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面馆经营手册》 1. 一碗面 夏日炎炎,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仿佛要融化。 路边一处破败的小区里,脸色铁青的男人粗暴地拽着身后的女孩,快步冲进一栋老旧筒子楼。 女孩身形瘦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直到站在一扇绿漆斑驳的门前,男人才甩开钳制着女孩的手,烦躁地掏钥匙开门,唾沫横飞地嚷嚷:“房租拖欠了这么久连人影都找不着!该不会是想跑路吧?” 女孩没有应声,只是悄悄揉了揉手腕上被攥出的几道红痕。 就在半天前,她意外穿越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睁眼竟是在一场葬礼上。 这是与她同名同姓的“沈欣酒”,为她师傅举行的葬礼,但现场只有她一人。 然而,沈欣酒来不及梳理原主的记忆寻找原因,这个自称房东的男人就凶神恶煞地冲进来,不由分说地拽她过来。 “咔哒——” 门锁弹开,房东一把推开门,刹那间,一股食物腐败的浓烈酸臭味扑面而来。 “咳咳咳……”房东被呛得中断唠叨,脸色瞬间由青转黑,扭头朝沈欣酒咆哮:“这什么味?!你在屋里搞什么?!” 沈欣酒也被熏得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捂住口鼻,强压下干呕的冲动。 房东嫌恶地指着屋内,斩钉截铁:“这房子老子不租了!你给我收拾干净,现在、立刻、马上搬出去!” 沈欣酒还没了解情况就被劈头盖脸一顿吼,瑟缩了下肩膀没敢说话,憋气走进屋内。 餐桌上,一碗面目全非的不明物体,看起来格外诡异,但出租屋内熟悉的场景唤醒了原主的记忆。 这的确是原身和师傅一起租住的房子,两人靠打零工勉强糊口,直到前段时间师傅意外离世。 原身低声下气借了一圈钱,才勉强为师傅操办了那场寒酸的葬礼。 她强忍着恶心将那碗食物处理掉,靠在打开的窗户边缓了好一会。 “喂!磨蹭什么呢?我赶时间!”躲在门外抽烟的房东语气依旧暴躁,但那声音却突然变得……怪腔怪调。 沈欣酒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凶悍男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身形矫健,线条流畅的猎豹正蹲在门口。 幽绿色的狭长眼眸冰冷地锁定着她,地上散落着不少燃尽的烟头。 沈欣酒猛地缩回脑袋。 记忆中,这个世界在二十年前开始出现一种“毛茸茸病毒”,感染病毒的人类会毫无征兆地变成动物。 就在被房东拽回来的路上,她还亲眼目睹一个等红绿灯的女人突然缩成白色雪貂,从车底钻过去。 面前的猎豹体型匀称,皮毛光泽,但尾巴尖不耐烦地扫动着地面。 职业的本能让她不自觉地想做出安抚,迈出的脚步猛地刹住。 这可是个会说话,能收租的“人”! 虽然穿越前沈欣酒是动物园饲养员,专门负责食肉区动物。 见惯了狮子老虎,但活生生的人在她面前变成一头极具压迫感的猛兽,这冲击力还是让她头皮发麻。 她搓了搓泛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原主和师傅的家当少得可怜,两个纸箱和几个手提袋就装完了。 沈欣酒最后环顾空荡荡的房间,目光被窗台上的多肉吸引,翠绿的叶片在斜射的阳光下舒展着,与屋内的死气沉沉格格不入。 记忆里,这是师傅送给原主的生日礼物,所以原主异常珍视。 于是,她走过去小心地捧起。 “啪” 一块铁皮从花盆底部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欣酒低头看去,竟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她蹲下身捡起,沾有泥土的一面黏在了她的指腹上。 她疑惑地将花盆举高,只见盆底有一个向内凹陷的洞,边缘残留着胶水的痕迹,在胶痕旁边,还黏着一个用塑料薄膜包裹的纸条。 “发什么呆!收拾好就快滚出来!”门外的猎豹耐心耗尽,声音里带着捕食者特有的低咆。 沈欣酒只得暂时压下好奇,将东西匆匆塞进箱子里,拖着沉重的行李走向门口。 等在门外的那只猎豹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 它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甩头抖了抖身上的毛,强作冷静。 猎豹看着抱着箱子吃力的沈欣酒,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舔着前爪道:“咳……你不要怪我。虽然你有你的难处,但都拖欠房租这么久,还玩失踪,我这生意还怎么做?你赶紧另寻住处吧。哦,对了,拖欠的房租一共五千。”它扬着下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沈欣酒:“……” 刚因师傅的葬礼欠了债,原主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 可看着眼前这头情绪焦躁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的样子…… 她捏紧了衣角,放弃争取对方宽限几天,认命地付钱。 猎豹收到钱后翘起尾巴,连象征性的房屋检查都免了,转身扬长而去,只留下沈欣酒和一地狼藉的行李。 她手提肩扛怀抱着行李走出单元门,累得一屁股坐在路边,不知该何去何从。 脑海中灵光一闪,花盆底的那张神秘纸条! 虽然原主没有关于纸条的记忆,但如此煞费苦心藏起来……难道是中了巨额彩票?!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点燃了沈欣酒的希望。 她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翻出那盆多肉,小心翼翼地撕开塑料薄膜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槐安路88号。 “?” 原主并没有听说过这条路。 沈欣酒掏出手机,点开一款名为“叮咚”的地图软件,可无论输入“槐安路88号”“槐安路”,甚至音近的“淮安路”,都没有结果。 无奈之下,她只得重新抱起箱子,打算去附近的小花园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人问路。 还没走进花园,就远远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小黑猫,无精打采地蜷缩在公园长椅的角落。 沈欣酒环顾四周,除了这只小猫,整个小花园空空荡荡。 不过,她不确定这究竟是一只真正的流浪猫,还是“毛茸茸病毒”感染者。 沈欣酒走上前,习惯性地放柔了声音试探道:“嘿,小家伙。你是……嗯,纯天然的小猫咪吗?” 小黑猫闻声警觉地抬起头,看到沈欣酒的瞬间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弓起背就要逃跑。 “等等!”沈欣酒侧身拦住它的去路,摆手的动作带着饲养员专业的安抚节奏,“别怕,我没有恶意。” 小黑猫顿住,一双湿漉漉的圆眼戒备地盯着她,但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 沈欣酒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温声问:“小猫咪,你知道‘槐安路’在哪儿吗?” “槐安路?”小黑猫的声音稚嫩又带着一丝虚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它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抱着大箱子,灰头土脸的女孩,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似乎真的只是来问路,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了些,不过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 “那条路三年前就已经整修改名了,现在叫富锦路。” 沈欣酒恍然大悟:“难怪搜不到。” 小黑猫的目光在她和那几个大箱子之间打转,歪着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那一片可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你要去……捡垃圾?” 沈欣酒:“……” 这小家伙还挺毒舌。 她正不知如何回答,小黑猫却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在长椅上蜷成一团。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沈欣酒敏锐地察觉到了它的异常,职业习惯让她立刻凑近观察。 “哼!离我远点!”小黑猫奶凶地扭开头躲避。 随着它的动作,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出现在沈欣酒眼前,从小黑猫的胸腹到肋骨,露出鲜红的血肉。 “你受伤了!”沈欣酒心头一紧,立刻从行李中翻出一个简易药箱。 作为饲养员 ,给动物处理外伤是必备技能,但这具身体似乎有晕血症,看到伤口的瞬间脑子懵懵的。 她压抑着不适感,从药箱里拿出药水和绷带。 “别动,让我看看。”她的声音轻柔,动作却十分麻利。 小黑猫本想抗拒,但看到她看起来比自己还紧张,凶巴巴的气势莫名弱了下去,乖乖地任由她处理。 沈欣酒熟练地消毒、上药、包扎,一套流程下来,她已是大汗淋漓。 “好了。”她抹掉额头的汗。 被纱布包裹好的小家伙已看不出血迹,晕血的症状稍有缓解。 “不过这只是应急,天热伤口容易感染,还是要去正规医院看看。” 闻言,小黑猫脸色变得难看,朝沈欣酒轻哼一声,一溜烟地跑开了,根本没有给沈欣酒再次拦住它的机会。 沈欣酒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搜索“富锦路”。 二十三点七公里?! 沈欣酒眼前一黑,这她要走到猴年马月啊?! 迫于无奈,她只得花巨款打车。 坐上出租车,沈欣酒头疼地算着剩下的钱,发现甚至连一个月的餐费都不够。 还真是……令人绝望。 她颓然地倚在车窗上,看着玻璃外矮小的楼房渐渐变成一座座高大建筑,不由得猜测起目的地。 会是抛弃原身的父母的豪宅吗?还是原身师傅的远方亲戚?或者……仅仅只是一个早已失效的地址? 车子停下,沈欣酒付钱下车,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愣住。 眼前矗立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建筑,门口牌子上挂着“槐安饭馆”四个大字。 “饭馆?” 沈欣酒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钥匙,试探着插进同样布满锈迹的门锁。 锁芯似乎锈死了,转动异常困难。 沈欣酒左扭右扭,好不容易才把不听话的门锁“驯服”。 她用力推开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全部飞了起来。 “阿嚏!阿嚏!”尽管沈欣酒反应迅速地后退并捂住了口鼻,还是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大厅,中间堆放着许多缺胳膊少腿的桌椅。 越过这片“废墟”,后面是间敞开式厨房。 沈欣酒的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灶具和大锅,不禁想起穿越前,父母开的那家小面馆。 工作不太忙的时候,她会绕路回面馆吃饭,像小时候一样帮父母打下手接待顾客。 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滋生:也许……可以把这里收拾出来?重操旧业开个小面馆?至少能解决生计问题…… 她绕着饭馆大厅摸索一圈。 在厨房右侧发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木质楼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灰,沈欣酒低头看着自己早已沾满污迹的衣服,索性破罐子破摔踏上去。 二楼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分布着许多房门。 沈欣酒随手打开几间查看,发现房间内部布置一致。 一张简易的灰色单人床,一个老式木质衣柜,一张猪肝色的旧书桌,外加一个狭小的独立卫生间,简单得如同廉价旅馆的单人间。 她粗略数了数,这样的房间竟有二十来间。 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侧出现了一扇与众不同的门。不同于其他房间的普通木门,这扇门被漆成了天蓝色,门板上还画着一个猫猫头。 沈欣酒转动门把手推开。 发现这间房不仅空间比其他房间大了近一倍,还摆放着一张舒适的双人床,两侧配有床头柜,丑丑的猪肝色书桌也被替换成了一套奶白色的书桌椅。 如果忽略掉四周灰尘,就是一间极为温馨的房间。 沈欣酒被床头柜上摆放的一叠文件吸引,她走上前翻开最上方的文件。 文件最上方写着“槐安饭馆产权证明”几个大字。 沈欣酒屏住呼吸,视线急急下移,落在“所有人”那一栏。 2. 二碗面 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沈欣酒。 “啊?!”她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 沈欣酒猛地合上文件,又迅速翻开,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没错!这家破败的槐安饭馆,连同这栋二层小楼的主人,是她,沈欣酒! 巨大的不真实感伴随着狂喜席卷而来,随即又被更深的疑惑取代。 原主对这间饭馆的记忆一片空白,究竟是谁留下的? 百思不得其解,沈欣酒干脆放弃思考。 别的不说,这间饭馆如及时雨一般帮她解决了很多问题。 她环顾着这个属于自己的“领地”,不自觉地又走进厨房查看,发现锅碗瓢盆等基础厨具竟然样样齐全。 小时候和爸妈学揉面、熬汤、煮面的记忆浮现,沈欣酒抿唇。 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继承家业”? 然而,还没等她细细规划未来的面馆蓝图,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沈欣酒心头一紧,刚刚因为拥有“领地”而升起的雀跃瞬间被紧张的警惕取代。 废弃多年的饭馆为什么会有访客?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门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门外,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正懒散地倚在斑驳的门框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轮廓,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一枚金属打火机正被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发出规律的“咔哒”轻响。 他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微蹙着眉头,正欲抬脚—— “你……你是谁啊?”门缝里,一只沾着灰尘,却难掩清澈的小鹿眼怯生生地望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女孩子? 男人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垂眸,动作利落地出示了挂在胸前的工作牌。 “你好,我是附近街道办的工作人员,顾舟。” 他声音清冽,如同初春雪化时,溪水裹挟着细碎冰碴流淌而过,沈欣酒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稍稍松懈。 “接到邻居的反馈,这废弃已久的饭馆里有动静,所以过来查看。” 闻言,她彻底放松下来,应声道:“哦哦,好的!” “我叫沈欣酒,是这家饭馆的合法所有人。”她让出路让顾舟进来,自报家门时特意强调了“合法”二字。 “沈欣酒?”顾舟尾音微扬,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清泉般的声音念出这三个字,莫名带上几分温柔。 “嗯!楼上有产权文件,需要我拿给你看吗?”沈欣酒有些紧张,生怕被当成可疑分子驱赶出去,她可不想刚找到的栖身之所又被赶走。 顾舟却只是扬了扬好看的眉毛,目光扫过她沾满灰尘的脸颊和狼狈的衣着,语气轻松:“不用。” 他的视线看向不远处堆放着的行李,又转回头看向沈欣酒,眉头再次微蹙起来。 “你……要搬进这里住吗?” 沈欣酒用力点头:“嗯!我准备重新把饭馆开起来!” “哦?”顾舟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 “不用不用,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沈欣酒连忙摆手拒绝。 两人只是第一次见面,对方就主动帮忙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顾舟轻笑出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帮助辖区居民解决困难也是分内事,更何况……”他环视了一下堪称“废墟”的大厅,“这么大的工程,你一个小姑娘要打扫到什么时候?别推辞了。” 沈欣酒心里泛起嘀咕:无事献殷勤?不会是新型诈骗吧? 可转念一想,她穷得叮当响,唯一的财产是这栋破楼,好像实在没什么值得被觊觎的…… “那就……麻烦顾先生了。” 顾舟主动揽下了清理和维修大厅桌椅的重活,沈欣酒则一头扎进了那个让她倍感亲切的敞开式厨房。 她擦拭着蒙尘的灶台和大锅,前世在自家小面馆帮忙的记忆碎片不断涌现,鼻尖仿佛能闻到面粉和骨汤混合的香气。 刚把厨房地面大致清扫干净,就听到大厅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敲打声。 她好奇地抬起头,透过厨房蒙尘的窗户,看到顾舟正拿着扳手修理桌椅。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舟倏然转身。 四目相对,偷看被抓包的沈欣酒尴尬不已,故作淡定地指了指他手里的工具:“这扳手……?” 顾舟顿了顿,随即朝楼梯的方向抬抬下巴:“哦,楼梯后面有个小房间,看起来像工具间,我在那里找到的。” 他语气自然,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手中的工具,悄悄松了口气。 沈欣酒的注意力被顾舟修理桌椅的动作吸引,没再追问。 灰尘在光线里飞舞,有一些顽皮的颗粒沾在了顾舟线条流畅的左脸上,大概是觉得痒,他下意识用手背去蹭。 手臂上沾染的油污和灰尘,反而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划拉出一道滑稽的灰色“猫胡子”。 “噗……”沈欣酒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赶紧抿住嘴,从行李包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吧。” 顾舟接过纸巾,对着窗户模糊的倒影擦了几下,那道痕迹却像是跟他作对似的,顽固地留在原地。 沈欣酒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试探地问:“我帮你擦?” 顾舟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用,一会儿洗把脸就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沈欣酒识趣地点点头,不再坚持。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修理好的桌椅摆放整齐,彻底报废的全部清理出去,整个大厅焕然一新。 沈欣酒成就感满满,带着同样满手灰尘的顾舟走进厨房,准备让他洗把脸。 “来,洗洗手吧。”她拧开水龙头。 “滋啦——” “咕噜噜噜——”一股浑浊不堪,如同泥浆般的土黄色液体猛地喷涌而出。 幸好顾舟反应神速,闪电般后撤一步,才避免了被“泥浆”洗礼的厄运。 顾舟:“……” 沈欣酒:“呃……那个……” 顾舟转过身,眼神幽怨又无奈。 在他无声的控诉下,沈欣酒心虚地几乎把头埋进胸口。 顾舟忍俊不禁,无奈地轻叹。 他将那张还没用过的、干净的纸巾重新递回给沈欣酒:“看来,只能麻烦你了。”语气带着点认命的调侃。 沈欣酒接过纸巾,为了赎罪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凑近他,用纸巾一角专注地擦拭他左脸上那道滑稽的“猫胡子”。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沈欣酒发间淡淡的香味萦绕在顾舟鼻尖。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纸巾柔软的触感在脸颊上移动,难以言喻的微痒仿佛羽毛扫过心尖。 他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近在咫尺、认真而干净的侧脸上,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了一层薄红。 “好……好了吗?”顾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短暂的擦拭好像被无限拉长,不受控的亲近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嗯嗯,干净了!”沈欣酒退开一步,满意地看向对方干净的俊脸。 从这个角度,顾舟那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暴露无遗。 迟钝如她,还以为天气炎热,抿唇愧疚道:“真是不好意思,害你热得耳朵都红透了。” 顾舟噎了一下,心底那点尴尬瞬间被哭笑不得取代,他顺势抬手扇了扇风,掩饰道:“咳,是有点闷热,那……我先回去洗澡。” “等等!”沈欣酒急忙叫住他。 人家又是帮忙打扫卫生又是修理桌椅,还弄一身灰,就这么走了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邀请:“那个……你帮了这么大忙,要不……留下来吃顿便饭?” 顾舟下意识想拒绝,但看到眼前的女孩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忐忑的期待,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他鬼使神差地改了口:“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沈欣酒眼睛 亮起,连推带搡地把还想帮忙收拾厨房的顾舟“赶”了出去:“你坐着歇会儿,很快就好!” 关上厨房门,沈欣酒深吸一口气,打开从出租屋带来的那个装着“家当”的包裹。 里面躺着的食材堪称寒酸:一根蔫了吧唧的茄子,三个沾着泥土的土豆,一根还算精神的青椒。 沈欣酒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前世在自家面馆耳濡目染,加上为了照顾园里那些挑嘴的“大猫”们而练就的搭配本事,让她很快有了主意。 角落里那堆从出租屋抢救出来的瓶瓶罐罐成了她的底气,尤其是那桶还剩一半的食用油。 清洗、削皮、切块……沈欣酒的动作行云流水。 她拎起油“哗啦”倒入大锅中。 等待油温足够,便将土豆块倒进去。 “滋啦——”一声悦耳的脆响,金黄的油花翻滚起来。 土豆块染上诱人的金黄色泽,沈欣酒捞起控油,却忍不住夹起一块品尝。 外酥里糯,还带着土豆特有的清甜香气。 简直完美! 接着就是茄子和青椒。 最后,她翻出仅剩的几瓣蒜,剥开,拍扁,剁成细密的蒜末。 重新起锅烧油,蒜末下锅爆香,瞬间激发出的浓郁辛香弥漫了整个厨房。 再淋上调好的简易酱汁,浓郁的酱香与蒜香完美融合,勾人食欲。 沈欣酒将炸好的土豆、茄子和青椒一股脑倒进锅里翻炒。 确保每一块都裹上酱汁,这才将菜盛出装盘。 一盘热气腾腾、酱香四溢的地三鲜被端上桌时,简陋的饭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顾舟看起来坐在椅子上悠闲等待,却总是被厨房飘来的香气吸引,频频投去目光。 “这是什么菜?”他看着面前这盘香气扑鼻的菜,眼神诧异。 沈欣酒狐疑:“地三鲜啊,你没吃过吗?” 见顾舟迟疑,她心中暗道:原来有钱人不吃地三鲜。 “好啦,尝尝看!”沈欣酒将筷子递到他手中,自己则站在一旁,像等待老师点评作业的学生。 在她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顾舟夹起一块裹满酱汁、油光发亮的茄子送入口中。 顾舟微微一怔。 这味道…… 他又夹了一块土豆和青椒。 一旁的沈欣酒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咽了口口水问:“怎么样?还……还行吗?” 原本只是出于礼貌想捧个场的顾舟,被这惊艳的味道实实在在地“震”了一下。 他点头,十分诚恳道:“很好吃。” “真的?!”沈欣酒的眼睛瞬间亮如星辰,笑容分外灿烂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顾舟的肯定如同一剂强心针,让她对开面馆的信心瞬间飙升一大截。 “叮咚——”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短暂的温馨。 顾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起身:“抱歉,临时有任务,我得先走了。”他看向沈欣酒,语气真诚,“祝你早日开业,生意兴隆。”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又回头郑重叮嘱:“对了,最近要格外小心。这附近出现了一只由人类失控变形成的北极熊,极具攻击性,已经伤了好几个人。虽然已经在全力搜捕,但暂时还没抓到。你一个人住这里,门窗一定要锁好,晚上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北极熊?!”沈欣酒倒吸一口凉气,连忙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你的提醒!” 她不由得再次庆幸自己穿越后一直“与人为善”,看来在这个世界,失控变形的“毛茸茸”危险性远超她之前的动物园认知。 送走顾舟,偌大的饭馆又只剩下沈欣酒一人。 开面馆的决心是有了,但做什么面呢?总得了解下这个世界的口味偏好吧? 她掏出手机,点开搜索引擎,输入“本地流行美食”“热门面食”等关键词。 然后,跳出来的搜索结果却让她瞳孔地震。 3. 三碗面 怪不得顾舟从来没吃过地三鲜,原来这个世界的食物体系和她原来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屏幕上显示的图片和视频,只能用“猎奇”来形容。 完整的、切了花刀的鱿鱼被投入一锅冒着诡异蓝紫色气泡的粘稠粥里,粥里还翻滚着切片的香蕉和苦瓜。 煎得焦黑的、疑似肉排的东西,上面淋着荧光绿的酱汁,点缀着几颗五颜六色的糖果豆。 更离谱的是,一个视频封面赫然是堆成小山状的……生洋葱圈拌巧克力酱?! 沈欣酒抱着最后一丝“也许只是封面党”的侥幸,颤抖着手指点开那个看起来相对“温和”的面条视频。 视频里,一个女人动作麻利地将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 沈欣酒刚松了口气,心想这下总算正常了。 下一秒,就见那女人毫不犹豫地拎起旁边一大桶食用油直接泼在了白生生的面条上。 沈欣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手指哆嗦着赶紧退出视频,再看评论区: 【哇!一看就有营养!】 【让我先尝!】 【什么时候上新?钱包已备好!期待!】 沈欣酒:“……”她默默地退出软件,放下手机,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陷入了良久的、深沉的、怀疑人生的沉默。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世界的食物很少,她和师傅也因为贫穷总是吃得很简单,所以她根本没想到会诡异到这种程度。 沈欣酒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眼底燃起两簇熊熊的火焰。 看来,是时候让美食荒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美食了! 雄心壮志的沈欣酒立刻掏出手机,搜索起附近菜市场的位置,地图软件“叮咚”很快给出结果。 距离:三十二公里。 沈欣酒:“……” 刚刚燃起的熊熊火焰,瞬间被现实的冷水浇熄大半。 在这个没有公交车,出租车又贵得离谱的世界,靠两条腿一来一回简直堪比西天取经。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退而求其次,搜索附近的超市。 屏幕上跳出好几个选项,最近的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总算是个好消息。 但看着窗外渐黑的天,耳边响起顾舟临走前的嘱咐,沈欣酒决定吃完地三鲜就去睡觉,明天再正式开始自己的面馆大业。 又花费一些时间把二楼唯一的“豪华套房”打扫干净,沈欣酒才疲惫地合上眼睛。 翌日一早,沈欣酒从带来的行李中扒拉出个略显陈旧的菜篮子,向着那片“富人区”的超市出发。 这家超市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酷暑形成鲜明对比。 沈欣酒握着菜篮,行走在光洁如镜的地板和琳琅满目的货架间,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货架上陈列的商品包装精美,种类繁多得令人眼花缭乱,连矿泉水都有一百多种不同品牌,标签上最低的价格赫然是两百元。 沈欣酒暗暗咂舌,快步走向食材区。 品质上乘的牛肉整齐地摆放在冷柜中,红白相间的纹理如同艺术品,其中一块尤其引人注意:瘦肉色泽鲜红,脂肪部分洁白如雪,分布均匀。 作为原来的饲养员,动物的食谱里也会有牛肉,所以她深知这种顶级牛肉的珍贵。 而且,以前她也会在假期犒劳自己一顿烤雪花牛肉,一入口就是浓郁的牛肉香味,柔嫩多汁。 而眼前这块的品质,似乎比她吃过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一旁的价格牌。 376元/斤。 沈欣酒:……对不起,打扰了。 别说买一块,半块都会彻底掏空她的钱包。 她强忍着腹中不合时宜响起的“咕咕”抗议,揉了揉受罪的肚子,拎着空荡荡的菜篮子,带着一丝落寞,继续往里走。 终于来到蔬菜区,新鲜的蔬菜码放得整整齐齐,光鲜亮丽,顶端悬挂的价格牌同时令沈欣酒触目惊心。 菠菜42元/斤,毛豆30元/斤,青菜23元/斤…… 沈欣酒狐疑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眼花。 然而,无论看了几次,那些数字依旧冷酷地悬挂在那里,更让她惊奇的是,周围衣着光鲜的顾客们正一脸平静地挑选着这些昂贵的菜品。 她硬着头皮凑近细看,发现这些蔬菜简直是流水线上的复制品:每一棵青菜都翠绿饱满,叶片大小一致,根茎笔直,连半个虫眼都找不到,完美得没有一丝生气。 这就是有钱人的追求吗?沈欣酒不住地惊叹。 “哎……”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欣酒循声望去,角落里有一位穿着超市清洁工制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弯腰在一个不起眼的塑料桶里费力地挑拣着什么。 “奶奶,您怎么了?需要帮忙吗?”她担忧地上前询问。 老奶奶抬起头,看到沈欣酒关切的眼神,有些意外,随即解释道:“我没事,就是今天的菜有点重。” 沈欣酒侧目看去,发现桶里堆满了青菜,不过有的叶片边缘枯黄卷曲,还有几个虫眼,大小不一,与旁边光鲜亮丽的精品对比惨烈。 但每一颗都茎秆粗壮,叶片肥厚,清洗后色泽干净,完全不会影响口感。 “奶奶,这些青菜怎么卖的?”沈欣酒想,这种次品价格应该不会那么贵了吧? 老奶奶听到沈欣酒的提问,愣了一下,旋即摇头:“姑娘,这些是不卖的。” “不卖?为什么?” 老奶奶忍不住笑起来:“姑娘,你是这边新来入行的保姆吧?烂菜叶烧出来的卖相很不好看,买回去会被雇主骂的。” 保姆? 沈欣酒看看周围顾客,虽然光鲜亮丽,但衣服看起来确实有点保姆制服或管家制服的感觉。 误入豪门佣人专属超市的沈欣酒连忙摆手解释:“奶奶您误会了,我不是保姆,买菜是要自己吃的!” “自己吃的?”老奶奶顿了几秒,才重新开口,“那你确定要买这些‘丑菜’吗?” 沈欣酒哭笑不得:“奶奶,我确认要。”但又想到自己的钱包,弱弱补充道:“太贵的话就算了……” 老奶奶被逗乐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傻姑娘!这些啊,都是超市要扔的‘废品’,我看着浪费就捡回去吃,根本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你要是不嫌弃,就都拿去吧!” 说着,她抓起一大把青菜塞进沈欣酒的菜篮里。 “这怎么行!那不是占您便宜了吗?”沈欣酒连忙推拒。 老奶奶慈爱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粮食糟蹋了才叫罪过啊!” 接过不用花钱的青菜,沈欣酒差点感动哭了,她试探着问:“奶奶,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里跟您一起捡菜吗?” “当然可以!”老奶奶惊喜道,“这样我老婆子也有个伴了。” 在老奶奶的带领下,沈欣酒又在超市后门的处理区“发掘”了不少被淘汰的次品。 有点蔫的胡萝卜、表皮发皱的土豆、个头偏小的香菇……她的菜篮子很快变得沉甸甸。 告别了老奶奶,沈欣酒拎着战利品回程,一路上心情轻快地哼着歌。 回到饭馆,她将食材分门别类放好,给自己简单炒了盘青菜,边吃边看着这些形态各异却充满自然气息的蔬菜思考新的问题。 如何用这些普通的青菜,为即将开业的小面馆定制 一份能打动这个“美食荒漠”的诱人菜单? 她托着腮,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敲击,思索着解决方案。 只写菜名的话,这个世界的人大概会因为没听说过而拒绝,可手边没有工具没办法给每道菜拍照记录,找人做图又要另外花钱…… 沈欣酒痛苦拧眉,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不过…… 她想起前世自己记录动物行为手绘过画册,还在动物园评选里获得了一等奖,勉强算是有一定的绘画功底。 思及此,沈欣酒立马从行李里翻出纸笔,决定自己手绘菜单。 她凝神静气,在纸上细细勾勒:一只素雅的青花瓷碗,碗中是金黄滑嫩、仿佛吹弹可破的鸡蛋羹,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琥珀色的香油,热气仿佛要透纸而出! “成了!”沈欣酒看着栩栩如生的画作,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这个世界的人不一定吃过鸡蛋羹,但只看卖相也绝对比那些猎奇食物强百倍! 她信心大增,立刻根据现有的食材构思菜品,并一一描绘在纸上。 不知过了多久,揉着因久坐而酸痛的腰背,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幅幅“美味图鉴”,沈欣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菜单问题,解决了! 万事俱备,只欠饭馆的招牌! 她走出大门,仰头望着那块饱经风霜、字迹模糊的旧牌匾。 是时候给它换上新装了。 沈欣酒想起顾舟说饭馆里有储物间,便寻着顾舟昨天所指的方向去找,想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工具。 她费力拖出老旧的木梯,嘴里还嘟囔着:“顾舟的眼神真好,一下子就找到了储物间……” 沈欣酒小心地取下牌匾,旧牌匾木质老化开裂严重,“槐安饭馆”四个大字深刻在正面,背面虽然也有岁月的痕迹,但木质相对平整,正好可以废物利用。 她咬着笔头,望着空白的木面,一个新的名字在她心中呼之欲出。 “就叫……知百味!”沈欣酒轻声念出,她要让这个世界的人品尝到不一样的味道,真正的美食的味道。 决定好名字后,沈欣酒从工具箱中拿出砂纸将牌匾打磨光滑。 再用刻刀一步步刻出“知百味”三个字。 虽然略显潦草,但也算让饭馆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沈欣酒将牌匾重新挂回去,站在饭馆门口想象着以后饭馆热闹非凡的样子。 “咕噜噜——”肚子的响声将她从想象中拉了回来。 劳累了一天,是时候犒劳自己了。 她挑选了几颗老奶奶给的、散发着泥土清香的青菜和几朵肉质厚实的香菇走进厨房。 要说劳累过后,什么最能补充能量。 那一定是美食! 香菇与青菜,看似普通,搭配在一起却能激发出令人惊叹的天然鲜甜。 沈欣酒动作麻利,将洗净的青菜倒入锅中,略放一些盐,保持最大火力翻炒,便盛出备用。 接着重新起锅烧油,油温七成熟的时候倒入切好的蒜末,再加上香菇和料汁翻炒。 很快,一道卖相极佳的香菇青菜就完成了。 沈欣酒忍不住先尝了一口,香菇肉嫩多汁,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酱汁包裹得恰到好处;青菜爽脆清甜,带着锅气,与香菇的口感形成美妙的对比。 她满足地眯起眼,不敢想象如果当作浇头盖在面条上该有多香! 刚把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香菇青菜端到大厅餐桌上,拿起筷子准备享用时…… “叩,叩叩……”门口传来几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怯生生、带着明显虚弱气息的声音:“你好……请问……这里可以吃饭吗?” 4. 四碗面 那声音极轻,要不是饭馆内安安静静,沈欣酒根本就听不到门外的动静。 她心中泛起嘀咕:这么快便有第一位顾客上门了? 不对劲…… 当时在“叮咚”软件上查找附近超市的时候,她顺带看过附近的餐馆。 附近一公里内就有四家人均上千的高级餐馆,各个装修辉煌。 真的会有食客放着豪华餐馆不去,选这家破旧、还没开业的面馆吗? 沈欣酒的脑海中猛然想起顾舟的叮嘱:附近有一只人变成的北极熊,已经伤了很多人。 门外的该不会是……那只北极熊伪装成受伤的样子,骗自己开门吧? 这个想法让沈欣酒瞬间脊背发凉。 可……万一门外真的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呢? 良久,她缓缓深吸口气,重新握上门把手。 外头除了壁灯照出的一小片光亮,剩下的只有黑蒙蒙的一片。 光亮下,是一只黑色的小生物正可怜巴巴地蜷缩成一团。 “你好?”沈欣酒蹲下身,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地上的小毛团,“你还好吗?” 小毛团露出了一双可爱的猫耳朵,尾巴却在空中不爽地甩动着。 随着尾巴的动作,也露出了身上缠着的绷带。 小黑猫和绷带?好熟悉的搭配。 带着心中的猜测,沈欣酒动作轻缓地将小黑猫抱进了怀里。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小黑猫惊慌失措地挥舞着自己锋利的小爪子。 不成想沈欣酒早有准备,这个姿势使得他的爪子完全被锁住。 他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放开我!”小黑猫拼命压住恐惧,发出凶狠的声音。 头顶却传来温柔的抚摸:“果然是你啊,小黑猫,还是这么凶。” 小黑猫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捡……捡垃圾的姐姐?” “……”沈欣酒无奈摇头,“你怎么在这里呀?” “哼。”小黑猫傲娇地撇过头,拒绝回答。 沈欣酒没再追问,动作轻缓地低头揭开缠绕在小黑猫身上的绷带。 那道狰狞的伤口,颜色变得更加鲜红,周边全是黄绿色的脓水。 这是……伤口发炎了。 沈欣酒心疼地眉头紧皱,强忍着晕血症为小黑猫处理伤口,小黑猫也懂事地没有反抗。 可尽管再小心,在擦拭感染处时,小黑猫依旧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张嘴想咬。 却凭着毅力硬生生忍住,实在疼得不行才哼唧几声。 重新将伤口包扎过后,沈欣酒如同安慰“大猫”们一般,温柔地抚摸着小黑猫的背脊。 也许是这次需要擦拭的缘故,晕血的状况格外严重。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体走进厨房,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 先给同样虚弱的小黑猫倒了半碗,随后仰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了好几口,强压下晕血症带来的头晕恶心。 过了很久,那股晕眩感才消失大半。 沈欣酒装作没事人一样轻松调侃:“小黑猫,你不会赖上我了吧?不过姐姐我可是靠捡垃圾才能勉强生活的,养不起你啊。” “谢谢姐姐又救了我。”小黑猫红透了脸,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我现在没有钱,但是我愿意给姐姐打工换饭!” 只想嘴嗨报“捡垃圾”之仇的沈欣酒:“?” 沈欣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要是在自己的世界…… 可……在这个世界,她如今连养活自己都已经足够困难了。 更何况,小黑猫拥有自己的思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望着那双带着祈求的眼睛,沈欣酒转过头,不忍看见那希望变为失望:“对不起,姐姐这里不太方便。” 小黑猫耷拉着脑袋,却硬挤出个笑容:“没关系的,姐姐,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眼前懂事的小黑猫,渐渐和前世那些围着她打转的大猫们重叠起来。沈欣酒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终究狠不下心:“等等,不过在你伤好之前,我这里还是很欢迎你的,但是这期间你要努力帮姐姐做事哦。” “真的吗!”小黑猫翡翠般碧绿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 “谢谢姐姐,我叫顾瓷星,姐姐以后喊我瓷星吧。” 忽然,顾瓷星的鼻子轻轻抽动了几下。 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他用力嗅了嗅,脑袋转向了不远处的那盘菜。 他歪着脑袋:“姐姐,这个味道好香啊,是姐姐自己做的菜吗?” 顺着顾瓷星充满好奇的眼神,沈欣酒的目光也落在那盘香菇青菜上。 过了那么久,青菜早已变得软塌塌,不再翠绿。 她哪里好意思再给还是小孩子的顾瓷星吃。 回想着厨房里的食材,一碗阳春面出现在沈欣酒的脑海中:“是啊,但那是姐姐的测试品,你想吃的话,姐姐给你做碗新的好不好呀?” 顾瓷星想拒绝,可瘪下去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叫起来:“那就麻烦姐姐了。” 他借着桌子的高度,跳到了开放式厨房的传菜吧台上,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沈欣酒的身影。 沈欣酒正对着食材发愁,阳春面最关键的灵魂就是猪油。 可别提猪油了,整个厨房里就连根猪毛都找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有什么能够代替猪油的物品。 普通食用油?不行,完全没有猪油的香味,吃起来还会过于油腻。 那……香油呢?更不行,香油放多了甚至会产生苦涩的味道,顾瓷星肯定接受不了。 不行,不行,不行…… 脑海中能想到的现成油类品种全部被否定了一番。 那既然现成的不行,自己现做呢? 说干就干,沈欣酒拿起一旁不起眼的小葱,洗净切段,丢入锅中。 她不断搅动着葱段,让它们受热均匀,葱段在熬制下渐渐变成焦黄的颜色。 沈欣酒眼疾手快地将它们捞出,留下锅底熬制出来的葱油。 接下来将煮好的面条和酱料混合起来,再重新撒上葱花,一碗阳春面就这么完成了。 吧台上早就被香到找不着北的顾瓷星立马跳到阳春面前,清澈的汤底映出了他圆圆的小脑袋。 顾瓷星埋下脑袋,用猫舌头卷着汤底送入口中,鲜味猛地在嘴中炸开,面条吸满了鲜香的汤汁。 小猫脑袋怎么也不舍得抬,沈欣酒却趁机端起那盆早已凉透的香菇青菜,吃进肚里。 等顾瓷 星从碗里抬起头的时候,她早已收拾好。 “姐姐,你做的饭简直比我之前吃过的要好吃十倍!不!百倍!”顾瓷星站起身来,将两只前爪拉长到最大,眼里是小孩子纯真的崇拜。 “瓷星喜欢就好。”沈欣酒正想细问他对这碗阳春面的看法。 却见原本正慢悠悠舔左爪的顾瓷星,变得紧张不已。 身上的毛纷纷竖了起来,就连那根高高翘起的尾巴,也夹在了两腿中间。 身为动物饲养员的沈欣酒立刻看出那是猫科动物惊恐的表现。 “怎么了?瓷星。” “咚咚——”门外传来很重的敲门声,似乎想将门敲破。 还没等沈欣酒回应,那敲门声再次响起。 “顾瓷星!!!”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气。 一人一猫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出声。 见迟迟没有人来开门,门外的人耐心耗尽,一脚将门踹开。 沈欣酒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抱起顾瓷星就往楼上跑。 却抵不过身后那人的速度,被拦截在楼梯下。 沈欣酒害怕得微微颤抖,环抱着顾瓷星的手臂却箍得更紧了。 她生怕来人就是故意伤害顾瓷星的凶手,也怕凶手再次伤害顾瓷星。 此时怀中的顾瓷星却挣扎着从沈欣酒的怀中露出个小脑袋:“对不起……哥哥。” “哥……哥哥?”沈欣酒懵懵地抬头。 先前帮助自己修缮饭馆的顾舟正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胸腔剧烈起伏,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就连眼睛里也充满红血丝。 顾瓷星从沈欣酒的怀中跳到了餐桌上,自知理亏地乖坐着。 他身上缠绕的绷带深深刺痛了顾舟的眼。 顾舟半蹲下身,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回家。” “我不要!”顾瓷星缩着脑袋,语气却很硬气,“我不要回去。” 顾舟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下顾瓷星的小鼻子,温柔地诱哄:“乖,听话,我们回去吃好吃的。” 本就如清泉般的嗓音,仿佛要将人溺死在那温柔里。 顾瓷星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流出:“不要,我已经可以靠自己了。而且我找到了可以打工换饭的地方,哥哥不用担心我。” “打工换饭?”顾舟的眉头狠狠蹙了起来。 “我和姐姐说好了,伤好之前,我都在这里打工换饭,而且姐姐她做的饭很好吃。”说着说着,顾瓷星的脑袋缓缓垂了下去,语气闷闷的,“哥哥,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顾舟也微微垂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在想什么。 空气一时间尴尬不已。 一直在一旁安静观察的沈欣酒:“那个……” 她刚准备开口劝顾瓷星跟顾舟回去,就对上了顾瓷星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糟糕……是眼泪战术。 沈欣酒又只得将想好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瓷星,你今天决定好了,死活不和哥哥回去吗?”顾舟的眼底闪过最后一丝希冀,发出询问。 一旁的沈欣酒急忙对着顾瓷星摆手,奈何对方也是下定了决心。 “对不起哥哥,我不回去。” 顾舟:“……” 5. 五碗面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在知百味面馆内。 顾瓷星坚决的态度,让顾舟意识到对方不是一时孩子气,而是真的想要离开家里。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充满了无力与不解。 最终,他闭了闭眼,转向沈欣酒,声音沙哑:“抱歉,沈小姐,可不可以借一步说话?” 沈欣酒看了一眼倔强的顾瓷星,点点头,示意顾舟跟她走。 楼梯下的储物间里,顾舟的眉头紧紧皱着。 “你也看到了……”他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瓷星现在非常抗拒和我回家,我想问问,沈小姐愿不愿意让我们……暂时住在这里。” 顾舟当然知道这个提议有多冒昧、多无礼。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不敢强行把顾瓷星拖回去,怕适得其反,他赌不起。 “当然,我不会白住!面馆里的活我全都可以做,我也有合适的资源可以引荐给你,或者……直接按租金算。”顾舟越说越快,完全没了初见时的沉稳,“我愿意用三个月租金,换一个月的租住……” 说完,他猛地顿住,垂下眼,不再看沈欣酒:“抱歉。” 沈欣酒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低着头、神情低落的顾舟。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二楼正好有空房间,今晚就先这样安顿下来吧。瓷星身上带着伤,你也……” 沈欣酒没有明说,只是拍了拍顾舟的肩膀,以示安慰:“我先去看下瓷星。” 顾舟僵在原地。他想过会被拒绝,想过会被狠狠骂一顿再赶出去。 却从没想过,会被这么轻易地接纳,对方甚至回绝了所有条件。 沈欣酒回到餐厅时,顾瓷星正乖巧地坐在空了的阳春面碗前,只是一双竖得笔直的猫耳朵,暴露了他偷偷偷听的事实。 “吃饱了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顾瓷星愣愣地“嗯”了一声,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现状,悄悄瞄了一眼沈欣酒身后的顾舟。 顾舟的眉头虽然还蹙着,但神情比刚找来时缓和了许多。 他似有所感地转头,就在即将对视的瞬间,顾瓷星飞快把脑袋扭了回去,只留给自家哥哥一个冷酷傲娇的小猫侧脸。 目睹一切的沈欣酒悄悄弯了弯眼,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来吧,一起收拾一下。” 二楼的房间许久没人使用,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沈欣酒从柜子里翻出带着些许霉味的被子抖了抖:“将就一下吧,这么晚了,来不及清洗。” “谢谢。”顾舟的胸口闷闷的,声音哑得厉害,“真的……太麻烦你了。” “互帮互助嘛,别这么客气。再说,你之前也帮了我很大的忙。”铺好床单,沈欣酒直起身,“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 顾舟在门口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楼下的顾瓷星正叼着吃干净的碗,小心翼翼地放进洗碗池。 兄弟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回家”二字。 顾舟率先开口:“上去吧。” 顾瓷星抿了抿唇,没再反驳,跟着顾舟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简单洗漱后,顾舟疲惫地躺在灰色单人床上,身边传来顾瓷星均匀的呼吸声,他却愈发烦闷。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猝不及防,弟弟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不散。 他缓缓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 翌日,沈欣酒早早便起床,思考起什么面最适合面馆第一次直播。 小面馆的食物,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新东西。 说不定,就像她当初看到诡异蓝粥、焦黑糖果豆牛排一样,被人嫌弃。 沈欣酒微微抿唇,不如选一道食材常见、但做法不一样的面。 也许这样,“本地居民”的接受度会高一些。 她从储物间的篮子里挑了三个表面粗糙的小土豆。 洗净表皮后,放到砧板上,切成一片一片的薄片。 她落刀时特意放轻了动作,生怕吵醒楼上的兄弟俩。 “嗒、嗒、嗒——”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 “早啊,你这么早就醒了?”是一身家居服的顾舟。 “嗯,想早点起来开播。” 顾舟了然点头,看着沈欣酒在厨房里忙碌、却笑意柔和的模样。 不知怎的,思绪又飘回昨晚他提出的“条件”,鬼使神差般开口:“做饭对你来说,是件很开心的事吗?” 沈欣酒的动作顿了顿,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对她而言,从小被父母耳濡目染:做饭虽然辛苦,但看到食客脸上的满足,就会觉得格外幸福。 她声音轻轻的:“很开心啊……” 厨房安静了一瞬。顾舟想起,自从这个世界染上毛茸茸病毒,人人自危,没人愿意花心思好好做饭。 即便有人开饭馆,也只是为了赚钱。 可……沈欣酒的回答是,很开心。 顾舟安静地倚在楼梯口,看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昨晚因弟弟离家出走而郁结的心情,竟神奇地淡了下去。 沈欣酒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低头处理着土豆。 “哥?” 一道带着困意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顾瓷星揉着惺忪的睡眼下楼,一眼就发现望着厨房出神的哥哥。 他歪着脑袋,疑惑地轻轻用小猫抓着顾舟的衣角往下拽了拽,把失神的顾舟拉回现实。 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沈欣酒看得出了神,无措瞬间涌上心头,他甚至不敢去看自家弟弟。 语速极快地丢下一句话:“我、我去上班了。”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知百味。 身后两人都被顾舟这突如其来的奇怪举动弄得一怔。 顾瓷星的猫耳朵困惑地动了动:“我哥……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快迟到了?”沈欣酒猜测,“就像我以前为了全勤奖拼命赶时间一样。” “全勤?那是什么?好吃的吗?” 听到顾瓷星的问题,沈欣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弹了下小馋猫的鼻子:“真是只小馋猫,你可以这么理解。” 她转过身,将切好的土豆片放上蒸锅:“你要不要先去餐厅等着?姐姐今天要开直播,可能要晚点才能吃饭。” 顾瓷星摇摇头:“不要!我来帮忙!” 他后腿用力,一下就跳到厨房的台子上。 沈欣酒笑着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好,那等下直播,你就当我的小助手,给我打下手。” “我一定好好帮忙!”顾瓷星开心得尾巴翘得老高。 沈欣酒点开一款名叫“没食欲”的直播软件。界面非常简洁,首页最上方挂着一个名为“星间饭馆”的直播间,底下密密 麻麻排着各式各样的直播间。 有了上次的教训,沈欣酒并不想点进其他直播间为难自己的眼睛。 她直接点开“我的”页面,注册了一个名为“知百味”的账号。 面对第一次直播,沈欣酒的手指微微颤抖,手心都是汗。 她站在厨房中央,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 这才鼓足勇气,睁眼按下【开播】按钮。 由于“没食欲”对新主播有扶持流量,刚一开播,“知百味”直播间人数便冲到了三百人,还在隐隐上升。 弹幕快速滚动,纷纷讨论新主播会做什么菜。 【知百味?新饭馆啊,之前从没听过】 【确实是新的,看主播粉丝就一个,还是官方】 【开盘啦,猜猜这位主播会带来什么菜】 【我投青椒炒木瓜一票】 “欢迎大家来到知百味的直播间,今天我们来做一道简单又好吃的——土豆泥拌面。” 沈欣酒将蒸到软烂的土豆展示在镜头前。 接过顾瓷星递来的勺子,仔细按压着,土豆渐渐散开,变成软糯绵密的土豆泥。 再将提前沥干水分的面条盖在土豆泥上,淋上一圈秘制酱汁,土豆泥拌面就算大功告成。 顾瓷星在一旁馋得不行,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好几遍“我不饿、我不饿”,才堪堪忍住扑上去的冲动。 直播间在线人数还在涨,可观众显然并不买账。 【什么啊,看操作挺熟练,以为多厉害,结果这么素】 【就是就是,白期待了,这么素打发谁呢】 【就两种食材,怎么可能好吃】 【散了散了,还是去看星间饭馆吧】 【接下来肯定闭眼吹,说自己多好吃,忽悠人】 顾瓷星的脑袋凑在镜头边,那些挑剔的弹幕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担忧地看向仍在搅拌的沈欣酒。 正准备出声打抱不平,沈欣酒却微微侧头对他弯了弯眼,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沈欣酒将镜头对准拌好的土豆泥拌面,没有像弹幕预想的那样争辩,只平静道:“这就是知百味面馆推出的新品——土豆泥拌面。” 直播画面定格在那碗面上。 根根分明的面条裹挟着金黄绵密的土豆泥,卖相不算顶尖,却勾得屏幕前的观众疯狂分泌口水。 整个直播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不屑,没有嘲讽。 * 另一边的实验室里,顾舟看着眼前的一幕,同意陷入怔愣。 “顾舟?”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到他身旁。 “许教授,您怎么来了?”顾舟不动声色将手机熄屏,恭敬地起身。 “还不是听说你小子上班摸鱼,来扣你工资了。”许教授头发花白,身上穿着板正的实验服,语气却带着几分小老头式的幽默。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满是惆怅:“对了,最近你在查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我可听说那家店改名叫‘知百味’了,也不知道那老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暂时还没有线索。” “罢了,这事急不得。”许教授拍了拍顾舟的肩膀,“中午的时候和小唐他们讨论下吧。” 顾舟的神色暗了暗:“好。” 送走许教授后,顾舟操纵着桌上的电脑,点开了一份名为槐安饭馆的机密文件。 6. 六碗面 研究所的食堂宽敞干净,每一样菜品整齐地码放在餐盆里。 顾舟站在窗口,看向平时吃了无数遍的饭菜,却提不起半点胃口。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想起刚刚在直播间里见到的那碗土豆泥拌面。 他叹了口气,最终要了份西瓜汁煎鱼和豆腐鸡胗汤。 不远处,许教授和组员围坐在一张饭桌上。 一位名叫唐沁的研究员率先开口:“药剂科进展不太顺利,没有任何活体可以测试。” “最近报道的失控人数越来越多了,再这样等下去,恐怕即使有了资源做测试的人,也来不及调整解药配方。” 许教授面露难色:“实在不行,我来做实验体吧。” 唐沁猛地起身反驳:“绝对不行!许教授您是整个项目的领导,不能冒这个险。” 一旁的研究员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去找城主要些死刑犯,让他们做解药实验体?反正他们......” “够了!”许教授沉着脸打断,“就算是死刑犯,也有人权,我们无权去强迫他们测试解药,这件事,不要再提。” 饭桌上的话题过于沉重,一时没人再开口。 顾舟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唐沁说的对,许教授您是核心人员,不能涉险,实验体的事,我来。” “顾舟!”许教授厉声呵斥。 “教授,我还年轻,身体健康,如果真的出现了不良反应,症状也不会很严重,恢复起来也更快。” 顾舟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 除了唐沁,其余研究人员大多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语气打趣:“更何况我一个年轻人,让一群老头子冲去当实验体,自己躲在后面看结果,岂不是让人笑话死。” 许教授:“哼,什么老头子,顾舟你会不会说话,我还年轻着呢。” 一位资历较老的研究员也松了口气:“许老头你也真是的,叫你传授实验心得,你倒是把幽默细胞也一并教了啊。” 这一来一回的打趣,倒是让原本压抑的饭桌轻松了许多。 可在无人看见的饭桌底下,顾舟的手却悄悄地攥紧,手指发白。 “好了,眼下的药剂也还不够成熟,就算真的要实验,也需要时间优化药剂。再等等,说不定就能遇上愿意试药的志愿者。” 话虽如此,在座的每个人心里也很清楚,找到自愿试药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舟回到知百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还是小黑猫的顾瓷星乖巧地躺在沈欣酒怀里,享受着梳毛服务,舒服得直呼噜。 沈欣酒记得自己在顾瓷星的这个年纪正是倾诉欲最强的时候,她笑着问:“今天上学的时候有没有碰到有趣的事情呀?” 顾瓷星抬起小猫脑袋蹭了蹭沈欣酒的手心:“有呀,大家看到这么可爱的我,居然都躲得远远的,是我不够可爱吗!” 说完,他还特意眨了眨萌萌的大眼睛,就等着听沈欣酒夸他。 沈欣酒被他这副可爱模样逗笑了,抚摸着小猫咪圆溜溜的脑袋,认认真真哄道:“我们瓷星是这个世界最可爱最好看的小黑猫,他们一定是被你可爱到啦。” 正逢容易臭屁的年纪,听到想要的夸奖,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噗嗤。”眼前一人一猫的互动逗笑了疲惫的顾舟。 沈欣酒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顾舟,自然地迎上去:“你回来啦,正好饭菜都准备好了,一起吃吧。” 听到顾舟的声音,刚刚还舒服到打呼的顾瓷星不自然地跳出沈欣酒的怀抱。 心中始终有些别扭的不敢直视自家哥哥,眼神飘来飘去。 顾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餐桌旁。 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两菜一汤,沈欣酒顺手给这别扭的俩亲兄弟盛了两碗:“尝尝,我可熬了好久。” “谢谢。” 顾舟看着碗中的豆腐汤,怔愣了下。 碗中的豆腐被切成细细的小方块,木耳丝点缀在上面。 明明几乎是同样的食材,中午还觉得毫无胃口的豆腐羹,此时却勾得顾舟食欲大开。 他拿起汤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嫩豆腐一抿就化,带着菜香在嘴中化开。 研究所没实验体的烦躁莫名随着这碗豆腐羹下肚冲淡了许多。 餐桌上时不时传来顾瓷星满足的哼唧声。 沈欣酒想起顾瓷星刚刚无意间提到的“会躲着他”。 顾瓷星说出口时语气轻松,像是单纯在撒娇,可她又怕顾瓷星真在学校受了欺负。 她咬着筷子,悄悄抬眼瞄着顾舟,心中犹豫不决。 吃完饭,顾瓷星本想继续和沈欣酒闹腾。 却被自家哥哥非常冷酷的一句“作业写完了吗?”噎了回去。 顾瓷星:乖巧小猫向邪恶作业低头QAQ 等楼上传来关门声,顾舟才重新开口:“沈小姐,找我什么事情?” 沈欣酒心中涌上震惊,没想到顾舟将自己刚刚犹豫的小动作全部尽收眼底,特意支开弟弟。 沈欣酒迟疑片刻,眼底染上丝担忧:“瓷星和我撒娇的时候说同学看到他会躲得远远的,我有点担心他在学校受到欺负。” 顾舟洗碗的动作一顿,修长的手指浸在冷水中,轻声开口:“你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个吗?” 顾舟的语气很平淡,他固然心疼弟弟年纪这么小,就要经历这么多。 可在这个世界,远离、惧怕、排挤变成毛茸茸的人,早已成了每个人默认的生存法则。 他本以为,沈欣酒的欲言又止是想好了交换条件,亦或是别的要紧事。 万万没想到她纠结了一整顿晚饭的,会是每个人都习以为常的事情。 或许是顾舟的反应太过于平淡,沈欣酒眉头微蹙,着急起来:“你多和他沟通沟通,别真让他在学校受了委屈。” 顾舟看着沈欣酒眼中没有半分作假的神色,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似乎并不知道毛茸茸的处境。 顾舟的神色暗了暗,所以......是被孙老头保护的太好了吗?才会连这个 生存手册都不知道。 “不是同学们躲着他,而是只要变成毛茸茸,就是会被这样对待。”他吐出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很多人变成毛茸茸后,就连饭店都进不去,被活活饿死在街头。” 沈欣酒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 从原主的记忆里,她得知这个世界的人情绪激动时很容易变成毛茸茸,却从未想到毛茸茸的处境会如此艰难。 她喃喃开口:“怎么会这样?那......解药呢?” 顾舟的身子猛的一僵:“听说......还在研究。” 沈欣酒站在原地,心里不免有些难受。 直到现在,她才在顾舟的口中了解到毛茸茸真实的情况。 她的脑海里涌出一个想法:瞒着食客帮助那些无处可去,没地吃饭的毛茸茸。 这个想法刚一出现,一旁的顾舟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严肃:“不可以。”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顾舟大概理解了沈欣酒的为人。 她是个善良至极的人,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拉一把。 刚刚看她低头沉思,手指无意识搅起来的样子,就明白她心之所想。 “你隐瞒食客帮助毛茸茸,一旦毛茸茸失控,出现意外,或是被举报,没人会在意你的出发点,只会觉得你私藏毛茸茸病毒感染者,试图害人。”顾舟的语气万般无奈。 被顾舟的话完全戳中,沈欣酒窘迫地低下头。 听到毛茸茸可怜的处境,她一下子被冲昏了头,想着救济弱者,却忘了毛茸茸确实存在危险。 沈欣酒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 顾舟沉默着,同样不好受,作为研究员的他看过许多毛茸茸饿死的数据,也看过许多被失控毛茸茸杀死的人类。 厨房安静了许久,沈欣酒倏地抬起头:“那......那些排挤、欺负毛茸茸的人永远都不会变成毛茸茸吗?” 顾舟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脑海中闪过前几天看到的一则资料。 有一个53岁的人,为了不变成毛茸茸疯狂压抑情绪,最终情绪反向吞噬,直接崩溃了。 顾舟垂眼:“不是的,没有人是例外,只是有些人因为实在害怕变成失控的毛茸茸,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 这句话恰好点醒了沈欣酒,其实那些人看似害怕的是毛茸茸,实际最害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也变成饿死在街头的毛茸茸。 “那如果分时断营业,不隐瞒呢?”她越说越兴奋,“白天正常营业,晚上留出一些时间专门照顾毛茸茸。” 几乎是瞬间,顾舟便明白了沈欣酒的意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办法很简单却很巧妙,达成了相互制衡的目的。 顾舟看着眼前温柔坚定的沈欣酒,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这个办法很厉害,我去联系研......街道办的人。” 即给了毛茸茸吃饭的机会,也让那些拼命压制情绪的人有了退路,甚至最后还将所有人的安危考虑在内。 除了......她自己的安危。 7. 七碗面 直播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好到几乎看过直播的人都在讨论。 可……大部分都是吐槽。 【我呸,故意装穷博眼球,真恶心。】 【@富锦路街道办你们不是自诩高大上吗?最近怎么混这么差了,让这么穷酸的面馆拉低档次。】 【拜托楼上住不起的别酸,穷酸味都飘到我这来了。】 沈欣酒独自坐在空荡的知百味,翻看着铺天盖地的嘲讽。 果然……没那么容易啊。 原本就不剩多少的资金,现在更是捉襟见肘。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仔细盘算着:“面馆食材,三个人的伙食费以及水电费。” 核算下来,剩下的钱只勉强能再撑四天。 到时候别说什么照顾毛茸茸,自己也都要饿死在街头了。 望着空荡的知百味,沈欣酒萌生出了丝退意。 要不干脆把知百味卖了吧? 她当初一心想着复刻父母的面馆,想让这个世界的人尝尝各种味道。 可从现在看来,她会不会根本没有开面馆的天赋。 倒不如把面馆卖出去,再想其他办法赚钱。 门口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想法。 “您好,您的快递到了。” 沈欣酒闻声微微一怔,她从没在网上购买过任何包裹。 甚至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如何经营好面馆上,连购物软件都从没点开过。 她疑惑地缓缓推开店门。 门外站着几名身穿统一配送服的工作人员,身旁停放着一辆货运车。 “您好,女士,这是您订购的冰箱,麻烦您确认一下。” 沈欣酒看向眼前体积不小的包裹,眉宇间满是不解:“我近日并未订购过任何的包裹,你们是不是弄错地址了?” 配送员耐心解释:“女士,这是匿名订单,指定配送到富锦路88号知百味面馆,错不了。” 听到匿名两字时,沈欣酒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顾舟的脸庞。 这下单的人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她的心底涌上浓浓的无奈,刚起了卖面馆的念头,顾舟却送来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她哪里敢收下。 总不能到时候非常抱歉的和顾舟说:“我很感谢你送来的冰箱,但我不打算开面馆了,要把冰箱卖掉”吧。 她连忙看向配送员,语气诚恳:“抱歉,能不能……麻烦你们把这个冰箱退掉。” 配送员面露难色的摇头:“抱歉女士,一经下单除了质量问题是禁止退换的。” 退不了…… 人家都已经把货送上门了,她也不可能为难无辜的配送员。 沈欣酒搅了搅衣角,僵持片刻后才侧身让开位置:“那麻烦你们搬进来吧。” 她退到一旁,看着配送员合力将冰箱小心翼翼的搬进后厨。 接通电源的瞬间,冰箱“嗡嗡”的运行起来。 配送员确认设备正常后,交代了两句注意事项,便转身走了。 偌大的后厨又只剩下沈欣酒一人。 她垂着头,慢慢站到冰箱前,甚至都不敢去触摸。 杏白色的宽大冰箱一看就价值不菲,就算是用来抵押这几日的吃住费用也绰绰有余。 甚至……过于贵重。 沈欣酒的心底乱成一团。 偏偏是在她萌生退意,起了卖掉面馆的时候,收到这一份沉重的礼物。 一个荒唐的念头,悄悄冒出了头。 既然顾舟能够送她那么昂贵的冰箱,那自己找他借些钱,想必也不会被拒绝吧。 沈欣酒缓缓点开和顾舟的对话框。 自从顾舟住进来后,他们便交换了联系方式,只是一直没有对话过。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小心翼翼地敲字:【面馆的生意一直很差,我的资金快周转不开了。】 打完后,她却盯着这行字怔了下,又慌忙的全部删掉。 这也太……得寸进尺了。 沈欣酒咬着指甲,一遍遍写了又删,删了又写。 最终只留下一句直白的【顾舟,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可手指一直悬在发送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沈欣酒的睫毛颤得厉害,还是将打得字全部撤回。 将手机重重倒扣在厨房的桌面上,自暴自弃的瘫在座位上。 重开面馆是她选择的,直播也是她选择的,给毛茸茸吃饭还是她选择的。 顾舟对她已经够好了,她又怎么能利用顾舟的好,得寸进尺。 就在沈欣酒越来越消沉的时候,知百味的大门却从外面被拉了开来。 “有人吗?”门口站着一位穿着粉裙的女孩,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自拍杆,她的语气傲慢不已。 她对着镜头,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屑:“宝宝们,我到最近那家争议不断的饭店啦。” 听到动静的那一刻,沈欣酒便收起所有的心绪。 即使眼前的女孩看起来并不友善,她依旧挂起笑容迎接:“您好,欢迎光临知百味。” 女孩的手机将这一幕尽数拍下。 直播间瞬间躁动起来。 【思佳姐真是人傻钱多啊,这家店一看就是搞噱头。】 【我堵一毛钱,直播做出来的那份土豆泥拌面肯定进垃圾桶了。】 【垃圾桶: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菜。】 【楼上的别侮辱菜哈。】 直播间里充满了对知百味的嘲笑。 沈欣酒的友善态度也没能得到好报,林思佳略过她的身边径直走向餐桌。 林思佳随意地翻开放在餐桌上的菜单。 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菜单里是一张张沈欣酒当初怀揣着梦想勾勒出来的模样。 虽然依旧是从未见过的搭配,但却能看出沈欣酒的用心。 林思佳心底猛地掀起一阵波澜,面上却不显。 林思佳将看不懂的菜单合上:“有什么推荐的特色,上一份。” “好。” 可当沈欣酒站在厨房中央的时候,却犯了难。 什么才是面馆的特色呢? 她选不出来也不知道怎么才算特色。 她犹豫的这一幕却全被漆黑的摄像头拍了下来。 【我就说哈哈哈哈,你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样。】 【喂喂喂,起码演一下吧。】 【这下我倒是好奇了,她最终会端上一碗什么黑暗料理。】 【现在倒是开始担心思佳姐的胃了,不会被毒进医院吧?】 被讨论的主角此时却依旧站在厨房内,环顾着厨房里的食材,依旧没有任何头绪。 突然,她的视线扫过坐在餐桌旁的林思佳。 林思佳正十分不耐的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汗? 可明明知百味正开着温度适宜的空调。 沈欣酒茫然地看向窗外,在太阳的猛烈攻势下,柏油路都被蒸出滚滚热气。 从她这个角度透过热气来看,就像是马路被折弯了般。 她想起小的时候,每每经历难熬的三伏天,父母便会拿出冷面哄她。 是了,虽然冷面并不是特色,但一定是最适合上给思佳的面。 说干就干,沈欣酒按照记忆中的配比,用面馆仅剩的生抽,香醋和糖调制好了汤底。 接着动作迅速的将煮熟的面条放入冷水中过凉。 面馆的存货已经不多了,她左翻翻右找找才寻出一根完好的黄瓜和一根已经有些蔫巴的胡萝卜。 分别将他们擦成丝加入汤底里。 距离完成这一碗普通的冷面还差最后一步。 沈欣酒神神秘秘地转过身,走到冰箱面前。 “噗通——噗通——” 伴随着八声噗通,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可当这碗带着冰块的冷面放到林思佳面前的时候,她就一个想法,想把桌子给掀了。 林思佳:??? 沈欣酒:微笑盯—— 林思佳一时间被盯得发毛,低头避开了视线。 【噗哈哈哈哈,我请我敌人吃的belike】 【就是你们上次说食材太少是吧,这次我上四个!连冰块都来凑数了。】 【你们知道我憋笑憋的有多难受吗?】 直播间里一时间乐开了花,全都是嘲讽。 可看着正在降人数的直播,林思佳深吸一口气,表情赴死的夹起冷面吃了下去。 林思佳:嚼嚼嚼……回去胃要受罪了……嚼…嚼嚼…! 面条裹满了冰凉酸甜的汤汁,再搭配上脆脆的黄瓜丝。 林思佳感觉刚刚的那股燥热全都被这一口给驱散了。 她完全没有想到眼前这碗寒酸的冷面会这么开胃,这么好吃。 沈欣酒依旧笑眯眯地看着林思佳的反应。 林思佳面上一热:“干嘛盯着我!” “怎么样,好吃吗?” 其实沈欣酒心里也没底,面馆有的食材实在太少,做出来的成品味道和自己曾经吃到过的肯定有很大差距。 但她已经用现有的食材做到最好,只希望林思佳会喜欢。 沈欣酒面露期待地看着面容扭曲,仿佛在天人交战的林思佳。 林思佳的嘴角狠狠抽了抽,她原本打定主意装模作样吃一口便大肆吐槽,正好借着这家黑面馆博取流量。 可咽下的水煎,却突然觉得那些刻薄的话仿佛被堵住,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憋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来:“还……还行吧。”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舟抬脚走了进来,却在视线扫过面馆内陌生的女孩时顿住脚步。 他的声音温和:“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吗?” 与此同时他的身后响起顾瓷星软糯的声音:“姐姐,我回来啦。” 顾瓷星一边说一边哒哒哒的跑到了沈欣酒的身旁,提溜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林思佳,软萌开口:“姐姐,她是客人吗?” 视线对上的瞬间,林思佳猝不及防的惨叫出声。 8. 八碗面 毛……毛茸茸! 林思佳瞬间呆愣在原地。 就连充满嘲讽的直播间都停止讨论,陷入诡异的沉默中。 林思佳率先反应过来,她不敢再去看顾瓷星的模样,也更不敢让直播间见到这一幕。 手指颤抖地关闭直播间。 可即便林思佳的反应足够迅速,刚刚那一幕还是被眼疾手快的直播间网友拍摄下来。 视频传出去后,舆论快速传播。 #知百味毛茸茸 #知百味店主疯了 #探店博主林思佳知百味 和他们相关的词条几乎立马登上了热搜。 【卧槽卧槽!我没看错吧?知百味里有毛茸茸?】 【之前是我格局小了,我还以为纯是在搞营销,合着人家直接猛到和毛茸茸贴贴了。】 【简直是不要命了,看那样子,毛茸茸还和那老板很亲密的样子。】 店内,林思佳死死捏着已经黑屏的手机,迟迟冷静不下来。 她上前死死拽着沈欣酒的手臂来到角落。 “你疯了?那可是毛茸茸!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压着嗓子,努力克制音量:“一旦出事,你立马就会死在他的爪子下。” 沈欣酒被她攥着的手腕生疼,却睁不开。 “我知道。” “那你还敢!”林思佳猛地松开手,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疯了。 沈欣酒当然知道风险有多大。 她下意识望向还待在原地等待着的顾瓷星。 思绪飘回收容顾瓷星的那天。 她当然害怕过门外是一只失控的北极熊。 没有人比前世身为饲养员的沈欣酒更清楚一头失控野兽的危险程度。 她亲眼见过一头被常年关在动物园表演的狮子,在失控的瞬间把驯兽师整个狠狠撕碎。 同时她却也害怕门外是需要帮助的毛茸茸。 置之不理,不开门明明是当时看起来最明智的选择。 可作为饲养员的她做不到因为一个也许会发生的危险,放弃一个也许可以拯救一条小生命的机会。 沈欣酒神色复杂地看向林思佳:“我知道风险很大,我也不是没有害怕过。” 沈欣酒轻轻抽出被攥住的手腕,反过来带有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林思佳的手背。 “但我想试试。”她缓缓变地坚定。 “你真他妈是个疯子。”林思佳咬牙切齿地说。 说完,她猛地别过头,像是不想去看沈欣酒那张认真、坚定的脸。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在探店之前,林思佳就几乎在网上看完所有对于知百味面馆的骂声。 大家都说知百味的老板是个只知道炒作博眼球的疯子。 热度高,骂声够多,大家好奇却又不敢来品尝。 这难道不是天赐的热度吗? 可…… 林思佳咬了咬牙,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面馆内只剩下三人,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的顾舟这才走上前,带着担忧低声问:“没事吧?” 沈欣酒心底五味杂陈,却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似乎是意识到沈欣酒的不对劲,顾瓷星小小的身子靠过来,羞涩地开口:“姐姐要是不太开心的话,可以抱抱我。” 沈欣酒被这句话逗乐。 她弯了弯眉眼,蹲下身狠狠揉动顾瓷星那毛茸茸的脑袋。 她压下心底的情绪,转身走到厨房,端出三碗做好的冷面放到餐桌上。 不管当下如何,饭一定是要好好吃的。 三人安静地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享用着美食。 喝下微微带着冰碴的酸甜汤汁,沈欣酒稍稍好受了些。 可就在沈欣酒渐渐放松下来的时候,餐桌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原本乖巧吃面的顾瓷星毫无征兆地摔在了桌上。 本就小小的身子此时更是缩成了一团。 沈欣酒的心瞬间悬了起来。 刚刚林思佳的那些话自动地在脑中开始播放。 “失控,爪子,撕碎。” 林思佳不久前说的那些话一股脑涌了上来。 像个坏掉的老旧cd翻来覆去地响。 尽管脑子很难受,沈欣酒的身体已经行动了。 她伸出一只手托住小猫咪的脑袋,另一只手刚碰到他的脸颊。 就被烫得往后缩了缩。 沈欣酒的心猛地一沉,好烫,就算小猫咪的体温偏高,也不应该这么烫。 “我……好难受!唔……”顾瓷星小声呜咽着。 “你先抱他上楼,平放在床上。”沈欣酒的语气急促,“我去找些东西,马上来。” 说完,她便扭头冲进厨房。 可奈何她的面馆实在过于贫穷,前世那些宠物药剂还有安慰小猫的费洛蒙自然完全没有配备。 她想起前世动物园刚开园,条件不好的时候,从兽医那边学过一个土方法。 发烧的幼崽难受可以喂些温温的面汤。 幸好她当时烧冷面用的汤还没有处理掉。 舀了半碗面汤便快速上楼。 沈欣酒推门进去的时候就是眼前的一幕,顾瓷星躺在柔软的床上,难受得一直喵呜。 顾舟正坐在床边,眼神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欣酒将面汤小口小口喂给几乎失去意识的顾瓷星。 喝了面汤的顾瓷星总算舒服点。 沈欣酒将空碗放到床头,拿起毛巾擦拭着顾瓷星的身体。 可擦拭的过程中,顾瓷星的身体总是一会冷得像冰块,一会又烫得像熔岩。 顾舟没有多说,利索地脱鞋上床,掀开被子抱住体温异常低的弟弟。 他被顾瓷星的体温冰的轻嘶了声,却抱的更紧。 似乎是感受到热源,顾瓷星将自己的身子整个埋在温热的怀抱里。 但没过多久,他的低温又变得过于高。 沈欣酒迅速将毛巾包裹着冰块敷到顾瓷星的脑袋上。 两人就这样交替着,冷了顾舟便用体温去温暖,热了沈欣酒便迅速递上毛巾。 一直持续到天快亮的时候,顾瓷星的体温终于不再异常。 见状,两人疲惫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心中大石头总算落地。 顾舟轻轻抽出被枕着的手臂,从床上下来时明显恍惚了下,差点摔倒。 他近来本就因为研究所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又因为顾瓷星突发的状况撑着守了个通宵。 好几次躺在床上都快睡着,眼底的疲惫更是怎么都遮不住。 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来到走廊。 沈欣酒低着头站了会,才轻声开口:“对不起……” 顾舟转过头来看她:“为什么道歉?” 沈欣酒没有抬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为产生退意的自己,为有过得寸进尺想法的自己。 可真要说出口,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明明表面上是顾舟带着顾瓷星住进她的面馆,可一件件事情下来。 反而是自己欠顾舟一次又一次。 包括直播间的事故。 在照顾顾瓷星的时候,沈欣酒抽空留意过网上的评论。 网上全都是关于面馆内那只毛茸茸的讨论,幸好没有拍到顾瓷星的正脸。 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顾舟交代了。 好吧……现在她都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她只好暂时从道歉转到道谢上:“还有冰箱,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顾舟静静听着女孩浓烈的愧疚。 下意识抬手,像刚才安抚弟弟顾瓷星那样,轻轻摩挲了两下沈欣酒毛茸茸的头顶。 头顶传来疲惫却又温和的声音:“我没有怪你,还有不用说谢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 顾舟猛地回过神。 他方才习惯性地将哄弟弟的亲密动作落在了沈欣酒的身上。 他的耳朵飞速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慌忙收回手。 沈欣酒更是浑身不自在,发丝还残留着顾舟温热的体温,顺着发丝一路烧到脸庞。 整个人红得可怕,根本不敢对视。 走廊里一时只剩下两人紊乱的呼吸。 顾舟轻咳一声:“冰箱只是一点心意,不必如此生分,累了一晚上,你也早些休息吧。” 沈欣酒听闻木讷地点头。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回到房间才想起来她还没有坦白直播间的事情。 头顶那一块被他碰过的地方还烫着。 她羞得整个人扑进被子里。 埋了好一会,才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沈欣酒按亮屏幕,指尖悬在热搜按钮上方,迟迟不敢点进去。 她狠狠深吸口气,这才点开。 可从头滑到底,哪还有关于知百味内毛茸茸的热搜。 沈欣酒愣了下,还以为是自己太久没睡觉眼花了,点了刷新重新从头看到尾,依旧还是没有任何相关的话题。 就连她搜索知百味,跳出来的还是之前开直播的帖子。 丝毫没有昨晚那场直播的任何消息。 她神色茫然地在搜索框内打入“林思佳”。 林思佳的账号最新一条动态还是之前探店一家苍蝇小馆,底下十几条评论全都是问好不好吃。 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欣酒的拇指无意识地扣在手机边缘。 她的第一反应是顾舟做的。 但怎么可能?! 那是全网的热搜。 即使是街道办的人员,也没有能力干涉网上讨论的帖子,更别说让那些帖子全都消失了吧。 不知怎的,她想起刚才他抚摸自己的那只手。 温热,宽大。 就像顾舟整个人一样,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难道是顾舟所在的街道办用钱财摆平了热搜。 万恶的资本家已经有钱到这种地步了吗? 想着想着,她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闷闷呼出一口气。 她想找寻到答案,可眼皮子已经开始剧烈打架,困意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9. 九碗面 沈欣酒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 她躺在床上,思绪万千。 顾瓷星难受的样子、热搜全部消失、快要倒闭的面馆这三件事混在一起,将她的脑子搅得乱成一团。 她抬手死死按在像是被灌了铅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揉了好一会,那股胀痛渐渐消失,这才踩着拖鞋下楼。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水声。 不会是她昨晚太着急,忘记关水龙头了吧? 沈欣酒带着心中的疑惑,望向厨房。 只见房间里有个小小的身影,正踩在凳子上,卖力地清洗着什么。 那个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了沈欣酒的视线,呆呆地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只涂满洗洁精的碗。 在看到沈欣酒的瞬间,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姐姐!你醒啦。” 沈欣酒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小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身上却套着一件大人的衬衫,堪堪露出一双小脚。 沈欣酒从没见过他,可却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只是小男孩的耳朵后面还带着些许黑色的毛发。 “瓷星?”沈欣酒不可置信地开口,她根本没想到昨晚遭受这么多痛苦的毛茸茸居然只有七八岁。 “姐姐!”顾瓷星头点地如捣蒜一般,他要还是小黑猫的状态,身后那根尾巴一定翘得老高,“我在洗碗哇。” 沈欣酒低头看了眼满满一水池的泡沫,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只被泡沫紧紧包裹着的碗。 “瓷星,你放了多少洗洁精?” “我挤了好多。”顾瓷星将自己的手臂拉到最大,眼巴巴邀功,“这样才能洗白白。” 沈欣酒忍着笑开口:“不用挤这么多,挤一点点就好,太多的话反而容易冲不干净,而且会有味道。” 顾瓷星凑近闻了闻刚洗好的碗,确实有股柠檬的味道,香香的。 沈欣酒把碗重新拿起来,可整个碗都滑滑的,让她差点脱手摔在地上。 重新冲刷了好几遍,她才将碗递到顾瓷星的面前。 “你摸摸。” 顾瓷星眨眨眼,伸出手指搓了搓:“两个摸起来好不一样!” 眼前这只碗完全没有了滑腻腻的感觉。 沈欣酒笑着把海绵也递到顾瓷星的面前:“你要不要试试?” 顾瓷星眼睛亮晶晶地接过海绵。 他学着沈欣酒的模样,仔细地将碗里里外外搓干净,举起来给她看。 “姐姐,你看!” 沈欣酒点了点头,语气宠溺:“洗得真干净!” 得了鼓励的顾瓷星干劲更足了,拿起另一只碗就哼哧哼哧的清洗起来。 沈欣酒没拦着,甚至往旁边挪了点位置,方便他清洗。 自己则是拿起配菜清洗起来。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时间没人说话。 直到顾瓷星洗好一只新的碗。 “姐姐姐姐,这个呢?” “好厉害,洗得越来越干净了!” “那这个呢!” “比刚才那只还要干净!” 沈欣酒微微笑着。 虽然昨天那些事还乱七八糟地堆在心底,但莫名被闹哄哄的顾瓷星冲淡了许多。 “笃——笃——笃” 门口响起敲门声。 沈欣酒擦了擦手上的水,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一条门缝。 微笑着开口:“不好意思,我们还没开始营业,请您……”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门外整整齐齐站着五个人,身上还穿着统一的制服,面容出奇的严肃。 浑身上下哪有来吃饭的意思。 沈欣酒的笑容僵在嘴边。 为首那人上前,将胸前的工作证递来:“您好,我们是街道办的,昨晚接到大量举报,说您的面馆里有毛茸茸,为了您和街坊邻里的安全,请您配合我们的调查。” 沈欣酒的心沉了沉,居然是冲着毛茸茸来的。 “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这面馆就我一家三口正常经营,哪来的毛茸茸。” 工作人员没接茬,面色不悦地顺着门缝打量起屋里。 沈欣酒下意识侧身挡住他扫视的目光。 身后,顾瓷星放好洗完的碗,正好奇地看向这里。 耳后的黑色绒毛跟随他转头的动作正一晃一晃。 “请您不要妨碍检查。”工作人员的耐心越来越少。 他的催促让沈欣酒更加紧张。 开门检查的话,顾瓷星该怎么办?那些黑色绒毛太过于明显,只要走进,谁都能发现。 可要是不开门的话,反而更显得心里有鬼,保不齐对面直接暴力破门。 沈欣酒的脑子飞速转动着。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顾舟还睡着,她只能靠自己,连个可以讨论对策的对象都没有。 只有个不能被看到,急需藏起来的小孩。 等等?小孩! 沈欣酒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 半晌,她往后让了一步:“那我先让家里小孩上楼,他认生,也省得吓着他。”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心里满满都是汗。 幸好,她赌对了,工作人员并不打算排查小孩子。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身后的年轻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为首的人只回了句:“没事,小孩不在范围内。” 见状,沈欣酒狠狠松口气,走到顾瓷星的面前,哄道:“你上楼去找哥哥,别出声,姐姐一会来找你们。” 顾瓷星似乎是也察觉到不对劲,没问为什么,乖巧照做。 直到听到楼上传来关门声,沈欣酒才重新走到门前。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请进。” 五个人整整齐齐跨进来,搜查起来。 沈欣酒顺着他们的目光也一起扫视一圈。 刚洗完的碗、洗到一半的菜叶子、干净的地面…… 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对! 顾瓷星刚才踩过的凳子下有一小撮黑的毛发。 沈欣酒的呼吸静止了。 宠物的毛发和人类的头发有很大区别,只要被看到,面馆里有毛茸茸的事实立马就会暴露。 可现在走上前捡起,又太过明显。 沈欣酒只好在心中不断祈祷,千万不要被发现。 眼看沈欣酒快要窒息,中年男人忽然开口:“你老公呢?” 沈欣酒的身形僵了下,下意识瞥向楼上,尽量自然地开口:“他……还在休息。” 她的动作不自在极了,不过还好中年男人只是拿出笔在表格上划了几笔,没有被继续追问下去。 “行,没什么问题,打扰您了。” 这下沈欣酒反倒愣了愣。 她还以为整个面馆都会被翻个底朝天,结果就这么简单搜搜,简单看看就走了? 甚至她专门为遮掩顾舟和顾瓷星的存在,找的理由都完全没用上。 在她还思考的时候,中年男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缓缓停下,转头叮嘱:“对了,这附近最近不太太平,经常有毛茸茸感染者出现。女士如果您有相关的消息,请积极联系我们。” 听闻,沈欣酒猛地一惊,果然没那么容易。 “好的,我会留意的,而且……”她顿了顿,后 背浸满冷汗:“我认识你们街道办的顾舟,有消息我会积极和他说的。” “顾舟?”中年男人彻底停下脚步。 “是……是的。有什么问题吗?”沈欣酒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心突突地跳着。 “女士,我们街道办并没有人员叫顾舟。” 沈欣酒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您有他的照片吗?” “可能……是我记错了。” 中年男人深深看了她眼,没逼她,带着其余的四人离开。 直到街道办人员离开很久,沈欣酒呆在原地,依旧还没缓过神来。 脑子空了一瞬又一瞬。 她不知道在门前站了多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说“你好,我是附近街道办的工作人员”的顾舟。 以前那些被忽略的小细节,此时一股脑的涌上来。 第一次见面时的过于热心、过于昂贵的冰箱…… 沈欣酒缓缓松开门把手,机械转身。 她说不出发现顾舟在骗她后的感觉。 楼上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楼梯中间小心翼翼探出个小脑袋。 是顾瓷星,他警惕的环顾四周,不知道能不能下来。 沈欣酒苦笑下,大概是小家伙等太久,担心楼下的情况,又不敢贸然下来,只好悄悄出来打探。 她咽下喉间的苦涩,轻声开口:“没事,下来吧。” 顾瓷星慢慢走下来,站定在她的面前。 “姐姐,刚才来的人走了吗?他是不是说了不好的话?” 小家伙小手不安地攥住沈欣酒的衣角。 他担心沈欣酒是不是受了委屈。 上楼前明明沈欣酒还在开心的和自己洗碗,可下楼以后她却变得闷闷不乐。 沈欣酒垂眸望向他担忧的模样,心里酸酸涩涩的。 好半晌,她才勉强挤出个笑容:”他们只是正常询问,姐姐没事。” 可顾瓷星看着沈欣酒的模样,一下便看出——姐姐分明很低落。 他偷偷在心里想,刚刚那群敲门的人,一定看姐姐孤身一人,所以欺负了她。 顾瓷星垂下眼,乖巧站在姐姐跟前,不再出声追问。 可心底却打定主意,等哥哥睡醒,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哥哥,让哥哥保护好姐姐。 两个人重新站在水槽前,做着被敲门声打断的事情。 只是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完全没有方才半点热闹温馨。 二楼的房间里,顾舟幽幽转醒。 昨天守着顾瓷星整整一夜,确认顾瓷星没事后,他实在撑不住,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他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轻声呼唤:“瓷星?” 可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传来回应。 他心底升起一丝丝担忧,迅速起身,往楼下走去。 刚走到楼梯转角,便看到顾瓷星蔫蔫地站在小板凳上。 “瓷星?还是不舒服吗?” 厨房里的两人听到他的呼唤。 沈欣酒微微一僵,迟迟没有转身。 而顾瓷星的反应不一样,他像是等到救星,猛地扑上去告状:“哥哥!刚刚有人上门欺负姐姐!” “好像有一、二……五个人!”他认真地掰着指头数,“姐姐刚刚看起来特别难受!哥哥你一定要保护好姐姐!” 顾舟望向沈欣酒,沉声问:“他们是什么人?” 还没等僵住的沈欣酒回答,顾瓷星便抢着想回答。 他一张小脸上的五官都有皱在一起,努力回忆着:“好像叫什么届……盆?” 终于,沈欣酒转过身,直直看向顾舟,缓缓吐出三个字:“街道办。” 10. 十碗面 顾舟刚醒来的脑子还昏昏沉沉,下意识问:“街道办?” 一旁的顾瓷星气得直跺脚:“就是街道办,他们超级凶的!” 直到这时,脑子转得格外慢的顾舟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街道办…… 那不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欣酒时,编造的身份吗? 第一次见面时,他说的便是“我是附近街道办的工作人员”。 他的目光对上沈欣酒平静的视线,瞬间愣在原地。 顾舟心头一沉,她全都发现了…… 顾舟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解释。 可真相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 他想到自己在做的事情,想到让研究所众人头秃的药剂,想到全世界的毛茸茸病毒。 那是机密,他签过保密协议,不能拿出来当作解释的理由,更不能将全研究所的心血说出来。 顾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 沈欣酒静静等着,想听他的解释。 可顾舟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只无奈突出两字:“抱歉……” 沈欣酒没说话,只是看着,没有逼迫,也没有追问。 然后,她垂下眼:“先吃饭吧。” 她转身回到水槽前,弯着腰继续清洗配菜。 她愿意相信的。 愿意相信那个帮她修缮桌椅,又送来昂贵冰箱的他。 即使昨夜被冰的发抖也依旧没撒手的他。 沈欣酒不相信那些流露出来的感情会是假的。 所以她刚刚还想开口问问他。 为什么要谎称是街道办工作人员? 住进面馆也是故意的吗? 所以刚才还在心里为顾舟开脱。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眼底的希冀一点点消失。 这段日子的相处是真的。 可欺瞒也是真的。 她努力克制住湿润的眼眶。 一旁还窝在哥哥怀里的顾瓷星完全蒙住了。 小家伙紧抿着唇,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这样。 他明明是不想要姐姐被欺负,没人撑腰,所以才找哥哥告状。 可听刚刚的对话,哥哥也一副欺负了姐姐的样子。 他犹豫地看看沉默的沈欣酒,又看眼自家那不争气的哥哥。 最终轻轻拽住沈欣酒的衣角:“姐姐,喝点水吧,哥哥欺负你,我们就不理哥哥了!” 沈欣酒轻轻笑出声,抚摸着顾瓷星的脑袋。 分明只是短短的一天,她却经历这么多的事情。 她真的觉得好累。 偌大的面馆没人再说话。 面馆的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老板在吗?” 推开门的是个穿着干练的女人,声音礼貌温和。 “在的。”沈欣酒应了一声,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厨房,脸上挂上营业的标准笑容,却又带着警惕“您是?” 女人笑笑:“我想吃面,现在方便吗?” “方便。” 女人点头走进来,环顾一圈,随意挑了个座位。 “您看看,这是菜单。”沈欣酒将一本册子递过去。 女人有些意外地翻开。 她的指腹划过一页页明显用心画下的面条。 每一碗都画的栩栩如生,就连不同的面条粗细都画出来了,旁边还写着辣度和用料。 之前林思佳来探店时,因为看不懂菜单,最后只能随口要了份特色。 点菜的人也迷茫,让沈欣酒这个做饭的人也为难。 从这以后沈欣酒便长了记性。 在菜单上把所有面都添上配菜、面条粗细、辣度还有口味。 女人眼底带上赞许:“我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用心的手绘菜单。” 说完,女人带着坏笑着合起菜单:“那随便给我来一碗吧。” 又是随便。 沈欣酒身形微微一顿。 又是和当初林思佳差不多的说辞。 一旁的顾瓷星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被顾舟拦了下来。 他轻轻地摇头,眼神示意不用说,相信她就好。 果然,沈欣酒闭了闭眼,收回乱成团的思绪,低声应下:“好的,请您稍等。” 可上次根据外面热热的天气做出符合的凉面,那这一次呢。 她悄悄透过厨房的窗户去观察女人。 反复看了好几眼,除了能判断出对方是一名公司的打工人,其余的一概看不出。 正犹犹豫豫不知道选择哪款面时,身旁传来顾舟的声音:“选择清淡些的会更稳妥。” 不知道什么时候,顾舟也来到厨房。 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颗鬼鬼祟祟的脑袋。 沈欣酒的身影僵了僵,顺着顾舟的话思索。 确实,既然判断不出来,那不如做碗接受范围广的面。 这样也不容易踩雷。 敲定好面品,接下来的操作就是沈欣酒的舒适区了。 她取出前几日从超市老奶奶那里拿来的金针菇、海鲜菇、鸡腿菇还有香菇。 细细清洗后,便将它们一股脑倒进烧开的热水中。 一股菌类特有的鲜香缓缓飘出来。 沈欣酒站在锅前,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汤的表面慢慢泛起光泽。 最后,她才将煮好的面倒进汤面里。 汤面端出来的时候,沈欣酒的指尖微微发颤。 尽管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让这个世界的人品尝,还是忐忑不安。 女人低头看着那碗面,颜色清清淡淡的,菌类倒是加了不少。 比在直播间看到的那碗土豆泥拌面用料扎实。 不知道味道尝起来怎么样。 沈欣酒的呼吸漏掉半拍。 她看着女人拿出勺子,舀起勺汤。 随着女人吞咽的动作,沈欣酒的喉咙也跟着滚动了下。 “这碗面叫什么?” “菌菇面。” “我以前……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明明看起来很寡淡,咽下的瞬间却似乎尝到整个世界的鲜味。” 沈欣酒听着,鼻尖忽然发酸,她迅速眨了眨眼:“那就好,您喜欢就好。” 这似乎还是她穿越过来后,收到的第一个来自于真正食客的认可。 她开心的脚步都轻快了很多。 走进厨房时,顾舟依旧在那里。 静静地,像一尊雕像。 “谢谢。”她主动开口。 顾舟盯着她。 他以为她不会再跟他说话了。 顾舟的眼底带着浓浓的后悔,可有些慌话说出口便收不回来。 他走上前去,想要弥补些什么。 “我来吧。”说着,便伸手想从沈欣酒的手中接过铁锅。 却被轻轻躲开。 动作很轻却明显,她拒绝他的帮助。 “不用,很快就好。” 顾舟的手彻底僵在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欣酒低头,沉默地收拾着灶台。 …… “老板,我吃完了,多少钱?” 沈欣酒停下收拾的动作,走出去。 “十五元。” 女人没有急着付钱,语气随意的闲聊起来:“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沈欣酒愣了下。 这面馆也是她从原主师傅那里接手过来的,具体时间她也不知道哇。 她挑了个不容易出错的回答:“没多久。” “挺不容易的吧。”女人的语气变得温柔,像是个可靠的大姐姐。 沈欣酒沉默两秒,点点头又摇头,心底莫名生出一些想要倾诉的念头来。 “老板,不瞒你说,其实我是看到直播间的热搜来的。”女人压低声音,“你店里……真的有毛茸茸吗?” 沈欣酒心头倏然一紧。 果然绕着绕着,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刚才那点因为收到夸奖而雀跃的心思 瞬间消失。 “没有,都是网上的谣言,我只是个普通开店的。” 女人笑笑,也没拆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是,这年头造谣容易,辟谣跑断腿。不过我说真的,你不觉得现在对于毛茸茸的看法太极端了吗?反正我不希望我变成毛茸茸后被这样对待。” 这话倒是让沈欣酒微微吃惊。 女人说的话恰巧也是沈欣酒想说却又不敢说的。 似乎是可以诉说的对象? 沈欣酒的睫毛颤了颤,轻声说出自己的看法:“我也这么觉得。确实有危险,但总不能因为个别失控的,就让所有的毛茸茸横死街头。” 女人认真听着,眼底悄悄掠过赞许:“老板,你能这么像真的很难得。” 她坐直身子,语气正经,真正步入正题:“我想你也发现网上关于你这家面馆的话题,全都消失了吧?” 沈欣酒微微皱起眉头。 这件事情确实令她困惑许久。 一开始还以为是顾舟所在的街道办做的,可今天的街道办上门,否定了她的想法。 那到底是谁? 似乎马上就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沈欣酒的心突突地跳着。 “官方一直在关注所有和毛茸茸相关的包括昨日直播间发生的事情。” 沈欣酒骤然愣住,眸中满是错愕。 “所以是上面出手,压下了舆论?” 女人微微点头,肯定了沈欣酒的问题。 “我今天过来,是想吃碗面,也是看看这家面馆。”女人拿出名片,递过来,“我叫周明。” 沈欣酒的心脏因为周明的话语剧烈跳动着。 “放轻松,如果你有合作意愿的话,拨打上面的电话就好,如果你不乐意,你就当我只是个来吃饭的陌生人就好。”周明笑着付了钱。 “面很好吃,下次有机会的话,我带着朋友来。” 说完,她就离开了。 直到面馆的大门重新关上,沈欣酒才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 而厨房内一直安静听着的顾舟,脸色却不太好。 他拍了拍顾瓷星的后背,不想让小孩子听到接下来的话题。 “瓷星,你上楼再休息会。” 顾瓷星下意识攥紧衣角,他看看哥哥,又悄悄望向沈欣酒,明显不愿意离开。 “乖,我们很快就上来。”顾舟又拍拍他,耐着性子安抚。 顾瓷星迟疑许久,才不情不愿地点头,脚步沉重地上楼。 安排好顾瓷星,顾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挂着清洗厨具的水珠,语气严肃:“你不能去。” “你认识她?”沈欣酒没看他。 “嗯,听过她的名字。”顾舟的喉结滚动,“别被她说的话骗了。” “她是异化办的组长,他们那个部门是专门处理失控毛茸茸的,可实际上许多正常的毛茸茸都被抓进去,再也没出来过。”顾舟叹了口气,努力压制那些恶心的回忆。 然后,他忽然顿住。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没什么底气的补了句:“这些都是我听说的,总之离她远点,她没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欣酒没拆穿他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低下头,慢慢摩挲着手中的名片。 名片上的周明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还带着些许青涩。 周明会是顾舟说的那样吗? 她判断不出来,到底该相信谁,只能在心中分析起合作的好处和坏处。 如果能像周明说的一样和官方合作的话,对于她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有官方盖章,她直接能大肆收容毛茸茸,不用再害怕检查,更不用害怕别人的非议。 而且有官方的支援,她更不用再担心资金的问题。 可…… 如果顾舟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呢? 那她就可能在不知道的情况下,莫名成为伤害毛茸茸的帮手。 她咬着下唇,犹豫万分。 11. 十一碗面 沈欣酒辗转思索了很久很久。 就连夜里躺在床上时,她还抓着周明的名片思考,卡片的边角都快折了。 她烦躁地翻个身。 无论顾舟还是周明说的再斩钉截铁,终究都没有证据。 她权衡再三,终于做好决定。 她想不管怎么样,要亲眼去异化办看看,才能知道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翌日一早,她照着名片背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 “您好,街道办。”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我是知百味的沈欣酒。”她顿了顿,“我昨天和周明见过面,她给了我名片,上面是这个电话。” “好的,您稍等一下,我确认下。”电话那端传来翻页的声音,“是合作的相关的事宜吗?” “是的,方便帮我约个时间吗?我想去异化办看看。” “您现在有空吗?” 沈欣酒被问得猝不及防:“有的。” “那您留个地址,我马上派车去接您。” 挂了电话,沈欣酒上楼换了一套正式些的衣服。 她走到镜子前,静静盯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她深深吐出一口气,转身下楼。 趁着异化办的车子还没到,她翻出一张纸,提笔在上面写上留言:【我去异化办了,不用担心,锅里有吃的】 她将写好的纸条压住,才放心地出门。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停在门口。 司机恭敬开口:“您好,沈小姐,我来接您去异化办。” 沈欣酒颔首,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平稳开着,窗外倒退着的风景勾起她的回忆。 初来这个世界时,她也是这样茫然地坐在车里,前往一个未知目的地。 没想到,时隔多日再次坐上车,还是前往一个未知的目的地。 只是这一次她虽然迷茫,心中却有了想要守候的东西。 沈欣酒按着突突跳的心脏。 异化办会像周明描述那样好吗?还是说顾舟的警告是真的?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观察,绝不让自己成为伤害毛茸茸的凶手。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低调的办公楼前。 周明早已在门口等待,脸上依旧是第一次见面时挂起的温和笑容:“沈小姐怎么突然想来看看?” 沈欣酒强压下心中的忐忑:“毕竟是合作,还是想亲眼看看。” 周明笑着点头,领着她参观。 一楼是员工的办公区域,工作人员都在处理手头上的文件,只有偶尔才会有交流声,一切看起来有条不紊。 随后两人走上二楼。 “二楼是专门给毛茸茸分配食物的区域。” 所有的毛茸茸都被关在一间间隔开的玻璃房内,玻璃房旁的货架上摆满了不同的食物。 周明笑了笑:“我们的专业分配师会根据毛茸茸的品种分配食物。” 一路参观下来,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沈欣酒的眼底却闪过一丝怀疑。 两人继续走上三楼。 和二楼不一样的是一登上三楼,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蔓延过来。 “这一层就是专门安置受伤的毛茸茸。” 三楼的玻璃房明显比二楼要小很多,有些比较庞大的毛茸茸一进去,就几乎占满空间,连转身都做不到。 所有的毛茸茸都安静窝在隔间里,不吵不闹。 沈欣酒仔细地去看每一个毛茸茸的伤口。 大多是伤在脊背上,即使已经贴上纱布,也依旧有丝丝血迹渗出来。 而剩下的毛茸茸全都统一伤在了前爪上,伤口恐怖,内里的血肉已经翻了出来。 察觉到沈欣酒看向隔间的目光,周明的语气无奈:“隔间做的小,也是我们的无奈之举。不少毛茸茸特别容易暴走,我们就只能用缩小活动空间的方式阻止他们破坏。” 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再加上周明的语气坦荡,一时让人找不出反驳的话。 周明看着沈欣酒的神色微动,继续说着:“沈小姐你也知道,大家对毛茸茸的偏见。我们真的很缺人手,那些还没包扎的毛茸茸也是实属没来得及。” 沈欣酒缓缓往前走,将手放到了玻璃上。 她的神色温柔,仿佛隔着玻璃在安抚那些毛茸茸。 离楼梯比较近的几个隔间里,关着几只可爱的棕色松鼠。 他们神色蔫蔫地缩在地上,前爪上依旧有着相同的伤口。 什么样的伤害,才会让这么多毛茸茸都有近乎一致的创口? 那绝对不是狂暴或者打架形成的伤口。 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大,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恍惚之间,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褐色小鹿,它被捆在手术台上,身上还插着许多管子。 一阵眩晕感席卷而来,沈欣酒没支撑住,跪倒在地上。 周明明显慌了:“沈小姐!您怎么了?” “没事。”沈欣酒强撑着难受从地上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可能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了。” 所有的不对劲串联在一起,周明温和的假面松动了。 顾舟的警告绝不是危言耸听。 周明温和外表全都是伪装出来的,内里在干着伤害毛茸茸的事情。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沈欣酒的背脊往上爬。 她暗自庆幸还好顾舟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要是没有防备,恐怕早就被周明那副伪善的模样骗了。 身侧被发现假面的周明还浑然不知,伸手想来扶她。 沈欣酒勉强稳住呼吸,刚想甩开对方的手。 却硬生生止住。 还不行!不能避开,起码现在还不能让周明发现不对劲。 “沈小姐,你还好吗?参观的也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吃饭吧,你低血糖犯了,我也不放心。” 沈欣酒靠着周明的搀扶直起身子,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周明搀扶着沈欣酒走到她的办公室,办公室干净明亮。 可奇怪的是办公室四面都是玻璃,一举一动都可以被外面看到,仿佛一个巨大的观测舱。 周明招了招手,下面的人便端了两个盘子进来。 盘子里是用多种食材混在一起的大锅炖。 沈欣酒皱着眉头分辨,似乎里面有夏威夷果、白菜、魔芋,上面还淋了一圈桂花酒。 她硬着头皮吃了一口…… 那味道简直了,又脆又黏糊,又甜又涩又苦。 她抬头看向吃的津津有味的周明。 沈欣酒:…… 看起来这大概是一顿丰盛的招待。 但在她眼里简直是地狱美食,光是看着那堆诡异混合食物上散发着的粘稠光泽,就勾不起半点食欲,甚至有点想干呕。 她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将那堆“美食”往旁边推了推。 周明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一边吃一边说:“食材补贴什么的会按照你那边的价格来算,放心不会让你吃亏,药品我们也会酌情送去,你只需要将那些毛茸茸留下就好。” 说着,周明又吃了一口,嘴里发出“咯哒”“滋呀”奇怪的声音。 “其余的合作条款一会发你看下。” 沈欣酒始终静静坐在桌边,安静听着。 周明说的很快,像是笃定沈欣酒会答应合作般。 沈欣酒忽然张开口:“我可以再上去看看受伤的毛茸茸吗?” “现在?”周明抬起眼,看了她许久,“可现在是午休时间。” 沈欣酒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桌下的手指却紧紧攥着:“可我实在担心毛茸茸。” 周明下意识想要找理由推脱。 可似乎她又想起自己那温和的人设,转身压下不悦,挤出个笑容:“当然可以。” 重新回到二楼后,沈欣酒反而站在门口久久没动作。 她的视线扫过每个隔间里的饭盆。 饭盆是统一铁制的,大小不一,只是内里的食物全都被吃的一干二净。 碗壁上还挂着湿湿的印子,似乎……是口水。 沈欣酒眯了眯眼,装作好奇地问:“这些毛茸茸一般要待多久才能走?” “看情况,状态稳定就可以走,有的两三天就安静了,有的可能要住上一个月。” 听到周明的回答,沈欣酒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慢慢向前走着,仔细观察每一个隔间。 越观察就越觉得周明在撒谎。 隔间里的那些毛茸茸,至少被关了两个月以上。 素来最爱美的鹦鹉硬生生把自己半边翅膀的毛全部拔完,甚至皮肤都被狠狠戳出一个血洞来。 向来聪明的狐狸身上却全都是自己的咬痕,尾巴被咬的都快断了。 旁人见到,多半只会当成正常的焦虑行为。 可沈欣酒很清楚,只有在长期饥不果腹和关在狭小笼子里的折磨,才会让动物做出这样的举动。 更别说眼前隔间里的毛茸茸全都是人变得。 她一时间难以想象,他们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煎熬,才会让动物的兽性盖过人性的意识。 她移开眼,不愿再看下去。 看来顾舟口中进入异化办便再也没出来的毛茸茸全都被困在里面,遭受折磨。 沈欣酒不知道周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胃液瞬间倒流。 她单手撑着墙壁,不停干呕着,接近一天没吃东西的胃却根本没有东西可以吐。 “沈小姐,咱们看的差不多了吧。”周明的声音阴森森地从身旁传来。 沈欣酒干呕的动作微微一怔,擦掉因为呕吐涌上来的生理性泪水。 周明就静静站在身旁,看着她的反应,脸上却不见笑容。 “嗯,我们走吧。”她合上眼帘,硬生生将那股酸味咽下。 两人不再说话,沉默并肩下了楼。 可沈欣酒能感觉到,始终有一道阴冷的视线死死黏在她身上。 12. 十二碗面 十几级台阶不算长,他们两却走得异常慢。 沈欣酒的脚步沉重,她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至极。 “谢谢你带我参观。”沈欣酒率先开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我分内之事,我让司机送你?” 沈欣酒的肩膀不自觉绷紧:“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那可不行。”周明笑着,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刚泛低血糖,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欣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个人对对方的想法都心知肚明,可偏偏没人戳破,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 沈欣酒看了看这宛如牢笼的异化办,轻轻点头说了声“好”。 门外的司机早已等候多时。 随着她落坐在后排,车门“哒”一声落了锁。 恍惚间,沈欣酒有种自己变成毛茸茸,也被关在那窒息的玻璃隔间内。 只是车内的空间还大些,没有到无处翻身的地步。 沈欣酒定定神,握紧了手中的圆珠笔。 那是她离开时在员工桌面上顺的“防身武器”。 当时周明分明看见了她的动作,却抱臂站在原地,没有出声点破也没有阻止。 只是那失去温度的眼睛似乎在说:以为就凭一支普通的笔能让失控的毛茸茸停下吗? 在周明眼里,沈欣酒的那些小心思,那些小动作,似乎蠢得不能再蠢,她连搭理那些小动作的想法都没有。 沈欣酒的思绪随着车子发动的声音飘了回来。 起初,车子确实开在回面馆的路。 可渐渐的,熟悉的街道变得陌生,周围独属于有钱人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建筑。 沈欣酒的心渐渐沉到谷底。 果然,周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平安离开。 车子在荒郊野岭停下来,周围荒草丛生,没有一个路人。 驾驶位上的司机停下车子后,却迟迟没有动作。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沈欣酒眯了眯眼:“你……”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司机骤然动了。 他的身体发出“咔咔”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恐怖吓人。 司机原本的人类皮肤快速长出动物的毛发,身形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变形。 恐怖、诡异。 短短几秒,司机便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化做一只体型庞大的斑鬣狗。 他猩红着眼,死死盯住后座的沈欣酒,锋利的獠牙不停滴着口水。 生命受到威胁的瞬间,沈欣酒猛地举起手中的签字笔,对准了斑鬣狗脖颈处最脆弱的大动脉。 可就在即将刺入的前一秒。 斑鬣狗那双猩红的瞳孔里,猛地滚落一颗滚烫的泪珠。 泪珠滴落在沈欣酒因为紧张而捏住黑色车垫的另一只手。 沈欣酒仿佛被烫到般,愣在原地。 泪珠明明滴在她的手背上,却像是滴在她的心上。 斑鬣狗见她愣神,喉咙里不断发出可怕的嘶吼声,猛地扑上去,锋利的獠牙几乎咬上她纤细的脖颈。 只要再用点力,就可以咬破,让鲜血四溅。 可他却迟迟下不去口。 他在害怕,庞大的身躯在颤抖。 沈欣酒蓄力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忽然想起刚当上饲养员时,上的第一课:当被饲养的大型动物威胁生命时,惊慌或反击只会适得其反,你要做并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抚。 她的手卸了力道,松开手中紧握着的笔。 等反应过来时,她的身体已经去摆那做过成千上万次的动作。 她慢慢抬起手臂到斑鬣狗鼻子的位置,将冒着汗的掌心摊开在他的面前。 那焦躁的身影骤然顿住。 片刻后,喉咙中恐怖的嘶吼声渐渐被呜咽声代替。 沈欣酒静静地看着眼前啜泣的毛茸茸,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不想杀我,对不对?” 斑鬣狗听到询问,哭着又摇头又点头,滚烫的泪水不断滚落。 良久,他才开口:“我……没得选。” 沈欣酒了然点头。 看到一楼那写员工时,她就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 周明干的可能不止囚禁、虐待毛茸茸。 她应该还用了某种方式,逼迫手底下的人为她工作。 “告诉我,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司机的防线,它的眼睛彻底褪去凶狠,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他嘶吼着:“帮不了的……今天放过你,我和我的家人立马就死。可我真的下不去手,我做不到!”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异化办的恐怖程度远远比顾舟说的高,更比沈欣酒想象中的更令人咂舌。 它不仅能让毛茸茸痛苦万分,更是连好好生活的人都不放过,硬逼着他们发狂。 就像一个巨大的吃人工厂。 沈欣酒又想起二楼和三楼关着的毛茸茸,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毛茸茸不会都是这样形成的吧。 沈欣酒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在下决心般猛地抓住斑鬣狗的爪子在自己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斑鬣狗疯了般甩动着沾血的爪子,声音恐惧地变了形:“你在干什么!” 甩着甩着,他的爪子被按住了。 “别动。”沈欣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重新捡起自己用来自保的笔:“抱歉,我需要划伤你一下。” 斑鬣狗愣愣地,直到胸口传来痛感才反应过来。 她似乎是在布置现场,她想通过血迹让周明以为自己杀死了目标。 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他哪里敢相信差点被自己杀死的人,现在却反过来帮助他。 做完这一切,沈欣酒累得完全瘫在后座上,脸色苍白的如同一张白纸一般。 斑鬣狗侧过庞大身躯,解开门锁:“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快走吧,我来布置现场。” 沈欣酒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没有推脱,轻声说:“好。” 她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离开。 幸好,回去的路不算太远。 她拖着还在滴滴哒哒流血的腿,染红了回面馆的路。 推开面馆的木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顾舟和顾瓷星都不在。 沈欣酒突然怀念起那一大一小两个人欢迎她回家的声音。 她垂下眼,收住因为受伤格外脆弱的情绪,准备往楼上走。 路过大厅时,她发现原本压着纸条的餐桌上此时摆满一堆东西。 她走近才认出桌上摆的全都是零食。 琳琅满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把整个超市搬回来了。 零食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她将纸条抽出来。 纸条上只有干净利落的三个字:【对不起】 沈欣酒看着那三个字,释然地笑笑。 她放下纸条回了卧室。 撕开已经破碎的裤子,露出腿上长长的伤口,伤口处还沾了血泥土和灰尘,甚至上面还有斑鬣狗指甲的碎片。 她忍着痛处理着腿上的伤口。 大片的血迹让她的晕血症再次复发,晕乎乎倒在床上。 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失血过多,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还是咕咕叫的肚子将她从半失去意识的状态拉回来。 她强撑 着身子,换了身足以遮住伤口的衣服,才来到厨房。 刚准备开火的时候,面馆的门被推开。 是顾舟和顾瓷星。 顾舟一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的零食。 “姐姐,你回来啦?”顾瓷星开心地跑过来。 跑到一半,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姐姐,你是不是受伤了?” 沈欣酒佯装成一切正常的样子:“没有啊。” 可她能骗过小孩子却骗不过顾舟的眼睛。 他上前,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你受伤了。” 眼看骗不了他,沈欣酒没再隐瞒:“没事,一点小擦伤而已。” 顾舟没回话,目光沉沉的盯着她受伤的地方。 他俯身想要看看。 指尖刚要碰到她的裤腿,沈欣酒便本能般往后缩了下。 顾舟的手再次僵在原地,眼神渐渐落寞下来,缓缓收回手。 顾舟:“抱歉。” 又是这句话,沈欣酒有些不满。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叫住了顾舟。 “等等。” 顾舟侧头看向她。 “那个……我自己涂药还是不太方便,你帮我吧。”沈欣酒坐到椅子上。 顾舟重新蹲在她的面前,掀起她的裤腿。 虽然她已经简单处理过,但还没涂药,就这么敞着。 顾舟微微发凉的指尖触碰着伤口周边的皮肤。 碰过的地方全都酥酥麻麻的,像过电般。 沈欣酒努力控制着没躲。 顾舟拿着蘸过碘伏的棉签擦拭着伤口。 棉签也很冰,但没有酥酥麻麻的感觉。 她刚准备说些什么,眼睛就被一双手遮住。 “姐姐别看。” 顾瓷星的手小小的,但足以隔绝她的视线。 失去视觉,触觉变得更加敏锐。 沈欣酒清晰地感受到棉签在伤口处打圈以及顾舟缠绷带的动作。 直到处理完伤口,蒙着眼睛的手才移开。 她垂眸看向腿部。 伤口已经被纱布缠起来,还扎了个蝴蝶结。 沈欣酒:还挺……有少女心的? 她还在甩腿上蝴蝶结的时候,洗完手的顾舟回来,神色无比认真地问她:“欣酒,你是怎么受伤的?” 沈欣酒沉默片刻,避重就轻地把异化办的事情告诉了顾舟。 顾舟静静听着,脸色却一寸寸黑下去。 * 凌晨两点,知百味面馆的木门被人从内里推开。 那人的动作又轻又柔。 “嘎吱——”很久没润滑的木门发出声响。 声音不响却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卧室里,床上浅眠的沈欣酒听到声音,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揉着惺忪睡眼:“什么声音?” 沈欣酒的脑子还昏沉着,嘟囔一声没得到回音便翻身,再次进入梦乡。 楼下,顾舟的手微微握紧门把手,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楼上没再传出动静,他才轻轻关上门,走出去。 街道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远处的高楼大厦里零星几户人家还开着灯。 他刻意放缓脚步沿着街道向前走,还时不时寻找着什么。 起初,只是在石头制成的街道缝隙里发现两滴红色印记。 顾舟蹲下身,拿出提前备好的纸巾反复擦拭,直到那些血迹彻底消失。 继续往里走,血迹越来越多,已经从一小点变成一片一片的暗红色血迹。 哪怕已经过了许久,空气中还是隐隐约约能闻到血腥味。 顾舟再次蹲下身,处理着血迹。 13. 十三碗面 清晨的阳光照得整个厨房都热烘烘的。 沈欣酒抿着唇,抽出冰箱冷藏区的储菜筐。 里面的菜少的可怜,一颗外层发软的白菜;菜叶微微发黄的青菜;开始发黑的花菜。 就这些菜别说招待客人,三人很快就会吃光。 她无奈叹气:“还真是哪哪都不顺啊。” 身后随之传来询问声:“怎么了?” 沈欣酒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下来。”顾舟缓缓走过来,“菜不多了吗?” 被看破心事的沈欣酒窘迫地攥紧衣角:“嗯,食材快要见底了,但我……” 她没继续说下去。 但顾舟明白她的意思。 “我去吧。” 沈欣酒抬眼看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好意思的意味:“麻烦你了,我把超市地址发你,超市老奶奶会把菜给你的。” “好,你在面馆当心点,最近最好别经营,不能让周明发现你。” 她乖乖点头。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瓷星背着书包下来了:“姐姐,早上好啊。” “早上好。” 顾舟顺手接过顾瓷星的背包:“那我先送瓷星去上学。” “姐姐拜拜。” “拜拜。” 随着面馆木门合上,整间面馆又只剩下沈欣酒独自一人。 她坐到大厅的餐椅上,顾舟临走前的叮嘱在她脑袋里转啊转。 也不知道司机怎么样了。 更不知道周明会不会发现他们的谎言。 在她思绪翻涌之际,知百味面馆门口传来两道脚步声。 “咚——咚——”他们敲响木门。 沈欣酒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不是吧……说曹操曹操到。 “你好,有人在吗?” 她屏住呼吸,脱掉碍事的拖鞋,赤着脚轻手轻脚来到木门前。 沈欣酒第一次嫌弃起这破木门的隔音效果怎么这么好,她的耳朵紧贴着,却一点声响都听不到。 就在她刚想放弃时,门口传来讨论声:“怎么办?里面一直没动静。” “可能真被杀了,我们回去吧。” 看来是周明派来打听她死没死的员工。 “走吧。” 听到他们准备离开,沈欣酒的肩膀放松了瞬。 她冰凉的手捏上木门的锁,想推开门去看看来人的模样。 可即将扭动那锁时,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出现在脑海中。 不对! 两人走向门口的脚步声,她听到了。 那离开的脚步声呢?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半点移动的脚步。 他们还在门口!只是故意演这出戏,想请君入瓮。 大颗汗珠从沈欣酒的脑门滑落。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掉进陷阱。 她迅速收回手,不敢再听下去,迅速拿起拖鞋转身冲上二楼。 整套动作迅速又安静。 上了二楼后,沈欣酒环顾一圈。 整个二楼除去明显住人的顾舟和她自己的房间还有二十多间空着的房间。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间间还没打扫的房间。 事件紧迫,没有给沈欣酒留思考的时间。 她随意选了间没来得及打扫的房间,钻进衣柜。 衣柜因为常年荒废,布满蜘蛛网。 有的挂在沈欣酒的头上,有的黏在她的手指上。 密闭的衣柜里只剩下心跳声。 “怦怦——怦怦——” 她攥着手机的指头紧了紧,手指飞速在手机上点击着。 【异化办派人来面馆了,救我】 发完消息,她关掉手机,悄悄将衣柜的门推开些。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 “真没人?” 听到楼下传来的交谈声,她急忙重新将衣柜关严实。 “别放松警惕,仔细检查一遍。” “好。” 不多时,异化办的两人就找完一楼,正一步一步跨上台阶。 沈欣酒躲在又黑又闭塞的衣柜里,只好在心里不断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发现。 打开沉重的房门,寻找,重重关上。 二楼的两人不断重复着这些动作,他们不打算漏掉一间房间。 冷汗不断顺着沈欣酒的后背往下滴。 脚步声不断逼近。 最终停在她躲藏着的房间门口。 “找到你了。”其中一人吹起口哨,看着地上被踩的乱七八糟的灰尘,“原来你在这躲着啊。” 对方没有在意满屋的灰尘,一屁股坐在床上。 另外一人也寻着声音找来。 “真让人好找,差点就被这小婊子骗了,果然周明让警惕点是对的。”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呢?” “3、2、1……看来是要请出来了。” 那人说罢,猛地拉开衣柜。 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衣柜里空空如也的,哪有有人在。 开门的那人不爽地往地上吐了口痰:“哥们儿,你也不行啊?” “怎么可能不在这?明明灰尘都被踩出一个个脚印。”那人蹲下身,用手擦了下地板上的灰尘,“脚印明明是这样的。” “得了得了,白兴奋一趟。”那人说完就走了,剩下蹲着的那个目光一一扫过房间里的家具,懵逼的念叨,“还能从地缝钻出去了?” 另一边,沈欣酒死死捂住嘴,藏在自己的卧室里。 她本来想着那两人既然能在门口演习给她听,上楼以后也一定会判断她躲在没打扫的房间。 所以她趁着才趁着搜查的两人还在楼下时,悄悄离开原本躲藏的衣柜躲进自己卧室的衣柜。 没想到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她努力地去听卧室外的动静。 小小的陷阱没有让他们离开,反而搜查的更加卖力。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黑屏的手机。 也不知道顾舟来不来得及赶回来。 “吱呀~” 衣柜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 沈欣酒彻底僵在原地,就连抵抗的反应都忘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和咒骂并没有来临。 衣柜前站着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顾舟缓缓蹲下身,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嘴边,另一只手指了指窗户。 沈欣酒呆愣愣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户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 沈欣酒惊吓过度的脑子转动着。 顾舟是从窗户翻进来的? 她的眼眶湿润,缓缓落下一滴泪来。 看到那滴泪,顾舟紧绷的下颚松了下,轻轻抬手。 用温热的指腹替她拭掉那滴泪。 沈欣酒听闻哭的更猛了。 豆大般的泪珠争先恐后涌出来。 顾舟的神色微微一滞,下一秒他虚虚抱住眼前哭成泪人的沈欣酒。 语气似无奈又似轻哄:“别怕,我在。”< /p>屋内的温情被门口的脚步声打断。 “就只剩这一间了。”门口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 顾舟瞬间反应过来,将半个身子收回来,站起身。 关上衣柜门前还看了看内里停止哭泣的女孩。 房门被两个面色凶狠的男人推开,却在看到床上躺着的顾舟时瞬间面如土色。 顾舟装作被吵醒的样子,率先开口:“你们是谁?为什么进我的房间?” “我们……我们……”两人憋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话来。 顾舟掀开略显幼稚的蓝色卡通被子,撑起身子。 他的脸色很臭,语气都带上不悦:“你们什么你们?结巴啊?” 其中一个脾气臭的男人指着床头摆着的一排玩偶,没忍住呛回去:“你一男的房间搞这么嫩?” “我喜欢。”顾舟面色坦荡。 “这也是你喜欢?”男人又指了指桌前贴满写着“加油”的便利贴。 “不行?” 三个人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臭。 “哥们你骗谁呢?你娘炮啊?” “嗯,怎么?不让啊?” 异化办两人:……?? 两人都被顾舟的承认搞懵了,一起搓了搓身上不存在的鸡皮疙瘩,迟迟没反应过来。 任谁看着眼前明明长得挺帅眼前一小伙面色平常的承认自己是个娘炮都容易愣在原地吧。 “所以你们还没回答我,你们是谁?” 其中一人狠狠踹了脚衣柜,恶狠狠开口:“我?我是你大……” 在他破口大骂时,另一人拽住他的手腕,平静开口:“我们是街道办的,来巡视卫生。” 顾舟意外的挑了挑眉。 做工不好的实木衣柜被踹的狠狠一震,整个衣柜像个不倒翁般“东倒西歪”起来。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簌簌的全部掉下来,砸在沈欣酒身上,将她盖了个严实。 即使脑袋重重敲在衣柜内壁,沈欣酒也依旧紧紧咬着牙关,不敢出声。 经过一阵天旋地转,她才勉强停下。 “街道办,就是这么巡视的?”顾舟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听到顾舟语气不客气的询问,两名男人的脸色更臭了,却又拿他没办法。 “抱歉,他最近老婆跑了,心情不好。”男人拿出一张表格,“我们的确是街道办的,可我们这登记的表格上分明写着这间面馆的所属人叫沈欣酒,是个女生,可别和我说你就是女的。” “我是他老公,欣酒她出去办事,暂时不在店里。” “哦,是吗?”男人狞笑着,将手中的表格翻了个页,“可我这表格上写的沈欣酒怎么是未……” “已婚!?怎么可能?”男人震惊的都破了音。 顾舟迎上对方的目光。 拿着表格的男人脸色变了变,话锋一转:“那既然她只是外出,我们就在这等她回来吧,我们还要和她沟通食品安全的问题。” 顾舟彻底从床上站起来,高大的影子照着异化办的二人:“我妻子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你们和我说就好。” 两个男人的目光反复扫过卧室内的每个角落。 最终只不甘的留下句“我们还会回来核查的”便离开了。 顾舟站在二楼卧室里,直到看到两人走远,才开口:“他们走了。” 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沈欣酒地推开衣柜的门。 “刚才你为什么要说我活着,为什么说……”她顿了顿,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措辞,“说我是你的……爱人?” 14. 十四碗面 顾舟叹了口气,缓缓解释:“街道办的人就是异化办派来的。” 沈欣酒努力消化着这条信息。 前几天街道办上门巡查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怪不得当时检查得这么随意简单,就连凳子旁那搓黑毛都没看到。 原来那五人小分队本就是先遣队,派来探她口风。 她闭了闭眼,内心又给周明的恐怖程度高了一个度。 顾舟继续说着:“我赶回来之前,托人要了份街道办的报告,看到上面写我和你是夫妻。” 沈欣酒:…… “是因为我住面馆所以被误会了吗?”顾舟紧锁着眉头。 一旁知道原因的沈欣酒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她干巴巴的笑着:“应该是吧。” 顾舟瞧见她怪异的模样,担忧开口:“你怎么了?” “没,我在认真听。”沈欣酒赶忙像个小拨浪鼓般摇头,头发在空中甩啊甩。 像是害怕顾舟不相信,她还努力睁大眼睛对视着,努力展现“真诚”的美好品质。 还好顾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否则她真的要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了。 她想起那个神秘失踪,又被周明说是上头压下的直播间热搜:“那……热搜也是他们撤的?” 顾舟轻轻点头。 沈欣酒定了定神,拿出衣柜里的衣服。 最上层的衣服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原本散发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衣服,此时被蹭得又是蜘蛛网,又是灰尘。 她心疼地拍了拍。 顾舟看着她可怜巴巴的模样,喉间泄出一声轻笑。 “别伤心了,出门转转?”他打了个响指,接过那堆衣服。 沈欣酒没说话,垂眸认真思考着。 自从来了这个世界,她还从未放松过。 每天除了经营面馆,就是在处理毛茸茸。 可……她想起自己“死人”的身份。 刚开口想拒绝,一顶温热的棒球帽就被扣在她的脑袋上。 沈欣酒抬起眼,撞进顾舟的带着笑的眼睛里。 她的喉咙干干的。 “一起去拿菜吧。”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撞得沈欣酒心口一滞。 她鬼使神差般点头,听到自己说:“好。” 超市的冷空气隔绝了门外的温度。 “奶奶,我来了。”沈欣酒冲着老奶奶开心招手,小跑过去。 老奶奶从菜堆中站起来,慈爱地叮嘱:“诶,慢点慢点,都给你留好了。” 她站定在老奶奶的面前,将跑飞的发丝缕到耳后。 “奶奶,今天又这么多菜要丢啊?”沈欣酒心疼的看向堆成小山似的菜堆。 菜堆里大部分的菜要么只是菜叶上被咬了一个小洞,要不就只是长得不好看。 怪浪费食物的。 身旁一个穿着亮丽的女人经过:“给我来三颗红薯,四颗番茄。” 老奶奶按照她的要求装好上称。 三颗红薯50元,四颗番茄38元。 “一共88元,您收好。” 她:……里面镶金了吗?纯冤大头。 沈欣酒眼睁睁看着那冤大头接过那昂贵的蔬菜,推着手推车走远,甚至还在小声哼着歌。 一个大袋子隔断了她的视线。 顾舟拎着从老奶奶手里接过的袋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沈欣酒回神看着满满当当的袋子。 里面装着各种卖相不好却很新鲜的蔬菜。 “奶奶,您怎么给这么多!” “你开面馆的,菜给你不浪费。”老奶奶和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而且你们小两口正好今天都来了,有人替你拎东西也不重。” “奶奶。”沈欣酒的脸顿时烧起来,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顾舟。 她不自在地摆手:“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完,她悄悄又瞥了眼顾舟。 顾舟的神色淡淡的,似乎对这种称呼完全不在意。 沈欣酒扣着手上的倒刺,但她总不能站着人家老婆的称呼吧。 “这样啊,别在意,我这个老太婆老眼昏花了。”老奶奶倒是没在意,还是乐呵呵的模样。 沈欣酒尴尬的谢过老奶奶,推着手推车快步往前走。 顾舟:“谢谢奶奶。” 待他们走远后,老奶奶才摇摇头,再次出声:“现在的小年轻真是害羞哦。” 两人一路来到零食区。 货架上绿油油的蔬菜逐渐被一袋袋五颜六色的零食代替。 “你有什么想买的零食吗?”顾舟将菜放进手推车,不动声色得从沈欣酒手里“抢过”手推车。 沈欣酒的目光扫过一行行奇葩口味的零食。 臭豆腐味的魔芋爽、辣椒薄荷糖、麻将巴旦木…… 她的嘴角狠狠抽了抽,不敢喜欢。 忽然,她的视线顿住了。 在货架的最里侧,有一个人倒在地上抽搐。 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它的四肢变得极短,就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趴趴的挂在那里,脸部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的形状。 它努力挣扎着,身体一抽一抽,还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目睹这一幕的两人心底皆是一惊。 眼前的人正在变成毛茸茸。 沈欣酒紧张的环顾着四周,周围有几个零星的客人正挑选着零食。 万幸除了她和顾舟还没人发现这边的异动。 地上的人还在不断缩小,抽搐。 手臂已经缩小成只有原先大小的四分之一,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往后折,手臂上长出几根近乎雪白的羽毛。 顾舟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那抽动的身影上,目光不再平静。 沈欣酒压着嗓子说话,声线还有丝颤抖:“你尽量别让别人发现这里的情况,我去看看。” “等……”顾舟试图阻止。 “相信我。” 她三步并两步走到正在痛苦异变的人面前。 地上畸变的身影察觉到有人靠近,顿时挥舞起手臂来。 可此时,它的手臂完全变成了鸟儿翅膀的样子,拼尽全力也只能移动手肘的部分。 它的身体还在继续缩小,直到变成只有堪堪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鸟。 小小的身躯还在发抖,长长的尾巴随着它的动作不停甩动。 沈欣酒用指腹轻轻抚摸起小鸟雪白的羽毛。 是一只可爱的小团雀 异变完成的瞬间,小家伙忽然发难,狠狠啄向沈欣酒的指头。 尖喙刺破她的指尖,血珠 冒了出来。 一旁的顾舟担忧的望过来。 被啄的本人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换根手指继续安抚着。 “别怕,我带你走。”沈欣酒轻声安抚着。 小团雀依旧炸着毛,却停下了攻击的动作。 沈欣酒脱下帽子,将小团雀罩起来,隔绝了它的视线。 二人一鸟悄悄从超市后门离开。 回到面馆,沈欣酒掀开帽子。 小团雀已经温顺下来,歪着脖子站着:“啾~” “啾!”沈欣酒模仿着它的声音。 顾舟在一旁看着,没有开口,只是向她轻轻张开手掌。 他的掌心静静躺着一枚创口贴。 沈欣酒微微一怔,伸手将温热的创口贴拿起。 贴好创口贴,她刚准备开口,一声清脆的咕噜声突兀响起。 她低头看向桌上硬装作无事发生的小团雀。 下一秒,又一声咕噜不争气的从她肚子里冒出来。 沈欣酒弯了弯唇角,转身去收拾老奶奶给的一大包蔬菜。 将一颗颗蔬菜放进冰箱,收拾到最下面,竟然发现还有一袋新鲜的肉沫。 上面贴着老奶奶歪歪扭扭的字,却格外温暖。 【不能只吃蔬菜,这些肉沫你拿去】 她的脑海中浮现老奶奶慈爱的脸庞,又回头看了看站在桌子上呆萌的小团雀。 正好,给刚异变的小家伙补充点营养。 沈欣酒熟练地起锅烧油,倒入处理好的肉沫。 在她挥舞手中锅铲的动作下,肉沫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在大火的翻炒下,肉沫渐渐变成浅棕色,周围还带着诱人的金色焦边。 油脂被彻底变出,把整个锅都染得油光瓦亮。 接着,沈欣酒又往锅里倒入调配好的料汁。 每一个金黄的肉末都吸饱汁水,变得焦香入味后,沈欣酒将他们捞出来,扣在煮熟的面条上。 米白色的面条打底,搭配上酱油色的盖头,极具反差,勾的小团雀悄悄咽了口口水。 沈欣酒自然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她拿起筷子从盘子底部翻起面条盖住顶部的酱料,又再抄起被从顶部翻落下去的面条,不断翻拌着。 直到每一个面条上都挂满足够的料汁。 搅拌好的面被推到小团雀的面前:“尝尝看。” 小团雀两只小爪子死死抓住碗沿,明明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很有骨气地说:“我才不吃这么寒酸的菜!” 它试图掀翻碗,奈何变成小团雀的它,根本没那么大力气。 重重抬起、又轻轻放下。 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显得格外可爱。 沈欣酒看着它别扭的样子,笑弯了眼。 她轻轻点了点小团雀蓬松雪白的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小团雀别开脑袋,一副不肯搭理的模样。 只是硬气没多久,脑海里忽然闪过妹妹的样子。 她乌黑的眼睛顿了顿,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叫……于年。”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爪子不安地在地上不断抬起又放下。 “你们……能不能带我回去?”她惴惴不安地看着面前温柔笑着的沈欣酒,“我家里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妹妹,在等着我。” 15. 十五碗面 她圆溜溜的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她一个人在家……我必须回去。” “可你现在出去,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小团雀愣在原地。 是啊,她现在是毛茸茸状态,别说回去照顾妹,就连会不会死在路上都不知道。 “我一定要回去!父亲已经失踪,她不能再失去我了。”小团雀抓着碗沿的爪子更用力了。 “失踪?”沈欣酒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 小团雀在原地沉默良久,才断断续续说出自己的经历。 “上个星期爸爸突然说要出去办件事情,很快就回来,他出门前还摸了摸我和妹妹的头,让我们先吃饭。”于年的翅膀无意识地收紧,“可后来……我们等了一整天,爸爸都没回来,给他打电话也显示关机。” 于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那天以后,我和妹妹每天出去贴寻人启事,问路过的每一个人,可每一个人都说没见过爸爸,爸爸就这么失踪了。” 沈欣酒静静听着,不知该怎么安慰眼前伤心的小鸟。 她垂眸思考很久,才重新抬眼看向顾舟:“我想陪着于年去她家里一趟。” “你贸然行动很容易被异化办抓住,太危险了。”顾舟的眉头拧成个川字,出声阻拦。 “可我们不能一直坐以待毙。”沈欣酒说的很慢,却很坚定,“我总有种感觉,这件事情和异化办有关。” 顾舟静静注视着她平静的脸。 “我陪你去。” “?” “不是说我们吗?” 沈欣酒的心猛地一颤。 于年扑腾两下翅膀:“真、真的可以吗?!” “咕噜~”还没等人回答,空气中再次传来尴尬的咕噜声。 顾舟下意识低下头,去看“惯犯”小团雀。 “不是我!”于年羞得又炸毛了。 一旁真正发出咕噜声的沈欣酒硬邦邦开口:“先吃饭吧。” 于年瞥了眼碗里卖相诱人却只有肉沫的面。 …… 她发誓,这是她鸟生见过最寒酸,用料最少的面。 她许久没有进食,肚子早就发出抗议。 可眼前的面着实让她下不了口。 她抬眼看了看吃得正香的沈欣酒。 算了。 就当作偿还她的恩情,象征性吃几口。 于年闭起眼睛,低头啄了口面条,快速咀嚼起来。 下一秒,浓郁的肉酱夹杂着面条在她嘴里炸开。 完全不是她想象中寡淡无味的口感。 肉沫Q弹入味、面条筋道又裹满酱香。 于年整个鸟都猛地一顿,她睁开眼。 眼前还是那碗看起来寒酸无比的面,可为什么会这么好吃。 她越吃越香,啄面条的速度都仿佛调了倍速。 一旁的沈欣酒全程目睹她从龇牙咧嘴到真香的全过程。 她忍不住上扬嘴角,连带着动作都带上轻快。 填饱肚子,三人不再耽搁,立即出发。 小团雀被藏在沈欣酒的外套里,轻声给他们指路。 “到了。” 目的地是一栋公寓楼。 沈欣酒环视一圈。 公寓楼的墙皮已经严重掉皮,一根根晾衣杆戳在外面。 一看就是有些年代了。 楼梯间的角落里堆着不少废弃纸箱,旁边还躺着一麻袋一麻袋满满的塑料瓶。 头顶上的声控灯不停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他们顺着带着霉味的楼梯间一路往上爬到五楼。 “叩——叩——”顾舟轻轻叩响公寓门。 门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被拉开,一个瘦瘦矮矮的小女孩直直扑到沈欣酒的怀里。 “姐姐!”沈欣酒稳稳接住身形单薄的小姑娘。 “你终于回来了!”怀里的小女孩不断哭诉着,“我等了你好久,还以为你也不见了。” 小女孩哭着哭着似乎是意识到不对劲,抬起还挂着泪痕的小脸来。 眼前的人的确不是她熟悉的姐姐,却温和的对她笑。 藏在沈欣酒外套里的于年听见妹妹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挣扎着钻了出来,轻轻跳到于一一的肩头:“对不起,一一。” 小女孩的声音骤然停下,眼神懵懵地看向肩膀上的小鸟:“姐姐?” “嗯,我们进去说。” 沈欣酒轻轻揽住一一的肩膀,踏入屋内。 身后的顾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楼梯间,确认没有引起注意,才缓缓带上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客厅中唯一的窗户被前面一栋楼挡着,只能透进一丝光亮。 于一一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于年变成小团雀的身子,她的眼眶泛红:“姐姐,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于年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脸颊,轻声安慰:“姐姐没事,很快就能变回来。” 一旁的沈欣酒看到这一幕鼻头也忍不住发酸。 她别开眼不敢再看下去。 等到姐妹俩的情绪渐渐平复,沈欣酒才开口:“我们想看一下你们父亲的卧室可以吗?或许这样能找到和他相关的线索。” 于一一闻言,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迟疑地咬着下唇,求助地看向姐姐。 于年:“可以。” 看到于一一奇怪的反应,沈欣酒和顾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顾舟率先走上前,警惕地推开房门。 他用的力很轻,紧盯着屋内。 可房间里面没有想象中的恐怖,被打理的干干净净。 一股潮湿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 刺激得顾舟打了个喷嚏。 卧室很干净,唯一值得奇怪的是除了墙面刷成了乳白色,卧室里的家具全都是棕色。 沈欣酒面上不显,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她余光瞥到于一一和于年神色好奇的站在卧室外面,却没有进来,疑惑开口:“怎么了?” 于一一攥紧衣角:“爸爸不让我们进卧室。” 这句话落下,卧室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低了。 沈欣酒重新审视起整间屋子。 棕色衣柜紧紧关上,里面的衣服几乎全都是棕色,板板正正地挂在衣架上。 书架上的书本按照高低胖瘦的标准排列整齐,连朝向都统一。 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 沈欣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强……强迫症? 颜色确实压抑了些,收拾得确实很干净。 可也完全没到千叮万嘱不让自己的两个孩子踏进卧室的程度。 还是说房间里有什么秘密? 沈欣酒的视线落到床头柜上。 棕色的床头柜上摆了个猫头鹰造型的台灯,旁边还摆着一张姐妹俩父亲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眼镜,搂着两个女儿笑得很是开心。 沈欣酒低下头,朝拉开的抽屉柜看去,可惜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地叹了口气,正要离开,视线却在看到床上的枕头时,瞳孔猛地一缩。 一根浅金色的头发正落在枕头和床头之间。 她捡起那根发丝,低声喊来顾舟。 发丝很干燥,轻轻一扯就断成两截。 顾舟俯身看向沈欣酒指尖的断发。 无论是于年,于一一,甚至是父亲的照片,他们明明都是乌黑的头发。 沈欣酒又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两姐妹,不动声色地将断发藏进口袋里。 她故作轻松地离开卧室:“没发现什么奇怪的,我会帮你们留意消息的。” “真的很谢谢。”于年激动地跳了下。 可紧接着,客厅又再次陷入沉默。 于年望着惴惴不安的妹妹,犹豫再三才开口:“沈姐姐,我和一一能不能暂时搬到你的面馆住?” 沈欣酒闻言整个人都静了一瞬,没有回答。 见状,于年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振翅飞到她面前恳求。 翅膀扑腾好几下,勉强飞了起来。 可于年忘了,这是她第一次变成毛茸茸,哪里会控制方向。 在空中转悠一圈,就直直坠落下去。 眼看着要重重摔在地面上,忽然被一双手温柔的托了起来。 “当然可以。”沈欣酒轻声应允,“在你变回来之前都可以住在面馆,不过需要帮忙哦。” 于年的眼眶瞬间红了,用力点头,羽毛随着她的动作在沈欣酒的手掌中扫动着。 一旁始终沉默的顾舟忽然开了口:“走吧。” 于年赶忙带着妹妹去收拾衣服。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顾舟和沈欣酒。 客厅的光微微洒在顾舟的脸上:“那根金发疑点很大。” “嗯。”沈欣酒点头,“说不定她就是让于年父亲失踪的凶手。” 一阵热风顺着客厅的窗户吹进来,吹动着沈欣酒乌黑的发丝。 顾舟望向那扇重新紧闭起来的卧室门,点点头,声音压得极低:“看来不让两个女儿靠近卧室,恐怕早有准备。” 沈欣酒想起口袋中的头发,在脑袋里飞快回忆着自己接触过的人,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个不是黑发的人。 没等她多想,于一一便背着小书包走了出来,眼巴巴望着她。 “我收拾好了。”她紧张的抿了抿唇,伸出小手想去拉沈欣酒的手。 “走吧。”沈欣酒收回思绪,握住于一一有些冰的小手,又重新将于年藏进外套里。 他们偷偷摸摸的离开公寓。 沈欣酒牵着怯生生的于一一,缓步走在回面馆的路上。 顾舟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属打火机,刻意走在后面,时刻紧绷着。 16. 十六碗面 于一一站在面馆外的台阶上,怔怔地望着眼前庞大的建筑。 她吞了口口水:“好大!” 沈欣酒笑了笑,推开面馆的门,侧身示意于一一先进去。 她弯腰换鞋:“我带你们去选间房间吧,不过很久没住人,得好好收拾下。” 于一一乖巧地点头,攥着书包带子,打量起四周。 她还从来没去过这么大的面馆,心里觉得新奇得很。 小手摸摸餐厅里的木桌,又摸了摸平整没有掉皮的墙壁。 沈欣酒朝着她走过去,没忍住抬手揉了把她软乎乎的发顶。 她重新牵起于一一的手,踏上二楼的阶梯。 于年此时从外套里钻出来,站在沈欣酒的肩头。 来到二楼,沈欣酒伸手轻轻推开一间最近的房门。 灰尘随着她的动作飘扬起来,沈欣酒赶忙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避免被灰尘呛到。 “你们选了一间喜欢的。”她挥舞着手臂,驱赶空气中不听话的灰尘,“后面还有,你们都可以看看。” 于一一探着脑袋飞快地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沈欣酒身边,仰着一张小脸问:“姐姐的房间在哪?” “走廊最里面那间。”沈欣酒走过去推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的布局别无二致,这一间却被沈欣酒布置得很是温馨。 房间里摆满了软乎乎的玩偶,就连桌面上的那盆绿植都生机盎然。 整个房间满满都是生活的气息。 于一一小腿哒哒哒地跑过去,六岁的小孩子正是喜欢粉嫩嫩的时候。 她露出羡慕的眼神:“好好看!姐姐我想要这样的布置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那你们要住哪一间?” 于一一抬头看向沈欣酒:“我想住旁边。” 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鸟小声念叨一句:“有了新房间,都不管姐姐了。”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酸溜溜的醋味。 于一一急忙去哄自家姐姐:“怎么会!我最最最喜欢姐姐了!” 傲娇的小鸟这才缓缓点头,小翅膀别扭地挥了挥:“那姐姐勉强原谅你吧。” “我们一起收拾吧。” 沈欣酒低低地笑着:“好,一起收拾。” 于一一跟着沈欣酒跑上跑下,从楼下拿来抹布、扫帚和一桶水上来。 她主动接过一块抹布,卖力地擦拭起来。 她按着抹布在木床上从左推到右边,又换了个面再推一遍。 木床渐渐从灰扑扑的模样变成干净的原木色。 变成小团雀的于年也努力地用小爪子抓起抹布擦拭着窗台,灰尘将她的羽毛染得灰扑扑也没在意。 沈欣酒把换下来的旧床单放进洗衣机里,又拿出一套粉色的床单放在床上。 她刚抓起床单的一侧准备用力一抖,床单的另一边就被一双小手抓住了。 于一一用力抓着床单,配合着沈欣酒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抖动着。 她们一人负责一边,将床单塞进床板和床铺中间夹紧。 于年也从窗户上跳下来帮忙,她伸出两只小爪子牢牢抓住床单中间因为裹了空气而鼓起来的小包。 她狠狠跳了两下,鼓起来的小包就像泄了气一般慢慢从两边跑了出去。 沈欣酒顶着被灰尘蹭脏的小脸,满意地拍了拍双手:“好啦。” 她又看了看身旁继续擦灰尘的姐妹俩:“那就交给你们收尾啦,我下去做饭。” 活力满满的姐妹俩:“好!” 沈欣酒下楼的时候,恰巧把顾瓷星接回来的顾舟。 “姐姐!” “欢迎回来。”沈欣酒系上围裙,走进厨房,“今天辛苦了,好好犒劳你们一顿。” 正在弯腰换鞋的顾舟没说什么。 另一只小馋猫倒是蹦蹦跳跳来到厨房:“我来帮姐姐!” 沈欣酒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递给他一颗番茄:“给。” 顾瓷星熟练地搬来小板凳,踩在上面,握着番茄在水龙头下冲洗。 沈欣酒默默在旁边“哒哒”地切青菜。 顾瓷星洗完番茄也没有走开,趴在操作台上看着她的动作:“姐姐,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她想了想,又从墙壁上取下悬挂着的小剪刀递给顾瓷星:“那帮姐姐剪葱花吧,不过一定要小心手哦。” 顾瓷星重重点头。 他剪得很是认真,甚至每剪一刀都要拿起来比对长度,确保每一段长度统一。 沈欣酒眼含笑意地看着,没有打断。 等顾瓷星处理好一整根葱,楼上也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软糯的“沈姐姐”。 于一一开心的钻进厨房想要帮忙,却愣住了。 厨房里,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小男孩正乖巧的帮忙处理食材,夺走了她想要干的任务。 沈欣酒看了眼紧盯着顾瓷星的于一一。 坏了……这俩小孩儿不能打起来吧。 她赶忙从抽屉里捧起满满一手大蒜,递到两个小家伙面前:“那正好,你们两个一起帮姐姐剥蒜好不好?” 她的目光在两个小萝卜头之间来回扫视,静静等着回应。 出乎她意料的是,顾瓷星主动退到小板凳的右边,给于一一让出位置来。 “我们一起吧。” 于一一迟疑片刻,才缓缓站到顾瓷星旁边,小声应下:“好。” 两个孩子稚嫩的手不断剥开蒜皮,露出内里完整的蒜瓣来。 顾瓷星还会主动接过于一一剥坏的蒜瓣,帮她处理。 一时间,厨房里充斥着小孩快乐的“咯咯”笑声。 处理好所有要用的配菜,沈欣酒把两个小孩子从小板凳上一一抱下来,哄着她们去餐桌上坐好。 她回到厨房里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将挂面放进去。 又在旁边另起一口锅,趁着热锅凉油的时候,把切好的番茄倒进去。 “滋啦~” 敞开式厨房的玻璃面前鬼鬼祟祟趴着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于一一感叹:“哇,闻起来就好香。” 明明夸的是沈欣酒,顾瓷星却非常自豪的叉着腰:“那是当然,姐姐烧的饭可好吃了!” 于一一小声追问:“你吃过很多次吗?” “那当然!姐姐做的每个面都超级超级好吃!”顾瓷星一不留神,口水就顺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他尴尬地擦了擦,聚精会神去看厨房里的沈欣酒。 锅里的番茄被炒的软烂出沙,外层的皮微微卷起,沈欣酒拿着筷子轻而易举就把皮 扯下来。 番茄慢慢渗出沙沙的汁水。 接着,她拎起一旁的热水壶,往锅里倾倒着,热水瞬间被染上红色,番茄轻轻飘在上面。 沈欣酒行云流水地将煮熟的面条捞起来放进熬好的番茄汤里,最后再把烫好的青菜摆上去,撒上顾瓷星精心制作的葱花。 一碗番茄素面就出锅了。 她连碗带锅端了出来,放到餐桌上。 “开动吧!” 于一一看着面前这碗从未吃过的面,有些迟疑。 已经吃成大花猫脸的顾瓷星咧着嘴,真情实感地向她推荐:“快尝尝,可好吃了。” 她夹起一筷子吹了好几口,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面条裹满酸酸甜甜的番茄汤汁,于一一嚼了一口。 面条带着淡淡的菜味,又带着番茄熬出来的沙沙口感。 上一口还没吃完,她又重新夹起一筷子,这次特意在汤汁里浸了一圈。 更加酸甜的味道冲击她的味蕾,让她顿时胃口全开,一口接着一口。 这前后的转变出奇的像姐姐。 于年:……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一旁的顾瓷星不免得瑟起来。 “唔……好吃!”于一一塞得腮帮子鼓囊囊的,说话含糊不清。 沈欣酒看着餐桌上每个人都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心底升起满满的成就感。 晚饭过后,两个小孩吵着闹着要帮沈欣酒的忙。 “姐姐,我来洗碗!” “那我来擦桌子!” 沈欣酒看着充满泡沫的洗碗池和布满水渍的餐桌,嘴角狠狠抽了抽。 等彻底收拾好,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个小孩一直闹腾到现在,也没了力气,回房睡觉了。 沈欣酒按灭楼下的灯,上楼回房间。 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推开天蓝色的卧室门,却愣了愣。 卧室的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叠东西, 她走近才看出是一叠纸币。 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放在她的桌上,纸币的边角上还有几个鸟的爪印。 钱下面又压着一张纸条。 沈欣酒无奈笑了笑。 纸条上的字迹板板正正地写着一句话:【谢谢姐姐。这是我攒的钱,给姐姐。】 落笔时于年。 沈欣酒站在桌边看向那叠纸币,心绪却似乎还在那纸条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叠钱来,又匆匆放下。 眼前这笔钱对她这个每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人很是重要。 可…… 沈欣酒闭了闭眼,站了很久,目光反复落在那叠钱上,却又移开。 最终,她还是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 “嗡~嗡~”口袋中的手机传来震动。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顾舟发来的消息。 【我拜托朋友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嗡~嗡~” 手机又震动了下。 顾舟发来一张报告的截图,上面满满当当写着各种看不懂的数据。 沈欣酒的指尖在手机上滑动着,一路看到最后一页的结论上。 是一句标红、加粗的话:该DNA的样本未能和现有数据库匹配。 17. 十七碗面 沈欣酒的瞳孔微微晃动着。 视线再次看向报告的最后一句话。 该DNA的样本未能和现有数据库匹配。 可是……怎么可能! 她亲眼见到那根头发,亲手摸过那干燥的触感,甚至亲手掰断了那根黄头发。 沈欣酒跌坐在床边,胸腔里堵着一口气。 “嗡~嗡~” 顾舟那边再次传来消息。 【目前这根……毛发还在调查。】 沈欣酒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最终只打出个【好】字来。 她放下手机,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视线忍不住往窗外看去。 此时的天空正被一层厚厚的云给遮住,没有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她伸出手,隔空挥动着,想把云层赶跑。 当晚,沈欣酒好不意外的失眠了。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厚厚黑眼圈出现在厨房。 “哒!哒!哒!”沈欣酒面无表情地看向砧板上碎成无数段的葱。 “姐姐!”楼梯间响起于一一急匆匆的脚步声,她气喘吁吁的停在沈欣酒面前,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 沈欣酒蹲下身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于一一攥着手中的小裙子,声音越来越轻:“我不小心压着姐姐翅膀了。” 一想到那个画面,小女孩的手就忍不住微微发抖。 忽得,她的手被牵起,暖暖的体温传了过来。 沈欣酒努力压下眼底的烦躁,弯起眉眼:“别怕,姐姐上去看看。” 话落,她拎起医药箱上了二楼。 于一一则是慢吞吞地跟在身后。 于年肚皮朝上地躺在床上,右侧翅膀敞开着,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她整只鸟都不好了,明明浑身雪白,脸却憋得通红。 沈欣酒动作轻柔地将棉花垫到小鸟的右翅膀下。 轻轻将小鸟歪斜的翅膀收回去。 于年死死咬着喙,忍着没出声。 “疼就喊出来。”沈欣酒一边包扎一边说。 可于年看了眼门口明显蔫下来的于一一,把鸟喙咬得更死了。 她受伤的翅膀被绷带一圈圈缠起来,挂在小鸟的脖颈上。 一包扎好,于年就忍不住扑腾两下完好的另一侧翅膀,翻身站在床上。 “姐姐!”门口的于一一慢悠悠磨蹭到床边,声音染上哭腔:“对不起……都怪我!” “没怪你。” “呜呜呜,姐姐还是怪我吧。”于一一抱着受伤的姐姐,嚎得更大声了。 被蹭一身眼泪和鼻涕的于年:“……” 她努力地用没受伤的翅膀拍了拍于一一的肩膀:“姐姐没事,别哭了。” 看着姐妹俩抱在一起的模样,沈欣酒悄悄拎起医药箱,离开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还能听到于一一破涕为笑的声音。 厨房里被五马分尸的葱还在砧板上。 沈欣酒叹了口气。 虽然线索到浅金色头发这就断了,但面馆还要经营下去。 她手起刀落,原本还长短不一的葱段瞬间变得大小统一。 “沈姐姐。”身后传来于一一的声音。 沈欣酒转过身:“姐姐好点了吗?” 于一一乖乖点头:“嗯,谢谢沈姐姐。” 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只是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是一只惹人怜爱的小花猫。 “要不要喝点粥?” “要!” 沈欣酒从一旁拿出一个小碗,往里舀了好几勺。 “你尝尝。” 于一一看着碗里飘着花花绿绿的菜丁,眨了眨眼。 她爬上桌子,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大米已经被煮化,于一一轻轻一抿,甜甜的味道瞬间炸开。 她又舀了一勺带着菜丁的粥。 蔬菜丁也是甜甜的,和米粥一起化在嘴中。 “好好喝!”于一一又嚼了好几口,“沈姐姐,我姐姐的翅膀多久会好啊?” 沈欣酒端着粥在她旁边坐下:“很快就会好的。” “那就好!”于一一的眼睛弯起来,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粥喝完:“我去给姐姐盛一碗!” 说完,她就一溜烟儿跑回厨房。 好一会,于一一才端着盛的满满的碗从厨房出来。 看着她努力保持平衡爬楼的样子,沈欣酒不免担心起来:“要不姐姐帮你端吧。” “不用啦,谢谢姐姐。”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拐角,沈欣酒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到厨房,收拾起碗筷。 于一一用过的碗上已经结起一层薄膜,覆盖住大半个碗。 沈欣酒耐着性子,将米衣缓缓撕下来。 可撕着撕着,心底的谜团浮了上来。 原以为找到那根头发的主人后,一切谜团都可以解开。 结果…… “沈姐姐!”于一一拿着空碗,哒哒哒的从楼上下来,“我来洗!” 沈欣酒的手里拿着抹布,指了指厨房沥水架上倒扣着的碗。 “好吧。” 她的眼睛丢溜溜转着,像是在找能做的事情。 沈欣酒站在她身后,墨黑的眼珠不知在思考什么。 “一一,要不要给你的姐姐做个窝?”沈欣酒说,“有助于她的恢复。” 于一一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可以吗!” “嗯。” “我去找材料!”于一一转头就往楼上跑。 沈欣酒挂回抹布,靠着水池轻轻叹了口气。 没一会,于一一抱着一条小被子和两个布娃娃跑下来。 “姐姐你看看这些可不可以?” “可以。” 得到认可,于一一踮着脚,把抱着的东西一一摆到桌上。 两个布娃娃已经破烂不堪,破了的地方不断有棉花掉出来。 就连那条被子上面也打了不少补丁,青一块紫一块的。 于一一扣着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语气却是止不住的自傲:“这些都是我的阿贝贝,姐姐给我缝了好几次。” 她叉着腰:“现在到你们帮姐姐了。” 沈欣酒迎着她的目光,不断把娃娃的棉花扯出来,用力塞进一块新布里。 没过多久,一个小小的棉窝便成型了。 于一一用手按了按,掌心陷进去又迅速回弹起来:“好软。” 她捧着窝转身往楼上跑。 小姑娘的马尾辫在空气中甩啊甩,活力十足。 面馆门锁转动时,沈欣酒正在拿着扫帚清扫着大厅。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嗯。”门外的顾舟顶着同款黑眼圈进来。 他脱下外套,想挂上衣架。 可眼前一花,外套直直掉落在地上。 他忍着头晕捡起来,重新挂上。 研究所密密麻麻的事物让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顾舟捏了捏鼻梁:“有结果了。” 沈欣酒端着一碗菜粥,轻轻放到他面前:“怎么样?” “确定不是头发,是马尾。”顾舟拿出一份资料,指了指上面的照片,“经过DNA比对,马尾属于一名叫做黄俊的人。” 照片里的黄俊脸色难看,脸上坑坑洼洼,还泛着不自然的暗红。 沈欣酒看向状态那一栏。 资料显示黄俊已经失踪了一年四个月。 因为膝下无儿无女,失踪一年以后才被发现。 可失踪这么久的人,怎么又会出现在于年父亲的房间里。 顾舟又拿出另外一份资料。 姓名:于安雄 状态:失踪 是于年和于一一的父亲。 沈欣酒盯着两栏相同的失踪状态,久久说不出话。 顾舟抿了一小口暖洋洋的粥:“可奇怪的是根据调查他们两人完全不认识。” 这倒是让沈欣酒莫名想起之前一起轰动世界的连环失踪案。 凶手就是盯上他们没有朋友和亲戚。 “会和异化办有关联吗?” 顾舟摇摇头:“没有。” 她想起被关在异化办的毛茸茸们,捏着资料的手愈发用力。 “为什么这么觉得?” “为什么……”沈欣酒喃喃自语。 她垂下眼,视线再次落到手中微皱的资料上,随即摇了摇头。 顾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声音带上几分温柔:“我会拜托朋友按照这个再查查。”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上几分莫名情绪。 眼前的这个男人从始至终帮了她太多。 顾舟却只是扬了扬眉毛,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不是说不用这么客气吗?再说我也想知道答案。” “噗呲。”沈欣酒捂着嘴笑出声。 她忍不住给顾舟发了张大大滴好人卡。 一时间,原本压抑的气氛欢快很多。 还不知自己收到张好人卡的顾舟正埋着头,专心喝粥。 沈欣酒的目光落在他那对熊猫眼上,心中升起一股浓烈的愧疚感。 “那个……因为我的缘故让你被迫说我是你爱人,你……不介意吧?”沈欣酒飞快瞄了眼顾舟的神色。 顾舟端着碗的动作明显顿了下。 这下,沈欣酒更加确信说中了,语气飞快地往下说:“抱歉啊,但是你放心,周明的事情一解决,我立刻澄清,绝不影响你找老婆!” “咳咳咳!”话音刚落,顾舟猛地被呛住,猛咳了好几下。 沈欣酒拍拍他的后背:“你是不是吃太快了,慢点喝,不着急的。” 顾舟的动作更加僵硬,像是被定在原地:“没事!不介意!” 看着他咳得脸都红了,沈欣酒全当他害羞找老婆的话题,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两份资料,在失踪那栏轻叩了下,生硬的转移话题:“话说回来,周明那里该怎么办?” “你们也认识周明阿姨吗?”于年一蹦一跳地从楼梯间跳出来。 18. 十八碗面 “阿嚏。”沈欣酒重新站在充满霉味的楼梯里,止不住地打喷嚏。 一只修长的手递来纸巾:“没事吧。” “没事。”她一边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尖,一边抬脚跨过楼道里乱放的垃圾袋,“就是……阿嚏!” 一句话没说话,酸臭的味道害得她又打了个喷嚏。 沈欣酒吸吸受罪的鼻子,快步爬上五楼。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被扭开,她带着顾舟迅速缩了进去。 难闻的味道被紧闭的公寓门隔绝在外。 顾舟好笑地看着靠在门板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的沈欣酒。 “好点了吗?” “嗯嗯。” 公寓里还是前几日来的模样。 裹挟着热浪的风不断吹动着窗帘。 沈欣酒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珠,脑海里浮现起于年说的话来。 每次周明来家里做客,于雄安就会让她和妹妹出去玩。 一次又一次,从来不让他们听到对话内容。 终于有一天,姐妹俩实在没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折返回来缩在床底偷听。 “我记得那天我和于一一等了很久很久,可爸爸的房间始终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什么也听不到的时候,爸爸房间里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就在于年以为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静的时候,房间里又彻底没了动静。 沈欣酒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我们一起找找吧。” “嗯。”顾舟淡淡应了声,视线不断扫过屋内陈设。 没有意外的话,卧室里一定会有密室。 可会在哪里? 房间还是那压抑奇葩的大片棕色。 唯一有变化的只有家具上的一层薄灰。 顾舟随手拿起桌上一本笔记本,抖了抖灰。 笔记本的内容没什么营养,只是很普通的日记,通篇都在写于年和于一一可爱日常。 只是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一路停在今年的四月十八日。 4.18日 今天公园里出现了一只人变得长颈鹿,女儿们问我能不能摸一下。 意外的,她们并不排斥,我是不是也该…… 只有短短两句话,末尾甚至没有写完。 “?”沈欣酒的脑袋凑了过来。 于雄安似乎并不排斥毛茸茸,反而有点鼓励于年和于一一接触。 沈欣酒也从桌上捞起一本笔记。 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晦涩难懂的文字。 她眯着眼,试图解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乱码。 可翻了好几页,她一个也看不懂,倒是隐约分辨出似乎是某种公式。 或许这个世界的“本地人”更懂“本地人”。 她把笔记递给顾舟。 “我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笔记,先带回去吧。” 沈欣酒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到床头的猫头鹰台灯上。 上次来的时候,她就因为莫名的感觉,检查过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猫头鹰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她。 像是……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猫头鹰脑袋。 “叮玲玲~叮玲玲~” 沈欣酒被突然出现的声响吓得跳开两步远。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顾舟。 然后对方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完全不像她一样吓得上蹿下跳。 沈欣酒臊得整张脸都红透了,上前把抖动着的猫头鹰关掉。 “这小玩意儿还挺吓人的。”她哈哈尬笑两声,努力地假装没有看到顾舟上扬的嘴角。 她又看向害自己丢脸的台灯。 经过刚刚那一出,原本直直面向前方的脑袋,正诡异的朝右偏着。 猫头鹰的脑袋缓缓转完一圈,重新回到笔直的站姿。 “轰隆!”棕色的床头发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墙壁像是触发了机关,发出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 雪白的墙体碎屑不断簌簌往下掉,将棕色的床头都快染成白色。 一幅画缓缓转了出来。 画上,年轻版的于雄安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的手臂被一个身披婚纱的女人搂着。 他们在一片巨大的花田中,身后炸开一大片绚丽多彩的烟花。 毫无疑问,这是一张婚纱照。 可奇怪的是,画中女人的脸被划花,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脸蛋。 两人顿时脑补出一场她逃他追,他因爱深恨的年度戏码。 轰隆的声音和于年的形容一模一样。 可于雄安为什么要带周明看自己的结婚照。 “他老婆不会就是周明吧!” 顾舟蹙着眉头:“不像。” 他下颚微抬,示意沈欣酒重新去看画里女人的模样。 女人的全身都被雪白的婚纱包裹在内,只露出一截皮包骨的手腕,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与其说是在搂着于雄安,倒更像是于雄安在搀扶着女人的整个身体。 女人就像一朵即将干枯的花朵,勉强完成这场婚礼。 “她……”沈欣酒的喉咙发紧。 她看着顾舟将身子靠在背后的墙壁上,修长的手指不断开合手中的金属打火机。 忽得,沈欣酒惊呼出声。 顾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方才恢复正常的猫头鹰台灯居然又自动转起来,脖子扭动着,变成背对两人的姿势。 要多诡异又多诡异。 “哒!哒!”这次是天花板上传来声响。 沈欣酒错愕地抬头,分割成一块块白色格子块的正中央莫名空了块。 折叠梯一节一节自动从内里伸出,搭成一个通向天花板的通道。 顾舟笑了声,一只脚踩在阶梯上,冲沈欣酒伸出手扶她:“来,小心点。” 沈欣酒抬头看向黑得无一丝光亮的天花板,缓缓伸手握住顾舟的手。 温热的体温顺着掌心传递过来,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两人依次顺着折叠梯一路爬上去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长走廊。 走廊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才有一丝光亮。 沈欣酒试探着抬起手,手指不断划过冰凉的墙面,找寻着电灯开关。 可手掌摸索半天,连半点凸起的开关都没找到。 突然,走廊里亮起一束光。 顾舟扬了扬好看的眉骨,把手机递到沈欣酒手中。 他们并肩走在长长的走廊里,一时谁也没说话。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镂空的弧形窗。 窗户是用磨砂玻璃做的,完全看不见另 一侧是什么。 “没路了?”顾舟用手推动着周围墙壁,眉毛拧成个川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凉爽的风从窗户下沿吹进来。 身后的沈欣酒踮起脚尖,透过他宽厚的肩膀去看窗户。 “假窗?” “嗯。”顾舟一边回答一边上手将镶嵌着的窗户卸了下来。 就像俄罗斯套娃一般,窗户的后面又是一个空间。 只是这次的通道更小了,只能堪堪让一个体型瘦小的人通过。 “……”顾舟正准备往里钻,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我来吧。” 顾舟垂眸看向通道:“好,你小心点,情况不对劲就立马退出来。” “好。” 沈欣酒微微吸气,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轻轻钻进狭窄的通道。 她双手撑在通道上,四肢发力费力往前爬。 通道很短,两步就到了头。 “谁!”她的面前响起一个凶狠的声音。 沈欣酒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黄俊! 他正抄起棍棒,准备砸在沈欣酒的脑袋上。 “冷静一下!我们并没有恶意。” 黄俊眯起眼,脸上的表情更凶狠了些:“你们?” 很明显,他并不打算相信,握着棍棒直直砸下来。 沈欣酒的瞳孔皱缩,疯狂往后退。 可奈何窗户太过于狭小,她越是紧张就越退不回去。 那棍棒越来越近,沈欣酒吓得闭紧眼睛。 眼前即将被开瓢,身后倏的伸出一只手牢牢拽住她的衣服,往后一拽。 她踉跄着从通道里退出来。 “砰——!” 粗大的棍棒狠狠砸落在她方才的位置,隐隐约约砸出一个坑。 “黄俊!” 听到自己的名字,黄俊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们究竟是谁?又怎么会知道这里!”他咬着牙怒吼,“你们把雄安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眼,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掌。 顾舟的语气尽量放轻:“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帮助于年和于一一寻找他们的父亲。” 黄俊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们吗?” 他重新举起棍子,挥舞起来。 顾舟护着惊魂未定的沈欣酒往后退了半步,眼神牢牢钉在黄俊身上。 “于雄安失踪了!你认识他对不对!” 这话一出,黄俊愣在原地。 “他失踪了?!”他声音染上一丝颤抖,整个人慌乱起来。 可很快,他的眼神燃起怒火:“你们在骗我!” “是真的!”沈欣酒呼出一口气,对上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他在保护你对不对。” 她低头看了眼散落在地上的窗户。 满房间的机关,全都在指向一个答案。 于雄安他……在保护毛茸茸。 “呜啊啊啊——”黄俊的身后突兀地传来属于小孩断断续续的哭声。 “孩子?” 黄俊的态度有些松动,却久久没有回答。 他眼神温柔地转身抱起哭泣的小婴儿:“不哭不哭,你已经很棒了。” “对不起……” 沈欣酒不动声色往右移了步,通过通道往里看去。 19. 十九碗面 好多人…… 不大的空间里,二十几个人形成一个包围圈。 最外围的老人们注意到沈欣酒的视线,颤巍巍伸出手。 宛如鸡妈妈保护自己幼崽般,紧紧护住内一圈的几个年轻女人。 沈欣酒顿了顿,问:“你们这么多人一直躲在这里?” 黄俊语气不善,面上没显现出来,生怕吓到怀里的小婴儿:“谁让你看的!” “抱歉。”沈欣酒收回视线。 他移开眼,语气变得很是别扭,“雄安他……怎么样了?” 沈欣酒摇头:“我们也没见过他,他没和你联系吗?” 黄俊并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不断打量着沈欣酒和顾舟:“那你们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误打误撞…… 沈欣酒对上那双满是怀疑的眼睛,手指动了动。 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既然你们没见过他,那又是怎么知道这儿的?”黄俊尖锐的目光直直落在沉默的沈欣酒身上。 “因为那个猫头鹰台灯。”顾舟接过问题,半真半假解释,“我觉得新奇就摸了摸。” 想起于雄安卧室里的样子,黄俊的嘴角抽了抽。 那雷霆配色,任谁都会觉得奇怪。 倒是找不到漏洞。 他没再抓着这个问题不放,重新拿起棒子堵住了通道。 “哦,那请回吧。” 沈欣酒:”……” 黄俊的拒绝并没有让沈欣酒离开,她反倒向前一步,语气很是平静:“你们是不是快没有食物了?” “你在放什么屁?”黄俊几乎是暴怒转身,抽出棍子。 “除了于雄安,没人知道你们躲在这对不对?”沈欣酒没理会他的敌意。 其实并不是,周明来过的,但她应该没有到这见到眼前这些人。 沈欣酒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起那天在异化办看到的一切。 被困在小小玻璃房的毛茸茸、那些浑身是伤的毛茸茸。 又睁开眼看看面前保护圈最里边那条正在不安晃动的橘色尾巴。 “你到底是什么人!”黄俊握着棒子的手更紧了。 “我去过异化办!”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就连那条尾巴都一时间忘了晃动。 黄俊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啪嗒——”黄俊惊得松开了手中的棍子。 沈欣酒想起,当时顺“防身武器”时。 意外在桌面上看过一份清单。 上面是整整一列的名字,状态全部显示失踪。 “你们是从异化办里逃出来的对不对?”沈欣酒看向愣在原地的黄俊。 “阿俊,让我来说吧。”保护圈最外围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江阿婆。” 她上前轻轻拍了拍黄俊紧绷着的肩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沈欣酒:“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阿婆,我叫沈欣酒。” 江阿婆点点头:“你在异化办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被关起来遭受虐待的毛茸茸,吃不饱自残的毛茸茸,还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不忍再说下去。 江阿婆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欣酒还以为自己不会被相信的时候,江阿婆才重新开口。 “小姑娘。”她的声音沙哑无比,“你说的这些,阿婆相信了。” 江阿婆转过身,对上看着她的几十双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但是,阿婆代表不了所有人。”江阿婆重重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投个票吧。” 江阿婆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圈:“觉得沈姑娘可以相信的,举起手。” 一秒…… 两秒…… 房间里很是安静,没有一个人举手。 “现在觉得沈姑娘不可信的举手。”江阿婆继续说。 最外圈一个老人缓缓举起了手:“抱歉,我不相信。” 紧接着,内圈几个年轻女人也纷纷举起手。 沈欣酒看着举在半空中的手,低下脑袋。 刚刚那点因为江阿婆愿意相信的雀跃,彻底消失。 站在最前面的黄俊,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婴儿,即没有举手选择相信也没有选择不相信。 和他一样没有选择的人并不少。 江阿婆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人,最终落到一个身子止不住发抖的女人身上。 “怎么没有选择?” 那女人瑟缩了下,根本不敢看前面。 “我、我……”女人憋得通红,后半句几乎是喊出来的:“我想相信,但我不敢!” 房间里安静极了。 从相信到被背叛的个中滋味,他们最清楚。 江阿婆苦笑了下,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小姑娘,回去吧。” “好。”沈欣酒听到自己说。 回去的路上,沈欣酒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顾舟的黑眸默默盯着那个脑袋越来越低的身影。 他的喉结滚了滚:“那个……” “嗯?”沈欣酒抬起头。 ”江阿婆她挺相信你的。”顾舟语气硬邦邦的,“让他们想想吧。” “噗——”沈欣酒弯了弯唇角,对上顾舟担忧的视线,“什么嘛,你安慰人这么差劲。” 顾舟没有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 出乎意料的,她的脸上并没有失落,只是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 “她们不相信我是对的,如果换一下,我也不会相信他们。”沈欣酒顿了顿,“但我会让他们相信的。” “你……”原本那些准备好的安慰全部被顾舟咽了回去,“那我们回去吧。” 沈欣酒点了点头,迈开步子。 走了两步,她却忽然回过头:“谢了。” “什么?” “你的……”她的小脸皱了皱,“你的安慰。” 顾舟别开脸,声音变得小声:“嗯。” 街道边的树叶被吹落一片,掉落在顾舟的肩膀上。 回到面馆,沈欣酒便一股脑钻进厨房,烧起一整锅水来。 “饿了吧,马上好。”她回头对上厨房外四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她一边说一边没耽搁手中的动作。 一整根细长的丝瓜在她漂亮、娴熟的刀法下,变成了丝瓜块。 “滋啦——” 搅匀的鸡蛋入了油锅,顿时滋滋作响。 煤气被开到最大,鸡蛋的边缘几乎是立刻就像云朵般蓬松起来。 沈欣酒用锅铲紧紧贴着锅底,给鸡蛋翻了个面。 又是“滋啦”一声,另一边的鸡蛋液迅速膨胀起来。 沈欣酒毫不在意地摸了把额头上的汗 ,眼疾手快将切好的丝瓜块倒了进去。 嫩绿的丝瓜块在锅里翻滚着,不断吐出翠绿的汁水来。 原本已经微微瘪下去的鸡蛋浸泡在里面,又重新鼓起来。 她铲起一些汤汁,凑近闻了闻。 浓郁的香气只往她鼻子里钻。 “吃饭啦。”她端着丝瓜鸡蛋面往外走。 三人没有犹豫,拿起筷子来就是炫。 变成小团雀的于年也抓住碗沿,小鸟脑袋一点一点地啄着面条。 丝瓜清甜的味道和吸满汤汁的鸡蛋块慢慢在她嘴中化开。 于年不自觉地就加快了低头的速度。 很快,碗里的面就见了底。 她不舍地去啄最后一根面条。 这次咀嚼的速度慢得可怕,似乎是想把这味道永远记在心里。 沈欣酒的视线落在染上油渍的鸟喙,伸手弹了下小团雀脑袋上的呆毛:”你都不好奇我们这次有什么发现吗?” “那哥哥姐姐有什么发现吗?”于年呆呆地歪着脑袋。 “我们在卧室里发现一个密室。”沈欣酒点点头,声音却带上几分不自然,“但是里面没有你爸爸的行踪。” 小团雀像只小螃蟹般,横走着来到沈欣酒身边,抢在她要道歉前开口:“谢谢姐姐。” 那双黑豆大小的眼睛里完全没有责怪的意味,反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沈欣酒。 过了好几秒,她主动把脑袋凑到沈欣酒的手心里拱了下。 暖暖的,好温暖…… 沈欣酒鼻子忽然就很酸,用力忍了忍,才没掉下眼泪来:“你放心,姐姐一定努力帮你找。” 小团雀没有说话,“啾”了一声。 * 翌日一早。 天还蒙蒙亮,沈欣酒便起来了。 她打开冰箱里储物柜的抽屉,里面堆满着老奶奶给的蔬菜。 她抓起一个圆滚滚的番茄,用力捏了捏。 没有烂,熟度也刚刚好,满意地放进菜篮子。 土豆,放进去! 包菜还剩一颗,放进去! 直到菜篮子满满当当,沈欣酒才停下动作。 “我来拎吧。”顾舟看了眼沈欣酒发红的手掌,“挺沉的。” 沈欣酒没有客气:“好。” 两人并肩离开了面馆。 再次进入通道的时候,沈欣酒想起昨天的拒绝,不免紧张起来。 “你顺拐了。”顾舟含着笑意的声音在通道里响起。 沈欣酒愣了下,耳根发烫起来:“你……你看前面。” “好。” 沈欣酒远远便看见黄俊站在通道最前面,依旧是面色不善的模样:“你们怎么又来了。” 看见他俩,他一个头两个大。 顾舟把菜篮子放到通道里面,像是在用动作回应。 “里面有蔬菜,你们暂时只有顶顶吧,不够和我说。” 黄俊眼睁睁看着沈欣酒蹲下来,宛如摆摊般把菜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通道里。 “……” 在食物面前,黄俊也没矫情,伸手去够菜。 可指尖却在距离还有一掌的时候停了下来。 无论怎么努力,他们之间都还是差一点距离。 沈欣酒想都没想,缩着身子就往里钻。 然后她……水灵灵地卡住了。 20. 二十碗面 “……” 沈欣酒狼狈地动了动,进退不得。 她尴尬得脚趾都蜷缩起来,恨不得原地扣出个三室一厅。 原本那一张张紧绷的脸,看到这一幕都彻底绷不住了。 黄俊原本还警惕着的脸彻底变成无奈。 他几乎是从咬着牙吐出来两个字:“别动。” 他黑着脸上前几步,隔着衣物拽住沈欣酒的手臂。 那动作算不上轻柔。 沈欣酒痛呼了声:“唔!” 可黄俊的动作并没有把沈欣酒拯救出来,反倒让她卡得更死了。 这下……是真的丢死人了。 就连空间里唯一的小孩都盯着这个奇怪的陌生人看。 “我再试试,哈哈。”沈欣酒干巴巴地笑着。 就在她撑起上半身,正准备挣扎时。 “别动。”一个温润沉稳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 “别紧张,放松。”顾舟蹲下身来,缓缓指导着,“吸气。” “呼气——吸气——” 顾舟引导着她的气息。 经过好几次调整,沈欣酒紧绷着的身体真的放松下来,有了活动的空间。 她窘迫地避开所有视线,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出来。 出来的时候,沈欣酒的双腿不免有些发软,幸好顾舟眼疾手快地扶了下。 才让她免于摔个屁墩的结局。 沈欣酒胡乱抹了把脸。 “好丢人。”顾舟自然是没有错过她小声的吐槽。 忍了又忍,才勉强没有笑出声来:“弄疼了吗?” 沈欣酒愣愣摇头:“还好有你。” “喂,你们两个真能添乱。”一旁的黄俊没好气地出声,“还有……要谈情说爱的话麻烦走远点。” 他的嫌弃藏都藏不住。 “好了,阿俊。”江阿婆说,“别欺负人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哈哈。”密室里的人们纷纷笑出声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 远处响起“轰隆”一声,是密道被开启的声音。 “啊!”原本还笑着的人群顿时紧张起来,人群中响起小声的议论。 “我就说不对劲!哪有人这么蠢会卡里面!” 沈欣酒:“……” “肯定就是她引来的!我们完蛋了!” “不!可能是周明又来了!” “怎么可能!她不是前几天刚来过吗!” 人群里突然出现两派声音,他们互相争论着。 被讨论的两人倒是听得迷迷糊糊,跟不上人群讨论的话题。 沈欣酒小声地凑到顾舟身边:“你听懂了吗?” “没。”顾舟诚实地摇摇头。 “咚——咚——咚——” 脚步声从长长的走廊传进来。 原本还吵作一团的人群瞬间没了声音。 站在前面的黄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彻底沉下了脸色,看了看门口愣愣的两人,又看看噤声的人群。 “投票吧。”这句话落下,反应过来的人群中又是一阵骚乱。 “开什么玩笑?我们都自顾不暇了,还要管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任的人?” “别乱说!万一不是他们喊来的人呢?”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你也就骗骗自己吧。” 人群再度吵起来。 “安静。”江阿婆开口打断争吵。 她颤颤巍巍往前走了步,把右手举到半空:“我同意沈姑娘和那位男士进来一同躲避。” 一秒…… 两秒…… 人群里还是没人举手。 “哎。”江阿婆叹着气,缓缓放下手。 “我同意。”人群中忽然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甚至连指尖都止不住的发抖。 是那个红裙子的女人,她紧紧抿着唇:“我也是。” 人群中又伸起第三只、第四只手。 沈欣酒站在通道那里,心脏跟着一只只举起的手乱跳着。 “咚——咚——”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顾舟不动声色地移到她身旁,抬起手将她半护在身后。 黄俊臭着张脸,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举起的手臂:“十二、十三。” 十三票。 愿意接纳沈欣酒和顾舟的一共十三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没有举手的人。 不愿意接纳他俩的一共…… 也是十三个人。 刹那间,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因为点票而没有作出选择的黄俊。 他毫不客气地骂了句脏话:“艹。” 黄俊垂着眼,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于雄安的叮嘱。 “保护好他们。” 真是……尽会给他找麻烦。 “我同意!”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在一旁的江阿婆长舒口气:“进来吧。” 黄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捏住墙壁上一个旋钮,轻轻一转。 “咔哒——” 通道的旁边,一道暗门应声打开。 “别发呆。”黄俊依旧没给他们什么好脸色,“进来。” 被喊的两人没有再迟疑,快步进入密室。 确认没有问题,黄俊反手扭回旋钮。 暗门回归到原来的位置,和墙壁严丝合缝地。 可门关上后,人群并没有松懈下来。 不少人用打量的眼神看向两人。 “过来。”其中一个反对声最大的老妇人开口,“进去。” 最外围的老人们默契地露出个口子,让两人进去。 直到沈欣酒来到保护圈的最里面,还觉得在做梦一般。 明明当时外围有好几个人都不相信他们来着。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阿婆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既然进来了就是我们的一员。” 是啊,对于藏在这个密室里的他们来说,不是没吵过架,不是没有过分歧。 但只要是投票选出来的,剩下的人就算再不满,也不会说出口。 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咚——” “咚——” 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黄俊缩在通道的死角,他握着棍棒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随时准备砸下去。 密室里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那道脚步声停在门口。 保护圈里已经有不少胆小的人捂唇痛哭起来。 可预想中的闯入、抓走全都没有发生。 那道脚步声硬生生在门口转了个弯。 “阿姐,我来看你了。” 沈欣酒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周 明的声音!她真的来这里了! 但……阿姐?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保护圈里的人大多都恐惧地抱在一起。 只有江阿婆一人面色说不上来的奇怪。 外面再次传来周明宛如恶鬼的声音:“阿姐想我了没?” 没人回答。 整个空间里都静悄悄的。 “我好想阿姐。”周明停顿了下,又说,“这里太冷了,我带阿姐回家好不好?” 还是没人回答。 甚至整个空间里连试图张嘴的人都没有。 沈欣酒下意识再次看向江阿婆,想从老人的脸上寻找到答案。 可从她的角度来看,只能勉强看到江阿婆那佝偻的后背。 “阿姐好坏,还在生我的气吗?”门外没有得到回应的周明也并不恼,她的声音带上一丝撒娇的意味再次开口,“不过没关系,阿姐不回答那就是答应了,我带你回家。” 周明说完离开了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远。 一道关门声从远处传来。 黄俊捏着棍棒的手紧了紧,转身脸色苍白地对江阿婆说:“她要带走阿宁?” 沈欣酒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江阿婆身上。 老人还站在保护圈最前方的位置,几乎背对着所有人。 沈欣酒悄悄偏过头,凑到旁边那个红裙子女人的耳边:“阿宁是谁?” 耳边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女人险些喊出声:“阿宁是江阿婆的女儿。” 看着沈欣酒的脸上依旧满是茫然,女人想了想,换了个对方肯定知道的说法:“就是通道入口那幅画里面的女孩子。” “?”沈欣酒一怔。 那幅画上身形瘦弱的少女? 她居然还活着? 这时,江阿婆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然而,她刚准备开口,过道那边又传来开门声。 沈欣酒侧过头,透过那块重新安好的磨砂窗户往外看。 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影手里似乎抱着个什么,走得很稳。 周明停在了窗户面前,似乎在调整姿势。 也就在这时,密室里的所有人都看清了她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沈欣酒的脑子里猛地冒出三个字:睡美人。 那人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小小的脸上生者很柔和的五官。 要不是她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沈欣酒还以为她只是个乖巧的洋娃娃。 周明眼神温柔地看着那个“茶杯人”,重新调整了下手臂的姿势,把那人往怀里拢了拢。 那动作要多轻柔就有多轻柔,生怕让手中那人不舒服。 就在她挪动胳膊的瞬间,一截灰扑扑、毛茸茸的小东西从她的尾椎骨处露了出来。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 “茶杯人”的尾椎骨处确实有一截灰色的兔子尾巴。 一旁的顾舟也看到了。 他下意识转头,两道震惊的目光撞在一起。 周明用手指碰了下她的身体:“把这里埋了吧。” 她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闷闷的,却每个字都砸在人心尖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埋……埋了? 21. 二十一章 几乎是一瞬间,密室里的人群再次骚乱起来。 年轻女人们啜泣着:“完蛋了!” “我们要被活埋了!” 密室里顿时充满着恐惧的呼喊。 “够了!”江阿婆用手重重拍了拍墙壁,“都冷静些。” 她环顾一圈,想起些往事。 当年,她还年轻,为了找走丢的大女儿,一时急火攻心,晕倒在路边。 再醒来的时候,便被关在小小的玻璃间里。 不仅饿了吃不饱、还会有人硬生生在她身上划开长长的伤口。 想到这,江阿婆叹了口气。 这密室无论对她还是对密室里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却要被埋了。 江阿婆又是叹口气。 她布满老茧的手还贴在墙壁上。 “嘭!咚!” 外头敲敲打打的震动顺着墙体传来。 “姑娘们都别哭了,我们一起出去吧。” “我们……?”一个年轻女孩颤抖着问,“可我们又能去哪?” 江阿婆撑着身子往前迈了一步,对上二十多双惊恐未定的双眼:“我们能从异化办逃出来,就也能从这里逃出去。” “至于去哪里。”她的语气变得轻柔,“我想回家了。” 整个密室的啜泣声小声下来,她们的目光里多了些许迷茫。 家…… 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已经很久远了。 “我也想回家!” “我家人一定也在想念我!” 密室里,渐渐响起女人们坚定的声音。 沈欣酒听着,心头一热:“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这时,敲打声伴随着指挥声越来越近:“动作利索点,上头有吩咐,特别是这个密道,埋严实点。” 黄俊侧耳听了片刻:“听动作,一共有五人。” 他眯起眼,看向越来越近的身影。 和于雄安设计这密道时,他们就有想过被发现的结果。 所以故意把密道设计成了这样的单向通道。 外头的人想进来,只能一个个来。 “都听好了,一会……” 二十几个脑袋凑过来,仔细听着黄俊的计划。 沈欣酒不断把顾舟递来的桌椅腿传给每个姑娘。 “嘭!”一个姑娘紧张地左腿绊右腿,狼狈地倒在地上。 “什么声音!”门外的人寻着声音找来,“这里有人!” “什么!”这声音格外熟悉。 沈欣酒愣了愣。 这不是当时追到面馆来的暴躁哥吗? 还真是狗腿。 她握紧了手中的木头桌腿。 与此同时,发现密道里躲了人的施工人员开始猛踹假窗。 那力道之大,似乎整个密室都震动起来。 那个暴躁哥率先拎着棒子钻进通道。 下一秒,他卡住了。 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眼前二十根棍子直直对着他:“哈哈,都是误会!” “砸晕他!”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声。 最前排的几个姑娘几乎是卯足力气往下砸。 砸了几下,被卡着的那人便头一歪晕了过去。 外头看不清情况的四个人明显愣住了,拽着暴躁哥的腿就往后拖。 “你大爷的,废物。”外头指挥的人骂了句脏话。 接着,外头却又陷入诡异的沉默。 黄俊蹲下身,从狭小的通道往外看。 只见四人如同拖死猪般拖着昏迷的人,正悄悄从密道往后退。 他脸色一变,反应迅速地旋转墙上的旋钮:“快!不能让他们跑了!” “啪嗒”一声,密室门被打开。 所有人瞬间涌出来,举着棍棒往前冲。 “妈的!”领头人丢下那晕倒的人,撒丫子就跑。 身后的三人有样学样,丢下还昏死的暴躁哥就是跑。 “动手!”江阿婆一声令下。 原本胆怯的红裙女人冲在前面。 抓起一把墙皮碎屑就往跑在最后那人的脸上撒去。 “哎呦!”白色的墙皮顿时撒了他一脸,他捂着眼睛倒在地上打滚。 他挣扎着想起来,七八根棍子兜头砸下。 领头人跑在最前面,听到身后又一个同伴倒下,脑袋上止不住地流汗起来。 他已经跑离卧室,只是…… 面前竖着的那道门怎么也打不开。 他死命地攥着门把手往外推,门板却像焊死一般,怎么也推不开。 “艹!开啊!快给老子开!”他嘶吼着,目眦欲裂。 身后,剩下的两个同伴也来到门前。 “靠!这门!”三人狠狠踹门。 可这门,怎么都开不了。 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领头那人忽得才想起。 这门,当初是他亲自关上的。 甚至当时他怕动静太大,引起邻居的注意,特意锁了两圈。 也就是说……他亲手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他反应过来,赶快去扭动门锁。 可身后追上的人却没有给他机会。 桌椅腿如同雨点般砸在他们的身上,红裙女人猩红着眼砸得最狠了,似是要把以前受的苦全部还回去。 “嘭!”房门终于被解锁,仅剩的两个同伴跌跌撞撞跑下楼梯。 甚至离开前,还推了把领头的人,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沈欣酒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从他身边经过,去追跑掉的两个人。 领头人躺在地上,不断有人踢他的腿,踩在他的脸上。 “别让他们跑出去!”黄俊飞快从后头追上来。 他随手捡起个楼道里的塑料瓶扔出去,精准命中其中一人的后脑勺。 “啊!”他惨叫着咕噜咕噜从楼道里滚下去,脑袋一歪,晕过去了。 仅剩的那人被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吓得浑身颤抖。 “别过来!”他抽出腰间的小刀。 刀片上映照出他疯狂的脸庞:“滚开!给我滚开!” 他紧紧贴着背后冰凉的铁门,退无可退。 二楼有一户人家骂骂咧咧推开门:“谁啊!这么吵!” 说完,他对上好几双眼睛。 “打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他低着头,快速缩了回去。 “别……别过来!我真的会杀了你们!”男人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尖刀。 就在刀尖快要划到最前方的沈欣酒时,有人拽着她的手往后拉了下。 这才避开见血的结局。 顾舟轻轻握着她的手腕,语气担忧:“小……” 一句话还没说完,沈欣酒惊呼出声:“江阿婆!” “……” 只见江阿婆单手握住刀刃,掌心流下大颗大颗血珠来,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红 色的花朵。 “你捅啊。”她脸色平静地说。 持刀的男人彻底愣住。 黄俊上前一棍子就把人撂倒在地上。 “你当年在我身上划口子时,不就是这样?这会怎么怕了。” 江阿婆的声音很轻,却听得男人一阵发凉。 他见过面前的老太婆? 还没等他想起来,棍棒便疯狂砸在他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砸得格外用力,男人几乎丢了半条命。 江阿婆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开口:“好了。” 沈欣酒走到她的身边,没有犹豫地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来。 缠在江阿婆掌心的那道伤口上。 然后……打了个蝴蝶结。 “谢谢你,小姑娘。” 再醒来时,五个男人被塞住嘴绑在一起,周围密不通风站了一圈的人。 “要不就关在密室里?” “他们帮忙害了那么多毛茸茸,干脆直接埋了吧。” 他们刚醒来就听到这么恐怖的结局,疯狂摇着脑袋,嘴里不断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闭嘴!” 领头人的小腿被狠狠踹了下。 “干脆直接杀了。” 顾舟摇头:“杀不得也埋不得,别忘了他们是周明的手下。” “那怎么办!”有人急道,“总不见得他们做这么多坏事,我们还要放了他们吧?” 沈欣酒蹲下身,扯掉其中暴躁哥嘴里的布。 暴躁哥:“hi~又见面了姐,上次全都是意外,意外你知道吧?” 语气谄媚的恶心。 沈欣酒盯着他那双眼睛,一字一句问:“你说,该怎么处置他们?” 他们?暴躁哥面上一喜。 “他们这么欺负姐,那肯定把眼睛蒙起来,耳朵堵起来让他们慢慢在恐惧中死去。” 说着,他去观察沈欣酒的表情。 看着对方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瞬间着急起来。 “或者……或者!把他们丢去喂鲨鱼!”暴躁哥笑着露出一口黄牙来,“您看怎么样?” 那姿态要多低有多低。 沈欣酒回过身:“你们觉得怎么样?” 密室里静了一瞬。 关到死当然是最痛苦的方式。 但她们并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只是想要让他们吃吃苦头。 刚刚说的话也不过是气话。 红裙女人突然开口,脸上有恨又犹豫:“先划两刀再说吧。” 她拿起刀缓缓走向暴躁哥。 “等等等等!”暴躁哥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刀,狠狠咽了口口水:“这位姐您有什么想法都好说!你想怎么惩罚他们都行!别冲我来啊!我是被逼的!” 他被吓得脑子停止运作。 身旁的同伴怒目圆瞪地看着他这位“叛徒”。 暴躁哥毫不怀疑要不是他们被捆着,自己可能已经被他们撕碎了。 可到现在,怎么可能还有回头路。 他咬着牙,怎么难听怎么来:“就那个东哥!他是周明的臭舔狗!一直逼我去干坏事!还有他旁边的天天哥,也纯是条狗,就是他!经常想出些折磨人的法子讨好周明!最旁边的……” 他的话被一阵铃声打断。 声音是从东哥口袋里传出的。 红裙女人脸色难看地上前从他裤子口袋里取出在震动的手机。 手机上赫然写着…… 22. 二十二碗面 总要试试 小明明。 “……”红裙女人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还真是个好备注。 手机在她手中不断震动着,嗡嗡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密室。 红裙女人晃了晃手机:“怎么说?” “让他接吧。”沈欣酒指着暴躁哥。 红裙女人没有反对,把手机递给暴躁哥。 “喂?”电话那边传来周明有些失真的声音。 “周明姐!” 电话那头顿了下:“李贺?” “诶诶,是我!姐您有什么吩咐吗?” 周明把手机拿远些,看着通话上写着徐东的备注,皱了皱眉头:“徐东呢?” “哈哈。”李贺尬笑两下,装作很无奈的样子,“姐你也知道,他闹脾气呢。” “……”周明陷入沉默,再开口时没带一丝情感,“不用管他,帮我把墙上挂着的照片带来。” 李贺想起卧室里挂着的那副残破的画,下意识开口:“姐,可那个画已经很破……” “李贺。”周明的语气平常,却充满着警告的意味。 “诶!好的!好的!”李贺不敢再说下去,匆忙挂断电话。 手机那头的周明握着不断传来“嘟嘟”声的手机。 不禁想起之前那个一打电话就迫不及待喊小明明的那个狗皮膏药。 “……” 算了,他不来纠缠自己,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样!”李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小缝,双手恭敬地把手机递回去。 活生生像一条想被夸奖的金毛大狗。 沈欣酒冷淡地“嗯”了声。 李贺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不断打量着周围一圈女人的脸色。 看了一圈,每一个人给他好脸色,他讪讪地咽下准备给自己说的话。 “周明刚刚让你带画?”江阿婆从人群中走出来,脸色难看。 “对对对!”眼见有人和自己搭话,他赶紧接话,生怕挨打,“就是密道入口那幅破烂不堪的画,也不知道要干嘛……” 江阿婆没有再问,而是抬起眼望向那幅画所在的位置。 她那可怜的小女儿啊…… 当年,她被抓进异化办各种折磨时,意外发现自己怀了孕。 小女儿江安从小就很懂事,让她渐渐从阴影中跑出来。 可谁知道…… 一滴泪从江阿婆那皱巴巴的脸上滑落。 也许是她上辈子做了很多坏事,就连江安十六岁时查出患上了绝症,身体会逐渐变成真正的毛茸茸。 她终究对不起她的两个女儿啊。 “江阿婆。”沈欣酒上前搀扶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体。 江阿婆的脸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般:“谢谢你,小姑娘。” 黄俊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布重新塞进李贺的嘴里:“这五个,到底该怎么处理?”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李贺更是气得整张脸变成猪肝色。 梗着长长的脖子想骂人,却只能发出“唔唔”声。 整个密室沉默了好几秒。 顾舟走到沈欣酒的身旁:“可以听我说两句吗?” 黄俊依靠在墙壁上,没有出声。 “要是杀了这五个人,周明那里也肯定会有所察觉。”他看着每个人充满恨意的眼神,“当然,也不可能放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沈欣酒突然出声:“但我们可以关着。”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人群里渐渐响起附和声。 “可是关在哪儿?又由谁来负责?”其中一个短发女人担心地站起身,“说实话,要我来负责的话,我不保证我不想报复他们。” 沈欣酒和顾舟对视一眼。 在这密室里,似乎大概率不会报复的就是他们俩了。 可……他俩对视一眼。 沈欣酒看出顾舟的想法,率先开口:“放到我的面馆吧。” “小姑娘,你确定吗?”江阿婆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担忧。 她还记得当时这小姑娘当时只是来寻她女婿的。 沈欣酒很是坚定:“阿婆,我想帮助毛茸茸。” 江阿婆盯着她的看了很久。 沈欣酒:“阿婆,我们出去吧。” 江阿婆点点头,迈开沉重的步子离开。 人群们互相搀扶着,彻底离开这个生活了很久的密室。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们用力推着楼道门。 阳光猛地灌了进来,照在她们的脸上。 阳光的味道裹挟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直往她们鼻子里钻。 她们“贪婪”地嗅闻着自由的味道。 后面的女孩几乎是捂着眼跑出去的,眼泪从她们的指缝中漏下来。 可一会,那女孩又噗笑出声来。 一旁的行人:“……?” 她们又哭又笑好一会,其中一个马尾女孩抹了把脸:“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回家这两个字对她们来说好像已经是上个世纪的词,已经很是陌生了。 “嗯。”沈欣酒说,“回家吧。” “我走了!拜拜。”她笑着跑远。 身后传来众人的叮嘱:“小心别摔着,拜拜啦,朋友。” 接着是短发女人,她红着双眼:“拜拜。” 一个个熟悉的人离开,黄俊的眼眶也红了一圈,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在心里不断念叨着: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是男子汉,不能哭! 去他奶奶的男子汉! 他别扭地移开脸,嘴唇动了动:“面馆地址给我,我一会带着五个人过去。” 沈欣酒详细交代了地址和路线。 “记住了,但她怎么办?”黄俊指着地上。 沈欣酒低头看向脚边,当时那只保护圈最里面的小狐狸正甩着尾巴呆在旁边。 橘色的狐狸脑袋都快依到她的腿上。 “你不回家吗?” 小狐狸摇摇头,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下。 沈欣酒没看懂:“不想回去?” 她又摇摇头。 黄俊看不下去,折返回来:“她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和你一起回面馆。” “你是想说这个吗?” 这次狐狸终于点头,那双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里泛起期待。 “那就和我一起回去吧。” 沈欣酒一只手托起狐狸,一只手挠着狐狸的下巴:“走吧。” * 面馆里。 沈欣酒正带着小橘挑选房间。 小橘正是刚刚她给怀里那只狐狸取得名字。 原因很简单——因为狐狸身上大部分都是橘色。 “怎么这么远。” 沈欣酒一下楼,就看到黄俊一脑门的汗,手上攥着根粗糙的 麻绳。 麻绳的另外一边像糖葫芦一般串着五个人。 黄俊扶着面馆木门,累得直喘气:“几个小子还挺不老实。” 沈欣酒看向被绑在最前面的李贺。 他耷拉着脑袋,一头耀眼的黄毛湿答答地黏在脑门上,颇为狼狈。 身后四人也各个灰头土脸的,看着也挺狼狈。 但…… 沈欣酒的视线停在队伍最后那人身上。 那人原本穿着的鞋子不知道去哪儿了,赤着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就连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很是狼狈。 看来是被抽了顿狠的。 黄俊坦言:“没办法,这小子老想跑。” 沈欣酒没多问:“跟我来。” 黄俊拽着麻绳把五个人客气地“领”到二楼一扇卧室门前。 他刚准备推开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 顾舟挽着袖子站在门口,露出精壮的小臂。 他手中还拿着一圈胶带。 黄俊看着缠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好了?” “嗯。” 他蹲下身解开手上的麻绳,把五个人往屋里推。 几个人如同蜗牛般慢慢往屋里挪动着脚步。 只是最后那一人怎么也不肯听话。 黄俊伸手握住他的手臂,那力道很大:“进去。” 那人摇头,势要对抗到底。 “吱呀——” 走廊内里的门被推开。 于年浑身的羽毛都乱糟糟得,迷迷糊糊走出来:“怎么这么吵?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黄俊的瞳孔骤缩,下意识送了手上的力道。 “黄俊叔叔?”看到老熟人,于年又往前蹦跶了好几步。 沈欣酒看着黄俊疯狂眨眼的样子,忍俊不禁:“我们在帮你黄俊叔叔整理房间,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有的,是我自己醒了。”于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沈欣酒走到还是小团雀的于年面前,隔绝了她看向黄俊的视线:“我们很快就好,你再睡会,吃饭喊你。” 于年“唔”了声,沉重的眼皮只往下压:“那好吧,谢谢姐姐。” 等到房门被重新关上,黄俊紧绷的肩膀才放松下来。 他重新用劲把最后一人强硬地推进房。 被推男人死死咬着下唇,却也知道现在还没有反抗的能力。 等五个人全部进去后,顾舟迅速关上了房门。 黄俊满脸愁容地开口:“话说这五个到底该怎么办?总不能关着一辈子吧。” 顾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欣酒的脸上,想听听她的想法。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周明的那张脸。 “周明目前还不知道五个人被扣了。”沈欣酒说,“但时间长了她一定会察觉到。” 周明这个人很是聪明,一旦让她察觉到什么蛛丝马迹就完蛋了。 沈欣酒把前不久发生的事情以及想要拯救街道办的想法一字不差地告诉黄俊。 黄俊听后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 他语气自嘲:“但问题是仅靠我们几个真的可以做到吗?” 这一句话宛如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 “但总要试试,不是吗?” 一根烟掉到地上。 “而且……” 23. 二十三碗面 判断是不是ai写的 “咕噜——” 黄俊的肚子叫了声,打断了讨论。 他很是尴尬:“咳咳,那个……” 之前他一直紧张粮食的事情,始终不敢填饱肚子。 现在突徒然一放松下来,肚子空前地饿。 沈欣酒转身往楼下走去:“我去做饭。” 黄俊不好意思地跟着下楼:“我来帮忙吧。” 沈欣酒没拒绝他的好意。 来到厨房里,沈欣酒从角落里拿出半袋面粉。 这是密室里剩下的粮食。 当时每个人都回了家,江阿婆便把剩下的食物一股脑儿塞给她。 里面还有一块豆腐、半条冰冻的黄鱼以及一大块五花肉。 沈欣酒掂了掂手中那块还冰手的黄鱼。 她想做碗黄鱼面暖暖胃,也暖暖身子。 说干就干,她伸手舀了几勺面粉放进铁盆里,又往里倒了些凉白开。 接着,俯身用自己的手指搅动着湿答答还没成型的小面团。 白色的面粉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在空中飞扬着。 铁盆中的面粉逐渐被她揉捏在一起,变成个米白的圆团子。 一旁挽起袖口想要帮忙的黄俊:“……” 对方行云流水的和面手法让他看得入神,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熟练?” “爱吃面食,老做,就越来越熟练了。”沈欣酒边回答,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 她抄起一旁的菜刀劈开化冻的半条黄鱼,金黄的鱼身应声断成两半。 沈欣酒万分小心地将一根根鱼刺取出,留下白嫩的鱼肉。 “滋啦——”鱼肉被放进滚烫的热油里。 噼里啪啦溅出的一圈油星都被沈欣酒用锅盖挡了下来。 她等了两分钟,往锅边浇了一勺料酒。 锅里很快就咕噜咕噜冒起泡来,飘出些许酒气来。 接着,沈欣酒又拎起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尽数倒进锅里。 透明的清水渐渐变成乳白色。 一旁的黄俊终于找到自己可以干的事情。 他拿起桌上的锅盖,盖到正在加热的鱼汤上。 沈欣酒瞥了一眼,移到一边拿起揉捏好的面团。 擀长、对折、再擀长,她不断重复着动作。 她的手指宛如一条灵活的鱼在长长的面条中穿梭。 “咔哒——” 菜刀落下,面条被拦腰斩断。 切好的面条被她铺在案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锅里的鱼汤重新沸腾起来,蒸腾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钻出来,惹得整个厨房的温度都热了些。 香气勾得黄俊肚子又是咕噜一声。 沈欣酒自然是听到了,她不动声色地加快手上的速度。 她抄起案板上的手擀面,一把丢进汤里。 接着拿起勺子避开鱼肉,轻轻推了两下面条,鱼片浮在上面翻滚着。 沈欣酒拿出一只干净的碗,单独舀了两勺鱼汤进去,递给黄俊。 “先喝点垫垫肚子。”她说完,转身回到灶台。 黄俊愣了下,低头看向手里那碗汤。 汤白得就像用牛奶煮出来的,汤面上还泛起细密的油花。 他还想客气,但肚子已经不争气地抽了下,逼得他把客气话咽回去。 低头喝了口。 温润的汤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声音闷闷的,整个人就像泡在一个温泉里,暖洋洋的:“好暖。” 沈欣酒听到他的话,继续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 “好了。”她边说,边拿漏勺把面条捞出来。 除去两个上学的小家伙,面馆里此时正好五个人。 面被均匀地放进五只素碗里。 煎到金黄的鱼肉铺在面上,黄白相间,勾得人食欲大开。 “吃饭啦。”沈欣酒端着其中一碗大声冲楼上喊去。 门上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于年从楼上蹦跶下来:“好香啊!” 她的右手还被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沈欣酒抬手托了下她的身体:“小心点。” 于年的注意力完全被桌上的黄鱼面引走。 叼起一根面条就往嘴里送,刚出锅的热气烫得她直哈气。 可就算这样,她也不舍得吐出来,硬是在嘴里炒了遍然后咽下。 “好好吃!”小团雀的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慢点吃别烫着。” 话音未落,楼梯拐角又探出个橘色的毛茸茸脑袋。 是那只从密室带回来的小橘。 她没下来,好奇的目光一直扫着餐桌上的三人一鸟。 ”愣着干嘛,快下来,不然你的那份就要被吃掉咯。”沈欣酒笑着说。 狐狸这才缓缓行动,迈着步子一步步走下楼梯。 “给。”一只素碗被递到她的面前。 小橘犹豫了下,坐到黄俊身侧。 黄俊吸溜了一大口面,眼神紧盯着小橘碗里的。 小橘原本还犹犹豫豫的,这下夹起一筷子就往嘴里送,深怕黄俊来抢她碗里的。 本就Q弹不已的手擀面此时吸满鱼汤,鲜美无比。 咬断的瞬间,甚至还会轻轻反弹一下,嚼劲十足。 那一双狐狸眼满足地眯起,暗自加快速度。 不出两分钟,一大碗黄鱼面便见了底。 直到最后一口时,她用两只小爪子握起温热的碗来,小口小口吞咽着鲜汤。 似乎是想把鱼汤的味道刻在脑海里。 “吃饱了吗?”沈欣酒问。 小橘看着她,点点头。 随即又用小狐狸爪子吃力地比了个大拇指。 沈欣酒看着桌面上空着的五个碗:“我来收拾吧,你们去休息吧。” 顾舟抢先收拾起碗筷:“还是我来吧,你也别太辛苦。” “知道了。” 黄俊还坐在桌边,眼神忽明忽暗:“你确定计谋行得通?” 沈欣酒听着厨房里筷子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淡淡“嗯”了声。 “好。” 她进去的时候,恰好看到顾舟修长的手指扣住碗沿放到水流底下冲洗。 零星水珠被溅到他的小臂上,又缓缓滑落。 听到脚步声,他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留下一个大大的手印。 “一会要一起出去走走吗?”他的目光在沈欣酒脸上停了瞬,没有移开。 “去哪儿?”她问。 顾舟重新打开水流:“超市?” “好,但是你得等我一下。”她说着,又从锅里舀出五碗黄鱼面,只是这次没有鱼肉。 她又从医药箱里翻出一支药膏,放到端盘旁边。 二楼门前,沈欣 酒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扭,门应声打开。 房间里很暗,唯一的窗户被黑色胶带缠起来,只能勉强透进一丝光亮。 门一打开,五双眼睛便紧紧盯着她。 她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索着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 白色的光照亮整个卧室,沈欣酒看清了房间里的情况。 四个人蜷缩在同一个角落里,只剩下李贺孤零零地一个人缩在地上。 大概这就是……“背叛”的惩罚。 沈欣酒把端盘放到床头柜上。 鱼汤的浓郁香气瞬间充满这个密闭的小房间。 被绑的五个人都没有忍住,狠狠吞了口口水。 沈欣酒没有说话,把药膏递到被打那人的手上。 “自己涂。”她说。 那人没有动,只是警惕的看着她。 沈欣酒也不恼,面无表情的把面分给每个人。 她没兴趣虐待别人,但也没有善待帮手的打算。 不饿着他们、再送管药膏,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沈欣酒一一扯下他们嘴里的布:“吃吧。” 李贺蹬鼻子上脸的把锁着的手腕伸出来,妄想打感情牌:“姐,还锁着呢……” “锁着也能吃。” 沈欣酒看过,虽然麻绳把他们的双手捆住又拴在床脚上,但还留出不少长度,足够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徐东语气阴阳的嗓音:“真是被骗的小可怜~” 剩下三人跟着咯咯笑起来。 李贺的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起来,拿着筷子的手更紧了。 最终他妥协地低头,张开嘴吃下面条。 毕竟活着才能反击,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以及嗦面声。 等五个人都吃完,时间已经过去十多分钟。 沈欣酒收起最后一个连汤都喝完的碗,转身离开房间。 顾舟坐在餐桌上等她,手里还捏着只帆布袋,一副要去超市大买特买的样子。 顾舟问:“好了?他们没干什么吧?” “没有。”沈欣酒端着脏碗走到水池边。 刚准备拧开水龙头时,手上的碗便被“抢”了去。 “我来吧。” 顾舟的手握住碗的时候,指尖正好碰到沈欣酒的。 一阵苏苏麻麻的过电感,一路从手指蔓延到全身。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顾舟已经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好了。”顾舟搁好最后一个碗,“走吧。” 沈欣酒“嗯”了声,却没有动。 她看到一只碗上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泡沫。 她往前迈了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顿时缩短到一圈距离。 沈欣酒的手绕过他微湿的小臂,去拿碗。 顾舟整个人都绷紧了。 水流声在两人中响起,顾舟接过沈欣酒重新洗干净的碗。 可…… 水流声停止了。 两个人的指尖再次碰到一起,他的指腹碰到她的指甲。 从沈欣酒的角度能看到顾舟的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吞咽着什么东西。 他的耳朵又红透了,率先抽回手。 “抱歉。”他后退两步,背对着沈欣酒。 24. 二十四碗面 他耳朵上的绯红还没褪干净。 沈欣酒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截微微凸起的脊骨,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着。 “走吗?” “……嗯。”顾舟的反应都迟钝了些。 外面已经是傍晚了,暮色将他们影子无限拉长。 “走哪边?”顾舟问。 “这边吧。”沈欣酒往左走。 两人沿着街边往前走,走过一个转角,进入了一条有名的街道。 这条街是附近出了名的美食街,两边一溜儿全都是装潢阔气的饭馆。 在这一群高耸建筑中硬生生劈开一条市井小街。 两人走进去,烟火味扑面而来,像是进入了个全新的世界。 恍惚间,沈欣酒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街道。 街边是熟悉的吆喝。 “特色牛肉面,18一碗!” 耳边到处都是食客或谈论或吹牛的声音。 想着想着……她想家了。 想那个很小却很温暖又很热闹的小面馆了。 可眼下还有更要解决的问题,也不知道计划能不能成功进行。 沈欣酒尽量让自己不去想。 视线扫了圈美食街,她发现每家店里都挂着个夸张到不行的水晶吊灯,外头挂满红彤彤的大灯笼。 门口统一站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迎宾员,正热情地欢迎每个顾客。 沈欣酒早就听说过这条街,也一直想来。 可惜之前不是在忙着开饭馆,就是被周明“通缉”。 现在终于有机会来参观。 她眼睛放着光,参观起来。 第一家是烧烤店,走到门前,一股浓烈的孜然味就钻了出来。 门口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队伍。 接待人员抱着菜单就小跑到他们面前。 “您好,了解一下咱家的烧烤呗。”他边说边翻开菜单,“咱家有特色烤海蜇、烤酸味莲藕、烤冰块。” 他们烧烤店能够在这么好的地段一直维持客流量最高的秘诀可就是靠这些特色! 接待人员自傲地捧着手中的菜单,就等眼前这两个新面孔分发出“哇~”的一声惊叹,然后去排队。 快说吧快说吧。 他看见沈欣酒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用不好意思!来吧来吧。 “走吧。” 诶?!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走远,接待人员还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想吃的吗?” “嗯。” 第二家是一家专门卖蛋的店家。 门口排队的人群明显少了很多,只有一两个人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这家的接待人员看到他俩就像看见两块送到跟前的肥肉。 “您好!咱们家已经是九年老店了,品质有保障,咱们家的蛋是很有名的。” “鱼头蛋汤、熏鱼蛋、苦瓜塞蛋壳、蛋黄炒毛豆炒腐乳……” 接待人员说完,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沈欣酒听着那一大串绕口的菜名,嘴角狠狠一抽。 怎么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菜。 “谢谢,我们再看看。” 接待人员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走远。 顾舟走在她身旁,温暖的晚风终于吹散了他耳尖上的红。 他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沈欣酒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好奇的小孩四处张望。 第三家是卖石锅饭的。 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石锅堆,一个接着一个。 柱子上贴满了广告。 麻花毛豆饭、咖啡番茄石锅拌饭、薄荷糖拌饭。 这家饭店的人更少,门口已经没了排队的人群,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内里还空着好几桌。 沈欣酒在门口站了两秒。 这家店没有配备接待人员,她甚至诡异地觉得不习惯。 “有想吃的吗?”顾舟问。 沈欣酒看向贴满“广告”的柱子。 “我想尝尝这个。”她指着柱子最高处。 那里贴着一张名为香菇玉米菜饭的菜单。 这可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老乡”,感动得眼泪差点流下来。 当然,直到香菇玉米菜饭真的端上来的时候,她不这么想了。 沈欣酒沉默地看着桌上那碗稀的都能成为粥的石锅饭。 “……”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完全就是两样东西。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米粒泡得煮得软塌塌地粘在勺子上面,旁边是一大块的玉米,她甚至觉得自己看到香菇旁边黏着泥土,像是根本没洗过。 嗯……还是自己烧的好喝。 “不好吃?”顾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沈欣酒把碗推过去,没做评价:“你尝尝。” 顾舟拿起一把新勺子,嚼了两口,忽地顿住。 明明之前觉得很好吃,但现在却觉得完全不好吃,像是变了味。 沈欣酒没忍住笑了下,叫来服务员结账。 两人从店里出来时,恰逢一阵风吹来,吹散了她嘴中那股奇怪的味道。 她小声嘟囔:“好难吃。” 最后,那碗“香菇玉米菜饭”还是消灭完了。 美食街才走完十分之一,越往后客流量越少。 最后一家是卖火锅的,店里只有一个人孤单坐在里面,周围反倒围着四名服务员。 “走吧。”沈欣酒收回目光,“去超市。” “好。”顾舟跟上来,两个人并肩离开了美食街。 因为绕了路的原因,超市显得格外远。 两个人之间谁也没说话,身边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沈欣酒偷偷瞄了眼身旁的顾舟。 顾舟的肩膀很是宽大,整个人的影子斜斜照下来,像是能把她整个人罩起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始终和沈欣酒保持着平行的状态。 她慢,他也慢。 她快,他就正常走。 沈欣酒:……大长腿了不起啊! 似乎是她眼里的怨念太过明显,顾舟转过身来。 暮色洒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怎么了?” 沈欣酒说:“没事。”只是觉得你腿长! 顾舟挑了挑眉:“你已经很高了。” 她一惊,下意识以为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 顾舟努力憋着笑。 他怎么知道的? 大概是身旁那小姑娘盯着自己腿的目光太过于明显,像是…… 想把他的腿接到自己的身上。 “因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跟看着那晚香菇玉米菜饭一样。” “……” 很好的比喻。 沈欣酒一噎,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了。” 沈 欣酒干脆没说话,快步跟上,心中下定决心要悄悄走快点。 她小腿捯饬得很快,带了点较劲的感觉。 结果顾舟只是长腿一迈,便很快追上。 既然速度比不过,那就踩影子。 沈欣酒故意减缓速度,落后顾舟半个肩头,然后趁机踩上他的影子。 她的脚故意落在他长腿的影子处。 先是轻轻踩了下,像是在试探。 她在想眼前人怎么能长这么高,是吃发糕粉长大的吗? 接着她又加了些力度,踩两脚。 顾舟听到动静,侧过眸恰好看到她幼稚的动作,笑意更甚。 晚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她宛如白玉般的一张脸。 每当顾舟回头,她总会露出甜甜的笑来。 但只要不看她,身后那跺脚声,怎么都忽视不了。 不对……等等。 顾舟猛地僵在原地。 那声音似乎还有从自己身体传来的。 他的心跳不知何时快了起来。 她正踩得开心,忽然发现面前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差点撞上他的手臂。 “怎么……”她抬头去看顾舟。 顾舟的耳尖又红透了,像是被涂了层艳红色的颜料。 沈欣酒关心道:“你是不是难受!快!我们快回去。” 她说着扶上顾舟的手臂。 好烫。 她不敢想顾舟现在是有多难受,看着对方快要红透的耳朵,她整个人都急坏了。 “我……我没事。” 顾舟往后退了半步,“拯救”出自己的手臂。 见沈欣酒还是一脸不放心地盯着他的脸,他又重复了一遍:“我真没事。” 可他整个人都红彤彤的。 耳朵、脖子甚至是整张脸…… 顾舟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传来的温度让他自己都愣了下。 说完他转过身去,步子迈得飞快,明显没了刚才的从容。 沈欣酒跟在他身后,看到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放出一段音频:“今早,有群众举报在北方饭馆遇到一名毛茸茸恶意伤人后逃逸。” “经过追踪发现,毛茸茸名叫丁某,现已抓捕归案,还请市民们出门在外保护好自己。” 是一条毛茸茸伤人的新闻。 谁都没有说话,顾舟又换了个频道。 “欢迎来到今日的晚间说,今日有群众举报在西街路上惊现三具毛茸茸的尸体,目前正在核对DNA……” 又是一条关于毛茸茸的新闻。 沈欣酒眨眨眼,真是一条比一条可怕。 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她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黄俊打来的。 “喂?” “出事了!”电话那头传来黄俊气喘吁吁的声音,他连气都没喘匀,“李贺那小子跑了!” 沈欣酒整个人都顿住。 电话那头的黄俊继续说:“本来还好好的,结果刚刚楼上传来响声,我上楼的时候,李贺就已经跑了!” “艹!”他气得爆粗口,“我追了他好几条街,还是让这小子跑了。” 沈欣酒攥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 忽地,电话那头响起一阵杂音,只听对方匆忙说了句:“你们快回来吧,我回去看着剩下的四个人。” “好,我们马上回来。” 25. 二十五碗面 顾舟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沈欣酒的眉梢紧紧皱在一起,她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屏幕上的电话已经关断。 “出事了?” “嗯。” 等他们牵着手跑回面馆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整个面馆开得亮堂堂的。 黄俊表情难看地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的背上。 “你们终于回来了。”他的视线看向两人紧握着的手。 沈欣酒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怎么跑的?” 倒是她握着的那只手僵了僵。 “抱歉。”她松开牵着顾舟的那只手,尽量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侧过头偷偷看顾舟一眼。 其实她后悔死了,这手是她主动去牵的。 当时她满脑子只想着快点赶回来,不由自主地就去牵人,拉着一路跑回来。 她只顾着着急,手底下没轻没重的。 结果占了眼前人的便宜。 顾舟正低着头,怔怔望着那只被攥出些许红印的手掌。 两人中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 被忽略的第三人在旁边咳了声:“喂,你俩能不能先上去看看情况,再来……谈情说爱?” 沈欣酒回过神来,抬脚往楼上走。 面馆里的三个孩子被特意支开,没让他们参与到里面。 “其余四个都不肯说李贺怎么跑,早知道我再捆得紧点,李贺就跑不掉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压低音量,房间里的四人听着又往角落里缩了些。 房间里还是那副漆黑一片的模样,只是房间里的四人身上多了不少划伤。 新的伤口? 沈欣酒的第一反应是黄俊打的? 随即她否定整个想法。 哪怕再怎么生气,想必黄俊也不会拿他们撒气。 那是什么情况? “窗户。” 顾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的身侧。 他指了指窗户的右下角。 那里格外的奇怪,像是粘了格外多的胶带。 顾舟二话没说,上前用手扒开那块地方,露出内里破碎的玻璃来。 外头的月光从窗户破碎的地方渗进来。 “……” 沈欣酒走过去,借着月光去看那处破损。 玻璃碎得很不均匀,一看就是被重力砸开。 有几块玻璃的边缘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沈欣酒不适地转过身去,看向墙角缩成一团的四人。 倒是有些像密室里的保护圈。 不同的是这里的每个人只是想尽量把自己藏在同伴身后。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最外面的那个人。 这人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 沈欣酒努力回想着。 “天天。” 被叫到那人愣了下:“啊?” 听到回应,她面上一喜,刚准备询问。 结果却发现回应不是来自最面前那人,而是最里面那人。 她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不过换个人问,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应声完又陷入沉默的男人。 “李贺怎么逃出去的?” 封天不肯开口。 沈欣酒也不急,一双圆润的杏仁眼就这样盯着他。 准确来说是在看他身上的划痕。 “不愿意说就算了,黄俊哥,麻烦你……” “别!”封天忽然开口,他的嗓子万分嘶哑,像是破锣鼓,“别打我!” 他狼狈地往外爬两步,跪在地上。 显然,沈欣酒的吓唬效果异常好。 “李贺……李贺他!”封天脸憋得像猪肝色,“他抢走了东哥的逃生机会!” 被提到名字的徐东幽幽抬起眼。 封天几乎是瞬间噤声,不敢再说下去。 不过,这些消息就够了。 沈欣酒和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明白过来。 三人退出房间。 沈欣酒刚想说什么,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舟那只有红痕的手上。 那红痕是一只小小的手掌,在顾舟白皙的手腕上格外明显。 “……抱歉,你的手。”她不好意思地低头,“刚刚跑得太急,我——” “喂。”黄俊抱臂站着,毫不客气地打断,“你俩能不能别老是动不动就谈情说爱。” 沈欣酒把脸转过去:“……” 他俩哪有在谈情说爱,她分明只是很正常地道歉。 黄俊继续说:“也不知道李贺到哪儿了。” * 异化办内。 李贺正鼻青脸肿地跪在周明面前不断磕头。 “姐!我说的都是真的!沈欣酒这个贱人还活着!”他语气激动,额头嗑出血来,“她还绑架我,用刀划伤我的脸!”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一路从颧骨划到下巴,流出的血尽数滴落在他的衣服上。 周明坐在办公位上,不紧不慢地在给江安顺毛。 雪白的毛发伴随着她的动作飘扬着,手感极好。 她不疾不徐,衬得李贺更加狼狈。 李贺又重重磕下一个头。 “咚——” 是脑袋重重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李贺的牙都快咬碎了,周明还是那副完全不着急的模样。 就在他眼冒金星,马上一歪脑袋要晕过去的时候,周明终于开口唤他:“李贺。” 李贺手脚并用爬到周明脚边,就像一条下贱又狼狈的狗。 周明嫌弃地往后拖了下椅子:“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不忠心的墙头草。” 李贺连忙点头:“我知道的姐。” “现在,告诉我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都是那个贱人!她趁我们五个人出来的时候,打晕我们并且天天虐待我们。” “周明姐您瞧!”李贺把自己受伤的右脸递上前去,却被周明用脚踹倒在地上。 本就没有愈合好的伤口重重摔在冰凉的地板上,蹦出血珠来。 一滴、两滴…… 他没有在意,胡乱抹了把脸:“我们五个人被折磨得浑身是伤,东哥拼死反抗,被揍得最狠。” “最后,被折磨致死。” 他说着,仍怕周明不相信,一把撩开上衣,露出身上红紫交错的伤口。 周明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伤口。 忽地,笑了。 李贺不安地吞了口唾沫:“姐!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对了!沈欣酒这个贱人还在收集您干坏……”他对上周明尖锐的目光,换了种描述,“做研究的证据,准备举报您!” 李贺放下衣服,又是重重一磕头。 这一次,他久久没有起身。 失血过多 的脑子已然昏昏沉沉,他的脑海里浮现起徐东、沈欣酒、黄俊的脸庞。 他的表情变得狰狞。 他一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一定!!! 身上自己划的伤口,让他越来越疼,全身好像被车碾一样,就连呼吸都是疼的。 为了让周明能够相信,他几乎是疯了般往身上添加伤口。 “姐,您一定要烧了面馆,销毁证据。”他抬头看向周明,眼眶中溢出泪水,“为了您自己,也为东哥。” 他没提为自己报仇,但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恨意浓得根本遮不住。 突然,他的骨头传来剧烈的痛感,他一个没防备,身体直直地摔在地上。 李贺的身体越来越烫,快要不受控制地变成毛茸茸的前兆。 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变成毛茸茸。 他想起关押着的毛茸茸,猛地打了个寒颤,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好啊。”周明抱着手中的江安从位子上站起来,俯视着倒在地上的李贺,“我一定帮你报仇。” 她说完从李贺的身侧走过,经过时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地踩到了他的手。 李贺那混沌的脑子分辨不出来。 下一秒,那尖锐的高跟鞋根部狠狠扎进他的手掌,甚至还转了转。 到现在,他哪还不明白眼前的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 恐怕……周明根本就没有信他! 周明一脸冷漠地又碾了碾脚下的手掌。 “啊!”李贺不受控制地喊出声。 她听着对方的惨叫,松开了脚,拿出纸巾缓缓擦拭着脏掉的高跟鞋。 “我提醒过你,我最讨厌不忠心的人。” 她擦拭完,直直地扔掉手中的纸巾。 那被染红的纸巾缓缓飘落在李贺面前。 那抹红格外刺眼,刺眼到他的眼里也渐渐染上红色。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一定不可以变成毛茸茸。 可他完全控制不住。 “啊!”李贺大吼出声。 下一秒,周明抬手换来两个壮汉。 要是沈欣酒在现场,她一定能认出这两人就是当时给她上菜的人。 李贺完全不认识眼前两人,他不断挣扎着。 两名壮汉的力气很大,一人拽着他一只手犹如拖死猪一般把他拖走了。 离开办公室前,空气中传来周明冷淡到毫无情绪的命令:“带他去实验室。” 那意思很是明确,他没用了,只配去当被研究的畜生。 客气的“送走”李贺后,周明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动作轻柔地把怀里的江安放到桌上的窝里。 江安那可爱的小兔子尾巴动了动,随即陷入更深的睡眠。 周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沈欣酒小时候的照片,她扎着萌萌的双马尾,正对着镜头奶奶地笑,露出两颗空洞洞的门牙。 不和谐的是她照片右下角写着大大的已死亡。 “没想到你这只小老鼠居然还活着,有趣。” “咔哒——”打火机被点燃。 火舌瞬间吞噬照片。 转瞬间,照片就已变成灰烬,落在周明奶白色的工作桌上。 “阿姐,她好像年轻时候的你,可没你漂亮,没你聪明。”她的话语阴测测的,“如果不是她试图阻止我,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不过可惜,谁都不能阻止我救阿姐。” 26. 二十六碗面 欣酒 告诉我 “咚——!”知百味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周明领着一堆人闯了进来。 面馆的灯一个都没开,黑漆漆的一片。 她不爽地捂着鼻子,黑黝黝的眼珠到处望着。 面馆还是她上次来的样子,到处都透露着穷酸味儿。 她用两指夹起那本手绘菜单。 画是好看,可惜太过于幼稚。 “啪嗒——”手绘菜单掉到地上,上面多了个醒目的高跟鞋印子。 来到二楼的周明拢了拢身上的高领毛衣。 两名壮汉也在,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边,像是两位护法。 她的视线扫过一间间敞开的房门。 意料之中的,无论是沈欣酒还是她那个丈夫顾舟都不在这。 李贺这么明目张胆地跑出去,他们也确实没道理还傻乎乎地留在这里被她抓。 “姐,东哥在这。”其中一名壮汉开口。 徐东? 周明意外地嗯了声。 倒是没想到徐东他们被“丢弃”。 她走上前去,在门口站定。 房间里原本掀开的那块右下角,重新被缠好,透不进一点光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各个被蒙着眼睛,堵着嘴巴还捆着双手。 “喂。”周明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徐东,“还活着就起来。” 徐东听到声音,瞬间激动地从地上弹射起来,堵住的嘴“呜呜”的叫唤。 她盯着看了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才上前扯开他嘴里的布。 布条已经完全被口水浸湿,周明皱着眉把布条扔远了些,又在徐东衣服上蹭干净手。 “小明明!”徐东的嗓子嘶哑地像是用指甲盖划过黑板。 他往前爬了两步,蒙着眼睛的脸往上抬,努力寻找周明的身影。 周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动作:“停下。” 她并不想被徐东蹭上味道。 徐东抖了下,停在原地。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徐东的嗓音带上几丝委屈:“李贺他背叛了您!而且他之前还抢走小明明你给我打的电话欺骗你!他就是个叛徒!” 发生的事情和她推测的大致一样。 他说着,还把手腕抬起来,露出被捆住的手,想要得到心疼。 周明自上而下扫了一眼徐东。 徐东的身上有很多被划开的伤口,甚至伤口上残留着些许玻璃块。 不过…… 她看向徐东腕间,那一看就是自己磨出来的红痕。 没拆穿。 “沈欣酒呢?她去哪了?” 徐东被布条遮住的眼露出些许迷茫来。 好熟悉的名字。 对了! “我听到他们说什么密室!好像就是小明明让我埋的那个!他们躲到那里去了!” 周明安静地听着,信息还挺全。 又知道是哪里又知道要躲去那。 “把其余人松开。”她朝其余三人抬了抬下巴。 徐东愣了下,可怜巴巴地来扯周明的衣服。 他的动作慢了步,扑了个空,什么也没拽到。 周明没管身后传来“咚”的一声,她看向面前排排坐着的三人。 三人嘴中的布条已经被扯下,眼上蒙着的布也被扯下,只剩下腕上的麻绳。 封天憋了很久的哭声溢出来,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另外两人没哭,弯着腰不断干呕着。 “……”周明的嘴角狠狠一抽。 下次她得提醒人事部招人时检查检查脑子。 封天像个邪恶比格嚎完后,情绪倒是稳定下来。 “徐东说得是真的吗?” “是真的!姐!你都不知道我们遭受了怎么样的折磨!”他说着去摸自己的脸,“我还没讨老婆,我不能毁容啊!” “哦?那倒是说说你们怎么被折磨的。” 封天一噎,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身上。 衣服好好穿着,身上也没有什么伤口。 肚子……也没有饿着。 甚至还有人送来药膏。 周明没有错过他脸上的错愕,顿时觉得有意思。 好不容易抓来五个人质,没做什么,只是单纯关着。 她回忆起那天见面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周明冷呵一声,强迫自己把思绪扯回来。 “你们有没有听到她说关于异化办的事情?” 三人纷纷摇头。 徐东在后面无助的仰着脸,布条还系在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见。 他无数次张嘴又闭上,始终没有出声。 一副害怕自己一说话被嫌烦丢下的模样。 “行了,我知道了。” 她侧过身,在三人疑惑的目光中离开房间。 周明走在二楼的长长的走廊上。 沈欣酒跑之前把人手绑了,眼蒙起来,却唯独让他们“不小心”地听到要跑去哪里。 这种拙劣的小把戏,也就只有房间里那四个蠢人会信。 她绝对不会信。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周明来到沈欣酒卧室门口,盯着门上画着的猫猫肉,轻笑一声。 还真是热爱毛茸茸啊。 卧室里,粉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枕头边还摆着一个可爱的兔子布偶。 周明站在中间,不像是来找事的,倒像是来住酒店的。 她注意到房间里的书桌上正摆着一张纸。 上面是用各种颜色的笔写的字。 红色的字:老公^_^今天麻烦你带他们去于年那边玩一圈哦。 黑色的字:黄俊哥,麻烦你保护他们了。 周明一顿。 倒是个很久没见到的老朋友。 看到熟悉的名字,周明不禁又想起以前的往事。 她最后一次见到黄俊,还是在十五年前。 当时黄俊还是个帅气的小伙儿,她也还没有进入异化办。 他们两个因为江安的事情大吵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这么多年,她还以为这老朋友早就不知道去哪潇洒了。 没想到居然也参与进这次事件里。 神经病。 周明伸手把写有黄俊名字的纸条撕成两半撒在地上。 “姐。”门外的壮汉找来,“时间到了。” 是在提醒她该回去异化办了,那边不能长时间缺少周明这个主心骨。 周明不爽地“啧”了声,抬脚往门外走:“我先回去,你们把面馆好好搜一遍,确认一定没人。” 她不想再看到人“死而复生”的把戏。 “对了,记得把那四人带上。”想起那四人,周明非常“好心”地提醒,“别忘记把徐东的嘴重新堵起来。” 壮汉显然也体验过徐东的聒噪,利索地应下。 回到车上,周明手中多了根点燃的烟。 烟草味缓缓飘出 来。 李贺跑了、徐东那四个傻子又被绑在面馆。 她吸了两口烟。 早知道沈欣酒能惹出这么多事来,当时就应该亲自动手。 火星闪烁间,周明的脸渐渐变得扭曲。 她又吸了两口,强迫自己去思考沈欣酒会在哪。 烦闷的胸腔还没冷静下来,她眯起眼。 面馆里的一切都像是沈欣酒的饵。 她想把自己引去于雄安的密室,然后自己去 去哪儿呢? “叮咚——” 周明的手机响了声,是调查部的信息。 【郭司机的行踪找到了,他在去举报所的路上】 周明想她知道沈欣酒去哪里了。 * 举报所门口。 沈欣酒紧紧攥着手中的纸板。 周边已经微微围了一圈人。 “实名举报异化办组长周明关押、虐待毛茸茸?”围观人群念出纸板上写的字。 一个脾气爆的人开始开炮:“不是,这位……小姐,谁不知道周明姐是我们市的大英雄。” “是啊,周明把自己的大半辈子都奉献给毛茸茸,怎么还有人举报?” “我之前还看到她因为阻止毛茸茸受伤,自己的手上反倒划了一道很长的伤口。”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她拍。 黑黝黝的摄像头对准沈欣酒的脸,甚至有过分的伸手去拽她。 沈欣酒听到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急着反驳。 但已经有人认出她来。 “啊!”人群中传来惊呼声,“这不是知百味面馆的老板吗?!” “是啊!确实啊!” 沈欣酒尽力躲闪着,却还是被拽住手腕。 一个中年妇女抢走她手中的木板,重重地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木板上的字被踩得晕开来,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个臭不要脸的!上次是拿毛茸茸做文章,这次居然胆大到吃我们英雄的人血馒头了?”中年妇女几乎是指着她的鼻子骂。 沈欣酒站在最中间,周围是满满的谩骂声。 难听的词汇一下一下砸在她的身上。 有骂她为博眼球不择手段的,也有骂她只会炒作的,更有甚者直接把早上买的菜砸在她的身上。 沈欣酒腿一软,差点跌到地上。 她硬撑着捡起已经看不清的木板,重新举过头顶。 “我实名举报异化办在伤害毛茸茸!”她的声音不重,却说的很是坚定。 围观人被她气势唬住了下。 也不过是一下,周围人骂得更狠了。 鸡蛋液从沈欣酒的脑袋上滑下,她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她依旧攥紧手中的木板,没有放下。 “做这样子,给谁看!”沈欣酒乌黑的头发被拉住。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句:“周明来了!” 人群渐渐散开到两侧,迎接他们的“英雄”。 周明一身干练的棕色高领毛衣,从人群最外围走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她的表情疑惑,手上是刚脱下的外套,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欣酒?你怎么在这里?” 打得最狠的那名中年妇女愣住,松开了手中拽着的黑发。 “周明姐,你认识她?” 周明点头:“我目前正在和欣酒谈合作呢。” 她目光变得担忧。 “欣酒,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27. 二十七碗面 周明不顾沈欣酒身上的脏污,靠到她的身边。 “欣酒,别吓我。” “周明姐……可她刚刚还想举报您。”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壮汉开口。 “怎么可能!”周明的目光落在沈欣酒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她扶住沈欣酒颤抖的肩膀,声音扬高了些:“这是谁砸的!” 中年妇女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们就是看不惯她博眼球!还是拿我们的英雄做文章!” 看着那群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人群,因为周明的一句话,便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的样子。 沈欣酒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周明动作轻柔地替她捋了捋头发,还将手中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沈欣酒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睛。 演得真好。 如果她不是真的看到异化办里的毛茸茸,恐怕也会被骗进去。 “周明姐,我……”沈欣酒垂下眼,声音发颤,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发现你的手下在欺负毛茸茸。” 她的头发上还挂着破了的蛋液,一路从头流到发尾,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就是这副样子再搭配上楚楚可怜的语气,倒让周围几个男人眼里闪过几丝心疼。 “我和他说不可以这样,他还不让我见姐姐你,我……”她咬着下唇,倒进周明的怀里,“对不起姐姐,我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 腥臭的蛋液,随着她的动作,均匀地涂抹在那件棕色高领衣上。 “傻姑娘。”周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伸手从沈欣酒手里抢过那块已经看不清字的木板,随手丢在地上,“以后有什么事情直接和我说就好。” 她怀里的脑袋动了动,鸡蛋液蹭得更开了。 “欣酒,你先别急。”周明差点咬碎一口牙,“我们上车慢慢说。” 周明半拉半拽地想要带走沈欣酒。 “不要!”沈欣酒忽地爆发,甩开她的手,“姐姐,我害怕!那个大哥真的好凶,他好像就在这!” 人群中重新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们冤枉她了。” “那也不能这样啊,多让人误会。” “低声些,没看到周明宠着吗?做出这种事情也不难解释了。” 议论中心的两人:“……” 他们确实很核善。 沈欣酒肩膀缩了缩,害怕地往周明身后躲。 周明下意识想躲,却在对上群众的眼睛时,硬生生改变方向,把身后的沈欣酒彻底遮了个严实。 “好了,我们先回去收拾收拾,看你把自己弄得。” 她说完没再给沈欣酒表演的机会,强硬地拽着人手腕往回走。 沈欣酒被拽得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嘶。”她一只手撑在路上,被粗糙的水泥面搓破了皮。 她的身体前倾,一只手还被周明拽着。 人群瞬间安静。 周明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地上摔倒的人:“走不走?” 沈欣酒的身体一僵。 她快要拖不住了,不知道顾舟那边情况如何…… 能赶上吗…… 那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分。 她被拽着一路往路边走去,那里停着辆商务车。 银色的车身很长,车内是舒适的米色座椅,是很常见的款式。 “上来。”坐在主驾驶上的壮汉催她。 沈欣酒垂下眼,没有再反抗,弯腰钻进车里。 车里的温度很低,她没忍住搓了搓手臂。 周明跟着上车,关门的动作很重,就连车身都震了震。 “手伸过来。” 沈欣酒迟疑了瞬,没有动作。 “怎么?怕我杀了你?”周明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最起码不是现在。” 跟着周明上车可不是个好主意,只要对方想一脚油门就能离开这里。 立马她就能东一块西一块。 车厢里的冷气吹得她浑身寒毛竖立,黏在头发上的蛋液已经凝固。 “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周明拿出根消毒棉签来。 上面蘸着消毒水,一圈圈涂过掌心破皮的地方。 冰冰凉凉的感觉让沈欣酒忍不住瑟缩了下。 “你这什么表情?”周明处理好伤口,抬眼看她,“怕我?” 废话,一个想杀了你的人突然温柔地给你处理伤口,谁不怕啊。 她抿了抿唇,迟迟没有说话。 周明没有在意,伸手从她脑袋上扯下一片碎蛋壳:“你真的觉得这一切有意义吗?” “……什么?” 周明的手停在半空,手中还拿着那片碎鸡蛋壳。 眼前的这个女孩真的好像阿姐。 阿姐也是这样,拼尽全力保护毛茸茸,自己受再重的伤也不在意。 她好想阿姐…… 阿姐醒来以后,知道她对毛茸茸做的事情,一定会恨透自己吧。 周明扯唇,苦笑一声:“下去吧。” “啊?”还在思考怎么拖延时间的沈欣酒脑袋一空。 就这么放她走了? 周明已经拉开了车门,门外是还没散去的人群,各个好奇地往车里张望着。 她扶着车门走了下去,一冷一热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喷嚏:“阿嚏!” 人群静了几秒,随后递出几张纸来:“对不住啊,姑娘,刚刚是我们太激动……” 沈欣酒没接,往后退了几步。 刚才扯她头发,朝她扔鸡蛋的面孔都在里面。 唯一的改变大概就是他们的脸庞变得谄媚,就差没上舌头舔了。 “滋滋——”口袋中的手机震了震。 是沈欣酒专门给顾舟设定的消息提示音。 这个声音代表她的计划成功了。 心底像是放起小烟花,又在心头炸开绚丽的烟花。 “谢谢,不用。”沈欣酒没接任何一张纸巾。 就在气氛逐渐尴尬的时候,马路对过停下一辆黑色的SUV。 不对,是一排。 四五辆SUV整齐的在路边停下。 副驾驶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下来的是个老头。 看着七十岁左右,花白的头发梳成了大背头,他的腰板已经有些弯了,精神头却很好。 他没有犹豫地走到周明身边:“小周,你怎么在这里?” “许教授,您怎么来了?” 老头笑眯眯的:“异化办被举报故意伤害毛茸茸,我本来是不信的,结果去那儿一看,一群人还真在往一只狮子身体里注射绿色液体。” “我就把他们抓过来了。”许教授朝着车子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瞧,这不就都送来举报所处理了。” “诶?小周你是在哪个部门来着?” 许崇安还是笑着的模样,说出的话却让周明僵在原地。 活脱脱一只笑面虎。 见周明迟迟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抓着不放:“哎呀,我老糊涂了,看来是要一个人陪我一起审案子,小周和我一起吧。” “好。”周明没有拒绝。 老头又朝沈欣酒的方向偏了偏头:“沈丫头,你也一起吧。” 说完,他迈开步子往举报所走。 原本还紧闭着的举报所收到消息立马打开大门,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容欢迎。 沈欣酒跟在后边,心里止不住地想。 难道许教授就是顾舟说的帮手吗? 看样子,他的身份比周明还要高一级,可看样子他和周明又互相认识。 沈欣酒的手握紧成拳,手指摩挲着掌心的创口贴。 高大的举报所里,头顶的大灯全部开着,光从头上打下,亮得晃眼。 三人跨进大门,举报所的负责人已经站在不远处候着:“许教授,您来了,快请坐!” 许崇安摆摆手,没有坐下,转头去看身后压进来的被捕人员,那些都是周明在异化办的手下。 十几个人密密麻麻的跟在后头,倒有种旅游团的感觉。 恍惚间,沈欣酒觉得自己手中就拿着一面导游旗,带领大家参观举报所。 “刘大队长,人都在这了。” 被称为刘大队长的人立马点头哈腰:“好的,好的。” 他领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进了待审室。 沈欣酒刚抬起脚,想跟着进去。 “沈丫头。”许崇安唤她,“还记得我吗?” 她以前见过许教授? 不,她可以肯定她没见过,无论是原主的记忆还是她穿越过来后。 握着拳头的手又用力了些。 许教授皱了皱眉:“沈丫头,伤害自己可不是好习惯。” 沈欣酒一愣,对方似乎在说自己受伤的手。 “抱歉,许教授……”她说,“我不记得您了。” 许崇安反而笑得眉毛更弯了:“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玩偶。 沈欣酒的呼吸一滞。 小女孩的脸很是眼熟,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她。 “你小时候很可爱,孙老头还老是炫耀他捡到个很可爱的女娃娃。” 孙老头就是原主的师傅,从小把她养大的恩师。 可…… 沈欣酒抬起眼,看向面前陌生的脸。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许教授的记忆。 “你怀里抱着的小兔子还是我送你的呢。”小老头有些生气地甩甩袖子,“话说你师傅呢?我怎么很久没见到了。” 或许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沈欣酒哽咽起来:“我师傅他……走了。” 许崇安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怎么走的?”他语气颤抖。 沈欣酒摇摇头。 在原主的记忆里,那天师傅只是很平常的出门说有事情。 谁知,再次见面时,那同样喜欢笑眯眯的老头躺在床上,永远闭上了双眼。 许崇安追问:“一点信息没有留给你吗?” “嗯。”沈欣酒垂着脑袋。 她穿过来时,就只有一具冰冷的尸体摆在她面前。 许崇安刚想张口再问些什么,远处就传来一声呼喊。 “欣酒。” 28. 二十八碗面 顾舟是一路跑来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没事吧?” 沈欣酒抬头恰好看到一颗豆大的汗珠从顾舟笔挺的鼻头滚落。 意外的……性感。 对于他的出现,沈欣酒很是意外。 按照他们的计划,顾舟本来应该在十公里外的密室,怎么突然跑到这儿来了? 还一副……很是着急的模样。 她顶着还挂着蛋液的脑袋,点点头:“你怎么来了?” 顾舟一滞:“我……” 他的耳朵烧起来,那句“担心你”迟迟说不出口。 沈欣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忽然涌上一个荒唐的想法。 他不会是担心自己所以跑过来的吧? 随即,她又摇摇头,否定这个想法。 沈欣酒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怎么可能嘛……哪有人傻到为“房东”做到这份儿上的。 顾舟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手背,替她理了理发丝。 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些,蛋液黏糊糊地粘在他的手上。 明明是很怪异的感觉,可闻着沈欣酒身上淡淡的皂香,也没那么难接受。 沈欣酒站在原地迟迟没动,一双小鹿眼怯生生地看着眼前为自己擦头的顾舟。 “咳咳。”许教授轻咳声,戳破带着粉红泡泡的气氛,“顾舟你来了?” “许教授。”顾舟收回手,声音还带着丝沙哑。 许崇安的视线在顾舟快要红透的耳朵上顿了几秒:“我不是喊你不用来吗?你怎么——” “这么急着就赶来了?” “……” 那抹红肉眼可见的从顾舟的耳廓一路蔓延到脸上。 “顾舟,你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然而眼前迟钝的小姑娘还在刺激他。 一旁的许教授差点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 “哦~”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是不是急着过来听审问?” 顾舟赶紧顺着台阶下:“嗯。” 沈欣酒也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就说嘛…… 顾舟同时被两个人盯着,整个人都僵硬了。 “谁是举报人?”幸好这时,前头接到消息,出声询问。 许教授说:“这里。” “请跟我来。”前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四人请进去。 许教授率先跟着走,周明沉默地跟在身后。 沈欣酒跟在顾舟身后,缓缓向前走。 她看着他后颈那片被汗完全浸湿的碎发,心底升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选择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加快了脚步。 “这边。”前台推开一扇铁门,里面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里面是一间观察室,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单向玻璃。 玻璃的对面摆着一张冰冷的审讯椅,扶手两侧的U型锁敞开着,正等待着它的主人。 椅子的正上方是一盏冷白色的灯光。 沈欣酒盯着那张椅子正出神。 “进去,做好。”隔壁那间审讯室被从外打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把另外一个人推到椅子上。 那人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 随着“咔哒”一声,他的双手被锁紧U型锁里动弹不得。 前台恭敬地把手中的一叠资料递给许教授,便离开了。 警察翻开笔录本,抬眼看向审讯椅上的人。 “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选择开口说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法庭上作为你不利的证据。” 不知是这句话的原因,还是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的原因,被审问那人的脸色似乎变得更加苍白。 “姓名?” 被审问的那男人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陈栋。” “年龄?” “48。” “为什么要伤害毛茸茸?” 男人低着头,不肯回答,灯光拢在他身上。 对面换了个问题:“是否有人威胁或指使你?” 陈栋抬起头,声音是止不住的颤抖:“没……没有,我自愿的。” 警察握着笔记录下他的话。 一时间审讯室里只剩下圆珠笔写在记录本上的“沙沙”声。 “陈栋,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男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审问椅上。 “知……知道的。” 陈栋哆嗦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审讯室传出来,就连尾音都带着颤音。 无论警察怎么问,他就是咬死一切都是自己偷偷干的。 可一问到他为什么这么干,座位上的人又陷入漫长的沉默。 审问还在继续,沈欣酒听着陈栋的回答,心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 她冰冷的手被人碰了下,那人的手掌很大也暖暖的。 她垂眸看去,那人轻轻伸出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顾舟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开口。 沈欣酒却觉得难受的心脏平静下来很多。 许教授的表情也不好看,他盯着陈栋的脸良久,吐出一口浊气。 审讯室里,对于陈栋的审问结束了。 陈栋低垂着头,乱糟糟的头发垂在额前,灯光打下的阴影遮住他的双眼。 警察按了个按钮,陈栋被压出去,换了个人审讯。 这次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阿姨。 可她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不选择回答。 “滴——”又换成下一位。 这次是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少年,他被困在审讯椅上,焦躁地四处张望。 警察扫了他一眼:“冷静一点。” 少年没听进去,他的手腕在U型锁里不断挣扎着,发出“叮叮咚咚”的碰撞声。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抓我!”他的声音尖锐。 警察没有说话,在笔录本上记录下他的回答。 过了很久,少年的挣扎才终于停下。 “姓名?” 少年梗着脖子不肯说话。 警察用笔头敲了敲桌面,逼少年回神。 “我真的不知道,求您放我回去吧,母亲还在等着我!”少年又开始哭嚎。 哭声又尖又沙,在小小的审讯室回荡开来。 审讯警察也调高音量:“你现在想回家了?做事情之前怎么不想?被抓了倒是开始害怕了?” 少年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我不是自愿的!” 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你不是自愿的?” 少 年抖得更厉害了,咬着下唇怎么也不敢再说下去。 就在审讯警察想喊下一个人时,那少年开口了。 “是周明,她逼我们给她打工,还把我妹妹抓起来逼我乖乖听话。” “周明?异化办的周明?” “是,就是她。”少年哭得眼眶通红,“只要我不听话,他们就把我妹妹……把我妹妹逼得变成毛茸茸然后抓去做实验。” 沈欣酒偏过头去,视线落在许教授身后那人身上。 周明站在那里,从进观察室就没说过话,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哎——”许教授双手背在后头,“小周。” “许教授。”周明叹了口气。 许教授是她的恩师,要是可以她永远不想让许教授失望。 可…… 她的睫毛颤了颤,终究是做不到了。 “刚才那孩子说的,你听到了吧。”许崇安的语气很平静,“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沈欣酒察觉到顾舟勾着她的小拇指收紧了些。 周明没有回答,嘴角勾了勾:“许教授,您会信我吗?” 许教授没有回答,只觉得面前从小在自己面前长大的女孩子变得越来越陌生。 刚收到顾舟说周明在做伤害毛茸茸的事情时,他是完全不敢相信的。 当年那个站在研究所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周明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可随着更多的证据发来。 那个一直爱笑的老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是我做的。”周明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对不起许教授。” 许崇安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周明。 审讯室里又换了一个人,是徐东。 警察正在问他话,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东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我做的,我只是恨!恨她……” “恨她?” “……恨他们为什么总是伤人。” 徐东几乎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的身上。 周明的目光落在审讯椅上,为她担罪的傻子,苦笑了声。 他说都是他做的。 他说跟别人无关。 他说是他鬼迷心窍用周明的名义逼别人听话。 周明的动作动了动,隔着玻璃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沈欣酒却看出来了,她说的是“傻子”。 “……你们先回去吧,我和小周单独聊聊。” “好。”顾舟应下,带着沈欣酒离开。 离开冰冷压抑的审讯室,两人没急着走,就这么并肩靠在墙上。 “你说……这件事情是解决了吗?”沈欣酒忍不住紧了紧手指,这才发现她和顾舟的小拇指还勾着。 “咳咳。”她尴尬地松开手,“谢谢。” “会解决的。”顾舟的声音很沉,像一汪温泉,“我们一起回去吧。” 顾舟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往她头上罩去。 外套上还残留着顾舟温温热热的体温。 上面还有些轻微的汗味,并不难闻,混着被太阳暴晒过的味道,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沈欣酒愣愣站着,睫毛眨了眨。 顾舟的声音隔着外套闷闷地传来:“盖一下吧。” 她伸手把头顶上的外套扒拉下,只露出一双圆圆的小鹿眼:“好,回家。” 29. 二十九碗面 夕阳好刺眼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的时候长了很多。 傍晚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欣酒跟在顾舟的身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只勾过她小拇指的手上。 她悄悄蜷缩了下手指。 “饿不饿?”顾舟偏头问她。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一家菜场面前。 顾舟嘴角弯了弯,又问:“要不要买点回去?” 沈欣酒看着他的笑容,刚准备说好。 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下。 手机屏幕上显示是一条好友申请:【您好,我看到您在卖面馆,我想了解一下^_^】 昨晚,沈欣酒侧躺在床上,手机停留在余额界面。 床头的台灯光照在那寥寥两位数上。 真的……要撑不下去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点开转让页面却又关上。 她不禁想起,父母经营的那家小面馆。 曾经也有过一段很是低靡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几乎天天坐在大厅椅子上唉声叹气。 当时是怎么熬过去来着? 沈欣酒摇摇脑袋。 她想不起来了…… 拇指停留在【确认发布】那个按钮上,万分犹豫。 最终还是狠心按了下去。 下一秒,页面跳转,表示信息发布成功。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过来联系她。 沈欣酒紧紧盯着那行字,半晌才打出个【好】字来。 她抬起脸来,冲着顾舟笑了下:“好啊。” 就当是散伙饭吧…… 菜市场里热闹得很,吆喝声此起彼伏。 “今日土豆特价啊,一块一斤一块一斤!” “快来尝尝咱家新鲜的红薯粉条!买三斤送一斤了!” “今天新进的活青鱼嘞!十一块一斤!” 顾舟在卖鱼摊停下,弯着腰去看水框里的鱼。 几条认不出品种的鱼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偶尔溅出些许水花来。 旁边还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缸,几只青壳的六月黄正在挥舞着自己的钳子。 “帅哥,买点啥~?鱼、虾还是螃蟹?咱家都很便宜的。”热情的摊主捞起一网基围虾,给顾舟看。 顾舟回过头去,询问沈欣酒的意见。 沈欣酒的目光掠过那些在网里活蹦乱跳的基围虾,去看水框里那条青鱼。 摊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喜笑颜开:“这位……额。” 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这位顾客奇怪地将外套披在脑袋上,两只袖子绕道下巴上打了个结,像戴了顶帷帽,只露出双圆滚滚的眼睛。 鱼贩老板忍不住打趣:“这位顾客捂这么严实啊,是怕鱼吃了你吗?” 沈欣酒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 摊主也没再多说,抄起一个新的网捞起水框里唯一的那条青鱼。 “您眼光真好!不是自夸,我的青鱼是方圆百里最好的!” 那条青鱼被网起来还甩着强壮的尾巴,表示不爽。 “就这条吧。” 就这条……作为散伙饭的压轴菜吧。 摊主应了声,利落地处理起鱼。 “咚咚”两下,原本还挣扎着的鱼顿时不动了。 拎着处理好的鱼出来时,天边的太阳只剩下一个角,街边的路灯陆续开起来。 傍晚凉爽的风吹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低垂着头,去数地上路灯的影子。 第一个路灯、第二个路灯、第三个路灯…… 数到第三个路灯时,身侧的顾舟忽然停下来。 “你瞧!这是什么!”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抓出一把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是两颗桔子味的硬糖。 “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有,就买了两颗。”顾舟挠了挠脸,耳尖又悄悄泛起可疑的红晕,“你尝尝,听老板说很甜。” 沈欣酒接过一颗,含在嘴里。 很甜…… 却也带着桔子糖独有的酸味。 她含着糖,声音含糊:“谢谢。” “那就好。” 沈欣酒将橘子糖抵在齿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舟身上,这个一直在帮助她的人。 面馆卖出去以后,她还会和顾舟有联系吗? 应该不会了吧…… 沈欣酒闷闷地想。 今天的夕阳好像格外刺眼。 * 顾舟擦着头发缓缓从浴室走来,身后带出一片水汽。 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往下滴着水,滴到他刚换的白色居家服上。 顾瓷星抱着自家哥哥换下来的衣服乖乖丢进换洗盆里。 他拧了拧鼻子:“哥哥,你是去哪里打滚了吗?” 不出意料地换来他家哥哥一个爱的脑瓜崩。 他装模做样捂着脑袋,躺在床上打滚。 “哎呀~好痛啊呜呜呜呜!打傻了怎么办!” 顾舟没理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就推门准备离开。 顾瓷星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屁颠屁颠像个跟屁虫般追在他的后面。 顾舟站在大厅环顾一圈,沈欣酒还没下来。 只有那件给她披过的外套静静搭在椅背上。 顾舟拎着袖子的两边拿起来。 外套领口处,有两团深色的水渍,隔了些距离,却又不远。 他的视线沉了沉。 她哭了…… 他盯着那两片痕迹看了又看。 因为太高兴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舟站在那,一只手拎着那件外套,另一只手攥着自己的毛巾。 “哒哒哒——”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舟不动声色地拎着袖子将外套翻了个面,那两片水迹被翻到内层。 沈欣酒的头发还没吹干,湿湿嗒嗒垂在两侧。 “怎么不吹头发?”顾舟把外套搭回椅背上。 沈欣酒闭了闭眼。 总不能说是……因为她身上的钱已经跌入个位数了,所以想省点电费吧。 她只好尴尬地扯谎:“吹风机坏了。” 顾舟“嗯”了声,转身上楼。 再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干毛巾,他轻轻把毛巾覆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擦擦吧,不弄干会头疼。” “好。”沈欣酒抿了抿唇,没有拒绝。 顾舟的手指隔着毛巾轻柔地替她擦拭着头发。 “姐姐喝水。”顾瓷星软萌地递来一杯水。 相比于小黑猫形态,顾瓷星的眼睛更加明亮。 小小的脸上优秀的五官线条已经初具雏形,只是和他哥哥相较起来,顾舟的五官更为锋利些。 看着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大一小围在身 边,沈欣酒莫名觉得嗓子又干又渴。 拿起一旁的水杯,仰头咕嘟咕嘟地吞咽着。 顾瓷星支着胳膊,一双大眼睛布灵布灵地盯着沈欣酒。 “咳咳。”沈欣酒被盯得呛了下。 “慢点喝。” 沈欣酒咳得更厉害了。 顾瓷星伸出一只小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姐姐你慢点。” “我怎么每次都能撞上你们谈情说爱?”门外是刚回来的黄俊。 他手里抱着小橘,肩上站着于年,空出来的手里还牵着于一一,刚从密室回来。 于一一一看到沈欣酒,就挣脱开黄俊的手,蹬蹬蹬跑到她身边。 “姐姐!我爸爸卧室居然有这么大的密室!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 “是吗?”沈欣酒摸摸她兴奋的小脸,“那你快给姐姐讲讲。” 于一一滔滔不绝的讲述着。 大到整个密室的颜色,小到墙壁上一根管道的颜色都不放过。 沈欣酒被逗笑了,又捏捏她的脸:“这么大呀,那一一逛完岂不是饿了?” 于一一不好意思地点头:“是有点。” “那你帮姐姐做饭好不好!今天我们做熏鱼。” “好!”回答她的是两道声线。 沈欣酒一手牵着一个:“那走吧。” 身后又跟来两个身影,小橘和于年都凑了过来。 他们一人搬来一张小板凳,踩在上面观察沈欣酒的动作。 她一手抓着鱼头,一手紧紧握着菜刀。 随着一刀刀劈下,缓缓变成一指宽的鱼片。 她用指腹按了按,一根细长的刺便穿破鱼肉露了出来。 沈欣酒刚要去挑,旁边伸来一只手。 准确来说是一只鸟爪子,她灵活地用指尖夹住那根刺往外一抽。 “我来吧!”于年冲着她笑。 “我来帮姐姐按!” 沈欣酒张了张嘴,刚想说不用,可于一一已经去够鱼块,还用一双软萌的眼睛看着她。 “好吧……不过你们一定要小心,别被鱼刺划破了。” “好的!”于一一像是在回复长官的命令,“保证完成任务。” 沈欣酒退开半步给他们让出位置,拎着手中的冰糖袋,刚想调配料汁,手中忽然空了。 小橘嘴里叼着装冰糖的袋子,转头冲着顾瓷星点点头,又转回来看着她。 这次,沈欣酒读懂了,意思是交给她和顾瓷星调配料汁。 小橘叼着冰糖根据顾瓷星说的克数小心翼翼地往碗里倒着。 好了,这下她倒是变成没活干的那人了。 大厅隐隐约约传来交谈声,整个面馆好生热闹。 沈欣酒垂下眼,如果这不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顿饭就好了。 她的鼻头泛起酸劲。 “姐姐!鱼刺都挑出来了!”于一一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欣酒急忙眨了两下眼,把快要滚落的眼泪收回去:“真棒!” “姐姐!我们这里也好了!”顾舟捧着一碗棕色的料汁举到她的面前。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就我来吧。” 被夸奖的几人纷纷露出笑容,转身去找大厅的两人炫耀。 “滋啦——”杀好水的鱼肉被放进滚烫的油锅中。 顾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静静靠在门框边看她。 30. 三十碗面 锅中的鱼片飘在油锅上,周边围满了油泡。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很久来着,可是她好舍不得…… 沈欣酒悄悄擦了下眼泪,又使劲吸着鼻子,不想被看出来。 “有需要帮忙的吗?” 沈欣酒被吓得一抖,愣愣地回过头。 她的眼睛通红,泪珠要落不落地挂在眼眶里。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顾舟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皱了皱眉:“抱歉。” 沈欣酒回头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移开:“没……没事,烟太熏人了。” 她给锅里已经煎到金黄的鱼片翻了个面。 顾舟没有拆穿,自然地走到她身边:“那我来吧。” 沈欣酒“啊”了声,眼底露出些许迷茫来。 直到手中的筷子被“夺走”,她才慢慢反应过来顾舟指的是什么。 她还想“抢”回来,可看着顾舟认真的侧脸,鬼使神差地没有动。 算了……她指导也是可以的。 然而,顾舟的厨艺差到她难以相信。 “快翻面!要糊了!” “这个你多翻了一次!” “顾舟!!!!!!” “……” 沈欣酒忍无可忍地挤开顾舟,抢过锅铲火速把那片已经在炸焦边缘的鱼片捞出来。 顾舟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阳穴:“抱歉。” 沈欣酒拿着锅铲看向他,笑出了声:“噗嗤——” 一向可靠,一直在帮助她的顾舟居然还有搞不定的事情。 “还是我来吧。” 顾舟深吸一口气,表情是少有的无奈。 沈欣酒把还冒着热气的金黄鱼片放进调好的料汁里。 “滋——” “滋滋——” 一冷一热的刺激,让鱼皮表面瞬间起皮。 原本金黄的表皮被染上酱油的颜色。 沈欣酒余光撇到身后的顾舟,想了想开口:“顾舟,你可以帮我翻面吗?” “好。” 这样总不会再翻车吧…… 沈欣酒偷偷偏头去看,顾舟卷起袖口,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手中拿着一双筷子。 他铲起一块、翻面、又铲起一块、碎了。 沈欣酒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忍不住笑了。 “可以从下面去铲,这样鱼肉不容易碎。”她接过筷子,一边演示一边教。 那架势颇有点试图教会他的意味。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握着筷子把所有的鱼片都翻了个面。 她反应过来,脸有些热,低落的情绪也被闹得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这样。”顾舟笑吟吟开口,“我下次试试。” 他端起做好的熏鱼,往外走。 “好啦。” 沈欣酒洗完手走出来的时候,六个人已经整整齐齐坐在餐桌边。 她走过去,坐到唯一的空位上,左手边坐着于一一,右边是…… 顾舟。 他看了她一眼,用公筷夹了一块熏鱼放到沈欣酒的碗里。 “辛苦了。” 鱼皮微微皱起,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显得格外诱人。 沈欣酒没有客气,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皮里是酸甜的料汁,内里的鱼肉嫩得神奇。 尝到熟悉的味道,沈欣酒咬着筷子尖,狠狠松了口气。 “好吃!”于一一已经去夹第三块,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像只在囤货的小仓鼠。 “姐姐!你的厨艺是和谁学的哇?真的太厉害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菜!”于一一三两下就吃干净一块熏鱼。 沈欣酒愣了愣,垂下眼睛。 这道熏鱼是她妈妈最擅长的拿手菜,每次过年她就盼着这道菜。 也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 她刚想开口,忽地想到这具身体的身份是个孤儿,抿了抿嘴:“就自己研究的。” “真厉害!” 说完,她埋头扒了口饭。 “姐姐,真的很感谢你。” 或许是解决了异化办的事情,就连黄俊也高兴地喝了几罐啤酒。 坐在沈欣酒右手的顾舟倒是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一味给她夹菜。 餐桌上,聊到高兴处时,于年转过头来:“姐姐,我们回家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沈欣酒怔了下,她也喝了几口果啤,脸颊红红的:“嗯,可以。” 如果她能养活自己的话……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目光沉了沉。 饭后,沈欣酒来到面馆外吹风醒酒。 她靠在面馆门口的石砖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星星。 她感觉脸烫烫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推开面馆门,走了出来。 下一秒,一件外套披在她的身上,独属于顾舟清冽的气息包围了她。 顾舟冲她笑着:“当心,别着凉。” 沈欣酒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心跳得好快。 她低下头去,慌忙去找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有一条新消息。 【您好,明天您方便让我去看看面馆吗?】 是那个有意向收购面馆的人发来的消息。 沈欣酒垂眸看了会,没回复。 最起码今晚,让她逃避一下吧。 “叮咚——”这时,一条新的消息挤了进来。 发信人头像是张晚霞的风景照。 【谢谢你!】 【真的非常感谢你!】 这是谁?沈欣酒晕乎乎地想。 她慢慢往上翻,除了这次的消息,上一次他们联系是在昨天早上。 是对方发来的一句【谢谢】。 再上一句是【好,我会尽全力】。 更前面却是她发去的一大段话。 【到时候会有人给您发消息,您需要一直往举报所跑,路上最好让路人看到您。】 【不过一切以安全为前提,有危险的话请立刻停止计划。】 她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当时那个想杀了她的司机吗! “那个司机。”沈欣酒开口,嗓子莫名有点干,“他说谢谢我。” 那时候,沈欣酒的计划是每个人分散去不同的地方,吸引周明的注意力,让她顾此失彼。 可这种程度的障眼法真的能骗过周明吗? 谁都不知道。 甚至都不知道周明手底下到底有多少个人。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是这个司机主动发来消息,把周明的行动路线和习惯一一透露给了他们,还表示愿意加入。 可沈欣酒分明清楚的记得,自己也就和司机见过一面,更别说什么联系方式了。 现在仔细想想…… “又是你吧。 ” 恐怕又是眼前这个人帮了大忙吧。 “嗯。”顾舟没有否认。 沈欣酒攥紧了手机,那些压下去的情感忽得全部涌上来。 什么嘛……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害得她更不知道该怎么说要卖面馆的事了。 “又要偷偷哭?” 顾舟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奈。 沈欣酒撇了撇嘴,不肯承认:“我才没有。” 顾舟也不拆穿,缓缓摊开手中。 宽大的掌心中,静静躺着颗糖果,还是那个熟悉的桔子硬糖。 沈欣酒盯着看了两秒,也没客气,伸手拿过来。 反正欠了他这么多,事到如今也不缺这一颗糖果。 顾舟轻笑了声:“所以为什么哭?” “我没偷偷。” “嗯。” “我就是舍不得。” “什么舍不得?”他打量着沈欣酒的神情。 “什么都舍不得。”沈欣酒僵了下,声音逐渐变得闷闷的,“于一一他们不是要回去了吗?我舍不得他们。” “……”顾舟盯着她笑了。 沈欣酒被看得有些心虚,撕开手中的塑料包装,把糖塞进嘴里。 刚入秋的晚风有些凉,她拢了拢身上略显宽大的外套。 “顾舟你呢?”沈欣酒深吸一口气,嘴里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想起来,这兄弟俩最初住进她的面馆,还是因为两人闹了矛盾。 可现在…… 沈欣酒回头看向躺在座位上张着嘴呼呼大睡的顾瓷星,笑了笑。 他们俩已经很好如初了吧。 异化办的事情也解决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回去。 晚风吹动着她的发梢:“你和瓷星,是不是也要回去了?” 这话说出口,她又有些后悔,低头去回司机的消息。 【不客气,过几天举报所应该会传唤你录笔录。】 【好的,沈小姐,真的很感谢你。】 沈欣酒刚放下手机,身旁顾舟的声音便落了下来:“嗯。” 顾舟的神情淡淡的,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他是不是有点不高兴? “我们明天走。” 这回轮到沈欣酒“嗯”了声。 她忽然有点说不上的委屈:“……我先回屋了,有点冷。” 刚准备上楼,顾舟微凉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腕。 沈欣酒没有挣开。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什……什么?”她愣愣地装傻,假装没听清。 顾舟盯着手中那纤细的手腕,原本想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 他语气松散,像是在打趣:“不哄哄我下次再来支持你的生意?” 沈欣酒看向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那欢迎下次光临?”女孩的眼睛眨了眨。 “好。”顾舟的手松开了。 沈欣酒还想再说些什么,许教授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顾舟看了一眼,便接起。 “顾舟。”许教授略微失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他看了看眼前的沈欣酒:“嗯,您说。” “周明那边出事了。”隔着屏幕,都能听出他的低气压,“刚才内部传出来消息,上面来了人,以证据不全的原因,要求举报所立刻放人。” 31. 三十一碗面 第二天清晨,面馆的门被敲醒。 沈欣酒昨晚睡得很不好,脑袋里一直想着许教授打来的电话,天快亮的时候才撑不住困意睡过去。 她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 门口的许崇安眼下挂着很是明显的乌青,一副同样没睡好的模样。 “许教授?”沈欣酒低呼出声,“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手中还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走进门来。 顾舟已经坐在楼下的凳子上,身上还穿着黑色的睡衣。 看到他过来,当即站起身,喊了句“许教授”。 “这里是我整理的资料。”一叠资料被重重放到餐桌上,“目前从异化办救出来的毛茸茸都在这里了。” “一共297只,目前都在市医院接受治疗。”许崇安顿了顿,用手指点了点,“我按照严重情况进行了分类,你们看看。” 昨晚,他突然接到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说经过调查,他们这边有两位证人互相认识。 怀疑有串供风险,顺带告知他还需要找个新证人。 当时就把平时乐呵呵的小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 谁知道今早又来了通电话,告知他新证人必须是救治的毛茸茸之一,还表示他不能去。 小老头一气之下……砸了手机。 他爱惜地擦了擦今早刚修好的翻盖手机:“总之,你们先看看。” 沈欣酒伸手拿来最上面的一份资料。 毛茸茸类型:海狸(89) 年龄:18 精神状态:中度抑郁 最下面是一行小字:目前已出现轻度自我伤害状况。 沈欣酒皱了皱眉,又拿起下一份。 毛茸茸类型:北美巨狼(217) 年龄:67 精神状态那一栏是个醒目的危字。 沈欣酒抬起眼,恰巧撞入一双目光沉沉的眼睛。 顾舟手中开合金属打火机的动作一顿。 “你们大早上在搞什么呢?”黄俊黑着一张脸,从楼上走下来。 他下来是想倒杯水的,手中还握着一只空水杯。 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三人严肃的表情后,硬生生止住。 “怎么了?”他皱眉。 听完来龙去脉的黄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艹!” * 市医院的门口拉起一排黄色警戒线,还站了一排的巡逻队。 即使是这样严肃的架势,门口依旧围满了一圈围观群众。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把医院围起来,不让看病啊?”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昨天异化办被抄了,警察进去发现一堆被关在里面折磨的毛茸茸。” “我昨天恰巧在现场,我的天,你不知道那一只只被折磨得不成形的毛茸茸抬出来的时候,有多恐怖。” 他们各个伸长脖子好奇地往里看。 沈欣酒握着手中许教授给的权利卡,正试图往里钻:“抱歉,借过一下。” 她的个头并不算高,几乎是刚进入拥挤的人潮,就被淹没在里面。 “有没有素质?” “谁啊!别挤别挤!” “滚开啊,不知道什么叫做先来后到吗?” 拥挤的人群里不知是谁伸手推了一把沈欣酒。 “啊!”她被推的一个趔趄,勉强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顾舟担忧地望着她。 沈欣酒朝他笑笑:“我没事。” 话音未落,又不知被谁踩了脚。 她低头看去,原本干净的鞋面上赫然印着个灰扑扑的脚印。 刚刷的小白鞋! 然而那个踩了她的人甚至连句对不起都没留下…… 沈欣酒盯着密密麻麻的后脑勺,终究什么都没说,默默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一只手从她身后虚虚抚上她的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顾舟的声音又紧接着落下:“抓着我走吧。” 碰了一鼻子灰的沈欣酒重重点头,攥住了他……一片衣角。 察觉到不小的拉力,顾舟悄悄勾了勾唇,他迈开长腿,带着她往前走。 旁边又有人再挤,顾舟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子。 直到来到警戒线钱,沈欣酒重重松了口气,松开手中那片衣角。 她冲着最前面的巡查员递出权限卡:“您好,我要进去。” 巡查员接过卡片,仔细核对了好几篇,这才抬起警戒线,放他们进去。 顾舟跟在她身后钻了进去。 医院里,白色的霓虹灯照射在冰冷的瓷砖上。 一名护士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来,快步迎上去:“你们好,请跟我来。” 她领着两人拐进一架内部医护专用电梯,按下了十一楼。 就在电梯门即将阂上时。 “等等!等一下!” 一只手猛的从门缝中插进来。 感应到有东西的电梯门又重新打开。 门外站着另一位护士小姐姐,胸口别着的名片上写着她的信息。 【外科护士——陈玲】 她半个身子抵在电梯门,气喘吁吁地冲后喊:“快来。” 说完,又扭头朝着电梯里的三人歉意地笑笑:“抱歉,麻烦你们等一下,这里有个病人比较紧急。” 几秒后,电梯间传来一阵滚轮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两名护士推着一张可移动手术床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床上紧紧束缚着一只东北虎,整张床被他挣扎地哗哗作响。 沈欣酒瞳孔皱缩,她记得眼前这只东北虎! 好像是…… 毛茸茸形态:东北虎(296) 年龄:27 精神状态:极危 束缚带紧紧勒住东北虎瘦得能看到骨头的躯体,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只能发出些气音来。 电梯门重新阂上。 陈玲在电梯操作面板上按下个按钮:“308手术室准备好了吗!” “好了好了!” 陈玲得到回复,边擦额头上沁出的汗,边抬头去看电梯间里不断上升的数字。 “叮——” 三楼到了,门一打开,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味就只往电梯里钻。 陈玲没有犹豫,抓住手术床的金属护栏就往外推,很快就消失在手术区的转角。 沈欣酒眨了眨眼,久久没能回神。 带领他们的护士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刚刚看到的就是第296床病人,几乎也是最棘手的一例。” “经过我们医院的检查,发现他患有长期的营养不良,并且四肢肌肉全部萎缩,还患有很严 重的神经毒素。” 沈欣酒的睫毛颤了颤。 神经……毒素? 还没等她细想,电梯又发出“叮”地一声。 电梯在十一楼停下。 “目前情绪暂时比较稳定,可以接受询问的毛茸茸都在这一层了。遇到任何问题可按响床头的呼叫按钮。”年轻护士递给沈欣酒一张合同。 正上方写着四个大字:免责申明。 顾舟低头瞥了眼。 「1.本人自愿靠近并采访毛茸茸,因此产生的风险及后果都自行承担。」 「2.本人所有行动都会严格遵守护士的要求。」 「3.本人答应不会将本次采访的任何信息透露给媒体。」 …… 纸上密密麻麻是十几条条款。 最下方还有行小字:本次采访只开放十一层楼。 沈欣酒和顾舟对视一眼。 这条件未免也太…… “您有什么问题吗?”年轻护士察觉到她的停顿,体贴得问。 “没有。”她没有为难护士,提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合同后,年轻护士便离开了。 沈欣酒定了定神,回头去看十一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头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的病房。 阳光从病房门的观察口处透进来,洒落在地上。 沈欣酒的嘴角抽了抽。 怎么又是这个布局…… 知百味面馆是这样,异化办是这样,就连医院都是这样。 她抬脚走向第一间病房。 门的左手边是一块小小的屏幕,上面写着:【土拨鼠无药物过敏】 “咚咚——”沈欣酒轻轻叩响了房门。 听到动静的土拨鼠猛地将自己团成一个土黄色的小球,缩在床上。 “你好。”沈欣酒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饲养员惯有的温和,“我是来探病的。” 那只土拨鼠把自己团得更紧了,还是不说话,看起来状态很差。 “这只土拨鼠的状态太差了。”沈欣酒压低声音,“不能再继续刺激他,得换一间。” 顾舟点头。 第二间病房里是一只小浣熊,年龄未知。 沈欣酒叩响房门后,门只被拉开一条小缝,棕色毛发从门缝里露出来。 小浣熊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两人。 “是医生吗?”小浣熊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些许稚嫩。 沈欣酒笑眯眯地:“我们是来探病的!” 下一秒,门猛的被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险些砸到沈欣酒的鼻尖。 幸好顾舟拉了她一把。 沈欣酒也不气馁,调整好情绪转身走向下一间。 整整一层楼下来,大多毛茸茸都缩在床上,只偶尔有几只毛茸茸愿意打开门。 但一旦发现不是医护人员,便会猛地关上门,请他们吃一嘴灰。 “噗通!” 忽地,不远处的一间病房传来一声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沈欣酒寻着声音赶到时,病房里面已经变得一团乱麻。 床上的被子被拽到地上,枕头破了个大洞,露出内里的绵软的棉花来。 病房里是一只自残严重的赤狐,浑身上下全都是自己的咬痕。 32. 三十二碗面 那只赤狐嘴里还叼着自己的毛,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 沈欣酒推开门,快步走进去,房间里到处都是血腥味。 从她进来,赤狐那双竖瞳便紧紧盯着她,红尾不悦地拍打着地板。 沈欣酒走到床头,按下圆形的红色按钮。 【1107床正在呼叫……】 跑进来的是个熟人。 陈玲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针剂,尖锐的针头泛出冰冷的光。 赤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嘶嘶”声,警告她不要过来。 陈玲伸手想去按他,却被赤狐尖锐的爪子狠狠挠了下。 她低头去看手臂上三道瞬间肿起来的抓痕,皮肤已经被划破,渗出些血珠来。 陈玲盯着眼前还在疯狂挣扎的赤狐,嘴里涌上股苦味。 今年她才刚从医学院毕业,就被分配到了市里最好的医院。 那家多少医学生挤破脑袋想进的医院! 天知道她看到分配表的时候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感觉每天呼吸的空气都是甜的。 可谁想到…… 她去人事部报道的时候,上面显示她被分配到照顾毛茸茸。 幻想的一路飞升或者名医带教全都没有,每天都是和她害怕的毛茸茸打交道。 甚至每天来上班,都要做足心理准备。 今天更是糟糕,本来排了四个人的班,结果全都被调去下面支援手术室,整整十一楼,只剩下她一个护士看管。 想到这,陈玲吸了吸鼻子。 一双手忽得从身旁伸来:“我来帮你吧。” 陈玲顺着那双小巧的手往上看去。 她当时听到铃声赶过来的时候过于着急,都没仔细看房间里那两人。 现在她才发现,这不就是当时在电梯里跟在花学姐身后的两人吗? 他们怎么在十一楼? 陈玲将鼻头那点酸劲压下去,冲着沈欣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你们是来探病的吗?” 沈欣酒摇摇头,她的手已经摸到赤狐的后颈。 她皱了皱眉,赤狐身上的毛发不再是蓬松柔软。 手指触到的瞬间,干枯的毛发戳了她一下。 “别!”陈玲下意识喊。 沈欣酒的动作没停,一个猛子拎住赤狐的后劲拎了起来。 好轻…… 轻得完全不像一只成年赤狐,后颈仅仅只有一层薄皮。 赤狐的身体在空中转了转,他双腿夹紧自己的尾巴。 下一秒,尖锐的针尖从他后背刺了进去,冰冷的镇定剂被缓缓推入。 赤狐的大耳朵动了动。 很快便脑袋一歪,陷入了沉睡。 沈欣酒捡起地上散落的被子,轻柔地盖在赤狐小小的身体上。 “谢……谢谢。”陈玲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要不是眼前人帮忙,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怎么会突然......”沈欣酒顿了顿。 发狂?暴走? 可通通都不适合用来形容赤狐的情况。 陈玲凑到“恩人”身旁:“像中毒对吧?” 沈欣酒偏过头去看她,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仿佛找到了可以诉说的对象。 “我和你说,所有毛茸茸入院的时候都查过血常规,很正常。”陈玲的语气变得夸张,“今天才发现所有毛茸茸其实都患有神经毒素。” 神经毒素,又是这个词。 “不过姐姐,这件事情你可别说出去啊。”陈玲掰下用过的枕头丢进垃圾桶里,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沈欣酒沉默了好一会才应:“嗯,好。” “诶?姐姐和后面那个是什么关系呀?” 沈欣酒顺着陈玲的目光向后看去。 那里站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他靠着墙一直没说话,眼神却牢牢盯着她……身旁的沈欣酒。 陈玲的八卦灵魂熊熊燃烧起来。 沈欣酒愣了愣。 什么关系…… 房东租客?被照顾的妹妹?还是牵过手的朋友? 她摇摇头,好像都不适合。 “朋友吧……” “吧?” 沈欣酒的脸红了红,去看顾舟。 顾舟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的绳子一长一短挂在胸前,下半身是条破洞牛仔裤。 一副……青春男大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有点热。 “姐姐,你脸怎么红了?” “有点热。” “哦~”陈玲看着恒温24度的空调,笑了笑,“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叮铃铃——”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铃声。 【1118床正在呼叫,请尽快处理】 陈玲整个人一激灵,调侃的话还卡在嘴边。 “姐姐,我得去看看。”她说完还用很是暧昧的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没等听沈欣酒的解释,便撒丫子跑了。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呢?” 沈欣酒回过头。 顾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她身后,那根卫衣的绳子在她面前晃啊晃。 她没忍住揪住那根“不听话”的绳子,手动让它停下。 顾舟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垂下眼看着她幼稚的动作:”看我卫衣不顺眼?” “……” 她才没有…… “这绳子看着一长一短,难受。”她理直气壮拽着两根绳子,把它们调整到一样的高度。 “现在好了?”顾舟挑了挑眉。 沈欣酒清了清嗓子,不想再进行这么幼稚的话题。 “陈玲和我说,这些毛茸茸的身体里都有毒素。” “神经毒素?” “嗯。” 当时在电梯里,她没能思考出来的词又重新出现在她脑海里。 前世,她还在动物专业系念大二的时候,教室里养了很多动物用于培养感情。 她记得很清楚,里面有一条很是漂亮的银环蛇,它总是躲在箱子的最角落里,只露出黑白相间的尾巴。 也是她那会儿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伸手碰了碰银环蛇的尾巴尖。 摸上去凉凉的,有点硌手。 下一秒,那条蛇猛地回过头来,一口咬住了这个摸它的巨大手指。 尖牙狠狠扎进她拇指指腹处,留下两个牙签大点的小洞。 她还觉得没什么来着…… 直到她看到两颗一黑一白的毒牙蹦蹦跳跳走进教室。 在医院ICU病房里抢救了整整一天。 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堆蚂蚁在啃咬身体,又有个蚊子在脑袋里嗡嗡飞。 据带教导师事后回忆,她甚至还在床上打了套军体拳,以为别人要攻击她…… 她听完后,脑袋差点埋到桌子底下去。< /p>那是她第一次接触神经毒素。 可总不能让毒蛇把每个毛茸茸给咬一口吧……? 沈欣酒感觉自己的牙幻痛了下,别说毒液了,到最后牙都得断。 “叮咚——”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下。 摸出来一看,是黄俊给她打来的电话。 “喂?” “你们还在市医院吗?”黄俊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背景有些嘈杂。 “在,我们这……” “市医院有没有个东北虎?”黄俊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是急促。 “有。”沈欣酒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同样瘦到皮包骨,就连脑袋上那虎虎生威的王字都看不出原样的东北虎。 “去找她!她是第一批接受实验的毛茸茸。”黄俊想了想,补了句,“小橘告诉我的。” 通话戛然而止。 什么情况? 顾舟二话没说,抓起还处于迷茫状态的沈欣酒就往外走。 路过刚给1118床猞狸换好药,端着盘子出来的陈玲时,沈欣酒的脚步顿了顿。 “诶?你们要走了吗?”陈玲问。 沈欣酒没有解释,点点头:“对了,我有点好奇,做完手术的毛茸茸会被送到哪儿?” 陈玲眨了眨眼,很诚实地回答:“一般会送去二楼重点观察室。” “谢啦。” 得到想要的答案,两人没有再停留,立马按下电梯。 电梯门快要合上的瞬间,沈欣酒朝陈玲挥挥手:“下次有机会来找你玩啊。” 陈玲心底那点疑惑顿时烟消云散,笑弯了眼。 电梯平缓下降着。 沈欣酒靠在电梯上,心底还带着点欺骗可爱小护士的罪恶感,手指无意识地打着圈。 “叮咚——”口袋中的手机又震动一声。 是黄俊发来的消息。 黄俊:【小橘说看到东北虎给她打电话,她来沟通。】 沈欣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小橘? 她想回条消息,电梯门却在这时打开。 她愣了下,揣好手机就往外跑。 “叮咚——”黄俊又发来一条消息。 沈欣酒抽空看了眼。 黄俊:【别走错路,是二楼住院部那个方向,口腔科的对面。】 沈欣酒抬头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牌子。 【口腔科】 谢谢……已经跑反了。 刚刚快跑的动静已经引来许多道视线,估计是把她当成了和时间赛跑的病人家属。 她捋了捋额前跑乱的刘海,露出个尴尬至极的表情:“哎呀,我走错了,走错了。” “哈哈,我要去哪来着?”她一边干笑着,一边倒退着往后走,“啊对了!我要去门诊部挂号!” 一个小孩没忍住,转头问正在排队的妈妈:“妈妈,这个怪姐姐是不是生病了啊?” “……快走。”沈欣酒感觉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她突然怀念起十一楼那样一目了然的布局。 他们好不容易七拐八拐才来到重点观察室的门口。 可……他们该怎么进去? 总不能硬闯进去吧。 两人正商量着,走廊深处传来熟悉的滚轮声。 两名熟悉的护士推着那只虚弱的东北虎正往这里走。 四目相对的瞬间—— 33. 三十三碗面 “欸?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来探望下刚做完手术的毛茸茸。”顾舟语气平静。 “这......”两名护士对视一眼,抬头望向门上的指示牌:【重点观察室外人止步】。 那意思很是明显,这里,他们两个不能进去。 “不能通融下吗?”沈欣酒面露忧色,“我们实在担心他。” 站在右侧的护士开口:“你们是家属?” 沈欣酒脸不红心不跳地“嗯”了声:“我是他二伯家堂姐的远方表弟的亲姨妈的闺女。” “家属可以进去探望。”被绕晕的护士说,“但是要穿上这个。” 沈欣酒接过护士递来的那件浅蓝色的探视服看了看。 探视服带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她皱了皱鼻子,往头上套去。 冰凉粗糙的布料一层层擦过她的肌肤。 她没忍住偏头去看顾舟。 顾舟的动作很快,已经穿好了。 浅蓝色的探视服罩在他的身上,袖口恰好卡在他的手腕处,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倒有点......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沈欣酒低头看了看那件虚虚罩在自己身上的探视服。 她把长出一大截的袖子往上挽了挽,松松垮垮的,像是一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进去吧。”护士没再阻拦,推着东北虎往前,“不过病人刚经过手术,麻药还没褪干净。你们可能还需要等会,交流的声音不要太大,切忌不要刺激到病人。” “好,我们记住了。” 推开重点观察室厚重的房门,更加浓重的消毒水味涌了出来。 一只只脸颊白的不自然的毛茸茸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边上统一摆着个“滴滴”叫着的生命检测仪。 1L的营养液顺着他们手上的输液管一滴滴进入他们的身体。 东北虎被推到右侧第二间的房间里。 房间里除了个乳白色的床头柜,其他什么都没有。 东北虎虚弱地躺在床上,氧气管还没拔掉。 顾舟站在床尾,低头看着东北虎的手术记录。 姓名:未知 性别:男 科别:神经内科 病床:0229 手术信息:3400年10月10日经历开颅取样手术。 术后诊断:等待中...... 沈欣酒凑了过来。 未知也就是说明直到现在,都没能找到这名东北虎的信息吗? 那岂不是......就连亲人都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当时急诊初步判定是颅内压异常地高,做了紧急开颅,结果发现根本不对。”顾舟缓缓念着第二页上的记录,“刚过了一天发现是神经毒素,重新进行开颅手术。” “短时间给动物两次开颅?”沈欣酒转头去看床上。 东北虎脑袋上缠着纱布,也遮住了那个因为瘦弱都看不出原样的“王”字。 前世身为饲养员的沈欣酒对开颅手术并不陌生。 曾经也有一只从非洲运来的大象患上了分化极其恶性的脑内肿瘤,就面临必须进行开颅手术的局面。 手术完成的当天,非洲象一切正常。 沈欣酒所在的动物园当天还开了个晚宴,恭喜非洲象的手术大获成功。 谁知道第二天,非洲象的状况急剧恶化,必须要进行二次开颅。 结果......没扛过第二次开颅手术,生命永远被定格在了手术床上。 “你们......怎么在这里?”沙沙哑哑的嗓音把沈欣酒的思绪拢了回来。 东北虎一双兽瞳警惕地盯着眼前只有一面之缘的两人。 “你们来干什么?” “你好。”沈欣酒扯出个笑容来,“我们这里有个朋友想见你?” “朋友?”东北虎嗤笑一声。 被关进异化办这么久,他哪还有朋友?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努力从床上支起自己的身体,“但这一次就算让我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把你们留在这里。” 他动作间,脑袋上的纱布滑落了些,露出脑袋上那个“王”来。 沈欣酒恍惚间觉得那个“王”字又重新闪耀起来。 眼前的东北虎已经压低上身,做出攻击的姿势。 沈欣酒急忙摆手:“等等!我们并不是异化办的!” 顾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的面前:“请你冷静点!” 沈欣酒被他往后推了半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顾舟放低声音对她说:“快打电话给小橘。” “好!”沈欣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叮铃铃——”手机铃声在房间里回荡着。 沈欣酒擦了把脑门上的汗。 快啊!快接啊! 就在床上那只东北虎准备后退发力,向他们扑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你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黄俊的声音。 “快把电话给小橘!”沈欣酒说。 可说完,她才意识到......小橘根本不会说话啊! 这还怎么沟通! 完蛋了!今天她和顾舟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沈欣酒抬头去看挡在自己面前的顾舟。 宽大的肩膀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顾舟老母鸡保护幼崽的架势。 “湫——” 出乎沈欣酒意料的,电话那头发出了声音。 更奇怪的是,床上的东北虎听到声音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妹妹?!” 东北虎停止了攻击的动作,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很轻很轻的“湫~”。 眼泪在东北虎的眼眶中打转:“真的是你?” “湫——”是我。 沈欣酒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小橘竟然会说话? 顾舟接过手机,递到东北虎面前。 电话那头打开了视频模式,小橘的那条橘黄色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 “湫~”哥哥! 小橘望着东北虎,眼里盛满了心疼。 “湫!”哥哥你受苦了。 “你最近还好吗?” “湫!湫?”我挺好的,最近一直住在好心姐姐的面馆里,她烧的饭特别好吃,有机会一定要让哥哥尝尝!哥哥你最近怎么样? 东北虎露出个苍白的笑:“我没什么事。” 说完,他看向几乎缩到角落里的两人:“抱歉,之前误会你们了。” “还有......谢谢你们照顾小白。” 小白......? 沈欣酒摇摇头。 一切都是她自愿做的。 她上前走了两步,来到东北虎的身旁,去看手机里小橘,不,小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湫!” 东北虎活久见地成为了翻译官:“她在喊你姐姐。” “湫!” “她还说谢谢姐姐。”东北虎顿了顿,“还谢谢姐夫。” “咳咳咳!”突然被提到的顾舟 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站在原地狂咳,憋得一张脸通红。 沈欣酒的脸上也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湫?”姐姐怎么了? 见证全程的东北虎没继续翻译下去,好心地将话题引开。 “小白找我有事情吗?” “湫?”姐姐他们举报了异化办,可是现在还缺一个可以出庭的证人,哥哥愿意帮忙吗? 东北虎的脸色明显地一僵。 异化办那些痛苦的经历似乎还在昨天。 身体里似乎还有几万只蚂蚁在啃食着自己的血管,蚀骨的痛。 看着小白那双眼,东北虎的声音很是干哑:“抱歉,小白,我......” “湫!湫!”没关系的哥哥,你照顾好你自己。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东北虎把手机还给沈欣酒,电话已经被挂断。 “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对他来说,在这么多人看着的举报所说出自己的经历,无异于重新经历一遍非人的折磨。 也许是他......懦弱吧。 沈欣酒点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在来之前,她和顾舟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真发现自己努力完,还是被拒绝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转过身去,悄悄叹了口气。 不知道下一个去找谁。 “或许你们可以去找找一只北极熊,她或许愿意出庭。”东北虎说:“她叫哑纳,住在五楼。” “好。” * 五楼病房里。 哑纳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咀嚼着一块新鲜的香蕉。 “你们找我?” 沈欣酒吞了口唾沫:“是,东北虎推荐我们来的。” 哑纳眯了眯细长的眼:“那只快死了的东北虎?” “......” 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说吧,来找我什么事情?” “我们需要一个证人证明异化办里发生的暴行。”顾舟说,“所以想请你作为证人出庭。” “好啊?”哑纳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毛骨悚然地笑了声,“死老虎自己不敢去的事情让我去?” 她泄愤似的插起一块香蕉,扔到地上,甚至还捻了捻。 沈欣酒吓得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秒自己就成为那块香蕉。 “那我有什么好处吗?”幸好哑纳只是重新插起一块干净的香蕉。 好处? 沈欣酒的嘴角抽了抽,那些苦口婆心的话卡在喉咙里。 可以让罪魁祸首落网? 可以报仇雪恨? 还是...... 她抬头看向哑纳断了臂的半边肩膀。 “周明被关进去后,我就可以找回我原本健康的身体吗?”哑纳的语气激动了些,“我很自私,为什么偏偏就是我遭遇这些?” “我做不到用我经历的去造福其他没有受苦,甚至本身就很幸福的人。这个世界根本就不公平!” 哑纳闭上眼:“你们......还是请回吧,出庭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们。”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空不作美,下起了小雨。 沈欣酒伸出一只手,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她的手心。 “顾舟。”她的语气是少有的挫败。 “嗯?” 沈欣酒的胸口闷闷的,像是堵着一块巨石。 他们明明......都让周明被抓住了。 “会有结果的。”顾舟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 34. 三十四碗面 举报所里,周明口腔里全都是金属味道,她偏头吐出口血沫来。 站在她身前的人笑了笑:“呵,这么久了,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那人的脸庞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呵,你也还是老样子,只会使用暴力。”周明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根。 不用看就知道那里青红一片,本就没吃什么东西的胃里更是翻涌一片。 周明扶着墙壁,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咳咳。”她咳嗽两声,血珠从她脑袋上缓缓滑落。 “怎么?觉得自己反抗不了我,准备用自毁的方式拖着我下水?”那人的声音很是干哑,他抽出一根烟,点燃起来。 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关押室里充斥着浓重的烟草味。 “可惜......这么久了,你还是斗不过我。”男人吸了口烟,语气带上些遗憾,“你说你,听话了这么久,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 周明扶着墙壁大喘气,被严重“照顾”的肚子每说一句话都疼得厉害:“呵,您来只是为了说这些吗?那您可以请回了。” 那人笑了,扶着眼镜从阴影处走出来。 看起来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他用另外一只夹着烟的手拍了拍周明的脸颊。 他的食指因为长期吸烟,已经染成了黄色:“对待我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吗?真是让老师伤心啊。” “老师?”周明也笑出声来:“如果您说的是怎么打人最疼却又不被人看出来或者怎么逼人情绪失控变成毛茸茸的话,您确实是很资深的老师。” 王承山没有反驳,吸了口烟,恶劣地吐到周明的脸上,看着对方痛苦咳嗽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王承山说,“你到底为什么老是反抗?不满意我给你的异化办职位?还是纯觉得我不该伤害那些畜生?”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他却似乎并不是想要得到答案。 “你是很聪明的商人不是吗?不要浪费你的天赋,等研究出来毛茸茸病毒的解药,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挂上去。”他的神情变得癫狂,“拿那些畜生做实验又算什么?到时候只会有无数人觉得我是救世主。” 他说着,甚至还张开双手,像是已经开始想象被人追捧,被人称之为救赎主的感觉。 长时间没弹的烟灰落下来,抹脏了一大片地板。 周明捂着肚子:“是吗?” 美好的想象忽然被人打断,王承山也不恼。 他重新坐回阴影处的椅子上:“说吧,为什么突然要反抗我?” “纯看你不顺眼。” 周明一句话没说完,就被一脚踹在膝盖处。 那力道并不大,却足以让她的膝盖重重嗑在地板上。 倒有些像忠心的“骑士”单膝跪地向高贵的“女王”表忠心。 周明见状,没有重新站起来,索性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不愿意说实话?好啊,那我换种说法。”王承山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你是故意被举报的。” 今天早上,王承山照常躺在家里那套昂贵的皮草沙发上,等着这个月异化办关于毛茸茸病毒解药的研究。 指针缓缓指向十点,报告却迟迟没来。 下一秒,邮箱里多了个红点。 他点进去,是举报所发来的邮箱,上面详细地写着沈欣酒那拙劣的计划。 还写着异化办的负责人周明是怎么被这愚蠢到极点的计划骗得团团转,最后异化办被连锅端的全过程。 王承山看完了,气笑了。 末了,还有一行字。 举报所:此时影响颇大,现恳请副市长您作为特邀听审人到场。 周明剧烈的喘息声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怎么没小时候能挨打了?我可记得你小时候可倔了。”他像是个怀念过去的长辈,“我记得有一次,你被我打得浑身都是伤,又在雪地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还是很有劲的和我对着干。” 周明的动作僵了下,王承山的话也勾起了她的回忆。 当时,她才刚加入异化办,看到一只只受折磨的毛茸茸就直接吓傻了,连夜跑去举报所。 结果被抓了回来,那天还下起了很大的雪。 雪落在她被藤条抽开的伤口上,又融化成水,痛得她几乎晕厥出来。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第二天她依旧顶着一身伤要跑去其他地方举报。 不出意料的,又被抽了顿更狠的。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到底为什么又起了反抗我的心思?”王承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明,像是在给不听话的“犯人”最后一次坦白从宽的机会。 周明没有抬头,目光平静地盯着地缝。 “我还是那句话,纯看你个死老头子不顺眼。” 王承山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诡异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抄起一旁桌子上的资料,扔到周明的面前。 那资料上写着沈欣酒和江安的个人信息。 周明的瞳孔骤缩。 “是因为这个人?”王承山自然没有错过她的反应,哈哈大笑两声,“因为她很像你的阿姐?” 周明抿着唇,没有回答。 “还是说这个人让你想起来你那可笑的初心?”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还是说两者都有?” 就在王承山还以为周明会继续装哑巴的时候,周明重新开了口:“您老还真是越来越喜欢脑补。” 您老...... 王承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尽管已经在用很好的产品保养这张脸,但还是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帅气的脸庞渐渐变得松松垮垮。 王承山丝毫没受力地一脚踹在周明肚子上。 周明捂着紫到发黑的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 恍惚间,她甚至感觉真的回到了刚进异化办的日子。 还是异化办管理者的王承山也是这样,天天对“不听话”的她拳打脚踢,还要求她去伤害毛茸茸。 “故意激怒我?” 周明被拽着领子拖起来,一向干练的头发此时乱七八糟垂在眼前。 她的身体像是刚被大型半挂碾过,连吐出一个字都成了奢望。 周明却笑了,“嗬嗬”的声音从她的嗓子里挤出来。 没说话,王承山却看懂了。 她在嘲笑他不敢真的在举报所杀了她。 即使异化办相关的事情已经被王承山尽力压下,但总归要交出个负责人。 周明就是看准了这点,笃定他不敢动手。 王承山的牙齿咬得“吱吱”作响,他气愤地松开手中的衣领。 周明又重新摔在地上。 昏昏沉沉的意识彻底陷入了黑暗。 * 知百味面馆里。 沈欣酒的面前被递来一杯热水。 “喝点吧,当心感冒。” 她回过头,顾舟手里握着另一杯热水,正温柔地朝她笑笑。 他脑袋上还顶着一块毛巾。 从医院跑回来的路上,顾舟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罩在沈欣酒的脑袋上。 自己倒是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他毫不在意地拽着毛巾擦着湿掉的头发。 沈欣酒心不在焉地盯着自己印在水杯里的脸庞,轻轻“嗯”了声。 面馆外的雨更大了。 黄俊从楼上下来,面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所以真的没有毛茸茸愿意作证?” 顾舟点点头。 “......”黄俊刚想爆粗,余光却撇到一旁懵懵的于一一,硬生生咽下。 “为什么?”黄俊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共同对付敌人的场面,为什么偏偏变成这样。 小白咬着他的袖子拽了拽。 “你有办法?”黄俊问。 小白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她找来纸笔。 黄俊拿起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来装成证人出庭吧】 “不行。”沈欣酒下意识拒绝。 “湫~”小白委屈地喊了声, 好似在问为什么。 “太危险了。”顾舟喝了两口手中的热水,冷静地分析,“而且......他们有专门记录毛茸茸的手册。” “湫!”小白叼着笔,重新在纸上涂涂画画。 【就让我试试吧!我也想出一份力!】 小白抬起头,眼底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想试试!我不怕!为了毛茸茸同伴们!】 众人皆是一滞。 沈欣酒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小白那双眼睛时,咽了回去。 “小白......” “湫!湫!”姐姐,我在!我愿意! * 两日后,法庭内。 “请被告入座。”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两名警察压着被铐住的周明走出来,又压着她坐到被告的位置上。 “咔哒——”银色的手环换成木质的。 “现在请原告入座。” 另一侧的铁门被推开,沈欣酒和顾舟走了进来。 他们一路穿过最后排的旁听席,坐到属于他们的原告位置上。 脑海里,许教授的叮嘱还历历在目。 许教授:“小白的身份一说出口,肯定会引起不小的争议,甚至严重的话,法官会判定小白的证词无效,你们最好针对你黄俊和司机的证词来打。” 沈欣酒忍不住回头去旁听席里寻找许教授的身影。 那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一群人,大部分都是被这件事情吸引过来吃瓜的。 她缓缓吐出口气来。 好......好多人。 “许教授在最右边。”顾舟适时出声。 沈欣酒顺着他说的话,看向旁听席的最右边。 许崇安今天带了个墨镜,遮住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开庭!” 主位上坐着的审判长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 “原告检举被告在异化办里恶意用毛茸茸做实验,原告已提交三个证人,四个证据。”审判长拿起桌面上的法槌,“咚”的一声,“现在请原告陈述案件经过。” 沈欣酒深吸一口气,拿着手中的资料往前几步,配合着法庭的投屏,缓缓说出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几个星期前,周明来面馆用餐时,和我提出了合作的请求。可我进到异化办,我才发现那里的毛茸茸全部都在有很严重的自残行为。”沈欣酒说着,伸手指向投在墙上的图片。 “啊——!”旁听席发出一声声惊叹。 屏幕上,是一只只毛茸茸伤口的特写。 其中最严重的甚至可以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 “周明发现真相后,试图让其司机灭口。”沈欣酒抬眼正好撞进顾舟平静的目光里,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幸好司机帮助我假死......”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她的身上。 她下意识去看坐在原告位上的顾舟。 顾舟今天穿了件贴身的灰色毛衣,偏偏领口处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脖子来,像是冬日里最洁白的雪。 沈欣酒别开眼:“事情就是这样。” 她的心脏砰砰跳着,手心里漫出些许薄汗来。 说完,她回到座位上,顾舟悄悄从木桌下面递来一张纸巾。 “擦擦吧!你做的很棒了,接下来交给我吧。”他的声音淡淡的,沈欣酒却很想哭。 后续需要的补充,每次都是顾舟站起身来。 司机和黄俊的证词也对他们这边很有利。 沈欣酒刚想松口气,就听审判长说:“下面,请原告请最后一位证人。” 顾舟顿了顿:“小......” 话音未落,他撇到旁听席前一排忽然站起一个男人。 那人从外套内侧抽出一把泛着银光的刀刃。 顾舟的瞳孔骤缩。 “顾......顾舟?”沈欣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男人面孔狰狞地握着手中的刀,正跨过前排的栅栏。 35. 三十五碗面 他手中握着的刀泛起金属的冷光。 沈欣酒看着男人直直向她冲来,眼里是满满的癫狂。 “去死吧!”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她被顾舟护着倒在地上,她整个人都被顾舟笼在身下。 他额间的碎发乱了几分,扫在沈欣酒的脸上,痒痒的。 那把刀堪堪扫过顾舟的后背,他身后的毛衣被划开长长一道。 顾舟撑起手,剧烈喘息着。 男人的攻击没有停下,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唔......”顾舟闷哼一声,脸色变得惨白,那把尖锐的刀刺进了他的右肩。 男人被身后赶来的武警狠狠压在地上,他癫狂地笑着,一副完全疯了的模样。 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顾舟才放开紧紧护着沈欣酒的手臂。 “顾舟!”被放开的沈欣酒这才看到顾舟的伤口,她瞳孔骤缩。 刀刃完全没入顾舟的肩膀,只留下个刀把插在上面。 顾舟捂着受伤的肩膀,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来:“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沈欣酒抬头望向审判长:“我方申请休庭!” 审判长也没想到会突然发生意外,举着手中的棒槌刚准备敲下去,就对上一双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 坐在陪审席上的王承山看似随意地挑了挑眉。 审判长读懂了他的意思......不准休庭。 他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就在嘴边的“好”字硬生生转了个弯:“此案关系重大,不可休庭。” 旁听席响起一阵嘈杂的讨论声。 “肃静!”审判长敲了敲法槌,“医生!” 铁门应声被推开,一个拎着医药箱的医生快步来到顾舟的身旁:“请跟我这边来。” 顾舟苍白张脸,点点头。 长腿刚迈开几步,又顿住。 “我相信你。”沈欣酒看见他回过头,神情非常认真。 相信她......吗? 被告席上的周明眼中闪过种复杂的神色。 “原告。”坐在最高位上的审判长唤她,“请你回到座位。” 沈欣酒愣愣地重新坐回属于自己的位子上。 她下意识偏头,身旁空空荡荡的。 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椅子。 顾舟去接受治疗了,可...... 沈欣酒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癫狂男人的模样。 那人带着无框眼镜,瞧上去四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套熨烫好的白衬衫和黑裤子。 沈欣酒在原主的记忆里找寻着。 没有......没见过。 无论是原主或是穿越过来的她从来都没见过那个男人,更别说和人结下这么大的梁子。 她闭了闭眼,又想起当时审判长停顿在半空中的手。 心底涌上个无比荒唐的想法。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是周明吗? 她睁开眼,看向被告席上的周明。 四目相对间,周明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原告,请你告诉我最后一个证人是谁?”审判长打断了她的思考。 下一个......是小白。 脑袋里晕乎乎混成一片。 沈欣酒张了张嘴,怎么也说不出“小白”两个字。 审判长故作好心地开口:“原告,我知道你刚才被吓到了,但请你调整好状态,不要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本场庭审。” 旁听席上有几个人点了点头。 “是啊,我们还在等着呢,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你这小姑娘胆子也太小了吧,又没真的刺到你。” “快点吧,还是你编不出来了?” 旁听席的骚动并不小,审判长却迟迟没有敲下法槌,默许了这次“声讨”。 许教授看向孤零零坐在原告席上的沈欣酒,脸色黑得和锅底没有区别。 作为老狐狸的他怎么可能不明白......有更高的人在帮异化办。 一直隐藏在陪审席的王承山看着沈欣酒颤抖的手,没忍住勾了勾唇。 他的心底甚至涌上抹心疼。 早知道小姑娘还没现在的周明经得起折腾,就不花这么大价钱雇人行凶了。 他摇了摇头。 真是和小时候的周明......差远了。 正想着,沈欣酒却闭上双眼,似乎是放弃挣扎的样子。 这是干嘛?吓傻了?还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 一片黑暗中,沈欣酒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全都安静下来。 “原告。”审判长催她。 “审判长,我想请被告作为我方最后一个证人。” 沈欣酒再睁开眼时,眼中满是坚定。 “?” 偌大的法庭完全陷入沉默,灯光照在他们脸上,神色各异。 “扑通!扑通!”沈欣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原告!请你不要扰乱法庭秩序!请你——” “我愿意。” 审判长严肃的话被周明打断, “被告!”审判长提高了些许音量,“请不要配合原告扰乱法庭秩序!” 他的脸色沉了沉,哪有被告做原告证人的! 简直是瞎胡闹。 “审判长,我说我同意成为原告的证人。” “?”旁听席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惊叹。 “周明疯了吗?自己作为自己罪行的证人?” “嘶,真的疼!我不是在做梦啊?” “我去,你快看审判长的脸色!有好戏看了。” 审判长:......谢谢他听到了。 怎么一尊两尊大佛都来他这瞎搞。 他下意识去看王承山。 王承山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原本那点嘲讽劲彻底消失。 “这......”审判长犯了难。 旁听席“声讨”的对象换了个人。 “审判长在犹豫什么?” “没人觉得他其实还挺护着被告一方吗?” “拜托,人家自己都同意了,你还犹豫什么个劲啊?” “所以......周明真的在伤害毛茸茸?” 审判长狠下心来,法槌敲得格外响。 “肃静!” “请被告人坐到......”他顿了顿,“证人席上。” 周明在法警的看管下,缓缓坐上证人席,正对着审判长。 “审判长,我确实在伤害毛茸茸。”周明的语气很是平静,“我也确实在利用毛茸茸制药。” 旁听席完全炸开了锅。 “我去?她真承认了?” “不是,为啥啊?”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 审判长的脸色铁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绝不能让周明说下去。 别人或许没意识到,他却很明白那位副市长一定和异化办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要是被周明说出口,他这审判长的位置也就走到头了。 “我知道,也很清楚。” “来人!被告精神不稳定,暂时休庭!”审判长重重敲下法槌,试图阻止这场“自爆”。 周明坐在证人席,被铐住的手撩了把头发。 “因为我想要权,牺牲一小部分毛茸茸换来解药,不好吗?”她没有停下,“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权力和钱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东西,这是我老师从小就教我的生存守则。” “你老师?”审判长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你老师是谁?是否是你老师指使你做的这一切?” “审判长想知道啊?” 他不顾形象地点点头。 无论是谁就好,只要有个能背锅的就行。 可周明在他期待的眼神下,偏偏吐出那个让他瘫坐在位置上的名字。 “王承山。”周明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下,“他就是我从小到大的老师。” “副......副副副市长?怎么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死死钉在那个证人席的身影上。 “啪嗒!”审判长手中的法槌掉落在桌面上。 他死命在脑海里搜索理由。 “被告失心疯了”“被告不可以成为证人”“没有证据”...... “审判长。”周明状似天真地歪着头,“老师今天不是也受邀来到现场了吗?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他。” 王承山保养很好的脸上止不住抽搐两下,从陪审席上站起身来。 他的好徒弟......还真是掐了颗好瞬爆。 “审判长。” 高位上的审判长被喊得一个哆嗦,不敢接话。 “我确实是周明的老师,我在她小时候确实教过她生存法则,但不代表我让她作恶。”王承山竖起一根手指,说得很是真情实感,“不过确实也怪我,没有教好她。” 王承山转过身对着旁听席的所有人深深鞠躬:“抱歉,各位市民,是我没有尽到做老师的职责。” 到底是只老狐狸,几句话就给自己树立了个可怜老师的模样。 群众里已经有人开始为他鸣不平。 “老师是老师,学生是学生,这不怪您!明明是周明心思歹毒!” “就是就是,副市长您完全不用为她担责,这种人就活该去死!” 死...... 一向平静的周明听到这个字,眼中闪过一抹自嘲。 是啊,她是早该死了,早该死在被注射毛茸茸病毒解药的那一刻。 她抬起头,恰巧看到沈欣酒鬼鬼祟祟伸长脑袋望着她的模样。 沈欣酒眨了眨眼,偏头再次看向空荡荡的座位。 这一切的转变都太快。 她不是没有想过周明身后还有个推手,只是没想到那个人怎么会是!怎么可以是副市长! 那位承载原主小时候所有崇拜的王承山。 那个小时候在电视里遇到山洪,会亲自泡在水里三天,救助别人的王承山。 那个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只毛茸茸的王承山。 他明明是个英雄啊。 等等...... 36. 三十六碗面 沈欣酒抬起头,看向周明。 脑中涌现出一个更加荒谬的猜测。 周明是以前的王承山,而她...... 是以前的周明? 隔着三道围栏的周明缓缓对上她的视线,仿佛是在印证她的猜想。 “是吗?”周明再开口,脸上的嘲还没褪去,声音率先恢复了平静,“我亲爱的老师。”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 “周明!瞎胡闹也要有个界限,法庭不是你瞎胡扯的地方。”王承山的语气明显重了很多,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周明,就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那样。 审判长始终没有说话,恨不得当场变成一只鸵鸟。 “我亲爱的老师啊。”周明用那双泛起酸意的眼睛,平视着走到法庭正中央的王承山。 王承山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腕上带着只腕表世家新出的限量新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质。 事实上,这是她第一次平视自己的这位老师。 自从入职异化办后,就一直是仰视,仿佛在仰望他们的“英雄”。 小时候挨打时,是仰望。 长大对话时,还是仰望。 她似乎永远都得抬着头,“英雄”王承山就一直高高地站在那。 可惜这“英雄”体内流淌着的却是恶魔的血液。 “老师,您还记得当年的莉莉吗?” 王承山皱了皱眉,潜意识告诉他是对他不利的名字,脑中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莉莉”这个名字对应的人脸。 他企图拿法庭压她:“不要在法庭上,提无关人的名字。” “莉莉?这个名字好耳熟啊?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哎呀!我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好像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 “我知道!那不是十几年前轰动一时的全家灭口案吗?说是凶手因为喜欢莉莉,尾随她回家想娶她当老婆,莉莉宁死不从,激怒了凶手,结果一家五口全部遇难。” 说这话的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女士,她悄悄捏紧了手中的手机。 口袋里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亮,一条消息挤了进来。 屏幕下方是一条正在波动的红线,随着声音一下一下往上窜。 感受到震动,那女人没动,又把手机往口袋深处推了推。 “对对对!我小时候老是贪玩,我妈就是拿这篇报道吓我,导致我现在一个人呆在家里面都有点害怕。” “看您的样子,是完全不记得了。”周明听着旁听席上的你一言我一语,视线对上法庭最前方棕色的墙壁上挂着个银色的天秤标志,“也对,您害了这么多人,怎么可能记得每个受害者的名字。” 不...... 王承山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全都想起来了。 哪有什么爱而不得,因此灭一家的口,分明就是唐莉莉总是不听话,年轻的他直接失手把人打死了。 “看来您是想起来了?”周明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还是无关之人吗?” “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莉莉一案和副市长有关系.....?” “真的假的啊......看副市长的脸真的黑了。” “有点细思极恐了。” 旁听席上又是一阵骚乱。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承山背着手,选择死鸭子嘴硬。 周明不慌不忙从口袋中掏出一个U盘,转向沈欣酒。 “这是当年的真相。” 旁听席一阵哗然。 “唐莉莉的父母是中产家庭,每天都是专车接送,住得又是安保森严的别墅区。”周明高举着U盘,“有精神病的凶手又是怎么聪明地绕过所有安保,将一家五口杀害的?” 王承山咬着牙,一个猛子扑过来想抢。 周明侧身躲了躲,让他扑了个空。 他从地上爬起来,精心打理好的大背头破了相,狼狈地挂在额前:“审判长!您不管管吗?” 一直默默吃瓜的审判长一怔。 这...... 犹豫间,底下的议论声钻进他的耳朵。 “越来越觉得像了,审判长当时这么向着副市长,不会吧.....” “你看审判长现在还真在犹豫,他们真是一伙的啊?” 审判长握着法槌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眼神正狠狠盯着自己。 “审判长!您不觉得奇怪吗?被告被关进去这么久,经过搜身,身上又怎么会有U盘!这分明就是有人要陷害我!” 王承山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 审判长咽了口口水,去看骚乱的旁听席。 他就像拔河比赛中的红带子,两边都卯足全力在拉扯他。 审判长感觉自己快要被拉断了。 可...... “砰砰砰!” 好半晌,他举着法槌连敲三下。 “肃静!请不要影响法庭秩序!”在王承山满意的眼神下,审判长开了口:“也请无关人员禁止抢夺关键证据!坐回座位上!” 对,肃静! 他可不想听别人的无能狂怒。 对,就是这样! 下一秒......王承山猛地反应过来。 无关人员?是在指他? 顶着王承山仿佛要生吞活剥了他的眼神,审判长继续往下说:“警告一次!请您回到您的座位上!” 他很清楚这几句话的后果,几乎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得罪了副市长。 也怪不得副市长用这么一副眼神看他。 审判长瘫坐在椅子上。 这也不能怪他啊...... 在敲下法槌的前两秒他还想着帮忙的。 可就是这两秒,他脑子里飞速过了遍后果。 帮助副市长隐瞒了,然后呢? 看着底下闹腾的人群,自己会彻底失去民心,成为明面上副市长的一条走狗。 然后......继续过着被威胁,永远不被尊重,永远为王承山擦屁股。 还是.....干脆让王承山这个恶人掉下马,只要这次能处理干净,事后只要再态度真诚地道个歉,表明完全是被副市长骗了,他未必不可以继续做他的审判长。 最终,他眼一闭心一横敲下了法槌。 周明手中的U盘被移交到法庭的技术人员手里。 “叮咚——”技术人员缓缓将U盘插进投屏电脑的USB接口里,投屏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聊天记录。 我就是王:【唐莉莉的事情,帮我处理干净点。】 【她家人既然不愿意听话,就一起去陪她吧。】 周明:【好的,老师。】 我就是王:【这样才对,老师的乖孩子。】 图片变换,下一张依旧是聊天记录。 我就是王:【最近的数据怎么样?新调配的药水有没有不良反应?】 周明:【已经给部分毛茸茸用上了。】 【副作用很明显,大多都出现了幻觉还有自残行为。】 下一张。 我就是王:【怎么回事?异化办的预算不是刚批过?资金都去哪了?】 周明:【图片】 【老师这是账目表,其中百分之六十都用在采购药材上,剩下百分之二十是毛茸茸吃食,其余的百分之二十就是水电等必要开支。】 我就是王:【百分之二十太多了,保证那群畜生不死就行,百分之六到七就够了。】 “......” 一字一句都写着王承山的罪证。 U盘的最后是一小段录音。 “小畜生,你还想去举报我?” 旁听席上有人还有些疑惑。 可那个穿着时髦的女士立马便认了出来。 那个她有幸采访过一次,甚至还认为是莫大荣耀的——王承山。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 录音还在播放,王承山带着满满不屑的声音传到在座每个人的耳朵里。 “也不看看你配不配?”录音里的王承山狂笑着,伴随而来的是不断的闷哼声,“你心疼那些小畜生?好啊,那你就去陪它们吧。” 旁听席上不少人听着,捂起了耳朵。 坐回陪审席的王承山癫狂着再次起身:“全都是伪造的!拙劣!周明你!死到临头还是拖上一直照顾你的老师?!”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甚至沙哑到发不出声音。 一向运筹帷幄的人哪里经过这些,一下慌了神,他的瞳孔瞪得老大。 周明没理他,低头看着胸口空着的口袋。 终究......还是说出来了,虽然晚了很久。 “抱歉......” 审判长捏着法槌,掌心止不住的流汗,“被告,你确定所有证据都是真实,毫无伪造的吗?”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想法。 一定要一次性把王承山绊倒啊,不然他就死定了。 “是的,审判长。” “砰!” 这次审判长的动作没有迟疑。 “鉴于本案出现重大证据,并且被告直接指认副市长王承山是幕后黑手。现根据法规——本案暂时休庭,被告周明取保候审,王承山涉嫌犯罪,现移交有关部门进行拘留。” “休庭!” 周明被两名法警压着起身,路过沈欣酒身边时,她开了口:“谢谢,还有对不起......还有帮我照顾好阿姐。” 沈欣酒怔愣在原地。 她听出来了,在录音里挨打的正是周明。 她猜对了,周明和自己一样,试图举报过。 “周明。”沈欣酒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分明曾经反抗过,现在却助纣为虐? 为什么选择了站在王承山那边,现在却又说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摸不透的人,沈欣酒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 可最终只闷闷说出一句:“你的对不起不该和我说......” 周明勾唇,露出了个发自内心的浅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明。”是许教授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 医务室里,顾舟吃力地捏着绷带。 “吱呀——” 门被推开。 “顾舟,你怎么样了?我和你说......” 沈欣酒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舟那件破破烂烂的灰色毛衣虚虚挂在左肩,露出缠着白色绷带的肩膀。 沈欣酒有些懊恼。 怎么又轻薄了顾舟一次,早知道先敲门再进了。 愧疚使她不免结巴起来:“怎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医生呢?” “另一个法庭出了更严重的事情,医生赶过去了。”顾舟拉着绷带,试图将“不听话”的它们一圈圈重新缠在右肩上,“没事,我自己能行。” 只是左手很不灵活,每一次的绷带不是缠松了,就是缠歪了。 没事,没事,又是没事。 沈欣酒带着些赌气意味“抢”过绷带,气得连碰到了对方的手指都没意识到。 “转过去,我来帮你。”她催促僵硬的顾舟。 “好。”顾舟声音染上丝暗哑,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还没有恢复过来,衬得耳尖上的那抹红更明显了。 顾舟他......很热吗? 沈欣酒缠绷带的间隙抬头看向空调上显示的25,嘟嘟囔囔起来:“你好怕热啊。” “什么?”顾舟没听清。 沈欣酒没重复,专心地拉着绷带一圈一圈缠在顾舟受伤的地方。 然后......报复性地系了个蝴蝶结:“还疼吗?” “不疼......” 当时整把刀都刺进去了,怎么可能不疼? 沈欣酒撇撇嘴,她才不信。 她余光撇到顾舟的脸颊。 “顾舟?你是不是发烧了?”沈欣酒担忧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不会是伤口发炎了吧?” 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 “没。” “我还是帮你拆开看一看吧。” 沈欣酒已经习惯他的嘴硬,作势要去扯刚包扎好的绷带。 下一秒,她的双手被抓住了。 顾舟看着张着一双大眼,懵懵懂懂看向自己的沈欣酒,忽地就觉得有些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一饮而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 沈欣酒没说下去,那些强压下去的恐惧慢慢涌了上来。 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从眼眶中滑落。 顾舟顿时慌了神,松开了桎梏,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抹掉了沈欣酒脸上的泪珠。 感受着指腹上滚烫的液体,他叹了口气。 哭成小泪人的沈欣酒死死盯着顾舟缠满绷带的右肩,似乎是想给那儿看出个洞来:“你知不知道真的很危险?” 为什么要这么不顾危险的救她? 她抬起眼,眼中还挂着泪珠,扎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顾舟的呼吸一滞,再开口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下意识。”他移开眼,“换做别人,我也会救的。” 这样啊。 沈欣酒眨了眨湿润的眼。 她还以为顾舟喜欢自己来着...... “自作多情”的她脸热地往后缩了缩,全然没注意到顾舟松了口气的动作。 37. 三十七碗面 沈欣酒红着脸从医务室走出来时,门外正杵着个高大的男人。 她试图朝左绕开,那个男人却堵住她的去路。 试图往右,高个又继续跟过来。 “?”沈欣酒满腹狐疑地抬头。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僵硬的职业微笑。 毫不知情的“傻大个”又冲她笑笑:“你就是沈小姐吗?” 这人......怕不是傻的吧? “你是?” “是这样的,李先生想请您过去一趟。” 沈欣酒警惕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后背紧紧贴着医务室的门,背着的手已经摸门把手,随时准备拉开门躲进去。 “啪嗒——”背后的门忽地被拉开。 沈欣酒没有防备地朝后倒去,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顾舟身上还挂着那件破破烂烂,甚至都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灰色毛衣。 沈欣酒几乎是跳离了顾舟的怀抱。 “你你!你怎么不把这件衣服换了?” “医务室没有备用衣服。” “那那那......”沈欣酒结巴地说不出话来。 她看到了。 顾舟扶着她的动作间,露出的薄肌,她全都看到了。 这人也太不守男德了! 沈欣酒羞得不想和这人说话。 “顾先生?”门口那“傻大个”开口。 顾舟有些意外:“李易也在这?” “是的,他想请您身旁的沈小姐过去谈一下。” 顾舟转过头,目光带着几分询问意味。 看到沈欣酒点头,他皱了皱眉:“我可以一起去吗?” “这......” 顾舟没等他这出个所以然来,就继续开口:“一起去看看吧。” “好吗?” “傻大个”刚想应声,余光注意到顾舟根本没看向自己,而是在问李先生的客人。 “好。” * “李先生,人来了。” 唤作李先生的人从软沙发上站起来迎接:“你好啊,沈小姐。” “不好意思,您是?”望着对方那张陌生的脸,沈欣酒不禁奇怪起来。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易,隶属于督察办,专门对接此次案件。”李易说,“我看了您在法庭上的表现,现在想询问你几个问题。” 说着,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欣酒。 就一眼,差点没闪瞎沈欣酒的眼。 黑金色的名片上洒满金粉。 沈欣酒将手中夸张到极点的名片翻来覆去看了遍。 正面是一个凸起的徽章,徽章外是满满当当一圈的督察办三个字。 反面是李易的个人信息。 【督察办督察专员李易】 下面还有一串联络编码。 李易:“可以吗?沈小姐。” 沈欣酒的手指紧了紧。 “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拒绝。”顾舟开口,“不用顾及别人。” “你......”李易看着把自己话抢了的损友,狠狠一梗,“是的,沈小姐,不用勉强自己。” “好。”沈欣酒回答。 李易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摆到桌上,刚准备开口,就撞见顾舟披着那件灰色毛衣,脸上公事公办的表情裂了几分。 不是......几个月不见,他这朋友什么时候变这么大胆了。 他非常好心地提示:“你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 红晕后知后觉爬上顾舟的脖颈:“好。” 李易重新坐了下来:“沈小姐,放轻松,你要是不舒服了,可以随时喊停。” 沈欣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易今天穿着一套酒红色的西装,打扮得要怎么骚包就怎么骚包。 虽然嘴上说着不会勉强来着,但是稍微利用美貌勾引目标人物也没什么吧...... 他推了推脸上精挑细选的金框眼镜,咳嗽了声:”第一个问题是,听说你在经营一家面馆,并且在收养毛茸茸是吗?” 之前的记忆被唤醒。 沈欣酒点点头,没有隐瞒的打算,反正都会被查出来:“是的。”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收养毛茸茸?是出于心疼、喜欢还是其他原因?” 沈欣酒抬头,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李易的神态还是松松垮垮,仿佛浑不在意的模样。 沈欣酒想了想,诚实地回答:“都有。” “第三个问题是,我看了法庭上的全过程,你最后为什么选择了周明做证人?是你们提前商量好的吗?” 为什么? 李易看着神色明显有变化的沈欣酒,勾唇笑了笑。 那双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测谎机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欣酒沉默良久,李易也没有催。 房间里,忽地吹来一阵风。 桌上的那叠资料被吹开,一张一张散落在地上。 周围只有纸张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沈欣酒的思绪回到了当时的法庭上。 “原告,你的最后一个证人是谁!” “原告!” 一声大过一声的催促。 “星星。” “星星,紧张了就闭上眼睛,心不会欺骗你也绝对不会背叛你。” 是妈妈的声音! 沈欣酒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条熟悉的小巷。 熟悉的吆喝声钻入她耳朵:“欸!今日炝锅面特价八元一碗!” 正值烈日当空的天气,吆喝那人拿起挂在脖间的毛巾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 一下又一下地吆喝着。 沈欣酒透过他往他面馆里看去。 十套桌椅就几乎摆满了他的小店。 一个挽着盘发的女人正擦着桌子,桌子映照出她的模样来。 沈欣酒不可置信地喊:“爸爸妈妈?!” “欸?哪儿来的娃撒?走丢了吗?” 真的是她的爸爸妈妈! 沈欣酒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从眼眶滑落。 她飞扑进父母的怀抱里。 母亲虽不解,却也没让沈欣酒摔在地上,她像小时候哄自己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沈欣酒的后背。 沈欣酒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站在一旁的父亲也慌了神:“这娃娃是咋了?真走丢了啊?” 直男的他还想再说几句,却被沈母一个眼刀飞过去,顿时不敢吭声。 等沈欣酒的哭声小了点,沈母才笑盈盈开口:“小娃娃,你是不是饿了?” 小娃娃 ? 沈欣酒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去。 眼前这小胳膊小腿,五六岁的模样,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 沈母见她没说话,温温柔柔地抱起她,带着她在木桌前坐下:“走,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说。” 沈父给她盛了一小碗炝锅面,下一秒又换来自己亲亲大老婆的一记眼刀。 “咱家是要破产了吗?” “啊?” “人小娃娃都哭成这样了,你就盛这么点?” “哪敢啊老婆!我这不是怕小娃娃吃不惯这个,让她先尝尝吗?” 眼见着怀里的娃娃停止了哭泣,沈母便想把她抱到木椅上,方便吃饭。 谁知,这小娃娃伸出小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角,赖在她怀里不肯出来。 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就这么萌萌地看着她,沈母的一颗心都快化了。 “好好,不下来。”沈母将那碗冒着热气的炝锅面推到沈欣酒的面前,又从筷桶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到她的手里,“饿了吧,来吃点。” 沈欣酒望着一缕缕往上窜的热气发呆。 刚上初中时,面馆里多出了个怪叔叔,他经常缩在面馆最角落那张矮凳上,一言不发地点碗炝锅面,吃完、给钱、离开。 起初还有些怕他的一家三口在察觉到他没有恶意后,渐渐将他也视作面馆的一份子。 直到有一天......怪叔叔没有来。 那天父亲没问,只是一味的看着角落里空着的凳子。 后来,闪着红□□的警察来了,原来那个怪叔叔是在逃犯人,曾经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父母。 末了,警察凑近沈父耳边,说了一句话。 沈欣酒不知道内容,只知道那天以后,父亲的炝锅面变得更好吃了。 思绪回笼,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挑起面条来。 筷子一下去,便染上浓郁酱汁的深褐色。 沈母亲手揉的面躺在泛着油光的汤汁里,一看就吸饱了汤汁。 几片煮好的青菜飘在上面,还是翠绿的颜色,像是在浓郁的汤汁上浮起几个小舟。 沈欣酒咬了一口。 鲜香、肉香、菜香混在一起,浓稠又不油腻。 仅仅是一口,沈欣酒的眼泪差点就又掉出来。 “慢点吃。”沈母抽出一张纸,给怀里饿坏的小娃擦了擦嘴角,“也不知道这娃饿了多久。” “哎。”沈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星星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听到自己久违的小名,沈欣酒吃面的动作明显一僵。 头顶的吊扇转啊转,转得她头都快晕了。 “星星那孩子也大了,你放心,她能照顾好自己,你别太担心。”招呼好客人的沈父恰巧从身旁路过。 “得了吧,孩子他爹。”沈母没好气地白了自家老公一眼,拆台道:“我还不知道你?经常躲在厨房里呜呜哭,跟个开水壶一样,再这样下去,咱家都不用买水了。” “......”被戳穿的沈父老脸一热,灰溜溜跑去灶台炒面去了。 沈母还想说些什么,胸前传来一阵湿润。 怀里的小娃娃颤了颤,缩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欸?你这小娃娃怎么又哭了?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嗯,我想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