人饮茶赏雪,这场面…… 段离不想去想了。 谁知谢清尧竟轻轻覆上她的左手,又引着她抚上他的面颊。 这也太暧昧了些……! 段离讶然抬首,正对上谢清 尧沉沉的眸子,语调还是温温和和的,出口的话语却让她十分为难:“若是我不放你回去呢?” 冬夜的寒风刮过,灯笼里的火苗忽闪了一下,又颤颤巍巍尽职尽责地照亮拐角这一片地。 谢清尧看见段离一双清澈见底的水瞳定定地凝视着他,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她面上没什么神情,但就是这样从下往上睁大了眼睛,显得整个人像山野草原上纯真不谙世事的幼兽,真叫人恨不得捧在心尖尖上疼。 段离不知道谢清尧是如何想的,但见他这样,她反而松了口气。以往的谢清尧对她百依百顺,像是个全没自己脾气的面团人。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总是温润地笑着应好,哪怕是逗她调笑她,他也能维持温文尔雅的架子,让人找不出不熨帖的地方。 然而,人总是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的。他将自己的真实心绪收起来,不让她瞧见,不让她担忧,她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所以,她遇袭醒来那次,以及谢清圆大婚那晚他卖可怜、甚至有些撒泼的举动,才会令她招架不住。此刻这样的胡搅蛮缠,也能令她透过那张完美面具,瞥见一些他私底下的想法。 段离能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微凉,但指尖触及的面庞却是热的。 他也是鼓起极大勇气,才敢说出这么羞人的话。 段离静静地盯着谢清尧思索,眼见着他眸中光亮越来越黯,嘴角也快要拉扯起往日分寸恰好的弧度,方才还条理分明的思绪在瞬间乱成麻。 她想安慰他,不想让他难过,但又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鬼使神差地,她抬起垂落的右手,和左手一道轻轻捧住谢清尧的侧脸,闭起眼贴了上去。 谢清尧只觉得方才万种千结百转的愁绪眨眼烧了个精光,脑海里仿佛有千架编钟嗡嗡作响,甚至险些没站稳。 这从九幽地狱瞬间飞升至极乐世界的体验,着实对心脏不好。 段离提前闭了眼,失了准头,便亲歪了,只吻在他的嘴角。即便如此,咫尺之间,呼吸纠缠,也足以令他喜到发狂。 谢清尧几乎想轻笑,发自内心的笑,阿离这般气势汹汹的吻,虽然稚拙生涩,甚至掺杂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霸道匪气,却能将他一颗心吃得死死的。他的故作强硬,在段离山大王强压小媳妇般的不讲理回应前一败涂地。 有时候他真要怀疑,阿离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谢清尧闭上眼,极为认真地回应着段离的横冲直撞。 虽是温柔克制的唇齿相逐,两颗年轻的、小心翼翼靠近的心却是如此炽烈灼人,连绵绵细雪都要避开这一方小天地,径自落入漆黑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52. 打雪仗(1) 金陵城中的雪,断断续续下了十多日。 若是站在城外高处眺望,白的是屋舍庭院、牌楼殿宇、草木条枝,黑的是湖河溪池、是行人车马往来的大道。在人迹罕至的院墙边角,雪甚至积到能没过成年男子膝头的厚度。 “金陵许久不下这样大的雪了……上次,约摸还是十三四年前……”两面大院高墙之间,老人家一手拄着杖、一手背在身后颤巍巍地走着。 这条路修得宽阔平整,走出巷口后离得不远便是贡院,却鲜少有人借道于此。其中缘由,只有些上了年纪的才知晓一二,却往往讳莫如深。每隔三年两载,关于此路的耸人听闻的谣传总要兴起一阵,又慢慢平复下去。十几年下来,不要走这条路已经成了附近老中青几代人的共识,两边的大院内,也永远维持着毫无生气的死寂。 雪落无声,唯木棍落在石板上的敲击声沉稳、清脆。 忽然间,一侧的院子里传来少男少女恣意的欢笑声,在一声训斥后重新归于寂静。 老人立定当场,封埋已久的记忆掀开了一角,令他全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可他定定地立在那里许久,望着雪白的高墙,一身沸腾的热血又慢慢随着落雪而冷却。 老人面无神情地继续向前走着,脚步比方才更沉缓了些。 竟然听到了那般幻觉……看来离他去地下见老爷的日子也不远了。对这座空置已久的大宅子,无论谁动了怎样的心思,只要稍微打听过原主人是谁,立马都会退避三尺。所以,宅子里的声响,一定只是他的错觉,将过往的回忆又重现在了耳边。 当年……当年的小小姐和小少爷还那么小…… 老人走出没几步,又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身回望这条落满了白雪的长巷。当年的血流满地、火光冲天,那般刺目的猩红,都在经年累月之后,只剩了一片白茫茫真干净。 老人叹了口气,扶扶斗笠,又缓缓地向前走去。 等到他也去地下见老爷,这世上能记得、敢记得当年叱咤一时的“楚相”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出来了吧。 “这宅子是想容买下的吗?” 突然被嘴里塞着酥糕、腮帮鼓成两团的阿离发问,正沉浸在回忆中的花想容睫毛颤了颤,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从一开始就是我和阿璇的。” 许是看出他有心事,小姑娘眨眨眼,不再多言,继续看向外边。 这宅子建成之初就以占地之广、园内水系之广而闻名,楼阁、园景依水的多,却不失恢宏大气。此时他们所处的“烟波阁”,便是赏景最佳的地点。从此处望去,湖面开阔,逢阴雨或今日这种飘雪的日子,水面上彷佛飘起一层薄雾,颇有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之感。湖面上还设了一拱飞桥,于是这水墨一般的风景中,又有了极大与极小、极广与极细的对比。 宅子十几年未被人动过,景色确乎还是从前的景色。他开慧得早,从小就被冠以神童之称,哪怕当年事发时不过两岁,他对这园子里的草木山石亭台楼阁,都能有模糊的记忆。 是一样的……然而,这挥之不去的隔阂感,仿佛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物是人非。 “阿枢。” 花想容猛地抬头。 一瞬间,过去与现在间隔着的灰色障壁似乎被打碎,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湖面、慌乱的喊叫、决绝的告别……又被眼前静谧无声的雪景代替。 “我……还以为这么喊你会高兴……对、对不起。”阿离似乎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嗫嚅着道着歉。 “无妨。”花想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眼,景色清明依旧。眼前这整扇由无色琉璃组成的门、或说是窗,正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的铁证。市面上的琉璃多为珠环、灯屏之类,宫里最大的贡品也不过屏风,而这般大小、这般厚度的琉璃门,被他用来防风、御寒、观景,若是被昭元帝那老头知道了,又一顿满门抄斩怕是少不了。 “行了,少吃点,等下若是又憋得急可就只能野放了。” “噢……那我……先解决一下。” “快去快回。” 段离应了一声,踩着暖烘烘的地板去了后间净室。不多时,便一边活动着头颈、双臂、腰,一边回来了。 “那我去了。”段离将手搭在门边,回头望了他一眼。 “嗯,去吧。”花想容一手支颐,一手懒懒地朝她摆了摆。 已近岁末,神州大地处处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江南岸的下属人员除却那些成家立业的,剩下一大帮人凑在一起也算是个大家子,自然要庆祝。平日里这些人各司其职,一些特殊位子上的可能见了彼此之间也要装不认识,到了这种年节,让大家聚一聚、熟络熟络乐呵乐呵,也是花想容这个头头应当做的。于是今日在这宅子里,即将展开一场雪仗。 之所以择定打雪仗,有好几条原由。一是连日的大雪让许多长在南方的姑娘小伙们非常兴奋,不住地和那些从西北迁过来的同僚们请教冰天雪地有什么花样可耍。二是阿离搬了回来,一些没见识过她身手的、又自视武功还不错的毛头小子总想和她比划比划。最后一条,则是花想容私心也想让这座宅子有些活人气儿。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耐冻、好动。于是那些不想参与打雪仗的,可以就窝在暖屋里看看书喝喝茶吃吃点心写写字,比如花想容本人。还有些喜欢在灶头上忙活、或者想偷偷给心上人绣荷包的,他也搜罗了一些品质上佳的材料任由捣腾。 在想参与雪仗的人里,也有不是以打倒段离为目标的,或者不擅长上蹿下跳的。于是,花想容便制定了一些规则,尽量让各方都参与其中。这些规则的核心要义有两点,一是收集布条,二是限制段离发挥。具体来说,每个参与者背后都被缝了个布条,布条又分为普通布条和特殊布条,特殊布条总共只有三条。若是有人或小团体集齐了所有的普通布条 、或是三条特殊布条,就可以获得花老板许诺的终极奖赏,若是这种情况没能出现,则按收集的布条数从高到低依次排名给奖励。 针对段离妖异武艺的限制则有这么一些。首先,布条的缝制方式每人都有差异,武功弱的,四角全缝上,扯起来难度大些;武功越好的,缝的角越少,譬如段离的布条,在众人的一致要求下,只缝了两针。再者,段离以外的其他人可以在不闹出人命的前提下携带任何武器或工具,甚至冰床、冰鞋、捏雪球的木勺……只要花老板过目了,都可以使用,但段离必须赤手空拳,于是一些长于机关制造但短于打斗的,也都兴致勃勃参与其中。最后,三根特殊布条中有两条是不知在谁身上的,唯段离身上的那一条已知,所以段离以外的参与者还能互相猜忌、试探、争斗,而段离要赢得这场游戏,就注定和所有人为敌。 段离拉开了这扇举世唯一的、厚重的琉璃门,霎时间一阵极寒的冷气裹着雪粒子冲进了室内,慵懒精致如花想容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在心里骂了一句臭丫头。随后,就见那背上缝着飘飘欲坠的红底金“福”字方形布条的黑色身影,落入了白雪皑皑的庭院之中。 阖上门、转身、走出两步,段离便真切地踩在了薄雪之中。景色还是方才坐在室内所见之景,寒暖却已天差地别。那些准备取她布条的人应该早已散入园中各处、藏匿已久了吧……那便得快些,若是让他们等久了冻出个万一,这个年过得可就糟心了。 这么想着,段离便提气沉身,轻轻跳起,手向后扒住了阁顶的房瓦,略晃两下,腰部再一用力,就倒翻上了房顶。 不出所料,她还尚未落地站稳,就有攻势一左一右同时袭来。先前跨出门时她就感受到房顶有人,但没想到他们出手如此不客气——不仅是时机,还有他们的武器。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他们的家伙不仅够长,还够宽,够难缠:是两张渔网。 段离身子还腾在半空,两张仿佛有了灵性的渔网便抖着浪将她上方和左右两侧的退路全部封住,身下则是屋瓦,那么,若想逃脱,唯一的选择只有—— 段离在落地前伸出双手,同时薅住两边的网眼,落地时一个猛蹬,便又高高远远地向后飞去。而之前撒网的二人没有料到她会来这招,来不及防备便底盘不稳,竟也被她带着飞了出去。 这三人飞往的方向便是烟波阁不临湖的那一面,是个小小的内庭,中间一棵樟木长得又高又粗,夏天时翠荫亭亭如盖,此时覆满了白雪。 ……已经毁了想容几片瓦了,庭院里这棵树看起来挺有年头,希望它老人家受得住这一下。这么想着,段离便在身子刚穿过两个枝杈的缝隙后,猛地使出千斤坠的功夫向下沉去,随后将手松开。 没成想,埋伏在她刚出门地方的,除了屋顶上那两人,这小小内院回廊里还有四人。原本他们分守四个方位,见她从天而降,便有两人眼疾手快攻了上来,也依然是没有武德地不等她落地。 53. 打雪仗(2) 段离半空中一掌拍树,头上便传来两声哎哟,想必是之前的两位渔网兄被卡在树间、也和老树一起受了这一震。原本在树根处守株待离的二人见她借这一掌的力跳开至廊下,立马提步上前,拳脚招呼上。 四五招过完,段离心中便有了疑惑。这两位兄弟身手是不错,一招一式也都劲头十足直取她后背,但是有了开场就被渔网蒙脸的经历,她总觉得这里还潜藏了别的坑点,如果不速战速决,可能又被这些跟着想容混得鬼精鬼精的家伙们骗了去。当下便一手撑住廊边的围栏,横身一个一字马结结实实地同时踹在二人胸口。 就在段离准备抬腿跑路的时候,四人中的另外一人拦在了她的去路上。但是这孩子看起来比她还小几岁,身板还没长全,一边冻得牙齿打颤一边还要摆架子:“姑……姑娘要想从此过,还得先夺走我的布……” 段离眨了眨眼,想都没想便接着往前冲,经过他时只微微侧了身在他肩头轻轻一拍、一推:“没什么夺不夺的,太冷了就回暖阁吧。” 等到段离的身影消失在又一重月牙门外,这四个人才重新聚了起来。其中一直没和段离正面交过手的人问道:“姑娘真是这么说的?” “嗯。”小小少年吸了下鼻子,他自知武功稀松平常,撑到现在的目的就是见识下段离的身手,最好还能和她说上话,所以心甘情愿当了这个诱饵。 “那看来,姑娘志不在我们这些普通布条,”这人笑道,“这一点试探出来就好办了。把树上两位仁兄捞下来,谈一谈,我们再去会会别人。” 躲过了刚出门的迎面痛击,段离便开始在园内晃荡,此时她还不知自己的目标已经被人看穿。最初听到规则之时,她便像往常一样问想容,她要如何做?想容只让她量力而行,剩下随意。她思来想去,在已经会被众多人盯上的情况下,如果还要贪多、集齐所有的普通布条,着实会很费力,那不如只夺另外两条特殊的,这样也好携带。方才六人,她大概能确认有四人的布条都是普通的双面黑色,上面没有绣字。那位小少年的因为四角缝全了,无法辨知里头那面,剩下那一人没打过交道也不好知晓。但若他们俩是目标,等园内其他人身上的都确认过了再回来找也不迟,当务之急还是尽可能确认更多的布条。 段离怀揣着这样的作战思路大开大阖地在庭院内跑动,一会上树一会上房,没多久,她便迎来了三四波围攻,目睹了五六堆群架。其中一些人的工具着实有意思,比如在剪子尖端安了两个半球,如此一张一闭,一个雪球便捏好了。还有些团伙约定了以冰床接力赛定胜负,输的一方全员布条上缴胜方。段离蹲在墙头观察他们背上布条的时候,还有人很激动地和她挥手问她要不要加入,结果一竿子撑歪了自己掉了下来,引得全场哈哈大笑。 晃了大半场,段离依然一无所获。当然,说一无所获也不太准确,只是她的主要目标完全没有进展,怀里还是揣了三条普通的。一条是那人找她单挑,败了后硬塞给她的,还有两条则是一人请她指点两招,然后连带着他自己的和夺来的一起“上贡”给“段师傅”的。 游戏进程至此,却依然不知道两外两根绣了字的布条在哪里,段离便感到有些乏了,动作都慢了下来。正当她走在一处看着像盆景园外墙的墙顶时,一个雪球不偏不倚击中了她的小腿。 段离既不恼,也不怒,只是静静地站在墙头俯视着下面,等着看那人后续有什么动作。过了一会,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了几岁的少女从树后走了出来,竟是给她行了个王府里婢女行的礼,然后笑道:“姑娘好。我也没想到真能砸中姑娘。” “你是……?”对方行的这个礼让她想起了在宁王府的那些日子,配合上原本就有些疲惫的神思,此时段离陷入一种略显呆滞的状态。 “若是有缘,姑娘以后自会知道我的名字的,”来人盈盈一笑,然后抬起脸,“现在,我想和姑娘谈个交易。” 又来了,又是这种熟悉的、会被聪明人耍得团团转的预感。段离心里快要摆出一张苦瓜脸,面上却还是没有什么神情,仔细看着这个砸了她又不自报姓名的少女。 她脸上那种温和坚定的神情,给人的感觉和宁玉有些相似,不过宁玉更像脾气很好的大家小姐,这一位年纪更小,看着更沉稳内敛,也更利落。可能是因为在这里藏久了,鼻头冻得有些发红,脸蛋也红扑扑的,这点让她看起来可爱了许多。于是段离开口问道:“什么交易?” “我身上的布条,就是姑娘想要的。” “你如何得知?” 少女笑了笑:“我扯下来看过。” 段离开始感到迷惑不解,记得按照想容的规矩,布条被扯下来就算是出局了吧。 “然后我又缝了上去。”似是看穿了段离的想法,少女补充道。 “……” “我可以把我的这一条给姑娘,但是姑娘得把手上其他的都给我。” 段离从墙头跃下,站在少女面前,面无表情地问道:“我要如何信你?” “我可以转过身给姑娘看。” “你不怕我直接扯了?你一条都拿不到?” “我相信姑娘不是这样的人。” 段离仍在思索,这桩所谓的交易要成立,最大的前提就是对方相信她不会直接凭武力强取豪夺,否则,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对方何来谈判的资本。 “若是我不走这经过呢?” “那便是我和姑娘无缘。” “若是我手里没有其他布条呢?” “不会的,姑娘为了避免最坏的下场,手上怎么着也会囤着两三条的。” “……” 段离眼睫微颤,这金陵城中处处都是妖孽吗,为什么随便一个人都能将她算得死死的! 良久,细密的碎雪从空中不断落下,落入黑净净的溪流中,堆在颤巍巍的枝头上,只有二人呼出的白气不断生成又消散。段离终究承认自己智不如人,叹气道:“交易成立。” 二人将手头的筹码进行了一番交换。交换完后,段离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需要我护送你回暖阁吗?” 这位少女复原的布条只缝了两角,想来武艺不是特别高超。虽然在外人看来她已是出了局的,但段离想着她身上毕竟还有战利品,若是被人强抢了去…… 少女轻轻笑了笑:“无妨,多谢姑娘关心。若是真被抢了,那也是命。” 段离不再多言,轻轻点头示意后便跳回墙头,又开始三步并作两步地跳跃跑动。 怀揣三根布条的少女看 着段离离去的身影,长舒了一口气。确实如阁主所说,是个没什么坏心思的好姑娘。但是,时局中人,不可能永远这样轻松自在、对他人毫不设防。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和这位离姑娘再见的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且说段离得了第二根绣字的布条,心中却完全没有目标即将达成的喜悦,行动反而越加谨慎拘束了起来——常言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段离此刻着实体验了一把字面的意味。集布条,把敌手撂倒在地固然是一种途径,然而,却也有许多其他方式可以达成目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不由地忧心了起来,方才那位姑娘确实没有骗人,但若还有人声称他身上的布条是特殊的呢?信还是不信?若是有人用一些旁门左道夺了她背后这一条呢,认输还是不认输? 段离尚在忧虑之中,脚下动作却没停,分神之时,又来到了好大一片空院子边上。原本院里有两拨人垒了雪墙,你来我往雪球大战打得不亦乐乎,一人大叫“姑娘来了!”后,两边便有志一同地放弃进攻对方,齐刷刷将火力对准了段离。 等到段离回过神来时,一些脚程快的已经冲到墙根下,其中几人还持了三人长的竹棍向上乱捅,竟是要逼得她在墙檐上无处落脚。 迫不得已,段离在墙头连翻好几个跟头撤开,同时飞速扫视场内情形。场内一共九人,有一人守在雪堡后,脚边似是有些奇形怪状的道具,其余八人已尽数追着她杀到墙边。 既然他们来势汹汹,那就别怪她剑走偏锋了。 如此想着,段离深吸一口气,双足猛地发力蹬墙,竟是直奔留守雪墙的那一人飞跃而去。那人见段离凶神恶煞天降而来,第一反应是先躺倒,护住自己后背布条,再一想又觉不对,翻身抱住那些长铲短凿又滚了几圈出去,如此一来,留给段离的,便只有一柄木勺。 “……” 段离数不清今天这是多少次想无语问苍天了,但既然捡了,不用白不用。正要起身,听闻背后风声呼啸而来,当即猫腰前滚,正好躲过了埋伏着扑上来的这一人,接着一式乌龙绞柱起了身,后退三步的同时左手握住勺身向后猛地一递,勺柄便正好戳中又一偷袭者的胸口麻穴。 还未喘口气,一根竹棍便自雪墙上的望风眼中突入,棍端仿佛抖开了一朵花,段离试着用木勺周旋,奈何木勺转着硌手,她便在向后连踢三脚踹飞一人后,旋身一脚踩住竹棍。 竹棍有韧性,堆积成的雪墙也有些结实,那头的人没握紧,三方合力,结果便是竹棍的另一端被弹飞上了天。只听另一边有人大呼不好,段离一掌将望风眼以上的雪墙推散,脚尖一勾,这竹棍便成了她的新兵器。 手中有了兵刃,段离便有了底气。几个旋身换手,周身数步之内一扫而空。另外持棍的三人已至,但碍于雪墙根基还在,没法直接左右围抄段离下盘。段离先发制人,手中竹棍缠住中间那根,几番搅扭之后横着向左推出,逼得左路那人不得不斜棍阻挡。右路那人瞅准时机,不住地戳刺段离上身位置,都被她或侧身或后仰躲过。 身后又有风声袭来,段离熟用各种兵器,自是听出这玩意来头是什么。只听一旁有人喊道:“这,有点过了啊……”就连对面还在和她棍战的二人,动作都滞了一拍。 是三节棍,还是真家伙。 54. 打雪仗(3) 因为花老板定的武器规格限制是不闹出人命,所以一路下来,大家都没拿正经东西在交手,过招全当讨个乐子。这人来了这么一出,就颇有点以硬欺软的意思了。 然而,就算有规则,也总有挑战、破坏规则的人,更何况这是在交手,这般敌人出现了,多说无用,也只有迎头而上。 段离将自己的竹棍摔在还剩半截的雪墙上,双手一撑翻到对面,又提起竹棍,这原本用来防止前面人扫她下盘的障碍,便挡了后方这人。后方短棍舞得虎虎生风,直冲段离脑门而来,段离横递竹棍,那两节铁棍便铰住了竹棍的一点,干脆利落地咬去一截。 段离注意到原本使棍的两人仿佛在犹豫是否继续围攻她,于是将被削后长度更加趁手的竹棍耍得更加令人眼花缭乱,以方才都没使出过的速度,狠狠攻向这坏了规矩的家伙,全不在意后方门户大开。这人平日里约摸是逞凶斗狠惯了的,推测段离先前留了手,血性也被激了上来,挡、甩、砍、劈、抽、勾,所有动作都加了力道,面对段离竟也一时不落下风。 众人只见段离手中的竹棍被越削越短,有些人还替她担忧了起来。身后有人喊道:“姑娘,这两根棍子随你用!” 段离一听,先是横扫一脚将最后半截雪墙踢得雪花漫溅,随后侧身滚地,拾起一根完整的竹棍向前投掷而去。对面这人喜好硬抗正面,正准备将三节棍抖成“一”字甩出铰烂竹棍,就在三棍左、右、左合围的微妙缝隙之中,段离的又一根竹棍插了进来。 两根竹棍比一根难铰了些,没有立时断碎,只是有些裂开,如此一来,这三节棍的去处便由竹棍说了算了。段离知道计成,两手握住贴在一起的竹棍,向前一捅,两根棍头便结结实实地撞上那人胸口。为防他纠缠不休,段离索性连竹棍带三节棍一起扔得远远的。 果然,那人躺倒在地后,捂着胸口半起了身,面目狰狞,显是不服,大叫道:“你取巧!” 段离冷冷回敬:“你耍赖。” 就在那人还想再辩驳大骂的时候,一道极为喜庆的声音,从院门处传了来:“来来来,让一让让一让啊——” 在场不知内情的皆是一怔,随后有些站得离门近的人看出了门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段离只见一个体型壮硕的汉子双手背在身后,向着她急冲而来,同时,也靠听力判断出那人身后拖着的应是冰床。 ……这是要演哪一出? 段离疑惑地眨了眨眼,同时暗暗将注意力集中在腿上,准备随时溜之大吉。 那汉子在离她尚有许多距离的地方,以左脚为轴,肩腰同转,他身后的冰床、连带着冰床上死死扒着的那个人,便一同被甩出条弧线。汉子右脚侧跨踏地的那一刻,激起一片雪花,同时松了手,于是,冰床上的人朝着段离飞了来,而冰床则沿着另一个方向飞去。 “哇呀呀呀呀呀呀——” 乘冰床之势张牙舞爪而来的这位人肉弹丸,甚至没有和段离交上手,只是直直地从她头顶飞过,随后哎哟一声撞上了墙,掉进雪堆里。而那冰床的动静还要更大些,直梆梆地撞上墙角里的一棵树,震得树上积雪大堆大堆地往下落。 “……” “……” 段离刚意识到自己站定太久,已露了许多破绽,正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只听“嗖”的一声,一个又长又细又冷的东西擦着她后背飞过,她猛地回身,只见那张红底绣金福字的布条,正如秋叶般无力地飘零。 “……” 在宅子里有一处新凿开不久的池子,有一群人从游戏开始便专注地在此嬉闹,原因无他,花老板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这一片池面的冰结得又厚又硬,他们便携了冰鞋,在此痛痛快快地冰嬉。 “咦,是离姑娘?” “哇……快跑,她不会是收割咱的布条来了吧。” “收便收呗,留在我们手上也无用。” 这群人这般讨论着,便有人大声招呼她:“喂,离姑娘!” 远远只见段离仿佛从梦游中回神一般,慢慢地抬头往这边看。 “我们的布条,姑娘还要吗?” 段离缓缓地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后背,意思是已经被淘汰,然后继续往烟波阁的方向走去。 “那冰嬉,姑娘要来吗?” 这一下,段离的动作停住,众人就见她改了行进方向,往池子边来。 “冰竟结得这么厚了?”段离走到近前,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虽然金陵连着下了许多天雪,多数水面都结了厚厚一层冰,但远没达到人能在上面走动的程度。 “是阁主想法弄的!” “倒是姑娘你,竟然失手了?” 段离动作又是一滞,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哈哈哈,能让姑娘吃瘪,试问是阁中哪位大神啊?” “人……不知道,暗器,是一根冰棱。”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便有活泼些的安慰她道:“姑娘的布条本就只缝了两针,能不在跑动时落下,就已经很厉害啦!姑娘不必为此灰心!” 段离想了想,又嗯了一声,随后问道:“多的冰鞋,还有吗?” 暖阁内,花想容望着琉璃门外落雪的湖面出神。若是有人看到他堆在一旁的字帖,便能看到最后几个字是“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就没了下文。 上方滴下一滴雪水,随后,一根柔长顺滑的马尾辫从横梁上打着卷散了下来。马尾辫的主人没想到盘成了丸子的束发会在这时散开,差点发出声响,但见下方坐着的人纹丝不动,她才放心继续窥探。 瞅准时机,轻轻跃下,然后迅疾地拨开花老板那一头如绸缎般又多又密的秀发。就在段离正要暴力扯掉最后那张四角全缝、推测应是绣了字的布条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扼住了她的手腕:“可以了。” 段离瞬间松懈下来,嘿嘿笑了两声。随后,她将怀里两张布条摊在案几上,一张上面是福字,一张上面是寿字。段离亲昵地抱住花想容的胳膊,用脑袋蹭了蹭:“我赢了,这游戏真不容易。” 原来,段离在背 上布条被一根冰棱子射下后,薅起布条就往怀里一揣。随后立定原地,环视全场,据当时在院内的人后来描述,“姑娘看人的那一眼仿佛要杀人灭口”。 在布条掉落的那一瞬间,段离就在心里将花老板定的规则,往对自己极其有利的方向解释了一通,说给自己听。随后,便大开杀戒把所有在场人员打趴下了,但是没扯他们的布条。毕竟出局之人理应失去了再扯别人布条的资格,但,对于他们下一步如何行动,规则并无限制。后来碰上了冰嬉的那伙人,也不提此事,只是任由他们对她背上没有布条的情景任意解读。 对于最后一根特殊布条的所属,段离也是被那群专注溜冰的人一句话无意点醒。 “最后一根布条说不定在阁主身上呢!” 其他人打着哈哈笑道那可不敢去扯,然而段离却上了心。 是呀,想容从来没说过他不是这场游戏的参与者。这次雪仗可算让她见识到人能有多狡猾,几句成文的规矩能被人钻成筛子。她自己特殊,背了根特殊的布条,被人追着到处打,另一根布条的主人则神秘兮兮的,照这个势头推断,端坐暖阁的花想容身上有最后的布条,一点都不奇怪。 听着段离话里话外都是小孩子撒娇讨奖赏的意思,花想容的语气没了以往的冷嘲热讽,只是笑了笑:“你要是入金陵这局,步步都比这难得多。” 入局?什么局?“我不是……已经在金陵了吗?”段离因为今日消耗太多,又陡然从风雪中进了如此和暖的地方,此刻整个人都被困意裹挟,懒懒地瘫在花想容肩头答话,语调都变得软绵绵的。 花想容见段离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便知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于是召人吩咐喊回园中散落各处的人,结算今日战绩。 于是,所有参与了布条游戏的人,都见证了段离在花想容身旁窝成一团、活像只小猫似的睡颜。 单论集布条的数量,最多的是个四人组,不过奖励也是四人平分,大家都无甚意见。从顶往下数,三三两两组合的也不少。等到一位姑娘上前,旁边有人唱到“三条”时,花想容和她相视一笑,再无过多交流。 “阿云,你只抢了别人两条?”有相识的伙伴和她寒暄道。 等一大帮人高高兴兴领完赏,才有人想起来:“离姑娘的布条不是被人抢了吗?那是有人集齐了三根特殊布条?” 话音未落,众人便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有说离姑娘如何神勇的,有说离姑娘被抢了后如何失落的。花想容听着这帮人叽叽喳喳,当事人却依然睡得香甜,心中颇有些佩服。他抬首扫视,众人见他意欲开口,立马噤声,只换上热切好奇的眼神盯着他。 “没人集齐,最后一条在我这。好了,散了吧。” 语毕,一群人又热热闹闹一哄而散。等到周围安静如初,阁外天色已开始偏暗,风雪之势也愈发急剧。 花想容望着沉沉入睡的段离,抬手理了理她额前碎发。 只有他知道,欠她的,他迟早要还。 当晚,花想容便病了。 55. 生死债(1) 偶尔,花想容也会问自己,如果老天爷不将他生得如此聪慧,能将幼时经历的家破人亡记得一清二楚,他的性子,是不是便不会如此冷血凉薄。 若是没有那场皇权对相权的绞杀,他和阿璇便能平平安安在金陵长大。若是家里娇宠着些,阿璇指不定会女扮男装入朝堂,若是家里教管严苛,不许她以女子之身行如此破格之事,她也定会想办法折腾,说不好弄出个“一舞动京城”的大动静。待到要出嫁的年纪,再挑个样貌才学上品、家境清白简单的,他来背她上轿,若是丈夫给她气受了,他便给她撑腰。寻常女子困于后宅的委屈拘束,他不会让她受;寻常女子夫君疼爱、儿女绕膝的人伦之乐,自是尽她享。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入了个搏命的局,便是能功成身退,后半生也注定隐姓埋名,远离帝都繁华。 而他若是长在金陵……性子会如何还真不好说,唯一可以确信的是,大齐开国最年轻的状元郎这一名号,多半不是谢清言的。 至于阿离……那丫头说不得会女承父业,成为征战沙场的威武女将军,当然,这是在昭元帝没有狠削将门兵权、且百里家上下都同意的前提下。 若他们能于幼时相识于金陵,而不是西北,或许还会结成今日这样胜似亲手足的关系,只是过程会大不相同。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现实便是,他亲手逼死过阿离。 小孩子的世界最真实,也最残酷,因为缺了仁义礼教的约束,便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一定律的最佳体现。 那一年,他们姐弟俩在被抄家砍头的档口,被阿爷的旧识托人带出,随后一路颠沛流离,来到了这个村子。年幼的他们,虽然尚不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有一点无比明晰——家没了。 从此世上,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阿璇年纪长些,便担起了照顾他的担子。他记得原本在府里时,阿璇娇纵任性,从来不服长辈管教,来了此处,为了给他多争一寸布、一块肉,往往少不了甜言蜜语哄那些和他们没有亲缘关系的长辈们开心。 他们过早认清了生存之道,在此的一米一粟,皆是由他人看在阿爷的情分上施舍而来。这里的人们对他们没有什么期望,随意养着,活着就行,但他们自己却不能。 此处多是练武之辈,阿璇在府中练过舞,自觉其中有些共通之处,便去央求不同的长辈指点,每日勤学苦练。因为仅停留在“嘴甜,招人喜欢”这点是不够的,唯有练武,才能更接近这个村子的权力上层,这是阿璇的攀升之道。 而他,生了副百万人里可能才出一个的脑袋,于学武一途却没什么天赋。于是阿璇便想尽办法搜罗书籍让他,村里大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那就托人从外面带。一来二去,终于有些长辈意识到这是个文官之后,起先从一些武学门派的藏书里找了卜算、机关、阵法的书,后又定期从附近的城镇上购书带回。尽管与楚府家学质量相去甚远,这也是他们拼命换来的机会。 姐弟俩如此作为,落在其他同龄的孩子眼里,便是“巴结大人”,是异类。 阿璇在大人面前说得上话,又会些功夫,其他孩子自是不敢拿她如何。于是,身板瘦弱一些,长得过分精致漂亮,又成天只知窝着看书的他,便成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起初,只是擦肩而过的一次肢体顶撞。 后来,便会把人推倒在地。 再后来,会有两个孩子堵着路不让走,当面嘲讽、骂人,动手动脚。 再到后来,会有好几个孩子围在墙角,一起拳打脚踢。 这一切,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从不还嘴,也不还手,这样的态度,无疑只会让他们气焰更盛。 他很清楚,欺负他的孩子都是有爹有娘的。此时他已经知道,这个村子的大人们都是当年和昭元帝结下过仇怨的,要么是打天下时分属不同势力,最后清扫异己被赶下台了的,要么是当时任劳任怨,回头因为封赏问题心生嫌隙跳反失败的。其他的大人、孩子们在此生存已久,他们姐弟俩,才是后来者。 无论是让阿璇知道他被欺负,还是他自己告知大人,都不是妥善的解决之道。阿璇为了他们俩已经付出太多,他不想再让她分神来守着他。便是告知了大人,他也可以预想那些小孩关起门来撒泼打滚之后,第二天依然耀武扬威地出现在他面前的场景。 必须一招制敌,必须足够震慑。 既然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认为武力才是绝对的力量,那便让他们开开眼。 这一日,他又被几个小孩围了起来。见状,他嘲讽道:“谅你们也只敢欺负我。昨日我在地窖里见到一头老虎的尸体,你们敢不敢随我一起去看看?” 这些小孩仗着自己会些功夫,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此时一听有老虎可看,还不会真的伤到自己,各个都有些雀跃,再加上他话语末尾的激将,当下就被激起了血性,呼幺喝六地推着他往地窖走去。 其实,哪有什么老虎。他将这群孩子骗进去之后,反手便将那唯一的门锁了。此处偏远,等闲不会有人经过,他又算好了大人们往里存、取东西的时间,今天正好是个空档。如此一来,等到晚上那些大人们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再出来寻,那些人已在地窖里鬼哭狼嚎大半天了。 便是当晚几家的家长联合起来与他村堂议事,他也只是淡淡地掀起自己的袖管和裤腿,每指一处自己身上的伤,便指着还在哭嚎的某个或某几个小孩,陈述道:“某某,某某,某日某时在某处,踢伤。” 在场的大人们都为他的举动所震惊。便是还有家长要拉自家小孩对峙,也被其他人劝阻了。 这次地窖事件的结局,便是大人们意识到楚家阿枢头脑机敏,气度从容,或可堪当大任,小孩们则意识到,他不好惹。 自此以后,村里的孩子们便以他为尊。而大人们谈话、外出也或多或少带上他,他对村子运作的机制和城镇上的接头点、情报线,以致当年的真相,也都越来越明晰。 所以,在玄仁师叔带着那个小女孩回来的时候,他便第一次意识到,楚家的仇恨,有了宣泄口。 其中许多恩怨纠葛,也是他后来渐渐长成、多方留意信息才拼凑出了全貌。 那时的百里将军府孙辈独女,百里若,亦即后来的段离,会被从家中拐走一路挟至西北,其缘由为——村中有人要向百里老将军复仇。 而这场拐带不是结束,更不是开始,因为——这复仇大计,从她出生前就开始谋划了。或者说,在百里老将军儿媳有孕的消息传来时,一个计划便已成型,而阿离,在出生的那一刻,便成了注定的弃子。 百里老将军作为昭元帝手下得力大将之首,其行事、行军风格用两字便足以概括,“狠辣”。只要昭元帝一声吩咐,这条咬起人来最凶最猛的猎犬会不顾一切地赶尽杀绝,哪怕要杀剐的对象是多年与共的同袍,他的处置中也不会留有丝毫情分。可想而知他成为昭元帝手中最锋利的刃,一路升至将权的最顶点,得罪了多少人。 村里对百里老将军最恨之入骨的,是当时某个坞堡门派的二弟子,他几乎一人谋划并推动了对百里府堪称阴毒的复仇。而究其起因,后来长成的花想容再回首推析,只能认定那个人当时已经疯狂偏执到极点。 那个人,坚持认为百里老将军在攻城后屠降,致使他只来得及看刚出生的孩子一眼,便天人永隔。 而当花想容以阿离保护者的视角多方打探,得到的结论却是,百里老将军御下极严,从未有过“屠降”“屠城”之确凿记录。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手下兵将的管束不仅体现着为官为将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体现对皇权的态度——是谨遵圣喻、令行禁止,还是自大散漫、目中无人。能在那么多将领中,以暴戾狂傲之风行事却稳坐头把交椅,这只恶犬必定有着堪比千年狐狸的老谋深算。 说回村里这位,当花想容深究他的说辞时,一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对后来的阿离带来了如何的影响,简直要被气到笑出声来。 他所谓的“刚出生的孩子”,是外室生的。在战火快要烧到门派属地时,他便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快要临盆的妻——门派掌门之女,也即门派大师姐,送往已被昭元帝势力安定住的徽州一带,同时将外室留在门派山下的一户村民家中,为的是两头押宝——因为他不确定哪一方势力会最终问鼎中原,所以两位怀了他骨 血的女子,每一位都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当他的妻路上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的消息传来,山下外室的孩子也正好出生,他去匆匆看了一眼,就在那时—— 城破了。 他逃了。 原本出于继承门派的领袖之责,他才一直坐阵山中。当真实的刀枪铁骑近在眼前,他也顾不得什么刚出生的孩子和曾经你侬我侬的外室,头也不回地逃了。 而那以后他再也不曾收到那位外室的消息。 “是百里狗东西领的仗,是那狗东西屠了城,一定是他!我的儿才会……” 在花想容年纪尚小时,这个人经常披头散发地在村里一边游荡一边这么喊。 而当他制定那个阿离成为直接受害者的复仇计划时,神智尚还清醒,思虑也还缜密,他要让百里家也尝尝绝后的滋味。于是,尚在娘胎里的阿离,便已被这般恶毒的目光盯上。 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对人性拿捏却最为精准。他看准了昭元帝要对百里将军府卸磨杀驴,也看准了百里将军府要在鸟尽弓藏的大势之下自保,于是他动用宫里的眼线——当时自称拥有前朝历法术数、主问卜算天象的“国师”,递上了一个让两边都能满意的台阶,尤其是,当得知百里府新降生的生命,是个女孩儿。 国师在两头搭线,将昭元帝对百里府的瞬时灭杀变为了拉长时间的博弈。 国师的提议是,百里老将军杀伐过重,这报应遭在了新出生的孙女头上。若是这孩子以正常方式长大,必定会成为祸国殃民的“妖女”,必须以灵童的方式教养,五岁之前不沾人气,五岁后在昭元帝五月初五大寿、阳气极正极浓之时,由圣上亲封郡主名号、入皇家玉牒,方可震住她与生俱来的邪气。 “不沾人气”,即不喊爹、不喊娘,不与人交流。 寻常人家孩童被如此教养,必废。 于昭元帝而言,归在百里府的“杀伐过重”源为为他打江山。如今百里府第一子得女,此女必废,只要再用些手段,百里府绝后、兵权回收只是迟早的事。如今有人递上这个枕头,除却将权威胁的目的已然达成,面子上又可安抚人心,那小女将来有个郡主之位也不愁嫁,他身为动了杀心的君主,能退至如此地步已然仁慈。 于百里老将军而言,他此生已达将领所能之巅峰,在过往的同袍一个个死于圣上之命、死于己手的情况下,能以一个无足轻重的孙女为代价换来阖府安泰、尤其是自己的安享晚年,已然是他最为满意的落幕。便是看出了昭元帝有意让百里府绝后,现在的乖顺也只是为了活得更长久。只要现在的儿子活着,能自律己身、能带兵打仗,在将才凋敝的现状下,将来他也必定会将百里的名号传承下去。至于生儿子继承兵权么,便是现在的儿媳被宫里伸手下药了,也总有其他办法。至于现下这孙女,生在了百里家却是个女娃没法上战场打仗,以这样的方式守住了家族便是她该的,而且以将门之女之身获封郡主,已是莫大的荣耀。他自觉为一家之主、为人父、为人阿爷,没有半点对不起百里家的地方。 在皇权与将权博弈,充满了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人心诡谲,没有烽烟的这片战场上,每个人都做了自己最为满意的选择,每个人的理由都圆满且站得住脚,也达成了相当一致的共赢。 唯一被无视的,被牺牲的,被用来作为各方势力权衡筹码的,只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女孩。 这无所谓。 女孩,将来能嫁人生子即可,只要百里家还在、只要郡主之位不被撤掉,不愁嫁不出去。他们为她安排得很好。 而当这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声音、连自己遭受了何等对待都不清楚的女孩,成为了你的心头宝,这一切的合理“安排”都成了笑话。 于百里将军夫妇如是,于年幼及成年的谢清尧如是,于后来领悟了的花想容如是。 而在当年,花想容对此一无所觉,只是顺着被大人们点起的仇恨,加入了迫害这个小女孩的阵营,甚至从中获得隐秘的、复仇成功的快感,并犯下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过错。 他以仇恨为借口,以强权对弱者理所当然的霸凌的形式,杀死了阿离。 56. 生死债(2) 年幼的阿离其实很聪明,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并且由于没有人告诉她这是不对的,她便一直默默受着,绝望着。 用那位后来奋而振声的玄仁师叔的话来说,“她小小年纪,眼里便只有死态”。 她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位大人,喊“若儿”“阿雪”的时候,是在喊她。 她从小时候起,便不知自己是谁,他们是谁。 但他们总以一种……无奈到快要落泪的眼神看着她,甚至她有几次看见过那年轻女子躲在一旁用手帕拭泪。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印象里,还有一位年老的阿爷会从远处看着她,会有一位比阿爷年轻一些的、面容严肃的嬷嬷看着她。 每当年轻的那位女子想要和她说什么话,那位嬷嬷总是会露出非常凶恶的表情瞪着她们,于是她和那位年轻女子都知道,这是不被允许的。 年轻男子教她一些武术招式,让她每日勤练,她便学。 年轻女子教她诗书礼易,她便记。 那名嬷嬷一直在旁。 于是这年轻的男女,从没和她说过武艺学艺以外的话语。 她想要模仿他们的样子张口说话,如果被那位嬷嬷看到,也会被呵斥住。 于是她私下偷偷地,在一个人的时候,磕磕巴巴地自己念给自己听。 有一天,她看准嬷嬷不在,便将诗句背给那年轻女子听。 年轻女子没有教给她这首诗该怎么念,是她自己从书上看来,又联系一些相近的字形和之前学到的发音,念出来的。 诗句是: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 她还没背完,年轻女子仿佛再也忍受不住一般,抱住她嚎啕大哭,女子一边哭一边喊: “若儿……你是若儿,你乳名是阿雪,你是我们的若儿,我是你娘……你可以喊我娘……若儿……我是你娘……是娘对不住你……娘没法保护好你……” 她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背了这首诗,女子就会哭。 如果可以,她想看到她笑。 于是她模模糊糊地喊出了那个字,凭一些推测和直觉。 “娘……?” 女子笑了,又哭又笑,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女子又在哭又在笑,但是她笑了。 于是那个晚上,她喊了好多次,每喊一声“娘”,女子就会应一声。后来女子还找来了那名年轻男子,让她喊他爹。 虽然诗句里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那天晚上,她记得那名男子抱住她和那名女子,无声地哭了。 后来他们偷偷地约定,只要那位凶凶的嬷嬷不在,他们三个就会像这样聚在一起。在这种时候,男子会拿出一些奇巧精致的机关物件,女子会拿出一些色泽质料上好的衣饰,还有一些甜甜的糕点和果品。男子会让她骑在他的脖子上,也会把她抱在怀里,也会当着她的面教她用木头做一些东西,然后送给她。 后来,府里有一阵,到处挂着白色的布条。 爹娘没有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年老的阿爷。然后,那位嬷嬷出现在她们身边的次数也逐渐减少。 直到那一次,娘带她去了一个好多好多人的宴会。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人,有大人,有小孩。但她不怕,因为有娘在身边,娘告诉过她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当她一个人被叫到大殿中央,她也不怕,娘教她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平平稳稳地说完了,跪下磕头行礼也做得一分不差。虽然想抬头看一眼殿上的人,但是娘讲过不能直视天颜,所以她只是乖谨地看着两步之远的地面。 即使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封赏,又为什么不能直面圣上。 那日过后,她便被送去一个学堂,里面都是比她大上一些的孩子。 她开始被人叫“安平郡主”。 因为娘让她对别的孩子说她之前是在家养病,所以也有人叫她“病丫头”。 不知为何,有两个——确切地说是其中一个,比她大上好几岁的哥哥,经常找她一起玩。她不认识他们,但是由于之前被规训多年,面对未知的事物时,基本还是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也有小孩成群结队跑来推搡她,他们有着奇奇怪怪的眼神和笑容,有人对她说:“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和他们一起玩?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呸,来路不明的贱种!妖孽!” 她不明白他们这样说的原因,更无从体会其中的恶意,因而只是站在原地眨眼。 那个大一些的、总是笑着带她玩的哥哥,带着另一个总是冷着脸的、小一点的哥哥,后来当着她的面把那些人挨个揍了一遍。 “若儿,你乳名是什么?我有块灵岩峰出产的石头,想在上面刻字送给你。” “三哥!”问别人闺名是什么意思对于这些早熟的小屁孩来说,简直再清楚不过。纵然他们的共识是这个呆丫头肯定理解不了,当时八岁的谢清言也下意识觉得谢清尧太贼了。 “阿雪。” “……”谢清言无语叹气,这丫头真是问什么答什么。 后来,那哥哥真的送了她一块石头,还告诉她这石头养在白瓷盘子里、浇上水最好看,不过她也可以直接带在身上,就放在离胸口最近的位置。他还说,只要她带着这块石头,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找着她。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别人让她收下,她就收下了。 回家后,娘在帮她整理衣服准备入睡时,发现了那块石头,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只见娘略微皱起了眉头,没有说话。 再后来,金陵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院里那两株清冽的、甘香扑鼻的、形似一颗颗乳白珍珠攒成花瓣的梅树,也开了。 娘说,那梅树是爹千里迢迢从云南运来的,在她出生的那天第一次开花,所以树与她同名。 她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雪与她同名,梅也与她同名。 眼前是一片纯白的世界,大片大片的雪纷纷扬扬,雪与梅白得快要融为一体,就在那样纯净无垢的世界里,墙上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从此往后,她 的世界也只剩下黑色。 年幼的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被人裹着不停地赶路。即使她颤抖着声音问那个和爹差不多大的男子“爹和娘呢?”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终于有一天,这样漫无止境的、全是黑暗的颠簸终于结束,而她进入了更大的黑暗之中。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孔不入的,仿佛全身都被人按在了水里,无法挣扎的,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出口的,恶意的包围。 在这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和在学堂时推搡她的孩子们一样。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肚子饿了想吃饭,实在饿到睡不着了,大半夜寻着光亮找到了伙房,在那里值夜的大人会用很不愿的表情给她扒拉两口凉粥。 她吃完后会偷偷想念家里总是温热的饭菜,想念虽然告诫她“食不言”但总是眼角、嘴角带笑看着她吃饭的爹娘。 她被其他小孩子推倒在地,被他们冲着大吼大叫,到后来有人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墙上撞,被他们用脚踢来踢去,她好痛好痛,但是即便再怎么握住胸口的那块石头,那个说会找到她的哥哥却再也没有出现。 她好想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办,她想回去,她好想爹娘,想那个只要她喊名字就会塞小甜橘给她吃、会冲她笑、带她玩的大哥哥。 再到后来,她也不去想。就算想了,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像爹娘替她赶走那个恶狠狠的嬷嬷一样,像那个哥哥替她赶走推搡她的孩子们一样,来赶走这些每天都要推她打她踢她的孩子。 她已经什么都不去想了。 连哭和笑都忘记了,每天只是默然地,半耷拉着眼,毫无生气地,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角落里默默地扒两口饭,然后躺在仅有她一人的屋子里,沉浸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直到有一天,终于有大人想起来,时常在外游荡的玄仁屋里有个小女孩,小女孩是需要洗澡的,于是几个年轻妇人带小孩去山涧溪边一边玩水一边浣衣的时候,叫上了她。 然后,有个女子发现了她身上的伤。 原本在空幽山谷间回荡的,小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嬉笑打闹声,在一瞬间停止。 那天下午,映在溪面上的粼粼波光,纷乱炫目。 那晚,那个叫“晚娘”的女子,用各种草药和药水把她的全身几乎涂了个遍,又用一层又一层的布条把她包成一个粽子。 晚娘一直皱着眉头红着眼眶给她包扎。即便她对自己说可以叫她“晚娘”,这个称呼和“娘”非常接近,即便她说以后她们二人同吃同住,此时的百里若,也没有任何生气去回应了。 她只是木然地垂着头。 不知过了几天,那个当初将她拐带至此的男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 他一回村,看到全身上下裹着药带的小女孩,看到她眼里全无求生的意志和希望,他几乎是立刻抱起她,挨家挨户踹门叫来了所有的大人和长老,聚集在长老堂。 上次这般,以一个孩子为中心,和几乎全村的大人对峙……似乎就在不久之前。 57. 生死债(3) “我原以为二师兄让我将这孩子带来,是因为这孩子与他有几分血缘纠葛,他要悉心照料,弥补他的丧子之痛。便是夺人子女、毁人天伦之大罪,看在师门情谊上,我便也做了。若不是晚娘飞鸽传书,我还不知这孩子竟已被你们凌虐成这样。” 无人发声,只因村里的其他大人都知道,那个天天喊着要向百里老狗复仇的人,其实已经不在了。他听说玄仁带上了百里府孙女往西北赶的消息之时,露出了几近癫狂的欣喜之情,第二天早上,他人便没了。 而更无人敢说,那人原本的计划,是将这小女孩带来然后慢慢折磨致死。虽然现在,在大人们不知如何应对的尴尬、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乃至于与百里将军府的深仇大恨,各种琐碎细微的,每个人微小举动的叠加下,竟达成了与预期无二的结果。 “我原以为,我们这群人聚在一起,是为从暴虐无情的皇权重压之下报团取暖,互相帮扶。各位想必也很清楚过去我们、或我们牵连之人,做了什么事情,才沦落到如此境地,也清楚金銮殿上那老儿我们暂且无力对抗。但至少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将所有的仇怨,对准一个刚满五岁的孩子,你们的江湖道义呢?你们的天理伦常呢?只因手中有权有力,便肆意践踏弱者,你们这般,与皇权大榄后赶尽杀绝的昭元帝又有何区别!” “玄仁……”有人觉得他字字诛心,想出声劝阻他继续说下去。 “将这孩子拐带至此,是我的罪。我错看了你们的仁义礼节,将这孩子放任于此,被欺负成这般,是我罪上加罪。无论你们说什么,我立刻就要将这孩子带回金陵,之后她的父母对我要杀要剐,我一力承担,与你们无关,你们大可放心。” 依旧无人发声,也无人阻止。 看到满场死一般的寂静,向来以温厚、好脾气、好说话著称的玄仁,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继续咄咄逼人道:“我孤身一人,尚且无法有所体会,但你们之中不少人也有血亲、有子女。若是有一天,你们的子女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被欺负至此,而那些人依旧默不作声,毫无血性可言,如你们今日这般隐忍不发,你们会如何?莫要以为沉默便可高高挂起,见有受难者被迫害至此依然一声不吭,你们一个二个便都是帮凶!大人不可能将一个小丫头欺凌至此,是谁在天天对小姑娘拳脚相加?是谁在放任孩子们有样学样去欺凌弱小?我话放在这里,若你们还是恨字当头,将孩子们教得满脑子都是弱肉强食、冤冤相报,我若活着从金陵回来,便一把火烧了这个村子!” 说完,他抱起听了这些话语也依然无所触动的百里若,叫上晚娘,头也不回地大踏步而去。 “晚娘,这孩子这两天暂且托付给你,我这就去镇上置办些盘缠车马,联络些住处,你备些药品方子,车马一到,我就带这孩子回金陵。” “好。” 后来,有无数次,花想容曾想过,若是他在那时,没有轻轻推出那一下,也许她就不会成为段离。她会在那时回到金陵,以郡主之尊,被父母呵护着长大,而当谢清尧在西北立了军功归京,她就会成为一个安安稳稳的清闲王妃,衣食无忧,夫妻恩爱。 只可惜,玄仁振聋发聩的那一番话,完全没有打动当时年幼但已冷血至极的、在议事堂外悄悄偷听的他。他认为玄仁的那番话,不过是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而他只知道,这个百里家的丫头要被带走了。 凭什么呢? 他和阿璇的家,都被昭元帝毁了,她凭什么可以回到父母身边?! 于是,在第二天下午,一个孩子看准了落单的百里若,去和她说:“对不起……我们之前不该欺负你,我们准备给你个饯别礼,让你带回金陵,在山上,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听到这话后,她的视线下意识瞥向了远远看着的花想容。 那道目光让他心头怵了一下,仿佛她知道一直以来,在背后指使孩子们打骂她、且一直远远看着的,是他。 而她确实知道。 但她在最后,依然选择了善意,相信他。 而他,用最为冷酷的恶意,毫不犹豫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个傍晚,孩子们七拐八绕地将她引上山后,头也不回撤个精光。 那天下午,山间闷热潮湿宛如瘴魇,那是凉潮秋雨即将来袭的前兆。 她没能自己走出那座林子。 而当晚娘和从镇上一路奔袭赶回来的、发了疯似的玄仁,叫上其他的大人们在林子里找到早已浑身冰凉、脉搏和气息都完全停止的百里若时,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那之后,直到油尽灯枯的玄仁,叫上他和阿璇单独谈话前,他的记忆其实都不太清楚。 似乎有人在骂他,有人在替他求情,但他都记不太清了。 他知道,自己杀人了。 杀了一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永远一声不吭的,即使被他欺负那么久,到最后依然愚蠢地踏入了他设下的陷阱的,小丫头。 这种傻,和玄仁耗尽一身内力、赌上自己一条性命也要救活这个小丫头的傻,让他无法理解。 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这样呢。 他真的无法理解。 被杀了就要杀回去,被打了就要打回去。 他们这样做……为什么呢。 “那丫头,我和晚娘,还有大当家的,已经救活了,只是还没醒。” 他知道,但是代价是眼前这个人的命。 “不论她什么时候醒,醒来后记不记得从前的过往,如何与你相处,你亲手杀了她这个事实,我用我的一条命,希望你可以记住,永远不要忘记。这是你应当背负的罪。” “是……师叔”。阿璇替他开口了。 “纵然你现在还太小,还不理解,但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阿璇,你们反反复复地去想。我知道你们姐弟两是楚相之后,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定是这群人的中流砥柱。我不希望我从楚宅大火里救出的两个孩子,永远被困在那里。我也不知我的所作所为能开导你们多少,其余的大人又会将你们带往何方……” 他咳了两声,一抹暗红的血色从嘴角流下。 “师叔!”阿璇急忙要掏帕子。 他静静地抬手制止了 ,话语中气力虚弱,失去了以往习武之人的雄浑气息,但他的眼神,在昏黄的烛火之下,如此灼人,让年幼的他不敢直视。 “我希望你们可以将那孩子当成妹妹来待。从她的父母身边将她夺走,是为罪一,将她欺凌致死,是为罪二。后一项罪,我替你还了,前者的罪,楚家阿枢,你来替我还。” 阿璇在默默地流泪,而他依然目光呆滞,不敢接过这份罪责。 “而如此,往后那孩子越是亲近你,你越是疼宠她,这所有的一切都会反反复复地提醒你,你曾经的所作所为。阿枢,这就叫偿罪。” “师叔!”阿璇再也忍不住,哭着喊了出来。这样的话语,仿若来自地狱的、过于沉重的诅咒,是期盼也是枷锁,而她年幼的、犯了错的弟弟,将一辈子活在这样的束缚之中,哪怕那个丫头最后选择原谅他。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了,无法抹消。 “若是那孩子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了,就用我起的名字叫她吧,段离。由于我们的任性妄为,害得她与生身父母生生别离,还死了一次。我们在践踏人伦,阿枢。” 阿璇拽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玄仁阖上了眼:“罢了,不用跪我。去看看那小丫头吧。” 他们久久跪于床前,直到玄仁的最后一缕气息消散。 过了约摸七天,那丫头醒了。一直守在床边的晚娘,第一个告知的便是他们姐弟两。 晚娘的语气有些苦涩,又有些庆幸。 “那丫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姐弟两听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他迈着沉重无比的步伐,来到她床前,却喉头紧缩,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的目光澄澈,对曾经遭受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带着些许的疑惑看着他。 对……就像现在这样。 病中做了个长长的梦,回忆起往昔的花想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守在他床边睡着了,被他起身的动静惊醒,刚睁开惺忪睡眼的阿离。 过去的他,对着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的阿离,艰涩磕巴地开口: “你叫……” “阿离。” 现在的他,无比自然地唤了她那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的假名,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玄仁师叔的诅咒,时时刻刻回荡在耳边。 “怎么趴在这睡了?” “呜……嗯,做了个梦,梦里我走在一个下雨的林子里……一会冷一会热……”她毫无防备地揉揉眼,散乱地描述着梦里的见闻。 他的手一瞬间僵住。 金陵城的雪已经下了很久了。 而阿离,也越来越嗜睡。 自她从晋王府回到他身边,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念叨自己做了梦。 正如她的名字所预示的那般,他们现在的亲密无间,是建立在迟早分离、甚至反目成仇的基础上。而她浑然不觉地享受着这一切,仅有他背负这份痛苦。 他轻轻笑了,摸她脑壳的动作又接续上:“噢?林子里有大野熊吗?” 58. 天宁祸(1) 年初二,天宁寺。 天宁寺坐落于金陵城外北偏东方位,以寺中供奉的祈福娘娘和万亩苍翠的竹海远近闻名,是帝都不少善男信女进香甚或偷摸游乐的好去处。 近日连绵大雪,在不少地域造成灾情,朝廷已派各路赈灾人马前往处置。不知谁提了个,由各部臣工的女眷们前往天宁寺祈愿灾情消弭的主意,朝中无人反对,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说是祈福,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法会上进献的香火钱,最后会由朝廷与寺中住持以善款的名义用于各地赈施。本质还是让臣工们从腰包中掏些银两,为自家的夫人小姐们搏个“善心”“积德”的好名声罢了。 而这些女眷们,年初二本也是回娘家探亲,部分夫人们平日逢初一、十五、娘娘诞日,进寺拜香,或求子或护家,或以烧香为由头、行女眷间交游玩乐之实的,本也不少,因此这一提议,倒也没有激起她们如何不满的议论。 但由于女眷们集体出行,又涉及钱款流动,其间需要考虑周到的事务着实不少。宫中派了年长女官作为朝廷方的主理,又命含玉郡主从旁协理,加之寺中人本就与官眷们交往密切,因此,即便事发突然,到这一步也没出什么错。而由于天寒路远,山中积雪深厚,护卫一事便交由掌了亲兵、且在女眷中名声颇好的晋王殿下。 这便是段离也得以出现在此的缘由,毕竟……谢清尧无论何时,只要她开口,都是有求必应。 此刻,段离撑着把上绘两支青竹的白底纸伞,身披厚厚绒绒的雪白大氅,一手提着竹青色的裙摆,沿着山径,慢慢地拾级而上。 四下除她外再无他人,仅有厚雪压得竹身弯到了极限,突然整块地落下,而后翠竹恢复挺立的零星声响。 寒林馥郁,万籁俱寂。 这般的安静,这般……被竹子包围的时刻,让她想起了那次湖湘之行。 不过半年多的时日……她,与他,竟已变了如此之多。 她站定,回身望向山下。 湖湘留给她的记忆,是微雨潇潇,滴青流翠,朦胧空明。 而眼前,在连日大雪的肆虐之下,所有景致只剩了黑白。一丛一丛黑压压的竹子上,覆着片片白雪,蜿蜒向着山下延展开去,让她想到沉默蛰伏的巨龙,一片片黑底白边的,仿若龙鳞。 他此刻虽不在她的身边,但这伞、这衣裙、大氅……全是他所送。 甚至事到如今,她看见竹子,便会想到他。 那般的挺拔潇逸,清俊夺目,却像眼前这些竹子一般……明明受了那么多的伤却从不告诉她,只自己抖一抖,便又嬉皮笑脸地站直,对她嘘寒问暖。 她感觉眼眶热了热。 从晋王府回到想容身边,见不到他了……她才发觉,自己总会想起他。 她和江南岸一帮人打雪仗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一个人的棋局,一个人的投壶……想必会很无趣。那天晚上,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她赢了想容,猜到了最后一根布条在想容身上,不过其中一根布条是有人和她换来的,还有些人想要围攻她,都被她一一闪躲了过去……他想必也会笑着奉承她最厉害了。 昨日初一,一年伊始,家家户户点了开门爆仗,寒烟满巷,晋王府上……也放了吗。 想问他,想和他说这些。 ……想见他。 所以……即便想容还在病中,事务由宁玉代理,她理应守在阁中,但还是想来。 谢清尧给她的书信中写了他要来天宁寺两日,虽然他公务会很繁忙,但山中秘藏的热汤非常适宜女子疗养,她若想来,他也必定安排妥当云云……她看到这里立刻去央求想容。 想容约莫是病中兴头低落、反应迟缓了些,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想去便去吧。” 她巴巴地跑来了,然而诚然,有活干的人和闲人,中间还是有道鸿沟——现在她还没见上他一眼。和她打交道的,都是他手底下那个他们早已彼此熟识的羽林卫。 即便如此,她看到榻上叠放的那几套衣衫、屋里挂着的大氅,还是知道这是他又在送她东西了。 而她也毫不犹豫地选了竹青色这一身。 先前他们与她道:“殿下说姑娘可以去后山逛逛,上山小径仅此院落后方一条,我们守着,不会有闲杂人等上山。只是姑娘注意路滑,莫要摔着。” 她抬手抚了抚兜帽这一圈和软细密的奶白色绒毛,温温绵绵,不扎脸。 他做事向来妥帖周全,可要下多大的功夫,带着何等的心意……才能做到如此。 而她察觉得是否有些……太晚了? 思及此,段离只觉得一些气力从脚底溜走。 这种失去底气的……怯弱,她还是头一次体会。 想要回馈他……却又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喜得,患失。 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用力,甚至有些发白,仿佛这样就能…… 就能怎样呢…… 她也说不清。 但她想快些回去,回屋里等他……等他来见她。 她一路跌跌撞撞,对周遭景色全无了欣赏之意,甚至好几次脚下打滑,只能勉强凭借过硬的身手站稳,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避免裙边衣边染上些泥水雪水。 她回到那间小院时甚至有些气喘吁吁,声音因急促比平时偏高偏尖,问道:“晋王……他……回来了吗?……” 羽林卫愣了一下,关切地回道:“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账目上有些没对齐,还需在偏殿留一会。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摔着了需要用药吗?我这就派人去知会殿下一声。” 原来……没有回来。 段离一颗砰砰跳动的心缓了下来。 在她往山下冲的时候,心中总有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怕他回来了找不到她,还需劳累他上山寻她。所以她一路飞奔下来了,希望可以在路上遇到、或是屋里像往常一样见到他。所以她才会如此急切。 原来……只是她多想了。 “无事,不必打扰他……”她下意识地回,见对面眼中关切之色不减,似是不信她的说辞,只好又补充道,“我进屋歇歇,方才逛得有些累,可能睡上一会。” 意思便是,确实无需去打扰他。即便等下将他请回,见到的也会是小憩中的她。 “好,姑娘好生歇息。” 段离见对面应下,这才进了屋。 屋内未点 烛灯,雪天又本就阴阴沉沉,这般,段离便陷入黑暗寂静之中。 而这般了无生趣的黑暗……她曾见过。 或者说……最近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里,全是这般的压抑,漫无边际,逃无可逃。 她甚至想转身出门,立马飞奔去那个什么偏殿找他,可她知道……她不能。 若是她能去他身边,他定会前来接她去。 现下她能做的,就仅有在这里等他。 她背靠着刚刚阖上的房门,一点点滑落蹲下,最终将头埋在膝上,双臂紧紧环着腿。 良久,她终于说服自己,他一定会来找她的。 因为相信他一定会来,所以即便眼前的空屋令她害怕……她也可以在这里等。和梦里的黑屋不一样,这里还燃着盆炭,是他让人点的,有他在。 她缓慢起了身,蹲得太久的双腿有些酸软,加之从屋外进入室内,又是一阵困意袭来,她便撑着桌子走到榻边,倒头栽了下去。 午后的梦魇总是离奇光怪,毫无道理,却又无从逃脱。 梦里,一群小孩子对她推推搡搡,又很快演变为拳脚相加,她无力反抗,只能抱头承受。她听不见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有没有求饶,但眼角应该是湿的。 又过了一会,似乎有个给了她石头的小男孩挡在她前面,那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却又很快消失不见。 她还担心了一下那个男孩如何了,而很快,更多大大小小的黑色的手从四面八方袭来,捂住她的眼睛,堵住她的嘴,扼住她的喉咙,敲击她的脑袋,撕扯她的身体,似乎有人在喊她,但她完全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挣扎,她想要大哭,她喘不过气来…… “阿离!!!” 轰鸣着的乱糟糟的黑暗与欺压在一瞬间消散,而她还没回过神来。 “阿离,你做噩梦了?看看我,没事,不怕,我来了……” 眼前人温厚有力的双手按着她的双肩,直直看着她的双眸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关切和愧疚。 她张了张嘴,声音与泪珠在同一时间颤抖着溢出。 “……清尧……?” “是我……没事了,没事了……我不该将你一个人丢在屋子里,都是我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只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那一瞬间,段离记起他也曾给过她一块石头,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虽然她当时完全没放在心上,看都没看就随手揣进兜里、后来收进了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现在不知还能不能翻出来…… 但此刻出现的他,于她而言,就是梦里那个不知姓甚名谁但挡在她身前片刻的小男孩。 她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然后一边流泪一边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 谢清尧见状倍感心疼,明明是他失察,害得她一个人在此做了噩梦,若不是他们知会及时,他还不知她已陷入这种境地。又缘何是她反过来道歉?可他也不知现下该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抚着她的后背,让她将梦里的委屈害怕全发泄出来。 段离搂着谢清尧哭了半晌,然后渐渐意识到失态和丢脸,于是吸着鼻子,嘟嘟囔囔地说:“我无事了……你去忙公务吧……” 59. 天宁祸(2) 言辞间,还将手伸进中衣要拿帕子,眼神也开始躲闪,不愿直视眼前人。 谢清尧又觉得有些好笑,仿佛自己成了个专供她擤鼻涕擦眼泪的破帕子,现在她恢复了,便要将他踢开。 他蹲下身来,仰头看她:“无妨,那头等下再去也无大碍,还是阿离的事要紧。” 段离这般被他盯着,脸上更是烧红,只能支吾道:“你还是去吧……” 她面皮薄,谢清尧知道此刻若是再加调侃,她怕是要恼羞成怒跳起来捶人了,于是见好就收地问道:“当真无事了?” “嗯。”她乖顺地点点头。 “好。善款数目确实有些纰漏,我又是户部当值的,有过查账经历,因此这回被他们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了。”谢清尧笑笑,朝廷用人当真是物尽其用。说是副协理的谢卿妙其实对府外事物知之甚少,一遇难题便会抛给宫中的女官和他,可以看出那位小姑娘也在竭尽所能地想要学习、想要去处理这些事物,但目前能力不足也是事实,那便只能由他们兜着了。 他是做哥哥的,又长于此道,竭尽所能帮衬着些、指点着些自是应当,宫中仿佛也吃准了他这一点。那位掌宫也领了同样的任务,教导谢卿妙时总是引着她往治理府宅的情景上去考虑。 ……怕是要准备给她指个人家了吧,现今给她能力和名声上的预备,背后的深意,他们这些人不会不懂。 想到这里,他又看向身前睁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的阿离,无比庆幸当年早已用圣旨将她捆在了身边。天家贵女,身份显赫,享了荣华富贵,婚姻之事便往往由不得己……像铃儿那般遇上鸿卓,一生一世一双人,是极少极难得的例子。而就算是他们二人,也得亏南宫家退出权力角逐多年、铃儿的郡主名号只是荣封虚位,杨家又确实护佑一方、无可替代且无人敢指摘,这些条件都凑齐了才行。 “晚间去泡汤的几项要点,还记得吗?” 谢清尧话锋突转,搞得段离愣了愣。然后她才想起来,热汤才是她说服想容说要来的由头,其实真正的来意……是想见他,而现在已经见到了……甚至还……累得人家放下公务来看她……还全无形象地嚎啕大哭了一场…… 由于害怕思绪暴露,段离慌不择言地回道:“……不能饮酒?……” “……” 谢清尧陷入一瞬的失语,看来完全没记住。 饮酒……他又何时让她沾过半点酒了。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不宜久泡,不宜过饥,不宜过饱,适时饮水,浴完抹点香膏。” 段离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尽管谢清尧还是怀疑她没听进去,但再叨叨就太煞风景了。为了吊起她的兴子,也是让他自己稍后回归公务能更快刀斩乱麻,他道:“你在那处泡完,也不是就结束了。等你回来,这院子后方还有处小池子,可以我们二人一起享用。” 那池子虽小,仅供二人掀起裤腿泡泡脚,但胜在僻静无人,视野开阔可观山林,还可远观帝都,如此得天独厚的院落分配,也是他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功夫才调来的。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段离疑惑地皱着眉,眨巴着眼睛:“只穿中衣……?” 谢清尧这才想起,他是知晓那池子仅能泡脚的,但对阿离而言,“泡汤”依然意味着仅穿中衣,全身浸入池内…… 他脑海中的设想一下飞出天际,几乎被段离这句话呛咳出声,别过头之余扫到她脸上也熟得和现蒸的河虾一般,连忙解释道:“那池子不大,我们就坐在池边,沐足即可。” 段离这才放下心来,哼哼地“嗯”了一声。 由于天宁寺的热汤泉在官眷中非常闻名,加之舟车劳顿、请神送佛了一整日,根据谢清尧的推断,亥时之前,最大也是建造最完备的那个汤池会一直有人陆陆续续光顾。他会派人盯着通往汤池的小道,若是有近半个时辰再无人进出,便让人带段离前往。 此刻段离站在汤池的入口前,不禁感慨,若是让她直接从这路过,她绝不会想到里面是个汤池。这入口,仅是山石中挂了个厚毡子,推开一看,第一眼还是山洞小路,只是其间闷热潮湿和外界差异较大罢了。 段离从中掀开分为两挂的毡子,回身对领着她前来的人道:“你回去吧,等闲我这功夫遇到歹人还能将人揍趴下。天寒地冻的,莫要站在这受了寒。” 若是她入浴之时一直想着外面有个人还在寒风冷雪中守着她,她没法泡得心安。 羽林卫抱拳后走远了,且由于他们彼此都知道习武之人对气息都很敏感,确认了那人确实撤远之后,段离便掀帘入内。 甫一进入,没走几步,温热潮湿的洞窟之路便向左拐了弯,等到看到第二道毡子帘,段离这才醒悟,这歪拐了一道的入室之路、两道厚帘子,莫不是为了隔绝外界的风寒。 再掀开帘子,便进了更衣之处。段离确认内间和更深的池子处无人,这才放心打探起来。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馨香。藤条编制的隔柜离地有些高度,隔柜的一侧放了些叠得齐整的白色澡巾,另一侧则放了些空篓。入口处的立杆应是用来挂披风大氅的,甚至还有张藤编的躺椅。再转头望望,雾气深处还有张茶桌,上置莲花祥瑞图样的茶壶茶杯一整副,想到谢清尧和她说内间有茶可饮,这便是了。 一开始和她说有热汤可泡,她还以为是山野间那种噗噗往外冒热气的小孔洞的水接起来,用澡桶泡,她甚至预想了可能会泡得满身臭鸡蛋味……没想到帝都气派果然不一样。 待安置好衣物,段离随手将长发挽起,搭在身侧,先坐在池边,用脚尖试了下水温,确实舒适宜人,便一点点将小腿浸入,最后整个人坐进了池中。 当略有些温烫的暖水柔柔地包裹住才从风雪中趟来的躯体,近日的疲惫、忧愁和担惊受怕全被抛到脑后,原先紧绷着的那根“探查周遭是否有人”的弦也在此时退避三舍。 段离舒服地眯起眼睛“唔”了一声,甚至嘴巴沉入水下开始吐泡泡。 寒冬之际泡热汤,确实是极致的体验。 帝王将相,也就如此哈。 放松过后,段离又抬头观察墙壁上的灯饰,也不知是点了什么蜡烛还是嵌了什么夜明珠,竟能在这般雾气氤氲的环境下,亮得满山洞如此温黄可人。 见实在琢磨不透,段离又回身仰头,仅将脑袋搁在池边的石块上,任身体随汩汩流动的水波荡漾。迷迷糊糊间似乎想起,谢清尧曾叮嘱她不要久泡,可是多久算久? 已经与热汤神形合一的段离决定不去计较谢清尧的唠唠叨叨了,暂且这般吧。 有些饿……等泡完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备好夜宵…… 这般飘飘荡荡仿佛浮在云端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当段离回过神来,发现指尖已经泡得发皱发白,脑袋有些晕晕乎乎,这异常的状态才让她警醒了一些,觉得该起身回去了。 她从水中猛地站起,眼前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在视野没入完全的黑暗前,她零星思绪中最后的念头是,啊,好像确实有点久了…… “这位姑娘?姑娘?……” 当被人唤醒,段离第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现状如何、她又是如何昏倒的。神思回拢了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泡汤泡晕了。而她现在,就在那张藤编的躺椅上,不过身下多了张澡巾裹着她。 而当她看清 面前这位仅着中衣的妇人,第一反应是大意了。谢清尧千百般的安排就是避免她遇上外人解释不清,没想到她自己却在最后一个环节掉链子了…… 见眼前姑娘似有些痴傻之兆,这位夫人递上一杯茶,段离愣愣地接过饮了。夫人这才柔和地问道:“你家丫鬟婆子呢?竟放你一人在此?” 丫鬟……婆子?段离眨了眨眼,然后转念想到,是了,会来这里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有些随行随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有些紧张地想平日里大户人家小姐都是如何说话的,只能想到铃儿姑娘和宁玉,可她刚想开口,又感觉舌头在嘴里打结,思绪一片乱麻。 “可是她们偷奸耍滑,刁奴欺主?”见面前年轻丫头百口莫辩,这位夫人料想应是内宅那些难言之隐,声调不禁沉下去些微,后又意识到这样只会吓到这位看起来心地良善又全无治人手段的年轻姑娘,又柔柔地问道,“你是哪家府上的?” 这般样貌周正的姑娘,能带来天宁祈福,父亲官位和她在家中的地位应当不低,但被奴仆欺负至此,想是家中长辈用人失察。 见她依然不敢言,夫人心思又转了转,道:“你莫要害怕……我平日里极少和外界走动,对京中女眷圈子不甚了解,这般问你,是确实不知,不是故意打探。” 段离听闻此言,这才放下心来,但她依然知道自己不能随口胡言,更不能在此时攀扯晋王府。见夫人确实是一片好心,她讷讷地道:“阿离谢过夫人,我……是我让她们先回去的。” 见姑娘报上闺名,夫人便知她稍微放下了些戒心,轻笑着调侃道:“我见你在池边昏倒,可是自己贪玩,在汤池里泡久了?” “是……是,劳烦夫人搭救。” “方才我说你丫鬟婆子皆不在,其实我也如此,外面这风大雪急的,不如我们二人做个伴,我将你送回宿处,你也陪我一路,如何?”夫人有此提议,并不是想插手别人内宅之事、借机敲打别人家的奴仆,实在是让她放这看起来还有些晕乎的姑娘在雪夜独身夜归,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段离愣了一愣,随后很快反应过来。虽然她的宿处是晋王的小院子,但她可以将这位夫人送回后,自己再另行打算,护卫夫人走一段雪夜路,权当报答恩情,并无不妥,于是她点点头道:“好。” 二人穿戴妥当,段离便在前方提灯引路,待出了山洞,霜雪之气重又袭来,段离便撑开夫人的伞,将伞往她那边遮去。 夫人笑道:“我来撑伞吧,你搀着我,这般稳些。” 夫人心笑,这姑娘一手提灯一手撑伞,还得配合她的步伐走得又慢又稳,确实是个心细周到之人。若是她有儿子,将姑娘讨来做个媳妇也不错。 只可惜,她至今仅有一女,那女儿还…… 一瞬间,雪片仿佛停止飞舞。 “清……” “晋王殿下?” 雪夜中,共撑一把梅花纸伞,相互搀扶的一长一少,看清来人后,同时出了声。 夫人心细如发,一瞬间便听出身旁这少女是要直唤来人名讳。虽然心中起了些猜疑,却还是平静地看向雪地里孤立着的年轻小伙。 下一刻,夫人便感到一阵战栗和疼痛从胸口升起,因为她看到晋王脸上的神情……远远超出了在此地碰上她这个圣旨定好的岳母的惊讶。 也不是什么……私会私养别的女子,被抓包,这般龌龊事被发现后的无言和羞愧。 百里夫人在转瞬间就想通了。 “若儿……?” 她轻唤出声。 身旁的少女没有回应。 她明白了,全部明白了。 60. 天宁祸(3) 今早她和夫君临别时,他那稍显异常的沉默。 又为何,这位少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自己是哪家府上的,却能出现在此,甚至第一时间如此亲切地直呼这尊亲王的名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去年的湖广治水吗,彼时她收到自家夫君的书信,只说晋王险遭暗害,现已无恙,让她放宽心。 却对金陵城内也流行过一些时日的风言风语中提到的,晋王身边的丫鬟,只字未提。 在早已不期望爱女能回到身边的日子里,她其实有些僭越地将晋王当成儿子来疼宠,他年纪那么小,便失了双亲,肩上担子又那么重。他回京后,对百里府关怀备至,也仿佛他们府里真的养着一个就要嫁给他的女儿一般。 原来…… 原来…… 他们早都知道。 尚不知情的,恐怕只有她……和身旁,约莫已经失去童年记忆的…… 百里夫人双腿在一瞬间失去力气,身旁段离眼疾手快地扔了灯、双手将她扶住,关切地唤道:“夫人?” 谢清尧也在一瞬间抑制不住地想要上前搀扶。 夫人虚弱地笑笑:“无妨,晋王殿下将这名姑娘领回去吧。姑娘贪玩,在池子里泡久了些,这才被不喜与人共游的我碰上了。” 意思是,维持现状。 谢清尧见百里夫人在电光火石之间理解了所有,即便如此还是强忍着支持他们的决定,相信他们隐瞒至今……都是在为唯一不知情的当事人好,心中已然震动非常。 但……他也不可能将百里夫人一人留置此处。 “我与阿离将夫人送回宿处,再行离开。” 见谢清尧如此坚定,百里夫人也不再推拒,眼见这名明明近在身旁却无法相认的、阔别了十余年之久的爱女也关切地点了点头,百里夫人摸了摸爱女还搀着她的手,笑着叹道:“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往后一路无言。 段离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妥,只是见谢清尧态度,推断被这名夫人撞见不是特别麻烦的事,夫人又如此温和可亲,她便专心致志地搀扶、并偶尔提醒夫人注意脚下的路。夫人只是笑着应好。 而另外,知情的两人,则是知晓他们现在全无强撑聊别的话题的心思,一旦开口,他们的思绪情绪便会一溃千里。 终于,这段路走到了尽头。 百里夫人不喜热闹,极少与外界交游,因而谢清尧特意留意过女眷宿处的分置,确实僻静又不至偏远难行。 将夫人送到院门口,夫人便笑着对他们说快回吧,然后将段离搀着她的手塞到谢清尧手里。 段离还没回过味来,谢清尧就郑而重之地低头道:“谢夫人。” 一阵沉默后,夫人笑着看向了她,眼角似乎有些泪光,声音不知为何也有些发颤:“姑娘,日后有空,欢迎来百里将军府作客。” 段离这才知,眼前这夫人是曾经在湖湘时搭救过谢清尧与她性命的百里将军府之人,印象里,晓风园的那株白白的梅树,似乎也是他们为爱女祈福所移接。 原来是渊源如此深厚之人。 这下段离摒弃了先前答应别人比武时“好说好说”的轻浮态度,也学着谢清尧的姿势低头道:“承蒙夫人厚爱……日后一定。” 待院落大门静静阖上,谢清尧才收回了视线,对她道:“我们回去吧,阿离。” 雪已停,山中的雪夜,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由于是年初二,浅淡的新月朦朦胧胧隐在层层厚重的乌云后,从此处看去,视野虽开阔,宵禁了的金陵城却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片极纯净、极死寂的黑暗。 覆着厚重白雪的竹林,也不似在湖湘那时细风微雨下的轻灵摇曳,仿佛被连日浓雪压得只剩死气。 这般空旷寂静、只剩下黑白二色的世界中,仅他们二人在一盏小小的风灯照亮下相互依偎。露天浴脚,本以为会冷,池中的热水咕嘟咕嘟翻腾着热气,身边之人还贴心地替她拢了拢了大氅,是以,她的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寒气。 就在二人默默无言地感受着雪夜热汤,谁都不想打破这一份难得的寂静之时,天空划过一道耀眼炫目的光芒,在极瞬时之内爆开,刹那照得金陵城亮如白昼,后又归于寂静。 他们二人都愣了愣。 然后异口同声地反应了过来。 ““火流星……”” 没有料到眼前之人竟也知晓,两人又对视了片刻,然后一起笑了。 “阿离也知晓这天象?”谢清尧饶有兴味地问道。 “嗯……在西北见过。” “我也在西北军中见过。” 段离眨了眨眼:“说不定……我们看到的是同一颗。” 谢清尧知她话语含义,若上次他们见到的是同一颗,此时又一起目睹了这人生罕见的景象…… 那就仿佛命中注定。 哪怕在尚未遇见之时,哪怕在彼此还未知晓或确认对方存在之时,就已经在同一片土地上,在同一刹那见到了同一束在黑夜中震慑人心的光华。 谢清尧将她搂得又紧了些,段离也从善如流,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这般相互的确信,这般相互的肯定与依赖,这所有的一切,于他而言,是再甜美不过的梦幻。 但花想容对他的告诫始终盘桓在耳边。 阿离在日渐嗜睡,在日渐想起从前的过往。 想起那段……花想容坦言,曾被他欺凌致死,绝望到无处可逃的,他们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想起来的,最惨痛的回忆。 而她一旦想起自己原为何人,曾有过疼她宠她的父母却被生生分离,他与花想容,还有,她的父亲……皆明知这一切却隐瞒她至今,彼时她会作何反应,是会将这痛楚与无助化为愤怒、仇怨指向所有欺瞒她的人,还是会不忍责怪,只将一切的伤痛埋在心中反复拷问自己……他们连想都不敢去想。 他们一直以来隐瞒不说的原因,是怕。 不是怕被她责备,不是怕她陷入绝望,从此不再信任他们……而是怕她在知晓所有的一切时,在发现她信了这么久、一颗真心交付了这么久的人们竟隐瞒至此时,一个人默默扛住……或扛不住这一切。 “我还听师傅说,火流星坠地其实并不罕见,与人世间的吉凶卜卦也并无联系,但……依然有许多人认为它不祥。” 对谢清尧的沉默一无所觉,只是叽叽呱呱地分享着自己见闻的段离,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是啊……就像她一样,普普通通一平凡丫头,本不与任何人相干、相害,该平平稳稳地在双亲呵护之下长大,却因为权谋争斗、因为他人的阴私恶欲,幼时被冠以“妖女”之称,被诡异地教养,被拐到全是陌生恶意的村庄……哪怕她终有一日回到她本该所在之处,届时面临的质疑与诋毁,又会掀起如何滔天的巨浪。 可她本就属于那里。 一想到此处,他便心痛不已。即便他和花想容、百里将军府再如何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捂住所有人的嘴。到时所有的污蔑,所有夹杂了人心恶意的言语与攻讦,甚至是下流手段,会全部对准她一人。 到时……她对人心,对这个帝都,对这世道……又会有多绝望。 阿离……世间本就太多丑恶,太多的不公与无奈…… 我们本就是因为你……才能走到今天。 “阿离……不论将来发生何事……我希望,当你觉得痛苦委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他不敢说“你信我”,如果说了,这无疑也会成为日后她知晓真相时,刺向她的利刃。 而本就是强装镇定从脑海里搜刮话语的段离,陷入了更大的沉默之中。 其实她现在也很怕。 她不知道梦里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似乎梦里有一些线索指示了她在被捡到村子前的过往,但她…… 不敢去想。 因为在梦里的她,连呼吸都很痛苦。 有个声音在拼命让她不要想起来。 但最近,只要一闭上眼入睡,那些驳杂的、不连贯的碎片,就会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梦的内容。 她不想让想容和清尧为她担心。 而且方才,头顶传来的这道声音里仿佛都隐藏着动摇和痛苦。最近想容看她的眼神也是,总有几分忧愁和无奈。甚至……方才那位夫人,也是如此的神情。 他们是否也知道些什么……知道她身上这变化是什么 ,但是没和她说呢。 她不确定,也不想去猜测或怀疑。 她还是想相信他……和想容,信他们不会害她。 可是她真的……很害怕。 害怕一旦想起来,过往的一切似乎都要分崩离析,而她……再也回不到从前。 她就是有那样的预感。 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正在发生的是什么,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到时……让她如此依靠和信赖的二人,还在不在她身边。 她好怕。 “我……”她刚想开口,原本将她圈在怀中的谢清尧便挪了身子,面对面地紧紧抱住她。 那力道之大,从未有过。便是她上次狩猎坠崖时,他这般抱着她,也顾及了她肩上的伤,动作柔和而有节制。 现今,却仿佛要将她嵌入他的身体般,勒得她生疼。 “阿离……不要丢下我。” 她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为何担惊受怕的明明是她,他却说得仿佛她要离开他一般? 现在横阻在他们中间的,到底是何物,竟让他们……全都如此痛苦? 谢清尧在听到怀中的人儿倒抽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竟已失控至此。 他慌忙地松开,却见她脸上已满是泪痕。 可他不想放手,在他怀中默不作声望着远处黑暗的阿离,仿佛随时都要弃他而去,他……再也无法承受没有她的日子。 “我……可以吻你吗……”艰涩地说出口的请求,仿佛令他无比难堪。他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暗哑和难以察觉的颤抖。 明明他曾在她尚未开窍之时,蛮不讲理地偷袭过她。 明明她也在上一次他不想放她走时,以这般的形式回应。 可他还是想确认……想得到她亲口的许诺。 她颤抖着“嗯”了一声,然后便是二人从未有过的,激烈的吻。 仿佛对方下一刻就要从世上消失,为了紧紧拽住不放,互为彼此唯一稻草般的,抵死纠缠。 却又要将对方赖以生存的全部气息夺入己身,恨不能生命在此刻终结,二人一道共赴黄泉,再也没有以后的,不顾一切的掠夺与交付。 渐渐地,段离逐渐瘫软的身躯难以承受他的侵压,两人一道向地面上栽去。 临末了,他用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将她与冰冷坚硬的地面隔开。 他们都知道,如果再不住手,会发生什么。 会越过那条线。 如此激烈的渴求与回应,一股陌生而巨大的情潮从体内深处涌了出来,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躯体。 此刻……他们想要抛开那些人理伦常的束缚,想要忘掉可能到来的、未知因而令人畏惧的未来。 想要忘掉一切的夫妻礼法,女子贞洁,只想如话本上那般,情到浓时,天经地义。 他们此刻对未来,对失去对方的未来,就是如此害怕,只想在此刻确认彼此的存在,拼命地互相依靠,以一切可能的形式。 她甚至在想,只要他此刻开口,她一定会同意。往昔种种浮现在脑海,眼前的这个人……她愿意成为他一生的妻。她从此往后……眼里再也容不得别的男子,也不会嫁与别的男子。 这样便好,今日将自己交予他……也断了往后她嫁给别的男子的路。 段离默默地闭上了眼。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曾经拥有彼此。 这样就够了。 而谢清尧何尝看不出她的默许,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血液都在奔腾,他所有的情感和冲动都在叫嚣,但脑子里最后守着的那片清明,在告诉他不行。 他希望,他千辛万苦、百般讨好的小姑娘,即使在有父母之言、君皇之命的情况下,也依然是因为他是他,而选择嫁给他。而不是因为……到了彼时,她已经无路可退,不得不嫁给他。 所以……还不行。 不论将来她会拿如何冰冷的眼神回应对她欺瞒至今的他……有此刻的这份默许,都足以支撑他走过那段时日。 他退身,段离察觉到动静,睁开了尚有泪光朦胧的双眼,而他一把将她抱起,连着大氅裹在怀里,让她的脑袋伏在他胸前。 “……我等你嫁我。” 61. 天宁祸(4) 一夜,意识沉沉浮浮,深深浅浅,仿似睡了,脑中思绪却片刻未曾停歇。 临近清晨,才觉着有些念头上文不接下文,不一会终于断了意识。 再醒来,却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姑娘!姑娘!” 段离听出这男子声音并非院中守卫,但能进得院来寻她…… 是想容的人? 不知为何,她立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戒备感。想容准她三日,便会在第三日晚接她回去,从未食过言。 难道出事了吗? 她翻身下地,披风都顾不得围,拉开门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公子托我传话,姑娘您一看便知。” 段离的心略放了下来,只是传话,那便…… 可一展开那字条,她只觉万钧压顶。 上书四个潦草狂放的大字—— “速离天宁” 她下意识抬头问道:“是想容出了什么事?” 转念一想却又不对,若是招她回去,应是“速归”,当即心口重重跳了一拍:“……是这天宁寺……?” 来人默了一瞬,苦笑道:“是。” “会出什么事?” “公子说,姑娘还是不要问为好,只管随我速速离开。” “告诉我。” 不论此地有何祸端,都须得谢清尧摆平。若是事情因她而起、冲她而来,她自当尽早避嫌,不将他卷入麻烦。可若大难临头的是谢清尧,或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夫人小姐,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走了之。从想容护她之意来看,极有可能是后者。 “公子所料果真不错……”这名应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寺中的眼线,叹服地笑了笑,随后面色整肃,平静地道,“天宁寺,恐有血光之灾。” 这两日临时作为政务堂的偏殿中,谢清尧的声音响起:“京中呢?” “已派人知会宁王殿下。” 随后又陷入一片寂静,主仆二人皆知,便是届时援军赶来,恐怕谢清尧此次带来的羽林卫、甚或那些女眷们、寺中僧尼们,也已是凶多吉少。 有一伙死士,假借了楚王所掌虎贲卫的形制,正逼近此处。 女眷上山祈福,谢清尧调遣了半数羽林卫,警备、使役绰绰有余,从未向京中请示再调派兵力,也未曾收到任何增派兵力的消息,来者不善。便是这支队伍当真为虎贲卫,无论楚王是否持明令如此行事,都与谋反无异。 便是楚王大半年来处处受挫,行事越发急躁,也绝不会脑子糊涂了要造如此莫名其妙的反,最怕的便是被有心人利用。 可又是谁呢?朝中大大小小公侯官员的妻女都在此处,姻亲裙带丝丝缕缕,这般调兵前来,就算不真动刀枪、仅是威慑,也足够偏激疯狂。此次风波一过,楚王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而谢清尧自己,便是有命活着,“护卫不周”“办事不力”的罪名肯定跑不了。一出手,便让四位谢家亲王死一伤一,在京中那么多狐狸精的眼皮子底下培植兵力,还能悄无声息避开城防巡查,能做到这一切的…… 门外响起慌乱的通告声:“殿下,姑娘求见。” 屋内主仆二人俱是一楞,下一刻,门已被推开,段离跨进室内的同时摘掉了兜帽:“让我去迎敌。” 谢清尧有些不可置信,却很快反应了过来,看向段离身后那位昨日还垂顺着眉目的僧人:“你是花想容的人?” “是。” “那便带她走,他本意也应是如此。” 段离急得向前跨出了一步:“为何不让我去?我的功夫你信不过吗?” 谢清尧看她眉目带怒地瞪着自己,眼中有不解,有质疑,此时却不愿与她多说,遂撇开视线,只对那名男子道:“带她走。” “为何?想容想让我避开也就罢了,可你如今不得不以百来人对抗那四百来路不明的兵士,有我在,你为何不用?” 谢清尧的脸色逐渐沉冷:“这是朝堂之事,与你无关。” 一旁守着的二人交换了下眼色,均是摇头苦笑。不论是花想容还是谢清尧,都是想从突如其来的危难之中护得段离周全,可偏偏就偏偏在,他们疼在心尖上的这位姑娘是个认死理的。 段离从未见过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谢清尧,明明昨晚二人还浓情蜜意,她还为此胡思乱想了大半夜,怎么如今她可以帮上他的时候,他却这般冷漠?不被信任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她话语里带了些哽咽:“明明是你身陷险境,何谓与我无关?” 谢清尧这才发觉自己急于让她从这场风波中撤出的念头反伤了一心想帮他的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道:“我与花想容一样,不希望你牵扯进这些权谋诡计的是是非非,你平安无事,于我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幸事。” “可若我去退敌,胜率少说也会提个三成,你的属下兄弟们死伤也不至惨重,我可以如此行事,也想如此行事。” 话到此处又陷入沉默,二人各有各的理由,谁都不错,可期望的行动却背道而驰。 守在一旁的兵士道:“感谢姑娘挂念,弟 兄们感激不尽。可我们是吃这碗饭的,殿下为臣,我们为兵,护佑家国于我们义不容辞,便是今天来千人、万人,尽忠职守也是我们应当做的。姑娘想尽姑娘可为之事,我们也想尽我们可为之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段离已经听明白了,冲锋陷阵是他们本分所在、职责所在,她无需如此、不必如此。护佑她,与护佑其他的夫人小姐并无不同,拒绝让她同去也绝非是不信她的身手。 到此时,一开始被拒绝的气已消了大半,段离仍然心如磐石:“但也没有说,不吃这碗饭,便不能做这行的事。” “阿离!”谢清尧见她开始胡搅蛮缠,不由低喝出声,两人相持半晌,他终究败下阵来,看向一旁的僧人,花想容既然让她得知了实情,想必也料到了他们二人会有此对峙,“你们家主子派你来时,还说了什么?” “全听姑娘的。” 谢清尧深深叹了口气,见段离脸上无一丝一毫占了话理、占了上风的得意,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在恳请他让她出阵,终于不得不妥协:“若是我见形势不对,还是会让他带你走。” 昭元三十八年正月初三,金陵大雪。 铺天盖地的风雪之中,几股黑色的杀意悄悄在帝都外郊集结,汇作一处后,又直奔清幽圣地而去。 进山有长长的山阶,此时全被厚重的白雪所覆,抬眼望去只有无际的白色向上延伸。路旁的草木,天晴时在山脚可望见的明黄色院墙,全被皑皑白雪所吞没。 这抹寂静的黑一路向上行进,他们身后便一路留下肮脏混杂的泥水。 待行到半山腰,他们中的先头部队才发现,这浑天浑地的白色中,竟缀着一点红。 这群亡命之徒停了下来,纷纷抬头向上看去。 目力好的,便隐约能见着一个朱红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摆荡,仿佛还撑着把红伞。 他们已经预计到晋王的亲兵会利用地势在寺门外设伏、与他们激斗,可如今这情景有些反常,仿佛只有那斗篷之下的幽魂,安安静静候着他们前来。 不过,如此艳而纯的红色,自古只有位份极高极正的人才能用。 他们莫不是见到厉鬼了?可他们只为侵略而生,今日便要将这圣地变为尸山血海,便是真的恶鬼见了他们也要自愧不如。 “走。” 待确认了那红色并非幻象,领头人一声低呼后,这团来自地狱的黑色又开始向山上流动。 而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也确然成了他们这辈子最后所见之景。 62. 天宁祸(5) 段离在风雪中等了多久,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心境在踏出寺门后,却足足经历了一番天翻地覆。 起初是笃信,确信自己能杀退所有敌人,否则也不会强词夺理要求打头阵。 可当她孤身一人立在这冰天雪地,想起身后还有谢清尧带来的半数兵力,还有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夫人,她不禁去想,若是她没能守住,他们会怎样? 以往她从不在乎退路,只管深入敌阵大杀特杀,连自己的命都没放在心上。 可今日她不能退。 来者不善,连想容都无法提前觉察并明晰敌人是谁。 她仿佛在独自面对一团浓稠、化不开的黑雾,就如近日脑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碎片一般。 不安催生了恐惧,所能想象的全是最坏的下场,脑中还在给自己下“不能退”的军令。 风中渐渐混入杂乱的声音,段离一手搭上腰侧的刀,试图赶走多余的情绪。 当视线尽头的风雪迷蒙处开始染上黑色,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那便上吧,多思无益。 在这群不速之客离她还有一段距离时,段离扭身接连踢飞两个沉重的木桶。灰白中又掺了些黄的粉末在空中抛洒,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头紧随其后。 段离看准,又抛出了第二块石头,随后捂耳蹲身,将伞挡在身前。 在空中擦碰的两块打火石点起了火星,火势顺着尚未完全飘散开的尘末骤然爆发,一声轰隆巨响,震醒整座东山。 饶是有了提早准备,段离还是觉得自己的魂都被炸飞了一半。这像是点了巨大炮仗的法子是花想容提议的,但传话的人说,“公子也说,若能成功,必是十足侥幸”。 虽不能除掉多少敌人,但这先声夺人的势已起,往后,便全看她了。 段离左手撑伞,解了披风,露出里头漆黑镶红边的短打,一头秀发早已盘起。随后,她抽出腰间佩着的宝刀,跃下山阶。 天寒雪冷,敌人也未穿厚重的铠甲护盔之流。段离右手持刀,左手执伞,皆是重物,却被她舞得轻巧灵现,像是同时有了无坚不摧的刃和刀枪不入的盾。 刀是谢清尧请老匠人打的,削铁如泥。伞是花想容特意制的,暗藏乾坤。 段离在伞面的掩映下或一刀断喉,或一刀穿胸,动作无比精准迅捷。时而五六把刀剑一起袭来,伞面被刺穿,段离刀伞换手,横身旋伞,带着便将这些兵器全卸了去。 由于先前炸的那一次过于骇人,冲在前头的敌人不少已倒地不起,初初与段离交手的这些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些还没看清攻势从何来便已化为刀下亡魂。 伞面渐渐稀碎,只剩了些许布条随段离的挥动飞扬。段离在收伞时将之当成短棍,或扫或推,开伞时便用来格挡,旋扭搅拨。 这一路,手未曾停,腿未曾停。敌人也逐渐回过味来,段离再难像先前那般杀得利落。 待到手中伞骨都被砍得不太灵光时,段离俯身,按下伞柄处的机关。霎时,伞骨纷纷断裂成数截向外弹射开来,近在她身边的数人防不胜防,动作僵了一瞬后便向地面跌去。 段离趁这空隙,从那略显粗壮的伞柄中抽出花想容赠与她的最后底牌——一把利剑。 至此,一刀,一剑。 她缓缓抬头,目视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终于用回了最趁手的组合,从此刻开始,再无需保留,再无需思考,只需跟从锤炼多年的直觉与本能,将面前滔滔无尽的杀意斩毙在这里。 这一战,段离觉得自己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与手中刀剑融合为一的地步,剑随心动,刀指目往,好像这对利刃便是她,她便是这对利刃本身。 天上飘下的每片雪花,每个持刀向她砍来的敌人,寺中冲出来应敌的羽林卫,她都能尽数掌握。 要快,再快! 要杀,再杀! 无数次的劈砍斩抹,无数次的辗转腾挪,她的世界越来越安静。 天地阔大,独她一人在天地间随着刀与剑的指引起舞。 彼时的她,只觉自己已入化境,无悲无喜,从未料想过这会是她此生的巅峰之战。 往后余生,百般谋虑,再无法像今日这般全神投入,不计死生,不问前因后果。 那时的段离也不曾料到,她引以为傲的一身功夫竟会在那样长的时日里近乎全废,就连下地走动,都全需仰赖他人。 “有劳姑姑了。” 谢清尧强撑着与宫中女官商量完寺中事务,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位年长女官叹道:“有劳晋王殿下……老身这就去安排。” 谢 清尧眉头不自觉跳了下,不再多语。 让各院女眷闭门不出,分派部分寺僧与羽林卫守着院门,这便是最后的防线。 待女官离开后,谢清尧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椅中。 他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都错了。 如果他不是大齐的晋王,是不是阿离此刻就不用在外面拼命? 他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做得越好,就能为阿离提供越多的庇护,可似乎从未想过,这会成为束缚她乃至害了她的枷锁。 天家总无情,可他总以为自己与阿离可以像父王母妃那般琴瑟和鸣。有清言交心,他便忘了这朝堂上多少尔虞我诈身不由己。 如果他没有多年前求旨娶她,没有在回京后一意孤行地缠着她,她是不是也会在某个地方平平安安地,活得好好的? 山前传来一声巨响,震得几案上的茶具跳了一跳。 谢清尧的心揪成一团,这意味着花想容的法子起效了,但也意味着阿离已经遇敌。 多少次,他想飞奔出去,至少与她一起抗敌。可全部的羽林卫还需他来指挥,寺中的大小事宜还需他来统筹,对正处于惶恐中的夫人小姐们说明、安抚,如果度过难关,回金陵如何解释,又会牵扯到何方势力…… 所有责任沉甸甸压在肩头,锢得他寸步难行。 所爱之人的安危像把利剑,将将悬在他头顶。 是因为他总心存侥幸吗,总认为最坏的情形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可他的父母,冬狩时两人遇袭……所有的前例和征兆都摆在了眼前,是他一直以来选择了视而不见! 门被敲了两声,这是他们约定传达阿离无事的信号。 谢清尧的心刚放下一些,就听门外又通报道:“含玉郡主求见。” 随后,是几声极为慌乱的“三哥”,便有一人影跌跌撞撞地踉跄了进来。 “三哥……三哥哥,到底发生何事了?我……我感觉好慌,我问了林姑姑,姑姑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让我回去……方才还有那样一声巨响……三哥你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我、我也想……” 谢清尧刚有些舒展的眉头又皱成一团。 这要如何解释? 面对一个还什么都不懂的妹妹,要如何告诉她……前方只有死路? 63. 天宁祸(6) 谢清尧闭眼,颤颤地呼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清圆,卿妙,他对这两个身在京中的手足,谈不上好感或是厌恶。便是他们二人先前在外以飞扬跋扈闻名,又有多少是出于他们本心、又有多少是被周围怀揣各路心思的人架着哄着撺掇着,才养成了这般张牙舞爪的处事风格? 在这如履薄冰,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的帝都,能够不用审时度势,不用谨小慎微,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既然生在了这个位子上……便是你不争,也会有人替你争。 便是你不想,也会有人替你想,替你做。 至于权位之下吊着的那个木偶,它的所思所感,早无人在意。 天家真情,在滔天的权势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将阿离卷进来。 或许她在乡野间,逍遥自在,吉乐顺遂,才是对的…… 不然,有朝一日,行差踏错,她便是此时的卿妙。 “三哥……” “寺外约有四百名死士,借了虎贲卫的形制,要杀入寺中。” “死士……?虎……”谢卿妙茫然了片刻,随后直接瘫坐在地。 过了半晌,她兀自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怎么会谋反呢……他,他干不出这等疯事,他……定是有别人!” 似是想通了一些关节,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寻到希望的慰藉之情:“定是有别人!三哥!这件事定不是……” 随后,她又想起,三哥之前的话中,有个“借”字。 他也知道,这事不是父王亲为。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浇下。 爹爹……被当枪使了。 不论真与假,摆在自家面前的,都只有万丈深渊。 难怪林姑姑对她闭口不言,难怪三哥看她会是这样一副……悲痛难忍的神情。 “三哥……”她缓缓抬头,声音哽塞,视线早被泪水模糊,“爹爹和我……还有救吗……” “我……不知。” 她开始失声痛哭,过往和爹爹吵架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早在半年前,她便觉得爹爹行事开始有些急躁。但她没有景熙哥哥和三哥五哥这样的脑子,几次和爹爹直言,都被骂了回来,“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她看景熙哥哥闷头修书修了那么多年,一出仕却能将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自己也便想学着做些事。可几次三番,就没有做成的,恼也恼过了,和爹爹吵也吵过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便想安分守己,抱紧三哥大腿,却没想换来爹爹“吃里扒外”的痛斥。 可在冬狩上放狗惊了她的马,事后才告诉她是想栽赃给三哥,“反正没伤着你”的,也是爹爹。 为什么会这样呢……爹爹这么多年宠她都是假的吗。 便是那些她看着不像好东西的谋士在给爹爹出谋划策,可最后首肯了的也定是爹爹。 想到此处她便来气,每每她想进书房一起议事,总有那些没个正形的东西对她扯些什么男子才可进,更有甚者,说她马上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对爹爹最大的助力。 若她是个男儿身……若她是个男儿身,从小不会被爹爹说“你个女娃,不用懂这些”,能读那些经史子集,能像三位哥哥一样支应门庭,是不是……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田地? 想到此处,她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搂过椅子,不停捶打。便是手上再痛,也没有此时心痛了。 她越哭越气,越哭越气,突然怒从中来,红着眼看向谢清尧咬牙切齿道:“三哥方才说是有人借了虎贲卫的形制……对幕后黑手的身份,可有猜测?我谢卿妙,就是死了,也要变成恶鬼,天天缠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好死!” 良久,谢清尧缓缓开口:“这只是我的猜测,无凭无据……但,能行如此践踏天理人伦之事的……多半,是外邦异族。” 谢卿妙一听,胡乱抹了脸上泪水,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后又稳稳坐下:“那我便在此处候着他们,我们谢家儿女,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此时,门外传来急而又急的四声叩门,谢卿妙便见这位她心里最信最敬的三哥,风一般冲了出去。 “阿离如何了!?” “姑娘似是走火入魔……” 待到近前,谢清尧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略略偏头问了身边人。 自山门而下的长长阶道,乌黑暗沉,密密麻麻,尸体叠着尸体,一眼望不到边。 敌已尽,风仍烈,雪未央。 而那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姑娘,还在死守着山阶,奋力挥舞着手中残破的刀剑。 “几个兄弟都上前劝过,反被姑娘砍伤,姑娘现下已经不认人了……” 谢清尧飞身而上,从后一把紧紧抱住段离,在她耳边大吼: “阿离,回来!!!!!!!!!!!!!!!!!!!!!!!!!!!!!!” 段离觉得自己走在永无止境的泥沼中。 最开始,这黏黏糊糊的红色泥沼,只到她膝盖。 眼前全是纷乱不清的黑色杂草,她不停地拨开它们,想要往前走。 而她越是要往前走,就越陷越深,渐渐地,连腰也被没过了。 她连抬腿都变得吃力。 再走,再走,胸口以下全被吞了进去,呼吸都开始不畅。 她的手拨的也不再是草了,而是厚重浑浊的泥浆。 她不能停,停了就会陷进去。 可不管再怎么用力挣扎,好像都避免不了溺毙在这里的结局。 ……只能到这里了。 那就,认…… “回来!!!!!!!!!!!!!!!!!!!!!!!!!!” 一声呼唤,一双臂膀。 劈山分海而来。 原本包裹着她的泥沼在瞬间消失,她又能呼吸了。 因为吸得太急太呛,她开始猛烈地咳嗽。 眼睛……也能视物了。抬眼是无尽的风雪,是黑压压的长阶。 发生什么了? 这里是哪里? “阿离,阿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谢清尧,我……” 意识恍恍惚惚,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脑中只剩空茫。 面前这人好像十分焦急,他在拼命地对她说着什么。 可她现在只觉得好累。 他在用力地摇晃她,好像在让她不要睡过去。 可是……不行,好困,她的眼睛要睁不开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她努力对他笑了笑,和他说,没事的。 然后,神识堕入无边的黑暗。 “阿离!!!阿离!!!!!” 怀中的人儿彻底昏死过去,谢清尧的神智也在一瞬间断线。 后来,据他的亲信所说,他在当时只死死抱着阿离,便是手下们怎么呼他唤他,也全无反应。 羽林卫们虽一时慌了神,很快便有个有主见的,去找了当时跟在段姑娘身后的、花公子派来的人。 这位僧人见到如此场景也是一惊,伸手探了探段离的鼻息,虽微弱,却还有。可无论他怎么与谢清尧道“殿下,姑娘还活着”,谢清尧都仿佛被夺了魂魄,全无回应。 僧人略加思索,便让其余人等尽量先回寺中治伤,只留一人看守这唤也唤不动、挪也挪不走的两人。 随后,他前去百里夫人的院子,将夫人请了来。 夫人在来的路上听了事情始末,到得山门前,便问留守在那处的亲兵,可有往京中求援。 亲兵拱手道:“已知会宁王殿下。” 寺中有林女官及僧众掌事,朝堂有宁王接替处理,那现下,就剩这两人的问题。 百里夫人推了推谢清尧:“晋王殿下?晋王殿下?” “夫人,方才我们如此唤了许久,也是无果。” 百里夫人略加思索,便让二人退远些,随后,她蹲下,轻轻开口唤道:“尧儿,若儿还活着。” 便是这句话,让原本呆若木鸡的谢清尧,眼里一瞬有了神采。 “……若儿还活着?” 他茫然地问道,整个人仿佛回到十岁的那个雪天。 百里夫人略有哽咽,应道:“若儿还活着。” “若儿还活着?” “还活着。” “若儿回来了?” 百里夫人轻轻拭泪,道:“若儿回来了。” “那、那便好,回来便好,总归我已请了圣旨,便是有人想对她被掠走说三道四,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说完,也晕了过去。 百里夫人在原地静静地流了会泪,待心绪平复后,便将那二人招来。 “晋王现下不能理事,这边一切事务等宁王来了,由宁王全权处理。” “是。” “若儿便由我带回府上了,替我向你家老爷公子道声谢。若儿这么多年平安无事,养育之恩难以为报,日后必定登门重谢。” “全听夫人意思。” 之后,这些人便各扶一人向寺中走去,山门前,便只剩下北风飕飕。 多日后,身处天牢中的谢卿妙,回想起那天雪地里窥见的一幕,神思依然十足恍惚。 那个姑娘是谁呢…… 突然,门口传来动静,她警觉地缩到角落。 待看清来人后,她十足地不可置信:“是你?” 为首的男子沉笑一声:“不错,是我。” “你!你!”谢卿妙只觉怒气上头,一时竟想不出该如何斥骂对方,只撕心裂肺地吼道,“枉我们称你一声——” 话还未说完,胸口便被石子重重一击,随后她便是再怎么想张嘴发声,都弄不出半点声响。她又气又急,抄起榻上软枕便往牢栏处扔去,想要指着来人的鼻子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呜呜”的恨恨声。 她想趾高气昂地告诉他他的阴谋诡计不会得逞,便是爹爹和她没了,朝堂上还有她的大哥、三哥和五哥,他们、他们必定会惩奸除恶! 男子饶有兴味地欣赏了半天她气急败坏的样子,随后吩咐身边人:“去,扒了她的衣服。” 谢卿妙大惊,眼看他们竟连她牢房的钥匙都有,思索片刻,便昂起头冷笑一声,回身一头往墙上撞去。 “咚”地一声闷响,从此世上再无含玉郡主。 男子咋舌,笑道:“不过吓吓她,小姑娘这么禁不起逗。走吧。” 随后,牢内烛火被风倏地一刮,灭了。 【第二卷·云涌】完 64. 奈何归(1) “这般便好了。”百里府中,晚娘施完最后四针,擦了擦额上的汗,后又接过百里夫人递来的茶,轻饮一口。 “多谢晚娘。” “谈何谢字……丫头命数坎坷,我们也只能从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说罢,两位女子又红了眼眶,不再多言。 且说那晚百里夫人将昏迷不醒的百里若带回,府上早有一名自称晚娘的女子在等着。 由于寺中那位僧人与她说的是,若儿当年被一行医世家所救、抚养长大,因而一时也未疑心这位女子怎会如此巧合地登门拜访,医药用具也一应俱全。 待晚娘查看完伤势,又施了些针,这才将全部实情与百里夫人一一道来。其间,两人时不时说着说着便要停下,靠在一起抹泪。 待到晚间百里将军——百里毅,处理完手头公事找来,晚娘这才记起还未告知病情。 “无致命伤。若是平时这样不省人事地昏着,百里丫头的内力便会不受控制,四处冲撞筋脉,但这一战损耗太多,反倒免了这遭罪。如今她睡得沉,也是身躯在自行修复。虽不知何时会醒……但醒来后切忌大喜大悲,否则于身子有损。” “那,若儿的记忆……”百里夫人听到“大喜大悲”四个字,不由心生忧虑。 晚娘顿了一顿,道:“这就……凭听天意了。” 她觉得自己走在一个纷杂破碎的梦里。 梦里,她一会被人喊若儿,一会被人喊阿离。 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是其中一个吗,还是二者都是,亦或二者都不是? 她时而停留在一个片段中,还未看得全,便又被抛到了另一个画面。 时而眼前只剩一片黑暗,时而又觉头痛欲裂,脑中似在被人疯狂撕扯。 颠三倒四,七上八下。被困在笼中、又被恶意甩来甩去的鸟儿,可能也是这般可怜。 她是谁……他是谁……她又是谁? 碎片越看越多,她脑中的线索也愈加完整。 原来竟是那样的……原来他、她,还有那样的时候。 甚至连早已被她忘在犄角旮旯的那些回忆,也一并拾了起来。 有一年,师傅从战场抱回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她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阿离,你那块随身带着,又不知是谁送的石头,拿来给这孩子吧。” 她径直去拿了。 当她又回到床边,看着那男孩的睡容,便又听师傅抚着她脑袋道:“这孩子……也能算是你同门师兄。你们二人缘分未尽,将来必有重逢时。先让这块石头护着他吧。” 她听得云里雾里。 所有这些,她无意忘掉的,被迫忘掉的……当再次串起来,看到了前因后果。 只剩心痛。 在无边黑暗中,她慌乱地睁开眼、坐起了身。 梦中那一瞬悟出的真相太过骇人,惊得她仿佛一脚踏空,可现在四下皆暗,她也分不清是不是还在梦中。 她动了动右手,无碍。 当她试图动动左手,却发现左手被人握住了。 随之而来是一声近乎梦呓的:“若儿……?” 这声音……这称呼…… 她的心中仿若有响鼓重锤。 原来那不是梦……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她一直以来模模糊糊零零碎碎,始终想不起来的,在被“捡到”村子前的记忆。 窗外洒进两缕月光,两双眸子在昏暗中对上。 都是如此难以置信。 仿佛就在上一刻,又仿佛在十余年前。 生离,死别。 谢清尧趴在床边守夜,此时被动静弄醒,意识还有些恍惚,生怕自己还在梦中。他掐了掐自己,见床上的人确实坐了起来,不禁狂喜道:“若儿你醒了!若儿——” 后又转念一想,弱弱地改口唤道:“……阿离?” 她已泪流满面。 他什么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她以为的初见……那个落雨的秋夜,在那间客栈里,他的试探,那块石头。 “对金陵城可有什么印象?” “此梅名唤若雪……是为爱女祈福之意。” “阿离会不会怪我……行事安排都瞒着你?” 为何她明明什么都没做,他却对她这般好。 他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阿离……?” “晋王殿下请回吧。” 谢清尧的心仿佛被当场剜了出来。 他知道……她想起来了。 此刻的她梗着脖子,仰着脸,虽还不停流着泪,眼中却是最冰冷决绝的神情。 人还是虚弱的,甚至还因哭得太猛,胸口不住起伏大喘着气,不停地咬着唇。 却也不妨碍她用话语、用眼神、用抽回的左手,用全身每一处的紧绷与防备—— 拒绝他。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又是从前那个冰雪聪明的百里若了…… 她知道怎样最伤他。 这就是最划清界限的方式。 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谢清尧退开两步,转过身去,生怕再晚些,便要寻些话头为自己开脱。两人此时都被汹涌情绪裹挟,无论谁再说什么都只会错上加错。 耳边还传来她隐忍的啜泣声,可要他再回过身温言温语地对她道声“保重”,现下也是做不到了。 是夜,当和谢清尧换班的婆子按点前来,只见谢清尧昏倒在房外三步之远的地方,而她家昏睡了已整整七天、本该躺在被衾里的小姐,却一手抓着胸口,卧倒在床沿。 她的神识在瞬间清醒。 周围物事影影绰绰,身边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都只有虚影。 她知道这里是哪里。 前方有座桥。 河面云雾缭绕,有一盏又一盏幽幽莲花灯,静静然随着水流飘向天际。 她来过这里。 彼时,有对年轻夫妇在桥前拦下了茫然无措的她,又招她在一旁的茶水铺子里,枯坐许久。后来,她便被一男一女两只手拉了回去。 回去后,她忘了这段经历,偶尔梦中造访,也始终不知此处是何地。 此刻, 前方再无人阻她。 她毫不犹豫,拔腿就走。 却摔了个狗啃泥。 趴在地上回身望去,竟是一小女童死死抱着自己的左腿。 她不欲多辩,只坐起身来,想将自己的腿从那双小小胳膊的环抱中抽出来。 抽不动。 她冷静地命令道:“放开。” 无人回应。 她提高了嗓门,又一次斥道:“放开!” 纹丝不动。 她又试着抽了几次腿,可这条腿就像是被钉在那女童怀里了一样,哪怕她伸手想去解开那一双小手,无论怎么费力,都掰不开。 至此,她彻底没了脾气,决定不再和这个女童空耗功夫,转而又看着前方的桥,下定决心,便是爬也要爬过去。 她的双臂贴上地面,试图就这样趴着,用胳膊一点点挪过去。 挪不动。 她的指尖扒上前面青石砖的地板缝,死死抠住。她卯足了力气,指甲裂开迸出血来,牙关咬得渗出血来,一口气憋着用完了,喘一喘,再续一口。 饶是她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始终未能前进分毫。 她回身,对那女童吼道:“放我过去!” 唯有沉默。 “你放我过去!” 见对方始终毫无回应,她终于忍不住,撕心裂肺道:“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却狠心瞒了你这么久……他们都在把你当傻子!!!!!” 女童摇了摇头。 “假的……都是假的!他连身世都能瞒你这么久,还说什么非你不娶!都是假的!!!” “还有想容……想容待你这么好,都是因为他当年……他当年……” “还有爹!在岳州就认出你了,为何不来认你!你说为何!你说!你说啊!” “我想见娘——”沉默许久的女童终于开始哇哇大哭,而她翻来覆去,也只重复这一句。 “我想见娘……我想见娘——我想见娘!——” 而她先前所有的怒火,都转变成无尽委屈。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语,只能原地边摇头边流泪。 这女童哭得比她还凄惨,是真正的嚎啕大哭。嗓子都要扯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她再也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两人抱头放声大哭。 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便只剩她一人跪着蜷着,自己抱着自己,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桥边,人来人往,幽幽。 桥下,忘川河水,悠悠。 当她终于将所有的委屈都哭干,所有的力气都哭完,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看到了一束清泠泠的月光。 那是在桥相反的方向。 像一把银色的天梯,从层云密布中洒下。 月光隐耀之下,是无尽阔大的原野与山峦。 她擦擦眼,慢慢地撑着地、扶着膝起身,又回首看了眼那座桥。 待将此处的风景刻入眼中,她便收回视线。 然后挪动步子,向着月光洒下的方向,蹒跚而去。 65. 奈何归(2) 这一路,她不知走了多久、多远。 月光时隐时现,但便是视线中漆黑一片,她也笃信该往这个方向走。 时而踩进泥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泥里。 时而冷风飕飕,自天际吹来的长风刮得她寸步难行。 时而杂草丛生,有锋利的叶片割伤了她的腿、手和脸。 时而有不知名的黑影一窜而过,旷野中哀鸣嗷呜之声接连不断。 渐渐地,周围的景色不再是漆黑一片,变成了深沉的灰色。 远处的山峦没了,满是泥坑沙砾刺草的荒野没了,月光也没了。 只剩一片空无,但她知道周围在些微地亮起来。 她不停地走,跌跌撞撞地走。 累得快要走不下去了,便蹲在地上歇一歇。 好几次,她险些腿一软卧倒在地,眼睛也要阖上,硬是掐住胳膊将自己掐醒。 她走啊走,走啊走,终于,走到了一片全是白色光亮的地方。 她感觉应该就是这处了,可四下什么也没有。 她的双腿,胳膊,都已没了力气,再也支使不动。 她的脑袋,也仿佛被人固定住了,转不了。 她有些焦急,不知怎样才能突破这白色的牢笼。 便是想要叫喊,张嘴却发不出声来。 忽然,她觉得口中有温水在一小撮一小撮地流入。 躯体给了“渴”的反应,她便像在沙漠中徒步已久的旅人找到了救命甘霖一般,大口大口地啜饮起来,要寻着那水源,还想喝更多,还想喝再多…… 似乎是呛着了,她开始咳嗽。正是这一牵动,让她发觉自己能动了。 耳中,是听起来极为遥远的,她朝思暮想的那道声音。 “慢点喝……慢点,莫急……” 她偏头想凑近那道声音的来源,这一扭动,原本覆在她眼上的布条便脱落。比方才更刺眼的天光照得她不得不扭过脸去。 她的神识终于慢慢归拢,耳中清风拂叶的沙沙声渐渐明晰,后背始终有只温柔的手在替她顺气,眼前有人替她遮住了过于炫目的日光。 她终于睁开眼,略略张嘴,声音极微弱:“娘……孩儿不孝……” 百里夫人看着昏睡了整整一月,终又重返人间的女儿,也是泪流满面,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下来两日,她仍是睡多醒少,昏昏沉沉。 可每次醒来,都有娘守在一旁,这令她无比安心。 这日,她终于觉得脑袋清明了些,便恳请娘扶她坐起来——她曾经能周旋于敌阵之中的躯体,如今丧失了全部气力。 她非常明晰,现下自己与废人无异。 她看着娘亲憔悴万分的面容,不禁又红了眼眶:“怎都是娘亲力亲为照顾我……家中可有别的丫鬟仆妇?遣她们来吧,娘你快去歇着。” 百里夫人——木容,叹了口气道:“你初初回府,她们与你不熟,万一惊了你可如何是好。” 百里若略加思索:“爹呢?” 木容顿了顿,道:“我也恼他瞒我许久,便不许他来见你。不过,你想见他,我也不好再拦着了。” “那便让他再等等吧,总归我已醒了。” 说到这,两人都是一笑。 但是总让娘看护她,也始终不是个办法,百里若顺着娘亲来理她发丝的手蹭了蹭,道:“娘可有信得过的丫鬟?让她先替娘看着我就行。” “娘一把年纪,身边用的都是些婆子了。前些日子,府里确实聘了批丫鬟,已让婆子们都训过话了,都是家世清白、手脚灵快的小丫头,等下便遣来,你挑两个合眼的留在房里便是。” 百里若笑着应是。 等到八个姑娘排了两个竖列,低眉顺眼地站在百里若床前时,她眉头跳了跳,心里已有了计较。 “那便最前头这两个吧。” “不多看看了?” “娘替我安排的,必定是最好的,”她笑笑,“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流云。” “浸月。” “我有些乏了,流云便在我跟前候着吧。娘你快些去歇着。” 待到房内只剩下百里若与流云二人时,她脸色骤然沉冷:“浸月是谁的人。” “晋王殿下派来的。” 百里若一声冷哼,“家世清白”…… 清白个大头鬼啊! 不为别的,眼前这位流云姑娘,正是她那日打雪仗时,用一根特殊布条换了她两根布条的姑娘。 “想容说什么了?” “公子说,姑娘既归了百里将军府,从此便与江南岸再无瓜葛,以后便是相见,也莫要相认。姑娘如有差遣,只管让我传话便是。” 他……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天,做了十足的准备。 “那你又是如何进府的,我爹娘可知?” “那日姑娘天宁一战,命悬一线,是晚娘来府中为姑娘施的针,已将全部实情告知夫人。后来姑娘几度性命垂危,也是晚娘一手照料,我从旁打打下手,”流云见百里若脸色缓和,接着道,“前日姑娘苏醒,晚娘道她不便继续留在府中,后续姑娘岐黄之事便看姑娘意思,可以由我料理。” 百里若心下了然。方才她之所以在拿不定浸月底细的情况下能迅速做出决断,无非是相信娘将她们二人放在最前头,必是已经过一层考量。 “你既是医者,我便问你,以我这身子,多久能下地走动?” “换作常人,还得再歇上七天。” 百里若皱眉,沉吟片刻道:“现在便扶我下床。” 流云哑然,这姑娘,当真是个狠人,但再狠的人,也得尊重客观现实,口中便道:“姑娘三思……莫要急于求成。” 百里若见她不应,便自己挣扎着挪到床沿。 手中一个没扶稳,整个人从床上一头栽下,滚在地上。又因切身地感受了一次四肢的不听使唤,虚弱无力感一齐袭来,她便只能伏在地上,大喘气。 流云终是上前,架住她,半撑着将她弄回了床上,又替她拢了拢被子:“姑娘这是何苦。” “我的筋脉被封,也是晚娘所为?” “躯体无力之时,任由内力先恢复,以姑娘的习武经验,应该知道会发生何事吧。” ……爆血而亡。 原本以她的小身板,根本驾驭不住那股磅礴浑厚的内力。便是她当年开始习武,筋脉神穴,也是晚 娘一点点拿捏着替她逐步解了的。 还好……还不至于彻底沦落成废人。 百里若深深叹了口气,靠在背垫上。 “那我能做些什么呢。”她空落落地看着被面,像是发问,又像是喃喃自语,“隐约听说前前朝有女将故事,替爹爹上阵杀敌,以我如今这躯体,恐怕还得恢复几个月。” 流云回道:“昭元帝有令,百里将军戍守边疆,妻儿眷属须得留在京中。” ……人质。 “入朝为官呢。” “本朝尚未有女子入前朝为官之通路,文举、武举,皆未开女子之科。元后娘娘与先太子妃在时,本要成章建制的,但她们二人纷纷离世后,便再无进展。宫中倒是有女官之职,但恐怕,也不是姑娘所喜。” “下一次武举在何时?” “两年后。” “我还依稀记得,本朝女子能独立户籍,能自个儿刻章子、签文书,就像云裳那样,要是我学宁玉姐姐开酒楼呢。” “姑娘会算钱吗。且朝中有令,明面上,官吏家属禁止营商。宁玉姐姐现也仅在幕后提点新任掌柜了。” 百里若气上心头:“镖局押货!卖艺杂耍!支个摊子问卜算卦!” 流云哧地笑了一声:“规制上,倒没什么约束。” 过了一会,百里若闷闷道:“学些时日,女扮男装,去考个进士呢。” “便是过了老爷夫人这一关,朝堂上还有宁王殿下呢。” 想起那个最讲规矩的阎王……百里若又叹了口气。 “田间地头,镇里乡村的,倒是能见着许多婶娘姑婆种田织布,大些的城里,也有你这般的女医。那你和我说说,在这最大的城里,姑娘小姐们都在学些什么?” “琴棋书画,管家御下,人情往来,相夫教子,孝顺公婆。” “……就这?” “姑娘也莫要小瞧其中学问。” “……”实在是这些,并非她志趣所在,绕来绕去,不还是出不了那个宅子! 见百里若沉默良久,流云继续道:“姑娘先学着点总没坏处,总归你与晋王殿下有婚约,迟早也是……” 百里若猛地抬头。 流云见她反应,也突然明白过来。 “我与谢清尧有婚约?” “姑娘竟不知?” 房内,两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回过味来的百里若呼吸越来越急促,问道:“能退婚吗。” “是圣旨。” “谢家这群……这群……衣冠禽兽!!!!!畜牲!!!!!畜牲都不如!!!!!!!!我……我杀了他们!!!!!!!!!”百里若在床上张牙舞爪,眼看就要往床下冲。 “姑娘,气大伤身,气大伤身……”流云只能一边拦着她,一边帮她顺气。 三日后,百里若已能在流云浸月的搀扶下,极为缓慢地、几乎是挪动般地,挪到院中。 先前她头回苏醒,便是娘在院中支了个卧榻,又替她盖上厚厚的棉被、敷上遮眼的布条,是听了晚娘与流云的意思,让她多晒晒春光,吸吸清新的草木生发之气。 这日,她心血来潮问道:“外间如何议论百里将军府?” 66. 奈何归(3) “总归是那些风言风语,妄自揣测,异想天开,添油加醋罢了。姑娘又不是不知。” “说与我听听。” 流云浸月二人对视一眼,谁都不肯开这个口。 “那便带我去闹市酒楼听听。” “夫人那边恐怕不好……”浸月为难道。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此话一出,便堵了她们二人回转的余地。 半晌,流云叹了口气道:“我来安排,夫人那头,浸月你先瞒着。” 这日午后,在人声鼎沸闹市喧哗中,一架马车悄悄停在了某个酒楼的偏门。 因百里若体弱无力没法上楼,流云便寻了个大厅角落的小雅间,是由屏风隔出的一方隐蔽小天地。总归以她家姑娘耳力之灵敏,坐哪都一样。 起初,百里若脸上十分镇静,无一丝波澜。 听着听着,眼里便有了杀气。若不是她现在力气全无,恐怕那个茶盏今天就要交代在她爪下。 再听下去,她的脸色便与锅底一般黑了。流云丝毫不怀疑此时她家姑娘能冲出去将桌子全掀了,心里已经开始合计要如何收拾摊子。但又见百里若坐得稳如泰山,只能默默开始思考今晚给姑娘的药里多加几味调理肝脏脾胃的。 晚娘早说了切忌大喜大悲,她倒好,结结实实非要往火坑里跳,真是拦也拦不住。 医嘱是让你这么听的吗。 再后来,她不知听到了什么说法,冷笑一声后,开始一手撑脸,一手拿起瓜子嗑了。 待到瓜子嗑尽,她脸上怒意全无,只剩了盈盈笑意。流云觉得,此时的郡主与阁主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走吧,这群人说书都说不过我。” 虽然她很想起身潇洒地佛袖而去,但似乎完全忘了她今日才能下地走动,刚站起便是一阵头晕目眩酸软无力,又被流云捞个正着。 又过了一日,百里若开始晨起勤练了。 她让流云浸月退得远远的,自己捡了根树枝,扎稳了马步,开始极为缓慢地,行剑法。 然后风中便隐隐传来: “百里将军府贪图富贵,上赶着巴结晋王府,不知从哪捡来个野姑娘巴巴地认了……呵。” “晋王为谋大位,便将自己带在身边的侍妾,让将军府认下做女儿……我呸!” “此女野心勃勃,一心恋慕晋王美色,又会妖法,便给百里将军夫妇下了南疆奇蛊……我——” 再往后,流云浸月自觉地捂住耳朵,不去听姑娘对那些人祖宗十八代的亲切问候。 远远地,她们又见姑娘一个振臂过猛,将自己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两人无奈,只得前去将这小祖宗扶回房沐浴更衣。待凑近时,还能听见她不停叨叨:“杀了……把他们全杀了……一个都别想活……” 流云提醒:“姑娘,秉着杀心练武,小心走火入魔。” 她这才闭嘴。 待到洗了一身臭汗,又换了清爽干净的衣裳,百里若便问老爷夫人现在何处。流云了然,这便是小孩子在外头受了气回家向父母告状的意思。浸月差人去问,没过一会,两人便匆匆赶来,在她房内坐下。 “娘,爹。” 她这般叫法,百里毅心里摇头苦笑。自先秦至今,君父君父,男子都是无可争议的一家顶梁之主,她这言辞要是让那群言官听了去,少不了一通“目无大小”的帽子要扣上。但他知晓这母女二人对他都有气,此处又无外人,便也不说什么。 “爹今日不去兵部点卯?” “前些日子职务有变,尚未安排新的差事,上峰便准我赋闲在家了。” 百里若眼色一变:“可是因为我?” 夫妇两人皆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她是指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虽不知她是从何听得,但显然十分在意。 “若儿休要乱猜。朝廷用人,以人差合和为先,岂有听风就是雨,以私乱公的道理。” “可这分明就是卸权!” “莫要胡言!” 父女两吹胡子瞪眼互相瞪了半天,终是百里毅拗不过,掰开揉碎了与她娓娓道来:“西南一境承平日久,与外邦互贸互市也已日渐走上正轨,便是局地再有小的纷争,也不成气候,我原先的副将兄弟们也都能处理。是以,西南军总督之职,不是非我不可了。” 百里若瘪了瘪嘴。 “说起来,你们在岳州时打过交道的那名,”百里毅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此处有一星芒疤的男子,可有印象?” “鱼峥?” 百里毅笑了笑:“正是,此人堪当大用,很多事情一点就透。土著居民们很是信任他,有需要调停的事件,由他出面便能顺畅解决许多。我观他行事气度不凡,已让兄弟们多加提点,此人日后必成大器。” 百里若知晓爹爹这是故意在说些别的事哄她了,也只能片刻服软。 但转而又钻起了牛角尖:“那我呢,可堪何用?” 这一问,倒真把百里夫妇问住了。 她继续嗔道:“入朝为官不行,经营买卖不行……合着我就只能等着嫁人?我要是不愿嫁,是不是只剩出家这一条路了?” “胡闹!”百里毅哭笑不得,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女孩儿们到了年纪便嫁为人妇,生儿育女,这事再寻常不过,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家国家国,先有家再有国,要是女孩儿们都似她这般离经叛道,天下可就乱了套了。 “倘或若儿当真不愿嫁,我们便去山海关寻你舅舅,找个小院子,隐姓埋名。总 归人不在,便是圣旨又能如何,还能将你绑回来不成?” “容儿!”百里毅一个头两个大。 木容撇过脸去,不欲多言。 这些年,为了所谓的君臣权谋,为了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虚名利禄,她们母女二人牺牲了多少,在场三人最清楚不过。因而这般蔑视天威搅乱纲常的话语,百里毅也只能听之任之。 “如是称我其实身患隐疾呢?” “需得牵连医者,不妥。” “看来还得假死,金蝉脱壳,还是娘考虑周全。” “唉……你们……你们……!” “总归我也会画些花样子,会弄些花花草草,寻个园子或绣纺便能过活,必不会饿着若儿。” “待我内力恢复,我自己便能看家护院,什么山贼土匪,来一个我打一个,来十个我打一窝!” 娘儿俩越聊越激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收拾包袱走人,全然视百里毅这个家主为无物。 “你们——你们——”试图出声的百里毅,在接到两记眼刀后讪讪地缩了下肩,然后自暴自弃道,“带上我这个男子,抛头露面行事的,总归方便些……” 母女俩过完嘴瘾,见一本正经的老父亲被她们挤兑成这样,心中自是说不出的畅快。 下一刻,门口有小厮来报:“夫人,镇国公夫人下了花朝宴的帖子。前来送信的人特特叮嘱我说,这已是第三回了,去与不去,还望夫人务必给个准信。” “先将帖子拿进来吧,说我今晚就回。” “是。” “花朝宴?”百里若接过娘递来的帖子,上头写了三月三花朝节、镇国公府,又明确写了娘亲及自己的名字,心下顿时了然,也知晓娘亲为何之前一直拖着不置可否。 前段时间金陵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而传闻中的主角一直未曾现身。 当她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必定会集所有视线于一身,一星半点儿都错不得。 “娘不喜热闹,这么多年你不在身边,她们邀我我也从未应过,”说罢,木容叹了口气,“可这次……你如是不想去,我们便推说你身体尚未大好,也不是不可。只是,终究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即是说,无论早晚,她终归是要在金陵的后宅圈中真人露相的。便是推了镇国公夫人,还有英国公夫人、荣国公夫人…… 百里若挑眉:“那便应了,避而不战不是我的做派。” “好!我百里家姑娘,当……”百里毅从旁叫好,又在接了两记眼刀后住了嘴。 “我们既应了,你这些时日便安心将养身体,其余事情我来操办,”木容一改方才的犹豫之色,眉宇间隐隐散发着将门世家的浩然正气,“便让他们看看,我们家若儿,是金陵城一等一的好姑娘!” 67. 花朝宴(1) 若说镇国公夫人为何以高龄之躯,还要劳心劳力操办如此盛大且史无前例的一场春日宴,出发点无非那句,“可怜天下父母心”。 近些年金陵城中的姑娘小姐们,主意是越发多了,脾气是越发大了,父母的话是越发不听了。 原先与媒人说好、与男方家中商定好的约见,出门前总要惹出点变故。要么被猫抓了,要么月事来了腹痛难行,要么干脆一开始就称病不见。一来二去,这些当爹做娘的也不是傻子。 然后便是一顿吵吵。 年纪大些的姑娘们,因着幼时在朝拂堂念过书,虽后来学堂因主事人先太子妃故去、加之官吏中有人痛斥学堂“男女混作一处、成何体统”而停办了,但既启了蒙,那便与未读过书的姑娘们不一样了。而后,长带幼,幼带新,一来二去,女孩子们便成天以起社作诗为由头,混作一处,也不知私底下在做些甚么东西。 好不容易有个最是鬼机灵的欢平郡主订了亲,家中每每谈论,女孩儿们也总是振振有词。 “铃儿与鸿卓那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你们前些年男女大防天天念叨得紧,如今倒是想让我一蒙头随便塞个人嫁了?媒人了解男方秉性?那还不是凭着一张嘴?你们这些人,最会颠倒是非黑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呜……”是被捂了嘴。 “行啊,爹爹也替我寻个盖世英雄少将军,三书六礼都能免了,我立马收拾箱笼去给人端茶倒水,当牛做马,绝无怨言。”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年轻有为的少将军! 当爹的们饶是在家中气得胡子都要吹上天,在外却是万万不敢透露半分,还得成天提防着有人蹲墙角抓把柄,不然一些个“教子无方”“治家不力”“私德有亏”的帽子可得砸实了。 殊不知,朝堂上最爱抓人把柄的那位言官,其女肖父,在家与爹爹辩得最是针锋相对昏天黑地,弄得这位言官本人在抓他人小辫子一事上都消停了很多,甚是提心吊胆。 因而下朝路上,同侪的老狐狸们互相试探,几个痛心疾首的眼神一交换,便都知晓是怎么回事,只能长吁短叹,却也无可奈何。 而当家中有兄弟的偷摸将这些话听了去,在男孩儿圈中一传,竟是个个炸开了锅。一时间,“我哪点配不上她!”“眼高于顶!不知好歹!”“我们都不娶她!看她要如何!”的唾骂之声不断。而当这些话再经由家中姐姐妹妹们传回女孩儿圈,场面是这样的: “姐姐还是莫要嫁入我家,我那哥哥成日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姐姐可万万不能跳这个火坑。” 而那些夫人们斡旋于当爹的和女儿中间,原本也是夫妻齐心,苦口婆心地劝女儿找个人品端正能疼她宠她的男子嫁了,总归女儿家好年纪也就那么些年,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被女儿回了几句,“爹爹那些作为,娘当真心里没气?”“娘当年若是知道爹如此品性,还会同意这门亲事吗?”,仔细想想好像也是那么回事,便也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丫头们闹腾去了。 于是每每事情陷入僵局,总有人记起当年是太子妃力排众议一力促成朝拂堂男女混学,往往心中抱怨几句:女儿家,读书,读什么书! 镇国公夫人从小看着这帮孩子们长大,得知两拨娃娃们互相看不顺眼,又有诸多老爷夫人明里暗里向她诉过苦,自是哭笑不得。须知,仅由虚而又虚的转述、片面言辞,最容易滋生误会。只有活泼泼的人站在面前,摒弃那些先入为主的偏激、偏见,就事论事,有的放矢、衡量利弊,再做决定也不迟。 丫头小伙们年轻气盛,平时各做一团,少了这样接触的机缘场合,她年事已高,又颇得众人信赖,自是得发挥发挥余热,尽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才有了这场花朝宴。 说白了,群体相看会,能成几对是几对。再多的,她一把老骨头,也无能为力了。 女孩儿们平时本就爱出门赏花踏青,正逢三月初三花朝节,原本便是她不起这个宴,也是要盛装打扮三五成群出门游乐的。这般聚做一处,再备些花糕、花令的签子们,弄些簪花首饰作为彩头,不愁女娃娃们不来。 但又因之前从未办过这样规模、这等目的的大宴,如何防着男娃们唐突了佳人,又能解决父母们的心头之患,镇国公夫人可谓颇费了心思。 譬如,宴会场地的设置。镇国公府内有一片桃林,春日时灼灼十里,云蒸霞蔚,这林子便被用来分隔女娃席和男娃席。隔着林子传来香风笑语,倩影蒙动,不怕男娃们不动心。 又譬如,帖子都是发给各府的老爷夫人,娃娃们须得跟着长辈出行。一来若是有看上眼的,两方父母便能趁热打铁推波助澜,二来有父母在场,怎么着说话行事都不会太造次。 但又不能让两方全无接触的机会,于是,不论男娃女娃,都得跟着爹娘从国公府大门进。只是进了后,一路屏风相隔,各入林径,再往后如何发展,便看个人造化了。 到了三月三这日,除了南宫铃这种备嫁闺中的、以及刚成家、抱娃没多久的那帮年轻人们,说是剩下半个京城的人齐聚镇国公府,也不为过。 车如流水,马如龙。 这边从车上下来个姑娘,衣 着淡粉,裙裁五片,每片裙末收进去个尖尖,头戴粉白相间的朵朵绒花,是为樱。 那边车上下来谁家小姐,裙摆层层打褶,裙边缀了齿状镶边,用料做工皆别出心裁,是香石竹。 又有一波姑娘似是约好了点一起来了,裙饰有紫、白、黄渐变,有白紫分明,性子跳脱些的穿了亮黄、暗红,裙型都似蝶翼,我戴着你身上颜色的头饰,你佩着我送你的手串腰链,都为堇。 这厢谁家姊妹两个相携而入,一粉一紫,四瓣十字裙,腰身处染为白色,系着浅绿绦带,是紫罗兰。 不一会,又进来个姑娘,浅粉罗裙裁了高低三层,裙摆依次绽开,披嫩黄云肩,头戴山茶鲜花一朵,真真是人比花娇。 而后,便是京中待嫁队伍里也备受瞩目的,兵部尚书之女谭霜凝和她名震帝都的爆脾气又嘴快的丫鬟婉儿。只见谭霜凝一身白衣,鹅黄腰带,腰间垂了几丝拴着小小紫玉的浅绿络子,那婉儿一身浅绿垂眉顺眼,看着也是个温和人儿了。主仆二人,赫然一副梨花盛景。 又有谁家贵女掀了帘子下得车来,裙身渐染,裙边浅朱,是杜鹃。 又不知是谁家长于深闺、从未露面的漂亮闺女,整个人便似在花中也以容貌著称的垂丝海棠,身段小巧玲珑,容颜出尘绝世,甫一露面便惊得一旁几位公子满地找下巴。 再后来流水般进了园子的姑娘们,有以李花杏花为题的,有似蔷薇月季形制的,有将雪柳印在身上的,有仿连翘棣棠活泼明黄的,又有些摹了贴梗海棠,还有参照了虞美人、耧斗菜、木茼蒿、木绣球、绣线菊的。而当那些如淡粉薄雾般笼着紫色披帛,不知是紫藤还是鸢尾的姑娘们凑在一处,远远望去,风吹裙裳,竟好似满林的二月兰,在阳光下随性摇曳。瑶池仙女开蟠桃大会,好像也就是这副景况了! 加之一路屏风相隔,女儿们或说或笑。偶尔露出真容,很快又隐入另一幅山水画中。另一侧王孙公子们,看看姑娘们,再看看成日混在一起的弟兄,再看看姑娘们,再看看弟兄。如此来回,竟觉得自己的弟兄们,越看越没个正形,贼眉鼠眼,人模狗样。有几个年少还未见过世面的,被人一调侃,面皮子都要烧起来。 香,还是姑娘们香! 就在此时,门口一声通报,满园子的人都不走不动了。无论男女老少,家中官职高低,无不是屏住呼吸、伸长脖子,翘首以盼这位前段时间在酒楼茶馆说书人口中就差长了三个脑袋六个臂膀还会妖法能呼风唤雨随意玩弄人心的—— “百里将军府,百里夫人,安平郡主到——” 68. 花朝宴(2) “百里将军府,百里夫人,安平郡主到——” 远远望去,只见一青绿一浅白人影相携而入。 有那眼尖嘴快的,出声讥讽道:“堂堂郡主,穿得也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奔——” 然后被旁边人呵斥住嘴。 不说别的,单看这母女二人仪态自若、步下生风的气势,已让人联想到去岁冬狩之际在一群真汉子中也格外打眼的晋王宁王两殿下。而据圣上的意思,二人得徐老将军指点,竟是真上过沙场的。 二位女子出自将军府,只是远看,通身气派竟也能让人想起疆场杀伐,让人不得不叹一句,武将门风。 再凑近了看,便知母女二人的打扮绝不是一个素字可以定论。 百里夫人的青绿裙衫,随着步伐摆动,隐隐能看到裙面金光流溢,是绣了极细极精致的花叶祥云暗纹。百里夫人的璎珞、头饰,也都是嵌了翠绿珠玉的、雕琢极精巧繁复的金饰,腕间玉镯,成色极好,一眼望去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金绿金绿,贵而不耀,端的是沉稳大气,历尽铅华。 再看那百里夫人甘当绿叶、全力衬显的安平郡主,衣裳颜色素雅,反更衬得整个人冰姿玉骨,凌波独立。 细看那眉目五官—— 一见倾人城。 再见倾人国。 便是此时面无神情,仅是目光平视前方,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倒像是为她披上一层铠甲。虽是异姓郡主,却隐有天家威华,让人无由生畏生敬。 可今日来的姑娘们都是扣着春日繁花这个题眼打扮,前头已是姹紫嫣红,形形色色的白花、紫花,白紫渐染、白紫错撞,也是什么新奇的衣裳形制裁剪都见过了,她这一身白中透紫的装扮,在这个时候登场,倒没甚令人惊艳的。 众人再细细看去,见她乌黑浓密的发间只插着一根玉簪。玉簪似是白玉紫玉一体琢成,簪尾还是通透清澈的莹白,簪头是纯净的粉紫色,花形恰似灯盏。 灯盏……是玉兰! 望春玉兰,凌冬而立。 先于百花,直指苍穹! 在场聪明人居多,很快便领悟了这层意思。 一时间,人心浮动。 至于百里夫人身旁这个女孩儿究竟是不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已无所谓了。 单看百里将军府这爱护之势,单看她安平郡主之名,再看她准晋王妃…… 等等,晋王今天赴宴吗? 一些脑子转得快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已经换上看好戏的心态。要知道,前段时间满金陵沸反盈天,晋王府和百里府始终没个人出来表态,各大亲王集体噤声,宫中更是无人敢猜敢问。今儿这可是相看宴,百里郡主如此招摇过市,其中意思,值得玩味,值得玩味呀。 母女二人一路前行,仿入无人之境。到快落座时,便有各家夫人领着小姐前来寒暄热络。 母女二人虽是第一次与众人打交道,但因有着流云在身后提醒,便是来者不自报家门,过程也极为顺畅。 不一会,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来了。她一来,全场女子纷纷躬身行礼,称:“见过国公夫人。” 这便是操持了这场宴会的镇国公夫人。 百里若抬眼,见这位老夫人面容慈祥,脸色红润,眉目亮而有神。只见她一边握过自己的手,一边与娘热络道:“这便是若儿……竟长得这样高了。这些年在外头风吹雨打,真是委屈你了。” “劳夫人挂心。随义父义兄悬壶济世,无甚委屈。见人间生老病苦,方觉天地虽宽,人若蜉蝣。” 百里家上下,连同晚娘流云以及幕后遥坐的花想容在内,商定出对外给的统一口径都是——她这么多年是跟着一游医世家在外游历,偶然回到京城才被父母认出,接回家中。 若要与她本人深究医理方面的知识,便推说学艺不精,再不行,流云现场代答。 谁知老夫人竟抹了抹泪:“这般模样,这般心界,倒让人想起当年的筠儿,只可惜……只可惜……” 说着说着,一旁的丫鬟婆子们便上前劝慰。 百里若嗡嗡出声:“筠儿是哪个yun……” “晋王殿下的母妃,先太子妃。”流云小声回道。 话到此处,百里若登觉不好,果然,这个头一起,接下来的话语简直顺理成章—— “你可要与尧儿勠力同心,琴瑟和鸣,多多为谢家开枝散叶呐——” 她三言两语就被迫扛下了当婚当生的标兵大旗。 就说为何群体相亲的宴要把她这个明面上已成定局的人喊来,感情是在这等着!!! 京中三位郡主,欢平开春后就要嫁往泉州,含玉因楚王逆案入狱,城中剩余的贵女们便以她为尊。 而此刻,她就是再想闹上天去,却断不能因个人脾气拂了老夫人面子——那么多人看着呢。 “……夫人教训得是。” “这怎么是教训,我与你讲,这女子成婚好处多的是,譬如月事不痛了……” 然后全场寂静,只听老夫人一人在那苦口婆心,指桑训槐。 这是百里若此生最难熬的半柱香时间。 老夫人说到兴起,便要转过身来问一圈“是也不是”,上了年纪的夫人们纷纷应是。过了一会,又要问她,“我说的,对也不对”。 百里若回“对”。 “……这般这般,可好?” “好。”其实她想回好好好。 她瞥了一圈,方才同她一般意气风发的姑娘们,此刻也都同她一般,淋了雨的小鸡仔似的,垂头顺气,一声不敢吭。 其实老夫人哪里不清楚这些小姑娘们最不爱听这些,但她被架到了这个位子、被百众父母们寄予了如此厚望,便是豁出一张老脸,也要为大齐的人口大计做出最后一份贡献。 “……老身言尽于此,你们还有不懂的,便回去好生领悟。”下次再不揽这种差使了,谁爱办谁办! “多谢夫人指点。” “好了好了,你们该接令的接令,该赏花的赏花,我这上了年纪呀……是眼 也花了头也晕咯……” 您刚才倒是挺慷慨陈词,中气十足的,可完全看不出半点年老体虚! 待老夫人行远后,不知是谁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这位姑娘不幸地被自家恼羞成怒的亲娘揪住了耳朵:“听进去了没!听进去了没!让你笑!” 这位姑娘开始喊着姐姐妹妹们救我,又有人先一步避开亲娘魔爪,躲到了其他姐妹身后,场面一时乱作一团,莺声燕语言笑晏晏。百里夫人见状,便道她去与些旧相识的夫人们说会话,留百里若一人在原地了。 有年纪小不怕她的小姑娘凑了上来,问道:“安平姐姐,你可是通医理?女子生育了,月事便当真不痛了嘛。” “因人而异。不过你若是有此中困扰,我回去后便遣人送几味药到你府上。”倒也不必生个孩子来治腹痛。 “方才可真是苦了安平了。”谭霜凝一边以帕掩面克制地笑着,一边前来打趣。 “姐姐妹妹同气连枝。”虽不是她明面上闹着不嫁,冲在前头结结实实挨了这顿的却是她。 后又有几位姑娘前来与她闲谈。长辈们一撤,话题自然恣意闲散了许多。 忽觉背后有人接近,百里若正要转过身去,结果被几杯热茶泼了个满怀。 手里端着托盘的丫鬟大惊失色,连忙下跪请罪:“郡主恕罪,郡主恕罪。” 她刚回府不久,流云浸月知她底细,与她相处也无甚尊卑之分明,是以被这般对待,倒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她摆摆手,道:“无事,你继续端茶吧。” 随后,便唤来流云,遣人与娘亲打声招呼,找屋子更衣去了。 一路问询,桃林处姑娘们的笑闹声和另一边公子哥们吟诗作对投壶喝彩的声音越来越远,待行至一处偏院,武力尚未恢复的百里若以及不通武艺的流云,皆是眼前一黑。 谢清言还未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便感觉不对。 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一脚踹进屋内,门随后被人落了锁。再去推窗,纹丝不动。 而他眼前,那把红木太师椅上,胸前还染着茶渍的百里若正盘着腿,一手靠着案几、撑着脑袋,双眼紧闭,面色潮红。 他立马去掐了香炉中的熏香。 他正要上前去将百里若摇醒,见她周围有些热汽升腾,嘴里念叨着“别碰我”“别过来”,神情十分痛苦,竟是在用运功的方式抵抗。 事急从权,他先是一巴掌拍开她撑着脑袋的那只手,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脑袋,拼命摇晃:“醒醒!醒醒!” 百里若正在梦中被一群红色的鬼手不停追逐,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她眼冒金星地懵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谢清言?你怎么会在这?这是哪里?” “我们被人算计了。” 她虽聪明,但以她过往的经历、百里夫人行事的磊落和对后宅争斗之事了解的匮乏,仍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谢清言指了指她因梦中嫌热略略解开的领口,指了指香炉和门锁,道:“有人想在这宴会上,让你失身于我。” 69. 花朝宴(3) 过于脱离以往行事逻辑的词突然跳入脑中,她还是没能马上消化。 “还没明白吗?这是针对你、三哥和我的局。如果我们两真的中计,你清白尽失,百里府颜面扫地,只剩嫁我这条路可走。三哥须得另娶,失了百里府兵权助力。而我和三哥之间因有夺妻之恨,心生嫌隙,再也无法在朝堂上一唱一和一明一暗地配合做事。” 她还是有些懵,但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了过来,胃里和喉头一阵发紧。 谢清言见状,眼疾手快抄过一旁的白瓷瓶,让她吐。 其实从三天前起,她便因过度紧张,茶饭不进。昨晚开始,更是因缺觉少眠,头痛欲裂。 方才宴会上也什么都没入口,因此,能呕的,只有胆汁。 差点万劫不复的后怕感一阵阵袭来,她一只手死死扣住谢清言的肩膀,一边呕得眼泪鼻涕酸水横流。 待这阵自身体深处发起的战栗过去后,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半眯的眼中还带着泪,抬眼问他:“幕后黑手是这个宴会的主人?” “镇国公夫人的人品可信,定是他人趁乱生事。待我查明后自会处理,你无需挂怀。” “无需挂怀?!”连日以来积攒的委屈怒气皆被这一句无心之语引爆,“被算计的是我的身子,我的婚事,我的父母门楣,你让我无需挂怀?!!!” 谢清言从未见过她如此盛气凌人,是当真盛怒的状态,自她恢复正身后也未接触,总觉着她还有后话,便默不吭声。 “好啊……好,你们男儿家,建功立业,一唱一和,兵权助力,呵呵,”她站了起来,虽摇摇晃晃,却逼得谢清言步步后退,“我们女儿家,成天被惦记的,就只有结婚生子!怎么,我不嫁人我就是废人了吗?我不生子我便不能有所作为了吗,你看看外面那群公子哥——” 百里若振臂一指,豆大的眼泪从眼眶里滚落,声音中带了哽塞之意却气势不减,愈发用上肺腑胸腔来嘶吼:“论文韬武略,十之八九比得过我吗?!!能以一人之力挡百余死士吗?!!他们能吗?!!!!!!可你看看,他们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 “那你想做什么!”谢清言被她吵得血气翻涌,不轻不重回了一句。 “我要上阵杀敌!我要入朝为官!”她恨恨地瞪回去,“我要开女学,教姑娘们习武,让她们自己就有立身之本,不靠男人也能自立门户!我要请女先生,招女学生,让她们什么都教,什么都会!这世道,给女子的谋生门路还是太少,男儿家能做什么,女儿家也能做什么!不入朝为官,不去制定规则,要怎么改这世道,只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什么人的良心发现吗!!!” “入朝为官,有何不可。”谢清言冷不丁插进一句。 她咬牙切齿道:“本朝可不曾设女子前朝为官之通路,文举、武举皆未开女子之科。” “那便不能做了吗,”谢清言直直顶回她眼里,“没有前人铺好的路,你自己不能闯出一条吗。” 百里若瞬时懵了,她本以为谢清言主刑部,最是讲规矩理法,要站在三纲五常、以男儿家维护皇权、夫权的立场上驳斥她一番,未曾想他来这么一句。很快,她便又带着一种“你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怒气问道:“那你说说,重重规矩之下,我又要如何为官!” “你如真有此心,明天起便女扮男装,随我去刑部见习。” “呵,说到底还不是要借你之势,借男儿假身。以我百里若之名,以女儿身份,便只有嫁人生子这一条路可走!” “能借势,为何不借。只要事能成,借不借他人之势有什么打紧?你关心的是事能不能成,还是功在不在你这个人?百里若,你口口声声说要做事,可你在此处冲我发火,你想的那些事便能做成了?因规矩不许,他人非议,你便不去做了?我倒不知你竟是如此瞻前顾后胆小如鼠之人。规矩从来都是人定的,如果规矩阻着你办事了,便是废了那些陈旧糟粕,又如何!” 百里若气喘吁吁,知他所言在理,现下是自己理亏,挑眉问道:“宁王殿下此话当真?” “但有所求,力所能及,全力以赴。” “没在诓我?”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百里若还未来得及考虑是让他立字据还是给信物,胸前便被抵上一封信,疑道,“这是什么。” “能让圣上收回你与三哥婚旨的书信,三哥亲笔,你想用便用,”谢清言自摸出信后便脸色极臭,“你不是一直哭着喊着说不嫁三哥吗。” 百里若又被这一出搞懵了,也不拆信,便这么揣进了怀里。以谢清言说话做事的靠谱程度来看,他说这封信能让她不用嫁谢清尧,那必然是真的。 “……噢。”她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 就在方才,她以为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枷锁、大山,好像全都解了? 这厢还在懵圈之际,那边反倒谢清言怒从心起:“你这个女人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三哥所作所为没有半点对不起你,掏心掏肺,你竟然一声‘噢’就完事了?!!” 百里若一听这话,也像是被踩了尾巴, 怒道:“他没有半点对不起我?他在西北第一次见我就知道我是谁了,还——” “你自己看看你恢复记忆有多凶险!他贸贸然告诉你,你可会信?”谢清言气得撸起了袖子,“我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好心没好报了。百里若,我告诉你,三哥自暗云关之战被徐老将军托旧友所救,自他拿回送你的那块破石头开始,整整七年,全在西北寻你,只因他信你还活着!你要不去问问你家花公子,这七年,他们瞒他又有多彻头彻尾! “你昏迷不醒,朝中因楚王一案翻天覆地,他忙得脚不沾地,得了空还要去百里府看你。我是不知你第一次醒来对他说了什么,据你府上婆子说,他当时就昏倒在你房间三步之外!还是百里将军托我将他带回宁王府照顾,为的是什么,怕他也同你一般一不顺心便要死要活! “你恼他瞒你,疑他真心,我告诉你,大齐史上再没有一个男儿能像他这般真心待一个女子,以后也不会有!” 她从不知……她从不知这些。 她以为……她以为他是…… 眼见百里若怔怔地哭成个泪人,谢清言仿佛出了心中那口恶气,语气和软了些:“便是他十岁那年父母双亡,你也失踪,他求那道圣旨,为的也是如你回京,他好护你,不至让你因这段经历在嫁娶之事上遭人闲话。便是外间再如何风言风语,便是他权势地位全无,他当时以男儿之身,能想到,能做的,也仅有这般护住自己的心上人。 “百里若!” 忽闻雷霆一唤,心中乾坤已定。 “男子有男子可为之事,女子亦有女子可为之事。你有作为百里府女儿可为之事,亦有作为晋王妃可为之事!” “他在何处。” “出了院门左拐,至底,镜心亭。” 眼见百里若一脚踹破房门飞奔而出,谢清言无声地笑了笑。 随后,他便气定神闲地坐回那把太师椅上。 总归那些人设了如此毒计想看热闹,殊不知,人行天地做事留痕,而他,恰巧最擅长察言观色,从蛛丝马迹中刨根问底。 那便让他看看,到底是谁,敢如此算计他们三人。 镜心亭下,水面澄澈如镜。 亭中,一玉白人影茕茕孑立。 微风拂过,带来湖对面的喧嚣繁华,也吹动衣衫上的亭亭翠竹。 他听闻动静,转身,见她面上神情,心下了然。 又怕自己身处梦中,有些踌躇。 ——可她不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笑着张开怀抱,迎她最猛烈的飞扑。 70. 畅悦斋(1) 那日镇国公府,在人前强撑着打完圆场,几乎是出了府上得车的那一刻,百里若整个人便瘫了下去。 本就未养好身子,连日紧张,未进饭食,又强行运功扛邪药之害,大怒大喜之下,回府又昏昏沉沉睡了好些时日。 但因她不再一心求死,每每醒来也总是乖乖喝药吃粥,时日见长,气色渐渐丰润,言辞行事也愈发沉稳,与先前受激后伶牙俐齿、说话做事总要带些刺儿的模样,又是不同了。 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醒来,谢清尧、娘、爹、流云劝她先养好身体,万事莫操心,可那日与谢清言争吵过后,却始终有个问题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以谢清尧谢清言的承诺,以花想容的护佑,以父母的娇纵宠溺,必是她想为何事,都会由着她来、顺着她意。 可什么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呢。 从前有云裳给她下任务,有想容诓她来了金陵,回了父母身边又有花朝宴这般要事悬在头上。等真正静下来,才发现,面前再无一眼可望穿、挥刀即可立斩的“敌人”了。 唯有自己,最看不清。 从前吃吃喝喝睡睡赖赖的日子,浑浑噩噩,过去便也就过了。 如今归得正位,总觉不能再如此虚度,四下环顾,却也只剩茫然。 一日,她终于向谢清尧提及那日与谢清言的争吵,当说到“见习”,谢清尧怔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倒也真像是你们二人能干出的事。” 百里若听他话里有话,好奇地问:“他之前也有过此般出格之举?” “比这可厉害多了。他呀,在八岁时就敢只身从琅琊前往西北军营寻我。” 百里若先是品了品这一壮举的分量,随后杏眼圆睁:“竟然没被拐了卖了?” 谢清尧朝着宁王府的方向扭了扭头。 “这可真是……福大命大,”再想想自己从前和他明里暗里的斗气,不由有些心虚,又有些庆幸,庆幸的是她不用与这样一个人物为敌。转而又比照了下三人的年龄,以及谢清尧向她袒露的那些经历,便想通了谢清言如此行事的理由,必是当时他父母遇刺……于是另一只手搭上谢清尧握住她的手,道,“都过去了。” 谢清尧鼻头一酸,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随后,两人商讨半天,百里若觉得刑罚条文并非她所喜,实地见习一旦身份暴露势必又是一波非议,让两位亲王将卷宗带出借她翻阅又颇多劳费,还是谢清尧想到了百里将军正好赋闲在家。 “百里将军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兵者,国之大事也,若非某些矛盾到了只能以武力将人打服的地步,谁也不会轻易动刀兵,战场上一天的人吃马喂可都不是小数目。为将者,为何要打,怎样打,打到何等地步便可罢休,都须做到心中有数。平日无战事的时候,”谢清尧抿了一口茶,“屯田,兴修水利,运粮,筑城等事务,百里将军在西南都有参与,你可向他多讨教讨教,先搭个观念上的框子起来。” 这日,她将心中所惑如数告知了爹爹。百里毅沉默片刻,随后问道:“假如现下有一地方豪族意图割据自立,你收到消息,族中两兄弟,是老大在挑头,老二行事不坚定,你作为刚刚上任的一州领事,是否会选择离间兄弟二人,或者,直接行刺?” 百里若没料想会陡然接到这样的问题,思索片刻后,认为这般擒贼擒王确然是避免更多战乱的法子,刚要开口,就听百里毅继续问道:“假如他们叛乱的缘由,是你的上一任领事搜刮无度,仗势欺人,你,又当如何?” 百里若垂眸,然而这回还没等她思索出什么,推演的条件又变得更加犀利—— “如若你的上一任领事如此压榨民脂民膏,皆因他在京中的恩师、干爹之流需要这般打点,不打点,他连一天官恐怕都做不得。举目四望,皆是这般习气,不和光同尘,你自身亦是举步维艰,到那时,你又能如何?” 她只觉一口气堵在胸中。 “诚然,大齐开国至今不算久,圣上治下严谨,官场之风还未到我所说的那个地步,但为父要告诉你的是,先立心,再立身。往后诸多世事纷繁杂乱,多的是左右为难、委曲求全,你的抉择是为名?为利?为家族壮大?还是当真为了苍生百姓?遍翻史书,王侯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沽名钓誉为乱一方者有,阴谋算尽反误性命者有,穷奢极欲蛀空国库仍不思悔改者有。千秋霸业的底色也许是民不聊生,誉满朝野的背后又怎知不是结党聚群?” 百里若起身,无言地向父亲行大礼。 “能像本朝宁王殿下般不顾‘人情’的人,毕竟极少,”百里毅叹道,“然而即便是他,时至今日也一定经过了太多是与非当中的模棱两可。为父希望你不论学了何种的‘术’,也能如他一般,始终坚守自己的‘道’。今日起,你便随我进书房看些书吧。” 接下来的时日,父女二人晨起则一同练武,日头上来了便一同钻进书房,午膳晚膳有时需喊上好几回,两人形影不离的程度连木容都禁不住打趣道“彷佛我成了外人了”,这时就得百里若撒娇缠哄,连一旁陪侍的人们都禁不住抿着嘴笑。 “看若儿这用功的劲头,咱家怕不是真要出一位外朝女官!” 三月末的某个吉日,是宁玉与顾亭之大婚的日子。 宁玉是帝都头一位酒楼女掌柜,据流云所说,商会中不少人曾因其以女儿身份抛头露面主事而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宁玉也曾气得夜半默默流泪。如今嫁与顾亭之,为防非议,明面上便不再任掌柜,转而培养新人。这次二人婚宴,因顾亭之在朝中一年与不少高官大员打了交道,帖子发得广,两人购置的小宅又铺不开这样的场面,便由畅悦斋新掌柜提议承办,也算这帮娘家人给宁玉姐姐撑腰了。百里府接到了帖子,但百里毅不便走动,百里夫人不喜热闹,商议后还是定由百里若一人代表全家出席。想到顾亭之先前曾阅览偏门医书,百里若便从书房挑了几本古籍,又翻出了几本食方,预备并着常规的礼金礼品一块送去。 这日出门,又是经流云提醒,百里若才知,先前她待过的畅阅斋现已成了一号店,大堂摆三日流水席,路过即可入席用餐,为答谢帝都父老乡亲照顾酒楼营生之意。今日她所赴的宴,乃是在尚未正式开张的二号店,不再正对着闹市大街,而是改借园林之景,环境清幽雅致。 “这般一看,倒是和先前康王府婚宴所差无几了。”进了园子,百里若悄悄对流云评价道。 又是这般人流如织,三步一行礼,五步一问安的场景。不同的是,比之上次花朝宴她端着一口气不能丢丑、生怕四面八方看她笑话的紧绷感,这次放松惬意了许多。一是来回穿梭的小厮侍女有许多都眼熟,与她对视时两方总有些不为外人道的隐秘笑意,二是这些时日读书、与爹爹论事,总觉眼界开阔了许多。 恍如隔世。 又恍如,这才落了人间。 听闻背后动静,有了上次教训加之身体略有恢复的百里若,携流云往侧旁轻轻一闪,就见一婢女踉跄着从她身侧往前跌去。她伸手一捞,关切地问道:“可还好?” “我……我不是故意的……谢……谢郡主……”说完,人哆哆嗦嗦地跑了。 怎么每次赴宴,不是茶、就是人,总有往她身上撞的呢? 罢了罢了,还是挑个边边角角的位置站着,总不能有人从墙头再给她来点什么吧。 这般走着,便走到一个月洞门边,隐隐约约听见那头传来:“……这么大排场,寒门草芥罢了,做出这般派头让人巴结,真以为能池鱼化龙了。还有那街头商女,做生意闹得满城皆知,哪还有半分妇道可言!” “我倒是听说这宁玉掌柜……” 一通小声的咕叽咕叽之后,方才尖利的嗓音陡然提高:“你这话当真?!所以说没门没户人家的女子就是不能进门……晦气,晦气!等酒席结束立马就走,以后再不同他们家来往!” 百里若正要转过门边一丛瘦竹来和这声音的主人理论理论,就听更远处另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哎哟最近正听说城南甜水巷有户人家的媳妇,与家中公婆丈夫儿女新妇人人不和,街头巷尾都听得到吵吵。但凡将这宁玉掌柜御下、待人的本事学了两分去,也不至撒泼撒到外头来。再怎么酸人家,这实打实的本事、排场和夫君又不会变成你的。其他人都是来沾沾喜气,也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上赶着要在人家大好日子说这些脏心烂肺的怨气话。小姐,咱们可得快些走,看看前面有没有火盆让咱们去去瘟气……” “谭霜凝!!!管好你家烂了嘴的丫鬟!” “劳您费心了。” 71. 畅悦斋(2) 百里若与流云相视一笑,看来京中也真是什么样的人儿都有。两人站定,不过片刻,便见两名妇人神色不悦地往前头去了,路过时还满是警惕与防备地上下打量二人几眼。 随后谭霜凝与婉儿气定神闲地走了出来,谭霜凝见了她,片刻的讶异后便行礼道:“郡主见笑了。” 百里若回忆先前两次与这姑娘的碰面,一次是在晓风园中,那时她作男装打扮,又有易容,再就是花朝宴上寒暄了那么一句。对方应当不会有南宫铃那般心细如发的推断能力,对她身份的隐瞒应无威胁。加之,兵部老大乃是父亲的上峰,这姑娘看着又是个明白人,有此机会套套近乎也不是不可。 “霜凝姐姐客气,唤我若儿便可。” “好,”谭霜凝也似是不再拘谨,随意问道,“三月里春光正好,各处园子湖畔都热闹得紧。若儿可有在京中转转?” 想着自己卧病在床的日子不便与外人提及,百里若又开始随口真假掺半地说些客套话:“不曾出门。若儿回京不久,诸多事务礼仪还不曾熟悉,爹娘便不许我出门,生怕在京中落下些唐突、不知礼的名声。” 谭霜凝知她是在打趣,不由掩了嘴笑道:“旁人议论,便由得他们去。若儿如是不嫌弃,可来我府上坐坐,我再喊些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姐姐妹妹,饮茶品果,赏花接令,不必担心那些虚礼拘人。” 这是在引她入社交圈了。但她行医游历的经历皆是虚构,去这些场合见多了人必会多说多错,万一被有心人听出破绽可不妙。转而又想到,完全不与人走动也不太现实,不如以这位脾性还算相投的姑娘为切入,仅与小部分人来往,如此还可控些。于是也笑着接道:“那便有劳霜凝姐姐了。” 谭霜凝见她应下,真心欢喜起来:“我可放在心上了,届时还请若儿务必赏光。若儿这些年遍走山川,见过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想是不少,有无趣事一二,说来让我们长长眼界?” 虽听谭霜凝语气是当真对她那些“传奇”经历好奇,但要围绕子虚乌有的事情生拉硬扯,百里若还是开始一个头两个大,但这也是必经的槛,于是她一边回忆着以往谢清尧给她讲的那些见闻,一边大而泛之地谈些放之四海皆准的东西:“城里的景色大差不差,论繁华自是不如帝都。最别致的当是长安的街坊极为方正,另外无非是南方的城里河流、水道、桥廊多些。出了城去,北方的村落之间便隔得很远,有时可能走两三天都碰不上一个脚店……” 百里若见谭霜凝听得十分认真,挑东西讲时便放松了戒备,开始讲些亲身经历。当她说到去年湖湘之行,谭霜凝叹了口气道:“若儿跟随行医的世家,莫不是为了水灾后必有的大疫,特地前往救治的?” 百里若一愣,随后迅速意识到自己这一愣都有可能在聪明人眼里觉出怪异来,立刻叹道:“正是。当时天气炎热,灾后腐坏败烂的物品极多,水源也多有污染……” 当时,跟随她后脚抵达岳州府的晚娘、当地还有邻近省道的一些医者,以及彼时还未相认的爹、谢清尧,所有的官、吏、兵、以及她自己,无不是人人忙得面色蜡黄,强壮如他们这些习武之人也都病倒、累倒了一两轮,日日企盼这样的日子能早点过去。如今想来,已是极为遥远的回忆。 谭霜凝见她面色沉重,发觉自己挑错了话头,致歉道:“是我不好,医者所见,十之八九困苦不堪,不该拿来闲谈的。请若儿宽心,日后相聚,也不会有旁的姑娘再往这上头引,我们就聊些山水风物,四时景致。” 百里若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耳中传来远处几人的窃窃私语。 “那便是安平郡主?” “是,等下按计划行事。” 百里若耳力过人,先于不曾习武的谭霜凝听闻了这些“密谋”,偏头往来人的方向看去。谭霜凝随之一望,压低了声音对她道:“若儿小心,来者不善。” 接着就见三位小姐并三位丫头的脚步略顿了顿,应是没料到会被这边提前注意,随后还是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赶来。 百里若视线望向再远处望风的一主一仆,那边的丫头倒有点像方才往她身上撞的。八人团伙作案,看来早有预谋。 “霜凝姐姐,你在这儿呀?方才前院里余夫人正四处找你呢,可快些去吧。”左手边那位姑娘笑语盈盈地招呼道。 第一步,让百里若处于势单无援的状态,支走谭霜凝。但凡她们说在找谭霜凝的是个闲杂人等,谭霜凝都可不加理会。然而,余夫人是她舅母,今日也确实来赴宴了,假如不应,确实难圆。 “多谢,”谭霜凝点头示意,“安平也随我一同前去如何?” “霜凝姐姐好生霸道,方才就见你们二人说说笑笑老半天了,我们也想同郡主姐姐说会话。”中间看起来年纪小些、盛装华贵的姑娘使出了一计笑里藏刀。 虽然很感谢谭霜凝意欲帮她解围,但该面对的总得面对。更何况先前茶馆里什么牛鬼蛇神的编排都听过了,她倒要看看这些人能使出什么新花样。百里若笑笑:“霜凝姐姐有事便先去,我不打紧的。” 谭霜凝两边又看了看,道:“好,那我去去就回。” 意思是,她不会让百里若一人在此处太久,还可能搬些救兵。相当于暗暗警告这些小丫头不要闹得太过分。 当真是七窍玲珑心的善慧姑娘,百里若暗自叹道。 等谭霜凝走远,这边便开始发作了。起先还是很普通的家常,如“安平姐姐在金陵可还吃得习惯?”“怎么没见郡主多出来走动走动?” 然后,就开始夹枪带棒了。 “姐姐打扮得也太素了些,怎么不多戴些钗环珠花?莫要让旁人取笑百里府小门小户、丢了皇宗颜面才是。” “妹妹所言有理。但我料想今日是顾相公与宁玉掌柜的大日子,我们这些作客的,总不好喧宾夺主,便随意了些。”心中想着“可算开始了”,百里若也笑语盈盈地刺了下中间这位打扮有些用力过猛的小姑娘。 “郡主这衣裳纹样可是云中飞鸟?看着不像今年京中时兴的款式,倒也别致。” 这是去年底谢清尧送的,都是些简逸出尘的风格,正对她的喜好。现下只能让娘先当这个挡箭牌了:“我娘平日便喜欢画些花样子,再让绣娘制成衣裳。诸位姐姐妹妹看得上眼,我就向她再讨几个,送到各位府上。” “今日休 沐,听说晋王殿下也接了顾相公的帖子,怎没见他与姐姐一起?” 又被户部捞去干活了呗,派人传话说是晚些会到。百里若虽有些不解,她们关心这个作甚,却还是回道:“这我便不知了。” “我们见上次花朝宴,晋王殿下竟能避开所有人悄悄溜进镇国公府,就为了找姐姐下棋,真是好一出风流佳话,还以为你们二人必定出则成双入对、形影不离呢。” 百里若微笑静听。 “不过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得亏姐姐见多识广、在外头见多了男人罢?换成是我们,早要被骂不知礼仪廉耻了。” 呵,呵呵。 见的世面中,男人这部分被着重强调。她与谢清尧两人合伙干的事,于谢清尧是风流,于她是不知廉耻。于她们而言,遵从礼教将自己束在小小的一方天地中,纯洁、无知、乖巧,完美地遵从上位者定下的规矩、接受凝视与审视,便是引以为豪、也可以拿来攻讦他人的事。 这世道将她们规训至此,本也不是她们的错。只是倘或有余力,能看透这规则,不陪他们玩,再进一步,将桌子掀了,自己去做那话事人,岂不更自在? 百里若正无语凝噎,为首的小姑娘带了些志得意满、又有些挑衅意味的笑容看着她道:“说来姐姐尚且不知吧?京中早有传闻,晋王府中有个容颜绝色的丫鬟,晋王殿下对她可是喜爱得紧呢,连前往岳州治水都要带着。” 说完,小姑娘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些羞赧气急之色。 “……” 真是无语大发了,总不能告诉她,“正是在下”? 一时不知回什么好,百里若脱口道:“妹妹对晋王殿下的事情当真上心。” “你……!姐姐休要胡说!”没成想,对面却恼羞成怒了起来。 这一“被猜中心思”的反应,终于让百里若回过味来——这些姑娘们对她有这么大敌意,原来都是因为谢清尧!好呀好呀,方才她还在心里嘀咕,无冤无仇,在这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费心费力的,总得有个来由,原来是他惹的祸! 随后又觉好笑。便是她们今天将她说成是蛤蟆精,请道士来将她烧了镇了,她们不去谢清尧那摆弄摆弄交流交流,又要如何成事呢。窝在此处埋汰她,她们能得到些什么? “见姐姐如此,我们便放心了,”右手边那位略显寡言的姑娘开口道,“自姐姐回京,外间总有传言质疑姐姐真身。今日一见,百里府郡主之位,当真只有如此言谈气度才担得起。” 百里若轻笑一声,实在懒得再和这些人纠缠,她直接撂下一句“时候不早,先失陪了”,迈开步子走人。 待越过那望风的两人,流云低声对她道:“方才三人,应是京中……” “不必,总归不是这左中右三位小姐,也会有上中下的甲乙丙丁之流。莫要为这些不值得的人耗费心神。” 流云无言地笑了笑。 没走多远,便见一小厮向她们二人跑来,凑近后行礼道:“二位姑娘,宁玉姐姐有请,二位请随我来。” 这倒是意外之喜,两人对视一眼后,百里若笑道:“那可得快些走,别误了他们的吉时。” 72. 畅悦斋(3) 小厮带她们走了条无甚宾客的小路,如此也省去躲躲藏藏。快到时,听周围声音已十分热闹,院子中却清净非常。 推开房门入内,只见主座上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新婚的顾亭之与宁玉则坐在主座右手边。见她来了,宁玉当先站起,正要给她行礼。 百里若赶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我今日来沾沾喜气,姐姐可莫要让月老仙人厌我。” 宁玉也不再强求,起身笑道:“许久不见,妹妹越发能说会道了。” 宁玉今日盛妆,眉眼唇都描摹得极精细,通身红与金的配色衬得她气血丰润,这一笑更是神采流熠,直看得百里若心头一震,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俏皮话,只能叹道:“……顾大哥当真好福气。” 随后又向主座上的二位行礼:“晚辈见过二老。” 这二位应当是顾亭之与宁玉二人之前服侍的主家。看面容,虽有些风刀霜剑的痕迹,精气神却很足。 “郡主莫要多礼,快快请起。论理,该曹某拜你才是。” 这可怪了,她与二位老人未曾谋面,宁玉也是为答谢去年搭救顾亭之之事。可顾亭之一介后生,也无需他们二人出面再谢。百里若稍加思索,问道:“可是与我父亲有关?” 此话一出,在场四人都不由笑了。曹老爷叹道:“郡主果真机敏。今日委托他们二人将郡主私下请来,正是希望郡主能替我们向百里大将军转达谢意。百里将军大恩大德,我们实在无以为报啊。” “不知二老现居何处?家父近些日子在府中闲得筋骨都懒散了,如您二位方便,他登门拜访,你们当面叙叙旧,岂不更好?” “我们待亭之与宁玉完婚,便回赣州乡下守老宅子去了。京中……”他摇了摇头,“是非多。” 一旁的夫人扯了下他的袖子。 “哎,莫要阻我,”说着,他抬起头,看看百里若,又看看顾亭之、宁玉,随后神情中有了几分悲壮决绝,叹道,“有些话,今日不在这里说,恐怕以后再无机会了。” 三位年轻人纷纷行礼。 “今日我所讲,你们权且当作是一个疯老头子的妄念虚言。你们可听闻过九年前的暗云关之战?” 百里若点点头。因知谢清尧在此战中死里逃生,百里若也曾向父亲了解过此事。父亲的论断是,虽有蹊跷,但战场瞬息万变、叵测难料,当时的事情全貌已很难再弄清。 “当年,我便是因上书请求彻查此事获罪,时至今日,我依然觉得暗云关守得如此惨烈,必是边关有鬼、朝中有鬼。若非朝廷内部有人养狼,塞北异族如何能将我朝精锐之师屠成那般? “塞外多小部落,便是彼时的北越之主雄才大略,假如朝中耳目不闭塞,他们又如何组织得起十二万军力。游牧之族,冶铁制作之术不如中原,他们的马镫配具从何而来?他们的攻城器械又从何而来?即便连绵大雨百年一遇,暗云关城防本不弱,他们又如何能那般准确地引水毁城?咳,咳咳……”似是要将连年压抑在胸腔中的愤懑倾泻而出,曹老爷越讲越激动,禁不住咳了起来。几人赶忙扶他坐下,曹夫人不停给他顺气。 “如我推测为真,经年日久,朝中与边塞,或许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利益网……这般一看,去岁宁王案中,所查的人还是太少,太少啊!即便老宁王当真是幕后主使,这群国之蠹虫在失去一个靠山后,又岂会不去找第二个?”说罢,曹老爷一声叹息道,“我又何尝不希望自己只是危言耸听,祈盼国祚昌隆、河清海晏……听闻宁王案发、京中赦我之时也曾觉得事情眉目已显,不必再究。可到了京中,听得这楚王逆案,却着实觉得蹊跷…… “但今日我说这些,决不是让你们去追查这些案子,惹上是非。只是日后行动时,多留些心眼。尤其是亭之——” “在。” “你这孩子,是个认死理的,又担着给事中这样的职。我见你,仿佛见了年轻的自己。彼时,我折子一封封地往上递,圣上却始终留中不发。后来在朝议时,我情难自抑,对圣上及诸位大人们口出不逊,便被人以‘大不敬’‘煽动人心’等罪名,抄家流放,也连累了你们……如不是幸得老友相救、得百里将军这些年暗地襄助,今日万万不会坐在这里。而今,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如若日后陷入我当年的情境,我希望,你能明哲保身,莫要像我一样,逞一时‘仗义执言’,却害了妻儿老小啊。” “老爷说得是。” “阿玉却以为,老爷此言差矣。国难当前,无大家何来小家?真有那么一日,相信亭之与我也当如老爷夫人一般,无论何种险境都携手同行。” “阿玉……”百里若看到顾亭之眼眶瞬时红了。 “这俩孩子……”曹老爷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曹夫人则悄悄抹泪,不一会,曹老爷转头又对百里若道,“原本我也不知暗中照拂我的是百里将军,只是凑巧我那老友听闻今日郡主赴宴,才告知我实情。如不直言,曹某实在愧对这份恩情。也请郡主给百里将军提个醒:如今朝中将才难求,假使我是意欲生事的塞北异族,让大齐在变乱时无人可用……或许也是个法子。但如将军听后觉得我是在杞人忧天,那便再好不过。” “若儿谨听教诲。” 就在此时 ,门外传来喊声:“宁玉姐姐,顾相公,快到仪礼时辰了。” 几人对视一眼,曹夫人挥手道:“你们快些去吧,我们两个老家伙不便露面,在此处歇着便极好。” 宁玉道等下会有伙计将饭食送来,随后便盖上盖头与顾亭之匆匆往前头去了。 与二老辞别后,百里若与流云走来时的小道离开。待行至院中,百里若想起那天想容急匆匆递给她的“速离天宁”,问流云:“楚王天宁寺谋反一案,背后是否当真如曹老爷分析那般,有股别的庞大势力?” “公子说,他也尚未摸清,暂且不敢下定论。” 百里若笑道:“我以为想容是京城地头蛇,手眼通天呢。” “公子也说,假使姑娘这般调侃,便传他的话,‘我也不是算无遗策的’。” 百里若笑笑。 假如曹老爷所料不错,那伙卖国求利的势力在宁王、楚王接连倒下后,势必会与京中其他山头联系。若说金陵中还有哪股力量成势,约莫只剩下康王了。当然,其他公侯大臣也不是没可能。 阿璇如果在康王府遇上这伙人,会如何做?会与他们携手、或是利用他们,进而威胁当今圣上的统治吗? 不……她大概率不屑与他们为伍。 相处这么多年,姐弟俩与她早已胜似家人。纵然他们行事不拘一格,她也能凭直觉断定,他们二人决不是弃大义逐小利之人。 她到现在也不知,姐弟二人究竟为何人,他们不曾主动告知,她便也不问。只是,他们长大的那个村子,村里人多多少少应是与昭元帝结了仇怨的,他们二人,应当只会更甚。 “想容可曾透露过,他们想做的,究竟是何事?” “‘报该报的仇,拿回该拿的东西。’” 倒也没把她当外人瞒。 如此看来,他们对她相当放心,应是推定她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将心比心,她也可以相信他们不会伤害到她。 百里若长舒一口气,望向空中。 眼前是迷雾重重,混沌一片。 好在这暗流涌动的金陵城中,还有所爱所依之人。 如此,便是怎样的狂风巨浪,怎样的幽暗艰险,她都有了定能将之克服的勇气与底气。 如今局势不明,她一人在此处干想也无济于事。确有许多事,只能交与时间去显现,交由旁人来分担。 当下该做的,还是收起这些思虑,吃这热热闹闹的婚宴,享这欢声鼎沸的人间烟火。 眼见对面谢清尧左避右闪地往她这处挤了来,百里若开怀一笑,对流云道:“走吧!” 73. 入宫墙(1) 一路马踏青砖,能听得车外叫卖、行人声渐稀。 百里若时不时让流云掀起帘子,好让她看看窗外景色,也吹吹风。 已是四月,她今日身着全套的大衫霞帔翟冠,自出了府便正襟危坐到现在,额边已闷出些细汗。 倘或真信了那宫中来人说的,恪嫔娘娘只是与二位郡主说些家常闲话、着常服入宫即可,想必现在会舒坦些。 但宫中让你随意,可千万不能轻易当真了。如今南宫铃远嫁在即、她又是个回京没多久还没正式走什么礼仪流程的,二人一通信,还是约着一同穿全套行头。 回想起当时爹娘和自己听到“宫里来人”时,三个人紧张兮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六神无主的样子,百里若不禁轻笑出声。 自她归家,百里府安于现状,对于百里毅何时复职、百里若何时成婚这些重大事宜,也都默契地避而不谈。朝堂的风吹草动全当江湖八卦来听,似乎什么都影响不到这个小小的桃花源,三人多乐呵一天是一天。 宫中突然来人,便像冥冥之中给他们提了个醒,这般神仙日子终有尽时。 “姑娘,左手边是广敬门。” 百里若往外看去,广敬门以北是千步廊,千步廊周围便是五部六府的官署,谢清尧谢清言此时应当就在其中埋头公干呢。 他们平日上朝,应当就是沿着广敬门至承天门这一中轴线径直入宫。今日她们是女眷入宫,需从宫城东南的东华门入。 车子继续往前,不多久,驶过东城兵马司后便调头向北。过了青龙桥,入一道门。入了这层宫墙,左前方便是太庙。沿着太庙再行一路,自东安门拐入,这才终于到了东华门前。 车夫为二人摆好脚凳,流云先下车,再打起车门帘子,小声叮嘱道:“小姐小心。”后面“脑袋”二字极轻。 如不是这般需要在外人面前表演温仪淑德的场面,其实百里若自己便能跳下车。奈何今日衣衫繁琐,特别是头顶的冠多了的这些高度和重量,一下就锢得她不得不端方慎行。 待她小心翼翼落到地面,便有一早候于此的公公喜笑颜开地迎上来道:“想必这位便是安平郡主了。早闻郡主玉兰之姿,容冠京中,今日见得本尊,倒是比传闻中更胜几分。” 百里若行礼道:“公公谬赞。敢问公公贵姓?” “杂家免贵姓李。” “安平见过李公公,今日有劳李公公指领了。”百里若又一次行礼的同时,流云上前递过一个小荷包。李公公接过后,面上笑意不改,将荷包收进袖中。 “郡主哪里的话,能为二位郡主带路,是杂家的福气。” 这些银钱人情,也是她与南宫铃事先在信中商量好的。毕竟不论以后是否与宫中走动,她们二人都顶着郡主的名头,给今日能接触到的人都留个好印象、用银两润滑避免些口舌是非,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毕竟,用娘的话讲,在这些地方当差的,哪个不是个顶个的人精呢。 不多一会,南宫府的车马也到了。南宫铃下车来见到她,两人眼中俱是一亮。上次她们见面,还是去岁年底金陵刚开始落雪、杨鸿卓追到晋王府求娶南宫铃那会,想来已有半年。但有外人在场,两人不好多说什么。 南宫铃上前与李公公问安,南宫铃的侍女莺儿也递上小荷包、安排好车马后,几人便踏入了东华门。 朱墙之内,也有一片盎然绿意。只是洁白齐整的路面与栏杆,若隐若现的黄色琉璃瓦顶,各式皇家才可使用的图案纹样,无不在静静彰显着独属紫禁城的威严肃穆。 没走多远,李公公停下,转身,躬身指向岔路后的屋殿道:“二位郡主,此处乃文华殿。” 因知她们需由东华门入,在家中爹爹提到会路过文华殿,即已故东宫太子——谢清尧生父的观政之处。 再往前走些路,待看到“左顺门”几个字,李公公便领着她们向右拐去。 这回,便从侧面看到了文华殿的两殿之顶。再走走,百里若看到更远处掩映在树丛中似乎有几座殿宇和长长的连廊。蓝天之下,殿顶明黄,绿意葱茏间偶尔露出几抹朱红。这般建制,应当是个独立的宫院群。倏忽间,百里若对那处生出一种“遗世独立”的感慨。 她尚还不知为何被那处宫院吸引注意力,便感觉南宫铃悄悄凑到她身旁。她低头看去,只见南宫铃用口型示意她—— “东——宫——” 那便是……谢清尧长到十岁的地方了。 一时百感交集。待情绪平复,她觉得有些遗憾。宫中无法随意走动,不然,她着实想去看看。 也不知……他这些年回那处看过没。 如果可以,让他领着她,抚着那些尘封旧物给她讲讲他的父母是如何相处的,他儿时又是如何调皮捣蛋的,他心里,是否会好受些呢。 走过后左门,李公公领着她们左拐穿过一道廊,眼前便开阔了起来。 “二位郡主,左手是谨身殿,右侧乾清门进去,便是内廷了。恪嫔娘娘吩咐,二位郡主需先去坤宁宫祭拜元后娘娘,再移步长春宫叙话。” “是,多谢公公。” 昭元帝发妻薨逝多年,宫中原有的几位妃嫔也年岁渐长、逐一仙逝,由于诸位皇子都已成年,昭元帝不再纳新人,后宫中便只有恪嫔娘娘一位主子。 在这般情形下,恪嫔依然以故去的皇后为尊,足可见其恭谨缅怀之意。 从坤宁宫的侧门出来,便是西长街,两侧宫墙高大幽深,一眼便能望见两端的尽头。百里若不知为何打了个寒战。 今日之前,她脑海中的“皇权”都只是一团含含混混的概念,离得远,看不见,摸不着。今日进宫这一趟,心底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开始落到实处。 终于来到长春宫门前,李公公引她们绕过一块汉白玉影壁,院落中,随侍的宫人们通报道 :“安平郡主到——欢平郡主到——” 李公公转过身,对她们二人行礼道:“恪嫔娘娘已在屋中等候,二位郡主进去便是。杂家先行告退,待二位郡主与娘娘叙完话,杂家再领二位郡主出宫。” “李公公慢走。” 房门口有一年长女官对她们二人行礼,随后道:“二位郡主请随我来。” 宫人替她们打起门帘,两人便跟随女官的引领进得房内。 “娘娘,二位郡主参见。” “臣女安平——” “臣女欢平——” ““拜见恪嫔娘娘——”” 尚未敢抬头直视榻上之人,两人便跪伏地面,丝毫不敢怠慢地行了全礼。 “嗯,起来吧。宝珠,请二位郡主入座。” ““谢娘娘。”” 起身入座后,百里若这才看清先前领她们进来的女官站得离恪嫔远了些,而方才应声的名为宝珠的宫女更年轻,从站位来看,这位宝珠才是恪嫔娘娘的贴身侍女。 “林掌宫,将礼单交给二位郡主吧。” “是。” 二人便拿到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礼单,上面都是些名贵的珠翠珍宝、锦罗缎料、脂粉香膏并一些箱盒器物,粗粗浏览后二人对视一眼,正准备起身拜谢,就被恪嫔娘娘阻止了:“这都是宫中赏赐,稍后便会送到你们府上,是你们应得的,莫要谢我。” 二人这下不知该如何动作了,只能口中再谢一遍皇家天恩。 稍后,房中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恪嫔不问话,她们两个也不好妄自开口。总不能由她们来问宫中的家长里短? 这时,百里若便想起了先前听闻的传言。传言中,恪嫔娘娘久居深宫,从无召见宫外贵妇入宫的举动,但内外命妇又以她为首,是以,近些年许多需由宫中牵头、女眷们参与的仪典如亲蚕礼之类,都不再举行。 而从方才的几句话来看,不知是不是天家威严使然,恪嫔娘娘确然给人一种无从亲近之感。不像她在宴会上见到的许多夫人小姐还能有来有往寒暄几句,恪嫔娘娘目前都像在例行公事。 终于,恪嫔开口问道:“欢平郡主何日动身前往泉州?” 南宫铃恭敬地回道:“回娘娘,五日后杨家前来南宫府迎亲,之后我们便往泉州去了。” “噢,”恪嫔缓缓地点了点头,“听闻浙闽一带多山,气候闷湿潮热,此行想必路途艰险,你们可有预计多久抵达?” “回娘娘,因此行人马行李较多,杨家先前已向漕运司申请走水路前往泉州。出城后,我们于京畿码头登船,顺江而下,再转为海路。倘使顺利,不出半月便可到了。” “杨家熟悉水性,确是个便利法子。” “是。” 短暂的沉默后,恪嫔又问起百里若:“听闻前些日子,安平郡主在一处婚宴上与其他姑娘们为了晋王争风吃醋,可有此事?” 74. 入宫墙(2) 这般突然发难让百里若有些措手不及,看来后宫也并不是她想象中隔绝于外的孤岛,犄角旮旯里仅几人在场的口舌之争都能在这里被拿出来做文章,也忒可怕了些。百里若思忖片刻,笑着回道:“安平回京不久,偶尔参加宴席,许多姐姐妹妹都乐意与安平谈天,但臣女确然不记得有争风吃醋、剑拔弩张之时。许是哪些妹妹们多问了些晋王殿下之事,而安平回得不甚得体,便被旁人添油加醋,这才传到娘娘耳中。” 恪嫔不再追问,捧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 看来是过了这一关了,百里若暗自松了口气。方才脑中组织话语时,她确实有些防备,万一这恪嫔娘娘如当日宁王府中众人一般,无论她辩与不辩都将她拖下去胡乱一顿私刑,她也只能受着。还好,事态没往那个场面发展。 “是误会便好,”恪嫔一颗颗转着手中菩提珠串,“妒乃七出之一,于女子是大忌。女子出嫁从夫,嫁人后便是夫家的人,自当事事以夫家为先。侍奉丈夫公婆、生儿育女、替夫纳妾广开枝叶,都是女子的本分。你们二人身为郡主,更要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明白了吗。” 二人下跪行礼道:““谨听娘娘教诲。”” 二人尚未得到起身的准许,便听外间来报:“十七皇子到——” 百里若、南宫铃和林掌宫俱是一惊,林掌宫即刻向恪嫔请示:“娘娘,是否该请二位郡主移步内间回避……” 话音未落,便有一男子掀帘而进,强行迈入这一方小小的女儿国:“有什么可回避的,她二人不也是我谢家玉碟上的郡主么。” 南宫铃与林掌宫尚还在为这不合时宜的、完全计划外的照面思虑,百里若由于有认气识人的本事,比她们二人还多了一层信息,那就是这人从方才就在外面站着了。一开始她还当院中人员流换,不曾在意。她相信过不了多久,南宫铃和林掌宫也会反应过来,以十七皇子闯入的时间之短,一定是人快进门了才通报的。 换句话说,恪嫔与皇十七子谢澹,早有预谋。 可他们要谋什么? “起来吧,”谢澹进屋便坐在二人对面,一手撑着脸,翘起二郎腿,斜斜地倚在扶手上,他又用下巴朝二人的方向分别点了点,“你是欢平,你是安平?” ““是。”” “近日朝中有议东南海禁之事,欢平你怎么看?” “这……”南宫铃为难地看了一眼恪嫔,见恪嫔静心闭目盘着手中菩提珠,一副不问世事的样子,便如同一位考生般,娓娓答道,“臣女尚未踏足东南之地,所知所闻仅凭他人转述,观点恐有偏颇稚嫩之处,还望十七殿下海涵。臣女以为,海禁或为下策。” “噢?怎么说?我可听说一些官员上书抱怨本朝律法在一些地界上都形同虚设了。” “沿海港口舟楫之盛,乃历代未闻。沿海人民靠海而居,想必许多村落宗族都以船、货、还有相关的行当谋生。要禁,便是砸人饭碗。朝廷如果只堵不疏,恐怕会逼得民将不民,如逢外寇勾结,只怕会酿成大乱。依臣女浅见,朝廷治策,也得因地制宜才好。” “杨家娶了你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殿下过誉了,”说着,南宫铃站起身来,对上首的恪嫔和对面的十七皇子各行了个大礼,道,“臣女有一不情之请,望恪嫔娘娘成全。” 恪嫔和谢澹不知她要做甚,两人对望一眼,恪嫔回道:“你说。” “臣女想在今日离宫前,去雍华宫祭拜姑父姑母。” 百里若看到谢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而从方才便一直无甚情绪的恪嫔,此刻罕见地露出为难之色:“这……本宫恐怕做不了主。” 南宫铃又磕了几下头:“望娘娘开恩!铃儿记事时姑父姑母已去世,入宫之时遥见雍华宫,便心有所戚。方才娘娘嘱我们祭拜元后娘娘,铃儿便觉娘娘应是重情重性之人。铃儿今日不去,待远嫁离京,更不知何时才能祭拜姑父姑母了——” “娘娘,郡主拳拳之心,又远嫁在即,不如我们派人问问圣上的意思。”林掌宫在一旁出声。 恪嫔思虑良久,叹了口气道:“不必知会圣上,林掌宫稍后领二位郡主去便是。” 百里若也伏至地面,与南宫铃一道行礼:““多谢娘娘成全。”” “如无别的事,你们便退下吧。莫要在雍华宫逗留太久,以免误了宫禁。” ““是。”” 二人毕恭毕敬地与恪嫔、十七皇子辞别,待林掌宫领着她们出了乾清门,两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对视一眼,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林掌宫听了南宫铃带着撒娇的央求,此时走在她们前面较远的地方,两人终于有了说悄悄话的档口。虽都说隔墙有耳,但她们都知道有百里若在,便不必担心这个问题。 南宫铃笑着说:“恪嫔娘娘那通刁难,也太难为姐姐了。” “也好,娘娘那番话,让我明白了个道理。” “什么道理?” “左右都要被议论,还是由着自己性子来,方才不吃亏。铃儿不也是如此?”这里指的,就是南宫铃利用十七皇子抬起的气氛、又利用情理架起恪嫔,让她同意了她们二人去雍华宫一事。 这件事,百里若也不清楚南宫铃是早有筹谋,还是见她望向殿顶临时起意。一则,南宫铃确实全了百里若心愿,二则,她们二人都看出,这母子二人的目标,就是百里若。恪嫔对她们二人一推一拉,从十七皇子对南宫铃的铺垫来看,下一步就该是针对百里若了。原本局面要被恪嫔与谢澹两人牵着走,南宫铃一搅局,无论他们本来想扔出什么难题给百里若,都无法继续了。 “正是!总归我是再过五日就不在此处的人了,怕他们作甚。倒是姐姐日后行事,须得步步小心,”说罢,南宫铃叹了口气,“便是你们无意要争,也总会有人冲着你们来。” 其实想想便知,恪嫔母子与百里若能有什么交集?如此针锋相对的缘由,除了百里家中一直避而不提的话题—— 储位之争,别无他 想。 而谢澹一旦开口,问她的也应该要么围绕谢清尧,要么围绕爹爹。一旦涉及这些亲信之人,她也无法保证自己还能否从容不迫、不露破绽。 譬如爹爹一直不曾复职,她如果到现在还信什么“人差合和”,恐怕要被想容笑死。边将与成年亲王,历朝历代这两类人至少明面上都得互相躲得远远的,是以,无论是爹爹的去留,还是她与谢清尧的婚期,都成了朝中无人敢碰、无人敢提的烫手山芋。 再譬如,镇国公府中的至毒之局,谢清言追查许久却一无所获——物证都被销毁,人都被灭口,足可想见幕后势力之强大。而她每每想起,还是后怕无比。想到此处,她不禁握住南宫铃的手,感慨在这重重危机之中还能有一二真心相待的挚友,已是上天眷顾,便道:“无妨,这不还有你们撑腰呢。” 南宫铃用力回握:“无论两位哥哥在朝堂上做了多少实事,无论我们去不去东宫,在那些唯党派是论的人眼里,也只有‘晋王一党’又如何如何的编排。既如此,不如正大光明些。表哥这些年一个人……太苦了。” 所以,若要说南宫铃这招已经是全了百里若心愿、解百里若之困的一箭双雕,那这箭射中的第三雕便是——她们二人前往东宫之事,必定会被圣上知晓。方才她们问了林掌宫,留坤宁宫祭拜元后娘娘乃圣上之意,而雍华宫,则“月月都有定人打扫”。希望她们此举,能在圣上那为谢清尧再搏些情分上的优待吧。 拐过弯,道路尽头的雍华宫已映入二人眼帘。 南宫铃压低了声音,目光飘向远处的宫门:“和姐姐说句心里话,因有姑父姑母的例子在前,我从小便不觉得那个位子有多么令人神往。似君非君,似臣非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君心猜忌,兄弟嫌隙,臣工……则押了他们几代的荣华追随于后。在那个位子上,需要权衡多少利弊,又需要有怎样非凡强毅的心志,才能不被他人、不被权欲名望所裹挟,始终保持本心? “再者,于我们女子……嫁与帝王家,又当真是幸事?我观姐姐与表哥,应当也是希望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般长相厮守的。非我不信表哥,只是纵然当今圣上待元后深挚至极,开国后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也娶了那么些妃嫔。于守成之君,只怕更难。” 这也是爹娘一直以来担忧的事,虽然他们从未在明面上显露过。而她的心意,自那日镜心亭中两人互相剖白后,未有半分动摇。 “人世间,世事最难料。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我想与他共进退。” 南宫铃鼻头一酸:“好姐姐。有朝一日他敢负你,你只管写信与我,我带人来骂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不解气,又改口道:“揍他!走水路可是快得很!” 百里若笑道:“好,到时京城如果没了我的落脚地,我便去泉州寻你。” 说话间,二人已到雍华宫门前。几位定常洒扫雍华宫的宫人们听了调遣,早于门阶旁等候。林掌宫见她们二人携手而至,微笑了笑道:“二位郡主请进。” 75. 入宫墙(3) 一入门内,百里若的视线便被院角一棵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桂花树和树下的红木秋千吸引了。桂树随风自晃,她几乎立时想象出小小的谢清尧和太子妃坐在秋千上或念诗或笑闹的模样,太子或许在近处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又或许站在他们身后将秋千越推越高。 这小小的、许久无人打扰的角落,仿佛封存了一段温柔欢融的旧时光。 见百里若望向院角,林掌宫道:“宫城规建之初,那株桂树原是要砍掉的,还是圣上派人问了故太子与太子妃的意思,这才留了下来。每到金秋时节,殿前屋后满是桂香之气,无需再熏香。太子妃每年都会差人收集桂花,或制成香膏,或制成糕点,散与各宫各司。” 一位老公公乐呵呵地接道:“那时候,能吃上雍华宫的桂花糕,当真是美事一桩。还有人喜极了那味道,四处求购,便有人高价转卖,当时闹出了不少笑话,雍华宫两位殿下也是哭笑不得。” 南宫铃跟着笑道:“公公这话勾得我馋虫都起来了。” 待进入主殿春和殿,其余人留在门口等候,只林掌宫领着二人入内,跪拜故太子夫妇的画像与灵位。起身后,百里若见画中两人与谢清尧都有几分相似,眉目间颇有几分跳脱寻常画像肃穆端庄的柔情蜜意,好奇地问道:“这画像是谁所作?” 林掌宫不直接回答,只笑着道:“二位郡主可上前,仔细看看两侧落款。” 百里若看了看,见落款像是个文人雅号,有些不解。另一侧,南宫铃也上前查看,后又凑到百里若身边看看这侧,随后道:“我知晓了,姑姑的画像是姑父所作,姑父的画像则是姑姑所作。” 百里若哑然,难怪她见画中人如此生动可亲,原是画师的情谊满溢纸上。 林掌宫噙着笑:“正是。二位郡主再进侧边书斋看看吧。” 二人进得书斋,只觉房内古朴生香,许多装饰细节又颇有意趣。譬如那柜门上,便悬着一双木雕。凑近了看,两块木板一左一右,都是喜鹊立于柿树枝头,刀法看着有些稚拙,喜鹊肥嘟嘟,柿子圆溜溜,一块板上刻字“喜柿连连”,一块板上刻字“好事成双”。百里若与南宫铃对视一眼,俱是心领神会。 离书案不远,架着一张古琴,古琴旁设一立架,架上挂着一个长条袋子,不知内里是箫还是笛,看来也是他们夫妇二人惯奏的乐器。见此情此景,百里若脑中不由浮出四个字。 琴瑟和鸣。 雍华宫当年,应是处处欢声笑语之地。据谢清尧所说,谢清言还曾与他同住三年。如果她没记错,那二人在朝拂堂中可没少惹是生非,在宫里有太子夫妇教管应当收了些,但要仔细寻寻,说不定也有他们二人上房揭瓦的痕迹。 一对恩爱情深的夫妇,两个调皮捣蛋的孩童,因曾有这样鲜艳活泼的人们居住于此,即便时过境迁,这处宫殿依然凝结着化不开的家宅和气,俨然是森严宫禁中一处隔绝外间风雨的桃花源。 因知时候不早,外头还有人候着,二人在房中静静待了片刻后便离去。临走前,两人回望屋中陈设,一左一右关上了房门。 百里若与南宫铃跟着林掌宫慢慢往雍华宫外走去,想到五日后如此亲密的她们便要天各一方,想着雍华宫中这些事物命运不知几何,心情不由沉重了几分。 林掌宫见她们心情低沉,料想她们分别在即,方才进了雍华宫有所感触,可能还有些体己话要说,于是道:“二位郡主,这条小道走到底左转便是东华门。老身等这便去向恪嫔娘娘复命了。” 二人一同福身:““多谢林掌宫。”” 一通拜别后,林掌宫领着几位宫人快步离去,长长的林道上,就只剩下主仆四人。 值此临别之际,二人心中无限伤感,再说不出别的话来。南宫铃欲语泪先流,一把抱住百里若:“好姐姐,一定要时常来信,让我知道你们安好。” 百里若亦忍不住红了眼眶:“你也保重。” 二人泣不成声,好半天才止住眼泪,红着眼睛向外走去。 远远地,便见路尽头有人立着,像是在那处恭候已久。 “是十七皇子。”百里若低声提醒。 南宫铃眉头骤紧:“他到底想作甚。” “总归没几步就是宫门口,料他也不敢胡来。” “姐姐说得是。” 两人走上前,向谢澹行礼。 “两位郡主姐妹情深,着实令人羡慕。只是现下我想与安平郡主单独叙会话,不知欢平郡主可否先行回避?” 南宫铃做出为难模样:“殿下,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谢澹冷笑一声,语气重了几分:“怎么,你还怕我吃了她不成?我与她说些要紧话,就在此处,既不动手、也不动脚。” “无妨,铃儿先去前头等我吧,殿下应当也不是长舌之人,我随后就到。”知道今天终是得硬扛此劫,百里若只能劝南宫铃先走,省得他把场面闹得再难看些。 待目送南宫铃行至东华门边,百里若福身道:“殿下有何要紧话,请讲。” 没成想谢澹一步步逼近她身前,弯下腰盯着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在镇国公府送你的大礼,可还满意?” 百里若先是愣了下,而后反应过来。没有哪个瞬间比现在更能诠释“血气上头”,她感觉眼前短暂地矇了下,三四次长呼长吸后,冷冷地甩出两个字。 “下作。” 如果不是不清楚对方底细,她可能已经一脚踹过去了。 谢澹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眯起眼睛勾了勾嘴角,开始负着手在她面前踱步:“谢清尧可当真是好命,你说是不是?” 百里若连牙齿都在打颤:“诸位王子皇孙生于天家,自是命格贵重之人。” 谢澹阴阳怪气地讥讽道:“父亲是名正言顺的嫡太子,薨了便有了前无古人的秘密建储,十几年过去,提起本朝太子,还是只谢润一人。连那雍华宫,都容不得旁人进去,好像就等着谢润唯一的儿子来住。你说,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殿下妄言了,论理,您似乎该尊称故太子为长兄……” “还有个手握兵权的岳丈!”没等百里若说完,谢澹便提高了声音打断,转身直勾勾地看着她,“早知他今日会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成这样,他在西北游荡时我就该多派些杀手,让他永生永世回不得金陵!” 既已撕破脸皮,百里若也没什么可装的了。她冷冷回道:“……殿下在安平面前说这些,当真不怕安平去别处告发殿下么。” 谢澹丝毫没有理睬她的意思,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么,他的父母早就死了,死人我又动不了,他我动不了,百里将军我动不了,你觉得,我会对谁下手呢?” 又一阵恶寒袭来,这仿佛被毒蛇绕颈的惧怕与窒息令百里若几乎说不出话。 “倘若我向圣上求娶你,你觉得,圣上会如何作想?别忘了,你身上可还背着个‘妖女’的谶言。” 百里若又是深吸几口气,缓缓回道:“事以密成,谋不可众。殿下如果真想如此成事,何必堂而皇之跑来安平面前,大张旗鼓将此事告知于我,白白让我有所防备。再者,揣摩上意可是死罪。殿下如果想看安平惊慌失措、跪地求饶之态,可以请回了。” 说完,她也恶狠狠瞪了回去。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澹放声大笑,随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半回头轻飘飘地道,“那便给安平郡主提个醒,小心身边人。” 待这疯癫狂妄的皇十七子走远后,百里若终于松了口气。 流云摸了把百里若的掌心,全是虚汗,于是问道:“姑娘可还走得动路?要不去边上歇歇?” “……无妨。关于谢澹,想容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姑娘疑他藏有后手?” “嗯。他既自认西北刺杀和镇国公府中之事,那必是这两起案件的元凶。但他凭白跳出来招认,除了让我们提防,还能有何作用?怕就怕他此举为的是转移我们注意,要么是想打草惊蛇,引我们过度反应,要么……”百里若一边梳理思路,一边又想起谢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他是在说,她与谢清尧身边,有他的人么? “……离间。” 好歹毒的攻心计。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他们做事便得日防夜防,疑神疑鬼。长此以往,原本亲赖可信之人也会离心离德,而他们眼中……或许也只会剩下摆弄人心的权术。 “先前我所知,只有十七皇子长于深宫,甚少与外臣走动。今日所见却为野心勃勃之人。我回去便联络公子,对此人和他身后势力多加留意。只不过近日公子已不在江南岸,消息往来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噢?想容去往何处了?” “公子已乔装化名,潜入某位要臣府中做清客。” 看来想容也开始他的行动了。 “十七说我背着‘妖女’名头,倒是从未有人和我说过,想容可有和你提及?” “不曾,我一并问问公子。” 一向有求必应、全知全能的花大人的路子得等等后,百里若只能另辟蹊径,思索该如何应付十七皇子。 其实方才十七皇子所言不无道理。虽说她不认为被夺了官职的爹爹如今还掌有什么兵权,但朝中假使有人想对谢清尧不利,最好作梗的便是他们两人的婚事,而他们的婚事又是多年前圣上钦定,因此,只能想方设法让圣上收回旨意,女子贞洁名声便是切入点之一。 另外还能有什么呢……两人情投意合,八字也合。十七皇子所言“妖女”一说,既然爹娘、清尧、想容都未曾特意与她提起,想来也不是多值得在意的大事。 剩下能触及皇家逆鳞之事……约摸只有谋反。 百里家两代为将忠心耿耿,爹爹如今又闲在家中不与他人往来,被栽赃陷害的可能性便小了很多。而她归京不久,有人想捏造她的游医哥哥如何如何,想容也能处理。 ……等等。 百里若停下脚步。 这中间唯一与事实不符的,只有她“归京不久”这事。 因为她早在一年半前,就出现在金陵了。 想到此处,百里若当真一身冷汗。难怪想容让她出门都易容,谢清尧让她在府中也都戴着面具。他们早在那时起,就防着有朝一日她的前后身份被拿来做文章了。 虽说百密终有一疏,她现在也无法全然确定自己在外人面前是否有样貌上的纰漏,但日日纠结于此也无济于事。只要知道了余下的攻讦可能从此处来,提前应备着总好过措手不及。 “姐姐怎样?可有被十七皇子欺负?”南宫铃急切地迎上来,上下打量。 “无碍,和恪嫔的路数没两样,不过是换了个法子骂我蠢笨。”百里若笑笑,信口说着胡话。南宫铃已经为她与谢清尧之事劳神颇多,还曾因谢清尧被劫。论理,他们已亏欠她太多。如今便让她安安心心地去泉州吧。 京中的事,交由他们解决即可。 76. 炸龙舫(1) 五月五日端阳节,又为当朝之万寿节。每逢此日,大齐人民庆贺佳节的兴头总是分外高昂。 譬如五毒中的蟾蜍,总是在这天倍受读书应考人,或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们的青睐。不知哪来的传言,说是万寿当日与蟾蜍沾上点关系,来日便能得圣上幸眷、蟾宫折桂。点心中的糕粽,因谐音高中,也在这天分外抢手。 自然,民间各路争标竞渡中,夺得头筹者向岸边加油助威之众道谢时,也往往加几句“共贺圣上万寿无疆”。 昭元三十八年端午日,金陵,万人空巷。 龙江船厂向皇帝进献了贺寿的双层画舫,泊于城外北湖岸边。同时,北湖的另一侧则一如往年举办龙舟赛事。因这赛事是邻近几省道选出的顶尖队伍同台竞技,江南与湖广民众本就熟悉水性,说是举国头一等的赛龙舟也不为过。原本便是圣上不亲临龙舫,帝都中也是商贾停业、士女齐观的万头攒簇之状,今年因不少人想一睹天子尊容,如不是还有宵禁,怕是夜里湖边便要人山人海了。 百里府中,百里若早早起身沐浴,入浴的是宫中送来的兰汤药包,取百毒不侵之意。沐浴完,换上一身鹅黄衣裳,由浸月梳了个端方精致的发式,再配上同是宫里送来的系了五色彩丝、装有雄黄、苍术、白芷的香囊,随后,便前往正厅等候谢清尧来接她。 圣上此次万寿,未曾大设宴席邀百官同贺,只让京中的皇室宗亲随他一同登舫,远观民间竞艺,与民同乐,权作过寿。百里若也在一同登舫的人员之列,因而得了御赐的沐浴药包、香囊等物。 谢清尧则是在听闻她入宫被十七皇子母子刁难,加之牵扯出先前畅悦斋中的是非后,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出门,坚持要来同她一道前往北湖。百里若见他执意如此,便由他来。 此时距离二人约好的时辰还有一会,爹娘今日虽不出门,却也换上了见客的正装。百里若见他们二人正襟危坐,倒比她还紧张。又见厅中的长腹瓷瓶内供着蜀葵、石榴、艾草、蓬、蒲等物,不由笑着夸赞:“这瓶插果真应景,娘费心了。” 百里夫妇见她泰然处之,丝毫没有即将面圣的局促拘谨之感,原本悬着的一颗心也略微落了下来。想要开口嘱咐些什么,又觉多余。二人斟酌之际,只听门口通传:“老爷,夫人,小姐,晋王殿下到了,说是要先来向您二位请安,再接小姐走。” 百里夫人回道:“快请他进来。” 没过多久,就见谢清尧拎袍而入。四目相对的刹那,眼中皆是笑意。 谢清尧恭敬地上前对百里将军夫妇行礼:“晚辈见过百里将军,百里夫人。” 木容笑道:“晋王殿下费心了,先吃口茶吧。” “我原本也是如此打算,只是来的路上听闻有些巷道已经水泄不通,恐怕我与若儿得立时动身才是。” “今日人多,你们二人多加小心。”百里毅嘱咐道。 “请将军、夫人放心,我必定将若儿全须全尾地送回府上。” “好,快些去吧,莫误了时候。” 百里若得到母亲首肯,站起身来,与谢清尧一同行礼拜别父母:“若儿/晚辈告辞。” 出了厅门,两人没了长辈在场的礼仪约束,不需交流便往彼此身边凑去,挨在一块牵起了手。 “有些路已经堵了,可是真的?”百里若略扬起头看着谢清尧的侧脸。 “千真万确,岳父岳母在上,小生不敢扯谎。” “看来五城兵马司是捉襟见肘了。” “岂止,为了疏导人流车马、维护湖边秩序,从羽林、金吾两卫和宫禁巡防都借调了不少人,还连夜派人去工部木厂又砍又削,制了一堆鹿角路障。依我估计,仍是不足用。” “可圣上的龙舫不是泊在极偏远的岸边,方圆几里都不许人接近吗?怎还会有这般汹涌人潮。”以北湖之大,龙舫停留之偏,龙禁卫护驾之严,圣上的“远观”竞渡当真只能远远听个响,圣上看他人如是,他人观圣上亦如是。 谢清尧笑道:“大抵人都是爱凑热闹的,一传十,十传百。如不亲眼去见上一见,指不定明日隔壁的张三李四吹得如何天花乱坠呢。” 说着,二人便出了府门。 门口停着辆挂了晋王府牌子的马车,旁边站了六名羽林卫。 百里若有些迟疑:“你我共乘一车?”虽说她对各路他们二人在外举止亲密的中伤诋毁不甚在意,但今日几位长辈皇亲都在,谢清尧应当不会没顾虑到这点才是。 “卑职为郡主殿下赶马。”说着,谢清尧伸手做了个请她登车的手势。 百里若一时笑弯了腰,随后作势要往府里走:“不可不可,我让他们再牵匹马来。” “诶~”谢清尧从后方轻轻揽住她的胳膊,“能为佳人赶车,美事一桩,有何不可。” 百里若回头笑问:“当真?” “当真。” 百里若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待进入车内,理好衣裙坐定,听得谢清尧在侧旁敲了两下车壁:“郡主如果嫌快了、慢了、颠了,有何不妥,随时吩咐小人一声。” “倒还真有件事拜托你。”说着,百里若掀开帘探出头去,正对上朗朗晴光下一张神采飞扬的俊脸。随后,她手腕一翻,不知从哪变出一朵娇艳艳的榴花,略侧了侧脸道,“有劳晋王殿下替我簪上。” 谢清尧乐呵呵地接过:“乐意之至。”难怪他方才觉得若儿发间缺了些什么,原来就像他早就计划好一路赶车至湖边一样,她未插点睛一笔的发饰,就是在这等着他呢。 百里若余光瞥见他喉间动了动,突然生出些顽皮心思,但现在光天化日之下,着实不好实施,便也只能作罢。待谢清尧簪毕,她小幅度转了转脑袋,问道:“好看吗?” “若教移在香腮畔,定与佳人艳态同。古人诚不我欺。” 百里若轻笑一声,道:“那就烦请晋王殿下护送了。” 出城路上,谢清尧给她指了许多铺子。有些是从前带她来吃过的,有些是她客居晋王府时他买回府与她的。她一会掀左边的帘子,一会掀右边的帘子,一路忙得不亦乐乎。 窗外夏日晴好,两人隔着一道帘子有说有笑,这般自在,倒像是两人结伴郊游而来。托谢清尧的福,即便知道今日面对的是 比十七皇子和恪嫔更加深不可测、威不可言的昭元帝本人,她也全无紧张忐忑之意。 只因相信,有他在。 车子驶出朝阳门,没过多久,便来到湖边。 谢清尧扶百里若下车,将车马交由羽林卫牵去停放。随后两人便见龙禁卫在两侧排开,直到湖畔码头处。湖中泊着一艘双层画舫,一层与寻常画舫无异,二层前半是敞轩、后半是暖阁,既可环视三面之景,又可进阁中遮风躲雨,确为游乐的好去处。 待二人走近,候于船旁的两位官员便迎了上来,对他们行礼道:“卑职礼部右侍郎,鄙姓腾,见过二位殿下。” “卑职都水司员外郎,鄙姓冯,在此见过二位殿下。” 未等对面继续说客套话,谢清尧笑着扶起腾侍郎:“二位相公莫要多礼。此次督造寿舫,二位相公劳苦功高。” “不敢,不敢。” “请问二位,康王、宁王是否已至?” “不曾,二位殿下是头一批到的。二位不如先行登舫赏湖,只二层的暖阁待圣上亲至后,再进入才好。” “好,那便有劳二位。” 在谢清尧挡在前头与人交际之时,百里若略侧头看了看周围环境。在禁军分隔之外,不远的空地上整齐地站着几排人,看衣着像是造船的匠作兵士。一时心下了然,这约摸是圣上满意则当场领赏、圣上不满则就地处罚的意思。 二人行至登船甲板处,湖面本就无风,船身又用锚索锢得纹丝不动,板上还铺了毯子,即便如此,谢清尧仍然十足谦恭礼仪的模样,一手前引,一手停在她后腰有分寸的距离护着,仿佛生怕她跌了,念着:“郡主小心。” 百里若知他这副殷勤模样既是发自真心,也是故意做给其他人看,于是配合地点头行礼道:“多谢晋王殿下。” 入得舫内,便有微风徐来,舫中各处熏着的艾草香嗅着更加浓郁。不过这气味倒不像单纯燃烧艾叶所得,应是调和了其他名贵香品,闻着十足精致。另外不知是不是船身新造的缘故,百里若走动几步,总感觉熏香也盖不住隐隐约约的桐油味。 再入眼帘的,便是各种祝寿造型的挂画、盆景、器件。青松,神龟,翔鹤,蟠桃,八仙,寿神轮番上阵,百寿、团寿纹的瓶、盒、靠褥、屏风比比皆是。抬头还能见到舱顶绘着绚烂繁复的藻井纹样,飞天或舞或奏,祥云与鲜花漫天,又有金龙遨游其间,直让人目不暇接。一层已然如此,二层还不知要奢华到何等程度。 谢清尧仔仔细细看了几个物件,便问船上候着的宫人:“请教唐姑姑,这些……可是宫中搬来的?” “回晋王殿下,用宫中府库旧物装点龙舫乃圣上之意,一层器物均是前两日由内宫诸监运至此处。二层暖阁中皆为今岁新献贺礼,我等已细细察看,并无不妥。” “有劳姑姑。” 原本朝中筹划今年万寿节时,圣上便以年初雪灾余害未消为由,下令各路王亲臣工不必进礼。但寿舫拖至今年才完工,邻近番邦属国又循惯例献礼,所以才想出了这法子吧。 正看着,忽有外间通传:“康王府,康王殿下,景熙公子到——” 77. 炸龙舫(2)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向甲板处走去。待康王父子登船,二人纷纷行礼。 “侄儿见过康王叔,见过大哥。” “安平见过康王殿下,见过景熙公子。” 康王抬手,意思是不必多礼,随后上下打量百里若,问谢清尧道:“这位便是安平郡主?” 谢清尧笑回:“如假包换。” 康王笑着拍了拍谢清尧的肩:“侄儿好福气,这般标致的姑娘金陵城中也没几个。怎么还没上将军府提亲?要不要为叔替你张罗张罗?” “多谢王叔,侄儿最近正在筹划。”边将与亲王的尴尬关系康王不会不知,谢清尧如何寻由头推脱都是不妥,不如自己应下。有计划是一回事,反正何时行动他说了算。 康王似乎今日兴致非常好,哈哈大笑两声道:“那你可得抓紧了,莫要被清圆赶超太多。” 谢清尧咂摸了两下康王这句话的意思,试探着问道:“王叔此言,可是康王府要有世孙了?” 康王愣了一下,笑得更开怀了,回头看了下谢景熙,又看向面前的二人:“我就说老三老五都是个顶个的人精,这么一句话都能琢磨出来。正是,正是!” 除去散在外地的几位旁支藩王,京中老谢家的第三代男儿们如谢景熙、谢清言之流多是独狼惯了,催也催不动,于长辈们没什么盼头。有了第四代的消息,谢清尧也是真心高兴,贺道:“恭喜王叔。” 百里若随道:“恭喜康王殿下。” “你们可莫要提前告诉父皇。” “自然,此事由王叔贺寿时告知皇祖父,方才喜上加喜。” 说着,二人正要转身向内间走去,只听谢景熙忽然出声:“父王,三弟,郡主,今日机会难得,我想与安平郡主讨教下近日所阅医书中的方子。未免扫你们二人兴致,我想邀郡主到船头处说会话,各位以为如何?” 方才康王与谢清尧聊天时,百里若便感觉谢景熙在默默观察她,那眼神绝不是出于好奇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也是了,冬狩时见过,康王府婚宴又面对面打过交道,不管她易没易容吧,以谢景熙的心眼还能认不出她就是早已混在谢清尧身旁的段离?! 谢清尧投来眼神,问她应不应允。百里若判断若是刻意拒绝,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何况这么大一个把柄在他手上,他随便嚷嚷两声都够她和谢清尧喝一壶。于是百里若笑道:“久闻景熙公子盛名,讨教二字可不敢当。倘或康王殿下觉得无妨,安平便在一旁与公子闲话两句。” 百里若暗自祈祷,希望这个看起来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康王赶紧说点什么男女大防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替她拒掉,没成想康王今日当真是百无禁忌,回道:“都是自家人,你们便去吧。” 接着,便邀谢清尧一同往里走去:“老三,这成婚啊,要备的东西可就多了……” “郡主,请。”谢景熙客气地对她点了下头。 “公子请。” 两人行至船首,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谢景熙单刀直入:“郡主在康王府见过璇裳姑娘。” 甚至不是向她确认的问话语气,这是一句无比笃定的陈述。很明显,在他面前伪装身份也是无用。只这头一句话围绕阿璇展开,已让她暗觉不妙。她知道他们姐弟俩无需她操心挂怀,从不向流云问起这二人之事。如今谢景熙劈头盖脸来这么一出,是阿璇出事了? 但这个节骨眼,她也万万不能承认自己与阿璇的关系。阿璇孤身潜入康王府,无论如想容所说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取物,于康王府一定是大不利。谢景熙此行,来者不善。 “公子所言,是当时取了腰牌走的那位姑娘?” “正是,怎么,你们二人不是老相识吗?” 百里若心下暗惊,但又摸不准谢景熙是不是在诈她,神态自若地回道:“一面奇缘,谈何老相识,公子说笑了。” 谢景熙继续温和有礼地咄咄逼人:“不是旧友,郡主如何能破璇裳姑娘藏匿舍弟的山石阵?据舍弟所言,璇裳姑娘曾向他允诺世上除了她本人,再无旁人可破那阵。” 如果只是她破了阵这点,倒也不足为惧,更何况谁知道阿璇和谢清圆说没说过这话呢?百里若不温不燥地回道:“奇门遁甲之事,阴阳术数之说,外行看来玄之又玄,将其吹得神乎其神的大有人在。许是那璇裳姑娘太自信了些,以公子的才智,钻研上个把月,也可以破阵的。” 谢景熙听她掰扯,略有感触地笑了一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郡主身上,完全看不出旧时的影子了。” 百里若不应。 “你们到底是何人?” “公子何出此言?” “璇裳姑娘去岁二月抵京,三弟四月前往湖湘治水时带去的丫头,想来只会是你。你们二人同时进京,一入康王府,一入晋王府,你又会破她的阵,换作你在我的位置,不会不作此联想吧。” 这话,她接不得。 谢景熙语气重了几分,听来已颇有训斥之意:“你们二人,才智多妖,又都精通阵法之事。我是不知楚王逆案有无你们的手笔,但这案子来得着实蹊跷,莫非接下来便是康王谋逆、晋王谋逆?”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百里若也有些心浮气躁。然而她也知谢景熙所思所言全部有他的立场与道理,现下确实无可反驳,于是深吸一口气,定定地看向谢景熙道:“凡事皆要讲个证据,公子无凭无据,莫要血口喷人。” “证据?方才我所言,但凡漏了半分到圣上耳中,你觉得还需要证据?” “公子既如此说了,便不会告知圣上。” 二人争锋相对,谁也不肯退。 百里若暗自分析,如今的谢景熙是在将两件事混为一谈,故意激她。他手上有没有阿璇对谢家江山不利的证据,她不清楚。但要真的对她如何,他还得有她与阿璇相识的铁证,否则她便有回旋的余地,乃至倒打一耙将谢景熙拉下水。换个角度想,可能正是因为他没有这般证物,才要从她这里套些话来。 而且,她相信,阿璇不会留下对她不利的证据! “那郡主可听说过,长安露华楼?” 他竟查到这个地步了?纵然心中大为称奇,百里若面上依然镇定:“长安远近闻名的梨园么,行走在外,自然听过。” “长安露华楼在三十六年八月因涉嫌谋逆之事被封,楼中涉案人等全部消失,至今未被缉拿落网,成为悬案。江湖中早有传闻,露华楼楼主乃一嬉笑怒骂皆风情的绝色女子,名为云裳。我着人绘了璇裳姑娘的画像,前往长安找人指认,郡主可知结果如何?” “那必是二人实为同一人了。”谢景熙如此手段,确实令她意外。但她隐隐觉得,阿璇应当没有落在他手上,否则他也不会大费周章跑来与她对质。 “不 错。此女混入康王府意图不轨,已被我识破,铁证如山。郡主如果与此女相识,还望能将线索告知一二。” “我与璇裳姑娘素不相识,无可奉告。” “既如此,郡主好自为之,”谢景熙见她油盐不进,知道再无交流的必要,遂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对她道,“倘或有朝一日三弟被你牵连,或是因为被你迷了心窍,做出什么不妥之事……我亦不会放过你。” 说罢,便负手向船内走去。 百里若注视着湖面,只觉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曾经她还那样垂涎他的美色……真是,时过境迁呐。 虽不知阿璇与康王府究竟有什么恩怨,但她无意也无力牵涉其中,姐弟俩从未与她讲述他们的过去,本意也当是如此。 素日没见阿璇低过头,竟能被谢景熙逼得离了康王府。权术攻伐,当真步步惊心。 百里若叹了口气,回身欲往谢清尧处去,只见谢清言在不远处等着她,似是刚登船。百里若快走几步,临走近时,只听谢清言问道:“与大哥起争执了?” “嗯。” 谢清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一本正经调侃道:“三哥说他片刻不能离你身边,看来不是玩笑话。” 百里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就有劳晋王殿下和宁王殿下多多照应。” 谢清言轻笑一声,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习武的两人便都远远瞧见了圣上出行的卤簿仪仗。由远至近,每隔一段便有龙禁卫单膝跪下行礼。 两人就在登船处附近垂首站定。 “圣——上——驾——到——” 舱内三人听闻通报后也纷纷迎了出来。谢清尧快步走至谢清言和百里若二人中间,如此一来,看着便像是将她护在身后。 百里若心领神会,自发又向后挪了挪。以她这招麻烦的体质,还是别直面圣上为好。 与此同时,她也有些好奇。平日在家中与爹爹讨论,已觉军政事务中许多问题千头万绪、纷繁棘手,既要见微知著,又要抓大放小,多的是利益纠缠、积弊难除。而当今圣上从各方军豪中一路杀出,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立朝而今近四十载,轻税薄役,仓廪丰足,货流畅达,斑白之老不识干戈,垂髫之童不知饥馁。到底是怎样的人中英杰,才能一手将曾经满目疮痍的中原大地,多年如一日、勤勤勉勉地调理成如今的承平安乐之景? 脚步声临近,百里若觉得船下湖水微微拍击堤岸的声音此时听来分外清晰,而原应被船锚固定得死死的船身,此时在她感来也有一丝波澜起伏。 仪仗队首有人宣:“落辇——” 五人连两位臣子、一船宫人齐齐整装跪地,叩首道:“儿臣/臣女/微臣叩见圣上,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今日家宴,免了这些虚礼。” “谢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后,昭元帝便从龙辇上站起,负手向龙舫而来。 不过一会,依旧垂着头的百里若就见玄黑衣角从她面前经过,只看这一二步伐沉势有力,便知其人必是身体康健、中气十足。又有一绯红衣角紧随其后,这步幅便短了些、快了些,想必就是圣上身边的总管大太监陆公公了。 康王随在陆公公身后,谢景熙、谢清言又随康王后,腾侍郎与冯员外则跟在谢清尧百里若之后,一行人便由船内宫人引路,浩浩荡荡上了二层。 78. 炸龙舫(3) 待昭元帝在暖阁宝榻上落座,众人才各自找好位置坐在一旁。腾侍郎上前,赔着笑递上一本册子:“此乃礼单,劳请圣上过目。” 昭元帝接过,翻看两眼,道了声“知道了”,便递由陆公公保管。 冯员外有些拘谨地问:“圣上看这画舫……可还满意?” “劳费颇多,以后莫要如此筹划。” “是,是。” 康王见气氛尚有些尴尬,站起后向上首行礼道:“父皇,儿臣有一事启奏。” “何事?” “前两日府内郎中诊断,世子妃叶氏遇喜。儿臣又请了几位大夫复诊,确凿无疑。” “好,”众人见昭元帝面上终于松快了些,“清圆这孩子养大,已是不易。老陆。” “陛下请吩咐。” “太医院中,哪位大夫长于妇人生养之事?” “赵太医。” “让赵太医每旬去康王府给世子妃问诊,再寻三位产婆好生照料,待世子妃平安生养,必有重赏。” “是。” “儿臣谢父皇隆恩。” 或许当真是“家宴”的缘故,百里若总觉得今日的昭元帝,与冬狩上百官面前威严甚重的模样有些不同,言谈决策依然雷厉风行,话里话外却多了些松快的人味儿。 康王话音刚落,湖对岸远远传来的喧闹声倏然变响,昭元帝听了一会,问:“北湖赛事到哪个关节了?” 腾侍郎回道:“启禀陛下,这个时点应是游船百戏,百戏后再演一出指日高升的戏,便是竞渡了。” 冯员外紧跟着道:“陛下容禀,臣有一宝物进献,可助陛下远观对岸赛事。” “噢?” 有宫人端着托盘上前,冯员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放入盘内。待昭元帝从盘中拿起时,众人这才看清,这宝物乃一三节圆筒,三节渐次由粗到细,筒身金光灿烂,镶珠嵌玉。 “陛下有所不知,此物名为‘千里镜’。单阖一只眼,另一只看向细头镜中,便可详观数里之外的物什,如在近前。” 昭元帝闻言,依样做了,但似乎没看出什么名堂,便唤道:“尧儿。” “孙儿在。” “你替朕瞧瞧。” “是。”谢清尧上前接过千里镜,拿到手中便觉沉甸甸的,不由推测筒身通体由真金制成。 冯员外有些紧张地补充道:“船内之景还是太近,晋王殿下可移步窗边向外远看。” 谢清尧闻言便走到谢景熙与腾侍郎二人中间,隔着窗边的案几,端着筒向外看去。 “此物乃都水司命人仿照泉州港舶来之物所作,行船时可远远……” “嗯,当真,对岸真是好一派蛟龙翻浪、棹影斡波之盛状。”众人只见谢清尧乐呵呵地持着筒,左右小幅度转着脑袋。 “言儿,你再看看。” “是。” 谢清言仿谢清尧所做,往筒中看了片刻。随后,便转过身来行礼:“皇祖父,冯员外和三哥所言当真。” 闻言,昭元帝从宝榻上站起,行至窗边,在谢清尧和谢清言一左一右的簇拥与提示下,不久也称赞道:“不错。” 百里若见冯员外擦了擦头上的汗。 昭元帝回身走了两步,将千里镜递给康王,意思是让他也看看。接着道:“此物如果用于边防望哨,则为利器一件。你们造此镜,耗费几何?” “回圣上,此镜关窍乃一头一尾两片琉璃,只琉璃片的凹凸程度与寻常不同,须得作匠细细打磨,配合调以筒身长度,才有这般观效。” “你带着此物,明日到兵部寻项远华,将制作之法一一传授。让他能制出十几二十个大同小异的千里镜之后,通报给朕,再分别送往各处边关要营。还有,筒身以轻便为要。” “臣领旨。” 腾侍郎起身行了一礼:“圣上,恕臣直言,此物制法若是传扬开去,恐会有人据此刺探天颜呐。” “想刺之人,没有此物,他就不刺了吗?” “这……” “腾侍郎所虑不无道理,但圣上之意乃先将此镜制作控制在兵部与兵士范围内,如有遗失,也好追查。二来,此物既在港口有现,民间仿制不过或早或晚,倘或因为担忧窥刺之事,而让外敌先用此物占据战事先机,乃因噎废食之举。皇祖父,孙儿说得可对?”谢清尧惯是会打圆场的,见气氛不对,立马跳了出来。 “圣上与晋王高见,是在下愚钝。” 昭元帝不置可否,又坐回榻上。 一时间,众人没了再要禀报的事宜,阁中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说是家宴,但又有外臣在场,谈公论私似乎都不太合适。于皇帝本人而言,家天下、家天下,国事家事或许早已模糊了界限。 百里若尚还战战兢兢保持微笑做着缩头乌龟,只听谢景熙在一片沉默中忽然开口道:“郡主也来看看此镜如何?” 霎时间,数道目光仿佛有了实体,直直锁定百里若。 饶是心中叫苦不迭,百里若面上依然和煦地回道:“多谢大公子。”随后便起身。在昭元帝面前,她必须惜墨如金,多说一个字都可能错。 而就在她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甚至这步尚未落地时—— 天崩地裂。 突如其来的巨大爆炸声几乎令所有人短暂失聪,与之伴随的是能令人闭过气去的一浪狂暴巨风,和船身的巨震。 纵是敏捷强健如百里若,在突变发生时下意识运气护住了自己,也被这完全超出认识范围的巨响和气流激得心头狂跳。恰逢她当时并未站稳,二层的地板又被爆炸的风力冲得翘起、断裂,形成了中部高、尾部低的不平之势,她脚下和空中俱无处借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宝榻所在的船尾摔去。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谢清尧。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他大喊了一声无人能听见的“若儿”,紧接着就要伸出手去拉她。但地板被掀,他一手抓着椅子的扶手,也随着被抬了起来,便只能堪堪滑过她衣角。 当他再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臣工时,只见离地板断裂处最近的冯员外弓着背、口中喷出了鲜血,神情已然呆滞,而腾侍郎双手举在身体右侧,身子拱缩,双目紧闭,是常人紧急防备之态,便知需优先救助冯员外。 谢清尧回头与谢清言对视一眼,二人多年默契,此时都欲起身,交换眼神后,谢清尧便飞身往两位臣工坐处去,谢清言则去照顾康王府两位不会武的。他们都相信以百里若的身手,足够护住圣上和陆公公。 且说这头百里若被掀飞,摔到地面后一连滚了许多圈,直到背部撞上硬板才停下。脑中尚还有些天旋地转、神智不清,就隐隐约约听到了谢清言的怒吼。 “百里若!!!护驾!!!!!!” 木 船崩碎,船身巨震的乱象之中,有股杀意直朝她所在的方向而来。百里若睁开眼,见方才还立侍在她旁边的宫人,此刻手持簪子,正借着地板翘起的居高临下之势,一脸狰狞要向她这处刺来。 百里若想都没想,一个蹬地便正面迎了上去,一把抱住这宫女的腰,要将她扑倒在地。 宫女反应极快,利落地在百里若后心口狠狠扎了一下,百里若吃痛,却抵死不松手。宫女抬手欲扎第二下,百里若看准时机一把抓住宫女的右臂,牢牢箍住,形成相持之势。 两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这一两回合的交手,两人都还停在空中、尚未落地。 那厢谢清尧与谢清言回头见宫人暴起行刺,也都惊异非常,谢清言离得近,想要上前助阵,谁曾想下一刻,这地板竟迅速向下落去,此刻成了断处低、船尾高的态势。 谢景熙与康王见有人行刺,下意识均是站起上前,此时船体陡生突变,谢清言情急之下就近抓住了康王椅子的把手,再伸出手,只见谢景熙摔倒在地后向断裂处一路滑去。 “熙儿!” “大哥!” 百里若与宫女本在空中,地板换了个倾法后两人也未曾落地。宫女提膝欲击百里若下腹部,百里若察觉到她一侧腿扭转蓄势,先一步抬起右臂,一记重拳落下正中宫女脾胃处,随后松开手,一连几个后跳,又挡在陆公公与昭元帝身前。 此时,画舫二层顶与板的梁脊欲断,几根主骨绷至极致后,已有几处发出了暗暗的崩裂之声。谢景熙此时正落在两侧地板形成的底角处,而宫女也在往那处落去。 随着船顶断裂,这侧的船体与另一侧彻底断开,暖阁这侧的船身因刚刚被压得狠了,此时倏一释放,又被水浪之力抬得上下颠簸。 两侧船板断开之时,谢清尧眼疾手快抓住了谢景熙的手腕,又瞥见冯员外失去了意识一同滚落,右手揪住了冯员外的衣领,可这样一来两手被占,还未等脚下站稳,又被忽地一抛,三人便纷纷落水。 而那名刺客宫女在落下时调转了身体,向后一蹬借了另外半侧船体的力,一手扒上了船沿,一个翻身,又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清言料定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两步上前将百里若推到后方:“你保护陛下和康王殿下。” 百里若明白他是要亲自迎战,但又摸不准谢清言身手行不行。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相信他,应了声好后,寻了个向左能护住昭元帝、向右能护住康王的位置站住了。 宫女往旁啐了一口,腾侍郎见她形如恶鬼,慌张大呼:“来人!来人!快护驾!护驾!” 而船边码头守着的龙禁卫又有几人有身手胆量,能进得现在这混乱不堪的画舫二层呢。再者,如果爆炸是在一层发生,那原先最近距离守着的那些龙禁卫,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康王喝道:“放肆!你可知行刺圣上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受何人指使!说!” 陆公公显然素日与这名宫女打过交道:“唐司宾,圣上平日待你不薄。” 而这些还能张嘴说话的,显然都没被唐姓宫女放在眼里。 满舱灰尘木屑飞舞,瓶器歪倒滚落,唐宫女缓缓从鞋袜中贴着腿面取出了一枚钢刺。 百里若见脚下有一柄玉如意,蹲身拿起后抛给谢清言:“接着。” 谢清言看也不看,接在手中顺势挽了个花,而后沉了腰身,以待迎敌。 79. 炸龙舫(4) 船身颠了几颠后,便保持着断处高、尾处低的态势缓缓下沉。 谢清言知时间紧迫,须得尽快让身后这些人逃出舫外,否则全部沉入水中,则难逃淹溺之灾。而于唐司宾而言,既已暴露,再无路可退,亦是招招毙命地袭向谢清言。 两人交手几个回合,金玉撞击之时琅铛作响。谢清言虽处下位,下盘却极稳,唐司宾几次直刺、旁刺,均被他或挡、或旋腰躲过,竟是分毫不让。 百里若观谢清言招式,便知他也是日日勤练出来的好手,知道现下够用了,这才分神注意到水已从后头楼梯处漫了上来,一层怕是已全部泡在水中。 百里若回身看向昭元帝,道:“陛下,诸位相公,请先往前头去吧。当务之急,须得离开舱中。” 众人也都知道,如果二层整个没入水中,上有顶、下有底,后方与左右有壁,便只能从断口处出。可离断口最近的腾侍郎已被这变故吓得两股战战,谢清言与宫女又在正中交手,是以康王与腾侍郎都不曾有什么动静。 “渝儿,你带腾侍郎先行离开。” “可父皇与陆公公要如何?” “有言儿与安平郡主在,你先顾好自己。” 康王得了令,神情依然担忧愁结,但湖水开始从断口处涌入,现状容不得他再多思。昭元帝又道一声:“去!” 康王双手抱拳:“父皇保重!”随后转身携过腾侍郎向外淌水而去。谢清言早在他们对话时,便引唐宫女往左侧并封住她的移动,意图将右侧空出,康王二人便从这空隙中撤离。 与此同时,百里若将昭元帝与陆公公护在身后,一边提防着那两人生出变数,一边向外挪去。虽然船身在渐渐变平,但水从断处流入,是由高向低冲刷,此时已没过膝盖,两位老人又年事已高,纵是扶着一旁陈设,依旧步履维艰。 百里若回头见陆公公从后方护着昭元帝,大有殿后之意,但两人都走得极困难,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君臣礼法,道:“恕臣女失礼,也请圣上抓住陆公公。”便一手架过昭元帝的胳膊,自己当先拉着他们二人前行。 百里若环顾周围,见舫内所有桌椅确为贵重木材,没有在水中漂浮起来、能供两位老人抓着借力的,知道终是得靠自己将他们送出水面,只盼那边谢清言赶紧结束才好。 终于,唐宫女见刺杀终是无望,极干脆地一刺扎穿自己的脖颈,整个人倒入水中。谢清言默待片刻,见危机确实解除,回过身来欲助另外三人,但水已齐腰深,谢清言连跳带游,花了些功夫才到陆公公身后。此时,水已淹没几人脖颈,好在断口近在眼前,岸边许多龙禁卫也做好了接应的准备。 “劳请二位吸气憋住。” 此时,船尾应是触了湖底,船身轻微一震,百里若话音未落,船顶从上缓缓拍下,将四人彻底压入水中。 水中浑浊一片,木屑、泥石四处都是。百里若先是扶着船顶,以手借力顺着顶棚划了几下水,待确认游出船舱范围后,便拼命摆动双腿,一心架着昭元帝往上游。 她们这些小年轻不要紧,两位老人可万不能在水里泡久了!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水中竟还有刺客! 虽然睁不开眼,但百里若向来对杀意敏感,直觉感到后方有一利刃袭向她身侧的昭元帝,当即便在水中旋了个身,抓瞎踢了一脚出去,似乎是踢中了什么,对方攻势就此止住。她也不恋战,自己憋的这口气都快用尽,胸腔好像要炸了一般,更别想年逾古稀的皇帝陛下会是什么感受了。 终于,百里若带着昭元帝冲破了水面,耳边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喊着“皇上”,百里若一边在水浪的起伏间隙大口喘着气,一边托着昭元帝的胁下往上举:“快救皇上!” 一片混乱之中,岸边的龙禁卫们七手八脚将昭元帝和百里若捞了上来,没过多久,陆公公和谢清言也上了岸。 不知从哪飞来了毯子褥子,一层层地往这几人身上裹。百里若不知为何抖得极厉害,上下牙咯咯地碰着 ,脑中一片空白。 谢清言在旁,见她跪伏着,双拳撑地,神思恍惚,像是此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拍了下她的后背:“百里若,会没事的。” 被这么一叫,百里若仿佛才收了魂,周围的动静才开始纷纷入耳。 康王和腾侍郎披着毯子来问昭元帝的安,昭元帝疲惫地挥了挥手。陆公公在一旁呕着水。谢景熙昏死在不远处。 ……谢清尧呢? 百里若抓住一个路过龙禁卫的袖子:“晋王呢?” “回郡主,晋王殿下将景熙公子送上来后,说冯员外不慎掉落湖底,又下水去寻人了。” 百里若三两步冲到湖边,只见水面上有三两龙禁卫喊着“晋王殿下”,到处漂着断碎的木头,隔着泥水,隐约能看见水下画舫船顶的形状。 一下,两下,三下……百里若在心中默默数着数,越数,心越沉。 原来那日天宁寺,他就是这般心境……或许比她现在还要担忧上百倍,上千倍,而彼时的她浑然不觉,此时方才品出一二滋味。 脑中倏地闪过十七皇子那句“多派些杀手”。两次刺杀虽都冲着圣上不假,但谢清尧亦可能有危险! “我下去寻他!” 后面一帮人七嘴八舌地喊着些什么想止住她,幸而此时谢清尧钻出了水面,喊了声“快将冯员外送上去”,她这才没往湖里跳。 身边涌来几个龙禁卫,和百里若一道将湖中两人提拽上岸,待这帮人散去,便只留了他们二人在岸上坐着。 劫后余生,两人心中俱是宽慰,但又众目睽睽,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龙禁卫递来新的毯子,谢清尧道声谢后接过,张开毯子将百里若围住,百里若顺势用头抵住他的胸膛。 她低低地道:“……幸好你没事。” 谢清尧在毯下握住她的手:“我以后让若儿少担心些。” 一时无言,两人歇了三口气的功夫,便起身往昭元帝处去了。 80. 炸龙舫(5) 还未靠近,便听见有许多人不停地哀嚎“皇上饶命”。 两人在谢清言身侧站定,见乌泱泱一帮人中,有一人跪于最前,谢清尧低声问道:“领头的是?” “闵监匠。” 二人一时心下了然,画舫出了这么大的事,船舶监造的人必是问责的首要对象,而冯员外此时生死未卜,顺位往下便是监匠了。 “够了。” 昭元帝一声威喝,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自古帝王一怒,伏尸千里。百里若只觉有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在场上,仿佛有沉眠的上古巨兽缓缓睁开如炬双瞳,下一刻便要将人间焚毁殆尽。 康王拱手道:“父王息怒,动气伤身,请交由儿臣来讯问。” 昭元帝侧偏过头,闭上眼,意思是默许了。 “闵监匠,你口口声声说你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你可对得起监理之职!” “臣等在龙舫出厂前和停至此处时,里里外外查察了两遍,并无任何异状啊殿下!” “那我问你,你都清点了哪些地方?” “这……当时是由甲长领着船体各处的作头、匠丁检验,殿下若有疑虑,微臣这就唤他们出来。” “主责一层甲板与舱体的是哪些人,站起来回话。” 人群中哆哆嗦嗦站起来七个人。 “你们可知该当何罪!” 有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不停磕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康王走进跪着的人群中,视线从一个个站着的人脸上扫过:“在龙舫上私动手脚,谋害圣上,罪不容诛!有识相的,有疑身边同伙的,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将你们全部投入大狱!“ 匠丁们三两对视,后又纷纷低下了头,没人出声。 康王正要再行施压,忽然间,昭元帝出声道: “安平郡主怎么看?” 百里若一颗心直接蹦到嗓子眼,第一反应是难道她暴露了会武,昭元帝在怀疑她? 随着场中众人逐渐将目光投来,百里若脑中又飞速闪过第二个猜想。或许……昭元帝在水中时也知道有人行刺,见康王问话陷入僵局,便要她从行刺一事切入,另起炉灶来破案? 想到此处,一种责无旁贷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再者,就算昭元帝怀疑她,事实胜于雄辩,只要她将犯人揪出来,自己的嫌疑自然洗脱,没什么好怕的! 一旁的谢清尧谢清言见百里若怔住,正要替她解围,便听她缓缓说道:“回陛下,臣女以为,犯人就在在场的这些人之中。” “接着讲。” “火药在龙舫内爆炸,此事大家有目共睹,船内如何埋藏火药固然是线索,康王殿下所言甚是,”说到此处,百里若朝康王点头示意,而后接着道,“可臣女还有几点不明,便将心中疑虑抛出来,供诸位一同讨论。这便是,火药从何而来,何时搬到了船上,藏在船上何处,由何人引燃,又是通过何种方式引燃。” 百里若见康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看了眼昭元帝,随后略带赞许道:“不曾想安平郡主竟有如此思略。还有何想法,尽管畅言。” 在百里若看不到的身后,谢清尧谢清言二人对视,神情中都有掩藏不住的自豪,却也知道即便方向方针正确,实务中也总有颇多艰难险阻。何况这还是百里若第一次挑大梁,上来便是此等前所未闻的惊天巨案,两人很快沉下气来,依然做好随时出面支援她的准备。 “且说这炸药藏匿之处。二层断裂的地方,是暖阁中靠近船首敞轩的位置,对应在下方一层,应当是登船处的舱体。闵监匠,我推测得可对?” “是,是,郡主所言极是。” “登船处的船舱及甲板,是这七人中哪些人建造的?” “作头呢?作头快出来回郡主话!” 百里若心下了然,这监匠就是个上传下达的转发口,想从他这里问出点实在细节,是不可能了。 七人中有一人开了口:“回郡主,小人是画舫一层的作头。我们的分区是两人负责船舵与桅座,两人负责承梁与龙骨,两人负责壁板、底板和铺板。” 百里若点点头,她一直对登船时闻到的过重桐油味比较在意,便问道:“登船处,可有船板是能拉开、往里放东西或者藏人的?” “有……有。王二!” 有一人扑通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郡主明鉴,郡主明鉴。这是舱板钥匙,仅此一把,小人一直贴身保管,歹人是如何藏进炸药的,小人实在不知啊!” 康王怒道:“你说一把就只有一把?来人,先将他押出来!” 百里若不语。这个王二发言之缜密、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本本分分做好分内工作、却出了如此滔天大祸应怕被问责的作匠该有的,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但这只是她的直觉,无凭无据,便不能再有进一步定论,于是她心平气和道:“无妨,待弄清了歹人是如何引燃炸药,罪责在不在你自然见分晓。” 一条通路眉目初显,百里若长呼一口气,转回身道:“晋王殿下。” “郡主请讲。” 两人眼波流转,在这种扛着万钧之力的场合,只要见到对方,心中便自然安定。 “一层候着的四名宫人,你可熟识?” “还是老奴来回答郡主所问吧,”陆公公开口,众人便一齐将目光投了过去,“今日龙舫上的宫人皆由谨身殿及乾清宫中调遣而来,而今被打捞上来的,只有尚还昏迷在那的杭氏。” 也就是说,其余人,死的死残的残,这条线推进的可能性不大。但不管怎样,总要试试。百里若看向昭元帝:“陛下、诸位相公,可否容小女试试唤醒杭氏,从前跟随义父义兄,也耳濡目染学了些急救溺水之人的法子。” 昭元帝嗯了一声。 百里若快步行至杭宫人的身侧,跪下,将之调整成平躺的姿势。随后一手将杭氏的额头按下,一手提起她的下颌。随后,深吸几口气,一手改成捏住杭氏的鼻子,俯下身渡气了四到五次。 场中诸人见百里若神色如常地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名 宫女嘴对嘴渡气,一时各种心思浮动,却都不敢吭声。 百里若见杭氏胸口有起伏,便将双掌交叠相扣,直直朝她胸口按下去。待按了三十来下,又渡了两次气。 谢清尧看出这按压要不紧不慢保持一个节奏、还要有一定深度,是个体力活,于是走来蹲在她对侧:“可要我帮忙?” 百里若擦了擦额角的汗:“待我再按一轮,就换你。” 好在,这次没按到二十下,杭宫女吐出一口污水,开始猛烈咳嗽起来。百里若立时将她扶起,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见到杭氏当真苏醒,在场大部分人都松了口气。腾侍郎也擦擦汗:“安平郡主妙手回春,妙手回春。” 百里若看怀中的人先是懵了好一阵,待她眼神渐渐聚焦,便轻轻地问:“杭氏,你可还好?能回话吗?” “晋、晋王殿下,安平郡主……”杭氏先是看见了面前的二人,随后又看到了远处的昭元帝与陆总管,立马跪伏在地,不停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陆公公道:“安平郡主有话问你,好好回话。” 杭氏这才停下,低着头嗫嚅道:“郡主请问。” “与你同样伺候在一层的其他三名宫人,可有过蹲身或俯身的举动?” 百里若此言一出,全场又是一片寂静。 据她了解,他们一行人上到二层后,一层便只有这四名宫人,龙禁卫都是候在船外的。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引燃了炸药,必是这四人之一。 “蹲……蹲身不曾有。”杭氏努力地回忆着,百里若观其神情,不像在扯谎。 “那,有人打开过柜子或者箱笼吗?” “开柜子……” 这边还未得出任何结论,那厢谢清言已然闹出动静,出手打昏了王二。 变故来得过于突然,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听谢清言淡淡解释:“我看这王二意图咬舌自尽。” 杭氏想起了什么,突然激动地叫道:“有的!有!孔姐姐,孔姐姐当时打开了柜门,说有奇怪的气味,还问我们有没有闻到!后来,后来就……” “好,多谢,”百里若给谢清尧使个眼神,谢清尧便接过安抚杭氏的责任,百里若起身,“原本我也只是猜想,多亏王二自投罗网,才映证了这个想法。自我登船,便觉舱内桐油气味过重。如今想来,莫不是舱板中隐藏着浸满桐油的长绳,只需将绳子一端引燃,待绳子烧尽,炸药自然引爆。如此一来,船板有几把钥匙、钥匙是否丢失过,都是无关痛痒的障眼法。” “而船体损毁,物证不足,如果查案之人不曾对船体构造有疑,那这王二还有一线生机。”谢清尧将杭氏交给其余龙禁卫带下去后,起身补充百里若的发言。 “三位殿下真是神机妙算,明察秋毫,少年英才!”闵监匠不遗余力地拍着马屁。 “闵监匠莫要放松太早,”百里若话锋一转,冷厉十足,“龙舫出厂前可曾细细检查过?这炸药,是在厂内被人放进去的,还是停在湖边时被人放进去的?” 81. 炸龙舫(6) 此时,一层画舫的作头振声道:“回郡主,龙舫在厂内和湖边时,小人均带领其余六人仔细查验,彼时舱体内绝无火药、长绳,小人所述,若有半分虚假,天打雷劈!” 闵监匠连忙应和:“正是,正是。” 既如此,火药被放上龙舫的唯一途径就是……内宫诸监搬运器物。而这,在场除了昭元帝和陆总管,没人有资格发言。 “老陆,何人将何器物运至船上何处,可有登记造册。” “回圣上,有,只待回宫后细细核查箱、柜、瓶、笼的搬运之人。” “东西搬上船后,龙禁卫的宿值轮换是如何安排的?” “启禀圣上,白天八人,晚间四人。”龙禁卫中的指挥使回道。 “自搬运完毕到今日,夜间宿值过的,全部站出来。” 共计十二名龙禁卫站了出来。 “可有哪天夜里,周边有异响异动,引开了部分人的?” “启……启禀圣上,卑职当差那夜,听闻有重物落水声,当即便和旁边这位兄弟点了火折子去巡查周围……” “剩下两人是谁?” 两名龙禁卫扑通跪下。 “拿下!” 一群龙禁卫一拥而上,将那两人按倒在地。 内宫、龙禁卫,这都是皇权中绝不容许他人染指的领域,只有昭元帝本人可过问、可处置。 正当其他人要松口气时,百里若敏锐地留意到了,这两人,身上都是干的,未曾沾水。 而圣上遇刺一事,不论是在船内还是在水中,目前也不曾有任何人提起。 事情……还没完。 果然,下一刻昭元帝便下令道:“方才下过水的,全站出来。” 此令一出,迷惑不解的人居多,但无人敢违抗,一群身上还滴着水的龙禁卫们排开站成一列。 “在水下,有人意图行刺。安平郡主,你当时踢中了贼人,力道应当不轻,将人指认出来。” 康王、谢清尧、谢清言、腾侍郎等皆是惊讶,唯有百里若心中万马奔腾。 老天爷老天奶,她压根就没看见敌人长什么样,连踢中了哪里都不知道,让她从这堆目前看起来都完好康健的棒小伙子里挑一个,和让她掷骰子有什么区别!!! 但事已至此,不行也得行,豁出去了! “医家言,受击受伤者,无论伤在何处,总会气血淤积不畅,下了水又上岸吹风,脉象、面上皆会显露。”总之先说些瞎话唬唬人,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让他们兄弟两个把这群人关小黑屋,一个个脱了衣服验伤。人力有尽时,她只能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真到了该认怂的时候也绝不强撑。 有了结果预期和兜底方案,百里若的心态瞬时平和许多。当她开始装模作样地搭搭这个龙禁卫的脉,敲敲那个人的大臂,喊这个人出来走两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各个人的神情、眼光和肢体反应,一种从未有过的“识人”感觉在快速形成。 待一遍走过,她开始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点人:“你,你,……你,还有你,出来。” 四个人沉默着向前跨出一步。 “我且问你们,方才是从何处上岸的。”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开这个口。 “想好了回答。毕竟就算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难保哪双不会留意到你们的言行不一。” 头一人中气十足地回道:“回郡主,方才我就在船首处上岸,后面那位弟兄拉我上来的,他可以为我作证!” “好,”百里若点点头,走到第二个人面前,“你呢。” “回郡主,我就在船断的地方跳下去,至于上岸,游的时候太慌乱了没记清楚。” “好,”说着,百里若挪步到第三人面前,“这位兄弟呢,说说看。” 第三人猛地伸出一拳,而百里若早观察到他肌体蓄力的态势,一个闪躲加转身擒拿,又将自己膝盖重重压上去将人摔至地面,电光火石间便将人制服。 没过多久,其余龙禁卫便上来帮忙,将人五花大绑。 谢清尧连忙扶过:“可有受伤?” 百里若此时终于真正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腿软脚酸,后背被扎的那处好像开始漫血,于是小声地嗡动嘴唇对谢清尧道:“快死了。” 谢清尧知道她真正有事的时候反而一声不吭,现在耍嘴皮子,说明还能撑会。当下又拿过两张毯子将她围成了粽子,并且就这样一路环着撑着她,去往昭元帝面前。 此时谢景熙已醒,站在康王身边,面色苍白,神情复杂。康王由衷地赞叹:“安平郡主当真巾帼不让须眉,老三,你可给自己挑了个好媳妇。” “安平郡主神算,腾某佩服,佩服。” 百里若面上只谦和地保持微笑,心说最后能把人诈出来纯属运气好,多亏谢景熙示范在前。 “安平郡主有勇有谋,护驾有功,以后月俸行公主份例。”昭元帝不咸不淡地下了定论。 “臣女谢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还未道完,百里若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大喷嚏。 “行了,让尧儿送你回府吧。” “儿臣遵命。” 没走几步,谢清尧干脆将百里若背在背上。 百里若顺势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垂头问道:“周围还有这么多人,你不羞?” “我不羞。” “那我也不羞。” “算我求你们了,我羞。”谢清言从身后快跑几步赶了上来。 “皇祖父没留你?” “想是打算亲自处理。” “没看出来你功夫挺不错啊,有我全盛时期二成功力。”说着,百里若用手比了个二。 “哼,是谁当年被掐一下就昏死过去了?” “你还敢提! 谢清尧,他欺负我!” “好,我帮你踹他。”说着,谢清尧背着百里若跳起,斜着一脚踹了出去,百里若被颠了这么一颠,为防从谢清尧背上滑下来,不得不更用力搂紧了他。 谢清言侧身躲过:“你们……!” 三人一路打打闹闹到了停马车的地方,结果被告知,由于方才的爆炸声响过大,晋王府的马受惊后拉着车跑了,已经派人去追,其他各府的车马都还能用。 谢清尧无语,百里若闷笑,谢清言道:“坐宁王府的车回去吧。” 车内,谢清言端坐一方,百里若则斜斜地倚在谢清尧身上。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同时喊出三个称谓。 “十七叔。” “谢澹。” “皇十七子。” 按最坏情形假设,倘或当时船上所有人都在爆炸中身亡,这个常驻宫中的皇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坐上皇位。就算现场只抓住些爪牙,谢澹也必定会在某个联络层就扔掉手套,但,连他们三个都能看穿的事情,昭元帝没道理想不到。 百里若眯眼:“难怪我上回入宫,他敢大剌剌在我面前放那些厥词。原来是觉得临门一脚,谨不谨慎无所谓了。” 谢清尧沉吟:“今日之局,不可谓不周密。造船的,搬运东西的,守船的,引燃的,二层刺杀的,龙禁卫中刺杀的,环环相扣,大部分还来自大内。” 可以预想,宫内的人事将迎来一场大清洗。 谢清言短叹一声:“先别担心皇祖父了,倒是你,彻底在皇祖父面前露陷了。” 百里若眨眨眼,蹭地坐直起来:“你是说……” “皇祖父军旅出身,当年又与那么多山头各家高手交好,身手眼力自不会差。船上应对那唐宫女,还能勉强说你是急中生勇,瞎猫瞎挠挡了那么几下。最后制服龙禁卫的反应速度和力道……” “说我是跟着赋闲在家的爹爹学的不行吗。” “也要看他老人家信不信了。你觉得,他信是不信?” 百里若无语问苍天,随后重重往谢清尧胸口捶上一拳:“都怪你!” 后转头又指谢清言:“还有你!” 兄弟两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就飞来一口大锅。 “如果不是你们俩,他老人家会刁难我至此?你们两是他的宝贝亲亲乖孙子,我是图谋不轨妄图接近他两个宝贝孙子的来路不明的女人!” 就连赶鸭子上架完成了这么令人头皮发麻的活计,和她切身利益最相关的两件事——父亲的官职和她与谢清尧的婚期,也是只字未提,只给加点现银,简直是再糊弄不过的打发。虽说,有总比没有强。 很显然,她还未被昭元帝看作是可信任的自己人,往后这样对她的考验,只会多不会少。 谢清言轻笑:“你以为功绩都是怎么来的?平白飞来的?经此一役,京中再无人敢随意找你麻烦。” 82. 挹翠宫(1) 六月的天,阴阴沉沉闷闷,尚未到盛夏酷暑的时节,却也走动几步就能出一身汗。 龙舫风波已平,十七皇子谢澹被令出宫开府,恪嫔并未多言。进了黄梅天,昭元帝称在宫中睡不安稳,便指了谢清言留在京中,带了康王一家、谢清尧及少数几位肱骨之臣,前往京畿的挹翠宫避暑。 挹翠宫背山面湖,有数道山泉从山间飞泻而下,又经由人工的造石堆梯,一层层缓蓄分引水势,在宫中配合树木建筑之势形成各色傍水绕水的轩屋景致,最终又都汇入面前的大湖之中。挹翠宫虽名为宫,却更像是围绕山林原景辅建出个山庄,屋舍命名也多用庐、苑、草堂、山房之类,野趣十足。 康王家中,因顾虑到此地山石坡路多、孕妇走动不便,因此没让谢清圆夫妇来,只来了康王与谢景熙两人。百里若则因“护驾有功”,被单点来了,没跟着爹娘,住处就在谢清尧隔壁,名义上没什么,私下里却不要太方便他们二人暗通款曲。起先二人还有点嘀咕,循规蹈矩装模作样的,见当真无人看管,便正大光明地出双入对起来。 湖边的悠然亭内,百里若正斜倚在栏杆上看着信件。微风拂过,水岸边的菰蒲莲荷菖芋芦苇摇曳生姿,谢清尧搁下笔,问:“铃儿说了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她说南方有种梅,能从房顶那么高的地方垂下来,开得像瀑布一样,还是粉、绿、白三种色彩,如梦似幻。这不,还画下来了,铃儿的画工当真一绝。”百里若扬了扬手中花笺。 谢清尧起身走到她脚边,坐下:“只是三角梅和她的画,应当不会让你笑成这样,她还提到什么了?” 百里若忍了下笑意,接着道:“她还说,南方有种鸟,每年总有几个月大半夜扯着嗓子惹人清梦,本来到这个时候应该不叫了,但她有天晚上被吵醒,一开始、一开始还以为是杨家欠谁家的钱,外面在讨债呢,哎哟……” 见她笑得前仰后合快要岔气,谢清尧不由得一边笑一边赶忙帮她顺气,接道:“噪鹃鸣声凄厉,‘鬼郭公’‘冤魂鸟’之类的俗名也是有的,欠钱这说法倒是头一次听……” 百里若仿佛被触发什么机关,本来要止住的笑又收不住了:“杨家,杨家会被人追到内院讨债……哈、哈哈哈……” 谢清尧见止不住她的势头,干脆火上浇油开始挠她腰窝,惹得百里若边笑边躲边叫:“别弄别弄!谢清尧你!哎哎哎纸!纸要掉水里了!” 两人一番嬉闹,好不容易止住,都是衣衫不整满头大汗的模样。好在这里离他们的住处近,这次伴驾来的人们也都不往这个区域凑,这才让二人格外放纵。 “铃儿还说,杨家想请她将这些水上岸上对敌练兵的法子、兵阵、武器分门别类整理成图文并茂的册子,她遇到不会的还要请教我。这下好,我也要跟着涨见识了。”百里若躺在谢清尧腿上,仰了仰脑袋。 “她和鸿卓本就是儿时抢一本兵器图谱打起来,才结的缘,如今,确实是因缘际会,伏了个‘巧’字。” “他们两还能打起来?” “我记得鸿卓是一直在讲理的,倒是铃儿先推了人,撒泼打滚,好不热闹,鸿卓无奈,只能出手制住她。” 正说着话,池中突然传来鱼儿跃出水面又跌回去的声响,两人这才想起,今天还带了一小篮鱼饲料来。 “莫不是将它们饿着了,才要闹腾出这么大动静。”百里若一边调侃,一边起身下地。 “这湖中的红鲫、红鲤少说也有数千尾,就这么一小篮,都不够塞牙缝,平日里应当还是有专人喂养的。” 即是说,这鱼食纯粹是让他们两享受一下锦鳞戏水的奇观才送来的。 也不知是谁这么好心。 果然,一小撮一小撮的鱼食入水,立刻引来大批鱼儿张着嘴争食。 “这条好肥,怎么能这么胖。” “池里的环境还是太优渥了。” “往那边撒点吧?远处的全凑热闹来了。” 渐渐地撒完了半篮子,数张鱼嘴在水下一开一合的场景看多了有些头晕,百里若将篮子递到谢清尧手里,转而趴在栏杆上休息。视线无意扫过一处,觉得有些不对,拉了拉谢清尧袖子:“你看那处……是不是条黑鱼?” “哪?”谢清尧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黑鱼在泥底子又清澈透净的水中确实不显眼,如果不是周围一群红鱼游来游去地衬着,想来也不会发现。 “确实是。可这湖里,按规制应当只投了红鱼才对。” 百里若皱眉,如不是住进来时有听人专门提起整个宫内都只有红鱼这点,她也不会觉得一条黑鱼混于其中有什么奇怪:“想来是误投了,或是别的水源中混进来了?可这鱼,长得也太大了些。” 不仅如此,只是看着它在水中缓缓游荡,就令人莫名心慌。 “无妨,只要我们二人不说出去,便不会有人知晓。” 言下之意,投放看养鱼儿的人们也不会为此受罚。 百里若轻嗯了一声,风暴中心,丁点大的失误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更何况,龙舫一事后,昭元帝主动对外透出“睡不安稳”这种讯息又移驾别宫,谁都说不准各方势力会有何种动作。 想容曾对她说金陵这局步步都比布条游戏难得多,阿璇更是在更早之前就提点她遇事多想…… 所谓危机四伏,思虑紧绷,大抵如此,希望只是她多想了。 谢清尧见她脸色不佳,覆上她的手道:“看着像要下雨,我们回屋看吧。” “好。” 百里若收起信件画纸,夹在书中。谢清尧则收起那些公文卷宗笔墨,接过她手上的书一起收进匣子里,一手拎着匣子,一手牵过她的手,两人相携而去。 两人回到谢清尧住的飞鸟庐后,又在屋中腻歪了一会。待到晚膳时分,浸月来请,这才挪到正堂。 挹翠宫中,除了圣上的居所单独开小厨房,其余各处的饮食都由大厨房总理,快到饭点时有专人拎着食盒送来。假使过了饭点有人饿了馋了,只管派人去大厨房吩咐一声,不一会也有茶果点心送来。掌厨的帮厨的都是宫中调来的老御厨团 队,可让百里若饱了番口福。 浸月将送到飞鸟庐和百里若住处听涛轩的两份各样饭菜一一布好,流云照例用小银针一一验过,就在验到第三盘菜时,针黑了。 霎时间,原就安静的正堂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流云的动作只顿了一顿,随后又拿出第二根银针,接着伸向剩下的菜碟中。结果是,总共三份菜有毒。 百里若先开了口:“都是食盒最上层的菜。是给飞鸟庐的,还是听涛轩的?” 浸月回道:“回姑娘,应当是……此处这份。” 又一阵沉默,这是冲着谢清尧来的。送饭都是两人一行,如果不是两人同时被买通,在路上避人耳目下的药,就是在厨房里有人趁菜出锅装盛进食盒的空隙动了手脚。 要解决吗?能解决吗? 能伸张吗? 便是能模糊想象谢清尧从小到大经历了多少明枪暗箭,此时的疼惜与愤怒,还是猛烈地冲击着百里若。她在桌上握住谢清尧的手,转头看他:“要知会圣上吗?” 谢清尧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抚道:“莫怕,有我在。” 随后抬头吩咐浸月:“这三盘菜,倒进那边罐子里,待会避开人、找个角落里倒了。” 浸月回是。 不是现在拿出去倒了,也不是原封不动送回厨房、引来更多议论。百里若暗自思忖,谢清尧此举,牢牢把事态控制在在场的几个亲信之内,背后似乎在说,出了这间屋子……都是耳目。谢清尧被下毒这事,但凡往外走漏半点风声,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他应当是想避免自己被牵扯成为由头,才要如此按兵不动。 而这下毒的人,要的是谢清尧中毒身亡这个结果,还是如谢清尧防备的那样,希望引来其余各路人等的反应动作呢。就算明面上饭食还是往飞鸟庐和听涛轩两处送,但只要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两人出双入对很久,她又顶了个医家出身的名号在身上,理论上这毒八成会被防下来。如果是前一种情况,说明出手之人对二人朝夕相伴的现状不甚熟悉,如果是后一种,则无论后面是何种连环计谋,第一步已被谢清尧掐断,他们二人也都有了防备之心,要再从他们身上起事,也是难了。 谢清尧抬起另一只手,两手一起将百里若的手包裹住,这才见她回神,笑笑道:“就是可怜若儿,今晚得陪我一起挨饿了。” 百里若见他说得轻松,知道无需过于忧虑,也跟着打趣道:“我总觉着,你这儿应当私藏了不少好东西,就算没有云丝糕,瓜果李子也总该有,反正不会让我饿着,你说是吧?” “为了不辜负若儿的信任,今夜我就去池子里挖些嫩藕菱角。” 两人说说笑笑间又继续动筷子,流云浸月见他们稳如泰山,也放下心来。 用完膳,按成日里的惯例,两人再说会话,百里若就该跟着流云浸月一道回去了。但今日有这一遭,她总觉心头堵得慌,便对谢清尧说:“外头起风了,你找个靠谱点的,把流云送回去吧,浸月留下。” 谢清尧眸光微动,应了声好。 83. 挹翠宫(2) 这天夜里,百里若的梦境又浅又乱,梦中那条巨大的黑鱼幻化得有两人那么高,似乎在不停地游动找她,而她在水草间拨藏蹲闪,想极力避免被黑鱼盯上。过了一会,一群小鱼发现了她,数张鱼嘴同时张开,蹦出了一个词。 “冤魂鸟。” 百里若瞬时惊醒,只觉心头跳如擂鼓,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待回过神,才听见屋外风声阵阵,满山树海狂舞,门窗哐啷作响,称一声妖风也不为过。谢清尧卧在她背后,额头抵着她后颈,一只胳膊环过她腰间,呼吸绵长有力。 她心神这才定了定,在黑暗中静静感受身后之人的体温与心跳。 她虽未明说,谢清尧应当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自入了这别宫,她便自觉成了惊弓之鸟。 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他们,是真,但总觉得被什么人盯着,这多年磨炼出的、无数次生死线上救过她的直觉,应当也不会骗她。 今夜无光,也幸而无光,否则庭中叶影投在窗上,还不知是何等张牙舞爪的可怖光景。 谢清尧呼吸清浅了些许,脑袋蹭了蹭,又将她环得紧了些。百里若的上下眼皮也开始打架,渐渐就要再度沉入梦乡。 就在此时,她感觉窗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百里若当即翻身下地,三两步冲到门边打开房门,屋外猛烈的风瞬时灌了进来。可院中哪还有什么人的气息,只有望不到底的黑暗。 “若儿……?”谢清尧其实睡得不沉,百里若这番动静又不小,他很快被满室的风吹至九成清醒,走到她身后,带了三分警觉看向院里,“有什么动静吗?” 百里若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半晌,只能扔出一句:“希望只是我多想了。” 谢清尧替她将衣袍拢了拢:“明日起,我再多派两个人院中值夜。现在先将门关上吧,风大,小心凉。” “嗯。可值夜……会不会不妥?”有古人被告知将有变乱,当内穿甲衣以备不测,结果这一过度防备的举动恰恰成了“谋反把柄”,下场,自不必说。 谢清尧知她所忧,关好门后将她揽入怀中,在额上轻吻一下:“只是值夜,无妨。” “嗯。” 二人回到榻上,相向而卧。百里若将头埋在谢清尧胸口,谢清尧轻轻抚着她的背。良久,谢清尧开口道:“若儿要是在此地待得不舒畅……” “不行,我要和你在一块儿。”百里若将他抱得更紧,头埋得更深。知道他想提议将她送回将军府,以免继续在这担惊受怕,但扔他一个人在这狼环虎伺的境地,她又怎么放心得下。 “好,我们在一块儿。” 因这半夜一闹,次日两人都比平时醒得晚了些。如果不是浸月来唤,可能还要再睡上许久。 平日里并没有给昭元帝晨昏定省的惯例,今天也不是谢清尧隔几天要去议事的日子,按理不该有人特意喊醒他们。百里若和衣坐起,问道:“是有事吗。” “陛下遣人来邀两位殿下前去锦绣山房说说闲话,说是昨夜风大扰人,也有好几日没见了。流云送了套姑娘的干净衫子来。” “知道了,你进来将衣服放下吧。” “是。” 浸月推门而入,将衣服就近放在门边的桌台上,随后又垂着头退出去了。 开门这一瞬便洒进一束晴光,隔着窗纸能看到外面天光大好,也再无风声,想来是放晴了。天气一换,心情也跟着放松许多,这晴天朗日来得恰到好处,仿佛能驱散所有藏匿在暗处的阴晦邪祟。 百里若走到门边,抱起衣物,转回头便见谢清尧撑着脑袋侧卧在床上,不怀好意地笑着看她:“我看你换。” 百里若不搭理,转身走到屋子另一侧的书桌前,开始自顾自地解衣服。动作中,无意瞥见谢清尧练的字,停下多看了两眼,又走上前将叠起来的部分展开,心中念了两遍,将这二十八字的对联牢牢记在心中。 倒是真合了他的心境。 不一会,百里若换好衣服,见谢清尧还赖在床上,不禁笑了:“你爷爷喊你,你都不急?” “我等着娘子替为夫更衣呢。” 恍如隔世的一声玩笑称呼,再联系上方才瞥见的对联,让百里若心中生了个主意。现下,确实抵不住他这般赖皮央求的模样,拿过他的衣服,将他从床上薅了起来。 给谢清尧系着腰带,百里若分神间忽然有个推测:“你知道圣上叫我们是何事?” “我也只是猜,等到了锦绣山房,自然见分晓。” “和我卖关子?” “好好好,我说我说。今日是康王叔的诞辰,过几日,是大哥的。我估摸着,是要寻个法子庆贺下。” 百里若手上动作不停:“我要照着什么规格送礼?” “你的那份,我自然替你备好了。” “周到。”腰带正好处理完,百里若退后两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活计,比起在畅悦斋学习时,当真长进许多。 谢清尧俯下身,在自己侧脸上点了点。百里若会意,搂住谢清尧的脖子,在他侧脸上啵唧一下。 忙活完衣衫,两人便唤浸月进来梳发。抓了几块糕点填了肚子,这才出门往锦绣山房去。 一路徐行,但见远处青山隐逸,近有古树冠若华盖,路过八音涧闻得泉水叮咚作响,石桥下澄澈见底的溪河小道中有水草左右流之。 不多时,两人迈入锦绣山房的正厅,前头已有人通报,康王还在讨论政事:“……草原受大雪影响本就甚于中原,今夏又诱发了蝗灾,年尾入京朝贡,这些部落恐怕会……” “好,知道了。” “儿臣拜见皇祖父,拜见康王叔,见过大哥。” “臣女拜见圣上,拜见康王殿下,见过景熙公子。” “起来吧,坐。” 两人依言落座。 “尧儿昨晚睡得可好?” “回祖父,一切都好。只是方才来的路上,见着有人清理残枝断木,不知昨夜大风是否惊扰到祖父。” “老样子罢了。你六叔院里折了两棵,险些砸在房梁上,这才叫你来看看。” “劳祖父挂心。王叔处可还好,有伤着人吗?” 康王回道:“人是没伤着,只是昨夜树木倒地的动静,确然有些骇人。今早熙儿已叫人清理干净了。” 百里若坐在一旁听他们寒暄闲话,想起昨晚饭食中的毒,再次感慨天家子弟,一个个面上功夫当真了 得。 聊着聊着,谢景熙也加入对话。没过多久,他突然将话题拐了过来:“说到园中池鱼,昨日让人给郡主处送了篮鱼食,郡主可有去湖边走走看看?” 竟是他送的?他又存了什么心?那黑鱼莫不与他有关?那饭食该不会…… 纵然心中浮起诸多疑问,百里若还是迅速笑着应道:“多谢景熙公子馈赠,诚然是诗情画意之景。” 心中不由感叹一声,自己也变得与他们一样了。 昭元帝将话头收了回来,对着康王道:“好了,说你的正事吧。” 康王笑呵呵地问道:“老三,郡主,王叔今晚在嘉树堂备了宴席,不知你们二位方不方便赏个光?” “王叔相邀,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不知由头为何,我和郡主好商量下凑多少份子。” 谢清尧这明知故问的调侃,让厅内气氛又松快不少,百里若瞥见陆总管都悄悄别过头去将袖口掩到嘴边。 “这小子,王叔还图你那些礼钱,还是留着——”康王笑着说到一半,生生止住,接着笑道,“王叔今日过寿,过几日是你大哥生日,我的岁数不整,小生日,他却是而立之岁,今天凑在一起办了。老三,你自己看着办就是。还有安平郡主——” “康王殿下有何吩咐。” “你的那些闺中密友,也帮着留心挑一个。熙儿这把年纪了还不成婚,着实愁煞我咯。” “父王!” “景熙公子一表人才,自会有风姿卓绝的奇女子与之相配,请康王殿下放宽心。”实际上,又哪里真轮得到她来操这个闲心呢,康王不过随口借她的名头催催谢景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还是说些车轱辘话最无伤大雅。 谈笑间又约了晚宴的时辰,事情结了,一行人纷纷告退。百里若待与谢清尧走远后,才长舒一口气,幸好,这次谢景熙没再搞什么让她心惊肉跳的戏码。 午后,日光渐隐,浓云密布,眼看就要一阵疾风骤雨。二人用完膳,赶在雨落之前让人撤了盘子送走。 躲进卧房后,没过多久便有瓢泼大雨砸了下来。两人相拥而眠,听屋外雨打满院的芭蕉疏竹,本该合着雨流冲刷涤荡万物之声小憩解乏,却由于早上醒得迟,此刻都没半分困意。躺着躺着,百里若的手便不安分地试探起来,不消片刻,房中已是一片缱绻旖旎之景。 茫茫大雨连地连天,模糊了上与下的界限,包容着一切又隔绝了一切,连日的暑闷燥热都在无止尽的激荡中消弭于无形。 对时间的感知也被扭曲,仿佛极短又仿佛已走过数个轮回,宇宙穷极,三千生灭,惟这场暴雨连绵不绝。 不知积蓄了多久,又一阵宛如炸雷的浪潮裹袭了二人,百里若不自觉绷直腰身、扬起脖颈,待浪头退去,卸了力伏下身,趴在谢清尧胸口喘着气。 屋外雨声嚣嚣,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二人的呼吸声纠缠起伏。 百里若餍足中带着些无赖地卷着谢清尧的发丝玩。谢清尧揽过她的脑袋,在额前一吻,随后用比平时暗哑了许多的嗓音,低低对她道:“若儿,我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何事?” “我想……亲自让皇祖父给我们指个日子,完婚。” 84. 挹翠宫(3) “我想……亲自让皇祖父给我们指个日子,完婚。” 百里若心中了然,问道:“需要我让爹爹先旁敲侧击吗?” “不,我来。” 圣意难测,昭元帝不会不记得多年前那道圣旨,在她回京后却一直按住此事,从不曾提,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想法、作何打算。贸贸然往上凑,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而今,他想遇事时,能光明正大地二人同为一体,并肩前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含含混混,畏手畏尾,哪方有个什么万一,动作起来诸多掣肘,还得提防三教九流势力的拿捏敲打、趁虚而入。 百里若支起身来,看进他眼中,笑着道:“好。” 早在今晨无意看到那副对联时,她就有此预感了。那对联上,书的是 “风风雨雨寒寒暖暖处处寻寻觅觅” “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朝朝暮暮” 是他的肺腑之言。 幼时之约,阴差阳错,绝境逢生。 上苍垂怜,让他们能在人海中相遇相识相知相携,此生已是万幸。往后,风雨同舟,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要拿什么回应这无比赤忱的真心呢?也只有一颗真心罢。 哪怕引来雷霆万钧,眼前这塘荆棘丛生、覆满迷雾的泥沼,也定要二人亲自去闯闯。 百里若眼珠子一转,咯咯笑道:“要是他不答应,也好办。” 知道她这是又要使坏了,谢清尧压着笑问道:“怎么办?” “你就比武招亲,我保证过五关、斩六将,打遍四海无敌手,”说着,她用指节轻轻划过谢清尧的下颌,压低了身子挑眉道,“抱得晋王殿下美人归。” 谢清尧被激得一把抓住她的手,正准备翻身动作,却不防被百里若灵巧脱身溜了出来。她下地整了整衣服,对他道:“走,出去转转。” 出去?外面雨势不曾减弱,可谢清尧一分一毫都不犹豫,只笑着摇了摇头道:“走!” 两人一路携手狂奔,将身后那些唤着“殿下!蓑衣!”的身影甩得远远的。跑出了房门,院门,舍门,上了路不辨方向也辨不清方向,干脆随兴所至,走哪是哪。 兜头兜脸的大雨几乎是迎面泼在脸上,不妨碍他们二人一边笑一边跑。 浇天灌地的雨,倒在湖中化作碎玉万点,惊起微澜千重。 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便一前一后摔在了池边的浅滩里,两人也只管笑,还抄起泥巴就往对方身上糊。脏了脸就仰起头让雨水冲冲,像草原上的马儿羊儿那般甩甩脑袋,站起来又是两条湿漉漉的好汉。 跑着跑着进了林子里,百里若先一步攀上了树,开始穿枝绕叶,谢清尧也不甘示弱。林中接二连三的树因这不停的撞、推、扒、踹、点、转,一阵一阵扑簌簌地抖下满树雨珠,好不热闹。 又不知到了哪处开阔平地,谢清尧抓住百里若猛地往回一带、一托,便将她抱在怀中顺势转了起来。百里若被这般举高,只能扶着他肩头尽力支着上半身,跟着他一道又笑又叫,转了八九圈后刚想喊“放我下来”,两人又一道跌落地上,仰面朝天,看着彼此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此心,此情,此意,天地山石树草雨露同鉴。 与此同时,锦绣山房的二层窗边。 “……皇上。” “朕看到了。” 终于,两人疯也疯完了,闹也闹够了,就近找了个坡上的亭子坐了进去。雨势逐渐减小,西面出了太阳,两人比了比方位,一同回身往天上看去。 果然,一道艳丽绚彩的七色长虹,架于天地之间。 百里若定睛看了看:“仔细瞧着,好像不止一条呢。” “是,我瞧着有,一、二、三、四、五、六、七……” 百里若噗嗤一声,用手肘顶了顶他:“能数出这么多道,莫不是吃了菌子!” 两人对视,不自觉脸贴上了脸,刚吻上没多久,都被自己和对方嘴里的泥土草腥雨水味劝退了,开始一边笑一边呸呸呸。 知道晚上还有宴席,两人又须得沐浴更衣,在亭中静静地依偎了一会,便转身往下走了。临末了,百里若回身将亭子和天际的霓虹收在眼底,这才发现,这座草亭并没有以亭为名,不知谁人,在牌匾上留了恣意飞扬的三个字。 逍遥坡。 一路上偶尔遇着一两个人,都没认出他们是谁。七摸八拐地回了院,早有流云浸月和谢清尧的贴身服侍焦急地等在岔路口,见两人满身泥水却乐滋滋的疯相不由大惊,骂又骂不得,只能叨叨着分别推他们二人回房洗漱。热水、姜汤、巾子帕子和干净衣裳是早就备好了的,这一趟进浴桶,当真是以迅雷之势火急火燎被涮两遍就拎了出来,正式赴宴时,头发还有七成湿。 好在夜晚烛火昏黄,又无外人,这点松散未被人察觉。二人进了嘉树堂的宴客厅,循着引导在主位右手边坐下,每人面前一张小方几,已摆了些新鲜瓜果莲菱鱼脍之类,只待昭元帝大驾光临。 寒暄了几句下午雨大、这莲蓬是从哪个塘子里摘的、哪处又涨水了,小心别靠近后,康王有些半信半疑地玩笑道:“下人们报午后暴雨时分,园子里冒出两个野人,老三……可有听说?” 这厢两个肇事者含笑对视一眼,谢清尧战术性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回道:“不曾听说,王叔再细讲讲?” “噢,不曾听说,那便罢了。” 不多久,昭元帝、陆总管来了,满座的人正要起身行礼,昭元帝袖子一摆,道:“不必,今日你们爷儿两过寿,由着你们来便是。” “谢父王恩典。” “谢祖父恩典。” 待昭元帝入座后,康王起身抱拳,先向主位拜了拜,随后对着场内道:“既是宴席,总少不了歌舞助兴。今日儿臣献丑,斗胆将府中的舞乐班子请了来。父王和老三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要是觉着家伎们有何不足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昭元帝不语,谢清尧沉默,康王随后拍了拍手,角落里响起丝竹之音,八个面貌妍丽、披青挂绿的舞女踩着仙逸的步子徐行至厅堂中央。 百里若看着看着,想起了岳州那次经历。康王这话的意思是……要给昭元帝和谢清尧身边塞人?? 尚还思考着康王是否真有此意,还是她过度解读,百里若忽然发现,舞女们这步子……她见过。 而且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编舞,是阿璇的手笔。 媚而不俗,轻盈百转,步步玄巧。 天下独一份……莲蝶步。 脖子以下的血液瞬间冲入大脑,百里若只觉被绵绵密密的蛛丝缠绕得近乎窒息。 康王府献上此舞……是何意?是谢景熙? 隔着重重抛荡飘飞的水袖,谢景熙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所有矫饰,所有圆滑退避都在此时失去意义。 那便来吧。 她略沉下巴,直直盯了回去。 如是真要在今晚鱼死网破,她便与谢清尧撇清关系,让谢景熙吃不了兜着走! 没过多久,谢清尧察觉百里若的视线不随场中变化而动,只是死死固定在一处,方 觉不对,正要私下悄悄与百里若说话,只见第九名舞女,身着焰红、面覆金纱入了场。 舞的是万绿丛中一点红,舞的是莲叶何田田上一朵浸染了血与火,肆意盛放的莲花。 在意识到身边人的异常紧绷时,他也迅速反应了过来,这名女子,身形样貌都有些眼熟……竟是云裳?! 百里若在转瞬便明白了,这是阿璇的局,不是谢景熙揭告她的局。 隔着场中妖娆娉婷的蝶戏莲梦,她看到谢景熙端起的杯子几乎要被砸在桌案上。 中计的是他,被牵动的是他。他才是猎物。 很像,九成九像,但,不是。 她能一口咬定,是因为过去的朝夕相伴,因为她凭气识人的本事。 但谢景熙一不会武,二已与阿璇剑拔弩张,且激走她后四处寻觅未果,这般程度的相像,已足够他错判。 阿璇孤身入康王府那么久,以她的才智手段,尾后针莫不是早已楔入七寸。便是断尾求生,看着一时风平浪静,也不过毒未发、血未见。 她既出手了,势必一剑封喉。 莲蝶步的下一式是—— 红衣舞女接连几个旋身,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欺近主位,眼看一个甩袖就要向昭元帝抛出—— “大胆!跳的是什么东西!”谢景熙怒而拍桌,起身后立时冲进场内。 “熙儿?发生何事……”康王似是没料到这番变故,神情看着有些懵。 管弦之声骤停,场内九名舞女瑟瑟发抖,跪伏一地。 谢景熙已是暴怒之状,从地面一把拎起红衣舞女,扯下她的面纱后上下打量,呵斥道:“当着圣上的面跳错如此多步子,平日都是怎么练的?!” 陆总管提醒:“大公子,未免有些失仪了。” 谢景熙深吸两口气,又将舞女重重甩开,向上、向右请示道:“皇祖父,父王,是孩儿失礼了。儿臣不曾料想精心为祖父和父王准备的舞曲,竟被这小女子演绎得不伦不类,一时气上心头,处置不周。下去后,定当重重责罚……” 昭元帝不待谢景熙辩驳完便起身,道:“老陆,走吧。” 康王赶紧起身:“恭送父王。” 待昭元帝前脚出了门,谢清尧也带着百里若拜别,赶紧远离是非之地。 假如谢景熙不出来断喝那一下,昭元帝恐怕已经遇刺了。 尽管谢景熙极力撇清推脱,但明察秋毫如昭元帝,怎会看不出其中蹊跷。 人是康王府上养着的,出了这般谋逆未遂之举,康王难辞其咎。 两人一路沉默。夜间山石路崎岖幽暗,随行人持的灯,也不过照亮方寸之地,二人心神不宁,百里若好几次险些崴了脚。 待关了门,二人紧紧相拥,谢清尧用极低极低的声量在百里若耳边问:“是云裳吗。” 百里若在他怀中摇了摇头。 谢清尧叹口气,只是紧紧将她抱在怀里。 半个时辰后,房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击声,谢清尧起身问:“何事?” “回殿下,锦绣山房派人传话。” 两颗心登时提到嗓子眼。 飞鸟庐的会客厅中,百里若隐在屏风后。 “何公公,皇祖父传谕,所为何事?” “启禀殿下,园中枯井内寻得黑鱼一尾,陛下以为大不祥,口谕召晋王殿下前去商讨,请速速随奴婢来。” 鱼龙互变,原为一体。此为龙困于井,下将犯上之兆。 更有甚者,言之为—— 君者,不得好死。 85. 挹翠宫(4) 谢清尧披着与何公公同一样式的黑色披风,随着何公公的步伐,一路未曾点灯,掩人耳目、悄无声息地进了锦绣山房。 起初他也怀疑,这何公公是否被人买通,此时调动他出来,是否为了进一步的不可告人之举,譬如昨晚饭菜下毒的后手。一路上暗自运气,步步留心,时时留意。 好在,虽绕了几处,终是到了。到了,见到的也不是旁人。 何公公向上首一拜,退至房外听候。 至此,房内只剩下昭元帝、陆总管、谢清尧,以及案盘上一条了无生气的大黑鱼。 正是昨日湖边他与百里若一起见到的那条,肥硕到堪称奇异。 房中腥臭之气弥漫,仅点了三两烛灯,昭元帝、陆总管都隐在黑暗中。 “老陆,让人将鱼撤下去。” “是。来人——” 何公公推门而入,将案盘端了出去。 “尧儿,这鱼你看到了,说说。” “回祖父,儿臣以为,要弄清究竟何人所为,还需详加调查。仅凭现状,无法定论。” “要是让你说,你心里第一个怀疑的,是谁?” “兹事体大,儿臣不敢妄加揣测。” “朕就是让你揣测,说!” 谢清尧跪拜地面,以头触地:“儿臣还是方才那句话。” “仁弱,愚直!你忘了你父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 陆总管眼见昭元帝动了真怒,一边上前替他顺气一边劝解道:“陛下息怒。” 谢清尧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不被扒层皮是别想离开了,终究还是接下话茬,不卑不亢道:“挹翠宫中事宜确由康王叔总理不假,但儿臣观康王叔为人,不至歹毒至此。” “你宁王叔,勾连外族,谋害你父母于塞外。你楚王叔,意图以满朝文武妻女为质,胁迫朕退位。这些在你看来,不是歹毒,是什么?迫不得已吗?” 谢清尧又叩首两下:“皇祖父若有吩咐,还请明示儿臣,儿臣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昭元帝从鼻中轻哼一声,默了两息,接着道:“你那未过门的妻,也愿与你一道,刀山火海,九死不悔吗?” “祖父明鉴。我与若儿同心同德,白首之约,此生必践。” “荒唐!如此性情用事,如何担当大任!” 谢清尧捏紧了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上头又幽幽飘来话音:“我看你们二人都有些功夫在身上,今日起,你避开所有人,来锦绣山房值夜,那安平郡主,就扮成你的模样,宿在飞鸟庐。” 谢清尧暗惊,祖父竟已对康王叔提防至此,这是要防着康王对两处同时下杀手。照此态势,便是康王本意不想反,也迟早被逼反! 谢家留在京中的血脉堪称凋敝。父子手足一轮轮反目,仿佛中了永不结束的诅咒,这么多鲜血淋漓的教训摆在眼前,竟还要接着自相残杀吗! 谢清尧的声音都在抖:“儿臣……” “怎么,心疼了,舍不得,不敢?” “……儿臣,领命。” 过了片刻,昭元帝吩咐道:“起来吧。” 谢清尧撑起上身,直视上首道:“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与安平的婚事,不必再议,朕自有打算。” “祖父!”谢清尧几乎红了眼,良久,哽着道,“孩儿……别无他求。” 昭元帝微眯了眼:“当年润儿筠儿遇刺,朕念在你一夜之间痛失所有,仅凭个小女娃吊着口气,瞧你可怜,才随口应了你。这么多年过去,西北军中也待了,金陵权势也沾了……” 说着,昭元帝晃晃悠悠起身,陆总管赶紧搀上。 昭元帝一步步走下高座,慢慢俯下身,和谢清尧平视,一老一少两张脸,只隔了一掌距离。 “就连你的亲爷爷,都在你眼前被刺了两回,两回!” 谢清尧猛然触悟,刚要说什么,昭元帝又颤巍巍站起了身,居高临下俯视道:“你就全然没有一丝想法?你对得起朕给你选这名吗!” “儿臣并非——” 就在此时,屋外来报:“禀陛下,飞鸟庐闹了刺客。” 谢清尧倒吸一口气。 “人呢,抓到了吗。” “追到山里,逃了。” 昭元帝睨了眼谢清尧,又看向前方门外:“有人伤着吗。” “没有,只有安平郡主像是受了惊吓,流泪不止。” “宣龙禁卫,围嘉树堂。” “皇祖父三思!” “陛下三思!”陆总管扑通跪下。 以龙禁卫围嘉树堂,等同直接钉死康王的谋逆之罪。无论康王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只有死路一条。 “三思?那袖子,那鱼……”昭元帝深吸两口气,“你们还在劝我三思?” 谢清尧起身阻拦:“祖父明鉴,而今局势混乱,只要派人详查……” “如果报的是安平郡主身亡,你还能说同样的话吗?” 谢清尧只觉气血上涌,视线起了红矇。 昭元帝瞥见谢清尧嘴唇嗡动,缓缓地、一字一句吐露:“便是报的……若儿身亡……儿臣也要劝祖父,事缓则圆。” 祖孙两人对视良久,昭元帝摇摇头,随后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慈爱。 “尧儿,爷爷已经……七十了。” 说罢,负手大步向外走去。 陆总管起身跟上,没走两步回了头,似是想与谢清尧说什么,最终还是轻叹一声,跟随昭元帝去了。 房门洞开,院中两列黑漆漆的龙禁卫早已悄无声息集结完毕,肃静整列。 待他 们的主人走过,一行铁甲铿啷紧随其后,前往那宴席灯烛尚还通明的地方。 且说这厢谢清尧跟随何公公离去后,百里若独自,慢慢走回房中。 事急从权,谢清尧未给她留一句一字便走了,想来那何公公他是认得的,单枪匹马,便是路上有异,以他现在的身手,倒不会有多危险。怕就怕路上有埋伏。 叫他走的由头,黑鱼困井,真真诛心至极。如果作假,她实在想不出谁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捏造这种借口。康王其人,没有这般魄力,便是真偷偷蓄养,这也就是他的极限。 如果黑鱼一事为真,会是谁放的呢? 谁在挑拨昭元帝,要借他之手铲除康王呢。 难道是十七皇子……还是…… 门外传来浸月的声音:“姑娘,来报说晋王殿下平安抵达锦绣山房。” 百里若原本焦躁地踱着步,在瞬间停下。 她慢慢地,一步步,走到房门前。轻轻打开了门。 不像昨晚受惊时那般大开大阖,只是无比平静地—— 看着门外的女子,着一身白衫,戴着无脸白面。 百里若已经泪流满面。 是她。 “一路向京,所涉皆为沉冤昭雪之事”。 当年他们姐弟两的家里,是蒙受了何等天大的冤屈。 他们这么多年,又是何等的忍辱负重,苦心筹划。 世上知晓其中冤情者,还有几人。 世上在乎其中冤情者,又还剩几人。 “勿动。” 恢复成阿璇的嗓音。 百里若流着泪摇头,说不出一句话。 昨晚饭里的毒,是阿璇下的。因为她知道流云会验毒,这毒伤不到他们,只有被抛出来的份。 自入了这山庄,百里若一直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她,却又总找不着对方行迹,如今全部明晰,是阿璇,只能是她。 宴席上,让旁人舞了她独门绝创的舞步,这是一整套杀招开始向她亮明的转手式。 阿璇不会害她,只会利用她。 她身穿在黑暗山林中这么显眼的一身白,不用多久,就会被人发现。 饭菜下毒,不曾传到昭元帝那里,伪装成康王谋害谢清尧的第一击,不中。 便有了她亲自来见她。 大张旗鼓,却不能相认,不能相诉。 所思,所想,全被这一纸白面隔开。 从前是给她用的脸,最终由她戴上。 披金挂红是假,满身缟素是真。 “保重。勿念。” 是诀别,此生再难见。 “有刺客!抓刺客!” 轻巧的人影,飞身退上房顶。 满山满林的黑寂,将由这一点白衣猎猎,借着风势燃成熊熊烈火。 86. 挹翠宫(5) 院中的羽林卫骚动起来,百里若失去力气,跌坐在地。 “郡主!郡主!郡主可有受伤!” 嘈嘈切切的人影喊着“保护郡主”围了上来。 她没有任何心力去应付。 不知过了多久,流云赶来,拨开这一圈涌动的黑影。百里若像是决了堤,抱住流云开始嚎啕大哭。 流云上下查验,对周围吩咐道:“郡主不曾受伤,留两人在这里,其余人去追拿刺客吧。” 一群人应着是,退下了。 百里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那个背了二十几年无处诉的满门冤情、今朝终于要大仇得报的人是她自己。 太苦了……他们二人,太苦了。 谢清尧跟在龙禁卫的队尾,一路来到嘉树堂院中。 只听康王以十足难以置信的声音问:“父王……这是何意?” 昭元帝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搜。” 龙禁卫们正要动作,康王大喝一声:“慢着!” 一时之间,没人敢动。 “儿臣犯了何罪,还请父王明示!”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谢清尧,连忙求助般问道,“老三,你快与王叔说说,究竟发生何事了!” “挹翠宫,是交给你打理的。” “是,是,是出了什么贼人,惊扰到父王?” “那池子里的黑鱼,是怎么跑到井里的,你敢说不知?” 康王和谢景熙同时变了脸色,康王叩头大呼道:“儿臣不知……儿臣失察,儿臣罪该万死!但此事绝非儿臣所为,父王信我!定是有人故意诬陷儿臣,泼了这桶脏水,挑拨我们君臣父子,儿臣……儿臣恳请父王准儿臣戴罪详查,天亮之前,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昭元帝闭上眼,不语。 谢景熙重重一叩:“祖父明鉴。宴席上意图行刺的那名舞女,在儿等审问之时咬破牙间毒囊自尽了。准备如此周密,儿等防不胜防,黑鱼之事说不准也是他们同伙所为。” “对……对,熙儿说得对!我等绝无加害父王之心,父王莫要被小人蒙蔽啊父王!” 昭元帝一偏头,有人递了椅子上来,他撩袍坐下。 “朕问你,这么多年,你没有残害过任何一位弟兄子侄?” 康王被这让他自省的话语震到,疑道:“父王……这是何意?” “朕在问你,有没有!” “父王……儿臣,不明白!” “尧儿的飞鸟庐,方才闹了刺客。” 康王眉头紧皱,瞪大双眼:“刺客……?” “你也要说不知吗。” 谢清尧与谢景熙一同开口才唤了半句“祖父”,便被昭元帝呵斥“住嘴”。 “父王疑是儿臣所为……?” 昭元帝不应。 “父王……短短一日之内,如此多矛头均指向儿臣,父王不觉有疑吗?定是有人从旁栽赃陷害,儿臣着实冤枉!” “那你说,还有谁,要同时除掉朕和尧儿?老十七吗?” “十七……” “他要是身在别宫之外,还能如此手眼通天,这位子,不如给他坐!” 一行人跪伏地面,俱不敢言。 “昨日,尧儿的晚膳中还被人下了毒。” 谢清尧立时汗毛倒竖,他已经那般小心处置……为何还能传到祖父耳中! 是当时那些人里有人泄密,还是密探影务监当真这么无孔不入? 以往的那些迂回、掩饰,仿佛尽数成了笑话。他们在昭元帝眼中,还有何秘密! 谢景熙直起身,平静叙道:“回祖父,种种大逆之罪均由孩儿一人所为,父王并不知情,恳请祖父不要再为难父王。孩儿妒忌三弟,意图……” “三十六年秋,尧儿在回京路上,屡遭劫杀。渝儿,你敢说,当时你没有派杀手吗?” 谢清尧还未回京时,谢景熙在翰林修书,不理俗务,世人皆知。 便是谢景熙想以一己之身顶下近日种种罪过,昭元帝一句绝杀,容不得半点分辨。 康王谢渝跌伏在地,谢景熙咬碎了牙、指甲嵌进肉里,再说不出话。 “搜!” 龙禁卫分头进入院中,推门倒架掉盆之声不绝。 康王开始嚎啕捶地。 一个在荣华富贵中浸了大半辈子,在金陵王城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万人捧千人抬,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中年男人,一夕之间,从顶峰至深渊。半生汲汲营营,转眼成空。 其嚎声之凄厉,之撕心裂肺,其中痛苦,千真万切。 百里若赶到嘉树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祖孙三代,两对父子。 老者坐于太师椅上,一手支额,一手撑膝,故而佝着身子,略显疲态。 小辈们跪了一地,背上仿佛有千钧压顶。 天家伦常…… 这里,真的适合她和谢清尧这种至情至性之人吗? 一队龙禁卫搜出了东西,回到昭元帝面前复命,即使在黑夜中,也看得无比清楚,那是一件明黄龙袍。 又一队龙禁卫拿了两个白色物什前来,离得远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火把递上,才能远远瞟见,上面扎的全是针。 陆总管迟疑道:“这是……晋王殿下与安平郡主的八字,有些错漏,但八成相似。” “你还有何可说!” 康王早已被这一系列变故逼得濒临崩溃,想要膝行上前,没挪两下又摔倒地面,只是一边哭着一边向昭元帝伸手:“父王冤我,父王冤我……父王冤我!……” “朕是老了,可朕耳不聋,眼不瞎!康王谢渝,大逆不道,密谋 犯上,残害皇孙。着,革去亲王爵位,满门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陛下!” “祖父!” 谢景熙膝行上前,一遍一遍以头叩地:“祖父,还请祖父放过清圆!清圆与此事绝无干系,他的性子您最清楚不过,愚钝顽劣,只图享乐,不堪教化,难当大用。这等要事,我们从不让他参与,还请祖父放过清圆夫妇!” 陆总管也劝道:“是啊陛下,世子妃还怀着身孕,天牢怕是熬不得……” 一月前,康王还乐滋滋地给皇上报着喜。 昭元帝深吸深呼了一遭,问:“安平郡主,你以为呢?” 百里若看到谢景熙抬起淌着血痕的脸望向她,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希冀与恳切。 曾经那样仙逸出尘,一眼惊了时光的人呐。 “圣上,稚儿何辜。” 她看到坐在她身前的昭元帝摇了摇头。 “康王世子谢清圆、世子妃叶氏,贬为庶人,不许任何人服侍,囚于府中,永世不得出府!” 谢景熙叩拜:“谢陛下恩典。” 就在此时,侧院突然燃起冲天火光,龙禁卫们一阵手忙脚乱,有几人要靠近保护圣上。 昭元帝拍扶手而起:“大胆,你还想将朕烧死在这里不是!” 神智涣散的康王突然奋起,夺了旁边一柄剑就要上前。 谢景熙一把抱住康王的膝盖,被带着拖了两步,口中苦苦哀求道:“父王,够了父王……” 康王无力地挥了两下剑,昭元帝的身前,已有谢清尧和百里若护卫左右,龙禁卫们也上前架住了他,他再难以前进分毫。 康王悲愤地嘶喊:“你从一开始,就把这位子给尧儿留着的,是不是!” 谢清尧和百里若尚在心惊,只听身后昭元帝不疾不徐地应:“是。” 紧听陆总管仿佛早就得了授意,提声道: “晋王谢清尧,德才兼备,神机明决,鉴识经远。西北御敌,湖湘治水,文治武功,宗室之内无出其右。上承仁德太子正朔,天命所归,封皇太子。聘武英殿大学士南宫简为太子太师,现吏部给事中顾亭之为太子少傅。即日起,总率羽林、金吾两卫,原羽林卫总长温律调任禁宫巡防总管。” 谢清尧早在听到第一句宣时便转身跪下,百里若尚来不及细思,紧接着便听到自家姓氏,立刻回身跪伏。 “百里府,百里毅,忠诚勤慎,治地有方,即日起任京畿大营总管,复大将军之号。安平郡主百里若,机敏灵思,勇谋有嘉,品貌恭淑。依二十四年冬旧旨,聘为太子妃,总理六宫。限于七月十六前完婚,入主雍华宫!” 一时间,满场寂静,唯山风呼啸,火舌噼啪。 谢清尧和百里若行大礼,诵谢天恩。 康王,则开始哈哈大笑。 87. 挹翠宫(6) 如此周密的安排,从文到武,从宫禁到京畿,纵观历朝历代,再没哪个君主会给继承人如此多的信任、扶持与爱护。 丝毫不怕继位者夺权,反目。 康王目眦欲裂:“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是我!!!” “干大事而惜身,无德才却妄谋高位。潜蓄揽权,党朋遍布,无慧、无术、无道,真要你坐这个位子,十年后必是天下大乱!” 火势越来越大,陆总管上前请劝退避,昭元帝应允,带着一行人转身意欲离去。 “无德才……哈哈……无德才……!可那些帝王心术,你又何曾传给他以外的儿子!!!!!!!”康王怒吼过后,越笑越癫狂,扔掉手中剑柄后开始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 昭元帝停下脚步:“放了。” “父王冤我……父王冤我啊!!!” 锢着康王的龙禁卫们松了手,他一边叫喊着一边冲进火场,徒留谢景熙在身后声声唤着父王。 众人都被这自尽之举震慑,一时不知该不该前去营救。 昭元帝再无留恋,提步便走。 百里若眼看着房梁门框塌落,那道人影被熊熊大火吞噬,一声声的“父王冤我”好似还萦绕山间,谢景熙朝向火场,三叩九拜。 身后的人零零散散都撤了,识相的,再不该与这些逆贼扯上半分干系。 谢景熙以袖拂面,直起了身子:“太子妃请留步。” 百里若心中五味杂陈,知道事到如今谢景熙不会再对她造成威胁,也知道康王府因何而灭,她自觉无颜以对。 谢清尧看了看谢景熙,又用眼神问她是否需要协助,她轻轻摇了摇头。谢清尧便吩咐其他人先走,只留两个预备押送谢景熙的龙禁卫在远处。 谢景熙痴痴地看着火场,并不看她,轻声问:“太子妃知道她是谁吗?” “大公子还是唤我郡主吧。” 谢景熙轻笑一声:“好。” 这一瞬,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亲生父亲在面前被生生逼疯自入火海,仿佛都不能损他一丝一毫的骄矜。 初见仿佛白衣仙人落入凡世,而今满身尘土,被火光映得通红。 “郡主去查查本朝第一枚丹书铁券的来龙去脉,便知晓了。” “……多谢。” “我才要谢郡主仁善,留了我支一丝血脉。往后他们二人只怕难处不少……还请暗中照拂一二。” “圣上本意如此,我只是递个话头。世子妃之事,我既那样回了,便责无旁贷。” 谢景熙默了小半晌,轻叹口气道:“三弟很好,你也很好,你们是……天作之合,提前贺声喜。” “多谢。” “这一局,是她赢了。” 百里若不忍道:“这般输赢……” “她将祖父心思拿捏得一清二楚,古往今来,恐无第二。还有这一串杀招,招招致命,不留半分退路。如不是遭难的是我,也要称一声精彩。” 良久,百里若道:“她也有个弟弟。” 谢景熙不语。 “过几日……也是她的生辰。” 谢景熙又一声轻笑,似是十足无奈:“……难怪。” “……你恨她吗。” “我只恨自己,技不如人……但我没法不怨她。” 百里若默然。 “郡主倘或还能见着她,帮我带句话吧。” “大公子请讲。” 谢景熙终于转头看了她,却又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惟愿来世,莫生帝王将相家。” 百里若喉头一阵发酸,许诺:“如能再见,必定带到。” 两人均退后一步,恭敬行了对礼。 谢景熙侧身展袖:“请。” 两名龙禁卫迎了上来。 百里若吩咐:“大公子自己会走。” 龙禁卫应是。 而后,她便一路疾行,直到追上谢清尧,两人紧紧握住彼此的手。 谢景熙走在两名龙禁卫身前,忽然心有所感,回头远远望向屋舍顶旁那处密林。 黑密的、快要燃起的丛林中,露出一角飘飞的,也被火光浸透了的白。 璇裳也远远看见他望向了自己。 隔着跨越数十年再度燃起的通天大火,隔着两府上下百余条人命,曾经近在咫尺的日子里只有虚与委蛇、针锋相对,而今,遥遥相望,再无言语。 灰尘漫天飞舞,化作皑皑白雪落下。 在那个三九隆冬,还是郡王的谢渝带着圣上亲兵,破开楚相府大门。 阿爷自圣上起兵起,便总录机要,粮草兵马随战随到,人事赏罚无不妥帖,便是无利益勾连之辈,也不得不服叹其大才。立国后,首枚丹书铁券当之无愧。 时过境迁,人心叵测,姻亲黏连,渐成圣上心头之祸患。 这差事,朝中领命者,唯谢渝一人尔。 阿爷早有预感,当着阖府上下,手捧铁券跪求谢渝不殃及族人,随后,自刎以结相制。 是谢渝,越过阿爷的尸体,脚踩阿爷的鲜血,说听 闻楚家有两小儿,聪慧异常,如不斩草除根,将来必定危害朝廷,一一逼辱楚家人交出两小儿,不交,便虐杀。 楚府上下宁死不从。 他便以楚府家财为诱,纵兵劫掠烧杀,总归最后查抄完毕,报上去多少,他一人说了算。 他最终为这场屠灭捏造上呈的借口便是,楚府有谋逆之嫌。 这件事后,谢渝便封了康亲王。 她和阿枢,无数次夜半惊梦,最后映在脑子里的,都是谢渝那张小人得志的张狂嘴脸。 恨昭元帝吗?恨,当然恨。 杀孽如此,便见精心培养的帝国继承人被坑杀塞外。余下儿子中人之姿尔尔,或被撺使、被蒙骗、被蒙冤,本该安享天伦的年纪,却一次次白发人亲斩黑发人,事到如今,只能扶个根基未稳也无心大业的孙辈上位,何尝不是天理循环,因果昭昭。 但如若对他下手,江山动荡……阿爷在天之灵,想必也要痛斥她,她还不想无颜去见阿爷。因而,只能无数次咬碎牙安慰自己,动不得,动不得。 眼见谢渝喊着冤冲入火场,一朝功成,本该快意,该放肆,该告慰先灵,该仰天长笑,却不曾想,满身满心,只有疲累。 她伸出手,接住眼前一片飞灰。 便是谢景熙现在张满弓射她个一箭穿心,或是谢清圆幼子长成后来取她人头,都可以,冤冤相报,不就这般。 可惜呀……可惜谢渝说得对,他们姐弟俩,是不该留。除恶未尽,报应这不就来了? 要说有什么遗憾,便是她还想再激一激谢景熙。 譬如,看他被踩在地上,告诉他,如果不是他娘亲蛇蝎心肠,在谢清圆出生时做了手脚,他这至亲至爱的弟弟,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长成这般身形。知道自己疼了护了小半辈子的弟弟,竟是因自己才落得这般,他脸上神情,一定十分精彩。 无数次,她曾想着两人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对决,该像两头伤痕累累的猛兽,已经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还要用利爪划破对方喉咙,用尖牙刺破皮肉撕筋见骨,用头顶,用尾甩,搏杀,嘶吼,至死方休。 而今万种怨怼,都似这飞灰飘飘洒洒。 这般安静,也很好。 晨曦微露,天光渐明,嘉树堂烧得坍塌破尽。璇裳转身,隐入山林之中。 昭元帝摆驾回宫,颁撤废康王及新立太子之令,朝野震动。 康王府撤匾,驱人,落锁。 寂静十数年的雍华宫,重启宫门,静候新主。 【第三卷·雨落】完 88. 婚典成(1) “都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情不立事,善不为官,可你们、你们这……” 从挹翠宫回到百里府已近午时,百里毅一听宣便简略收拾、跟着往兵部去了,乌泱泱一大帮人走后,母女两关起门躲进房内,终于有了闲话的空档。 “娘……”百里若见娘亲不停拭泪,自己一开口也是泪如雨下。 “那宫里,人多,眼杂口杂,就是盆儿罐儿都是长了耳朵有自己算盘的,你在家散漫惯了,去到那等地方,还不知要如何拘束……还什么总理六宫,宫里不是有位恪嫔么?你在家都没让你算过钱,要是那些人欺你少不经事,出了岔子,圣上还不是怪到你头上……” 百里若擦擦眼泪:“娘,往好了想,上回我入宫见那林掌宫和善心细,应是个好相与的,还有一些宫中老人,很念故太子夫妇的旧情,想来我遇到不会的请他们多提点提点,也不至于太为难。再者,恪嫔和十七皇子已经是摆在台上的来者不善,我理事,便不用防备他们压我一头,你说是不是?” “照你这么说,还是圣上思虑周全,倒是娘亲杞人忧天了?” 百里若一把扑入木容怀中,撒娇道:“怎么会,娘亲对我最好了,他们这些臭男人满脑子宏图伟业,自以为运筹帷幄,只将人看成棋子,如何能像娘亲这般体察女儿的细腻心思?人都是有脾气的,便是一时屈从于权势利益不敢有什么动作,长此以往,兔子被逼急了还咬人呢。” 木容被女儿这般巧语一哄,心里由这唐突粗暴的被安排激起的一丝火气也散了,接着道:“可我看,让你爹爹接管京畿大营,又让羽林卫的人接管宫禁,宫中事务也交给你打理,圣上这布置,是要防着有人宫变啊,可京中,老宁王楚王康王都没了,还剩下谁有这般势力呢,可是十七皇子?” “娘亲猜得不错,端午时龙舫一案,我们三人都认为只会是他。” 木容叹了口气:“看着病病歪歪、悄无声息的一个人,倒可能是心机最深重的,也不意外。只是可怜你,要赴这凶险之境。” “能为稳固朝局出一份力,也是我们家门之幸。原本以娘亲的才智见识,便是不被拘在这府中,说不得也是出将入相的国之栋梁呢。” “哼,”木容轻点一下百里若的脑袋,“只是就算解决了这一茬,往后最难的……却是时间与人心,娘实在不想见你受委屈。” 百里若偎在母亲怀中,脑中一时串起许多事。近有眼前的康王府覆灭,远有先太子夫妇遇害,还有南宫铃“非我不信表哥”的肺腑之言。 都是极亲的人,才不想见到她有朝一日,为了所谓的大局,委曲求全。 百里若撑起身子笑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便是我冒天下之大不韪休了太子、乃至休了皇上回家来,娘也一定会为我撑腰的,是不是?” “自然,我们若儿开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要事。再不济……” “再不济,我们还能去山海关找舅舅!” 母女两相视一笑,就在这时,外面有人传唤:“夫人,小姐,镇国公夫妇来了。” “怎的这么快?”木容嘟哝一声,“便是他们拿出礼仪章程,怎么的也要商讨上两三日才是。总不能是全都备好了,只有我们蒙在鼓里吧?” 待在正厅相见,母女二人给镇国公夫妇行礼,老夫人赶紧将百里若母女扶了起来,托着她二人的手,一边拍一边拭泪道:“在花朝宴上见到若儿这丫头,我便总觉着会有今日,尧儿若儿都是苦命孩子,见着你们如今……” “行了,老婆子,快让我把话说完,礼部一群人等着我回去呐!” 老夫人瘪了瘪嘴,接过一旁婆子递上的手帕,转瞬就收住势头。 镇国公拜了拜:“百里夫人,事出匆忙,圣上这婚旨来得过于突然,现下一堆人都焦头烂额,如有什么错漏不周,老夫先向你赔声不是。本次婚仪,老夫为正使,南宫简为副使,这纳釆、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章程何时实行、如何实行,礼部最迟明日便会敲定,届时再由我与南宫学士登门,知会你们夫妇二人。” 木容见他年事已高、荣居高位却依然言辞恳切,知道他们此举乃预告之预告,着实是费心周全,行礼回道:“国公大人太客气了,礼部有安排,百里府悉听调遣便是,何至于劳动您二位亲自前来。” 镇国公叹口气,又擦了擦汗:“皇室婚礼繁琐冗杂,历朝历代便是流程走了一年以上也是有的。皇上先定了日子,这请期要如何做?还是免了请期、只行册封?许多关节便乱了套,什么能省什么不能省,老夫临行前,他们开始翻找各类典仪记载,可以预见今晚一定是各执一词、理论得不可开交啊。只是你放心,陆总管已派人知会说,这日子是钦天监依着他们二人生辰八字和年月日的天干地支测算了的,我此番前来,就是想告知夫人,事确实起得急,但该有的礼制礼节都不会少。” “有国公大人这番话,我们便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百里夫人如无别的疑问,老夫就先回礼部。” “国公大人慢走。” 临行前,镇国公又打量一眼百里若,赞许道:“久闻太子妃在端午日护驾破案之功,今日得见,确为少年英才之器宇,你们夫妇二人教导得好啊。” “国公大人过誉了。” 镇国公大步流星地走了,国公夫人探头望了望,捂着心口叹了声:“哎哟,可算让他把话说完了。你们是不知道,他匆匆被叫去礼部,原该议了事后直接往百里府来的,可他说半途碰上百里将军往兵部去,便拐回将我薅了出来,我这是头也没梳、衣裳也不齐整,让你们看笑话了。不过我看,要忙得人仰马翻的,可不止我老婆子一个。” 厅中众人都笑起来。 老中青三代女性刚说了没两句闲话,门口又有人报:“林掌宫到——” 老夫人喜道:“是了是了,我们若儿要执掌六宫了。” 林掌宫进了正厅,几人又是一番互相行礼,林掌宫笑道:“方才在门前正碰见镇国公大人出去。” “林丫头,怎的劳动你出宫来了?” “回老夫人,圣上旨意一下,诸多事宜千头万绪,换作平日哪个不是得细细从长计议的?且说这头一件要紧的婚仪,虽要等礼部先定下流程礼制,百里家也有许多要提早备着的了,譬如陪进宫的人选,其余种种,夫人也是经过事的,”说着,林掌宫便转向木容,两位女子互相点头,便知已领会彼此言外之意,“我便不多言了。第二件,论理该等殿下入了宫再开始理事,只这岁末万邦朝贡,事关国体,诸般冗杂,又逢新立储君,邻近番邦少不得要再派些人来,虽是礼部总理,光禄寺统筹,膳食仍由内宫尚膳监领着各处募集的厨役制作,加之过往出过冒支官银、侵吞厨料的弊象,依制,圣上和两位殿下都有监理之责。我便想着从宫中择一人,教习殿下礼仪之时,一并将这些说与殿下知晓,殿下留个心就行,倒是不急。第三件,便是雍华宫如何布置,殿下可有什么主意?” “林掌宫这般周全,又处处为若儿着想,若儿铭感五内,”说着,百里若又朝林掌宫福了福,“掌宫不如问问清尧该如何布置。那里本就是他自小居住 的,旧物也多归他父母所有,他来处置,自会比我妥帖许多。” 老夫人笑着和林掌宫道:“我就说这孩子是个知事理的,能破那龙舫奇案,让她理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木容行了个大礼:“若儿年轻,恐怕不能服众,往后还要劳烦林掌宫多多费心。” 林掌宫赶紧将她扶起:“夫人客气,殿下承蒙圣上托付总理六宫,从旁协理自是我职责所在,夫人再要如此谦逊,倒让我受之有愧了。” 几人又聊了几句,林掌宫便起身回宫了。镇国公夫人热心肠,帮着木容理出许多眉目来,用完晚膳才走。 到得夜间,终于静下来。 百里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挹翠宫中陆总管宣旨时,她便觉得仿佛被什么人从背后猛踹一脚,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这揠苗助长的一下,太狠了。往后是在地上栽个大跟头,还是趔趄着往前走,便全看他们自己。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一想到便不敢深入去想,只起个头,就觉得无比劳心耗神。 那么多利益算计,人心博弈…… 她叹口气翻了个身。 虽然谢清尧没和她明说,但遥想冬狩上的比试结果,或许谢清言来坐这个位子才是于他们的最优解。 如今已成定局,说什么都没用了,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一想到那幽深的宫墙,重重的殿宇,四四方方的天,层层叠叠的礼制规矩,无数的眼睛、耳朵和嘴…… 她将被子猛地一掀,披上外衣,持着烛灯来到外间,只见流云并未入睡。 流云见状,坐起身来笑问:“姑娘睡不着?” “流云……你,想入宫吗?如果是想容的交代,我与他说说,必不会有任何人强迫你跟了我去。” 流云笑笑:“我的性子,姑娘是知道的,如若我不想,便是公子也没法强逼于我,圣旨,也不能。” “那……你是因为我?” “我这人,只看投缘,我认定的,便就认定了。我觉着跟着姑娘有意思,便不管在什么地界,当什么差。有朝一日姑娘让我觉得没意思了,我自会去找有意思的事,届时便是姑娘不放我走,我也总能想办法走。” 百里若笑了:“好,你这般说,我便放心了。明日我再问问浸月。”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一睁眼便忙得脚不沾地,一沾枕头几乎是累得昏死入睡。宫中来量她身形预备裁衣的,告知婚仪流程的,教习宫内礼仪规矩的,商量宫中谒庙、宴请的,汇报朝贡筹办进度的,已是晕头转向,娘还要见缝插针抓着她和流云浸月教她们看账本理家管人。 谢清尧那头也是兵荒马乱,他比她多个新封储君的仪典,又要同东宫班子们熟悉磨合,两人信中都叹分身乏术,恨不能一个人拆三个人用。 这日,行纳征、请期及册封礼,即送上聘礼、告知婚期、授冠服册宝。 百里府上下严阵以待,使团抵达,走完前两个步骤,便由镇国公以昭元帝的名义颁发册书:“帝王之统天下,必致重于国本婚姻,以嗣万世!……” 中间将挹翠宫中宣的圣旨裁了一段安于此处,又续:“……天作之合!兹特授金册,立尔为皇太子妃。尔其祗服荣恩,恪修妇道,……尔惟敬哉!” 百里府上下跪谢天恩。 镇国公宣完,对百里毅笑道:“百里将军,恭喜恭喜。” 百里毅抱拳回礼:“承蒙圣上厚爱,有劳诸位相公。” 又是一番客套周全,这便是六礼中已走完五礼,只差亲迎了。 89. 婚典成(2) 终于到了七月十五晚上,连日的忙碌终于要在明天告一段落,而明天往后,尽是虽然未知、但已经可想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的生活。都说女子嫁入夫家,能仰仗的便只有丈夫,谢清尧在户部便忙得脚不沾地,当了太子还不知要忙到何等程度,职责在身,他能属于她的部分就更少了。而且他自小在宫中长大,那里于他自是熟悉,于她却是全然的陌生拘谨,他再如何细心妥帖,也终究有局限、有尽时……能靠得住的还是只有自己。哎,怎么就只有女子嫁入夫家、男方入赘女家,就没有两方并家,不分这般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的路子吗。 就算现时里有,也和她无甚关系。她要嫁入的,可是处在巍巍山巅、最是高处不胜寒、最磨灭人本性情的紫禁皇家。或许终有一日,她消磨了所有情绪,只将伺候谢清尧、扮演好他的妻子作为生存资源的交换手段,将自己看作祭祀上的一根香烛、一盘牲口肉,看作煌煌屋宇的一个榫卯接头,只要这祭典还能继续、只要这屋子不破损坍塌,其余诸般怎样都可以——那个地方,已经上演了无数这般故事,而且只要世道不改,未来也必将无数次重演——那时的她,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吗?会痛恨当初的年少意气吗?别的不说,就说生孩子这事,往后,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生不生、生男生女、生几个…… 一声长叹。 百里若自觉再想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连夜逃走,不知道别的新妇在结婚前夜有没有这般忧虑过?转头又觉得,提前让太过久远的担忧困扰自己,焦虑紧张地度过每一天,和安下心来踏踏实实过好当下每一天,似乎后者才能支撑她走得更稳更远。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对谢清尧多一份信任、多和他说说,去一起解决两人遇到的桩桩件件具体的问题。假使境况真有演化到那么恶劣的程度的一天,只要她没有停止挣扎、甘于处在任人宰割的状态,彼时的自己可能也已经具备了现下无法想象的眼界、阅历与解决问题的能力。真到那时,就如谢清言所说,废了那些陈旧糟粕,自己去当资源的分配人,好像也未尝不可?再说,这宫墙就当真那么密不透风?至少等她再恢复恢复,单枪匹马闯宫,无论从内还是从外,也不是什么难事。 百里若笑了起来,是了,她险些忘了这茬。 紫禁城,困不住她。 现下,是她选择了进。有朝一日她想出,也没人拦得了她。 只要她的心没有将自己困住,那么,任何人事物,都困不住她。就像流云说的那般。 终于将自己从情绪的深渊中拉了回来,百里若这才有心情继续看手中礼单,这些送礼的人,他们的关怀爱护,也是她遵循本心而活的底气。 “宁王府,竹梅双喜……”过去一大溜的器具。 “杨家,西洋……”一堆新奇玩意儿。 “白家,”这是她名义上的游医家族,“玉石梅花盆景,玉石玉兰盆景,玉石菊花盆景,玉石牡丹盆景,碧玺桃树盆景,宝石梅花盆景……” 一路扫到最后,都快不认识“盆”这个字了,才出现个不情不愿的木胎海棠式翠竹盆景。 百里若暗笑,花想容还是那么只偏疼她,他这般行事不拘一格、又这般明目张胆地偏心,真有那么一天,敢陪着她一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怎么着也得有他一个。 翻过一折,是百子莲为纹的各式布料与器具。 百子莲,花形秀丽,花色淡雅,与倭国传闻中开在冥界的彼岸花是近亲。 实际哪有那么可怕呢,只是她一早便如此喜爱这纹样,怕不是看中了这花不见叶的离别之意。 百里若眼眶一热,她匿名送上此礼,便是断定她能知是她所送。也不知她如今身在何方…… “顾家,剔红点螺……” “姑娘,老爷夫人来了。” 百里若连忙放下单子:“爹,娘,怎么这个时间点来了?” 只见木容塞了一堆银票过来:“这些,我们不记在账面上,你只自己收收好。” 百里若见数目不少,略思索后觉得不对:“这是将家底都给了我?女儿可万万不能收,我要是把这些带走了,你们二人吃穿住行用什么?” “你在宫中支使人办事,哪处不需要打点?只公事公办或人情照看,天长日久,总有运转不灵的时候。你且拿着,你爹现下还有俸禄,我们二人没什么开销,也还有些没换成现银的田产,你莫要烦心我们。只要你在宫中顺心遂意,爹和娘在宫外就放心了。” 意即能换成现银的,都换了。 百里若一把抱住娘亲,一时之间只能流泪,不能言语。 百里毅叹口气:“往后的日子,爹娘帮不上你什么了,也唯有银钱上能为你出出力,你要是缺了,随时遣人来说一声。我看清尧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的,你们二人既结成了夫妻,遇到难处,两人商量着来,总有得过。只还有一点,他是君,你是臣,你千万……” 百里若带着泪抬眼看他。 “好好好,这些话,明日醮戒再说。” 木容擦擦百里若脸上的泪:“好若儿,快别哭了,明早还要早起大妆,让人瞧见肿着眼睛可不好。” 百里若擦着泪点头:“嗯。” 次日,百里家祠堂。 百里毅:“……戒之戒之,夙夜恪勤,毋或违命。” 木容:“勉之勉之,尔父有训,往承惟钦。” 南宫简宣:“妃,叩首——” 百里若行大礼,她与父母皆红了眼眶。 一拜一叩,郑而重之。 往后,再也不能称此处为家。 一言一行,再不能像从前那般贴心私微,亲密无间。 出了这门,横亘她与父母之间的,便是君臣之别。 她多年流落在外,回府至今,将将半年。 百里若咬着唇,将含泪隐忍送别的父母深深映入脑海,而后盖头落下,遮了视线,流云搀着百里若转身,出了祠堂门,便有谢清言在此等候。 由他,作为她的兄长,背她上轿。 当日得知他主动请缨此职,不曾细想,如今他人活生生站在这里,蹲下身背起她,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前行,只剩泪如泉涌。 她恢复正身前,两人总是针锋相对,只想叹一声冤家路窄。花朝宴时一番迎头痛斥,却给了她十成十的底气,让她能无惧凡俗教条的拘束,只专注心之所向。 她何德何能,多了这么个能引着她前行的哥哥。 没走几 步,就听谢清言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当年只身前往西北,曾得一对侠士夫妇所救。当时,我无以为报,只能报上宁王府所在,和姜言这个假名。昨日,有一花姓公子用这个路子给我传话。他所求,只是借我的力,算成他也背你这一程。” 百里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搭在他肩头的双手紧握成拳。 其实他从未想过,当年信口一诺,竟会允在这般……无关朝局、无关利益,只为情义之事上。 “百里若,我与你这哥哥一道,愿你平安顺遂,一世无忧,心想、则成。 “愿你与三哥二人,白头偕老,永结为好。” “嗯……嗯。” 待谢清言背着百里若行至凤轿前,谢清尧已将一双玉雁奠于案上。 雁者,相依相随,矢志不渝。 谢清言亲手将百里若的手交托与谢清尧,再由谢清尧扶着百里若上轿。 镇国公宣诵:“亲迎毕,六礼成——起轿,入宫合卺——” 一路晃荡,沿街嘈杂,轿帘落下,百里若拿出方才谢清尧趁机塞给她的小点心,一边啃,一边哭,一边笑。 这般光景,是她从前为段离时想都不敢想的。 父母亲朋,还有队列前方的他。最赤忱的爱护与祝愿集于一身,只怕眼前是个一睁眼就要消散的梦境,生怕这辈子的福分都在此时享尽。 轿外礼乐喧天,市众围观好奇祝福之声不绝,绕城半圈,她才止住了哭。 凤轿在雍华宫前落下,谢清尧扶她下轿,握着她的手,一路行至春和殿。 入了内宫,礼官便由林掌宫担任。待谢清尧扶着百里若在殿内案前坐下,林掌宫笑道:“太子殿下可以掀盖头了。” 不知为何,谢清尧此时紧张了起来。望着那金线绣了芍药祥云的红盖头,竟有些手抖。 他与方才轿内的百里若一样,都生怕眼前只是美好短暂的梦境。 无数次幻想,终于成了真。 又期许,又害怕。 盖头缓缓揭起,眼前人儿垂目含笑,真真比那有“花中相”“花中仙”之称的芍药还要娇妍明媚,光彩灼烁,摄人心魄。 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她。 百里若噙着笑抬眼看他,倒是从未见过他这般呆样,不由调侃道:“看傻了?” “国色天香,绝世芳华。”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捂嘴偷笑,林掌宫笑着提醒道:“二位殿下,还是先将礼仪走完吧。” 两人相视一笑,甫又坐正。 很快,宫人们端上一碗肉菜,两人执起筷子,各夹一半送入口中。 肉菜撤下,换上红锦线连着的两半匏瓜,二人端起,四目相对,纵然前路茫茫,此时的情意绝无半分虚假。百里若道出了早已想好的,对他那副未曾明示与她的对联的回应: “从此往后,灯宵月夕,雪际花时,岁岁与共。” 谢清尧未曾想她会如此祝祷,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顺着本心下意识回道:“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二人一饮而尽,将酒器放回案上。 林掌宫宣:“共牢而食,合卺而酳,合体同尊卑。礼成——” 90. 婚典成(3) 二人起身向林掌宫及一众宫人们拜谢。 “二位殿下,明日早间朝见圣上,而后庙见,晚间太子殿下还要受百官朝贺,宴群臣命妇。后日,陆总管与我再领着各监局掌事来拜见二位殿下。现下,先让雍华宫中一众人等给二位请安吧。” 二人一同道谢:“有劳姑姑。” 由于之前商议由流云主理宫内事务,百里若此时便只将自己当成个监督,粗略观察,仅在厨娘上前时多问了两句。 雍华宫旧来便设着小厨房,日日入口的东西,总得比别处上心些。 待众人一一自述完,百里若授意,流云上前福了福。百里若道:“这位是流云姑娘,往后雍华宫中大小诸事由她裁夺。” ““见过流云姑娘。”” 林掌宫拜别:“二位殿下如无别的事宜,我等就先告退了。两位且好好歇着。” 两人起身:“姑姑慢走。” 等殿中只剩下自己人后,几人便移步寝殿。谢清尧以他来替百里若卸冠卸妆为由,只教流云浸月去将双方的账目、礼单拿来。 日头还早,先数数钱。 两人卸了满身的行头,屏退旁人,窝到榻上开始清点。 谢清尧是荣登太子之位又新婚,这礼单便比百里若那份精彩了许多。点着点着,百里若突然想起什么,偏头问道:“帛叔如今如何了?” 谢清尧撑在一旁,指尖绕着她的头发笑着看她:“帛叔知道是你当家,道他是一百二十个放心,已动身回老家休养去了。” 百里若笑笑,当年他们那一路,还有她住在晋王府的时日,可把他老人家折腾够呛,谢清尧想必不会亏待他,自是无需她多操心了。 看着看着,又看到两湖官员送上的大禹治水玉雕,百里若笑趴在床上:“要是再来桩舜帝的事迹,三贤君可就让你一人凑齐了。” 这是嘲他被恭维太过呢,谢清尧立时扑了过去,两人滚作一团,不在话下。 第二日朝见,两人早起后沐浴盛装。按礼制该依次拜见皇太后、昭元帝、皇后妃嫔,并由百里若侍奉尊者们盥洗进膳,但宫中并无皇太后、皇后,昭元帝又虑及恪嫔未至妃位,便定为只朝见他一人,且免了盥馈之仪,再将原该第三日进行的祭见家庙提至此日。 乾清宫中,二人对昭元帝行八拜之礼。一旁有礼官献上桌案,再由尚食女官将放了枣与栗的盘子端给百里若,百里若将盘接过,捧在手中,再将盘置于案上,礼官举放桌案至昭元帝前,二人起身,紧随其后,敬献于上。 朝见礼毕,昭元帝吩咐道:“老陆,你领着他们二人去太庙吧。” 太庙在午门外,与社稷坛遥遥相对,离内宫有些路程。因二人还需从不同方位进得庙中,便分了两架车舆。 到了地方,百里若下轿,由西门进,谢清尧从东门进,二人在内庭相迎。庙中已有庙官设好牲醴祝帛,二人入庙后,由赞引引就拜位,谢清尧在东,百里若在西,一拜列祖列宗,二拜昭元文德皇后,三拜仁德太子夫妇。 拜谢清尧父母时,百里若忽觉脑中一块迷雾拨开。 纵然幽冥之事不可乱语,但当年在桥头拦下五岁的她,拖住了时日让她得以重返人间的…… 百里若鼻头一酸,心中郑重起誓:爹,娘,你们放心,我必全心全意待他,再不叫他受那举目无亲之苦。 微风拂过,香案上的轻烟略一晃荡,复又袅袅直上。 谢清尧似也心有所感,二人四目相对,俱知其意。 二人退至庭中,陆总管接应道:“太子殿下请随老奴前往奉天殿,太子妃殿下请回宫歇下,明日阖宫事官拜见,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有劳公公。” 两人分别,百里若回宫后便卸了妆袍,叫人端了饭食来。 一环环的典仪下来,累人是真的,肚子饿也是真的。 用过膳没多久,她便歪在榻上睡了,等再醒来,朦朦胧胧中觉得有些不对。 周围太安静了。 那感觉,就像殿里殿外都没了活人气息。 她从床上惊起,唤道:“……流云?浸月?” 无人应。 推开房门,只见院中两排寂静无声的黑影。 这装扮,她在冬狩那日见过,曾被人穷追猛打,掠下山崖。 影务监。 “圣上有请,太子妃请随我们走吧。” 暮色沉沉,一顶玄黑小轿由前后各八名黑衣人看送,不曾点灯,一路沿着幽深宫墙,悄无声息送至谨身殿。 殿内一片沉寂,未点任何光亮,除了昭元帝,只有身后数名隐藏在暗夜中的影子。 奉天殿远远传来觥筹交错之声,而此处,死气沉沉如棺椁。 百里若按住心头的狂跳,入殿后跪拜道:“臣女百里若……叩见圣上。” “济南百泉酒家逃逸的女贼,就是你吧?” 一盏茶功夫后。 “臣女告退。” 百里若脚步虚浮地出了谨身殿的门,不由摸摸脑袋,还好,还在。 方才她扑通跪下的那瞬,是真觉得自己要命丧于此了。 虽是扶着外间的柱子,下阶梯时,她还是腿脚一软,跌坐在台阶上。 几名黑衣影卫沉默着上来搀扶。 “无……无事,我自己能走。” 挣扎着站起了身,她望向前方奉天殿的方向。 谢清尧应当在那处与臣工命妇们宾主尽欢呢吧。 他将永远不会知道,方才昭元帝与她做了什么交易。 这是死命令。 而昭元帝,也始终保留着哪日认为她是威胁了,便能立时将她抹去的意愿与手腕。 帝心如渊,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又上了那顶玄黑小轿,瘫坐其中,捋着方才两人的对话。 不知走了多久,百里若脑中尚还沉浸着梳理事态,只觉一股杀意从后方袭来,一柄细长的利剑穿透厢壁,直刺她要害而来。 幸而她身手了得,急急低身避开了这一击。 又有黑手从轿窗递入利剑,四处乱捅。 昭元帝,竟还是要杀她! ……不,不对。 轿外传来打斗之声,说明他们不是一伙的。 那就不是必死之局! 百里若 一把扣住那手腕,一肘重击逼得对面松了手,这剑便到了她手上。 剑既在手,这局势,便是她说了算! 一个旋身砍劈,轿厢的上半截全然崩碎,暗夜中,只剩一身嫁衣的她,手持长剑,站在那破落的半截轿墙之中,被一群分不清敌我的黑衣影卫包围。 “影务监全体听令,谁都不许动!” 这群人,个个黑衣覆面,她一个都不认识,此时不管哪方来指认对方是叛徒,她都无从分辨。 分辨不出,那就可能落得己方全军覆没的下场。 幸而此令一下,确实无人敢动。 她平握着剑,一步步退出那逼仄的小轿,周围人也跟着一步步散开。 这不是昭元帝要杀她。 真要杀她,方才在谨身殿就能动手,无声无息,神不知鬼不觉。 影务监,已让人染指了。 龙舫一案,谨身殿、乾清宫、龙禁卫的清洗动作虽大,看来也没清到根本。 能让昭元帝对他们几个小辈都心知肚明的隐患几乎默认,那原因只有一个,实力不够。 天长日久,侵肌入骨,怕不是已损及心脉。 这个势力从来成不了正统,而今也并非王朝末年,唯有引得新储旧帝互相猜嫌,迭相诛灭,才有可乘之机。 这熟悉的挑拨离间手法,上次是她的贞洁名声,这次是她的命。 合着在那些人眼里,她的作用也就这么些。 百里若冷笑一声:“你们中,有人从冬狩前就调查我,那便应当知道——” 这般想想,昭元帝敢与她私下会面,何尝不是一次豪赌。 “天宁寺外,那几百名死士都是被谁所杀。” 此言一出,惊奇者有,叹服者有,惊惧悚动犹疑者有。 分出来了。 “听我令者,随我,杀!” 谢清尧今晚确实有些飘飘然。 他的酒量其实顶好,还有岳丈百里毅陪着、清言一起挡着,但架不住众人一波接一波地灌,一句二句的贺喜恭维听入耳中,连月操劳又终于进入尾声,这才有了醉意的可乘之机。 踏入寝殿前,他还闻了闻袖子,若儿不会嫌他身上酒气重吧…… 要是被嫌了,那就洗洗,嗯,让她帮忙洗洗…… “若儿?……若儿?” 谢清尧一边喊一边晃向榻边,心想莫不是她已歇下了? 寻遍房内,烛火微明,空无一人,他这才警醒三分。 “若儿……?若儿你在此处吗?” “……我在。” 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谢清尧听闻此声,立时松垮下来,颇有些就着酒意开始耍赖闹她的意思,转身便往门处去,一边踉跄一边嘟囔着:“娘子怎的站在外面……快进来,外头风凉……” 两人各走了几步,眼看快要抱上,却没成想,竟是百里若一把跌落在他怀中,喷出一口鲜血。 谢清尧立时清醒:“若儿?若儿?!流云,流云快来!太医,传太医!!!” 七月十七晚,太子妃遇刺重伤,为防刺客隐匿,此后半月,宫禁之内,灯火彻夜长明。 91. 万国朝(1) 入了秋,一路向冬,日头升得越发晚了。 天光未明,雍华宫的庭院中,传来密集清脆的竹棍相击之声,是百里若与谢清尧二人正在晨练。 交手数十下,原先点到为止的碰撞逐渐带上力道,噼啪之声越发响、越发快,到了要收势的时候,两人棍棒相缠,千回百转,身随棍旋,倒有了些情意绵绵鸳鸯剑的意思。 收住招,百里若翻了个花将竹棍立在身后,瞥见侧廊下有年纪小些的丫头们在偷看,笑着对谢清尧道:“我们日日练,她们日日看,倒是难为她们要起得与我们一般早了。” 说完,一抬手将竹棍扔与谢清尧,谢清尧笑着接下,两人往寝殿方向而去。到得春和殿门口,将竹棍交予宫人们收好,二人便回后头梳洗用膳。 新婚第二日宫中遇袭,她伤势其实不重,但借着夸大她伤势的名头,在昭元帝暗中授意下,谢清尧与温律将宫中布防又整了整。影务监被策反之事,昭元帝那处没了下文,她便不多嘴。 谢清尧草草吃完,就往文华殿去了。无论是当年身为晋王在户部,还是如今成了太子,他这披星而出戴月而归的忙碌程度丝毫未减,变了的是,她如今也忙得与他差不离几分,便是他晚间回来了,二人也要先在春和殿书斋中说上许久话,才会沐浴就寝。这几日各国使团陆续抵京,诸多消息、各方人马、座次安排,她几乎梦里都在记这些东夷西戎南蛮北羌与我朝是怎样的渊源,来的是蕃王还是蕃使,又进上了什么贺表风物。 正神游天外,试着菜的浸月忽地倒抽一口气,随后跪下呈上粥碗道:“殿下,有人对殿下大不敬!这粥中有一枚绣花针!” 殿中立时紧绷起来,众人慌不迭跪了一地。 “莫慌,给我看看。” 白粥呈在百里若面前,浸月用筷子来回拨弄两下,果真夹出一根浸在米汤中的缝衣针。 浸月小心问道:“殿下,是将流云姑娘叫来,还是?” 雍华宫中事务由流云领着,从职务上看,如果百里若亲自处理,便有些越级管理的意思了,不过事关百里若本人,她来处置,也情有可原。 “将厨娘叫来问问吧,且听她怎么说。” 厨娘领着小帮厨战战兢兢地来了,一见百里若便扑通跪下,由于过于惧怕,只啊啊呜呜了几声,没说出什么,只跪坐原地瑟瑟发抖,不停流泪。倒是那年纪尚小的帮厨在一旁不停磕头,喊着娘娘恕罪。 出了这等饮食不洁的事故,依律,刑罚上非笞即杖,而且五十下起步。 浸月气急:“大胆!如果这针伤到太子妃,你们全家都……!” “浸月,”百里若瞥她一眼,复又看向跪着的两人,“先说说,这针是如何到碗里的?” 那小帮厨急道:“柳姑姑昨日收到宫外消息,说家中老母病重。姑姑平日夜间做些针线,那针便别在袖口,想是今晨忘了取下,才不小心落到碗里,绝不是故意为之!请太子妃饶恕姑姑吧!” 厨娘在旁流着泪点头,不停看向百里若:“正是……正是……” 百里若略加思索,回道:“既家中有事,便准你两日假回去看看,再有延假、银钱之需,禀报流云处理。只是这般大意,以后不可再有,罚柳姑姑两月俸禄,你们可认?”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娘娘大慈大悲……” “行了,再去盛碗热的来吧。你这小童,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贱名杜鲜。” 百里若笑了笑:“是个机灵的。跟着柳姑姑好好学吧。” “是!是!” 了结这桩,用完早膳,浸月伺候着百里若盘发上妆。百里若见浸月眉眼间还有些忿忿不平,不由笑道:“你是担心我这般处置,不能服人?” “今日她大意,明日别人大意,后日岂不是人人都大意到殿下头上来了!给皇家当差,谁不是一百二十个小心,殿下也太轻信他们一面之词,说是无心便罚得轻了,往后可要如何立规矩。” “你所言不错,规矩固然要立。只是膳,立命也,非操膳其事者不得其精。将操膳者视以寻常,是不可也。人人都有疏忽的时候,我且谅她这一回又如何?真有下次、有人效仿,我们便再看,总归这回没真伤着我。” 浸月嘟哝道:“殿下也太心软了……” 百里若只是笑笑,她相信,便是谢清尧或流云在场,也一定是将裁决权交给她,然后赞同她这般处理。 收拾妥当,百里若来到雍华宫外,凤辇早已在此恭候。待她坐上,一行人便起驾往坤宁宫去。 在她养伤的几日内,昭元帝将坤宁宫中牌位挪到他自己的乾清宫别殿,坤宁宫留出来作为她办公所在。她养好伤后,便是在坤宁宫中第一次见过各监各局的掌事。 最初几日,她让众掌事依着原先与陆总管、林掌宫请示的旧例来,她且在旁听听问问。几日后,便划分错开不同局、司的汇报频次与时段,有些事在现场看过摸过又询问林掌宫后,暂拟了些条例等级,事情不到某些等级的,就由下面人自行裁夺,只要没出什么岔子,往后就成为定例。国宴当前,这些举措减了诸方来回禀报的负担,也是给她自己减负,诸线并进,倒也显得井井有条。现如今,她白日里便坐在坤宁宫理事,无人请示便去宫里各处转转或让人拿了各种案册档集翻阅,遇到不懂的问问林掌宫,或晚 上回去问问谢清尧,也算是安安稳稳逐渐接过这摊子事了。 到得坤宁宫主殿内,林掌宫已经在了,两人见了面互相行礼,百里若致歉道:“若儿来迟,姑姑久等了。” “不迟,旁的人还未到呢。殿下今日晚了些,可是雍华宫中出了什么事?” “米粥出了点小差错,倒不是什么大事,劳姑姑挂心了。”转而又论起昨日账目中几处数字,两人一时论毕,今早第一个汇报的人便到了。 “臣太医院院判范某,见过太子妃殿下,见过林掌宫。” “范相公请起。” “启禀殿下,昨日下官为恪嫔娘娘诊脉,娘娘肝郁脾虚之状不曾缓解,臣又调整了几味草药,请殿下过目。” 范院判身旁跟着的年轻医官将册子递上,由林掌宫身旁的宫女接过,再转呈与百里若。 百里若翻开脉案与药方,还是那些记述,弦细脉,自述神疲懒言,他述食少、体倦乏力…… 太医院第一次如此禀报的时候,她便回去悄悄问了流云。太医们给的病因温和,多为情志不遂、劳倦太过,流云却毫不避讳,直言: 神思忧惧。 从档案上看,这病症积日已久,并非近半年或近几月才发。 伴君如伴虎是不假,可这么多年后宫中唯她独大,衣食药物上从未短缺,面上看,恪嫔只需颐养天年即可。能有这般病症,想是老十七一干人等蓄谋已久,她裹挟其中、提心吊胆,亦是身不由己。 “近日天气渐寒,下官还建议将娘娘所用小枣改为大枣,长春宫中或许会有请示。” “范相公费心。前两日应是赵太医给叶氏诊脉的日子,叶氏可还安好?” “叶氏脉象一切安好,请殿下放心。” “有劳诸位相公。” “娘娘如无别的吩咐,下官先行告退。” “相公慢走。” 长春宫中来人时,百里若正巧在看新抵京的乌斯国呈上的礼单,事毕,百里若吩咐道:“乌斯国进贡的珐琅杯盘,吞武里进贡的伽楠香手串,还有日前那些,都送去长春宫让恪嫔娘娘挑选,娘娘有看中的就留下。” “是。” 到了下午,便有礼部派人来每日例行汇报朝见大宴的各项事宜。奉天殿外如何布置,上桌、中桌的案酒、硬菜、果子因何故调整,曲乐歌舞进展如何,人员座次又又又有改动…… 本次宴席,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可携一到两名家眷参加,百里若一眼扫过去,见某家追加了一位远侄,名为白穆舒。 虽无证据,但这个姓、这个音…… 百里若暗自笑了笑,应当是他了。 92. 万国朝(2) 忙到日头西垂,百里若与林掌宫辞别,坐凤辇回了雍华宫。谢清尧派人传话,晚膳又不回来用了,百里若估摸着又是新的使团去东宫见他,自己吃完,便窝进书斋对着谢清尧手绘的简略舆图回想近日的那些情报。 我朝北境,自东向西依次为:百济,燕然,北越,瓦里,突厥,柔然,再往西位于丝绸之路上星罗散着西域诸国,此次以岁叶与乌斯为首,乌央乌央来了一大帮人。西南方向为南六诏国,雪域之上为吐蕃,东方海上是倭国,南域则散布着满剌加、占城、吞武里。还有些通过海运有了零星交流的国家,此次也会来三四个。 邻近蕃国之中,百济今岁贡品短缺,突厥与柔然素来交战,倭国,则据闻私下里对大齐与北越两国皆有上贡称臣之举。 大部分国度与我朝还是友好往来的,剩下一小撮中,试探者有,意欲借大国威势打击对手者有,拎不准自身定位骑墙而动者有,要说最跳脱当属瓦里,最包藏祸心要数北越。 瓦里适逢首领更替,新王年轻气盛,甚是狂傲,已经在会同馆中闹事,带了个什么部落第一高手,挑衅、击败了其他几个使团的护卫,扬言四海之内无敌手。性格如此外放,轻易便能被人拿捏利用,对付起来倒是不难。 至于北越……相信有复杂情感的不止她一个。 原本草原上这些部族,可谓是东夷诸国,尽挟私仇,西戎群长,皆有宿怨,联在一块不过凑合抱团过日子罢了,骨子里仍是谁能抢谁就是老大,谁家祖上没有被对面薅秃噜的血仇?北越虽为邦国,然而游牧经营一不可控,天灾利剑随时高悬,二税难征,架构不起能调动资源上传下达的官僚系统,能在以往集中力量给大齐造成那种程度的祸害,已是他们汉化了一半的结果。 汉化……汉化…… 书斋门被敲了两下:“太子妃。” “进来。” 一个黑衣着装的人飘进屋内。 “什么事?” “太子殿下派出护送帛管家的队伍被人劫了,帛管家下落不明。” “在什么地界跟丢的?” “扶风。” “知道了,下去吧。” 黑衣人抱拳拱手,又悄无声息地飘出去了。 百里若复又看向舆图。且不论汉化程度如何,要想指使得动这么一群在腥风血雨中存活下来的、骨子里只图眼前利益的狼,还能让他们安静这么久都无动作,前方必然有极肥美的肉块在吊着他们。更何况今冬白灾,草原比中原灾情更甚,头狼必然要拿出新的利益,才能压服住他们不起躁动。 如果我是北越,我会最想占据大齐哪里? 谢清尧推门进书房,便看到百里若站在书桌后,垂目凝视桌面。那专注而又淡然笃定的身姿,仿佛静水流深的表象下积蓄着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只要她想,下一刻就能掀起惊涛骇浪。 不似人间人,倒似天上仙,法力无边,却心无恶念。 如果不是她几次出手,大齐国祚如今还不知是什么境况,说不得已改外姓、或失数州国土,往后百十年内山河动荡、生灵涂炭,也未可知。天不绝他谢家,降了这位神女来匡扶、济世。 此刻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无悲、无喜,好像随时都要羽化成仙。 心头刚生出些无由的担忧,就见百里若终于听到了他的动静,抬头笑看他,一颗心又踏踏实实放回了肚子里。 谢清尧带上门,笑问:“娘子看什么呢?” 百里若用眼神勾了下他:“快来。” 谢清尧颠颠跑到她身后,一把揽住她的腰身,下巴搁上她肩头,只见她指尖虚虚点在地图上一处。 “……平城?” “往北是草原,往南是农耕,恃天下屋脊之高,可震慑进取河洛。而且,他们老祖宗成功过。” 谢清尧立时领会她的意思,贴在她耳边啄了两下道:“天下大事,皆在若儿弹指玩笑间!明日我便同他们商量。” 百里若将地图放到一边,侧转坐上桌案,双臂搭上谢清尧的双肩:“今日见到瓦里和北越的使团了?印象如何?” “北越使团中的汉臣,确然有些面熟……” 四目相对,便知无需多言。 “那瓦里第一勇士,我想了个法子……”如此如此,这般那般,“只是明日,要去请示圣上。” 谢清尧知道她能想出这般对策,定是对自身恢复程度有了把握,既如此,他也就不客气了。于是一边欺身压上,吻她侧颈,一边欲擒故纵地问:“此计虽好,只是娘子身上伤可好全了?” 百里若用指尖轻轻勾挑谢清尧衣领,歪头笑着在他耳边小声回道:“那就有劳这位大夫,替奴家检视检视伤情。” 宴会正日,晴空万里,微风宜人。 奉天殿外,群臣在东西两侧相向而立,我朝臣工命妇居东面西,各国使臣居西面东。龙禁卫在两侧设了黄麾,另有左右各十二名护卫官依次排开,好不威风。 仪礼司跪奏:“升御座——” 亦即,圣上已至。 大殿内外奏起了《炎精开运之曲》。同时,礼官开始领着我朝及外朝王公之流与三品以上官员、家眷从两侧入殿中,四五品官员及外朝陪访人员则至殿外。 待众人一一面北站定,乐止,礼官鸣鞭,光禄寺为昭元帝进呈御筵。 谢清尧从昭元帝左手侧第一席中走出,接过礼官呈上的诏书,朗声诵道: “我朝奉天承运,统御万方,以诚为本,以德化民。今有四海宾朋,跋涉万里,躬逢此会,此乃万邦协和之幸。凡覆载之内,日月所照之处,其人民老少,皆欲使之遂其生业,共享太平之福。务望诸邦循礼安分,各守封疆,毋相侵越,政由己出,勿问邻墙,有无相通,利泽互惠,修睦交邻,永绝衅端。钦此。” 众人敬辞:“敬祝大齐四海归一,帝业永祚!” 礼官唱:“俯伏——” 谢清尧转身,与众人一道跪下。 礼官唱:“山呼——” 众人呼:“万岁——” 礼官唱:“山呼——” 众人呼:“万岁——” 礼官唱:“再山呼——” 众人再呼:“万万岁——” 礼官唱:“兴——平身——”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 谢清尧又回身面向殿外,宣:“《周礼》云,以飨宴之礼,亲四方宾客。赐宴——” 汤膳菜肴从酒膳亭中流水般端出,大殿内外的乐队奏起了《皇风之曲》。 第二曲毕,昭元帝举杯,众人亦举杯,而后,演《平定天下之舞》。 至此,井井有条。 一路下来,百里若面上端着被谢家男人们同化后的笑容,看着是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坐着,实际已经把对面席位中的众人举动尽收眼底。比如瓦里那个新王,已经盯着她许久了,最开始是轻佻,而后渐渐变成了猎人看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神情,又略带玩味地打量了许久谢清尧。一旁的北越使臣虽也观察她,但是带了些品评与审视,更像是知她底细,把她当个牌桌上的人待。其余诸国的王公使臣注意力更多在昭元帝与谢清尧身上,对她不过好奇地望上一两眼。 百里若端起酒杯微抿一口,掩下眸中笑意,也罢,等下就知道,谁才是那个猎物。 瓦里的王开始和旁边交头接耳了。 百里若知道她与谢清尧猜中了。 按我朝会典,第三曲该奏《眷皇明之曲》,这一次曲毕、举酒毕,该演《抚安四夷之舞》。瓦里新王如此眼高于顶,要挑事,选在此舞之前最合适不过。 果然,这一次昭元帝举起酒杯后,瓦里的新王起身行礼:“尊敬的大圣陛下,本王从小便听父辈们传颂中原的能人伟迹,仰慕已久,苦不得见。这次前来,带上了我部落的第一勇士,与新绘制的疆域图,如果中原有人能击败这位其他几个国家都没能打败的勇士,本王将双手奉上这份疆域图,如果不能,希望陛下可以赐他天下第一勇士的称号。还望中原勇士们不吝赐教,让我等再次瞻仰大圣陛下当年平定天下的风采!” 此话一出,殿内的东边席位陷入了沉默,西边席位都开始窃窃私语。殿外的人们听不真切,有些人伸长了脖子往里打探。 昭元帝吩咐陆总管:“去,看看谁愿意应战,必有重赏。” 陆总管吩咐下去,几个年纪轻的内官跑到殿外宣旨,不一会,一位龙禁卫跟着内官回来了,跪拜道:“陛下,下官愿意一试。” “吐勒尔扎卜瓦,将你那勇士带上来吧。” 一名彪形大汉从瓦里新王背后缓缓站起,百里若从他一进殿就有此猜测,如果她之前看的宾客名单不假,这人应是瓦里新王的亲弟弟。 综合这人的走路姿态、发力习惯、对周遭动静的观察反应速度,已足够她心中有个三分数,接下来,就看她选出的这名龙禁卫能试出对面多少虚实了。 礼官和内官们张罗着腾出殿中场地,瓦里新王又在那边追加着比试规矩,将对面摔到地面再起不能者为胜。听着是比他们在会同馆找别家麻烦时文明了些,可实操嘛……总觉着他们不会这么好心的。 93. 万国朝(3) 角斗开始,双方各走了几招算是衡量彼此深浅,而后便逐渐加上真力气,不得不说这第一勇士的称呼并非浪得虚名,其凶狠勇猛的做派,确然让人想到草原上的猛禽。这名龙禁卫虽已是她优中选优,渐渐地,还是转为劣势。 内行已经看出这龙禁卫注定会输,或早或晚罢了。谢清言坐在百里若的左手边,他们这些行事都没知会他,因而他未曾多想。此时略撇了撇头看向百里若,本想和她交换一二意见,却只见她嘴角挂着一丝进攻意味的笑容,视线……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竟是隔着场中激烈打斗的二人,在和瓦里新王用眼神对峙。 谢清言暗自思索,然后推出个七七八八,饶是他见过许多大风大浪,也不由为自己的猜测暗暗吃惊。 她竟打算自己上?……祖父竟还允了???……祖父已经知道她的底细了? 向上首看昭元帝,面色一平如水,毫无波澜,又回头看百里若,只见百里若向他微侧了侧头,眉头轻挑。 谢清言下意识拿起酒杯饮下一口,心里道了声姑奶奶。 龙禁卫被摔翻在地,这第一勇士正要再踏上一只脚,瓦里新王站起来喊:“停!” 第一勇士带着桀骜的笑容后退两步,环视全场。 龙禁卫嘴角流出一丝黑红的血,看着内伤不轻。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做不到了,只能躺着边咳边谢罪道:“下官、下官……无能……” “带下去,太医院好生诊治。” 几名内官上来用架子将这位卫官抬走了。 “大圣陛下,可愿服输?不过我听闻中原老话说‘事不过三’,我们多给彼此两次机会如何?多加一次,筹码和赏赐也多上一层,如此方才尽兴,大家说,是不是!” 小国中有看热闹的纷纷起哄道:“是啊是啊!” 谢清尧起身问:“不知阁下想让两方追加什么条件?” “草原上流传着一位老巫师的说法,这两年会有一位中原神女降临草原。如果我们的第一勇士赢下第二局,就请陛下从在场的汉人女子中选一位赐婚与瓦里,如果赢下第三局,就请陛下将我选定的女子赐婚与瓦里,如何!” 倭国副使拍掌站起来添风道:“在场女子都是大齐亲贵,品貌出众,瓦里陛下这是有中意的女子了吗?真是美事一件,不如说出来,我们也开开眼!” 因我朝输了一局,脸色本就很差的东席臣工家眷们这下更是面如土色。 谢清言起身冷对:“倒也不急,如果大齐赢了呢?” 瓦里新王笑道:“贵朝但凡赢下一局,条件随你们提!只是大齐现在,还有人敢应战吗?” 且不论那第一勇士实力几何,就说要顶着第一人输掉的压力,又关乎国体天威,这境况,便原本是高手,也可能因紧张、畏怯而发挥失常。 “下官请战!” 众人望去,只见是殿外又一名龙禁卫。 或挑衅,或打量,或忐忑,或期待的众多目光,全部看向昭元帝。 是万古流芳,还是天威丧尽,都在此举了。 “那便战。” “好!大圣陛下好豪气!本王佩服!” 几位站着的王公贵卿们纷纷坐下,没过一会,第二局便开始了。 这一局,比刚才更加揪心揪肺抓耳挠腮的人多了许多,家中有女儿的大臣们恨不能冲上去帮着那龙禁卫一起打。有扒着桌沿的,握着酒杯的,抓着自家人手的,看到好处恨不能站起来喝彩,看到我方落了下风便拿袖子遮住不敢再看,什么叫提心吊胆,什么叫七上八下,尽牵系在殿内二人一来一往之间。 这一局,目前看着势均力敌,百里若却看出来了,那个第一勇士,他在玩。 他在示弱,在诱导,在等对手掉进自己的圈套。他游刃有余,在游戏这位敢于顶着万钧压力前来应战的龙禁卫。 这第二人也是她选的,在这般不利的情形下依然沉着应对,勇气可嘉。 瓦里勇士卖了个破绽,龙禁卫乘势而进,却不想被对面一击干趴在地上,胳膊被大力一拧,发出了令人听之不忍的哀嚎声。 眨眼间的落败,将之前还心怀期盼的人们瞬间打入绝望谷底。 西边的使者们脸上,开始浮现掂量与算计的神色。 本来这次兴师动众,万里前来,就为了看看新储是什么水平,旧帝老矣,威风已去,这个王朝还能立否? 如今有出头鸟将这巨龙的脸扇得噼啪响,他们是否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上一刻,臣友之盟,下一刻,群狼环伺。 各为己利,无关乎对错,千百年来,人性如是。 “大圣陛下,如何?你大齐,还有第三人敢应战吗?” 殿中一片寂静。 百里若端坐不动,抬头笑迎:“如果我说,有呢?” 瓦里新王哈哈大笑起来:“太子妃殿下好大的口气!那我也直言!我瞧上的,正是太子妃,如果这第三人输了,便请大圣陛下将太子妃赐予我!” 镇国公和百里毅几乎同时起身,镇国公怒斥:“荒唐!” 北越使臣站起帮腔:“有何荒唐。方才瓦里王提的条件,是他选定的女子,可未明言是否已婚配,昭元圣上也是应了的,大家都亲耳所闻。圣上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谢清尧起身回道:“大齐以宾礼款待诸位,瓦里王却妄图夺人之妻,是否有失妥当。” 南诏诸部中有人见百里毅方才起身,由于过往与百里毅打过交道,服其为人,知晓这新太子妃是百里毅之女,试图给两边递个台阶:“是呀,瓦里王,你改成求娶别的女子,也是佳话一桩。” 百里若此时站起,依然带笑:“要我说,瓦里王,大齐赢了,条件随我们提,这话你可还认?” 瓦里王见这似乎一直在幕后操纵的女子走到了台前,爽快道:“大齐以诚、德、理服人,方才告诫我等毋相侵越,共享万民太平之福,只要不违反大齐自己所言,本王自然认,全认!” 百里若从席间走出,展袖向昭元帝跪拜:“启禀圣上,臣女请战!”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唯昭元帝继续不紧不慢对道:“太子妃,你有何凭据?” “春日里家父停职休于府中,跟随父亲学了三拳两脚,此为其一。臣女既为将门之女,作此表率,也是应当,此为其二。其三,既然瓦里王指名要娶臣女,臣女自己的命运怎可交由他人掌握。只是臣女有一不情之请,如若臣女胜了,这条件,臣女来提。” “允。” 昭元帝一字落下,再无人可有异议。 百里若回身对西边福了一福,继续她的拱火挑衅之举:“瓦里王,中原宴饮讲究兴致,我赤手空拳与这位勇士搏斗,不甚美观,恐怕扫了诸位雅兴。能否容我用一条丝绸彩带作为武器?” 瓦里王和勇士明显被激到,瓦 里王又开始大笑:“彩带?彩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诸位,你们听到了吗?这位美人儿,尊贵的太子妃,她说要用彩带打败我们的草原第一勇士!彩带!” “阁下如果觉得彩带力度不够,我便在两端绑两个面粉沙包,如何?” “好,好,你就是绑十个沙包都成!” “那便容本宫去侧殿换身衣裳。” 不知是哪位小国使者,在席间起哄喊了声:“太子妃可别逃了!” 在百里若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东边西边的议论声虽都压得很低,却不曾止过,都觉得是难以置信,都觉得是千古未闻,在两个龙禁卫落败的前提下,一介女流,用彩带打败这样精壮的草原猛士? 很快,百里若便回来了。只是卸掉了宽大笨重的外袍和头上那些叮呤咣啷的发饰,披上件淡紫色罩衫,还有七彩密织的锦缎披帛。 有思虑多些的,觉着太子妃莫不是有备而来?彩带和沙包哪有那么快备好? 百里若拎了拎披帛末端的沙包,星星点点白色粉末落下:“事起仓促,沙包有些没缝好,还望莫要见怪。请。” 很快,人们就见证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场,更像是比舞的比武。 方才还凶狠敏捷如鹰如隼的第一勇士,在百里若变幻莫测上下翻飞的攻势下,被衬托成了想要在花丛间追逐蝴蝶的大山猪。在更加灵敏轻巧的百里若面前,他只剩左冲右撞的份,这是百里若设计的。 她也在玩,这是对他方才的回礼。 北越使团中有老人站起来颤颤巍巍道:“妖孽……妖孽啊。” 百里若动作不停,分心回道:“老人家,中原老话,以柔克刚。” 话音未落,两人均向后跳开,勇士怒道:“你耍我!” 众人只见勇士浑身上下已经被白面粉裹满,整个人都成了面人。 旁边席上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百里若收起笑意,冷对道:“如果这是长枪,你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了。还要战吗?” 勇士又冲上前来,这次百里若干脆利落,二十招之后,将这勇士捆成粽子,一脚踏上。 “瓦里王,”百里若脚下用力,又紧了紧手中披帛,像是驯服一匹还在挣扎的野马,扬头看向西边席上,在看向瓦里坐席后,也左右朝别的部落邦国看了看,而后才笑着问, “服吗?” “妖术!她用的是妖术!” 谭霜凝站起回道:“老人家,如果太子妃输了这局,跟你们回了草原,她就是你们口中的神女,赢了这局,你们就说她是妖女。是神是妖,全凭你们一面之词。北越与瓦里同出一源,你们草原上的巫师说法这样没个准信?” 刚才帮腔的北越使臣复又站起,只对昭元帝拱手道:“大齐的女子竟能在这样的场合说话,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谢清言起身道:“大齐的女子还能将你们草原第一勇士踩在脚下,说话又如何?” 这北越使臣仍不死心:“就算太子妃赢了第三局,大齐还是输了前两局,依我看,瓦里王,你请求迎娶这位兵部尚书之女回草原,也是极好的姻缘。” “真是不巧,我雍华宫近日要设诗教女官,霜凝已经被我相中了,想和本宫抢人,先问问本宫的彩带同不同意。” 说这句话之前还没有的官职,说完就可以有了。 “瓦里王,本宫现在提条件,你敢认吗?” 94. 万国朝(4) 只有两种人会处在自信之巅,愚昧且见识太少、不知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者是第一种,经历过低谷、阅尽千帆、稳扎稳打者是第二种。瓦里新王明显是前者,而这种对自身能力非常自信的狂傲之人,一旦碰上能将他打服的力量,往往转变得比谁都快,就如那些嗷嗷狂吠的犬类,但凡遇见过比它们高一个层级的力量,立马便知道头要往哪个方向低。 他们塑造了这个体系,无时无刻不在崇拜且向往加入这个体系中的更高层级。 瓦里王换上心悦诚服的语气:“太子妃殿下尽管开口!” “几朝之前,曾有诗人吟诵过这样一句,‘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本宫忝为将门血脉,如果有朝一日大齐无将可用,想来也是能带兵征战,浴血沙场的。既有妾身一人可用,那就请瓦里王承诺瓦里部族生生世世不得再向大齐提出和亲之求!”说着,百里若开始四下走动,面向整个西面巡视振声,一个一个扫过那些心怀鬼胎的使者面庞,“只要本宫还活着一日,只要本宫的子嗣后代还践行此信此念,任何人,想以和亲之由娶我大齐女子,都得先问问本宫,问问本宫的后代同不同意!” 北越使臣步步紧逼:“太子妃此举,似乎有中原成语‘牝鸡司晨’可以形容啊。” 谢清言立刻跟上:“两年前北越违反我朝例律在驿馆私蓄五倍府兵,勾结亲王意图作乱生事,想必阁下不曾忘记。方才又能直名那位姑娘是兵部尚书之女,可见对我大齐内政,当真关心得很呐。” 一时僵持,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百里若站回方才她下跪请战的位置,面向上首行了个礼,随后转头看向西侧席中:“瓦里王,你的地图,还不赶快拿来?” 瓦里王从席中走出,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呈上地图道:“臣吐勒尔扎卜瓦,进献瓦里疆域图!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大齐皇帝真皇帝也!今感慕淳风,归心有道,屈膝稽颡,永为藩附!” 百里若使眼色让旁边内官接过地图,转呈昭元帝,自己回席中坐下了。 北越的狼子野心这下路人皆知,至于其他小国,古人早有论断:“戎狄兽心,不以义亲,强则侵暴,弱则内附。”希望瓦里的例子,多少能给他们些震慑吧。 而后,宴席重开,教坊司续奏《天道传之曲》,演《车书会同之舞》,一片祥和,宾主尽欢,再无事端。 待宴席散场,由于部分使团还要走辞朝的环节,低品级官员及家眷们便先退场。百里若正准备离席,没走两步便听浸月小声提醒:“白公子约殿下文楼阁第三间一会。” “知道了。” 文楼与武楼相对,就在奉天殿至午门这段路上,也在她回雍华宫的路上。 待百里若进到文楼的第三间房,果然见花想容一身白衣,立在房中。 两人甫一照面,相视而笑,还未言语,俱已心领神会。 只见下一刻,恪嫔、浸月领着长春宫数人突入房中,恪嫔喊道:“来人,太子妃与逆贼私通……” 百里若纹丝不动,淡淡打断道:“逆贼?哪来的逆贼?我怎么不知?” “哎呀,青天白日的,怎么随口污人清白。我这妹妹跟随我行医这么多年,我虽是个假哥哥,入宫条子倒是真的,趁宴席散场来看看妹妹,想必圣上知道了,也只会夸我们兄妹情深。红口白牙污人逆贼,还要说我们私通,真是好大好脏好下作一口黑锅,我们兄妹二人可消受不起。” 浸月争辩道:“你明明,你明明就是多年前楚家小儿……” “浸月,你的年岁比我还小,又要如何得知多年前楚家之事?”百里若直直看向浸月,不惧不怒。 浸月难以置信道:“殿下……早就知道了?” 百里若轻叹一声:“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帛管家在扶风失踪。” 当年元宵夜,能干出劫走南宫铃这桩事的,只有他。 流云浸月入百里府,浸月是晋王府选的人,谢清尧自然让帛管家经手操办。 老十七对她说,小心身边人。 本不愿去信,如今当面对峙,既然对面执迷不悟,那也无需多言。 “还有老十七,应当是那个对我下谶的国师之子,我说得没错吧,恪嫔?” 恪嫔瞬时腿软,跌落地面。 老十七曾拿“妖女”之事威胁她,那明明是她出生以前的宫闱密事,极少人知,想容道是当时的国师在也回村与皇宫两头搭桥,才有这么一说。既然极少人知,十七当时尚还年幼,为何会如今重提?那必然是他与国师一系脱不开干系。而北越在方才的宴会中,也不遗余力要将她妖化。 只要串起这个关节,太多事情就能想通了。 从长安到济南,被告发被出卖被毁了一半的也回村势力,是他们被“自己人”卖了。 在百泉酒家追剿他们的,是影务监。 在她大婚之日要下手杀她的,也是影务监。 花朝宴上她与谢清言被关在一处,当时她归百里府尚还不久,满城的流言那也只是流言,而且她与谢清尧二人也未在公开场 合一同现身过,谢家对她的态度始终是谜。要搞谢清尧,不仅不急于这时,而且有很多其他路子可以走,不必非挑她下手。老十七这般精准地切中要害,如果是由于对她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那便解释得通。何况在那之后,除了后来阿璇的伪装下毒,再未有人攻击过谢清尧。 倒是有龙舫一案想将他们全部埋了。 谢清尧说北越使臣看着面熟,是看着像帛管家,可能是兄弟亲族,再看看,也像老十七,再加上老十七的早产,与其他皇子们的年龄差距,恪嫔的神思忧惧,北越遭灾后的按兵不动。 如果有一个最简单的答案能解释这一切的纷繁复杂,那它就是答案——国师一系的北越势力,早已盘踞大齐卧榻之侧,蓄势待发,或者说,已经多次行动,但因缘际会,都没能成功。 起先她还有些疑惑,这伙人接二连三对她下手,又是想让她失身,又是要提妖女的往事,先让她嫁不成谢清尧,又要在她入宫后杀了她,如此大费周章,到底图什么?她便是成了谢清尧的妃,也不过仰赖谢清尧的职务地位,花这样的人力物力、冒出手见光后被清洗的风险,直接对谢清尧下手岂不更快? 看着面前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的这伙人,她倒有些明白了。 以她以一敌百的能力,怕不是能扭转乾坤。 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想除去大齐皇权正统的这个助力。 她从大婚夜的行刺中存活,得昭元帝倚信,又有流云傍身,他们便再无取她性命之机。 宴席上击败瓦里勇士,大齐太子妃之名注定传扬四海八方。 只有现在,是他们最后能动她的时机了,携各国外宾远来、不能被封口之势。 强弩之末,拼死一击,不得不如此行事。 禁宫巡防队伍围在了门口。 浸月回头唤道:“你们,你们也都看到了,太子妃她……” “浸月,”百里若上前一步,打断了他们最后的挣扎,“你以为这六宫之中,如今是谁做主?” 巡防卫官涌入,将长春宫人一个个羁押带走。 “传本宫令,恪嫔与浸月囚于长春宫,不得外出。其余人等,扭送谨身殿,交由圣上裁决。” “是。” 待一群人乌泱泱散去,百里若与花想容一同走出文楼。 谁能想到,从多年前到现在,跨越这么长时间,针对她捏造的这子虚乌有的妖女名头,百般迫害,竟成了他们逆向认清幕后黑手的关键。 迷雾除去,双方明牌,接下来,才是硬碰硬的对决。 95. 半日闲 送走各国宾客,总算是安安稳稳过了个年,雪只下了一两场,不复去年遮天漫地连月不止之势。晃晃悠悠,又到了二月开春的日子。 年前,朝中有人提议恢复停置多年的耕籍礼与先蚕礼,由太子与太子妃亲行,以国之首重的农耕之礼,示储君归位、仪礼复序、气象万新之意,朝中无甚异议,事便这么定了,日子定在三月初四。 对于经历过婚典与朝见大宴的人们来说,这便是才歇没多久,又要忙起来了。 紫禁城中,跑马场内,一人一马正绕着圈疾驰。 马蹄声声,溅起些微扬尘。 又跑过一圈,百里若勒住缰绳,马儿得了示意,便降下速来,踢踏踢踏地慢行到马场边,止住后扬了扬首,还用后蹄扒拉两下地面。 百里若翻身下马,马术师傅道:“我观殿下的反应速度、姿势和力道把控都是万里挑一,只是上了马好似放不开,总有些畏手畏脚,可是殿下以前被马伤过,所以有此心结?” 百里若自己也知道,苦笑道:“师傅观察细致入微,正是。” “殿下天资聪颖,已无需旁人再提点,只待哪日自己克胜这心魔,骑术方可大成。” “有劳师傅。” “昨日瓦里献上的白雪神驹到了,指名献给殿下,殿下是否有意前往一观?” “自然。请问师傅,这神驹神在何处?” “我也只是有所耳闻,百闻不如一见,待见到,再与殿下详解。” 一边说着,二人一边往马棚去。 未到近前,老远便能听见有马长嘶不止,几名宫人并瓦里的随行马官正手忙脚乱地围着一匹白马,一个没看住,白马直冲而出,擦着外间这两人的身子飞驰而过,往外间马场而去。 几名宫人见险些冲撞了百里若,吓得面色苍白,连忙跪地。瓦里的马官并转译之人解释说这马是母马,一般来说性情较之公马温顺,一路上也是安安静静的,不知怎的今早开始躁动不安,他们想尽办法,也驯服不住。 百里若让他们起来,和师傅一道看着马场中不停狂奔的马。 接触马的这些时日,她对马也有了些了解。只看这白马奔跑的画面,便能隐约觉得是匹灵动秀逸的好马。 这样的马,该奔驰在蓝天下的无垠碧草之中,而不是困在方寸之间。 马术师傅叹道:“瓦里找来这匹马,着实是费了心。传闻中白雪驹快如疾风,耀如流星,姿态高贵优雅,更难得的是辨识方向、耐劳负重都是一流,还集机敏、勇猛于一体,是‘只应天上有’的神马,今日托殿下的福得以一见,才知传闻所言不虚。” 瓦里马官自豪地接道:“那是自然,能与神女殿下相配的,必须是整片草原独一无二的好马!” 百里若听完转译,心中慨叹,又来这套了,随后道:“这样的好马,只在紫禁城中养着岂非可惜?她今日闹腾至此,想必也是这个缘故。瓦里王的心意我领了,依我之见,还是将她送回草原吧。” 瓦里马官听后大惊失色:“神女殿下,万万不可!要是这么做,回去我会被杀头的!” “我再修书一封,你一并带回去,他总不该怪你了吧。” 瓦里马官跪下磕头如捣蒜:“神女殿下还请不要为难小的,大王有交代,如果殿下看不上礼物,也请殿下自己亲至草原退还。小的实在是做不了这个主!” 百里若觉得有异,思索片刻道:“莫非你们那神女传说,和白马有关?” 马官眼珠四下飞转,支支吾吾半天,百里若“嗯?”了一声,他这才讪讪回“是”。 百里若长叹一声,这造神之举还没个完了!罢了,两国邦交退还礼物是有风险,随后道:“暂且如此吧,有劳你们多加安抚,莫要让她伤了人。”说着,转身欲走。 “殿下,殿下还请给白雪驹起个名!” 百里若停步,望着那雪白身影道:“既然只应天上有……就叫她星河吧。” 百里若回到雍华宫,侧殿中,谭霜凝正与雍华宫内及各局几宫有意读书识字的老少宫女们念到“万里赴戎机,关山……” 朝宴结束后,这事便迅速推进了,最初谭霜凝是五日一进宫,后来又改为三日。年关正月里宫中京中各处休沐,应酬往来不绝,这才休了月余,这还是年后开的第一课。 流云帮着百里若梳洗,待她洗去一身汗与尘,收拾妥当,门口恰好传道:“殿下,谭小姐来了。” “快请进。” 谭霜凝正要行礼,百里若制止道:“还如此客套,拿我和流云当什么人了。” 说着,又牵着谭霜凝的手,引她坐下,笑问:“今日怎的讲起《木兰辞》了?朝代上跳了这许多?” “还是年里走亲访友,姐姐妹妹们出的主意。年前只我们二人商量着来,是中规中矩,但总觉差着点意思。这下好,她们左一言右一语,教纲设计、辅材抄录,都帮我们安排到明年去了。” 两人正笑着,婉儿接过门外递来的茶,一边奉茶一边道:“殿下有所不知,多少姑娘见着我家小姐,都央她和您要点小玩意,说是沾沾您的仙……福气,小姐只能说,要是全允了她们,这雍华宫怕是连草皮都要被薅秃噜哩。” 百里若在宫中见着各路夫人带着小姐们的时候倒没如此体会,不由奇道:“离朝见大宴都过去几个月了,这热度还没散?” “我的好妹妹,你力压瓦里勇士那一出,惊艳绝伦四字都不足形容,那些没能亲眼见到的人,只会越传越夸张。原本我也不信那些神神妖妖之说,要不是见你还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坐在我面前,我也要疑你是不是瑶池月宫派下来的仙女了。” 百里若面上发热:“快别折煞我了,我自己的臭毛病,外人不知,爹娘、清尧、流云再清楚不过,你也是知晓一二的,哪里当得起如此赞誉。” “等先蚕礼时你便看吧,便是再如何折腾繁琐,今年参礼的人数必定空前。” 提到先蚕礼,百里若陷入一瞬的沉思,而后又听婉儿问道:“前几日就在传,瓦里千里迢迢运来一匹绝世好马,指名送给殿下,殿下可见着了?” “见着了,马是好马,脾气也挺大。只是以我现在的水平,恐怕很难驾驭。” “咦,传闻里,这类神马不该一见到命定之主,就自动臣服驯顺了吗?再者若儿武艺这么高强,那白马如果通人性、识得人,想来也该水到渠成才是。” “她看都不看我一眼,怕是也知道我于御马一事就是个草包。马官倒是让我给她取了个名,你猜猜,我取的什么名?” “既是白马,瓦里特意送你的马想必也是迅捷轻盈不在话下,我猜……雪翎?惊鸿?皎影?” 百里若摇摇头,笑道:“星河。” “星汉灿烂,日月光华,好名字。” 二人一番闲话叙毕,谭霜凝便携着婉儿出了雍华宫,坐上轿子出了东华门,又换上宫中指派的马车,一路往宫城外去。 拐着拐着,便来到旧日的康王府。 叶氏在腊月里已经产下一子,宫中拨了人来照料,考虑到里外通传之便,还增派一名宫人作为门岗。门岗见谭霜凝到了,知道她是以太子妃之名看望,赶忙打开府门。 谭霜凝点头示意:“多谢。” 进入府中,昔日以精巧幽微的园林之景闻名的康王府,如今缺了人打理,花草树木全都各凭本事地长着,有的更肆意参天,有的已萎垂颓败,正是二月头,不少枝丫上冒出些新鲜的绿意。往日贵客如流、罗绮云积之景是再也回不来了,如今这般情态,旁人唏嘘感叹,个中滋味,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谭霜凝进院门时,谢清圆正端着一大盆热水往房中送,谭霜凝见他身形,不由有些讶异。两年前晓风园中两人曾起冲突,彼时他看着足有两三人宽,如今清减了约莫一半,只比寻常壮实男子再健阔上些。此处院中的草木也有些修剪之迹,比外间看着齐整几分。 谭霜凝进得房中,谢清圆夫妇及婆子等人正要下跪与她行礼,谭霜凝连忙扶起叶氏道:“免了免了,你身子弱,快好生歇着。” 谢清圆叩头道:“谭小姐是替太子妃殿下来,太子妃是我们母子三人的救命恩人,此礼不可免。” “便是太子妃在这,也不会受你们如此大礼,你信不信我?” 谢清圆垂头眨了两下眼,而后道:“谭小姐既如此说了,那便这般。” 说着,站了起来,安静立在一旁。 谭霜凝又问叶氏:“你身上可好?太医可有说什么?” “都好,都好,有劳太子妃殿下和姐姐挂念,”叶氏笑着回,随后吩咐婆子道,“去喊乳母,将孩子抱来给谭姐姐看看 。” 谭霜凝打量着叶氏叶可依,她记得她从前在闺阁中时,虽不算瘦骨嶙峋,却也总是面色蜡黄,气度上畏畏缩缩,看着是被家里人苛待的样子。如今丰腴了些不提,眉梢眼角都含着笑,整个人大方舒展了许多。 乳母将襁褓中的小人儿抱了来,谭霜凝和婉儿相视一笑,逗弄两下,这孩子也乖得很,不哭不闹。 突然,院外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 而后,便是刀兵相接之声。 谭霜凝安抚叶氏“莫怕”,谢清圆隐约认出那是谢清言的声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走向门口,准备护住一屋子妇孺。 正往前走,他觉得上臂被拍了下,只见“婉儿”越过他,走到房门口,抱胸站定。 谢清圆心中大惊,这背影……他好像见过! 这人是…… 大哥曾说寻他那人是晋王府上的,现下她又是跟着谭霜凝出来…… ……太子妃?是她???! 谢清言知道今天宫中会有人来康王府,便想着趁此机会一起来看看,省得自己一个人来,没有由头,还说不上两句话。 没成想,还没进院子,就见屋顶和院角已经有两伙黑衣人在交手。 有人冲他而来,几招过完,试出彼此深浅,那人转头就撤。 有黑影往大开的房门而去,谢清言心头一惊,就见有别的黑影从侧边窜出,拦了下来。 他实在分不清哪边是哪边,就在此时,看到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形,顶着丫鬟的装扮和易过的容,抱胸站在房门外。 发起进攻的那方撤了,拦守的这方追了出去。 谢清言走上台阶,“婉儿”朝屋子里转了下脑袋,笑道:“交给你了。” 而后,往侧边走开两步,飞身翻上屋顶,确认敌方没有可以杀个回马枪的埋伏后,跟着殿后的两三人一起在城中穿梭。 谢清言心下揣测,那莫不是……传闻中的影务监? 她现在,竟指使得动影务监?! 震惊之下回身看向院中,哪还有什么人。 再回头,正迎上满屋子或好奇或打探或畏惧的目光,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眼下她这么能折腾,之前他还担心宫中生活会消磨她心性,看来是杞人忧天了。 百里若与其余二三影卫追了几条街,落到一处无人的巷子里,有人回报道:“他们分头散开,我们跟丢了,属下无能。” “无妨,早晚的事罢了,”本也没指望今日就一网打尽,“之前让查的那事,还不曾有结论?今日既出来了,就去看看吧。那几个点,分别在什么方向?” 一人上前,将几处备选地点的方位和先前调查的结论一一详说,百里若凭直觉选了个位置。 一炷香时间后,一行人站在城外某处田埂旁。 百里若看着田头一大块略显塌陷的地方,据这个村子的农户所言,去年这一片稻、麦的收成异常地好,乡里八方路过的都能看到,说是“有一片特别绿特别高,油光水亮”,均是啧啧称奇。 好在现在的点,附近往来的人不多,又有些树头遮挡。百里若吩咐道:“去一个人,给这块田的农户送点银子,再借些农具回来,让他不要声张。” 锄头借回来后,百里若又让四个人开始挖地。 挖着挖着,一铲子下去,是和硬物撞击的声音。 再挖几下,抹开泥土,赫然是数根森森白骨。 猜中了。 “填回去吧,剩下的,夜间无人时来弄。” 如此前前后后数天,从那处田头一共清点出四十多具白骨,仵作鉴定,应是埋了一年又小几个月了。 收到这个最终结论后,百里若回了声“知道了”,继续看向桌案上,五城兵马司、宫禁巡防、各卫队近一年的出勤点卯档案。 天宁寺一战,与她交手的那些死士,是假借了虎贲卫的形制,那原本的虎贲卫,都去了哪里? 在可能的推测中,一部分投诚,一部分不从,不从的,只有死。 活着的人,总会掂量是跟着你造反的收益大,还是把你交出去当投名状的收益大。 藏死人的路子,已经被他们误打误撞掀开了。 至于如何藏活人,相信历朝历代的“空饷”弊象,一定不会被他们放过。 96. 午门变(1) 农桑之业,衣食万人。耕蚕之礼,垂法万世。 三月初四,辰时五刻。 太常寺卿及陆总管至乾清门告时,各宫殿监督领侍转奏。雍华宫内,谢清尧与百里若两人盛服并行而出,分乘舆辇,卤簿仪仗开路,前拥后簇,蔚为壮观。 队伍过左顺门,停于奉天门外,二人下辇,面北而拜,此为拜谢君上授权代行仪典之意。拜毕,复又上轿,人流浩浩荡荡分两路出午门。 百里若的队伍行到午门外不远的社稷坛即停,谢清尧的队伍则由于田亩在北郊,出了午门便要调整方向北上,临分别前,二人遥遥对望一眼。 先蚕,即祭祀蚕神嫘祖。整个环节包括备蚕、祭先蚕、亲蚕、赐宴、治茧造服,备蚕之礼前几日已行完,是将蚕种、钩筐置于彩舆内,一路鼓乐送至社稷坛后新设的蚕室,再请数名民女为蚕母照料蚕种。 前两日,参与今日礼仪的人员开始斋戒。昨日,太常寺及礼部官员已清点好牛、羊、猪三牲的宰杀事宜,设先蚕神神位,备齐供器、供品于神厨,设黄幄帐与拜位。百里若抵达社稷坛之前,各式乐器、彩旗、盥洗用具也已准备完毕。 此时的社稷坛中,总合约二十人的命妇与大家小姐们已面西而立,流云作为此次的仪典女官,也与一群乐官各就其位。 今日在此处的环节包括祭先蚕与亲蚕,祭先蚕又分了迎神、奠帛、初献、亚献、终献、彻馔、送神、望燎,流程不可谓不冗长。 来的路上,已有夫人们私下交换意见,说是农蚕两礼废置已久,太子与太子妃初次行此国礼,怎么着也该多选些人陪祀,热热闹闹的,看着才说得过去。也不知宫里是怎么想的,说是体念去岁仪典繁多,这次就不大张旗鼓。到了此处一看,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们是一个没见着,就这么些人,坛下空间又广,站得是稀稀散散。有相熟的,悄悄问起木容、谭霜凝本次如何选人,怎么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二人也只笑答实是不知。 流云引导百里若一路登坛,约四十名内官分两侧入,一一举起彩旗,以备采桑之时不停挥舞,营造歌舞喧天的热闹气氛。 流云宣:“迎神——” 乐队奏响《贞和之曲》,百里若行至香案前跪拜,上香,叩拜,坛下众女眷随之行礼。 如此稳稳当当走完了祭先蚕的流程,下一步便是采桑。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类似哨声的声响,而后,一朵巨大的、全城都能看见的烟火在紫禁城上炸开。 开始了。 百里若转头与流云示意,又回身与坛下的娘亲、霜凝示意,而后一步步走下台阶。 四十名挥舞彩旗的“内官”,则整齐划一地向坛后的蚕室小跑而去。 二十余名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惶恐无措。 流云扬声道:“各位夫人小姐莫慌,请先进侧殿歇息。” 木容接着道:“诸位请随我来。” 而后,木容与谭霜凝,领着众人一一进入侧殿。 在殿门关闭前,众人最后见到的景象便是四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蚕室中小跑而出,井然有序地跟在那位盛妆华服的年轻太子妃身后,一路出社稷坛,直奔午门而去。 有些眼尖的,趁着最后那丝缝隙,瞥见在队伍的最后,还有一名戴着兜帽的女子,牵一匹白马,那步态,看着竟有些像打过交道的一位故人。 待太子夫妇的仪仗行出宫门,值了一夜的宫禁巡防队伍便要换班。两班交接之时,指挥清点完人头,而后低声道:“我此处有密令,全体随我来。” 两队人马虽有疑惑,左右互相看了看,皆是一头雾水,但习惯上,还是遵从上一层长官的指示,因而也未曾有人发出异议。 两队人,就这样到了武器库前。 武器库的看守共四名。见他们来了,为首的看守刚要问话,就被另外一名看守一剑抹了脖子,另外两人,一人瑟瑟发抖,一人大喝道:“大胆,未得旨意擅闯武库,你们是要造……”随后也被一刀结果了性命。 见了血,前来的两支巡防队伍这才有些骚动。动手的那看守麻利地打开大门放行,巡防指挥则举起一个小卷轴朗声道:“我此处的密令乃圣上御笔!太子妃家族势大,圣上疑心太子此次出宫乃前往京畿借兵,意欲逼宫造反,逼圣上退位,故命吾等提前防备,前往谨身殿护驾!全体都有,进去,武装上!” 一个日日到点上值,到点下值,每月领着固定银两的、某种意义上的佣工,突然被推到斗争的漩涡中心,他会作何反应呢? 是茫然无措,随波逐流?还是豪赌一把,青云直上? 选项摆在面前,才能试出各自的本心。 有人已经进了武库,有人临进前停下脚步问道:“指挥,你那密旨能给我们看看吗?” “怎么,我在这宫中当了多少年的差,你还疑我不成?” “不是我有疑,只是兄弟们都想不明白,这太子当得好好的,费大力气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他图什么呢?” “拿去。” 几个人围了过来,展开那卷轴上看下看,左右点评。实际平日里并未见过这一等的公文,无从分辨真假,只能说看着像那么回事。 “怎么,还不信吗?” 几人赶紧交还圣旨。 待两队人马武装完毕,这指挥又传令道:“你们五个人,传我旨令,关闭各个宫门,首关午门、东华门,谁都不许放进来!其余人等,随我前往谨身殿!” 一行人迈开步子,小跑往谨身殿而去。 一路上有些洒扫的宫人,俱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只听领头的指挥喊着“保卫陛下”,而后识相些的,便迅速回到各自宫署内。 临到谨身殿附近,有龙禁卫发现了这伙人马,大喝道:“什么人!竟敢擅自武装!是要造反吗?!来人!” 指挥此时决口不提密旨之事,只振臂高呼道:“龙禁卫已被太子掌控,圣上有难,全体护驾,铲除龙禁卫,冲——!” 而后,便见谨身殿上空,升起一朵巨大的焰火。 京畿大营内,有一军官一路 高喊“太子谋反”,手举明黄卷轴,骑马破营而入。 一众将领迅速集结,百里毅立于案后,那传信的军官入了帐便要百里毅跪下接旨。 百里毅的副手斥道:“方才你一路入营喊的什么?谎报军情、扰乱军心可是大罪!” 军官冷笑:“是不是谎报,你看了圣旨便知。太子作乱,宫中发来圣旨,着革去百里毅京畿大营总管之位,压入天牢候审,命副总管田将军即刻领兵前往宫中救驾!” 百里毅反问:“太子作乱?太子名正言顺,为何作乱?这旨意来得如此蹊跷,你身上没有别的信物了吗?” 被指名的田将军当即站出来道:“宫中既有异动,事急从权,百里将军,得罪了。”随后,便给左右示意,两名小兵上前便要拿住百里毅。 副手拔刀怒目:“我看谁敢!” 百里毅喝止:“且慢。” 周围一圈将领见三两句话下来已是剑拔弩张,纷纷有些拿不准。 百里毅接着问:“你既说你从宫中来,我且问你,你何时拿到的旨意,又花了多久来这里?今日行农蚕二礼,按礼数辰时五刻太子夫妇才会从宫中动身,你离宫之时,他们的仪仗在宫外,还是宫内?你说太子作乱,是怎么乱的?” 传信的军官一时被问住,下意识看向田将军求救。在他们的计划里,方才这一波应该已将百里毅拿下。 “怎么,竟一个都答不上来吗?” 田将军见传信军官自乱阵脚,周围混到这个位子的哪个不是人精,说不定已看出门道,立马争锋相对道:“百里将军为何要纠结这些细枝末节?难道是想说这圣旨有假!” 百里毅续道:“既是事关我、以及本营调兵之事的圣旨,而今印信还在我身上,我看看这道圣旨,总可以吧?” 副手上前接过卷轴,百里毅展开观览,而后让副手将那圣旨传与其他将领观阅:“田将军,圣上在命我总管京畿大营之时,曾与我密约,如果玺书诏我调兵,他必在‘敕’字旁加一点,又有玉麟符合者,方可就征。” 田将军驳斥:“可这‘密约’只有你一人知晓,我们如何得知真假!” “太子作乱也只有这名信使在嚷嚷,不是吗?” 田将军毕竟总管这个营三四年了,有手下帮腔道:“可宫中那道烟火,大家都看到了,必是有事发生。” 副手替百里毅回道:“正因为宫中有事,军营才不能乱。否则贸贸然出兵,谁知道会不会被别人当枪使。” 说完,副手将刀收回鞘中。 百里毅看向周围这一圈:“既然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吧,看看宫中还会不会来第二、第三位信使,诸位以为如何?” 田将军见大势已去,还要争道:“百里将军,如果贻误战机……” 这回百里毅终于冷了脸:“战机?你所谓的战机,就是建立在这一人的片面之词上么?方才他连几时出的宫、太子夫妇仪仗在哪都答不上来,我没立时将他砍了,已是在放他一马!” 至此,帐内终于安静下来。 97. 午门变(2) 同一时刻,午门前。 百里若领着四十人的队伍,被拦下后笑道:“宫门怎么关了?是谁的命令?” “方才圣上传旨,关闭所有宫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圣上传旨?传的什么旨?事出何因?拿来我瞧瞧。” “这……” “怎么,圣上的旨意都拿不出来,随便来一两个人下令,你们就认了?本宫的话,你们倒不听?” “还请太子妃不要为难小的,太子妃如果执意要回宫,请移驾东华门吧。” “既然这样,把温律叫出来。我倒要问问,白日里关宫门,推三阻四不让本宫回宫,你们是要造反吗?” “依下官之见,太子妃只领六宫之事,无权过问宫禁巡防,恕下官不能向上请示。” 百里若笑了。 自古宫变,宫门一旦关闭,外面的人便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不知道内间发生了什么,只能在外干等,一旦有动作,就是诛全族的造反! 这些人不过拖延时间罢了,她就是去了东华门,也一样会被拦住。 真亏他们这么看得起她。如果他们真的计成,等宫门再打开,恐怕大齐江山都要改姓了,而她与同在宫外的谢清尧,自然成了反贼。 “本宫与太子夫妻一体,见本宫便如同见太子。温律自本宫大婚夜遇刺后便听命于太子,本宫如何不能制之?现在本宫以太子之名,命你们打开宫门!” “太子妃谨言慎行!太子妃带着这么多武装兵士,强闯宫门,已是闻所未闻,大逆不道,有谋朝篡位之嫌!太子妃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太子想想,这样的话柄流传出去,要让天下人如何议论太子!” “谋朝篡位?这档子事我还真不感兴趣。肖指挥当真忠君爱国,那我问你,你敢在这里对天地起誓,你忠于大齐,忠于圣上,忠于这谢家的江山吗?!” “倘若肖某内怀不臧,违负陛下,天地日月,实所照临,使肖某阖门殄灭,无复遗类!” “王二贵你这个王八蛋,真以为换了个名字就没人认得你了吗?!还敢随口发这么重的誓,果真不是你本来名姓,就敢如此放肆!小人行径,卑鄙无耻!”那一直藏于队尾带着兜帽的女子一路上前,将兜帽一掀,赫然露出一张柳眉倒竖的琼脂玉面。 那化姓肖的指挥几乎脱口而出:“含……” “原虎贲卫指挥使王二贵,吃里扒外的东西!虎贲卫被北越顶替,进逼天宁寺,你如果不是投降了北越,主动为北越效力,怎么会在那之后改名换姓混进宫禁队伍,还在这等圣上生死不明的关头将我大齐太子妃拦在宫外!”谢卿妙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和贼人对峙,一年忍辱,天知道这个太子妃找上她的时候她哭得有多惨,自那天以来,她日想夜想,无数次在心中演练这个场景,准备这段话,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刻揭开贼人的真面目,“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这人是不是一年前,楚王府事发后才来守的宫门!” “含……楚王一党才是逆贼!太……太子妃包庇逆党,领兵闯宫,十恶不赦!全体听令,就地诛杀逆贼!” 百里若看着周围不明内里、还有些犹疑要不要拔刀的宫门守卫们:“怎么,还不明白吗?如果不是圣上早就知道楚王逆案另有隐情,卿妙今日怎会与我一同出现!他一年前才来守宫门,如果不是虎贲卫旧人,怎会认出一年前已经销声匿迹的含玉郡主!下令关闭宫门的根本不是圣上,而是这伙早有预谋的逆贼!” 谢卿妙又从袖中哆哆嗦嗦摸出一道圣旨,牙齿打着颤也要大声宣道:“奉天承命,皇帝诏曰——大齐太子妃,百里将军府之女百里若听令——” “臣在!” “持此旨,有如持驺虞幡,见者解兵,所向不得有阻。敢阻者,斩——!”最后一个字念得几乎要破音,那是谢卿妙自己的杀气。宣完后,谢卿妙双手举起圣旨,给城门上下的所有兵士们看。 白雪驹星河从队尾来到两位少女身边,百里若抚了抚星河,对着前方道:“开午门!” 宫门缓缓打开。 百里若从马身配的剑鞘里抽出长剑,一剑砍下贼人脑袋,而后翻身上马,将谢卿妙也拉了上来。 “抱紧了。其余人跟上,我们去救驾!” 京畿大营中,迎来了第二位信使。 “报——宫中变乱,宫门白日落锁。太子妃中断亲蚕礼,强闯午门,孤身难支,请求百里将军调兵支援!” 原本坐着的人们瞬间站了起来。 有性子急的,立马上了头:“百里将军!这,这真是大事不妙!” 百里毅抬手,沉道:“先将之前那个拉出去砍了!” 其他下属问道:“百里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出不出兵?” 百里毅继续问那使者:“太子妃派你来,可有给你什么信物?交代要多少人马?” “太子妃见情况不对,只吩咐我前来求救,给了我这根簪子。”说着,拿出一支做工还算精致的玉兰银簪。 田将军明知此刻应当鼓动出兵,制造乱局,但贬损百里毅的威信也有助于自己趁乱夺权,就是夺不成,这个君臣离间的话柄也迟早落下,于是刻意讥道:“百里将军,方才圣旨都没能调走的兵,如今太子妃送根簪子来,您就要出兵了?这京畿大营,岂不成了百里家的私兵?” 没成想百里毅就坡下驴:“田将军所言不错,此次,我还是不准备出兵。” “将军!可是这……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至少,我们至少派小队人马去看看吧!” “是啊将军,这一波一波的,便是来的人不可信,我们也该派人前去探听消息才是,总不能自锁耳目,任由外面牵着我们走,这样太被动了!” 百里毅顶住压力,继续问那信使:“你说太子妃,是孤身一人闯宫吗?” 信使回道:“正是。” 百里毅笑道:“拖出去,砍了。” “将军!” “将军再这样独断专行,可莫要怨吾等自行行动!便是有什么得失,届时下官一力承担,与将军无关!这样总可以了吧!”说着,此人转身欲走。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有性子和缓些的,连忙劝道:“诸位莫急,且听百里大人怎么说。请问百里将军,难不成……太子妃殿下和将军,对今日之事早有谋划?” “正是。诸位莫急,今日不是不出兵,只要见到一样信物,我们即刻出动。” 快走到帐门口的几人纷纷停下脚步,回过头问道:“是什么?” “西域进贡的白雪驹。” 白雪驹,稀世罕物,其名如雷贯耳。太子妃还曾以神马性情刚烈、难以驯服为由,将她取名为星河的那匹白马拉来营中溜了一趟,请营中马术高手指点如何驭马。由于确实难得一见,当时营中大半人都去凑热闹围观了,距现在还没出一个月。 此马名头一出,又是这么多人近期内见过的,帐中大半安定了下来。神马认路,走过一次的路就能走第二次。这般想来,那时他们就在做准备了? 有人问道:“将军,难不成你们早知今日会有变故?” 百里毅见气氛不复方才之冲动,也知道再不解释又会被认成是一意孤行,于是娓娓问道:“诸位可还记得去年龙舫爆炸一案?” 诸将纷纷点头,有人接道:“记得,但好像没了下文。” 百里毅续道:“不是没有下文,自那之后,十七皇子被令出宫开府,这就是下文。” 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样的大内秘辛竟能被拿出来堂而皇之地让他们讨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要清算了。 在座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地步,也都知道皇位之争不是他们再能议论的了。于百里毅而言,则更没必要让诸将知道便是女儿闯宫,也至少会带四十兵士。 那簪子其实他不认得。女儿离宫门最近,又有威名在外,出了什么事闯宫,这也是敌人能预想的。但圣上允了她为常人所不敢想,这一点,就是决定性的胜负手。 “传我令,广陵、京口、历阳三营也不准动,妄起兵者诛!” 距离警示全城的烟花燃放,已过去快一炷香的时间。谨身殿外,早已是一片喊打喊杀之声。 守方的龙禁卫们高呼 着“你们疯了吗!”“乱臣贼子!”不停阻挡,攻方的宫禁巡卫兵们则高喊“保卫陛下!”。 白玉阶上,早已血流成河。 眼看龙禁卫的防线就要被推至最后的几级台阶,正中的殿门忽然大开,黑暗中传来一声无比明晰的指令:“全体龙禁卫都有,蹲下!” 而后,五箭齐发,五个“叛军”的咽喉或脑门在同一时间被击穿,五人应弦而毙。 “叛军”们被震慑,纷纷停下动作,只见那一身戎装,从殿中大步而出的,正是当朝太子谢清尧! “是谁在造谣本太子掌控龙禁卫,硬要杀入谨身殿?” 领头的指挥心道不好……他早上明明看见太子坐在仪驾上出宫了——! 前往祭田的队伍,也在烟火升起后不久遭遇叛乱。谢清言与几名羽林卫早有防备,将贼人一一斩落。而后,他扯下面上的人皮面具,命令道:“回宫!” “太子此时应该在前往祭田的路上,我大齐,怎会有两个太子!兄弟们,这是假太子!!” “放肆!”陆总管也从殿内走了出来,“储君之尊,岂能容你多嘴!” 谢清尧左右扫视,振声道:“放下武器。” 世人皆知谢清尧温和善面,从不曾想他竟有如此凌厉逼人的时刻。 方才就对“太子作乱”一事心存疑虑的人们立马扔掉手中刀兵,还有些脑子没转过来的,看看周围,也立马扔了兵器。 还拿着刀剑的,是些什么成色,就一目了然了。 那指挥继续叫道:“为何只见太子,不见天子!分明是太子与阉人联手……” 话语未毕,被谢清尧一箭穿胸。 知道是强弩之末了,那指挥高喊一声:“兄弟们,冲!大业成败在此一举!”而后,便自己抹了脖子。 这两队人马里真正叛乱的那些人,就此发动最后的总攻。 谢清尧一边抽剑一边下令:“拦住他们!” 生死关头,拿武器慢了一步,没关系,只要脑子转得快,还可以抱撞推搡。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谢清尧一步步护着陆总管往殿内退去时,有白马嘶鸣而来。 宫禁之中,谁能纵马? 有人回过头去,只见红墙明瓦之内,玉阶之上,一匹白马驮着两名少女一跃而起,如疾风一般,轻捷炫目,几个腾跃便迈了上来,从人群正中穿过。 百里若在门前勒马,背着谢卿妙下了马,而后又抽出剑,拍了拍马身,星河便乖乖撤离此处。谢卿妙则跌跌爬爬地跟着陆总管进了殿,按百里若的吩咐关上门。 百里若回身,与谢清尧并肩,二人一同持剑起势。 百里若挑眉笑道:“有种就来!” 国仇家恨一起算,卧榻之侧盘踞甚久的这条毒蛇,今天就将它除了! 刀光起,剑影落。 裙袖飞,簪冠转。 二人冲入敌阵,时左时右,时前时后,你漏掉的位子我来补,我突进后空出的方位你来填。配合无间默契,身法行云流水,仿佛这套打法已练了数十年。 周围认清了情势的卫兵也纷纷加入最后的扫尾,不过片刻,战场已重归寂静。 还立着的人们无不是满身溅血,喘着粗气,以警戒防备之心扫视着能看到的每个角落。 终于,勘察完毕,剩余的卫官们各自整列,跪下高颂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二人位于人群最前,携手跪下道:“启禀陛下,乱党已除!” 殿门缓缓打开,昭元帝左右分别站着陆总管与谢卿妙,只听他轻描淡写道:“叫人来打扫。” 当日下午,召开朝会,宣十七皇子勾结北越、多次作乱危害大齐国体之罪。晚间,长春宫来报,恪嫔及浸月服毒自尽。 接下来的几天,抓捕余党,从宫内,到京畿大营、周边三镇军营,六部诸司,拔出萝卜带出泥,蔓连甚广。 就在半月之后,八百里急报,西北乱了。有边镇起义,连下十八座城池,他们打出的口号是:京中有妖妃作乱,蛊惑东宫,欺瞒圣上,他们要—— 清君侧——! 98. 终章·一·辞金陵(1) 乱世就像打翻颜料板,形形色色散满了人间。 史载,时海内久承平,百姓累世不识兵革,猝闻北境兵起,远近震骇。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封存府库开门请降,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又兼大部军营在平乱后查明,遵循了太子夫妇后来斩于阵前的阴有异志的石敬琪大将军的不抵抗之令,始终迁延不进,叛军克城速度出奇之快,不消半月,便占了平城。 叛军拥立在宫变中被逐出金陵的十七皇子谢澹,看着是天家内斗,实则在占了平城的当日,北越改年号为天寿,寓意为与天同寿。 更兼四境骚然。西南的吐蕃秘密联络南诏,东南海上有倭国公然进犯,先前还发誓称臣的瓦里,将军队开到了叛军前线,那意思,金陵要是赢了,他便上去勤王,金陵要是输了,他也能从大齐割一块腿肉。一时间,人心惶惶,驿站的邸报书信雪片般乱飞。 等暗云关也轻轻巧巧落入叛军之手,谢澹与北越更是装都不装了,二者结盟,谢澹称北越忠义王为父,约定北越出兵襄助,事成后,北越可拿平城在内的太行山后九州,享岁贡。 听闻这个消息时,百里若正在雍华宫秋千上看着兵书,有喜鹊落在她肩头,她随手逗弄两下,心思还在千里之外。 那可是大齐的北门锁钥,联通中原、草原、关中三大区域的枢纽,乱世之重镇,治世之腹地。一旦落入敌手,往后的中原政权便不要想睡什么安稳觉了。再者,西北产马,断了战马给养,中原步兵在大平原对上草原骑兵只会越发不利,那会变成怎样的屈辱血泪呢,集全国之力,去供养塞外异族,只仰望他人鼻息过活? 随后便见谢清尧回来了,百里若见他神情,就知道圣上还是没允。 也罢,他压一天他们两的折子,他们再递一天便是。总归现在谢澹和北越已经露了真面目,明眼人都该看出她被泼的这脏水。往后,敌占区,也该出现些回归金陵的城池,未被占领的土地上,抵抗之意只会更浓。 该说是命里三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吗?北越如果暴露得不这么早,情况对他们来说还更棘手些。也可能是多年筹谋终于要功成,为首的那个终于弹压不住这些利益集团,已经开始先论功行赏了。 也是,这么长线的布局,真是难为他们憋这么久了。 晚间灭了灯,百里若伏在谢清尧耳边低声道:“要不,还是就我……” 谢清尧并未睁眼,一口回绝:“西北军中,你没有我熟。” 百里若讪讪躺回原处,看着床顶,这情景,好像把挹翠宫中那晚颠倒过来了。 而后,谢清尧又一个翻身将她搂进怀里,闷闷地道:“……你明明许了我岁岁与共,怎还说这些要抛下我的浑话。” “好,再不提这茬。” 次日,传来了好消息,晋阳城请降于叛军之际,有军官暴起拒降,杀了执意要降的几位上首,关闭城门组织兵民力抗叛军。朝中上下都松了口气,晋阳三面环山,总控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自古就是整片地区的枢纽,而且晋阳城坚,粮食储备足够满城人民吃上五年。这样一座战略要地如果落入敌手,那真是整片天下屋脊全部沦陷,由平原往上仰攻,其难度和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却没想到,这一僵持就是半月,周边军营竟再无驰援动作,战线就这样卡在了晋阳。叛军见晋阳久攻不下,已是气急,与北越接壤的几座城池,已经传出北越军开始纵兵略城的消息,虽然叛军几次三番约束,但前面的宽宏大量终究只是伪装,不过是给剩下抵抗的城池做个榜样,见再无进展,他们那骨子里的“抢一把就跑”的习气又开始作祟,这一抢,诸多城池的兵民纷纷看清了事实,星星点点的,许多城池又回归了大齐的怀抱。 虽是如此,几日下来,却仍旧迟迟不见有军部驰援晋阳。金陵方面也终于回过味了,事出反常必有妖,朝中指令一道道下达,却不见回音,西北军中,有内鬼,而且这内鬼,应当势力不小。 是在待价而沽?还是已经暗中通敌? 这日朝堂上,百里毅上表称西南一境已由鱼副总兵稳住,自荐前往西北平叛,朝臣纷纷附议。谢清尧此时站出,以前往西北路途遥远、大齐周围群狼环伺需要有这么一位可靠将军留守金陵为由,予以驳回,接着,他继续道:“说到前往西北领兵的人选,儿臣倒是有一人推荐。” 昭元帝眯了眯眼,这是要把他们小两口递了无数次的密折公开化,携众之势来要挟他了。 也罢,那就让他们知道,这所谓的“众”,也绝不可能允了他们的提议。 谭尚书略带疑虑地问道:“太子殿下是说,朝中还有威望足够的将领可用?” 谢清尧一边向下走入群臣之中,一边笑道:“此人非将,却深得百里将军亲传,此人非兵,却能在国宴上将那瓦里第一勇士打得落花流水。未经官场,却条分缕析,破了那龙舫奇案,如今六宫之中也是井井有条。有勇有谋,在谢澹一党逼宫之时,救宫内众人于水火。要论文武双全,便是我也有些自叹不如。这样的人才,缺的只是历练,如今西北局势不明,我以为,只有出她这一奇兵,方能以最小之力、一举剿灭叛贼,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百里毅也被这事先完全没和他商量过的发言惊到,随后转念一想,这难不成是女儿的意思?东宫的几位辅政亦是面面相觑。 谢清尧的铺陈太过完备,以致于一时间没什么人跳出来一口否定,大多数人纷纷看向左右同僚,交头接耳小声商议。 有人第一时间看懂了昭元帝和几位关键人物的神情,料想这提案说不定是太子夫妇二人的一意孤行,于是站出来道:“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领兵,实在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还是由朝中另觅人选,方为稳妥。” “非常之局面,就 该用非常之人选。这一月来,大家也看到了,叛军克城之迅速远超我们预计,如果不是有一二军官自发行事,恐怕连晋阳也要不保。尚还是太平盛世,重镇要塞却接二连三落入叛军之手,别说我朝立国以来,就是翻遍史书,不也是闻所未闻?” 众人见太子今天当真是要一人舌战群臣了,偏偏他说的又都在理,于是越来越多人看向昭元帝,想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如果圣上不允,一口回绝太子的提议便是,圣上如今一言不发,难道……其实也是默许的?只是这提案太过石破天惊,便让太子来和大家把这事辩明了,只要朝中众人不反对,就如此行事? 其实对他们来说,百里毅领兵还是百里若领兵,也无甚分别,总归是百里家出人,又不是让他们去闯虎穴狼巢,就是败了,锅也轮不到他们来背。大敌当前,有人出头把事办了,大家还过太平日子,不就行了嘛。 “可是……可是太子妃是女儿身,女人领兵,恐怕西北儿郎们所有不服哇。” “女儿身又如何,”谢清尧双手高举,遥遥向昭元帝抱拳行礼,“当年圣上征战四方,昭元文德皇后,我的皇祖母,也曾在内部哄乱之时组织兵力、家眷们力抗叛军。” 昭元帝眼皮又跳了跳,竟连她都搬出来了……于是越过众人,直看向百里毅:“百里将军,你意下如何?” 让你的至亲骨肉赴这险境,你可会同意? “回禀圣上,以微臣之见,太子殿下既如此力挺小女,想必小女去意已决。以微臣对朝中将才之观摩,对小女才能气魄之把握,去,也去得。只是她年轻,又不曾上过疆场,如果派一资历重、有威望的老大人督军,想来更是周全。” 殿内又是一片哗然,有素来知晓百里毅为人的,惊异于他竟然给自己女儿如此高的评价,那太子妃到底是何等人物?便是朝见宴上大出风头,但,要去的可是沙场,要领的可是千军万马……有些骨子里就不觉得太子妃能领兵打仗的,转头开始质疑起百里毅,要不是战局诡谲莫测、周边军营按兵不动确实反常,而百里将军这么多年经营人脉在西南而不是西北,真要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好差事或者更大的阴谋,百里家还想再揽一把军功、坐实这只手遮天的外戚之势了。 “这督军的人选,我也有一人推荐,”谢清尧知道先前不过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骨头,“现下这里就有一人,他曾在西北军中驻守五年,九年前暗云关之战时,大雨震雷,平地水深三尺,也在当场,不过侥幸死里逃生。眼下战局奇诡,和当年暗云关之战何等相似!前往督军,论对西北军情的了解,论职位之高便宜行事,除积弊,收失地,报当年暗云关满城军民之血仇,此人是再合适不过。” 有些不明就里的,激动问道:“竟然有此神人!太子殿下所言,是何人?确实合适,合适啊!”有些知道内情的,早已皱起眉头。 谢清尧笑笑:“正是我。” 99. 终章·一·辞金陵(2) 此话一出,真是沸水入油锅,殿上瞬间人声鼎沸,“不可”之声四起。 “太子夫妇亲征……这,如何使得!使不得使不得!” “太子殿下一国储君,怎可亲赴战场!刀枪无眼……” 谢清尧置身群臣之中,隔着满殿喧嚣,和昭元帝遥遥对视。 事到如今,他们在搏的,到底是公心,还是私心? “诸位且听我说,”谢清尧提声环顾,群臣便渐渐静了下来,“依我之见,我们夫妇二人前往西北后,由宁王监国,方是稳当。” 有老大人劝诫道:“太子殿下慎言,此等大事,岂可儿戏!” “我是不是在戏言,诸位心中自有分晓。朝中还有比我夫妇二人更适合前往西北平乱的人选吗?如果有,还请举荐一二。” 谢清尧又一次看向昭元帝,方才的话语中已有禅让之意。他指出了这条路,群臣用不了多久便会反应过来,谢清尧还是谢清言来承这个大统,对他们而言其实无甚分别。这本质上,还是谢家私事。 要通过这个提议,需要的只是时间,但现在的西北,还等得起吗? 谢清尧见昭元帝依然不为所动,眼中已有决绝之意,难道真要逼他当着群臣的面把话挑明吗? 真要这般,便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谢清尧撩袍欲跪,昭元帝看出他要干什么,起身怒道:“散朝!” 而后,提步便往外去。 谢清尧知道他一定会直奔雍华宫找若儿的麻烦,对群臣道了声“失陪”后,也步履匆匆赶往雍华宫。谢清尧毕竟习武,脚程又快些,踏进宫门,便见百里若已经独自一人在门口跪好,身侧,放着本札记。 谢清尧二话不说,上去与她并肩而跪。 昭元帝怒气盛然,跨进雍华宫第一句便骂道:“你嫁得个好丈夫!!!竟敢当着满朝文武,要用辞去太子之位来要挟朕!!!!!” 而后,毕竟是年逾古稀之人,昭元帝猛烈地咳了一阵,陆总管赶忙上前劝道:“圣上息怒,圣上息怒。” 昭元帝咳嗽之余,瞥见一旁龙禁卫的佩刀,又是怒从心起,一把抽出后直直刺向百里若心口:“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谢清尧眼疾手快,一手握过剑锋挡在百里若身前。 陆总管见鲜血沿着谢清尧手臂一股股流下,赶紧命令后方龙禁卫去请太医。 “祖父……孩儿知道祖父疼惜孩儿,都是因着爹娘之故。此行,是孩儿执意要去,还请祖父不要错怪若儿。前些日子,若儿从母妃遗物中翻到这本札记,爹娘在十四年前,就察觉到西北有问题,依然义无反顾地去了,”谢清尧说得动情,湿了眼眶,哽了嗓子,“这结,合当孩儿去解,这仇,合当孩儿亲手去报!换了旁人,定不会有我二人的自保之技,也不及我二人行事名正言顺,还请祖父成全孩儿保家卫国的一片心意!” 昭元帝猛听此言,一时神情复杂,而后很快迎头斥道:“他们二人千错万错,最不该将这事瞒了朕去!!!!”抬首环视,这雍华宫内的陈设一如往昔,他多年不曾踏足,如今一见往年之景,亦是触景生情。 又见两小儿跪在面前,两个年轻的身影与往年依稀重叠,不住哽咽。 他看看宫中的桂树,看看雍华宫的角角落落,许久,终是摇着头流下泪来,道:“朕的润儿……朕的润儿……” 祖孙二人相视流泪好半晌,最终,由谢清尧将昭元帝请进春和殿看了看。 第二日,便有圣旨传来,封太子妃百里若冠军将军,总领西北平叛军务,太子谢清尧督军,人事升勉,宜机处理。太子夫妇平叛期间,由宁王谢清言监国。 百里若笑笑,这名号,勇冠三军,封狼居胥,是让她不破楼兰终不还之意。 定不辱命。 而后几日,便是紧锣密鼓的收拾行李、辞别亲众,预备启程。 圣旨宣布的当下,百里若回到后头,便问了流云的意愿。流云还是那句老话,只笑着道:“我早说了,跟着姑娘是最有意思的。我朝第一位正式册封的女将军,古往今来,第一位放着京城荣华富贵不享、要去前线领兵的太子妃,你身旁这个伴侍的位子,要是公开选募,便是战场再如何凶险,不知多少人抢破了脑袋也要跟着你,现在我近水楼台先得月,哪还有退避的道理?” 百里若红了眼眶,一把抱住流云,还未曾说得什么,就听流云道:“你看,这不就来了?” 百里若回身,见是小杜鲜在殿门前探头探脑,不由噗嗤一声笑了,朝他招手道:“过来。” 杜鲜进得门来,在百里若面前噗通跪下:“娘娘,他们都说,娘娘要去带兵打仗了,请娘娘带小的一起去吧!娘娘的饮食还要人伺候,路途遥远,姑姑们不方便出行,带上小的,不占多少口粮,娘娘和流云姑姑也有人照顾!” 百里若和流云相视一笑,这小童机灵,倒是先圆了个理由。流云笑道:“娘娘去到军中,定是和将士们同甘共苦,同吃那大锅灶里端出来的饭菜,怎好再吃你开的小灶?” “大锅……大锅的饭我也烧得!” “是吗,”百里若笑道,随后在他站着时的头顶高度比划了一下,“军中的柴火锅具,怕是有这么高,你都看不到锅里,要怎么烧?” 杜鲜急得快哭了,哐哐磕头道:“国家有难,保家卫国,上阵杀敌,这才是我们男儿家该做的!娘娘就带小的去吧!” 这时,厨房里的几位厨娘恰好寻到此处,立马冲进来七手八脚要将杜鲜带走,边磕头边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小娃不懂事,给娘娘添麻烦了……” “无妨,让我和他再说两句,不是添麻烦,他也很懂事,”百里若对杜鲜道,“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固然是保家卫国之举,可你既于厨艺有天赋,在金陵,继续跟着姑姑们修习,将来能伺候皇上膳食、操持国宴,也是于国有功,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各有所能,各展其长,我大齐,才能更欣欣向荣,你说是也不是?” 杜鲜听得这一番话,神情逐渐由急切转为落寞,随后蔫蔫地道:“那,等娘娘回京,将战场上的事迹讲与我们听,好不好?” 百里若只是笑笑,抬下巴对他道:“去吧。” 送走了小杜鲜,百里若与流云又清点收拾了大半日,日头将近时,百里若独自一人来到宫内马场。早有马官禀报,星河已多日焦躁嘶鸣不止。 “当真是神马。”百里若一近前,星河立马乖觉地垂下脑袋,不住蹭着她手心。整个二月,她不知花了多少时间与它亲近,各种说出去只怕外人笑话的法子都试过了,曾拉着它到京畿大营,还让母 亲、流云也与它熟识。 其实她也犹豫过,此行是否要带上它。那朦朦胧胧的草原传说就像笼罩在她头顶的“宿命”,明明是人为打造的谎言,如果她偏不遂他们的愿呢? 转念想想,又觉可笑,非要逆着他们来,岂不是另一层面上的被他们困住了?这般好马,她又已知它脾性,便是有需要她冲锋陷阵的场合,也能得心应手地处置了。 “我们带你回家,好不好?” 星河低鸣一声,一人一马,就这样在落日的余晖里相互依偎。 次日,父母二人一同进宫来,三人见面,都是泣不成声,明明怎么嘱托都怕不够,真到此时,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武将世家,马革裹尸、为国捐躯便是荣耀之至,或许冥冥之中,各自也早有预感,会有此一别。 木容拭了拭泪,问道:“何日动身?” “明早开城门便走。” “我已给你舅舅去了信,幽州后方,你大可不必担心。” “那是自然,便是领兵的不是我,舅舅也必定将东北角护得全全的。” 百里毅道:“我这里,也有几封书信,你带着。希望西北军中这几位,能顾我和朝中几位相公的面子,多指点指点你,少走些弯路。” “多谢爹爹。” 木容握住百里若双手:“娘信你,娘相信你们两个,定能成功平叛,平安归来。” 百里若泣不成声:“让娘担忧了……” 三人在雍华宫中用过午膳,便依依不舍地辞别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北郊外便有三十人左右的小队车马,整装待发。谢清言并南宫简、顾亭之在城门口送行。 那厢南宫简与谢清尧交代着什么,这厢顾亭之递了一个小荷包给百里若:“这是阿玉让我交给殿下的,事起匆忙,她连夜绣了这个平安符,希望能护佑二位殿下平平安安。” “替我谢过宁玉姐姐,我必定贴身戴着。” “实是没想到,当日我们新婚,曹老爷一番提点,竟成了真。要是朝中能更早察觉这般异动,也不劳二位殿下亲赴……”说罢,顾亭之长叹一声。 百里若笑笑:“敌人千般阴谋,万般诡计,哪是我们区区数人防得住的?总归邪不压正,我们去将他们除了便是,你莫要自责。” 顾亭之点头不语,那边话毕,谢清言来与百里若告别。 两人对视,千万般感慨都化作沉默。谢清言道:“谭霜凝让我替她传话,‘早知那日就不教《木兰辞》,谁知竟成了谶’。她还说,要不是家里不许,她也想随你前往西北。” “《木兰辞》好,自是要教。她的话我收到了,你要与我说什么呢?” 谢清言闻言,张开双臂,将她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抱在怀中,并在这片刻之间,以极低的音量耳语道:“往北三十里,第一处长亭,你花哥哥在那等你。” 百里若拍拍他的背,退开后,与谢清尧一道辞别众人,谢清言看着他们二人,郑重道:“平安,归来。” 两人笑笑,转身上了马车。没过多久,行至长亭,百里若与流云二人单独下车,与花想容道了别,又拎回一个满是药材的大箱子。 而后,便是星夜兼程,一路疾驰,半月有余,便到了晋阳城附近的晋中军营。 100. 终章·二·救孤城(1) 两人并未像之前湖湘之行时那般掩人耳目,行的就是个光明正大,因而抵达驿站时,早有军官等候于此,将二人一路迎进营中。 因是前线,营中筑工事的、烧饭的、训练的、巡视的,人来人往,井然有序。众人见到几位副总兵、参将如此毕恭毕敬地接引两个新面孔并他们身后的六个护卫,心中都有了计较,好奇张望者不绝。 入得帐中,一众军官纷纷站起,口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殿下”,拱手行礼。接引之人将他们二人引到主座,随后道:“太子殿下请上座。” 谢清尧笑道:“太子妃才是总兵,我只是个督查,论理,正中这位子该请她坐。” 接引之人立刻跪地请罪:“末将该死!请总兵恕罪!” 百里若在行路时便做了男装打扮,早料到他们会有此试探,并不回应,只是走到上首之位,也不坐下,六个京中跟来的羽林卫一字排开站在她身后,那名接引就这样跪在原地。 她迎着那些目光,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左侧从近看到远,又从右侧由远看回近。日后,她就是要靠这些人,一层层将自己的指令传达并执行下去,直到剿灭叛军。 便是有金陵皇命、有太子太子妃的名头在身,不买她、或是他俩的帐的人,恐怕也不在少数。 这中间,会生出多少变数,会有多少超出她掌控乃至预计的肮脏琐碎呢? 百里若笑笑,负手道:“我虽初来乍到,可也知道军营里,最要紧的便是规矩,守规矩立功的,赏,坏了规矩、不遵军令的,罚。你既不懂规矩,就去营门口站上一晚。原还指望你能将诸位相公一一介绍与我和督军,这下不得不劳请各位自行叙介一番了,就从石将军开始吧,请。” 这番话一落下,她将众人神色看了个大概。 待这些参与接风的副总兵、参将、游击将军、大小总官一一自叙完毕,百里若问道:“营中可有哪位将士最是长于山川地形之记背的?” 一位千总回道:“启禀总兵,末将知晓一个小伙,脑子好使,所行之处都能背下来。” “好,明日正会后,让他去我帐前听候。” “遵命!” “行了,其余战事,明日正会再论,诸位先请坐,”说罢,百里若自己坐下,众人见她坐了,才纷纷落座,百里若复又笑道,“今日诸位相公一番好意,为我们二人接风洗尘,原不该在宴上说这些,我先自罚一碗。” 说完,便用袖子掩着,将面前酒碗端起后一饮而尽,向众人亮了碗底:“不过要论军中习气,督军可比我熟得多,你们有话尽管同他聊便是。我不饮酒,你们要喝,也同他喝。” 谢清尧接过百里若手中空碗,将碗翻过来后用膝盖擦擦,斟满酒,而后站起、举碗对众将道:“诸位,我夫妇二人与诸位份数君臣,实际军营之中,都是同袍弟兄。我十岁起在此处待了五年,曾受过军中不少弟兄照顾,也曾得徐老将军指点,当年暗云关一战,与我同吃同住同战的弟兄们,俱已英勇殉国。而今北越又借谢澹伪朝廷之势卷土重来,侵我家国,裂我王土,是可忍,孰不可忍!国难当前,还望诸位能借我二人一臂之力,平叛军,退北越,让他们再也不敢肖想我大齐一城一池、一砖一瓦!” 众将纷纷站起,举碗共唱道:“末将等,誓死王事!!!” 当晚,二人并随行的三十余众便入住营中。二人入得帐来,便细细对过晚宴上各人的言辞、职务、战绩、人事变动,又对着舆图、沙盘比比划划,过了两个时辰,才熄灯就寝。 黑暗中,二人相拥而眠,百里若低声道:“督军一职,当真是你比我合适。” 虽是早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宴上他对那五年军旅生涯侃侃而谈,看众人神情转变,当真是与他们拉近了不少距离,何况他又是以太子身份行此事,有事半功倍之效。而且他一人冲在前头,最是方便她坐在高处将全局尽收眼底。 谢清尧吻她额头,道:“为娘子效劳,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而后一宿无话。 第二日,便是各将对他们二人汇报军情。待各人陈叙完毕,百里若看着原先的总兵,现下的副总兵——石敬琪将军,直直问道:“晋阳就在眼前,为何不救?” 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整个金陵朝堂的疑问,也是在场许多高级将领的疑问。如果不是这位石将军的按兵不动招致金陵起疑,又怎会劳动太子夫妇亲赴此地?这二人出现在此,本身就是一个让他们开始选边站的信号。 “启禀总兵,晋阳城的指挥使、守备等人都被一小小千户作乱所杀,现在城中敌我难辨,不曾向我等求援、我等送进信令也不回应,末将担心强救反被瓮中捉鳖,届时太行四陉失守,局面只会更难。” 晋阳重镇,城中只有七千兵力、而且几乎是新兵,本就反常,能做出这等布置的,非此人莫属。不曾求援,那便是晋阳城中觉得此处军营有异、信不得。外加这话术,如果她认同这以下犯上之举,那他们也便犯得她这个上。 想想便能知,晋阳必是谢澹、北越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被杀的将领都是不战便降的,恐怕早已被收买。城中如果向此处求援,军营中倘或也有内应,一进城便能连人带城转投敌军,那千户多半防备着局面演变至此,故而始终自守孤城。 有人为国慷慨赴死,有人却能冠冕堂皇、满嘴胡话。 纵观青史,多少忠贞汉子泣血丹心,为国杀敌,而上层的这些肉食者们,却因着私利、派系之争,全然罔顾国事与大义,置无数生灵于水火。 百里若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显半分,只淡淡道:“知道了。当务之急,须得辨出晋阳是敌是友,是攻是救,诸位有何想法,尽管直言。” 有一韩姓参将道:“末将提议,太子夫妇既在此,只要修书一封,附二位印信送入城内,让城中知晓太子夫妇已至,再看他如何应对。假使他忠于我朝,必然要说明先前断绝音信之实情、请求救援,不见回应,就是有鬼。” 众将纷纷点头附和,百里若道:“不错,那便如此行事,印信等物,有劳督军今夜前备齐。选何人,在什么时间点送入城中,诸位可有提案?依我之见,越快越好。” 众人一番商议,已选了二十来个有头脑、善骑射的兵士。百里若见名单迟迟不定,还有要往里举荐人的,于是笑道:“军中既有如此多英才,我倒有个主意。昨日晚宴,各位与督军闲谈,有几位说想见识见识他的骑射之术。诸位有所不知,前年冬狩,力压玄武营、几大亲兵卫夺得头筹的,正是如今监国的宁王和他督军二人。今日起了这话头,不如下午就让他与兵士们比划比划,看看西北军与金陵兵比起来,各自几斤几两,如何?名列前茅的,造个册子,往后跟着我冲锋陷阵,便有他一席。” 早就计划了要“选锋”,选出最精锐的那批兵尖子。这话撂出去,想也知道入册之人往后待遇便会比一般军士高出一级,当然,真打起来时,也必须是“兵锋所指,所向披靡”地向前冲。 当下,无有异议,事情便这么定了。 会毕,谢清尧与众将去安排下午比试的场地,百里若独自一人回到帐前,便见一兵士等候于此,问道:“你就是那个过目不忘的‘韦地图’?” 见他面貌神气,确实像是个聪明的。 这小伙答道:“启禀总兵,属下就是!” 百里若一掀帐帘,笑道:“进来吧,给你看个好东西。” 而后,从箱柜之中,拿出从金陵一路带来的千里镜递给他,道:“在我帐中,不用拘礼。可曾见过此物?” 小伙左看看右看看,回道:“不曾见过。” 去岁端午圣上拍板要送往各处边关要营,如今一年过去,她也让谢清尧看过兵部档案,营中应当已有此物。这人既然能以熟记山川地势为人所知,不配给他,倒是有些浪费。 百里若教了他如何用,随后吩咐道:“出去看看,最远能看到多远,不要出我周围这圈营帐。” 周围这圈,是流云并京中跟来的三十余人的帐子,都是自己人。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他便回来了,神情中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兴奋,百里若又引他到舆图和沙盘之前,二人指指点点、勾勾画画,百里若心中夜间行动的路线便渐渐成型。 而后,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无名,因家中排行老二,大家都唤我韦二。” “好,韦二,今日起你便宿在我近旁,我有传唤,你要立即行动,知道吗?这千里镜,还是我先保管,要你用时,我自会给你。” “属下得令!” 101. 终章·二·救孤城(2) 正巧流云拎了饭进来,百里若吩咐道:“流云,待会替他寻个我们的帐子住下。” 流云应了一声。韦二出帐后,两人便相对而坐,开始用膳。流云在营中也以男子装扮行事,这两日有几名羽林卫水土不服,流云虽做了简单处置,为长远见,她早上还是向百里若请示去军中医药处看了看。 “那几人可好些了?” “再养两天就好了。” “医药处如何?” “我看他们处理箭伤枪伤、缝合正骨这些,应当比我利索。” 百里若笑笑:“术业有专攻。” 两人闲扯几句,又扒拉几口饭,百里若便上榻小憩。 连日赶路,舟车劳顿,昨夜又睡得晚,迷迷糊糊间,听闻外间有马嘶鸣,百里若立时惊醒,还以为是营中哗变。仔细听了两声,又发觉是星河的声音。 她穿上外袍,长发来不及束便只扎个马尾,出帐问道:“发生何事了?” 旁边跟着的兵士回道:“督军殿下说,让这匹白马来请总兵前往赛场。我们原都不信,没成想它真能找到总兵……” 百里若闻言笑笑,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对星河道:“走,去找他。” 五月的天气,西北还没什么暑热之气,但午后骄阳已似火,白辣辣的,一白袍人、一白马就这样信步溜达在军营之中。快到赛场,地势开阔,星河才撒开腿奔了几步,像是故意跑给场上其他军马看,秀秀实力。 王者气度,却甘愿臣服于她。一人,一马,都在为她造势。 一群人见她下马,叽叽喳喳围了上来,有的夸好马、神马,有的惊叹当真只有总兵能驯服,也有凑近了想摸的,被星河尥蹶子踹开了。星河甩甩脑袋,又自顾自地到一旁散步去了。 百里若走到场边凉棚,接过孙副总兵递来的茶,而后直到落日天黑,都是她坐在场边与军官们交头品评,谢清尧与一众男儿在场上挥汗比拼。 虽然有所预计,但当她亲眼看到谢清尧的身手在一众西北兵士里也是卓逸绝尘,仍是止不住的满心欢喜。难怪他当初非要拦着、不让她一个人来,要是缺了他,这么多活计还真不太好施展。 待到入夜,实地行动这种事,可就是她的主场了。 根据先前的情报,晋阳城内虽是一群新兵蛋子,现在总领的也是个资历不深的千户,但这七千人“以攻代守,守中代攻”,避实击虚践行得淋漓尽致。叛军拉来投石机轰击楼碟,他们便装木栅拒之。叛军搭云梯蚁附,他们就扎蒿草、灌膏油松脂,点燃后从城上往下扔,烧退敌军。也曾不少次半夜派人出城,千人时从正门出,百来号人时从城角顺着绳子下,又在马尾上绑树枝拖起漫天扬尘营造声势,敌军有防备,就冲阵,敌军不曾防备,就冲入敌营乱烧一通。就在前两日,城中应是箭用尽了,扎了千余稻草人穿上黑衣服,半夜顺着城墙垂下,敌军以为又来夜战,一通狂射,这些箭矢便由城中笑纳了。四万敌军,虽是还有许多在山隘口后头,却愣是被这七千人整得睡不了安生觉,偏偏晋阳还是他们绕不过去的坎。只要他们敢绕,在石敬琪还没公然跳反的情况下,晋阳城南的这些大齐官军也必会挡住他们正面,届时晋阳再从背后夹击,伤亡只会更甚。 应该是很合她脾性的一群人,就这样成了敌军喉中鲠,可见,便是再遮天盖地的阴谋计划也总有疏漏的关节,事体越大,越是如此。 明明这般全力抗敌,却还要被扣上“敌我难辨”的帽子。也是,他们与身后军营不通音信,自己做出孤城之势,这就是摆了明的在打晋中军营的脸,说不得是掌握了什么将领通敌的书信铁证,有了铁证,才能上下一心,选择用连日困守,向外界发送战场有疑的信号。而那石将军,只要还打着我方的旗号,便也不能做出攻城之举,一旦逼急了,晋阳中人站在城头抖出他实情,或是接见时再来个“下克上”害他性命,那真是多大的富贵都与他再无干系了。 百里若带上随身刀剑、千里镜和给星河准备的黑色罩衣,辞了谢清尧,出帐喊上韦二,又去牵出星河和另一匹马,一路遇到营中各处看守打探询问,都只道“我二人去勘察地形,莫要惊动他人”。 今夜月明,出了营,二人不点火折,沿着山路向北,一路来到能居高临下观察晋阳北城门的山坡上。 韦二看了许久,道:“启禀总兵,敌军那处……像是在挖地道。” “当真?我看看。” 也不奇怪,云梯久攻不下,挖地道,精兵数百攻入城内,或可打开城门。看来救回晋阳一事,迫在眉睫。 百里若递回镜筒:“你且将周围再看看。” 韦二又看了看,这回道:“总兵,城角,有人和马在顺着绳子下来。”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晋阳不与外界通音信,出城夜袭也往往出其不意,全无规律可寻。今日既碰上,哪有不立即行动的道理!要获知晋阳内部实情、验证他们那些猜测,只有这个机会! 百里若当机立断,翻身上马,对韦二道:“我去会他们一会,你就在此处看着。等我随他们进了晋阳城,你就看看敌军是否有要大举进犯之势,如果有,就回营,让督军立刻调集人马,击退围城的敌军。如果没有,就告诉督军,让全军做好明日绕过晋阳大举进攻的准备。” 原不想这么 快就大动干戈,但敌军既已挖了地道,今早会上却无人提起,那就唯有兵贵神速,迅雷之势解晋阳之围,才能扭转战局,防止有人再在这个关键点上作梗。 “遵命!” 百里若驾着星河一路俯冲下了山坡,星河轻盈,又披一身黑,一人一马就这样悄无声息跟在百余人队伍的最末。月明之夜,敌军有了察觉,营前便渐渐开始集结成阵。百里若一路跟随,未免惊扰他们行动,便不曾开口,就这样跟着杀进了敌阵。这夜行动,日后逐渐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太子妃单骑夜袭敌营,纵横贯穿杀数十人而还”的离谱故事。 且说眼下,晋阳城里出来这些士兵,都是马儿已冲了一段距离,力速能势哪是急匆匆在门口结阵的敌军步兵能抵挡的,砍杀一阵,敌军弓箭手到了门前,乱矢飞下,领头的便喊了声“撤”。 百里若此时突然抽剑高喊:“大齐太子太子妃已至,晋阳勿忧,勉之!” 敌我双方都被她这一嗓子惊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百里若而后掀了星河头上罩衣,半边雪白马身、尖利剑身映着火光,在暗夜中炫目之至,俨然一个活靶子,却也是极有力的心神震慑,她观察着逃跑路线,调转马头,又喊了一声:“大齐太子太子妃已至,晋阳勿忧,勉之!” 敌军见她白马,纷纷开始乱叫,有我朝官话,也有北越语,百里若早年学过北越语,自然全听得懂,只听他们叫道:“是流星马!!” “是女人!这是太子妃!!!!” “拿下她,赏千户侯!!!!!” 百里若驾着星河边逃边回头笑着喊道:“才千户侯,也太小气了些,一军主帅,怎么也值个万户侯!” 晋阳城中这百余突击的士兵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殿后的喊道:“掩护太子妃!!”而后,越来越多人跟在百里若后方。 冲在她前面的则对着暗夜中的城楼高喊:“开城门——迎太子妃——” 城门缓缓开出一条小缝,百余黑衣骑士护送着中央一点耀如明月的白,飞速入了城,而后拉起城门。 一行人入了城后,迅速登上城楼,观察敌军举动。好在,虽然冲出来一部分,随后又都被叫了回去,他们就是商议计策,也要上一时半会。 最迟明后两日,一定会围着晋阳城大打一场。 城楼上,百里若一转头,便见有军官模样的人领着一群人来了。 两方见面,那人先是上下打量她,问道:“你就是那个……一人打败了瓦里第一勇士,还能破龙舫爆炸奇案的太子妃?” “正是。” 那人仍是不信:“堂堂太子妃,怎会出现在此处?” 102. 终章·二·救孤城(3) 百里若笑笑:“这么近的距离,你们不与晋中军营通信也就罢了,竟不派人去营里打听打听?” “那处就是贼窝!为首的石敬琪就是第一号卖国贼!我们兄弟去了,要是被抓了严刑拷打怎么办!男儿可为国事而死,但死在贼人手中,实是憋屈!” “就是!” “就是!” 百里若无奈笑笑:“现在,为首的,是我和太子。我是总兵,太子督军,晋阳困守多日,朝中也起了疑心,便派我们二人来,日夜兼程,昨晚才在营中歇下。你们先前有什么苦楚,尽管同我说,譬如石将军卖国,可有什么铁证?” 一行人面面相觑,还是有些不太信:“太子妃您……领兵?” “怎么?方才没听他们说,抓了我赏千户侯吗?我又是百里家与木家之女,父亲、爷爷、舅舅都是战场上的,不比金尊玉贵的太子更适合领兵?” 他们二人定此分工,还有一层考量就是太子类似“玉玺”的象征意义更强,不能伤着,真要斩杀军中高层的内鬼,他来,也更名正言顺。 “老天爷……竟然把太子夫妇等来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下跪!” 一群人慌慌张张跪了一地,为首的那个抬起头看她道:“太子妃大人在上,苍天明鉴!小的姓丁,原是千户之职,那日叛军与晋中军营俱是兵临城下,知府、指挥使、守备召集我们几个武官,密谋要迎石将军进城,而后共降叛军,还许了我们诸般好处!小的不从,便要打杀小的,小的拼死逃了出来,联络弟兄们,将他们都杀了,而且确然在这几家的书房里,翻出了他们的往来书信,如今还在府衙中,有专人保管。对面名为我朝叛军,他们背后的主子,实为北越!而后我们这七千人便守着晋阳至今,就是希望朝中能有人来查明实情,清除这些见利忘义的叛徒,早日复我大齐国土!便是太子妃殿下要治我们以下犯上不遵军纪之罪,也请只治我一人,还有,不见到这些贼人落网,我和兄弟们,就死不瞑目!” 百里若心下了然,倒是和她先前猜测大差不差,只是眼下,还不是除掉这石将军的时候,于是回道:“你所说,我已知晓,今后行事必然有所防备。现在平叛军以我为首,军令皆由我或太子出,你们可放心与军营来往。方才我在敌军营前激了他们那一下,这两日,围着这城,必有一场大战。现在城中俱知那石将军不是好人,你们回到营中,想必也憋不住话,必然会把这事抖落出来,我推测的,对也不对?” 有人急道:“太子妃恁的温吞性子,这样的叛国贼,一刀斩了不就是!” 有人喝骂:“怎么说话!” 丁千户思索两下,问道:“太子妃是说,我们这七千人,暂不归营,继续守城?” “你们防备他,他难道是个傻的,这都看不出来?两拨人归拢到一处,还不知有多少变数。但除掉石将军,可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我初来乍到,又从未带过兵,军中不服我的人本就多,他们不一定有卖国的念头,但我如果轻举妄动,焉知这部分人不会被那少数的作乱分子挑动起来,大齐内部碎成盘盘散沙,他们如果再来个里应外合,趁虚而入,到时候的局面,就是圣上来了,恐怕也收拾不了。” 又是一阵的交头接耳,丁千户道:“太子妃说得有理。敢问太……敢问总兵,我军接下来如何行事,我们要如何配合?” “晋阳城中,现在有什么缺的?” “粮食不缺,只是箭矢、守具这些用尽了,拆了些屋子,又扎草人向敌军借了不少。”说到这,周围一阵哈哈大笑。 “我的计划是大军绕过晋阳往北,至少夺回暗云关、将战线推回平城,再做打算。眼下大战在即,你们固守城门,背后放放冷箭、助助威即可。” “遵命!” “如果有变,我会再派人送信,现在先带我去府衙看看那些书信。时候不早,我还得尽早赶回营中,看看接下来这仗怎么打。” 众人听罢,赶忙护送她下到城中。梯道狭窄,忙不迭的脚步声中听到有人嘀咕:“这当真是太子妃……” 有人回:“那不然,还有哪个女的敢在这时候一个人闯到这地方!” 百里若脚步不停,高声回道:“现下是只有我一个,几年后,几十年几百年后,可就难说了!” 有人搭茬:“太子妃,莫不是要训一支娘子军出来!” “时间太短了来不及,等平了这乱再看看。” 一行人簇拥她上了马,又有几人领着她去到府衙所在。百里若看完书信,揣进怀中,又让人领着她去南城门。出城后,月色下单骑疾行,回到营中。 营里静悄悄,只有商量战事用的那最大的帐子灯火通明,看来韦二判断不错,谢清尧也果真把所有高级军官拉起来开会了。 百里若进入帐子,看韦二立在谢清尧身旁,一群人已围着沙盘,便知谢清尧果然是最懂她的。 百里若先声夺人,边走边问:“绕过晋阳直取敌军的方案,讨论得如何了。” 谢清尧接道:“早有预案,只细节上还要调整些,就等总兵回来拍板。” “说与我听听。” 待百里若站定,孙副总兵便将他们早就推演过几次的方案一一道来,间或有韩、邓、史几位参将及韦二在内,或讨论,或补充了些细节。 “好,那就依此案行事,明日午时如果敌军还不攻来,就由我们杀过去。” 黄参将问道:“总兵刚来还不到两日,这就出兵,是否有些太过冒进了。” 因方才看了书信,便知这人是石将军的下手。也好,不制造这些冲突,又怎么抓得出这些内鬼?百 里若于是回道:“我军多日不进,敌军已在晋阳北门外开挖地道,方才韦二不曾报告么?战机出现,就要抓到极致,难不成等敌人攻破晋阳,我们再从南向北攻一遍城?” 邓参将附和道:“叛军久攻晋阳不下,气势萎靡,而我军驻留此处甚久,又兼太子夫妇亲临前线,我们这是以佚待劳、以静待哗,避其锐气,击其惰归,邓某认为,此时出击,再恰当不过。” 石将军问道:“方才总兵单骑入晋阳,辨清城中敌友了吗?” “是自己人,不然也不会那般变着花样奋力抗敌,还半夜出城袭营,箭都用光了,还要想法从叛军那借。只是他们觉得自己杀了多名长官,这以下犯上的罪孽过于惊世骇俗,想必于军法不容,领头的不过是个千户,哪里捋得清轻重,便不曾向此处求援。我与他们约定,我军绕城进击时,他们只固守城门,不出也不进,等我们收复北面下一座城池,晋阳不再是前线了,再让他们到我们跟前请罪。” 黄参将又问道:“要是他们在背后袭击我军,可怎么办?” 谢清尧笑道:“黄参将无需多虑,本太子压在队尾,料他们也不敢乱来。” 石将军又略带犹豫,似是关心地问道:“末将以为,总兵这孤身一人闯营的举动,实是有些不妥。要是有个万一……” 这下,诸将纷纷点头称是。百里若暗叹,就是一开始把话题强行引到出战,这一指责还是躲不过,确实有些仗着自身武艺、幼时两军阵前都敢来去自如的经历还有星河脚程的孤勇了,不由笑道:“我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便由太子一人身兼总兵和督军二职,以后我再行侦查,也必定多带些人,诸位大可放心。另外我今夜原也没打算闯营,原是想带着韦二,用这千里镜去看看地形,明日再做打算的。” 说着,韦二递过千里镜,百里若便与众将展示:“营中可曾见过此物?这是去岁圣上万寿,都水司冯员外进献给圣上的宝物,当时圣上便下旨让工部制出十几个差不多的,分别送往边关要营,我这只,是从金陵兵部带来的。督军也曾查看兵部档案,营中应当有两只。” 几位将领正要摇头说没见过,就听石将军道:“是有两只,当日拿到,只觉奇怪,似乎并无远视之效,便由我收在帐中,想来是使用不得要领。明日我便拿出来,供二位殿下阅阵之用。” 百里若与石敬琪相视,都是千年的狐狸,话锋之间,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吗。他是一员大将,在这西北,经他手升迁的上级武官不少,轻易动他不得,难道她二人又是他动得的吗。 当下论毕,各自散去。第二日晨起,营中整兵列队,拆帐收灶,只待她一声令下。 快到正午时分,斥候来报,敌军向晋阳进发! 众将望着他二人,百里若与谢清尧二人对视一眼,下令道:“出发!” 103. 终章·三·平军变(1) 且说那日晋阳城南大兵尽起,因前期不曾御敌,一路放敌人进逼晋阳城下,士卒军官都已攒了许久的反击之意,又兼太子夫妇二人从金陵前来领战督战,更添士气,虽都是许久不曾动真格见血的兵士,却一路势如破竹,将叛军与北越联军打得节节退败。原先或被占或自降的城池中,也有听闻太子夫妇亲临便又望风归降、或是杀了投敌的要员们前来请降的,我军就这样一鼓作气,十日之内接连拿回墨城、暗云关等险略要地,将战线一路推回恒山以北、平城以南。 然而,正如百里若去岁在雍华宫书斋内推测的那样,占住平城,是敌军此次最要紧的任务,猝不及防被反击到此,他们深知不能再退,亦是想方设法要守住平城。虽然守城与骑兵的天性并不相合,但平城外地势相对平阔,不像晋阳那般三面环山限制了骑兵发挥,因而我军几次攻城,都不曾有何进展。 几次失利,士气便有些低颓。这日晨会,百里若便要同众将商议,如今是否该趁势转攻为守,让全军定心静气。 百里若道:“我军新败,锐气犹减,贼以胜自骄,必轻敌好斗,而今当深沟高垒以折之。” 卢副总兵,一个几日观察下来总是积极要战,先前在晋中便对按兵不动之举颇有不满、与石将军吵过几次的人道:“不过败了几次,总兵就怕了么!平城就在眼前,我们兵多粮足,继续往上堆人,还怕拿不下!” 邓参将道:“末将以为,贼军现在是困兽之师,负隅顽抗,我军连日行进,又几次攻城未果,一时半会恐怕确不可挡。” 史参将道:“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而今地势大部平坦,我军骑兵确实不如贼军,便是我们有数十万步兵,他们千人骑兵来回几下,也全都冲散砍屠殆尽了。末将以为,虽是要守,贼军骑兵,也还需尽早想个对策才是。” 一群人纷纷陷入沉默,北人壮悍,上马持仗驱驰若飞,控弦百万,号令如一,而今又据守平城,免了辎重运输之烦苦,对才走了阵没几天、尚还在磨合的这支大军来说,一时半会当真没什么好法子。 百里若下定论道:“且先挖壕沟,备鹿角,防止贼军冲营吧。我料想我们坚守不出后,他们定会派人来营外叫骂,或是轻骑挑战,示弱接阵就走,将我军诱出后再配合伏兵诛杀。如果贼军当真来挑衅,请全军务必严守军令,不要着了他们的道,切勿深入追击。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一战而定,才是我们要的!” 当下各人应是,各自散开了。 百里若走出大帐。守比攻更考验人,大军连进这么多日,几乎无需她特意做什么,这股地形和人心合成的“势”就已经让他们反推回平城脚下。有战果时,自然拢得住人心,静守,只怕各方妖魔,都要开始你方唱罢我登场了。 只是,不守不行。贼军骑兵强悍,从几次连平城的边都没摸到的攻城、营内众人的反应来看,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卢副总兵提议强攻,和敌军硬碰硬,现下还不是时候。现在出兵,说不得死伤以万计,但如果等上些时日,敌军内部先崩,可能只会伤亡千人,还能俘虏、遣散敌军,其中代价不可同日而语。 毕竟,造反这事,拖得越久,越不易成。敌方联军就是铁板一块么?他们的利益分配,就当真能让他们所有人满意么? 前人有总结,草原民族刻在骨子里的习气,便是人人自为趣利,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困败,则瓦解云散矣。说不得现在北越就在和谢澹谈条件威胁要撤兵呢?自然,这只是一种猜想,也不能全指望对手因着内耗自然崩解。 真要一战而定,也不是没有法子,就是利用他们趋利的特性。之前抓了些战俘,听说现在叛军内部,她的脑袋已经值万户侯了,谢清尧一国太子,不过八千户,还不如她,说来也是好笑,和他们一如既往对她莫名其妙的敌意倒是符合。只是他们以身为诱这一招,在军中内鬼未除的前提下,太冒险了。 快走回自己帐前,耳力极好的她又听到营门口似有喧闹。 两军阵前,军营重地,谁敢瞎闹?百里若在帐前站了一会,便有人前来禀报:“启禀总兵,门口有个之前率队叛逃的百户,孤身一人要归营,看守不许,他便在营前嚷闹,一定要见总兵。” 百里若道:“领我去看看。” 营门前,围了一大帮看热闹的人,这领她前来的人高喊一声“总兵大人到——”,百里若又淡淡斥了声“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人群才渐渐散开,剩下几人留在原地,那就都是有干系的了。 再看营外那一人,衣衫褴褛,刀兵残破,满身尘泥血污,看向她的眼神,她也曾见过,看来这“叛逃”,又是一出冤案。 百里若问道:“怎么回事?” “启禀总兵——” “总兵大人在上——” 营内的游击将军和营外那位百户同时开口,营内的人抢先开口道:“这人之前出兵后降了叛军,还带领叛军攻下我们几处城池,是罪无可恕的叛国之徒!” “总兵明鉴,当时那种情况,叫我们百人队伍去迎战敌军,分明是让我们去送死!我已然多次推辞兵力不足,但黄参将一意孤行,我怒而投敌,是气不过!” 百里若转头看向当事人:“黄参将,你怎么说?” “回总兵,战场形势变化莫测,下级应当严格遵守上峰的军令,末将也不认为当时的判断有错。但这百人以他为首,降了敌军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竟然还有脸回来,末将以为,应当即刻斩了这叛徒,以正视听!” 百里若转而看向门口那名百户:“你如今想要归营,又是为的什么?” “我们起初当真以为敌军只是我朝叛军,是要前去拱卫京师,这般被硬逼上阵,已近乎全军覆没,余下十几人,降了也就降了,总归对面还是自己人。可没想到,他们与北越狼狈为奸,是要卖国!我们残存兄弟发现之后,都是一心决不能当叛国贼!我们拼死逃脱,四处躲藏,到如今,只剩我一人。听闻太子妃您能断案,能明辨是非,所以想回营戴罪立功,将功折过!就是赌输了,要杀我,我也认!但请太子妃高抬贵手,不要让已经牺牲的兄弟们,白白落个叛国的罪名!” 黄参将手下的游击将军怒道:“大胆!谁知道你回营是不是刺探情报,好将军情卖给敌军!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决不可再信!” 一旁的史参将悄悄凑近百里若,附耳低声道:“总兵,这吴百户,确实是个敢摘掉头盔护具、除掉战马护甲,单枪匹马突阵杀伤还全身而退的英猛汉子。” 百里若心下了然,如今大军对上骑兵不利,正需要这样的人一马当先,提振士气,难怪会一早被黄参将排挤走。当下心中盘算既定,便道:“先把他关押起来,具体如何处置,容我与督军商量后再议。” 黄参将不发一言,那游击将军恨恨地叹了一声,当下,这事便暂时告一段落。 到得夜间,又与谢清尧谋划完一遍战局后,已是夜半无人时。百里若派人将吴百户接到帐中,谢清尧则坐在一旁看他二人谈话。 百里若道:“你往后,便做我的贴身护卫,如何?” 吴百户一时不敢相信,他原以为是要秘密将他处死,或驱逐出营,从不敢想是这等待遇,眼前这奇女子再宽宏大量,他能继续当一个小兵就该感恩戴德了,愣了半晌才道:“您……您相信我?” “你既愿意把你自己的性命和兄弟们的身后名赌在我一人一念之间,我自然也要回馈你这份信任,至少给你个证明自己的机会,是不是?” 吴百户落下泪来,好一个高大男儿,哭得涕泗横流,一时之间,除了磕头,再不能言语。 往后敌军几次轻骑至营前挑衅,百里若便派这吴百户一人应战,谢清尧断定这人马战之术还要在他之上,能单骑入敌阵,片枪不沾身,确实是勇悍无双。如果日后百里若冲阵,身侧有这样一个门神,他也放心许多。 百里若这般倚信提拔一个“叛军”的举动,自然引起部分人的不满。无论是存心挑事的,还是单纯有疑的,与她提过几次,她都是回:“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将军倘或信得过我,便且看他来日表现吧。” 又是一日阵法演练完毕,百里若回到帐中,等着流云来送午饭。没成想幼时她偷偷观摩西北军演练,而今竟成了指挥的那个人,当真世事难料。 这日也是合当有事,流云进来布菜,百里若看她神情,问道:“有人招惹你了?” 104. 终章·三·平军变(2) 流云一向有心事是不挂脸的,能让她这样面色不快,定是有事发生。 流云叹了口气:“姑娘不知,现在军中有些针对你的流言蜚语,说得极是难听,偏偏还有人买账。” “哦?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是祸本,是妖妃。几百年了,还是这一出脏水往女人身上泼的把戏。” “这倒不新鲜,理他们作甚。” “军中日子单调,这样的说法极易扩散,要是哪日人心失控……”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嚷闹:“把你刚才说的,对总兵再说一遍!” 二人对视一眼,这不就来了。百里若笑着摇摇头,掀帘出帐,只见两个人鼻青脸肿的,后面还陆陆续续跟来一大帮人。 “启禀总兵,这人在军中散播诋毁总兵的谣言,我知道军中明令禁止打架斗殴,但他的行为实在可恶,简直是扰乱军心,我把他抓来,请总兵处置!” 神仙打架,小鬼冲锋。如果背后没有人授意,他们是绝对不敢闹到明面上、闹到她面前来的,这就是投石问路呢。背后神仙的终极目标,恐怕就如流云担心的那般,是夺她兵权吧。 还是她太年轻,还是不能服众,但凡她像爹那样久经沙场,战功赫赫,这群人还敢出这样的招数吗?就是她用个人,想来也会是说一不二,而不是现在这般屡遭质疑吧。 被拽着领子的那人挣扎道:“又、又不是我说的!是那些战俘们说的,你打我做什么!” “哦,战俘们说什么了?” “他们、他们说……”那人看看百里若,又看看拽着他的人,目光犹疑几次,终是不敢开口。 “你不说,我替你说!启禀总兵,他们说现在平城内的儿童都会唱,‘草右为蟒,毒祸汤汤,妖妃为将,国之将亡’!” 百里若轻笑一声,真是隆重的手段,连谶谣都编得有鼻子有眼,真是难为这群草原上连汉字都认不全的大老粗,想必在那边的汉臣出了不少力吧。 百里若手搭凉棚看看平城的方向:“现在占了平城的是哪一国?说不得,是他谢澹小朝廷和北越要亡呢?” 围观众人没曾想她面对如此严重的控告会这般轻描淡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有人大着胆子道:“他们说,太子妃不会打仗!还说把太子妃交出去,他们就退兵!” “这不更明摆着,他们就是怕我了吗?他们知道我来领兵,定会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才要费尽心机诋毁我。换成别人来领兵,他们就有胜算。我们可要擦亮眼睛,别着了他们的道。” 一群人面面相觑,百里若笑笑:“行了,都散了吧,记得去告诉那些战俘,他谢澹和北越,就是怕我百里若!我大齐,是日月星辰,是光明正大,是天命所归!他们,就是阴沟里的蛇虫鼠蚁,肮脏龌龊,见不得光!” 此时,又有人来报,有一伙营兵中了敌军的埋伏,请求救援。 相干的军官迅速集结在大帐中。百里若问道:“怎么回事,不是明令禁止出兵吗?” 卢副总兵下属的虞参将回道:“启禀总兵,末将手下接到消息,说那处小城粮食将尽,要回归我方,末将就派人带兵前往接应,没曾想中了敌人的圈套……末将不曾向上通告,有失查察,罪该万死!” 急躁,冒进,看到有立功的机会便按捺不住,坏了军规。但当务之急并不是追责,而是止损,百里若问道:“现在情况如何,救得还是救不得?” 众将一通分析,结论是多派些人马,或许还救得。百里若拍板道:“无需兴师动众,虞参将手下派出二十人队伍,并我与吴百户两个,即刻出发。” “总兵!” “总兵亲赴,这……” “无需多虑,我自有主张。” 小队人马轻装出了营地,一路疾驰。快一半路程时,老远便看到一群异族士兵追赶在几人几马后头,被追的那几人望见驰援而来的人,愈发快马加鞭逃窜。 之前偷摸出去的不止这么些人,其余的,想必已经阵亡了。 百里若领着众人上前,这几名兵士在他们面前勒马停下,人和马身上都带了伤,无不是呼哧带喘,心惊肉跳,仓皇间叫道:“见过参将……总兵?!” 百里若冷冷扫他们一眼:“回到营里,好好领你们的罚!”随后一夹马腹,和吴百户一起当先向敌军冲去。 马上交战,几个来回,吴百户便斩落几个人头,百里若在马上迎敌稍稍吃力些,总不如肉身打斗那般顺手自在。敌人并未认出她的身份,只判断再纠缠也讨不了什么好,便撤了。 一行人回到营中,虞参将并这几名幸存逃回来的士兵在大帐内跪好,等候发落。 百里若先问他们的顶头上司:“卢副总兵,你说,要怎么罚。” 卢副总兵虽有愤懑之意,但到底是混到这个位子的:“军中严令,坏了规矩,罚就是了,总兵要罚便罚!” “不错,只不过不是我要罚,是国有国法,军有军规,瞒报军情,擅自行动,还伤亡了如此多士兵,按律,他们各人应当怎么罚?” 黄参将道:“总兵主意一向很大,自己拿主意就是了。” 百里若也毫不客气:“我不是在同你们商量,这本就是你们该下定论的事。” 旁边几位参将见状,立马你一言我一语,将刑罚度量讨论了个七七八八。 百里若对着正中跪着的那群人道:“这样罚,你们可认?” ““末将等甘愿领罚!”” “好,”说着,百里若开始 在帐中走动,“我知道近期战事不利,营里上上下下,各人心里难免会觉得困闷、烦躁,想要尽早驱逐敌寇,复我河山。只是,静守不出是我们先前商量好的策略,一经颁布,必须是铁律如山。此次是敌人狡猾,你们稀里糊涂,中了敌人的诡计。虞参将和下属士兵虽戍边已久,但正儿八经与敌人交手,也不过这一两个月,尚可体谅。犯了错,不要紧,但要想法子补救,而且决不能一错再错,你们甘愿领罚,就是在补救。否则,军中人人以你们为榜样,敌军三天两头前来勾引,你擅动一下,他偷跑一下,人人不听指令,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军纪散乱,自乱阵脚,西北防线先崩于内,到时,还谈什么收复失地,谈什么报效朝廷!!” ““是!!!末将等,甘愿受罚!!!!”” 次日起,那黄参将便称病不与会了。 这日晚间,百里若便与谢清尧二人在帐中商量,他们作此表态,是不是火候到了。 二人从京中带来的那些人,这些时日可没闲着,在谢清尧的指挥下四处打听情报,将他们先前一个猜测验证得八九不离十了,那就是——此处的商人,并不老实。 关隘之险,要害之地,我朝对北面异族可购之物又有限数之策,北越狼子野心,利驱人往,自然会有人干起这走私的买卖。铁器,粮食,一桩桩一件件运过去后,便成了一支支射向我大齐兵民的利箭,成了一双双踏过我大齐国土的铁蹄。即便他们二人亲临前线,只要战线还持续一日,这般铤而走险牟取暴利之举,想必也在暗中继续。 这几日,他们派人将俘获的北越军身上的铠甲兵仗拿去专供军方铁具的官作坊中询问,比对了多个匠人的意见,都认为这就是官作坊所出,只是没有制作时间、匠人名姓和监造官署的铭文。这等差别,因着敌军是我朝叛军和北越联合,等闲倒不会细看细想。但一旦深思,恐怕不老实的就不只是商人了。 甲兵乃军需的重中之重,西北军以石敬琪为首,管军需的则是他的小舅子,程迈板,好巧不巧,晋地多个暗地放贷的票号掌柜老板们,一提到“程大人”这三个字,个个都是讳莫如深之状。 证据已然足够,可以动手了。 次日晨会,百里若便当着众将的面宣布:“近日有人举告,说敌军身上的兵甲有些异状,军需的重要性不必多言,我今日便亲自往墨城铁矿走一趟。” 百里若眼见得石敬琪眼角一抽。是的,这就是在给他下判决,逼他动手。 兵法云,致人而不致于人,调动人而不要被人调动,他之所以一定会被调动,是因为她攻击的是他必救的核心点! 当下,百里若便点起半数从京中带来的队伍,并同等人数的军营中选锋名列前茅的兵士,一路快马加鞭往墨城而去。 105. 终章·三·平军变(3) 散会后,石敬琪将黄参将召至帐中,二人一番密谋,便也有一人一马随后出营,抄近道飞驰墨城。 马行半日,就到了墨城的矿场。 百里若缓缓下马,这里,便是先太子夫妇遇刺的地方。 并未有人在门口迎接,也是,她突然发难,他们即便抄了近路提前赶来,安排人手也需要一定时间。护卫开路,亮明印信,百里若就这样一路被请到了监事房。 百里若负手而立,静待了一盏茶的时间,才有人来请。一番嘘寒问暖后,百里若提出,要去矿山看看。 监理满口答应,随后殷勤道:“这么多位大人,要不就在这里歇息,吃口茶,太子妃殿下与下官等人,片刻就回。” 百里若笑笑,便遂了他们的意。 果然,进得洞中,没过多久,她身后便响起刀兵相接之声。 百里若回身,只是静静看着。 她从京中带出来的,因为此地发生的惨案而诞生的暗影,此刻在帮她斩除另一种黑暗。 十几年光阴,三代人筹谋。 这侵肌入骨的巨瘤,吸食了宿主血肉长得如此膨大,却忘了,宿主和宿主是不一样的,有的能任它敲骨吸髓,被榨干了还能任它们转移到下一具躯体,有的,只要还有力气,就能抬手将它剜去烧毁,让它再不复见天日! 矿场清扫干净,得了要拿的物什,百里若翻身上马:“回营!这一路,恐怕还会有劫杀,诸位小心。” 军营中跟出来的士兵尚且有些懵圈:“是,是什么人胆敢谋害太子妃!” 百里若只笑笑:“明日,你们便知道了。” 第二日,在马场召开全营参与的大会,军官们均坐于高台之上。 百里若走到台子中央,面对下面乌泱泱的军士,提气朗声道:“诸位,今日我们召开此会,不为别的,只为了揭告我们中间,这高台之上,有几位私通北越、祸国、殃民的叛徒!” 全场哗然,台上的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就里的自是一头雾水,有内情的,则用眼神交流,暗暗确认计划。 百里若继续道:“先前各位不是疑惑,为何晋阳维持孤城之势那么久,即便大军绕过晋阳北进,也始终不见晋阳重回我军防线体系吗?今日,就让带领七千弟兄困守晋阳的丁千户,来给大家讲讲,是为什么。” 一人走上,向台下左面、右面都行了礼:“我与此处不少弟兄,都曾同吃、同住,丁某的为人,晋阳七千弟兄的为人,即便大家信不过,也总该相信我们以一城之力,阻挡敌军南下的决意。相信各位都曾听说,我们杀了长官,那是因为,晋阳城防早已被敌军渗透,当时的知府、指挥使、守备,全都商量着,要迎此处的一位将军进城,然后共降敌军,自此通控整片天下屋脊,裂土分王,与北越一道,奴役我大齐北境的子民!他们还许了我们诸般好处,但丁某自觉,从军,是为了守护身后千千万万大齐儿女的和睦安宁,保家卫国,从不只是说书人话本里那些英雄豪杰才配得上的传奇故事!” 黄参将站起打断道:“总兵,这就是你的军纪?让一个小小的千户,在此处大放厥词,肆意攀咬?” 丁千户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几张信纸,面向台下举高道:“我所说是否为真,有书信为证!晋阳城中识字的弟兄们,都看过这些书信,都可以作证!上面可是把你们卖国的好筹划写得一清二楚啊,石将军,黄参将!” 卢副总兵性情中人,噌地站起,三两步上前夺过那书信,飞速扫过,之后脸上尽是思索,不住瞪大眼睛看着安坐于那处的石敬琪,却始终不发一言。 不敢相信的也不止他一人。百里若看着这些人的反应,是了,这些人伪装得太好了,但,平日里再怎么伪装,关键决策上也总有露馅的时候。 石敬琪见百里若一击未中,仍然安神静气道:“怎么,百里总兵,几个人,几封信,就足以让你对我产生这么大的质疑,以致于要在全营兵士面前,坐实我是个通敌叛国的大罪人了吗?是否太儿戏了些?” 百里若微笑着摇摇头:“自然不会,您在此处根深蒂固,既然敢指认您,我必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那我再来问个问题吧,叛军初起时,为何能南下那般之快,众多城池,连一丝抵抗也无,就这么让叛军长驱直下了?” 卢副总兵恍然大悟,其余几个参将也互相交换眼神,百里若见状大声道:“全是因为,石将军您身为总兵,在当时下了一道不抵抗的命令!为的就是让战线推至您面前的晋阳城,您再以此要害之地,高高地将自己卖出个好价钱!如果不是,您要怎么解释这道命令?” 石敬琪这下并不言语,只做出一副懒得搭理百里若的样子,百里若乘胜追击,追问一旁的军官道:“你们有谁能替石将军解释这道命令?你,你,还是你?” 黄参将起身骂道:“太子妃,你莫要欺人太甚!” “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而后,她走回自己位置上,拿起那顶放在她和石敬琪之间案上的头盔,往台下一抛,“你们替我看看,这头盔和咱们平时用的,有什么不一样。” 百里若察觉到,石敬琪终于在此时起了杀心。 台下人争着抢着,换了好几个人看,都嘟哝着,和自己用的没什么区别。终于有人从旁边人头上摘了一顶,两相比较,大声喊道:“回总兵,这头盔上,没有铭文!” 一旁的人也终于醒悟,纷纷轮换着看来看去,最终都朝上喊道:“除了没有铭文,和我们的,没有差别!” “那你们可知,这头盔,是从什么人身上扒拉下来的吗?”百里若不等他们自己思索出答案,就继续道,“是与我们交过手的北越人!”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不少人叫着,难怪两军作战,混在一处时根本分不清敌我,就说看着眼熟,原来人家从头到脚,穿的用的都是跟咱们一样的东西!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这般 与我们一模一样形制,但没有铭文的铠甲、兵仗、马镫,会大规模地,被北越兵在使用吗?昨日,我去墨城走了一遭,请来这几位。把他们带上来。” 百里若对这些国之蠹虫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只让人将这四个中年男人拉到台前,对底下介绍道:“这位,程大人,石将军的小舅子,管西北军需。这两位,墨城铁矿场及军用铁作坊的监理。这位,万记票号的掌柜。我手中,则是这铁矿和作坊的明暗账本。北越生产不出铁制品,铁器之流军需物资的可购之数,也大大受限,于是,这管军需的程大人,便让铁矿和作坊对朝廷瞒报产量,一样的模子生产出多余的铁器,便高价卖给北越,再用这些银两,在整个西北一境放贷,平民人家买一袋面粉,竟要落得家破人亡都还不起贷!如果没有石将军在背后默许和参与,这么泼天富贵的生意,要如何运转得开!人证物证俱在,石将军,你还要如何抵赖!” 普通军士尚还未曾做出任何反应,已有一些暗藏其中的好手就要冲上台来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刺,也有些眼快的喊着“保护总兵”想要上来护卫,但百里若一边应付一边道:“还认我是总兵的,全都不准动!” 他们估计原本是想趁群情激愤、一片混乱之时将她和谢清尧斩于此处,然后再颠倒黑白,兼以威逼利诱,封住悠悠之口吧,只要他们两不在,此处就仍是他们一手遮天。只可惜,还是沉不住气,动手早了。 于是众人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百里若的好身手,几乎是一剑一个,极是迅疾利落地,就将所有冒了头的、原本也只是普通兵士一员的那些刺客送上西天,前前后后,算上台上的黄参将,和原本养尊处优但此时也不得不拼命为除去她出一份力的几位掌柜老板,拢共也有二三十人了。 一时之间,全场寂静,无人敢动。 百里若甩血收剑,行至石敬琪跟前:“石将军,请吧。” 石敬琪轻哼了一声,越过她踱步至台前,随后对着台下道:“我是圣上亲封的一品大员,要杀我,你还不够格。” “是吗,那如果是本太子,手持尚方宝剑要斩你呢?”谢清尧也行至台前,抽出宝剑直抵石敬琪项间,“石将军,说起来,暗云关之战时,引水毁城的那个小斥候,就是你吧?” “什……!你,你竟然还记……” 话音未落,谢清尧已经斩落他的项上人头,随后道:“逆贼石敬琪,勾连外族,倒卖军资,放任边关走私,养寇自重,通敌叛国,毁我大齐万万子民之安生,十恶不赦,叛,斩立决!” 百里若从他身后走出,举起手中信纸:“军中还有石将军通敌的同伙,但现在大敌当前,我与督军无意将营中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我一把烧了这些信,只要平叛之前这些人不再作乱,便可既往不咎,余罪不论!” 说完,百里若当真掏出火折子,将手上信纸点燃后,扔向空中。 “好了,下面我们盘盘开战至今的战绩,论功行赏。” 106. 终章·完·定西陲 且说那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斩了石敬琪,又明了一番奖惩、传檄四方后,军中再也没有闹过那些乌七八糟的破烂事,全军上下同心一致,安安稳稳,便到了七月末。 这日早会,百里若提议道:“作物收成的时节快到了,想必敌我双方,都知道这一战不打不行了。” 众将纷纷点头,韩参将附议道:“是,如果再往后拖到九十月份,北越本土的马匹养得膘肥体壮,南下支援叛军,于我们更是大不利。” 百里若继续道:“先前战事中俘获的那些,还有后来陆续投奔我们的叛军,我以为,是不是遣散一部分,令他们归业,也替我们宣传一波。” 众人无有异议,又陆续商量了几次战阵安排,今日便这么散了。 两日后,平城之中,也有一群人正在商议。 “说是金陵方面嫌拖得太久了,上月起便断了后勤给养,再过几日就只能吃菜了,最迟这两日,一定会强行攻城,决一死战!” “他们那太子妃也不是个傻的,攻城最需要大量步兵,我们这么多骑兵,出城冲几下,他们都靠不近城,谈什么强攻!” “说是那太子和太子妃都会亲自压阵督军,太子先顶上,把我们的骑兵引诱出去,再让太子妃从侧翼截断我们,打散骑兵阵型。” 谢澹阴沉着脸色,总觉得其中有诈,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于是问道:“叔叔,我们留在那边的人,还可信吗?” 还未等这被称为叔叔的——在扶风失踪的帛管家开口,北越忠义王的侄子,也是北越在此处的代表,便开口驳斥道:“什么信不信的,他们要攻城,我们打回去就是!太子来了,就捉太子,太子妃来了,就捉太子妃!有什么难的!” 又有人问那前来报信的:“他们有没有商量好,什么时候开打。” “说是,后日晚上会起风,月色不明,他们半夜大军行进,要打我们个出其不意。” “好,那我们就打他们个出其不意!” 果然,接下来两天陆续有消息传来,大齐军营白天不训练了,让将士们养精蓄锐,但入夜时分,都会将人拉起来战备。 这晚,月色晦暗无光,恒山脚下的军营全体整装,开赴平城,轻骑当先。 平城虽早有防备,但夜色昏暗,还是让这少量人马一路直抵城下,往城上乱射一通,也不曾管射未射中,转头就跑。 这一扰,平城城墙上便亮起一整排火把,而后开城门,几列骑兵隔三差五便有人一手举火把、一手持长枪,其余人则持弓持箭,高呼着一路追击。 两军都开始鸣战鼓,空旷无际的黑暗之中,古老而低沉的音色似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散开去,燃起最后的战场。 最前几排的鹿角拦阻了一些敌人,还有更多敌人在跨过障碍而来,骑兵冲势一减,便听黑暗中有人高呼:“弩兵队,发!!!” 穿透更强、更远,力劲更足的箭杆蓄了十足的力飞入敌阵,破甲杀伤甚众,只听叛军群中有人高喊:“他们只有这一波,继续冲!” “刀盾兵,顶住!” 一刻钟后,源源不断的骑兵才终于从城内出尽,而这,还只是第一梯队。城楼上,谢澹与其他几人高高在上俯视着战场。大齐的军队在不停后撤,但这不是溃败,是有序地诱敌深入,就像前两日情报中说的,是要以太子的万尊之躯把骑兵都引诱出去。 北越王的侄子以极好的夜视之能看出了大齐军官撤退的方向,上前一把夺过战鼓,重重地捶了一阵,这是在用声音指挥军阵,往太子的方向冲! 一接到鼓音,原先那群漫无目的只是闷头冲的骑兵瞬间找到了目标,全部向一个方向而去。谢清尧所在的中军对此早有预计,基层军官们不停喊着“保护太子!保护太子!”步兵迅速层层集结。 箭矢齐发,刀棍乱砍,马与盾牌和盾牌背后的人海相撞,战局一时僵持,叛军引以为傲的骑兵竟一时近不到谢清尧身前。 平城楼上,几人正在商议。 “要派出第二波吗?” “不急,这小太子撑不了多久。等他们支撑不住,那太子妃来救他的时候,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渐渐地,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晨雾四散,天光将明,敌军虽然也损耗不少,但谢清尧的四周防线越来越薄,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就在这时,另一支大齐的军队,从东方而来。那支军队的中央,重重围护的一顶大轿之中,端坐着一位白衣女子。 平城门打开,第二波骑兵和步兵黑压压涌出,第一波残存的士兵也都跟着疯狂了,一时间,到处都是嚷叫。 “是太子妃!” “是女人!” “万户侯!!!!!” 谢清尧这侧的防线压力瞬间砍半,不少敌军调转马头立刻往那处飞驰而去。 谢澹问一旁的军官:“这两拨就是大齐军营全部的兵力了吗?” “回陛下,和预计的,大差不差。” 谢澹还未继续说什么,北越人已然开口:“好!那就把城里最后的预备队,全放出去!” 帛管家回绝道:“不可,万一还有什么变数!城里必须再留一万人!” “晚了!那太子妃有多可怕,是你一遍又一遍告诉我们的,把她吹得神之又神,妖之又妖,还用这么高的悬赏,你以为,我说留在城里,士兵们就忍得住吗!他们只会认为你们归根结底还是中原人,不想把这功劳分给他们一份!走!”说着,这人便下了城墙,带领城中最后的一万骑兵出了城门。 流云坐在军阵之中,用千里镜遥遥盯着平城的门。只见第二波骑兵倾巢出动后,中断了许久,又有一波队伍从门中出来。 再看回面前暴土连天的战场,她不禁笑了。 姑娘,计成了。 以正合,出奇胜,贼军贪胜,不会再有预备队出现了。 而且,他们都这般争先恐后,疯了似的要来抢此处我的人头,已再无任何指挥可言。 面前黑色潮水一波又一波涌来,大齐军官组成的血肉之墙一次又一次将攻势顶在了那处,飞矢遮天,杀声震天,终于,所有的敌军都被调出离平城足够远后,一支八百兵锋的队伍,从流云所在军部的后方绕行而出,横插整个军阵而入。 彼时,晨曦微露,第一缕刺破黑暗的 阳光,洒向已被邪祟笼罩了太久的这片土地。 只见为首的那一人—— 银甲曜日,神驹似雪 仿佛神兵天降 又像一柄极锋利、出鞘了的剑,以所向无前之势,带领身后勇士们直直将乌压压的敌军兵阵打了个对穿。 而后,又兵分几路,调转方向,反复冲了三四次,这次这一点银白停在军阵中央,便将大齐的军旗扬了起来。 我军见到己方大纛,士气暴涨,里外爆发,呼声动地,再不复方才被动挨打之势,战线开始渐渐往平城推进。 敌军阵型士气本已被这几次冲阵搅得七零八落,百里若此时开始高喊:“降者不杀——” 分散于阵中跟随她的那八百勇士们、我方守卫谢清尧和流云的兵士们、冲入阵中的步兵们,也纷纷开始此起彼伏地唤道:“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敌军对死的恐惧和生的渴望瞬间被点燃,原就要逃的,便开始马不停蹄回城,意志不坚定的,见前后左右都望不见战友、只有敌人,便向四面八方奔逃而去。剩下那些还做挣扎的,强弩之末,很快便成了我军刀下亡魂。 何为溃散,莫过如是。 平城城头,众军官见大势已去,纷纷忙着逃窜。下层军官士兵见长官们如此行动,亦是忙不迭地扔绳子从城头爬出来请降。 百里若在战场上与谢清尧汇合后,只隔着老远笑着喊了一句话:“你善后。” “遵命。” 而后,三天三夜策马奔袭,直捣北越王庭。 北越震恐,王公大臣全部出城请和。百里若并不进犯,只在他们不远处驻扎,直到北越派人将谢澹一党和他们朝内明面上参与了作乱的人,不论死活全部捆到她面前,由她亲手一个个斩首验尸后,百里若这才晃晃悠悠返回平城。 而后,他们便长留平城了。 朝中多次写信、派人催他们回京,谢清尧只一次次恳述西北被祸乱多年,乱臣贼子一时难以除尽,须得慢慢拔除,调理民生,另外上私折给昭元帝请辞太子之位,给谢清言写信请他践三十七年二月初二晚杏花楼之约。 半年后,谢清尧太子之位被撤,封北安王,百里若封抚远将军,战则为将、平日为官,二人共掌一印,治九边。外御内防,共裁刑赏,政无巨细,决于二人。谢清言,于文华殿监国。 又过两年,昭元帝殡天,谢清言登基,改年号为永安,迎娶谭霜凝为后。赐北安王夫妇二人入朝不拜之权。封谢卿妙玉平长公主,奉宗庙,理内治。复谢清圆康王爵位,被辞,谢清圆自请往翰林修书。同年,开恩科,状元为白穆舒。 再过五年,金陵、平城、长安、泉州四地,同开女学,文、武、医、卜科皆开,女子学成后,通过考察便可入朝为官。 又过十年,组内阁,首辅白穆舒复楚姓,平当年楚相之案。据闻帝相二人,皆是能一边阅文书,一边写批示,同时还能听下属禀报、再给出指示的奇才。朝中每有新政,也总在西北先行试点,而后全国广进。 大齐国力就此蒸蒸日上,百姓康富和乐,史称,永安盛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