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你当男主[快穿]》 1. 初见 【请任务者再次确认以下信息:】 【任务世界:S4093】 【世界名称:《及时雨》】 【任务对象:楚灵雨】 【任务难度评级:B】 【确认】 点击过后,凌意再度睁开眼,已经来到了自己第一个恋爱向任务的小世界。 【提醒:布偶猫型陪伴系统已上线】 凌意没有说话,等待着初次绑定的陪伴系统开口。 之前做事业向任务时,她只见过数据辅助型系统,确实还有些好奇。 ‘喵呜——’ 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尾音上扬,听上去很是积极,‘不好意思,我忘记把语言系统调回来了,宿主你好,我将全程陪伴你在S4093小世界的任务,现在你可以给我起名字了。’ ‘小咪。’ ‘什么?’ ‘我说,叫你小咪。’ 凌意用于和系统沟通的脑电波声线平缓而随意,小咪也意识到了这位宿主是对小猫无动于衷派,再次开口时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好的,宿主你的身份经确认后提取为……暗卫。’ 凌意没有问自己是不是楚灵雨的暗卫,因为她已经听到了一道娇气中带着些许恼怒的女声。 “都给本宫滚出去!” 那声音浸润着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傲气,身份已经不言而喻——楚灵雨。 凌意顺着声源侧目看去,几个宫女慌慌张张地从殿门鱼贯而出,像是生怕走得晚了被楚灵雨的怒气波及到。 有人注意到了凌意,但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立马低头,快步离去。 凌意没有动,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御赐金牌,问小咪:‘所以现在,是我和女主第一次见面吗?’ ‘是,也不是。’ 小咪把原文剧情调出来,特意圈出楚灵雨在十岁那年意外落水被男主救起来的那一段,‘这个时候,其实宿主你也在,但是你无动于衷,只是冷眼看着她挣扎并且向你喊救命,因为暗卫守则中明确规定了不允许在意除保护对象之外的任何人,那时你正走在向皇帝复命的路上。’ 凌意努力理解了一下,冷淡的面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所以,她感恩于男主的救命之恩,同时也一定会憎恨我的见死不救。’ 在出发进行恋爱向任务之前,凌意有仔细问过自己经常接恋爱任务的朋友,对方说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任务对象爱上自己,因为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是最强的,比撮合任务对象和别人要容易太多。 但是现在,凌意认为如果自己走进去,会被正在气头上的楚灵雨就地处死。 ‘没关系的宿主,女主只是爱发脾气,不会随意杀人的。’ 小咪还在乐观地安慰凌意,凌意深呼一口气,攥紧御赐金牌走到了关着的殿门前。 接着,她单膝跪下,行了个标准的抱拳礼,“属下凌意,求见公主殿下。” “进来。” 似乎是余怒褪去,简短的两个字显得有些清冷,凌意推开门,看见了正坐在贵妃榻上的楚灵雨。 因为夜色已深,她只穿着一件象牙白的里衣,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头,两种极致的色彩对比衬得本就明艳凌厉的容颜越发浓墨重彩。 凌意想,楚灵雨不愧是恋爱向任务的女主,建模确实无可挑剔。 匆匆一瞥就足够凌意看清楚灵雨此刻的状态,如画的眉眼间闪烁着薄薄一层水光,但见到她时仍微微扬着下颌,像一只明明狼狈到炸毛却还是强撑着几分骄傲的猫。 凌意熟练地跪下,低下头,双手呈上御赐金牌,低声说明来意,“属下是陛下派来贴身保护公主殿下的暗卫,以此令牌为证,陛下应当已经与公主殿下说过了。” “抬起头来。” 楚灵雨的嗓音很冷,带着一种疲惫过后还要应付麻烦的烦躁,而这份烦躁在看清凌意那张格外英气疏离的、让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的面容后变成了嗤笑。 “是你。” 语调被压抑得平直,不带一丝起伏,但她那双内勾外翘的狐狸眼并非是这样的,里面汹涌着酝酿了十年的愤怒,还有被理智束缚着的恨意。 凌意知道,楚灵雨可能想杀了自己,杀了这个在她陷入险境、不断挣扎求救却冷眼旁观的人。 但是她在忍,因为她的性格底色是善良的。 “滚出去。” 楚灵雨没有看令牌,也没有再看凌意一眼,仿佛再看一眼,憎恨就要挣脱囚牢,化为利刃。 “属下遵命。” 凌意站起身来,很是安静地关上了大殿的门,随后站在门口,将金牌系在了腰间佩戴着的短剑旁边。 小咪的语气变得战战兢兢的,‘任务对象脾气真的好差,我们不会完不成这个任务吧?’ 凌意抱着双臂仰头看挂在空中、很是皎洁的月亮,眼神里藏着些许兴味,‘当然不会。’ 一开始看到任务难度评级仅仅为B的时候,凌意还觉得有些无聊呢,直到真正见到楚灵雨,接触到这位女主,凌意开始觉得有意思了。 让一个憎恨自己的人爱上自己,还不够有意思吗? 凌意在殿外站了很久,没有听到里面传来丝毫声音,直到月明星稀,直到寒露凝结,楚灵雨终于推门走出来,或许是出于经年累月学习的礼仪,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尽管身体和心理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公主。” 凌意俯身行礼,没有去看楚灵雨的表情。 “本宫要沐浴,”楚灵雨说着这话,发号施令时随意得理所当然,“你去准备。” 凌意说“属下遵命”前停顿了一瞬,因为她知道这些杂事应该是宫女们做的,并不在她“保护公主”的职责范围内。 但是楚灵雨说了,凌意就只能听命行事。 很晚了,被她赶出去的宫女应该都已经睡下了,但楚灵雨作为公主,也不是不能让下人起来重睡,她只是单纯地想刁难凌意而已。 根据小咪的指引,凌意步履稳定地走向设置在偏殿的浴池,那里是一处天然的自净化温泉,热气氤氲,她将放在一边的新鲜的栀子花与玫瑰花瓣撒入池中,将布巾、皂角和香膏都放在楚灵雨触手可及的位置。 整个过程,凌意做得一丝不苟,看不出丝毫不乐意,楚灵雨沉默地 看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算是勉强满意了。 准备好之后,楚灵雨走到屏风旁边,很是自然地张开双手,“过来,给本宫宽衣,伺候本宫沐浴。” “是。” 凌意站在了楚灵雨身前,其实她的身量几乎比楚灵雨高出半头,但因为主仆有别,她只能垂下纤长的颈,维持着平视的姿态,一点点解开勾勒出纤细腰线的细带。 象牙白的里衣从肩头滑落,挂在了臂弯处,露出的肌肤映着隐约朦胧的月色,却是更为纯粹的白,像是许久没有晒太阳的人,也可能是保养得当。 楚灵雨一直观察着凌意的表情,她想从中找到尴尬、窘迫、不甘,或者只是一点点的无措。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凌意的神情太过平静,只在彻底脱下里衣、肚兜、亵裤后,那双注视着她身体的眼神才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像是饥饿许久的人看到了摆放在眼前的美食,她在痴迷,但同时也在隐忍和克制。 楚灵雨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推开了凌意,双颊和耳廓一下子就红了,恼羞成怒道:“闭上你的狗眼!” 凌意后退了两步,听话地闭上眼,她当然是故意的,因为眼前这位公主简直直得可怕。 她得释放出信号,让迟钝的楚灵雨意识到,女人……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的身体,算作对楚灵雨颐指气使的、一点小小的报复吧。 水声响起,似乎是楚灵雨踏入了浴池,凌意闭着眼睛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听见了被雾气蒸得细微、有些别扭的嗓音,“过来,给本宫擦背。” 凌意没有动,只是问:“属下可以睁开狗眼了吗?” 这句话和她的脸色一样,冷淡到没有任何情绪,不像阴阳怪气,更像是真的在询问楚灵雨。 楚灵雨攥紧了浴池的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可以了,过来。” 凌意睁开眼,眼睫上已经挂上了一些雾气化为的小水珠,她走近楚灵雨,看着楚灵雨坐在浴池的台阶上,满是花瓣的水面漫过胸口,被热水浸润的肌肤带上了些许柔和的暖意,对着自己的肩线强忍着没有瑟缩。 楚灵雨这是不想露怯,因为是她先说的“伺候”二字。 凌意的眼角弯起微小的弧度,但背对着她的楚灵雨看不见,楚灵雨只能感受到凌意动作轻柔地撩开她颈后的发丝,然后拿皂角在脊背打着圈,指尖偶尔擦过,那层因为习武而留下的薄茧存在感很强。 让她莫名的体温升高、心跳加快。 “够了。” 楚灵雨在自己忍不住要逃的前一秒开口喊停,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双臂上,闷声道:“出去,守在门口。” “是。” 凌意没有把那些泡沫擦干净,因为她不会做楚灵雨要求之外的、多余的事情。 起身走出去之前,楚灵雨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凌意就知道楚灵雨没记住自己的自我介绍,她小幅度回头,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的侧脸,“回禀公主,属下叫做凌意。” “哪两个字?” “盛气凌人的凌,虚情假意的意。” 2. 药膏 偏殿外。 浓郁的夜色如同泼洒而下的墨汁,点点月光晕染开皎洁的白,将凌意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顺着汉白玉台阶蔓延。 她背对着殿门,借由难得的独处问小咪:‘现在剧情进行到哪一个节点了?’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凌意有简单看过名为《及时雨》的原著,总结来说就是一个很俗套的追妻火葬场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女主楚灵雨生于大旱之年,而伴随着她的降世,忽然天降甘霖,滋养大地,所以她也被百姓亲切地奉为“及时雨”,象征着祥瑞之意。 在母皇的极尽宠爱下长大,楚灵雨性子高傲,目光挑剔,直到双十也还未成婚,可是邻国国力强盛,安插其中的探子传回对方意图联姻的消息,她的母皇不想让她外嫁,只能匆忙将其许给文武都格外出众的新科状元,也就是男主林归鹤。 但是只是为了回拒邻国联姻的、名义上的成婚,两人没有领婚书,住在各自的府邸仍按君臣关系相处。 楚灵雨本来并不喜欢林归鹤,是偶然得知他就是在十岁那年救下自己的少年后才放下了厌烦与戒备,改观后逐渐倾心。 林归鹤自然也爱上了楚灵雨,可是他早已被复仇二字蒙蔽了双眼。 他本名贺归林,真实身份是曾被判处流放的贺家小少爷,父母与兄长皆死在了漫长的流放路途中,而他在边境被邻国将领所救,抚养长大后前来报仇。 在发现自己心动后,林归鹤逼迫自己疏远楚灵雨,甚至宿醉青楼,还意图在秋猎大会上刺杀楚灵雨的母皇,失败逃回邻国后意外偷听到救自己的将领才是真正杀害他全族的人。 他忍辱负重,继续装作被蒙在鼓中,找到机会成功手刃将领,还挟持了邻国王子逼迫国王签下议和条文,作为万民称赞的英雄荣归故里。 最后,楚灵雨与林归鹤解开重重误会,互通心意走过一生。 看完之后,凌意的想法只有一个,明明书名叫做《及时雨》,整体剧情应该围绕女主楚灵雨展开,可是女主完全沦为了记录男主的摄像头,还是要被虐的摄像头。 很经典的“虽然我有意接近你、在你动心后冷落你、还想要杀你的母亲,但我爱你”。 这种人凭什么当男主? 在凌意回忆着剧情时,小咪已经调取完了时间线,元气满满地说:‘宿主,现在正是假成亲一年后,林归鹤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所以在青楼买醉,这件事被皇帝知道了,她非常生气,因为林归鹤到底顶着驸马之名,公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就是在违逆皇权。’ ‘皇帝想要打林归鹤四十大板,那样的话不死也残,是女主跪在养心殿外一个时辰才减轻到了二十大板,这也是她今天心情这么差的原因,宿主,现在正是我们挖墙脚的大好时机!’ 不同于小咪满是干劲,凌意垂着眸子,眼底的情绪深沉了一些。 跪了一个时辰吗? 楚灵雨就这么喜欢林归鹤? 更有意思了。 没一会儿,殿门被推开,穿着一件月白寝衣的楚灵雨走了出来,发尾沾湿了一些,或许是因为热水能够放松心情,她的面色已经平静了许多。 凌意低头行礼,等待着楚灵雨发号施令。 楚灵雨没有说什么,只是迈步向寝殿走去,凌意自觉跟上,视线落在她有些不自然的步伐上。 难怪为楚灵雨宽衣时,她的膝盖看上去有些青紫。 “在外面守着,本宫要休息了。” 简单说完,楚灵雨走进寝殿,背影纤长,身姿挺阔,高傲得不可一世,却好似有些孤寂。 ‘宿主,你怎么不提出要给她抹药?经过大数据推算,如果你这么做,有20%的几率获得女主的好感。’ 凌意微不可察地摇头,‘让她休息一下吧,她现在痛的可不是身体。’ ‘哦——’ 小咪拉长了不乐意的声音,‘我只是小猫咪,不知道你们人类之间的弯弯绕绕。’ 一夜过去。 清晨,公主府内逐渐忙碌起来,凌意仍然站在殿外,听着宫女给坐在梳妆台前的楚灵雨梳头。 其中一个宫女的声音很小,在说驸马的二十大板已经打完了,人抬回了驸马府养伤。 楚灵雨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将府内最好的金疮药送过去,就说……” 话语停顿几息,楚灵雨抿紧唇瓣,“罢了,什么都不必说。” 宫女在给楚灵雨梳好发髻后就听命离开了,楚灵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审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良久,她呼出一口气,道:“凌意。” 凌意出现在门口,透过铜镜与楚灵雨对视,“属下在。” “你作为暗卫,”楚灵雨犹豫着,似乎是在纠结措辞,“身上应该会常备一些药物吧?” 凌意没有低头,也就清晰捕捉到了楚灵雨目光中仿佛要被刺穿的骄傲。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楚灵雨昨日要将所有宫女都赶出去,因为皇帝封锁了她跪在养心殿外的消息,这代表着她的狼狈不能暴露于人前。 “及时雨”既是赞誉,也是枷锁。 “有一些,不过效果应该不如公主之前使用的那些。” 凌意淡声说着,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 “无事,”楚灵雨转过身来,命令的语调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过来,给本宫上药。” “是。” 凌意走近之后单膝跪在楚灵雨身前,在撩开裙摆、把裤腿拉上去之前,她抬头看向楚灵雨, 眼神澄澈,是征求同意的意思。 楚灵雨别开脸,耳廓不知何时已经泛起微红,她没有说话,是默许,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凌意慢慢地把楚灵雨的裤腿卷上去,显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但是再往上,青紫的斑驳像颜料被打泼,落在一片瓷白之中格外刺眼。 她的腰间确实放着一瓶金疮药,用指尖沾着药膏涂抹于楚灵雨的膝盖上时,凌意的动作很缓慢,也很认真,不敢多用一分力气。 楚灵雨的反应很有意思,原本雪白的肤色一点点被粉色侵染,小腿也会时不时地想要缩回,但还是一直忍到了她把药膏涂完。 “好了,够了。” 楚灵雨轻轻地踢了一下凌意的小腿,嗓音也很轻,“让开。” 还真是“用完就丢”呢。 凌意站起身,眼神没有丝毫改变,只是语气稍微沉了一些,“公主,有一些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灵雨轻挑眉梢,她倒是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凌意居然会有主动想说什么的时候? “说。” 得到看似好奇的许可,凌意低眸扫过楚灵雨被衣裙遮掩的膝盖,一字一句说得毫无波澜,却在楚灵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公主金枝玉叶,不该为了任何人跪下。” 殿内静谧得几乎针落可闻。 良久,楚灵雨勾起一个轻蔑却自嘲的笑,“你以为本宫愿意跪?” 她低下头,肩线隐隐在轻颤,“四十大板,如果真打下去的话,还有活路可言吗?” 那是母皇在警告她,就算是假成亲,也要管好自己的人,管好自己的名声,不然的话,她会帮她管教不听话的人。 “滚出去。” 如同保护色在应激的时候自动开启,楚灵雨意识到自己对一个暗卫说得太多了,面色整个冷下来,但耳根还是红的,带着些说不清的恼。 恼自己怎么就在凌意面前失了分寸。 “是。” 凌意转身向外走去,身量颀长,腰背挺直,就像一棵抽出苗的松柏,清隽而干净。 楚灵雨捂住了自己的额心,低低开口,“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凌意停下步伐,回头看去,楚灵雨坐在明暗交接处,眸色深得吓人,“老老实实当你的狗,别妄想本宫会对你另眼相待。” “是,属下会记住的。” 凌意走出去了,没有发出丝毫声音,还体贴地关上了殿门,给楚灵雨留出独自思考的空间。 楚灵雨一个人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桌面上是被分门别类放好的、各种各样精致昂贵的首饰,她轻嗤了一声,呢喃着重复,“金枝玉叶……” 那话语里,有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细细密密的委屈。 3. 乌云 随后三日,风平浪静。 楚灵雨就像一只被皇权和名誉精细圈养起来的矜贵波斯猫,每日梳妆、用膳、赏花,闲暇时看一些经书与游记,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林归鹤在驸马府养伤,并没有递请安的帖子来,甚至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凌意发现了,虽然楚灵雨努力想要表现得不在意、无所谓,可是每日清晨望向殿外的目光是真的,她一直在等着林归鹤说些什么,哪怕是让下人递些话来,却一直都没有等到。 所以失望在积攒,心情也越来越差,使唤凌意的频率逐渐提高。 有时是跑几条街去买她突发奇想想吃的糕点,有时是去花园摘几朵开得最好的桃花放在她桌前的玉瓶里,有时是帮她按一下有些酸疼的肩…… 每一件事都不在暗卫的工作范畴内,但凌意应得干脆,沉默地把楚灵雨的所有要求都完成得妥帖又细致,让她挑不出丝毫毛病。 直到第四日,林归鹤让小厮递了请帖来,邀楚灵雨明日在宵月楼见面。 宫女来传话时,凌意正在帮楚灵雨按肩膀,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如同被顺毛的猫。 但是,凌意的指腹偶然擦过她裸.露在外的后颈,楚灵雨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站起身来想要责怪凌意,即将开口前却又觉得自己小题大做。 不过是被碰了一下后颈而已。 凌意的表情依然是冷淡的、顺从的,看得楚灵雨本就起伏的心绪更加恼火了,正好宫女走到殿门前,她直直看过去,冷声道:“什么事?” 宫女被吓得一抖,俯身恭敬将请帖呈上,“回禀公主,是驸马府递来的,邀您明日午时在宵月楼一叙。” 楚灵雨神情一顿,接过后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最后敛下眉目,嗓音很淡,“知道了。” 凌意站在楚灵雨身后,又比她高,轻易就将请帖上的内容尽收眼底。 ‘有些话,臣想当面与公主说清楚’,字迹还不错,应该是出自林归鹤之手。 宫女行礼之后就退下了,楚灵雨在殿内踱步,手中紧紧捏着那张请帖,好一会儿后说:“凌意。” 凌意低下头,“属下在。” “明日,”楚灵雨深呼一口气,“你陪本宫去宵月楼,守在外面,谁也不准放进来。” “是。” 楚灵雨正站在桌前,将请帖看似随意地放在了之前翻开的那本游记上,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凌意,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凌意足够沉默,确认自己可以在凌意面前表露出一些真实的想法。 又可能,她只是需要找到一个情绪的出口,恰巧凌意对她来说是安全的。 “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何还要去见他?” 尾音在发紧,有不安,也有期待,凌意抬眸同楚灵雨对视,眼神平淡得近乎静默,“公主的事情,属下无权过问,属下只负责保证公主的安全。” 又是这样的答案,楚灵雨轻蹙眉心,还来不及发脾气,凌意又开口了,“但是有些事情,公主不问清楚的话,会一直记在心里,拿不起、也放不下。” 安静在拉长、蔓延。 楚灵雨一瞬不错地看着凌意,看她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眼睛,看她甚至没有丝毫改变的呼吸频率,忽然很轻地笑了,“你倒是很擅长看穿人心。” 是听不出褒贬的一句话,但楚灵雨承认自己被看穿了,凌意垂眼结束对视,低声说:“属下不敢。” “不敢?” 楚灵雨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重复,走到凌意身边时目光却是冷冰冰的,“你在本宫十岁那年就敢对本宫见死不救,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因为身高差,凌意此刻正好能近距离看清楚灵雨优越精致的眉眼,她发现楚灵雨的眼尾是上挑的,天生就是一张高傲尖锐、刺伤别人也不肯放过自己的凌厉相貌。 “属下知罪。” 凌意没有再看楚灵雨,单膝跪下,姿态宛若俯首称臣。 其实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解释这一场让楚灵雨恨了自己十一年的“见死不救”,但不是现在,因为楚灵雨现在还只是把她当作一条听话寡言的狗。 楚灵雨打量着凌意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唇瓣微动,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转身道:“起来,别动不动就跪下,你不累,本宫低头脖子还会酸呢。” 她坐在了桌前,把请帖拿开,继续翻看那本看到一半的游记。 凌意站起身,说了一句“属下告退”后关上殿门站在了门口,并不知道楚灵雨在她出去后立马放下了书,视线落在她的方向,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许久,楚灵雨又看了一眼那张请帖,眼底染上挥之不去的烦躁。 …… 翌日,宵月楼。 宵月楼是京城最繁华的酒楼,距离公主府只有两条街的距离,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马车上,小咪有些生气地嘀咕:‘林归鹤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让自己和女主的见面被别人看到,来证明哪怕自己犯了七出之条,也没有和公主感情破裂。’ 凌意坐在前面,缓慢地驾着马,让马车走得平稳,‘没关系,这一点,楚灵雨自己也想到了。’ 今日出门的时候,看见楚灵雨一身素白衣衫、戴着面纱还颇有些清冷出尘感的时候,凌意就知道,楚灵雨这是在告诉林归鹤,她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出来见面,只是为了“说清楚”。 没人会认为向来明艳张扬的公主会穿着白衣、只携带一个随从出现在宵月楼。 到了之后,凌意走在落后楚灵雨半步的位置,跟着她来到二楼,进入其中一个包间。 在门被关上之前,凌意抽空往里面看了一眼,林归鹤已经站在包间内,一袭青衫、身形清瘦,哪怕被打了二十大板也站姿挺直,外形还不错,就是内里烂透了。 “公主。” 林归鹤拱手行礼,声线低沉,还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 楚灵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一步,露出的眉眼矜贵而冷 淡,冷淡到几乎不像平时的她,“所以,你想说清楚什么?” 林归鹤的视线只是轻轻掠过楚灵雨,随后就垂了下去,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克制到痛苦不堪,“臣,谢公主救命之恩,也谢公主送来上好的金疮药,但是,臣并不心悦公主,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只是交易罢了,望公主……” “够了!” 楚灵雨出声打断,胸口起伏,似乎是被气得有些狠了,眼圈也隐隐洇红,“你叫本宫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她在强忍着泪水,强撑着体面,殊不知,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 像是一场独角戏落下帷幕,林归鹤攥紧了拳,不敢去看楚灵雨的目光。 “好,本宫知道了。” 楚灵雨倏然冷静下来,似乎是在林归鹤的答案中认清了什么,她一点点拼好自己碎掉的傲气,平静道:“从今以后,不必再联系本宫,本宫欠你的救命之恩,已经还给你了。” 林归鹤终于抬头看向楚灵雨,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言,但楚灵雨已经不想知道了,转身向外走去。 凌意正在和小咪说‘这样自认为情深做的却全是伤害对方的事情的人坚决不能要’时,门被推开了,楚灵雨没有看她,只留下极淡极轻的声音,“凌意,回公主府。” “是。” 凌意没有看想要追出来却在迈开步子后停下的林归鹤,沉默地跟在楚灵雨身后,两人一起走到宵月楼后门停放马车的地方。 凌意准备着上马凳,却在俯身的时候听见楚灵雨说:“本宫现在……狼狈吗?” 她说得很慢,像是理智和骄傲在阻止唇舌,可是凌意站直身子看着楚灵雨时,她的双眼覆着一层水光,脆弱却执拗地等待着一个答案。 可以是“不狼狈”,可以是“很体面”,楚灵雨需要一个旁观的视角去肯定自己。 凌意犹豫了几秒钟的时间,她的眼神从楚灵雨泛红却没有落下泪来的双眸移到紧绷的肩颈线条,启唇时声音平稳,清晰而笃定,“一点也不狼狈,公主一直是最明亮的人,现在只是被一片乌云遮挡了光芒而已。” 风从不远处吹来,吹动楚灵雨纯白的衣摆,吹动楚灵雨的面纱。 楚灵雨没有动,但她的指尖收紧了,指节泛白,仿佛在用力地压抑着什么。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楚灵雨别开脸,不让凌意看到,声线轻嗤着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讽刺的笑,“凌意,你一个暗卫,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文邹邹的了?” 凌意伸手示意让楚灵雨踩着上马凳坐上马车,陈述似的,“暗卫营也需要考核文化水平的。” 搭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还真有些莫名其妙的冷幽默。 楚灵雨坐在马车里,撩开帘子看向宵月楼的二楼窗边,那是她刚刚和林归鹤对峙的地方。 不过,心情好像没有那么差了。 “乌云。” 楚灵雨自言自语地念叨着这个词,随后摘下了面纱,唇角挂着久违的、轻松的笑意。 4. 洗头 回去之后,楚灵雨吩咐宫女让小厨房准备一些简单的酒菜。 她本以为今天会在宵月楼吃午饭的,就给她们放了个假,没想到林归鹤一开口,她不仅仅是没胃口了,还恨不得把林归鹤剁了当下酒菜。 宫女领命去准备后,楚灵雨又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一言不发的凌意,“本宫要沐浴,你来伺候。” “是。” 凌意很是熟练地走向偏殿,没有问怎么大中午的要洗澡,像一个接到命令就会执行的机器人。 楚灵雨回到寝宫翻出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裙,走进浴池时,凌意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站在里面等待她发出下一个指令。 因为不想让别的宫女看见自己膝盖上未褪的痕迹,这几日,都是由凌意负责她的沐浴工作,但是每次宽衣前,楚灵雨都会想起凌意第一次看见自己身体时的眼神。 太过幽深粘稠了,像猎人在一寸寸检查被俘获的猎物,其中的占有欲,让楚灵雨忍不住想躲。 所以每一次,楚灵雨都会让凌意在外面守着,自己洗完澡,再出来回到寝宫让凌意给她上药。 但是今天,她想……再确认一次。 “过来,给本宫宽衣。” 楚灵雨把干净的衣裙搭在了屏风上,随后张开双臂,像第一次那样理所当然。 不过凌意看到了,楚灵雨的唇瓣抿得很紧,贝齿咬着唇肉,那是过度紧张的表现。 “是。” 凌意很快走到楚灵雨身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表情,楚灵雨只能看到凌意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肩线,解开腰带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解什么珍贵的礼物,从细枝末节中透露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楚灵雨强忍着这种让自己面红耳赤的感觉,任由凌意脱掉了她并不喜欢却为了掩人耳目必须穿上的素净白衣。 直到彻底袒露,楚灵雨深深呼出一口气,迈步进入浴池之中,背对着凌意说:“今日天气不错,适合洗头,你过来,帮本宫洗。” “是。” 这里到底是古代,没有吹风机,所以让头发变干的方式很原始,就是擦干之后晒太阳,等它自己干透。 凌意蹲在楚灵雨身后,用水瓢一点点浇湿她及腰的长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水流,保证不会打湿楚灵雨的脸颊和睫毛。 楚灵雨逐渐闭上了眼,感受着凌意纤长的指在她发间穿梭,力道格外温柔,用皂角打出泡沫后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按摩着头皮,舒缓着她这几日心灵上的疲惫。 “凌意。” 楚灵雨将后背靠在浴池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边缘,嗓音很轻地问:“暗卫营难道还会教怎么给人洗头吗?” 这是将“满意”二字藏在了问句中。 凌意动作没停,冲掉泡沫后又在发尾涂抹上了兰膏,洗干净自己的手按揉着楚灵雨的太阳穴,低声道:“暗卫营不教这些。” “那你怎么会?” 难得,她们之间的氛围如此宁静,楚灵雨不再颐指气使,只是安静地和她聊一些不会怎么样的闲话。 凌意停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索,让楚灵雨也好奇地睁开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钟,凌意才开口,语气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属下不会,只是觉得,公主应该被珍重对待。” 又是这样的话,和之前的“公主金枝玉叶,不该为了任何人跪下”一样,一样的……让人不知所措。 楚灵雨让自己的身体和肌肤脱离了凌意的触碰,几乎是躲到了浴池的另一边,燥热感涌上心头,她把额头抵在交叠的双臂上,却藏不住红透的耳廓。 胸腔跳动着陌生的悸动,她努力稳住声线,瓮声瓮气地说:“出去,去把酒菜搬到殿外,本宫要一边晒太阳一边吃。” “是。” 凌意转身离开,但还没有走出两步又被楚灵雨唤住,“记得拿两副碗筷,你……陪本宫一起吃。” 说完,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她那低了几分的嗓音又迅速扬起来,“仅此一次,本宫只是不想一个人喝酒而已!” “嗯,属下知道了。” 凌意背对着楚灵雨,声线压得平直,眼底却浮现了一丝笑意。 恋爱向任务,确实比事业本有意思多了。 凌意出去之后问过了负责膳食的宫女,得知还在准备,就去了小厨房等着,把酒菜端到前庭时,楚灵雨已经坐在了木制的躺椅上晒太阳,姿态慵懒而放松。 凌意想,她确实很像一只小猫。 “公主,请用膳。” 凌意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又把碗筷递给楚灵雨,微微俯身道:“小厨房那边说,虽然这酒不烈,但还是先垫一些再喝比较好。” 楚灵雨将手放在额前挡太阳,轻轻敛眉,似乎是有些不悦,“坐下,一定要本宫这么看着你吗?” 凌意犹豫了一下,坐在了和楚灵雨有些距离的地方,低头认错,“是属下考虑不周。” “谁要你道歉了?” 楚灵雨拿起碗筷,动作还有些气呼呼的,“吃饭。” “是。” 凌意沉默地吃着,有时还用公筷为楚灵雨布菜,又在楚灵雨垫了点主食后给她倒酒,除了不说话,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过楚灵雨也不需要凌意说话,她只是一杯杯地喝着,双颊渐渐晕红,眸心也被沾湿,泛着极其罕见的、湿漉漉的软。 前庭的宫女都被楚灵雨赶去休息了,此刻只有她们二人,凌意在楚灵雨又一次拿起酒杯时按住了她的手腕,平静道:“公主,不能再喝了。” “你是谁?” 楚灵雨不耐地甩开她的手,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凭什么管本宫?” “属下是凌意。” “凌——意——” 楚灵雨用拉长的语调重复凌意的姓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歪头说:“盛气凌人的凌,应当说的是本宫,那么虚情假意呢,你对本宫说的那些,是真心的吗?” 四目相对,一双被酒气熏得迷蒙,一双极度清醒,凌意却觉得,楚灵雨其实什么都懂,只是看她想不想相信而已。 “是的。” 凌意面不改色,甚至更诚恳了一些,“属下不会对公主说谎。” 听到这个回答,楚灵雨笑了起来,是凌意从来没见过的、真切的笑容,她收回了想要拿酒杯的手,向后靠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嗓音很轻,几乎能被风吹散。 她在说,“那就好”。 凌意看着她,居然会觉得早已在事业本中被自己丢掉的良心浅浅地痛了一下。 良心这种东西,她有吗? 凌意见过很多次楚灵雨笑,冷漠的、憎恨的、讽刺的、自嘲的,却没想到只是一句“不会说谎”,就能让楚灵雨对她露出满足的笑容。 最可悲的是,“不会说谎”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 小咪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宿主,你心情不好吗?’ 凌意的视线仍然落在楚灵雨身上,虽说是问句,语气却很是笃定,‘原文里有一些没写出来的东西吧,比如她的母皇只把她当作安抚民心的祥瑞符号,比如她的母皇故意娇宠她,因为害怕她会威胁到自己的威信,比如……她并没有那么娇气蛮横。’ 或许这就是摄像头女主的悲哀,她的性格底色都被追妻火葬场的虐恋情深覆盖,她在爱情之外的痛苦被抹去,只留下一个“娇蛮公主”的扁平概括。 这就导致凌意在看《及时雨》的原文时通常不能理解,楚灵雨为什么会那么爱林归鹤,爱到能原谅对方给予的那么多伤害? 因为她在文字里看到的是一个受尽万千宠爱长大的娇蛮公主,真正接触到的却是一个被圈养、被故意宠坏,就连孤寂和狼狈都要尽数藏起来,只展现出高傲那一面的人。 ‘是的。’ 小咪有些复杂地回复凌意,‘这也是我们需要进行这个任务的原因,不止是读者对于《及时雨》这本书不满意,楚灵雨自身也不满意,她的灵魂强度太高了,高到主神能听到她的灵魂在哭,所以才下发了这个任务。’ ‘那为什么会挑中我呢?我是第一次进行恋爱向任务。’ ‘正是因为宿主你是第一次完成恋爱本,你的一切反应都是当下的,其他任务者也许会产生刻板印象,根据经验去选择怎么应对,但是那本身就是一种伪装,宿主你也看到了,女主非常敏锐。’ 凌意认可地点了点头,确实,她在事业本里骗那些商业大鳄时都不会被发现,因为她早就已经把良心丢掉了,说出什么样的谎话都不会露出丝毫破绽,可是楚灵雨居然能看出来,还只在醉酒后问出来。 看来,她得更认真地对待楚灵雨才行。 凌意从殿内拿出一条轻薄的毯子轻轻地搭在已经睡着的楚灵雨身上,想要起身时,手却被紧紧抓住。 楚灵雨睡得并不安稳,像是在溺水,更像是在陷入一种无法脱身的漩涡,她低声呢喃着,“凌意……为什么……不救我……” 5. 假山 入夜之后。 楚灵雨醒了,似乎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梦境,再次睁开眼,她花了几息的时间清醒过来。 凌意一直坐在她身边,在此刻及时递去一杯温热的醒酒茶,用一种很低但不容忽视的声音说:“小厨房做的,可以解酒。” 楚灵雨扭头看向凌意,瞳孔微不可察地放大了一些,她没有忘记,那些在醉酒之后不受控制问出的话语。 以及那句,“属下不会对公主说谎”。 双颊倏然染上热意,好在有夜色帮忙遮掩,楚灵雨接过醒酒茶喝了一大口,随后把杯子放在桌面上,因为太过用力还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楚灵雨攥紧了拳,站起身,目光丝毫不往凌意那边看,“本宫要梳洗休息了,你……” 她的话语顿了顿,放轻了一些,“随本宫来。” “是。” 凌意跟在楚灵雨身后,直到走进寝宫,楚灵雨坐在梳妆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白瓷小罐,看似毫不在意地递给她,“护手膏,每日早晚各涂抹一次。” 或许是见凌意站在原地没有接,楚灵雨的嗓音骤然抬高,像是用音量在掩饰什么,“你的手太粗糙了,为本宫宽衣的时候磨得本宫不舒服!” 凌意微微挑眉,她这具身体常年习武,指腹上确实带着一层薄薄的茧,但怎么也到不了“粗糙”的程度。 楚灵雨还真是,就连关心别人都是别扭地打着弯的。 “是,属下今后一定注意。” 凌意姿态恭敬地俯身接过,并没有说清楚自己要“注意”的到底是什么,是注意每日涂抹护手膏,还是注意之后不要再碰到楚灵雨的身体。 楚灵雨自然也想到了这两种可能性,但性子骄傲的她绝对不会问出口,只是摆了摆手,“出去吧,本宫要休息了。” “是。” 凌意退到殿外,安静地守在门口,她想,楚灵雨刚刚睡醒,现在肯定是睡不着的。 确实,楚灵雨在床上翻来覆去,时而想起凌意注视自己身体时,危险的、仿佛要将自己吞吃入腹的眼神,时而想起凌意说“公主一直是最明亮的人”时,毫无波澜却郑重笃定的语气。 每当这些画面浮现,她的胸口都会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一只不知轻重的手给握住,即使力度离去,也留下了清晰的指痕。 接下来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被触碰过后的痕迹。 楚灵雨突然想到了林归鹤,在对林归鹤说“从今以后,不必再联系本宫”的时候,她的心里是决然的、痛快的,如同卸下了什么重担。 因为她看出来了,在她暗自倾慕林归鹤的这段时间里,林归鹤分明也动心了,可他的行为次次都在否认这一点,楚灵雨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也不想知道了。 那只是一片“乌云”而已。 楚灵雨将鼻尖埋入柔软的锦被中,眼角弯起自己都没发现的弧度。 …… 四月初一。 每逢朔望,楚灵雨作为公主都需要入宫请安。 之前她身边随行的是两位资历较深的宫女,但这一次,她指名道姓让凌意陪同自己前去。 凌意在养心殿外等着楚灵雨和她的母皇聊完,没一会儿,楚灵雨就出来了,姿容矜贵、神情冷淡,对她说:“陪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是。” 凌意依然走在落后楚灵雨半步身位的地方,楚灵雨走得很快,沿路遇到了许多宫女太监,他们纷纷躬身行礼,她看也没看,径直走过。 但是凌意看到了她背在身后、紧紧攥着的指尖,或许,她只是在表现出自己应该有的样子——骄傲、蛮横、目中无人。 楚灵雨像是拥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在进入御花园之后继续前行,直至走到深处,假山后,是人工修建的“小桥流水”之景。 小咪提醒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凌意脑海,‘宿主,这是女主十岁那年落水的地方。’ 凌意没有说话,等待着楚灵雨开口,她知道楚灵雨特意来到这个地方一定是想要说些什么。 “凌意。” 楚灵雨停下了步伐,扭头认真地打量着凌意,“你今年多大?” 她比凌意矮了近乎半头,从她的视角看去,正好能看见利落分明的侧脸线条,优越的眉骨搭配深邃的眼窝,鼻梁挺直,山根部分还有一个微小的驼峰,是一张在人群里也足够吸睛的、格外清隽疏离的容颜。 楚灵雨从没细看过凌意的五官,只记得这是一张让自己憎恨了十一年的脸。 凌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到底多少岁,还是问过了小咪后才垂首说:“回禀公主,属下今年十八岁。” “十八岁。” 楚灵雨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随即扬起一个似释怀、似无奈的浅笑,“本宫落水那年,你才七岁,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其实对于那场意外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是身体对于死亡的恐惧在刻意让她淡忘,楚灵雨那时候只觉得凌意瘦高瘦高的,应该有十多岁了,可是见了自己落水只是冷眼旁观,连呼救都不曾,现在想想,也许吓都吓傻了。 “本宫恨了你十一年,但是那时候你只有七岁,你就算跳下来,也救不了本宫,只是白白搭上一条命而已。” 再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楚灵雨语气里的恨意在淡去,反而带着一种荒谬的……温柔。 凌意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解释,楚灵雨就已经在自动合理化这件事,思索了一会儿后,她低声询问:“公主不怪属下了吗?” 楚灵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凌意的面前 ,仰头看着凌意站在树荫下、黑洞一般的双眼,“本宫没有说不怪你,本宫只是想知道……” 说到这里,她忽然咬唇,踮起脚尖凑近凌意,像是想要通过拉近的距离去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 太近了,近到呼吸交缠。 凌意甚至能闻到楚灵雨呼气时淡淡的甜味,因为她早晨喝了一碗桂花藕粉,又吃了几块桃花酥。 “公主想知道什么?” 凌意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退后,声音和身形一样,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 楚灵雨盯着凌意平静到淡漠的瞳孔看了一会儿,仿若画地为牢,她在里面清晰看到了一个完整的自己,让她只能慌乱无措地退开,转身背对着凌意,耳朵迅速染上血一般的红。 不只是耳朵,脸颊、脖颈、锁骨都没有幸免,一路被热度侵染。 “没什么!” 楚灵雨的嗓音又提高了,那是她惯常用来遮掩自己真实想法的手段,“回公主府,本宫累了!” 她向着出宫的方向走去,比来时的步伐还要快一些,几乎慌不择路。 凌意依然跟在后面,看她急促的背影,看她泛红的耳尖,看她那颗……只是因为自己没有退后就跳得失去控制的心脏。 凌意知道楚灵雨想问什么,她那句被害羞与窘迫压回去的话语是—— “那一日,你真的没有想过要救本宫吗?” 她的要求已经从行为,降级成了心思,只要自己想过要救她,哪怕只是一丝动摇的想法,她就可以原谅。 凌意摇了摇头,还不够。 她准备好的答案是一个奖励,现在的楚灵雨……还不够。 回去之后,楚灵雨一头扎进了寝宫,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让等待着她回来的宫女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凌意仍然沉默地守在门口,在心里默默数着三二一。 随着倒数结束,殿门果然从里面打开一个小小的缝隙,楚灵雨的声音从缝隙传来,小小的、闷闷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凌意,本宫要吃宝芳斋的叉烧包,你去给本宫买。” 这一次,抛开命令的语气,她的字句里分明透露出一种别的,像是黏糊糊的、只是想找个理由和凌意说话、但不被承认的……依赖。 “是。” 凌意的回答一如既往,足够简单、足够听话,楚灵雨蹲在殿门前,将下巴渐渐靠在了并拢的膝盖上,面上出现了极淡、却满意的笑。 她又想到了自己凑近时,凌意站在原地没有退后的身体。 为什么呢? 是因为自己没有让她退后,还是她……不想退后呢? 想到第二种可能性,心尖像是被烫了一下,楚灵雨捂住了自己好像在发热的左胸口,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6. 逾矩 夜晚。 楚灵雨正在书桌前抄写着经书。 因为快要到清明节了,祭祀大典安排在三日后,她需要写一些祈福的经书呈给母皇。 每年的这个时候,楚灵雨都会想起“及时雨”这个称呼。 据说她出生的那一日,整个国家已经经历了三年的大旱,百姓颗粒无收、苦不堪言,可是她降世之后,忽然天降甘霖,至此再无旱灾,她的人生也就这样和“祥瑞”这个符号绑定。 但是母皇并不属意她,她知道过度的宠爱是慢性的毒药,因为皇权需要民心,母皇将她娇养成目中无人的性子,却对皇姐授予治国安邦之道。 这些,楚灵雨都看在眼里,她愿意当一个吉祥物,也只能当一个吉祥物。 许久,楚灵雨放下毛笔,看着那个被洇开的墨点,揉了揉自己酸痛的手腕,轻声唤道:“凌意。” 凌意很快出现在门口,“属下在。” “过来。” 楚灵雨看着逐步靠近的凌意,目光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本宫给你的护手膏,擦了吗?” 凌意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低头回答:“回禀公主,属下早晨抹过了,晚上还没有。” 楚灵雨点了点头,也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起身向偏殿走去,漫不经心地说:“伺候本宫沐浴。” “是。” 对于准备浴池这件事,凌意已经做得轻车熟路,走到楚灵雨身边帮她宽衣时,凌意注意着没有触碰到她一丝一毫的肌肤,故意对那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 楚灵雨有些不舒服,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只有在衣衫尽褪,凌意古井无波的目光出现一丝波澜后才勉强压下了一丝心口窒闷的感觉。 也许是雾气氤氲,楚灵雨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升温,她却没有后退,嗓音发紧地问:“你……看够了吗?” 楚灵雨在中间停顿了很久,像是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多危险。 凌意的瞳孔很明显地颤了颤,随后抬起,很深很沉地对上楚灵雨充满紧张与不安的视线。 视线交错不过短短一瞬,凌意很快垂下眼帘,姿态恭敬地后退一步,声线被克制到平淡,“属下逾矩了。” 楚灵雨愣住了,她还看着凌意,看那被眼睫和水汽遮掩的神情,看那毫不犹豫退后的动作,看她们之间突然出现的空隙,并不大,却足够令一切降温。 她还站在浴池边,不着寸缕,裸.露的肩线在逐渐绷紧,心脏仿佛被情绪的海浪侵袭,滞涩的心绪令人无端地想要发脾气。 “你——” 楚灵雨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理智束缚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说“没有逾矩”,她堂堂公主,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这种话? 说“你放肆”,可明明是她主动让凌意伺候自己宽衣沐浴,也是她先问出了那句不该出现在她们之间的话语。 楚灵雨咬紧了下唇,神情犹如被打翻的颜料盘,色彩复杂难辨,最后瞳眸里透出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隐隐的委屈。 “滚出去。” 楚灵雨的音量比平时低了几分,少了些趾高气昂的娇纵,多了些自己都不清楚原因的怅然若失。 “是。” 凌意转身向外走去,脚步很轻,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楚灵雨就这样紧紧盯着凌意的背影,下唇被咬得泛白,直到进入浴池,疲惫的身躯被热水包裹,她却觉得更生气了。 凌意凭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又凭什么……在被她发现之后就不看了? 楚灵雨将鼻尖埋入温泉中,剔除了呼吸后,大脑的运转变得更慢。 她开始回想凌意说“属下逾矩了”时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暗哑,还有四目相对那一刻,被她窥见的、凌意双眼中令人心惊的独占欲。 她居然在期待这样的目光。 这个念头令她惊愕地抬起头来,眼圈因为窒息而洇红,急促起伏的胸口是因为身体和情绪已经先理智一步意识到了,这份失落到底意味着什么。 “凌意。” 楚灵雨语调闷闷地念叨着这个姓名,心想她一定要找凌意算账。 至于算什么帐,她还没有想好。 …… 凌意在外面等了好一阵子。 今日楚灵雨洗澡的时间几乎比之前拉长了近一倍,可见其心乱如麻。 小咪有些不懂地问:‘宿主,既然女主已经发现了你的眼神和别人看她的不一样,你怎么不正好乘胜追击?’ 凌意缓缓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着的那柄短剑,‘别急,我告诉她的,和她自己慢慢发现的,效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告诉她,按照她的性格,她会在辗转反侧之后拒绝我,让我不要痴心妄想,可是如果是她自己发现的,她会每天都想为什么我不说出来,她会变成那个心急的人,而人一旦心急,就容易出错。’ 小咪听着凌意格外冷静的脑电波,语气不由得复杂了些许,‘宿主,你真的很擅长看穿人心。’ ‘我知道,楚灵雨也说过这句话。’ 凌意神色未变,冷白的月光打在她的眉骨,使得深刻的眉眼越发淡漠,‘但是她期待的,不就是一个可以看穿她所有伪装的人吗?’ 这时,殿门被推开,楚灵雨穿着一身象牙白的单薄里衣走出来,看都没看凌意一眼,转身向寝殿走去。 凌意自觉跟上,走到门口时,楚灵雨终于犹豫着开口:“今日起,你在内殿值守,若是累了,可以在软塌上休息。” 说完,她没有再补充什么,推开门走进寝殿,步履平稳,耳廓却是粉色的。 “是。” 凌意跟着楚灵雨走进去,动作很轻地将殿门关上,随后背对着楚灵雨,像以往一样守夜。 楚灵雨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今天在御花园,本宫靠近的时候,你为何……没有躲?” 凌意站着没动,声线平稳,“公主没有让属下躲开。” 楚灵雨正在梳头的动作一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没有再透过镜子观察凌意的背影,而是转过身去,面上浮现了些许紧张,“你转过来,看着本宫。” 凌意依言照做,对上楚灵雨眸光的那一刻,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些,因为那目光里的期 待太重,像是在赌什么。 也许是在赌自己不会伤害她。 楚灵雨问她:“如果本宫让你退开呢,你会听话吗?” 沉默蔓延了几秒钟,凌意仍然注视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平静道:“会。” 仅仅一个字的回答,简短而笃定,如同一颗石子扔进楚灵雨的心湖,带起一圈圈的、酸涩的涟漪。 楚灵雨的眸光迅速黯淡下来,她垂下眼睫,好似在遮掩什么,只剩下一盏的烛火在轻轻摇曳,在她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在失落,是比起在浴池里看到凌意毫不犹豫地后退更浓郁的失落。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落,只知道一个“会”字像一根细而长的针,直直扎进她还在跳动的心脏,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带来不可忽视的疼痛。 那刺痛不是很深,但足够细密,让她的心绪变得滞闷。 凌意很听话,她应该开心的,可是为什么…… 喉咙上下滚动,楚灵雨将那份闷闷的涩意咽了下去,她想说“本宫知道了”,用毫不在意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无地自容,她要重新披上骄傲的外衣,然后把这一晚的对话都藏进记忆最深处。 她可以做到的。 但是凌意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事实,“可是公主没有让属下退开。” 楚灵雨猛地抬头看向凌意,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戏谑、没有调侃、没有逗弄,甚至平淡到让她感觉认真。 凌意在认真地说着已经发生的事实,而在事实面前,一切假设都失去了意义。 楚灵雨愣愣地看着凌意,她应该张嘴说些什么的,来掩盖自己此刻的失态,可是她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脑子里像是被放了一把火,烧得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同凌意对视,在那双幽深的、仿佛能够看穿她所有伪装的瞳眸中无处遁形。 她的胸口起伏在加剧,她的耳朵被烧得通红,然后是脸颊、脖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尾音却变得又轻又软,和平时高高在上的语调判若两人,“你、你闭嘴!” 凌意没有再说话,甚至低下头,不去看楚灵雨不“公主”的那一面。 楚灵雨咬紧了唇瓣,气呼呼地走到床前,拉下轻纱制成的帘幕,恼羞成怒道:“睡觉!” “是。” 凌意将最后一盏烛火也熄灭了,在黑暗中坐在软塌上,闭上双眼听楚灵雨的呼吸节奏,一开始是急促的,后面慢慢变得均匀。 不过,她能听出来,楚灵雨并没有睡着,可能是紧张,可能是不习惯,也可能是心里记着事情。 “凌意。” 楚灵雨闷闷地唤了一声,像是把下半张脸都藏在了被子里。 “属下在。” 凌意轻声回应,睁开了眼睛看向帷幔后朦朦胧胧的身影。 “记得擦护手膏。” 楚灵雨翻了个身,只留给凌意一个侧躺着的背影,“你的手也没有那么粗糙,为本宫宽衣的时候……”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和春日的风一样,稍微不注意就掠过耳边,向远处散去。 7. 遇刺 四月初五。 清明节,皇族每年都会在皇陵举行祭祀大典。 前一晚,楚灵雨就入宫了,住在曾经的未央宫,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了,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穿上祭祀用的礼服。 绛紫色的繁复衣裙,上面用金线绣制了九天凤鸣的景象,凤尾一路延伸,裙摆华贵得几乎有些沉重。 她走出来的时候,端庄而矜贵,只有在看向凌意时,眼底被压抑着的疲惫才会偷跑出来几分。 凌意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身后的宫女像一条长长的尾巴,她们走过重重宫闱,来到了宫门前。 女帝楚今卿已经坐在了龙辇上,身旁是大皇女楚吟秋,文武百官列成两队,林归鹤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一身淡青官服,挺瘦如松,细看之下会发现站姿有些别扭,是那二十大板留下的伤。 凌意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知道林归鹤为什么带着伤也要参加这次祭祀大典,因为这是他获取楚今卿信任的一次机会。 原文剧情里,楚今卿会在这次祭祀大典中遭遇刺杀,是林归鹤替她挡了一箭,尽管那箭矢并不致命,尽管这场刺杀就是他策划的,他还是得了个“护驾有功”的名头。 楚灵雨自然也看见林归鹤了,喉间挤出一声轻哼,走到楚今卿和楚吟秋面前行礼,仪态标准,再看不出一丝娇纵气息。 “起驾!” 随着太监一声高喝,龙辇启程,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修建在城北丹穴山上的皇陵行去。 凌意骑马跟在楚灵雨乘坐的马车旁,见楚灵雨掀开了帘子问:“凌意,你等会儿祭祀的时候站在哪里?” 凌意思索了一会儿,说:“属下被安排站在暗卫的队伍中,大概在半山腰,负责守卫上山的道路,不过公主不必担心,若是发生意外,属下会第一时间赶来保护公主。” 她的任务对象已经不是楚今卿,所以无法站在皇帝贴身的护卫队中,只能守住上山的路,但那些刺客,是从昨日开始就蛰伏在山上的。 “本宫知道了。” 楚灵雨放下了帘子,听那语气,只是想知道一会儿凌意所处的位置,毕竟她是公主,祭祀的时候自然不能左顾右盼,现在知道之后,好像就可以安心一些了。 但那安心又并非是因为她预知到了危险,再多的,她不愿也不敢深思。 皇陵坐落于丹穴山顶,一路由汉白玉台阶铺砖而下,楚今卿一步步地拾级而上,随后便是楚吟秋和楚灵雨这两位公主,以及为她们托着裙摆的宫女。 剩下的文武百官按照官阶依次跟在后面,林归鹤走在队伍中段,步伐很慢,几乎每走几步都要停顿一下,似乎是拉扯到了伤口,但他还是走得坚定,眼底算计着今日的计划。 凌意在半山腰停下,抱着长剑侧耳听山上的动静。 祭祀的仪式繁琐复杂,楚今卿上香,楚灵雨呈上自行抄写的祈福经书,所有人三拜九叩,礼部宣读祭天祷告,乐部奏乐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冗长得足够不称职的官员假寐一番了。 午时,艳阳高照,变故陡生。 “咻——” 箭矢的破空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慌乱的尖叫声,有人喊“有刺客”,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救命别杀我”,平日里官威不知有多大的人们此刻你推我攘、四处乱窜,像逃命的老鼠。 刺客是从山林里冲出来的,不止一两个,一群人都以草覆身、黑布裹面,目标明确地执剑向楚今卿杀去。 御林军一开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围在楚今卿身边的护卫被射杀了几个,然后就是刀刃相接的尖锐碰撞声,响彻整个山谷。 “陛下小心!” 凌意听到了林归鹤的声音,急切、担忧,还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或许,他会从文官队列冲到楚今卿身边,并且无视了同样在危险之中的楚灵雨,舍身挡下他计算好位置的箭矢。 还真是拼命呢,为了获得楚今卿的信任。 凌意没忍住露出一个很浅的冷笑,抽出长剑逆着纷乱的人群向山顶前行,她扫过每一张惊慌失措的面容,最后在靠近山顶的石台后找到了藏身于此的楚灵雨。 楚灵雨瑟缩着躲在这里,像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簪子掉了,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在粘了灰的脸颊旁边,唇瓣被死死咬着,失去了血色,眼神却如锐利的刀,定格在那即便中了箭也紧紧护在楚今卿前面的身影上。 林归鹤,明明看到她了,看到了她身边的宫女为了保护她一个个倒下,却毫不犹豫地冲向了楚今卿。 楚灵雨的下颌绷得很紧,紧到整个人都在不住地轻颤,她的手中攥着一把短刃,身上也被溅上些许鲜红的血液。 那条长长的华丽裙摆因为碍事被她自行斩断,如今只遮到了小腿的位置,露出一截沾着血点的亵裤。 凌意穿过人群,走过满地的鲜血与尸体,来到楚灵雨身前,低声道:“抱歉,属下来晚了。” 楚灵雨惊愕地抬头,短刃差点下意识就刺出去了,但是在看清凌意那双沉静的眼睛后,她突然就停下了发抖,指尖抵在手心,像是用尽了全部理智在压抑自己不要抱上去。 可是身体不听大脑的劝告。 凌意感受到扑入自己怀中的身体,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嗓音却很小,在厮杀声中几乎要被掩去了其中的害怕与委屈。 楚灵雨在说:“你终于来了。” 凌意垂下眼帘,轻轻地拍了下楚灵雨纤瘦的背作为安抚,然后拉住楚灵雨的手腕,“公主别怕,属下带你下山。” 楚灵雨的肌肤很凉,应该是过于恐惧导致的供血不足,她感受到凌意手心的温度,下意识握紧了凌意的手,力度很大,像是在汲取什么生存所需的东西。 两人谁都没有松开手,凌意走在前面,目光扫视着周围,确保在刺客冲上来的第一时间就一剑封喉,确保在安全范围内就用剑挑开飞射来的箭矢,她们一路下山,走到了停放马车与马匹的地方。这里还有很多惊魂未定的官员,瞧着好不狼狈,凌意让楚灵雨先坐在马车里,将一个水囊递给她,声线难得柔和了一些,“是牛奶,喝一些可以温神压惊。” 楚灵雨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走出来,乖乖地打开水囊喝了几口,随后抿了抿唇,声音还有些哑,“凌意,那些刺客的目标是本宫的母皇,本宫现在已经安全了,你不用守在这里了。” 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有些奇怪,明明语句在赶凌意走,潜台词却在说“你别走”。 比起深明大义,这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试探。 凌意动也没动,依然蹲在楚灵雨身前,自下而上的目光清澈而忠诚,“属下只在乎公主殿下一个人的安危,现在刺客还没有被完全俘获,恕属下不能听命。” 她的音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仿若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砸在楚灵雨心绪酸胀的胸口。 楚灵雨垂眸盯着凌意,眼底逐渐翻涌起什么,像是某种汹涌的、炽热的,能够把她烫伤的情绪,让她失声,让她失态,让她的泪水倏然落下,让她忍得眼圈通红,也没有发出丝毫泣音。 骄傲的公主,就连哭泣也倔强得像是在赌气。 凌意垂眸看着楚灵雨膝盖处的衣摆明显多了些灰尘与血液,已经能想象到楚灵雨躲避刺客的剑刃时因为裙摆太长不小心跌在台阶上的模样。 楚灵雨注意到她的视线,双腿下意识并拢了一些,盯着自己的鞋尖说:“回公主府后,帮本宫上药。” “是,公主可以先休息一下,属下在马车外守着。” 见凌意转身打算走出车厢,楚灵雨眼疾手快就抓住了凌意的衣袖,在对方回头看来时,整张脸都烧得晕红,“你、你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你只在乎本宫的安危,是真的吗?” 楚灵雨强忍着害羞重复了一遍,双眼却是明亮如水洗的,闪烁着不忍令其熄灭的期待。 “是的。” 凌意神色未变,语气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什么,“属下不会对公主说谎。” 又是这句话。 楚灵雨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顺着喉咙口跳出来了,下颌轻抬,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唇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挥之不去的笑意,“本宫记住了,你也要记住。” “属下会记住的。” 楚灵雨又拉了一下凌意的衣袖,是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举动,“不是‘属下记住’,是你,你凌意要记住。” “属……好的,我记住了。” 凌意顿了一下之后改口,果然看见了楚灵雨眼尾弯起的、满意的弧度。 “好了,你出去吧,不准走太远,万一本宫又遇到危险了呢。” 楚灵雨松开了手,别过脸一副骄矜模样,耳朵却竖起来细细地听着凌意的动静,在确认她只是坐在了车厢外后捂住了自己的左心口。 那里一听见凌意说话就扑通扑通的,好像生病了。 8. 视线 她们在丹穴山下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楚今卿下来的时候,身边围了一群人,有御林军、暗卫,以及自告奋勇来护驾的官员,其中林归鹤伤得最重,几乎是被两个护卫给抬下来的。 见状,许多急于逃命的官员慌忙跪下补救说“陛下龙体无恙,实乃江山社稷之福”,楚今卿却面沉如水,当即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刺客余党。 于是,这场祭祀大典也算是落下了帷幕。 再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宫女们听闻了刺杀的事情,早早就准备好了温着的晚膳和用于安神的汤药,圈圈围着楚灵雨打算给她重新梳妆换衣服。 楚灵雨却摆了摆手让她们全都下去,只留下凌意一个人呆在殿内。 她把罗巾用热水浸润后简单地擦拭了一下脸和手,然后坐在梳妆台前解开了发髻,只用一根发带将发丝全部束起,最后来到餐桌前,小声嘟囔说:“本宫都要饿死了,还梳妆做什么。” 凌意这具身体因为常年习武,耳聪目明地将楚灵雨的自说自话都听了去,眼底的色彩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她想,楚灵雨不“公主”的那一面只在她面前展露,其实还挺可爱的。 为了这场祭祀大典,楚灵雨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胃里只有几块糕点,还是凌意提前考虑到了这一点,在返程的马车上偷偷给她吃的。 “公主,你先垫一些吃食,属下去准备浴池。” 凌意倒还是那副松形鹤骨的模样,身姿颀长,额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目清隽凌厉,浑身上下没有沾上一丝血污,干净得纤尘不染。 楚灵雨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被短刃割开的裙摆,耳尖微微泛红,本就矜持的举止越发规范,抿唇道:“不必,你去吩咐旁人准备,然后……” 话语顿了顿,“然后去小厨房再拿一副碗筷来,陪本宫一起吃。” 说后半句时,楚灵雨的语速很快,说完就低下头不再看凌意,捏着白玉筷的指尖却在收紧,明显在等待一个回应。 “是,属下遵命。” 凌意依然应得轻松干脆,转身走出去,楚灵雨撑着下颌看她的背影,双颊的热度升高了一些。 楚灵雨还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你不是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吗”,但是在舌尖绕了三圈,最后还是被咽了回去,因为太难为情了。 算了,她只会发号施令,反正凌意总会听她的话。 她堂堂公主,才不要表现出关心一个暗卫的样子呢,这只是对于今天凌意没有选择离开她的谢礼而已! 凌意很快就完成了她的要求,回到殿内的时候,楚灵雨就像变脸一样,突然从眉眼带笑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清清嗓子后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位置,故作不经意道:“坐过来,给本宫布菜。” “是。” 楚灵雨指的位置是比起上次一起用膳要更近一些的距离,近到凌意侧身就能碰到楚灵雨的肩膀,她用公筷把每个菜都夹在楚灵雨的碟子中,结果不是“太咸了”就是“太淡了”,最后得到一个轻哼着的“你自己吃,别管本宫”作为指令。 凌意实在是没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她看楚灵雨吃那些“太咸太淡”的菜吃得挺津津有味的。 用过膳,楚灵雨又喝了些温神的汤药,让宫女将餐盘都撤下去后,她轻轻扬着下巴看凌意,“前几日在浴池的事情,本宫想了一下。” 凌意已经站在了大殿中央,微微躬身,等待着楚灵雨还没说完的后话。 “你没有逾矩,是本宫让你伺候宽衣的,你总不能闭着眼睛。” 楚灵雨说得很急,嗓音也很轻,像是停顿一瞬就再说不出口了,越到后面越听不清,“所以今日,还是由你伺候本宫沐浴,想看的话……就看吧。” 最后三个字低得犹如蚊吟,楚灵雨也不管凌意听没听到,起身就向偏殿走去,耳垂红得像夏日的晚霞。 自从那日凌意说了“属下逾矩”之后,接下来每次宽衣,凌意的眼神都控制得很是小心翼翼,落在地面也不看楚灵雨逐渐袒露的肌肤。 这样的变化让楚灵雨有些恼火,但是她总不能对凌意说“你看着我”,那像什么话? 这番话已经算是楚灵雨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要是凌意还是惹她生气,那她就……罚凌意天天伺候她宽衣沐浴,外加清扫浴池! 凌意跟在楚灵雨身后,声线还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是,属下遵命。” 凌意看不到,走在前面的楚灵雨弯起了双眼,不过她能看到那马尾辫左右摇晃的弧度,比起自己回答之前要大了一些。 浴池内已经弥漫起朦胧的雾气,屏风上挂着干净的衣裳,似乎是浸泡过薰衣草的汁液,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楚灵雨照例张开双臂,看似坦然,下唇却被咬住,视线紧盯着凌意的目光,眼里是努力遮掩但无果的紧张。 凌意动作熟练地帮楚灵雨脱下层层衣裙,厚重的祭祀礼服被褪去,露出的身躯骨肉匀称、曲线分明,胸口伴随着呼吸节奏起伏,隐隐有加快的趋向。 楚灵雨攥紧了指尖,耳廓已经是滴血一般的红,眼睫轻轻颤动,她却站在原地,任由凌意的的眼神从锁骨缓慢下移,扫过水滴状的饱满、纤细紧致的腰线,来到她下意识并拢的双腿。 然后是漫长的停顿。 浴池里很暖和,但手臂上浮现了一些细小的颗粒,楚灵雨的眼眶莫名沾上水汽,别过脸瓮声瓮气地说:“不准看了。” 出乎意料的是,凌意在她面前蹲下身,眉眼低垂,看得却是膝盖上被擦破一大片皮的骇人红痕,启唇时声音带着些暗哑,“公主,疼吗?” 楚灵雨差点就要后退了,哪怕狼狈跌进浴池她也认了,结果凌意居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让她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眼圈里汇聚的水光更多了,楚灵雨想到了自己被裙摆绊倒、跌坐在台阶上面对即将落下的剑刃时,心里想的是“凌意怎么还没来”。 还有躲在石台后瑟瑟发抖的时候,她想的是凌意说过的“属下会第一时间赶来保护公 主”。 现在,楚灵雨回想起凌意刚刚注视自己身体时的瞳眸,才发现原来里面深刻浓郁的情绪不是令人心惊的侵占欲,而是在认真检查她到底伤到了哪些地方。 一滴泪冲破束缚,从脸颊滑落到下颌。 楚灵雨紧紧咬住下唇才阻止了那些不成调的呜咽,红着眼眶、绷着声线说:“疼。” 虽然只有一个字,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和骄傲,凌意站起身同楚灵雨对视,语调沉了几分,“这伤口不能沾水,今日先擦洗一番吧,回去后属下给公主上药。” “嗯。” 楚灵雨用闷闷的鼻音应着,坐在浴池边的椅子上,任由凌意一遍遍打湿布巾擦拭着正在发烫泛红的肌肤。 凌意的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楚灵雨受伤的地方,整体擦洗过后,她给楚灵雨穿上了月白色的寝衣,低声问:“需要属下抱公主回寝殿吗?” 楚灵雨沉默了几秒钟,垂眸道:“要。” 凌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楚灵雨膝盖处的亵裤往上面拉了一些后揽过腿弯将她轻松抱起,这样可以留出膝盖弯曲的空间,不会摩擦到布料,进一步带来难忍的刺痛。 楚灵雨环着凌意的后颈,试探着将额心抵在凌意肩头,耳边传来平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她自己的要慢得多。 也不知道是因为习武之人心率就是低一些,还是因为凌意对于抱她这件事并不在意。 楚灵雨不希望是后者,不然她会有些烦闷。 好在夜深了,宫女都休息了,没有人看到这一幕,楚灵雨躲在凌意怀中,整个人都被羞窘熏成了粉红色的,还要坐在床前等凌意给自己的膝盖上药。 凌意将楚灵雨的亵裤卷到大腿的位置,很是细致地给伤口消毒、涂抹药膏,最后还轻轻地吹了一下。 “好了,公主休息的时候注意一些,属下告退。” 楚灵雨强忍着想要瑟缩的身体本能反应,在凌意站起来的时候拉住了一截她的衣摆,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嗓音发紧,“等一下。” 凌意站着没动,垂眼只能看见楚灵雨乌黑的发顶,楚灵雨低着头,并且没有丝毫打算抬起的趋势,就这样盯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吸引力的地面说:“本宫还有些话要问你。” “公主请问。” “你……” 楚灵雨犹豫了几息的时间,也许是在积攒勇气,也许是在打退堂鼓,她的肩线在颤抖,声线也是,“你七岁那年,真的没有想过要救本宫吗?” 那句在御花园被吞回去的话语,最终还是找到了出口。 问完,楚灵雨终于抬起头来,双眸自下而上地寻找着凌意的眼睛,她的语句里再没有冷冰冰的憎恨,留下的是柔软的、像是在确认自己可以交付脆弱的小心翼翼。 她的呼吸在放轻,也在拉长,伴随着凌意的静默,时间流速突然变得很慢,慢到楚灵雨感觉自己的心悬在了半空中,下面就是无尽的深渊。 而凌意可以选择,是否握住它。 9. 在意 烛火的灯芯在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好似在拥抱。 但事实是,凌意沉默地看着楚灵雨紧紧攥着自己衣摆的手,肌理细腻、骨节分明,手背上浮现了淡青色的脉络,指尖微微泛白,隐隐还有些发抖。 视线缓缓上移,凌意看清了楚灵雨眼底的色彩,像被掷入石子的湖泊,圈圈带起的涟漪化为瞳孔的震颤,仿佛稍微用力些就会破碎的镜面。 楚灵雨或许会认为凌意在纠结,在犹豫,在思考要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但凌意只是在判断而已。 判断现在的楚灵雨有没有达到她所设下的及格线。 结果是…… “想过。” 凌意开口时,声音平静而低沉,字音是往下落的,显得格外笃定。 楚灵雨的呼吸放得更轻,几乎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剖白,她看见凌意向来古井无波的双眼出现了一丝细小的裂痕,从中窥见的情绪,像是在挣扎、在斟酌,思索接下来的话语到底该不该说。 也许那些话并非是出于解释的补充,也许那些话会将她们的关系引入新的起点,楚灵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份重量,但她想听。 一时之间,殿内静谧得只剩下初春的晚风。 凌意在楚灵雨面前单膝跪下,眉目低垂,长睫在眼睑投下一片阴影,嗓音被刻意压制得毫无起伏,“属下想救公主,所以才会站在那里,但是暗卫守则中写得很清楚,执行任务期间,不得在意除保护对象外的任何人,违者……只有死路一条。” “是吗?” 听完之后,楚灵雨用食指挑起了凌意的下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张在昏暗烛火下柔和了些许冷厉攻击性的英气面容,眉心轻蹙,“那今日,你说只在乎本宫的安危,也是出于任务吗?” 她的语调沉了一些,似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凌意就这样仰头看楚灵雨,没有任何反抗的举动,沉默几秒后说:“不是。” 但更多的、楚灵雨所期待的,她轻轻抿唇,没有说出口。 “为何?” 楚灵雨果然迫不及待地追问了,还倾身靠近凌意,一瞬不错地盯着,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凌意闭了闭眼,随后很快睁开,面部线条放松了许多,语气平稳却郑重,“因为就算没有任务,属下也希望公主平安。” 楚灵雨听懂了,这句简单的话语下更深的含义。 凌意在说,她在乎她的安危,不是因为任务。 左胸口的跳动寂静了一瞬,如同潮水退去,但下一秒就是更加汹涌的涨潮,楚灵雨触电一般收回手,盘腿坐在床上,低头时发丝垂落,遮住了正在发烫的耳尖。 “所以,”楚灵雨的声线变得又轻又软,带着些闷闷的鼻音,“对于没有救下本宫这件事,你也很在意吧?” 凌意看不到楚灵雨那双内勾外挑的含情目,但能够想象到其中一定写满了“你快说是”,急切与期待混在一起,或许会有些可爱。 “嗯。” 凌意没有否认,肩线终于不再那么紧绷,“一个月前,陛下身边的余公公来到暗卫营发布任务,说是要为公主挑选暗卫,只录用各项考核的第一名,属下不是被派来的,保护公主的机会,是属下争来的。” 这是凌意早就想好的说辞,她确实是暗卫考核中的第一名,但至于是客观实力还是主观能动性,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她不会说“没有救下公主,属下很抱歉”,或者“这十一年,属下一直在愧疚”之类的话,那是交给楚灵雨去想的部分,她是一个忠诚内敛的暗卫,说到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 和预计中的反应一样,楚灵雨抬眸注视着凌意,眼眶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意,晶莹汇聚,摇摇欲坠,她在想: 原来,凌意站在那里不是冷眼旁观,是在犹豫要不要违背守则跳下来救自己; 原来,凌意不是被母皇派来的,是她在考核中得了第一名争取来的; 原来,凌意所说的“属下只在乎公主殿下一个人的安危”,不是任务所迫,是发自本心。 楚灵雨咬着下唇,她没想到事实竟然是这样的。 她想起自己曾在高烧病愈后迫切地找到母皇,想知道那个见死不救的暗卫到底是谁,她没有得到凌意的姓名,只听见楚今卿说定会查出来,到时候交给她随意处置。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说的是,“算了,看了心烦,母皇惩治一番就好了。” 楚今卿面不改色地说:“好,杀了。” 她才着急改口,“不用那么严重,打几板子就可以了。” 而那一年,凌意才七岁。 泪水突然滑落,楚灵雨往床边挪了一些,抓住了凌意的手,用哭过之后的闷软腔调问:“在本宫落水那一日,你回到暗卫营之后,有被惩罚吗?” 凌意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这就已经是答案了,楚灵雨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明明是命令的话语,听上去却有些恳切的意味,“说话。” “回禀公主,属下后面几日确实被惩罚了,但那是因为属下自己的失误,和公主无关。” 在殿外守夜的日子里,凌意已经把有关自己的原剧情设定全都梳理了一遍。 在她对楚灵雨的落水视而不见之后,她的确被找了个理由罚了三十杖刑,尽管名义上与楚灵雨无关,但真实原因,她心知肚明。 毕竟,她虽然没有违反暗卫守则,可低微的身份就是原罪。 楚灵雨拉了一下凌意的手,让凌意失去平衡撑在她身前,距离在拉近,她仍然倔强地追着那双不看向自己的眼眸,“你知道的,是因为本宫,你才会受罚,你就……不恨本宫吗?” 说到“恨”这个字眼时,楚灵雨的声线颤了颤,带着些不自知的害怕与不安。 凌意垂着眼帘,声音放轻,像是在呢喃,“属下不恨公主,接受惩罚,是属下自愿的。” 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凌意终于抬眼与楚灵雨对视,面色沉静,找不出一丝不 自然的痕迹,“因为这样,关于那一日的负罪感,才能轻一些。” 楚灵雨的呼吸停顿了,这一刻,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她以为凌意会恨自己的,这很正常不是吗,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要受到惩罚。 可是,凌意说,接受惩罚能让她的负罪感轻一些,她在为没有救自己而感到自责。 楚灵雨想,凌意是不是也把这件事记了十一年,所以才会来到公主府,成为她的暗卫,对她言听计从。 这是……在赎罪吗? 可是她不想要凌意的赎罪,她想要的是…… 心脏茫然地刺痛了一瞬,楚灵雨慌乱甩开凌意的手,又怕自己的举动被误会,打算开口解释时才发现,原来她们之间早已经呼吸相抵。 太近了,近到楚灵雨能看清凌意墨色的瞳孔,以及其中完整映出的、自己。 楚灵雨看到了一个眼眶湿红、下唇被咬出痕迹,一点也不“公主”的人,她在凌意眼中就是这副模样吗? 好难看。 “你先起来,把帷幔放下来,然后别走,本宫还有话要说。” 楚灵雨瓮声瓮气地要求着,在隔了一层朦胧帷幕后才敢看凌意高挑纤细的身形,颇有些别扭地说:“之前是本宫错怪你了,本宫不知道暗卫的那些规矩,还害你受罚……” 楚灵雨想说“对不起”,可是她从小到大道歉的次数屈指可数,尤其是养成娇纵的性子后,只有旁人惶恐向她请罪的份,何须她低头认错。 徒劳地张了好几次唇,楚灵雨转而把自己闷进被子中,羞恼道:“算了,你去睡觉吧,剩下的明日再说。” 凌意仍然站在床前,她能看到,楚灵雨那层高高在上的外壳正在一点点碎掉,而且是从内部打碎。 “公主不必对属下感到抱歉,除了没能救下公主,其余的一切都是属下自愿的。” 凌意姿态恭顺地向楚灵雨行礼,“夜色已深,公主休息吧,属下去吹蜡烛。” 楚灵雨翻了个身盯着凌意的背影,烛火一盏盏熄灭,黑暗笼罩了寝殿,只剩下一点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将被子拉到鼻尖,问:“凌意,若是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救本宫吗?” 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小,再加上闷在被子里,楚灵雨或许是想着如果凌意听不到就算了。 但凌意听到了,站在软塌前的身影停顿了,似乎是在思考这种可能性,然后凌意坦诚地说:“回禀公主,属下不知道。” 楚灵雨本来就没期待凌意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会”,那太理想化了,也太虚伪了。 反而是“不知道”这个答案,让楚灵雨很是满意,因为凌意没有选择欺骗她。 “好了,本宫不问了,睡觉。” “嗯,公主晚安。” 说完,凌意在软塌上躺下,没有再发出任何动静。 楚灵雨依然看着她被纱帘模糊的背影,唇角勾起,在心底默默地回了一句“晚安”。 但是今夜,她可能睡不着了。 10. 平安 翌日。 楚灵雨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眼睑处挂着淡淡的青色,可见昨夜并没有睡好。 不过她难得没有挑剔,在宫女们为她梳妆打扮时没有嫌发髻太松或者太紧,抿唇脂时没有说“这个颜色不适合本宫”,用早膳的时候也格外安静,胃口明显好了许多。 一名宫女走到殿前行礼,得到楚灵雨的许可后靠近耳语道:“启禀公主,驸马昨日护驾有功,被陛下赏赐了黄金千两,绢帛百匹,现下被安置在太医院养伤。” 楚灵雨放下碗筷,指尖在桌面上轻敲,眸色变得冷凝。 若是按照往常,救驾之功怎么也会赐封伯爵,更多的还会给予免死金牌,可抵一次死罪,楚今卿不是一个吝啬的人,只给这些财物的话,或许是林归鹤过于谦卑,一直在说什么“微臣不敢居功”之类的。 那么,林归鹤要么是过于忠心,要么是所图甚大。 楚灵雨倏然站起身来,打算进宫,几秒之后又安然坐下,算了,她都能想到的事情,楚今卿怎么会不知道呢。 “凌意。” 她轻声唤着,视线转向出现在门口的人影,长发束起、身姿笔挺,纤细的腰间佩着一柄玄色的短剑,清晨的阳光打在侧脸,为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柔和光晕。 凌意微微低头,“属下在。” “用过早膳了吗?” 还是第一次,楚灵雨关心起凌意的衣食住行来,就是语气有些别扭,明明想装作漫不经心,眼神却离不开那道身影。 “回禀公主,属下已经用过了。” 凌意在晨光熹微时就醒了,去小厨房吃了一些莲子粥和包子,吃完之后才守在了殿外。 楚灵雨点了点头,起身道:“今日本宫要去永安寺为母皇祈福,备马吧。” “是。” 凌意在行礼之前看了一眼楚灵雨的膝盖,随后才转身去准备马车。 她的停顿很短,短到只是一扫而过,但楚灵雨一直盯着那双冷淡疏离的眉眼,自然捕捉到了,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雀跃。 清清嗓子把笑意压下去,楚灵雨走在凌意后面,挥手让想要跟上的宫女退下了。 上马车的时候,可能是受伤的膝盖突然无力,楚灵雨踉跄了一下,护在旁边的凌意立马扶住了她的腰,声线沉稳,“公主小心。” 楚灵雨从喉间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蚊吟一般说:“本宫无事。” 但凌意看到了,她未被发丝遮掩的、染上粉色的耳根。 永安寺修建在城南,乘坐马车的话一个时辰就可以到达,凌意坐在车厢外赶马,一路走得平稳,没有让楚灵雨受到什么颠簸。 而车厢内,楚灵雨卷起裤摆看着自己因为走路、肌肤被撑开又开始渗血的伤口,神情不由得苦恼了些。 身为公主,楚今卿遇刺,她总得做些表面工作,最简单的是进宫请安,但话题肯定少不了林归鹤,楚灵雨暂时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所以选择了去寺庙祈福。 但是这膝盖,真是……让她丢脸。 抵达永安寺后,凌意将马车停在了侧殿的钟鼓楼,踩在青石铺就的古朴路面上,把台阶状的凳子摆好,“公主,到了。” “嗯。” 楚灵雨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走出来,反而撩开了帘幕,嗓音闷闷的,“凌意,本宫的伤口又出血了。” 凌意站着与楚灵雨对视,在那双覆盖着一层清浅水光的眸子里,她看到了很是清晰的羞耻,以及并不明显的、被压抑在最底下的依赖。 “属下可以进去吗?” 凌意征求着楚灵雨的同意,得到小幅度的点头后才一个跨步上了马车,进入车厢内蹲在楚灵雨身前,眉眼低垂着看膝盖上丝丝缕缕渗出来的血液。 并不多,但每走一步,膝盖的皮肤撑开又收缩,应该挺疼的。 “要再上一些药才行,今日还要祈福吗?” 凌意用马车内备着的水囊净了手,动作很轻地给楚灵雨又上了一遍药。 楚灵雨抿着唇,眼神一瞬不错地注视着凌意蹲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仍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平静、淡然、听话、忠诚,可是极细微之处表现出来的,却有些珍视与温柔。 “来都来了,还是去吧。” 楚灵雨这么说着,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除了为母皇求平安这个目的外,她又突然多了一个愿望。 一个……作为公主本不该拥有的,想要一个暗卫长久待在自己身边的愿望。 “好,公主下马车的时候小心一些。” 凌意把楚灵雨的裤摆拉下来,站在马车外向她伸出手,那只手干净而纤长,随后有另一只白皙的手慢慢地、犹豫着搭了上去。 楚灵雨几乎是被凌意抱下来的,不过她并不承认,在腰肢被环住带下马车时,她坚定地认为那只是“扶一下”。 两人走进永安寺的主殿,殿内伫立着几根雕刻祥云的朱红木柱,正前方是汉白玉月台,两侧各摆放着一尊神像,面容肃穆,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全貌。 楚灵雨与月台旁的方丈说了几句,然后取了三支香,姿态崇敬地跪在蒲团上,闭上眼虔诚叩拜了三次。 凌意站在一边等着,在楚灵雨拜完的时候及时走过去拉了她一把,毕竟膝盖本就有伤,还要跪下,想必是没什么力气站起来了。 楚灵雨把香插进神像前的贡台上,又解下腰间的玉坠放在旁边,压低音量问凌意:“你没有所求之事吗?永安寺很灵的。” 她的意思应该是好不容易来一次,凌意要不也顺便拜一拜。 不过凌意站着没动,坦诚道:“属下不信这些。” 这应该是她对楚灵雨说过的最真的话了,本就隶属于主神管理的快穿局,凌意不信鬼神,“神”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上司而已。 楚灵雨被她这句话梗了一瞬,本想说“那算了”,却见凌意从腰间挂着的钱袋子里拿出那枚御赐的金牌,用短剑削下一半放在贡台上,淡声道:“但是既然公主说很灵验,那属下也有所求之事。” 凌意从方丈那里接过三支香,跪在神像前拜了三下,她能感觉到,楚灵雨的视线从没离开过她,像是在探究什么,也可能是在期待什么。 但事实是,凌 意什么也没想,她没求任务尽快成功,没求楚灵雨早一点爱上她,没求任何一件“所求之事”,这只是她走的一步棋而已。 把香插在楚灵雨的香旁边,凌意的面色依然冷静得毫无波澜,让楚灵雨有些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 其实,楚灵雨更想知道的是,凌意的“所求之事”,和她有关系吗? 楚灵雨希望有,因为她的愿望中就有凌意。 凌意侧目看向楚灵雨,眸色难得显得认真,“说出来就不灵了。” 楚灵雨差点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但是在神像前需要保持严肃,眼眶都因为憋笑泛起生理性的泪花,“你不是说不信吗?” “但属下许了愿,也希望它能灵验,所以不能说。” “好吧好吧,小气鬼。” 楚灵雨娇声娇气地嘟囔着,没有再多问,走到方丈身边摇签。 方丈问她求的是财运、姻缘还是平安,楚灵雨思索了一会儿,中途忍不住看了一眼凌意,咬着下唇道:“平安。” 解签文用了一会儿时间,方丈知道楚灵雨的身份,自然说是上上签,什么都往吉利的方向解,听得楚灵雨眉开眼笑的,最后拿到了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 方丈说把这平安符送给她所求之人,可保那人一生无虞。 楚灵雨理解地点点头,看来她这几日还是要进宫一趟,把这平安符送给楚今卿。 不过,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楚灵雨抬手指着站在旁边的凌意,眼底浮现了些许狡黠的色彩,“她也许了愿,方丈请帮她解愿吧。” 方丈果然走过去,问:“这位姑娘,请问所求是财运、姻缘,还是平安?” 凌意装作没料到这一出的模样,身子僵住了,许久后才沉声道:“平安。” “那姑娘你也要拿一枚平安符,如果求的是自己平安,挂在身上就好了,如果求的是旁人,要尽快送给所求之人,神会转达你的心意的。” 或许是见凌意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方丈没有让她摇签,把平安符交给凌意后就回到了自己打坐的地方。 凌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心那枚水红色的平安符,唇角似是绷紧了一些。 楚灵雨在这时步履轻快地靠近,歪着脑袋打趣,“哎呀,作为暗卫确实需要求平安,要本宫帮你把平安符系上吗?” 她在明知故问,眼尾弯起的弧度早已暴露了她的好心情。 凌意沉默了几秒钟,低声道:“不用。” 然后将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在藏平安符,“快要午时了,该回公主府了。” 笑意一顿,楚灵雨不开心地哼了一声,转身向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心里暗暗念叨着一些“笨蛋”“呆子”之类的娇嗔。 上马车的时候,凌意照例扶了楚灵雨一把,然后被楚灵雨推了一下,隔着帘子的声音显得闷闷不乐,“赶你的马去。” “是。” 凌意坐在车厢外,没有再说话。 但楚灵雨坐下后,突然发现自己腰间好像多了些什么,低头看去。 是那枚水红色的平安符。 11. 午膳 马车匀速向公主府驶去。 仗着有帘幕作为遮掩,楚灵雨将那平安符左看看、右看看,眉眼弯弯,面上浮现了挥之不去的浅笑。 虽说她早就猜到了凌意的所求之事,但是在真的得到这枚平安符前,还是会有一些不安的。 万一那闷葫芦还有别的更在意的人呢? 万一她在自作多情呢? 好在结果是没有。 “公主,到了。” 平静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楚灵雨轻轻抿唇,将笑意收敛了一些,绷着一张娇俏的面容走出来,维持着高高在上的仪态道:“扶一下本宫。” “是。” 凌意很是自然地握住了楚灵雨伸出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动作利落地将楚灵雨半抱下来。 楚灵雨很快脱离了凌意的触碰,径直向府内走去,步伐微乱,像是在躲避某种让她害羞的情绪。 凌意将马车交给负责管理的车夫后才去找楚灵雨,只见她已经坐在了前庭,桌前摆放着宫女们准备好的午膳,主食有两份,分别是肉羹盖饭与玉尖面,配菜则是桂花红烧肉、凉切羊肉以及山药脆笋,一旁还有冰镇豆花和一小碟枇杷清口。 和平时的午膳布置差不多,唯一的不同是,桌上放了两副碗筷。 凌意心下了然,缓步走过去行礼,果然听见楚灵雨很是矜持地说:“本宫一个人也吃不完这么多,你陪本宫一起吃。” 凌意有些想笑,这是她们第三次一起吃饭了,楚灵雨找过的理由已经从“不想一个人喝酒”到“给本宫布菜”,现在变成了“本宫一个人吃不完”,但其实,她贵为公主,何时这么在意铺张浪费了? 不过,凌意的回答向来只有一个,“是。” 楚灵雨爱吃面食,就把盖饭推到了凌意面前,她先把每一个菜都浅尝了一口,因为若是旁人与皇族同食,只能吃皇族吃过的菜,算是一种默认的礼仪和对皇权的敬畏。 凌意习惯性地用公筷为楚灵雨布菜,她发现楚灵雨更喜欢吃甜口的食物,比如说裹着桂花糖色的红烧肉,还有那碗清甜的红豆豆花,蘸辣椒酱的羊肉则是没怎么动。 “不用管本宫,你多吃一点。” 楚灵雨胃口小,口味也挑,吃了一些就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剥着枇杷的皮,靠在椅背上晒太阳。 “是。” 小厨房的菜做得都格外精细,凌意把剩下的吃了一大半,确实没怎么浪费。 楚灵雨微微眯眼,像一只慵懒餍足的猫,语气闲适,“都说‘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倒是个好天气。” 凌意也抬头看向温暖柔和的日光,没有说话。 她能感受到,楚灵雨的心情很好,不然也不会和她说这些并不重要的闲话。 “凌意。” 楚灵雨的目光转向凌意线条起伏转折的侧脸,嗓音放轻了一些,“今日,你将平安符送给了本宫。” 凌意也转过头来,优越的眉骨在眼窝投下一片阴影,神色自若,没有半分尴尬或窘迫,淡然到几乎有些笃定的意味,“嗯,属下所求,便是公主的平安。” 四目相对,楚灵雨忍不住想要逃,原本正好的暖阳在此刻变得滚烫了些,直烧得她从耳根红到了脖颈,只能低下头,用打趣掩饰自己的害羞,“你在永安寺里不是说愿望不能说出来吗,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凌意仍然看着楚灵雨,眼神很淡,并没有太多重量,却足够让楚灵雨的耳朵越烧越烫,她思索了一会儿,坦诚说:“因为公主想听,而且公主的平安,不需要求神保佑,属下会保护公主的。” 楚灵雨已经用双手捂住了脸,声音变得闷而软,投降似的,“有没有人和你说过,做人有时候不用这么诚实。” 什么叫“因为公主想听”,她确实是想听凌意亲口说出来,但是、但是,不准把这一点也说出来呀! 她也是要面子的好不好! 凌意又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暗卫营教导我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果是执行暗杀任务的话,伪装是必要的,不会有人跟属下说不要太诚实。” 楚灵雨才想起来这一点,凌意是暗卫,在接下保护自己的任务之前,也是一柄属于皇族的、极其锋利的刀刃。 心跳不知为何沉寂了 一些,可能是心疼,可能是不安,楚灵雨终于抬眸,手背贴在双颊,为了降温,她咬住了下唇,似乎是接下来的话语有些难以启齿。 但她还是问了,“那本宫呢?见到本宫说什么话?” 楚灵雨的眼睛很亮,是带着灵气的那种,凌意被这样明亮而期待的目光锁定,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声线却沉了一些,“见到公主要说真话。” 扑通——扑通—— 心脏又生病了,跳得快到楚灵雨觉得它会从自己喉咙口跑出去,她倏然站了起来,只留给凌意一个背影,“本宫要午休!” 那枚平安符随着楚灵雨慌乱走向寝殿的步伐在腰间轻轻晃动,“你在殿外守着,不准进来,也不准再说话!” 凌意本来打算说“是”,在得到楚灵雨的指令后闭嘴了,那个背影显得匆忙,像是后面有狼在追的兔子。 唇角勾起极细微的弧度,凌意让宫女把碗筷都撤走了,起身跟上,眸间若有所思。 其实,在说出那句“见到公主要说真话”时,凌意感觉自己平寂的左胸口痛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也算是露出了破绽。 可楚灵雨没有发现,又或者说,她想要相信,所以自动忽略了这些。 楚灵雨把寝殿的门关上了,却并没有午休,她坐在放了几株桃花的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研墨,寥寥几笔勾勒出的,是永安寺里凌意闭眼许愿的模样。 身形笔挺,肩线平直,向来气质淡漠疏离的人,在那一刻居然有些认真。 楚灵雨不是故意盯着看的,只是视线完全移不开,她控制不住地想知道凌意的愿望到底和自己有没有关系。 现在,她得到答案了,得到了一个让自己耳垂充血、血液加速的答案,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羞耻,但又不是……不喜欢。 楚灵雨把宣纸揉成一团,扔掉之前又有些舍不得,展开看了看。 凌意的轮廓被宣纸的材质模糊,变得皱巴巴的,就像她心里朦朦胧胧的情感。 “烦死了。” 楚灵雨嘟囔着,还是把宣纸好好地叠了起来,夹在自己最不爱看的那本经书里面。 12. 试探 几日后。 楚灵雨膝盖上的伤口逐渐结痂,不怎么影响行走了,她就带着凌意一起进了宫。 巡逻的御林军比起之前多了近一倍,就算楚灵雨身为公主都被反复核查,凌意身上的短剑也被收走,只允许赤手空拳进入紫禁城。 凌意依然等在养心殿外,这一次,楚灵雨和楚今卿聊天的时间明显比四月初一那次要长了许多,也许是在探讨遇刺的事情吧,而话题,一定绕不开林归鹤这个名字。 楚灵雨走出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沉寂,然后顿了一会儿,低声说:“本宫想去看看林归鹤。” 说完之后,她抬起眸子,一瞬不错地观察着凌意的神情,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等待某种回应。 她不敢承认的是,她想知道,凌意是否会阻止自己,哪怕只是表露出一丁点的……不悦。 但凌意没有任何反应,毫不犹豫地拱手行礼,平静道:“是,属下为公主带路。” 楚灵雨咬住了下唇,眉心轻蹙,也不知在气些什么。 见凌意转身就要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她忍不住拉住了凌意的衣摆,音量大了一些,“站住!” 凌意回过身来,眸间浮现了一丝不解,“公主?” 楚灵雨感觉到左胸口的滞闷正在扩大,让她控制不住地问:“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何要去见他?” 这个问题,是她第二次问凌意了,可是心绪已经不一样了。 上一次,她是在寻找一个安全的情绪出口,是谁并不重要,但这一次,她只想得到凌意的答案,这就是变化。 凌意沉默了几息的时间,她看到了楚灵雨的眼神,其中带着急切、期待,以及某种不自知的、很是细微的审视。 凌意垂下眼帘,声线依旧平稳,“公主的决定,属下无权过问,属下的职责是保护公主的安全,无论公主想要去哪里,想要见谁。” 楚灵雨攥紧了凌意的衣摆,等了一会儿,或许是在等一个“但是”,但她没有等到。 “带路。” 楚灵雨松开了手,嗓音比起之前又沉了几分,看着凌意走在前方的背影,指尖缓缓地握成了拳,抵在手心,留下月牙状的痕迹。 她没有等到,凌意的面上,没有犹豫、没有劝阻、没有不悦,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凌意到底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太会装了? 楚灵雨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感觉很糟糕,心脏沉甸甸的,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去找林归鹤问清楚,但是比起那些事情,她更想知道凌意在得知自己要去见林归鹤时的反应。 凌意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说“属下为公主带路”时的语气,和之前每一个“是”一样,真的就只是……听话吗? 这样不就够了吗,可楚灵雨发现,她想要的,是“听话”之外的东西,凌意没有给她,所以她才会这么难受。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来到太医院后,各司其职的太医见到楚灵雨纷纷恭敬行礼,问她可是有哪里不适。 楚灵雨恨不得说自己心口很闷,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可她是公主,她不能,她只能冷着一张脸,问:“林归鹤呢?” “驸马吗?公主请随微臣来。” 楚灵雨跟上那名太医,向内室走去,凌意也走在她身后,微微低头,脑海里的小咪在恨铁不成钢地问:‘宿主,你为什么一点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凌意神色未变,‘我的人设可是忠诚木讷的暗卫,照理来说,我应该连吃醋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真的不舒服,我也不会表露出来的。’ ‘那女主不会打退堂鼓吗?’ ‘不会,她会想要教我的,至于教我的时候,她自己就是最好的范例。’ 凌意用于脑电波交流的声音很淡,几乎是笃定到了运筹帷幄的地步,小咪只好说:‘好吧,我相信宿主。’ 进入内室后,林归鹤正侧躺在床上,肩头是箭矢造成的贯穿伤,白色的纱布上透出些许血痕,脸色惨白,见了楚灵雨还打算艰难下床行礼。 楚灵雨制止了他,语调冷淡,“不必行礼了,免得传出去,说本宫虐待护国功臣呢。” “微臣不敢。” 林归鹤很是虚弱地说着,还是坐起身,动作缓慢地行礼,眼底藏着些不该有的期盼。 他或许在想,楚灵 雨这个时候来看他,是对他余情未了,而他虽然无法回应这份感情,却还是对这份感情感到了欣喜。 但原剧情走向,早在凌意出现的那一刻发生了改变。 楚灵雨挥手让那名太医退下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选择让凌意留下,垂眸打量着林归鹤,直接开口问:“祭祀大典那日,你去保护母皇的时候,看都没看本宫一眼,你究竟是一点也不在乎本宫的安危,还是……” 楚灵雨的眸光锐利了几分,“你知道那些刺客不会真的杀了本宫?” 室内变得极为静谧,只有林归鹤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凌意轻轻挑眉,她倒是没想到,楚灵雨来找林归鹤居然是想要问这句话,楚灵雨比她所认为的,还要敏锐一些。 林归鹤的身子僵住了,因为这两个选项,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这就是他所造成的结果。 “行了,本宫知道答案了。” 楚灵雨烦躁地摆手,随后深深地看了林归鹤一眼,警告道:“藏好你的狐狸尾巴,不然本宫不介意送你上断头台。” “凌意,回公主府。” “是。” 在离开之前,凌意也扫了一眼神情灰败、格外狼狈的林归鹤,勾唇露出一个挑衅的笑,然后跟上了楚灵雨。 两人向宫门走去,一路上,楚灵雨都很是沉寂,上马车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踩了两下都没踩稳。 凌意又一次扶住了楚灵雨的腰,但这一次没有被推开,楚灵雨只是安静地坐在了车厢内,许久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车调转方向,往来时的路驶去。 凌意牵着缰绳,走出宫门没多远,听到了楚灵雨很轻很轻的声音,“凌意。” “属下在。” “今日本宫去见林归鹤,是想确认一件事。” 凌意没有问“什么事”,因为楚灵雨在停顿了一瞬后继续说:“本宫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喜欢他了。” “看到他的那一刻,本宫就知道了,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楚灵雨的嗓音放低了一些,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意味,“你……听清楚了吗?” 13. 衣裳 凌意把手中的缰绳握紧了一些,沉声道:“属下听清楚了。” 车厢内传来一声带着满意的“嗯”,然后楚灵雨撩开了帘子,看向马车外的街景,眼尾弯起不自知的弧度。 她的心情很好,也许是因为放下了旧的人,也许是因为…… 她已经准备好看向新的人。 回到公主府之后,楚灵雨一头扎进寝殿,把宫女都赶了出去,让凌意也守在殿外,不准进来。 凌意只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楚灵雨在衣柜里面翻找着什么,随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再听不出是在做什么。 好一会儿,殿门被楚灵雨从里面打开,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去见楚今卿时的素净模样,而是一件水红色的、与平安符很是相衬的亮色衣裙,发髻重新梳过,簪子换成了镶嵌红宝石的,步摇在耳边轻轻晃动。 她化了妆,眉尾的墨色加深了一些,唇脂也换了更鲜亮的颜色,整个人明艳得如同秾丽的晚霞。 楚灵雨走在阳光下,肌肤白皙得近乎玉瓷,她微微仰着下颌,语气随意到有些刻意,“好看吗?” 她在用尽全力假装漫不经心,可是她等待答案的眼神里全是在意。 凌意仔细地看着楚灵雨,从那双如画般精致的眉眼到轻轻抿着的唇,恋爱本女主的建模,确实毋庸置疑。 不需要撒谎,凌意开口时声线平稳,带着笃定的意味,“好看,红衣裳很衬公主。” 闻言,楚灵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蜷起指尖,像是在缓解某些无所适从的情绪,她仍然昂着脑袋,看上去还是那位骄傲的公主,可是她的耳廓倏然红了,连同耳后的那层薄薄的皮肤都在发热。 楚灵雨绕过凌意走到前庭,音量提高了一些,那是她惯常的、害羞时会有的反应,她说:“算你有眼光,本宫穿什么都好看,用不着你说。” 她的步伐很快,裙摆扬起一道涟漪,就像此刻内心中的波澜,只是一句“好看”而已,怎么就让不听话的唇角怎么也下不去。 楚灵雨吩咐宫女将午膳端到前庭来,再拿两副碗筷,还有一壶度数不高的果酒,宫女连忙去准备了。 说完之后,她坐在了那张木质躺椅上,轻轻地拍了一下身旁的位置,“过来,陪本宫喝几杯。” 凌意听话地坐过去,侧目看向楚灵雨,嗓音克制到平淡,“公主的酒量是七杯。” 楚灵雨的瞳孔放大了一些,她还记得上一次喝酒是因为什么,那时她刚听完林归鹤说的那些话,心绪起伏,算是借酒浇愁。 那也是她第一次让凌意陪自己用膳,没想到凌意会默默地数她的酒量。 难道那时候,凌意就对她…… 楚灵雨别过脸,难得没有反驳,瓮声瓮气地说:“本宫知道了。” 她也不想喝醉,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喝醉后会说出些什么话,那些被理智和矜持束缚着的话语,才不能说出口呢。 午膳很快就被端过来了,今日的主食是蟹黄拌面,搭配了粉蒸排骨、糖醋鱼和猪油渣炒小白菜,用来清口的甜品换成了荔枝和山楂藕粉。 凌意注意到,楚灵雨本就明亮的双眼越发闪烁,了然地想她果然很爱吃面食,还有甜食。 “今日不必为本宫布菜,吃就行了。” “是,多谢公主。” 楚灵雨拿起了碗筷,吃相很是斯文,即便桌上的都是她喜欢的吃食,也遵守礼仪,矜持地小口小口吃着。 也可能,不止是因为礼仪。 凌意发现楚灵雨吃一会儿就会看一眼自己,很短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憋在心里,最后只能喝一杯酒,也不知是在压回去还是在壮胆。 如此四五次之后,凌意终于扭头抓到了楚灵雨的现行,结果楚灵雨也偏头看向别处,一副没有在看她的样子。 凌意没有移开视线,等着楚灵雨自己转回来,等着楚灵雨恼羞成怒。 十几秒的时间,足够楚灵雨晕红了双颊,赌气一般看回来,问:“你一直看着本宫干嘛?” 凌意思考了一会儿,坦诚说:“因为属下想知道公主为何一直看属下。” 楚灵雨被她这句话哽住了,脸涨得通红,好几次启唇,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本宫才没有看你”,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 “因为本宫想看你”, 她才说不出口。 “因为你脸上有东西,行了吗!” 楚灵雨低下头,匆忙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来逃避对话,凌意则是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困惑似的,却没有对这句话表现出质疑的样子,只是说:“抱歉,是属下影响了公主用膳的兴致。” “不准道歉,谁要你道歉了?” 楚灵雨的话语含含糊糊的,有些粘腻的、像是撒娇的感觉,“也不准再说话,不准再看本宫,吃你的去。” “是。” 凌意沉默地吃面,一杯一杯地数楚灵雨拿起玉盏的次数。 直到第七杯,楚灵雨靠在了躺椅上,姿态慵懒,神情却没有那么放松,挂着些紧张与羞涩,“凌意,你……知道本宫回来为什么要换衣裳吗?” 凌意也吃得差不多了,她能感觉到,楚灵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覆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那是酒液熏出来的,可星星点点的期盼是真的。 她当然知道楚灵雨的用意,是“女为悦己者容”,是为了她的那一句“好看”。 但凌意垂下眼帘,像是在思索,几息之后抬起头来,面色透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回禀公主,属下不知道。” 话音落下,楚灵雨失声了好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要凌意知道,还是不想让凌意知道。 她回到公主府后换了和平安符同色的裙子,重新选了适合的发簪,描了眉,抹了胭脂,然后和凌意坐在一起用膳,这一切的答案,还不够明显吗? 她难道是打扮给头顶的云雾和脚下的青石板看的吗? 楚灵雨咬着下唇看凌意,真想骂她一句“榆木脑袋”,但是又有些庆幸,因为这些话不该由她来说。 “你自己想,不想出来就坐在这里一直想。” 楚灵雨站起身,气呼呼地向寝殿走去,凌意也动了一下想要去追,最后坐了回去,认真道:“遵命,属下会仔细想的。” 楚灵雨的步伐顿了一下,再继续的时候轻了一些,不再那么急切到像是逃跑。 “笨蛋。” 她用很轻的声音念叨着,指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平安符。 14. 答案 凌意在前庭的躺椅上坐了很久。 久到宫女前来收走了餐盘,久到日光改变了方向,她还是没有任何打算起身的动作。 楚灵雨坐在书桌前,手中是一本摊开的话本,但眼神明显透过窗外落在了那个雕塑一般定格的身影上。 “有这么难想吗?” 小声嘟囔着,楚灵雨趴在了桌子上,眉心轻蹙,眸间带着些苦恼。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从凌意那里得到什么答案,毕竟,如果凌意真的意识到她打扮的意图,她还是会有些害羞和局促的。 她并不认为自己对凌意有什么好感,只是想在凌意眼中好看一些罢了,而且这也是因为凌意对她老是露出那种眼神! 那种满是侵占欲的,像是要把她每一寸都吞吃入腹的眼神。 她才不是在回应,她只是……想让凌意继续而已。 越想,双颊就越是烧得晕红,察觉到凌意想要扭头,楚灵雨立马把话本竖了起来,挡住自己已经被热度熏得淡粉的肤色,泛白的指尖却隐隐有些发抖。 于是,凌意看向寝殿的方向时,看到的就是窗沿下用话本来逃避对视的楚灵雨,而那封面上,清晰写着《女驸马》三个大字。 小咪适时地叹了口气,‘女主真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凌意收回视线,又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向小厨房走去。 等楚灵雨终于肯从话本后试探着露出一双眼睛时,前庭已经空无一人,她倏然站起身来,迈出几步又犹豫着坐回去。 她才不要去找凌意呢,不然岂不是显得她很急不可耐? 但是,凌意为什么不听她的话,她不是说了不想清楚就不准起来吗? 如果想清楚了,为何不来找她? 楚灵雨又一次站起来,指尖攥着,下颌线也绷紧了一些,她要去找凌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平稳的声线,“公主,属下可以进去吗?” 楚灵雨颓然坐下,咬着下唇道:“进来。” 凌意推门的动作很轻,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是从小厨房取来的一直温着备用的醒酒汤,站在大殿中央说:“公主先喝一些解解酒吧,不然晚上睡觉会头疼的。” 楚灵雨很想说自己现在就挺头疼的,但还是忍住了,走过来喝了几口醒酒汤,看似不经意地问:“本宫让你想的事情,想明白了吗?” 她站在几节台阶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凌意,眼底却藏了几分不安。 凌意看了楚灵雨一眼,清晰捕捉到了她眼中的狐假虎威,低头道:“属下想了很久,大概知道了,但若是属下妄言,还请公主责罚。” “你说就是了,本宫不罚你。” 楚灵雨捏紧了玉盏,声音轻得如同即将被风吹灭的烛火。 凌意思索了一会儿,几息后抬眸,面上挂着真切的困惑,“公主不喜欢今早那身月白色的衣裙?” 楚灵雨把玉盏放在了桌上,砸出好大一声,隐忍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回公主府换掉了。” 说完后,凌意又一次垂下眼帘,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楚灵雨的指尖在桌面轻敲,节奏越来越快,她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吐出去,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那本宫一不出府,二不见客,为何要梳妆打扮?” 凌意看着楚灵雨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双眼,似懂非懂,“公主梳妆后只有属下见过,所以公主打扮是为了属——” “闭嘴!” 楚灵雨很是急切地打断,像是凌意即将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颜色一路蔓延到锁骨,让她只能背过身,肩线微微颤抖,“本宫只是随便换了一身裙子,随便打扮了一下而已,不准再猜了。” 这句话说出口,楚灵雨自己都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可是她的矜持和骄傲不允许她承认,她做这一切是为了得到凌意的夸赞。 “是,属下知道了。” 凌意注视着楚灵雨背影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她确实觉得恋爱本比事业本有意思多了。 之前接触的NPC不会像楚灵雨一样,让她觉得……可爱,像一只随时会炸毛的小猫。 小咪没忍住,在凌意脑海里委屈地说:‘我也是布偶猫啊,虽然在猫界比不上三花大美女,但也是人见人爱的好不好?’ < p>凌意没有理它,因为楚灵雨已经警惕地回过头来,问:“你,知道什么了?” 那眼神凶巴巴的,像是在威胁凌意,如果凌意敢说错话,她就咬死她。 凌意顿了一会儿,道:“知道公主穿什么都很好看,打扮之后更好看了,而且红色最衬公主。”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静、平淡,毫无花里胡哨的修饰,却笃定到足够真实,让楚灵雨放在桌面上的手忍不住蜷起。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答案,安全到楚灵雨甚至不知道凌意没说完的那后半句,到底是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 “算了。” 楚灵雨摆了摆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拆发髻,“你去准备一下,今日本宫要洗头。” “是。” 凌意端着剩下半杯的醒酒汤离开了,楚灵雨透过铜镜看她的背影,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榆木脑袋。” 不过,榆木脑袋说她穿什么都好看。 楚灵雨取下那只镶嵌着红宝石的发簪,用梳子一下下地梳理着长发,从发根到发尾,很是柔顺。 偶然瞥向镜中人时,楚灵雨发现,她的眉眼是弯着的,唇角是勾起的,一副格外欣喜的模样。 有必要这么开心吗? 楚灵雨伸手戳了一下镜子里自己的嘴角,用几不可闻的音量说:“不要笑了。” 做完这个举动,她又觉得自己幼稚,笑意越发扩大。 用发带将全部发丝束起,楚灵雨拿起打算换的干净衣裳走出寝殿,正好宫女前来问她晚膳想吃什么,她思考了几秒钟,说:“准备一份饭,一份面,两副碗筷,烧个羊肉,甜品准备两碟荔枝,其余的你们随意。” “是。” 宫女认真记住后退下了。 楚灵雨继续向偏殿的浴池走去,她记得凌意上一次吃了挺多羊肉的,至于荔枝,她很爱吃,所以也给凌意吃一些。 凌意已经把花瓣和香皂准备好了,见到她之后微微躬身,算是行礼了。 楚灵雨很是自然地张开双臂,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似乎毫无紧张的痕迹。 如果忽略她胸口逐渐加快的起伏节奏的话。 15. 不懂 凌意低着头解楚灵雨的腰带,平安符系在上面,似乎是故意给她看的。 目光在那上面停顿了一瞬,凌意听到楚灵雨的呼吸一窒,她将腰带挂在了屏风上,平安符也晃晃悠悠的,外衫被脱下,随后是里衣的细带。 楚灵雨抿紧了唇,下意识抓住了凌意的手腕,扭捏道:“剩下的,本宫自己来。” 这话不像拒绝,更像是害羞过后的无所适从。 “是。” 凌意微微点头,退后三步站在一旁,视线移开,没有再看她。 但楚灵雨还看着凌意,面上的神情明显是在等待着什么,可是凌意什么也没说,让她只能咬着下唇,有些不开心。 为什么就……一点也不争取呢? 为什么,连一句“为什么”都不问? 楚灵雨一股脑将肚兜和亵裤扯下,确认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可以下水后,赌气地把自己闷进了雾气氤氲的花瓣池水中。 如果凌意看她的话,只会看见一个写满“本宫心情不好”的后脑勺,但是凌意根本就不看她。 这个认知让楚灵雨更恼火了,简单地用皂角清洗过身体后,她转过身,语调微沉,“凌意,过来。” 凌意这才抬眸,缓步走过去蹲下,“属下在。” 楚灵雨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她被水汽模糊的眼神,很淡,淡到根本看不清其中的想法。 “给本宫洗头。” “是。” 一回生二回熟,凌意先用水瓢将楚灵雨的发丝浇湿,然后用香皂打出泡沫,动作轻柔地揉搓着。 楚灵雨却没有之前那么放松,因为心里的想法变了。 上一次,她认为和凌意聊些闲话也不会怎么样,但是这一次,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凌意为什么只会听话”。 本该闭着眼睛,但凌意每次浇水都控制着流向,最多打湿到前额,楚灵雨便睁开了双眼,思索后问:“刚刚在寝殿,你被本宫打断、没有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你说出来,本宫不罚你。” 楚灵雨不想再猜了,因为猜是一个不确定的过程,每一个“是”或“不是”都让她的心绪上下起伏,而那个握住她心脏的人,此刻正在身后。 凌意沉默了一阵子,看似是在回想,但她只是在听楚灵雨的呼吸节奏,越来越轻,像是在屏住呼吸等着接下来的答案。 “属下想说的是,”凌意的嗓音很低,在静谧的浴池内显得格外清晰,“公主打扮是为了给属下看。” 楚灵雨的呼吸顿住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往脑袋上涌,让她一路从耳廓红到了锁骨,那一片肌肤都在发热,她终于等到榆木脑袋开窍了。 但榆木脑袋并没有停下,继续说:“可是属下不知道,公主为什么这么做。” 凌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太聪明的困惑,像是真的不知道。 沸腾的血液突然停下,楚灵雨感觉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凌意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楚灵雨闷闷地重复,声线里的情绪很是复杂,有急切,有恼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心疼。 怎么会不知道呢,一个人回到住所后换了一身漂亮的衣裳,描眉、涂胭脂、重新梳头,做这一切却不是为了出门,是为了给另一个人看,这还不够明显吗? 除非,凌意真的不知道,暗卫营只教她该如何用剑和性命去执行任务,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又是“被爱”。 “你真的不知道?” 楚灵雨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带着股不甘心的郁气。 “嗯。” 凌意一点点冲洗着泡沫,又在发尾抹上兰膏,她的动作依然细致而温柔,尾音却不是平的,是往下坠的。 像是在……低落。 楚灵雨心口一酸,深呼吸后转过身来将双手搭在浴池边缘,眸间湿润,浮现出一种柔软的耐心,“凌意,你看着本宫。” 凌意对上楚灵雨的双眼,其中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情绪,和她预期中的分毫不差。 楚灵雨已经想要“教”她了。 “你听好了,本宫这么做,是因为想要你看,想要……你觉得好看。” 这已经是楚灵雨能说出的,最剖白、最笨拙的话,也是最接近真心的答案。 凌意看到了她洇 红的眼圈,看到了她紧绷的肩线,看到了她自下而上、还在轻颤的墨色瞳孔,和她说话时的声线一样,并不平稳。 偏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时间在四目相对中拉长。 凌意很是认真地说:“属下看到了,很好看。” 只是一句很平淡的话,却让一直积蓄在楚灵雨眼眶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她羞恼地留下一个背影,鼻音很重,像是在强行忍着什么,“出去,不许再说话了。” “是。” 凌意最后清洗干净楚灵雨发尾残存的兰膏,起身走到偏殿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小咪关心地问:‘怎么了,良心痛了?’ ‘不是,我没有那个东西。’ ‘那为什么心情值这么低?’ ‘之前我骗人都是算计别人的钱,可是这一次是算计感情,有点不习惯。’ 闻言,小咪也发出了一声叹息,‘恋爱向任务就是这样的,但是宿主你一定要稳住,恋爱部缺人就是因为太多任务者选择留在小世界了,无情道分部更是人丁稀少,全是恋爱脑,你可千万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放心吧,我不会的。’ 凌意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在殿外等着,指尖在腰间的短剑上轻敲。 没一会儿,殿门被从里面拉开,楚灵雨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长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沾湿了肩头与颈后的衣料。 楚灵雨看了凌意一眼,并没有说话,转身向寝殿走去,她知道凌意会跟上。 回到寝殿后,楚灵雨坐在梳妆台前,拿干净的布巾擦拭着发尾,通过铜镜可以看到凌意正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寂静无声。 楚灵雨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凌意也就没有任何动作。 真是个……呆子! 楚灵雨拿着布巾的手越攥越紧,最后气呼呼地把布巾甩开,不再看铜镜,扭过头看向凌意,“你……” 凌意恭顺地看着她,一副等待她发号施令的模样,看得楚灵雨更火大了。 楚灵雨蹙着眉,耳根泛红,声音又轻又软,与平时高高在上的语调判若两人,“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16. 主动 凌意在原地站了足足有三秒钟,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楚灵雨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收缩,眼眶在发烫,她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如同站在悬崖边缘时被抵住了肩膀,不知道会被拉回还是推开。 一滴、两滴,发梢的水珠还在落。 凌意走了过去,拿起被楚灵雨甩到一边的布巾,包裹住她湿漉漉的发尾,动作很轻很慢地擦拭着。 指尖代替了梳子梳理着楚灵雨的长发,水珠一点点□□燥的布巾吸走,凌意擦得仔细,从前额到后颈,从发根到发尾,每一寸都没有遗漏。 楚灵雨紧绷的身子在凌意的触碰下逐渐软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铜镜里的画面,视线如画笔,描摹着将这一幕刻入脑海。 凌意偶尔会碰到楚灵雨的耳廓或脖颈,每一次,楚灵雨的肩膀都会下意识瑟缩一下,却并没有丝毫打算躲开的迹象。 殿内只剩下布巾摩擦湿发的细碎声音,凌意透过铜镜发现楚灵雨已经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压抑着情绪低声道:“属下从小到大学会的,只有听话和忠诚。” 凌意的音量很低,几乎算是自言自语,楚灵雨看似漫不经心,耳朵却高高竖起注意着她的每一个动静。 第一个音节落下时,楚灵雨就抿紧了唇,连呼吸都放缓了,不敢打断。 凌意指间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是在克制、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然后,楚灵雨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两人的目光在镜中对上,一双带着鼓励,一双其中挣扎着、极为罕见的茫然。 凌意垂下眼帘遮掩,声线依然被压得很平,“没有人告诉过属下可以主动。” 楚灵雨没有错过凌意一分一毫的神情变化,那张总是古井无波、沉默寡言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浮现出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带着羞耻与不安的……脆弱。 楚灵雨的心口疼了一下,酸胀的情绪满溢出来,让她拉了一下凌意的手,把凌意拉到自己面前。 她仰眸看去,声音有些发紧,“凌意,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凌意手中还攥着被打湿的布巾,站在楚灵雨面前,明明面无表情,偏头时却显得有些无措。 楚灵雨看着她躲避的身体语言,忽然明白了,原来凌意真的不会。 她站在自己身后时,或许是想上前的,可是没有人教过她可以主动,她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命令。 作为暗卫,凌意从小生长在只有任务和服从的暗卫营,被训练成一把锋利的、指哪打哪的刀。 听话、忠诚、沉默、忍耐,这些是她掌握的全部,没有人教她有些事情不需要指令也可以主动去做,因为那是“想”做的,而不是“要”做的。 楚灵雨倏然感到一股火气,不是冲着凌意的,是冲着那些把凌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 可是那个人,是皇权,而她,也是皇权的一部分。 喉间被酸涩灌满,楚灵雨握紧了凌意的手,嗓音里藏着些哽咽,“你看着本宫。” 凌意缓缓抬眼,那双总是幽深安静的瞳孔,如今透露出一种试探与询问的意思,像一只刺猬在问“你会伤害我吗”。 楚灵雨咬紧了下唇,将其咬得泛白,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郑重,“在本宫面前,你可以主动,你想做什么便做,只要不太过分,本宫绝不罚你。” 楚灵雨没有看错,凌意繁密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后眸色深了一些,慢吞吞地问:“什么是,过分的事?” 本就在浴池中被熏红的脸变得更热,过量的害羞让楚灵雨低下了头,声音像融化了的糖水,甜而粘腻,“你做了,本宫才知道。” 凌意盯着楚灵雨看了一会儿,随后抽出那只被握着的手,继续擦拭还剩一些水意的发梢,道:“属下明白了。” 楚灵雨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了拳,“你明白什么了?” 凌意的动作更温柔了,指腹有时候会擦过楚灵雨后颈那片肌肤,烫烫的,被她碰过之后热度更高了。 “在公主面前,属下可以主动。” 听到这个答案,楚灵雨抬起头来,她在镜子里第一次看到了凌意的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却让她心跳如擂鼓,快得像是要撞开胸口的屏障,主动袒露给凌意看。 怎么这么,不知羞。 楚灵雨用手背给 自己的脸颊降温,闷闷地说:“擦完之后陪本宫用膳。” “是。” “之后除了宫宴,你都陪本宫一起吃。” 说完,不等凌意回答,楚灵雨立马补充:“这是命令,不准拒绝。” “是。” 楚灵雨又看到了,凌意向来冷静疏离的目光,其中闪烁着柔和的光晕,让她也有些……开心。 布巾并不能让头发完全干透,所以擦到不再滴水之后,凌意就停下了,将布巾浸湿又拧干,挂在了面盆架上。 楚灵雨正在抹护肤的香膏,想起什么似的,朝凌意招手,“过来。” 凌意快步流星地走过去,“公主,怎么了?” 楚灵雨抓住她一只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骨节分明、指节纤长,薄茧还在,但存在感没那么强了,看来有每日都涂抹护手膏。 满意地点了点头,楚灵雨转而对比起两人手的大小,发现凌意的手几乎比自己的大了一圈。 她刚想说些什么,又发现了那道危险的目光,凌意也盯着她们贴在一起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 楚灵雨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自己所认为的要软得多,“你想,做什么?” 中间的停顿,既像害怕,又像期待。 她刚和凌意说过可以主动,凌意会……做些什么呢? 喉咙小幅度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凌意在坐着的楚灵雨面前蹲下来,似乎是在用平视的姿态征求着什么,然后一根根地、缓慢扣紧了手指。 楚灵雨的身子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人十指相扣,甚至算不上十指相扣,因为她并没有回应。 可是她的心跳失了序,都说十指连心,想必这一变化也清晰地落在了她们贴紧的手心中。 楚灵雨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周围暧昧到粘稠的空气,但大脑里像是被人放了一场五颜六色的烟火,烧得她什么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凌意的声音哑了一些,问她:“公主,这算是‘过分的事’吗?” 楚灵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回应了。 发抖的指尖一点点下落,构成了真正的十指相扣。 17. 想 凌意知道了,这不算过分的事,恰恰相反,楚灵雨很喜欢她这种程度的主动。 但是身为公主的矜持和骄傲让楚灵雨只能强忍着不舍抽出手来,极为小声道:“放肆。” 然后又赶在凌意打算说“属下逾矩,还请公主责罚”前打断她,语调闷闷,“出去用膳,本宫饿了。” “是。” 凌意跟在楚灵雨身后,视线落在她沾染上淡粉的耳廓,无声地微微弯起了眼尾。 晚膳依然做得精致,在看到主菜是红烧羊肉后,凌意内心了然。 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只是那日特意将羊肉多吃了一些,这是她释放出的信号,看来楚灵雨接收到了。 吃完之后,楚灵雨将一碟荔枝推到她面前,故意不看她,假装无意,“吃一些清口。” “多谢公主赏赐。” 这里毕竟是物资匮乏的古代,荔枝这种水果向来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凌意恭顺行礼,却让楚灵雨看着有些不舒服。 楚灵雨想说这不是赏赐,更应该是“分享”,因为她觉得好吃,就想让凌意也试试,可是不行,这样的话不能由她来说。 所以楚灵雨偏过脑袋,从喉间挤出一声不乐意的轻哼,“吃你的就是了。” “是。” 凌意剥了几颗荔枝吃,确实汁水丰盈、清甜爽口,眉梢轻挑,似乎是满意的意思。 楚灵雨故作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只一眼,心底的情绪就消下去了,真奇怪。 夜晚。 头发差不多干透之后,楚灵雨没有立马回到寝殿,像是在纠结着什么事情,转身向花园走去。 凌意自觉跟上,月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给人一种亲密无间的错觉。 花园内种着各式各样的花朵,正值四月,牡丹花含苞待放,海棠、杜鹃、郁金香开得烂漫,楚灵雨站在唯一一棵樱花树下,回头看她,轻唤:“凌意,过来。” 凌意缓步走过去,她们的站位很像之前在御花园的对峙,但是这一次,楚灵雨的面色要柔和许多,隐隐还透出一丝害羞。 楚灵雨往前一步,打破了安全距离,她盯着凌意沉静的双眼,问:“如果本宫现在让你后退,你会吗?” 她的下颌稍稍上扬,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但她的目光在颤,害怕与期待交织其中,难分伯仲。 凌意沉默了一会儿,几秒钟的时间足够让楚灵雨变得急切,在那份急切快要失控前,她才开口:“会,但是属下不想。” 一边说着,凌意一边又低头凑近了一些,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定格在楚灵雨被咬紧的双唇上,“公主呢,希望属下听话吗?” 楚灵雨失去了所有动作,好似呼吸的空间都被掠夺,在听到凌意的回答时,她的心口放松了一些,如同卸下一块一直积压在这里的巨石,转而,又有另一块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希望凌意听话吗? 她当然希望,可她也希望,凌意不只是听话。 肩线松懈下来,胸口的起伏在加剧,楚灵雨后退了两步,看向地面上散落的花瓣,羞恼道:“是本宫在问你,你不准反问!” “是。” 凌意顺从地低头,也退了几步,让原本呼吸相抵的距离出现巨大的空隙。 楚灵雨攥紧了拳,她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她不能告诉凌意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楚灵雨要的是凌意自己想清楚,想清楚她为什么要打扮给她看,想清楚她为什么想要她觉得好看,想清楚……她要的除了听话,还有什么。 因为如果是她说出来的,那只是“楚灵雨喜欢凌意”,但凌意自己想明白,那就是“凌意喜欢楚灵雨”,这不一样。 前者,楚灵雨才不承认呢,但后者,楚灵雨乐见其成。 “回寝殿,本宫要休息了。” “是。” 两人安静地一前一后回到寝殿,凌意关上殿门,在楚灵雨上床拉上帘幕后打算去吹蜡烛。 楚灵雨却叫住了她,“等一下。” 凌意站在床前,隔着一层薄纱与楚灵雨对视,“属下在。” “今日 ,本宫说‘想要你觉得好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楚灵雨的嗓音轻而缓,她只敢在这样的情况下问,因为帷幕会模糊她的表情,就连身形也变得朦胧,她不想……暴露太多。 凌意没有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思考的时长恰到好处,能够让楚灵雨在心底生出几分不安,又不至于紧迫到催促她。 “回禀公主,属下不知道。” 又是这样,楚灵雨甚至不太意外,只是说:“但这个‘为什么’,不能由本宫来回答,你懂吗?” 凌意注视着她,面上挂着一种似懂非懂的茫然,“所以,需要属下自己想清楚,对吗?” “对。” 几乎是话音刚落,楚灵雨就迫不及待地认可了这句话,随后才咬住唇肉,强迫自己忍了几秒钟,将声线压得平直,“你自己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就来告诉本宫。” “是。” 凌意低下头,沉稳而认真道:“属下会好好想的。” 楚灵雨这才满意了一些,将被子拉过来披在身上,声音的气流被阻断,显得闷软,“不许拖太久,本宫等着在呢。” “是。” 凌意又一次转身打算去吹灭烛火,结果楚灵雨像是被打开了话匣子,看着她的背影,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凌意,你之前……” 凌意停下步伐,等待着楚灵雨没说完的后话。 楚灵雨捏着柔软的锦被,越发裹紧自己,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嗓音很轻,几乎快要被她剧烈的心跳声盖过,“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但凌意背对着楚灵雨,肆无忌惮地露出一个浅笑来。 上钩了。 明明才和自己说过会等,又半秒都等不了就要确认她是否喜欢过别人,楚灵雨还真是……世界第一的口是心非。 凌意回过身,面对着楚灵雨,神色里是一种很少见的犹豫,似乎是在斟酌,又像是在回忆。 最后凌意沉声吐露出一个字,“有。” 让楚灵雨的呼吸和心跳都停了一瞬。 18. 喜欢 “你喜欢的人……是谁?” 楚灵雨的尾音在颤,那层刻意伪装出来的漫不经心被突如其来的惊诧劈开一条缝隙,暴露出其中藏着的紧张。 这不是她预想中会得到的答案,凌意怎么会、怎么会有喜欢的人呢? 是她吗? 如果不是她呢? 楚灵雨将下唇咬得泛白,并不知道自己眼中已经浮现了些许恐慌。 凌意垂下长睫,像是在纠结该不该说,向来挺阔的肩线耷拉下来,如同被一段太过久远、太过沉重的往事给击倒。 楚灵雨拉开了帷幕,抬眸直视着凌意,轻声问:“不能告诉本宫吗?” “不是。” 凌意摇了摇头,“属下只是在想该怎么说。” 楚灵雨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凌意,在她面前的凌意一直是平静淡然的,遇到刺客也能冷静面对,但是此刻,那张凌厉疏离的容颜依旧没什么表情,身体语言却在表明她的迷茫与痛苦。 片刻之后,凌意闭上眼,低声道:“她叫季雪禾,是属下在暗卫营的同伴。” 楚灵雨攥紧了拳,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姓名,每个字音都很重,心跳忽然变得又沉又缓,酸涩得难受。 “她比属下大两岁,属下的剑术一开始便是她教的。” 凌意看着大殿内的汉白玉地砖,目光逐渐失去聚焦,好像真的在怀念某个已经逝去的人,“暗卫营的人都很沉闷,但她很爱笑,而且属下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开心,每次任务成功,她活着回来,都会与属下小酌两杯庆祝。” 楚灵雨的眼圈泛起浅淡的红,嗓音也在发紧,“你们,从小一起长大?” “嗯。” 凌意小幅度地点头,“从属下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属下身边,暗卫营的日子很苦,但是和她在一起,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指尖已经在手心落下了月牙状的掐痕,楚灵雨开始后悔自己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再次开口时几乎有些破音,“然后呢?她人呢?” 其实,楚灵雨更想问的是,“那本宫呢?” 但她的骄傲不允许。 凌意停顿了几秒钟,下颌的线条变得紧绷,像是在忍耐某种极为深刻的情绪,“属下和她约定过,一定要一起活下去,可是暗卫营最后的考核,是生死战,两人一组,只能有一个人活着出来。” “属下和她,被分到了同一组,我们都知道,这一场考的不是剑术或者暗器,是无情,属下以为,她会殊死搏斗,因为我们都想活下去。” 说到这里,凌意的眼眶红了,一滴泪自眼睑清晰下坠,“但是她没有躲,她跟属下说‘别害怕,好好活下去’。” 一时之间,寝殿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连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楚灵雨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凌意抿紧的唇角和颤抖的眼睫,心脏仿佛被紧紧握住,比听见凌意说“没有人告诉过属下可以主动”时还要疼一些。 她才知道,原来凌意拥有这样的过往。 原来凌意也会有这么脆弱的时候,原来凌意的眼泪可以这么安静,甚至连一声哽咽都没有发出。 楚灵雨想指责暗卫营的考核标准,可是她又明白,这就是皇权的残忍之处,她是受益者,再来指责,会显得很虚伪。 “凌意。” 楚灵雨的声线柔和了许多,带着些许引导的意味,“你确定,你喜欢她吗?” 凌意抬起一双因为过于压抑而红透的眼睛,那幽深宁静的目光里透出一种真切的困惑,“属下之前一直觉得是的,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属下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她死去之后,属下已经不知道为什么活着了,但又必须活下去,因为那是她用命换来的。” 说完之后,凌意眉心轻敛,像是遇到了另一个很难的问题,“但是……” “但是?” 楚灵雨立马追问,鼓励凌意继续说下去。 凌意注视着楚灵雨,瞳孔沾染上水汽,难得明亮了一些,“但是今天握着公主的手的时候,属下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从前属下也握过雪禾的手,并没有那种感受,所以属下现在有些不知道,自己对雪禾,究竟是挚友,还是喜欢。” 楚灵雨没有立马开口,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凌意,看了很久。 心口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有心疼,有酸楚,有忮忌,还 有一丝她根本不敢承认的庆幸。 她心疼凌意从小在暗卫营长大,在本该天真的年纪被迫学会了杀人,心疼凌意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把一段逝去的、珍重的友谊错当成了爱情。 可是同时,她也忮忌季雪禾,忮忌她一直在凌意身边,忮忌她让凌意流露出那种从未对任何人展现出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神情,忮忌她就算死了,也活在凌意的心里,占据着一片无法撼动的地方。 她庆幸季雪禾死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楚灵雨狠狠压下去,她怎么能这么想,她怎么能庆幸一个人的死亡,她怎么能对一个死去的人生出这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想法。 这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可是她控制不住,因为她知道,如果季雪禾还活着,凌意就会一直固执地认为那就是“喜欢”,然后再不会有任何位置留给别人。 而她,就是那个“别人”。 她绝不能接受自己成为“别人”。 眼泪倏然滑落,楚灵雨如同站在岸边,被一浪一浪的情绪侵袭,她用带着哭腔的闷软语调道:“凌意,过来。” 凌意顿了一瞬,抬步缓慢走过去,眉眼温淡,像是在等待她帮忙解决那些问题。 楚灵雨伸出一只手,指尖还在隐隐发抖,“把你的手给我。” 凌意乖顺地照做,又是一次十指相扣,但主动的人变成了楚灵雨,她克制着自己左胸口的悸动,不安地问:“喜欢这样吗?” 视线落在她们紧贴着的手心,凌意看了一会儿,坦诚道:“喜欢。” “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没关系,本宫可以教你。” 楚灵雨的眼神格外温柔,也格外专注,她拉着凌意坐在床边,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连锁骨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喜欢一个人,会让你想要亲近她,牵手、拥抱,或者更多的,这些,你想对季雪禾做吗?” 凌意能够通过紧握的双手感受到楚灵雨不断加速的心率,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嫣红饱满的唇上,眸光下垂,暗色逐渐浓郁。 楚灵雨发现了她下移的视线,然后犹豫着,极为缓慢地…… 闭上了双眼。 19. 闭眼 在这种情况下闭眼,楚灵雨是默许的意思。 默许她放肆,默许她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举动,默许她……“亲近”她。 只要她,“喜欢”她。 小咪在无声的尖叫后激动地说:‘快点亲她呀宿主!’ 凌意却没有动,她看着楚灵雨蝶翼一般颤动的睫羽,看了一会儿后很是煞风景地问:“公主是要休息了吗?” 楚灵雨睁开了双眼,薄薄的一层水汽还未散去,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诧异,音量下意识提高了半度,带着些羞意酝酿而成的恼怒,“你说什么?” “公主闭眼,不是要休息的意思吗?” 凌意面上仍然是那种不太聪明的木讷,像是真的不理解楚灵雨为什么要在说话的时候突然闭上眼睛。 楚灵雨张了张唇,一堆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冒不出来,她甚至觉得凌意是在故意逗弄她,可是凌意的表情太诚恳了,诚恳到让她觉得是自己想歪了。 凌意刚刚难道,不是想亲她吗? 不对! 她才没有允许凌意亲她呢! “对,本宫就是要休息了!” 楚灵雨慌乱地把帷幕扯下来,躺下背对着凌意,耳尖红得发烫,“去灭灯,不准再说话了。” “是。” 凌意扫了一眼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的楚灵雨,听话地吹灭了大部分的烛火,只留下角落起夜用的一盏。 然后走到屏风外的软塌边,安静坐下。 小咪还在脑海里发出遗憾的感慨,‘宿主你怎么不亲女主,这么好的机会。’ 凌意听着楚灵雨节奏紊乱的呼吸声,还有时不时翻身的窸窣动静,唇角弯了弯,‘不着急,我如果现在亲她,会ooc的。’ 而且,她今天已经给出楚灵雨想要的答案了,甜头不能太多,不然就失去奖励的效果了。 小咪‘哦’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那季雪禾是谁呀?是宿主这个身份真实喜欢的人吗?’ ‘当然不是。’ 凌意和衣而卧,神情淡然,‘之前我让你帮忙查过暗卫营的全部资料,季雪禾是与我一起参加生死考核的人,她既然已经死了,怎么说就是我的事了。’ ‘那宿主你早就猜到女主会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了吗?’ ‘有备无患。’ 就算楚灵雨真的有心去查,也只会知道季雪禾和凌意从小住在一个寝室,感情不错,最后的生死考核,只有凌意活着走出来。 然后她就会越发确信,凌意说的是真的。 但其实,这个故事是凌意编的,一起活下去的约定是假的,提到季雪禾时那种柔软脆弱又痛苦迷茫的语气是凌意精心设计的,为的就是能够骗过楚灵雨。 凌意说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停顿与犹豫,都是楚灵雨最想看到的。 楚灵雨以为自己在教凌意什么是“喜欢”,但凌意从一开始就知道,“喜欢”就是让楚灵雨为她心动,为她心疼,为她吃醋,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失落,在见到她的时候心跳如擂鼓。 楚灵雨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每一步都学得分毫不差。 凌意想,还好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自己,如果楚灵雨这么可爱的样子对别人展露出来,她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 翌日。 楚灵雨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会儿。 凌意已经洗漱完站在殿门外,端着早膳的宫女们看向她,似乎是在征求意见。 “先放在小厨房温着,等公主醒了再端来。” 闻言,宫女们点了点头,又退回去了。 凌意抱着双臂等,她其实听到了,她这具身体的五感异于常人,殿内,楚灵雨早就起来了,只是在被子里面翻来覆去,偶尔还会嘟囔几句闷闷的、听不太清楚的自言自语的话。 楚灵雨不想起床,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凌意。 昨天,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她说了想要凌意觉得好看,问了凌意有没有喜欢的人,还说自己会教她。 结果说完就有些后悔了,一整夜的时间里都在辗转反侧,感觉自己太直白、太急切,也太不矜持了,根本就不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在想,要不今天干脆随便给凌意安排一个任务,一天都不见凌意了算了。 但是这个想法刚刚出现就被楚灵雨自己否决了,因为她想见到凌意,非常想。 是那种明知道自己一定会脸红、一定会失态,也想见面的那种想。 想到这 里,楚灵雨立马掀开了被子,穿好鞋袜后走到了梳妆台前,先看了一下自己的眼睑,确保看上去不会太狼狈后才轻声道:“本宫醒了。” 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的语气里有种莫名的期待与依赖。 凌意推门而入,将梳洗用的牙刷与杯子放在了面盆架的旁边,低下头一副恭顺模样,“公主先洗漱,属下去传早膳来。” 楚灵雨盯着她,一夜过去,凌意又恢复了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再是昨晚那个可以表露痛苦,和她谈论什么是“喜欢”的凌意了。 这个变化让楚灵雨有些,不喜欢。 所以楚灵雨叫住了她,“站住。” 凌意还没走出寝殿,转身看向楚灵雨,眉梢微挑,等待她发号施令的态度透露出一种纯粹的听话。 心底的情绪正在被拔苗助长,楚灵雨轻轻敛着眉,指尖在梳妆台上轻敲,是不耐的征兆,“昨晚本宫和你说的,你都还记得吗?” 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兵荒马乱,凌意却可以面不改色? 这不公平。 凌意点了点头,“属下记得。” 楚灵雨咬住了下唇,别扭地移开视线,“那你重复一遍。” 凌意垂眸思索了几息的时间,开口时声线平稳,毫无害羞的情绪,“公主说,喜欢一个人会想要亲近她,会想要牵手、拥抱,还有更多的举动,这些,属下不想对雪禾做。” 指尖一点点蜷起,像是在压抑那些无所适从的害羞,还在掩饰控制不住的轻颤,楚灵雨知道,凌意是在回答昨晚自己问出的那句话。 但是最重要的是,她想对谁做这些举动? 楚灵雨问不出口,因为光是听完这句话,脸颊就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热度一路蔓延至脖颈,让她只能低着头,嗓音软得不像话,“出去。” 凌意还想再说些什么,“属下……” “出去!” 楚灵雨捂住了脸颊,尾音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哭腔。 “是。” 凌意果断退出去,顺便关上了殿门。 她知道楚灵雨为什么哭,因为害羞太多了,因为想要什么的欲望太急迫了,因为楚灵雨终于发现…… 自己对眼前这个暗卫动心了。 20. 依赖 …… 四月十五。 又逢望日,楚灵雨需要进宫请安。 这几日,楚灵雨对待凌意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时而想吃只有晨时出摊的白糖糕,时而娇气地抱怨肩膀好酸,时而害羞地让她伺候宽衣沐浴。 不过,凌意能听出那些命令背后藏着的、黏糊糊的依赖,楚灵雨分明只是想找个由头和她说话而已。 用早膳时,楚灵雨只是简单吃了一点,然后用巾帕擦拭着唇角,故作不经意地说:“今日出宫后,直接去宵月楼,小厨房就不必准备午膳了。” 宫女们收到指令后端着餐盘退下了,凌意坐在楚灵雨身边,闻言后道:“是。” 楚灵雨站起身,裙摆轻轻带起涟漪,彰显着她的好心情,“走吧,备马进宫。” 虽说立了公主府,但楚灵雨不常出门,因为她的一言一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不能像寻常人家的小姐坐在茶楼听书听曲,不能进出不符合身份的地方,就连路边摊上的小食,都得凌意买回来才能吃。 不过今日请安算是一个由头,好不容易出趟门,就带上凌意去吃些好吃的吧。 楚灵雨是这么想的,结果进了养心殿请安时才发现,楚吟秋也在,还一脸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皇妹来得正好,用过午膳了吗?” 楚灵雨也只好摆出那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未曾,皇姐今日怎么来得迟了些?” 她明明有刻意避开的! 楚吟秋得到楚今卿的一个眼神作为示意,道:“母皇近日为北境邻国的战事甚是烦恼,便多谈了一阵子。” “原来如此。” 楚灵雨点点头,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反正这些政事,楚今卿也不打算交予她处理,她只需要当一个合格的吉祥物就可以了。 楚今卿却破天荒地看向她,眉间是久居高位的从容,“灵雨,你与吟秋去用午膳吧。” 随后,楚今卿招手让身边的女官凑近,“去唤凌意进来。” 听到这个名字,楚灵雨立马竖起了耳朵,本就不明白楚今卿为何突然留她们用膳,这下更是急切了。 楚灵雨压抑着担忧躬身行礼,只敢表露出浅淡的好奇,“不知母皇找凌意有何事?” 楚吟秋在这时拉了一下楚灵雨的衣袖,带着劝告的意味,“皇妹,母皇赐膳,我们就先离开吧,莫要辜负了母皇的心意。” “嗯,是儿臣唐突了,儿臣告退。” 楚灵雨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已经紧握成拳,却只能依言退下。 于是,正守在养心殿外的凌意看见楚灵雨和楚吟秋一起走出来,又有一名女官向她走来,心下了然。 “陛下唤你进去。” “是。” 凌意走进养心殿前先看了楚灵雨一眼,对上的目光里满是不安与忧虑,她小幅度地摇头,意思是“没事”。 养心殿内。 楚今卿坐在龙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汉白玉地砖上的凌意,声音不疾不徐,“说说吧,发现了什么。” 凌意低下头,姿态谦卑而恭顺,“启禀陛下,属下发现,林归鹤乃通敌罪臣贺章之次子贺归林,并且,他会说北境邻国的语言,经属下初步推测,青楼是他与敌国探子接头的地方,那里鱼龙混杂,便于掩盖踪迹,但上一次喝得酩酊大醉,这才露了破绽。” 楚今卿端起龙案上的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语气带上了些许玩味,“朕好心放他贺家一条活路,居然还跑回来送死?” “陛下心善,但林归鹤不得不防。” “朕知道了。” 楚今卿的眼神落在凌意身上,她是古往今来很是少见的女皇,她的母族证明了女性同样可以称帝,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撒谎、伪装、战战兢兢,但凌意太淡定了,尽管跪着,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害怕。 这样的人,要么是胆大包天,要么是游离于外,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在意。 楚今卿认为凌意是后者,指尖在桌案上轻敲几下后说:“盯紧林归鹤,若他再敢出入青楼,你也跟进去,能拿到通敌的罪证是最好,但不要暴露你在跟踪他。” “是,属下遵命。” “退下吧,保护好二公主,那才是你的主要任务 。” “是,属下明白。” 凌意叩首后起身,没有去看楚今卿的神情,她只是一个暗卫,没有资格直视龙颜。 不过她想,楚今卿一定会觉得很有意思,甚至在想要不要给她安排一桩有去无回的任务,但那正好是凌意给自己设定的、悄无声息的退场方式。 凌意出去后等在了宫门停放马车的地方,等了半个时辰,楚灵雨终于面色不虞地走来了,手中还拎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食盒。 凌意摆放着台阶状的上马凳,楚灵雨拦住了她,别过脸道:“先吃一些,不着急。” 去宵月楼是楚灵雨提的,她知道凌意早膳也没有吃太多,因为要留出胃口陪她。 但这会儿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她只好当着楚吟秋的面说这些糕点真不错,要带一些回公主府吃,还被楚吟秋用关心的语气问宫外的生活是不是不如宫内,但那眼中明显只有高高在上的怜悯。 楚吟秋怜悯她被邻国看中,怜悯她只能匆忙嫁人,怜悯她从未被楚今卿考虑过。 但同时,楚吟秋也在庆幸这一点。 差点给楚灵雨气死了。 她本就不喜欢皇族之间的惺惺作态,楚今卿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楚吟秋也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她们绝不是好的母亲和姐姐,每次虚与委蛇,都让楚灵雨心情很差劲。 她只想赶紧应付完出来找凌意,甚至想抱一抱凌意,来缓解自己眼眶处被深深压下去的委屈和酸涩。 但她不能,她只能看着凌意用水囊净手,然后垫一些糕点,温和地说“多谢公主”。 “不必言谢。” 楚灵雨语调滞闷,踩着上马凳进入了马车,道:“去宵月楼。” 凌意握着缰绳,没有问“公主不是用过午膳了吗”,她知道,楚灵雨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透口气。 一个没有宫女、没有身份,只有她们的地方。 小咪在后台看着楚灵雨的属性面板,那突然上涨了好大一格的依赖值让它一只小猫咪都发出了惊讶的感慨。 ‘女主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21. 在意 宵月楼。 已经过了用膳的时间,酒楼内散落着零零星星的客人,楚灵雨走进了二楼最角落的那间包房,将菜单推至凌意面前,神情疲惫,却透出一种难言的温柔,“你看看想吃什么。” 凌意略感意外地轻挑眉梢,简单点了几个招牌菜,让小二拿着菜单下去了。 楚灵雨撑着下颌,眼神不知落在何处,“今日母皇与你,都说了些什么?” 凌意知道,尽管楚灵雨表现得并不在意,但她绝不是随口一问,因为她的声音是暗哑的,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咀嚼了很多次,才避重就轻地提出。 “不能说吗?” 楚灵雨抬眸看来,眸光平和,如只窥见了一角的冰川,底下沸腾着未知的暗涌。 她在害怕,害怕凌意仍然听命于楚今卿,害怕自己唯一的情绪出口,其实并不安全,害怕那些令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是一触即碎的镜花水月。 楚今卿和凌意,到底有什么需要单独聊的话题? 为什么要避开她? 每一个疑问都堆积在心间,像一把悬而不决的剑,不知道究竟会不会落下。 凌意用了两次深呼吸的时间来斟酌,眼见楚灵雨的眼眶一寸寸染上猩红,深思熟虑后低声道:“嗯,陛下不允许属下告诉公主,但是公主问了,属下就会回答。” 她的音量不大,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音都在往下落,显得平静而笃定,“除了保护公主这个任务,属下还需要暗中调查林归鹤,陛下今日,便是问属下的调查情况。” 楚灵雨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水雾迷漫,模糊了她的视野,“就这么回事?” “嗯,属下与陛下说了,林归鹤是罪臣之后,需要提防。” 凌意的神情很是诚恳,找不到一丝说谎的痕迹,让楚灵雨陡然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凌意和楚今卿之间有一个瞒着她的大秘密呢。 结果只是林归鹤而已,早在祭祀大典遭遇刺杀的时候,楚灵雨就怀疑他别有用心了。 楚灵雨眨了眨眼把泪水压回去,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明显轻快了许多,“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闲适的姿态,像是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八卦。 凌意的指尖放在腰间那把短剑上,平淡道:“在去公主府报道的前几日,属下先跟踪了林归鹤,他在青楼醉酒的时候,属下也在,属下听到他在与人说话,用的是北境邻国的语言,他们在说‘祭祀’与‘行动’。” “属下将这件事禀告给陛下,陛下让属下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只让属下尽快去保护公主。” 说到这里,凌意停顿了一瞬,幽深的目光直视着楚灵雨,“陛下说,公主是离林归鹤最近的人。” 心跳停了一拍,楚灵雨不确定自己从凌意眼神里捕捉到的情绪是不是占有欲,但她确定的是,自己现在心底蔓延的情绪是不悦。 她墨色的瞳孔在颤,眉心忍不住轻蹙,因为她听到了凌意去青楼。 自从她们母族世袭皇位之后,青楼虽说仍是寻欢作乐之地,但只能喝酒听曲,不允许进行皮.肉交易,而且唱歌献舞者不限女男,最多只是衣着暴露了些。 更何况,凌意是奉了楚今卿的命令去调查林归鹤的,她有正当的理由,合情合理、天衣无缝,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对此产生多余的想法。 可楚灵雨的思维模式已经被驯化,她会在意凌意的行踪,在意凌意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在意……凌意是否看过旁人裸.露的肌肤。 楚灵雨又想到了凌意在为自己宽衣时,那双充满侵占欲的眼睛,是只对着她才会露出的吗? 桌面下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拳,楚灵雨的声线因为酸涩而变得滞闷,“你,去了青楼?” “是。” “你……看到了什么?” 楚灵雨知道,这个问题越界了,她作为端庄矜持的公主,不该追问一个听命行事的暗卫在青楼里看到了什么,可是她问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甚至有种必须要得到答案的不依不饶。 在得到凌意过度的忠诚后,楚灵雨已经无法忍受会失去一分一毫。 凌意垂下眼帘,似乎是在回忆,随后道:“属下看到很多喝酒的人,还有唱歌和跳舞的人,但属下没有多看,属下是去找林归鹤的。” 她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带着陈述一般的淡然。 楚灵雨咬着下唇,她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回答——“没有多看”,但这意味着还是看了。 楚灵雨发现,自己对凌意的独占欲已经到了夸张的程度,尽管凌意没有多看,她还是不舒服,这是不对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克制的敲门声,是小二要来上菜,打断了室内沉闷的气氛。 “进来。” 楚灵雨深吸一口气,等待着招牌菜一一上齐,然后小二将门再一次关上。 “你先吃,吃饱了再回答本宫的问题。” “是,多谢公主赐膳。” 凌意吃饭的时候,楚灵雨一直看着她,看她面不改色的神情,看她古井无波的眉眼,指尖落在桌面上,带着些不自知的烦躁。 楚灵雨想问青楼的女子好看吗,想问凌意是只去过那一次吗,想问凌意到底……喜欢谁。 可她不能问,这些问题一旦脱口而出,就等于承认了凌意在她心中的位置,她才不要、当那个主动且急迫的人。 她才没有,那么喜欢凌意呢! 所以她只能忍,忍到凌意安静吃完,再犹豫着问:“为何不早一些告诉本宫?” 至少在她还没有这么在意凌意的时候,说不定她就不会这么胡思乱想了。 也说不定,她会更生气。 凌意装作没有发现她的不悦,坦诚道:“陛下有令,不可泄密,属下告诉公主,是因为公主现在问了,而属下不能对公主说谎。” 又是这句话,楚灵雨一开始真的是不信的,因为她见过太多人说谎,那是人的劣根性。 可是凌意的每一个行为都在践行这句话,哪怕是楚今卿的要求,凌意也没有遵守,因为她问了。 指尖掐进手心,传来熟悉的刺痛,可这样也压不下眼圈的洇红,楚灵雨倏然起身走到窗前,不想让凌意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 她的嗓音被抑制到平直,带着极为刻意的、却被轻描淡写包裹着伪装的随意,“青楼那种地方,之后不准再去了。” 不然,她真的会……吃醋的。 22. 心跳 凌意看着楚灵雨的背影,眼底浮现了一丝兴味,声线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纠结,“公主,这件事,属下恕难从命。” 楚灵雨攥紧了窗沿,倏然转过身来,带泪的瞳孔不由得染上急切与不解,“为何?” 她以为凌意会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听话地回答“属下遵命”,然后她就会满意,把那些不舒服都压回去。 这是凌意第一次反对她的命令,楚灵雨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无法接受。 凌意早在楚灵雨有转身的迹象前就整理好了所有的神情细节,低头时唇角微微抿紧,像是无可奈何,“陛下命属下继续调查林归鹤,若是他出入烟花之地,属下要尽力拿到他通敌的罪证。” “那你就说没拿到。” 话语脱口而出,把楚灵雨自己都吓了一跳,在对上凌意“这样真的可以吗”的疑惑视线后才赶忙找补:“本宫的意思是,林归鹤才因为夜宿青楼被打了二十大板,他近期一定会更加谨慎,而且,你不是要保护本宫的安全吗,更应该呆在本宫身边。” 但其实,楚灵雨真正的想法是,凌意今后都不要再去青楼调查林归鹤了,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就足够了。 林归鹤有暗自筹划的事情,久而久之自然会露出马脚,楚今卿又早有防备,听命于楚今卿的御林军和暗卫那么多,肯定不会出什么事的。 可是就算找再多合理的借口,楚灵雨也知道,这只是她那不该存在的独占欲在作祟。 她不仅仅是不希望凌意再去青楼,她甚至不希望凌意看到任何人暴.露的肌肤,不希望任何人为了任何目的靠近凌意。 尤其是女人,她知道凌意更喜欢女人,不过近一个月的时间,楚灵雨就已经从对凌意的目光感到坐立不安变成了希望那道目光只看向自己。 也许是因为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纯粹的忠诚,和那些宫女太监不同,那些人看见的是楚国的二公主,凌意看见的却是楚灵雨,让她产生了……过量的依恋。 下唇被咬出淡淡的齿痕,楚灵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凌意,观察着她的一切反应。 凌意敛着眉,似乎是在思考她刚刚那番话的可行性,随后困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是,属下会一直在公主身边的。” 悬在心口的巨石安然落下,楚灵雨的呼吸都顺畅了一些,就好像收紧的胸腔骤然打开,不再传来窒息的感觉。 “走吧,回公主府。” “是。” 凌意走在前面去准备停放在宵月楼后院的马车,神色冷淡,再无一丝在楚灵雨面前的恭顺。 她在想,差不多可以收网了。 楚灵雨一直认为她是一条沉默寡言的忠犬,却没发现自己的脖颈已经被套牢,再无法挣脱。 楚灵雨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浅层的凌意会看见别的女人,她害怕的,是凌意发现别的女人更加温柔、更加体贴,不会呼来喝去,不会发号施令,她害怕凌意会觉得别人更好,从而选择……抛弃她。 这才是楚灵雨恐慌的真实原因,不过她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才会发现,这段关系里面真正害怕失去的那个人,并不是作为下位者的凌意。 然后,她就会更迫切地给,给出自己所拥有的全部筹码,最后在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赌局里面满盘皆输。 凌意思索了一会儿,认为可以不急,因为急的那个人正站在她身后,扭捏地问:“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何不允许你再去青楼?” 回头时,面上挂着干干净净的坦然,凌意伸手示意楚灵雨上马车,垂眸道:“公主的想法,属下无权得知,但既然公主不愿,属下不去就是了。” “哪怕这样会违抗母皇的命令?” 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楚灵雨心绪放松了许多,弯着眼眸继续追问,想要听到更多。 凌意点了点头,眸色认真,“公主的安危高于一切,林归鹤如今已经是瓮中之鳖,不可舍本逐末。” 楚灵雨这才满意,故作矜持地清清嗓子,坐进马车内,尾音因为好心情而上扬,“你说的对,走吧,回府。” “是。” 凌意轻轻甩动缰绳,驱使着马车平稳走向公主府。 路程不过两条街 的距离,抵达气派辉煌的府门前,楚灵雨两步跳了下来,踉跄的时候差点跌入凌意怀中,但她没有躲,反而借机听着凌意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跳得平稳而镇定。 楚灵雨忍不住咬唇,推开凌意向府内走去,嘟囔了一声几乎能被风吹散的“骗子”。 不是说握手的时候会心跳加速吗? 她都快“投怀送抱”了,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想什么,楚灵雨羞恼地挥手让宫女不要跟上来,走进寝殿关上了大门。 坐在梳妆台前,楚灵雨在铜镜里看见了自己一路从耳廓蔓延到脸颊的淡粉,心口鼓动着,速度越来越快,让她趴在了桌面上,埋首于交叠的双臂之间。 气流滞涩,她本就柔软的语调变得更闷,落在殿内,像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凭什么……这么冷静……” 之前,楚灵雨喜欢凌意的沉默和淡定,她认为那是安全的,可现在,她想打破那层平静,她想看到平静下面的东西。 尽管,在试探之前,她就必须先剥去那层高高在上的外衣,但不要紧,反正她在凌意面前,已经足够赤.裸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 凌意还在把马车交给管理的车夫,并不知道楚灵雨独自想了那么多,也不知道楚灵雨已经在主动收紧项圈。 不过,她能猜到。 刚刚楚灵雨那一出摔倒太刻意了,凌意知道她是想听自己的心跳,想看自己的反应,但恰巧,这是她唯一伪装不了的东西。 她可以控制表情,控制语气,把每一个谎言说得天衣无缝,可心跳控制不了,凌意没有心动,所以她没办法让心脏听自己的话去加快速度。 这个时候,小咪有些担心地说:‘宿主,那女主会不会发现你在说谎呀?’ ‘不会,她会觉得是刺激不够。’ 凌意捂着左胸口,感受着那里沉稳缓慢的跳动,‘所以她会用尽一切手段,让我心跳加速。’ 最后,她一定要给楚灵雨一个满意的反应,但那个反应,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凌意自己也分不清了。 23. 投壶 谷雨那天,是楚灵雨的第一次试探。 晴了许久的天下起绵绵细雨,象征着春末的到来,檐下雨水滴落,庭前花瓣沾上晨露。 午后,楚灵雨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出去走走。 凌意站在殿门外,撑起一把油纸伞,伞面向楚灵雨倾斜,“公主,小心着凉。” 楚灵雨难得着了一身素白衣裙,搭配面纱,只露出一双灵动明媚的如画眉眼,漾着轻快的笑意,“走吧,陪本宫出去散散步。” “是。” 凌意知道楚灵雨是想出府透透气,虽说穿戴上了许多伪装,对于她来说却是卸下了某种保护色。 两人一黑一白,纤细颀长的身影在伞下拉长,凌意一般的站位是落后楚灵雨半步,但是今日需要打伞,就只能并肩。 走出公主府后,楚灵雨指了指西边,语调轻缓,“本宫想去青鸾街看看,据说那里有新排的戏曲,还有投壶赢筹的活动。” 她自幼养在深宫,对这些民间的娱乐很感兴趣。 凌意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属下带公主去。” 但是在即将迈步时,凌意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肌肤上传来另一个人的体温,楚灵雨面纱下的唇抿紧了,未被发丝掩盖的耳廓漫上浅淡的红。 “油纸伞就这么大。” 楚灵雨的嗓音闷闷的,显得有些别扭,“你别淋湿了,到时候还要把病气过给本宫。” 话虽这么说,她的指尖却越握越紧,还拉着凌意靠近了一些,好像是真的在担心凌意淋雨淋病了。 “是,属下会注意的。” 倾斜的伞面并没有回正的迹象,但凌意主动拉近了她们之间的距离,直到手臂相抵,再无空隙。 云层下的日光很是熹微,并不能映出她们重叠的、亲密无间的影子。 到底是怎么走到青鸾街的,楚灵雨已经没有记忆了,她只记得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还有全靠面纱遮掩的热意。 太不争气了,只是牵个手而已。 她在心里念叨着自己的反应,眼尾却是弯着的。 “公主,到了。” 这里确实有一座茶楼,尽管今天是下雨天也门庭若市、座无虚席,戏台上的说书人似乎正说到紧要关头,众人全神贯注,没有一双视线注意到她们。 楚灵雨松了口气,小声说:“在外面,叫我小姐就可以了,我可不想暴露身份。” “好的,小姐。” 凌意向守在门口的店小二交了两个人的茶水费,收起伞和楚灵雨一起走进了茶楼。 楚灵雨率先看到了投壶赢筹的地方,兴致冲冲地拉着凌意的手过去,好奇问:“这是做什么的?” 寻常她在宫中宴会上见到的投壶都只有一个木桶,但这里从近到远摆放了六个,还越来越小,让她产生了些许兴趣。 负责这里的是个姑娘,年岁不大,笑着和她们说:“这位小姐有所不知,近日来,我们茶楼最热门的戏曲就是《新女驸马》,许多客人感动于两位女主的感情,就会来我们这投壶,每一个签筒都代表了一个奖品,像最远的那个是甘蔗与梅花玉坠,是头奖,近一些的也有成对的香囊。” 凌意了然,这应该是流量衍生的周边产品。 不过,楚灵雨的注意点并没有放在这些身上,而是呢喃着重复了一遍,“两位女主?” 见她似是不解,姑娘很是兴奋地解释:“对呀,我们茶楼对《女驸马》这一出经典的戏曲进行了改编,把公主与女驸马改成了一对,客人都很满意呢。” 楚灵雨看了一眼自己与凌意相握的手,随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问:“怎么投?” “一两银子十根签,不过我好心提醒一句,那头奖的签筒很难扔进去,至今都还没有人成功呢。” 凌意接收到楚灵雨的目光,自觉地拿出一两银子交给那位姑娘,又把十根签递给楚灵雨,抱臂站在一边等着。 能看出来楚灵雨的状态是全神贯注的,但投掷木签的准头实在是令人心急,十根签散落在地面上,签筒内还是空无一物。 于是,一两、二两、三两,楚灵雨足足扔了三十根木签,才勉强中了两个香囊。 但楚灵雨一点气馁的情绪都没有,眉眼带笑,似乎玩得挺尽 兴的,在那位姑娘拿来香囊后还问:“可以让我看看头奖吗?” 好不容易碰见一位散财童子,姑娘自然说可以。 头奖是一对玉坠,是甘蔗与梅花的形状,搭配在一起,甘蔗成为了树枝,梅花在枝头绽开,虽说用料不算昂贵,但胜在做工精致。 楚灵雨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向凌意伸手,“再换七十根签。” “好的,小姐。” 凌意将一锭银子交给姑娘,拿着一大把木签站在楚灵雨身边,等着她慢慢投。 小咪其实有些不理解,‘宿主,女主为什么不让你扔?你一下子不就扔进去了?’ 凌意看着楚灵雨在每一次瞄准最远的签筒扔出木签时亮起微光的眼睛,以及木签落地后懊恼的神情,有时候是蹙眉,有时候是抿唇,偶尔还会鼓起脸颊,瞧上去难得透出些天真烂漫的可爱。 ‘因为过程也很重要,让她玩玩吧。’ 只剩下最后一根木签的时候,楚灵雨已经扔进了大部分的签筒,获得了许多奖品,但她最想要的是最远的那一个,所以她把这根木签递给了凌意,意思不言而喻。 凌意接过后小幅度地点头,随手一掷,木签便落进了最远最小的那个签筒,看得那位姑娘惊叹道:“恭喜姑娘,这可是第一次有人扔进去,我们的头奖只准备了一份,看来它们找到有缘人了。” 楚灵雨满意地捏了一下凌意的手,接过头奖后将梅花的那枚玉坠递出,垂下眼帘道:“喏,你赢来的,分你一半。” 她的语气很是放松,像是随口一说,肩线却是紧绷的,带着些害怕被拒绝、被看穿的无措。 “多谢小姐。” 凌意从楚灵雨手中拿过玉坠,系在腰间,本就清越疏冷的人搭配那一枝寒梅,衬得周身气质越发沉静。 隐隐有一些视线看过来。 楚灵雨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把自己的玉坠挂在平安符旁边,低声嘟囔:“不过三两银子的普通料子,怎么戴上去这么好看。” 自言自语的话语被闷在面纱下,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前缀的: “……我的。” 24. 机会 拿到头奖之后,她们还留下来看了一场《新女驸马》。 楚灵雨坐在戏台前,看得目不转睛,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看到一半的时候又一次握住了凌意的手。 凌意自然不会挣脱,任由楚灵雨与自己十指相扣,感受着她时而收紧时而放松的指尖,像是随着剧情起伏的心绪。 等到戏剧落幕,楼外的天色已经黑得差不多了,楚灵雨还有些意犹未尽,低头看着手中算是两位女主定情信物的香囊。 “小姐,该回府了。” 凌意撑起油纸伞,悬在楚灵雨上方,仪态清绝,带着股出尘的冷感。 楚灵雨下意识咬唇,将其中一枚香囊系在了凌意腰间,背着手走在了前面,“走了。” “是。” 凌意快步跟上,垂眸扫了一眼那枚香囊,朱红色,香料用的是玫瑰、茉莉、桂花之类的,气味清甜大方,内侧还有绣字,仔细看去应该绣的是“甘之如饴”。 这是公主款的香囊,但看楚灵雨满意的模样,又不像是挂错了。 小咪难得了然道:‘所以女主其实是希望你身上是公主的味道吧,这是什么小猫标记领地的行为。’ 凌意点了点头,语带调侃,‘看来这一题终于在你这只布偶猫的知识范围内了。’ ‘谁让你们人类心思弯弯绕绕的。’ ‘还好吧,楚灵雨的心思挺好猜的。’ 凌意尽职尽责地给楚灵雨撑伞,偶尔会被她牵着手拉近一些,所以只是微微打湿了肩头的衣衫。 两人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宫女们已经等在了府门前,楚灵雨只好松开手,嗓音闷软地问:“晚膳准备好了吗?” “回禀公主,已经准备好了,雨天出行,公主可有着凉?” 两排宫女恭敬地迎她进府,她摘下戴了一下午的面纱,摇头道:“未曾。” 随后回头看向撑伞站在后面的凌意,目光里带着些安抚与不舍的意味,温和而柔软,“你先去换一身衣服,再来陪本宫用膳。” “是,属下遵命。” 凌意利落地掉转了步伐的朝向,回到侧殿自己的房间换上了干燥单调的玄色衣裳。 铜镜内的女人面无表情,肌肤在墨色的衬托下显得更为瓷白,深邃优越的眉眼因为毫无情绪而显得冷意十足,凌意眨了眨眼,覆盖上一层温柔木讷的伪装。 今晚,楚灵雨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同时,这也是她的机会,一个彻底打破主仆界限的机会。 回到前庭后,楚灵雨已经坐在了桌前,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并没有公筷,中间还摆着一壶度数不高的果酒。 “来了,坐。” 楚灵雨姿态闲适随意,面上染了浅淡的红,显然是已经小酌了两杯。 凌意坐过去,张嘴就想说“公主应该先垫一些吃食再喝酒的”,被楚灵雨拦住了,她用眼神示意着堆放桃花酥的碟子,眸光湿润,使得其中的委屈沾染上乖巧与温软的错觉,“本宫垫了一些的。” 凌意还是第一次见楚灵雨这样,心底感到新奇,面上维持着松了一口气的淡然,“那就好,不然晚上公主该胃疼了。” “你也吃,然后陪本宫喝两杯。” 楚灵雨又往玉盏中倒了一杯清透的酒液,另一只手把玩着腰间的平安符,朦胧的眸光若有所思。 “是,多谢公主赐膳。” 凌意故意装得谦卑恭顺,果然引起了楚灵雨的不满,她侧目看来,眉心轻蹙,“都跟你说了好多次不必言谢了。” 凌意怔愣了一瞬,低下头,声线平静,不知是在固执地提醒楚灵雨还是自己,“公主,这是礼数。” 玉盏被捏紧,一股想要抓住什么的不悦和急切在心口横冲直撞,楚灵雨抿紧了唇角压抑着,别过脸不再看凌意,像是在赌气,“吃你的。” 又在凌意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把玉盏砸在桌上,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清脆碰撞声,“不准再说话了,听了心烦。” 不能说“是”,凌意只能点头,沉默地按照楚灵雨的指令吃饭。 楚灵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些甜食,注视着窗外的雨幕一杯杯地喝着酒。 心里的思绪太多了,像一团解不开的线球,她只知道起点写着凌意的名字,可是中间 缠绕着的,她分不清。 又或许,她分清了,她与凌意之间隔着的天堑,但她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她会失去很多,高傲、自尊、身为公主的仪态,或者更多她还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可是哪怕理智不承认,心绪会先一步感知到疼痛与不满,得知凌意曾去过青楼,她不舒服,看到旁人注意到相貌出众的凌意,她不舒服,现在…… 只是凌意说了一句“多谢公主赐膳”,她也不舒服。 礼数用“公主”和“属下”隔开了她们,只有戴着面纱的时候,楚灵雨才敢顺着心中所想去牵凌意的手,但回到公主府,那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境就会随之破碎。 烦。 好烦。 再一次打算仰头饮尽时,手腕被握住,楚灵雨眼圈洇红地看去,干脆把酒杯递给了凌意,勾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赏你的。” 她就是这样一个尖锐的人,刺伤别人的同时也绝不放过自己。 凌意还真接了过去,在楚灵雨留下唇脂的地方一饮而尽,平淡道:“很甜,多谢公主。” 只此一句,就让楚灵雨耳根烧红,热度蔓延至锁骨,她一把将酒杯抢了回来,砸在桌面上,起身逃避,“今日气候湿热粘腻,本宫要去沐浴。” 但是说完之后,她在原地等了几秒,见凌意拿起油纸伞跟上才迈开步伐。 浴池内,宫女已经整理好了一切,屏风上搭着干净的月白衣裙,楚灵雨将腰带上的平安符和玉坠取下,小心放在一旁,这才张开双手,闭眼等待着。 凌意现在对于给楚灵雨宽衣这件事已经做得是轻车熟路,她甚至知道楚灵雨的腰握起来很软,每次碰到后腰,楚灵雨都会瑟缩一下,很是敏感。 还剩下肚兜和亵裤蔽体的时候,楚灵雨睁开了眼,抓住了凌意落在自己后颈打算解开肚兜系结的手。 她的指尖在发抖,嗓音也在轻颤,带着股自己都在害怕的不安,“凌意,若是本宫,今日允你放肆,你……” 四目相对,楚灵雨瞥见了黑洞一般幽深的眼神,却强忍着害羞,没有躲开,“你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