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他爹让我保护他全家》 第1章 吕不韦要我死 赵国。邯郸。秦质子府邸。 深夜。 “热……救我……” 卧房里,女人的声音断续。 床榻上,赵姬横躺着,脸颊绯红,无意识地撕扯身上薄纱,汗水浸透布料紧贴着皮肤。 床边三尺外,另一个人瘫在地上。 秦国质子,嬴异人。 嘴角涌着白沫,眼球暴凸,喉咙里发出嗬的声响,身体僵硬得跟木头一样,只有疯狂转动的眼珠证明人还没BBQ。 “呕。” 赵彻喉头一甜,一口黑血喷在地砖上。 太阳穴那根筋跳得要裂开,胸口里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皮肉底下啃噬。 砒霜。 舌尖发麻,胃壁在烧。 前世急诊科轮转时,他接过喝了耗子药的病人,送来就是这副样子。 那次没救回来。 陌生的记忆碎片伴着剧痛灌入脑中。 战国。赵国邯郸。秦质子府。 他叫赵彻,嬴异人身边的家臣。 记忆里,吕不韦笑容温和,递来一只锦囊。 “异人公子夜不能寐,这是安神药引,温一壶热酒放进去。” 又递来一只小陶瓶。 “赵姬姑娘体寒,暖身用的。” “事成之后,百金。” 原主接了。 百金,够在邯郸买两处宅子。 无语! 赵彻又吐出一口血。 吕不韦早就在原主饭食里下了慢性毒,掺在这几日的粥饭里累积,等事成便发作,用完即弃,顺手灭口。 一条命换两处宅子,原主怕是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花这个钱。 又一阵绞痛袭来,他偏头忍住,视线扫到地上的嬴异人。 不对。 症状不对。 口吐白沫,身体僵直,腹部青筋暴起,这是神经性毒素的反应,急性发作摧毁行动力,但过了峰值会转为肌肉松弛。 嬴异人若中的是砒霜,该跟自己一样吐黑血。 这毒,不是用来杀人的。 赵彻抬头看向床上的赵姬。 催情药? 不致死的毒素。 一个男人丧失了行动力只保留生理反射,一个女人则被药物点燃了情欲。 吕不韦要的不是嬴异人的命。 他要的是赵姬怀上他的孩子,将来秦王之子又被他攥在手心里的。 而原主,是唯一需要灭口的弃子。 好一个吕不韦。 一石三鸟。 腹部绞痛,赵彻眼前发黑,膝盖磕在砖面上。 但他没有吐到站不起来。 吕不韦给原主下的是慢性毒,不是灌了一整碗砒霜,剂量没到立毙的程度,只是让人在事成之后慢断气,死得悄无声息。 这就是他还能动的原因。 嬴异人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要是死了,吕不韦推门看到一活一死,只剩补刀灭口这一条路。 必须救他。 赵彻咬牙撑着墙站起,目光在暗房里搜索。 视线落在赵姬发间那根金簪上。 急诊值夜班时,他接过一个电击后心跳骤停的工人,除颤仪没电,带教老师一掌拍在病人胸口。 痛觉刺激,肾上腺素应激释放,心脏重新跳了。 同理。 神经毒素压制呼吸中枢,剧烈疼痛能把人从濒死线上拽回来。 他踉跄走向床榻。 赵姬滚烫的手抓住他袖口,他甩了两下没甩开,干脆撕断半截袖子。 另一只手攥住簪杆,连着几缕秀发硬扯下来。 冲回嬴异人面前,单膝跪地。 “公子,想活就忍着。” 簪尖对准大腿内侧,避开主脉,左手紧掐住右腕防止发抖,簪尖第一次滑偏了,指尖全是汗。 他咬牙重新定位,膝盖压住腿,全身重量落在那一点上。 噗嗤。 簪尖没入半寸。 嬴异人僵直的身体弓了起来,冷汗湿透后背,涣散的瞳孔收紧了,紫黑的脸色褪为灰青。 还真管用。 赵彻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同一瞬间,胸腔里那股冰冷散开了,一道灼热气流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砒霜的灼痛被一寸寸逼退。 脑海里浮出一行不带感情的文字。 【历史节点人物嬴异人生命特征稳定】 【修正历史偏移,启动续命协议】 【奖励:初级毒素抑制(有限时效)】 赵彻愣了一瞬。 穿越带外挂。 行,管它是什么来路,能活命就行。 嬴异人,秦始皇他爹,不能死在这。 毒性被压制大半,力气恢复了些。 但嬴异人依旧深度昏迷,真正的解药在吕不韦手上。 然后,脚步声响了起来。 门外,轻而稳的脚步声。 吕不韦来了。 赵彻立刻看向床上的赵姬。 药效未解,她还在翻滚。 嬴异人昏死在地,吕不韦推门就会看到计划崩盘,弃子未死,棋局失控。 死局! 除非,让吕不韦看到他想看到的结果。 赵姬的药不解,她的状态就是最大的破绽。 药后的潮红、急促的喘息、涣散的眼神,这些是装不出来的,吕不韦一眼就能看出药效未被消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嬴异人动不了,能动的只有自己。 赵彻牙关紧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他走到榻边。 赵姬立刻攥住他衣襟,指甲掐进皮肉。 “你不是异人公子……” 她眼神迷乱,却还保留着几分清醒。 “吕不韦要我们三个都死。” 赵彻抓住她手腕,让她看自己嘴角的黑血。 “他给嬴异人下毒,给你下药,给我下了砒霜。” “你是给他生棋子的工具,我是用完就扔的死人。” 赵姬的眼睛眯了一下。 “嬴异人动不了,我动得了。” “等吕不韦推门进来,你想让他看见什么?” “一个药性未解的你,一个昏死过去的男人,还有一个本该死了却还活着的我?” 门外的脚步声又近了一步。 “到那时候,你连选都没得选。” 赵姬紧盯着他,眼底的迷乱和清醒在交战。 她的手指用力绞紧了被褥,指节都失了血色。 五息。 她的目光闪向门口方向,又收回来。 闭眼。 “随你。” 不知过了多久。 赵姬蜷在床榻一角,眼神恢复了平静。 赵彻整理好衣襟,手还在抖。 他蹲下身,用袖口擦去地砖上的黑血。 太阳穴突跳着,每抹一下眼前就暗一瞬。 嬴异人比想象的重。 他把人拖上床榻,拉平被褥盖住腿上的伤口,拔出金簪,用被角按住渗血的位置。 布完现场,退后一步扫了一遍。 床上躺着嬴异人和赵姬,衣衫凌乱,是一副酒后贪欢的模样。 还差一样。 案几脚边的地砖上,一滴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盯了两秒,收回手。 留着。 嬴异人醒来若看到这滴血,就知道当晚有人中毒。 追查的方向只会指向吕不韦。 这是后手。 嬴异人的眼皮颤了颤,费力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但他的手缓慢地朝赵彻方向挪了一寸。 赵彻握住。 冰凉。 指尖微弱地收拢了一下。 是确认,救他的人还在。 嬴异人眼皮垂下,再次昏过去。 脉搏比之前稳了许多。 【节点人物嬴异人二次确认存活】 【砒霜余毒进一步抑制】 胸口热流再次涌动,那条冰虫又退了半寸。 赵彻靠墙坐下,看向赵姬。 “今晚过后,你我性命相连。” “一损俱损。” 赵姬的目光从嬴异人身上移到地上那片湿痕,呼吸渐平。 “我有个条件。” “说。” “将来若我生下孩子,你保他平安。” 声音轻,但却狠决绝。 赵彻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聪明,她已经算到了吕不韦的全盘棋局,也算到了自己作为棋子的结局。 她夜再找另一条路。 “可以。”但你记住,今晚这屋里的事,我留了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案几脚下。 ”你出卖我,痕迹就会被第二个人看到。“ ”届时吕不韦要灭的口不止我一个。“ 赵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喉头动了一下。 ”从今晚起,你我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谁想跳船,谁就先死。“ 沉默片刻。 ”好。“ 三个人,一条船。 赵彻闭眼调息。 他背靠的位置在门扇同侧,紧贴墙根。 门若只开一道缝,从外面看不到这个角落。 脚步声又回来了。 这一次,停在门外。 久到他几乎以为是幻觉。 吱呀。 门开了一道缝,烛光挤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窥探的影子。 ”异人公子?“ 吕不韦的声音响起。 温和沉稳,带着试探。 赵彻屏住呼吸。 他的目光落在门缝正对着的案几脚边。 那抹暗红,在昏光下若隐若现。 第2章 门缝里的杀机 门缝越开越大,烛光整个泼进来,那滴血在光下亮得扎眼。 赵彻背贴墙根,一动不敢动。 吕不韦站在门口,锦袍广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的目光先扫过床榻,赵姬蜷在锦被里,衣衫散乱,呼吸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急促。 嬴异人仰面躺着,脸色青灰,双眼紧闭。 吕不韦的嘴角往上扬了扬,抬脚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他眼光看地面,停住了。 那滴血吸引了他的目光。 赵彻手心全是汗,后颈的寒毛根竖着。 吕不韦蹲下身,手指在那滴暗红上碰了碰,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血。” 他自言自语。 赵彻屏住呼吸。 吕不韦站起身,目光重新在房间里扫视一圈。 他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嬴异人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 手刚搭上去,赵彻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嬴异人的脉搏比正常人弱。 这是他方才拼死一簪扎出来的杰作。 三息,五息。 吕不韦收回手,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被压下去。 “公子这是伤了神。” 他低声说道。 “许是酒喝多了,又亏伤了身子。” 赵彻在暗处狠咽了口唾沫,悬到的心定下半截。 吕不韦,聪明。 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没往中毒那个方向多想,只当嬴异人是纵欲过度,加上体虚受寒。 血迹的疑惑和怀疑暂时消停。 或许是异人磕碰了哪里,流了点血。 赵姬适时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肩膀还在轻轻发颤。 这一下,彻底打消了吕不韦最后的疑虑。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眼底闪过算计得逞的满意。 异人身体虚弱,赵姬已有身孕,棋局正按他设想的方向走。 他退后两步,转身出门,顺手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赵彻这才敢大口喘气,整个人从墙根滑坐到地上,后背全是冷汗,黏在衣衫上凉飕飕的。 他暂时安全能活下来。 “他走了。” 赵姬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后怕的颤音。 赵彻没应声,只是仰头靠墙闭上眼平复呼吸。 胸口的灼热感还没完全散去,那股神秘力量还在体内游走,一点点驱赶着残留的毒素。 【历史节点人物嬴异人生命体征持续稳定】 【毒素抑制协议维持中,剩余时效:六个时辰】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赵彻莫名安心。 至少现在,嬴异人不会死。 但六个时辰之后呢? 赵彻睁开眼,盯着房梁发呆。 吕不韦给的毒是慢性的,眼下压下去了,可解药还在吕不韦手里。 他要是不给,嬴异人迟早还是得死。 “你在想什么?” 赵姬已经坐起身,重新整理了衣衫,眼神清明。 “想怎么活到明天。” 赵彻苦笑一声,声音沙哑。 赵姬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方才说你懂医术?” “略懂。” 赵彻含糊应了一句,没敢多说。 急诊科医生这个身份,搁在这个年代,说了也没人信,倒不如藏着。 “那你可有办法,解他体内的毒?” 赵姬的目光转向床上昏睡的嬴异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赵彻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也在想。 急性中毒的处理,前世他见得多。 催吐,洗胃,活性炭吸附,但这些在这个年代根本无从下手。 他能做的,只是靠着那点神秘力量硬撑,可那力量有时限,不是万能药。 “没有解药,光靠我这点手段,撑不了太久。” 赵姬的脸色沉下来。 “那异人他……” “死不了,但也好不了。” 赵彻打断她。 “除非能拿到吕不韦手里的解药,或者找到能中和毒性的药材。” 屋里陷入沉默。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我知道城西有个药铺。” 赵姬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回忆的味道。 “之前我害喜厉害,吕不韦不放心让府里的人看,专门带我去城西瞧过一回。” “掌柜是个白发老头,手上功夫不浅,听人说他祖上是宫廷御医出身,后来落难流落到邯郸。” 赵彻眼睛一亮。 “你记得位置?” “百草堂,巷口往里走到底。” 赵姬别过脸,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吕不韦那次带我去,大概是怕我在外头的大夫那儿漏了消息,专门挑了个偏僻角落。” “倒是便宜了我,记住了这条路。” 赵彻没多问,对眼前这个女人多了几分正视。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赵姬只是个漂亮花瓶,可眼下看来,她远不止如此。 “明日一早,我去会这个掌柜。” 赵彻站起身,腿还发软,得扶着墙才站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这副样子,能撑得住?” 赵姬皱眉打量他。 赵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还沾着黑血。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死不了。” 窗外天色渐透出一点灰白。 黎明将至。 赵彻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 这一夜发生的事,够他消化许久。 穿越,中毒,系统,还有不一样的赵姬。 他忽然想起系统的提示,睁眼在脑海里默念:统子哥,你在吗? 没有回应。 赵彻皱眉,又试了几次,依旧没有反应。 系统还罢工? 他叹了口气,不再纠结,眼下最要紧的是天亮后怎么处理嬴异人的伤势,以便应付吕不韦的下一步计划。 天色微明时,赵彻已经理清了思路。 他起身查看嬴异人的情况,呼吸平稳了不少,脸色也褪去了青灰,渐渐透出血色。 “他这是要醒了。” 赵姬凑过来看了一眼。 果然,不多时,嬴异人的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他的目光涣散,在房梁上停留片刻,才慢慢聚焦。 “赵彻……” 他的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音。 “公子。” 赵彻俯身应道。 嬴异人的手动了动,赵彻立刻握住。 那只手依旧冰凉,但比昨夜有力了许多。 “昨夜……发生了什么?” 嬴异人皱眉回忆,脑子一片空白。 赵彻和赵姬对视一眼,把昨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吕不韦下毒,赵姬中了媚药,他自己中了砒霜,三人合力才骗过吕不韦的查探。 嬴异人听完,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体虚又倒了回去,咬牙切齿:“吕不韦!他好大的胆子!” “公子息怒,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赵彻按住他。 “您体内的毒还没解,情绪激动只会让毒性扩散更快。” 嬴异人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愤怒,却也无能为力。 他是秦国质子,寄人篱下,吕不韦是他在赵国唯一能依仗的人脉,如今自己也是吕布不韦的一个棋子。 “为什么……” 嬴异人的声音微发颤。 “我待他不薄,他为何要害我?” 这个问题,赵彻也在想。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答案,但结合前世看过的史书,他大概能猜到七八分。 “公子可曾想过,吕不韦图的从来不是您这个人,而是您身后秦国质子的身份。” 嬴异人一愣。 “您若死了,他费尽心机布的局就全毁了。” 赵彻的声音很轻,却字扎心。 “可您若活着,却又是个废人,任由他摆布,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 嬴异人的脸色白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在吕不韦眼里,从来就不是什么贵人,而是一枚棋子。 “孩子的父亲。” 赵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室安静下来。 “他要的,是让秦国王室的血脉,变成他吕家的血脉。” 嬴异人看向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赵彻沉默着,没有替赵姬把话说透。 这件事,眼下点到即止就够了,说得太明白,只会让嬴异人更难堪。 半晌,嬴异人闭上眼,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恨意:“这个仇,我记下了。” “公子先养好身子要紧。” 赵彻劝道。 “眼下最急的,是找解药。” “解药在吕不韦手里,他不会给。” 嬴异人苦笑。 “我们另想办法。” 赵彻的目光转向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城西有个药铺,或许能有救。” 嬴异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希冀:“当真?” “值得一试。” 赵彻点头。 他扶着嬴异人重新躺好,又叮嘱赵姬留意府里的动静,自己则收拾一番,准备出府一趟。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望床上的嬴异人和一旁的赵姬。 这两人,一个是未来的秦庄襄王,一个是未来的秦国太后,眼下却只是别人的棋子。 而赵姬腹中孕育的那个孩子,未来将会横扫六合,一统天下。 历史的车轮正碾着他往前走。 赵彻吸了口气,推门而出。 院子里晨雾未散,空气清冷,他裹紧衣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第3章 牌匾下的老人 城西的巷子窄,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滑。 赵彻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那家药铺。 招牌挂得很低,字迹也褪了色,百草堂三个字,若不是赵姬提前说了具体位置,他压根不会注意到这个角落。 推门进去,药香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皮耷着,也不抬头,手上拨弄着一把干草药,慢腾腾地分拣。 “买什么?” 赵彻走近,低声开口:“老丈,我有个朋友中了毒,口吐白沫,四肢僵直,眼球暴凸,但没有呕血,我想配一副解毒的方子。” 老人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这才抬起头,眼皮慢慢撑开,把赵彻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干瘦的手停在半空,没再碰那把草药。 “你懂些医理?”老人问。 “略懂一些。”赵彻答得含糊。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只是摆手,示意他坐下。 “把症状说细些。” 赵彻把嬴异人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口吐白沫,四肢僵直,眼球暴凸,呼吸微弱,但没有黑血呕出,说明不是砒霜一类的烈毒。 老人听完,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闭眼想了片刻。 “这是曼陀罗混着乌头的方子。”他睁开眼。 “药性猛,但也古怪,寻常人中了这毒,活不过一个时辰。” “你说的人还活着?” “活着,但昏迷不醒。” 老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在赵彻脸上停留许久。 “你用了什么法子救他?” 赵彻顿了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拿簪子扎了人一下。 “扎了他几针,逼出些冷汗。”他含糊带过。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一阵,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小布包。 “这里头是甘草、绿豆和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配合温水服下,能压一压毒性发作,但治标不治本。” 老人把布包递过来。 “真要解毒,得知道具体下的是什么药,剂量多少,配伍如何。” 赵彻接过布包,心里却是一沉。 他要的答案还是没有。 “若我说不清具体的方子,可还有别的办法?” 老人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柜台后头。 “以毒攻毒,或是找到下毒之人,逼他拿出解药,再无旁的捷径。” 吕不韦手里攥着解药,除非能从他手里拿到,否则嬴异人这毒,压根解不干净。 “多谢老丈。” 赵彻起身要走,老人却叫住了他。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告诫的意味,“你这是在蹚浑水。” 赵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敢用这种毒的人,不是寻常人物。” 老人眯着眼。 “邯郸城里,能配出曼陀罗混乌头这种方子的,我扳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三个人,其中一个,就在质子府上做常客。” 赵彻心头一跳。 老人这话,等于是直接点破了吕不韦的身份。 “老丈认得他?” “认得又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老人摇头,不肯再多说。 “你若真要蹚这浑水,自己掂量清楚分量。” “这邯郸城,姓吕的人如今势头正盛,得罪不起。” 赵彻没再追问,付了药钱,揣着布包出了药铺。 巷子外头,日头已经爬得老高,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攥紧怀里的布包,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治标的药有了,可治本的路,还得从吕不韦身上想法子。 回质子府的路上,赵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人的话。 吕不韦既然肯下这么重的手笔布局,绝不会留下把柄让人轻易拿捏。 想从他手里拿到解药,只能智取。 而吕不韦的软肋又是什么? 赵姬腹中的孩子。 老子的种! 吕不韦所有的谋划就都压在赵姬腹中的孩子。 这是他的软肋。 赵彻脚步慢下来,心里在盘算着。 他前世作为急诊医生,见惯了生死。 对人心算计也不陌生,可眼下这局,牵扯的是整个战国棋局的走向,一步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回到质子府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院子里站着的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吕不韦身边的管家,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脸上笑得殷勤。 “赵先生可算回来了。” 管家的笑意热情。 “我家主人念着公子病中体虚,特意备了些滋补的汤药,让小人送来。” 赵彻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后背立刻绷紧了。 吕不韦的滋补汤药,赵彻得注意。 他一脸平静走过去,客气气地接过食盒,冲着管家点了点头:“有劳,公子病中确实需要好生将养,吕先生有心了。” 管家的笑意更深了,眼珠子却在赵彻脸上转了一圈。 “公子现在如何,可需要请大夫来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必。” 赵彻把食盒往臂弯里一夹,语气平淡。 “公子只是昨夜受了些寒,睡一觉就好了,不是什么大症候,劳烦吕先生挂心了。” 管家往前迈了半步,笑着伸手指向屋门:“那小人把汤药端进去,亲手给公子热上?” “不用了。” 赵彻侧身一挡,语气不变,笑意也不变。 “公子方才刚合眼,好容易睡安稳了,进去怕是要惊着他。” 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彻肩后的门板上留了两息,最后只得收回来,赔笑告辞。 脚步声出了院门,赵彻收了脸上那副客气的表情,把食盒放到院子里的石凳上,掀开来看。 一碗乌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油光,看着倒是不错。 他凑近闻了闻,气味里夹着几分苦涩,还有一股极淡的甜味。 他当即把那碗汤药倒进了角落里的土里,再把空碗端进屋,搁到案几上。 “吕不韦又送药来了?” 嬴异人靠在床头,声音还发虚。 “嗯。” 赵彻把碗往嬴异人面前一推。 “公子,您觉得这碗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嬴异人盯着那只空碗,脸色慢慢变了。 “他还想补刀。” 他低声道,嘴角扯了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 赵彻把从百草堂买来的药包打开,往砂锅里添了水,把几味药材放进去,手上动作稳,语气也稳。 “他一次昨夜,一次今日,前后不超过一天,动作这么急,说明他已经察觉到哪里出了岔子,起了疑心。” 嬴异人的手攥紧了被角。 “他怀疑你没死?” “八九不离十。” 赵彻蹲下身,用火折子把炉子点上,看着火苗慢慢舔上砂锅底部。 “我应该在昨夜事成之后就死透了,可今早他派人来,撞上我好端站在院子里,这就说不过去了。” 赵姬坐在窗边,听到这里,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直接来问我,怎么没死。” 赵彻抬起头。 “但我要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砂锅里的水开始慢慢沸腾,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什么理由?”嬴异人盯着他。 “我把昨夜的事告诉他,”赵彻平声道,“但只告诉他一部分。” “告诉他我喝了酒,晕了过去,药效被冲淡了些,没发作起来。” “再告诉他,公子昨夜一切如他所愿,他便没有理由再动手,至少暂时没有。” 嬴异人的眼底闪过一道晦暗的东西。 “你是要我继续跟他周旋。” “不是公子周旋,是我来周旋。” 赵彻直视着他。 “公子只需养好身子,其余的事,交给我。” 嬴异人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赵彻,你为何要为我冒险?” 赵彻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因为您是我公子,公子活着,我才能活。”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公子的命比我值钱。” 嬴异人沉默片刻,忽然哑声笑了,是那种胸口发闷时憋出来的笑,带着几分苦,几分无奈。 “说得倒是实在。” 砂锅里的药熬好了,赵彻盛出来,端给嬴异人,看着他一口喝下去,才转身去找赵姬说话。 “今日之后,吕不韦肯定会很快再来。” 他压低声音。 “你若见他,记住一件事。” 第4章 软肋 赵姬抬眼看他。 “表现得若无其事,跟他说昨夜一切顺遂,”赵彻的语气很轻,“让他以为棋局已成,没有破绽。” 赵姬点了点头,没多说,眼神沉稳,让赵彻放心了几分。 这个女人,不简单。 当天下午,吕不韦果然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手里拿着只玉佩把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 “异人公子可好些了?” 他进了屋,先看向床上的嬴异人,笑着问道。 嬴异人靠着被褥,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好些了,多谢吕先生挂心。” 吕不韦又转向赵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赵先生今早不在,去了哪里?” “公子药用完了,去买些常备的药材。” 赵彻指了指柜子上搁着的那个百草堂的布包。 “出门得急,没来得及禀报,还请吕先生见谅。” 吕不韦的目光在那布包上扫了一眼,又移开了。 “赵先生有心了,异人公子身边能有你,是公子的福气。” 话说得漂亮。 眼神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赵彻猜到他在找什么,面上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了案几脚边的那个方向。 吕不韦没再多问,坐下来陪嬴异人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这句话问得突兀,又不突兀,语气还是那副轻飘飘的样子。 赵彻心里清楚,他在试探。 “喝多了,睡得死。” 他不紧不慢地答。 “一觉到天亮,什么都不知道。” 吕不韦看了他两秒,笑了笑,走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赵彻后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这一关,总算又过去了。 但下一回,吕不韦未必这么轻描淡写地走。 嬴异人的毒,靠百草堂的药压了三天,症状明显轻了,但人还是起不了床,稍微多说几句话就要喘。 三天里,吕不韦没有再登门,但有人来了。 是个年轻的小厮,质子府里的,平日里在厨房做事。 叫阿满,圆脸,总是笑嘻的,看着憨厚。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端着饭食来了,殷勤得很。 非要亲手把碗碟摆到床边,说是听说公子病了,厨房特意做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请公子将养。 赵彻拦住了他。 “公子病中不思饮食,这些端回去吧,不必劳烦。” 他把那托盘接过来,往阿满手里一塞,脸上挂着笑,态度客气,却不容他近前半步。 阿满愣了愣,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彻已经把门挡上了。 等他走远,赵彻把托盘里的东西挨个翻了一遍,碗底,筷子缝,碟边,没找到什么可疑的。 但翻到最后一只小碟的时候,碟底有一点残留的白色粉末,极细,若不是他俯身凑近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他用指腹碾了碾,没有气味,不是砒霜。 也不像寻常的盐粒,像是某种被研磨得很细的矿物。 “阿满是吕不韦的人。” 他把这话告诉嬴异人的时候,嬴异人半点都不意外。 “我知道。” 嬴异人靠着枕头,语气平淡,眼神却沉。 “这府里,吕不韦的耳目不止他一个。”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这几日府里的情形,送水的,扫院的,守门的,哪一个都有可能是眼线。 “公子早就知道?” 他问。 “我在邯郸这几年,要什么没有?” “全靠吕不韦打点。” 嬴异人苦笑。 “他把人安插进来,我赶不走,也不敢赶,只能装作不知道。” 这话说得让赵彻沉默了许久。 嬴异人不是不聪明,也不是没有察觉。 他只是没有底牌,没有可以反击的本钱。 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连吃饭的钱都要靠吕不韦周转,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不是靠威胁把人拿捏住的,而是把人养成了一个没有根的浮萍,让人连反抗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那解药的事,”赵彻换了个方向,“公子可曾想过,吕不韦为何要留着解药,而不是直接把公子置于死地?” 嬴异人愣了一下,随即理清了思路。 “因为我死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正是。” 赵彻点头。 “他图的不是公子的命,而是公子的还有价值。” “秦国那边,公子若能顺利回去继位,吕不韦就是从龙之臣,将来的功名富贵都在公子身上。” “杀鸡取卵的事,他不会做。” “可他会下毒。” 嬴异人皱眉。 “那毒是慢性的,不到剂量就发作不了,他随时能用解药把公子拉回来。” 赵彻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公子在吕不韦眼里,就是一枚他随时能捏着、随时能放的棋子,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控制。”嬴异人沉默许久,手指紧掐住被褥的边角。 他的眼眶微发红。 那是一种被压到极处的恨意。 “我要回秦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我不能死在这。” “公子能回去的,”赵彻盯着他,“但不是现在。” “现在身子没好,解药没拿到,贸然走,死路一条。” “那解药怎么拿?” 嬴异人直接问。 赵彻没有马上回答,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用吕不韦自己的棋局,从他手里把解药换回来。” “怎么换?” “他要的,是赵姬腹中的孩子,将来要成为他手里的棋子。” 赵彻缓声道。 “但这孩子能不能顺利生下来,生下来能不能平安长大,全看赵姬的身子。” “若是赵姬出了什么岔子,吕不韦这条棋路就断了。” 嬴异人眼神变了。 “你是要以赵姬为要挟?” “不是要挟。” 赵彻摇头。 “是让吕不韦自己意识到,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是保住赵姬母子平安,而不是继续在公子身上下手。” “可赵姬现在没事。” “现在没事。” 赵彻重复了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嬴异人盯着他看了足有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 他抬眼,语气压低了些。 “你的意思是,让赵姬配合,演出一场出了问题的戏来,逼让吕不韦低头?” “公子聪明。” 赵彻点头。 嬴异人把这条路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开口问。 “她愿意配合吗?” “她比任何人都愿意。” 赵彻平声道。 “她那孩子若有任何闪失,她在吕不韦眼里就没了价值,她比公子更清楚这一点。” 赵姬就坐在窗边,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她没有插嘴,只是抬起头,看了赵彻一眼,眼神里有种难言的情绪。 “你说的没错。” 她开口,声音平静。 “我配合。” 当天夜里,赵彻把方案在脑子里推演了好几遍,把可能出的岔子都想了一遍,才勉强放心闭上眼。 只是睡着之前,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心里暗叫苦。 他这条计策,要想成功,必须让赵姬的状况看起来足够危险,危险到吕不韦不得不出面。 而怎么样才能把戏演得足够真,又不伤到赵姬母子,全要靠他的医术来拿捏分寸。 急诊科出身,赵彻什么病人没见过,这点小把戏不难。 难的是,他得把这个风险控制在绝对的安全范围内。 一旦出了差错,赵姬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的命也不用要了。 第5章 棋局里的棋局 第二天傍晚,赵姬倒下了。 不是真的倒下,是赵彻给她开的方子。 量极轻的催汗之物,不伤根本,却能让人虚汗淋漓,脸色苍白,心跳偏快,看上去跟急症发作的样子一模一样。 加上赵彻配合着在外头表现出明显的慌张神色,消息传到吕不韦那里,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吕不韦来得比赵彻预料的更快,没了往日那种沉稳从容的劲儿。 他推开门,一眼扫向赵姬躺着的床榻,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他直接开口,连往日的温和的语气都没有了。 “好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就倒了?” 赵彻站在床边,手还压在赵姬手腕上,眉头拢着,表情比吕不韦更难看。 “我也不清楚,早上还好的,下午就开始发热,手脚发凉,脉象乱得很。” 吕不韦快步走到床边,探手摸了摸赵姬的额头,又俯身看了看她的脸色。 赵姬配合得极好,闭着眼,额头汗水涔涔,嘴唇惨白,呼吸又浅又快。 “这症状,”吕不韦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急迫,“她腹中的孩子……” “孩子眼下还好,”赵彻沉声打断他,“但这种情形若是拖下去,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吕不韦的脸色变了。 他转向赵彻,第一次用审视的目光,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你懂医术?” “略懂。” 赵彻还是这三个字,不卑不亢,目光迎上去,没有躲。 吕不韦盯着他看了几秒,开口:“她需要什么药,尽管说,我来备。” 赵彻没立刻答话,而是重新把了把赵姬的脉,沉吟片刻,才说:“光靠外头的药材恐怕不够,她现在这个情形,是虚毒入体,需要用特定的引子来调,不是寻常补药能压下去的。” “什么引子?” “有些毒,需要以毒攻毒。” 赵彻抬起眼,直视吕不韦,慢开口。 “比如某种毒的解药,配合别的药材,反而能起到温补调理的作用。” “前提是,那种解药得是专门针对此类毒素配制的,不是什么都能用。” 屋里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吕不韦的眼神微一变。 “你在说什么?”吕不韦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咬字比方才重了几分。 “我在说,姑娘若想保住母子平安,眼下最需要的那味引子,吕先生手上应该有。”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先开口。 屋子里只有赵姬偶尔发出的一声轻哼。 吕不韦是何等人物。 能把嬴异人从赵国一路运作回秦国继位的商人谋士,城府深不可测。 他站在那儿,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让赵彻根本摸不透他下一步要说什么。 良久,吕不韦忽然笑了。 “赵先生,倒是比我想的聪明些。” “不敢当。” 赵彻垂了垂眼。 “只是眼下情形,我能想到的法子就这一个,还请吕先生割爱。” “割”吕不韦重复了这两个字,在嘴里品了品。 “你知道你在求什么?” “我知道。” 赵彻没有丝毫退让,把话说得清楚楚。 “我只求姑娘和腹中孩子平安。” “这孩子有多重要,吕先生比我更清楚,我只是替先生把事情挑明罢了。” 吕不韦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了赵彻。 赵彻迎合吕布韦的目光,不慌不乱。 他料到吕不韦此刻正速盘算,并重新估量他这颗弃子的价值。 这就是赵彻要的。 让吕不韦重新算这笔账,把他从一颗弃子,变成一颗不得不留着的棋子。 “我需要一个时辰。”吕不韦最终开口。 “你看好她,别出岔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连脚步都稳了下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门关上之后,赵彻缓缓呼出一口气,后背的汗衫已经湿透了。 他回头,赵姬已经悄睁开了眼,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此前他没有见过的。 “你赌赢了。”她轻声说。 “还没赢。”赵彻摇头。 “他拿没拿解药来,才算数。” 赵姬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不怕他事后清算你吗?” 赵彻沉了一下,才答:“怕。” 他当然怕。 吕不韦不是会轻易让人拿捏把柄的人。 今天这一局,他用赵姬的腹中孩子逼吕不韦让步,是赢了,但同时也亮了底牌。 吕不韦已经知道他赵彻不是一个任人摆布的角色,更知道他清楚那解药的存在。 这颗棋子,有了自己的脑子,对棋手来说,未必是好事。 “那你还做。”赵姬看着他。 “因为今天不做,明天就没有机会了。” 赵彻低头,把赵姬的手从被褥外头轻轻放回去。 “毒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总得拿到解药才行。” 一个时辰后,吕不韦派人送来了一个白瓷小瓶,里头是四粒黑色的药丸,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只有管家传了一句话:“每日一粒,连服四日,自然痊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彻拿到那小瓶,在手心里掂了掂,转身去了嬴异人的屋里。 嬴异人看到那瓷瓶,手伸过来,被赵彻挡了一下。 “公子别急,我先验过。” 他把一粒药丸取出来,凑到鼻尖细闻,又用指甲掰开一点,在指腹上化开,看颜色,看质地。 半晌,他开口:“是解药。” 嬴异人长出了一口气,眼眶倏地红了,随即撇过脸。 赵彻装作没看见,把药丸重新放回瓷瓶,递给他。 “连服四日,您的身子就能恢复大半了。” 嬴异人接过去,捏着那瓷瓶,低了头,很久没有说话。 “赵彻,”他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认真,“我欠你一条命。” 赵彻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四天后,嬴异人下了床。 第一步踩上地砖的时候,他的腿还有些软,扶着床柱站了片刻才稳住。 但站稳了之后,他把那个姿势维持得很直,没有弓腰,没有踉跄,直到脊背重新挺起来,才算像回了他秦国质子的样子。 赵彻站在旁边,没有去扶他,只是看着。 “好多了。”嬴异人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脸色比前几日有了血色。 “像个活人了。” “公子大难不死。”赵彻说。 嬴异人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转而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外头的风进来,长吸了口气,缓缓呼出。 “我想了四天,”他开口,背对着赵彻,声音沉下来,“回秦国的事,不能再拖了。” 赵彻没有立刻说话,他也在等这句话。 嬴异人一旦身体缓过来,这个念头就会越来越急,拖不住的。 “公子有什么打算?” “吕不韦在邯郸的眼线,我现在清出来了几条,府里的人,能用的不多,” 嬴异人转过身,目光直视赵彻。 “但我需要一个契机,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动身,而不是被吕不韦察觉逃跑。” “名正言顺。”赵彻重复这四个字,脑子飞转。 “若是秦国那边能来人接,便是最好的由头。” 嬴异人点头:“我有办法往咸阳传消息,但需要时间,还需要一个能帮我在外头走动的人,不能用府里的,吕不韦盯着呢。” 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上,都明白赵彻就是那个能在外头走动的人。 “我去。” 赵彻也没什么好迟疑的。 “公子把消息写好,我去找可靠的人把信带出邯郸。” 事情谈定。 两人都没再多说,各自散去准备。 赵彻回了自己那间小耳房,坐在草席上,把接下来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这条路不好走。 把消息传进秦国,说起来简单,真动起来处是坑。 邯郸是赵国地界,吕不韦的人脉不止质子府这一块,传递消息的人若是被截到,不止是信的问题,连带着嬴异人想回秦国的念头也就全摆在吕不韦眼皮子底下了。 而且,就算信顺利送出去,秦国那边愿不愿意派人来接,动作快不快,这些都不是赵彻能控制的。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出口,却一直压在心里。 系统那边,这几天嬴异人状况稳定,系统一直没有新的提示。 他也摸不准那个续命协议还剩多少余量,若是哪天系统来一条提示说时效到了。 他再没有任何应对的准备,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他叹了口气,躺平在草席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发呆。 来都来了,总得往前走。 第6章 邯郸有人找上门 第二天一早,赵彻刚走出质子府的侧门,就发现有人跟着他。 不是吕不韦的人,那种跟踪的手法太粗糙,换了三次位置,却每次都在他侧后方同一个距离。 赵彻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在街上转了两个弯,装作在摊子边看东西,顺着铜镜的反光把身后的人影摸了个大概。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寻常布衣,但腰间的束带是绸子的,不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他把那枚铜镜放下,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等绕进一条背街的窄巷,他停了步,侧身靠在墙上,等着。 不到十息,那人拐进来,冷不防和赵彻打了个照面,脚步一顿,险些没刹住。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对视了片刻。 那男人二十出头,眉目端正,眼神里带着掩不住的警惕,手已经悄往腰间摸。 赵彻先开了口:“你跟了我多久了?” 对方愣了一下,没答。 “从侧门就开始了。”赵彻接着说,语气平淡。 “你们这行当若是不换鞋,走路踩地的声音在石板街上很好认,尤其是靴底钉了铁掌的,响法不一样。” 那男人手在腰间停住,没再往下摸,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是质子府里的赵彻?” “是。” “我家主人想见你。” 赵彻打量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你家主人是谁?” “见了面自然知道。” “见了面若是不对劲,”赵彻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跑得掉吗?” 对方愣了一下,赵彻已经先一步接上了话。 “你家主人敢派人明目张胆地跟我,说明他不是来害我的,否则昨天晚上就动手了,何必多费这个事?” 那男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带路吧。”赵彻拍了拍衣衫,从巷子里走出来。 “我没有全天的工夫,事情说完我还要办正事。” 那男人呆了两秒,调转方向,在前头领路。 穿了几条街,绕进邯郸城里一处颇为气派的宅院,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荫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清凉得很。 赵彻跟着进了正厅,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 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须,眉眼沉静,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喝着茶,看见赵彻进来,也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抬了眼皮,打量了他片刻。 “坐。”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赵彻在对面坐下,没有问他是谁,等他自己开口。 男人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昨天去了城西的百草堂。” 赵彻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 “买的什么药?” “公子病中,买些常备的药材。”赵彻答得不紧不慢,语气和应付吕不韦管家时一个样。 男人微勾了一下嘴角。 “你用什么法子逼吕不韦拿出了解药?” 赵彻的眼神微一凝。 这个男人,知道的不少。 “你是什么人?”赵彻这才问出这个问题,语气不变,却明显变得认真了些。 男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开口:“华阳夫人身边的人。” 赵彻脑子里轰的一声。 华阳夫人。 秦国孝文王的宠妃,没有亲生儿子,是嬴异人将来继位的关键。 历史上,就是华阳夫人把嬴异人认作义子,才有了他回秦国继位的正统名分。 这个男人,是秦国那边的人,而且层级不低。 “你们一直在盯着质子府?”赵彻问。 “盯了有些日子了。”男人放下茶盏。 “华阳夫人一直惦记着公子的状况,派人在邯郸守着。” “只是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在赵彻脸上,“会冒出你这么个角色来。” 赵彻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们知道公子近日有难?” 男人点头,目光里多了一分审慎。 “知道多少?”赵彻追了一句。 男人看着他。 茶盏搁在桌上,指尖在盏沿转了一圈,才缓缓开口:“吕不韦那两次下手,看见了。” “你如何保住公子和那女子的命,也看见了。” 赵彻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既然看见了,为何不出手?” 男人的神色没变,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我们在邯郸只有三个人,明面上的身份是做布帛生意的商户,一旦暴露就是死局。” “那天夜里事发太快,等我们的人赶到质子府附近,门已经关了。” “后来看你把事情稳住了,夫人的意思是,先不动,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个解释合理。 赵彻在心里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绕弯子没有意义。 赵彻把藏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开口:“那你们找我,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眼神沉稳,却带着几分满意,像是在等他问这句话。 “华阳夫人的意思,公子要回秦国,吕不韦那边拦不住,但需要一个妥当的人在旁边盯着,别让吕不韦在回去的路上做手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要我配合?” “不是配合。”男人摇了摇头。 “是请赵先生继续做眼下在做的事,护着公子。” 赵彻低下头,手指在膝上轻轻压了一下,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过一遍。 有华阳夫人的人介入,对嬴异人来说,就有在秦国内廷的力量在背后撑着,回秦国的路才真正有了成算。 可这同时也意味着,他赵彻,从今天起,不再只是嬴异人一个人的家臣。 他心里清楚。 “若我答应,”他抬起头,直视那男人,“华阳夫人那边,能给公子什么保障?” 男人看着他,嘴角真正地笑了笑。 “你这个问法,对。” 他把手边的一只锦囊推到赵彻面前。 “这是夫人的信物,拿着它进了秦国的门,公子的名分就稳了。” 赵彻伸手,把那锦囊捏起来,入手沉甸甸的。 他没有打开,只是放进了袖里,站起身。 “我答应了。”他说。 “但有一个条件。” “说。” “公子回秦国的路,吕不韦若有任何动作,你们必须出面压住,不能让我一个人扛。” 男人点头,不假思索:“这是自然。” 赵彻告辞出门,走回街上,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袖里那只锦囊的分量按了按,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 一个棋局里头,没想到还套着另一个棋局。 他脑子里浮出系统那道冷冰冰的文字,心想,这次也不知道算不算触发了什么节点,会不会有什么提示。 走了半条街,那道熟悉的文字没出现,但他忽然停下了步子。 身后,又有脚步声,这次不是跟踪,是步子急,像是追他的。 赵彻回头,来的是质子府里跑腿的小厮,一张脸跑得通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弯腰喘了两口气,才挤出一句话。 “赵先生,不好了,吕先生带着人,封了质子府的门!” 第7章 封门背后的杀机 赵彻跑回质子府,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那阵势。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兵堵在正门,腰间别着短刀,眼珠子扫过每个进出的下人,逐个盘问。 侧门也被守住了,两个生面孔的壮汉杵在那儿,跟两尊石像似的。 巷口远看了一眼,赵彻心里骂了一声。 吕不韦动作真快,他前脚刚和华阳夫人的人接上头,后脚这边就变天了。 他没从正门走,绕到侧巷,从一处矮墙翻了进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砖上,疼得龇牙。 院子里也站着人,三三两两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擦刀,有的靠着柱子剔指甲,但眼珠子一直在转,把院里每个角落都盯得严严实实。 赵彻没敢走大道,贴着墙根绕进了嬴异人住的那间屋子。 嬴异人坐在床沿上,脸色不太好看,赵姬站在窗边,手攥着窗框,手背青筋暴起。 “吕不韦来了。” 嬴异人说话时嘴角抽了一下。 “说是城里最近不太平,怕有人对公子不利,特意调了人来保护。” 保护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跟吞了什么恶心东西似的。 门关上,赵彻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 “他本人呢?” “在前厅坐着呢,等你回来。” 嬴异人压着嗓子,目光落在赵彻身上。 “问了三遍你去哪儿了,三遍。” 赵彻把怀里的药包掏出来,在手里颠了颠。 出门前他留了个心眼,在百草堂顺手多买了一包安胎的药材,就是防着这一手。 “我去见他。” 嬴异人的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心。” 前厅里,吕不韦坐在主位上喝茶,姿态松弛,跟坐自己家一样。 赵彻进去时,吕不韦抬眼看了他一下,茶盏没放。 “赵先生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哪里?” 赵彻把药包放到桌上打开,几味药材摊出来,药香散了满屋。 “城西百草堂,给赵姬姑娘买安胎药。” 他语气随意得很。 “上回她那一遭,我怕不稳当,隔三差五就得去补些药材回来。” 吕不韦的目光落在那些药材上,辨认了两息。 都是常见的安胎之物,黄芪、白术、菟丝子,挑不出毛病。 “赵先生有心了。” 吕不韦放下茶盏,笑容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赵彻站在那儿没动,等着他说下一句。 吕不韦果然没让他等太久。 “近日邯郸城里来了些生面孔,打听质子府的消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顺,挑不出什么刺来。 “我担心公子安危,所以加派了些人手看护。” “赵先生今后出门,知会一声便好,省得我们担心。” 知会一声,说白了就是,你去哪都得报备,否则别想出这个门。 赵彻脸上却露出感激的神色。 “吕先生想得周全,是我疏忽了。” 吕不韦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算是把这一节揭过去了。 赵彻退出前厅,一路回了嬴异人的屋里。 门一关,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锦囊,塞进嬴异人手心。 嬴异人低头看了一眼,手碰到那锦囊上绣着的纹样,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 “这是…” “华阳夫人的。” 赵彻压着嗓子。 “她的人在邯郸城里,一直盯着咱们,今早我出去就是去见他们。” 嬴异人攥着那锦囊,手在抖。 眼眶泛了红,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她…” “她没忘了我。” 赵彻没接这话,给他留了几息缓神的工夫,才把话题拉回来。 “公子,吕不韦封了门。” “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就是软禁。” “再不走,咱们就出不去了。” 嬴异人把那点湿意逼回去,抬头看他。 “怎么走?” “华阳夫人的人有路子。” 赵彻说到这儿,看了一眼窗边的赵姬。 “城西有商队往秦国运货,能藏人。” 赵姬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身来。 “带不了她。” 赵彻没兜圈子。 “赵姬有身孕,走不了远路。” “而且吕不韦所有的心思都系在她肚子上,她一动,吕不韦就会发疯。” 嬴异人的脸色变了,目光在赵彻和赵姬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倒是赵姬先开了口,声音很平。 “我留下。” “不行!” 嬴异人站起来。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公子,我留下来,吕不韦反而不敢动我。” 赵姬打断他。 “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根子。” “他不敢让我出事。” 嬴异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姬走过来,把他攥着锦囊的手按了按。 “你活着回秦国,比什么都强。” “到了那边站稳了脚跟,再来接我和孩子也不迟。” 嬴异人垂着头,半天才点了一下。 赵彻把计划摊开来说。 三天后动手,商队出城的日子是固定的。 错过这一趟就得再等半个月,他们等不起。 三人把细节反复对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各自散去。 当天夜里,赵彻躺在耳房的草席上,盯着房梁想事儿。 脑子里把逃跑的路线翻来覆去走了好几遍。 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急不缓。 赵彻一下子清醒过来,翻身坐起。 门外站着吕不韦的管家,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殷勤笑容,手里端着一只木盘。 盘子上放着一杯酒。 酒液澄黄,在月光下泛着亮。 但气味不对,淡得闻不到酒香,闻到的却是一股甜腻的怪味。 “赵先生辛苦了。” 管家笑着把盘子往前递了递。 “我家主人说,先生近日操劳,特赐一杯果酿,安神。” 赵彻盯着那杯酒,脊背一阵发凉。 第8章 将计就计 赵彻脑中念头飞转。 管家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双手端着盘子,姿态恭敬。 赵彻前世在急诊科值夜班,接过不少中毒的病人。 有些毒混进酒里会带一种特殊的甜,盖住酒本身的苦涩,让人放松戒备一口灌下去。 拒绝? 不行。 拒绝等于告诉吕不韦,他赵彻知道这是毒酒。 吕不韦下一步就不是送酒了,是送刀。 赵彻伸手把那杯酒端了起来。 管家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笑容纹丝没动。 赵彻心里默念了一句,统子哥保佑。 仰头,酒灌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一股凉劲儿窜进胸腔,紧接着那道熟悉的灼热从丹田涌上来,跟毒素顶上了。 脑海里果然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源性毒素侵入】 【初级毒素抑制协议激活,时效四个时辰】 赵彻心里松了口气,身体却没跟着松。 那股凉被灼热压住了没错,但四肢末梢还是阵阵发麻,手掌里头有东西在扎,用力攥拳才勉强找回知觉。 系统压得住扩散,压不住入口那一瞬已经渗进血里的毒。 赵彻把空杯放回盘子上,手刻意抖了一下,杯底磕在盘面上,一声脆响。 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 管家的眼神亮了一下。 “赵先生?” “没事,这酒劲儿大。” “我……不太能喝。” 赵彻声音故意放虚了些。 管家笑着点头,把盘子收回去,又多看了赵彻两眼,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了一遍,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走远,赵彻关上门立刻蹲下身,把手伸进喉咙里催吐。 没吐出来多少,酒已经下了肚,吸收得快。 好在系统撑得住,胸口的灼热一直稳压着,那股凉劲虽然还在,却没有往外走的趋势。 手掌的麻一直没退,后半夜翻来覆去冒了两回冷汗,草席洇湿了一片。 赵彻在屋里坐了一刻钟,确认身体撑得住,才把接下来的戏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吕不韦送这杯酒,目的明摆着,他已经不需要赵彻这颗棋子了。 解药给了,赵姬的胎保住了,嬴异人也被软禁在手掌心里。 赵彻这个懂太多事的人,留着就是隐患。 杀人灭口,顺理成章。 但赵彻不打算让他如愿。 第二天一早,赵彻拖着步子出了屋,脸色煞白,走路打晃。 有几分是演的,有几分是真的。 昨夜那口毒酒到底不是白喝的,四肢发软,脑子偶尔犯晕,手掌到现在还是麻的。 赵彻特意在院子里多绕了两圈,让那些看守的家兵都瞧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路过前厅时,管家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赵彻这模样,脸上闪过满意的神色。 赵彻冲他点了点头,声音气若游丝。 “昨夜那酒太烈,头疼得厉害。” “今日怕是……不中用了。” 管家客气地劝他回去歇着,说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赵彻摆了摆手,晃悠着回了耳房,把门关上。 消息肯定会传到吕不韦耳朵里。 到时候吕不韦只会觉得毒酒见了效,赵彻已经废了大半条命,翻不出什么浪了。 果然,从当天下午开始,院里那些家兵对赵彻的关注就淡了下来。 赵彻偶尔出屋活动活动,那些人看他一眼就移开视线,不再跟着了。 赵彻等的就是这个。 当天傍晚,他借口去后院倒药渣,端着一只破砂锅晃到后墙根。 那些家兵已经不怎么管他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去后院倒个渣子,犯不着跟。 后墙外头是一条排水的暗沟,沟对面就是邻家的院子。 赵彻把砂锅里的药渣倒进沟里,顺手把一块碎布片按在沟壁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布片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是他和那个中年男人约定好的暗号。 三天后子时出发,城西粮仓后面的商队,两个位置留好。 做完这些,赵彻又端着空砂锅慢吞吞地回了屋。 第二天清晨。 借着同样的理由去倒药渣,那块布片已经不见了,换成一粒黑色的小石子压在砖缝里。 确认的信号。 赵彻把石子攥在手心里回了屋,悄悄把消息告诉了嬴异人。 “三日后,子时。” 赵彻伸出三根手指。 嬴异人重重点头,眼里总算有了神采。 接下来两天。 赵彻继续装着半死不活的样子,每天在院子里晃两圈就回屋躺着,连饭都吃得少,把虚弱的样子演得十足。 事实上也不全是演。 手掌的麻到第二天才消退,头一天夜里又冒了一回冷汗。 系统压得住毒素扩散,已经入了血的那点余毒,只能靠身体硬扛着代谢掉。 吕不韦中间来了一次,在前厅坐了坐,顺便看了赵彻一眼。 赵彻裹着被褥坐在床沿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地跟他说了两句话。 吕不韦走时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赵彻在被褥底下攥紧了手,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三天,再忍三天。 然而到了第三天黄昏。 出事了。 院子里突然多了一批人。 不是吕不韦的家兵,是穿着铠甲带兵器的赵国戍卒。 足有十二个人,盔甲锃亮,长戟拄地,往院子四个角一站,把整个质子府围得水泄不通。 赵彻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心凉了半截。 他赶紧去了嬴异人的屋子。 嬴异人已经看见了,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赵王下了令,加强对秦国质子的看管。” “说是两国关系紧张,怕……出乱子。” 嬴异人的声音发紧。 赵王加强看管这事,到底是巧合,还是吕不韦在背后推了一把? 不管是哪种,今晚要走的计划,直接被卡死了。 赵国戍卒不是吕不韦的私兵,听赵王的命令,收买不了,打也打不过。 嬴异人转过身来,一把抓住赵彻的手臂,力气大得吓人。 “怎么办?” “今晚……走不了?” 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慌。 赵彻看着窗外那些火把和带刀的兵卒,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想,一定有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 第9章 偷梁换柱 嬴异人松了手,看着赵彻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赵国戍卒不是铁板一块。 他们听命令看人,但不会搜查屋子里的东西。 这跟吕不韦的家兵不一样。 吕不韦的人盯的是赵彻和嬴异人的一举一动,戍卒盯的是大门有没有人出去。 赵彻停下脚步,看向嬴异人。 “公子,今晚还是走。” 嬴异人愣住了。 “外头那些兵——” “大门走不了,后墙也走不了,但有一个地方,没人盯。” 赵彻压低声音。 嬴异人不明白。 赵彻走到后窗边,推开一条缝,指了指院子东北角那间矮房子。 茅房旁边的杂物间,靠着外墙根,墙根底下有个排污的狗洞。 平日里府上运夜香的小厮从那儿进出,不走正门。 “那个洞一个人勉强能钻过去,戍卒不会盯那种地方,嫌脏。” 嬴异人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堂秦国公子,要从狗洞里爬出去——这事说出去能让人笑一辈子。 但他犹豫不到三息就点了头。 “走。” 赵彻佩服他这一点。 关键时刻拿得起放得下,面子在命面前不值一文钱。 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让院子里这些人的注意力全被拉走,给他们争取时间。 赵彻去找了赵姬。 赵姬听完他的计划,第一反应是翻了个白眼。 “你让我装肚子疼?” “不是装。” 赵彻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药粉。 “这个吃下去,肠胃会绞痛半个时辰,不伤胎,但疼起来动静不小,出一身冷汗那种。” 赵姬看着那包药粉,嘴角抽了一下。 “赵彻,你是不是对让女人吃苦这事儿有天赋?” 赵彻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赵姬把那包药粉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什么时候吃?” “子时之前半个时辰。” “你开始喊疼,动静越大越好,让吕不韦的人和戍卒全挤到你屋里来。” 赵姬点头,又问了一句。 “那之后呢?” “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怎么收场?” “等你疼完了,吕不韦会请大夫来看。” “大夫看完会说虚惊一场,胎没事。” “吕不韦只会觉得你体虚,不会多想。” 赵姬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认了命的那种松劲儿。 “行。” “我帮你们最后一次。” 赵彻往外走,被赵姬叫住。 “赵彻。” 他回头。 赵姬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小腹上,目光沉的。 “你欠我的,记着。” 赵彻点了下头,没多说,出了门。 子时。 赵姬的惨叫声划破了夜。 那声音凄厉,不带半分作伪。 赵彻在隔壁屋里听着都觉得牙根发酸——那药粉的劲儿果然够狠。 院子里炸了锅。 吕不韦的家兵最先冲过去,戍卒跟着动了。 当兵的不懂妇人家的事,但女人惨叫的动静太大,本能就往那边凑。 赵彻数着外头的脚步声。 等最后一个家兵也朝赵姬屋子跑过去了,才拍了拍嬴异人的肩。 “走。” 两人换上白天赵彻从杂物间偷来的粗布短褐,运夜香小厮穿的那种,上头还带着股味儿。 嬴异人闻了一下,喉头翻了翻。 赵彻拉着他猫腰跑向东北角。 狗洞比记忆中还小。 赵彻先钻,肩膀被砖头磕得生疼,衣服刮破了一片。 嬴异人跟在后头,身材瘦些,反而顺利,就是头上蹭了满脸泥。 两人出了墙,蹲在暗巷里喘了两口气,对视一眼,撒腿就跑。 城西粮仓在邯郸西南角。 平日里商队半夜装车,天不亮出城赶路。 赵彻带着嬴异人穿街走巷,专挑没有灯的路,贴着墙根一路摸过去。 商队的马车已经装好了货。 十几辆大车排成一排,车上堆着草料和粮袋。 暗线的管事在第三辆车旁边等着,看见赵彻,招了招手。 “快,上车。” 管事掀开草料堆,底下挖了个空间出来,刚好躺两个人。 嬴异人先钻进去,赵彻跟着躺下,草料盖上来,压得胸口闷,鼻子里全是干草碎屑的味道。 马车晃悠着动起来,混在车队里往城门方向走。 赵彻在黑暗中听着外头的动静——车轮碾过石板路,马蹄嗒嗒,赶车的吆喝,一切都显得正常。 直到车队停下来。 城门口。 “干什么的?” 守城军士的声音传来,带着半夜被叫醒的不耐烦。 管事赔着笑上前搭话,说是运粮往西边去的,赶早出城好走路。 守卒没应声。 赵彻听见脚步声在车队里走动,一辆一辆地查。 长矛捅进了草料堆。 不是有目的地找人,就是例行公事的随手一戳。 但矛尖从赵彻头顶三寸的地方扎进来,带起的风刮了他一脸草屑。 赵彻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第二下。 矛尖从嬴异人身侧擦过去,刺穿了衣袖,带起一片布料。 差了不到一指的距离。 嬴异人全身绷着,赵彻能感觉到他在抖,但没发出声。 管事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带着讨好的笑意,还有铜钱碰撞的声响。 守卒顿了一下。 铜钱又响了几下,分量不轻。 “走吧走吧,别在城门口磨蹭了。” 守卒的声音懒洋洋的。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碾过城门洞的青石,发出空荡的回响。 赵彻闭着眼数呼吸,一直数到五十,才把攥了一路的拳头松开。 出城了。 嬴异人在旁边长地吐了一口气,这辈子积攒的憋闷都呼出来了。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西行。 草料底下闷热难当,两人谁也没敢动弹。 直到天蒙蒙亮,车队离邯郸已有百余里。 身后传来声响。 马蹄声。 许多匹马的蹄子一起敲地,伴着铁器碰撞和人的呼喝。 赵彻掀开一角草料往外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身后的晨光里,十几支火把连成一片,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追过来。 第10章 荒野伏击 赵彻没有犹豫,一脚踹开覆在身上的草料,翻身坐起来。 嬴异人跟着爬了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脸刷地白了。 管事从前头的车里探出脑袋,脸色也不好看。 “是城里追出来的,少说十几骑,跑得比咱们快三倍!” 这个速度差赵彻用脚趾头都算得明白。 商队的货车又沉又慢,跑不过轻骑,再有一刻钟就会被追上。 正面硬扛? 对面是带刀带弓的骑兵。 他这边一个病号加一个文弱门客,打起来连人家一条胳膊都接不住。 赵彻跳下马车,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形。 官道右边是大片开阔的农田,无遮无挡,跑过去就是活靶子。 左边是一片黑压压的密林,树木高大,灌木丛生,钻进去骑兵就废了一半。 赵彻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嬴异人的胳膊。 “下车,往林子里跑!” 管事也是个利落人,根本不用赵彻多说,一甩鞭子催着车队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大路把他们引开,你们钻林子!” 赵彻冲他抱了一下拳,来不及说谢,拉着嬴异人就往路边的密林里窜。 嬴异人体力比前几天好了不少,但跟赵彻比还是差了一截,跑了没多远就开始喘粗气。 赵彻半拖半拽地把他往林子深处带。 脚下的落叶枯枝踩得噼啪响,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马蹄声在官道上分成了两拨。 一拨继续追商队,另一拨在路边停下了,有人在喊。 “这边有脚印,进了林子!” 赵彻骂了一声。 追上来的不全是赵国兵卒,里头有几个人的脚步又轻又快,不是普通兵卒的跑法,是练过的。 吕不韦的死士。 赵国兵卒追商队去了,真正咬着他们不放的,是吕不韦养的那几条私人猎犬。 赵彻拽着嬴异人又跑了一段,实在跑不动了,两人躲进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喘气。 嬴异人脸在晨光下白得发亮,嘴唇都在哆嗦,但嘴巴闭得死紧,一声都没吭。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是他出发前从百草堂买的最后一批东西。 不是药材,是毒粉,曼陀罗的花粉研磨而成,吸入即晕,量大了能要命。 他当时买这东西的时候,百草堂的老掌柜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小心别对着风撒。 赵彻把布包拆开,分成三小份,用枯叶裹了,埋在他们来时路径上三个必经的位置。 灌木缝隙里、一根倒伏的树干底下、还有一处凹陷的土坑边沿。 做完这些,他拉着嬴异人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但这次刻意放慢了脚步,不再发出太大的声响。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彻数了数,三个人,间隔均匀,是搜索的阵型。 赵彻带着嬴异人绕了一个弧线,兜回到了自己布置陷阱的侧面,躲在一棵粗壮的老树后面。 等着。 第一个死士先到了倒伏的树干那里。 脚踩上去的时候,藏在底下的枯叶包被踏破,细粉飞了起来。 那人吸了一口气就知道不对,捂住了口鼻,但晚了半拍,身子已经开始打晃。 第二个人反应更快,扭头要跑,脚下却踩进了土坑边的那份粉里。 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匕首甩出去落在几步外的枯叶堆里。 鼻子正好怼在地面上,吸了个满,当场就不动了。 第三个人最警觉,发现前面两个同伴出了事,立刻停住脚步往后退。 短刀横在身前,眼睛在黑暗中搜索。 赵彻没给他搜索机会。 他从树后闪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冲着那人后脑勺砸了过去。 那人耳朵灵,侧身躲了一下,石头擦着他耳朵飞过去。 赵彻第二块石头跟着砸出去。 对方一矮身,石头从肩头飞过,没中要害,那人已经转过身来。 看见赵彻,刀锋一转,直接朝他胸口捅过来。 赵彻往旁边一闪,脚下踩到一根湿滑的枯枝,身子一歪,半跪在地上。 那一刀擦着他肩头划过去,衣料裂开,皮肉里火辣一道口子。 赵彻没时间疼,顺着跌势往前扑,整个人撞在对方腿上,两个人一起摔倒。 那人力气比赵彻大得多。 一个翻身就要把他压住,膝盖顶上了赵彻的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短刀往下扎的时候,赵彻拼了命地扭头。 刀尖扎进了他耳边的泥土里,离脖子不到两指。 赵彻右手在地上乱摸,手碰到了一个硬物。 是刚才第二个死士摔倒时甩脱的匕首,就落在臂长之外。 他咬着牙伸手,肩上的伤口被扯得撕裂般疼。 手够到匕首的柄,抄起来,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刺进了对方肋下。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下,力气松了。 赵彻把匕首抽出来,翻身骑上去,第二刀横切过对方的咽喉。 温热的液体喷了他一手一脸,那人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枯叶上发出轻响。 肩上的伤口在往外渗血,和脸上溅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己的,哪是别人的。 他杀过人了。 手还攥着那个姿势,松不开。 前世在急诊科抢救的那些面孔一个都没冒出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字——活。 嬴异人从树后走出来,脸色比赵彻还难看,但他没有看地上那具尸体。 目光一直落在赵彻肩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赵彻站起身,从那个死士身上扯下一截布条,胡乱缠了肩膀,声音嘶哑。 “公子,不能停,咱们快走。” 嬴异人看着他那双沾满血的手。 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在林子里又走了大半夜。 方向全凭赵彻记忆中的地理知识和头顶的星辰定位,一路往西。 天快亮的时候,树林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芦苇丛高过人头,远处河水泛着灰蒙的光。 一条宽阔的河,水流不急,但河面足有几十丈宽。 过了这条河,再往西走不远,就是秦赵交界的地带了。 赵彻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腿已经在打摆子了,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肩上的伤口已经止了血,但整条胳膊都是木的。 嬴异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靠在赵彻身上,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 但两个人都在笑。 河对岸,隐约能看到一面旗帜的影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秦国的旗。 赵彻刚要迈步往河滩走,芦苇丛里突然有了动静。 十几个黑衣人从芦苇荡里站了起来,手里端着强弩,箭簇锋利,全部对准了嬴异人的方向。 赵彻的血一下子凉了。 第11章 渡河归秦 赵彻下意识把嬴异人挡在身后,脑子嗡响。 黑衣人一个字没说,弩箭对着他们纹丝不动,晨雾里箭簇泛着青光。 为首那人往前迈了两步,面上蒙着黑布。 只露一双眼睛,目光在赵彻和嬴异人身上来回扫。 “来者何人?” 声音不高,压迫感十足。 赵彻的手已经伸进袖子里,摸那只锦囊。 他把锦囊掏出来,攥在手心举到胸前,让对方看清上面的纹样。 “华阳夫人的信物。” 嗓子干得拉不开,声音却稳。 为首那人脚步顿住,伸出手,示意他把锦囊递过来。 赵彻没松手,把锦囊打开,露出里面一枚白玉佩,佩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篆字。 黑衣人头目看见那个字,整个人姿态变了。 他单膝跪了下去,身后十几把强弩同时放下。 “属下奉华阳夫人之命,在此接应公子入秦。” 赵彻这才把那口气往下压了压,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嬴异人从后面扶了他一把,手还在抖,但他挺直腰板往前走了一步。 “辛苦诸位。” 声音哑得厉害,架势撑住了。 黑衣人头目起身,抬手一挥,芦苇丛里又钻出几个人。 其中两个扛着一条小舟,已经在水边放好。 “船已备好,对岸秦军接应,请公子登船。” 赵彻搀着嬴异人往河滩走,脚踩在湿软的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小舟不大,勉强坐得下五个人。 黑衣人留了两个在船上划桨,其余散入芦苇丛,继续盯着来路方向。 赵彻刚把嬴异人扶上船,身后密林方向传来马蹄声。 远,但在逼近。 “快走!” 赵彻吼了一声,翻身上船,划桨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桨入水,小舟离岸。 河水浑浊,浪不算大,暗流涌动,小舟在水面上颠得厉害。 赵彻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按着嬴异人肩膀,让他别乱动。 身后岸边,马蹄声到了。 赵彻回头看去,十几骑冲出林子,奔到河滩上停住。 为首骑手勒住缰绳,朝河面张望片刻,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什么。 没有下令放箭,也没有人下水追。 追到这儿的全是赵国兵卒,吕不韦那三个死士已经倒在林子里了。 剩下的人没有私令,只听赵王调遣。 对岸有秦军接应,再往前一步就是跨境,没有赵王军令,谁也担不起这个干系。 他在那群骑手最后方,看见一顶马车的轮廓,半掩在林子边缘。 车帘没掀开,但那里头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条越漂越远的小船。 吕不韦没露面,没追到河边来喊话,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输了一局,他不会让自己输得难看。 小舟到了河心。 赵彻松开船舷站起身,隔着半条河,看着那顶沉默的马车。 什么都没说。 从那个毒酒之夜开始,到此刻,胜负已分。 小舟继续向对岸漂去,河滩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被晨雾吞没。 嬴异人坐在船底,一直仰着头看赵彻的背影,嘴唇紧抿,眼眶通红。 什么都没说。 船靠了岸。 对岸的情形跟赵国那边完全不同。 岸边站着一队甲胄齐整的秦兵,为首一个将领,身材魁梧,手里握着长戟,看见小舟靠岸,快步迎上来。 “可是异人公子?” 嬴异人踩上岸边硬土地,腿还在打晃,但他站住了。 脚下的土硬实,带着一股干燥的热气从脚底窜上来,跟赵国那边潮软的河滩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着的地面,又抬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秦国边塞城墙。 然后蹲了下去。 赵彻以为他体力不支要倒,伸手去扶。 嬴异人没倒。 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按在泥里,五指插入土中,肩膀在抖。 半晌,他抬起头。 脸上全是泥,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淌,嘴咧着,牙齿上沾了一粒沙。 “回来了……” “我......我回来了。” 声音碎得在喘。 赵彻站在旁边,没有打扰他。 寄人篱下,生死由人,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质子生涯,到这一刻才结束。 秦国边将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 “末将奉华阳夫人之命,恭迎公子归秦。” “营中已备好马车和换洗衣物,请公子移步。” 嬴异人从地上站起来,把脸上的泥胡乱抹了两下,吸了口气,重新直起脊背。 转过身,面对赵彻。 这个秦国公子弯下了腰。 没有主人对仆从那样的点头,也没有客气的拱手。 实实在弯腰九十度,一个深揖。 赵彻愣住,伸手去拉。 “公子,使不得!” 嬴异人没让他拉起来,弯着腰,声音发哑。 “赵彻,我的命……是你拼出来的。” 直起身,眼睛红着,盯了赵彻两息,又加了一句。 “往后谁要动你,得先问过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不长,分量够。 赵彻看着他,半天才扯了下嘴角,拍了拍嬴异人的肩膀。 “公子,先去换身衣裳吧。” “您这一身……泥巴味儿比夜香还冲。” 嬴异人呆了一下,笑了出来。 是真正的笑,不带苦味的那种。 边将领着他们往军营方向走。 赵彻跟在后面,步子慢了些,肩上的伤还在隐隐发胀,但比刚才好多了。 一股暖意从腹部涌出来,顺着四肢走了一遍,浑身酸疼消退了大半。 他把那只锦囊重新塞回袖子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逃出赵国只是第一步,到了秦国,面对的东西只会更复杂。 华阳夫人、秦国朝堂、宗室争斗,还有吕不韦。 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 脑海里弹出一行字。 【历史节点人物嬴异人成功归秦】 【主线任务进度更新——秦国继位线开启】 【奖励——中级体质强化(永久)】 那股暖流又涌了一波,比刚才更猛,从腹部扩散到四肢百骸。 肩上的伤口痒了起来,是愈合的征兆。 之前毒酒留下的残余麻感,也在这波暖流里被冲得干干净。 赵彻在心里谢了系统一声。 前方,军营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远处,咸阳方向。 华阳夫人坐在宫室里,看着手中那封由快马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 公子已归。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安插在邯郸的人额外添上去的。 此人可用。 华阳夫人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一寸吞噬纸面。 她抬手,轻轻拨了拨烛芯。 第12章 回秦第一步 秦军营地扎在河岸以西十里外,背靠黄土坡,前头拒马加壕沟,营门上一面黑旗叫风扯得猎响。 赵彻跟着嬴异人进营时,身上的血早干透了,肩头那块布条硬成一坨,迈一步扯一下伤口。 边将姓樊,名越,四十来岁,脸上两道旧疤,说话不绕弯。 他把嬴异人迎进主帐,热水、干衣、米粥肉汤一样不少。 轮到赵彻,待遇就差了半截。 一个小卒领他到偏帐外头,丢下一盆水、一卷粗布,撂了句“自己收拾”,扭头就走了。 赵彻看着那盆水,没吭声。 水是温的,布也干净。 秦军没亏待他,只是没拿他当自己人。 正常。 他从赵国那头爬过来,无秦籍,无官身,无家族担保,只有嬴异人一句话。 在军营里,这不够用。 赵彻坐在帐外一块木墩上,咬着布头把肩上旧布拆下来。 伤口结了暗痂,边缘叫汗泡开了,一碰又疼又痒。 系统给的体质强化确实管用。 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快了一倍不止,可该疼照样疼。 他正拿水冲干血,疼得额角冒汗,眼前多了一只铜盆。 盆里冒着热气,水面浮着几片药叶。 嬴异人站在面前,换了干净衣裳,头发还带着水汽。 赵彻抬头看他,愣了一下。 嬴异人把铜盆搁在他脚边,蹲下身:“军医送来的药水,先用这个洗。” 赵彻压低声音:“公子,这样不合适。” 嬴异人硬声道:“你替我挡刀的时候,可没人说合不合适。” 赵彻被噎住,只好把盆拉近。 热水碰上伤口,整条肩绷住了,手里的布差点掉地上。 嬴异人伸手接过布往他肩上缠,动作笨得厉害,绕了两圈都没绕正。 赵彻忍着笑:“公子,您这么包,明早我这条胳膊就废给您看。” 嬴异人脸热了一下,嘴硬:“少废话,你教。” 赵彻教他从肩后绕到腋下,压住伤口边缘,最后打结。 嬴异人学得认真,半点架子没有。 远处两个秦卒看见这一幕,互相碰了胳膊。 赵彻明白他们在想什么。 一个赵国来的无名门客,凭什么让公子亲手包伤。 这个问题迟早变成麻烦。 傍晚,樊越进帐禀报。 华阳夫人的车队已从咸阳出发,三日后抵达边营,请嬴异人暂住军中,不要外出。 嬴异人点头应下,问了一句:“赵彻如何安置?” 樊越看了赵彻一眼:“军中有客帐,可供赵先生暂歇。” “客帐”二字咬得很平,意思却明白。 公子是公子,外人是外人。 赵彻低着头没插话。 樊越出去后,帐外有士卒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那人听口音不像咱秦人。” “赵地来的,谁知道底细。” “公子信他,咱们不能闭着眼跟着信。” 嬴异人沉下脸,抬脚要出去。 赵彻一把拦住他:“公子别管。” “这话他们说得没错。” 嬴异人盯着他:“你替我杀出来,他们还疑你?” 赵彻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背的血痕:“他们没亲眼看见,凭什么信一个故事?” “军营里先疑后信,能少死不少人。” 嬴异人沉默片刻,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赵彻越冷静,他越难受。 在邯郸,赵彻把命压上好几回。 可到了秦地,照样从零开始。 这世道认血脉、认官籍、认军功,唯独不认苦劳。 第二日清晨,麻烦来了。 赵彻刚出偏帐,就被一名校尉拦下。 三十上下,腰间悬剑,眼角细长,看人先看手再看脸。 身后四个士卒,手按剑柄。 “赵先生,请跟我走一趟。” 赵彻问:“何事?” “查验身份。” 赵彻扫了眼主帐方向,嬴异人还没出来。 校尉补了一句:“公子身份贵重,军中不得放来路不明之人在侧。” “樊将军知晓此事。” 路堵死了。 赵彻若闹,不知规矩。 若跟着走,对方能把他扣到车队抵达前。 到时候华阳夫人只接嬴异人,他被边营以“暂留查验”的名义晾着,再拖几日,咸阳那边的棋局就没他的位置了。 赵彻看着校尉,想明白了。 边营奉华阳夫人命令接公子归秦,可秦国军中也有宗室和朝堂的耳朵。 嬴异人回秦,必然牵动安国君诸子之争。 一个能影响公子的外来门客,早扣早安心。 校尉未必收了谁的钱,他只是替一部分人扫风险。 赵彻点头:“可以。” 校尉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目光多停了一息。 小帐里摆着案、竹简、印泥。 校尉坐下,示意赵彻站着。 “姓名、籍贯、入秦所为何事、何人作保。” “赵彻,赵地邯郸人,随异人公子归秦。” “作保之人,公子本人。” 校尉拿起笔,停在竹简上方:“公子作保不够。”“那谁够?” “秦籍宗族、军中将官,或在咸阳有名有姓的人。” “若无人作保?” 校尉放下笔:“暂扣查验,直到身份核实。” 这个“直到”没有期限。 赵彻从袖中取出锦囊,放到案上。 玉佩压着囊角,篆字朝上。 校尉的笔尖停住。 墨滴落下来,在竹简上洇出一块黑斑。 帐内安静了片刻。 赵彻没催。 校尉伸了手,又收回去,脸色变了几变。 华阳夫人的信物摆在这里,再扣人就等于向夫人要说法。 一个边营校尉,担不起这个。 他把笔搁下,起身拱手:“赵先生既有夫人信物,自然无碍。” 赵彻收回锦囊:“那我能走了?” “请。” 赵彻走出小帐,正碰见赶来的嬴异人,脸上带着急色,身后跟着樊越。 赵彻冲他摇头:“没事,问了几句话。” 嬴异人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校尉身上。 那校尉后脊一僵,低头行礼。 樊越沉声道:“军中查验有规矩,但也别忘了谁让你们守在这里的。” 校尉连忙应下。 风波过去了,但赵彻清楚,自己已经被更多人记住了。 下午,咸阳快马入营。 骑士满身尘土,没等马停稳就翻下来,捧着一只封好的木匣进了主帐。 匣中一封手书。 嬴异人拆开看了很久。 赵彻站在下首,只见他握信的手越攥越紧。 半晌,嬴异人抬头看他。 他把信递过来。 信上一句话。 “带那人一同进咸阳。” 字迹端正,收笔利落。 赵彻看完,把信还回去。 嬴异人说:“夫人点了你的名。” 赵彻笑了下:“那我这条命暂时贵了些。” 嬴异人没笑。 他听出这话底下的意思。 从这一刻起,赵彻不再只是他的家臣,也是华阳夫人棋盘上被看见的一枚子。 被看见就有用处。 有用处,就有人想拿,也有人想废。 三日后,华阳夫人的车队抵达边营。 马车轴上包着皮,行进时几乎听不见杂响。 管事姓季,瘦高个,话少,办事利索。 他先拜见嬴异人,又向赵彻行了半礼。 这半礼分寸极好。 出发前,赵彻独自走到营外,看了一眼来路方向。 河面上还有雾,赵国那边的芦苇和密林全遮住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摸了摸怀里那只空布包。 曼陀罗粉早用完了,只剩一点药味。 赵彻把布包按回去,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边营黑旗退远。 车队走了半日,赵彻掀开车帘透气,目光扫过后头的杂役队伍。 一个提水的年轻小厮低着头,从第四辆车旁走过。 肩膀窄,走路先落右脚,左手端盆时小臂贴着盆沿。 赵彻的视线停住了。 这人他见过。 脸很眼熟,一时没对上号。 他在脑子里翻了几遍邯郸的记忆,对上了。 阿满。 替吕不韦送过饭、送过汤水的那个阿满。 赵彻放下车帘,手慢慢扣住膝头。 吕不韦的手,已经伸进华阳夫人的车队里了。 第13章 眼线 赵彻没有声张。 车队在官道上碾着辙印走,前后护卫持戟,左右杂役搬运。 阿满敢混进来,身后肯定有接头的人。 赵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里,他把耳朵竖着,分辨外头每一道脚步。 阿满干的是端水、换碗、搬小件箱笼的活。 不起眼,却能靠近每辆车。 他不用偷听多久,只要摸清嬴异人坐哪辆车、赵彻坐哪辆、车队何时歇脚、晚间住哪处驿馆。 吕不韦要的未必是杀人。 他要知道嬴异人进咸阳前先见谁、后见谁,华阳夫人给了几分脸面。 这些消息到了咸阳,能换成朝堂上的先手。 午后车队在一处亭舍停下饮马。 赵彻借口肩伤不舒服,下车在路边活动筋骨。 阿满提着水桶从他身旁经过,头压得低,脚步匀净。 赵彻没看他,只盯着水桶边沿。 桶沿搭着一块粗麻布,布角叠了三道折痕。 过了一会儿,一个赶车的老汉来取水,阿满换了块布到另一只桶上,又把碗摆成左二右三的样子。 动作快,自然。 赵彻前世在急诊值班见过太多人。 真慌的人手抖、眼飘、节奏碎。 训练过的人才会这么稳。 阿满太稳了。 赵彻绕到季管事身边,压低声音:“季管事,劳烦换一批杂役。” 季管事正核对车马,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赵先生何意?” 赵彻捂着肩膀:“我伤还没好,晚上要人送药换布,生面孔不放心。” 季管事抬起头扫了他一眼,把笔搁回案上:“车队里的人都是夫人府上挑过的。” 赵彻没急,抬了下巴,指向远处的阿满。 “那个提水的,腰上束带是绸子。” 季管事顺着看过去,搁笔的手没收回来,停在半空。 杂役穿粗布束麻绳,腰间最多挂个木牌。 绸带不一定值几个钱,可它代表习惯。 阿满在质子府伺候过人,跟吕不韦的人混久了,吃穿比底层杂役精细。 一个真正做粗活的人,身上不会带这种东西。 赵彻接着说:“他左手虎口有旧茧,端水时却用小臂抵盆沿,怕露手。” “刚才换桶时布角折三下,碗摆左二右三,给谁看我不清楚,但这不是干活的习惯。” 季管事把笔握住了,握得紧。 他招手叫来两个护卫,声音压得很低:“把人带到后面,别惊动旁人。” 阿满被架走时脸上还挂着迷茫,嘴里喊冤。 赵彻站在树下没过去看。 他若是死士,不会干杂役的活;他若只是眼线,最怕的就是被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不到两刻钟,季管事回来了。 袖口湿了一截,脸上的线条比刚才沉了不少。 “招了。” 赵彻问:“说了多少?” 季管事看了眼嬴异人的马车方向,压低声音:“吕不韦一个月前就往咸阳派了几拨人。” “有的进了商户,有的混在驿馆,有的在华阳夫人府外做小买卖,专盯公子回秦后的动向。” 赵彻点头。 在邯郸输了一局,他不会硬撞华阳夫人,只会先铺眼睛、铺耳朵,再找空子。 季管事问:“人怎么处置?” 赵彻说:“别杀。” “先捆着。” 季管事偏了下头:“留着?” “他若死了,吕不韦很快知道线断了,会换路子。” “他活着,消息就还能往外走,只不过走的是我们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季管事听懂了半截,没立刻点头。 赵彻也不逼他:“我跟公子说,担我来扛。” 傍晚歇脚,赵彻进了嬴异人的车。 嬴异人听完阿满的事,一巴掌拍在车案上,茶盏跳了跳,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牙缝里挤出来的狠劲:“阴魂不散。” 赵彻提醒:“公子,车壁不厚。” 嬴异人攥着拳头,声音沙哑:“那怎么办?” “把人全抓出来?” 赵彻摇头:“抓不完。” 嬴异人盯着他。 赵彻蘸了点茶水在案上划了几条线:“吕不韦在咸阳的人散在不同地方,互相未必认识。” “我们逮住阿满,是因为他从邯郸跟过来,露了脸。” “其他人藏在城里,硬挖只会逼他们全散,换一批我们不认识的。” “那就让他们盯着?” “让他们盯错的。” 嬴异人抬起了眼。 赵彻把案上的水痕抹掉:“先封最要紧的一条线。” “阿满往外传的消息,从今天开始过我们的手。” “让吕不韦知道公子顺利入秦、夫人接了人,也让他知道赵彻没什么本事,只是运气好。” 嬴异人冷笑:“你让他看轻你。” 赵彻说:“他若真看轻我,我能多睡几晚踏实觉。” 嬴异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半天才吐出一句:“你这人,嘴上说怕,做的事没一件怕的。” 赵彻揉了下肩头:“怕若有用,我早认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嬴异人没再追问,把茶盏推过来。 “按你说的办。” 当夜,阿满“写”出了第一封信。 信里说异人公子由华阳夫人车队护送,赵彻伤势未愈,路上多由季管事照看,未见异常。 赵彻看完,让人加了一句:“公子入秦后情绪不稳,常提及邯郸旧事。” 季管事看着他:“为何加这个?” “吕不韦料定公子恨他。” “看到这句,才会相信整封信是真的。” 假消息里头必须掺真东西。 全假的太干净,反而没人信。 两日后,车队抵达咸阳城外驿馆。 城墙夯土垒就,颜色发灰发暗,门口车马进出不停。 穿黑衣的秦吏检查符传,手翻得快,一张脸绑着,嘴皮子不动一下。 赵彻掀着车帘看了半天。 这座城没有邯郸的繁华,但秩序好很多。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该走哪条线,谁慢了半步就被吏卒呵斥一声赶着走。 车队没有直接进城,先到城外驿馆整顿。 刚安置好,一名侍女带着两个女官到了。 侍女二十多岁,深色衣裙,发髻收得整齐,走路时脚跟不出声,裙摆几乎不晃。 她先向嬴异人行礼,声音平稳:“夫人命婢子前来迎公子入宫。” 嬴异人回礼,姿态比在边营时收敛了许多。 脊背挺得直,下巴微收,双手交叠的位置一丁点都没偏。 侍女抬头看了他片刻。 这个从赵国回来的公子,还值不值得夫人继续押注。 随后她的视线落到赵彻身上,停了足三息。 赵彻站着没动。 侍女开口:“夫人说,赵先生一道进宫。” 驿馆里几个管事听到这话,手里的活都停了半拍。 赵彻低头应下:“臣遵命。” 他还没有官身,这个“臣”字用早了。 入宫前赵彻回房换衣。 他刚把血渍洗掉,季管事匆忙进来,压着声音:“侧门外停了辆车。” “谁的?” “车辕上挂着吕家的铜饰。” 赵彻手里攥着衣带,没动。 吕不韦没进驿馆,没递拜帖,只把车停在侧门外。 他在告诉赵彻和嬴异人,我知道你们到了。 也在告诉华阳夫人,我的人就在咸阳,从来都在。 赵彻把衣带扣紧,推门出去。 巷口那顶锦盖马车安静停着,车帘垂下,纹丝不动。 车辕上那块铜饰被日光照着,反出一片白光。 赵彻看了一眼,转身跟上侍女。 脚踩上咸阳的石板路,声响和邯郸不一样,硬、沉,一步一个回音。 第14章 华阳夫人 咸阳宫室没有赵彻想的那么华丽。 宫墙厚,台阶高,廊下侍从全低着头,脚步声压在石面上,几乎听不出响。 越往里走,空气越沉,肩背不知不觉就绷起来。 嬴异人走在前头,赵彻落后半步。 快到殿前时,嬴异人放慢脚步,侧头丢了一句:“夫人问话,能答则答,别抢话头。” 赵彻点头。 嬴异人又补了一句:“她最厌烦聪明过头的人。” 赵彻垂着眼:“多谢公子提醒。” 嬴异人想知道,赵彻在真正的上位者面前还端不端得住。 从逃亡里一起活下来之后,关系就会变。 生死相托是真的,利益考量也是真的。 两样搁一块儿,谁也别嫌谁。 侍女掀帘,带他们进殿。 殿中燃着香,味道极淡,鼻尖能捕到一点檀木的尾韵。 华阳夫人坐在案后,衣饰不多,发间一支玉簪,脸上的纹路被烛光抹平了大半,只剩眉眼间那股稳。 嬴异人上前行礼,声音绷着:“异人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看着他。 目光先停在他脸上,又落到他手背的旧伤上。 没问一路苦不苦,没说回来就好。 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嬴异人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在赵国熬了那么多年,撑得住刀兵和毒酒,这两个字一砸,膝盖差点软下去。 华阳夫人抬手,让侍女扶他坐到一旁。 然后她看向赵彻。 赵彻上前行礼:“赵彻拜见夫人。” 华阳夫人没叫起,也没问他的来路。 她抬了抬手。 侍女搬来一副棋盘,放在案前。 “会下棋吗?” “会些。” “坐。” 赵彻坐下。 棋局开得快。 华阳夫人落子不急不缓,几手之后赵彻就觉出味儿不对了。 她不是在争胜。 她在逼他露底。 贪不贪,急不急,见到诱饵咬不咬,落入劣势会不会走险招。 赵彻前世棋力粗浅,穿来后更没时间钻研。 每一步都在对方手掌心里转,落子位置全被牵着。 再下去,输相只会越来越难看。 他捏着棋子停了片刻。 然后把子放回盒里。 “臣认输。” 殿中侍女抬了下眼。 嬴异人也怔住了。 华阳夫人问:“为何不走了?” 赵彻答:“臣棋力不济,再走也是输。” “每一步都被夫人引着走,臣若为了体面硬撑,反而让夫人费神陪着看。” 华阳夫人看着他,半晌没开口。 赵彻保持行礼的姿势,没有补话。 华阳夫人把棋盘推开。 问了第二个问题。 “若吕不韦明日登门,你如何替异人接这一局?” 嬴异人背脊一下绷紧,坐在侧席上的手按住了膝头。 赵彻没有立刻答。 两息后,他开口:“第一,公子不能避而不见。” “吕不韦在咸阳经营多年,公子若避,他就能对外说公子受人挑拨、忘旧恩、薄情寡义。” 华阳夫人的眼神没动。 赵彻继续说:“第二,见面不能翻旧账。” “邯郸的事没人证没物证,拿出来只会变成口舌之争。” “公子要谢他当年资助之恩,也要谢他护送消息之劳,把恩义摆到台面上,让他先做恩人。” 嬴异人脸色发青,喉头滚了一下。 让他谢吕不韦,比让他吃刀子还难受。 赵彻没停。 “第三,凡是吕不韦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凡是他要帮的事一概不应。” “只说公子初归,凡事听夫人与安国君安排。” 华阳夫人问:“若他当场提起赵姬?” 赵彻的目光沉了下去:“公子只问一句母子安否,其余不问。” “吕不韦若有消息会自己说。” “若他拿这个做钩,公子问得越急,越被他拿住。” 嬴异人的手按在膝上,骨节泛起一层青白。 赵姬留在邯郸,是他最疼的地方。 华阳夫人看向嬴异人:“听见了?” 嬴异人低下头:“异人听见了。” 华阳夫人又看向赵彻:“你恨吕不韦?” “恨。” 殿中的空气紧了半寸。 “那为何劝异人忍?” 赵彻抬头:“因为现在动不了他。” “动不了的人,别先把刀亮出来。” “亮早了,对方该穿甲了。” 嬴异人喉结动了动,眼里的火压着,没往外窜。 华阳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香灰断落,侍女轻手换了新香。 最后她开口:“赵彻。” “臣在。” “自今日起,你入秦国官籍,为异人府上属官。” “月俸从内库走。” 赵彻心口收了一下,面上没露。 入了官籍,他不再是随时能被丢掉的赵人;但他也被正式拴在嬴异人和华阳夫人这条线上了。 “臣谢夫人。” 侍女引他起身时,态度变了。 方才只是按规矩办事,现在主动低了半步,让出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华阳夫人又对嬴异人说了几句安置的话。 给了府邸,给了仆役,给了入宫请安的时辰。 每句都不重,却把嬴异人回秦后的第一张网织好了。 出宫时日头偏西。 嬴异人走在前面,下了长阶压低声音:“夫人说你可用。” “但可用和可信不是一回事,你自己掂量。” 赵彻点头:“臣清楚。” 嬴异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眼里压着疲惫、警惕,还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赵彻,我信你。” “但我不能只靠信你活着。” 赵彻看着他,心里反倒松了。 逃亡路上能靠情义,咸阳城里不行。 赵彻说:“公子要是只靠信我,那我才睡不着。” 嬴异人被堵得没脾气,片刻后嘴角扯了一下:“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已经惹了不少,不差这一件。” 当晚,异人府正式开门。 府邸不大,在咸阳城中位置却不错,离宫门和华阳夫人的居处都不远。 新仆役搬着箱笼进出,灯火一盏亮起来。 赵彻分到一间耳房。 桌上摆着官籍竹牍和一小袋秦半两。 他拿起那袋钱掂了掂,铜钱碰在一起,闷声响。 昨夜还在荒野里捂着伤口跑命,今天就成了秦国官籍上的人。 他刚把竹牍收好,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 一个小吏跑到门口,喘了一声才把话说出来:“公子,吕先生登门了。” 赵彻抬头。 小吏又补了一句:“只身一人,手里捧着锦盒,说是给公子的贺礼。” 桌上那盏油灯被风带了一下,灯芯歪了,影子在墙上抖了两抖。 第15章 吕不韦登门 赵彻没有立刻进书房。 他站在廊下,看着前院方向的灯火,把吕不韦这一步拆开想。 只身来访,不带随从,手捧贺礼。 他在告诉嬴异人。 当年的资助和今日的登门都能放在台面上说,我没有亏心到不敢见人。 也在告诉华阳夫人。 我愿意重新谈,不想把事闹大。 新府开门第一夜就送礼上门,嬴异人若不见,显得忘恩。 见了,心里那口恶气就得先咽下去。 礼盒里藏着钩子,接了刺手,推了他反问你一句“何故”。 左右都是被动。 书房内,嬴异人已经让人请吕不韦入座。 赵彻进门时,吕不韦正坐在客位,锦盒摆在案上,衣袍齐整,神态松弛。 看见赵彻,吕不韦笑了。 “赵先生,许久不见。” 赵彻行了半礼:“吕先生。” 吕不韦目光落在他肩头:“当日之事,吕某一直记挂。” “今日也有向先生赔不是的意思。” 话说得坦然,兜底的布全扯开了。 赵彻一时没接。 肩上那道旧伤跳了一下,皮肉底下的记忆比脑子快。 吕不韦抢主动权抢得太快。 他不否认、不辩解,先把“赔不是”三个字说出口。 反过来赵彻若再追究,倒显得没格局了。 嬴异人坐在主位,手指压着案沿,指节收紧又松开,面上什么都没露。 赵彻知道他在忍。 吕不韦转向嬴异人,语气温和:“公子能安然归秦,吕某心中欢喜。” “邯郸多险,公子受苦了。” 嬴异人看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托吕先生的福,异人还活着。” 吕不韦稳接住了:“活着便好。” “活着才有后来。” 赵彻心里骂了一句。 “活着”二字被这人咬得刚好。 只要人没死,许多旧账就能被说成误会,许多伤害就能被包装成磨砺。 吕不韦把锦盒推到案前:“公子新归,府中诸事都要用钱。” “这是吕某一点心意。” 嬴异人没动,示意赵彻打开。 赵彻走上前,掀开锦盒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 一卷地契。 赵彻展开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邯郸城西,两处宅院。 当年原主替吕不韦办事,吕不韦许下的百金,后来变成灭口的毒酒。 如今这两处宅子换了个名目送到眼前。 吕不韦看着赵彻:“先生救主有功,这是该得的。” 书房里静下来。 收了,等于承认跟吕不韦还有旧账可算,也等于在嬴异人面前留把柄。 赵彻拿了吕不韦的好处。 不收,吕不韦回头就能说自己愿意补偿,是赵先生不肯和解。 嬴异人盯着地契,目光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彻看了那卷地契很久,手指按住边缘,把它卷起来放回锦盒。 然后把锦盒推回吕不韦面前。 “吕先生的礼太重,受不起。” “日后有本事了自己挣。” 吕不韦看了他一阵,目光很平,却在掂量。 半晌后笑了笑,收回锦盒。 “先生有志气。” 赵彻回了一句:“穷人别的少,志气还能凑一点。” 话带着粗气,书房里那股绷劲儿反而松了半分。 嬴异人看了赵彻一眼,按在案沿上的手松开了些。 吕不韦没在礼物上纠缠,话锋转向嬴异人。 “公子初归咸阳,安国君那边可曾定下拜见时辰?” “夫人已有安排。” “华阳夫人思虑周全。” 吕不韦点头,又问:“公子多年未归,咸阳旧人多有变动。” “府中若缺人手,吕某可代为安排。” 嬴异人说:“府中已有夫人赐下的人手,不敢再劳烦先生。” 吕不韦笑容不变:“夫人府上的人自然妥当。” “只是有些市井商路,还是吕某熟些。” 赵彻听出来了。 他想重新把手伸进异人府。 哪怕只塞进一个采买、一个车夫、一个账房,就够让这座府四面漏风。 赵彻在旁开口:“吕先生熟商路,公子日后若有买卖上的事,必定请教。” 吕不韦看向他。 赵彻接着说:“不过府里刚开门,灶房的锅都没摆齐,眼下谈商路早了些。” 吕不韦没恼,只说:“赵先生如今入了秦籍?” “今日刚入。” “好事。” 吕不韦语气温和:“秦法严明,先生入籍之后,做事更要小心。” 赵彻笑了下:“多谢提醒。” “我胆子小,会照着秦法走。” 吕不韦看着他:“胆子小的人,在邯郸活不到今日。” 赵彻没接这句。 嬴异人把话接过来:“吕先生今日来贺,异人记下了。” “天色已晚,先生事务繁忙,不敢久留。” 送客。 吕不韦起身,没有半点不悦。 “公子归秦,来日方长。”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赵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先生是个明白人。” “明在咸阳,活得更长。” 赵彻拱手:“借吕先生吉言。” 门关上。 穿堂风灌进来,油灯晃了两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了抖。 嬴异人坐着没动,手按在案上松不开,指骨一节泛白。 脸色很差。 赵彻走过去,低声说:“公子忍得住,比在邯郸强多了。” 嬴异人抬头,声音哑:“我刚才想掀了那张案。” “掀案容易,收拾难。” 嬴异人盯着门口:“他居然敢来。” 赵彻摇头:“他必须来。” “不来等于默认跟公子翻脸;来了,外头的人就觉得你们还有旧情。” “华阳夫人也不好当场把人赶出去。” 嬴异人声音沙哑:“旧情?” “他给我下毒,想毁我身子,还想借赵姬的肚子偷我的血脉。” “所以更不能让他拿旧情做绳子。” 嬴异人闭了眼,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头吞咽的动作很用力。 过了很久,他说:“赵彻,我刚才差点没撑住。” 赵彻回道:“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嬴异人苦笑:“你安慰人的本事,真烂。” “不是安慰,是先给您打个底。” 嬴异人没再说话,可看赵彻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松了松,火气散了些。 两人把吕不韦方才的话拆了一遍。 问安国君,是在探华阳夫人有没有替嬴异人铺好觐见的路。 提府中人手,是想重新塞眼线。 提醒秦法,是告诉赵彻。 咸阳不比邯郸,想杀人容易,想脱身难。 嬴异人越听脸越沉。 赵彻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邯郸那场斗法是窄巷里的刀子,咸阳这里是满城暗箭。 当夜异人府加了巡守。 赵彻把新来仆役的名单看了两遍,暂时没看出问题。 他睡得浅,肩伤发痒,半夜翻了好几回身,每回都是被自己肩上扯的那股劲儿弄醒。 天刚亮,府里突然乱了。 一个粗使婆子死在后巷。 赵彻赶到时,嬴异人已经站在巷口。 婆子倒在墙根,衣裳整齐,脸上的表情还留着睡意,脖子两侧有清楚的掐痕,皮肉陷下去两道沟。 更糟的是,有小吏认出来——昨晚吕不韦登门时,这个婆子端过热水,从书房窗外经过。 赵彻蹲在尸体旁边,看着那两道掐痕,心里那根弦绷到了头。 第16章 死人留下的东西 府里的人全被叫到前院。 嬴异人坐在堂上,一只手撑着扶手,下颌绷得死紧。 赵彻没急着问话,先去了后巷。 婆子尸体用席子盖着,旁边留了几枚脚印。 巷子地面干硬,印子浅,凶手懂得避痕。 赵彻蹲下来,隔着席角看脖上的掐痕。 两侧靠后,力道利落,死者手上没有抓挠的碎皮,没有挣扎过的痕迹。 熟人动的手,或者先制住了人再下手。 他又看了婆子的鞋底。 灶灰粘了一层,还有细碎的木屑嵌在缝里。 赵彻起身,去了灶房。 几个厨娘吓得腿打颤,见他进来扑通跪了一地。 赵彻没让她们起,只问:“昨晚谁让她送热水?” 一个厨娘嘴皮哆嗦:“是她自己说书房要水,端了壶就去了。” “平日也是她送?” “不是。平日小梅送,她说小梅手脚慢,公子那边的事耽搁不得。” “她回来后做了什么?” 厨娘想了想:“把水壶放下,说后巷有柴没收,要去看一眼。” 赵彻让人带他去后巷柴棚。 柴棚靠着墙根,地上码着新劈的木头,一小块草灰被踩得乱七八糟。 赵彻在柴堆边看到一处压痕——有人在这里蹲过,膝盖把枯草压出两个窝,时间不短。 从这个位置抬头,正好能看见书房后窗。 昨晚吕不韦进书房时,那扇窗开过半扇透气。 婆子端水经过,停在这里,听了太多。 她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或者她本来就是来听的。 赵彻回到前院,把婆子生前的行动路线盘了一遍。 一个小厮提供了线索。 “她每隔五日去城东布庄取布,说是府里粗布不够用。” 赵彻问:“布带回来了吗?” 小厮摇头:“小人没见过。她每回都空着手回来。” 嬴异人听到这里,手指扣进扶手缝里,指节泛青。 一个粗使婆子,没资格决定府里采买。 她借取布的名头出门,实际是去递消息。 赵彻没有在府里大张旗鼓地搜。 他只挑了两个可靠护卫,陪嬴异人去了城东。 布庄在一条窄街上,门板已经上了锁。 赵彻敲了三下,没人应。 护卫一脚踹开门,里面空了。 货架上灰很薄。 柜台后头被翻过,翻得急,墨砚摔在地上碎了一角,账册没了,钱匣也没了。 角落里剩了一卷粗布。 赵彻走过去,手摸到布卷边缘,摸到里头夹着硬物,拆开。 布卷里夹着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近半个月异人府出入人员的名单。 第一行就是赵彻。 后面标着几个字:“新入官籍,随公子归秦,需重盯。” 嬴异人一把夺过那张纸,纸角在他手里抖。 名单上还有几个仆役名字,其中三人正在府中当差。 一个管灯火,一个管后门,一个管采买杂物。 位置都不高,却全在能听、能看、能传的节骨眼上。 嬴异人声音压得极低:“我的府,才开了一天。” 赵彻把粗布翻到底,又摸出半枚破损的木牌。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货栈标记,边缘磨得光滑,用了不是一天两天。 他把木牌递给护卫:“去查这个标记,看是哪家货栈。” 护卫领命去了。 布庄里只剩赵彻和嬴异人两个人。 嬴异人站在货架旁,胸膛一起一伏,气喘得重了。 他一脚踹翻旁边的木箱。 箱子撞上墙,里头几团碎布滚出来,散了一地。 “我还没坐热,他的人就钉进来了!” “在邯郸盯也就罢了,回了秦国还盯,连院子里谁进谁出、灯什么时候灭,他都要记!” 赵彻没劝他别发火。 等嬴异人喘匀了,赵彻才开口:“公子,先清府里的人。” 嬴异人盯着名单:“杀?” 赵彻摇头:“不能杀。” “婆子刚死,我们再杀三个,外头会说公子归秦第一天就虐杀仆役。” “吕不韦的人巴不得你背这个名声。” 嬴异人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赵彻接着说:“换掉就行。” “理由随便找,管灯火的说手脚不稳,管后门的说符牌对不上,采买的说账目混乱。” “别审别问,直接送到夫人府上,让夫人那边处置。” 嬴异人听明白了。 他们不在府里动刑,既断了线,也把证据递给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怎么处理是上位者清理门下的事,外人拿不到把柄来打嬴异人。 不多时,护卫回来了。 那个货栈标记属于城南一家铺子,明面上是外地商人经营。 账册往回翻两年,中间人曾在吕不韦名下做过工。 线索到这里够了。 再往下查,人只会提前散,甚至死得更快。 赵彻没声张,把名单上三个活人的名字写在竹片上递给嬴异人。 “今晚之前换掉。” 嬴异人当场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府后,三个仆役被一个个带走。 管灯火的张嘴要喊冤,被护卫拿布团堵了嘴。 管后门的两腿打软站不住,被架着拖出去。 采买杂物的低着头,始终没敢抬眼,走过赵彻身边时缩了一下肩。 府里其他人看得心惊,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赵彻站在廊下,看着三人被押出府门。 这一次他没躲在嬴异人后面。 傍晚,华阳夫人的侍女派人来取走名单和木牌。 来人没多问,只留下一句话。 “夫人说,府里今晚会安静些。” 赵彻听懂了。 布庄、货栈、中间人,华阳夫人会处理。 那不是他能伸手的地方。 一件事他没放下。 杀婆子的人是谁? 能无声无息掐死一个人,说明异人府里可能还藏着不止眼线级别的角色。 三个仆役被清走了,动手的那个未必在名单上。 赵彻把这个疑虑咽下去了,没有当场说出来。 府里刚清过一轮人,人心浮着,再说还有杀手潜伏,仆役们能吓得跑光。 先稳住局面,慢慢找。 夜色落下,异人府终于安静了。 嬴异人在书房把那张名单摊开,灯芯跳了两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 赵彻站在一旁,等他吩咐。 嬴异人没让他走。 他一根手指按在名单第一行上,声音发哑:“你在第一行。” 赵彻说:“我看见了。” “这说明吕不韦一直把你当变数盯着。” 赵彻点头。 嬴异人慢慢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动你?” 赵彻没有立刻答。 这个问题从白天到现在一直压在他心里。 吕不韦在邯郸能送毒酒,在咸阳能杀婆子灭口。 他明知赵彻是变数,却没下杀手。 不合理。 除非在吕不韦看来,赵彻还有用。 嬴异人看着他不答话,手从名单上挪开了,搁到案面上,五指收拢又松开。 他没追问,只把名单推过去。 “这张名单你收着。” 赵彻抬头。 嬴异人说:“府里的事以后你来查。” “书房、后门、采买、灯火,你都能过问。” 书房里只剩灯芯烧油的细响。 在咸阳,一个公子把府中内务交给外来属官,等于把自己的耳目和漏洞全摊给对方看。 赵彻没推辞,接过名单:“臣会盯住。” 嬴异人身子往后靠,整个人陷进案后的坐席里:“赵彻,我现在能信的人不多。” 赵彻把名单收进袖中:“那公子省着点用,别一下全信完了。” 嬴异人愣了一下,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拿手揉了揉眉心,揉得重。 “滚吧,去歇着。” 赵彻行礼退出。 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耳房,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火苗矮下去又挣上来。 吕不韦从邯郸到咸阳的每一步,他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下毒控制嬴异人,拿赵姬做局,杀赵彻灭口未遂,铺设眼线,登门送礼,杀人断线。 每一步都狠,可每一步都留余地。 他不动赵彻,不只是顾忌华阳夫人。 更可能的原因是。 在吕不韦看来,赵彻这样的人,只要给够利益、给够位置,迟早会自己走过来。 赵彻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窜高一截,又落回去。 吕不韦看人准。 在邯郸那些年,他拉拢过的门客、商人、地方官吏,没有一个不是先喂饱了再用。 他相信人有价码,区别只在高低。 赵彻靠着墙,盯着那团摇晃的火光。 吕不韦没动他,是因为还在等。 等赵彻在咸阳站稳脚,等他尝到权力的甜头,等他发现一个外来门客在秦国朝堂上有多难熬。 到那时候,一封信、一次宴席、一个许诺,就够了。 赵彻把袖中的名单摸了一下,纸页贴着小臂,还带着体温。 他在耳房里坐到灯芯烧尽,天边泛出一线灰白,才把腿伸开,闭了眼。 睡前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杀婆子的人,今晚也在这座府里睡着。 第17章 揪出府里的鬼 天刚亮,赵彻便叫来两名护卫。 这两人都是华阳夫人拨来的老卒,一个叫杜仓,一个叫孟平。 入府后只守书房,不碰采买,不跟其他仆役来往。 赵彻关上门,压低声音交代。 “今日午后,你们去后巷搜那婆子的住处。” “动静闹大些,让全府都知道,你们找到了一卷竹简。” 杜仓问。 “竹简上写了什么?” “谁问都别说。” “若有人追着打听,就告诉他,竹简上记着府里几个人名,公子准备明日送去廷尉府。” 孟平听明白了。 “先生要引那人动手?” “他杀婆子为的就是灭口。” “现在死人房里冒出一卷竹简,他不敢赌上面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赵彻看向两人。 “但那人能在府中潜伏这么久,不是寻常角色。” “今晚守偏房,你们两个一起上。” “按住手脚之后,第一件事,卸掉下巴。” 杜仓脸色变了变。 “嘴里藏毒?” “宁可防错,别给他死的机会。” 赵彻顿了一下。 “还有,若他察觉陷阱想逃,别追。” “那种人豁出命来,你们拦不住。” 孟平问。 “那就让他跑了?” “总比你们搭进去强。” 赵彻解下腰间匕首递给杜仓。 “拿着防身。” “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别跟他讲规矩。” 消息在午后散出去。 两个护卫把婆子偏房翻得底朝天,故意从床底拖出一只木匣。 木匣抬过前院时,孟平冲旁边人骂了几句。 “都把眼睛收回去!” “公子有令,谁敢议论,今晚就滚出府门!” 院中十几个仆役赶忙低头散开。 劈柴的继续劈柴,端水的匆忙走远,有人缩进灶房里小声嘀咕。 不出一个时辰,府里传开了。 死去的婆子早就防着有人灭口,把自己知道的事全刻在竹简上,藏在床底。 竹简上有姓名、有银钱往来,连接头地点都记得清楚。 消息越传越真。 到了傍晚,甚至有人说廷尉府今晚就会来拿人。 嬴异人在书房听完,脸色不大好看。 “廷尉府真来了怎么办?” “他们不会来。” “府里的人若跑了呢?” 赵彻把一卷空白竹简放进木匣。 “能跑的只是眼线。” “杀人的那个不敢跑,他一走,等于自己认了。” 嬴异人盯着木匣。 “万一他沉得住气?” “那就再加一把火。” 赵彻合上木匣。 “不过我担心的不是他不来,是他看穿了这个局。” 嬴异人一愣。 “你是说他不会上钩?” “不是不上钩。” 赵彻摇头。 “是他可能将计就计。” “真正的杀手不会被饵牵着走,他若看出是陷阱,反而会利用这个陷阱做点别的事。” “那你还继续?” “必须继续。” 赵彻看向嬴异人。 “他要真有这种本事,说明府里藏的不是普通人。” “不揪出来,公子连觉都别想睡安稳。” 嬴异人沉默片刻。 “需要我多派几个人?” “不用。” “人多了反而暴露。” 赵彻起身。 “我今晚亲自去守。” 入夜后,偏院熄了灯。 赵彻和两名护卫缩在柴棚后面。 三人身上裹着旧麻布,脚下垫了干草,免得挪动时踩出声响。 偏房的窗没关严。 木匣摆在屋内矮案上,锁扣已撬开,露出几片竹简的边角。 从窗外探头便能看清。 一更过去,偏院没有动静。 二更时,厨房方向响起几声猫叫。 杜仓手按在短剑柄上,赵彻轻轻摆手。 一只灰猫从墙头跳下来,钻进柴堆。 孟平绷了半天的肩膀才松下来。 赵彻没动。 快到三更,前院传来梆子声。 一道身影顺着墙根过来。 来人提着扫帚,背弓得厉害,走几步便停一下,抬手捶腰。 赵彻认得他,负责扫前院的老杂役。 此人姓常,进府时自称六十有二,耳朵不好使,腿脚也慢。 平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他总要问两遍才听清。 老常走到偏院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他停在门外,弯着身子,像是在系鞋带。 可赵彻注意到,老人的目光正在扫整个偏院。 柴棚、屋顶、窗户、院墙,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月光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换了神。 赵彻屏住呼吸。 就在赵彻以为老常会转身离开时,老人叹了口气,把扫帚靠在墙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偏房窗户。 沉默半晌,迈步走进院中。 但进院的方式不对。 不走正门,贴着墙根,脚步极轻,踩不出声响。 每走几步便停下来,侧着耳朵听。 赵彻手心全是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老东西知道有埋伏,但他还是来了。 要么竹简对他太重要,要么他觉得凭本事能全身而退。 老常走到偏房窗下,没有立刻翻窗。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从窗缝伸进去拨了几下。 那是在试探屋里有没有机关。 确认没问题后,老常把手搭上窗沿。 可就在他要翻窗的那一刻,动作停了。 偏院安静得可怕。 老常慢慢转过身,面朝柴棚方向。 “藏了这么久,出来喝口水吧。”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杜仓的手按在剑柄上,浑身绷紧。 孟平呼吸断了一拍。 赵彻用力按住两人,摇了摇头。 老常等了片刻,见没人回应,笑了。 “赵先生的计策不错,可惜有个破绽。” 他抬手指向偏房。 “婆子死了三天,她的房间该落了灰。” “你们下午翻过,窗台上有新手印。” “说明有人刚进来布置过。” “再看柴棚。” “平日里堆得乱,今晚却码得整齐了些。” “柴垛后面,正好能藏三个人。” 老常停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还有一条。” “你们裹的麻布是今天新拿的,带着库房里的霉味。” “柴棚常年烟熏火燎,不该有这种气味。” 赵彻闭了闭眼。 失算了。 他低估了这个老杀手的经验。 “不过我佩服赵先生。” 老常继续说。 “能想到用空竹简引我,确实有几分本事。” “可惜,你们只有三个人。” 他顿了一下。 “三个人抓我,不够。” 话音刚落,老常转身一脚踹碎偏房的门板。 但他不是要进屋拿竹简。 整个人冲向院墙。 “拦住他!” 赵彻大喊,三人同时从柴棚后冲出。 老常速度快得出奇,几个起落到了墙边。 脚尖在墙面一蹬,整个人腾空翻起。 眼看就要翻过墙头,杜仓拧身掷出短剑。 剑在空中旋转,直奔老常后心。 老常在半空扭身,勉强让开要害,剑尖划过他肩头,带出一道血线。 老常闷哼一声,身子一顿,从墙头栽下来。 可他落地的瞬间就地一滚,滚到孟平脚边。 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反手朝孟平小腿刺去。 孟平躲闪不及,刀尖豁开小腿肉皮,血当时就渗出来。 杜仓冲上来一拳砸向老常面门。 老常抬手格挡,两人拳掌相交,杜仓手腕一歪,整个人被震退两步,后背撞在柴垛上。 赵彻从侧面扑上去,整个人压向老常后背。 老常想翻身,赵彻死抱住他的腰不松手。 两人一起滚进柴堆,木柴哗啦散了一地。 “压住他的手!” 孟平忍着腿上的伤扑上来,按住老常右臂。 杜仓咬牙用伤手摁住另一只。 三人合力,才将老常压在地上。 老常还在挣扎,后背的肌肉绷得跟铁板一样,三个人压着都费劲,哪有半点六十多岁老头的样子。 “他要咬牙!” 孟平看见老常下颚在动。 赵彻抬拳,照着老常下巴就是一拳。 这一拳砸得实,老常的下颌骨错开,嘴巴合不拢了,一粒黑色药丸从齿缝滚出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第18章 咸阳的水有多深 书房门紧闭。 嬴异人站在案后,手掌撑着桌面,盯着赵彻。 “你是说,公子傒故意让我们找到那枚钱?” “有这个可能。”赵彻把铜钱搁在案上。 “公子傒在咸阳经营多年,手底下能人不少。” “真想往府里塞杀手,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他图什么?” “试探。”赵彻的目光落在钱上。 “他要看异人府怎么接招。” “拿钱去告发,他说丢了,被人捡去栽赃。” “不声张,说明我们心虚,怕跟他撕破脸。” 嬴异人一拳砸在案上:“怎么做都让他占便宜?” “不止。”赵彻压低声音。 “他还想借这事,在你和吕不韦中间插一刀。” 嬴异人皱眉。 “婆子是吕不韦的人,死了,嫌疑最大的就是吕不韦。” “可现在冒出一个老常,身上揣着公子傒的钱,偏杀的是吕不韦的眼线。” “他想让外头的人觉得,公子傒在借吕不韦的手搅你的府。” 嬴异人反应过来:“他要我跟吕不韦拼命。” “对。” “公子傒最怕的,就是你和吕不韦重新搭上线。” “老常进府,一石三鸟——杀人灭口,试探底线,挑拨离间。” 嬴异人胸口起伏,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攥得发白。 半晌才闷声问:“就这么算了?” “不能。” 赵彻按住铜钱:“这事得让公子傒知道我们看穿了,但不能直说。” “怎么做?” “把钱送回去。” “不是现在,等他先急。” “他会急?” “老常被抓三天了,那头一定在等回音。” “我们找到了钱,什么动静没有。” “他就得琢磨,到底是被看穿了,还是在憋大招。” “这种拿不准的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 嬴异人盯着赵彻:“你有把握?” “没有。”赵彻直说。 “但眼下最稳的法子就是这个。” “主动送钱,显得急。” “让对方先急起来,主动权才在我们手里。” 嬴异人想了想,点头。 “老常怎么办?” “关着。不审。” “他是死士,嘴比石头硬,审不出东西,还会让公子傒那头确认我们的动作。” “就这么关着?” “越按兵不动,他越摸不清我们的底。” 赵彻收起铜钱。 “还有一点。” “府里可能还藏着公子傒的人。” “老常是刀,不是耳朵。” “传消息的和动手的,分工不同,一般不会是同一个人。” 嬴异人的脸又阴了几分。 老常被押入地窖。 杜仓和孟平轮流守着,吃喝由赵彻亲手验过,绳子每天换两遍。 第二天一早,赵彻让人在府里传话:抓到的杂役是个哑巴,嘴撬不开。 竹简上的名字对不上号,八成是婆子随手乱刻的。 消息散出去,有人松气,有人摇头。 没人注意到,负责打杂的小厮当天下午告了假,说回乡探亲。 嬴异人听到时正翻着竹简。 “那小厮进府才半年,偏这时候走?” “他要亲自把消息送到公子傒那边。”赵彻站在窗前,看着小厮走远的背影。 “这种事不能让别人转述。” “拦下来。” “不用。” “他去见公子傒的门客,正好替我们传话。” “什么话?” “异人府抓了人,翻出了东西,但什么反应都没有。”赵彻转过身。 “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对面不接招。” “这种感觉最难受。” “万一他不急?” “那就继续等。” “老常在我们手里,急的不该是我们。” 果然,第三天,事情来了。 上午,后门有人送菜。 来的是个生面孔,说原先那个病了,今天替班。 门房没多想,让他放下走人。 那人却说菜里有贵重药材,得当面交管事。 门房去喊赵彻。 赵彻到了后门。 中年男人,身形普通,脸上堆着笑。 可赵彻看见他的手——不抖,站着的时候重心压得稳,不是干粗活的人。 “药材在哪?” “在这。”男人从菜筐里翻出布包,打开,几株人参露了出来。 赵彻扫了一眼,成色不错。 “多少钱?” “不收钱。” “别人让我捎来的,说赵先生前些日子受了惊,补身子。” “谁让你送的?” “一位贵人。”男人把声音压下去。 “那位还说,城南新开了家酒肆,中午有好酒。” “先生若得空,去坐坐。” 赵彻心里明白了。 公子傒那边递过来的台阶。 “替我谢那位贵人。” “酒肆叫什么?” “临江居。乱葬岗那条街拐角。” 男人说完提着空筐走了。 赵彻回书房,把这事说了。 “沉不住了。”嬴异人问,“你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 “不过不是中午,下午再去。” “他定的时辰,我偏晚半天。” “让他们多等等。” “不怕下黑手?” “不怕。” “动手对他们没好处。” “他们想摸清我们到底看没看穿那枚钱的事,更想知道我们下一步怎么走。” “杀了我,什么都问不到。” 当天下午,赵彻换了身旧布衣,独自往城南去。 临江居不起眼,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旗,进去只有三四桌客人。 他要了壶酒,坐在临街那张桌。 酒还没倒,一个青衣男人走进来。 三十左右,身形瘦,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没往赵彻这边看,坐到隔壁桌,喊店家上碟豆子。 赵彻倒了半碗酒。 “这酒发酸,咸阳人也喝得惯?” 青衣男人捻起一颗豆子丢进嘴里:“赵国来的客人舌头挑,正常。” 对方在点他的来路。 赵彻把那枚铜钱放在桌边,手指一推。 铜钱滚过两桌之间的缝隙,碰在男人碗沿上,叮地一声响。 “先生掉了钱。” 青衣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显然没料到赵彻这么直接。 “我身上没有这种钱。” “那是我捡错了。”赵彻端起酒碗。 “昨晚府里逮了个贼,偷钱不算,还杀了人。” “本想报官,但公子说了,兄弟之间的事,何必闹到衙门去。” 青衣男人捏豆子的手停了。 “公子傒府上的钱多,流出去几枚不稀奇。” “所以我送回来。”赵彻喝了口酒,酸得舌根发涩。 “不过想问一句,那贼是不是先生府上跑丢的?” 不说“派来的”,说“跑丢的”。 既点明知道老常的底细,又留了台阶。 青衣男人顿了一拍。 “若真是我府上走失的人,自然要领回去。” “恐怕领不回去了。”赵彻放下碗。 “那人手上有命案。” “异人公子不想闹大,但也不能放。” “人关在府里,等时候到了,送廷尉那边。” 青衣男人脸色变了变。 “时候到了,是什么时候?” “等异人公子想明白,这人怎么进的府,又是谁指使的。” “想明白了,总得有个交代。” 赵彻盯着对方的眼睛。 青衣男人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赵先生,有些事不必说这么透。” “我也这么觉得。”赵彻点头。 “所以钱送回来,就当没这事。” “府里那人,公子自行定夺。” “异人公子打算怎么办?” “还没定。”赵彻起身。 “不过公子有句话让我带到——兄弟之间有话好讲,别动刀枪。” “对谁都不体面。” 他顿了一下:“尤其是在君父还看着的时候。” 安国君尚在,诸公子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 公子傒私下往异人府里塞杀手,传出去,安国君会怎么想? 青衣男人端着豆碟的手收回去,没再说话。 赵彻丢下几枚铜钱结账,头也没回地走出酒肆。 街上日头西斜,卖菜的收了摊,路上行人稀疏。 赵彻拐进一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府里,嬴异人在书房等着。 “怎么样?” “话带到了。”赵彻坐下来,倒了碗凉水灌进去,冲掉嘴里残余的酸味。 “对方没翻脸,也没松口。” “但他知道,我们看穿了。” “然后呢?” “然后就看公子傒接不接这个台阶。”赵彻把空碗搁在案上。 “他若聪明,短时间内不会再动手。” “他若不聪明。” “那就不用给面子了。”嬴异人接上话,声音里带着寒意。 赵彻没接。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放回案上。 第19章 华阳宫的家宴 车驾穿过宫门时,夜色已经压住整座咸阳。 嬴异人坐在车内,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这是赵彻临出门前写的几条思路,字迹很小,内容不复杂。 第一,不抢功。 第二,不空谈。 第三,凡事落到粮、税、人三处。 嬴异人看了最后一遍,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 “真问到内政,我若答错呢?” 赵彻坐在对面:“答错不可怕,公子离秦多年,不清楚近况很正常。” “最怕为了显本事,张口就说要改秦法。” 嬴异人嘴角扯了一下:“秦法是商君留下的,谁敢乱改。” “真到了权力跟前,敢说的人多得很。” 赵彻顿了一下:“还有,今晚若有人故意挑衅,别急着反击。” “公子傒?” “不止他。” “公子傒派老常进府的事,宫里不可能不知道。” “今晚这场家宴,就是要看你怎么应对。” “当场发作显得气量小,忍气吞声又被人看轻。” “那我该怎么办?” “不发作,也不忍。” “把事情说清楚,但不指名道姓。” “让公子傒知道你看穿了,也让安国君知道你有分寸。” 车驾停下。 侍女掀开车帘:“公子,到了。” 殿内已摆好宴席。 安国君坐在上首,华阳夫人在侧。 下方坐着十余名宗室子弟,最靠前的位置上,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端着酒爵,衣饰庄重,举止松弛。 他看见嬴异人进门,主动起身。 “弟终于回来了。” 嬴异人上前行礼:“见过长兄。” 公子傒扶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些年苦了你。” “君父时常记挂,只恨赵国不肯放人。” 若赵彻没见过那枚铜钱,没跟那青衣男人谈过,恐怕真会觉得这位兄长宽厚。 嬴异人眼眶泛红:“能再见君父与兄长,异人吃过的苦便不算什么。” 安国君看了他一阵,抬手让他入席。 赵彻是属官,没资格坐在宗室席间,只能站在嬴异人身后。 他的位置靠着柱子,能看清整座殿里每个人的表情。 前半场只谈家事。 有人问嬴异人在邯郸住哪里,有人问回秦路上是否遇险。 嬴异人避开吕不韦下毒之事,只说赵王派兵封府,自己借商队脱身。 公子傒端起酒爵:“弟弟能从赵军眼下逃回,确实有本事。” 嬴异人回道:“全靠身边人相助。” “说的是赵属官?” 公子傒转头看向赵彻:“听闻他原本是吕先生的家臣。” “弟弟刚回秦便把府中内务交给他,实在有识人之明。” 殿内说话声小了些。 嬴异人放下酒爵,没有急着解释。 “赵彻救过我的命。” “邯郸那些年,若没有他,异人未必能活着回来。” “用人若连救命之恩都不认,异人也不配在秦国立足。” 安国君抬眼看了他一下。 公子傒点头:“有恩必报,好事。” “不过弟弟在赵国住了多年,身边所用皆是赵人,衣食言行恐怕也改了不少。” 他转向席间众人:“前些日子我听赵国商人说,邯郸贵族宴饮时爱谈诗乐,遇上军国大事却总推给门客。” “不知真假。” 有人笑着接话:“赵人爱虚名,天下皆知。” 公子傒身旁的宗室子弟顺势跟上:“异人公子在邯郸多年,多少会沾些习惯吧。” 嬴异人的手指收紧,酒爵被攥出了声响。 宗室家宴上质疑他沾染赵人习气,已经牵扯到他能否进入秦国宗庙。 嬴异人微侧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彻上前半步,躬身道:“臣有一句话,请公子傒指教。” 公子傒看向他:“你说。” “赵国贵族是否爱虚名,臣不敢断言。” “可在邯郸时,异人公子府中用的是秦制,行的是秦礼。” “每逢秦国祭日,公子整衣正冠,面向咸阳祭拜。” 赵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咬得清楚:“赵国官吏曾责令公子改用赵制,公子因此被扣过三个月粮钱。” “府中断粮时,他宁可吃豆糠,也没换下秦衣。” 殿内安静下来。 这些事嬴异人从未提过。 安国君问:“真有此事?” 嬴异人低头:“异人身为质子,不能给秦国惹麻烦。” “这些小事,没有写信告诉君父。” 安国君搁下酒爵的动作顿了顿。 公子傒脸上的笑还挂着:“一件衣裳,说明不了什么。” 赵彻转向他:“公子所言有理。” “所以异人公子还暗中记过赵国赋税、军粮和城防。” “邯郸每次增兵,他都设法把消息送回秦国。” 他顿了一下:“送不出去的竹简,至今留在旧府地窖。” 公子傒问:“那些消息送到谁手里了?” “吕不韦。” 殿内多了几分冷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没有回避:“当时公子困在邯郸,能往返秦赵的只有商队。” “吕先生帮公子传递消息,于秦国有功。” 公子傒若继续攻击吕不韦,便会连带否定嬴异人送回的军情。 若承认这些事,他拿赵国习气做文章的路就被堵死了。 可公子傒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放下酒爵,看向嬴异人:“弟这些年辛苦,为兄都看在眼里。” “只是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长兄请说。” “听闻弟弟府中前些日子抓了个贼。” 公子傒慢条斯理地说:“那贼杀了人,还偷了东西。” “弟弟是怎么处置的?” 殿内气氛变了。 所有人停下了筷子。 嬴异人脸色白了白。 他没想到公子傒会在家宴上直接提起这件事,等于当着安国君的面把两人的矛盾摊开来。 赵彻喉头动了一下。 公子傒在逼嬴异人表态。 说把人交给廷尉,公子傒可以说那人身上的钱是被栽赃。 说私自处置了,会被质疑隐瞒真相。 嬴异人沉了几息,缓开口:“那人确实杀了府中仆役。” “异人本想报官,但查出那人身上带着兄长府上的赏钱,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公子傒挑眉:“为何不敢?” “因为异人不愿让外人看兄弟阋墙的笑话。” 嬴异人看向他:“异人刚回秦,根基未稳。” “此事闹大,不管真相如何,外人都会说秦国宗室不和。” “这对长兄不利,对异人也不利。” 他顿了顿:“所以把人关起来,等想清楚了再做处置。” 安国君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公子傒笑了笑:“弟有这份心思,为兄很欣慰。” “只是那人若真是被冤枉的,关得太久恐怕不妥。” “所以异人想请长兄帮个忙。” 嬴异人接话:“若那人真是兄长府上的,还请兄长派人来认。” “若不是,异人便将他交给廷尉,让廷尉查个清楚。” 公子傒的笑僵了一瞬。 安国君忽然开口:“既然有疑虑,便让廷尉去查。” “宗室府邸岂能私藏杀人犯。” 公子傒低头应是,嬴异人也躬身领命。 安国君看向嬴异人:“你还记得多少赵国赋税?” 嬴异人稳了稳心神,背脊挺直了几分:“邯郸近郊田税按亩征收,遇战事另加粮草。” “前年赵军调往上党,城西十三乡多征了两次粟。” “百姓无粮,只能卖田。” “赵国商税呢?” “过城一税,入市再税。” “地方官吏还会私收一成。” “商人为了避税常绕小路运货,反而养出不少盗匪。” 安国君点了点桌面:“那你说秦国。” 嬴异人顿了一下。 他在邯郸困了那么多年,对秦国近况所知有限。 手指不自觉去摸袖中那卷竹简的边角。 第20章 安国君的试探 偏殿只点了两盏灯。 安国君坐在案后,身上还穿着家宴时的衣袍。 酒食已撤,案面摆着几封军报,旁边搁着一把短剑。 赵彻进门行礼:“臣赵彻,拜见君上。” “抬头。” 赵彻依言抬头。 安国君盯着他看了许久,开口:“你在邯郸杀过人?” “杀过。” “几个?” “三个死士。两人中了毒粉,最后一人死在臣手里。” “吕不韦养了他们很多年。” 安国君拿起一封军报,语气平淡:“其中一个曾替他从魏国护送重金,路上碰见二十多名盗匪,活着回来了。” 赵彻没辩解。 那夜林中的凶险他至今记得。 若对方没有轻敌,若地上没有那把掉落的匕首,死的就是他。 “你学过杀人?” “没有。” “那你凭什么赢?” “他要杀公子,臣退不了。” “能抓的东西都抓,能用的手段都用。” “活下来了,运气占了大半。” “你不贪功。” “臣当时吓得手都在抖,谈不上勇猛。” “把运气当本事,下次就活不成了。” 安国君把军报放回案上。 “邯郸的毒是谁下的?” “吕不韦。” “有证据?” “毒药、解药和死士都能指向他,但没有能定罪的实证。” “既然没有,方才家宴上为何敢提他名字?” “传递消息确实由吕先生完成。” “臣不能因私怨,把他的功劳一并抹掉。” 安国君看着他:“吕不韦想杀你,你还替他说话?” “该算的账要算,该认的事也得认。” “混在一起说,旁人只会觉得臣在泄愤。” 偏殿安静了一阵。 安国君拿起短剑,拇指推开半寸剑鞘。 灯火映在剑刃上,一道寒光顺着桌面扫过来。 “你很会说话。” 赵彻低头:“臣只是想活。” “想活的人,不会主动掺和宗室之争。” “臣从救公子那一刻起,已经退不出去了。” 安国君冷声问:“你为什么救他?” 赵彻坦白道:“起初为了自救。吕不韦给臣下了毒,公子若死,臣也会被灭口。” “后来呢?” “后来公子活了,还愿意信臣。” 安国君的手指停在剑柄上。 “异人信你,所以把内务都交给你。” “华阳夫人也给了你官籍。” “你入秦不过几日,手里已经有了查人、换人、调动护卫的权力。” “赵彻,你爬得太快了。” 赵彻没接话。 “一个没有家族、没有秦籍根基的人。” 安国君屈起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一下:“偏心细,敢杀人。” 又叩一下:“也敢在宗室家宴上替异人说话。” 他盯着赵彻:“今晚那番话,是你教他的?” 赵彻心头收紧。 “是臣教的。” 赵彻抬头,直视安国君:“但那些事都是真的。” “公子在邯郸确实用秦制、行秦礼,确实记过赵国军情。” “臣只是提醒他,把这些事说出来。” “你不怕我觉得你在操控异人?” “怕。” “可臣更怕公子在家宴上出丑。” “他若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对他不利,对臣也不利。” “所以你帮他准备?” “对。” “那今晚应对公子傒的话,也是你教的?” “不全是。” 赵彻摇头:“公子比臣聪明,那些话有一半是他自己想的,臣只提醒他别把事情闹大。” 安国君顿了片刻:“你还算坦白。” “臣若不坦白,君上也能查出来。” “被查出来显得心虚,不如一开始说清楚。” 安国君把短剑压回鞘中。 “你留在异人身边,早晚会成为麻烦。” 赵彻的胃往下坠了一截。 “明日我会调你去蓝田军营,从最低等的军吏做起。” 蓝田远离咸阳。 一旦过去,他就失去参与异人府决策的资格。 嬴异人身边少了能查内鬼的人,吕不韦与公子傒很快就会重新伸手进来。 他沉默了几息。 “臣愿去军营。” 安国君看了他一眼。 赵彻接着说:“只是臣离开前,有件事必须禀明君上。” “说。” “吕不韦正在往异人府安插人手。” “他在邯郸留下的布局,比臣之前说的更危险。” 安国君神色未变:“商人养门客,常见。” “普通商人不会给秦国公子下毒,也不会让自己的血脉冒充宗室后裔。” 安国君的手停住了。 殿外近侍抬起了头。 安国君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赵彻把邯郸发生的事从头说起。 吕不韦给嬴异人下毒,用药控制赵姬,又把赵彻当成弃子。 事情败露后送来解药,随后用毒酒灭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中牵扯赵姬清白的部分,赵彻隐去了细节,只说吕不韦意图留下一个能被他掌控的孩子。 但他补充了一点新内容。 “臣离开邯郸前,吕不韦府上还留着三名医者照看赵姬。” “那三人都是他心腹,赵姬饮食起居全由他们安排。” “吕先生若想对赵姬或腹中孩子动手脚,不费吹灰之力。” “更危险的是,赵姬现在恨公子。” “她不知道毒是吕不韦下的,只知道公子把她留在邯郸,自己回了咸阳。” “吕先生若在赵姬耳边再添几句话,让她觉得公子抛弃了她,那孩子日后生下来,只会听吕先生的。” 安国君右手收紧,指节在剑柄上磨了两下。 短剑被推出半寸,又压了回去。 “异人为何不报?” “没有实证。” “赵姬还留在邯郸,公子投鼠忌器。” “而且臣怀疑,吕先生已做好应对。” 赵彻继续说:“若公子派人回邯郸接赵姬,吕先生可以让那人死在赵国边境,再把消息递给赵王。” “赵王会当秦国公子在刺探边防,两国生出嫌隙,公子也要被牵连。” “若公子不派人去接,赵姬只会更恨他。” “吕先生甚至能伪造书信,让赵姬以为公子已另娶,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无论公子怎么做,吕先生都有后手。” 安国君的语气更冷了:“所以你拿这件事来要挟我,让我留你在异人身边?” “臣不敢。” 赵彻抬头,声音稳:“君上担心臣心思多,臣能理解。” “可吕不韦已经动了窃取宗室血脉的念头,他不会收手。” “他在邯郸的布局比咸阳更隐蔽,也更致命。” “若不尽快破局,等赵姬生下孩子,那孩子从小就被吕先生攥在手里。” “到那时,公子府里会有一个名义上是宗室子嗣、实际上听命于吕不韦的人。” “臣熟悉吕先生的手段,也认得他留在邯郸的人。” “把臣留在异人府,至少能帮公子盯住邯郸那边,也能防着他往咸阳继续伸手。” “调臣去军营容易。” “可等吕先生重新掌握公子府内外,再加上邯郸那个孩子,到时想清理,代价只会更大。” 安国君盯着赵彻:“你把自己说成一把刀?” “臣确实能替君上砍掉几只伸错地方的手。” “刀也会伤主。” “所以刀柄要握在君上手里。” 这句话落下后,安国君许久没有开口。 赵彻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后背汗已经洇透了中衣。 第21章 吕不韦的价码 车厢里点着两盏铜灯。 案几上摆着十余块金饼,码得整齐。 旁边压着一卷文书,封泥上盖着咸阳城门官署的印。 吕不韦坐在对面,亲手给赵彻倒了一杯酒。 “赵先生,请坐。” 赵彻上了车,没碰那杯酒,目光在金饼上扫了一眼。 “吕先生拦在宫门外,不怕被人看见?” “长街空了,巡夜军士也不会来这一带。” 吕不韦笑着把酒往他那边推了推。 “何况我只是请故人喝一杯,不犯法。” 赵彻在他对面坐下。 “有话直说。” “爽快。” 吕不韦拿起那卷文书,没急着拆。 他看着赵彻,语速慢下来。 “先生今晚在宫里待了很久。” 赵彻心里一紧。 吕不韦知道他被安国君单独召见了。 “家宴结束得晚。” “是吗?” 吕不韦笑了笑。 “可我听说,异人公子很早便出宫了。” “先生却多留了一个时辰。” 他转着酒杯。 “安国君单独找你,聊了什么?” 赵彻没有回答。 吕不韦也不催。 他拆开文书,摊到赵彻面前。 “咸阳北门缺一名门卒长。” “官职不高,手底下管五十军士,查验出入车马。” “先生若愿意,三日内便能上任。” 赵彻看着文书,手没动。 “我没有军功。” “军功可以补,履历也能写。” “先生护送秦国公子归国,这本身就是功劳。” “安国君点头了?” 吕不韦端起酒杯。 “很多事不必惊动君上。” “官署下面空出位置,填个合适的人就够了。” 他停了一拍。 “何况先生现在的身份,更适合去城门任职。” 赵彻瞳孔收了一下。 吕不韦知道他拿到了东宫属官令。 甚至可能知道,安国君要求他十日一报。 “先生别紧张。” 吕不韦放下酒杯。 “我在咸阳待了多年,宫里的事瞒不过我。” “偏殿那位近侍,早年在我铺子里帮过忙,算半个旧交。” 他接着说。 “安国君赏你属官令,是好事,说明认可你的价值。” “但先生应该也明白,他为什么要你定期递报。” 赵彻没接话。 “他是把你当眼线,盯着异人,也盯着我。” 吕不韦看着赵彻。 “可先生想过没有,若你真的每十日递一份报上去,异人会怎么想?” “他会信任一个向安国君密报的人吗?” 他今晚拿到令牌,看着是保住了位置,实际被套了一道枷锁。 定期密报,嬴异人早晚会知道。 那时候信任没了,什么都没了。 可若他不报,安国君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吕不韦看着他的脸色,笑意更深。 “先生现在的处境,我看得清楚。” “安国君不信你,异人不知道你被监视,华阳夫人也在观望。” “看着有了官身,实际脚底下是空的。” “一个脚底没根的人,在咸阳站不住。” 他指了指金饼。 “所以我来了。” 赵彻问。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 “留在异人府,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安国君要你递报,你就递。” “但每回递报之前,先把内容给我过一遍。” 赵彻盯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哪些该写,哪些得删。” 吕不韦说得直白。 “这样安国君满意,异人也不会起疑。” “回报嘛,这些金饼是你的。” “城门的职位也是你的。” “我还会帮你在咸阳置办宅子田产,让你脚下有东西踩着。” 条件确实厚。 门卒长有兵权,有实差。 进出咸阳的商队都要过城门,油水不少。 再加上金饼和宅院,他能立刻从寄居异人府的属官,变成在咸阳有产有职的人。 安国君那边有东西递,嬴异人这边不崩盘。 赵彻看着文书,没出声。 吕不韦不急,慢慢喝着酒,等他。 “吕先生。” 赵彻开口。 “我问一句。” “请说。”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会答应?” 吕不韦笑了。 “因为先生是聪明人。” “聪明人清楚,在咸阳没有根底是活不下去的。” “先生从赵国来,在咸阳没有宗族,没有旧交。” “异人公子今日信你,明日未必。” “华阳夫人用你,看中的是本事。” “哪天觉得你碍事了,她下手比谁都快。” “安国君更不会在意一个外来属官的死活。” “他让你递报,不过是拿你当棋子使。” “用完了,丢了也不心疼。” 他停了一下。 “可我不一样。” “我知道先生能做什么,也愿意给位置、给前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重要的,我能保你的命。” 赵彻问。 “吕先生若真看重我,当初为何下毒?” “那时你只是个家臣。” 吕不韦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 “现在你证明了自己的分量。” “能在邯郸救出异人,又能在咸阳应付宗室,这样的人,我愿意重新出价。” 车厢里安静下来。 吕不韦放下酒杯。 “人活一世,总得选一个能给自己前程的人。” “异人公子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你?” “先生若跟着我,门卒长只是个开头。” “日后公子得势,我许你入朝。” “若公子不得势,我也能让你全身而退。” 赵彻看着那份委任文书。 “我要是不答应呢?” 吕不韦脸上的笑收了。 车外响起靴底蹭地的声音,护卫在挪位置。 “咸阳城大,死个人不算稀奇。” “夜里醉酒落了水、被车轮碾过去、被盗匪砍了,这种事月月都有。” “一个刚入官籍的外来人死在街头,廷尉翻几页卷宗也就结了。” 吕不韦看着赵彻。 “先生刚从宫里出来,身边连个护卫都没带。” “今夜若出了事,异人公子替你做得了什么?” 威胁搁在台面上了。 左右巷口有吕家护卫,赵彻孤身一人。 吕不韦只要点个头,天亮之前尸体就能运出咸阳。 赵彻后背的衣衫黏在脊骨上,里衣湿透了。 车厢灯火亮堂的,他却觉得胸口堵得慌。 系统没有任何提示。 嬴异人也不知道他在这里。 今夜若死在这辆车上,没人救得了他。 他手指头在发抖,攥了又松。 车外靴子响了两步,管家的手搭上了刀柄。 赵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抬起头,盯住吕不韦。 “吕先生说得对,我确实需要根底,也需要活路。” 吕不韦脸上笑意浮了上来。 “所以......” 赵彻的手伸进了袖子里。 管家掀开车帘,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 吕不韦没动,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 下一瞬,一块玄铁令牌拍上了案面。 金饼被震得滑散开,最上头那一块滚到案角,磕在酒杯上。 酒水泼出来,洇湿了那份委任文书。 吕不韦脸上的笑,定住了。 第22章 一块铁牌值几条命 令牌拍上案面。 “啪”的一声,闷响。 车厢里所有动作停了。 金饼被震得滑散,最上头那一块滚到案角,磕翻了青铜爵。 酒水泼出来,浸上委任文书的半个角,墨迹洇开一片。 吕不韦脸上的笑,凝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令牌正面。 夔龙纹,尾衔短剑。 赵彻把令牌翻了个面。 背面一个“监字,刻痕深得能搁进指甲盖。 安国君麾下密卫信物。 整个咸阳,能签发这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偏殿里安国君递给他的不止属官令。 这块铁牌是单独给的,没过明面,只说了一句:拿着,必要时能保命。 管家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车帘被他撩起一半,不敢再往前,也不敢放下。 吕不韦盯着令牌,三息。 喉结滚了一下。 ”管家,退下。“ 声音还算平稳,但那个”退“字尾音拖了一下,有点涩。 帘子落下来。 靴底在车外蹭了两步,远了。 车厢里只剩两个人。 吕不韦的指头点了点令牌边沿,没敢碰上去。 指尖悬在半寸的地方,又收了回来。 ”赵先生……安国君什么时候给你的?“ 赵彻没急着答。 后背的汗在往下淌,里衣黏在脊骨上。 但脸上不能露,手也不能抖。 他把令牌往自己这边拨了拨,慢条斯理。 ”吕先生不是说,宫里的事瞒不过你?“ 语速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那你该知道,今夜我若横死街头,明早这块令牌没按时回宫门口,第一个被拎出来的人姓什么。“ 吕不韦没接话。 他低下头,伸手去捡散落的金饼,一块码回原位。 动作很慢,手里得有个东西攥着才行。 赵彻看得清楚。 吕不韦码金饼的手指,尖发白。 他在压火。 赵彻没给他喘气的空当。 ”吕先生方才说,咸阳死个人不稀奇。“ ”可死个挂安国君密卫牌子的人,稀奇不稀奇?“ ”廷尉要查,宫里要过问,华阳夫人也不会坐视。“ ”查到最后,“赵彻顿了一拍,盯着吕不韦的眼睛,”吕先生觉得自己能干净?“ 吕不韦终于抬头。 那张脸上的神情变了。 不是在邯郸时对棋子的俯瞰,也不是方才志在必得的笃定。 是在估价。 把赵彻翻来覆去地掂量,拿不准这块东西到底值几个钱。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烧出细微的”噼啪“声,铜灯的油快见底了。 吕不韦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 ”好。“ 他开口,语气轻了。 面上重新挂起笑,但笑意到不了眼底。 ”是我失礼。“ ”先生莫怪,方才那些话,酒后玩笑,过了便算。“ 赵彻没接这个台阶。 他把令牌收回袖中。 铁块蹭过衣料,在安静的车厢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吕先生,玩笑归玩笑,有些事我交代清楚。“ ”异人公子的府邸,往后你的人不能再碰。“ ”府里若再出命案,不管是谁干的,我第一个递报安国君的名字,就是你。“ ”你可以不认。“ 赵彻停了一下。 ”但你压不住他要查的决心。“ 吕不韦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两下。 指节叩在布料上,几乎没有声音。 ”先生这是在逼我。“ 赵彻站起身。 膝盖有点僵,他在袖子里攥紧拳头,把力气逼到腿上,身形才没晃。 ”不是逼。“ ”是交代底线。“ ”吕先生是聪明人。“ ”异人公子安稳地活着,对你比对任何人都要紧。“ ”我不过帮你把这条线守得更牢。“ 他看着吕不韦。 ”何必撕破脸?“ 吕不韦看了他很久。 灯油烧尽,铜灯里的火苗跳了两下,矮了一截。 车厢里的光暗下来,两个人的脸都有一半落在阴影中。 最后,吕不韦把那份被酒洇湿的委任文书往赵彻面前推了推。 ”这份东西先生拿着。“ ”算赔礼。“ ”门卒长是实差,有兵有权,比窝在异人府里强。“ 赵彻低头看了一眼。 没拒绝。 白送上门的刀,没道理不接。 用不用是另一回事。 他弯腰把文书和剩下的金饼一并收进怀里,掀帘下了车。 夜风灌进脖颈,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脚踩上石板路那一刻,两条腿发软,差点没站稳。 他扶了一下车辕,才站住。 身后吕不韦的声音追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 ”赵先生。“ ”你今晚的胆子比在邯郸大了不少。“ ”可胆子太大的人,在咸阳活不长。“ ”好自为之。“ 马鞭抽响。 车轮碾过石板,沉闷地滚远。 车队拐进巷尾,很快被夜色吞没。赵彻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里衣吹透了,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抖。 从指尖到手腕,攥都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怀里,攥住那卷文书。 竹简硌着掌心,疼,但能让手稳下来。 今夜这关,是拿命赌过来的。 赵彻抬脚往异人府方向走。 腿还在微颤,步子发虚,脚底落地没个准头。 穿过两条长街,拐进异人府侧巷。 值守的护卫认出他,推开侧门,没多问。 赵彻径直往书房走。 夜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吹得廊下灯笼晃了两晃。 他本想倒头就睡,明日再把今晚的事跟嬴异人说。 可走到书房门口,脚步顿了。 门虚掩着。 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 他走之前,灯是灭的。 手慢摸上腰间匕首,指头扣住刀柄,没拔出来。 他侧身贴着门框,用肩膀把门推开一条缝。 烛光跳了一下。 书案前站着个人影。 竹编斗笠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对方正就着灯光翻看案上的竹简,翻页的动作很轻,刻意压着声响。 身形偏瘦,肩窄腰细,绝不是嬴异人。 斗笠下露出一截衣袖。 青灰色的细葛布,袖口有一道不起眼的暗纹。 赵彻认不出这纹样。 但他认得出一件事:案上那卷竹简,是他记录府中人员进出的私账。 对方已经翻到第三卷了。 赵彻手指收紧,匕首无声地滑出半寸,刀刃映着廊外月光,亮了一线。 他屏住呼吸,肌肉一寸一寸绷紧。 第23章 暗线变明线 赵彻退了半步,后背撞上门框,把进出的路堵死了。 匕首出鞘,刀刃蹭过皮鞘,声响极轻,但在这间屋子里够刺耳。 来人没动,连头都没回。 双手平举到胸前,亮出空荡的掌心。 “赵先生不必紧张。”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常年在上位者身边伺候磨出来的圆滑。 “摘了。” 赵彻盯着对方腰侧,刀尖斜指。 那人伸手把斗笠拿下来,转过身。 四十来岁,面相普通,丢在咸阳街头看一眼就忘的长相。 赵彻认出了这张脸。 白天在安国君的偏殿里,此人站在安国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一直低眉顺眼,穿青灰袍子,腰间别着皮质竹简囊,一副文书官的模样。 “你是安国君的人。” “冯执。” 近侍报了名号,声音平稳。 “安国君命我在此等候先生。” “等我做什么?” 冯执把斗笠搁在案角,主动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先生今夜从宫里出来,有人在宫门外长街拦截。这件事,宫里知道。” 赵彻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安国君连吕不韦今晚截他这茬都算到了。 “知道却不拦?” “宫门外什么人进出,车辙碾过哪块石板,瞒不了谁。” 冯执语气平得跟念簿册一样。 “先生活着回来了,不就够了?” 赵彻在心里把这话嚼了两遍。 活着回来,说明没答应吕不韦。 如果答应了呢? 他目光下移,看了眼冯执腰间那只鼓囊的竹简囊。 那形状装的绝不是竹简。 “先生若应了吕不韦,现在走进这扇门的就不是先生一个人,身后还会跟着吕府的护卫。” 冯执的目光落在他手上,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那我就得在门后动手了。” 赵彻脊背一凉。 他把匕首慢插回鞘里。 “安国君拿我的命做赌注?” “令牌给了先生,是保命用的。” 冯执看着他,眼神寡淡。 “但保了命的人未必不会转头卖主。” “先生没应,所以我在这等先生回来,带一句话。而不是带人来把先生装进麻袋沉了渭河。” 赵彻闭上眼,把这番话前后推演了两遍。 安国君给令牌是施恩,放吕不韦截人是试探,让冯执在书房候着是收网。 三步棋连着走,一环扣一环。 从他踏出咸阳宫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没出过这位太子的手心。 但至少,马车上的那个决定,走对了。 “冯先生替我转告安国君一句话。” 赵彻走到案前,将吕不韦给的委任状放在桌上。 “先生请讲。” “他让我十日一报,我报。” “但报什么、怎么报,我会跟异人公子说清楚。” “我不做瞒着主人的暗桩。” 冯执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细微,不注意看不出来。 “先生这是把暗线变明线。” “暗线迟早被吕不韦的人拆穿,到时候两头不落好。” 赵彻直视冯执。 “异人公子不会留一个叛徒,安国君也不会信一个暴露的细作。” “明线干净。异人公子知道我在报,不会猜忌。安国君也能拿到真东西,不用防着我两面倒。” 冯执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赵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 片刻后,他重新戴上斗笠,往门口走。 和赵彻擦身而过时,脚步顿了。 “这话我原样带回去。” “另外,吕不韦给先生的那份门卒长文书,安国君知道了。” “他的意思是,既然拿了,收着无妨。” “明日便去北门上任。” “这算批准?” 赵彻反问。 “算是安国君觉得,先生在城门口比窝在异人府当个文吏更有用。” 冯执走了。 青灰色的袍角没入夜色,脚步声一点没留。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响动。 嬴异人缓转出来,脸色在烛光下发白。 “你都听见了?” 赵彻倒了两杯凉茶,推过去一杯。 “从头到尾。” 嬴异人走到案前坐下,端起茶杯没喝。 “安国君拿你做饵,试吕不韦也试你。好大的手笔。” “亲生父亲对待儿子身边的人,用这等手段。” 赵彻在对面坐下,把那几块金饼和文书都掏出来摆在案上。 “公子,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嬴异人看着他,没出声。 “安国君让我十日一报,报你的情况。” “我打算照做,但报什么内容,你我商量着来。” “咸阳水太深,我们得有一条能直通宫里的线。” 嬴异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里带苦味。 “你倒实在。” “换个人拿着这道密令,做梦也不会告诉我。” “咸阳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府邸,我都快分不清谁是人鬼了。” “瞒着你迟早被拆穿,到时候公子还信我?” 赵彻语气平。 “我若想背叛公子,今晚拿了吕不韦的钱远走高飞就是,何必回来蹚这浑水。” 嬴异人低头看那份湿了半边的文书,手指在案面上重敲了一下。 “门卒长,北门。” “安国君让你去,吕不韦也让你去。” “这两个人难得想到一块儿。” “北门是咸阳商路的咽喉。” 赵彻点了点文书上的官署红印。 “吕不韦的货大半走北门出关。我坐那个位置,等于一只手搁在他脖子上。” “他但凡有不干净的东西过我的手,截下来就是人证物证。” “安国君要借我的手,割吕不韦的肉。” 嬴异人沉了半晌,点头。 “好。你去。明日一早就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赵彻,你小心。” “城门那五十个戍卒里,指不定有多少是吕不韦养熟了的。” “他们不敢动我,但弄死一个门卒长,有的是法子。” 赵彻将文书收进怀里。 竹简硌着胸口,一下一下。 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第24章 五十个兵,一堆金饼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咸阳城的屋顶和街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初秋的凉意。 赵彻带着杜仓出了府。 杜仓腰间别着刀,跟在身后半步,两人穿过半个咸阳城,在北门校场外停下脚步。 城门楼上的黑水旗帜耷拉着,风吹过去也没怎么动弹。 校场里稀拉站着几十号人,有的靠墙根揣着手晒太阳,有的蹲在地上拿石子画格子,还有几个凑一堆嘀咕咕。 没人披甲,兵器架上的长戈东倒西歪。 赵彻还没走近点将台,一杆长矛带着风声横扫过来,拦在台阶前。 矛尖上一层铁锈,底下还是有光的。 握矛的人满脸横肉,络腮胡子乱得跟杂草似的,个头比赵彻高出大半个脑袋,斜着眼打量他。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敬意。 “哪来的书生,走错地儿了吧?” 赵彻停下脚步,目光从横在胸前的矛杆移到握矛人的脸上。 他把怀里的调令文书取出来,亮了一下那方红色的官署大印,没递过去。 “新任门卒长,赵彻。” 横肉脸看都没看那调令,鼻腔里哼出一声,矛杆往地上的青石板重一顿,“咣”的一响。 “我叫赵莽,北门队率。” “在这破地方站了七年。” 赵莽咧嘴笑了,笑里全是不拿人当回事的味道。 “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远来辛苦。” “先去后面营房歇着吧,这边的事儿,咱们粗人打理就行,不劳大人费心。” 赵彻没接他的话茬。 他目光越过赵莽,扫了一圈。 兵器架上的戈矛歪七扭八,几杆长矛锈迹斑斑,矛尖都钝了。 值守棚下,牛皮盾牌摞成堆,皮面裂了四五道口子。 西角练力的沙袋破了,沙粒洒一地,没人收拾。 昨夜他翻了半宿律令竹简,背下那些枯燥条文,就是为了今天。 他目光在那几杆锈矛上停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大,校场上却听得清清楚楚。 “赵队率,秦律写着,守备兵器失修,什长以上罚谷二石。” “半年不修,主官削一级。” “你这院里几杆矛锈成这样,多久没上过磨刀石了?” 赵莽脸上的笑僵了,横肉抖了一下。 赵彻没给他喘气的空当,语速提了上来。 “城门戍卒排班,须以竹简造册,每月呈报内史府。” “排班册子在哪?” “我进来到现在,案上连片竹片都没看见。” “漏报三月以上,削职不论,徒一年。” 校场安静下来。 靠墙根晒太阳的老兵们慢站直了身子。 赵莽脸色一寸一寸往下沉,脖子上青筋绷了起来。 他不笑了,嗓门变粗。 “大人刚来第一天,鞋底还没沾上北门的土,就拿律条压我们这些卖命的弟兄?” “之前几位门卒长,哪个来了不是先摆一桌酒,大家喝开了再称兄道弟?” “我不喝酒。” 赵彻看着他。 赵莽退了半步,手腕一转,矛杆横起来,矛尖斜指赵彻胸口。 没直接抵上去,但已经是兵刃相向的架势了。 “那大人自己看着办。” 赵莽压低声音。 “弟兄们认不认你,不是一纸调令说了算。” “在这北门,没人听律条,只拳头。” 校场上几十号老兵抱着胳膊看热闹,没人出声帮腔,更没人上前拦。 他们都在等这个外乡来的新官出丑。 赵彻盯着那杆锈矛尖,一步没退。 “杜仓。” “在。” 杜仓动了。 没拔刀,欺身上前,左手一把攥住赵莽握矛的手腕,借力往外一拧。 长矛脱手,“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杜仓顺势一脚踹在赵莽膝弯。 这大块头下盘一软,单膝重跪地,右胳膊被反剪到背后,嘴里憋出一声闷哼。 赵彻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当着五十个戍卒的面,拿兵器指上官胸口。” “犯上作乱。” “秦律怎么判?” “轻则黥面城旦,重则枭首示众。” “你在这站了七年,比我清楚。” 赵莽跪在地上,额头的汗珠子往下滚,脸憋得通红。 嘴张了张,杜仓手上力道一加,他疼得只剩喘气的份。 校场没人出声。 有个原本靠在兵器架旁的老兵,手摸上了腰间刀柄,往前迈了半步,嘴里刚吐出一个“你”字。 杜仓头都没回,嗓子里闷出一句:“再走一步,跟他一个下场。” 老兵脚步顿住。 他看了看跪着的赵莽,又看了看杜仓那只按住人、青筋暴起的手臂,把脚收了回去,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赵彻直起身,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没人敢跟他对视,那些看热闹的神色已经变了味。 “从今天起,北门换我管。” 赵彻的声音压过晨风。 “兵器三天内全部修缮完毕,磨出亮来。” “排班册子明天午时前交到我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做不到的,按律办。” 底下没人吱声。 威立了。接下来是恩。 赵彻从怀里解下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手腕一抖,“哗啦”一声,十几块金饼倾倒在点将台的石面上。 金光扎眼,把那些戍卒灰扑的脸都照亮了。 这是吕不韦昨晚给的买命钱。 留在身上是催命符,花出去才干净。 花在这些苦哈的戍卒身上,比花在任何地方都值。 “做到的,有赏。” 赵彻指着那堆金饼。 “你们在北门风吹日晒吃了几年苦,拿多少月俸我心里有数。” “跟着我干,按规矩办事,亏不了你们。” “谁要是阳奉阴违,背地里搞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底下老兵们互相对视,呼吸声粗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眼睛钉在那堆金饼上挪不开。 也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新来的能待几天还不知道呢。” 声音不大,赵彻听见了。 他没发作。 这些人常年守城门,走马灯一样换过好几任上官。 一块金饼,抵得上他们两年俸禄。 嘴上信不信不要紧,只要眼睛盯着钱,手里的活儿干得利索就行。 当天下午,赵莽被解除兵权,收缴佩刀,关进值守棚后面的柴房。 赵彻没让人打他,也没动刑,只让杜仓在门口盯着。 他留了赵莽一条命。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门,一个欠了命的地头蛇,日后用得上。 整个下午,北门校场响起了久违的磨刀声。 夕阳西斜,天边染上血色。 城门口出入的人流渐渐稀了。 赵彻坐在城楼的木案前,翻看着前任留下的出入簿册。 翻到一半,杜仓踩着木楼梯快步上来。 “头儿,有支车队过来了,挂的吕家商行的旗,黑底红字。” 赵彻握着竹简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簿册,站起身走到城垛边往下看。 官道上七八辆重车正缓缓逼近。 每辆车上堆着捆扎严实的货物,外面裹着粗布,绳索勒得紧绷。 打头的管事翻身下马,满脸堆着笑,小跑迎上来。 那笑是常年应酬练出来的,皮肉动了,眼底没动。 “这位就是新到任的赵大人?久仰久仰。” “小人奉吕先生之命,连夜运一批丝帛出关发往河西。” “交期赶得紧,还望大人通融。” 他摸出一份通关文牒,双手递过来。 赵彻没接。 他的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马车上。 车辙——那些沉重的木轮碾在黄土道上,辙痕压得又深又宽,车轴都因为承重而往外倾斜。 丝帛是轻货。 八辆车如果装的都是布匹,车轮不该吃土吃得这么深。 第25章 布匹下的杀机 管事的脸色变了,先僵了一瞬,随后恼怒从眉梢往外翻。 “赵大人,这不合规矩吧?” 他上前小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暗示。 “吕先生的货历来是直接放行的,前几任门卒长在这儿的时候,大家都行个方便。” “大人刚来,凡事还是随缘的好。” “前几任是前几任,我是我。” 赵彻打断了他,声音没有起伏。 “秦律第七卷明文规定,出关货物须逐件查验。” “哪条律文写了,挂着吕家商行旗号的车就可以不用查?” 管事嘴唇动了动,退后一步,语气硬了起来。 “赵大人,我劝你想清楚。” “这是吕先生亲自交代的急件,误了河西那边的交期,这责任你一个门卒长担得起吗?” 赵彻没再看他,径直走下城楼,走向停在门洞前的车队。 杜仓招了招手,四个换了新磨长矛的戍卒紧跟而上。 “挡着查验的,退后。”赵彻下令。 管事身后那六七个车夫互相对视一眼,有几个人悄往腰间摸去,那里鼓囊囊的,藏着短刃。 “动手试。” 杜仓把佩刀横在身前,拇指推开刀格,露出一截刃口。 “北门五十个秦军在后面候着。” “你们几个拉车的,想跟大秦的军队碰刀子?” 车夫们看了一眼那些手持长矛、眼神变得不善的戍卒,伸向腰间的手不甘地缩了回去。 赵彻走到第三辆马车旁。 这辆车轴倾斜得最厉害,空气里一股锈腥气。 他抽出腰间佩刀,反手一刀劈在捆绑货物的粗麻绳上。 麻绳应声断裂,外层防雨麻布散开滑落。 里面确实是整齐码放的丝帛,颜色鲜亮。 赵彻面无表情地把上面两层布匹掀落到地上。 碰到第三层时,手感不对了。 隔着薄布,摸到的不是柔软织物,而是硬邦邦、有棱有角的东西。 他用刀尖挑开最后一层遮挡。 夕阳余晖照进车厢。 弩机。 秦军制式劲弩,崭新的,弩臂上还涂着防锈油。 一排一排码得整齐,粗略一扫,起码三十具。 每具弩机旁边配着两壶弩箭,箭头磨过,锃亮。 杜仓凑上来看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 “这他娘的是军械!” “私运军械出关,按秦律,主犯夷三族,连坐从犯。” 赵彻转过身,看向那个管事。 管事看到弩机的那一刻,脸上的血全褪了。 下一刻,他往后退了三步,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栽赃!有人栽赃!” “这批货在商行装车时分明都是丝帛!” “是这个门卒长自己塞进去的!” “大家都看见了!他是想陷害吕先生!” 城门口本就有不少等着出关的百姓和客商。 管事这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过来了。 人群里冒出几个声音跟着嚷。 “方才明是布匹,怎么一转眼变成兵器了?” “这当官的欺压人!” 赵彻冷眼扫过去。 那几个人站得分散,嗓门大得刻意,衣裳干净整齐,手上没有赶路人该有的灰尘和茧子。 他没理会。 “杜仓。” “在!” “封门。” 号角声响起 城门口那两扇包铁木门在绞盘的转动下轰隆合拢,大闩落下,声音沉闷,让现场安静了一瞬。 “其余六辆车,全部开箱验货。” 赵彻指着剩下的马车下令。 “动货的人,每辆车不少于三名戍卒,开箱前后各报一次数目。” “围观的百姓就是人证,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谁动了手脚,看得清清楚。” 他转向那个还在强撑镇定的管事。 “你说我栽赃。好。” “如果剩下六辆车里还有兵器,也是我凭空变出来塞进去的?” 管事嘴张着,发不出声。 戍卒们动了起来。 粗绳一道被割断,麻布一层层被掀开。 第二辆车,丝帛底下是三大箱箭簇,纯铁铸造,还没有开刃,分量惊人。 第五辆车更过分。 底层直接压着二十把秦军制式铁剑,剑身上的铸造铭文都没来得及磨掉,少府工室的官方标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 围观的百姓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私运兵器,在秦国是谋反的大罪。 刚才在人群里嚷的那几个人,已经悄悄缩进人堆往外溜了。 管事双腿一软,支撑不住瘫在地上。 “赵大人……这事我真不知情,我只是奉命押车,单子上写的真是丝帛……” “奉谁的命,留着去跟廷尉府的人说。” 赵彻不再多看他一眼。 “杜仓,带两个人拿我的令牌去廷尉府报案。” “就说北门截获走私军械。” “数目从实报,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人证物证都在城门口,请廷尉派专人来收。” 杜仓接过令牌,点了两个腿脚快的戍卒,转身往城内跑。赵彻让戍卒把管事和那些车夫全部用粗绳捆了,按在城墙根底下蹲着。 风从城门洞里灌过来,把那些人吹得直缩脖子。 天黑透的时候,廷尉府的人举着火把到了。 带头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吏员,他看了一眼车上散落的弩机和铁剑,蹲下身翻看剑身上的铸造铭文,站起来时脸色发白。 “少府工室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商队的车上?” “问他。” 赵彻指了指角落里抖得停不下来的管事。 吏员咽了口唾沫,让手下把人和车一起带走。 临走前,赵彻拉住他袖口,把人拽到阴影里。 “这案子牵扯太大。” “这管事嘴里的东西,能掀翻咸阳半个朝堂。” “今夜你们把他押进大牢,盯紧了,别让人在半夜把他的嘴永远堵上。” 吏员一凛,重重点头。 赵彻又加了一句。 “我今夜就在北门候着,廷尉府有任何异动,随时派人来知会我。” 吏员带人走了。 赵彻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夜色里空荡荡的官道。 风吹透了衣甲,他才发觉全身的汗早就凉透了。 三十具劲弩,几百支箭簇,二十把铁剑。 数量不算大,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少府工室流出的制式兵器,挂着吕家商行的旗号往关外运。 去哪里?交给谁? 赵彻不知道答案。 这事只要捅到安国君面前,吕不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脱一层皮。 风灌进领口,赵彻后背的汗彻底冷下来。 有件事让他越想越不对劲。 这批货出关的日子,是半个月前就排好的。 他翻看出入簿册时看得清楚,吕家商行每月十五、二十五各走一趟北门,风雨无阻。 今天,正好是二十五。 不是吕不韦蠢到往他枪口上撞。 而是有人算准了日子,安排他今天来北门上任,恰好卡在这批军械出关的节骨眼上。 谁安排他今天上任的? 安国君。 赵彻的手指扣住城垛,指节发白。 这位太子的心思比他想的还深。 早就知道吕不韦在走私军械,自己不查,廷尉不查,偏把赵彻这把刀扔到了北门,借他的手去挑这个脓包。 被人当刀使,滋味不好受。 但刀既然出了鞘,得从里头捞到够本的好处。 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管事一旦开口,牵连的人不会少。 今夜的咸阳城,不会太平。 第26章 深夜大牢杀人夜 赵彻没有回异人府,在北门城楼上守了半宿。 风从垛口灌进来,把衣甲吹得冰凉。 没等到天亮,廷尉府那边来了人。 一个跑腿的小吏气喘吁爬上城楼,弯着腰说吏员大人请赵大人立刻过去一趟,有急事。 赵彻跟着去了廷尉府。 后院廊下,那名中年吏员站在避人的墙角等他,脸上的肉往下垮着,嘴唇发干。 他一把攥住赵彻的袖口,声音压到喉咙底。 “那管事骨头不硬,刑具才上了两轮就全招了。” “出货的单子上,白纸黑字盖着吕氏商行的印章。” “牵扯到吕不韦,太大了。” “我怕夜长梦多,有人来大牢里灭口。” “所以你把人转移了?”赵彻问。 吏员点头,手背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我把管事从丙字号牢房偷挪到了内院柴房里。” “原来的牢房空着,铁链和铺地的草都没动,布置成人还在里头睡觉的样子。” 赵彻多看了他两眼。 “做得对。” “今夜多派两个你信得过的人盯着内院柴房,别声张。” “丙字号那边原样不动,外松内紧,看有没有人敢摸进来。” 吏员搓了搓手指。 “赵大人,这事按理我得禀报廷尉正卿……” 赵彻从袖中摸出那块玄铁令牌,翻了个面,在廊下的灯笼光里晃了一下。 夔龙纹。 “监”字。 吏员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立刻闭紧了,连着点了三下头。 赵彻收回令牌,拍了拍他肩头。 “事成之后,破获大案的功劳记你头上。” 安排妥当,赵彻没走。 他让杜仓守在内院柴房门口的暗处,自己在后院廊下找了根粗柱子靠着,缩进阴影里,等。 丑时三刻。 院里连狗都不叫了。 后院值守的差役贴着墙根摸过来,嘴几乎贴上赵彻的耳朵。 “赵大人,丙字号牢房那边来了两个人。” “穿着咱们狱卒的衣裳,拿配好的钥匙开了门。” “进去发现床铺是空的,正准备往外跑。” 赵彻脊背离开柱子,整个人绷直了。 “堵住门,抓活的。” “别让他们咬舌头。” 四个提前埋伏的差役从走廊两头围上去,钢刀出鞘。 那两个假狱卒刚探出头,退路已经封死。 一个转身要翻墙,脚刚搭上墙面就被人拽住脚踝摔下来。 差役们扑上去,拳头砸脸,膝盖压背,把两人死摁在地砖上。 假狱卒的匕首还没拔出来,手腕就被踩住了。 差役经验老到,撬开两人的嘴,从牙槽里抠出两粒黑色毒囊。 赵彻走过去,看着两人被拖进审讯的暗房。 杜仓在旁边搓着手,压低嗓门问:“头儿,您怎么知道一定有人来灭口?” “管事嘴里的东西太值钱了。” 赵彻盯着暗房里晃动的火光。 “吕不韦想让他闭嘴,公子傒也想。” “吕不韦今夜自顾不暇,商行被查封,他腾不出手管大牢。” “能这么快组织人手摸进廷尉府的,只有公子傒。” “他跟那批军械也有关系?” “未必直接沾手。” “但管事为了减罪,供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止军械,必定牵着吕不韦在咸阳的人脉网。” “公子傒暗中跟吕不韦有来往,管事把话说完,他也得被拖下水。” “所以急着堵嘴。” 暗房里没折腾多久。 两个亡命徒虽然硬,廷尉府的手段更硬。 不到半个时辰就崩了,接头人的长相、交接地点、拿钱的方式,全吐了出来。 顺着这条线往上摸,指向公子傒府上一名核心门客。 天亮前,赵彻拿着带血点的供词竹简,和廷尉府吏员一道,踩着露水进了咸阳宫。 安国君被从榻上叫起来。 他披了件玄色外衣坐在偏殿里,眼皮肿着,下巴绷紧。 赵彻将两件事一并上报。 吕不韦商行走私军械,人赃并获;公子傒派人潜入廷尉大牢灭口,当场擒获。 安国君听完,没有说话。 偏殿里只剩青铜漏壶滴水的声响。 他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很久。 “军械运往何处?” “管事供称发往河西方向,具体交付给谁,他级别不够,不清楚。” “公子傒为何要灭口?” 安国君的嗓音沙哑,一夜没睡的那种沙。 “管事供词里提到吕不韦在咸阳布下的几条暗线,其中有两条,和公子傒府上有密切往来。” 安国君的目光沉下去。 半个时辰后,公子傒被禁卫带进偏殿。 匆忙套了件外袍,头发散着,脚上的鞋还穿反了一只。 他跨进门槛,目光扫到赵彻,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白里全是血丝。 安国君没有让他平身。 “你府上的门客,今夜带人潜入廷尉府大牢,意图毒杀在押要犯。” “人已被抓,供词在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卷竹简重掷在公子傒膝前,竹片磕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未干的血点,脸上的血全退了。 “父亲,这是诬陷!” “儿臣绝对没有……” “闭嘴。” 安国君的声音不大,但公子傒的嘴立刻合上了。 “门客的长相、住处、接头方式,供词上写得一清二楚。” “你要狡辩,我现在就把那门客提来,当面跟你对质。” 公子傒的膝盖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滴到地砖上,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国君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跟吕不韦暗中勾连,我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没给过你收手的机会。” “但你今夜做的事,是派人去廷尉府里杀人灭口。” “你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在踩秦国的律法,踩我的底线。” 公子傒趴在地上抖,嘴里出不来声。 “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掂不清楚,还想争什么?” 安国君的声音压下去了。 “从今日起,你府上门客全部遣散,护卫削一半。” “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出府门。” “再有下次,这个公子你还当不当,我说了算。” 公子傒的额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哑得破了音:“儿臣……遵命。” 安国君一挥手。 两名禁卫架着公子傒的胳膊往外拖,鞋底蹭过地砖,刺耳。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国君转过身看赵彻。 “吕不韦那边?” “证据确凿。” “但他多半会把罪责全推到下面管事头上,直接指向他本人的铁证,还差一环。” 安国君点头。 “查封他的商行。” “北门外的粮仓、城东的布庄、城南的货栈,先封三处。” 赵彻的手指攥了一下。 城东布庄和城南货栈,正是之前他查出来的、跟嬴异人府里眼线有关联的据点。 安国君不止是在查案。 他在借这把火,烧掉吕不韦在咸阳扎下的根。 “臣明白。” 赵彻退出偏殿。 天已经亮透了,晨风灌进袖口,汗湿的里衣贴着皮肤,又冷又紧。 一夜之间,吕不韦三处商行被封,半数暗线断裂。 公子傒禁足,门客遣散,元气大伤。 嬴异人什么都没做,坐在府里,成了最大的赢家。 赵彻走在咸阳的长街上,脚步声空荡荡的。 安国君手里的这把刀,用起来顺手,磨起来也不会心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攥了攥,继续往前走。 第27章 那孩子保不住了 回到异人府,嬴异人已在书房等他,桌上备着两杯温酒。 赵彻坐下,嬴异人将酒杯推了过来,眼里满是喜色。 “外面的消息传开了,吕不韦被封了三处商行,公子傒被父亲禁足。” “一夜之间,两个最大的对手都垮了。” 赵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摇了摇头: “不算重创。” “吕不韦伤的只是皮肉,他在咸阳经营多年,这点损失动不了他的根基。” “公子傒也一样,禁足几月,风头一过,安国君念及父子之情还是会放他出来。” 嬴异人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眼里的喜色褪去: “所以这盘棋还没完。” “远未结束。” 赵彻道。 “吕不韦吃了这个暗亏,绝不会罢休。” “公子傒被禁足,现在最恨的人就是你我。” 嬴异人沉默片刻,放下杯子: “赵彻,这杯酒我敬你。” “不是因为你帮我除去对手,而是因为你今早活着从宫里走出来了。” 赵彻笑了笑: “公子这话,说得跟交代后事一样。”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嬴异人神色凝重。 “你截了吕不韦的军械,这笔血账他记下了。” “公子傒也把你当成了眼中钉。” “现在咸阳城里,处境最险的人不是我,是你。” 赵彻没有反驳,他确实是悬在刀尖上的那一个。 嬴异人有王室血脉和华阳夫人庇护,谁想动他都得掂量。 而他赵彻,一个无根无凭的属官,死了也就死了。 “所以城门那份差事我不会丢。” 赵彻说。 “手里有兵有权,总比在府里当个幕僚要安稳。” 嬴异人点头: “我让杜仓再从府里拨十个精锐护卫给你。” 就在两人商议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嬴异人霍然站起,赵彻也跟着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护卫跌撞着跑进书房,手里捧着一筒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封口处有斑驳干涸的血迹。 “公子!” “边军快马急件!” “从赵国邯郸传来!” 嬴异人一把夺过竹简,看到那抹干涸的血迹,他脸上血色尽褪。 他颤着手撬开封泥,展开竹简,目光扫过两行,手指便剧烈地抖动起来。 “赵彻。” 他的声音沙哑。 “赵姬出事了。” 赵彻绕过书案,低头看向那封字迹潦草的竹简。 信上说:十日前,吕不韦留在邯郸的人手以“保胎”为由,将赵姬强行迁入城北一处守卫森严的宅院,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送信的暗线在逃离邯郸时遭截杀,七人只活下一个,拼死才跑到秦赵边境。 最后一行字,让赵彻眼皮一跳。 “吕不韦派出的医者,每日强行给赵姬灌下不明汤药。” “那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嬴异人攥着竹简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砰”的一声,他把竹简狠摔在案面上,震翻了酒杯。 他一拳捶在桌沿,骨节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要杀我的孩子!”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彻静站着,等他发泄。 良久,嬴异人撑着案面的手才松开,他垂下头,声音里是无尽的沉痛: “我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算什么秦国公子。” 赵彻心念急转。 吕不韦在咸阳受挫,赵姬腹中的孩子对他而言,已从“筹码”变成了“隐患”。 嬴异人安然归秦,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撑腰,吕不韦再也无法用“偷换血脉”来拿捏他。 “公子。” 赵彻沉声开口。 嬴异人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想让我去一趟邯郸。” 赵彻的语气不是在问。 嬴异人嘴唇翕动,痛苦地别开脸,声音低哑: “……我没资格让你去。” “你在咸阳刚站稳脚跟,北门的差事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 “吕不韦和公子傒都盯着你,你一离开咸阳,就是他们的活靶子。” “但你想让我去。” 赵彻又重复了一遍。 嬴异人闭上眼,眼角有水光溢出: “那是我的妻子,腹中怀着……我的骨肉。” 书房里一片死寂。 留在咸阳,前途无量;去邯郸,深入虎穴,九死一生。 竹简上那行血字钉在他眼前。 那个孩子,是嬴政。 他若没了,华阳夫人和安国君对嬴异人的看重便会落空,嬴异人在咸阳将再无根基,他赵彻押下的所有筹码也将满盘皆输。 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瞬间,脑中久无动静的系统忽然跳出一行蓝色字体。 【紧急支线任务触发:邯郸救援。】 【任务目标:确保赵姬母子存活并安全撤离。】 【时限:十五日。】 【失败惩罚:续命协议终止,宿主体内残余毒素全面释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后背窜过一阵寒意。 不过就算没有这个,他也必须走这一趟。 他驱散眼前的面板,抬头直视嬴异人: “公子,我去。” 嬴异人愕然转头,眼中满是愧疚: “赵彻,你……” “别说什么资格。” 赵彻打断他。 “那孩子要是没了,你在咸阳拿什么跟公子傒争?” “华阳夫人和安国君看中的就是你年轻有后。” “没有这个孩子,你拿什么去坐稳将来的位子?” 嬴异人嘴唇紧抿,无法反驳。 “北门的事,公子必须替我顶住。” 赵彻开始布置。 “杜仓留给你,他手段狠,镇得住那群兵痞。” “我只带两个身手最好的人走,轻装快马,避开官道。” “邯郸那边,百草堂的老掌柜是唯一能用的暗线。” 嬴异人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一面墙壁前,在一块隐蔽的青砖上按了一下,取出一只蒙尘的小木匣。 里面是一枚古旧的铜印和一封帛书。 “这是我留在邯郸的最后一道暗手。” 嬴异人声音低沉。 “这枚铜印是当年质子府的旧印,邯郸城里还有三户我培养多年的死士认这个印记。” “帛书上有他们的住处和暗语。” “我本想留着以后接赵姬回国时再用,现在,全交给你了。” 赵彻接过木匣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嬴异人压低声音。 “据情报,吕不韦在邯郸安插了三个医者看管赵姬,他们是花重金从楚地深山找来的巫医,精通用药,擅长下毒。” “你要救人,必须先过他们这一关。” 楚地巫医,擅长用毒……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便被那血色的十五日时限压了下去。 “公子,我走之后,安国君问起,你怎么交代?” “我会说,你奉命去边郡实地查证军械案的后续。” 嬴异人眉头紧锁。 “他这几天忙着收拾吕不韦的烂摊子,应该不会立刻去查。” “但这最多只能拖五天。” “五天后,他若要见你,我就兜不住了。” 五天,是他在咸阳消失而不被安国君察觉的极限。 从咸阳到邯郸,快马兼程也需四日。 赵彻端起案上另一杯未动的温酒,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得胃里发烫。 他重重放下酒杯: “今夜就走。” 嬴异人重重点头,转身去安排快马和干粮。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赵彻,声音发颤。 “赵彻。” “嗯。” “活着回来。” 第28章 邯郸城门的画像 第四天午后,第二匹战马倒在赵国境内的荒道上。 马嘴边全是白沫,四腿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赵彻翻身滚下马背,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手扒住马鞍才没跪下去。 从咸阳出来就没停过。 换马、啃干粮,全在马背上完成。 五匹快马已死了两匹,剩下三蹄子也废了。 再往前不但跑不快,还会留下清楚的蹄印。 跟来的两名护卫,一个叫孟平,一个叫魏九,都是杜仓从府里挑出的硬手。 孟平腿上的旧伤还没好透,连着颠簸四日,裤管渗出暗红。 魏九虎口被缰绳磨烂,掌心沾着干血,握刀都有些费劲。 赵彻拔出匕首,割断三匹马的缰绳。 “赶进山里,别留在路边。” 魏九将马赶向林子,回头多看了几眼。 “都是咸阳军营里的好马,卖出去够一家人吃几年。” “命比马贵。” 赵彻抓起路边湿泥抹在脸上,又往头发里揉了两把。 孟平撕开衣摆,重新勒紧腿上的伤口。 “赵先生,再往前二十里就是邯郸。” “城外都是赵军关卡,咱们这样过去太扎眼。” “先换衣服。” 三人离开官道,在荒草和矮林间穿行半个多时辰,找到一座烧毁的村子。 村口土墙倒了大半,几间屋子的房梁烧得焦黑,野狗正在废墟里刨食。 赵彻绕过一口塌边的井,从破屋里翻出几件没人要的粗布衣服。 衣料又硬又潮,还带着一股霉烂气。 三人换下秦军内衫,将佩刀、铜印和干粮贴身藏好,又用草绳束起头发。 赵彻割开右脚鞋底,走路时故意拖着腿。 孟平看明白了,捡起一根弯木棍,弓起后背。 “装逃荒的?” “城外流民多,混进去最不显眼。” 魏九摸了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守军若搜身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搜。” 赵彻把几枚碎钱分别藏进三人的鞋底。 “进城时分开,前后隔十来个人。” “谁先暴露,另外两个都不能回头。” “进城后,城南废井会合。” 孟平皱起眉。 “公子让我们护你周全。” “进了赵军大牢,谁也护不了谁。” 三人赶在日落前混入流民队伍。 队伍足有二百余人,大多来自上党。 有人拖着破车,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赤着脚。 赵国连年征粮,乡里能吃的东西早被搜空,这些人只能逃到邯郸讨活路。 队伍里没人说话。 只有孩子饿极后的哭声,和木车轮压过石块的闷响。 赵彻挤在人群中间,将背压得更弯,脸藏在破草筐后面。 走了不到两里,邯郸城墙出现在前方。 城头插满赵旗,墙垛后每隔十步站着一名弓手。 城门外摆着三排拒马,进城的人被分成四队,赵卒逐个盘问。 赵彻心里咯噔一下。 这次盘查,比他们逃出邯郸时严了数倍。 城门两侧贴满通缉文书,三张木案后坐着熟悉附近户籍的老吏。 最麻烦的是第一道拒马前的赵军官,手里攥着一卷羊皮,每遇到成年男子都要展开比对。 赵彻随着队伍往前挪,距离缩到三十步时,终于看清羊皮上的人脸。 眉骨平直,鼻梁偏高,左侧额角一道浅疤。 是他自己。 旁边写着几行字:秦质子府逃奴赵彻,杀害赵国军士,勾结秦人,赏五十金。 吕不韦出手阔绰。 一个“逃奴”的命价,比赵国缉拿逃兵还高出一倍。 魏九排在前面七八个人的位置,看见画像后,肩膀僵了一下。 赵彻轻咳一声。 魏九抓起路边的灰抹在脖子上,没有回头。 城外一片空旷,谁敢逆着人流往回走,城头弓手马上就会盯上。 赵彻放慢呼吸,垮下肩膀,收紧右侧腰腹,放松左腿,让整个人歪向一边。 脸上的骨头改不了,体态能骗人。 一个腰背挺直的年轻人,与一个常年挨饿、落下腿病的流民,第一眼看去完全不是一回事。 前方一名流民答不上籍贯,被赵卒拖到旁边搜身。 那人怀里掉出一把割草短镰,守军抬脚便踹,直到他吐出血沫才停下。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跪地求情,也被拖进拒马后的棚屋。 周围人全低下头,不敢多看。 赵彻在心里默数脚步,继续调整呼吸,让脸色一点发白。 很快轮到魏九。 守城军官展开画像。 “哪里人?” “上党长子县。” “家里还有谁?” “都死了,田也被收了。” 老吏抓住魏九的手,用木片刮了刮他虎口上的厚茧。 “种田的人,手上怎么都是这种茧?” 魏九抬起破草筐。 “给人劈柴,做了十几年。” 军官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放行。 魏九没加快脚步,拖着草筐缓缓穿过城门。赵彻前面只剩三人。 抱孩子的妇人因哭声太吵,被守军挥手赶了进去。 一名老汉交了两枚钱,也顺利过关。 第三个年轻人被认出是逃役者,当场捆了起来。 轮到赵彻时,最后一点天光已经落到城墙后面。 军官将羊皮举到他面前。 “抬头。” 赵彻缓缓抬脸,嘴唇微张,呼吸又轻又急,一副久病将死的样子。 军官看了两眼,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火盆。 “叫什么?” “陈六。” “哪里人?” “上党屯留。” “做什么营生?” “种田。” 军官眯起眼,把画像凑到他脸旁。 “画像上的人见过没有?” 赵彻盯着画像看了一会儿,眼神故意发散。 “见过。” 军官按住剑柄。 “在哪里?” “城外。” 赵彻咳得弯下腰。 “每座城门都贴着,大人刚才也拿给前头的人看过。” 旁边几个赵卒忍不住笑出声。 军官脸色发黑,一脚踹在赵彻小腿上。 赵彻顺势跪倒,膝盖重重磕在硬土上。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少耍滑头!” “草民不敢。” 军官又看了一遍画像,抬手擦掉赵彻额角的泥灰。 泥下面露出一道发红的浅疤。 军官的手停住了。 旁边老吏也凑上来,浑浊的眼睛在赵彻和画像之间来回移动。 就在这时,城头铜锣骤响。 “落门时辰到了!” “后面的人明日再来!” 城门口顿时乱了。 后面的流民拼命往前挤,拒马被推得歪斜,赵卒连骂带打,压不住人群。 有人踩翻老吏的木案,竹简和户籍散了一地,几个赵卒弯腰去捡,盘查的队伍一下断了。 军官回头骂了两声,又重新盯住赵彻。 赵彻趁他分神的那一瞬,拇指用力掐住虎口内侧。 四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胃里翻涌的酸水本就顶在嗓子眼,被这一掐,喉头抽动,一滩黄绿色酸水喷在军官靴面上。 恶臭散开,老吏嫌恶地退了一步。 “晦气东西!” 军官怒骂着将赵彻踢翻。 “滚进去!” 赵彻趴在地上连声告罪,爬起来后仍拖着右腿,不敢加快半步。 军官不是没起疑。 落门骚乱就在眼前,又被这一口酸水熏得烦躁。 抓一个长得像逃奴的病秧子,不如先压住城门外的人群。 穿过城门洞时,身后再次传来军官的喝问。 这次被拦下的是孟平。 赵彻没有回头。 他沿街向南,穿过两条挤满流民的巷子,在约定的废井边坐下。 天色很快黑透,巡卒敲着梆子驱赶行人。 魏九先从草棚后钻出来。 又过了半刻钟,孟平也拖着伤腿赶到,脸侧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那老吏问了十几遍,差点把我祖坟刨出来。” “进来了就好。” 赵彻站起身,看向城南。 嬴异人交给他的帛书上,第一处联络点是一家破败的铁匠铺。 铺主韩铁曾是质子府马夫,三年前假死脱身,此后一直藏在城南。 三人避开巡卒,从后巷一路摸到铁匠铺。 铺子前面没有灯,烟囱也没冒烟。 门板虚掩着,被风吹得轻晃。 赵彻示意孟平和魏九守住两侧,自己拔出匕首,缓缓推门。 屋里没有炉火,也没有打铁的汉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到脸上。 一具尸体躺在冷透的炉台旁,脖颈上的血还在往外淌,已经变得黏稠。 第29章 铁匠铺里的活口 赵彻没有立刻进门。 铺子里太安静了,连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都没有。 尸体仰面倒在炉台旁,双眼圆睁,右手还攥着半截冷透的铁条。 赵彻借着巷口透进来的月光,看清死者左耳后的黑痣,以及缺了半截的小指。 正是韩铁。 孟平从门侧探头。 “人刚死,血还没凝。” “别碰。” 赵彻用麻布裹住手,蹲到尸体旁检查。 韩铁颈侧只有一道窄小伤口,边缘已经发黑,黑色正沿着血管往胸口蔓延。 凶手的刀上涂了剧毒,韩铁中刀后只来得及抓住炉边铁条,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赵彻靠近时,眼前浮出警示。 【检测到致命毒素残留。】 【接触存在中毒风险。】 他立刻起身。 “刀上有毒,屋里的东西都别直接碰。” 魏九守在门口,扫视屋顶和院墙。 “没有打斗痕迹,韩铁认识凶手?” “要么认识。” “要么凶手扮成了他认识的人。” 韩铁手中的铁条下压着半枚碎陶片,上面残留着暗绿色药汁。 赵彻用麻布包住陶片凑近鼻端,一股腥苦气冲上来,与尸体伤口上的味道相近。 房梁上传来轻微摩擦声。 赵彻没有抬头,直接向前扑倒。 一道黑影从梁上跃下,短刃擦过他的后颈,重重砍进木案。 刀刃泛着暗绿色湿光。 杀手一击落空,拔刀横扫。 孟平和魏九同时冲进铺内。 杀手抬腕甩出两枚细针,赵彻眼前的毒素警示骤然变红。 “低头!” 孟平伏身躲过。 魏九慢了半步,毒针擦断几根头发,钉进门板。 被针碰到的发丝迅速卷曲发黑。 杀手没有恋战,踩着木案扑向后窗。 赵彻盯住他持刀的手腕,借着毒素警示和肩臂动作,提前向侧面让开。 他贴着炉台冲上去,匕首由下向上挑出,顺着杀手手腕用力一拉。 皮肉裂开,手筋被割断。 毒刃落地。 杀手左手又拔出短刀,赵彻已经撞进他怀中,将人顶在墙上。 孟平按住杀手左臂,魏九抓住他的头发,照着墙面连撞两下。 墙灰震落,杀手鼻血横流,却仍在挣扎。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 赵彻早有防备,刀柄重重砸中他的下颌。 一声脆响,杀手下巴脱臼,一颗蜡封毒丸混着血水滚落出来。 “绑住。” 孟平扯下杀手的腰带,将他双手反绑,又在手腕上多勒了两圈。 赵彻用麻布包起毒刃,确认魏九没有被毒针划伤,这才走到杀手面前,将他的下巴重新托回原位。 杀手刚要喊,魏九便把脏布塞进他嘴里。 赵彻从他身上搜出一块蛇头木牌、一包毒针、一只小瓷瓶,还有一张写着三个地址的布片。 三个地址都在城南。 其中一个是铁匠铺,另外两个正是嬴异人帛书上记录的联络点。 他们的人,已经全部暴露。 赵彻将布片摊在杀手眼前。 “韩铁死了,另外两处的人也活不了多久。” “你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杀手吐出脏布,满口带血地冷笑。 “秦狗,敢回邯郸,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魏九抬手要打,被赵彻拦住。 “他在拖时间。” 赵彻扯开杀手衣领。 此人左胸有数块青紫斑痕,皮下鼓着几个指头大小的硬结。 他拇指按了一下,杀手脸上的凶狠立刻褪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呻吟。 巫医用毒控制手下,再定期给药压制。 只要断药,积毒便会发作。 “几天服一次药?” “五天,还是七天?” 杀手瞳孔一缩,没有回答。 赵彻拔开小瓷瓶,里面只剩一颗灰白药丸。 杀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药丸上。 “胸口发闷,舌根麻木,伤口流出的血发黑。” “你体内的毒快压不住了。” 赵彻将药丸倒在地上,用匕首压住。 “这是你下一次续命的药,也是最后一颗。” “你背后的人让你杀完三处联络点,再回去领新药。” “你若死在这里,他们连尸体都不会替你收。” 杀手呼吸明显乱了。 “说出赵姬被关在哪里,我把药给你,至少不让你被积毒活折磨死。” “至于你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铺子,要看你手上欠了多少血债。” 杀手死盯着药丸。 魏九冷笑。 “替他们卖命,他们却在你肚子里埋毒,真把你当亲儿子养了。” “闭嘴!” 杀手一下抬起头,胸口立刻痛得他又弯回去,缩成一团。 赵彻注意到他喊出这两个字时,眼珠不自觉朝西边偏了一下——那是种下意识的方向感。 “你的家人也在他们手里?” 杀手嘴唇抖了一下。 赵彻没有继续追问。 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人手去救另一个地方的人。“你不说,今晚就会死。” “你说了,至少还能喘几口气。” 杀手低下头,肩膀的肌肉绷到了极限,脖子上的青筋根凸起。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城北,旧赵王别苑。” “从哪里进去?” “西墙外有排水沟,后门每两个时辰换岗。” “赵姬身边有多少人?” “三名巫医,十二名家丁,外院还有二十名刀手。” “什么时候动手?” “最迟明晚。” 赵彻眼神一沉。 “为什么?” “大巫师说,腹中胎儿命硬,前几味药没能打下来。” “明晚子时,他们会加赤藤根,再配乌头和水蛭粉。” “药灌下去两个时辰,胎儿必死,女人也会血崩。” 孟平脸色铁青。 “他们连大人也不准备留?” “主人只说不能让孩子活。” “女人死不死,大巫师不在意。” “另外两个联络点是谁去的?” “丁五和葛三。” “什么时候动手?” “戌时。” 赵彻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戌时已经过半。 现在赶去,未必救得下人,还可能撞进第二个圈套。 “蛇头木牌怎么用?” “我们彼此不认脸,只认牌和暗号。” “今夜复命的暗号是‘领药’。” 赵彻捡起灰白药丸,塞进杀手嘴里。 杀手眼里的戾气散了几分。 赵彻重新卸掉了他的下巴。 “药给你了,承诺没破。” 他站起身,看向韩铁的尸体,又看向孟平。 “但韩铁的命,得有人还。” 孟平没有犹豫,拔刀走到杀手身后。 杀手闭上眼,没有再挣扎。 刀光落下,铺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赵彻看着韩铁与杀手的尸体,胸口发堵,却没有时间停留。 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一天一夜。 另外两名暗线多半也已遭了毒手,继续寻找只会错过救人的最后机会。 赵彻取出那枚质子府旧印。 铜印边缘,沾满了韩铁尚未干透的血。 第30章 将计就计的毒 赵彻用铺子里的清水洗掉铜印上的血,又从杀手身上剥下黑袍。 黑袍领口绣着蛇头暗纹,袖中藏有毒针夹层。 右肩处被血浸透,赵彻抓了把炉灰搓上去,颜色勉强盖住了。 孟平看向地上的尸体。 “剩下两个联络点真不去了?” “不去。” 赵彻把蛇头木牌挂在腰间。 “吕不韦的人比我们早到,三处位置全部暴露。 现在过去,救不了人,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魏九守着后门。 “没有城中暗线,怎么进别苑?” “借冯七的东西。 衣服、木牌、暗号。” 赵彻指向死去的杀手。 他借的不是冯七这个人,而是巫医手下互不相识的规矩。 守门人认牌、认暗号,再看见冯七的人头,不会先去核对送头那人的脸。 赵彻割下冯七首级,用麻布裹好。 孟平脸色发沉。 “提着他的人头回去,对方会信?” “我说冯七临阵反叛,我替他收的尾。” 赵彻用短刀划开左臂,血沿着手肘滴下来。 他抬手在衣襟上蹭了几下。 “他们彼此防备,只认结果。 冯七的人头就是结果。” 现在更麻烦的是赵姬。 赵彻知道巫医要用赤藤根、乌头和水蛭粉,却不知赵姬此前被灌了什么。 系统能示警,不能直接给解法。 想保住胎儿,他必须先备好止血、缓痉和压制毒性的药。 邯郸城内能帮他的,只剩百草堂老掌柜。 三人将两具尸体拖进后院炭窖,地面血迹用炉灰盖了一遍,再踩实。 药铺前门紧闭,后院亮着一盏孤灯。 赵彻在门上敲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内没有回应。 片刻后,木门拉开一道窄缝,一把切药刀从缝里探出来,刀尖抵在赵彻肚子上。 握刀的是个十六七岁的药童。 “宵禁后不看病,走。” “告诉掌柜,质子府的赵彻回来了。” 药童愣住,手一松,刀差点掉下去。 院内很快传来老人的声音。 “让他进来。” 老掌柜披着旧麻衣站在药房门前,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眼神倒还清醒。 他看见赵彻身上的黑袍和血污,立刻把院门关死。 “你还真敢回来。” “有人要杀赵姬腹中的孩子。” 老掌柜脸上的褶子拧到了一块。 “用了什么?” “已知有赤藤根、乌头和水蛭粉。 此前还灌了十日催产药。” 老掌柜快步走进药房,拨亮油灯。 “赤藤催血下行,水蛭破血,乌头伤心脉。 三样搅在一起,别说有孕妇人,壮汉也撑不住。” “我要她撑过明晚。” “知道此前药方吗?” “不知道。” “摸过脉吗?” “人还在城北别苑。” 老掌柜一掌拍上药柜,柜门震得哐当响。 “药性、脉象、月份都不清楚,你让我怎么开方?” “先给我能止血、缓解腹痛的药。 见到人以后,我再按脉象调。” 老掌柜盯了他半晌,转身拉开药柜。 “白芍、黄芩、续断、杜仲可安胎,阿胶止血,甘草能缓部分毒性。 但她被灌了十天,单靠这些不够。” 赵彻走到药案旁。 “再备绿豆、生姜和蜂蜜,分开制丸,不能混。” 老掌柜没完全照做。 他蹲下身,从柜底摸出一只木盒,掀开盖子,里面躺着十余根细长银针。 “这是老夫行针用的。 针尾有记号,你若还记得穴位,拿去。” 原主曾在百草堂学过几年医。 赵彻做不了针灸解毒,但能用针减轻呕吐和痉挛,替系统续命争取时间。 两人忙了近一个时辰。 药物按止血、缓痉、缓毒三类分好,各自搓成药丸,用油纸裹紧。 老掌柜又摸出一包灰白药粉。 “这里面有砒霜和乌头粉,吸进去少量便头晕呕吐,吸多了能送命。” 赵彻抬眼。 “给我的?” “那三个巫医好用毒,就让他们自己尝尝。” 老掌柜把药粉压进油纸,封了两层。 “韩铁死了,另外两家也没逃掉。” “你知道?” “抬尸的人半个时辰前来买过石灰。” 老掌柜合上药柜,手在柜门上停了一息。 “吕不韦正在清理嬴异人留在邯郸的旧人。 老夫这里迟早也会被查到,你们走后,我带药童出城。” 赵彻没有劝。 “北门走不了。 东边城墙下有条旧水渠,白日开闸排水,能从那里出去。”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从那里进城的。” 赵彻留下一袋秦钱。 老掌柜只拿了一半,把剩下的推回来。 “留着买命。” 离开百草堂时,已近子时。 三人摸到城北,在一片废弃民宅后头找到旧赵王别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墙足有两人高,墙头嵌满碎陶片,月光下反着白碴。 正门还挂着褪色的王府旧匾。 西墙外果然有排水沟,沟里满是腐臭污水,味道冲得人眼睛发酸,只能容一人弯腰爬过。 赵彻让孟平和魏九藏进对面的破宅。 “听到三声鸮叫,立刻进来。” 孟平看向他手里的人头。 “一个时辰没信号呢?” “你们自己定。” “这算什么交代?” “我让你们走,你们也不会听。” 赵彻将两包药粉交给他们。 “天亮前我没出来,就烧马厩,把守卫往正门引。” 魏九接过药粉。 “你一个人进去,没有退路。” “人多反而过不了后门。” 赵彻提着人头走向别苑。 后门挂着一盏昏黄灯笼,虫子绕着灯火打转。 门里站着两名带刀家丁。 麻布散开,冯七那张脸朝上,眼白翻着,嘴唇乌青。 两名守卫同时拔刀。 赵彻低着头,让血污遮住大半张脸。 “铁匠铺出了岔子,冯七反了。 我替他把事了。” “另外两处呢?” “一个死了,一个跑了。” “你是谁?” 赵彻亮出毒针包。 “丁五。 回来领药。” “领药”两个字一出口,两名守卫的肩膀松了几分。 其中一人翻过木牌查看背面刻痕,挥手放行。 “去东厢等着,大巫师忙完会见你。” 赵彻提起人头,跨入后门。 别苑里的药味浓得呛嗓子,带着一股焦苦的甜。 院角架着数口大锅,锅底的柴火烧得通红,黑烟贴着屋檐往外翻。 赵彻走出十余步,前方转出一个干瘦老人。 老人穿着楚地短袍,脖颈挂满大小药瓶,走动时瓶子互相碰撞,发出细碎脆响。 裸露的手臂上画着黑色蛇纹,纹路从手背一直爬到肘弯。 赵彻低头让路。 老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干瘪的鼻子凑到赵彻衣领边,连嗅了两次。 下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珠转过来,死盯住赵彻的脸。 第31章 生死一线的胎儿 干瘦老人没有退开。 “你身上的血不对。” 回廊两侧的家丁同时按住刀柄。 赵彻低着头,右手提着人头,左手藏在袖中,指腹捏住一颗裹着生姜、雄黄和苦艾的药丸。 “冯七临死前割伤了我。” “他的血里有青藤毒,味道应该更苦。” 老人伸手抓向赵彻衣领。 赵彻顺势躬身,指尖捏碎袖中药丸。 刺鼻气味一下散开,将衣服上的血腥气压了下去。 老人被呛得咳了两声,缩回手。 赵彻将冯七首级搁到脚边。 “巫师若不信,可以验他的牙槽。” “续命药已经被他吞了,尸体还没凉。” 老人蹲下去,捏开死者嘴巴。 后槽牙处有藏毒留下的黑斑,舌下也糊着药渣。 赵彻抢先开口。 “城南还有一人逃了。” “他见过我,天亮前若不除掉,便会去官府报案。” “逃去了哪里?” “城西流民巷。” “你为何不追?” 赵彻扯开左臂伤口,凝住的血重新渗出来。 “冯七刀上有毒,我得先领药。” 老人盯着伤口边缘发乌的皮肉看了两眼,从腰间药瓶中倒出半颗黑丸。 “吃下去。” 赵彻接过药丸,眼前浮出警示。 【检测到慢性毒物。】 【服用后将造成毒素累积。】 赵彻把药丸送进嘴里,借擦拭嘴角的动作藏入袖袋,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人让他张嘴检查,这才退开。 “把人头扔进药房后的枯井,再去东厢等着。” 老人走出几步,对一名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名家丁随即跟上赵彻,始终保持十步距离。 老人仍在怀疑他。 赵彻把人头丢进枯井,井壁深处传来闷响。 他蹲在井边装作干呕,手摸到一块碎砖,攥进袖中。 随后他脚步虚浮地走向东厢,中途拐进柴垛后方。 跟踪的家丁立刻追来。 那人刚露出半边身子,碎砖砸中他的太阳穴。 赵彻从后勒住脖颈,一手捂嘴,将人拖进柴堆深处。 十余息后,家丁不再动弹。 赵彻用散草盖住尸体,借柴垛翻上屋檐。 别苑主屋在内院。 院门内外各有守卫,赵彻伏在屋脊后面,逐间观察。 第一间堆满药罐,第二间住着看守妇人。 直到第三间,他才看见赵姬。 赵姬瘦得脱了形。 脸颊凹下去,额头全是冷汗,两只手死护着腹部。 床头搁着一碗黑色汤药,还冒着细热气。 门外坐着两名守卫,目光一直盯着门窗。 赵彻绕到后窗。 窗户上了木闩,两侧挂着铜铃,窗框只要稍有晃动,便会惊动守卫。 他从屋顶刮开半掌宽的瓦缝,将腰带系在横梁上,倒垂到窗外。 匕首从通风口探入,一点一点拨动木闩。 细微的摩擦声刚响起,门外说话声便停了。 赵彻立刻收手。 一名守卫推门进屋,检查床榻和窗户。 赵姬疼得神志模糊,没有察觉窗外有人。 守卫确认无事,退了出去。 赵彻等脚步声走远,继续拨动木闩。 木闩终于脱开。 他勾住窗沿,收紧腹部,无声翻入房内。 赵姬看见床边多出一个黑衣人,张嘴便要喊。 赵彻两步上前捂住她的嘴。 “夫人,是我。” 赵姬整个人僵住。 她盯着这张沾满炉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哗地涌出来。 “你怎么才来……” “公子收到消息,当夜便让我出发。” “异人呢?” “已经回到咸阳,华阳夫人接纳了他。” 赵姬闭上眼,泪水顺着脸侧淌进枕头。 赵彻没有时间安慰她,立刻按住她的腕脉。 脉象急促、微弱,节律不齐。 四肢摸上去冰凉,已经有失血与中毒的迹象。 “最近一次喝药是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有没有见红?” “昨日开始,今日更多。” 赵彻掀开床尾薄被。 褥子下方洇开大片暗红,颜色深浅不一,最外缘还在往外扩。 赵姬腹部间歇发硬,每一次收紧,她的手指就会在床沿上掐出白印。 他先取出缓解痉挛的药丸。 “慢慢咽下去。” 赵姬刚吞一口便开始干呕。 赵彻扶她侧过身,又将第二颗药丸碾碎,用蜂蜜水调开,分次抹在舌下。 系统警示接连出现。 【目标体内存在多种毒素。】 【目标处于失血、心脉受损及胎气不稳状态。】 【满足临时续命条件,是否绑定赵姬母子?】 赵彻立即确认。 【临时续命协议已启动。】 【剩余时效:三个时辰。】 虚弱感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连续赶路四日,独自潜入别苑,他的体力早已见底。 此刻再承担续命消耗,眼前顿时发黑,指尖发麻,连攥拳都使不上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在赵姬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腹部收紧的间隔也开始拉长。 赵彻取出银针,用灯火烤过,刺入内关、足三里等穴位。 赵姬抓住床沿。 “孩子还能保住吗?” “还有胎动,就有机会。” “别骗我。” “我从咸阳赶回来,不是为了说假话。” 赵姬按住腹部,嗓子已经哑透了。 “那三个怪物每日摸脉、灌药,还说这孩子命硬。” “吕不韦在咸阳出了事。” “他的军械被我截下,安国君正在清理他的商行和暗线。” 赵彻缓慢转动银针。 “你和孩子活着,便能揭开他在邯郸做过的事。” 赵姬脸上的恨意浮上来,连眼神都硬了。 “他怕了。” “是。” “那就让他继续怕。” 她疼得嘴唇没一点血色,语气却没有半分退让。 “这个孩子必须活。” 赵彻确认毒性暂时压住了,开始问别苑的布局。 赵姬被关了十日,出不了房间,但她记住了守卫换岗的时辰,还有三名巫医每日的去向。 “三个人每日子时都会去后院密室熬药。” “守卫能进去吗?” “不能。” “他们说药方不可外传。” “密室有几个出口?” “只有一扇门,窗户全被泥封死了。” 赵彻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收进布袋。 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木盘上的瓷碗轻碰撞,发出脆响。 门外守卫起身行礼。 “二巫师,今晚怎么还有一碗药?” “她腹中的东西还在动,当然要加药。” 赵彻转头看向房门。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第32章 毒烟里的杀机 赵彻擦去床边水迹,将药包银针塞回怀中。 手指还带着赵姬脉搏残留的温度。 “装作疼晕。” “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 赵姬闭眼倒回床榻。 赵彻把剩下的黑药倒进夜壶,钻入床底藏好。 房门打开。 第二名巫医端着木盘走进来,身材粗壮,头发编成细辫,耳上挂着兽牙。 兽牙随脚步晃动,碰出轻响。 他看了一眼空碗。 “药喝了?” 门外守卫答:“送来后一直没动静,应当喝了。” 巫医抓住赵姬手腕诊脉。 片刻后,整张脸拧了起来。 “脉不对。” “赤藤药性正在消退,胎宫也没再收紧。” 他拿起空碗闻了闻,又走向夜壶。 刚掀开盖子,便闻见药味。 “来人!” 第一个字出口,赵彻顶开床板,抓住巫医脚踝向后一拽。 巫医后背砸地,木盘碎裂,碗中残液溅上墙面。 赵彻骑上胸口,匕首从下颌刺入咽喉,补一刀截断喊声。 门外两名守卫拔刀冲入。 赵姬抓起枕边陶罐砸翻灯台,房中暗下大半。 赵彻提起尸体挡住第一刀,匕首从侧面刺进守卫肋下。 第二名守卫正要呼喊,赵姬发出凄厉惨叫:“孩子要出来了!” “快叫巫师!” 守卫动作一顿。 赵彻抓起地上的刀冲出门外,一刀切开他颈侧。 从动手到房内重新安静,不到二十息。 赵彻关门落闩,检查赵姬。 她腹痛重新加剧,额上冷汗又渗了一层。 “我让你装晕,没让你砸灯。” “我不砸,他就看清你了。” 赵彻将守卫塞入床底,从巫医尸体上搜出两串钥匙、四个药瓶和一块鸟纹铜牌。 正面刻着王宫医官印记,背面是疫病急行符号。 他把三颗药丸放到赵姬手中。 “每隔半个时辰服一颗。” “出血增多,就把白色药丸压在舌下。” “你要去杀另外两个?” “他们不死,今晚谁也走不了。” 赵姬抓住他袖子。 手指攥得紧。 “多久回来?” “天亮之前。” “等不到呢?” “从后窗走。” 赵彻穿上巫医外袍,翻上屋顶,绕向后院。 密室入口藏在废弃灶房后,原是别苑酒窖。 巫医不许外人接近,门前反而无人看守。 干瘦老人先到。 矮胖妇人随后从东院过来,怀中抱着密封陶罐。 陶罐外壁结着一层褐色药渍,散发出焦苦气味。 “赤藤根只剩这一罐。” “吕先生的人三日后到,孩子若还活着,我们都拿不到解药。” 赵彻终于明白,这三名巫医也被吕不韦用慢性毒控制。 杀死胎儿,不只为办差,也是为换自己的解药。 两人进入密室,反手关门。 赵彻来到灶房旁。 密室烟道与土灶相连,他把毒粉与曼陀罗粉混在浸油麻布上,点燃塞入火口。 火苗舔上麻布,灰白烟气沿烟道灌入封闭密室。 十余息后,密室内传出剧烈咳嗽。 “烟道有毒!” 赵彻早将铁棍插入门环,另一端卡进灶台石缝。 木门从里面撞上铁棍,震得门框落灰,打不开。 “砒霜、乌头、曼陀罗!” “快停火!” 赵彻隔着门开口:“你们给赵姬准备的东西,自己先尝。” “开门!” “你中了我们的毒,没有解药也活不了!” “那半颗药,我没吃。” 密室里药锅翻倒,液体洒在地面的声音闷沉。 矮胖妇人开始呕吐。 干瘦老人嘶声怒吼:“赵姬喝了十日毒药,你救不了胎儿!” “那你们就在里面等死。” 外院七八名守卫举火把冲来。 赵彻仰头发出三声短促鸮叫。 西墙外立刻传来闷响,别苑正门方向冒起冲天火光。 孟平和魏九点燃了马厩。 受惊战马撞断围栏,嘶鸣声盖住了人的喊叫,前院乱成一团。 赵彻趁守卫分心,踢翻灶房木架堵住窄门,拔出铁棍砸断一人膝骨,夺刀刺倒第二人。 魏九从屋顶跃下劈中第三人肩颈。 孟平紧跟翻入,三人合力解决剩余追兵。 密室内已无声响。 赵彻打开门缝,里面烟气呛人,两名巫医伏在地上,口鼻溢出暗色液体。 他确认两人已死,重新关门。 “去接夫人。” 三人刚走出后院,十余名刀手堵住回廊。 领头的独眼汉子手持铜锤,套着皮盾。 “拿下他们。” “别伤屋里的女人,她还要活着交差。” 赵彻看见屋檐下的晾药木架。 “孟平,砍绳!” 麻绳断裂,木架倾倒,晒干的乌头、曼陀罗落入灯火,刺鼻烟气卷起。 刀手纷后退,有人捂住口鼻弯腰干咳。 赵彻转身撞开主屋。 赵姬已坐起,手握短刀,身下血迹又扩了一圈。“能走吗?” “走不了也得走。” 魏九背起赵姬,三人从后窗撤向西墙。 赵彻把铜牌和解毒药分别交给赵姬和魏九。 “你们先进排水沟,我断后。” 孟平骂道:“大秦锐士让你一个拿针的断后?” “你的腿跑不快,留下只是多送一条命。” “我能借毒脱身,你们反而碍事。” 赵姬开口:“听他的。” 魏九咬牙背着赵姬钻进排水沟。 孟平抛下短刀跟进去。 追兵逼到二十步内。 赵彻用碎瓦砸破墙角三个药瓶,腥甜气味散开,最前面几名刀手双腿发软扑倒。 独眼汉子举盾退到上风处。 “放箭!” 赵彻没有钻进沟中,反而迎面冲上。 四天没睡的身体全靠一口气撑着,耳朵里嗡鸣不断。 他抓住一名刀手挡箭,推着尸体冲到独眼汉子面前,拔出死者佩刀斩去。 铜锤横扫,擦中赵彻右肋。 骨头错动的痛蹿遍半边身子,嘴里涌出血腥气。 他借撞力倒向墙角,刀尖挑起地上毒液泼到独眼汉子脸上。 惨叫声中,赵彻单膝撑地站起,一刀刺入对方胸口。 刀柄没入半寸才停住,手腕已经在抖。 剩余刀手见首领倒地,无人再敢靠近。 赵彻拔刀退入排水沟,弯腰钻过污水。 污水没到胸口,腥臭直冲鼻腔,右肋的伤口被泡得火辣辣地痛。 爬出沟口时,孟平正伏在外面。 “我还以为你真准备死在里面。” “少废话,快走。” 四人穿过城北荒巷,赶到百草堂老掌柜所说的旧水渠。 老掌柜与药童已等在那里,备了一辆运药的破车。 赵彻坐在车旁检查赵姬脉象。 续命协议只剩不到半个时辰,赵姬仍在失血,但腹部没有继续收紧,胎动还在。 他将最后一颗止血药压进她舌下,又用布条勒紧自己的右肋。 布条收紧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 城中钟声骤响,所有城门落锁。 赵彻取出鸟纹铜牌,在闸房前把它扔到守闸小吏脚下。 “王宫医官奉命运送疫病药材出城。” “耽误时辰,你担得起吗?” 小吏看见车上浑身是血的赵姬,连靠近查验都不敢。 水闸升起,众人抬着赵姬涉水前行。 箭矢射进水中,一支钉入药童肩膀。 老掌柜拖住他,继续往前。 天色发白时,六人爬出城外水渠,躲进北郊废弃坟地。 赵彻靠上墓碑,后背贴着冷石头,全身的力气像是从骨缝里漏干净了。 系统文字浮现眼前。 【紧急支线阶段目标完成。】 【赵姬母子已脱离别苑,胎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奖励:中级毒素辨识,永久生效。】 【邯郸救援尚未完成,需在七日内将目标送入秦境。】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远处官道传来密集马蹄声。 孟平爬上坟坡看了一眼,转头时脸上血色全褪了。 “赵军骑兵出城了,至少三百人!” 老掌柜撕开药童肩头衣服,看清箭簇上的黑色狼头印记,手停在半空,没再往下动。 “是邯郸城尉的亲骑!” 赵彻站起身,看向越来越近的火把。 吕不韦刚在咸阳失势,不可能调得动邯郸城尉的精锐。 吕不韦之外,还有人不愿让赵姬母子活着回秦国。 第33章 三百骑追到坟地 马蹄声压过荒坟间的风。 三百余骑沿官道铺开,火把连成弯曲长线,封住坟地南北两头。 孟平伏在坟坡后数了几遍,回来时右手按着刀柄,声音发紧:“前后都有,东边还是断崖,走不掉了。” 赵彻接过药童肩头拔下的箭,先看狼头印记,又把箭尖凑到鼻下。 系统浮出几行字。 【精铁三棱箭簇,无毒,残留松脂与马革气味。】 【未检测到致命毒素。】 赵彻捻去箭头上的血,望向坟坡外:“他们不敢杀赵姬。” “至少没见到人前,不敢乱箭齐射。” 老掌柜正拿布团压着药童伤口,闻言抬头:“三百骑追出城,还顾忌什么?” “箭上无毒。” “水渠里那一箭,也特意避开了车厢中间。” 赵彻忍住右肋的抽痛,俯身看赵姬。 她脸上没有血色,新换的麻布又透出红。 赵姬费力睁眼:“他们追的是我,还是这个孩子?” “都要。” 赵彻没瞒她,转头吩咐魏九:“找座有墓道的坟,能藏人,能挡火光。” 魏九愣了一下:“你要把夫人埋进去?” “有墓道就藏,没墓道再说。” “快去。” 魏九钻进荒草,在西侧找到一座盗过的旧墓。 墓砖塌了半边,入口刚够一人弯腰钻入。 墓道里没了棺木,只剩腐木和散骨。 深处却能容下赵姬与药童。 老掌柜闻到霉气,摇头:“她受不得寒气。” “进了墓,血更难止。” 赵彻脱下巫医外袍铺在地上,又让孟平搬药草进去:“只藏半个时辰,也比让三百匹马踩过来强。” 北边火把逼到百步外。 为首校尉勒住马,扬声喊道:“城尉府缉拿逃奴!” “交出车上的妇人与孩子,其余人可免一死!” 孟平啐了一口:“抓个逃奴,动城尉亲骑。” “这女人身价够高。” 校尉等不到回应,再喝:“赵彻!” “你在咸阳当了几天秦官,便忘了自己是赵国逃奴?” “再敢藏人,坟地里的人都得死!” 赵彻听出对方在拖延。 东南两侧传来草木折断声,至少两队骑兵往坟后包抄。 “魏九,你和孟平换上死人衣甲,带六双鞋往北跑。” “每隔几十步留血,再把两匹马赶进林子。” 魏九点头:“骑兵追脚印,人藏在坟里。” “等他们过去,从南边钻出去。” “他们没这么蠢,只能引走一部分。” “剩下的,还得硬闯。” 孟平看了眼赵彻发白的脸:“你这肋骨还能动手?” “杀不了人,放毒还行。” 赵彻摊开百草堂带出的药包,借系统分辨,挑出曼陀罗、乌头碎根和驱虫用的藜芦粉。 他让魏九把碎药裹进湿泥,捏成十几颗泥丸,埋在通往墓口的三条窄路上。 战马踩碎泥丸,药粉被蹄风卷起。 药量不够毒杀人马,但能让马匹受惊、流涎、四蹄发软。 坟地道路狭窄,前马一倒,后面全乱。 孟平和魏九换好衣甲,背着装满石头的草袋冲上北坡,让远处骑兵看清身影。 校尉抬手:“追!” “车上的女人不能伤,其余人当场格杀!” 百余骑调头北追。 蹄声震得墓砖簌簌落灰。 赵姬躺在墓道里,手掌护住腹部,喘息越来越急。 老掌柜安置好药童,压低声音问:“剩下两百骑,你怎么引进窄路?” 赵彻拿起鸟纹铜牌,踩上坟坡,让火光照见自己。 “我在这里。” “想抓人,过来拿。” 校尉认出他,反倒更警惕:“扔下兵器,跪地受缚!” 赵彻高声道:“你们奉城尉命令抓逃奴,还是奉王宫命令,抢秦国公子之妻?” 前排骑兵一阵骚动。 校尉猛地拔剑:“妖言惑众,拿下!” 五十余骑冲进坟地。 赵彻转身便退,脚步踉跄,让对方认定他伤重难逃。 最前方战马踩碎泥丸,冲出十几步便开始甩头,口鼻冒出白沫,前蹄一软,跪进泥里。 骑手被甩下马背。 后方战马收不住势,接连撞上,窄路被人马堵死。 另一条路也响起嘶鸣。 受惊战马乱踢,两名骑兵被掀下马,腿骨被马蹄踩断,惨叫传遍坟地。 校尉厉声叫人后撤。 可后队仍在往前挤,命令传到中间时,队形已经散了。 赵彻点燃墓前枯草,将剩下的药粉撒进火里。 灰黄烟气借风压向骑兵。 烟未必伤人,却呛得人睁不开眼,马也越发躁动。 “走!” 老掌柜和药童在墓道里托住赵姬。 赵彻拖住她肩膀,几人合力把人送出墓口。 魏九和孟平已从北边绕回。 两人各牵一匹夺来的战马,第三匹马背上压着一名昏迷骑兵。 孟平翻身落地,把赵姬抱上铺着草垫的马背:“北边那群人追着石头跑了十里,回过神还得一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魏九割断马鞍长带,将赵姬固定住,又把药童扶上另一匹马。 众人借毒烟遮挡,冲向西南缺口。 出坟地时,十几支箭追着马尾钉进泥里。 校尉不敢齐射,只命弓手射马,反倒给赵彻留下穿过荒沟的空当。 三匹马沿沟底狂奔。 老掌柜抓着赵姬衣袖,几次险些被甩下去。 追兵被陡坡挡住,暂时没能追近。 奔出七八里,赵彻让众人拐进废弃桑园。 孟平把俘虏拖下马,用水泼醒。 那骑兵睁眼便去摸腰刀。 魏九一脚踩住他手腕:“再动,我把你手塞进自己嘴里。” 赵彻从他怀里搜出一卷封蜡军令。 封口盖着城尉印,里面只是调兵出城、封锁道路的寻常命令。 “谁让你们抓赵姬?” 骑兵闭紧嘴。 可眼神往军令腰囊飘了一下。 赵彻拆开夹层,从硬皮里抽出一片薄绢。 上面只有三句话:活捉赵姬,保全腹中胎儿,事成送往城东别院。 末尾没有城尉印,只有一枚朱红色的“平”字私记。 骑兵看见薄绢,脸色垮了:“我只是随队听令,根本没见过发令的人。” 赵彻把薄绢递给赵姬,声音沉下去:“吕不韦想除掉孩子。” “还有一拨人,想把孩子攥在手里。” 老掌柜盯着私记,喉结动了动:“城东别院,是平原君府的产业。” 赵姬攥着薄绢,腹痛让她弯下腰,声音却清楚:“他们都把孩子当绳子。” “谁抓到,谁就能勒住异人的脖子。” 远处再度响起马蹄。 北边受骗的骑兵已经开始回撤。 赵彻夺走俘虏的衣甲和令牌,割开绑绳:“回去告诉你家校尉,人我会送进秦国。” “他若还追,这道平原君府的密令,便会摆到赵王案上。” 骑兵揉着手腕,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活:“你不怕我回去带人追?” “你们办砸了私令,回去还有机会解释。” “继续追,平原君府先杀你们灭口。” 骑兵脸上血色退尽,跌撞着钻进桑林,再没回头。 赵彻望向西边晨光照亮的山脊。 赵军封锁尚未合拢。 赵姬身下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枯黄桑叶上。 第34章 平原君也要这个孩子 桑园外的马蹄声分成数股。 追兵散开了,正往每一条沟渠和村道里搜。 老掌柜重新替赵姬诊脉,手指搭了很久,最后把赵彻拉到一旁,压着声说:“不能再骑,她再颠半个时辰,孩子保不住。” 赵彻看向赵姬。 她靠着树干,巫医外袍被血浸得发硬,嘴唇裂了几道口子,没一点颜色。 系统文字不断闪烁。 【临时续命协议剩余时效:四十一个时辰。】 【目标生命体征持续衰弱。】 【建议尽快止血并解除残留毒素。】 系统在脱离别苑后重新结算了时限。 四十一个时辰看着不少。 可从这里到秦赵边境,快马昼夜不停也得一天多。 赵姬受不住颠簸,三百骑又封住官道。 硬往西冲,只会死得更快。 孟平把缴来的衣甲铺在地上:“刚才那个活口可信吗?” “他不必可信,密令和追兵调动对得上,就够了。” 赵彻展开薄绢看了一遍。 赵姬撑着树干开口:“平原君府要我做什么?” “把你留在赵国。孩子生在赵国,便是他们手里的筹码。” 赵彻把薄绢折好收进怀里,“异人日后若入主秦国,这孩子就是对秦谈判的绳子。” 赵姬冷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腹痛截断:“他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没人问,所以你更得活着出去。” 赵彻转向魏九:“找条没封死的路。” 魏九从桑园外爬回来,手里多了一张从路亭撕下的旧舆图:“西路设了三道卡,北路也有骑兵。只有西北驿站还没封死。” 老掌柜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道:“那里给边军转送药材,药房该有仙鹤草、白芍、阿胶。拿到这些,我能再稳她一天。” 孟平指着舆图骂了句:“驿站有兵。过去就是送上门。” “所以先把兵调走。” 赵彻取出俘虏身上的城尉令牌,又铺开那份公开军令:“军令写着分兵搜北郊,没人知道那队已经败了。” 他让魏九换上赵军衣甲,用泥灰抹脸,束成军中常见的短髻。 魏九身形高大,穿上衣甲倒像模像样。 可他一开口,秦地口音藏不住。 “我去传令,一张嘴就露馅。” 孟平把短刀架到他脖子边:“你装被俘的秦人,我押你进去,我赵国话比你顺。” 魏九瞥了眼他那条瘸腿:“你这腿一高一低,哪个骑兵走成这样?” “前几日让人砍的。军中谁敢多问?” 赵彻定下计策。 孟平押魏九先到驿站,称北郊发现逃犯踪迹,请驿卒去封北山口。 他则穿上二巫师的医官外袍,带着鸟纹铜牌,稍后以押送疫病妇人的名义进驿站药房。 老掌柜拆下一块车板做成担架。 众人把赵姬裹进两层麻布,又用药草盖住腹部。 赵姬疼得意识发散,手指仍攥着赵彻手腕:“拿不到药呢?” “抢。” “抢不到?” “烧了驿站,趁乱再抢。” 赵姬闭上眼,挤出一句:“你办事越来越有秦人的规矩了。” 半个时辰后,孟平押着魏九来到驿站门外。 城尉令牌一亮,他张口便骂:“逃犯往北跑了,你们还守着几辆破车做什么?” 驿丞快步迎出,验过令牌,又看了军令封蜡,眉头仍皱着:“城尉大人早晨才命我们守西路,怎会忽然调往北山?” 孟平扯住魏九头发,将他的脸按在地上:“这秦贼就是在北坡抓的,他亲口供出同党进了北山,你耽误了人,自己去城尉府解释。” 魏九配合挣扎,嘴里骂出几句秦地粗话。 驿站赵卒信了大半。 驿丞仍不肯将人全调走,只派三十名驿卒和十余骑去北山,站内还留二十多人。 赵彻在远处看清调动,带着老掌柜等人推着破药车靠近。 车轮上还沾着水渠里的黑泥,味道腥臭。 “王宫医官运送疫病药材,征用驿站净室与马车,闲人退开。” 鸟纹铜牌一亮,守门军士下意识退了两步。 驿丞刚吃过亏,立刻拦住车头:“今日所有过站车辆都得查。” 赵彻掀开麻布一角,露出药童红肿流血的肩膀:“箭伤染疫,皮肉发黑,你要查,便把手伸进去。” 药童提前抹了乌头汁,皮肤红肿发亮。 伤口周围又涂了锅底灰,远看确实骇人。 驿丞捂住口鼻,仍命一名军士用长矛挑帘。 长矛刚伸来,赵彻一把攥住矛杆:“铜牌你不认,王宫医令也敢拦,谁给你的胆子?” 驿丞咬牙道:“城尉有令,所有孕妇一律扣下。你车里若没孕妇,何必怕查?” 守军没拿到赵姬画像,只知道重点搜孕妇。 赵彻松开矛杆,抬手指向车内:“你查可以,染上疫病,别说我没提醒。” 驿丞正迟疑,孟平从后院冲出来:“北山急报!发现六人足迹,驿站快马全被征用了!” 他既怕错过抓人之功,也怕车里真有疫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咬了半天牙,最终只留下六人看守驿站,其余人匆忙出门。 赵彻一把夺过守门军士的矛,尾捣在对方腹上,将人砸倒。 孟平从背后制住驿丞。 魏九扯开绳索,拔刀压住剩下几名军士。 赵彻看着驿丞:“我说征用药房和马车,你偏要查,现在省事了。” 驿丞疼得脸色发青:“袭击驿站等同谋反。你们走不出赵国!” 赵彻把城尉密令塞到他眼前:“平原君府私调亲骑,劫持秦国公子家眷,真闹到赵王面前,你猜谁先被灭口?” 驿丞认出那枚“平”字私记,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老掌柜带药童冲进药房。 翻了几个柜子,找出仙鹤草、阿胶和补血安胎药,又摸出一套完整针具。 魏九去马厩套车。 孟平收走驿站弓弩,割断弓弦扔进水槽。 赵彻翻查案桌上的过关名册,想找没封死的路,却看见今日新添的朱笔命令。 西北三关已接王宫手令。 所有出城车辆必须开箱,所有妇人都得验身,怀孕者无论文书,一律扣留。 赵彻把名册递给老掌柜:“能不能把她的肚子藏住?” 老掌柜看了赵姬一眼,脸上的皱纹拧到一处:“束腹会压住胎儿。 她还在出血,稍有差错便会落胎。” “若不束,第一关都过不了。” 赵姬喝下刚煎好的药,缓了很久才开口:“缠吧。死在关卡里,更不值。” 众人换上驿站最稳的双马药车。 药材堆在两侧,中间铺出能躺人的凹槽。 赵彻离开。 前堵住驿丞等人的嘴,将他们锁进粮仓,又在门上留下一张写着平原君府私令的布帛。 药车驶出驿站时,日头已经过了顶。 赵彻望着前方山道,手里的过关名册被掌心的汗浸软了。 第一道关卡就在二十里外。 军令写得明白,所有孕妇都要开帘验身。 第35章 过关先藏住肚子 药车进入背风林地后,老掌柜让魏九停车,取出干净麻布和两块薄木板。 赵姬被扶下车时已站不稳,膝盖打了个弯,靠在车辕上才没栽倒。 刚喝下的药压住了出血,腹部阵痛却没完全停。 老掌柜把薄木板垫在她腰侧,用麻布一层缠绕,尽量把隆起的腹部往下托。 每缠一圈,赵姬呼吸便急几分。 牙关咬得太紧,嘴唇都泛了白。 赵彻按住她腕脉。 系统显示,赤藤根残毒仍在刺激胎宫。 束腹再紧下去,只会更糟。 “停。” 老掌柜立刻松手:“不能再紧。再缠两层,孩子会被压得没动静。” 赵彻从药材中挑出厚艾草,垫在赵姬腹部上下,又让老掌柜改缠斜带。 斜带只遮孕相,不直接往里勒。 外面罩上宽大旧袍后,赵姬腹部仍有起伏。 可躺平时,已不易看出月份。 老掌柜又把染血麻布盖在她腿间,将她伪装成刚小产、随时会断气的病妇。 赵姬看着血布,喉咙里憋出一声短笑:“为了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调三百骑,封三道关。他们真看得起我。” “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你。” 赵彻替她盖好薄被,“所以你更得活着,让他们谁都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他按系统辨毒结果,把少量藜芦粉和漆树汁混进温水,抹在药童颈侧和手臂。 药童咳了起来,皮肤也冒出大片红疹。 “过关时别忍,咳得越厉害越好,吐不出来,就含一口黑药汁。” 药童苦着脸:“我要真吐在军官身上呢?” 魏九替他系紧衣带:“他还敢查车,回秦后我请你吃肉。” 药童没笑,只低头摸了摸肩上的箭伤。 指尖碰到结痂处,缩了一下。 孟平换回赵军衣甲,带两匹缴来的战马先走一步。 他一路向村民和路亭散布消息,说北郊起了恶疫。 等药车接近第一道关卡,疫病传闻已先一步传开。 关外等候的百姓都离药车远远的。 关卡横在两山之间。 木栅后站着四十余名赵卒,路旁还钉着搜捕告示。 告示没有赵姬画像,只写一名孕妇由五名凶徒护送,可能冒用医官文书,发现立即扣押。 守关军官名叫焦简,曾在邯郸城尉府任职。 他一眼认出鸟纹铜牌是真的,却没放行,反而命军士围住药车:“铜牌是真的,人未必是真的,掀开车帘。” 赵彻坐在车辕上没动:“车里是疫病伤患,你开帘,出了事谁担?” 焦简指着告示:“王令在此,所有妇人必须验身,王宫医官也不能越过去。” “王令让你查孕妇,没让你把疫病带进军营。” 焦简冷声道:“少拿疫病吓人,北郊昨日还好的,今日便起恶疫,哪有这么巧?” 焦简让弓手退到十步外,又命两名披皮甲的军士用长矛挑车帘。 赵彻没有阻拦,反而跳下车,把药童从车后拖出来。 药童咳得浑身发颤,颈侧红疹连成一片。 伤口周围还渗着混入黑药汁的血。 围观百姓先乱了。 有人认出传闻中的症状,转身便往山下跑,队伍顷刻散去大半。 焦简强撑着没退:“红疹能用药做,咳嗽也能装,割开伤口给我看。” 赵彻抽出匕首,在药童红肿手臂上划开一道浅口。 发黑药汁随鲜血涌出,落在泥地上冒起细小白沫。 刺鼻气味散开,几步外的军士都偏了头。 那是漆树汁混皂角水,沾血和泥便会起沫。 最近的军士扔下长矛就退。 后方弓手也跟着散开,谁都不想替一道王令染上恶疫。 焦简喝骂几声,军士退得更远。 他自己也抬手遮住口鼻,手背挡着嘴,声音闷了一截。 赵彻抓着药童流血的手腕,朝焦简走去:“焦军侯不信,不妨亲自沾一点,三日后还活着,再去王宫告我。” 焦简脸上肌肉一抽,拔剑挡在身前:“站住!” “你不是要验?” 赵彻又往前一步。 黑血顺着药童指尖往下滴,砸在焦简靴面上。 焦简退了几步。 他不怕刀矛,但他清楚,疫病若传入关营,三十条人命全算他头上。 “药车能过,车中妇人必须露出脸,我要和搜捕文书核对。” 老掌柜掀开半边车帘,露出赵姬惨白的脸和身下大片血布,随即放下。 “刚落了胎,腹中死物还没排净。军侯要摸肚子便来,老夫正缺个人接秽物。” 赵姬配合着痛叫。 车厢里同时传出备好的腐臭药味。 焦简捂住鼻子,整张脸皱到了一处。 他看了一眼告示上“孕妇”二字,又看了眼车内满是血污的瘦弱妇人。 面色惨白,腹部塌陷,不像怀着孩子的样子。 最终挥手:“滚过去,沿途不许停留,更不许靠近村寨。” 木栅缓缓抬起。 魏九赶动药车。 车轮经过焦简身边时,赵彻还把沾黑血的布往外晃了晃。守关军士齐后退。 原本严密的队形,空出一大片。 药车离关后没加速,仍按寻常车速西行,免得守军看出他们急着脱身。 走出五里,孟平从路旁林中跟上,装作护送药车的驿卒,压低声音道:“后面放出两骑,没穿军衣,跟了咱们一路。” 魏九摸向腰刀:“找个弯道做掉?” “不动他们,让他们看见咱们继续往西。” 赵彻看着舆图。 前方三里有条废山道,可由乱石谷绕向西南,再接吕氏商行常走的私路。 探子若死在半路,焦简马上会知道药车有问题。 第二道关卡也会提前闭死。 留着活口,反而能借他们送出假行踪。 赵彻让魏九加快车速,在西边官道扬起大片尘土,又在路亭前停下,装作询问边关方向。 两名探子远看见。 一人回关报信,一人继续吊在后面。 进山脚后,孟平带缴来的战马从侧坡绕行,沿官道继续留下车马痕迹。 药车则被魏九赶进干涸河床。 老掌柜与赵彻用树枝扫去车辙,趁天色转暗进入废山道。 探子只看见孟平骑马西去,没发现药车已改道。 山道多年无人修整。 车轮数次卡进石缝,众人只能下车推行。 轮毂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每一下都让赵彻回头看赵姬的脸色。 赵姬被颠得重新出血。 老掌柜止痛药刚见效,手却仍在发抖,只能让赵彻替赵姬按压穴位。 系统能分辨药性,却不能凭空救命。 赵彻每一步都听老掌柜指点,不敢错半分。 天黑前,药车翻过第一道山梁。 前方有座废弃路亭,柱脚刻着半个蛇头标记。 魏九举火凑近:“吕氏商行的路记,我以前在咸阳北门见过。” 蛇头朝西,尾部多了两道短刻。 按吕氏旧规,两道短刻代表前路安全,可去接应点换马。 赵彻蹲下摸了刻痕。 指腹沾上新鲜木屑。 标记留下不到一天。 吕不韦远在咸阳。 赵彻秘密回邯郸的消息,也才传开几日。 赵彻站起身,抬头望向蛇头所指的漆黑山坳。 那里没有灯火,没有马铃。 只有一只夜鸟从林中惊起,掠过药车上方。 翅膀扇动的风压过火把,火苗歪了一下。 第36章 吕不韦留的后手 赵彻没让药车继续往西。 他抽出匕首,将蛇头下两道短刻改成三道,又把蛇尾转向北边湿地。 吕氏商行暗记里,两道短刻是安全。 三道,则是目标已过,需立刻追赶。 “魏九,把车赶进东边林子,清掉轮印,孟平跟我上坡。” 老掌柜看着赵姬腹下重新扩开的血迹,急声道:“她撑不了多久,试探也得快。” “盏茶时间,没人来,立刻走。” 赵彻和孟平爬上路亭后的山坡,藏进两块风化巨石间,从高处盯住蛇头标记和北侧湿地。 不到半盏茶,山坳里钻出四名商行伙计。 他们穿得寻常,腰间却都藏着短刃。 领头人查看改过的标记,抬手往北一指。 四人立刻沿湿地边缘追去。 孟平压低声音:“吕不韦都快让安国君掀了,邯郸这些人还替他卖命?” “未必是卖命。”赵彻道,“家眷、债契、解药,可能都攥在吕氏手里,不办事,也活不了。” 赵彻想起别苑那三名巫医。 他们明知赤藤根会害死赵姬,仍为了换解药下了十日毒。 吕不韦经营邯郸多年,赵姬一旦脱离掌控,沿途商路都会变成杀局。 四名伙计追出半里,发现没有车辙,立刻分散搜索。 其中一人爬上坡顶,险些看见赵彻二人。 孟平从石后扑出,左手捂嘴,右手短刀刺进对方肋下,拖住尸体缓放倒。 剩下三人听见碎石声,拔刀冲上山坡。 赵彻抓起混了曼陀罗粉的泥土迎面扬去。 最前面那人捂眼后退。 孟平抬脚把他踹下斜坡。 另外两人转身朝山坳吹响尖哨。 两侧树林亮起火把。 至少三十名伏兵从藏身处冲出,堵住山道出口。 赵彻本只想试出埋伏。 如今人数和位置都暴露,反倒不必再绕。 他拉着孟平退向北侧湿地,故意在坡上现身:“人在这里,有本事来拿。” 领头的黑脸汉子认出赵彻,立刻分出十人包抄:“吕先生有令,赵姬母子留活口,赵彻割头,其余人随便处置!” 这命令与平原君府恰好相反。 吕不韦仍想毁掉赵姬腹中的孩子,也想杀掉知道邯郸旧事的活口。 赵姬母子若回秦国,他下毒、控胎、图谋混淆宗室血脉的事便压不住。 安国君查封产业只是开始。 赵姬一旦开口,吕不韦多年经营的名声和商路都会塌。 所以他们必须在边境前动手。 尸体还能推给平原君府。 赵彻和孟平退入湿地。 脚下长着野乌头,潮湿腐叶遮住大半泥坑。 两人早已看清地形,只踩结实草根。 追来的伏兵却接连陷进淤泥。 黑脸汉子察觉不对,喝令停下。 魏九却从东侧林中现身,射出一支缴来的弩箭。 箭钉进一名伏兵大腿。 惨叫激怒其余人。 几名弓手转向魏九,队伍也被引入湿地更深处。 孟平在泥里打滚,装作腿伤复发。 黑脸汉子见有机会,亲自带人逼近。 等十余人踏入野乌头最密处,赵彻把点燃的油布扔进半枯草丛。 火势不大。 浓烟贴着湿地散开,混在草里的藜芦粉也随热气飘起。 伏兵起初还想硬冲。 几步之后便有人被呛得咳嗽干呕,脚下踉跄,摔进黑泥水坑。 乌头根茎被火烤裂,汁液渗进泥水。 有人腿上带着伤口,沾上后麻意顺着血管往上窜,站都站不住。 黑脸汉子用湿布捂住口鼻,拖住孟平衣领便要后撤。 孟平等的就是这一步。 袖中短刀向上一送,刺穿黑脸汉子的手掌。 黑脸汉子吃痛松手。 赵彻从侧面撞上他腰间,把人掀进燃草。 其余伏兵见首领倒下,有人转身逃,有人还想冲山道,队形散了。 魏九驾药车从东林冲出。 车辕撞翻两人。 老掌柜坐在车上,咬着牙抡起药杵砸下去。 攀车的伏兵闷哼一声翻下车辕。 老掌柜手在抖,握杵的姿势却跟捣药一模一样。 药童肩伤未愈,仍抱着弩机守在赵姬旁边。 有人靠近车尾,他便扣动机括,逼退对方。 赵彻夺下黑脸汉子的刀,压在他喉咙上:“出境文书在哪?” 黑脸汉子半边身子发麻,仍紧闭着嘴。 可目光落向山坳深处的马棚。 魏九带人搜进马棚,拖出两个木箱。 里面除了商队文书,还有八套车夫衣服和三块关防验牌。 其中一份文书写着:吕氏药材九车,今夜出赵入秦,边关换防时由左侧货门通行。 这批货早已备好。 原本是等赵彻等人死后,再把赵姬藏进药车送回邯郸。 赵彻收起文书,看向黑脸汉子:“吕不韦让你杀人,给了什么价?” “我妻儿在吕家庄子里。” 黑脸汉子终于开口,声音因中毒发颤。 “我不来,他们先死,你杀我便好,别让他们知道我泄了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没有折磨他。 只用刀背把人砸晕,又把活着的伏兵全捆进马棚。 杀掉这些人容易。 可追兵发现满地尸体,商路会立刻封死。 留下活口,反而能拖住报信。 众人换上吕氏商队衣服,将原药车藏进山沟,再套上马棚里备好的九辆货车。 商队文书齐全,车上也装着真药材。 只要赶在换防结束前到边关,便有机会蒙混过去。 赵彻刚登上第三辆车,车厢里传来老掌柜惊呼:“停车!她又出血了!” 赵姬蜷在药包间。 束腹麻布已湿透,腹部隔一阵便发硬,胎动也越来越弱。 老掌柜剪开束带,摸到她冰凉的手脚,脸色难看:“胎气乱了,再走一段,孩子可能提前出来。” “能施针?” “针能压宫缩,压不住残毒。你得辨出赤藤根在哪条经脉最重。” 赵彻坐进车内,握住赵姬手腕。 系统将毒素残留逐一标出。 赤藤根药性集中在少腹与两侧腿脉。 他按老掌柜指点落下第一针。 针尾刚稳,眼前跳出刺目红字。 【目标生命体征跌破安全界限。】 【临时续命协议进入最终阶段。】 【剩余时效:六个时辰。】 赵彻抬头看向车外。 边境还在八十里外。 夜色已经压住整条山道。 六个时辰内,他们必须闯过最后两道封锁,把赵姬母子送进秦境。 第37章 六个时辰回秦 老掌柜捏住银针,缓缓转动。 赵彻按着赵姬腕脉,将系统标出的变化报给他:“少腹残毒在退,左腿脉还有药性,胎动比刚才多了一次。” “再取三里穴,针入半寸,手别抖。” 赵彻右肋有伤,手臂每抬一次都牵得胸腹发痛。 针尖仍准确落穴。 赵姬昏沉中攥住他衣袖,嘴里反复念着嬴异人的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临时续命协议不断抽走赵彻体力。 刚止住的肋伤又渗血,冷汗滴到赵姬手背。 老掌柜看出不对,厉声道:“你先倒下,后面谁辨毒?把止血药吃了!” 赵彻吞下药丸,靠着车壁缓了片刻:“她还能撑多久?” “针不拔,能稳两个时辰。路上不能再大颠。再遇厮杀,我也保不住。” 两个时辰远不够。 赵彻只能让魏九接管商队,按缴来的文书路线连夜赶往边关。 吕氏商队有九辆车,前六辆装药,后三辆原本空着,是给伏兵押人和装尸体用的。 众人把赵姬转进第五辆药车夹层,外面堆满艾草与乌头。 药童留在夹层照看她,老掌柜坐在车外,每隔一刻便借整理货物查看脉象。 魏九换上领队衣服,拿着吕氏验牌走在最前。 孟平冒充文书上的管事冯贵。 赵彻藏进第二辆车,把鸟纹铜牌、毒粉和最后两支毒针放在手边。 商队刚走出山坳,系统时效还剩五个半时辰。 远处官道已亮起大片火把。 平原君府的追兵封到西路,正挨辆检查过往车辆,连粮袋都用矛刺穿。 魏九没有绕,反而挂上吕氏旗号,带九辆车主动靠近。 领兵军侯看过文书,目光停在吕氏印记上:“今日全境封锁,商行货物也得查。” 孟平递上一块金饼:“军侯辛苦。车里是送秦国的急药,耽误时辰,吕先生那边不好交代。” 军侯没接金饼:“吕不韦在咸阳惹了案。他的名头,如今护不住你们。” 他没立刻翻车,只命人核对车数与药材。 赵彻从车板缝隙往外看,这些骑兵拿着赵姬的粗略画像,重点查妇人与受伤男子。 一名骑兵走到第五辆车旁,闻见乌头味便捂住鼻子,长矛随意刺进药包几下,没有碰到夹层。 军侯核完文书,最终挥手:“过去,前方边关也有王令。你们过得了我这里,未必出得去。” 商队继续西行。 火把被甩到身后,魏九才抹去额头冷汗。 刚才那支长矛再往下半尺,所有伪装都会露馅。 夜行四十里后,九辆车在岔路撞上真正的吕氏商队。 对方只有三辆车,是来接替伏兵的后手。 领队看见九车和验牌,立刻扬手:“冯贵何在?山坳里的事办完没有?” 孟平坐在第一辆车上答道:“人已拿下。赵军追得紧,先把货送出去再说。” 对方听出口音,脸色变了:“冯贵是卫人,你从哪来的?” 魏九一鞭抽在对方马脸上。 战马吃痛扬蹄,魏九趁对方后退拔刀冲上。 孟平也从车辕跃下,与三名伙计缠斗,片刻便放倒两人。 剩下的吕氏领队调马就跑。 赵彻从车内掷出毒针,针尖钉进他后颈。 人刚跑出几十步,便栽下马背。 众人把三辆真商车推下山沟,夺两匹快马后继续赶路。 冲突虽短,赵姬却被急停的车身震醒。 腹下再度渗血,银针也偏了一根。 老掌柜重新稳针,朝赵彻喊道:“最多一个时辰。边关还多远?” 魏九在前方回道:“二十五里,换防就在半个时辰后!” 九辆车同时加速。 山路上车轮撞出火星,几根车轴已发出裂响。 系统时效只剩一个半时辰时,边关城墙终于出现在夜色中。 火盆照亮关门,赵军没有按文书约定开左侧货门,所有车辆堵在正门外,守军正逐人核验身份。 魏九递上验牌和文书。 守关都尉看完,没有抬栅:“冯贵出来答话。” 孟平只能下车,学着商人礼数行礼:“小人便是冯贵。” 都尉盯住他:“三年前你从此关过境,是我亲手验的文书,你何时成了秦人?” 孟平口音瞒不住,笑了一声:“在秦国做了几年生意,嘴被带歪了。” 都尉冷声道:“伸左手,冯贵少一根小指。” 关墙弓手拉开弓弦。 二十余名守军也从两侧围上来。 赵彻掀开第二辆车帘,将备好的油灯砸进装满曼陀罗与藜芦粉的药筐。 火焰吞上干药,浓烟朝关门涌去,最前排赵卒呛得连咳嗽。 “动手!” 孟平撞开都尉,夺下他腰间铜符。 魏九驾车冲向控制木栅的绞盘。 守军长矛刺穿第一匹马脖颈,战马倒地,带翻车辕,最前方药车横着撞进人群。 赵彻借车厢遮挡冲到绞盘边,将剩余毒粉扬向守军,抄刀砍断锁链。 沉重木栅升到半人高便卡住。魏九跪地钻过,用肩顶住栅栏底部,额头青筋暴起。 孟平拖着伤腿赶来。 两人合力把木栅抬到车辕高度:“快过车!撑不了多久!” 老掌柜亲自驾第五辆车冲关。 车顶被栅栏削去一层木板,药包散了一地。 药童趴在夹层上护住赵姬,背后挨了一块断木,疼得吐血,双臂却没松开。 前三辆车冲过后,守军从毒烟另一侧绕出。 箭矢接连射向后车,车夫与马匹相继中箭。 赵彻割断剩余车辆的套绳,只保第五辆药车,又把一辆燃烧空车推向关门,堵住追兵。 “孟平,魏九,撤!” 两人同时松开木栅,翻滚着钻出缝隙。 木栅轰然落下,将几名追出的赵卒拦在关内。 都尉爬上城墙,厉声下令放箭。 箭雨越过木栅,追着药车钉入夜色。 魏九夺过缰绳,拼命催马。 孟平站在车尾举盾挡箭,盾面扎满箭杆。 赵彻冲进车厢查看赵姬。 系统倒计时只剩最后两刻。 她的脉搏弱得几乎摸不见。 “赵姬,醒醒,秦境就在前面!” 她没回应。 嘴角涌出细小血沫,胎动也在这一刻停了。 老掌柜探手摸脉,声音都变了:“针压不住了。孩子可能闷在腹中!” 赵彻握住赵姬冰凉的手。 系统红字铺满视野。 【是否承担目标生命损耗?】 【承担后将严重脱力,体质强化暂时失效。】 赵彻没有犹豫,直接确认。 力气从四肢飞快抽走,手指瞬间失去知觉,耳朵里涌上尖锐的嗡鸣。 眼前的车厢晃了几晃,他膝盖一软,半边身子撞上车壁才没倒下去。 刚才还能勉强握住的匕首从指缝滑落,砸在车板上。 赵姬脉搏重新跳了一下。 紧接着,老掌柜摸到一丝极轻的胎动。 “还活着!快过界碑!” 药车冲下山坡。 前方黑暗里立着半人高石碑,碑东刻赵,碑西刻秦。 赵军骑兵从侧后方绕出关卡,二十余骑追到百步内,箭矢再次落向车身。 孟平左肩中箭,身体撞上车栏,仍举盾挡住夹层入口:“魏九,再快!” 拉车战马口鼻全是白沫,四蹄数次打滑。 最后,它拖着残破药车越过界碑。 秦境西侧山岗亮起火把。 巡边秦卒听见厮杀,弩手迅速列阵,箭尖齐指向赵骑。 领兵秦将策马而出:“前方已入秦境,赵军再进一步,视同犯境!” 赵骑勒在界碑外。 双方弓弩隔着几十步对峙,谁都没先放箭。 魏九终于松开缰绳。 药车撞进秦军阵后停住。 马匹跪地不起,车轮也在下一刻裂开。 赵彻扶着车板落地。 双腿撑不住身体,跪进满是碎石的泥地。 右肋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腰侧往下淌,他却连抬手捂住的力气都没有。 第38章 边关抢命救母子 赵彻跪在界碑后的碎石地上,胸口起伏,眼前发黑。 药车停在不远处,车轮裂成两半。 拉车的马倒在地上,口鼻全是白沫。 秦军弩手列成两排,箭头越过药车,指着界碑外那群赵骑。 领兵的边军校尉翻身下马,甲叶碰撞。 他走到赵彻面前,先看赵彻满身的血,又看向被人护住的药车,脸上没半点松动。 “尔等何人? 深夜冲关,为何带着赵国妇人闯入秦境?” 魏九跳下车辕,单膝跪地,从怀里摸出一枚发旧的铜印。 铜印边缘磨得发亮,印纽上沾着一路逃亡留下的泥污。 “这是异人公子留在邯郸的私印,车内妇人是公子夫人赵姬,腹中孩子也是大秦宗室血脉。” 边军校尉接过铜印,借着火把反复查看,脸色越来越冷。 “私印能伪造,话更能编。” “赵国骑兵刚追到界碑外,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赵人故意送来的钩子。” 魏九脸色涨红,手按上刀柄,被孟平抬手压住。 孟平左肩插着半截箭杆,鲜血染透衣袖,站着都费劲。 “将军,赵骑就在外头。我们若是赵国的钩子,何必拿命冲关?” 边军校尉没回答,抬手示意亲兵围住药车。 “先把人扣下,等军报送往咸阳核验。” 话音刚落,药车夹层里传出赵姬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压了许久,到底没压住,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掌柜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双手全是血。 “快腾地方!” “羊水破了,孩子要出来了!” 边军校尉脸色变了。 他不懂产事,看得出车里的妇人已经到了要命的时候。 赵姬被药童和魏九抬出夹层,裙摆下的血一路滴进泥地。 她脸白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破,双手抓着车板不放。 “赵彻……” 她看见赵彻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孩子,别让他们碰我的孩子……” 赵彻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临时续命协议抽空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边军校尉沉声道:“营中没有稳婆,军医也不擅治妇人产厄。” 老掌柜急得眼睛通红。 “没有也得救!” “她中毒未清,又一路颠簸,胎位不正。 再拖下去,就是两条命!” 边军校尉在犹豫。 他守的是秦赵边境,赵军在界碑外盯着。 一个来历未明的妇人,一枚未经核验的私印,不值得他拿整座军营的规矩冒险。 赵彻抬起头,看着那张冷硬的脸。 他知道对方不是故意刁难。 边关将领手里攥着几百条命,谨慎本就是职责。 可赵姬等不起。 孩子更等不起。 赵彻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 令牌被血和汗浸得发滑。 他用尽力气,把令牌朝边军校尉扔过去。 边军校尉抬手接住。 火光映在令牌上,夔龙纹下那个“监”字清清楚楚。 边军校尉的手一抖。 他抬头看向赵彻,脸色变了。 “安国君密卫令?” 赵彻嗓子干得发疼。 “认得就别废话。” “调军医,腾主帐,封营。” “赵姬和孩子若死在这里,你自己去向安国君解释。” 边军校尉盯着令牌,额头很快渗出汗。 持令者遇宗室危急,可临时征用营中医者、营帐与守备人手,并将事情直报安国君案前。 他若继续扣人,便是在抗令。 边军校尉单膝跪下,双手将令牌举过头顶。 “末将秦边军校尉樊越,领命!” 赵彻盯着那张脸,认出来了。 当初他随嬴异人归秦,边营中负责接应他们的人,也是樊越。 樊越显然也认出了赵彻,眼下顾不上多说,起身转头厉喝。 “封锁营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主帐清空,火盆、热水、干净麻布全送过去!” “把军医周衡从伤兵营叫来。告诉他,今夜人若救不回来,他自己去向安国君请罪!” 军卒飞快散开。 赵姬被抬向营地中央。 老掌柜一边跟着跑,一边大声报药名。 “白芍、阿胶、艾叶,还有干净的烈酒!” “针线也要,越快越好!” 魏九跟到帐前,被两名营中妇人拦在外面。 樊越派人去附近村落,请来两名接生过孩子的妇人,又当场许下重赏。 两人看见赵姬的情况,脸色都白了,咬牙进了帐。 帐帘落下。 里面很快响起忙乱的脚步,还有赵姬压不住的痛喊。 赵彻靠着木桩坐下。 杜仓不在身边,由孟平替他割开衣裳。 右肋伤口裂得厉害,血把衣料黏在肉上。 孟平手不稳,碰到伤口时,赵彻额头冒出冷汗。 “你轻点。” “你还知道疼?”孟平红着眼骂了一句。 “刚才让你别硬撑,你偏要把命往里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没回嘴。 系统面板悬在眼前,红色倒计时在跳动。 【紧急支线任务:邯郸救援。】 【目标:确保赵姬母子存活,并送入秦境。】 【临时续命协议:已进入结算保护期。】 【剩余时效:一刻。】 一刻钟里,帐中已经过了几轮生死。 先是军医周衡赶到,见赵姬失血太多,脸色当场沉下去。 老掌柜揪住他的衣襟,把银针塞进他手里。 “她腹中有残毒,胎位也不正。你负责止血吊命,我来施针,两位妇人接生。” 周衡脸都青了。 “老夫治的是军中伤病,不是妇人产厄。” “那就别废话!”老掌柜吼道。 “外头那块令牌看见没有?救不活,咱们一起埋!” 帐中静了片刻。 接着便是药碗摔碎的声音。 赵姬的喊声一次比一次短。 赵彻的手指扣着地面,指缝里全是泥。 他想进去,被樊越拦下。 “你进去只会添乱。” “我能辨毒。” “里面有接生妇和医者。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进去做什么?” 赵彻抬眼看他。 樊越没躲,把令牌递回来。 “我已按令办了。” “接下来,只能看她自己能不能挺住。” 赵彻接过令牌,掌心冰凉。 他知道樊越说得对。 他能做的都做完了。 从邯郸别苑,到坟地突围,再到边关冲阵,他把每一步都踩在死线上。 可生孩子这件事,谁也替不了赵姬。 帐内传出大喊。 “孩子卡住了!” 赵彻撑起身体。 老掌柜的声音紧跟着传出。 “再上热水,按住她肩膀!” 赵姬嘶声喊道:“赵彻!” 他踉跄走到帐前,没进去,隔着帐帘开口。 “赵姬。” 帐里安静了一瞬。 “异人已经在咸阳等你。” “你不是最恨别人把你和孩子当棋子吗?” “那就活下来。” “抱着孩子回咸阳,亲眼看着谁也夺不走他。” 帐中没回应。 过了片刻,赵姬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吼叫。 接生妇紧跟着大喊。 “出来了!” 赵彻脚下一软,差点栽下去。 可下一刻,帐里没有哭声。 只有老掌柜急促的命令。 “孩子没气,快!” 赵彻眼前的倒计时跳到最后一息。 【临时续命协议结束。】 【正在核定任务结果。】 帐里有人拍打婴儿后背。 一下。 又一下。 赵彻盯着帐帘,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穿透夜色。 赵彻闭了闭眼,整个人顺着木桩滑坐下去。 面板上的红光炸开,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第39章 吕不韦的狗急跳墙 红光散去时,赵彻眼前浮出一行行字。 【紧急支线任务完成。】 【赵姬存活。】 【目标婴儿存活。】 【奖励:高级体质恢复。】 【奖励:高级毒素辨识。】 【奖励:续命协议权限提升。】 【注:可对已绑定目标进行一次紧急生命稳定。】 赵彻还没看完,热流已从胸口涌向四肢。 裂开的肋伤先传来麻痒,接着血慢慢止住。 腿上的酸软退得快,手指也重新有了力气。 孟平看得发愣。 刚才赵彻还要靠木桩撑着,如今已经自己站直了。 “你这伤……” “命硬。” 赵彻拉好衣襟。 “别往外说。” 帐帘掀开,老掌柜满脸疲惫地走出来,腿都在发颤。 “母子都活着。” “赵姬失血太多,得静养。” “孩子哭声倒大,肺气足,算是从鬼门关抢回来了。” 赵彻朝老掌柜拱手。 老掌柜摆摆手,眼圈却红了。 “别谢我。” “若不是你一路拿命撑着,她根本到不了这儿。” 樊越安排了最稳妥的营帐,又派快马往咸阳送信。 信中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八个字:“赵姬母子,已入秦境。” 两日后,报信的驿骑赶到异人府。 嬴异人拆开绢条,手指停在“母子”二字上,许久没有动。 杜仓守在旁边,急得额头直冒汗。 “公子,到底如何?” 嬴异人把绢条贴在胸口,转身朝西北方向跪了下去。 府中下人全愣住了。 嬴异人伏在地上,肩膀发抖,哭声再也压不住。 他在赵国做了那么多年质子,被人羞辱,被人踩在脚下,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可这一刻,他哭得没有半点体面。 “活着……” “他们都活着。” 杜仓听完,眼睛也红了,转头便冲出府门。 他带着赵彻提前留下的手令,直奔北门校场。 赵彻要回来,北门不能乱。 更不能让人趁机往异人府里插钉子。 咸阳城南,吕不韦府内却安静得吓人。 书房里摆着一只白玉酒盏。 盏中酒还温着,送信的死士却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山坳伏兵全灭。” “别苑三名巫医皆死。” “赵姬母子已过边境,赵彻还活着。” 吕不韦端着酒盏,许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赵彻只是个能咬人的家臣。 可这个人从邯郸逃出去后,先借安国君的刀砍了他的商路,又回头把赵姬母子从死局里拖了出来。 赵姬活着,孩子活着,邯郸那些毒药、巫医、死士,都会变成钉死他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赵彻活着回秦,绝不会把这些事压下去。 吕不韦手指缓缓收紧。 白玉酒盏在掌中裂开,碎片扎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管家阿满低着头,不敢抬眼。 “先生,邯郸那边的线断得差不多了。” “平原君的人也在追问,他们要的人为何没送回去。” 吕不韦将碎片扔到地上。 “平原君要的是筹码。” “赵彻若带着赵姬母子和证物回咸阳,我就会被钉死在墙上。” “安国君也会顺着赵彻递上的东西往下查。” 阿满低声道:“那现在……” 吕不韦抬起眼。 “在赵彻进咸阳前,把他们烧成灰。” 咸阳城外十里亭附近,有他早年经营商路时养下的一批人。 这些人有的欠着吕氏钱债,有的家眷被安置在吕氏庄子里,有的长期服用吕家医者配出的药丸。 他们不敢反,也不能反。 只要拿到解药和债契,他们愿意替吕不韦杀任何人。 而十里亭两侧都是密林,车队一旦被火矢逼停,孕妇、婴儿、药材和木车都会变成最好的火场。 吕不韦不需要留下活口。 只要烧得干净,赵彻带回来的文书和暗记也会化成灰。 “传令十里亭。” “所有人都去。” “赵彻的头带回来,赵姬和孩子,一个不留。” 阿满领命离开。 吕不韦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宫城的方向。 他已经失了三处商铺,军械案也让安国君盯上。 这一仗若再输,他在咸阳多年经营的根,就真要被赵彻一根根拔掉。 边关营地内,赵彻没有立刻启程。 赵姬刚生产完,孩子也经不起赶路。 他让樊越把营中最干净的一辆车腾出来,车底铺了三层软毡,车厢外侧再钉上废旧铁盾。 孟平不明白。 “回咸阳的路已在秦境,谁还敢动手?” 赵彻蹲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枚从伏兵身上取下的蛇头木牌。 “吕不韦敢在赵国动手,是因为赵国是他的地盘。” “他敢在秦境动手,是因为赵姬和孩子一回来,他就没有退路了。” 魏九从远处走来,压低声音。 “我派人往前探了二十里,官道上安静得不对劲。”“平日有商队、有驿骑,今日一个都没碰上。” 赵彻抬头看向西南。 “太安静,往往是有人把路清出来了。” 他当即写下两封信。 一封交给樊越,命其派快马送往咸阳北门,让杜仓带可信戍卒出城接应。 另一封送往咸阳守军,以安国君密卫令的名义,请其派兵巡查十里亭附近的流寇。 樊越拿着信,欲言又止。 “你确定吕不韦会在秦境截杀?” “他不来最好。” “他若来了,这次就别想把手缩回去。” 赵彻起身,拍了拍盾面加固的车厢。 “准备出发。” 车队离开边营时,赵姬抱着襁褓坐在车内。 她脸上没有血色,精神却比前几日好些。 孩子睡得不安稳,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襟。 赵彻掀帘看了一眼。 赵姬望着他,声音轻。 “他还没名字。” 赵彻顿了顿。 “等异人公子亲自取。” 赵姬低头看着孩子,沉默了很久。 “赵彻。” “嗯。” “这一路的账,我记着。” 赵彻放下车帘。 “活着回去再记。” 车队渐渐驶向十里亭。 两侧密林黑得压人,连鸟叫都没有。 赵彻骑在马背上,手握缰绳,目光扫过路边新折的树枝和泥地里凌乱的脚印。 他抬起手。 车队缓缓停下。 “杜仓的人还没到。” 魏九低声道。 赵彻望向前方亭子。 “他们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两侧密林里骤然响起弩弦震动的声音。 上百支缠着浸油麻束的火矢破空而出,直扑赵姬所在的马车。 第40章 十里亭反杀局 火矢落下时,魏九几乎要扑向马车。 赵彻却先一步吹响骨哨。 尖锐的哨声穿过十里亭,车夫猛拉缰绳,马车原地横转。 第一轮火矢砸在车厢上,火星四溅。 死士原本等着木板燃烧,却听见一阵沉闷的金铁碰撞。 火矢没有扎进车厢。 车厢外层钉满了从赵军伏兵手里缴来的铁盾,盾面叠压,连缝隙都被湿毡堵住。 火矢砸上去,只留下几点火花。 林中有人失声骂道:“怎么会有铁盾护车!” 赵彻坐在马背上,抽刀指向密林。 “吕不韦养出来的人,就这点本事?” 林中箭雨更急。 几名护卫举盾守住车旁,箭杆钉得盾面密密麻麻。 赵彻没有后退。 他早就料到吕不韦会放火。 赵姬刚生产,孩子刚落地,车队里又全是药材,火攻是最省力也最狠毒的办法。 所以他让樊越调来废旧铁盾,让魏九连夜钉在车上。 为了防止死士从底部纵火,他还在车厢底部的缝隙塞满湿泥和湿毡。 火箭烧不穿,浓烟也钻不进去。 林中首领见火攻无用,抬手一挥。 四十多名黑衣死士提刀冲出。 他们没有喊杀,脚步却整齐得吓人。 这些人都知道,今天杀不掉赵彻,回去也是死。 吕不韦扣着他们的债契、亲眷和解药。 对他们而言,冲上去还有一条活路。 退一步,全家都得陪葬。 赵彻看见他们腰间挂着的小瓷瓶,立刻明白了缘由。 “他们身上有毒。” “别近身缠斗,先断腿!” 魏九抬弓连射。 第一箭钉进一名死士膝盖,那人倒下后竟还爬着往前冲。 孟平拖着未愈的伤腿挡在车前,长刀横扫,逼退两人。 可死士人数太多。 赵彻这边只有十几名边军护卫,防守马车已经捉襟见肘。 一名死士绕到后方,抱着油罐扑向车轮。 赵彻甩出毒针,针尖没入那人颈侧。 那人跑出两步,身体一僵,油罐砸在自己脚下。 另一个死士踩着同伴尸体跃起,刀锋直劈赵彻面门。 赵彻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刀扎进他肋下。 血喷到赵彻脸上。 死士却死死抱住他的刀,张嘴便咬向赵彻手臂。 赵彻一脚踹开他,抽刀时带出一片血肉。 “还真是不要命。” 他话刚落,林后又响起一阵喊杀。 杜仓带着三十名北门戍卒从侧坡冲了出来。 他骑在马上,手里拎着长矛,脸上全是急火。 “赵彻,老子来晚没!” “刚好。”赵彻喝道。 “封住林口,一个别放!” 杜仓早憋了一路火。 赵彻离开咸阳后,北门那帮兵刚被他整出点规矩,就有人暗中散话,说赵彻死在赵国,让他们另投门路。 杜仓知道,那些话都是吕不韦的人放的。 吕不韦想让北门再乱起来,也想让赵彻回不来。 如今见到这些死士,他抡矛便冲进人群。 长矛穿透一人胸口,杜仓连抽都不抽,直接松手拔出腰刀。 北门戍卒跟着杀进林边。 他们之前拿了赵彻的金饼,也见识过赵彻按秦律收拾赵莽的手段。 这位门卒长平时不好说话,可真遇到事,赏罚从不含糊。 现在吕家死士敢在咸阳城外截杀赵彻,等于把刀架到他们头上。 双方撞在一起,十里亭下顿时乱成一团。 死士首领眼见杜仓杀出,知道伏击已败。 他没有逃,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只竹哨。 只要哨声响起,埋在亭子下的火油就会被点燃。 整座亭子和马车都会陷进火海。 赵彻看见他的动作,抬手夺过魏九的弓。 弓弦拉满。 箭矢穿过混战的人群,正中首领手腕。 竹哨落地。 首领捂着手腕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赵彻纵马冲到他面前,一刀砍断他另一只手的手筋。 “想烧车?” “你主子在邯郸没烧死我,如今还想再试一次?” 首领咬着牙,一声不吭。 赵彻踢开他衣襟,从里面摸出一块黑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吕氏商行的蛇头纹。 背面则是两个小字。 “十亭。” 这是吕氏商行走私时专用的暗记。 每一批货、每一处接应点、每一个死士小队,都有对应刻记。 有这块木牌,再加上死士的兵器和火油,吕不韦想甩锅也没那么容易。 就在此时,官道东侧传来整齐马蹄声。 一队咸阳守军举着军旗赶到,人数足有百余。 领头校尉隔着老远便高喊。 “奉守军军令,十里亭有流寇作乱,全部拿下!” 死士彻底乱了。 他们原以为赵彻只是带着边军护卫回城。 谁能想到,咸阳守军会这么快赶到。 赵彻提前送出的那封信没有写吕不韦,也没有提赵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只写十里亭或有流寇聚众,疑携军械,事关城防。 守军不敢怠慢。 更何况信上盖着“监”字令牌的印记。 守军一加入,死士再无退路。 有人扔刀投降,有人吞下毒丸。 赵彻早有防备,命杜仓专砸他们下巴。 可还是有十几人倒在地上,口鼻流出黑血。 半个时辰后,十里亭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都是尸体,空气里混着血腥和火油味。 赵彻命人逐一搜查。 死士的刀柄、弩机、腰牌上,搜出二十多处吕氏暗记。 还有几人鞋底夹层里藏着药丸和债契副本。 债契上按着他们家人的手印。 赵彻把东西摊在地上,让守军校尉亲眼看。 校尉脸色难看。 “吕不韦这是把咸阳城外当成他自己的私地了。” “他不止要杀人。”赵彻道。 “他还想烧死秦国宗室血脉。”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东西,我会亲自送往宫中。” 赵彻摇头。 “先装车。” “我要带着它们进城。” “让咸阳所有人都看看,谁在城外埋伏,谁要烧死异人公子的妻儿。” 校尉看了看他,最终点头。 死士兵器被装上两辆空车,蛇头木牌和债契则由赵彻亲自收好。 赵姬所在的铁盾车重新起行。 孩子被吵醒,在车里哭了两声,又被赵姬轻轻哄住。 赵彻骑马走在最前。 咸阳守军护在两侧,北门戍卒押着缴获的兵器,队伍一路进了咸阳。 城门口的百姓纷纷避开。 有人认出赵彻,低声议论。 “这不是北门新来的赵卒长?” “他不是去赵国了吗?” “后头拉的都是死人刀。” 赵彻没有理会。 吕不韦最擅长把事压在暗处。 那他就把暗处的东西拖到太阳底下。 街角停着一辆华贵马车。 车帘掀开一条缝。 吕不韦坐在里面,脸色阴沉。 他看着赵彻骑马从车前过去,又看着两车带蛇头暗记的兵器缓缓进城。 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第41章 殿前对质,削其羽翼 异人府门前。 嬴异人站在台阶上。 天还没亮透。 他已经等了很久。 身上的深衣压出褶子,眼下泛着青黑。 昨夜,他几乎没合眼。 每隔一阵,他就要问一次门房,车队到了没有。 门房不敢多话。 只能一次次摇头。 直到街口传来车轮声。 嬴异人抬起头。 车队缓缓停下。 车辕上还挂着泥,护卫的甲片上有焦痕。 十里亭那场伏杀。 显然比传回来的消息更凶。 嬴异人快步下阶。 走到车前时。 他的脚步却慢了。 车帘掀开。 赵姬被人扶了下来。 她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没什么力气,怀里却抱得很稳。 襁褓中的孩子睡着了。 小脸皱巴巴的。 呼吸却很匀。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嬴异人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看着她,喉咙发紧。 赵姬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在邯郸时,他们隔着一座城,隔着赵国的刀兵。 如今真见了面。 反倒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嬴异人眼圈慢慢红了。 “赵姬。” 赵姬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下来。 “异人。” 嬴异人走过去,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赵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怕自己一碰。 她就会倒下。 赵姬看着他的手,忽然把孩子递过去。 “抱着。” “你儿子。” 嬴异人手忙脚乱,接过襁褓时,双臂绷得很直。 孩子似乎被惊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住了嬴异人的手指。 力气不大。 嬴异人却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孩子,眼泪砸下来,落在襁褓上,湿了一小片。 赵姬别过脸,抬手擦泪。 动作牵动伤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嬴异人见状,赶紧把孩子交给乳母,又想扶她,还是不敢用力。 赵姬看得烦了,自己抓住他的袖子。 “扶我进去。” 嬴异人连忙点头。 “好。” “慢些走。” 赵彻站在一旁,肩上还缠着布,脸色也不算好看。 可他一直没出声。 直到赵姬走出几步。 嬴异人才回过头。 他抱着孩子,对赵彻深深一揖。 这一礼很重,额头几乎要低到胸前。 赵彻立刻侧开,伸手去扶。 “公子,别这样。” 嬴异人没有起身。 “你救了他们三次。” “邯郸一次。” “路上一次。” “十里亭又一次。” “我欠你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赵彻按住他的手臂。 “那就别还了。” “把该做的事做成。” “别让他们白受罪。” 嬴异人抬起头,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赵姬被送进后院。 乳母抱走孩子。 府里很快忙起来。 煎药的,烧水的,清点伤员的,脚步声不断。 赵彻却没歇。 他走到院中,抬手敲了敲物证车的木箱,指节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东西不能留。” 杜仓跟在后面。 “现在入宫?” “现在。” 赵彻看着箱子。 “拖得越久。” “吕不韦越好做手脚。” “死人会被灭口。” “账册会被烧。” “到那时。” “他又能把自己摘干净。” 杜仓领命,立刻调人护送。 天亮后。 两辆车停在咸阳宫外。 车上盖着黑布。 黑布下全是血腥气。 赵彻与嬴异人并肩入宫。 一路上,宫人纷纷低头,没人敢多看。 十里亭的事。 已经传遍了宫城。 有人说吕不韦养了死士,有人说赵姬母子差点死在火里,也有人说,安国君这次要杀人。 大殿内。 安国君坐在主位,脸色阴沉。 华阳夫人坐在侧席,手里端着茶盏,一口没动。 冯执站在殿门边,双手拢在袖中。 目光扫过赵彻时,微微停了一下。 赵彻清楚,这位近侍早已收到消息,甚至可能比他们掌握得更多。 “拜见君上。” “拜见夫人。” 安国君抬手。 “免礼。” “把东西抬进来。” 两名军士抬来第一口木箱。 箱盖打开。 短刀、劲弩、火矢堆在里面,刀上还留着干涸血迹。 安国君拿起一把短刀,翻过刀柄。 蛇头暗记刻得很深。 他手指在暗记上停住。 殿内安静下来。 赵彻开口。 “君上。” “此为十里亭所获。” “死士四十余人。” “皆受吕氏控制。” 第二口木箱被抬进来,里面放着债契、毒药瓷瓶,还有从黑脸死士身上搜出的文书。 赵彻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债契。” “记着死士家眷所在。” “还有他们服用解药的日期。” “吕氏用债和毒。” “逼他们卖命。” 华阳夫人放下茶盏。 杯底磕在案上。 声音不重,却让人心里一沉。 “赵姬母子如何?” 赵彻答道:“已回异人府。” “夫人伤重。” “需静养。” “孩子无碍。” 华阳夫人缓缓点头,手指却捏紧了衣袖。 安国君正要说话。 殿外传来内侍高喊。 “吕不韦觐见!” 嬴异人的脸一下沉了。 赵彻站着没动。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吕不韦走进大殿。 衣袍整齐,发冠一丝不乱,连鞋底都干净。 衣袍整齐,发冠纹丝不动,连鞋底都干净。 看着是专程来贺喜的,而不是来对一桩杀局的。 他先行礼,再转向嬴异人。 “听闻赵姬夫人平安归秦。” “臣也替公子高兴。” 嬴异人盯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 若不是赵彻先前提醒,他恐怕已经冲上去。 赵彻往前一步,挡住嬴异人的视线。 “吕先生。” “你高兴得早了。” 吕不韦看向他,神情平静。 “赵属官何出此言?” 赵彻抬手,指向木箱。 “十里亭的死士。” “兵器上有吕氏暗记。” “身上有吕氏债契。” “还有吕氏的毒药。” 吕不韦扫了一眼,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商行人多。” “总有些人借名生事。” “臣这些年四处行商。” “未必事事都能管到。” “若有人借吕氏之名行凶。” “臣愿配合廷尉查办。” 赵彻心里冷笑。 吕不韦能走到今日,靠的从不是一张嘴,而是每次出事前,都给自己留好了替身。 可这一次,他留的后手,被赵彻连根挖了出来。 赵彻从袖中取出帛书。 帛书边角沾着血。 “那这个呢?” 吕不韦的手指一顿。 动作极短,却没逃过赵彻的眼睛。 帛书展开。 上面是吕氏商队的通关文书。 验牌编号,路线,接应人名,写得明明白白。 赵彻一字一句念道: “若赵彻等人死于赵境。” “即刻转运赵姬。” “母留。” “子绝。” “知情者尽除。” 最后几个字出口,大殿里静得可怕。 嬴异人胸口起伏,脸色涨得发红。 他盯着吕不韦。 要把人活活撕开的样子。 华阳夫人的脸也白了,看着那卷帛书,半天没说话。 吕不韦终于不再整理衣袖,抬起头。 声音依旧平稳。 “伪造文书。” “栽赃于臣。” “也不难。” 赵彻看着他。 “伪造?” “那请吕先生解释。” “为何文书的关防验牌。” “与缴获的吕氏验牌一致?” “再解释。” “赵姬夫人体内的赤藤根。” “乌头。” “水蛭粉。” “为何与邯郸巫医所持毒药相同?” 吕不韦不说话了。 殿内烛火轻晃,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始终从容的脸,多了几分阴影。 赵彻没有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吕不韦开口。 这一次,不是邯郸。 吕不韦没有赵国的城门。 没有藏在巷子里的死士。 更没有机会把赵彻拖进暗处处理。 物证摆在殿中。 安国君在看,华阳夫人在看,嬴异人也在看。 吕不韦若强行否认,只会逼安国君彻查。 查得越深,他埋在咸阳的根,拔得越多。 过了许久。 吕不韦缓缓俯身。 “臣治下不严。” “愿受责罚。” 安国君一掌拍在案上。 案上的茶盏跳了一下。 “治下不严?” “你的人在赵国下毒害人。” “又在秦境截杀宗室血脉。” “这也叫治下不严?” 吕不韦额头贴地。 “臣无话可辩。” 安国君盯着他,脸色铁青。 殿内没人敢喘大气。 赵彻清楚,安国君想杀吕不韦。 可现在不能杀。 吕不韦掌着秦赵商路,手里还有不少消息渠道,更牵连着咸阳里的官吏和宗室。 一刀砍下去,血会溅得满地都是。 安国君开口。 声音冷得像冰。 声音冷到骨子里。 “从今日起。” “吕氏咸阳三处商铺。” “归内库接管。” “你名下私兵护卫。” “交廷尉府核验。” “城外庄子。” “货栈。” “商队。” “三日内交出账册。” “未经准许。” “不得擅离咸阳。” 吕不韦的脸终于白了。 商铺没了,还能再开。 可私兵交出去,账册交出去,商队被盯死,等于把他的手脚砍断。 更要命的是,安国君没有说期限。 只要查下去,吕氏那些藏在账外的东西,迟早会露出来。 吕不韦伏在地上。 声音有些发紧。 “臣,领命。” 安国君挥手。 “滚。” 吕不韦起身。 步子仍然很稳。 经过赵彻身边时,他停都没停,只是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 赵彻也没看他。 赵彻正要告退。 安国君忽然抬手。 “赵彻留下。” 华阳夫人看了赵彻一眼,什么都没说,带着嬴异人离开。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次。 嬴异人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赵彻一眼。 赵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殿门缓缓合上。 烛火被风吹得一晃。 偌大的殿内,只剩安国君、冯执,还有赵彻三人。 第42章 安国君的暗刀 安国君坐在高处,殿内没有风,几盏铜灯烧得平稳。 赵彻站在殿中,衣袍下摆沾着血泥。 从邯郸一路带回来的,没洗,也没打算洗。 安国君看了他许久。 “你这次回来,闹出的动静不小。” 赵彻垂首不语。 “吕不韦三处商铺、私兵、账册,全叫你送进了孤手里。” 安国君指节叩着案面,一下,又一下。 殿中无人敢出声。 赵彻答道:“臣只带回了该带回的东西。” “少拿虚话搪塞孤。” 安国君声音压低。 “你去邯郸救赵姬,回秦后设局,算准吕不韦会动手,又借守军,将十里亭的事传遍咸阳。每一步,都没走错。” 冯执立在侧后方,手搭着剑柄,剑未出鞘。 赵彻清楚,答错一句,那把剑就会出鞘。 安国君盯着他。 “你这般拼命,究竟是为了异人,还是为了自己?” 殿内安静下来。 赵彻抬起头,没有立刻回答。 赵彻开口:“臣当然是为了自己。” 冯执五指扣紧剑柄。 安国君没有动作,只等他继续。 赵彻道:“臣想活,想有官身,想让旁人再要杀臣时,先掂量掂量后果。臣不愿再做赵国质子府里任人踩踏的家臣。” 安国君的手指停在案上。 他望向高台。 “可臣也明白,离了异人公子,便没有臣的今日;离了君上,臣连活路都没有。” “臣能替公子挡刀,也能替君上办事。臣想往上走,路该朝哪边走,臣分得清。” 他停了停。 “臣是一把刀。锋再利,也要有人执掌。刀柄,在君上手里。” 话音落下,殿中又静了片刻。 冯执看赵彻的眼神有了变化。 安国君靠回座上,低笑了一声。 “你倒比孤料想得明白。” 赵彻垂首。 安国君抬手。 冯执从袖中取出一块金牌。 半个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铸着安国君印纹,背面刻有四字:先执后禀。 冯执走到赵彻面前。 “接着。” 赵彻伸出手,金牌落入掌心。 沉。 安国君道:“吕不韦的根还没除尽。公子傒被禁足,也未必甘心。孤要你盯住他们。” 赵彻收紧手指。 “请君上示下。” “从今日起,冯执手下十二名密卫,暂归你调度。凡涉宗室安危、私兵、通敌、谋逆者,可先拘执,后禀报。” 赵彻指尖绷紧。 北门门卒长只能查人查车。 赵彻躬身。 “臣领命。” 安国君摆手。 “先别忙着谢。孤给你刀,也要看你如何用。” 他的声调平。 “若有一日,你把刀尖转向异人,或转向孤,孤会亲手折断你。” 赵彻额头触地。 “臣明白。” “退下。” 赵彻起身出殿,冯执跟在后面。 宫道望不到尽头,夜色落下来,宫灯沿石阶排开,照得地面泛白。 出了宫门,冯执才开口。 “十二名密卫,各有各的主子。” 赵彻侧过头。 冯执神情未变。 “他们认安国君,不认你。你要他们听令,先得让他们服。” 赵彻将金牌收进袖中。 “那就让他们看。” 冯执没有再说话,目送他往前走,手仍按在剑上。 异人府后院仍亮着灯。 赵彻进门时,乳母正抱着孩子来回走。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手乱挥,乳母额头挂着汗。 “赵大人,您回来得正好。公子哭了半个时辰,怎么都哄不住。” 赵彻走过去。 孩子恰好睁眼,哭声渐收住,黑亮的眼珠直盯着他。 赵彻脚步一顿。 这孩子才出生,就会认人? 嬴异人坐在榻边,眼下泛青。 视线落在孩子身上时,整个人松了下来。 “父君留你做什么?” 赵彻取出金牌,搁在案上。 铜碰木,响了一声。 嬴异人看清那四个字,神色沉了沉。 “先执后禀。父君把密卫交给你了?” “十二人。”赵彻道:“暂归我调度。” 嬴异人沉默片刻。 “父君待你,既用又防。” “他待谁都如此。”赵彻在案边坐下。“也包括你。” 嬴异人没有反驳,低头看着襁褓。 孩子睡着了,小嘴仍轻轻动着。 他伸手压好襁褓边角,动作生疏,却格外仔细。 “我想给他取名。” 赵彻抬眼。 赵姬睡在里间,面色仍白,呼吸已稳。 嬴异人放低声音。 “政。愿他正身立世,不负秦人。” 赵彻看着那孩子。 下一刻,系统面板自行浮现。 【历史节点人物确认:嬴政。】 【终极主线开启:辅佐嬴政。】 【第一阶段目标:保全异人一脉。】 【清除咸阳夺嫡隐患。】 【任务奖励将随节点结算。】 赵彻盯着面板,胸口没有半分松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孩子活下来了。 咸阳城里,处埋着祸端。 同一时刻。 公子傒府后墙外。 一名黑衣人翻墙而入,穿过荒废偏院,脚下踩断枯枝。 公子傒被禁足后,府中门客散去大半,余下的人也收敛了声息。 廷尉府随时可能拿人,没人愿意陪他受罪。 黑衣人在一扇小门前停下,叩门三声。 门内有人问:“谁?” “傒公子的人。” 门开出一道缝。 阿满站在门后,脸色发沉,袖里藏着短刃。 “我家先生自顾不暇,公子还来做什么?” 黑衣人取出一卷帛书。 “我家公子说,吕先生失了商铺和私兵,异人得了儿子,赵彻得了刀。再拖下去,吕先生与我家公子,都会被慢慢逼死。” 阿满接过帛书,就着灯火扫了一眼。 帛书上画着北地运粮军道,标出几处关口、粮仓与运粮日期。 阿满的手停住。 黑衣人压低声音。 “我家公子愿拿这条军道,换吕先生出手一次。” 阿满抬头。 “你们要做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留下一句。 “粮断了,咸阳自然会乱。” 门重新合拢。 阿满站在门后,攥着帛书,半晌没动。 异人府内。 赵彻刚出后院,前便响起砸门声。 砰! 砰! 砰! 一下重过一下。 护卫拔刀喝问。 “谁!” 门外传来嘶哑喊声。 “北地急报!军情十万火急!” 赵彻与嬴异人对视一眼,快步赶往前院。 大门打开。 一名浑身染血的驿卒踉跄冲入府中。 第43章 带着血的军报 驿卒扑进前院,半边衣甲被血浸得发黑。 他跨过门槛,双腿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护卫急忙上前扶人。 驿卒却死攥着怀里的竹筒,嘴里翻来覆去只念两个字。 “北地……” 赵彻快步过去,一手按住驿卒肩头,另一只手抽出他怀里的军报。 竹筒外缠着染血的麻绳,封泥已经碎裂。 这封急报半路被人截过。 嬴异人站在廊下,脸色沉了下来。 后院嬴政哭了一声,他头都没回。 赵彻展开帛书。 几行字写得仓促,笔画歪斜,末尾拖着一道血痕。 “北地运粮队于雍道遇袭,押粮军士死伤四十余人,粮车失散,前线军粮仅够支撑五日。” 驿卒咳出一口血,撑着地面抬起头。 “小人奉北地校尉之命送信,路上连换三匹马,还是被人盯上了。” 赵彻没急着问粮草。 他扯开驿卒肩头破布,查看伤口。 伤在左肩下方,皮肉翻开,创口齐整。 出手的人下刀又快又稳,不是寻常路匪乱砍能留下的痕迹。 孟平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人用的是短刀,出手像受过军中操练。” 赵彻从驿卒衣甲上抠下一点暗色油泥,放在指尖搓了搓。 铜屑,桐油味。 “劫粮的人熟悉军中行事,也熟悉运粮路线。” “未必全是秦军,但咸阳城里一定有人替他们开路。” 驿卒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他原本还想把事情推给路匪,可赵彻几句话,已经把线索指向了咸阳。 嬴异人压着火气问道:“北地军粮一旦断了,最先乱的是谁?” 赵彻看向他。 “边军缺粮,北地诸县就得调粮补缺。” “粮一动,咸阳粮价就会涨。” “商人囤粮,百姓抢粮,朝中自然有人会站出来,说自己有办法稳住局面。” 嬴异人手指压在案边,关节泛白。 “公子傒。” 赵彻点头。 “还有吕不韦。” 前些日子,吕不韦被夺了商铺、私兵和账册,表面上吃了大亏。 可他在咸阳经营多年。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不会写在交出去的账本上。 公子傒被禁足后更不会甘心。 他原本就有宗室支持,如今门客、护卫都被削去,心里只会更恨。 两人都需要一场乱局。 公子傒要证明异人压不住咸阳。 吕不韦要证明赵彻这把刀,只会惹祸,不会收场。 北地粮草若真出了大事,安国君再信赵彻,也得先追究异人府的责任。 嬴异人转身便要出门。 “我现在入宫,把军报交给父君。” 赵彻抬手拦住他。 “公子不能去。” 嬴异人回头,压着声音道:“北地断粮,难道还要等?” “正因为断粮,才不能现在去。” 赵彻把军报折回竹筒。 “军报为什么会送到异人府,而不是直接送进宫?” “我们现在拿着它去见君上,公子傒的人就会说驿卒受人指使,说军报被人改过。” “他们还会说,我们借军情打压公子傒。” 嬴异人胸口起伏,却没有再迈步。 赵彻的话难听。 可咸阳就是这个地方。 谁先喊冤不重要,谁能把罪名钉死才重要。 “那你准备怎么办?”嬴异人问道。 赵彻看向门外夜色。 “先查送信的人,再查半路接应他的人。” 驿卒挣扎着开口。 “小人出北地后,曾在栎阳驿换马,又在城南十里铺喝过一碗水。” 赵彻盯住他。 “谁给你的水?” 驿卒愣了一下,额头冒出冷汗。 “一个穿灰衣的驿卒,说是奉上官之命,替小人备了马和水。” “他左手虎口有伤,腰上挂着一块铜牌,小人没看清上面的字。” 赵彻让孟平把人送去偏房医治,又让乳母抱着嬴政回后院。 孩子还小,前院这股血腥气不该让他闻太久。 嬴异人看着赵彻取出金牌,眼神沉了几分。 灯火下,金牌背面四个字清楚楚。 先执后禀。 赵彻走到院中,抬手拍了三下。 墙头、屋脊、廊柱后的阴影里,先后走出十二个人。 有人穿短褐,有人穿黑衣,还有两人打扮成府里杂役。 众人站定,齐朝赵彻抱拳。 为首的人叫秦烈,三十余岁,脸上有道旧伤,是冯执手下暂归赵彻调度的密卫首领。 赵彻举起金牌。 “奉君上令,今夜封查城南旧货栈。” “凡有反抗者,先拿下,再审。” 秦烈看了一眼金牌,低声道:“赵大人,城南旧货栈在吕氏名下。三日前,已经报作空仓。” “空仓才该查。” 赵彻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吕不韦丢的是明面上的铺子,暗处总得留地方藏东西。” 嬴异人走到赵彻身边。 “我随你去。” 赵彻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留在府里。” “今夜谁都能出事,唯独你不能离开异人府。” 嬴异人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短剑递过去。 “带着。” 赵彻没推辞,接过短剑挂在腰侧。 这把剑不算名贵,却是嬴异人在邯郸为质时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赵彻带着十二名密卫和孟平出府时,咸阳已经过了宵禁。 城南巷子空得发冷,连打更人的梆子声都听不见。 他们绕过两条长街,停在一处挂着破旧布幡的货栈外。 货栈大门紧闭,门前堆着发霉的麻袋。 牌匾上写着四个字。 陈记粮行。 秦烈摸了摸门锁。 “锁是新换的,里面有人。” 赵彻抬手示意众人散开。 孟平绕到后巷,翻过矮墙,很快朝赵彻打了个手势。 后院停着三辆骡车,车辙很深。 这里刚运走过重物。 赵彻正要下令破门,货栈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火光从窗缝里钻了出来。 “有人烧账!”秦烈喝道。 赵彻一脚踹开大门,热浪迎面扑来。 仓内堆满竹篓和破布,火势已经烧到后仓。 密卫提桶冲进去灭火。 孟平在后巷大喊。 “赵大人,侧门有人跑了!” 赵彻转身冲出火场。 暗巷尽头,一个身影提着刀朝墙根狂奔。 那人跑得急,手里却攥着半块烧黑的兵符。 赵彻看清他的侧脸。 “阿满!” 阿满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慌乱,转身就要翻墙。 赵彻拔出短剑,追了过去。 第44章 烧不尽的烂账 阿满刚踩上墙根,赵彻已经到了他身后,抬脚踹在他后腰。 阿满叫着扑进泥地,手里的半块兵符脱手飞出去半丈远。 孟平冲上去,一把按住他胳膊。 阿满还想够腰间的刀,手腕被反拧到背后,骨头响了一声。 “别杀我!” 阿满脸贴着地,嗓子抖得厉害。 “赵大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赵彻弯腰捡起兵符。 半枚铜片边缘烧黑,翻过来,背面刻着咸阳城守军的字。 不是吕氏商队的东西。 是城守军的调兵凭信。 赵彻把兵符收进袖里,一手揪住阿满头发,把人从泥里拎起来。 “北地粮草在哪?” 阿满嘴唇没有血色,眼珠子乱转。 “什么粮草?货栈只存些布匹和盐货,小人不知。” 赵彻扣住他左手小指,往外掰。 “我再问一次。” 阿满额头上的汗淌进眼睛里,牙关打着战。 “城外西北,黑石山!” 赵彻松手。 “说清楚。” “山里有座废铜矿,粮车进不去矿洞,粮袋全堆在矿道里头。” “谁看着?” 阿满喘了几口粗气,身子瘫下来。 “城守军校尉韩嵩,一百二十号人。” “他是公子傒的。” “吕先生出钱,公子傒调人。粮草截下来之后,换了城守军甲胄,一车拉进黑石山。” 阿满说到这里,脑袋往上抬了抬,去看赵彻的脸。 “他们不光是要断北地的粮。” “还要把这笔账,算到异人公子头上。” “今晚那封军报送进异人府,也是他们安排的。” 赵彻没接话。 军报先送到异人府。 瞒报,就是延误军情。 立刻入宫,公子傒的人就能咬住军报来路,说异人府伪造军情。 私下查案,廷尉府又能以越权拿人。 哪条路都有坑。 每一步,都是事先挖好的。 阿满见他不吭声,当自己还能讨个活路,忙不迭往外倒。 “赵大人,小人还知道一件事。吕先生手里有一卷总账,谁拿过钱、谁借过兵,上头写得清楚楚。” “账册在哪?” “大半烧了。剩下的藏在后仓墙缝里。” 赵彻抬头看向还在冒烟的货栈。 阿满只是吕不韦放在外面跑腿的。 他知道黑石山,却不知道矿道怎么布的,也不知道调兵密令攥在谁手上。 每条线都断开,出了事谁也咬不到吕不韦身上。 密卫已经把外围的火压住了。 后仓屋梁塌了一半,浓烟往外翻涌。 秦烈带两个人捂着口鼻冲了进去。 没多久,他们从倒塌的木架底下扒出一块松动青砖,后面塞着油布包。 赵彻接过来拆开。 半卷竹片账牍,被烟熏得发黑,边角焦成碎渣。 他一片翻。 几笔大额钱货的去向还能辨认。 其中一片竹简上的字很清楚。 “黑石山,甲士一百二十,粟三百车,候令。” 没有落款。 竹片尾端压着一个残印。 印上是个“傒”字。 阿满瘫在地上,脑袋耷拉着,已经没了力气。 赵彻正要收起账牍,货栈外传来整齐脚步声。 数十名廷尉府兵卒从巷口涌出来,长矛齐举,把火场团围住。 为首的青衣男人骑在马上,嘴角带着笑。 赵彻认得。 公子傒府上的旧门客,季原。 公子傒被禁足这些天,门客走了大半。 季原却还调得动廷尉府的兵。 季原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被按在地上的阿满。 “赵大人,深夜闯入民宅,纵火,还私下拘人。” “廷尉府奉命来问。请赵大人交人交证。” 孟平骂出口:“谁放的火你没长眼?” 季原连看都没看他,直走到赵彻跟前。 “赵彻,人交出来,账册交出来。随我去廷尉府走一趟。” 赵彻看着他,笑了一声。 季原沉下脸。“笑什么?” 赵彻从袖中摸出金牌,举到火光底下。 季原看清金牌上的印纹,脸上的笑凝住了。 先执后禀。 这四个字搁在这儿,廷尉府的人连手都不敢伸。 季原嗓子紧了紧,还在硬撑。 “就算有君上金牌,也不能无凭扣押廷尉府属吏。” “谁说我要拿廷尉府的人?” 赵彻往前走了一步。 “我要查的,是勾结外人劫掠军粮的人。” “季原,你若只是奉命跑一趟,现在退开,我不难为你。” 他把兵符在火光下晃了一下。 “阿满是吕不韦的管家。货栈里搜出城守军兵符,搜出黑石山账牍。” “你来得倒快。是来抓人的,还是来灭证据的?” 季原脸上的血色一层退下去。 赵彻没等他开口,一脚踹在他胸口。 季原闷哼着滚下台阶,后腰磕在石棱上,趴了半天没能翻过身来。 廷尉府的兵卒全愣在原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站在台阶上,金牌还举着。 “谁再往前一步,跟劫粮案一起办。” 没人动弹。 火场里木头烧断的声响一阵接一阵。 每个人脸上都映着跳动的光。 季原撑着地想开口,赵彻抬脚踩住他肩头。 “回去告诉公子傒。” “黑石山的粮,我亲自去取。” “他欠的账,今晚才开始算。” 季原被人架起来的时候,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带来的兵卒没一个敢多留,鱼贯退出巷子。 赵彻转身。 “杜仓。” 杜仓从巷口赶过来,身后带着十名北门戍卒。 “阿满押回异人府地窖,四人轮守,谁也不准靠近。” 阿满这才慌了。 “赵大人!小人全招了!您不能把小人关回去,吕先生会要小人命的!” 赵彻没回头。 “你怕吕不韦。我凭什么就该信你?” 阿满被拖走,哭喊声顺着巷子传出去老远。 赵彻带着账牍、兵符和军报,连夜入了咸阳宫。 安国君没睡。 偏殿里只亮着两盏灯,光照不到角落。 冯执立在案侧,面无表情。 赵彻把三样东西放到案上。 安国君一片翻过去。 翻到“黑石山”三个字时,手指停了。 他合上账牍,抬眼。 “你查得快。” 赵彻心底反而往下沉了一截。 安国君从案底抽出一道密旨,丢到赵彻脚边。 “拿回去看。” 赵彻弯腰拾起,拆开封口。 几句话,写得干净利落。 三日内寻回北地军粮。 查出涉案私兵。 不得惊动城守军主将。 粮草不回,赵彻以失职论罪,下廷尉狱。 只抓到替死鬼,同罪。 赵彻攥着密旨,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安国君早就知道黑石山有问题。 城守军里有人被买通,他也知道。 逼他把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个拖到日头底下来。 第45章 刀尖上的赌局 赵彻离开咸阳宫时,天还没亮。 宫道上的灯火灭了大半,石板潮湿,踩上去脚底透凉。 冯执跟在后面,直到出了宫门才开口。 “君上的密旨,你看明白了?” 赵彻将密旨折好,收进袖中。 “明白。君上想借北地粮案,把公子傒留在城守军里的手全砍掉。” 冯执没有否认。 “公子傒是宗室,直接动他,会牵扯不少人。可他若碰军粮,勾结私兵,谁也保不住他。” 赵彻停下脚步,看向冯执。 “那我呢?” 冯执神情不变。 “你是拿刀的人。” 赵彻扯了下嘴角。 “刀若断在半路,安国君也不会心疼。” 冯执沉默片刻。 “所以你只能赢。” 赵彻没再接话,转身回了异人府。 书房里还亮着灯。 嬴异人坐在案前,桌上摊着北地舆图,旁边摆着赵彻带回来的残缺账牍。 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赵彻进门,嬴异人第一眼便看见他手里的密旨。 “父君怎么说?” 赵彻将密旨递过去。 嬴异人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你当成诱饵。” “从他给我金牌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彻坐到案边。 “安国君想清理宗室,不能亲自动手。我查出来,是他的刀。我查不出来,就是我的罪。” 嬴异人攥着密旨,许久没有说话。 他比谁都明白安国君的手段。 能把赵彻扶到今天,也能在明天把赵彻送进廷尉府。 “黑石山离咸阳不到百里。”嬴异人看着舆图,压低声音。 “城守军若真有百余人藏在山里,我们只带十二名密卫过去,根本不够。” “北门戍卒呢?” “不能大张旗鼓地带。”赵彻摇头。 “北门一动,吕不韦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查到了黑石山。城守军挂的是秦军旗号,我若大举调兵,旁人就能说我私调戍卒,图谋不轨。” “只能挑十名可信的人,换常服,分批从西门出城。” 嬴异人抬头看他。 “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动。” 赵彻点头。 “让他们以为阿满什么都没说,让他们以为黑石山还安全。” 杜仓站在门外,听到召唤后进来。 赵彻看着他。 “地窖那边,从现在开始放消息。说阿满受刑太重,昏了过去,嘴里只喊吕先生,半句有用的话都没吐出来。” 杜仓问:“放什么路子?” “消息要传得真些。让守地窖的人故意抱怨,让厨房的人看见你去请医官。” 杜仓点头。 “末将让消息午后传到城南。” “别传太快。”赵彻道。 “传得太快,吕不韦不会信。” 杜仓领命离开。 赵彻又让孟平把半卷账牍抄出两份。 一份故意放在书房外间,另一份让密卫送去城中几家常替吕氏办事的酒肆。 账牍上“黑石山”三个字,被赵彻用墨涂去。 他们要让吕不韦知道:赵彻查到了货栈,拿到了账牍,但还没查到粮草藏在哪里。 当天午后,吕不韦府里便有了动静。 阿满失踪,城南货栈起火,廷尉府的人又被赵彻用金牌挡了回去。 吕不韦坐在书房里,盯着桌上的茶盏。 茶凉透了,没碰过。 季原跪在地上,胸口还隐隐作痛。 “先生,赵彻手里有金牌,廷尉府的人不敢动他。” 吕不韦抬眼。 “阿满呢?” “被押进异人府地窖了。” “招了吗?” 季原低头。 “异人府里传出的消息,说阿满被折断手指后便昏死过去,至今没醒。” 吕不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阿满知道得不算少。 但他并不知道黑石山的具体矿道,更不知道城守军真正听谁的命令。 公子傒防着吕不韦反咬,最要紧的事一直攥在自己手里。 吕不韦真正担心的,是赵彻。 这人查案太快,也太敢动手。 若他顺着残账查到黑石山,城守军和公子傒都会被翻出来。 到那时,吕不韦就算还能把自己摘干净,也会失去最后一个能掀桌子的盟友。 “让人去见公子傒。”吕不韦开口。 阿满不在,他只能启用另一条暗线。 一个穿青衣的管事领命离去,绕过两条长街,从公子傒府后的偏门进了院子。 公子傒听完消息,脸色铁青。 “赵彻抓了阿满?” 青衣管事低声道:“目前还没审出什么,但货栈已经暴露。吕先生的意思是,黑石山不能再留。” 公子傒一掌拍在案上。 “那批粮草一动,不就等于告诉赵彻,黑石山有问题?” “可若不动,赵彻再查两日,城守军那边也未必撑得住。” 公子傒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被禁足后,护卫被削,门客散了大半。 黑石山那百余名城守军,已经是他最后能握住的力量。那批军粮,更是他和吕不韦翻身的底牌。 粮草一旦断了,北地边军会乱,咸阳也会乱。 到那时,他就能借宗室的名义站出来,逼安国君重新看他一眼。 可如今,赵彻已经查到货栈。再拖下去,黑石山迟早会露。 公子傒停下脚步。 “今夜转粮。” 青衣管事心里一惊。“城守军带粮出山,动静太大。” “那就挂城守军旗号。”公子傒牙关紧咬。 “赵彻若敢截军,就是以下犯上。他若不敢截,粮草便能转到北山石寨。等粮草离开黑石山,他手里那半卷烂账又有什么用?” 夜色压下来时,赵彻已经带着杜仓、孟平和十二名密卫离开咸阳。 他们没走官道,从西门外的荒坡绕进山道。 黑石山附近有三条路。 一条通北山石寨,一条通渭水渡口,还有一条直通咸阳西郊。 无论运粮车队往哪里走,都逃不过这条狭窄山道。 赵彻带人伏在山坡林地里,下方就是车队必经之处。 杜仓压低声音。 “赵大人,若真是城守军运粮,我们怎么办?” 赵彻望着远处黑沉的山口。 “先看,别急着动。他们穿的是秦军甲,举的是秦军旗。我们若直接杀过去,正好中了公子傒的套。” 孟平按着刀柄,脸上压着火气。 “难道就让他们把粮拉走?” 赵彻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递给秦烈。 “让两个人去上游找水源,别惊动人。” 秦烈接过药包,凑近闻了闻,眼神一动。 “软骨散?” 赵彻点头。 “百草堂老掌柜配的,药性不重。喝下去后四肢发软,两个时辰内使不上力。” 他顿了顿。 “今夜要抓的是人,不是尸体。”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亮起一串火把。 火把越来越近,车轮碾过碎石,闷响传上坡来。 打头骑兵举着黑色军旗,面在火光里翻动,上面两个字清楚楚。 城守。 杜仓脸色一变。 公子傒竟真的买通了城守军,敢用秦军名义堂而皇之运走北地粮草。 第46章 深山里的伏击 车队驶入山道后,赵彻仍未下令动手。 城守军前后皆有骑兵护卫,中间夹着二十多辆粮车,车上蒙着厚油布。 车辙陷得极深,车里装的显然不是盐货。 杜仓伏在草丛中,压低嗓子问:“赵大人,车上至少百人,真要等他们扎营?” “等。” 赵彻盯着缓慢前行的车队。 “他们连赶夜路,人困马乏。” “前面两里有个山坳,那里有泉水。” “韩嵩不想让粮车翻在半道,必会停下歇脚。” 秦烈早已派人绕往上游。 软骨散要下进泉水,药量得掐准。 药下重了,城守军立刻会起疑。 药下轻了,待会动手便要见血。 赵彻带来的药,是百草堂老掌柜依照人畜用量配好的。 能让人筋骨发软,连刀都攥不住。 一个时辰后,城守军果然停在山坳。 韩嵩翻身下马。 他身形魁梧,左脸横着一道刀疤。 他先绕粮车走了一圈,确认油布未松,才挥手让人埋锅烧水。 城守军连赶两夜,喉咙早已干得发疼。 有人提着皮囊奔向泉边。 有人伏在石旁,捧水就喝。 赵彻伏在高处,始终没有动作。 直到第一名士卒喝完水,没多久便扶着树干滑坐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有人以为只是赶路脱力,嘴里骂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却半点使不上劲。 韩嵩先察觉不对。 “水里有东西!” 他拔刀起身,刚迈出一步,膝头便撑不住,重重跪进泥里。 赵彻抬手。 “动手。” 十二名密卫自两侧山坡冲下。 杜仓、孟平带着十名换了常服、分批出城的北门戍卒,从后方封死山道。 城守军大半倒在地上。 余下几人刚拔刀,便被密卫的弩箭压得不敢妄动。 赵彻没有下令放箭。 他们终究是秦军。 真正该拿下的,是把这些人拖进局里的主使。 韩嵩靠着粮车,咬牙喝道:“尔等何人,竟敢袭击城守军!” 赵彻走到他面前,掀开第一辆粮车的油布。 油布下,全是印着北地军仓标记的粟袋。 袋口封泥未拆。 麻绳也是北地军仓的结法。 韩嵩看清粮袋,脸上血色褪了下去。 赵彻又掀开第二辆、第三辆。 二十多辆粮车,全是北地被劫走的军粮。 “韩校尉。” 赵彻低头看着他。 “城守军何时开始替北地边军运粮了?” 韩嵩咬紧牙关:“赵彻,你不过一个门卒长,凭什么截我城守军?” 赵彻从袖中取出金牌,拍在粮袋上。 “凭这个。” 韩嵩瞳孔缩了缩。 赵彻俯下身,压低声音。 “你拿军法压我,我便拿君上密令压你。” “你说这是城守军的粮,我就把北地军仓的封泥送去廷尉府查验。” “你说我劫军,我就让君上看看,究竟是谁打着城守军的旗号,劫了北地军粮。” 韩嵩脸色发青,仍不肯低头。 他一开口,公子傒不会放过他。 他不开口,赵彻也不会放过他。 “你敢动我,城守军主将不会答应。” 赵彻看了他片刻。 “你还指望背后的人保你?” 韩嵩闭紧嘴。 赵彻拔出嬴异人赠他的短剑。 剑锋掠过。 韩嵩右腕裂开,长刀脱手,砸进泥地。 血溅上粮袋。 韩嵩惨叫倒地,捂着伤口,五官扭作一团。 四周城守军都被这一剑镇住。 赵彻收剑,声音压过山坳里的喘息。 “韩嵩私运北地军粮,勾结宗室,按军律当斩。” “谁替他拔刀,谁便是同党。” “谁肯交代,谁便有活路。” 城守军沉默片刻。 一名年轻士卒先扔了刀,伏在地上喊道:“赵大人,小人不知车里装的是北地军粮!” “韩校尉说奉了上令,命我们护送盐货!” 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也撑不住了。 “我们只是奉命出营!” “韩校尉给了钱,说跑这一趟,每人十枚半两!” “黑石山里还有公子傒府上的人,他们管粮,韩校尉管兵!” 韩嵩躺在血泊里,盯着那些开口的士卒,眼珠几乎要瞪出血来。 赵彻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公子傒许了钱财和前程。 吕不韦给了商路和退路。 如今事情败了,没人会来救他。 赵彻让杜仓叫来军中副将。 副将名叫田骁,三十多岁,方才没喝多少水,此刻还能勉强站住。 田骁脸色惨白,额头渗着汗,显然已明白自己卷进了什么事。 赵彻问:“韩嵩每次下令,用的是谁的印?” 田骁声音发颤:“有时用城守军符,有时拿公子傒府上的私帖。” “私帖在哪?” 田骁迟疑片刻。 赵彻瞥了眼地上的韩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骁当即说道:“在第三辆粮车的底板夹层!” 密卫很快翻出一卷帛书。 里面夹着数道调兵命令,还有公子傒府上的私印。 赵彻看完,却未立刻下令回咸阳。 杜仓有些急。 “赵大人,粮草找回来了。” “北地只剩四日粮,再不送回去,边军那边怕是要出乱子。” “现在送回去,只能抓住韩嵩。” 赵彻收起帛书。 “公子傒会说私印被盗。” “吕不韦会说商人不知情。” “他们扔几个卒子出来,照样能脱身。” 赵彻转头看向田骁。 “想活吗?” 田骁连连点头。 “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赵彻让密卫找来破布、断箭和散落的旧甲片。 众人在山道布置出车队遇袭、双方缠斗的痕迹。 又砸坏三辆空车,将粮袋重新盖严。 韩嵩还活着,嘴里塞了布团,被绑进车底。 田骁则按赵彻的意思写了一封求援信。 信中称,城守军护送粮车时遭不明贼人截击,赵彻率密卫突然杀至,双方正在黑石山对峙。 信末,田骁盖上韩嵩的私印。 赵彻将信递给一名城守军亲兵。 “送去公子傒府。” 亲兵不敢伸手。 赵彻看着他。 “你不送,现在就死。” 亲兵脸色发白,接过信翻身上马,朝山道外冲去。 杜仓看着赵彻,这才明白他的打算。 “公子傒若以为咱们和城守军拼起来,定会亲自带人出来。” “他会来收拾残局,也会来抢粮草。” 赵彻点头。 “到那时,他手里的死士、门客、私兵,都得露头。” 赵彻站在粮车旁,望向咸阳方向。 第47章 彻底踩死公子傒 公子傒收到求援信时,已过子时。 信上血迹未干。 田骁的字歪斜凌乱,纸上还沾着泥点。 “赵彻率密卫突袭,韩嵩校尉重伤,粮车受阻,请公子速派援兵。” 公子傒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随后冷笑出声。 这些天,他被禁在府里,连府门都迈不出去。 赵彻却拿着金牌,在咸阳抓人、抄货栈,连廷尉府的门客都敢扣,没人敢拦。 公子傒憋着的火,早就压不住了。 如今赵彻竟敢截城守军的粮车。 只要黑石山乱起来,他带人过去收场,便能给赵彻扣上擅截军车的罪名。 安国君就算想护赵彻,也得顾忌军中规矩。 “召集人手。” 公子傒起身,袖口扫过案边,酒盏翻倒在地。 “府里剩下的门客、护卫,全带上。” 老管家脸色发白,忙劝道:“公子,您还在禁足。私自出府,若让君上知道……” 公子傒抬脚踹翻案几。 竹简、酒盏散了一地。 “等赵彻把粮草和城守军都交出去,本公子才是真的没路了!” “今夜不去,明日就等着他拿证据上门抓人!” 府门后,一队黑衣人很快聚齐。 有公子傒豢养的死士,也有被遣散后仍留在府中的门客。 人群里还站着三名陌生护卫。 三人自称奉吕不韦之命,前来相助。 领头那人叫周戾,右耳缺了一角,腰间挂着两把短刀。 公子傒没追问。 他眼下缺人,顾不上细查来路。 一行人从后门离府,避开巡街兵卒,直奔黑石山。 山道起了雾。 公子傒赶到山坳时,远远便看见几辆粮车歪在路边,地上散着兵器、碎甲和断箭。 田骁跪在山道中央,脸上满是血污。 “公子,赵彻的人还在前头,韩校尉被他们扣住了!” 公子傒翻身下马,握住剑柄。 “赵彻在哪?” 田骁抬手,指向粮车后方。 “就在前面。” 公子傒拔剑,带人快步往前。 才走出十余步,山坡上火把接连亮起。 密卫从两侧现身,弩箭压住山道。 杜仓带着北门戍卒封住来路。 原本倒在地上的城守军士卒也撑起身,重新拿回兵器。 公子傒脚下一顿。 赵彻从粮车后走出,手里拿着半卷烧焦的账牍。 “公子,深夜出城,是来救粮,还是来灭口?” 公子傒脸色发沉,转头看向田骁。 田骁垂着头,不敢抬眼。 公子傒喉结滚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封求援信,是赵彻专门抛出的饵。 “赵彻!”公子傒厉声喝道,“本公子乃秦国宗室。你带人埋伏本公子,是要造反不成?”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退让。 “公子带着死士、门客,深夜赶到藏粮之地,又作何解释?” “北地军粮被截,城守军私运。” “韩嵩的私印、田骁的供词、阿满的账牍,都在这里。” “公子要不要当着众人的面,说说这批粮草究竟是谁的?” 公子傒脸皮抽了抽。 他还想拿宗室身份压人,赵彻却把人证物证全摆在了火把底下。 四周的城守军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原本不清楚车里装的是什么。 听见“北地军粮”四个字,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谁也不愿替公子傒背这个罪名。 公子傒扫过众人,目光沉下去,抬手指向赵彻。 “杀了他!” 死士当即拔刀。 周戾却没有扑向赵彻。 他脚步一转,双刃短刀直取公子傒后心。 粮案已经败了,公子傒又知道太多。 让公子傒死在乱战里,吕不韦便能把罪名推到赵彻头上。 赵彻始终留意着那三个陌生人。 周戾出刀的瞬间,他抬手甩出匕首。 匕首穿过火光,扎进周戾大腿。 周戾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短刀擦过公子傒衣袍,只割开一道口子。 公子傒连退数步,脸上失了血色。 赵彻冲上前,一脚踢开周戾手里的刀。 密卫随即扑上去,将人按倒。 周戾低头要咬衣领,赵彻捏住他的下颌,强行掰开嘴。 一颗黑色药丸从他齿间滚落,陷进泥里。 赵彻看向公子傒。 “看清楚了?” “吕不韦连你也要杀。” 公子傒站在原地,嘴唇发颤。 他能忍下败局。 可吕不韦拿他当替死鬼,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这些日子,他和吕不韦联手,只因两人都要对付赵彻与异人。 如今周戾这一刀,让他看清了吕不韦的打算。 赵彻转向周戾。 “谁派你来的?” 周戾闭口不答,额头渗出汗水。 赵彻拔出匕首,抵住他另一条腿。 “你不说,我就让你活着回吕府。” 周戾呼吸乱了。 吕不韦最忌办砸事还留下活口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若被送回吕府,下场不会比死轻松。 “吕先生……”周戾终于开口,“吕先生让我盯住公子。” “事成之后,杀了公子,把罪推给赵彻!” 公子傒听完,身子晃了一下。 赵彻没再看他,直接下令。 “拿下公子傒。” “所有人分开押解,不许私下传讯。” “粮车即刻回咸阳。” 天亮时,咸阳城门刚开。 二十多辆北地粮车缓缓入城。 车旁押着城守军校尉韩嵩、公子傒、周戾,还有数十名门客死士。 街边百姓停下脚步,低声议论。 没人料到,被禁足的公子傒会被捆着送回城中。 赵彻没有回异人府,直接带人入宫,求见安国君。 大殿内,安国君看着跪在殿下的公子傒,脸色阴沉。 公子傒衣袍沾着泥水,发冠散乱,再没了往日的张扬。 赵彻将账牍、私印、兵符、田骁供词和周戾口供逐一呈上。 冯执站在旁边,亲手验看。 安国君看完最后一卷帛书,半晌没有开口。 公子傒额头贴地,终于撑不住了。 “父君,儿臣只是想自保!是吕不韦逼儿臣走到今日!” 安国君看着他。 “吕不韦逼你劫北地军粮?” “吕不韦逼你买通城守军?” “吕不韦逼你带死士出城?” 公子傒张了张嘴,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安国君闭上眼,过了片刻才开口。 “褫夺公子傒一切爵位。” “收回府邸、田产、护卫。” “终身圈禁,不得见外人。” “韩嵩斩首。” “田骁革职。” “城守军涉案之人,交廷尉府逐一核查。” “吕不韦涉案证据不足,继续禁足,命其交出所有暗线名册。” 公子傒瘫在地上,脸上再无血色。 吕不韦却靠着藏得深、断得快,暂时躲开了这一刀。 公子傒一倒,短时间内,咸阳也没人敢轻易再站到赵彻对面。 安国君转头看向赵彻。 “北地粮草三日内送回,边军无事。” “你办得不错。” 赵彻躬身行礼。 “臣只是奉命办事。” 安国君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示意冯执。 冯执取出一枚新铜印,放到赵彻手中。 “君上命你兼领北门巡查与城内缉查。” “密卫十二人,仍归你调度。” 赵彻接住铜印。 铜印压在掌中,分量沉了不少。 有了这枚铜印,他能查验城门、巡查街巷、缉拿涉案之人。 若牵涉宗室和大案,仍需持安国君金牌行事。 当夜,异人府后院安静下来。 嬴异人抱着嬴政坐在灯下,眉间难得松开。 孩子已经不怎么哭了。 睡着时,小手还攥着嬴异人的衣襟。 赵彻回到书房,刚要坐下,便看见案上多了一卷竹简。 竹简没有署名,也未封泥。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吕不韦要动的人,不止公子傒。” 第48章 谁送的竹简 书房里的灯焰晃了两下。 赵彻坐在案前,没有立刻去碰那卷竹简。 竹简没有封泥。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吕不韦要动的人,不止公子傒。” 字迹仓促,收笔处洇开几团墨迹,写信的人落笔时显然手不稳。 赵彻拿起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竹片边缘被人磨过,连编绳也换了新的。 送信的人不想留下能辨认身份的痕迹。 杜仓抱着一坛温酒进门。 “门卒长,夜里凉。赵姬夫人让人送来的,说你这几日连轴转,别抓人抓着抓着,先把自己累倒了。” 赵彻没接酒。 “你闻闻这竹简。” 杜仓愣了一下。 “竹简还能闻出花来?” “少废话。” 杜仓凑过去,吸了两下鼻子。 “有墨味,有竹子味,还有点香。” “什么香?” “俺也去过的地方,最香的就是炊饼铺。这玩意儿我哪认得出来。” 孟平刚好进门,听见这话,接了一句。 “那不是香,是你饿了。” 杜仓瞪了他一眼。 “你不饿?今天在宫里守了半夜,连口热水都没喝上。” 赵彻没理两人的贫嘴。 他把竹简凑到烛火前。 火光穿过竹片缝隙,编绳压住的地方露出一点黑色油脂。 赵彻用匕首尖挑下一点。 眼前浮出系统面板。 【检测到龙涎香残留。】 【纯度较高,多用于王宫内殿熏香。】 【残留时间:不超过六个时辰。】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 龙涎香。 这东西贵得离谱。 寻常官员府上,有半匣便算阔气。 宫里也不是谁都能用。 异人府用的是沉香。 赵姬生产后怕烟气冲着孩子,后院连沉香都撤了。 这卷竹简上的香气,只能来自宫里。 “杜仓。” “在。” “把今日进出异人府的人,全给我列出来。” 杜仓放下酒坛。 “都这个时辰了,还查?” 赵彻盯着竹简。 “送信的人能把东西放进我书房,说明她已经摸清府里的布置。” “人不找出来,今夜谁都别想睡。” 孟平立刻转身。 “我去门房。” 赵彻补了一句。 “别惊动太多人。” “动静大了,鱼就钻回水底。” 没过多久,孟平带着门房出入册回来。 册子不厚。 今日异人府没有宴客,也没有官员登门。 赵彻坐在案前,逐条往下看。 辰时,肉铺送肉两扇。 巳时,廷尉府小吏送来公子傒案的补录竹牍。 午时,华阳宫送来布帛、鹿肉和安胎药材。 申时,北门校场送来换防名册。 戌时,樊越派人送来边军回报。 赵彻的手指停在午时那一行。 “华阳宫来的是谁?” 杜仓凑过来。 “叫采薇。二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细声细气。” 孟平说道:“她带着华阳夫人的手令。东西送进赵姬夫人院里后,在府里待了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她做了什么?” “先去了后院。” “后来呢?” 孟平想了想。 “她说走得急,肚子不舒服,借了趟茅房。” 杜仓一拍大腿。 “俺也去想起来了。她回来时,从书房外头绕过去了。” 赵彻的脸沉了下来。 书房外的院子平日没人走。 宫女若从正门离府,根本不用经过那里。 她绕这一圈,就是为了留下竹简。 “她离府时带了什么?” 孟平答道:“还是那个木盒,里面应当装着赵姬夫人回赠华阳夫人的谢礼。” “守门的人查了?” “查了。两匹布,一盒干果。” 赵彻扯了扯嘴角。 “她来送赏赐,顺手留了一句警告。” “这不像吕不韦的手笔。” 杜仓没听明白。 “不是吕不韦的人,还能是谁?” “吕不韦的人,只会想办法让我闭嘴。” 赵彻把竹简放回案上。 “她肯提醒我们,说明她也怕吕不韦。” 孟平问:“那她为什么不当面说?” “因为宫里有人盯着她。” 赵彻起身披上外袍。 “采薇没有回宫。” 杜仓赶紧跟上。 “你怎么知道?” “她若是华阳夫人的心腹,发现吕不韦要害夫人,该直接去见华阳夫人。” “她没有这么做。” “她把竹简丢进异人府,又急着离开。” 赵彻扣紧腰间短剑。 “她传完消息,就得逃。” 孟平脸色变了。 “她是宫里的暗线?” “可能是。” 赵彻看向两人。 “城内客栈、暗巷、车马行,全给我查一遍。重点盯住西门和南门。” “她若要逃,不会从宫门走。” “她会先换衣服,找地方藏一晚,等天亮混进出城的人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仓立刻叫来几名北门戍卒。 赵彻则带着孟平,沿着采薇离府的路线追查。 夜已经深了。 咸阳街上没多少人。 巡夜兵卒偶尔经过,脚步拖过石板路,声响传得很远。 赵彻走到一处巷口,忽然停下。 巷口墙边有个卖豆汤的小摊。 摊子已经收了。 地上却留着一小片新鲜泥印。 是宫鞋留下的。 宫鞋鞋底平整,落印浅。 普通妇人穿的麻鞋,鞋底大多带着细纹。 赵彻蹲下看了两眼。 孟平也跟着蹲下。 “她换鞋了?” “换过。” 赵彻顺着泥印往巷子里走。 巷子尽头有间废弃染坊。 门板虚掩。 里面传出压低的喘息声。 孟平拔刀,贴着墙根靠过去。 赵彻抬手拦住他。 染坊里的人听见动静,往后退了一步。 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采薇。” 赵彻开口。 “出来吧。” 里面没有回应。 赵彻继续说道:“你留竹简,是想让我们救华阳夫人。” “既然如此,就别把命丢在这里。” 门后沉默许久。 随后,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脸上抹着灰,头发散乱。 赵彻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正是白日来府送赏赐的采薇。 采薇看着赵彻,脸上带着倦色。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走得太急。” 赵彻看着她。 “宫女换装,总会漏下东西。” 采薇低头看了一眼鞋。 她没料到,鞋底留下的泥印会暴露行踪。 “竹简是你送的?” 采薇点头。 “吕不韦要杀华阳夫人。” “你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少府送了一批新香进宫。” “有人要我换掉华阳夫人寝殿里的旧香。” “我不肯,他们就抓了我弟弟。” 赵彻问:“谁抓的?” 采薇嘴唇动了动。 她刚要开口,忽然抬手捂住胸口。 赵彻的目光落到她衣领上。 那里缝着一粒不起眼的黑扣。 “孟平,按住她!” 孟平扑了过去。 采薇却快了一步。 她低头咬向衣领。 赵彻冲上前,捏住她的下颌。 还是晚了半步。 采薇嘴角渗出黑血,身子往下滑去。 赵彻伸手托住她,厉声问道:“华阳宫里,到底是谁下的手?” 采薇瞳孔开始涣散。 她用尽力气攥住赵彻的袖口。 “香……” “少府……” “别让夫人……” 话没说完,她的手垂了下去。 孟平的脸色不好看。 “又是毒囊。” 赵彻沉默片刻,伸手摸向采薇衣袖。 袖中藏着一块铜牌。 牌上刻着少府纹记。 但这不是宫女的牌。 这是少府采买官员进出宫门的通行令。 “少府丞。” 赵彻缓缓开口。 孟平问道:“这是吕不韦的人?” “少府丞未必是主使。” 赵彻擦干铜牌,收入怀中。 “少府送进宫里的东西,肯定被人动过手脚。” “采薇知道得不多。” “她看见有人换香,才拼命递出这条消息。” 杜仓带人赶来时,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也沉了。 “人没救下?” 赵彻摇头。 “她不是来求救的。” “她是来报信的。” 第49章 华阳宫里的毒香 赵彻赶到华阳宫外时,正是子时。 宫门前的灯火比平日暗了些。 两个内侍守在殿门前,穿着寻常内侍服,腰间却鼓出一块。 赵彻勒住马。 秦烈带着十二名密卫,停在他身后。 “赵门卒长。” 左边的内侍迎上来。 “夜深了,夫人已经歇下。有事明日再说。” 赵彻举起金牌。 “奉先执后禀令,入宫查案。” 内侍扫过金牌,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里是华阳宫,不是廷尉府。” “夫人近日身子欠安,受不得惊扰。” 赵彻盯着他。 “夫人欠安?” 内侍低头答道:“午后有些头疼,太医已经看过,说是劳累所致。” 赵彻心里沉了下去。 采薇提的是换香。 这两人开口便说华阳夫人头疼。 宫里的消息,未免传得太快。 “让开。” “赵门卒长,宫规不能坏。” 内侍仍横在门前。 赵彻的视线落到他手上。 虎口结着厚茧,手背横着一道旧刀伤。 这双手,不是伺候人的手。 “秦烈。” 赵彻只喊了一声。 秦烈当即扑出。 左边内侍反应不慢,袖中滑出短刃,直刺秦烈肋下。 秦烈扣住他的手腕,两人贴身撞在一处。 内侍抬腿踹向秦烈膝弯,秦烈硬受这一脚,手肘撞上对方面门。 咔。 内侍鼻梁断开,血当场流了下来。 右边那人转身便逃。 孟平从后方赶到,刀背敲在他后颈。 那人扑倒在地。 赵彻上前踩住其中一人的手。 “谁让你们守在这里?” 那人嘴唇动了动。 赵彻抬手卸掉他的下巴。 一颗黑色毒丸从嘴里滚出来,落在石阶缝里。 杜仓啐了一口。 “这帮人嘴里都藏着毒丸,活得跟药罐子没两样。” 赵彻没空审人,抬腿踹开殿门。 门一开,甜腻的香气扑到脸上,熏得人喉咙发紧。 眼前跳出红色提示。 【高危毒素警示。】 【检测到乌头、藜芦、钩吻等烈性药材炼制的毒香。】 【吸入后可致心脉紊乱,呼吸停滞。】 【建议:立刻通风,远离毒源。】 赵彻捂住口鼻。 “都屏住气!” “杜仓,开门窗!” “孟平,找香炉!” 众人冲进殿内。 值夜宫女倒了一地,有人胸口还在起伏,有人已经没了声息。 华阳夫人的床帐垂着,帐里安静得吓人。 赵彻径直冲向香炉。 香炉摆在床前,香灰烧得发红,白烟贴着地面往床帐里钻。 赵彻抓起桌上的水壶,整壶水泼进去。 滋啦一声,香灰炸开,白烟反倒冲得更高。 赵彻退开,抓起铜炉,从窗口掷了出去。 哐当! 香炉落在石阶上,裂成几块。 “窗户全开!” 秦烈带人撞开窗棂。 夜风灌入殿中,甜腻的香味渐渐散开。 赵彻冲到床帐前。 华阳夫人躺在榻上,脸上泛青,双手压着被子,呼吸又短又急。 旁边的嬷嬷伏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 “夫人!” 赵彻掀开床帐,伸手搭脉。 脉象乱成一团,忽快忽慢。 再拖下去,人便救不回来了。 赵彻从腰间取出一枚解毒丸。 这是百草堂老掌柜给他的保命药,解不了毒,至少能护住心脉。 他捏开华阳夫人的嘴,将药塞进去。 华阳夫人牙关紧闭,药丸卡在舌根,吞不下去。 赵彻回头喝道:“温水!” 一名宫女吓得站不稳。 秦烈快步去了外间,端回一盏温水。 赵彻托住华阳夫人的后颈,慢慢把药送下去。 随后,他取出针囊。 系统给的基础医理救不了所有人,几个保命穴位却还认得。 银针落下。 华阳夫人腕间、胸前各中数针,身子抽了一下,嘴角淌出黑血。 赵彻吐出一口气。 毒气已经入体,尚未伤到根本。 “把夫人抬去外殿。” “这里不能待。” 四名宫女急忙上前。 华阳夫人被抬到廊下,夜风吹过,她的呼吸慢慢稳住。 半刻钟后,华阳夫人咳了几声,睁开眼。 看见赵彻,她先愣了愣。 “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彻跪下。 “夫人,宫里有人在香中下毒。” 华阳夫人脸色变了。 她撑着坐起,望向殿外碎裂的香炉。 “香中下毒?” “是。” 赵彻把一截残香放进托盘。 “此香表面能安神,混进寝殿沉香后,会让人心跳渐慢。” “最后,人会死得如同旧疾发作。” 华阳夫人盯着那截香饼,手指收紧。 有人把刀送到了她枕边。 今夜若不是赵彻闯进来,她已经死在榻上。 “这批香是谁送来的?” 老嬷嬷被人扶醒,听到问话,立刻跪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夫人,这批香是少府丞昨日亲自送来。” “他说是新得的贡香,专给夫人安寝。” 华阳夫人的声音压了下来。 “少府丞?” 赵彻取出从采薇身上搜到的铜牌。 “夫人,送信的宫女死前提到少府。” “她身上还带着少府通行牌。” “少府丞就算不是主使,也脱不开干系。” 华阳夫人抬眼看他。 “你要什么?” 赵彻答得干脆。 “夫人的手令。” “臣要连夜封少府丞府邸,把人带回来问话。” 华阳夫人看着他。 “少府丞掌内库事务。” “没有铁证,动他会牵出许多人。” 赵彻扫过殿里昏倒的宫女。 “夫人险些死在寝殿。” “这便是铁证。” 华阳夫人沉默片刻,取下腰间玉牌,递到赵彻手中。 “拿去。” “人要活的。” 赵彻接过玉牌。 “臣明白。” 离开华阳宫时,秦烈压低声音。 “门卒长,刚才抓的两个假内侍怎么办?” 赵彻回头看了一眼。 两人被密卫按在地上,嘴里塞着麻布,还在挣动。 “带去偏殿。” “先别让他们死。” “他们能守在华阳宫门口,宫里便有人替他们开路。” “少府丞那边,未必就是尽头。” 少府丞宅邸在城西。 赵彻一行快马赶到时,巡夜兵卒已经被马蹄声惊动。 玉牌一亮,没人再敢阻拦。 宅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灯光。 赵彻翻身下马,鼻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他抬起手。 “里面出事了。” 杜仓招呼人抬来撞木。 轰! 第一下,门栓没断。 轰! 第二下,门板裂开。 第三下撞过去,大门倒在地上。 赵彻带人冲入正院。 院中没人,地上散着几片纸钱。 风卷过石砖,纸钱贴着地面打转。 杜仓搓了搓手臂。 “这宅子怎么跟刚办完丧事似的。” 孟平抬刀指向正屋。 “里面有人。” 正屋的门敞着。 火把照进去,房梁上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朱色官袍,脚尖离地半尺,白绫缠在脖子上。 穿堂风吹过,尸体缓缓晃动。 少府丞已经死了。 第50章 拔出最深的钉子 少府丞的尸体被放到地上时,屋里没人开口。 人刚断气不久,尸身尚有余温。 脖颈处的白绫勒痕泛着紫,眼白外翻,脸色发乌。 杜仓蹲在尸体旁看了片刻。 “乍看是自己吊死的。” 赵彻没有马上定论。 他先查门窗。 门锁未坏,窗闩从内扣死。 屋内案几、坐席摆放整齐,也寻不出打斗的痕迹。 寻常人进来,多半会认定少府丞畏罪自尽。 赵彻蹲下身,扯开少府丞的衣领。 白绫留下的勒痕宽阔,宽痕下面却压着一道细窄的紫红淤痕。 那不是白绫能留下的痕迹。 赵彻掰开尸体僵硬的手指。 指甲缝干干净净,没有皮肉、布丝,也没有抓挠时留下的血痕。 “他不是自己吊上去的。” 秦烈问:“门卒长,怎么看出来的?” 赵彻指向尸体的脖颈。 “凶手先拿细绳勒断他的气,再用白绫挂上房梁。” “人临死前会挣扎,手必定会往脖子上抓。可他两只手太干净,连半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杜仓缩了缩脖子。 “人都杀了,还绕这道弯子做什么?” “他们不想让我们往下查。” 赵彻站起身,绕着屋内走了一圈。 “少府丞知道华阳宫下毒的事。吕不韦的人怕他招供,先一步灭了口。” 孟平走到案几前,拾起一卷摊开的竹简。 “这儿有封没写完的信。” 赵彻接过竹简,借着火光查看。 上面只留下几行字。 “今夜宫中事成,城郊药园即刻……” 后面的字被火燎去,只剩焦黑的竹片边缘。 孟平皱起眉。 “药园?” 赵彻没有接话,目光落到少府丞的靴底。 靴底沾着红褐色泥土,砖地却干干净净。 这些泥,是他死前从外面带回来的。 赵彻用匕首刮下一点泥,摊在掌中。 泥里夹着碎根须,凑近便能闻到苦涩的药气。 系统提示浮现。 【检测到赤藤根、乌头、藜芦根部残留。】 【泥土长期浸泡药渣,含有大量烈性药性。】 【推测:附近存在烈性毒草种植地。】 赵彻抬起头。 “城郊废农庄。” 秦烈立刻接话。 “红土坡那处?” “就是那里。” 赵彻转向杜仓。 “北门能抽出多少人?” 杜仓盘算片刻。 “赵莽正带人换防,能抽五十名戍卒。再抽,就得惊动城守军。” “够用了。” 赵彻又看向秦烈。 “十二名密卫全部带上。” “今夜不留活口。” 秦烈抱拳。 “明白。” 半个时辰后,城郊废农庄外。 夜风压过荒草,草叶贴着土坡伏倒。 农庄废弃多年,围墙塌去大半,正门挂着块裂开的旧木牌。 院里却亮着灯,还有人提刀巡查。 赵彻伏在土坡后,隔着草缝往下看。 院中共有十六名黑衣人。 他们穿着皮甲,外面缀着铁片,脸上全蒙着黑布。 孟平压低声音。 “吕不韦手里剩下的硬骨头,都在这儿了。” 杜仓摸着长矛杆。 “不好啃也得啃。我这几日憋得手发痒,正好拿他们开开刃。” 赵彻抬头辨了辨风向。 风从西北吹向东南,农庄大门则开在东侧。 他从怀中取出几个油纸包。 “藜芦粉、曼陀罗粉,还有乌头末。” 杜仓接过纸包,手指顿了顿。 “撒进去,咱们不会也跟着倒下吧?” “站住上风口,别靠近院墙。” 赵彻说道:“药力压过了,最多让他们腿脚发软、眼前发花,撑不了半刻钟。” 孟平咧嘴。 “半刻钟,够杀两轮。” 赵彻看了他一眼。 “收着点。这地方多半藏着地下室,里面的人和账册都得留下。” 孟平点头。 “听你的。” 赵彻抬起手。 “动手。” 杜仓领着十名戍卒绕去西侧。 孟平带人封住后墙。 秦烈和十二名密卫伏到上风处。 片刻后,风势转急,白色药粉越过残墙,散入院内。 门边两名哨卫先吸入药粉,捂着喉咙咳起来。 其中一人扶住墙,抬手要示警。 秦烈从暗处掠出,短刀划过那人咽喉。 另一人慌忙摸向铜哨。 赵彻甩出短匕。 短匕穿进他的喉咙,哨声只漏出半截,便断了。 “杀!” 院中还是炸开了动静。 黑衣死士反应不慢,察觉药粉有异,立刻捂住口鼻,提刀朝外冲。 赵彻先迎上去。 一名死士挥刀劈向他的肩颈。 赵彻侧身避开,短剑顺着对方手臂刺入。 死士甲片挡住剑锋,伤口不深,对方回刀便斩。 赵彻抬臂格住,刀刃擦过护腕,划破衣袖。 他借着贴身的空当,膝盖顶进死士小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弯下腰,赵彻反手将短剑送进头盔与护颈间的缝隙。 剑尖穿喉。 血沿着铁甲往下滴。 又一名死士从侧面扑来。 杜仓抡起长矛横扫。 矛杆撞上头盔,闷响传开。 那人晃了两步,竟还没倒下。 杜仓骂道:“这头盔是铁打的?” 孟平从后补刀,刀锋切进那人膝弯。死士膝盖一折,跪倒在地。 赵彻喝道:“别跟他们硬拼甲!砍腿,刺脖子,先把人废掉!” 戍卒立刻变阵。 这些死士护甲虽厚,关节和脖颈总有空处。 药力一发,脚步慢了,破绽便压不住。 十几个呼吸后,院里的黑衣人已经倒下大半。 剩下几人退到正屋前,守住一扇铁门。 赵彻盯着铁门。 “入口在下面。” 一名死士忽然摸出火折子,转身扑向门边的油桶。 赵彻抬手,毒针破空而去,扎进那人手背。 死士手指一颤,火折子掉进泥里。 孟平冲上前,一脚踩灭火星。 “想烧死谁?” 他踢开油桶,抬起刀背砸晕死士。 铁门被撬开后,底下露出一条石阶。 浓重药味直往上冲,呛得人鼻腔发麻。 杜仓捂住鼻子。 “这味儿比粪车还冲。” 赵彻举起火把。 “你今晚是跟粪车杠上了?” 杜仓嘀咕道:“别人养门客,吕不韦养的全是毒罐子。” 地下密室比众人预料得大。 石壁挂着十几盏油灯,火苗跳动。 地上摆满药炉、石臼和木桶,桶中浸着不知名的根茎。 角落还摆着几口大缸,缸盖贴着红纸,上面写着“慎开”二字。 孟平掀开一口缸。 缸里盘着数条乌黑毒蛇。 杜仓退开两步。 “盖上,赶紧盖上。” 孟平笑了。 “你怕蛇?” “谁怕了?” 杜仓嘴上不认。 “我只是看它们不顺眼。” 赵彻没管两人,径直走向密室深处。 最里面摆着一张石案。 石案上整齐放着药方、宫中送货记录,还有十几块刻着名字的小木牌。 有内侍,也有官员。 石案旁放着木匣。 赵彻打开木匣,里面压着一本账簿。 账簿封皮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记了不少年头。 赵彻一页页翻过去。 吕不韦给谁送过钱,谁替他递过话,谁替他调换令牌,全记在上面。 有人只收过一回银钱。 也有人每月都在账上留名。 翻到末页时,赵彻的手停住了。 账簿上写着两个字。 冯执。 安国君身边最得用的近侍。 每月黄金五十两,另列着“传召时辰、宫门布防、密令抄录”等数项。 赵彻盯着那页账簿,手指压住竹纸边缘,没有出声。 秦烈走到他身侧。 “门卒长?” 赵彻合上账册,抬眼望向出口。 “回宫。” “冯执不能留。” 第51章 兵围吕府 赵彻赶回咸阳宫时,天还没亮。 宫门守卫看见他满身血污,身后密卫个个带着煞气,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赵门卒长,您这是……” 赵彻举起华阳夫人的玉牌。 “开门。” 守卫不敢多问,连忙放行。 安国君被惊醒后,没有在寝殿见人。 他换好衣袍,径直去了偏殿。 华阳夫人也由宫人扶着赶来。 她脸上还带着病气,目光却没半点浑浊。 嬴异人闻讯赶到时,赵彻已经把账册放在案上。 安国君坐在上首。 冯执站在他右侧。 和平日里一样,冯执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 任谁看去,都是个谨慎本分的近侍。 赵彻望着冯执,心里反倒定了。 账册在手。 “赵彻。” 安国君开口。 “华阳宫的事,查得如何?” 赵彻躬身。 “回君上,华阳夫人寝殿所用贡香被人下了毒。” “毒香出自少府。” “少府丞已被人灭口。” 安国君面色沉下去。 华阳夫人接过话。 “赵彻若晚到片刻,妾身此时已进了棺中。” 安国君扣着扶手,指节渐渐收紧。 赵彻继续禀道:“臣循着少府丞靴底的药泥,查到城郊废农庄。” “农庄地下藏着吕氏制毒坊。” “臣缴获毒草、药方、宫中通行记录,还有一本账册。” 冯执抬起眼。 他脸上没露出慌乱,只停了片刻。 赵彻双手举起账册。 “请君上过目。” 按规矩,该由冯执上前接下。 他果然走下台阶。 赵彻却没把账册递出去。 冯执的手悬在半空。 “赵门卒长?” 冯执盯着他。 “怎么,不敢让本官碰?” 赵彻扯了下嘴角。 “冯大人,这账册太脏。” “臣怕污了您的手。” 偏殿内静了下来。 嬴异人望向赵彻。 安国君的目光也压在冯执身上。 冯执缓缓收回手。 “赵门卒长,有话不妨直说。” “好。” 赵彻翻开账册末页。 “吕不韦在宫中埋了不少人。” “少府丞是一个,华阳宫门前的假内侍是两个。” “还有一人,专替他传递君上的起居、宫门布防与密令内容。” 赵彻抬起头。 “这个人,叫冯执。” 冯执脸上的镇定终于撑不住了。 “荒唐!” 他厉声道:“赵彻,你拿一本不明来处的假账,就想诬陷宫中近侍?” “君上,臣跟随您二十年,从无二心!” 赵彻将账册摊在案上。 “每月黄金五十两。” “君上每次召见宗室,账上都有记录。” “北地粮案那夜,吕不韦为何能提前得知安国君给臣的密旨?” “因为有人把密旨送出了宫。” 冯执嘴唇动了动,还想开口。 赵彻又取出一张从制毒坊搜出的帛书。 “这是少府丞留下的交接单。” “上面写着,贡香由冯近侍的人送入华阳宫。” “冯大人,要不要解释?” 冯执盯着帛书,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安国君没有立刻发作,只看着冯执。 “寡人只问一句。” “这账,是真是假?” 冯执跪了下去。 “君上,臣有罪。” “可臣也是被吕不韦逼的。” “他抓了臣的外甥,又拿臣早年私吞宫钱的事威胁臣。” “臣不敢不从!” 安国君起身。 殿内无人出声。 “二十年。” 安国君缓缓开口。 “你在寡人身边二十年。” “寡人信你,才让你传召,让你看密令,让你替寡人办事。” “你却把寡人的话,一句句送到吕不韦耳朵里。” 冯执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君上饶命!” 安国君抬手。 “拖出去。” 冯执抬起头。 “君上!” “乱棍打死。” 四名宫卫冲进来,架住冯执。 冯执挣扎着喊道:“君上!臣知道吕不韦的藏身处!臣能带人去抓他!” 安国君没有回头。 冯执被拖出偏殿。 不多时,殿外传来棍棒落肉的闷响。 响了十几下,便断了。 华阳夫人闭了闭眼。 她在宫中多年,清楚这等人留不得。 可冯执侍奉安国君二十年。 想到这里,她指尖攥紧了衣袖。 吕不韦的手,已经伸进宫里太深。 安国君转头看向赵彻。 “吕不韦如今何处?” 赵彻抱拳。 “仍在禁足的吕府。” “冯执一露,吕不韦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臣请立刻带兵围府。” 安国君沉默片刻。 随后从案下取出一枚虎符。 虎符分作两半。 一半在安国君手中。 另一半可调城守精锐。 安国君将虎符抛向赵彻。“调五百人。” “吕府上下,全数拿下。” “吕不韦要活的。” 赵彻接住虎符。 “臣领命。” 离开偏殿时,嬴异人追了上来。 “赵彻。” 赵彻停步。 嬴异人压低声音。 “吕不韦不会毫无准备。” “吕府里,怕是设了埋伏。” 赵彻道:“我明白。” “他失了宫里的眼线,也失了少府的制毒坊。” “此时不追,等他钻进别处,再想把人挖出来就难了。” 嬴异人点头。 “我让府中护卫跟你同去。” “赵姬和政儿那边呢?” “我已让孟平加派人手。” 赵彻看着嬴异人。 “今夜无论出了何事,异人府都不能开门。” “谁拿着我的牌子来,也得先核验身份。” “明白。” 半个时辰后。 吕府外,火把沿街排开。 五百城守精锐列成三排。 弓弩手占住高处。 盾兵堵死巷口。 赵彻骑在马上,手握虎符。 “撞门。” 撞木抬起。 砰! 第一下,大门震动。 砰! 第二下,门栓裂开。 砰! 第三下,朱红大门轰然倒地。 赵彻纵马冲进府内。 “搜!” 兵卒涌入。 前院没人。 中院没人。 后院同样没人。 厨房里的锅灶早凉了。 下人房内,连铺盖都被带走。 整座吕府空得异常。 杜仓跑到赵彻身边。 “门卒长,没人。” 赵彻下马,站在正厅外。 吕不韦跑了。 可他跑得太干净。 干净得反常。 赵彻鼻翼动了动。 一股火油味钻进鼻腔。 他面色骤变。 “退!” “全军退出吕府!” 杜仓愣在原地。 “刚进来就退?” 赵彻抬手将他往外一推。 “快!” 城守军尚未反应过来。 正厅内忽然窜出火光。 下一刻。 轰! 巨响震得地面发颤。 正厅屋顶被掀开。 火浪卷出院子。 碎木、瓦片与铁钉朝四下飞散。 赵彻扑倒在地,抬臂护住头脸。 一截燃着火的横木落在他身旁。 再偏半步,便会砸中后背。 “都出去!” 赵彻爬起身,拽住身边两名兵卒往外跑。 城守军乱了片刻,很快在将校喝令下撤出府门。 又一声闷响传来。 侧厅也炸了。 火势顺着廊檐窜开。 吕府牌匾烧断后落在地上。 杜仓满脸都是灰。 “这老东西疯了?连自家府邸都炸?” 赵彻望着火场。 “他没疯。” “他是断了回头路。” 孟平从外面赶来。 “门卒长,东门那边有消息。” “半个时辰前,有一队粪车出了城。” 杜仓愣了愣。 “粪车?” 孟平点头。 “东门守卒说,那车队拿着城守军临时验牌。” “车上臭得厉害,他们只掀开看了两桶。” 赵彻冷笑。 “吕不韦真能忍。” “藏进粪车里逃命,换个人未必想得出来。” 杜仓咂了咂嘴。 “这也算相邦……不,这也算大商人的本事?” 赵彻翻身上马。 “不是粪桶。” “是粪车。” “车里装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人肯靠近。” 他看向孟平。 “车队出了东门,往哪里去了?” “沿渭水方向。” 赵彻一勒缰绳。 “杜仓,带百名轻骑,跟我追。” “其余人留下,封锁吕府,救火,查地道。” “吕不韦不会只留一条路。” 第52章 吕不韦的底牌 东门外官道上,车辙乱成一片。 粪车本就压车。 吕不韦带的人又多,车轮深深陷进湿泥。 赵彻领着轻骑疾追。 马蹄卷起泥水,风刮过脸颊,皮肤发紧。 杜仓策马跟在旁边,扯着嗓子喊:“门卒长,前面有岔路!” 赵彻俯身看向地面。 左边通往北山。 右边直去渭水野渡。 两条路上都有新车辙。 孟平低骂一声。 “这老狐狸还留了条假路。” 赵彻勒马翻身,走到岔路中央。 他抓起一把湿泥,凑近闻了闻。 左边车辙旁散着马粪,还是湿的。 右边的车辙里,却留着股臭味。 粪车洗得再干净,车轴和木板上的味道也散不尽。 “右边。” 赵彻翻身上马。 “吕不韦在渭水。” “左边只有空车。” 百名轻骑立刻调转马头。 又追了两刻钟。 前方河面泛出白光。 废弃野渡旁停着几辆粪车,车夫早没了影。 一艘大船靠在浅滩上,有人正往船舱里搬箱子。 “围住!” 赵彻扬起长剑。 轻骑分成两路。 一路沿河封堵。 一路直扑渡口。 船上众人察觉不对,搬箱的动作顿时乱了。 阿满站在船头,回头看见赵彻,脸色变了。 “拦住他!” 十名黑衣死士从船舱和粪车后冲出。 他们没穿重甲,只套着贴身软甲,双手各握一柄短刀。 这些人出手比制毒坊那批更快。 吕不韦逃命时,把最后能用的人都带在了身边。 赵彻跳下马。 “孟平,守左边!” “杜仓,带人堵船!” “秦烈,跟我进去!” 十名死士没有答话。 三人先后扑向赵彻。 第一人挥刀斩向他的肩颈。 赵彻横剑架住,刀剑撞出火星,震得他手腕发麻。 第二人趁机绕到侧面,短刀直刺他的腰腹。 赵彻撤开半步,剑锋下压,斩中那人手背。 两根手指落进泥里。 死士的短刀却没脱手,仍咬着牙往前撞。 赵彻侧身避过,反手一剑刺入他的后颈。 血点溅上赵彻的脸。 第三人已经欺到近前。 赵彻来不及抽剑,抬肘砸向对方太阳穴。 系统强化过的体质,此刻压住了差距。 死士脚下发飘。 赵彻揪住他的衣领,屈膝撞向胸腹。 咔嚓。 肋骨断裂声钻进耳中。 死士倒下时,还伸手去抓赵彻的脚踝。 赵彻踩住他的手腕,短剑落下。 另一边,孟平正与两名死士缠斗。 他左肩挨了一刀,衣料迅速洇开血色。 孟平没有后退,故意卖了个空当。 两柄短刀同时逼向胸口。 刀尖将至,他矮下身,短剑自下而上捅进一人下巴。 那人身子僵住,直挺挺倒下。 孟平抽回短剑,喘着粗气骂道:“这帮人真不怕死。” 杜仓那边更干脆。 他抡起长矛横扫,一名死士想贴近身前,杜仓索性松开矛杆,反手抽出短斧。 斧刃劈进那人肩头。 “你手快,我个头比你大!” 杜仓抬脚把人踹翻,冲身后的兵卒喊道:“别单打!两个人围一个!” 死士身手再好,也扛不住围杀。 一刻钟后,十名死士只剩两人还能站着。 其中一人被秦烈划开大腿,拖着伤腿往船边退。 赵彻抬手甩出毒针。 毒针没入那人脖颈。 他踉跄跑出两步,栽进河边烂泥。 最后一名死士见人都倒了,掏出火折子,转身要点船。 赵彻抢先冲到近前,扣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拧。 火折子脱手落下。 赵彻抬脚,将火星踩进泥里。 死士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 “先生不会输。” 赵彻低头看着他。 “你们都死了,他拿什么赢?” 死士咧开嘴,黑血从嘴角淌下。 “你抓到的,不过是先生让你抓到的东西。” 话音落下,他倒在泥中。 杜仓冲到河边。 “大船要走了!” 船上的缆绳已经解开。 船夫拼命撑篙,想把船推离浅滩。 赵彻回头喝道:“杜仓!” 杜仓听懂了。 他抽出背后长矛,往后退了十几步。 助跑几步后,腰背发力,长矛脱手而出。 砰! 矛尖穿透船尾木板,钉死了船舵。 船身在水里一歪,船底蹭上浅滩。 船夫满头是汗,撑着长篙也推不动船。 赵彻冲到船边,踩着缆绳跃上甲板。 阿满提刀迎了上来。 “赵彻!” 阿满跟随吕不韦多年,学过几手杀人的路数,出刀专往要害招呼。 第一刀割向赵彻喉间。 赵彻偏头避开。 第二刀直刺腹部。 赵彻压住刀背,两人贴着刀锋角力。 阿满抬脚踹来。 赵彻硬受这一脚,借着退势挥剑斩向阿满手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满惨叫出声,短刀砸在甲板上。 赵彻踢开兵器,一拳砸中他的脸。 阿满倒在船板上,挣了两下,没能起身。 “绑了。” 两名戍卒扑上去,把阿满捆了个结实。 赵彻提剑走向船舱。 舱门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声响。 他抬脚踹开舱门。 昏黄油灯下,吕不韦坐在矮案旁。 他换了粗布衣袍,玉冠不见了,头发只用麻绳束着。 到了这个地步,他手里还端着茶盏。 案上摆着半盘干果。 见赵彻进来,吕不韦抬了抬手。 “赵门卒长,追了这么远,要不要坐下喝口茶?” 赵彻把剑横到他颈前。 剑锋划破皮肉,血沿着脖颈流进衣领。 “你倒沉得住气。” 吕不韦垂眼看着剑锋。 “慌有什么用?” “我年轻时做生意,被人拿刀架过不止一次。” “后来才明白,拿刀的人,未必真会砍下去。” 赵彻手上又压了几分。 “你可以试试。” 吕不韦笑了。 “你不敢。” 赵彻盯着他。 “凭什么?” 吕不韦抬起头,眼中带着讥意。 “你费了这么多功夫,不就是要保住异人那一脉?” “保住赵姬。” “保住她生下来的孩子。” 赵彻手指收紧。 吕不韦接着开口:“赵政出生那日,你以为他为何会突然没了气息?” “真是生产太难?” “赵姬在邯郸喝下的那些药,难道只伤了她?” “赵彻,你比谁都清楚,那些药里掺了赤藤根、乌头和水蛭粉。” “有些毒进了母体,不会当场害死胎儿。” “它会留在血里。” 赵彻的剑停在原处。 吕不韦放低声音。 “那孩子中了蚀骨胎毒。” “平日瞧着与寻常孩子无异。” “等他再大些,先会发热,再会咳血,最后筋骨腐坏。” “活不过三岁。” 杜仓站在舱门外,脸色发白。 “你放屁!” “孩子才刚出生,哪来的这种毒!” 吕不韦没有理他,只盯着赵彻。 “赵彻,你会辨毒,也会救人。” “你该明白,难解的毒,从来不是当场取命的毒。” 赵彻开口,声音发沉:“解药在哪?” 吕不韦靠回椅背。 “我死了,解药也没了。” “配方只在我手里。” “你杀我,赵政陪葬。” “你不杀我,我能给你一条路。” 赵彻问:“什么路?” “放我走。” 吕不韦说道:“我离开咸阳,再不回来。” “解药给你。” “你继续当门卒长,异人继续做他的公子。” 杜仓气得要往前冲。 赵彻抬手拦住他。 “你觉得我会信?” 吕不韦扯了扯嘴角。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赌。” 赵彻脑海里骤然响起警报。 红色光幕铺满视野。 【严重警告!】 【检测到历史节点人物嬴政体内存在未知潜伏毒素。】 【毒素状态:休眠。】 【当前系统权限不足,无法解析完整配方。】 【目标人物死亡,将导致主线任务失败。】 赵彻的呼吸顿住。 系统从不会无故示警。 吕不韦没有说谎。 嬴政体内,确实藏着毒。 吕不韦看着赵彻变了的脸色,笑意更浓。 第53章 互相下毒的死局 船舱里很静。 河水拍着船板,一下,又一下。 吕不韦坐在矮案后,剑锋横在颈前,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 他没躲,还抬手理了理衣襟,神态从容。 “赵门卒长,手别抖。” “这一剑下去,赵政也得陪我。” 杜仓站在舱门旁,脸色发青,握刀的手指泛白。 “你这老狗!” 吕不韦没理他,目光始终落在赵彻脸上。 他赌赵彻不敢杀。 嬴政的命,是他最后的筹码。 赵彻没开口,只用拇指轻敲剑柄。 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思量时的习惯。 烛火摇晃,吕不韦的影子拖在舱壁上。 赵彻忽然收剑。 吕不韦肩头微微松开。 下一刻,赵彻从腰间取出一只黑瓷瓶。 瓶身沾着干涸的药渍。 吕不韦盯住瓷瓶,脸上的笑意散了。 “赵门卒长,你想做什么?” 赵彻拔开瓶塞。 苦味顿时散开,还混着甜腥气,闻得人胸口发闷。 “让你明白一件事。”赵彻说,“拿孩子威胁我,不能只靠一张嘴。” 吕不韦起身后退。 赵彻先抬脚踹翻矮案。 砰! 茶盏摔碎,热茶泼上吕不韦的鞋面。 吕不韦刚张开嘴,赵彻已经逼到近前,一把扣住他的下颌,五指收紧,硬生生掰开他的牙关。 “唔!” 乌黑药丸滚进嘴里。 吕不韦拼命挣扎。 赵彻一掌拍在他胸口,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吕不韦扶住船板,弯腰干呕,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药已经入腹。 杜仓看得头皮发麻。 “门卒长,这是什么药?” “曼陀罗、乌头、钩吻。”赵彻收起瓷瓶,“还有几样,你不必知道。” 吕不韦抬起头,鬓角已被冷汗打湿。 “你敢给我下毒?” 赵彻看着他。 “你敢毒一个孩子,我为何不敢?” 吕不韦咬紧牙关,手指开始发颤。 这些年,他靠毒药控人。 死士怕他,商贾怕他,不少官吏也怕他手里的药。 如今,这把刀落到了他头上。 “此毒无解。”赵彻语气平稳,“你说胎毒无解,那就正好。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吕不韦喘得越来越急,还想撑住,膝盖却先软了,靠着舱壁滑坐下去。 舱外,阿满被捆着,听见里面的动静,拼命扭动身体。 嘴里的破布堵住了叫喊,只传来几声闷响。 赵彻蹲下身,与吕不韦平视。 “政儿的毒还在休眠。” “你这毒,马上就会要你命。” 吕不韦盯着他,额头汗水不断往下淌。 “你不会杀我。” “我没说要杀你。” 赵彻倒了一碗凉茶。 清亮的茶水映出吕不韦发白的脸。 “我会留你活着,活到政儿痊愈。” “从今日起,你每三日发作一次。发作前,我给你一剂压毒药。” “你骗我一次,我就少给一次。” 吕不韦呼吸停了停。 他终于明白,赵彻不打算和他谈。 赵彻要把他捏在手里,当成药奴。 这比一剑杀了他更难受。 “你想要什么?”吕不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赵彻放下茶碗。 “蚀骨胎毒第一阶段的压制药方。” 吕不韦闭上眼,没有回答。 赵彻也不催,只看着药性发作。 吕不韦手背青筋绷起,指甲刮过船板,发出刺耳声响。 他的视线渐渐散开,汗水沿着额角往下流。 杜仓忍不住问:“他真会死?” “会。”赵彻道,“还没到时候。” 又过了片刻,吕不韦终于抬起手,拍了拍地面。 “帛书。” “给我帛书。” 杜仓取来帛书和炭笔。 吕不韦握笔时手抖得厉害,写几个字,便要停下喘气。 赵彻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药方很快写完。 白芍、阿胶、龙骨,还有几味压制赤藤根的药材。 最后一味,是青髓露。 赵彻扫过帛书,系统光幕浮现。 【检测到胎毒压制药方。】 【药方完整度:七成。】 【可延长毒素休眠期:五年。】 【警告:仅能压制,无法根除。】 赵彻攥紧帛书。 五年,暂时够用了。 至少政儿眼下能活,也够他把吕不韦留下的根脚逐条挖出来。 “青髓露是什么?” 吕不韦靠着舱壁,嘴唇发青。 “楚地巫医用的药引,咸阳有人能弄到。” “谁?” 吕不韦闭口不答。 他还想留一手。 赵彻取出银针,刺入他腕间。 吕不韦全身抽动,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我耐心不多。” “城南,香料铺。”吕不韦喘着气,“楚巫一脉的人,会在那里出没。” 系统再度提示。 【信息可信度:较高。】 【目标仍有隐瞒。】 赵彻收起银针。 有隐瞒不奇怪。 吕不韦这种人,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交出全部底牌。 “杜仓,船靠岸后,把他送去渭水西岸的废水牢。” 杜仓愣了愣。 “那地方荒了多年。” “正合适。”赵彻道,“留四人看守,饭食只准自己人送。鞋底、发髻、衣缝,全拆开查。” “阿满单独关。” 杜仓点头,又压低声音。 “安国君若问呢?” 赵彻望向舱外。 天边已经泛白。 “就说吕不韦逃了。” “渭水船多,他带死士脱身,合情合理。”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阴沉。 “赵彻,你留着我,迟早会后悔。” 赵彻转过身。 “等你有机会再说。” 船靠岸时,晨雾还没散。 吕不韦被塞进板车,麻袋盖住头脸。 赵彻给他灌下压毒药,随后带着杜仓,押着阿满回咸阳。 北门渐近,赵彻忽然勒住马。 城墙上挂着十几颗人头。 风吹动绳索,人头撞在墙砖上,一下,又一下。 里面有公子傒旧门客,也有劫粮案的城守军残党。 城门下,秦烈提着滴血的刀,身后密卫列成一排,甲叶上沾满血。 他快步迎来,声音压得很低。 “门卒长,出事了。” 第54章 城墙上的下马威 秦烈的甲胄沾着血,刀锋也未入鞘。 北门前的百姓都被戍卒赶到两侧,低着头,没人敢往城墙上看。 “谁下的令?”赵彻问。 “安国君。”秦烈压低声音,“昨夜命廷尉府清查公子傒残党,抓到的当街斩首,首级挂城三日。” 赵彻望着城墙上的人头,没有开口。 安国君这一手,不只是清理公子傒的余党。 城头挂着的脑袋,就是摆给咸阳城里每个人看的。 谁敢碰军粮案,谁敢再和吕不韦扯上关系,下场便在眼前。 也是在敲打异人府。 赵彻带人追杀吕不韦,调了轻骑,又封了渡口,动静闹得不小。 安国君不会没听见风声。 秦烈往前靠了半步。 “宫里来了人,让你一回城就入宫。” “阿满呢?”赵彻问。 “先押回府里地窖。”杜仓答道,“我留了两个弟兄看着。” 赵彻点头。 “你们先回去。谁问吕不韦,就说他乘船往下游逃了。” “记住,船上死士拼命阻拦,我们只抓到了阿满。” 杜仓抱拳应下。 赵彻换了件干净些的外袍,带着秦烈直奔咸阳宫。 宫门前的禁卫比平日多出一倍,人人按着兵器,脸上绷得发紧。 冯执一死,安国君身边被拔掉不少耳目。 这时候,靠近他的人越多,他越防备。 大殿里燃着檀香。 安国君坐在案后,华阳夫人坐在侧席,嬴异人也在。 赵彻刚进殿,安国君便问:“吕不韦呢?” 没有寒暄,也没有提半句赏赐。 赵彻跪下,从怀中取出一顶染血玉冠。 “臣追至渭水野渡,斩杀死士十人,擒获管家阿满。” “吕不韦趁乱登船,沿渭水逃了。” 安国君盯着那顶玉冠,半晌没有说话。 玉冠是吕不韦常用之物,华贵扎眼,咸阳城里认得的人不少。 华阳夫人先问:“船往何处去了?” “下游。”赵彻答道,“河面起雾,臣带的人不熟水性,没能截住。” 安国君指节敲着案面。 “你带百骑追人,竟让一个商贾逃了?” 殿内没人出声。 嬴异人要开口,赵彻侧目看了他一眼。 赵彻低下头:“臣办事不力,请安国君责罚。” 安国君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声。 “这些日子,你杀公子傒,查吕不韦,救华阳宫,风头不小。” “年轻人有本事,原是好事。” “刀太快,持刀的人也会不安。” 赵彻后背渗出凉意。 安国君的话已经摆在明面上。 可以用他,却不能让他脱出掌控。 “臣明白。”赵彻说道,“臣是安国君的刀,刀该往哪里砍,全凭安国君一句话。” 安国君没再追问吕不韦。 他拍了拍手,两名内侍捧着木匣走入殿中。 “你立功不少,寡人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城东有座宅子,原是公子傒门客的产业,赐给你。” “另赐美姬四人,仆役二十人,金五十镒。” 赵彻叩首谢恩。 这份赏赐,比责罚更棘手。 宅子里藏了多少耳目,美姬里塞了多少眼线,不必细想。 安国君赐宅子,是要把他从异人府分出去。 送钱财和女人,则是要看他会不会陷进富贵里。 “赵彻。”安国君又道,“北门巡查之权仍在你手里,城内缉查暂且缓一缓。” “吕不韦既然逃了,你先把自己府上的事安顿好。” “臣领命。” 出宫后,秦烈沉着脸问:“安国君这是要削你的权?” “不是削。”赵彻翻身上马,“是把线收得更紧。” “那宅子还去不去?” “去。”赵彻拉住缰绳,“不去,他反倒更疑。” 两人回到异人府时,院里已经乱了。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内室,嬴异人站在案边,手里攥着那张压制药方。 药罐搁在火上,白气从盖边往外冒,屋里满是苦味。 “吕不韦真给政儿下了毒?”嬴异人的声音发紧。 赵彻点头。 嬴异人抬手砸碎茶盏,碎瓷划破掌心,他却没低头看一眼。 “这个畜生!” “他想杀我,害我,我都认。” “他凭什么对一个孩子下手!” 赵姬抱紧襁褓,脸色发白。 嬴政刚睡着,小脸还带着出生不久的红。 谁能料到,这孩子体内埋着会在三岁前取命的毒。 赵彻端起药碗,先用银针验过药性,又让系统逐项校验。 【药性稳定。】 【可进行第一次压制。】 赵彻接过嬴政,动作放轻。 药汁入口发苦,孩子本能挣动,哭声立刻响起来。 赵姬眼泪落下,伸手想把孩子抱回去。 “让他喝。”赵彻说,“这一碗药,能给他多争五年。” 嬴异人按住赵姬的肩。 两人看着赵彻一点点把药喂下去。 半碗药喝完,嬴政哭得没了力气,脸埋在赵彻臂弯里,小手无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系统面板跳出提示。 【历史节点人物嬴政:潜伏毒素已进入深层休眠。】 【剩余安全时限:五年。】 【解毒线索已开启:寻找楚地巫医传人。】 【线索定位:咸阳城南,蛇纹血印。】 赵彻把孩子交回赵姬,心口却没松下来。 五年看着不短。 可眼下这盘局,一步错开,转眼就会耗掉许多时日。 夜深后,赵彻刚回书房,地窖方向忽然传来闷响。 紧接着,有人急喊:“门卒长,阿满不对劲!” 赵彻提剑冲下地窖。 地窖里潮气扑面。 阿满被绑在木柱上,浑身抽搐,嘴角不断淌出黑血。 守卫退在旁边,谁也不敢碰他。 赵彻刚靠近,阿满忽然睁开眼。 眼白爬满血丝,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喘声。 “先生……别信……” 话未说完,阿满喷出黑血,身子垮了下去。 赵彻让人点灯。 阿满右手还在动,手指蘸着血,在地面歪歪扭扭画出蛇形图腾。 蛇身盘绕,蛇口大张,尾端钉着三根细针。 画完最后一笔,阿满的手垂了下去。 第55章 地窖里的血图腾 地窖里血腥气浓得呛人。 油灯烧得发黄,火苗不时缩一下。 阿满倒在墙边,双手仍维持着抓挠的姿势。 指甲缝里塞满泥灰。 他脸上泛着紫,嘴角涌出的血早已凝住。 杜仓站在阶梯上。 他进来时,还以为阿满想逃。 此刻看清尸体,脚步便停住了。 “人方才还在喘气。” 赵彻没接话。 他蹲到尸体旁,先掀开阿满的眼皮。 瞳孔已经散了。 他又捏开阿满下巴。 舌根发黑,牙缝里卡着碎药渣。 赵彻用短刀挑下一点。 指尖碰到药渣,系统光幕立刻弹出。 【检测到慢性潜伏毒素。】 【毒源与嬴政体内蚀骨胎毒高度同源。】 【触发方式:情绪剧烈波动,或接触特定药引。】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 一旦落进外人手里,有泄密的可能,毒便会发作。 杜仓骂道:“这老东西,连自家管家都不放过?” “他不信任何人。” 赵彻擦净短刀。 “阿满活着替他办事,死了替他封口。” 尸体右手下压着一片血痕,显然死前想遮住什么。 赵彻拨开那只手。 地上露出一个猩红图案。 蛇首张口,蛇口中钉着三根细针。 杜仓皱起眉。 “吕氏的蛇头印?” “不是。” 赵彻盯着图案,拇指敲着刀鞘。 一下,又一下。 这是他思索时才会有的动作。 系统里的药理提示不断翻动,前世接触过的毒理也被勾了出来。 蛇头只是遮掩。 三根针,才是关键。 “楚地巫医。” 赵彻开口。 “蛇口三针,是他们的禁印。” 传闻楚国南境的深山里,藏着一群巫医。 他们替贵族配毒,也替贵族续命。 认药,不认人。 谁出的价高,谁便能使唤他们。 吕不韦手里的蚀骨胎毒,多半出自这群人。 阿满临死前留下图腾,未必是良心发现。 他也许只是想借赵彻的手,给吕不韦添一桩麻烦。 不管出于什么心思,这条线都不能断。 “封住尸体。”赵彻起身。 “地上的血,谁都不准碰。” “把看守全换一遍。” “今晚进过地窖的人,全记下来。” 守卫立刻低头。 “诺。” 杜仓盯着地上的血图腾。 “接下来怎么办?” 赵彻扯下帛布,盖住地面。 “明晚去城南。” “找楚巫?” “政儿的毒只能压五年。” 赵彻压低声音。 “我要根治。” 杜仓没再说话。 五年听着不短。 放在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不过是睁几次眼,学几句话的工夫。 赵彻不能等,也不能继续让吕不韦牵着走。 可眼下还有一桩麻烦。 安国君刚赏下宅子,又送来四名美姬。 赵彻若马上动用密卫,城南还没查完,宫里先会收到风声。 他得让所有人都看见,自己正忙着享受这场富贵。 次日午后。 赵彻搬进城东新宅。 宅院前后六进,门前装着新漆铜环。 池塘里养了锦鲤,连廊柱上的朱漆都还没干。 一进正厅,四名美姬便齐齐行礼。 衣裙鲜亮,眉眼低垂。 “见过郎君。” 赵彻扫过四人,没赶人,也没多问。 “今晚摆宴。” 杜仓愣住了。 “这时候?” “赏了宅子和人。” 赵彻坐到主位。 “不摆宴才招人疑。” “北门的弟兄要请,城守军里认识的校尉要请,商行掌柜也请几个。” 杜仓咂了咂嘴。 “礼收不收?” “都收。” 赵彻抬手敲了敲案面。 “谁送了什么,记清楚。” “往后都是账。” 傍晚。 赵宅灯火通明,客人不断进门。 偏厅里的礼盒堆成一排。 玉璧、皮裘、铜器,还有几车粟酒。 赵彻坐在上首。 有人来敬酒,他便接。 有人夸他年轻得势,他也笑着听。 有人问吕不韦逃往何处。 赵彻只答两个字。 “跑了。” 随后举杯。 四名美姬轮番斟酒。 其中一人叫绮罗,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轻。 “郎君得了这般宅子,为何还带着心事?” 赵彻抬眼。 “我该高兴?” 绮罗笑了笑。 “换作旁人,怕是夜里都睡不着。” “那是旁人。” 赵彻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睡得着。” “只怕有人睡不着。” 绮罗手指一紧,酒壶里的酒险些洒出来。 她很快稳住神色。 “郎君说笑了。” 赵彻没再看她。 四个人里,至少有两个是安国君的人。 也可能四个都是。 他就是要她们亲眼看见,赵彻得势之后收礼、饮酒,沉进温柔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种人容易控制。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酒过三巡。 赵彻起身时,故意晃了一下,手掌按住案角。 杜仓赶紧上前。 “门卒长,不能再喝了。” “没醉。” 赵彻摆摆手。 “再来。” 绮罗顺势扶住他。 “郎君回房歇着吧,外头有奴家们招待。” 赵彻看了她片刻,笑了一声。 “好。” “扶我回去。” 满堂宾客互看几眼。 有人低头喝酒。 有人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一个门客出身的年轻人,突然有了宅子、权柄和美人,把持不住也算常事。 赵彻被扶进后院。 房门关上。 他眼里的醉意转眼散去。 魏九从屏风后走出,手里拿着一张人皮面具。 “门卒长,真让我顶替?” “你和我身形差不多。” 赵彻接过夜行衣。 “戴上后别说话。” “背对着门,装睡。” 魏九挠了挠头。 “她要碰我呢?” 赵彻看了他一眼。 魏九立刻闭嘴。 “俺也去。” 赵彻换上黑衣,取走血帛,又从腰间摸出一包药粉。 那是从阿满牙缝里取出的药渣。 他得拿去试试,看南薰铺的人认不认得。 后窗外有条暗道,是原主人藏私财用的。 出口在两条街外的废井。 赵彻翻窗而出,身影没入巷中。 没过多久。 房门被轻轻推开。 绮罗端着醒酒汤进来。 榻上的“赵彻”背对着她,呼吸沉重。 她放下汤碗,目光扫过屋内。 桌上酒壶还在,靴子也摆在榻边。 没有异样。 绮罗停了片刻,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废井旁。 赵彻掀开井盖。 城南压着低云。 卖酒的小巷还飘着酸气。 药铺早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他顺着血图腾留下的线索前行。 穿过两条窄巷,最后停在一间香料铺前。 门匾已经旧了,上面只有两个字。 南薰。 门板半掩。 铺内没有灯,也闻不见香气。 卖香料的铺子,不该半点味道都没有。 赵彻摸向腰间短剑,指节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他绕到后院,推开木门。 门轴刚响。 一把泛着幽蓝光泽的短匕,已经贴上他的脖子。 第56章 香料铺的楚国巫女 匕首贴得极近。 刃面泛着幽蓝,显然抹了毒。 赵彻没有回头,先反扣住对方手腕,左手发力,腰身同时侧开。 身后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匕首便朝赵彻肋下送来。 赵彻抬肘撞去。 砰! 手臂被撞偏。 他右手扣住那人肩头,往前一压。 那人后背撞上木墙,墙板震动,匕首脱手落地。 叮。 声响不大,后院却静了下来。 赵彻将她的手臂拧到背后。 那人穿着深青短衣,身形不高,脸上扣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 眼里没有乱,只剩戒备。 “放手。” 她开口,声音发沉。 “先说你是谁。” 赵彻没松手。 “你闯进我的铺子,还问我是谁?” 赵彻皱起眉。 “这里是你的铺子?” “是。” 她答得干脆。 赵彻没信。 香料铺前头破旧,后院却立着药架,墙角摆着石臼。 臼边残着深紫药汁。 这里不是寻常铺子。 他从怀里取出血帛,摊在她眼前。 帛书上画着半枚血色图腾。 “认识吗?” 女人的目光落在帛书上,肩头顿了顿。 赵彻手指收紧。 “阿满死前画的。” “他中的毒,和一个孩子体内的胎毒同源。” “你最好别说不知。” 女人沉默下来。 药香混着夜里的湿气,钻进鼻腔。 “先放开。” 她说。 “我不会跑。” 赵彻盯着她。 “你跑个试试。” 他松开手,短剑却横在她身前。 女人揉了揉腕骨,皮肤留下一圈红痕。 她抬手摘下面具,随手放到药架上。 面具碰出一声闷响。 她年纪不大,至多二十出头。 眉骨横着道浅疤。 脸色发白。 “芈苏。” “楚国芈氏旁支。” “随师父学巫医,也学药术。” 赵彻盯住她。 “蚀骨胎毒,是不是你们这一脉的?” 芈苏脸色沉下去。 “是。” “可它本不该流到外头。” 她走到石臼边,指尖擦过边沿的药渍。 “炼这毒,要用楚南赤藤、寒潭蜈蚣,还有胎衣血。” “药性一旦压不住,炼药的人也得死。” “配方一直在我师父手里。” 赵彻屈指敲了敲剑柄。 “后来呢?” “几年前,有人闯进药寨。” 芈苏的手慢慢攥起。 “他们抢走半卷秘方,也抢走一批药材。” “我师父死在那夜。” 赵彻问:“吕不韦?” “我没见过他。” 芈苏抬起头。 “那些人带着吕氏商行的蛇头牌。” 赵彻心里往下一沉。 吕不韦扶持异人,从来不肯只押一条路。 他借异人回秦,又在嬴政体内埋下胎毒。 异人肯听话,解药便是恩赏。 异人不肯听话,孩子随时会死。 继承人一断,异人这一脉照样翻不起身。 吕不韦做事,总会留后手。 “你能解?” 赵彻问。 芈苏摇头。 “我能认毒,也能配压制药。” “想根除,得用师父留下的解法。” “最要紧的药引,是极北冰蟾。” 赵彻手指停住。 “在哪?” “少府内库。” 芈苏说道。 “咸阳只有一只,是北地商贾献来的贡物。” “装在寒玉匣里。” “等华阳夫人生辰,再送入宫中。” 赵彻没作声。 少府内库,比宫门更难进。 钥匙分在三处。 少府令一把,库丞一把,宫门令一把。 夜里还有禁卫巡守。 少一把钥匙,库门都开不了。 安国君刚开始盯他。 他若硬闯,冰蟾未必拿得到,盗取贡物的罪名却会先落到异人府头上。 芈苏看着他。 “你想救谁?” “一个孩子。” 赵彻答道。 芈苏眉头微动。 “你肯拿吕不韦的命换?” 赵彻看着她。 “他还活着。” 芈苏呼吸停了半拍。 “吕不韦在你手里?” “你帮我解毒,我让你见他。” “你想怎么报仇,以后再说。” 芈苏没有立刻答应。 她走到药架前,取下一只青瓷罐。 罐中装着几粒干草。 她捻碎一粒,苦味散开。 “我师父临死前,让我把秘方带回去。” “也让我记住,抢药的人还活着,就不能让他好过。” 她转头看向赵彻。 “可你是秦人。” “我凭什么信你?” 赵彻收起短剑。 “你可以不信。” “冰蟾在少府,吕不韦在我手里。” “你自己拿不到冰蟾,也找不到吕不韦。” “和我合作,才有报仇的机会。” 芈苏盯着他。 院里起了风,药架上的干叶落了几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过了片刻,她将瓷罐放回原处。 “好。” “冰蟾到手,我配药。” “吕不韦,我要见一面。” “可以。” 赵彻道。 “解毒之前,他不能死。” 芈苏点头,弯腰捡起匕首,却没有再拔出来,只塞回腰间。 两人刚谈定,前铺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杂乱,踩得木板发响。 火把映进门缝,甲叶碰撞声接连传来。 外头有人高喊。 “廷尉府缉拿乱党!” “里面的人全出来!” 芈苏脸色变了,手已摸向匕首。 赵彻先按住她的手背。 “别动。”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 芈苏压低声音。 “未必冲你。” 赵彻看向前院。 “也可能冲我。” 他夜入城南,安国君的眼线不会看不见。 廷尉府来得太快。 香料铺早被人盯上了。 甚至这场搜捕,就是有人等着他入局。 芈苏指向后墙。 “墙后有条废巷,能出去。” 赵彻取出金牌。 金牌映着火光。 “你先走。” 芈苏没动。 “你一个人挡得住?” “我有官身。” 赵彻说。 “他们不敢直接动。” 砰! 前门被撞开。 十几名廷尉甲士冲进铺子,火把乱晃,货架上的香料罐被撞翻,香粉洒满地面。 领头军官拔刀。 “搜!” 赵彻从后院走出。 他步子不快,正好拦在众人前面。 金牌拍在军官胸甲上。 当! 军官低头看清金牌,脸色变了。 “先执后禀?” 赵彻盯着他。 “搜谁?” 军官喉结滚动,没敢马上答话。 赵彻的金牌出自安国君之手,见牌便等同君令。 可他今夜带来的手令,也盖着廷尉府大印。 两道命令撞在一处,谁都不敢轻易退开。 军官咬牙道:“廷尉府接到密报。” “城南香料铺藏匿楚国乱党。” “赵门卒长,你为何在此?” 赵彻抬眼。 “我办案。” “你要查我?” 军官额头冒汗。 “末将不敢。” “只是手令在身,还请门卒长行个方便。” 赵彻往前迈了一步。 “谁给你的密报?” 军官没有回答。 赵彻又问。 “谁签的手令?” “廷尉左丞。” 军官硬着头皮答道。 “左丞?” 赵彻轻敲金牌边缘。 “他知道我在这里?” 军官脸色发白。 赵彻没给他停顿的机会。 “你们撞门,毁物,还举刀闯进来。” “铺里若真有乱党,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人早跑了。” “这叫缉拿?” “还是有人故意打草惊蛇?” 军官握刀的手收紧。 身后甲士也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只是奉命搜铺,谁也没料到会撞上赵彻。 更没料到,赵彻开口便把话逼回来了。 “门卒长。” 军官压低声音。 “我等奉令行事。” “还请别为难。” 第57章 硬闯少府内库 领头军官被金牌撞得退开半步,借着火光看清牌上的字,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赵……赵门卒长?” “你带廷尉府的人闯我的铺子,还要搜后院。”赵彻盯着他,“谁给你的胆子?” 军官额头渗汗,仍硬撑着道:“卑职奉命缉拿乱党。有人报称,此处藏着楚国细作。” “谁报的?” 军官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赵彻逼近一步:“说不出来,便是有人借廷尉府的手,想查我的行踪。” 军官低下头。 “带着人滚。”赵彻抬手指向街外,“回去告诉廷尉正,明日我亲自问他,廷尉府的人为何敢拿刀对着安国君亲赐的金牌。” 军官连声告罪,带人退得匆忙。 火把渐渐远去,赵彻回到后院。 芈苏已经背好药箱,翻身上了后墙。 临走前,她压低声音提醒:“少府内库的冰蟾,装在寒玉匣里。匣上有铜锁、机关锁,还有药蜡封口。别乱开,药蜡一破,寒气散尽,冰蟾便废了。” “明白。” 芈苏翻墙离去。 赵彻从密道回到赵宅。 宴席还未散,魏九躺在榻上装醉,绮罗守在外间。 他换回外袍,摇晃着出了门。 “酒呢?”赵彻扯着嗓子喊,“接着喝!” 赵宅的灯火,亮到天明。 次日,赵彻先去了北门巡查营,没有立刻前往少府。 他让秦烈放出消息:城南乱党私运桐油,打算在华阳夫人生辰前,于宫城附近纵火。还有消息称,桐油便藏在少府内库外的旧库房。 消息一散开,少府上下乱成一团。 内库存着贡品、钱帛和寿礼。 真要出了火情,谁也担不起这个罪。 午后,少府令亲自赶到巡查营。 他年过五旬,身形发福,进门便拍案发作。 “赵彻!谁准你散布内库藏桐油的谣言?” 赵彻坐在案后整理文书,头也没抬。 “若是谣言,搜一遍便能还大人清白。” “内库岂能让你搜?” “那就请大人自己搜。”赵彻抬起眼,“真查出桐油,烧了华阳夫人的寿礼,安国君问下来,大人如何交代?” 少府令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此事已传到宫门,禁卫和内侍都在议论。 他若拒绝,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你有何凭据?” 赵彻递出一张密报:“昨夜抓到的乱党供词。” 少府令看完,脸色更难看。 他明白供词未必可信,却不敢拿华阳夫人的寿礼冒险。 “好,本官带你进内库。” 赵彻起身:“秦烈,带五十人封锁少府,任何人不得进出。” 不久后,少府外便围满巡查营兵卒。 赵彻披上甲胄,带着秦烈和十余人进入内库。 芈苏混在兵卒中,脸上抹了灰,头盔压得极低。 前两层存放布帛、铜器和贡物。 第三层门外,八名禁卫分列两旁,门上挂着三把铜锁。 少府令挡在门前:“这里不能进,里面放的是华阳夫人的重礼。” “桐油若藏在要紧处,才不易被人察觉。”赵彻道,“开门。” 少府令还要阻拦,秦烈已经亮出金牌。 安国君的金牌摆在眼前,少府令咬着牙取出钥匙。 铜锁开启,厚门缓缓推开。 寒气迎面涌来,架上摆着十几只玉匣和铜匣。 赵彻命兵卒分头搜查,自己径直走向最深处。 黑木案上摆着一只半尺长的寒玉匣。 匣身凝霜,封口压着赤色药蜡。 芈苏跟在后面,声音压得更低:“就是它。” 赵彻刚抬起手,少府令忽然喝道:“住手!那是北地献给华阳夫人的灵物,谁准你碰?” 赵彻回头看他:“大人如此紧张,莫非桐油真藏在这匣子里?” 少府令脸色发青。 “秦烈,查。” 秦烈上前撬开外层铜扣。 少府令急得直跳,却被兵卒按住双臂。 寒玉匣掀开一道缝,白雾漫出。 匣中蜷着一只雪白小蟾,背生淡青纹路,腹部还在起伏。 “活着。”芈苏攥紧袖口。 赵彻以系统扫过。 【检测到稀有药材:极北冰蟾。】 【可用于清除蚀骨胎毒。】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配药。】 冰蟾已经到手,却不能直接带走。 赵彻摸过匣底,抽出一根细铁丝,指着底部的黑痕道:“果然有桐油。” 那是昨夜秦烈派人留下的油渍。 “华阳夫人的寿礼旁都查出油痕,大人还敢阻拦?”赵彻声音发沉,“此物暂由巡查营看守。待查清油痕来处,再原封呈回。” “赵彻,你敢偷换贡物!”少府令气得浑身发颤。 “我是在救你的命。真有人借内库放火,少府上下都得陪葬。” 秦烈合上寒玉匣,将其抱入怀中。 赵彻留下二十人继续搜查,带芈苏从侧门离开。 巷口处,芈苏看了赵彻一眼:“你的胆子不小。安国君若知晓你取走冰蟾,未必会轻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他知道,政儿已经没事了。” 两人避开耳目,赶回异人府。 赵姬抱着嬴政在屋里来回踱步。 孩子脸色发青,哭声也弱得厉害。嬴异人守在门外,见赵彻回来,快步迎上。 “找到了?” 赵彻点头:“守住门,谁都别放进来。” 芈苏进屋诊脉,取银针刺破嬴政指尖。一滴黑红血珠落进白瓷碗。 她打开寒玉匣,按住冰蟾,取下它背上一层寒蜕。 “冰蟾不能杀。取蜕、取涎,再配赤藤反药,才能把毒从血里引出来。” 赵彻守在旁边,系统面板始终悬在眼前。 三个时辰里,药炉换了四回火。 嬴政哭过两次,后面的哭声越来越弱。 赵姬抱紧孩子,眼泪不断落下。 “他不会有事。”赵彻开口。 赵姬没有回答,只将孩子抱得更紧。 最后一碗药端来,药色青白,透着草木寒气。 赵彻用银针试过,系统提示跳出。 【解毒药剂完成。】 【成功率:八成。】 【可启动紧急生命稳定权限,提高目标耐受。】 赵彻没有迟疑。 【权限启动。】 虚脱感从四肢蔓开。 他扶住案角,仍将药一口口喂进嬴政嘴里。 孩子剧烈挣动,脸色渐渐回暖,随后吐出一口混着黑渣的奶水。 赵姬险些叫出声,被嬴异人按住手。 芈苏继续施针,屋里只剩药炉沸腾的声响。 过了许久,系统终于响起。 【蚀骨胎毒清除完成。】 【历史节点人物嬴政生命危机解除。】 【主线任务阶段完成。】 【奖励:高级药理辨识,中级续命协议权限。】 赵彻缓缓坐下。 嬴政在赵姬怀里打了个哈欠,安静睡去。 赵姬摸着孩子温热的脸,终于哭出了声。 嬴异人转过身,抹去脸上的泪,走到赵彻面前,郑重一礼。 “赵彻,这条命,我记下了。” 赵彻摆摆手。 “先别急着记。还有个人,该去收账了。” 入夜后,赵彻带着秦烈离开咸阳。 渭水西岸的废水牢藏在芦苇荡深处。 吕不韦被锁在最里的石室,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看见赵彻手里的药碗,他先愣住,随即笑了。 “怎么,孩子死了?” “政儿的毒解了。” 吕不韦脸上的笑僵住。 “你不可能拿到冰蟾。少府内库的门,你进不去。” 赵彻将药碗送到他嘴边:“我进去了。你拿孩子当筹码的把戏,到头了。” 吕不韦眼中终于露出慌色。 “赵彻,留我一命。我知道许多人的底细,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赵彻捏住他的下颌,将黑色药汁尽数灌了进去。 “我只想要你死。” 吕不韦拼命挣扎,锁链撞着石墙,发出刺耳声响。 毒药入腹,他的脸色迅速灰败,嘴角涌出黑血。 他盯着赵彻,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含混的字。 “来不及……” 吕不韦身子歪倒,没了动静。 赵彻确认系统没有异常提示,转身走出水牢。 刚走到水牢外,咸阳宫方向忽然传来沉闷钟声。 一声接一声,穿过夜色,压得人心里发沉。 秦烈脸色大变。 “丧钟?” 赵彻翻身上马,朝咸阳城疾驰而去。 他们刚到异人府门前,一个披麻戴孝的内侍便连滚带爬撞开大门。 那内侍满脸泪痕,手里高举一卷诏书。 “公子!” “安国君……薨了!” 第58章 丧钟下的杀局 咸阳宫的丧钟穿过长街,一声接着一声,整座城都没了声响。 赵彻刚下马,披麻戴孝的内侍便扑到嬴异人面前,跪在石阶上,哭得喘不过气。 “公子,君上今夜突发恶疾,太医还没赶到,人就没了。” 嬴异人站在门前,许久没有动。 他手里还攥着从赵姬屋里带出的襁褓布角,指节泛白,脸上血色褪尽。 赵姬抱着嬴政跑出门,听见这话,脚下一软,被孟平扶住。 “怎么会突然没了?” 嬴异人嗓子发紧,盯住那名内侍。 “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内侍伏在地上,哽咽道:“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急症。” 赵彻抬头,望向咸阳宫。 夜幕压着城头,宫墙上已升起白幡。 城里却没有办丧的杂乱,街巷静得反常。 安国君死得太快。 吕不韦刚死,安国君便猝死。 那些被压下去的人,今夜必会出手。 公子傒虽被圈禁,在城守军、旧贵族和门客中仍有余党。 吕不韦留下的暗线,也未必清干净。 今夜谁先拿住宫门,谁就能决定嬴异人能不能活着继位。 赵彻扯过杜仓,压低声音。 “立刻封府。” 杜仓愣住。 “封府?” “异人府四门落锁。仆役、护卫、车夫,全都集中到前院。谁敢乱跑,先按住再问。” 赵彻盯着他。 “孟平,你带人守住赵姬和政儿,后宅半步不能离开。” 孟平攥紧刀柄。 “俺也去宫里。” “你进宫,谁守他们母子?” 赵彻看向赵姬。 “今夜想杀的,不会只有异人。” 赵姬抱紧孩子,脸色发白,没有开口阻拦。 她在邯郸吃过苦,清楚这时哭没用。 赵彻能腾出手,嬴异人才有活路。 秦烈带着十二名密卫从偏院赶来,甲叶碰撞,脚步又急又沉。 “赵门卒长,宫里封了三道门。外头有人传话,让公子留在府中守孝,等宗正府派人来请。” 赵彻冷笑。 “守在府里,等人来杀?” 秦烈脸色变了。 “有人要动公子?” “安国君一死,异人就是最碍眼的那个。” 赵彻转向嬴异人。 “公子,今夜进宫,怕不怕?” 嬴异人沉默片刻,低头看向赵姬怀里的嬴政。 孩子睡得沉,小脸已恢复红润,浑然不觉外头生了变故。 嬴异人拔出腰间短剑,把剑鞘丢在台阶上。 “走。” 赵彻从怀中取出虎符,翻身上马。 “密卫听令,护送公子入宫。” “路上遇到城守军,先亮虎符。” “肯让路的,留命。” “敢拔刀的,杀。” 十几骑冲出异人府,马蹄踏过街上的枯叶。 咸阳城内已有门户挂起白布。 百姓缩在门后,只敢从门缝往外看。 街边酒肆关了门。 市坊里没了叫卖。 远处偶尔传来甲胄摩擦声,很快又断了。 赵彻越靠近宫城,越觉不对。 这条路平日夜巡不断,今夜却连半队巡卒都不见。 秦烈靠近几步。 “赵门卒长,前面太安静了。” 赵彻抬手,队伍慢了下来。 长街尽头停着十几辆运祭品的牛车,车上覆着白麻布,旁边站着不少孝服之人。 其中一人捧着灵幡,见嬴异人的车马过来,立刻喊道:“公子回宫奔丧,快让开道路。” 赵彻没动。 他盯住那人的脚。 那双脚穿着军靴,鞋底还沾着湿泥。 吊丧的人,不会穿军靴。 赵彻抬起长剑,指向牛车。 “把麻布掀开。” 那人脸色僵住。 “赵门卒长,里面是祭器。” “我说,掀开。” 赵彻声音不高。 牛车旁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忽然有人从麻布下抽出长矛,直刺嬴异人的方向。 “杀!” 麻布被掀开,车上哪有祭器,尽是披甲持刀的城守军。 街边店门同时被撞开。 数十名甲士从两侧冲出,刀锋直取嬴异人。 秦烈大喝,带着密卫迎上去。 赵彻横剑架开长矛,一脚踹中那人膝盖。 骨裂声传开。 那人刚张嘴惨叫,赵彻的剑已斩进他颈侧。 血洒上车辕。 杜仓带着北门戍卒护住嬴异人的马车。 箭矢从屋顶射下,钉在车厢上,闷响不断。 嬴异人拔剑下车。 “赵彻,前面的人越来越多。” “公子回车里。” 赵彻斩翻一人,反手夺过长矛。 “你死在这里,政儿今晚也得陪葬。” 嬴异人咬住牙,退回车边。 街上的甲士越聚越多,有些穿着城守军衣甲,有些只是门客装束,显然是临时凑出的队伍。 赵彻举起虎符,冲前方十几名犹豫的城守军喝道: “安国君虎符在此!” “你们奉谁的命令,敢在咸阳城内伏杀嗣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十几名士卒原本要冲上来,见到虎符,动作全停了。 为首的伍长脸色发白。 “我等奉韩校尉旧令,在此拦住异人公子。” “韩嵩已经死了。” 赵彻盯着他。 “公子傒被圈禁,谁又给你们下令?” 伍长张着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提刀冲来。 “别听他的!杀了嬴异人,傒公子自会封赏!” 赵彻抬手甩出毒针。 黑脸汉子刚冲出两步,颈侧便多了个血点。 长刀落地,人也栽倒。 他倒下后,嘴里很快涌出黑血。 伍长看着尸体,腿一软,险些跪下。 赵彻将虎符递向前方。 “放下兵器,回营待命,我不杀你们。” “再跟着叛军走,明日挂在城墙上的就是你们。” 伍长先扔了刀。 其余人也跟着跪下。 另一边的死士却没有迟疑,挥刀便砍,显然早已没了退路。 赵彻不再留手。 秦烈带人从侧面杀穿。 密卫手中的短弩连发,十几支弩箭钉入叛军胸口。 杜仓护着嬴异人的车马往前推进。 赵彻冲到一辆牛车旁,掀开车板。 下面藏着两桶桐油,还有十几捆火箭。 这些人不只想伏杀嬴异人。 他们还要烧掉异人府。 赵彻脸色沉下。 “秦烈,留两个活口。” “其余人,杀。” 这一战结束得快。 长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顺着青石缝流向低处。 最后一名叛军被杜仓按在地上。 赵彻从他怀里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傒”字。 公子傒越狱了。 赵彻攥住铜牌,抬头望向宫城。 宫门方向传来撞击声,紧接着便是兵卒的惊喊。 “正阳门关了!” “千斤闸落下了!” 赵彻翻身上马。 “去正阳门。” 众人一路疾驰。 刚到正阳门外,赵彻便看见城楼上挂着三颗人头。 其中一颗还往下滴着血。 守门将领被杀,城楼上的人已换成陌生面孔。 千斤闸压死门洞,厚重木门后还传出铁链拖动声。 城头上,一个披铁甲的将领探出身子。 “异人公子止步!” “君上死因未明,任何人不得入宫!” 嬴异人握住剑,脸色难看。 赵彻抬头望着那人,目光落在他甲胄的纹路上。 那是公子傒府中死士惯用的黑纹甲。 公子傒不但越狱了。 他还先一步拿下了咸阳宫外门。 第59章 撞开咸阳宫的门 正阳门外横着几十具尸体,守门军的旗帜被踩进泥水。 夜风卷过,旗杆撞着城墙,发出阵阵空响。 嬴异人站在门前,抬头望向城楼上的叛军将领。 “我乃安国君嗣子。父君薨逝,我入宫守丧,你敢拦我?” 城头将领冷笑一声。 “公子傒有令。安国君死前曾中剧毒,异人公子嫌疑最大,任何人不得靠近宫城。” “荒唐!” 杜仓按着刀柄,脸涨得通红。 “你们拿假令封宫门,也配称秦军?” 城头弓弦齐齐绷紧。 十几支箭指向嬴异人。 那将领提高声音。 “异人公子再往前一步,便按谋逆处置!” 秦烈靠近赵彻,压低嗓子。 “赵门卒长,咱们人手不够。硬攻城门,死伤太重。” 赵彻盯着紧闭的城门。 千斤闸已经落下,外面撞不开。 叛军占住城楼,门下还伏着弓弩手。 此时冲过去,只会让嬴异人暴露在箭下。 他想起渭水船上,吕不韦说过的话。 赵彻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布。 那是从吕不韦船舱搜出的城防暗图。 他先前来不及细看,此刻摊在马背上,借火把逐寸查看。 杜仓凑上来。 “这东西真能进宫?” “吕不韦留着它,不会只是拿来消遣。” 赵彻的手指沿着地图划过。 正阳门、东掖门、宫墙角楼、渭水支渠,全都标得清楚。 地图最下方有道褪色墨线,从渭水边直通华阳宫后殿。 旁边写着几字。 “旧排水渠,废于昭王年间。” 赵彻目光沉下去。 “走水渠。” 嬴异人看着那道墨线。 “通往华阳宫?” “华阳夫人掌着内宫。公子傒想夺宫门,先得控制住她。” 赵彻卷起暗图。 “她若还没落到公子傒手里,我们便能借华阳宫立足。” “她若已被控制,那就进去杀人。” 嬴异人望着城楼上的叛军,片刻后点了点头。 赵彻立刻下令。 “秦烈,你带一半密卫留在这里。” “把能动的人全摆出来,装作强攻。” “多点火把,擂鼓,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秦烈当即明白。 “我把他们的注意力都牵在城头。” “别真去拼命。”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等我开门。” 杜仓带着十名精锐跟上赵彻。 另一半密卫随行,护着嬴异人。 嬴异人脱下外袍,换上护卫的短褐,又在脸上抹了泥灰。 一行人绕过正阳门,沿宫墙外的暗巷,往渭水方向赶去。 身后很快响起战鼓。 秦烈命人推来废木车,又让兵卒抬起木桩撞门。 城头叛军果然上钩。 箭雨接连落下,叛军隔着城墙叫骂,让秦烈放下兵器。 赵彻没有回头。 渭水边风刮得人脸生疼,岸边芦苇伏在泥地里,积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暗图标出的入口,藏在一段塌陷石堤后。 杜仓拨开芦苇,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 里面没有半点光。 臭水与腐泥味直冲出来。 嬴异人盯着洞口,脸色发白。 “要从这里进去?” 赵彻擦亮火折子。 火苗刚亮,便被洞内湿气压得晃动。 “正阳门走不通,只剩这条路。” “公子,到了这里,不能回头。” 嬴异人没有多言,弯腰钻进洞口。 赵彻落在最后,将入口重新用芦苇盖住。 水渠窄得厉害,众人只能弓着身子前行。 黑水没过小腿,水里泡着烂木、死鼠,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杂物。 杜仓走在前头,短刀横在身前,落脚时格外小心。 “这地方废了几十年,里面会不会塌?” “会。” 赵彻答得干脆。 杜仓回头瞪他。 “那你还带我们下来?” “所以脚下别乱踩。” 赵彻举着火折子,扫过两侧石壁。 水渠多年失修,石缝裂开不少,头顶垂着湿藤根。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两名密卫已经咳了起来。 赵彻让他们把布巾浸湿,捂住口鼻,又压低火折子。 走了近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火光。 杜仓抬起手。 众人贴到石壁边。 出口就在前方,却被铁栅封死,外面守着三名叛军。 那三人坐在干石台上喝酒,脚边摆着弩机和长刀。 其中一人抱怨道:“傒公子也太小心了,谁会从这种鬼地方钻进来?” 另一人灌了口酒。 “少废话。华阳宫那边还等着放火。” “火烧起来,异人就算进宫,也得背上弑母的罪名。” 赵彻听完,面色沉了下来。 公子傒要烧华阳宫。 华阳夫人若死在火里,嬴异人就算入宫,也会被扣上谋害嫡母的罪名。 叛军占着宫门,握着城守军,还备好了罪名。 这绝非临时起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不韦留下的暗线和布置,全让公子傒翻了出来。 赵彻从袖中摸出三枚毒针。 水渠出口只到人腰高。直接冲出去,三名守卫立刻就能敲响铜锣。 杜仓压低声音。 “俺也去把栅栏弄开。” “你一动,他们就会听见。” 赵彻看向铁栅下方的黑水。 “我过去。” “你疯了?” “铁栅底下被水冲出一道口子。” 赵彻脱下外袍,缠紧短剑,缓缓沉入黑水。 水下满是淤泥。 他摸着铁栅底部往前挪,胸口憋得发疼。 铁栅下果然留着一道窄缝,只够人侧身挤过。 赵彻硬从缝里钻了出去。 守卫还在喝酒。 他从水中抬手。 第一枚毒针扎进左边守卫的脖子。 那人刚捂住伤处,第二枚毒针已经没入中间守卫耳后。 第三人听见动静,伸手便要抓铜锣。 赵彻冲出水面,短剑划开他的喉咙。 鲜血淌进水渠。 杜仓立刻带人推开铁栅,将嬴异人拉出来。 赵彻喘了口气,从守卫身上摸出钥匙。 “快走。” 出口外是一口枯井。 井壁垂着旧绳。 赵彻让密卫先爬上去,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护着嬴异人攀出井口。 众人刚落地,便闻到浓重的桐油味。 华阳宫后殿已经乱了。 十几名叛军举着火把,正往殿门和廊柱泼油。 宫女被赶到墙角,哭着挤成一团。 为首的叛军将领举起火把,正要朝殿门扔去。 赵彻抬脚挑起地上石块。 石块击中那人后背。 叛军将领踉跄回身,看见浑身湿透的赵彻,也看见他身后的嬴异人。 “异人!” 他先愣住,随即露出喜色。 “杀了他!” 叛军提刀冲来。 赵彻刚抬起剑,华阳宫紧闭的殿门忽然打开。 一排精钢弩箭从门内射出。 冲在最前的叛军将领胸口连中三箭,身子向后翻倒,撞翻了火油桶。 第60章 华阳夫人的筹码 叛军将领倒在积水里,胸口钉着弩箭,双眼还睁着。 手里的火把滚进水洼,火焰挣了两下,灭了。 殿门前站着两排禁卫。 他们披着黑甲,端着强弩,弩机上还冒着热气。 华阳夫人从殿内走出。 她穿着素白丧服,发间未戴珠钗,脸上带着病容。 可她立在禁卫之间,殿前无人敢出声。 嬴异人上前。 “母亲。” 华阳夫人没有应。 她先看赵彻,再看后殿那些缩在角落的宫女,最后才把目光放到嬴异人身上。 “君上刚死,外头便有人带兵杀进宫。” “异人,你回来得倒快。” 嬴异人面色微沉。 “儿臣听闻父君薨逝,怎敢不来。” “你敢来,至少还没糊涂。” 华阳夫人抬手。 禁卫立刻逼近,将赵彻等人围住。 杜仓按住刀柄,密卫也抬起弩机。 后殿内,呼吸声都乱了。 赵彻没有动。 华阳夫人没有落到公子傒手里,还提前埋下禁卫。 她等的就是嬴异人。 华阳夫人走下台阶。 “安国君死得蹊跷,宫门又被叛军占了。公子傒在外头喊着清君侧。” “你说,我该信谁?” 嬴异人握紧短剑,声音发涩。 “母亲信我,儿臣绝不会害父君。” “信你?” 华阳夫人盯着他。 “你在邯郸有赵姬,有个孩子,还有赵彻替你杀人开路。吕不韦一死,公子傒也被逼得无路可退。” “异人,你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我若什么都不要,等你坐上那个位置,还会认我这个母亲?” 嬴异人没有回答。 华阳夫人这些年扶持他,并非出于疼爱。 她没有亲生儿子。 嬴异人是她选中的嗣子,也是她留在秦国权势里的根基。 赵姬回到咸阳,嬴政出生后,华阳夫人便起了防备。 她怕嬴异人有了亲子,不再需要她。 如今安国君死了。 华阳夫人抬手。 一名老嬷嬷端来铜盘,盘中放着帛书和小刀。 “立血书。” 华阳夫人看着嬴异人。 “第一,登位后尊我为太后,内宫仍归我统辖。” “第二,嬴政交由华阳宫抚养,赵姬不得插手。” “第三,赵彻手里的密卫、北门巡查和缉查之权,全部交回宫中。” 杜仓听到最后,脸沉了下来。 随行密卫也往前迈了一步。 “夫人,此时夺赵门卒长的权,谁来守宫门?” 华阳夫人转头看他。 “这里有你开口的份?” 那密卫闭了嘴,却没退。 嬴异人盯着铜盘里的帛书,脸色发白。 交出嬴政,等于把儿子送到华阳夫人手里。 交出赵彻,等于断掉自己手里最能用的人。 不答应,华阳夫人身边的禁卫便不会出手。 宫里的局势,只会越发难收。 华阳夫人见他迟迟不动,声音沉了下去。 “公子傒也在外面。” “他刚派人来过。只要我认他做嗣子,他愿把内宫大权都交给我。” “他比你会说话。” 嬴异人抬起头。 “母亲真要扶他?” “我要扶能让我安稳活下去的人。” 华阳夫人答得干脆。 赵彻这才开口。 “夫人,公子傒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 华阳夫人转过头。 “赵彻,你杀了吕不韦,又杀了公子傒不少人。如今倒替异人说起话了?” “我不替谁说话。” 赵彻从怀里取出染血帛布,又拿出少府丞死前留下的残信。 “我只让夫人看看,公子傒进宫后,您会落个什么下场。” 华阳夫人面色沉下去。 赵彻把帛布铺到石阶上。 上面有少府丞的字迹,也有吕氏商行的暗记。 “少府丞负责往华阳宫送毒香,冯执替吕不韦传话,公子傒的门客季原负责接应。” “这些事,夫人都清楚。” 华阳夫人没有否认。 “那又如何?” “吕不韦死了,少府丞死了,冯执也死了。能开口的人,都没了。” “夫人自然能说没有证据。” 赵彻看着她。 “公子傒不需要证据。” “他带兵进殿,抓几个宫女,再找两个旧门客作证,就能说夫人为扶持异人,毒杀先王。” 华阳夫人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赵彻接着道:“安国君一死,公子傒若登位,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您。” “您扶的是异人,手里还攥着内宫。” “赵姬和政儿活着,他的位置便坐不稳。” 华阳夫人的手指蜷进掌心。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 她原以为公子傒被圈禁,吕不韦又死了,今夜不过是争权。 赵彻把话挑明,她才看清。 公子傒已经没有退路。 他若赢,所有和异人有关的人都得死。 也包括她。 殿外传来喊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名禁卫冲进来。 “夫人,公子傒的人已经攻到华阳宫外!” 华阳夫人看向嬴异人。 嬴异人没有跪,也没有碰那卷血书。 他望着华阳夫人,嗓音发哑。 “母亲,政儿是我的儿子。” “儿臣可以尊您为太后,也可把内宫交给您。” “政儿不能交。” 华阳夫人看了他许久。 赵彻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华阳夫人此刻翻脸,华阳宫就会再起刀兵。 外头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撞宫门。 一下接着一下。 门闩已经裂开。 华阳夫人闭上眼,抬手将血书扫落在地。 “把凤印拿来。” 老嬷嬷愣住。 “夫人?” “拿来。” 老嬷嬷不敢多问,快步回殿。 片刻后,她捧出一方赤金凤印。 华阳夫人接过凤印,递到赵彻面前。 “赵彻,内宫禁卫暂归你调度。” “公子傒的人,一个都别放进来。” 赵彻接过凤印。 “夫人放心。” 华阳夫人又看向嬴异人。 “我不要嬴政。” “你记住,今夜我替你守住华阳宫。你登位后若敢翻脸,我也能让你坐不稳。” 嬴异人郑重行礼。 “儿臣记住了。” 赵彻立刻转身。 “杜仓,持凤印接管后殿禁卫。” “密卫去西廊,把木案、屏风、门板都搬出来。” “堵窄宫门后的路。” “弩手上屋顶,盯住宫墙和侧门。” 众人刚动起来,华阳宫正门外便传来巨响。 宫门震了一下。 第二下紧跟着撞来。 门闩断开。 叛军在外齐声高喊。 “诛杀异人!” “清君侧!” 赵彻提剑,走到宫门前。 门外,公子傒披着重甲,骑在战马上。 长戈拖过石板,划出刺耳声响。 他抬头望着华阳宫,眼里布满血丝。 “赵彻!” “你杀了我的门客,废了我的爵位,还把我圈禁起来。” “今夜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替异人挡几刀!” 第61章 殿阶上的困兽斗 华阳宫外,已经聚满叛军。 他们打着城守军的旗号,身上的甲胄却杂乱不齐。 有人是公子傒府里的门客,有人是吕不韦留下的旧部,还有些人拿了钱粮,便提刀跟来。 公子傒站在人群最前。 他披着黑甲,发髻早散了,脸上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留下的。 这个曾被安国君圈禁、被赵彻当众压下去的公子,如今只剩这一条路。 他得杀进华阳宫。 杀了嬴异人,杀了赵彻,再逼华阳夫人表态,他或许还能活。 等到天亮,各处援军赶来,他便是起兵作乱的叛逆,再无翻身余地。 公子傒举起长戈。 “宫里的人听着!” “异人勾结赵彻,毒杀父君,挟持华阳夫人,欲夺君位!” “谁杀赵彻,赏百金!” “谁取异人首级,封百户!” 叛军呼吸顿时乱了,握刀的人纷纷往前挤。 赵彻站在玉阶前。 身后用拆下的门板和木案堵出一道窄口,只够三四人并排冲入。 禁卫守在内侧。 杜仓带弩手占住两边廊顶。 密卫领着北门戍卒,钉在侧门前。 嬴异人站在殿内,没有退。 华阳夫人坐在高处,手指压着扶手,脸色发沉。 赵彻抬剑,剑尖直指公子傒。 “公子傒,你越狱起兵,杀守将,封宫门。” “今夜死的人,你算得过来吗?” 公子傒放声大笑。 “赵彻,少拿这些话压我!” “我若不动,等异人登位,你会放过我?” “你不会!” “你杀吕不韦,废我爵位,毁我府邸,早就想让我死!” 赵彻看着他。 “你说得没错。” “你确实该死。” 公子傒脸上的笑停住,握戈的手绷紧。 他挥下长戈。 “杀进去!” 第一批叛军撞向宫门。 杜仓带人顶住门板。 廊顶弩箭压下,冲在前面的几人栽倒在地。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仍往里冲。 赵彻抓起药包,朝门外扬手撒去。 风从宫门灌入,药粉扑向叛军。 前头几人当即捂住眼,咳得弯下腰。 藜芦、曼陀罗和石灰混在一处,吸进去未必马上要命,却足够让人流泪发晕,连刀柄都攥不稳。 赵彻趁乱冲下两级台阶,一剑劈倒最前面的叛军。 第二人举刀扑来。 他侧身让开刀锋,长剑从那人肋下送入,又抽剑横斩。 血沿着剑身往下流。 “顶住!” 赵彻踹开脚边尸体。 “谁都不准退,让他们死在玉阶下!” 叛军接连冲来。 一名禁卫被砍倒,北门戍卒也有人中箭。 杜仓肩头中了一刀,连伤口都顾不上按,抡起长矛挑翻一名叛军。 廊顶那名密卫射空两轮弩箭,抓起地上的长刀,翻身跳下。 一名死士正扑向赵彻。 密卫横刀拦住对方。 那死士出刀阴狠,刀刀奔着脖颈、心口去。 密卫硬挨两刀,手臂裂开一道口子,仍挥刀斩下那人的头颅。 赵彻穿行在尸体与血水间,不断补上缺口。 玉阶后面,是华阳夫人和嬴异人。 宫门若被冲破,叛军人数远多于他们,后面的防线也撑不了多久。 公子傒见久攻不下,脸色越发难看。 他翻身下马,拖着长戈朝前走。 叛军让出一条路。 “都滚开。” 公子傒盯住赵彻。 “我亲自杀他。” 赵彻抹去脸上的血,也往前走了几步。 “你早该自己来。” 公子傒大喝,长戈横扫。 戈刃带着劲风压来。 赵彻退开半步,横剑架住,虎口当场裂开。 公子傒第二击紧跟着砸下。 赵彻侧身避开。 长戈劈在石阶上,石屑四散。 两人都没退。 公子傒披着重甲,长戈每次挥动都沉得惊人。 赵彻手中剑短,不能硬挡,只能贴着玉阶游走,盯着公子傒收招时露出的空处出剑。 剑锋划过肩甲,铁片裂开,没能伤到皮肉。 公子傒反手一扫,逼得赵彻退到宫门旁。 “赵彻,你以为自己赢了?” “你不过是安国君养的一条狗!” “他活着时用你,他死了,你还能靠谁?” 赵彻没有搭话。 公子傒开口时,左脚拖了一下。 黑石山那次,他腿上受过伤。 重甲压着旧伤,步子已经不利索。 赵彻继续退。 公子傒以为他撑不住,提戈逼近。 “你也会怕?” “我当然怕。” 赵彻喘了口气。 “怕你死得太快,交代不清楚。” 公子傒怒喝着冲来。 长戈直刺赵彻胸口。 赵彻故意慢了半步。 戈刃划开左肩,鲜血立刻浸透衣甲。 殿内传出惊呼。 嬴异人往前迈了一步,被禁卫拦住。 公子傒见一击得手,立刻压近。 赵彻借着这一刺,贴到他身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长戈太长,近身后反倒施展不开。 公子傒伸手去拔短刀。 赵彻已从袖中抽出断刃。 断刃是安国君所赐,刃口残缺,锋口仍在。 赵彻左手揪住公子傒甲领,右手将断刃往上送去。 公子傒睁大眼。 断刃刺入咽喉。 血从甲缝涌出。 他手里的长戈落地,双手捂住脖子,喉间只剩断续的气声。 他盯着赵彻,眼里尽是不甘。 赵彻抽出断刃。 公子傒倒在玉阶上,身子抽动几下,没了声息。 宫门外的叛军都停住了。 赵彻揪住公子傒的头发,一剑斩下首级。 他踏上玉阶高处,举起那颗首级。 “公子傒已死!” “放下兵器者,免死!” “再冲一步,满门连坐!” 叛军望着滴血的首级,队伍终于散了。 有人先丢下刀。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宫门外跪满了人。 有人哭喊,有人磕头求饶,也有人伏在尸体旁,浑身发颤。 杜仓靠着门板坐下,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滴到石阶上。 密卫们拄着兵器喘气,抬头望向赵彻。 “赢了。” 赵彻没有收剑。 他转头望向殿内。 嬴异人站在华阳夫人身边,脸色发白。 华阳夫人已命人取来王服和冠冕。 宫门的叛乱平了。 正阳门也传回消息。 秦烈佯攻拖住城头守军,华阳宫派出禁卫后,正阳门的叛军已经缴械。 天将亮时,咸阳宫的钟声停了。 群臣被禁卫逐个带进大殿。 有人脸色灰败,有人还穿着丧服。 有人瞧见公子傒的尸身,腿一软,险些跪倒。 华阳夫人坐在上首。 嬴异人换上王服,朝王座一步步走去。 赵彻站在殿阶下,肩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手里的剑没有放下。 嬴异人落座那刻,殿中终于有人跪地高呼。 “拜见新君!” 群臣跟着拜下。 “拜见新君!” 呼声在大殿内传开。 嬴异人抬起手,正要开口,脸色忽然变了。 他捂住胸口,弯下身。 一口黑血喷在王座前的玉阶上。 华阳夫人霍然起身。 赵彻冲上殿阶。 嬴异人已倒在地上,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第62章 吕不韦留的烂账 大殿里刚响起的朝拜声,骤然断了。 群臣盯着玉阶上的黑血,脸色都变了。 有人悄悄往后挪,有人垂下头,不敢再看。 也有人隔着人群交换眼神。 新君才坐上王位便吐血倒下。 消息一旦传出宫门,今夜才压下去的乱子,马上又会翻起来。 赵彻扯下披风,盖住嬴异人。 “封殿!” 杜仓立刻转身。 “叛乱未平,毒从何来还没查清。所有殿门关闭,谁也不准出去!” “擅离者,按叛军同党处置!” 禁卫冲向殿门。 沉重的门扇接连合拢,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几名大臣坐不住了。 “赵彻,你凭什么封锁朝殿?” “新君病倒,该立刻传太医。你持兵堵在这里,成何体统?” 赵彻转过身。 开口的是宗正府老臣。 此人先前常与公子傒府上的人往来。 “你急着出去报什么信?” 老臣面皮发白。 “老夫只忧心大秦社稷。” “那便闭嘴,留在这里等着。” 赵彻提着剑,剑尖垂在地上,血珠落入砖缝。 “谁再多说半个字,我先拖谁出去。” 殿内再没人出声。 华阳夫人走到嬴异人身边,面上没了血色。 “他为何会中毒?” 赵彻没有回答。 他按住嬴异人的手腕,系统面板随即浮现。 【检测到高危慢性毒素。】 【毒素特征:楚地巫毒,潜伏期长,发作时侵蚀心脉。】 【与吕不韦体内毒素同源。】 赵彻手指收紧。 吕不韦。 那老东西临死前说的“来不及”,原来不是虚张声势。 他早就在嬴异人身上埋了毒。 吕不韦原本想拿嬴政的胎毒钳住异人一脉,又在嬴异人体内留了后手。 嬴政若死,异人会乱。 嬴政若活着,异人也撑不了多久。 往后无论谁登位,都得绕着吕不韦留下的药方和暗线走。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扶持一个公子。 他要把秦国宗室都攥在手里。 赵彻立刻吩咐杜仓。 “去异人府,把芈苏带来。” “快!” 杜仓领命,点了两名密卫,从侧门冲出。 华阳夫人站在一旁,声音发紧。 “太医呢?” “太医来了也无用。” 赵彻看着嬴异人苍白的脸。 “这是楚地巫毒。” 华阳夫人听见这四个字,手指攥住袖口。 她见过毒香,也见过少府丞横死,清楚吕不韦在咸阳留了多少脏手段。 可吕不韦已经死了,毒却还留着。 嬴异人呼吸急促,攥住赵彻的袖子。 “赵彻……” “我在。” “政儿……” “政儿没事。” 赵彻按住他的手。 “你也不能死。” 嬴异人张了张口,胸口忽然抽紧,又呕出一口血。 赵彻立刻命人取热水、银针和干净布帛。 他先以银针封住嬴异人胸前几处穴位,又让禁卫扶稳其肩背,免得毒血呛入喉中。 系统上的提示却没有消失。 【毒素已侵入心脉。】 【常规解毒手段无效。】 【建议使用高阶寒性药引压制毒性。】 高阶寒性药引。 赵彻立刻想到极北冰蟾。 可冰蟾的寒蜕和冰涎,早已全用在嬴政身上。 芈苏手里是否还留着,他没有把握。 时间缓缓过去。 群臣困在殿内,没人敢乱动。 有人频频望向殿门。 他们都明白赵彻为何不肯放人。 今夜咸阳乱得太久。 公子傒的叛军刚灭,新君又倒下。 谁先把消息递出宫,谁就能趁乱下注。 赵彻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半个时辰后,密卫终于带着芈苏赶到。 芈苏背着药箱,发髻散开,显然是从榻上直接被叫来的。 她看见嬴异人衣襟上的血,脚步加快。 “让开。” 赵彻退到旁边。 芈苏跪下诊脉,指尖搭在嬴异人腕上,脸色渐沉。 她又掀开嬴异人的眼皮,查看舌苔,最后用银针刺破他的指尖。 黑血滴进白玉碗。 芈苏取出药粉撒入碗中。 药粉转成暗青。 “蚀心散。” 芈苏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这是师门里最阴毒的方子。” 华阳夫人问:“能救吗?” 芈苏没有立刻回答。 赵彻看着她。 “说实话。” “毒至少下了半年。” 芈苏盯着碗里的黑血。 “平日藏在血里,根本查不出来。” “今夜他大悲大怒,又接连受惊,毒性才冲进心脉。” “吕不韦把他当成了备用药人。” 赵彻脸色沉下去。 “什么意思?” “这毒不会立刻取命。” 芈苏说道:“隔些日子便会发作。发作时心口绞痛,手脚发冷。没有压制药,人会活活疼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给了药,又能暂时缓过来。” “吕不韦若还活着,异人登位后,便离不开他。” 华阳夫人听明白了。 吕不韦若还活着,嬴异人只能继续用他,继续信他,继续让他掌权。 赵彻看向芈苏。 “现在能压住吗?” 芈苏打开药箱,手指停在一个小玉瓶上。 “冰蟾还剩半滴冰涎。” “原本留给政儿防身。” 赵彻没有迟疑。 “用。” 芈苏抬头看他。 “用了,嬴政那边便没了后手。” “政儿的毒已经清了。” 赵彻语气发沉。 “异人现在不救,咸阳今晚就会乱。” 芈苏点头,取出玉瓶。 瓶中只剩半滴透明药液。 药液落入药碗,很快凝出碎冰。 芈苏又添了几味药粉,以银针搅开。 “把他扶起来。” 赵彻亲自托住嬴异人。 药汁送到嘴边时,嬴异人已无力吞咽。 赵彻捏住他的下颌,将药一点点送进去。 芈苏同时落针。 银针刺入胸口、腕间和颈侧。 嬴异人身子绷起,额上渗出冷汗。 华阳夫人盯着他。 “如何?” “等着。” 芈苏没有抬头。 殿内静得只剩呼吸声。 过了许久,嬴异人的手指动了动。 他胸口起伏渐稳,唇上的紫色也淡了些。 系统提示跳出。 【毒素爆发暂时压制。】 【目标生命状态恢复稳定。】 【警告:毒根仍存,预计寿限三年。】 赵彻看着那行字,喉间发紧。 三年。 嬴异人拼命回到秦国,与吕不韦争,与公子傒争,才坐上王位,却只剩三年。 芈苏收起银针,声音放轻。 “我只能压住这一次。” “毒根已经扎进心脉。除非找到师门失传的解法,否则最多三年。” 华阳夫人脚下发虚,扶住案角。 赵彻没有把系统的判断告诉旁人。 三年这件事,知情的人越少越好。 嬴异人缓缓睁开眼。 他先看见殿梁,又看见赵彻和华阳夫人。 过了片刻,才明白发生了何事。 “我还活着?” “活着。” 赵彻扶住他。 “但你得撑住。” 嬴异人望向殿内跪着的群臣。 众人垂着头,没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神情疲惫。 “父君刚死,公子傒刚乱。若我此刻躺下,外头的人又该说我命薄,坐不稳这个位子。” 华阳夫人急道:“先回寝殿养着,登位大典可以往后拖。” “不能拖。” 嬴异人扶着赵彻的手臂起身。 “今夜拖过去,明日就会有人传我中毒将死。” “到那时,谁还会服我?” 他看向赵彻。 “赵彻,扶我上去。” 赵彻没有再劝。 王位坐上的第一天,最不能露怯。 嬴异人一步步走回王座。 他面上仍无血色,脊背却撑得笔直。 华阳夫人重新坐回上首。 赵彻站到殿前,手持凤印和虎符。 嬴异人看着群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座大殿。 “公子傒谋逆,已伏诛。” “吕不韦余党,尽数缉拿。” “今夜宫门之乱,赵彻护驾有功,救孤性命,平叛有功。” “自今日起,封赵彻为郎中令,掌宫廷宿卫、巡查缉捕,赐宅一座,金百镒。” 群臣脸色各异。 郎中令掌宫廷警卫,是实打实的重位。 赵彻原本只是门卒长。 短短一年多,已经站到了咸阳权力最核心的位置。 可谁都不敢出声反对。 今夜赵彻提着剑杀进宫,斩了公子傒,守住了王位。 赵彻上前行礼。 “臣领命。” 嬴异人看着他,眼里有疲惫,也有压不住的信任。 “赵彻,孤把咸阳交给你。” “臣不会让任何人再碰公子一家。” 登位礼继续进行。 礼官声音发颤,仍然照着旧制宣读。 玉印被送到嬴异人手中。 王冠落下。 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一夜终于要过去时,大殿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满身尘土的驿卒冲进宫门,连滚带爬地扑到殿前。 他背上插着半截断箭,嘴里全是血。 “八百里加急!” “赵国联合魏、楚两国,四十万大军已逼近函谷关!” “函谷关守将求援!” “请大王立刻发兵!” 第63章 谁敢言退,斩! 驿卒扑倒在殿前,背上的断箭还在颤。 血从甲片间淌下,在玉阶前漫开。 “赵、魏、楚三国联军四十万,已到函谷关外!” “外关守军求援,请大王速发兵!” 大殿里才平下去的动静,又乱了起来。 有人撞翻酒盏,酒水顺着石阶往下流。 有人垂着头,也有人偷眼望向王座上的嬴异人。 嬴异人面上失了血色,手仍压在玉印上。 华阳夫人盯住驿卒:“函谷关如今谁在守?” “回太后,裨将樊冲暂代守关。” 驿卒咳出血沫,声音发哑。 “赵军已破外营,魏军的攻城车到了关下。楚军营里还有巫人施毒,关内将士死伤过半。” 宗正府那名老臣缓步出列,朝嬴异人拱手。 “大王刚登位,国内乱党未清,宫中也未安稳。” “函谷关虽重,三国联军足有四十万,实在难以硬挡。” 他转头扫过殿内群臣。 “臣请遣使议和。” “赵国所求,不过是异人公子在赵地结下的旧怨。魏、楚所图,也不过是土地财帛。” “割河西几座城,再给些金帛粮草,或能替大秦缓过这口气。” 殿中当真有人点头。 “先稳住咸阳才是要紧事。” “前线再败,城内余党定会趁乱生事。” “新君即位当日便与三国死战,风险太重。” 嬴异人扶着王座站起,正要开口,胸口忽然翻腾。 他偏过头,黑血喷在王袍上。 华阳夫人失声喊道:“异人!” 主和的几名大臣脸色变了。 新王中毒。 新王病重。 这消息一旦传开,朝堂必乱。 赵彻站在殿前,盯着那名老臣看了片刻。 老臣被看得手心发汗,仍硬撑着道:“赵郎中令,老夫所言,皆是为了大秦社稷。” “社稷?” 赵彻重复了一遍,迈步走下玉阶。 “函谷关后面就是咸阳。” “咸阳里有大王,有太后,有政公子,还有满城黔首。” “你让赵魏楚三国拿走河西,送出粮草,再低头求饶。” “明日,他们便会要函谷关。” “后日,他们就敢要咸阳。” 老臣涨红了脸。 “你一个门卒出身的人,懂什么邦国大事!” 赵彻停在他面前。 “我确实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 “我只看得见,敌军打到门前,还有人要拆了门送出去。” 老臣怒喝:“你这是污蔑!” 赵彻拔出长剑。 剑刃出鞘,殿内的声音立刻断了。 秦烈、杜仓和十二名密卫上前,手掌都压在剑柄上。 老臣往后退了半步:“赵彻,你想做什么?” 赵彻抬起剑尖,抵住他的喉头。 “我问你,函谷关失守,谁得利?” 老臣嘴唇发抖。 “自然是赵、魏、楚三国。” “错。” 赵彻声音压低。 “公子傒死了,吕不韦也死了,咸阳里还有人没清干净。” “他们盼着新王坐不稳,盼着华阳宫和异人府再起争斗,也盼着外敌压境,好趁乱捞取好处。” “你急着割地,是怕战火烧到宗正府的庄子,还是怕旁人查出你收了谁的金子?” 老臣连退两步:“血口喷人!” 赵彻抬了抬手。 杜仓将一卷帛书丢在地上,又扔下两块刻有赵国商号印记的金饼。 帛书摊开,上面记着老臣家仆三日前与赵国商人私会,收下金饼,又交出了河西舆图副本。 那赵国商人,正是平原君府留在咸阳的旧线人。 老臣腿上一软,跪倒在地。 “这只是寻常买卖!” “买卖?” 赵彻把剑刃横到他颈前。 “你卖的是河西,还是函谷关?” 老臣伸手去抓赵彻的衣摆,嗓音都变了。 “赵郎中令,老夫一时糊涂!” “老夫只是怕死!” “谁不怕死?” 赵彻垂眼看着他。 “关外守城的秦卒不怕?” “他们还在流血。” 剑光落下。 人头滚过石阶,停在一名大臣脚边。 那大臣跌坐下去,脸上没了血色。 赵彻收剑,血珠从剑锋滴落。 “谁敢再言退,斩!” 殿中无人敢抬头。 嬴异人按住胸口,望向赵彻。 “赵彻,函谷关不能失。” “咸阳也不能空。” 赵彻转身行礼。 “臣请蒙骜将军挂帅。” “臣持王命监军,带北门戍卒与宫城密卫先行驰援。” “咸阳交给杜仓暂守北门,秦烈随臣出征,另留六名密卫护卫王宫。” 华阳夫人看着他。 “你刚接掌郎中令,宫中宿卫尚未收服,便要出城?” “函谷关若破,郎中令守着空宫也无用。” 赵彻答得干脆。 华阳夫人沉默片刻,招来内侍。 “传内库令。” “取黄金三百镒、布帛五百匹、药材三十车,交赵彻调度。”“少府库存的强弩、箭矢、桐油与松脂,先送函谷关。” 内侍领命退下。 嬴异人缓缓坐回王座,声音透着虚弱。 “蒙骜在栎阳练兵,离函谷关不远。” “孤即刻下诏,命他统率关中军驰援。” “赵彻。” 赵彻抬头:“臣在。” “替孤守住函谷关。” “若四十万联军踏进关中,咸阳又要起血。” 赵彻抱拳。 “臣会让他们把命留在关外。” 散朝后,赵彻没回新赐的宅子,径直去了王宫偏殿。 芈苏正替嬴异人配药,药炉飘出苦味。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门边,脸上不见松缓。 嬴政睡得不安,小手攥紧赵姬的衣襟。 赵彻进门时,赵姬叫住了他。 “赵彻。” 他回过身:“夫人。” 赵姬看着他身上的甲胄。 “你又要走?” 赵彻点头:“函谷关出事了。” 赵姬低头看着孩子,过了许久才开口。 “异人刚登位,政儿才解了毒,咸阳里还有许多人想害我们。” “你若出了事,我们一家人怎么办?” 赵彻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襁褓中的嬴政,想起系统那条主线。 保全异人一脉。 这条路才起步,前面已铺满血。 “所以我必须去。” 赵彻道:“敌军进不了咸阳,政儿才能安稳长大。” 赵姬张了张嘴,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赵彻应了一声。 芈苏递来一只药囊。 “里面有压毒的药丸,还有防毒药粉。” “楚军带了巫人,战场上少不了毒。” “这些药解不了所有毒,至少能让人多撑些时候。” 赵彻接过药囊。 “异人这边呢?” “我留在咸阳。”芈苏看着他,“冰蟾冰涎只剩一点,最多压住数日。” “若能在函谷关抓到楚军巫人,或许能找到蚀心散的解法。” 赵彻点头,转身出门。 杜仓已在宫门外候着。 北门戍卒列成两队,战马不住踏蹄,甲片映着火光。 孟平伤还没好,仍披甲上马。 赵彻看他一眼:“伤没好。” 孟平翻身坐稳。 “俺也去过邯郸,冲过边关,也守过华阳宫。” “这回不去,俺也去睡不着。” 赵彻没再劝。 秦烈从另一侧过来,身后跟着六名密卫。 “郎中令,军械装好了。” “桐油二十桶,松脂数车,强弩三十张,箭矢四千支,还有石灰和硫磺。” 赵彻翻身上马。 “出发。” 城门缓缓打开。 咸阳城内灯火晃动,风从长街穿过。 赵彻带人冲出城门,马蹄踏过城外薄霜。 众人昼夜赶路。 第二日傍晚,前方山道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哭喊,有人丢下兵器往后逃。 赵彻勒住战马。 山道尽头,一群穿着秦军甲胄的士卒狼狈奔来。 有人丢了头盔,有人甲片裂开,还有人连刀都握不住。 他们看见赵彻的军旗,先愣了愣,随后跑得更急。 赵彻抬起手。 “拦住他们。” 秦烈带人横在山道中央,弩箭齐齐抬起。 逃兵终于停下。 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喘着粗气,嘶声喊道:“快让开!” “函谷关外城破了!” “赵军已经杀进来了!” 赵彻坐在马上,望着他们身后那条通往函谷关的山道。 天边乌云压着群山。 远处有战鼓声滚过来。 他缓缓拔出剑。 “谁说让你们逃了?” 第64章 峡谷里的逃兵 山道里的逃兵越聚越多,粗看已有两三百人。 他们满身泥血,神情惶然,许多人垂着头,不敢去看赵彻。 那名副将扶着膝盖喘气。 “你们是咸阳来的援军?” “别往前了。外城已丢,樊冲将军战死,内关也撑不了多久。” “赵军先锋骑兵绕进山道了。再不退,所有人都得死。” 赵彻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末将韩定,原是函谷关外营副将。” 赵彻扫过他甲胄上的血迹。 血沾得不少,多在背甲上。 “外营八百人,死了多少?” 韩定没吭声。 赵彻盯着他:“我问你,死了多少?” “不到两百。” 韩定低下头。 “赵军用了火箭,外营乱了。弟兄们没箭,营门也烧塌了,实在守不住。” “守不住就撤?” 赵彻攥住他的甲领,把人拽到近前。 “外营后面是什么?” “内关。” “内关后面呢?” 韩定脸上发白。 “关中。” “你带着六百多人往回跑,把追兵引进山道。” “这不是撤军。” “你是拿弟兄和关中百姓的命,给自己铺逃路。” 韩定急声道:“末将没有!” “赵军先锋足有三千骑,回头也是送死!” “送死?” 赵彻松开手,转身扫过山道里的溃兵。 “你们都听清楚。” “函谷关死了多少秦卒,赵军就得拿多少人头来填。” “谁敢再退一步,按临阵脱逃论处。” 逃兵里有人咬牙喊道:“我们不想逃!” “可我们没箭、没粮,也没援军!” “樊将军死前让我们守。赵军骑兵冲进营里,弟兄们一片片倒下,我们连人都聚不起来!” 赵彻看向那名开口的年轻士卒。 他左臂裂着一道刀口,血已经结痂。 “你叫什么?” “王二。” “敢不敢回去杀人?” 王二愣在原地。 赵彻抬剑,剑尖指向函谷关方向。 “敢不敢?” 王二涨红了脸,弯腰抓起地上的长矛。 “敢!” 赵彻又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山道静了片刻。 一名老兵弯腰捡起刀。 “俺也去。” 另一个士卒扣回头盔,咬着牙开口。 “赵军杀了俺同伍。” “俺也去砍他娘的。” 越来越多人转过身,朝函谷关的方向望去。 韩定仍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个不停。 赵彻扯下他腰间军符,随手抛给杜仓。 “韩定临阵脱逃,革去军职,绑起来。” 韩定抬起头,声音发颤。 “赵彻,你没资格夺我兵权!” 赵彻用剑抵住他胸口。 “我有王命,有虎符,有郎中令印。” “现在起,这里的人归我。” “你若不服,尽管试试。” 韩定看着赵彻身后的密卫,又扫过已经上弦的强弩,肩膀垮了下去。 杜仓一挥手,两名戍卒上前,将韩定按倒在地。 赵彻展开舆图。 函谷关前的山道狭窄,两侧山坡陡立,谷中风向朝西北。 赵军从函谷关方向追来,正好会撞进峡谷。 秦烈走到他身边。 “郎中令,要在这里设伏?” 赵彻点头。 “赵军骑兵快,追得急。” “他们认定秦军散了,不会提防。” “谷口窄,骑兵进来后难以掉头。” 他抬手点向上风口。 “把石灰、曼陀罗、藜芦都搬出来。” “破布浸湿,捂住口鼻。” “能动的人,全上山。” 杜仓看向那些药材。 “全点了?” “全点。” 赵彻道:“赵军敢追,就让他们记住,函谷关这条路走不得。” 众人立刻散开。 有人拖着伤腿往山坡爬,有人抱着药袋,塞进石缝。 秦烈带着密卫埋伏谷口,截断赵军退路。 孟平领二十名戍卒伏在东侧山坡,将弩箭浸过麻痹药汁。 赵彻带着余下的人,守在谷内最窄的位置。 王二搬起石头,低声问:“郎中令,俺也去真能挡住三千骑?” 赵彻压住一袋药粉。 “挡不住也得挡。” “后面是咸阳。” 王二抿紧嘴,抱起石头往山坡走去。 天彻底黑下来后,远处传来马蹄声。 地面跟着发颤。 赵军先锋骑兵举着火把,从山道另一头冲来。 为首将领穿着赤甲,提着长槊,赵军大旗在后方翻卷。 他见谷中散着秦军甲胄,放声大笑。 “秦军败了!” “追上去,活捉秦将者,赏金百两!” 赵军前锋骑兵涌入峡谷,前后挤成一线,山道很快堵住。 最前方的骑兵冲进谷中,赵彻抬起手。 “放烟。” 山坡上十几处草堆同时燃起。 火苗卷着曼陀罗、藜芦和石灰,浓烟顺风压入谷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战马先乱了。 数十匹战马扬起前蹄,骑兵被甩下马背。 后方来不及收势,连人带马撞作一团。 赤甲将领厉喝:“有埋伏,退!” 谷口却已被秦烈带人堵死。 强弩从高处射下,箭矢穿过火光,钉入赵军胸甲。 烟越积越厚。 赵军士卒被呛得流泪咳嗽,手脚发软,阵形彻底散开。 赵彻拔剑冲出。 “杀!” 秦军从两侧山坡压下。 刚才还在逃的士卒,此刻跟着赵彻冲进乱军。 王二一矛捅穿赵骑咽喉。 老兵挥刀砍断战马前腿,骑兵摔落马背,还没爬起,便被数支长矛穿透。 赤甲将领想冲开缺口,被孟平一箭钉中肩头。 他忍着伤挥槊,接连劈倒两名秦卒。 赵彻踩过滚落的山石,避开长槊,短剑从对方肋下刺入甲缝。 赤甲将领睁大眼。 赵彻转动剑柄,将人掀下马背。 主将倒下,赵军前锋彻底乱了。 谷内全是哭喊、马嘶和兵刃相撞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赵军前锋撑不住了。 前排死伤惨重,后方争着掉头,踩踏着往来路逃窜。 仍被困在谷中的百余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赵彻没有杀俘,只让人清点战场,先救还活着的秦卒。 王二满身是血,抱着卷刃的刀走过来。 “郎中令,俺也去赢了?” 赵彻望着谷中的尸体和折断的军旗。 “这一仗赢了。” “函谷关还没赢。” 他走到赤甲将领尸体前,割开贴身内衬。 里面缝着一封沾血的密信。 赵彻借着火把看完,脸色沉了下去。 信上写着函谷关换防的时辰、粮草存放的位置,还有守军人数。 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图腾。 城门上刻着三道横纹。 杜仓凑近问道:“这是什么印记?” 赵彻把密信递给他。 “咸阳城守军的暗记。” 杜仓手指一紧。 “城守军不是刚清洗过?” “吕不韦和公子傒死了。” 赵彻望向函谷关方向,火把映在他眼里。 “他们留下的人,还在喘气。” 第65章 关内的内鬼 函谷关内城城门紧闭。 城头秦卒不多,许多人身上缠着染血的布帛。 赵彻带人赶到,城头顿时起了骚动。 “来者何人!” “郎中令赵彻,奉王命监军!” 赵彻举起虎符。 守门士卒辨清虎符,急忙放下吊桥。 城门才开出一道口子,赵彻已带人入关。 关内遍地伤兵。 有人倚墙灌水,有人躺在担架上低声痛呼。 血腥气混着焦木味扑进鼻腔,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名中年将领快步迎来,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亲兵。 “末将函谷关副将陈桓,见过赵郎中令。” 赵彻端坐马背,没有下马。 “樊冲将军呢?” 陈桓低下头。 “樊将军死守外城,中了赵军乱箭。” “末将带人退守内关,才保住城门。” 赵彻抬手。 杜仓将密信甩到陈桓身前。 帛书撞上陈桓胸口,滑落在地。 陈桓看见帛书上的图腾,脸色当场变了。 “这封信,是从赵军先锋将领身上搜出来的。” 赵彻开口:“上面写着函谷关布防、换防时辰,还有粮仓位置。” “陈副将,给我个解释。” 陈桓弯腰捡起密信,指尖发颤。 “这绝非末将所为!” “末将一直守在内关,从未泄露军情!” 赵彻翻身下马,朝他走了两步。 “信上写,今夜子时,西侧角楼换防。” “还写着,粮仓只剩三日军粮。” “赵军一个先锋将领,凭什么能拿到这些消息?” 陈桓忙回头看向亲兵。 “关内必有通敌之人!” 赵彻看着他。 “谁?” 陈桓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赵彻忽然抬手。 秦烈带人直冲陈桓身后的亲兵。 亲兵先愣住,随即有人拔刀。 “赵彻,你想夺关!” 陈桓往后退去。 “杀了他!” 十几名亲兵同时扑出。 赵彻早有防备,抬手甩出三枚毒针。 最前方三人刚举起刀,毒针已没入颈侧。 三人捂住喉咙栽倒,嘴里涌出白沫。 秦烈挥剑斩翻一人,密卫从两侧压住余下叛军。 陈桓转身就跑。 赵彻抄起地上的短矛,扬手掷出。 短矛穿进陈桓小腿。 陈桓惨叫着扑倒在石地上。 赵彻走过去,踩住他的后背。 “你知道我为何敢直接拿人?” 陈桓满头冷汗。 “你滥杀守关将领,大王不会放过你!” 赵彻从他袖中抽出一块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城守军图腾。 “因为我料到你会动手。” “你若清白,先该求我查兵册,查换防簿。” “你喊的,却是杀我。” 陈桓脸色发白。 赵彻把铜牌扔到他眼前。 “吕不韦给了你什么?” 陈桓喘着粗气,咬紧牙关。 赵彻看向秦烈。 秦烈拖来一名被擒亲兵。 那人腿上挨了一刀,疼得浑身发抖。 赵彻问:“你说。” 亲兵哭喊道:“是陈桓!” “他收了咸阳送来的金子,让我们把换防和粮仓的消息传出去!” “他说函谷关破了,赵、魏、楚三国会扶新王!” 陈桓嘶声喝道:“闭嘴!” 赵彻一脚踢在他嘴上。 陈桓口中见血,再发不出完整的话。 “扶新王?” 赵彻盯着亲兵。 “公子傒死了,吕不韦也死了,你们还想扶谁?” 亲兵抖得更厉害。 “小人不知。” “陈桓只说,咸阳里还有人能保我们。” 赵彻没有再问。 先拔掉关内这根钉子,函谷关还有守下去的余地。 “陈桓通敌,押上城头,验明罪状后斩首。” 赵彻直起身。 “其余参与者,全部拿下。” “敢反抗,杀。” 陈桓拼命挣扎。 “赵彻!你杀了我,关内将士谁还服你!” 赵彻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看错了。” “将士不服的,是卖关求荣的人。” 半个时辰后,陈桓罪状宣读完毕,人头挂上城楼。 关内残兵全被召到校场。 赵彻站在高台上,脚下摆着粮册与空粮袋。 “粮仓只剩三日粮。” “敌军四十万,就在关外。” “有人觉得守不住,想逃。” “还有人收了外人的钱,想拿函谷关换命。” 台下士卒安静听着。 赵彻抓起一袋粟米,重重摔到地上。 “从现在起,关内粮食归军中调配。” “商贾囤的粮,酒肆藏的肉,马棚里的草料,全数征用。” “伤兵先吃,守城的人再吃。” “谁敢囤粮抬价,按通敌处置。” 一名关内商贾被带上高台,急得跪地大喊。 “赵郎中令,草民的粮是全家性命!” “军中将士的命就不是命?” 赵彻看着他。 “函谷关破了,你的粮留着给赵军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交粮,军中记账,战后按价补偿。” “你敢藏,我就拆你的仓。” 商贾脸色变了几回,垂下头。 “草民愿交。” 其他商贾也只能跟着应下。 粮食很快送入军仓。 布帛撕成绷带,酒水用来洗伤口,民夫被征来搬石块。 原先沉下去的关内,终于有了人声与脚步声。 傍晚,城外战鼓轰然响起。 赵彻登上城楼。 函谷关外,联军连营十余里。 赵旗、魏旗、楚旗铺满山野。 魏军推着攻城车,走在最前方。 楚军护着一批戴兽骨面具的人,站在后方营地。 赵彻的手指缓缓收紧。 芈苏说得没错。 楚地巫人果然来了。 秦烈站在一旁。 “郎中令,魏军攻城车已靠近外墙。” 赵彻望向残破外墙。 “传令。” “外墙守军全部后撤。” 秦烈愣住:“后撤?” “把他们放进瓮城。” 赵彻道:“他们既然带了攻城车,就让他们进来。” 魏军最先冲到外关残墙。 见秦军后撤,他们先愣了片刻,随即爆出欢呼。 攻城锤撞开残破外门,魏军举盾冲入瓮城。 赵彻站在内城城头,盯着敌军不断涌入。 一千。 两千。 三千。 魏军前锋填满瓮城时,赵彻抬起手。 “关门。” 内城铁门轰然落下。 外侧闸门也被秦卒拉起。 魏军困在狭窄的瓮城中,这才发觉不对。 他们却没有乱。 前排魏军忽然散开,数十名士卒抱着瓦罐冲到阵前,扬手便掷。 瓦罐碎裂。 刺鼻的绿烟翻涌而出。 城头几名秦卒只吸了一口,双眼便流出血来。 赵彻眼前接连弹出系统面板。 【检测到高危腐骨毒烟。】 【毒素来源:楚地巫毒。】 【建议立刻隔绝呼吸。】 赵彻面色沉下去。 “捂住口鼻!” “草木灰水,快!” 第66章 毒烟对毒烟 绿色毒烟在瓮城里翻卷。 风从外关灌入,烟气贴着石墙往上窜。 一名守城士卒没来得及遮住口鼻,双眼当场充血。 他丢下长矛,捂着脸跪倒。 “水!” “俺也去看不见了!” 旁边的同伍刚要拉他,自己也被烟呛住。 他弯腰咳个不停,胸口发颤,嘴角渗出血沫。 城头顿时乱了。 魏军困在瓮城内,却仍稳着阵势。 他们脸上蒙着药布,刀盾顶在前方,踩过地上的尸体朝内城门压去。 几架云梯同时竖起,铁钩扣住垛口。 外侧高坡上,几名楚军巫人摇动铜铃。 铃声时近时远。 听得久了,脑中发胀,耳内也跟着嗡响。 赵彻抬手压住鼻下,指尖在城砖上敲了两下。 城头一乱,魏军便能借烟破门。 赵彻抓起一桶草木灰水,浇透一块破布。 “灰水浸布,捂住口鼻!” “别直接吸烟!” 秦烈没废话,扯下战袍一角浸进桶里,紧紧蒙住口鼻。 他试着吸了口气。 喉咙依旧火辣,呼吸却顺了不少。 “有用!” 赵彻挥剑劈开木桶。 “全军照做!” “伤兵退到下风处!” “还能动的,守住城头!” 杜仓扛起水桶就跑。 “都他娘动起来!” “灰!布!快!” 关内百姓也冲上城头。 老妇人撕开裙角,年轻人抱着水盆,几个孩子来回搬运草木灰。 没人开口追问,只见守军快撑不住了,便把能用的东西往城墙上送。 一块块湿布递到士卒手里。 守军重新攥紧兵器。 云梯上的魏军刚探出头,便被长矛捅落下去。 赵彻盯着瓮城。 毒烟还在蔓延。 系统面板浮现。 【腐骨毒烟遇高温后扩散加快。】 【持续时间将大幅缩短。】 赵彻目光沉下。 “桐油!” 秦烈回过头。 “把桐油和松脂全搬上来!” 秦烈停了半息。 “瓮城里还有敌军。” “倒油下去,火会烧到城门。” “城门烧了能修。”赵彻盯着下方,“人进来了,就没法修。” 魏军已经撞到内门前。 巨木撞上门板。 砰! 门闩发出闷响。 又是一声。 城头几名老卒脸上发白。 门后便是函谷关。 再往后,就是关中。 赵彻抓住油桶边沿,手背绷出青筋。 “倒!” 十几桶桐油同时倾下。 黑油泼过盾牌,淌满甲胄,又漫过瓮城石地。 松脂紧跟着洒下,黏住魏军靴底。 魏军这才看明白。 “秦军要放火!” “快退!” 可前后全是人。 后路堵死,前方又横着城门。 有人拼命推搡,有人丢下盾牌往墙上爬。 瓮城本就狭窄,越乱越挤,无人能退得出去。 赵彻接过火把。 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喊话,只抬手掷下火把。 轰! 火焰沿油面窜开。 木盾先起火,接着是云梯、战袍,还有堆在地上的尸体。 烈焰卷出热浪,瓮城内的空气烫得人睁不开眼。 绿色毒烟被高温卷起,翻涌着冲向上空。 烟色短暂压成黑绿。 片刻后,烟势散开。 毒烟顺着火流升空,被夜风扯散。 魏军在火中惨叫。 有人冲向城墙,刚扣住石缝,弩箭便穿过手背。 有人拿盾牌遮头,脚下却被燃烧的松脂黏住,倒下后再也没能起身。 楚军带来的毒罐也在火中炸开。 刺鼻的气味翻过城墙。 守军用灰水布捂紧口鼻,顶着热浪继续放箭。 王二握着长矛,手抖得厉害。 他望着瓮城,喉结滚了滚。 “郎中令。” “这帮人……全完了。” 赵彻没有回头。 “他们放烟时,没想给咱们留活路。” 王二闭上嘴,握矛的手却攥得更紧。 外侧魏军主力开始鸣金。 鼓声一阵接一阵。 瓮城里的魏军却出不来。 夜色压下来后,惨叫才渐渐停住。 函谷关守住了第一波攻势。 城头先静了片刻。 接着,欢呼声冲开夜风。 有人摘下面巾,大口喘气,笑着笑着便哭出来。 有人抱住同伍,盔甲撞得作响。 刚才还躺在地上的伤兵,也撑着坐起身,朝关外吐出一口血唾沫。 赵彻却始终盯着楚营。 戴兽骨面具的巫人退回营中。 他们没有乱。 其中一人停在营火边,抬起铜铃,朝函谷关轻轻晃了一下。 叮。 铃声穿过夜风,落到城头。 赵彻眯起眼。 对方也在找他。 夜深后,西侧山道传来沉沉马蹄声。 一支军队穿过夜幕。 最前方的老将骑着黑马,旧甲布满刀痕,背脊仍挺得笔直。 “蒙骜将军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关内再度响起欢呼。 赵彻亲自下城。 蒙骜翻身下马,先看了眼仍在冒烟的瓮城,随后看向赵彻。 “你就是赵彻?” “末将赵彻,见过蒙老将军。” 蒙骜上下打量他。 “路上听人说,咸阳出了个不要命的郎中令。” “如今一见,传言没掺水。” 赵彻抱拳。 “关没丢,末将还不敢死。” 蒙骜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 “好。” “老夫带来两万关中军。” “兵不多,守关够用。” 两人登上城楼。 赵彻铺开舆图,手指按住联军营地。 “赵军要报旧恨。” “魏军想夺河西。” “楚军只想趁乱得利。” “人多,心不齐。” 蒙骜点头。 “你想分化他们?” “先断粮。”赵彻指向敌营后方,“联军四十万,粮草必定集中在此处。” “烧了粮,再添把火。” “营中一乱,老将军便出关杀人。” 蒙骜盯着舆图上的路线。 “谁去?” 赵彻抬头。 “我去。” “胡闹。”蒙骜皱起眉,“你是监军,也是郎中令。” “敌营有楚巫。”赵彻道,“他们的药库、毒罐和布置,旁人未必找得到。” “我能找。” 蒙骜沉默片刻,取下腰间旧令牌。 “拿着。” “这是老夫的亲兵令。” “天亮前回不来,老夫带兵接你。” 赵彻接过令牌,指腹擦过上面的刀痕。 “秦烈。” “挑六个最稳的密卫。” “换魏军甲胄。” “今夜出城。” 秦烈抱拳。 “领命。” 半个时辰后。 赵彻换上缴获的魏甲。 他抹黑脸,挂上魏军短刀,背后只带短剑和药粉。 孟平拦在暗梯前。 “俺也去。” 赵彻看了眼他肩上的伤。 “伤没好。” 孟平咧嘴。 “俺也去要是死了,正好省药。” 赵彻瞥他一眼。 “少说晦气话。” “留在城里。” 孟平还要开口,赵彻已带着秦烈下了暗梯。 夜幕吞掉几人的身影。 他们顺着排水沟滑下城墙,贴着乱石朝敌营摸去。 联军大营的火把连成一片,巡逻兵来回走动。 赵彻压低声音。 “跟紧。” “走错一步,咱们就得去魏军灶台里当肉干。” 秦烈憋着笑,肩膀还是动了动。 前方营火忽然暗下去。 一串铜铃声从敌营深处传来。 赵彻抬起手。 所有人立刻伏进草丛。 他望向那片黑暗,目光沉下。 第67章 烧粮断草 魏军大营外围守得严实。 巡逻兵三人一队,火把照着营道。 连挑水的民夫进出,都要验明令牌。 赵彻带着秦烈等人,混在运送伤兵的队伍后方,低头往里走。 营门前,一名魏军什长抬手拦住他们。 “哪个营的?” 赵彻抬起头,用嘶哑的嗓子答道:“前锋营。” “从瓮城逃出来的。” 什长扫了眼他焦黑的甲胄,又闻到血腥味,嫌弃地摆摆手。 “滚进去,别把晦气带到营门口。” 赵彻带人穿过营门。 越往里走,粮食和草料的气味越重。 空气里还混着药材腐苦的味道,呛得人鼻腔发涩。 系统面板接连弹出提示。 【检测到大量粟米、豆料残留。】 【检测到硫磺、乌头、钩吻、赤藤根气味。】 【西北方向,毒药储藏密度最高。】 赵彻抬手,带人避开主帐,往西北方向绕去。 前方木栅围出一片营地。 里面堆着成片粮袋,几十辆辎车停在旁边,车辕上还挂着没卸下来的草料。 粮仓后方立着几顶黑布帐篷。 帐外站着楚军士卒,腰间挂着兽骨铃铛,走动时发出细碎响声。 秦烈压低声音。 “粮仓和毒库放在一处?” “楚军怕旁人碰他们的药。”赵彻盯着黑帐,“守在粮仓旁边,倒省了我们的事。” 众人退入阴影,贴着木栅潜伏下来。 不远处,几名赵军将领从主帐出来。 其中一人骂道:“魏人真是一群废物,一座函谷关都啃不下来。” 另一人看了眼楚军毒帐,低声提醒:“少说两句,楚人就在旁边。” “那帮巫人也不干净。今日放出的毒烟没伤到多少秦军,反倒烧死不少魏军。” 赵彻听完,朝秦烈点了点头。 “动手前,先给他们添把火。” 两名密卫贴着营帐阴影,悄悄绕到赵军将领身后。 赵彻从地上捡起一支楚军箭矢。 箭羽染着红黑纹路,他递到秦烈手里。 “杀完人,把箭留下。” 秦烈目光一沉。 “让赵军以为楚军杀了他们的人。” “再让楚军以为赵军闯了毒营。”赵彻说,“今晚这座营,谁都别想安生。” 两名密卫骤然扑出。 赵军将领刚回头,短剑已经捅入后心。 另一人张嘴要喊,秦烈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锋从颈侧划过。 尸体被拖进阴影。 那支楚军箭矢,插在其中一人胸前。 赵彻没有停留,带人摸到粮仓侧面。 几袋粟米被割开,松脂、硫磺和浸过桐油的麻布,全塞进草料与木屑深处。 火一起来,粮堆内部先烧,外头的人未必能立刻发现。 另一边,赵彻走到毒库外。 系统提示连续闪过。 【乌头粉。】 【钩吻汁。】 【赤藤根干片。】 【检测到硫磺、桐油与大量干燥药材。】 【警告:遇火后将迅速燃烧,并产生大量毒烟。】 赵彻取出浸过桐油的引火布,掀开帐篷一角,将布条塞进药箱下方。 楚军守卫听到动静,立刻转身。 “谁!” 赵彻抬手。 毒针没入那人颈侧。 守卫捂住喉咙倒下。 另一人刚拔出刀,秦烈已经扑上去,扭断了他的脖子。 赵彻把引火布压在陶罐底下,用火折子点燃一角。 火苗钻入布条,很快吞进药箱缝隙。 “撤。” 几人刚离开毒库,远处便传来一声怒喝。 “赵将军死了!” “胸口插着楚军箭!” 赵军营地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拔刀,有人直冲楚军营帐。 楚军守卫发现毒库少了两人,也吹响骨哨。 赵彻带人钻进营道,借着混乱往外撤。 身后的争吵声越来越近。 “你们楚人杀我赵军将领!” “赵人先闯毒营,还敢倒打一耙!” “交人!” “滚开!” 营地里的火把来回晃动,士卒从各处涌来,营道很快堵成一团。 赵彻忽然停下。 前方一队魏军巡逻兵,横在了去路上。 “站住!哪个营的?” 秦烈按住刀柄,肩膀微微前倾。 赵彻却弯下腰,捂住腹部,喉咙里挤出几声干呕。 “俺也去中毒了!” 魏军士卒愣住。 赵彻抬起脸,嘴角沾着黑色药汁,额头也抹了层汗。 “楚军毒库炸了!” “毒气出来了!” 魏军士卒脸色变了,脚下连退几步。 “快走!” “别靠近他们!” 赵彻带人穿过营道,直奔营外暗沟。 等他们钻进沟里,后方传来闷响。 毒库中的陶罐接连炸裂。 黑绿烟雾冲上半空,硫磺、桐油和药材被火引燃。 火星卷入旁边粮堆,草料先冒烟,紧跟着窜出火舌。 赵军和楚军还在对峙。 魏军却看见粮仓起火,队伍顿时散了。“救粮!” “快救粮!” “楚军放火!” “赵军杀人!” 喊声从四面涌来。 联军大营彻底乱了。 赵彻带人退回函谷关下。 城头放下绳梯。 秦烈先攀上城墙,随后探身拉住赵彻的手臂。 赵彻登上城头,蒙骜已经迎了过来。 远处敌营火光翻卷,黑烟飘过山口,连关墙上都能闻到焦糊和药味。 “成了?” “粮仓烧了,毒库也起火了。”赵彻道,“该老将军了。” 蒙骜望着敌营,握紧长戈。 “传令!” “开关!” 函谷关城门缓缓打开。 两万秦军冲出关门。 蒙骜披甲上马,长戈前指。 “杀!” 秦军直扑联军大营。 赵、魏、楚三军本就互不信任。 赵军怀疑楚军杀将,楚军认定赵军闯了毒营,魏军忙着救粮,又被毒烟搅乱阵脚。 秦军杀入营地时,敌军仓促迎战,连阵形都来不及摆开。 蒙骜的战马冲在最前。 长戈横扫,几名魏军士卒翻倒在地。 秦烈带着密卫杀入赵军营地,专挑掌旗和传令的人下手。 赵军大旗接连倒下,传令兵刚跑出几步,便被追上斩翻。 赵彻没有冲得太深。 他站在土坡上,指挥关内弩手射向楚军巫人所在的营帐。 巫人想带着药箱逃走,早被赵彻盯住。 “左边第三顶黑帐。” “放箭!” 弩箭破空而去。 黑帐被射穿,里面传出惨叫。 一名戴着兽骨面具的巫人冲出营帐,手里抓着陶罐。 赵彻拉满弓弦,一箭射出,钉入那人胸口。 陶罐脱手摔碎,几条黑色毒虫爬出两步,便被周围的火焰吞没。 天亮时,联军大营已成废墟。 赵军退往东侧山地收拢残部。 魏军丢下大批辎重,朝北撤去。 楚军死伤最重。 毒库起火后,不少巫人被毒烟反噬,只能带着残兵仓皇退散。 函谷关的围势,暂时解了。 关内秦军站在城头,望着敌军撤退的方向,欢呼声持续许久。 蒙骜下马,走到赵彻面前。 老将军甲胄染血,脸上沾着烟灰,眼里却压不住兴头。 “你这小子,胆子比函谷关城墙还厚。” 赵彻收起弓。 “守住了?” 蒙骜放声大笑。 “守住了。” 系统提示浮现。 【阶段任务完成。】 【成功守住函谷关,击退三国联军。】 【奖励:高级战场感知。】 【奖励:毒素推演权限提升。】 赵彻看着面板,没有露出喜色。 咸阳城里还有人。 那封城守军密信背后的主使,也还藏着。 三日后,蒙骜率军追击残敌。 赵彻带着秦烈、杜仓和一队戍卒,返程咸阳。 大军凯旋,沿途百姓站在路边张望。 有人递水,有人送粮,还有人扯着嗓子高喊:“函谷大捷!” 赵彻一路没怎么开口。 直到咸阳城门出现在眼前,杜仓才咧嘴笑道:“郎中令,这回总能睡个安稳觉了。” 话音刚落,城门内冲出一匹快马。 马上的人浑身是血,甲胄破得不成样子。 是孟平。 孟平滚下马背,踉跄着跑到赵彻面前。 “赵彻!” 赵彻握住缰绳,指节发紧。 “出什么事了?” 孟平嘴唇发白,声音打着颤。 “华阳宫出事了。” “太后……把政公子抱走了。” 第68章 砸开华阳宫的门 孟平从马背上摔下,膝盖擦过青石,顾不上站稳,伸手攥住赵彻的马镫。 “赵彻,快去华阳宫,太后把政公子抱走了!” 赵彻翻身下马。 函谷关的尘土还嵌在甲片缝里,手背沾着未洗净的血。 他一路凯旋,连百姓递来的水都没顾上喝。 “说清楚。” 孟平喘得胸口起伏,声音发颤:“大王昨夜毒发,芈苏施针后至今未醒。太后便带着禁卫去了异人府。” “她说赵姬夫人出身赵地,又带政公子在外受过惊,怕养坏王嗣,要接进华阳宫亲自教养。” 赵彻脸上没什么变化,手却压上了剑柄。 孟平抹去脸上的血:“夫人不肯,抱着孩子不撒手。太后的禁卫就把夫人按在地上。” “我赶到时,赵姬夫人额头撞破了,衣裳也被扯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带的人不够,又怕他们伤着孩子,只能回来找你。” 杜仓沉下脸。 秦烈按住腰刀,跟着赵彻从函谷关归来的六名密卫也抬起头。 他们刚在关外烧过三国联军的粮仓,刚看着敌军溃退,转眼便听说有人在咸阳城里抢走了他们护着的孩子。 赵彻抬眼望向城内。 华阳宫在王城西侧,宫墙高,门禁森严,历来聚着楚系旧人。 华阳夫人扶持嬴异人登位有功,如今被尊为太后,手握凤印和内宫禁卫,确实有资格过问王嗣教养。 可她偏挑在嬴异人昏迷、赵彻离城、赵姬身边护卫不足时动手。 她要把嬴政扣在手里,逼嬴异人继续依附华阳宫,也要让赵彻明白,纵然他守住函谷关,也未必管得进内宫。 赵彻拔出长剑。 “杜仓。” “在。” “封住华阳宫四门。谁敢带着政公子出宫,杀。” 杜仓抱拳:“领命。” “秦烈。” “在。” “带北门戍卒过来,再调随军返城、奉命入城休整的关中军护卫。” 秦烈迟疑片刻:“郎中令,华阳宫毕竟是太后寝宫。” 赵彻看着他:“政公子在里面。” 秦烈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孟平挣扎着起身:“俺也去。” “你留下治伤。” “俺也去带路。” 赵彻看见孟平肩头甲片裂开,伤口重新渗血,显然是从异人府一路硬撑到城门。 孟平咧嘴道:“俺也去认得那个动手的禁卫头领。” 赵彻点头:“上马。” 片刻后,咸阳长街马蹄震响。 赵彻策马在前,甲胄未卸,披风上还留着函谷关的烟火味。 杜仓和秦烈分列两侧,数百戍卒提矛紧跟。 街边百姓刚听说函谷关大捷,又见赵彻带兵疾驰入王城,纷纷避到两侧,不敢出声。 有人认出他身上的战甲,小声问:“这是又打起来了?” 华阳宫外的长街很快被兵卒封住。 宫门紧闭,门楼上站满禁卫,弓弩全都朝下。 领头守将项崇,是华阳夫人从楚地带来的老人。 项崇看见赵彻,脸色发白,仍扶着垛口喝道:“赵郎中令,太后正在安置政公子,任何人不得擅入。” 赵彻勒住马,抬头看他:“把孩子送出来。” 项崇咬牙道:“太后懿旨,政公子自今日起留在华阳宫,由太后亲自照看。” “赵姬夫人身份有疑,不宜再近王嗣。” 孟平眼睛发红,指着宫门骂道:“放你娘的屁!政公子出生至今,哪天不是赵姬夫人抱着?” 项崇厉声道:“孟平,你不过一个护卫,也敢对太后无礼?” 赵彻抬手,孟平当即闭嘴。 “项崇。” “末将在。” “我再说一遍,把孩子送出来。” 项崇硬着头皮道:“赵彻,你率兵围宫,已犯大忌。太后若降罪,谁也保不住你。” 赵彻翻身下马,抬头望向那扇朱漆宫门。 “我从邯郸把赵姬和政公子带回来。” “我在边关抢过他的命,也在十里亭挡过死士的箭。” “吕不韦要杀他,公子傒要杀他,赵魏楚三国也想拿他做文章。” 他往前走了两步。 “如今你们告诉我,太后要把他抱走?” 项崇额头渗汗:“末将只遵太后懿旨。” 赵彻停在门前,抬手指向宫门。 “推过来。” 项崇愣住。 不远处,十几名戍卒推着一架包铁的破门锤冲出街角。 那东西原是赵彻从函谷关带回的攻具,用来拆联军在山口扎下的木栅,锤头上还沾着焦黑木屑。 宫墙上的禁卫齐齐变了脸。 项崇失声道:“赵彻,你敢撞华阳宫门?” 赵彻没看他。 “撞。” 第一下砸落,宫门轰响,门缝里簌簌落下灰土。 门楼上的禁卫慌忙拉弓。 秦烈早有准备,数十张强弩同时抬起,对准垛口。 “放下弓。” 项崇看着下方密集的兵卒,嘴唇发抖,迟迟不敢下令。 第二下重锤砸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后的门闩传出断裂声。 赵彻拔剑指向宫门:“再撞。” 第三下落下,两扇宫门朝内倒去,砸翻了挡门的禁卫。 宫内尖叫四起。 赵彻跨过碎木,带人直入华阳宫。 禁卫刚要列阵,杜仓已带戍卒撞散他们。 秦烈领着密卫扑向两侧回廊,缴下所有持弩者的兵器。 项崇从门楼下来,怒吼着上前阻拦。 孟平一脚踹中他膝弯,项崇跪倒在地,刚拔出刀,手腕便被孟平踩住。 “你方才挺能喊。” 项崇疼得脸色扭曲:“赵彻,你这是造反!” 赵彻从他身边走过:“等找回孩子,再跟你算这笔账。” 正殿大门敞着。 宫女与内侍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凤椅上,华阳夫人披着深色锦袍,脸色难看,手边放着象征内宫权柄的凤印。 她看见赵彻闯进来,手指压住案角:“赵彻,你好大的胆子。” 赵彻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越过大殿,落在偏殿门前。 那里坐着一名满头白发的楚地老妪,脸上布满褐斑,手腕缠着兽骨串,怀里抱着襁褓。 襁褓里的嬴政哭得脸颊通红,小手胡乱挥动。 老妪一手按着孩子下巴,另一手端着黑褐药碗,正用木匙往孩子嘴里灌。 赵彻的目光沉了下去。 “放下孩子。” 老妪抬头,浑浊的眼睛盯住赵彻,嘴角扯了扯。 “郎中令凯旋得快,老身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 赵彻一步步走过去。 华阳夫人起身喝道:“赵彻,那是哀家请来的楚地医者,正在给政儿调理身子。你敢动她试试!” 老妪又舀起一匙药,往嬴政嘴边送。 赵彻抬手掷出剑鞘。 剑鞘打翻药碗,黑褐药汁泼满地砖,木匙滚到殿柱旁。 嬴政受惊,哭声更响。 赵彻冲到近前,伸手便要夺人。 系统面板骤然展开。 【高危毒素警示。】 【检测到:迷魂草、苦参根、乌头微量汁液、蛇涎粉。】 【药效:损伤幼儿神智,长期服用将导致反应迟缓、记忆混乱、易受暗示。】 【警告:该药与楚地巫毒传承高度吻合。】 赵彻盯着地上的药渣,握剑的手背青筋绷起。 第69章 太后身边的毒妪 黑褐色药汁顺着砖缝往外淌,苦味混着腥气,殿里的熏香压都压不住。 嬴政哭得厉害,老妪仍将他箍在怀里,手掌压着孩子胸口,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赵彻蹲下身,捻起地上几粒药渣。 药渣里混着碾碎的灰白草籽和泛青药末,黏在指腹上,麻味直冲鼻腔。 他抬起头:“太后,这就是你说的调养?” 华阳夫人脸上带着怒气,也有赵彻撞门闯入后的挂不住脸。 “楚妪跟随哀家多年,懂楚地药理。政儿在赵地受过胎毒侵害,哀家替他补身子,有何不对?” 赵彻起身,将药渣摊在掌心。 “迷魂草伤脑。” “蛇涎粉让人昏沉。” “乌头伤心脉,孩子沾不得半点。” “你告诉我,这是补身子的药?” 华阳夫人脸色发紧,随即拍案起身:“赵彻,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你带兵撞破华阳宫门,又在哀家面前舞刀弄剑,究竟是救孩子,还是借机把手伸进内宫?” 殿内跪着的宫女把头压得更低。 谁都听得出来,华阳夫人想把事往赵彻拥兵犯上的方向引。 安国君已死,公子傒已亡,吕不韦也不在了。 嬴异人登位后,赵姬有了儿子,赵彻又掌着郎中令与宫城巡查。 华阳宫往后还有多少分量,全看嬴政落在谁手里。 她盯上的不只是一个孩子。 她要借嬴政压住嬴异人,压住赵姬,也压住赵彻。 赵彻看着她:“太后想养政公子,可以。” “谁敢给他灌毒药,我就剁谁的手。” 华阳夫人胸口起伏,抬手指着他:“你敢威胁哀家?” “我是在提醒你。” “你一个郎中令,真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骑到太后头上?” 赵彻没再争辩,转身走出殿门。 秦烈立刻递来一只油布长匣。 赵彻打开长匣,取出数件从函谷关缴获的东西。 一串兽骨铃铛。 半张烧焦的药方。 几枚带着黑红纹路的陶罐碎片。 还有楚军巫人用过的一只铜盒。 他将东西逐件扔到华阳夫人面前。 “函谷关外,楚军用腐骨毒烟攻瓮城。” “我烧了他们的毒库,里面就有迷魂草和蛇涎粉。” “楚军巫人留下的药方,用的也是这套配伍。” 赵彻展开烧焦的残页。 残页上留着几行歪字,其中一行写着:“幼子连服七日,神昏听令。” 华阳夫人看清那几个字,手指抖了一下。 赵彻将残页扔到楚妪脚边。 “你来解释。” 楚妪眼皮跳了跳,扯出个笑:“战场用药和养身的药,怎能混在一处说?” “老身给政公子用的药,分量不重,最多让孩子睡得安稳。” 赵彻盯住她:“睡得安稳?” “还是往后只听你的话?” 楚妪脸上的笑意收了回去。 华阳夫人厉声喝道:“够了!” “赵彻,把东西收起来,立刻带人退出华阳宫。哀家可以不追究你今日冒犯之罪。” 赵彻转身,走到凤椅前。 “太后,你当真不知这药有问题?” 华阳夫人呼吸停了半拍。 她当然清楚,楚妪送来的药不寻常。 楚妪说过,孩子服下后会少哭少闹,会更黏抱着他的人,也会忘掉赵地那些受苦的日子。 华阳夫人没有拒绝。 嬴政身上流着赵姬的血。 她怕孩子性子里留着赵人的野,想把他养得听话些,留在华阳宫也省心。 她只想让孩子亲近自己。 她没料到,药里还藏着楚人控制王嗣的心思。 可她不能认。 一旦认下,抢走嬴政、打伤赵姬、纵容楚妪灌药,都会成为谋害王嗣的证据。 她的太后之位,楚系旧人的根基,也会被赵彻掀开。 “哀家不懂这些药。”华阳夫人声音发硬,“楚妪是哀家的老人。她说能用,哀家便信了。” 赵彻冷笑:“你的老人?” “太后当年扶持大王,是为了让华阳宫有个依靠。” “如今大王登位,赵姬夫人生下王嗣。你怕自己被丢在一边,才急着把孩子抓到手里。” “可你抓错了。” 华阳夫人脸上血色退了下去。 赵彻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把她藏着的心思全掀开了。 她能借孝道压嬴异人,却压不住赵彻。 赵彻不欠她,也不怕她。 “你住口!”华阳夫人抓起案上的玉杯砸过去。 赵彻偏头避开,玉杯撞上殿柱,碎片溅了一地。 楚妪垂下头,手指在袖中蜷起。 事情已经败了。 赵彻从函谷关带回楚军巫毒的证据,华阳夫人又被当场问住。 再拖下去,她只能被推出去顶罪。 楚妪把手探进宽袖。 赵彻察觉她肩膀动了,正要上前,楚妪已扯开襁褓。 一根泛着乌青光泽的骨针滑进她指间。 她左臂勒住嬴政,骨针抵在孩子颈侧,针尖离皮肉不到半寸。殿内的人全僵在原地。 赵姬不在这里,嬴政的哭声却骤然拔高,刺得人耳中发疼。 华阳夫人腿脚发软,扶住凤椅才站稳。 “楚妪,你疯了?” 楚妪盯住赵彻,声音发尖:“都别动。” “这针上抹了赤蛇髓,擦破点皮,半刻就断气。” 秦烈抬起强弩,赵彻抬手压住。 楚妪扯着嘴:“郎中令,老身本想把政公子带回楚地养几年。你偏要断老身的路。” 赵彻盯住她扣着嬴政的手腕,也盯着那根骨针,没有开口。 楚妪将嬴政压得更紧。 “备一辆车,十匹快马,打开西门。” “再拿一枚出城通行令。” “老身出了咸阳,自会把孩子放在城外。” 华阳夫人的声音发颤:“你答应过哀家,只是替哀家照看政儿。” 楚妪回头看她,眼里全是嘲意。 “太后娘娘真好骗。” “你想抓住王嗣,楚国也想抓住王嗣。” “秦国新王刚登位便病倒。赵姬的儿子若落到楚人手里,往后咸阳的事,还不是由着咱们开价?” 华阳夫人眼前发晕。 她这才明白,楚妪从来不是她的人。 是她亲手把嬴政送到了楚妪手里。 楚妪重新盯住赵彻:“通行令。” “老身数十个数。” “数完还拿不到,政公子先死。” 第70章 断你的狗爪子 楚妪手里的骨针稳得惊人。 针尖泛着乌黑。 离嬴政的脖子只剩半寸。 孩子被她勒在怀里,哭声断在喉咙里。 小脸涨得发紫,两只小手无力抓着襁褓边缘。 殿里静得骇人。 赵彻站在三步外,长剑握在手中。 剑刃上还沾着血。 他没有再往前。 赤蛇髓,是楚地巫毒中的凶物。 见血便钻,入脉便走。 大人或许还能撑些时候,婴孩沾上一点,连芈苏也未必救得回来。 她只想拉着嬴政陪葬。 “出城通行令。” 楚妪盯着赵彻,断牙间漏出冷气。 赵彻缓缓抬手,摸向腰间。 华阳夫人坐在凤椅上,脸白得没了血色。 “不能给她。” “赵彻,不能让她出城。” “政儿若被带去楚地,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楚妪扭头看向她。 “太后娘娘。” “如今知道怕了?” 华阳夫人嘴唇发抖。 她想说自己不知情。 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 赵彻摘下令牌,在掌中转了一圈。 “你出城后,谁保孩子活着?” 楚妪冷笑。 “老身说话算话。” “你?” 赵彻盯着她。 “楚人说的话,也能算数?” 楚妪脸上的肉抽了抽,眼里透出凶光。 骨针往前送了半分。 嬴政颈侧破开一点皮,血珠渗了出来。 赵彻手背绷紧。 “住手。” 楚妪咧开嘴。 “怕了?” “把令牌扔过来。” 赵彻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骨针,落在楚妪右腕上。 再往后,是半扇屏风。 屏风边缘钉着一颗铜钉。 地上摔碎了药盏,药汁漫开,砖面湿滑。 系统面板浮在眼前。 【高级战场感知启动。】 【目标右腕受力点明确。】 【屏风铜钉可借力改向。】 【正面突进风险极高。】 赵彻的拇指擦过令牌边缘。 袖口里藏着一根细针。 针上抹了青麻汁。 芈苏亲手配的药。 刺中手腕后,半边手臂会僵住。 毒性不重,却足够让人握不住东西。 可楚妪手里拿着赤蛇髓。 他只有一次机会。 失手,嬴政就没了。 楚妪开始数数。 “十。” 秦烈站在侧面。 强弩已经上弦。 可弩箭再快,也快不过骨针。 他手指压着弩机,指节发白。 杜仓守在殿门前。 这个平日敢抡矛冲阵的汉子,此刻满头是汗。 他盯着楚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九。” 华阳夫人喃喃开口。 “哀家不知情。” “哀家真不知情。” 没人看她。 也没人接话。 “八。” 赵彻抬起令牌,往前递了半寸。 “你要令牌。” “我给。” 楚妪眼里闪过贪意。 “扔过来。” “七。” 殿外忽然传来乱声。 脚步撞进回廊。 内侍慌乱喊道:“大王,您不能进去!” 楚妪下意识回头。 赵彻却没有出手。 他望向殿门。 嬴异人扶着赵姬,慢慢走了进来。 嬴异人脸上没有血色,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 王袍下摆沾着药汁。 他走得缓,每迈一步,呼吸便乱上几分。 赵姬额头缠着白布。 她看见楚妪怀里的嬴政,眼泪当场涌了出来。 “政儿……” 她想冲过去。 嬴异人却攥住她的手。 赵姬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放出声音。 楚妪愣了愣,随即仰头大笑。 “大王还活着?” “吕不韦留下的蚀心散都没弄死你。” “你的命倒硬。” 她故意晃了晃骨针。 “可惜。” “你连路都走不稳。” “守不住王位,也守不住儿子。” 嬴异人胸口翻起腥气,偏头咳出一口血。 赵姬扶住他,手指抖得厉害。 “异人……” 嬴异人摆了摆手,盯住楚妪,声音沙哑。 “放开孤的儿子。” 楚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赵彻的右手微微抬起。 令牌仍在掌中。 袖中细针已滑到指间。 楚妪没有察觉。 她的心思全落在嬴异人的狼狈上。 下一刻,赵彻甩手。 细针破空而出。 针没有直取楚妪。 它先撞上屏风铜钉。 叮! 细针折出方向,扎进楚妪右腕。 “啊!” 楚妪惨叫出声。 右手抽搐。 骨针偏开。 赵彻扑了出去。 三步距离,转眼便到。 他左手扣住楚妪手肘,向下一压。 楚妪想躲。 右臂已经僵住。 赵彻手中长剑横斩。 血喷上屏风。 楚妪右臂从肘上断开。 断手还攥着骨针,落在砖面上。骨针滚了两圈,停在赵彻靴边。 楚妪惨叫着往后倒去。 赵彻一脚踩住她胸口,砖面撞得她背脊发闷。 同时,他抬手接住嬴政。 孩子颈侧只留下一道浅痕,没有沾到毒。 下一刻,嬴政终于哭出了声。 哭声又尖又亮,压过殿内所有喘息。 赵姬扑过来,抱住孩子,腿一软,跪在地上。 “政儿。” “娘在。” “娘在这里。” 嬴政哭了一阵,闻到赵姬身上的气味,小手慢慢松开。 随后,他抓住赵姬散乱的衣襟。 赵姬低下头,眼泪滴在襁褓上。 楚妪捂住断臂,血从指缝往外涌。 她疼得五官扭作一团,嘴里仍在骂。 “赵彻!” “你杀了我,楚人不会放过你!” 赵彻弯腰捡起骨针,针尖停在楚妪脸前。 “你是楚国暗谍?” 楚妪吐出血沫。 “老身在咸阳埋了二十年。” “你杀得完吗?” 赵彻没有说话。 他抬脚踩住楚妪另一只手。 咔! 手骨碎开。 楚妪的惨叫传遍大殿。 殿外的内侍和宫女全跪了下去,没人敢抬头。 赵彻低头看着她。 “二十年不短。” “够你交代许多人。” “先把你的狗爪子断干净。” “再慢慢说。” 楚妪疼得满脸是汗,咬紧牙关。 赵彻脚下再压。 “说不说?” 楚妪瞪着他。 赵彻淡淡道:“不急。” “我有的是让人开口的法子。” 楚妪的脸色终于变了。 嬴异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断臂,又看向凤椅上的华阳夫人。 华阳夫人瘫坐在那里,凤印掉在脚边。 她没有去捡。 她一直以为,自己还能靠太后的身份,靠当年扶持异人的恩情,把持华阳宫。 哪怕赵姬进宫。 哪怕嬴政出生。 她也觉得,这对母子逃不出她的掌心。 可楚妪拿针抵住嬴政脖子的那一刻,她手里最后的依仗也断了。 嬴异人推开赵姬的手。 赵姬忙扶住他。 “你不能再动了。” 嬴异人摇头。 “孤自己走。” 他一步步走向凤椅。 每一步都慢,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赵彻想上前。 嬴异人抬手拦住他。 他终于走到华阳夫人面前,弯腰捡起凤印。 “母后。” 华阳夫人抬起头,嘴唇不见血色。 “异人。” “哀家被人骗了。” 嬴异人看着凤印,沉默许久。 “孤明白。” 华阳夫人急忙道:“哀家养了你这么多年。” “若没有哀家,你回不了秦国。” “更坐不上今日的位置。” 嬴异人握紧凤印。 “孤记得。” “所以,孤一直敬你。” 华阳夫人眼里刚亮起几分。 嬴异人抬起头,那点光随之散去。 “可你不该碰赵姬。” “更不该碰政儿。” 他的声音在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传孤诏令。” 随侍内官跪下。 “大王请旨。” “自今日起。” “收回太后凤印。” 华阳夫人身子晃了晃。 “华阳宫闭门谢客。” 第71章 揪出城里的暗鬼 华阳宫的宫门再度合拢。 厚重的门闩扣下,闷响沿着长廊传开。 门外戍卒已换了人。 都是赵彻亲自点过的。 甲叶齐整,刀锋朝外。 项崇和那批禁卫被杜仓捆在偏院。 兵器堆在墙根,长矛、短剑、弩机压成一堆。 没人敢抬头。 方才那场抢人,已把一件事摆在所有人面前。 华阳宫里,有人敢对王嗣下手。 赵姬坐在侧殿角落,抱着嬴政,半寸也不肯松开。 孩子哭得没了力气,胸口仍在抽动。 颈侧那道伤口被细布缠住,布上渗开的血色淡得扎眼。 赵姬的手始终发颤。 她低头贴着孩子额头,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松手,怀里的孩子便会出事。 嬴异人坐在软榻上,脸上不见血色。 案上的压毒药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碰,只盯着嬴政颈侧的白布。 手指扣着榻沿。 芈苏背着药箱赶来,先跪到赵姬身边。 她剪开旧布,又以银针探入伤口。 殿内连呼吸声都轻了。 过了片刻,芈苏收回银针。 “针尖没有刺进去。” 赵姬腿上一软,扶住案几才没有倒下。 嬴异人闭了闭眼,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芈苏从地上夹起断骨针。 针身细长,泛着冷光。 她将骨针放进瓷盒,刮开针尖残留的药蜡。 蜡层完好,说明毒物未曾进入血肉。 “赤蛇髓是真的。” “药蜡也没破。” “孩子命大。” 赵彻靠在殿柱旁,指尖一下下敲着剑鞘。 殿中无人开口。 “楚妪的药呢?” 芈苏走到药渣前,戴上细麻手套,将黑褐色药块逐个捻开。 药味冲进鼻腔,旁边的内侍捂住口鼻,连退两步。 “迷魂草。” “蛇涎粉。” “还有乌头汁。” 她抬头看向众人。 “药量不重,暂时不会取命。” “药性会慢慢侵入脑中,先让人昏沉,再坏掉神智。” 赵姬搂紧嬴政,眼泪落在襁褓上。 “她为什么要害政儿?” 芈苏看向门外。 楚妪被拖行时留下的血痕还没擦净。 “他们盯上的不只是孩子。” “他们要的是秦国往后的王。” 嬴异人的手停在药碗边。 他刚登位,吕不韦留下的毒还压在体内。 三国联军才退,咸阳又挖出潜伏多年的楚谍。 这张王座坐得并不安稳。 宫墙内外,每个空处都可能藏着刀。 赵彻上前一步。 “大王,必须立刻审楚妪。” 嬴异人抬起眼。 “去办。” “别让她死。” 赵彻看向芈苏。 芈苏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包药粉。 “她失血不少,我能吊住她的命。” “她若想吞毒,先卸了下巴。” “孟平。” “在。” 孟平肩头刚换过药,提刀便往偏殿走去。 不多时,楚妪被拖进后院耳房。 这里原本存放旧器,窗纸破了,冷风直往里灌。 楚妪的断臂被粗布勒住,鲜血浸透半截衣袖。 她靠着木凳,脸灰得发白,见到赵彻,仍扯了扯嘴。 “郎中令。” “想问什么?” 赵彻坐到她对面,将那根骨针横放在案上。 “咸阳还有多少楚谍?” 楚妪吐出血沫。 “你猜。” 孟平抬脚踹翻木凳。 楚妪摔在地上,断臂的伤口再度裂开。 她蜷起身子,牙关咬得发响。 赵彻没有催,只坐在原处看着她。 芈苏蹲下身,捏出一撮白灰药粉,撒在伤口边缘。 药粉沾血,细泡立刻翻起。 楚妪叫了一声,嗓子彻底哑了。 “蚁噬散。” 芈苏语气平静。 “楚地的东西。” “你该认得。” 楚妪额头抵着地砖,喘得急促。 “你这个叛徒!” 芈苏看了她一眼。 “我师父死在你们手里。” 她又撒下一撮药粉。 楚妪终于撑不住。 “我说!” “我全说!” 赵彻抬手。 芈苏收起药包。 楚妪大口喘气。 “城南废陶坊。” “西市盐行。” “北门外义庄。” “都有我们的人。” 赵彻敲剑鞘的手停住。 “城守大营呢?” 楚妪目光躲了一下。 孟平抽出半寸刀。 “还有三个校尉。” “韩庚,费通,屈成。” “各管什么?” “韩庚管东营巡防。” “费通管军械。” “屈成管夜间换防。” 赵彻脸色沉了下来。 楚人的手,已经伸进咸阳的军骨里。 楚妪继续道:“他们只等政公子被扣在华阳宫。” “三日后的夜里,楚商队会入城。” “商队里藏了三百死士,还有十车火油。” 孟平脸上的伤疤绷起。“要烧哪里?” “先烧北门粮仓。” “再烧城守大营。” “趁乱杀进异人府。” 楚妪笑得难看。 “赵姬和嬴异人一死,政公子还小。” “谁抱住他,谁就能开口。” 耳房静了下来。 冷风钻过破窗,案上烛火晃个不停。 赵彻从怀中取出函谷关缴获的密信。 封蜡边缘留着一道极浅的军纹。 他用拇指擦过纹路,又取出城守军营牌。 韩庚所属东营。 费通掌管军械。 屈成负责夜防。 三人的营纹,恰好能对上密信里的暗记。 函谷关的军粮与布防,不是被人探出来的。 是有人从咸阳送出去的。 赵彻收起密信,起身往外走。 楚妪抬起头。 “你答应过不杀我!” 赵彻回过身。 “我何时答应过?” 楚妪脸上的笑容僵住。 赵彻看向孟平。 “留她一口气。” “等清完城守大营,再处置。” “诺。” 侧殿里,嬴异人已经喝完药。 药汁苦得发黑,他一口口咽下去,眉头始终没有动。 赵彻将口供和密信放到案上。 嬴异人看了许久。 “城守军有多少人?” “常驻两千七百。” “夜轮六百。” “北门戍卒和密卫人数不够,正面压不住。” 嬴异人抬头。 “你想怎么做?” 赵彻按住剑鞘。 “先围营,再点名。” “他们不反,就按口供、密信和名册拿人。” “他们敢拔刀,便按谋逆杀。” 嬴异人没有立刻开口。 这一夜会死人。 可若拖着慢查,楚人的火油会先点起来。 到那时,咸阳里要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抬起手。 内侍捧来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剑柄刻着秦王纹。 嬴异人握住剑柄,手背青筋绷起。 “此剑名斩马。” “先王遗物。” “持剑入军,可先斩后奏。” 他将剑递到赵彻面前。 殿中戍卒齐齐低头。 赵彻双手接过剑。 剑身尚未出鞘,掌心已觉出沉重的寒气。 “臣领命。” 嬴异人靠回软榻,脸色仍旧苍白,目光却没有退开。 “赵彻。” “臣在。” “别让政儿再落进任何人手里。” 赵彻看向赵姬。 赵姬抱着嬴政。 孩子已经睡着,小手仍抓着她的衣襟。 赵彻握紧斩马剑。 “不会。” “谁敢伸手。” “我就斩谁。” 第72章 洗牌城守大营 夜色落到咸阳城上时,城守大营外已排开层层火把。 北门戍卒从东西两侧封住营门,秦烈领密卫守住军械库和马厩,函谷关随军归来的百余精锐占住高台与箭楼。 赵彻骑马停在大营正门前,斩马剑横在鞍侧,王命悬在腰间。 营内鼓声断了。 没过多久,三名校尉带着亲兵走出中军帐。 为首的韩庚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见赵彻带兵围营,先愣了片刻,随即沉下脸。 “赵郎中令,深夜围我城守大营,奉的是谁的命?” 赵彻没有下马。 “秦王。” 韩庚嗤笑一声:“王命呢?” 赵彻拔出斩马剑。 剑锋出鞘,火光顺着刃口滑过。 “这就是王命。” 费通和屈成同时变了脸色。 营中不断有士卒跑出,手里提着未穿齐的甲胄。 众人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只见营门被封,心里先乱了。 赵彻抬起斩马剑,剑尖指向三人。 “韩庚,费通,屈成。” “你们勾结楚国暗谍,泄露函谷关军情,欲放楚商死士入城,焚烧粮仓,刺杀大王。” “立刻弃械,束手就擒。” 韩庚脸上的疤抽了抽,随即放声大笑。 “赵彻,你凭什么给老子扣这个罪名?” “函谷关打赢一仗,你回来就想吞了城守军?” 他转身朝营中士卒喝道:“弟兄们,这小子从门卒爬上来,今日抓校尉,明日就会抓到你们头上。” “他不是查案。” “他是想把咸阳的兵,全攥进自己手里!” 费通跟着拔刀:“赵彻私带北门戍卒围军营,分明是要造反!” 屈成举起长矛,声音传遍营门:“谁敢让他入营,谁就是替赵彻卖命!” 营中士卒开始骚动。 他们大多没见过楚妪,也没听过函谷关密信,只清楚城守军向来归城尉府管辖。 赵彻带兵堵门,怎么看都不合规矩。 韩庚看出人群动了,继续煽火。 “他手里有多少人?” “咱们有三千弟兄!” “真让他踩住咱们,往后谁还有活路?” 几名亲兵当即举刀响应。 “赶出去!” “赵彻要夺兵权!” 秦烈抬起弩机,箭头对准领头的人。 赵彻却抬手压住。 他翻身下马,走到营门前的空地,将一只木箱踢翻。 木箱滚出一块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姓名、籍贯和军伍编号,边缘沾着暗褐血迹。 这是函谷关外营战死秦卒的名牌。 夜风穿过营门,卷动木牌。 木牌撞在石地上,发出细碎响声。 赵彻又丢出一封密信。 密信摊在火把下,上面写着函谷关换防时刻、箭矢储备、军粮余量,还有赵军先锋适合突袭的位置。 信上没有署名。 封口处,却盖着城守军暗记。 “韩庚。” 赵彻弯腰拾起一块名牌。 “这是陈良,函谷关外营第三屯的兵。” “他死时,胸口插着赵军的箭。” “赵军为何清楚他守哪一段,为何清楚外营粮仓在哪,为何清楚关内只剩三日粮?” 韩庚脸上的肉绷紧了。 赵彻又拾起一块。 “这是李伯,家中有个六岁儿子。” “他中了楚军毒烟,倒下前还让同袍把刀带回去。” “他到死都守着函谷关。” 赵彻将名牌甩到韩庚脚下。 “你们呢?” “你们吃秦国的粮,穿秦国的甲,却把关中将士的命卖给赵、魏、楚三国。” “你们还想烧咸阳粮仓,放楚国死士入城,拿大王和政公子的命换富贵。” 他的声音压过营中杂响。 “你们也配说赵彻夺兵权?” 营中渐渐没了动静。 有人盯着脚边的名牌,有人握刀的手松开了。 他们可以不服赵彻。 函谷关外战死的,却都是秦卒。 敌军已经打到关前,还有人把自家弟兄卖给外敌,这口气没人咽得下。 韩庚见势头转了,拔刀指向赵彻。 “别听他胡说!” “杀了赵彻,咸阳就是咱们的!” 费通和屈成也带着亲兵扑出。 “谋逆!”秦烈厉喝。 数十名密卫拔剑上前。 赵彻先一步迎了出去。 他踏前挥剑,斩马剑横扫而过。 韩庚长刀刚抬起,剑锋已割开他的脖颈。 血喷上火把。 韩庚的人头滚到营门边,双眼还睁着。 费通脚下一滞,扭头便逃。 秦烈抬手放箭,箭矢钉穿费通小腿。 费通扑倒在地,撑着泥地要爬,赵彻已追到身后,挥剑斩下。 屈成吼着挺矛刺来。 赵彻侧身让过矛头,攥住矛杆往前一带。 屈成脚下失衡,剑锋随即掠过他的脖子。 第三颗人头滚入尘土。 三名叛将的亲兵僵在原地。 赵彻身上沾着血,斩马剑斜垂。 “还有谁,要替楚人卖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无人应声。 一名年轻城守军先丢下长矛,跪在地上。 “属下不知情。” 有人开了头,营中接连响起兵器落地声。 一片接着一片。 最后,数千城守军全跪了下去。 赵彻扫过众人。 “今夜只杀首恶。” “其余人,查明后再定。” “被裹挟的,出来指证,可活。” “藏匿楚谍、私通外敌、再敢煽乱者,斩。” 他将斩马剑插进地面。 “从今夜起,城守军暂归郎中令府节制。” “北门、南门、东门、西门,全部换防。” “军械库封存,所有军令重新验印。” “谁有不服,现在站出来。” 大营内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无人站出来。 秦烈领人接管中军帐。 杜仓带戍卒清点军械和名册。 孟平拖着伤腿走进营门,看着地上的三颗人头,咧嘴说道:“这回咸阳的门,总算能锁结实了。” 赵彻没有接话。 兵权落进手里,意味着他得握住更多人的生死。 嬴异人的身子撑不了多久,赵姬和嬴政仍在风口。 华阳宫封了,楚系旧人未必会就此收手。 咸阳城内,也许还藏着别的刀。 军营清点到一半,营外忽然传来急乱脚步。 少府令跌撞着冲进大营,官帽掉在半路,衣袍上全是泥。 他扑到赵彻马前,声音发颤。 “郎中令,出大事了!” 赵彻按住剑柄:“说。” 少府令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惧。 “内库失火了。” “存放王室金印和先王遗诏的密档库,被人从里面锁死。” “火里还有人喊,说有人盗走了先王留下的传位帛书!” 第73章 火海里抢遗诏 少府令话音未落,赵彻已翻身上马,斩马剑撞在鞍侧,发出一声闷响。 “秦烈,带人去内库。” “杜仓留在大营。城守军再有异动,先缴械,再问罪。” 杜仓抱拳领命,脸上还沾着韩庚的血。 赵彻带着秦烈与二十名密卫策马冲出。 马蹄踏过长街,少府内库上方已腾起火光。 夜风卷着浓烟扑向宫城,火星落上屋脊。 巡夜兵卒拎着水桶来回奔走,呼喊声混在一起。 少府内库外,几名官吏跪在地上。 见赵彻赶到,几人连滚带爬迎上来。 “郎中令,密档库的门从里面锁死了。” “库里存着先王印信、宗室册牍和王室密档。火一烧进去,便全毁了。” 赵彻抬头望去。 火并非从外面烧起。 库房东侧的窗纸被人捅破,火油顺着墙根流进屋内。 几名黑衣人提着陶罐,堵住唯一的石阶入口。 他们脚边横着两具少府守卫的尸体。 其中一人举起火把,正要塞进门缝。 赵彻拔剑冲去。 黑衣人听见马蹄声,才刚转头,剑锋已劈落。 火把脱手落地。 那人的右臂连着衣袖飞了出去,惨叫还堵在喉咙里,赵彻反手割开他的喉咙。 血洒上门柱,地上的火油被脚步踩开,往石阶下漫。 另外两名黑衣人同时拔刀。 一人扑向赵彻,另一人抬手便要砸碎陶罐。 赵彻抬腿踹翻前者,借着转身的力道挥剑,斩断后者手腕。 陶罐砸在石阶上,黑油泼了一地。 秦烈带人压上,一箭贯入第三名黑衣人的眼窝。 “留两个活口,其余杀!”赵彻喝道。 密卫当即散开,封住库房四周。 黑衣人见退路断绝,提刀往火场里冲。 他们不为逃命,只想拖住赵彻。 赵彻一剑刺穿其中一人胸口,拔剑时抬脚踢开尸体。 秦烈按住最后一名黑衣人,正要卸去他的兵刃,那人张嘴便往衣领咬去。 秦烈早有防备,手肘撞上他的下颌,又用刀柄撬开牙关。 一粒黑色毒丸滚落在地,被秦烈一脚碾碎。 “活口留下了。”秦烈道。 赵彻望向密档库。 厚重木门已烧得发黑,里面不断传出木架垮塌的声音。 热浪隔着数步扑来,烤得脸皮发疼。 “水车呢?” 少府令哆嗦着往后指。 “正在调。内库水井远,最快也要半刻。” “半刻之后,里面只会剩灰。” 赵彻扯下披风,浸入水缸,罩住头脸。 秦烈脸色一变。 “郎中令,里面不能进。” “他们敢在王城放火,要毁的东西不会比命轻。”赵彻盯着跳动的火光,“你带人砸开后窗,引水灭火。” “我进去找。” 秦烈还想开口,赵彻已抬脚踹向库门。 第一脚,门闩未断。 第二脚,烧裂的木板塌开一道缺口,滚烫浓烟迎面涌出。 赵彻捂住口鼻,侧身钻进火场。 库内更乱。 两排木架烧得正旺,竹简接连炸裂,帛书卷成焦黑的纸团。 梁上不断落下火屑,触地便窜起火苗。 系统面板亮起。 【高温环境,持续吸入浓烟将造成肺腑损伤。】 【检测到密档库内存在三处异常生命体征。】 赵彻脚步停住。 三个人。 左侧倒塌的书架后藏着两人,守着一只铜箱。 最里面的石台前,还有一名黑衣人举着帛书,正朝火盆靠近。 帛书上盖着朱红大印。 赵彻没有迟疑,抬手掷出短剑。 短剑破开浓烟,钉入那人喉咙。 黑衣人身体一僵,帛书脱手,朝火盆落去。 赵彻扑过去,鞋底踩住帛书边缘。 火盆烫得手背起泡,他仍俯身将帛书抓起。 帛书一角已经烧焦,印玺却还清楚。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名死士从书架后扑出,短刀直刺赵彻后心。 赵彻侧身避开,手肘撞中那人面门,抓住手腕往火盆边压去。 死士惨叫着松开短刀。 赵彻夺刀,刺入其心口。 第二名死士抱着油罐,朝石台撞来。 赵彻踢起半截木架,木架砸中那人膝弯。 那人跪倒,赵彻挥剑斩断油罐绑绳。 油罐滚向墙边,火舌随即窜高。 “想烧死我?”赵彻踩住他的脖子,“谁让你来的?” 死士嘴角流血,眼里没有惧意。 “你抢得走一卷废帛,抢不走咸阳的王位。” 他张嘴要咬毒。 赵彻捏住他的下颌,短剑横着插进嘴里,搅碎藏毒的后槽牙。 死士浑身抽搐,口中涌出鲜血。 “遗诏在哪?” “宗正大人会告诉全城,谁该坐那个位置。” 赵彻面色沉下。 死士咧着嘴,喉间挤出几声怪笑。 “你以为今夜只烧一处?” “等到天亮,先王遗诏会摆到所有人眼前。” “那时,嬴异人算什么?”赵彻正要再问,死士忽然咬断半截舌头。 鲜血堵住气管。他挣扎几下,没了动静。 库外传来巨响。 秦烈带人砸开后墙,引水灌入库中。 冷水撞上烈火,白汽迅速铺满屋内。 “郎中令,快出来!” 赵彻将帛书塞进怀里,转身冲向门外。 梁木在身后砸落,火星溅上肩头,湿披风烧出一个窟窿。 他跨出门槛时,密档库的正梁轰然塌下。 少府令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赵彻摘下湿披风,手背已烫出一片血泡。 秦烈盯着他掌中的帛书,神情发紧。 “这就是先王遗诏?” 赵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火光边,将帛书铺开。 上面写着安国君临终传位,字迹端正,玺印鲜明。 内容却是命宗正府暂摄国政,待宗室共议后另择新王。 少府令看完,脸上血色尽褪。 “这话传出去,朝堂要翻天。” 赵彻抬手压住帛书。 系统提示浮出。 【高级材质辨识启动。】 【帛书经纬粗疏,掺有楚地产麻丝。】 【王室专用帛由少府织室制成,丝纹紧密,边缘带有朱砂浸染。】 【结论:伪造品。】 赵彻将帛书揉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这是饵。” 秦烈皱起眉。 “他们故意让我们抢到?” “他们要让我们以为,遗诏已经烧了。”赵彻望着仍在冒烟的库房,“真东西早被转走。火场里留下的,只是一卷能掀翻朝局的假货。” 少府令额头渗出冷汗。 “谁敢盗先王遗诏?” “能进内库,能拿到王室帛样,能调死士,还敢借宗室名义逼宫的人,不多。” 赵彻转头,看向被秦烈按在地上的活口。 那人脸色灰败,嘴里塞着布团,双手反绑在背后。 赵彻蹲下,扯出布团。 “谁给你的命令?” 死士盯着他,忽然笑了。 “郎中令,你来晚了。” “天一亮,咸阳城门前就会有人跪着请新王。” 赵彻抬起短剑,抵住他的膝盖。 “再说一遍。” 死士闭口不答。 赵彻一剑刺穿他的膝盖,惨叫划破夜色。 “遗诏在哪?” 死士满头冷汗,牙关却咬得发白。 赵彻调转剑尖,抵住他另一条腿。 “你替人卖命,他们却把你丢在火里等死。” “他们问过你家人的死活吗?你替他们守什么?” 死士的眼神晃了晃。 下一刻,他脖子绷起,从牙缝间顶出一根细针。 细针刺破舌下皮肉,黑血立刻漫出。 秦烈伸手去掰他的嘴,还是迟了一步。 死士倒在地上,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话。 “真正的遗诏,马上就会让全咸阳看见。” 说完,他断了气。 赵彻站起身,面色沉着。 少府令带人进入废墟清点。 没过多久,他在烧塌的石柜下喊起来。 “郎中令,这里有暗格!” 赵彻快步过去。 石柜底部被砸开,下方藏着巴掌大的暗槽。 里面没有遗诏,只有一块沾血玉佩。 玉佩绳结已被烧断,玉面刻着盘枝纹,边缘留有宗正府独用的双鸾印。 少府令捧着玉佩,手指止不住发颤。 第74章 宗正府的逼宫戏 天还没亮透,咸阳宫外已哭声震天。 十几名宗室老臣跪在宫门前,白发散开,朝服沾着晨露,手里高托一卷帛书。 为首的宗正公孙渊年过六旬,平日走路都需人搀扶。 今日却跪得笔直,哭声越过宫门,传进长阶。 “先王遗命不可废!” “秦国宗庙,不能交给来路不明之人!” 宫门前聚了不少官员。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垂头不语,也有人暗中望向宗正府的人。 昨夜内库起火的消息,已传遍咸阳。 更麻烦的是,城里还传着另一句话。 先王遗诏被盗。 遗诏上写着,嬴异人并非王位继承人。 赵彻站在宫墙下,隔着人群看向公孙渊手里的帛书。 公孙渊敢把这场戏摆到宫门前,手里不会只有一张纸。 杜仓压着声音问:“郎中令,要不要先把这些人扣了?” “现在抓人,他们正好能说我们堵嘴。”赵彻说道,“让他们进殿。话说得越多,破绽也越多。” 大殿内,嬴异人脸色发青。 蚀心散的毒虽被压住,他昨夜又因城中动乱未曾合眼。 此刻坐在王座上,呼吸短促,手指一直压着扶手。 赵姬没有入殿。 嬴政由孟平和六名密卫守在后宫。 华阳太后坐在侧位,脸色也沉着。 凤印刚被收回,内宫禁卫又让赵彻清了一遍。 宗正府此时发难,殿中最不愿嬴异人倒台的人,反倒成了她。 公孙渊带着老臣入殿,行礼后,将帛书托过头顶。 “臣等昨夜得见先王遗诏,不敢私藏,特来呈与王上验看。” 嬴异人抬了抬手。 内侍接过帛书,快步送上殿阶。 帛书展开,殿内响起几声抽气。 上面写得明白。 安国君临终留命,嬴异人暂理国政,待宗室共议后,另择贤能公子承继王位。 公孙渊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沟壑往下淌。 “先王驾崩仓促,宫中又起叛乱,臣等不敢妄议。” “可遗诏如今现世,臣等若再装聋作哑,便愧对先王,愧对历代秦君。” 一名老臣立刻接上。 “请王上暂退监国之位,重审先王死因,再召宗室共议继承大事。” 殿内顿时乱了。 有人想开口劝阻,却没人肯先站出来。 有人盯着嬴异人的脸色,等着他发作。 嬴异人攥紧扶手,正要开口,胸口忽然绞痛起来。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黑血。 内侍惊叫着扑上去。 “王上!” 公孙渊眼中闪过得色,随即垂下头,摆出悲痛模样。 “王上病体沉重,怎能再操劳国事?” “秦国正逢内乱,若还让王上强撑,臣等于心何忍。” 赵彻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走得不快,斩马剑擦过地砖,带出刺耳的摩擦声。 殿中的议论渐渐低下去。 公孙渊回过头,看见赵彻甲上还留着血痕,脸上的悲色僵住了。 “赵郎中令,朝堂议的是先王遗命。你带剑入殿,意欲何为?” 赵彻没理他。 他走到殿中,将昨夜从火场抢出的残卷丢到公孙渊脚边。 焦黑帛书摊开,朱红印玺仍能看清。 “宗正大人认得这个吗?” 公孙渊瞳孔缩紧。 “不过是卷烧毁的废物。” “你说得对。”赵彻说道,“它是废物,因为它本来就是假的。” 公孙渊沉下脸。 “赵彻,你凭什么说先王遗诏是假的?” “昨夜内库起火,死士拼命要烧掉这卷帛书。”赵彻扫过百官,“他们就是要让所有人以为,烧掉的是先王遗诏。” “可这卷帛书用的是楚地产的麻丝,不是少府织室的王室帛。” “墨里掺了松烟胶,落笔发亮,放上一夜也不会散。” “先王所用宫墨由内廷调制,遇热泛青,遇水后边缘会散。” 赵彻取来一碗清水,将两卷帛书的边角一同浸入水中。 火场残卷的墨色,很快浮出油亮的痕迹。 公孙渊带来的遗诏,边缘也浮出暗青油痕。 殿内没人再出声。 公孙渊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赵彻盯着他。 “宗正大人拿来逼宫的遗诏,用的墨,和火场里的假货一模一样。” “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公孙渊咬紧牙关。 “天下仿宫墨的人多得很。凭一点墨迹,你就敢构陷宗正府?” “那再看这个。” 赵彻抬起手。 杜仓捧着木盘走上前。 盘中放着一枚带血玉佩,双鸾纹在殿外晨光下清楚可见。 公孙渊看见玉佩,身子晃了晃。 赵彻拿起玉佩,声音传遍大殿。 “这是从少府密档库的暗格里找到的。” “暗格里藏着油引和伪诏样本,玉佩上还沾着血。” “昨夜死士进内库放火,宗正府的玉佩,为何会留在那里?” 公孙渊抬起头。 “老夫早年便丢了这块玉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丢得真巧。”赵彻语气发沉,“偏偏丢在盗诏纵火的死士手里。” “赵彻,你在陷害老夫!” 公孙渊声音拔高。 “你手握兵权,杀校尉,围军营。如今又拿一块不知来处的玉佩构陷宗正。” “你才是挟持王上、独揽朝政的乱臣!” 几名宗室老臣立刻跟着叫嚷。 “请王上夺赵彻兵权!” “赵彻擅杀宗室,罪不可赦!” “先查赵彻,再议遗诏!” 杜仓手掌压上剑柄,额头青筋跳动。 赵彻抬手,示意他别动。 他看着公孙渊,忽然问道:“昨夜密档库起火前,宗正大人在哪里?” 公孙渊冷哼。 “老夫在府中。” “谁能作证?” “府中上下百余人,都能作证。” “百余人都归你管,他们的话值几个钱?”赵彻往前走了一步,“你说玉佩早年丢失,那你可知道,玉佩背面刻着什么?” 公孙渊脸色发白。 赵彻翻过玉佩。 背面刻着两个小字。 “东仓。” “这是宗正府东仓的钥佩。”赵彻说道,“你府里的账牍、祭器、族谱,都放在东仓。” “死士能拿到它,说明东仓里有人参与。” “秦烈,立刻封锁宗正府东仓!” 公孙渊厉声喝道:“谁准你查宗正府?” 赵彻将斩马剑往地上一顿。 “王命准的。” 嬴异人靠在王座上,脸色苍白,声音却传得清楚。 “赵彻持斩马剑,代孤查案。” “凡涉伪诏、纵火、通敌者,无论身份,先拿后审。” 公孙渊眼里的慌乱压不住了。 他刚要再辩,殿外忽然响起急促战鼓。 鼓声接连传来,震得殿柱都在发颤。 紧接着,大殿门被人撞开。 杜仓满身是血冲进来,左臂甲片裂开,鲜血顺着手指滴落。 “郎中令,东门急报!” “蓝田大营五千兵马已经过了灞桥,正朝咸阳压来!” “他们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指名要交出你和王上!” 第75章 城外杀来的叛军 战鼓从东门方向滚进咸阳城。 殿内百官齐齐变色。 蓝田大营驻兵五千,平日拱卫咸阳东侧,多是秦国老卒。 城守军才被清洗,真让他们压到城下,咸阳未必守得住。 公孙渊原本发白的脸,渐渐透出血色。 他扶着膝盖起身,朝服上的灰也顾不上拍。 “诸位都听见了。” “蓝田将士不是为谋反而来,他们是为秦国除奸。” “赵彻擅杀军将,私围大营,逼迫王上行事,早已惹得军中不满。” “如今城外大军压境,若还不交出此人,咸阳必有兵祸。” 一名宗室老臣立刻出列。 “请王上顾全城内百姓。” “请赵郎中令交出兵权,自缚请罪。” 杜仓脸色铁青。 “放你娘的屁。” “蓝田军一夜之间奔到城外,谁给他们开的路,谁给他们的粮?” 公孙渊沉声道:“杜仓,你一个武夫,也敢在大殿辱骂宗正?” “老子今日就骂你。”杜仓逼近一步,“城外五千人快打到门口了,你还在这儿装哭丧,谁信你没掺和?” “够了。” 华阳太后拍案而起。 她盯着公孙渊,眼里压着怒火。 “宗正,你口口声声护宗庙。” “叛军若攻进咸阳,先毁的是宗庙,先死的是秦人。” “你拿全城人的命逼王上退位,有何脸面谈祖宗?” 公孙渊嘴角抽了抽。 他没料到华阳太后会在此时开口。 可牌已经翻开,他再无退路。 “太后,臣也是为秦国着想。” “嬴异人病入膏肓,赵彻手握兵权,王嗣尚在襁褓,秦国怎能任由他们胡来?” “只要王上退位,交出赵彻,蓝田军立刻退兵。” 嬴异人胸口发闷,手背上的青筋绷起。 他看着公孙渊,半晌未语。 宗正府逼宫的心思,并不难猜。 嬴异人刚即位,根基未稳。 赵彻又在数日内拿下城守军与内宫禁卫,宗室原本能借乱局分权,如今却见手里的路一条条被堵死。 他们不甘心把秦国交给嬴异人,更怕赵彻继续深查,将宗正府、城守军与六国商路里的旧账全翻出来。 于是,他们趁嬴异人病重,趁赵彻尚未站稳,押上了一把。 赢了,便另立傀儡,重掌宗室权柄。 输了,也要把咸阳拖进兵乱。 赵彻走到殿门前,望向东边扬起的尘土。 昨夜从密档库搜出的玉佩、祭田账目与死士口供,已让他察觉蓝田军会有异动。 城守营事毕,他便命秦烈派急骑往西郊传令,让从函谷关留下的一千精锐提前设伏。 “秦烈。” “在。” “把东西带进来。” 秦烈转身出殿。 公孙渊心口往下一沉。 不多时,两名密卫抬着一只木箱入殿。 木箱底部不断滴血,在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 公孙渊盯着木箱,嘴唇动了动。 赵彻抬脚踢开箱盖。 一颗人头滚到公孙渊脚边。 头发沾满泥土,脸上还凝着死前的惊恐。 正是蓝田大营主将,司马弘。 公孙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殿内众人全愣住了。 “司马弘怎会死?” “蓝田军不是刚过灞桥吗?” 赵彻看着公孙渊。 “你该问问他,为何会死在城外十里的芦苇坡。” 秦烈上前抱拳。 “今晨蓝田军刚过灞桥,便被我军从两侧截断。” “司马弘见势不对,带亲兵突围,被伏在芦苇坡后的弩手射落马下。” “蓝田军中多数士卒不知逼宫内情。主将一死,他们得知宗正府伪诏谋逆,已弃械投降。” 公孙渊嘴唇发颤。 “不可能。” “蓝田军五千人,你怎会知道他们今夜起兵?” 赵彻扯了扯嘴角,脸上没半点笑意。 “你昨夜让人烧内库,今日又拿假遗诏逼宫。” “摆出这般阵仗,总不会只靠几张破帛书。” “宗正府这些年往蓝田大营送了多少祭田粮,塞了多少宗亲子弟进去,真当没人知晓?” “司马弘昨夜收到你府上送去的铜符时,我的人已守在营外。” 公孙渊抬起头。 “你在宗正府安了眼线?” “你猜。” 公孙渊乱了方寸。 他望向身边的宗室老臣,眼中尽是猜忌。 几名老臣也慌了,彼此错开目光。 赵彻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杜仓,拿人。” 杜仓早等着这句话。 他带北门戍卒冲上去,先按住公孙渊,又将十几名宗室老臣逐个拖倒。 有人挣扎,有人喊冤,还有人哭着说自己受了公孙渊蒙骗。 赵彻走到公孙渊面前。 “你说我构陷你。” “如今司马弘的人头在此,蓝田军的降书也在此。” “你还要如何狡辩?” 公孙渊面无人色,仍强撑着开口。 “老夫是宗正,你不能杀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俯下身。 “你该庆幸自己还活着。” “死在内库的少府守卫,函谷关死在毒烟里的秦卒,还有被你拉去送命的蓝田军,都没你这份运气。” 嬴异人缓缓坐直,抹去嘴角血迹,望着殿中跪倒的人。 “公孙渊伪造遗诏,勾连外军,意图逼宫。” “押入廷尉狱,严审。” “凡涉案者,封府查抄。” 公孙渊忽然抬头,脸上露出狞意。 “抓我又如何?” “真遗诏不在我手里。” “只要那份遗诏还在,嬴异人便永远坐不稳王位。” 赵彻眯起眼。 “你果然知道真遗诏在哪。” 公孙渊闭上嘴,不再出声。 赵彻挥手。 “带走。” 宗正府很快被北门戍卒围住。 赵彻亲自带人入府查抄。 府中下人早吓得跪满院子。 东仓门锁被砸开,里面堆着宗室账册、祭器名录,还有数不清的竹简。 秦烈带人搜了半个时辰,在公孙渊书房的暗墙后找出一间密室。 密室里没有遗诏。 墙上挂着六国疆域图,案上放着数封密信,还有一只来不及收起的楚式香盒。 孟平捏起一封信,脸色沉了下来。 “这是写给赵魏楚联军的。” 赵彻接过信。 信中写着咸阳内乱可期,请六国继续在函谷关外施压,又称王位之争一旦发动,秦军无暇东顾。 信纸边缘沾着异香。 香气极淡,混在血腥与旧木头味里,寻常人难以分辨。 赵彻却想到了芈苏。 楚地巫毒、楚妪、楚军巫人、宗正府密信。 这些线索散在各处,背后却始终有人把手伸向咸阳。 “把信和香盒封好。”赵彻道,“去请芈苏。” 第76章 楚地异香的源头 芈苏赶到赵彻新宅时,天已经黑了。 巷口起着冷风。 赵宅门前的灯笼来回晃动。 她穿着素色短衣,外面罩着灰斗篷。 斗篷边沾着几粒香料碎屑,人刚进门,药味便散进了屋里。 赵彻坐在书案后,指尖敲着剑鞘。 一下,又一下。 桌上压着那封从内库火场带回的密信。 信纸边缘焦黑,纸面还留着淡香,混在焦味里,时有时无。 芈苏没问缘由。 她接过信纸,先看火痕,又凑近闻了闻。 过了片刻,她的手指停住。 “凝神香。” 赵彻抬起眼。 “楚地常见?” “常见的是名字。”芈苏将信纸移到灯下,“这配法不常见。” 烛火落在她脸侧。 她用银针刮下一点香灰,摊在掌心碾开。 “兰蕙,龙脑,沉香。” “还有赤蕊。” 孟平站在旁边,肩上还缠着布条。他皱起眉。 “赤蕊是什么?” 芈苏道:“楚地沼泽里长的一种花。” “采下后,得用血浸三日。” “香气才压得住。” 赵彻敲剑鞘的手停了。 芈苏接着道:“这种香不熏衣。” “也不是给人安神。” “它是楚国暗谍认人的记号。” 孟平沉下脸。 “楚人把手伸进咸阳,还敢用这东西?” “越危险,越不容易认错。”赵彻道。 暗线之间不怕同伙闻见。 只怕认错自己人。 芈苏摇了摇头。 “咸阳没有楚王室香坊。” “但有一处,拿得到赤蕊。” 赵彻看向她。 “哪里?” “城西楚商行。” “掌柜叫景安。” 芈苏将香灰抹进茶盏。 “表面卖楚布、香料和漆器。” “他在咸阳开了十年。” “我师父死后,我查过楚地药材的商路。” “景记的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合商行的规矩。” 孟平嗤笑一声。 “做买卖的没几笔烂账,反倒有问题。” 芈苏点头。 “它每月进货不多。” “交给城门的税,却从没短过。” “以前没有证据,我只能盯着。” 赵彻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今夜去看。” 孟平按住刀柄。 “俺也去。” “你的伤?”赵彻看了他一眼。 孟平扯了下嘴角。 “皮肉伤。” “真打起来,不耽误砍人。” 赵彻没再拦他。 半个时辰后。 城西偏街。 景记商行临着一条窄巷。 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皮已经斑驳。 门前挂着两盏楚式青灯,灯罩画着卷云纹。 白日里,这里客人不少。 楚布细软,香料价低。 夜里,铺门却比别处关得更早。 赵彻换上商贾短袍。 腰间没挂郎中令印。 只藏了一把短剑。 孟平与六名密卫伏在对街废屋。 废屋漏风,窗纸破了大半,正能望见景记后院。 夜越深,后院的动静越清楚。 有泼水声。 还有竹简被掰断的脆响。 赵彻抬起手。 系统面板浮现。 【检测到血腥残留。】 【检测到焚烧竹简产生的油墨烟气。】 【后院地下存在密闭空间。】 赵彻眯起眼。 景记今晚没闲着。 他从破窗往里望去。 院中架着火盆。 一名锦袍中年男人蹲在火边,将竹简一根根折断,投入火中。 他手上戴着玉扳指,面色阴沉。 两名伙计提着水盆洗地。 盆里漂着几件血衣。 那男人正是景安。 他攥着一枚青铜哨子,不时回头望向后院角落。 角落堆着空木箱。 木箱下方,露出一条新填的土缝。 赵彻抬起两根手指。 密卫悄然起身。 “动手。” 孟平一脚踹开院门。 门板撞上墙面,木屑飞散。 “景安,奉王命查案。” “所有人放下兵器。” 火盆边的伙计愣在原地。 景安却只顿了一下。 他捏碎铜哨。 尖利哨声划破夜空。 下一刻,两侧木门同时翻开。 数十名黑衣人冲出。 他们手持短弩,脸上蒙着黑布。 “放箭!” 弩箭接连压来。 赵彻撞开破窗,翻入院中。 系统面板连连闪出红光。 【左侧三箭。】 【屋檐两箭。】 【前方两步,踏板机关。】 赵彻偏过头。 三支弩箭擦过耳侧,钉入墙中。 他反手挥剑,斩断射向孟平的箭矢。 脚下刚落稳,他立刻后撤。 砖缝里的踏板翻起。 墙边机括声骤响。 一排铁钩穿墙射出。 一名密卫慢了半步,甲片被铁钩掀开,肩头当即涌出血。 孟平眼睛发红。 “给老子滚下来!” 他提刀撞进弩手之间,一刀劈翻一人,又抬脚踹倒另一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中转眼乱作一团。 赵彻没理会旁人。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景安身上。 景安已退到后院角落。 他掀开木板。 下方露出石阶。 地道里涌出潮冷的风。 景安抓起一个黑陶罐。 罐口冒着绿烟。 赵彻抄起地上的断矛,甩手掷出。 断矛破空而过。 景安正要钻入地道,肩头骤然剧痛。 矛头穿过皮肉,钉进木柱。 景安惨叫出声。 黑陶罐脱手。 赵彻冲上前,抓住陶罐,转身掷入院外水缸。 “咚!” 水花溅起。 绿烟刚冒出来,便被水压了下去。 景安疼得脸色发白。 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 赵彻挥剑斩下。 几根手指掉在地上。 景安抱着断手,跪倒在地。 “真遗诏在哪?”赵彻问。 景安抬起头,额上全是汗。 “你以为拿到遗诏,就能护住嬴政?” “楚国盯上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赵彻一拳打在他脸上。 景安歪过头,吐出带血的牙齿。 “少废话。” 景安喘着气,忽然朝院中大喊。 “堵住地道!” “给里面的人拖时间!” 黑衣人立刻变阵。 他们不再与孟平缠斗,全往地道口扑来。 赵彻斩倒最前两人。 秦烈从墙头跃下。 他带着四名密卫守住石阶。 刀剑撞击声不断响起。 血洒在木板上。 死士一批批压上来。 明明退路已断,仍没人后退。 他们在用命拖住赵彻。 赵彻扯住景安衣领。 “里面还有谁?” 景安闭紧嘴。 赵彻拖着他走到地道口,抬脚踹下去。 景安滚下石阶,额头撞破,血流满脸。 赵彻先一步进入地道。 墙上挂着油灯。 灯火昏黄。 地道狭窄,只够两人并行。 石壁往外渗水,脚下全是湿泥。 尽头有间石室。 石门半掩。 里面堆着楚式木箱。 毒药罐平码在墙边。 还有十几只密封竹筒。 桌上摆着一只黑漆匣。 赵彻走过去,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卷帛书。 帛书边缘浸着朱砂。 丝纹细密。 印玺清楚。 与火场那卷假诏全然不同。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完成。】 【材质:少府织室王室专用帛。】 【印泥:先王内廷朱砂印泥。】 【结论:真品概率极高。】 赵彻收紧手指。 真遗诏找到了。 景安借火场放出假诏,再从地道将真诏送出城。 石室角落还放着一只包袱。 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几块碎金,还有三张出城验牌。 景安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备好了退路。 赵彻没有立刻展开遗诏。 他转头看向另一面墙。 墙上钉着一张大图。 图纸画的是咸阳宫地下水道。 旧井、排污口、暗门,全有标记。 太庙的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 赵彻沉下脸。 孟平提刀赶来。 他肩上又添了一道箭伤,血浸透半边衣袖。 “外面清干净了。” 他说完便看见墙上的图,呼吸顿住。 “今日是赵姬夫人带政公子去太庙祈福的日子。” 石阶下。 景安趴在地上,忽然笑了。 他嘴里都是血。 “拿到遗诏又如何?” “太庙那边,已经开场了。” 赵彻抬脚踢在他后颈。 景安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赵彻抓起图纸和遗诏。 “秦烈。” “留人封锁商行。” 第77章 太庙里的致命杀局 赵彻冲出楚商行时,夜雨刚停。 长街积水未退,马蹄踏下去,泥水朝两侧溅开。 孟平伏在马背上,肩伤未愈,脸色发白,手里的马鞭却抽得发狠。 “再快些!”赵彻喝道,“前面就是太庙。” 秦烈带着密卫紧跟在后。 二十余骑穿过雨幕,甲叶碰撞,街边门户尽数闭紧。 赵彻攥着缰绳。 他隔一会儿便用拇指敲一下剑柄。 内库失火,假诏逼宫,真遗诏的线索又落到楚商行。 拖住他,拖住城守军,也拖住咸阳城里能动刀的人。 赵姬今日带着嬴政来太庙祈福。 太庙位于咸阳宫西侧,平日由宗正府照看。 宗正府刚被查抄,庙中祭官、守卫、杂役的底细,还没来得及逐个清查。 只要嬴政死在太庙,嬴异人病重无嗣,宗室便有借口再起风浪。 到那时,真遗诏写了什么,都成了废纸。 “他们打得好算盘。” 赵彻低声开口。 孟平咬着牙问:“郎中令,庙里真有埋伏?” “不是埋伏。”赵彻望向前方宫墙,“是冲着人命来的。” 太庙的屋脊很快穿出雨雾。 那里没有灯火,也没有祭乐,只有风吹动铜铃。 赵姬出行,内宫禁卫必会列岗,祭官也该守在殿外迎候。 可太庙外的长阶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人。 赵彻勒住战马,战马扬起前蹄。 “下马!” 众人翻身落地。 秦烈抬手,密卫立刻散开。 两人守住后路,其余人贴着墙根逼近。 石阶旁躺着几名禁卫,身上没有刀口,嘴唇却泛着青紫。 其中一人尚未昏死,手指抠着地面,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彻半蹲下去,用剑鞘挑开那人衣领。 脖颈上浮出细密红斑。 系统面板立刻跳出。 【检测到麻痹性毒素。】 【成分:赤蛇髓、乌头、迷魂草。】 【中毒者失去行动力,暂无致死风险。】 孟平沉下脸。 “又是楚妪那一脉。” 赵彻没有接话,抬眼望向庙门。 两扇朱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 里面却传出压低的喊声,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赵彻按在剑柄上的手停住,敲击声也断了。 “撞门。” 两名密卫抬起木桩,刚要发力,赵彻忽然抬手。 “退。” 木桩停在半空,密卫立刻后撤。 下一刻,系统浮出数条红线。 红线从门后两侧交错而过。 【门后埋伏六人。】 【触碰庙门,将触发连弩。】 秦烈额头渗出汗。 “这帮人把太庙布成了猎坑。” “他们就等着我们撞进去。” 【补出系统预警后的即时反应,强化机关杀局。】 赵彻绕向侧窗。 窗纸被雨水浸透,里面有几道人影来回晃动。 他抬脚踹开窗棂,木屑飞入殿内。 两名穿着祭官袍服的人立刻回身。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笏板,而是上弦的弩机。 “放!” 一人刚喊出口,赵彻已经翻窗而入。 落地时他屈膝卸力,斩马剑顺势横扫。 剑锋掠过祭官手腕,半只手连同弩机掉在地上,鲜血溅上供桌。 另一人扣动弩机,箭矢擦过赵彻肩头,钉入后方立柱。 赵彻侧身追上。 那人丢下弩机,转头便往内殿跑。 短剑脱手,没入他的后背。 刺客扑倒在地,手脚抽动两下。 赵彻踩住他的背,拔出短剑。 “赵姬夫人在哪?” 那人疼得面孔扭曲,嘴里只挤出一声冷笑。 赵彻不再浪费时辰,踢开尸体,直奔内殿。 神台前满地狼藉。 祭案翻倒,香炉碎在地上,香灰混着雨水,从窗边缓缓流开。 赵姬抱着嬴政,退在祭案后。 她的发髻散开,衣袖沾着血,身边只剩两名女卫。 三具祭官尸体横在脚边,四名黑衣刺客堵住前路。 他们手持短匕,刃口泛着蓝黑色。 赵彻一眼认出,匕首上抹了毒。 “赵彻!” 赵姬看见他,声音发颤。 一名刺客已经扑向她。 赵彻横剑挑开,短匕脱手飞出,撞上祭鼎。 “抱住孩子,退到神台后。” 赵彻声音平稳。 赵姬没有废话,抱紧嬴政转身后退。 两名刺客同时扑来。 神台前空间狭窄,斩马剑施展不开。 赵彻松开剑柄。 左边刺客持匕刺向他肋下。 他侧身贴近,一拳打在对方鼻梁上。 骨裂声响起,那人闷哼着后退,鼻血涌出。 右边刺客从背后扑来。 赵彻反手揪住其衣领,脚下发力,将人撞向石柱。 石屑落下。 那人半张脸血肉模糊,身子软倒。 剩下两人正要夹击,正门传来一声巨响。 孟平带着密卫杀入殿中。 “一个都别放!” 孟平伤口崩开,血浸透半边衣甲,手中长刀却没有半分迟滞。一刀劈下,刺客只能横匕格挡。 刀锋压断匕首,随即劈入他的肩头。 惨叫刚响起,密卫已从两侧围上。 殿内顿时杀声四起。 赵彻弯腰捡回斩马剑,剑锋尚未抬起,目光已落在祭案前那人身上。 那人站得笔直,脸上覆着半张黑铁面具,面具边缘刻着细小蛇鳞。 他掌中托着一枚黑陶丸,足有拳头大小,陶皮爬满暗绿纹路。 赵彻脚步停住。 芈苏说过,这东西叫毒雾陶。 一旦砸开,十步之内,没人躲得过去。 赵姬和孩子都在十步内。 刺客首领盯着赵彻。 “赵郎中令,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满殿人吗?” 他手腕翻转,黑陶丸便要落下。 赵彻抓起地上短矛。 系统面板闪动。 【目标手腕轨迹已锁定。】 【投掷角度:左偏三寸。】 赵彻没有犹豫,短矛脱手而出。 矛尖破风,自陶丸下方斜刺而上。 噗! 陶丸被钉在梁柱上,矛杆擦穿刺客首领的手腕。 鲜血顺着他的手背滴落。 黑陶丸裂开一道缝,灰绿毒雾刚冒出,赵彻已经冲到近前。 他扯下祭台厚布,裹住陶丸和矛杆。 旁边正有一口盛满清水的铜缸。 赵彻抱着布团,直接按进水中。 水面翻涌,灰绿雾气冒出几缕,很快散去。 刺客首领转身便逃。 赵彻拔出斩马剑,一步追上。 剑锋划过后背,黑衣裂开,血线自肩头拉到腰间。 首领踉跄前扑,还想去抓腰间毒囊。 赵彻一脚踩住他的手。 骨头发出闷响。 剑尖抵住咽喉。 “谁派你来的?” 首领喘着粗气。 铁面具下露出一双阴沉的眼。 “你们秦人守不住这个孩子。” “今天杀不了,明天还会有人来。” 赵彻的剑尖压破皮肉。 “那就来一个,杀一个。” 剑锋划过。 首领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间涌出。 他嘴唇张了张,最终倒在祭案前。 孟平也解决了最后一人。 那刺客想咬毒,孟平一拳打掉他两颗牙。 “想死?问过老子没有。” 刺客被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密卫卸掉下巴。 大殿安静下来,只剩雨水从屋檐滴落。 嬴政被惊醒,哭声又急又亮。 赵彻收剑走过去,先看向襁褓。 系统面板扫过嬴政。 【生命体征稳定。】 【未检出中毒反应。】 赵彻这才松开手。 赵姬抱着嬴政,手臂仍在发抖。 她抬头问:“他们怎会知道,我今日来太庙?” “消息从宫里漏出去的。” 赵彻看着满殿尸体。 “宗正府有鬼,内宫也未必干净。” 赵姬脸色发白,低头贴了贴孩子额头。 “异人呢?” “已经传信,他很快会来。” 没过多久,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第78章 廷尉狱里的死人 太庙的血迹还没冲净,赵彻便带着刺客首领的尸体回了郎中令府。 尸体被扔在院中青石板上。 黑铁面具已摘下,露出一张寻常面孔。 秦烈命人提来灯笼,又取清水,将尸体颈侧的蛇纹刺青洗净。 三尾蛇纹盘在皮肉间,蛇首咬住蛇尾,尾端分出三根针刺。 赵彻蹲在尸体旁,隔着布料按住刺青边缘。 系统面板浮在眼前。 【检测到组织标识。】 【组织名称:幽鬼。】 【组织性质:跨国刺杀组织。】 【主要任务:刺杀宗室、制造继承混乱、窃取军政机密。】 【已确认关联目标:楚国暗谍、宗正府叛党、城守军内鬼、太庙刺客。】 赵彻盯着那几行字,目光沉了下去。 吕不韦死了。 公子傒死了。 楚妪断了一臂,如今也关在暗牢。 咸阳里的乱子却没停,还越挖越深。 他们早已在秦国埋下钉子。 有的在宫里。 有的在军中。 还有的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 “幽鬼。”秦烈低声念出这两个字,脸色发沉。 赵彻起身,将斩马剑送回鞘中。 “传令,把太庙抓到的活口分开关押。” “尸体也别急着烧。” “衣物、牙齿、头发、皮靴,全都封存。” 秦烈抱拳:“诺。” 赵彻走到堂前,脚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刺客首领一眼。 没有令牌,没有信物,连半点能指向上线的痕迹都没留下。 幽鬼既然怕暴露,被抓进牢里的那些人,又能活多久? 赵彻拇指敲了两下剑柄。 “秦烈。” “在。” “公孙渊还关在廷尉狱?” 秦烈点头:“黑牢第三间,四名狱卒看守。” 赵彻正要开口,府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密卫冲进院中,甲叶上挂着夜露。 “郎中令,廷尉狱出事了。” 赵彻站在原地,面色未变。 “公孙渊死了?” 密卫愣了愣,随即点头:“狱卒说是暴病。人倒在牢里,身上没伤,嘴里也没血。” 秦烈握紧拳头。 公孙渊是宗正府主事,也是伪造遗诏、勾连蓝田军、逼迫嬴异人退位的关键人物。 此人被抓后,一直关在廷尉狱最深处的黑牢。 赵彻还没来得及审,人已经死了。 赵彻转头看向秦烈。 “带人去廷尉狱。” “今夜当值的人,一个都不准走。” 秦烈转身传令。 郎中令府内灯火接连亮起。 披甲密卫从各处赶来,马蹄踏破长街的寂静。 赵彻骑在最前面,面上没有半点波动。 公孙渊知道太多事。 他知道宗正府里有哪些人参与伪诏。 他知道蓝田军为何越过灞桥。 他还知道楚商行背后的人,把真遗诏藏在何处。 有人抢先灭口,说明廷尉狱里也有幽鬼的人。 或者,幽鬼的手已经伸进了廷尉狱。 半刻钟后,廷尉狱外已围满甲士。 石墙沉在夜里,墙头火盆烧得通红。 守门狱吏正要上前询问,秦烈已举起郎中令府令牌。 “郎中令赵彻办案,封狱。” “开门。” 守门狱吏脸色发白,迟疑道:“廷尉正卿有令,今夜不得擅入……” 秦烈抬腿踹去。 那狱吏撞上门柱,嘴里当场涌出血。 “廷尉正卿算什么东西?” “开门。” 赵彻坐在马上,目光越过狱门,落在那条潮湿的长廊里。 “把门拆了。” “谁敢拦,按通敌论处。” 狱吏撑不住,连滚带爬地取出钥匙。 厚重铁门缓缓打开。 腐臭混着霉味涌出来。 赵彻翻身下马,带着秦烈朝最深处走去。 两侧牢房里关着不少犯人。 有人缩在草堆里装死。 有人抓着木栏往外看。 还有人认出赵彻,连呼吸都放轻。 如今的咸阳,谁都听过赵彻的手段。 华阳宫外,他砸门救下政公子。 城守大营里,他当场斩了三名校尉。 宗正府逼宫,连公孙渊都被拖进廷尉狱。 落到他手里,未必能活得轻松。 死了,也未必能落个痛快。 “公孙渊关在哪里?”赵彻问道。 一名狱卒哆嗦着抬手。 “最里面,黑牢第三间。” 赵彻没有立刻过去。 他先低头看向地面。 廷尉狱石砖常年返潮,靴底踩过会留下浅印。 黑牢方向留着不少脚印。 多数是狱卒的麻履印。 其中却有一串新印。 鞋底边缘刻着细密横纹,来人行走时压着脚步,留下的痕迹极浅。 赵彻盯住脚印,缓缓抬头。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检测到异常步态痕迹。】 【目标体重约一百一十至一百二十斤。】 【目标行走重心偏左。】 【目标右腿旧伤。】 【目标在半个时辰内进入黑牢区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烈手掌压上刀柄。 “有外人进来了?” “不是外人。”赵彻说道,“能走进黑牢,又没惊动守卫,说明他原本就在这里。” “把所有狱卒赶到前院。” “少一个,杀一个。” 秦烈带人散开。 没多久,狱卒便从值房、牢道和灶房里被拖出来。 二十多人跪在前院。 有人抖个不停。 有人满脸茫然。 人群最后,还跪着个头发花白的老狱卒。 他垂着头,双手藏在袖里。 赵彻没看他们,径直走进黑牢。 公孙渊躺在草席上。 他穿着囚衣,双眼睁着,脸上还留着惊惧。 身上没有伤。 胸口也不见血迹。 赵彻蹲下去,掀开他的衣领。 脖颈侧面有三个针孔。 针孔细小,几乎看不出来,周围皮肉却已泛出紫黑。 系统面板快速跳动。 【检测到高危神经毒素残留。】 【成分:赤蛇髓、乌头淬液、迷魂草粉末、血藤汁。】 【毒素来源与太庙刺客兵刃残留高度同源。】 【死亡时间:半个时辰内。】 赵彻目光压低。 太庙刺客才死,廷尉狱里的灭口便跟着来了。 幽鬼的人手藏得深,也始终盯着这边。 只要有人被抓。 只要有人可能开口。 他们就会动手。 “秦烈。”赵彻开口。 “在。” “公孙渊死前,有谁进去过?” 秦烈回头看向一名狱吏。 那狱吏急忙磕头。 “没人来过。” “只有送饭的老何进去过一次。” “老何送完饭就出来了,没带兵器,也没拿钥匙。” 赵彻缓缓回头。 跪在人群最后的老狱卒,肩膀动了一下。 赵彻看见他的右手缩进袖中。 老狱卒低着头,嘴唇微微张开。 他嘴里含着东西。 赵彻大步冲出黑牢。 “按住他!” 老狱卒抬起头,眼里露出凶光。 他没有逃,直接咬紧牙关。 秦烈离得最近,扑过去时仍慢了半步。 赵彻抬手甩出短钉。 短钉破空,钉进老狱卒下颌。 “啊!” 老狱卒惨叫,嘴巴被钉开。 一枚黑色蜡丸从口中滚落。 秦烈抬脚踩住蜡丸。 两名密卫扑上去,将老狱卒压在地上。 老狱卒满嘴是血,还想咬舌。 赵彻上前捏住他的脸,另一只手按住他颈侧穴位。 老狱卒浑身绷住,嘴巴张着,舌头却动不了。 “你倒是够忠心。” 赵彻从秦烈脚下捡起蜡丸。 蜡丸外层刻着三尾蛇纹。 与太庙刺客颈上的图腾完全相同。 秦烈沉声道:“公孙渊死前,是你进去送饭。” 第79章 连夜封锁武库 黑铁武库坐落在咸阳城西北角,外墙高两丈,墙内连着三座大库、七处小仓,另有一片专门囤放桐油、松脂的火料场。 武库平日驻有三百守卒,夜间也有百人轮值。 武库令掌着钥匙、账册与调兵凭令。 没有他的印信,外人连一道库门都进不去。 赵彻拿到残图时,便已料到,幽鬼既然盯上武库,武库令多半出了岔子。 夜色罩住咸阳城。 北门戍卒沿街疾行,甲片与兵刃碰撞,脚步声压得街巷发紧。 杜仓骑在马上,肩伤尚未收口,甲胄下渗出血水。 他连眉头都没皱,始终跟在赵彻身侧。 “围住四面。” “东西两侧架弩。” “南门留口子,放里面的人往外跑。” 赵彻立在武库外,抬头望着墙头。 “跑出来的,全数拿下。” “谁敢点火,直接射杀。” 杜仓抱拳:“诺。” 数百名戍卒立刻散开。 武库四周的巷道被封住。 附近住户也被逐户唤醒。 有人抱着孩子往远处跑,有人提着包裹,鞋都没穿利索。 武库若是炸开,周遭几条街都得遭殃。 “郎中令。” 孟平从后方赶来。 他肩上的伤才换过药,脸色发白,腰间仍挂着刀。 赵彻扫了他一眼。 “你该躺着。” 孟平咧嘴笑了笑。 “俺也去躺不住。” “上回躺着,差点把命躺没了。” 赵彻没再拦他。 “跟我进库。” “秦烈留在外面。” 秦烈正要开口,赵彻抬手截住。 “外面更要紧。” “里面全是火油,不能让大军冲进去。” “盯住四周。有人翻墙,直接射。” 秦烈只得抱拳:“诺。” 赵彻与孟平各带六名密卫,绕到武库西侧。 西侧开着一扇运送军械的小门,平日只有搬运重物时才会启用。 此刻,小门半掩。 门口没有守卫,墙边停着两辆木车。 木车上堆满盖着麻布的大箱。 赵彻蹲下身,挑开最外侧的箱角。 里面码着成捆弩箭。 弩箭下方,却垫着浸透油的麻絮。 系统面板当即弹出警示。 【检测到大量火油残留。】 【检测到松脂粉、硫磺粉、油麻纤维。】 【当前箱体可燃性极高。】 【建议:禁止使用明火。】 孟平脸色变了。 “他们把火油混进军械里?” “等库门一开,里面起了火,谁也压不住。” 赵彻抬眼望向院内。 武库深处传来车轮碾地的声响,还有人不断催促。 “快些搬!” “天亮前必须送进甲仓!” 那声音,正是武库令。 孟平压低嗓子:“武库令还活着?” 赵彻摇头。 “未必。” 真正的武库令若还活着,绝不会准许火油箱送进甲仓,更不会半夜调人搬运军械。 “进去。” 几人贴着墙根穿过侧门。 院内灯火通明。 十几名守卒正抬着木箱,一名身穿武库令官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前方,连声催赶。 “都别磨蹭。” “这是上头的急令。” “北门要换弩箭。误了时辰,拿你们的脑袋填。” 守卒满头是汗。 有人脸上带着疑色,却没人敢停手。 武库令掌着他们的差事,也掌着他们的军功记录。 没人愿意为几箱军械顶撞上官。 赵彻藏在暗处,盯着那人走路的姿势。 此人步子很稳,右脚落地时,脚跟却总往外偏出半寸。 系统面板随即浮现提示。 【目标面部结构异常。】 【检测到人皮覆面残留。】 【目标喉结位置存在缝合痕迹。】 【身份判定:伪装者。】 赵彻握住斩马剑。 “孟平。” “先抢火源。” 孟平点头。 赵彻迈出阴影。 “武库令。” 中年男人回过头。 “谁?” 赵彻没有答话。 斩马剑出鞘,剑光掠过灯火。 中年男人刚将手按向腰间,脖子上已裂开血口。 头颅滚到木箱旁。 断颈处的人皮面具随之滑落,露出一张陌生面孔。 院内顿时没了声响。 搬箱的守卒全僵在原地。 孟平厉喝:“全都退开!” “箱子里装着火油!” 守卒们脸色全白了,抱着箱子的手也开始发抖。 他们刚要后退,四周库房的阴影里冲出十几名黑衣人。 这些人都戴着半张铁面具,刀刃泛着乌光。 他们没有扑向赵彻,而是直冲火油箱。 “点火!” 有人大喊。 两名死士从怀中摸出火折子。 孟平第一个冲出。 长刀横扫。 左侧死士刚吹亮火折,手腕便被斩断。 火折掉在地上,被孟平一脚踢开。 右侧死士已经扑到木箱旁。 他举着火折,短匕直刺孟平小腹。孟平躲不开,侧身用左臂挡了一下。 短匕扎进甲片缝里。 孟平闷哼,左手扣住对方手腕。 “想点火?” “你祖宗坟头都点不着!” 他一头撞上去。 死士鼻梁塌下,火折脱手滚进泥地。 赵彻已经杀入人群。 斩马剑不利于在窄院内施展,他左手持剑,右手抽出短刃。 屋顶有人张弓。 系统面板拉出红线。 【左上方两箭。】 【右侧库门后一人。】 赵彻侧身避开箭矢。 第一箭钉入地面,第二箭擦过肩甲。 他脚步不停,反手掷出短刃。 库门后的黑衣人刚露出半张脸,短刃已扎进眼眶。 惨叫声刚起,那人便栽倒下去。 一名死士从木箱后杀出,刀锋直取赵彻后颈。 赵彻没有回头,抬脚踹在箱沿。 沉重木箱滑出半尺,撞上死士小腿。 死士脚下乱了。 赵彻回身挥剑,血水泼在麻布上。 又有两人从后方扑来。 赵彻抓起地上的长矛,横扫出去。 矛杆砸中一人膝盖,断骨声随即响起。 另一人借机贴近,匕首扎向赵彻腰侧。 赵彻抬臂架住刀锋,甲片被划出刺耳声。 他抬膝顶中对方腹部。 那人弯下腰,赵彻一剑贯穿其胸口。 院外弩弦齐响。 秦烈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数支弩箭越过墙头,将试图翻墙逃走的幽鬼死士钉倒在墙根。 厮杀没撑过半刻钟。 十几名死士全倒在院中。 守卒还没回过神,望着满地尸体与那颗假武库令的头颅,腿脚直打颤。 赵彻走到一名年轻守卒面前。 那人怀里还抱着半箱弩箭。 “谁让你们搬的?” 年轻守卒嘴唇发白。 “武库令拿了令牌。” “他说北门换防,弩箭不够,要连夜调运。” “我等不敢不听。” 赵彻从假武库令的尸身上摸出一块铜印。 印是假的,边缘磨得粗糙,上面的字还刻歪了一笔。 “真正的武库令在哪?” 年轻守卒立刻望向东边库房。 赵彻带人冲去。 东边库房后有间杂物屋,门锁从外面扣死。 孟平一刀劈断木锁。 屋内躺着一名被剥去官袍的男人。 男人双手被绑,嘴里塞着破布,脖子上留着勒痕。 正是真正的武库令。 孟平上前扯掉破布。 武库令咳得满脸通红。 “郎中令……” “他们抓了我。” “逼我交钥匙和印信。我不肯,他们便……” 赵彻扫过屋内,没有追问。 幽鬼能伪成武库令,还能调动守卒。 今夜若非提前封锁,火油箱一旦送入甲仓,整座武库都会被引燃。 秦烈从外面快步进来。 “郎中令,外围抓了三个活口。” “死士头目身上还搜出一样东西。” 赵彻回到院中。 那名死士头目被钉在墙边,胸口插着两支弩箭,已经断气。 秦烈从其内衬里取出一块牙牌。 牙牌泛着青白,刻有出入城门的纹记。 赵彻接过牙牌。 “哪来的?” 秦烈道:“入秦使团的通关牙牌。” “制式出自楚国。” 第80章 楚国驿馆的暗门 天还没亮,赵彻便进了咸阳宫。 嬴异人一夜未眠。 蚀心散留下的毒伤仍在发作。 他披着外袍坐在案后,脸色发黄,嘴唇干裂。 手边那碗药只喝了半碗,碗沿沾着黑色药渍,显然刚吐过血。 华阳太后坐在侧位。 赵姬没带嬴政过来。 太庙刺杀刚过去,宫里无人敢让孩子离开内殿。 殿中还站着十几名老臣。 他们听说赵彻要带兵搜楚国驿馆,脸色都不好看。 “郎中令。”一名老臣出列,“楚国使团奉国书而来。没有实证,秦军不可擅闯驿馆。” “此事传到郢都,楚王必会借题生事。” 另一人跟着道:“函谷关才退敌兵,大王刚即位,眼下不宜再与楚国起争端。” 赵彻将楚国牙牌丢到殿中。 牙牌撞在地砖上,声响传开。 “昨夜黑铁武库险些被炸。” “十几名幽鬼死士,身上都带着楚国使团的通关牙牌。” “这算不算实证?” 老臣们脸上的神情僵住。 仍有人咬牙开口。 “牙牌也能伪造,未必便是楚国使团所为。” 赵彻看着他。 “那就进去查。” “查不出东西,我亲自向楚国使团赔礼。” “查出东西,你来担这个责?” 殿里没人再说话。 黑铁武库若真炸了,咸阳必乱。 楚国使团伤的只是脸面。 他们丢的,却是脑袋。 嬴异人缓缓抬起手,呼吸跟着乱了一下。 “赵彻。” “臣在。” “朕把追查先王遗诏、城内缉查、涉外查案之权,全交给你。” “凡与遗诏、刺杀、通敌有关之人,你可先拿后奏。” 赵彻抱拳。 “臣领命。” 嬴异人望着他,声音发哑。 “楚国若要问罪,让他们来问朕。” “朕只要你记住两件事。” 赵彻抬头。 “政儿不能再出事。” “咸阳也不能再出事。” 赵彻按住腰间斩马剑。 “臣会把藏在咸阳里的鬼,全拖出来。” 楚国驿馆在城南。 这原是一座三进大宅,外墙挂着楚国黑底赤纹旗。 赵彻赶到时,天刚泛白。 北门戍卒封死四周街道。 秦烈带着密卫守在正门。 杜仓领弩手占住两侧高墙。 附近百姓站在远处张望,没人敢靠近。 楚国使团在咸阳住了半月,平日车马不断。 谁也没料到,秦军会把驿馆围住。 正门缓缓打开。 一名身穿楚国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高大,面白无须,腰间垂着玉佩,抬眼时带着傲气。 此人正是楚国正使,景昭。 景昭扫过外面的甲士,脸沉了下来。 “赵郎中令。” “秦国这是何意?” 赵彻坐在马上,没有下马。 “搜馆。” 景昭的脸更沉。 “此处是楚国使团驻地。” “秦军围馆,已坏邦交规矩。” “你们敢踏进半步,楚国必向秦王讨个说法。” 赵彻抬了抬手。 秦烈将那块通关牙牌扔到景昭脚边。 景昭低头看去,瞳孔缩了缩。 他很快收住神情。 “一块牙牌,能说明什么?” “楚国牙牌流落在外,未必出自使团。” 赵彻说道:“昨夜幽鬼死士带着它,险些烧了黑铁武库。” “景使若清白,就让开。” 景昭冷笑。 “我若不让?” 赵彻翻身下马。 “那就砸门。” 景昭喝道:“赵彻,你敢!” 赵彻没再看他。 “秦烈。” “在。” “撞开。” 两名戍卒抬起撞木。 景昭身后的楚国护卫立刻拔刀。 “谁敢动!” 秦烈抬手。 弩手同时上弦,箭簇对准驿馆门前。 景昭脸色变了。 他没料到赵彻当真要动手。 “赵彻!”景昭厉声道,“你是要逼楚秦交恶?” 赵彻这才看向他。 “太庙刺杀秦国王嗣。” “黑铁武库埋下火药。” “幽鬼死士潜入咸阳。” “你们早把刀递过来了。” 撞木轰然砸下。 驿馆大门裂开。 第二下撞过去,门闩断裂。 厚重木门朝里倒下,碎木溅满前院。 秦烈带人冲入驿馆。 “搜!” “反抗者,杀!” 楚国护卫再也按不住,十几人拔刀冲来。 这些人都是使团精锐,出手比寻常护卫快。 可此处是咸阳。 北门戍卒和郎中令府密卫早已列阵。 第一名楚国护卫冲出两步,秦烈一刀劈进他的肩头。 第二人从侧面突入,两支弩箭穿过胸口,将人钉倒在地。 景昭脸色发青。 “住手!” “他们是楚国护卫!” 赵彻从他身边走过。 “拔刀袭击秦军,死了也是刺客。” “景使不服,回郢都再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景昭气得肩膀发颤。 两名密卫守在他身旁,他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驿馆内响起翻找声。 前院、客房、马厩、库房,全被查了一遍。 戍卒搜出十几把未登记的强弩,五箱楚地产的毒草,还有数件染血黑衣。 景昭的脸越来越白。 “这是栽赃!” 赵彻没有理会。 他走进后院。 院中立着一座假山,山下栽着几丛枯竹。 看不出半点异常。 芈苏刚进院子,脚步便停住了。 她蒙着半张黑布,扮作密卫随从,手中捏着小瓷瓶。 “石缝里撒过楚巫的驱虫粉。” “这东西能压住地下的尸臭和血气。” 赵彻看向假山。 “下面有门?” 芈苏蹲下扒开泥土。 土层下露出一枚青铜环,铜环被涂成石色。 “楚地巫寨常用这种暗门。” “下面多半有地窖。” 秦烈抬脚踹开石板。 石板下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血腥气从底下冲出,呛得人喉咙发紧。 景昭脸上没了血色。 赵彻瞥了他一眼。 “景使。” “你方才不是说,馆内干净?” 景昭咬着牙。 “我不知情。” 赵彻回头。 “你最好真不知情。” 石阶狭窄。 赵彻带着秦烈、孟平和芈苏先往下走。 地下空间比众人预料得大。 里面没点灯。 密卫点起火把,墙上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铁钩。 木架。 皮鞭。 烙铁。 墙边还挂着数套秦军甲胄,甲片上凝着干血。 孟平走过去,翻开一块甲片。 甲片内侧刻着一个名字。 陈良。 那是函谷关战死的秦卒。 赵彻曾在城守大营拿着这块名牌,震慑韩庚等人。 陈良早已死了。 他的甲胄,却挂在楚国驿馆的地下刑堂。 秦烈的脸沉了下去。 “函谷关的军情,是他们从这里撬出来的。” 芈苏走到墙边,摸过一只铜盆边缘。 盆内残留着黑红污渍,药味冲鼻。 “他们用药刑。” “先以迷魂草让人昏沉,再用赤蛇髓麻住四肢。” “人不会马上死,疼久了,什么话都会往外倒。” 赵彻走到刑堂尽头。 那里立着一扇铁门。 铁门上锁着三道粗铁链。 门后传来轻微撞击声。 秦烈挥刀斩断锁链。 铁门被踹开。 里面是间石室。 石室中央绑着一个男人。 男人头发散乱,身上都是伤,舌头被割,双手也被铁钉穿透。 火把照到那张脸时,秦烈倒吸一口凉气。 孟平也停在原地。 这张脸,与死去不久的安国君有七分相似。 赵彻上前两步。 系统面板浮出提示。 【检测到高匹配血缘样本。】 【目标与安国君存在长期容貌塑形痕迹。】 第81章 拔出朝堂的暗桩 地下刑堂封死后,楚国正使景昭被押进郎中令府。 赵彻没有把他送去廷尉狱。 公孙渊刚死在狱中。 如今的廷尉府,处处漏风。 人一旦送进去,未必还能活着出来。 景昭被锁进府内偏房。 门外守着八名密卫。 屋顶还伏着弩手。 他想服毒。 赵彻当场卸了他的下巴。 他想撞墙。 秦烈便让人用铁链把他锁在柱上。 到了这一步,景昭才明白过来。 赵彻根本不在乎他楚国正使的身份。 证据落到赵彻手里,楚国使旗也挡不住刀。 那个与安国君有七分相似的哑巴,也被带进郎中令府。 芈苏替他处理伤口。 他的舌头被割得干净,伤口早已愈合多日。 动手的人不想让他再开口。 赵彻坐在案后,查看系统面板上的结果。 【目标身份确认。】 【安国君影子替身。】 【功能:代替安国君出入部分非公开场合,扰乱刺杀目标,传递假命令。】 【长期囚禁期间:三年零七个月。】 【身体残留多种审讯药物。】 【已知其掌握咸阳宫旧日布防、宗室密会地点、安国君私印使用习惯。】 赵彻看完,手指在案面停了许久。 安国君在位多年,树敌不少,养替身并不奇怪。 可这个替身失踪了三年。 安国君却没有大张旗鼓地找人。 要么,安国君以为他已经死了。 要么,有人压住了消息。 能把这种事压下去的人,位置不会低。 而且,对安国君身边那些隐秘事务必定熟悉。 “郎中令。”芈苏从内室出来,“他醒了。” 赵彻起身走过去。 哑巴坐在木榻上,双手缠着药布。 看见赵彻进门,他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墙。 秦烈站在旁边,声音发沉:“他怕你。” 赵彻扫了他一眼。 “他该怕的,是抓他的人。” 哑巴听见这句话,眼神颤了颤。 赵彻让人搬来矮案。 案上摆着十几卷画像。 宗正府的人。 少府的人。 城守军旧部。 还有廷尉府的一批官员。 赵彻将画像逐张铺开。 “你不能说话,就用手指。” “抓你的人,是谁?” 哑巴盯着那些画像。 他的手指抖个不停。 第一张,是宗正公孙渊。 他抬手推开。 第二张,是已经死去的少府丞。 他也推开。 第三张,是城守军校尉韩庚。 他停了停,摇了摇头。 赵彻盯着他的反应。 前几张画像被推开时,哑巴呼吸尚稳。 从第七张开始,他肩膀绷紧。 第八张,他推得慢了。 第九张画像摆到案上。 哑巴呼吸一乱,整个人往后挪,想离那张纸远些。 画像上是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员。 方脸,短须,穿着廷尉正卿的官服。 廷尉正卿,韩桓。 此人掌廷尉府刑狱、审案、缉捕。 公孙渊死在廷尉狱。 黑铁武库的通行文书。 楚国使团的外事验牒。 这些事,都绕不开廷尉府。 哑巴抬起手。 手指悬在韩桓画像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他的手越抖越厉害。 片刻后,他按住韩桓的脸。 他用力到指节泛白,眼里满是血丝。 秦烈倒抽一口凉气。 “廷尉正卿?” “他是幽鬼的人?” 赵彻没有急着定论,只看着哑巴。 “韩桓抓过你?” 哑巴点头。 “他见过安国君的替身?” 哑巴再次点头。 “公孙渊死在廷尉狱,也与他有关?” 哑巴眼眶发红,用力点下头。 赵彻拿起韩桓的画像。 纸张在掌中轻响。 廷尉正卿掌着咸阳刑狱。 若韩桓是幽鬼埋下的暗桩,这些年幽鬼能在咸阳出入无阻,能把人塞进牢里,能让证据消失,也就说得通了。 更棘手的是,韩桓不是寻常官员。 他在廷尉府经营十多年,手下养着门客、私兵和死士。 一旦惊动他,他随时能带人钻进咸阳暗巷。 甚至还能借廷尉府的名义,反咬赵彻擅自拿人。 “秦烈。” 赵彻开口。 “带人封住廷尉府四周。” “先别惊动里面的人。” 秦烈问道:“要不要请大王下旨?” 赵彻取出嬴异人亲赐的金牌。 “旨意在这。” “韩桓敢动,按谋逆拿下。” 一个时辰后。 廷尉府外,甲士已悄然集结。 赵彻没有披郎中令大甲,只带着斩马剑,外罩黑袍。 廷尉府门前挂着两盏白灯。 门房看见赵彻,连忙迎上来。 “郎中令深夜来访,可有要事?” 赵彻亮出金牌。 “廷尉正卿韩桓涉嫌通敌。” “让他出来。” 门房脸色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郎中令,这事是否有误会?” “韩正卿乃朝廷重臣,怎会……” 赵彻说道:“他若清白,出来说几句便是。” 门房还想拖延。 秦烈已经抬脚踹开府门。 “搜!” 廷尉府里顿时乱起来。 十几名衙役冲出前院。 看见府外列开的甲士,他们脸上失了血色。 有人想关门。 有人掉头往后院跑。 赵彻提剑走进正堂。 堂内灯火未熄。 韩桓坐在案后,官袍穿得齐整,显然早有防备。 他身旁站着数十名持刀护卫。 后院脚步声不断。 上百名私兵从两侧涌出。 他们穿着便服,手里的兵器却是军中制式。 韩桓缓缓起身。 “赵彻。” “你带兵围我廷尉府,是想造反吗?” 赵彻看着他。 “我来拿叛徒。” 韩桓冷笑。 “我乃廷尉正卿,奉王命掌秦法。” “你一个郎中令,凭什么拿我?” 赵彻取出金牌。 “凭这个。” 韩桓看见金牌,脸色沉了沉,随即笑出声。 “先执后禀?” “那是先王给你的权。” “如今大王新立,朝中自有法度。” “你仗着兵权乱抓朝臣,才是祸乱根源。” 话音落下,周围私兵齐齐逼近。 韩桓抬手指向赵彻。 “拿下他!” “此人矫诏擅权,谁能杀赵彻,赏金百两!” 私兵迟疑了片刻。 赵彻的名声摆在那里。 百两金子,也足够让人拿命去搏。 最前面的三人先拔出刀。 “杀!” 赵彻没有退。 斩马剑出鞘。 第一人冲到近前,赵彻挥剑斩断他的长刀。 第二剑跟着落下。 人头滚到堂前,鲜血泼上韩桓官袍的下摆。 第二名私兵从右侧扑来。 赵彻抬腿踹中他的胸口。 那人撞翻案几,张口喷出血。 第三人刚要绕后。 秦烈已从门外杀进来,一刀劈进他的脖颈。 “谁还敢动!” 秦烈喝声压住正堂。 北门戍卒随即涌入。 弩手站满屋檐,箭簇尽数对准院内。 私兵原本还想拼命。 看见外头全是甲士,脚步慢慢停住。 韩桓脸上的笑意已经散了。 赵彻拖着斩马剑往前走。 剑锋擦过地砖,拉出刺耳声响。 “韩桓。” “你杀公孙渊。” “你放幽鬼进廷尉狱。” “你给楚国使团通行。” “你把安国君的替身关进地下刑堂。” “现在还想拿我?” 韩桓盯着他。 “证据呢?” 赵彻抬了抬手。 秦烈带着哑巴替身走进正堂。 哑巴看见韩桓,身子猛地绷紧了。 韩桓脸色终于变了。 “你……” 哑巴抬起缠满药布的手,指向韩桓。 那根手指不停发颤。 可堂中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他指认的,就是廷尉正卿。 赵彻说道:“证据来了。” 韩桓退了一步。 他从袖中抽出短刀,直扑哑巴。 秦烈早有防备,一脚踢中他的手腕。 短刀脱手飞出。 韩桓还想去抢。 赵彻已逼到他面前,剑柄扫中他的膝弯。 韩桓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赵彻抬脚踩住他的后背。 “你不是问凭什么拿你?” 第82章 毒士的最后疯狂 芈苏话音未落,韩桓脖颈上的三尾蛇纹便扭动起来。 他脸色发紫,额头青筋绷起。 皮肤下鼓出数个小包,顺着脖颈一路往胸口钻。 周围士卒看得头皮发紧,脚下不由往后退。 “都退开!”芈苏厉声喝道。 “这是楚巫血蛊!” “宿主一旦被擒,蛊毒就会催发!” 秦烈不清楚血蛊为何物,却看得出韩桓已不对劲。 “会怎样?” 芈苏脸色发白。 “会爆体。” “毒血沾到皮肉,人会当场溃烂。” “进了眼口,救不回来。” 堂内私兵听完,顿时乱了。 他们才丢下兵器,转眼便朝门外挤去。 有人撞翻同伴,有人翻窗逃命,桌案被撞得东倒西歪。 秦烈拔刀喝道:“都滚出去!” 赵彻却没退。 韩桓还被他踩在脚下。 此人手里攥着太多线索。 若让他死在这里,幽鬼又会断掉一条线。 “赵彻!”芈苏急声道,“别碰他!” 韩桓抬起头,眼珠已泛出血色,黑血不断从嘴角淌下。 “来不及了。” “我死了,咸阳的人也活不了。” 赵彻抄起旁边的长戈。 “秦烈,疏散廷尉府的人。” “院墙外五十步,全给我清出来。” 秦烈急道:“那你怎么办?” 赵彻没有回答。 韩桓胸口鼓胀,皮肉下的蛊虫已爬到脸上。 他张着嘴,笑声断断续续,听得人背后发凉。 赵彻抬起长戈,直刺而下。 戈尖穿过韩桓肩头,钉入后方木柱。 韩桓惨叫着挣动,鲜血顺着戈杆往下流。 长戈穿肩而过,他半点动弹不得。 赵彻退开三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韩桓。 芈苏从药囊里抓出几包药粉,扬手洒在地上。 “石灰、雄黄、苦参粉。” “能压住毒血。” “撑不了多久。” 韩桓胸口起伏得越发急,脸上的皮肉不住鼓动。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守住咸阳?” “我早把母虫送出去了。” “渭水引渠。” “最大的水闸。” “三日之后,全城喝水的人都得死。” 堂外静了一下。 下一刻,众人的脸全变了。 咸阳饮水大半取自渭水引渠。 数条水道从那里分流,一条通宫城,一条通坊市,还有一条直入城守军大营。 水源若被下毒,死的便不止几个官员。 整座咸阳都会乱。 嬴异人病重,嬴政年幼。 毒患一旦在城中传开,大秦才稳住的局面便要散架。 太庙刺杀、武库纵火、楚国驿馆的乱子,全是在拖延时辰。 幽鬼真正要做的,是把母虫送进水渠。 赵彻盯住韩桓。 “母虫在哪?” 韩桓吐出黑血,咧嘴道:“自己去找。” “等你找到,水早流遍全城了。” 话音未落,他的皮肤骤然绽开。 黑红毒血从裂口涌出。 芈苏变了脸色。 “退!” 赵彻挥剑斩下。 斩马剑落过韩桓脖颈,头颅翻滚出去。 毒血冲起,溅向四周。 赵彻早有防备,抬脚踢翻案几,以厚木挡住飞溅的血污。 芈苏洒下的药粉落进血泊,地面响起滋滋声。 黑血冒出白烟,腥臭直冲鼻腔。 众人退到门外。 韩桓的无头尸体抽了几下,终于停住。 赵彻丢开沾血的木板。 “秦烈。” “封死这里。” “尸体、血迹、衣物,全用石灰和火油处理。” “碰过韩桓的人,立刻隔开看管。” 秦烈抱拳:“诺。” 赵彻走出大堂,夜风穿过衣甲,后背泛起凉意。 渭水引渠,最大水闸。 咸阳引渠共有五处枢纽,最大的便是第三枢纽。 赵彻在函谷关回来的路上,曾让秦烈查过咸阳水利图。 第三枢纽在城西南,夜里只留几名水工巡查。 幽鬼敢把母虫送去那里,必定已在附近布下人手。 赵彻闭了闭眼,系统面板随即展开。 【是否开启毒素推演权限?】 【目标:确认血蛊母虫状态。】 【消耗:当前精神负荷大幅提升。】 赵彻确认。 眩晕当头压下,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短暂失去光亮。 片刻后,面板浮出数行字。 【渭水引渠第三枢纽方向检测到异常生命波动。】 【母虫尚未完全入水。】 【当前状态:容器未破。】 赵彻睁开眼,扶住身旁柱子,缓了口气。 还赶得上。 时辰却不多了。 “秦烈,你带一队人封锁宫城水井。” “杜仓带人去北门粮仓,查水缸和蓄水池。” “孟平,跟我去水闸。” 芈苏快步追上来。 “你怎么确定母虫还没入水?” 赵彻松开柱子,回头道:“韩桓说三日之后全城人死。” “母虫若已入水,他不会等三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芈苏愣了愣,随即点头。 孟平刚到门外,听见这话,提刀便跟了上来。 “俺也去。” 赵彻扫过他肩上的旧伤。 孟平咧了咧嘴。 “水闸真有死士,多把刀总比少把刀管用。” 赵彻不再多言。 “上马。” 渭水引渠在咸阳城西南,地势低洼。 白日有水工看守,入夜后,只剩几人沿渠巡查。 赵彻等人赶到时,水闸轰鸣不止。 渭水从闸门下冲过,水声盖住了岸边的脚步。 几辆运石车停在岸旁,数名穿水工衣服的人围在闸口附近。 他们脚边摆着一个黑色陶罐。 罐身爬满血纹。 赵彻勒住战马,系统面板立刻示警。 【检测到血蛊母虫容器。】 【容器破损后,母虫将在水中快速繁殖。】 【预计扩散范围:咸阳主水渠。】 【建议:阻止容器接触水面。】 孟平压低声音。 “就这几个人?” 赵彻扫了一眼。 六人。 四人守着陶罐,两名弩手伏在水闸两侧。 对方早有准备。 “秦烈不在,咱们人少。”孟平握紧刀柄。 赵彻按住斩马剑。 “够杀。” 他抬手示意密卫散开。 众人刚逼近,岸边一名死士便转过头。 “赵彻来了!” “砸罐!” 一名死士抱起陶罐,转身冲向水闸。 赵彻拔剑追去。 两侧暗处弩箭齐发。 系统面板划出红线。 赵彻侧身让过第一箭,第二箭钉进脚边泥地。 孟平扑向侧面,一刀斩翻放箭的死士。 另一名死士拦到赵彻面前。 赵彻一剑穿喉,血洒上水闸石壁。 抱罐死士已冲到闸口。 他回过头,脸上满是疯狂。 “晚了!” “咸阳的人都得死!” 他抡起手臂,将陶罐朝奔涌的水面掷去。 赵彻距离尚远。 孟平也赶不及。 黑色陶罐脱手飞出。 半空中,陶罐裂开。 猩红虫影从碎片间坠下,直落向水面。 第83章 一剑钉住血蛊虫 黑色陶罐在半空炸裂。 猩红虫影裹着黏液,从碎片间直坠闸下奔涌的渭水。 闸口白沫翻卷,水声震耳。 只要这东西沾到水,整条主渠都会被污染。 孟平刚砍翻一名弩手,另一名死士已从侧面扑来,缠住他的刀。 赵彻离闸口还有十余步。 脚下泥地湿滑,前方两名死士举刀拦路。 抱罐的死士倒在闸边,半边脖子被孟平割开,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落水!”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嘶喊,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神情。 赵彻抬头。 系统面板拉出一条猩红轨迹。 【血蛊母虫下落速度:极快。】 【预计接触水面:两息。】 【建议攻击位置:虫体腹节第三处。】 赵彻没有停步。 他反手拔出斩马剑,剑锋划开夜色。 一名死士横刀扑来,想替母虫挡住这一剑。 赵彻抬脚踹中他膝弯。 那人惨叫着跪下,刀锋擦过赵彻甲裙。 左侧又有一名死士抡斧劈下。 赵彻侧身避开,肩甲被斧刃砸得凹陷,整条手臂发麻。 母虫离水面已不足三尺。 赵彻蹬地跃起,斩马剑脱手飞出。 长剑破空,剑鸣压过闸口水响。 猩红虫影在半空扭动,腹下伸出数根细足,朝剑身喷出黑红毒液。 毒液溅在石栏上。 石面立刻冒出白烟,连凿痕都被蚀成焦黑。 赵彻盯住系统标出的落点。 下一刻,斩马剑穿透虫体腹节,将它钉入水闸旁的石壁。 “吱!” 血蛊母虫发出尖啸。 附近战马受惊扬蹄,几名骑卒险些被掀下马背。 虫体被剑身贯穿,仍在挣扎。 尾部不断拍打石壁,黑红毒液往下滴,离水面只剩半臂。 赵彻冲到闸口,抄起厚木板挡住飞溅的毒液。 “孟平,右边!” 孟平一刀架住死士短剑,闻声侧开半步。 赵彻已从他身旁掠过。 短剑刺入死士肋下,刀尖一拧。 那人张嘴想喊,血已堵住喉咙,身体抽了几下便栽进泥水。 剩下三名死士见母虫被钉住,双眼发红。 事情败了。 回去也是死。 “抢虫!” 一名死士提刀冲向石壁。 另外两人分头扑向赵彻与孟平,想拿命拖出空当。 赵彻抬手格开短刀,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 他没看伤口。 膝盖顶中对方腹部,趁那人弯腰,短剑自下颌扎入头颅。 孟平肩上的旧伤裂开,半边衣甲都被血浸透。 他手上却没慢。 刀背砸开敌人手腕后,他扯住那人发髻,将其脑袋撞向闸石。 “砰!” 闸石上溅开血花。 最后那名死士已经摸到斩马剑旁。 他伸手去拔剑。 掌心刚碰到剑柄,血蛊母虫弹起半截,口器扎进他的手腕。 死士愣在原地。 黑红血线顺着手臂往上爬。 他惊恐地甩手,却甩不开那条虫子。 “救我!” 他朝同伴伸手,声音都变了。 赵彻一脚将他踹开,抓住斩马剑剑柄,朝石壁深处又送了半寸。 虫体被彻底钉穿。 尾部挣扎渐渐停下。 死士倒在泥里,手腕已烂成黑肉。 他想往外爬。 刚爬出两步,喉咙里便发出咯咯声,整个人僵在泥水中。 水闸边终于安静下来。 密卫清点尸体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芈苏背着药箱跳下马,跑到闸口,脸色当即变了。 “谁让你们靠这么近的!” 她抓出数包药粉,隔着数步扬手撒向石壁。 白色粉末盖住毒液。 石壁不断冒出刺鼻白烟。 孟平提刀挡在赵彻身前,声音发紧。 “这鬼东西死没死?” 芈苏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药箱里取出细铜针,针尖沾上药液,抬手弹向血蛊母虫。 铜针扎进虫体。 母虫抽了一下,口器张开,吐出几颗细小的血色卵囊。 赵彻脸色沉下去。 芈苏退了半步。 “还活着。” “斩马剑钉住了它,虫体还没断绝生机。” “谁碰它,谁就得死。谁拔剑,谁就会替它开路。” 赵彻看了一眼手背伤口。 芈苏立刻抓住他的手腕检查。 “只是刀伤,没沾到蛊液。” 她取出药粉按在伤口上,又用布条扎紧。 赵彻抽回手。 “怎么杀?” 芈苏盯着石壁上的母虫,停了片刻。 “用石灰封住四周,再用雄黄、苦参、蛇蜕灰压它。” “等它脱水僵死,才能取剑。” 孟平听得头皮发麻。 “要等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芈苏看向赵彻。 “这两个时辰里,不能让水位涨上来。” 赵彻转身看向闸下。 渭水夜涨得急,水势正一点点漫向石壁。 再过不久,水位便会淹到斩马剑下方。“封死第三枢纽。” 赵彻下令后,水工们都愣住了。 一名年纪大的水工连忙上前。 “郎中令,第三枢纽不能随便关。” “主渠一断,城西南十几个坊的用水都会受影响,宫里供水也得少一半。” 赵彻盯着他。 “你叫什么?” “小人石庆,在这里看闸二十六年了。” 石庆咽了口唾沫,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这道闸年久失修,强行闭闸,闸板可能卡死。” “上游水压一顶,渠壁也许会裂,到时更难收拾。” 赵彻看了一眼水势,又看向石壁上的血蛊母虫。 “城里少喝几口水,死不了人。” “让这东西进水,死的就是满城黔首。” 石庆脸色发白,终于低下头。 “小人这就去关闸。” 赵彻抬手点了两名密卫。 “跟着他。” “谁敢靠近闸机,直接砍。” 石庆带着人跑向闸房。 赵彻又看向孟平。 “带人把岸边运石车推过来。” “堆在石壁下面,挡住水。” 孟平肩上还在流血,连眉头都没皱。 “俺也去办。” 芈苏看着赵彻,压低声音。 “韩桓说的三日,未必只是吓人。” “这只母虫既然在这里,附近可能还有蛊巢。” 赵彻望向地上破碎的陶罐。 陶片内壁布满暗红纹路,几块碎片上还黏着细小虫壳。 他蹲下身,用短剑挑起一块罐底。 系统面板亮起。 【检测到楚地巫文刻痕。】 【信息残缺,建议由相关传承者辨识。】 芈苏走近后,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罐底有一行极细的字。 沾着泥水和血污,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用袖口擦去污渍,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孟平推着运石车回来,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上头写了什么?” 芈苏抬起头。 “楚巫旧语。” “母入闸,子守巢。” 赵彻站起身,目光扫过轰鸣的水闸与黑沉的渠壁。 “说清楚。” 芈苏捏紧陶片。 “幽鬼放在这里的,不止一条母虫。” “这只负责入水扩散,另一处藏蛊地里还留着虫卵。” “只要有人催动,幼蛊也能顺着暗渠进入咸阳。” 闸房方向传来沉重的铁链声。 第三枢纽的闸板缓缓落下,水流被截断大半。 赵彻看着那行巫文,开口时声音发沉。 “看来今晚还走不了。” 第84章 水闸下面还有东西 第三枢纽封闭后,主渠水势渐缓,闸下露出大片湿黑石阶。 石庆带着几名水工忙得满身是汗,闸机铁链绷直,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孟平指挥密卫推来运石车,一块块青石垒在斩马剑下方,挡住仍在漫涨的水。 血蛊母虫还被钉在石壁上。 四周撒满石灰、雄黄和苦参粉。 它偶尔抽动,守在旁边的士卒便攥紧兵器,脸色发白。 芈苏蹲在破陶罐旁,将罐底巫文拓到帛布上。 赵彻站在她身后,衣甲沾着泥水和血,手背的伤口已用药布裹住。 “能确定蛊巢的位置吗?” 芈苏摇头。 “这句话只说子守巢,没写巢藏在哪儿。” “楚巫养蛊,不会直接埋进土里,多半会选阴湿背光的地方。” 她抬手指向水闸下方的石壁。 “第三枢纽底下,有没有检修暗槽?” 石庆刚从闸房出来,闻言愣住。 “有。” “那是旧渠留下的排淤道,十几年没人下去过。” “里面窄得转不开身,石缝里全是淤泥。” 赵彻问道:“暗槽通往哪里?” 石庆擦去额头的汗。 “原先通主渠。” “后来渠口堵住,只留下一段死槽。” 芈苏脸色沉了下来。 “死槽正适合藏蛊。” 赵彻没有耽搁。 “石庆,带路。” 石庆看向闸下黑洞洞的检修口,嘴唇动了动。 “郎中令,里面的木梯早烂了。” “刚截水,暗槽里的淤泥还没退。人下去,脚陷住就拔不出来。” 孟平提刀上前。 “俺也去前头。” 赵彻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上面。” 孟平急道:“俺也去能打。” “你肩上有伤,进去拖不动人。” 赵彻点了一名密卫。 “你跟我下去。” 孟平还想争,赵彻已提起油灯,朝检修口走去。 芈苏快步跟上。 “我也去。” 赵彻回头。 “里面真有蛊巢,只有你能处置。” 芈苏点头,取出浸过药汁的布巾,绑住口鼻。 “虫卵怕火,也怕惊。” “发现陶罐别乱砸。罐壳一破,幼蛊会往人身上钻。” 石庆领着众人绕到闸台后方。 杂草后藏着一扇半人高的石门,门缝往外淌黑水,边缘爬满青苔。 两名密卫拿铁撬撬了许久,石门才缓缓推开。 腐泥味迎面涌来,里面还混着腥甜气。 系统面板随即浮现。 【检测到异常生物活性。】 【前方八码,石壁内存在密闭容器。】 【容器数量:三十六至四十之间。】 赵彻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检修道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往里走。 脚下淤泥没过脚踝,每迈一步,都得费力把腿拔出来。 石壁不停滴水,油灯火苗被潮气压得发黄。 走出数步,最前方的密卫忽然停住。 “郎中令,前头有东西。” 赵彻靠过去。 石壁上嵌着几块新砌的灰砖。 周围石墙早已发黑,唯独那片灰砖颜色发浅,格外扎眼。 芈苏捏住鼻前药布,压低声音。 “别碰砖缝。” “里面有赤蕊粉。” 赵彻抬眼。 “赤蕊能催蛊?” “能催醒虫卵。” 芈苏盯着那片砖墙。 “赤蕊沾过血,气味会逼幼蛊破壳。” “他们把赤蕊粉藏在这里,就是等母虫入水,再让幼蛊顺暗槽补进主渠。” 密卫们听得手心冒汗。 三十多罐幼蛊一旦流进水渠,咸阳城里的黔首便要遭殃。 赵彻伸出手。 “凿子。” 石庆连忙提醒。 “不能硬砸。” “这面墙后面就是主渠石基,砸重了会伤到渠壁。” 赵彻接过凿子。 系统面板迅速浮出石壁结构。 【左下角两尺处为后砌空层。】 【建议从此处开口。】 赵彻将凿子抵在墙角,抡起铁锤。 第一锤落下,灰砖裂开一道缝。 第二锤落下,碎砖滚进淤泥。 墙后没有水,只有一层厚油布。 油布边缘用蜡封住,里面传出细碎响动。 一名密卫下意识往后退。 芈苏立刻喝道:“别踩泥!” “淤泥里有虫!” 那密卫硬生生收住脚。 赵彻低头看去。 墙脚的泥里果然钻着几条细红小虫,正顺水痕缓缓爬动。 他抓起雄黄粉撒下。 小虫扭了几下,迅速缩回泥缝。 “拿火盆来。” 石庆迟疑道:“在这里点火,会不会烧塌暗槽?” 赵彻看向芈苏。 芈苏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粉。 “不能用大火。” “用焚蛊散。火头不大,药烟足够。” “幼蛊闻到会死,赤蕊粉也会废掉。” 赵彻接过药粉。 “怎么烧?” “铺在油布前,慢慢熏。” “等里面没了动静,再打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密卫很快取来铜盆。 赵彻将焚蛊散倒进盆中,又点燃几根浸油的麻绳。 青白药烟升起,顺着油布缝隙钻进墙内。 起初,里面没有动静。 片刻后,油布后方传来密集撞击。 “咚!咚!咚!” 密封陶罐接连震动,撞得砖墙发颤。 石庆面上褪了血色。 “里面到底养了多少?” 芈苏没有回答,只不断往铜盆里添药。 药烟越积越浓。 检修道里的人被呛得直流眼泪。 赵彻仍盯着油布,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半刻钟后,撞击声终于弱了下去。 芈苏用铜针刺破油布一角,探进去片刻。 她拔出铜针时,针尖沾着黑色黏液。 “可以开了。” 赵彻挥刀割开油布。 墙后是一处半人高的暗格。 里面整齐摆着三十八只黑陶罐。 每只陶罐外都缠着红线,罐口封蜡,蜡上压着三尾蛇纹。 陶罐之间还塞着数个布包。 赵彻挑开其中一个。 里面装着暗红粉末,腥气直冲鼻腔。 系统面板给出结果。 【检测到赤蕊粉。】 【检测到人血残留。】 【作用:刺激蛊卵孵化,加速幼蛊活动。】 密卫们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赵彻抬手指向陶罐。 “全部搬出去。” 芈苏立刻拦住他。 “不能搬。” “罐子离开潮地,里面的幼蛊会受惊。” “只要破一罐,检修道里的人都跑不掉。” 赵彻扫过四周。 暗格狭窄,出口只有一条。 在这里处置三十八罐毒蛊,任何一步出错,都会把人困死在里面。 石庆咽了口唾沫。 “郎中令,要不把检修口全封死?” 芈苏摇头。 “封死也没用。” “蛊卵能在湿泥里藏上许久。以后渠壁渗水,它们照样会爬出来。” 赵彻沉默片刻,转身望向孟平。 孟平守在检修口外,听见动静便探头进来。 “俺也去?” “让人把闸下淤泥挖出隔离沟。” 赵彻说道。 “再搬石灰、木炭、雄黄和火油。” 孟平立刻明白过来。 “你要在这里烧?” “烧干净。” 赵彻看向芈苏。 “药够不够?” 芈苏咬住嘴唇。 “焚蛊散不够。” “我带的药,最多能烧十来罐。” 赵彻抬手指向暗格里的赤蕊粉。 “那就用他们自己的东西。” 芈苏愣住。 赵彻道:“赤蕊能催蛊,也能引蛊。” “割断红线,把赤蕊粉撒进隔离沟。” “等幼蛊爬过去,再一起烧。” 芈苏很快明白他的打算。 这法子凶险,却是眼下唯一能清干净的办法。 “可以试。” 她抬头看着赵彻。 “得有人守住暗格。” “幼蛊钻出来,先朝活人扑。” 赵彻拿起火把。 “我守。” 孟平在外面骂了一声。 “俺也去守!” 赵彻回头。 “你去挖隔离沟。” 孟平脸色难看,还是转身带人忙活起来。 半个时辰后,检修道外侧挖出一道浅沟。 沟里堆满石灰、木炭和浸过火油的枯草。 芈苏把赤蕊粉混进水中,调成暗红浆液,缓缓倒入沟底。 赵彻站在暗格前,短剑横在身前。 密卫们举起铁钩,挑向陶罐上的红线。 第85章 廷尉府里还有内应 天刚泛白,赵彻便带着铜牌赶回廷尉府。 昨夜韩桓爆体留下的毒血还在清理,府门外堆着石灰桶和烧焦的木板。 风一吹,焦臭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守门甲士见他带兵赶来,脸色都变了。 赵彻没有废话,举起嬴异人赐下的金牌。 “封门。” “从现在起,廷尉府所有狱卒、书吏、杂役,谁都不准离府。” 守门校尉硬着头皮上前。 “郎中令,府中有上百人。全关起来,牢里的犯人怎么办?” 赵彻看着他。 “照常送饭,照常巡牢。” “每一趟都要两人同行,姓名记下,去处记下。” “谁敢借口离府,先绑了再问。” 校尉不敢多问,转身传令。 府门轰然合拢。 北门戍卒与密卫分列两侧,弩箭对准内院和侧门。 秦烈拿着廷尉府名册赶来,脚步很急。 “查到了。” “铜牌编号归属黑牢狱卒周顺。” “此人四十七岁,原籍频阳,入廷尉府十二年。” 赵彻接过名册。 周顺负责黑牢送药、转运尸体,还管着死囚遗物的清理。 公孙渊死在黑牢,老何送过饭。 周顺,却负责收尸。 这人藏得不浅。 “人在哪?” 秦烈朝西侧院落看去。 “昨夜韩桓出事后,他说自己受了惊,去了药房帮忙搬东西。” 赵彻抬脚往药房走。 一路上,狱卒和书吏全被赶到前院空地,抱头蹲着,不敢乱动。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冤枉。 赵彻经过时,一名年轻书吏忽然扑出来,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 “郎中令,小人真没做过通敌的事!” “昨夜小人只负责抄案卷,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赵彻低头看了他一眼。 “没人说你通敌。” 书吏愣住,脸一下涨红。 赵彻绕过他,径直往西院走。 药房位于廷尉府西院,原本专给受刑犯人配药。 门口摆着十几个药柜,地上散着没收走的药包,苦味混着血腥气,闻久了让人发闷。 秦烈抬起手。 几名密卫立刻贴墙散开。 系统面板浮现。 【前方药房存在异常移动目标。】 【目标心率过快。】 【右侧窗下藏有短刃。】 赵彻停在门外。 “周顺。” 药房里没了动静。 过了片刻,一名穿灰布狱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背脊微弯,右手攥着一包药材。 “郎中令找小人?” 周顺声音发颤,目光却不停往赵彻身后扫。 赵彻取出铜牌。 “认识吗?” 周顺看见铜牌,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随即低下头。 “小人不识字。” “廷尉府的腰牌,小人也没资格碰。” 秦烈冷笑。 “这是你的编号。” “你不识字,连自己的腰牌也不认得?” 周顺手里的药包掉在地上。 药材散了一地,里面夹着几片发黑的干叶。 赵彻蹲下,捻起一片。 系统面板立刻跳出提示。 【检测到迷魂草残渣。】 【检测到赤蛇髓粉末。】 赵彻起身。 “拿下。” 两名密卫刚要上前,周顺忽然掀翻身旁药柜。 陶罐、药包砸了满地,粉末当场扬开,药房内外乱成一片。 “有毒!”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前院的狱卒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缩,有人撞翻木案,还有人趁乱冲向侧院。 秦烈拔刀厉喝。 “全都蹲下!” 周顺已经钻出药房后门。 赵彻抬臂遮住口鼻,追了出去。 后院有条石道,尽头连着尸房与旧档库。 周顺跑得不快,右腿却有些跛,脚下仍没停。 系统面板很快标出路线。 【目标将进入尸房后密道。】 【密道出口:廷尉府西墙外废巷。】 赵彻加快脚步。 周顺回头看了一眼,见赵彻已经逼近,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黑色小囊。 “别过来!” 他把毒囊举到嘴边,满脸冷汗。 “小人一死,里面的毒粉就会散开!” 赵彻没有停步。 “你舍不得死。” 周顺脸皮抽动。 赵彻盯着他手里的毒囊。 “韩桓留你在廷尉府,是因为你能碰犯人、碰尸体,也能进药房。” “你真要替幽鬼卖命,昨夜就该跟韩桓一起死。” “你现在逃,是想拿手里的东西换命。” 周顺呼吸乱了。 赵彻继续往前。 “幽鬼会救你?” “水闸蛊巢毁了,韩桓也死了。他们会留一个办砸事的弃子?” 周顺的眼神开始躲闪。 赵彻抬手。 一枚短钉从袖中射出,钉进周顺手腕。 “啊!” 毒囊脱手,落进泥水。 赵彻一步赶上,踹中周顺胸口。 周顺撞上尸房木门,闷哼着滑到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张嘴要咬破藏在牙里的毒丸。 赵彻早有防备,扣住他的下颌,手上压下去。 毒丸从周顺嘴里滚出,陷进泥地。 秦烈赶上来,一脚踩碎。 “想死?” “没那么容易。” 周顺被按在地上,双手反剪,脸贴着泥水。 赵彻从他袖中摸出一卷密封帛书。 帛书用蜡封死,蜡上压着三尾蛇纹。 周顺看见帛书被搜出,身子一下泄了力。 “打开。”赵彻说道。 秦烈用短刀挑开蜡封。 帛书里没有韩桓的命令,也没有幽鬼名单。 只有一张绘得细密的王宫井位图。 图上圈出三口井。 一口在王宫外朝。 一口在内廷。 最后一口,就在赵姬母子暂居的偏殿附近。 地图最下方,写着两个字。 卯时。 孟平站在旁边,看完后脸色发青。 “他们还要下毒?” 赵彻盯着井位图。 “韩桓临死前提渭水引渠,是想把我们的眼睛都引到城外。” “水闸是杀局。” “王宫水井,才是他们留的后手。” 周顺忽然笑了。 他趴在地上,嘴角沾满泥。 “晚了。” “你们赶回宫,连井台都碰不着。” 赵彻蹲下看着他。 “离卯时还有多久?” 秦烈抬头看了眼天色。 “不到两个时辰。” 赵彻起身。 “够了。” 周顺脸上的笑僵住。 赵彻把帛书交给秦烈。 “你留在这里,继续封住廷尉府。” “周顺押进黑牢,单独看管。” 他停了一下。 “谁给他送药、送水、送饭,先验毒。” 秦烈抱拳。 “诺。” 赵彻转身往外走。 孟平提刀跟上。 “俺也去王宫。” 赵彻看了眼他肩上的伤口。 孟平咧嘴。 “水闸都没把俺也去撂倒,几个井台还能成?” 赵彻没再拦他。 廷尉府外,战马已经备好。 赵彻翻身上马,朝咸阳宫疾驰而去。 晨雾还压在长街上。 宫城方向,灯火却亮得扎眼。 有人已经先到了。 第86章 王宫水井不能碰 赵彻赶到咸阳宫时,宫门前已经聚了不少内侍和禁卫。 众人显然都听到了风声,脸上压着不安。 王宫水井牵着内廷、外朝和后宫。 一旦封井,“井水有毒”传开,宫里立刻会乱。 杜仓守在宫门下,见赵彻赶来,快步迎上。 “郎中令,王上刚醒。” “听说你要封井,已经传你入殿了。” 赵彻把马缰丢给亲兵。 “秦烈呢?” “他带密卫先去了内廷。” 杜仓压低声音。 “华阳太后不肯封华阳宫的井,说那是先王在时留下的旧井。” 赵彻脚下没停。 “她不肯,就拿王命。” 大殿灯火未熄。 嬴异人披着厚袍坐在案后,脸色发白,唇边还留着药汁。 华阳太后坐在侧席,手指压着案角,脸色难看。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殿角。 孟平带着六名密卫守在她身侧。 嬴政刚醒,小手攥着赵姬的衣襟,眼睛却一直跟着赵彻。 赵彻入殿,呈上井位图与廷尉府铜牌。 “王上,韩桓留下的内应已经查出。” “幽鬼今夜会对王宫水井下手。” 华阳太后先开了口。 “赵彻,你昨日封廷尉府,今夜又要封王宫。” “你手里的兵越来越多,究竟要把咸阳折腾成什么样?” 殿内几名老臣垂下头,没人敢接话。 赵彻看向华阳太后。 “臣没想折腾咸阳。” “臣只清楚,幽鬼用毒害过先王,害过王上,想废掉政公子,还想毒死满城百姓。” “今夜有人把毒囊扔进井里,宫里的人先遭殃。” 华阳太后手指一顿,没再出声。 赵姬抱紧嬴政,指节泛白。 嬴异人咳了两声,抬起手。 “封。” 他的声音虚弱,殿内的杂音却立刻停了。 “赵彻暂掌宫禁。” “内廷、外朝三口井,全部封锁。” “所有宫人、禁卫、内侍,照名册查验。” “谁敢阻拦,以通敌论处。” 华阳太后看着嬴异人,半晌没开口。 她吃过楚妪的亏。 楚妪借她的手给嬴政下药,险些让她背上谋害王嗣的罪名。 眼下她再不甘心,也不敢把幽鬼当成寻常的朝堂争斗。 赵彻立刻下令。 “杜仓守宫门,今夜起,任何人不得进出。” “秦烈守住井台。靠近水井的人,先验身份。” “孟平护送赵姬夫人与政公子去西偏殿。” “芈苏跟着赵姬,入口的水都不许碰。” 芈苏已经赶到殿外,闻言快步入内。 她背着药箱,脸上还沾着水闸暗槽里的灰。 “王宫井水若被下了血蛊,寻常验毒法验不出来。” “我会往每口井里放探虫草。” “草叶发黑,水里便有东西。” 赵彻点头。 “去办。” 赵姬抱着嬴政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住。 “赵彻。” 她声音压得低,尾音却有些发颤。 “政儿已经受过太多苦了。” 赵彻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嬴政伸出手,攥住赵彻垂下的护腕。 小手攥得发紧。 赵彻抬手,碰了碰孩子额头。 “今夜谁也碰不到他。” 赵姬点头,跟着孟平离开。 很快,王宫三口井都被围住。 外朝井台旁的宫人全被赶开,十几桶刚打上来的水倒在石地上,水流顺着砖缝淌开。 内廷井边,秦烈亲自带人守着。 华阳宫旧井也被封住。 项崇等人面有不满,却没人再敢上前。 赵彻守在赵姬母子暂居偏殿附近的井旁。 这口井离西偏殿最近。 井台由青石砌成,井口扣着厚木板,四周插满火把。 两名密卫守在井边。 另有六人伏在廊柱和屋檐后。 系统面板不断扫过附近的人影。 【未发现高危毒源。】 赵彻没有松懈。 幽鬼能潜入廷尉府、宗正府和楚国驿馆。 王宫里也未必没有他们的人。 子时将至。 宫中更鼓敲过两遍,远处传来内侍报时的声音。 一名提着水桶的年轻宫人,从回廊尽头走来。 她穿着浣衣房的粗布衣,头发挽紧,脸上沾着炭灰。 秦烈抬手拦住她。 “哪个宫的?” 宫人忙跪下。 “小人叫阿绫,在浣衣房做事。” “西偏殿要洗政公子的襁褓,管事让小人来取水。” 秦烈看了眼她手中的木牌。 木牌确是浣衣房的。 赵彻却盯住她提桶的右手。 手腕光滑,没有粗活留下的磨痕。 系统面板随即弹出提示。 【目标袖口存在异物。】 【异物成分:乌头汁、迷魂草粉、未知虫毒。】 赵彻开口。 “把袖子卷起来。” 阿绫抬起头,脸上露出慌色。 “小人只是取水。” 赵彻语气沉下去。 “卷起来。”秦烈已经按住刀柄。 阿绫脸色突变。 她抡起水桶砸向赵彻,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黑色毒囊,转身扑向井台。 “拦住她!” 赵彻侧身避开水桶。 他脚尖勾起地上的木棍,抬腿踢出。 木棍撞中阿绫小腿。 阿绫脚下失衡,扑倒在地。 毒囊却已经脱手,朝井口飞去。 赵彻拔出短剑。 系统面板拉出投掷轨迹。 【毒囊落点:井口左侧。】 【拦截建议:击破系绳。】 赵彻甩出短剑。 剑尖擦过毒囊边缘,割断系绳。 黑色毒囊偏开井口,落在井台外的石地上。 “砰!” 毒囊裂开,腥臭黑液漫过石缝。 芈苏早有准备,抓起药粉冲上去,扬手撒下。 地面升起白烟,臭味越发冲鼻。 阿绫还想爬起。 秦烈踩住她后背,反拧住她双手。 “谁派你来的!” 阿绫闭口不答。 她脖颈处渐渐浮出三尾蛇纹,皮肤下有东西往上钻动。 芈苏脸色变了。 “别让她催蛊!” 阿绫咬破舌尖,血顺着嘴角淌下。 蛇纹越发鲜红。 她身体抽搐,喉咙里挤出嘶响。 赵彻上前捏住她下颌。 芈苏取出银针,连扎她颈侧、锁骨和腕脉。 随后,她把一粒灰白药丸塞进阿绫嘴里,抬手捂住她的嘴。 阿绫挣得厉害,眼白不断上翻。 片刻后,蛇纹不再蠕动。 她瘫在地上,嘴里仍往外淌血。 芈苏抹去额头的汗。 “压住了。” “药效撑不了多久。” 赵彻蹲下身。 “谁让你来的?” 阿绫闭着嘴,眼里满是怨恨。 赵彻捡起毒囊碎片。 “你拿的不是血蛊。” “你只是个引子。” 阿绫瞳孔缩了缩。 赵彻接着说道:“幽鬼让你在井边闹出动静,是要让我以为,他们的目标真是水井。” 阿绫呼吸乱了,眼里的怨恨渐渐变成惧色。 她忽然笑起来。 笑声又急又刺耳。 “你又猜对了。” “可你猜对了又能怎样?” “子时一过,先王遗诏就会在大殿公开。” “幽鬼真正要毁的,从来不是井水。” 她嘴里涌出黑血。 芈苏要去压住她,已经晚了。 阿绫身体绷直,随后没了动静。 赵彻起身,望向咸阳宫正殿的方向。 今夜的水井,只是障眼法。 真遗诏马上就要公开。 遗诏一旦出事,嬴异人的王位仍会被人拿来攻讦。 幽鬼要的不是毒死几个人。 他们要让刚稳住的秦国朝局,再裂开一道口子。 第87章 遗诏背后的最后一手 阿绫死后,赵彻没有立刻赶往大朝殿。 他先命秦烈继续封井,又让芈苏逐一查验三口井和宫中水桶。 确认用水没有被动过手脚,杜仓再度调人,将西偏殿围住。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殿内。 直到芈苏查过孩子的脉息,点头说无碍,赵姬绷着的肩背才落下些许。 赵彻回到正殿时,嬴异人已换上王服。 他扶着案角起身,脚下发虚,仍要往大朝殿去。 华阳太后站在旁边,眉头压着。 “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嬴异人抬起头。 “真遗诏拖得越久,外头猜得越多。” “今日必须宣。” 赵彻走到殿前。 “王上,幽鬼已经放话,他们会在宣诏时动手。” 嬴异人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来。” “躲过这一次,他们还会再来。” 华阳太后沉默片刻,也开了口。 “哀家坐在殿上。” “谁想借先王遗命掀风浪,今日一并收拾。” 赵彻抱拳。 “臣这就布置。” 大朝殿外,宗室与百官陆续赶到。 宗正府逼宫、蓝田军叛乱、楚国驿馆暗门,接连几桩事压在众人心头。 没人清楚真遗诏写了什么。 也没人敢断言,嬴异人的王位还会不会生变。 殿门前,杜仓亲自搜查入殿之人。 佩剑、玉佩、袖中书简,全要验看。 一名宗室老臣沉着脸开口。 “老夫是宗室长辈,进先王大殿,还要受你一个武夫盘查?” 杜仓抬眼看他。 “昨日死在廷尉府的人,也说自己是朝堂重臣。” “今日谁都一样。” 老臣胡子直颤,到底没敢闹下去。 赵彻站在殿内。 真遗诏放在王案前的青铜匣中。 铜匣四角各站着一名密卫。 秦烈藏在殿后帷幕里。 弩手分散于梁柱阴影间,弩机早已上弦。 芈苏没有露面。 她守在侧殿,盯着靠近王案的酒水、香炉与灯油。 幽鬼能把人送到井台,也能把人送进大殿。 午时将至。 嬴异人在华阳太后陪同下入殿。 百官与宗室齐齐下拜。 “拜见大王。” 嬴异人坐上王位,面上少有血色,腰背却没有弯下半分。 “今日宣先王遗诏。” “自此以后,谁也不得再借遗诏之名,扰乱国本。” 内侍捧起铜匣,缓缓打开。 殿内只剩衣料摩擦与呼吸声。 真遗诏被取出时,几名宗正府旧臣互相递了眼色。 赵彻始终盯着他们。 其中有个宗室名叫公孙牧,年近五十,平日少有声息。 公孙渊被拿下那日,他还在殿上替嬴异人说过话。 此刻,他右手却压在袖口上,指节泛白。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目标公孙牧,心率异常。】 【袖中存在金属薄片。】 【建议重点监控。】 赵彻抬起两根手指。 殿后帷幕轻轻一动,秦烈将弩机对准公孙牧。 内侍正要展开遗诏。 公孙牧忽然迈出一步。 “且慢!” 满殿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嬴异人沉下脸。 “你又有何事?” 公孙牧跪下,双手举起一卷帛书。 “臣昨夜收到密报,称赵彻手中所谓真遗诏,实为楚人伪造。” “先王遗命关乎大秦社稷,不能只凭郎中令一面之词。” 他话音刚落,几名宗正府余党也跪了下去。 “请大王验诏!” “请太后验诏!” “帛书若假,王位根基难安!” 殿内顿时起了低语。 有些老臣脸色发沉。 也有人垂下眼,袖中手指缓缓收紧。 嬴异人登位未久,体内余毒未清。 遗诏若出问题,咸阳又要乱上一场。 华阳太后盯住公孙牧。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公孙牧抬起头。 “臣手中有先王亲笔密诏。” “诏上写明,异人公子只能暂理国政,王位另有安排。” 赵彻看着他手里的帛书。 帛书边角新得扎眼,封蜡却故意做了旧。 幽鬼兜兜转转,终究把最后一把刀摆到了台面上。 公孙牧见殿中无人反驳,声音抬高。 “赵彻先杀宗正大臣,又封廷尉府,再封宫禁。” “如今连遗诏也由他掌控。” “诸位难道不觉得,此人早有挟持君上的心思?” 杜仓当场拔刀。 “放你娘的屁!” 公孙牧身后几人连连后退,口中仍在叫喊。 “赵彻拥兵自重!” “请大王诛杀奸臣!” 殿内议论越发嘈杂。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急着拿人。 这些人既然敢跳出来,便省了他逐个去找。 嬴异人看向赵彻。 赵彻朝他点了点头。 嬴异人抬起手。 “让他说。” 公孙牧愣了愣,随即挺直腰背。 “臣愿当众验诏。”“赵彻手中遗诏若真,臣甘愿伏罪。” 赵彻终于开口。 “你确定?” 公孙牧咬住牙。 “确定。” 赵彻走到王案前,从内侍手中接过真遗诏。 “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没有展开遗诏,先取来一只小铜盆。 盆中盛着清水。 赵彻将公孙牧带来的帛书浸入水中。 片刻过去,帛书上的墨迹散开,水面浮出油花。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赵彻又将真遗诏的一角浸入水中。 墨色未散,帛面也未见油痕。 “公孙渊用过同样的伪墨。” 赵彻看着公孙牧。 “楚地产麻丝,混松烟胶,遇水即散。” “你拿一卷假诏,来质疑先王真诏?” 公孙牧脸上血色退去。 “这不可能!” 赵彻将伪诏翻过来。 背面原本被折痕压住的位置,泡水后浮出一道浅印。 三尾蛇纹。 公孙牧嘴唇发颤。 赵彻朝他走去。 “你不是昨夜才拿到这封东西。” “你早就清楚幽鬼的安排。” “井台死士负责拖延。” “你负责在大殿抢遗诏。” 公孙牧往后退去,袖中金属薄片滑入掌心。 他没有扑向赵彻。 他的目标,是王案上的真遗诏。 只要遗诏毁了,大殿必乱。 赵彻早有防备。 公孙牧才冲到王案前,殿后便传来弩机震响。 “嗖!” 弩箭穿过公孙牧手腕,将薄刃钉在案角。 公孙牧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身后几名宗正余党见势不妙,分头冲向殿门。 杜仓领着戍卒堵住去路,刀背扫过,砸翻两人。 秦烈从帷幕后掠出,一脚踹倒另一人。 那人张嘴要咬毒丸。 秦烈掐住他的脖子,抬手卸掉他的下巴。 “还想死?” “幽鬼的人,怎么都爱往嘴里藏东西?” 赵彻走到公孙牧面前,拔出弩箭。 公孙牧捂着手腕,额上满是冷汗。 “我只是宗室!” “我只是替宗室争一个公道!” 赵彻从他怀中摸出蛇纹令牌,又搜出半包残墨。 “宗室争公道,需要幽鬼令牌?” “需要楚人的伪墨?” “需要拿刀毁先王遗诏?” 公孙牧张了张嘴,再没能吐出半个字。 赵彻抬手。 “拖下去。” “和公孙渊余党一起审。” 杜仓一挥手,戍卒将人尽数拖走。 殿内重新静下。 那些方才还在观望的宗室老臣全低着头。 再无人敢提验诏二字。 嬴异人看向内侍。 “宣。” 内侍双手发颤,展开真遗诏。 帛书上的字迹清楚,印信完整。 安国君遗诏明言,立异人为嗣,承继秦国王位,宗室与百官不得妄议。 每念出一个字,殿中便沉下一分。 宣读结束,华阳太后先一步起身。 “先王遗命已明。” “谁再敢借此生事,便是逆先王之命,乱大秦国本。” 百官齐齐跪下。 “臣等谨遵先王遗诏,拜见大王!” 嬴异人坐在王位上,手指缓缓扣住扶手。 他望向赵彻。 赵彻立在殿中,斩马剑仍悬在腰侧,目光没有离开殿内众人。 系统面板在此时弹出。 【阶段任务完成:清除遗诏危机。】 第88章 幽鬼的命令从哪来 真遗诏宣读完,大朝殿内跪着的人却没敢立刻散去。 不少宗室老臣伏在地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公孙牧被弩箭穿透的手腕仍在淌血,血水顺着砖缝漫开,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赵彻收起铜盆,抬手指向殿门。 “杜仓,封殿。” 杜仓早压着火气,闻言提刀转身,领着北门戍卒堵住两侧殿门。 “今日殿内所有人,案子没查清,谁也不准出去。” 几名宗室旁支顿时慌了。 有人急着喊冤,有人忙着撇清,也有人缩进人群里,连头都不敢抬。 赵彻没理会殿内的叫喊,只让秦烈将公孙牧和几名闹事宗室分开押走。 “公孙牧单独关进黑牢,手脚上锁,嘴里塞布,别让他咬舌。” “其余人分开审,一人一间。谁先开口,谁就有活路。” 秦烈抱拳领命。 密卫随即上前拖人。 公孙牧挣扎着抬头,脸上沾满血汗。 “赵彻,你无权私设刑狱!” 赵彻停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拿假诏入殿,想毁先王遗诏,还有脸跟我讲规矩?” 公孙牧脸皮抽了几下,嘴上仍不肯服软。 “我只是替宗室争一条活路!秦国王位,本就该由宗室共议!” 赵彻抬脚压住他受伤的手腕。 公孙牧惨叫着蜷下去,额头撞在殿砖上。 “宗室争路,可以上书,可以朝议。” “勾结楚人,豢养幽鬼,持刀毁诏。你争的是宗室的路,还是要拿咸阳满城的人命,给自己垫脚?” 殿内立刻没了声音。 那些原本想跟着喊冤的人,全闭紧了嘴。 赵彻收回脚,示意密卫将人拖走。 嬴异人坐在王位上,面色仍白,右手却始终扶着王案。 “赵彻,殿中之事交给你。” “寡人只要一个结果。” 赵彻抱拳。 “臣明白。” 华阳太后扫过满殿狼藉,目光停在赵彻腰间的斩马剑上。 “幽鬼连遗诏都敢碰,城里只怕还没清干净。” “你查案可以,别把咸阳查成一场兵乱。” 赵彻抬头。 “太后放心。该杀的人,臣不会留。不该牵连的人,臣也不会乱动。” 华阳太后没再开口,只挥手让内侍扶着嬴异人回后殿歇息。 大朝殿很快清空。 赵彻带着秦烈、杜仓和芈苏回到郎中令府。 从公孙牧身上搜出的物件,全摆在书案上。 一枚黑紫蛇纹令牌。 半包掺了油胶的残墨。 一片沾血的金属薄刃。 还有一截烤焦的竹管。 孟平守在门外。 他左肩的伤还没好透,肩头又渗出血。 赵彻看了他一眼。 “伤口裂了?” 孟平低头扫了眼肩甲下的血迹。 “小伤,压得住。” “你先坐。” “属下站着听令便是。” 赵彻没再劝,只将蛇纹令牌放进铜盘。 系统面板缓缓浮现。 【检测目标:幽鬼传令蛇纹牌。】 【表面残留:血香、松脂、药粉、马车木屑。】 【检测到外来密令接触痕迹。】 【密令残留时间:不足一日。】 【来源方向推演:咸阳城南,八码至十里范围。】 赵彻盯着面板,手指在案面敲了两下。 “命令不是从城内发出的。” 杜仓凑上前。 “城南外头驿道多,商队也多。真要查,怕是得翻个遍。” 赵彻拿起半包残墨,递给芈苏。 “你看看。” 芈苏先闻了闻,又用银针挑出少许残墨,放到灯火上烤。 一股腥甜味散开。 孟平闻到这股味道,面色沉了下去。 “又是楚地的东西?” 芈苏放下银针。 “赤蕊血香。” “赤蕊晒干后带苦味。用人血浸过,再掺进墨和香料,能压住药粉气味。” “楚巫常用它传递密信。血香会附在竹简和令牌上,寻常人闻不出来。” 赵彻问:“能追吗?” 芈苏点头,又摇头。 “只能定个方向。” “血香见风就散。今日刮北风,再拖下去,城南外的痕迹就没了。” 杜仓当场骂了一句。 “那还等什么?俺也去调兵,把城南全翻一遍!” 赵彻抬手拦住他。 “不能闹出动静。” “幽鬼在咸阳折了不少人,余下暗桩都缩起来了。” “我们带大队人马出城,对方立刻烧痕迹,换地方传令。” 秦烈站在旁边,声音发沉。 “属下带密卫去。” 赵彻看着地图,手指压在城南几条旧道上。 “你留在城里。” “廷尉府、宗正府、楚国驿馆,还有公孙牧的余党,全盯死。” “今夜起,凡是带蛇纹、赤蕊香、楚地毒药的人,先拿下再说。” 秦烈抱拳。 “属下明白。” 赵彻又看向杜仓。 “北门巡查加一倍人手,出城车马全验。” “送粪车、药车、祭器车,轮轴、夹层、车底,全都别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仓咧嘴。 “俺也去守着。谁想从北门带出半张纸,俺也去先拆他的车轮。” 赵彻将蛇纹令牌收进袖中。 “孟平,带六名密卫,跟我去城南。” 孟平立刻站直身子。 “诺。” 芈苏却拦住赵彻。 “我也去。” 赵彻看向她。 “城南外不安全。” 芈苏从药箱里取出数只竹瓶,逐个挂到腰间。 “幽鬼用赤蕊血香传令,信使身上多半备着毒粉和蛊药。” “你能找到人,未必认得出他们埋了什么。” “我跟着,至少不会让你们踩进药坑。” 赵彻沉默片刻,点头。 “跟紧,不许擅自离队。” 芈苏瞥他一眼。 “你先管好自己。” 入夜后,咸阳南门外的风更刮人。 荒道两侧的枯草伏在地上,草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赵彻一行没有点火把,只借月光沿着旧驿道往南追。 蛇纹令牌被赵彻攥在掌中。 系统面板上的方向提示不断跳动。 【目标残留方向:西南。】 【距离:四里。】 【检测到新鲜马蹄印。】 【检测到双轮车辙。】 孟平翻身下马,蹲在路边摸了摸泥土。 “车辙新,泥还没干。” “车轮窄,载重不轻,走得也急。” 赵彻望向前方荒野。 “城里一出事,他们就在转移。” 芈苏从草叶上捻下红褐色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 “赤蕊血香更重了。” “传信的人就在前面。” 赵彻翻身上马。 “追。” 马蹄踏开荒道上的碎石。 又过半刻钟,官道尽头出现一座残破驿亭。 亭顶塌了半边,墙上挂着褪色木牌。 木牌上还剩两个字。 南原。 赵彻勒住缰绳。 系统面板跳出红光。 【检测到新鲜血迹。】 【血迹来源:蛇纹令牌同源血香。】 【目标定位:废弃驿亭。】 【内部存在异常生命体征。】 赵彻抬起手。 身后密卫全数停马,手掌落到兵器上。 他望着那座废驿亭,声音压低。 “人就在里面。” “今夜,把幽鬼留在咸阳城外的手,全给我剁干净。” 第89章 废驿亭里的死人 废驿亭立在荒道尽头。 四下没有村落,也见不着半点灯火。 风卷着枯叶,反复拍打断墙,枯枝刮过墙缝,发出细碎声响。 赵彻下马后没有急着靠近,只站在路边打量片刻。 驿亭前停着一辆黑棚马车。 车辕上拴着两匹马,马嘴被布条勒住,只能闷闷喘气,蹄下不断刨开湿泥。 孟平绕到车后,俯身摸了摸车轮。 “车辙和咱们路上看到的对得上。” “车里装过不少箱子,才卸下去没多久。” 赵彻朝车厢扫了一眼。 系统面板随即浮出提示。 【马车夹层内残留火油。】 【车底残留毒粉。】 【驿亭内目标数量:三人。】 【屋顶埋伏一人。】 【西墙后埋伏一人。】 【正门内侧存在火线机关。】 孟平的手压上刀柄。 “俺也去把门踹开。” 赵彻摇头。 “门一动,里面就会点火。” 芈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见泥地上的细线。 细线贴着地面,一路探进驿亭正门。 线头浸满油脂,被风带得轻轻摆动。 “火线连着屋里。” “他们准备烧掉东西。” 赵彻低头看过地面,又望向驿亭破损的窗棂。 “孟平,你带两人绕后,封住西窗。” “别急着进。有人跳窗,先断腿。” 孟平点头,带人没入荒道旁的暗处。 赵彻又向随行的六名密卫下令。 “两人盯住屋顶,两人守东侧断墙。” “余下两人跟我走正面。” 芈苏攥紧药箱带子。 赵彻看向她。 “跟在我后面。” “你敢往前冲,今夜就让人绑你回城。” 芈苏抿住嘴,点了点头。 赵彻拔出短剑,蹲下身,用剑尖挑起火线。 细线外层裹着油蜡,里面藏着浸过硫磺水的麻绳。 他没有直接斩断,而是从怀中取出银针,刺入火线与门槛相接的位置。 系统面板连续跳动。 【火线触发后,三息内引燃。】 【建议:先截断门内引线,再断外线。】 赵彻抬眼望向屋檐。 伏在屋顶的人正从破瓦间往下看,掌中攥着火折子。 “动手。” 一名密卫抬起弩机。 弩箭穿过风声,钉入那人肩头。 屋顶埋伏者惨叫着滚下屋脊,火折子脱手坠落。 赵彻同时挥剑,挑断门槛下的引线。 屋内传出怒骂。 “点火!” 正门内侧火光乍起。 火线虽被截断,屋内的人显然还备着别的手段。 一只装满火油的陶壶从门内砸出。 赵彻抬脚踹开半掩的木门,短剑横挥。 陶壶在半空裂开,火油泼向门前泥地。 芈苏立刻扬出药粉。 火苗压低下去,仍在油里窜动。 两名黑衣人趁着火光冲出,刀锋直取赵彻咽喉。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左侧斜斩。】 【下路刺击。】 赵彻侧身避过第一刀,手肘撞上其中一人的鼻梁,短剑随即送入对方肋下。 另一人见势要退,赵彻一脚扫中其膝弯。 那人跪进火油里,挣扎着想起身。 赵彻按住他的后颈,剑锋掠过脖颈。 血点洒上门板。 屋里还剩一人。 那人披着驿卒旧衣,怀里抱着木匣,正往后门奔去。 赵彻正要追,西窗方向传来孟平的喝声。 “给我回来!” 一道人影撞破窗纸,扑出驿亭。 孟平迎面挥刀,斩断那人的小腿。 黑衣信使摔进泥水,木匣从怀中飞出。 赵彻赶过去,短剑钉住木匣边角。 匣中传出细密的刮擦声。 芈苏脸色变了。 “别碰!” “里面养着毒虫。” 赵彻没有松开剑柄。 系统已经扫过木匣。 【检测到活性毒物。】 【种类:赤尾蜈蚣、腐血蛛、噬纸蠹。】 【用途:销毁书信、灭杀接触者。】 【建议处理方式:石灰封口,火油隔绝。】 赵彻看向芈苏。 “能不能处理?” 芈苏从药箱里取出一包白灰,又摸出小铜勺。 “压住匣子,别让它们钻出来。” 赵彻将短剑往下压死。 芈苏把白灰顺着木匣缝隙灌入。 匣内顿时传出虫子撞击木板的响动,过了片刻,声音彻底停下。 孟平拖着断腿信使走来。 “留了活口。” 信使满脸泥水,盯着赵彻时却带着笑。 “郎中令追得够快。”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赵彻蹲到他面前,掰开他的嘴。 信使舌下压着一粒黑色毒丸。 赵彻捏住他的下颌,干脆卸掉关节。 毒丸滚进泥里。 孟平抬脚踩碎。 信使疼得额头冒汗,嘴里只剩含混的嘶声。 赵彻从他怀中摸出一封血书。 血书被油布裹了三层,封口压着三尾蛇纹。他没有立刻拆开,先让系统扫描。 【检测到密令残页。】 【内容完整度:六成。】 【关键词:西陲旧地。】 【关键词:迎回故人。】 【关键词:宗室血。】 【关键词:咸阳归位。】 赵彻眼神沉下去。 他割开封口,将血书摊在泥地上。 字迹歪斜,边角被火燎去大半,还能辨出几句。 “西陲旧地已定。” “故人将归。” “待宗室血入咸阳,旧诏可废,新主可立。” “幽鬼诸部,静候蛇首之令。” 孟平看完,握刀的手收紧。 “他们要另立新王?” 赵彻没有回答,视线落回信使脸上。 “西陲旧地在哪?” 信使歪着头,嘴角往外渗血。 赵彻抬了抬手。 孟平一刀扎进他另一条腿。 信使惨叫,身子在泥地里抽了一下。 “我再问一遍。” “西陲旧地在哪?” 信使喘着粗气,眼里还带着狠劲。 “你以为抓住我,就能查到蛇首?” “幽鬼从不见首脑。” “我们只认令牌,只认血香。” 赵彻取出公孙牧那块蛇纹牌,在他眼前晃过。 “这块牌,谁交给你的?” 信使瞳孔缩了缩。 赵彻盯住这个反应,声音压低。 “你认得它。” “公孙牧不是你们的头,只是接令的人。” “真正送令的人,已经进了秦国。” 信使嘴角抽动,忽然笑出声。 “赵彻,你守着咸阳又能如何?” “该回来的人,已经回来了。” 赵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谁回来了?” 信使盯着他,喉咙里挤出断续笑声。 “西陲的风,已经吹进咸阳。” “你们护着的那个孩子……” 话没说完,他的脸泛起青色。 芈苏快步上前,按住他颈侧。 “他体内有蛊!” 赵彻压住信使胸口。 系统面板弹出警告。 【目标体内毒蛊苏醒。】 【毒性扩散速度:极快。】 【预计存活时间:不足十息。】 赵彻盯着他。 “撑住。” 信使喷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 芈苏取出银针,连刺数处穴位,也只替他多拖住两口气。 信使的眼神渐渐散开。 “幽鬼……等的人……” “已经进了……秦国……” 话音断掉,他的头垂到一边。 孟平沉着脸起身。 “线索又断了。” 赵彻低头看着血书,手指压住“宗室血”三个字。 “没断。” “他们急着灭口,说明那个人已经靠近咸阳。”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密卫从城南方向疾驰而来,翻身下马。 “郎中令,秦烈将军传来急报!” “城内查到一支西陲商队,三日前从南门入城,文牒齐全。” “可登记名册上,少了一个人。” 赵彻抬起头。 风从废驿亭穿过,血书边角轻轻发颤。 “回城。” “幽鬼送进来的人,已经藏进咸阳了。” 第90章 咸阳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赵彻回到咸阳时,城门已近四更。 夜色压着城墙。 南门外排了十几辆车。 有运菜的,有送柴的,也有挑着夜粪的。 往日这个时辰,守卒验过路引便会放行。 今晚却不同。 火把从城门洞一路排到城外,照得人睁不开眼。 戍卒举着长矛,连粪车底板都要捅开查验。 臭气冲鼻。 没人敢骂。 前几日太庙刺杀、武库纵火、廷尉府血蛊,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如今谁还敢拿咸阳城的安危糊弄,怕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赵彻勒住战马。 战马喷出白气。 他抬眼看去。 杜仓站在城门洞内,甲胄还沾着灰,左脸添了道浅血口,显然刚和人动过手。 见赵彻回来,杜仓快步迎上。 “郎中令。” 赵彻翻身下马,靴底踏过湿冷石板。 “城里如何?” 杜仓压低声音。 “抓了十七个带赤蕊香的人。” “两个是楚商行跑腿。” “五个是宗正府养的门客。” “剩下的,都是没根底的闲汉。” 赵彻接过他递来的布包。 布包里装着几枚香丸。 香丸暗红,凑近便能闻到甜腻的血腥气。 楚地异香。 幽鬼拿它联络,也拿它标记目标。 赵彻捏碎一枚香丸,红色粉末沾上指腹。 “审出什么没有?” 杜仓脸沉下来。 “六个当场服毒。” “剩下的嘴硬。” “翻来覆去就一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彻把香粉蹭到城砖上。 幽鬼在咸阳扎根多年。 这些人未必清楚谁在发号施令。 可他们清楚该把信送往何处,清楚该盯住谁,也清楚何时该往一座宅子里泼火油。 平日里不起眼的人,到了要紧关头,也能坏掉满城布置。 “尸体呢?” “已经隔开了。” “按芈苏的法子,撒了石灰和雄黄。” “活口全关在北门暗牢。” 赵彻点头。 “别急着用刑。” 杜仓愣住。 “这帮狗东西还留着?” “留着。” 赵彻朝城内看了一眼。 “他们不开口不要紧。” “有人会急。” 杜仓挠了挠头。 他没听明白。 赵彻既然这么说,便是另有安排。 这位郎中令让人发怵,不只因他下手狠,更因他出手前,总能先堵住对方的退路。 “秦烈呢?” “在城守大营。” 杜仓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 “西陲来了一支商队。” “住在城西旧货坊。” “名册写了二十三人。” “入城那日,却只验到二十二个。” 赵彻接过竹简,借火光扫了一眼。 商队来自西陲边地。 带着皮货、盐砖和药材。 文牒齐全。 沿途州县的验印也都在。 做得太周全了。 周全得反倒扎眼。 赵彻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随行杂役,阿伏。 没有画像。 没有单独验牌。 只写着两个歪扭小字。 腹泻。 “少的是谁?” 杜仓摇头。 “文牒里只写阿伏。” “守门弟兄说,那日车多。” “阿伏说自己腹泻,躲在最后一辆车里,没下车。” 赵彻冷笑。 “腹泻也能躲过验人。” “这人倒是拉得有本事。” 杜仓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声。 见赵彻神色未松,他又把脸绷住。 “俺也去把守门那几个兵绑了。” “先别绑。” 赵彻合上竹简。 “他们是被人骗了。” “绑了他们,谁替我们找出放人进城的那个?” 杜仓眼睛亮了。 “郎中令是说,城门里有内应?” “不是可能。” 赵彻抬头望向城楼。 “是一定有。” 一支商队想藏个人不难。 难的是带着人、带着文牒、带着假身份,一路过关,最后进了咸阳。 “传令。” “南门今夜不关。” “让车马照常进出。” 杜仓急了。 “不关门?” “那人跑了怎么办?” 赵彻迈进城门洞。 “城门封死,耗子便不出洞。” “留条路给他。” “他才敢动。” 杜仓立刻抱拳。 “诺!” 赵彻翻身上马。 “盯死旧货坊。” “别惊动商队。” “那个阿伏要见谁,去了哪儿,说过什么话,全给我记下。” “俺也去办。” 赵彻没有回郎中令府。 他带着两名密卫,直奔咸阳宫。 大朝殿的风波刚过去。 嬴异人尚未入睡。 后殿灯火未熄。 廊下站着禁卫,人人腰间佩剑。 连端茶的内侍,都换成了孟平亲自验过的老人。 赵彻入殿时,嬴异人披着外袍,坐在榻前。 案上摆着药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药已经凉了,他却没动。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一旁。 孩子睡着了,小脸埋在赵姬怀里,呼吸轻缓。 赵姬一手托着孩子后背,另一只手攥住衣角。 华阳太后站在窗边。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 她手里捏着玉珠,珠子轻轻相碰。 赵彻没有多礼,取出血书,双手递上。 “王上。” “城外废驿亭截到幽鬼信使。” “信使留下密令。” “幽鬼要从西陲迎回一名宗室血脉,以此动摇王位。” 嬴异人接过血书。 血书边缘发黑,上面的字却清楚。 新主可立。 四个字摆在眼前,殿中几人的呼吸都压低了。 嬴异人手背绷起青筋,咳了两声,将帛书攥出褶皱。 “他们还没死心。” 殿内内侍却全低下头。 华阳太后走来,接过血书。 她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 “西陲旧地。” “宗室血脉。” “秦国宗室散在各地的人不少。” “真想找个沾边的血脉,不难。” 她说完,玉珠停在掌心。 “难的是,他们凭什么让朝臣相信?” 赵彻看着血书。 “幽鬼做事,不靠一张嘴。” “他们既然敢把人送进咸阳,手里必定有族谱、信物,或是能验明身份的人。” 赵姬抱紧嬴政。 孩子在梦里动了动,她忙抬手拍了拍。 “他们想拿谁替掉政儿?” 赵彻停了片刻。 “暂时不清楚。” “他们也不只想换一个孩子。” “他们要让秦国再乱一回。” 嬴异人脸上褪了血色。 他看着熟睡的嬴政。 这个孩子生在赵地,一路被人盯着,被人下毒,被人追杀。 到了咸阳,仍有人不肯放过他。 嬴异人缓缓开口。 “此事不可外传。” “遗诏才宣读。” “朝中人心刚稳。” “外头若再冒出一个宗室血脉,许多人都会起心思。” 赵彻抱拳。 “臣也是这个意思。” “明面上,咸阳照旧。” “暗地里,臣会清查近半月入城的商队、使团、游士和宗室旁支。” 华阳太后看着他。 “你想怎么查?” “这回不能封满城。” “商贾刚从战事里缓过来。” “四门日日封着,粮价会乱,人心也会乱。” 赵彻早有准备。 “臣不封城。” “只验人。” “近日入城,又无固定住处者,全部重新验明身份。” “西陲来的商队,货物、车马、随从、文牒,全数重验。” “谁敢拒查,先按幽鬼同党扣下。” 华阳太后看了赵彻片刻。 嬴异人点头。 “准。” 他示意内侍取来手令。 内侍捧着黑木匣走近。 匣中放着一枚王印,还有一道盖印手令。 嬴异人将手令交给赵彻。 “持此令。” “城守军、北门戍卒、宫禁,皆可调动。” “先拿人。” “后报寡人。” 赵彻接过手令。 纸卷压在掌中。 他收好手令。 第91章 商队里藏着的杀手 旧井旁堆着几捆发霉的草席。 草席下压着一块铁板,边缘留有新拖出的印子。 赵彻没有立刻让人掀开。 院里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名商队之人。 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甜腥气。 没人能断定,地窖里还藏着多少毒物。 芈苏捂住口鼻,蹲在一名商队护卫身旁查看。 “他们中的毒不重。” “下毒的人留着他们的命,就是想让我们觉得有人刚逃进地窖。” 秦烈端着弩机,目光没离开铁板。 “里面的人,想把我们引下去。” 赵彻点头。 “他还算准了我们会来。”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地下密闭空间:一人。】 【目标心率平稳。】 【目标左手持弩。】 【目标右侧木架藏有毒雾陶。】 【铁板掀开后,两息内将射出三枚毒针。】 【建议:从西侧地缝投入烟粉,逼目标移动。】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有没有不伤人命的烟?” 芈苏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纸包。 “迷眼粉,掺了胡椒和苦藤灰。” “吸进去会流泪、咳嗽,撑不了多久。” “可地窖的通风口在哪?” 赵彻抬眼扫过院墙。 系统面板立刻标出位置。 【西侧墙根,距地两尺。】 【存在隐蔽通风孔。】 赵彻抬手下令。 “秦烈,弩手盯住铁板。” “孟平,带人去西墙。” 孟平肩伤未愈,还是抽刀跟上。 “俺也去。” 赵彻看了眼他染血的肩甲。 “别硬撑。” 孟平扯了扯嘴。 “俺也去抓人,又不是去绣花。” 赵彻没再拦他。 片刻后,孟平带人扒开西墙根的杂草,果然摸到一排被泥堵住的小孔。 芈苏把迷眼粉递过去。 “顺着孔吹进去。” 孟平接过纸包,刚要动手。 铁板下忽然响起机括转动声。 赵彻脸色一沉。 “退开!” 三枚黑针从铁板缝里射出。 两枚钉进泥地。 第三枚直取孟平胸口。 赵彻抽出短剑,横剑一挡。 毒针撞上剑身,擦着孟平肩甲飞了过去。 孟平脸色发沉,火气压不住了。 “狗东西!” 他一脚踹开草席,将迷眼粉全塞进通风孔,又拎起一桶水泼向墙缝。 水流裹着药粉灌进地窖。 下面立刻传出剧烈的咳嗽声。 秦烈抬手喝道。 “压住出口!” 四名弩手半跪在地,弩箭齐齐对准铁板。 赵彻走到井边,用剑尖挑起铁板边缘。 铁板刚抬起半寸,里面又射出一轮毒针。 赵彻早有防备,抬脚把铁板踢了回去。 毒针撞在铁板内侧,脆响连成一片。 地窖里传出男人发哑的声音。 “赵彻,你追得太紧了。” 赵彻踩住铁板,语气平稳。 “你杀了二十多个商人,就为了说句废话?” 那人低低笑了两声。 “他们只是商人,死了便死了。” “你不同。” “幽鬼要的人,只要你死一个,咸阳便要乱半座城。” 赵彻冷声道:“你们幽鬼,倒会往脸上贴金。” “死了这么多人,连王宫水井都没碰到。” 地窖里没了声音。 赵彻抓住这个空当,朝秦烈递去眼神。 秦烈抬手。 两支弩箭齐射,钉穿铁板两侧的锁扣。 赵彻一脚掀开铁板。 地窖里黑得看不清人影。 混着药粉与腐味的热气冲上来,呛得人喉咙发涩。 系统面板接连跳出提示。 【前方三步,毒雾陶。】 【左侧木架后,目标持短弩。】 【右侧地面,绊索机关。】 赵彻没有下去。 他抓起一具商队护卫的尸体,直接丢进地窖。 尸体刚落地,数枚毒针便从左侧射出,全钉在背上。 秦烈趁势一箭射进木架后。 地窖里响起闷哼。 赵彻跃下木梯。 落地时,他避开右侧绊索,短剑直刺黑暗中的人影。 那人穿着商队账房的粗布衣,脸上却贴着半张人皮面具。 左臂被弩箭射穿。 右手还攥着毒雾陶。 见赵彻逼近,他抬手便要砸碎陶罐。 赵彻抬腿踢中他的手腕。 陶罐脱手飞起。 秦烈从井口跃下,抬剑将陶罐钉在墙上。 陶罐裂开。 黑绿毒雾刚冒出来,便被芈苏从上方撒下的药粉压住。 账房杀手转身想逃。 孟平已经带人冲下木梯。 他肩头仍在淌血,刀锋却没停,直斩对方脚筋。 杀手惨叫着扑倒。 孟平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跑啊!” “刚才不是挺会吹?” 赵彻蹲下,扯掉杀手脸上的人皮面具。 面具下是张陌生面孔。 男人三十多岁,颧骨突出,眼窝凹陷。 他的脖颈上,纹着黑紫色三尾蛇。赵彻从他怀里摸出一枚蛇纹印。 印章比公孙牧那块令牌小,纹路却刻得更深。 边缘还刻着两个字。 西陲。 系统面板浮现。 【幽鬼西陲支线联络印。】 【持有者身份推演:接应者。】 【任务状态:未完成。】 赵彻盯着杀手。 “接应谁?” 杀手咬紧嘴唇,血从嘴角慢慢淌下。 赵彻抬手扣住他的下巴,强行掰开。 里面没有毒丸。 杀手盯着他,目光发狠。 “你杀了我,也拦不住。” “那位已经在路上了。” 赵彻反手抽了他一记耳光。 “我问你,接应谁。” 杀手偏过头,半边脸迅速肿起。 孟平踩着他的背,又压下几分力道。 “说不说?” 杀手闷哼,额头抵着地面。 “我不负责知道姓名。” “我只负责清掉商队,换好身份,接他进城。” 赵彻问:“他是什么人?” 杀手闭上眼。 “宗室血脉。” 秦烈冷冷开口:“秦国宗室这么多,他是哪一支?” 杀手没有回答。 赵彻拔出短剑,剑尖贴在他耳边。 “幽鬼费这么大力气,把人从西陲送进来。” “他若只是普通旁支,没资格争王位。” “说,他手里有什么?” 杀手的呼吸乱了。 他撑了片刻,还是咬牙吐出一句。 “他有先王血证。” “还有能证明身份的人。” 赵彻的脸沉了下去。 安国君死得突然。 宗正府又被幽鬼渗进去了多年。 幽鬼若找出一个血统存疑、来历不明的人,再伪造旧物,找来证人,朝中那些本就不服嬴异人的宗室,必会借机生乱。 嬴异人病重。 嬴政年幼。 幽鬼盯着秦国王位,正是看准了这个时候。 他们不用正面攻入咸阳。 只需让秦人怀疑王位归属,让宗室先争起来,秦国便会从里头裂开。 赵彻起身。 “把他带回去。” “我要活的。” 杀手忽然笑了。 “赵彻,你以为抓住我就赢了?” “你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赵彻没有回头。 “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把他从咸阳城门口拖出来。” 秦烈带人搜查地窖。 不久,一名密卫从角落杂物里翻出一只小木箱。 木箱里没有金银,也没有书信。 只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婴孩旧衣。 衣角绣有半枚残缺的玄鸟纹。 这是秦国宗室孩童才会用的纹样。 芈苏接过旧衣,闻到上面残留的药味,脸色沉了下来。 “这衣服放了至少十几年。” “可上面的赤蕊血香,是近几日才染上去的。” 赵彻接过旧衣,翻到内侧。 衣襟夹层里缝着半块褪色玉片。 玉片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字。 “子。” 孟平盯着那块玉片,脸色变了。 “这是宗室的名字牌?” 赵彻攥紧旧衣。 “有人要拿一个从西陲归来的宗室血脉,抢秦国的王位。” 第92章 有人要抢秦国的王位 婴孩旧衣送进咸阳宫时,天刚蒙蒙亮。 嬴异人一夜未眠。 他坐在后殿王案前,案上堆着宗正府送来的宗室谱牒,旁边还摆着那份刚宣读不久的真遗诏。 赵彻将旧衣和玉片放到案上。 “王上,这是从西陲商队地窖里搜出的东西。” “幽鬼杀手招认,他们在接应一名所谓的宗室血脉。” 嬴异人拿起玉片。 看见那个残缺的“子”字,他的手指停在玉片边缘,许久没有动。 华阳太后站在旁边,面色沉了下来。 “先王当年外放西陲的子嗣中,确实有人至今下落不明。” 赵姬抱着嬴政坐在内侧,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 “他们要找个人,来抢政儿的位子?” 赵彻看向她。 “未必是真宗室。” “也可能是藏在外头的宗室旁支,甚至可能是伪造身份的外人。” “幽鬼敢把这件事摆出来,手里必定备着能骗人的证物。” 芈苏走到案前,取出银针,从旧衣边缘挑下一点红色粉末。 她将粉末落入清水,又滴进一滴药液。 水面很快晕开暗红色。 “赤蕊血香,和废驿亭密令上的残留一致。” “这件旧衣,是幽鬼故意留下来的。” 华阳太后盯着那件旧衣,指尖压住案沿。 “他们想让我们先乱起来。” “王室若开始争谁是真宗室,谁是假宗室,外头的人就会顺势散谣。” 赵彻点头。 “他们盯上的,是王位。” “王上病重,政公子年幼,宗正府刚刚清洗,朝中还有人摇摆不定。” “幽鬼这时候推出一个宗室血脉,就是给那些人递刀。” 嬴异人咳了起来。 赵姬急忙扶住他,掌心贴在他背上,替他顺气。 嬴异人缓过这口气,抬眼时,眼中压着怒火。 “他们想争王位。” “那寡人便让全咸阳都明白,谁敢碰这个位置,谁就得死。” 赵彻抱拳。 “王上准备如何处置?” 嬴异人望向殿外。 “召核心重臣入宫。” “李斯、王绾、蒙骜尚在关外,便召少府令、治粟内史、宗正府未涉案之人、城守军主官,还有内史官署的人。” “寡人要亲口告诉他们,真遗诏已经宣读。” “谁再敢私议新王,按乱国之罪处置。” 华阳太后沉默片刻,随后开口。 “哀家也会坐在殿上。” “宗室里若还有人存着念头,今日正好一并断了。” 赵彻看向嬴异人。 “王上,朝会可以开。” “西陲宗室血脉的事,臣建议暂时不提。” “敌人在暗处,我们先把刀亮出来。” “谁先跳出来,谁便有问题。” 嬴异人点头。 “准。” 辰时,大朝殿再度开门。 前几日留下的血迹已经洗净,殿门外却添了两排甲士。 所有入殿官员都要验牌、搜身。 不少老臣心里不满,没人敢出声。 公孙渊逼宫的尸骨未寒。 公孙牧拿假诏闹事的血,也才干透。 如今谁敢去触赵彻的霉头,都得先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嬴异人坐上王位,没有绕弯子。 “先王真遗诏,已当众宣读。” “寡人承继王位,名正言顺。” “自今日起,凡私传废立之言、私议新王人选、私藏伪诏者,皆按乱国论罪。” 殿下众臣齐齐低头。 一名宗正府老臣犹豫许久,还是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王上,宗室谱牒散乱,近年又逢战乱。” “若有流落在外的宗室子弟归来,是否也该按礼核验,以安宗室之心?” 殿内不少人变了脸色。 这句话问得太巧。 表面问的是宗室礼法,实则已经碰到幽鬼埋下的坑。 赵彻站在殿侧,没有急着开口。 嬴异人看着那名老臣。 “秦国宗室,自有宗正府核验。” “宗室认亲,不等于能议王位。” “谁的血脉为真,谁的血脉作假,查清便是。” “谁敢借此鼓动废立,寡人先砍谁。” 那老臣脸色发白,连忙跪下。 “臣不敢。” 华阳太后接着开口。 “宗正府这些日子出了太多乱子。” “从今日起,凡宗室旧档、封地文书、出生名录,一律送入宫中复核。” “赵彻代为监督。” 殿下立刻有人露出不满。 赵彻已掌宫禁、城防、缉查,又握着部分城守军。 如今再插手宗正府,手里的权柄只会更重。 可没人敢反对。 这时候出声,便是在告诉赵彻,自己不愿让他查。 朝会结束后,赵彻没有回郎中令府,直接登上南城墙。 四门已经重新开始盘查。 杜仓守北门。 秦烈带人查城西和城南。 孟平则领着一队密卫,沿驿道和商旅落脚处逐一核验。 赵彻站在城墙上,俯看城内坊市。咸阳表面仍旧热闹。 卖饼的摊贩照常吆喝。 挑水的人挤在井边。 商贾赶着牛车穿过长街。 可城里的人还不知道,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收紧。 一头牵着幽鬼。 一头牵着秦国王位。 杜仓从北门方向快步赶来。 “赵彻,北门查到七个冒用通行牌的人。” “其中两人是从西陲来的马贩子,身上没带赤蕊香,也没查出蛇纹。” 赵彻问:“人呢?” “押着。” “他们说,这几日城外有辆挂白幡的马车,正沿官道往咸阳赶。” 赵彻目光微动。 “白幡?” “对。” “车上挂的是宗室祭丧才用的白幡。” 杜仓压低声音。 “俺也去问过了。那车后头跟着几名披麻戴孝的人,还带着一口旧木箱。” 赵彻没有立刻下令出城。 幽鬼既然要把人送进咸阳,便不会只备一辆马车。 城外可能有接应。 城内也可能藏着内应。 此时贸然出城拦截,对方反倒能借机散布消息,说赵彻截杀宗室血脉。 他得让幽鬼亲手把牌翻出来。 “杜仓。” “在。” “把四门查验改成外松内紧。” “明面放商旅通行,暗中记下所有带白幡、旧箱和宗室信物的车马。” 杜仓挠了挠头。 “俺也去明白。” “先让他们进网,再收线。” 赵彻点头。 “秦烈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一名密卫快步登上城墙。 “郎中令,秦烈将军在城西抓到一名替商队办文牒的书吏。” “书吏招认,三日前有人用重金买通他,在商队名册里添了阿伏这个名字。” “还有一份空白通关文牒,被人取走了。” 赵彻问:“谁取的?” 密卫低下头。 “书吏不知道姓名。” “只说那人右腿有旧伤,走路拖步,手背有块烧伤。” 孟平此时也策马赶到城下。 他仰头喊道:“赵彻!” 赵彻走到城墙边。 孟平翻身下马,快步登上城墙。 他肩上新换的布条又渗出血。 “城南驿道查到一处临时落脚点。” “里面有烧掉的旧衣、假发,还有一张咸阳坊市图。” “图上圈了异人府、华阳宫,还有西城门。” 赵彻接过那张图。 图纸角落,留着一道极浅的蛇纹。 幽鬼仍在盯着嬴异人和嬴政。 可他们要做的,显然不止刺杀。 他们要让咸阳上下以为,王位还有别的选择。 赵彻将图纸折起。 “孟平,你继续盯住城南驿道。” “发现挂白幡的马车,先别动。” 孟平愣住了。 “不动?” “对。” “放他们进城。” 孟平咬了咬牙。 “若他们直接冲异人府呢?” 赵彻看向城外。 “他们不会。” “幽鬼要的是人心,不是一具尸体。” “那个所谓的宗室血脉,得活着出现在众人面前,才能搅动王位。” 傍晚时分,咸阳西门外跑来一名守城卒。 他满头是汗,跑得甲胄歪斜。 “郎中令!” “城外送来一卷无署名竹简!” 赵彻接过竹简。 竹简被白麻绳捆着,绳结里压着半片黑紫蛇鳞。 他拆开后,里面只有一行字。 “真正的秦国血脉,已至咸阳城下。” 杜仓脸色一沉。 “他们自己送上门了。” 赵彻将竹简攥在手里,转身登上更高的城楼。 暮色压在官道上。 远处尘土缓缓扬起。 一辆挂着宗室白幡的马车正沿着官道驶来,车轮碾过黄土,后方跟着数名披麻戴孝的人。 马车没有加速,也没有躲藏。 它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朝咸阳城门而来。 赵彻按住腰间斩马剑,眼神冷了下来。 “开城门。” “放他们进来。” 第93章 白幡马车进了城 西门城楼上,赵彻扶着女墙,盯住官道尽头那辆挂白幡的马车。 暮色一层层压下来。 城外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白幡被风扯得啪啪作响。 马车后头跟着六个披麻戴孝的人。 那几人走得慢,哭声却传得老远。 “安国君血脉流落西陲十余年,今日总算回咸阳了!” “秦国宗室的骨肉,受尽了苦,险些死在外头!” 西门内外聚起不少百姓。 有人踮脚张望。 有人凑在一处嘀咕。 “白幡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挂的。” “听说车里坐着先王的儿子。” “真是宗室公子,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杜仓站在赵彻身侧,手扣着剑柄。 “俺带人冲出去,把车和人都扣了?” 赵彻没回头。 “你现在冲出去,明日全咸阳都会传,郎中令带兵截杀先王遗子。” 杜仓喉头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 “可他们摆明了在做局。” “知道是局,才更得让他们进来。” 赵彻抬手,指向西门内的三条岔路。 “第一队守粮坊口,第二队守西市石桥,第三队守长乐里巷口。” “明面撤开,藏到坊墙后头。” 杜仓顺着他手指望过去。 那三处岔路,分别通往宗正府、王宫外街和城南坊市。 马车往哪走,都绕不开其中一处。 “俺明白了。” 杜仓咧嘴。 “让他们进门,再慢慢收线。” 赵彻点头。 “城门照宗室归秦的礼节开半扇。” “守卒不得搜车,不得碰白幡。” “谁敢当街拔刀,军法处置。” 杜仓一愣。 “连车都不搜?” “他们巴不得我们搜。” 赵彻盯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车上若有宗室信物,我们一碰,他们就能借题发挥。” “若没有,他们也会喊我们欺辱先王血脉。” “先让他们把戏唱完。” 秦烈从城楼另一侧快步过来,身上还挂着夜巡的寒气,脸颊上多了一道浅口子。 “郎中令,西坊和西市都布置好了。” “弩手藏在酒肆后墙,密卫混在人群里。” 赵彻问:“马车后头的人查清了?” “六人里两个脚步压得沉,腰间藏了兵器。” “另有一人右肩往下坠,应该背着弩。” 秦烈把声音压下去。 “人群里还有三张生面孔,手上全是老茧,不像商贩。” 赵彻目光落向城门外。 幽鬼这次没有躲。 他们挂白幡,把人送到百姓眼前。 他们要的不是一条暗巷里的命。 他们要让全咸阳都看见,安国君还有一个儿子。 这事一传开,争的就不只是一个孩子的身份。 而是嬴异人王位底下的人心。 城门下,守卒举起长戈。 “开西门!” 厚重的门扇朝内缓缓推开,木轴发出一声长响。 白幡马车停在门洞外。 驾车的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眼圈通红,腰间挂着块磨秃了的木牌。 马车旁,一个披麻男人跪下,双手举起一卷发黄帛书。 “我等护送公子归秦,求咸阳开恩!” 西门守将按赵彻的令上前。 “车内何人?” 披麻男人抹眼泪。 “安国君流落西陲的亲子,公子子宁。” 人群一下炸了。 “真是先王的儿子?” “先王还有流落在外的孩子?” “王上刚继位,怎么又冒出一个兄弟?” 守将又问:“可有凭证?” 披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玉牌。 玉牌不过半掌大,边缘有裂纹。正面刻展翼玄鸟,背面一个磨掉大半的“子”字。 赵彻站在城楼上,系统面板浮出字迹。 【检测目标:宗室旧玉牌。】 【材质年代:二十年以上。】 【纹饰来源:秦国宗室内造。】 【真品概率:九成八。】 杜仓瞥见他神色一动,嗓子压低。 “东西是真的?” “玉牌是真的。” 赵彻眼神没松半分。 “拿真东西做假局,幽鬼最擅长这一套。” 马车碾过门槛。 车帘一直垂着。 车里的人没露面,只传出一阵压着的咳嗽。 咳声闷在胸腔里,一声接一声,喘不上来。 赵彻记下了这声咳。 装虚弱不难,咳成这样,装不出来。 披麻男人转头朝百姓哭。 “公子从小长在西陲牧场,受寒受饿,前些日子又遭贼人追杀。” “若非老天保佑,先王血脉就要断在外头了!” 一个卖浆水的老汉忍不住插话。 “既然是先王的儿子,为何不去王宫?” 披麻男人擦着泪。 “我等正要去宗正府核验身份。” “宗室的血,总该让宗室自己认。” 这一句喊得极响。 周围不少人跟着点头。 赵彻在城楼上看着,没动。 幽鬼已经在给宗正府递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宗正府虽被清洗过,宗室旧人还在。 那些人最怕的,就是赵彻把手伸得太长。 马车一进宗正府,幽鬼就能借礼法、旧档和宗室人情,把事拖成一团乱麻。 到那时候,谁都能开口。 谁都能拿嬴异人的王位做文章。 赵彻转身下城楼。 杜仓赶紧跟上。 “俺去把车截在西街?” “去。” 赵彻脚步不停。 “但别围死。” “让他们觉得,只是例行核验。” 西门内的长街上,白幡马车刚走出几十步,前头就被一队巡卒横住。 巡卒没拔刀,只把长戈架平。 披麻男人变了脸。 “你们要做什么?” 领头校尉抱拳。 “郎中令有令,宗室血脉归来,事关重大,需先验明身份。” 披麻男人喊起来:“我们持有宗室玉牌,凭什么不让去宗正府?” “正因持有宗室玉牌,才不能随意走动。” 赵彻分开人群,停在马车前。 披麻男人看见他,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把腰背挺直。 “赵郎中令,你掌宫禁,掌城防,如今连宗室认亲也要插手?” “莫非你真要把秦国朝堂全攥在手里?” 人群里响起嘀咕声。 赵彻不接他的话,伸出手。 “玉牌拿来。” 披麻男人把玉牌抱进怀里。 “此物乃先王旧物,不能交给外臣!” 赵彻看着他。 “你说车里的人是安国君之子。” “那他便是王上的兄弟,也是大秦宗室。” “这样的人进咸阳,不经王命核验,先去宗正府?” “你是觉得宗正府比王宫大,还是觉得王上不配认自己的兄弟?” 披麻男人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四周百姓也安静了。 这话谁都接不住。再往下说,就是挑拨王室。 赵彻又道:“玉牌交出来,车停下。” “核验清楚前,谁都不许动。” 披麻男人咬住嘴唇。 “若我不交呢?” 赵彻抬眼。 “那就按私携宗室信物、妄称宗亲论处。” “你若真忠于车里的人,就该明白,先给他一个清白身份,比带着他满街哭喊要紧。” 披麻男人站着没动,手指松了又收,最后把玉牌递出来。 赵彻接过玉牌,指腹擦过缺口。 也是这一下,他的目光落到车轮上。 车里坐着一个人,六个人步行随行,车辙却压出两道深沟。 这车太重了。 系统面板闪动。 【检测到玉牌夹层存在异常粉末。】 【成分:火油残留、硫磺粉、赤蛇髓粉末。】 【马车底板下方存在密封陶罐。】 【数量:四。】 【风险评估:毒雾扩散与燃爆装置。】 赵彻的手指停住。 这辆车不是来认亲的。 车里真有个少年,幽鬼却在他身子底下埋了火油和毒雾陶。 城中一起冲突,马车炸开,死的不止几个人。 百姓四散奔逃。 幽鬼再顺势散话,说郎中令截杀先王遗子,纵兵伤民,手握重兵,居心叵测。 到那时候,嬴异人就算想替他压流言,也未必压得住。 杜仓见他半天不动,凑近低声问:“怎么了?” 赵彻把玉牌收进袖里,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 “车底埋了火油和毒雾陶,四罐。” 杜仓的手一下攥紧剑柄。 “那还等什么,先把车里的人拽出来!” “不能拽。” 赵彻扫了一眼四周。 长街两侧挤满了人,货摊、板车、孩童全堵在路口。 挑水的汉子还站在墙根下没走。 “一动手,陶罐就碎。” “这条街上有多少人,你自己看。” 杜仓咬着牙往两边看,喉咙里嗯了一声。 赵彻转向那披麻男人,声音抬高。 “车中公子病体沉重,不宜久留街市。” “奉王命,改由郎中令府护送,先入偏院静养,再请医官验身。” 披麻男人张口要驳,赵彻已经先一步开口。 “你若不愿,便是想让先王的儿子死在这条街上。” 四周百姓齐齐望过来。 披麻男人的手在袖里抖了一下,没敢再喊。 赵彻抬手,冲街角的秦烈打了个手势。 “换人驾车,走西市石桥。” “车轮一步都不许快。” 第94章 宗室血脉谁敢认 白幡马车没有去宗正府。 赵彻亲自带北门戍卒,把车从西街一路押到咸阳宫侧门。 沿路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人挤着人,把街道两侧的摊板都挤翻了几块。 披麻男人一路哭,一路喊。 “先王血脉归秦,却连宗正府的门都进不得!” “赵彻手握兵权,连宗室都要压在脚下!” 杜仓几次抬手要去堵他的嘴,赵彻都拦了下来。 让他喊。 喊得越凶,破绽掉得越多。 咸阳宫侧门前,秦烈已带两队密卫等着。 车轮刚停,密卫就从四面合上来,把随行的人圈在中间。 赵彻下令。 “随行六人,全部分开看押。” “搜身,验口齿,查靴底,查发髻。” 披麻男人嗓子一炸。 “我们是护送宗室公子的人,你们凭什么搜!” 秦烈一脚踹在他腿弯,人直接跪进土里。 “就凭你进城时,车底藏着四个毒雾陶。” 披麻男人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 旁边几个随行的下意识往前挪脚,密卫的长剑同时压上脖颈。 赵彻走到车后,抬手。 “拆。” 两名少府工匠钻进车底,铜凿撬开夹层,木屑混着泥灰往外掉。 第一个陶罐抬出来时,围观的宫门戍卒往后退了半步。 罐口封着油布,泥封上压着一道细蛇纹。 四只陶罐,一只不少。 赵彻让人当场登记封存,抬到宫外空地看管。 “东西摆出来了。” 他回头看披麻男人。 “你现在还可以嘴硬。” “等它们抬到王上面前,你再看看有没有命喊冤。” 披麻男人额头贴着地,牙齿咬得咯咯响。 车里的少年抱着旧布包,始终不肯下来。 赵彻没有硬拉。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少年慢慢抬起头。 “你若真是先王血脉,王上会亲自核验。” 赵彻的声音低了些。 “你若是被人逼来的,留在宫里,比留在他们身边活得久。”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眼里的怕没散,手指却一根根从布包上松开。 秦烈掀开车帘。 少年踩着脚凳下车,腿一软,孟平伸手扶了他一把。 孟平没再碰他,退到一旁。 “没人要害你。” 少年嘴唇动了动。 “他们说……宫里的人会杀我。” 孟平的脸沉了下来。 “他们还说了什么?”赵彻问。 少年低下头。 “他们说,只要我进了咸阳,坐上该坐的位置,我阿娘和弟弟就能活。” 赵彻的指节在剑柄上收了一下。 幽鬼拿他家人的命把他推进来。 难怪这孩子一路不敢开口,也难怪那些人敢把白幡直接送到城门底下。 少年死了,幽鬼能造谣。 少年活着,幽鬼就能拿他的身份搅局。 赵彻转身。 “送他去偏殿。” “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陶罐随后抬进宫,由少府与内史同验,写清文书。” 秦烈抱拳。 “诺。” 大朝殿里,嬴异人靠在王案后头,脸色比前几日更灰,唇边还留着没擦净的血迹。 华阳太后坐在侧位。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帘后。 少府令、内史,几名没牵进案子的宗正府老臣,都已召齐。 白幡少年的事,入宫前就传遍了半座咸阳。 赵彻带少年进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帘子晃动的声响。 少年换了身干净浅褐衣,脸洗过之后,五官更清楚。 几名老臣一看见他,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个白发宗正老臣走近两步。 “抬起头。” 少年没动。 “他受了惊,老大人有话直说。” 赵彻站在旁边。 老臣瞥他一眼。 “郎中令,宗室核验有宗室的规矩。” “你带兵看守,人又站在这儿,孩子哪敢说真话?” 赵彻还没开口,嬴异人先咳了一阵,内侍忙递温水。 喘过这口气,嬴异人盯住那老臣。 “他进的是寡人的王宫。” “寡人问自己的弟弟,还得先请宗正府准许?” 老臣脸一白,跪了下去。 “臣不敢。” 嬴异人抬手。 “让他说。” 少年望向王座,又看向帘后的赵姬和嬴政,最后从怀里摸出那枚玄鸟玉牌。 “我叫子宁。” “西陲雍山脚下的人,都叫我阿宁。” “我阿娘说,我生下来时身上就带着这块牌子。” “她说我父亲是咸阳的大人物,让我长大后别回来。” 华阳太后问:“为何不要回来?” 少年喉咙滚了一下。 “因为回来会死。” 这句话落地,殿里的气就变了。 几名老臣互相递眼色。 赵彻看见其中一人眼里的热劲压都压不住。 他们不关心这孩子在西陲吃过多少苦。 他们只关心,这孩子能不能当一张牌用。宗正老臣又问:“你身上可有出生标记?” 少年迟疑了一下,撩起左臂衣袖。 手臂内侧一块暗红胎记,轮廓是展翼玄鸟,边缘还带三道浅纹。 少府令吸了口气。 “宗室幼子入册前,确有以药草敷出玄鸟印记的旧例。” “安国君早年外放子嗣,档里也有过这样的记录。” 帘后的赵姬把嬴政抱得更紧,看了少年一眼,又看向嬴异人,脸色越来越白。 华阳太后一直没说话,指尖压在案沿上,压得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把旧档取来。” 一名宗正老臣立刻抱拳。 “太后英明。此子既有玉牌,又有胎记,还与先王容貌相近。” “依礼,当先恢复宗室名籍。” 赵彻转头。 “谁说要恢复名籍了?” 老臣皱眉。 “郎中令,此事属宗正府。” “此事关系王位,就不只属于宗正府。” 赵彻走到殿中。 “幽鬼刚拿假诏逼宫,又借宗室身份行刺太庙。” “今日一辆马车送所谓先王血脉进城,车底埋着四个毒雾陶。” “身份没验清之前,谁先叫他公子,谁就有借宗室血脉搅乱朝局的嫌疑。” 老臣脸涨红了。 “你这是污蔑老臣!” 赵彻抬手指向殿门。 “陶罐四只,少府与内史当场拆出,就搁在殿外。” “文书在少府令手里。” “老大人若不信,现在就可请王上派人同验。” 少府令低头,从袖中取出文书。 “回王上,火油、硫磺、赤蛇髓,三样都验出来了。”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赵彻看着那老臣。 “现在你告诉我,护送宗室认亲的人,为何要在车底藏这些?” 老臣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们若真想让宗室认亲,为何不先递文书,不走正门,不请王命?”赵彻又道。 “他们挂白幡进城,沿街哭喊,把事情闹到满城皆知。” “他们怕的不是核验。” “他们怕的是核验之后,这孩子不合他们的心意。” 几名老臣慢慢低下了头。 嬴异人抬手。“赵彻说得对。” “子宁暂留宫中。” “赵彻、少府令、宗正府各出人手,共同核验旧档。” “核验期间,任何人不得私下称他公子,不得传言,不得接触。” 宗正老臣还要开口。 华阳太后先出了声。 “谁急着认亲,就先查谁和那辆白幡马车有来往。” 老臣脸色一变,伏地叩首。 “臣谨遵王命。” 少年站在殿中,两手攥着衣角,忽然问:“我若真是……先王的儿子。” “你们会杀我吗?” 赵姬在帘后听见这话,眼圈一下红了。 嬴异人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若真是寡人的弟弟,寡人给你一个交代。” “你若是被人逼来的,寡人就把逼你的人挖出来。” 少年眼里的绷劲终于松了些。 赵彻没松。 这孩子身上不对的地方太多。 从进城到现在,他咳了一路,抬手时手指也在抖。 芈苏一直站在殿门外,这时快步走了进来。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少年面前。 “把手伸出来。” 少年被她这一下惊得后退半步。 “让她看。”赵彻道。 少年慢慢伸出手。 芈苏捏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门上,停了一会儿,脸色沉了下去。 她又凑近少年衣领,轻轻闻了闻。 赵彻看见她的眼神变了。 “怎么了?” 芈苏放下少年的手。 “他身上有药香。” “和蚀心散很接近。” 第95章 这个公子中了毒 偏殿内,少年子宁躺在榻上。 芈苏解开他的衣领,查看胸口和脖颈。 赵彻站在榻边。秦烈守在殿门处。 杜仓带人把所有随行者押去了外院。 嬴异人没有离开,坐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枚玄鸟玉牌。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屏风后,身子绷得很紧。 华阳太后面色阴沉,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芈苏取出银针,在少年指尖刺了一下。 血珠渗出来,颜色暗得不正常。 她把血滴入清水,又撒进半撮药粉。 水面浮起一层灰绿色细沫。 “果然中毒了。” 赵彻问:“什么毒?” “慢性巫毒。”芈苏声音发冷,“药性和吕不韦给王上下的蚀心散同源。配方变了,路数一样,都是先拖垮人,再让人离不开解药。” 嬴异人手指收紧。 “他中了多久?” 芈苏看着少年的脸。 “至少半年。毒不会马上要他的命,只会让他虚弱、咳血、脑子越来越糊涂。再拖下去,肺腑一点点烂掉。” 赵姬忍不住开口:“幽鬼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赵彻看向少年手里的玉牌。 “因为他们要他死在咸阳。死在王宫里。” 殿内安静下来。 赵彻继续道:“一个刚进城的先王遗子,带着真玉牌和宗室胎记,突然死在宫中。外头会传什么,不用猜。” 华阳太后接了一句:“他们会说异人容不下兄弟。会说王上为了守住王位,暗中灭口。” 赵彻点头。 “更麻烦的是,幽鬼手里还有宗室旧档和接应的人。他们会把这孩子的死,编成一场王室相残。” 子宁忽然咳起来。 整个人蜷成一团,喉咙里憋着喘,下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 一口黑红色的血喷在榻边。 殿门外立刻传来哭喊。 “公子!” “你们对公子做了什么!” 那几个押在外院的披麻人,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一部分束缚,撞着门嚎。 “王宫要杀人!” “先王血脉刚入宫就吐血了!” 杜仓骂了一声,带人冲出去。 “都给俺闭嘴!” 赵彻脸上没什么表情。 幽鬼准备得很周全。 少年刚毒发,外头的人就开始喊。 不是提前掐准了时辰,配合不到这个份上。 秦烈拔剑守在门口。 “郎中令,要不要把人全杀了?” “留活口。”赵彻道,“死了,他们更有话说。堵住嘴,分开审。” 芈苏已经把药粉调进温水,捏开子宁的嘴,逼他灌下去。 少年挣得厉害,手肘碰翻了旁边的玉牌。 玉牌滚到赵彻脚边。 赵彻蹲下去捡。 灯火斜照过来,玉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白线。 那不是裂纹。 那是一道缝。 系统面板同时闪出红字。 【检测到高危毒素反应源。】 【来源:玄鸟玉牌内部夹层。】 【毒物成分:赤藤根粉、乌头微量汁、赤蛇髓干粉、迷魂草提取物。】 【毒粉释放方式:体温与汗液渗透。】 赵彻用短剑尖挑开那道缝。 里面塞着一层暗褐色药蜡。 芈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毒藏在里面。玉牌贴身戴着,皮肤一热,药蜡就慢慢软化。毒粉从缝里渗出来,沾到衣襟和手上,人就一点点中毒。” 赵彻把玉牌举到嬴异人面前。 “王上,这就是幽鬼给他准备的棺材。” 嬴异人脸上没多少血色,盯着玉牌看了几息。 “砸。” 赵彻没有迟疑。 他把玉牌放到案角,抬起斩马剑剑柄,一声脆响。 玄鸟玉牌裂成数块。 暗褐色粉末从夹层里散出来,一股腥味弥开。 芈苏洒下石灰和药液。 粉末碰到药液,冒出细小白泡。 屏风后的赵姬抱着嬴政退了半步。 华阳太后盯着碎玉,半晌才开口。 “好毒的心思。拿真宗室旧物下毒,再把人送进宫。他们把咸阳上下都当成了傻子。” 子宁喝下药后,咳嗽渐渐缓了。 他睁开眼,看见案角的碎片,整个人一下弹起来。 “不能砸!” 声音都劈了。 “那是我爹留给我的!” 赵彻看着他。 “他们告诉你这是你爹留的?” “是!他们还说,只要玉牌还在,我就能回家。” 赵彻把碎片往他眼前推了一寸。 “玉牌里灌了药蜡。你贴着它睡了半年,血都是黑的。你戴着它回家,走不到雍山就死在半路。” 子宁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那些碎片,眼圈红了。 “那我阿娘呢?” 赵彻问:“他们把你从西陲带走时,见过你阿娘?” 子宁点头。 “见过。一个右手烧伤的人,给了我阿娘一袋钱。他说我进咸阳后,阿娘和弟弟就能住进大宅子。” 赵彻和秦烈对视一眼。 右手烧伤。 这个特征已经出现过两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南那名商队书吏说过,买空白通关文牒的人右手有烧伤。 如今子宁提到的是同一个人。 幽鬼在城内外的接应者,终于露出了尾巴。 芈苏放下药碗。 “毒压住了。可他体内残毒太深,今晚还会再发作。” 赵彻道:“能救吗?” “能。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找到下毒的人留下的药路。” 赵彻转身走到殿外。 杜仓正押着披麻男人过来,男人嘴里塞着布,脸上多了两道伤。 杜仓一把扯下布团。 男人立刻大喊。 “赵彻,你毁了公子的信物!你想让先王血脉断在宫里!” 赵彻抬手一拳过去。男人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淌血。 赵彻俯身看着他。 “你再喊一句宫里害人,我就把车底那四个陶罐塞进你嘴里。” 男人捂着脸,眼里终于有了怕。 赵彻蹲下身。 “谁给你的玉牌?” 男人不说话。 “谁让你带白幡进城?” 还是不说。 赵彻直起身。 “秦烈,把他带到宫外空地。陶罐一只一只在他面前开封,开一只,问一次。他不说,就把下一只搬到他腿边。” 秦烈抱拳。 “诺。” 男人终于慌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护送公子!” 赵彻冷笑。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吐出来。” 男人喘着粗气,眼神乱转,显然还在等什么。 赵彻没有逼得太紧。 幽鬼的人,大多带着毒丸和蛊虫。 逼得太急,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他转身回殿。 嬴异人仍坐在原处。 “赵彻。” “臣在。” “全城搜查玄鸟纹信物。” 嬴异人声音虚,语气却硬。 “凡是近三月流入咸阳的宗室玉牌、旧衣、谱牒、香盒,全部登记。谁敢藏,谁敢卖,谁敢替人传话,立刻拿下。” 赵彻抱拳。 “臣领命。” 华阳太后也开口。 “内宫旧物库一并查。这些年哀家宫里送出的赏物、收进来的旧物,都给赵彻过目。” 她说这话时,手一直压在案沿上。 赵姬看向嬴异人。 “这样查下去,咸阳会不会乱?” 赵彻回答:“会有人不满。可若不查,幽鬼就会一件一件往城里送毒物。他们想逼我们怕,也想逼我们不敢动。” 赵姬低头看着嬴政。 “那就查。”声音不高,“谁敢拿孩子的命做局,谁就该死。” 当夜,城守军开始挨坊搜查。 西市的古玩铺、城南的香料摊、宗正府外的旧物商,全被拉起封条。 不少人哭喊冤枉,也有人连夜往城外逃。 北门抓了七个带玄鸟纹玉片的人。 南门扣下三辆藏着旧谱牒的牛车。 秦烈带人从一间废宅里搜出二十多枚假玉牌。 做得粗糙,可混在流言里,足够让半座咸阳吵起来。 第96章 王宫里藏着接应的人 子宁这句话,让偏殿里没人接腔。 赵彻站在榻前,没有追问。 少年刚从毒发里缓过来,脸上没有血色,眼神发散,瞳孔聚不住焦。 逼得太紧,他会缩回去。 芈苏喂给他一口温药。 “慢慢说。” “你见他时,他穿什么衣服?” 子宁闭上眼,额头渗出细汗。 “黑衣服。” “后来换了灰衣服。” “他右手有烧伤,从手背一直到手腕。” 赵彻问:“脸呢?” 少年摇头。 “没看清。” “他每次都站在帘子后面。” “可我记得他的声音,很尖,像宫里的内侍。” 秦烈的手搭上了剑柄。 杜仓咬了下后槽牙。 宫中内侍数百人。 里头有旧宫留下的老人,也有华阳宫、少府、宗正府各处调来的杂役。 大张旗鼓搜查,整个内廷都会乱。 更要紧的是,幽鬼既然敢让少年说出这件事,就未必没有后手。 赵彻走到窗边。 “他还说过什么?” 子宁想了一会儿。 “他说我进宫后,不必怕赵彻。” “他说赵彻活不了多久。” “还说王上病得快死了,那个小孩子太小,秦国该换个人坐位置。” 赵姬的手臂收紧,嬴政被她勒得不舒服,张嘴哭起来。 华阳太后抬手,让宫女先带赵姬和嬴政去内侧歇着。 嬴异人坐在案后,咳得弯下腰去。 赵彻看着他。 “王上,宫里有幽鬼的接应者。” “而且他知道内廷动向,也知道子宁会进宫。” 嬴异人擦去嘴边血迹。 “查。” 赵彻没有立刻领命。 “不能直接查。” 华阳太后盯住他。 “为何?” “宫中人太多。” “幽鬼接应者听到风声,必会灭口,或者自尽。” “右手烧伤,声音尖细,这些够筛人,还不够抓人。” 赵彻停了片刻。 “臣想放一条消息出去。” 嬴异人看着他。 “什么消息?” “就说子宁已经承认,他不是宗室血脉。” “明日天亮前,他会被秘密送出咸阳。” 华阳太后眼中精光一闪。 “你要拿他做饵?” “幽鬼把他送进来,不会甘心让他活着离开。” 赵彻道:“他们若想灭口,接应者一定会来。” “他们若想救人,也一样会来。” “只要他进偏殿,就跑不了。” 子宁听见这话,手指攥住被褥。 赵彻转头看着他。 “你不用担心。” “今晚没人能碰到你。” 子宁低声问:“他们会不会杀我阿娘?” 赵彻没有马上答。 “你阿娘在哪?” “雍山脚下,石河村。” “他们带我走时,说会派人守着。” 赵彻道:“秦烈会派人去找。” “只要她还活着,我把她带回来。” 子宁眼眶泛红,没有哭出来。 他伸出手,抓紧了被角。 “那我愿意。” 赵彻看着这个少年。 这孩子不是为了秦国,也不是为了王位。 他只想让家里人活。 夜色压住咸阳宫。 偏殿外的守卫加了一倍。 这一倍,是故意给人看的。 杜仓安排的戍卒大多守在明处。 真正的密卫,藏在屋檐、廊柱和后墙暗格里。 赵彻没有离开。 他换了一身普通禁卫甲,坐在偏殿后头的暗室中。 秦烈守在左侧。 孟平肩伤未愈,还是来了。 赵彻看了他一眼。 “你该去换药。” 孟平靠着墙,把刀横在膝上。 “俺坐着也能砍人。” 赵彻没再劝。 外头传来更鼓。 一更过去。 二更过去。 到了三更,廊下响起脚步。 很轻。每一步踩得都刻意。 来人走到偏殿门口,停了片刻。 随后,一名内侍提着食盒出现,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朝守门戍卒行礼。 “奉太后宫牌,给西陲来的公子送安神药。” 守门戍卒接过宫牌,假意查看。 “太后有口谕?” 内侍垂着头。 “公子夜里惊惧,太后怜他受苦,特命奴婢送药。” 暗室内,赵彻从门缝往外看。 系统面板浮出字迹。 【目标右手存在大面积旧烧伤。】 【袖中藏有淬毒短针。】 【食盒底层存在火折、油布、毒粉包。】 【身份推演:幽鬼宫内接应者。】 秦烈手指扣住弩机。 孟平压低声音。 “俺出去砍了他?” 赵彻摇头。 “等他进来。” “他身后两个宫女也有问题。” “先把人都放进网。” 守门戍卒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下。 内侍语气催促起来。 “耽误了太后用药,你担得起吗?” 戍卒让开。 内侍提着食盒进殿。 两个宫女低头跟在后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门关上。门轴转动的声音被夜风盖住。 下一刻,内侍抬起头。 脸上的恭顺全没了,右手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毒针。 榻上的子宁已经睡着。 内侍刚迈出两步,殿内灯火骤亮。 赵彻从屏风后走出来。 “太后宫牌,是从哪拿的?” 内侍脚下一顿,转身就跑。 两名宫女同时从袖中抽出短刃,朝子宁扑过去。 秦烈扣动弩机。 两支短箭穿过殿内。 一名宫女肩头中箭,惨叫着摔倒。 另一人刚碰到床沿,被孟平一脚踹翻在地。 孟平肩上伤口崩开,血浸透了布条。 他压住那宫女手腕,反手一刀刺穿她掌心。 “想碰人,先问俺这把刀。” 内侍冲向殿门。 赵彻一步横移,斩马剑横扫过去,削断了他手中毒针。 内侍右手吃痛往回缩,袖口滑落,露出手背到手腕那片扭曲的烧伤疤。 赵彻一脚踹在他膝窝。 内侍跪倒。 嘴张开,牙齿朝舌根那颗毒丸咬下去。 赵彻早有防备,抬手捏住他下颌,短剑柄对准颧骨砸了一下。 两颗黑色毒丸从嘴里滚出来,落在砖地上。 秦烈一脚踩碎。 内侍嘴里全是血,眼神还盯着赵彻不放。 赵彻从他腰间扯下一枚蜡丸。 蜡丸上压着三尾蛇纹。 芈苏从侧门进来,目光落到蜡丸上。 “幽鬼的封蜡。” 赵彻撕开蜡丸。 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小片沾血的布条。 布上写着一行字。 “血脉既入宫,王座便该换主。” 杜仓带人冲进来,把两名假宫女捆住。 那名内侍被按在地上,忽然笑了。 笑声尖而怪,在空殿里来回撞。 “赵彻,你抓到我又如何?” “你以为那个孩子,是你救回来的人?” “他只要开口,嬴异人的位置就坐不稳了。” 赵彻踩住他右手烧伤处,慢慢加力。 内侍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汗珠从额头往下滚。 赵彻俯下身。 “那就让他说。” “我倒要看看,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让秦王坐不稳的话。” 第97章 他手里有先王的血证 幽鬼内侍被拖进郎中令府地牢。 这地方原先是废弃旧库,赵彻接手后改了用途。 墙上没挂多余的东西。 一张铁木案,一盏油灯,几条浸过石灰水的锁链,灯芯烧得吱吱响。 赵彻坐在案前。 内侍锁在对面,右手缠着粗布,烧伤处渗出的血把布条洇透了一块。 秦烈站在一旁。 杜仓守在门口。 芈苏捏着那枚三尾蛇纹蜡丸,指甲沿着纹路一圈圈地刮。 内侍抬起头,嘴角的血已经干成一条暗痂。 “怎么不杀我?” 赵彻翻着从他身上搜出的宫牌和文书,没抬眼。 “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内侍嘴角扯了扯。 “幽鬼的人,落到你手里也活不了多久。” “你们根本不懂蛇首的手段。” 赵彻这才抬眼看他。 “蛇首是谁?” 内侍闭上嘴。 赵彻没有再问。 他拿起一份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念。 “城南商队书吏。” “廷尉府周顺。” “楚国驿馆景昭。” “宗正府公孙牧。” “他们死前,都以为幽鬼会救他们。” 内侍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彻把名册扔到他脚边。 “最后死的死,疯的疯,爆体的爆体。” “幽鬼从不救弃子。” “你今晚去偏殿,带毒针,带火折,带假宫牌。” “你本就没准备活着回去。” 内侍的眼珠往旁边转了一圈,又收回来。 赵彻继续道:“你死了,子宁会毒发死在宫里。” “你活着,也会被蛇首处理。” “你唯一能活下去的路,是让我们先找到蛇首。” 内侍咬住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 “我什么都不会说。” 芈苏走近。 她把一根细针搁在灯火上烤,针尖渐渐泛红。 “你体内有蛊。” “我能压住它。” 内侍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芈苏语气很平。 “你若不信,可以试着调气血。” “你胸口是不是发闷,左肋会疼,喉咙里总有腥味?” 内侍没说话。 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得很用力。 芈苏又道:“那条蛊被人下了禁。” “你想自尽,它先咬你的心脉。” “你想逃,它会让你手脚抽筋。” “幽鬼给你的从来不是保命的东西,只是一根拴狗的绳。” 杜仓听得嘴里骂了句脏话。 内侍沉默很久。 油灯里的油脂烧干了一截,发出一声轻响。 他低着头,手指在锁链上磨了几下,铁环碰铁环,叮叮地响。终于开口。 “子宁的血脉是真的。” 秦烈手按上了剑柄。 赵彻神色不变。 “继续。” 内侍抬起头,肩膀塌了些,整个人像是泄了一口气。 “那块玉牌、胎记和旧档,都是真的。” “他母亲原本是西陲一处牧场的奴婢,年轻时被送进咸阳,在旧宫待过一年。” “后来她怀着身孕被送走,孩子生下来,就被人藏在西陲。” 赵彻问:“谁送走的?” 内侍咧开嘴,露出一截染血的牙。 “你猜。” 赵彻没接这句。 内侍缓了缓,才道:“安国君年轻时,身边有不少旧人。” “有些孩子能留下,有些孩子不能留。” “子宁的母亲身份太低,孩子又生在不该生的时候。” “有人怕他留在咸阳惹麻烦,就把母子送去了西陲。” 赵彻听着,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没有表态。 那几年管着内宫的是华阳太后。 这条线往深处挖,挖到最后是谁,殿上那位未必不清楚。 可事情到了今日,早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幽鬼把一个被人忘掉的孩子拖回咸阳,就是要把这道旧口子重新撕开。 赵彻问:“你们为何选中他?” 内侍靠着锁链往后仰,喉咙里挤出笑声,断断续续的。 “因为王上快死了。” “因为嬴政太小了。” “因为咸阳城里,总有人觉得嬴异人是赵国养大的质子,根基不稳。” “子宁不需要当王。” “他只要站出来,让宗室和老臣心里多一根刺,就够了。” 赵彻盯着他。 “所以你们给他下毒。” “对。” 内侍的笑从嘴角拉到耳根,歪得难看。 “他死在宫里,嬴异人背上弑弟的名。” “他不死,宗室就会逼着认亲。” “认了,王位旁边多出一个先王血脉。” “不认,嬴异人便是心虚。” “怎么选,幽鬼都能赢一半。” 杜仓一拳砸在墙上,石灰渣簌簌往下掉。 “拿个孩子当刀,你们真该千刀万剐。” 赵彻没有跟着发火。 他盯着内侍。 “说完了?” 内侍停了停,嘴唇翕动,又合上。 赵彻等了几息,起身要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想说就算了。” “明早把你丢到宫门口,让所有人知道你是幽鬼的人。” “蛇首会比我更快处理你。” 内侍整个身子绷直了,锁链被扯得哗啦响。 “等等。” 赵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内侍的声音裂了。 “子宁手里还有血证。” 赵彻这才转过身。 “什么血证?” “先王血证。” 内侍压低声音,喉咙里的气息发颤。 “能证明他与安国君父子关系的东西。” “有先王当年留下的私印,还有接生嬷嬷的血书。” “更有一份藏在西陲旧地的宗室名籍血帛。” 秦烈的手从剑柄上滑到剑鞘,握得指节发白。 “血帛?” “宗正府旧例,宗室幼子出生要取血浸帛,存入名籍,留作日后核验。” 内侍歪着头笑:“那东西一拿出来,子宁的身份就再也压不住。” 赵彻看着他。 “血证在哪?” 内侍停了片刻,舌头舔过干裂的嘴唇。 “在一名西陲证人手里。” “那人是当年送走子宁母子的老管事。” “他会带着血证进咸阳。” “等他一到,幽鬼就让满城人都知道,先王还有个儿子。” 赵彻问:“何时到?” “快了。” 内侍靠在锁链上,铁环嵌进肩头的肉里,他不在乎。 “也许明日,也许后日。” “你就算封城,也拦不住。” 赵彻没接话。 血证一旦公开,不管真假,都会掀起新的风浪。 嬴异人病重的消息压不住。 嬴政又太小。 宗室、旧臣、关东商人,还有那些被清洗过的暗桩余党,都会盯上这个机会。 幽鬼不需要让子宁坐上王位。 他们只需要让秦国朝堂继续撕咬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拖着步子,一深一浅。 子宁被两名密卫带了进来。 他脸色仍旧不好,嘴唇干得起了皮,却咬着牙站得直。 赵彻看着他。 “你不该来地牢。” 子宁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我听见他说血证。” “我知道一点。” 内侍身体朝前倾,锁链猛地绷紧。 子宁走到赵彻身边,从发髻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骨簪。 骨簪已经裂开。 他掰开簪尾,从里面抽出一段卷得很紧的丝帛。 “他们不许我看。” “可有一次,他们喝醉了,把这个塞进我头发里。” “他们说,到了咸阳,要我把它交给一个戴蛇纹戒指的人。” 赵彻接过丝帛,凑到灯下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雍山石河村东三里,枯井下,取先王血证。” 秦烈开口就接:“我带人去西陲!” 杜仓也道:“俺去,带两百骑兵,把那破村子翻过来。” 赵彻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盯着丝帛,指腹在字迹上蹭了一下。 系统面板浮出警示。 【检测到丝帛残留新鲜赤蕊血香。】 【书写时间:不足两日。】 【地址存在诱导痕迹。】 【高危提示:血证持有人并未位于西陲旧地。】 【目标当前距离:咸阳城内。】 赵彻的手停住了。 幽鬼又想把他引出咸阳。 他们故意留下西陲地址,故意让子宁交出丝帛。 只要他离城,城内就会有人趁机煽动宗室认亲,甚至再对嬴异人和嬴政下手。 这一次,连诱饵都懒得藏了。 赵彻把丝帛递给秦烈。 “封锁消息。” “谁都不许提西陲血证。” 秦烈怔了一下。 “不去?” “去的人会有。” 赵彻看向杜仓。 “你带一队人,明日扮成商旅,出西门后绕路去雍山。” “只查,不动。” “若有人盯梢,全都记下。” 杜仓拍了拍胸口。 “俺明白。” 赵彻又道:“秦烈,城内加查所有新进的人。” “尤其是带旧箱、医药、宗室文书、接生记录的人。” “幽鬼说证人在城外,是想让我们往外找。”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锁在铁链上的内侍,又扫过站在灯影里的子宁。 “人就在咸阳城里。” 第98章 咸阳城里的捉迷藏 郎中令府的地牢里,铁锈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吸一口气嗓子发痒。 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的幽鬼内侍,脸上早没了宫廷里那副卑顺模样,剩下的全是不加掩饰的怨毒。 “西陲雍山,石河村……” 他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眼珠子却直勾勾盯着赵彻,那眼神分明在看好戏。 “赵彻,你现在派人去,快马加鞭,或许还能赶在血证被天下人知晓前拿到它。” “当然,也可能……你的人会死在半路上。” 话音落下,他自顾自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牢里来回撞,听着格外刺耳。 秦烈站在一旁,手按着剑柄没松开,下颌绷得很紧。 杜仓脸膛黑了一层,攥着拳头,恨不得直接上手。 赵彻没什么反应,连眼皮都没抬,手上还在擦拭一柄缴获来的短刃。 “西陲?”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地牢里却安静了一瞬。 “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弃子,还妄想用这种拖延时间的把戏骗我?” 赵彻抬起头,目光落在内侍脸上,没移开。 “真正的证人,还有那份所谓的先王血证,根本不在西陲。” “就在咸阳城里。” “对不对?” 内侍的笑声断了。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那双眼睛里头,终于浮上来真正的惊恐。 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策,被人一句话捅穿了。 赵彻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秦烈。 “把他身上所有东西搜下来。” “衣服、鞋子、发簪、腰带,里里外外,任何能藏东西的物件,一件不留。” “是!” 秦烈应声,两名密卫立刻上前。 内侍挣扎了几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嘶吼,很快被按住了。 一件件物品扯下来,扔在地上。 赵彻蹲下身,目光扫过那堆散发着馊味的衣物。 眼前,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浮了出来。 【关联追踪权限已启动】 【扫描目标:幽鬼内侍随身物品】 【分析关联性:与“西陲老管家”可能存在的接触痕迹】 面板上的光标飞速划过每一件东西——衣物纤维、饰品上的汗渍、鞋底的泥土,全部转化成一行行数据流。 内侍看着赵彻的动作,挣扎的力气泄了。 他不清楚赵彻在做什么,但身体本能地在发抖,感觉自己最后的底牌正在被剥开。 几息之后,扫描光标停在了一只鞋的鞋底夹层上。 【检测到微量特殊植物残渣】 【成分确认:北地龙葵(炮制后)】 赵彻眉头动了动,调出详细资料。 【北地龙葵:生长于西陲苦寒之地,专治因常年湿冷导致的严重风湿骨痛。炮制手法极为独特,需经九蒸九晒,辅以特定药材熏制方能入药。】 【信息库关联检索:咸阳城内掌握此种炮制手法的药行,共计三家。】 赵彻站起身,嘴角扯了一下。 找到了。 幽鬼千算万算,以为把一个西陲来的老管家藏进偌大咸阳,跟大海捞针一样。 可他们没算到,人的习惯是抹不掉的。 那老管家常年住在西陲,必定有当地常见的风湿骨痛。 到了咸阳,他一定会想办法买药缓解。 而这个负责接应的内侍,跟他接触时,鞋底沾上了这种独有的药渣。 这就是线索。 “杜仓!” “末将在!” “带你的人,封锁城西回春堂、城南济世堂、城北百草庐,三家药行全部围死。” “周边街道戒严,只许进不许出。” “强闯者,格杀勿论。” “遵命!” 杜仓转身走了,脚步带风。 “秦烈!” “属下在!” “带几个最利索的密卫。” 赵彻从鞋底夹层里捻出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药渣,用布裹好递过去。 “去这三家药行查。就说府上有人得了怪病,需要辨认药方。” “找处理过这种药的坐堂医师,问清楚近期买这药的人——口音、样貌、随行人员,所有细节。” “属下明白!” 秦烈接过药包,快步出了地牢。 牢里只剩赵彻,和那个瘫在刑架上的内侍。 “捉迷藏的游戏,该收场了。” 赵彻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内侍把脸埋进胳膊里,浑身的抖没停下来。 等人的工夫,赵彻从随身布包里取出几份少府密档库抄录的安国君旧文书拓本,借着火光翻看。 这是查验公孙渊伪诏时留下的底稿。 安国君的字迹、用印位置、帛书材质,每一项他都反复对照过。 此人用印有个习惯——先落印再下笔书写,怕墨汁污了印泥。 十几份旧档上无一例外。 赵彻将拓本收好,靠在墙上闭了眼。 不到半个时辰,甬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烈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 “郎中令!找到了!” 他单膝落地,声音压低了却藏不住激动。 “城西回春堂,一个老医师认出了这药渣。” “他说三天前,确实有个腿脚不便、一瘸一拐的老者来买过北地龙葵。” “口音很重,西陲腔调。” “旁边跟着个年轻人。” “老医师印象很深,说那老者病得不轻。” “他多嘴问了句住处,年轻人说是来咸阳投亲的,暂住在药铺附近的福来客栈。” 福来客栈。 赵彻睁开眼,站了起来。 “孟平!” “在!” 守在门口的孟平立刻应声。 “召集所有在府的密卫,跟我走。” 赵彻大步迈出地牢,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话。 “把这个弃子看好了。我回来之前,别让他死。” 他要亲手去把那条藏在咸阳城里的大鱼揪出来。 第99章 老管家的藏身之处 天黑透了,冷风从咸阳街巷里灌进来。 福来客栈的招牌在风中摇晃,灯笼光发黄,将那“福来”二字照得有几分邪气。 “砰!” 大门被一脚踹开,赵彻提着斩马剑第一个冲进去。 秦烈和孟平各带一队密卫紧随其后,前厅眨眼间被控死。 角落里几个酒客还没回过神,就被按在了桌上。 柜台后打盹的掌柜从凳子上滚下来,手脚并用往桌底钻,脑袋磕在桌腿上都顾不得疼。 “天字号房,哪间?” 赵彻盯着他,声音不高。 掌柜哆嗦着伸手,指向二楼最里侧。 秦烈已经带人冲上了楼梯。 赵彻三步并两步跟上,刚到天字号房门前,秦烈一脚已将门板踹飞。 木屑纷飞,门板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房内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杯里热气还在冒。 茶水温着,人却没了。 孟平脸色沉下来,攥着剑柄的手指发白。 “搜!”秦烈低喝。 密卫们散开,翻床掀柜,动作干脆。 赵彻没动。 他站在房间正中,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淡蓝色的光标飞速划过地面、墙壁、窗沿。 【环境扫描启动】 【床下木板存在近期翻动痕迹,下方有密闭空间】 【窗沿残留攀爬刮痕,目标离开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桌角下方发现微量残留物——确认为赤蕊血香粉末】 赵彻的眼睛眯了一下。 赤蕊血香。 这东西不是普通联络物。 从之前查获的情报来看,只有幽鬼组织的高层之间才会使用。 它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一件事——有一个地位极高的幽鬼头目,此刻就在咸阳城内,亲自指挥着一切。 赵彻走到床边,声音平稳:“撬开这块板。” 孟平没犹豫,剑鞘往下一撬。 木板弹起,露出底下一个暗格。 暗格是空的。 底部只留着一个长方形的压痕,大小恰好能装下一只木匣。 “装血证的匣子,”秦烈低声道,“被带走了。” 赵彻没接话,快步走到窗前。 窗框上有几道新鲜刮痕,灰尘被蹭掉一片。 他探出头,对面屋顶的青瓦有两片歪了。 系统面板上,一连串虚拟箭头沿着屋顶、巷道延伸而去,标出了一条逃离轨迹。 【综合分析:目标逃离方向——正东,指向宗正府所在坊区】 宗正府。 赵彻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对。 单纯逃跑,往城门方向走才合理。 往宗正府的方向去,说明对方不是在逃命,是在赶路。 他们要去做一件事。 赵彻脑子里飞快地转,把所有线索串到一起—— 对方在城中有眼线,封锁药铺时消息就泄露了。 老管家被紧急转移,带着那只装“先王血证”的木匣。 逃跑方向指向东面,但宗正府已经被翻了好几遍,里面的老臣早就心胆俱裂,没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那真正的目标,不是宗正府。 是太庙。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当着众人的面拿出“先王血证”。 用的不是权力,是血脉的名分。 这种冲击力,比在宗正府闹事大十倍不止。 赵彻转身往外走。 “秦烈!” “属下在!” “立刻通知杜仓,以清查乱党为名封锁宗正府周边所有街道。” “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是!” “孟平,带上所有密卫,跟我走!” 赵彻冲出房门,脚步带风。 “目标——太庙!” 翻身上马,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冲入夜色。 冷风打在脸上,赵彻伏低身体,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心里清楚,对方既然敢走这步棋,必然做好了准备。 那个老管家身边,一定有人护送,有人接应,更有人造势。 等他赶到,那出戏可能已经开场了。 咸阳宫东侧,太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远远的,赵彻就听见了嘈杂声。 不是打斗,是哭喊。 他策马冲到太庙前的广场时,勒住缰绳,目光一定。 广场中央的石阶上,一个身穿旧式管家服的老者跪在地上。 满头白发散乱,双手高高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正声泪俱下地哭诉。 老者的嗓子已经哑了,却仍在拼命喊着什么“先王血脉”“流落西陲”“含冤多年”。 他的周围,已经聚了数十人。 有闻讯赶来的宗室成员,有附近的百姓,甚至还有几个夜巡的城守军兵卒站在外围,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三名身穿宗正府官服的老臣站在老管家身侧。 其中一人正对着人群高声疾呼,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赵彻认出了那三人。 都是宗正府里的老骨头,之前几次清查都没抓到实证的那批人。 他们终于跳出来了。 人群还在不断扩大。 有人从巷子里跑来,有人被哭声惊醒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太庙前的火把越来越多,照得老管家手中那只紫檀木匣泛着暗光。 赵彻握紧了斩马剑。 晚了一步。 戏,已经开场了。 但他嘴角反而扯了一下。 晚一步不要紧。 戏开了场,总得有人来收场。 他翻身下马,斩马剑横在身前,大步朝石阶走去。 孟平和密卫紧随其后,甲片碰撞声在夜风中清晰入耳。 人群开始骚动。 第100章 宗庙前的对峙 太庙前的广场上,火把烧得劈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名身穿旧式管家服的老者跪在石阶上,双手高举一个紫檀木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血迹已经洇出一片。 “苍天啊!” “先王在天有灵,看看您那流落在外的血脉,如今是何等境遇!” 他嗓子都喊劈了,字字拖长,哭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悲怆。 赵彻若在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排演过的。 “我王当年留下亲笔血书,将基业传于西陲归来的公子子宁!” “可如今,公子身中奇毒,性命垂危,连我这护送血证归来的老奴,都要被赶尽杀绝!” 他身旁站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宗正府的宗正公孙启。 公孙渊死了,这位便顶了上来。 公孙启指着紧闭的宫门,对围观者痛心疾首地开口。 “诸位宗亲,诸位咸阳父老!” “你们都听到了!” “当今王上刻薄寡恩,不仅对亲兄弟下毒手,还要掩盖先王遗命!”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咸阳城南这一片街巷的百姓,已有不少人披衣出门张望。 “对!” “必须让王上给个说法!” “迎回子宁公子,拨乱反正!” 几个穿着宗室子弟服色的年轻人嚷了起来。 他们手按佩剑,站位分散,把老管家围在中间护着。 寻常百姓不明就里,只看到宗室老臣跪地哭诉,议论声越来越杂。 有胆子大的已经往前凑,脖子伸得老长。 场面快要兜不住了。 就在这时,马蹄声从长街尽头炸响。 “让开!” 声音不大,却带着刀刃刮过铁器的寒意。 人群本能地分开。 赵彻身披玄甲,一手握缰,一手提着那柄斩马剑,战马冲到石阶前才勒住缰绳。 马身横移半步,带起的劲风扑在最前面几人脸上。 身后,孟平和十二名密卫鱼贯而出,甲片碰撞声连绵不断。 赵彻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说话,目光扫过老管家,扫过公孙启,扫过那几个按剑的宗室子弟。 老管家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将木匣举得更高,嗓子里挤出一股近乎歇斯底里的哭腔。 “看啊!” “他来了!” “那个仗着王上宠信、擅权跋扈的赵彻来了!” “他要杀人灭口了!” 他转向围观百姓,涕泪横流。 “我手里的就是安国君亲笔血书!” “它能证明西陲归来的公子子宁,才是先王指定的嫡传血脉!” “我今日就算死在这里,也要为先王守住最后的公道!” 说完,他转身朝太庙方向,额头砸在石阶上,一下、两下、三下,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恳请王上逊位,将王位归还子宁公子!” “否则便是欺瞒祖宗,篡夺大秦江山!” 字字诛心,已经是明牌逼宫了。 公孙启立刻挡到老管家身前,袖袍一甩,手指直指赵彻。 “赵彻!” “此乃我嬴姓家事,关乎宗庙传承!” “与你一个外姓郎中令何干!” 他环视四周宗室,振臂一呼。 “我嬴姓的脸面,岂容外姓人在此指手画脚!” “速速退去,否则便是与大秦宗室为敌!” “让他滚出去!” 几名按剑的宗室子弟往前逼了一步,家仆护卫也跟着涌上来,将密卫堵在外围。 双方距离不足三步,剑拔弩张。 赵彻看着这帮人,嘴角扯了扯。 他没有拔剑。 他只是将手中斩马剑往前一送,剑尖朝下—— “锵!” 三尺长剑没入青石板半寸,嗡鸣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广场上所有声音齐齐断了。 “宗室家事?” 赵彻松开剑柄,双手负后,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往人脑壳里钉。 “公子子宁是当今王上的兄弟,身份真伪直接关系大秦国本、关系王权稳固。” “这等军国大事——” 他上前一步,目光从公孙启脸上碾过去。 “你告诉我,是区区宗室家事?” 公孙启嘴唇动了动,被那道目光盯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赵彻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右手探入怀中,一面金牌被他抽出来,举过头顶。 火光照在金牌表面,王印的轮廓清晰无比。 “今日我赵彻奉王命而来。” “谁敢阻拦,便是违抗王命。” “谁敢在此煽动人心,便是意图动摇国本!” 他扫视全场,声音骤然加重。 “见此金牌,如见王上。” “尔等——是想造反吗?” “造反”两个字落地,广场上的气一下子被抽空了。 那几个刚才还嚷着“让他滚”的宗室子弟,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松开了。 公孙启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着,眼神开始往两侧乱瞟,在找退路。寂静之中,宫城方向传来隆隆的车轮声。 “王上驾到!” “太后驾到!”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划破夜幕。 人群自动跪伏。 杜仓亲率一队宫城禁卫,护着两辆车驾碾过石板路面。 车帘掀开,嬴异人身着王服,被内侍搀扶着走下来。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病态的瘦削让王服显得有些空荡。 可他站定之后,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所有人心头同时一沉。 后颈发凉,那是被猎手盯上的感觉。 华阳太后紧随其后,下了车,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公孙启身上时,老宗正的脊背明显弯了几分。 嬴异人没有理会跪地的众人。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那个老管家和他手中的紫檀木匣上。 “你要验血证?” 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病气。 可这五个字说出来,老管家浑身一哆嗦,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再也不敢抬头。 嬴异人一步步走上石阶,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口上。 他走到赵彻身侧站定,低头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老管家,看着他手里死死抱住的木匣。 “孤给你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在场每个人都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太庙前,当着大秦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满城咸阳百姓的面——” 嬴异人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跪伏在地的宗室、百姓、护卫,最后收回来,落在木匣上。 “给孤验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广场上没了声。 火把噼啪烧着,风卷起地上的灰尘。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那只紫檀木匣上。 老管家跪在那里,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浸透了。 赵彻的金牌堵死了他退路,嬴异人的亲临断绝了他拖延的余地。 当众验——验出来是真的,那嬴异人有话说。 验出来是假的,他今夜就走不出这座广场。 他没有退路了。 颤抖的双手在寂静之中缓缓掀开木匣的铜扣。 匣盖打开的那一刻,赵彻的眼前,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一行淡蓝色的字迹浮现—— 【警告:目标物品检测到异常……】 第101章 血证的真相 “咔哒。” 一声轻响,夜里格外清晰。 紫檀木匣被打开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钉在那个木匣上。 老管家颤抖着,从匣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卷因年代久远而微微泛黄的血色帛书。 一枚雕刻着繁复龙纹的青铜私印。 他将这两样东西高高举起,面向众人。 火光下,帛书上的字迹触目惊心,用早已干涸的鲜血写就。 字迹虽有些潦草,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关键的字——“传位于子……” 后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配合着老管家之前的哭诉,所有人都下意识补全了那个名字——子宁。 “先王血书!” “真的是先王血书!” 宗正公孙启第一个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当场朝着那份帛书跪了下去。 “先王显灵啊!” “我大秦的基业有救了!” 他这一跪,等于给了身后那帮人一个信号。 几名宗室老臣纷纷跪倒,高呼“先王显灵,国祚永昌”,一个个表现得比谁都忠心。 围观百姓爆发出一阵哗然。 “天啊,真的是先王的遗诏!” “这么说,那个子宁公子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 “那现在的王上……” 议论声汹涌而起,一道道怀疑、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站在石阶上的嬴异人。 嬴异人的脸色更加苍白,身形晃了晃,被身旁内侍及时扶住。 华阳太后面色铁青。 她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竟然真的能拿出看似无懈可击的“铁证”。 局势在这一刻,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了那些逼宫者。 然而,一个声音打破了全场喧嚣。 “血书是真,私印也是真。” 说话的是赵彻。 他神情平静,好像眼前这足以颠覆一国政权的场面,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闹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嬴异人诧异地看向他,眼神充满不解。 华阳太后眉头紧锁,不明白赵彻为何要长他人志气。 而那几名跪地的宗室老臣,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 公孙启甚至得意地看了赵彻一眼,以为这位手握重权的郎中令终于看清了形势,准备倒戈。 老管家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赵彻会如此轻易地承认。 赵彻没理会众人的反应,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老管家。 “但,用真的东西,就一定能说真话吗?” 话锋陡然一转。 全场的空气顿了一顿。 公孙启脸上的得意还挂在那里,来不及收回去。 老管家心头一跳,喉咙发紧。 赵彻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的目光扫过那卷帛书,眼前的系统面板上,一行行分析数据飞速刷新。 【材质溯源分析启动……】 【血液成分:与安国君样本匹配度99.8%,确认为安国君本人血液。】 【血液凝固风干时间:十五年零三个月至十五年零六个月。】 【墨迹书写时间:二十天至三十天之间!】 赵彻看完这些数据,抬起头,声音拔高,响彻整个广场。 “此血书上的血迹,确实是先王安国君所留,干涸时间超过十五年。” “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先肯定了对方证据的“真”。 接着,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凌厉: “但是!” “这上面书写传位于子宁几个字的墨迹——我曾在少府密档库中研习过先王历年文书的笔墨痕迹。” “同一时期的松烟墨,经过十五年的氧化渗透,颜色与纹理会深入帛面纤维。” 他一指帛书上那几个字。 “而这几个字的墨粉浮于帛面,尚未与纤维深度结合。” “分明是近一个月内才写上去的新墨!”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 血迹是十五年前的,墨迹却是一个月内的? 公孙启和老管家脸上的喜色瞬间凝住,变成了极致的震惊和恐慌。 赵彻根本不给他们辩驳的机会,手指又指向那枚青铜私印。 “还有一个更大的破绽。” “先王用印的习惯,凡是经手过少府密档的人都知道——安国君历来先落印再书写,以防墨迹污损印泥。” “印泥痕迹,必然在字迹的下方。” “但这帛书上!” 赵彻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压住了整个广场。 “字和字的边缘,被印泥覆盖!” “这说明什么?” “是有人先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先王血液写下伪诏,然后才慌慌张张地用真印盖了上去!” “先书写,后盖印!” “与安国君用印习惯完全相反!” 赵彻的分析字字诛心,条理清晰。 他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常人根本无法注意到的地方。 但经他这么一指,在场众人再去看那帛书,果然看到那几个字边缘隐约有印泥覆盖的痕迹。 真相大白于天下。 “噗通。” 老管家手中的木匣和帛书滑落,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公孙启和那几名宗室老臣吓得魂不附体,抖得站不住。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被赵彻当众拆穿得体无完肤。 “原来是假的!” “好恶毒的计策!” “竟然用先王的血来伪造遗诏!” “乱臣贼子!” “杀了他们!” 围观百姓恍然大悟,愤怒的声讨声浪涌起。 “拿下!” 赵彻冷喝一声。 秦烈与孟平早已等待多时,立刻率领密卫冲上去,将老管家和公孙启等一干人犯全部按在地上,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 嬴异人看着眼前这一幕,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他看着赵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再一次在最危急的关头,把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被两名密卫按住的老管家突然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彻的方向嘶吼了一声。 “你斗不过的!” “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他要的不是一个王位,他要的是……是整个大秦!” 赵彻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但他攥紧剑柄的手指,骨节泛了白。 第102章 蛇首的线索 “蛇首?” 赵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个状若疯癫的老管家。 郎中令府的地牢比上回更冷,石壁上凝着水珠,呼吸间能尝到铁锈和霉烂的味道。 老管家被单独锁在一间牢房里,身上那套华服在之前的挣扎中撕得稀烂,整个人缩在墙角,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 “蛇首……蛇首要的是整个大秦……你们都得死……” 秦烈站在旁边,皱着眉:“郎中令,这家伙疯了,问不出东西。” 赵彻没接话,只是盯着老管家看。 过了片刻,芈苏提着药箱进来。 她走到牢门前,打量了老管家一阵,又隔着栅栏凑近闻了闻。 “他体内没有血蛊。” 芈苏下了结论,看向赵彻:“不是幽鬼的核心死士,顶多算一枚被利用的棋子。” 棋子。 赵彻心里一动,计划成型了。 他推开牢门走进去。 “你说的蛇首,是不是许过你,事成之后家族世代富贵?” 赵彻声音平平的,不急不缓。 老管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了一下光,又灭了。 赵彻接着往下说:“他是不是还告诉你,你是整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缺了你什么都成不了?” 老管家呼吸急促起来。 “你错了。” 赵彻的语气骤然沉下去。 “从头到尾,你就是一枚随时能扔掉的耗材。” “你以为你在替先王讨公道?你只是蛇首拿来引爆咸阳乱局的一根引线。” “等你把水搅浑,当众拿出那份伪造的血证,不管成不成,你都会被灭口。” “你死了,才能让所有人相信是王上为了掩盖真相杀人灭口。” “你的死,才是这个计划最后一步,也是最完美的一步。” “不……不是的……蛇首大人说过,我是忠臣……” 老管家拼命摇头,但眼神已经在晃了。 “忠臣?” 赵彻嗤了一声。 “一个真正的掌棋人,会把自己身家性命压在一枚棋子的忠诚上?” “他连血蛊都不肯往你体内种,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要控制你。”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 “你死了,你的家人后代,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遗臭万年。” “而那个蛇首,只会躲在暗处看着你亲手导演的这场戏,然后去找下一个跟你一样的蠢货。” “不!不——!” 老管家最后那根弦断了。 他抱着头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就是被人玩在手心里的一个笑话。 哭喊着,把知道的东西全倒了出来。 “我……我没见过蛇首大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所有指令都是通过信鸽传的……那鸽子很特别,腿上……腿上绑着一枚黑铁环,上面刻着……刻着三尾蛇的标记……” 黑铁脚环,三尾蛇纹。 赵彻眼睛亮了。 就在这时,眼前浮出淡蓝色的系统面板。 【阶段性危机解除:成功粉碎“先王血证”阴谋。】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追踪权限升级——“广域标记锁定”功能已激活!】 【功能说明:宿主可锁定特定标记物(如纹章、信物、特殊材质),在指定范围内(当前范围:咸阳城)进行广域扫描,追踪所有同类标记物的实时位置。】 赵彻心跳漏了半拍。 广域标记锁定。 这个能力,简直就是给眼下这个局量身打造的。 他当即将“刻有三尾蛇纹的黑铁环”设为锁定目标。 “秦烈!” 赵彻站起身,声音里压着一股锐气。 “属下在!” “传我命令。” “密卫全部动起来,连同安插在城防军、各坊市的所有眼线,给我满城搜一种特殊的信鸽。” “鸽子腿上会带一个黑铁脚环,上面刻着三尾蛇纹。” “重点查城内各大府邸、官员宅院和各大驿馆的鸽舍。” “一有发现,立刻回报!” “是!” 秦烈没多问,领命走了。 赵彻清楚,找到那些信鸽,就能顺藤摸瓜摸到蛇首在咸阳的联络点,甚至直接摸到他本人。 幽鬼布下的这张网,终于要被他撕出一个口子了。 太庙逼宫事件的余波,很快在咸阳城里发了酵。 那些曾在暗中对子宁抱有同情、对嬴异人王位合法性存疑的宗室旧臣,一夜之间全哑了。 第二天一早,请求觐见、上书表忠心的奏章在咸阳宫门口堆成了小山。 人人都想尽法子撇清自己跟公孙启等人的干系,生怕被赵彻的目光扫到。 华阳太后的反应更直接。 她私下召见了赵彻。 华阳宫暖阁里,这位楚系外戚的领袖头一回用近乎平等的口气跟赵彻说话: “郎中令少年英才,是国之栋梁。” “日后但凡有需要我楚系出力的地方,尽管开口。” “稳固王权、安定朝局,义不容辞。” 这话说出来,等于一个明明白白的政治表态。 楚系——这股在秦国朝堂上盘踞多年的势力,在见识了赵彻的手段之后,彻底放下身段,站到了他这一边。 赵彻在朝中的分量,经此一役,已经到了几乎无人能撼的地步。 但他很清楚,真正的大鱼还没露面。 蛇首,到底是谁? 那些腿上套着黑铁环的信鸽,此刻就藏在咸阳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去翻出来。 第103章 满城飞鸽,蛇首的踪迹 郎中令府后堂的门,从天亮起就没开过。 赵彻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半枚从老管家鸽笼上拆下来的黑铁环。 环子不过小指粗细,内圈刻着三条尾巴的蛇,刻得极浅,要用指甲尖顺着划过去才能感觉出来。 他闭上眼,把这枚环子的形状、重量、纹路,一样一样压进系统的锁定框里。 【广域标记锁定:目标已录入。】 【扫描范围:咸阳城。开始检索。】 太阳穴先是一涨,然后整个后脑都在往外抽。 赵彻两手压着案沿,指节泛白,后背的衣裳贴着皮肉,全是汗。 眼前的黑暗里,咸阳城的轮廓一寸一寸亮起来。 九市、八街、宫墙、渭水、城门,连各坊里的深巷都描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红点。 第一个亮在城北的官吏宅院区,第二个在城北再往东两条街,第三个紧挨着武库外的粮行。 城西的坊市里连着亮了四处,都是铺面。 城南两处,在驿馆的后院里。 城东一处,是个粮商的宅子。 十一个。 赵彻数完了,正要收回精神,视野的东北角忽然又亮了一个。 这一个比前面十一个都亮,亮得刺眼,底下不止一只鸽子,是一整群。 他把注意力拉过去,标记下方浮出一行小字。 【坐标:咸阳城东北,宫墙西侧第三坊。】 【建筑标识:相邦府。】 赵彻睁开眼,喉咙干得发疼。 他伸手去摸案上的水碗,碗沿磕在牙上,水洒了半襟。 相邦府。 吕不韦。 那个把嬴异人从赵国捞回来、又一手推上王座的男人,秦国的仲父,百官之首。 赵彻把水碗放下,手心的汗在案面上留了个印子。 头一个念头是不信,第二个念头更凉——现在带人去砸相邦府的门,咸阳今天就得裂开。 嬴异人的王位有一半是吕不韦捧起来的,朝堂上一半的官吏是吕不韦提上来的。 动这头老虎,不需要证据不足,只要证据不够硬,他自己就得先死。 更要紧的是,那个红点太亮了。 亮得太合时候,太合他此刻的心思。 赵彻用指腹一下一下敲着案面,把这个念头压回去。 有人想让他看见,他就偏不先看。 “秦烈!” “杜仓!” 两人进来时,赵彻已经把咸阳的舆图铺开了,上面点了十一个墨点。 “十一处地方,今天同时动手。” 赵彻手指点过去,一处一处报坊名、巷名、门朝哪边。 “要活鸽子,要活人,鸽舍里的粮食、蜡管、纸,一张都不许烧。” 杜仓盯着舆图,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郎中令,这里头有五处是官吏宅院。” “没有王命,戍卒进不去。” “硬进去,明天弹劾我的奏章能把宫门堵上。” “有名义。” 赵彻从案下抽出一叠木牌,推过去。 木牌是少府发的,上头烙着禽畜疫病的印。 “城南驿馆前月死了一批鸡,少府备了案。” “今天起,全城查禽疫,凡养禽的院子,一律入院验鸟。” 杜仓拿起木牌翻来覆去看,嘟囔了一句。 “鸽子也能得瘟?” “今天能。” 赵彻声音平平的。 “少府令昨夜已经在牌上盖过印了。” 秦烈没问名义的事,只问了一句要紧的。 “十一处,分十一路?人手够不够?” “不够。” 赵彻答得很干脆。 “密卫我给你六十,城防军我一个都不调。” “调城防军,消息半个时辰就能传出去。” “十一路,每路五名密卫带十名北门戍卒,戍卒到了地头才拆封令。” “申时正,十一处同时进门。” “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 赵彻抬起头,扫了两人一眼。 “有一处漏了风,剩下十处的人今晚就全跑了。” “他们跑得比我们快,这半个月你们都见过。” 秦烈把令封收进怀里,转身要走。 孟平这时从门外挤进来,左肩上的布还渗着黄,一开口就要请战。 后面跟着的芈苏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伤口才长上肉,你要再撕一次?” 赵彻接着往下说。 “孟平,你留府。” “地牢里那个内侍、那个老管家,是这条线上最后两个活口。” “幽鬼灭口的手脚你见得比我多。” “他们死一个,我这半个月就白干了。” 孟平站在原地没动,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终究还是抱了个拳。 申时正,咸阳城十一处院门同时被拍响。 城西米行的后院最热闹。 七间鸽舍拆开,一屋子鸽子扑起来,羽毛把日光都搅碎了。 管鸽子的老仆抱着笼子不肯撒手,被戍卒按在地上还在喊:“这是我家老爷养的斗鸽。” 城北一处宅子里,一个书吏翻墙跑到半路,被守在巷口的杜仓一根木棍扫了小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书吏在地上滚了半圈,手往嘴里塞。 杜仓一膝头压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把牙缝里那颗蜡丸抠出来了。 城南驿馆后院的联络员倒是没跑,站在鸽舍前,看着密卫进院,笑了一下。 然后往鸽舍里泼油。 密卫的箭比他手快,一箭钉在他手腕上,油罐砸在地上,火没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十一路人全回来了。 正堂里堆着六只鸽笼,十三只鸽子,腿上都套着黑铁环,环上都刻着三尾蛇。 被押进来的二十几个人跪了半院子。 赵彻一个一个过。 有五个是真不知情的家仆,鸽舍是主人吩咐架的,他们只管喂粮清粪。 剩下的十几个嘴都不算硬。 供词也都一个样。 从没见过上头是谁。 每七日收一封蜡封的信,蜡上压三尾蛇。 信上是密文,对着一本口诀簿子译,译完照办,办完把信烧了。 领工钱的地方,是同一个铺子。 秦烈把从鸽子腿上取下来的蜡管拆开,一小卷麻纸掉出来,上面只有八个字。 赵彻凑到灯下念了一遍。 “香料已备,请主人过目。” 他把纸卷在指间转了半圈,抬头问那十几个人。 “哪家铺子?” 跪在最前面的养鸽人抖着答了。 “城西……异香斋。” 赵彻把纸卷收进袖里,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张舆图。 图上十一个墨点已经被他划了叉。 只有东北角那一处,他连墨都没点。 第104章 香料铺里的暗流 第二天午后,赵彻换了身青布短褐出门。 孟平在他后半步,腰里别着一把不到一尺的短刃,肩上的伤缠得严实。 芈苏走在最后,提着药箱,头上包了块灰巾,把眉眼遮了大半。 赵彻本来不想带她。 芈苏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没再拒绝。 你们进去只能看,我进去能闻。 异香斋在城西第三坊,门面窄得可怜,连招牌都是块旧木板。 可门口停着两辆高车,车轼上包着铜。 赵彻在对街站了片刻,看着一个穿绢的仆役从铺里抱出个漆盒,小心得像抱婴孩。 他这才往门口走。 隔着三步,系统的字浮起来。 【地下存在密室,面积约三丈见方。】 【检测到高浓度赤蕊血香残留。】 【毒物残留:乌头、赤蛇髓、迷魂草。】 【柜台下方存在机械机关:龙头形制。】 【机关关联物:地下火油,估算三十坛以上。】 赵彻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三十坛火油埋在城西坊市底下。 这一片挨着米行、布行,七八条巷子住着上千户人。 真烧起来,半个城西都得跟着走。 他推门进去。 铺里香气一层压一层,压得人脑子发钝。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吴,眼角有笑纹,见客先弯腰。 三位是要熏衣的,还是要供神的? 要好的。 赵彻在柜台前站住。 吴掌柜眼珠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更热了。 上等的都在后库,不敢摆前头。 客人稍坐,小人这就去取,一炷香工夫。 他说着就往后堂退。 芈苏这时候忽然咳了一声。 她走到门边那尊铜香炉前,把巾子往下压了压,鼻子凑近。 炉里掺了赤蕊。 赤蕊味浊,压香,一般人只闻得出苏合。 压什么呢? 赵彻接了下去。 压地底下三丈见方那间屋子的味。 吴掌柜的脚在门槛上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那层笑还挂着,嘴角却抖了一下。 赵彻抬起手,指节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别演了。 幽鬼的据点管事,就这点胆色? 吴掌柜的手往柜台下伸。 系统的字同时亮起。 【机关触发后三息引燃地下火油。】 赵彻脚下先动。 他一脚踹翻门边那尊铜香炉,炉子倒了半圈,一炉滚烫的香灰泼出来,正浇在吴掌柜伸出去的那条手臂上。 那声惨叫还没出喉咙,赵彻已经跨过柜台,手掌侧面砍在他颈侧。 人往下软,赵彻抓着他的领子把他甩到地上,顺手把那只烫红的手从龙头上掰开。 龙头没动过。 孟平上来,膝头压住吴掌柜的背,绳子在手上绕了三圈,捆得比捆猪还紧。 赵彻蹲下去,掰开吴掌柜的下颌看了看牙。 齿间没有蜡丸。 这个不是死士。 他抬头对孟平说。 抬到府里去,别让他咬舌头。 后堂第三块地砖是活的。 赵彻用剑尖挑起来,底下一个方井,一架木梯直下三丈。 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还在烧。 三面靠墙的架子上码着空白的信纸,一叠一叠,纸是楚地的麻丝纸。 案上摆着一把刻字铜尺、七八枚蜡模、一小罐化开的墨。 墙角三只木箱,掀开是金饼和布币,压得箱底都变了形。 芈苏走到案前,指尖在墨罐边缘蹭了一点,搓开来看。 这墨里掺了药。 掺的是紫葳和石胆,写在麻丝上,干了发暗,别人照着描,颜色描不出来。 她把手指举给赵彻看。 他们防的不是别人偷看,是别人仿写。 赵彻在架子最底层找到了两样东西。 一份名单,烧了大半,剩下的一截上头还剩十七个名字。 一本账簿,封皮没有字,里头密密麻麻。 他把账簿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九页,他停了。 北地龙葵,四月十一日,三两。 赤蕊,五月初三,一斤二两。 硫磺,五月十七日,二十斤。 火油,六月起,分七次,共三十六坛。 强弩弦,楚地麻丝,蜡,松脂粉。 每一笔后面都缀着去处,可去处从来不是一个地名,是三个。 米行转车马行,车马行转军械转运,转运再转一处。 赵彻的手指顺着这三道转手往下走,走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上四个字,写得规规矩矩。 中尉府用。 再往下一行更细,写的是名义。 城防修缮,秋汛加固。 赵彻把账簿合上,没说话。 密室里静了一会儿,只有油灯芯爆了一下。 孟平先反应过来,声音发涩。 中尉? 咸阳城防、宫外宿卫,都在他手里。 他要火油,拿城防修缮的名义要,谁能拦? 芈苏抬起头看赵彻。 三十六坛火油,埋了三十坛在这儿。 剩下六坛在哪里? 赵彻把账簿卷起来收进怀里,顺着木梯往上爬。 上到后堂,吴掌柜已经醒了。 他被捆着靠在墙根,那只烫伤的手肿得发亮,人却在笑。 赵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这本账,记得比少府的还整齐。 你是给自己留后路,还是有人要你记得这么清楚? 吴掌柜嘴唇裂了道口子,血往下淌,他还是笑。 郎中令。你也就查到这里了。 账在你手上,你敢往上递吗? 你递上去,王上敢不敢下令? 咸阳四门九市,宫墙外头三千宿卫,都听谁的号令,你自己心里清楚。 孟平抬脚就要踹。 赵彻伸手拦住了。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通向地底的方井。 三十坛火油还埋在城西的地下。 秦烈现在在哪里? 在南门。孟平答。 叫他带人来,把这坊里的火油一坛一坛搬出去,搬到城外去起。 今晚之前搬完。 赵彻掀开铺子的门帘,午后的日头照在脸上,晃得他眯了眼。 他把怀里那本账簿又按了按。 从这里到咸阳宫,不过四条街。 可这四条街,他得走得比进楚国驿馆那天更稳。 第105章 矛头直指中尉府 嬴异人是在寝殿里看那本账簿的。 他半躺着,枕后垫了三层褥子,手指枯得能看清骨节。 翻到第九页,他的手停了。 那四个字他盯了很久,久到帛帐外的更漏响了一次。 然后他开始咳。 整个人往前折,赵姬赶过来扶,黑血溅在褥子上,洇开一片。 赵彻跪着没抬头。 咳停了,嬴异人喘着气,把账簿摔在案上。 “冯戍。” 他念了这个名字,嗓子里全是砂。 “冯氏三代做中尉。” “他祖父给昭王守过咸阳,他父亲替孝文王管过宫外宿卫。” “寡人回咸阳那年,是他领着人在渭桥接的。” 华阳太后坐在侧首,一直没开口,这时候才慢慢说话。 “三代中尉,手底下三千宿卫、四门戍卒的号令都熟。” “他不是被人买的,郎中令。” “他是被人拿他丢的东西钓的。” 赵彻抬起头。 太后看着他,眼神很平。 “这半年,武库你封过,城门你锁过,城防军你调过两次。” “王上给你的那块金牌,写着先拿后奏。” “冯氏三代攒下来的东西,你一个月就从他手里拿走了一半。” “他每回上朝,站的位置还在你前头,可下了朝,坊里的人都知道咸阳的门归你开。” 赵彻没有辩。 太后说的是实话。 他这半个月要封哪里就封哪里,从没跟中尉府打过一声招呼。 那些拦不住他的令牌,每一块都是从冯戍手里割下来的肉。 “蛇首许了他什么?”嬴异人问。 “账簿上没写。”赵彻答。 “但香料铺的管事说了一句话。” “他说,咸阳四门九市、宫墙外三千宿卫,听谁的号令,我心里清楚。” “他是在提醒我,冯戍能替蛇首做的事,是把咸阳的城门在某一夜打开。” “许他的,大概就是这个之后,兵权尽归冯氏。” 嬴异人闭了一会儿眼。 “怎么拿?” “把人跟府分开。”赵彻说。 “人在宫里,府在城里。” “今夜设宴,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请中尉作陪。” “他一进宫门,我就去他府里。” 华阳太后接了话。 “宴我来设。” “楚系的几位大夫我一并请上,叫他们跟他劝酒。” “他要走,得先过我这一席。” “郎中令,你要多久?” 赵彻想了一下。 “两个时辰。” “给你三个。”太后说,“酒我叫人温着上,一坛温得慢一点,能拖半个时辰。” 嬴异人从枕下摸出金牌,让内侍递下去。 “府里要是有人拿刀。” “杀。” “咸阳城内不许起兵乱。”赵彻把金牌收好。 “今夜城防军我一兵不调。” 戌时,华阳宫的灯全点起来了。 赵彻站在宫墙外的暗处,看着一辆车停在宫门口。 冯戍从车上下来,五十上下,身板还硬,腰带上挂着中尉的铜符。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往城中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进去了。 赵彻转身上马。 “走。” 中尉府在城东,门前一条直巷,巷口两座石阙。 赵彻带着秦烈、四百函谷关精锐和六十密卫,把那条巷子从头堵到尾的时候,府门刚合上。 府里已经知道了。 门缝里透出火把的光,人声乱得压不住。 门开了半扇。 冯戍的夫人披着头发冲出来,身后跟着上百名家兵,长戟横成一排。 她指着赵彻,声音尖得刺耳。 “大胆赵彻!” “你一个郎中令,夜闯中尉府,你是要造反吗!” “王上的诏令在哪里?” “拿不出来,你就是矫诏!” “我夫君此刻在宫中陪太后饮酒,你趁他不在家来抄他的门,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府里传出鼓声。 三长两短,一遍,又一遍。 秦烈的脸色变了,凑到赵彻马边。 “郎中令,那是召宿卫的鼓。” “三千宿卫的营就在城东两里。” “鼓响三遍,他们就得动。” “真来了,咸阳今夜就是兵对兵。” 赵彻在马上没动。 他抬手指了指府里那座鼓楼的方向。 “射鼓。” 秦烈带了六个弩手绕到巷子东侧,箭上了弦。 第二遍鼓声响到一半,断了。 鼓皮被射穿三处,声音塌下去,变成破布拍地的钝响。 府门前那上百家兵开始往后缩。 赵彻这才从怀里把金牌掏出来,举高。 火把的光落在牌面上,一片黄。 “奉王上密令,彻查幽鬼逆党。” “凡阻拦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他把金牌收回去,手往前一挥。 “放箭,破门。” 几十支弩箭同时出去。 厚门栓被打成一截一截的碎木,门轴脱了,两扇门往里倒。 密卫从门洞里灌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兵扔了戟就往院里跑,只有七八个还在往前顶,被秦烈的人一并按在地上。 冯戍的夫人站在满地碎木里,张了张嘴,没了声。 赵彻径直往后院走。 系统的字在他眼前一路引路。 【目标建筑:西厢,第二间。】 【墙内存在暗格。】 【暗格位置:北墙,画轴之后。】 书房里灯还亮着,案上摊着一份城防轮值的册子,墨还没干透。 北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虎画得凶,裱得极新。 赵彻用剑尖挑开画轴,墙上一块青砖是活的。 砖后是个铜匣。 匣里三样东西。 一叠密信,每封的蜡上都压着三尾蛇。 七枚黑铁脚环,崭新,还没上过鸽腿,环上的蛇纹刻得比之前所有缴获的都深。 最下面压着一卷麻纸。 赵彻把纸展开。 上面是一份名单,写得整齐,每个名字后面缀着住处、出行时辰、随从人数。 第一个名字:相邦吕不韦。 第二个名字:廷尉李斯。 赵彻的手指往下移。 第三个名字是他自己。 后面缀的那行小字,记着他这半个月从郎中令府出门的时辰,一天不差。 秦烈跟进来,看见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呼出来的气都在抖。 赵彻把名单折好收进怀里。 “留两队人守府,谁也不许出去。” “账簿、密信、铁环、名单,一样一样封,封条我自己压。” 他往外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眼天。 宫里那顿酒,该温到第三坛了。 第106章 宫宴上的图穷匕见 华阳宫的酒温得慢。 冯戍已经喝了七盏。 第三坛还没上桌,手里的耳杯就空了三回。 杯沿磕在牙上发出轻响,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 太后坐在上首,笑着跟身边的楚系大夫说楚地旧年的粟价。 语气闲适,是寻常家宴唠嗑的调子。 说了很久。 冯戍两次要起身,太后两次抬手。 “中尉,再一盏。” “今夜是为王上祈福,你是宫外三千宿卫的主,你的酒不能少。” 第二次她添了半句。 “怎么坐着还往门口看?”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冯戍的额上开始渗汗。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次,第二次不敢擦了。 太后目光从他袖口上滑过去。 殿外有风声。 府邸那边的动静起先很远,后来鼓声响起来。 三长两短。 殿里那些大夫谁都没听出来是什么鼓。 冯戍听得出。 那是他宅里家兵报警的私鼓,除了冯家人,没人知道这套暗号。 他的手在案下抓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一根根泛白。 鼓响到第二遍,断了。 断在半声上。 冯戍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右边眼皮跳了三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上首拱手。 “太后,臣饮多了,更衣一趟便回。” 太后正要开口。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两扇门砸在墙上,风灌进来,席间的烛火齐齐压弯,有两盏直接灭了。 赵彻走进来。 他身上还是甲,甲缝里嵌着木屑,靴底带着泥。 左肩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刀锋贴着蹭过的那种。 他手里托着一只盘,盘上盖着黑布。 从门口到殿中央,他走得不快。 靴子踩在砖上,一声接一声,节奏沉稳。 满殿大夫没有一个敢出声。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捡。 赵彻走到冯戍席前,把盘子放在案上,手一掀,黑布落地。 密信,七枚黑铁环,一本账簿,一卷麻纸。 两枚铁环滚出来,在案上转了两圈,叮当落地。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殿里却格外刺耳。 “中尉大人。” 赵彻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的意思。 “这些东西,是从你书房北墙,猛虎下山图后头拆出来的。” “你解释一下。” 冯戍看着案上那堆东西,喉结滚了一下,额上的汗滚进眼角,他眨了一下。 没解释。 他忽然弯腰,手往靴筒里插,拔出来一把三寸多的短匕,刃上蒙着青光,是毒的。 他左手一把揪住邻席宗室老臣公孙庆的领子,把匕首横到那人喉咙上。 刀锋贴着皮肉,一丝血线就渗出来了。 公孙庆连叫都没叫出来,嘴张着,整个人抖成一团,尿骚味从席底下漫开。 “赵彻栽赃!” 冯戍在吼,声音破了,嗓子撕裂。 “这些东西是你昨夜自己放进去的!” “王上!臣冯氏三代守咸阳,臣祖父给昭王守过城门!” “今日一个外臣拿一块牌子,就能上门抄我冯家!” “放我出宫!” “不然他今日死在这里!” 嬴异人被内侍扶着坐在上首,气得手指颤抖,指着冯戍,话没出来先咳了一声,咳得弯了腰,面色青白交替。 赵彻往前走了半步。 不急不慌,低头扫了一眼地上那枚滚远的黑铁环。 眼前浮出四个短句。 【左刺,虚招。】 【右撤,欲夺路而逃。】 【目标重心:右脚后掌。】 【建议:贴身近取,击腕骨。】 赵彻嘴角动了一下。 冯戍的匕首往左一送——果然是虚的,刀尖划了个弧,人已经开始往右偏。 赵彻的身子已经贴进去了。 快到旁边的少府令只看见一道影子晃了一下。 剑鞘从下往上抬,角度斜得别扭,正敲在冯戍握刀那只手的腕骨上。 当啷。 匕首落在砖上,弹了两下,毒刃在烛光里闪了一闪。 公孙庆被旁边的人扯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公孙庆被旁边的人扯开,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发软,话都说不出来。 孟平从殿门冲进来。 肩上的伤布都渗了黄,他顾不得,一脚踹在冯戍的膝弯上。 人跪下去,脸磕在案角,鼻血立刻糊了一片。 孟平膝头压住他后背,两条胳膊反拧到一处,拧得关节咯吱响。 殿里这才有人开始喘气。 有人把打翻的酒盏扶起来,手还在抖。 赵彻没有立刻押人。 他把案上那卷麻纸拿起来,展开,转身面对满殿的席位。 动作很慢。 他把名单举高,一分一分展开。 “各位不必看我。” “看这个。” “这是从中尉书房暗格里搜出来的。” “上头有名字,有住处,有出门的时辰,有随从的人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个,相邦吕不韦。”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第二个,廷尉李斯。” 席位翻动的声音响了一片。 一个大夫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撑在案上,指头打颤。 赵彻把名单往前送了半尺,让最近的两席看得清楚。 “第三个是我。” “记的是我这半个月每天出门的时辰,一天没错。”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的脸。 “各位大夫,往后翻两行。” 他把纸翻过去。 “第七个,御史丞。” “第九个,少府令。” “这张纸上一共十九个名字。” “今夜坐在这殿里的,有六个。” 殿里彻底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夜风过檐角的呜咽。 坐在末席的少府令脸色惨白,手里的杯子倒了,酒淌了一案,顺着案沿往下滴,他愣在那里,连擦都忘了。 御史丞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咯咯响。 赵彻把名单卷起来,这才回头看跪在地上的冯戍。 血从鼻子流到下巴,滴在砖上,他也不擦。 “你说我栽赃。” “那我替你把话说完。” 赵彻的声音平稳,跟叙旧没两样。 “三代中尉,咸阳的门你冯家开了六十年。” “这半年我封武库、锁城门、调城防军,一次没跟你打招呼。” “你上朝还站在我前头,下了朝,坊里的人问的是郎中令府几时开门。” “蛇首要的就是这个。” “他许你的不是钱。” “他许你的是,等宫里换了主,咸阳兵权还是冯氏的,还给你封侯。” “你信了。” 赵彻往前一步,靴尖踩住地上那枚黑铁环,碾了半圈。 “你信一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人,把三十六坛火油埋在城西坊市底下。” “那底下住着一千二百户人家。” “你祖父给昭王守城门的时候,守的是这些人。” 冯戍趴在砖上,肩膀抖起来。 然后他开始笑。 笑得胸腔发响,把嘴里的血咳到砖上,一口一口。 笑得胸腔发响,一口一口往砖上咳血,停不下来。 “赵彻。” “你赢了。” “你以为我是蛇首?” “我告诉你,我连他一条狗都算不上。” “他给我的信,我到今天没见过他亲手写的字,全是抄的。” “杀了我,你永远不知道他是谁。” 他把脸贴在冰凉的砖面上,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声音闷闷的。 “真正的杀局,才刚开始。” 嬴异人扶着案沿站起来,咳了两声,把气息强压住。 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殿里没人敢对视。 他只说了一句。 “押到郎中令府地牢。” 停了一息。 “不许送廷尉狱。” 赵彻应了。 他知道嬴异人为什么这么说。上一回送进廷尉狱的公孙渊,第二天就成了尸体。 廷尉府里的水,到现在还没淘干净。 冯戍被两个密卫拖出去。 他的膝盖在砖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人已经站不起来了。 到了门槛上,他忽然扭过头,看着赵彻。 “郎中令。” “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赵彻没答话。 殿门在冯戍身后合上,风声断了。 赵彻低头,看着手里那卷沾了血点的麻纸。 指腹摩过纸背的三尾蛇纹蜡印,蜡质已经干硬,纹路却刻得很深。 蛇首。 十九个名字。 三十六坛火油。 一个连手下都没见过真面目的人。 他把纸卷收进袖中,朝嬴异人抱拳。 “臣告退。” 走出华阳宫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把甲缝里的木屑吹落了几片。 孟平跟在后面,闷声问了一句。 “郎中令,冯戍说的那话……” 赵彻没回头。 “他说得对。” “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但不查,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 靴子踩在宫道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和来时一样稳。 第107章 祸水东引,嫁祸吕不韦 冯戍在地牢里坐了一天一夜,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要水。 第二句是问他夫人。 第三句是让赵彻杀了他。 赵彻问什么,他都不接。 问蛇首的联络方式,他闭眼。 问信从哪个门进城,他笑。 到第二天夜里,赵彻把秦烈和孟平都遣出了牢门外。 石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地面上,听得见声音。 赵彻坐在冯戍对面的木凳上,调出了系统。 【可用权限:深度信息读取。】 【说明:读取目标近期记忆片段。】 【警告:该操作将对宿主造成巨大精神负荷,可能导致识海受损。】 【是否执行?】 赵彻盯着那行字,后背渗出了汗,牢里的冷气往脖子里灌。 “执行。” 一股力从眉心往里钻。 赵彻手抓住凳沿,指节发白。 眼前的石墙退了,涌进来的是碎的东西,片片叠叠。 一间没有窗的屋子,案上摆着一封蜡封的信。 一条夜里的巷子,墙头上落着鸽子。 有人在数金饼,一枚一枚往木箱里码,铜壁碰金边,闷响。 然后是一个背影。 背影很高,穿深色绢衣,背着手,站在一排鸽笼前。 冯戍跪在他身后三步。 背影没有回头,声音从记忆里漫出来,又慢又稳。 “城西的火油先埋着。” “郎中令府那个人,不能留到冬天。” 赵彻胸口猛地一收。 那个身形他认得。 朝堂上百官之首,穿绢的走路姿势,那双背在身后的手。 吕不韦。 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成形的瞬间,一行红字压了上来。 【警告:检测到记忆伪造痕迹。】 【目标记忆曾被高级精神秘术修改。】 【关键片段真实度:不足三成。】 【伪造手法:面貌与声音后期植入。】 赵彻从凳上弹起来,撞在石壁上,耳朵里全是轰鸣,鼻腔里一股腥,伸手一抹,手背上是血。 油灯晃了很久才停。 冯戍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期待。 赵彻把手背在裤腿上擦干净,坐回去,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知道你自己见的是谁。” 冯戍脸上那点期待碎了。 赵彻起身出牢门,走到院子里才停下来。 夜风灌进来,脑袋里那阵响才退了一些。 他把这半个月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香料铺的管事牙缝里没有毒丸。 中尉府的暗格藏在一幅裱得崭新的画后面。 账簿记得比少府的册子还整齐。 三样东西,都太好找了。 赵彻站在院子当中,脚步停住。 蛇首不是被他挖出来的。 蛇首是把冯戍这条大鱼,一层一层塞到他手上,再在冯戍脑子里种一个背影。 只等他带着那份名单和那段记忆冲进相邦府。 他真去了,咸阳今夜就不用外人来烧。 嬴异人这个王位,一半是吕不韦捧起来的。 朝堂上一半的官吏,是吕不韦提的。 郎中令带兵砸相邦府的门,秦国自己就从中间裂开。 还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动。 十二个红点,他清了十一个。 相邦府那一个,是唯一一个他连墨都没点的。 而那一个,是最亮的。 亮到不合理。 赵彻在院子里站到三更。 然后他没带一个人,一个人出了门。 相邦府的墙很高,翻进去的时候,等着他的不是家兵。 是一盏灯。 廊下每隔十步点着一盏,一路往后院引。 侧门是半开的。 没有一个人拦他。 赵彻手按在剑上,一路走到后院。 后院里是七排鸽笼。 笼里的鸽子被灯光扰了,咕咕乱叫,腿上一片黑铁环,碰着笼壁叮当响。 吕不韦背着手站在笼前。 他穿一身深色绢衣,身板很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赵彻从阴影里走出来。 吕不韦这才转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眉毛都没抬。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晚一些。” 赵彻站在原地没动。 “相邦养了几年的鸽子?” “两年零三个月。”吕不韦说。“第一只是我从楚商行手里买的,连人带笼。那人以为我要送信。” 他伸手在笼上敲了两下。 “我要的是他们的信。他们七日一封,我七日看一封,看了两年。” 赵彻的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相邦为什么不上奏?” “上奏给谁?”吕不韦回头看他。“廷尉正卿是他们的人,宗正是他们的人,中尉是他们的人。我这份东西递上去,三天之内,王上榻前的药就要换方子。” “郎中令,我不是要瞒王上。我是等一个能拿着这份东西活到第二天的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伸手递过来。 “你找的蛇首,不在我这里。你要找的东西,或许在。” 赵彻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展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面是名字。 比香料铺那份烧剩的多得多,一列一列排下去,后面注着职、注着籍、注着何时入的线。 赵彻从头看到尾,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那一行是中尉冯戍。 后面注着四个字。 “弃子,可断。” “他们把冯戍送给你,是要你去砸我的门。”吕不韦说。“你要真砸了,今夜之后,朝堂上就得分两半。分了两半,谁都不必再动手,咸阳自己就烂了。” 赵彻把帛书卷起来。 “相邦给我这个,总不是白给。” 吕不韦笑了一下。 “老夫要我拥立之功不被人抹掉。老夫也不希望你死。至于以后你会不会长得太快,那是以后的事。今夜我们要杀的是同一个人。” 赵彻没接这句话,问了另一件事。 “幽鬼上头是谁?” 吕不韦转过身,看着满笼的鸽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幽鬼是棋子。杀人的,养蛊的,收买的,都是它做的脏活。真正的对手叫逆鳞。老夫追了他们八年,从洛阳追到咸阳。蛇首,是逆鳞放在咸阳的最高一个头目。” 赵彻手指扣紧了那卷帛书。 “他下一步做什么?” 吕不韦回过头。 “三日前,他们从三川郡调走了两个粮吏。调令是伪的,盖的是我相邦府的印。” “郎中令,咸阳城里的水井、武库、太庙,都是小事。大秦的命,在敖仓。” “敖仓一烧,关中今冬要死多少人,你比我会算。” 赵彻抬起头。 后院的灯被风压矮了一截,笼里那些鸽子忽然一齐叫起来,拍打着笼壁,声音在夜里乱成一片。 第108章 敖仓的命脉 赵彻回到郎中令府时,已是后半夜。 后院油灯还亮着,灯芯烧得只剩短头,火苗泛红,随风摇晃。 秦烈和孟平守在书房门口。 两人看见他的脸色,对视,什么都没问。 赵彻推门进去,把吕不韦给的帛书往案上摊开,又弯腰从柜里翻出这半个月攒下的东西,排在帛书旁边。 两份名单。 三封密信。 七枚黑铁脚环。 一本账簿。 摆满半张案面。 他在案前坐下,调出系统的关联分析权限。 脑中光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出来。 名字、地点、时间,一条条线交叉,像蛛网往外铺。 赵彻的视线扫过大半个版面,停在三川郡那一块。 系统标得清楚。 【三川郡敖仓——粮吏许丰,主管进仓粮秣登记,七日前失联。】 【三川郡敖仓——守仓兵曹宋彬,主管兵员轮换调配,七日前失联。】 【二人调令用印:相邦府印。】 【经比对:该印纹与相邦府备档印纹存在0.3厘偏差,判定为伪造。】 赵彻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一个管粮怎么进仓,一个管人怎么换岗。 同一天失踪,调令上盖的还是假印。 这两个位置一空,敖仓就成了敞开门的粮仓。 粮食能往外搬,守仓的兵能换成自己人,外头再安排几辆运粮车,打着正常调拨的旗号一趟趟拉,等仓里的粮搬得差不多,一把火烧掉仓房,什么痕迹都不剩。 赵彻闭眼。 关中今冬有三成口粮存在敖仓。 这个数他记得清楚,去年冬天咸阳的粮价涨过一回,差点闹出事。 三成没了,今年冬天咸阳周边几个县的百姓得饿肚子。 饿肚子的人多了,六国余孽往里掺和,流言一散,什么“秦王无德、天降灾祸”的话全来了。 逆鳞要的就是这个。 不用派一兵一卒打进关中,烧一座粮仓,秦国自己就乱。 赵彻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 从咸阳到敖仓,快马加急走驰道,一天半。 七天期限,来回三天,中间只有四天余量。 不算宽裕,但够用。 前提是路上不出事。 天刚蒙亮,他带着帛书和全部证据入宫。 嬴异人的脸色又差了一截。 靠在榻上,面色灰白,连咳好几声才停,被角上溅了几点暗色。 内侍端水上来,他摆手没接。 华阳太后坐在侧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茶盏搁在扶手上没动过。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屏风后,没出声。 赵彻把名单展开,一条条说。 说到三川郡两个粮吏同时消失时,嬴异人的手攥住被角。 指节收紧,青筋从手背鼓出来。 说到伪造的相邦府印章,华阳太后的眼皮抬了抬。 赵彻没停,继续往下说。 说完,殿里安静了一阵。 “吕不韦截了两年的信不报?” 华阳太后的声音冷下来,茶盏被她推到一边。 “他手里捏着这些东西,瞒了王上整整两年。” “你信他没有私心?” “有。” 赵彻没遮掩。 “他要保住拥立之功,要保住相邦的位子,所以他等一个能替他出刀的人。” “这两年他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廷尉、宗正、中尉,都有逆鳞的人,他把东西递上去,三天之内就得出事。” 华阳太后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她不是不信,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吕不韦说话。 赵彻往前跨步。 “但敖仓的事等不了。” “关中今冬三成口粮在那边,烧了运了,咸阳要饿死人。” “逆鳞要的就是秦国自己乱。” “内乱一起,六国余孽都有了由头。” 嬴异人闭着眼,胸口起伏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 “去。” 赵彻单膝跪下。 嬴异人抬手止住他,接着说了条件。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秦烈留下。” “一半密卫留在宫里。” “咸阳城防不能空。” 赵彻沉了片刻,点头。 他只能带孟平、芈苏和三十名密卫轻装上路。 嬴异人让内侍从榻下暗格取出一道密诏,竹简上的漆封还是热的。 可调三川郡地方驻军,末尾写着七个字——“七日内必须回来。” 赵彻双手接过密诏,指腹摁在漆封上,蜡还有点温度。 他没多说什么,叩首,退出寝殿。 走到廊下时,赵姬抱着嬴政站在拐角处。 小嬴政睁着眼看他,黑瞳亮得扎人,也不哭也不闹。 赵姬没开口,只看了他,那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赵彻没停步,直接去了地牢。 石壁上还在渗水,一滴滴砸在地上。 冯戍蜷在角落里,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有干掉的血痂,衣领上也是褐色血渍。 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没抬。赵彻站在栅栏外,没急着开口。 地牢里安静,只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冯戍忽然开口。 声音哑得像嗓子里卡了沙子。 “过了函谷关往东四十里,有个叫鹊岭的地方。” 赵彻盯着他。 冯戍的手指在地面上划了划,停住。 “别走那条道。” 说完又不吭声。 赵彻问他为什么。 他把脸转向墙壁,肩膀缩了缩,像是怕冷,又像是不想让人看他的表情。 赵彻盯了他后背一会儿,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句话,轻得差点被水珠的声音盖过去。 “你死了,我夫人也活不了。” 系统在脑中浮出一行字。 赵彻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出了地牢。 外面天已经大亮。 翻身上马,一行人从咸阳东门出发,走驰道直奔函谷关。 三十名密卫骑的都是郎中令府的快马,蹄铁新钉的,踏在夯土路上,声音又闷又密,连成一片。 孟平骑在前头开路,腰上的伤还缠着布,马鞍上颠一下他眉头就皱一下,但没吭声。 芈苏骑术不算好,赵彻让她夹在队伍中间,两侧各有两名密卫护着。 过渭桥时,桥面窄,队伍拉成长条。 芈苏趁机凑到赵彻旁边,压低声音。 “吕不韦那份名单上,我认出一个名字。” 赵彻偏过头。 “景融。” “楚国景氏旁支,跟景昭不是一房,但论辈分算他堂叔。” “十年前以商人身份入秦,后来在三川郡做了粮曹副吏。” 赵彻记住了。 芈苏又说:“此人跟我父辈有旧,早年在楚地就善于炮制各种毒药和火器。” “蛇首要在敖仓动手脚,这个人就是干脏活的料。” 赵彻没接话,夹了夹马腹,速度提了一截。 两天的路,他们跑了一天半。 中间只在函谷关停了不到半个时辰,换马、补水、验密诏。 守关将领看完密诏上的漆封,二话没说就放行。 继续往东。 到鹊岭岔路口时,天色暗下来。 西边的云烧成暗红色,山脊线黑沉沉压着。 赵彻勒住马,没马上走。 他低头盯着地面。 泥路上有一大片马蹄印,新鲜的,泥还没干透。 不是商旅那种东一脚西一脚的散乱踩法,蹄印密密排成两列,间距均匀,是骑兵行进的阵型。 赵彻翻身下马,蹲在路边。 草丛被踩倒一大片,根茎断的地方还泛着湿气。 他伸手在泥土里摸了摸,指尖碰到一截硬东西。 拉出来一看,是削尖的木桩断茬。 断面是白的,木纤维还没氧化变色,新削不超过两天。 孟平也下马,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往山道深处扫了一圈。 “有人在这儿埋过东西。” 赵彻站起来,把木桩断茬扔在地上。 他没说话,目光顺着岔路看到山道拐弯处消失在暮色里。 冯戍说的是真的。 鹊岭那条道上,有人在等他。 第109章 鹊岭的刀 赵彻蹲在岔路口,没急着动。 他调出系统面板,朝鹊岭山道方向扫了一遍。 光幕弹出来的东西密密麻麻,头皮发紧。 山道两侧密林里埋了四十多号人,多数配强弩,少数持环首刀。 中段道路被挖断一截,上面盖着浮土和枯叶,人马踩上去就陷。 林子高处架了滚石,绳索绑在树干上,一拉就下来。 赵彻收回面板,拇指蹭了蹭腰间密诏上的漆封边缘,蜡已经凉透。 他转头看向孟平。 “冯戍出发前半个时辰,咸阳就放了鸽子。” “咱们走的路线他们算得到。” “鹊岭是函谷关往东唯一的山道,不用猜就知道我们得走这里。” 孟平的手握上刀柄,腰上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 他低头看了眼,没当回事,手掌摁了摁,把血印压回去。 “多少人?” “四十多个,强弩为主。” 赵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路中间挖了陷坑,山坡上架了滚石。” “布局不算粗糙,但不是军中打法,江湖死士凑的局。” 孟平嗤了一声。 赵彻对密卫做了个手势,压低声音。 “你带十个人从北边山脊绕上去,摸到他们背后。” 他看着孟平。 “弩手先杀,滚石绳索先断。” “听我这边动静再动手。” “伤没事?” 孟平咧了咧嘴,没回答,点了十名密卫就往北边树丛里钻。 他走路时微微偏着身子,重心压在没受伤的那一侧,脚步轻,钻进灌木丛之后连叶子都没晃。 赵彻等了半炷香。 夜色压下来,山道两侧的林子黑沉沉,两堵墙立在那。 够了。 赵彻翻身上马,带着剩下的人正面踏进鹊岭山道。 马蹄踏在泥路上,声音闷,一下下往林子深处传。 走了不到两百步,安静得不正常。 连虫鸣都没有。 风从山脊上刮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树梢晃了晃,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彻的系统面板一直挂着。 光幕上的红点在两侧缓缓移动,跟着他的马往前挪。 有几个红点移动速度加快,正往前方汇聚。 在收拢包围圈。 又走了五十步。 第一支弩箭从左侧树丛里射出来,破空声尖锐。 赵彻侧身避开。 箭矢擦着他肩头飞过去,钉进身后一棵树干里,尾羽嗡嗡颤了好几下。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 密卫们立刻散开,有两人翻身下马举盾,剩下的压低身子往两侧散。 山坡上传来闷响,滚石从高处砸下来,带着碎土和断枝,轰隆隆滚过山道。 一匹马被碎石擦中后腿,嘶鸣着倒地,骑士翻身滚开。 赵彻没往后退。 他催马前冲,冲过被浮土覆盖的断路段。 马蹄踏在实地上的瞬间,左右树丛里涌出十几个黑衣人,喊杀声炸开来。 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箭头在暮色里反着寒光。 系统在他脑中标出每个射手的位置。 左前方三十步,老松后面,蹲姿。 右侧四十步,灌木丛里,站姿正在换箭。 正前方最近的一个离他只有十五步。 赵彻拔出斩马剑。 马不停蹄,冲进左边树丛。 第一剑劈在那个蹲着的弩手肩头,力道从上往下走,连铜弩带人一起砸翻出去,撞断两丛灌木。 血飞出来溅在树叶上,热。 第二个弩手慌了,箭还没上弦就被赵彻一脚踹飞手弩,斩马剑横着抹过去,人软下去倒在树根边。 身后密卫跟上来,跟涌出来的黑衣人搅在一起。 刀剑碰撞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夹着惨叫和怒喝。 系统一条条往他脑子里送。 方向,距离,出手时机。 右后方二十步,有人举刀绕过来。 赵彻头都没回,手中剑往右一甩,剑脊格开对方劈下来的环首刀。 那人被震得虎口开裂,还没站稳就被赵彻反手一剑捅穿胸口。 赵彻杀了第三个弩手,绕到山道中段时,山脊上传来孟平的吼声。 粗,亮,劈木头的闷劲。 孟平带人从背后杀下来了。 伏兵的阵型瞬间散了。 前后夹击之下,这些人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抵抗。 跑的跑,降的降,几个想往密林深处钻的被密卫一箭一个钉在树干上。 一炷香不到。 鹊岭山道上只剩尸体和跪在地上的俘虏。 赵彻翻身下马,走到被孟平打断双腿拖出来的一个人面前。 这人身上黑衣被扯烂半边,颈侧露出一截刺青。 三尾蛇纹,盘在喉咙边上,颜色深,烙上去的。 逆鳞的人。 赵彻蹲下来。 “谁告诉你我走鹊岭?” 那人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死活不吭声。 赵彻伸手拽起他一条断腿往外一拧。 骨头碾着碎骨茬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惨叫出声,声音尖得变了调。 “宫里……传膳房……老内侍……” 那人断断续续吐出来,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你出咸阳之前半个时辰就放了鸽子……” 赵彻松手,站起来。 传膳房的人。 每天在嬴异人寝殿进进出出,端茶送饭,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叫过一名密卫。 “换快马回咸阳,把这个消息带给秦烈。” “传膳房那个老内侍,要活的。” 密卫领命翻身上马,蹄声往西边去了。 赵彻又蹲回来。 “敖仓那边,你们要干什么?” 那人喘了几口气,脸上带着半死不活的狠劲,嘴角挂着血沫。 “粮……不是烧的……” 赵彻眯了眯眼。 “是运的……沿旧韩故道往东送……六国的人在那边等着……有了粮他们就能拉起人……” 赵彻慢慢站起来。 不是烧粮。 是运粮。 把敖仓的粮食运出去,送到六国余孽手上,让他们有粮招兵。 秦国今冬饿肚子,六国旧地同时闹事。 一石三鸟。 比一把火烧了狠得多。 赵彻拔出斩马剑,一剑捅穿那人胸口。 拔剑时带出一蓬血,溅在枯叶上,被泥土吸得快。 “走。” 一行人加速行军。 两天后,赵彻抵达三川郡治所洛阳。 他没惊动郡守,带人以行商身份进城,在城南一家老客栈落脚。 孟平去采买粮草补给,赵彻让芈苏出去打听景融的下落。 芈苏傍晚回来。 她进门时脸色不对,先把门关严实,才在赵彻对面坐下来。 拿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点了两下。 “景融三天前走的。” “名义是巡查粮仓,带了二十辆空车和四十多个人。” “那些人登记的身份是车夫。” “但洛阳城门守卒说,那些车夫走路的步子不对。” 她顿了一下。 “是练过的。” “敖仓守将呢?” “三天没向郡守回过一封公文。” 赵彻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三天。 二十辆空车。 四十多个练过的人。 守将断了联系。 敖仓怕是换了主人。 当夜,赵彻在客栈部署行动路线,芈苏在旁边整理药包。 孟平靠在门框上守着,换了一回腰上的绷带。 系统忽然弹出一行红字。 检测到咸阳方向标记信号异常波动。 秦烈随身标记出现间歇性中断。 赵彻的手僵在半空。 信号中断。 要么秦烈受伤,要么有人干扰他身上的标记物,要么他被人困住。 蛇首在他离开咸阳之后动手了。 赵彻攥紧拳头。 指节咔咔响。 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地图,盯了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 敖仓就在眼前。 粮食一天不保住,后面所有的事都是空话。 他只能赌秦烈和杜仓撑得住。 “天亮之前出发。” “直奔敖仓。” 芈苏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洛阳药行的老板说,三天之内,有人把全城的赤蕊粉买光了。” 赵彻抬起头。 芈苏的目光很平,但压着一股东西。 “买走的方向,是敖仓。” 第110章 劈开敖仓的门 天没亮,赵彻就带人出了洛阳。 一行人走的不是官道,是芈苏找本地药商问出来的小路,穿过两片农田,绕过一座矮丘,比正道快半个时辰。 到敖仓外围时,东边刚泛白。 敖仓修在矮山脚下,背靠黄河,四面夯土围墙高两丈,是秦国在关东最大的粮食中转仓。 赵彻以前只在文书上见过这地方的名字,真到了跟前,才发觉这座仓城的规模远超预想。 围墙上有岗哨,每隔二十步一个。 大门紧闭,门前立着四个持矛守卒。 赵彻没贸然靠近,先调出系统扫了一遍。 光幕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涌出来。 仓城内部有大量非军事人员在活动,集中在东仓和北仓区域。 后门方向有车队正在装运东西,车辙压痕很深,装的是重物。 东仓附近检测到大面积火油气味扩散,浓度已经到了随时可以点燃的程度。 赵彻收回面板。 景融不光要把粮运走,运不走的,准备烧。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的甲,带人往仓城正门走过去。 守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就握紧了矛。 为首的伍长迎上来,拦在门前。 “何人?” “仓城正在盘点粮秣,闭城清仓,任何人不得入内。” 赵彻抬手亮出金牌。 伍长脸上犹豫了一下,但没让开。 “校尉有令,需核验密诏原件,末将不敢擅放。” 密诏在赵彻手里。 他展开来,伍长凑过去看了看,又退了一步。 “末将去请示周校尉.” “不必了。” 赵彻抽出斩马剑。 一步上前,一剑劈在仓城大门的门闩上。 铁木混铸的门闩断成两截,碎渣飞了一地。 沉重的门板在惯性下往里荡开半扇,露出里面宽阔的仓道。 伍长吓得后退三步,还没来得及喊人。 孟平已经带着密卫从他身侧冲了过去。 “郎中令奉王命查办逆案,放下兵器者不罪!” 孟平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仓城里滚了好几个来回。 仓道两侧的守卒看见金牌和密诏,又看见冲进来的密卫人人佩刀,手里的矛就松了。 一个放下,两个放下,哗啦啦倒了一排。 有一个没放的,被身边的袍泽拉了一把也丢了。 赵彻大步往里走,没管身后。 前面传来骚动声。 守仓校尉周策骑着马从主仓方向冲过来,看见赵彻就勒住缰绳,脸色变了好几回。 “你!!” 他话没说完,目光掠过赵彻身后涌进来的密卫,拨转马头,照着后门方向跑了。 “孟平!” 孟平带三名密卫骑马追出去,不到两百步就追上了。 周策被一杆长戈扫中后背,从马上栽下来,脸摔在石板路上,鼻梁都歪了。 孟平翻身下马,一脚踩住他后颈,把人按在地上。 赵彻没停步,直奔粮仓区。 东仓、北仓、主仓一共十二座大仓房,赵彻到的时候,三座已经搬空了。 粮袋堆在院子里,旁边停着三十辆大车,有的已经装满了。 粮袋上的封条被撕掉了,新的没来得及贴。 景融站在车队中间,穿一身灰色短褐,正冲着一群搬粮的人挥手催促。 看到赵彻的时候,景融的手停在半空。 东仓那边同时传来喊声。 赵彻扭头一看,东仓外墙根底下泼满了火油,油渍已经渗进了砖缝,五个穿黑衣的死士手里攥着火折子,正在往油渍上凑。 点了就完了。 “射!” 赵彻吼了一声。 密卫弩手先放倒了两个。 第三个被一名密卫扑倒在地,火折子飞出去灭了。 第四个死士点燃了引线。 一条火蛇沿着浸油的麻绳往东仓墙根蹿过去,赵彻飞身跨出三步,斩马剑斜斩而下,在火苗离火油桶三寸的地方把引线劈断。 火苗在地上跳了两下,灭了。 第五个死士没去东仓,直接把火折子扔进了隔壁堆满干草的辅仓。 干草见火就着,不到几息工夫,火焰就蹿上了房梁。 “截断连廊!” 赵彻回头喊。 密卫们拆了辅仓与主仓之间的木制连廊,用沙土和湿麻袋堵住火势蔓延的路。 辅仓烧塌了。 但九座主仓保住了。 景融被十几名密卫围在车队中间,哪儿都跑不了。 赵彻走过去,一把将他按在粮袋上,拔出吕不韦那份帛书名单,展开,指着其中一行,让周围所有人都能看见。 “景融,楚国景氏旁支,入秦十年,逆鳞三川郡粮线主事。” 景融的脸扭曲了一下。 “诬陷!” “我是三川郡在册粮吏,哪里来的什么逆鳞——” 赵彻不跟他说第二句。 “搜。” 两名密卫将景融随从翻了个底朝天。 一枚三尾蛇纹令牌从一个护卫怀里掉出来,滚到赵彻脚边。 紧接着是一本运粮暗账,封皮用油布裹了三层,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多少粮,几月几日运出,走哪条道,谁来接应,尾款多少金。 赵彻把暗账在景融面前翻开,一页一页亮给在场的敖仓守卒和粮吏看。 景融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条腿一软,整个人瘫在粮袋上。 三川郡郡守连夜赶到敖仓。 看到三座空仓、烧成焦土的辅仓和满院子的证据时,他的腿也是软的。 跪下来就磕头请罪。 赵彻没追究他失察的事,眼下没那个工夫。 他让郡守立刻加派五百郡兵接管敖仓防务,封锁通往旧韩旧魏所有道路,损失如实写文书上报咸阳。 郡守连声应下,爬起来去调兵了。 院子角落里,几个敖仓的老粮吏凑在一起嘀咕。 有一个年纪大的冲赵彻这边看了一眼,压着声音说: “带三十个人就敢劈仓门,这位爷不好惹。” 芈苏在景融的包裹里翻了半天,最后翻出一封信。 信被烧过,只剩下半截。 上面的字迹潦草,只有四个字看得清楚。 “速归,事变。” 赵彻拿着那半截信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蛇首在咸阳动手了。 第111章 咸阳出事了 赵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速归,事变”。 这封信是写给景融的,催他回去。 但景融人在敖仓搬粮,已经回不了。 那蛇首动的是什么手? 答案来得比赵彻预想的快。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从西边驰道上冲过来。 马上的密卫还没下马,就从怀里掏出竹管,里面是秦烈写的急报。 赵彻拆开竹管,抽出帛条,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秦烈按他的消息去抓传膳房的老内侍时,半路被人设了局。 一队假扮成北门戍卒的人把秦烈和十二名密卫堵在城南死巷里,缠斗了两个时辰。 杜仓守住了宫门,但宫内三名禁卫被毒杀,有人从地下水道摸到了嬴政所在的西偏殿外墙。 秦烈脱困后赶回来截住了,杀了两个,跑了一个。 但最要命的不是这些。 嬴异人的病情突然加重。 太医令说王上的汤药被人掺了催毒剂,跟蚀心散发生了反应,毒性翻了一倍不止。 赵彻把帛条捏在手里,纸皱成一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清点粮仓的孟平,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敖仓的事你和郡守收尾。” “景融押好,周策看紧了,别让他们死在路上。” “我先走。” 孟平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咸阳。” 赵彻只说了这两个字。 他没再多解释,点了芈苏和五名密卫,从敖仓马厩里换了最好的六匹马。 出仓门的时候天还没黑,赵彻打马往西,直奔驰道。 两天的路,他要一天半跑完。 路上芈苏跟在他身后,风呼呼灌进脸,她扯着嗓子喊。 “蛇首等你离开才动手,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赵彻没回头。 “敖仓的粮是真要运的,但时间卡在你出城之后,这不是巧合!” 芈苏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半。 “蛇首要的就是你不在咸阳的这几天!” “敖仓是饵!” 赵彻夹紧马腹,速度又提了一截。 他知道芈苏说得对。 粮是真要运的,局也是真设的,但蛇首真正要做的事,从来不是烧敖仓。 是咸阳。 一天半后。 赵彻的马在咸阳东门前停下来,马口吐着白沫,腿都在打颤。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卒,大步往宫城方向走。 秦烈在宫门口等着他。 左臂上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暗色。 “王上怎样?” 赵彻劈头就问。 “下不了床了。” 秦烈的声音沉下去。 “太医令说毒性比上次重了一倍还多,要是再来一回,神仙也救不了。” 赵彻没再多问,快步穿过宫道进了寝殿。 嬴异人靠在榻上,脸色灰败得不成样子,眼窝塌进去一大截。 嘴角有擦干的血迹,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指甲泛着青色。 但眼睛是亮的。 看到赵彻进来,嬴异人动了动嘴角。 “敖仓呢?” “九座主仓保住了,辅仓烧了一座。” “粮运出去的追得回来。” 赵彻跪下。 “臣回来迟了。” 嬴异人摆了摆手,没接这话。 “你走之后,朝堂上已经有人在暗地里串联了。” 嬴异人声音轻得像气息,说一句喘两口。 “有人提吕不韦摄政的事。” “华阳太后压了一回,但凡再有个风吹草动……” 他没说完,又咳起来了。 赵彻起身去了药房。 药房里太医令和两个药童正在配药,见赵彻进来吓了一跳。 赵彻没理他们,蹲在煎药的炭盆前,调出系统扫了一遍。 光幕在炭盆底部标出东西。 一层矿物粉末,混在木炭碎屑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系统给出分析。 该矿物燃烧后释放含硫气体,可与蚀心散中的特定成分发生催化反应,加速毒性扩散。 赵彻伸手从炭灰里捻出一小撮粉末,在指尖搓了搓。 “这批炭谁送来的?” 太医令擦着汗回答。 “三天前少府拨过来的,经手的是少府一个姓柳的小吏。” 赵彻站起来。 柳。 他回到书房调出吕不韦给的名单。 上面有这个名字,柳白,备注写着韩桓门客,后面画了个叉,标的是已死。 标已死的人送的炭。 赵彻把名单收起来,叫来秦烈。 “去抓柳白。” 秦烈苦笑了一下。 “两天前我就派人去找了,少府衙署、他家、他常去的几个铺子,全找遍了。” “人不见了。” 系统在赵彻脑中弹出新的提示。 该目标生物标记在咸阳城内仍有活跃信号。 方位城东,约三里。 赵彻二话不说带上秦烈出了宫。 城东三里,是一片老旧的民宅区,窄巷子套着窄巷子。 赵彻凭系统指引,在死胡同尽头找到了一间破败的土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虚掩着。 秦烈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彻闻到了血腥味。 柳白躺在地上,胸口被短刃贯穿,血流了一地,已经干了一半。 人还有余温,死不超过两个时辰。 有人抢先一步灭了口。 赵彻蹲下来检查尸体。 柳白的手边压着封信,折得整齐,上面没有封蜡也没有署名。 赵彻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郎中令,你追的人不在地上,在地下。 赵彻攥着那封信站起来。 系统自动扫描了土屋地面,光幕上弹出新的标注。 地下四尺处存在暗渠入口,连通咸阳宫地下水道系统。 秦烈走过来看了一眼信上的字,脸色变了。 赵彻弯腰掀开柳白尸体旁边的旧地砖。 地砖下面是刚凿开不久的洞口,边缘还有新鲜的碎石渣。 阴冷的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水腥气和回声。 那个回声里,隐隐有脚步声。 有人正在水道里往王宫方向走。 赵彻直起身。 “秦烈,从宫门正面把所有出入口封死。” “杜仓守嬴政的西偏殿,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秦烈领命转身就跑。 赵彻点了六名密卫,拔出斩马剑。 “跟我下去。” 他跳进洞口,脚踩在湿滑的暗渠石壁上,水声在脚下炸开。 前方黑暗的水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 系统弹出最后一行标注。 前方检测到九个生命体征信号,正在加速移动,方向王宫寝殿。 第112章 地下的蛇 水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头顶石壁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砸。 赵彻举着火折子,握着斩马剑,踩水前行。 六名密卫跟在身后,脚步声和水声搅成一团。 系统面板一直开着。 光幕上九个红点排成一列,在他前方约二百步的位置快速移动。 领头的那个红点距离通往王宫寝殿下方的出口只剩不到四百步。 赵彻加快了脚步。 走过一处分岔口,前方突然安静了。 赵彻停住。 下一瞬,八个人从岔道里涌出来。 水道只有五尺宽,容不下三人并肩,这八个人两两一排,堵死了通路。 手里的兵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是短柄环首刀,刃上泛着油绿色,淬了毒。 逆鳞的精锐死士。 赵彻没退。 第一个死士劈刀过来,系统在他脑中标出刀刃轨迹和出手时间差。 赵彻侧身避开,斩马剑横扫,剑刃擦过死士喉咙,血溅在石壁上。 第二个从下方捅来。 赵彻踩住他的刀背,剑尖往下一压,穿透了他的肩膀,人栽进水里挣扎两下不动了。 后面的密卫也跟死士绞在一起。 水道太窄,施展不开,全是贴身搏杀。 有个密卫被毒刀划了手臂,半边身子当场就麻了,靠在墙上喘气,另一个密卫补上他的位置。 赵彻往前杀。 系统不停弹位置、弹出手角度、弹刀刃方向。 但水道里的石壁湿滑,他两次差点踩空。 第六个死士被他钉在侧墙的排水沟口上。 第七个缠住了一名密卫。 第八个跟赵彻硬碰了三刀,刀崩了,被斩马剑劈开胸甲,倒在水里抽搐着断了气。 赵彻踩过尸体继续追。 两名密卫负伤掉队,剩下四个跟在后面。 前面只剩最后一个红点了。 水道尽头是一堵石壁,石壁右侧有道窄门,门后面有光。 赵彻冲到门口,一个人站在门里面。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面容平庸到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 穿一身咸阳街面上最常见的灰褐色商贾短衣,头发用木簪束着,没什么特别。 但他的手不一样。 两只手全是旧刀茧,虎口的茧子磨得发亮,一层叠一层。 蛇首。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赵彻从水道里走出来,身上溅满了血,头发湿了一半,斩马剑的剑刃在火光下带着红色。 “追得倒快。” 蛇首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平得没有起伏。 赵彻把剑横在身前,没急着动手。 “你在咸阳藏了多少年?” 蛇首歪了歪头。 “十二年。” 他说这个数字时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安国君那时候我就来了。” “从洛阳到咸阳,换了三个身份,做过布帛生意,开过米铺,交过六十多个朝中官吏的朋友。” “其中九个,后来替逆鳞办过事。” 赵彻盯着他的手。 “逆鳞要什么?” 蛇首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不灭秦。”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窄刃长剑,剑身乌黑,没有反光。 “让秦国永远统一不了。” “内乱闹下去,今天争王位,明天饿死人,后天六国故地起事。” “只要秦国自己烂着,关东就有喘息的机会。” 赵彻没再问。 蛇首出剑。 第一剑刺过来时赵彻才知道这人武艺有多高。 窄刃剑走快路子,出手角度刁钻,系统在他脑子里弹出预判轨迹的速度都差点跟不上。 赵彻用斩马剑格挡。 两柄兵器在石壁间碰撞,火星四溅,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蛇首的步法怪异,脚下踩着某种固定的节奏,每一步都贴着墙走,利用水道的狭窄让赵彻的斩马剑施展不开。 赵彻退了两步。 蛇首紧跟过来,剑走偏锋,从右侧肋下捅进来。 赵彻格挡慢了半拍,剑尖擦着他左臂甲片划过去,铁片崩开一块,皮肉上拉出一道血口子。 赵彻闷哼了一声,没退。 系统在他脑中标出蛇首下一剑的方向。 他没去挡,而是侧身让过剑尖,斩马剑反手一撩。 剑刃擦着蛇首胸口划过去,没切到人,但逼得蛇首后仰了一步。 赵彻跟上去,一剑劈向他持剑的右臂。 蛇首收剑格挡,慢了半拍。 斩马剑的重量不是窄刃剑能硬接的。 金属碰撞声响了一下,蛇首的右臂被震得往外偏了。 赵彻第二剑紧跟着来,剑刃从上往下,劈在他右肩与手臂的连接处。 血飙出来。 蛇首闷哼了一声,右手的窄刃剑脱手掉进水里。 他左手从怀里拔出一柄短刃,朝赵彻胸口捅过来,被赵彻用剑身挡住,一脚踹在他胸口。 蛇首撞在石壁上,滑了下去。 赵彻上前一步,斩马剑架在他脖子上。 四名密卫也从后面赶上来,把蛇首围住了。 赵彻把他从水道里拖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水道出口到王宫寝殿这段路上,血沿着石板地拖出一条长痕。 寝殿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秦烈封死了宫门。 杜仓带人守着西偏殿。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偏殿门口没动。 华阳太后坐在廊下的木椅上,身旁是两名持剑宫卫。 嬴异人在寝殿里面没出来,但窗子打开了,他在榻上看着外面。 吕不韦也在。 赵彻把蛇首扔在寝殿前的台阶上,扯掉他身上那件灰褐色商贾短衣。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蛇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刺青。 三尾蛇纹从颈侧开始,沿着胸口、腰腹蔓延到脚踝,颜色深得发紫。 吕不韦走近了几步,盯着蛇首的脸看了好一阵。 然后他说了一个名字。 “陈商。” 在场的几个重臣互相看了一眼。 吕不韦回过头。 “此人以之名在咸阳做布帛生意十余年,与朝中不下五十名官吏有过钱财往来。” “三天前他还给少府的一个管事送了两匹锦缎。” 赵彻不接吕不韦的话,转身面对台阶下的众人。 他把景融的运粮暗账摊开,再把冯戍的密信展开,再把柳白身旁那封信铺在地上。 一样一样。 帛书、竹简、蜡封、蛇纹令牌、铜牌、暗账、粮线图,所有证据排成了一条线。 从太庙刺杀到武库纵火,从敖仓运粮到王宫下毒,从公孙渊到冯戍,从韩桓到景融,从柳白到陈商。 赵彻拿剑指着地上那些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 “这是逆鳞在秦国十二年的全部布局。” 台阶下有三个官员的脸白了。 秦烈带人上去,把三个人当场按住。 蛇首趴在台阶上,血从右肩淌下来,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赵彻低头看他。 蛇首没再说话。 嬴异人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微弱但清楚。 “此人按秦律极刑。” “逆鳞名单上所有暗线,逐一清除。” 吕不韦走到台阶前,面朝寝殿的窗户,俯身行了一礼。 “臣愿将两年来截获的鸽信原件全部上呈。” 华阳太后站起来,扫了一眼在场的宗室。 “凡与逆鳞有牵连者,无论亲疏,一律革除宗室名籍。” 消息在当夜传遍咸阳。 此前暗中串联推吕不韦摄政的那帮人,天没亮就开始写请罪奏疏。 城里跟“陈商”做过生意的商铺,排着队到郎中令府自首。 赵彻从寝殿出来时,系统弹出了整面光幕。 当夜三更,嬴异人单独召见了他。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嬴异人歪在榻上,脸上灰色比白天更重。 “赵彻。” 嬴异人叫他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赵彻跪下。 “孤撑不了太久了。” 赵彻没说话。 嬴异人看着头顶的横梁,过了好一阵才又开口,声音带着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清醒。 “政儿才几岁,吕不韦老了,朝堂上那些人各有各的心思。” “孤闭眼之后,能放心把刀交出去的人,只有你。” 赵彻额头触地,一个字没接。 嬴异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符,伸手递过来。 “护国郎中令,位同九卿之首。” “政儿亲政之前,你与吕不韦共掌军政。” “先斩后奏。” 赵彻双手接过玉符,额头触地。 他起身时,殿门被人推开。 一名斥候浑身是汗,盔甲上沾着泥,冲进来跪下。 “报!” “赵国与魏国在边境集结八万兵马,打旗号,兵锋直指函谷关!” 殿内安静了一瞬。 嬴异人慢慢抬起手,瘦得脱了形的手指指向殿门外面。 赵彻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门外的夜色很深,宫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歪了。 外面的仗,也得他去扛了。 第113章 护国郎中令的刀 次日卯时,咸阳宫大朝会。 殿外的晨光还没照进来,殿内已经站满了人。 百官按品级排列,从殿门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黑压压一片。 没人说话。 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风声。 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名内侍从寝殿方向走出来,搀扶着嬴异人。 嬴异人脸色灰败,透不出半点血色。 他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每一声都踩在百官心上。 走到榻前,他摆手让内侍退下。 两只手撑着扶手,身子晃了晃,硬是靠自己坐了下去。 殿内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华阳太后坐在侧殿,身板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殿下百官,一句话没说。 赵姬抱着嬴政站在偏门处,小孩子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困意,但很乖,没动也没哭。 吕不韦站在百官最前面。 手里的朝笏握得很紧,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砖,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彻站在殿侧。 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甲胄,胸口和袖口沾了暗红色的血迹,斩马剑挂在腰间,剑鞘上有几道新刮痕。 他没擦脸上的灰。 整个人看着像刚从地牢里爬出来。 嬴异人开口了。 “昨夜赵魏两国集结八万大军,打着伐秦旗号,兵锋直指函谷关。” 声音很轻。 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官员的脸色变了。 吕不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秦国内乱刚平,外敌已至。” 嬴异人顿了顿,喘了口气。 “孤今日召集诸卿,便是要定下出兵之事。” 他抬起头。 目光从殿下扫过去。 每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低下头。 “郎中令赵彻,破逆鳞,护王室,功不可没。” 嬴异人的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 “今日起,赵彻为护国郎中令,位同九卿之首。” “持孤御赐玉符,总督函谷关战事,先斩后奏。” 话音落地。 殿下炸开了。 有人倒抽了口冷气。 有人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 还有几个官员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疑虑。 赵彻跪下。 双膝触地,额头低垂。 嬴异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符,递过去。 玉符温润,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秦国的玄鸟纹,边缘还带着体温。 赵彻双手接过,没说话。 嬴异人看向吕不韦。 “相邦筹备粮草军械,十日内送至函谷关。” 吕不韦俯身行礼。 “臣领命。” 嬴异人又看向赵彻。 “即刻点兵出征。” 话音刚落,殿下就有人出列了。 少府丞郑吉从人群里走出来。 手里捏着朝笏,脸上挤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王上,臣有话说。” 嬴异人看着他,没吭声。 郑吉清了清嗓子。 “秦国内乱刚平,国力损耗极大,此时与赵魏两国开战,恐非明智之举。” 他说得慢条斯理。 “臣以为,不如割让边境三城求和,待国力恢复后再图大业。” 说完,他扭头看向身后。 立刻有三个官员出列附和。 “郑丞所言有理,和为上策。” “王上,还请三思。” 郑吉看气氛差不多了,又补了一句。 “况且郎中令虽破逆鳞有功,但论领兵打仗,他不过是个查案的,并无实战经验。” 他语气里带了点轻蔑。 “若让他领兵上阵,恐非但不能退敌,反而要白白葬送三万将士性命。” 殿下有些官员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几个人低声议论了起来。 郑吉嘴角微微勾起,眼神扫向赵彻。 赵彻站起来了。 他走到郑吉面前。 脚步声在殿内回荡,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郑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 展开。 当众念了起来。 “秦历二十五年三月,少府丞郑吉向魏国商贾倒卖生铁三千斤,换取黄金百两。” 郑吉脸色一僵。 “同年七月,郑吉倒卖军械三车,换取珠宝若干。” 郑吉的脸开始白了。 “同年十月,郑吉将函谷关城防图纸泄露给魏国细作。” 他念完,抬手把竹简砸在郑吉脸上。 竹简啪地一声打在郑吉额头上,弹开,滚到地上。 “这是昨夜从逆鳞据点查抄出来的走私账本,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郑吉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你,你血口喷人!” 他声音都发颤了。 赵彻没理他,继续说。 “账本里还有你收钱的凭证,收货的地点。”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郑吉腰间。 “连你腰上那块玉佩都记得明明白白。” 郑吉下意识摸向腰间,手指碰到玉佩,僵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这是不是你干的?” 赵彻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郑吉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这,这是有人栽赃!” 赵彻笑了。 笑得很冷。 “你腰上那块玉佩,是不是魏国出的暖玉?” 郑吉脸色更白了。 “账本上写的就是暖玉,还特地注明了玉色和大小。” 赵彻往前走了一步。 “要不你把玉佩摘下来,咱们当场对一对?” 郑吉的手摸着腰间的玉佩,身子抖了起来。 殿下的官员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刚才附和他的那三个人脸色煞白,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赵彻拔出斩马剑。 剑身在殿内的光线下反着寒光。 剑刃上还带着昨夜的血迹,没擦干净。 郑吉扑通一声跪下了。 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撞在青砖上,血很快渗出来。 “王上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臣再也不敢了!” 他哭喊着,声音在殿内回荡。 赵彻看都没看他,扭头对嬴异人说。 “王上,此人通敌卖国,乱军心,按秦律当如何处置?” 嬴异人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轻得像叹息。 “极刑。” 赵彻举起斩马剑。 郑吉还想求饶,张开嘴刚吐出一个字。 剑落下来。 咔嚓一声。 血溅了大半个台阶。 郑吉的脑袋滚到一旁,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定格在求饶的表情上。 身子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殿内安静。 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 刚才附和郑吉的那三个官员已经跪在地上了。 脸色惨白,身子抖得停不下来。 赵彻把剑插回鞘里。 剑身上的血蹭在鞘口,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他看向殿下百官。 “还有谁觉得不该出兵?” 没人吭声。 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谁觉得本令不会打仗?” 还是没人吭声。 赵彻转身对嬴异人行礼。 “臣领命,即刻出征。” 嬴异人点了点头。 “任何人敢阻挠出征者,同罪。” 赵彻出了大殿。 台阶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秦烈和孟平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关中卫戍军三万已集结完毕,粮草军械都备齐了。” 秦烈说话时眼睛还盯着殿内的血迹。 “走。” 赵彻大步往殿外走。 芈苏从偏殿跑出来,手里提着个药箱。 “我跟你去。” 赵彻没拒绝。 一行人出了宫门,翻身上马。 城外校场,三万大军已经排成方阵。 黑压压一片。 盔甲在阳光下反着光,旌旗迎风招展,马匹打着响鼻。 赵彻勒马在阵前,举起手中的玉符。 “今日起,本令为护国郎中令,总督函谷关战事!” 他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校场。 “出征!” 三万大军同时吼了一声。 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颤。 队伍开拔。 城墙上站满了送行的百姓。 有人探出头往下看,有人挥手,有人喊着“大秦必胜”。 赵彻策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秦烈和孟平,再后面是三万将士。 马蹄声踩着青石板路,整齐划一。 咚,咚,咚。 一路往函谷关的方向去了。 日头渐渐西斜。 申时,函谷关的烽火台上冒出了狼烟。 一柱,两柱,三柱。 狼烟直冲云霄,烧得天都红了。 赵彻勒马,抬头看向远方。 赵魏联军的先锋,已经兵临城下了。 第114章 函谷关外的下马威 函谷关到了。 赵彻勒马站在关前,仰头看这座秦国东大门的雄关。 城墙高三丈,厚两丈,青石垒起来的。 每块石头半人高,接缝处严丝合缝,插不进一根针。 城楼上插着秦国黑色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根部绑着的铜铃叮当叮当响个不停。 守关的将士在城墙上排开了,手里拿着弓弩,盔甲反着午后的光。 城门缓缓打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带着几个校尉走出来。 老将身材高大,脸上风霜留下的皱纹一道道刻着,眼神锐利。 他走到赵彻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王翦,见过护国郎中令。” 赵彻翻身下马,伸手扶起王翦。 “王将军请起。” 王翦站起来,接过赵彻递过来的玉符验了验,目光在玉符上的玄鸟纹上停了一瞬,然后双手还回去。 “玉符无误,从今日起,函谷关听郎中令调遣。” 王翦身后几个校尉也跟着行礼,但脸上就没那么恭敬了。 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校尉看了赵彻一眼,嘴角扯了扯,眼神里带着打量。 赵彻没理他,跟着王翦进了关。 城楼上,王翦指着远处的敌营。 “赵魏联军八万人,昨日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 “今日午时,先锋五千人推着三架冲车过来了。” 他顿了顿。 “那冲车裹了铁皮,寻常箭矢射不穿。” 赵彻眯起眼睛看向关外。 三架冲车正在缓缓推进。 每架冲车两层楼高,外面裹着黑色铁皮,在阳光下反着光。 冲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联军士兵,举着盾牌,排成阵型,脚步整齐。 城墙上的秦军开始放箭了。 箭雨落在冲车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弹开了,掉在地上。 络腮胡子校尉啐了一口。 “射了半天,一根箭都没射进去。” 他扭头看向赵彻,语气里带着不服气:“郎中令可有破敌之策?” 赵彻没接话,走到城墙边上,手指轻轻搭在垛口的青石上。 系统面板在他脑中浮现。 三架冲车的结构图清清楚楚展开了。 铁皮覆盖层厚度、木质框架材质、结合部榫卯类型、底盘承重分布,标注出来了。 系统在冲车的结合部闪烁着红色标记。 赵彻看完,转身对王翦说:“停止射箭。” 络腮胡子校尉愣了,脸上闪过错愕。 “停?” “那冲车就要撞到城门了!”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 赵彻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本令说停就停。” 王翦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赵彻和冲车之间扫了扫,最后还是下令了。 “停止放箭!” 城墙上的弓弩手停了下来,互相对视,眼神里疑惑。 赵彻指着城楼下堆放的三十个陶罐。 “把那些火油罐搬上来。” 这是他从咸阳带来的,从异香斋缴获的那批。 孟平带人把火油罐搬了上来,陶罐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赵彻走到投石机旁边,亲自调整角度。 他蹲下身,眯起眼睛,对照着系统给出的弹道轨迹,一点一点调。 指尖摩挲着投石机的木架,偶尔敲击一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络腮胡子校尉在旁边冷笑。 “郎中令还懂投石机?” 赵彻没理他,继续调。 手指在投石机的扳机处停了停,又转到皮兜的固定点,拨弄了几下绳结。 调了差不多一刻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装填。” 孟平把一个火油罐放进投石机的皮兜里,罐子在皮兜里晃了晃,稳稳卡住了。 赵彻拉开弓,搭上一支裹着油布的箭,在火盆里点燃。 火苗蹿起来,烧得油布滋滋作响。 “放!” 投石机的扳机扣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火油罐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尖锐的呼啸声。 罐子砸在第一架冲车的结合部,炸开了。 火油溅了一地,黑色的液体在铁皮上蔓延开来。 赵彻松开弓弦。 火箭飞出去,钉在火油上。 火烧起来了。 结合部的松木榫卯在火里发出噼啪的声响,不到十息就断了。 冲车的上层轰然倒塌,铁皮砸在底盘上,整个车子往前一栽,散架了。 木头崩碎的声音和士兵的惊呼混在一起。 城墙上的秦军愣住了。 络腮胡子校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震惊。 赵彻又装填了两罐。 动作比第一次更快。 火油罐接连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 第二架、第三架冲车相继起火,瘫痪在原地。 铁皮在火里烧得通红,木头发出嘶嘶的声响。 敌军先锋的阵型乱了。 士兵们推着散架的冲车,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有人喊着什么,但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盖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举起手。 “放箭。” 城墙上的弓弩手齐射。 没了冲车掩护,敌军先锋暴露在箭雨下,成片成片倒下。 惨叫声从关外传来,血在地上蔓延开。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五千先锋丢下三架废铁,狼狈撤退了。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举起弓弩,有人拍打着城墙垛口,欢呼声震得城楼上的旗杆颤个不停。 络腮胡子校尉看着赵彻的眼神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王翦走过来,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地面。 “末将先前有眼无珠,还请郎中令恕罪。” “从今日起,函谷关的兵权,末将悉数交出。” 其他几个校尉也跟着跪下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彻扶起王翦。 “王将军不必如此,守关还要仰仗将军经验。” 王翦站起来,眼中敬服,抱拳道:“郎中令有何吩咐,末将绝不推辞。” 赵彻看向关外的敌营。 敌营表面上安静了,但系统面板上,地下的红色标记正在一点点向函谷关移动。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 他指尖轻敲城墙垛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地面上。 “敌军还有后招。” 夜幕降临。 函谷关的城墙上点起了火把。 火光摇曳,照亮了城墙上巡逻的士兵。 赵彻站在城楼上,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些红色标记越来越近。 地下有东西在动。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石砖之间的缝隙里偶尔飘出细碎的尘土。 赵彻眯起眼睛,手按在腰间的斩马剑上。 这一夜,不会太平。 第115章 系统的上帝视角 戌时三刻,夜色浓重。 赵彻站在城楼上,面前摊开一张函谷关地形图。 系统面板在他脑中持续闪烁。 红色的生命体征标记从地下缓缓移动,已经逼近城墙根。 标记密密麻麻,至少三百个。 【警告:地下活动目标持续接近。】 【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城墙内侧。】 【检测到挖掘痕迹,疑似地道奇袭。】 赵彻盯着面板,手指在地图上连点了几下。 敌军挖了三条地道,分别对应东、中、西三段城墙。 出口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转身看向王翦。 “调三百精锐,分三队,每队一百人。” “东侧城墙内五十步,中段城墙内四十步,西侧城墙内六十步。” “埋伏好,不许出声。” 王翦愣了一下。 “郎中令是说,敌军要挖地道?” 赵彻点头。 “已经在挖了,再过一刻钟就到城内。” 王翦脸色一沉,转身去调兵。 秦烈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的?” 赵彻没答他,只说:“去让芈苏把毒烟粉都拿来。” “还要干柴,越多越好,全部浸水。” 秦烈愣了愣,转身去办。 孟平带着人把东西搬上来了。 芈苏提着个布袋,里面装满灰绿色的粉末。 “我之前配的迷烟散,吸进去嗓子疼得说不出话,眼睛也睁不开。” “毒性不重,死不了人。” 赵彻接过布袋,又看了看那堆浸了水的干柴。 “够了。” 他让人把干柴和风箱搬到系统标记的三个地道出口位置。 王翦带人埋伏好了。 秦军全躲在城墙内侧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压到最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夜色越来越沉,城外敌营安安静静,火把灭了大半。 赵彻盯着系统面板。 红色标记到城墙下了。 地面开始有细微的震动。 脚底板能感觉到那种持续不断的、从泥土深处传上来的颤。 东侧城墙内,一块青石板松动了。 石板被从下面顶起来,露出一个黑洞。 一个披甲的联军士兵从洞里冒出头,左右看了看,爬了上来。 他刚站稳,第二个紧跟着出来了。 两个,三个,五个,十个。 士兵动作很快,爬出来后散开,手里拿着刀,朝城门方向摸。 赵彻举起手。 “点火。” 孟平拿着火把,点燃了堆在洞口旁的浸水干柴。 干柴烧起来,浓烟翻涌而出。 芈苏把迷烟散倒进火堆里。 烟雾变成刺鼻的灰绿色,风箱对着地道口猛吹,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地道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惨叫。 士兵们在里面互相推搡,有人想往回跑,有人还在往上爬,全堵在一起。 洞口那几个刚探出半个身子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跑,埋伏的秦军从阴影里冲出来,一刀一个,全砍倒在地。 中段和西侧的地道也传来了同样的动静。 三条地道全被烟灌满了。 惨叫声持续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没了声。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标记大片大片消失。 剩下几个在地道里乱窜了一阵,最后也不动了。 赵彻看着面板。 “塌了。” 话音刚落,东侧地道上方的地面凹陷下去,青石板碎了一地,尘土扬起老高。 中段和西侧相继塌陷。 三条地道全毁了。 城外敌营乱起来了。 火把一个接一个亮起来,有人在营帐里大喊,有人敲起了战鼓。 晚了。 赵彻看向秦烈。 “带三千铁骑,出城。” 秦烈眼睛一亮,又顿了顿。 “现在?” 赵彻点头。 “地道毁了,大营正乱,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烧前营粮草,然后撤回来。不恋战。” 秦烈咧嘴笑了一下。 “得令!” 他转身下了城楼,点起三千铁骑。 城门缓缓打开。 三千铁骑冲出函谷关,马蹄声砸在地上,震得城墙都跟着抖。 秦烈冲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直奔敌军前营。 联军前营还在忙着救地道里的人,根本没想到秦军会主动出击。 秦烈带人冲进营地,见帐篷就烧,见粮车就砍。 火起得极快,前营一片混乱。 联军士兵披着半身甲胄冲出来,兵器还没握稳,就被秦军铁骑踏过去了。 秦烈一刀砍翻了敌军先锋将领,提着人头在营地里绕了一圈,扔进了火堆。 “撤!” 三千铁骑掉头就跑,干净利落。 等联军主力反应过来赶到前营时,秦军已经退回函谷关了。 城门合上。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吼声。 王翦和几个校尉脸上全是兴奋。 “痛快!” 络腮胡子校尉拍着城墙大笑。 “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秦烈带人回到城楼,甲胄上全是血,还冒着热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营粮草烧了大半,还砍了他们一个先锋将。” 赵彻点点头。 系统面板弹出新的提示。 【阶段性目标完成:击退敌军地道奇袭,反击成功。】 【任务评价:优秀。】 【奖励发放:高级战阵推演图。】 赵彻脑中多了一份图纸。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阵型的排布、兵种配合、地形利用。 他扫了一眼,收进系统空间。 王翦走过来。 “郎中令,捷报已派人送往咸阳了。” 赵彻看向城外。 敌营的火还在烧,烟柱冲上半空,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今晚好好守着,明天他们该急了。” 天亮前,咸阳宫收到了捷报。 嬴异人在榻上看完竹简,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 华阳太后在偏殿听到消息,长出了一口气。 吕不韦在府中看着捷报,沉默了许久,把竹简收起来,对身边的门客说: “加紧筹备粮草,后天必须送到函谷关。” 朝堂上那些之前观望的宗室老臣纷纷上书,称赞赵彻年少有为,不负王恩。 城里的百姓听说函谷关大胜,街头巷尾都在传。 “听说郎中令一把火烧了敌军的冲车。” “还有地道呢,全被毒烟熏死了。” “这下关东那帮人晓得咱大秦的厉害了。” 赵彻不知道咸阳的动静。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东方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太阳升起来了。 敌营也动了。 第116章 破阵的死士 辰时,函谷关外的联军营地动了。 八万人压上来,方阵铺开,从东到西望不见尾。 最前排是两千重甲步兵,盾牌举过头顶,拼成一面铁墙。 盾后面是弓弩手,箭壶塞得满满当当。 再往后是长矛兵,矛尖密得跟麦田似的,日头一照,晃眼睛。 但城墙上的秦军真正变了脸色的,是阵型最后面推出来的那十架东西。 连弩车。 每架有两层楼高,弩臂比成年人腰还粗,弩弦绷着,绞盘吱呀吱呀地响。 架在上头的弩箭,一根根手臂粗细,箭头三棱形,泛着发乌的光。 王翦的手按在垛口上,指节发白。 “墨家的连弩车。射程三百步,能射穿城墙夯土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当年齐国攻燕,就用过这东西,一箭把燕国城楼射塌了。” 络腮胡子校尉喉头滚了一下,咽了口干唾沫。 “咱城墙……扛得住?” 王翦没接话。 赵彻盯着那十架连弩车,脑中开启系统扫描。 面板展开。 连弩车的内部结构一层层拆解出来,弩臂材质、绞盘构造、弩弦张力、发射频率,全标了数值。 绞盘位置有黄色标记在闪。 【绞盘需极大拉力,每次发射后需三十息装填。】 【轴承部位为铜质,极怕沙尘,异物进入后易卡死。】 【建议攻击时机:发射后三十息内,趁装填空档突袭。】 赵彻看完,抬头望天。 云层压得不高,风从西北方刮过来,裹着沙土气。 再过半个时辰,风向该变了。 对面联军高台上,主帅举起了手。 “放!” 十架连弩车同时击发。 弩弦崩响的声音叠在一起,手臂粗的弩箭撕开空气,破空声尖得扎耳朵。 第一根砸在城墙垛口,青石炸裂,碎块打在人脸上。 第二根穿透箭楼木板,整座箭楼摇了一摇,里头的秦军滚了出来。 第三根钉进城墙正面,入石一尺多深,周围裂纹炸开,细碎的石粉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的秦军全趴了下去,没人敢探头。 王翦咬着牙,脸上肌肉绷紧。 “撑不住几轮!” 赵彻眼睛盯着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 三十息。 二十九。 二十八。 对面,联军士兵拼命摇着绞盘手柄,弩弦一寸寸收紧,吱呀声传过来。 赵彻扭头看秦烈。 “挑三百个不要命的。” 秦烈愣了一瞬。 “干什么?” 赵彻指了指城墙内侧挂着的滑索。 “等第二轮射完,你带人从滑索滑下去。三十息装填时间,冲到连弩车跟前。” 秦烈脸色变了,嘴唇抿了一下。 “那是八万人的阵前。” 赵彻看着他,没移开眼。 “所以要不要命的。”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黑色陶罐,塞进秦烈手里。 “这什么?” “少府新制的爆燃罐。塞进轴承里点着,连弩车就废了。” 秦烈掂了掂,沉手。 他没问能不能成功,问的是别的。 “三百人,能回来几个?” 赵彻沉默了两息。 “尽人事。” 秦烈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勉强。 “行。我去。” 转身下了城楼。 没多久,三百人集齐了。 最精锐的密卫和函谷关守军老卒混编在一起,全换了轻甲,腰上挂着陶罐,手里攥着短刃。 没人说话。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嘴闭紧,眼睛亮。 联军第二轮弩箭装填完毕。 高台上主帅的手再次举起。 “放!” 十根弩箭撕裂空气砸过来。 这次瞄的是城门。 弩箭一根接一根捶在门板上,木头炸裂的声音连成片,铁钉崩飞出去,打在地上弹了老远。 城门中间裂开了一条缝,能看见里头的门闩已经弯了。 王翦脸上没了血色。 “再来两轮,门就没了!” 赵彻盯着面板。 三十息倒计时。 他举手。 “放人!” 城墙上,三百名死士同时抓住滑索,脚蹬墙面,纵身荡了出去。 滑索绷直,人贴着城墙外壁往下滑,速度极快。 联军阵前有人喊了一声,指着城墙方向。 但等弓弩手反应过来抬弓的时候,三百人已经落了地,从城墙根部的死角冲出去了。 死士散开,直扑连弩车方向。 联军弓弩手射箭了。 箭落下来,稀稀拉拉的先是几支,然后成片成片地砸。 跑在前面的死士一个接一个栽倒。 有人中了腿还在往前爬,有人胸口插着箭杆,跑了几步才倒。 剩下的人没回头。 风向变了。 西北风卷着地面的浮土扬起来,灌进联军阵前,沙尘铺天盖地。 弓弩手眯着眼睛,看不清人影,箭射得歪七扭八。 死士们借着这阵沙尘,冲到了连弩车跟前。 有人从腰上拽下陶罐,砸开蜡封的盖子,整个塞进绞盘轴承的缝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联军步兵冲过来了。 死士拔短刃,迎上去。 有人被环首刀砍翻,倒地前把陶罐摁进了轴承缝里。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两只手还攥着火折子,牙咬着,把引线点了。 轰。 第一架连弩车的轴承炸开,铜片飞溅,弩臂从中间断裂,整架车往侧面倒,砸在地上,压了十几个联军。 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爆炸声一个接一个,浓烟和火光在联军阵后炸开。 十架连弩车,九架报废。 最后一架的轴承被沙子和碎铜卡死,推杆纹丝不动。 三百人,回来四十七个。 城墙上的秦军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人从城门缝里挤回来,有人拖着断了的腿,有人被袍泽架着,谁也没吭声。 安静了一阵,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城头上炸开了。 赵彻站在城楼垛口,一个一个数。 四十七。 秦烈也在里头。 左臂上插着半截箭杆,脸上的血糊住了半边眼睛,他拿袖子蹭了一把,朝城楼上抬了抬手。 “全毁了。” 赵彻点了下头。 他拿起靠在垛口的硬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搭弦,拉满。 弓弦绷到极限,发出细微的颤声。 箭出去了。 那支箭越过城墙,越过散落的尸体,越过联军溃乱的前阵,钉在对面高台旁的旗杆上。 旗杆从中间断了。帅旗歪着倒下去,大片布幡盖在地上,沾了土。 联军前排的士兵回头看见帅旗倒了,脚步停住了。 后面的人撞上前面的人,阵型挤成一团。 高台上传来主帅的吼声。 “撤!全军退!” 联军开始往回涌。 方阵散了架,辎重车堵在路中间,步兵和弓弩手挤在一块,互相推搡着往后跑。 城头上的欢呼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王翦走到赵彻身边站定,看着城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喉咙里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没白死。那帮兄弟,没白死。” 赵彻没接话。 他看着城下。 那些尸体散落在连弩车的残骸之间,有的面朝城墙方向,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塞出去的陶罐。 风把沙土吹上去,盖住了他们的脸。 赵彻收回目光,走下城楼。 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走到底的时候,四十七个人还在城门洞里坐着。 有人在给袍泽包扎,有人靠着墙闭眼喘气,有人就那么盯着地面发呆。 赵彻走到他们面前,站住。 “没回来的那些人,秦国记着。” 他顿了一下。 “他们家里的人,我养。” 四十七个人跪下去了。 没人哭出声,眼泪顺着脸上干涸的血痂淌下来,滴在地上的土里。 夜幕落下。 联军大营方向没了动静,连火把都灭了大半。 赵彻坐在城楼上,面板还亮着。 敌营深处,辎重和粮草的标记点正在移动。 方向是东北,远离函谷关的方向。 他们要跑了。 第117章 落雁谷的丧钟 天还没亮,函谷关的校场上就聚满了人。 王翦和几个校尉站在最前面,脸上全是兴奋。 “郎中令,敌军昨夜开始收拾营帐了。” “斥候回报,他们在往后撤,应该是撑不住了。” 络腮胡子校尉拍着大腿。 “连弩车被毁,士气也没了,不跑才怪。” “郎中令,末将请战!带兵追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其他几个校尉也跟着嚷。 “末将也请战!” “咱们秦军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让敌人活着逃回去过!” 王翦看向赵彻。 “郎中令,此时正是追击的好时机。” 赵彻没说话。 他站在校场中央,盯着脑中的系统面板。 面板上显示的敌军动向不对劲。 撤退的队伍里,老弱病残占了大半,辎重车拉得满满当当。 但真正的精锐主力,那些红色标记最密集的区域,根本没动。 还在营地深处,纹丝不动。 赵彻开启了广域标记锁定。 扫描范围扩大到函谷关外五十里。 敌军撤退的路线清清楚楚标注出来了。 他们会经过一个叫落雁谷的地方。 两侧都是山崖的峡谷,长约三里,最窄处只有二十丈宽。 系统在落雁谷两侧的山崖上闪烁着大量红色标记。 密密麻麻,至少五万人。 【警告:落雁谷两侧山崖存在大规模伏兵。】 【预计敌军意图: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建议:切勿正面追击。】 赵彻盯着面板看了好一阵,抬起头。 “不追。” 校场上的声音停了。 络腮胡子校尉愣了。 “不追?为什么?” 赵彻指着地上摊开的地形图。 “他们撤退的路线会经过落雁谷。” “两侧是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道。” “最适合埋伏。” 王翦皱起眉头。 “郎中令是说,敌军佯装撤退,实则在落雁谷设伏?” 赵彻点头。 “撤退的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还在营地里没动。” “他们就等着咱们追过去,然后关门打狗。” 络腮胡子校尉不服气。 “那咱们就这么干看着他们走?” 赵彻笑了。 “谁说干看着了?” 他在地形图上点了几下。 “落雁谷两侧的山崖,能从这条小路绕上去。” “王将军,你带一万人,打着主力的旗号,从正面慢慢追。” “速度放慢,让敌军以为咱们中计了。” “秦烈,你带五千轻骑,从这条小路绕到落雁谷西侧山崖上。” “孟平,你带五千轻骑,绕到东侧山崖上。” “等敌军伏兵全部冲出来,你们从山崖上往下推滚木礌石。” “本令带一万重甲步兵,在落雁谷口布阵。” “敌军伏兵一出,前后夹击,一个不留。” 校场上安静了一下。 王翦眼睛亮了。 “妙计!” “这是要反过来关他们的门!” 络腮胡子校尉也笑了。 “我还以为郎中令怕了呢。” 赵彻看了他一眼。 “本令是不想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要追,就追得干干净净。” 巳时,函谷关大门打开。 王翦带着一万人,打着秦军主力的旗号,浩浩荡荡往敌军撤退的方向追过去。 队伍走得很慢,慢得故意。 敌军斥候远远看着,拨转马头回营报信去了。 秦烈和孟平各带五千轻骑,从两条隐蔽的小路悄悄绕向落雁谷两侧的山崖。 赵彻带着一万重甲步兵,藏在落雁谷入口处的密林里,一动不动。 午时,敌军的撤退队伍进了落雁谷。 老弱病残推着辎重车,走得磕磕绊绊。 王翦的队伍在后面不紧不慢跟着,距离保持在三里左右。 敌军主帅站在山崖上的临时指挥台,看着下方的秦军,嘴角扯了扯。 “秦军中计了。” “传令,等秦军全部进谷,封住谷口。” 他身边的副将点头。 “主帅英明,这一仗打完,秦军至少折损三万精锐。” 主帅大笑了两声。 “函谷关没攻下来,能灭了秦军主力,也不算白来一趟。” 王翦的队伍越来越深入落雁谷。 一万人已经全部进了谷口。 敌军主帅举起手。 “封谷口!伏兵全部出击!” 山崖两侧,五万伏兵齐声呐喊,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 滚木礌石从山崖上往下砸。 弓弩手开始射箭。 长矛兵端着矛,准备冲下去收割。 但就在这时,山崖上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放!” 秦烈站在西侧山崖上,一声令下。 五千轻骑推动早就准备好的巨石,往山崖下方砸去。 巨石滚下来,连带着碎石和泥土,形成一片石流。 敌军伏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石流砸中了。 惨叫声响成一片。 东侧山崖上,孟平也下令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放!” 又是一波巨石滚下来。 敌军伏兵的阵型乱了。 有人被砸死,有人被砸伤,更多的人慌了神往谷底跑。 谷底的敌军撤退队伍也乱了。 老弱病残看到伏兵被打,扔下辎重车就跑。 王翦在这时候大吼一声。 “全军出击!” 一万秦军齐声呐喊,冲向乱成一团的敌军。 落雁谷口,赵彻举起斩马剑。 “列阵!” 一万重甲步兵排成铜墙铁壁,堵死了谷口。 盾牌举起来,长矛伸出去,弓弩手在后排拉满弓。 敌军伏兵从山崖上往下逃,冲到谷口,撞上了秦军的军阵。 盾牌砸过去,长矛捅过去,弓弩射过去。 敌军一批接一批倒下。 有人想翻越山崖逃走,被秦烈和孟平的轻骑追上,一个一个砍下马来。 敌军主帅脸色惨白。 “怎么会这样?” “秦军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埋伏?” 副将已经吓傻了。 “主帅,快撤!” 主帅转身想跑,秦烈已经带人杀上山崖了。 秦烈一刀砍翻了副将,抓住主帅的衣领,把他从指挥台上拖下来。 “往哪儿跑?” “郎中令还等着问你话呢。” 落雁谷里,厮杀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太阳偏西时,战斗结束了。 敌军八万人,战死两万,被俘三万,逃走的不到三千。 赵彻站在谷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 秦烈把敌军主帅扔在他脚边。 “人给你带来了。” 赵彻低头看着主帅。 “你们这一仗,输得不冤。” 主帅瘫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王翦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血,笑得收不住。 “郎中令,此战大胜!” “斩首两万,俘虏三万,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赵彻点点头。 系统面板弹出了新的提示。 【重大胜利:成功歼灭敌军主力。】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国运宝箱。】 赵彻没去管系统。 他转身对王翦说。 “收拢俘虏,清点战果。” “准备班师回朝。” 三天后,捷报传回咸阳。 吕不韦在府中看着捷报,手指捏着竹简边缘,久久没放下。 他身边的门客小心翼翼问。 “相邦,这郎中令,真的只是个查案的?” 吕不韦把捷报搁在案上,叹了口气。 “他现在不是了。” “他现在是能威震关东的护国郎中令。” 咸阳宫里,嬴异人看完捷报,笑得咳嗽起来。 华阳太后连忙让人给他顺气。 “王上,别太激动。” 嬴异人摆摆手。 “孤高兴。” “赵彻没让孤失望。” 他看向窗外,脸上的灰色退了几分。 “秦国,有救了。” 五日后,赵彻率领大军抵达咸阳城外。 他勒马站在城门前,抬头看着城墙。 城墙上挂满了白幡。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赵彻的手收紧了缰绳。 秦烈也看到了,声音有些发紧。 “这是……出大事了?” 城门缓缓打开。 吕不韦站在门内,一身素服。 他看着赵彻,声音低沉。 “王上驾崩了。” 赵彻手中的缰绳松了。 第118章 咸阳城头的白幡 赵彻没有下马。 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白幡斜着扑上他的甲片,擦出一串轻响。 身后三万人,没有一个出声。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得很平。 吕不韦眼下两片乌青,嘴唇干裂起皮。 “三日前开始咳血,太医令换了三副药,压不住。” “昨夜三更走的。” 赵彻的目光落到他素服下摆上,那里沾着一层灰。 “遗诏呢。” “念了。” 吕不韦从袖里摸出一卷东西,手停了停,又塞回去。 “太后和王太后一同宣的,百官在殿外跪听。” “立公子政为王,年十三。” 秦烈在旁边喘出一口粗气,手按上刀柄。 赵彻没看他。 “王上临终,还说了什么。” 吕不韦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字。” “等赵彻。” 赵彻喉咙里咽了一下。 缰绳在他手里收紧,又慢慢松开。 三年前他从上郡雪地里被抬回咸阳,嬴异人半夜披着衣服过来看他,说秦国这盘棋缺个能看清子的人。 棋盘还在。 摆棋的人没了。 “郎中令。”吕不韦上前两步,把声音压下去。 “城里的事,比城外更急。” 赵彻转头。 “说。” “宗正府的人,昨夜串了一整晚。” 吕不韦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他们咬住一条:遗诏是太后念的,没经宗正府封验,按制不算数。” “又说新王生在邯郸,喝的是赵国的水,八岁才回秦,不宜承宗庙。” “他们要推安国君旁支里一个二十七岁的宗室子。” “名字。” “嬴柏。” “平日不出门,字写得好,宗正府几个老的都夸过他。” “太后一个人压了一夜,压不住了。” 赵彻沉了三息,抬手。 身后的行列停下重整,甲叶碰撞的声音一层一层往后传。 “孟平。” 孟平从队里挤出来,肩上的伤还缠着布。 “大军不进城。” “城外三里扎营,营门朝咸阳开。” “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巡骑,绕城一周,走大道,不许钻小巷。” 孟平愣了一下。 “让全城都看见?” “让全城都听见。” 赵彻解下腰间玉符,重新系到甲带正前方,系得死紧。 日头一照,白玉扎眼。 “记住一句话,回头有人问你,你就这么答。” “这三万人不是给我撑腰的,是给王上撑腰的。” “谁想在丧期里换个王,先出城来跟他们说。” “秦烈带两千密卫和精锐随我进城。” “我一个时辰不出宫,你把营门开一半。” “两个时辰不出,全开。” 孟平咧了一下嘴,那个笑很难看。 “末将明白。” 进城一路无人说话。 街两边跪着人,白麻孝布一直铺到南市。 一个断了半只手的老卒跪在墙根,抬头看见马上那副甲,喊了一声。 “护国郎中令回来了!” 这一声出去,跪着的人跟着抬头,后头一片一片喊起来,喊得乱七八糟。 赵彻在马上没停。 他只对秦烈说了一句。 “先去灵殿,别让任何人碰王上的尸身。” “一根手指都不行。” 咸阳宫的白幡从阙门一直挂到大朝殿。 赵彻走到灵殿外的丹陛下,听见里面有人在哭。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铺开。 【当前殿内人数:二十七。】 【其中三人(宗正府随从)身上携带短刃、蜡丸。】 【蜡丸封口纹样:三尾蛇。】 【提示:王上寝殿香炉夹层残留赤蕊血香,残留时间不足一日。】 赵彻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两息。 人死了,那帮东西还没走。 他抬脚踏进灵殿。 殿里跪着一片素白。 嬴异人的棺椁停在正中,两侧长明灯烧得直。 赵姬跪在阶下,头发散了一半,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盒,指头攥得青白。 嬴政跪在她前面,孝服太大,肩膀那块空着。 那孩子没哭,眼睛熬得通红。 七八个宗室老臣围着这母子俩。 领头那个赵彻认得,宗正府的公孙庆,上回华阳宫的宫宴上还被冯戍拿匕首抵过脖子。 “太后,王玺乃宗庙重器,不宜留在私处。”公孙庆的腰弯着,话却硬。 “先交由宗正府暂封,待宗室共议出承宗庙的人,再行奉上。” 赵姬的声音抖得散了。 “这是王上留给政儿的……” “太后。”公孙庆把头压得更低。 “公子政的生母是赵人,公子本人也生在邯郸。” “关东八万兵刚在函谷关外压过来,这时候立一个赵地长大的孩子,边关将士怎么想?” “老臣是为大秦。” 嬴政抬起头,伸手把木盒从母亲怀里接过来,抱在胸前。 “这是我父王的。” 十三岁的嗓子还没变全,喊出来是劈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孙庆脸一沉,往前逼了半步。 “哐。” 一声铁响落在殿门口的青石上。 赵彻把斩马剑往地上一顿,剑尖入石三分。 殿里所有人回头。 他身上还是落雁谷穿回来的那副甲,肩甲豁着一道刀痕,甲缝里嵌着干成褐色的东西。 “公孙庆。” 赵彻一步一步往里走,甲叶哗啦哗啦地响。 “我在关外杀了两万人,回来路上没换衣服。” “你在灵殿里跟一个孩子抢盒子。” 公孙庆的嘴张了张。 “郎中令,宗室之事……” “闭嘴。” 赵彻走到棺椁前,撩甲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砖上,一声比一声实。 起身时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问一件事。” 他转向跪在老臣身后的那三个宗正府随从。 “灵殿带刃,按秦律是什么罪。” 那三个人的肩膀一起抖了一下。 公孙庆急了。 “郎中令莫要挑事,这几个都是老臣的家仆……” “秦烈。” 秦烈带人进来,两下就把那三个按倒在砖上。 搜了不到十息。 三把不足七寸的短刃扔出来,跟着滚出三颗蜡丸。 秦烈捡起一颗举高,让殿里的人都看清封口。 蜡上压着三条尾的蛇。 殿里静下来,只听见长明灯的灯芯爆了一声。 公孙庆退了半步,脚下一软,跪坐下去。 “这……这不是老臣的人……” “我知道不是。”赵彻说。 “你被人塞了三个进来,你自己都不知道。” “你还敢在这里说你是为大秦。” 赵彻摘下甲带上的玉符,举起来。 “这是王上亲手给我的,殿中十七个人当日在场。” “从今日起,灵殿三丈之内,除两位太后、新王,一个人不许带刃。” “再有一个,我不问宗正府,我直接砍。” 嬴政抱着木盒,仰头看他,眼睛还红着。 赵彻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半跪下来。 “盒子抱好。” “谁来要,你就说等郎中令。” 半个时辰后,华阳宫。 华阳太后没坐,站在窗边,手里捻一串旧木珠。 “你回来晚了三日。”她说。 “这三日,朝里已经有十四个人联名上书。” “要相邦以仲父之名摄政,辅幼主。” 赵姬坐在一边,眼睛还肿着。 “郎中令,政儿才十三……” “若相邦摄政,玺盖在哪张纸上,都是相邦说了算。” 赵彻从怀里取出一只漆封木匣,封泥上裂了一道,是这几天马背上颠出来的。 “出征前一夜,王上给了我这个。” “他说若他等不到我回来,就打开。” 匣里一卷素帛,帛角压着私印,印旁一枚暗红的手印。 华阳太后接过去看了很久,指间的木珠停住了。 帛上写得很短。 若孤不在,由护国郎中令与太后共辅新王,凡言摄政者,以乱国论。 赵姬凑过去看,看完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一下。 华阳太后把帛卷起来,抬眼。 “异人这一手,留得真狠。” “他不是不信相邦。”赵彻说。 “他是知道自己活不长,怕来不及。” 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出了宫。 相邦府里,吕不韦盯着案上摊开的抄本,坐到烛芯烧短了一截。 一个门客把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 “相邦,这密诏来得太巧,是否能质其真伪……” 吕不韦抬手把抄本推开,帛角擦过案沿。 “他手里有三万得胜的兵,有先王的血手印。” “这时候碰他,两败俱伤。”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咸阳宫方向的白幡。 “没想到异人临死,还给老夫留了这么一记。” 当夜三更。 赵彻在偏殿的榻上没睡,甲也没卸,肩甲那道刀痕硌着墙。 系统面板忽然亮了。 【检测到三处生命信号,正沿地下水道接近华阳宫西侧偏殿。】 【移动状态:贴壁潜行。】 赵彻翻身下榻,抓起斩马剑,剑鞘在砖上磨出一声闷响。 嬴政今夜就睡在西侧偏殿。 第119章 灵堂前的暗杀 赵彻出门时,一脚踢在廊下打盹的秦烈腿上。 “叫人。” “华阳宫四门全封,一只猫都不许出。” “孟平呢。” “西角房。”秦烈翻身站起来,眼里的困意退得干净。 “郎中令,出什么事了。” “水道里有三个人。” 面板上三个红点还在挪,不快,一点一点往西。 咸阳宫底下的水道是前几代挖的,主渠通城外的沟,支渠伸进各宫的沐浴间和排水口。 上个月抓陈商,赵彻下去过一趟,底下的岔路他记得七成。 秦烈的人往外扑出去。 赵彻带着孟平,从偏殿后头那口废井下去。井壁上还留着上回拆机关钉进去的铁钉,一脚一个。 水到膝盖,臭气顶着鼻子往上钻。 孟平打着火折走前头,一手拢着火苗,一手横刀在腰侧。 “三个,刃上都抹了东西。”赵彻在他背后说。 【目标携带:短刃(刃面淬毒)、烟球两枚、绞索。】 【距离:四十步。转过第二个岔口,右手。】 孟平掐熄了火折。 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两人贴着渠壁往前摸,水声吞掉脚步。 前头有布料擦石壁的声,很轻,是人侧着身子贴墙走。 【前方十二步。】 【中间那人手上有火。】 赵彻停下,从腰后抽出短匕,朝渠壁侧上方甩出去。 匕首撞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三个人齐齐扑向声响那侧。 一枚烟球砸进水里,噗地冒了口气就哑了。 火折擦亮的那一下,孟平从另一侧扑上去。 刀砍进肩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那人一声没出,反手往孟平肋下捅。 赵彻的斩马剑到了。 【左侧那人前扑,取你咽。】 【中间那人后退,摸墙上的绞索。】 赵彻错半步,剑没抬,横着往前推,剑脊压在那人胸口,把人整个撞进水里。 回身一剑劈下,水花溅上渠顶,那人的手连着短刃一起断了。 第三个转身要跑。 孟平把刀从骨头里拽出来,顺手将火折砸过去。 火折打在那人后颈上,人一趔趄。 赵彻上前,剑鞘抽在他膝弯,人跪进水里。 活口一个。 拖上岸时火把已经照亮整条渠。 孟平撕开那人衣领往里瞧,骂了一声。 “三条尾。” 刺青在左肩窝,跟陈商身上那个一个模子。 天没亮,人押进了华阳宫东厢。 华阳太后坐在上首,赵姬站在她身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嬴政被叫来了,站在门边,怀里还抱着那只黑漆木盒。 那人跪在地上,湿头发往下滴水,一句不吭。 赵彻蹲下去,跟他脸对脸。 “你们进宫是杀新王。” “新王一死,宗正府那帮人立刻抬嬴柏上去。” “立完了还有人不服,秦国自己就打起来。” “是不是这个数。” 那人抬眼看他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赵彻起身,朝门口喊。 “芈苏。” 芈苏进来,药箱往地上一搁,眼皮都没抬看刺客一眼,先伸指头探他脖子。 “没吞蛊。”她说。 “外围跑腿的,不值当喂蛊。” 她从箱里挑出个青瓷小瓶。 “这个不疼。” “就是嘴管不住。” 那人的呼吸乱了。 芈苏把药塞进他牙关,捏着下颌灌了半碗水。 不到半个时辰,那人开了口。 说得零碎,事情倒能拼出来。 指使他的不是宗正府的人。 是少府丞韩仓府里的幕僚,姓蔡,名良。 蔡良给了三条水道图,两块金饼,还有宫里换值的时辰表。 那时辰表准到刻。 “蔡良?”赵姬在后头低声问。 “这是谁。” “少府丞的门客。”赵彻说。 “上个月我查少府铁料账,就是他抱着账簿来回话的。” 华阳太后手里的木珠又停了。 “少府丞为何要杀新王。” “他不一定想杀。”赵彻说。 “郑吉那案子我抄了少府旧账,铁料、军械、火油,三年出入我都留了底。” “账一对,韩仓少不了一个族诛。” “他现在只求朝里乱,越乱越好。” “乱了,就没人有空翻他的账。” “蔡良抓的就是这一条。” 赵彻站起来,一条一条往下派。 “孟平,带二十人去蔡良宅,天亮前搬空。” “箱笼底都给我翻过来,一片木签也不许落下。” “秦烈,去卫尉署。” “这个月的值宿换班簿,当着杜仓的面取出来,当场封泥,别过第二只手。” 孟平顿了顿。 “郎中令这就动手?他还没定罪。” “天亮就是丧礼,百官全在殿里。” 赵彻说。 “证物今夜拿不到手,明日他就有一整天工夫烧东西。” 芈苏把瓶子收进箱。 “药劲还剩两个时辰。”“够了。” 天亮后是大朝殿的哭丧礼。 百官素服跪了满殿。 礼过一半,赵彻从班列里出来,跪在丹陛下。 “臣有事奏。” 嬴政坐在御座旁边的席上,还不敢往正中挪。 他看了一眼华阳太后,太后点头。 “郎中令说。”少年的嗓子发抖,话没断。 赵彻抬手。 秦烈押着刺客进殿,后头抬进来一只木盘。 盘上三把短刃、三颗蜡丸、一卷时辰表。 跪着的人开始交头。 “昨夜三更,三人从地下水道进宫,去的是新王歇的西偏殿。” 赵彻说得不快,殿里没别的声,字字都落到底。 “两个死了,这个活着。” “他招了。” “指使他的人,此刻就跪在这殿里。” 有人的呼吸重了下去。 “少府丞韩仓门下幕僚,蔡良。” 第七排靠柱子的人站了起来。 四十上下的瘦子,素服穿得一丝不乱。 “郎中令这是什么话!” “我一个幕僚,凭什么调动死士?” “这刺客受了什么刑还不知道,胡乱咬人,你也拿来堂上说?” 赵彻不跟他吵。 他从袖里抽出一卷东西,甩在地上展开。 宫中值宿的换班簿。 “这一份,今早卫尉署当着我的面取的,杜仓押着送进殿,封泥没动过。” “值宿时辰只有卫尉署和少府各存一本。” 他从盘上拿起那卷时辰表。 “这一份,从死人怀里搜出来的。” “两卷对着念。” 秦烈一句一句念下去。 念到第六条,殿里没人喘气了。 两卷一字不差。 连写错刮改过的地方,都刮在同一处。 蔡良的脸垮了。 赵彻转向另一边。 “孟平,把蔡良宅里搬出来的东西抬上来。” 藤箱抬进殿,盖子掀开。 七枚黑铁环,脚环上刻着三条尾的蛇。 跟中尉府暗格那批同一副模子。 蔡良往后退,背撞上柱子。 “不是我的……有人塞进去的……” “箱底压着你写的收据。”赵彻说。 “三十斤生铁,署你的名,画你的押。” “我拿去比过你在少府回话时留的字,笔锋一样。” 殿里哗地乱开。 跪在前排的少府丞韩仓塌下去,额头贴在砖上,一个字不敢出。 蔡良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你们秦国的王,一个病死,一个十三。” “你护得住今天,护得住十年?” “郎中令,你今日站得高,来日摔下来,尸首都拼不回去!” 赵彻不理他。 他退半步,朝御座一躬。 “王上。” 殿里所有的头都转向席上那个孩子。 嬴政的手还搭在木盒上。 他慢慢站起来。 华阳太后在帘后点了一下头。 那孩子的下巴抬起来。 “蔡良夜入宫禁行刺”,按秦律该怎么判。” “腰斩,弃市。”赵彻说。 “少府丞韩仓知情不举,容门客夜通死士。” “下狱,按律并审。” 嬴政的手指在木盒上收了收。 “就照郎中令说的办。” 殿里跪了满地的人一起俯身下去。 赵彻没回头,重新跪回丹陛下,朝棺椁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礼官接着念祭文,哭声重新起来。 赵彻起身回班列,路过御座下的席位。 嬴政坐回去,压着声只对他说了一句。 “郎中令,我父王的盒子,我抱了一整夜。” 赵彻停了半步。 “抱着,抱到您能自己盖玺那日。” “王上圣裁。” 赵彻在那一片伏地的白麻里,回头看了一眼嬴异人的棺椁。 那孩子学得比他想的快。 丧期还剩一日。 那天傍晚,华阳太后把赵彻叫到廊下。 风把长明灯的火苗压下去。 “相邦这两日没进宫。”太后说。 “但宗室那边,昨天有十九个人在他府里吃了一顿饭。” 赵彻站着,没说话。 “明日新王登基,大朝会。” 太后把木珠收进袖里。 “他要在朝会上提摄政。” “这一回不是十四个人上书了。” 赵彻转身往台阶下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 “秦烈。” 秦烈从暗处出来。 “把逆鳞据点抄来的那本账,从头到尾抄一份。” “不要删。” “丁册第三页,相邦府外院管事魏成那三条,一个字都不许漏。” 秦烈的手停在刀柄上。 “魏成……那可是相邦府的人。” “我知道。”赵彻说。 “明日他要拿密诏问我,我就拿他的家仆问他。” 第120章 大朝会上的交锋 新王登基是在辰时。 嬴政穿着那身大号礼服,走到御座前踩了下摆,脚下一顿。 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压着。 礼毕,百官起身。 吕不韦第一个出班。 “臣有奏。” 他今日穿得素净,连相邦的绶带都换了旧的。 “先王骤崩,关东八万兵刚退,义渠那边又不安稳。” “新王年方十三,读书正紧,朝务却一日不能停。” “臣受先王托付,愿以相邦之身代摄政务,凡事禀报王上与太后,不敢专断。”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不为权,为大秦。” 殿里响起跪地声,十几个人跟着伏下。 “相邦忠心,臣附议!” “新王年幼,朝政不可无人总摄!” “臣等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撞在殿顶梁柱上回荡。 赵彻在班列里看了一圈跪下的人。 宗正府三个,御史府两个,剩下的多半是宗室。 宗室要的东西清楚得很。 公孙启倒了以后,宗正府的名籍、封邑、举荐权被朝廷收走大半,管这些事的人姓赵,还是个外姓。 他们指望换个能听宗室话的人上来,把丢掉的一点点讨回去。 吕不韦要的东西也简单。 他把半生家产砸在嬴异人身上,扶出一个王,三年就没了。 现在他手上有相邦印,有门客三千,缺的只是一个名分。 太后要开口。 赵彻先出班了。 他今天穿的是朝服,玉符还系在腰前。 “相邦这番话,臣听得明白。” “只是先王留了话,臣得先念。” 他把那卷素帛展开,双手举高,从头念到尾。 念到“凡言摄政者,以乱国论”时,殿里静得掉针都听得见。 念完,他卷起帛书,交给上前的内侍。 吕不韦跪着没动。 他把头抬起来了。 “郎中令。” “先王病重月余,末几日已神志不清,太医令可为证。” “这份密诏何时所书,谁在旁执笔,可有第三人在场?” “臣不敢疑先王,臣疑的是这卷帛。” 宗正府那个老臣立刻接话。 “相邦所言极是!” “帛上只有私印手印,无宗正府封,无御史府录,按制不成诏!” “应交宗室与百官共议!” 殿里的空气又活了。 有人开始点头。 赵彻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快,收得也快。 “帛上那个印,不是朱,是血。” “是王上自己的左掌。” 他往前一步,抬高声音。 “我前日进城,第一件事是让人守住王上的尸身,谁也不许碰。” “不是怕人动手,是留着比对。” “入殓前,太医令、杜仓、宗正府的人都在场,一起拓了王上的左掌印。” “两份拓片,一份存御史府,一份送进了宗庙。” “相邦要验,现在就抬上来,当着满殿的人按着看。” 殿里没人应声。 宗正府那个老臣的嘴张了一半,又合上了。 吕不韦跪在那里,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既然没人要验。”赵彻说。 “那咱们先议另一件事。” 他抬手。 秦烈从殿门外进来,双手托着一大捆简册,绳勒得死紧,越抱越往下沉。 “这是从异香斋和中尉府抄出来的逆鳞总册。” “前面十七页,各位在朝会上听过。” “我今天念后面。” 赵彻接过册子,翻到夹着木签的地方。 “丁册,第三页。” “去年十月十九,相邦府外院管事魏成,在城西异香斋后堂领香料二匣,签的是相邦府的牌子。” “同年十二月初七,魏成再去一次,这回不是领香,是交一封蜡封的东西。” “今年二月十一,第三次。” “三次的日子、时辰、经手人,异香斋的账上都记着。” “吴掌柜现在还在我府的地牢里,人没死,嘴能张。” 殿里“轰”地炸开了。 吕不韦跪在那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头一个接一个低下去。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吕不韦面前。 “相邦刚才问我,密诏有没有第三人在场。” “我现在问相邦一句。” “你府里的管事三次进逆鳞的据点,你知道不知道。” 吕不韦的嘴张开了。 “我信相邦不知道。” 赵彻的话没停。 “魏成是三川郡带来的旧人,能不惊动相邦干这三趟,也不奇怪。” “可满殿的人未必都这么想。” 他转身面朝百官,把册子举起来。 “一个府里出了这种事的人,今天站在这里,说要总摄大秦的朝政。” “各位附议的时候,敢不敢把名字也签在这页后头。” 没人说话。 刚才嚷得最响的那个宗正府老臣,往后缩了半个身子,缩得撞到了后头人的膝盖。 御史府那两个直接把头贴到砖上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吕不韦跪了三息。 然后他伏下去,磕了一个头。 “臣府中不严,臣请自劾。” “魏成即刻交郎中令府,任凭查审。” “摄政之事,臣今日不再提。” 他抬起头看着赵彻,眼里没什么恨。 “郎中令这手,比老夫想的重。” “相邦。”赵彻退开一步,也躬了身。 “我不是要你的相邦印。” “关东的兵还在函谷关外三十里,粮草要你筹。” “你摄政,秦国乱一年;你管好粮,秦国多三万甲士。” 吕不韦看了他许久,笑了一声,那笑里说不清是什么。 帘后华阳太后的声音这时候出来了。 “既然议完了,老妇说一句。” “依先王遗命,朝务由老妇与护国郎中令共辅。” “凡大事,须由王上过目、点头,方可下印。” “王上年少,一年学不完,学十年。” “谁有话说。” 殿里响起伏地声。 “臣等无异议。” 散朝后,嬴政留了赵彻。 章台宫的偏殿里没别人,只一个内侍在门外站着。 那孩子把礼服的袖子挽起来,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今天呈上来的十几卷竹简。 他先没开口,把一卷推到赵彻面前。 “这是内史报的,城西坊市底下挖出来的六坛火油。” “我看了三遍。” “上面说六坛都起出来了。” 赵彻拿起竹简,看了两行。 “中尉府那本账上记的是三十六坛。” “异香斋起了三十坛,这里六坛。” “数是齐的。” 嬴政摇了摇头。 “数齐了,不等于人齐了。” “埋油的人是谁,报上没写。” 赵彻抬眼看这孩子。 “王上说得对。” “这句我明日就问内史。”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郎中令。” “今天在殿上,你没让我说话。” “是你怕我说错。” 赵彻没否认。 “是。” “以后不许这样。”少年的下巴抬起来。 “我知道朝里凶险,我也知道现在多数人只当我是个盖印的。” “但我不是。” “我要学怎么看人,怎么用人,怎么让底下那帮人不敢糊弄我。” “我父王等你,是让你教我,不是让你替我。” 赵彻站在案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副大了一号的礼服还挂在这孩子肩上。 “好。” “从明日起,每日午后一个时辰。” “我讲一件正在办的案子,讲到一半停。” “剩下的一半,王上自己想。” “想错了我不拦,我等着看错到哪一步。”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下亮完,他又把脸绷住了,学着大人的样子点头。 “准。” 出章台宫的时候,赵姬在廊下等着。 她没问朝会的事,只往殿里看了一眼。 “他这两天不哭。” 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散了。 “我宁愿他哭。” 接下来几日,咸阳慢慢喘上气了。 宫里换了值,水道口封了六处,铁栅是少府新打的。 南市的议论声压不住。 有人说新王年岁小,可护国郎中令还在,秦国乱不了;也有人说相邦门下三千客,话到最后还是他一个人说。 函谷关来了信。 王翦写得短。 关外联军退到四十里,没有再往前的意思,末尾添了一句:若咸阳有变,末将三日可归。 赵彻把那句看了两遍,回信只有一行:守好你的关,别动。 第五日夜里,郎中令府的灯还亮着。赵彻对着新的名册往下看。 蔡良弃市了,韩仓的账查出三处大洞,魏成关在地牢西头。 面板上逆鳞的红点,咸阳城里剩不到三个。 他伸手要按灭面板。 面板自己跳了。 【检测到高危目标接近咸阳。】 【身份判定:六国余孽联络人。】 【标记特征:与洛阳陈商所用同源封蜡。】 【当前位置:西北方向,距咸阳一百二十里,仍在移动。】 赵彻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悬着。 西北。 那不是关东的方向。 门外传来马蹄,蹄声一路砸到阶前才停。 秦烈推门进来,肩上一层土,胡子上也是。 “郎中令。” “北地郡刚到的急报。” “义渠旧部三个部落在牧地聚兵,打的旗号是替一个‘秦国真主’讨咸阳。” 赵彻慢慢把面板合上。 蛇的头砍了。 尾巴还在关外扫。 第121章 西北的暗影 秦烈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土还没掸,话就先到了。 “郎中令,北地郡急报!” 他把一卷竹简搁在案上,竹简上沾着马汗的湿痕。 “义渠旧部三个部落在牧地聚兵,打的旗号是替什么秦国真主讨咸阳。” 赵彻展开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西北方向,红点在移动,距咸阳一百二十里。 他合上面板,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多少人?” “探马回报,人数不详,只说有旗号,是六国旧贵的徽记。” 赵彻起身抓起斩马剑。 “点五十名密卫,连夜出城,沿西北官道拦截。” “生擒活捉,我要当面问他们在咸阳城里还埋了多少钉子。” 秦烈抱拳转身就走。 门外马蹄声很快响起,砸出府门,往城西去了。 赵彻重新坐下,展开面板。 红点还在动,速度不快,应该是骑马的队伍。 他调出系统的深度侦测功能,面板上浮现出一行行字。 【目标携带:密信三封,封蜡印记与陈商使用同源】 【护卫人数:十二人,携带环首刀、强弩】 【预计抵达咸阳时间:明日午时】 赵彻把这些内容抄在竹简上,笔划得慢。 明天早朝前,这些证据得整理清楚。 义渠旧部聚兵的消息一旦传开,朝堂上肯定有人要闹。 那些宗室老臣盯着他的位置很久了。 天快亮的时候,秦烈派人送回消息。 他们在官道三十里外找到了目标的踪迹,在追击。 赵彻没回信,直接入宫。 辰时的早朝,殿里站满了人。 嬴政穿着那身大号礼服坐在御座上,腰板挺得笔直。 华阳太后在帘后,赵姬陪在旁边。 百官行礼完毕,殿里静了片刻。 赵彻第一个出班。 “臣有奏。” 他举起昨夜整理好的竹简。 “北地郡急报,义渠旧部三个部落在牧地聚兵,打的旗号是替秦国真主讨咸阳。” “另有情报显示,六国余孽联络人从西北方向接近咸阳,距离不足百里。” 殿里响起窃窃私语。 宗正府的老臣嬴腾这时候出班了。 他年纪大,走路拖着步子,但声音不小。 “郎中令所言,老臣听得明白。” “只是老臣有一问。” “义渠旧部为何聚兵?” “是因六国余孽煽动,还是因朝中主弱臣强,令外族轻视?” 他转身面向百官,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 “新王年方十三,朝政却尽归一人之手。” “郎中令掌兵权、握密卫、总督函谷关军务,如今又要管义渠之事。” “外族见状,自然以为大秦内乱,才敢起兵。” “老臣提议,派宗室长者前往义渠安抚,同时请郎中令交出部分兵权,以安人心。” 殿里有人跟着点头。 御史府的一个官员也出班附议。 “宗正所言有理。” “郎中令虽有功,但一人独掌大权,实非朝廷常制。” 吕不韦这时候开口了。 他没站出来,只在班列里抬了抬手。 “义渠之乱来得突然,咱们应当以稳为主。” “郎中令刚平定逆鳞,又要理函谷关军务,若再添义渠一事,恐怕多线作战,力有未逮。” 他说得不重,但话里的意思清楚。 不是支持嬴腾,但也不拦着。 殿里又有几个人附议。 “相邦所言极是。” “郎中令应以大局为重。” 嬴政坐在御座上,双拳握得指节发白。 他看向赵彻,没说话。 赵彻站在那里,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然后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在静下来的殿里听得清楚。 “宗正说义渠聚兵,是因为主弱臣强?” “好。” “那臣现在就告诉宗正,义渠为什么聚兵。” 他把手里的竹简往前一递,内侍接过去送到嬴腾面前。 “这是昨夜截获的情报。” “六国余孽带着三千两黄金、五百把环首刀、两百张强弩进入义渠牧地。” “他们告诉义渠旧部,大秦新王年幼,朝中无人,正是起兵的好时机。” “他们还说,只要义渠肯出兵,就能扶持秦国真主,让宗室重新掌权。” “宗正,你说义渠聚兵,是因为主弱臣强,还是因为六国余孽煽动?” 嬴腾拿着竹简,脸色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抬高声音。 “宗正刚才说,要派宗室长者去安抚义渠。” “臣问一句,这个宗室长者,是去安抚义渠,还是去跟六国余孽接头?” “宗正府在逆鳞的账本上,可还有三个人没查清楚。” “宗正要不要先把自己府里的人交出来,让臣验一验?” 殿里炸开了。 附议的那几个人,头一个接一个低下去。 嬴腾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三步,一脚踩空,瘫坐在砖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臣、臣无此意……”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臣只是为朝廷着想……” 赵彻不理他,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刚才说,臣一人独掌大权,不合常制。” “那臣今天就把话说清楚。” “先王密诏,太后懿旨,王上诏令,臣手里的权都是这三样给的。” “谁要臣交出来,让他先拿出比这三样更硬的东西。” 殿里没人应声。 吕不韦站在班列里,眼睛眯了一下,但没开口。 赵彻转身面向御座,单膝跪地。 “臣请王上下令,由臣全权处理义渠之乱与六国余孽,任何人不得干涉。” 嬴政这时候站起来了。 那身大号礼服的袖子往下坠,他抬手按住袖口。 “准。” 少年的声音不算响,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朕命护国郎中令赵彻,总督义渠军务,调动北地郡、陇西郡兵马,务必在一月内平定叛乱。” “凡阻挠者,以乱国论处。” 他说完,看向帘后。 华阳太后的声音随即传出来。 “王上所言,老妇附议。” 赵彻叩首。 “臣领旨。” 他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殿门口,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密卫冲进来,单膝跪地。 “郎中令!” “秦烈校尉在西北郊外遭遇死士伏击,请求支援!” 殿里的空气又紧了。 赵彻头也不回。 “传令孟平,集结三百重甲骑兵,西门外等我。” 他大步走出殿门,斩马剑撞在腰间的甲片上,发出金属撞击声。 身后,嬴腾还瘫坐在地上。 吕不韦看着赵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手指在袖子里敲了两下。 第122章 废弃驿站的截杀 赵彻出咸阳西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孟平带着三百重甲骑兵在城外等着,马蹄踏地,震得土砖都在颤。 “郎中令!” 孟平拨马过来,手里拿着刚送到的急报。 “秦烈在三十里外的废弃驿站被困,对方有强弩和死士,人数不明。” 赵彻接过急报,竹简在手里翻了两下,塞进怀里。 “三十里,半个时辰。” 他翻身上马,斩马剑横在马鞍上。 “跟紧了。” 马队冲出去,扬起一路尘土。 赵彻骑在最前头,打开系统面板。 红点还在那个驿站位置,没动。 面板显示目标人数十三人,其中一人为六国余孽联络人,死士配备环首刀、强弩、盾牌,当前固守待援。 赵彻合上面板,抬手做了个手势。 队伍加速。 三十里外,废弃驿站的墙头上插着几支箭。 秦烈带着二十名密卫躲在驿站外的土坡后头,箭矢不时从墙头飞出来,钉在土坡上。 他肩上中了一箭,箭头卡在甲片里,没拔出来。 “校尉,他们守得死,咱们冲不进去。” 旁边的密卫压低声音。 “驿站只有一个门,对方在二楼架了三张强弩,谁露头谁死。” 秦烈咬着牙,把肩上的箭杆掰断。 “守到郎中令来。” 他刚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砸过来。 驿站二楼的死士也听见了。 一个披着黑袍的人站在窗口,手里拿着一卷帛书。 他身后的火盆已经点着了。 “拦住他们,给我争取时间。” 死士们没应声,只把弩上弦,对准门口。 赵彻的马队到了。 他勒马停在土坡后头,孟平跟着停下。 “郎中令!” 秦烈撑着站起来,脸色有点白。 “对方有十几个人,死士训练有素,驿站易守难攻,他们在二楼架了弩,我们进不去。” 赵彻没下马,只抬头看了一眼驿站。 那驿站是两层木结构,正门紧闭,二楼窗口黑洞洞的。 他回想起之前派人查探时听说的,这驿站废弃多年,西侧墙体年久失修。 赵彻把这个判断和面板信息印证了一下,转头看向孟平。 “你带一百人从西侧包抄,墙体腐朽,撞开。” “我带剩下的人正面佯攻,吸引火力。” 孟平愣了一下。 “郎中令,西侧没门……” “没门就撞出来。” 赵彻打断他。 “重甲骑兵,马带甲,人也带甲,木头墙挡不住。” 孟平咬了咬牙。 “是!” 他带着一百骑兵绕到西侧去了。 赵彻拔出斩马剑,抬手指向驿站正门。 “其余人,跟我冲。” 马蹄声再次响起。 两百重甲骑兵直直冲向驿站大门。 二楼的弩手立刻瞄准。 三支弩箭飞出来,钉在最前头骑兵的盾牌上。 赵彻骑在队伍中间,眼睛盯着二楼窗口。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给出提示,他侧身一偏,箭矢擦着肩甲飞过去。 “散开!” 赵彻一声令下,骑兵队伍瞬间分成三股。 第二轮弩箭射空了。 就在这时,西侧传来闷响。 那声音轰隆一记,又接着响了几记。 孟平带着一百骑兵,马蹄还没停,整队人就撞上了驿站西墙。 腐朽的木料根本撑不住,“咔嚓咔嚓”碎裂声连成一片。 墙体垮了一大块,烟尘腾起来,碎木屑和土砖砸了一地。 骑兵直接从缺口冲进去。 驿站里的死士慌了。 一楼的刀盾手转身往西侧去,二楼的弩手也调转方向。 赵彻抓住机会。 “现在!” 他策马冲到驿站门口,斩马剑抬手就劈。 门闩应声而断。 两百骑兵涌入驿站。 一楼的七名刀盾手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重甲骑兵的冲击撞散了。 赵彻翻身下马,斩马剑一扫,逼退两名死士。 孟平从西侧杀进来,两边汇合。 死士们被夹在中间,退无可退。 他们没有投降的意思,握着刀就往上扑。 赵彻没留手。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不断给出攻击轨迹提示。 他的剑快,几乎看不清轨迹。 三息之间,两名死士倒地。 孟平带着密卫冲上二楼。 二楼那个披黑袍的人已经把帛书点着一角,火苗舔上去。 他脸上带着冷笑。 “晚了。” 赵彻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的剑直接甩出去。 剑刃旋转着飞过去,削断了黑袍人拿帛书的手腕。 惨叫声响起。 帛书掉在地上,火还没烧完。 赵彻抢上去一脚踩灭火苗,把帛书捡起来。 黑袍人捂着断腕倒在地上,满脸血色。 “你……你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们布置了十二名死士,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攻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没理他,把帛书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三封密信的内容,字迹工整。 最后一行写的是“公子成,今夜子时,城南废弃粮仓接头”。 系统面板这时候弹出来。 【阶段性任务完成:截获关键情报】 【任务评价:优秀】 【奖励发放:中级吐真剂×1】 赵彻把帛书收好,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他蹲下去,捏开黑袍人的嘴,把瓷瓶里的液体灌进去。 黑袍人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他的眼睛变得迷离,瞳孔散开。 赵彻问。 “你叫什么?” “魏……魏昌……” “谁派你来的?” “楚……楚国旧臣景氏……” “你们扶持的秦国真主是谁?” “公子成……宗室……边缘人物……我们许诺他,只要他肯配合,就让他坐上王位……” 赵彻又问了几个问题,把所有信息记下来。 最后他站起身,看向孟平。 “把他押回咸阳,其他死士的尸体也带上。” “是。” 孟平带人把魏昌捆起来。 秦烈这时候也进来了,肩上的伤已经简单包扎过。 “郎中令,这些死士都是江湖人,身上有同样的刺青。” 他把一具尸体的衣服掀开,露出肋下的三尾蛇纹。 赵彻看了一眼,点头。 “又是逆鳞的人。” “看来陈商死了,他们的组织还在。” 他转身往外走。 “回城。” 赵彻回到咸阳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 他没回郎中令府,直接进宫。 章台宫的偏殿里,嬴政对着一堆竹简发愣。 看见赵彻进来,他立刻站起来。 “抓到了?” 赵彻把帛书放在案上。 “抓到了。” “六国余孽联络人叫魏昌,楚国旧臣景氏派来的。” “他们扶持的秦国真主,是公子成。” 嬴政的脸色变了。 “公子成?” 他握紧拳头。 “宗室也敢勾结外族?” “传令,立刻抓人!” 赵彻抬手拦住他。 “王上且慢。” 他把帛书推到嬴政面前。 “今天的教学内容,就是这个。” 嬴政愣了一下,看着赵彻。 赵彻在案前坐下,手指点着帛书上的最后一行字。 “魏昌招了,今夜子时,公子成要在城南废弃粮仓跟义渠内应接头。” “王上现在下令抓人,抓到的只是公子成一个。” “等到今夜子时,咱们能抓到公子成、义渠内应,还能拿到他们交易的证据。” “这叫引蛇出洞,抓贼拿赃。” 嬴政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帛书,又看着赵彻。 “可万一他今夜不去呢?” “或者他去了,提前发现咱们的埋伏?” 赵彻笑了一下。 “所以王上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掌握情报。” 他顿了顿。 “臣已经派人盯着公子成府,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中。” “如果他不去,臣再抓他也不迟。” “他去了,咱们就能一网打尽。” 嬴政听完,慢慢点头。 “我明白了。” 第123章 瓮中捉鳖 他停下话头,喉咙动了动。 “那现在怎么办?” “布置。” 赵彻站起来,手按在案沿上。 “王上在这里等消息,臣去安排。” 他走出偏殿,脚步踩过石板,直奔郎中令府。 秦烈已经在府里等着,身上还沾着灰尘。 “郎中令,公子成府邸有动静。” 他拿出一卷竹简。 “午后,公子成召集了府里所有亲信,二十人。” “他们在密室里商议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对。” “另外,公子成派人去城防营借调了三十名府兵,说是要巡查府邸周边。” 赵彻接过竹简,扫了一眼。 “三十名府兵,加上二十名亲信,他这是要倾巢而出。” 他把竹简放下,看向秦烈。 “传令,调五百精锐,今夜戌时在城南粮仓周围布防。” “记住,不许惊动任何人,所有人换便服,藏好兵器。” “等公子成进了粮仓,咱们再动手。” 秦烈抱拳。 “是!” 他转身要走,赵彻又叫住他。 “对了,让孟平带十个人,扮成商贩,提前进粮仓里埋伏。” “万一公子成察觉不对要跑,孟平可以先拦住他。” 秦烈点头,大步走了。 赵彻坐在案前,打开系统面板。 公子成府邸的红点还在,没动。 但他府里那些亲信的红点,已经开始分散了。 面板显示公子成调动人手,预计今夜子时前往城南,携带咸阳城防图、义渠联络信物。 赵彻合上面板,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秦烈回来复命。 “郎中令,五百精锐已经到位,全部换了便服,藏在粮仓周围。” “孟平也带人进去了,伪装成流民,躲在粮仓角落里。” 赵彻站起来,拿上斩马剑。 “走。” 两人带着二十名密卫,悄悄出了郎中令府。 城南的废弃粮仓在城墙根下,平时没什么人。 赵彻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进粮仓,而是躲在对面的一处民宅里。 秦烈指着窗外。 “郎中令,咱们的人藏在那几处。” 赵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粮仓周围的巷子里,屋顶上,藏着人影。 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点头。 “做得好。” 时间慢慢接近子时。 赵彻打开系统面板。 公子成府邸的红点动了。 面板显示目标离开府邸,前往城南,随行人员五十二人。 赵彻合上面板,低声说。 “来了。” 秦烈警觉起来。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埋伏在周围的密卫压低了身子。 一刻钟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公子成带着一队人走过来。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外头罩了件斗篷,脸藏在兜帽下。 身后跟着五十多人,有亲信,也有府兵。 他们走得小心,不时回头看。 到了粮仓门口,公子成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粮仓,又看了看周围。 “确定没人跟踪?” 身后一个亲信点头。 “公子放心,一路上没看到可疑的人。” 公子成这才推开粮仓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漆漆的。 他带着人走进去。 粮仓里已经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商人的衣服,但腰间鼓鼓的,藏着东西。 公子成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们是义渠派来的?” 其中一人点头。 “是。” “咱们部落的三万铁骑已经到萧关了,就等公子这边的消息。” 公子成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 “这是咸阳的城防图。” “三日后子时,城西守军换防的时候,你们从这个位置进来。” 他手指在帛书上点了点。 “我会安排人接应,直接打开城门。” “到时候你们的铁骑一进城,赵彻那厮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义渠内应接过帛书,看了看。 “公子放心,事成之后,咱们部落会全力支持公子掌权。” 公子成脸上露出笑容。 “好,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粮仓的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照进来。 赵彻站在门口,身后是五百精锐。 “到时候什么?” “公子不妨说完。” 公子成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抖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不是应该在北地郡……” 赵彻大步走进粮仓,斩马剑拖在地上,擦出火星。 “我在哪里,公子怎么这么清楚?” “莫非公子盯着我?” 公子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亲信反应过来,拔刀。 “保护公子!” “冲出去!” 赵彻冷笑一声。 “冲?” “往哪冲?” 他抬手一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粮仓角落里,孟平带着十个密卫冲出来,堵住了后门。 与此同时,秦烈带着五百精锐从正门涌入。 公子成的五十多人被包围在中间。 他们举着刀,却不敢动。 外头的火把照得粮仓通明,密卫们的刀反射着寒光。 公子成瘫软在地上。 他看着赵彻,嘴唇哆嗦。 “我……我是宗室……” “你不能杀我……” 赵彻走到他面前,一脚踩住他手里的帛书。 “宗室勾结外族,图谋开城门迎敌,这是什么罪?” “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他弯腰捡起帛书,甩在公子成脸上。 “城防图画好了,还说自己没有反心?” 公子成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 “我只是想保命……” 赵彻没再理他。 他转身看向那两个义渠内应。 “你们呢?” “有什么想说的?” 两个内应对视一眼,拔刀往赵彻扑过来。 “跟他拼了!” 赵彻身形未动,斩马剑一扫。 两人的刀应声而断。 孟平从后头冲上来,一人一脚,踹翻在地。 密卫们冲上去,按住了他们。 赵彻收剑入鞘,看向秦烈。 “把人押回去,公子成单独关押。” “其余人等,逐一审讯。” “是!” 秦烈带人拖起公子成。 公子成还在喊。 “我是宗室!” “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要见王上!” 赵彻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走。 等人走了,他才转身往外走。 粮仓外头,宗正府的几个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 他们站在远处,脸色发白。 看见赵彻出来,他们想走,又不敢走。 赵彻停在他们面前。 “诸位来得正好。” “公子成勾结义渠的事,宗正府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领头的官员跪下去了。 “郎中令明鉴,此事宗正府完全不知情……” “公子成平日深居简出,我等实在没想到……” 赵彻打断他。 “没想到就算了。” “回去告诉宗正府的人,好好查查自己府里还有多少这种货色。” “别等我查到你们头上。” 那官员磕了个头。 “是,是……” 赵彻没再说话,大步离开。 回到郎中令府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刚坐下,系统面板弹出来。 【阶段性任务完成:成功捣毁六国余孽与宗室叛徒的联络网】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高级侦测范围扩展×1,可覆盖至萧关方向】 赵彻看着面板上新增的功能,眉头皱起来。 萧关。 义渠的三万铁骑。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切换到地图模式。 萧关方向,密密麻麻的红点移动着。 【目标:义渠铁骑,总计两万八千人】 【当前位置:距萧关十五里】 【预计抵达萧关时间:明日午时】 赵彻盯着那些红点,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公子成抓了。 义渠内应也抓了。 但义渠的铁骑还在往萧关去。 他们不知道咸阳这边出事。 或者说,就算知道,也不会退。 退路早断了。 赵彻起身,推门。 “秦烈。” 秦烈快步进来。 “郎中令。” “连夜拟诏,调北地郡、陇西郡守军五万,三日内集结萧关。” “另外,让王翦从函谷关抽调一万精锐,星夜驰援。” “再派快马去义渠牧地,告诉那些还没动的部落——谁敢跟着造反,灭族。” 秦烈愣了愣。 “郎中令,您要亲去萧关?” 赵彻点头。 “公子成的事已了结,义渠那边不能再拖。” “我明日入宫面圣,后日出发。” 秦烈抱拳。 “是!” 天亮后,赵彻进宫。 嬴政听完昨夜的事,绷着的肩膀松下来。 “公子成抓到就好。” “宗室里的蛀虫,一个都不能留。” 赵彻把萧关的情况说完。 嬴政脸色又沉下来。 “义渠铁骑两万八千人……” “郎中令有把握吗?” 赵彻看着这个少年。 “王上,打仗从来没有十成把握。” “但臣既然领下这差事,就会办好。” 嬴政沉默片刻,点头。 “朕信你。” 他顿了顿。 “郎中令此去,务必小心。” “大秦不能没有你。” 赵彻躬身。 “臣记下。” 出章台宫时,华阳太后派人叫住他。 华阳宫偏殿,太后坐在帘后。 “郎中令要去萧关?” “是。” “义渠铁骑不好对付,你可有万全之策?” 赵彻摇头。 “没有。” “但臣会尽力。” 帘后静了会儿。 “老妇知道你能打。” “函谷关那一仗,满朝文武都服气。” “但义渠不同,他们是骑兵,来去如风,不好缠。” “你若觉得难,可以先守,不必急着进攻。” 赵彻听出太后话里的意思。 她是在提醒他,保命比立功重要。 “太后放心,臣不会拿性命开玩笑。” 他躬身退出华阳宫。 回到郎中令府,孟平已准备妥当。 “郎中令,兵马、粮草都安排妥当。”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卯时。” 赵彻看着院中整装待发的密卫。 “这次去萧关,不知道要打多久。” “你们都做好准备?” 密卫们齐声应答。 “愿随郎中令出征!” 赵彻点头。 “好。” 他转身回屋,打开系统面板。 萧关方向的红点越来越近。 明日午时,义渠铁骑就会抵达萧关。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第124章 兵临萧关 卯时刚过,咸阳城门洞开。 赵彻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一眼城头没撤下的白幡,没停,一夹马腹,率先冲出城门。 身后,五百密卫、三千轻骑紧紧跟上。 马蹄砸过官道,尘土卷起老高。 孟平策马追到近前。 “郎中令,照这个速度,明日午时前能赶到萧关。” 赵彻没接话,抬手打开系统面板。 【高级侦测范围扩展已覆盖至萧关方向。】 地图上,一片密集红点正朝萧关压去。 赵彻目光落在其中一组数据上,攥缰绳的手骤然收紧。 【义渠旧部骑众:二万七千六百人】 【当前位置:距萧关五十一里】 【行进状态:急行军】 【预计抵达萧关时间:今日午时】 他们连夜急行,抵达时间提前了整整一日。 今日午时。 不是明日。 赵彻的脸沉了下来。 按官道走,他最快也要明日才到。 等他赶到萧关,关城多半已经易手。 “郎中令?” 孟平见他神色不对,急忙开口。 赵彻没有立刻出声,只将地图不断放大。 他在找路。 义渠骑众既然全速南下,沿途必有大量游骑和哨探。 三千骑若继续走官道,赶不到萧关不说,行踪也会被对方早早摸清。 地图继续展开。 萧关东侧的群山间,一条极细的灰线浮现出来。 【废弃古道:鸦峡径】 【旧档:百余年前秦军征讨义渠时所用,后因山崩废弃】 【当前状态:部分路段可通行,落石区三处,毒瘴区一处】 【路程:较官道缩短近半】 赵彻盯着那条灰线看了几眼,收起面板。 “全军停下!” 三千轻骑纷纷勒马,长长的队列停在官道上。 秦烈拍马赶来。 “郎中令,出了何事?” “官道不能走了。”赵彻调转马头,望向东面群山,“义渠人今日午时便到萧关,不是明天。” 秦烈脸色一变。 “今日午时?萧关守军不过五千人。” “所以必须换路。” 赵彻抬手指向东侧。 “山里有条废弃古道,能缩短一半路程。” 孟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山势陡峭,岩壁压得低,远远望去连条完整的山路都瞧不见。 “郎中令,那地方能走马?” “能。” 赵彻没多解释,直接下令。 “辎重全部舍弃。粮车、帐篷、锅灶,全都留下。” 后方骑兵一阵骚动。 “所有人一人双马,轮流换乘。跟不上的,自行归队,我不等。” 一名百夫长忍不住开口。 “郎中令,没了辎重,到了萧关,弟兄们吃什么?” 赵彻看了他一眼。 “先到了萧关再说。” “关若没了,你有粮也没命吃。” 百夫长咬了咬牙,低头抱拳。 “末将明白。” 赵彻拨转马头,直奔东侧山口。 “跟上!” 三千轻骑舍弃辎重,每人牵着一匹备用战马,跟着赵彻冲入鸦峡径。 鸦峡径比预想中更难走。 山道窄,只够两骑并行。 头顶悬出的岩壁几乎擦着人的脑袋,脚下尽是碎石和干涸河床。 战马踩过乱石,蹄铁打滑,不时往下一趔趄。 队伍里不断传来骂声和马匹嘶鸣。 赵彻始终走在最前方,系统面板没有关。 【前方八十步:落石区。建议贴右侧岩壁通过。】 赵彻抬手示意队伍靠右。 众骑贴着岩壁前行,头顶碎石不断滚落,砸在甲胄上叮当乱响。 过了落石区,又是一段长坡。 不少战马喘得厉害,白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孟平换了匹马,追到赵彻身侧。 “郎中令,已有二十多匹马伤了蹄子,掉在后面。” “不等。” 赵彻没回头。 “能走的继续走,不能走的留下养马,等后军收拢。”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前方三百步:毒瘴区。范围约二百步,建议以湿布掩面,快速穿越。】 赵彻立刻传令。 “撕衣角,浸水,捂住口鼻!” 骑兵们照令而行。 毒瘴区内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往外翻。 战马躁动不安,几匹马受惊乱窜,险些连人一起跌下山崖。 强闯过去后,又有数十匹战马倒下。 秦烈满脸汗水,嗓子已经发哑。 “郎中令,再这么赶下去,到萧关还能剩多少人?” 赵彻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已是巳时。 义渠骑众距萧关已不足二十里。 而他们还在峡谷中穿行。 【古道出口距萧关十二里,可自敌军右翼切入。】 赵彻目光一凝。 “加速!” 他抽了一鞭子,战马长嘶,冲上最后一段陡坡。 午时。 萧关。 杨端和立在城头,右手按着剑柄,指节捏得发白。 关外平原上,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涌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声响连成一片,城头的沙土跟着颤。 “将军,义渠叛骑至少两万五千人。” 副将的声音发紧。 杨端和没有说话。 他手中只有五千守军。 其中三千人是北地各县临时拼出来的郡兵,甲胄不全,弓弩不够。 真正能打的,只有两千北地边军老卒。 义渠先锋已推进到城下三百步。 一名义渠将领骑着高头大马,手持狼牙棒,在阵前来回奔走。 “秦人!你们先王新丧,咸阳自顾不暇!” “开城投降,本将军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若等城破,萧关上下,一个不留!” 城头守卒脸色难看。 有人握着长矛,掌心全是汗。 杨端和扫过众人,沉声开口。 “传令,全军上城!弓弩手就位!” 他拔出长剑。 “今日萧关若失,本将第一个死在城头!” 副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义渠先锋开始试探攻城。 三百骑分成三队,朝城门冲来。 城头箭矢射下去,压不住。 义渠骑兵冲到城门前,抡起铁锤砸门。 城门剧震,门闩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顶住!” 杨端和厉声大喝。 门后的秦军士卒咬牙抵住门板,靴底在石板上一寸一寸往后蹭。 义渠主将站在后方,冷冷看着城门。 他抬起右手。 传令兵举起号角,正要吹响总攻号令。 东侧山道口,忽然传来滚雷一般的马蹄声。 杨端和一把转过头。 山口尘土冲天。 一支黑甲骑军自山道中杀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最前方那人骑着汗透了的黑马,手中擎着一柄长剑。 剑刃翻起一道白光。 赵彻。 三千秦军轻骑自义渠右翼山口冲出,直直撞进敌军侧阵。 杨端和愣在城头,手里的长剑险些脱手。 义渠主将抬起的右手,僵在半空。 赵彻已经挥剑斩下。 三千轻骑撞进义渠军阵侧翼。 刀光翻起,血雾冲散。 第125章 斩马碎阵 义渠先锋将领看见右翼冲出的秦军骑兵,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出了声。 三千人。 就凭三千人,敢往两万多骑的阵里扎? “分五千骑,兜住他们!” 他举起狼牙棒,朝身后吼。 “一个不留!” 五千义渠骑兵迅速分出,朝赵彻所在方向包抄过去。 城墙上,杨端和心往下沉了沉。 三千轻骑冲两万骑阵,这是找死。 副将急忙凑过来:“将军,要不要开城接应?” 杨端和牙关咬紧。 他手里这点兵力,出城也撼不动什么。 可眼睁睁看着援军陷进去,他做不到。 “传令——” 话还没出口,城下战局变了。 赵彻冲在最前面,系统面板不停刷新。 【高级战阵推演已激活。】 【敌军右翼第三、第四列衔接松散,阵形存在缺口。】 【敌军以游骑散阵为主,缺乏步卒支撑,侧翼难抗集中冲击。】 义渠人分兵包围的时候,右翼阵列露出了空隙。 赵彻盯住那道缺口,嗓子撕开。 “密卫,随我破阵!” 五百重甲密卫迅速收拢,结成锋矢阵,死死咬在赵彻身后。 赵彻没有迎着那五千骑兵硬撞。 他带着五百密卫斜插而去,直扑义渠右翼第三、第四列间的缺口。 义渠骑兵刚刚分兵,阵形尚未合拢。 赵彻的战马已经提到最快。 斩马剑横在身侧,五百密卫紧随其后,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 义渠人这才反应过来,这支秦军根本不是要跟他们缠斗。 他们要穿阵。 前排骑兵急忙调头。 可赵彻已经杀进缺口。 斩马剑横扫出去。 当头一名义渠骑兵连人带盾,被一剑扫落马下。 赵彻没有停。 系统不断标出新的薄弱处。 他带着五百密卫沿着敌阵缝隙冲杀,每到一处,便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义渠人兵多,缺口一撕开,两侧骑兵便往中间挤压。 密卫队列里不断有人坠马,后队几名轻骑被义渠人拖下战马,淹没在乱军当中。 后方三千轻骑顺着缺口涌入。 义渠阵形越搅越乱。 那五千包围的骑兵追出数百步,才发觉秦军根本不跟他们硬拼,专挑阵列衔接处穿插。 他们想合围,却被自家乱军堵住了路。 义渠先锋将领脸色终于变了。 “废物!” 他骂了一声,拍马冲出。 手中狼牙棒重逾三十斤,杵在冻土上,就是一个深坑。 “秦狗!拿命来!” 他从侧面杀到赵彻近前,狼牙棒高高扬起,照着赵彻头顶劈下来。 系统提示浮现。 【攻击方向:右上方下劈。】 【力量极大,收招缓慢。】 【建议:左避,伺机反斩。】 赵彻身体向左一侧。 狼牙棒擦着肩甲落下去,劲风刮得甲叶哗哗作响。 赵彻借势挥剑,自下而上斩出。 义渠将领一击落空,狼牙棒尚未收回。 赵彻第二剑已到。 剑锋横过腰间。 义渠将领的身体僵住。 下一刻,他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周围义渠骑兵看着先锋将领坠马,脚底不由乱了。 右翼军阵随之崩开。 赵彻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继续冲!” 五百密卫在前开路,三千轻骑紧随其后,沿着敌阵被撕开的裂口一路向前。 孟平带着后队断后,不断逼退追兵。 前方两百步,便是萧关城门。 城头上,杨端和看得手都忘了收。 三千人,竟真从两万骑阵里凿穿了出来。 “开城门!” 杨端和回过神来,嗓子劈了。 “快开城门,迎郎中令入关!” 城门轰然开启。 赵彻率先冲入关内。 身后轻骑依次入城。 最后一名密卫冲进城门的时候,城门重新合拢。 追来的义渠骑兵被城头箭雨逼退,只能在城外吼。 赵彻翻身下马。 铁甲上沾满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剑刃卷着碎肉,他顺手在马鞍边蹭了两下。 杨端和快步跑下城墙,甲胄撞得叮当乱响。 他奔到赵彻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起兵符。 “末将杨端和,拜见护国郎中令!” “萧关上下将士,自今日起,听凭郎中令调遣!” 赵彻接过兵符,没客气,直接开口。 “敌军还剩多少?” 杨端和站起身,抹去脸上灰土。 “方才一战,他们折了不少人。加上先前攻城损耗,尚有两万余骑。” “退了?” “退到北边土坡后扎营了,距关约十里。” 赵彻点头,登上城墙。 北面土坡后,义渠大营连成一片。 系统面板自动浮现。 【义渠残部:约二万二千人】 【大营位置:萧关以北十一里】 【粮草集中点:大营西北角】 【后营警戒:较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彻收起面板,转身下城。 入夜后,萧关府衙内。 杨端和、秦烈、孟平与四名校尉围在地图前。 赵彻先问杨端和。 “城中粮草还能守几日?” “七日。” 杨端和伸出手,五指张开。 “再省,也撑不过七日。” “北地、陇西援军呢?” “最快一部后日可到。五万人全部赶至萧关,至少还需四日。” 赵彻手指轻敲案面。 四日。 义渠人不会安安稳稳等四日。 正当众人沉默时,一名密卫快步进来,压低了声音。 “郎中令,弟兄们在城西巡查时截到一只出城的信鸽,鸽腿上绑着蜡管。” 他将蜡管呈上。 赵彻接过,拧开蜡封,抽出一卷细帛。 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日丑时,西侧门开,可入城。 赵彻没出声。他将细帛递给系统面板扫描。 三息后,面板浮现信息。 【信鸽发射源追踪:萧关西侧营房区。】 【发送者定位:军侯一人。】 赵彻盯着地图上闪烁的红点。 位置在西侧营房区。 他抬头看向秦烈。 “过来。” 秦烈走近。 赵彻将他带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嘴几乎贴着秦烈的耳朵。 秦烈听完,眼底一寒。 “郎中令的意思是,让他开门?” “不抓。” 赵彻语气平平的。 “让他把门打开。” 秦烈很快明白过来。 赵彻要借瓮城设局。 放义渠人进来,再一口吃掉。 “去布置。”赵彻道,“动静小些,别惊了那个军侯。” “诺。” 秦烈转身离开。 赵彻重新回到地图前。 手指落在义渠大营西北角。 他不只要在萧关内杀一批人。 还要断掉义渠人的粮。 第126章 烈火焚营 丑时。 萧关西侧门。 内应军侯摸到门前,刀子很快,两名守卒连声都没来得及出,喉咙就被割开了。 他把尸体拖进阴影里,回头朝城外比了个手势。 门闩被抽开。 侧门向内推开,没发出声响。 城外,三千义渠精骑早已下了马,牵着缰绳,贴着墙根一步步靠近。 领头的千夫长踏进侧门,靴底踩上青石地面,四下扫了一眼。 瓮城。 两侧高墙耸立,前方是内门,墙上留着一排射孔。 千夫长眉头拧起来。 身后的军侯催他:“快走,内门守卒已换成自己人,直接入城便是。” 千夫长抬手一挥。 义渠士卒陆续涌入。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人。 最后一名义渠士卒踏进瓮城,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千斤闸砸下来。 铁栅嵌入石槽,侧门封死。 同一刻,瓮城内门也落下铁闸。 千夫长脖子一仰,抬头看向城墙。 城墙上,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来。 孟平站在墙头,手里提着一坛火油。 身后,三百弓弩手弓弦已经拉满。 千夫长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 “放箭!” 孟平一声令下。 箭雨从四面落下来。 义渠士卒被困在狭窄的瓮城里,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第一轮箭雨扎进人堆,惨叫声盖过了所有声响。 紧接着,火油罐从城头砸下来。 陶罐碎裂,黑油溅了一地,也沾在士卒和战马身上。 火箭跟着落下。 火焰沿着油迹窜起来,热浪扑面。 瓮城里彻底乱了。 有人被火逼得撞向铁闸,有人徒手扒墙,指甲抠断了也爬不上去,被箭矢钉回地面。 千夫长抡起狼牙棒,朝千斤闸死命砸。 火星崩了一脸。 铁栅纹丝不动。 内应军侯瘫在墙根,浑身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一名密卫头领从城头跃下,落在他跟前。 一把揪住军侯的衣领,拖到铁闸前。 “你不是想开门吗?” 军侯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剑光一闪。 密卫头领收剑,冷声道:“挂到城头,让义渠人看看。” 半刻钟后,瓮城里安静下来。 冲进来的三千义渠骑兵死伤大半,余下的尽数被秦军斩杀或按在地上捆住。 没有一人踏进内城。 瓮城里的火光冲上夜空。 义渠大营看得见。 义渠主将等来的,不是攻入萧关的捷报。 是城头上挂起来的一颗人头。 他站在营帐前,两腮的肌肉绞着,一句话不说。 三千精骑,一个都没回来。 “大帅,接下来怎么办?” 副将嗓音发飘。 义渠主将咬着牙根,正要下令全军戒备,营后忽然传来喊杀声。 不是萧关方向。 是大营西北角。 他一把扭过头。 西北方向火光冲天。 那里是粮草囤积的地方。 赵彻没有留在城中。 孟平在瓮城动手的同时,他带着秦烈和两千轻骑已经从萧关东门出了城。 义渠主力都盯着南面关城。 侧翼有游骑巡逻,后营却只留了几百人看粮草。 赵彻率军绕了个大圈,从西北方向贴上了粮营。 系统面板上,粮营布防看得清清楚楚。 【粮草囤积点:营帐四十七顶,存粮约三万石,辎重车二百余辆】 【守军:七百六十人】 【警戒等级:低】 赵彻拔出斩马剑。 “杀进去!” 两千轻骑冲下土坡,直扑粮营。 守营的义渠兵刚听见马蹄声,秦军已经到了眼前。 赵彻一马当先,剑刃横扫,斩倒营门口两名哨兵,人已冲进营中。 密卫紧跟其后。 有人砍翻守卒,有人泼火油,有人把火把丢上粮垛。 义渠守军仓促应战,阵都没来得及列,就被冲散了。 秦烈带一队人直扑辎重车队。 火油泼上车板,火把贴下去。 大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粮垛、干草、麻袋,着得快。 火势借着夜风越烧越旺,十几顶营帐接连烧起来,浓烟裹着火星往夜空里翻涌。 赵彻在粮营里冲杀了一阵,确认粮草和辎重全都着了火,立刻传令。 “撤回萧关!” 秦军来得快,撤得更快。 义渠主将带着亲兵赶到的时候,粮营已经烧成一片。 三万石粮草。 两百多辆辎重车。 全完了。 义渠主将盯着火海,腮帮子咬得咯咯响。 两万多人,没有粮,撑不住。 “大帅!” 副将满脸灰土,急声喊道:“秦军退回萧关了,追不上!” 义渠主将抬头,看向萧关方向。 城头上火把连成一线。 秦军战旗在夜风里翻。 他站了很久,嘴里挤出两个字。 “撤。” 副将愣住了。 “大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撤军!” 义渠主将吼出来。 “全军拔营,退回北地!” 号角声响起。 义渠残部在天亮之前调转方向,朝北面退去。 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走的时候,队列已经散了。 天亮。 赵彻站在萧关城头,望着义渠人撤走后留下的空营地。 系统面板浮现。 【阶段性任务完成:击溃义渠旧部叛军】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高级战阵图纸“长刀破骑阵”×1,国运值+1000】 赵彻看了看图纸。 图上画着重步卒列阵的法子,士卒手持长柄厚刃刀,专门用来挡骑兵冲阵。 他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 杨端和走上城头,站到赵彻边上。 “郎中令,义渠人退了。” “退了。” 赵彻点头。 杨端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末将有一事不明。那军侯藏得极深,郎中令是怎么察觉他有异心的?” 赵彻没接这话。 “杨将军,萧关还得你守着。” “北地、陇西援军到了之后,留一万人驻防,其余兵马各回原处。” “诺。” “昨夜瓮城和粮营的战果,尽快统计出来。我要上奏咸阳。” 杨端和抱拳领命,转身下了城。 赵彻一个人站在城头,重新打开地图。 萧关方向的红点在往北移。 义渠人是真退了。 但地图更远的地方,一行小字慢慢浮了出来。 【检测到新情报:六国余孽核心据点信号。】 【方位:赵地,邯郸。】 赵彻盯着那行字,站了很久,没动。 两日后,捷报送到咸阳。 十三岁的嬴政在朝堂上看完战报,先笑了一声。 笑过之后,他马上收了表情,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 “还有谁,要质疑护国郎中令不能领兵?” 满殿没人出声。 吕不韦站在班列里,眼皮垂着,什么都没说。 散朝后,嬴政一个人坐在偏殿。 日光从殿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手中的捷报上。 他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份帛书,手指头停在“全军平安入关”几个字上,好半天没挪开。 过了一阵,他叫来内侍。 “备笔墨。” 内侍躬身应命。 嬴政望着殿外,声音不高。 “朕要给郎中令写封信。” 第127章 凯旋之日的暗箭 咸阳城外十里,官道两侧挤满了人。 赵彻骑在马上,身后三千轻骑拉成一条长龙。 马蹄踏过冻硬的黄土路面,扬起薄灰,在冬日干冷的空气里散不开。 两边的百姓伸着脖子往队伍里瞅。 有胆大的窜到路中间,被秦烈的密卫横马拦住,推了两把才退回去。 “郎中令回来了!”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后面的人跟着叫起来,声音一层压一层,乱哄哄往前涌。 赵彻没理会。 他抬眼看向咸阳城门。 城头的白幡撤了,换上去的是黑底金字的秦旗,旗角被寒风吹得绷直,猎猎作响。 这是嬴政登基后挂起的第一面王旗。 赵彻盯着那面旗看了几息,目光往下移,落在城门口。 孟平催马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头儿,前面有人等着。” 赵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门洞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车旁站着个灰袍年轻内侍,怀里抱着木匣,肩膀往里缩,脑袋埋得低。 赵彻认得他。 嬴政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内侍,福安。 这孩子不该出现在城外。 赵彻翻身下马,甲叶碰撞的声响在冷风里格外清脆。 他没带人,独自朝城门走去。 福安见他过来,忙躬身把木匣托上来,嘴唇动了两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王上说,请郎中令先看这封信,再入宫。” 赵彻接过木匣。 匣子不重,寻常紫檀料子,没有任何标记。 他揭开盖。 里面一卷帛书,卷得不齐,边角起了毛。 赵彻展开。 字迹一眼就认出来了,嬴政亲笔。 十三岁少年握笔用力太重,每一划都往帛面上压,笔锋压得发死。 信不长,赵彻扫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 宗室老臣嬴陵串了几名御史,要在明日朝会上拿萧关的军粮损耗、调兵文书、处置内应军侯的程序发难。 他们手里有一份军粮损耗详单,指控他虚报粮耗,借战事侵吞军资。 第二遍看最后一句。 朕压不住,你自己备好东西。 就这一句。 没有求助,没有慌张,也没有许诺。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王,把自己的处境摆出来,然后告诉你:我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你来。 赵彻卷好帛书,放回匣中,盖上盖子,递还福安。 沉默了两息。 “回去告诉王上,臣心里有数。” 福安领命,钻进马车。车轮轧过冻土,很快没了影。 赵彻站在城门口。 风从关外灌进城洞,吹得他腰间佩剑的穗子晃了晃。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 秦烈和孟平同时催马上前。 “秦烈。” “在。” “你带人去廷尉府。杨端和亲笔签的战报原件、斩获首级册、义渠内应的画押供词,还有王上准许调兵的诏书副本,全部抄录一份,送进去封存备档。原件你亲自盯着,一个字都不能差。” 秦烈抱拳:“诺。” 一句都没多问,调转马头就走。 赵彻又看向孟平。 “你去御史府,把萧关军资收发的全套账册送过去,让他们当着你的面盖印封档。” 孟平抓了抓后脑勺,脸上的不乐意藏不住。 “头儿,御史府那帮人不就在串联要咬你吗?把账册主动送上门,不怕他们动手脚?” “就是要送。” 赵彻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们要咬的点,是我没按程序办事。我现在把程序全补上,廷尉府一份封档,御史府一份封档,两边都有底。他们明天拿什么做文章?拿一份对不上的假详单,去跟两个衙门盖过印的原件打擂台?” 孟平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 “懂了。” 他点了十个密卫,翻身上马。 走出几步又回头嚷了一句:“头儿放心,御史丞那老头要是不盖印,我把玉符拍他脸上。” 赵彻没搭理他,上马带着其余人进了城。 街上比城外还挤。 消息不知怎么传的,两边铺子的门板都卸了,人堵在门口往队伍这边瞧。 马走得慢。 赵彻没催,任坐骑在人流里一步步挪。 身后的马车里,芈苏掀起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在想嬴陵。” 不是问句。 赵彻没回头。 “你认识?” “认识。”芈苏的声音隔着车帘出来,不急不缓。 “宗室里排得上号的老人,辈分比先王还高一辈。昭襄王在位时就在朝中行走,后来一直管宗室的田产和封地分配。” 她停了停。 “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跳出来。他在宗室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不少,手里还捏着一堆宗室子弟的短处。他这次发难,不只是想扳倒你。” 赵彻点了一下头。 “他跟逆鳞有关系吗?” 车帘后静了片刻。 “我手上没有直接证据。” 芈苏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义渠那批军械的来路,我始终没查明白。五百把环首刀,两百张弩,不是寻常商户能凑出来的。关中有本事弄到这批东西,还能神不知鬼不觉送进北地郡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赵彻没再说话。 马蹄声落在青石巷道里,一路往深处传。 回到郎中令府,赵彻卸了甲,让人把萧关带回来的卷宗全搬进书房。 卷宗堆了半张桌子。他点起油灯,坐下来,一份一份翻。 军粮出入账、斩获首级分档簿、阵亡将士花名册、义渠降兵登记录…… 每一份从头看到尾,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就圈出来重算。 翻到天黑。 府里的人端了两次饭进来,第一次他挥手让拿走,第二次芈苏亲自端进来搁在桌角,他才抓了两口冷饼,饼渣掉在卷宗上,随手抹了。 翻到半夜。 秦烈先回来。 “廷尉府那边,封存手续全办妥了。廷尉亲自盖的印,一式两份,一份留府里,一份我带回来了。” 赵彻点头。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孟平也回来了。 满头的汗,进门就先呼了口气。 “御史府费了工夫。御史丞先说封档要三日审核,又说盖印得主官在场,七拐八绕就是不想办。” 赵彻抬眼看他。 孟平嘿嘿一笑。 “最后我把御赐玉符拍他案上了。那老头脸都白了,当场盖印封档,手抖得墨都甩出来一点。” 赵彻没说什么,目光落回桌面。 卷宗翻得差不多了。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桌角那一卷帛书上。 从义渠密探魏昌身上搜出来的密信。 这封信他不是第一次看。 从萧关到咸阳,翻了不下五遍。 上面写着义渠三部落的联络暗号,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外行人写的,末尾却盖着一方私印。 之前忙着平乱,这方印一直没腾出手细查。 现在有时间了。 赵彻把密信铺平在桌面上,右手按上那方印记。 指腹贴上去的瞬间,系统面板浮了起来。 字一行一行往外跳。 【印信分析中……】 【材质:青铜。】 【铸造时间:约四十年前。】 赵彻眼皮没动。 下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印文:嬴陵私印。】 【匹配度:97.6%。】 灯火跳了一下。 赵彻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喉咙干得咽了一下。 他把密信折了三折揣进怀里,伸手捏灭灯芯。 书房暗下来。 月光从窗缝进来,落在桌上的斩马剑鞘上,白得发凉。 明日朝会。 够用了。 第128章 铁证如山,校场立威 辰时,章台宫。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嬴政坐在王位上,今日穿着玄色朝服,冠带束得紧,看着比实际年纪沉稳许多。 两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攥着袍角。 赵彻站在武官列首,甲胄擦得干净,斩马剑挂在腰间。 嬴政扫过殿内,刚要开口。 “臣有奏!” 苍老的声音抢在前头。 嬴陵从宗室班列里迈出来。 七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花白胡子打理得整齐。 他走到殿中央,双手捧着竹简,朝嬴政深深一拜。 “臣弹劾护国郎中令赵彻。” “赵彻调动陇西郡兵,文书未经朝廷核验;萧关军侯虽有通敌嫌疑,未经军府审讯便被处决;萧关战报虚夸战果,所报斩获与实际不符。” 说完,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 “臣还查得,萧关一役,赵彻虚报军粮损耗,账中数千石粮草去向不明。身为主帅,迟迟不肯交代,实有侵吞军资之嫌。” 他把帛书举过头顶。 “此乃军粮损耗详单,请王上过目!” 话音刚落,三名御史出班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军法如山,岂能因功废法!” 殿内议论声四起。 吕不韦站在文官班列中,垂着眼,笏板端得平稳,一句话没说。 帘后,华阳太后也没出声。 嬴政绷着脸,朝赵彻看了一眼。 赵彻走出班列,先朝嬴政行礼,转身面对嬴陵。 “嬴陵大人,这份损耗详单,臣能否一观?” 嬴陵抬起下巴。 “既已呈于朝堂,自然无不可。” 内侍接过帛书,送到赵彻手中。 赵彻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彻抬手点住其中一行。 “萧关原有守军五千,臣率三千轻骑驰援,共计八千人。依军中定额,每人每日耗粟四斤半,七日耗粮不过两千余石。” 他抬头看向嬴陵。 “嬴陵大人这份详单,记的是五千石。” “萧关军粮入库、发放、余存,笔笔有账可查。您这份详单里多出来的两千余石,从何而来?” 赵彻声音不高,殿内听得清清楚楚。 “是萧关八千将士,一日吃了两日的粮。” “还是这份详单,本就是伪造的?” 嬴陵腮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赵彻没给他辩解的工夫,朝殿门外喊了一声。 “秦烈。” 秦烈早候在外头,听见传唤,大步入殿,双手捧着一摞封了火漆的竹简与帛书。 “这是萧关守将杨端和、陇西郡守联名画押的军资收发原件,以及王上准许调兵的诏书副本。昨日已在廷尉府、御史府分别封存。” 赵彻当庭挑开火漆。 粮草入仓、发放、余粮、伤亡抚恤,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萧关粮草没有少一粒。” 他拿起另一卷战报。 “嬴陵大人所说的三万石粮草,是义渠大营囤积的敌粮。萧关一战,臣率军袭破义渠粮营,烧毁敌粮三万石、辎重车二百余辆。” “这是战报,杨端和与军中将校都画了押。” “嬴陵大人把敌军的损失挪到秦军账上,再拿来弹劾臣。臣倒要问一句,您是算错了,还是有意混淆视听?” 他把原件放到殿中,朝嬴政拱手。 “请王上核验。” 殿内安静得厉害。 嬴陵嘴唇动了动,还要开口。 “就算粮草对得上,擅调郡兵之罪……” 赵彻从怀里取出一卷帛书。 嬴陵的话断在嘴边。 赵彻展开帛书,举到他面前。 “这方印,嬴陵大人可认得?” 嬴陵瞳孔一缩。 帛书上写着义渠三部落的联络暗号,还有军械交割数目。 落款处压着一方青铜私印。 嬴陵私印。 “这封信,是从义渠密探魏昌身上搜出来的。” 赵彻看着他。 “五百把刀,两百张弩。义渠旧部靠什么拿到这些军械?” “靠的是你嬴陵的印信。” 赵彻声音沉下去。 “倒卖军械给叛军,私通外族。嬴陵大人,这笔账要不要一并算清?” 嬴陵身子晃了晃,张着嘴,一个字吐不出来。 膝盖一软,人瘫在章台宫的地砖上。 先前附议的三名御史脸色发白,齐齐退了半步。 嬴政从王位上站起来。 十三岁的少年攥紧扶手,指节泛白,嗓音很稳。 “嬴陵,革职除爵,打入死牢。” “附议之人,交廷尉府彻查。” 吕不韦这才走出班列,朝嬴政躬身。 “王上处置公正。叛逆之人,无论宗室还是朝臣,皆当严惩。臣请旨协助郎中令,清查嬴陵同党。” 帘后传来华阳太后的声音。 “郎中令护国有功,又查出宗室逆案,本宫心中甚慰。” 殿内再无人出声。 散朝后,嬴政在偏殿单独留下赵彻。 “嬴陵倒了,朝里也安静不了几日。”嬴政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案面。 “你带去萧关的卫戍军,打完仗,各营各部还是散的。朕准你在南营整军,练出一支真正能用的兵。” 他看着赵彻。 “这支兵,听王命,也要守得住咸阳。” 赵彻抱拳领命。 走出偏殿时,他摸了摸怀里那张“长刀破骑阵”图纸。 该用上了。 三日后,咸阳南营校场。 赵彻从卫戍军里挑出三千名体格壮实的步卒,配发新打的长柄厚刃刀。 刀身比寻常环首刀长出两尺,刀背厚重,专破骑兵冲阵。 他把图纸上的阵法拆成三十六个动作,从站位、握刀到出刀角度,一项项教下去。 头两日,校场上骂声不断。 士卒们惯用短兵肉搏,手里突然多出一柄长刀,走路都别扭。 赵彻不急。 一个动作练不会,就练十遍。 十遍不成,就练二十遍。 他自己也站在阵前,跟士卒一起扎马步、劈空刀。 第四日,王翦来了。 老将军穿着便服,骑一匹灰毛老马,身后只跟两名亲兵,停在校场边上。 赵彻看见他,上前行礼。 王翦在马上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三千持刀步卒身上。 “步卒结阵挡骑兵?” 他捋着胡子。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步卒正面迎骑兵,十次有九次撑不住。” 赵彻不同他争。 “王老将军不妨看一场。” 王翦翻身下马,走到高处站定。 赵彻回到校场中央,一声令下。 三千步卒结成长刀阵。 前排屈膝压低身子,刀尖斜指前方。 后排举刀过顶,刀刃向外。 三排错位咬合,阵形严密。 校场另一端,王翦带来的五百精骑列好了阵势。 领头校尉打量了一遍赵彻的步兵方阵,又看向王翦。 王翦抬手。 “冲。” 五百骑提缰催马,从三百步外压过来。 马蹄砸在冻硬的地面上,声势惊人。 长刀阵没有动。 赵彻站在阵中,抬手又落下。 “前排,劈!” 前排步卒同时出刀。 厚背长刃斜斩而下,刀锋正对战马前腿。 骑兵冲到阵前二十步,最前头的战马受惊急停,后方骑兵收势不住,撞成一团。 “第二排,推!” 第二排步卒齐齐上前,长刀横架,刀背抵住马颈,把冲势压住。 骑兵全线慢下来。 “合阵,压!” 三排步卒同时收拢。 长刀交错封锁,将冲进阵前的十余骑围住。 骑兵失了冲速,在密集刀阵里连转身都难。 校尉在外围勒住马,看了许久,抬手示意停训。 五百精骑,没有一骑冲破长刀阵。 步卒无人受伤。 王翦背着手站在高处,从头到尾看完。 过了好一会儿。 老将军走下土坡,大步来到赵彻面前,抱拳躬身。 “老夫服了。” “这套阵法,能否让老夫抄录一份?” 赵彻正要答话,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烈冲进校场,额头全是汗,脸色不对。 他凑到赵彻耳边,压低声音。 “东市出事了。” 第129章 劣钱乱市,顺藤摸瓜 赵彻换了身粗布短褐,带着秦烈从南营校场直奔城东。 还没到东市口,就听见前头吵翻了天。 人群堵死了街面,商铺门板关了一半。 没关门的几家,掌柜杵在门口,跟客人扯着嗓子对骂。 “这钱我不收!你自己掂掂,比正经半两轻了一大截!” “我昨日买粟米时就是拿这钱付的,你那时怎么不说!” 赵彻挤进人群,弯腰捡起一枚散落的半两钱。 入手便觉不对。 分量太轻,铜色发灰,边缘毛糙,同官铸半两钱差得远。 他翻过来看了看。 字模歪斜,笔画粗细不匀。 赵彻攥住劣钱,系统面板浮现。 【物品分析:劣质半两钱。】 【金属配比:铜47%,铅31%,锡22%。】 【秦制半两钱,铜料占比应在八成以上。】 【模具工艺:非秦制模具。刻痕特征与赵地邯郸私铸工坊“丙字三号模”匹配度91.4%。】 【流通追踪:咸阳城内检测到两处大型囤积点。】 【其一,城东粮行“丰年号”地窖。】 【其二,东市老槐巷第七户地下暗室。】 赵彻把劣钱揣进袖中。 “多久了?” 秦烈答:“三日前就有人发现,数目不多,没人当回事。今早劣钱在东市大批冒出来,七成铺子都收到了。少府已接了十几起报案,快压不住了。” 赵彻看向四周。 卖布的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堆半两钱。 她把灰扑扑的劣钱一枚枚拣出来丢到一边,手指头抖个不停。 旁边卖粟的汉子蹲在粮袋旁,两手揪着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一冬天的粮,全换成废铜了……” 赵彻收回目光。 “走,先去丰年号。”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城东粮行丰年号门前。 铺面还开着,里面没什么客人。 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脸上挂着笑,手指拨珠的节奏稳得很。 赵彻没进门。 他绕到粮行后巷,找到后院角门。 门上挂着一把新铁锁,铜扣上还带着打磨的痕迹。 秦烈刚要上前踹门,赵彻抬手拦住。 “去叫孟平,带四十名密卫过来。” 他压低声音。 “丰年号和老槐巷第七户,同时动手。” 秦烈转身就走。 赵彻独自蹲在后巷墙根下,等了半个时辰。 孟平带人赶到。 四十名密卫分成两队。 二十人跟赵彻去丰年号,另二十人由秦烈带去老槐巷。 赵彻看了眼天色。日头偏西了。 “动手。” 孟平一脚踹开角门,密卫鱼贯而入。 粮行后院不小,堆着数百袋粮食。 赵彻没理会,直奔地窖方向。 地窖入口藏在一堆空麻袋底下。 掀开麻袋,下面是一块铁板盖子,压着两道铁栓。 孟平用刀背砸断铁栓,掀开盖板。 一股霉味顶上来。 赵彻跳下去。 地窖比他预想的要大。 靠墙摆着十几口大缸,缸里塞满了灰扑扑的劣质半两钱,满满当当。 角落还放着三口木箱。 赵彻踢开其中一口,里面是帛书和竹简。 他蹲下翻看。 帛书写的是赵地暗语,他看不全,系统已将部分内容解了出来。 【密信内容,部分解码。】 【第三批已发,共计十二万枚,经武安转运,入关路线同前。】 【年前务必流入咸阳三十万枚。】 【命各暗桩加速投放。】 落款没有署名,只画着一只蟾蜍。 赵彻把帛书和竹简全部收起,爬出地窖。 粮行掌柜已经被密卫按在院子里了。 胖脸贴着地面,嘴里吐着土沫子,还在嘴硬。 “你们凭什么抓人?我是正经商户!” 赵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取出那枚劣钱,搁在他眼皮子底下。 “你地窖里那十几缸东西,也是正经买卖?” 掌柜脸色变了。 眼珠转了两圈,忽然朝旁边瞟了一下。 赵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柜台底下挂着一个小布包。 孟平一步上前,扯下布包,打开一看,里面一粒黑色药丸。 “毒丸。”孟平捏着药丸,拿鼻子嗅了嗅。“咬碎了,半刻便会毙命。” 赵彻站起身,看着掌柜。 掌柜趴在地上,一声不吭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另一边,秦烈那队也得手了。 老槐巷第七户的暗室里,搜出八万多枚劣钱,还有一份记着各处暗桩的暗账。 暗室里的两个人被当场拿下。 其中一人颈侧刺着三道竖纹,是赵地细作惯用的暗记,跟逆鳞的三尾蛇纹不一样。 两处人赃并获。 赵彻命人把证物装车,押着俘虏回郎中令府。 地牢里,芈苏已经备好了药。 粮行掌柜被绑在椅上,硬撑了不到一炷香。 芈苏下了三针,又灌下一碗药汤。掌柜的眼神渐渐散了,嘴巴开始不受控地一张一合。 “赵国……平原君府的人安排的……伪钱在邯郸铸好,走武安入关,在咸阳设了六个暗桩……” 赵彻问:“目的是什么?” 掌柜声音含混,吐字倒还能听清。 “搞乱秦国的钱……冬日粮价一涨,百姓手里的钱不值钱,就会闹事……等关中乱了,邯郸那边有大动作……” 赵彻追问。 “什么大动作?” 掌柜摇了摇头,眼皮往下耷拉。 “不知道……我只管收钱、放钱……上面的事,不让我们问……” 芈苏看了赵彻一眼,摇头。 问不出更多了。 赵彻起身,走出地牢。 外面已是深夜。 他站在院中,就着墙上火把的光,又翻了一遍搜出的暗账。 六个暗桩,今日端掉两个,还剩四个。 系统面板上,咸阳地图浮现。 四个红点分布在城南、城北和城西。 城西那个红点格外亮。 赵彻合上暗账,揣进怀里。 “秦烈。” “在。” “把证物整理好,明日一早送进章台宫。我要面呈王上。” “诺。” 秦烈刚转身,赵彻又叫住他。 “再通知孟平,今夜子时前,把剩下四个暗桩全拔掉。” 赵彻看着城西方向。 “人可以留,但一个也不能跑。” 秦烈抱拳领命,大步走进夜色里。 赵彻独自站在院中。 系统面板还亮着。 他的目光越过咸阳城图,落向更远的方向。 东北。 赵国。 邯郸。 面板上,一枚血红色光点在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下方浮出一行小字。 【高危警报:赵国邯郸核心据点活动强度骤升。】 【威胁等级:极高。】 赵彻盯着那处红点,没有动。 北风穿过院墙,裹着入冬的凉意扑在脸上。 他拢紧衣领,转身进了书房。 桌上摊着那份暗账。 掌柜供出的那句话,还搁在耳朵里。 “等关中乱了,邯郸那边有大动作。” 掌柜不知道是什么。 赵彻把暗账翻到最后一页,指头按在蟾蜍印记上,按了好一会儿。 第130章 烈火中的真金 赵彻坐在书房里,暗账摊开在桌上,蟾蜍印记被烛火烘得发黄。 六个暗桩,拔了两个。 剩下四个,孟平正带人分头动手。 系统面板悬在半空,咸阳城图上四个红点各自闪烁。 城南两个,城北一个,城西一个。 城西那个红点亮得刺眼,比其余三处亮了不止一倍。 赵彻盯着它,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习惯是从嬴异人那儿学来的,他自己没察觉。 门外脚步声急。秦烈推门进来,一身夜风的寒气。 “孟平那边传信,城南城北三处暗桩已经得手,十一人全数拿下,一个没跑。” “城西呢?” 秦烈摇头。“城西是孟平亲自带队,还没消息。” 赵彻站起身,话没出口,系统面板一跳。 城西红点急闪,亮度翻了几倍。 面板弹出一行红字。 【警告:城西目标点检测到大规模热源异常。】 【判定:纵火行为,火势正在扩散。】 赵彻抓起桌上的斩马剑。 “走。” 两人上马,沿大街直奔城西。 刚穿过两条巷子,西边天际就泛起橘红。 半边天都亮了。 赶到近前,屋顶已经烧穿。 一家大钱庄,临街三间铺面,后院连着两进宅子。 整座院子都在烧,火舌从窗洞门洞往外窜,热浪隔着二十步就烤得人睁不开眼。 街面挤满了人。 潜火队扛着水龙灌水,压不住。 火里不时爆出噼啪响,油料在烧。 孟平从人堆里挤出来,满脸烟灰,嗓子哑得快出不了声。 “来晚一步!” 他跺脚。 “我带人到的时候,里头人已经点了火。前后门全堵死,浇过油,冲不进去。” 赵彻仰头看着火场,开启深度扫描。 面板上浮出钱庄的平面结构。 地面建筑标成红色,温度数字飞跳。 地下有一块,是蓝的。 【探测结果:地下一丈二尺处存在砖砌密室。】 【密室壁厚两尺,内壁涂有防火灰浆。】 【密室内检测到三个生命体征信号。】 【其中一人正向密室东侧移动,疑似存在地道。】 赵彻把剑鞘往腰上一插,转头看孟平。 “后院东墙根下有密室。我进去。” 孟平变了脸色。 “烧成这样,进去就是送命!” 赵彻没答。 他从潜火队手里扯来一条浸透水的厚毡布,从头到脚裹严,只留两只眼睛。 秦烈伸手要拦,赵彻已经冲进去了。 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燃木,焦渣炸开一地。 热浪压上来,湿毡布嗤嗤冒白烟。 赵彻低着头,循着面板上那点蓝光穿过两道火墙,闯进后院。 后院铺的青石板。 密室入口就在东墙根,紧挨一棵烧成黑柱的老槐。 那块石板和旁边看不出区别。 赵彻抡起斩马剑,照着系统标出的接缝劈下去。 石板裂开一道缝。 连劈三剑,整块碎成几瓣,底下露出个黑洞。 阴凉潮气顶上来,头顶还在燎人。 赵彻跳了下去。 密室三丈见方,四面砖墙刷着厚灰浆,火进不来。 靠墙摞着几十口木箱。 两个黑衣人趴在箱上,被烟熏晕了。 第三个正往东侧角落钻。 那儿刨开一个地道口,只容一人过。 赵彻两步上前,一脚踩住那人后背,把他从洞口拖了出来。 那人挣了一下,被剑脊压住脖子,不动了。 赵彻扫了一眼密室。 几十口箱子,一半没上锁。 他踢开最近的一口。 不是劣钱。 是成色十足的秦国官铸半两,满满一箱,码得齐整。 第二口箱子里是金饼,一块块垒着,不借烛光也泛着光。 他接连踢开七八口。 真钱、金饼,还有几袋切好的银块。 赵彻蹲下身,看着脚下那个暗桩头目。 四十出头,一身绸衫,头发散了,满脸灰土,嘴角挂着血。 “说。这些哪儿来的?” 头目咳了几声,抬起脸,眼里那点狠劲还没散。 “你拿到了又怎样?大头早不在这儿了。” 赵彻揪住他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什么意思?” 头目笑了一声,笑得难看。 “你以为我点火是为了烧钱?我在拖你。半个时辰前,二十车真钱真粮出了咸阳北门,扮成往河东贩布的商队。” 他把脸凑近赵彻,声音低下去。 “这些钱,全是从你们秦人手里换出来的,一枚劣钱换一枚真钱。攒了大半年,光金饼就三千多块。你说这批东西到了邯郸,能买多少兵?” 赵彻没接话。 他把头目丢给刚跳下来的秦烈,转身又掀开几口箱子。 面板自动统计出来。 【密室内缴获:秦制真半两钱约四十七万枚。】 【金饼一千二百块。】 【银块三百余斤。】 【另有劣质半两钱约九万枚。】 赵彻抬头,看向面板上的咸阳城图。 城外,一团红光正沿官道往东北加速。 底下浮出标注。 【移动目标:大型车队,约二十辆重载马车。】 【方向:东北,朝函谷关方向。】 【预估速度:时速二十里,若不拦截,天亮前将抵达函谷关外道口。】 赵彻爬出密室。火还在烧,后院塌了大半,火头反倒小了。 他穿过火场,走到街面。 孟平迎上来。“怎么样?” 赵彻把湿毡布扯下来丢在地上。 衣袖烧焦一片,左手背蹭掉了皮,他没管。 “底下的人和东西交给秦烈。你点三百轻骑,跟我出城。” “去哪?” 赵彻上马。 “追。” 他看了一眼东北方向的夜空。 “二十车真金白银,不能让它出关。” 第131章 殿外的钱山 孟平点齐三百轻骑,出咸阳北门,一路往东北猛追。 系统面板上,那团红光的移动速度慢了下来。 【目标车队速度降至时速十二里。】 【原因推测:重载马车,道路坑洼,换马频率不足。】 赵彻伏低身子,夹紧马腹。三百骑压着蹄声,闷头赶路。 一个半时辰后,天还没亮。 咸阳东郊五十里,一片密林边上,二十辆蒙着粗布的马车歪在道旁。 赵彻勒马。 月色底下,车队四周散着大批人影。不是寻常车夫的打扮。 【前方目标:人员五百一十二人。】 【武装分析:重弩一百二十张,环首刀三百余把。】 【阵型:防御圆阵,重弩手居外圈。】 【人员识别:非秦人体貌特征,衣甲内衬赵国制式皮甲。】 孟平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对面人不少,松明火把插了一圈,看这架势是要死守。” 赵彻翻身下马。 “下马。” 孟平愣了一下。“不骑马冲?” “不冲。”赵彻从马鞍上解下一根长柄刀,拍在孟平胸口。“换这个。” 孟平接住,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 “校场练的那套?” 赵彻点头。 “骑弓短刃全丢下。长刀步战,三百人够了。” 命令传下去。 三百人下马拴缰,抽出绑在鞍侧的长柄刀,在林边列开。 对面也察觉了。 重弩上弦,箭头黑洞洞地对过来。 圆阵中央一个黑甲壮汉扯着嗓子喊了句赵国话。 赵彻听不太懂,大意是叫他们滚。 他没搭话。 面板上,敌阵的薄弱处已经标出来。 圆阵西北角,两队弩手接手的地方,间距比别处宽了三步。 “孟平,带一百人从左翼绕过去。我喊破,你就往西北角扎。” “秦烈不在,谁接应?” “不用接应。”赵彻把斩马剑横上肩头。“正面我开。” 他领两百人迎面压过去。 重弩齐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刺进耳朵。 赵彻早备下了。两百人蹲低,举起从鞍上拆的厚木挡板。 箭头扎进木头,噗噗一片。有几支透了板,人没倒几个。 重弩装填要工夫。 赵彻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起!” 挡板一撂,两百人端着长柄刀往前冲。 脚步砸在泥地上,闷得整齐。 阵不散,刀尖朝前。 第一排劈,第二排捅,第三排补。 校场上磨了那么多天的东西,这会儿全使出来了。 长柄刀撞上环首刀,火星窜起来。 长柄刀比环首刀长出两尺。 这两尺就是命。 秦卒一刀劈落,死士的刀还没够着人,胸口先开了道口子。 正面一接手,死士就顶不住了。 这帮人硬得很,咬着牙往回挤。 圆阵收缩,弩手退到后排接着上弦。 赵彻盯着面板。 孟平那一百人已经摸到了西北角。 “破!” 侧翼杀入。 西北角豁开,长刀阵灌进去,把圆阵切成两截。 阵一散,死士就不成建制了。 赵彻提剑闯进乱军。 面板标出黑甲壮汉的位置。 他劈翻两个挡路的,一剑砍断壮汉的刀杆,反手把剑脊拍在他肩上,人当场砸进泥里。 孟平从另一侧扑过来,一脚踩住壮汉后背。 仗打得不长。 天边刚泛出一层灰白,林边泥地上已经躺满了尸首和断刃。 五百赵国死士,死三百余,降百余,跑掉的不到二十。 赵彻没追。 他走到那二十辆车前,掀起粗布。 金饼、银块、成箱的真半两,还有一袋压一袋的粟米稻谷。 【截获物资:秦制真半两钱约六十三万枚。金饼一千八百余块。粟米、稻谷合计一万两千石。】 赵彻放下粗布,站着没动。 这些都是从咸阳百姓手里一枚枚换走的真钱真粮。 半年时间,不声不响,把关中抽了半桶血。 他命孟平押着车队和俘虏,原路回咸阳。 天亮了。 辰时,章台宫早朝。 赵彻没换衣裳,甲片上还结着血壳和烟灰。 他进殿时,治粟内史周亢正站在殿中说得起劲。 “昨夜郎中令属下在城西纵火,烧了钱庄民宅数间,火场到现在还没清!城里商贾人人自危,东市粮价一夜涨了三成!” 周亢转身,双手捧起一卷竹简。 “臣请治郎中令扰乱咸阳市井之罪!” 几名御史跟着附议。 嬴政坐在王座上,目光落到赵彻身上。 十三岁的少年没开口,只看着他。 赵彻走到殿中,没理周亢。 他朝嬴政行了一礼,回头看向殿门。 “孟平,搬进来。” 殿门大开。 三十多名密卫扛着木箱进殿。 箱子沉,两人抬一口,抬到门槛处脚下还打晃。 二十一口箱子在殿中一字排开。 赵彻走到第一口前,一脚踢开箱盖。满满一箱秦制半两,铜光扎眼。 第二口踢开。 金饼一层压一层,光晃在满殿文武脸上。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银块、粮册、赵国死士的虎符和腰牌。 赵彻转身看周亢。 周亢脸白了,嘴张着合不上。 赵彻从怀里抽出一卷供词,上前拍进他手里。 “你说我纵火?” 他抬手指了指满殿箱子。 “赵国细作在咸阳埋了六个暗桩,用了大半年,拿劣钱一枚一枚换走百姓手里的真钱真粮。这二十一箱,是昨夜从城西密室和出逃车队上截回来的。” 声音不重,殿里静得能听见箱盖上的铜钱滑动。 “光金饼三千多块,真钱过百万枚,粮上万石。你自己算,这些到了邯郸,够赵国养多少兵?” 供词从周亢手里滑落。他两腿一软,跪了下去。 “臣……臣不知内情……” 赵彻没再看他。 他转向嬴政,单膝落地。 “王上,劣钱案六处暗桩已全部拔除,首犯与赵国死士尽数拿下。只是供词里说,铸劣钱用的是秦制半两的模具参数。这参数,只有少府铸钱署有。”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帛纸,双手举起。 “供词上留了一枚残印。臣请王上准许,彻查少府铸钱属官。” 嬴政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殿上没人再出声。 嬴政把帛纸压在案上,抬起头。 “准。” 赵彻叩首起身,往殿外走。 过周亢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粮价涨了三成?” 周亢跪着,头不敢抬。 “截回来的一万两千石,明日全按原价投进东市。涨上去的,让它落回来。” 他走出章台宫。 日头压在甲片上,血壳被照出一层暗红。 孟平跟上来。“接下来查谁?” 赵彻取出帛纸抄件,指着那枚残印。 印文糊了一半,另一半还能认。 面板浮出。 【印记比对中……】 【匹配结果:少府铸钱丞,钱崇。】 【匹配度:94.2%。】 赵彻收好帛纸,翻身上马。 “去少府。” 第132章 倒计时的杀局 少府铸钱丞钱崇的宅子在咸阳城北,三进院落,不算大,门口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赵彻带着孟平和四十名密卫赶到时,大门敞着。 这让赵彻觉得不对。 系统面板扫了一圈。 【建筑内生命体征:一人。】 【位置:正堂书房。】 【该目标心率异常偏低,呈持续下降趋势。】 赵彻下马,拔出斩马剑。 “孟平,围院子,一只耗子也别放出来。其余人跟我进去。” 密卫涌进宅门。 院里没声音,仆人一个不见,厨房灶台是冷的,锅底干着,鸡窝空了。 昨晚就走空了。 赵彻穿过前院,直奔书房,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 钱崇坐在书案后头,深色袍服穿得齐整,头发束得一根不乱。 桌上一杯酒,喝了大半。【短句合并,去掉重复的“酒已经”】 他脸色发青,嘴唇泛紫,额上的汗一颗颗往下淌。 看见赵彻闯进来,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赵彻抢上两步,抬脚踢飞酒杯,一把揪住钱崇领口,将人从椅子上提起来按在桌面上。 “芈苏!” 芈苏跟进来,搭上钱崇手腕,眉头拧起。 “毒已入腑,还没到心脉。来得及。” 她从药箱里摸出一枚黑药丸,掰开钱崇的嘴塞进去,抽出银针,胸口连扎三针。 钱崇咳了一阵,吐出一口黑血,脸上的青紫慢慢退了些。 他靠着桌沿喘气,眼珠转向赵彻,笑了。 这回是真笑了。 “你来晚了,赵彻。” 赵彻手没松。“你把秦半两的模具参数卖给了赵国。” 钱崇没否认,咳了两声,痰里带血丝。 “卖了又怎样?你查到我也没用了。” 赵彻从袖中取出吐真剂,掰开他的嘴灌了下去。 钱崇挣了几下,眼神散开,瞳孔放大,嘴一张一合。 赵彻按住他的肩。 “劣钱案背后是谁?” 钱崇的话含混,字还能听清。 “邯郸……平原君一脉的人……三年前找到我……给了五百金……让我把铸钱的铜料配比和模具参数抄一份送出去……” “劣钱要做什么?” “搅乱关中钱市……让百姓的钱不值钱……冬天粮价暴涨,民心一乱……秦国就顾不上打仗了……” “就这些?” 钱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劣钱只是障眼法……他们真正要做的事……不是这个……” 赵彻攥紧他的领口。“说清楚。” 钱崇眼珠往上翻了翻,又聚回来。 “雍城……大祭……” 赵彻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大祭?” “秦王加冠之前……要去雍城祭天……赵国的人……安排了刺客……不是一个两个……是一整批……半年前就往雍城渗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劣钱案……义渠叛乱……全是为了把你和密卫拖在咸阳和北地……让雍城变成一座空城……” 话没说完,他咳起来,又吐一口黑血。 芈苏皱眉。 “药快到头了,问不了几句。” 赵彻俯下身。 “刺客藏在雍城哪里?有多少人?” 钱崇断断续续地吐字:“不知道……我只管卖参数……拿钱……刺杀是另一条线……但我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要在大祭那天……让秦国再也没有王。” 他的眼神彻底散了,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芈苏探了探脉。“人没死,今天醒不过来。” 赵彻直起身,站在书房中间,一动不动。 院子里只剩风声。 孟平从门外探进头。“头儿?” 赵彻出了书房,步子很快。 “孟平,去相邦府,让吕不韦即刻暂缓所有朝堂政令,全力配合郎中令府行事。拿我的腰牌去,他要是问为什么,让他自己进宫问王上。” “秦烈呢?” “调他回来。雍城的事,必须他去办。” 赵彻上马,掉头往咸阳宫驰去。 章台宫偏殿。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刚呈上来的供词。 赵彻把钱崇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复述了一遍。 殿里只有他们两人。 嬴政听完没说话,手指按在供词上,按了很久。 “雍城大祭是母后和太后定的日子,下个月初九。” 他抬头看着赵彻。 “还有三天。” 赵彻点头。“劣钱案、义渠叛乱,都是声东击西。真正的刀,插在雍城。” 嬴政站起来。 “那就去雍城。” “王上不能去。” 嬴政看着他。 “他们要的就是王上。王上去雍城,正中下怀。臣带密卫先行,把雍城清一遍。确认干净了,王上再动身不迟。”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好。” 赵彻转身要走,嬴政叫住他。 “赵彻。” “臣在。” 少年的声音很平,字咬得清清楚楚。 “寡人还没加冠,还什么都不是。但谁想让寡人死在祭坛上,寡人就让他死在寡人前面。你替寡人去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抱拳。 “诺。” 他走出偏殿。廊下,秦烈已经等着了。 赵彻没停步,边走边说。 “点五百密卫,带上芈苏的全套药箱和解毒的东西。一个时辰后出发,去雍城。” 秦烈跟上来。“消息确实?” “确实。赵国花了半年布的局,劣钱和义渠都是幌子,真招在雍城大祭。” 秦烈脚下顿了一下。 赵彻迈下台阶。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相邦府。 吕不韦正批文书,听完孟平转述,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墨滴下来,在竹简上洇开一片。 他看着那滴墨,看了好几息,搁下笔,站起来。 “传我的令,相邦府所有政令即日起暂缓。少府、治粟内史、太仆三署,全力听郎中令调遣。” 幕僚问:“相邦,要报宗正府知晓吗?” 吕不韦笑了一声。 “宗正府上下,有几个是干净的?不报。谁问就说相邦染恙,闭门谢客。” 幕僚退下。 吕不韦站在窗前。风把一片枯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小,没人听见。 华阳宫,华阳太后倚在榻上翻一卷帛书。 宫人通报赵彻已经出发。 太后放下帛书。 “先王没看错人。” 她顿了顿。 “告诉赵姬,雍城大祭推迟五日。就说太后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宫人领命退下。 太后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左手转着腕上的玉镯。 咸阳南门外,赵彻率五百密卫策马西行。 黄昏的光落在官道上,拖出一长串影子。 系统面板亮着。 一个血红色的框悬在正中,闪个不停。 【高危预警:雍城方向检测到异常人员聚集。】 【预估敌方渗透人数:四十至六十人。】 【距大祭日期:三日。】 赵彻盯着那个红框,没有挪开目光。 马蹄敲在官道上,一路向西。 第133章 谁敢掘祭天坛 雍城的城墙比咸阳矮了一半,砖缝里钻出几丛枯草。 赵彻带五百密卫赶到城下时,日头刚过午。 城门大开,门洞前挤了黑压压一片人,清一色礼服官袍。 当中一个胖子捧着册子迎上来。 “下臣雍城令嬴贲,恭迎护国郎中令。” 赵彻没下马。 嬴贲把册子往上举了举,袖口抖得停不住:“雍城在册外来人口三百一十七人,匠人、乐工、杂役,全都验过身份,画了押。城中清平无事,请郎中令过目。” 马蹄踏在他脚前半尺,没再往前。 “祭坛这半年,动过没有?” 嬴贲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动过。按祖制,大祭前须翻修台基与登坛石阶。工料是少府调来的,做工的都是官匠,有籍有印。” “翻修了多久?” “今年三月起,八月完工,五个多月。” 赵彻这才伸手,却不是接册子,而是从怀里摸出玉符,举得高过头顶。 “雍城守将张唐何在?” 一名黑甲将领从人群后头挤出来,单膝跪地,双手递上兵符。 “末将张唐,听郎中令调遣。” 赵彻接过兵符,当场传令。 “雍城四门即刻封闭,出入凭密卫签发木符,无符者一律扣下。” “蕲年宫、祭天坛、乐府、工造署四处,交由密卫接管,原班值守全部退到外圈。” “修坛的匠人,一个都不许离城。查名册,点人头,少一个,我找人要。” 嬴贲的脸色一层层沉下去。 他往前迈了两步,横在马前。 “郎中令,祭坛是列祖列宗受享之地。” “甲士带兵器上坛,大秦数百年没有这个例。” “这事,得先问过宗正府。” 赵彻低头看他。 “宗正府昨天刚下去一个嬴陵,前天下去一个公子成。” “你要我问哪一个?” 嬴贲嘴张了张,一个字没挤出来。 赵彻拨马绕过他,直奔城中祭坛。 坛在雍城西北,占地极阔。 台基三层,青石垒砌,登坛石阶九十九级,阶面被百年香灰浸得发黑。 坛顶空着,九鼎礼器的位置画着朱线。 赵彻上了马道,还没到阶下,一个白发老者迎面扑过来,跪倒在第一级石阶上。 “太祝令甘遂,拜见郎中令。” 老人嗓子哑,话却传得很远。 “大祭前三日动土掘坛,是大凶。” “先王在时想加一道排水沟,占了坛外三步。太祝署上表力谏,先王收回了成命。” “郎中令今日掘坛,天降灾殃,不落在大秦身上,就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下臣拦不住你,只能跪在这里。” 石阶两侧和坛下空地上,一片人陆续跪下去。 都是雍城的旧宗室子弟,青壮居多,腰上挂着玉,袍子下摆全是土。 跪得齐整,九十九级石阶堵了三成。 秦烈的手已经按上刀柄,指节泛白。 “头儿,这帮人是被人喂了话的。” 赵彻按住他手腕。 “不用刀。” 他翻身下马,走到甘遂面前,斩马剑往地上一插。 “我站这儿等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谁还跪着,我就从谁背上过去。” 甘遂抬头,眼睛发红。 “郎中令,你才二十几岁,你不知道这坛底下埋着什么。” 赵彻没答话,闭了一下眼。 系统面板亮起,悬在坛体正中。 【目标建筑:雍城祭天坛。】 【台基三丈以下检测到人工掏空空腔一处。】 【空腔入口位于北侧第三至第五级石阶下方。】 【空腔尺寸:长四丈,宽两丈,高一丈二。】 【空腔形成时间:四个月至五个月之间。】 赵彻呼吸一顿。 面板继续下滚。 【台基承重立柱:柏木十八根。】 【其中十一根自内向外锯断,断面深度约七成。】 【断口处涂覆桐油封护,外表无裂痕、无渗漏。】 【空腔东侧存在暗道一条,长约二百步,出口位于坛外旧排水沟。】 【空腔内检测到生命体征:两人。】 【状态:静止,呼吸平缓。】 赵彻睁开眼。 风掀乱了甘遂的白发。 香还剩一半。 赵彻没等。 他拔出斩马剑,转身指向北侧登坛石阶。 “掘那里。” 密卫愣了一下。 秦烈第一个动,抄起工造署搬来的铁镢,带二十人冲上石阶。 甘遂从阶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秦烈的腿。 “你们不能掘!” 秦烈一脚把他甩开,镢头砸进石缝。 第一块阶石翘起来,底下是黄土。 挖到三尺深,土是新的,颜色比周围浅。 坛下跪着的宗室子弟站起来,骂声炸开一片。 有人喊天要塌了,有人喊赵彻要绝大秦的根。 嬴贲站在人群前头,袖子甩得飞起。 “赵彻!你今日掘坛,明日我就去咸阳上表!我倒要看看,王上保不保得住你!”赵彻立在阶上,没回头。 挖到五尺,镢头砸下去,声音变了。 夯层被切开一道断面。 一层层压得极实的老夯土,到某一处齐齐断掉,断面直上直下,是后来重填的。 秦烈跳下坑,用手抹了抹断面。 “头儿,这土是后填的。” “老夯层在这儿断了。” 挖到七尺,镢头碰上硬物,蹦出火星。 密卫扒开浮土,露出一片碎砖。 砖是新的,缝里灌着黄泥。 坛下的骂声小了。 嬴贲往前挪了两步,伸着脖子往坑里看。 “那是……那是加固的料。” “翻修台基总要填料,这是工造署的活。” 赵彻跳下坑边,斩马剑插进碎砖缝,往下一撬。 砖层塌了一角。 再撬一下,一整块封口石板翻了过来。 底下是一片黑。 凉气从坑底涌上来,带着桐油味。 坑边静了。 秦烈举着火把探下去。 火光照进去,一片空洞。 四丈长,两丈宽,一人多高的一间地窖,四壁夯得平整,顶上撑着一排柏木立柱。 火把从左往右扫过去。 第一根柱子腰上有一道齐口。 第二根,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齐口。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一排下来,十一道齐口全在同一个高度,切面平整得扎眼。 每道口子上都刷了油,黑亮发黏。 甘遂站在坑边,嘴还张着,前一句话没说完,后半句再也接不上。 他抬起手,指着坑底,指了半天,胳膊又垂下去。 嬴贲腿一软,一屁股坐进土里,官袍下摆全是泥,嘴里含混念着什么。 坛下没人再骂天。 三百来号人站着,没一个说话。 赵彻从坑底上来,把剑上的土刮在阶石上。 “下去两个人,把里面的活口带上来。” 秦烈亲自跳了下去。 底下响起短促的打斗声,接着一声闷响。 片刻后,两个人被拖出坑口,扔在阶石上。 都是二十来岁,穿着雍城工造署的短褐,腰上挂着官发木牌。 一个额头淌血,一个胳膊被扭在背后。 芈苏走过去蹲下,把其中一人的后颈衣领往下扒开。 火把凑近。 颈后刺着一条青蛇。蛇尾分成三条,向两侧岔开。 芈苏抬头。 “跟陈商身上的刺青是一路。” 赵彻蹲到那人面前。 “埋了多久了?” 那人吐出一口血沫,笑了。 血从牙缝里往外冒,声音却发平。 “坛塌不塌,都一样。” 第134章 十一根断柱 那句话说完,那人的嘴就闭上了,再问什么都不吭声。 赵彻站起身,从秦烈手里接过火把。 “张唐。” 黑甲将领上前一步。 “末将在。” “你在雍城多少年了?” “十一年。” “大祭当日,坛上要摆什么,你清楚吗?” 张唐点头。 “九鼎礼器,最轻的一鼎也有八百斤。 三牲连架子带牲,五百斤上下。玉帛、酒醴、鼓乐器架,加起来还有几千斤。” “人呢?” “太祝署礼官二十七人,乐工四十一人,执事六十人。王上、太后、宗室、九卿并列坛顶,合起来一百四五十号。” 赵彻把火把往坑口一送,火光沉进去,照亮底下那排立柱。 “这十一根柱子断了七成,还能撑多久?” 张唐低头往坑里看,看了很久。 他平时话少,这会儿开口,嗓子发紧。 “撑不住。” “空坛都勉强。鼎一上去就要沉,人再上去,那就是……” 他没说完。 赵彻替他说了。 “台基一垮,坛心底下就是这个四丈长的坑。” “王上、太后、百官,连人带鼎一起落进去,上头三丈的夯土碎石跟着砸下来。” “事后谁来查?查出来又是什么?” “是老坛年久,天意坍塌。” “史书上只写一句:秦王政元年,雍城祭天,坛崩,王薨。” 雍城官吏站成一排,没人出声。 有个年轻的主吏掾腿一软跪进土里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嬴贲还坐在地上,嘴唇哆嗦,泥糊了半边袍子。 赵彻转过身。 “传工造署工师范喜。” 范喜是被两个密卫架来的,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袖子上还挂着木屑。 他一进坛下就跪,背挺得笔直。 “下臣验过料。” “十八根柏木,全是陇西调来的老料,每根根部都烙了官印。下臣一根一根摸过,一根一根看过。” 赵彻挥手。 密卫从坑里抬出一截断柱,扛到范喜面前,把断口那头竖起来。 木茬上的桐油还发黏,气味呛人。 赵彻用剑尖点着断口内侧。 “看这里。” 木头里侧刻着一串数,细得要凑近才认得出来。 “工匠编号,雍城工造署的规矩,每根承重柱都刻。” “这一根的编号,就在你签押的验工册第四页,第七行。” 范喜把眼睛贴上去,看了三息,人往后一坐。 赵彻收回剑。 “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看看。” “十一根断柱,全在坛心受重最狠的位置。” “外围七根,一根没动,连油都没抹。” “偷工减料的人,不会专挑中间下手。” “专门锯坛心的柱子,是有人知道这座坛该怎么塌。” “范喜,你是雍城工师。你告诉我,你手底下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 范喜的脸一点点褪了色,手抓着膝盖,把裤子攥出一把褶。 过了很久,他把头抵在地上,一个字不说。 芈苏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要快的,还是慢的?” “要真的。” 范喜被灌了药,人还醒着,眼神开始发直。 赵彻只问了三句,他就招了。 “半年前……有人夜里进我家……” “给了五百金……” “他还说……我儿子四年前去邯郸贩皮子,人没回来……” “他说人还活着,在平原君府的庄子上做质子……” “他把我儿子小时候摔断腿留下的那道疤,都说出来了……” 范喜的眼泪掉进土里。 “他只让我做两件事……” “一件是改那十一根柱子的验收簿,账上全记上等料……” “另一件是把十四个外郡木匠塞进坛工名册……” 赵彻揪住他领子。 “十四个人现在在哪儿?” “散了……坛修完就散了……” “一半去了乐府,做乐工杂役……” “一半进了蕲年宫,做洒扫……” 范喜头一歪。 芈苏探了探脉。 “睡过去了。” 赵彻站起来,闭了下眼。 系统面板亮起。 他把三尾蛇黑铁环设成锁定物,广域标记铺开。 雍城的轮廓在面板上展开,红点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已锁定标记物:十九处。】 【乐府:八人。】 【蕲年宫:五人。】 【太祝署:三人。】 【城外西庄:三人。】 赵彻睁眼,四条令接连下去。 “秦烈带一百五十人扑乐府。” “孟平带一百人进蕲年宫,从洒扫房抓起,别惊动内殿。” “张唐带郡兵封太祝署,一个都不许放出门。” “剩下的跟我去城外西庄。围住就行,别惊动庄里的人。” “申时三刻,一起动。” 雍城这一晚没关灯。 乐府那边动静最大。 秦烈踹开大门时,里头正排大祭乐章,编钟一列摆在架上,乐工全跪在地上抱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八名带黑铁环的杂役被密卫按倒,脸压在青砖上。 乐师韩恪穿一身灰袍,站在钟架前,手里还捏着钟槌。 秦烈问他钟架什么时候换的。 韩恪说八月换的,旧架朽了。 秦烈不再废话,抬刀往钟架横木上砍。 第一刀下去,木屑飞溅,横木里头是空的。 第二刀,横木裂开半边,东西哗啦掉了一地。 短弩十二具,全拆开的,弩臂弩弦分装。 箭头七十枚,一枚一枚用油纸包着,箭尖发乌。 芈苏后来验过,附子掺虿毒熬的,见血封喉。 还有一卷帛书。 秦烈把帛书捧到坛下时,赵彻正站在坑边看那截断柱。 帛书摊开,写的是大祭当日的礼仪流程。 从卯时开城门起,到午时献玉帛,每一节的时辰、位次、执礼人姓名,全写得明明白白。 有一行被人用朱笔描过。 “午时正,王上升坛,立坛心朱线内。” “朱线内”三个字,描得又粗又重,墨压进了帛纹里。 赵彻把帛书卷起一半,提着往太祝署走。 三名礼官已经押到坛前,跪成一排。 甘遂站在他们侧后方。 老人一夜没换地方,白发上落满土。 赵彻走过去,把帛书摊在他面前。 “太祝令,认得这个吗?” 甘遂伸手碰了碰帛书一角,手抖得厉害,把边缘搓皱了。 “这是……本署的仪注抄本。” “几个人能碰?” “七个。” “下臣、两名太祝丞、四名礼官。” 赵彻把朱笔描过的那行推到他眼前。 “这三个人,都在你那七个人里。” 甘遂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名属官。其中一个,是他带了八年的门生,平日替他写祝辞。 老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没有扑向属官,而是转过来,朝着赵彻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石阶上见了血。 “下臣失职。” “下臣拦着不许掘坛,是真信祖制。” “下臣在这坛前站了三十一年,先王三次大祭,都是下臣捧的玉。” “下臣要是跟他们同谋,昨日就该让开路,让你掘个空坑,把罪名扣到你头上。” 赵彻看着他。 老人的额头抵在石阶上,没抬起来。 秦烈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赵彻摆手。 “太祝令的官印,收了,交给我。” “人看管起来,不许出署门,不许见任何人。” “大祭之后再论。” 甘遂解下腰间官印,双手举过头顶。 赵彻接过官印,转身要走,芈苏叫住他。 她把那卷帛书重新铺在石阶上,手指点在“坛心朱线内”几个字旁边。 朱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很小,墨色比正文淡,笔画歪斜,是随手添上去的。 芈苏说:“这不是礼制符号。” “我翻过太祝署三十几卷仪注,没见过。” 赵彻蹲下身,凑近火把看那个圈。 坛下几个雍城老礼官被叫来看,一个接一个摇头。 没人认得这是什么。 第135章 空坛之上,谁在等王 天亮之前,赵彻把雍城旧图翻出来了。 图是从工造署库房最底层刨出来的,牛皮制的,边角一碰就掉渣,记的是秦德公时的坛制。 他把帛书压在图上,那个小圈正对坛心。 系统面板亮起。 【图像比对进行中。】 【匹配:雍城祭天坛原始排水结构。】 【标记位置:通气竖井一处。】 【井口位于坛心正下方,直径两尺一寸。】 【竖井下端连通东侧暗道尽头。】 【井内壁近期存在攀爬磨痕,深度不一,数量三十处以上。】 赵彻卷起图,靠在坑边站了一会儿。 秦烈过来问他怎么了。 “塌坛是明局。” 赵彻用剑尖在土上划了一道横线,又在线下戳了个点。 “井口在坛心底下。人从旧排水沟进来,顺暗道摸到井底,往上一探头,就是王上站的地方。” “坛塌了,王上摔下去,他们连手都不用动。” “坛要是不塌。” 剑尖插进那个点。 “就有人从底下顶开坛心石板,当面动手。” “一双手够不够?够。王上今年十三,身上没甲,身边礼官连刀都不许带。” “从底下捅出来的刀,九卿谁挡得住?” 秦烈的下巴收紧了。 快马当天中午出雍城,傍晚进了咸阳。 吕不韦在相邦府看完军报,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起身走到门口,亲手摘下那块“相邦染恙,闭门谢客”的木牌,搁在台阶上。 幕僚问:“相邦不是说要闭门?” 吕不韦没答,叫人备车,直奔太仆署。 到了署门口,他把太仆令从案后头拎起来。 “雍城要八十辆车,连夜出发。” “载什么?” “柏木立柱十八根,铁箍四十副,老坛用的青石板三十块。” 太仆令说,粮草军械的调令还压着一批没走。 吕不韦一甩袖子。 “粮草能等,军械能等。” “这个等不了。” “雍城那座坛底下真要是塌了,你我明天不用管粮草,先摸摸自己脖子还在不在。” 华阳宫这边,消息是晚饭前递进去的。 华阳太后正在榻上看帛书。 宫人一句一句说完,太后没出声。 她左手转着腕上的玉镯,转了很久,玉镯磨过腕骨,发出细响。 “十一根柱子。” “锯断七成。” “上头还抹了油。” 她合上帛书,放在膝头。 “告诉赵姬,就说雍城祭坛翻修出了疏漏,大祭要迟几日。” “细情一个字都不许提。” 宫人退到门口,又被叫住。 “赵彻要什么,雍城开口,咸阳就给。” “谁敢在中间卡他一道,来跟我说。” 赵姬还是听到了半句。 那天她从章台宫回来,走过廊下,两个宫人在墙角低声说,坛底下挖出人了。 她停下来问是谁,宫人当场跪倒,一个字不敢答。 那一夜,赵姬没睡。 她从箱底翻出嬴政小时候在邯郸穿的一件旧衣,抱在怀里坐到天亮。 衣服很短,袖口磨破了,是当年在邯郸躲人时穿的那一件。 第二日辰时,章台宫朝会。 嬴政坐在案后,把雍城军报从头念到尾。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咬清楚。 念到“承重柏木十八根,其中十一根自内向外锯断七成”,他停住,把这一句又念了一遍。 殿里静得能听见帘子碰响。 宗正府那几个人站在左侧第三列。 前天在这殿上,就是他们说赵彻“擅动圣地”“惊扰列祖”,要按律追问。 今日,一声没有。 嬴政抬眼,把那几个人一个个看过去。 “昨日说掘坛大凶的,是哪几位?” “寡人记性不好,谁出来提醒寡人一句。” 没人应。 御史府一名官员往后缩,被前排的人挡住,只好站直。 嬴政放下军报。 “坛底下四丈长的坑,埋的不是寡人一个人。” “太后在坛上,相邦在坛上,九卿都在坛上。” “诸位按位次,站坛顶东侧第二排。” 宗正府那几个人的脸白了。 散朝后,嬴政在偏殿写了封信,叫福安快马送去雍城。 信很短,六个字。 坛照修,寡人照去。 赵彻在坛下读这封信时,结算面板正压在视线上方。 【阶段性危机解除:粉碎“塌坛”杀局。】 【保全目标:秦王政、王太后、九卿及百官。】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高级机关识别权限。】 【说明:可辨识建筑及器物内的暗设机构、夹层、活门、隐藏容纳空间。】 赵彻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掉头就去了蕲年宫。 蕲年宫是雍城旧行宫,大祭前后,王上要在这里住三日。 孟平已经清过一遍人,五名洒扫杂役全拿下了。 赵彻站在正殿门口,把新权限铺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板从殿门一路往里扫。 【正殿:王座下方地板检测到活门一处。】 【尺寸:二尺见方,由榫卯锁扣控制,开启方向向下。】 【下方空间深五尺,连通殿基排水通路。】 赵彻走到王座前,踢开脚踏,让密卫把地板一寸寸敲过去。 敲到第七块,声音空了。 撬开,底下是个方口,黑洞洞的,壁上钉着脚窝。 孟平蹲在洞口往下照,半天没说话,才憋出一句。 “头儿,这要是大祭那天……” “王上就坐在这上头。” 面板还在往下滚。 【偏殿:御用香炉一具,夹层内检测到异物。】 【成分:曼陀罗、乌头、雄黄混合物,约三两。】 【说明:燃时无明显异味,长期吸入可致心律失常、四肢麻痹。】 【置入时间:约五个月前。】 赵彻亲手拆那只青铜香炉。 夹层是炉腹里另铸的一圈,薄得能透光。拆开时洒出一小撮粉末,落在案上,黄绿色。 芈苏用银针挑了一点,针尖立刻发黑。 她把香炉推远了些。 “这东西不杀人。” “烧上三天,人的手就抬不起来了。” “坛上真出事,王上连挪步都难。” 赵彻把粉末收进瓷罐,封上蜡。 傍晚,他把张唐、秦烈、孟平叫到坛下坑边。 坑口敞着,底下那十一根断柱还立在原处。 张唐说柏木已经到了城外,今夜就能吊下去换。 “暗道呢?”赵彻问。 “末将带人堵了两丈,再堵三丈,就到旧排水沟了。” “停。” 三个人一齐抬头。 赵彻用剑鞘敲了敲坑壁。 “暗道不封。” “空腔不填。” “只做四件事:换掉十一根柱子,台基外圈加铁箍四十道,坛心石板底下加铁网,再上两道承重铁梁。” “暗道口给我留一条缝,一尺宽就够,别让人一眼看出动过。” “竖井里搁两名密卫,昼夜守着,轮班。” “井底不许点灯,不许出声。人来了不许拦,等他摸到铁网、动了石板,再收网。” 秦烈盯着那口坑。 “头儿的意思,大祭照办?” “照办。” 赵彻把剑鞘搭在肩上。 “礼器照摆,九鼎照抬,礼官照走位,乐工照奏。” “王上按时辰升坛,站进朱线。” “可王上身边的执礼人,全换密卫。坛心石板有铁梁托着,底下还压着铁网。” “他们在底下等了半年,总得让人等到那一天。” “我就在坛底,等那个敢顶石板的。” 张唐迟疑。 “郎中令,那王上……” “王上站的那块石板底下,是我。” 坑边没人再开口。 天黑下来,吊柱子的绞架搭起来了。 火把把坛北那面照得通亮,匠人的影子在青石阶上晃。 赵彻在阶上又站了会儿,转身要走,一名密卫从城外方向跑进来,浑身是土,跪下才开口。 “城外西庄那三个人,按您的令没动,只围着盯。” “昨夜有人去接过头。” 赵彻脚下顿住。 “什么时辰?” “三更过半。人从北边小道来的,没走大路。” “进庄坐了不到半刻,出来就走。” “追了没?” “追了两里,人钻进沟里,没影了。” 赵彻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看清脸了?” 密卫抬头,喉咙动了一下。 “看清了。” “不是名册上任何一个人。” “雍城的老户、匠人、乐工、礼官,这两天我们挨个照过面。” “没有这张脸。” “是个生面孔。” 第136章 冠冕下的机关 天没亮,赵彻就把那名密卫叫了回来。 “西庄那三个人,照旧盯着。”他把剑鞘横在桌上,“不许动,不许问,也别让他们察觉。” 密卫抬头:“郎中令,昨夜来的生面孔……” “他会再来。”赵彻说,“来一次不够,他手上还有别的活没做完。” 秦烈站在门边,眉头压得很低。 “头儿怎么知道他还有别的活?” “他要是只送信,昨夜就该出城。”赵彻说,“可他钻的是城里的沟。” 天亮后,工造署门口来了个人。 短褐,草鞋,腰上挂着一枚竹牌。牌面磨得发白,上头刻着“修器”二字,边角还缺了一块。 守门吏员接过牌子,问他来做什么。 “乐府那边说钟架松了。”那人低着头,“礼器库有旧铜箍,来讨两副。” 吏员挥手,把人放了进去。 一炷香后,秦烈进了坛下营帐,把事情原样说了一遍。 赵彻先问:“竹牌编号多少?” “三百二十七。” “三百二十七的匠人,上个月就死了。”赵彻起身,“坟在城南。” 礼器库在工造署最里头,三重门,门上都贴着太祝署封条。 赵彻带四十名密卫直接进去,张唐派一百郡兵守住外圈。 库里冷得很。 一排排木架摆满礼器,九鼎仿器、圭璧、玉琮、玄酒器,还有明日大祭要用的旒冕。 赵彻走到最里头那张架子前。 黑漆匣里,放着嬴政加冠要戴的王冕。 前圆后方,黑表朱里,十二根玉旒垂下来,一根不少。 赵彻展开新得的机关识别权限。 系统面板亮起。 【器物:王冕,加冠礼制。】 【检测到内嵌机构三处。】 【一:冠梁内侧回扣两道,铜制,咬合深度不足两分。】 【二:冠梁中段暗键一枚,与回扣联动,顺时转四分之一即脱。】 【三:冠身夹层容纳空间,内有粉末约二两,附松脂片七枚。】 【说明:暗键启动后,冠梁自中断裂,前后二分,玉旒散落。】 【置入时间:约三个月前。】 赵彻盯着那顶冕冠,半天没动。 孟平压低声音:“头儿,这冠有毛病?” “有人在里面装了扣。”赵彻说,“大祭那天,王上戴上它,走上坛心,站进朱线。” “太祝令唱赞,王上抬头。” 赵彻伸出两根手指,慢慢转了一下。 “冠就在王上头上裂开。” 孟平的脸一下变了。 “王冠自裂。”赵彻说,“十三岁的王上,加冠当日,冠崩于坛。” “这四个字传出去,不出一个月,咸阳城里能传出十几种说法。” “最轻的一句,就是天不受此王。” 秦烈的手按上刀柄。 “末将现在就砸了它。” “砸了以后呢?”赵彻看向他,“明日大祭,王上戴什么?” “太祝署一句话就能压下来。礼器毁在郎中令手里,大祭只能停办。” “停一次,朝里就有人说,新王连冠都加不上。” 秦烈的手慢慢松开。 赵彻叫人去传工师范喜。 范喜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发软。 前两日,他刚把自己知道的全吐出来。儿子还在张唐军营中养伤。 “备用冕冠有没有?” “有。”范喜嗓子发哑,“依制,大祭礼冠一正一备,备冠在东库,漆色略淡。” “取来。” 备冠被抬进库中,放到案上。 赵彻并排看着两只冠。 系统面板在备冠上停了一下。 【备用冠:未检测到异常机关。】 赵彻点头。 “正冠封起来。你亲手封,我盖印,张唐再加一道军封。” “验封时,由张唐亲自押送回来。验完,立刻送回营中,和你儿子放在一处。” 范喜愣了一下,才明白赵彻的意思,重重磕了个头。 “备冠上,照正冠的样子,把三道机关给我装上。” 范喜猛地抬头。 “郎中令?” “回扣、暗键、夹层,全都要。” 赵彻说:“夹层不放东西,只留空壳。” “暗键和铜齿上,涂芈苏配的黑墨。沾过的人,搓三天也洗不干净。” 范喜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做法。 “两个时辰。” “一个半。” 范喜没敢还嘴,爬起来就走。 没过多久,礼器丞田岳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太祝署深衣,腰间挂着一块铜佩。那铜佩被绳子绑得很死,走路一点响动也没有。 后头跟着两名属官,其中一人捧着礼册。 田岳进门没先行礼,目光先落到冕冠上。 “护国郎中令,这库是太祝署的库,这冠是先王丙申年定制的礼冠。” “除太祝署礼官,任何人不得启匣。” “先王在时,也是这个规矩。” 赵彻没说话。 “郎中令昨日掘坛,今日拆冠。”田岳声音拔高,“明日是不是要把九鼎也抬出去劈开看看?”“大祭已经延了五日,雍城内外都在看。” “再这么下去,不用赵人动手,郎中令自己就把这场礼毁了。” 他转过身,冲张唐开口。 “张将军,雍城守将,兵符如今在谁手里?” 张唐脸绷得很紧,没有回答。 “撤了这些人。”田岳抬手指向库里的密卫,“礼器库不能有兵。” 赵彻这才迈步。 他在田岳面前三步停下。 “田大人,礼器库上一次开封,是哪一日?” 田岳答得很快。 “三月十七,验器入册。” “谁验的?” “下官同太祝令甘遂,还有礼官六人。” “三个月前。” “正是。” “好。”赵彻退了一步,摊开手,“既然规矩在你手里,那就由你验。” 田岳一时没接上话。 “正冠一只,备冠一只。”赵彻说,“张唐会把正冠送来。你带人当场依礼验封,验完写册,画押。” “我一个手指头都不碰。” 田岳的目光在两只冠上来回扫过,又落到赵彻脸上。 “郎中令肯守礼,是好事。” 他挥手让属官上前,自己站在案边,一节一节说起验器规矩。 赵彻退到门边,靠着门框看。 系统面板没有收起。 田岳俯身扶匣盖时,腰上那块铜佩晃出来一寸。 【物品:铜佩一枚。】 【背面刻齿三道。】 【齿距、齿深与王冕暗键咬合面吻合。】 【匹配度:99.1%。】 赵彻的视线在铜佩上停了片刻,随后挪开。 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验完后,田岳写册,自己先画押,又让两名属官画押。 “郎中令看清了。”他把册子递过来,“正冠、备冠,俱在,无损。” 赵彻接过册子,吹了吹墨。 “田大人辛苦。” “明日大祭,冠由太祝署捧上坛。”田岳又道,“郎中令的人,不许近坛心三步。” “好。” 张唐随后命人将正冠重新装匣,亲自带回军营。 备冠留在礼器库中。 田岳带着属官离开。 库门刚关,秦烈立刻凑过来。 “头儿,就这么让他走?” “他腰上那块铜佩,背面三道齿,正对暗键。”赵彻把册子卷起来,在掌心敲了敲。 秦烈一下站直。 “现在拿他,他只会说铜佩是太祝署旧物,谁给他做的,他不知道。”赵彻说,“再往下,太祝署那群老吏跪到王上面前哭祖制,他就有活路。” “那怎么办?” “他手上有钥,库里有冠。”赵彻把册子塞进怀里,“他得来试。” “三个月前装的东西,压了这么久。他不亲手摸一遍,睡不着。” 赵彻抬起头。 “礼器库四门封住。密卫全撤到门外,库里一个人不留,只留一盏灯。” “西边那扇小门,门轴上的铁销给我拔了。” 秦烈明白过来,转身出去。 赵彻又叫住孟平。 “西庄那三个人,你亲自盯。” “昨夜接头的那张脸再出现,不要拦,跟着走。” “看他去了哪里,进了哪道门,和谁说话。” 孟平摸了摸后脑勺。 “头儿,万一他今晚不来呢?” “他会来。”赵彻说,“钟那边的活,还没做完。” 孟平没听懂,也没多问,拎着刀走了。 天黑得很早。 雍城这几日不许夜行,街上只剩巡兵的脚步声。 孟平带十二个人伏在西庄北面的坡上。 两个时辰过去,腿都麻了。 庄子里只亮着一盏灯,在东屋。 三更过一点,东屋的灯灭了。 孟平往前爬了半丈。 风从沟里往上灌,草叶擦在地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停住,把耳朵贴到地面。 草根底下,泥土里,有声音。 很闷。 开始听着像猫叫。 孟平又听了一会儿。 猫叫不出那个调。 那是个孩子在哭。 哭得没力气了,一声一声往上冒,又被土层压回去。 孟平抬起头,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十二把刀,无声无息地朝庄子滑去。 第137章 一顶王冠,两条人命 哭声是从西屋底下传出来的。 孟平踩过去,脚下的土发虚。 他蹲下摸了摸,摸到一道缝,缝里塞着草。 草底下压着一块木板,板上还搁着半缸粟米。 两个密卫把粟米缸抬开。 孟平一刀撬进去,翻板掀起。 底下是个地窖,往下四尺。地窖深处还有一层夹层,用木栅栏封着。 孟平把火折子伸进去。 一个孩子蜷在夹层角上,五六岁的样子,光着脚,手腕绑着布条。布条另一头,系在栅栏上。 孩子看见火光,不哭了,反而往里缩。 “不咬人。” 孟平把刀插回鞘里,伸手掰开栅栏。 “出来。” 孩子不动。 孟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放到地上。 孩子盯了很久,才一点点挪过来,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 上头那三个人被按住时,一句话都没喊。 孟平把孩子裹进披风里,抱着上马。 天亮前,人送到了坛下营帐。 赵彻正在看雍城旧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孩子被放到草席上。 芈苏过去摸了摸他的手脚,又翻开眼皮看了一眼。 “饿了不止一天。”她说,“手腕磨破了,没别的伤。” “他们不敢弄伤他。”赵彻说,“伤了,就没用了。” 孟平这才反应过来。 “头儿的意思,这孩子是人质?” “工造署名册拿来。” 范喜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再往下十几行,有个老木匠叫鲁衡。 六十一岁,做了四十年礼器,专管冠、圭、璧这一类东西。 “这个。”赵彻点住名字,“住哪?” “城西,坛后第三巷。” “带他来。” 另一名密卫也在此时入帐。 “郎中令,礼器库那边有消息。” “田岳昨夜从西门进了库,待了半刻才出来。弟兄们按您的吩咐,没有惊动他。” 赵彻点了点头。 “看住他的住处,别让他跑。” 鲁衡进帐时,两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抖。 他没敢看赵彻,进来就跪下。 赵彻没说话,抬手指了指草席。 老头回头。 只看了两眼,喉咙里便挤出一声。 他整个人扑过去,膝盖砸在地上,砸得很响。 孩子醒了,看见他,终于放声哭出来。 老头抱着孩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是全身发抖。 帐里没人催他。 过了很久,鲁衡把孩子放下,转过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我。” “冠里的扣,是我装的。” 赵彻蹲下来,与他平视。 “谁让你装的?” “礼器丞。”老头嘴唇直哆嗦,“田岳。” “三月十七验器那天,他把我留下。” “他说,我孙子在他手上。” 赵彻没有打断。 “我做了四十年器。”鲁衡的声音裂开,“我知道那三道扣是干什么用的。” “我知道装上去,王上的冠会在坛上裂。” “我知道做了这事,我要死,我儿子要死,全家都得死。”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可他把孩子的鞋从袖子里掏出来,扔在我脚边。” “郎中令,你说我怎么办?” 帐中静了一下。 秦烈站在门边,脸色难看。 赵彻只问了一句。 “钥呢?” “三把。”鲁衡伸出三根手指,“不是田岳自己做的。” “是一个人送来的,姓季,叫季衡。” “他不是雍城人。他说话有邯郸口音,压得住,压不干净。” “季衡说,钥有三把。一把在田岳身上,一把在他自己手里,还有一把,给了看钟的人。” 赵彻手指停在膝上。 “看钟的?” “玄鸟钟。”鲁衡说,“他还交代了别的。” “大祭那日,观礼的人堆里会混进二三十个人。” “冠一裂,那些人就一起喊。” “喊什么?” 老头打了个哆嗦。 “天弃赵政。” 孟平忍不住骂了一声,被秦烈瞪了回去。 赵彻缓缓起身。 “喊完呢?” “喊完就跑,跑不掉也不怕。”鲁衡说,“季衡说过一句话,我记得。” “他说,这话只要出了雍城的门,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朝里那些老先生,会替他们喊十年。” 赵彻转头。 “芈苏。” 芈苏已经让人从张唐军营取来正冠。 封条是她当着范喜的面割开的。 她拆开冠身夹层,用银针拨出里面的东西,倒在白布上。 一小撮红,一小撮黄,还有几片薄薄的松脂片。 “朱砂。”她说,“磨得很细,混了滑石。” “这几片是松脂,压成薄片,夹在中间。” “扣一开,冠梁一崩,松脂片断掉,朱砂就会散。” 赵彻问:“能散多少?” “撒不了满身。”芈苏想了想,“但足够落在冠上、领口和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隔着二十步看,就是一头一脸的血。” 帐里再度安静下来。 “十三岁的王上,加冠当日,王冠自裂,血溅于坛。” 赵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他们不用杀他。” 鲁衡父子被送进张唐军营,和范喜父子放在一处,四面都有兵看守。 日头升到正午,田岳自己动了。 西庄那三个人一夜未归,庄子又被围住。他听到了风声,却没有逃。 他跑去太祝署,把六名老吏全叫出来,一路走到蕲年宫外,齐齐跪下。 甘遂也被人从软禁处带来。 官印仍在赵彻手中,他是被人搀着来的。 田岳跪在最前头,喊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郎中令赵彻掘祖坛,拆礼器,私换王冠!” “大祭延误五日,礼器库夜夜有兵!” “臣等请封存冕冠,请郎中令交出礼器,以自证清白!” 蕲年宫外围了不少人。 工造署的匠人、乐府的乐工,还有附近看热闹的老户,越聚越多。 嬴贲站在阶上,脸色发黄。 赵彻从宫里出来。 他没穿甲,手中只握着一把未出鞘的剑。 田岳抬起头。 “郎中令,礼在这里,不在兵手上。” “你有一句话,就能让我死。” “可你敢不敢开那只匣子,让满城的人看一眼?” 赵彻走下三级石阶,停住。 “开。” 田岳愣了一下。 “把备冠抬出来。”赵彻说。 密卫抬出黑漆匣,放到阶前石台上,掀开匣盖。 十二根玉旒垂下,日头一照,白得刺眼。 “田大人说我私换王冠。”赵彻转过身,面对围观的人,“昨日验器的册子,在我怀里。” 他抽出册子,递给甘遂。 “太祝令自己看。谁验的,谁画的押。” 甘遂手抖着翻开册子。 看到田岳的名字,他脸色变了。 “这不能证明……” 田岳的话没说完。 赵彻走到他跟前,弯腰,一把扯下他腰间的铜佩。 绳子断了。 “郎中令!” 田岳往后一挣。 赵彻两根手指掰开铜佩。 铜佩是空的,中间夹着一枚小铜片,刻着三道齿。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半步。 赵彻拿着铜钥回到石台前,把冕冠翻过来,找到冠梁中段那一点。 “田大人。”他说,“先王定制的礼冠,冠梁里为什么会有插钥的口?” 田岳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彻把铜钥插进去。 严丝合缝。 他手腕顺时针转了四分之一。 “咔。” 冠梁从中间弹开,前后分成两截。 十二根玉旒散了一片。 夹层空空如也。 赵彻拿出芈苏从正冠中封存的朱砂,又取来一具试冠木人。 他将朱砂沿着裂口倒下。 红色粉末落在木人的脸上、领口和胸前。 石台前一片死寂。 有人捂住了嘴。 “大祭那天,站在这里的,是十三岁的王上。”赵彻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四周的杂声。 “他会抬头,等太祝令唱赞。” “冠会在他头上裂开。” “朱砂会落在他脸上。” “然后人堆里有人喊,天弃赵政。” 甘遂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那六名老吏一个接一个伏到地上,再没人敢喊什么祖制。 赵彻抓起田岳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 黑的。 暗键和铜齿上的黑墨,昨夜已经沾到了他的指腹上。 一道道黑印,洗都洗不干净。 “三个月前,你没碰过冠?”赵彻盯着他,“那昨夜进礼器库的人是谁?” 田岳整个人塌了下去。 秦烈一脚踢在他腿弯,把人按到石阶上。 “钥有三把。”赵彻蹲在田岳面前,“你这一把在这里。” “季衡那一把,在哪?” 田岳嘴唇动了动。 赵彻没有等他回答。 他拿起断开的冠梁,轻轻抖了一下。 裂口里掉出一样东西,落在青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小片竹。 赵彻捡起来。 竹片上刻着五个字。 玄鸟钟三鸣。 第138章 钟响之前,先斩妖言 田岳的嘴,是在张唐营里撬开的。 芈苏没用太多药,只下了一点让人四肢发软、舌根发麻的药粉。 赵彻问的第一句,就是季衡是谁。 “不是寻常细作。”田岳舌头有些发直,“细作我见过,那些人只跑腿。” “他管的是天象。” “什么叫天象?” “坛塌是人祸,冠裂也是人祸。”田岳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可钟自己响,钟自己裂,烟从钟里冒出来,那就不是人祸了。” “百姓不认账册,也不认供词。” “他们只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赵彻起身便往外走。 玄鸟钟在蕲年宫外的钟楼上。 钟架三丈高,钟身两人都抱不过来。 大祭当日,玄鸟钟要鸣九下。 王上升坛,在第三下。 赵彻踩着木梯上楼,孟平跟在后头举火。 钟腹里黑黢黢的,铜绿一层压着一层。 系统面板展开。 【器物:玄鸟钟。】 【钟腹内侧检测到夹层一处。】 【容纳物:松脂约六斤,硫磺三斤余,雄黄粉一斤半。】 【联动:钟锤第三次撞击后,夹层挂销脱开。】 【效果:夹层裂开,粉末落于钟内炭盘,起黄白浓烟。】 【另检测:钟内壁悬挂帛卷一件。】 赵彻伸手进去,摸到一根细麻绳,往下一拉。 一卷帛书掉进手里。 他借着火光展开。 上头画着坛前观礼位次,一格一格,密密麻麻。 其中二十七个格子,被朱笔点了出来。 每个朱点旁都有名字,还有一行小字。 孟平凑过来念。 “东三列第九,张阿五……” “卖席子的。”赵彻说。 “旁边写的是什么?” “待冠裂,起立,呼三声。” 孟平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 “二十七个。”赵彻把帛书卷起来,“散在坛前四面。” “一个人喊,别人会当他疯了。” “二十七个人同时喊,坛下那几千人,就可能跟着乱。” 他下了钟楼,当夜便将帛书和竹简送往咸阳。 第二天午后,福安从章台宫方向赶回。 人刚下马,便将嬴政手书递进营帐。 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硬。 礼照预演。 寡人不上坛。 冠、钟、位次单,一件不许动。 传话的人,一个不许放。 赵彻折好手书。 秦烈问:“王上不来?” “王上比我们都清楚。”赵彻说,“他要那二十七个人自己站起来。” “人不站起来,抓一百个也是抓错。” “可王上不上坛。”秦烈想了想,“那谁上?” 赵彻没有回答,只把剑搭到肩上。 “先把钟楼的门堵住。” 预演定在明日辰时。 雍城告示一贴出去,街上又有了人气。 老户蹲在墙根议论,都在猜大祭到底办不办。 赵彻没理会这些。 他叫来孟平。 “钟楼三面是墙,一面是门。” “门后那间小屋,墙上有个壁龛。” 孟平点头。 “供着东西,底下是空的。” “空处通到后巷。”赵彻说,“你带十个人,今夜天黑前钻进去,把那条道从里头堵死。” “堵死以后,你们也别出来。” “蹲在里头?” “蹲在里头。”赵彻说,“他们从楼门进,你从壁龛后头出来。” “中间那段楼梯,就那么宽。” 半夜,钟楼底下来了七个人。 前头六人抬着两根粗木,肩上垫着布,走路像运钟的脚夫。 第七人跟在最后,手里提着一盏蒙黑布的灯。 守门密卫上前盘问。 那人递出一枚木牌。 “太祝署的人。明日预演,钟架要垫。” 密卫验过木牌,按赵彻先前的吩咐,让开了路。 七个人上了楼。 粗木放下,六人分开站到两侧,动作整齐得不像脚夫。 季衡掀开灯上的黑布。 昏黄灯光落在钟腹上。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根挂销。 摸到了。 手指刚勾住。 楼上十几盏灯同时亮起。 秦烈从钟架后走出来,一句话没说,刀先出了鞘。 季衡回头去看楼梯。 楼梯口站着孟平。 壁龛已经打开,后头一片黑。 退路被堵死了。 六个脚夫把木头一扔,抽出短刀。 楼梯只容两人并行。 第一个扑上去的,被秦烈一刀砍中肩头,倒下去堵住后面几人。 孟平从上往下压。 一刀接一刀。 砍到第三个时,剩下的人已经缩到钟架边。 季衡没有出手。 他退到钟腹旁,手往怀里探去。 赵彻从楼梯下走上来,斩马剑仍在鞘中。 “你怀里那个瓶子。”他说,“摔了也是死,喝了也是死。” “喝下去,死得更快。” 季衡的手停住。 “不如活着。”赵彻走上最后一级,“活着看一看,你在雍城埋了半年的东西,是怎么被一件件挖出来的。”季衡笑了。 “你挖不完。” “先挖你这一件。” 赵彻拔剑。 斩马剑砍在钟腹夹层接缝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铜皮裂开一道尺长的口子。 松脂、硫磺和雄黄粉哗啦倒出来,堆在楼板上,冲鼻子的味道直往上涌。 赵彻用剑尖挑出帛卷,又从裂口中带出一捆竹简。 天亮后,蕲年宫外。 甘遂被带来,太祝署的老吏站在后头。 工造署的匠人、乐府的乐工围了两层。 赵彻把东西一件件摊到石台上。 烟粉一堆。 位次帛展开,四角压住。 竹简一片片排开。 “太祝令。”赵彻说,“你认字。” “这几片,你念。” 甘遂颤着手拿起竹简。 他念不下去。 赵彻接过来,自己开口。 “冠裂即呼天弃。” “钟三鸣,烟起,坛前四面同起。” “事毕,从西门散,不许回庄。” 底下没人出声。 甘遂的腿一点点弯下去,跪在青石上,额头抵住石台边缘。 “老臣三日前,还跪在坛前拦郎中令。” “老臣说,动土掘坛,是大凶之兆。” 他把额头磕在石上。 “老臣瞎了眼。” 赵彻没让他起来,也没再看他。 他收起季衡那捆竹简时,系统面板亮了。 【物品:联络竹简十七片。】 【比对:纹样、刻法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件同源。】 【判定:直接联络,非经中转。】 【说明:目标身份高于此前所有已获对象。】 赵彻把竹简收入怀中。 季衡被押着从旁边经过,抬头看了赵彻一眼。 “你收了钟,收了冠。”他说,“可这场礼,还是要办。” “办。”赵彻说。 “那就还有下一样。” 赵彻没有接这句话。 日头刚过午,西门方向一匹快马冲进城。 骑手一路喊到坛下。 “郎中令!” “西门来了车!” “赵国商队报的是礼车,说是替赵商敬贺秦王加冠。” 赵彻站起身。 “几辆?” “三辆车,十三口封箱。” “箱上有封条,写着邯郸赵商,敬贺秦王加冠。” 孟平咂了下嘴。 “这时候送礼?” 赵彻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 “十三口。” “不多不少。” “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十三口箱子,全抬到坛下,一口都不许卸。” 第139章 十三口礼箱,箱底藏着伪令 三辆礼车从西门进来时,日头正毒。 车辙压过青石,吱呀作响,声音拖得很长。 车上十三口箱子,封条崭新,朱字端正。 邯郸赵商,敬贺新王受册之喜。 赵彻站在坛下,没有上前迎。 领队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青布长袍,腰上挂着一枚玉环。 他下车便躬身,礼数挑不出错。 “在下魏南,邯郸商行执事。” “赵秦两国虽有兵事,商路却未断。此番送礼,只为贺秦王受册之喜。” 赵彻看着他,把剑换到另一边肩上。 “箱子抬到坛下。” 魏南脸上的笑僵住,随即又撑起来。 “郎中令,礼器入库,向来有规矩。祭天坛下堆着商货,于礼不合。” “今日不讲这个规矩。” 跟着礼车进来的还有七八个雍城本地行商,常年和赵地做买卖。 一个胖商人挤上前,抱拳作揖。 “郎中令,魏执事在雍城走了六年货,年年送贺,从没出过事。” “十三口箱子全摊在坛下,赵地那边听说了,往后咱们的货还怎么走?” 赵彻没答,只朝秦烈抬了抬下巴。 秦烈带人上去,绳子一挑,十三口箱子一口不少,全抬进坛前空地。 十一个车夫被孟平圈到东侧墙根,按着肩膀蹲下。 芈苏拎着药箱过来,蹲在第一口箱子旁,用小刀刮下一点封泥,搓在指腹间闻了闻。 “泥里掺了东西。” 她抬头看向赵彻。 “不是雍城的土。” 魏南额角见了汗。 “郎中令若疑心箱中有兵器,尽可开箱查验。” “查完之后,我要一张字据。” 他抖了抖袖子。 “赵商在秦地受此对待,总得有个说法。” 赵彻这才正眼看他。 “字据可以给你。” “查之前,我先问你一件事。” “执事请讲。” “这十三口箱子,箱板厚几寸?” 魏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彻已经不再看他。 面板在他眼前展开。 【器物:木封箱十三口。】 【箱板:外层柏木一寸二,内层夹板四分。】 【判定:每箱底部存在暗层。】 【暗层容纳:铜印一至二枚,空白木牍二百至三百片,封泥块若干。】 【第十三箱另有:简册一卷。】 【简册内容:前十处为坊里地名,后三处为观礼位次。】 【说明:前十处对应雍城十处发令点,后三处对应祭坛观礼区。】 赵彻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没有立刻动手。 “开第一口。” 孟平上前,撬开箱盖。 里头是六匹赵地素绢,一柄错金铜壶,两只玉卮。 规规矩矩的贺礼,摆得整整齐齐。 围观的行商松了口气。 那个胖商人还嘟囔一句:“这不就对了。” 魏南的腰又直了些。 “郎中令看清了?” 赵彻抽出斩马剑,一把把绢帛扫到地上。 剑锋顺着箱内侧壁压下去,砍在箱底与箱壁的接角上。 一下。 木头闷响。 第二下,箱底翘起半寸。 第三下,整块底板掀开,露出四分厚的夹层。 夹层里躺着两枚铜印。 赵彻用剑尖挑起一枚,举到半空。 印面朝下,他没有细看,直接扔到石台上。 “太祝令。” 甘遂被人从后头带出来,脸白得厉害。 他捧起铜印,翻过来看清印文,手一抖,铜印又掉回石台。 “这……这是雍城令印。” “再看第二枚。” 甘遂捧起第二枚,看了许久,嘴唇动了几下。 “太祝署印。” 赵彻走过去,从夹层里抓出一把木牍。 空白的,一片字也没有,边角削得很齐。 手一松,木牍哗啦落在石台上,散了一地。 “开其余十二口。” 孟平和密卫一起动手。撬板声、木头断裂声,一口接着一口。 铜印一枚枚摆上石台,共十九枚。 空白木牍堆起来,快有半人高。 封泥块装了整整两个陶盆。 行商们全没了声音。 那个胖商人往后退一步,踩住鞋绳,险些跌倒。 魏南站在原地,没有动。 赵彻走到他面前。 “你袖子里的东西,自己拿出来。” “郎中令这是何意……” 秦烈从后头扣住魏南手腕,反手一抖。 十三枚铜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开。 每枚钥柄上都刻着数,从一到十三。 赵彻捡起刻着“十三”的那枚,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 夹层里除了印和木牍,还有一卷简。 他展开竹简。 前十行刻着雍城十处坊里的名字。 东市坊、南廛坊、槐里坊、下涂坊…… 后三行却不是坊名。 东三列、南五列、北二列。 前十处后面都刻着丑时。 后三处后面,刻的是大祭当日。 每一处后面还写着取件人的代称。木、火、丙、庚。 赵彻看了很久,抬起头。 “魏南。” “这册子上写的十三处,是什么?” 魏南的脸终于撑不住了。 他往后退半步,被秦烈的刀鞘顶住后腰。 “加……大祭要用的采买点。” “采买什么。” “粟米。” 赵彻笑了一声。 “十九枚官印,采买粟米。” “三千空白木牍,采买粟米。” 他把竹简卷起来,敲在魏南肩上。 “前十处替你们传伪令。” “后三处混进坛前,等着煽动观礼百姓。” “你们不再打算毁坛了。” “坛塌,死的或许只是几个人。” “雍城十处坊里一同闹起来,新王受册之礼就办不下去。” 魏南的喉结滚了一下。 赵彻压低声音,只有身边几个人听得见。 “伪造雍城令印,伪造太祝署印,再拿空白木牍写伪令。” “今夜有人持这些印,进十处坊里传令。” “令上写什么?” 魏南不说话。 秦烈的刀出鞘半寸。 “写什么。” “每户交粟三斗。”魏南的声音发抖,“每户出壮丁一人,去坛上做工。违令者,伍什连坐。” 坛下没人出声。 那些行商里有不少是雍城本地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祭坛断柱的事三日前才闹出来,城里人心还没定,这会儿又冒出征粮征丁的伪令,谁能不怕。 赵彻转身看向秦烈。 “简上十处发令点,你带人分头去。” “今夜之前,不许让伪令传遍坊里。” “落下一张,我们就得跟几千个拿着锄头的雍城人讲道理。” 秦烈接过竹简抄本,转身就走。 孟平把魏南反手绑了。 赵彻站在满地散乱的木牍间,把竹简原件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那册交接簿。 十处坊里,一律丑时。 后三处,是明日坛前的观礼位。 第140章 一夜十三坊,谁在假传官令 天黑之前,赵彻把十九枚铜印全摊在坛下石台上。 芈苏蹲在一旁刮封泥,一块块摊开摆好。 “泥里有赤蕊粉。” 她把指头上的红末递到赵彻眼前。 “洛阳城里那批被人买空的,就是这个。” 赵彻点头,眼前面板亮起。 【器物:铜印十九枚。】 【共同特征:印文左下角缺半丝。】 【判定:同一批模具翻铸,铸模有伤。】 【封泥掺料:赤蕊粉,遇水显红斑。】 【溯源:与邯郸铸件同源。】 十九枚印,左下角全缺了一点。 单独拎一枚出来看,几乎瞧不出差别。 可两枚假印压在泥上,红斑落的位置分毫不差。 赵彻把这两条记住了。 “秦烈。” “十处发令点,你带三百密卫,分十路。” “记住两件事。伪印左下缺角,封泥沾水显红斑。” “百姓若先拿到令,别上去就抢。当着他们的面验真假。” 秦烈应了一声。 “孟平,你盯后三处。” 孟平举起交接簿抄本。 “这三处入坛的路线动过。” “原本走槐里坊南巷入坛,后头刮掉了,改成坊北酒肆。” 赵彻接过来看。竹简上三处都有刀刮的白痕。 “他们大概知道礼箱出了事。” “可他们不知道,我们连这卷简都劈出来了。”孟平咧了下嘴。 “也可能他们早留了后手。” 赵彻把竹简还回去。 “这三处你亲自盯。” “人跑了不打紧。” “伪令不能落到百姓手里,坛前也不能让他们混进去。” 他自己带张唐去西市。 出发前,叫人把雍城令嬴贲带来。 嬴贲这几日缩得厉害,一见赵彻先躬下腰。 “郎中令有何吩咐。” “雍城官署这半年的封验簿,全带上。” “凡是雍城令印发出去的令,簿上都有存档?” “有。” 嬴贲脖子点得飞快。 “每一道令都有底册,年月日、经手人,一件不落。” “很好。”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 “今夜你跟我走。” “百姓要看的不是我的剑。” “是你手里那本簿子。” 丑时的西市,风打得脸生疼。 坊门口的更鼓刚歇,一个穿吏服的人从暗处走出来。 那人手里举着一片木牍,朱字写得老大。 他踩上坊门下的石墩,扬声宣读。 “奉雍城令、太祝署会印,加冠大祭祭坛急修。” “雍城十处坊里,每户交粟三斗,三日内送至工造署。” “每户出壮丁一人,明日卯时到坛下报到。” “违者,伍什连坐。” 念完,他把木牍往坊门上一拍。【“一贴”改“一拍”,带声响与力度】 西市这一片住的,多是脚夫、织户和卖菜的。 前几日祭坛断柱的事闹得满城风雨,都说坛底下挖出的柱子被锯了七成,险些把王上和百官埋进去。 人心本就悬着。 这会儿又要交粮出丁。 “三斗?” 一个老织户先嚷起来。 “我家一年打的粟才八斗!” “修坛不是官府的事么,怎么摊到咱们头上!” “前几日说坛要塌,这会儿又叫咱们上坛做工。去了还能回来?” 人越围越多。 不到半炷香,坊门口挤了两三百,有人抓起扁担,有人拎着门闩。 那细作站在石墩上,还在喊。 “违令连坐!谁敢抗令,全什一同下狱!” 这一句喊出去,人群炸了。 前排一个壮汉扑上去,要拽他的脚。 赵彻这时候到了。 他没喊,也没拔剑。 张唐带来的军士在外围列成一排,刀全在鞘里。 赵彻分开人群,走到石墩下,抬手撕下那片木牍。 “嬴贲。” “簿子摊开。” 嬴贲两只手抖得压不住,还是把厚厚一册封验簿摊在旁边的菜案上。 赵彻举起木牍,转身面对人群。 “这道令,说是雍城令发的。” “雍城令就在这儿。” 他指了指嬴贲。 “他自己不知道。” 人群静了。 “雍城官署发一道令,底册都得留一笔。年月日、经手人,少不了。” “各位里正,认字的过来看。” 三四个里正挤上前,凑着火把翻簿子。 翻了半天,最后一页写的是三日前坛前戒严的事,往后全是空白。 “没有。” 一个白胡子里正抬起头。 “大声些。”赵彻说。 “簿上没有这道令!” 赵彻把木牍翻过来,指着印角。 “再看这印。” “真印压在封泥上,是青灰的。” “这个泥角,是红的。” 芈苏递过一小碟清水。 赵彻蘸了水,往封泥角上一抹,红痕沁出来,火光下红得发暗。 “赤蕊粉。” “雍城不产这个,是赵人辨认伪印用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群里骂出了声。 赵彻把木牍往膝上一磕,断成两截。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从箱底劈出来的铜印,举到众人眼前。 “这一枚,是他们自己铸的假印。” “十九枚,全藏在赵国送来的贺礼箱底。” 他手一松,铜印落地。 “秦烈。” 那细作已经开始往人堆里钻。 可他钻不动。 刚缩到第二排,白胡子里正转身横起粪叉一挡,把他绊了个趔趄。 “你还敢跑!” 老里正一屁股坐上他的背,压得他喘不上气。 “老汉今年六十二,前头打仗那些年,送走了两个儿子!” “关中才过几年安生日子,你就敢假传官令,抓我雍城的丁!” 围上来七八个人,对着细作一顿踹。 秦烈的人挤进去把他拖出来时,那人一只眼已经睁不开了。 赵彻蹲下,扒开他的领口。 后颈上,三条尾巴的青蛇刺青露出来。 他把领口往下扯了扯,让身后的人都看清。 “逆鳞的记。” “三日前锯坛下柱子的,也是这个记。” 天亮之前,密卫陆续回报。 十处发令点,全拔了,抓到十一个人。 有两处百姓已经接了木牍,伪令刚贴上,秦烈便按吩咐当众验印、当众折牍,没闹起来。 孟平那边三处改了路线。 他在酒肆后墙蹲了两个时辰,人一露头就按住了。 嬴贲被赵彻押着,天不亮就带人挨坊解释。 一坊一坊地念,一坊一坊地把假印递给人看。 昨日在坛下替魏南说话的胖行商也挤在人群里。 他缩在最后头,脑袋一直没抬起来。 日出前,赵彻坐在坛下石台边,把那册交接簿又翻了一遍。 十处发令点都拔了。可简册上,还剩三行。 他一片片往下看。 最后三片竹简上的代称,与前十片不同。 前十片写的是“传”,这三片写的是“行”。 后头还各刻着一个字。 坛。 赵彻抬头。 坛下已经在铺席子。 今日午后预演,明日便是大祭。 观礼位次一格一格摊开去。 “孟平。” “把这三个人从魏南嘴里挖出来。” “名字、入场位次、起事暗号,一个都别漏。” “他们不管发令。” “他们要进的是坛。” 第141章 万人观礼前,先断伪令 大祭当日,天刚亮,坛外就聚了人。 不是来看礼的。 十处坊里的百姓,手里攥着昨夜折断的木牍,一路走到祭坛外围的木栅前。 有人扯着嗓子喊。 “交粮的事,到底算不算数!” “昨夜说是假令,今日就没人再来征了?” “我们要听官府一句话!” 雍城令嬴贲站在栅内,喊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声音还是被压得没影。 赵彻站在坛下第二级台阶上,没有上坛。 秦烈从侧后走过来,压低声音。 “三个人的名字挖出来了。” “魏南招了。一个卖席的,一个赶车的,一个在乐府外替人磨刀。” “三人身上都带朱绳木牌。” “三牌齐举,就是让人群往坛门上冲的号。” 赵彻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们在哪一片。” “东三列、南五列、北二列。” “散着。” “正合他们的意。” 孟平在另一边啐了一口。 “三个方向一齐举牌,人群从三面推。” 赵彻抬手,示意外围军士退后半步。 “刀全收回鞘里。” “今日谁敢先拔刀,我砍谁。” “郎中令!” 一个军侯急了。 “这几百人真要冲进来……” “他们不是来冲坛的。” 赵彻看着栅外那片人头。 “他们是来讨一句话的。” “你把刀举起来,他们才会真往里冲。” 人群里的声音变了。 有人开始喊别的。 “新王受册,就要征尽雍城!” “先受册,后征粮,向来都是这个规矩!” “今日不要粟米,明日就要人!” 这一句喊出去,几百人往前挤了一步,木栅吱呀作响,栅脚的土被踩得往外翻。 赵彻看见东三列的人群里,有只手举起来,手里一块木牌,牌头系着一段红绳。 紧接着,南五列。 北二列。 三块牌,同时举起。 “动手。” 秦烈从东侧扑出去,一头扎进人群。孟平从西侧压过来,带着二十个密卫。 没有人拔刀。 秦烈冲进去七八步,捏住那只举牌的手腕往下一折,木牌落地。 那人还想喊,被他一膝顶在腰上,整个人折成一团。 南五列那个赶车的想往人堆深处钻,孟平从后头揪住他发髻,直接拖了出来。 北二列那个磨刀的最横,摸出短刀就朝旁边百姓比过去。 孟平手下的密卫抢先一步,刀鞘敲断了他的手腕。 三个人被拖到栅前空地上,按着跪下。 赵彻走过去,从磨刀那人怀里摸出一卷竹简,抖开举高。 “各位,我念。” “坛乱则呼天弃赵政。” “冠裂即高声,钟三鸣,坛前四面同起。” “事毕从西门散,不许回庄。” 念完,他把竹简翻过来,让最前排的人看清刻痕。 坛外几百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风把苇席吹得哗啦响。 赵彻把竹简递给嬴贲。 “把封验簿再摊一遍。” “念给他们听。” 嬴贲这回手不抖了。 他抱着簿子站上石墩,一页页翻,一坊坊念。 “东市坊,昨夜丑时,有人持木牍宣征粟三斗。” “官署底册,无此令。” “槐里坊,同一时辰,同一道令。” “底册,无此令。” 十处坊里念完,他把簿子举起来。 “雍城官署半年之内,未发过一道征粮征丁的令!” 甘遂被人从后头扶出来。 老太祝令跪在石墩边,接过十九枚假印中的两枚。 “这一枚,刻的是太祝署印。” 他的声音发颤。 “老臣掌太祝署三十一年,署印一直在老臣手里,从未离身。” “这个,是假的。” “三日前,老臣还跪在坛前拦郎中令掘坛。” 他把印放回石台,铜底磕出一声响。 “老臣瞎了眼。” 赵彻这才让人把魏南带上来。魏南被绑着,一头一脸的土。 “认人。” 魏南抬头扫了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一眼,又低下头。 “认。” “大声些。” “三日前,箱子还在赵地,钥就交给他们了。” “一人一枚朱绳牌,一卷口号简。” “事成之后,从西门出城,每人二十金。” 栅外的人炸了。 昨夜坐在细作背上的白胡子里正,从人堆里挤出来,隔着栅栏朝那三人吐了口唾沫。 “二十金!” “你们拿二十金,让老汉全坊的人去撞坛门!” “撞死了算谁的!” 几百人跟着骂,坛上的旗子都被压住了声。 正闹着,西边路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车驾进了雍城西门,一路到坛下才停。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十三岁的少年。 嬴政穿着黑色礼服,个子不高,站在车辕边先扫了一眼坛外的人群。 赵彻上前。嬴政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木栅内侧。 他没有登坛,也没有让人搬台阶。 “雍城的人。”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稚气,却传得很清楚。 “昨夜那些令,不是寡人的。” “印是假的,牍是假的,人是赵国的。” “寡人今日受册。” “雍城今年的赋,一斗不加。” “役,一丁不征。” “修坛的木料工钱,走少府。” 他停了一下。 “谁再拿寡人的名义到你们坊里要粮要人,你们捆了他,送到城门口来。” 栅外先是安静。 随后有人喊了一声。 “大王!” 紧接着,一片人跪倒下去。 赵彻站在少年身后半步,看着伏下去的人头,心里过的却是另一件事。 嬴政这几句话,一句没提赵彻查获伪令。 他把这一笔藏进“印是假的,人是赵国的”里头,恩全落到自己身上。 十三岁。 赵彻没有说话,退后了半步。 面板亮起。 【阶段性危机解除:粉碎“伪令激民、乱坛毁礼”之谋。】 【任务评价:完美。】 【综合评定:S级。】 【奖励发放:高级文书溯源权限。】 【说明:可溯源文书载体产地、制材批次、书写工具。】 大祭在午时如常举行。 玄鸟钟鸣了九下,第三下时,嬴政登坛。 坛心新换的柏木立柱与铁梁托得稳稳当当,没有半点异响。 礼毕之后,赵彻回到坛下营帐。 十三箱木牍还堆在那里,几千片竹牍散着新竹的生味。 他抓起一把摊在案上。 【材质:竹。】 【产地:赵地邯郸城东。】 【制材批次: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简册同批。】 【判定:同一处工坊,同一年砍伐。】 赵彻一片片往下翻。 翻到第七十几片时,他停了手。 这一片背面刮得极薄,对着光能透出细纹。 芈苏拿来醋和火,慢慢烘。纹路一点点显出字。 七个字。 观星台甲库,三日后移库。 孟平凑过来看了半天。 “观星台在哪?” “邯郸。” 赵彻把竹片放下。 “城东北,赵王室观天象的地方。” “甲库是军械库。”秦烈说。 “三日后移库。” 赵彻抬头看向帐外东北方。日头正当中,晒得帐顶发白。 “移到哪去,简上没写。” “可移库的时候,库是空的。” 他站起来,把剑搭上肩。 “备马。” “今夜出雍城。” 第142章 甲库移走的不是兵器 大祭散后,坛下的火盆还烧着。 赵彻把十三箱木牍全搬进营帐,一片一片摊在草席上,从帐口铺到帐尾。 秦烈提着灯站在旁边,看得眼睛发涩。 “三千多片,一片片翻到天亮也翻不完。” “不用看字。 赵彻蹲着,指尖在一片竹牍背面来回蹭,“看料。” 面板亮起来。 【材质:竹,三年生。】 【产地:赵地邯郸城东。】 【书写工具:楢木硬笔,笔锋残缺。】 【判定: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简册同批。】 同一句判定连着跳了十七遍。 到第七十四片,字变了。 【检测到二次刮削痕迹。】 【原文残留:甲三百,送白狼坡。】 赵彻把竹牍举到灯下。 刮得极薄,字口早被削平。 墨却渗进了竹肉,灯一照,还是浮出来。 芈苏用醋润过,又架在炭火上慢烘,纹路一点点显出来。 七个字之外,底下还压着六个。 “甲三百。”孟平念了一遍,“送白狼坡。” “白狼坡在哪?” “秦赵交界。”秦烈答得快,“出上郡往东北,山口那片斜坡,坡上没树,光石头。” “两边都不驻兵。赵国在坡东十里有个哨卡,我们在坡西十二里有个烽燧。” 赵彻把竹片放下,没接话。 三百副甲。 他想的不是数目,是这批甲要怎么运。 “移库那日,库是空的。”他说,“甲出了观星台,不入赵军,不走驰道,偏偏绕到一处没人管的荒坡。” “赵国要打我们,压函谷关就是了。往荒坡上送三百副甲做什么?”孟平想不通。 赵彻抬眼。 “你猜这三百副甲,是什么样式。” 帐里静了片刻。 秦烈的脸先沉下去。 “……秦甲?” “对。” “赵国自己有甲,仿秦甲做什么?”孟平还是没转过来。 “甲穿在死人身上,才用得着仿。”赵彻起身,把剑搭上肩,“三百副秦甲扔在白狼坡,再摆上几十具赵人的尸首。赵国边军赶到,看见的是什么?” 孟平吸了口凉气,退了半步。 “是秦军越境屠了赵民。” “赵国就有话说了。”赵彻往帐外走,“他们不急着打我们,是要找个由头,让赵国上下都咬着牙来打这一仗。” “燕、魏、韩看着这事,也就有了开口的由头。” 蕲年宫的灯还亮着。 嬴政刚脱了礼服,一身玄色中衣,冠已取下,头发用素带束着,坐在案后翻雍城的赋册。 十三岁的人,坐得一板一眼,脊背挺得直。 赵彻把竹片放到案上。 嬴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竹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对着灯看了很久。 “三百副。”他说,“寡人今日刚受册。” “边境死几十个赵人,赵国就能说,秦国新王一登位便屠戮邻民。” “他们要的是这句话,不是那三百副甲。” 这一层,赵彻本以为要自己讲。 “正是。” 嬴政放下竹片。 “你要去。” “臣要去。” “带多少人?” “三十名密卫。” “不够。” “再多就不是查案,是出兵。”赵彻说,“三十人是商队的规模,三百人是先锋的规模。” “臣一过界,赵国就有了真由头。” 嬴政的手指停在案上,抬眼看了他一下。 “寡人许你便宜行事。” “但有一条。” “到了界上,不许打秦军的旗,不许穿秦军的甲,更不许用秦军的名义。” “死在赵境的秦人,寡人不认。” 这话说得平,没有半点绕弯。 赵彻反倒松了口气。 “臣明白。” “臣若死在那边,请大王把臣的名字划掉。” 嬴政盯着他,忽然开口:“寡人不划。” “寡人会说你是私自越境的商贾,然后把你的骨头要回来。” 赵彻愣了一下,躬身退出去。 帐外,秦烈已经把马牵好。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钥,十三枚,钥柄上刻着编号,是从魏南袖里搜出来的。 他把钥递给秦烈。 “魏南那条商路,赵国哨卡认钥不认人。” “钥在,我们就是邯郸赵商的执事。” 秦烈接过来,捏在手心。 “他供的是假话呢?” “芈苏灌了他三回药。”孟平接话,“连他祖父的忌日都招了,不敢作假。” 赵彻翻身上马。 “路线牍带着,铜钥分三人拿,别放一处。” “衣裳全换赵地样式,鞋底的钉子拔掉。” “兵器裹布,刀鞘上的秦纹磨平。” 一行人卯时前出了雍城北门。 天没亮透,官道上浮着白气,马蹄踩在霜土上,声音发脆。 出城十八里,前头有人拦路。 三骑,秦军斥候的服色。为首那人举着一卷东西,隔老远就喊。 “咸阳急诏!郎中令接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烈的手已经按上刀柄。赵彻抬手压住。 那骑卒下马,双手把诏捧过来,额上全是汗。 “相邦府昨夜发的急诏,命郎中令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赵彻没接,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 面板跳出来。 【材质:竹,三年生。】 【产地:赵地邯郸城东。】 【制材批次:与邯郸核心据点往来简册同批。】 【墨料:松烟掺赤蕊粉。】 【判定:伪。】 赵彻从马上伸手,把诏卷抽了过来。 “相邦府昨夜发的?” “是。” “从咸阳到雍城,快马多久?” “……一昼夜。” “昨夜发的,你今早就到了。”赵彻掂了掂那卷简,“你是骑着马飞过来的?” 那人喉头动了一下。 “急诏走接驿,换马不换人……” “这不是秦诏。”赵彻打断他,“诏书用赵地竹,墨里掺了赤蕊粉。秦国官署的诏书,不会用这种料。” 他把诏卷往身后一递。 芈苏接过去,从马袋里取出小陶壶,往竹面上淋了一线水。 墨迹底下,慢慢泛出淡红。 三个骑卒的脸全白了。 赵彻把诏卷撕成两半,又撕一次,甩在地上。 “秦国诏书用南山竹,你们连这个都没查清。” 那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孟平跳下马,一膝顶住他后背,反手把绳套上。 另外两个想跑,被密卫从两侧夹住,连人带马摔进沟里。 赵彻下马,蹲在他面前。 “你不是秦人。” “上郡口音里,混了邯郸腔。” 那人牙关咬得死紧,一句不吐。 芈苏走过来,没动刑,只把一个小瓷瓶放到他鼻下晃了晃。 半炷香后,他开口了。 “……白狼坡,午后有商队接货。” “接什么?” “甲。” “三百副?” “三百副。” “甲之外还有什么?” 那人哆嗦得说不出整句。 赵彻等了两息,手按在他肩上。 “你不说,我也会去。” “我到了那儿,看见什么,都记在你名下。” 那人抬起头。 “人!还有人!” “郭厉从坡东三个村里抓了人,四十多个,全是赵国边民!” 山风灌过来,两片碎诏在土上打转。 赵彻慢慢站起身。 “郭厉是谁?” “平原君府里的门客,管边市。” “他抓赵国人做什么?” “……把秦甲穿在他们身上,杀了,堆在坡上。” “再放火烧村。” “赵国边军一到,就说是秦军越境屠村。” 秦烈在旁边骂出声,嗓子都变了调。 “他杀的是自己国的人!” 那人跪在地上,脸贴着土。 “郭家在河东有六百顷地,秦国东出时全没了。” “他……他要秦赵打起来。” 赵彻没再问。 他抬眼望向东北那道山影,山脊压着一层灰,看不出深浅。 “把这三个捆好,交后队送回雍城,交给张唐。” “路上不许他们死。” “剩下的人,一人双马。” 孟平抹了把脸上的土。 “郎中令,接货是午后。” “今日午后?” “他供的是‘午后’,没说哪一日。”赵彻已经踩上马镫,“魏南招过,货送到坡上要停两日晾封泥。” “我们还有两天。” “两天赶得到?” 赵彻拽住缰绳,把马头掉过来。 “赶不到也得赶。” “那四十七个人,是赵国的百姓。” “他们的血,是要泼到秦国头上的。” 马鞭落下,抽在马臀上,声音闷。 三十一骑离了官道,直向东北。霜土被马蹄翻起来,一路撒在身后。 第143章 白狼坡上,谁要杀赵人 两昼夜。 赵彻这一路只在马上啃干粮,换了四回马。 第三回换马时,两匹马口吐白沫栽在路边,密卫割了缰绳,人跳上后备马接着赶。 第三日辰时,前头露出一道光秃的斜坡。 坡上不长树,青灰碎石一层压一层。 风从坡口穿过来,卷着土腥气。 秦境这侧的烽燧还在十二里外。 赵彻下马,把三十名密卫分开。 “十四人留在这儿。” “不许过界,不许生火,不许露刀。” “我三日不回,你们就回上郡,把话带给王上。” 留下的密卫头目急了。 “郎中令,就带十六个人?” “十六个人像商队。”赵彻从马袋里抽出一套赵地褐衣,边换边说,“十七个也行,三十个不行。” “赵国哨卡见过多少商队,一眼就能看出规矩。” 芈苏把马袋里的秦制药囊全倒出来,换成赵地的粗麻药袋。 秦烈蹲在石头上磨刀鞘,磨的是鞘口那道秦纹。 孟平拔靴底的铁钉,一颗颗往手心里攒,攒了满把。 “这鞋走石头路要滑。” “滑就慢点走。”赵彻把铜钥揣进怀里,“钉子留一颗。赵国边卒的鞋,多半都掉钉。” “太干净,反倒惹人疑心。” 一行十七人,牵着六辆空车,从商道进了赵境。 走了不到八里,前头就是哨卡。 两排木栅,一间土屋,五六个赵卒斜靠着长戈。 一个屯长模样的人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见车队过来,那人把豆壳往地上一扬,起身。 “哪家的?” “邯郸魏氏。”孟平在前头拱手,腰弯得刚好,“执事魏南的车。” “魏南人呢?” “留在雍城办箱子的事。” 那屯长眼皮抬了抬。 “钥。” 孟平把铜钥递上去。 那人一枚枚捏过,翻到钥柄看编号。 数到第九枚,手停了。 “九号是账房的。” “账房的钥,怎么在你手上?” 孟平脸上一点不慌。 “账房病在武安,钥交我代拿。” “回话呢?” “东仓换新席。” 那人手上一顿,把钥丢回来。 “西仓不点灯。” 孟平接上:“灯在坡上。” 屯长这才让人抬栅栏。 “进去别乱走,坡上有人当值。” 车队过了栅,赵彻走在最后一辆车边,眼睛没离过地面。 车辙很深。 两道辙印压得往下沉,边上又叠着一层旧辙,土被挤翻了边。 他蹲下去,用指节量辙深。 三百副甲,六辆车,辙印该有这么深。 可辙旁边什么都没有。 赵彻沿着车辙走了三十步,又走了三十步。 一颗马粪都没有。 他起身,招手叫秦烈。 “运甲的车谁拉?” “辎重车用挽马,重甲得四匹。” “那你告诉我,四匹马从坡东拉到这儿,走了三十多里,怎么一颗粪都没有?” 秦烈弯腰看辙印,脸沉下来。 “……是牛。” “不是牛。”赵彻用脚尖点了点辙沟边的一道浅痕,“牛拉车,蹄印更深。这里两侧有推杆蹭出的土痕,是人推的。” “车上没有三百副甲。” “那车里是什么?” “空箱,压了石头。” 赵彻抬眼看坡顶。 “甲是幌子。” “甲得等赵国边军来了才穿。” “真正留在坡上的,是那四十七个人。” 坡背后有一片洼地,苇席围出一圈临时仓场,席墙外挖了浅沟。 赵彻让车队停在半坡,只带秦烈、孟平和芈苏,从西边干沟摸过去。 苇席有缝。 他贴上去,往里看了很久。 场子中间码着二十几口木箱,箱盖敞开,里头是甲。 赵彻看了两眼就认出来。 甲片压茬的方向反了。 秦制札甲是下压上,这些是上压下。 穿在活人身上一动就卡,穿在死人身上不动,倒看不出来。 再往里。 场子东角用木栅圈了一块地,栅里蹲着一堆人。 男的女的,还有孩子,手腕都用麻绳串在一根横木上。 赵彻数了两遍。 四十七。 栅外站着八个弩手,弩已上弦,箭头是四棱的。 那八个人的站位不朝外,全朝里。 孟平的手在袖子里攥出了声。 “郎中令。” “忍着。” 赵彻收回目光,退下干沟。 “账房在哪?” “西头那间土房,门口挂了灯笼。”芈苏压低声音,“进出的人,手上都有墨。” 赵彻拍掉身上的土,把褐衣领子理正。 “我进去。” “你……” “商队来接货,总得有人对账。”赵彻把铜钥在手里晃了晃,“我要那本调度简。” “对不上怎么办?” “对不上就动手。” 土房里点着两盏灯。 一个瘦长脸的人坐在案后,拿硬笔往竹简上刻数,指头黑了一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赵彻进来,他抬头。 “魏南的人?” “执事的车在半坡。”赵彻把九号铜钥放到案上,“清箱。” 那人扫了眼钥柄,没起身。 “箱不用你清。” “二十六口,箱底暗层还有木牍要点。执事说了,少一片都要抵。” 那人这才搁笔。 “你倒精细。” 他起身去翻墙边的柜子。赵彻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走,落在案上那卷摊开的竹简上。 面板亮起。 【文书内容读取中……】 【午时前尽杀栅内四十七人,勿留活口。】 【穿甲,弃刃于地,务使刀口向赵。】 【火起后遣人往东报边军,言秦军越境。】 【末署:郭。】 【材质:竹,三年生,产地邯郸城东。】 【墨料:松烟掺赤蕊粉。】 【判定:与观星台甲库往来简册同源。】 赵彻的手在袖子里合了一下,指节压住掌心。 那人回过头。 “你看什么?” “看你这笔。”赵彻指了指案上,“笔锋缺了角,刻出来的字左低右高。我们执事最恨这个。” 那人低头看笔,愣了片刻。 赵彻已经把那卷简收进袖子。 外头忽然乱了。 一声哭,很细,是小孩的。 赵彻掀帘出去,正看见栅里一个五六岁的男童挣脱了绳,从横木下钻出来,往苇席墙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哭喊,说的是赵话。 “阿娘!” 栅里的人全站起来,横木被拽得咯咯响。 一个穿深青袍的男人从场子北边走出来。 四十上下,脸长,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脚步没停。 “绑住。” 有人去追那孩子。 孩子被一把捞起来,两条腿在半空乱蹬。 那男人抬了抬下巴。 “时候差不多了。” “先从这个开始。” 栅里一个妇人整个人扑在木栅上,喊到嗓子破音。 那八个弩手把弩抬起来,弦拉到位。 赵彻站在土房门口,一动不动。 芈苏在他身后半步,手已经摸进药袋。 秦烈在苇席后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郎中令。” 赵彻把袖里那卷简往怀里按了按。 按实了。 他抬起两根手指含进唇边。 一声哨响。 短,尖,往坡上飘。 场子里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 那深青袍的男人回头看他,一眼从鞋看到脸,看得很慢。 “……你不是魏南的人。” 秦烈已经带着余下密卫从苇席后冲出来,刀出鞘的声音擦成一片。 孟平从东边翻栅,落地就拧断了最近那名弩手的脖子。 场子北面的土屋、南面的席棚里,一下涌出三十多个人。 赵彻抽掉裹刀的布。 斩马剑的刃口在日头下亮了一下。 那男人退两步,从袖里抽出一柄短剑。 “郭厉。”赵彻叫他,“简在我手里了。” 郭厉没答话。 他抬手,朝仓门外挥了一下。 苇席外头,一排弩弦同时拉响。 第144章 赵人的血,不该替赵国铺路 射栅里的!” 郭厉喊的是这一句。 八张弩全掉了方向,箭头压向木栅。 赵彻已经动了。 他没朝郭厉去,直接扑向东角,斩马剑横抬,剁在那根串人的横木上。 木头炸开一截,麻绳崩断,四十七个人往两边散。 第一波弩箭钉进空地。 一支箭穿透一个老汉的小腿,人往前一跪,被旁边的妇人拖了回去。 “孟平!” “在!” “把人往沟里赶!” 孟平带着四个密卫扑到栅口,把人一个个往西边干沟里推。 赵彻转身冲向弩手。 八个人里有三个还在上弦。 十步的距离,他没有躲。 一支箭擦过左肩,划开褐衣,血渗出来一线。 面板跳字。 【右前二人,弩已上弦,射角偏低。】 赵彻沉腰,箭从头顶掠过。 剑横着扫过去,两个人的腿在膝上断了。 第三个人丢了弩去摸刀,剑背已经压在他脖子上。 “郭厉在哪?” 那人抬手指向北边。 赵彻抬眼。郭厉正往北边土屋后退,两个亲卫护着,短剑还提在手里。 “郎中令,仓门外还有二十几张弩!”秦烈在场子中间喊。 “不管!” 赵彻朝北追去。 郭厉退到土屋墙根,忽然不退了。 他把短剑换到左手,右手垂着,袖口很长。 “你是赵彻。” “是。” “秦国的郎中令,穿着赵商的衣裳,进了赵国的地。”郭厉笑了一声,“你走不出去。” “你先说说,你为什么要杀自己国的百姓。” 郭厉的脸抽了一下。 “百姓?” “河东六百顷,郭家六代人的地。” “秦军过河那年,我父亲带着全族往东逃。走到武安,饿死了一半。” “赵王和秦国讲和,讲了三次。讲和的时候,没人问过我家的地。” 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国不肯打,我就替赵国找个非打不可的由头。” “死四十七个边民,换赵国举国伐秦。” “值。” 赵彻没有接话,只把剑抬起来。 郭厉扑了过来。短剑走上路,直取咽喉。 面板亮起。 【右袖内藏刃一柄,长四寸,即将出手。】 赵彻侧身让开短剑,没有退,反而往里贴了半步。 郭厉的右手果然从袖里翻出来,一点寒光贴着他肋下抹过去,只抹到了衣裳。 赵彻的剑从下往上一撩。 郭厉的右腕断在袖口里,那柄四寸暗刃连着半只手落在地上。 人往后倒,被赵彻揪住领口,摁在最近那口木箱上。 箱里是甲。 甲片把郭厉整张脸压得皱起来。 赵彻另一只手在他腰间摸了一下,摸出一枚私印。 “郭厉之印。” 他把印甩给身后的密卫。 仓门这时被撞开了。 十几个赵军拥进来,甲是真的赵甲。 为首的屯长举着刀,一进门便看见赵彻按着郭厉。 “放开郭先生!” 弩手在他身后一排铺开,弦全上了。 秦烈带着密卫横身挡在赵彻侧面。 赵彻没动。 他从怀里抽出那卷调度简,反手一掷。 简卷钉在场中的木柱上,被剑尖插住,晃了两下。 “看清楚再射。” 屯长愣住。 赵彻的声音压过整个场子。 “午时前尽杀栅内四十七人,勿留活口。” “穿甲,弃刃于地,务使刀口向赵。” “火起后遣人往东报边军,言秦军越境。” “末尾署一个字,郭。” “他的印在我手里,字迹你们自己认。” 场子里静了。那些赵卒的弩还举着,没有一个人扣机。 一个从栅里跑出来的老汉,腿上还插着半支箭,一步一步挪到屯长面前,伸手指着郭厉。 “就是他。” “三天前带二十几个人进我们村。” “说是官府征夫,把人绑了拉走。” “我儿子的手,就是他手底下人打断的。” 老汉跪下去,抓住屯长的甲裙。 “军爷,我们是赵人啊。” “他要拿我们的尸首去骗你们。” 屯长的刀慢慢垂下来。 他回头朝身后的兵吼了一句。 “开箱验甲!” 两个赵卒扑到木箱前,把甲一副副往外掀。 掀到箱底,翻出一叠木牌。 屯长捡起一块,看了一眼,手抖了。 “秦军军籍牌……上郡屯,第七伍。” “我在边上待了九年。” “上郡的军籍牌是铜的,伍次刻法也不一样。” “这是木头的。” 他把木牌摔在地上,转身夺下郭厉亲卫手里的剑,反手抽在那人腿弯上。那亲卫跪了。 屯长自己也跪下去,冲着那群赵国边民,头磕在石头上。 “我这九年,到底替谁看的门……” 赵彻把郭厉从箱上拖下来,丢给孟平。 “捆住。” “他血流得太快,别让他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芈苏走过来,撕了布替郭厉扎住断腕。 郭厉抬头看她,牙缝里挤出话。 “你们越境了。” “赵王不会放你们走。” “我们没越境。”赵彻掉头往仓门走,“进赵国的是邯郸魏氏的商队。” “你的账册上写着,你们收了他们的钥。” 出赵境比进来快。 哨卡的屯长带着人,一路把他们送到界石前,站在石头后头不动,看着赵彻一行十七人牵马过界。 界西的十四名密卫早已候在土坡上。 赵彻回到秦境后的第一件事,是让秦烈拓账。 拓了两份。一份用蜡封好,交给两骑连夜送往咸阳。 另一份卷起来,他走回界石,隔着石头递给那屯长。 “这份你收着。” “郭厉是平原君府的门客,你一个屯长压不住。” “你手里有他的亲笔,有他的印,还有四十七个活人。” 屯长双手接过,手一直在抖。 “……你们秦人,为什么要救赵人?” 赵彻翻身上马。 “我不是来救人的。” “我是不想让四十七具赵国百姓的尸首,穿着假秦甲躺在坡上。” “他们死了,秦赵就得打。” “打起来,死的不会只有四十七个。” 他掉转马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第二日午后,咸阳章台宫。 赵彻的军报送到时,御史府一个叫赵成的御史丞正在殿中请命。 “赵国在白狼坡屯甲三百,边卒往来不绝,此为伐秦之兆。” “请大王先发制人,命上郡出兵,越界拔其哨卡。” 殿里附议的有五六人。 嬴政听完,把案上那卷拓本推了出去。 “念。” 福安捧起来,从头念到尾。 念到“务使刀口向赵”那一句,殿里便没了声。 念完,嬴政才开口。 “赵国要打,用不着骗自己的百姓。” “骗自己百姓的,是一个丢了六百顷地的门客。” 他看着赵成。 “你今日请寡人出兵,正好替他把这场仗打起来。” “寡人若准了你,明日邯郸的酒宴上,郭厉的兄弟就该敬你一杯。” 赵成的额头贴到了地砖上。 嬴政把拓本收回去,压在赋册底下。 “上郡不动。” “白狼坡的事,寡人让人送一份文书给赵王。” “他的门客杀他的百姓,让他自己去说。” 这话说完,帘后的华阳太后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上郡烽燧下的营棚里,赵彻正在翻郭厉身上剩下的东西。 一枚印,一卷路引,还有三片卷起来的密令。 前两片都是调人的数目。第三片末尾,多了一行。 赵彻把那行字对着灯看了两遍。 面板跳出来。 【文书内容读取:观星台丙库,十二人今夜入秦。】 【书写时间:四日前。】 孟平凑过来。 “今夜?” “四日前的今夜。”赵彻把竹片放下,“人早进来了。” “丙库又是什么?” 赵彻没答。甲库出甲,丙库出的是什么,简上一个字都没写。 他抬头往东看。 天已经黑透,那边只剩一道山脊压在天底下。 “秦烈。” “在。” “从今日起,凡是邯郸出来的商队,一律封路。” “上郡、河东、函谷关、武关,四处关口挂榜。赵商入秦,扣车验箱,一辆不放。” 秦烈站着没动,喉头动了一下才开口。 “郎中令,邯郸每月往咸阳走的车,不下百辆。” “全封了,商路就断了。” “断。” 赵彻把那三片密令折起来塞进怀里。 “十二个人已经进来四天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进的是咸阳还是雍城。” “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回他们带的,不是甲。” 风从棚外灌进来,棚布被掀得直响,灯芯歪了半边。 第145章 十二个河工,不带一把刀 上郡的营棚里点了三盏灯。 赵彻把郭厉那三片密令摊在案上,一片压一片,边角对齐。 面板上的字换了一行。 【文书溯源:竹料产自邯郸城东,与观星台简册同批。】 【第三片刮削层下有旧字残存,可复原。】 他把竹片斜过来对着灯,刮痕在光下泛出一层白毛。 【复原内容:丙库在册十二人,皆水工,持秦凭入,不带兵刃。】 赵彻放下竹片,指节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丙库不出甲。” 孟平站在灯外,没听懂:“不出甲,出什么?” “出人。” 赵彻抬起头。 “甲库藏的是死物,丙库藏的是名册。赵国往秦国送了十二个水工。” 秦烈的手按上剑柄:“水工能做什么?” “毁渠。” 两个字落下去,棚里静了一下。 孟平先反应过来:“泾水那条渠?” “郑国渠。” 赵彻起身走到棚口,风掀起一角棚布,外头是压得极低的山脊。 那条渠他去年跟着看过一回。 西起泾水瓠口,东注洛水,干渠三百余里,沿线四万顷斥卤薄田,水一到,荒地就成上田。 渠成,关中一年多收的粟能补上数年军粮的缺口。 渠不成,秦国东出,往后还得看年景。 这道理赵国懂,懂得比咸阳城里某些人还清楚。 “他们不带刀。”赵彻转过身,“带刀入关要被扣,拿凭验入关,关吏还得替他们安排住处。” “十二个人,一把刀都没有,谁会盯着他们?” 秦烈喉头动了动:“那就查凭验。” “查。” 赵彻回到案前,抽出一片空木牍。 “上郡、河东、函谷关、武关,商队照旧封查,另外再加三样。” “近十日过关的河工文牒,一份不许漏。” “车马簿,看谁租的车,往哪儿走。” “还有食盐支领簿。” 孟平不解:“盐?” “修渠的工徒按人头领盐,官发。”赵彻把木牍递过去,“十二个人再会藏,肚子藏不住。要吃盐,就得在簿子上留名。” 三日后,回报到了。 十二人分三批入秦。 第一批四人走上郡,第二批五人走河东,最后三人绕的武关。 入关凭验上写着“少府调修渠工徒”,印是真印。 三批人在栎阳会合。 栎阳往西六十里,就是泾水瓠口。 会合当日他们领了一道“修闸急令”,连夜出城。 赵彻带十六骑赶到栎阳驿站,那批人已经走了一天半。 驿站后院堆着几辆废车,车辕断了,倒扣在墙根,上头压着草料。 赵彻蹲下去,把草料一层层扒开。 车辕底下的凹槽里塞着一捆东西,麻布裹了两道。 秦烈解开麻布。 二十四枚铁楔,一尺二寸长,尾部带环。 “修闸用的。”秦烈掂起一枚,“压石闸底座的。” 分量不轻,他还是掂了两下。 面板亮了。 【铁楔二十四枚,外层熟铁,厚约二分。】 【内芯:铅七、锡三。】 【承压:不足石闸泄水冲力三成。】 赵彻拿那枚楔子在石阶上磕了一下。 声闷,不脆。 “这不是铁。”他把楔子递回去,“外头一层铁皮,里头灌的铅。” 秦烈的脸色变了。 石闸放水那一刻,底座全靠楔子顶住。楔子一软,闸就往下沉。 闸沉一寸,水就往侧壁上压。 三百里干渠的水头,全压在那一处。 “他们要在放水那天,把渠首拆了。”赵彻站起身。 “闸塌,水顺着旧沟乱走,沿渠七村先淹,后头三百里干渠全断。” “重修得几年?” 秦烈算不出来,只说了一句:“郑国修了这么多年,渠都还没修完。” “那就封渠首。”赵彻往马边走,“现在就封。” “封不了。” 赵彻没动。 秦烈回过头。 “他们手里有少府文书。”赵彻说,“真印,或者仿得极像真印的印。” “我们手里有什么?二十四枚楔子。” “楔子在这儿,不在他们手上,他们可以说不认识。” “我们说这楔子是假的,谁验?渠上的人只认少府验器册。” “现在冲上去停闸,渠吏第一个拦,河工第二个拦。” “为什么?”孟平不服,“我们是去救渠。” 赵彻看了他一眼。 “秦法,主水吏误灌田期,罚得不轻。” “沿渠七村的粟今年能不能下地,就看这几日的水。” “你跟那渠吏说停闸,他要么听我们的,误了农时,自己去廷尉府领罪。” “要么不听,等着渠塌。” “他选哪个?” 孟平答不上来。 “他会先把我们赶走。”赵彻翻身上马,把缰绳绕紧,“孟平,渠首外头三条山道,你带一百骑,一条封一条。” “今日之后,不许一个人从渠首往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人赃并获,不要他们跑了。” 泾水瓠口夹在两山之间。 赵彻赶到时,日头刚偏西。 渠首那道石闸横在河口,青石垒了七层,闸门是两扇厚木包铁。 闸上闸下站满了人,河工三四百,全在夯闸道两侧的土。 夯声一下接一下,土腥味顺着河风往上涌。 一个穿黑褐吏服的中年人从闸头迎下来。 六十上下,手上老皮开裂,指甲缝里塞满泥。 “郑国渠渠丞鲁苍。”他行了礼,眼睛盯着赵彻的马,“不知贵人是……” “郎中令赵彻。” 鲁苍愣了一下,弯下腰去。 “郎中令。” “闸什么时候放水。” “明日辰时。”鲁苍答得很快,“少府三月前定的日子,四百二十顷冬麦等着这一渠水,误了就得重种。” “今日停闸。” 鲁苍的腰直起来了。 “停不得。” 赵彻没抬高声音。 “为什么。” “郎中令,我不是不听令。”鲁苍抬手往东边一指,“下头七个村,三千多口人,麦子分蘖就等这几日。” “过了这几日,水放下去也没用了。” “今年地里出不来粟,他们冬天吃什么?” “再者。”他喉头动了动,“我是主水的吏。误灌田期,我要坐罪。” “我这条命不值什么。我死了,闸还是得放。” 赵彻听完,没接话。 面板上的红点在闸下聚成一团。 【生命体征:闸室内八人,绞盘台四人。】 【距开闸:三时辰。】 十二个,全在里面了。 这时闸道上有人喊了一声。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堆里挤出来,短褐,赤脚,肩上还搭着草绳,手里举着一卷帛书。 “少府急令在此!” 那人一步跨上土坡,冲着河工们喊:“修闸急令,明日辰时开闸,误一日者,渠丞以下皆罚!” 他转过来看赵彻,声音又高了一截:“郎中令带兵来渠上,是要拿兵权压少府的印吗?” 河工里有人跟着嚷起来。 “麦子等不了!” “我们夯了两个月的土!” 赵彻看着那人。 面板上跳出一行。 【韩阙,少府工徒吏,在册两年七个月。】 【匹配:观星台丙库在册人员。】 赵彻的手从缰绳上松开。 “你叫什么。” “韩阙。”那人挺着脖子,“工徒吏。” “少府的令你不听,河工的命你不管。你要停闸,先跟这三百人说清楚。” 三百多张脸转了过来。土坡下的水声压不住这些人的呼吸。 赵彻还没开口,闸底下传上来一声响。 铁凿吃进石头的声音。 一声。 第146章 郑国渠下的断楔 那一声凿石响过之后,闸下反倒静了。 河工们没听见,还在嚷。 赵彻听见了。他从怀里抽出玉符,举过头顶。 “先王所赐,护国郎中令,总督渠首。” “自此刻起,渠首一切人、事、水,归我调度。” 鲁苍看清符上的字,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赵彻没让他起来,抬手指向石闸。 “闸室里八个人。闸下东壁三步,西壁两步,还有三个蹲着的。” “绞盘台上四个,两个在解绳,两个在盯你们。” “闸座底槽已经砸进去两枚楔子,另有二十二枚在闸室北角草垛底下,麻布裹着。” 鲁苍抬起头。 他修渠三十年,闸室里站几个人,从闸头上根本瞧不见。 “郎中令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 赵彻跳下马。 “秦烈。” “在。” “三十人下闸室。不许放箭,不许伤河工,也不许放走一个。” 秦烈刚要走,土坡上的韩阙先动了。 他把那卷帛书一抖,展在河工面前。 “少府急令在此!” “郎中令要停水一日,郑国渠七村四百二十顷麦,全废!” 他往前跨一步,赤脚踩进泥里。 “乡亲们,你们夯了两个月的土,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明日那道水!” “他把水停了,你们今年的麦子就是空穗!” 河工往闸头挤过来,前排的手里还攥着夯杵和铁锹。 三百多人,一步一步压上土坡。 秦烈的人横过去挡,剑没出鞘。 一名老河工的夯杵砸在密卫护腿上,闷响一声。 “退!”秦烈吼了一句。 “你退!”那老河工手抖得握不住杵,“我孙子还在村里等麦收!” 鲁苍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两拨人中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两头都劝不动。 赵彻看了一眼水面。 泾水在闸前打旋,水位顶到了第五层青石。 “鲁苍。” “在。” “渠首往东两里,有两个分水口,通旧河道。” 鲁苍一惊。 “郎中令连这个都知道?那是郑国当年试水挖的,早废了。” “开。”赵彻说,“两个分水口全开,水放进旧河道,顺着旧沟往东走。” 鲁苍脑子转了半拍,眼睛亮起来。 “旧沟能走到石川原!” “石川原下头就是七村的支渠口!” “绕得远,水头也慢,可水能到!” “能到就行。” 赵彻转身面向那三百多人。 他没喊,声音也传得开。 “主闸今日不放。” “水从旧河道走。” “七村的支渠口,今夜子时前见水。” “误了田期,由少府按例折粟补偿。我赵彻具名担责,写进渠丞簿子里。” 土坡上的嚷声落下去。 一个河工往前挪了半步。“贵人这话,作数?” “作数。” 赵彻抬手指向韩阙。 “他手里那卷帛,是少府急令。” “急令上写着,渠首明日辰时开闸。” “可这几日的水,从旧河道也能到七村。” “他明知有旧河道,为什么一个字不提?” “他不修渠,也不种地。他要的只是明日辰时,那道闸门抬起来。” 三百多张脸一齐转向韩阙。 韩阙的下颌绷住了,把帛卷往泥里一摔,冲着闸室方向吼了一句什么。 不是秦话。 闸下立刻响起铁器啃石头的声音。不是一声,是连着的。 “砸楔子!” 秦烈已经冲了下去。 赵彻跟在后面,斩马剑没出鞘,横着挡开两个扑上来的人。 闸室的门是半人高的石洞,弯着腰才进得去。 里头一盏油灯,八个赤膊汉子抱着铁锤打底槽,石屑溅在腿上。 绞盘台在闸室后侧。 四个人正把提闸的粗绳一圈一圈往上绞,绳已经绞起半人高。 再半圈,闸门就要抬起来。 赵彻的剑横着甩出去,剑锋擦过绞盘顶,粗绳齐口断开。 绞盘反转,铁齿咬着空气咔咔倒退,把两个绞绳的人甩上墙。 第三个人扑上来抱他的腰。赵彻用剑柄砸在那人后颈,人趴了。 秦烈从后头带人涌进来。 闸室里没有兵刃,全是锤和凿。 打起来不好看,也很快。 半炷香工夫,十二个人被一根麻绳串着从石洞里拖出来。 韩阙在土坡上被两名密卫按跪着,肩胛骨反着扭。 底槽里的三枚楔子,赵彻亲手拔了出来。 先砸进去的两枚,头部弯成了钩。 “鲁苍。” “在。” “调一架水车来,压在楔上。” “压多少?” “照石闸放水那日的水压。” 鲁苍点了六个老河工,把闸道上的水车拖过来。 木架落下,压住一枚新楔。 第一下,楔身弯了。 第二下,铁皮从中段裂开,芯子露了出来。灰白,发软。 鲁苍伸手抠下一块,指腹一捏,捏出个印子。他坐在地上,半天没出声。 围着的河工挤过来看。 “这是铅啊。” “铅顶得住水?” “闸座就靠这个撑着!” 鲁苍抬手掰过闸座下缘一块青石。 那道被砸过的底槽已经裂开一条缝,缝里正渗水。 才砸了三枚。 明日辰时二十四枚全砸下去,闸门一抬,水头压上来,后头的事谁都不敢往下想。 “闸落了……”鲁苍的声音散了,“水就往两侧山根冲。” “干渠头三十里全垮。” “下头七个村……” 他没说完,转身朝赵彻磕下去,额头撞在石头上。 “下臣该死。” “下臣验器册上,签了这十二个人的名。” 三百多个河工围住了韩阙。 有人朝他脸上吐,有人举起夯杵要砸,秦烈的人拦了两回。 先前最凶的那个老河工蹲在韩阙面前,手指抖着指他。 “我夯的土,我夯了两个月的土。” “你要拿我孙子的命,去砸这个闸?” 韩阙没吭声。他挣了一下,衣襟被扯开,一样东西掉出来,落进泥里。 一枚工牌,铜的,尺寸和秦国工徒吏的牌一样。 赵彻弯腰捡起,在袖口上擦掉泥。 正面刻着少府编号,第十三。 十二个人都在绳上。 第十三枚牌,没有人。 他把牌翻过去。 背面四个字。 总图乙柜。 赵彻把工牌带回渠首官署。牌比寻常的厚,厚出小半分。 他用剑尖顺着侧缝挑了两回,牌面从中裂开,分成两片薄铜。 夹层里压着一小片东西,薄得透光。 竹纸。 面板上的字排了三行。 【今夜子时,总图室乙柜,取《泾水总图》。】 【图出,人不出。第十三名不入关。】 【接图者:邯郸盐商,西门外柴市。】 赵彻把竹纸放在案上,压了一块石。 “第十三个人不入关。” 秦烈站在案边,一时没转过来。“不入关,怎么取图?” “他不用入关。”赵彻抬头,“他早就在关里了。” “十年了。” 面板换了一行。 【孙衍,渠署总图室库吏,在册十年四个月。】 【匹配:观星台丙库在册人员。】 秦烈按在案沿上的手指停住了。 郑国渠开工不过两年。 孙衍却在渠署图室蹲了十年。 赵彻叫鲁苍进来。 “总图室的乙柜,装的是什么。” “乙柜”两个字一落,鲁苍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泾水总图》。” “郑国自入秦那年起,带人量了六年。” “干渠走向、支渠口、每一道闸的丈尺、哪一处山根是什么土性,全在那一卷上。” “咸阳存着一份副图,也是从这卷上抄的,抄得粗。” 赵彻点了点头。 这条线终于捋直了。 十二个水工带着铅楔来毁渠,声势大,动静也大。 三百河工围闸,渠丞跪地请罪,渠首上下乱成一锅粥。 乱起来了,谁还顾得上总图室那口柜子。 “毁渠是幌子。” 第147章 第十三个没入关的人 他把竹纸卷起来,塞进袖里。 “他们要的就是这张图。” “图到了邯郸,赵国就知道秦国的水从哪儿来,从哪儿断。” “往后不用正面攻关中。照着图寻到渠首薄处,凿坏一处山根,毁掉一座闸,年年都能断水。” “断到秦国不敢东出。” 秦烈额角渗出汗来。 “现在就去抓他。” “不抓。” 赵彻起身走到窗边,日头已经落进山脊后头,河谷里起了雾。 “现在抓,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夜里去封验图卷,是分内的事。” “十年的库吏,验器册上有他的名,图室的钥在他腰上挂了十年。” “我拿什么定他的罪?一枚从别人衣襟里掉出来的铜牌?” 秦烈把话咽了回去。 “要他自己把手伸进去。” 赵彻转过身,把事情一件一件排下去。 “鲁苍,你带我去总图室。” “真图我亲手取,装铁匣,封两道封泥,你和我一起画押。” “匣子今夜交我,明日送咸阳。” “乙柜里换一个图筒进去。” “筒里灌药墨。” 鲁苍没听懂。 “灌墨?” “芈苏配的墨,沾手三日不掉,水洗越洗越黑。” “筒里再放三十片木牍,每片刻编号,一到三十。” “筒口封住,他不打开,不知道里头有墨。” “抱走,墨往袖子里渗。” “开筒验图,一手黑。” “交出去,木牍上的编号是我们自己刻的。” “这三十个号,天底下只有我们知道。” 秦烈接了一句。 “他拿不出第二种说法。” “孟平回来了吗。” “刚从山道上撤下来。” “让他带十人,把总图室通水渠那道小门封死。” “不要上锁。锁一上,他就不来了。” “门后头堆两袋石灰,人一推就倒。” “再挑二十个密卫,换河工的短褐,赤脚,夜里在图室外的土台上打盹。” “睡真的。” “会打呼噜的挑几个出来。” 戌时,总图室的真图取出来了。 牛皮衬底的旧图摊开占了半间屋,边角磨得起毛。 鲁苍双手捧着,指头抖得压不住图角。 赵彻亲手卷了,塞进铁匣,压上两道封泥。 一道是他的印,一道是鲁苍的印。 假图筒放进乙柜时,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赵彻退进图室对面的柴房,从门缝往外看。 雾越来越厚。 土台上那二十个“河工”歪七扭八睡了一片,有人真打起呼来。 子时。 图室的门开了。 来人自己提着灯,走得不快也不慢。 五十来岁,很瘦,青褐库吏衣,腰上一串钥匙,落脚没声。 他进屋点灯,先拿案上的封验簿翻了两页,提笔写下一行。 写完才走到乙柜前开锁。 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慌。 十年了,这套动作他做过千百回。 孙衍把假图筒抱出来夹在腋下,吹了灯。 他没走正门,绕到后头那道小门。 石灰袋倒下去,闷了一声。 孙衍停住,听了听,钻了出去。 门外的雾里站着一个人。 商人打扮,短须,腰上挂着盐商木牌。 “图。” “三百里,全在里头。” 孙衍把筒递过去。 赵彻的声音从两人中间的雾里出来。 “接了就走不了了。” 密卫从三面上来。 那盐商掉头就跑,跑了七步,被孟平从侧面撞上墙。 孙衍没跑。 他抱着图筒站在原地,看赵彻走近。 “郎中令。” 他开口很稳。 “下臣夜里封验图卷,是分内的事。簿子上已经写了。” “郎中令若疑心,可以查簿。” 赵彻没说话,接过图筒,在墙角石上一磕。 筒口的封裂了。 黑墨从裂口涌出来,浇在孙衍手上,顺着袖口往里灌。 三十片木牍哗啦落地,每一片背面都刻着号。 孙衍两只手从指尖黑到腕上。 他往回缩,那手抖得握不住筒。 “分内的事。” 赵彻把空筒扔在他脚边。 “你分内的事,是把图交给他?” 孙衍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赵彻转身走到那盐商跟前。 孟平已经把人反手压在地上。 他蹲下去,从那人腰后摸出一枚牛角牌,牌面刻字。 面板亮了。 【平原君府验收牌,编号丙七。】 再一摸,怀里有一卷薄册。 赵彻就着孟平手里的火把翻开第一页。 “观星台乙库,收货簿。” 他念出来。 “九月,收秦渠支渠图三张,付金二十。” “十一月,收郑国渠工徒名册一册,付金三十。” “今岁三月,收秦渠总图一卷,议价金三百。”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孙衍。 “三百金。” “十年。” “你在这条渠上当了十年库吏,郑国量的每一寸,你都替他们抄了一份。”孙衍的腿弯下去,跪在自己的黑手印里,肩膀垮了。 “下臣是邯郸人。” “母亲还在观星台后头的巷子里。” “他们每年送两回信来,信里有母亲按的手印。” “下臣不送图,那手印就是最后一回。” 赵彻听完,站了半晌。 “那十二个人砸铅楔的时候,闸底下有三个河工在夯土。” “闸真塌了,他们连尸首都捞不上来。” “下游七村,三千多口。” “你母亲一双手印,值三千口人?” 孙衍的头砸在地上,没再抬起来。 面板跳出一格。 【任务完成:截获《泾水总图》盗运,保全郑国渠渠首。】 【评定:S】 【奖励:高级水工结构解析权限×1】 两日后,咸阳章台宫。 赵彻的军报送进去时,殿上正议春耕赋册。 福安把那卷念完。 念到“收秦渠总图一卷,议价金三百”,殿里没人再说话。 嬴政十三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收货簿的抄本。 他先问的不是孙衍。 “乙库在哪儿。” 赵彻答:“邯郸,观星台。” “甲库出甲,乙库出图,丙库出人。三库同在一处。” 嬴政抬头看阶下的吕不韦。 “相邦,观星台是赵国的官署?” 吕不韦从案边站起来。 在邯郸做过十几年生意,这三个字他听着比谁都熟。 “不是官署。” “甲库是官的,乙库、丙库不是。” “那是平原君府的私库。” “臣当年在邯郸行商,往那里送过三回货。”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郎中令要去邯郸。” “寡人不能派兵,不能出文书。你死在赵地,寡人也不能认。” “你要什么。” 赵彻跪下去。 “臣要一个商籍。” “邯郸魏氏的钥,臣手里有十三枚。” “臣要相邦的旧路。” 嬴政看了吕不韦一眼。 吕不韦沉默了一阵,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走下阶摊在赵彻面前。 里头是七枚旧木片,每片刻着一个符、一个字。 “这是当年赵商互通的暗记。” “认这个的人,还剩五六个。” “郎中令拿着它,能进乙库的院门。” “进了以后,臣就管不了了。” 赵彻把七枚木片一片一片收进掌心。 收到第五片,他停了。 那片木头上的字刻得很浅,边角磨得快平。 一个字。 郭。 第148章 一枚郭字,开邯郸的门 赵彻捏着那枚木片,没有抬头。 木头上的字刻得很浅,边角磨得快平了。 一个郭字。 吕不韦站在阶下,看清他停住的动作,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片,郎中令最好扔了。” “为什么?” “那是郭厉的牌。” 殿里安静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卷收货簿抄本,没有开口。 吕不韦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当年平原君府在边市结私货,账不走官署,走门客。郭家管河东那一段十几年,他手上这片木牌,是替平原君府结账的凭。” “认这片牌,能进观星台外院。” “不必递文书,不必报名姓。守外院的库吏见了牌,只当是府里自己的人。” 赵彻把牌翻过来看。 背面有一道浅槽,像被绳子勒过。 “坏处呢?” “坏处就是郭厉现在在你手里。”吕不韦说得很直,“他人没了消息,邯郸那边最多七八日就会知道。到时候,谁拿着郭字牌进院,谁就是第一个被拿住的人。” 秦烈站在殿门口,忍不住开口。 “那就是块烙铁。” “是烙铁。” 赵彻把七枚木片收进掌心,一片一片压实。 “也是钥匙。” 嬴政终于开口。 “郎中令要什么时候走?” “今夜。” “寡人再问一遍。”十三岁的少年合上抄本,指节压在案沿上,“你死在邯郸,寡人不能派兵去抬你的尸首,也不能给你发一纸抚恤。这话,寡人说第二回了。” 赵彻跪下去。 “臣听见了。” “臣此去,不打秦旗,不带秦印,不认秦人。人若回不来,就当是邯郸城里死了个魏氏盐商。” 嬴政看了他半晌,忽然道:“那你把郭厉给寡人留下。” “他在上郡军棚里,一只手废了,芈苏给他吊着命。” “留着。”嬴政说,“他活一日,赵国就多信一日,郭字牌还在他自己人手里。” 赵彻抬头。 这话说得比他想的更狠。 出了章台宫,天已经黑透。 郎中令府的院里点着六盏灯。 赵彻站在灯下点人,一个一个点。 “会赵地口音的,站左边。” 三十个密卫,过去十九个。 “武安、邯郸、观星台后巷,去过的,往前一步。” 十九人里出来七个。 赵彻留下这七人,又挑了四个手上功夫硬的,凑成十一人。 秦烈皱起眉。 “十一个人,进邯郸?” “进邯郸不靠人多。” 赵彻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开。 七枚赵商旧木片。 十三枚从魏南袖中搜出的铜钥。 郭厉的私印,血迹还没洗干净,印面刻着两个小篆。 一卷截获的验收暗语,写在竹纸上,赵彻已经背下来了。 “秦烈,你扮盐商护卫头。” “少说话,多摸刀。有人问你从哪儿来,你说河东,别说安邑。安邑口音,你学不像。” 秦烈点头。 “孟平赶车。” “三辆车,两辆装粗盐,一辆装席。席子底下留夹层,能塞人。” 孟平问:“塞谁?” “不知道。”赵彻说,“路上总会捡到人。” 芈苏在旁边把药箱里的瓶子换成漆罐,罐上贴了盐价签子。 “我扮账房。” 赵彻看她一眼。 “行不行?” 芈苏把袖口卷上去,手腕抹了灰。 “账房手上有墨,我有墨,还有算筹。” “你手太干净。” “路上蹭。” 赵彻笑了一下,没再说。 出发前,他又交代一件事。 “衣、鞋、腰带,全换赵地的。刀鞘上的秦纹磨掉。谁身上带着写秦字的东西,现在就拿出来,我不查第二遍。” 一个密卫从怀里摸出一枚半两钱,放在桌上。 “这个也算。”赵彻说,“赵地用刀币、布币。你揣着秦钱去买馍,一个卖馍的就能把你卖了。” 三更,三辆车从雍城北门出去。 走了三日半,进了赵国边市。 边市在武安以西。 一片土台子,两排棚子,往来车马堵成一长条。 关吏是个塌鼻梁的中年人,站在关卡后面喊。 “盐车,全拆。” 孟平勒住马,跳下来赔笑。 “官长,粗盐一拆,风一吹就少三成,小的这一趟白跑。” “少三成关我什么事。” 关吏用刀鞘敲着车帮。 “近来秦国细作多得跟蝗虫一样,前头三天刚扣了两个。你不拆,就退回去。” 后头排队的赵商开始骂。 赵彻这时才从车辕上下来。 面板亮了一下。 【目标腰后:观星台外院收货牌,编号乙一二。】 【持牌人在册:三年七个月。】 他走过去,没有先看关吏的脸,先看他腰后。 “官长腰上那块牌,是乙一二吧。” 关吏的手停在刀鞘上。 “你说什么?” 赵彻声音不高,语速很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西仓不点灯。” “东仓换新席。” “郭字账,折盐价。” 关吏的脸一下白了。 他往前挪了半步,用身子挡住后头人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府里的?” 赵彻从袖中取出郭厉私印,摊在掌心,只让他看,不让他碰。 关吏低头看了两眼。 先看印面两个字,又看印背被绳子勒出的旧痕。 看完,他弯下腰。 “小的不知道是府里的车。” “不知道就对了。” 赵彻收回私印。 “今天你要是拆了我这三车席子,河东那边的账,你替我去平原君府门口说。” 关吏一句话不敢多说,退开两步,朝后头挥手。 “放。这三车放。” 栅门抬起来。 三辆车吱吱呀呀过去。 后头排队的赵商都不骂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有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看清了吗?郭字印。” “府里的私货。” “别看了,离远些。前头两个月刚有人多嘴,眼下坟头草都齐了。” 孟平赶车走出一里多,才敢回头。 “他真信了。” “他不是信我。” 赵彻坐在车辕上,看着前头官道。 “他信那枚印。” “万一他事后去问呢?” “他不敢问。” 赵彻说:“他腰上那块牌是外院收货牌,也是私牌。他跟这条账连着。他一问,就等于告诉别人,他在账上。” 秦烈骑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郎中令,我方才手心全是汗。” “我也是。” 第五日傍晚,车进邯郸。 邯郸比赵彻想的热闹。 西市的灯亮到二更,卖羊汤的摊子沿街摆了半里。 城北高台压在夜色里,台顶三点火光,一动不动。 孟平抬了抬下巴。 “那就是观星台?” “嗯。” “看着不像库。” “甲库在台西,乙库、丙库在台后头的院子里。”赵彻说,“台是官的,院子是平原君府的。” 他们在城南一家叫泰记的客栈落脚。 掌柜姓黄,是吕不韦那七枚木片里第三枚认的人。 见了木片,什么都没问,把最里头一进院子腾了出来。 饭吃到一半,芈苏放下筷子。 “门缝。” 一张纸条卡在门下,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赵彻捡起来,展开。 八个字,墨还没干。 郭厉已落秦手,持郭牌者,杀。 面板同时跳出。 【客栈外围:十名成年男性。】 【携带:臂张弩十张、短刃十把、绞索两条。】 【无火油罐、无引火物。】 【方位:南墙外三人,东巷五人,后院井台二人。】 【距离:南墙十四步,东巷二十一步,井台六步。】 赵彻把纸条对着灯烧了。 “来得比我算的早两天。” 秦烈已经起身,手按在刀上。 “走后门。” “走不了。” 赵彻指了指窗。 “他们在井台留了两个人,井台就在后门里头。” 孟平的脸沉下来。 “十个人,十张弩。” “他们没带火。” 赵彻纠正他。 芈苏抬头看他。 “没带火,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烧。” 赵彻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 “不烧,就是要活的。” “他们要弄清这枚郭字牌从哪儿来的。牌真,账就还在。牌假,就是有人偷了郭厉的印进邯郸。” “这两样答案,值不一样的钱。” 他取出私印,塞进芈苏账箱底层。 “账册和印,你收好,塞进席车夹层。” “孟平,把院里的盐箱搬过来,堵在门内三步。一箱压一箱,摆两道。” “秦烈守正门。他们进来时,你不许先动手,等第三个人进门再动。” 秦烈问:“为什么等第三个?” “第三个是带头的。” 赵彻看着面板。 “他站在南墙那三个人中间,走得慢,别人都在等他。” 院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只留檐下那一盏。 赵彻贴着门板站着,听着面板上的数字往下走。 十四步。 十一步。 八步。 第149章 观星台外院的验货人 盐箱堆好了两道。 孟平从梁上垂下一条麻绳,人蹲在檩条上,手里握着短棍。 芈苏缩在最里屋的柜子后面,抱着账箱。 赵彻站在门后,掌心贴着门板。 面板上的十个红点分成三股。 【南墙三人已翻入,距门六步。】 【东巷五人绕至前院。】 【井台两人未动。】 “井台那两个不动。” 赵彻压低声音。 “留着堵后路的。” 秦烈抵着门框,问:“先解决哪头?” “不解决。” 赵彻说:“让他们进。” 窗纸破了。 先是一支弩箭钉进屋内柱子,箭杆还在颤。 接着两扇窗一起碎了,五个人翻进屋里。 第一个落地就滚。 第二个刚站住,踩到盐箱,箱盖塌了,人往前扑出半步。 第三个人从正门进来。 这人进得不急,一脚踏上门槛,先扫了一圈屋里家什,才拔刀。 “动手。” 赵彻开口。 秦烈的刀从门后横劈出来,砍在门框上,木屑飞了一片,封住那人退路。 “西边那个转身了。” 赵彻报得很快。 “你左后三步。” 秦烈不回头,反手一撩,刀背拍在那人膝弯上。 人跪下去。 “梁上。” 孟平甩下麻绳,缠住一人脖子,用力一提。 那人被吊起半尺,双腿在空中乱蹬。 另一个抬头去看,孟平的短棍已经砸在他额角。 一声闷响。 屋里乱成一团。 有人踩翻盐箱,粗盐撒满地,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赵彻始终没离开门后那块地方。 他只报数。 “你右手,两步。” “低头。” “他弩上了弦,箭在腰后,不在手里。” 秦烈起初还愣,第三句后就不问了。 赵彻说往哪儿,刀就往哪儿去。 几个照面,先冲进来的三人已经倒下。 那个第三个进门的管事看出不对,退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 赵彻这时才动。 他从门后跨出来,两步到了那人面前,一脚踩住对方手腕。 咔。 刀掉在地上。 管事另一只手往怀里摸,赵彻膝盖顶上去,把人压在门板上。 “别急。” 他从那人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铜牌,比手掌小一圈,牌面刻着字,边上有一道箍痕。 面板亮起。 【物件:观星台乙库验收更牌。】 【牌文:今夜子时,郭字货一批,入乙库复验。】 【签发:乙库主簿田骞。】 【有效:仅今夜。】 赵彻看完,把牌翻过来,让那管事自己看一眼。 管事的眼神落在牌上。 脸上那股狠劲没了,只剩慌乱。 “这牌不是你的。” “现在是了。” 赵彻收起铜牌。 “乙库里存的是什么?” 管事咬紧牙。 赵彻等了三息,没有等到话,也不再问。 “芈苏。” “不用药。” 赵彻说:“他不会说。他说了,他家里人明天就没了。” 管事呼吸乱了。 “捆起来。” 赵彻站起身。 “塞进席车夹层,嘴堵住,留一条缝喘气。别弄死,他今夜还有用。” 孟平把人拖出去。 东巷那边又冲进两人,被秦烈和孟平放倒。 地上倒了七个。 活着的三个,死了四个。 秦烈提着刀在院里转了一圈,回来道:“井台那两个跑了。” “跑了正好。” “正好?” “他们跑回去报,报的是这院里有硬手,不是报这院里的人拿了更牌。” 赵彻蹲下去,从死人身上一件件翻找。 “更牌在他怀里,他没交给别人。” “外头那两个,不知道更牌的事。” 秦烈明白过来。 “今夜子时的货,还得有人去交。” “对。” 赵彻把七枚旧木片重新排开,挑出那枚郭字牌,和更牌、郭厉私印摆成一排。 “三样凑齐了。” “孟平。” 孟平从门口进来,衣襟沾着盐渍。 “你带两人,现在去观星台后院外头蹲着。别进去,隔一条街看。” “看什么?” “看换岗。看巡的人几人一队,走哪条路,一圈多久。再看院门口那盏灯挂在哪边。” “灯有什么用?” “灯挂左边和挂右边,不一样。” 赵彻说:“私库规矩都这样。挂错了,里头的人就知道外头出事了。” 孟平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亥时末,他回来。 “换岗在子时前一刻。两队,一队四人。走院墙外那条道,一圈约一百二十步。” “灯挂在门框右边。” “院门守着两个,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那个腰上挂算筹。” “挂算筹的是库吏。”芈苏说,“账房才挂这个。” 赵彻点头。 “换衣。” 三辆车重新装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盐箱只留一辆,另外两辆装空箱压石头,压出重载车辙。 芈苏把账册夹在腋下,手上抹了墨,指甲缝里也抹上。 秦烈把刀藏进车板槽里,腰上只挂一把短刀。 赵彻穿着掌柜的褐袍,袖口磨得发白。 “到了以后,不许抬头看台上。” 他交代道:“抬头看,就是没来过。” 子时,三辆车到了观星台后院门外。 坐着的库吏站起来,提灯照了照车帮。 “哪家的?” “魏氏。” 孟平答。 “魏氏的席车不走这道门。” 赵彻从车辕下来,把更牌递过去。 库吏接过牌,就着灯看。 他验牌的手法,和边市那个关吏不同。 先摸牌背箍痕,再摸牌沿缺口,最后才看牌文。 “郭字货。” 他念了一遍。 “郭字货,得报账。” “报哪三笔?” 赵彻问。 库吏抬眼。 “你说。” 赵彻手指压着袖中竹纸的褶子。 昨夜背了六遍,不用再看。 “去岁九月,河东边市,折盐四百石,抵金四十,账不入署。” “去岁十一月,武安东仓,收席二百捆,付布币三千。” “今岁二月,坡东三村,垫金一百二十,郭字自付,府里补七十。” 念到第三笔,库吏把灯放下。 “最后那七十金,府里补账时扣了三金。” “扣的是脚钱。” 赵彻接得平静。 库吏沉默两息,把更牌还给他。 “进。” 院门开了半扇。 他们跟着库吏往里走。 先过甲库。 甲库是石墙,门上一道铁栓,栓上封着泥。 走廊里有兵器的气味,铁腥和油味混在一起,很闷。 库吏走得快,一句话没有。 过了甲库,穿过一道月洞门,里面又是一座院子。 这座院没有灯。 只有库门上挂着一盏罩纸灯,光线昏黄。 库吏停在门前,从腰上取钥。 “这道门,一年开不到三十回。” 这是他这一夜说的第一句闲话。 “你运气好。” 门轴响了很长一声。 赵彻迈进去。 第一眼看见的是箱子。 一排一排,摞到梁下。 箱面朝外,每一箱都用朱笔写了字。 字很端正。 秦籍副档。 第150章 赵国买的不是情报 赵彻站在门里,停了三息。 三息里,他把这屋看完了。 四十多排箱子,朱字朝外。 每箱都写着秦籍副档,底下另有小字,箱箱不同。 内史。 咸阳左尉署。 栎阳军户。 上郡商籍。 面板亮起来。 【区域内木箱:四百一十七口。】 【箱内物:竹册、木牍。】 【无兵器、无舆图、无金属器。】 孟平在身后压低声音。 “这就是乙库?” “嗯。” “图呢?” “图早送走了。” 赵彻往里走了两步。 “这里不存图。” 他伸手掀开最近一口箱子的盖。 没有上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竹册,一册册立着,册脊朝上。 赵彻抽出一册,摊在膝上,借着门口那点黄光细看。 第一行是名字。 第二行是官署和年资。 第三行往下,字就密了。 老母年六十三,在栎阳,病足。 子二,长子十一岁,次子四岁。 田三十七亩,欠丰年号粟四十石,利三成,三年未清。 妻兄贾人,去岁因私铸受笞。 赵彻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 第七页那个人,他认得。 是内史署一个小吏。 去年劣钱案里,那人给他递过粮价簿子,人很老实,说话结巴。 那人家里的债、老娘的病、儿子的年岁,一条条都写在这里。 写得比秦国自己的籍簿还细。 “他们要这些做什么?” 孟平的声音有点干。 赵彻合上竹册。 “秦国籍簿写田、写口、写赋。” “这个写疼在哪儿。” 孟平不说话了。 芈苏翻了另一箱,抬起头。 “这一箱是军户的。” “上面写着谁家有独子。” 赵彻把竹册塞回去,盖上箱盖。 “独子上阵,家里断根。” 他说:“断根的人,最容易被买。” “他们不是在收情报。” “他们是在挑人。” 里屋传来脚步。 一个人提灯走出来。 五十上下,穿深青袍,腰上一串钥匙,袖口沾着墨。 “郭字货的?” “田主簿。” 领他们进来的库吏侧开半身。 田骞把灯举高,照了照赵彻的脸。 “货呢?” “在车上。” “先按印。” 田骞把灯放在案上,从案下抽出一册厚簿,摊开推过去。 “右手拇指。” 赵彻低头看那册子。 一页页,全是密密麻麻的红指印。 每个指印旁边写着名字、地方、日子,还有一个数。 十金。 二十金。 三十金。 赵彻往前翻了几页。 指印越往前越旧,颜色发暗。 翻到第一页,最上面那行日子,是七年前。 田骞催促。 “按了印,领金饼。规矩。” 赵彻手指压在簿沿上,没有抬头。 他忽然明白,这一屋子箱子是怎么来的。 不是偷来的。 是买来的。 一个个秦人,自己送上门,按了指印,领了金。 领过一回,指印就在簿子上。 人这一辈子,也就被绑在簿子上。 下一回不想来,就有人拿着这一页去找他。 “这不是验货簿。” 赵彻开口。 田骞抬眼。 “什么?” “这是拴人的绳。” 田骞笑了一声,很短。 “郭家的人,什么时候也管起规矩了?” “我不管规矩。” 赵彻抹了抹袖口,把手上的墨蹭得更花。 “我管账。” “今岁郭字这一笔,府里应付九十金。我要先看总账。少一分,我车都不卸。” 田骞眉头动了一下。 他犹豫两息,还是从里屋抱出总账。 “看。快些。” 赵彻接过总账,摊在案上,一页页往下翻。 翻得很慢。 面板一直亮着。 【比对:本册收支与分册收支不符。】 【差额:金四十。】 【差额产生:近十四个月,共七次。】 【关联:墙后暗格,距地三尺,砖后深一尺二,内有木匣一具、金饼十七块、另册一本。】 【位置:里屋北墙,自门数第五块砖。】 赵彻的手停在账册上。 他抬眼看田骞。 田骞正盯着他的手,掌心不住蹭着袍子。 赵彻合上总账,往前推了半寸。 “账清。” “那就按印。” “按。” 赵彻应了一声,转头对秦烈道:“你去把车上那口箱抬下来。” 秦烈往门口走了两步。 赵彻又补了一句。 “抬里屋,靠北墙放。” “从门数,第五块砖那儿。” 秦烈脚下没停,应了个是。 田骞脸色变了。 他朝里屋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第五块砖。” 田骞的手往腰上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摸的不是钥匙。 是钥匙串后头那枚小铜哨。 赵彻的刀先到了。 不是砍人,是砍墙。 一刀劈在里屋北墙上,砖灰炸开。 第二刀顺着裂口撬进去,墙板哗地塌了半面。 一具木匣从洞里翻出来,砸在地上。 匣盖散开。 金饼滚出来,一块、两块,滚到几个库吏脚边。 册子也掉出来,摊在金饼中间。 屋里七八个库吏,全愣住了。 赵彻弯腰捡起册子,就着灯一条条念。 “去岁腊月,报销脚钱十二金,实付四金。” “今岁正月,武安收货,报付二十金,实付十二金。” “今岁三月,观星台修库,报十八金,库没修。” “四月,替府里垫的十金,府里补了,你没入账。” 念到第五条,一个年轻库吏往后退了半步。 念到第七条,领他们进来的库吏抬起头,盯住田骞。 “四十金。” 赵彻合上册子。 “田主簿,这四十金是你从府里拿的,不是从我这里拿的。我不告你。” “可这屋里站着七个人。” “他们都听见了。” 田骞的手垂下去。 铜哨没吹。 他不敢吹。 哨声一响,进来的卫兵会先看见地上的金饼,再看见那本暗册。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你要什么?” “我要走。” 赵彻说:“从你运私货那道小门走。” “还有这一本。” 他按住案上的验收总簿。 田骞嘴唇动了两下。 “那簿子不能出库。” “出不出,你自己算。” 赵彻把簿子夹进腋下。 “簿子丢了,你明日报失窃。四十金的事,就没人再提。” “簿子不丢,今夜这七个人,明日一早就会有人去府里说话。” 屋里没人出声。 外头传来打更声。 田骞解下腰间钥匙串,抽出一枚,扔在地上。 “西头。” “绕过甲库墙根,第二道门。” 赵彻捡起钥匙。 走出乙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四百多口箱子。 黄灯下,朱字一排排立着。 秦籍副档。 他把门带上。 私运门在西墙根,很窄。 一辆车过去,要卸一边挡板。 孟平早守在那儿,车已经调过头。 出门七十步,赵彻才松了口气。 面板跳出一格。 【任务完成:潜入观星台乙库,取得赵国收买秦吏验收总簿。】 【评定:S。】 【奖励:高级身份关联权限×1。】 赵彻坐上车,把总簿摊开,用新权限扫描。 【本簿共录人一百四十七。】 【其中在职秦吏三十九人,军户二十一人,商户八十七人。】 【近三月频次最高送货人:代号“雁七”。】 【每十日一送,送秦人户籍副档。】 【下一次交货地点:咸阳,内史档库以东。】 赵彻的手指停在那一行。 内史档库。 秦国自己存籍簿的地方。 “郎中令。” 孟平在前头低声催促。 “天快亮了。” 赵彻收起总簿,压进衣襟。 “出城。” “东门还是南门?” “南门。” 赵彻说:“南门守的是官兵,官兵不认郭字牌。” “那不是更麻烦?” “认郭字牌的,现在更麻烦。” 车走到城南街口时,天边刚起一线灰白。 后头忽然响起锣。 一声。 两声。 接着连成一片。 远处观星台的方向亮起火光。 不是起火,是点灯。 一盏接一盏,把整座高台照亮。 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孟平勒住缰绳。 “他们发现了。” 赵彻没有回头。 “发现的是簿子丢了。” “还没发现,是谁拿的。” 前头传来门轴的巨响。 南门,正在关。 第151章 南门关了,账簿必须活着出去 门轴那声响完,闸板落地,砸出一记闷响。 南门关了。 孟平勒住马回头看他,缰绳在手里绞成一股。 “绕东门。” “东门关得更早。”赵彻说。 他把衣襟里的总簿抽出来,就着天边那点灰白翻。 面板亮起。 【周边甲士:三队,共六十七人。】 【行进方向:向南门合围。】 【搜查目标:郭字商货、乙库验收总簿。】 【距离:四百二十步、五百步、七百步。】 赵彻的手指顺着簿页往下走。 一页页红指印压过去,眼睛发涩。 他不是在找秦人的名字。 他在找赵人的名字。 翻到第九十一页,手停住了。 那一页记的不是收买秦吏,是乙库自己的开支。 缄书钱四笔,又四笔,又一笔。 九次。 收钱的人写着:南门副尉徐固。 底下有小字,注了两条私事:去岁八月放平原君府盐车三辆出城,不验;今岁二月又放两辆。 赵彻沿着编绳的空隙,把那枚账牍抽下来,手很稳。 “郎中令。”秦烈在车辕边压低声音。 “拿着。” 赵彻把账牍塞进他手里。 “待会儿我说话,你就捏在手上,让他看得见。” “他若动刀呢?” “他不敢。”赵彻说,“田骞今夜丢了账,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秦烈把账牍压进袖口。 前头马蹄踏成一片。 十几个甲士拥着一个人过来。那人四十来岁,铁甲外罩青袍,走路一脚重一脚轻,左腿有旧伤。 面板补了一行。 【徐固。南门副尉。在职七年。】 “郭字的车?”徐固站在三步外,没上前。 “是。” “下车。” 赵彻跳下车辕,袖口的墨痕在灯下发花。 “卸箱验货。”徐固说。 两个甲士上前,伸手就撬挡板。 赵彻抬手拦住。 “副尉。” “今夜观星台丢了东西,我知道。” 徐固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丢的是账。”赵彻说,“不是货。” 四周静了半息。 赵彻往前半步,声音压到只够两人听见。 “去岁八月十七,缄书钱十金,你收了。” “九月初三,八金。” “十月二十九,十二金。” “今岁二月,你放平原君府两辆盐车出城,没验箱,也没登簿。” “田主簿的账里,这九笔叫缄书钱。” “缄,就是封嘴。” 徐固的脸从耳根开始褪色。 他手往腰上摸,摸的是铜哨。 攥住了,没往嘴边送。 赵彻盯着他那只手。 “吹。” “你吹一声,能来一百人。” “他们先看的不是我的箱子。” “是这个。” 秦烈把账牍举到灯下。 竹牍上的字不密,最上头三个字一眼就能认:南门徐。 徐固的手垂下去。 铜哨还在掌心里晃,撞上甲片,叮一声。 “你是谁?” “郭家管账的。”赵彻说。 “郭厉出事了。” “所以我要出城。”赵彻说,“我出了城,这枚账牍跟我走。” “我出不去,它就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明日一早,田骞会拿它去平原君府,说是他手下人从我身上搜出来的。” “他丢了账,总得有人替他背。” “你左腿这条旧伤,是哪年落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还只是个门候。”赵彻说,“九笔缄书钱,能保你坐上副尉,也能把你埋下去。” 徐固喉结动了两下,又往身后看了一眼。 十几个甲士站得远,听不见。 “账牍给我。” “不给。” “不给我,怎么放你?” 赵彻笑了一声,很短。 他从秦烈手里拿过账牍,转身走向队尾一个守卒。 那守卒十七八岁,铁盔太大,压得眉毛都快看不见。 赵彻把账牍塞进他手里,按住他的手指。 “拿好。” “不认字也拿好。” “你们副尉若扣我的车,你就把这枚账牍送去南营,交给营司马。” “副尉不扣,你再还我。” 那守卒愣住,手一抖,牍角发响。 “你……”徐固半个字没说完。 赵彻回过头。 “副尉。” “我不要你的命。” “我要那道侧门。” 夜风从门洞灌进来,带着河腥气。 徐固站了很久。 久到远处的锣声又近一层。 面板上,三个红团正在合拢。 【最近一队:二百六十步。】 “开侧门。”徐固说。 甲士没动。 “开!” 铁栓拖过石槽,声音刮耳。 侧门只有半人宽,车过不去。 “卸一边挡板。”孟平已经动手。 赵彻站在门边,等徐固走过来。 “夜行牌。” “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签的夜行牌。”赵彻说,“没有牌,我出了城还得再过一道卡。” 徐固盯着他。 “你不怕我在牌上留记号?” “你留了,我明日一早就把这枚账牍挂到南营门口。” “反正我出了城,你追不上。” 徐固从怀里摸出木牌和刀笔。 刻字时手不稳,第一个字歪了,他抹掉重刻。 木牌递过来。 赵彻收进袖里,转头朝那小守卒伸手。 守卒把账牍还给他,指头全是汗,牍角湿了一块。 “多谢。”赵彻说。 盐车挤出侧门,木轴刮着门墩,响了一路。 出城七十步,孟平回头看了一眼。 “他会追。” “会。” “那还等什么?” “等他追。”赵彻说,“他此刻要追,就得先跟田骞报。” “他一报,田骞才知道账簿真丢了。” “那不是坏事?” “他早晚会知道。”赵彻把总簿压回衣襟,“我要的是他晚一刻知道我走哪条路。” 城里锣声乱了。不是一处敲,是四五处一齐。 观星台那边的灯全亮起来,一层压一层,把整座高台照得发白。 孟平抽了一鞭。 车走出三里,后头起了马蹄声。不多,六七骑。 赵彻没让停。 “官道往南三十里有秦赵边市的卡。”秦烈说,“过了卡就好办。” “不走官道。” “那走哪儿?” 赵彻掀开总簿最后几页。 那几页记的是运货路子,字很省,只写地名和步数。 其中一条写着:出南门西折,旧盐渠,渠底干,可行车,四十里出滩。 “私盐走的渠。”赵彻说,“田骞自己的路,他一时想不到我会知道。” 车轮下的土换了颜色,发白发硬,踩上去起一层碱。 渠壁两丈高,干了不知多少年,底上长着枯芦苇,车压过去,芦苇哗哗断开。 走了两个时辰,天边起了鱼肚白。 芈苏坐在箱子上,手一直按着药囊。 “郎中令。” “嗯。” “你那簿子上,有一百四十七个人。” “怎么了。” “他们里头,有多少是自己走进去的?” 赵彻没答。 面板跳出一格。 【前方九百步:人员三十一。】 【状态:静止,分散于渠口两侧坡上。】 【携带:麻绳十四条、套网六张、短刃三十一把。】 【弓弩:零。】 赵彻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零。 三十一个人拦一辆车,一张弩都不带。 他把簿子往怀里又按深一寸。 “停车。” 第152章 三十人拦路,只为一本账 车在渠底停住,芦苇的响声也断了。 天没全亮,渠壁上结了一层薄霜,指头一碰就化。 孟平半跪在车辕上往前探,前头一片白,什么也看不着。 “多少人。” “三十一。” “弩呢。” “没有。” 孟平回过头。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赵彻说。 秦烈把刀从鞍上取下来,鞘口刮着皮革,声音很轻。 “他们要活的。” “要的不是我。”赵彻拍了拍衣襟,“是这个。” 道理很直。 弩箭射进车里,箱子会破,竹册会烂。 万一箭头穿了总簿,一百四十七个红指印散在盐渠里,平原君府七年买人的账,就成了别人手上的把柄。 田骞不敢冒这个险。 平原君府更不敢。 “所以他们只带绳子。”赵彻说,“绳子捆人,不伤竹册。” 孟平咧了下嘴。 “那咱们反倒占便宜。” “便宜在三十一个人手上,你去占。” 孟平把嘴闭上了。 赵彻跳下车,脚踩进碱土,硬壳咔一声裂开。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渠口。 “渠口只有两丈宽,车过去必被套。” “那就别过。” 赵彻回身,掀开车上一口空盐箱。 里头是他从乙库带出来的旧账匣,匣角烙着观星台的印。 匣里其实只有几片废牍。 “孟平。” “在。” “你带四个人,驾这辆车走正路。” 孟平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不是送死。” “你是送匣子。” 赵彻把账匣往箱角一放,盖子留了一条缝。 “他们要的是账。” “看见这个印,带队的第一件事是抢匣子,不是杀人。” “抢完了要问我在哪儿。” “你就说往武安去了。” 孟平愣了两息。 “武安在北边。” “对。”赵彻说,“往北四十里就是赵国自己的边市,他们要追,得追一整天。” “他若不信?” “他会信。”赵彻说,“郭厉的货过去半年都在武安交割,账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条路他们比你熟。” 秦烈把刀插回鞘。 “那你呢?” “河滩。” 赵彻指了指渠壁外侧。 渠外三十步是片干河滩,石头堆着,车走不了,人能走。 “我、你、芈苏,再带三个人,带簿子绕过去。” “十一人分两拨,正路那边只留五个。”孟平压低声音,“留少了。” “留多了,他们不信。”赵彻说,“商队被人截,能剩五个已经算命大。” 孟平后槽牙咬了一会儿,抬手把甲扣一格一格勒紧。 “郎中令。” “说。” “账匣里那几片废牍,写着什么?” “武安东仓收席二百捆。” “就这个?” “就这个。”赵彻说,“他们看见字,会先信一半。” 天光又亮了一层。 车轮响起来时,赵彻已经翻上渠壁。 芦苇割手,他手背上添了三道口子,血珠一渗就凝在碱土里。 伏在渠外的坡土后头,渠口那一段路看得清。 面板上,三十一个红点开始动。 先动的是坡东那一群。 孟平的车刚进渠口,两张套网从上头砸下来。 网压住两匹马,马蹬着腿倒下去,人从车上滚落。 赵彻看着孟平被两个人反手按住,脸贴在碱土上磨出一道白痕。 有人跳上车,一箱一箱掀。 掀到第三箱,那人喊了一声。 一个穿灰袍的从坡上下来。 四十上下,走得急,两手空着。 面板给了一行。 【观星台外院管事。乙库在册。】 管事捧起账匣,翻开扫了一眼,肩膀塌下去半寸。 他抬脚踩住孟平的手。 “总簿呢。” 孟平的声音从土里挤出来。 “……不知道。” “账匣在你车上,人不在你车上?” “他分车走了。” “往哪儿。” “武安。” 管事顿了一下。 “武安?” “东仓。”孟平说,“九号钥在他身上。” 管事把账匣夹进腋下,转身就吼。 “二十个人,跟我往北!” “余下的守渠口,见着人就套,别放走一个!” 马蹄声往北去了。 赵彻数了数。 面板上,渠口只剩十个红点。 【携带:麻绳四条、套网两张、短刃十把。】 【分布:渠口东坡六人,西坡四人。】 【新增标记:渠底东侧有淤泥暗沟,长九十步,深三尺,可通至东坡后方。】 赵彻回头看秦烈。 “下沟。” “泥有多深。” “三尺。” “那走不快。” “不用快。”赵彻说,“他们盯着渠口,盯不住自己脚跟。” 六个人顺着渠壁滑下去。 暗沟里的泥是黑的,一脚下去泛上一股臭气。 芈苏踩进去,把嘴闭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九十步走了小半刻。 爬出来时,赵彻整条腿裹着泥,袍角往下滴水。 东坡上六个人背对着他们,脖子全朝渠口那边伸。 两张套网架在坡沿上,绳头拴着一块石头。 赵彻拔刀。 先斩绳。 一刀下去,网卷着绳头滚下坡,砸在两个人背上。 那两人还没转身,秦烈已经贴上去。 坡上乱了。 赵彻的刀重,坡地上使不开,他索性把刀横推,连着两个人挤到坡下。 有人从侧面扑来,芈苏抬手,一根针进了那人耳后。 那人腿一软,坐在地上抓自己的脸。 “别杀。”赵彻喊了一声。 “留几个?” “全留。” 西坡那四个见事不成,往渠外跑。 孟平在渠底吼了一声,把绳子挣脱半边,滚过去抱住一个人的腿。 跑在最后的是管事的副手。 他不是要跑,是要把手里一卷东西塞进嘴里。 芈苏的针快了一步,扎在他右腕脉上。 竹片掉在地上,散开两片。 “捡起来。”赵彻说。 秦烈捡起来抖开。 面板扫了一行。 【竹料:邯郸城东。】 【与观星台简册同批。】 赵彻把人提起来,按在坡上。 “田骞什么时候报的府里。” 那人不说话。 芈苏换了一根针,更细。 “他现在腕上发麻,等一刻就轮到肩。” “再等一刻,就到脖子。” 那人嘴唇抖起来。 “……昨夜子时三刻。” “报的什么。” “账丢了。” “府里怎么回。” “封官道,各处暗桩断联。” 赵彻的手松了一分。 “还有。” 那人不吭声。 赵彻把总簿从怀里抽出来,翻到近三月那几页,举到他眼前。 “雁七。” 那人眼睛缩了一下。 “府里让雁七提前送档,是不是。” “……是。” “提前多少。” “不知。” “猜。” “……本该月末,如今说十日内。” 赵彻合上簿子。 十日内。 他从邯郸回咸阳,一路换马也要四五日。 芈苏在旁边替孟平擦手上的血。 孟平半边脸糊着碱土,一笑露出一嘴白。 “郎中令,我这回演得好不好?” “往北四十里那二十个人,得追到天黑。” “那我算立功了。” “你算差点被踩断手。”赵彻说。 秦烈把十个人捆上,串成一条。 “怎么处置?” “带到边市外,交给上郡的卡。”赵彻说,“别带进秦境营里。” “为何?” “他们里头有赵国人,也有秦人。”赵彻说,“簿子上有名字的,我要自己审。” 太阳从河滩那边爬上来,照得碱地一片刺眼的白。 赵彻站在渠口往南看。 南边是秦境。 再往南三百里,是咸阳。 “上马。” “往哪儿?” “内史档库。” 孟平没听懂。 “那是咱们自己存籍簿的地方。” “是。”赵彻按住衣襟。 “雁七要提前动了。” 第153章 雁七就在内史档库 第五日辰时,赵彻进了章台宫。 袍子是新换的,靴底那层碱洗了三遍,还留着一片白。 嬴政坐在上头,十三岁的个子撑不满那张席。 福安捧着军报刚念完。 殿里没人说话。 赵彻把总簿双手托上去。 “臣从邯郸观星台乙库取回。” 福安接过,放在案上。 嬴政伸手翻看,一页一页往下压,翻得极慢。 翻到第七页,他手指停在纸沿上,又往下翻了一页。 “这上头的红印子。” “是手印。” “谁的手印?” “秦人的。”赵彻说。 嬴政抬眼。 “多少?” “一百四十七。” 殿里起了一阵响动。 有人挪了脚,有人衣袖擦过袖。 赵彻往前一步,把话说完。 “在职为吏者三十九人,军户二十一人,商户八十七人。” “最早一页,是七年前。” 吕不韦站在左边,手里的玉圭往下沉了一寸。 “郎中令。” “相邦。” “三十九个吏,都在哪些署?” “内史署、左尉署、栎阳军户曹、少府铸钱署。”赵彻说,“还有廷尉府两个书佐。” 吕不韦的脸沉下来,没再问第二句。 殿角有个御史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刮了一下石砖。 嬴政把簿子推到案边。 “一百四十七个人,寡人若一日之内全抓了,会怎样?” 殿里没人应。 嬴政自己答了。 “会有一百四十七家人,今夜跪在赵国那边的门口。” 赵彻抬头看他。这话没人教过他。 “他们的爹娘、婆娘、儿子,多半不在秦国。”嬴政说,“在邯郸,在武安,在观星台后巷。” “寡人今日杀了这边的人,赵国明日就杀那边的人。” “杀完了,剩下的人只会更死心替赵国办事。” “因为他们没别的路了。” 吕不韦低头。 “王上说的是。” 嬴政转向赵彻。 “甄别。” “一个个来。” “先分三样:自己收金的、被扣了家眷的、稀里糊涂按了印的。” “收金的,按律办。” “被扣家眷的,先不动,记下来。” “稀里糊涂的,罚了放回去。” 赵彻应了一声。 嬴政又说。 “还有一桩。” “王上说。” “你抓人的法子,要讲给寡人听。” “不许只把人拖出去砍了,回头说案子结了。” “寡人要知道,你怎么找到他的。” “找错了怎么办。” 赵彻站直。 “臣照办。” “今日就有一个。” “讲。” 赵彻从袖里取出总簿最后三页的抄录竹牍。 “簿上近三月,送货最勤的一个人,代号雁七。” “每十日一送。” “送的是秦人户籍副档。” “下一次交货地点,写的是咸阳内史档库以东。” 嬴政的眉头压下来。 “咱们自己存籍簿的地方。” “是。” “一个人?” “臣起先也以为是一个人。”赵彻说,“查了两日,不是。” 他把三片竹牍摊在案上,摊成一排。 “雁七的送货日子,臣对过档库的值宿簿。” “三月里九次送货,其中五次,当日值宿的是不同的人。” “若是一个人送,他不可能五次都值上。” “所以雁七不是人名。” “是路。” “什么路?” “内史档库递档,分七条线。”赵彻说,“第七条线,管的是旧卷出库。” “雁七,就是第七条线。” 面板在他眼底亮起一行。 【比对完成:送货日期、支金数额、值宿轮次。】 【第七线主责:内史档库书佐杜明。】 【在职:六年三个月。】 【关联:总簿第一百三十九页,红指印一枚,收金二十。】 “第七条线,主事的是书佐杜明。”赵彻说。 “他自己不必每次去。” “他只要把该出库的旧卷,排到自己的日子上。” “别人替他抬箱子,他签一个字。” 嬴政盯着那三片竹牍,看了很久才开口。 “证据呢?” “今夜有。” “说清楚。” 赵彻把手按在案沿。 “臣昨日已把真的户籍副档移走,换到西库。” “东侧废卷库里,臣放了假档筒。” “筒上的封绳,涂了芈苏配的药墨。” “那墨干了看不出,手一沾水汗,半刻钟后转黑,三日洗不掉。” “臣又让秦烈换了档库吏员的衣裳,今早在库里放了一句话。” “什么话?” “旧卷转库,今夜子时前搬完。” 嬴政笑了一下,只在嘴角,很浅。 “他若今夜不去。” “那他就是被人冤了,臣明日请罪。”赵彻说。 “他若去了。” “他手会黑。” 嬴政把总簿合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 子时前一刻,内史档库东墙。 赵彻蹲在墙外那排槐树底下,脚下一踩,去年的落叶碎了半层。 秦烈在他左边,孟平带十个人守在巷口。 面板亮着。 【库内人员:四。】 【东墙暗门:闩已抽。】 【目标:自西廊向东移动。】 【距离:三十步。】 风把槐叶吹得作响,赵彻听见门轴转了半圈。 一个人从暗门出来,个子矮,穿吏袍,怀里抱着一只筒。 走了七八步,他停下,把筒往上提了提,双手换了个抱法。 赵彻在心里数。 数到二十时,巷口来了个挑担的,两筐盐压得担子扁扁的。 “东仓换新席。”那人低声说。 杜明应了一句。 “西仓不点灯。” 赵彻从树后走出去。 “灯在坡上。” 那两人同时转过头。 挑担的把担子往地上一撂就跑,跑了三步,被孟平横着一膀子撞在墙上,盐撒了一地。 杜明没跑。 他抱着那只筒往后退,退到墙根,退不动了。 “你是谁?” “护国郎中令。” 杜明的膝盖软了一下,又撑住。 “下官奉命转库。” “谁的命?” “……上头的。”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 “把筒放下。” 杜明没动。 秦烈上前一步,把筒从他怀里抽走,抽走时杜明的手在筒身上刮了一下。 赵彻抬了抬手里的灯。 杜明的两只手,从虎口到指节,全是黑的,一块深一块浅,指甲缝里最深。 他自己也看见了,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往袍子上擦。 擦不掉。 越擦,黑痕越大,连袍襟也染上两道。 档库门口站着的三个吏员,全看着他。 赵彻从袖里抽出总簿,翻到第一百三十九页,举到他眼前。 “杜明。” “今岁二月,收金二十。” “右手拇指按的印,还在这儿。” “你要不要比一比?” 杜明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竹牍上那枚红印,喉咙里滚出一声。 不是话,只是一口气。 赵彻把筒递给秦烈。 “开。” 秦烈拆了封绳,把里头的东西倒在地上。 不是户籍副档。 三十片木牍,一片片编了号,从一到三十。 “这筒里的东西,是臣昨日放的。”赵彻说。 “真的档,前日就搬去了西库。” “你今夜抱走的,是三十片废牍。” “你若不来,这筒明日照旧封在柜里,谁也不知道。” 杜明的腿软下去,膝盖磕在青石上,响了一声。 档库门口那三个吏员里,一个转身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 赵彻没管他。 他蹲下来,和杜明脸对着脸。 “你家里几口人?” 杜明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话。 “……老娘,在邯郸。” “几时过去的?” “七年前,回乡省亲,没回来。” 赵彻停了一下。 “所以你按了印。” “……他们把她的手印也拿来给我看过。” 赵彻站起来。 “你老娘的事,我记下了。” “记下,不等于放你。” “你送出去的那些副档,里头有多少个独子?” 杜明没答。 “三百一十六个。”赵彻说,“乙库那些箱子,我一箱一箱数过。” “他们要你的档,不是查你有多少田。” “是挑谁家断了根,谁家还不上债。” “挑出来的人,下一个替他们按印。” “你替他们挑了六年。” 巷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歪了一下。 孟平走过来。 “郎中令,挑担的招了。” “说什么?” “说他只管接货,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 “他知道往哪儿送。” “说往武关。” 赵彻转身要走。 杜明忽然抬头,两只黑手撑在地上,声音发破。 “郎中令。” 赵彻停住。 “雁七后面,还有六条线。” 赵彻回过头。 槐树的影子压在杜明脸上,看不清他的眼睛。 “六条线,都通哪里?” 杜明张了张嘴。 档库里那盏灯,被人吹灭了。 第154章 六条暗线,通往一间义舍 灯灭了。 赵彻没动。 他眼前先亮起一行字。 【库内人员:五。】 【新增目标:东侧夹墙内,距三步。】 【持物:铜管一枚,管内藏针,针身涂有麻药。】 刚才是四人。 “秦烈。” “在。” “东墙第二排架子后头,墙是空的。” “撞开。” 秦烈没问,退了半步,侧肩顶了过去。 土坯裂开,砖灰落了一地。 一个人从墙缝里翻出来,胳膊朝前一送。 杜明还跪着,脖子往旁边一偏。 铜管擦过他耳根,扎进肩窝,只露半截在外头。 秦烈反手一记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铜管落地,滚了两圈。 孟平从巷口冲进来,一膝压住那人后背,把两条胳膊反拧到脊梁上。 杜明身子往旁边歪,两只发黑的手撑不住地。 “芈苏。” 芈苏已经蹲下去了。 她两指夹住针尾,转了半圈往外一抽,针尖带出血丝。 “麻药不重,扎得也偏,没伤着要害。” 她从袖中取出小瓷瓶,往伤口撒了药粉,又掰开杜明的嘴,塞进一片药丸。 “半个时辰不许睡。” 杜明嘴唇发白,眼珠还在转。 赵彻蹲到他面前。 “他们要杀你。” “说明你嘴里那点东西,比三十片废牍值钱。” 杜明喉咙里滚出一声。 档库门口那三个吏员谁也不敢站直,一个靠着门框滑下去,坐到了石阶上。 秦烈从刺客袖里搜出两样东西。 一张麻帛券,四寸长,边上盖着半枚圆印,印文四字:安亲义舍。 还有六枚小木牌,每枚都刻着八字编号。 赵彻把券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岁续一次,逾期归印。 “归印是什么?” 杜明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人退回赵国,重新发落。” “谁的人?” “我娘。” “还有别人的娘,别人的儿子。” 赵彻把六枚木牌摊在膝上。 “雁七送档,你说后头还有六条线。” “这六条线送什么?” 杜明闭了闭眼。 “不是档。” “是……人。” “哪个吏死了独子,哪个军户欠了三年债,哪个商户的婆娘去了邯郸没回来。” “这些事写成号,送往长乐坊。” “长乐坊何处?” “安亲义舍。” “我们私下叫它归印所。” 赵彻站起身。 “义舍本是收容孤弱的地方。” “官府一年拨三百石粟养着它。” 杜明垂下头。 “它收的,是秦人的软肋。” 赵彻把券收进袖里。 孟平抬头问了一句。 “郎中令,现在带人抄了它?” “不抄。” 赵彻看向巷口那个被撞在墙上的挑担人。 盐撒了一地,那人半张脸埋在盐里,喘得肩膀一抖一抖。 “你每次接了货,回哪里送信?” 那人不说话。 秦烈把刀鞘压在他背上,他立刻叫起来。 “义舍后门。后门有个石臼,把号牌塞到臼底。” “塞进去以后?” “敲三下,就走。” 赵彻转向芈苏。 “这六枚号牌,你能仿?” “能。” 芈苏捏起一枚,指腹蹭过刻痕。 “刀口向右斜,是右手刻的,能学。” “刻六枚新的。” “户号我给你,编的。” “前四字照着真号写,后四字改掉。” 芈苏点头。 赵彻又道:“再添一句话,让他捎回去。” “雁七失手,档库进了人,归印册天亮前必须移走。” 孟平听明白了。 “他们一急,就得把册子取出来。” “取出来还不够。” 赵彻把六枚新牌一枚枚排开。 “我要知道是谁翻册。” “这六个号都是假的,一百四十七人里没有。” “谁拿着册子来对这六个号,谁就是掌册的。” “他对不出来,就得去翻更深的柜子。” 天还黑着,长乐坊那条巷子已经飘起熬粟米的味道。 安亲义舍门口挂着两只白灯笼,门额上的字掉了漆。 孟平换上短褐,挑着两只空筐,从后门进去,把六枚号牌塞进石臼,敲了三下。 他没走。 他蹲在墙根下解草鞋带子,解得很慢。 石臼旁的窗纱亮了。 一个人出来,摸出号牌,数了一遍,转身回屋。 孟平系好带子,绕到前院墙外,学了两声猫叫。 赵彻站在斜对面酒垆檐下,面板上的红点一个个亮起。 【室内人员:七。】 【中庭西屋暗柜:内有指印契书四百七十余张。】 【正在核对目标:户号六枚,比对无果。】 【目标动作:取册。】 赵彻数了三十下。 【归印册已开。】 【翻至第九页、第十四页、第二十二页。】 【比对结果:六号皆不在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标传令:取甲字架赎亲券六张。】 秦烈在他左边压低声音。 “现在?” “等他把券取出来。” “人赃一块拿。” 屋里有人骂了一句,说号排乱了。 一个伙计端着木盘走进中庭,盘上摞着六张麻帛券。 赵彻抬起手。 前门被孟平一脚踹开,门闩断成两截。 秦烈翻墙落进后院,把那个要往井里跳的伙计拽了回来。 中庭那个掌柜手里还捏着册子,蓝布套着的一册竹简,坠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六十上下,穿着深衣,袖口洗得发亮。 “你是谁?这是义舍,是官府养的义舍!” “翟安。” 赵彻叫出他的名字。 那人手抖了一下。 “郎中令府昨日查了咸阳所有官养义舍的簿子。” “长乐坊这一处,去年报收孤弱十九人,实住三人。” “三百石粟,去了哪里?” 翟安退了半步,把竹册往背后藏。 “下官不知……” 赵彻走过去,两指从他腋下把竹册抽了出来。 他翻开,停在第九片简。 “这六个号,你刚才对了三遍。” “对不出来,是因为它们是我昨夜编的。” “总簿上一百四十七个秦人,没有这六个。” 翟安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发闷。 赵彻合上竹册。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照号发人。” “号在册上,人就在赵国手里。” “号一划掉,人就没了。” 院门外又进来两个人。 都穿着吏袍,一个提着钱袋,一个空着手,进门时还在低声说话。 看见满院甲士,两人的话头断在嘴里。 提钱袋的先看见木盘上的六张券,又看见跪着的翟安。 “券……券呢?” 秦烈横身一挡,两人再往前挪不动半步。 赵彻从木盘上拈起一张券,念上头的字。 “户号一二三七,续一岁,纳金五。” “这一张是空的。” “没名字,没手印,也没有人。” “号是我昨夜编的。” “你今日来续的,不是你家人。” 提钱袋的那个还没转过弯来。 “下官每年都续……去年也是这么续的……” “去年你续的那个,是不是你儿子?” 那人嘴张着,没合上。 “上个月,观星台乙库的收货簿上,你儿子的名字被划了。” “那一笔,是从下往上勾的。” “他们收了你五年续金。” “第一年,人就没了。” 钱袋脱手,铜钱在砖上滚了一地。 那人扑过来抓住赵彻的下摆,喉咙里挤不出字,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喘。 过了片刻,他哭出来。 一个大男人趴在砖地上,手指抠着砖缝,哭声灌满整座院子。 另一个空手来的吏员没哭。 他跪下去,一句话不说,只把头往地上磕,磕了七八下,额头见了血。 赵彻站着没动。 翟安伏在地上,喘得很急。 “郎中令……这些不是我定的……我只管发券收金……” “上头是谁?”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他们每回来的人都不一样,只报一句话,我就照办……” 赵彻蹲下来,把那册竹简摊在他面前。 “这册简的简尾,都画着六道横竖。” “有的断,有的连。” “这是什么?” 翟安眼珠往简上一定,愣住了。 “这是……上头的记法。” “我看不懂。” 面板亮起。 【任务完成:截断雁七支线。】 【评定:A。】 【奖励:高级密语解析权限×1。】 赵彻翻到最后一片简。 简尾六道,两断四连。 那些刻痕在他眼里散开,重新排成几行。 【解析:今夜二更。】 【渭北。】 【粮。】 他合上竹册,递给秦烈。 “孟平。” “在。” “渭北漕运码头,今夜有几艘官粮船东下?” 孟平掐着指头算了算。 “月中放粮,走潼关那一路,少说十几艘。” 赵彻起身往门外走。 天刚泛灰。 院子里,那个吏员还在哭。 第155章 渭水船舱里,装的是秦人家眷 归印册摊在郎中令府的案上,整整两个时辰没人收。 赵彻一片片往后翻,简尾那六道横竖在他眼里散开,又合上。 芈苏坐在旁边记,写满了三片木牍。 十七个人。 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六十九。 十七人的户籍,牵着三十九名在职秦吏里的二十六户。 其中两户是母子,一户是姐弟。 【二更装船。】 【渭北官仓第三埠。】 【夹舱,船底另设一层,高一尺八。】 【经潼关,出关交赵商。】 赵彻把最后一片木牍压在案角。 “一尺八。” 芈苏抬头。 “人得躺着,翻不了身。” “从渭北到潼关,顺水也要三日。” 她把话停在这儿,指腹在木牍边上蹭了一下。 辰时,章台宫。 嬴政听完,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十七个人,藏在寡人的官粮船里,从寡人的码头出去。” “是。” “漕运是谁管?” “漕运丞韩洵。” “文牒都是他签的?” “臣看过近三个月的漕次簿抄牍。”赵彻道,“六月里有九次改次。” “改过之后走的船,都是夜里出发。” 吕不韦往前半步。 “王上,漕运不能停。” “六月粮往上郡、北地送,误一日,边卒便少一日口粮。” “军法写得明白,误军粮者,主事斩,佐者流。” 他看了赵彻一眼。 “郎中令若在码头封船,误了谁的期,账又算在谁头上?” 赵彻没避他这一眼。 “相邦说得对。” “臣不封船。” 嬴政抬眼。 “不封船,你怎么救人?” “臣要一样东西。” “说。” “验漕之令。” “只验,不停。” “验完就放,一船不误。” 嬴政取过小印,按在令牍上。 “救人。” “粮不许断。” “断了,寡人先问你。” 未时,渭北第二道船闸。 日头压着水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彻站在闸台上,往下看了很久。 【第二道船闸:石闸两扇,绞盘四座。】 【闸下水位:七尺四。】 【落闸后水位:四尺一。】 【夹舱船吃水较常船多二尺三,重心偏低偏右。】 【水位降至五尺以下,右舷先坐底,船身向右倾三至五度。】 【舱板接缝将外露约一寸。】 赵彻转头。 “孟平。” “在。” “闸东两里有个旧分水口,淤土堵着。” “你带三十人,天黑前掏开,别掏太宽,够分走半数水就行。” “闸落下去,粮船不会搁太久。” 孟平愣了一下。 “郎中令要放水,又要留水?” “我要它们排队。”赵彻抬手往下方水面一指。 “水浅了,谁的船底多一层,谁就先歪。” “歪一寸,我就能看见。” 秦烈问:“要不要先跟韩洵通个气?” “通了。” 赵彻从袖里抽出验漕令的抄牍。 “辰时就送到漕运府了。” “他到现在没回话。” “他会来。” 二更。 码头插了一排火把,风一过,火苗全往一边倒。 十九艘粮船排在闸外,头船桅杆挂着红布。 韩洵骑马赶来。 他四十来岁,身形发福,官袍领口被汗浸出一圈白。 人还没下鞍就朝闸台上喊。 “郎中令。” “漕次不能改。” “这十九船是上郡军粮,六月十八前必须出潼关。” “你要验,白天验。夜里放我过闸。” 赵彻站在闸台上,没下去。 “漕次不改。” “我只落闸一刻。” “落闸一刻,水就要下去三尺。”韩洵嗓子拔高,“底下有沙洲。你把船坐在沙上,明日都拉不出来。” “军粮误期,你陪我去廷尉府领罪?” 底下的漕卒都停了手,仰头往闸台看。 几个人拽着半截缆绳,也松了手。 赵彻抬起手。 “东头两里的分水口已经掏开。” “落闸一刻,分水一刻。” “你的船最多停半刻。” “沙洲在西汊,你的船走中槽。” 他语速很慢。 “韩丞,你在渭水上跑了几年?” 韩洵嘴唇动了动。 “十一年。” “跑了十一年,会不知道中槽比西汊深两尺?” 火把爆了一声。 韩洵朝头船挥手。 “开。” “闯闸。” “军粮误期,天塌下来也不是我一个人担。” 头船船主站在船头,举着一叠文牒,隔水骂上来。 “我这文牒,漕运府的印、内史署的印,全都齐全。” “你凭哪条律,敢拦官粮船?” 赵彻回头。 “落闸。” 四座绞盘同时转动,铁链一节节吃进石槽。 两扇石闸压下来,水从闸缝挤出去,白花花泄向下游。水位往下掉。 第一艘船稳稳坐下,甲板依旧平整。 第二艘、第三艘、第五艘,也都没动。 第八艘船坐下时,韩洵退了半步。 那船先是左舷抬高,接着整个船身往右压去,船板闷响一声,甲板歪向右侧,桅顶划出一道斜弧。 第十一艘、第十四艘,跟着歪下去。 三艘船的右舷贴着水面,甲板下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截麻布。 码头上没人再说话。 赵彻走下闸台。 “韩丞。” “这三艘船底下,装的是什么粮?” 韩洵没答。汗还在往下淌,脸上血色退了大半,领口那圈白更扎眼。 “秦烈。” “劈开。” 秦烈跳上第八艘船。 两个密卫按住舱板边缘,斧子顺着缝隙劈下去,撬起一块船板。 舱板掀开的一刻,底下挤出一声叫喊。 不成句,是嗓子哑了太久才发出的动静。 第一个抬出来的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手脚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 接着是一个妇人,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 十七个人,从三艘船的夹舱里一个个抬出来,平放在码头石板上。 一个老妇被扶起来时站不住,两条腿全麻了。 她被人架着走了两步,忽然朝人堆里扑过去。 人堆里那个年轻吏员,是赵彻昨夜提审过的受制秦吏。 老妇抓住他的胳膊,喊了一声他的小名。 年轻人跪下去,抱住母亲的腰,肩膀抖得停不住。 老妇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脑。 “娘以为,见不着你了。” “娘以为,你早不认娘了。” 码头上的漕卒,有几人把脸转开。 孟平从头船船主怀里搜出两样东西。 一本漕次簿,六月那几页被刮过,又重新写过,墨色新旧不同。 一枚铜牌,方方正正,比半只手掌略小,正面刻着“内史兑印”。 赵彻翻开漕次簿,停在六月十一那页。 “改次的字,是韩丞的手。” “这个‘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你的验漕牍,两百多张,都是这么挑的。” 韩洵晃了一下。 “郎中令……”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赵彻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你在华阴沉了两万石粮。” “那笔账补不上,是谁替你填的?” 韩洵嘴唇动了很久。 “……武安来的盐商。” “三万石,他一笔填了。” “没取半分利。” “后来他要什么?” “要夜里的漕次。” “要我不去看第三层夹舱。” 赵彻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枚小印,四个字。 他看了两眼,抬头。 “这个印,是谁的?” 韩洵盯着铜牌,身子往后仰。 秦烈一脚踩在他腿弯上,把他按跪在码头石板上。 十九艘粮船的漕卒,全看着他。 韩洵跪在那里,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内史主簿。” “严棠。” 第156章 活籍总契,谁在替赵国挑秦人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 归印册、漕次簿、兑印牌。 赵彻又让人从内史署抄来一本值宿簿,四样对在一处。 面板上的结果一行行浮出。 【归印册:发券四百七十一张,签发核印五百三十次。】 【核印人签押:内史主簿严棠,五百三十次。】 【漕次簿:夜次改动九处,兑印牌用印九次。】 【值宿簿:九次用印当日,严棠皆在署。】 【身份关联:六条递档线,换籍、转运、收金,最末一道皆经严棠核印。】 【判定:归印所秦境枢纽。】 秦烈看完,抬起头。 “一个内史主簿,管得住六条线?” “内史署管咸阳户籍。”赵彻道,“谁生了,谁死了,谁家几口人,谁欠官府几石粟,都要从他手下过。” “赵国要挑人,不必自己去查。” “他一天就能挑出十个。” 第二日一早,严棠自己上了殿。 四十出头,瘦,走路听不见声。 一进殿就跪下。 “臣内史主簿严棠,请封内史档库。” 嬴政没让他起身。 “为何要封?” “档库书佐杜明私递副档,臣昨夜才知晓。”严棠头压得更低,“六年了,臣失察。臣愿领罪。” “另有五条递档线,臣已查出主事之人,皆是杜明旧属。” “名单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片木牍,双手举过头顶。 赵彻站在下方,没有动作。 嬴政的目光往赵彻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名单留下。” “你回署。” “档库先不封,寡人另有安排。” 严棠磕了个头,退出去时脚步还是很轻。 殿门一关,嬴政把那片木牍推到案边。 “他给寡人五个人名。” “五个都是死人,或是快死的人。” 赵彻拿起木牍,扫了一遍。 “三个已在廷尉府牢里。” “两个上月病故。” “他要把六条线的罪,全压在杜明身上。”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顿住。 “若寡人今日就把他拖出去。” “三十九个吏的家眷,还有二十六户被扣在赵国。”赵彻道,“消息三日就能传到邯郸。他们一个也活不成。” 殿中静了一会儿。 嬴政开口。 “寡人给你一道密旨。” “内史署一人不许动,一张牍不许抽。” “严棠该上朝便上朝,该核印仍核印。” “你让他自己走进去。” “走进去以后呢?” 嬴政抬眼。 “人和赃,一块拿。” “寡人不要供词。” “寡人要他手里捧着东西。” 赵彻应下。 亥时前,翟安在郎中令府偏屋写下一片帛条。 笔尖抖,写坏了三片。 赵彻站在他背后。 “你平日递话,用什么记法?” “简尾六道。” “他若起疑呢?” “他不会疑。”翟安把头埋得更低,“六年了,一直这么递。我从没见过他的脸,只见过他盖下的印。” 帛条上写了三句话。 归印册已失。 活籍总契依旧例移存太仓废券室。 亥时须主簿亲持私印核毁。 赵彻看完,让人按翟安平日递话的路数送了出去。 太仓废券室在太仓最西头。 两间连着的土屋,存的都是过期粮券,十年无人开过。 推门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陈粟的酸气。 秦烈带六个人,把西边暗门从里头钉死,钉完又把木屑扫干净。 孟平带十二个人伏在外廊檩条上。 赵彻藏在里屋券架后。 架子上摞着半人高的旧券,压得木板往下弯。 面板亮起一行字。 【西墙铁匣:内有竹册一卷,帛卷一卷。】 【匣锁:印契锁,需私印按压。】 亥时,门轴响了半圈。 一个人走进来,蒙着青布巾,只露一双眼。 他没点灯。 摸到西墙,指节挨着砖缝数过去。 数到第七块,抬手按下。 砖块翻开,露出一个铁匣。 他从怀中取出私印,按在匣面上。 咔的一声。 铁匣开了。 他先取出那卷竹册抱进怀里,又摸出一卷帛书。 抱稳以后,肩膀落了下去。 赵彻从券架后走出来。 “六年二月十一。” 那人一动不动。 “收赵金三十。” “六年五月初七,转出内史署籍册十二卷。” “六年八月十九,扣秦吏窦成之母于武安。” 赵彻一句句往下念。 “七年正月,改漕次三处,兑印牌用印一次。” “七年三月,发赎亲券四十一张,收金二百零五。” “七年五月,划名十一。” 念到“划名十一”,那人手一抖,竹册往下滑了半寸。 “严主簿。” “你自己算算,我念的这些,和你怀里的帛卷,差得多不多。” 严棠转身就往门口跑。跑了四步。 秦烈从门后踹中他的小腿。 严棠扑出去,脸撞上门槛。 竹册滚落,散开一截。 孟平从廊上跳下,把他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 赵彻捡起竹册,就着孟平举来的火把翻看。 第一页是名录。 三百零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几行小字。 某某,栎阳军户,独子在北疆,父病三年。 某某,内史署书佐,欠官粟四十六石。 某某,商籍,妻兄在邯郸开车马行。 赵彻一片片往后翻,翻了很久。 孟平只看了两行,就把头转开了。 “这不是查案。”他说,“这是挑猪。” 严棠脸上的青布巾被扯下来。 他趴在地上,脸上擦出一道血痕。 “郎中令。” “你以为我一开始就想干这个?” 赵彻没看他。 “我兄长二十年前去邯郸贩布,再没回来。”严棠嗓子发哑,“他们第一次找我,只要一卷咸阳户籍旧册。” “我给了。” “我兄长第二年就有信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送金。” 严棠不说话了。 赵彻回头看他。 “你兄长哪一年死的?” 严棠身子僵住。 “我不知道……” “六年前。”赵彻道,“乙库的收货簿上,你兄长的名字被划了,从下往上勾。” “六年前,你还在往外递档。” “六年前,你手下只有两条线。” “这六年里,你自己又加了四条。” “你加线的时候,赵国没人拿刀逼你。” 严棠的额头抵在砖上,没再出声。 赵彻展开那卷帛书。 帛上是印契。 一排排红指印压得密密麻麻,每枚指印旁写着户号与期限。 最末一页,字比别处大出一截。 军功爵簿,七日后交雁首。 赵彻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没有再往下移。 【任务完成:夺回活籍总契。】 【评定:S。】 【奖励:高级势力关系解析权限×1。】 次日辰时,章台宫。 竹册与帛卷并排摆在嬴政案上。 吕不韦站在左边,拿起竹册翻看。翻到第五片简,他手慢了下来。 翻到第十二片,他把竹册放回案上,掌心压在上头,半天没抬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三百零七个。” 他开口,声音压得低。 “其中二十一个,是相邦府近三年荐上去的人。” 殿里没人接话。 有个御史挪了半步,鞋底刮过石砖。 嬴政把帛卷拉过来,翻到最末一页,念了出来。 “军功爵簿,七日后交雁首。” 念完,他抬眼。 “军功爵簿是什么?” 吕不韦答得快。 “记爵的簿册。” “谁斩了几级,升几等,授田几顷,家里免几个徭役,都记在上头。” “哪几署有?” “内史、少府、廷尉各存一份副本。正本在太仓东库。” 嬴政的手指压住那七个字。 “他们拿户籍,是为了挑人。” “拿军功爵簿,又要挑什么?” 赵彻往前一步。 “臣昨夜看过总契夹页。爵簿那一栏后头,已经划了名字。” “划了几个?” “十九个。”赵彻说,“全是北疆军户。” 殿中起了一阵响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嬴政合上帛卷,手仍按着不放。 “北疆军户,儿子都在长城外。” “是。” “家里只剩老的、小的。” 嬴政站起身。他年纪不大,背脊挺得笔直。 “雁首是谁?” 赵彻摇头。 “总契上没写。只写了七日后。” “七日后交在哪里?” 赵彻抬起眼。 “上郡。” 第157章 十九枚军功牌,谁在给北疆送丧 章台宫的门开了半扇,进来的是太仓东库的两个小吏。 两人抬着一只黑漆木箱,箱盖上压着三道封绳。 赵彻亲手解封。 军功爵簿的正本比他想的还厚,竹片一层压一层,绳结磨得发亮。 嬴政从案后起身,走到箱边。 “寡人只在少府见过副本。” “正本记着大秦军户的田与爵。”赵彻摊开第一卷,“谁家儿子死在哪座关下,家里免几人徭役,都在这上头。” 吕不韦站在一旁没动,两手一直背在身后。 昨日他翻过那卷活籍总契。 赵彻又取来两样东西。 上郡北线三年的换防册,还有从太仓废券室取回的活籍总契。 三册并排铺在案上,占了半张案面。 面板上的字一行行浮出。 【三册交叉比对中。】 【活籍总契夹页划名十九人。】 【军功爵簿匹配:十九人皆为北疆军户子弟。】 【上郡换防册匹配:十九人现役位置——北线烽燧十九座,自西头狼山至东头黑水,连成一线。】 赵彻把最后一行念给嬴政听。 嬴政的手在箱沿上停住。 “十九座烽燧。” “从狼山到黑水,一百二十里。”赵彻手指从案上划过,“一座点火,下一座跟上,咸阳最快两日就能收到警讯。” “断一座呢?” “断一座,后头的塔看不见前头的烟,百里传警就断在那里。” 殿里静了下来。 吕不韦终于开口,嗓子发沉。 “十九座塔,十九个当值的兵。” “若这十九人一夜之间全成了赵国的手脚……” 他没再说下去。 赵彻替他说完。 “北疆有变,咸阳七日不知。” 嬴政坐回案后,一只手压在军功爵簿上。 “他们上月拿户籍,是为了挑人。” “这月要爵簿,是为了知道哪一家的儿子在哪座塔。” 赵彻点头。 “军户子弟从军,授田在哪,免徭几人,爵簿上都记着。他们不必派人去北疆认脸,翻爵簿就够了。” 严棠被两名密卫押进殿。 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跪下时两腿打颤。 赵彻将写着十九个名字的木牍摔到他面前。 “这十九个,是你划的。” 严棠低着头。 “是。” “划的时候,你知道他们在烽燧?” “……知道。” 赵彻蹲下,与他平视。 “十二个人收过赵金,七个人的爹娘妻儿被扣在赵地。” “你怎么分的?” 严棠喉头滚了一下。 “不是臣分的。” “上头给臣户号,臣照户号翻籍册,把家里有病人、有独子、欠官粟的挑出来递上去。他们自己挑。” “上头是谁?” “雁首。” 赵彻的手停住。 “见过?” “六年,一次没见过。”严棠把头低到膝上,“他只要回执。臣把牍子放到指定的地方,第二日回来,牍子没了,金留在那里。” 吕不韦上前一步。 “烽燧的事,是几时递上去的?” “三月。” “三月……”吕不韦的眉压了下来,“三月上郡刚换防。” 赵彻没接话,起身走到严棠身后。 “你的私印呢?” 严棠愣了一下。 “昨夜被郎中令收了。” 赵彻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印,在火下转了一圈。 印身比常制厚出一分。 他把印按在案角敲了三下,第四下横着一撬,印底薄薄一层铜片被掀开。 夹层里躺着一枚小铜牌,只有指甲盖大,牌面光滑,什么也没刻。 严棠抬起头,脸上血色退干净了。 “这不是我的。” “是雁首给你的。”赵彻翻过铜牌,“你从没敢看背面。” 牌背密密麻麻,全是针孔。 面板亮起。 【针孔密语复原中。】 【文:七日后子时,十九烽同起,观其救援。】 赵彻把这行字念出来。 嬴政的手指从爵簿上抬起,攥成拳。 “十九烽同起。” “一夜之间,北线全线告急。”赵彻道,“上郡军见烽必救。救的时候,谁出营,出多少,往哪个方向去,走多快。赵国要看的就是这个。” 嬴政站起身,绕过案子。 “寡人明白了。” “他不是要断我烽火。” “他是要看寡人的兵怎么跑。” 殿里有个御史挪了半步,鞋底刮过石砖。 吕不韦吐出一口气。 “上郡三十万人,营在哪,骑在哪,粮在哪,赵国这些年一直在猜。” “猜不如亲眼看。十九座塔一齐点火,他们坐在山上,就能把北线兵马的路数看清。” 嬴政回头看向赵彻。 “撤人。十九个,全换掉。” 赵彻摇头。 “撤不得。” “为何?” “十二个收金的,每人手里都有一套联络暗号。”赵彻道,“换一个,暗号就断一条。赵国七日等不到回执,雁首立刻收线,咸阳这条线也跟着死了。”嬴政站着没动。 “那七个被扣了亲眷的?” “更不能动。”赵彻道,“他们家里人在邯郸、武安、观星台后巷。今日撤他们的职,消息三日就能传到赵国。七家人,一个也活不下来。” 殿里又静了。 吕不韦看了赵彻一眼,没开口。 嬴政问了一句。 “你要怎么办?” 赵彻从案上抽出一片空白木牍,写下三个字:修烽、送炭。 “北线入夏前要修塔顶、补炭房,这是年年的旧例。臣以工事名义,派两百可信老卒混进十九座塔。” “不换主烽手,只添副手。十九个人照旧当值,照旧点火,照旧递回执。只是每座塔里,多一双眼睛。” 嬴政盯着那片木牍。 “若他们察觉?” “修塔的老卒不带秦营印,只带工造署号牌。”赵彻道,“他们看不出来。” “那十九烽还是要起。” “要起。”赵彻道,“不起,雁首就知道我们看见了牌子。起了以后,赵国要看的东西,臣给他看。” “给什么?” 赵彻答得很慢。 “给他一个假的北疆。” 嬴政沉了片刻,取过一片素帛,亲自动笔写了几行,盖下王印。 “持这道密旨去上郡。蒙恬那边,寡人另派人先行一日。” “内史署一人不许动,严棠照旧上朝,照旧核印。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谁都不许提烽燧二字。” 赵彻接过密旨。 严棠还跪在原处,喊了一声。 “郎中令。” 赵彻没有回头。 “我兄长的名字,乙库簿上是从下往上勾的。”严棠道,“那十九个,是不是也这样勾?” 赵彻停下脚。 “他们还活着。我今日还赶得上。” 出宫时天阴着。 秦烈在阶下等,牵着三匹马。 “上郡北营,快马三日半。” “三日。”赵彻翻身上马,“路上不歇。” 孟平从旁边过来,怀里抱着一只裹布的匣子。 “十九个人的名录、金数、藏金记号,都在这里。芈苏抄了两份。” 赵彻将马鞭压在腕上。 “走。” 三十骑出城门时,咸阳西市刚上人。 而在此前半日,内史署一份寻常公文已经出了城。 公文里夹着一片薄薄的胁信,顺着旧路往北,比赵彻早了半日。 北线最西头那座烽燧,叫狼山第一。 塔顶的风卷着炭灰四处飞。 一个烽卒蹲在薪堆前,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桐油。 他往火把上浇了很久,浇得木把往下滴油。 罐子空了,他把罐口朝下磕了两下,抬头朝南边看了一眼。 第158章 十二个烽卒,拿了赵国的金 第三日傍晚,赵彻抵达上郡北营。 距七日之期,还剩三夜。 营门口的旗被风扯得直响。 蒙恬立在辕门下等,甲未卸,手里捏着一卷素帛。 三十三岁的人,背脊挺得笔直。 “王上的密旨昨夜到了。”他先开口,“你的密报,我看了三遍。” 赵彻下马,把名录匣子递过去。 蒙恬没接,先问了一句。 “十九个,都在我北线?” “都在。” 蒙恬这才伸手解绳结。 第一片竹简翻开,手就停了。 第三片翻过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翻到第九片,他把匣子往地上一扣,竹简散在土里。 “石敢。” 他念出一个名字。 “狼山第一,主烽手,前年北岭斩首两级,授爵两等。” “他爹死在离石,我亲手给他家抬过棺。” 赵彻蹲下,把散落的竹简一片片捡回匣里。 “他母亲在赵地。” 蒙恬转身走了三步,又折回来。 “几时被扣的?” “去年冬。”赵彻道,“药方、收据、胁信,都在他塔里。” 蒙恬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半天没松。 “十二个收金的。” “十二个。”赵彻道,“将军现在拿人,北线今夜就断。” “断了会怎样?” “雁首不会来上郡。”赵彻道,“他换一条线,换一批人。三年以后,将军还得在北线再挖一遍。” 蒙恬吸了口气,手从剑柄上落下来。 “你要多少人。” “两百。”赵彻道,“老卒,当过烽的最好,家在关中,家中没有牵累。分十九队,以修塔送炭的名义入塔。不带营印,只带工造署号牌。今夜就走。” 蒙恬叫来亲兵。 “传军侯周节,点两百人。不许问去哪。” 狼山第一在营北四十里。 赵彻带秦烈和四名密卫先赶过去。 塔下炭房的门敞着,里头没人。 塔梯是木的,踩上去晃得吱呀响。 上到塔顶,石敢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那只空陶罐。 薪堆上的火把浸透了油,油顺着堆脚往下淌,落在石缝里积成一小片黑。 赵彻站在梯口,没往前走。 “罐子磕干了。” 石敢肩膀一僵,转过身。 二十来岁的人,脸上尽是风刮出的裂口。 他看见赵彻身上的衣服,又看见后头四人腰间的短刃,陶罐从手里滑下去,在石台上滚了半圈。 “你们是咸阳来的。” 赵彻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三样东西:一张药方,一张收据,一片薄帛,全摊在石台上。 “你母亲的药,是武安东街的铺子抓的。一月一副,连着十一个月。” “最后这片,是三日前送到你手上的。” 石敢的眼睛落在那片帛上,再没移开。 赵彻念出帛上的字。 “七日后子时,举火。不举,则十五日无药。” 石敢拔出刀。 秦烈往前一步,赵彻抬手拦住。 石敢没砍人。 他把刀横过来,刀口抵住自己的脖子。 “我娘六十一。” “我爹死在离石,我兄弟死在雁门。我家就剩她一个。” 他的嗓子劈了。 “我知道我该死!可我娘在那边!” 赵彻上前一步,一手扣住他手腕,另一手夺下刀,刀落在石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死了,你娘还在那边。” 石敢愣住。 “你死了,今夜这烽还得有人举。” 赵彻把刀踢远。 “赵国要的不是你的火。他要的是火起来以后,上郡的兵往哪跑。” 石敢喉头动了动。 “我不懂。” “你不用懂。”赵彻道,“你只要照他说的举火。举完,回执照送。” “暗号呢?” 石敢僵了许久,才开口。 “炭房门上挂一双草鞋,鞋头朝北。回执压在塔下第三块石头底下。” “取的人几时来?” “天亮前。” “他什么样子?” “打炭的,推独轮车。”石敢道,“我从没看过他的脸。” 赵彻点头,回身叫了一名老卒上来。 老卒五十出头,姓耿,当过八年烽卒。 “今夜起,你与他同守。他举火,你添薪。他睡觉,你看着火。” 石敢看了老卒一眼,又看向赵彻。 “你不锁我。” “锁你的人,今夜要来十二个。”赵彻往塔下走,“不是你。” 接下来三日,十二座烽燧先后进了修塔的人。 其余七座也有老卒跟着石敢等人入塔,只盯人,不惊动人。 秦烈带六队走西头,孟平带六队走东头。 藏金的记号都在名录上,芈苏抄了两遍。 黑水第三,枪杆是空的。 孟平把枪杆往石台上一磕,磕出两块金饼,金饼底下压着一张写着日子的回执。 野马梁第七,灶灰坛底下埋着一只布袋,袋里三块金,一片竹签。 赤水第十一,甲片内侧缝着暗袋,拆开是四块金,还有一张记着暗号的麻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郡军侯周节跟着秦烈跑了西头六座。 第四座搜完,他坐在塔下石头上不说话。 第六座搜完,他站起来,一把夺过名录。 十二个人的名字,十二笔金数,一个都没错。 “这十二个,里头有三个是我点的兵。” 他的手抖得压不住竹简。 “我给他们记过军功。黑水第三那个,我上月还替他向将军讨过一斗盐。” 秦烈没出声。 周节把名录砸回秦烈怀里,自己走到塔前。 “锁!十二个,一个不留,全给我锁到营里去!” 喊完,他压低声音。 “不要用绳。用铁。” 十二个人押下来时,天快亮了。 蒙恬在大帐里等着,帐中点了六盏灯。 七名被胁的烽卒站在帐内,石敢排在最前头。 蒙恬看了他们许久,把那卷密旨放在案上。 “王上的字。” “你们七个的家眷,由军中密查,不经内史署,不经宗正府。查到一个,记一个。” 石敢跪下去。蒙恬没让他起。 “我不赦你。” “我只告诉你,今夜的火,你自己点。点完了,你还是秦军的烽卒。” 石敢的额头抵在土里。 赵彻这才把上郡北线的地图铺开。十九座塔在图上排成一线,往东南斜下去。 “赵国要看的不是烽火。烽火他们看得见,坐在山上就看得见。他们要看的是烽火起来以后,上郡的兵怎么动。” 蒙恬盯着地图。 “所以今夜。” “今夜十九烽照点。”赵彻道,“营里出旗车。空甲上马垛,一垛十副。传令骑照常派,派空文书。真正的兵,一个不许出营。” 周节忍不住问。 “旗车能骗过人?” “隔着三里山梁,他们看的是旗号和土烟。”赵彻道,“数骑队,记时辰。旗有多少面,车走多快,这两样我说给他们看。” 面板在赵彻眼前铺开一层红点。 【北线外围观测点:二十七处。】 【分布:山梁十一处,沟口九处,猎户棚七处。】 【西北岗一处:携信鸽两只。】 两百名修烽老卒已分入十九座塔,蒙恬又从斥候营调来三百人。 赵彻在图上点了二十七下。【并句】 “秦烈,你带一百人走东坡,封九处沟口。孟平,你带一百人上山梁。猎户棚七处,交给周军侯,带一百人。” “不许提早动手。等火起来,等他们开始记。” 蒙恬问了一句。 “西北岗那处呢?” “那处留着。”赵彻道,“他有鸽子。他要看什么,就让他看见什么——看见秦营倾巢而出。” 周节还要开口,被蒙恬抬手按住。 第七日入夜,风从西北压过来,卷着沙粒抽在营帐上。 营里从酉时就开始动。 旗车一辆辆推到营门口,车上插满旗,旗面被风扯得往一侧偏。 马垛上码着空甲,甲片相互磕碰,响了一路。 传令骑在营中来回穿,腰上的文书筒空着,跑起来晃得厉害。 石敢站在狼山第一的塔顶,火把握在手里,桐油顺着木柄往下滴。 老卒耿在他身边添薪。 “几时了?”石敢问。 耿抬头看了看星。 “快子时了。” 石敢的手指绕着火把木柄转了两圈,转到第三圈停住。 “我举了这一把,我娘会不会……” “会活。”耿又往上压了一层薪,“郎中令要的是别的。” 石敢没再说话,喉咙干得咽了一下。 子时的更鼓已经在营中敲响。 隔着四十里,狼山第一听不见。 石敢盯着南边营中那堆火。 营火一亮,他就动了。 火把插进薪堆。 桐油先着,火苗贴着堆脚绕了一圈,才往上咬。 黑烟从塔顶冲起来,被风一斜,往东南拖出去老长。 东边第二座跟上。 第三座跟上。 十九道狼烟一座接一座竖起,连成一条歪斜的线,挂在北线一百二十里的山脊上。 第159章 十九道狼烟,烧出赵国的眼睛 蒙恬站在北营望楼上。 夜里看不清烟色,只能看见星光被一段段遮住。 从西到东,天幕一点点暗下去。 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一百二十里。” “十九座。” “我在这里守了三年,没见过一夜全起。” 赵彻站在他身旁,看的却是营门。 营门开了。 第一辆旗车推出去,车上插着二十四面旗。 后头跟着马垛,空甲一垛十副,压得车辙陷进土里。 传令骑分三路出营,马蹄声比平日急。 蒙恬转过头。 “他们看得见么?” “看得见。”赵彻道,“山梁上十一处,离营三里到五里。” “看不清人,看得清旗。” “他们数旗,数骑,记时辰。” 望楼下有个亲兵嘟囔了一声。 “真军一个不出,这算什么救援。” 蒙恬回头瞪过去,那亲兵立刻把嘴闭上。 西北岗上,一个人趴在石头后头。 他面前压着一块木板,板上摆着几根木筹。 旗车出营时,他将第一根筹往前推了一格;传令骑分路,他又推了第二根。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笼,笼里两只鸽子。 手指停在笼门上,没有打开。 时辰还没到。 东坡九处沟口,秦烈已经伏在草里两个时辰。草上结着霜,身下的土冻得硌人。 第一处沟口有两个人,一个记筹,一个望北。 秦烈等到记筹的人推开第四根,才抬起手。 十名密卫从两侧压下去,那人怀里的木板被夺走,人也被按进土里。 “这里的东西,谁看的?”秦烈翻过木板。 那人不答。 孟平在山梁上更顺。 十一处观测点,前七处都是两三个人,手里没兵器,只有木筹和一卷麻纸。 第八处有五人,拿着短刃,孟平的刀从上往下压,压断一把短刃,四个人跪了下去。 第十一处的人听见响动往东跑,一头撞进周节设在猎户棚的埋伏里。 天没亮,二十六处观测点全被拿下,几十名探子押到北营辕门下。 西北岗那一处,赵彻没有让人动。 那人在丑时末打开笼门,一只鸽子振翅,往东北飞去。 秦烈将各处收来的木筹和木板堆成一摊。 赵彻走过去,挑出最大的一块。 板上刻着格,格里插筹,筹身留着刀刻的痕。 领头的那个被押到跟前,四十来岁,一只手断了两根指头。 赵彻将木板举到他脸前。 “北营出兵,子时一刻。” “旗二十四面。” “骑三路,每路四十。” “往北,速快。” 他一格一格念下去。 “这些是你记的。” 那人没吭声。 赵彻将木板转了个方向。 “上郡北营从收烽到出营,旧例要多久。” 那人还是不开口。 “一个时辰。”赵彻替他答,“点验、发甲、领粮,一个时辰不算慢。” “你记的是一刻。” 那人的眼睛终于动了。 赵彻将木板塞进他怀里。 “你记了一夜,记的都是我摆给你看的。” “旗是空的,甲是空的,传令筒里没有文书。” “我营里,一个兵都没出。” 那人低头看着木板上的刻痕,看了许久,抬手把木板砸在地上。 木板没碎,木筹散了一地。 他跪坐在那里,肩膀垮下去。 “三个月。” “我在西北岗上蹲了三个月。” “就为了看这一夜。” 赵彻蹲下,把散落的木筹一根根拾起来。 “你还得替我看一件事。” 那人抬起头。 赵彻没理他,起身将木筹交给孟平。 辕门外这时乱了。 十二个人锁在木桩上,上郡北线的烽卒和营中老兵围了半圈。 有人从后头挤进来,认出黑水第三那个。 “你他娘的收了多少?” 那人低着头,不说话。 “说!” 一个老兵挤到前头,把头盔砸在地上。 “我儿子在长城外,三年没回来。” “他每月托人往家里送半斗盐。” “你拿赵国的金,今夜要烧的烟,是给我儿子送丧的烟。” 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抬起头想辩。 “我家里也有——” “你家里有什么。”周节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脚踹在木桩上,“你家里的人在关中,好好活着。” “你拿金的时候,金上有字吗?” 那人把嘴闭上。人群里的唾沫往木桩上飞。 蒙恬没有拦。 他在辕门里看了一会,转身进帐。 七名被胁的烽卒站在帐中,仍是石敢在最前头。 蒙恬将一份名册摊在案上。 “三十九个吏,二十六户,你们七家都在里头。” “军中密查,不经内史署。” “查一个,记一个。查到人在哪,我派密卫去。” “派不进去的,我等。” “等到大秦的兵能站到那条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石敢跪在地上,眉毛上还沾着炭灰。 “将军。” “我不赦你。”蒙恬收起名册,“但今夜的火,是我要你点的。” “你去把塔守好。” 日头出来时,西北岗放出的那只鸽子已经过了黄河。 两日后,赵境传回消息:秦军北线十九烽同起,上郡北营子时一刻倾巢而出,骑分三路,行速异常。 赵彻收到消息时,正在营帐里翻那把木筹。 三十一根,他一根根拿到灯下看。 翻到第十九根,手停住了。 筹背上刻着细纹,不成字,一道道斜着排开。 面板亮起。 【密语解析中。】 【木筹背刻文:试烽只验北线援军路数。】 【四日后,雁首入上郡军需营乙栈,取北线军功爵簿副本。】 赵彻把木筹放下。秦烈进帐时,他还坐在那里。 “西北岗那个鸽手已经过河了。” “知道。”赵彻将木筹推过去,“看背面。” 秦烈翻了几根,翻到第十九根,抬起头。 “军需营乙栈。” “存的是什么。” “军资旧账,还有各署送来的副本。”秦烈道,“北线军功爵簿的副本,三月刚送过去一份。” 赵彻站起身。 “他要副本,不是为了抄名字。上月他已经拿到名字了。” “他要的是新划的那一栏。” “什么栏?” “阵亡待补。”赵彻道,“谁死了,家里补谁,补几顷田。这一栏一改,活人就能变成死人。” 面板上又跳出一行。 【任务完成:破断烽局。】 【评定:S。】 【奖励:高级军情推演权限×1。】 赵彻将木筹收入袖中,掀帐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从西北压过来。 孟平在帐外牵着马。 “军需营乙栈在营南十二里。” “现在去。”赵彻翻身上马。 秦烈跟上来。 “四日后才到。” “他四日后到。”赵彻把马鞭压在腕上,“乙栈里替他做事的人,现在就在。” 三十骑往南疾驰。 军需营乙栈的门楼从土坡后露出一角。 栈门开着,几辆车正往外拉空箱。 赵彻在坡上勒住马。 面板上,那片门楼的位置浮起一个红点,旁边跟着一行小字。 【库吏三人。在册十年以上者一人。】 第160章 活人除籍,谁在北营造死人 坡下的门楼是土坯垒的,顶上压着一层枯草。 三辆车正往外拉,车板上摞着空箱,箱盖敞着。 风灌进去,箱底的碎屑扬了一脸。 赵彻在坡上勒住马。 面板上,那个红点旁跳出一行小字。 【今日出栈车三辆。载重推算:每车四百六十斤上下。】 赵彻拨了拨缰绳,催马往坡下走。 秦烈跟在后头,嗓子压到喉底。 “空箱子哪来四百六十斤。” “先不动它们。” 赵彻盯着那三辆车,头也没回。 “孟平,记住车号。车出营三里后,连车带箱截回来,一口别少。” 栈门口站着个吏,四十来岁,腰上挂着一串算筹,手里捧着一卷簿子。 三十骑压到跟前,他手里的簿子晃了一下,赶紧夹到腋下,小跑两步上前行礼。 “军需营乙栈库吏季原。” “不知贵人是……” 赵彻从袖中取出玉符,抬手一晃,收得比亮得快。 “郎中令赵彻。” 季原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绷回去。 “郎中令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乙栈存的都是旧账废牍,一年到头没几个外人。” 赵彻没接他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栈门外。 “今日出栈这三车,拉的是什么。” “废牍。” 季原答得很快,快到嘴皮子还没合上就已经出了声。 “三年前的支领残简,虫蛀了,按例送到营外烧掉。” 赵彻下马,走到最近那辆车边。 他没掀箱盖,先蹲下去看车辙。 冻土上,辙印压进去小半指深,车轮碾过的地方,土棱全翻了起来,碎冰渣被挤到两侧。 “废牍能压出这么深的沟。” 季原跟过来,嘴角牵了一下。 “郎中令,箱子是柏木的,箱身重。” “十二口箱,连车带箱,不轻。”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面板已经把三车的载重列在眼前,后面又续出两行字。 【近三月由乙栈发出“阵亡待补”文牒十九份。】 【署名者:北线在职军卒十九人。】 赵彻扫了一眼,嘴没动。 “车先走。” “孟平,盯紧。” 季原的脸色变了变,喉结滚了一下。 营门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卒拎着水桶经过,停下看了半晌,慢慢把水桶放到地上。 “郎中令,军需营的旧账,碰不得。” “碰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老卒搓着手,往栈里看了一眼。 “三年前有个都尉查过一回粮账,查出两笔亏空,报上去后,第二个月就调去陇西了。” “军资这摊子,牵着营里所有人的吃穿。” “冬衣、盐、粟,全从这道门里出。” 赵彻点了点头。 “我不查粮账。” “我查人。” 季原把腋下那卷簿子往怀里按了按,指头扣在竹片边沿上。 “郎中令,军功爵簿副本,要蒙将军亲验。” “军需营规写着,外署不得擅开箱验。” “不是小人拦您,是营规拦您。” 赵彻转头。 “秦烈。” 秦烈从怀里抽出一张麻纸,展开。 “狼山第一,烽卒石敢,昨夜子时举火,回执在此。” “黑水第三,烽卒李孟,子时二刻举火。” “野马梁第七,烽卒杜广。” “赤水第十一,烽卒范丁。” 他一口气报到第十九个,报的都是烽燧、军职和值守时辰。 栈门口围来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名字里,有一半是营中老兵能叫出脸来的。 一个年轻辎重卒挤到前头,喊了一声。 “杜广是我同乡!” “他上月还托人捎盐回家!” 季原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往下褪。 赵彻伸手,把他腋下那卷簿子抽出来。 季原抬手想抓,手抬到半空,又落了下去。 赵彻当着众人的面翻开竹册。 翻了七八页,他停住,把册子转过去,举到季原眼前。 “狼山第一,石敢。” “你这一行写的是什么。” 季原喉头滚动,没出声。 赵彻替他念。 “战殁,二月十七,狼山。” “遗田三顷,待补。” 他把册子往下压了半寸,让围着的人都能看见那一行字。 “二月十七,狼山。” “昨夜子时,石敢还在狼山第一点火。” “回执上有他的手印。” “人活得好好的,你把他写死了。” 栈门口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刮草顶的声响。 那个年轻辎重卒先反应过来,一步冲上去,被秦烈抬臂横拦。 “他把杜广也写死了?” “十九个都写死了!” 老卒一脚踢翻水桶,水泼在冻土上,溅了半条裤腿。 “季原!” “你在这道门里坐了多少年!” “十年。” 赵彻替他答。 “在册十年四个月。” 季原腿上再撑不住,顺着门框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土坯上,他也没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我要写的。” “我不写,他们就写我。” “谁。” 季原抬头看了赵彻一眼,又垂下去。 赵彻蹲到他面前,把册子摊在他膝上。 “十九份阵亡待补文牒,三个月发完。” “军卒阵亡,要报军中,要有校尉画押,要有同队作证。” “你一份都拿不出来,却敢把十九个活人报成死人。” “报死了做什么。” 季原喉咙动了动,干咽了一口。 “田要补人,籍也要补人。” “军籍一抹,待补名额和田亩就能腾出来。” “再填个新名进去。” “新名从哪来。” 季原没答。 赵彻站起身,合上册子。 “从赵国来。” 围着的将卒里有人骂出了声。 骂完愣住,下意识扭头朝中军方向张望。 赵彻把季原交给孟平。 “盯住他,别捆。” 孟平愣了一下。 “不捆?” “捆了,今夜就没人来了。” 赵彻走进乙栈。 栈里三间相通,一排排木架顶到房梁,架上塞满竹筒,空气里浮着竹片朽烂的酸味。 他往里走了几步,回过头。 “真副本我带走。” “秦烈,去中军,把这册子亲手交给蒙将军。” “除蒙将军外,不准经任何人的手。” 秦烈接过册子,夹进怀中,转身出了门。 赵彻从架上取下一只空筒,倒了倒,里面掉出两片废牍,落在地砖上脆响。 芈苏这时提着药箱进来。 “药墨带了。” “涂哪。” “照真册的样子,做一本假的。” “字要抄全,页数要对上。” “那十九行照写,阵亡二字也照写。” 芈苏放下药箱,取出一个小陶罐,拇指揭开封泥。 “抄册要时辰。” “天黑前抄完。” 芈苏拿起竹刀,坐到窗下。 她刻字的手腕稳,竹片上的碎屑顺着刀锋卷落,没多久,头一片竹简已经刻好。 赵彻又数出十九枚编号木牍,一枚枚在背面刻上烽燧号数,摆在账案上,排成两行。 孟平把季原带进来。 赵彻指了指账案后那张矮凳。 “坐那儿。” “今夜照常值守。” 季原的手一直在抖,十指搭在膝上抖得簿册都放不稳。 “郎中令,他们来的时候……” “他们不会先杀你。” “他们要的是册子。” “册子还在你手里,你就还有用。” 季原坐下去,半晌后又抬起头。 “郎中令,我娘不在赵国。” “我知道。” “我不是被逼的。” 赵彻看着他。 “那你更该坐好。” 季原低下头,两只手按在膝上,再没说话。 日头落到山脊后头,乙栈里只点了一盏灯,灯芯剪得只剩豆粒大,光晕刚够照亮半张案面。 秦烈从中军回来,说蒙恬看完册子,当场砸了茶碗。 “他要来。” “我说了,先别来。” 赵彻和秦烈坐在西墙暗处,背靠土坯,冷气往脊骨里钻。 孟平带着十二名密卫,散到栈外的草垛后。 芈苏抄完最后一片竹简,把药墨薄薄扫在假册的封页和内页边角,随后收起陶罐。 “干了看不出。” “手一按就会染上。” “洗不掉?” “至少三天。” 北风压过来,栈顶的草响个不停。 亥时末,草响忽然断了。 季原坐在灯下,把手从膝上挪到案沿,指节按得发白。 赵彻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子时。 栈门外传来马蹄声,不快,只有两匹。 马停住,有人跳下来,靴底在冻土上碾了半圈,碎冰碴子嘎吱一响。 那人没有敲门。 他隔着门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咬在牙缝里往外挤。 “补员使验印。” 第161章 一册补员簿,十九个赵人要入秦军 季原的手在案上抖了一下。 赵彻在暗处抬起两根手指。 季原起身走过去,抽开门闩。 门只开了半扇。 进来的人三十上下,穿着营中吏服,腰间挂着一枚铜符牌,牌上刻着“补员”二字,牌角磨得发亮。他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墙角的空筒架上停了停,又落回季原脸上。 “你这灯太亮。” 季原伸手,把灯芯又剪短一截。 那人在账案前坐下,解下铜符牌搁到案角。 “北线军功爵簿副本。” 季原没动。 “季库吏。”那人抬起头,“四日后雁首亲到。他只看一栏——阵亡待补。新划的那一栏,若还是空的,我这条命跟你的一起送。” 季原转身,从身后架上取下那只竹筒,把册子抽出来,放到案上。 那人的手伸过去,先在封页上按了一下,才把册子拖到面前。 他翻得很熟。 翻到那十九行时,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竹刀,一行行划过去。 “石敢。” “李孟。” “杜广。” 划到第十九个,他放下竹刀,吹了吹册页上的竹屑。 “十九个活人,今夜全死了。” 季原站在案边,没有抬头。 那人又往后翻,翻到空白页,抽出另一卷小简,照着上面的字往册子里填。 “韩勇,补辎重队。” “赵蒙,补马厩。” “张丙,补北门更卒。” 他填得很慢。 每一个名字后,都要补上籍贯、旧部曲和战功年月。 填到第六个,他停住,抬手看了看指腹。 指腹泛灰。 他在袖口蹭了两下,没蹭掉,又蹭。 灰色一点点转成了黑色。 那人动作一僵,眼皮跳了一下,右手往腰后摸去。 赵彻从西墙暗处走出来。 “摸什么。” 那人撑着案面站起来,案角的铜符牌被撞飞,弹在地上,滚了两圈。 秦烈从门后扑过去,一把将他按到案面上。 册子往前滑了半尺。 那人挣了两下,两只手在案上撑出两道黑掌印。 赵彻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秦烈昨夜收来的麻纸,展开后压在册子旁。 “石敢,昨夜子时举火,回执有手印。” “李孟,子时二刻。” “杜广,子时二刻。” 他一行行念,每念一个名字,手指便点在册上那道新划出的痕迹上。 “十九个。” “一个都没死。” “你把他们划掉,是要补上十九个赵人。” 那人趴在案上,脸侧压着册页,呼吸越来越粗。 赵彻翻回前页。 “你们拿的是秦军真印,套的是秦军真簿。伪造的军功牌,也做得足够像。只有人是假的。” “一名活卒被报死,待补军籍和名下田亩便能腾出来。再塞一个赵人进来,穿秦甲,领秦粟。” “三个月十九个。” “三年下来,又该有多少。” 那人的牙关咬紧。 芈苏一步上前,两指卡住他的下颌,另一手掐住腮帮。 “牙里藏了东西。” 秦烈把他的头又往案上压了几分。 芈苏从他右侧牙缝里挑出一小块蜡封,放到灯下翻看。 “乌头,拌过蜜。咬破就没命了。” 赵彻等他缓过气。 “你叫什么。” 那人不答。 “补员符是营中发的。军需营补员使一共三人,你不在册。牌是真的,牌号却是空号。”赵彻捡起地上的铜符牌,“空号是谁给你的。” 那人的嘴唇动了动。 “已经进去六个了。” 栈里一下安静下来。 “六个。辎重队一个,马厩一个,北门更卒两个,粮曹一个,还有一个在……” 他收住话头。 秦烈膝头往上一顶,他闷哼一声。 “说。” “军器什,一个。” 赵彻把铜符牌扣在案上。 “军器什管什么。” 季原站在旁边,声音发干:“管修甲,补弩弦。十九座烽燧的火油和火把,也从那里出。” 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蒙恬进门时,肩甲上还结着一层薄霜。 他先看见案上的册子和黑掌印,再看向被按在案面上的人。 “这个是谁。” “补员使。”赵彻答道。 蒙恬走过去,把册子拖到自己面前,翻到那十九行。 竹刀划出的痕迹很新,浅浅压在名字上方。 他看了很久。 看到第十一个时,手指停在“范丁”上。 “赤水第十一。”蒙恬抬起头,“去年冬天,我从赤水回营,雪封了路。他把塔里半筐炭,分给了我的马夫。” 他把册子摔在案上。 剑已出鞘。 “赵人敢把我北营的活人写成死人,拿秦卒的命,腾给他们的人穿甲。我今夜就把这两个的脑袋挂到辕门上。” 赵彻伸手压住剑背。 “将军。六个还在营里。” 蒙恬的手没有松。 “六个,明日就能拿。”“拿了六个,雁首就不会来了。” 赵彻手上的力气加重几分。 “他四日后到,来取副本。要的不是名单,是那一栏。” “今夜这两个人一死,乙栈就断线。他在营外见不到册子,转头就会走。” “走了以后呢。” “换一条线,换一个营。下一次,就不止北线十九烽。” 蒙恬胸口起伏几下。 他收剑很慢,剑尖擦过案沿,刮出一道白痕。 “那六个人穿着我的甲。吃着我的粟。明日,我还得看着他们跟我的兵一起排队领冬衣。” “对。”赵彻道,“就让他们排队。” 蒙恬转过头。 “什么意思。” “明日发冬衣,全营发。领冬衣要验籍,验籍就得验军功牌。十九处要害岗位先验。” 蒙恬盯着赵彻。 “你验得出来?” “验得出来。” 蒙恬没再问。他朝门外喊了一声,两名亲兵进来。 “把补员使押去中军。” 蒙恬看向季原。 “季原留在乙栈,照常值夜。孟平亲自看着。外头若有人问,就说他病了,不能见人。” 季原被带到门口时,回头喊了一句:“郎中令,我那册子上的名字……” “你的名字在第几页,我记着。”赵彻道,“能不能活着到廷尉府,看你后面还敢不敢耍花样。” 栈里只剩赵彻、秦烈、孟平和芈苏。 案上的假册还摊着,两个黑掌印留在封页上,五指撑得很开。 面板亮起。 【任务完成:破断补员暗线。】 【评定:S。】 【奖励:高级军籍校验权限×1。】 赵彻合上册子,连同竹筒一并递给孟平。 “收好,明日验籍要用。” 孟平抱着竹筒,问了一句:“六个人混在几万人里,明日一天,验得完?” “不用验几万人。” 赵彻吹灭了灯。 “先验那十九处。” 第162章 军功牌下,藏着六个替身 天还没亮,蒙恬便挑开中军帐帘。 赵彻进去时,案上已经摊满三年前的入伍旧档,一摞摞堆到帐角,竹简边沿翘着毛刺,落了一层灰。 “你要验什么。” 蒙恬问。 赵彻从中抽出一册,翻开。 “军功牌有三样东西作不了假。” “一是锻纹。” “上郡的牌,由军器什铸造。铸模三年一换,每换一次,牌背火纹都会变。” “二是半符。” “军功牌入册时要剖开,一半留在原籍军户曹,一半随人。” “真牌边上有豁口,是掰出来的断口。” “伪牌四边圆整,做不出那种断面。” “三是入伍旧档。” “哪一年入伍,归谁部曲,打过哪一仗,哪一年迁爵。” “这三样对一遍,谁都躲不过。” 蒙恬听完,把案上的旧档推到中间。 “那你昨夜怎么不早说。” “昨夜一说,今日全营就会戒备。” 赵彻放下册子。 “营里一动,那六个人就知道自己露了。” 蒙恬沉默片刻。 “发冬衣。” 他朝帐外喊人。 “传令,今日全营领冬衣。” “十九处要害岗位先领。” “辎重队、马厩、北门更卒、粮曹、军器什,先验。” 亲兵领命跑出帐外。 蒙恬转回来。 “我坐验籍场。” “我坐在那里,他们不敢乱。” 日头刚照到辕门,验籍场已经排满了人。 场上摆了六张案,案后各坐一名军吏,案边堆着冬衣。 领衣的队伍从场心排到营墙下。 北风一阵阵刮来,前头的人缩着脖子,后头的人不断往前挤。 赵彻坐在最中间那张案后。 他不先问姓名。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名二十来岁的骑卒,把军功牌放到案上。 赵彻没碰牌。 “半符留在哪个曹。” “栎阳军户曹。” “归谁部曲。” “张校尉部,前年冬天调来的。” “迁爵是哪一仗。” “上一年秋,黑水口,斩首一级。” 赵彻抬了抬手。 “领衣。” 骑卒抱着冬衣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瞟了一眼,和身边人咬耳朵。 “问这么细做什么。” 排在后面的老兵开始不耐烦。 “领件衣裳,跟审贼一样。” “三年没验过籍,今日验什么。” “上头闲得没事干。” 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卒,把军功牌往案上一摔。 “我在这营里十一年。” “我的牌,是蒙将军亲手给的。” “郎中令要看,拿去。” 赵彻拿起牌,翻看背面,又放回去。 “十一年前的火纹是三道。” “你这块正好三道。” “领衣。” 老卒愣了愣,收回牌,嘟囔着走了。 蒙恬站在场边,一直没出声。 有人抬头看见他,队伍便会安静一截。 赵彻验到第四十几人。 面板始终亮着。 每一块军功牌落到案上,锻纹、豁口、年月和旧档归属,都会一条条列出来。 轮到辎重队时,第七个走上来的人二十七八,个头不高,肩膀撑得宽,手上全是干活磨出的老茧。 他把军功牌放到案上,放得很轻。 “半符留在哪个曹。” “上郡军户曹。” “归谁部曲。” “军需营,李校尉。” “迁爵。” “前年冬,野马梁,斩首一级。” 赵彻低头看那块牌。 牌是完整的一块。 边上没有豁口,四边全是铸出的圆棱。 面板跳出两行字。 【锻纹比对:与上郡军器什现制式不符。】 【比对结果:近三年内无同纹铸模。近似纹样出自邯郸观星台外院铸件。】 赵彻把牌立起来,举到日头下。 “你叫韩勇。” “是。” “你这块牌,是整的。” 场上的人还在往前挤。 赵彻把牌转了半圈,让边上的军吏也看清。 “军功牌入册要剖,一半留在原籍。” “他的牌四边完整。” “他的半符,不在上郡军户曹。” “因为他从来没剖过。” “这牌不是秦军发的,是后来铸的。” “铸模在邯郸。” 韩勇的手已经摸到腰后。 赵彻的话没停。 “前年冬,野马梁斩首一级。” “前年冬,野马梁没有战。” “野马梁第七的烽卒杜广,守了一整个冬天,连狼都没杀过一只。”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 “他说他在野马梁斩过人!” “老子就在野马梁边上放马!” 韩勇拔刀。 他没朝赵彻冲,而是转向人少的东边。 刀刚出鞘半尺,孟平一脚横扫,踹在他膝弯。 韩勇往前扑去,脸砸在冻土上,牙齿嗑出一声脆响。 短刀脱手,被一名密卫踩住。 孟平一膝压上他的背,将两条胳膊反扭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彻走过去,蹲下。 他没先看韩勇的脸,而是扒下他的靴。 靴底夹层缝得很密。 赵彻用短刃挑开,里面掉出一片薄木。 木片上刻着一排排记号,末尾五个记号旁,各点了一枚墨点。 面板亮起。 【联络木片。产地:邯郸城东。与观星台简册同批。】 【标记五处,对应代号五个。】 赵彻收起木片,站起身。 场上没人再往前挤了。 军需营校尉从队尾挤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涨得通红,脖筋绷着。 他走到韩勇身边,看了一眼那块整牌,又看了一眼靴底破口。 他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响。 “我的队。” “他跟着我拉了两年粮。” “去年过冬,我还把自己的毡褥给了他。” 他转身朝蒙恬跪下。 “将军。” “末将请罪。” 蒙恬走过来,一把将他拽起。 “你先站着。” 他看向赵彻。 “还有五个。” 赵彻把木片递给秦烈。 “五个代号,五处。” “马厩一个,北门更卒两个,粮曹一个,军器什一个。” “别在场上拿人。” “分开去,每处一队,悄悄带走。” “人带走后,岗位照常填上我们的人。” 秦烈接过木片,点了三十名密卫,分成五股散开。 场上的队伍慢慢又动了起来。 有人盯着韩勇挣出来的那片翻土,有人朝他背上啐了一口。 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卒又走回来,在案边站了半晌。 “郎中令。” “我那块牌,真是三道纹?” “是。” 老卒又摸出军功牌看了一遍,揣回怀里,转身走了。 韩勇被拖到帐后。 赵彻蹲在他面前,等他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雁首四日后到。” “他穿什么。” 韩勇一只眼已经肿起来,眼缝里渗出血丝。 他喘了半晌,笑了一下。 “他不穿赵服。” “也不进营门外的地方。” “他有秦国的印。” 赵彻等他继续说。 “少府工官巡验吏。” 韩勇垂下头。 “三年一巡。” “查军器,查甲械,查军资旧账。” “乙栈的账,巡验吏有权直接开箱。” “他不用偷。” “他是来验的。” “按规矩,验完后,军功爵簿副本要交一份,由巡验吏带回咸阳。” “他拿走册子,谁都不会拦。” 赵彻站起身。 蒙恬站在帐后,听完了全程。 “少府工官的巡验,今年确实该来。” “文书上月就送到营里。” “我压在案上,还没批日子。” 赵彻回头。 “文书还在?” “在。” “拿来。” 第四日午后,营门外的土道上起了烟。 一支车队从南边过来。 三辆车,前头两骑,车上插着一面小旗。 孟平从望楼下来。 “车停在门外了。” “来了几个人。” “一共九个,车夫也算在内。” 赵彻把那卷少府工官文书卷好,塞进袖中。 “开门。” 第163章 少府巡验使,敢开北营的门 辕门推开时,日头已经斜到营墙那头。 门开之前,营里先动过一回。 天没亮,赵彻带两名密卫进了乙栈,把那册北线军功爵簿抱了出来。 真册进了中军帐,压在蒙恬案下的铁匣里,蒙恬亲手落锁。 留在乙栈架子上的,是芈苏抄了半夜的那一册。 纸边、绳结、封条,连墨色泛旧的痕迹都做得一模一样。 只有一处不同。 册子每一页的边角,都涂过一层药墨。 “干时看不出来。”芈苏收拾药碗,手指在袖上蹭了蹭,“手上一出汗,翻页就会染上。” “几天能洗掉?” “三天。搓破皮也洗不净。” 蒙恬站在帐门口,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若不碰这册子呢?” “他会碰。”赵彻把铁匣往里推了推,“四日前,他派人来划名,划的是十九个活人。人已经拿了,这四天他没收到回执。” “他得亲眼看一遍册子,才知道那条线断在哪儿。” 蒙恬没再说话,抬手让亲兵去传辕门。 车队停在营门外三十步。 三辆,都是官车样式。 车辕包铜,车身上过漆,边角磕出了白痕。 前头两骑下马。 中间那人四十上下,穿着少府工官的深色官服,袖口洗得泛了光。 他不看营墙,也不看门内列着的甲士,只把手里那卷文书举了起来。 “少府工官巡验使石衡。” “奉少府令,巡上郡北线军器、甲械、军资旧账。” “三年一巡,今年轮到上郡。” 赵彻走过去,接了文书。 竹卷展开,押署、日期、签发人一行行排下来。 面板亮起。 【文书:少府工官署签发。真件。】 【铜印:少府工官巡验印。真印。无仿铸痕。】 【随从八人。五人有上郡历年入营旧档,三人无。】 赵彻把文书卷起来,没有还给他。 “三车里装什么。” “待验弩机补件六箱,验器一箱,行装两箱。” “随从八人,名册呢。” 石衡从袖里抽出一片木牍递上来。 “郎中令要查,尽管查。” 他说得平,声音也不高。 “只是有句话,得先说在前头。” “少府巡验,按律不受营中节制。” “阻巡验者,以军律论。” 营门里安静了一息。 北营的军司马从蒙恬身后挪出半步,脸色绷着。 “将军。”他压着声音,“少府这一巡,是旧例。” “三年前那一回,是李工官来的,验了七日才走。” “咱们真要拦,明日文书就会送到咸阳少府。” 另一名军吏也跟着开口。 “郎中令,营里的事再大,也不好同少府顶上。” “少府管铸、管甲、管军器,往后一副弩弦,都要从他手里过。” 蒙恬的手搭在刀柄上,指头一下下叩着刀鞘。 他没答,只回头看赵彻。 赵彻把名册木牍收进袖中。 “开门。” “让他们进来。” 军司马肩头松了下来。 石衡也没露出别的神色,抬手让身后八人跟上。 赵彻却在他迈过门槛前,连说三句。 “九个人不许分开。” “三辆车停在验货坪,谁都不许上车。” “验哪一栈,看哪一册,都由我陪着。” 石衡收住脚。 “郎中令是不信少府的印。” “印我信。”赵彻说,“人我不认识。” “你名册上的八个随从,有三个从没进过上郡营门。” “旧档里,查不到他们的名字。” 石衡嘴角牵了一下。 “工官署三年换一批学徒,郎中令若要逐个查旧档,怕是查不完。” “查不完也得查。” 孟平带二十个人,把三辆车围了起来。 车轮下垫了木楔,车辕上的铜环挂了绳。 石衡进营后,先走了一段正路。 他不去军器什,也不问粮秣。 甲械堆在道边,他连一眼都没给。 走到岔口,他拐了方向。 “乙栈在东边。” “我先验军资旧账。” “北线军功爵簿副本,取来我看。” 军司马愣了愣。 “巡验使不先验甲?” 石衡看向他。 “阵亡待补牵着抚恤田亩、军资拨付,向来附在旧账内核验。” “甲械好坏,一支弩拉三下就知道。” “账不一样,得一页一页翻。” 赵彻站在他侧后,没有出声。 他抬了抬手指。 季原被两名密卫领着过来,手里抱着那册用麻绳捆好的爵簿副本。 老库吏在册十年四个月,脸上一层灰,手指压不住绳结上的颤。 “乙栈的账。”他把册子放在石衡面前的案上。 石衡看了他一眼。 “你是季原。” “小人是。” “三年前那回巡验,是你送的账。” “是……是小人。” 石衡的肩膀往下落了半寸。 他把手按在册子上,指头只扣着册脊,摸一件用惯了的旧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开栈。” 乙栈的门被推开。 栈里比外头暗,两排架子,箱子一直摞到梁下。 赵彻让秦烈守住外门,自己进了栈。 芈苏跟在后面,走到门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侧过身,声音压得只够赵彻一个人听见。 “三辆车里,那六口弩机补件箱有味。” “什么味。” “铅锡熔过的气。” “隔着箱板都压不住,箱缝里还渗着白灰。” 赵彻眼皮没动。 “先别说。” “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 芈苏应了一声,退到墙边,摸出袖里的小册子。 栈中央摆着一张案。 石衡把爵簿放上去,解开麻绳。 他的手法利落。 麻绳一圈圈落到案下,册子摊开。 第一页是三年前的旧档,他只扫了一眼。 第二页翻过去,第三页翻过去。 越翻越快。 季原站在两步外,双手垂着,指头在袖里搓个不停。 石衡的手停了。 指头压着册脊,往回退了两页。 那一页上,是近三个月新添的文牒。 十九份。 一份一行,行末都空着一栏。 【阵亡待补】。 石衡的手压在那一页上,指节收紧,久久没动。 他抬头扫了一眼栈梁,又垂下目光。 “郎中令。” “这一页,我要抄。” 第164章 验的是军械,偷的是北疆命脉 石衡说要抄,随从便打开图筒。 两个人上前,一个执笔,一个按纸。 抄得很快,笔尖几乎不抬,一行接一行往下走。 石敢,狼山第一。 李孟,黑水第三。 杜广,野马梁第七。 范丁,赤水第十一。 十九个名字,每个后头都跟着籍贯、入伍年月、遗田几顷。 再往后那一栏空着,等人填名。 赵彻站在案侧,看着那两只手。 按纸的那只,指腹已经发灰。 执笔的那只颜色更深,连指节都染了。 抄到第十一个名字,执笔的人换了手,把左手缩进袖里擦,擦了两下又擦两下,袖口沾上一块乌黑。 石衡没看他们,只盯着册子。 “抄完装筒,封口。” “这一册按规制,由我带回咸阳。” 赵彻这才开口。 “不急。” “先看几张纸。” 他侧了侧身。 栈门口的光被挡住,蒙恬走了进来。 北营三年没见过这位将军进乙栈。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军司马、军器什校尉,加上七八个军吏,栈里一下站满了人。 赵彻从怀里取出一叠回执。 粗麻纸,纸角发皱,每一张上都有黑指印。 他把回执一张张摆到爵簿旁边。 十九张。 “十九座烽燧。” “狼山第一到黑水尽头,一百二十里。” “七日前子时,十九处同时举火。” “举火的人,就是这十九个。” “每张回执上,都有他们的手印,还有守塔老卒的签。” “老卒皆是关中人,两百个,是我从周节手里点出来的。” 栈里没人说话。 赵彻把册子往前推了半寸。 “册上这十九个名字,写的却是阵亡。” “石敢,二月十七死于狼山。” “他昨夜还在塔上烧火,火油是营里发的,回执就在这里。” 军器什校尉先动了。 他抓起一张回执翻到背面,看清那个签,手指开始颤。 “杜广……” 一个年轻辎重卒挤在门外喊。 “杜广是我同乡!” “上个月他还托人带信,让家里别送棉了!” “他死什么了!” 栈里的军吏顿时乱了声。 石衡的手还搭在册子上。 “郎中令。”他说,“账上出错,是营中书吏的事。” “少府巡验查出错处,报回咸阳,正是我的职分。” “你拿这些纸给我看,是想让我抄得更细些?” “不是给你看。”赵彻说,“是给他们看。” 他抬手。 秦烈上前两步,一手一个,把那两名抄录随从从案边拖开,拖到栈门口的光下。 “手伸出来。” 两人不伸。 秦烈拿刀背敲在手腕上,两只手被迫翻了出来。 十指全黑。 指缝、掌纹、指甲边,都压着一层乌墨。 “药墨。”赵彻说,“昨夜涂在册子边角上。” “干时看不出来,手上一出汗就会染上。” “三天洗不掉。” “这一栈里,只有这一册涂过药墨。” “谁翻过,谁的手就是这样。” 石衡的脸色这才变了。 只一瞬,又压了回去。 “旧墨也会发黑。” “旧账放了三年,纸上返墨,不算稀奇。” “郎中令拿一层墨定我的人,未免太急。” “那就再看一样东西。” 赵彻走过去,拿起案上的图筒。 封口的蜡还没干。 他用刀尖挑开,倒过来抖了两下。 竹片、麻纸落在案上。 赵彻一张张摊平。 十九个名字,籍贯,入伍年月,遗田顷数,待补空栏。 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甲械,没有一条是弩弦,也没有一条是军资。 “少府巡验,验的是军器。”赵彻把纸推到军司马面前。 “你看。” “这筒里,有一个字是军器吗?” 军司马看了三行,抬手把纸拍在案上。 “这是军籍!” “这是要拿活人的名额!” “田三顷,名额一个。抹了石敢,就能塞一个人进来!” “塞谁进来?”门外那个辎重卒喊道,“塞韩勇那种?” “他昨天还在场上,说自己在野马梁斩过人!” 蒙恬没喊。 他一步跨到案前,抓起写着石敢的那张纸,攥在手里。 纸被捏出了褶。 “三年前你们来一回。”他盯着石衡,“那一回带走了什么。” “军资旧账副本三册。”石衡答得很快,“文书都在少府存档,郎中令尽可去查。” “三年前带走三册。” 蒙恬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年后,北线十九个活人成了死人。” “我北营三十万人。” “你少府的印,就是这么用的。” 石衡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往后撤了半步。 “将军动怒,我担着。” “但按制,巡验之事有争,营中不得扣押巡验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要论,回咸阳论。” “少府令、廷尉府,都可以论。” 赵彻一直没拦。 这句话,他等的就是这句。 栈外传来一声木裂。 孟平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只箱子,箱盖被撬开一半,箱角还挂着车上的绳头。 “三辆车的夹层,都在车底。” “板下两寸,又钉了一层。” 他把箱子放到地上。 箱里码着铜件,一层层垫着干草。 “弩机铜牙。”孟平说,“六十副。” 军器什校尉抓起一副,捏在手里翻看。 “这牙口,磨得倒是齐。” 赵彻拿起另一副。 面板亮起。 【弩机铜牙。外层:铜。内芯:铅七锡三。】 【满弦受力:崩裂。】 【铸模来源:与邯郸观星台外院铸件同批。】 他把铜牙翻过来,指着背上一条极细的接线。 “外面包着铜,里面是铅锡。” “装上弩,不拉满弦,看不出来。” “一上满弦,铜牙就断。” “弩在手里炸开,射弩的人先废半只手。” 校尉的脸涨得发青。 “六十副……” “六十副能配六十张军弩。” “军器什这个月,刚补了五十张给北门。” “要是掺进去……” “掺进去也不会当天出事。”赵彻说。 “它能撑三次,五次。” “撑到打起来那天,才会一起崩。” “到那时,没人会去剖铜牙,只会说秦弩不中用。” 栈里静了下来。 石衡看着地上那口箱子,看了很久。 随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上前两步,蹲下去,抓起一把铜牙。 “这六箱是废件。” “工官署每年收各郡废弩件,运回咸阳重熔。” “铅锡掺芯的,本就是要销。” “郎中令说它会崩,我认。” “可它会崩,正说明它该销。” 他站起身,把铜牙丢回箱里,铜件碰撞,闷声作响。 “按少府规制,废件出入都要复验。” “上郡有西谷试弩场。” “今日便在场上验,我亲手验。” “合格的登册,不合格的销。” “验完之后,郎中令若还有话,我随你回咸阳。” 军司马跟了一句。 “郎中令,这也是规制。” “少府废件复验,营里不能不给场子。” 赵彻没有看军司马。 他只看着石衡。 “可以。” “西谷试弩场,午后开。” 蒙恬转头要说话,被赵彻抬手拦住。 “将军派人去军器什。” “把北营的制式强弩搬两张过去。” “不要新的,就要营里平日用的。” 石衡刚要转身。 听见“制式强弩”四个字,他脚下顿了半拍。 第165章 一声弩响,雁首现身 西谷在营南七里。 场子三面环坡,一面敞着口。靠坡那头立着木靶,三十步一排。 场上有一架旧绞盘,专绞重弩弦用。 赵彻午前先到了一趟。 没带旁人,只带了军器什的两个老工匠。 绞盘木架上积着灰,齿轮上却干净。 面板亮起。 【绞盘齿档:三月内被换。】 【原制:满弦九档。现档:六档。】 【换档处有新凿痕,凿口向内。】 赵彻用手指抹过齿口。 这个场子,三年没人用过满弦。 年长的工匠愣了愣,蹲下去摸齿面。 真换了。 换成六档,弦只上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的力,什么铜牙都不会炸。 换回来。赵彻说。 复成九档。 换时留下新凿痕,别修平。 工匠们上手,铁楔敲了半个时辰。 蒙恬赶到时,绞盘已经复了原。 赵彻把那道凿痕指给他看。 他要在这里验,是因为这盘能糊弄人。 他未必亲手动的,但三个月前,有人替他把档调低了。 他今天只要在册上落印,六十副铜牙就成了合格补件。 合格的东西走文书,就能进军器什。 蒙恬盯着那道凿痕,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杀了他,也就一刀的事。 杀了他,少府的印还在咸阳。赵彻说。 他背后那些账,也还在。 今日,得让他自己盖印。 午后,石衡的车到了。 石衡和八名随从,一个不少。 两名手染药墨的随从被秦烈单独看着,站在场边。 石衡换了双厚底靴,走得很慢。 他到场心扫了一圈,先问绞盘。 这盘是营里的? 营里的。军器什校尉答道。 石衡走过去,弯腰摸了一把齿。 摸得很轻。 手指停在第七档附近,没有继续往下探。 赵彻站在他身后三步。 少府验器有什么规矩,你说。 石衡站直身子。 工官自带验力木尺。 铜牙上机,拉至尺线为止。 到线不断,便算合格。 尺我带来了。 他的随从抬来一根木尺。 尺身两尺半,中间刻着一道朱线。 赵彻扫了一眼。 不用面板,他也看得出来。 那道朱线,正好落在六档的位置。 可以。 石衡开始验。 一副接一副上机,绞到朱线便停手。弦一放,铜牙纹丝不动。 登册的随从在旁边报数。 一副。 两副。 五副。 十副。 赵彻没拦,也没说话。 他只让芈苏坐到下风口一块石头上,摊开小册。 记编号。 记入册次序。 记他盖印的时辰。 芈苏的笔一直没停。 石衡验到二十副。 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接过随从递来的印。 铜印落在册上,连按三次,印泥压得匀实。 二十副合格。 余下四十副,明日再验。 他要把印收进袖中。 赵彻这时走到场心。 印盖了? 盖了。 册上写的是合格补件? 那就好。赵彻转过身,取三副。 第三、第九、第十七。 芈苏报出三个编号,工匠从已验的那堆铜牙里挑了出来。 上弩。赵彻说。 上营里那两张。 石衡的手停在袖口。 郎中令,验力已经够了。 少府的尺,就是规制。 少府的尺是二尺半。赵彻说。 军中的弩,拉的是九档。 北门更卒昨夜站岗,手里那张弩也是九档。 他拉弦时,没人会给他递木尺。 工匠把第一副铜牙装进弩机。 绞盘转起来。 九档。 弦一档档往后走,弩臂开始弯曲。 场上所有人都没出声。 石衡往后退了半步。 住手。 声音不大,场上却都听得清。 住手!这不合规制! 赵彻没有回头。 弦响了。 闷声里夹着一道碎裂,铜牙从弩机里飞出来,撞在木架上,碎成三块。 木靶上没有箭。 箭还挂在弦上,弦已经断了。 军器什校尉冲过去,捡起一块碎片。 炸了! 第一张就炸了! 上第二副。赵彻说。 第二副装上。 绞到九档,弦响,铜牙从中间断开,弩臂裂出一道缝。木屑溅到工匠脸上,他没躲。 第三副更快。 绞到第八档就崩了。 弩臂前端整块弹飞,砸进两丈外的土里,地面震出一圈细尘。 场上没有人说话。 赵彻走过去,把碎铜捡起来,摊在掌心。 抽刀,顺着最大那块的断口劈开。 铜皮翻卷,里面露出灰白色。 铅。 灰白中还掺着一点亮色,是锡。 他把碎块举高,在场心走了一圈。 先给军器什校尉看,再给军司马看,又给坡下围着的卒看。 外面是铜。 里面是铅七锡三。它经不住九档。 九档,是北营将士天天在拉的弩。 他走到石衡面前,把碎铜丢到验册上。 册子摊着。 二十个编号,二十个,末尾三枚巡验印,印泥还没干透。 你验的哪是军械。 你验的是北疆将士的命。 石衡看着册子,一动不动。 六十副。赵彻说。 配六十张弩。 六十张弩会发到北门,发到烽燧,发到军器什。 撑三次,五次,不会炸。 等匈奴的马冲到墙下,它们一起崩。 到那时候,谁会去剖开铜牙看里面的铅。 所有人只会说,秦弩不行。 坡下有人哭出了声。 是军器什那个修弩四十年的老匠。 他跪在碎木旁,一只手摸着裂开的弩臂,手指顺着裂纹走。 我这双手…… 我这双手,一年过八百张弩。 这东西若从我手上发出去,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蒙恬这才走过来。 没拔刀。 一把揪住石衡的领口,把人提得双脚离地。 三年一巡。 你巡过几回。 石衡被勒得喘不上气,眼睛却抬起来看他。 他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将军。 弩若崩在阵前,谁还会拆开看铜牙。 死的是你的兵。 账上记的,不过是军器损耗。 蒙恬的手往下一沉,把他摔在土上。 石衡后脑磕在地面,闷声一响。 石衡右手落地时往袖里探。 刀刃刚露出半寸,秦烈的刀已经到了。 刀背压住手腕,一拧,藏刃脱手,落进土里。 石衡张嘴。 芈苏一步跨上去,两指卡住他下颌,另一只手探进牙后。 一颗蜡丸被挑了出来,滚在地上。 她用刀尖挑开,里头是乌头。 “想咬毒?”芈苏在裤腿上抹了抹手指,“晚了一步。” 面板亮起。 【身份确认:赵国在秦军械线主事人。代号“雁首”。】 【任务完成:拔断雁首线。】 【评定:S】 【奖励:高级工造溯源权限×1】 赵彻蹲下去,翻开石衡的袖口。 左袖内衬里缝着一层夹布,缝得平整,手摸不出厚度。 他用刀尖挑开线头,抽出一叠薄纸。 纸只有巴掌大,一页七行。 七行都写着库号、日期、批数,行末画着一个小钩。 “咸阳少府工官。”赵彻一页页翻。 “三月起,七批军械验合。” “甲一批,弩弦两批,弩机四批。” “都盖了印,也都发下去了。” 蒙恬的呼吸沉了下来。 “发到哪。” “上郡、北地、陇西。”赵彻攥紧纸页,指节泛白,“还有函谷关。”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笔画浅淡,是后来添上去的。 “六月初一。” “七库同验。” 赵彻抬头。 风从西谷口灌进来,碎木屑刮过地面,贴上木靶。 “今日五月二十三。” “还有七天。” 他站起身,把纸卷好塞进怀里。 “秦烈,押他回北营,不许见任何人。” “孟平,车、箱、铜牙,一件不许离场,碎的也收。” “芈苏,编号册和这三块碎铜封起来。一份留营,一份送咸阳。” 蒙恬看着他。 “你要回咸阳。” “少府七库,六月初一同验。”赵彻说。 “他死在这里,那七库照样验。” “底下还有人拿着印。” 他跨过那张裂开的弩臂,往场口走。 走出两步,脚停了。 他回头。 “将军,北门那五十张新弩,今夜全拆。” “一张一张拆,铜牙取出来,看芯。” “今夜就拆?” “今夜。”赵彻的声音被谷风削薄了。“明天,我不在这儿了。” 第166章 七库同验,谁敢拿秦弩当废铁 五月二十六,天刚亮,赵彻的马进了咸阳西门。 三昼夜换了七回马,最后那匹马进城时,腿都在打颤。 秦烈押着石衡走在后头,车上封着三块碎铜、一册验器簿,还有一叠薄帛。 赵彻没回郎中令府,直奔章台宫。 福安在殿外候着,看见赵彻袖口那片干血,什么都没问,转身进殿回话。 嬴政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上郡军报。 赵彻把碎铜放到案角,又将那叠薄帛铺开。 “少府工官石衡,人在秦烈手里。” “三个月里,他签了七批军械验合。” “甲一批,弩弦两批,弩机四批。” 嬴政拿起一块碎铜,翻看断口。 铜皮翻卷处露出灰白,还掺着亮色。 “铅七锡三。”嬴政开口。 “外层包铜,厚半分。”赵彻答道,“六档拉不断,九档必炸。” “军中用几档?” “九档。” 嬴政放下碎铜,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停住。 “发往何处?” “上郡、北地、陇西。”赵彻顿了顿,“还有函谷关。” 殿里安静下来。 福安手里的铜盘晃了一下,急忙用另一只手扶稳。 嬴政抬起头:“函谷关也有?” “四月那批弩弦,函谷关关楼领了三百条。”赵彻说,“账上写的是替换旧弦。” “关楼守着关中的门。” “是。” 嬴政起身走到殿门前,朝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 “福安。” “奴婢在。” “封殿。今日殿中所议,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少府若有人来问石衡,就说人在郎中令府,旁的一概不知。” 福安应下,退到门边,将两扇殿门推得只剩一道缝。 赵彻这才抽出最后一片薄帛。 上头只有一行浅字:六月初一,七库同验。 “今日五月二十六。”赵彻说,“还有五天。” “七库是哪七库?” “少府工官下辖军械七库。”赵彻答得快,“弩机库、甲械库、弦筋库、箭镞库、铜料库、车具库、杂器库。” “三年一次同验,验完便是一年军械发放的底账。” “同验一过,全年发往各营的东西,账上都算合格。” 嬴政坐回案后。 “你要什么?” “暂缓六月初一的同验。”赵彻说,“逐库拆验已发军械。” 嬴政没有立刻答应。 他又抽出上郡军报看了一眼,抬头问道。 “同验停了,北疆的弩弦、箭镞怎么补?” “上郡三十万人,六月起要换夏甲。” “陇西那边,四月就报了马具短缺。” 赵彻答道:“五日内查清真伪。” “该发的照发,该扣的扣下。” “不误一张军弩入营。” “若误了呢?” “臣领罪。” 嬴政看了赵彻一会儿,没说准,也没说不准。 殿外这时有人通报,少府丞冯弼求见。 嬴政手指停在案上。 “石衡久未回报,少府的人果然坐不住了。” “让他进。” 冯弼进殿时衣冠齐整,手中捧着一卷联名文牒。 他五十上下,方脸,步子稳,进殿先跪。 “臣少府丞冯弼,为七库同验之事叩见王上。” “说。” 冯弼将文牒举过头顶。 “七库正副库丞,共十四人联名。” “少府工官石衡在上郡所验的,是回炉废件。” “废件按例不入军械册。那六十副铜牙,本是要发还铁官重铸的。” “郎中令于西谷用九档强弩试验,自然会炸。”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冯弼继续道:“关中军需,六月起要供上郡夏甲、陇西马具、北地箭镞。” “若因几副废铜扣住七库,边营断供,后果谁来担?” “臣请将石衡与全部物证移交少府复核,三日内给王上一个结论。” 殿角两名军需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半步。 “王上,陇西四月便报缺马具。六月再拖,秋防恐要出事。” 嬴政没看他们,只盯着冯弼。 “石衡的印,是谁给的?” 冯弼额上冒出汗。 “工官印由少府令颁发,臣掌副印。” “臣失察,臣认罚。” “但那六十副确是废件,臣不能不辩。” 赵彻这时才开口。 “七份验牒,臣要看。” 冯弼一愣:“验牒都在少府档房。” “你连联名文牒都带来了,验牒抄本就在袖中。”赵彻说,“三年同验,主副验牒随身备查,这是少府的规矩。” 冯弼的手下意识按住袖口。 嬴政抬手。 “拿出来。” 七张验牒摊在案上。 每一张都写着库名,末尾记着炉号、锻纹记号与回炉次数。 赵彻低头去看。 面板亮起。 【工造溯源:七库送验铜制部件。】 【弩机库:炉号丙。锻纹三横一斜,泾阳制。】 【甲械库扣件:炉号丙。回炉记号“再一”,泾阳制。】【箭镞库镞坯:炉号丙。同源。】 【铜料库、车具库、杂器库、弦筋库所送铜制绞件:全部炉号丙。】 【结论:七库送验铜活,皆出自泾阳铁官丙炉。】 赵彻将七张验牒逐张翻开,摆成一排。 “七库编号不同。” “炉号却都是丙。” “锻纹三横一斜,是泾阳铁官的手法。” “回炉记号,也全是‘再一’。” 他抬头看向冯弼。 “七个库,各有各的匠人,各有各的料。” “为何七份验牒,连锻纹和回炉记号都一模一样?” 冯弼说道:“铁官供料本就集中。” “泾阳丙炉是官炉,供七库并不违例。” “那石衡在上郡验的六十副,炉号是什么?” 冯弼不说话了。 赵彻从怀里取出芈苏封好的编号册,翻到一页,推了过去。 “丙。” “锻纹三横一斜。” “回炉记号‘再一’。” “与这七张验牒,一模一样。” 殿中那两名军需官没再开口。 冯弼跪着,膝盖向前挪了半寸。 “同炉,不等于同样。” “不等于。”赵彻说,“所以石衡在上郡验的六十副,是先送出去试水的一批。” “他要看,有没有人会剖开铜牙看芯。” “若上郡没人查,六月初一七库同验便照常进行。” “同验一过,泾阳丙炉今年出的所有铜活,账上都会变成合格。” 嬴政的手指停在案上。 “一年有多少?” 赵彻报出数目。 “弩机铜牙一万两千副,甲扣三万,箭镞四十万。” 冯弼脸色变了。 赵彻转向嬴政,向前一步。 “臣还有一句要说明白。” “少府验器用木尺,尺长二尺半,中间刻朱线。” “朱线落在六档。” “西谷那架绞盘,三个月前被人从九档改成六档。” “六档只上三分之二的力,铅芯铜牙拉不断。” “军中的弩,将士日日拉的是九档。” 赵彻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冯弼身上。 “少府的尺,从什么时候起,比军中的弩短了三档?” 冯弼张了张嘴,没能出声。 嬴政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寡人有一事不明。” “少府验弩的尺,到底是给谁看的?” 冯弼额上的汗砸在砖面上。 “旧规如此。” “旧规?”嬴政重复了一遍,“旧规是哪一年定下的?” “昭王三十年。” “昭王三十年,秦弩满弦几档?” 冯弼答不上来。 殿角那名军需官低声道:“六档。” “昭王三十年,秦弩是六档。”嬴政说,“如今军中是九档。” “弩改了,尺却没改。” “三十年,没人管过这把尺。” 他将七张验牒推到一旁。 “赵彻。” “臣在。” “同验不停。” 赵彻抬起头。 嬴政接着道:“六月初一,照验。” “地点放在少府校场,冯弼仍按旧规主验。” “寡人给你玉符。” “验到一半,你上去。” “你想抽哪一件,便抽哪一件。你要上几档,便上几档。” “他验合格的,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拉给他们看。” 赵彻明白了嬴政的意思。 “臣领旨。” “若炸了。”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冯弼身上,“那把尺,今年就废。” 冯弼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砖面。 他的背慢慢弯了下去,声音发干。 “臣……遵旨。” 出殿时,日头已偏西。 冯弼走在赵彻前头几步,出宫门时忽然回头。 “郎中令。” 赵彻停下。 “边营断供的罪,你担得起?” “断供的是坏铜牙。”赵彻说,“不是弩。” 冯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登上自己的车。 车拐出宫道时,他敲了两下车壁。 跟车小吏凑近。 “今夜去七库。”冯弼说,“抽签号,全换一遍。” 第167章 九档一拉,七库的脸全碎了 六月初一,少府校场。 场子东西六十步,北墙前立着一排木靶。 场心摆开七张长案,一库一案。 案上摆着铜牙,两百副,按编号排得齐整。 七库正副库丞十四人站在案后,各持封签簿。 冯弼穿着一身深衣,手里托着那把木尺。 尺身两尺半,中间一道朱线,被人摸得发亮。 场边围了三层人,多是少府工匠,还有几名从北营赶来的军使。 赵彻来得不早不晚,进场时,冯弼刚唱第一副。 “弩机库,编号一百零三。” 绞盘转动,弦拉到朱线处,停下。 弦一放。 铜牙纹丝不动。 “合格。” 登册吏员高声唱名。 围观的工匠里,有人松了口气。 第二副,合格。 第五副,合格。 验到第十副时,场边有人低声议论。 “我就说,上郡那边是小题大做。” “废件拿去试弩,哪有不炸的。” 冯弼一副接一副验下去,手很稳。 验到二十副,他直起身,转过来。 “郎中令。” “二十副皆合。” “七库封签在此,编号可查。” 赵彻站在场口,没有接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举了起来。 场上的声音顿时停了。 “王上玉符。” “今日同验,从此刻起,臣代验。” 冯弼的脸绷紧了。 “少府主验之权……” “少府照验。”赵彻说,“只是加一样。” “加什么?” “九档。” 场边顿时乱了。 一名老工匠往前挤了两步,又被旁人拉住。 赵彻抬手朝身后一指。 “秦烈。” “封车。” 秦烈带人堵住场东七辆封着的验货车,刀未出鞘,人已挡在车辕前。 “孟平。” “各库封签,随机抽。” 孟平走到七名库丞面前,逐一翻开封签簿。 “弩机库,抽第七、第二十九。” “甲械库,抽第十一。” “箭镞库,抽第四。” 他一路抽下去,抽满十副,最后停在冯弼案前。 “已验的二十副,也要抽。” 冯弼手指扣住案沿。 “已经验过了。” “再验一遍。”赵彻说,“我不藏话。” 他往场心走了几步,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今日上九档。” “九档,是北门更卒手里那张弩的档位。” “他站夜岗,没人会给他递一把木尺。” “谁的东西经不住九档,现在还来得及开口。” 场上没人应声。 冯弼盯着赵彻,嘴唇动了动。 “九档超出少府验器规制。” “规制定在昭王三十年。”赵彻说,“那时秦弩六档。” “如今军中九档。” “少府的尺,三十年没动过。” 他转身。 “上第一副。” 工匠将铜牙装进弩机。 北营带来的制式强弩,弩臂已经绷开一半。 绞盘一档一档往后转。 六档。 七档。 八档。 木架发出轻响。 九档。 弦响了。 不是脆响,里面夹着碎裂声。 铜牙从弩机里飞出,撞上长案一角,碎成三块。 木靶上没有箭。 箭还挂在断弦上。 场上死寂。 那名唱名的少府吏员张着嘴,手里的册子掉到脚边,也没去捡。 “第二副。” 赵彻开口。 铜牙装上。 绞到九档,铜牙从中间断开,弩臂裂出一道缝。 木屑溅到工匠脸上,那人抬手一抹,掌心沾了血。 “第三副。” 第三副更快。 第八档时便崩了。 弩臂前端整块弹出去,砸在两丈外的土中,土沫飞起半尺。 赵彻走过去,捡起最大的碎铜。 他抽出刀,顺着断口劈开。 铜皮翻卷,里面露出灰白。 灰白里还掺着亮点。 他举起碎块,先给七名库丞看,一人一人走过去。 再给场边的老工匠看。 最后,他走到冯弼面前,将碎铜丢在验册上。 册子摊着。 二十个编号,二十个“合格”,末尾三枚验签,印泥已经发暗。 “外层包铜,厚半分。” “里面是铅七锡三。” “它撑得住你的六档。” “撑不住将士的九档。” 赵彻抬手指向场东。 “把石衡带上来。” 秦烈押着石衡过来。 石衡右手裹着布,走得慢,眼睛始终垂着。 赵彻把验册翻到一页,指着上头两处印。 “上郡这一册,是他的印。” “咸阳这一册,是你的签。” “同一炉的铜牙,同一道尺,同一个‘合格’。” “冯弼,你验的是铜牙,还是北疆将士的命?” 冯弼脸上没了血色。 场边那个修弩四十年的老匠忽然跪下。 他跪在碎木旁,一只手摸着裂开的弩臂,嗓子发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这双手,一年过八百张弩。” “这六十副若从我手上发出去……” 他说不下去了,额头重重磕在土上。 从北营来的军使拔出刀。 “我营里的兄弟,拉的就是九档!” 刀离冯弼只剩三步,被赵彻抬臂拦住。 “收刀。” “郎中令!” “他死了,泾阳的炉还在烧。”赵彻说,“少府的印还在。” “今日要的,不是他一条命。” 军使缓缓收刀,刀入鞘时,手还在发抖。 冯弼这时忽然开口。 “九档不合规制。” “铅芯是铁官的事,不是少府的事。” “臣只按尺验。” 赵彻没有和他争。 他朝孟平伸出手。 “七库验册。” 七本册子送到面前。 赵彻一本一本翻,翻得不快。 面板亮起。 【文书溯源:七库出库牒。】 【近三十日出库“回炉废件”一百六十八箱。】 【箱重记录:每箱一百一十斤至一百二十斤。】 【车号十四组。签发人:冯弼。】 【去向记录:泾阳铁官。】 【异常:签收方非铁官正仓。】 赵彻抬起头。 “五月以来,七库出了回炉废件一百六十八箱。” “每箱一百一十斤上下。” “车号十四组,签发的全是你。” “废件回炉,走的是铁官正仓。” “可这一百六十八箱,签收方不是正仓。” 冯弼喉结动了一下。 赵彻合上册子。 “废铜一百六十八箱,一万八千多斤。” “少府一年,也出不了这么多废铜。”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冯弼没有回答。 赵彻将册子交给孟平,转身朝场口走去。 “最后两辆还没出城的车,在哪?” 孟平答道:“东市外。今早点卯时,还在。” “去。” 第168章 废箱里装的,是大秦军械的根 两辆车停在东市外的土道上。 赶车的是铁官雇工,见甲士围来,跳下车跪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赵彻走到车尾。 六口箱子,柏木箱板,封泥完整,泥上盖着少府工官的印。 面板亮起。 【箱内物:铜制样件二百三十七件。木尺四支。木板十一块。】 【非废铜。】 【铜样件:制式弩机铜牙,实心,无铅芯。】 【木尺:验力母尺。刻线九档。】 【木板:弩机尺寸对照板。少府留存件。】 赵彻停了一下。 他抽出刀,从封泥边缘挑开箱盖。 第一层是碎铜,铺了半尺厚。 碎铜下面,裹着一层麻布。 秦烈将麻布掀开。 一排铜牙摆在木格里,一个一个卡得严实。 赵彻拿起一副掂了掂,又用刀在断面上剁了一下。 刀口进去半分,里面是实的。 “真样。” 第二口箱里是木尺。 四支木尺,尺身三尺,刻线排到第九档。 第三口箱里是十一块木板,板上刻着弩机各处尺寸,边角留有官烙。 芈苏蹲到第四口箱前,用刀尖在箱底刮了一阵。 “有夹层。” 她从夹层中抽出一卷麻帛。 帛上画着路线,标着日期。 “五月三十,真样入丙炉。”芈苏念道,“熔。” “六月初一,伪件按原号发回七库。” 赵彻接过麻帛,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孟平在旁边问:“真样熔了,会怎么样?” “真样,是尺子的根。”赵彻说。 “弩机铜牙合不合格,要靠三样东西比。” “一样是真样,一样是尺寸板,一样是验力尺。” “三样都在七库存着,三年一换。” “真样烧了,尺寸板换了,验力尺再改成六档。” “往后再差的铜牙,也能验成合格。” “这不是骗一批货。” 赵彻卷起麻帛。 “这是把秤砸了。” 孟平愣住。 场边那名老工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听到这里,朝箱中看了一眼。 他看了许久,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些尺,我用过。” “我学徒那年,就用这几支。” “它们本来就是三尺的。” 冯弼被押来时,箱子已经全开。 六口箱子摊在道旁,真样、木尺、尺寸板全摆在麻布上。 赵彻没先问他,而是叫来七库库吏。 十四个人逐一上前核验。 弩机库副丞看了三眼,跪下了。 “真样是库里的。” “木格是我亲手钉的。” “上月十九点库,簿上写的还是真样在架。” 赵彻摊开出库牒,指着其中一行。 “上月十九,是你点的库。” “也是同一天,这箱子出了城。” 副丞额头抵着地。 “封签是上头换的。” “谁换的?” “冯少府命人换的。” 冯弼这时开口。 “转运真样回炉重铸,是少府旧例。” “三年一换,旧样本就该熔。” 赵彻等他说完。 “旧样熔,新样要先制。” “新样制成,验过,入库,旧样才能动。” “少府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的新样在哪?” 冯弼不说话。 赵彻从孟平手中接过一张帛牒。 “五月十七,你签了一道改号牒。” “七库真样的留存记录,从‘在架’改成了‘已缴’。” “同一天,你删了三年一比的比对簿。” “比对簿一年一册,库里还留着前六年。” “只有今年这一册没了。” 他举起帛牒。 “上头有你的签,也有你的私印。”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冯弼盯着那张帛牒,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围着的少府工匠里,先有人骂了一句。 接着便压不住了。 “我们守着炉子熬到半夜,就为了这个?” “军国重器,你拿去换自家富贵!” “你儿子明年入仕,我们儿子上阵拉那张弩!” 有人抓起一块碎铜要砸过去,被甲士按住。 嬴政的车到了。 嬴政没有穿朝服,只带着福安与几名亲卫下车,走到六口箱子前。 他先蹲下,拿起一副真样看了许久,才站起身。 福安想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寡人昨日还在想。”嬴政说,“坏几副铜牙,砍几个人,也就是了。” 他将手里的真样放回木格。 “今日才明白。” “他不是要坏弩。” “他是要把量弩的东西烧了。” 嬴政转过身。 “冯弼。” 冯弼跪着。 “官印交出来。” 福安上前,将冯弼的官印收走。 “族产暂封,交廷尉查办。” “少府七库,从今日起归郎中令府封验。” “验完之前,不许开库。” 冯弼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整个人塌了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伏在土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臣的儿子,在邯郸。” 场上安静下来。 “去年八月,商队带他去赵地看铜,人没回来。” “三个月后,有人送来一根他的腰带。” “臣从那日起,让签什么便签什么。” 赵彻问道:“谁给你送的话?” “泾阳。”冯弼说,“丙炉。” “主炉的人,只称铸师。” “他从不到咸阳。” “今夜开炉。” 赵彻的手停住。 “今夜?” “转运图上写的是五月三十入炉。”冯弼说,“可丙炉五月三十在修风口。” “改到今夜子时。” “第一批真样,昨日已经送进去了。” 面板这时亮起。 【任务完成:截断七库验械局。】 【评定:S。】 【奖励:高级铸造缺陷解析权限×1。】 赵彻没去细看,先转向嬴政。 “臣去泾阳。” 嬴政点头。 “要什么?” “不要兵。”赵彻说,“铁官是官署,兵一动,炉火会先熄,人也会先跑。” “臣带三十人,走商道。” “准。” 赵彻转身下令。 “秦烈,押冯弼回郎中令府。不许见任何人,不许递帛传信。” “孟平,泾阳三条道,今夜全封。” “往东那条,留一辆车能过的口子。” 孟平问道:“留口子做什么?” “留给想跑的人。”赵彻说,“他跑了,我们才知道该追谁。” “芈苏,随我。” 真样、木尺、尺寸板重新装箱,封了两道泥。 一箱押回宫中,一箱留在道旁,由甲士看守。 赵彻上马时,天已经暗下来。 他朝泾阳方向望了一眼。 天边映着一层火光。 不是晚霞。 面板这时自行跳出一行。 【铸造缺陷解析:泾阳铁官丙炉。】 【炉体西侧有下行通道一条。深两丈四。】 【非登记建制。】 【通道内三日内有铜料通过,重约七千斤。】 赵彻看完,收紧缰绳。 “走。” 三十骑出城时,泾阳方向的火光又亮了几分。 丙炉已经起火。 第一批真样,正被推向炉口。 第169章 丙炉火起,谁在熔大秦的尺 泾阳城西十里,官道旁的土坡下,三十骑停住。 赵彻翻身下马,扯掉外袍扔给亲兵。 里面是粗麻短褐,袖口磨得起毛,白日里从铁官雇工手上换来的。 秦烈换得更像样,草鞋边上沾着炭末。 芈苏拆开药囊,一半塞进腰带,一半缝进裤腿。 孟平牵马过来,压低声音。 “三条道都布了人。” “北边、西边全堵死了。” “东边那条,留了一辆车能过的口子。” 赵彻点头。 “别让人看出来。” “堵半截,口子上摆两个打瞌睡的。” 孟平应下,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怕他嫌窄。” “他不会挑。”赵彻说,“真样一进炉,他手里就只剩尺子。尺子比人金贵,他跑得比谁都快。” 炭车在前头三里,一共十一辆,卯时前要进铁官南门。 赵彻、秦烈、芈苏三人跟上最后一辆,一人抓一根麻绳,搭着车帮往前推。 上坡时,车轴发涩。 推车的老雇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铁官南门只开了半扇。 门吏拿着木牌,一辆一辆点。 点到第十一辆时,门吏抬起眼。 “炭十一车,人二十六。” “今日册上是二十三。” 赵彻没抬头,手还按在车帮上。 “东庄补的三个。” “昨日塌了一堵墙,压了两个人,工头临时凑的。” “凑人也得报。” “报了,报的是明日的册。”赵彻说,“工头说先干活,回执后补。” 门吏骂了句工头,拿木牌一敲,放车进门。 进门先是一片炭场,黑得望不到头。 再往里,四座炉子并排立着,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黄。 丙炉在最西头。 外面搭着修风口的木架,架上却没人。 架子底下的引风口全开着,风声压过了人说话。 修风口的炉,火比另外三座都旺。 赵彻绕到丙炉西侧。 那里有一条排水沟,沟沿砌着旧砖,沟口冒着热气。 沟里没有水。 面板亮起。 【炉体西侧排水沟下方有下行通道一条。深两丈四。】 【非登记建制。】 【三日内有铜料通过,重约七千斤。】 【通道走向:南端接炉底出铜口,北端通铁官总库。】 赵彻蹲下,手贴在沟沿的砖上。【去掉“把”,简化动作】 砖是温的。 “七千斤铜,从这条沟底走。”赵彻说,“账上一斤都不会有。” 秦烈站在沟边,朝炉子那头看了一眼。 “炉底出铜口通库房,不合规。” “合规的东西,用不着往地下挖两丈四。” 正说着,炉门那边推出一辆车。 两个工徒推着,车上堆着刚倒出来的炉渣,还在冒烟。 照规矩,炉渣该推去东头渣坑。 赵彻站起身,走过去挡在车前。 “渣坑满了。” 推车的工徒愣住。 “今早才清过。” “那你去看看。”赵彻说,“倒错了地方,炉正拿你们问罪。” 两人对看一眼,真把车丢下,往东头去了。 芈苏立刻蹲到车尾。 她从袖里抽出铁钩,一块一块拨开炉渣。 渣块外头裹着灰,里面还泛着暗红,铁钩一敲就散。 第四块碎开时,里面掉出一小片铜。 芈苏翻过铜片,用指甲刮掉浮灰。 铜片背面有刻痕。 她又拨了半盏茶,掌心里已经攒了十二片。 “都有字。” 赵彻接过来,就着炉光细看。 面板跟着亮起。 【铜牙残片十二枚。】 【原属:少府七库留存真样。】 【残片刻记:弩样三、七、九、十一、十四、十七、二十一……】 【入炉时间:一日以内。】 【未熔尽原因:炉温不足,投料过急。】 赵彻把十二片铜拢进掌心。 “投料太急。” “他们在赶时间。” 秦烈的手已经摸到腰后。 “真样进炉了。” “进了一批。”赵彻说,“冯弼说,昨日送进来的是第一批。” 背后有人喝了一声。 “谁在渣车上动手脚?” 来人四十上下,脸被炉火烤得发红。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烫疤,从虎口一直拖到手腕。 他举着木牌,牌上刻着丙炉炉正的官记。 “丙炉修风口,禁外人入内。” “今日不验器,不点库,不接客。” “你是卫铸。”赵彻说。 卫铸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知我名?” 赵彻摊开手掌,把十二片铜摆到他眼前。 “先认这个。” 卫铸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再看第二眼,他把木牌收回胸前。 第三眼,他的手抖了。 “这不该在渣里。” “它就在渣里。” “这是留存真样。”卫铸嗓子发哑,“七库存的,三年一比,我封过木格。” “那你说说,它为什么会在你的炉渣里。”卫铸退了半步。 “少府有转运牒。” “旧样回炉重铸,三年一换,牒上有印。” “新样呢?”赵彻问。 卫铸没答。 “少府的规矩,新样先制,先验,先入库,旧样才准动。” “你炉上今日铸的是什么?” “弩机毛坯,一百二十副。” “不是新样。” 赵彻把铜片一片片收回怀里。 “旧样烧了,新样没有。” “往后七库拿什么比?” “拿什么算合格?” “你这一炉火烧的不是铜。” “是秤。” 卫铸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慢慢褪下去。 他张了张嘴,先挤出一句含糊的话。 “上月十九点库,我亲手给木格上了封。” “封签是在转运时换的。” “谁换的?” “咸阳来的车。”卫铸说,“少府的车,我不敢拦。” 炉子那头忽然响了一声铃。 风铃挂在丙炉引风架上,鼓风加一档便会摇一次。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第三声几乎压着第二声传来。 四个鼓风雇工被人赶着,把皮橐踩到底。 火从炉口卷出来,把西边木架照得通红。 卫铸抬起头,脸色又变了。 “三铃是拉满风。” “炉温已经够了。” “再加,就要炸炉。” 面板亮起。 【丙炉底层:十三人。】 【铜料十七格,标记为留存真样。】 【已推至主炉口三步内。】 【西侧暗道尽端铁闩一道。落闩时间:一刻之内。】 赵彻朝沟口走了两步。 沟底热气扑上来,把他的眉毛燎得发卷。 炉底传来人声,被风声切得断断续续,仍能听清。 “先熔真样。” “再封死通道。” 第170章 炉底十三人,谁敢烧掉军国根本 赵彻在沟边站了三息。 面板往下铺开。 【下行通道:长十九丈。承重石三处,位于第四丈、第十一丈、第十七丈。】 【泄铜闸两道。主闸在炉底出铜口,副闸在第十一丈。】 【东端出口:铁官东墙外柴市小巷。】 【第十一丈承重石有裂纹三道,成因:连日炉火烘烤。】 赵彻抬手,先指向丙炉顶上的引风道。 “秦烈,带四个人上去,把上层三个风口全压死。” “底下的火压低一档,不能灭。” 秦烈问:“灭了不是更省事?” “火一灭,炉底的人立刻知道有人来了。”赵彻说,“他们手边就是铜水,一泼,什么证据都没了。” 秦烈领人离开。 赵彻又叫来一名密卫。 “传孟平,东墙外柴市巷子,只许盯着,不许拦。” “出来的人,让他走。” “他走到哪里,我们才知道尺子送往哪里。” 卫铸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炉底出铜口有铁闸,闸后原本归我管。” “上月起,钥匙被人换走了。” “我报过铁官令,没人理会。” “今日你补上。”赵彻说,“下去,认人认物,都少不了你。” 沟盖是三块条石。 四名密卫用长铁钩撬开第二块,石头刚挪开一半,热风便顶得人退了两步。 赵彻先下去。 通道里没有灯。 两侧墙面挂着凝住的铜壳,脚下是砖,砖缝里塞满炭渣。 走到第十一丈那处,赵彻停下,摸了摸右手边的承重石。 石头上的裂纹,已经能塞进一根手指。 “记住这道裂口。”赵彻对身后密卫说,“等副闸落下,照这里砸。” 再往前,便有光透过来。 炉底是一间圆屋。 正中是主炉口,铜水在槽里泛着白光。 十三个人守在里面。 八个工徒推着木斗,斗里平码着铜块,每一块都有刻记。 两个人守在闸边。 两个执灯。 最中间站着一个蒙面人,麻布罩到眼下,手里举着一卷帛书。 “再快些。” “过了子时三刻,风就落了。” 赵彻从暗处走出来。 “落了正好。” 十三个人齐齐回头。 蒙面人把帛卷举高。 “少府急转令,重铸旧样。” “印在这里。” “你是何人,敢拦官署的炉?” “郎中令府,赵彻。” 工徒里有人手一松,铜块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蒙面人没退。 “郎中令府管宫禁,不管铸。” “你今日拦了这一炉,明日少府问罪,谁替你担?” 赵彻走到主炉口三步外站住。 热气扑来,把短褐紧紧压在他身上。 他从怀里掏出十二片铜,摊在掌心。 “先说这个。” “渣里挑出来的,十二片。” “弩样三、七、九、十一、十四、十七。” 赵彻把卫铸叫过来。 “七库留存簿,你背得下来。” “这几个号,是哪几副?” 卫铸接过铜片,手指发颤,一片片翻看。 翻到第三片时,他忽然跪了下去。 “弩样九、十一、十七,是我封的。” “上月十九点库,木格也是我亲手钉的。” “我钉了十一年木格。” “钉子的头,我都朝里打,别人不这么打。” 他举起一片铜。 “这背面被钉尖压出一道印。” “印是我的。” 赵彻看向蒙面人。 “你这道急转令上写的是重铸。” “重铸要先出新样,新样要报少府备案。” “少府七库近三月的备案里,没有一笔新样。” “冯弼签了七批军械,一批新样也没签。” “你重铸的是哪门子东西?” 蒙面人的手垂下去。 帛卷还捏在手里,边角已经被汗浸湿。 “把闸砸开。” 闸边两人抡起大锤。 赵彻早有准备,抬手喝道。 “十一丈!” 后头的密卫抡起铁钩,照着裂开的承重石砸下。 主闸那边的大锤同时落下。 铜水从炉底出铜口冲出,白得刺眼,顺着槽道朝通道涌来。 副闸横在第十一丈,铁索绷得笔直。 秦烈从沟口跃下,一刀砍在铁索上。 第一刀没断。 第二刀,铁索断开。 副闸轰然砸落,闸板斜着卡进裂开的石缝,把铜槽顶偏了半尺。 铜水撞上闸板,溅起一层白花,随即改道灌入西侧废渣坑。 坑里旧渣被烫得炸响。 一股白烟直冲沟口。 通道里没进一滴铜水。 炉底安静了一瞬。 一个工徒先把木斗放下,跪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工徒跪成一排,没人敢再看主炉口。 有人哭了出来。 “我们只知道是官料。” “工头说,不倒完就不给工钱。” 秦烈已经绕到蒙面人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人正要把手伸进袖子,被秦烈一把扣住手腕,反手压到炉墙上。 麻布掉了下来。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疤从耳下拖到下颌,低着头不肯抬眼。 面板亮起。 【身份匹配:邯郸观星台外院铸坊主铸。在册九年。】 【匹配度:97.4%。】 芈苏走过去,捏住他的下巴,两根手指探进嘴里,抠出一块蜡封。 “乌头。” “咬破了,人就没了。” 赵彻这才回头看向沟口。 有一道人影贴着通道壁往东走,脚步很快。 他不是朝主炉这边来的。 那人怀里没抱东西,身后却有两个工徒抬着两口长木箱,箱盖上带着官烙。 赵彻没有动,也没出声。 “让他走。” 秦烈的刀抬到半途,又放下。 “那箱子里是什么?” “新母尺。”赵彻说。 “真样烧了,尺子就是根。” “他们敢烧真样,就一定备好了新尺。” “备好了,还得发下去。” “今夜他不把尺子送到地方,明日泾阳工坊照旧尺验货,这一炉火就白烧了。” 秦烈把蒙面人捆起来。 炉底的火压低一档,铜水在槽里慢慢结皮。 赵彻蹲下,从掉落的木斗里捡起一块铜料。 刻记还在,边角已经化了小半。 他把这块铜、十二片残渣、蒙面人手里的伪令,一样一样交给芈苏。 “分三处封。” “别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卫铸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我拦不住咸阳的车。” “可我不该只报一回。” 赵彻伸手把他拉起来。 “回头你还要认一样东西。” “认完了,再说该不该。” 沟口有人跑下来,是孟平派来的密卫,喘得厉害。 “孟校尉让报。” “运尺的车从柴市巷出来,没走东边那道口子。” “它往北去了。” 赵彻站起身。 “北边是什么?” “铁官总库。”密卫说,“车进了总库北门,门里有人接。” 第171章 假尺入库,谁在改大秦军械的规矩 四更天,铁官总库外的空场上落了一层露水。 库房是七间连排的大屋,屋前一条卸货石道,道边码着旧木箱,木头受了潮,泛出一股霉味。 孟平从暗处出来,先递上一块木牌。 “车是三更进门的。” “接车的人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开了北头第二间。” “押车那个已经拿下,嘴堵着,人在草棚。” 赵彻走到北门下站住。 面板亮起。 【北二库内:木箱四十八口。】 【箱内:新制验力母尺四十八支,弩机尺寸对照板十一块。】 【箱面官烙:泾阳铁官总库。】 【发放记录:卯时起,分送泾阳所属工坊四十八座。】 赵彻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卯时不到一个时辰。 “四十八座工坊,一支尺子管一座。” “天一亮,尺子散出去,往后泾阳出的铜活,全按新尺算。” “再往后,上郡的弩、北地的弩、函谷关的弩机,都要从这四十八支尺上量出来。” 门里亮起灯。 一个五十上下的人提灯出来,官袍穿得齐整,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何人夜扣官库?” “郎中令府。” “郎中令府管不到铁官总库。” 那人把灯抬高,照见赵彻一身短褐,下巴收了收。 “我是总库丞曹援。” “新尺昨日已验,簿上有印。” “卯时发放,误了工坊开炉,是我担罪。” “外人不得开箱。” 赵彻从怀里取出玉符,举到灯下。 “王上授的临验玉符。” “少府七库已经归郎中令府封验。” “泾阳铁官供七库所用的验制物料,同受封验。” “开箱。” 曹援瞟了一眼玉符,退回门槛内。 “玉符准验,不准私开官库。” “库钥三枚。” “一枚在咸阳少府,一枚在铁官令,一枚在我。” “三钥齐了,才能开库。” “少府那枚,如今在冯少府丞手上。” “你去咸阳取。” 秦烈上前一步,被赵彻抬手拦住。 赵彻没发火。 “你说得对,规矩就是这样。” “那我们先不谈钥匙。” 他朝孟平伸出手,孟平递上一卷帛书。 “近三十日,七库以回炉废件的名义出库一百六十八箱。” “每箱一百一十斤到一百二十斤。” “车号十四组,全发往泾阳铁官。” “合起来,一万八千多斤废铜。” 赵彻把帛卷抖开。 “铁官正仓的收铜簿上,只收了三千二百斤。” “余下一万五千斤,簿上没有。” “签收那三千二百斤的人,是你。” 曹援攥紧钥匙串,铜钥相碰,磕出一串轻响。 “铜料损耗,本就有折。” “折八成?”赵彻问。 空场上没人说话。 “一万五千斤铜,出了铁官的门,走的是丙炉底下那条沟。” “沟通到你这北二库。” “你在总库丞的位置上坐了几年?” 曹援没答。 “十一年。”赵彻说,“十一年没挪过位置。” “上月冯弼许了你什么?” “咸阳少府的缺,还是你两个儿子的爵?” 曹援手里的灯垂下半尺,灯油晃出来,滴在石道上。 “少府丞许我调去咸阳。” “他说泾阳这边的账,他压得住。” “赵商的金,我没敢收整数,折在铜价里了。” “我以为只是铜。” “铜和尺子,你分得清吗?”赵彻说。 他不再等钥匙。 “少府七库归郎中令府封验,泾阳供库物料也在封验之列。” “疑涉军械,先开后核。” “责任记在我赵彻名下。” “秦烈,割封绳。” 秦烈挥刀割断门上封绳,库门推开,里头扑出一股新木头味。 四十八口箱子码成四垛,箱盖都没钉死,是留着天亮后分发。 赵彻先让人把丙炉带回来的物件摆到库门前的石道上。 一副从铜料上磨出来的真样铜牙。 一支七库旧存的验力母尺,尺身三尺,刻线一直排到第九档。 十一块尺寸板旧件,边角都留着官烙。 被带来的库吏和早起工匠围成两层。 “先说这尺子。”赵彻拿起旧母尺。 “弩机合不合格,靠三样东西比。” “真样、尺寸板、验力尺。” “真样定铜牙厚薄,尺寸板定咬口,验力尺定拉力档位。” “三样都存于七库。” “昨夜丙炉底下,真样已经被推到炉口。” “今夜这四十八支新尺,又要发到四十八座工坊。” 赵彻放下旧母尺。 “假尺不只是短一分那么简单。” “尺端削短,刻线重排。” “工坊照着假尺下料,弩机铜牙和弩臂的咬口都会错位。” “咬口一错,拉到九档就会崩。” “崩的时候,站在弩后头的是北门更卒。” 他转向卫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来验。” 卫铸接过真样,从第一垛第一口箱查起。 他取出尺子,先看尺端,再拿真样卡住刻线。 第一支,他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支,他把尺举到灯下,眼睛贴得极近。 第三支,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尺端被削过。” “削得很匀,一分七厘。” “不是磨的,是重刻。” “刻完又拿油浸过,看不出新旧。” 赵彻让他继续查。 一支接一支。 直到第四十八支验完。 库门前的石道上,四十八支尺横摆成一排。 四十八支,尺端全短了一分七厘。 十一块尺寸板取出来,槽口刻线也全重刻过。 工匠里先炸开的是个老人。 他挤到前头,一手抓起新尺,一手抓起旧母尺,两支尺并在一起举给众人看。 “都过来看看!” “这两支尺,往后要量一样的东西!” 他回头去找曹援。 “我在炉上打了三十年铜!” “我打的弩,我儿子在上郡拉!” “你把尺子改成这样,你让我儿子拉什么?” 曹援靠着门框,顺着往下坐到地上。 钥匙串从手里滑出去,砸上石头,响了一声。 “我以为改的是尺。” “不是。”赵彻说,“改的是规矩。” “规矩一改,往后泾阳铸出来的每一件都能验成合格。” “合格到炸。” 赵彻走到第一垛箱前,让人把箱底翻过来。 第三口箱底有一块活板,板下压着一片木牍,牍上留着丙炉副手的私记。 赵彻抽出来细看。 面板亮起。 【任务完成:保住七库验制。】 【评定:S。】 【奖励:高级铜料流向解析权限×1。】 木牍上只有两行字。 赵彻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六月初三。” “渭南新作坊,试铸车弩。” 孟平站在旁边问:“渭南有官作坊?” “铁官册上没有。”赵彻说。 他把木牍卷起,收进怀里。 “车弩是攻城的东西,一架就要百斤铜。” “泾阳少的那一万五千斤铜,够铸一批。” 赵彻抬头看向东边,天已经泛白。 四十八座工坊的炉子,也该点火了。 “孟平,天亮前把这四十八支尺全封起来,一支都不许出库。” “秦烈,押曹援和押车的人回咸阳,路上不许同车。” “芈苏,把铜料流向的簿子全收好。” “我要知道,那一万五千斤铜,最后落进了渭南哪一口炉。” 第172章 渭南无册作坊,谁在铸车弩 天亮之前,赵彻在铁官总库外的石道上摊开那卷铜料簿。 面板亮了。 【铜料流向解析:完成。】 【七库出库废件总重:一万八千五百零六斤。】 【铁官正仓入库:三千二百斤。】 【下落不明:一万五千三百零六斤。】 【其中七千八百斤,于六月初一子时前后入渭南东郊废陶场。】 【四千二百五十斤,现位于渭水漕道,随运草船东行。】 【余三千二百五十六斤,以“车府修料”名目冲抵,去向未录。】 赵彻合上簿子。 “渭南东郊,有个废陶场。” 孟平愣了一下。“烧陶的地方,要这么多铜?” “烧陶用不着铜。”赵彻说,“可那里有窑,有炉座,还有现成烟囱。废窑冒烟,平日里没人会多看一眼。” 秦烈按住刀柄。“昨夜那片木牍上,写的就是渭南新作坊。” “六月初三试铸车弩。”赵彻抬手点了三下,“今天是初二。” “孟平,你带十个人先走。渭水渡口封住,另外三条运煤土道也守住。” “只记车号,不许截车。” 孟平皱眉。“眼看着东西过去?” “对。”赵彻说,“铜料一断,场里的人立刻散。我要的是人赃都在,炉火也还热着。” 秦烈带人绕往后坡。 芈苏把丙炉带回来的十二片真样残铜裹进油布,压到药箱最底下。 三十骑分作两股,绕开官道。卯时过半,到了渭南东郊。 废陶场藏在缓坡下。 围墙土坯垒成,塌了半边,塌口新补了木栅,栅木上还留着发白的刨痕。 场里有烟。 烟不黑,是烧木炭时常见的青灰色。 赵彻站在坡上先扫了一眼。 面板显出场内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不在渭南工籍册上。 他没有下坡。 “先看车辙。” 土道上两道辙印压得极深,沟里的积水都被挤到了两边。 芈苏蹲下,用手比了比辙深。 “重载。” “一车至少八百斤。”赵彻说,“车辙只进不出。” 进去的铜料,还没运出来。 他这才下坡。 场门口的木栅一推就开。 里面的人早有准备,迎出来一名四十多岁的官吏,穿着渭南工曹的皂色官袍,袖口沾着灰。 “渭南工曹史顾成。” 顾成拱手,面上还算客气。 “不知诸位是哪一署的?” “郎中令府。” 顾成脸上的客气淡了些。 “郎中令府管宫禁,管王上出入,恐怕管不到渭南工场。” 赵彻把玉符递到他眼前。 “少府七库,已归郎中令府封验。” “泾阳铁官所供七库物料,同受封验。” “这场里的铜,正是从泾阳出来的。” 顾成看了两眼玉符,从怀里抽出一卷文牒抖开。 “少府急牒。” “渭桥三月被水冲坏南三墩,六月中必须通车。铆件、铜箍、铜销,都在这场里铸。” 他把急牒举高,让身后的河工都看得见。 “急牒写得明白,铸桥件用铜一千二百斤。” “场内一百二十七名河工,都是靠这份工吃饭。停一天,便少一天薪粟。” 这话一出,围上来的人更多了。 这些确实是河工。 短褐、草鞋,肩头磨得发红,有人手里还攥着刚领的木筹。 一个瘦高汉子挤到前头。 “官爷,我们一天两斗粟。” “停工,按谁算?” 赵彻看着他。 “你叫什么?” “章丘,渭南石里的。” “家里几口人?” 章丘愣了一下。 “六口,老娘七十二。” “今日的粟,你照领。”赵彻说,“误的工,我记在郎中令府账上,一斗不少。” “可这场,我得查。” 顾成往前迈了半步,嗓门抬高。 “开场就得开箱,开箱就得停炉。” “炉一停,铜料半凝,一炉料全废。” “赵郎中令,你可想清楚。渭桥六月中通不了车,耽误的是关中往东的军粮车队。这个罪,你担得起吗?” 场面静了下来。 赵彻没有接他的话。 “卫铸。” 丙炉炉正卫铸从人后走出来。 他仍穿着炉工短衣,脸上被火燎出的旧疤在晨光里发白。 “把急牒接过来,念铜料那一行。” 卫铸接过文牒,慢慢念道: “铸渭桥南三墩铆件、铜箍、铜销,用铜一千二百斤。” 赵彻翻开孟平带回来的车簿,摊在门口旧木箱上。 “六月初一子时至初二卯时,入场铜料十四车。” “车号我念,你们听。” “泾七、泾九、泾十一、泾十四……” 他一口气念完十四个车号。 “合重七千八百斤。” 顾成攥着文牒的手往下沉了沉。 “急牒写一千二百斤。”赵彻说,“车簿记七千八百斤。” “差六倍半。” “顾工曹史,剩下那六千六百斤,铸到哪座桥墩上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成把急牒塞回袖中。 “铜料本就有折耗。” “折六倍半?”赵彻看着他,“你不如说渭桥是铜铸的。” 河工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刚起又立刻压了下去。 卫铸这时已蹲到西侧一排木箱前。 木箱摞了三层,缝里塞着草。 他把手探进去摸了两下,捏出一块扁长铜坯。 铜坯一头带钩。 卫铸举起手。 “这是铜牙坯。” “弩机上的东西。” 场里的老工匠先反应过来,纷纷往前挤。 “桥上用不上这个。”卫铸说,“桥件无非铆、箍、销,都是圆的、方的、直的。” “铜牙带钩,还有咬口。” “它钩弩弦,咬悬刀。” “只有弩机才用。” 他把铜牙坯递到顾成面前。 “顾工曹史,你说说,这东西装在渭桥哪一处?” 顾成盯着铜坯,没有开口。 赵彻这才放缓声音。 “昨夜泾阳丙炉,有人要把七库封存的真样铜牙推进炉口烧掉。” “铁官总库北二库里,四十八支验力母尺,尺端全被削短一分七厘。” “少府丞冯弼,已经交了官印。” “铁官总库丞曹援也供了。那一万五千斤铜,走的是丙炉底下的沟。” “沟通北二库,再从北二库往外分。” 赵彻抬手,指向顾成脚下。 “最后分到你这座废陶场。” 顾成退了半步,背抵住门框。 他仍在撑着。 “铁官料库,三钥开库。” “一枚在咸阳少府,一枚在铁官令,一枚在库丞。” “三钥不齐,谁也不能开场里的料仓。” “规矩就是规矩。” 赵彻点头。 “规矩没错。” “可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取出昨夜从木箱活板下摸出的木牍。 “泾阳丙炉副手的私记。” “六月初三,渭南新作坊,试铸车弩。” “铁官册上,没有渭南官作坊。” “这场,本就是无册的。” 他收起木牍。 “疑涉军械,先开后核。” “责任记在我赵彻名下。” 赵彻扫了一眼东窑。 东侧第二座炉座附近木屑新,地面却比别处干净,再加上方才车辙尽数往里,那里必有名堂。 面板随之亮起。 【废陶场地下:深一丈六。】 【空腔长十二丈,宽四丈。】 【内有已装成车弩六架,待铸弩机六具。】 【浸油苇束:三百二十七捆。】 【入口位于东窑第二座炉座下,有活板。】 赵彻把玉符按进秦烈手里。 “秦烈,东窑第二座炉座。” “底下有门。” “破开。” 秦烈提刀就走,十二名密卫踩着他的脚印跟上。 顾成回身要拦。 “不许动窑!” 没人看他一眼。 秦烈冲到炉座前,连踹两脚,炉座没挪一分。 他退开半步,抡起刀背砸向铁环。 第三下砸落时,地下响了。 齿轮咬着齿轮,一格一格往上推。 赵彻的下颌绷紧了。 那是车弩上弦的声音。 河工全站住了,章丘手里的木筹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赵彻走到炉座边,俯身贴耳。 绞盘声停了。 面板刷出新的提示。 【地下车弩六架,已备燃矢。】 【箭镞方向:东偏北。】 【仰角:十七度。】 【指向:渭南漕仓。】 第173章 六架车弩,要烧六万石军粮 炉座下的铁门从里面闩死。 秦烈连砸七下,门闩才断。 铁门往下翻开,一股浓重油味冲上来。 不是炉灰味。 是桐油混着干草。 赵彻带头下去。 木梯十九级。 踩到实土,头顶还空着一丈多高。 密卫举起火把,光往前铺开。 十二丈长的地棚里,摆着六架车弩。 架子用硬木拼成,车轮高过人腰。 弩臂横开一丈二,弩弦由三股筋绞成,一把攥不住。 每架车弩前方,都压着裹油的燃矢。 箭头缠着苇束,苇束外层乌黑,油浸透了。 赵彻没让人先碰燃矢。 他蹲到第一架车弩底座边,刀尖刮了刮木底。 底座内侧有个记号。 三横一点,边上带一个小圈。 “卫铸。” 卫铸下来一看,嗓子发紧。 “泾阳丙炉。” “三横一点是炉次,旁边的圈是回炉记号。” “这些铜料,我经手过。” 赵彻站起身。 “顾成那份修桥急牒,可以拿去擦手了。” 地棚东头堆满苇束,一捆压一捆,顶到棚顶。 芈苏解开一捆,抽出一根闻了闻,丢开。 “桐油里掺了松脂。” “沾上火,扑不灭。泼水也压不住。” 赵彻绕到第三架车弩后。 底座尾端有个暗匣。 木盖和底座刨成一体,不细看,摸不出来。 他用刀尖挑开木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图。 一卷册。 一叠木牌。 图摊在地上,火把压低。 图上画的是渭南漕仓。 四座连仓,仓门朝北,南侧一条草道。 仓顶上画了六个小圈,旁边都标着数。 赵彻翻开小册。 里面记的全是风向。 “五月廿七,西南,缓。” “五月廿九,西南,紧。” “六月初一,西南,紧。” “六月初三,午时前后起西南风,紧。” 赵彻举起册子。 “三十天的风,记得比漕仓丞还细。” 木牌共二十四块。 正面写着“渭南漕仓运草”,背面各有编号。 赵彻把木牌一块块摆在地上。 “六架车弩,会藏进草料车。” “草车沿漕仓南侧草道走,进不进仓门都不重要。” “西南风一起,六架齐射,燃矢落上仓顶。” “漕仓里存了什么?” 孟平在梯口答道: “六万石。” “上郡、北地两处军粮,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 地棚里静了。 一名渭南老工匠腿一软,坐到土上。 西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被两名密卫押过来。 他穿工匠短褐,手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铜绿。 “主铸卢庸。”密卫说。 卢庸看了赵彻一眼,先笑了。 “郎中令好大的阵仗。” “我在这场里铸桥件。” “这些车弩,我从没见过。” “图是你带下来的,匣是你撬开的。” “东西是你放的,罪自然也是你担。” 赵彻没跟他争。 “卫铸。” “按制式车弩图,把六架量一遍。” 卫铸取来麻绳,一架架量。 量轮距。 量轴长。 量射架角度。 量完,他直起腰。 “轮距三尺八。” “官作坊车弩,轮距都是四尺二,走的是营道。” “三尺八,走不了营道,只能走窄道。” 赵彻把漕仓图摊到他面前。 “南侧草道,多宽?” 孟平答道: “四尺不到。年年拉草,压出来的。” “正好。”赵彻说。 卫铸又蹲到射架前,抽出楔子看。 “六架射架,仰角都楔死在十七度。” “十七度,是打屋顶的角。” “打不到人,够不上墙,只能往房顶射。” 他抬头盯住卢庸。 “你说这是桥件?” “桥件不会抬头看天。” 卢庸的脸绷住了。 “图能伪造,尺寸也能编。” “你们要办我,先拿出我的字。” 秦烈从地棚西头走来,手里拎着一本册子。 “领料簿。” 赵彻接过册子,翻到中段。 “五月廿一,领苇束一百捆,桐油三十斤。” “五月廿五,领苇束一百二十捆,桐油四十斤,松脂十二斤。” “五月廿九,领苇束一百零七捆。” 每一条后面,都有押记。 赵彻把簿子转向卢庸。 “这三个字,念给我听。” 卢庸盯着册子,不开口。 赵彻替他念了。 “卢庸。” “三百二十七捆苇束,全是你亲手押领。” “渭桥的桥墩,要这么多苇束做什么?” “拿去垫水底?” 渭南工匠先炸了。 先前坐在土上的老工匠爬起来,一把揪住卢庸衣领。 “我在这场烧了两个月炉!” “你说是给渭桥铸铆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小儿子就在漕仓当更卒!” “他睡的地方,就在南墙根下!” 有人举木杖,有人拎起锤子。 密卫连忙挡住。 卢庸被推得往后倒。 倒下时,他手往腰后一摸。 摸出的不是刀。 是一截短绳。 绳头连着地棚顶上一口铜钟。 赵彻喝道: “拦住他!” 还是慢了半步。 钟响。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声顺着炉座洞口撞上去,闷在土里滚。 场上立刻起了动静。 赵彻冲向木梯,两步跨上去。 废陶场已经乱了。 后坡木栅被撞开一道口子。 二十四个短褐汉子从料棚后冲出来,脚上的草鞋全是新的。 他们不往场门跑。 全往东窑去。 赵彻反应过来。 地棚不止一个出口。 “秦烈!” “东窑西侧!” 秦烈带人扑过去。 那二十四人已掀开另一座窑台,底下推上第一架车弩。 车轮碾过泥土,声音沉闷。 第二架跟着露头。 赵彻扫了一眼面板。 【场外道路:三条,均已封锁。】 【场东南有排水暗沟一条,宽三尺六,通往渭水滩地。】 【沟内无看守。】 赵彻咬了下牙。 “孟平封的是运煤路和渡口。” “这条沟是旧陶场排水用的,册上没记。” 二十四人分成两股。 四架车弩往后坡土道推,被秦烈截在半途。 车轮陷进泥坡,推车的人被按倒一片。 另外两架,压着排水沟斜口滑了下去。 沟底有浅水,够推车。 赵彻沿沟跑了二十步,停下。 排水沟外,就是渭水滩。 他没有再追。 “孟平守着渡口。” “两架车弩到了那里,他看得见。” 芈苏追上来。 “那你还等什么?” “我等接车的人。” 赵彻抹掉脸上的土。 “四千二百五十斤铜料还在漕道上。” “他们不会把东西全留在这里。” “车弩、铜料、燃矢,最后都得在渡口合到一起,再装上运草船。” “天亮前装完,午时就到漕仓南岸。” 他把玉符别回腰间。 “顾成呢?” 密卫回道: “在门口,没跑。” “看住。” 赵彻翻身上马。 “留十人守场。” “废陶场里四架车弩,一架都不许动。” “卫铸留下,把车弩底座记号全部拓下来。” “芈苏,跟我走。” 马刚要动,渡口方向冲来一名骑手。 是孟平派来的人,一脸的汗。 “孟令说,两架车弩到了渡口。” “细作没有渡河。” “他们在滩上接铜料箱和燃矢,往浮船上装。” “其中一架,已经推上船了。” 赵彻攥紧缰绳。 “弦呢?” 骑手喘了口气。 “正在上。” 第174章 渭水浮船上,谁敢焚秦军粮 赵彻赶到渡口时,天边刚泛白。 渭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面宽,滩地平。 岸边泥软,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声闷响。 两艘浮船横在离岸七八丈处。 船不大,平底运草船,甲板上堆着草垛。 其中一架车弩已推上前船。 四个人围着绞盘,一格一格上弦,每上一格,木架就吱一声。 孟平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膝盖以下全是泥。 “主缆我天亮前割了。” “船离不了岸,只能靠竹篙撑。” “另一架车弩卡在泥坡上,轮子陷了半尺,暂时推不动。” 赵彻扫过面板。 【浮船两艘。】 【人员二十四。】 【燃矢九十六支,其中三十二支已上弩槽。】 【铜料箱十七口,合四千二百五十斤。】 【弩弦上满所需时间:约一刻半。】 他开口极快。 “孟平,带六个人,从泥坡上去。先斩两架车弩的弦索。别管人。” “秦烈,从芦苇滩绕到浮船后面。听我喊。” 秦烈没多问,转身下水。 赵彻自己往滩上走,到离浮船三十步处停住。 “卢庸敲钟了。” “可他人已经被按在土上。” 船上的绞盘停了半格。 草垛后站起一个麻脸男人,个子不高,手里攥着短弩。 “郎中令来得倒快。” “可弦已经上了八成。” “三十二支燃矢在槽里。” “你要人,我就往你身上射。” “你要不了人,我就射穿这两条船。” “船底一破,铜料沉河,簿子也沉河。” “你查了半个月,到头来只剩两条泥腿子。” 赵彻又往前走了三步。 “你想毁的不是船。” “是这十七口铜料箱。” “泾阳丙炉的炉次记号在箱底。” “渭南车弩底座上,也有同样的记号。” “你把箱子沉进河里,我手里还有卫铸拓下来的炉记。” 麻脸抬起手。 “放!” 三支燃矢飞出,不是射向赵彻,是斜着扎向后船船板。 赵彻侧身扑开。 燃矢咬进木板,浸油苇束腾起火头,火苗顺着草垛往上蹿,热气扑得人睁不开眼。 “毁簿子!” 麻脸厉声大喊。 孟平已冲到泥坡。 他不砍人,直扑车弩,一刀斩在上满弦的绞点上。 三股筋弦弹回,摇绞盘的人被抽得翻倒在地,惨叫混着弦响滚下泥坡。 第二架车弩的弦还没上满。 孟平第二刀落下,弦索断开,弩臂栽进泥里。 秦烈从后船一侧翻上甲板,先砍断竹篙。 竹篙一断,浮船动不了。 麻脸转身往草垛后钻,被秦烈一脚踹翻,刀背压住脖子。 “三十二支燃矢。”秦烈声音压得极低,“你自己算算,够不够烧你。” 后船的火还在烧。 赵彻踩着泥水冲上前船,扯下船头帆布,兜住火头压下去。 火压掉大半,剩下的火苗被密卫提水泼熄。 滩上的细作还想把另一架车弩推下水。 车轮刚滑到滩沿,赵彻甩出铁索。 不止他一人。三名密卫同时抛索,铁环套住两个车轮,往木桩上一绞。 车弩悬在滩沿,进不了水,也退不回来。 天亮时,渡口两架车弩都被拖回岸上。 废陶场内的四架车弩,也由留守密卫封住。 二十四名细作,活捉二十一个。 三个跳河逃命,在下游一里外的浅滩被捞了回来。还活着。 芈苏挨个检查。 查到麻脸男人时,她从他后槽牙缝里挑出一小团蜡封,捏在指间递给赵彻。 “乌头。” “和观星台那批人,一个手法。” 赵彻点头,上了前船。 他要查船舱。 前船草垛下有一层夹板。 孟平用刀撬了三下,夹板才松开。 夹层塞得很满。 二十四块运草车牌,一本漕仓轮值册,还有一卷夜行牒。 赵彻先翻轮值册。 “六月初三,南墙更卒六人,午时换班。” “换班时,南墙上只剩两个人。” 他把册子递给孟平,又展开夜行牒。 牒由渭南工曹签发。 准运草车二十四辆,夜行进入漕仓南道,六月初三卯时起。 牒尾盖着一枚朱印。 顾成。 顾成这时刚被密卫从废陶场押到滩上。 官袍沾满灰土,走路时腰背还挺着。 赵彻举起夜行牒。 “这印,是不是你的?” 顾成扫了一眼。 “公文往来,我一日签几十道。” “这一道,我不记得。” 赵彻把夜行牒翻过来。 “牒背有你亲手添的一行字。” “不查草垛。” “三个字。” 滩上安静下来,只有水声拍着船板。 顾成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出声。 赵彻收起夜行牒。 “顾工曹史,你放行。” “卢庸铸弩。”“细作放火。” “三样凑在一起,便是六万石军粮。” “六月十八前,军粮出不了潼关。” “上郡三十万人,北地边卒,等的就是这批粮。” 顾成腿一软,跪进泥里,泥点溅上他脸颊。 他再没有辩解。 午后,渭南令和漕仓丞赶到渡口。 漕仓丞是个胖子,跑得直喘。 看见滩上的车弩,又看见弩槽旁堆着的燃矢,他两条腿抖起来,扶着人才站住。 他自己摘下官帽,跪到赵彻面前。 “下官守那四座仓三年。” “南墙那条草道,年年拉草,我年年嫌它窄。” “从没想过,窄道能藏进车弩。” 赵彻扶了他一把。 “立刻回去。” “南侧草道封死。” “草车不许再过。” “更卒午时不换班,改在午后。” “风向记录也收起来,每日一记。” 漕仓丞爬起来就走。 废陶场那一百二十多个河工,也跟到了滩上。 他们站在土坡上,看着滩地里的车弩。 章丘蹲下去,摸了摸车轮上的泥,起身找到顾成。 “顾工曹史。” “昨日你说,郎中令封场,我们便断薪。” “你没说,我们烧的炉子,铸的是烧粮的东西。” 先前揪住卢庸的老工匠也走上来。 他没动手,只站在顾成面前。 “我小儿子就在漕仓南墙。” “你签的夜行牒,写着不查草垛。” “你若签成了,六月初三午时,他就睡在屋顶底下。” 顾成垂下头。 有人朝他脚边吐了口唾沫。 有人开口骂。 骂声越来越多,压过了水声。 赵彻没有拦。 等密卫将顾成拖走时,他官袍后襟已经全是泥。 面板亮起。 【任务完成:截断渭南车弩线。】 【评定:S。】 【奖励:高级重械构造解析权限×1。】 赵彻靠在一架车弩车轮旁,翻出最后一笔铜料。 三千二百五十六斤。 他让芈苏取出从铁官总库带来的冲抵簿。 簿上那一栏写得含混。 “车府修料。” 赵彻借新得权限扫过账目。 【铜料三千二百五十六斤,分四批转运。】 【去向:咸阳车府东厩料房。】 【收料签发:未署官名。】 【交割代号:雁九。】 赵彻合上簿子,没有立刻开口。 孟平等了一会。 “不在渭南?” “不在。”赵彻说,“在咸阳。” “车府管王上车马。” “东厩料房离章台宫,不到二里。” 秦烈的刀还没收回鞘。 “雁九是什么?” “雁首是石衡。” “雁七是杜明。” 赵彻说: “中间还有编号。” “雁九排在雁七后面。我先前一直以为,那是赵境外的线。” 他把簿子收进怀里。 “三千二百五十六斤铜,够铸什么?” 芈苏想了想。 “铸不了多少车弩。” “车弩不用铜轮。”赵彻说,“可王上的车,用铜轴。” 滩上的风转了方向,草垛的焦味往人脸上扑。 赵彻站起身,把靴底的泥蹭在车轮上。 “孟平,渡口两架车弩、燃矢、簿册、车牌,全封进渭南令库房,你亲自看着。” “废陶场那四架车弩,也一并封存。” “秦烈,顾成和卢庸押回咸阳。两人不得同车,不得同道。” “芈苏,把冲抵簿抄两份。” “一份给我,一份留在你手上。” 赵彻翻身上马,拉住缰绳,朝咸阳方向望去。 “我先回。” “回去查车府。” 第175章 御车断轴案 六月初三,午后。 赵彻从咸阳西门入城,马腹上还结着渭南滩地的干泥。 守门吏拦马验符,他递出郎中令府临验符,人没下马。 进城后,他没往章台宫去,先遣两骑去郎中令府调卫士,其余人跟着他直奔城东。 车府在咸阳城东偏北,占了大半条巷子。 巷口一股马粪味,往里走,又混进车轴油的腥气。 东厩在最里头,一排七开间料房。 墙根堆着旧车辕,摞到人肩高。 料房门口停着两辆板车,车上蒙着麻布。 赵彻下马,掀开麻布一角。 底下是新锉的铜屑,堆成小山。 “郎中令。” 一个黑袍中年官吏从料房里出来,步子不快,手里捏着一支木尺。 “下官东厩丞朱衡。” “郎中令若查粮、查械,请往少府。” “东厩管的是陛下车马。” 赵彻放下麻布,手上蹭了一层铜末。 “我查铜。” 朱衡立在门槛上,没让路。 “东厩料房只修车轮铜饰。” “铜饰一年用料不过三百斤。” “郎中令要查账,须有陛下诏书。” 他把木尺收进袖里。 “御车非诏不得近。” “库门三钥同启,一钥在下官,一钥在少府车器署,一钥在宗正府备录。” “三钥不齐,下官开不了。” 赵彻听完,从怀里取出一本簿子。 冲抵簿。 渭南带回来的,边角被河风吹得起了毛。 他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朱衡眼前。 “三千二百五十六斤铜。” “账上写着车府修料。” “收料人没有署名。” “只留了两个字,雁九。” 朱衡的目光钉在那两个字上,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变。 “账是少府记的。” “少府记错了字,下官不担。” “东厩三年没领过一千斤以上的铜。” 赵彻把簿子收回怀里。 “泾阳铁官丙炉,五月三十烧真样。” “铁官北二库,四十八支验力母尺被削短一分七厘。” “渭南废陶场地下,六架车弩,燃矢三百二十七捆。” “少府丞冯弼昨日交了官印。” “泾阳总库丞曹援已经押在路上。” 他一句一句往下压,语速不快。 “这三处,账都从少府七库出来。” “这三处,账都断在你这一栏。” 朱衡的手指在袖口里蜷了蜷。 料房里有人搬东西,铜件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赵彻回过头。 “孟平的人到了没有?” 巷口传来脚步。 三十名郎中令府卫士小跑过来,甲片撞得哗哗作响。 “封六门。” 赵彻开口。 “人可以进,不许出。” “料房、旧车库、马厩后巷,各留四人。” “谁敢往外递东西,先扣下。” 朱衡的脸终于挂不住了。 “郎中令,这是车府。” “明日陛下要赴渭北阅仓,御车今夜就要备齐。” “你封了东厩,误了陛下车驾,罪在你。” “误了车驾的罪,我认。” 赵彻盯着他。 “断了御车承重轴的罪,你认不认。” 这句话落下,料房门口没人吭声。 朱衡退了半步,让开门槛。 芈苏这时才从后头赶到。 她一路跟着赵彻从渭南回来,脸上有灰,手却很稳。 赵彻捧了一把麻布上的铜屑递给她。 她把铜屑摊在掌心,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开一层,从药囊里取出一小片白瓷,倒了两滴药汁。 铜屑在瓷片上慢慢转了色。 “铅重。” 她说。 “配比和丙炉那批一样。” “铅七锡三,外头包了一层铜。” “铜是新锉的,不到三天。” 赵彻蹲下去看板车的车辙。 辙印很深。 往料房里去的一趟,比出来那趟陷得多。 他调出面板。 【铜料流向解析:车府东厩料房。】 【近三十日入料:三千二百五十六斤,分四批。】 【产出:御车承重轴七根。】 【结构:外层铜壳厚半分,内芯铅七锡三。】 【当前位置:料房四根,章台宫外道备用御车三根。】 赵彻站起身。 “朱衡。” “东厩今年新制了几根承重轴?” 朱衡答得很快。 “铜饰不做轴。” “轴是少府车器署出的木芯包铜件,东厩只负责装配。” “今年领了七根。” “七根。” 赵彻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 “三根昨日已送章台宫外道。” “分别补在三乘备用御车的承重位。” “四根还在这里。” 赵彻抬手,指向料房最里侧那排木架。 “取下来。” 卫士把四根车轴抬出来,摆在院子中央的青石上。 铜壳磨得发亮,日头照上去晃眼。 外头看不出半点毛病。 赵彻用刀背敲了敲第一根的中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发闷,尾音散得很快。 他又敲了敲墙根那堆旧车辕上拆下来的老轴。 那一声清亮,尾音拖得很长。 围过来的人里,有个老车夫。 五十上下,手掌全是缰绳磨出来的硬皮。 他听见这两声,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郎中令。” 老车夫往前挤了两步,被卫士按住。 “小人姓栾,驾东厩御车十九年。” “昨天夜里换轴的单子,是小人签的。” 赵彻示意卫士放开他。 老栾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麻纸,手抖得纸沿都在颤。 “三根。” “分别送往三乘备用御车。” “单子上写着少府验过。” “小人问过一句,朱丞说验过了便是验过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明日陛下赴渭北,那车小人要坐辕。” 说到这里,他的嗓子劈了。 “轴若断在道上,陛下车驾翻下来,小人第一个该死。” “小人死了不冤,可陛下……” 后半句咽了回去,人跪在青石边。 赵彻接过那张单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里,转过身。 “朱衡。” “验轴簿拿来。” 朱衡没动。 赵彻朝卫士抬了下手。 两个人进料房,抱出一本厚簿,摊在青石上。 赵彻翻到近三月。 七根车轴的记录都在,每一栏后头都盖着少府车器署的朱印。 只有一处空着。 “炉号。” 赵彻点着那一栏。 “铜件出炉,炉次记号必须录在簿上。” “泾阳丙炉的炉次记号,我在渭南拓过。” “这七根轴,你在簿上给我找出一个炉号。” 朱衡的手指沿着那一栏往下滑,滑到底,又翻页,再翻回来。 七栏炉号全是空的。 院子里三十名卫士没人出声。 老栾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朱衡。 “少府送来时就没填。” 朱衡终于开口。 “东厩不管填炉号。” “那你盖印的时候,验的是什么?” 朱衡答不出来。 赵彻合上簿子,没再问他,转向老栾。 “三根轴,昨夜送到外道,装上了没有?” 老栾摇头。 “昨夜只卸了旧轴。” “新轴还架在车下。” “今夜二更,车府工匠去装。” 赵彻把簿子夹在腋下,走向马。 “芈苏,铜屑封起来。” “四根轴,一根都不许挪。” “朱衡看住,不许他见任何人,不许他写字。”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 日头还高。 离二更,还有五个时辰。 第176章 三根铜轴,等着御车翻进沟里 章台宫外道在宫墙西边。 这是一条铺了三层夯土的宽道,只走陛下车驾。 道旁一排车棚。 三辆备用御车停在棚下,车厢新漆未干,车下垫着木墩。 赵彻赶到时,四个工匠正围着最左边那辆车,往轴座里推一根铜轴。 “停手。” 工匠回头。 领头的看见郎中令府的符,手一松,铜轴滚落半尺,撞上木墩。 那一声很响。 赵彻下马,走到车下看了看。 三根新轴,两根还躺在地上,一根已经推进半截。 “秦烈。” 秦烈刚从渭南赶回,甲上还挂着灰,刀也没解。 “三辆车,你守着。” “工匠一个都不许走。” “谁伸手碰轴,先按下去再问。” 孟平带人围住车棚。 工匠被赶到墙角蹲下,四个人挤成一团,没人抬头。 赵彻蹲下去,手掌顺着那根滚落的铜轴摸了一遍。 铜壳表面锉得极细,摸不出接缝。 他敲了一下。 闷。 “郎中令这是做什么?” 一个青袍官吏从宫墙那头快步过来,走得急,袍角掀起。 三十上下,手里捏着一卷牒。 “东厩令史韩谦。” 他站定,抖开牒卷。 “车府验轴牒。” “三根轴,五月十八受验,少府车器署验印,车府录印。” “下官亲手办的。” 赵彻没接。 韩谦上前一步,把牒举得更高。 “明日辰时,陛下赴渭北阅仓。” “正车、副车、备用车共六乘,少一乘都难出宫。” “郎中令现在扣了三乘备用车,明日车驾如何出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郎中令刚从渭南回来,功劳咸阳都听说了。” “可这里是章台宫外道。” “扰了陛下车驾是什么罪,郎中令比下官清楚。” 宫墙上的卫士都在往下看。 孟平的手按上刀柄。 赵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铜末。 “九档承力架,车府有没有?” 韩谦愣住。 “军中验弩才用承力架。” “车轴不用那个。” “今天用。” 赵彻开口。 他让孟平的人去军器坊借。 半个时辰后,架子抬进车棚。 铁木复合的承重架,一头两个绞轮,九个卡档。 赵彻指着已经推进半截的那根轴。 “左后承重轴。” “取下来。” 工匠没人敢动。 老栾从人堆后头钻出来,抱住轴头往外拽。 轴取下,上了承力架。 孟平摇动绞轮。 一档。 二档。 三档。 铜轴中段往下弯,弯得不明显。 四档。 五档。 弯度加大,铜壳表面浮起一层细纹。 “这是御车用轴。” 韩谦在旁边开口。 “御车载重不过八百斤,你拉到五档,已经过了。” “御车过桥呢?” 赵彻说。 “御车压塌沟呢?” “渭北旧堤那种道,一边高,一边低,一根轴吃的是两倍力。” 六档。 铜壳上的细纹连成一线。 七档。 绞轮还没停住,铜轴中段炸开。 不是弯断。 是裂。 裂口崩出去半尺,铜壳翻卷,露出一截灰白芯子。 芯子断面粗糙,满是气孔。 铅七锡三。 车棚里没人说话。 老栾走过去,伸手摸那段断芯,手指刚碰上又缩回来。 他坐到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喘气声。 宫墙下一名卫士把长戟顿在地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孟平从绞轮那头把断轴抬下来。 两截断轴并排放在青石上。 赵彻这才伸手,拿过韩谦那卷验轴牒。 他展开,从头看到尾。 “受验日期,五月十八。” “少府丞冯弼调换验力母尺,是五月十七。” “十七换了尺,十八便用新尺验轴。” “新尺短一分七厘。” “一分七厘的差,铜壳厚半分,正好验不出里头的铅锡芯。” 韩谦额头开始冒汗。 “下官不知道母尺的事。” “牒是下官写的,字是下官的字,这个下官认。” “可轴是少府送来的。” 赵彻把牒翻过去。 牒尾用麻绳系着一枚验轴木牌。 木牌巴掌长,钻了四个孔,穿着一条封绳。 赵彻解下木牌,举到光下。 四个孔,两两一对。 “车府验轴木牌,孔距一寸二。” “这块,孔距一寸。” 他从袖里取出芈苏抄的编号册,翻到中间一页。 页上画着一块木牌,标着孔距一寸。 “邯郸观星台外院,旧制。” “他们的铸坊、验器、留档,全用一寸。” “我在渭南拆车弩底座时,量过三次。” 赵彻把木牌按在青石上。 “你的字是真的。” “牒上盖的印是真的。” “系牒的这块牌子,是邯郸后补上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给你系的?” 韩谦的手指抓住袍带。 嘴唇发抖,半天说不出整句。 宫墙那头传来急促脚步。 福安提着袍子跑下来,身后四名内侍。 他先看车棚里的断轴,又看跪在地上的老栾。 看完,脸上血色也退了。 “陛下口谕。” 福安的声音发飘。 “郎中令查军械,凡涉御车者,郎中令府一体接管。” “外道六乘车,今夜起不许车府靠近。” “出了事,咸阳一个官都别想睡觉。” 念完,他走到断轴边上,弯腰看了很久。 “这东西若装上去。” 福安直起腰,袖里的手在抖。 “明日出宫二里,就是渭桥引道。” “引道下头,是三丈深的排水沟。” 赵彻没接话。 他转身,对韩谦说了一句。 “朱衡的印,昨天盖在换轴单上。” “今天你的牒上,也是他的印。” “他一天要盖多少印?” 韩谦膝盖一软,坐在木墩上。 “朱丞只管盖印。” 他说得很慢。 “东厩的料,不是他领的。” “收料的人,五年里我见过三次。” “三次都在夜里,料房不点灯。” “他不留名,不留字。” “每次交割,只在木架上挂一块木牌。” “木牌上两个字。” 赵彻问:“哪两个字?” “雁九。” 风从宫墙那头绕过来,掀起车棚帆布一角。 赵彻让人把两截断轴封进麻袋,扎口,压上郎中令府封泥。 三辆备用御车原地不动。 车下那两根新轴,由秦烈亲自看守。 他刚要吩咐孟平回东厩,孟平已经带着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孟平满身土,膝盖上全是灰。 “主子。” “料房地砖,第三排第七块,是活的。” “下头有条沟,半人高,沟底全是铜屑。” “往北走,通东厩旧车库。” 第177章 雁九现身,敢把手伸到章台宫外 东厩旧车库废了四年。 顶棚塌了半边,里头堆着废车厢和断辕,地上一层积土,土里嵌着铜末。 孟平说的暗沟出口就在西墙角,被一只翻倒的大木箱压着。 赵彻钻出来,直起腰,土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 秦烈举着火把走在前头,火光扫过车库最里侧,照出一个坑。 坑不深,两尺不到,四方,边上用青砖砌了一圈。 坑底铺着新炉灰,灰里还有没清干净的铜渣。 坑里码着七副模具。 赵彻拿火把凑近。 模具是对开的两片,合起来是一根车轴的形状。 中间那道空腔,直筒通到底。 空心。 “外层浇铜,中间灌铅锡。”秦烈说,“铜壳厚半分。” 赵彻用小指量了量模腔壁。 “和外道那根一样。” 孟平在坑边的废车厢里翻出一只木匣,匣子没锁,里头有三样东西。 一张图。一叠麻纸。一块木牌。 图是章台宫外道图,画到宫门外五里,道旁的沟、桥、坡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彻把图铺在膝上,借火光细看。 图上有一处用朱笔圈了出来。 渭北旧堤,堤口。 麻纸是一份路线更替单,字写得规整,是车府公文格式。 “六月初四辰时,陛下赴渭北阅仓。” “正道第三段,道旁塌沟,改行旧堤,里程加三里。” 赵彻念完这一行,没说话,只把图和单子对着放在一起。 图上那个朱圈,正压在旧堤堤口。 “断轴只是一半。”赵彻开口,“三根轴,未必哪一根先断,也未必断在哪里。” “他们要断在这里。” 孟平凑过来看。 “堤口这一段,我前年跟车走过。” “堤面窄,一边是麦地,一边是排水沟。” “沟深三丈,底下全是石渣。车翻下去,人爬不上来。” 秦烈把火把往下压了压。 “正道那截真塌了?” “明天早上就会塌。”赵彻说,“或者今夜。” “塌沟不需要多少人,两把锄头就够。” 火把爆了一下,火星落进炉灰里。 赵彻把匣子里的东西收好,站起身。 “福安还在外道,去请他过来。” 福安进旧车库时踩了一脚炉灰,鞋底一滑,扶住断辕才站住。 赵彻把图和路线单摆在坑沿上给他看。 福安看完,第一句话就是停驾。 “明日不出宫。老奴现在就去回禀陛下。” “不能停。”赵彻按住图,“停一次驾,他们就知道这条线断了。” “雁九在车府五年,我们只摸到一块木牌。” “他今夜还会来取这块路线牌。” 福安的手在袖里搓来搓去。 “万一呢?” “万一,赔的是老奴的命,是郎中令的命,也是陛下的安危。” “所以陛下不登那辆车。”赵彻说。 他把话说得很慢,一条一条摆开。 “待陛下准旨后,明日辰时,六乘仪车照旧从外道出宫。” “东厩三乘旧车照旧挂帘,里头坐郎中令府的人。” “正车按假路线走。陛下改乘内廷备车,按真路线出宫。” “真路线,只有你、我、蒙毅知道。” “裂轴的事今夜压住,车府上下一个字都不许传。” “韩谦、朱衡、老栾,全都分开关,不许通话。” 福安听完,抹了一把脸。 “老奴这就去请旨。陛下若问起……” “你就说,郎中令要拿人赃并获。”赵彻说,“陛下听得懂这句。” 福安走了。 赵彻没有先动陛下车驾。 他只让人按回大木箱,压住暗沟口,留一寸缝。 “秦烈,带十二人去渭北旧堤。” “堤口两侧的麦地趴着,天亮前不许起身。” “见有人挖正道,先看清是谁指使的,再动手。” “孟平,暗沟出口你守。” “我在这儿等。” 他自己坐进废车厢的阴影里,把那块路线木牌放回原处,摆在坑沿最显眼的位置。 夜过二更。 旧车库西墙的木箱动了。先是一寸,再是半尺。 一个人从缝里挤出来,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穿着车府杂役的短褐,腰上挂着一串钥匙,没点灯,摸黑走到坑沿,蹲下,手往木牌那边伸。 手指刚碰到木牌。 “取了牌,就该往北门去了。”赵彻的声音从废车厢后头传出来。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没跳起来,也没喊,只慢慢站直,把手收回袖子里。 “郎中令。” 只有两个字。 赵彻从阴影里走出来。火把还插在土里,火光从下往上照着两个人。 “你的秦话说得很好。”赵彻说,“三年前在邯郸,我听观星台外院的人说过这个腔。” “咸阳人说牌,尾音往下走。” “你刚才那声牌,尾音往上挑。” 那人没有答。 赵彻又往前走了一步。 “把手伸出来。”那人不动。 秦烈留下的两名密卫从废车厢两侧走出来,一人一边。 那人这才把手从袖子里抬起来。 赵彻抓住他的右手,把手掌翻向火光。 虎口下方一片硬茧,茧的形状是弯的,顺着大拇指根压出一道沟。 “铸坊的人握模钳,一天握六个时辰,茧就长成这样。”赵彻把他的手往下按。 “车府杂役扫地、喂马、搬辕。扫地不会长这个茧。” “你在观星台外院铸坊,握了多少年模钳?”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忽然从腰后抽出短刃,反手朝赵彻小腹捅来。 赵彻侧身让开半尺,抬手扣住他的腕子,刀尖擦过袍面。 两名密卫还没扑上,赵彻已经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扳。 那人往前跌去,正跌进那个铸坑。 七副空心铜轴模具就在他脸边。 孟平从暗沟口翻进来,一膝压住他的背,刀背按上后颈。 那人被压在模具上,一边脸贴着铜模,喘得很重。 赵彻蹲到坑沿,把他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 钥匙里夹着一枚私印。 朱衡的印。 “朱衡的印在你身上。” “他一天盖十几道牒,有几道是他自己想盖的?” 那人闭着眼。 过了很久,才开口。 “朱衡的女儿。” “三年前去邯郸探亲。” “到现在都没回来。” 赵彻把私印收进怀里。 “你就是雁九。” “是。” 那人的脸还贴着铜模,说出来的字有些走形。 “五年前进车府。” “先喂马,两年。” “再管料房搬运,两年。” “第五年,料房钥匙就归我了。” “雁七管档,我管车。” 孟平的刀背往下压了半分。 “赵国要断御车的轴,图什么?” “杀陛下?” “陛下若在渭北出事,大秦也不会立刻散。” 那人笑了一声,很短。 “不是要陛下死。” 赵彻按在膝上的手停住。 “说下去。” “御车在渭北翻沟。” “陛下受伤,或者只是惊了驾。” “咸阳会怎么办?” 那人一句一句往外吐。 “禁军先出宫。” “章台宫卫士要护驾,要清道,要沿渭北排查三十里。” “郎中令府要查车,要查料,要查人。” “少府、车府、内史署,全要被廷尉拿去问。” “咸阳城里的兵,一夜之间要往北挪一半。” 赵彻的手指在膝上收紧。 “章台宫留多少人?” “不到三成。” 火把烧到根部,只剩一截在土里跳。 赵彻没有开口。 他把路线木牌从坑沿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两下。 木牌背面有一道刻痕,极细。是个数字。 三。 “第三段道,塌沟。” 赵彻把木牌收进袖里。 “今夜就有人去挖。” “已经挖了。”那人说。“子时开工。” 赵彻站起来,朝暗沟口喊。 “孟平!” “叫骑手去渭北!” “告诉秦烈,正道第三段现在就有人。” “把挖沟的人连锄头一起带回来,一个都不许跑。” 孟平应了一声,外头很快响起马蹄。 孟平把人从坑里提起来,反手绑住。 绳子勒紧的时候,那人还在看赵彻。 “郎中令。” “你今夜拦了车,拦了轴,拦了沟。” “明日陛下车驾还是要出宫。” 赵彻回头。 那人喉咙里滚了一下,把最后一句挤出来。 “章台宫里,还有一把开门的钥匙。” 火把灭了。 车库里只剩暗沟口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七副空心模具上。 赵彻站在坑边没动,手里那块木牌被捏得发热。 第178章 台宫里,谁是那把钥匙 旧车库的火把重新点起来。 孟平把雁九拖到坑沿边跪下,麻绳在他背后绕了三道。 赵彻没急着问话,先扯过他的袖子。 袖口沾着灰。 灰是青白色的,指腹一蹭,起了一层粉。 “芈苏。” 芈苏蹲下来,把袖口的灰刮进一片瓦上,又从怀里取出丙炉带回的炉渣。 两样东西并在一处,她低头看了片刻。 “同一炉的灰。” “火候有八九分,还掺了白土。” “泾阳丙炉。” 赵彻又取出袖里的路线木牌,翻到背面,让火光照住那道刻痕。 刻痕极细,是刀尖一点点挑出来的。 芈苏拿出从东厩抄来的领料簿,一页页翻过去,指头在中间停住。 “东厩五月十九领料那一栏,画号的手法一样。” “是同一个人刻的。” 赵彻把木牌收好,才转过来看雁九。 “你在旧车库铸模,在料房收铜,在外道换轴。” “这些都在宫外。” “路线单是车府文书格式,可路线要改,得有宫门那边的牒来对。” 他把路线更替单摊开,压在膝上。 “改行旧堤,加里程三里。要让这句话落到实处,必须有一份修堤急牒。” “修堤急牒走哪儿?” 雁九不答。 赵彻让人取来北掖门近三十日的收牒簿,一页页核下去。 三十日里,章台宫北掖门收进三份修堤急牒,转录笔迹一致,转录人一栏都写着门籍丞梁绶。 三份原牒送进的时辰,和车府改路线的时辰,前后差不到半个时辰。 赵彻抬起头。 “梁绶。” 雁九的肩膀塌了一下。 动作很轻,可孟平的刀背压在他后颈上,这一下藏不住。 “开门的钥匙,不是铜钥。” 赵彻说。 雁九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开口。 “铜钥三把,一把在宫门司,一把在北掖门校尉手里,一把在门籍丞手里。” “三把齐了,门才能开。” “可门籍簿是他一个人写。” “簿上写谁该进,谁就该进。” “校尉看簿,不看人。” “所以,钥匙是他。” 赵彻站起来,朝车库外走了两步。 外头起了风,塌下来的半边顶棚被吹得直响。 马蹄声从东边压过来,越来越近。 秦烈翻身下马,浑身是泥,鬓角也糊着土。 他身后押着六个人,六把锄头用一根麻绳串了,扛在两个密卫肩上。 “渭北正道第三段。” 秦烈把泥手在腿上擦了一把。 “子时开工,挖到丈二,底下垫的碎石全让他们掏空了。” “再挖两个时辰,车轮一压就塌。” “人都趴在麦地里,动手时一个没跑。” 赵彻走到六人跟前。 领头那个四十上下,满脸络腮胡,脸上一道旧疤。 被押着跪下时,他往地上呸了一口。 “搜。” 密卫从他腰间摸出一块木牌。 木牌一寸半宽,顶上打孔,穿着一根青绶带。 牌面刻着四个字。 北掖门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三更。 赵彻把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密卫又从六人身上搜出十二张食券,一本修缮名册。 名册很薄,写着十二个人名,都注着“渭北堤工,调入宫墙急修”。 赵彻把名册递给芈苏。 “十二个。” “挖沟的是六个。” “另外六个在哪儿?” 络腮胡子抬起头。 “我不知道。” “我们只管挖沟。” “上头说,明日辰时之前,正道第三段一定要塌。” “塌了,车就得往旧堤走。” “为什么非要往旧堤走?” “我不知道。” 络腮胡子低下头。 “我他娘的只知道,每人三镒金,先给了一镒半。” 福安是这时候被人领进来的。 他一脚踩进炉灰,鞋面陷下去半寸,孟平伸手扶了一把。 赵彻把那块青绶木牌递过去。 福安接过来,先看正面,看完翻到背面,手停住了。 牌子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这是宫门通牌。” 福安的声音变了。 “青绶是内廷急修才用的。” “这个牌子,老奴见过。” “上月宫墙补漏,用的就是这种牌。” 他抬起头,火光映得眼圈发红。 “郎中令。” “这是章台宫的门。” 赵彻点头。 “三更,北掖门。” “他们要进宫。” 福安把牌子还回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好几下。 “老奴现在就去。” “陛下……” “请旨。” 赵彻说。 “三样话,你替我说清楚。” “一,渭北正道第三段今夜被人挖空,御车按原路走,必翻。” “二,改道旧堤是他们想要的,堤下三丈全是石渣。” “三,车府之外,章台宫北掖门也有人接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陛下若要停驾,臣不敢拦。” “陛下若准臣照旧行事,臣今夜就把进宫的人全留下。” 福安走了。 火把烧到一半,赵彻坐在废车厢的辕上,把六人的名册、食券、通牌一样样摆开。 芈苏在旁边一笔一笔抄录。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福安回来了。 他走得快,进门时连脚下的炉灰都顾不上。 “陛下不停驾。” 福安喘了两口气。 “陛下说,六月初四辰时,照旧赴渭北阅仓。” “阅的是上郡、北地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的军粮。误一日,边军就少一日口粮。” “陛下还说,为一块木牌停一次驾,往后这样的木牌就会有十块。” 赵彻把手里的名册合上。 “还有别的吗?” “有。” 福安从袖里取出一枚小铜符。 “陛下令上卿蒙毅掌内廷值守。今夜起,章台宫所有值宿名单,都归蒙上卿一人过目。” “陛下的原话是:” 福安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告诉赵彻,人赃并获。” 赵彻接过铜符,收进怀里,站起来,把事情一条条分下去。 “真车驾路线,只有福公、蒙上卿和我三人知道。” “今夜之后,谁再问,一个字都不许漏。” “六乘仪车照旧备。” “东厩三乘旧车照旧挂帘,帘子后头坐郎中令府的人,人人带刃。” “正车按假路线走,走正道第三段,到塌沟前停下。” “陛下改乘内廷备车,走真路线。” “芈苏。” 芈苏抬头。 “北掖门门籍簿,今夜之内涂药墨。” “通行木牌也涂,一块不漏。” “要三天洗不掉的那种。” “他们想进宫,手上就得带着我的记号。” “孟平,你带十二人伏在北掖门门道。” “人进来,先别动。” “等门闩落下,再动手。” “秦烈,你带二十人,藏到符节房西廊。” 秦烈眉头拧起,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为什么是符节房?” 赵彻摊开修缮名册,指尖压住“宫墙急修”四个字。 “宫墙从北掖门往东是一段。” “往西,就是符节房外廊。” “他们要修的墙,我不信在东边。” 天将亮,北掖门那边先动了。 梁绶来得比常日早了半个时辰。 他先翻门籍簿,又叫人取铜钥验看。 铜钥在他手里转了两遍,齿口一齿一齿数过去。 数完,他把钥匙交还,开了口。 “渭北塌沟,少府将作要人。” “北掖门四名常值,今日调去渭北听差。” 老卒里有个姓吴的,在北掖门站了十一年,脚没动。 “门上定制,常值不得空缺。” “空了谁看簿?” “空缺我补。”梁绶摊开手。 “郎中令府昨夜在东厩闹了半宿,说车轴有假。” “如今满咸阳都在查铜。” “渭北那段沟塌了,宫墙也漏了,少府将作一天三催。” “你留在门上不动,明日御驾从北掖门过,你担得起?” 老吴还想开口。 梁绶没等他把话说完,转身走了。 老吴站在门下骂了一句。 “查铜查铜,郎中令疑心太重。” “东厩那些轴我摸了十年,能有什么假。” 他还是收拾了行装,跟着人往渭北去。 天亮,白天过去。 日头落下时,北掖门的门道被扫了一遍,青石上一粒浮土都没剩。 梁绶在门房里坐到二更过后,才起身出去。 门外有人等他。 赵彻趴在符节房西廊的房顶上,瓦片凉气透过前襟。 隔着六十步,那人的影子看得清。 梁绶从袖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青绶。 那人接过木牌,转身往北去了。 北掖门的门闩,在三更前落下。 门轴拖出一声长响。 三辆修缮车,进了章台宫。 第179章 三辆修缮车,直奔符节房 车轮压过宫道方砖,声音闷沉。 三辆料车,每辆两个人推。 前后跟着六个人,肩上扛着木料。 十二个。 赵彻在西廊暗处数了两遍。 灰桶摆在第二辆车上,四只,桶口盖着湿布。 砖石在第一辆,木料在第三辆。 梁绶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盏罩灯。 他没往东走。 出了门道二十步,他把灯往右一摆,十二个人跟着转,绕过宫墙工地的木架,往西去了。 工地上有真的木架,真的砖,还有半堵拆开的旧墙。 这些东西被他们直接绕开。 孟平从门道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 赵彻掌心压住屋瓦,没有动。 料车推到符节房外廊转角,被人拦住。 北掖门校尉带着四个卫士,横在道中央。 “止步。” 校尉抬手拦住。 “符节房外廊,寻常匠人不能近。” “这是宫门旧例。” “西廊漏水。” 梁绶把罩灯举高。 “昨夜雨水从檐上下来,把西库北墙浸了一片。” “符节房隔壁就是藏牍室。” “牍是竹的,泡两夜就散。” “散了,谁去廷尉府领罪?” “再急也不能进。” 校尉不让。 梁绶从怀里抽出一卷牒,展开,递到他眼前。 “宫门司急修牒。” “看封泥。” 校尉把灯凑近。 那方封泥是真的。 宫门司的封泥,他一天要看七八回,泥色、印痕、边角豁口,全对。 牒卷边缘还带着潮气。 四个卫士互相看了一眼。 有个年轻的往后退了半步。 校尉的手慢慢放下。 “封泥是真的。” 他嘟囔一句,让开了路。 料车继续往前推。 第二辆车过门槛时颠了一下,一只灰桶歪出来,湿布滑落半边。 推车的人抢手把布按回去。 赵彻从房顶下来,落在廊柱后头。 他等三辆车全过了转角,才走出去。 “停车。” 十二个人齐齐回头。 梁绶的罩灯抬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郎中令。” “怎么劳你亲自守宫墙的活。” “不是我守宫墙。” 赵彻走过去。 “是我等你一整天了。” 梁绶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牒又往前递了半尺。 “宫门司急修牒。” “西廊北墙漏水,卯时前要补完。” “郎中令若要拦,请留一份手书。” “误了牍,我担不起。” 赵彻没接那卷牒。 他走到第二辆车前,抬手在灰桶边上敲了一下。 声音很实。 “孟平。” 孟平提刀上前,一刀劈在桶箍上。 桶板散开。 里面没有石灰。 先淌出来的是蜂蜡。 大块黄蜡,一坨坨裹着麻布。 第二桶是软泥,泥里掺着细砂,一捏就留手印。 第三桶底下压着六块石膏,白得扎眼。 第四桶最上头盖着一层布,布下是一叠纸。 纸很薄,一张张压得平整,边上还留着裁齿。 赵彻捡起一张,举到罩灯下。 “拓齿纸。” 他把纸转向那四个卫士。 “补墙用不上蜂蜡。” “蜂蜡是制印用的。” “软泥取形,石膏定模,拓齿纸压齿口。” “这四样东西凑在一起,只有一个用处。” 他把纸按到石膏块上。 “拓符节。” “调兵符节,两半合齿,齿口错一处,一个人都调不动。” “符节房里存的是验齿簿,簿上有上郡、北地、函谷关的齿样。” “齿样拓走,赵国就能仿出真符。” “真符一出,边军就可能被人调走。” 四个卫士钉在原地。 年轻的那个连灯都端不稳了。 校尉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桶里的蜂蜡。 看了许久,他抬头盯住梁绶。 “梁丞。” “这算什么灰?” 梁绶没有答。 前头那个矮壮汉子先动了。 他反手从木料底下抽出短刃,转身扑向第四只桶。 那一刀,是冲着纸去的。 赵彻脚下一错,扣住他手腕,往旁一带。 刀落在砖上,弹了一下。 汉子矮身还要抢,秦烈从西廊拐出来,一膝顶进他肋下,把人压跪。 廊子两头同时响起脚步声。 二十名密卫从西廊冲出,把三辆车围住。 十二个人往门道方向退。 孟平那边十二人已经堵住转角。 “放他们出去!” 梁绶开口了。 “这是宫门司调来的匠人,名册就在我手里!” “郎中令无权在宫墙内拿宫门司的人!” 赵彻从袖里取出一块木牌。 牌上还挂着青绶带。 他抬手摔到地上。 木牌落在梁绶脚前,翻了个面。 牌面是黑的。 黑得均匀,像被墨浸过。 赵彻又从怀里掏出一把。 五块,六块,一块块砸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全是黑的。 “今夜进北掖门的十二块通牌。” “我昨夜让人涂了药墨。” “沾汗就发黑,三天洗不掉。” 赵彻抓住最近那名匠人的手,翻开掌心。 掌心一片黑。 “十二个人,十二块牌,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这十二块牌,是谁发出去的?” 梁绶的手往袖里缩。 赵彻抢上一步,扣住他左腕。 梁绶挣了一下,袖子被拽开。 左手掌心,同样发黑。 赵彻把他按到门槛上。 “取门籍簿。” 孟平从门房里抱出簿子,摊在门槛上。 赵彻按着梁绶后颈,把他的脸压向簿页。 “三更那一行,是你写的。” “十二人,宫墙急修,青绶通牌十二。” 他抓起那卷急修牒,压到簿上。 “牒上写的是一更三刻。” “可宫门司今日的原牒,亥时初才送到,只写北墙,只准四人。” “你补写这份牒,晚了两个时辰。” 赵彻抬手按在封泥上。 封泥边缘压出一道新痕。 “封泥还软。” 四个卫士全看见了。 校尉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 赵彻又从密卫手里拿过十二张食券。 “食券裁口是斜的。” “宫门司的食券裁口是平的。” “斜口的券,只有你门房里那只柜子有。” “方才我让人开了柜。” “柜里还剩三十九张。” 马蹄声从北掖门外传进来。 老吴带着三个常值卫士,一身尘土闯进门道。 他是赵彻派人半夜从渭北带回来的。 老吴一进门就往门槛这边跑。 他先看见散开的灰桶,再看见地上的黑木牌,最后看见被按在门槛上的梁绶。 老吴站住了。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梁丞。” “我在这门上站了十一年。” “下雨天不敢缩脖子,交班时一根牌一根牌地数。” “你今天早上还说,郎中令疑心太重。” 老吴的声音发起抖来。 “你把我调走,就是为了放这十二个人进来?” 梁绶脸贴着簿页,一句话不说。 老吴走过去,一脚踹在料车轮上。 “章台宫的门!” “你卖了多少钱!” 赵彻抬手拦住他。 “别打。” “我还要他说话。” 那边,芈苏一直蹲在第三只桶前。 六块石膏被她一块块搬出来,摆到地上。 她拿刀撬开其中一块的边缘。 石膏分成两层。 中间夹着一张纸。 芈苏把纸抽出来,就着罩灯看了一眼,起身走过来。 “郎中令。” 她把纸递过去。 那不是拓齿纸。 那是一张宫内通牌的墨样,画得极细,连边角都描了出来。 牌上四个字。 御膳车用。 底下一行小字。 午时,西廊。 第180章 一辆御膳车,敢载走调兵凭信 赵彻把那张墨样举到灯下。 牌样上有个编号。 丙七。 他让芈苏把御膳车的车籍册调来。 天已透亮,福安亲自跑了一趟内廷,把册子送到符节房外廊。 赵彻翻到丙字一栏。 丙七御膳车,六月初四卯时出宫,往东市采买,原定回宫是未时。 那行记录被人动过。 墨色深浅不接,笔画压得更重。 改成了:午时入西廊。 “卯时出宫的车,改成午时入宫。” 赵彻把册子推给福安。 “御膳车一天走两趟,是谁改的?” 福安的眼睛几乎贴到纸面,看了半天。 “内廷厨库那边报的。” “报单还在。” “昨日午后送来的。” “昨日午后。” 赵彻把墨样折好收进袖里。 “梁绶补牒,是昨夜。” “御膳车改时辰,是昨日午后。” “先改车,再改门。” “修缮车不是主手。” 秦烈站在旁边,西廊的灰还挂在鬓角。 “那十二个人算什么?” “探路的。” 赵彻说。 “他们进宫,看清符节房外廊有几道门,多少卫士,铁门开在哪一侧。” “看清了,桶里那些蜡和泥就能用上。” “看不清,就当补墙走一趟。” “真正来取齿样的人,走御膳车。” “御膳车有内廷真牒,车上的食桶又都封着。寻常人不敢拦,更不敢翻。” 福安的脸褪了色。 赵彻没有再等。 他先去了蒙毅那里。 真正的调兵符节验齿簿从符节房外库取出,装进铁匣。 蒙毅当着赵彻的面落锁,铜锁咬合,响了一声。 “这册子昨夜起就该在我手上。” 蒙毅把铁匣抱在肘弯。 “符节房的钥归宫门司,验齿簿归内廷,两处分管,中间便有缝。” “今日之后,我会上奏,把这道缝补上。” “先过了今日。” 赵彻说。 “外库那个位子不能空。” 芈苏连夜抄了一本。 页数一样,装订一样,连绳结的打法都一样。 赵彻只在末页动了手脚。 齿样图的第三、第七、第十一处,各改了半分。 “他们拓走,也做不出能对上的符。” “真拿去调兵,验齿时齿口就会卡死。” 赵彻把仿册放回外库原位,封绳上涂了药墨。 之后,他把人分开。 孟平守西廊车道,人藏在膳食库屋后。 秦烈带十二人进符节房外廊,伏在铁门两侧的木格后头。 福安照常在西廊值着,御膳车过北掖门时,照例放行。 “不许在门上多看一眼。” 赵彻交待。 “你越不看,他们越敢往符节房来。” 午时,日头当顶,砖地烫脚。 御膳车从北掖门进了宫。 四轮车罩着蓝布,前头两个内侍拉辕,后头跟着四个人。 车上摆着六只食桶,桶口封着油纸,纸上盖着内廷厨库的印。 领车的宦者三十来岁,白净脸,手里捧着一卷牒。 车到西廊,赵彻站到了道中央。 “开箱。” 那宦者把牒举起来。 “内廷真牒。” “郎中令请看时辰。” “午时送膳。” “陛下今日辰时赴渭北阅仓,午膳在渭北仓道上进。” “这六桶膳食,要装漕船送出去。” “误了时辰,陛下在渭北吃什么?” 西廊上站着不少宫人。 一个老宫人往前挤了两步。 “郎中令。” “御膳误一刻,内廷就要有人受笞。” “昨夜的事,咱们也听说了。可这车是厨库的车,人也是厨库的人。” “您先放过去吧。” “对,先放过去。” 好几个人跟着开口。 一个小内侍已经伸手去推车。 赵彻从怀里取出玉符。 玉符一举,那小内侍的手僵在车辕上。 “王上临验。” 赵彻把玉符按在车沿。 “扣车。” “误膳的罪,我一个人担。” 那宦者脸色未变,捧牒的两只手却往下沉了半寸。 赵彻没有先动食桶。 他接过那卷牒,抽出夹在里头的通行木牌。 牌是真的。 青铜边,木胎,编号丙七。 赵彻把牌翻过来,牌背朝上。 牌背下角有一道裂纹。 极细,从边缘斜着往里走了三分长,末端分了个叉。 “芈苏。” 芈苏抱来六块石膏中的一块。 石膏已经拆成两片,中间是个牌形凹槽。 赵彻把木牌按进凹槽。 牌落到底,四边严丝合缝。 他抬手指向凹槽底部。 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细线。 斜着,三分长,末端分叉。 “裂纹在这儿。” 赵彻举起石膏,转向那些宫人。 “这块石膏,是昨夜三更从修缮车的灰桶里搜出来的。” “凹槽里的裂线,和这块牌背的裂纹一模一样。”“意思是。” 他把石膏搁到车沿上。 “昨夜三更,有人拿一块丙七通牌进宫,压了这个模。” “如今这块牌,是照着模刻出来的。” “刻出来,不到半日。” 那宦者退了一步。 赵彻抬手。 “开桶。” 孟平上前,一刀削开第一只桶的油纸。 桶里是粟饭,盛得满满。 第二只是肉羹,热气顶着油纸往上冒。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都是膳食。 宫人里有人松了气。 “看,都是膳食。” “郎中令这回……” 赵彻走到第六只桶前,弯腰在桶底外沿敲了两下。 声音发空。 “这桶比别的桶重。” 他直起身。 “倒。” 孟平把桶抬起,倒扣在砖地上。 粟饭泼了一地。 饭底下露出一层木板。 木板是活的,孟平一撬便起。 板下是个夹层,两寸深。 夹层里码着东西。 一叠拓齿纸,用麻布包着。 两块蜂蜡,压成饼状。 三把刻刀,刀口极细,是修玉的样式。 还有一小盒黑膏。 芈苏捏了一点,在指间搓开闻了闻。 “炭黑掺胶。” “拓齿用的。” 赵彻拿起那叠拓齿纸。 那宦者动了。 他从袖里拔出刀,转身扑向赵彻手里的纸。 秦烈从木格后一步跨出,抓住他后领往下一压。 那人的脸撞在砖上,短刀脱手滑出三尺。 四个跟车的往车后跑,刚到廊口就被孟平的人堵了回来。 其中一个把手往嘴里塞。 芈苏扑上去,两指卡住他下颌,从牙缝里抠出一颗蜡丸。 “乌头。” 她把蜡丸捏开一点闻了闻,又看向被压在地上的宦者。 “和观星台那些人一个手法。” “蜡封藏在后槽牙里,咬碎就死。” 老宫人退到廊柱后头,一只手扣住柱棱不放。 被压住的宦者半张脸贴着砖,喘了半天。 “郎中令。” 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今日拦了车。” “可你拦不了三处。” 赵彻蹲下来。 “哪三处?” “上郡。” “北地。” “函谷关。” 那人说得很慢。 “三地符节的验齿样,都在符节房外库那本簿上。” “拓走三处,赵国照样能做符。” “符送到边关,能调三十万人里的一部分。” “不用调走,只要调乱。” “上郡的兵往西,北地的兵往东。” “中间空出来的路,谁来守?” 赵彻没有和他争。 他站起身,转头看向西廊那道铁门。 秦烈从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本册子。 外库里的仿册。 封绳上的药墨完好,没人碰过。 “他还没进门。” 秦烈说。 “也进不去。” 赵彻接过仿册。 “真册在蒙上卿的铁匣里。” “外库这本是抄的。” “齿样图,我改了三处。” “他若真拓走,赵国刻出来的符,一验就卡。” 那宦者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挣了一下,被秦烈压得更低,砖缝里的灰呛进鼻子,咳了两声。 赵彻低头翻那叠拓齿纸。 纸是干净的,一张都没用过。 只有最底下那张背面,写着几行小字。 字很小,笔锋收得急。 渭北阅仓。 甲字地窖。 赵彻把那两行字看了三遍。 “甲字仓。” 他抬头看向福安。 “陛下今日阅的是哪一座仓?” 福安的喉头动了一下,答不上话。 “甲字仓。” “辰时出宫,午后到。” 赵彻把纸折进怀里,指腹在衣襟上压了一下。 面板在他眼底跳出提示。 【任务:章台宫门禁破局。】 【完成。】 【评定:S。】 【奖励:高级符节纹路解析权限×1。】 赵彻扫了一眼,没停。 “秦烈,人押去廷尉府偏牢,分开关,一人一间。” “梁绶押到蒙上卿那边,纸笔全收了,一个字都不许写。” “孟平,备马。” 马还没牵到廊下,北掖门那头先炸了响。 一骑冲进门道,马前蹄一软,连人带马栽了半个身子。 来人是渭北仓道的传骑,背上那支急报红竹还在晃。 他从砖上爬起来跪住,嗓子已经劈了。 “郎中令!” “渭北甲字仓!” “仓下挖出新土!” 第181章 甲字仓下,谁敢给大秦军粮放水 那传骑跪在砖上,背上插的红竹断了半截。 “新土在哪一处?”赵彻问。 “东墙里头,第三排粮垛底下。”传骑喘着气,“堆了半人高,土是湿的,还带着河腥气。” “两个巡仓卒子,昨日申时下窖查潮,到今日天亮没回来。” “仓里谁当值?” “副丞魏垣。” 赵彻把怀里那张拓齿纸按了按,纸背上那两行小字还在。 渭北阅仓,甲字地窖。 “秦烈,御膳车那几个人先送廷尉府偏牢,一人一间,送完立刻追上来。” “孟平,二十骑,备双马。” “芈苏,验器箱、石膏、蜡样,全带上。” 福安拎着袍角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人牵马。 章台宫西门到渭北仓道,四十二里。 过渭桥引道时日头正毒,道上尘土起得齐膝高。 赵彻在马上没说话,只把仓道两侧的水沟一路看过去。 渭北这一片地势往南低,沟渠都是昭王年间挖的老渠,渠壁塌了不少。 未时前后,甲字仓的仓墙露出来了。 六乘仪车停在仓门外的空场上,蒙毅带着内廷卫士立在车侧。 嬴政已经下车,一身黑衣,正抬手示意仓吏开门。 赵彻下马时腿是硬的。 他没顾上整衣,走到车前跪了半膝。 “陛下,甲字仓地窖有人动过土,请先封仓。” 一个穿漕仓官服的人从仓门里迎出来。 四十上下,脸晒得发红,袖口里揣着一根短算筹。 说话前,他先用算筹在手背上敲了两下。 “郎中令这话说得急了。” “下臣渭北漕仓副丞魏垣。” “甲字地窖是昭王年间的老窖,年年这个时候渗水,渗了十一年。” “下臣在这仓上做了十一年副丞,哪一年不渗?” “账上写得明白,每年五六月都有报潮文牒。” 赵彻站起身。 “新土是哪一年渗出来的?” “河水顶上来,把窖底的沙泥推起来,堆在那里,年年都有。”魏垣的算筹又敲了一下手背。 “郎中令若要封仓,下臣不敢拦。” “可这仓里存着上郡、北地的六万石军粮,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 “今日阅仓一停,粮车就得压三天。” “三天压下去,上郡三十万人这一批口粮就短一截。” “到那时候,是问下臣的罪,还是问郎中令的罪?” 仓门口几十个仓卒站着不动,有几个把手里的斗斛抱得更紧。 随驾御史柳章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郎中令,仓丞昨日押粮去了潼关,仓里现下由魏副丞主事。” “账、册、封泥、出入牒,都在他手上。” “若无实证,擅停阅仓,御史台这边要记。” 赵彻听完,转头看向嬴政。 嬴政没看魏垣,也没看柳章,只往仓门里望了一眼。 一排排粮垛堆到梁下,粟壳味压得满仓都是。 “仓是朕的仓。” “粮是北疆的粮。” “赵彻,你验。” 嬴政把玉符按进赵彻手里。 “今日这仓里,你说停就停,你说开就开。” “魏垣。” “下臣在。” “跪着听。” 魏垣膝头一软,跪到砖上。手上那根算筹脱手,滚到脚边。 赵彻先进了仓。 东墙内第三排粮垛底下,那堆新土还在。 土是深褐的,湿得能捏出印子,里头掺着碎砖和几块木屑。 赵彻蹲下去,从土里抠出一枚木楔。 木楔一寸半长,四面都有刻痕,是用细刀一道一道剜出来的齿口。 他把木楔翻在手心。 面板跳出一行。 【符节纹路解析:该木楔齿口为四道斜剜、单向倒钩,刀口宽零点三分,刃口有一处崩缺。】 【比对:与章台宫北掖门伪造丙七通牌所用刻刀同批,匹配度九成三。】 同一批刀。 很可能也是同一批刻工。 梁绶那十二个人拓完齿样,这把刀就转到了这里。 “魏垣。”赵彻站起身。 “甲字仓的仓基图,取来。” “图在仓丞随身箱里,昨日带走了。” “都水吏那儿有抄本。”赵彻看向孟平。 “仓北三里,昭王三十七年那一册渠图,连仓基一并抄的,去取。” 孟平带两骑走了。 仓里静下来。 魏垣跪在门口的砖上,肩膀慢慢往下沉。 他抬头找了一圈,目光落在几个老仓卒身上。 “张四。” 一个老仓卒应了一声。 “去年五月渗水,是不是你下窖淘的泥?” “是……是小人淘的。” “淘出来多少?” “两担。” “今年这堆呢?”赵彻接过话,“这堆有多少?” 张四张了张嘴,眼睛低下去。 “十几担。” “怕不止。” 魏垣脸上的红褪了些。 半个时辰后孟平回来,手上一卷麻纸抄图。 赵彻把图摊在粮垛顶上,让柳章和几个仓卒都过来看。甲字仓建在渭北高台上。 四面墙外只有一条排水陶管,三尺见方,从仓南出去接官沟。 图上画得清楚:西边一整面墙外都是台坡,坡下才是西渠,中间隔着两丈二实土。 “甲字仓从建仓那天起,西边就没有口子。”赵彻用指节在图上敲了敲。 “没有口子,河水从哪儿顶上来?” “魏副丞说渗了十一年。” “十一年渗水,渗的是南边陶管回水,顶多把窖底洇湿。” “把砖缝洇湿的水,能推出十几担新土?” 柳章脸色变了。他把图拉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西墙那一段。 “陛下。”柳章转身,“图上确无西口。” 魏垣的手在膝头搓了两下。 “图是四十年前的图。” “这四十年,渠改过。” “哪年改的?”赵彻问。 “……记不清。” “都水吏改渠,必须立牒,牒上写年月。”赵彻把玉符举了一下,“孟平,你在都水吏那儿翻过近十年的改渠牒没有?” “翻过。”孟平说,“渭北这一段,近十年只改过两处。一处在仓南官沟,一处在漕埠。西渠没有动过。” 魏垣不说话了。 赵彻转身往仓东走。 “地窖在哪一头?” “东头。”张四抢着答,“下十一级砖阶,窖口盖着木板。” 木板压在砖阶尽头,上头压着四袋陈粟。 赵彻让人把粟袋搬开。木板缝里渗出水痕,湿了一圈砖。 “劈。” 秦烈刚从廷尉府赶到,衣领上的汗还没干。 他抽刀,两下劈在板缝上,第三下将木板整块翘起。 窖里的气味涌上来,潮腥底下压着一层霉。 赵彻拎着火把下去。 窖深一丈四,底下是砖砌方窖,原本存备用陈粟。 此刻底砖上积着半寸浑水。 西壁被人凿开了。 凿口一人宽,扒下来的砖头堆在旁边。 外头那堆新土,就是从这里刨出来的。 凿口后头接着一条新掘的暗渠,土壁上还留着锹痕。 渠往西斜着走,火把照进去七八丈,看不到头。 渠口横着一根麻绳,粗如小儿手腕,绷得笔直,一头拴在窖壁木桩上,另一头伸进暗渠深处。 赵彻用刀背碰了一下。 绳身在震。 “绳那头有绞盘。”秦烈说。 赵彻把火把递给身后的密卫,伸手探了探渠底。 渠底比窖底低半尺,上头铺着湿沙。 沙是新的。 “不是把水放进窖。” 赵彻说。 “是把水放到粮垛底下。” “甲字仓的粮垛底下垫着木架,架下走风。” “这条渠一通,水从架下过,粮包底子先烂。” “外头看着还好,一搬就漏。” 窖顶的砖响了一下。 不是响,是震。 震从西边来,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 脚下那半寸浑水开始晃,顺着砖缝往东爬。 “绞盘在拉。” 赵彻抬头喊:“上头!人都退出仓门!” 窖壁上那几枚木楔松了。 第一枚被水顶得转了半圈,掉进渠里。 第二枚跟着歪出来。 凿口的砖塌了一角,土墙裂开一道口子,浑水从口子里挤进来,顺着窖底往粮垛下的木架钻。 水声不大。 是那种闷闷的、直往缝里灌的声音。 赵彻抢上砖阶,一步三级往上蹿,刚到窖口,秦烈一把将他提了出来。 仓里那排粮垛底下已经在往外洇水。 最下一层麻包沾了水,颜色一深,包身往下坐了一寸。 魏垣还跪在仓门口,梗着脖子,眼睛盯着地。 赵彻抹掉脸上的泥,正要开口。 西渠外头,铜铃响了一声。 铃声拖得很长,风从台坡上把它送进仓里。 窖底的水声变了。 原先是灌。 这一下,成了涌。 “闸全开了。”秦烈说。 第182章 一道暗渠,想淹烂北疆军粮 “福安!” 赵彻头也没回。 “请陛下退到东廊,车驾往高处挪,仓门这条道立刻清空!” 福安拽住嬴政的袖子往后带。 嬴政脚下没挪。 “陛下。” “粮垛正进水。” 嬴政说。 “朕站在这儿看。” 赵彻没工夫再劝。 他只吼了一句:“蒙上卿,把陛下前面这排粮垛让开三步!” 蒙毅带人围住嬴政,把车驾往东廊挪了二十步。 “孟平!” “在!” “带十五骑出西门,绕台坡下去找绞盘。” 赵彻抓住他的臂甲。 “暗渠往西斜走,出土的地方在西渠边,那儿必有工棚。” “找到就断索,不要跟人纠缠。” 孟平上马就走。 “秦烈,你带仓卒进去,把最下一层粮包全搬出来。” 赵彻掉过头。 “靠地窖的三排先搬,水先从那边进。” “湿的搬到廊下摊开,干的搬到台上码好。” “湿干分开,一包都不许混。” 秦烈提刀就往仓里冲。 仓卒还堵在门口没动。 张四第一个追上去,后头三四十个人一齐涌进仓里。 “斗斛都放下!先搬包!” 粮包一百二十斤一包,两人扛一包。 脚底下全是水。 有个年轻仓卒滑了一跤,粮包砸在砖上,麻线绷开一道口子,粟米淌了一地。 他跪进水里,两只手往回捧。 “别捧了!” 秦烈一脚把他踹开。 “下一包!” 魏垣这时候站起来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卷牒,举得比头还高。 “陛下!” “这是漕仓急修牒!” “五月二十九,渭北都水吏批的。” “西渠上月淤了三处,汛头一到就要顶溢。牒上准下臣在汛前开西渠泄水口,泄水入官沟。” “今日午后开闸,是泄洪!” “泄洪走的是官沟,不是仓底。” “若水灌了仓,是渠底裂了,是天灾!” “下臣有牒在手,不是私开!” 柳章伸手去接那卷牒。 魏垣把牒递过去,人往后退了半步,缩进几个仓吏中间。 “郎中令要问罪,先看牒。” 赵彻走过去,从柳章手里把牒拿过来。 牒是真的。 麻纸、朱印、都水吏的签押都在。 他看的不是印。 是牒上那一行渠号。 “西渠三号闸。” 赵彻念出来。 他把仓基图抖开,推到魏垣脸前。 “甲字仓这一段,西渠只有二号、四号两道闸。” “三号闸在漕埠上头,离这儿七里。” “七里外的闸开了,水能淹到甲字仓底下来?” 魏垣喉咙滚了一下。 “再看日子。” 赵彻手指压在牒头。 “五月二十九批的牒。” “魏副丞刚才说,今年地窖渗水,是六月初一报的潮。” “报潮文牒还在仓房架上。” “张四刚才自己说了,他初一下窖淘泥。” “渗水是初一。” “泄洪牒是五月二十九。” “魏副丞在渗水前三天,就知道这仓要渗水了?” 仓门口那些仓吏,一个个往后挪脚。 魏垣张开嘴,又闭上。 他手上没了算筹,五指在袖口里绞着。 “下臣……牒是都水吏批的。” “都水吏批哪一号闸,是都水吏的事。” 赵彻把牒卷起来,塞进怀里。 “开哪一号闸,是你的事。” 他转身往窖口走,顺手捡起那两枚落下来的木楔。 木楔的倒钩全朝一个方向。 赵彻站在窖阶上,把两枚楔子并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面板给的那一行还在眼底。 四道斜剜,单向倒钩。 倒钩朝内。 这种楔子不是撑门用的,是卡闸用的。 开闸时,闸板被水压推开。 想关闸,得从上头倒摇绞盘,把闸板拉回止水槽。 可水压顶着,单靠人力根本摇不动。 除非断掉承力索。 索一断,闸板失了牵引,被水压推回止水槽。 反扣槽口一咬,闸就卡死。 “密卫!” 赵彻喊住一个骑手。 “追上孟平,告诉他,别摇绞盘,直接砍索!” “砍最粗的那根!” “索断了,闸自己会卡死!” 骑手甩鞍上马。 仓里水已经漫过脚踝。 秦烈那边搬出来一百来包。 廊下摊了半地。 粟米沾水就发涨,一股闷甜味压在仓里。 赵彻站在窖口,数着水声。 钟响了。 一声,两声。 那是漕仓报时的钟。 未时三刻。 水声突然停了。 不是慢下来。 是断了。 窖底那股往里挤的涌劲没了,只剩积水在砖上晃。 仓里几十个人全站住了。 张四把肩上的粮包卸下来,抹了一把脸。 “停了。” “停了!” 有人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彻往窖里探了半身。 凿口那边,浑水正往回退,退出一道泥线。 一炷香后,孟平回来了。 他从马上跳下来,靴子上全是黄泥,手里拎着一段断索。 断口毛糙,是一刀砍的。 “西渠边上有个草工棚,棚里埋着绞盘,盘上缠着这根索。” “两个人在摇。” 孟平把断索扔在砖上。 “穿的是河工短褐,手上却没有河工的茧。” “河工的茧长在虎口和肩上,他们的茧长在指节。” “摇三年绞盘,也长不出那种茧。” “抓活的?”赵彻问。 “活的。” 孟平说。 “一个想跳渠,被随行密卫拿绳套住了脚。” 秦烈从仓里出来,把魏垣从仓吏堆里揪出去。 魏垣一路被拖到西门外的台坡上。 坡下就是西渠。 那道闸此刻已经回落到底,闸板咬在止水槽里。 槽口两侧,各钉着一排木楔。 赵彻从怀里摸出那两枚楔子,蹲下去,往闸槽上那排木楔里比。 齿口对齿口。 刻痕对刻痕。 同一把刀,同一种手法。 “魏副丞。” 赵彻把楔子摁在闸板上。 “这排楔子,和章台宫北掖门那块伪造通牌,出自同一把刻刀。” “昨夜三更,有人拿那把刀在宫里压模。” “今日午后,同一把刀刻出来的楔子,就卡在你这道闸上。” “你说这是泄洪。” “泄洪,要在仓底下挖七丈暗渠?” “泄洪,要挖到粮垛的木架下面去?” 魏垣被秦烈按在坡土上,半张脸埋着泥。 他还在说话,声音闷得听不清。 赵彻把耳朵凑近一点。 “……上郡的粮,不是下臣一个人能担的。” “大声点。”赵彻说。 魏垣不吭声了。 这时候,芈苏从仓里出来,手上端着一块砖。 “郎中令。” 她把砖翻过来。 砖是窖壁上的,断口很新。 砖缝里嵌着一截东西。 蜡封的竹管,两寸长,封头压着一个小印。 “水把砖冲开了。” 芈苏说。 “这管子塞在第三层砖缝里,用蜡封了两道。” “埋的时候墙是干的,蜡上没有水痕。” 赵彻接过竹管,用刀尖挑开蜡封。 管里卷着一张薄帛。 帛上画的是甲字仓的垛位。 十二排,每排二十垛。 一共二百四十个方格。 格子里有的空着,有的点着墨。 赵彻数了两遍。 带墨点的格子,一百二十七个。 他把薄帛铺在坡上的石头上,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魏垣。 “魏副丞。” “这一百二十七个点,是什么?” 魏垣的肩背绷了一下。 赵彻把薄帛举起来,让柳章看,让蒙毅看,也让台坡下那些抬湿粮包的仓卒看。 “我原先当你是要毁粮。” “把六万石粮泡烂,烂了就查不出数。” “错了。” “你不是要毁粮。” “你是要拿水遮账。” “垛子里早就空了。” “水一灌,粮受潮,霉了、坨了、塌了。” “过秤时,缺掉的分量就能推给水泡。” “河汛一来,谁还能追一个仓丞的责?” 赵彻把薄帛卷起来,走到嬴政车前。 “陛下。” “甲字仓,一百二十七垛。” “请当着陛下的面,”逐垛过秤。 第183章 一百二十七座空垛,谁偷了北疆军粮 嬴政在东廊下坐了一个时辰。 日头偏西。 仓门外的空场上摆开十二台大斛。 斛是从丙字仓调来的。 都水吏和柳章各派了人守着。 一台斛前站三个人:一个仓卒倒粮,一个御史属吏记数,一个赵彻的密卫盯着手。 赵彻按薄帛上的墨点,先开第一排第三垛。 外层九包,包身干实,麻线是原线,封泥的印也在。 秦烈搬开外层,第二层露了出来。 第二层的粮包一提就晃。 秦烈用刀尖挑开包口。 倒出来的是湿草和碎壳。 草是新割的,还带青。 碎壳是筛粟剩下的秕壳,压得死实。 一包报着九十斤。 上秤,八十七斤。 那一垛开完,粮少了十三石。 第二垛少十一石。 第三垛少十四石。 开到第十七垛,张四把手里的斗斛放到地上,人跟着坐了下去。 “十一年。” 他嘴里念着。 “十一年了……” 后头几十个仓卒跪了一片。 有个年纪轻的,额头砸在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小人年年过秤,年年报足数啊!” “垛子是上头封的,小人只搬外层,里头的谁敢动!” 赵彻没让他们起来,也没喝止。 他一垛一垛往下开。 天擦黑,场上点起火把。 火光晃在半开的垛子上,草腥气顺着风漫过来。 开到第一百二十七垛。 柳章的属吏把数报上来。 “一百二十七垛,缺粮一千六百零四石。” “折成车,是四百多车。” 魏垣被押在场边。 他一直站着,腰杆还是直的。 “郎中令拿几束湿草,就要定下臣盗粮?” “甲字仓的仓册在架上,一页不缺。” “封泥是下臣亲手压的,印在垛上。” “出入牒有仓丞签,有都水吏押,有御史台的骑缝。” “下臣十一年,一笔烂账都没有。” “湿草是水泡进来的。” “渠底裂了,水从底下涌,把草根卷进垛子里。” “这在漕仓上不是头一回。” “郎中令要问账,请御史台调册来比。” “比不出来,下臣这条命,今日给郎中令。” 话音未落,场边来了三个人。 赶来的是关中粮商。 领头那个五十来岁,一身细麻褐,腰上挂着铜牌。 他一进场就跪下,牌子往前一送。 “陛下,小人赵商。” “渭北这三年的转粮,一半是小人的车队走的。” “小人手上有官牒。” “五月二十六到六月初二,共出十一批。” “批批有魏副丞的签,有仓丞的印,有关中都尉的过所。” “垛里少粮,小人不知情。” “今年渭水汛早,五月里就顶过两回岸。” “小人的伙计说,甲字仓底下潮气重,粮包坐地就掉分量。” “这是天时。” “天时的账,不该算在小人头上。” 另外两个跟着磕头。 柳章看了赵彻一眼。 “郎中令,这一层若都推到河汛,御史台不好落笔。” “落笔的事,再等一刻。” 赵彻转身。 “芈苏。” 芈苏从粮垛那头过来,手上托着一个木盘。 盘里摆着七块封泥,三只斗斛印底,还有一包用麻纸裹的灰。 “先说封泥。” 她拿起两块,摆到火把下。 “这一块,是从丙字仓一座没动过的粮垛上取的,四月封的。” “泥面上起了一层浮壳,壳裂成细纹,指甲一刮就掉。” “这一块,是甲字仓第七垛的。” 她把第二块转过来。 “泥面还润,压印边上有指纹痕,痕里没进土。” “泥干透要十天。” “这块泥,压上去不到三天。” “再说斗斛。” 她把三只印底并排放下。 “甲字仓外层粮包上的斛印,是仓中乙号斛。” “垛心那些湿草包上的印,是丁号斛。” “丁号斛去年就报废了,收在仓南旧器房。” “报废的斛,还在往粮包上盖印。” 赵彻接过那包灰。 “这是仓道上的浮尘。” “甲字仓正门到台阶,二十七步,浮尘厚半分。” “车轮一压,就留辙。” “今日以前,这条道上只有一种辙。” “单辕小车,轮距三尺一,是仓里挑粮的手车。” “运粮车轮距四尺六。” “四百多车粮从正门出去,这道上一条四尺六的辙都没有。” 赵彻把灰倒回木盘。 “赵商。” “你那十一批官牒,写的都是从正门出。” “正门没有你的辙。” 赵商跪在地上,肩膀抖起来。 “秦烈。” “西渠那个工棚。” 秦烈往前一步。 “棚底下起了六块板。” “板下埋着木轨。” “两根松木,削平了面,轨上抹着牛油,油面还新。”“轨宽三尺六,正好卡运粮的木橇。” “轨往西北去。” “我带人顺着挖了六十步,轨到头是个废河埠。” “埠上的石阶塌了一半,岸边有拖橇的槽印,深两寸。” “埠边土里埋着一只陶瓮。” 秦烈把陶瓮墩在砖上。 瓮口的泥封已经砸开。 “瓮里二十六张牒。” 赵彻抽出一张,凑到火把下。 “急补北地。” “转仓牒,朱印齐全。” 他一张一张往下抽。 抽到第九张,抬头看向魏垣。 “这印是甲字仓的印。” “牒上的日子,是六月初五、初六、初七。” “今日初四。” “魏副丞在今天,就把往后三天的转仓牒全印好了。” “印好了,埋在河埠土里。” “真出了汛,仓一淹,数一乱。” “这二十六张牒往上一送,一千六百石就成了急补北地的粮。” “粮到没到北地,查到最后,都能说是河汛冲没的。” 魏垣的腰弯了下去。 嬴政从东廊站起来,走到场中。 他接过那二十六张牒,一张一张翻。 翻完,扔在赵商跪着的地上。 “十一年。” “朕的仓,你在里头挖了一条渠。” “朕的粮,你分成两半。” “一半给北疆。” “一半给你。” 魏垣抬起头。 他脸上的红退尽了,只剩一层灰白。 “陛下!” “下臣在这仓上十一年!” “仓丞换了三个。” “一个是少府举的,一个是内史署的外甥,一个上任半年就调走。” “下臣年年报足数,年年在这渭北吃河风!” “十一年,不曾往上升一格!” “三年前,赵商找到下臣。” “每石粮,抽三枚半两钱。” “下臣拿了。” “拿了第一笔,就下不来了。” “今年六万石粮要出潼关,一称就露。” “下臣只能等汛。” “汛不来,下臣就自己挖一条渠,把汛引进来!” 场上没人接话。 廊下摊开的湿粮包,还在冒气。 “拿下。”嬴政说。 甲士上前,把魏垣和三个粮商按倒在砖上。 柳章走到嬴政面前跪下。 “陛下,渭北一仓如此,漕运沿线九仓一埠,请御史台彻查京畿漕运。” “准。” 赵彻站在那堆湿粮包旁边。 面板在眼底跳了一下。 【任务:渭北军粮截流案。完成。】 【评定:S。】 【奖励:高级仓储损耗追溯权限×1。】 他没顾上细看。 魏垣被拖过身边时,袖口甩起来,露出半张麻纸。 “站住。” 赵彻伸手,从魏垣袖里抽出那张纸。 又是一张转仓令。 朱印在,签押在。 只差一个日子没填。 目的地写的不是北地,也不是上郡。 函谷关南仓。 赵彻把纸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墨迹很淡。 六月初五,丁字车出关。 “明日。” 赵彻捏着那张纸,抬头看向西边那道卡死的闸。 “魏垣。” “丁字车装的是什么?” 魏垣被按在地上,脸朝着砖,没有回话。 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 笑完,把头埋了下去。 第184章 丁字车里,装的不是军粮 六月初四夜里,渭北仓道上还挂着水气。 赵彻把那张没填日子的转仓令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孟平,换马。” 孟平正把断索交到御史台属吏手上,听见这一句,人已经朝马桩去了。 “去哪儿?” “函谷关南仓。” 秦烈在旁边拧衣角,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天色。 “今夜就走?” “明日丁字车出关。”赵彻把火把往魏垣那边送了送,“他不肯说装的是什么,那就到关上自己看。” 芈苏收器箱的手停住。 “甲字仓这边的封泥、斛印,都还没抄完。” “留给柳章。”赵彻说,“他要彻查九仓一埠,这些东西正好给他。你把丁字车这三年领过的旧牒抄一份带走,别惊动仓里的人。” 从渭北到函谷关,四百多里。 他们沿驰道换了三趟马。 到第三趟,孟平那匹马的白沫已经把嚼子糊满了。 六月初五,天刚见亮。 函谷关南仓在关内西侧坡地上,仓门朝东,门外一条车道,宽四尺六,压得实。 赵彻没进仓,先让孟平带四个人绕到车道尽头的磅台边上蹲下。 “只看车牌。”他说,“今日出关的车,一辆一辆记。看见丁字,别拦,先报我。” 芈苏把抄来的旧牒摊在磅台后头的石阶上。 赵彻蹲下去,一张一张翻。 面板在眼底浮出一行灰字。 【高级仓储损耗追溯权限:可比对同一车籍三年内领耗记录。】 【比对中。】 【丁字车:三年内出关十七次。每次报车夫三人。】 【每次领:七日口粮十八人份、草席十八张、止血散六剂、麻绳两束。】 赵彻的手指停在第九张牒上。 那张牒是去年腊月的。 三个车夫,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 “在。” “三个车夫,车籍上却年年领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按三个人算,多出十五人。” “还领十八张草席。”赵彻把牒纸捏起来,“运粮车带草席,是给粮包隔潮。可一次领十八张,不是给车夫用的。” “止血散呢?” “运粮车不该带止血散。” 芈苏没说话,把那六个字记进簿子。 日头爬上仓墙时,南仓副丞史禄来了。 四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脚步很稳。 他到磅台前先行礼,随后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郎中令连夜赶来,下臣不敢不接。” “只是南仓的车,下臣得说一句。” 赵彻站起来。 “说。” “今日出关十一辆车,都有渭北的急补牒。”史禄从袖里取出一叠牒纸,一张张摊开,“上郡、北地的军粮,六月十八要出潼关。这十一辆是先走的头批。” “牒上有渭北仓副丞的签,有函谷关验印,有关中都尉的过所。” “三样齐了。” 他把牒纸推过来。 “郎中令要查,下臣不敢挡。可若擅扣了车,误了北地,这个罪,下臣担不起,函谷县也担不起。” “依着规矩,请郎中令先报内史署,等文书下来,南仓的门随时开。” 赵彻低头看那叠牒。 印是真的,签也是真的。 魏垣的签,他在渭北看了一夜,认得。 “史副丞在南仓几年?” “六年。” “丁字车你验过几回?” 史禄想了想。 “三回。” “三回都是三个车夫?” “是。” “三个车夫领十八人七日口粮,你没觉得不对?” 史禄脸上顿住。 “下臣验车验货,口粮是仓里库吏那头的账。两条线,不并在一处。” 赵彻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往磅台上一放。 朱印在,签押在,日子空着。 史禄看了两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渭北的转仓令。” “魏垣袖子里的。”赵彻用指头点在“函谷关南仓”五个字上,“昨夜渭北甲字仓开了一百二十七座垛,缺粮一千六百零四石。魏垣已被押了。” “他把往后三天的转仓牒都提前印好,埋在河埠土里。” “这一张没埋。” “目的地不是北地,是你这儿。” 史禄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背面还有一行。”赵彻把纸翻过去,“六月初五,丁字车出关。” “就是今日。” 史禄盯着那行淡墨,喉咙滚了一下。 “下臣不知情。” “我没说你知情。”赵彻把纸收回去,“我要的不多。丁字车照原样走车道,过磅,验轮。别的车,该出关的照常出关。” “过磅是南仓的规矩,你挡不着。” 史禄立在那里,隔了片刻,才朝仓门那边抬了下手。 “开车道。” 丁字车是第七辆出来的。 两匹辕马,车板宽,上头压着粮包,麻线捆得齐整,封泥都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车夫三个。 领头那个很瘦,颊上一块旧疤,衣领扣得紧。 六月天,扣到了最上头一颗。 孟平在磅台边报了一声。 “丁字。” 赵彻站到磅台侧面。 “上磅。” 那瘦车夫跳下来,先瞟了一眼史禄,才看赵彻。 “上头催得急。” “过磅耽误不了一刻。”赵彻说。 车上了磅台。 管磅的老仓卒把砣往横杆上推,推到一处停住,又往回拨了半寸。 “三十石粮,加车板、辕木、麻绳,该是四千一百斤上下。”他念了一句,抬起头,“这车四千九百六十斤。” “多八百斤。” 场上静了一下。 那瘦车夫笑了。 “粮潮。渭北昨夜刚淹了仓,谁不知道。” “湿粮压秤。” “湿粮压秤,也涨不出八百斤。”赵彻走到车侧,蹲下看车板底,“再说,你这麻绳是干的。” 他伸手在车板下缘敲了三下。 前两下是实的,第三下发空。 “秦烈。” 秦烈上前。 “车板中间有夹层。开。” 那瘦车夫朝辕马那边蹿。 孟平横过去,一膝顶在他腿弯上,人就跪下了。 另两个车夫被密卫按在地上。 秦烈用刀背敲开车板下的木榍,撬开外沿。 板缝里先涌出一股闷味。 人挤得太久,透不出气的味。 史禄往前走了两步。 秦烈把外沿一整块木板掀起来,放到地上。 夹层里躺着孩子。 一个挨一个,横着排,脚对脚。 脚踝上串着一条铁链,链子穿过车板底的铁环。 最大的看着十一二岁,最小的不到六岁。 十二个。 嘴里都塞着布,眼睛全睁着,往上看。 磅台边一个老仓卒手里的斗斛掉在砖上。 赵彻半边身子探进夹层。 “别怕。”他把最外头那个孩子嘴里的布抽出来,“铁链的钥匙。” 孟平把瘦车夫从头到脚翻了一遍,从鞋帮里摸出一把铁钥。 链子一节节开。 孩子被抱出来时,腿都是软的,站不住,只能坐在车道上。 有个孩子的短褐领口翻出来,露出一块木牌。 牌子系着麻绳,一面刻姓,一面刻着一行小字。 南仓那个老仓卒挤过来,把牌子接在手上,看了两眼。 他嘴张着,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半句。 “这是……这是我们仓里,仓吏家的牌子。” “上头刻的是‘南仓属吏之子’。” 他手抖起来,木牌掉在地上。 赵彻把牌子拾起来,一块一块看。 十二块牌,姓不同。 有函谷县的,有南仓的,还有关上守卒家的。 史禄立在两步外,脸上一层灰。 “郎中令。” 他喊了一声,嗓子发哑。 “这些牌……下臣认得三块。” “三块是关上更卒家的。去年腊月,他们报过丢孩子,报到函谷县,县里说是走失。” “走失。”赵彻把牌子摆到磅台上,一块一块排开,“走失了半年,走到南仓车板底下。” 芈苏从夹层里钻出来,手上托着一叠麻纸。 “车板里还有东西。” 她把麻纸铺开在磅台上。 “十三份。” 赵彻低头看。 是记名口粮签领牒。 十三份,每份一个名字。 他把台上那十二块木牌一块块对过去。 对到最后,多出一个名字,没有牌。 “十三份牒。” “十二块牌。” “十二个孩子。” 赵彻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瘦车夫。 “第十三个呢?” 第185章 十二个孩子,牵出一条挟官黑线 瘦车夫垂着头,不吭声。 孟平在他后颈上按了一把,人往前趴了一下,嘴还是闭着。 “芈苏,先看孩子。” 芈苏跪到车道边,托起最大那个孩子的手腕。 “腕上有勒痕。”她把袖子往上推,“一圈,宽三分,麻绳勒的。” 她挨个看下去。 十二个孩子,腕上都有。 “同一批麻绳。”她说,“麻茎粗细一样,绞法一样,三股右旋。深浅不同,说明绑的日子不同。” “最深这个,至少半年。” 那孩子听见了,把手往回抽。 赵彻蹲下去,视线和他平齐。 “你叫什么?” 孩子瞟了一眼瘦车夫,又低下头。 “他不敢。”赵彻说,“你不用怕他,他现在动不了。” 他抬手,让孟平把瘦车夫拖远十步。 孩子舔了舔嘴唇。 “我叫小郅。” “住哪儿?” “函谷关北头。我爹是关上的更卒。” “车上原本几个人?” 小郅抬起头,眼睛在磅台上那十二块牌上扫了一圈。 “十三个。” 赵彻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住。 “第十三个是谁?” “小栎。” “他昨天夜里发热,热得直说话,说的都听不懂。”小郅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怕他死在车里,就把他先带走了。” “谁带的?” “葛七。” “葛七是谁?” 小郅往瘦车夫那边偏了偏头,又赶紧收回来。 “比他大。他管这一伙。” “他昨夜说,天亮前要拿小栎换一封信。” 赵彻问:“什么信?” “他说是廷尉的急信。”小郅两只手抓紧衣角,“我听见了。他说廷尉那边的信拿不到,咱们这些人都白留了。” “带到哪里去换?” “关外,青石驿。” 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赵彻站起来。 “史副丞。” 史禄走过来,先前那股稳劲儿散了,一只手扶着磅台。 “青石驿离关几里?” “出关往东十七里。”史禄说,“驿上六个驿卒,两间正屋,后头有个粮窖。往年过路商队歇脚用。” 赵彻点了一下头。 “十二个孩子先安置在仓里,找两个妇人守着,热粥先喂上。” 史禄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了看那十二块牌,又看车道边坐着的孩子,喉咙动了两下。 “郎中令。” “下臣有句话,说出来难听。” “说。” “这些孩子来路,眼下只有口供。”史禄把两只手拢起来,“牌子能刻,孩子能教。若真是被掳的秦吏子弟,那是函谷县辖内的案子,按律,人和车该移交函谷县,由县令审讯定谳。” “下臣若把人扣在南仓,明日内史署来问,下臣答不上。” 孟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十二个孩子锁在你们南仓的车板底下出关,你还讲移交?” “正因为在南仓的车上。”史禄的声音低下去,“下臣就更不能自己审。” 赵彻听完,拿起芈苏那叠麻纸。 “史副丞。” “这十三份记名口粮签领牒,你看一眼。” 史禄接过去,翻了三张。 翻到第四张,他的手停了。 “这是……” “南仓副印。”赵彻说,“十三份,每一份都盖了。” “不是县里的印,不是渭北的印,是你南仓的。” 史禄的手指在那方朱印上蹭了一下。 “这印在库吏手里。” “所以要移交给谁审?”赵彻把牒纸抽回来,“移交函谷县,人从南仓出,路上过关口。关口守卒里,有四个人的孩子牌子就摆在这磅台上。” “葛七还在关外,他手里还有一个孩子。” “移交文书今日出,明日到县,后日提审。” “你猜这三天里,这十二个孩子还剩几个?” 史禄没答。 赵彻转身。 “秦烈。” “把南仓的库吏押过来。” 库吏是个矮胖子,四十来岁,被两个密卫夹着走过来,脚下发飘。 到了磅台前,他先看见的不是赵彻。 是那十二块木牌。 十二块牌摆成一排,麻绳都还挂着。 他站住了。 眼睛盯在最左边那一块上,看了很久。 随后两个膝盖一起软下去,跪在砖上,头也磕下去。 哭声没出来,先出来的是喘。 “完了。” “完了……全完了。” “我弟。”他把那块牌抓在手里,“这是我弟的牌。我娘临死前给他刻的。” 赵彻看着他。 “葛七拿你弟弟压你?” 库吏点头,脖子抽着往下点。 “去年九月。”他喘着说,“我弟才八岁。有人夜里敲我门,说小娃在他手上,让我签口粮。” “我说我不敢。” “第二天,我在门槛上看见一根手指头。” 他举起手,比了一下小指的长短。 “不是我弟的。他说是别人家的,让我先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就签了。” “签了一回,就下不来了。” 他抬头,眼睛肿着。 “十七回。” “十七回车。” “我给他们签了十七回口粮,十七回草席。” “止血散也是我签的。” 史禄站在两步外,脸从灰转成青。 赵彻问:“止血散做什么用?” 库吏低下头。 “孩子有的不肯,闹。” “闹了就打。” “打完要止血。” 史禄转身往仓门那边走了三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冲仓门里头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封仓!” “把库房三道门全落闩!近三年的口粮账、转运牒,一本不许动,全搬到堂上来!” “再叫两个妇人过来,煮粥,看孩子!” 喊完,他转回赵彻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 “郎中令。” “下臣刚才那些话,是官话。” “下臣说完,自己都听不下去。” 赵彻没接这一句。 他从孟平手里接过瘦车夫的车牌,翻看一下。 丁字。 木牌,边上磨得发圆。 “孟平。” “在。” “带二十人,穿他们的短褐,赶这辆车出关。” “车上照原样压粮包,别装孩子。你拿这块牌,走官道,慢着走。” “到青石驿门口停,别进。” 孟平接了牌。 “进了驿呢?” “不进。”赵彻说,“葛七手上有小栎。你一进去,他就知道车翻了。” “你停在驿外,做出等人的样子。他会自己出来看。” “秦烈。” “带十五个密卫,沿官道两侧的坡地跟上去,离车两里,别露头。” “芈苏。” 芈苏抬头。 “你留南仓。把那十三块家牌的主人挨个查出来,是谁家的孩子,什么时候丢的,报没报官。” “把口粮账和这十七回车的日子对起来。” “对完,我要知道葛七这三年拿了多少人。” 芈苏合上簿子。 “要不要连关上守卒一起问?” “先别问。”赵彻说,“关上有他的人。今天问了,晚上就传出去。” 日头到正中的时候,丁字车出了关。 赵彻站在南仓的坡上,看那车走远。 车轮压过官道浮土,扬起一层灰。 未时过半,一个骑手从东边回来,马身溅满泥点。 他到坡下跳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牍,双手递上。 赵彻接过来,翻过面。 孟平的字刻得急,笔画都是斜的。 只有一行。 青石驿今夜多领了三斗炭。 第186章 青石驿的地窖,关着谁的儿子 赵彻把那块木牍在手里翻了两回。 三斗炭。 六月。 他走进南仓堂上。 芈苏正把十七份口粮牒按日子排开,一直排到案子另一头。 “青石驿的领用簿,南仓有存吗?” 芈苏抬头。 “有。驿站的柴炭盐药,都从南仓走。” “取近三十日的。” 簿子搬来得快。 史禄自己抱着一册进来,袖口沾了灰。 赵彻翻到六月那一页。 面板浮起来。 【比对:青石驿领用记录。】 【驿卒在册六人。】 【近三十日领:炭三十七斗、盐九斗、口粮十八人七日份、伤药五剂。】 【六月初四夜,加领炭三斗。】 赵彻把手指压在那一行上,指节顶住竹面。 “六个驿卒,账上却领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凑过来。 “又是十八。” “他们拿十八人份遮账。”赵彻说,“实际扣了多少人,另有暗账。” 他把簿子往史禄那边推。 “盐九斗。六个人一个月吃不完这么多。” 史禄盯着那几行,喉结滚了一下。 “下臣从没细看驿上的领用。” “炭三斗是昨夜加的。”赵彻说,“六月天要炭,只有两种用处。一是烧水,二是烘屋子。” “小栎发着热。” 芈苏抬起头。 “烘他?” “死了就换不成信了。”赵彻把木牍收进袖里,“葛七要拿活的换。”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驿后那个粮窖,近三日出没出粮?” 史禄翻了后头两页。 “没有。三日无出无入。” “炭在窖上头烧,人在窖底下。”赵彻说,“备马。” 到青石驿时,日头已经斜进坡后。 驿站在官道北侧,两间正屋,土墙晒得发白,屋后一片矮树。院墙不高,一人多。 丁字车停在驿外三十步,粮包还压着。 孟平的人散在车边,蹲着,装作歇脚。 秦烈从坡地那头摸过来,衣襟上挂满草籽。 “驿里六个人。”他压着声音,“进出两回,都从后院走。井口那边有烟。” “烟从哪儿飘的?” “井口。”秦烈说,“我看了半个时辰。井里往上冒灰。” 赵彻抬头看那口井。 土井,井台青石,边上一根麻绳吊着木桶,桶沿被磨出一道浅口。 “井里冒炭灰。”他说,“炭不在井里烧。” “是窖里烧,气从井壁旧洞串上来。” 他刚要往前,驿门开了。 出来一个人。 四十上下,个头不高,肩膀很宽。 左手拿一支火把,右手拎着一个孩子的领子,把孩子往前一送,脚尖点在门槛外。 孩子七八岁,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头往一边歪。 葛七把火把举到孩子头顶三尺处。 “郎中令。” 他喊得很清楚。 “咸阳来的,我认得你的马。” 赵彻停在二十步外。 “把孩子放下。” “放不了。”葛七把火把往下压了半尺,“南仓那个库吏,你押着。押到我这儿来。” “再把丁字车上的十二个,一并送回来。” “不然这孩子今晚就死在窖里。” “他现在还喘。” “再烧一夜,他就不喘了。” 跟来的函谷关守卒十来个,站在赵彻侧后。 有一个握着刀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脚却钉在原地。 路边跪下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身更卒短褐,膝盖砸进土里。 “郎中令。” 他磕了一个头,抬起来,脸上全是土。 “那是我儿子。” “小栎是我儿子。” “他去年腊月丢的,我报了三回官。” “求郎中令答应他。” “库吏我不认得,那十二个孩子里有我邻家的娃,我知道该心疼。” “可我就一个儿子。” 赵彻没看他。 他在看那口井。 “葛七。” “你身后那个窖。” “三日没进过粮,也没出过粮。” “昨夜你加领三斗炭。” “炭在窖里烧,灰从井壁串上来,井口这会儿还在往上冒。” 葛七举火把的手停在半空。 “你烘他,是怕他死。”赵彻上前一步,“你不敢让他死。他死了,你手上就什么都没了。” “换信的人还没到,你连门都不敢关。” 葛七的脸绷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 “秦烈。” 秦烈应了一声。 “驿后那口旧井。”赵彻声音压得很低,“下去。井壁上有洞,通窖。” “孟平。” “在。” “把车往前推十步。” “让他看车。” 孟平抬手一挥,二十个人推着丁字车往前挪。 车轮压土,声音闷而长。 葛七的眼睛跟着车走。 “停了!”他喊,“车不许再动!” 孟平在车辕上一拍。 “车是你的车。” “牌子在我手上,你自己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那块丁字车牌举起来,冲着火把亮了一下。 葛七盯住那块牌,脚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半步。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葛七转头。 赵彻已经上前七步。 葛七把火把往孩子身上砸。 孟平从侧面撞过来,肩膀顶在他腰上。 火把飞出去,落进土里,卷起一小片火。 孩子脱手,赵彻接住,往后一带,交给身后的密卫。 后院的门被踹开。 秦烈从里头出来,浑身黑灰,肩上背着一个人。 他把人放到院里的席子上。 孩子还在喘。 “窖门是铁闩。”秦烈说,“井壁那个洞刚够我过。窖里三个人,两个看孩子的,一个在烧炭,都捆了。” “窖底铺着草席,十八张。” 跪在路边的更卒爬起来,扑到席子边上。 他没喊,只把孩子的脸捧起来看。 看了两眼,才嚎出一声。 葛七被孟平按在土里,脸压着地,还在动。 他往怀里掏。 “别让他掏!”赵彻喊。 孟平膝盖顶上去,葛七的手从怀里带出一个油布卷,往那片火里扔。 油布落在火苗上,边缘卷起黑边。 芈苏从旁边扑过来。 她手上一直捏着一块湿麻布,是刚从井边打水浸的。 麻布往火上一盖,压住,两只手按上去。 白汽冲上来,扑了她一脸。 芈苏掀开麻布,油布卷焦了一角,里头还在。 她抖开,就着火光看。 “名册。” “一页一个名。” 赵彻走过去接。 第一页写着函谷关北,一个更卒的名,下头小字:子,十岁,腊月十七。 第二页,南仓库吏,弟,八岁。 往下翻,一页一个名,一页一个岁数。 守卒里那个握刀的汉子挤过来,脑袋伸到赵彻手边。 翻到第五页,他手里的刀脱手砸在地上。 “这是老周家的。” “老周上个月说他闺女丢了,请了半个月假去找。” “他没找着,回来还上关值夜。” “他跟我们说是走失。” 夜更深了,函谷关上又下来七八个守卒。 一个接一个,从怀里往外掏木牍。 木牍上刻的话都短。 “你儿在我手上,关上验车勿细。” “月内不许报官。” 有个五十多岁的守卒把木牍递上来,手抖得递不稳,木牍在他掌心磕出声。 “下臣收了两个月。” “下臣不敢说。” “下臣验车的时候,就闭眼。” 史禄站在那堆木牍前,站了很久,喉咙里咽了一下。 随后他叫人把南仓三年的转运牒全抬出来,一箱一箱码在驿院里,箱盖磕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 “郎中令。” 他跪下去。 “南仓所有转运牒在此。” “下臣自请一并查。” “查出下臣的名字,下臣不辩。” 赵彻没让他起来,也没接他的话。 他在翻名册。 名册后头几页是空的。 翻到最末一页,有一行字,墨还新,笔画收得急。 六月初五,廷尉偏牢案牍车西出。 赵彻的手指压在那行字上,没挪。 面板跳了一下。 【关联:石衡、冯弼、曹援、顾成、卢庸、梁绶、朱衡,供词案牍现存廷尉府偏牢。】 【六月初五,案牍车例行西出,转送御史台。】 他把名册合上。 “这一册,不是给我们看的。” “他们要的那封廷尉急信,就是这个。” “换孩子换的不是信。” “是让人拿着孩子,去把廷尉偏牢的案牍车拦下来。” “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供词全在那车上。” “供词一换,前头这一个月,全成了空口。” 秦烈的脸绷住了。 “咸阳到这儿四百里。” “今日尚是初五,案牍车还没出偏牢。”赵彻已经朝马桩走,“孟平留下,看孩子,押葛七,等函谷县来人。史禄,持我的玉符入传舍,即刻走驰传报咸阳。” “告诉廷尉府,案牍车不得离偏牢,车辕铜铃也不许动。” “秦烈,芈苏,跟我走。” “换马,走驰道。” 咸阳那头,廷尉府偏牢外的空地上,一辆案牍车正在装箱。 车辕上挂了一只铜铃。 那铃是新挂的。 车还没动,铃先响了两声。 第187章 铜铃响了两声,谁要抹掉首犯供词 六月初五,酉时未尽。 咸阳廷尉府偏牢在城南,一道夯土墙围着两排低屋。 墙外空地上,案牍车已装到第五箱。 车辕上挂着一只铜铃,铜色发亮,绳结还是新的。 天没黑,铃先响了两声。 装箱的书吏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去捆麻绳。 驰传的马从渭南驿换来,进城时口鼻挂满白沫。 一骑先到,人滚下马,双手举起玉符。 “郎中令赵彻传令,案牍车不得出门,铜铃不得触动。” 偏牢门口的守卒接了符,翻看半晌,转身跑进去喊人。 蒙毅带四十名内廷卫士到得比赵彻早。 他没进堂,先站到车边,手按上铜铃,又收回来。 “封三门。” “车夫、书吏分开看着。” “谁敢碰这只铃,先捆了。” 偏牢丞邵谦从堂里出来,官袍系得整齐,手里攥着一卷牒。 他四十几岁,说话很慢,尾音压得低。 “上卿。” “下臣是按廷尉常例办事。” 他摊开牒,举到蒙毅面前。 “御史府催交牒,四日前便到了。” “子时启运,卯前送入御史府。” “误了转案时辰,从下臣到车夫,都要担责。” 蒙毅扫了那卷牒一眼,手没伸。 “陛下口谕。” “重犯供词案牍,一件不许离开偏牢。” 邵谦举牒的手垂了下去,低头。 “下臣不敢违陛下之命。” “只是御史府那边……” “御史府的责,本官替你担。” 蒙毅截住他的话。 “你现在只管一件事。” “原地验封。” “箱不许开,绳不许换,铃不许动。” 偏牢里的狱卒这才听明白,今日不是寻常转案。 有个老狱卒守了十九年门,从没见过内廷卫士封偏牢。 他把刀往腰后挪了挪,退到墙根,一句话都没说。 戌时刚过,铜铃又响了两声。 声音很轻,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车停在原处,四周没人碰它。 守卒按赵彻的吩咐没拆铃,搬来梯子查铃梗。 铃梗背后磨出一个小孔,孔沿很新,铜屑还没落净。 一根马尾细线从孔里穿出来,顺着车厢缝钻进底板。 老狱卒举着火把凑近,火光下他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 “底板下有暗格。” “里头绷着一根回簧线。” “时辰一到,回簧弹线,铜铃就响两下。” 他咽了口唾沫。 “这铃不是给咱们听的。” 赵彻是初六寅时进城的。 他从函谷驰道一路换马,第四匹马在骊邑口跑瘸了。 秦烈下马时两条腿不听使唤,扶着门柱站了半刻。 芈苏最后下车,怀里抱着那只器箱,箱角磕出一道白痕。 路上她一直在翻葛七那册名册。 驰道颠得厉害,她把名册压在膝上,用指甲刮着帛页边。 “郎中令。” 过潼关外那段路时,她开了口。 “这册名册的帛边,涂过一层蜡。” “蜡里有松脂,还有鱼胶。” 赵彻在马上侧过头。 “在哪儿见过?” “泾阳丙炉那份伪令,蜡封是这个味。” “章台宫那十二张食券,斜口上也有。” “同一批蜡,也是同一批人调的。” 赵彻没说话,只把缰绳往手上多绕了一圈。 进偏牢那道门时,天色将亮未亮。 蒙毅站在车边等他,眼底压着一夜没睡的红。 “铃响过四回。” “每回两声。” “戌时、亥时、子时、丑时。” “没人碰过车。” 赵彻绕着车走了半圈,停在车辕前。 他摘下铜铃,托在掌心颠了颠。 铃太轻了。 轻得不对。 “铃舌拆了。” 工匠拿来小凿。 铜铃倒过来,铃舌退出座子,一小卷涂蜡细帛滚了出来。 细帛卷成筷子粗,两头用蜡捻住。 芈苏接过去,就着火盆的光把蜡剥开。 细帛展开只有三指宽,上头不是墨字,是一排刻痕。 小三角两两成组,中间夹着长短不一的短横。 蒙毅看了一眼。 “这不是字。” 赵彻把细帛转了个方向。 面板浮起来。 【解析:观星台外院传令刻码。】 【第一组:铜铃两响,为出车信。】 【第二组:交接地为西市。】 【第三组:接车人持副符。】 【第四组:原卷交接后即毁。】 赵彻看了三遍,把细帛压在案上。 “铃响两声,是报车要走。” “接车的地方不在御史府,在西市。” “来人手里有副符。” 秦烈把刀往地上一顿。 “他们不劫牢,也不杀人。” “他们是要在半道上换箱。” “原卷一换,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朱衡六人的供词,全成了空口。” 赵彻点头。 “一个月的证据链,能被他们撕开一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邵谦站在三步外,一直没开口。 赵彻回头看他。 “这只铃,几时挂上的?” “三日前。” 邵谦答得很快。 “车府车器署换了旧铃,说旧铃哑了。” “换铃的牒呢?” 邵谦从袖里抽出一张。 赵彻扫了一眼,递给芈苏。 “封泥。” 芈苏用指甲刮了一下泥边。 “还是软的。” “不到两日。” 邵谦额上渗出汗,官袍领口贴住了脖子。 “下臣不知情。” “车器署来人拿着牒,下臣照例签收。” 赵彻没有追问。 追下去最多追出一个签字的人。 真正等在西市的那个,此刻还没露面。 “蒙上卿。” 赵彻转过身。 “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朱衡六人的原始供词,一共几卷?” “三十一卷。” “劳你带入内廷,锁进铁匣。” “逐箱核数,重压封签。” “临审之前,不许任何人碰,包括御史府的人。” 蒙毅应下,转头点了八名卫士。 卫士逐箱核验封泥、箱号和绳结,从后门抬走案牍。 赵彻走到车边,手按在空出来的第五个箱位上。 “空箱还有几个?” 管库书吏跑过来。 “旧空箱有十二个,都堆在西厢。” “搬八个来。” “装白牍。” 书吏张着嘴没合上。 “装……白牍?” “没写字的竹牍,库里有多少装多少。” 赵彻拍了一下箱盖。 “不够就填石头。” “分量要和原箱一样。” 秦烈已经听明白,走过来压低声音。 “他们只认铃,不认箱。” “铃响了,他们就会来。” “对。” 赵彻把铃舌装回去,将细帛按原样卷好塞进铃座。 他掏出一小块蜡,在火盆上烘软,要把两头重新捻住。 芈苏看着他的手。 “郎中令,蜡不对。” 赵彻停了手。 芈苏从器箱里取出一个小罐。 “泾阳那份伪令的蜡,我留了。” “松脂加鱼胶。” 她挑出一点,在指尖搓开,递过去。 赵彻用那点蜡封回细帛,把铜铃重新挂上车辕。 天已经亮了。 偏牢外那条道上,卖浆的挑子过去了两副。 “孟平留在函谷。” 赵彻对秦烈说。 “他手上有葛七和十二个孩子,走不开。” “西市这一趟,你和我去。” “芈苏也去。” “她要看那个人的手。” 秦烈把刀挂正。 “几时敲铃?” 赵彻抬头看日影。 “今夜戌时。” “照他们的规矩,铃响两声,车走。” “他们等的是案牍。” 他把手从车辕上收回来。 “可他们不知道,车里装的是空箱。” 第188章 案牍车出西市,等来的竟是御史府假使 六月初六,戌时前一刻。 偏牢外那辆案牍车装完了。 八个箱子,绳捆得死紧,箱面封泥新压,指痕还留在泥上。 车厢夹层里塞了两个人。 秦烈横着躺进去,刀贴住腿。 芈苏靠在他脚边,器箱抱在怀里。 夹层不到两尺高,她的头顶抵着木板,鼻尖全是木料的干味。 赵彻在车下绕紧最后一根绳。 “车夫是本官的人。” 他对邵谦说。 “你留在偏牢。” “门不许开。” 邵谦低头应了。 守卒抬手拨了两下铜铃。 铃声散进城南的夜里。 车轮转起来。 咸阳西市在城西北角,入夜闭市,只剩染坊和几家酒肆亮着灯。 案牍车顺着大道走了三里,拐进西市西头那条巷子。 染坊院墙外挂着两排晾布,风一过,布帛拍在墙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车刚停,巷口便出来七八个人。 打头的穿御史府属吏青袍,三十多岁,个子很高,手里举着一枚副符。 “御史府主簿黄显。” 他把副符往前一送。 “接偏牢转案。” 车夫按赵彻教的话答。 “牒上写的是送入御史府。” “改了。” 黄显一挥手。 “御史府西院昨日漏顶,案牍怕潮。” “就在这染坊后院交接。” “卸箱。” 跟他来的人已经上手解绳。 赵彻从晾布后头走出来,身边一个卫士都没带。 他走到车头前才停下。 黄显的手僵在半空。 “郎中令。” 他很快低下头。 “下臣不知郎中令在此。” “接案编号。” 赵彻说。 “什么?” “御史府接偏牢重犯案牍,有编号。” 赵彻往前一步。 “报。” 黄显喉结滚了一下。 “甲……甲七之三。” 赵彻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午后,本官已遣人问过御史府。” “今月接案,一律用丙字。” “甲七之三,是廷尉府三年前的旧号。” “那一年御史府改过接案册,甲字号全废。” “你手上这枚副符,也给本官看看。” 黄显把手往回收。 赵彻已经伸手,将副符抽了过来。 铜符两指宽,边上三道齿。 他把符举到染坊门前那盏灯下,灯焰晃了一下,齿口的刀痕全露出来。 “第三齿。” 赵彻把符送到黄显眼前。 “御史府制符,第三齿应当外斜。” “你这个是反刻,从里往外倒着走。” “邯郸的匠人,才这么下刀。” 黄显的脸白了。 “拿人!” 话音落地,染坊两边墙头翻下来十几名密卫,靴底砸在青砖上。 领头的是孟平麾下的什长。 黄显退了两步,撞在车辕上,忽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烧!” 一个手下抓起油罐往箱子上砸。 油泼开,浸透麻绳,火折子落下,火苗顺着绳结往上窜。 赵彻没有救火。 他抬脚踹开最上头那个箱子的封泥。 “劈开。” 密卫一刀落下,箱盖裂成两半。 竹牍散出来,掉了一地,一片一片,全是白的。 第二个箱子也被劈开。 三块河卵石滚出来,压进火里,火苗矮下去一截。 黄显盯着那堆白牍。 他往前扑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空的。” 他说。 “空的。” 赵彻这才提起车边水桶,泼在麻绳上。 火灭了,只剩一股焦味贴在鼻子里。 “你忙了一夜,烧的是偏牢里的废竹片。” 赵彻放下水桶。 “真卷在内廷铁匣里。” “钥匙在蒙上卿手中。” “你便是把咸阳的车全烧了,也碰不到一卷。” 黄显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巷口这时进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同样穿御史府青袍,走得极急,袍角掀了起来。 他见了赵彻,先施礼。 “御史府主簿田仲。” “偏牢的问验牒,未时送到府中。” “府里查了接案册。” 他喘了口气。 “六月初六,御史府没有派人来接偏牢案牍。” “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黄显,脚步停住。 “这人不是御史府的人。” “三年前在府里当过书吏,考核不合,除了职。” 西市巡卒也赶到了。 七八个短兵围上去,黄显那伙人手里的刀全被缴下。 有一个想翻染坊墙头,被密卫从腰上一拽,摔进染缸边。 染缸倒了半边,蓝水淌开,把两个人的半身都染成蓝的。 芈苏从夹层里爬出来,先咳了两声。 她走到黄显面前,抓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 拇指内侧发黄,指甲缝里藏着黑灰。 “不是刻牍的手。” 她抬起头。 “这是熏帛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天天守在蒸锅边,烟灰都沁进指甲缝了。” 赵彻蹲下来,与黄显平视。 “换卷子的活,你干过几回?” 黄显不说话。 赵彻从他袖里抽出一叠东西。 三张帛牒,帛色极白,裁边齐整。 第一张抬头写着“廷尉府复审”。 赵彻看完第一行,抬起头。 “田伍是谁?” 黄显的肩膀垮下去。 “廷尉府……主录事。” “主管录供、抄卷、封卷。” 赵彻把帛牒捏紧,帛面在指间发出一点脆声。 “他做了什么?” “翻供副卷。” 黄显的声音低下去。 “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五个人的翻供录。” “朱衡那份还没来得及补。” “田录事亲手写的。” “下臣只管把原卷换出来烧掉。” “换不成呢?” 黄显抬起眼。 “换不成也不打紧。” “复审牒昨日已经递进廷尉正堂。” “明晨开审。” “田录事会说,前头那些供词都是刑讯逼出来的妄供。” “妄供不能定案。” 秦烈往前一步,手按住刀柄。 赵彻抬手拦住他。 面板亮起来。 【任务:案牍保全。】 【完成度:达成。】 【评定:S。】 【奖励:高级案牍篡改识别权限×1。】 赵彻站起身,把那三张帛牒折好,收进怀里。 “他们不再毁东西了。” 他对秦烈说。 “也不再急着杀人。” “他们要走廷尉府的规矩。” “只要五份翻供录成立,关键口供链就会被撕开。” “到那时,观星台外院这条线,就能被他们说成几桩散案。” 芈苏抱紧器箱。 “那些孩子呢?” 赵彻没有停下脚步。 “孟平在函谷看着。” “押人,回廷尉府。” 一行人赶到廷尉府,已是初七天将亮。 正堂外那根木柱上挂着一块新木牌。 木牌刻着“复审”二字,下头是今日的日子。 牌是昨日挂上的,漆还没干透,指头一按就留下印子。 第189章 一纸翻供录,谁敢替赵国细作脱罪 六月初七。 廷尉正堂开门时,日头刚爬上墙头。 堂上摆着三案。 廷尉坐在中案,五十来岁,须发半白,一只手压着案卷,没有开口。 左案坐着主录事田伍。 他四十上下,人很瘦,眼下两片青黑。 他面前摆着七卷牒。 五卷是翻供录,两卷是讯问附牒,摞得整整齐齐。 堂下坐着十几个属吏,门槛外还蹲着一群人。 那些都是涉案官吏的家眷,来了二十多个。 赵彻带着秦烈、芈苏进堂时,八名内廷卫士也抬着铁匣入内。 铁匣上压着蒙毅亲手的封签。 田伍站起来施礼。 礼数一点不错。 “郎中令。” 廷尉抬手。 “开审。” 田伍把七卷牒往前推。 “石衡、冯弼、顾成、卢庸、梁绶五人,昨日俱已翻供。” 他一卷一卷念过名字。 “五人皆称,前供出于胁迫。” “下臣依廷尉律录下翻供,附于此。” 他抬手往门槛外一指。 “另有五人家眷在外,愿意具状。” 门槛外立刻有人哭起来。 一个老妇人扑到门口,额头磕在门框上。 “我儿在偏牢关了六日。” “提出去三回,回来时手都握不住筷子。” “他说什么,都是打出来的。” 冯弼的老母亲也跟着跪下去。 “我儿只是个少府丞。” “他签的是废件牒,一辈子都没碰过刀。” 哭声从门口涌进来。 堂下有两个属吏低下头,手里的笔停住了。 廷尉把案上的镇木一压。 “堂上不许喧哗。” 他转向赵彻。 “郎中令。” “翻供录在此。” “律有明条,妄供不可定案。” “若这五卷翻供录成立,军械案、军粮案、车府案里的关键口供都要重审。” “本官不偏任何一方。” “郎中令若说翻供录是伪造的,就当庭拿出实证。” “拿不出,本官只能依律受录。” 赵彻走到中案前,把怀里那三张帛牒放下。 “先说这个。” “昨夜西市,有人持伪副符拦截偏牢案牍车。” “自称御史府主簿黄显。” “御史府真主簿田仲已到,可以传来作证。” “黄显身上还搜出复审牒抄本三张。” “他供称,这五卷翻供副录,是田录事亲手所造。” 田伍脸上没有变化。 “黄显是个被除职的书吏。” “他攀咬下臣,图的是减罪。” “郎中令拿一个罪囚的嘴,当作证据?” 赵彻没有理他,转向内廷卫士。 “开匣。” 卫士解开蒙毅封签,取出三十一卷原供。 “翻供录。” 田伍案上那七卷牒,也被属吏抬到中案前。 “还有田录事经手的封帛。” 赵彻把手压在两堆案牍上。 “本官不先辩原供是否为妄供。” “原供若有刑讯疑处,自当按律复核。” “但今日先查一件事。” “这五卷翻供录,是不是后补伪造。” 他抬头看向堂下。 “各位听清楚。” “伪录若是后写,有三处躲不过。” “一是合缝印。” “二是签押墨线。” “三是旧折痕。” “合缝印盖在两页交接处,帛页一动,印就接不齐。” “签押的墨,应该压在帛面上,不能只沉进旧折痕里。” “帛页折过一回,再展开写字,墨会往折沟里洇。” “本官现在一页一页验。” “验完以后,田录事再说话。” 面板浮在眼前。 【解析:案牍篡改识别。】 【比对样本:原供三十一卷,翻供录七卷,封帛十四张。】 赵彻拿起第一卷。 石衡的翻供录,共四页。 他把两页对齐,举到堂门透进来的日光下。 “第一处。” 他把帛页递给廷尉。 “合缝印上下不齐,差了半分。” “印泥边缘发亮。” “印面被热汽熏软过,之后又重新压上。” 廷尉接过去,看了很久,叫人取来湿棉,轻轻擦过印泥边缘。 印泥晕开一圈浅红。 “第二处。” 赵彻翻到第三页。 “田录事签的这个押,墨线断了两次。” “断开的地方,都在旧折痕上。” “这张帛页先折过,后写字。” “若是昨日当堂录供,帛页应是从帛卷上裁下后直接书写,不该留下旧折。” “第三处。” 他把冯弼那卷摊开。 “收押画押在这里。” “这个指印与偏牢收押册上的一枚完全相同。” “纹路、缺口、偏斜,全都一样。” “一个人两次按印,不会连边上的缺口都分毫不差。” “这是拓出来的。” “拓印时,用了炭黑胶膏。” 芈苏上前,用小刀刮下一点黑粉,在瓷片上化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炭黑加鱼胶。” 她抬头。 “和章台宫御膳车第六桶夹层里那罐胶膏,一样。” 赵彻继续往下翻。 顾成那卷,第二页裁边新鲜。 卢庸那卷,帛丝走向与前后两页不一致。 梁绶那卷更明显,整页都是新帛,连墨味都还没散。 一处一处点下去。 数到第十二处时,堂上已经没人出声。 门槛外的哭声也停了。 那个老妇人扶着门框,怔怔看着儿子的名字被一页页翻开。 赵彻把最后一卷放下。 “十二处。” “田录事,你想看哪一处,本官陪你看。” 田伍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廷尉举起镇木,又缓缓放下。 “拿住他。” 两个廷尉府差役上前,一边一个按住田伍的胳膊。 田伍双腿一软,跪了下去,跪下后,忽然把额头砸在砖地上。 一声闷响。 “下臣的女儿。” “十四岁。” “三月里出城去舅家,再没回来。” “四月,有人送了一只她的耳珰到下臣家门口。” “耳珰里塞着一张帛条。” “上头写着,五人供词若不废,此女不还。” 他抬起头,额上一片血。 “下臣做了二十一年录事。” “下臣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罪。” 赵彻看着他。 “送耳珰的人,你见过吗?” “没有。” “东西压在门槛下。” “下臣三次去城外等,一次都没等到人。” 赵彻停了片刻。 “你女儿还活着。” “他们要用你,就得留着她。” “人留着,你才肯替他们写。” 田伍肩膀抖了起来。 午后,庭审录抄了两份。 一份留在廷尉府,一份送往章台宫。 福安来的时候,带来一枚黑铁符。 正面刻着“廷尉临验”。 “陛下的话。” 福安双手递上。 “重犯转押,必经赵彻验符。” “无符者,不论持何令,一概不得提人。” 赵彻双手接过,将铁符挂在腰间,转身回堂。 田伍还跪在原处,额上的血已经干了。 赵彻走到他面前。 “还有什么?” 田伍抬起头,眼睛通红。 “明日卯时。” “有人要去西狱提人。” “提谁?” “泾阳丙炉那个蒙面人。” “观星台外院主铸。” 赵彻的手指按在铁符上。 “持什么令?” “验囚令。” “真印。” “西狱的令,是廷尉府发的,印是真的。” 赵彻回头看向廷尉。 廷尉的脸沉了下去。 “廷尉府三日内,没有发过西狱验囚令。” 话音刚落,堂外跑进来一个差役,手里托着一张牒,举得高过头顶。 “西狱送来的。” “说是明日卯时提人的验囚令,请堂上过目。” 赵彻接过那张牒。 封泥完整。 廷尉府公印也一笔不差。 日子填的是明日。 提人一栏写着:泾阳丙炉主铸,转押西市署候审。 赵彻把牒翻过来。 背面看着空白。 他用指腹在帛背蹭了两下,停在右下角。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不是字。 是一枚小印底。 印底压过,字迹后来被磨掉了。 赵彻把牒举到光下。 面板浮出一行字。 【残印比对:车府东厩私印。】 【持印人代号:雁九。】 赵彻把牒放在案上。 “雁九落网前,提前在空白帛牒上压过私印。” “这张牒能补上日子,盖上廷尉府公印。” “说明有人接过了他的手。” 他看向廷尉府众人。 “印是真的。” “填牒发令的人,也藏在廷尉府里。” 第190章 一张真令,谁敢从西狱提走主铸 赵彻走出廷尉正堂时,日头刚过屋脊。 他把那张验囚令折了一折,塞进袖中,随后转身。 “秦烈,带十人去西狱。” “从这一刻起,西狱三门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人提人,先来廷尉府见我。” 秦烈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赵彻又看向廷尉。 “廷尉府近三十日的验囚用印簿,请调来。” “连同封泥余料、领印木牌。” 廷尉一句话没多问,抬手就叫属吏去库房。 半个时辰后,东厢摆开三张长案。 用印簿一册,封泥余料装在陶盒里,领印木牌堆了小半筐。 芈苏把袖子挽到肘上,先验封泥。 她拿细竹签一点一点挑,把凝在盒底的余泥刮起来,摊在瓷片上,对着门口的光细看。 赵彻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外头廷尉府院子里,属吏来来去去,谁都不知道堂上刚拿了主录事。 “郎中令。” 芈苏抬起头。 “昨夜二更之后,多用过一枚印。” 她把瓷片推过来。 “这一层泥比上下两层都软,掺了油。” “印痕留了个角,是‘预’字的下半。” 赵彻拿起用印簿翻看。 一页一页往后。 翻到六月初五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第四行,被人用薄刀刮过。 刮得干净,只剩一层毛边,字全没了。 底下第五行接着写着“西市署封牒一件”。 “刮了半行。” 赵彻把簿子按在案上。 “印用了,簿上却没留。” “字能刮掉,压痕却刮不掉。” 他把那一页翻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纸背上,有凹下去的笔道。 面板浮出。 【解析:案牍篡改识别。】 【残迹复原:西市署候审。】 【领印人:廷尉府掌印令史霍安。】 赵彻把簿子合上。 “霍安。” 廷尉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名字,眉头没动,声音先沉了。 “霍安在廷尉府十九年。” “三代都是狱吏出身。” “他掌的是验囚印。” “这枚印一日不离身,夜里锁在寝房床下的铁匣里。” 赵彻点头。 “正因为他掌印,别人才会盯上他。” 他抬了下手。 “不要传他。” “先去他家门外看看。” 一炷香后,两名密卫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片帛条,帛条边上还沾着黄蜡。 “霍令史家门槛外石缝里塞着的。” “压得深,取出来时蜡还没掉。” 赵彻接过来查看。 帛条上只有八个字。 卯时之后,人自会归。 蜡封的口子,是热刀烙出来的。 芈苏接过去闻了闻,又刮下一点蜡碎,在指腹上搓开。 “这蜡里掺了松脂。” “泾阳那张伪令的封蜡,章台宫那批食券的封口,都是同一炉料。” 赵彻把帛条卷起来。 “传霍安。” 霍安进堂的时候,走得稳。 四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行礼的姿势一板一眼。 只有一处不对。 他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赵彻把那片帛条放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尺。 霍安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膝盖就弯了下去。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 赵彻又把用印簿翻开,摊在他面前那道被刮掉的痕迹上。 “六月初五夜里二更三刻。” “你领过一次印,簿上没写。” “印面沾油,泥里掺松脂,帛条压在你家门槛下。” “霍令史。” “你儿子几岁。” 霍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十一。” 赵彻等着。 “五月廿八,从师处习字回来时不见了。” 霍安额头抵在砖地上。 “第三天,有人把他的鞋扔进我家院里。” “一只。” “鞋底裂口是我去年亲手补的,我认得。” “帛条上说,盖一张空白预牒,人就还我。”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面皮却在发抖。 “下臣盖了。” “下臣拿廷尉府的验囚印,盖了一张什么字都没有的牒。” “下臣知道那是什么罪。” 赵彻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卯时会有人来提人。” “提西狱第三囚室的。” “说人提走后,我儿今日午前就能回来。” 堂上安静了许久。 廷尉走过来,在霍安肩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手。 赵彻转身,往堂外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 “还有一夜。” 他回过头。 “霍令史,你儿子还活着。” “他们还想让你盖第二张、第三张。” “人死了,你就不会再替他们办事。” 霍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坐倒。 赵彻没有再看他。 “秦烈。” 秦烈从门外进来。 “西狱第三囚室现在关的是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泾阳丙炉那个蒙面人。” “观星台外院主铸。” “今夜移。” 赵彻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移到廷尉府铁匣房。” “两道锁,四名内廷卫士看守,蒙上卿的封签压在外头。” “第三囚室空出来,把一个死囚的旧席铺回去,铺得像有人睡过。” 秦烈应下。 赵彻又叫住他。 “不要走大门。” “从西狱后墙的柴口出,走夜路。” “知情的人不许超过四个。” 安排完,他才转向霍安。 “你照他们要的写。” “预牒上填第三囚室。” “日子填明日卯时。” 霍安愣愣地抬头。 “写完,你就在西狱正门内坐着。” 赵彻说:“坐到卯时。” “他们要你的印,我要他们的人。” 当夜,赵彻把西狱守卒全召到院里。 五十六个人,站了四排。 火盆架在中间,火苗被风压得歪斜。 赵彻从腰间摘下那枚黑铁符,举了起来。 “看清楚。” “这是陛下赐下的廷尉临验符。” “正面刻字,背面五道斜槽。” “五道。” 他把符翻过来,一道一道摸给最前排的人看。 “从明日起,凡有人来西狱提人,先验符。” “符不是这个样子,不必问他持什么令,一律拿下。” “符对了,还要看牒上有没有我的亲签。” “我的签,第一笔起手往下压三分。” 他抽出一张空牒,当场签了一个,传下去。 一排一排传过去,五十六个人都看过。 最后一排有个年轻守卒举手。 “郎中令。” “若是廷尉府的大官亲自来提,也拦?” 赵彻看着他。 “拦。” “他若骂你,你就说是我让拦的。” “他若动手,你就打回去。” “出了事,我一个人担。” 那守卒把牒还回去,站得笔直。 卯时,天还是灰的。 西狱正门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守卒开了一线门缝。 外头站着六个人,都是押卒短褐,腰上一样的绳,一样的很水囊。 领头那个把牒递进来。 牒上封泥完整,廷尉府公印一笔不差。 提人那一栏写着:西狱第三囚室,转押西市署候审。 底下压着一枚黑铁符。 “验符。” 守卒说。 领头那人把符往前一送。 守卒接过来,先看正面,再翻背面。 手指从符背上一道一道摸下去。 一。 二。 三。 四。 没有第五道。 他的手停住了。 “郎中令。” 他喊了一声,声音绷紧了。 院里的柴堆后面,赵彻走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 “四道。” 赵彻把符从守卒手里拿过来,举到那六个人面前。 “陛下给的符是五道斜槽。” “你们仿到了字,仿到了铁色,连锉痕都仿了。” “偏偏少了一道。” “牒上也没有我的亲签。” 领头那人的脸没变,手已经往腰后摸去。 秦烈从他侧后一步跨过来,一只手压住他手腕,另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按在门柱上。 “拿下。” 另外两个跪得快,膝盖直接砸在门槛石上。 后面三个转身就往巷口冲。 西狱守卒早绕到了外头。 三个人跑了不到二十步,就被从两侧扑上来的守卒撞倒在土道上,脸压进泥里。 一个还在挣,被人用膝盖顶住后腰,再也动不了。 赵彻站在门内没动。 他先看了霍安一眼。 霍安坐在门里的条凳上,从卯时前就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一直没抬头。 “霍令史。” 赵彻说:“你的印盖出去了,人没被提走。” “你儿子的事,我接了。” 霍安“嗯”了一声,眼泪这才落下来。 赵彻没有进西狱,而是回到廷尉府铁匣房。 铁匣房的门开了。 那个蒙面人已经没再蒙面。 四十来岁,脸上一道旧烫伤,从眉骨划到耳前。 他坐在草席上,听见外头的动静,一直在数。 赵彻站在门口。 “六个人。” “三个在门里,三个在巷口。” “一个都没走。” 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他齐着眼。 “他们来提你,不是救你。” “提出去,走到西市署前面那条街,你就没了。” “你死了,泾阳丙炉的事就断在你身上。” “冯弼交了印,曹援押了,卢庸押了。” “再加一个你。” “上头的人就干净了。” 那人低着头笑了一声,声音发涩。 “郎中令。” “你救我,是想让我开口。” “我说了,也活不长。” 赵彻没有否认。 “你不说,今夜就有第二拨人来。” “那一拨的符,说不定就是五道了。” 铁匣房里没有窗,只有门口一线光。 那人盯着地上那线光看了很久。 “我说一件。” “换我活到案子审明。” 赵彻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说。” “今夜。” 那人抬起头。 “少府钱官。” “十八箱轻钱,今夜要换走国库正钱。” “来的人代号雁尾。” “他在钱官里,不是从外头进去的。” 赵彻从地上站起来。 袖子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十八箱。” “十八箱。” 那人说:“外铜内铅锡,跟弩机铜牙一个炉子。” 第191章 半两钱轻了三铢,谁在掏空咸阳 赵彻从廷尉府出来,直入章台宫。 嬴政在东阁翻漕仓册子,听完只问了两句。 “钱官丞是谁。” “吴显。” “在少府钱官十四年。” 嬴政合上册子。 “钱是国本。” “弩机炸了,可以回炉重铸。” “钱轻了三铢,天下人手里的东西就会一天天不值钱。” 他抬手。 “给他玉符。” “封库一夜。” “钱官上下,一个人不许出门。” 赵彻双手接过玉符。 “臣还有一请。” “说。” “今夜不撤轻钱。” 赵彻说:“撤了,来人就不来了。”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你办。” 未时末,赵彻到了少府钱官。 钱官在咸阳城西,三重院墙,最里一层是钱范库。 吴显迎出来时,官服领子还没系齐,四十多岁,身子发胖,走两步就喘。 赵彻把玉符递到他眼前。 吴显看完,脸就白了。 “郎中令。” “封库?” 他往前凑了半步。 “今夜西市还有七家兑钱的,等着明日开兑。” “钱官一停,明日一早市面上就有人喊没钱了。” “咸阳城里买粟买布,全用半两。” “真乱起来,下臣担不起。” 赵彻看着他。 “比起市面乱一日,我更怕天下人手里的半两,一枚都不作数。” 吴显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召称钱吏。” 赵彻说:“召老铸匠。” “消息不许出钱官大门。” 吴显还是照办了。 一刻钟后,正院里站了十一个称钱吏,三个老铸匠。 秦烈带人守住库门,两侧巷口也封了。 赵彻站在院中的石台上。 “今夜验钱。” “三样验法,我先说明白。” 他抬起手指。 “一,十枚同称。” “一枚半两,重十二铢。” “十枚该是一百二十铢。” “少一枚的重量,都算不合。” “二,穿孔听声。” “铜钱穿在绳上抖,声音该是脆的。” “芯子里灌了铅锡,声音发闷,敲土坯一样。” “三,剖边验芯。” “断口一看就知道。” 他看向芈苏。 “记箱号,记次序,记时辰。” “一箱不许漏。” 吴显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郎中令。” “库里的钱,多是历年积存。” “唯有十八箱,是上月从内廷赏赐里退回的余钱。” “每一箱都有少府封签。” 他咽了一下。 “不如……先验一箱?” “若一箱无事,其余也就……” 赵彻打断他。 “十八箱都搬出来。” “十八箱都验。” 箱子抬到院里,摞成两排,黄绳封着,蜡上压着少府封签。 赵彻没从第一箱开始。他绕着走了一圈,在第七箱前停下。 “开这个。” 秦烈割绳。 箱盖掀开,里面是穿好的钱串,一串串码得整齐。 称钱吏取了十枚,放上小秤。 秤杆抬起来,往一边偏。 那称钱吏的手抖起来。 “多少。” 赵彻问。 “九十铢。” 院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少三十铢。” 赵彻说:“十枚少三十铢。” “一枚只有九铢。” 他拿起一枚,在石台边缘一磕。 钱裂了。 断口翻出来,外面一圈铜色,里面是灰白。 芈苏低头看了一下,抬起眼。 面板在赵彻眼前浮出。 【解析:铸造缺陷。】 【外层铜,厚不足半分。】 【内芯:铅七锡三。】 【与泾阳丙炉伪件同炉配比。】 “外铜内铅锡。” 赵彻举起断钱,让院里所有人都看见。 “跟上郡北营那六十副弩机铜牙,一个炉子。” 吴显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箱角上,张着嘴,一句话都没挤出来。 三个老铸匠里,最老的那个走上前,六十多岁,手上全是烫疤。 他接过那半枚钱,用拇指刮了刮断口,又凑到眼前细看。 然后,他跪下了。 “下匠铸半两钱三十九年。” “十二铢的半两,铜料再省,也省不到九铢。” “九铢的钱,一摔就断,一串就掉。” “这不是省料。” 他把钱举过头顶。 “这是拿铅冒铜。” “少府封签,被人换过了。” 赵彻转向吴显。 “入库簿。” 簿子抱来了。 十八箱,一箱一行。 送入人那一栏,十八行写的都是同一个名字:西市兑钱商赵乙。 收钱人那一栏,空着。 十八行全空。 “钱官收钱,收钱人要按手印。” 赵彻用手指顺着那一列往下划。 “十八箱,没有一个手印。” “谁收的。” 吴显额头冒出汗。 “下臣……不曾亲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时下臣在渭南。” “库房是钱官吏员轮值。” 芈苏这时候刮下封绳上一块蜡,在瓷片上化开,看了片刻。 “郎中令。” “这蜡里有松脂。” “印泥掺油。” “跟霍令史家门槛那片帛条同源。” 赵彻合上簿子。 “吴丞。” “今夜有赏赐车出钱官吗。” 吴显愣了一下,肩膀往前一挫。 “有。” 他的声音发飘。 “子时,内廷赏赐三车。” “正钱三万枚。” “牌是……牌是内廷转运吏来取。” 赵彻点头。 “正钱运出去,轻钱留在库里顶账。” “账面上一枚不少。” “过三个月,五个月,市面上的半两越来越轻,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那老铸匠还跪在地上,听到这里,一拳砸在自己膝上。 “三万枚正钱换出去,能铸出四万枚轻钱。” “咸阳城的钱,就从这里烂起。” 赵彻站在石台上,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算。 “不撤。” 他说。 吴显抬起头。 “郎中令?” “十八箱轻钱,原封放回原处。” 赵彻说:“封绳照旧系上,蜡照旧压上。” “我今夜要的不是这十八箱铅。” “我要来取钱的那个人。” 他跳下石台。 “吴丞,照常开两张兑钱牌。” “新牌五齿。” “旧牌七齿的,三月前该全部回收熔毁,是不是。” 吴显忙点头。 “三月十一熔的。” “下臣亲眼看着入炉。” “账上一枚不剩。” “好。” 赵彻走到钱范库门前。 “真母范,现在移进内库。” “外库只留空范箱,箱子照样压封。” “钱范库的门,今夜谁来都要验牌。” “五齿才开。” “七齿的,一律不开。” 他回头看向那十一个称钱吏。 “听清了?” “旧牌是死牌。” “谁拿死牌来开门,谁就是想拿国库的钱范私铸。” 有个年轻称钱吏往前站了一步。 “若他官比小臣大呢。” 赵彻笑了一下。 “那你就更不能开。” “官越大,铸出来的假钱越多。” 那称钱吏咬着牙点头。 天黑下来。 赵彻把人分开。 秦烈守钱范库西侧,孟平从函谷赶回,带十五人守东侧。 芈苏在库门内的小房里摊开器箱,把封蜡、印泥、瓷片一样样摆好。 吴显被赵彻留在库门口。 “吴丞今夜就在这里站着。” 赵彻说:“来人问你什么,你照实答。” “他要开门,你验牌。” “别的不用你做。” 吴显的官服后背已经湿透。 他站在门边,两只手垂着,过了很久才开口。 “郎中令。” “下臣在钱官十四年。” “十四年里,下臣最怕的就是钱轻。”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钱轻了,先饿死的不是官。” “是那些拿三十枚钱去换一斗粟的人。” 赵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亥时过了。 风从西边吹来,库檐下的灯左右摇。 子时的更鼓刚落。 钱范库外的巷子里,响起铃声。 三声。 不快不慢。 赵彻站在暗处,手按住腰间的黑铁符。 “来了。” 第192章 钱范库夜开,谁敢拿假钱换国本 铃声停了。 巷口进来七个人。 领头的穿着内廷转运吏的深衣,戴着官帽,走路步子稳。 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到库门前站住,先看了一眼守门的两个门卒,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 “内廷转运吏。” 他说:“内廷赏赐三车,子时出库。” “开门。” 吴显从门边挪出来。 他的腿有点发软,但还是站住了。 “请验牌。” 那人把牌递过去。 吴显接了,翻过来数齿。 一,二,三…… 七。 七齿。 他的手指停在第七个齿上。 “转运吏。” 吴显把牌举起来。 “旧牌。” “三月十一,七齿牌全数熔毁。” “今夜钱官的门,只认五齿。”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旧牌怎么会是死牌。” 他往前逼了半步。 “少府封签在这里。” 他从怀里抽出一份牒,封签压得完整。 “内廷赏赐,误了时辰,你担得起?” 吴显往后缩了一下,但没退。 “担不起。” “可牌不对,下臣不能开。” 那人转向门卒。 “你们两个。” “钱官丞不敢担,你们替他担。” “开门。” 左边那个门卒把长戟往地上一顿。 “旧牌是死牌。” 他声音不大。 “小臣今日早上刚听郎中令说过。” “七齿的,一律不开。” 那人的手往袖里摸去。 “住手。” 赵彻从库门内侧的黑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块七齿牌,不知何时已从吴显手上接了过去。 “三月十一,七齿兑钱牌全部入炉。” “钱官账上一枚不剩。” “你这一块,是从哪个炉子里捞出来的。” 他把牌翻过来,送到灯下。 “背面这一处补过。” “旧牌背是素面,你这块补了一层。” 面板浮出。 【解析:铸造缺陷。】 【补层材质:铅七锡三。】 【与泾阳丙炉伪件同源。】 赵彻用指甲在补层上一刮,刮下一点灰白粉末,捻给最近的称钱吏看。 “铅。” “拿假牌来开钱范库的门。” “牌上的铅,跟你们那十八箱轻钱一个炉。” 那人没说话。 赵彻又把他手里那份牒接过来。 “封签是真的。” 他说:“少府封签,一笔不差。” “可有一处不对。” 他把牒举到灯下,慢慢转了个角度。 面板再度浮出。 【解析:印信时序。】 【封签压印在前。】 【墨字书写在后。】 【间隔:三日以上。】 “先盖的印,后填的字。” 赵彻把牒摔在门槛上。 “三日前你就把空牒盖好了。” “今夜才填上日子。” “跟西狱那张验囚令一个手法。” “霍安盖的那张空白预牒,现在还在廷尉府案上。” 院里的钱官吏员全围了过来。 那个铸了三十九年钱的老匠人从人堆里挤到前面,看着那个内廷转运吏,认了半天。 “你不是内廷转运吏。” 他忽然喊:“你是四月里进来的那个工徒。” “姓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你说是从雍城调来的。” “你在铸场里蹭了两个月,天天摸母范。” 那人的脸终于变了。 老匠人往前扑了两步,被人拉住。 “你摸国库的钱范!” 他嘶着嗓子喊。 “钱范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天下的钱都从这一副范里出来!” “你拿它当自家私窑的模子?” 那人猛地转身,一脚踹翻门口摞着的钱箱。 箱子裂开,钱串滚出来,散了一地。 他弯腰从散钱里一抓,手上多了一根铜针。 那针本来就穿在钱串里,混在其中。 最近的是记账小吏。 那人一把把小吏拖过来,铜针顶在他喉侧。 “开侧门。” 他喊:“不然我先扎了他。” 小吏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他抖得说不出话。 “开门!” 那人吼道。 秦烈已经绕到了后头,他没有喊,走过去,一刀从下往上斜削。 削的不是人,是那人腕上缠着的一圈绳结。 绳结连着铜针的柄,是防脱手的。 绳断了。 铜针歪下去,划在小吏领子上,没有入肉。 秦烈第二下就把那条手臂反折到背后。 那人整个人被压下去,膝盖砸在散钱堆里。 孟平这时候从东侧巷子里跑回来。 “暗渠出口封了。” 他喘着气。 “西墙下有一条旧排水道,三尺宽,通城外。” “十二个人守着,一只猫都出不去。” 芈苏走过去,从那人腰间摘下一块腰牌,她没有立刻交给赵彻,先在灯下把牌翻了两面,用小刀撬开牌沿。 牌开了。夹层里藏着一卷极薄的帛。 赵彻接过来,展开。 上头字小,密密一行行。 第一页写着账目:轻钱十八箱,作为“顶账之用”。 第二页写着正钱三万枚,去向一栏只有六个字。 支付关东铸工。 赵彻抬起头。 “十八箱轻钱是幌子。” 他说:“他们要的不是掏空库房。” “他们要三万枚真钱,运出关去,养关东那些替赵国铸兵的工匠。” “拿大秦的钱,付赵国的工钱。” 老匠人站在原地,喉咙里咯了一声。 赵彻翻到末页。 末页只有两行。 六月初九,杜明持咸阳真关符,押观星台外院工匠及总簿东返。 他把帛卷合上,指节压在上面。 “初九。” “离辰时只剩几个时辰。” 那人被压在地上,脸偏着,看着散在地上的钱。 “说吧。” 赵彻蹲下来。 “你是谁。” “雁尾。” 那人说。 “真名。” “没有真名。” 他笑了一下,牙上有血。 “杜明三月里把我安进钱官,报的是雍城工徒。” “我在这儿摸了两个月的范。” 赵彻问:“真关符从哪来。” “咸阳。” “咸阳谁。” 那人摇头。 “不知道。” “他们叫他持钥人。” “我没见过。” “钱官这条线,只归我一个人。” “牌是他给的,符也是他给的。” 芈苏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掐开他的下颌,他挣了一下,她两根手指伸进去,从他牙后抠出一颗蜡丸,捏在指间。 “乌头。” 她说:“跟石衡、跟麻脸的,一个手法。” 那人喘了几口,忽然又笑起来。 “郎中令。” “你今夜守住了钱范。” “初九那车出了东门,观星台的总簿就到邯郸了。” “三十万秦军的军械册,一个字都不会少。” 赵彻站起来。 面板浮出。 【任务:钱范保全。】 【状态:完成。】 【评定:S。】 【奖励:高级钱范溯源权限×1。】 他没有看那行字太久。 “封。” 他说。 “十八箱轻钱,原封不动,编号,入内库,钥匙给蒙上卿。” “散在地上的钱,一枚一枚捡起来,称过,记数。” “钱范库今夜不开,明日也不开,等陛下的话。” 秦烈把人拖起来。 “押哪儿。” “廷尉府铁匣房。” 赵彻说:“跟那个主铸分开关。” “路上不许他说话,也不许人跟他说话。” “沿路验符,五道斜槽,加我的亲签。” 吴显还站在门边,他的官服前襟被汗浸出一大片。 “郎中令。” 他开口,声音发哑。 “下臣……” 赵彻看了他一眼。 “你今夜没开门。” “就这一件,记你一功。” “钱官上下,明日一早照常开兑。” “市面上一枚假钱都不许流出去。” 吴显躬身,腰弯得深。 赵彻走出库门。 外头风大了,天还没亮。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边,那里还是一片黑。 “秦烈。” “在。” “你不去廷尉府。” 赵彻转身。 “换人押他。” “你带三十骑,现在就去咸阳东门。” “初九辰时之前,任何押匠车出城,不论持什么符,先扣下。” “若那符是真的呢?” 秦烈问出了口。 赵彻的手按上腰间黑铁符,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纹路。 “真的更要扣下。” “真符能出咸阳城门,说明宫里那把钥匙,还没丢。” 第193章 真关符到了东门,谁敢放杜明出城 寅时的咸阳东门还没开。 赵彻站在验关署檐下,手里捏着从雁尾腰牌夹层里取出的薄帛。 风从门洞穿过,檐下灯笼来回晃。 秦烈翻身下马,甲片轻响。 “三十骑分了两处。二十人在门内两侧,十人在门外土坡后头。” 赵彻把帛卷递过去。 “你看这一页。” 秦烈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杜明,十八名工匠,三辆车。” “盯住这三样,别的先别管。”赵彻说。 “车上装什么?” “帛上写的是旧簿。”赵彻停了停,“我看不止旧簿。” 芈苏从署内出来,手里托着扁木盒。 她掀开盒盖,里面压着几张拓片。 “钱官甲三母范,第七腔。昨夜临走前拓下来的。” “腔壁有一道旧崩口,铸出来的钱边会缺一小块。” “只有这一腔有。” 赵彻拿起一张,对着灯火看。 那豁口不大,不仔细看,难以发现。 “三万枚正钱,是子时前后从钱官出去的。”赵彻说,“路资里若有这个豁口……” “那就是国库的钱。”芈苏接话。 赵彻把拓片放回木盒。 “验关查路资,本就是关律里的规矩。” “不是我们故意拦他。” 天亮得慢。 卯时过半,门吏打开城门。 运炭的、贩粟的、赶羊的陆续进出,横木前排起长队。 东门校尉姓魏,四十上下,脸被风吹得发红。 今日他站得比平时更直。 “郎中令。”魏校尉走过来,压低声音,“下臣昨夜接的是封城令。” “不封,照常开。” “那……” “我只等一支车队。” 魏校尉没再问,回到横木边守着。 辰时还差一刻,官道上来了三辆车。 牲口是官牲,车轮包铁,车板盖着麻布,绳结打得整齐。 前头骑马的人穿深色官服,没戴斗笠。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他四十出头,面皮白,两颊微凹。 那人到了横木前,下马时不急不缓。 “杜明。”他自己报了名字,“奉内廷急令,押旧簿两箱、工匠十八人,发函谷。” 他从怀里取出关符,双手递给魏校尉。 魏校尉接过关符,翻来覆去验了三遍。 铜符分量足,背面五道斜槽磨得发亮。 封签也是少府印,封泥干硬,深浅一致。 赵彻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魏校尉验完,转头看向赵彻,脸色沉了下来。 “郎中令,符是真的。” “封签也是真的。” “下臣验过百余张关符,这一张挑不出错。” 赵彻走过去,把关符接到手里。 的确是真的。 他指腹擦过斜槽,槽底磨痕和自己腰间那块黑铁符极像。 “郎中令。”杜明开口,声音平稳,“内廷急令,误了时辰,东门担不起。” “你要查,就请快些。” 赵彻抬眼看他。 “你认得我?” “郎中令的名字,咸阳谁人不知。”杜明说,“下臣在少府做事十九年。” “上郡军籍、函谷军粮,都是郎中令查出来的。” 他说话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彻把关符还给魏校尉。 “符我不扣。” 杜明抬手。 “那便请开横木。” “关律还有一条。”赵彻说,“押解出关,随行人等的路资,验关署须点数记账。” “免得出了关,又说官家扣了钱。” 杜明面上没有变化。 “点。” 十八个工匠从车后走出来,排成一列。 他们都穿短褐,手上有活茧,年纪从二十几到五十几不等。 有几个人一直低着头。 芈苏走过去,把木盒放在关署门口的矮案上。 “每个人的钱,都放到案上。” “一枚一枚放。” 第一个工匠解开腰间布包,十几枚半两钱滚落在案面上。 芈苏拿起一枚,对着光看钱边。 她没有说话,只把钱按到拓片上。 赵彻俯身看去。 钱边有个小豁口。 拓片上的豁口,正好对上。 “第二个。”芈苏说。 第二个工匠倒出钱。 芈苏挑了三枚,逐一比对。 三枚全都对上。 赵彻直起身,面板浮现。 【解析:钱范溯源。】 【来源母范:钱官甲三。】 【腔号:第七。】 【入炉时间:昨夜子时后。】 他压下提示。 第四个、第七个、第十一个。 芈苏查得越来越快。 等第十八人查完,案上已经堆满半两钱。 芈苏抬起头。 “十八个人带的路资,全出自甲三第七腔。” 赵彻转向杜明。 “这十八个人的路资,谁支的?” “内廷。”杜明说。 “内廷哪一处?” “少府钱官。” “什么时辰?” 杜明停了一下。 “昨夜。” 赵彻声音沉了下来。“昨夜子时,钱官被我封了一夜。” “封库之后,一枚钱都没有出门。” “钱官丞吴显守在门边直到天亮,门没有开过。” 他往前走了两步。 “那三万枚正钱,是子时前被内廷转运吏取走的。” “取钱的人如今关在廷尉府铁匣房。” “他叫雁尾。” “他亲口说过,这三万枚钱,是给关东铸工的工钱。” 赵彻抬手,指向案上那堆半两钱。 “你说这是内廷路资。” “可这分明是从国库换出去的正钱。” 横木外安静下来。 前头排队的贩粟老汉抱紧粮袋,往后退了半步。 杜明脸色仍白,脖颈上的筋却绷了起来。 他忽然回身。 “推开。” 三个随从上前,要去搬横木。 魏校尉按住刀柄。 赵彻已经摘下腰间黑铁符,高举在手。 “陛下赐廷尉临验符。” “从现在起,三辆车、十八个人、这张真关符,全数涉国库重案。” “谁敢动横木,按拒验论处。” 杜明的手探进袖中。 一道寒光滑出袖口。 秦烈动了。 他从侧后两步抢上,一手扣住杜明手腕,一手压住手肘,往下沉。 骨头响了一声。 短刃落进土里。 杜明身子一歪,膝盖砸进车辙。 他另一只手撑住地面,指头扣进泥土。 他没出声。 孟平带人从门内冲出,先控住三辆车的牲口。 牲口受惊,前蹄乱蹬。几名军士扑上去按住笼头。 魏校尉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真关符看了片刻。 随后转身,朝城楼上喝道。 “闭门!” “落闩!” 绞盘声响起,东门两扇门缓缓合拢。 排队的人被赶到一边,有人低声抱怨,又被门卒推开。 赵彻走到第二辆车旁。 麻布掀开,底下摆着两只木箱。 芈苏用小刀沿着箱底缝隙划了一圈,刀尖在一处停住。 “这里。” 木片被撬开。 夹层里塞着旧麻,麻布里裹着东西。 先取出来的是一叠铜片。 铜片薄,只有指甲盖厚,穿在细绳上。 上面刻满了细小字迹。 后面还有三个蜡包。 芈苏拆开蜡包。 三套齿样压在黄蜡上,齿口清楚。 “不是弩机齿。”她说,“太细,压得也浅。” 赵彻拿过一套,翻看片刻。 齿有长短,一共九道,中间那道最深。 “是锁齿。” 芈苏把铜片总簿摊在车板上。 赵彻从头翻起,翻到中间一页时,手停住了。 那页刻着一行字。 辰末核销,持钥人至东门。 面板浮现。 【任务:东门截簿。】 【状态:完成。】 【评定:S。】 【奖励:高级工造密记解析权限×1。】 赵彻把总簿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刻得比别处更深。 宫钥作令史沈钧。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片刻,抬头望向西边。 晨光里,章台宫的檐角露出一角。 第194章 总簿第一行,竟写着宫里的钥匙 那卷铜片摊在验关署案上,一片片压平。 赵彻拿起最上头一片,凑近细看。 上面不是人名,而是一串数字。 三·七·丙·四。 再往下。 五·十一·丙·九。 整页都是如此。 “看不懂。”孟平站在旁边,“像账,又不像账。” 赵彻没有回答。 面板浮现。 【解析:工造密记。】 【第一位:钱范腔号。】 【第二位:炉温记号。】 【第三位:炉别。】 【第四位:批次。】 【说明:人名以腔号代之,一腔一人,腔毁则人废。】 赵彻压下提示,拿笔在白牍上抄录。 抄到第三行,他停住笔。 “三·七·丙·四。” “三是钱范腔,七是炉温,丙是泾阳丙炉。” “雁尾昨夜说过,他在钱官摸了两个月母范。” “他摸的是甲三。” “在这本册子里,他只是一个腔号。” 芈苏凑近了些。 “那这一整页,记的都是人。” “都是人。”赵彻抬眼看向铜片,“不写名字,只记那个人管的炉、管的范、经手的批次。人死了,腔号划掉,再补一个人上去。上郡军功爵簿里,把十九个活人写成阵亡,也是同一个路数。” 他继续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字迹换了。 这一页记的是铜料、轻钱、车轴、关符。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同一个签记。 第一页有。 最后一页也有。 “这册子只有一个人记账。”赵彻说。 孟平问:“谁?” 赵彻放下铜片。 “杜明。” “石衡在上郡验弩,冯弼在少府签牒,曹援守铁官北二库,顾成在渭南,卢庸铸车弩,梁绶开北掖门,朱衡管东厩车轴,雁尾摸钱范。” “这八个人彼此未必相识。” “可每一笔账,都汇到杜明手里。” 秦烈一直守在门边,这时开口。 “杜明上面还有人。” “有。”赵彻说,“雁尾提过一个名字。” “持钥人。” 外头传来杂乱马蹄声。 一队人从西边官道赶来。 前头是一辆轻车,车后跟着七八名吏员。 车里下来一个人,穿少府官服,年纪不轻,走路时一手扶着腰。 魏校尉压低声音。 “少府主簿田恪,管封验的。” 田恪进门便举起文牒。 “郎中令,下臣奉少府令牒提人。” “杜明押的这批人和车,都是少府密料。” “密料出关,向来由少府自行核验。东门扣车,账目便乱了。” “请郎中令将人、车、簿交给下臣带回。” 赵彻扫了一眼文牒。 封签是新的,泥还软着。 “车可以交。” “这册账,你带不走。” “这是少府的账。”田恪皱眉。 “那就当场核对。”赵彻把手摊在案上,“我念,你核。” 田恪的手停在半空。 “核什么?” “核少府近三个月的炉号、车号、收料人。” 赵彻抽出第一片铜。 “三月十七,泾阳丙炉,弩机铜牙六十副,收料人为上郡北营乙栈。” “少府验牒由石衡签发,盖巡验印三枚。” 他抬眼看向田恪。 “上郡西谷试弩场,这六十副铜牙满弦崩了三副,里面全是铅七锡三。” “少府账上,有没有这笔?” 田恪身后的库吏翻开册子,手指都在发抖。 “……有。” 赵彻拿起第二片。 “四月初二,回炉废件出库一百六十八箱,十四组车号,车牍由冯弼签发。账上写着去泾阳铁官正仓,实到三千二百斤。余下一万五千三百余斤,从丙炉底下暗沟进北二库。少府账上,这笔料写到了哪里?” 库吏翻着册子,没敢抬头。 赵彻又抽出一片。 “五月三十,新制验力母尺四十八支,发往四十八座工坊。” “尺被削短一分七厘,刻线全是后改的。” “卫铸验过,老工匠也在场。” “这四十八支尺,少府凭哪道牒发出去的?” 田恪脸色渐渐发白。 赵彻没有停。 “六月初一,少府校场七库同验,两百副铜牙,六档全过。” “我换成军中九档,连崩十副。” “少府拿的验力尺,还在用昭王三十年的旧规。” 他将铜片一张张排在案上。 “渭南废陶场,六架车弩,三百二十七捆浸油苇束,料从丙炉出。” “车府东厩,七根御车承重轴,四根留在料房,三根送往章台宫外道。” “轴芯灌的是铅七锡三,七档就裂。” “钱官十八箱轻钱,每枚少三铢,外铜内铅锡。” 赵彻抬起头。 “总簿上的炉号、车号、收料人。” “和你少府留档的账,全都对得上。” 署内安静下来。 风掀起门帘,又慢慢落下。 田恪往后退了半步,扶腰的手也垂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回过头。 “李库吏。” 那个翻册子的库吏立刻跪下。 “三月十九,杜明出关那趟,谁替他具的保?” 库吏连连叩头,嗓音发颤。 “是下臣。” “下臣真不知道!” “他说是少府旧例,年年都这么办!” 田恪抬起手,像是要打,最后却无力地放下。 “绑了。” “带回少府候审。” 赵彻没理会那边。 他把铜片总簿翻到末几页。 “东返”那一页,他先前只看了开头。 如今逐行细看。 十八个人,被分成三栏。 第一栏三人:锁匠。后面注着蜡、齿、赤土。 第二栏三人:锁匠。 第三栏十二人:刻工。 “不是铸工。”赵彻说。 芈苏看向那页账。 “三套钥齿蜡样。” “六个锁匠,十二个刻工。” “运工匠只是幌子。” “他们运的是钥匙。” 赵彻的手指往下滑。 末尾还有一行字,刻得极浅,需侧着灯火才能看清。 沈钧辰末核销旧钥,午时启天衡甲柜。 赵彻按住铜片。 “孟平。” “在。” “十八个人,分开关。” “不许他们互相说话。” 工匠被逐个带进验关署后的空屋。 赵彻挑了年纪最大的一个。 那人五十多岁,手上茧厚,几根手指被烟火熏得发黑。 “叫什么?” “石余。” “做什么活?” ”……刻。“ ”刻什么?“ ”……刻字。“ 赵彻把铜片总簿放到他面前。 ”这上面的字,是你刻的。“ 石余手指一颤。 ”这本总簿,一共四十七片。“ ”刻痕深浅相近,笔画收势也一样。“ ”你不认,我就一片一片比给你看。“ 石余喉结动了动。 ”是小人刻的。“ ”还刻过什么?“ 石余不吭声。 赵彻把三个蜡样推过去。 ”这个。“ 石余一看到蜡样,身子猛地往后一缩。 “这不是小人刻的!” “这是压的!” “压谁的?” “杜大人拿来的旧钥,让小人们用赤土蜡压模子。” “压完,他又把钥匙送回去了。” “压了几套?” “三套。” “钥匙开哪扇门?” 石余埋下头。 “小人不知道。” “你刻了四十七片账,也不知道?” 石余忽然抬头,眼眶发红。 “郎中令!” “小人的婆娘和两个孙子,都在邯郸!” “三年前跟商队过去,就再没回来。” “杜大人拿一根发绳给小人看,小人不敢不做!” 他伏地叩头。 “小人还知道一件事。” “他们说,天衡室里有京畿官吏家属的寄籍副册。” “哪家有几个孩子,孩子几岁,如今在何处,册子上都记着。” “他们拿到册子,就能再挑一批人。” “挑中谁家的孩子,就把人弄走。” “再拿孩子换官印,换官牒,换人替他们办事。” “石衡、冯弼、曹援、霍令史……” “都是这么被他们拿住的。” 石余额头抵在地上。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 芈苏站在门边,手里捏着蜡包。 “赵郎中,要不要立刻去章台宫?” 赵彻转身走出屋子。 三辆车还停在院中,牲口拴着,麻布重新盖好。 “车不动。” “关符放回原处,封签也别碰。” “杜明关进署后那间屋,一个人看着,不许出声,不许见人。” 魏校尉不解。 “郎中令要放他走?” “辰末,有人会来这里核销旧钥。”赵彻说罢,看了一眼日影。 “我在这里等他自己进门。” 第195章 持钥人进了东门,却不敢抬头 杜明被锁进验关署后西边的土屋。 门是新钉的板门,外头加了一根横木。 屋里没有窗,只在墙根留了个透气的方孔。 赵彻进去看了一眼。 杜明坐在地上,被折断的手臂垂着,汗水浸透衣领,脸色发灰。 “手要不要治?”赵彻问。 “不要。” “辰末谁来?” 杜明抬起头,盯住赵彻。 “郎中令自己等。” 赵彻没再问,退出屋子,让人落下横木。 验关署正堂重新布置过。 真关符放在案子正中,封签压着,纹丝未动。 三个蜡包摆在旁边,蜡样齿口朝上。 铜片总簿摊在外侧。 像是刚验到一半,办案的人临时离开。 秦烈带十二人伏在署后矮墙下。 墙上有个豁口,正对堂门。 孟平封住东门两侧巷口。 他没有摆明兵卒,只让两辆运炭车横在巷中,车上堆满炭筐,士卒蹲在筐后。 芈苏藏在堂内屏风后,手里托着木盒。 赵彻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闲牒。 辰时过了三刻。 外头有马蹄声传来。 四匹马,一辆轻车。 车前挂着内廷木牌。 车上下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内廷作坊的深青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一步便响一声。 他身后跟着四名内廷卫士,甲胄不重,腰间配短剑。 那人进了署门,举起木牌。 “宫钥作令史沈钧。” “辰末核销旧钥,来取乙四。” 魏校尉上前。 “验牌。” 木牌递过去。 是真的。 宫钥作修缮牌,走的是内廷急修那一路。 沈钧站在堂中,目光扫过院内。 三辆车还在。 牲口仍拴着。 车上麻布盖得严实。 他的脚步顿了顿。 “东门今日闭了?”他问。 “闭了。”魏校尉说。 “为何?” “验车。” 沈钧按住腰间钥匙串,钥匙声停了。 “哪辆车?” 赵彻从案后站起。 “杜明那三辆。” 沈钧转过身。 他先看到案上的真关符,又看到那三个蜡样。 他的脸没有变化,只是眼皮跳了一下。 “郎中令。”他躬身,“下臣不知郎中令在此。” “你来取什么?” “乙四旧钥。”沈钧说,“宫钥作三年一换,旧钥须核销回炉。” “这一批一共十一把,乙四是最后一把。” “在谁手上?” “在杜大人处。” “七日前送去验锁,至今未还。” 沈钧停了停。 “郎中令,宫钥之事属内廷机密。” “按内廷令,东门无权查问。” “下臣今日只取一把旧钥,取完便走。” 赵彻拿起一片铜片。 “你识字?” “识。” “念这一行。” 他将铜片递过去。 沈钧接过,低头看去。 乙四旧钥,赤土蜡,三。 他的手指停在铜片边缘。 “这是什么?”他问。 “你念出来的。”赵彻说,“乙四旧钥,赤土蜡,三套。” “这册子是杜明记的账,一共四十七片。” “刻字的老匠人石余,就在后头。” “他说,杜明拿旧钥给他们,用赤土蜡压模。” “压了三套。” 赵彻抬手,指向案面。 “蜡样都在这里。” 沈钧看向那三个蜡包。 黄蜡压出的齿口,清楚得刺眼。 他喉结动了动。 “这不是宫钥。”他说。 “腰上那串钥匙,解下来。”赵彻说。 沈钧按住钥匙串,没有动。 “郎中令,这是……” “解下来。” 四名内廷卫士中,有一人往前挪了半步。 矮墙后传来兵器碰撞声。 沈钧抬手,慢慢把钥匙串解下。 芈苏从屏风后走出,接过钥匙。 她将钥匙一把把排在案上,数到第四把时停住。 “乙四。” 那把钥匙比其他钥匙更旧,铜色发暗,齿口磨圆。 芈苏取出最左边的蜡样,把钥匙和蜡样并在一处,对着堂门外的光。 九道齿。 第三道齿尖上,有一个缺口。 蜡样相同的位置,也有同样的缺口。 芈苏举起两样东西。 “一样。” 一名内廷卫士手里的短剑落在地上。 当啷一声。 沈钧还站着。 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我没有……” “你的钥匙压出的蜡样,在赵国细作的车上。”赵彻说,“你还说没有?” “七日前。”沈钧猛地开口。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七日前,有人拿着真印急修牒找下臣。” “牒上说,要核验旧锁。” “那人自称中车府监修使。” “下臣把乙四交给他。他当着下臣的面开了两道旧锁,又把钥匙还了回来。” “钥匙一根没少。”“你后来摸过钥匙吗?”赵彻问。 “摸过。” “齿里有蜡吗?” 沈钧嘴唇发白。 “有一点。” “下臣以为,是他试锁时沾上的锁油。” 赵彻拿起乙四,用指甲刮过第三道齿的凹处。 刮下一点极薄的红色蜡屑。 面板浮现。 【解析:工造密记。】 【残留物:赤土蜡。】 【压模次数:三次以上。】 赵彻抬起手指。 “赤土蜡。” “这把钥匙,被压过三次。” 沈钧腿上一软。 他先扶住案角,手却滑了下去,整个人跪坐在地。 “乙四开的是哪儿?”赵彻问。 沈钧抬起头,眼神发直。 “天衡室。” “天衡室甲柜的外锁。” 赵彻按住案面。 “甲柜里放的是什么?” “京畿官吏家属寄籍副册。”沈钧声音很低,“两千三百多户。” “哪家有几个孩子,几岁,在哪儿,全记在册子里。” 石余的话,对上了。 赵彻抓起铜片总簿,翻到末页。 沈钧辰末核销旧钥,午时启天衡甲柜。 “午时。” 魏校尉在门边喊道:“辰末已过两刻!” 沈钧忽然扑上来,抓住案脚。 “郎中令!” “午时有人要进天衡室!” “下臣的名字已写进核销簿。旧钥一旦核销,册子上就没这把钥的记档!” “到时钥匙是否失过手,谁都查不出来!” 赵彻绕过案子。 “孟平。” “在。” “沈钧押到署后东屋,和杜明分开。” “他们一个字也不能对上。” “这四名内廷卫士,先卸兵器,再逐个审。” 孟平带人上前。 有卫士想开口,被当场按住。 赵彻转向秦烈。 “你带黑铁符,立刻去章台宫找蒙上卿。” “告诉他三个字。” “天衡室。” “他会明白。” 秦烈接过黑铁符,转身出门,翻身上马。 “我不等你。”赵彻在后面说。 马蹄声已经冲出门洞。 赵彻回身抓起乙四,收进袖中。 “芈苏,跟我走。” “蜡样带上。” 两人翻身上马,从东门直奔城内。 街上人多,赵彻没有喊道,只压着马往前赶。 路边卖菜的担子被撞翻,菜叶滚了一地,后头传来骂声。 芈苏偏头喊了句什么。 赵彻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到了章台宫西侧宫墙下,赵彻把马交给守卫,转身往里跑。 福安在第二道门内迎上来,官帽都跑歪了。 “郎中令!” “天衡室在哪边?” “西阁后头,过两道廊。”福安跟着往前跑,“秦校尉刚过去,蒙上卿也已到了。” “陛下呢?” “陛下在东阁。” 赵彻穿过第一道廊。 第二道廊拐角,秦烈守在那里,一手按刀,一手抬起示意。 蒙毅站在他身旁,外袍已经脱下。 天衡室在长廊尽头。 门上的锁挂着。 锁已经开了,只虚虚搭在门环上。 没有撬痕。 蒙毅压低声音。 “我验过。” “是用钥匙开的。” “齿路和沈钧那把乙四对得上。” 赵彻走过去,取出袖里的乙四,在锁孔前比了一下。 严丝合缝。 门半掩着。 里面传来竹牍相碰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不急,却有条不紊。 有人在按顺序翻。 翻牍声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 秦烈将刀抽出半寸。 蒙毅抬手要推门。 赵彻抬手拦住两人。 他站在门边,听了三息。 里面的人还在翻。 赵彻伸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第196章 天衡室失火,谁在烧官吏家眷册 天衡室的门被赵彻推开时,火盆烧得正旺,竹牍边角卷黑冒烟。 一名穿内吏青衣的中年人站在长案后,手边摆着三摞拆开的副册。 左边那摞还算齐整,中间一摞少了数页,右边尽是准备焚掉的散页。 甲柜柜门大开,乙四锁孔里还留着新刮下的铜粉。 屋里又闷又呛,竹漆混着蜡油,呛得人喉咙发紧。 蒙毅进门后没说话。 内廷卫士分作两列,堵住门口和窗下。 那内吏抬头看见赵彻,手里的木牍顿住。 再见蒙毅腰间的上卿印绶,他脸色刷白。 “下官韩牧,奉中车府监修使急令,整理天衡室旧档。” 韩牧说完,弯腰去取案上的帛牒。 赵彻没让人碰他,只走到火盆前,用剑鞘拨开灰烬。 灰里烧的不是废档,而是寄籍副册的页角。 上面还留着几行没烧尽的字。 “少府钱官,吴显,妻一,子二,住南城柳巷甲六。” 赵彻夹起那半页,递给蒙毅。 蒙毅看完,手背压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天衡室存的,是京畿官吏、匠籍、军籍家眷的寄居副册。 谁家迁居,谁家添丁,谁家孩子寄在亲族名下,册上都有记录。 这些册子本是用来核户、征役、发粮。 落到赵国细作手里,成了勒住官吏脖子的绳。 韩牧低声道:“上卿明鉴,下官只是清理旧页。册中不少住处早变了。” “旧页清理到火盆里?” 赵彻抬眼看他。 韩牧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赵彻从袖中取出三件东西,放到长案中央。 第一件,是沈钧交出的乙四旧钥。 第二件,是石余压出的赤土蜡样。 第三件,是杜明铜片总簿的抄页。 “乙四钥,近七日被压模三次。” “杜明总簿写得清楚,午时启天衡甲柜,旧钥核销后,失手记录一并销掉。” “你说你在整理旧档。那你先说说,谁让你烧册?” 韩牧额头冒汗,仍死死攥着那份帛牒。 “监修使的牒在此,下官奉令办事。” 福安从门外进来,接过帛牒看了两眼。 “中车府今日没有监修使入宫,也没有发过清理天衡室旧档的令。” 韩牧脸色更白。 他抬手就将木牍甩向火盆。 秦烈早盯着他。 木牍刚脱手,秦烈一脚踹翻长案。火盆滚到墙边,炭灰撒了一地。 韩牧被案角撞倒,刚想爬起,秦烈的膝盖已压住他后背。 “还想烧?” 秦烈按住他的肩,将人压回地上。 韩牧挣了两下,脸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下官没有谋逆之心,下官只是听令行事!” “谁的令?” 蒙毅开口。 韩牧闭紧嘴,一字不答。 赵彻蹲下身,从韩牧右手指缝里刮出一团赤土蜡泥。 芈苏接过小刀,又挑开韩牧左手指甲边的污垢。 污垢里有蜡泥,也有发青的铜绿。 她又看向韩牧靴底。 靴纹缝里,卡着几根细小的黑漆竹屑。 “这是甲柜夹层里的黑漆竹屑。” 芈苏抬起头。 “甲柜内层每年刷漆,外头没有这种碎屑。” “他翻过柜底夹层。” 沈钧站在门边,听得腿一软。 “甲柜夹层只有存册人知道,里面放的是寄籍副册的原始底页。” 赵彻示意秦烈把韩牧拖到案前。 他捡起那块没烧透的木牍,擦去灰,平码在案上。 木牍分成五列。 每列十户。 户主名字后面,写着官署、差役、妻儿人数、住址,还有幼子的年纪。 石衡家眷三口。 冯弼家眷五口。 霍安家眷四口。 朱衡之女的寄籍地址,也列在上头。 这些人,全是近期涉案官吏。 有人已经押进廷尉府。 有人仍在受审。 有人家中孩子失踪,正被细作捏住软肋。 “你抄的不是户数。” 赵彻将木牍拍在韩牧面前。 “你是在替人挑能下手的人。” 门口的内廷卫士看清内容,齐齐拔出短剑。 剑锋擦过剑鞘,屋里响起一片刺耳的摩擦声。 韩牧浑身发抖。 “下官只管抄录,下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 蒙毅往前一步。 “霍安的儿子失踪,田伍的女儿失踪,朱衡的女儿三年前去了邯郸,至今没回来。” “你这份木牍上,写着他们家眷住址和幼子年纪。” “你还敢说不知道?” 韩牧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上卿饶命!” “下官只负责从副册里挑人,每抄满五十户,就有人来取。” “取走以后做什么,下官当真不知!” 赵彻盯着他。 “谁来取?” “南城寄籍署的核籍使。” 韩牧喉咙发干。 “他从不留名,也不穿官服。” “下官只认他手里的南仓巷木牌。”赵彻翻到木牍背面。 背面有一行小字。 未时三刻,南仓巷交册。 字迹工整,落笔却急促。 芈苏从韩牧袖口摸出一块窄木牌。 木牌两面都刻着“南仓巷”三个字。 边缘有新磨过的痕迹。 赵彻接过木牌,在掌中掂了掂。 “你抄了几批?” 韩牧不敢抬头。 “六批。” “多少户?” “三百户。” 蒙毅脸色沉了下来。 三百户不算全部。 可这些人的家眷一旦被转走,少府、廷尉、车府、内史署里,就会有更多人被逼着开门、盖印、改账。 这条线,已经扎进咸阳各署的要害。 赵彻走到甲柜前。 柜中副册厚得惊人,一卷卷竹页平码着。 两千三百多户。 每一户背后,都连着一个官吏,一个衙门,一道可能被打开的门。 福安低声道:“郎中令,若立刻封城清查,动静太大。” “细作手里若还有人,他们会先转移家眷,再毁掉寄籍痕迹。” 赵彻点头。 “所以不封城。” “先把他们要拿的这批册子送出去。” 蒙毅看着他。 “你想放人去南仓巷?” “韩牧抄的五十户,是他们今日要用的人。” 赵彻将木牍卷起。 “他们来取册,说明今夜还有动作。” “拿住取册的人,寄籍署那条线就能撬开。” 蒙毅沉默片刻。 “陛下就在东阁。” “此事牵连两千余户,必须让陛下知道。” 赵彻没有耽搁。 他合上甲柜,吩咐沈钧取来新锁。 “沈钧,你的钥匙还要留着。” “但从现在起,钥匙不得离蒙上卿的眼。” 沈钧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下官明白。” “若能寻回被挟走的孩子,下官愿受廷尉府处置。”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赵彻看向秦烈。 “韩牧单独关押,嘴里塞布,手脚上枷。” “他见过谁,写过谁,接过几次木牍,全给我问明白。” “敢漏一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秦烈咧嘴一笑。 “俺也去。” 赵彻又看向孟平。 “你带人去南城南仓巷。” “别急着抓人。” “把巷里挑担的、送水的、卸柴的,全换成我们的人。” 孟平抱拳。 “俺也去安排。” 芈苏将木牍逐列抄下,又把韩牧袖里的碎帛平码在案上。 碎帛上只有两个字。 病童。 赵彻脸色微沉。 韩牧抄的是官吏家眷。 碎帛写的是病童。 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明对方已经准备转移人了。 火盆里的炭还冒着烟。 赵彻踩灭最后一点火星,带着木牍走出天衡室。 东阁方向,宫钟正响午时。 南城那边,也该有人来取这五十户人的命了。 第197章 两千三百户,成了细作手里的刀 嬴政亲自到了天衡室。 甲柜前跪着沈钧,韩牧已被秦烈拖走,地上还散着没烧尽的副册残页。 嬴政没有坐。他站在柜前,翻了三页。 第一页,内史署书吏妻儿的寄居地。 第二页,车府杂役父母的籍贯。 第三页,少府钱官一名铸匠幼女的年岁。 每一页,都能逼一个人低头。 “两千三百户。” 嬴政合上册子。 “朕让人登记,是为治户。” “有人拿它挑软骨头。” 屋里没人敢出声。 蒙毅上前道:“陛下,韩牧已供出,他抄录六批,共三百户。” “敌人以寄籍副册筛选涉案官吏家眷,又借南城寄籍署转人藏人。” 嬴政看向赵彻。 “你要怎么查?” 赵彻将韩牧抄录的五十户木牍递上去。 “臣请将副册逐页编号。” “正册仍留章台宫,副本分存廷尉府和郎中令府。” “任何一处被毁,余下两处都可对照。” “再从这五十户入手,暗中护住十户,不惊动其余人家。” 嬴政问道:“为何只护十户?” “护得太多,南城会起风。” 赵彻答道。 “对方靠家眷胁迫官吏,手里不止一条藏人路。” “眼下惊动他们,他们会先杀人断线,散到京畿各处。” “臣要让他们以为,韩牧还没出事。” 嬴政盯着他看了片刻。 “准。” “天衡室自今日起,由蒙毅亲封。” “副册三存,谁敢碰其中一页,按盗国档论。” 福安立刻应下。 “老奴这就传令。” 赵彻拿着木牍离开章台宫时,孟平已从南城送回第一批消息。 木牍上的五十户,全是低阶官吏。 少府钱官的小吏。 廷尉府的掌印书手。 车府记料的杂吏。 内史署抄户籍的属官。 这些人职位不高,却都卡在文书、印信、库门和转运的关节上。 他们没有大权。 可账簿改一笔,牒文添一行,库门放一辆车,都得经他们的手。 赵国细作选人选得准。 抓高官家眷,动静太大,容易惹人追查。 抓这些小吏的孩子,见效快,痕迹还小。 芈苏坐在偏厅里,将五十户木牍按顺序平码。 “名单排序不看官职。” 她指着第一列。 “霍安只是掌印令史,排在第三。” “车府一名记料吏,排在第七。” “他们有个共同处。” 赵彻看向她。 “家中有幼子。” “而且近三个月有迁居、寄居、投亲的记录。” 芈苏取出天衡室副册的抄页。 “这几户人家住处都变过。” “有的从北城搬到南城,有的把孩子寄去外祖家,有的妻子回了娘家。” “细作能借寄籍令,把人从原住处带走。” 赵彻将五十户名册摊开。 他们不挑官职高低。 专挑迁居频繁、邻里不熟、孩子容易被藏走的人家。 孩子一旦失踪,外人只当回了旧居。 这就是对方敢在咸阳连下暗手的底气。 孟平带回第二份消息。 十户人家已经被暗中盯住。 其中霍安的妻子住在南城柳巷。 她今日一早发现巷口多了卖浆的和补锅匠,心里发慌。 午后,她从灶台底下挖出一封帛书。 帛书是霍安三日前留下的。 上面只有一句。 若我儿还活着,莫信寄籍署来人。 赵彻看完帛书,手指压住边角,半天没挪开。 霍安早就察觉不对。 可他被儿子牵住,只能在盖空白牒前留下这么一条退路。 “霍安的孩子还活着。” 孟平道。 “霍安妻子说,五月底有人送来一只孩子的旧鞋。” “鞋里塞着半块蒸饼和一根红线。” “红线是霍安儿子常绑在手腕上的。” 芈苏看着帛书。 “他们不只绑人。” “他们还在换人。” 赵彻点头。 “寄籍副册能伪造迁籍令。” “把孩子转到假住址,官府查原籍,查不到人。” “查寄居地,细作早换了门牌。” 孟平压低声音。 “南仓巷那边怎么办?” “巷里的人已经换好了。” “挑担的八个,卸货的四个,卖炊饼的两个,都是我们的人。” “原来的脚夫都被请去别处喝酒了。” 赵彻把韩牧那块南仓巷木牌放在桌上。 “接头人不会带大队人马。” “他取册,只带空匣。” “看住他,别急着动手。” “让他进巷,让他交牌,让他把下一步说出来。” 孟平应下,快步离开。 未时三刻。 南仓巷日头偏西。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旧仓改成的民屋,墙根堆着麻袋、草绳和破木板。 一名灰衣小吏抱着黑漆空匣,沿巷口往里走。 他穿着寄籍署短袍,腰间挂着木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到巷中,脚步慢了。 平日守在墙根晒太阳的脚夫换了人。 卖浆的老汉也换了人。 连卸粮的汉子,肩上都留着握刀磨出的硬茧。 灰衣小吏额头冒汗。 他没敢回头,仍往巷尾破仓门走。 门边坐着一名挑担汉子。 那人伸手。 灰衣小吏从袖里摸出南仓巷木牌,递过去。 挑担汉子翻看两面,点了点头。 “册呢?” 灰衣小吏抱紧空匣。 “先验牌。” “牌是真的。” 赵彻从仓门阴影里走出来。 “人是假的。” 灰衣小吏身子一僵。 赵彻将韩牧抄录的木牍拍在他脸上。 木牍边角擦过鼻梁,落到地上。 “韩牧说,每满五十户,你就来取。” “今日这五十户里,有霍安的妻儿,有田伍的家眷,还有钱官、车府、廷尉府的人。” “你拿他们当什么?” 灰衣小吏退了两步。 孟平带人堵住巷口。 短剑出鞘的声音在巷里响成一片。 灰衣小吏腿一软,抱着空匣跪下。 “下官只是跑腿的!” “核籍使是谁?” 赵彻问。 “下官不知真名。” “他让下官叫他陶使。” “他不进寄籍署,只在夜里传令。” “每次都让下官取册,再送去旧疫坊。” 赵彻目光一沉。 “旧疫坊?” “在南城废坊后头。” 灰衣小吏连连点头。 “那里早废了,外头挂着封门牌,地窖还能用。” “今夜有一批人要送过去。” 赵彻往前迈了一步。 “送谁?” 灰衣小吏嘴唇发白。 “十二个孩子。” 巷里安静下来。 孟平脸色变了。 霍安的儿子,很可能就在这十二人里头。 灰衣小吏继续道:“他们会用迁籍病童的名义出南城。” “寄籍署有真印牒。” “守门的人见了牒,不会多问。” 赵彻捡起地上的木牍。 “谁签牒?” “令丞周谒。” 灰衣小吏额头贴地。 “周令丞说过,病童转送是旧制,谁拦谁担责。” 赵彻抬头看向南城方向。 这帮人路铺得够深。 真印。 真牒。 真寄籍署。 再给十二个孩子套上病童的名头,过路的人连车帘都不会掀。 “孟平。” “在。” “封住旧疫坊三处入口。” “只封不动。” “秦烈带人守地窖外巷。” “我去寄籍署查令。” 孟平抱拳。 “俺也去。” 赵彻转身时,灰衣小吏还跪在地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若真只是跑腿,今夜就把陶使的联络法全写出来。” “写不出来,你就和那些拿孩子换官印的人一起进偏牢。” 灰衣小吏抖得更厉害了。 南城天色渐暗。 十二个孩子的车,还没出发。 第198章 南城夜车,谁敢转走十二个孩子 南城寄籍署坐落在旧坊东口。 院墙不高,门前挂着块褪了色的木牌,来办迁居、投亲、补籍的百姓三三两两进出。 赵彻带芈苏进门时,令丞周谒正在堂内核册。 周谒四十出头,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案上摆着两摞迁籍令。 他瞧见赵彻腰间玉符,手里的笔一顿,赶忙起身行礼。 “郎中令怎么来了?” “查十二份病童迁籍令。” 赵彻没有寒暄。 周谒的笑僵在脸上。 “病童转送是寄籍署旧制。” “暑热起病的人多,医署若无处安置,寄籍署可以先行转送。” “郎中令府查军务、宫禁,这类民籍小事,恐怕不在职掌内。” 赵彻走到案前,手指按住那摞迁籍令。 “十二个孩子,今夜出南城。” “迁往何处?” 周谒拿起一卷牒文,手稳了稳才展开。 “旧疫坊。” “那里有旧舍,能安置病童。” “这十二人家中无力照看,按例转送。” 芈苏伸手接过迁籍令。 一共十二张。 张张盖着寄籍署真印。 张张写着“病童”二字。 签发时辰,全是六月初七申时二刻。 笔迹的转折、收尾、落墨轻重没有半点差别。 “十二个孩子,同一刻起病?” 赵彻问。 周谒扯了扯嘴角。 “病症不等人。” “南城旧坊挨得近,暑气一重,孩子容易发热。” 赵彻翻开第一张牒。 病症写的是腹痛。 第二张写恶寒。 第三张写咳喘。 第四张,又是腹痛。 十二张牒,病症翻来覆去只有四种。 字都出自同一只手。 “病症不同,医署药签呢?” 周谒的手停住。 “旧制有急转之权。” “病童性命要紧,药签可以后补。” “可以后补?” 赵彻拿起第六张,指尖敲了敲签发时辰那一栏。 “这张写申时二刻签发。” “现在才申时末。” “人还没送,药签先没了?” 周谒喉咙滚了一下。 “下官只是依令办事。” “谁的令?” “寄籍署的常例。” 赵彻将十二张迁籍令一张张铺开,占满半张案面。 “常例上,有医署药签。” “常例上,病童要记病源、诊人、转送地、接收人。” “你这十二张,只有寄籍署印。” “接收人写旧疫坊看守,可旧疫坊废了三年,哪来的看守?” 堂外办事的百姓渐渐停下脚步,有人探头往里看。 周谒额头见汗,压低了声音。 “郎中令,此事牵涉民籍。您若当众闹大,南城百姓会乱。” “百姓不会乱。” 赵彻盯着他。 “乱的是你。” 芈苏取出小盒,挑开周谒案上的印泥盖。 印泥表层是朱砂,底下掺着细黑颗粒。 她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到鼻下嗅了嗅。 “炭黑胶。” 芈苏道。 “和章台宫御膳车夹层里的胶膏配方相近。” “这种胶能让印纹边缘更清晰,也能拖慢干透的时辰。” 赵彻拿起一张牒,侧到窗边的光下。 印纹边缘有极浅的拖痕。 不是正常盖印能留的痕迹。 有人先在空白帛上盖好印,等要用时再填字。 手法与霍安被迫盖空白预牒时一模一样。 周谒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到墙。 “下官不知什么炭胶。” “印泥是署里公用的。” “那就查署里谁领过。” 赵彻看向堂外。 “孟平。” 孟平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卫士。 “在。” “封印柜,封领印簿。” “寄籍署今月所有迁籍令,一份都不许缺。” 周谒急了,嗓门拔高。 “郎中令,你无诏封署,出了事谁担?” 赵彻取出嬴政赐下的玉符。 “陛下准我临验。” “你要问谁担,我现在就带你去章台宫。” 周谒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想往后堂走。 秦烈从廊下走出来,挡在他跟前。 “周令丞,往哪走?” 周谒脚步一停。 “下官取旧簿。” “旧簿我替你取。” 秦烈抬手按住他的肩头,五指收紧。 周谒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喘粗气。 赵彻翻完十二张迁籍令,发现每张右下角都写着同一个转运车号。 南丙七。 这车号和章台宫那辆御膳丙七车不同。 可细作显然惯用旧号混人耳目。 “周谒。” 赵彻指着车号。 “南丙七是谁的车?” 周谒咬着嘴唇不松。 “寄籍署旧车。” “车夫是谁?” “王二。” “人在哪?” “下官不知。” 赵彻鼻子里哼了一声。 “十二个病童全坐一辆车,车夫在哪你不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这个令丞,当得倒省心。” 周谒撑不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下官有罪。” “可下官没有抓孩子!” “有人拿我外甥的命逼我盖印。” “他们说只借真印办十二张牒,不会伤人。” “下官若不从,他们就把孩子沉进渭水!” 秦烈的目光扫过去,冷冷的。 “你盖了印,他们就能再抓十二个。” 周谒低着头,两肩一直在抖。 赵彻没有立刻审他。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南丙七车若按牒文出发,这会儿已在路上。 “孟平,南丙七车出了吗?” 孟平从外头快步进来。 “刚出南城西巷。” “车上一名车夫,两名随车妇人,帘子压得严实。” “按你的令,没拦。” 赵彻点头。 “跟着。” “让他们进旧疫坊。” “车进门后,堵死后巷。” “周谒和王二都要活的。” 秦烈道:“旧疫坊地窖我已围上了。” “东口、西口、排水沟口都有人。” “里面若还有暗门呢?” 赵彻问。 秦烈一愣。 “俺也去再查。” 赵彻看向芈苏。 “你带上迁籍令和印泥,去旧疫坊。” “车一到,先验人,再验牒。” 芈苏收好东西,抬了抬下巴。 “霍安的儿子若在里面,霍安能交代的东西就更多了。” “先把孩子救出来。” 赵彻道。 南城夜里起了风,吹得檐角旧瓦响。 旧疫坊在废坊深处,墙头塌了一半,门上还钉着三年前封废时留下的木板,板上的漆字已经看不清了。 南丙七车停在门前。 车夫王二跳下车辕,先敲三下门,停了两息,再敲两下。 院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蒙着头巾的妇人探出头。 “令呢?” 王二递上迁籍令。 妇人看完,将门拉开。 运人车缓缓驶进院内。 车轮压过碎砖,闷响一声接一声。 大门刚合上,后巷便传来脚步声。 秦烈带人堵住巷口。 孟平带人翻过矮墙,守住前院。 赵彻从侧墙破口钻进来时,车夫王二正弯腰要卸车。 “谁?” 王二猛回头。 秦烈已经冲到跟前,一拳砸在他颧骨上。 王二跌进泥水里,手往腰后摸,还没碰到短刃,手腕就被一脚踩死。 “别动。” 秦烈一脚踢飞短刃。 接车妇人转身往屋里跑。 孟平甩出绳索,套住她脚踝,手上一拽,人直接扑倒在地。 车帘里传出孩子压着嗓子的哭声,又闷又短,是被堵了嘴的声音。 芈苏快步上前,割开车帘。 车厢里塞着十二个孩子。 手腕都绑着麻绳,嘴里塞着布团。 有的脸烫得通红,有的缩在角落,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割帘子的刀。 芈苏先抱出一个瘦小的男孩。 男孩右手腕上绑着一根褪色红线。 霍安的儿子。 “别怕。” 芈苏解开他嘴里的布团。 “你阿父在咸阳,他还活着。” 孩子听见“阿父”二字,嘴一瘪,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淌。 赵彻让人把十二个孩子都抱到前院。 院内没有药。 没有医署的人。 没有照看病童的床席。 只有空陶罐、旧锁链,还有几桶刚烧过的炭灰。 周谒口中的旧制,连遮掩都谈不上。 王二被拖到车前。 他看见十二个孩子全被救下,脸上再没什么侥幸了。 “地窖里还有人。” 霍安的儿子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 “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他让我们背名字。” 赵彻蹲下身,和他平视。 “背谁的名字?” “官人的名字。” 孩子抓着芈苏的袖子,指节发白。 “还让我们说,谁家门口有石狮子,谁家院里有井,谁家夜里没人。” 赵彻站起身,目光落在屋后那口枯井上。 井口黑洞洞的,风从里面往外灌,带着一股潮腐气。 石板边缘磨出了新茬,石粉还没扫干净。 秦烈提刀过去,一脚踢开草席,弯腰扣住石板边沿往上掀。 石板底下传来哭声,压得又闷又碎,是怕被听见、又忍不住的那种。 不止一个。 芈苏抱着霍安的儿子,手臂收紧了。 赵彻右手按上剑柄,目光落在那块石板上没动。 寄籍挟官这条线,才掀开一角。 石板下头,说不准还蹲着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第199章 枯井下的青铜面具 秦烈掀开石板的瞬间,井下嗖嗖嗖三声,三支短弩钉在石板背面,箭尾嗡嗡地颤。 秦烈侧身滚了半圈,后背蹭过碎砖,刀已经横在胸前。 “有弩机。” 赵彻一把拽住要往前冲的孟平,蹲到井口侧面,眼睛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面板亮了。 枯井深两丈三,井底有一段废弃的旧水网通道,南北各延伸四丈,北端堵死,南端通往废坊外的旧排水沟。 井壁西南角、东南角各有一条火油引线,连着六只陶罐,罐口朝上,火油浸透了草绳和干麻。 引线汇在井底中央一根木桩上。 一旦点燃,地窖先起火,承重木架烧断,井壁塌陷,上头的人也跑不掉。 但面板标出了一个死角。 西北角。 那块井壁年久失修,砖缝渗水渗得厉害,火油引线在那儿断了一截,接口处灌了半寸深的积水。 是机关的破绽。 井底传来一声冷笑。 “赵彻,你敢下来?” 声音闷沉,被青铜面具压得走了调。 赵彻没答话。 “八个孩子在我脚底下。”面具人又开口。“田伍的女儿也在。” “你往下看一眼。” 芈苏趴到井口边沿,借着火光往下瞥了一眼,脸色变了。 “八个孩子,绑在木架上。” “他手里有火折子。” 面具人的笑声从井底往上飘,闷闷的,隔着两丈多的井壁还是听得清。 “赵彻,你查了这么多天,查出什么了?” “几百个官吏的家眷都在我们手上。” “你救得了这十二个,救不了那几百个。” “你杀了我,后面的人照样接上。”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没看井下,目光落在旧疫坊西墙外面。 面板显示,废弃排水沟在地面以下六尺处与井底南端连通,入口在废坊西墙外七步远的旧砖堆后面。 通道窄,一人侧身勉强能过。 够了。 “孟平。”赵彻压低声音。 “在。” “你在井口喊话,拖住他。” “说什么都行,就是别停。” 孟平愣了愣,点头。 赵彻拍了拍秦烈的肩膀,下巴朝西墙外一抬。 秦烈没问,跟着走。 两人翻过西墙,借着月光找到旧砖堆。 砖堆后面果然有个半人高的洞口,边沿的砖茬上长着青苔,一股潮腐气从里面灌出来。 赵彻先进去。 通道里全是水渍,靴子踩下去没声音。 两侧砖壁上挂着黑绿色的水锈,头顶不到三尺,得弓着腰走。 身后秦烈跟得很紧,呼吸压得极低。 前方渐渐有了光。 火折子的光。 赵彻停下脚步,透过通道尽头的砖缝往里看。 面具人背对着他,站在井底木架旁边。 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端连着木桩上的火油引线。 八个孩子绑在木架两侧,最小的那个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被单独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眼眶红肿。 田伍的女儿。 井口上方传来孟平的声音,故意拉得又长又响。 “喂!底下那位!” “你有什么条件,说!” “要车还是要马?要金还是要帛?” “别急着点火,人死了你拿什么跟我们谈?” 面具人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赵彻从砖缝后面冲出来,三步跨到面具人身后,剑刃横斩。 面具人反应不慢,手腕一翻要去拽引线。 赵彻的剑快了一拍。 一只手连着火折子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火苗灭了。 面具人惨叫一声,身子往前扑。 秦烈紧跟着从通道里钻出来,一脚踹在面具人后腰上,人直接趴到地上。 膝盖压住后背,手掌摁住后脑,把那张青铜面具往地面一磕。 面具碎成三瓣。 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脸。 赵彻认得。 少府钱官的逃吏,四月那个冒雍城工徒进钱官摸母范的人。 “白费心。”赵彻踩住他断腕旁边那根引线,语气平得很。 “西北角的引线断了,渗水泡了三年。你那六罐火油有两罐灌了半罐水,点不着。” 面具人趴在地上,瞪着赵彻,满脸的不信。 他张嘴要咬牙后面的东西。 赵彻一把掐住他的下颌骨,往两侧用力一掰。 下巴脱臼。 面具人发出含混的呜咽,嘴再也合不上。 芈苏从通道口钻进来,手上已经套了布套,伸进面具人嘴里,从后槽牙缝里抠出一粒蜡封丸子。 乌头。 手法和石衡、麻脸的一模一样。 秦烈和孟平把八个孩子一个一个解开。 最小的那个被抱起来时,整个人抖得收不住,手指揪着秦烈的衣襟不撒手。 秦烈空着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搭在孩子背上,没拍,就那么搭着。 田伍的女儿被解开绳子,看见赵彻腰间的官印和玉符,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赵彻伸手挡了一下。 “你爹在廷尉府。” “人没事。” 女孩咬着嘴唇,眼泪砸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面板亮了。 【任务完成。】 【评定S。奖励高级宗室卷宗查阅权限×1。】 赵彻没顾上看奖励。 他蹲下身,从面具人怀里翻出一块玉牌。 牌面磨得光滑,中间刻着两个篆字。 宗正。 赵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行细刻:“甲辰核验,宗正府内库。” 这不是随便哪儿能弄到的东西。 “秦烈,把这人的下巴接上。”赵彻站起来,把玉牌收进袖中。 “他还有话要说。” 秦烈拽着面具人的头发把人拖起来,瞥了一眼赵彻手里的玉牌,目光沉了沉。 “宗正府的?” 赵彻没答。 他走到井底,抬头看了一眼井口。 孟平从上面探下头来。 “都拿住了?” “拿住了。”赵彻道。 “把上面那十二个孩子也送过来,连夜送回家。” “霍安的儿子先送廷尉府,让霍安亲眼看一眼。” 月光从井口洒下来,照着满地碎砖和断裂的青铜面具碎片。 赵彻捏着那块宗正玉牌,指腹摩过刻字。 玉面上有频繁摩挲留下的油润痕迹。 不是放在柜子里积灰的东西。 是有人天天带在身上的。 第200章 宗正府的玉牌,谁在动嬴氏宗亲 六月初八,天刚亮。 廷尉府偏牢里,田伍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跪着,一下接一下地往青砖上撞。 地面磕出暗红的印子,一片连一片。 他女儿站在铁栅外面,隔着栏杆看他。 十四岁的姑娘瘦了一大圈,手腕上麻绳勒痕发紫发肿,右耳缺了一只耳珰,耳垂上的口子还没长好,结着黑褐色的痂。 她眼眶红肿,已经哭不出声了,就那么盯着父亲。 田伍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哑声,话断断续续,拼不成整句。 “大人……我全说。” “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全交代。” “求大人……保住孩子……”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十根手指抠进砖缝里,指甲翻了也不松。 隔壁牢房,霍安抱着儿子蹲在墙角。 爷俩谁也不说话,就那么抱着。 孩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揪着囚衣不松开,小小的身子一直在抖。 霍安的眼睛红得快烂了,嘴唇咬出牙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一只手搂着儿子的背,一下一下地拍,慢得像是怕拍碎了什么。 孩子后背全是淤青。囚衣下摆翻起来,露出一截紫黑的伤痕。 霍安看见那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压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浑身绷着,却还是把孩子往怀里收了收。 赵彻站在走廊尽头,没进去。 他靠在墙边,目光扫过田伍磕破的额头,又落到霍安颤抖的肩膀上。 廷尉府偏牢一向安静,今天满是压着嗓子的哭声。 芈苏抱着一摞新录的口供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田伍和霍安都翻了供。” “跟之前那份翻供录正好反过来,真话全吐了。” “田伍说,细作逼他查过宗正府的府库卷宗。” 赵彻偏过头。 “查什么?” “宗室远支的户籍登记,还有寄籍迁居记录。” 赵彻接过口供,翻了两页。 田伍的供述写得详细。 四月中旬,有人拿着他女儿的耳珰和一缕头发找上门,逼他利用廷尉府录供的便利,暗中调阅了三次宗正府送来的核验竹简。 调阅的内容只有一样——近年从关东迁入咸阳的嬴氏远支宗亲名录。 赵彻合上口供,手指在竹简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从袖中取出昨夜那块宗正玉牌,搁到面板下。 玉料产自蓝田,宗正府核验专用。 刀痕走向与宗正府甲辰年核验批次完全吻合。 玉面油润层至少两个月以上的摩挲痕迹。 不是偷来的。 是长期带在身上的东西。 赵彻把玉牌收好,看向芈苏。 “备马,去宗正府。” 辰时刚过,赵彻带秦烈、芈苏和二十名密卫到了宗正府门前。 门没进成。 宗正丞许章带着八名卫士堵在台阶上,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刀,脸拉得老长。 “赵彻,宗正府掌皇室宗亲名录和血脉簿籍。” “秦律写得清楚,外臣不得擅阅。” “你是郎中令,管的是宫禁、卫士。” “宗室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他嗓门不小,台阶下围了不少人。 赵彻站在台阶下面,没动。 “我查的不是宗室的事。” “我查的是有人拿宗正府的玉牌,去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 他把玉牌抛了上去。 许章接住,翻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肉跳了跳,但很快又端了回来。 “这牌是甲辰年的旧批次,早该回收了。” “流落在外不稀奇。” “郎中令拿一块旧牌就要查宗正府,太草率了吧。” 赵彻上了一级台阶。 许章身后八名卫士同时握住刀柄,金属摩擦声在台阶上炸开。 “许丞,我再说一遍。” 赵彻声音不大,台阶上下都听得清。 “昨天夜里,旧疫坊的地窖里救出来二十个孩子。” “廷尉府掌印令史霍安的儿子,录事田伍的女儿,函谷关守卒的弟弟。” “挟持他们的人,怀里揣着你宗正府的核验玉牌。” 他停了一拍,盯着许章。 “你说,是宗室的面子大,还是大秦的江山大?” 许章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额头上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也不敢拔。 赵彻从腰间取出两样东西。 嬴政赐的临验玉符。 蒙毅转交的黑铁符。 他举起玉符,阳光落上去,折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陛下准我临验京畿一切涉案衙署。” “你要拦,现在就跟我去章台宫,当着陛下的面说。” 许章盯着那两块符,汗珠子砸在台阶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卫士。 卫士们的手还搭在刀上,但没人敢再往前站。 有人悄悄松开刀柄,脚往后挪了半步。 许章咬了咬牙,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不是心甘情愿,是扛不住。 赵彻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府库的门。 库房里一排排竹简架子,积了薄灰。 靠墙的铁柜上挂着三把铜锁,锁面发绿,看着有些年头。 赵彻在竹简架前一卷一卷翻过去,面板同步扫校。 速度很快。 近三个月内,有十三份宗室远支的户籍竹简被人动过。 封绳被重新系过,绳结的手法与原档不同。 芈苏翻到第三卷时停了下来。 “大人,这封绳的结法不对。” “原档都是双扣死结,这卷是单扣活结。” 赵彻接过来翻看,又抽了几卷对比。 改动的痕迹很细,但面板全标了出来。 这十三名远支宗亲有一个共同点。 近期全被以各种由头调往了咸阳周边。 有的说是祭祖核验,有的说是田产纠纷,有的说是宗正府例行问询。 十三个人,十三种理由,没一个重复。 落款处却盖着同一个印。 少府车府署。 赵彻蹲在竹简架前,把那个印记看了三遍。 手指按在印章上,没挪开。 库房里安静得只剩竹简翻动时窸窣的响。 芈苏和秦烈都没出声,目光全落在那个印上。 赵彻站起身。 “芈苏,抄下这十三个人的名字、住处和调令编号。” “秦烈,去查这十三个人现在住在咸阳什么地方。” 赵彻走出府库,经过许章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许丞,你的牌怎么丢的,回去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去廷尉府找蒙上卿。” 许章杵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一句话也没答上来。 赵彻翻身上马。 十三个远支宗亲,全往咸阳聚。 少府车府署的印。 调令里写的时间,全在大祭前一个月内。 不是巧合。 马蹄声远去,台阶上的卫士们松开刀柄,长长出了口气。 许章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手心全是湿的。 他盯着赵彻离去的方向,喉头滚了一下。 玉符和黑铁符压过来的分量,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宗正府门前,围观的人窃窃私语。 “郎中令这是查出大案了吧?” “连宗正府都敢闯,怕是要出事。” 赵彻策马往前,面板上浮现出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远支宗亲,十三条调令,全指向一个地方。 咸阳。 大祭前。 他攥紧缰绳,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声发闷。 第201章 十三宗亲,三千车府卒的暗雷 赵彻在马背上把十三个名字过了一遍。 车府署。调令。大祭。 三条线拧到一块儿,答案就出来了。 大祭当天,宗室有特权进入宗庙内院。 宗庙内院的守卫不归郎中令,不归廷尉府,归车府。 三千车府卒。 这十三个人要是身份已被替换,大祭那天他们碰到的不是几座宗庙,是三千把刀。 赵彻没急着抓人。 他先去了章台宫。 福安在东阁外迎他。 “陛下在等你。” 赵彻进殿的时候,嬴政正站在挂舆图的墙前,手背在身后,没回头。 “查到什么了?” 赵彻把十三份调令的抄件、宗正玉牌和面具人的口供一并呈上。 “有人用少府车府署的印,把十三个远支宗亲调来咸阳。” “臣查了户籍竹简,封绳被重新系过,记录有改动痕迹。” “这十三人入咸阳的由头各不相同,调令盖的却是同一个印。”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块宗正玉牌上。 “大祭是什么时候?” “六月十五。” “还有七天。” 嬴政拿起玉牌端详了一眼。 “你觉得他们要干什么?” 赵彻没绕弯子。 “大祭当天,宗亲入宗庙内院不需要另行调令。” “内院三千车府卒的调动,需要宗正府和车府署双印。” “这十三个人若进了内院,拿出伪造的双印调令,能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个巷口。” “轻则宗庙空防,重则三千人的刀换了方向。” 嬴政把玉牌搁回案上。 殿内安静了几息。 赵彻听见嬴政的指节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朕给你虎符。” 赵彻抬头。 “朕破例给你调动咸阳城防军的虎符。” “大祭之前,这十三个人,一个不许漏。” 嬴政从案下暗格里取出半块铜虎,推到赵彻面前。 虎背上刻着铭文,虎腹有合缝齿。 咸阳城防军的调兵信物。 赵彻双手接过。 “臣领命。” 他退出东阁,在廊下站了片刻。 不能直接抓。 十三个人分散在咸阳城内外各处,动一个,其余十二个就跑了。 得让他们自己聚到一起。 赵彻找到蒙毅,让他秘密调了一百二十名内廷卫士,分成十三组,昼夜盯住这十三人所在的住处和驿站。 不抓,不拦,不露面,只记出入和来往之人。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 让许章放消息出去。 就说郎中令今日查了宗正府,翻了半天竹简,什么也没查到,灰头土脸地走了。 许章一肚子窝火,这种话他说起来毫无破绽。 赵彻又让孟平换了一身寄籍署小吏的短褐,揣着一份假情报,去接触十三人里住得最偏的那个。 假情报只有一句话——宗正府查完了,没事了,大祭照旧。 这句话传出去不到半天,十三人里就有人动了。 先是住在南城驿站的那个,酉时出门去了西市布庄。 然后是住在城东旧宅的那个,入夜后有人来访,谈了小半个时辰。 亥时,四个人先后出了城。 密卫跟着,不惊不截。 子时过后,十三个人全部汇到了咸阳城外二十里处的一座废弃庄园。 庄园荒了好几年,院墙塌了一面,正堂还算完好,窗户用麻布遮得严严实实。 赵彻在庄园外的土丘上趴了半个时辰。 面板扫过庄园内部。 正堂里十三个人围坐,桌上铺着一张大祭当天的宗庙布防图。 领头那人正在分发木牍,每块木牍上写着车府卒各什的编号和换防时辰。 赵彻看清了。 不是策反。 是直接换防。 假宗亲拿着伪造的双印调令,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处巷口。 内院一旦空出来,第二批人就能从北掖门进宗庙。 进去干什么,木牍上没写。 赵彻已经不需要它写了。 他翻身下丘。 秦烈带着三百名城防军已经在庄园四面列好了阵。 孟平堵住了东面那条小路。 芈苏守在西墙缺口外,手里拿着封存用的木匣和蜡绳。 赵彻走到庄园正门前,举起虎符。 “破门。” 六名城防军抬着撞木冲上去,大门轰然倒塌,碎木和灰尘扑了满地。 赵彻跨过门槛,径直走向正堂。 堂内十三人全站了起来。 桌上的布防图和木牍来不及收。 领头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衣,头发束得整齐,面相看着与正经宗亲无异。 他没慌。 甚至笑了一下。 “赵彻,你来得比我想的快了半天。”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拉开身后墙壁上的一道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间窄室。 室内靠墙码着两排木架。 木架上摆着秦军制式强弩,弩臂上了油,弦已上好。 赵彻扫了一眼。二十四张弩,四十八壶箭。 领头人背靠暗门,手搭在最近一张弩的弩臂上。 “你猜这些弩是哪来的?” 他笑着看赵彻。 “六档还是九档,你要不要试试?” 赵彻站在堂中央,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秦烈和密卫跟在他身后涌进来,把十二个人压在两侧。 赵彻走到领头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 他扫了一眼那排弩。弩臂上的油没被蹭过,弦上积了一层细灰。 没人碰过。 “弩是好弩。”赵彻道。 “但你今天搬不动。” 他抬了抬下巴。 秦烈从侧门绕进窄室,一把拽住木架底部的横撑,往外一拉。 木架纹丝不动。 架子底座用铁钉钉死在石板上。 这些弩是预先藏好的。搬不走,用不了,只能搁在这间屋子里。 赵彻伸手,把领头人搭在弩臂上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 “你要是能拉开弦,半刻钟前就该动手了。” “在我破门之前。” “不是破门之后。” 领头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赵彻把他的手从弩臂上拿下来,往后一推。 秦烈接住,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孟平带人把其余十二个全部锁了。 芈苏进了窄室,逐一记录弩的编号、弩臂刻记和弦的材质。 赵彻蹲下身,从地上把散落的木牍一块一块捡起来翻看。 车府卒各什编号。 换防时辰。 宗庙内院布防路线。 和面板扫到的一样。 最后一块木牍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赵彻凑过去看。 “六月十五,辰时三刻,北掖门,接应——” 后面的字被人匆忙刮掉了,只剩刀痕。 刮得不够深。 借着火光,赵彻辨出了最后两个字的残笔。 内史。 他把木牍收进袖中,站起身。 领头人被按在地上,脸朝下,嘴还没闲着。 “你拿住了我们十三个,大祭就安全了?” “你以为赵国只安排了一条线?” 赵彻没有回头。 他走出庄园,站在夜风里,把那块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内史。 内史署掌京畿民政、户籍和城防协调。 大祭那天,内史署负责清街、戒严和百姓疏散。 要是内史署里也有人—— 赵彻抬头看向咸阳方向。 城墙上的火光远远的,一点一点,排成一条线。 风从渭水那边过来,带着夜里河滩上的腥潮气。 “秦烈,把这十三个人分开关。” “一个人一间,不许碰面,不许说话。” “芈苏,弩的编号抄完立刻送蒙上卿。” “孟平,你现在就回咸阳。” “去内史署,把近三个月所有调令的签发人名单给我拉出来。” 孟平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地上的枯草茬子,几息之间已经没入了夜色里。 赵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刮了字的木牍,指节收紧。 十三个假宗亲拿下了。 二十四张弩封了。 大祭的第一层暗雷拆了。 但领头人最后那句话不是虚张声势。 内史署。 赵国的线还在往里扎。 第202章 内史署的清街令,谁在给宗庙腾路 孟平的马跑得快,赵彻的马更快。 六月初八寅时,赵彻赶到内史署的时候,孟平已经把近三个月的调令摞在大堂长案上了。 竹简堆了小半人高,一卷一卷码得整齐。 赵彻没坐,站在案边翻。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停了手。 大祭前五日的清街令。 宗庙外围七条街,全部列入“修沟避疫”,要求沿街八百余户在六月十二前迁出。 赵彻翻出去年同期的清街令,只有三条街,范围在宗庙正门和东侧,迁户不过两百家。 前年的更少,两条街,一百六十户。 “七条街。”赵彻把今年的令牒拍在案上,“往年最多三条,今年翻了一倍还多。” 孟平在旁边点头:“我也觉得不对,但每一份令牒上都有内史正印,签发人也是署内属吏,挑不出毛病。” 赵彻摊开宗庙周边的坊市舆图,把七条街一条一条标上去。 标完之后他把舆图推给芈苏:“把宗庙历年清街旧档调出来,逐条对。” 然后盯着图看了半晌。 “叫程昱来。” 内史丞程昱是被人从睡榻上叫起来的,眼皮还肿着,衣带系得松垮。 他进大堂看见赵彻,愣了一下,又看见满案的令牒竹简,脸上的困意收了几分。 “郎中令深夜来内史署,可有王上手令?” “有。”赵彻把虎符和玉符一并搁在案角。 程昱认出虎符,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七条街的清街令,谁拟的?”赵彻指着案上那摞竹简。 程昱凑过去翻了两卷,答道:“按旧例办的,宗庙大祭前清街修沟是常规,历年都有。令牒上盖的是内史正印,经手属吏也签了名。” “历年三条街,今年七条。” “今年规模大,陛下要亲祭。”程昱语气还算沉稳,“修沟避疫是为防暑热生瘟,牵扯八百余户的迁居安置,署里已经忙了半个月。郎中令若因一块残牍……” “你怎么知道是一块残牍?” 程昱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赵彻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我还没说我查到了什么,你就知道是残牍。” “府中传言……” “什么传言,谁传的,什么时辰传到你耳朵里的?” 程昱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几个被叫来的属吏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道:“郎中令,内史署的政务有内史正印就可执行,清街令也走了合规流程,若因郎中令手中虎符便要干涉本署常务……” 赵彻没理他。 他从袖中取出庄园缴获的车府卒换防木牍,一块一块排在案面上。 “十三个假宗亲,昨夜全部拿下。” “他们手里有车府卒各什的编号、换防时辰、宗庙内院布防路线。” “大祭那天,他们要用伪造的双印调令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个巷口。” 赵彻拿起舆图,用指头点着那七条街。 “巷口。” “带到巷口去干什么?” “巷子里要是住满了百姓,三千车府卒往哪儿塞?” 大堂里安静了。 “所以得先把百姓迁走。”赵彻把舆图翻过来,露出背面他标注的路线,“芈苏,拿宗庙历年清街图。” 芈苏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三幅旧图,铺在令牒旁边。 赵彻一条街一条街地对。 前三条街,东庙巷、祠前大道、宗庙南侧的敬神路,往年都清,今年也清,没问题。 第四条,北巷。 第五条,连柏里。 第六条,沟渠坊。 第七条,车马场西街。 赵彻把后四条街用指头圈住。 “这四条街,没有一条直通宗庙。” 程昱的脸色开始变。 “但四条街全部通往北掖门外的车马集结地。” 赵彻把清街令上“修沟避疫”四个字指给众人看。 “令牒上写的是修沟。” “芈苏对了舆图旧档,沟渠坊那条沟,八十三年前就填平了,上面盖了二十多户民宅。” “连柏里的排水沟走的是东边,不经过宗庙外围。” “你们修的是哪条沟?” 程昱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那个年纪大些的属吏也不吭声了。 赵彻转头看程昱。 “内史丞,你是自己没核对过舆图,还是核对过了不敢说?” 程昱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低了头:“下官……只管签发,未曾实地核对。” “谁拟的这四条街?” “清街令史郭衡。” 赵彻点了点头。 “叫郭衡。” 郭衡来得比程昱快。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精明,进堂之后先看了一眼满案的令牒和舆图,目光没避开。 “下官奉命送来今夜迁户名册。” 他把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赵彻接过来,展开,从头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七户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竹简递给孟平。 “念。” 孟平扫了一遍,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十六户。” “全是车府卒、宫门卒和粮仓吏的家眷。” 赵彻抬眼看郭衡。 “八百多户迁民里头,偏偏这三十六户全是跟宗庙防务、宫门守卫、军粮看管有关的人家。” “巧不巧?” 郭衡的表情没变,但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赵彻注意到了。 “清街迁户按坊排序,下官并非有意挑选……” “按坊排序,排出来三十六户全是兵卒吏家眷?”赵彻打断他,“那你这个坊的划法,刚好把这三十六户划到同一片里?” “还是有人提前把这三十六户的户籍迁到了同一个坊?” 郭衡没答。 赵彻不急。 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袖中。 “这三十六户,一户都不许迁出。” “孟平,每户派两个人盯着,不进不出,有人来接就记下脸。” 孟平领命出门。 赵彻走到堂门口,回头看了程昱一眼。 “程内史丞,你署里的令牒被人掺了私货,是你管不住人,还是你本来就知道。” “想清楚了,来廷尉府找蒙上卿。” 程昱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 赵彻跨出门槛,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阳城里青砖和土墙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 芈苏跟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三十六户里有七户,迁籍时间是五月底,正好是霍安儿子失踪那阵子。” 赵彻脚步顿了一下。 “他们在复制同一套手法。” “先抓孩子,再拿家眷,最后用人换令、换印、换防。” 他翻身上马。 “走。城南空坊。” 第203章 三十六户迁民,藏着多少赵国死士 赵彻没有废掉迁户令。 废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让程昱照旧签发、郭衡照旧执行,只在暗中把三十六户的迁入地点全改成了同一处:城南废弃了两年的旧染坊坊院。 坊院四面土墙,一个正门,三个侧门,门外巷子窄到两辆车没法并行。 秦烈率六十名城防军脱了甲,换上短褐,扮成坊中佣工,分守四门。 孟平带二十人藏在隔壁的空院子里,随时能翻墙过来。 六月初八入夜,三十六户人家在内史署差吏的带领下陆续搬进了旧染坊。 男人们扛着铺盖,女人们拉着孩子。 有人骂骂咧咧,说好端端住着非要挪窝,大祭又不是打仗。 也有人不出声,只是不停回头看自家走过来的路。 芈苏守在坊院正门内侧,逐户验迁籍木牌。 每一块木牌她都翻过来,在背面用笔尖蘸药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赵彻坐在坊院正堂里等。 他面前摊着郭衡经手的全部清街副册,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 中间孟平从后门进来,凑到赵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彻点了点头,没吭声。 戌时三刻,郭衡来了。 他站在堂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喊了一声。 “郎中令,迁民安置已毕,按令应在天亮前将百姓送往城外安置棚。” “夜间拥堵会误了大祭工期。” 赵彻没抬头。 “谁让你送城外的?” “令牒上写的。” “令牒上写的是迁出原住坊,没写送城外。” 赵彻翻过一页副册,继续看。 “你自己加的城外。” 郭衡的声音顿了一下:“下官按惯例……” “惯例是迁到邻坊空房,不是送出城。”赵彻终于抬起头,“三十六户兵卒吏家眷,大祭前被你连夜送出城,城里当兵的丈夫找不到老婆孩子,你猜他们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郭衡不说话了。 “是不是得急?”赵彻把副册合上,“急了是不是得找?找不到是不是得离岗?” “大祭当天,车府卒、宫门卒、粮仓吏一口气少了三十六个,够换掉一什半的防线。” 郭衡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门框。 赵彻站起来。 “你今晚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坊里待着。” “木牌上都点了药墨,谁来接人,谁碰过牌,天亮后一验便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坊院里三十六户人家里有几个男人探头往这边看,隐约听见了。 赵彻要的就是他们听见。 亥时,坊院安静下来。 孩子们睡了,女人们在低声说话,男人们有的蹲在院子里啃干粮,有的站在门口朝巷子外面张望。 子时刚过,芈苏推门进了正堂。 “来了。” “多少人?” “十二个,挑夫打扮,从南巷进的。” 赵彻起身走到窗口。 月光不亮,但借着巷口那盏油灯,他看见十几个人挑着扁担往坊门走。 扁担上挂着空筐,走路的步子却很沉。 空筐不该走出那种步子。 领头的那个到了正门前,掏出一块木牌递给门卒。 “内史署转运牌,奉令转迁第七至第十二户至城东柳巷。” 门卒接牌看了看,回头看赵彻。 赵彻点了点头。 门卒放行。 十二个人鱼贯进了坊院。 他们径直朝安置三十六户的那排厢房走去,走到第七间门前,领头的敲了敲门。 “官府安排,连夜转迁,带上铺盖和迁籍牌跟我们走。”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半夜三更的又挪?挪到哪儿去?” “城东柳巷,离你家当家的值守近些。” 妇人犹豫了一下,回头去拿铺盖。 赵彻在正堂门口拍了两下手。 声音不响,但在夜里传得远。 孟平从隔壁院子翻墙过来,二十个人堵住了正门和三个侧门。 “关门。” “验掌。” 十二个挑夫同时回头。 赵彻走过去,指着领头那个的右手。 “把手摊开。” 领头人犹豫了一息,慢慢伸出手。 掌心一片暗紫。 药墨。 碰过木牌的手,洗不掉。 赵彻一个一个看过去。 十二个人里,十个掌心有墨。 剩下两个把手背在身后。 孟平上前拽出来。 也有。 十二个,全中。 “内史署的转运牌,今天傍晚才发下来。”赵彻看着领头人,“你什么时候碰的?” 领头人不答。 赵彻往后退了一步。 “秦烈。” 正门方向响起铁器出鞘的声音。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反应极快,扁担一甩,空筐飞出去,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其中一个伸手去抓最近那间厢房门口的孩子。 秦烈的剑比他的手快。 一剑劈在那人小臂上,短刀脱手。 孟平同时从侧面撞上去,把另一个持刀的撞翻在地,反剪双臂,膝盖压住后腰。第三个转身就跑,没跑出三步,被两个密卫架住拖了回来。 赵彻蹲下身,把领头人背着的那个空筐翻过来。 筐底有夹层。 他用匕首挑开竹篾,里面塞着油布包裹的零件。 短弩的弩臂。弩弦。铜机括。 芈苏打开另外几只筐。 三只筐里全是弩件,拆散了分装的,拼起来刚好能组六张弩。 最后一只筐的夹层里,卷着一幅帛图。 赵彻展开。 宗庙外围七条街的分布图,每条街上都标了红点。 红点的位置,全在巷口。 和那十三个假宗亲手里的换防木牍对得上。 赵彻把帛图收好,站起来。 被搬迁的那些家眷已经聚到了院子里,有几个女人捂着嘴,眼圈红了。 车府卒老周的媳妇认出了其中一个被按在地上的挑夫,声音发抖:“这人上月在我家门口蹲了三天,我当他是修墙的泥瓦匠……” 赵彻没接话,转身回了正堂。 程昱跪在堂门口。 他是跟着郭衡一起来的,方才全程看见了。 “下官……下官确实不知……” 赵彻看了他一眼。 程昱没把话说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上来。 郭衡经手的全部清街副册。 赵彻接过来,交给芈苏。 芈苏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住了。 她把竹简递到赵彻面前,指着末尾那行字。 赵彻低头看。 “初九子时,白幡入城。” 他的手指在竹简边沿停了两息。 “孟平,这十二个人分开关。” “秦烈,弩件封存,帛图送蒙上卿。” “芈苏,查白幡。” 第204章 白幡入城,谁敢借丧车围宗庙 白幡是丧仪用的。 大祭前七日,各地嬴氏宗亲可入咸阳祭告太庙。 有丧在身的宗亲,车队挂白幡、覆白麻、沿途不避行人,官吏照例不查不拦。这是礼制。 赵彻从副册上那行字往回推。 “初九子时,白幡入城。” 六月初九,就是今天。 他回到内史署,芈苏已经把宗正府的宗亲丧仪备案调出来了。 “最近报丧的有两支。”芈苏翻着竹简,“一支是陇西嬴氏五服外旁支,族老过世,报过宗正府备案。” “另一支是河东嬴氏旁系,说是家主病故,三日前递的丧报。” “陇西那支的丧车前天已经到了,车上灵位、服丧人数、族老名谱都对得上。” “河东这支还没到。” 赵彻接过河东那份丧报竹简。 灵主名叫嬴朴,河东安邑人,嬴氏远支第七代。 备案上写着随行服丧者十四人,丧车三辆,灵柩一具。 “宗正府核过没有?” “核了。宗正丞许章签的字,说族谱上有这个人。” 赵彻盯着竹简看了一会儿。 “族谱上有人不稀奇。问题是这个人死没死。” 他让芈苏去调宗正府的河东嬴氏旁支名录,自己去找蒙毅。 蒙毅在章台宫东阁外值守。 赵彻把事情说了,蒙毅没犹豫,当即让福安取出宗正府近三月的宗亲丧仪礼册。 礼册上写得明白:丧车入城,需有族老亲署的灵主木牌、灵柩封绳需宗正府验绳、随行服丧人需登录姓名与本人关系。 “河东这支的验绳做了没有?”赵彻问。 蒙毅翻到那一页,摇头。 “三日前递的丧报,宗正府还没来得及派人验。” “也就是说,只要挂着白幡、抬着棺材,今晚就能进城。” 蒙毅沉默了一瞬。 “你要拦车?” “不拦。”赵彻说,“拦了就是辱宗亲丧仪,传出去对陛下名声不利。” “我让车进来。” “进来之后,验。” 赵彻回到内史署,郭衡被关在偏房里,程昱在堂上坐着,脸色灰白。 赵彻没搭理他们。 他在堂中铺开舆图,叫来秦烈和孟平。 “秦烈,你带人去南门外二里的官道岔口设暗哨。白幡车队来了之后不拦,让他们进城,但记清车数、人数和车上挂了什么。” “孟平,你去宗庙外围的北巷和车马场西街,把昨夜迁空的那几条巷子再走一遍,每个巷口都留人。” “芈苏,你跟我守南门。” 芈苏从箱子里取出宗正府的礼册抄本,又带了蜡样盒、药墨和刻刀,验封绳用的。 子时。 南门外的官道上,远远有火光晃动。 赵彻站在城门洞里,靠着墙根。 芈苏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礼册。 火光越来越近。 先是两个举火把的前导,然后是三辆蒙着白麻的大车,车顶挂着白幡,风一吹,幡尾拖在夜里。 车队后面跟着十几个穿麻衣的人,有的举着灵幌,有的抬着纸扎。 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憔悴,腰系麻绳,走到南门前站住,朝城门校尉拱手。 “河东安邑嬴氏旁支,族中家主嬴朴病殁,奉宗正府备案入咸阳祭告太庙。” 他从怀里取出备案木牌和灵主牌,递给校尉。 校尉看了一眼,转头看赵彻。 赵彻从墙根走出来。 “灵主牌给我看一眼。” 领头人皱了皱眉:“这是丧仪之物……” “宗正府礼册上写了,灵主牌须有族老亲署。”赵彻伸手接过牌子,翻到背面。 背面刻着灵主名讳和谥号。 “安邑处士嬴朴。” 赵彻拿着牌子看了三息。 “谥号用的是什么制?” 领头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河东嬴氏旧俗……” “秦制谥号,由宗正府定,族中无权自拟。”赵彻把牌子翻回正面,指着那两个字,“这个谥法是赵地旧制。” “你们是秦国宗亲,用赵地谥号?” 领头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身后的麻衣人群里有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 芈苏蹲在第一辆车旁边,伸手去摸白幡。 幡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东西。 她捏了捏,从边缘的缝线处撕开一个口子,用铜签往里一挑。 掉出来一块木牌。 她接住,借火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车府卒换防木牌。” 赵彻走过去。 芈苏把白幡彻底撕开,夹层里哗啦啦掉出一堆东西。 三十六枚车府卒换防木牌。 一幅北掖门门闩结构图。 两份宗庙内院值守时辰表。 赵彻蹲下来,一样一样捡起来。 他抬头看那领头人。 “丧车里装的是什么?” 领头人不说话了,脸上最后一点装出来的悲色一干二净。 他猛地往后退,嘴里喊了一声。 三辆车的白麻帘子同时被掀开。 车里冲出十几个人,手里攥着短刀。但旧染坊那一幕已经教过赵彻了。 真正的三十六户迁民,两个时辰前已经被孟平悄悄从坊院后门分批转到了城内军营。 空坊里一个百姓都没有。 城防军从南门两侧的巷子里涌出来,秦烈从城门后面绕到车队背后,六十个人堵得严严实实。 短刀碰上长戟,根本没有还手的空间。 赵彻走到第二辆车跟前,看了一眼车厢。 没有棺材。 车板上码着油布包裹,秦烈上前劈开一个。 拆散的弩机。 引火用的油罐。 和庄园窄室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第三辆车里倒是有一具棺材。 秦烈撬开棺盖。 棺材里没有尸体,塞满了分装的弩臂、铜箭簇和浸过桐油的麻绳。 赵彻站在棺材旁边,低头数了数。 弩件够组十二张弩。 油罐十六只。 加上庄园的二十四张和旧染坊截下的六张,他们一共准备了四十二张弩。 四十二张弩,配上燃矢和油罐,够把宗庙外围的七条街烧成灰。 芈苏把所有缴获的木牌、图纸、弩件逐一登记在簿册上。 赵彻从领头那个死士的怀里搜出一只铜管。 铜管封了蜡,拧开之后,里面有半枚铜符。 符的正面是虎纹,合缝齿磨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赵彻凑到火把下面看。 “宗庙内院,戌正换灯。” 他把铜符攥在手里。 大祭那天,戌正是傍晚。 换灯是宗庙内院每日固定的差事。 换灯的时候,内院通往外街的六扇角门全部打开,方便挑灯的内侍进出。 六扇角门同时打开。 赵彻抬头望向咸阳城深处,宗庙的轮廓在夜色里隐约可见。 他把铜符收进怀里。 “秦烈,这批人全部押回廷尉府,和庄园那十三个分开关。” “孟平,你去宗正府调宗庙内院换灯内侍的名册。” “芈苏,把弩件编号和泾阳丙炉、渭南废陶场那批弩的编号比一遍。” 他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宗庙方向去。 换灯的内侍。 角门。 戌正。 线还在往宗庙里面钻。 第205章 换灯名册里,谁替死士开了宗庙角门 赵彻赶到宗庙外署时,夜色已深。 墙根下挂着两盏风灯。 灯焰被夜风压得微弱泛黄。 两个值守卫士靠在墙边打盹,其中一人抱着长戈,脑袋一下一下点着。 赵彻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惊动,今夜宗庙若有异动,外头保持安静更为稳妥。 他伸手推开外署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摩擦声。 案后的宗庙令钟离抬起头来。 钟离年过五旬,须发染了霜白,在宗庙令任上坐了整整十一年。 这些年里,他最看重的便是规矩,谁碰规矩就是砸他的饭碗。 赵彻站在门槛处,手中握着半枚铜符。 钟离眉头拧紧,语气生硬:“深夜更深,郎中令到宗庙有何公干?” 赵彻迈步走到案前,抬手将铜符扣在竹简上,发出一声脆响。 钟离眼皮随之跳动了一下。 “换灯名册、灯油簿、六扇角门钥牌,以及出入领还记录,全部封存。”赵彻拉过木凳坐下,指节在案角扣了两声。 钟离没有起身,屋内只余下灯芯剥落的噼啪细响。 “大祭在即,宗庙自有礼制章程,郎中令府何曾管得到太庙内院?”钟离缓缓回应。 赵彻抬眼直视对方:“你先验看符上刻字。” 钟离伸手取过铜符,铜身尚带微温,正面为半截虎纹,背面刻有七字——宗庙内院,戌正换灯。 钟离手指收紧,面色微变:“此物从何处得来?” “南门外截获的伪丧车棺椁内。”赵彻接话。 赵彻继续说道:“那队河东丧夫,棺中无尸,尽藏弩机部件与火油陶罐。白幡内衬之中,藏有车府卒换防木牌、北掖门门闩图,以及宗庙内院值守表。” 钟离喉节上下滚动了一下。 赵彻从袖中抽出一枚木牌,摆在铜符旁。 “城外庄园搜出弩机二十四具,旧染坊扣下六具,丧车再得十二具,总计四十二具。燃矢、火油一应俱全。” 赵彻盯着钟离:“若放这些人潜入宗庙,外围七条街巷瞬息起火,到那时,你再去与陛下谈礼制?” 钟离手臂缓缓垂下,将铜符按在案头,嘴唇颤动数下,终究未能反驳。 赵彻抬手示意:“取名册。” 钟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拉开后方柜门,取出两卷竹简与一叠木牍摊在案上:“换灯名册、灯油领用簿、六门钥牌存底皆在此处。” 赵彻未动,芈苏快步上前接管,移至侧案逐一翻验。 宗庙内院换灯内侍共十二人,分两班轮替,平日戌正、寅正各换一轮,大祭前七日则增至三轮。 名册记载详尽,籍贯、入职年份、作保官吏皆有存底。 芈苏指尖沿着简牍逐行查验,滑至第七行时骤然停下:“季原,河东安邑人,入宗庙四年,担保人为宗正丞许章。” 钟离站在一旁,脸色愈发灰暗。 赵彻指节在案面轻敲两下:“又是河东安邑。” 芈苏点头确认:“与伪丧车登记的灵柩籍贯一致,皆报为河东安邑旁支嬴朴。” 钟离急忙辩解:“河东嬴氏支脉繁杂,同乡谋职寻常可见,单凭籍贯难以定论。” “单看籍贯确实不足为凭,所以还需核验灯油。”赵彻示意翻查油簿。 芈苏翻开第二卷油渍斑驳的竹简,逐条核算分量。 按制角门主灯一夜耗油四两,六盏灯共计两斤四两。 翻至六月初七记录,季原一人便支领桐油两斤整。 钟离辩称:“此乃大祭前备用灯油。” 赵彻拿过竹简冷声道:“备用油料亦多出足足八两。八两桐油烧不毁街巷,却足以浸透六根火引。六盏主灯,六座角门,六条引线,算得分毫不差。” 钟离额角渗出汗水,彻底领会铜符刻字的用意。 换灯开门、内侍走动、油料运送皆合常理,外人断难料到死士铜符竟对应着灯火引线。 赵彻将油簿递还芈苏:“验符齿。” 芈苏从器箱取来烛台、铜签与东门缴获的乙四旧钥赤土蜡样,将铜符平置于光下。 九道符齿阴影投于案面,铜签逐一比对,自第一道齿痕直至第九道缺口,全数严丝合缝。 芈苏收起铜签:“两处模具出自同一源头,制符之人持有内廷旧钥模印,足以仿制角门铜匙。” 钟离面色惨白。 赵彻起身行至门廊处,抬眼望向北侧层叠厚重的内院飞檐,转头询问:“六盏角门主灯可曾更换?” 钟离忙翻查值牌:“尚未更替,按例需等寅正时分。” “照常更替。”赵彻沉声决断。 孟平迈步入内,赵彻吩咐道:“速往灯油署调取同款新灯六盏,底座涂抹暗墨,晾干至不留痕迹。寅正前悄然换下旧灯,凡触碰灯座者必留墨痕。” 孟平拱手领命,退出外署。 赵彻再问钟离:“今夜值守内院的换灯内侍,眼下何人在院内?” 钟离翻验当值木牌,声音发颤:“寅正班六人,除季原半个时辰前先行入内,余下五人皆在外署候令。”赵彻脚步一顿,目光锁死钟离:“季原早已进了内院?” 钟离脸色骤变,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赵彻没挪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钟离被盯得后背发紧,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赵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方才只问内院留着谁。” “可没提过季原。” “你倒先把他供出来了?” 钟离面皮抽动了一下,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张开嘴,话音发颤。 “下官只是……” “只是见他籍贯相同?” 赵彻直接截断他的话头。 “还是你心里早有数,” “知晓他今夜要在这里动手?” 钟离慌忙弯腰作揖。 “下官断无此意!” “没有最好。” 赵彻反手收起铜符,抬脚往署衙外走。 跨过门槛时,他脚步略微收住。 “换灯按旧规走。” “值守人员全扣在宗庙署内。” “谁敢擅自挪窝,” “一律按私通外敌查办。” 钟离垂着脑袋,冷汗啪嗒砸在脚前石砖上。 赵彻刚迈出外署大门,福安提着衣袍从内廷方向快步赶来,跑得太急,头上的冠带偏到了一侧。 “少卿!” 福安撑着廊柱换了两口气。 “内廷查过北掖门出入簿了。” “季原半个时辰前,” “拿着真调牌进了宗庙内院。” 赵彻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提前了半个时辰?” “正是。” 福安抹了把额头的汗。 “寅正班其他五名杂役都在外署候着,” “单单季原一人先进了内院。” 赵彻回头瞥向署门里的钟离,钟离站在门槛后头,整张脸全没了血色。 “北掖门守军为何放行?” “当值校尉验过牌符。” 福安压低嗓子回话。 “手牌是真的。” “官印是真的。” “名籍账册也全对得上,” “守门卫士按律不能扣人。” 又是真牌真印,梁绶开门、田伍翻供、霍安盖印、沈钧借钥,每道手续挑不出半点错漏,凑在一处偏偏是条杀路。 赵彻转头问:“他随身带了什么家什?” 福安回想片刻。 “出入簿录得明白,” “季原手里提着一只黑漆灯箱。” 芈苏翻开随身的灯油底簿,手指在纸页上划过。 “今夜灯油署配发的用具里,” “根本没有这只灯箱。” 赵彻抬眼看向内院深处,黑漆灯箱不是官造的,里头装的东西绝非灯油。 他反手扣住剑柄。 “秦烈。” 秦烈自廊柱阴影里跨步出来。 “带人扎住六座角门,” “见着行迹可疑的,” “先卸了关节扣下。” “诺!” “孟平。” 赵彻吩咐折返回来的孟平。 “带城防军围死外街,” “卡住前后路口,” “连只耗子也休想抬着箱子溜出去。” “诺!” 赵彻最后看向芈苏。 “把器箱提稳,” “随我进内院拿人。” 芈苏挽紧木箱背带,快步跟上。 赵彻走下石阶,内院深处的长廊空荡,穿堂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得廊下残烛晃动不定。 那只装了机关的黑漆灯箱,已经在内院放了整整半个时辰。 第206章 黑漆灯箱里,藏着谁的杀门信号 宗庙内院比外头安静得多。 赵彻从西侧门进去时,蒙毅已在祭厅前廊候着。 他身后站着二十名内廷卫士,谁都没举火把,借着廊下长明灯的光亮排成两列。 “福安把情形说了?”赵彻压低声音问。 蒙毅点头应声。 “季原进内院后直奔北厅灯架。”他抬手指向北侧,“换灯按例从北厅第一盏起,依次往南移,这会儿该在换第一盏。” “他提前了半个时辰。” “本卿明白。”蒙毅沉声回应,“可他手里拿着真牌,提前换灯并不违制,往年也有内侍怕误了吉时,早些进院当差。” “真牌,真印,真差事。” 赵彻低声念叨了一遍。 “偏偏那只黑漆灯箱,不该落在他手里。” 蒙毅没有接话。 该布下的防线,他早已安排妥当。 “六扇角门各派了四名卫士把守,只认你亲手刻签的木牌,旁人拿什么来都不放行。” 赵彻从怀中掏出六块巴掌大的木牌。 每块木牌背面,都留着他刚用短刃削刻出的印记与日子。 蒙毅逐一查验后点头,挥手让卫士领牌分发下去。 “让他接着换。”赵彻开口交代,“六盏主灯的底盘全做过手脚,抹了药墨,只要手指蹭上去,印子半天消不掉。” 蒙毅转头看他一眼,没再多言。 两人顺着西侧长廊朝北厅走去。 宗庙内院的灯柱全由精铜浇铸,立起来有一人多高,各座角门旁分别立着一尊,灯盏端端正正嵌在架顶的铜盘里,换油的杂役得踩着木踏板,才能勉强够到铜盘边缘。 赵彻与蒙毅转过北厅拐角,便瞧见了季原的影子。 那内侍年岁在三十上下,身上穿着寻常内侍短褂,腰间垂着一枚青铜钥牌。 他正踩在第二座灯架旁的矮凳上,两只手稳稳端着旧油灯往怀里收。 黑漆灯箱搁在矮凳脚边,漆皮泛着油光,四角连道擦痕都找不到。 赵彻倚住朱红廊柱,收住声息。 芈苏半蹲在赵彻身后,目光落在漆箱的铜搭扣上。 季原卸下旧油灯搁在旁侧,摘下腰间的油壶,往新换的灯盏里倾倒灯油。 油壶容量有限,堪堪灌满一只油盏便见了底。 他把新油盏推回铜盘槽口时,十指正正蹭过了底座边缘。 赵彻站在暗处未动。 季原换妥第二盏,迈步下了矮凳,拎起黑漆灯箱走向第三处灯架。 他步子迈得极快,脚底落在青砖上的动静也沉得很。 到了第三座灯架跟前,他依旧照着刚才的步骤摆弄。 起旧灯,续油料,安上新盏。 这回他放手时稍稍顿了顿,甚至垂眼往掌心里扫了一眼。 赵彻侧头低声询问芈苏。 “沾上了?” 芈苏应声点头。 这药墨一旦沾上皮肉,任凭拿水搓洗,半日内也褪不去痕迹。 季原安放好第三盏油灯,并未急着抽身下来。 他踩在矮凳上,扭头朝回廊两头飞快打量了一圈。 随即弯腰伸手,探入黑漆灯箱深处摸索出一件物件。 不是铜灯盏。 亦非装油的陶壶。 那是一只拳头大小的灰陶罐,罐口裹着厚厚一层黄蜡。 赵彻迈步走出廊柱阴影。 “季原。” 季原身子一颤,霍然转过身来。 他五指收紧扣住陶罐,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郎……郎中令……” “把手摊开。” 季原下意识把左臂往腰后缩去。 “伸手。” 季原咬了咬牙,慢慢将左掌递到身前。 整只手掌心处已染上一大团浓黑的墨渍。 赵彻垂眸看着他的手掌。 “内署配的灯油,也泛这般黑浆?” “是……是小人擦拭旧灯时蹭上的烟灰……” 芈苏从长廊暗处走上前,掌中端着盛放蜡样的木盒。 她根本没理会对方的辩白,抬手拽起他腰间垂着的铜牌翻转过来。 牌子正面刻着宗庙执事惯常的字样,背面却平整光滑得有些反常。 芈苏捏起铜签沿铜牌侧边的缝隙轻轻一挑,撬下一层极薄的铜皮。 铜皮掀开,内底赫然露出一道暗中补刻出来的齿槽。 “是乙四旧钥的压模痕迹。” 芈苏并未抬头,指尖抚过齿槽。 “整整九道齿口,第三道缺了半截,同沈钧扣下的旧钥匙蜡模分毫不差。” 季原脸上的血色当场褪得干干净净。 赵彻抬起手指,指向他右手里攥着的灰陶罐。 “把箱底掀开。” 季原僵立在原地没动。 赵彻并未催促,侧过头看了蒙毅一眼。 蒙毅按剑跨步上前,语气虽平,威压却重重压了过去。 “宗庙重地,本卿奉陛下明诏接管内廷值守。” “是你自己把东西交出来,还是让近卫把你的手指一根根掰折?” 季原指节不住地打颤。 他到底没肯交出来。 反手将陶罐重重掼在灯架的铜盘上。 蜡皮崩裂,一股呛鼻的浓白烟雾登时自罐口腾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满廊尽是刺鼻的硫黄气味。 赵彻起脚踹翻了支撑的矮木凳。 季原脚下一空跌落在地,后脑重重磕在石砖上,手里的陶罐顺势摔碎在侧,滚出大片灰白色的粉末。 芈苏上前一步,用靴底踏住冒烟的碎罐残片。 蒙毅身后的几名带甲卫士合力扑上前去,把季原死死按在砖地上。 赵彻屈膝蹲在黑漆灯箱前,伸手掀开箱盖。 箱内隔成了上下两层。 上层只摆着两只备用的空铜盏与一个细长油壶。 下层垫着一层活动木板。 赵彻抽掉木隔板,底槽里排着五只一模一样的蜡封灰陶罐。 每只罐子封口处都糊着白蜡,底下绑着捻细的麻绳,绳头早已被桐油泡透。 全是制好的引火药线。 凑齐六枚发烟陶罐,不多不少正合六座角门之数。 赵彻扣回箱盖,拍了拍衣袍站起身。 宗庙令钟离不知何时挪到了回廊尽头,身子靠在梁柱边。 看清满地的粉末和被扭住手脚的季原,他面色泛青,毫无血色。 “这……这是何物……” “硫黄掺了细炭粉。”赵彻替他把话说完,“暗塞进角门旁的灯台铜柱,一旦引火烧起来,整座前院顷刻就会浓烟蔽目。” “巡守卫士瞧不清虚实,里外大乱,角门一推便开,藏在街外的死士便能趁乱踩着点钻进内院。” 钟离手掌扒着冰凉的廊柱,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 赵彻朝身侧的秦烈略一扬下巴。 秦烈大步踏上前,单臂把季原从地上硬提起来,将其双臂反扭在背后。 季原痛得齿关打战,嘴里兀自胡乱叫嚷。 “小人当真只是换灯失了手……” 赵彻全未理会他的号叫。 他朝芈苏侧了侧身。 芈苏快步上前,自季原贴身内衬里搜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筹。 筹面沉重,正面正楷浇铸着“甲祭”二字。 赵彻接下铜筹,翻转至反面查看。 背面青铜平滑无痕,根本找不到宗正府历年复核的官凿印记。 蒙毅探头端详了一眼,眉头锁紧。 “这是甲祭铜筹。” “宗庙逢大祭开启内库、提调三十六具青铜礼兵,全凭此物核验发付。” “按大秦礼制,此筹须常年锁在宗正府内库铁匣之中。” 赵彻握紧铜筹,转过身看向钟离。 “你在宗庙令这把交椅上坐了整整十一年。” “这提取礼兵的要紧凭信,怎会平白揣在一个换油内侍的衣襟里头?” 钟离嘴唇动了动,嗓子干涩,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赵彻收起铜筹,折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蒙毅低沉有力的声音。 “把人拖下去看押。” “若不把话交代利落,今夜休想闭眼歇息半刻。” 赵彻掂着那块仿制的甲祭铜筹,立在宗正府库房门前石阶上。 夜色浓重,天色还未透出一丝光亮。 石阶覆着一层清晨凝出的湿冷夜露,落脚微滑。 宗正丞许章堵在门槛内侧,掌心死攥着一串铜钥匙,神色紧绷。 他刚从卧房被强行拽起,身上的外袍套得歪歪斜斜,发髻也散乱着。 “赵少卿,丑时三刻砸门验库,宗正府管的是宗族礼制,不是廷尉府的审案大堂。” “你要把公私界限划得这么分明,倒也无妨。” 赵彻抬眼指了指他手中的铜匙。 “启锁开门,当着在场诸人的面,把内库里的甲祭铜筹挨个点验一遍。” “依制该有二十四枚,每枚底下都刻着宗正府历年复核的钢凿底印。” “你亲自点一点,里头现下还余几枚。” 许章神色一滞。 赵彻不容他多作拖延,转过身朝廊下喊了一声。 “蒙上卿在此,秦统领与属吏皆在,请诸位一同入内作个见证。” 蒙毅挺立在台阶下方,身后二十名披甲近卫横戟肃立。 他朝赵彻颔首示意。 许章无路可退。 他咬牙拧开重锁,推开了厚沉的库房木门。 内库算不得宽敞,四壁全排着高大的黑漆硬木架子。 架面上整齐垒放着宗室凭信、历年祭器记账木牍与上锁的封匣。 存放甲祭铜筹的重铁匣摆在最里侧案头,封口处紧贴着宗正府朱砂封条。 许章伸手揭去封皮,拨开暗扣掀起了沉重的铁匣盖板。 匣底垫着一层绛色厚绢布,铜筹依次嵌在绢布格子里。 赵彻迈步上前,伸指按着凹槽逐枚点数。 “一、二、三……” “二十三。” 数到末尾,他的食指稳稳停在最后那个凹陷的空位上。 “空了一枚。” 许章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下官近来未曾动过这匣子,许是底下人归库时……” 辩解的话尚未说完,门外长阶上便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踏地声。 赵彻与蒙毅同时转头朝门外望去。 宗正府副丞魏显疾步迈过门槛,手里高高托着一枚铜筹。 “许丞,铜筹在这儿!” 他瞧见堂内的赵彻与蒙毅,身形微顿,却仍旧硬着头皮上前将铜牌递往许章面前。 “昨日底下核对时察觉少了一枚,下官忧心耽搁了大祭典仪,便自作主张连夜让少府老匠赶铸了一枚补上。” 赵彻抢先一步伸手截下了那枚铜筹。 筹子正面同样规整刻着“甲祭”二字。 背面平滑如镜,见不到半点官署复核的凿痕。 与方才从季原怀中搜出的那一枚假筹别无二致。 “私补铜筹?” 赵彻指尖翻转着那枚泛着生铜光泽的铜筹,目光落在了魏显的脸上。 “甲祭铜筹是礼器凭信,补铸依律需三方会签。” 他把铜筹递至魏显眼前。 “会签牒呢?” 第207章 甲祭铜筹,谁想在嬴氏祖庙里换掉皇帝近卫 魏显没答上来。 “宗正府验印呢?” 魏显仍然不答。 赵彻把铜筹翻回正面。 “补筹没有验印,不能入册。” “你拿一块废铜来充数,是想骗谁?” 他转头看向许章。 “许丞,你知道他私下补筹?” 许章脸色变了变,终究摇了摇头。 “下官不知。” “那就是魏副丞擅自做的。” 赵彻看着魏显。 “谁给你开的炉?” “谁给你刻的模?” “筹做好后,又要交给谁?” 魏显咬紧牙关道:“下官只是怕大祭出错,一片好意……” “芈苏。” 芈苏走上前,从器箱中取出铜签和石镜。 她先验季原那枚假筹,又验魏显手中的补筹,最后从铁匣中取出一枚带凿记的真筹。 三枚铜筹整齐摆在一处。 “真筹边齿十二道,每道间距三分二厘。” 芈苏边量边说。 “季原这枚和魏显这枚,边齿间距相同,刻痕走向也相同,出自同一把刻刀。” 她把石镜递给蒙毅。 “第五道齿上,这把刻刀有个小崩口。” “两枚假筹上的崩口痕,完全重合。” 赵彻盯着魏显。 “同一把刀,至少做了两枚假筹。” “你这枚没有宗正府凿记。季原那枚,也没有。” “季原腰牌背面补的是乙四旧钥齿痕。他带着六枚硫黄炭粉烟罐,准备在大祭戌正,把宗庙内院搅乱。” “你补这枚铜筹,是准备给谁开祭器库?” 魏显脸颊抽搐,嘴唇张合了几下,说不出完整的话。 赵彻没再问。 “秦烈。” 秦烈上前。 赵彻抬了抬下巴。 秦烈一把攥住魏显右腕,反手扯开他的衣袖。 魏显小臂内侧绑着一条窄帛。 帛中裹着一块赤土蜡。 芈苏接过赤土蜡,用石镜仔细比对。 “九道齿,第三道缺口。” 她抬头看赵彻。 “角门钥齿蜡样。和沈钧旧钥、季原腰牌补齿,用的是同一套模。” 魏显腿脚发软,双膝重重磕在青石砖上。 赵彻蹲下身。 “你替他们做假筹,身上又藏着角门钥齿蜡样。” “季原进内院放烟罐。你在宗正府补筹接应。” “大祭戌正,角门烟起,内外大乱。” “有人拿着甲祭铜筹进祭器库,提走青铜礼兵。” “然后呢?” 魏显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赵彻站起身,退开半步。 “然后是换人。” 蒙毅站在后方沉声开口,语气极沉。 “祭器库里的礼兵全是实刃,不是摆设。” “持礼兵入祭厅的,是陛下近卫。” “换掉礼兵,就是换掉陛下身边最后一道防线。” 库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魏显垂下头去。 “下官……下官只是做筹。” “真正发令的人,下官从未见过。” “怎么联络?” “木牌。” 魏显声音发颤。 “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把木牌放到下官家门口。牌上只写一件事。” “做完后,把东西放在指定处。再无人联络。” “最后一次写了什么?” 魏显闭上眼。 “玄鸟台下取令。” 赵彻和蒙毅对视一眼。 玄鸟台。 宗庙内院最深处的旧台。 祭器库,就建在台基之下。 赵彻把两枚假筹和蜡样交给芈苏。 “登记,封存。” 他又看向秦烈。 “魏显先押到宗正府外廊看守,和季原分开。” “等玄鸟台查完,再转廷尉府。” “孟平,查魏显家门口近十日所有送牌的人。” “芈苏,弩件编号比对结果出来没有?” 芈苏点头。 “丧车棺材里的十二张弩,庄园里的二十四张弩,编号全是连号。” “和泾阳丙炉、渭南废陶场那批弩,属于同一组铸造序列。” 赵彻接过编号簿,卷起后收入怀中。 他走出库房,站在石阶上朝北看去。 天边已经泛白。 宗庙内院的屋脊在晨光里显出轮廓。 最北面,玄鸟台的四角翘檐若隐若现。 “蒙上卿。” “说。” “祭器库在玄鸟台基下,有几道门?” “两道。外门在台阶南侧,内门在台基底层。” “底层多深?” 蒙毅想了想。 “约两丈。” 赵彻往石阶上走了两步。 “魏显说的玄鸟台下取令,不是台阶下。” “是台基底层。” 他回头看秦烈。 “魏显先留着,一会儿还得用他。” 赵彻带着蒙毅、秦烈、芈苏和十二名卫士,穿过内院,来到玄鸟台。 台不高,四丈见方。 青砖垒砌,四角立着铜鸟。 台阶南侧的祭器库外门挂着铜锁,宗正府封条还在,表面看不出异常。 赵彻没有先开外门。 他绕到台基北面,蹲下查看地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砖是旧砖,缝中塞满泥。 可北面第三排、靠西墙那块砖,砖缝里的泥明显松动,颜色也比周围浅。 赵彻抽出短刃,沿着砖缝利落划了一圈。 砖松了。 他和秦烈一人一边,合力掀开地砖。 砖下压着一层厚木板。 木板上有铜环。 赵彻拉起铜环。 木板抬起的一刻,下方传来低沉的金属转动声。 不是人声。 是机关齿轮咬合,铜轴转动。 声音从两丈深的暗井里,一节节传上来。 赵彻将火把探下去。 下面是一条深井。 木梯贴着井壁,井底铺着规整的石板。 石板上有深车辙印,直通南面一扇铁门。 铁门虚掩。 门缝里没有光,只飘出一股熟桐油味。 赵彻看向蒙毅。 蒙毅眉头紧锁。 “祭器库内门。” “有人从里面开过。” 赵彻收回火把,站直身子。 他没有贸然下井。 而是朝卫士打了个手势。 围住井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随后他转身走向外门,唤来芈苏。 “从外门进。” “秦烈走前面。” 秦烈用铁钎撬开外门铜锁。 门扇开启,祭器库内的陈年冷气涌了出来。 里面光线极暗。 两排铜架上摆着大祭用的青铜礼兵。 戈、戟、剑、矛,全部开了利刃。 芈苏逐一清点。 “戈十二把,少两把。” “戟八把,齐。” “剑二十柄,少三柄。” 赵彻穿过铜架,走到内门前。 铁门虚掩,门闩明显被人从里侧拨动过。 他推开铁门。 门后正是暗井底部。 石板上除了车辙印,还放着两只油布包和一卷帛画。 油布包扯开,正是缺失的两把长戈与三柄铜剑。 帛画摊开,是大祭当日祭厅近卫站位图。 十二个站位。 每个位置旁都写着名字。 其中五个名字被朱砂划去,旁边补上了新的名字。 赵彻看清站位图,将帛画卷起。 暗井角落里还有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没有上锁。 赵彻掀开木匣。 里面只有一块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玄鸟”。 背面刻着一行字。 “六月十五,戌正,进。” 赵彻握紧玉牌。 从泾阳丙炉,到渭南废陶场。 从车府东厩,到章台宫北掖门。 从少府钱官,到函谷关南仓。 从旧疫坊枯井,到宗正府库房。 各处暗线,最后全都汇聚到了嬴氏祖庙。 赵彻收起玉牌,顺着木梯爬出暗井。 晨光已经落到玄鸟台上。 蒙毅立在台边等他。 “底下有什么?” “五件礼兵,一张近卫站位图。” “五个近卫的名字,被人换了。” 赵彻拍掉掌心沾上的灰土。 “还有一块玉牌,写着六月十五戌正进。” 蒙毅沉默片刻。 “还有六天。” 赵彻翻身上马。 “六天,够用了。” 他调转马头,朝着章台宫方向策马疾驰。 暗井深处的机关声依然未歇。 清晨的宗庙之中,齿轮转动声一下接着一下,回响在空旷的石坪上方。 第208章 宗庙角门,戌正之前 咸阳南门卷过夜风,夹着干冷的泥土腥气。 赵彻勒紧马缰,战马前蹄扬起,落在宗庙外长街的石道上。 天色已经黑透,宗庙周围层叠的飞檐隐入夜色,露出一圈硬朗的轮廓。 距离丧车铜符上写明的戌正换灯,剩了不到半个时辰。 长街两侧没有杂音,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敲得发飘。 守在长街路口的几名甲士见快马奔来,手中长戟平平横在当街。 “来者止步!” 宗庙令嬴祁披着黑绸大氅,踩着值房的台阶走下。 他借着路旁的火把认出赵彻,眉头拧紧,脚步骤停在门槛前。 “赵少卿,这里是嬴氏宗庙重地。” 嬴祁抬手按在腰间革带上,语气生硬。 “今日内院例行添油换灯,按大秦祖制,非大祭之日,外臣夜间一律不得入内。” 赵彻翻身下马,将马鞭抛给身后的密卫。 他打量着嬴祁,眼皮微抬。 “嬴大人,关东战火都平了,宗庙这道门槛,倒是比当年函谷关还难进。” 嬴祁脸色微沉。 “宗庙规矩是孝公以来定下的,郎中令府办差再急,也越不过宗正府与宗庙的律条。” 赵彻没接废话,反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墨黑色的玉符。 黑底金纹的玉符在火光底下显出纹路。 那是始皇帝亲赐的临验玉符。 嬴祁嘴边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睛盯住玉符,身子向后挪了半寸。 赵彻将玉符纳入袖中,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向洞开的宗庙大门。 “陛下口谕,军械大案牵连宗庙,见此符如见圣驾。” “嬴大人,你是打算让圣驾在门外吹着夜风等?” 嬴祁额角冒汗,喉结动了动,欠身让开道路。 “下官不敢……赵少卿请。” 赵彻侧过身,朝身后的秦烈递了个手势。 “秦烈,带城防军把宗庙外七条街口全部扎死。” “所有出入口设拒马,一只野狗都不许漏出去。” 秦烈抱拳沉声应道:“诺!” 赵彻又转头看向孟平。 “孟平,带密卫接管六座角门。” “今夜凡是持换防木牌、执役筹、祭器牒出入的人,统统扣在原地验看,敢反抗者当场卸了胳膊。” 孟平领命,引着两队披甲甲士快步散向各处偏门。 嬴祁见甲士四散封路,脸色变幻,紧跟在赵彻身后。 “赵少卿,宗庙乃清静之地,如此大动干戈,若是惊动了东院歇息的几位宗室老族长……” 赵彻脚步未停,回得干脆。 “老族长要是知道有人在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埋机关放毒火,他们会亲自提剑来拆门。” 嬴祁喉咙发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赵彻领着芈苏,跨过高阔的门槛,进到宗庙内院。 内院石面平整,道旁立着一排半人高的青铜灯柱。 赵彻眼底的面板光芒微微一闪,提示音在脑海中平稳响起。 【检测到异常金属结构,坐标已标注。】 图谱当中,东南、西南、正西、东北、西北五处角门位置,亮起五处红斑。 “芈苏,带工具箱过来。” 赵彻快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东南角门。 角门由两扇两寸厚的硬木合拢,刷着黑漆,横着一根熟铜门闩。 从外表看,这根门闩锈迹斑驳,与宗庙其他旧物并无两样。 赵彻抽靴中短刃,沿门闩两端的卡槽顺手一刮。 木屑和浮土散落,显出内里泛新的铜痕。 “手艺真够细的。” 赵彻冷笑一声。 他握住门闩正中的铜环,未向上提,只横向微错。 咔哒一声轻响。 门闩中间的一处暗格弹开,滑出半截细长的带钩铜栓。 只要门外有人用细铁丝探入门缝钩住缺口一拉,整根门闩就会从内侧顺着滑轨自行脱落。 厚实的木门,在外头推上一把便会洞开。 芈苏上前,用银针挑出滑轨深处的些许粉末。 她在指尖捻开,凑近轻闻。 “是赤色石粉混了桐油。” 芈苏低声对赵彻说道。 “石粉用来掩盖新铜切口的亮色,桐油用来润滑暗栓。” “油迹还没干透,装上去最多三天。” 赵彻站直身子,拍掉指尖的铜屑。 “三天前,正好是车府东厩换铜轴的日子。” “外头换假轴,里头改暗门,时间扣得真死。” 赵彻脚步不停,领人折向西南角门。 同样的熟铜暗栓,同样的桐油滑道。 随后是正西门、东北门、西北门。 五座角门全被动过手脚,成了随意推入的通路。 唯有正北靠近玄鸟台的角门因为临近祭器库,锁具特殊,未被改动。 赵彻回到内院中央的石坪上。 石阶下方,站着两队值守的卫士。 按照宗庙规矩,内院平日当有四十八名近卫执勤巡视。 此刻阶下只列了三十余人,阵型松散,神色发虚。 赵彻行至长案前,取过上面的近卫值更簿。翻开簿册,换防条目错杂,好些名姓下头压着新鲜朱印。 “嬴大人,你来看看这个。” 赵彻头也不抬地将值更簿拍在案上。 嬴祁挪步上前,陪着干笑。 “赵少卿,这值更簿可有什么不妥?大祭在即,底下人轮换歇息也是常理……” 赵彻指尖按在其中一行名字上。 “四十八名近卫,为什么有十五个人的名字,在五天之内改了整整五次?” 嬴祁额上渗汗。 “这……许是有些士卒家中有事,私下调了班……” 赵彻抬眼,目光直视着他。 “初一换防,初三换防,昨夜换了一次,今天大清早又换了一次。” “换来换去,最后被调到五座角门当值的,全都是这十五个人。” “嬴大人,你手底下的兵,比关东的大贾还会挑日子、选地方。” 嬴祁膝头发软,话音结巴。 “下官平日只管祭祀礼仪,排班调防皆由值守校尉掌管,下官当真不知情啊!” 赵彻略过推脱之辞,视线转向廊下几名着短褐的杂役。 那几个人手里拎着木桶、铜勺和油壶,正在给庭院两侧的青铜长明灯添油。 火把在夜风中摇摆不定。 距离戌正,只剩下一刻钟了。 一名杂役提着长颈铜壶走向灯柱,赵彻已横步拦在前方。 杂役猛然一颤,手里的铜壶晃荡下坠。 “小……小的给长明灯添油。” 杂役低着头,声音发颤。 “宗庙规矩,戌正前必须点齐八十一盏大灯,若是灭了一盏,按律是要挨板子的。” 赵彻看着他,伸手握住铜壶的壶嘴,指尖沾了一点里面的油料。 刺鼻的气味混在油脂中散发出来,带着极重的硫黄与松脂气味。 这不是通宵照明用的麻油,而是见火即燃的引火料。 只要戌正更鼓敲响,八十一盏长明灯点起,整座宗庙内院立时就会腾起浓烟大火。 内院起火发烟,五座角门从外推开,伏在外头的死士就能趁乱冲进来。 到时近卫自乱阵脚,里外断了消息,局面便无法收拾。 赵彻松开手,抬眼盯着那名杂役。 “今夜这宗庙里的灯,一盏都不准点。” 杂役脸色发白,退后两步,手摸向腰后。 站在旁边的秦烈步子一迈,探手扣住杂役的手腕,反手一拧。 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杂役惨叫出声,藏在后腰的短匕当啷掉在石砖上。 赵彻转过身,声音不高,落入院里清清楚楚。 “传令!” “宗庙内院所有人,放下手中兵刃器具,抱头退到阶下。” “敢挪动半步者,按通敌谋逆论处,就地斩首!” 拔剑的铿锵声响成一片。 孟平带着数十名披甲密卫从四面回廊合围过来,手中秦剑出鞘。 换防的近卫与杂役见剑锋逼近,扔下手里的油桶和短戈,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嬴祁跌坐在石阶上,看着围拢的甲士,额角直冒冷汗。 赵彻按住剑柄,抬头看向黑沉的夜空。 远处咸阳城楼上,更鼓声穿过长街,沉沉传了过来。 咚,咚,咚。 戌正到了。 第209章 六门五闩,谁给祖庙开门 更鼓声在咸阳夜空里慢慢散开。 内院的近卫、添油的杂役,还有捧着竹简的执礼小吏,全被黑甲密卫赶到东面偏院。 院子不大,挤了五六十人,火把在夜风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众人脸上青白交替。 几名年长的执礼官吏缩在廊柱下,膝盖发软,低声念叨。 “大祭就剩六天,这么折腾,列祖列宗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抓贼抓到宗庙里,立国几百年没这规矩。” “少说两句,没见领头的是郎中令府赵少卿,手里握着王上玉符。” 赵彻立在石阶前,听着下面的动静,神色平静。 他未急着动刑审问,掸掉袖口沾的夜露,看向孟平。 “把宗庙六门近十年的门闩底册取来。” “工造署的修缮簿,车府的入料账,近三个月的值守签押,全搬过来。” 孟平抱拳应道:“诺!” 他转身领着两名密卫快步出了偏院。 宗庙令嬴祁站在台阶下,两手缩在袖中,浑身发抖。 他往前挪了挪,挤出笑脸。 “赵少卿,宗庙器具全由工造署依律打造,件件有官印。” “历年修缮有少府与宗正府底册备查,绝无杂铜混入。” 赵彻垂目看他,嘴角扯动了一下。 “嬴大人,话别说得太满。” “若真账实相符,我自去东院向老族长敬酒赔罪。” “若查出猫腻,今夜你就换去廷尉府偏牢歇着。” 嬴祁喉头耸动,没敢接话。 不过片刻,孟平带人抬着两只黑漆木箱赶回。 箱子落在石案上,震得案头陶砚跳动。 箱盖掀起,里面尽是泛黄竹简、整齐木牍与麻布账册。 芈苏上前取了铜尺与小刀,翻开工造署底账。 她指尖划过字迹,挑出三卷新泥木牍递给赵彻。 “少卿,查到了。” “三月前宗庙报修六处角门,宗正府发了急修牒,拨精铜千斤。” “这批铜未走官仓正账,转挂在车府东厩名下。” “入库账记车府旧轴回炉料,实收八百六十斤,余下一百四十斤算作火耗。” 赵彻拿起木牍,面色微沉。 “车府旧铜轴,转来做宗庙门闩。” “少府批条,车府出料,工匠自选,手法与泾阳丙炉、渭南废陶场全无二致。” 秦烈提着熟铁锤与铁钎,从回廊大步走入。 身后甲士合力抬着一根黑漆铜闩。 那是刚从西北角门拆下的部件。 铜闩落在石案上,震落一层砖灰。 “少卿,这东西看着沉,上手分量不对,轻了三成。” 秦烈卷起衣袖,铁钎对准卯榫铆钉,用力别动。 咯吱一声酸响,外层铜皮裂开细缝。 赵彻握住铜壳,向外掰开。 外层铜皮剥落,露出内部机括。 整根铜闩内部已被完全掏空。 空腔内排着两根细铜簧,咬合半寸宽的滑槽。 浸透黑油的麻绳嵌在槽内,顺闩身延伸至门轴暗孔。 赵彻伸手拨动机括末端的倒钩。 咔哒一声轻响。 机括顺畅弹开,毫无阻滞。 门外若用带爪铁钩穿过门缝,钩住铜环拉扯。 铜闩便顺滑道脱出卡槽。 外头只需推手,两寸木门便自行敞开。 芈苏持铜刮刀挑出槽底的黏物。 她闻了闻气味,在指间揉捻。 “是熟猪油混了细炭粉。” “炭粉防锈吸潮,猪油润滑暗簧,未生半点铜锈。” “暗簧反复拉动多次,油痕尚新,试拉不会超过两日。” 赵彻抓起铜簧,扔在嬴祁脚前石砖上。 铜簧弹起数寸,翻滚撞击出金属声响。 “嬴大人,这就是你保证的依律打造?” “宗庙门闩内置暗簧,外头一扯即开,形同虚设。” “你领人日夜巡查,当真全无所觉?” 嬴祁双膝发软,跪倒在石板上。 冠帽歪斜,额头抵住地面,声音发颤。 “少卿明察,下官当真不知情!” “两月前宗正府送来急修牒,言及门闩年久失修,必须翻新。” “牒文有宗正丞印鉴,少府匠人干活极快。” “下官依规验收,门闩外漆光亮结实,哪知内里乾坤。” 赵彻移开视线,未理会辩解。 他自怀中取出折好的羊皮图,铺在案上。 此图系南门丧车白幡夹层搜得的密图。 图上细墨绘出宗庙内院全貌,六角门尺寸、朝向、门轴厚度标注详尽。 赵彻将图上墨线与底册逐一比对。 尺寸丝毫不差,连门轴受潮偏斜二分都标明在案。 东南角门处,特以朱砂画出圆圈。 圈旁落着规整的赵地小字。 “东南门,戌正,开一息。” 孟平凑近扫了一眼,低声发问。 “少卿,既然改了六门,为何单在东南门作记?不该六门齐开?” 赵彻按住那处朱砂圈印,眼皮微抬。 “六门同时打开,动静太大,外头的巡街甲士只要眼睛没瞎,一眼就能看破。”“他们的盘算细得很。” “先在戌正时分拉开东南角门,放第一批七八名死士溜进来。” “这批人进了内院,由藏在里面的内应带着,借着夜色掩护,从里面逐个去卸另外五扇门的闩。” “等所有暗门全通了,外头的几十名死士再一拥而入,换掉玄鸟台的礼兵,拿走祭器。” “到时候内院大乱,浓烟四起,整座宗庙彻底成了不设防的空壳。” 秦烈按紧腰间的青铜剑柄,眉头拧成结,腮帮子鼓动了一下。 “这帮关东细作,把主意打到大秦的列祖列宗头上,当真活腻歪了。” “少卿,下官现在就带人去把宗正府管修缮的那帮文吏全抓进大牢!” 赵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 “抓几个盖印的小吏容易,但外头拉绳子的人一旦察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缩回暗处。” “他们费了三个月心思把暗门装好,今晚戌正,肯定要派人来试这一拉。” 赵彻看向秦烈,指了指桌上的假铜闩。 “秦烈,带两个可靠的工匠,把拆下来的铜闩原样装回去。” “在铜簧的卡槽缝隙里,塞两枚淬火的硬铁片,把暗簧彻底卡死。” “从门里看一切如常,外头就算用两头牛去拽,也休想拉开半寸。” 秦烈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少卿放心,属下亲自去卡,保管让他们把麻绳拽断也拉不动半格。” 赵彻又转头看向孟平。 “孟平,挑三十个身手最好的密卫,全部换上深色短褐。” “不要在内院露头,翻过外墙,贴着东南巷子两侧的屋檐阴影散开。” “手弩上弦,箭尖涂黑,封死整条长街的退路。” “没有我的哨声,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孟平肃然抱拳。 “诺!” 赵彻抬头看向天色。 风从长街深处吹过来,卷起院角堆积的枯叶,火把的光亮在风里晃动。 偏院里的几十名近卫和杂役全被收缴了兵刃,十名带甲密卫按剑立在四周,院里没人敢大声出气。 整座宗庙内院重新归于安静。 秦烈动作麻利,带着两名老工匠将拆开的铜闩归位,两块铁片嵌进机括缝隙,严丝合缝。 做完这些,秦烈握紧铁锤,隐入回廊拐角的阴影中。 赵彻带着芈苏,退到了距离东南角门十步远的一株古柏树下。 树冠垂下黑影,将两人的身形遮掩妥当。 远处咸阳城的钟楼上,隐隐传来了报时的梆子声。 笃,笃,笃。 距离戌正三刻越来越近。 长街上的风声渐渐弱下来,四周只剩落叶滑过青石砖的沙沙声。 忽然,东南角门上方的高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瓦片微动,屋檐边缘滑下一道灰线。 紧接着,一根粗麻绳顺着高墙的飞檐垂落下来。 绳头系着一只乌黑的三爪铁钩,贴着门缝的阴影,一寸寸探向门闩的滑槽。 赵彻立在树下,按在剑柄上的指节收紧,目光穿透夜色,盯住那根悬空的黑绳。 第210章 灯台之下,埋着什么 夜风穿过宗庙深处的回廊,卷起地上的灰土。 高墙上垂下的黑麻绳在半空荡动,系着三爪铁钩,悬在门缝后的阴影中,未再下落。 赵彻站在古柏树落下的暗影里,按着腰间剑柄,神色沉静。 他未急着下令拿人。 视线前方,面板淡蓝微光浮现,宗庙内院的构造图在眼底铺开。 除去五扇动过手脚的角门,庭院两侧按古礼陈列的二十四座青铜灯台,在图谱里显出成片暗红斑块。 扫描显现的构造极为严密。 整整二十四座齐腰高的青铜灯台,内有十七座底部铸了双层中空。 下层暗格塞满油脂、硫磺与松脂,中间卡着特制的薄陶罐。 依宗庙规矩,逢初一十五或大祭演练,戌正一至,内院便要添油燃灯,通宵不熄。 灯油一旦点燃,铜盘受热,火气顺着空心铜柱下传,不出两刻便能烤裂底下的薄陶罐。 陶罐碎裂,滚烫的药油顺着石砖接缝抠出的暗槽漫开。 暗槽未通往主殿,全绕向两侧干燥的松木立柱。 火势顺柱上窜,浓烟转瞬就能灌满整条长廊。 届时殿内参祭的宗室族人无路可走,慌乱间只能顺着烟少的走廊两侧奔逃。 走廊尽头,正对着那五扇被卸了门闩的角门。 赵彻收回视线,抬手微招。 “芈苏,带上器箱,随我验第七与第九座灯台。” 芈苏提紧木器箱,放轻步子,随赵彻快步移至第七座青铜灯台旁。 两名老工匠半跪于地,持扁铁钎顺着灯柱铜铆钉接缝撬动。 铆钉早被截断半截,工匠手腕发力,底座厚铜板顺势滑向一侧,露出内里黑沉的暗格。 芈苏自器箱取出一柄寸长竹镊,探入夹层,夹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陶罐。 陶罐质地极轻,壳壁薄脆,外层裹着厚白蜡。 芈苏以银针挑开蜡封,倒了少许粉末在掌心。 借着廊下昏黄火光看去,粉末混着硫磺粉、松脂碎屑,还有碾碎的干草叶末。 芈苏凑近嗅了嗅,眉头皱起,收回手掌。 “少卿,这并非寻常引火物。” “里面掺了苍术与草乌。” “苍术遇火生浓烟,裹着草乌毒气,吸入鼻腔,轻者流泪头晕、四肢酸软,重者当场瘫软在地。” “宗室中年长的族长与妇孺吸入两口,便会栽倒吐血。” 赵彻接过小陶罐,掂了掂分量。 “算计得极深。” “他们不求烧塌宗庙大殿,是要在内院造一场乱局。” “烟毒借风蔓延,场面大乱,谁也辨不清方位。” “此时外头拉开角门,死士借烟冲入,换人夺器,趁乱下手极稳。” 正说着,孟平穿过侧殿小道快步赶来。 他额角带汗,手中攥着刚核完的名籍木牍,步子极快。 “少卿,内院今夜当值名册全查清了。” “按旧制,今夜该有三十六名杂役添灯,十二名近卫执器,四十八名更卒守廊。” “但自六月初一至今,添灯杂役名册改动了整整二十七次。” “有的称病腹痛,有的报了换防,甚至有人借口回乡修屋请辞出关。” “顶上来的三十六人里,有九人名下连早年服役的旧指印都对不上。” 赵彻冷笑一声,接过孟平递来的名单。 “把先前扣下的名册全拿出来,当场核对。” 孟平依令从怀中取来郭衡的清街册、梁绶的修缮簿与车府东厩换轴簿,平铺在石案上。 芈苏提灯上前,将光亮压近案面。 赵彻按着册页,逐行比对。 郭衡清街册上的挑夫周大,在梁绶修缮簿里记为泥瓦匠陈三。 转至车府换轴底册,此人换成了杂役王九。 到了宗庙添灯名册,他又成了宗正府派来的添油工刘喜。 身量年岁无差,字迹笔法相同,连画押印泥深浅都全无分别。 整整七处名姓,在咸阳各衙署间反复流转。 每一次调转,皆卡在各署交接最忙、防范最疏之时。 秦烈提着熟铁锤大步赶来,横肉紧绷,咬牙开口:“少卿,既然底细摸透了,还等什么?” “属下带人冲进偏院,把那九个没印记的拖出来剁了!” 赵彻伸手按住他的臂膀,摇了摇头。 “办案切莫急躁。” “灯底火药未燃,外头引线之人尚未进院。” “此刻拿人,他们口含乌头蜡丸,牙关一咬便服毒绝命。” “抓几个跑腿的死士不难,但宗正府改册之人、发筹调位的主使一见风吹草动,立刻便会斩断线索。” 秦烈挠了挠下颌,瓮声发问:“便由着他们在此装模作样?” 赵彻嘴角微动,神色自若。 “他们要借火生事,咱们便替他们熄了火。” 赵彻偏过头,看向芈苏。 “芈苏,取带来的药封泥。” “让工匠把十七座灯台底部的引火孔全用湿泥封死。” “外表引线看似完好,火燃至一半自会熄灭,透不进半点火星。” 芈苏应声点头:“两刻内办妥。” 赵彻又转头看向孟平。 “将偏院扣押的真正近卫放出来。” “挑出十余名家底清白的老秦卒,命其照常回廊前殿门列阵。” “传下话去,今夜无论听闻何种动静,脚下不可挪动半步。” “擅离职守者,依军法论斩。” 孟平抱拳领命:“诺!” 工匠迅速动手,取调配好的药泥将灯座引火口尽数封堵,随后将底座厚铜板复位推紧。 挑出的老近卫披甲持戟,于长廊两侧肃立,庭院重现森严防备。 安排妥当,内院重归宁静。 夜风渐寒,吹得古树枝叶沙沙作响。 东南角门外高墙上,黑麻绳探动数回,挂牢了暗槽卡口。 轻微的机括摩擦声在门缝间响起,铁钩扣住了铜环。 墙外暗处,数名着黑短褐的汉子屏气凝神,一寸寸收紧麻绳。 而在宗庙内院的暗影之中,数十柄出鞘的秦剑已对准门后。 门后杀机已经布下,只等外头绳索绷紧发力。 第211章 五次换位的近卫 咸阳夜风扑面,带着刺骨冷意。 宗庙偏院石案上,平整码着五大卷厚重的麻布舆图。 赵彻立在案前,伸手翻动近三月的近卫站位记录。 舆图布满细密黑点,每个黑点旁都标着近卫名姓。 孟平提着铜灯,把灯头往前凑了凑。 芈苏坐在一旁,手捏削尖的细炭条,在空白木牍上核对名字。 “少卿,看这里。” 芈苏用炭条尖点在舆图三处位置。 “三月之内,宗庙共办了五次大祭预演。” “每次预演,皆有人员调动记录。” “单看每次调动,理由都很正当,要么换防歇息,要么生病补缺。” 赵彻垂眸审视布图,指尖自图面缓缓划过。 “若把五次调动叠在一处看,破绽便显出来了。” 舆图上调动的这十五人,站位一直在变。 但变换方向从未脱开三处要害。 玄鸟台、祭器库,以及方才动过手脚的东南角门。 “这帮人走位极有规矩。” 赵彻语气平静,合上手中布卷。 “每次换位,刚好把老近卫往外挤出五步。” “五次换下来,三处要害的值守,全换成他们定好的人。” 孟平凑近扫了两眼,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贼子算得真精,每次挪半步,神仙也难看出破绽。” “更绝的是调令出处。” 赵彻拿起案头调令文书,逐一扔在案面上。 第一份调令,盖着车府卒曹朱印,借口车马调配借调人手。 第二份调令,由宗正府值班执事签发,由头是清扫祭台。 第三份调令,甚至附在内史署清街令副印后,权当顺带补充人手。 五次调换,由三处不同衙署分别下达。 各家衙署底册皆干干净净,无半点逾矩痕迹。 若宗正府来查账,只当是一次寻常杂役轮换。 若车府来对簿,也只当成例行公文往来。 “将一桩大事拆成七八截,分送各衙署去办。” 赵彻冷笑一声,按住案头竹牍。 “单查哪一家,皆合情合理合规矩。” “可拼在一处,便是拆空了宗庙整条防线。” 秦烈在旁抓了抓腮帮,粗声开口:“少卿,既然这十五人都在偏院扣着,属下挨个拽出来抽几鞭子,保准天亮前全吐干净。” 赵彻偏头看他一眼,抬手制止。 “宗庙乃肃穆重地,休要把军营动拳头的做派搬来。” “将人逐一领入静室,先验军功爵牌,再验身上刀疤旧伤,最后核对入职文卷。” “诺!”秦烈抱拳领命,转身阔步迈出屋门。 偏院西侧静室中,被缴去兵刃的近卫逐一入内。 秦烈卷起衣袖,扯开来人衣甲,细细查验身上旧伤。 老秦近卫皆是关东战场杀出来的老卒,若无硬伤战功,根本进不了宗庙内院。 前十二人查验极快。 军功牌沉重质厚,身上伤痕与兵籍册记述位置分毫不差。 问及三月前调防细节,众人对答如流,连夜间当值所食粟米分量都记辨分明。 直至第十三人步入房中。 此人身量不高,面皮焦黄,行步间左肩微沉。 赵彻翻看手中名籍,抬眼看他。 “冯列,上造爵,三年前自长平大营调入咸阳,可对?” 冯列垂手贴在裤缝,身形僵硬地点了点头。 “回少卿话,正是小人。” 赵彻执细毛笔,在名册上圈了一道。 “四月十二,你在何处当值?” 冯列喉头耸动,迟疑片刻。 “在……在玄鸟台下方清扫残叶。” “五月初三呢?” “在祭器库外回廊巡查。” “五月二十八呢?” 冯列额角渗出虚汗,结结巴巴答道:“在……在东南角门守门。” 赵彻搁下毛笔,凝目注视着他。 “三月前祭器库换门锁,那日是何人领你去交接钥匙?” 冯列面色发紧,视线乱晃,嘴唇颤动数下,终是说不出名姓。 “小人……小人记性粗浅,那日的事情记不清了。” 立在一旁的另两名近卫,同样对自己数月前的站位支支吾吾。 芈苏上前,摘下三人腰间挂着的青铜腰牌。 她自器箱取出一只小陶瓶,拔除木塞,倒出药水抹在腰牌内侧缝隙。 药水渗入铜锈,腾起微弱白沫。 芈苏持棉布擦去污迹,将腰牌递至赵彻眼前。 “少卿,这三枚铜牌铆钉皆被起出过。” “铜钉色泽比底板泛新,是用药水做旧后再行砸入。” 秦烈上前抓过铜牌,以短刃尖端对准铆钉边缘用力别撬。 咔嚓一声脆响,铜牌背板应声弹开,显出中空夹层。 一卷细窄薄帛自夹层中滑落案头。 赵彻持竹镊夹起薄帛,在案面上缓缓展平。 帛面无冗余记述,只以浓墨写就一行细密小字。 “朱线左三,灯灭退半步。” 字迹纤细工整,无任何多余划痕。 案前的冯列见得此行字迹,膝盖发软,扑通跪倒在石砖上。他整个身子伏在地面,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少卿饶命!少卿饶命啊!” 冯列带着哭腔高呼,浑身抖个不住。 秦烈抽刀压在冯列后颈,厉声斥骂:“吃老秦俸禄长大的狗东西,竟敢通敌反水!” 赵彻抬臂按住秦烈刀背。 “容他把话说全。” 冯列抬起头,脸上挂满泪痕,额前磕出一片青紫。 “少卿明断,小人绝非真心从贼!” “小人家中只得一个九岁独子,半月前在西市走失。” “小人寻遍咸阳内外,皆无下落。” “十日之前,有人自门缝塞入半截带血衣角,确是犬子贴身衣衫!” 冯列扯着胸前衣襟,声泪俱下。 “附信写得分明,命小人听从调令,每次演练退后半步挪换位子,不准声张报官。” “待大祭事毕,便将犬子完好送归。” “若敢走漏半点风声,犬子头颅翌日便会挂上南门外树梢!” 屋内归于宁静,唯余窗外掠过的呼啸夜风。 秦烈手中刀刃稍稍挪开半寸,无奈看向赵彻。 又是拿亲眷扣为人质的下作路数。 自车府东厩至少府钱官,自廷尉偏牢至眼前宗庙,对方案宗里的手段从未换样。 赵彻垂目看着冯列,面上没起波澜。 “是谁把这卷薄帛塞给你的?” “谁来收你的回执?” 冯列连连摇头,嗓音发颤。 “小人没见过那人的真面孔!” “那人每次现身都把斗笠压得极低,身上裹着青黑色粗布大氅。” “他自称‘执簿人’,手里扣着宗庙内院正经的执役筹,巡门甲士见了他都没敢拦。” “东西是他三日前在侧殿回廊里塞给小人的,除了这行字,半句多余话都没讲。” 听到“执簿人”三字,赵彻眼皮微沉。 先前顺藤摸瓜揪出来的那些代号,雁七、雁首、雁九、雁尾,全是一根绳栓死的暗桩死士。 眼下宗庙里头,竟又冒出个专管记名、涂名册、调站位的“执簿人”。 咸阳城里布下的这张网,主事之人根本没撤干净。 那人依旧缩在宗庙深院里,盯住院里的一举一动。 孟平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少卿,要不要立时搜查这个戴斗笠的执簿人?” 赵彻摇了摇头。 “宗庙内院地方宽,各房当值的杂役近百人,他既敢露面送东西,身上的行头早备得齐整。” “你大张旗鼓去搜,他扭头把斗笠烧了、名册吞了,你往哪处抓人?” 赵彻自袖袋摸出一枚薄铜片。 铜片只指甲盖大小,边角磨得平整,正中钻着细暗孔。 赵彻走上前,顺手将铜片塞进冯列肩甲内衬夹缝里。 “站起来。” 赵彻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冯列扶着石案慢慢站起身,屏着呼吸不敢出大气。 赵彻抬手拍了拍他肩头的铜甲。 “你儿子眼下大抵还在咸阳城内,案子办结,本官保你骨肉团圆。” “但今夜,你得把罪赎了。” 冯列眼中亮起光彩,连连点头应承。 “少卿下令!小人纵是舍了这条命也绝不退缩!” 赵彻盯着他的面门,声音顿挫分明。 “回你先前站着的东南角门去,长戟握稳,腰背挺直。” “今夜不论听见何种动静,脚下不可慌乱。” “若有人走近,命你按暗号后退半步……” 赵彻将嗓音压得极低。 “你切莫后退。” “借着廊下灯火,看清斗笠底下那张脸,究竟长何模样。” 冯列抱紧双拳,咬牙应道。 “诺!” 赵彻摆了摆手,示意秦烈把另外两名被动过手脚的近卫带下去分开关押。 偏院木门合拢,门轴发出酸涩轻响。 院外夜风渐冷,距离换防的更点,又近了些许。 第212章 戌正未至,先换一盏假灯 夜色彻底落下来,咸阳城里的寒气顺着青石板往上钻。 宗庙长街外头,影影绰绰聚了不少人。 大祭虽说还要过几天才开,可这两天城里动静太碎,根本瞒不住人。 先是丧车闯门,接着又是清街换防,连宗正府的宗亲名册都翻了个底朝天。 街角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秦人聚在树底下,拢着袖子低声议论。 “听说了没?昨儿后半夜,玄鸟台底下有铁器刮擦的动静。” “何止啊,东边那两条街全给腾空了,说是地底下走水,谁信呐。” “莫不是祖庙不安生?大祭在前,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流言传得极快,在咸阳城各处巷口迅速散开。 秦烈靠在回廊拐角处,听着外头的动静,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闲汉,大半夜不回家歇着,全跑这儿听墙根。” “少卿,要不属下带弟兄们出去,一人赏一鞘子,全撵回去得了。” 赵彻站在偏殿檐下,目光扫过外头攒动的人头。 “不能撵。” “现在把街封了,正好中人家的下怀。” “那帮藏在暗处的人,巴不得咱们把宗庙围成铁桶。” “宗庙一封,他们就能在外头把话说成祖庙生变、皇帝德行有亏。” “到时候满城风雨,大祭就真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孟平在后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个黑漆食盒。 “少卿,芈姑娘把东西弄妥了。” 赵彻转身进屋,芈苏正坐在案几旁擦拭手上的药泥。 桌上摆着一盏青铜灯台,花纹、锈色,连油槽里的陈年油垢都做得挑不出毛病。 赵彻伸手摸了摸灯身。 “这灯里头,添了什么料?” 芈苏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下巴。 “铜胆改了,里头装的是苍术和松脂熬干后的碎粉,还掺了点陈醋渣。” “只要受热,冒出来的烟全是青黑色的,呛人得很,半点火苗也窜不出来。” “原本通向地底油线的火引子,早让我用湿泥糊得严严实实。” “就算他往里头扔个火折子,也休想点着下面的暗渠。” 芈苏又从灯座底下扯出一根极细的乌麻线,顺着地砖缝隙一路延伸出去。 “线头引到外头石板下了,连着东南角门的铜环。” “只要有人在里头动针,外头扯绳子的人立马就能收到动静。” 赵彻点了点头,抬手提起灯台,稳稳递给秦烈。 “去,换到玄鸟台西侧第三个基座上。” “记住,手脚要轻,别碰碎了底座的封泥。” 秦烈小心接过灯台,嘴里低声念叨。 “好家伙,这要是磕了,属下半年俸禄都不够赔的。” 戌正还差一刻钟。 宗庙内院的气氛格外沉重。 风卷着枯叶在青石坪上打转,沙沙作响。 巡逻的甲士按着规矩走过,步子踏得整齐有力。 回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灰布杂役袍子的年轻人,低着头走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沉甸甸的陶油罐,腰间挂着内院的腰牌,脚步有些发虚。 年轻人一路低着头,直奔玄鸟台西侧。 他停在第三盏铜灯前,前后看了看,确认巡夜甲士刚转过转角。 年轻人单膝跪地,把油罐搁在石阶上,拿起铜勺开始舀油。 金黄色的桐油倒进灯槽,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赵彻立在三十步外的石柱阴影里,视线落在年轻人的右手上。 那人的右手缩在宽大的袖口里,正悄悄往外挪。 一根发亮的细铜针,从他的袖口滑到了指尖。 年轻人一边舀油,身子一边往下伏。 他的左肘压在灯座上做遮掩,右手捏着铜针,顺着灯座底部的透气小孔,用力往里一顶。 暗劲一催,铜针没入半截。 与此同时,东南角门的高墙外头,传来了铁器擦过石缝的轻响。 那是外墙上的死士接到了信号,开始拉扯连在暗栓上的麻绳。 年轻人脸上露出得手的狞笑,收回手就要提起油罐。 然而,预想中的火星并没有窜进地底。 噗的一声闷响。 铜灯的火芯骤然往上一蹿,紧接着喷出一大股青黑浓烟。 刺鼻的酸臭味散开,呛得年轻人连咳了三大声。 黑烟直冲半空,在夜色里分外显眼。 年轻人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 “怎么……怎么不着?” “别找了,这灯今晚着不了。”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回廊阴影里传出来。 年轻人身子一颤,扔掉手里的铜勺,拔腿就往西边的小门窜。 他刚跑出两步,侧面一道黑影裹着风声横扫过来。 秦烈手中的秦剑连鞘带柄,重重撞在年轻人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年轻人被撞得横飞出去,在青石板上滑出老远,张口吐出一口酸水。 “跑啊,接着跑,老子看你能窜到天上去?” 秦烈大步走过去,抬脚踩住年轻人的右腕,脚下发力,疼得年轻人扯着嗓子大声嚎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叫了,省点力气去廷尉府喊冤吧。” 宗庙东南角门外头也传来几声闷哼和怒骂。 孟平带着二十名密卫从阴影里杀出,手里的长矛毫不客气地往前递。 三个穿着短褐、正抓着绳索死命往后拽的汉子,直接被挑翻在泥地里。 铁钩和麻绳散落一地,发出阵阵乱响。 孟平提着带血的短刀,将三个人从门外拖进了院子。 “少卿,全逮住了,一个都没漏。” “这三个贼人还带着淬毒的短刃,绳子都快把门上的滑槽磨烂了。” 赵彻一步一步走到玄鸟台下,停在那个面颊青肿的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缩在地上,嘴唇泛青,身子抖个不停。 芈苏走上前,蹲下身子,用短刀挑开年轻人的衣领。 没有毒囊,喉管里也没藏蜡丸。 “是个外围办事的,连死士的待遇都没有。” 芈苏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他,伸出右手。 “自己拿出来,还是我让人把你手剁了再找?” 年轻人咽了口带血的唾沫,战战兢兢伸进怀里,摸出一枚青铜铸成的小圆牌。 秦烈一把夺过来,在衣角上擦掉污泥,递到赵彻手里。 铜牌正面刻着“内院执役”四个字,笔画规整,是宗正府正经发出来的牌子。 赵彻翻过铜牌,指尖在背面抚过。 在边缘不起眼的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回形纹路,正中还带着半个缺口。 丙炉的锻纹。 和泾阳铸钱坊、少府钱官搜出来的那些废铁,出自同一个模子。 赵彻把铜牌收进袖子里,目光落在年轻人的脸上。 “灯是假的,门也是假的。” 赵彻的声音不高,透着一股寒意。 “现在告诉我,谁给了你真的身份。” 年轻人仰头看着赵彻,面如土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院外的更鼓声慢悠悠响了起来。 咚!咚!咚! 戌正,到了。 第213章 火线不燃,假门先开 玄鸟台下的青黑浓烟顺着风势散去,焦臭味在廊道里钻动。 被秦烈踏在脚下的年轻人吐出一口血沫,伏在青石上发抖。 “小人……叫魏显。” 年轻人趴在石板上,牙关磕碰着,急忙招认。 “小人绝非细作死士,原是西市蜡烛铺的学徒。” “三日前有个着细绸袍的客人寻来,说家母在乡下病重。” “那人塞给小人两百钱,又留下铜筹与替值牒,命小人今夜混入内院办差。” 魏显伏地痛哭,抬起右掌递到赵彻眼前。 “那人只吩咐了一桩事,命小人在戌正时把铜针扎进第三盏灯座孔眼里。” “插进去会引出何事,小人对天起誓,委实毫不知情。” 赵彻俯身扣住魏显手腕,翻过掌心细看。 魏显虎口与指缝内,卡着数点暗红泥块。 芈苏靠近垂目辨识,指尖捻起泥屑嗅其气味。 “少卿,是赤蕊粉调配的印泥。” “同此前在义舍、寄籍署与少府钱官缴获的封泥配料无二。” 芈苏拂去指尖残渣,拍净双掌。 “此物需经三道官印泥混入药油调和,寻常匠人根本无从得见。” “此人并非街面随手找来的替罪羊。” “自入门验筹、核对门籍至封泥押字,全循着内廷文法来办。” 赵彻直起身,将这套规制串联推敲。 对方行事周密,连遣来送死的走卒亦套了三层合规文书。 孟平押着外墙拿下的三名钩索汉子,快步踏入偏院。 领头者眼珠侧转,咬动后槽牙欲吞暗物。 芈苏抽刀横卡入其口中,顺势下别,卸脱其下颌骨节。 一枚蜡丸自其口中滚落,坠地摔裂。 “想吞毒灭口,迟了。” 芈苏踏碎残丸,扫了汉子一眼。 余下两人被长戟顶住脊背,膝头发软,跪倒在地。 “官爷饶命,我等尽数交代!” 左侧瘦高汉子连连顿首。 “小人只管收钱办事,主事者吩咐见黑烟腾起,便以铁钩扯开东南角门暗栓。” “开门之后又待如何?” 秦烈将带鞘长剑杵在石砖上,发出闷响。 瘦高汉子身躯震颤,急忙接话。 “门开之后,巷内自有十二名挑箱笼的杂役入内。” “小人等差事便算了结,余事全交由他们经手。” 赵彻侧目看向孟平,孟平当即会意,取出怀中值更簿册。 “少卿,今夜内院确有十二名调运祭器的名额,归宗庙库房管辖。” 赵彻核对供词与名录,神情沉静。 “秦烈,将外廊候命的搬运杂役悉数扣押,逐一核验身份。” 片刻后,秦烈沉着脸回返,手中握紧一叠竹木名牌。 “少卿,全查验过了。” “候命的十二人里,有八人凭证系伪造,籍贯与年齿全然不合。” “余下四人确系关中老秦人,经属下当面喝问,亦尽数吐露实情。” 秦烈按紧剑柄,面露怒容。 “那四人的家眷妻儿,昨日午后皆被掳往城西荒窑扣作人质。” “细作下了死令,待院内生变,便命他们合力推翻祭器库正梁排架。” 赵彻立在庭中,视线掠过玄鸟台、角门与祭器库廊道。 潜伏的杀局脉络,已然清晰分明。 先遣魏显于铜灯底座插针引毒烟,制造火情。 外墙伏兵顺势扯脱东南角门暗栓,引入死士与受胁杂役。 当值近卫早被调换,见信号即退后让路。 入内死士借乱撞翻祭器库排架,阻断正廊通路。 烟火弥漫伴随器物倒塌之声,宗庙内外立时大乱。 外围埋伏的丧车弩件与城南潜伏死士,便能趁乱发起袭杀。 层层设套,专掐守备薄弱之处。 “这帮关东细作,为生乱局当真费尽心思。” 秦烈啐了一声,掌心按在剑格上。 “少卿,属下这便带弟兄封堵前后诸门,逐屋搜拿。” “不可轻动。” 赵彻抬臂阻住,声线沉稳。 “此际大举封门,外间耳目必生警觉。” “主谋一旦缩手潜遁,想在咸阳深巷中寻其踪迹便难如登天。” 赵彻转身看向伏在廊柱旁的宗庙令嬴祁。 嬴祁面色惨白,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嬴大人,大祭规仪不可废弛。” 赵彻行至跟前,指向钟楼悬挂的青铜大钟。 “按宗庙律条,戌正一刻当撞添灯钟。” 嬴祁面露迟疑,扯起袖口擦拭额角汗迹。 “少卿……院中刚拿获逆贼,仍要依律撞钟?” “撞。” 赵彻声音不大,字句清晰。 “钟声若停,潜伏暗处之人立起疑心。” “照常敲响,使外间以为换灯无碍。” 嬴祁不敢违逆,扶墙起身,唤过两名执事赶赴钟楼。 咚!咚!咚! 铜钟声在院落上方荡开,掠过夜空,落入咸阳街巷。 坊间百姓闻听钟鸣,嘈杂议论渐次平息。 巡夜甲士依律巡弋,长靴踏在石道上。 内院重归肃静,杂役各自执役归位。 秦烈、孟平与芈苏皆手按兵刃,凝神以待。 灯台、门闩以至守值近卫,尽化为布下的伏网。 只待暗伏之人动步,便将落入网中。 赵彻立于廊下,视界中微光浮动,面板显出幽光。 【任务进度更新:宗庙防线重构完成】 【当前宗庙内院存在未识别身份者:1】 【位置标记:玄鸟台北侧,祭器库执簿房】 赵彻收敛心神,视线穿过回廊重檐,锁定北面那间未点灯火的耳房。 执簿人,露面了。 第214章 甲祭铜筹,不认人只认筹 夜风吹得回廊两侧布幔作响。 赵彻步子迈得急,直奔玄鸟台北侧那间闭门的耳房。 秦烈按着剑柄跟在后头,孟平带了几名密卫包抄后窗。 砰的一声。 秦烈抬脚踹开执簿房木门。 屋里没有黑衣死士,也没有拔刀相向的刺客。 只有陈年墨汁气混着松木炭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吏缩在炭盆边,手里捏着半截竹管,靠着木椅打盹。 门板撞墙的响动惊得老吏一颤,手里的竹管落进炭盆里。 “走水了?哪儿走水了?” 老吏爬起身,跑掉了一只布鞋。 秦烈上前一步,单手揪住老吏后领,把人扯到赵彻面前。 “别嚎了,看清楚这是谁!” 老吏揉了揉眼,就着廊下灯火认出赵彻身上玄黑官袍,膝盖当场发软。 “少……少卿大人?” 赵彻没理会他的慌乱,视线在屋里扫过一圈。 屋子不大,靠墙立着几排黑漆木架。 木架上排着上百个锦缎小囊,囊袋里装满铜牌。 “执簿人呢?”赵彻开口发问。 老吏结结巴巴应道:“回大人,张执事方才称腹痛,去后院茅房了。” “跑得倒快。”秦烈啐了一口,提剑便要往后院追。 “不必追了。”赵彻抬手拦下他。 “前后都有咱们的人,他若翻墙,孟平早把人拿下了。” “他既然敢走,屋里的东西便已留下了。” 赵彻走到长案前,伸手摸了摸案上铺开的黄绢账册。 墨迹还泛着湿意。 老吏缩在旁侧,不敢出声。 “宗庙的执役筹,平日按何规矩掌管?”赵彻翻着账册,头也没抬。 老吏连忙躬身回禀:“回少卿,宗庙规矩重,执役筹分甲、乙、丙三等。” “甲筹最重,能进内院,能靠着玄鸟台与正殿。” “乙筹次之,供搬运祭器、抬牲礼的力士配用。” “丙筹只准在外廊行走,用于扫除、添水加炭。” 赵彻手指在案头轻叩:“这批筹牌,何人所铸?由谁核发?” “每次大祭前一月,旧筹皆收缴封入铁匣。” “新筹由宗正府出样,少府工造署铸造,送抵宗庙署后,三方核验盖印方可分发。” 老吏抹着额前冷汗,声音发颤。 “宗庙认筹不认人,守门近卫只验腰间铜牌。” 赵彻转过身,指向木架上刚收回的几盒铜筹。 “芈苏,验查。” 芈苏取出器箱,摆好小铜秤与几块白布。 她将锦盒里的铜筹倒上长案,铜器碰撞发出一阵脆响。 赵彻立在案前,调出脑中面板。 淡蓝微光迅速覆过桌上的铜筹。 【目标物品:大秦宗庙执役甲筹(批次核验)】 【检测到材质异常:外层镀赤铜,内芯掺铅四成、锡二成】 【重量偏差:较标准官造轻三铢至五铢】 【锻造特征:浇铸模具带有细微回形裂纹,与泾阳丙炉残线吻合度九成九】 赵彻伸手掂起一枚铜筹。 分量发虚,比秦制青铜轻了些许。 芈苏拿细锉刀在铜筹边缘刮过,薄铜皮应声脱落,现出内层发灰的铅色。 “少卿,收回的四十八枚甲筹里头,二十三枚皆是假造。” 芈苏把挑出的假筹齐整排在赵彻面前。 秦烈探身看了一眼,眉头紧拧。 “二十三枚?宗庙总共才多少护卫,这便换掉了一半人手!” 赵彻将两枚铜筹并排移至灯火下。 真筹泛着深沉青红光泽。 假筹纵然做旧,收笔处仍留有一处细微凹印。 那非磨损所致。 那是铸范本身的缺口。 “这道缺痕,与雍城十九枚假官印出自同源。”赵彻语气沉稳。 “少府钱官的假钱,车府东厩的假轴,皆是这口模子所出。” 秦烈挠了挠头:“关东细作,手艺竟比少府匠人还要精熟?” “非是手艺精熟,而是他们吃透了官府规程。”赵彻放下铜筹。 “宗正府图样、少府配料、工造署印记,全被他们拿到手里。” “这绝非临时起意伪造器物。” “他们是在咸阳地下,照着大秦官府规制私设了一套作坊。” 值夜老吏听闻此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少卿明断!小人只负责照册点数,实不知这批筹牌有假!” 赵彻取过发筹底册。 账面录得周正。 每笔发放皆注有经手人名姓与官印。 赵彻顺着墨迹下移,视线落至末尾一页。 “今夜内院值更,定额四十八人,发筹四十八枚。” 赵彻念出字句,食指按向尾端合计数。 “入账总数却记了五十二枚。” 秦烈出声:“多出四枚?” “这四枚记在‘备损’名下,由头是防备夜巡磕碰。” 赵彻将账册推至老吏眼前:“谁人领走的?” 老吏手指发颤,点向空白签字栏。 那里无名无印,只留着一道辨不清纹路的红泥指印。“是张执事亲自取走的,说是宗庙令特批的备用筹。” 芈苏自器箱取出一只浅瓷碟,倒入半碟碱水。 她用竹签挑出假筹缝隙内的暗红泥污,置入碱水中搅动。 原本无色的碱水泛起青绿。 “少卿,泥里混了赤蕊粉与安神草汁。” 芈苏托着瓷碟呈到案前。 “草汁能锁色,亦能吸纳掌中汗渍。” “新铜涂上此泥,佩在腰间走动两圈,便与多年旧物无异。” 秦烈冷哼一声:“连手汗都要作伪,这帮鼠辈当真费尽心机。” “孟平!”赵彻扬声唤道。 孟平自门外跨步入内,抱拳躬身:“属下在。” “领二十名密卫,锁死宗庙内院六扇角门。” “传令下去,内院近卫、执事、杂役全数就地坐定,双手按膝。” “擅动半步者,立斩。” 孟平肃然领命:“诺!” “秦烈,带人搜查后院与夹道,把那名张执事找出来。” “属下领命!”秦烈按剑大步奔出。 耳房内重归寂静。 老吏伏在地面,身形微颤。 赵彻取过铜秤,把真假两枚铜筹分置两端。 秤杆倾斜,假筹那一侧浮了起来。 芈苏看着案面,低声开口:“少卿,对方备了真假两套筹牌,真动起手来,咱们该如何辨认?” 赵彻侧目看向窗外沉黑的夜色。 远处的玄鸟台立在浓夜里,黑沉沉压着半边天。 “他们要的便是这等局面。”赵彻收回视线。 “拿真官文,佩真腰牌,循着正规条例行事。” “内院一旦生乱,防军难辨敌友,更不知该领谁的调令。” 赵彻将手中假筹掷入炭盆,铜壳在炭火炙烤下发出轻微爆响。 “他们不只是要入宗庙生事,更是想彻底拆毁整座宗庙的防线。” 炭火中腾起一股淡淡的铅臭味。 咸阳城南的更鼓声再次敲响,夜色更深了。 第215章 补铸铜筹的人 孟平抱着厚厚一叠麻布册子,快步跨进执簿房。 他额头上满是汗水,抬起衣袖顺手擦了一把。 “少卿,查出眉目了。” 孟平将账册搁在桌案上,震起案头一片浮尘。 “这一个月里,借着铜筹损坏补领新筹的,总共十一人。” 赵彻伸手翻开最上面的簿册,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这十一个人里,有扫地的杂役,有点灯的役卒,也有管祭器的匠人。” “属下顺着名单查了一圈,其中七人家里全遭了黑手。” “要么幼子走失,要么老娘被人堵在屋里,软肋全被捏死。” 秦烈在旁抱起双臂,冷哼出声。 “又是拿小辈做要挟,这帮贼人翻来覆去就这点手段,当真阴魂不散。” “另外三个人呢?”赵彻翻过一页纸,出声询问。 孟平伸手点向册页当中的三个朱砂红圈。 “这三人底细干净,家里也没出事,属下特意去查了他们的腰牌。” “结果真筹早被人换走,挂着假筹巡防十多天,自己全无察觉。” “至于最后这一个……” 孟平神色微变,伸手翻到账册最末一页。 “这个名字在补领册上,接连登了两次。” 赵彻垂目看去,账页上落着方正的两个字。 魏显。 “祭器库书佐,魏显。” 赵彻念出名字,偏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假灯役。 那年轻人先前招供,也自称魏显。 同名同姓,还全聚在宗庙同一间偏院,显然不是巧合。 “去把祭器库的书佐带过来。” 赵彻扣上账册,出言下令。 不消半刻,两名密卫押着中年文吏跨进屋门。 来人四十岁上下,蓄着短须,身上长袍洗得泛白。 他腰间悬着铜钥匙,步履间撞击出碎响。 他在宗庙当差十多年,专管祭器登记与礼簿核对。 文吏抬眼瞧见满屋按刀的甲士,膝盖当场发软。 “大……大人,唤小人来有何公干?” 赵彻未曾应声,只侧身让开视线。 文吏顺着视线望去,瞧见趴在地上的年轻假灯役。 “魏显?”文吏脱口喊出声,面色骤变。 地上的年轻人怔了怔,抬头看过去,眼神满是困惑。 “你认得他?”秦烈腰间长剑抽出一截,嗓门粗重。 文吏跪倒在地,脑门重重撞在石砖上。 “大人明察,小人当真不认得这后生!” “小人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赵彻行至文吏身前,垂目审视。 “你自己便叫魏显,为何还要去补领两次铜筹?” 文吏身躯抖动,额前冷汗涔涔滑落。 “小人招,小人全招!” “三天前小人下值归家,刚转入巷口,就被人套了麻袋。” “对方将小人扔上马车,拉到僻静处关了两个时辰。” 文吏擦了把脸,嗓音抖得不成调。 “待小人清醒过来,已被丢回自家院门前。” “小人心慌摸索怀中钱袋,发现半两钱分文未少。” “唯独腰间钥匙、旧铜筹与私印,全遭人翻动过。” 秦烈横眉怒目,抬脚踹向文吏肩头。 “印信被贼人摸了,你这老吏竟敢隐匿不报?” 文吏歪倒在石板上,捂着伤处连声哀告。 “大人饶命,大祭在即,宗正府勘验极严。” “若让上峰知晓丢了印信,免职事小,只怕还要连坐受罚。” “小人只当是寻常盗贼走空,心存侥幸,这才去库房补了新筹。” 赵彻听到此处,几处疑点尽数串联起来。 贼人未曾掩盖踪迹,反倒算准了文吏畏罪瞒报的性情。 借真私印补领合法凭证,再将身份套在假灯役身上。 真文吏为保饭碗不敢声张,倒成了细作最好的遮掩。 “芈苏,带人去他宅院搜查。” 赵彻侧头吩咐芈苏。 “屋中定然留有交接痕迹。” 芈苏领命,引着四名密卫疾步出门。 半个时辰后,芈苏携着密封木匣折返。 她快步走到案前启开木匣,夹出一团残存炭块。 “少卿,在他宅中灶膛角落翻寻所得。” 芈苏取出竹镊,细细剥开炭块外层的焦灰。 烤至焦硬的蜡纸在案上缓缓铺展。 蜡纸虽残破大半,边缘红墨字迹仍能辨识。 “甲祭筹四,换灯后入;簿在人手,不在柜中。” 赵彻垂目审视两行字迹,指节叩击桌面。 “簿在人手,不在柜中。” 赵彻低声复述,目光凝重。 “难怪能随意调动近卫,轻易补领铜筹。” 孟平凑近端详蜡纸,挠头面露疑色。 “少卿,这意思是……发筹的底册不在库房案柜中?” “账册在柜中,管账之人却受他们驱使。” 赵彻冷哼一声。 “先前皆以为要害在那几十枚假铜筹。” “铜筹不过是外在死物。” “真正要命的,是案后写名、落印的执簿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要执簿人潜藏宗庙,对方想要多少合规身份,便能伪造多少。 抓了一个魏显,后头还能冒出十个张显、李显。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沉重脚步声。 秦烈单手提着粗布壮汉,大步迈进门槛。 壮汉口塞麻布,双臂被牛皮绳反剪缚紧。 “少卿,在西北角门拿获的漏网之鱼!” 秦烈将人掷在地上,扯落其口中布团。 “这家伙怀揣假筹,正欲混入祭器搬运队伍。” 壮汉伏地喘息,视线慌张四顾。 赵彻上前,靴尖踢了踢壮汉脚踝。 “谁将铜筹交予你的?” 壮汉喉头微动,垂首不敢直视。 “小人……小人是在城南旧药铺接的信。” “接头者何等模样?”赵彻沉声追问。 “未见正脸,那人头戴斗笠,藏在柜台阴影后。” 壮汉结巴着回话。 “小人认得他右手拇指扣着一枚黑漆木戒。” “那人每次开口交待差事,起手便问‘名记了吗’。” 闻听此言,赵彻忆起赵地观星台乙库的涉案卷宗。 密室深处按满红指印的木牍,如出一辙。 观星台细作极少以蛮力取命。 他们专司索名、挑人,掐算各人软肋。 将拿捏把柄之人安插进各处要害关隘。 秦烈啐了一口:“这帮藏头露尾的鼠辈,整日只知记名算计。” “少卿,属下即刻带兵平了城南旧药铺!” “药铺早成空窟。”赵彻抬手制止。 “贼人行事极为周密,单线一断,据点立时弃用。” 赵彻回身看向孟平。 “持我手令,去宗庙正堂。” “调取近三年所有执役簿、补筹簿、伤病簿。” “内史署移送的家眷寄籍册,尽数搬来,一本不准遗漏。” 孟平肃然抱拳,领命而去。 屋内炭火爆裂轻响,火头向上窜起半寸。 秦烈盯着案头散落的假铜筹,指骨粗重地抓了抓后颈。 “少卿,光凭这堆假铜,当真能把执簿人揪出来?” 赵彻拾起案头回形纹假筹,顺手抛入身侧木箱。 箱底铜木相击,传出一声沉响。 “筹是死铜。” 赵彻迈步侧身,视线投向门外沉黑夜色。 “可记名发筹的人,活在人堆里。” 第216章 丙炉残铜,烧不尽的旧线 咸阳城西的少府旧验器房里,炭火烧得通红。 屋角堆着石英砂与各式铁夹,屋内满是酸涩的硫黄气味。 精瘦的老工匠套着厚牛皮手套,用铁钳夹起一枚剖开的假甲筹。 他把假筹浸入滚沸的碱水陶钵,铜皮表面立时浮起成串细泡。 “少卿大人,您瞧仔细了。” 老工匠把铁钳提出水面,铁尖点着假筹截面上的灰斑。 “这块料子不是正经的整铜,是杂碎料子混着融出来的。” “这里头有废弃弩机的机牙碎铜,有车轴的熟铜料,还有钱官翻车剩下的轻钱边角。” “贼人把这些零碎废料重新化进土炉子里,外面再裹一层上好的赤铜皮。” 赵彻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热汤,目光扫过那些泛灰的切面。 “包一层皮,就能躲过关卡的盘查?” 老工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 “官府过称只看总份量,只要分量大差不差,谁会拿着锉刀刮铜皮?” “更绝的是,这些废料本身就带着大秦官料的锻纹。” “就算被懂行的人抓到了,一验成色,也只会当成少府库房流出来的旧料。” 秦烈立在门侧搓动粗糙的手掌,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这帮贼人可真够省俭的,吃剩的骨头还要熬三遍汤。” 赵彻搁下茶碗,唤出眼前的淡蓝色界面。 溯源光线循着铜料微量成分的分布,在咸阳舆图上标出前行路线。 【目标铜料熔铸地点判定完成】 【空间坐标:咸阳城西南角,废弃宗庙旧灯器作】 【工坊状态:地表建筑废置十年,地下残留高温熔炼热源,近九十日持续作业】 赵彻审视着那个光点,默默推演咸阳各处的地形街道。 这处旧灯器作,早年专供宗庙修补铜鼎铸造宫灯。 后来因一场大火,作坊地表的砖瓦房尽数坍塌。 官府随即封存这片地界,署衙册籍早早销去匠人籍贯,未再核发过动火批文。 无人料到这帮贼人会掏空残垣下方,暗中重起熔炉。 “少卿,既然找着窝点了,属下带一队披甲卫士直接冲进去平了它!” 秦烈拔出半截青铜长剑,粗声嚷道。 赵彻抬眼看他,制止道。 “把剑收回去。” “这处废作坊距离宗庙还不到两里路。” “几十名甲士深夜过街,脚步声未至巷口,对方已把账册投进炭火。” “到时候你抓几个打铁的苦力回去,连执簿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秦烈挠了挠腮帮,还剑入鞘。 “那咱们就干等着?”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赵彻直起身,掸平衣袍浮灰,侧头看向孟平。 “孟平,你去宗庙内院传一道假消息。” “就说宗庙内院清点铜筹,查出了七八枚假牌子。” “宗正府震怒,命今夜所有领过新筹、补换铜牌之人,立赴旧灯器作复验。” “若有违抗不至者,明晨直接按通敌论处,全家发配北疆。” 孟平会意,躬身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这是敲山震虎,逼他们狗急跳墙。” 孟平疾步迈出验器房,融入长街阴影。 赵彻回到案前落座,静候各方动静。 假信传入偏院,值房各人顿时坐立不安。 值房杂役书吏口中唯诺应承,私下却各有惊惶。 不过片刻,三名誊抄文书的小吏手脚已然乱了章法。 一名瘦长面孔的书吏借取油为名,拐入后廊阴影。 他探袖取出一截窄小纸卷,塞入檐下悬挂的旧鸟笼夹层。 伏在房梁暗处的密卫将这番动作尽收眼底。 密卫谨遵赵彻指令,并未现身拿人,只紧盯鸟笼去向。 此时芈苏自偏室行出,手中托着一只轻薄竹盘。 托盘上摆着几根细微的竹纤维。 “少卿,你看这个。” 芈苏用尖细竹签挑起纤维,移至灯火近前。 “这是从刚才那枚假甲筹的夹缝深处挑出来的。” “上面涂着一层特制防潮药泥,摸上去发黏。” 赵彻俯身细看,纤维拧得紧致,中间留着弯折痕迹。 “这是塞过密信的纸条残渣?” 芈苏正色颔首。 “假筹中间留了暗格,平时严丝合缝,根本看不出来。” “只要用特制的细针从通气孔挑一下,里头的暗仓就会弹开。” “那些被要挟的近卫和杂役,每次换防领牌子,其实就是顺带接收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赵彻嘴角扯了扯,指节叩动案几。 赵彻冷笑:“观星台这帮人,谋算极密。” “他们将一场大乱拆整为零。” “散布假铜筹,动用互不相识的杂役,借着寻常公文调派。” “每个人都只负责抬个箱子、点个灯、往后退半步。” “就算其中两三个人被廷尉府抓住,口供也断在半道上,根本咬不出上一层的人。” 秦烈揉着脑后短发,在旁低声嘟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帮赵国余孽整天算计这些,也不怕把自己给算秃了头。”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他们把指令全拆开了,咱们怎么顺藤摸瓜?” 赵彻收回刻着回纹的假筹,纳入口袋。 “他们既然喜欢把线拆开,咱们就逼他们把线重新收拢。” “孟平已经把消息放出去了。” “那个执簿人如果不想让手里的棋子全变成废子,今夜就必须去旧灯器作收尾。” “秦烈带二十名密卫换穿粗布短褐,分路伏在废作坊四周。” “只要有人带着账册露头,立刻扎紧口袋。” 秦烈嘿嘿一笑,抱拳应了一声。 “少卿放心,今晚就是一只苍蝇飞进旧灯器作,属下也得把它翅膀给掰下来!” 夜风顺着宗庙长街呼啸而过,天边的乌云压得很低。 咸阳城的更鼓敲响了丑时三刻。 废弃的宗庙旧灯器作四周无声,唯余几堵焦黑断墙立在风中。 断墙荒草丛中,数道黑影伏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赵彻与芈苏伏在作坊西侧土丘后,盯住黑沉的作坊入口。 地表上看似荒草丛生,没有任何人迹。 赵彻视野的扫描图层中,废墟地下一丈处显出一圈橘红热斑。 底下的熔炉还在烧着。 通向地窖的排水沟旁,一名披着粗布袍子、头戴宽竹笠的人踩着碎瓦砾疾行而来。 那人双臂抱紧油布裹着的沉重木匣,脚步凌乱。 赵彻按住身旁秦烈的肩膀,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大鱼进网了。” 赵彻嗓音极低,眼睛直视那个抱匣的身影。 宗庙内院连环暗局的线索,落在了这方废弃的炉台前。 第217章 执簿房里少了一页 夜风从执簿房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案几上的油灯晃了晃。 秦烈倚着门框剔牙,嘴里小声嘟囔。 “少卿,这屋里的霉味比地窖还重,账本都快捂出毛了。” 赵彻没接话,手里翻着一卷厚重的麻纸账册。 孟平快步从内堂走出来,将一本执役总簿搁在案上。 “少卿,查出不对劲的地方了。” 赵彻合上卷宗,抬起头问:“哪一年的?” “近三年的宗庙执役总簿。” 孟平伸手翻到中段,指着其中一页。 “字迹摹得挑不出毛病。” “可迎着光照,这纸的厚薄明显不对。” 芈苏走上前,取出一柄小银刀,挑开装订的麻绳。 她从纸页边缘刮下些许毛茬,放在指尖搓了搓。 “这不是关中工坊造的麻纸。” “纸浆里掺了北地的野麻与生石灰,摸着粗粝。” “这种造纸法子,只在邯郸城东的作坊里用。” “与先前在观星台各库查获的简册底料全无二致。”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笑。 “这帮贼人连纸都舍不得换关中的,算盘打得够抠。” 赵彻拿过账册,目光落在页脚的朱砂小字上。 “不单是纸不对。” “页码从二十六页,直接跳到了二十八页。” “中间那页二十七,被人整个裁掉了。” 孟平有些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属下刚才过目,竟没留心页码断了。” 赵彻摆了摆手。 “他们下刀很平,又补了一页顶上,寻常对账看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芈苏。 “装订线里面,应该还能刮出一点残墨。” 芈苏取出一只小陶瓶,将药水滴在书脊线缝处。 药水渗入纸面,原本发黄的线缝里,泛出几道发黑的笔画。 那是裁切时留在线缝深处的半截残字。 芈苏取出一张薄绢,把字迹拓印下来。 “少卿,字迹显出来了,上面记着四个人名。” 赵彻接过薄绢,念出上面的名字。 “陈胜、刘越、张长生、方祈。” 孟平立刻从怀里掏出内史署的户籍底册,快速核对。 “陈胜和刘越,三年前在宗庙北墙修缮时被滚木砸死,早就销籍了。” “张长生两年前调去了北地军中,负责押运粮草。” “至于这个方祈……” 孟平话音顿住,脸色沉了下来。 “方祈如今就在宗庙内院,是执簿房的小吏。” “近几个月补领铜筹、伤病顶替、徭役换防,全过他的手。”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茶碗乱晃。 “好家伙,合着鬼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记账呢!” 赵彻收好薄绢,放入怀中。 “方祈眼下人在哪?” 孟平回话:“属下派人盯着,他在值房偏厅里抄写明日的祭祀单子。” 赵彻又问:“刚才往鸟笼里塞纸卷的书吏,后来去了何处?” 孟平笑了笑。 “那人机灵得很,根本没去旧灯器作。” “他借着送灯油的由头,绕到了玄鸟台后头。” “那处立着一尊断角石兽,他把纸条塞进了兽嘴里。” “密卫查探过,石兽肚子里挖出暗格,下头连着土道。” 赵彻叩击案台:“后来谁去取了?” “过了半个时辰,一个穿祭器工短褐的汉子去掏了石兽。” “拿了纸条之后,那人顺着废弃马道溜了。” 秦烈搓着手掌:“少卿,为何不让兄弟们上去按住他?” 赵彻看向秦烈。 “马道通往城外荒山,四周皆有暗桩。” “这时候扑上去,只能抓一个跑腿的脚夫,平白惊了暗处的人。” “孟平,路线记下了么?” 孟平抱拳:“回少卿,每处拐角都撒了荧粉,密卫顺着痕迹一路跟向城南。” 赵彻站起身,正了正衣袍。 “那就先把宗庙里这个管账的请过来。” “账本少了一页,总得让记账的人给咱们填上。” 不多时,两名密卫把方祈带进了执簿房。 方祈穿着一身发白的青布吏服,身形瘦削,神色平稳。 他进门后依规作揖行礼,声音不高。 “小吏方祈,拜见少卿大人,不知少卿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秦烈冷哼一声,抱臂靠在门前,堵住了去路。 赵彻坐在案后,手里翻动着那本执役总簿。 “方小吏,在宗庙当值多少年了?” 方祈垂首回话:“回大人,整六年了。” “六年来,经你手补发的甲祭铜筹,一共有多少枚?” 方祈垂着眼皮,应答极快。 “回大人,宗庙规矩森严,铜筹若有磨损断裂,皆需上官签印。” “六年来,小吏经手补换的甲筹共计二十四枚,每笔账目都有据可查。” 赵彻把总簿推到案沿。 “既然有据可查,为何第二十七页没了?” “换上去的新页,字迹摹得虽巧,用的却是邯郸城东的麻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祈面色未变,垂手立着。 “大人明察,宗庙账册堆积如山,常年受潮虫蛀。” “有些旧页损毁,小吏便依着底册重新抄录一份补上。” “至于纸张从何处采买,皆由少府属官统一拨发,小吏只管领用,不知产自何地。” 秦烈在旁啐了一口。 “你这舌头倒是灵巧,把自己摘得干净。” 方祈欠了欠身:“小吏据实回话,绝无虚言。” 赵彻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那死去的陈胜、刘越,还有调去北地的张长生,也是少府拨给你的?” 方祈颊边筋肉收紧,转瞬又压了下去。 “回大人,年深日久,抄录时偶有笔误在所难免。” “许是当年换名册时漏记了,小吏明日便重新核对更改。” 屋内安静下来,灯芯爆起一下脆响。 方祈垂着头,两肩收平,喘息听不出慌乱。 赵彻自袖底摸出一根极细的竹丝,顺手丢在案上。 竹丝干细,附着暗红色的药泥。 灯火照过去,竹丝中间刻着三个微小的字迹。 “簿在人。” 见到这三个字,方祈眼角跳了跳。 赵彻看得分明。 秦烈握紧了腰间剑柄,铜环轻撞在革带上。 赵彻倾身向前,目光落在方祈脸上。 “你说得有理。” “簿不在柜中,在人手里。” “死人可以留在账上领铜筹,活人可以随时从大秦的户籍里抹掉。” 赵彻语调平缓,落字极重。 “方祈,你这支笔,到底在替谁记名?” “替谁在换人?” “又替谁,把活生生的人从秦籍里一笔抹个干净?” 方祈站在原地,鼻息沉重起来。 他看着案上的竹丝,唇皮颤了颤,半晌没能应出声来。 第218章 一枚铜筹,换一条命 执簿房里的油灯芯子爆了个火星,光亮晃了晃。 方祈攥紧两侧衣角,低着头不吭声。 秦烈抱臂立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这身板看着发软,嘴皮子倒是闭得结实。” 赵彻没有继续逼问,把案头竹丝收回袖口,站起身。 “既然方小吏记性差,那就不用想了。” 赵彻侧过脸,看了孟平一眼。 “把人送去西侧偏房,好生看着。” “顺道往外递个风声。” “就说执簿房的小吏全招认了,明早由他带路,去西南旧灯器作指认熔炉。” 孟平躬身抱拳:“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方祈被两名密卫架着迈出门槛,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歪向一侧。 他回头看向赵彻,脸色发白,牙关依旧咬着没讨饶。 秦烈抹了把下巴,压低嗓子发问。 “少卿,这招引蛇出洞,今晚真能引出正主?” 赵彻推开半扇窗板,视线落在漆黑的长街上。 “作坊那头的线断了,宗庙这边管账的又被拿下。” “换成是你,能合得上眼?” 秦烈咧嘴笑了:“那肯定合不上,恨不得半夜跑来把活口掐死。” 更漏走得极慢。 到了丑时二刻,宗庙西侧废弃马道上有了动静。 那是条堆满烂砖碎瓦的窄夹道,平日连巡夜杂役都绕着走。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挪步,脚底没发出半点声响。 来人脸上蒙着布巾,双手缩在宽袖里。 他快步走到偏房后窗,抬手在窗木上扣了三记,两长一短。 屋里坐着的方祈站起身,走到窗边。 蒙面人顺着窗缝塞进一件硬物。 那是一枚青铜打制的圆筹。 暗处的赵彻调出面板,目光扫过铜筹表面。 面板显出淡金色字迹。 【物品:玄鸟密筹】 【材质:高纯度精铜,掺微量铅锡,非秦制官铸】 【特征:正面刻展翅玄鸟,背面刻横一道、竖三点】 【比对结果:与观星台乙库验收牌丙七序列吻合度九成以上】 这枚玄鸟筹的打磨手艺,比先前截下的假筹规整许多。 背面刻出的暗痕,正是核对身份的暗记。 带这种铜筹的人,不是传信跑腿的杂役,是直接管着联络权限的内线。 秦烈按紧剑柄,身子微弓,正要拔脚往前冲。 赵彻抬手按住他的肩头,摇了摇头。 蒙面人翻过窗台,落进偏房地面。 方祈立在桌旁,借着窗外残光盯着来人,声音发虚。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蒙面人没接话,从怀中摸出一卷窄帛条,直接拍在桌案上。 “收着。” 蒙面人嗓音沙哑。 “把执簿总簿烧个干净,一页都不能剩。” “天亮以前,把玄鸟台下的旧礼器转去东跨院。” 方祈没碰帛条,直勾勾盯着蒙面人的脸。 “少卿查到了纸张出处,总簿也被扣了。” “我出不去了。” 方祈往前挪了半步,伸手扯住蒙面人的衣袖。 “我女儿在何处?” “当年你们当面应下的,只要我把名字改好,就把她送回关中!” “她眼下到底在不在?” 蒙面人甩脱方祈的手,语气生硬。 “急什么。” “你女儿活得好好的。” “今夜把总簿烧了,把玄鸟筹交回,大祭过后她自会回咸阳。” 方祈僵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七年了。 整整七年,对方每次露面,吐出来的全是这几句托辞。 七年前北地送来信,说他九岁的女儿染了急病夭折。 可过了不到半月,就有人拿着女儿贴身戴的长命锁和发辫找进门。 那些人告诉他孩子活着,只是换了个地方安顿。 只要他按吩咐在宗庙账册上挪动名姓,孩子就能平平安安活命。 为了每月送来的稚嫩家信,他缩在这间阴暗的案房里,改了七年账目。 他把死人填进名册,把活人销去户籍,把来路不明的死士塞入宗庙各处哨位。 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赵彻推门走入,秦烈与芈苏紧跟在后。 蒙面人撤手摸向领口,翻掌往嘴里塞黑色药丸。 芈苏指尖一扬,两枚银针脱手飞出,扎进蒙面人手腕关节。 蒙面人手腕失力,药丸滚落在石砖上。 芈苏抢步上前,扣住对方下颌骨向下一拉,卸掉下巴关节。 蒙面人栽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浊音,没法咬碎毒丸。 秦烈几步上前,扯下对方脸上的黑布巾。 那是张面皮发黄的脸,左脸颊上生着一颗带毛的黑痣。 方祈看见赵彻进门,膝头一软,跪在地上。 赵彻行至桌案前,拿过那枚玄鸟筹,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方祈,你真当你女儿还活着?” 赵彻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方祈抬起头,满脸泪痕。 “少卿,他们每月都送来平安家信,还有女儿亲手缝的布鞋。”芈苏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搁在方祈面前的桌板上。 “七年前邯郸城东闹瘟疫,三座街坊全毁,你亲族全家都在官府收殓底册里。” “送来的家信,全是由善于模仿孩童字迹的书吏代笔。” “那些布鞋的针脚走线杂乱,出自不同妇人之手。” 芈苏这几句话,把方祈最后的念想拆得一干二净。 方祈看着案头的卷宗,身子垮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七年了……” “我替他们瞒了七年,做下这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原来人早就没了……” 屋内只余下断续的哽咽声。 秦烈收刀入鞘,侧眼扫向地上的蒙面人,啐了一口唾沫。 “拿死人拿捏了人家七年,你们这帮暗地里的杂碎,真够歹毒。”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方祈。 “哭够了,就把话说清楚。” “宗庙里的调令、假筹、换防名册,究竟是谁在背后下令?” 方祈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来,眼底只剩下恨意。 “小吏全招,不敢再有半句隐瞒。” “我确实只是个照单抄录的。” “换灯的季原、藏在运料队里的死士,还有换防的近卫,名单全不是我定的。” 方祈胸口起伏,抬手指向宗庙正殿方位。 “真正的调度之人,从不在人前露面。” “逢初一十五,便有人把写着名姓的木条塞进玄鸟台下祭器库的木箱里。” “那处库房最里层的夹墙后头,挖了一间暗室。” “发号施令的人,七年间一直缩在玄鸟台下的地库里。” 赵彻搓动指间的玄鸟筹,铜筹边缘的刻痕压在指腹上。 “拿孩子要挟官吏,拿家眷逼换名籍,拿一枚铜筹定旁人生死。” 赵彻转过身,看向窗外沉黑的夜色。 “今夜这枚铜筹,刚好带咱们去见见那位藏了七年的正主。” 秦烈自靴筒拔出短刃,握在掌心,横肉紧绷。 “少卿,既然摸清了底细,属下这就带人去把地库掀了!” 赵彻收好玄鸟筹,迈步走向门外。 “蒙毅的人手已经把玄鸟台扎严实了。” “走,去瞧瞧这位在地底下藏了七年的贵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第219章 药泥显字,旧器库的门 偏房里的粗烛燃了大半,烛泪堆在青砖案头。 芈苏自随身药箱取出两只素白瓷碟,倾入半碟淡黄药汁,滴入数滴苦井冷水。 她执银镊稳稳夹起缴获的玄鸟铜筹,沉入碟底。 药水浸过铜面,冒出密集气泡,散开微酸的草木苦气。 秦烈跨前半步,伸着脖子盯紧瓷碟,嘴里忍不住嘀咕起来。 “这块烂铜疙瘩,难不成还能泡出花来?” 芈苏垂着眼睑,手中竹夹轻轻拨动铜筹表面。 “上层的蜡油与铜锈化开了,刻痕深处填着赤石脂,遇药便会泛红显形。” 药水渐转清透,铜筹背面原先杂乱的刮痕里,浮出朱红细线。 细线绝非随意划刻,规整连成几组相扣的点线。 赵彻接过银夹取出铜筹,覆在白麻布上拭去水渍。 铜筹背面的纹路显露无遗,自标有执簿房的方框起笔,折过三道弯,穿过玄鸟台北侧石阶,直直抵入祭器库东墙。 细线顺着一条窄道往深处延伸,最终落在一处规整的“井”字印记上。 “这不是记账编号。” 赵彻指尖按在朱红色的“井”字上,按出浅浅白印。 “这是一副舆图,标着内院地底的暗道走法。” 秦烈扯动嘴角,抬手搓了搓后脑勺。 “怪不得贼人能在宗庙里来回晃荡,原是地底下真通了暗道。” 赵彻侧目看向守在门侧的密卫。 “去调内史署封存的宗庙旧图,挑建置最早的那套抬过来。” 未过多久,两卷边缘脆裂的黄羊皮卷在案头摊开。 羊皮卷四角早已磨损卷翘,黑墨绘着百年前宗庙的旧日建制。 赵彻引着铜筹上的点线与羊皮图逐寸比照,在玄鸟台基座下方寻见一处朱砂围出的空圈。 “找到了。” 赵彻按在图纸最底端的一块阴影处。 “此地名为旧器库,孝公年间所建,专用来堆放大祭撤下的残损礼器与废铜鼎。” 孟平凑近细看片刻,沉声补充。 “少卿,内史署的残卷里记过这处地方。” “旧器库深埋地底,早年因暗泉渗水,铜器屡屡霉烂生锈,宗正府便下令彻底封死。” “原本的正门改作玄鸟台北侧的踏道石阶,外侧运重器的车道,数十年前便用碎石填平荒废了。” 方祈伏在石砖上,听到此处,慌忙抬起头插话。 “少卿明断,那条废车道外头堆着乱石作掩护,底子早被暗中掏空了。” “观星台的细作早在三年前便挖通了通往地库的夹道。” “他们往来送筹递信,皆是顺着石阶缝隙塞进来的。” 秦烈抽剑半寸,剑鞘发出金铁脆响。 “少卿,地方既已咬死,还等什么?” “我领城防军压过去,堵死石阶与车道两头,来个瓮中捉鳖,教他们插翅难飞。” 赵彻横过鞘身,压住秦烈拔出的剑柄。 “闹出大动静,是嫌地底下的细作火点得不够快?” 秦烈眨了眨眼,动作滞在半空。 “他们敢在先祖宗庙底下放火?” 赵彻嘴角扯出冷意。 “咸阳城防与大祭近卫他们都敢换,还有何事做不出来?” “地库积年不见天日,堆满干枯木架与朽烂麻布。” “观星台办事绝不留活口,一旦听得外头兵马合围,头一件事便是烧毁账册文牒。” “甚至引燃地底埋设的火道,与咱们同归于尽。” 芈苏在旁轻轻颔首,开口附和。 “少卿所言极是,旧器库深闭地底,通气极窄,若被点了毒烟火油,强攻进去的人全得憋死在里头。” 方祈身子颤了颤,记起一件要紧事。 他探手探入洗褪色的内衫夹缝,摸索良久,拽出一截被汗渍浸透的狭窄布条。 布条折得极紧实,边缘已磨出细毛线。 方祈托着布条举过头顶,小心翼翼呈向案前。 “少卿,这是小吏这些年偷偷录下的短记。” “每次他们递字条过来,我便偷抄几个罕见字眼,藏在领口暗层里。” 赵彻接过布条,抚平折痕。 布面未写明细时辰,仅以粗炭墨歪斜落着六个字。 灯、门、卫、簿、童、井。 秦烈探头扫了一眼,抓着腮帮直皱眉。 “这写的尽是些切口黑话,没头没脑的。” 赵彻视线逐字掠过布条,将此前查获的所有案卷在心中扣紧。 “灯,指玄鸟台引火放毒烟的铜灯台。” “门,指暗装滑轨铜簧的六座角门。” “卫,指暗中调防挪位的十五名近卫。” “簿,指方祈在执簿房偷改的名籍总账。” 赵彻声调沉落,食指点在第五个字上。 “至于这个童字,咱们先前在旧疫坊救了二十个孩子,可观星台扣下的人质,绝不止那些。” 孟平听出话中深意,脸色微凝。 “少卿是说,旧器库底下还关着孩童?” 赵彻收拢布条,面沉如铁。 “观星台拿骨肉拿捏田伍、霍安,还有宗庙近卫与值守书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批充作护身符的要害人质,藏匿在封死数十年的旧器库地底,最为稳妥蔽塞。” 余下那一个“井”字,正是地底深处的藏身密室。 赵彻眼前浮起淡蓝光晕,面板在瞳孔深处平稳展开。 淡金行字自图谱旁逐一浮现。 【监测到玄鸟台下方存在密闭空腔】 【深度:地底一丈七尺】 【生命体征探测:六人】 【其中未成年生命体征:两人】 【危局预警:空腔内积存高浓度硫黄与引火油脂,已布设连锁发火机关】 扫过面板上的标示,赵彻心中已然有数。 六个人,里头关着两个孩子。 地下确实扣着人质,且布下了随时能同归于尽的火道。 秦烈敛起面上的随性,握紧了腰间佩剑。 “少卿,这仗咱们究竟怎么打?” 赵彻卷拢羊皮图塞入革囊,沉声分派差事。 “孟平,挑十五个脚力稳、呼吸轻的密卫,带足湿麻布与短铁铲,绕去废弃马道外端。” “莫要硬冲,顺着风口悄声清走碎石,堵死暗道外口,断了他们的后路。” 孟平抱拳领命:“属下省得,绝不弄出响动。” 赵彻侧过身,看向立在长案旁的芈苏。 “芈苏,你留守执簿房。” “备好解毒药汤与封火湿泥,盯紧宗庙各处通气烟道。” “只要下方窜出异样烟气,立时封堵回烟口,绝不能让毒烟倒灌回地库。” 芈苏按住药箱铜扣,点头应承。 “器箱已收拾齐整,三处主烟道暗槽我全验过,少卿多加小心。” 最后,赵彻目光移向秦烈。 “秦烈,随我去祭器库东墙。” “由石阶暗井下去,步子压实,刀剑鞘壳全裹紧厚布,休要碰出杂音。” 秦烈咧了咧嘴角,扯过一截粗麻布,几下缠死佩剑铜鞘与吞口。 “少卿放心,属下脚底有数,踩在干草上也落不下半点声响。” 各处差事分派妥当。 赵彻将玄鸟铜筹纳进暗袋,掌心压住佩剑吞口。 夜风自门槛外卷过,吹动阶前枯叶,沙沙作响。 咸阳城楼方向,三更鼓声穿透夜风,沉沉落入院中。 大祭倒计时日无多,内院暗处的布置已容不得半分延宕。 赵彻推门迈出侧房,踩着石板径直行至玄鸟台北侧。 石阶两侧青石缝里钻出湿滑青苔,散着泥水陈腐的腥气。 阶下幽暗逼仄,霉味混着土腥顺着阶梯自底端涌上来。 赵彻拔出半截短刃探路,踩上第一级石阶,隐入幽暗的台阶尽头。 第220章 玄鸟台下的暗井 祭器库后墙的青砖泛着松动痕迹。 秦烈伸出两指抠住砖缝,手腕发力,整块灰砖顺势被他抠了出来。 墙砖后方显出一个深黑洞口。 阴风夹着潮湿土腥味,迎面扑在脸上。 秦烈探头朝里瞧了一眼,偏过头压低了嗓音。 “少卿,这洞口窄得紧。” “换个身板宽些的过来,准得卡在半道上扯嗓子喘气。” 赵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少废话,手脚放轻,先进去。” 井口逼仄狭窄,壮年汉子只得侧过身躯,贴着石壁寸寸下挪。 井壁两侧嵌着成排生了绿锈的青铜重环。 那是当年营建宗庙之际,官匠起吊青铜巨器留下的受力把手。 铜环覆着厚重碱锈,掌心触碰处黏滑阴凉。 赵彻领着秦烈与十名密卫,攀着铜环顺势下潜了两丈有余。 脚底落到了平整实处。 脚掌踩下的触感异常发虚,并非坚实硬土,却是一层层厚重粗麻布。 赵彻唤出识海面板,金色路线图即刻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正前方开阔地厅里,延展出三条岔道。 正西岔道直通祭器库正厅的地板夹层。 正东岔道斜向上方抬升,连通外墙东南角门。 正北通道最为宽阔,地面铺设整齐长木板,径直通向北侧废弃马道。 秦烈俯身蹲伏,掌心搓过地面木板。 “这帮贼人倒会铺排,还垫了实木板压步子。” “木料外裹了两层粗麻布,落脚半点动静都传不出去。” 赵彻垂眸扫过地面,沉声开口:“非是铺排,纯粹为防上头察觉震动。” “观这木料磨损槽痕,他们在这条地道潜行了不下三年。” 十名密卫迅速拉开扇形队形,腰间短刃齐齐出鞘。 暗井最深处杂乱堆积着大批废旧铜铁残件。 残损的鼎耳、折角灯台、朽烂木箱,层层叠了半人高度。 粗看之下,此处仅是一座倾倒残损祭品的废料堆。 秦烈扬起剑尖,挑开一口朽坏木箱的破烂顶盖。 箱盖翻开,刺鼻焦臭气浪当即迎面涌出。 秦烈抽动鼻翼,神色立时凝重起来。 “少卿,这底下藏的全是硬家伙。” 赵彻迈步上前,抬手掀开箱面遮掩的破麻布。 在碎铜片遮盖下方,整齐码着二十余只严密封口的黑陶烟罐。 贴墙根处,整列立着十六只巨型储油木桶。 桶内盛满漆黑烈火油,桶沿结着厚实油脂硬壳。 地面码放着十二捆粗重麻绳。 绳身皆经浓烈火油浸透,通体发黑,散着冲鼻油气。 数根细铜线自油桶缝隙穿出,沿地缝分道延伸。 一路引向内院上方的十七座毒烟灯座。 一路搭在东南角门的滑轨铜栓上。 末尾一路,紧紧缠死在祭器库顶梁立柱底端。 秦烈顺着引线来回扫视,低声唾骂了一句。 “这帮赵地逆贼,算计当真狠毒到了极点。” “上面若有一处引火,底下连环殉爆。” “大半内院当场就得彻底塌陷,里头活人休想逃出生天。” 赵彻目光透出严霜。 这绝非寻常暗桩潜伏,分明是在大秦宗庙中枢埋下摧毁重地的火脉。 贼人只需动念点火,瞬息便能将整座玄鸟台基座尽数轰塌。 北侧岔道拐角处,前探密卫抬手打出警戒暗号。 秦烈疾步赶去,伏在拐角处查看片刻,回头压着嗓子开口:“少卿,这边留有痕迹!” 赵彻踱步上前,潮湿泥地间印着数道清晰靴印。 除却成人麻鞋印痕,泥面还横着两道窄小拖拽划痕。 显系方才有人强行拖拽幼童由此经过。 北侧通道尽头,七八只重型旧铜箱围拼出一座隐蔽暗室。 赵彻拨开挡在正前的断裂木板,俯身跨入其中。 暗室墙角处,捆缚着两名瘦弱幼童。 幼童身着污损单衣,口中塞着浸透盐水的硬麻核。 二人手脚皆被粗麻绳捆在木桩上,面颊泛着青白之色。 骤见生人闯入,两个孩子身躯剧烈瑟缩,瞳孔满布惧意。 秦烈凑近端详片刻,压着嗓子急声开口:“少卿,这是祭器库书佐魏显的长子!” “身旁那个,正是近卫冯列家中九岁独子!” 赵彻半跪于地,拔出腰间短刃,利落切断捆绑绳索。 随手抠出两名幼童口中紧塞的麻布。 冯列之子甫一脱困,张口便欲嚎啕出声。 赵彻掌心稳稳按在其肩头,放缓了语调。 “莫要啼哭,你父在上方守着你。” 听闻生父消息,幼童硬生生憋住啼哭,泪水顺着面颊扑簌滚落。 魏显之子年岁略长,周身依旧不受控地剧烈打颤。 其唇齿间仍下意识反复背诵着死记的籍贯文句:“冯列,字少平,内史署甲籍……” “居南城槐树巷第三宅,当值玄鸟台西角门……” “魏显,字子明,少府籍,当值祭器库东厢房……” 秦烈神色震怒,手掌重重拍在膝头佩剑上。“这帮畜生,到底给孩童灌了什么迷魂汤?” 赵彻抚上魏显幼子额头,掌下传来灼热烫意。 “贼人日夜强逼幼童强记生父官阶、名籍与居所。” “此举不仅为挟持骨肉拿捏秦吏。” “更意在将其淬炼为暗哨,往后专司指认大秦百官内眷。” 此计歹毒狠绝,既绝了为父者的退路,更要生生磨灭孩童心智。 冯列之子攥紧赵彻衣襟,哽咽着挤出话音。 “军爷,这地底……尚有旁人。” “每日皆有一名戴着黑漆木戒的人,自北侧马道送来干硬麦饼。” “方才那人尚且交代,待戌正上方起烟,便将我等锁入重箱运往城外。” 赵彻眼底煞气沉落。 他抬手稳稳抚过幼童顶发。 “宽心,本官在此,无一人能将尔等运出咸阳城。” 赵彻回身看向后方两名精锐密卫,沉声发令: “你二人褪下外袍将幼童裹实。” “沿暗井回返,交予地面上的芈苏好生安顿。” “谨记,登顶之后立时闭合井口,不得漏出半点响动。” 两名密卫躬身领命,利落负起幼童,顺原路悄然撤出暗道。 目送幼童送离,秦烈拧动手腕,关节发出爆裂轻响。 “少卿,这处地穴脉络已尽数明晰。” “油料在此,暗桩在此,正北废马道正是贼人预设退路。” 赵彻挺拔起身,视线直锁暗井最北端通道。 这处暗渠既充作赵地余孽布设的引火中枢。 亦是其转运人质、传递号令与潜逃撤退的隐秘主道。 筹谋如此周密,绝非两三名内应所能独力操办。 在此道极深处,必盘踞着真正发号施令的操盘主谋。 “秦烈,引余部甲士,随我前行。” 赵彻掌心紧按剑柄,阔步走在队伍最前列。 愈往北行,地势愈发倾斜下陷,足底泥水没过脚踝。 腐朽泥腥气渐被浓烈桐油与陈年铁锈气味彻底掩盖。 穿过低矮石券门,前方赫然耸立一扇沉重黑木门。 门板遍涂黑漆,缝隙皆以硬熟兽皮严密钉死。 赵彻驻足不前,抬手示意全员戒备止步。 四下静得只闻沉浊呼吸声。 唯有顶壁偶有水珠滴落,溅在石面上迸出清脆脆响。 黑漆木门后方,蓦然传出一阵刺耳的金铁刮擦声。 沉重铁链自粗粝石面上缓缓拖拽而过。 一下,又一下。 伴随铁链刮地脆响,门缝内隐隐漏出沙哑冷笑。 秦烈扣紧剑柄,身形前倾,浑身筋肉骤然收紧。 赵彻双目逼视黑漆重门,神色凛然。 宗庙地底这最后一道暗门,已到破开之时。 第221章 祭器库后的第三条路 赵彻抬起手,掌心贴在黑漆木门上。 木门内侧横着一道生锈的铁门闩。 秦烈抽出一柄扁平铁片,顺着门缝探入,手腕顺势向上挑动。 门闩泛起一声轻响,黑漆大门顺着缝隙应声敞开。 门后没有伏兵,也没有预设的伏弩机关。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的旧马道。 通道两侧泥墙被铁铲修整得平整紧实,夯土处钉着加固用的松木桩。 秦烈探头朝内扫视,眉峰皱了皱。 “少卿,这地方以前不是运送礼鼎的便道么?” “怎会修得这般开阔?” 赵彻迈步走进去,靴底踩在夯实的硬土上。 “旧道原宽四尺,如今已被扩至八尺。” “足可容两辆窄轮轻车并排通行。” 赵彻顺着马道前行,视线扫过两侧泥壁。 泥壁上方每隔十步,便凿出一处拳眼大小的石孔。 赵彻贴近近前石孔向外审视。 孔洞正对内院的玄鸟台与祭器库东厢房,各处动静尽收眼底。 移步至下一处孔隙,视线直对东南角门的铜闩位置。 秦烈凑至近前窥视一眼,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这帮逆贼当真挑了个好地方。” “缩在地底暗处,上方谁在换防、谁在添油,全被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马道尽头是一道斜向延伸的坡道。 坡顶压着数块旧木板,表面覆着枯草与碎土。 赵彻唤出面板核准方位,上方正是一座荒废多年的旧宅院落。 宅邸立于宗庙外墙之外,后门直通南城窄巷。 进能顺暗道突入内院要害,退可穿过废宅遁入外巷。 观星台将窥探、引火与脱身三道通路,在地底交织串联。 赵彻领着密卫行至马道中段。 道旁摆着两张粗木案几,案面堆叠着数十枚木牌。 秦烈快步上前,抄起案上木牌翻看。 “少卿,这木头上的名堂多得很。” 木牌纹样各异,正面刻着不同的官署印记。 涵盖宗庙执役牌、车府补值牌,以及内史署运夫牌与少府工役牌。 案底甚至压着几块宗正府专用的祭童竹签。 每块牌面顶端皆穿有一根麻线。 线头系着染色的方形骨片。 朱色骨片刻着“门”,黄色骨片刻着“灯”,青色骨片刻着“卫”。 白色的刻着“童”,墨黑色的刻着“簿”。 赵彻拾起系有白骨片的竹签,指腹抚过刻痕。 “方祈抄下的密录,并非杂乱字眼。” “这是观星台调度死士的规矩。” “持朱牌者破门,持黄牌者纵烟,持青牌者轮替值守。” 秦烈摸了摸下巴,嘴角扯动了一下:“持白牌的扣押孩童为人质,持黑牌的在执簿房纂改名籍。” “这帮逆贼分工倒是规整,盘算得丝毫不差。” 就在这时,暗井上方传来绳索擦过井壁的声响。 一名密卫攀绳顺井而下,疾步赶至赵彻身前抱拳施礼。 “启禀少卿,芈姑娘自地面送来消息。” 赵彻侧首发问:“两个孩子伤势如何?” 密卫垂首回禀:“芈姑娘已为两名孩童喂服温汤,人已转醒,没有大碍。” “近卫冯列见到亲生独子,当场跪伏在玄鸟台前,尽数招供。” 秦烈按住剑柄追问:“那厮吐出何事?” 密卫压低声音陈述:“冯列交代,贼人命其在今夜戌正三刻动手。” “只要内院烟起,他与另两名近卫便故意后撤十步。” “让出玄鸟台北侧石阶,接应暗井潜出的死士腾出缺口。” 赵彻眸光微沉。 “果然是里应外合的布置。” 赵彻旋即转向传令密卫。 “传令孟平。” “命他带人悄然封锁北侧废宅暗口。” “切记外围做出防备松懈的假象,留下一处看似能跑的假生路引其入瓮。” 密卫躬身抱拳:“诺!” 密卫抓紧绳索,顺原路攀回井口。 马道深处传来一阵车轴刮擦声响。 咕噜,咕噜。 木车独轮碾过夯土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徐徐靠拢。 赵彻抬掌虚按,示意全员隐匿身形。 十名密卫贴入松木桩阴影深处,刀鞘紧扣,屏住呼吸。 两名身着短褐的壮汉推着一辆独轮木车缓步前行。 车斗覆着厚重粗麻布,布面下方隆起大片轮廓。 左侧推车汉子抹了把眼角,嘴里低声咒骂。 “日日给地底这帮小崽子送干粮,骨头都快散架了。” “待到大祭事成脱身,定要去市井食肆痛饮三日。” 右侧汉子沉声斥责:“闭嘴,手脚放利落些。” “执簿大人交代的时辰快到了,赶紧把人送过去点验。” 独轮车行至木案近前。 秦烈自桩后跨步杀出,佩剑连鞘横扫而出。 沉闷撞击声骤起。 左侧汉子后颈受击,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泥地上。 右侧汉子探手摸向腰间短刀。 赵彻锋刃已然贴在其颈侧皮肉之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刃锋划破表皮,渗出少许血珠。 汉子身躯僵直,双臂高举,额角渗出冷汗。 秦烈抬足将倒地的汉子踢翻,反手绑住了手脚。 赵彻用刃尖挑开木车上的厚麻布。 车斗干草堆上,并排躺着三名昏迷不醒的少年。 少年身量尚小,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秦烈凑近端详,面色沉了下来。 “少卿,这三个孩子看着眼生。” “既不是近卫家里的,也不是执簿房那帮书吏的子嗣。” 赵彻目光直视受擒汉子,语调沉缓。 “这三个孩子是从哪运来的?” 汉子喉结滚动,膝弯剧烈发颤。 “回……回大人,小人只是个推车的,真的不知道啊!” 秦烈反手持剑,剑柄重重顶在其肋下骨缝。 骨骼发出受力脆响,汉子倒抽凉气,额前青筋突起。 “别动手!我说!我全招!” 汉子颤声吐露实情:“这几个孩子不是宗庙里头的人。” “前些日子外头风声太紧,南城旧疫坊、函谷关暗桩、还有渭北仓线的联络点全被官府给端了。” “上头来不及把这批孩童送出关去。” “只能顺着北边废宅的暗道,分批送进宗庙地底下先藏着。” 赵彻审视车上孩童,此前各处疑点尽数贯通。 观星台不仅将宗庙视作引爆咸阳的火脉要害。 更将这座守备森严的嬴氏祖庙,当成了藏匿各地人质的地下暗窟。 “你们的主使在哪?” 赵彻腕部微动,短刀往前送了半寸。 汉子周身战栗,急声开口:“执簿大人不跟我们住在一起!” “他每天只在子时前后露面一次。” “过来查验各个密室的孩子,核对执簿总册,再把次日要用的铜筹发下来。” 赵彻冷声喝问:“他从哪条路过来?” 汉子指了指马道北侧的一道岔口。 “他不走外头的废宅马道,也不走祭器库的暗井。” “玄鸟台正下方有一口百年前封死的无水井。” “那口枯井底下有一条石道,只有执簿大人自己一个人能走。” “每次他都是从那口无水井里钻出来的!” 秦烈听完,侧头啐了一口唾沫。 “这狡兔三窟的老贼。” “在祖宗的祭台底下掏洞,钻得比地鼠还欢。” 赵彻反手收刀,刀柄精准砸在汉子后颈,顺势将瘫软的身躯搡给身后密卫。 赵彻微阖双眼,识海面板应念铺展。 淡金舆图在视野内迅速重构。 马道北侧尽头,原先标作实心夯土的厚墙后方,显出一处极深的空腔。 空腔正上方,直抵供奉大秦先祖灵位的玄鸟台正殿。 金色光标在空腔核心起伏明灭。 深埋宗庙底层的枯水井,正是整张暗网的调度枢纽。 赵彻散去面板,掌心稳稳压住佩剑吞口。 “秦烈,带人护送孩童上去,交由芈苏看护。” 秦烈晃了晃膀子,骨节发出轻响。 “少卿,余下的人随你去抄那口枯井?” 赵彻拔步走向北侧岔口,靴底踏破泥水。 “子时将至。” “该去见见这位缩在地底七年的执簿人了。” 第222章 无水井里的人影 暗道里的气味混浊刺鼻。 土腥混着陈年霉气,呛得人鼻头发酸。 赵彻领着秦烈与密卫,贴着马道北侧石壁向前探步。 身侧石壁的斧凿痕迹渐显粗粝。 行至通道尽头,顶端现出一块青灰石板。 石板规整打磨成圆盘状,周边凿出数道导水凹槽。 表面瞧去,此物与玄鸟台外侧的排污明沟并无二致。 秦烈托起油灯近前观瞧,抬手在石板边缘扣响两记。 “少卿,这块压石是活扣。” 赵彻探掌扣住石槽边缘,手腕沉力,顺势向右旋动半周。 机括发出一阵涩滞的齿轮咬合声,厚重石板随之侧移滑开。 底端显出一处方圆近丈的深邃暗井。 一股夹着湿泥寒气的阴风自井底直灌上来。 井沿架设着两组暗铜滚轴,滑槽内嵌着手臂粗细的铜链。 链条下端悬挂着一具由粗硬杂木拼合的悬吊方笼。 赵彻矮身跨入木笼,垂目巡查底板。 笼底木板留着数道混着泥水的小巧脚印。 侧壁木刺挂着两缕散落的青丝,旁侧落有干涸发暗的血迹点子。 “这帮贼人算盘打得精细。” “借枯井悬挂木笼,掳走人质便走地道暗运。” “避开巡夜甲士,连宗庙正门都无需惊动。” 秦烈抽剑半尺,骂了一声便要上前。 “老子这就斩断铜链,废了他们这条退路。” “慢着。” 赵彻横臂压下秦烈的剑鞘。 秦烈动作一滞,转过头来。 “少卿,留着这祸害何用?” 赵彻抬剑指向井口上方延伸的铜索。 “顺着链条往上看。” 秦烈举高油灯,仰头循着铁环方向望去。 粗重铜链穿过井壁铁环,末端咬死在上方石兽的底座锁扣中。 那尊重达千斤的镇殿石兽,正坐落在玄鸟台北侧脊檐。 “铜链牵系着上头的镇殿石兽。” “若一剑斩断铜链,配重骤失,石兽必从屋脊翻滚坠地。” “径直砸毁玄鸟台北侧的礼仪主道。” “大祭在即,通道一旦崩毁,明日宗正府与百官便要阵脚大乱。” 秦烈喉结动了动,迅速将佩剑插回剑鞘。 “好阴损的连环套。” “将害人机关绑在宗庙正脊上。” “稍有异动便是玉石俱焚。” 赵彻侧首向身后的密卫发令。 “唤两名熟稔营造的弟兄上前。” “带足硬杂木楔,自下方卡死石兽承力卡槽。” “手脚收紧,不得漏出半点响动。” 两名密卫低声应诺,疾步折返取用器具。 未出半炷香工夫,数根浸过桐油的坚硬木楔已取送至前。 密卫攀上石壁,持木槌将木楔逐寸砸入石兽与梁架的咬合缝隙。 卡死受力点后,铜链绷紧的拉扯力道顿然松懈。 赵彻按了按木笼护栏。 “秦烈,下井探路。” 秦烈咧开嘴角,横齿衔住短刃柄端。 “属下先下井探明虚实。” 秦烈双手交替握住粗链,蹬着井壁滑向深处。 井底传出一声沉闷的踏地动静。 过了三息工夫,下方传来秦烈压得极沉的回话。 “少卿,底舱无伏兵,无火药油料,尽可下来。” 赵彻掌扣铜链借力,稳稳落入井底实地。 井底内室比外侧所见更为开阔。 石室系人工凿空而成,四壁严实覆着防潮熟油布。 内室飘散着松脂与陈年浓墨的混合苦味。 两侧壁面钉立着三排松木架,按岁首月份规整码放着成卷木牍。 各卷木牍均以白麻索束紧,封口贴着朱砂标注的签条。 赵彻迈步上前,抽出一卷系有朱绳的木牍,解开绳扣摊展阅览。 牍面墨迹端正,逐行排布着人名与户籍案目。 “内史署书佐,孙茂,居南坊,独子九岁,嗜赌负债三万钱。” “宗庙添灯役,周平,老母患肺热咳疾,常年赴东市配药。” “少府钱官库吏,刘成,幼女寄养咸阳外戚,性情怯懦软弱。” “车府司马,陈安,五载前因侵吞马料领杖二十,私蓄怨怼。” 赵彻垂眸逐卷核查木简。 凡有名录处,皆用朱墨双色详注居所门牌、亲族软肋与行事癖性。 细微至嗜酒、惧内、私置外室等阴私行径,无一遗漏。 秦烈凑近扫视两眼,脸色微变。 “乖乖,这比咸阳官署的户籍案卷查得还要底掉。” “官吏私底下那点腌臜勾当,全给他们摸了个透彻。” 赵彻合拢木简,视线掠过整面木架。 这批案卷最早的纪年,直指七载之前。 至于最末几卷木牍,其上墨色泛亮,尚未彻底干透。 内中所录名籍与街巷,正是天衡室走水之际被韩牧誊抄的副册底档。 观星台探子渗透咸阳,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帮逆贼在暗处蛰伏数载,借由各路关窍,将大秦中下层官吏的底细逐一扒尽。 凡有家室病患、银钱亏空者,尽皆沦为受其摆布的提线木偶。“这帮逆贼当真心机深沉。” “七年隐忍布局,一点点蚕食咸阳城防与各署底细。” 秦烈唾了一口,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发白。 “难怪那些文书书佐任其驱使摆布。” “妻儿老小的性命捏在贼人掌心,谁敢不从?” 石室正中置着一张三尺见方的黑漆矮几。 几面收拾得颇为齐整,仅横陈三件器物。 一枚刻有回形云纹、表皮油亮的黑漆木扳指。 一副专供浇铸玄鸟密筹的滑石合范。 以及一卷摊在几面、未及收拢的黑皮簿册。 赵彻近前拾起黑皮簿册,翻检内页。 前排各页皆记录着调配死士、伪造铜牌的暗号密押。 翻至末尾残页,赵彻眉峰微凝。 素白麻纸之上,以纤细紫毫勾勒出两行墨色。 字迹初成不久,落笔之人行色匆忙,收笔处拖出半寸划痕。 “甲线已动,乙线未启。” “雍城旧名,不可惊。” 赵彻按住“雍城旧名”四字,指尖在纸面来回摩挲。 甲线直指宗庙内布设毒烟、调换守卫的死士暗桩。 那未曾启用的乙线,又隐于何处? 至于雍城旧名,究竟牵涉宗室哪一位宿老? 秦烈凑身低问:“少卿,这字条上藏着什么勾当?” 赵彻正欲答话。 顶端井口忽而传出一声细微的铜铃脆鸣。 系在井沿内壁的警戒铜铃随风晃动。 紧随其后。 孟平极力压低的嗓音穿透井道,急急递入下方。 “少卿,小心!” “有人进了玄鸟台!” 示警之声短促紧绷。 赵彻合拢簿册,塞入革囊贴身收妥。 他手腕下沉,按紧佩剑铜柄。 石室顶端通风暗槽处,晃过两道微弱反光。 井底寒意渐浓,四周杀机暗伏。 第223章 暗井起火,谁想烧掉名字 头顶青铜铃铛撞响两声,暗道深处传出爆裂碎响。 硫黄气混着焦糊味,顺着风口灌进石室。 秦烈吸进半口烟气,呛得弯腰咳嗽。 “咳……直娘贼,这帮狗东西不讲规矩!” “打不过就放火烧家当,连祖宗的高台都要点!” 赵彻将黑皮簿册纳进内衬,抬步跨出。 “莫多言。” “秦烈,带人抢文书!” “架上木牍、案头筹模,能拿多少抢多少!” “半块残木都不准留给贼火!” 秦烈将短刀插回腰间,扯下粗布外袍铺在地上。 他张开双臂,将木架上的木牍整捆扫入袍中。 “快!手上动作放快!” “谁要是落下一捆,回去扣半月肉钱!” 密卫们动作利落,随同秦烈抢搬木架文书。 赵彻识海浮起微蓝光晕。 【检测到多处热源逼近】 【火线走向:北侧马道蔓延至石室,分引线共三条】 【危局提示:玄鸟台承重石柱下方温度持续上升】 虚线在视野中铺开暗道构造。 前方并非寻常柴堆,全是特制浸油麻绳。 麻绳外层裹着硫黄与草乌粉,不见明火,浓烟却直冲顶壁 赵彻拔出青铜佩剑,顺着标示节点冲上前去。 暗道拐角处,三条粗黑麻绳冒着火星。 火星顺着绳身向前窜动,逼近通往玄鸟台内院的暗槽。 赵彻迈步逼近,反手挥剑削下。 剑锋切过,当场截断左侧两根引线。 火头落入湿泥,泛起青烟熄灭。 右侧引线已钻入石壁深处。 赵彻抬脚踢飞松动的青砖。 青砖撞在引线前端,将燃烧的麻绳断在石缝深处。 通往大殿的三条火线尽数断绝。 秦烈扛着两只包裹大步赶来,额角挂满黑灰。 “少卿,东西全收齐了!” “案几底下的碎料都清了出来!” 赵彻纳剑入鞘,鼻腔灌满焦糊苦气。 “火势已止,烟却难停。” “这股烟正顺着石孔上涌。” 石壁上方监视内院的孔隙,此刻成了通烟风道。 白烟顺着孔道灌入上层祭器库。 上方若见祖庙基座冒烟,守军与祭官必生慌乱。 大祭在即,一旦乱起,局面极难收拾。 “出井!” 赵彻攥住井口铜链,蹬踩湿壁攀援而上。 秦烈带密卫负着重物,随其后迅速登顶。 跨出井口,草药苦香迎面拂来。 芈苏领四名密卫立在玄鸟台后侧。 她手托陶碗,正将青色药粉撒入石孔。 “此乃薄荷与贯众调配的冷药,专克草乌燥毒。” “我已令人备下浸盐湿布,正封死排烟石孔。” 芈苏递过一块湿布。 赵彻接布抹去面上烟灰。 “处置妥当。” “若毒烟溢入前殿,天亮前咸阳必起骚动。” 廊道那头,孟平押着两名被反绑的汉子快步走来。 二人双臂受制,口中塞着硬木核。 孟平躬身抱拳。 “少卿,人拿下了!” “二人缩在玄鸟台耳房引火,被弟兄们当场按住!” 秦烈跨前一步,扯去左侧汉子的头巾。 “陈老汉?” “正殿洒扫的老祭工,怎会在此?” 秦烈转手掀开右侧之人的皮帽,眉头拧紧。 “李信芳?” “今日午后核过户籍的补员近卫!” “宗庙内应竟藏得这般深!” 赵彻踱步上前,审视二人。 老祭工垂着头颈,膝盖不住打颤。 年轻近卫咬住木塞,双目泛出狠意。 赵彻探手入年轻近卫怀中摸索。 指尖触到一卷折叠的硬羊皮。 赵彻抽取出羊皮卷,对着廊下风灯展平。 皮面以朱砂细笔落着数行密字。 卷首赫然列着四字:焚簿次序。 赵彻逐字低诵。 “其一:子时三刻,引燃无水井火道,尽焚暗井名册。” “其二:丑时初刻,借乱入执簿房,烧毁历年补筹底册。” “其三:丑时三刻,开外墙东南、西北两门,引死士入巷。” 赵彻语调微顿,视线移向卷末。 “若事态失控,纵火者四散奔走,高呼谶言。” 秦烈脱口追问:“何等谶言?” 赵彻将羊皮卷递与身侧蒙毅,沉声吐字。 “祖庙自焚,玄鸟弃秦。” 字音落定,阶下宗庙令嬴祁双膝发软。 宗室老臣扶住廊柱,身形摇晃不定。 随行太祝属吏面色发白,冷汗顺颊淌下。 “诛心之计……” “这是要动摇大秦立国之本!” 嬴祁扶杖上前,手指点向两名俘虏,白须抖动。 “关东逆贼意在惑乱天下黔首!” “大祭在即,宗庙若起莫名天火。” “关东降民必生异心,疑陛下失却天命!” 秦烈唾出一口带血唾沫。 “专挑祖庙生事!” “阵前交锋被大秦锐士斩尽杀绝,暗里专使下作手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赢不得大军,便来惑乱人心!” 赵彻将佩剑交与身侧密卫,神色沉静。 他步至瘫软的老祭工跟前,拔出其口中木核。 老祭工伏地叩首,额头碰在石板上连连作响。 “少卿饶命!大人饶命!” “小人之子在关东修路,三年前被赵人扣在邯郸!” “贼人拿孙儿性命相逼,小人若不引火,全家皆无活路!” 赵彻收回视线。 观星台扣押骨肉以为锁链,驱使底层秦人为其效死。 他侧目看向芈苏。 “将抢出的名册与铜模尽数入箱。” “加盖官印,连夜押往廷尉府大牢,增派甲士严加把守。” 芈苏领命点头。 “我亲自押送,不经旁人之手。” 赵彻转过身,向孟平示意。 孟平疾步上前听令。 “少卿请吩咐。” 赵彻拍了拍其臂甲,压低了嗓音。 “挑几个可靠弟兄,将擒获纵火贼之事彻底按死。” “再向外散布消息。” 孟平神色一滞。 “散何消息?” 赵彻指向仍在冒出残烟的石孔。 “便称玄鸟台地底走水,暗井名册已尽数焚毁。” “宗庙令正领人在后殿清点焦木残骸。” 孟平眼中一亮,咧嘴低笑。 “属下明白!” “此乃引蛇出洞之计!” 赵彻双手拢进袍袖,仰头望向翻滚着残云的夜空。 夜风掠过玄鸟台飞檐,檐角悬挂的青铜鸟铃撞出轻微脆响。 “他们既怕名籍败露,宁可犯险纵火烧簿。” “只要听闻册子化为灰烬,必会遣人潜入内院查探实情。” 赵彻收步折返,厚底军靴踏在青石砖上,带出沉实回音。 “届时,深藏暗渠七载的执簿人……” “便该自乱阵脚了。” 第224章 两个孩子,十三年旧债 热汤腾着白汽,两个孩子两手端紧粗陶碗,低头抿着温水。 热汤滑进肚肠,打颤的单薄脊背顺着缓平下来。 芈苏坐在矮木凳上,将麻布巾在铜盆里浸透拧干,伸手擦去两个孩子鼻尖与面颊上的黑灰。 冯列的儿子抽了抽鼻翼,喉咙里卡着轻微结巴。 “暗井底下住着一个白头发的老妇。” “她每日端着苦涩药汤逼我们咽下,还要我们每日背诵朝官名册。” 芈苏放轻声调问了一句。 “背何人的名籍?” 孩子两手攥紧粗布衣角,蹙眉苦想。 “全都是咸阳城里当官老爷的名字,还记着他们家宅落在哪个坊巷。” “背错半个字,老妇便把我们推进黑木箱,木箱合上盖板,里头透不过气。” 魏显的儿子跟着垂头应和,眼角泛起微红。 “那个手指套着黑漆木戒的人每次过来,白发老妇都唤他记名官。” “记名官取出短刀在木牌上刻出道道横纹,刻好便封进木匣带走。” 秦烈站在门边咧了咧嘴,咬着牙根啐了一口。 “这帮歹人,竟将幼童拿来当算筹薄册驱使。” “自己唯恐落痕不敢落墨,偏逼着娃娃死记硬背,真够阴损。” 赵彻端坐条案后方,眼前平铺着四叠厚实卷册。 左手边摆着刚自暗道起出的黑皮簿册。 右手边齐整排着天衡室副册、安亲义舍归印册与内史署活籍总契。 赵彻伸手翻动书页,视线顺着墨迹逐行向下排查。 芈苏行至案侧,垂眸看向摊平的文书。 “看出端倪了?” 赵彻指节压在一页泛黄的纸张切边上。 “暗井簿里录下的首批官吏家眷,始于七年前。” “天衡室这几卷旧底册,记录的时日还要再往前推移六年。” “足足十三年整。” 十三年。 屋内数人闻听这个年头,面皮皆绷紧了几分。 十三年前,恰逢先帝初登大位之时。 咸阳内外暗流涌动,朝野各派势力彼此纠葛。 太后迁居雍城旧宫,相邦统揽庶政,宗室各脉各存盘算。 观星台绝非近期才在咸阳密布眼线。 他们早在十三年前的动荡里,顺着各署官寺的空当,将暗桩楔入了关中各处。 赵彻翻过一页暗井簿,指尖压紧一行朱砂圈划的名字。 纸面墨迹工整:近卫冯列,长女小字阿宛,年方两岁。 名姓侧旁另以焦墨补了三个楷字:已归雍。 守在门槛边的近卫冯列身形剧烈晃了晃。 他踉跄冲到条案前,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扣死案几边缘。 “阿宛……这确是小人长女的乳名!” 冯列膝头一软,整个人跌跪在青砖地上。 “少卿明鉴,小人长女十三年前在乡里便已病故了!” “当年稳婆与里正皆说女娃受了风邪起高热,两岁便咽了气,草席还是小人亲手裹扎的!” 赵彻垂眼看着面色灰白的冯列。 “当年你可曾亲眼见着尸身入土?” 冯列两手狠抓头皮,嘴唇哆嗦着挤出话音。 “当年城内正调兵弹压乱局,小人在大营值守,告不下休沐。” “待小人告假赶回老宅,里正只说夏日酷暑尸身难留,早已抬上荒坡掩埋。” “小人……到头来连一面都没能见上!” 冯列抬掌重重抽在自己面颊上,两道浑浊眼泪顺着粗糙皮肉淌下。 “阿宛若还活着,今年正满十三岁。” “这帮贼骨头……到底将小人家骨肉拐去了何处?” 赵彻并未出言抚慰空耗口舌。 法度与残局面前,未见实证之前,空口安抚毫无益处。 赵彻转过视线,看向侧立的孟平。 “带人将缴获的暗井簿册逐卷清查。” “凡见注有‘归雍’、‘西别’、‘旧苑’字样者,一律另册抄录封存。” 孟平当即躬身抱拳:“诺,属下即刻带密卫去办。” 秦烈跨过门槛大步迈入房内,手里拖拽着一名身着灰麻短褐的壮汉。 此人正是在暗井下层被密卫拿下的放火贼人。 秦烈抬脚将汉子踹翻在地,刀鞘随之重重顿在地上。 “少卿,这厮骨头硬得很,拖去厢房灌了两大碗冷盐汤,方才把嘴撬开。” 赵彻垂眸审视地上的死士。 “暗井里负责灌药看守的白发妇人,究竟是何来历?” 死士瘫趴在泥地上,嘴唇干裂泛白,声音沉哑。 “小人委实不知其真名实姓。” “我们在底层当差打杂的,平日里皆唤她作哑婆。” “哑婆不管调度,专司拘禁孩童、煎药喂食。” 赵彻逼视对方:“宗庙甲线主使究竟何人?” 死士缩了缩脖颈,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满布畏缩。 “主使现身皆戴帷帽遮掩面目,从不露面。” “每次踏出暗井,只给领头管事留下一道口令。” 秦烈瞪大双目,刀柄在掌中转了半圈:“休要吞吞吐吐,留了何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死士肩膀抖了抖,咽下一口唾沫。 “主使交代……记全名籍,静候旧人回门。” 静候旧人回门。 八个字落入堂内,满屋只余烛火芯子爆裂的轻响。 秦烈抓了抓耳廓,眉头拧成死结。 “何谓旧人回门?” “这帮贼人成日念叨切口,没一句痛快话。” 赵彻背靠凭几,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叩击。 宗庙。 宗亲。 雍城。 以及蛰居雍城多年的旧贵族势力。 零散的卷宗案迹,被这八字密语彻底串联成线。 大秦一统六国,关东诸侯尽皆平定,边陲拓土万里。 唯独这座古老的雍城旧都,尚残存着多年前未曾清算的旧怨与暗流。 早年夺嫡失势的宗室分支,失去爵位权柄的旧族遗老。 他们隐于暗处,劫夺官吏子嗣强记名姓,所图正是借大祭良机发难。 嬴祁立在屏风侧旁,额角渗出冷汗,手中拂尘不住打颤。 “少卿大人……此案若漏出半点风声,咸阳城中非生大乱不可。” “距离大祭仅余数日,若让关中百姓知晓宗庙下藏匿幼童多年……” 嬴祁喉咙发紧,后半截言语生生咽回肚里。 赵彻抬手制止嬴祁继续言语。 “今夜暗井所有见闻,任何人不得外泄半字。” “救出的两名幼童,交由芈苏安置于内廷偏院好生调理,加派亲卫换防看守。” “对外只称库房木架走水,损毁少许废料。” 嬴祁躬身垂首,叠声应命。 “诺!老臣即刻传令严加弹压,敢有妄议者,立按军律论处!” 赵彻推开木椅,阔步行至窗格前。 夜风顺着窗棱缝隙灌入,夹着六月关中特有的干燥微凉。 赵彻凝望庭院内按律巡防的兵卒,神色内敛。 民心不可乱,大秦大祭的威仪绝不容宵小撼动。 局势越显沉静,潜伏暗处的暗桩便越难按捺。 观星台在宗庙地底耗费十三年心力,此本名籍簿册正是其操弄关中的枢纽。 引火之策既破,簿册又落入廷尉与密卫之手。 那个藏于幕后的记名官与所谓的旧人,必会按捺不住自露行藏。 赵彻转过身,朝秦烈打了个手势。 “秦烈。” 秦烈挺胸抱拳,铁甲叶片撞出脆响:“末将在!” 赵彻自案头拾起那枚黑漆木指环,在指掌间翻转打量。 “点齐二十名精锐密卫,着便服潜往城南旧药铺四周布控。” “饵料已然备下,且看暗处何人先来探底。” 第225章 废马道尽头,留下谁的鞋印 天色未亮透。 宗庙西北角的荒草长得齐腰高。 孟平在前头拨开生刺的酸枣枝,手背刮出数道白痕。 秦烈紧随其后,嘴里低声咕哝。 “这荒僻处连野狗都不肯落脚。” “贼人若真将老巢藏于此处,便不怕半夜遭毒蝎蜇肉。” 赵彻行于队中,落足沉稳。 循着废马道的排水石沟前行,脚底烂泥渐渐收干。 绕过半截倾颓的残破夯土墙,前方现出一座歪斜的旧马厩。 马厩横梁朽烂过半,顶棚覆着的霉烂茅草散发着刺鼻酸臭。 地面散乱堆放着十余具断了辐条的残破车轮。 孟平挺着佩剑,在枯草堆间翻挑试探。 “少卿,运食汉子招供的正是此处。” 赵彻立于马厩中央,视线掠过地面尘垢。 地表残草看似杂乱堆叠,常年未有人迹踏足。 草堆边缘数根断草断口新鲜,残存汁液尚未干涸。 赵彻抬脚踹开覆在草堆上端的断轴车轮。 车轮下方显出一块抹着干结黄泥的厚实木板。 秦烈当即矮身蹲伏,探指抠进木板边沿缝隙。 “藏得倒算隐蔽!” 木板应声掀起,露出下方三尺见方的地坑暗格。 坑底垫着层叠油布,未散出火料与铁器锈气。 秦烈探身俯视,抬手搓了搓后脑。 “怪事,竟无半件兵刃器械。” “贼人费力掘出深坑,莫非专为储藏粮秣?” 赵彻单膝着地,将坑内物件逐一取出。 置于最上层的,系规整码放的十七双麻布鞋履。 鞋履规制各异,既有粗汉麻履,亦有妇人软底布履。 最内侧整齐摆着三双寸许长的小童单鞋。 鞋侧齐整叠放着八套洁净的粗灰短褐。 底部压存数十张预先钤盖私印的空白领器文牒。 孟平伸手自最底暗格抽出一卷泛黄麻纸。 纸面以细墨密注着交错的时辰与撤离路径。 赵彻展平纸卷,就着初升天光逐行审视。 此物系一份按刻划分的周密撤退节略。 自子时初刻始,每隔两刻便安排有一批人员更替装束。 何人伪作祭工、何人扮充挑夫、何人换着车夫短衫潜出西市,录述详实明晰。 秦烈凑近瞥过文纸,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这帮贼寇盘算得倒周全。” “一面于宗庙纵火生乱,一面预备妥当脱身衣物。” “待城防巡营扑火抢险,贼人早已改换形貌混出城关。” 赵彻视线定在纸卷末端一行朱漆小楷之上。 边角处以朱砂赫然落着一行字迹: 簿先出,童后出,雍册不入城。 赵彻审视这九字,指尖在纸沿轻叩两记。 “贼人压根未作玉石俱焚的打算。” “自始至终,不过是一场借火脱壳之策。” 孟平眉心微蹙,拱手发问:“少卿,此句‘雍册不入城’当作何解?” 赵彻反手将纸卷递予身侧的芈苏。 “内情极明。” “宗庙火起,便趁势劫掳人质撤离。” “若火计落空,彼等弃若敝屣的是死士性命,唯独要保全雍城旧册。” “那部关键底册,从始至终未曾送入咸阳城垣。” 芈苏矮身伏在坑旁,拾起一双青缎小童单鞋。 她翻转鞋身,指尖在内衬夹缝轻刮数下。 微量白末随之落入掌心。 芈苏敛袖将药末凑近鼻尖嗅探。 “混有安神草与麻沸散的气息。” “药性沉烈,专用来迷昏啼哭幼童,服之能令孩童昏睡整日。” 芈苏复又翻转鞋底,以甲尖挑出嵌在缝隙的一粒干泥。 干泥碾碎,掌中显出数粒暗红粗砂。 “咸阳周遭土壤尽为细腻黄土,指捻即碎。” “唯有雍城西面荒废古驿道,方见此类暗红粗砂。” 赵彻挺身站起,掸落袍袖浮灰。 “此批履物绝非采自咸阳坊市。” “系有人暗中自雍城,将一批扣押幼童先行押送抵境。” 秦烈怒极,将掌中短木重重掼在泥地上。 “自十三年前便私拘骨肉,至今仍自雍城押解人口。” “这伙逆贼意欲何为!” 赵彻仰首审视天际。 天际泛出青灰,晨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孟平。” 孟平肃容抱拳:“属下在!” “将坑内物件依序归位,覆回木板残草。” “选六名身手敏捷的暗卫,隐蔽埋伏于周遭草沟。” “节略尚存此处,足证外间接应暗桩未曾领命。” 赵彻旋身迈步,朝宗庙正院折返。 “贼人必会折返取走此牒。” …… 夜幕重降咸阳,城中漫起薄雾。 宗庙西北废厩四野,唯余夏虫低鸣。 孟平伏在枯草沟底,周身裹覆残破草席,双目紧锁马厩破损门廊。 咸阳二更鼓声方歇。 一道瘦弱身形顺着残垣根脚,缓步摸索前行。 来人步伐迟缓,行三步便驻足侧耳捕捉声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臂弯尚挽着一只盛满湿重衣物的破竹篮。 待那道身影潜入马厩翻动地表残轮之际,孟平霍然自草沟暴起。 “动手!” 四名黑甲暗卫自阴影扑出,索套顺势扣死来人双肩。 竹篮脱手摔落,数件发白粗布旧衫散落泥地。 被制之人毫无抗拒,亦未呼喊出声。 孟平挑起风灯移近,照出受缚者系一名四旬上下的妇人。 妇人发丝泛白,面容布满风霜褶皱,着一身浆洗平整的青布长襦。 “官爷饶命啊!” 妇人匍匐泥面,嗓音止不住颤抖。 “民妇仅是邻近里坊为大户浣洗衣裳的粗妇,途经此处欲拾取残轴充当薪柴,求军爷宽宥放民妇一马!” 孟平哼笑一声,自其宽袖内搜出一柄磨得锋利的平头小铁铲。 “拾取薪柴,何须随身藏掖掘地利刃?” 孟平押解妇人,迅速押送折回宗庙内院东侧偏殿。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赵彻坐在条案后头,面前摆着那卷从暗井里抢出来的黑皮簿册。 秦烈抱剑守在门侧,面色紧绷。 妇人被推搡进屋,跪在青石地面上,依旧低着头喊冤。 “大人明鉴,民妇真的是冤枉的。” 赵彻没有抬头,翻过一页簿册,语气平稳。 “宗庙祭器库第三排木架上,摆的是什么?” 妇人身形顿住,下意识闭紧了嘴。 赵彻继续翻着册子。 “第四排左边第二格,放的玄鸟祭盘,底下刻的是哪一年的铭文?” 妇人的指尖扣进石砖缝隙,依然没吭声。 赵彻合上黑皮簿册,目光落在妇人的右手上。 “不说也没关系。” “祭器库七年来的进出暗号,你背得比宗庙令还要熟。” 妇人抬起头,脸上的慌乱慢慢退了下去。 她盯着案几上的黑皮簿册,嘴角扯动,声音干哑发涩。 “你们查得太晚了。” “雍城的人,已经等了很多年。” 秦烈跨前一步,瞪圆了双目。 “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赶紧交代,你到底是谁?” 赵彻抬手止住秦烈,示意其退后。 赵彻审视地上的妇人,视线落在她的右手小指上。 妇人的右手小指断了整截,创口齐整,分明是早年受利刃削断的旧伤。 赵彻翻开黑皮簿册的第七页,指着上头一行小字。 “白娘,缺指,守童。” 赵彻抬眼盯着她。 “两个孩子口中的白发婆婆,就是你吧。” 白娘发出一声低笑,抬手扯掉了头上的头巾。 灰白的发丝散落肩头,在昏暗油灯下格外扎眼。 “是我又如何?” 白娘昂起头,眼中不见惧色。 “名册你们拿到了,火也没烧起来。” “但大祭那天,咸阳城挡不住该来的人。” 赵彻未曾动怒,转头给芈苏递了个眼色。 芈苏走上前,自袖内取出巴掌大的木牍,轻放在白娘面前的石板上。 木牍有些年头,棱角磨损严重。 上面写着四个字:近卫冯列,长女阿宛。 白娘的目光定在“阿宛”二字上。 原本平静的面容骤然僵住。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手指蜷缩回去,想要按住那块木牍。 赵彻盯着她的动作,声音放缓。 “冯列刚才在门外哭得脱了力。” “他以为自己的闺女十三年前便死在老家了。” 白娘喉头上下翻动,唇色惨白。 赵彻上身前倾,目光直逼她的双眼。 “你知道她在哪。” 屋内唯余灯芯偶尔爆出的一星脆响。 赵彻指节重重叩在木牍上,一字一顿。 “那就告诉我。” “谁在替宗庙记名?” 第226章 谁在替宗庙记名 屋里的油灯噼啪作响,爆开一朵碎灯花。 白娘盯着地上的木牍,干瘦的手掌缓缓张开,指节不住地颤动。 “冯列当年的闺女,没死。” 白娘垂下脑袋,嗓音干涩发哑。 “十三年前,我还是雍城别苑的粗使杂役。” “那阵子太后刚迁过去,外头乱糟糟的,我贪图碎银,替别苑里的旧人往外捎了封家信。” “没成想信刚递出去,我就被观星台的暗桩扣住了短处。” 秦烈抱臂立在侧旁,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合着你也是个老倒霉蛋。” “一封信让人拿捏了整整十三年?” 白娘嘴角泛起苦笑,跟着晃了晃脑袋。 “他们捏着我满门的性命,我能如何?” “这十三年我任凭他们差遣,在雍城、邯郸与咸阳三处地界来回奔走。” “我领的差事便是盯着各处掳来的幼童,按时灌汤喂药,防着他们啼哭闹腾。” 赵彻端坐案后,指节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扣击。 “执簿人到底是谁?” 白娘深吸一口浊气,低声吐出供词。 “下头当差的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只晓得此人姓季,底下人全唤他季先生。” “甲字号名册、私铸铜筹的模具,以及撤离的舆图,尽数攥在他手里。” “以往他每隔一月才入暗井一趟,查验留存的人头。” “近来因大祭临近,他先后三次潜入宗庙暗室。” 赵彻抬眼直视她的双目,沉声发问。 “他每次现身,可有何处异于常人?” 白娘蹙眉回忆片刻,急忙应声。 “季先生有个极古怪的规矩。” “他每回在石室录完籍册,必要绕至库房最内侧,端详那尊断了左耳的青铜鼎。” “他总要伸手探入鼎耳夹层,自暗槽内取走一卷薄简。” 赵彻拂袖而起,整了整领口衣袍。 “秦烈,带上两名锐士,去搜白娘在城南的落脚处。” “孟平,跟我回祭器库。” 秦烈拱手领命,跨步踏出门槛。 赵彻领着孟平折返宗庙,重入祭器库。 库房深处的木架落着厚灰,墙角散乱堆叠着大量废弃铜器。 在内侧木架底部,赵彻寻到一尊生满绿锈的圆腹铜鼎。 鼎身左耳残缺半截,断口处凝着粗糙的铜斑。 赵彻探手摸向断耳下方的暗槽,指端触及一处内凹的空腔。 他顺势发力向外抠弄,一卷缠着细麻绳的窄竹简跌落掌中。 竹简仅有指头宽窄,未见繁杂口令,唯有一行整饬的转运字号。 简尾余白之处,录有两行浓墨小楷。 “甲线可弃,雍线不可失。” “旧苑人名,交西别。” 孟平凑近细瞧,眉间拧成疙瘩。 “少卿,这伙贼人竟连宗庙甲线都要舍弃?” “这上头提的西别,又是何处庄园?” 赵彻将薄竹简收入袖囊,面容无波。 “甲线不过是抛出来的障眼法。” “他们意图死保的,是雍城扎下的深根。” 半个时辰后,秦烈抹着额头热汗快步折回,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旧木匣。 “少卿,属下将那婆子的屋舍翻查个遍,总算在灶膛夹壁里掏出这件物什!” 赵彻接稳木匣,指尖挑开扣合的铜搭扣。 匣内齐整码放着七封未曾发出的泛黄书信。 信函旁侧搁着几条褪色的红头绳,残留着自幼女发髻扯下的痕迹。 压在匣底的,是一册边角磨损卷翘的残破账簿。 簿册皮面上以朱砂题着四个大字:雍城旧人。 赵彻揭开封皮,内页逐行列着数十人的名姓与祖籍。 其中既有早岁侍奉深宫的婢女、乳母,亦有掌管车马的驭者、匠人与宫廷旧乐工。 多数姓名末尾,皆缀有朱砂批注的去向。 有的注着“亡”,有的注着“迁”与“失”,余下十余人名下落着“可用”二字。 赵彻逐页审视,指尖在中页一行墨字上停住。 该处曾被人用利刃刮削皮纸,随后又以细毫补录了姓名。 “赵姬旧侍阿蘅,归别苑。” 秦烈探头扫过册页,抬手抓了抓后颈。 “赵姬?这可是太后的名讳。” “这帮贼子好大的胆,竟把服侍过太后的旧婢也圈录在册?” 赵彻合拢名册,严丝合缝地锁好木匣。 “此案,已非廷尉府一家所能独断。” “即刻备车,入章台宫。” 夜风卷过咸阳宫廊,透出透骨的凉意。 东阁殿门敞开,嬴政高居案后,身前摊着尚未批阅的关东奏简。 内侍福安躬身垂首退至殿外,反手将殿门掩实。 赵彻快步趋前,将木匣、窄竹简与残册平置于御案一角。 他不夹杂半分私念,将白娘招供的词句与库中所获条分缕析奏禀明晰。 待念及“赵姬旧侍阿蘅,归别苑”一句时,整座大殿骤然沉寂。 嬴政悬腕持笔,悬在半空未曾落下。 饱蘸朱墨的毫尖滴落残迹,在简面上晕开一处斑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政将朱笔轻置于架上,视线定在御案那本泛黄残册之上。 此前赵彻在咸阳彻查车府署与宗庙,嬴政尽数允准放行。 盖因那些事关朝堂与大祭,关乎大秦律令的威严。 眼下暗伏的线索却借由宗庙一路西延,直指雍城祖地。 直逼那位久居离宫、不问政事的生母身侧。 昔年随同赵姬西迁的旧从,本该在风霜消磨中归于尘土。 此刻却尽数沦为观星台策动的暗棋。 嬴政探出宽厚的手掌,掀开那册发脆的名录。 他掠过一行行似曾相识的名姓,指肚压在“阿蘅”二字上方久久未动。 此女早年便在邯郸侍奉赵姬,后历经坎坷随护母子二人归秦。 殿内唯余案侧风灯芯子偶尔爆出的脆响。 过了许久,嬴政方才抬起双目,直视阶下的赵彻。 帝王的语调平实低沉,辨不出丝毫喜怒波澜。 “这本名册,是真是假?” 赵彻迎上逼人的视线,长揖及地。 “启奏陛下,册中所列诸人,虚实难辨。” “然逆贼宁可焚毁祖庙暗井以灭口,亦要掩盖此册踪迹。” “足见其背后所牵扯的渊薮,远甚于宗庙之乱。” 嬴政覆在案上的五指寸寸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霍然起身行至舆图前,视线锁住咸阳西侧的雍城疆界。 “大祭还有五天。” 嬴政折过身来,目光落在赵彻身上。 “宗庙明火虽熄,但这股暗火,已然烧到了朕的门庭之内。” “赵卿。” 赵彻抱拳躬身。 “臣在。” 嬴政的谕令回荡在空旷殿堂,字字透着杀伐之意。 “去雍城。” “将那所谓的季先生,连同西别苑内藏匿的所有魍魉,尽数给朕押解回咸阳。” 第227章 季先生不在宗庙 天光微熹,宗庙院落里的焦糊味尚未散尽。 赵彻立在后院青石板上。 地面上印着两行杂乱的泥泞履痕。 一行延向暗井,步距拖沓,鞋底压泥颇厚。 另一行直通偏门,步履沉稳,脚掌落地的受力极匀。 秦烈按剑快步赶来,甲叶在晨风中撞出连串脆响。 “少卿,整个宗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 “连茅坑底下的石板我都撬开查验过,压根没见着那季先生的影子。” “这厮莫不是插翅飞了?” 赵彻屈膝蹲下,指端蹭过石缝间的干涸泥块。 “他没飞。” “在昨夜纵火之前,他便已从正门径直走脱了。” 白娘被两名密卫反剪双臂押着,缩在廊檐阴影里,身上仍裹着那件破烂粗麻短褐。 赵彻起身行至她身前,垂眸审视。 “季先生动身时,乘了何种车驾?” 白娘喉头滑动,语声发颤。 “他……他走时换了一件宗正府老吏的青布长袍。” “昨夜申末,后院恰好有一辆运送残损旧祭器的牛车出庙。” “季先生便随在那牛车旁侧,手头还攥着加盖朱砂封泥的公文大简。” 秦烈浓眉倒竖,腮帮紧紧绷起。 “宗庙外布防着百十名锐卒,双目盯得死紧。” “大活人尾随牛车脱身,守门的军卒莫非全瞎了眼?” 赵彻未理会秦烈的怒骂,侧目望向在一旁频频拭汗的宗庙令嬴祁。 “昨夜申时过后,果真有牛车离庙?” 嬴祁双膝发软,慌忙躬身拱手作答。 “有,确有一辆。” “那是宗正府早先定下的常例,每逢初八,运送汰换的旧铜器去往城西官库。” “驭手是为宗庙驱车二十载的老秦人,关防文牒与封泥皆有官署官印。” “下官当时亲自核验过,确是依律放行无误。” 赵彻折身迈步,朝后院积存祭器的空场走去。 泥地上的双列车辙深陷。 赵彻驻足辙痕旁,俯身审度泥土受压的深浅厚度。 “车内原本载运了多少斤铜器?” 嬴祁慌忙翻开腰间随带的簿册。 “禀少卿,计有残损铜爵十八具、旧铜尊六件,外加一口生了裂痕的四足方鼎。” “合重五百二十斤。” 赵彻指尖点向泥中辙痕。 “牛车入门之时,左轮陷地两寸,右轮亦是两寸。” “出门之际,左轮压痕深达三寸半,右轮却仅有一寸八分。” “车身两端配重,平白差出百余斤。” 芈苏携着药箱快步行至近前,手中攥着宗正府的勘验文卷。 “少卿,城西库房方才递来交接回执。” “库吏清点入库之物,并无那口四足方鼎。” “但车板上多了一口以黑漆麻绳紧锁的柳木重箱,其上贴着宗正府备用的封泥木符。” 秦烈重重拍击佩剑护吞,啐了一口。 “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的手段!” “卸下数百斤的铜鼎,换了大活人或是见不得光的脏物大摇大摆运了出去!” 孟平策马由外疾驰而归,翻身跃下马背,手中紧握内史署的关防文牒卷宗。 “少卿,那辆牛车的去向已有着落。” 孟平双手奉上竹简,胸膛起伏平复着粗重气息。 “驭手驱车离开宗庙后,并未径直开往城西库房。” “中途在内史署东街口滞留了一刻之久。” “驭手在关防簿上所书的由头,乃是回避迁徙杂民的队列。” 赵彻展开简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清街迁户,恰好是郭衡先前批署的那三十六家。” 孟平抹去眉骨上的汗珠,继续禀报。 “不仅如此,牛车行过内史署辖界,又在西市一家老木作坊驻留了半炷香工夫。” “据称是左侧车轴摩擦生热,临时换上了一具硬木轮毂。” 赵彻合拢竹简,顺势撂在石案之上。 “避让迁户、车轴受损、就地换轮、移交库房。” “环环皆有律令公文作保,处处俱加盖官署大印。” “乃至驭手与修造木匠,尽是在咸阳生息数十载的在籍良民。” “此位季先生,绝非关东寻常的亡命刺客。” 秦烈粗眉紧锁,面露疑色。 “不是细作还能是何方神圣?总不至于是朝中哪位大员吧?” 赵彻凝望院中苍劲古柏,眼神渐转深邃。 “他最可怖之处,非是长于搏杀纵火。” “而是对大秦律例了如指掌。” “他深谙各处官署的流转关防,更掐准了底层胥吏因循苟且的习气。” “他无须伪造符节度牒,只需在律令条规的夹缝中,将规矩轻轻拨偏一寸。” “经办诸官皆在奉公守法,整桩大局却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白娘伏在青砖上,闻言肩脊微颤。 “大人明鉴,季先生……平日言行确与关东那些嗜杀的游侠截然不同。” 赵彻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于她顶心。 “他周身尚有何等异样?”“刨除那枚黑木指环不提。” 白娘垂首,在记忆中搜刮着会面时的细枝末节。 “他右手虎口处生有一枚钱币大小的陈年烙痕,皮肉褶皱蜷缩。” “若未佩戴木戒,便会在右腕缠上一道黑漆裹布,用以遮掩那处疤痕。” “与小妇人交涉之际,他从不提及赵地之事,更不论及观星台。” “每每清点完名册,他口中总要反复念诵两句话。” 秦烈踏前一步,沉声逼问。 “念诵何言?休得吞吐!” 白娘瑟缩着脖颈,压低嗓音摹仿那人的腔调。 “他说,旧账未清,旧人未归。” “又道,咸阳所欠雍城的,迟早要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庭院内四下无声。 晨风穿廊而过,悬于檐下的铜铎随风轻击,发出两声脆响。 赵彻立于石阶之上,于心底将纷杂线索逐一串联梳理。 自车府署的伪制调令,至内史署的清街名册,再到白幡丧车暗藏的连弩。 最终尽数汇于玄鸟台底的暗井,以及那卷录满雍城故吏的名籍。 这一位季先生,已然在咸阳城的地网深处暗结罗网。 今朝宗庙暗井事发,他便当机立断借官署车马金蝉脱壳,潜向了下一处巢穴。 赵彻不再迟疑,当即沉声下达将令。 “秦烈。” 秦烈抱拳躬身领命。 “末将在!” “你速率五十名城防锐卒,移步内史署与宗正府调取籍册。” “将近十年间,凡出入过宗庙、雍城离宫别苑、宗正府内库以及少府工坊的胥吏、百工与杂役名籍,尽数提调出来。” “严加排查右掌虎口带伤、或腕部常年缠裹黑布之人。” 秦烈接令,按刀阔步朝门外疾行而去。 赵彻侧目望向芈苏。 “芈苏,你携药泥与验字显影汁水驻守宗庙。” “自暗井抢出的那些残破简牍,能辨识出几多名姓,便尽数复原几多。” “尤其是载有‘雍’字与‘别苑’字样的残片,绝不可遗漏半分。” 芈苏肃容颔首。 “少卿宽心,但凡余灰未散,我便能令残墨现形。” 处置妥当,赵彻目光转向孟平。 “点选二十名得力密卫,随我去截查那口柳木重箱。” “西市换轮之后,牛车断无凭空匿迹之理。” 孟平旋即扳鞍上马,在前引路。 赵彻勒缰策马冲出宗庙大门,长街两侧已隐隐现出早行庶民的足迹。 卖蒸饼的小贩挑担穿过巷口,晨雾在青砖灰瓦间缓缓散去。 连番查访过西市修车铺与城西换防站,行迹最终落向城南偏巷深处。 孟平勒住马缰,抬手引向前方悬挂褪色木牌的深宅。 “少卿,城西库房的吏员招供了。” “车夫修妥车轮之后,中途撞见两名腰悬少府铜牌之人,对方出具急调文牒,径直将重木箱强行截走。” “暗桩循着深陷辙痕与沿途滴洒的桐油,一路咬住痕迹追至此处。” 赵彻勒马抬眼望去。 宅院双扉闭锁,门楣悬着一方积灰蒙尘的旧木匾。 其上以秦隶端正刻着四个字:安和义舍。 赵彻收紧缰绳,目光骤然凝定。 先前在城东破获的“安亲义舍”,正是观星台拘禁秦军家眷的暗巢。 如今宗庙暗井事发,这伙余孽换了名目,竟又在城南借机辟出新巢。 赵彻按住腰间佩剑,翻身跃下马背。 “孟平,传令。” “着令所属缇骑,合围封死义舍四面巷道。” “未见本官手令,纵有飞鸟走兽,亦不得放脱半个。” 第228章 安和义舍,收的是旧人 孟平抬脚踹开安和义舍的厚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断响,院内歇凉的七八名妇孺受惊缩在墙角。 前厅案桌后坐着穿青布长衫的管事,提笔正给抱婴儿的妇人登记名册。 木门撞开的瞬间,管事手中毛笔脱手落案,黑墨溅湿半截衣袖。 “军爷,这是何意?” 管事离案起身,躬腰小步迎上前,满脸堆起谄笑。 “此地乃官府核准的义舍,专收流民孤寡。” “内史署与寄籍署皆有官印底册,按月稽查人口,绝无违制。” 赵彻按剑跨过门槛,视线环视庭院四周。 庭院扫除得极为整洁,东侧架着重铁大锅,干柴烈火正旺,沸腾着浓黑苦涩的草药汤汁。 西侧廊庑下端坐着六名稚童。 幼童全无啼哭嬉闹之声,身姿僵直,双目发直凝视青砖地面。 芈苏提箱上前,持木勺自锅中舀起汤水凑近辨味。 她快步移至廊下,挽起一名男童右袖。 幼童腕间横着一道深紫勒痕,皮肉已生溃烂。 芈苏转过身,向赵彻回禀:“汤中掺有重剂安神草。” “经年饮用,神智尽失,前尘与生身父母皆难复忆。” 管事额角渗出冷汗,双臂乱摆,扯高嗓门告饶: “军爷明鉴!孩童初入舍时皆染温病,此乃医官所开宁神药方,小人岂敢私改用药!” “休得多言。” 孟平抽刀架在管事咽喉前,冷笑一声:“后院柴房所藏何物,是你自招,还是由我破门搜检?” 管事缩颈颤唇,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赵彻侧首递过眼色。 孟平领四名黑甲密卫直扑后院,未及半炷香工夫,柴房中传出重物砸地的沉闷响动。 孟平与两名密卫合力将一口黑漆重木箱抬入前庭天井。 箱身缠绕粗麻绳,接缝处附有宗正府加盖的旧封条。 孟平持短刃割裂绳索,掀起厚重箱盖。 箱内未见季先生踪迹。 箱底铺垫厚干稻草,正中赫然立着一口断耳青铜方鼎。 鼎身覆满铜锈与泥垢,与宗庙府库失窃账目分毫不差。 方鼎两侧,紧塞着用油布裹束的两捆竹简,尽是宗庙执役残簿。 “少卿,箱底另设夹层!” 孟平扣击箱底,木板传出空响。 他以短刃刃尖抵入木缝发力撬动,咔嚓断裂声中,暗格轰然掀开。 内里蜷伏着一名白发老者,周身麻绳捆缚,口塞粗麻布,闭目昏沉。 芈苏疾步近前探测鼻息,抬指掐按人中穴。 老者吐出一口浊气,剧烈呛咳。 赵彻扯去其口中碎布,俯身审视老者:“你便是宗庙执役的车夫老陈?” 老者睁眼辨清黑甲秦卒,泣不成声:“大人救命!” “小人昨夕在官道歇脚饮水,后颈遭人重击,醒转便已囚于这暗木箱内,险些气绝!” 赵彻敛容起身。 季先生行事算无遗策,宗庙门前以真牒真夫避人耳目,出城中途击昏换人,及至截查城西库房,线索早已断绝。 赵彻行至断耳铜鼎前,探手沿鼎腹内壁摸索。 指端触及内壁凹槽,暗自发力上顶,一声脆响,方寸铜片自暗格弹出。 铜片背面附着薄竹简,墨痕犹新,十六字隶书赫然在目: 雍城别苑,西廊第三井; 阿蘅未死,旧主未忘。 赵彻收紧竹简,转目逼视瘫跪在旁的管事:“阿蘅系何人?” 管事伏地重重叩首:“回长官,小人委实不知此人底细!” “小人仅是奉命支应杂务,从未得见季先生真容!” 赵彻腰间佩剑出鞘半寸,刃身映照晨光。 “休要隐匿,院中妇孺受何人调度,押往何处,如何交接,从实招来。” 管事身躯颤栗,急声吐实:“小人尽数交代!” “季先生每逢月初遣人送递名册,凡朱笔标注意为旧人者,限三日内匿入运菜车送往雍城。” “凡墨点标注的幼童,则扣留院内灌服药汤,待其尽忘前事,便强令背诵咸阳各官署宅邸与将领家眷名录。” 管事咽唾,颤指西侧廊下:“待孩童熟记诸官门第,便分批安插进各大官署充任僮仆杂役,小人仅司喂药收押,从未涉足杀伐之事!” 赵彻收剑还鞘,凝视廊下神情滞涩的孩童。 自暗井受困的冯列之子,至旧疫坊田伍之女,再及义舍中被药汤剥夺神智的幼童,观星台暗网在秦地盘踞十三载。 不需兴师动众攻伐,专以骨肉血亲为质,胁迫内侍、门卒、书吏与车夫受制于人,再蓄养新生暗线渗透咸阳要津。 孟平踏步上前请示:“少卿,此间义舍当如何发落?” “将管事与随从尽数押入廷尉大狱。” 赵彻沉声下令:“倾倒药汤,着医官为孩童诊治解毒,核查官籍送还原本府宅。起获名册即刻封缄,快马飞报咸阳宫东阁。” 孟平拱手领命,欲转身执行,赵彻出言阻住:“且慢。” 赵彻自袖囊取出空白木牍,依样誊抄薄简字迹,将原本收入襟内,抄件递与孟平。 “将此抄录木牍置于柴房案几隐蔽处。” 孟平接掌木牍,领会用意:“少卿欲以此稳住季先生?” “宗庙暗井已毁,车府调令作废,彼辈手中唯余雍城旧线。” 赵彻扳鞍跨上马背,勒紧马缰:“既是急于接引雍城旧部,便教其以为官府尚未窥破雍城线索。” “传令西门城防,遇出城运菜、草料货车,仅查验丁籍,不搜暗格,放其眼线出关传讯。” 孟平抱拳肃声应诺:“末将定遵令布置,不露破绽!” 芈苏系紧药箱,跃身上马随行于赵彻侧后:“少卿,阿蘅之名列于当年华阳太后随侍名册首位。” “昔年乱事平定,太后幽闭雍城别苑,身侧近侍多遭清洗,若此人尚在人世,别苑所隐机密远甚咸阳。” 赵彻策马引缰向西疾驰,清晨长风卷起征袍。 “六月十五大祭在即,今已是初九,距大祭仅余六日。” “季先生既将生路押于雍城,便在别苑第三井收网。” 马蹄踏碎了街面的积水,朝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第229章 一辆送旧器的车 安和义舍换了新门板,咸阳城里的风向跟着起了波澜。 午后刚过,两个穿着宗正府差服的小吏跨进门槛。 领头的小吏手里端着红木托盘,托盘上摆着加盖朱红公印的文牒。 “宗正府有令,宗庙旧器与义舍旧籍存有出入,着令即刻起出,送往雍城官署复核。” 领头小吏说话拖着腔调,下巴抬得颇高,眼睛掠过院子里站着的差役。 孟平伸手接过文牒,转步递到赵彻面前。 赵彻接过文牒,指尖在麻纸折痕处来回摩挲。 面板在眼前亮起,数行字迹浮现出来。 纸张是咸阳少府造的正品桑皮纸,印泥色泽沉实,确系宗正府公印。 折痕处断裂的墨迹,显露出先盖公印、后填文字的痕迹。 提前偷盖空白官牒的手法,与霍安、田伍案如出一辙。 赵彻抬眼看向对面的两人。 站在左侧的矮个小吏,虎口与食指骨节覆着硬茧。 那是常年拉车磨出的茧皮,文职书吏手上绝无此物。 面板扫过,那人的底细显现无遗。 三年前,此人在车府东厩充任杂役,因偷盗被革除官籍,改名换姓混入了宗正府。 赵彻将文牒掷在案上,指关节扣了扣木面。 “官署调令合规,宗正府查账,廷尉自当配合。” “孟平,去后院将封存的旧器与名册抬出来,装车。” 矮个小吏暗自吐了口气,垂下眼皮。 两名小吏转去后院清点,孟平快步凑近赵彻身侧。 “少卿,真把东西交出去?” “给他们。” 赵彻站起身,随手抚平袍角褶皱。 “箱内装入抄录的假名册,那口残破青铜鼎也一并塞入。” “救下的妇孺由密卫换上便服,暗中转送郎中令府安置。” “车厢空处挑几名身材精瘦的密卫,伪作病童卧于内。” 孟平嘴角咧开,眼中露出狠劲。 “这帮贼人半道若敢掀帘,定让他们吃个大亏。” “切莫轻敌。”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头:“秦烈带人扮作押车差役,你领二十名骑手远缀在后,不得靠近。” “芈苏何在?” 芈苏提着药箱自偏房转出,周身带着草药苦味。 “早已备妥。” 她取出一枚素瓷瓶,在赵彻眼前晃动两下。 “箱底、车轴与文牒封泥皆涂抹了特制药墨。” “药粉遇风不散,沿途落痕可存三日,循味追踪绝无差池。” 赵彻颔首:“动作放快,莫误时辰。” 半个时辰后,蒙着厚麻布的大车自安和义舍后门缓缓驶出。 秦烈换上粗布短褐,腰悬钝刀,斜倚车辕嚼着草茎。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声响,径直朝咸阳南门行去。 南门卫卒核验过关文牒与封泥,未掀车帘便挥臂放行。 大车出了城门,未沿官道西向雍城大道行进。 车夫抖动缰绳,大车顺岔道折向渭水北岸。 该处系荒废旧盐道,向来仅有私贩自此绕行抄近。 赵彻纵马隐于数里外的林木阴影中。 “他们避开了官道。”孟平勒马靠拢,压低声音道。 “这帮人在咸阳城内肆意妄为,出城反倒谨小慎微。” “季先生在咸阳的眼线尽除,此时尤畏巡防锐士。” 赵彻远眺官道扬起的烟尘:“弃大路取盐道,接应处绝非宏大据点,多半是处荒僻残舍。” 大车在盐道颠簸行进了一个多时辰。 暮色下沉,天际残光逐渐收敛。 远处荒道旁,露出一座颓败的土坯房。 那是废弃的旧亭舍,屋顶坍塌大半,院墙仅存残垣断壁。 大车在残破院门前止步。 秦烈跃下车辕,按揉酸胀的腰腹,朝院内放声高喊:“宗正府送旧器的车驾已至,里头喘气的出来接手!” 杂草丛生的破院有了动静。 十余名着粗麻短衣的汉子自屋后闪出,手中皆持短棍与铁钎。 领头两人上前数步,自怀中摸出两枚青铜筹,递至秦烈眼前。 正是观星台配发的玄鸟密筹。 秦烈扫了一眼,脸上浮出不耐烦的神色。 “验过便搬,老子赶着回城喝口热汤。” 借着残余天光,赵彻在远处土梁上凝目细看。 亭舍正屋门洞内,慢步踱出一个着旧长袍的中年男子。 此人右腕至虎口处,裹着一圈黑布。 随其走动,黑布边沿露出皮肉外翻的旧烫痕。 白娘供述的体貌特征,尽皆吻合。 孟平按住腰间刀柄,手背青筋凸起。 “少卿,季先生现身了!” “末将带人从后包抄,顷刻便能荡平这伙贼寇!” “按兵不动。” 赵彻伸手按住孟平肩甲,止住其动作。 面板光芒在破屋门槛处扫过,赵彻目光一沉。 季先生身后暗处,缩着两个五六岁的孩童。 孩童颈间套着细麻绳,绳索另一端攥在季先生左掌之中。 此人将退路算计得极严密。 若此刻放箭强攻,两名孩童定被拉至身前挡箭。 “季先生已入局。” 赵彻嗓音低沉:“传令,动手时留有余地,暂留活口。” 孟平看清孩童处境,咬紧后槽牙应诺:“少卿放心,弟兄们手上有分寸,绝不伤及孩童。” 赵彻拔剑出鞘半寸,视线咬住那只缠着黑布的右手。 “擒活口。” “我要他交代清楚,雍城别苑内接应太后赵姬之人究竟是谁。” 夜风掠过荒草,带起沙沙响动。 废弃亭舍内,大马车的后箱木门发出嘎吱刺响,自内向外推开。 第230章 季先生的旧账 马车后厢的木门敞着。 黑洞洞的车厢里头,放着一口断了耳的青铜方鼎,旁边还码着几捆竹简。 季先生站在破屋廊下瞅了两眼。 他右手腕上缠着发黑的漆布,边上露出一截暗红的旧烫伤。 秦烈斜靠在车辕上,手里晃着马鞭,嘴里咬着半截干草叶子。 “喂,管事的,车给你拉来了。” “宗正府催得紧,验完货赶紧签字画押,老子还得回城交差呢。” 季先生没搭理秦烈,迈着步子下了台阶。 他身边跟着两个五六岁的小娃,脖子上套着细麻绳,走起来磕磕绊绊。 季先生左手扯了扯绳头。 俩孩子吓得缩了下脖子,僵在原地不敢动。 “狗儿,到了雍城,你叫什么?” 季先生问了一句。 左边的男娃干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回先生,我叫陈喜,家住西市柳树胡同。” 季先生又拽了拽右边的绳子。 “雍城别苑西廊第三口井,井沿往北数第几块砖是松的?” 小女孩低着头抠着衣角。 “回先生,第七块,底下埋着黑铁钥匙。” 季先生点了点头,把细麻绳松开了。 赵彻蹲在侧面草丛里看着。 观星台抓这些孩子,本就不是为了留着当人质。 他们要把这些活人调教成带路的幌子、摸清防线的活钥匙。 咸阳那些官吏想保住自家骨肉,就只能听喝。 孩子死记硬背下来的每个暗记,往后全是大秦防线上的窟窿。 赵彻从墙根暗处走出来,身上套着件寻常押运官的粗布袍子。 “季先生好记性,连几年前埋的钥匙都没忘。” 赵彻一开口,院子里顿时紧绷起来。 周围十几个抄着家伙的汉子抓紧了铁钎,围上前两步。 季先生停下步子,上下打量着赵彻。 “你是哪个署衙的?领头的差役我认得,你面生得很。” 赵彻随手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少府验器房的书佐,临时被抓来顶差的。” “宗庙那边出了岔子,方祈在执簿房被抓,甲线的暗桩全被拔了。” “这口铜鼎和旧册,是弟兄们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抢出来的,只剩下一半。” 听到方祈的名字,季先生手腕动了动,脸上却没怎么慌,反倒笑了笑。 “方祈落网,是迟早的事。” “宗庙甲线本就是一枚弃子,丢了便丢了。” 赵彻往前走了两步,在几步开外站定。 “费了那么大功夫,在宗庙底下埋了毒烟、改了角门、备了强弩。” “临到头来,连宗庙的门槛都没烧着,先生就一点也不心疼?” 季先生轻哼了一声:“谁告诉你,观星台一定要烧了祖庙?” “祖庙烧与不烧,根本不重要。” “只要大祭当天出了乱子,百姓惊慌乱窜,三千车府卒调动失序。” “只要有人在咸阳街头喊出一句赵人所生,不为秦主,事情就成了。” 季先生话说得平平常常,肚子里全是要命的盘算。 赵彻算是听透了。 观星台在咸阳折腾这么大动静,根本没想过去刺杀始皇帝。 他们要的就是乱。 大祭那天,宗亲要是挨了伏击,祖庙再冒点烟,城防军卒一慌,场面就压不住了。 遮羞布一扯,六国那些旧贵族到处嚼舌头。 咸阳城里的宗室老臣、楚系外戚、老秦勋贵,自己就得先掐起来。 大秦费劲压住的天下,自个儿就得从里头裂开。 这才是观星台藏了十三年的底牌。 赵彻拉了拉衣领,露出腰上挂着的佩剑。 “想法挺好,可惜你们挑错了地方。” 季先生瞅见那柄秦剑,脸皮抖了一下。 “你不是少府的书佐。” “我是赵彻。” 赵彻手搭在剑柄上。 季先生动作极快,抓起旁边的男童挡在身前。 “动手!点火!” 季先生喊了一嗓子,右手往破屋廊下的木柱摸去。 柱子底下埋着浸了黑油的麻绳,只要擦出点火星,整座废亭舍底下的油料全得烧起来。 周围十几个壮汉拎起铁钎,吼着扑了上来。 “找死!” 秦烈踩着车辕跳下来,手里的阔剑横着抡圆。 冲在前头的两根铁钎当场断成两截,两个壮汉被力道带得倒飞出去。 秦烈脚下没停,身子一转,阔剑重重剁在立柱下方的青砖上。 火星乱蹦,浸油的麻绳被剁成两半,刚起的火苗直接被踩灭在泥里。 外头盐道上也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孟平领着二十来个黑甲密卫冲进院子,把破亭舍围得严严实实。 “把兵刃全扔了!违令者斩!” 孟平拔刀大喝。 那帮汉子看退路没了,手里的家伙稀里哗啦扔了一地。 季先生见势头不对,心一横,把跟前的娃娃推开,袖子里摸出颗药丸就要往嘴里塞。 芈苏从侧边快步插过来,手一扬,一根金针直接扎进季先生下颌。季先生半边腮帮子发麻,嘴张着怎么也合不上。 赵彻走上前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把黑漆漆的毒丸抠了下来。 孟平几步赶过来,拿熟牛皮绳将人捆了个结实。 季先生被按在泥地里,半边嘴漏着风,脸皮抽动着: “赵彻……你确实有几分手段。” “你能扑灭咸阳城里的火苗,却挡不住雍城里的大势。” 赵彻没理他,伸手去翻季先生的袍袖。 摸出来一袋碎金子和几张空白关牒,底下还压着个硬物件。 是块从当中裂开的旧木牌。 牌子常年贴肉放着,边角都磨光溜了。 赵彻凑着火把光瞅了眼。 正面刻着半道发黑的暗纹,背面是四个板正的秦篆: 西别,候归。 赵彻把木牌扣在手里。 “西别苑里的旧人,究竟是谁?” 季先生嘴角冒着白沫,死瞪着赵彻,喉咙里嗬嗬响着,一声不吭。 芈苏过去看了看两个娃,松了口气。 “少卿,这俩娃就是被灌了点迷药,带回城养几天就没事了。” 赵彻点了下头,看向孟平。 “把季先生和这帮死士押回咸阳大牢,让廷尉府看死。” “再跟蒙上卿递个话,派得力人手,把西去的关卡全封死。” 孟平抱拳应声:“少卿,那咱们下一步……” 赵彻望了眼西北边黑压压的天。 夜风从渭水河滩上刮过来,野草吹得哗哗响。 “距离大祭还有六天。” “季先生这条线断了,雍城别苑的人很快就会察觉。” 赵彻翻身上马,抓紧缰绳。 “秦烈,点五十个快骑,带足干粮和连弩。” “今夜连夜拔营,直奔雍城。” 第231章 甲线尽头,雍城旧册 咸阳狱的刑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季先生被锁在铁木刑架上,嘴角的银针刚拔下来,下巴发酸,涎水止不住往下淌。 秦烈抱着佩剑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拿着块硬邦邦的面饼,啃得直磨牙。 “这老小子嘴挺硬,一路上一声不吭,跟个哑巴似的。” “他刚才合不上嘴。” 赵彻把那块木牌搁在条案上,拉开一把竹椅坐下。 蒙毅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官袍底下还沾着夜露。 “宗庙外围的防务全换上了内廷卫士,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调令也全废了。” 蒙毅倒了碗凉水喝下去,抹了抹嘴角。 “抓回来的这些文牒和底册,我和少卿得连夜过一遍。” 芈苏把从破亭舍搜出来的几个漆木箱子打开。 里面码着三十多卷用熟皮子包好的竹简,还有两盒铸造铜筹的硬陶模具。 “少卿,这些模具上的刻痕很新,确实是用来仿造甲祭铜筹的。” 芈苏戴着鹿皮手套,拿竹镊子夹起一块残页。 “账册上的名字对上了,从七年前开始,甲线就一直在宗庙内外安插人手。” 赵彻随手翻开一本发黄的底册。 底册上记了一百三十多个名字,后面写着每个人的底细。 内史署书吏欠了赌债五万钱。 车府东厩驭手早年在老家打伤过人,逃籍入了秦。 祭器库杂役的亲娘在邯郸城东看病,每月全指望那边送药材过来。 蒙毅凑过来看了几眼,脸色不大好看。 “一百多号人,真正主动给观星台卖命的,其实连二十个都不到。” “大部分人都是因为家里老小被捏着,不得不听他们摆布。” 季先生靠在刑架上,喉咙里喘着粗气。 “廷尉府查案,果然利索。” 赵彻抬眼看着他。 “一百多张嘴,七年时间,你们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季先生笑了笑。 “大秦的法网编得再密,底下办事的人终归是要吃饭养家的。” “只要抓住了活人的软肋,秦律再重,也管不住私底下的手脚。” 秦烈把嘴里的面饼咽下去,提着刀走上前。 “你少在这儿卖弄嘴皮子,咸阳城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条线?” 季先生抬了抬眼皮,看着秦烈。 “甲线已经全被你们端了,老夫负责的就是咸阳祖庙和宗亲名册。” “至于乙线、丙线在什么地方,那是别的人在管,老夫根本不知晓。” “你不知道?” 秦烈扬起眉毛,大嗓门震得房梁落灰。 “你管着这么多假筹和名册,你说你不知道别处的事?” “观星台规矩极严,各线互不通气。” 季先生声音有些哑,气接不上来。 “老夫只知道,雍城那条旧线还没拔掉。” “那边盯着的,全都是当年跟蕲年宫、嫪毐、太后赵姬有瓜葛的老人。” 赵彻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们为什么一直咬着太后不放?” 季先生笑了一声,靠在木架上闭起眼。 “关东六国皆知,当今天子的身世传闻,是咸阳城最避不开的旧疤。” “只要这道疤被重新揭开,关陇各路老宗室的心思就会动摇。” “天子再英明,总堵不住天下所有人的嘴。” 蒙毅一巴掌拍在条案上。 “妖言惑众,全是一群跳梁小丑的妄想!” 赵彻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那口黑漆木匣前。 他拔出腰间的短匕,顺着木匣内壁的缝隙撬了撬。 咔哒一声,木匣底部弹起了一块薄薄的黄杨木隔板。 隔板底下压着一本发黄的绢帛小册子。 册子封面有些受潮,字迹晕开了些,上面写着雍城旧人名册几个字。 芈苏走过来,把绢帛在桌上慢慢展平。 册子里记着七十多个人名。 当年在雍城别苑端茶倒水的旧侍女,在蕲年宫修缮偏殿的瓦匠,还有太祝署里负责祭祀的旧官吏。 就连当年伺候过幼年公子的几个老乳母,也全在里头。 蒙毅拿过官府的户籍底册,一页页翻着比对。 “这不对劲,这上头的很多人,在内史署的黄册里早在十年前就报了病故。” “还有这个瓦匠,卷宗上写着七年前死于劳役。” “这个乐府的旧琴师,记录上写的是私自逃亡,下落不明。” 赵彻顺着名单看下去。 观星台在这些官府销掉的名字旁边,拿朱砂点了记号。 有的注着“可访”,有的注着“可用”。 还有七八个人的名字底下,拿墨汁圈出了“已归”或者“待归”。 官府以为早死透了的人,在雍城底下全成了能用的暗桩。 赵彻翻到了绢帛小册子的最后一页。 最末尾的一行字颜色很淡,是用细毫笔写上去的。 “阿蘅,旧侍,不可逼;记号仍在,待主自认。” 赵彻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 阿蘅是赵姬当年从赵国带回秦国的贴身侍女,在雍城别苑待了很多年。嫪毐叛乱平定之后,别苑里的近侍大部分被发配或处死,阿蘅就没了下落。 观星台的册子上,她居然还活着。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东阁。 殿里没点太多油灯,北墙边的铜灯架亮着两点光。 嬴政坐在案几后,手里拿着那本绢帛小册子。 福安低着头退到殿门外,顺手把门带上。 大殿里静得很,窗外隐隐能听见渭水吹来的风声。 嬴政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名字。 蕲年宫的旧人。 雍城别苑的老奴。 还有十几年前被朝堂抹去的陈年旧事。 嬴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没提当年的赵姬,也没见半点怨气。 赵彻站在殿下,拱手立着。 过了良久,嬴政把绢帛册子合上,放在案几边上。 “观星台这帮贼人,算盘打得倒是不小。” 嬴政的声音很平。 “他们以为,把十几年前的烂泥再翻出来,就能动摇朕的天下。” “他们觉得,朕会怕别人提雍城,怕别人提蕲年宫。” 赵彻上前一步回话。 “陛下,六国旧贵族无力正面抗衡大秦锐士,只能靠这些流言蜚语动摇人心。” “他们知道太后是陛下的生母,只要抓着旧人不放,就能在大祭之日制造事端。” 嬴政站起身,走到挂着大秦舆图的墙前。 他抬手在雍城的位置上点了点。 “朕从来不避讳旧事,但朕也不容许有人拿旧事做文章,乱我大秦基业。” 嬴政转过头,看向蒙毅。 “蒙毅。” 蒙毅躬身应道:“臣在!” “宗庙案的主卷全部封存入内廷秘阁,今夜抓捕的所有涉案官吏,全部交由廷尉府秘密关押。” “大祭之前,咸阳城内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臣领旨!” 蒙毅应声退后两步。 嬴政又看向赵彻。 “祖庙的暗雷你拆得很好,但这件事还没完。” “祖庙可封,旧人不可不查。” 嬴政从案头取出一面刻着黑龙纹的铁令,递到赵彻跟前。 “带上内廷密卫,去一趟雍城。” “把西别苑底下的暗桩全部给朕挖干净。” “朕要看看,究竟是谁在雍城等着太后认门。” 赵彻接过铁令,躬身行礼。 “臣遵旨,定将雍城旧线连根拔起。” 退出章台宫东阁的时候,外头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白。 晨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子关中特有的冷意。 孟平牵着马在石阶底下候着,秦烈也换上了一身利索的黑甲。 芈苏手里攥着那本绢帛名册的拓本,快步走到赵彻跟前。 “少卿,你看这里。” 芈苏指着名册右下角的一个细小符号。 那是用药墨点出来的梅花印,只有黄豆大,藏在布匹纹路里。 赵彻凑过去看了看。 “这是什么记号?” 芈苏伸手摸了摸那个花印。 “这不是关东通用的暗记。” “这是早年间楚国芈氏宗族里,内眷互通私信时才会用到的暗印。” 芈苏抬起头看着赵彻,把声音压得很低。 “赵姬身边的贴身旧侍名册上,为什么会有楚系内眷的私印?” 天光打在宫墙上,把青黑色的砖石照得发亮。 赵彻握住手里的黑龙铁令,翻身上马。 “看来雍城这潭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 赵彻拉紧缰绳,掉转马头。 “走,去雍城!” 几匹快马踩着青石板路,朝城外飞奔而去。 第232章 火灭之后,祖庙仍要开门 晨光把咸阳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台宫偏殿里,赵彻把最后一份誊抄好的卷宗推到桌案中间。 嬴政站在窗前,身上穿的常服没有多余花纹。 “你觉得,祭礼还要不要办?” 嬴政转过身问了一句。 赵彻拱了拱手。 “臣以为,不但要办,而且要在辰时准点开门。” “咸阳城里的百姓这几天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若是祖庙关了门,外头反倒会传出风言风语,说秦廷怕了。” 嬴政听完,没急着接话,只是抬了抬手。 “缩减仪程,不请闲杂宾客。” “内院的人全换了,一个不留。” “老秦人里的退伍老卒,挑两百个手脚利索的顶上去。” 赵彻低头应道: “臣明白,内廷卫士已经在偏院候着了。” “这就去办。” …… 辰时三刻,宗庙正门前聚满了人。 有赶来观礼的宗室老少,也有从咸阳各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 平日里宗庙令嬴祁排场不小,今天却没穿祭祀的锦袍,只套了身素布单衣,两只袖子挽得老高。 在他身后,四个少府工匠抬着沉重的铜闩,哐当一声扔在石板地上。 铜闩砸在地上挺响,震起几颗碎石子。 秦烈抱着佩剑站在台阶上,扯着嗓门冲人群喊: “大伙儿都瞧仔细了!” “前两天有人传话,说祖庙这几扇门夜里自己会开,是先祖显灵。” “放他娘的狗屁!” 秦烈抬脚在那根镂空的铜闩上踢了一下。 铜闩滚了半圈,露出了里面掏空的铜管,还有涂着猪油的滑槽。 “少府的工匠连夜拆出来的。” “里面装了机括,绳子挂在后头,人在外头一拽就开了。” “这叫机关,不叫显灵!” 台阶下围着的宗室子弟直挠头,几位上了年纪的宿老往前凑了凑,指着铜闩,手直打哆嗦。 “这……这真是人做出来的混账东西?” 嬴祁扑通一声跪倒在宗庙台阶前,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颤: “臣嬴祁,掌宗庙十一年。” “臣失察,险些酿成大祸,愿受廷尉府论罪惩处!” 赵彻走下台阶,在嬴祁面前停下脚。 “宗庙令,一句失察,抵不了你批出去的四十八道修缮公文。” “你起来。” “自己跟诸位宗亲和咸阳父老讲清楚。” 嬴祁抬起头,脸色变幻不定。 他原本以为赵彻会直接把他关进廷尉府大狱,好歹能留几分体面,没成想赵彻直接把这些烂账当众全抖落出来。 “说吧。” 赵彻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册子,扔在嬴祁膝盖前。 “哪一张修缮文书是你没核验就盖了印的?” “哪几本补筹簿子是你图省事,由着底下小吏填的名字?” 嬴祁手抖着捡起册子,翻开第一页,干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的: “三月……三月十二,少府送来修缮角门的牒文。” “臣看上面有车府署的印,就没去库房对验旧铜斤两,直接盖了宗庙令大印。” “四月初八,祭器库报损二十四枚甲祭铜筹。” “臣嫌重新画样熔铸麻烦,便准了补领备损筹的条子,没有亲自核对旧筹去向。” 嬴祁越念声音越小,脑门几乎贴到了地上。 台阶下的几个老宗亲听得胡子直抖。 “糊涂!” “平日里见你管账查得严严实实,到了正经关卡,竟是这般敷衍!” 赵彻转过身,看着台阶下的众人。 “观星台这帮贼人,从来不靠硬闯。” “他们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官署里的人觉得反正一直都这样。” “靠的是诸位大人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要你们图省事,他们的假牌子就能堂堂正正摆进宗庙大堂!” 底下没人吱声。 人群后头,芈苏带着几个内廷医官,领着五个洗干净脸面的小孩走了过来。 魏显的儿子一眼瞧见人群里的魏显,吸了吸鼻子,忍着没哭出来。 近卫冯列快步从偏门冲出来,一把将自己儿子揽进怀里,眼眶通红,转头朝赵彻作了个长揖,喉咙哽着说不出话。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些被救出来的孩子,心里全明白了。 “难怪前几天南街总有生面孔晃悠。” “原来是拿人家的骨肉要挟守门差役,当真阴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宗亲拄着拐杖,叹了口气。 “祖宗不会烧自家的庙。” “是有贼心的人借着祖宗的招牌,要咱们老秦人的命!” 这话在人群里传开,众人跟着骂了起来。 长廊拐角处,蒙毅站在廊柱后头,旁边跟着内侍福安。 蒙毅听见老宗亲的话,转头看向福安。 “陛下怎么说?” 福安低声道: “陛下只说了三个字。” “记下来。” …… 正午的时候,祭礼把所有流程都走完了。虽说省了乐舞和那些繁琐的过场,但三牲大祭一样没少。 两百个老秦人退伍老卒穿着重甲守在宗庙六门,站得笔直。 没有假铜筹,没有硫黄烟,也没有什么暗火。 宗亲和百姓散去后,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赵彻回到执簿房,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 秦烈端来一碗热汤饼,大口嚼着。 “少卿,这案子总算是能交差了吧?” “庄园里截了二十四张弩,旧染坊扣了六张,南门丧车搜出十二张。” “一共四十二张弩,连一根箭矢都没让他们射出来。” 秦烈抹了把嘴上的油,咧嘴笑了笑。 赵彻没吃,正拿着毛笔在一张大麻纸上画线。 “交差?” “还早着呢。” 赵彻用笔尖在纸上圈出几个位置。 “车府署的假调令。” “内史署扩到七条街的清街令。” “安邑嬴氏的那辆丧车和白幡。” “还有安和义舍里收留的那批旧人和孩子。” 赵彻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着秦烈。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每一件都可以推给底下小吏失职。” “车府说是宗正府给的名单。” “宗正府说是少府工造署铸的铜筹。” “内史署说是按宗庙旧例清理沟渠。” “要是咱们不把这些线全拧到一块儿,他们转头就能把罪名全扣在几个死人头上。” 秦烈停下筷子,把粗瓷大碗搁在桌沿上。 “少卿的意思是,观星台还在等着看咱们怎么结案?” 赵彻冷笑了一声。 “他们巴不得咱们草草结案,杀几个小吏了事。” “只要案子没有闭环,他们藏在别处的暗线就依然安全无虞。” 芈苏这时候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用红蜡封好的木匣。 “少卿,所有涉案的竹简、假筹模具、毒药残渣,已经全部核验完毕。” “按你的吩咐,分成了甲、乙、丙三卷,一式三份。” “一份送廷尉府大库,一份呈章台宫东阁,最后一份留存郎中令府。” 赵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木匣。 他掀开木匣盖子,底下压着一页发黄的薄绢。 那是从季先生藏身处搜出来的雍城旧人名册。 赵姬当年的贴身侍女阿蘅,名字就写在最下一排。 旁边那个梅花形状的楚系内眷暗印,看着格外显眼。 咸阳祖庙里的事情是压下去了。 但这册子上的麻烦,才刚露出个头。 赵彻合上木匣,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秦烈。” “末将在!” “让弟兄们把马喂饱,带足三天的干粮。” 赵彻站起身,把黑龙铁令系在腰间。 “明天一早,咱们去雍城会会这位阿蘅姑娘。” 第233章 三千车府卒,终于回到原位 咸阳城西校场,夜风吹得大旗呼啦啦响。 三千车府卒披着甲站在场子里。 周围插满了火把,照得通亮,底下没人敢随便动。 蒙毅把厚厚的一摞名册扔在桌案上,上面的陶碗跟着晃荡了两下。 “军功牌、籍贯、旧档全都重新翻了一遍。”蒙毅擦了把脑门上的汗,看着赵彻,“少卿,这案子要是深究,牵连太大了。” 赵彻坐在旁边,随手翻着从季先生那里搜来的残簿。 “不深究不行,但深究不能瞎抓。”赵彻翻过一页,“观星台这帮人算得精,他们策反不了三千人,没那个能耐。” 秦烈大步跨过来,把两块铜牌扔桌上,当啷一声。 “少卿,查明白了。”秦烈喘了口气,嗓门粗,“那十三道宗亲调令全是假的,盖的是宗正府早年作废的印章。” “郭衡那边也是一环。”赵彻指了指桌上的舆图,“他用清街当幌子,把三十六户兵卒的家里人全迁走了。” “前头抓人当肉票,后头送假调令分兵。”秦烈啐了一口,“再用白幡丧车把弩机和木牌运进来,套路一套接一套。” 账本上记地清清楚楚。 先借着修路清街把家眷迁走,腾出防守空档。 接着拿家眷逼车府卒换岗时挪开位置。 再让假宗亲揣着假调令进营,把守中军的精锐调到外头。 只要宗庙那边烟雾一起、角门一开,换了甲胄的死士就能直接冲进祖庙内院。 “心够狠的。”蒙毅扶了扶腰里的佩剑,“要是按军律一刀切,这三千人都得脱了甲胄去服苦役。” “要是真把这三千人全废了,观星台就真赢了。”赵彻站起来,走到场边,“他们费尽心思搞这一出,要的就是朝堂自己砍断自己的手脚。” 芈苏带着几个文吏从偏帐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口供。 “少卿,蒙大人,核验完了。”芈苏揉了揉眼角,“三千人里,总共有二百多人收到过奇怪的口信,或者被私下要求换防。” “具体怎么分的?”蒙毅问了一句。 “有一百七十多名老卒,收到调令或者口信觉得不对劲,立刻报给了军候,或者干脆硬顶着没动。”芈苏翻开第一份文卷。 “这帮老秦人骨头硬,认死理,只认官府的大印和军令,假条子根本调不动他们。”秦烈在旁边咧了咧嘴。 “那剩下的人呢?”蒙毅追问。 “有四十多名年轻士卒,因为家眷被扣,私底下听了安排,在换岗时挪了位置。”芈苏递过第二份文卷,“他们自己交代,当时以为只是宗室内部调动,没料到会涉及刺驾。” 赵彻接过文卷翻了两页。 “真正参与伪造调令、偷偷藏匿弩件、带死士进营房的,只有十六个人。”芈苏指着第三份盖着红印的供词,“这十六个人,全是七年前就埋进车府署的暗桩。” 蒙毅拿着三份卷宗,缓了口气。 “二百多个人涉案,真正该死的只有十六个。”蒙毅看着赵彻,“少卿,这结果若是报上去,宗正府和御史台那边恐怕会有闲话。” “闲话由他们去说。”赵彻拿过外袍披在肩上,“带上卷宗,进宫面圣。” 章台宫东阁里,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 嬴政站在长案前,听完了蒙毅和赵彻的禀报。 案几上摆着十六名死士的供状,还有四十名被胁迫士卒的亲笔画押。 殿内没人吭声。 “你的意思,是不搞株连?”嬴政转过身,看着赵彻。 “回陛下,不能株连。”赵彻拱手回话,“若是因一人受胁迫,便将整队车府卒发配治罪,军心必散。” “关东贼人最期盼的,就是大秦军卒人人自危。”赵彻接着说道,“他们拿百姓的儿女做局,咱们若因此杀了这些保家卫国的士卒,正好中了贼计。” 嬴政走到窗边,看着咸阳城外黑沉沉的天。 “四十多个士卒,为了救家中妻儿老小,擅离职守。”嬴政声音听不出喜怒,“按秦律,该当何罪?” “当斩。”赵彻答得干脆,“但律法之外,朝廷亦有失察之责。官署户籍混乱,令贼人钻了空子,扣押家眷于咸阳城下,罪在官吏,不在士卒无能。” 蒙毅在旁边跟着跪下。 “陛下,车府卒皆是关中子弟,大多随王老将军征战过三晋。”蒙毅沉声道,“恳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嬴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准奏。”嬴政走回案前,“十六名暗桩明正典刑,移交廷尉府处置。四十名擅离职守者,免去军爵一级,留营效力。” “谢陛下隆恩!”蒙毅叩头领旨。 “等等。”嬴政叫住了准备退下的赵彻,“那些被贼人迁走扣押的家眷,如今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安和义舍和城南旧窑洞里已经救出大半,还有部分被分批送往雍城方向。”赵彻回道。 “传旨。”嬴政拿起朱笔,在竹简上重重划下一道红线,“即日起,军卒家眷户籍,由内廷卫士与郎中令府共同掌管核验,不再归单一官署管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凡有家眷无故失踪、被逼迁徙者,所在郡县长官一并连坐问责。” “臣遵旨!”赵彻与蒙毅齐声应道。 走出咸阳宫时,天边泛起灰白光亮。 校场上的晨雾很浓,三千车府卒依然直挺挺站着,铁甲上沾着水汽。 蒙毅走上点将台,展开竹简,宣读处置诏令。 当听到不搞全营连坐、只杀首恶、涉事士卒夺爵留用时,整个校场的方阵微微动了一下。 那四十多个跪在前头的年轻士卒,脑袋磕在泥地上,身子抖得厉害,没人敢出声。 “全军听令!”蒙毅收起竹简,扯着嗓子喊道。 “在!”三千士卒同时抱拳,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旗杆发颤。 “各自归位,重整甲胄,接管城防防线!” “诺!” 校场上的方阵散开,很快又重新归队。铜战车被推上车道,战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地上嗒嗒作响。 秦烈靠在点将台的木栏边上,看着队伍动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少卿,我真是想不明白。”秦烈扭头看赵彻,“直接把这帮人全换了,调蓝田大营的新兵过来,不就省了这一整夜的核对功夫吗?” 赵彻看着那些重新爬上战车的士卒。 “敌人最想看到的,就是大王怀疑所有人,所有人也害怕大王。”赵彻拍了拍秦烈肩膀上的甲片,“真到了那一步,关东贼人根本不用推门,咱们自己就把自己折腾散了。” 秦烈咂了咂嘴,点了点头。 “还是少卿想得远,俺就只知道拿刀砍人。” 咸阳城南的街上,晨市的铜锣当当敲响。 封了三天的七条长街,终于撤掉了黑漆漆的拒马桩。守城军士卒收起长戟,退到了街口两边。 几辆装着桌椅陶罐的木板车吱呀推了进来。 被迁走的百姓拖家带口,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炊烟从屋顶上飘起来,街角的早摊重新支起大铁锅,热腾腾的粟米味在街巷里散开。 街面重新热闹了起来。 赵彻站在街角的高台上,晨风吹着他的黑大氅。 芈苏牵着两匹快马走过来,把一份封好的卷宗递到赵彻手里。 “少卿,廷尉府刚送来的加急件。”芈苏低声道,“雍城那边传信,西别苑周围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 赵彻接过卷宗,直接塞进怀里。 “咸阳的这扇大门,算是关严实了。”赵彻拉住马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秦烈,芈苏。” “雍城那座更旧、更深的门,现在才刚露出一条缝呢。” 马蹄声在青石街上响起来,几个人迎着天光,顺着往西的老官道跑了过去。 第234章 程昱、许章与一纸失察 廷尉府大堂的青石地砖上,放着三个蒲团。 内史丞程昱、宗正丞许章、宗庙令嬴祁,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得规规矩矩。 大堂两边站着持戟卫士,铁甲摩擦的声音在大厅里响动。 秦烈靠在柱子边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了看跪着的这三个人。 “三位大人,咱们今天不聊造反,就聊聊你们手里的印把子。” 赵彻坐在堂上的案几后头,顺手拿起朱笔在名册上敲了两下。 程昱抬起头,官帽歪了都没敢伸手扶正。 “赵少卿,下官冤枉!” 程昱嗓门拉得很高。 “下官祖上三代都是老秦人,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没有私通关东贼寇的心思!” “你确实没通敌。” 赵彻把清街令的底册甩在程昱面前。 “可你把内史署原本划定的两条街,大笔一挥,扩成了整整七条街。” “三十六户军卒家眷被你强行赶走,给贼人腾出了整整三天的空档。” 赵彻身子往前倾了倾。 “程大人,你这笔墨功夫,比贼人的刀剑还管用。” 程昱看着地上的卷宗,后背上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少卿,下官也有难处!” “当时车府署和宗正府同时递了公文过来。” “两边都说是为了大祭清道,措辞急得很。” “下官要是卡着不批,车府署会说内史署耽误军机,宗正府会说内史署不敬先祖。” 程昱急得声音发颤。 “在咸阳当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下官想着反正只是清街三天,大祭办完他们就搬回来了,谁能料到里头有鬼?” 站在旁边的秦烈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会体谅同僚。” “你这一句少一事,差点把宗庙的门槛给别人拆了。” 程昱把头贴在地砖上,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赵彻看向中间的许章。 许章是宗正丞,平日在宗室里头极有威望,这会儿两腿发软。 “许大人,该你了。” 赵彻把河东安邑嬴氏的那份丧报抽了出来。 “没有宗正府的勘验回执,没有少府的车马印信,连死者的生卒年月都没填全。” “这样一辆挂着白幡的丧车,拉着十二张连弩,大摇大摆进了咸阳南门。” “你的大印,是怎么盖上去的?” 许章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几下。 “那是安邑嬴氏送来的条子。” “送信的是安邑那边的族老,辈分比下官还要长两辈。” “人家死了人,千里迢迢送灵柩回咸阳安葬,下官要是扣着不放,宗族里头唾沫星子都能把下官淹死。” 许章叹了口气,额头满是汗珠。 “下官当时以为就是走个过场,给宗亲留点体面。” “谁能想到棺材里装的不是尸首,全是杀人的弩机?” “体面?” 赵彻靠在椅背上。 “宗亲的脸面比咸阳的城防还重?” “若是那十二张弩在玄鸟台前射出来,你手里的宗正大印,能挡得住几支箭?” 许章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直打颤。 最后轮到了嬴祁。 嬴祁只穿着一身素布衣裳,脸上的神情有些发木。 “少卿,臣无话可说。” 嬴祁苦笑了一声。 “臣管了宗庙十一年,里头的积弊有多少,臣心里比谁都清楚。” “少府送来的旧铜,分量年年短缺,臣知道。” “执簿房里补领的铜筹,账目对不上,臣也知道。” “可少府后头连着内廷采买,车府后头连着军器调配,臣一个看守宗庙的闲官,得罪得起谁?” 嬴祁抬起头,看着案几后的赵彻。 “臣怕担责任,怕得罪人,底下人送什么文书上来,臣就盖什么印。” “臣以为只要祖庙香火不断,面子上过得去,这差事就算办成了。” “这宗庙令的印,在臣手里,就是个戳子。”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秦烈抓了抓脖子,转头看向赵彻。 “少卿,这三个老油条,合着全是在和稀泥。” 赵彻站起身,把三份口供收拢整齐,装进黑漆木匣里。 “他们不是贼。” “但贼人正是踩着他们和出来的稀泥,一步一步走进了宗庙大门。” 半个时辰后,章台宫东阁。 嬴政坐在龙案前,手里翻看着赵彻递上来的口供。 殿内很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内侍福安站在铜灯柱旁边,呼吸放得很轻。 良久,嬴政把口供合上,放在案头上。 “你怎么看这三个人?” 嬴政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彻拱手行礼。 “回陛下,三人皆无谋反之心。” “程昱畏事,许章徇情,嬴祁怠惰。” “他们没有拿贼人的钱财,也没有接贼人的密信。” “但正是这种失职与推诿,把大秦的律法撕开了一道道口子。” 赵彻抬起头,看着嬴政。 “若按谋逆论处,天下官吏人人自危,反倒让贼人看了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若轻描淡写放过,大秦的官署往后便再无章法可言。” 嬴政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观星台这帮贼寇,不是凭空飞进咸阳城的。” “有人在暗处拿刀,有人在门后递门闩。” “还有更多的人,明知道门闩不对劲,却把眼睛闭上了。” 嬴政转过身来。 “传旨。” “内史丞程昱,削去官职,留内史署听勘,核清七条街所有被迁百姓的田宅损失,由其家资赔补。” “宗正丞许章,罢黜官职,交宗正府内部严加核查,三年内不得叙用。” “宗庙令嬴祁,降为宗庙属吏。” 嬴政走回案几前,拿起朱笔。 “嬴祁不是觉得管账麻烦么?” “罚他在宗庙留任三年,不领俸禄。” “宗庙的门籍簿、祭器簿、执役簿,让他一笔一画重新核验重修。” “若是再错漏一个字,廷尉府直接依律斩首。” 赵彻躬身领命。 “臣遵旨。” 这样处置没有按谋逆大罪办,但也直接打在了三人的软肋上,既稳了人心,又重新立了规矩。 赵彻走出章台宫时,日头已经到了正当中。 咸阳宫外的长阶上,风吹着两边的黑色旌旗。 蒙毅快步迎上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少卿,陛下的旨意下达了?” 赵彻点了点头。 “下了,没杀人,但比杀人还管用。” 蒙毅松了口气。 “宗正府和内史署那边听到消息,不少人都吓得赶紧回库房对账去了。” “这帮老油条,不敲打敲打,真当朝廷的印章是白给的。” 两人正说着话,芈苏从宫门外的石阶快步走了上来。 她身上带着草药味,手里拿着一卷用麻绳扎着的帛书。 “少卿,宗庙暗井里的残卷全部分离出来了。” 芈苏把帛书递给赵彻,声音压得很低。 “根据季先生留下的暗记,还有安和义舍那些旧人的口供,雍城那边的线索理出来了。” 赵彻解开绳子,展开帛书。 帛书上用朱砂画着几条红线,连着三个名字。 一个是阿蘅,太后赵姬当年的贴身侍女。 第二个是白娘,在宗庙废马道负责守童的断指老妇。 在这两人的名字上方,红线汇到了第三个名字上。 上面写着:阿阮,旧宫乐人。 在阿阮名字旁边,还写着两个小字:西别。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抓了抓头。 “这阿阮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芈苏说道: “十三年前嫪毐作乱之前,雍城蕲年宫里掌管编钟乐律的头领,就叫阿阮。” “当年叛乱平定之后,名册上记着她投水自尽了。” “现在看来,她不仅没死,还一直守在雍城的西别苑里。” 赵彻合上帛书,握在手里。 咸阳宗庙的事告一段落,这根线索却一路连到了旧都雍城。 “秦烈。” “在!” “传令下去,快马备齐,带上干粮。” 赵彻转过身,看向西边。 “咱们去雍城,看看这位装死了十三年的乐人,到底在等谁回来。 第235章 旧人名册上的红线 执簿房的木案上铺着三大张白麻纸。 秦烈伸着粗糙的手指头,拨弄着案上的碎纸片。 “芈姑娘,这玩意儿被火烤得焦黑,脆得跟秋天的干树叶一样。” 秦烈吸了吸鼻子。 “稍微使点劲就碎成了渣,真能拼出眉目来?” 芈苏手里拿着一柄小巧的银镊子,头也没抬。 “少说话,别把热气吹在残片上。” 芈苏用毛笔蘸了点药汁,点在发黑的残卷边缘。 “暗井里挖出来的,加上季先生木匣里以及安和义舍搜出来的,原本就是同一本册子。” 赵彻坐在旁边,端着半温的茶水。 “按纸张的断口和墨色拼,不着急。” 随着药水浸润,那些焦黄发脆的纸片慢慢舒展开来。 白麻纸上,一张关系图谱显出了轮廓。 名册抬头分得很清楚,总共划了五个大类:别苑、蕲年、乐府、太祝、宗室。 每个名字的下方,都缀着不同形状的墨迹符号。 秦烈伸着脖子,盯着那些记号看。 “这都画的什么鬼画符?圆圈、杠子、还有小草花?” 芈苏放下银镊子,指着上面的标记解释: “圆点代表这人已经死了,或者在咸阳官府的户籍上注销了。” “一条横线,代表此人被迁出了关中,不知去向。” “双横线最要紧,代表此人还在,随时可以用。” 赵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阿蘅、白娘、阿阮这三个名字的记号最显眼,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花形符号。 秦烈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 “白娘咱们抓住了,嘴硬得很,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这阿蘅上头写着归别苑,阿阮写着西别候音。” 秦烈撇了撇嘴。 “西别苑这地方,当年关了多少旧人,怎么全挤到一块儿去了?” 赵彻拿过案上的放大铜镜,照着那个花形符号。 “这个花纹是用烧热的铁簪子尖,在纸上烫出来的压痕。” 芈苏点头赞同赵彻的看法。 “少卿说得对。关东六国的密谍编排暗号,习惯用法家或者兵家的数字和卦象,但这个花形符号太琐碎,也太软了。” 芈苏指了指阿蘅名字旁边的压痕。 “这是女人做针线活的时候,留在帕子角或者衣领内侧的锁边针脚。” 赵彻看向芈苏。 “你之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针脚?” 芈苏坐直了身子。 “早年我随师父进宫,整理过一批从雍城移交过来的旧衣物和香囊,那些东西都是赵姬当年留在旧宫里的私物。赵地的绣工有个讲究,贴身侍女为了分清主仆衣物,会在暗处绣这种并蒂梅。” 秦烈眨了眨眼睛。 “你的意思是,这本要命的册子,是后宫里女人绣花绣出来的?” 赵彻放下手里的茶碗,指尖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记号是女人传下来的,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赵彻顺着思路往下推敲。 “十三年前,雍城生了大变故,蕲年宫上下人人自危。那个时候,后宫的侍女和乐人为了活命,必须互相通气。她们用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绣样做记号,确认谁还活着,谁能信任。” 芈苏接着说道: “后来观星台的手伸进了关中,拿到了这份原本用来避祸的旧名册,把保命的册子改造成了要挟、勒索和调动死士的工具。” 秦烈直嘬牙花子。 “拿人家当年逃命的底细当把柄,逼着人家的子孙去当细作。关东这帮读书人,心眼比煤渣还要黑。” 赵彻站起身,把那张拼好的名册卷了起来,装进青铜筒内。 “走吧,这件事情不能只在偏殿里琢磨,得让大王知道,雍城底下埋着的不光是赵国死士,还有当年的旧账。” 两刻钟后,章台宫东阁。 殿内的窗户半开着,外头的微风吹得案头上的竹简翻动。 嬴政站在关中舆图前,看着西面的旧都雍城。内侍福安垂手站在旁边。 赵彻走上前,将装有名册的青铜筒放在桌案一角。 “陛下,宗庙暗井与安和义舍的残卷已经核验清楚了。” 赵彻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芈苏的发现全盘托出。 “名册上的五类旧人,核心都在雍城西别苑。记号分两层,一层是观星台后添的死活标记,另一层是十三年前后宫旧人留下的私记。” 嬴政转过身,目光落在青铜筒上,语气平静。 “十三年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还活着,活着的人总觉得天下人欠了她。” 嬴政走回桌案后坐下,没去拿青铜筒。 “赵姬在雍城住了这么多年,平日里可有不安分的举动?” 赵彻回话: “回陛下,地方官署每月都有脉案和起居注报上来。太后深居简出,平日只在别苑内礼佛种花,未见与外人有明面往来。但名册上的阿蘅与阿阮,如今都挂在西别苑的差役名籍里。” 大殿里安静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嬴政伸手按在案几边缘。 “她当年糊涂,身边聚了一群居心叵测之徒。如今大秦扫灭六国,四海归一,关东那些丧家之犬,又想把她当成敲门砖。” 嬴政抬起头,看向福安。 “福安。” 福安上前一步,弯腰行礼。 “奴婢在。” “拟一封问安书,派内廷快马送去雍城别苑。” 嬴政声音很轻,分量却重。 “就问太后,近来饮食可好,身子可还爽利。顺便问一句,西别苑里最近有没有外乡的乐人进出,当年旧宫里的旧物,可有短缺失落。” 福安低头应道: “奴婢这就去办,挑最妥贴的人送过去。” 赵彻站在殿下,心里清楚嬴政的用意。这封信是一次无声的试探。如果赵姬如实回禀,说明她只是被观星台蒙在鼓里;如果回信遮遮掩掩,那雍城别苑的局势就变了性质。 赵彻向嬴政告退,转身走出东阁大门。 正午的阳光照在宫殿外的长阶上。 赵彻走下台阶,眼前浮现出淡蓝色的光幕。 【系统提示:监测到雍城方向异常信息流波动】 【联络频率:较昨日同期上升三倍】 【关键词匹配:西别、旧苑、归人】 【威胁等级评估:正在快速提升】 赵彻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广场边缘。 秦烈牵着战马从远处快步走过来,大声喊道: “少卿!蒙大人那边把快骑准备好了,五十号精锐随时能动身!” 赵彻没有回话,抬头越过咸阳城墙,望向西面的山峦。 福安手里的问安信还没有盖上内廷朱印,雍城那座沉寂了十三年的别苑,却已经在暗中躁动起来了。 咸阳宗庙里的暗火烧掉了假铜筹,留给大秦的,是一封在风雨里漂泊了十三年的旧信。 赵彻大步走向战马。 “秦烈,不用等明天早上了。” 赵彻翻身上马,拽紧了手里的缰绳。 “带上干粮和水袋,咱们连夜出发,赶在问安书之前进雍城。” 第236章 宗庙旧案,封不住的人心 咸阳宫大殿上,早朝刚开始就吵吵嚷嚷的。 几个宗室宿老捧着笏板,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陛下,宗庙乃是先祖安息之地,暗井、假筹这些腌臜事,万万不可宣扬出去!” “若是让关东百姓知道祖庙被贼人钻了空子,朝廷的威严何在?” 宗正府的老臣扯着嗓子,唾沫星子在殿内乱飞。 御史台的御史们站出来反驳。 “宗正大人此言差矣!” “若非赵少卿查得快,贼人的弩箭就要射到玄鸟台上了!” “凡是收过贼人铜钱、替贼人挪过位置的官吏,无论大小,必须全部抓进廷尉府严刑拷打!” 少府和内史署的官员听到这话,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内史署的长官小跑着出列,躬着身子叫苦。 “陛下,万万不可大肆抓人啊!” “眼下大祭刚过,关东夏粮转运、户籍重核全压在底下人身上。” “要是把涉事的小吏全关进大牢,整个咸阳的衙门明日就得瘫痪!” 赵彻站在武官队列前头,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争吵。 秦烈站在殿门外候着,时不时探头朝里瞅两眼。 这些平日里满嘴礼法规矩的大人们,真遇到事情,想的还是自家的摊子。 嬴政坐在龙椅上,两手按在膝盖上,没有打断任何人的争辩。 殿内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赵彻身上。 “赵少卿,你经办此案,你来说说该怎么结!” 几位老臣转过身,把事情推到了赵彻头上。 赵彻整了整衣服,走到大殿正中。 赵彻没有急着反驳谁,开口说道: “诸位大人争来争去,其实就怕三件事。” “宗室怕丢了脸面。” “御史台怕漏了贼人。” “各官署怕耽误了差事。” 赵彻转过身,朝嬴政拱了拱手。 “臣以为,案子要结,但不能按老法子结。” “臣请陛下准许三项处置。” 嬴政抬了抬手。 “讲。” 赵彻在大殿里开口: “第一,祖庙搜出的火线、掏空铜闩、假甲祭铜筹,全部由廷尉府、宗正府、郎中令府三方共同贴封。” “实物封存进库,不立案由对外张贴,只留内卷备查。” “如此一来,宗庙的体面保住了,案卷的铁证也不会丢。” 宗正府的老臣们听了,火气消了大半,互相对视了几眼。 赵彻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和义舍搜出的名册,以及各官署失踪的家眷线索,全部收归内廷统管。” “由内廷卫士暗中查访保护,不再经过少府和内史署的普通文书。” “免得消息走漏,贼人提前撕票灭口。” 内史署的长官松了一口气,低头退回了队列。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赵彻声音提了提。 “对那些因儿女被扣被迫递过假条子的小吏和兵卒,给他们七天期限。” “凡在七日内主动向郎中令府交出暗信、说明原委者,免去死罪,依律酌情降职留用。” “若是隐瞒不报,七日之后查实,立斩不赦,全家连坐。” 这话一出,李斯身后的几名法家文臣站了出来。 “赵少卿,此举未免太宽了!” “秦律昭昭,触法者皆当受刑,若是开了自首免死的口子,法度威严何在?” 右丞相王绾摇了摇头,当庭反驳。 “李大人的属下未免不知民间疾苦。” “那些小吏是为了保全家中骨肉,才被贼人捏住了软肋。” “若是连这等苦衷都不顾,一律按谋逆问斩,只会把他们逼到关东贼人那边去。” 两派官员在殿内争执,谁也说服不了谁。 嬴政从龙椅上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 殿内安静下来,群臣低头。 嬴政看着赵彻,缓缓开口。 “赵少卿的三条处置,很妥当。” “法要断罪,也要断敌人的路。”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上方回荡。 “若是逼得朕的军卒不敢说实话,那不是守法,那是给贼人递刀子。” “就按赵彻说的办。” “诺!” 百官齐声应旨,没人再提异议。 退朝的铜钟敲响,朝臣们散去。 嬴政那句断敌人的路,在咸阳各官署的小吏之间传开了。 原本那些整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扣上谋逆罪名的底层吏员,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当天下午,郎中令府偏厅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一个管库房的小吏脱了外袍,跪在地上大哭。 小吏从怀里掏出藏在夹袄里的两根细竹签,双手递给赵彻。 “少卿大人,这是贼人三月前塞给下官的。” “他们拿小人的小儿子要挟,让小人在出库单上少记十斤火油。” “下官实在是被逼得没了活路!” 秦烈坐在旁边负责登记,把竹签接过来扔进木盒。 “哭什么,老实把接头人的长相画下来,没你的死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短短三天时间,郎中令府收到了四十多条关于家眷失踪的线索。 还有十几枚各式各样的密信、骨片和涂了黑漆的木牌。 芈苏带着几名医官,在偏院分类核对。 案几上的麻纸被红线交错连成了一大片。 赵彻站在桌案前,看着最后整理出来的图谱。 秦烈端着两碗热茶走进来,顺手递给赵彻一碗。 “少卿,真是奇了怪了。” 秦烈喝了口热茶,抹了抹嘴。 “按理说,他们在咸阳宗庙的局被咱们砸得稀烂,应该狗急跳墙才对。” “可这几天城里安静得很,连一个放冷箭的都没有。” 赵彻指了指图谱上的几条主线。 “他们顾不上了。” “你看这些线索,最后全指向了三个地方。” “雍城、武安,还有去邯郸的旧路。” 赵彻把茶碗放在桌案上。 “宗庙事发之后,观星台不仅没有补刀,反而在拼命把咸阳城里的旧人往外运。” “这说明他们在咸阳只是虚晃一枪。” “真正不能丢的命根子,一直都在雍城西别苑。” 芈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内廷封泥的竹筒。 “少卿,福安公公刚刚送过来的。” 芈苏把竹筒递给赵彻,声音压得很低。 “太后给陛下的回信到了。” 赵彻挑开封泥,倒出里面的薄绢。 绢帛上没有问候皇帝的套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的言辞。 整张白绢上,只有一行黑字。 “雍城西别苑的旧井,早该封了。” 赵彻看着这行字,摸了摸绢帛边角。 秦烈伸着头瞅了一眼,满头雾水。 “这算什么回信?” “太后在旧宫里住了十三年,连口井都容不下了?” 赵彻合上绢帛,揣进怀里。 “十三年前,蕲年宫平乱,多少见不得光的人和账目,全被扔进了枯井里。” “关东那帮贼人,正在顺着她当年埋死人的地方,往外挖生路呢。” 赵彻转过身,对秦烈招了招手。 “去马厩挑最好的快马,每人带双份马料。” “咸阳的门已经关死了,咱们去雍城,把那口旧井给它填上。” 第237章 西别苑的旧井 咸阳宫偏殿的灯火晃了晃,蜡油顺着铜柱淌下来。 赵彻把那一尺见方的薄绢摊在案几上。 白绢上面的字迹不多,墨都干透了,有一股旧纸味。 “旧井早该封。” 秦烈伸着脑袋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干。 “少卿,这太后回信也太短了,就这么几个字。” “多写几个字,手腕子能酸着不成?” 赵彻没搭理他的浑话,转身把挂在墙上的羊皮旧图扯了下来。 那是先王年间画的雍城别苑图,图纸发黄,边角磨得厉害。 芈苏提着油灯走过来,把光亮照在图纸西边。 “雍城西别苑里,其实一共打了三口水井。” 芈苏指着图上的黑圈。 “一口在东偏厨,用来淘米洗菜。” “一口在南跨院,供值守的内侍汲水。” “唯独西廊尽头这第三口井,图上画了红叉。” 赵彻顺着芈苏指的地方看过去。 图纸旁边有一行小篆,记着十三年前的一道旧档。 “庄襄王后迁居别苑第二年,西廊地基渗水,封井填石。” 赵彻从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搁在图纸上。 一块是季先生身上搜出的旧木牌,上面刻着“西别候归”。 另一件是那卷残破的名册,阿阮名字后面写着“西别候音”。 “哪有什么地基渗水。” 赵彻哼了一声。 “东偏厨的地势比西廊还要低三尺,东边的井能用,西边的反而渗水了?” 秦烈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 “少卿的意思是,这井当年就是故意封给人看的?” “封给外头看,底下却留着窟窿。” 赵彻把木牌翻了个面。 “观星台在咸阳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城防和宗庙搅得鸡犬不宁。” “他们真正的眼睛,一直钉在雍城这口被封了十三年的井底下。” 门帘被挑开,蒙毅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进宫时的朝服。 “少卿,陛下那边有旨意了。” 蒙毅压低嗓门,把一份盖着黑漆印章的调令递到桌上。 “陛下准你带秦烈、孟平、芈苏去雍城。” “但有两句话,陛下交代得很清楚。” 赵彻抬头看着蒙毅。 “蒙大人请讲。” “第一,不许从咸阳大营抽调成建制的甲士。” “第二,到了雍城,不得大张旗鼓围封别苑。” 蒙毅抓了抓胡子。 “太后虽然住在旧都,身边跟着的却都是当年从赵国带回来的老人。” “动静闹得太大,贼人狗急跳墙,拿那些老仆当垫背的,太后脸上不好看。” “咸阳这边,宗庙案的尾巴和车府卒的复验,交给我来盯。” 赵彻收起调令,点了点头。 “陛下考虑得周全,去雍城抓贼,本就不能敲锣打鼓。” “人去多了,反倒把藏在井里的老鼠吓回洞里。” 秦烈在旁边咧嘴笑。 “带俺老秦去就行,俺一个人顶五十个关东软蛋。” 赵彻瞥了他一眼。 “到了雍城,你把那张大嘴闭严实,比多带五十个人管用。” 秦烈干咳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没再吭声。 动身去雍城之前,赵彻带着芈苏,又去了一趟廷尉府的大牢。 牢房里潮气重,过道两旁插着的火把噼啪烧着。 最里头的一间石屋里,白娘手腕扣着铁铐,正靠着墙角发呆。 听到脚步声,白娘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赵彻在石凳上坐下,手里的黑鞘短剑在铁栅栏上敲了一下。 “白娘,咱们聊聊雍城西别苑吧。” 白娘嘴角动了动,嗓子发干。 “该说的老婆子都说了,不该说的一概不知。”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就是。” 赵彻神色没变,念了几个字。 “西廊,第三口井。” 白娘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乱响。 白娘抬起头,脸色全白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口井?” 赵彻看着白娘。 “太后回信了,季先生的木牌也在我手里。” “你觉得我该知道多少?” 白娘靠在石壁上,喘了好几口气。 她两手抓着囚衣的边角。 “造孽…造孽啊。” 白娘自顾自念叨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阿蘅姑娘…她当年根本没想背叛太后。” 站在赵彻身后的芈苏听到这个名字,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蕲年宫生乱,阿蘅到底做了什么?” 白娘闭着眼睛,泪水直淌。 “当年宫里乱成一团,四处都在杀人,都在抢东西。” “阿蘅姑娘拼了命,替太后藏下了一封信。” “就因为这封信,她被观星台的那群人盯上了。” 赵彻身子往前凑了凑。 “什么信?” 白娘摇了摇头,头发散在肩头。 “老婆子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只知道那封信既没写给吕相邦,也没递给当今天子。” “那是一个女人,写给另一个女人的私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和芈苏互看了一眼。 白娘声音低了下去。 “太后以为阿蘅当年投了水,早死在乱军里了。” “可阿蘅没死成,被观星台那帮贼人从水沟里捞了出来。” “贼人拿着那封信,就拿住了阿蘅的命,也拿住了西别苑所有旧人的命。” “观星台正是靠着阿蘅手里的旧物,才混进了别苑。” “他们知道太后怕什么,也知道这满宫的旧人怕什么。”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落在地砖上的动静。 芈苏从袖子里取出那份整理好的名册残页。 芈苏指着边角上用热铁簪烫出来的梅花印子,开口问: “所以,名册上的这些花样,是当年你们互相联络的标记?” 白娘点了点头。 “那是赵国宫里传下来的绣样。” “见了这个花样,大家就知道是自己人还活着,就会给一口饭吃,给开一扇门。” “谁能想到,保命的东西,最后全变成了要命的钩子。” 赵彻站起身,把短剑插回腰间。 赵彻没再多问。 宫里的陈年旧事,多问了容易惹祸。 走出廷尉府大牢,外头的夜风吹过来,脑子清醒了不少。 孟平已经把四匹马牵到了府门外。 马鞍上挂着双份马料、水袋,还有包着油布的干粮。 秦烈抱着个铁匣子走过来。 “少卿,所有涉案的物证、口供、假模具,全锁在里头了。” 赵彻接过铁匣子,用牛皮绳系在马鞍后面。 赵彻翻身上马,拉住缰绳。 “少卿,咱们这就走?” 孟平问了一句。 赵彻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夜空。 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官道上一片黑。 “走。” 赵彻调转马头。 “天亮之前,咱们要赶到渭水渡口。” 四匹快马踏着青石板路,出了咸阳城的西便门。 马蹄声一路往西,很快就没了影。 这趟去雍城,路不会太好走。 那座旧都里潜藏着关东死士,更牵扯着太后赵姬的陈年秘辛与当今天子少年时的隐痛。 观星台的人,正拿着那把旧钥匙,想把那扇满是灰尘的大门撬开一条缝。 第238章 名册未尽,雍城有信 咸阳宫章台宫东阁内,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桌案上码着好几叠卷宗。 宗庙暗渠的火线图、二十四枚假甲筹、从暗井底下抢出来的账簿,还有各家被胁迫的人质名册。 嬴政站在案后,手里拿着车府卒的复验文书。 文书上的字迹很清楚,三千车府卒排查完毕,暗桩已经全部拔除。 嬴政把文书搁回桌上。 “季先生、方祈、白娘这几个人,单独分开关押。” “廷尉府看两个,郎中令府看一个。” “没有朕的亲笔手令,谁也不许去牢里见他们。” 嬴政的声音很平稳。 蒙毅在旁边拱手领命:“臣遵旨,这就去办。” 涉案的几个朝臣,处置也跟着定下了。 程昱因胆小怕事乱下清街令,直接削去官职,还得赔补七条街百姓的钱粮。 许章私自放行关东丧车,革职查办,三年之内不得起用。 至于宗庙令嬴祁,念在他没有勾结外敌的反心,降为属吏,罚俸三年,留宗庙重新核对所有门籍簿。 从今往后,宗庙的门籍、祭器和执役,全部改由宗正府、少府、廷尉府三署共同核验。 规矩定下后,宗庙旧案的案卷被贴上黑漆封条,封存入库。 赵彻领了旨意,刚退出东阁偏殿,秦烈就凑了上来。 “少卿,马匹和干粮全备好了。”秦烈揉了揉鼻子,咧嘴笑了笑,“俺特意让伙房多烙了二十张肉饼,路上绝对饿不着。” 赵彻看了他一眼:“你脑子里除了吃肉饼,还能装点正经事么?” “少卿这话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抓贼啊。”秦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 赵彻没工夫跟他扯皮,迈步回了执簿房。 执簿房里,芈苏正把几张拼凑好的残卷摊在油灯下。 这些羊皮和麻纸是从暗井、季先生的木匣还有义舍里搜出来的,纸张被火燎过,边缘发黑发脆,上面的许多名字已经被刮掉或者涂黑。 芈苏手里拿着毛笔,把碎片对齐。 赵彻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份名册:“拼出来多少?” 芈苏放下毛笔,揉了揉手腕:“大部分名字都能对上,但最后一页有些古怪。” 赵彻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名册的最末页有一大块空白,没有写官职,也没有写人名。 但在空白的右下角,压着一个浅浅的花形记号。 记号不在阿蘅的名字旁边,也不在白娘和阿阮的名字后面,就这么孤零零的印在空白处。 “这位置空着,怎么会平白无故盖个戳?”秦烈探头看了一眼,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哪个手欠的随手按上去的?” 赵彻敲了敲桌面:“观星台记名,一个名字换一条人命,没人会闲得在账册上随手按印。” 芈苏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细颈陶瓶,拔掉木塞,倒出几滴浅黄色的药水在纸页上。 药水在干枯的麻纸上晕开,芈苏用干净的细布擦了擦那片空白。 没过多久,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很淡的墨迹,字迹纤细柔和,带着关东女子的书写习惯。 赵彻凑近看去,上面写着十六个字: “若见旧簪,不问来处。” “若闻赵音,引至西别。” 在那十六个字的旁边,还画着一支细长的发簪图样,尾端刻着一道卷云纹。 赵彻看着那个发簪图样。 当年赵姬从邯郸带回关中的旧物里,就有好几支这种式样的人工玉簪。 纸上不是公文暗记,也没有观星台那种编号或者记名格式,是私底下的亲笔字迹,字里透着当年的仓皇,是走投无路之人给同伴留下的求生约定。 芈苏看着变深的墨迹,轻声开口:“这不是赵国细作留下的东西。” 赵彻直起身子,看向窗外夜色:“是阿蘅写的?” 芈苏摇了摇头:“笔迹很像,但阿蘅当年在宫里只是随侍女官。能定下这种约定的,绝不是普通侍女。” 芈苏转头看着赵彻,说道:“这是一个女人,在等另一个不该回来的人。” 秦烈听得抓了抓脑袋:“少卿,芈姑娘,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呢?到底是谁在等谁啊?难道西别苑除了太后,还藏着别的贵人?” 赵彻打断了他:“不该问的别打听,知道得越多,脑袋掉得越快。” 秦烈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 十三年前的蕲年宫旧事,牵连了太多皇室隐秘。 嫪毐伏诛,太后迁居雍城,那场大乱里死了不少人,也丢了许多东西。 观星台抓着这条线不放,不仅是为了刺探军情,也是想借着当年的旧账把大秦的后宫与朝堂彻底搅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黑衣的内廷密卫快步走入院中,身上还带着官道上的夜露。 密卫进门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铜管:“少卿,雍城急报!” 赵彻伸手接过铜管,捏碎火漆,倒出里面的布条。 布条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快马传书赶出来的。 赵彻展开布条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芈苏见状,开口问道:“雍城出事了?” 赵彻把布条递给芈苏:“西别苑外头,出现了一个老妇人。她自称阿蘅。” 秦烈在旁边张了张嘴:“阿蘅?白娘不是说阿蘅当年就落水了吗?她居然自己跑回雍城了?” 密卫在旁边低头补充:“回少卿,那老妇并没有强行闯入别苑。她只是在西廊那口被封死的枯井旁边,放下一支旧发簪。离开之前,她给别苑的守卫留了一句话。” 赵彻看着密卫:“什么话?” 密卫垂下头,沉声复述:“她说……告诉太后,旧人回来了。” 执簿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名册上的墨迹干透了,那支画出来的发簪和急报里的消息完全对上。 季先生还在咸阳的大牢里扣着,观星台在宗庙的暗线也被拔除,雍城那边当年留下的事情,却在这个时候浮出了水面。 赵彻按住腰间的短剑,转身看向门外:“秦烈。” “在!” “去把马牵出来。”赵彻迈步朝门外走去,“天亮之前,必须赶到雍城西别苑。” 第239章 旧簪落在封井边 天刚亮的时候,官道两边的白杨树被风刮得哗哗响。 赵彻拉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喷出一口白汽。 秦烈趴在马鞍上揉着大腿,嘴里还在小声嘀咕。 “少卿,这一路跑得急,俺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怀里的肉饼早颠成了碎渣,油全糊在护心镜上了。” 孟平在旁边抬腿踢了踢秦烈的马镫。 “少废话,到了地界就把嘴闭严实点,别丢了内廷的脸面。” 芈苏拉住马,理了理背后的药箱,抬头看向前头那座灰扑扑的城墙。 雍城到了。 这边的城墙比咸阳矮不少,青石砖缝里长着暗青色的苔藓,看着挺陈旧。 四个人身上带着皇帝给的黑龙铁令,城门守军没敢盘查,直接放了行。 几个人没走正道,绕着去了城西北边的西别苑。 别苑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站岗的人影都看不见。 赵姬没摆太后的排场,也没叫人在门口候着。 门廊底下只站着一个中年内侍,低着头。 赵彻认得这人,是福安留在雍城的亲信,叫周木。 周木看见赵彻翻身下马,迎上前来行礼。 “赵少卿,太后已经在偏厅等着了。” “太后交代过,走正门太惹眼,请各位随奴婢从西侧小门进去。” 秦烈把缰绳扔给后头的随从,嘴里嘟囔了一句。 “堂堂太后行宫,进出还要走偏门,整得跟做贼似的。” 赵彻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烈缩了缩脖子,伸手捂住嘴巴,跟在后头不吭声了。 西侧小门平时是送柴火的水道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干涩的声响。 别苑内院安静得很,听不见什么走动的脚步声。 周木带着几个人穿过回廊,在一处荒废的小院外头停下。 这地方就是西别苑的西廊。 院子当中立着一口被青石板盖住的古井,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枯草。 “少卿请看,那就是西别苑的第三口井。” 周木指着那口井,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支簪子还在原处,奴婢按蒙大人的吩咐,没让人挪动分毫。” 赵彻走过去蹲下身子查看。 盖井的石板边上,放着一支黑色的长发簪。 簪身通体是用乌木雕的,磨得发亮,看样子被人常年带在身上。 尾端刻着一道细小的卷云纹路。 芈苏凑过来看了一眼,掏出袖子里的纸样比对。 “纹路对上了,和季先生木匣里留下的画样一模一样。” 秦烈探着脑袋,伸手想去抓。 “别乱动。” 赵彻拍开秦烈的手,低头看井台边的泥地。 昨夜下了场细雨,泥地还有些发软。 石板旁边印着几道脚印。 赵彻伸手量了量泥印。 “这里有两双脚印。” “左边这串脚印很浅,前脚掌宽,后跟轻,是老人穿的布底软鞋。” “右边这串步子迈得大,鞋底是双层硬牛皮,军中硬底靴才会留下的印子。” 秦烈手按在刀柄上,来了精神。 “送簪子的是个老妇人,旁边还跟着军汉?” “难道这别苑里头,还藏着外头的兵卒暗桩?” 赵彻没急着答话,把手按在盖井的石板上。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跳出来,扫描波纹穿透石头往下探。 石板底下不是填死的实土,留着个三尺见方的空腔。 红色标记停在井壁内侧。 井壁的青砖被翻动过,上面的凿痕很新。 系统判定开凿时间就在这三天里。 观星台的人来过,还在井底下动了手脚。 赵彻站起身,掏出块干净的白布把乌木簪包好揣进怀里。 “走吧,先去见太后。” 穿过两道垂花门,几个人进了别苑正厅。 屋里没点熏香,只摆着几张普通黑漆木案,炭盆里的炭火烧得通红。 案几后头坐着个妇人,穿一件素净的青布袍子,头上插着支银钗。 正是赵姬。 她脸上没怎么涂抹脂粉,眼角有些细纹,坐在那神色很平淡。 当年关东的风采退了个干净,看着是个寻常的孤寂妇人。 赵彻走上前行礼。 “廷尉少卿赵彻,参见太后。” 赵姬抬眼看了看他,声音放得很缓。 “皇帝让你来的?” “陛下挂念太后安康,特命臣前来查清别苑旧案。” 赵彻双手递上包着乌木簪的白布。 “这是今晨在第三井旁边找到的物件。” “来人自称是当年的随侍阿蘅。” 赵姬搭在案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停了一会儿才伸手掀开布角,把那支乌木簪拿在手里。 赵姬摸着簪尾上的卷云纹,看了许久。 秦烈在后头伸长了脖子,按他的想法,主仆重逢怎么也得掉几颗眼泪。 赵姬脸上看不出多余的动静。 她把簪子放回案上,说了句话。 “阿蘅若肯回来,绝不会只留一支簪。” 赵彻看着赵姬问道:“太后为何这般笃定?”赵姬端起案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水。 “当年从邯郸到咸阳,她跟了我整整十八年。” “她若真活着,想要见我,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会直接撞进别苑大门。” 赵姬放下茶碗,手指在簪尾的纹路上点了点。 “你们只当这是赵地的卷云纹。” “其实这不是普通饰纹,这是当年赵国宫女之间私下相认的暗记,叫作回枝记。” “意思是折枝归旧树,哪怕死在异乡,也要把信物送回主子手里。”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 “留簪不留人,这不是阿蘅的性子。” “这是有人拿住了阿蘅,或者拿到了她的遗物,故意做给我看的。” 来的人就算真跟阿蘅有关,背后出主意的也是关东那边的人。 对方把这支簪子留下,就是要让人盯着西别苑这口枯井。 秦烈在旁边抓了抓后脑勺,小声嘟囔起来。 “这帮贼人肚子里全是弯弯绕绕,送个簪子还整出这么多花样。” “依俺看,直接把别苑里的侍从全抓起来过一遍筛子,严刑拷打,看谁还敢嘴硬。” 赵姬转头看向秦烈,神色平静。 “封锁别苑可以,但不能大张旗鼓去抓人。” 赵姬站起身,身上的布袍垂落下来。 “这西别苑里住着的,都是十三年前跟着我从咸阳迁过来的旧人。” “他们在这里关了十三年,早就没了指望。” “这地方的人,最怕的不是查,是怕查的人把他们当成旧账上的死人。” “你若是大张旗鼓地拿人,惊动了人心,暗处藏着的鬼就会逼着他们去死。” 赵彻抱了抱拳:“太后思虑周全,臣明白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吩咐孟平。 “传令下去,让密卫换上别苑内侍的衣服,暗中接管西廊和各处偏门。”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孟平抱拳应声,退出了大厅。 赵彻看了眼案上的乌木簪。 既然对方布了这么个局,那口刚被凿开的枯井底下,肯定还留着别的后手。 第240章 太后手里的旧名册 偏厅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上一下。 赵彻从袖袋里摸出几样东西,整整齐齐排在黑漆木案上。 第一样是季先生木匣里的残簿。 第二样是从暗井里抢出来的阿阮红线绢帛。 第三样是带着特殊花记的阿蘅旧信残片。 最后一样,就是今早在枯井边捡到的那支乌木长簪。 几样物件并排摆在一起,上面的墨迹与花纹隐隐透出相同的出处。 赵姬垂着眼,看着案几上的东西,半天没有吭声。 屋里的几个内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周木缩在门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秦烈站在赵彻身后,拿胳膊肘碰了碰孟平,小声嘀咕起来。 “你看太后这脸色,俺怎么觉得案上摆的不是证据,倒是一堆要命的旧账。” 孟平没搭理他,伸手将秦烈的佩刀往后挪了挪,免得刀鞘撞在门槛上出声。 赵姬抬眼在秦烈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纪轻轻的,嘴碎得跟咸阳城门口的算命先生一样。” 秦烈脖子一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转头看向站在屏风后面的一个老侍女。 “阿秀,去把西厢房夹壁里的那个漆匣拿出来。” 老侍女阿秀身子动了动,躬身应了一声,脚步发沉地转入内堂。 没过多久,阿秀捧着一只包着暗铜锁扣的尺许长黑漆木匣走了出来。 匣子上头积了一层薄灰,铜锁上生着绿锈,搁在隐秘地方很多年都没动过。 赵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木匣被掀了开来。 秦烈探头瞧过去,发现底下垫着的只有一块泛黄的绢布。 绢布上面压着一册用细麻绳串起来的旧竹简,边缘已经磨白了。 “这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谋逆的书信。” 赵姬伸手将那册旧竹简拿出来,放在了赵彻面前。 “这是十三年前我离开咸阳的时候,自己私下记的一份名单。” 赵彻伸手接过竹简,解开麻绳慢慢展开。 竹简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人名。 有别苑当差的侍女,有当年蕲年宫的乳母,还有乐府的乐人、太祝署的女官,连几名修缮宫室的工匠家属都在上头。 每个名字的下方,都勾着一个小小的花形记号。 赵姬靠在靠背上,语气很平缓。 “当年大乱之后,跟着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留在咸阳的遭人白眼,发配边地的日子更难熬。” “那会儿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活下来。” 赵姬指了指竹简末尾的几个花记。 “这花形记号,确实是当年我身边的宫女定下的旧约。” “要是有人失散在关东,或者在咸阳受了委屈、被人要挟,日子过不下去了,便凭着这个暗记找自己人。” “拿旧簪相认,说两句赵地的乡音,绣出这卷云花样,彼此就搭把手,给口饭吃,给条活路。”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声音清楚了许多。 “这册子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求个活命。” “从头到尾,这里头没有半句涉及朝政的密谋,也不是送去关东的谍报。” 赵彻没有接话,把竹简递给了身旁的芈苏。 芈苏从药箱里拿出炭笔和薄麻纸,将竹简上的名册与季先生的残簿摊在灯火下一条条对照。 秦烈凑在旁边看,抓了抓后脑勺。 “太后既然只是想帮衬旧人,那观星台的这帮狗贼干嘛盯着这名册不放?” “他们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劲挖空心思找几个做饭缝衣裳的老妇人?” 赵彻应了一声。 “观星台不是要找做饭的老妇人,他们是要找能撕开大秦防线的那根针。” 芈苏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勾画着,眉头皱了起来。 “赵少卿,这里头对不上。” 芈苏把两份名册并排摆在桌案中央,指着上面的几处朱砂印记。 “太后的这份原册上,用的是赵地宫廷的旧式花纹,笔法圆润连贯。” “但在季先生的木匣里,还有宗庙暗井搜出来的那些副本,暗记全被人动过手脚。” 赵彻俯下身去查看。 芈苏指着第一处名字。 “太后原册上的乳母李氏,名字旁边画的是并蒂双枝花,这是当年定下的不可惊动之意,意思是让人家安生过日子。” “可在观星台的名册里,双枝花被人用浓墨添了两笔,改成了单枝利刃,变成了可以启用的死士暗桩。” 芈苏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几名当年被放出宫的乐人,太后在名字底下划了一条横纹,代表已经离开雍城,各奔前程。” “但到了季先生手里,那道横纹被朱砂圈成了一个圆圈,旁边还注了待归两个字。” 秦烈听愣了,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贼人真够阴损的。” “人家好不容易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稳日子,硬生生被他们拿笔改成了造反的眼线。” 赵彻直起身子,把手按在案边。 “观星台当年设法拿到了太后身边的这本原始名单。” “随后他们在邯郸把这份名单换了批注。” “他们拿着改过的册子,顺着找这些旧人的子嗣和家眷。” “用孩子的性命要挟,逼着这些旧人重新给他们卖命。” 赵彻看向赵姬。 “太后当年留下这份名册是想救人,可落到贼人手里,反倒成了逼死这帮旧人的绳套。” 赵姬搭在桌案上的手扣了扣案沿。 她低头看着那本泛黄的竹简,叹出一口气。 “难怪啊……” “难怪阿蘅回了雍城,却不敢直接跨进我这道门。” “难怪枯井边留着军靴的大脚印子。” 赵姬抬手摸过竹简上的名字,声音低哑下来。 “观星台的人不是要找我叙旧。” “他们是要把我十三年前想埋在土里的旧人,一个接一个,全从坟堆里逼出来。” 屋子里的火盆爆开一朵火花,照得赵姬脸上忽明忽暗。 赵彻伸手拿过案上的乌木簪。 名单既然是改过的,西廊那口重新凿开的枯井,就是贼人给别苑所有人设下的最后一口陷阱。 第241章 西别苑里,不止一个阿蘅 走出偏厅,院子里的冷风迎面吹过来。 赵彻把那支乌木簪揣回怀里,脚步放得很慢。 秦烈搓着两只大手凑上前,哈了一口白气。 “少卿,太后既然把名单都交出来了,咱们何不直接封了整个行宫?” “把所有人按在地上挨个查,天黑前就能见分晓。” 赵彻转头看了他一眼。 “十三年都没动静的地方,你这一砸,水底下的泥鳅全钻回洞里去了。” “传令下去,就说西廊地基下沉,有渗水旧患。” “找几个工匠带着家伙去敲砖头,动静越大越好。” 秦烈揉了揉鼻子,嘿嘿笑了两声。 “懂了,敲山震虎,俺这就去给工匠找两把大铁锤。” 赵彻没理他的浑话,转头看向孟平。 “你带十个好手,换上便服。” “别苑西廊、旧乐房,还有那处废弃的香库,全给我盯紧。” “连一只野猫窜过去,都得记清走的是哪条道。” 孟平抱拳领命,转身快步拐过回廊。 赵彻回到西别苑的客舍,靠在椅背上。 眼前的淡蓝色光幕浮现出来,整座别苑的俯视图展开在眼前。 西廊周围的光点挤在一起,大多是干活的粗使仆役。 到了入夜时分,情况有了变化。 光幕边缘跳出三个颜色不同的提示框。 亥时一刻,一个送药的杂役拎着陶罐进了后厨,脚下走得很轻。 亥时三刻,一个挂着灯笼的老头提着工具箱走向西廊,说是去修补风灯。 到了子时整,一个负责搬炭的老妇人推着独轮车,慢吞吞拐进了西院窄巷。 系统的扫描数据停在老妇人身上。 年纪五十上下,右脚有点跛,走起路来后脚跟往外撇。 这个步态和骨龄,跟白娘在咸阳狱里招供的阿蘅对得上。 赵彻收回光幕,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秦烈在旁边拿布擦着短刀,眼睛老往门外瞟。 “少卿,既然对上号了,俺带两个人去柴房把她捆了?” 赵彻摇头。 “她要是真阿蘅,不会挑这个时候送上门。” “真要是假阿蘅,你抓了一个,后头的大鱼就全跑了。” 芈苏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青瓷小盒,揭开盖子。 “那支乌木簪拿出来吧。” 赵彻从怀里掏出长簪,放在桌案上。 芈苏用羊毫笔沾了盒里的药水,顺着簪身上的卷云纹抹了一遍。 “这是关东特有的显形香粉,遇了汗水便会发热发红。” “只要碰过这支簪子,三天之内手心都会留印。” 赵彻收起簪子,叫来外头候着的别苑侍女。 “你去偏院传几句话。” “就说太后见物思旧,已经认下了那支乌木簪。” “明日清晨,太后要在西廊第三口井边,见一见当年的故人。” 侍女低头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消息放出去没多久,整个别苑就透着一股躁动。 子夜刚过,西廊四周静得有些压抑。 工匠白天凿出来的碎石还堆在井台旁边。 秦烈蹲在回廊背风的夹墙后头,冻得直吸溜鼻子。 “少卿,俺怀里的肉饼渣子都冻成冰坨了。” “那老妇人要是不来,俺明早非得找后厨讨两碗热羊汤不可。” 赵彻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闭嘴。” 系统光幕上,老妇人的红点已经穿过了中院。 她没去第三口枯井,反而绕了个大圈子。 老妇人避开了井台边的泥地,踩着青砖暗沟的边沿,摸向了废弃的旧乐房。 秦烈探头看了一眼,有些按捺不住。 “这老婆子怎么不按套路走?” “太后说明早在井边见她,她半夜跑乐房去干啥?” 赵彻眯起眼,透过窗纸缝隙盯着旧乐房的后墙。 老妇人走到青砖墙下,缩在檐角阴影里左右看了看。 确认没人跟着,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枚蜡丸,塞进砖缝里。 秦烈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赃物到手,看她往哪跑!” 赵彻伸手抓紧秦烈的胳膊。 “别动。” 赵彻眼前的系统面板上,旧乐房对面的高墙上亮起两道刺目的红芒。 那两个位置正对着后墙的砖缝。 两个趴在屋脊上的人手里端着短弩,箭头对准了老妇人的后背。 这是个连环套。 不仅要送出假消息,还要在送消息的人露头之后灭口。 赵彻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卫士打了个手势。 “孟平,带人去抄乐房对面的后梁,把那两个放冷箭的给我打下来。” 卫士退进夜色里。 赵彻看了芈苏一眼。 芈苏走出去几步,清了清嗓子。 一道带着浓重邯郸腔调的关东旧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响了起来。 “阿蘅,太后在屋里等你呢。” 声音不算大,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后墙下的老妇人身子一抖,手里的蜡丸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她分神的一下,高墙上方响起了微弱的机括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支黑漆短箭直冲老妇人的后颈和心口扎过去。 赵彻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回廊翻出。 短剑出鞘,在半空撞出一串火星。 当啷两声。 两支短箭被剑刃挑飞,扎进旁边的枯杨树干里,箭尾还在晃动。 高墙上的两个弩手见失了手,转身想往后坡翻。 墙头上响起一声大吼。 秦烈提着厚背砍刀扑了上去。 “往哪跑呢,给爷爷滚下来!” 刀背砸在一个黑衣人的肩头上,骨头裂开的声音听得真切。 另一人拔出短匕,孟平已经带人围了上来,两杆铁矛直接抵住了那人的脖子。 两个刺客很快被卸掉下巴,按在泥地上。 旧乐房后墙下的老妇人没跑。 她甚至没回头看,双腿一软跪在了石板地上。 她的身子抖个不停,两只手死死按着地面。 赵彻收剑回鞘,走到了老妇人面前。 秦烈抹掉脸上的冷汗,提着刀走过来啐了一口。 “真是好险,再慢半拍,这老婆子就成刺猬了。” 赵彻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蜡丸里塞的是什么?” 老妇人把头贴在冰凉的石砖上,声音发颤。 “回……回大人的话,是假的口信。” “那你到底是不是阿蘅?” 秦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都是褶子,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她看看芈苏,又看看赵彻手里的乌木簪。 “我不是阿蘅。” 老妇人苦笑了一声。 “阿蘅姐七年前就埋在邯郸城外的乱葬岗里了。” “我……我只是当年在乐房里给她打下手的阿宛。” 老妇人抬起满是老茧的手,朝着赵姬住的偏厅方向拜下去。 “外头的人拿着我孙子的命逼我来送信。” “我没法子,可我也想替阿蘅姐来看看。” “看看过了整整十三年,太后她老人家……到底还记不记得这支簪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刮过枯树枝,呜呜直响。 第242章 替人送簪的白娘旧友 院子里的风吹得灯笼乱晃。 秦烈提着刀走上前,拿刀鞘戳了戳老妇人的肩膀。 “刚才说自己叫阿宛,现在又哭成这副德行。” “到底叫什么名字,别在这儿装神弄鬼糊弄官府。” 老妇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湿石砖。 “回长官的话,民妇本名白蘅娘。” “当年在别苑里负责给各房浆洗衣裳,与阿蘅姐是同乡。” “阿宛是民妇在乐房打杂时的旧名,早没人叫了。” 赵彻弯腰从青砖缝里抠出那枚蜡丸。 蜡丸只有黄豆大小,外头裹着一层薄封蜡。 他两根手指捏了一下,外壳直接碎开。 里面滚出来一截很窄的细绢布条。 借着孟平手里的灯笼光,上面的墨迹显了出来。 “旧主认簪,则旧册未毁;旧册未毁,则可起旧议。” 十六个字,写得板板正正。 秦烈伸长脖子瞅了一眼,伸手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文绉绉的。” “认了簪子就代表册子没烧,怎么还扯上起旧议了?” 赵彻把绢布递给芈苏收好,冷笑了一声。 “这话不是写给白蘅娘看的。” “这是幕后操盘的人写给潜伏在雍城的同伙看的。” “只要太后认下簪子,他们就敢借着当年的名册生事。” 赵彻转头看向地上的白蘅娘。 “阿蘅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蕲年宫生乱,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白蘅娘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和眼泪。 “阿蘅姐二十多年前没死。” “那年别苑大迁,宫里乱成一团,她被人从后门用牛车拉走了。” “后来这些年,民妇私底下收到过阿蘅姐三次托人送来的信。” “每一次都是托人送来一支旧木簪,带一句赵地老家的话。” “她每次都叮嘱民妇,莫回苑,莫见旧主。” 秦烈听得直眨眼。 “既然让你莫回苑,你怎么今天大半夜跑来送死?” 白蘅娘身子发抖,两只手死死按在地上。 “两年前,有几个外乡人找上了民妇的家门。” “他们知道民妇在别苑当过差,也知道民妇认得阿蘅姐。” “半个月前,他们把民妇七岁的小孙儿抓走了。” “他们拿孙儿的命威胁民妇,让民妇把簪子送到枯井边。” “他们还要民妇确认,太后手里到底还留没留着当年的底册。” 赵彻看了看她那双长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今晚塞蜡丸,也是他们吩咐的?” 白蘅娘连连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泥水里。 “他们说只要把蜡丸塞进乐房后墙,明日一早就会在城外放了孙儿。” “民妇明知道他们不是善类,可孙儿是白家唯一的根苗啊。” 孟平在旁边哼了一声。 “若不是少卿出手快,刚才屋顶上的冷箭已经要了你的命。”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道门。” 白蘅娘瘫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赵彻摆了下手,示意孟平把人架起来。 “带她去见太后。” 穿过回廊,几个人回到了别苑偏厅。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赵姬坐在黑漆木案后头,看着被押进来的白蘅娘。 白蘅娘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席垫前。 “太后……奴婢该死,奴婢把祸水引回别苑了。” 赵姬看着跪在脚边的老妇人,认了老半天。 “是蘅娘啊。” 赵姬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年在西偏院,就数你洗的麻布最干净。” “一晃过去这么多年,你的头发全白了。” 白蘅娘把脑袋磕得砰砰响,嘴里只顾着请罪。 赵彻上前一步,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赵姬听完,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袖口。 她没摆什么架子,也没大声斥责。 “她当年替我受过一次罪,不能再替我送一次死。” 赵姬抬眼看向赵彻。 “赵少卿,这孩子不能落在关东贼人手里。” “你得把那孩子救回来。” 秦烈在旁边咧嘴笑了笑,抱拳接话。 “太后您放宽心,抓贼救人这种粗活,俺老秦最拿手。” “只要知道那帮孙子藏在哪儿,俺带人去把他们老窝掀了。” 赵彻没搭理秦烈的浑话,转头问白蘅娘。 “那帮人平日里在什么地方跟你碰头?” 白蘅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仔细回想。 “在西城,靠近旧水闸的一处染坊废院。” “院门口挂着两串褪色的蓝布条,院墙塌了半边。” “民妇每次去送饭,都能听到里头有几个小娃儿的哭声。” 芈苏听到这儿,转头看了赵彻一眼。 “看来观星台不仅扣了她的孙儿,咸阳运过来的孩子也在那里。” 线索全对上了。 西城染坊旧院,就是观星台在雍城落脚的暗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季先生在咸阳落了网,但雍城这边的人手还在照常活动。 他们急着要确认旧名册,全是为了在大祭之前生事。 赵彻朝赵姬拱了拱手。 “太后放心,臣这就去拔了这个窝点。” 赵姬点了点头。 “去吧,别让雍城再流无辜人的血。” 赵彻带着人快步退出偏厅。 走到院子中间,赵彻眼前的淡蓝色系统光幕晃动起来。 光幕边上跳出一个红色标记。 警告:检测到别苑内存在第二名接触过观星台人员的旧侍。 目标位置:东偏厨配房,正处于低移动状态。 赵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东侧黑漆漆的廊道。 秦烈走得急,差点撞在赵彻后背上,赶忙刹住脚。 “少卿,怎么停下了?难道肉饼掉地上了?”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 赵彻转向孟平,声音压得极低。 “你带五个身手好的密卫留在别苑,暗中盯死东偏厨配房。” “里头不管是做饭的还是烧火的,一个都不准离开视线。” 孟平干脆利落的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定把东院看牢。” 赵彻手按在腰间的短剑柄上,迈步朝别苑大门走去。 “秦烈,芈苏,带上家伙。” “随我去西城染坊,先把那帮劫持孩子的杂碎给端了。” 秦烈一把抽出身后的厚背砍刀,在手里掂了两下。 “好嘞,俺这把刀早就等得发痒了。” 夜色里,几匹快马冲出西别苑,直奔雍城西街的破旧染坊。 第243章 别苑账房,多了一笔死人钱 别苑西厢的账房里头,堆着几十捆落灰的竹简。 秦烈挽起袖子,把一厚摞账册摔在木案上,屋里扑起一层灰。 秦烈呛得咳了几声,抬手在鼻子前头扇风。 “少卿,俺把近三年的用度全搬过来了。” “炭火、药材、布匹,连买酱油的烂账全在这儿。” “这破账本又多又沉,翻得俺脑袋生疼。” 赵彻坐在案几后边,随手翻开一本麻纸订的开支总簿。 “嫌沉就少说两句废话,坐下一起看。” 秦烈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拿手挠着腮帮子。 “看账本比砍人费劲多了。” “那些弯弯绕绕的数字,俺看一会儿就眼晕。” 芈苏在旁边挽起袖子,端过一盏油灯拨亮灯芯。 三个人围在木案前,一页页核对别苑的开销。 别苑日子清苦,每月的开支不算多,无非是买粟米、修屋顶、添冬炭。每笔账目写得很齐整,出入库房也盖了印。 赵彻翻完一册旧账,顺手拿过近半年的月例簿,手指在纸页上滑过,停在一处标注上。 “旧侍奠资,半两钱三百。” 赵彻把账册往前推了推。 “你们看看这一笔。” 秦烈凑过脑袋,眯着眼瞅了半天。 “三百钱也不多啊,也就是两坛好酒的价钱。” “太后给死去的伺候人发点安葬费,不是挺合情合理的嘛。” 赵彻哼了一声,翻开前几个月的账本。 “一个月三百钱不多。” “但这笔旧侍奠资,每个月都支取一次。” “领钱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样。” “上个月是城南迁居的工户。” “再上个月是个没有户籍的孤寡老妇。” “上面的名字,在内史署的户籍册上早就找不着了。” 芈苏拿过那本账簿,凑到油灯底下看。她在账页接缝的地方摸了摸。 “这账本被人动过。” 芈苏指着账页上头的墨字。 “纸张是两年前的旧麻纸,但墨色发亮,是用新墨写的。” “签押的印泥颜色不匀,是后来盖上去的。” “最近半年的账目,全被人重新抄录过一遍。” 秦烈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帮管账的贼胚子,胆子肥上天了。” “连太后的账本都敢翻改,俺这就去把账房小吏拽过来抽两鞭子。” 赵彻抬手拦住他。 “别急着动粗,先把账查清楚。” 赵彻顺着账册明细往回翻,查到了去年的冬月。 账页上写着一笔奇怪开支。 “阿阮病故祭资,五百钱,加止咳药材两包。” 赵彻看着这行字,脸色沉了下来。 “阿阮在咸阳官册里,七年前就已经报了病故。” “人死了整整七年,别苑账房每隔三个月,还在替她领药钱。” “一个死人,不仅领钱,还得按时吃药。” 秦烈瞪起眼,摸了摸后脖颈。 “少卿,你别吓唬俺。” “这大白天的,怎么净是死人领钱的勾当。” 赵彻合上账本。 “去把别苑管账的小吏带进来。” 秦烈跨出门去,没一会儿就拎着个穿灰袍的中年文吏进来。 小吏吓得身子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们饶命,小的什么都没干啊。” 小吏把脑袋磕在地上,头巾都歪到了一边。 赵彻把账册扔到小吏跟前。 “阿阮的药钱,是谁领走的?” 小吏看到账页上的红圈,脸上没了血色,趴在地上嘴唇发颤。 “回……回大人的话,这是太后当年的旧例啊。” “小的只是按规矩发钱,别的真不知道。” 赵彻靠在椅背上,语调很平。 “太后的旧例里,会给死人发七年的药钱?” “每隔三个月领一次,每次都由不同的人代领。” “你当廷尉府的人都是瞎子吗?” 小吏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小的真不敢贪墨这几个铜钱。” “来领钱的人,每次都拿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头刻着太后当年的回枝花纹。” “那人跟小的说,这是太后暗中体恤宫外旧人的恩典,不准多问。” “小的以为是太后的密旨,哪里敢不给钱啊。” 秦烈提着刀鞘,在小吏背上拍了两下。 “你个糊涂蛋,别人拿块烂木头你就给钱?” “我看你就是跟外头的贼人串通好了分账。” 小吏只顾着磕头喊冤。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姬由老侍女阿秀扶着,走进了账房。 地上的小吏缩成一团。 赵姬看了看小吏,又看了看案几上的账册。她没发火,示意阿秀把一本发脆的旧例簿递给赵彻。 “不用吓唬他了,这事跟他没太大干系。” 赵姬在木椅上坐下。 “当年迁来雍城,我确实立过规矩,给散落各地的旧侍发些体恤钱。” “但八年前咸阳查账,这笔款项早就由宗正府统一停掉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手里的底账,八年前就已经封死,再没支过一个铜板。” 赵彻翻开那本旧例簿。最后一笔记录停在八年前的三月,往后全被朱砂封死了。 赵彻抬头看向赵姬。 “太后早就知道有人在冒名领钱?” 赵姬摇了摇头。 “我身处深苑,连出个门都难,上哪儿知道外头的鬼把戏。” “他们借着我的旧情,在别苑账房里开了个窟窿。” “拿这笔死人钱,养着他们在雍城的耳目。” 赵彻站起身,合上两本账册。 “这帮人要养耳目,还在算计太后。” 秦烈抠了抠耳朵,有些犯嘀咕。 “少卿,每个月就几百个钱,能算计出什么大风浪来?” 赵彻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这是观星台设下的连环套。” “他们一边用死人的名义从别苑领钱,一边在黑市上散布消息。” “如果太后察觉到了,下令彻查并且否认这笔钱,他们就会在关东旧人里大肆造谣。” “说太后薄情寡义,连当年跟随自己的老人都不管不顾,任由旧侍冻饿而死。” “以此来彻底寒了关东遗民的心,激起民怨。” 芈苏在旁接话: “反过来,如果太后默认了这笔钱,或者出于旧情暗中相助。” “他们就能立刻把账本捅到朝堂御史台的案头上。” “告太后私设暗库,暗中接济六国余孽,图谋不轨。” “到时候,咸阳朝堂和雍城之间,必定会生出巨大的猜忌。” 秦烈啐了一口唾沫。 “这帮杂碎,心眼全长在下水里了。” “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怎么走都是死胡同。” 赵姬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额角。 “我在这别苑里躲了十三年,本以为早就成了一截枯木。” “没想到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 赵姬看着赵彻,声音很轻。 “赵少卿,这案子你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不用顾忌我的颜面。” “我只求你一件事,把那些被他们裹挟的无辜孩子,平平安安带回来。” 赵彻向赵姬拱手。 “太后放心,大秦的律法,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贼子。” 赵彻转过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账房小吏。 “下一次领阿阮药钱的人,定在什么时候来?” 小吏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急忙开口。 “回少卿的话,就在后天午后。” “每次都是午时三刻,从别苑后街的角门递木牌进来。” 赵彻转头看向秦烈和孟平。 “把账房封了,任何人不准走漏风声。” “后天午后,我们就在后街角门,等着这位阿阮姑娘亲自来领钱。” 秦烈按住腰间的短刀,咧嘴笑了起来。 “好嘞,俺倒要看看,这地底下的死人,长得是哪副嘴脸。” 外头的冷风刮过院墙,吹得树枝啪啪响。 别苑十三年没起过波澜,这回算是彻底被掀开了。 第244章 赵姬不肯封苑 天色刚亮,偏厅外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雍城令小跑着进门,官帽歪在脑袋上。 他手里捏着汗巾,进门就冲赵姬弯腰作揖。 “太后,大事不好了。” “外头都在传,说西别苑里窝藏了细作。” “臣心里急得不行,早饭都没顾上吃就赶过来了。” 赵姬靠在木椅上,没抬头。 “慌什么,天还没塌下来。” 雍城令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转头看向赵彻。 “赵少卿,依下官看,这事拖不得。” “咱们得调五百城防军过来,把西别苑围死。” “不管是厨子、马夫,还是伺候多年的老妈子,全关进大牢里过堂。” “宁可抓错,也不能放跑一个。” 秦烈在旁边听得翻了个白眼,两手抱在胸前。 “雍城令大人好大的威风。” “带五百兵来围太后的宅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造反呢。” 雍城令被呛得脸色难看,摆了摆手。 “秦将军莫要说笑,下官也是为了太后的安危着想。” 他重新凑到赵姬跟前,继续劝着。 “太后千金之躯,怎能跟这些居心叵测的下人待在一个院子里。” “下官已经在蕲年宫北苑备好了车马和软榻。” “请太后移驾北苑避险,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下官来收拾。” 赵姬手里的茶碗放在案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移驾北苑?” “我在这西别苑住了整整十三年,没挪动过一步。” “今天你带兵来封门,明天外头就会传成什么样子?” “关东的旧人会怎么说?咸阳的御史又会怎么写?” 赵姬站起身,看着雍城令。 “他们会说,太后在雍城犯了滔天大罪,被官府抄了家。” “观星台那帮人要的就是这个由头。” “你这一封门,刚好把把柄亲手送到了他们嘴边。” 雍城令缩了缩脖子,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太后,院子里有细作,防不胜防啊。”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语气很平稳。 “这别苑里的下人,多半是从前伺候过我的苦命人。” “年纪大了,没地方去,才留在这里混口饭吃。” “大张旗鼓的抓人,只会吓死胆小的,惊跑心虚的。” 赵彻走上前两步,抱了抱拳。 “太后心中可有妥善的计策?” 赵姬理了理衣袖。 “过几日就是夏至,按宫里的旧例,主子要给下人添置夏衣。” “我等会儿传话下去,就说清点库房里的旧料子,给大伙分发布匹和赏钱。” “把苑里所有的人全叫到正院来。” “你的人混在里头,暗中查验每个人的底细。” 赵彻想了想,开口道: “太后,若是那贼人狗急跳墙,当场动手,您会身处险境。” 赵姬看着赵彻,笑了笑,自嘲道: “你是大王派来的人,查的是秦国的公案。” “我是这别苑的主人,护的是这里活着的人。” “你如果只会把大门关上抓人,那观星台就已经赢了一半。” 赵彻听到这话,多看了这位太后两眼。 这位深居别苑十三年的妇人,心思比雍城令通透得多。 “好,就依太后的法子办。” 赵彻转过身,看向秦烈和孟平。 “秦烈,你带二十个好手换上便服,把住外苑的所有出入口。” “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秦烈拍了拍胸口。 “少卿放心,俺连只耗子都不会放过。” 赵彻又看向孟平。 “孟平,你去找两套杂役的粗布短褐,带着几个兄弟去库房搬箱子。” “眼睛放亮点,谁的手上有老茧,谁走路轻飘飘没动静,全记下来。” 孟平点头。 “属下明白,绝不打草惊蛇。”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等会儿发夏衣的时候,你扮成太医院派来的医女。” “就说天热容易生疫病,给每个人把脉看病。” “重点查验她们的手腕、脖颈和手臂上有没有旧伤暗记。” 芈苏拍了拍身边的小药箱。 “关东那些死士常年练暗器,虎口和手腕必定有硬茧。” “只要让我搭上脉,是老实人还是细作,逃不过我的眼睛。” 半个时辰之后,西别苑的正院里忙活开了。 院子中央摆了四张大木案,上头堆着整匹的麻布和葛布。 阿秀拿着名册,站在台阶上大声吆喝。 “太后体恤大家辛苦,按旧例发夏布两匹,半两钱一百。” “领完布料的,再去旁边让咸阳来的医女请个平安脉。” 院子里的老侍女和杂役排着队往前挪。 孟平和几个密卫扛着沉重的木箱,在人群里来回走动。 孟平一边搬箱子,一边拿眼角扫着周围的人。 芈苏坐在案几后头,给侍女们一个个把脉。 “气血有些虚,夜里多喝点热水。” “左手腕翻过来,我瞧瞧脉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芈苏指尖搭在一名老侍女的手腕上,顺手把对方的袖子往上拉了拉。 皮肤松弛,没有握刀的老茧,脖颈侧面也没有药水浸泡的痕迹。 芈苏在竹简上画了个小圈,示意下一个人上前。 赵彻站在正厅的长廊下,装成闲散护卫四处转悠。 他的眼前浮现出光幕,整个西别苑的平面图清清楚楚。 院子里聚着三十多号仆从,头顶大多亮着绿光。 地图的西北角上,有个红点正在慢腾腾移动。 那个位置不是正院,而是赵姬寝苑后头的一处废书阁。 光幕上跳出这人的底细:老侍女阿萍,负责打扫寝苑外围。 别人都在正院争着领布匹和铜钱,这阿萍偏偏一个人溜去了废弃书阁。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赵彻退后两步,穿过抄手游廊,往西北角的废书阁走。 废书阁年久失修,门窗上的木雕烂了大半。 墙角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地上落了一层厚树叶。 赵彻放轻脚步,走到半掩的木门外。 屋里光线发暗,一股烂木头和发霉竹简的味儿扑面而来。 一个穿灰布裙袍的老妇人正背对着门口,在积灰的书架上翻找。 她的动作很急,手指在破损的竹简堆里乱翻。 咔哒一声。 书架最底下的暗格被她扯了出来。 老妇人从里头拿出一个小铜管,正准备往袖子里塞。 赵彻伸手推开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摩擦声。 老妇人浑身一抖,手里的铜管啪嗒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后背死死贴着书架,脸唰的一下白了。 “大……大人,老奴只是奉命来打扫屋子的。” 赵彻弯下腰,伸手捡起地上的铜管。 铜管表面刻着回枝纹,封口用红蜡封得死死的。 赵彻拿拇指蹭了蹭铜管的纹路,抬头看着面前的老妇人。 “阿萍是吧?” “正院里发布匹和铜钱,你怎么不去领?” “偏偏跑到这没人来的破地方,打扫出这么个要命的玩意儿?” 阿萍的嘴唇抖个不停,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老奴……老奴记性不好,走错了路。” 赵彻笑了一声,把铜管在手里抛了抛。 “走错路能精准翻出暗格里的信筒?” “看来你对太后的屋子,比太后自己还要熟得多。” 阿萍腿一软,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外的走廊上,孟平和秦烈的脚步声正往这边跑。 第245章 废书阁中的半封信 废书阁里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秦烈大步跨过门槛,手按在腰间铁剑柄上,粗着嗓子嚷嚷了一声。 “少卿,正院那边领完布匹了,就差这一个没露头。” 孟平也快步跟了进来,手里提着绳索,动作麻利的把地上的阿萍反剪双手扣住。 阿萍整个人瘫在泥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嘴唇直哆嗦。 “大人饶命,老奴真的只是来拿旧物的。” 赵彻没搭理她的求饶,把手里的铜管拧开,倒出里面的薄绢。 薄绢只有半截,边缘带着烧焦的黑痕,显然早就被人撕毁过。 赵彻展开薄绢,借着窗框照进来的光线看上面的墨迹。 字迹秀气温婉,下笔挺急。 上面写着几行字:“若我不能归苑,莫令太后知我仍活;若有人以我为名近她,便知不是我。” 落款处缺了一块,只能看清一个“蘅”字。 秦烈伸着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后脑勺。 “这阿蘅不是七年前就没了吗?怎么还留了这么句话?” “这不是给太后看的,是留给这院子里防备外人的。” 赵彻把残绢收好,目光落在阿萍身上。 “刚才在正院,太后特意把阿蘅的乌木长簪摆在案几正中。” “太后还当众说了一句,旧人若归,可免旧罪。” “别人都在琢磨能多分几匹夏布,唯独你听见免罪两个字,手指抖得连布料都抓不住。” 阿萍吓得脸色发白,趴在地上直打晃。 “老奴……老奴是一时糊涂。” 孟平从书架暗格里搜出一个带火漆的小陶罐,还有半截没点燃的引火草绳。 “少卿,她刚才分明是想把这半封信当场烧掉。” 赵彻走上前,蹲下身子看着阿萍。 “谁让你来烧信的?” “还有,那半截信在谁手里?” 阿萍抽泣着哭出声来,眼泪鼻涕全抹在脸上。 “老奴真的不知道那人在哪。” “三年前,老奴托人打听在武安当民夫的儿子。” “有个自称西别管事的男人找上门,拿出了我儿子的贴身布带。” “他说只要我听话,按月把太后的起居、见过的客人、收过的旧物记下来递出去,我儿子就能活命。” 秦烈听得啐了一口唾沫。 “又是拿家眷当软肋,这帮关东贼人翻来覆去就这一套把戏,真够下作的。” 赵彻脸色没变,继续追问。 “他让你找过这封信?” 阿萍抽噎着点头。 “半个月前,那管事递信进来,说咸阳要来大人物。” “他让我盯着太后有没有拿出当年的旧名册。” “今天太后把乌木簪摆出来,老奴心里害怕得要命。” “老奴想起阿蘅当年走的时候,在这破阁子里藏过东西,怕被你们搜出来连累我儿子,才跑过来想烧了它。” 赵彻站起身,把手里的铜管转了半圈。 “你见过那个所谓的西别管事长什么模样吗?” 阿萍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 “没见过正脸,他每次都在后街的水渠旁边留字条。” “老奴把写好的纸条压在青石板底下,他自会取走。” “老奴发誓,阿蘅究竟是死是活,老奴半点都不知情啊。” 孟平转头看向赵彻,低声请示。 “少卿,要不要把她直接押去雍城官狱?” “先不押。” 赵彻摆了摆手,琢磨了片刻。 “把她关进大牢,西别苑外头的暗桩立刻就会察觉。” “线索一断,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 赵彻转头看向地上的阿萍,声音平平的。 “想让你儿子活命,现在就按我说的办。” 阿萍连连磕头,脑门撞在石砖上咚咚响。 “全凭大人吩咐,老奴一定照办。” 赵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麻纸,递给孟平。 “按她平时的笔迹,写一张字条。” “就写太后今日见了故人遗物,神思恍惚,准备后日大祭前夕,在西廊设香案召阿蘅入苑相见。” 孟平点了下头,立刻掏出炭笔在纸上飞快抄录。 秦烈咧开嘴笑了笑。 “少卿这招叫引蛇出洞。” “那帮贼人既然千方百计想用阿蘅的名头做文章,听到太后要私下见人,肯定坐不住。” 赵彻把写好的字条递回给阿萍。 “把这个放回后街的水渠石板下。” “若是敢耍半点花招,不仅你走不出这别苑,武安那边也救不了你儿子。” 阿萍一把抓紧字条,抖着嗓子应承下来。 “老奴不敢,老奴绝不敢有二心。” 赵彻给孟平使了个眼色。 “孟平,带两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换上便服在水渠附近盯死。” “谁来翻石板,只准跟,不准抓,摸清落脚点再报。” 孟平抱拳应了一声,拽着绳子把阿萍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赵彻和秦烈两个人。 赵彻揣着那半张残绢,穿过回廊,重新回到了赵姬所在的偏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偏厅里已经安静下来,领完夏布的仆从全被打发回了各自的院子。 赵姬靠在软榻上,阿秀在一旁端着热茶。 看到赵彻进门,赵姬摆了摆手,阿秀便退到门外守着。 “人抓到了?” 赵姬抿了一口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抓到了,是打扫寝苑的阿萍。” 赵彻把手里的半张残绢递了过去。 “阿蘅在废书阁里留下的,阿萍正打算烧掉。” 赵姬伸手接过那半截薄绢,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迹。 她的手指摸了摸绢布边缘烧焦的痕迹,半天没吱声。 屋里安静得很,只能听见外头树叶刮蹭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才笑了笑,语气有些发涩。 “阿蘅这丫头,临了还在替我防着外人。” 赵彻站在木案前,看着面前的太后。 “信里说,莫令太后知我仍活,若有人以我为名近她,便知不是我。” “太后,阿蘅防的到底是谁?” 赵姬把残绢放在案几上,用手掌慢慢抹平上面的褶皱。 “十三年前,蕲年宫生乱的那天晚上,整个雍城乱成了一锅粥。” “宫门外头全是火把和喊杀声。” “我当时心慌意乱,让阿蘅帮我把一封私信带出宫去,找个稳妥的地方藏好。” 赵彻问了一句。 “什么信?” 赵姬摇了摇头,有些出神。 “不是谋反作乱的密谋,也不是关东诸侯的盟约。” “那是一封家书。” “当年在邯郸的时候,我写给大王生父的旧信。” “信里写了些当年落魄时的私密旧事,还有几笔牵扯到赵国宗室的银钱往来。” 赵彻听明白了。 这些旧事动摇不了大秦的江山,但若是被关东旧贵族拿到咸阳去散播,足以在朝堂上掀起大风浪。 李斯和御史台的那帮人,绝对会揪住不放,把事情闹大。 这确实是赵姬身上最要命的软肋。 赵姬缓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阿蘅带着信跑了出去,后来听说她跳了水渠,尸首都没找到。” “我以为那封信早就沉在水底烂成了泥。” “现在看来,信落到了别人手里。” 赵彻想了想,开口问道。 “太后当年除了让阿蘅藏信,还把信的内容告诉过谁?” 赵姬抬起头,目光看向咸阳的方向,声音低了下来。 “当年能帮我递送宫外消息的,除了阿蘅,就只有蕲年宫的内侍总管。” “乱平之后,那人被廷尉府带回了咸阳审讯。” 赵彻心里动了一下。 “那人叫什么名字?如今身在何处?” 赵姬慢慢吐出四个字。 “赵高的人。” 偏厅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瞪眼,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赵姬站起身,把那半截残绢递还给赵彻。 “当年负责清查蕲年宫所有内侍私产的,正是当时还在中车府当差的赵高。” “阿蘅到底落在了谁手里,那封旧信究竟在不在关东细作手上。” 赵姬看着赵彻,声音压得很低。 “赵少卿,你想查清楚真相,该问的人,根本就不在雍城。” 赵彻接过残绢,揣进怀里。 “多谢太后明示。” 门外,孟平快步跑了过来。 孟平在门槛外停下脚,抱拳低声禀报。 “少卿,后街水渠有动静了。” “有人去翻了石板,把字条取走了。” 赵彻整了整衣袖,转身朝外走。 “秦烈,备马。” “去看看取信的到底是哪条线上的野鬼。” 第246章 一纸太后口谕 雍城令嬴贲急匆匆跑进偏厅的时候,脚步有些发飘。 他手里捧着一卷黄麻纸,额头上全是汗。 “太后,赵少卿,东坊那边出乱子了。” 嬴贲把麻纸递到案几上,喘了两口气。 “今天一早,东坊几个里正收到了太后口谕。” “说是西别苑年久失修,要从城里征调二十名年轻女工,还要十名善骑射的少年。” “而且口谕里特意交代,让各坊暗中挑选,不得声张。” 秦烈伸着脑袋看了一眼,忍不住撇了撇嘴。 “西别苑修房子,招几个瓦匠木工就算了。” “招善骑射的少年干什么?难道指望半大小子去房顶上骑马?” 嬴贲抹了把脸,满脸为难。 “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啊。” “可这公文上盖着别苑的朱红大印,说话的口气也像当年的旧习惯。” “下官拿不准主意,不敢擅自做主,赶紧送来给太后过目。” 赵姬连身子都没挪动,撩起眼皮看了看那张黄麻纸。 她冷笑了一声。 “不用看了,假的。” 嬴贲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 “太后,您连摸都没摸一下,怎么就断定是假的?” 赵姬端起茶碗,吹了吹面上的浮沫。 “我在雍城住了十三年,下达的口谕从来都用‘告’字,从不用‘令’字。” “我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住的是别苑,不是咸阳的章台宫。” “用‘令’字发公文,那是嫌自己命长,给咸阳的御史递刀子。” 赵姬放下茶碗,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若真缺人使唤,直接让雍城官府派仆役便是。” “平白无故要人家里善骑射的少年,我留着做什么?组私兵造反么?” 嬴贲后背发凉,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彻走上前,把那卷黄麻纸拿了起来。 纸张粗糙,边缘切口齐整,带着一股桐油味。印泥颜色偏暗,虽然刻字极力模仿别苑旧印,但边角生硬。 赵彻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扫了一下公文。 上面的字迹是关东常用的笔法,墨水里掺了松烟与白矾。 赵彻转过身看着嬴贲。 “东坊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嬴贲叹了一口气。 “百姓们心里直犯嘀咕。” “东坊住的大多是早年从关东迁来的老户,还有不少在军中服役的家眷。” “听说太后要征调少年,好几户人家吓得连早市都不敢开了。” 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冷哼一声。 “这帮贼人弄出这么一张假口谕,到底图个啥?” “既骗不走银钱,也搬不走粮食,就为了折腾几个半大小子?” 赵彻把公文卷好,扔在案几上。 “他们的目的不是征人,是在摸底。” 偏厅里的几个人全都转过头,看向赵彻。 赵彻语气平静。 “这道假令要求各坊不得声张,暗中挑选。” “凡是听到消息迅速响应、主动把子弟送上门的,说明家里原本就跟别苑有旧交情,或者对旧主心存念想。” “观星台会把这些家庭记下来,列为‘可接触’的目标。” “而那些推三阻四、害怕惹祸上身的,观星台就会列为‘可施压’的目标。” “只要抓走几个抗拒者的把柄,就能逼他们就范。” 秦烈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他娘的,这招借刀杀人玩得真脏。” “用太后的名义发假令,城里百姓埋怨的是太后,他们倒在背后把好人坏人全挑了个遍。” 嬴贲擦着额头的汗,急忙问: “赵少卿,那下官现在就带官差去东坊辟谣。” “把那些带头传话的里正全抓进大牢里审问。” “不能这么办。” 赵姬从软榻上站了起来。 “官府出面辟谣,百姓只会觉得是官府在替别苑遮掩。” “到时候越描越黑,正中了那些人的圈套。” 赵姬理了理袖口,看向嬴贲。 “我亲自去东坊走一趟。” 赵彻听到这话,开口劝阻。 “太后,外头现在鱼龙混杂,观星台的暗桩就在暗处盯着。” “您若是贸然露面,难保不会有危险。” 赵姬看着赵彻,脸色平静。 “我若是躲在这深宅大院里不出门,他们就永远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妇人。” “十三年了,我也该出去见见雍城的太阳了。” 赵姬转头吩咐阿秀。 “去把我箱子里那套灰布裙袍找出来。” “别拿丝绸,拿最普通的葛布料子。” 半个时辰之后,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停在东坊巷口。 赵姬换上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上插着一根木簪。 芈苏提着一个小药箱,跟在赵姬身旁。 赵彻和秦烈换上了粗布短打,扮作随行的护院,走在马车两侧。 孟平早就带着十几个便衣密卫,散在东坊的茶摊和肉铺周围。 东坊的巷子里很安静,商铺大都半掩着门板。几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眼神警惕的打量着过往路人。 里正宅院门口围了二十几个街坊,脸色都不好看。 几个年轻妇人眼眶发红,抓着自家半大小子的手不肯松开。 一名老汉正指着里正大声理论。 “我家大儿在北疆修长城,二儿在蓝田大营当兵。” “家里就剩这么一个独苗,凭啥太后一句话就要拉去别苑?” 里正满头是汗,手里攥着公文,连连作揖。 “老哥,这是别苑的口谕,盖着大印呢。” “官府催得急,我也是照章办事啊。” 周围的百姓七嘴八舌吵嚷起来,气氛越发紧张。 赵姬走下马车,穿过人群,走到了台阶前。 百姓们看到走来一个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的妇人,慢慢没了声音。 里正愣了愣,打量着赵姬。 “这位大娘,您是哪一户的?也是来送子弟的?” 芈苏上前一步,说话声音清脆。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是太后。” 周围一下子鸦雀无声。 里正吓得手里的公文啪嗒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周围的街坊们慌忙往后退,满脸惊疑。 赵姬摆了下手,示意里正起来。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卷黄麻纸。 当着所有百姓的面,赵姬两手用力,刺啦一声把那张公文撕成两半,接着扯碎扔在地上。 街坊们全都看呆了,盯着这位太后。 赵姬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 “雍城的百姓,你们听好了。” “我赵姬在大秦住了几十年,在雍城住了十三年。” “咸阳的大王是我的亲儿子,天下的将士是大秦的脊梁。” 赵姬指了指那些面带恐慌的孩子。 “你们的儿子,长大了是要去军中立功封爵的,是要留在家里奉养父母的。” “太后若真要修房子,咸阳有少府,雍城有官寺,轮不到向百姓家里要人。” “太后若真要用人,也绝不会先拿你们的孩子。” 巷子里没人说话。 那些搂着孩子的妇人眼泪落了下来,神情慢慢缓和。 带头理论的老汉回过神来,扑通跪倒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 “太后体恤小民,太后大恩啊。” 周围的百姓跟着纷纷下跪行礼。 东坊上空的猜忌与恐慌,随着几句话散了个干净。 赵彻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系统光幕上,东坊原本跳动的几处可疑红标,正悄悄往后巷撤退。 观星台设下的局,被赵姬当场破了。 秦烈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嘀咕: “俺以前总听人说太后性子软,今天一瞧,这气魄比雍城令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彻转头看了秦烈一眼,扯了下嘴角。 “她当年能在邯郸护着大王活下来,怎么可能是个简单的妇人。” 赵姬在芈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帘垂下。 马车驶出东坊的巷口,往西别苑的方向走去。 东坊街角的一处酒肆二楼,半掩的窗缝后面,有人收回了视线,随后关紧了窗扇。 观星台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西别苑里的那个女人,早已不是他们用旧名册就能随意拿捏的傀儡。 赵彻翻身上马,对着身旁的孟平打了个手势。 “跟上刚才从后巷溜走的那两个人。” “别惊动他们,看看他们究竟要回哪处老巢。” 孟平低声领命,带上两名精干密卫跟了上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雍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大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247章 私印丢失的那一夜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西别苑里起了风。 偏殿的灯火晃了两下,阿秀端着铜烛台进了内室。 她本来是去收拾暗格里的器物,手刚碰到木匣,停住了。 暗格里放着个黑漆木盒。 盒盖上的封泥瞧着没破,但边角的泥印有新压过的印子。 阿秀不敢耽搁,快步走出屋子,把这事告诉了外头的赵彻。 赵彻带着秦烈进了屋。 赵姬靠在榻边,手里捻着一串木珠,脸色平平常常。 “打开瞧过了?”赵姬抬起眼皮,看着走过来的赵彻。 “还没动,等少卿过来查看。”阿秀在旁边低声回话。 赵彻走上前,拿过漆盒看了看。 盒扣上的封泥确实重新抹过,压得发虚,边上还裂了条细缝。 他抽出短刃挑开封泥,掀开漆木盒盖。 里面垫着厚厚的红缎,那方代表太后身份的青玉私印就摆在里头。 秦烈探头瞅了一眼,有些纳闷:“这印不是好端端放着吗?贼人没偷走?” “偷走私印动静太大,他们要的不是这块石头。”赵彻把盒子递给身后的芈苏。 赵彻唤出系统面板,在视线里扫过屋内的地面。 窗台缝隙里留着细碎的蜡屑,靠近案几的砖缝里嵌着一点赤土粉末。 窗棂的铁钩上,挂着半截断掉的青色丝线。 赵彻伸手捏起那点蜡屑和赤土,在指尖搓了搓。 “是蜡模拓印的手法,还掺了关东特有的胶泥。”赵彻开口。 这东西的用料配比,和之前在咸阳章台宫天衡室发现的拓印物一模一样。 观星台的人把手伸进了赵姬的寝苑,就为了拿到太后私印的模子。 有了完整的模子,他们随时能伪造盖了太后私印的密信和官牒。 “这帮家伙胆子太大了,竟然摸到太后的眼皮子底下拓印。”秦烈啐了一口。 “传令下去,封锁所有院门,连一口水井都不要漏掉。”赵彻吩咐。 秦烈抱拳应下,提着重剑大步跑了出去。 别苑里的梆子声响了起来,护卫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到处都是动静。 没过多久,西廊那边就传来了喧闹声和喝骂声。 秦烈揪着一个穿葛布短袍的汉子,一路拖进了偏厅的院子。 那汉子手里还抓着个药箱,脸色发白,裤脚全给冷汗浸湿了。 “少卿,抓到一个想从偏门溜出去的,是个给苑里送药的医工。”秦烈把人扔在地上。 医工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各位军爷饶命,小人只是奉命送安神汤的药材。” 芈苏走上前,打开医工的药箱翻查,把底层的药包翻了出来。 她抽出一张压在底下的药签,看了两眼,递给赵彻。 “药签被人换过了,上面写的是辰时出苑,但他现在就急着往外跑。”芈苏说。 医工吓得直打哆嗦:“小人不知情啊,刚才有个端夜粥的侍女塞给我两百半两钱。” “她说后厨缺一味陈皮,让小人赶紧去城东药铺取,小人这才走的偏门。” 赵彻盯着他:“那个送夜粥的侍女长什么模样?往哪边走了?” “穿着青布裙子,个头不高,右脸有颗黑痣,往后苑小弄堂去了。”医工嗓子发紧。 孟平从外面跑了进来,抱拳道:“少卿,后苑柴门被撬开了,人已经跑了。” 屋里安静下来,几个侍从低着头,动都不敢乱动。 按大秦律法,盗拓太后私印等同谋逆,整座别苑的下人都脱不了干系。 赵姬坐在榻上,脸上没什么波澜,说话声音也不高。 “跑了就跑了吧,追也追不上了。”赵姬理了理衣摆。 秦烈挠了挠头:“太后,私印被他们拓了去,外头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大乱子。” 赵姬端起阿秀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小口。 “他们费了这么大劲,收买内应,调换药签,不就是为了这方印吗?” 赵姬抬眼看着赵彻:“既然他们想要,那就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 赵彻听明白了这位太后的想法。 “太后的意思是,将计就计?”赵彻问。 赵姬把茶碗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传话给雍城令,就说我寝苑遭了贼。” “太后私印在夜里失窃,全城大索,闹得动静越大越好。”赵姬靠回靠枕上。 秦烈有些摸不着头脑:“私印明明还在盒子里,为什么对外说丢了?” 赵彻转头看了秦烈一眼。 “如果官府不声不响,贼人就会怀疑印模是否有诈,反而会小心隐藏。” “只要官府满城搜捕失窃的私印,他们就会坚信拿到了真货,急着用它来发号施令。” 赵姬看了赵彻一眼:“大王派你来雍城,确实没选错人。” “在这别苑里演戏的事,交给我这个老妇人。”赵姬的声音发凉,“至于苑外那些拿着假印招摇撞骗的贼人,就看赵少卿的手段了。” 赵彻拱手一礼:“太后放心,只要他们敢用这方印,就一个也跑不掉。”芈苏此时拿着镊子,把窗台上的蜡屑收进瓷碟里。 她从药箱里取出两瓶药水,分别滴在蜡屑和赤土粉末上。 一阵轻微的白烟冒了出来,空气里飘出一股甘草混着苏合香的气味。 芈苏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这蜡里混了南方的苏合香油,用来增加蜡模的韧性,防止拓印时碎裂。”芈苏说。 “苏合香?雍城本地可不出产这东西。”秦烈搭了句话。 “对,这种香料极贵,只有楚地和南越才有。”芈苏指着瓷碟里的残渣,“而且这种调配方法很特殊,是当年吕相国商队从南方带回来的旧配方。” 赵彻开口:“吕不韦当年的商路?” “雍城西市只有一家老字号香料铺,一直在暗中售卖这种旧香料。”芈苏补充了一句。 那家铺子的东家,当年是吕不韦门下的行商,后来在雍城定居。 线索连上了。 观星台不仅收买了别苑的侍女,拓印用的特殊材料,也是从城里的暗桩弄来的。 赵彻收起短刃,看向孟平。 “孟平,带几个精干的人,换上便服,去西市把那家香料铺盯死。” “不要进店,也不要抓人,看清楚都有谁在夜里进出后门。”赵彻吩咐。 孟平抱拳应声:“属下这就去办,绝不打草惊蛇。” 赵彻又转头看向秦烈。 “秦烈,你去找雍城令嬴贲。” “让他调动城防军,大张旗鼓的封锁四门,就说西别苑丢了要紧的器物。” “挨家挨户搜查,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水彻底搅浑。” 秦烈咧嘴笑了起来:“少卿放心,论起虚张声势,俺老秦最拿手了。” 秦烈领命之后,带着十几个密卫大步离去。 寝苑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风还在吹。 赵姬看着赵彻把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眼神有些复杂。 “十三年了,雍城从没有像今晚这么热闹过。”赵姬低声说了句。 “大祭在即,有些藏在暗处的烂肉,总得趁这个机会割干净。”赵彻接了一句。 赵姬点了点头,有些乏了,摆了摆手:“去忙你的吧,我也该歇着了。” 赵彻躬身行礼,带着芈苏退出了内室。 刚走出偏殿大门,长廊下站着不少甲士。 整座西别苑的灯火亮着,丢了私印的消息已经从别苑传向雍城各个角落。 赵彻翻身上马,拽紧缰绳,看向夜色底下的雍城西市。 系统面板上闪着红点,正在西市方向慢慢聚拢。 赵彻双腿一夹马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朝着西市一路跑了过去。 第248章 吕相邦的静养之议 天刚蒙蒙亮,西别苑外面的街道上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 秦烈带着城防军在街上挨家挨户敲门,铜锣敲得震天响。 雍城的街坊都被吵醒了,私印失窃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赵彻刚在偏厅坐下喝了半碗糙米粥,院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来人不是城防军,也不是蒙毅派来的快骑,是咸阳相府的信使。 信使风尘仆仆,身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土,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漆筒。 “赵少卿,这是相邦大人托小人亲自送来的密信。” 信使单膝跪在地上,把漆筒递到了赵彻面前。 赵彻接过漆筒,看了看上面的泥印,是相邦府专用的朱砂印。 “咸阳那边消息传得倒挺快。” 赵彻随口说了一句,用短刃挑开封泥。 信使低着头,小声回话: “昨夜西别苑走水抓贼的事,快马六百里,天不亮就报进咸阳了。” “相邦大人连夜写了这封私信,命小人片刻不敢耽搁。” 赵彻从漆筒里倒出一卷薄绢,展开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迹工整严密,没有多余的废话,正是吕不韦一贯的行文风格。 吕不韦在信里没责问私印为什么失窃,也没替当年的旧事辩白半个字。 他直接给出了一个极冷静的处置方案。 雍城既然已经成了观星台盯着不放的旧网,不如顺水推舟。 让太后在雍城深居静养,从此断绝与咸阳、宗室、外廷的所有往来。 至于西别苑里的旧人仆从,由少府出面分批迁离。 打散之后重新编入各地官籍,把这处别苑变成一座空宅。 这样一来,观星台就算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活人。 赵彻把薄绢重新卷好,揣进袖中。 “这位老相邦,算盘打得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细。” 赵彻站起身,拽了拽衣袍,迈步朝着后苑寝殿走去。 寝殿院子里的落叶还没扫干净,赵姬正坐在廊下的木凳上撒碎米喂雀儿。 阿秀站在旁边打着扇子,脸上带着没睡好的困意。 昨夜闹了半宿,别苑里的下人们个个提心吊胆,赵姬反倒显得清闲。 “秦烈在外头吼得那么大声,隔着两层院墙都能听见。” 赵姬没抬头,手里抓着一把碎米,慢悠悠的丢在青砖上。 “街坊邻居这会儿估计全在骂官府扰民呢。” 赵彻走上台阶,拱手行礼。 “动静闹得大,藏在暗处的人才敢把拓好的假印拿出来用。” 赵姬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转头看着赵彻。 “看你这步子,手里是有咸阳来的信了?” 赵彻从袖子里取出那卷薄绢,双手递了过去。 “咸阳相府送来的,相邦大人的亲笔私信。” 听到相邦两个字,旁边的阿秀往后退了半步。 赵姬的神情依旧平淡,伸手接过了薄绢。 赵姬展开绢布,就着清晨的日光,一字一句的看完了整篇内容。 看完之后,赵姬把绢布随手扔在木案上,笑了一声。 “十几年过去了,他遇上事情,还是先算手里能舍掉什么。” 赵姬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听不出火气,倒带着习以为常的冷淡。 “相邦的意思很清楚。” 赵彻站在案旁开口。 “太后留在雍城静养,不见外人,不再收发书信。” “别苑的旧人全部迁走分流,断了观星台的线索。” 赵姬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赵彻。 “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赵彻坦然回答: “从防范细作和朝局安稳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最省事的法子。” “只要太后与外界断绝干系,关东那些人就再也没法拿您做文章。” “没有了目标,观星台在雍城布下的暗桩,自然就成了无用之物。” 赵姬收了笑,目光落在院子里争食的麻雀上。 “省事是省事,可省事之后呢?” 赵姬转过头,看着赵彻。 “真照他的法子办,我就成了这雍城里的一尊泥菩萨。” “阿秀、阿宛、还有那些跟着我从邯郸活到现在的老人,全要被赶去异乡。” “他们隐姓埋名过了十三年,临了还要被扣上嫌犯的由头四处迁徙。” 赵姬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只要我在这座宅子里成了哑巴,外头那些造谣的嘴,反而会编得更起劲。” “他们会说太后被圈禁了,会说大王不孝,会说当年蕲年宫有见不得人的隐情。” “到时候,观星台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替我对外发号施令。” 赵彻静静听着,没出声反驳。 这位在深宫和别苑里熬了半辈子的女人,看事情比朝堂上的文官还要透彻。 吕不韦的算计是为了大秦朝局,为了保住嬴政的威权。 割掉赵姬这块容易生乱的旧肉,咸阳的朝堂就能少很多风波。 但这种处置方式,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了一笔随时能抹掉的烂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相邦想断的是风险,不是人。” 赵彻说了句公道话。 赵姬看着赵彻。 “可人要是被当成风险处置久了,在他们眼里,便真的只剩风险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清晨的风吹过树梢。 阿秀低着头,眼眶有点发红,咬着嘴唇没吭声。 赵彻在心底叹了口气。 朝堂上的大人物习惯了算计大局,每走一步都要权衡利弊得失。 但在这些被权谋卷进来的人眼里,活着本身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太后的话,臣记下了。” 赵彻拱手行礼。 赵姬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平淡。 “去回你的公文吧,外头抓贼的戏还得接着唱。” “这封绢书,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留给我看。” 赵彻收起案上的绢布,躬身退出了寝殿。 回到前院偏厅,孟平正好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按佩剑。 “少卿,西市那边有动静了。” 孟平凑上前,低声禀报: “那家卖苏合香的老字号香料铺,后门刚才溜出去一个伙计。” “伙计怀里揣着布包,直接去了城南的废弃水闸。” 赵彻问了一句: “秦烈那边呢?” 孟平笑了笑: “秦统领在东街闹得不可开交,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查户籍。” “观星台的暗桩以为官府真的被印章失窃搞昏了头,已经开始派人转移印模了。” 赵彻扶了扶腰间的铁剑,迈步朝厅外走去。 “通知秦烈,让他在东街收收手,带上二十个精干弟兄,去水闸堵人。” “记住,要抓活的,别把线索弄断了。” 孟平抱拳领命,转身跑出了偏厅。 赵彻走出屋子,站在偏厅的廊檐下,取出一枚空白的木牍。 赵彻拿起案上的刻刀,手腕很稳的在木牍上刻下一行工整的秦隶。 那是准备送去咸阳章台宫东阁的密报。 赵彻没添油加醋,也没替吕不韦遮掩,把赵姬刚才说的那句话,原原本本的刻在了木牍末尾: “人若被当成风险处置久了,便真的只剩风险了。” 刻完最后一个字,赵彻将木牍装入密封皮袋,递给身旁的内廷密卫。 “六百里加急,送咸阳,直接呈交陛下御览。” 密卫接过皮袋,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开。 赵彻走出西别苑偏门,翻身上了黑马。 远处的长街上,晨光慢慢升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雍城的水已经被搅浑了,藏在泥底下的鱼,也该一条条浮上水面了。 第249章 篡改的旧账 西别苑账房里的油灯亮了大半夜。 桌上摆着七八卷发黄的竹简,还有十几本用麻绳穿起来的旧账册。 屋里飘着陈年旧纸的霉味,混着外头雨后的湿泥气,闻着鼻子发痒。 赵彻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刀,顺着账册的夹缝慢慢刮着。 秦烈从外头走进来,甲胄上的铜环撞得响。 他把头盔往桌角一搁,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大口。 “少卿,城东那帮杂役全查过了。” “除了偷拿厨房两块腊肉的,没抓到大鱼。” 秦烈抹了抹嘴,有些憋闷。 赵彻没抬头,手里的铜刀在竹简上挑了一下。 “腊肉的事归雍城令管,咱们不操那份闲心。” “你过来看看这几笔账。” 秦烈凑上前,伸着脖子看了看,那些弯弯曲曲的秦隶看得他眼睛发酸。 “这不就是给下人发粮发钱的底册么?” “三年里头,有六笔钱走得古怪。” 赵彻用刀尖指着上面几行不起眼的小字。 “名目写的是赵地故人抚恤。” “每一次都走不同的米庄和布行转手。” “拐了三四道弯,最后全进了西市一家叫和记的香药铺。” 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香药铺还兼着接济孤寡的营生?” “这掌柜心肠未免太好了点。” 赵彻把账册合上,随手丢进木匣里。 “心肠好不好,抓过来问两句就全明白了。” “带上十个身手利索的,换身粗布衣服,跟我去西市。” 天刚亮,西市深处的和记香药铺门板被拍得咚咚响。 街上还没几个买菜的行人。 一个穿青布夹袄的瘦老头打开半扇门,手里还攥着个铜算盘。 看到门外站着的几个精壮汉子,老头吓得手一抖,算盘珠子在木框上乱撞。 “几位客官,小店还没到开门的时辰呢。” 秦烈跨过门槛,伸手把老头往屋里推了半步。 赵彻走进去,打量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药柜。 “掌柜贵姓?” “免贵…小人姓孙。” 孙掌柜后背贴着柜台,两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算盘。 赵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抄好的账单,拍在柜台上。 “三年内,西别苑转到你账上的六笔钱,共计四万八千钱。” “说说吧,这些钱都买了些什么宝贝?” 孙掌柜看了看账单,脸上的慌张退去了几分,干咳一声道: “回这位军爷的话,这都是正经买卖。” “别苑太后上了年纪,夜里睡不安稳,常年要用安神药和熏衣草。” “后头的藏书楼存着不少古籍,每年也得买大量防蛀的药散。” “小人这里账目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能对上官府的印章。” 孙掌柜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底下掏出一本厚货册。 账页翻得哗哗响,上面的字迹规规矩矩,挑不出毛病。 秦烈伸头看了一眼,转头对赵彻低声嘀咕: “少卿,这老头账目做得比宗正府的文官还干净。” 赵彻没接话,看向站在药柜旁的芈苏。 芈苏正拿着小银勺,从几个敞开的陶罐里挑出药粉细看。 她把暗黄色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捏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芈苏把银勺往案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孙掌柜,你这安神香的配方挺别致啊。” 孙掌柜干笑两声,身子弯下半截: “姑娘说笑了,祖传的方子,放了些茯苓和远志。” 芈苏指着罐子里的黄粉: “茯苓和远志我没尝出来多少。” “松脂和熟羊油的味道,倒是重得很。” 孙掌柜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 “这药材炮制…难免要用些油脂封存。” “拿松脂和油脂封存药材?” 芈苏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他: “安神香里掺了这两样东西,点起来全是黑烟,吸进肚里是要折寿的。” “太后在别苑住了十三年,要是天天点这个,早就走不动路了。” 芈苏转过身,看着赵彻: “这配方是专门用来保存蜡模防干裂的配剂。” 秦烈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直接架在孙掌柜的脖子上。 “老东西,刚才嘴皮子不是挺利索么?” “接着编啊,怎么不说话了?” 孙掌柜两腿发软,顺着柜台瘫坐在地上。 手里的铜算盘摔在青砖上,散了好几根档子。 “军爷饶命!小人只是个开铺子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彻跨过地上的算盘珠子,走向后院。 “搜后院,把地砖全给我撬开看。” 后院不大,堆满了晾晒药草的竹匾和几个大陶缸。 密卫们动作利索,片刻功夫砸开了库房里的一堵夹皮墙。 随着青砖剥落,里面的暗格露了出来。 秦烈伸手从暗格里掏出一个黑漆木盒,捧到赵彻面前。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 解开软布,全是红黄两色的硬质蜡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拿起来对着光看。 上面压着太后青玉私印、雍城别苑内印,还有乐府的旧官印。 每一个纹路都清晰完整,连私印边角的磨损痕迹都拓得一模一样。 盒子底下还压着几张折叠整齐的空白帛牒。 赵彻展开其中一张薄绢。 薄绢是关东一带才有的精细白绢。 绢布的最上方,用工整的朱砂小篆写下了开头的一行字: “太后赵氏告雍城旧臣……” 后半截虽然空着,但意思很明白。 秦烈只看了一眼,后背冷汗直冒: “这帮关东贼子,胆子大得包天了!” “只要把后头填上起兵或者联络旧部的话,再盖上拓出来的假印。” “咸阳那边一旦看到,太后浑身是嘴也洗不清了!” 赵彻把那张帛牒重新卷好收进袖子里,走回前堂,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孙掌柜。 “这字是谁写的?” 孙掌柜面色发灰,牙齿不停打架。 “小人真没见过那人的真面目。” “每个月都是一个戴黑纱斗笠的蒙面女子来送药方。” “她每次留下五十钱,让小人把这些盒子藏在夹墙里。” 赵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平缓: “她藏在这里,谁来取?” 孙掌柜咽了口唾沫,指着西面的方向: “每逢朔日晚上,会有人拿着带回枝纹的木牌来取走一部分蜡模。” “取东西的人从来不走正门。” “他们是顺着西别苑旧井下面的暗道,从后院水井的暗口爬进来的。” 秦烈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口封了十三年的烂井,下头居然连着外头的铺子!” 赵彻转过身,走出香药铺的大门。 早市的叫卖声已经响了起来,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 阳光照在街边的青石板上。 赵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块写着和记的招牌。 “回去告诉蒙毅,别苑那口封井不用填了。” “那地方是他们伪造官令、偷盖假印、倒腾黑钱的总枢纽。” 秦烈跟在后头,摸了摸刀柄。 “少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回别苑,守株待兔。” 赵彻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既然他们朔日要来取货,那就备好一副结实的精铁锁链,在井底下等着他们。” 第250章 太后不认的旧臣 天刚过辰时,西别苑门外的青石街上就热闹起来了。 几个穿关东长衫的汉子聚在大门前,手里捧着旧木匣,嘴里嚷嚷着要见太后。 街坊邻居买菜路过,全停下脚步看热闹。 领头的汉子嗓门大: “我们是当年在邯郸服侍过太后的旧臣。” “如今太后在雍城,我们要当面给太后请安。” 路边的百姓指指点点。 没过半个时辰,西市和南门一带就传开了闲话。 有人说赵太后在别苑里偷偷召集当年的旧部。 还有人传太后要和关东那边的亲族重新通消息。 雍城令嬴贲急得满头大汗,带着两队差役从街角跑过来。 嬴贲跨过门槛,进了偏厅,连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赵少卿,外头那帮人明显是来闹事的。” “这么嚷嚷下去,咸阳的御史台非参我一本不可。” “依下官看,直接把他们全抓进大牢,打一顿板子就老实了。” 赵彻坐在案几后头,手里正剥着一枚熟鸡蛋。 “抓人容易,堵住满城百姓的嘴巴可不容易。” “人家打着故旧问安的名头来,你一抓,反而显得心虚。” 嬴贲急得原地转圈。 “那总不能任由他们在门口胡说八道吧?” 正说着话,后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深青色曲裾,头上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 “嬴县令不用慌。” 赵姬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神色平静。 “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旧人么?” “把别苑的正门大开着,让他们一个一个进来说话。” 嬴贲愣了一下。 “太后,这万一要是刺客……” 秦烈在旁边抱起胳膊,哼了一声: “有我们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手?”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蛋壳,站起身来。 “听太后的,把门打开。” “孟平,你去屏风后头带着人守着。” “秦烈跟我站在侧廊,看看这出戏怎么唱。” 片刻后,偏厅的大门大敞开来。 第一个进来的中年汉子大步走进来,身上穿洗得发白的赵锦长袍。 汉子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大哭起来: “太后啊,臣是当年在邯郸乐府伺候过您的赵安啊。” “一别三十年,臣总算又见着您了。” 赵姬坐在软席上,手里端着一盏温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安是吧,你在邯郸哪条巷子里伺候过我?” 汉子抹了一把鼻涕,回得极快: “回太后的话,在丛台东边的大柳树胡同。” “当年您最喜欢在院子里听赵瑟,臣还给您递过茶水呢。” 赵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 “拉出去,打二十板子。” 汉子当场愣住了。 “太后,臣句句属实啊。” 赵姬看着他: “我在邯郸出嫁前,住的是城西的响水巷。” “大柳树胡同住的是杀猪的屠户,我何时去过那里?” “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也敢来冒充旧臣。” 秦烈一步上前,扯住汉子的后衣领,拖死狗一样扔出了大门。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爆出一阵哄笑。 第二个人很快被带了进来。 这是个六十开外的老者,胡子花白,手里拿着一块磨损的旧玉佩。 老者发着抖行礼: “太后,老朽当年在蕲年宫当过管事,这是当年您赏给老朽的信物。” 赵姬看了看那块玉佩。 “你既是蕲年宫的老人,可还记得我身边的乳母叫什么?” 老者眼珠转了转,迟疑了片刻: “回太后,是李夫人。” 赵姬摆了摆手: “李夫人是咸阳宫里的官妇,我当年的乳母姓周。” “这块玉佩确实是内廷的旧物,但你这人是假的。” “拖出去,省得在这碍眼。” 差役们立刻上前,把老者架了出去。 屏风后头的孟平低声对着赵彻嘀咕: “少卿,这帮人编瞎话都不先对对口供么?” 赵彻看着门外: “他们不是来认亲的,他们是故意把动静闹大。” “只要进了这扇门,外头的人就会觉得别苑真有旧臣往来。” 第三名来客是个年轻后生,模样斯文,说话很有条理。 后生躬身行礼,从怀里取出一张画着花样的布帛。 “太后明鉴,晚辈不敢冒充旧臣,晚辈是替家父来递信的。” “家父当年在别苑当差,曾见过太后随身佩戴的百合香囊。” “香囊右下角绣着一朵双生并蒂莲,花蕊用的是赤金线。” 听到这句话,站在赵姬身后的阿秀身子动了一下。 这个细节,确实只有当年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 嬴贲在旁边听得直擦汗,心想这回总该是真的了。 赵姬看着那张布帛,脸上没多大变化。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后生朗声回答:“家父姓田,单名一个青字,当年在别苑前院管花木。” 赵姬摇了摇头: “你也是假的。” 后生变了脸色: “太后,这香囊的样式天下少有,晚辈若非听家父所言,如何能知晓?” 赵姬站起身,语气平稳: “这香囊是阿蘅当年亲手替我缝的。” “阿蘅性子极冷,又极守规矩,在别苑伺候了我六年。” “她连前院的花木匠长什么样都没正眼瞧过,更不可能把香囊的细微针法告诉一个外男。” “你们能知道这花样,无非是从阿蘅留下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后生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秦烈上去一脚踹在他身上,把人直接踢到了台阶底下。 第四个人进来,没等赵姬开口问两句,自己先吓得结巴了,被差役直接拖走。 到了第五个人进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汉子,背有些驼,两只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 汉子一跨进门槛,看到主位上的赵姬,眼圈一下红了。 他没有像前几个人那样大声哭嚎,而是规规矩矩的跪下,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古赵国乐礼。 赵姬看着他的手,停顿了片刻。 “你是以前乐府里的排箫手?” 汉子声音发颤: “太后好记性,小的刘平,当年在邯郸给太后伴过曲子。” 赵姬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赶人,只是叹了口气。 “你既然是真乐人,为何也跟着这帮骗子一起胡闹?” 刘平跪在地上,把头贴在青砖上,肩膀不停的发抖。 “太后,小的该死。” “小的在雍城住了十三年,靠着教孩童吹箫过日子,从来不敢惹事。” “三天前,几个蒙面人闯进小的家里,把我十二岁的小女抓走了。” 刘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他们逼着小的今天来别苑递句话,若是不来,就把我女儿卖到关东去。” 赵彻从屏风后头迈步走了出来。 “他们让你递什么话?” 刘平看着穿内廷官袍的赵彻,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 “他们让小的告诉太后,三日后的子时,会有故人持太后的玉佩私令进苑。” “到时候要从西廊的书房里,取走一册当年蕲年宫的旧账。” 赵彻盯着他。 “旧账?” 刘平连连点头: “他们是这么说的,还说那册账本一旦送出雍城,天下人就都知道太后的委屈了。” “小的句句是实,求贵人救救小的女儿啊。” 赵姬坐在主位上,面容沉了下来。 “旧账是假的,但有人想造一份真的罪证出来。” 赵彻转头吩咐秦烈: “带刘平去后院好生安顿,让芈苏根据他的口供,去城南找他女儿的下落。” 秦烈领命,扶着刘平退了下去。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雍城令嬴贲站在一旁,脖子发硬。 “赵少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彻说道: “观星台这帮人算得很精。” “今天派这帮假旧臣来闹,不是为了见太后,是为了把水搅浑。” “满城百姓都看见太后在别苑接见故旧。” “三日后,他们再拿着拓好的假印和伪造的旧账从别苑运出去。” “这东西一旦落在咸阳御史台手里,就成了铁案。” “朝堂上的人只会认为,太后在雍城私自联络关东势力,图谋不轨。” 嬴贲后背的官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这要是坐实了,他这个雍城令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 “他们要取的那册旧账,多半和当年吕不韦清查私产的事连在一起。” “这是要把咸阳和雍城一起架在火上烤。” 赵彻扶了扶腰间的铁剑,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太后放心,既然他们定了三日后的子时来取账。” “那咱们就准备好一副上好的精铁镣铐,在西廊底下等着他们大驾光临。” 阳光穿过正堂的门扉,洒在斑驳的青砖地上。 雍城的这出大戏,终于要唱到收场的时候了。 第251章 相邦来信,不许烧苑 刚交正午,西别苑门前又来了一匹快马。 马跑得直喘粗气,嘴边挂着白沫,在石阶旁晃晃悠悠站不稳。 差役从马背上滚下来,怀里还死死抱着相邦府专用的黑漆皮袋。 秦烈靠在门框边,手里拿着半块没啃完的干烧饼,嚼了两口咽下去。 “咸阳到这儿六百里路。” “你们相府的马队莫非全长了翅膀不成?” 信使喘得接不上气,双手把皮袋递给赵彻。 “赵少卿,相邦大人急件。” “大人交代,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 赵彻接过皮袋,随手挑开封皮。 里面是一方薄黄绢,字密密麻麻的。 吕不韦在信里写得直白。 他查了咸阳南市三家大商号的账。 这半个月有人拿关东杂钱,大批买走南边的猛火油和白磷。 运货的路子,全是指着雍城来的。 观星台这帮人算盘打得精。 他们想在三天后的大火里,把拓好的私印和假账全留下来。 烧掉大半,剩下一小半。 东西残缺不全,别人才容易瞎琢磨。 咸阳御史台要是见了这些残卷,就能顺理成章咬定太后赵姬在销毁罪证。 信的末尾,吕不韦写了几句交代: “别苑可封,人不可乱。” “旧账可验,不能焚。” “若真起火,先保账册与人证,再保宅院。” 赵彻看完了,把绢布折好塞进袖口。 “这位老相邦,脑子转得确实比算盘珠子还快。” 赵彻抬脚进了内苑。 赵姬正坐在廊下剪一盆枯了半截的兰草。 阿秀捧着铜剪子,在旁边站着伺候。 赵彻走上石阶,把绢布递过去。 “太后,相邦又来信了。” 赵姬停下手里的剪子,接过绢布慢慢看。 院里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把绢布合上,随手搁在石桌角上。 她叹了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至少还记得,这苑里住的不是纸。” 赵姬看着赵彻。 “他算准了那些贼人要放火。” “烧了宅子是小事,要是把通敌的名声烧实了,天下人就全信了。” 赵彻在石桌对面站着。 “太后放心,只要知道他们想烧什么,这火就烧不起来。” 赵彻转身回了前院执簿房。 秦烈和芈苏已经在屋里候着。 孟平关好门窗,在门外守着。 赵彻把桌上的舆图摊开,用手指敲了敲西廊和书房。 “秦烈,把真账本、太后的真印、还有白娘那本旧名册,全部搬去后地窖。” “找两口大铁箱锁好,派四个信得过的弟兄十二个时辰守着。” 秦烈摸了摸后颈: “少卿,那书房和香库里头摆什么?” 赵彻嘴角动了动: “他们想找什么,咱们就摆什么给他们看。” “找些空白竹简,让文吏连夜抄几册杂乱的粮米账。” “芈苏,你调制的那些药墨带了没有?” 芈苏从药箱里摸出两个瓷瓶放在桌上。 “早备好了。” “这墨里掺了关东的紫苏汁和臭桐叶。” “遇火不化,反而会散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只要沾在布帛上,三年都洗不掉。” 赵彻点头: “把假印模和假账册全涂上这层药墨。” “分别放在废书阁、香库和旧乐房的明格子上。” “孟平,你带人在后墙水渠边埋伏好。” “只要看见有人翻墙泼油,不要当场抓,等他们把火点起来再动手。” 秦烈愣了下: “等他们点火?” “那宅子不就真烧着了么?” 赵彻敲了敲桌角: “不点火,怎么让全雍城的百姓看清楚是谁在作祟?” “去准备吧,水缸里挑满水,泥沙也堆在墙根底下。” 三天后的子夜。 雍城街上一片黑灯瞎火。 西别苑后巷的狗叫了两声,没多会儿又没了动静。 四个黑影踩着水渠边的老槐树,翻进了后院墙头。 领头的汉子怀里抱着两个黑陶罐,脚底下走得飞快。 他们摸进废书阁,把罐里的火油倒在木架和地板上。 火折子吹亮,往柴草堆里一扔。 火苗呼的一下顺着房梁窜上去。 浓烟顺着门窗直往外冒。 紧接着,几个蒙面汉子拔出短刀,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大喊: “走水了!” “太后烧旧信灭口了!” “当年蕲年宫的旧账全在里头啊!” 喊声顺着夜风传开。 街边民宅亮起了油灯,不少百姓披着袄子跑出来看。 火光把半个西别苑照得通亮。 几个蒙面汉子刚准备翻墙逃跑,正院大门哐当一声开了。 没有尖叫,也没人哭喊。 两队穿着皮甲的差役提着水桶跑出来。 赵姬换了一身正红宫袍,端坐在苑门正中的木椅上。 阿秀立在她边上,脸上一动不动。 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全看愣了。领头的汉子还没转过身,秦烈从房顶上跳下来。 厚底皮靴踹在汉子后心窝上。 汉子闷哼一声趴在泥水里,短刀摔出几步远。 另外三个刚想拔刀,孟平带着十几个密卫扑上去。 绳索套住脖子,直接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秦烈踩住领头汉子的后背,冷笑一声: “大半夜的嗓门挺大啊。” “接着喊啊,怎么哑巴了?” 火看着大,全在空屋里烧,周围早就浇透了冷水。 没一会儿,差役们就把火扑灭了,只剩下一堆焦黑烂木头。 赵彻从废书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烧黑了半边的铁木匣。 门外围了几百个看热闹的街坊,雍城令嬴贲也带着差役赶了过来。 赵姬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门外的人,声音亮堂: “诸位乡邻都看着。” “有人说我赵姬半夜放火烧账。” “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把这匣子打开验个明白。” 芈苏走上前接过铁木匣,当着大家的面撬开铜锁。 里面没有烧毁的信,只有几张浸了黑油的黄绢,还有两枚蜡做的假私印。 芈苏捏起一块绢布闻了闻,递给前排一个老账房。 “老先生,你闻闻这是什么味道。” 老账房凑上去闻了下,呛得直咳嗽: “这是南边来的猛火油,还掺了关东的药草汁。” “这根本不是咱们老秦人的东西。” 芈苏又从匣底摸出几个带铜环的小陶罐。 “这是关东死士专用的引火罐。” “若是太后自己放火,何必用这种外头买来的稀罕货?” 门外的百姓议论开了: “我就说嘛,太后在别苑住了十三年,连门都很少出,烧什么信啊。” “分明是关东那些贼人想陷害太后。” “这帮贼人太黑心了,连累咱们街坊差点跟着遭殃。” 趴地上的刺客灰头土脸,一句话说不出来。 嬴贲擦了把额头的汗,挥了挥手: “把这几个纵火的贼寇押下去,打入死牢!” 差役们上前把几个蒙面人拖走。 赵姬站起身,冲门外的百姓点了点头。 “深更半夜惊扰了大家。” “嬴县令,明日给这条街上的每户人家发两斗米,算我赔不是了。” 百姓们纷纷躬身行礼,嘴里直念叨太后的好。 原本准备借火势造谣的流言,还没传开就被砸了个稀碎。 人群散了,天边泛起一层白光。 赵彻回到偏厅,手里拿着从废书阁暗格里找出来的假账册。 秦烈端了一盆水进来洗手。 “少卿,这出戏唱完了,相邦的交代咱们也算办妥了。” 赵彻没搭腔,用铜刀慢慢挑开假账册的厚封面。 夹层里的麻纸已经受潮。 表皮揭开后,露出里面一行暗红色的朱砂小字。 字迹挺新,笔画有些歪扭: “毐已入局,旧主当归。” 赵彻看着那八个字。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廊檐下往下滴水的声音。 早上的光透进窗子,落在那行暗红字迹上,看着分外扎眼。 第252章 名叫嫪毐的人 偏厅里的油灯烧得噼啪响。 赵彻手里的铜刀把假账册封皮刮开,露出底下那行暗红色的朱砂小字。 秦烈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过来,伸着脖子瞅了一眼。 “少卿,这上面写的是个啥?” 赵彻把账册顺手放在桌面上。 “上面写着,毐已入局,旧主当归。”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嘴里念叨了两遍: “这‘毐’字念啥?听着怪别扭的。” “念ǎi,嫪毐的毐。” 赵彻合上账册,站起身来。 “你让孟平带人在前院守着,谁也别放进来。” “我去找太后问句话。” 秦烈收起脸上的嬉笑,点头应下。 后苑寝殿里,赵姬刚换下一身正红宫袍,坐在窗边的木榻上喝热茶。 阿秀正拿着布巾,轻轻擦着赵姬发间的灰尘。 昨夜那场火折腾了大半宿,赵姬眼眶底下带着几分青黑。 赵彻走上石阶,在门外抱拳行礼。 “太后,臣有件要紧事,得当面跟您问个明白。” 赵姬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他。 “进来吧,外头风凉。” 赵彻走进殿内,直接将那本剥开夹层的假账册递了过去。 赵姬接过账册,低头看了看暗红色的字迹,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们到底还是把这个名字翻出来了。” 赵彻站在案几前,语气很平: “臣在咸阳的时候,听过不少传言。” “市井坊间把这人传得神乎其神,说他是关东来的狂徒,满脑子都是篡权谋逆。” 赵姬听完笑了一声: “狂徒?谋逆?” 赵姬摇了摇头,把账册随手扔在桌案上。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平日里连别苑的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全凭一张嘴胡编。” “雍城确实有个叫嫪毐的人。” “可他要是能有篡位的胆量,母猪都能爬上树了。” 赵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人原本是吕不韦商队里的脚夫,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跑来咸阳讨生活。” “他手脚算利索,会赶大车,对牲口的习性摸得透,还会耍两下摔跤杂耍。” “十三年前,我被安置在雍城这处别苑。” “那时候我身边的旧人跑的跑,散的散,整座宅子空荡荡的,连个能出门采买的人都找不着。” 赵姬靠在榻边,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杂事: “吕不韦为了不让我这边断了照应,就从商队里挑了这么个人送过来。” “让他顶着别苑外管事的名头,专门在外面照看马匹、领着杂役挑水劈柴,打理外院的粗笨事务。” 赵彻静静听着。 赵姬看着赵彻: “我跟他统共没见过几面。” “平时有什么用度缺了,都是阿秀出面传话,让他去城里采买。” “在我和阿秀眼里,他就是个懂规矩、手脚勤快、做事知道分寸的普通下人。” “后来咸阳那边风声紧,吕不韦自身难保,这人的名字便被外头有心的人拿去做文章。” “传到最后,倒把他传成了什么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赵彻没提那些市井风评,直接问了正事: “太后,这名叫嫪毐的人,现下在何处?” 赵姬转头看向旁边的阿秀。 阿秀上前一步,低声开口: “回赵少卿的话,半个月前别苑马厩里的草料快见底了。” “奴婢支了五百半两钱给他,让他去西郊的几个农庄收购冬日要用的干苜蓿。” “按脚程算,五六天前就该运着草车回来了,可到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秦烈不知何时走到了殿门外,探了个头进来: “买个干草料能跑半个月?” “莫不是拿着五百钱,自个儿卷铺盖溜了吧?” 赵彻回头看了一眼,秦烈缩了缩脖子,退到外边。 赵彻调出系统界面,调取了雍城西别苑外院的名册与近三年的钱粮往来底账。 数据流很快锁定了嫪毐名下的进出记录,上面标着不少红印。 近半年里,这个原本极少离开别苑的外管事,出城记录有八次。 每一次出城,由头都挑得很巧: 三月份,有人送信说他西郊幼妹病重,急需送药。 五月份,城南旧友托人带信,说早年借的银钱今日能还,引去了酒肆。 七月份,车马行掌柜叫他出城验看良马。 到了半个月前,借着收马料的名义,人出了西郊就再没回来。 赵彻关掉界面,转过身对赵姬和阿秀说道: “他不是卷钱跑了。” “观星台从半年前就开始下套,一次次用各种由头把他引去雍城外围。” “这半个月没回来,人恐怕早就落在那帮关东刺客手里了。” 阿秀愣了愣: “他们抓一个赶马管事的做什么?” 赵彻说道: “因为他叫嫪毐,因为他住在雍城西别苑的外院。” “关东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根本不需要一个真有本事领兵造反的嫪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只需要一个活人。” “一个足够贴近太后、身份卑微、出了事根本没法为自己辩解的名字。” 赵彻一边说着,一边往偏厅走。 “只要把这个人抓在手里,随便给他套上一身华贵袍服,塞两封伪造的起兵密信。” “再让他死在咸阳御史或者军营附近。” “到时候,别苑通敌谋反的罪名,就算太后长了一百张嘴,在文武百官面前也辩不干净了。” 赵姬坐在榻上,拍了一下小几。 “这帮关东逆贼,手段还是这么下作!” 赵彻在廊檐下停了停脚步。 “太后宽心,既然知道他们手里抓的是谁,这盘棋咱们就有的下。” 赵彻快步走回偏厅。 秦烈和孟平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芈苏正把几张羊皮舆图在桌上摊开。 “少卿,城防军那边嬴县令已经交代好了。” 孟平抱拳开口: “西郊七个农庄,还有靠近水闸的几个废窑洞,要不要现在带弟兄们去翻个底朝天?” 赵彻摆了下手: “大张旗鼓搜城,只会逼他们当场把人杀了灭口。” “芈苏,把雍城周边的马道和草料栈全圈出来。” 芈苏拿起炭条,在舆图上利落的画了三个圈。 “西郊能大量收干苜蓿的地方只有这三处。” “其中靠近黑水河谷的这一处,地势最低,后头连着秦岭余脉的野山道。” “若是关东的死士想把人偷偷运出关,走这条路最不容易被巡防营撞见。” 赵彻拔出腰间的短刃,直接扎在黑水河谷的位置上。 “秦烈,带上十个身手最好的密卫,全换上关中老农的破袄子。” “把短弩藏在柴火筐底下,赶两辆空牛车,跟我往黑水河谷走。” 秦烈应了一声: “少卿放心,属下一定把那个养马的囫囵个儿带回来!” 赵彻收起短刃,系紧身上的暗甲走出门去。 外头的日头升到了半空,晒在青石板上,把昨夜积的雨水蒸起阵阵白气。 黑水河谷那边,该收网了。 第253章 马料场里的假车辙 西郊的马料场背靠一片土坡,周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赵彻扯住缰绳,和秦烈一起停在料场外头的泥地前。 秦烈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土,嘴里小声念叨:“少卿,这地方全是马粪味,那养马的当真是在这儿丢的?” 赵彻没接他的话,直接翻身下马,低头看地上的车辙印。 地面的烂泥早就干硬了,裂开一条条细缝。 两道深深的牛车轮印子,直愣愣从料场后门一路延伸出去。 赵彻蹲下身,抠了点车印深槽里的泥渣在手里碾了碾。 “泥压得很深,陷下去足有三寸。” 秦烈凑过来,挠了挠脑袋:“装了满满一车干草料,压得深也正常。” 赵彻拍掉手上的干土,站起身看他:“干草堆得再高也没这么重。这是两辆空车,车底下绑了死沉的青石板,故意压出重载的印子。” 赵彻又指了指车印边上泛青的泥色:“你看看这土。” 秦烈趴在地上瞅了瞅,还凑近闻了闻:“怪了,这土里怎么一股熏香味?” “是青灰香泥,整个雍城,只有西别苑铺路才会用。”赵彻看着地上的印子,“对方生怕别人查不到西别苑头上,特意在车轮上抹了香泥,戏做得很全。”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娘的阴损,明摆着要把脏水往太后身上泼。” 两人迈步进了马料场。 料场掌柜正缩在草棚底下打盹,冷不防被两个带刀的汉子堵住,吓得差点从草垛上滚下来。 “官爷,小人是正经做买卖的,半两钱一枚都没少交过啊!” 秦烈一把按住掌柜的肩膀,把人提到木案前:“嚎什么嚎,没说你少交税钱!” 赵彻拉过一把破木凳坐下,语气很平:“半个月前,西别苑的外管事嫪毐,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掌柜擦着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来过,来过!嫪管事那天晌午就到了,定了一大批上好的干苜蓿。按理说当天下午就该装车拉走。可到了傍晚,外头来了个年轻内侍,手里拿着别苑的公文。” 赵彻问:“那内侍说了什么?” 掌柜回想着当时的场景:“那内侍急匆匆的,嗓门尖细,说是太后宫里有要紧事,急召嫪管事回苑。嫪管事一开始还不信,问怎么这么急。那内侍直接掏出一卷布帛,上面盖着红通通的大印。小人当时凑过去瞄了一眼,确实是别苑的大红印信。嫪管事一看那印信,脸就变了,二话没说,扔下草料就跟着那内侍上了车。” 赵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拓片,递到掌柜面前:“上面的印文,是这个模样吗?” 掌柜眯着眼睛瞅了瞅,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花纹,边角上还有个回枝盘叶的细纹路!” 赵彻把拓片收了回来。 这印文就是前几天在别苑暗格里被盗拓的太后私印。 观星台那帮人算得极准,先把私印拓走,再用假口谕把嫪毐骗出料场。 一个外管事,见到主子的私印,哪有胆子抗命。 赵彻站起身:“带上工具,顺着车辙往外追。” 秦烈应了一声,拖着掌柜指认方向,一行人沿着车印往西郊林子里找。 走了三里多地,车辙在一条干涸的小河沟旁边断了。 赵彻调出脑海中的地形图,目光落在密林深处一座废弃的猎户木棚上。 “去那边看看。” 赵彻握着刀柄,快步穿过灌木丛。 木棚塌了一角,屋顶上的茅草掉落大半,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烂树叶。 秦烈用刀鞘挑开破木门,一股血腥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少卿,有打斗的痕迹!” 地上落着几截被刀割断的麻绳,泥土上还残留着斑驳的黑褐色血迹。 赵彻弯腰从草堆缝里夹出一枚薄铜片。 铜片只有半指长,边缘刻着四个小字:西别候音。背面布满了细密的磨痕,像是长期挂在硬物上磨出来的。 秦烈在木棚角落里踹翻了一个烂木桶,底下露出一块活动的木板。 “底下有人!” 秦烈掀开木板,拔刀对准地窖口。 地窖里传出一阵微弱的声音。 秦烈跳下去,单手拎出来一个被绳子绑紧的半大少年。 少年嘴里塞着破布,身上全是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赵彻扯掉少年嘴里的布:“你是谁?” 少年咳了半天,说话直结巴:“小人……小人是料场赶车的阿牛,跟着嫪管事做事的!” 赵彻把那枚铜片递到少年眼前:“嫪毐人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牛看清了赵彻身上的秦军暗甲,眼泪流了下来:“嫪管事被一帮穿黑衣的人抓走了!那天我们坐马车走到这儿,那内侍突然翻脸,从车辕底下抽了短刀。四周树林里也冲出来好几个蒙面汉子。嫪管事力气大,还会两下手脚,夺了一柄刀,当场砍翻了两个人。他本来能跑掉的……” 赵彻问:“后来怎么没跑?” 阿牛吸了吸鼻子:“领头的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对着嫪管事喊了一声。他说:你妹妹阿芸在武安快病死了,你再动一下,今晚就给她收尸!嫪管事听到这话,手里的刀直接掉地上了。那些人冲上去把他按住,用铁链子捆了,把小人打晕扔进了地窖。”秦烈骂了一句:“拿人家妹子的命当幌子,真是一群没皮没脸的贼骨头!” 赵彻把铜片收回袖子里。 观星台根本没打算立刻杀掉嫪毐。 他们用嫪毐的妹妹当诱饵,掐住这个外管事的软肋。 只要嫪毐还活着,只要那封盖着太后私印的假口谕落在有心人手里,事情就全变了味。 在咸阳那些御史文官眼里,这叫太后私召外男出苑。 再加上嫪毐身上带着的各种假信件,通敌、秽乱、谋逆的罪名扣上去,洗都洗不清。 就算嬴政想保赵姬,朝堂上的口水也能把西别苑淹死。 “少卿,咱们现在去哪儿抓人?”秦烈把长刀插回鞘里。 赵彻走出木棚,抬头看向西北方向连绵的群山:“他们没走官道,带着一个大活人,只能走人少的小路。” 赵彻摸出那枚刻着“西别候音”的铜片,上面的划痕很深,凑近了有一股发苦的咸味。 “这是早年走私私盐的行商挂牌。雍城西北面有一条荒废了二十年的旧盐道,直通关外。” 赵彻转过身吩咐:“你派两个弟兄把这少年送回西别苑,让嬴县令带人把西郊马料场封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剩下的人,把马蹄裹上麻布,跟我上旧盐道!” 秦烈抱拳领命。 山风吹过枯黄的林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彻翻上马背,看了一眼西北山脉的深处,立刻策马冲了出去。 第254章 被扣在盐窖里的阿芸 西北山道上的碎石子被马蹄踩得乱飞。 这条废弃多年的旧盐道坑坑洼洼,两旁全是荒草和枯树桩子。 秦烈骑在马背上颠得直咧嘴,伸手揉了揉大腿内侧。 “少卿,这鬼地方十几年没人走了吧?” “再颠上二里地,俺这身骨头架子都得散了。” 赵彻拉着缰绳,低头看了看路面上的泥印子。 “少废话,前面有车轱辘压出来的折痕。” “跟着走,错不了。” 又拐过两个土弯,前方的山坳里露出一处半塌的土坯屋。 屋子后面连着一个黑洞,洞口堆着几块挡风的烂木板。 赵彻翻身下马,抬手让后头的弟兄停下。 “这里是以前官府封掉的私盐窖。” 秦烈抽出身后的短刀,领着两个手脚麻利的密卫贴着土墙摸过去。 盐窖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咸泥味。 赵彻一脚踹开破木门。 屋里光线发暗,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粗盐渣子。 草堆边上没见着嫪毐,倒是缩着一个姑娘。 小姑娘看着十六七岁,穿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襦,手脚都被麻绳绑得死死的。 她蜷在烂草堆里,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秦烈拿刀尖指了指周围,四下瞅了一圈。 “没别人,就这一个丫头片子。” 赵彻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姑娘的脑门,烫得扎手。 “芈姑娘,过来看看。” 芈苏提着药箱进屋,蹲下翻了翻姑娘的眼皮,又伸手搭脉。 秦烈在旁边站着。 “咋样啊?是不是被那帮孙子下毒了?” 芈苏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根银针,扎在姑娘虎口上。 “没有刀伤,骨头也没断。” “灌了烈性草药汤,让她一直发热,身子发虚使不上劲。” 芈苏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水囊里的水化开,顺着姑娘嘴角喂了下去。 过了会儿,扎针的地方冒出一滴黑红血珠。 小姑娘长长吐了口气,睁开眼。 她瞧见屋里站着几个提刀的汉子,吓得直往草堆深处缩。 “别杀我!” “我哥没偷东西,别杀我!” 赵彻把腰间的铜令亮出来,声音放得很平。 “我们是官府的人,不是劫你的黑衣人。” “你叫阿芸?” 小姑娘看清了铜令上的玄鸟纹,眼泪掉了下来。 “我是阿芸…你们真是官爷?” 秦烈把短刀插回鞘里,咧了咧嘴。 “货真价实的老秦官差,不抢人不劫道。” “你哥嫪毐去哪儿了?” 阿芸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得很厉害。 “三天前,我家门被几个穿黑衣的汉子踹开了。” “他们把我抓到这里,逼我哥替他们去办三件事。” 赵彻蹲下身。 “哪三件事?” 阿芸抬手抹了把眼泪,断断续续说着。 “第一件,要我哥亲口承认,这几年每次进出别苑,都是奉了太后的私下密令。” “第二件,要他在大祭那天,偷偷溜进西别苑后院。” “第三件,要是官府抓了他,他就得咬死了说,太后让他暗中联络以前赵地的旧人。” 阿芸说到这儿,身子抖个不停。 “我哥一开始死活不答应,破口大骂,说太后对他有恩,绝不干这种缺德事。” “领头的黑衣人就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我哥跪在地上求他们,后来那些人嫌我哥说话不老实,把他打了一顿,套上麻袋拖走了。”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 “真是一群下作胚子,打着太后的幌子,干的净是构陷的勾当!” 赵彻站起身,走到盐窖内侧的泥墙边。 起了一层白霜的泥墙上,被人用铁器划出一幅粗糙的图样。 秦烈举着火把凑近照了照。 “少卿,这墙上画的是啥玩意儿?” 赵彻看着墙上的刻痕。 墙上标着四个点:雍城旧市、别苑西门、蕲年宫外道,还有一个写着“乐坊后井”。 每个地点旁边都刻了个方框,里面画着太后私印的花纹。 赵彻冷笑一声。 “观星台这帮人,心思算得够毒。” 芈苏在旁问了一句。 “赵大人看出他们的用意了?” 赵彻指了指墙上的标记。 “他们抓走嫪毐,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回咸阳。” “押着嫪毐在这几个地方挨个留下太后私令的假痕迹,等痕迹留全了,再把人推到官府和御史面前。” “到那时候,人证物证都在,私通旧臣、图谋不轨的罪名扣下来,赵太后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秦烈一拳砸在土墙上,震落一小片盐渣。 “那咱们现在赶紧去追啊,不能让这帮孙子得逞!” 赵彻摇了摇头。 “他们提前走了至少两个时辰,漫山遍野去追容易中了调虎离山。” “先把阿芸带回西别苑。” “抓住了根,他们在外头演得再热闹,戏台子也得塌。” 半个时辰后,一辆蒙着厚布的牛车进了雍城西别苑后门。 赵姬坐在偏殿木榻上,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粗茶。 侍女阿秀快步进来,低声回话。 “太后,赵少卿把人带回来了,是嫪毐的亲妹子阿芸。” 赵姬放下茶盏站起身。 “带她进来。” 阿秀扶着脚下发软的阿芸进了偏殿。 阿芸头一回进这种大宅子,看着宽敞的屋梁和四周摆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青石砖。 “民女…民女拜见太后…” 赵姬走下台阶,看着小姑娘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有那张带病的脸。 “起来吧,坐到凳上去。” 阿芸不敢抬头,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太后,我哥是个粗人,他平时只知道喂马干杂活,他心不坏的。” “他要是被那些坏人逼着做了坏事…求太后饶他一命吧!”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阿芸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赵姬看着地上的小姑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做错了,便查清。” “被逼着做的,也要让人知道到底是谁逼的。” 赵姬的声音不高,在偏殿里落得很稳。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边的晚霞已经散了,夜色正顺着院墙慢慢落下来。 第255章 乐坊后井,藏着一封情信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西北风吹得屋檐下的风灯晃个不停。 赵彻带着秦烈和芈苏,摸到了西城废弃的旧乐坊后院。 这地方十几年没住过人,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院子东南角有一口盖着破石板的古井,井栏上全是发黑的青苔。 秦烈搓了搓冻发凉的手,把石板用力往旁边挪开。 “少卿,这烂井底下真有东西?” “那帮家伙总不能把宝贝当水泡着吧。” 赵彻点燃火把,往井底照了照。 井下早就干了,里面堆着不少烂木头和落叶。 “盐窖泥墙上标得很清楚,乐坊后井排在最后。” “下去摸摸井壁,三尺高的地方找找活砖。” 秦烈抓着井绳滑了下去。 他在井底踩得烂树叶沙沙响,伸手在泥糊糊的砖缝里摸索。 过了小半会儿,井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空响。 “找到了,这儿真有块松动的青砖!” 秦烈从砖洞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系在绳头上送了上来。 赵彻接过油布包,拆开一层又一层的防水油布。 里面包着一卷叠得整齐的关东细白绢。 绢布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彻凑着火光扫了两眼。 秦烈正好爬出井口,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我的娘哎,这上面写的都是啥玩意儿?” “又是思念,又是夜不能寐的,肉麻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信是以赵太后的口吻写的,字字句句都是对嫪毐的关切与温存。 可除了这些暧昧言辞,信里还夹杂着极为扎眼的句子。 “大王年少,政柄旁落,雍城大祭可举大事。” “速召昔日旧人归苑,里应外合,共谋大业。” 秦烈看明白了这几句,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够损的啊!” “前头写得跟真的一样,后头直接把谋反的话塞进去。” “这信要是落在咸阳那帮御史手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芈苏把白绢接了过去,借着火光端详绢布和墨迹。 她伸出手指,在墨迹较重的地方捻了捻。 “字迹确实模仿得有七八成神韵。” “笔锋转折的地方偏软,不是太后那种干脆利落的关东笔法。” 芈苏指着其中几个字,指尖在绢布上点了点。 “你们看这‘归苑’和‘旧人’几个字的写法。” “和之前从阿萍那里搜出的旧名册批注,笔顺一模一样。” 赵彻接话说道: “观星台这帮人倒是肯下苦功夫。” “他们从阿萍嘴里套话,偷走太后私印的蜡模,再对照旧账本。” “一点一点把太后的用词习惯拼凑出来,伪造了这封情信。” “只要嫪毐拿着信在乐坊一露面,假信立刻就成了铁证。” 秦烈一脚踩扁地上的烂树枝,拔出佩刀。 “那老子一把火把这破绢布烧了,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赵彻伸手拦住了秦烈。 “烧了容易,但断了线索,上哪儿去找活生生的嫪毐?” “他们要证据,咱们就给他们留一个‘证据’。”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你能照着这个样子,重新做一封一模一样的吗?” “内容不必变,但在用墨和折痕上,留几个只有咱们能认出的暗记。” 芈苏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小盒特制的淡墨,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就够。” “我在墨里掺一点关东特有的槐花汁,干了之后看不出异常。” “只要用温水一擦,字迹就会泛出一圈金黄色。” 芈苏在乐坊残破的书案前坐下,铺开随身带的素白绢布。 她握着细毫笔,笔尖在布面上飞快挪动。 不过两刻钟,一份几乎没有差别的伪造情信重新写好。 墨迹风干后,赵彻把新信按原样裹进油布包,塞回井壁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赵彻让密卫把阿芸带了过来。 阿芸看着黑漆漆的枯井,身子还在发抖。 赵彻把那块松动的青砖复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阿芸,按那些黑衣人交代你的话做。” “你只管去给他们留记号,说信已经放回老地方了。” “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保你哥哥平安。” 阿芸擦掉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 “官爷,我都听您的,绝不坏事。” 赵彻让两个精干的密卫换上粗布常服,暗中护着阿芸离开。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面上的动静。 “给老子老实点!” 秦烈的骂声从前面回廊传了过来。 赵彻快步走过去,只见秦烈单膝压在一个干瘦男人的后背上。 那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乐工青衫,怀里还抱着一把掉了漆的旧琵琶。 “少卿,抓到一个在后门探头探脑的家伙。” “这小子怀里还揣着接头的暗号木牌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秦烈一把扯掉男人的发巾,把人提溜起来。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两只手死命护着那把破琵琶。 “官爷饶命!小人只是乐坊的杂役乐工,来这儿找旧琴弦的!” 赵彻从他怀里搜出一枚巴掌大的桃木牌子。 木牌正面上刻着半枝梅花,正是观星台用来联络的暗记。 赵彻把木牌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平淡。 “找琴弦需要带这个?” “说吧,谁让你来乐坊后井取信的?” 乐工看清了木牌,身子一哆嗦,知道自己彻底露了底。 他跪倒在地上,额头磕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 “官爷明察啊!小人真是被逼无奈!” “三天前有个戴斗笠的客官给了小人十个半两钱。” “让我今晚子时来后井摸油布包,拿到东西后送到城外去。” 赵彻看着他的脸。 “送到城外什么地方?” 乐工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答: “送到渭水北岸那个废弃的官驿。” “那客官说了,只要把信送到驿站,他就把嫪管事放出来。” 秦烈抬手在乐工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放屁!” “你们把人关在渭水北岸,到底想干什么?” 乐工吓得带着哭腔招供: “小人听他们私下嘀咕过几句。” “他们要逼着嫪管事在这封情信上按血手印,还要带着他去西别苑外头露个脸。” “等天亮大祭一开始,巡街的官兵一抓到人,事情就坐实了。” 赵彻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对方这一环扣一环,算计得确实严密。 人质扣在城外的旧驿站,信件留在城内的枯井。 只要嫪毐在西别苑门口被抓个现行,这封情信就会立刻被“搜”出来。 秦烈握紧刀柄,转头看向赵彻。 “少卿,既然知道人在渭水北岸,咱们现在就带人杀过去!” “趁他们还没动手,把那帮孙子一锅端了!” 赵彻摇了摇头。 “渭水北岸地势开阔,旧驿站周围全是荒草滩。” “咱们大队人马一过河,暗哨老远就能看见。” “一旦逼急了,他们直接杀人灭口往水里一扔,咱们连人证都保不住。” 秦烈抓了抓脑袋。 “那咱们就干等着?” “当然不干等。” 赵彻把那块桃木牌扔回给地上的乐工。 “既然他们想看太后的态度,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大的。” 赵彻拉过秦烈,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让嬴县令在城里放风,就说太后在西别苑寝食难安,暗中下了口谕。” “太后要在今夜丑时,私下见一见外管事嫪毐,把以前的旧账清了。” 秦烈眼睛一亮,咧开嘴笑了起来。 “妙啊!” “对方听到这个消息,肯定以为太后沉不住气了。” “他们为了让戏演得更逼真,必然会提前把嫪毐从驿站转移进城!” 赵彻点头。 “只要他们动起来,在路上动手的机会,可比强攻驿站多得多。” 赵彻拍了拍乐工的肩膀。 “拿着你的木牌,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井里的东西你拿到了。” “按原计划让他们派人送嫪毐过河。” 乐工擦着头上的冷汗,连连磕头。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照办!” 夜风越来越冷,吹得树影在破败的乐坊院子里乱晃。 赵彻走出乐坊后门,翻身上了战马,看向漆黑一片的渭水方向。 这盘棋下到这里,也该轮到关东那些幕后黑手尝尝被算计的滋味了。 第256章 嫪毐不是乱臣 渭水北岸的荒滩上,野草没过膝盖,夜风吹得人脸皮发疼。 废弃的官驿黑黢黢立在土坡后头,几扇破木窗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赵彻伏在草丛里,看着眼前的光幕,驿站周围的红点分明。 “一共二十三人,后院扎堆的多,前头只有两个放哨的。” 秦烈蹲在一旁,手里拎着短刀,嘴里小声嘀咕。 “少卿,这帮贼人倒是会挑地方,四周全是烂泥滩,跑都没处跑。”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交代。 “秦烈,你带五个人摸去侧院,把马厩上头的弩手打掉。” “孟平,后门水道归你,一只耗子也别放出去。” 孟平抱拳应下,带着密卫猫着腰潜入夜色。 赵彻顺着驿站残破的土墙根往前摸,脚步很轻。 马厩底下原本是存冰的地窖,木板缝隙里飘出一股发馊的汗味混着血腥气。 赵彻贴在通风口旁,里头的喝骂声顺着石缝钻了出来。 “嫪毐,老子的耐心有限,天亮前这封认罪书你必须按手印!”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地窖里响着,又尖又阴。 “只要你认了太后私下召你密谋,承认你要联络赵地旧人,你妹子阿芸就能活。” “你若是不按,老子立刻让人把阿芸的尸首扔到西别苑大门口。” “到时候,太后为了自保杀人灭口的名头,照样坐得结实!” 地窖里传来铁链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口浓痰吐在地上的响动。 “呸!” 一个粗粝沙哑的嗓子喘着气骂道。 “你们这帮藏头露尾的狗东西,打不过官军,就拿女人孩子做文章!” “拿无辜人做事,也配在老子面前谈什么关东大局?” “老子就是个养马的粗人,可老子也知道太后没害过人!” 管事的声音沉了下来。 “冥顽不灵,把他的手指掰断一根,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 赵彻没再耽搁,抬脚踹在地窖顶部的厚木门上。 木门碎开,赵彻顺势跳了下去,手里的佩刀横着抽了出去。 两个提着刑具的壮汉还没回过神,就被刀鞘砸在脖子上,直接飞出去撞在墙上。 地窖里的管事吓了一跳,抓起案上的短剑往后退。 “什么人闯进来的?外头放哨的都死绝了吗!” 外头跟着响起了秦烈的骂声和短弩机簧的动静。 “爷爷在此!你们这群下作胚子,纳命来!” 孟平的喊杀声也从后门堵了上来,驿站里外乱成一片。 油灯晃悠着,照出柱子上绑着的汉子。 嫪毐身上皮开肉绽,粗布短衣全被血浸透了,手腕被铁链磨得露了骨头。 他脸上全是青紫淤血,眼睛睁得老大,盯着眼前的乱子。 赵彻手起刀落,几下斩断了捆在嫪毐身上的铁索。 “还能站起来吗?” 嫪毐松了绑,身子晃了晃,顺手捡起地上死人掉的铜刀。 “能喘气就能砍人!” 他一眼瞧见正顺着地道暗门逃跑的观星台管事,红着眼就要扑上去。 “狗贼!把阿芸还给我!” 赵彻一把抓紧嫪毐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 “放开我!我要活剥了他!” 嫪毐用力挣扎,手里的铜刀在空中乱挥。 赵彻抬脚踢飞他手里的刀,声音很平。 “杀一个跑腿的头目,解决不了任何麻烦。” “真正要紧的是你得活着,去咸阳,去雍城,把你怎么被逼迫的讲明白。” 地窖外头的动静慢慢停了,秦烈提着带血的长刀跳了下来。 “少卿,外头二十个贼人全料理了,抓了四个活口。” “孟平在后头搜出了两车伪造的关东密信和赵国旧铜钱。” 嫪毐听到“少卿”两个字,愣在原地,脸上的凶气散了。 他看了看赵彻身上的玄黑内甲,神色有些局促。 “你是…咸阳派来的官爷?” 赵彻从怀里摸出始皇帝给的黑龙纹铁令,在昏暗的油灯下晃了晃。 “内廷密卫,奉陛下密旨查办雍城案。” 嫪毐膝盖一软,跪在潮湿的泥地上。 粗壮的汉子低着头,声音发颤,眼泪和血水混着滴在地上。 “官爷…小人有罪!” “小人虽然没答应他们画押,可小人太蠢,中了他们的圈套,被他们抓到这里。” “他们拿太后的私印做局,到处说小人和太后不清不白。” “小人给太后抹了黑,也给咸阳的大王添了天大的污点!” 他说完,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抽了两个耳光,脸颊很快肿了起来。 秦烈在旁边看着,抓了抓后脑勺,忍不住开口。 “行了行了,脸都快打烂了,嚎个什么劲。” 赵彻蹲下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嫪毐。 “你若真有谋反叛逆的心思,刚才脱困的第一件事,绝不是先问你妹妹在哪。” 嫪毐抬起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原本以为官府的人来了,定会把他当成乱臣贼子直接拿问治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朝堂上的大人物向来只看结果,谁会在乎一个养马粗人的死活。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阿芸已经被救出来了,在西别苑后院喝了姜汤,睡得安稳。” “太后也没怪你,只说做错了要查清,被逼的也要让人知道是谁逼的。” 嫪毐听见妹妹没事,撑了半个月的那口气松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脑门磕在泥地里,呜咽出声。 这些年他在别苑干活,外头那些难听的话他也听过。 他一直觉得自己命贱,迟早会成为朝堂争斗里被踩死的垫脚石。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过来,自己不必非得背上那个造反的罪名。 孟平从地道口走过来,拱手行礼。 “大人,马车备好了,缴获的伪造文书也已经封箱。” 赵彻转头看向秦烈。 “找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伤口涂上金疮药。” “把这处破驿站一把火烧了,咱们连夜回雍城。” 秦烈咧嘴笑了笑,一把将地上的嫪毐拽了起来。 “走了,大个子,回别苑见你妹子去!” 没多大会儿,渭水北岸的大火烧了起来,把黑沉沉的荒滩照得通亮。 赵彻翻上马背,勒转马头,看着滚滚渭水对岸的雍城方向。 关东势力布下的第一张网,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接下来,该轮到咸阳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接招了。 第257章 一枚按不下去的私印 渭水北岸的大火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秦烈把几个沉甸甸的铜锁木匣搬上马车,抬手蹭了蹭脖子上的黑灰。 “少卿,这帮贼人留下的破烂可真不少。” “光是写满字的白绢就有十几卷,上头全盖着红印子。” 赵彻坐在车辕上,手里翻看着一张刚缴获的伪令。 绢布上写得清清楚楚,太后令外管事嫪毐召集旧部,在大祭之夜举火为号。 在落款的位置,空着一个指头大小的圆圈。 那是留给嫪毐按血手印的地方。 “他们算得真准。” 赵彻把伪令卷好,塞进皮套里。 “只要嫪毐的手指头往上一按,再盖上那枚假私印,这案子在咸阳御史眼里就是铁案。” 秦烈往车厢里瞅了一眼,压低了嗓门。 “人是救出来了,可这大个子到底怎么处置?” “直接送回西别苑后厨继续喂马?” “还是干脆送进雍城大牢锁着?” 赵彻摇头,跳下马车。 “送回别苑,等于把把柄直接送给外头的眼线。” “送进官狱,明天一早全城的文吏都会知道嫪毐被捕。” “真到了那个地步,咸阳那些御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秦烈挠了挠头皮,有些犯难。 “那总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挂在裤腰带上吧。” 赵彻拍了拍车厢木板。 “去东郊大营,找个偏僻的医帐安顿下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雍城东大营后营的一处帐篷外。 这里平时用来收治患了热病的军卒,周围除了巡逻哨兵,没别的人过来。 芈苏换了一身便服,提着药箱走入营帐。 她给嫪毐清洗手腕上的勒痕,敷上止血的草药。 嫪毐换上了一身普通秦军伤兵的粗布袄子,坐在草垫上一言不发。 他两只手紧紧抠在一起,指头皮都抠红了。 “少卿,太后过来了。” 孟平掀开营帐门帘,低声通报了一句。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进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没带任何宫中仪仗。 营帐中间很快拉起一道厚实的粗麻布屏风。 赵姬在屏风后头的木椅上坐下,阿秀垂手站在一旁。 嫪毐看到屏风上的影子,整个人顺着草垫滑下来,趴在地上。 他把脑门紧贴着泥地,头都不敢抬。 “奴婢该死。” “奴婢给太后惹了大祸。” 屏风后头没动静。 嫪毐浑身发颤,声音带着沙哑。 “外头都在传那些难听的话。” “贼人拿着奴婢当幌子,要坏太后的名声,还要坏大王的社稷。” “太后把奴婢交出去吧。” “送去咸阳廷尉府,或者当场砍了奴婢的脑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脑门重重撞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他清楚自己的处境。 一个低贱的马夫,牵扯进太后和王室的谋逆大案里,按秦律本就该死上一百次。 换作朝中任何一个官老爷,为了保全自己的体面,这时候早该杀人灭口了。 赵姬坐在屏风后头,手里握着一串磨平了棱角的木珠子。 她没有叹气,也没说宽慰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屏风后传出声音,听着很平静。 “那枚印,你按了吗?” 嫪毐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 “没有!” “奴婢就算被他们用铁烙子烫死,也绝没有碰过那张纸一下!” 赵姬手里的木珠停了一下。 “那些假口谕,你认了吗?” 嫪毐举起右手,指着营帐顶棚。 “奴婢要是认过半个字,叫奴婢全家不得好死!” 屏风后头又没了声音。 帐外的风刮过布帘,发出呼呼的响动。 赵彻站在一旁,看着屏风后头那个坐得端正的身影。 赵姬在雍城住了整整十三年,比谁都懂咸阳朝堂的手段。 有时候真相摆在眼前,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赵姬站起身,扯了扯斗篷的下摆。 “那便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就扶着阿秀的手,往营帐外走。 走到门帘边上时,赵姬停下脚,转头对着赵彻交代了一句。 “赵少卿,依秦律办就是。” “不必替谁遮掩,也不必替谁受过。” 说完,斗篷下摆晃了晃,赵姬走出了营帐。 嫪毐跪在地上发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没听到赐死,也没听到绝情的呵斥。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秦烈走过去踢了他一脚,嘴里嘟囔着。 “傻愣着干啥,太后都发话了,赶快把药喝了。” 赵彻没管他们俩,走到营帐角落的木案边上。 案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从枯井摸出来的伪造情信。 从驿站缴获的空白伪令。 还有从西市香料铺暗格里搜出来的假私印蜡模。 芈苏提着药箱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大人,刚才在路上我刮了一点假令上的印泥。” 她将瓷瓶里的药水滴在白绢的红印上。 药水渗进红泥里,冒出难闻的气味。 赵彻凑近看了看,红印边缘浮出一层暗沉沉的黑丝。 “是炭黑鱼胶。” 赵彻拿起案上的细竹签,挑起一点变色的印泥。 “寻常民间用的印泥,只用朱砂和蓖麻油调配。” “只有用在官府伪造通关文牒上的特殊封泥,为了防潮防裂,才会掺进这种关东运来的炭黑鱼胶。” 秦烈凑过来瞅了一眼,满脸纳闷。 “这玩意儿很稀罕吗?” 赵彻放下竹签,语气发冷。 “三个月前,咸阳内史署查处天衡室伪造账目,用的就是这种胶。” “两个月前,钱官署收缴的那批私铸半两钱,封箱的火漆里也有这个。” “前几天北掖门截获的那份假换防文牒,底部的封泥配方分毫不差。” 芈苏收起瓷瓶,神色沉了下来。 “这说明雍城这边的细作,和咸阳城里的观星台暗桩,根本用的是同一套东西。” “他们内部的物资调配一直没断过。” 赵彻靠在桌案边上,理清了整件事的脉络。 外头天色黑沉沉的,帐里的灯火晃个不停。 事情的麻烦之处,全摆在眼前了。 观星台这帮人费尽心机,根本没指望一个养马的嫪毐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们心里有数,单凭几个亡命之徒,杀不进蕲年宫,更动不了始皇帝的江山。 他们就是想造出一个故事。 一个把大秦太后、外院仆从和关东旧贵族全扯进去的荒唐事。 只要嫪毐按了手印,只要这份伪令在雍城大祭那天被捅出来。 咸阳的朝堂当场就会闹翻天。 法家文官会借机弹劾后宫干政、宗室失察。 宗正府的老贵族会跳出来指责太后失德、败坏王室门风。 关东六国的遗民更会拍手称快,到处散布大秦后宫秽乱的谣言。 甚至连始皇帝嬴政自己,都要被架在孝道与律法的火堆上反复烤。 杀,显得刻薄寡恩,坐实了暴秦的骂名。 不杀,秦法森严的规矩就会被砸个稀烂。 “这帮关东名士,打仗打不过大秦锐士,编排起故事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在行。” 赵彻冷笑了一声,把案上的伪令重新卷好。 秦烈在一旁听得咬牙,抬手重重拍在大腿上。 “他娘的,这帮孙子下笔比咱们用刀还狠!” “少卿,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明天就是雍城大祭了,城里城外全是来看热闹的关东百姓。” 赵彻抓起佩刀,挂回腰带上。 “他们不是喜欢搭台唱戏吗?” “那就让他们把戏台子搭得再大一点。” 赵彻转头看向孟平。 “去通知雍城令,明天大祭的仪程照常进行,城防守军一个也不许撤。” “另外,派人盯紧城里那几家关东客栈。” “明天谁负责在外头散布谣言,就把谁的嘴给我堵结实了。” 孟平抱拳应下,快步走出营帐。 赵彻掀帘走出去,迎面吹来一阵冷风。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雍城的清晨,就要来了。 第258章 大王问起那个人 营帐外头的夜风刮得呼呼响。 秦烈把几个沉甸甸的漆木匣子搬上案几,嘴里小声嘟囔: “这帮贼人别的不行,写废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十几卷白绢全画着红圈,小人手都快数抽筋了。” 赵彻坐在条案后头,翻着眼前的证物。 从枯井里起出来的假情信,西市香料铺搜出来的假私印蜡模,还有渭水北岸废弃官驿里那份没来得及按手印的伪令。 所有口供、物证、墨迹成分,全按条目理得清清楚楚。 芈苏在一旁磨着墨,声音压得很低: “炭黑鱼胶的用量与配比,我已经写在卷末了。” “廷尉府只要调出前几个月的假账比对,立刻就能核实。” 赵彻拿细毛笔在密折上落下最后一笔: “这些东西,不能走常规官驿的送件路子。” “御史台和相府的耳目都在盯着雍城。” “一旦走漏风声,满朝文官立刻就会借题发挥。” 秦烈挠了挠后脑勺,凑上前问: “那少卿打算咋办?找死士连夜送进宫?” 赵彻吹了吹干透的墨迹,把卷宗塞进铁筒,扣上暗锁: “不用找别人,我亲自骑快马回咸阳。” “秦烈,你和孟平守在东大营,把嫪毐看紧了。” “除了芈姑娘送药,任何人不得靠近那顶医帐,违令者斩。” 秦烈站直了身子,抱拳应下: “少卿放心,有俺在,连只苍蝇也飞不进那顶帐子!” 赵彻带上铁筒,牵了三匹快马,连夜赶往咸阳。 咸阳宫城压在黑夜里。 章台宫偏殿的走廊底下,挂着两排没点亮的灯笼。 内侍福安垂着拂尘站在东边石阶前,见赵彻一身寒气走上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少卿,大王在密室等候多时了。” 赵彻解下佩刀递给门卫,进了偏殿深处。 走过两道厚铜门,密室里点着几盏青铜油灯。 嬴政坐在黑木条案后翻着竹简,身上穿的玄黑常服整整齐齐,看不出熬夜的痕迹。 听到脚步声,嬴政抬起头,看向赵彻: “雍城的事情,办妥了?” 赵彻上前行礼,双手递上铁筒: “臣已查清观星台全部伪造链条,物证与口供皆在此处。” 福安接过铁筒拿钥匙拧开,把里面的卷宗摊在案头上。 几份帛书摆在灯下,假情信上的关东字迹,还有那方仿刻的太后私印,看得一清二楚。 屋里静得很,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一下的微响。 嬴政随手翻了翻卷宗。 他没问赵姬在别苑里的吃穿用度,也没提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闲话。 翻到伪令落款的空白圆圈时,手指顿了顿: “母后身边那个人,是你的人?” 嬴政问得很平,听不出喜怒。 赵彻抬起头迎着嬴政的目光,应得干脆: “是。” 屋里没半点动静。 福安低着头退到墙角,腰弯得很低,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嬴政没接话,手指在桌案上嗒嗒敲了两下,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传开。 嬴政心里明白,嫪毐不可能真成了赵彻的心腹。 赵彻说的这个“是”,无非是把人捏在手里罢了。 只是这步棋走得险,稍有差池就得伤了大秦王室的体面。 嬴政要看的,是赵彻到底能不能压住这个祸根。 赵彻站得端正,语气如常: “臣护的不是他,是太后不再被人利用。” “一个养马的杂役若是死在乱刀之下,反倒成了贼人的死证。” “唯有让他活着,关东那些伪造的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 嬴政低头看着那封炭黑鱼胶印泥的假信,脸色沉了下去: “关东那些人,正面打不过大秦的大军。” “背地里用的手段,倒是越来越下作了。” 嬴政的手按在白绢的伪印上,声音发冷: “那就别让她再被人利用一次。” 话说完,屋里的紧绷劲儿才算松了些。 嬴政站起来,走到挂着舆图的墙边。 图上标得明明白白:雍城宗庙、蕲年宫、西别苑。 “十三年前平定蕲年宫之乱,朕把母后迁居雍城。” “朝中不少老臣私下议论,说朕薄情寡恩,不念母子之情。” 嬴政看着舆图上的关中平原: “他们不懂,宗室与外戚若不分清,大秦的朝堂永无宁日。” “但朕立下的规矩,容不得六国余孽在暗地里指手画脚。” 赵彻垂手站着,没插话。 他清楚嬴政的脾气,这位君王做决断从来不掺杂私情,心里装的全是江山大局。 嬴政转过身来看着赵彻: “传朕密旨。” 福安捧着空白木牍和笔小跑上前。 “第一,命赵彻暂代雍城宗庙、别苑外围及大祭车马三处查验之权。” “城防营与雍城官衙,凡涉及大祭防务,皆听其调遣。” “第二,涉及太后私事与别苑旧人者,只呈报朕御览,不入常规官档。”“御史台与廷尉府,一概不得私自过问。” 说到这儿,嬴政停了停,看着赵彻: “第三,那个叫嫪毐的人,不得杀,不得公开审问,不得擅离你的掌控。” “等雍城大祭结束,朕自有用他的地方。” 福安把字记全,捧到嬴政面前。 黑龙纹大印沾上朱砂,重重落在大木牍上。 赵彻上前接旨,双手接稳木牍: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嬴政看了看赵彻,神色缓和了些: “雍城大祭还有两天。” “关东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既然布了这么大的局,绝不会轻易收手。” “他们想在祭礼上逼朕低头,朕就让他们在雍城碰个头破血流。” 赵彻把木牍收好,应得从容: “陛下放心,鱼饵已经咬钩,网也该收了。” “今夜过后,雍城所有的暗流都会浮出水面。” 嬴政点了点头,摆了摆衣袖: “去吧,别让雍城乱了阵脚。” 赵彻躬身退出密室。 厚重的铜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密室里的闷热。 福安跟着送出来,从袖里摸出一个温热的皮囊递上: “赵少卿,这是刚温好的羊汤,路上垫垫肚子。” “大王这几夜都没怎么合眼,少卿这趟差事,办得合大王的心意。” 赵彻接过来,笑了笑: “多谢福公公照应,咸阳这边的动静,还得公公多留心。” 福安躬着腰,语气客气: “少卿言重了,老奴不过是个看门的,一切全凭大王圣裁。” 赵彻辞了福安,快步走下咸阳宫长长的白石阶。 天色泛白,晨雾铺在咸阳城宽阔的驰道上。 赵彻翻身上马,拽紧缰绳。 拿到这道密旨,雍城这盘局才算真正落稳了。 那些想拿后宫闲话逼朝廷让步的关东势力,这回算是白忙活一场。 战马嘶鸣一声,撞开晨雾,往西北边一路疾驰而去。 第259章 不能入档的案子 快马在天色大亮时进了雍城东大营。 赵彻跳下马,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亲兵。 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接往中军大帐走。 秦烈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还抓着半个冷硬的粟米饼子。 “少卿,你可算回来了。” “蒙上卿天没亮就到了,在大帐里转悠了快半个时辰。” “那脚底板磨得地砖都快起火星子了。” 赵彻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掀帘进帐。 蒙毅一身便袍,站在挂满地图的木架前。 案桌上堆着厚厚几摞竹简,全是昨夜截获的口供与物证抄件。 见到赵彻进门,蒙毅转过身来。 “咸阳那边,陛下如何定夺?” 赵彻从怀里取出那枚黑龙铁令,放在桌案正中。 “大王下了密旨,雍城防务全部由我接手。”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 “涉及太后旧人、旧信,以及那个嫪毐的事,全部不入常规官档。” “廷尉府和御史台,一个字都不能看。” 蒙毅听到这话,步子停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铁令,脸色沉了下来。 “赵少卿,这不合秦律规矩。” “按我大秦律令,凡涉嫌谋逆、私铸印鉴的大案,必须由廷尉府录供。” “御史台也要留副本勘验。” “若是瞒下这些卷宗,日后一旦走漏风声,朝堂百官会说我们私压重案。” “这会给法度留下极大的漏洞。”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将那几份写着嫪毐名字的竹简拿起来。 他随手翻了翻,扔回案上。 “蒙上卿,你觉得关东那些人,费尽心思造这些假证是为了什么?” “真是为了帮那个养马的脚夫造反?” 蒙毅没接话,看着案上的竹简。 赵彻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平实。 “他们要的就是公开审问。” “要的就是御史台去弹劾,要的就是廷尉府立案大查。” “只要这案子进了官府明档,太后在别苑养人的流言就会传遍咸阳。” “每一份供词,每一个名字,都会被有心人抄录成百上千份。” “到时候朝堂吵成一团,儒生骂大秦宫闱不修,宗室逼大王惩治生母。” “关东贼人坐在客栈里喝着酒,就能把咸阳折腾得天翻地覆。” 蒙毅在原地站了很久。 作为掌管法度的上卿,他习惯了凡事依律行事。 但赵彻说的这些利害关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法理能管得住守规矩的秦人,防不住别有用心的暗箭。 蒙毅拿起案上的黑龙铁令,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的意思,是要将此事按死在雍城?” 赵彻摇了摇头。 “不是按死,是换个装这些烂泥的匣子。” “用‘宗庙旧线余案’的名义,造一个黑铁封卷。” “里面只记关东细作潜入雍城图谋不轨,不提后苑私事。” “所有的真口供和原件,锁进暗匣。” “陛下手里留一把钥匙,你手里留一把,我手里留一把。” “三人不到齐,谁也不能私自开锁。” 蒙毅吐了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三匙共锁,既不违皇命,也防了私弊。” “就按你说的办。” “我这就让亲信书吏去备黑铁匣子。” 赵彻站起身,把桌上的几份密卷收进袖中。 “我先去一趟西别苑,有些话得当面告诉太后。” 离开东大营,赵彻骑马赶往西别苑。 别苑的大门关着,门口只有两名老仆在慢吞吞扫落叶。 街面上看着和平常一样安静。 赵彻清楚,四周的屋檐和巷口,藏着孟平带的二十名暗哨。 穿过偏门,赵彻在西厢房的花厅里见到了赵姬。 赵姬穿了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 阿秀站在旁边,帮她把熬好的草药倒进青瓷碗里。 看见赵彻走进来,赵姬放下手中的茶匙。 “听说你昨夜一人三骑赶回了咸阳?” “怎么,大王的旨意下来了,是要把这别苑彻底围起来?” 赵姬的声音不高,听着没什么起伏。 赵彻走上前,躬身行礼。 “大王没有降旨封苑,也没让廷尉府插手。” “所有涉及别苑旧人的卷宗,全部由内廷封存,不入朝堂官档。” “外面的谣言,到此为止了。” 赵姬端着药碗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问了一句。 “他肯把这事压在自己手里?” “当年在咸阳,他为了大秦的法度,连相邦的面子都不给。” “如今涉及后宫的腌臜事,他居然肯按下不发?” 赵彻看着这位在雍城住了十三年的太后,声音很平。 “大王不是怕天下人知道这些虚妄之事。” “大王是怕有人拿着知道的事,来害大秦的人。” 花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沙沙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姬握着药碗的手指动了动,看着地面的青砖。 她没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药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旁边的阿秀摆手。 “去把那几个受惊的老人安顿好。” “夏布和半两钱,照着之前的数,一文都不能少发。” 阿秀应了一声,快步出了花厅。 赵姬抬头看着赵彻。 “你是个会办事的。” “但关东那些人既然动了嫪毐的心思,就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你最好查清楚,他们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旧事的。” 赵彻拱手。 “臣明白。” 离开花厅后,赵彻快步走回偏殿偏厢。 芈苏正坐在窗边的木案前。 案上摆着几个白瓷小碟,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那半截从废书阁搜出来的阿蘅残绢,平铺在木板上。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芈苏抬头叫了他一声。 “赵少卿,你快过来看。” 赵彻走过去,凑到木案边。 那块残绢原本只有正面写着几行关东小篆。 在药水浸润下,绢布背面透出几道墨迹。 芈苏用细竹签挑起绢布的一角,指着背面显出来的字迹。 “阿蘅当年藏这封信的时候,在背面用了特殊的槐皮汁写了暗语。” “这种汁水干了之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用陈年的醋混合井水反复擦拭,才会显形。” 赵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绢布背面,一行字迹显露出来。 “真毐非祸,借毐成祸。” 短短八个字,墨色发黑。 赵彻看着这行字。 “果然如此。” 芈苏转过头来问。 “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嫪毐不就是个普通的杂役脚夫吗?” 赵彻拿起残绢,看着背面的墨痕。 “很早以前,就有人在暗中谋划这一切了。” “他们知道嫪毐在别苑养马,也知道太后身边缺不了关东的旧人。” “那个养马的嫪毐老实本分,根本成不了什么祸患。” “但观星台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成为真正的祸患。” “他们只需要这个名字。” “只要把谋逆、秽乱这些罪名硬扣在这个名字头上,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赵彻把绢布放回桌案上。 “观星台不是临时起意找来嫪毐当替死鬼。” “他们是在利用一条埋了十几年的暗线。”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芈苏眨了眨眼。 “算错了什么?” 赵彻冷笑了笑。 “他们以为大王会为了所谓的名声大开杀戒,把雍城翻个底朝天。” “他们不知道,大王要的是大一统的江山。” “几个跳梁小丑编出来的烂戏,演不到咸阳的朝堂上。” 赵彻转身朝门外走去。 “秦烈!” 守在院子里的秦烈跑了过来。 “少卿,啥吩咐?” 赵彻翻身上马,握住马鞭。 “传令孟平,盯紧西城那个送药的香料铺。” “大祭之前,凡是打听黑铁封卷的人,一个不留,全给我抓起来!” 第260章 吕不韦认下旧安排 天色彻底黑透了。 赵彻怀里揣着始皇帝的密令,换了身粗布灰袍。 他没带随从,只让孟平在外头兜圈子盯着,自己摸过两条偏巷,在城南一座高门大宅的侧门前停下。 这是吕不韦的旧宅。 开门的门房老汉连灯笼都没提,像是早得了交代,门轴只拉开道窄缝,把人让进去。 院里黑黢黢的,一个仆役都看不见,只有墙角几根竹子被夜风吹得晃悠。 后堂点着盏铜油灯。 吕不韦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盘腿坐在案后,桌上放着陶壶和两只粗陶茶碗。 见赵彻推门进屋,吕不韦抬了抬眼,手指往对面的席子上点了点。 “赵少卿深夜登门,手里还带着陛下的密令,想必不是来陪老夫喝茶的。” 赵彻走上前坐下,把黑龙铁令往木案上一放。 “吕相邦是个明白人,下官也不绕圈子。” “雍城西别苑里那个叫嫪毐的马夫,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吕不韦手没抖,提起陶壶倒了碗温水推过去。 “老夫还以为你要等雍城大祭办完,才会来问这桩陈年旧事。” 赵彻没碰那碗水。 “大祭若是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这个罪责。” “关东那些人拿这个名字当幌子,差点把雍城翻过来。” “下官必须弄清楚,这把火最开始是谁点起来的。” 吕不韦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人是老夫送进去的。” 老头子认得干脆,脸上没什么波澜。 “十三年前,蕲年宫平乱之后,太后被迁去雍城西别苑安置。” “咸阳这边盯着别苑的眼睛多如牛毛。” “宗室想抓太后的把柄,朝中文臣想防着外戚死灰复燃。” “太后身边除了几个老侍女,连个能出门跑腿买药的使唤人都没了。” 赵彻手按在案边。 “所以相邦就挑了个养马的脚夫?” 吕不韦搁下茶碗。 “不是随手挑的,是老夫反复权衡后的结果。” “那嫪毐原本是我商队里打杂的脚夫,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一个重病的妹妹。” “他没有宗族势力,不是关陇老秦人,更不是关东豪贵。” “这样出身卑微的底层人,进了别苑只能做些跑腿采买、照看车马的杂活。” “他翻不起风浪,朝堂百官也绝不会把他当成威胁。” “老夫当时只是想让太后在雍城过得舒坦些,身边有个踏实本分的旧仆役支应着。” 赵彻嘴角动了动。 “相邦算得真精细。” “可你算漏了人心,也算漏了关东贼人的手段。” 吕不韦坐着没动。 “老夫认下这桩安排,但这只是一次冷静的安置。” “老夫从未授意他去接触朝堂宗室,也没给过他半两私钱去调动一兵一卒。” “更没有利用太后在雍城布什么谋局。” “老夫若真想弄权,何至于选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马夫当棋子?” 案头的油灯芯爆了个灯花。 赵彻看着他。 “既然是个隐患,相邦为何不早些把人撤走?” “你在咸阳掌权多年,调走一个别苑杂役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吕不韦往后靠了靠凭几,摇了下头。 “撤得太早,像心虚;留得太久,便成隐患。” “人事最难之处,不在是非,在迟早。” 他顿了顿,又道: “当年大王亲政,老夫退居府邸,整日被人盯着。” “那时候若是急匆匆去动西别苑的人,宗室和御史台立刻就会闻风而动。” “他们会以为老夫在雍城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这一耽搁,反倒给了关东那些贼人可乘之机。” 赵彻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关东那些人不仅知道了嫪毐,还把别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他们造了假情信,伪造了太后私印,就等大祭之日发难。” “相邦觉得,这些消息是怎么漏出去的?” 吕不韦没接话,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东侧书架前。 他在最底下搬出个铁皮箱子,摸出铜钥匙开了锁,拿出一卷发黄的羊皮账册递过来。 “这是早年商队的旧名簿,记着往来关东各地的掌柜和管事。” 赵彻接过册子翻开,一行行扫过。翻到中间一页,停住了。 “雍城至邯郸香料商线,主事掌柜,季衡。” 赵彻抬起头。 “季衡?” “当年咸阳王冠机关案里,那个暗中联络工匠的关东商人,也叫季衡。” 吕不韦点了头。 “老夫查出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当年吕氏商队遍布天下,运送粮草、布匹、药材,人员庞杂。” “关东观星台那些人,早在十几年前就盯上了这条商路。” “他们借着贩卖香料的名头,暗中插手雍城与邯郸之间的往来。” “季衡就是他们埋在商队里最深的一根钉子。” 赵彻把羊皮册子合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情全对上了。 观星台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布网。 太后刚去雍城,贼人就摸透了西别苑的底,知道有个马夫叫嫪毐,也知道太后收留了邯郸旧人。 这步棋在暗地里压了十三年,如今关东旧贵族被逼急了,才翻出来当刀使。 赵彻把名簿揣进袖口。 “相邦交出这份名簿,就不怕御史台追究你当年管束不严的罪责?” 吕不韦坐回案后,面色平静。 “大王派你来,而不是派廷尉府的狱吏来,老夫就明白大王的心思了。” “大王要的是安稳,是把关东的暗流连根拔起。” “老夫半生谋划,求的是大秦一统天下。” “如今四海归一,老夫岂会为了些许旧账,去坏了大秦的社稷?” 赵彻收起黑龙铁令,站起身来。 “今夜之事,不会出现在朝堂的明档上。” “相邦在府里好生休养便是。” 赵彻走到门边,身后的吕不韦忽然开口: “赵少卿。” 赵彻停脚回头。 吕不韦看着案上的残灯。 “我能替太后安排一条退路,却替不了她挡住所有旧人。” “关东那些人亡命一搏,大祭那天绝不会只动一个嫪毐。” “你手里的刀,还得握紧些。” 赵彻一把拉开门,跨出门槛。 “相邦放心,只要他们敢露头,这把刀就不会留情。” 偏门在身后关上。 街面上起了凉风,树叶刮得一阵乱响。 孟平从街角暗处迎过来,凑上前低声道: “少卿,城南那边盯梢的人传回信,西市香料铺后院有动静了。” 赵彻翻身上马,拉住缰绳。 “去调秦烈和二十名好手,把香料铺围起来。” “今夜,咱们去会会季衡留下的那些徒子徒孙。” 第261章 雍城祭前的空车 雍城这几天的日头有些发沉。 城里城外都在忙着宗庙修缮的告祭。 虽说不是什么大祭祀,但该走的章程半点不能少。 少府和内史署调拨的各色器物,正一车一车从西门拉进来。 秦烈蹲在东大营的拴马桩边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削着一根干树枝。 他抬头看见赵彻走过来,随手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少卿,这城防营的人是不是脑子缺根弦?”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修缮告祭,登记的马车比咸阳正祭还要多。” “光是送麻布和灯油的板车,今天早上就过去六趟了。” 赵彻从秦烈手里拿过出入簿子,翻开看了两眼。 簿子上写着车牌和所载器物。 “三辆青蓬大车,一个时辰内进出西别苑和蕲年宫外道三次。” “车上写的全是粗麻布与祭祀灯油。” “这东西又不是流水,哪用得着来回倒腾?” 赵彻合上簿子,拍了拍秦烈的肩膀。 “走,去外道卡口瞧瞧。” 两人带着两名亲兵,换了便服晃悠到蕲年宫外道的转弯处。 路口停着一辆刚卸完货的青蓬马车。 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蹲在车轮边抹油。 赵彻调出系统光幕。 淡蓝色的扫描框穿透了整辆马车的木质结构。 车辕厚实,底下用双层硬木封死。 中间留出了一个刚好能容纳成年人躺卧的夹层。 车轴处的接口打磨得很细,内侧刻着连环小槽。这种车轴打孔和暗格受力的工艺,赵彻在咸阳车府令雁九的私造库房里见过。 赵彻心里冷笑了一声。 “有意思。” “雁九在咸阳丢了脑袋,他手底下的造车匠人倒跑来雍城接单了。” “这是打算借着修缮宗庙的幌子,把老手艺在雍城再演一遍。” 秦烈凑在旁边,伸长脖子看了半天也没看出门道。 “少卿,看出啥了?” “这破车看着平平常常,难道还能藏着暗器?” 赵彻收回视线,低声回了一句。 “暗器伤不了太后的名声,人才能。” “那车底夹层足有两尺深,塞两个人进去绰绰有余。” 秦烈手下意识就摸向腰后的短刀。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咱们呢!” “俺这就带人把这几个家伙扣了,拖进大牢里打断腿!” 赵彻伸手按住秦烈的胳膊。 “扣下来有什么用?” “抓几个不认字的车夫,除了打草惊蛇,什么也审不出来。” “人家只要一口咬定是帮少府拉货的,你连定罪的条律都找不齐。” 这时候,孟平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孟平低着头行了一礼,声音压得很低。 “少卿,查清楚了,这三辆车归西市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管。” “铺子掌柜是个楚地来的行商,半个月前刚盘下铺面。” 赵彻看着正准备赶车离开的车夫。 “孟平,换身粗布衣服,带两个手脚麻利的人。” “去前头的酒水摊子,把这几个车夫换下来。” “做得干净点,别见血,把人塞进营房绑结实了。” “今晚你亲自去赶这辆车,看他们到底要去接谁。” 孟平抱拳应声,转身就带人摸了过去。 没多会儿,原本的车夫被拖进了路旁的柴房。 孟平戴上一顶旧草帽,手里甩着马鞭,稳稳当当的坐上了车辕。 青蓬马车晃晃悠悠的出了城门,一路朝着城西的荒郊驶去。 天色沉了下来。 雍城西郊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祠。 祠堂屋顶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马车在祠堂外头的柳树下停住。 孟平坐在车辕上,照着原定车夫的习惯,把马鞭在车把式上敲了三下。 两长一短,声音清脆。 破庙的门板吱呀一声推开了。 里头走出来三道人影。 前头是两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脸上抹着厚厚的白灰,手里还提着两串纸钱。 后头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头上戴着黑布斗笠,黑纱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那男子走路很轻,步子迈得稳,右手一直拢在宽大的袖袍里。 走在前头的年长妇人快步走到车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车把式,东西都备齐了?” 孟平压低草帽,粗着嗓子回话。 “夹层空着,垫了厚草席,保准颠不着人。” “验验凭条吧,上头吩咐过,见字才准拉人上路。” 那名黑斗笠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绢,递到孟平眼前。 绢布角上盖着半枚暗红色的印记,正是太后赵姬在别苑用的私印拓样。 上面用炭黑墨写着几行小篆。 字迹很急,写着“太后急召内侍嫪毐夜入别苑商议祭礼”。 那男子语气冰冷,带着催促的意味。 “少废话,赶紧开夹层让我们进去。”“子时三刻之前必须混进西别苑的后门,耽误了大祭,剥了你的皮!” 暗处的大树后头,赵彻和秦烈正盯着这一幕。 秦烈听到那男子的声音,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赵彻,嘴唇动了动。 “少卿,这……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嫪毐?” “真正的那个养马汉子,现在不是还在咱们东大营医帐里躺着呢吗?” 赵彻冷笑了一声,看着那个戴斗笠的男子。 “假的。”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真的嫪毐。” “那个老实的养马夫若是进了别苑,一开口说话就露馅了。” “他们要的是一个听话的死士,扮成嫪毐的模样混进去。” “等到了大祭那一天,只要这假嫪毐在太后寝苑外头露个脸,或者被禁军当场撞破。”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私通和图谋不轨的罪名就砸死了。” “咸阳的百官和御史台哪怕明知道有猫腻,也必须按律逼陛下办了太后。” 秦烈咬了咬牙。 “这帮关东贼人的心肠,比毒蛇还要毒上三分!” “少卿,既然他们都聚在这儿了,俺带弟兄们冲出去全料理了完事!” “料理了多可惜。” 赵彻按住秦烈的刀鞘,语气平静。 “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子,哪能连主角都没登场就拆了?” “秦烈,你带人留在荒祠外头,把四周的退路封死。” “里头如果还有接应的暗哨,一个也别放跑。” “但这两辆车和这几个人,放他们走。” 秦烈有些急了。 “放他们进别苑?那要是真闹出乱子怎么办?” 赵彻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马车。 “有孟平在车上看着,出不了乱子。” “关东那些人既然这么想让‘嫪毐’去见太后,咱们就成全他们。” “我倒要看看,背后出钱买通死士的那个主子,到底藏在雍城哪个角落。” 荒祠门前,两名妇人和那个黑斗笠男子已经钻进了车底夹层。 孟平将木板扣紧,又把几捆沉甸甸的粗麻布盖在上面。 整辆马车从外头看,没有破绽。 孟平扬起马鞭,在半空甩出一个脆响。 “驾!” 车轮滚滚转动,碾过荒草碎石,顺着夜色再次朝雍城西门驶去。 赵彻站在树影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秦烈,动作快点。” “把荒祠里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咱们去西别苑后门等着看好戏。” 第262章 假嫪毐进了西别苑 夜里的冷风顺着雍城西别苑的后街巷子刮过去。 秦烈蹲在偏门对面的矮墙根底下,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转头小声对着身边的赵彻嘀咕: “少卿,这大半夜的,冷风直往裤管里钻。” “那帮贼人要是再不来,俺这两条腿都要冻成硬木头了。” 赵彻靠在墙垛阴影里,手指翻弄着一枚半两钱。 “急什么,鱼咬了钩,总得把线拉直了才肯进网。” “孟平赶着空车在城里兜了两圈,后头没尾巴,他们自然会按时过来。” 偏门内侧的回廊下,芈苏提着一只小竹篮,里头摆着几个细颈瓷瓶,装的是新调好的药墨。 偏门的木门闩、石阶下沿,还有门房桌上的旧门籍,都被她拿细毛刷抹了薄薄一层无色药水。 药水干得快,闻着没味,只要有人踩上去或是伸手碰了,用不了一个时辰,鞋底和手心就会泛出深紫印子。 芈苏收拾好东西,退到后廊暗处,朝赵彻那边招了招手。 赵彻顺手把铜钱收进袖口,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巷口外头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青灰粗布短袍的汉子低着头走出来,身量体型和东大营里的嫪毐没差多少。 他走路时肩膀微耸,右脚落地重,早年当脚夫落下的轻微跛步也学得像模像样。 那汉子走到门前,往四周瞅了两眼,见没巡夜更夫,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三下。 两长一短,正是外院管事回门报信的暗号。 门闩早就抽了大半,门缝应声被推开一条缝。 汉子迈过门槛,顺手摸出一面木牌,上头拓着太后赵姬的青玉私印。 脚刚踩上后院的青砖,迎面就亮起了一盏灯笼。 提灯笼的是赵姬。 她没带侍女,也没叫护卫,就自己站在回廊石阶上。 汉子脚下一停,脸色微变,随即顺势扑通跪在地上,压着嗓子开口: “小的嫪毐,叩见太后!” “外头查得太紧,小的冒险回来,是想给太后递个准信。” 赵姬提着灯笼走下台阶,灯光照在汉子脸上。 那张脸黝黑粗糙,和嫪毐有七八分像。 赵姬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没喊人,也没慌,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我最讨厌嫪毐身上什么味道吗?” 地上的汉子愣住了。 他备好了应付盘问的说辞,连别苑里几匹马的名字都背熟了,没料到赵姬会问这么一句。 嫪毐整天在马厩里打滚,身上除了马粪味、干草味,就是汗酸味。 汉子咬咬牙,试探着回道: “小的平日粗鄙,身上总带着马料的馊味,冲撞了太后,小的知罪。” 赵姬听完,嘴角扯了扯。 “他从不熏香。” 赵姬声音很平,听不出火气。 “你身上的马料味确实挺浓,可惜你为了遮盖易容膏的药味,在里衣上用了苏合香。” “一个养马的苦力,买不起关东运来的名贵香料,更不会闲得在身上抹香粉。” 汉子脸色一下白了,知道已经露馅,右手摸向腰间拔出一柄短匕,直冲赵姬扎过去。 还没等他扑上台阶,花木丛里冲出一道人影。 赵彻动作极快,一脚踹在汉子的手腕上,脆响声中,短匕脱手飞出,斜插在泥地里。 秦烈紧跟着从后头扑上来,整个人压在汉子背上,反剪住双臂,膝盖狠狠顶住腰眼,直接把人按死在地上。 “狗东西,当着老子的面还想行凶?” 秦烈手上发力,顺手卸了这人的下巴。 汉子浑身抽搐,嘴角流出口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哼。 赵彻蹲下身,扣住汉子耳后一扯,刺啦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底下是张白净脸孔,右脸颊挂着一道深刀疤。 芈苏快步上前,从药箱取了药膏在汉子领口抹了抹,布料很快发黑,透出一股甜香。 “是关东观星台配制的百和香,专用来压制易容胶的腥气。”芈苏站起身说了一句。 秦烈在汉子怀里搜了一遍,翻出几件东西:一块沾着朱砂印泥的并蒂莲旧帕子,还有一根沉香木簪。 秦烈把东西递给赵彻,啐了口唾沫:“少卿,这小子身上藏的都是后宫妇人的私物!这要是扔在别苑后院哪个草坑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彻把木簪和帕子拿在手里掂了掂,示意秦烈把汉子的下巴接回去,随即将木簪尖端抵在汉子的眼皮上。 “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汉子偏着头吐出一口血沫:“要杀便杀,落到秦人手里,老子就没打算活命。” 秦烈抬脚踩住他的手指碾了碾:“嘴硬是吧?大秦的廷尉府里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汉子疼得额角青筋乱跳,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赵彻看着他:“你死了,你家里的老小也活不成。观星台能用阿芸的命威胁嫪毐,自然也捏着你的软肋。你今天要是把事办成了,他们或许还会放人,现在你失手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你的家人?” 汉子眼皮颤了颤,沉默了一会儿,嗓子哑着开口: “他们……他们在城西染坊,说只要我把这些东西放进寝殿,明天就放我儿子出城。” “除了木簪和帕子,还有什么安排?”赵彻问。 汉子闭上眼,惨笑了一声。 “明早大祭,会有人在西别苑外头大喊抓贼。” “到时候城防军冲进来,自然能在太后床底下搜出这些物件,还有那封伪造的密信。” “私印、车令、信件,再加上我这个‘嫪毐’,铁证如山,太后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赵姬站在回廊下听着,没发火,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假木簪。 在雍城避居了十三年,她以为早退出了咸阳的争斗。 关东那些人根本不在乎她现在过得有多安分,他们只要一个能让朝堂大乱、让嬴政背上骂名的靶子,而她这个曾经的太后,就是最好的借口。 世人比起她现在吃斋念佛的样子,更愿意相信当年那些说不清的旧账。 第263章 赵姬亲写的一封假信 院子里的死士被秦烈拖了下去。 青砖地上还留着几块泥印子。 赵彻把那块并蒂莲帕子和沉香木簪子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秦烈搓着手走进来,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贼人算盘打得挺响。” “又是假人又是假信,合着把咱们全当瞎子耍。” 赵彻转过头看着赵姬。 赵姬坐在黑漆木案后头,手里捻着那串旧念珠。 她脸上的神色很淡,看不出喜怒。 “少卿打算如何收场?” 赵姬抬了抬眼皮,轻声问了一句。 赵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太后私通外人的证据,咱们就给他们一份。” 这话一出,屋里的几个人都愣了下。 秦烈抓了抓脑袋,一脸纳闷。 “少卿,你这是啥路数?” “贼人正愁抓不到把柄呢,咱们送上门去?” 赵彻没理秦烈,目光停在赵姬脸上。 “他们要的是太后的亲笔。” “那太后就亲自写一封。” “写一封他们最想看到,却满是破绽的信。” 赵姬手里的念珠停住了。 她放下念珠,身子往后靠了靠。 “老身十三年前就发过誓,绝不再写任何片纸只字。” “当年在邯郸,在咸阳,老身写的字,哪一个没被有心人拿去当刀使?” 赵姬的声音不高,态度却很明确。 “那些字落在宗室手里是罪过。” “落在关东旧人手里是把柄。” “少卿要是想拿老身当鱼饵,恕老身不能从命。” 屋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芈苏站在一旁,抿了抿嘴唇,没有出声。 赵彻伸手摸了摸案上的木簪,神色很坦然。 “太后以为不提笔,外面的人就会停手吗?” “他们已经替你写了十三年的信。” “西廊枯井里的情信是他们写的。” “废书阁里的旧账是他们填的。” “就连今晚这个冒牌货怀里的凭条,落款也是太后的印鉴。” 赵彻看着赵姬的眼睛,语气很平稳。 “太后若是不写,天下人看到的就是他们编的故事。” “太后若是提笔,这一次,信里留下什么破绽,全由太后说了算。” 赵姬坐在灯影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冷风吹得窗纸噗噗响。 秦烈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半天,赵姬才自嘲的笑了一声。 “少卿这张嘴,倒真能说动人心。” 赵姬直起身子,朝旁边的阿秀摆了摆手。 “去把老身箱底那刀关东桑皮纸拿出来。” 阿秀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内室。 没一会儿,阿秀捧着一个木匣子走了出来。 匣子里装着两刀发黄的桑皮纸,还有一块干硬的松烟墨。 芈苏上前接过墨块,倒了半勺井水,慢慢研磨起来。 赵姬挽起宽大的青布袖口,露出瘦削的手腕。 她从笔架上挑了一支细狼毫笔,饱蘸浓墨。 芈苏站在案边看着赵姬落笔。 她发现赵姬握笔的手势有些奇怪。 秦地文官落笔多用悬腕竖握,讲究端正中直。 赵姬的手腕却偏向右边,指节压在笔杆下段。 那姿势更偏向从左向右横排记事。 纸上的墨迹一行行落下去,字形却依旧是规整的关东小篆。 赵姬眼角的余光扫过芈苏,动作没有停顿,嘴角带了点笑意。 “少卿想让老身在信里写什么?” 赵姬一边写,一边问了一句。 赵彻走到案前,看着纸上的字。 “召阿蘅归苑。” 赵姬笔尖顿了顿,随后顺着写了下去。 “就写太后念及邯郸旧情,欲在雍城大祭当夜,于西廊旧乐房私见故人。” “信中许她重金,保她全家出关。” “字句越急切越好,越见不得光越好。” 赵姬手上的笔走得极快。 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两百多字的小篆便落满了整张桑皮纸。 赵姬在信末的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并蒂海棠。 那海棠的花瓣有些歪斜,左边的花苞明显压过了右边的花蕊。 赵彻指了指那个印记。 “这是什么讲究?” 赵姬放下毛笔,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 “当年在邯郸宫里,老身身边的近侍分三等。” “掌管私物的大侍女,绣样上的花苞必定是右高左低。” “打杂的粗使丫头,绣样才是左高右低。” 赵姬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神情从容。 “阿蘅跟了老身十八年,她是掌物的大侍女。” “若是真正的阿蘅见到了这封信,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粗使丫头的手艺,信是假的。” “可要是落在观星台那些外人手里,他们只认得海棠花样,根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 “他们只会当成老身私召旧人的铁证。” 赵彻拿过那张写满字的桑皮纸,轻轻吹干墨迹。“太后这一手,确实高明。” 秦烈凑上来看了一眼,咧着嘴笑了起来。 “这帮关东贼人整天琢磨害人,哪懂这些女人家的针线规矩。” “这回非得让他们栽个大跟头不可。” 赵彻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旧牛皮封套里。 “孟平在门外候着了吗?” 秦烈连连点头。 “孟平早就把阿萍带到偏院了,那婆子现在老实得很,让干啥就干啥。” 赵彻拿着信走出花厅。 偏院的石阶下,阿萍缩着脖子站在冷风里。 看见赵彻走出来,阿萍吓得腿肚子直转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赵彻把信扔到阿萍脚边。 “按他们之前给你的联络路子,把这封信送出去。” “怎么放的,怎么交接,和平常一样。” “若是敢多说一个字,或者漏了风声,你儿子在武安的差事就不用做了。” 阿萍抓起信封,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奴婢一定原原本本送过去!” 孟平从阴影里走出来,提着阿萍的后领,把她带出了后门。 赵彻站在院子中间,脑海里的系统界面展开。 淡蓝色的三维光幕在夜色中亮起。 整个雍城的俯视图上,标着不少淡灰色的标记点。 西北方向,靠近旧护城河的一座废弃磨坊周围,几个红点正以极快的频率闪烁起来。 那是系统锁定的候音点。 红点之间的波纹不断扩散,代表着暗号传递的频率正在成倍增加。 赵彻看着光幕上的红点,嘴角扯了扯。 “大鱼要浮出水面了。” 芈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递给赵彻。 “少卿,城西那边传回消息了。” “那个假扮嫪毐的刺客,招出来的染坊确实有异动。” “不过他们很谨慎,信刚送过去,染坊里的人就开始分批撤离。” 赵彻接过披风搭在肩上,语气很平。 “撤离是为了去磨坊汇合。” “他们以为拿到了太后的亲笔,大祭之日就能稳操胜券。” 秦烈把佩刀往腰上一挂,跃跃欲试。 “少卿,调城防军还是调咱们东大营的甲士?” “俺带两百精骑,直接把磨坊踏平了!” 赵彻摇了摇头。 “不能调大营甲士。” “动静闹大了,朝堂上的御史又有话说了。” “让孟平带着二十名换了便服的密卫,带上连弩,把磨坊四周的暗道全给我堵死。” 赵彻转头看着秦烈。 “你跟我走一趟,去会会这位藏在雍城十几年的观星台大掌柜。” 秦烈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 “得嘞,俺早就手痒了!”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枯叶在街道上翻滚。 几匹快马裹着马蹄,没声没息穿过雍城昏暗的巷道,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第264章 密令之外,母子之间 天刚亮,咸阳方向来的快马就冲进了雍城别苑偏门。 骑士翻身下马,怀里揣着个上了黑漆的铜管,风尘仆仆,脸上挂着干裂的白皮。 秦烈靠在回廊的柱子边上,嘴里嚼着根干草,见状哼笑了一声。 “这帮咸阳的差役,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大半夜的,也不怕在官道上崴了马蹄子。” 赵彻接过铜管,捏碎上面的黑龙火漆,从里面抽出两卷细木牍。 上面的字迹工整,是嬴政惯用的笔锋。 嬴政在公文里没多问西别苑的细枝末节,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雍城一切防务与抓捕事宜,全权由赵彻便宜行事,不必事事上报廷尉。 第二,要是贼人势头过大,别苑压不住,可以直接把太后移驾到蕲年宫内院看管。 通篇都是公事公办的规矩,挑不出半点私情。 秦烈凑过大脑袋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大王这话说得真硬气。” “老娘出了事,就让挪到蕲年宫去,这跟换个地方关着有啥两样?” 赵彻抬手拍在他后脑勺上,把木牍收进袖子里。 “少废话,去把西廊的暗哨再排查一遍。” “要是漏了一只耗子进来,我先拿你的皮当鼓面敲。” 秦烈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拎着佩刀转头跑了。 赵彻拿着木牍,穿过游廊,走到后苑花厅。 赵姬起得很早,正坐在窗前的竹榻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慢慢梳理灰白的头发。 阿秀在旁边捧着水盆,见赵彻进来,躬身退到了门外。 “少卿这么早过来,是咸阳那边有回音了?” 赵姬没回头,看着铜镜里赵彻的身影,声音听着很平缓。 赵彻把那卷正式的木牍放在案几上。 “大王的密令到了。” “大王让臣继续掌控雍城大局,大祭之前,所有图谋不轨之人,格杀勿论。” “大王还说,若是别苑不太平,请太后移驾蕲年宫北苑暂避。” 赵姬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赵姬转过身,看着案几上的木牍,扯了扯嘴角。 “移驾?” “说得真好听。” “十三年前,他就是用这两个字,把老身从咸阳送到了雍城。” “如今还要再移一次,从西别苑移到蕲年宫。”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窗外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 赵姬没去拿那份木牍,只是抬起眼皮看着赵彻。 “他就没有……写点别的?” 赵姬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哑。 赵彻站在原地,没接话。 赵彻从袖子深处摸出另一块细窄的木片。 那是藏在铜管夹层里的东西,没有用官印,也没署名,只有一行用细炭笔随手写下的字。 赵彻把木片递了过去。 赵姬伸手接过木片,手抖了一下。 木片上只有八个字。 “雍城风大,母后少临西廊。” 赵姬盯着那行字,眼睛眨也不眨。 屋里的炭盆烧得噼啪响,冒着青烟。 赵姬看了很久,手指在那行字迹上摸了摸,指腹蹭上了一点黑灰。 赵姬没哭,眼里也没见水汽,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 “老身还以为,他连‘母后’这两个字,这辈子都不想再提了。” 赵姬把木片折进自己的袖口内衬里,抬头看着赵彻。 “少卿知道老身这十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赵彻没吭声,只是站着。 赵姬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院子。 “老身不怕他恨我,也不怕关东那些旧人拿我当筏子。” “恨一个人,好歹心里还装着那个人。” “老身最怕的,是他把老身忘得干干净净,把他当成生来就坐在王座上的神仙,把老身当成一段不能提的晦气账。” 赵姬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柔和了不少。 “这八个字够了。” “他心里还记着老身是他娘,老身在这破院子里再住十三年,也值了。” 赵彻没接那些感慨,抱拳行礼。 “大王既然吩咐了,西廊那边,臣会多派人手盯着。” “大祭之前,太后切莫踏出寝苑半步。” 赵姬摆了摆手,神情重新恢复了以往的清冷。 “去吧,老身省得轻重,不会给你们添乱。” 赵彻退出花厅,孟平正好从外院跑了进来。 孟平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布鞋上沾满了黑色的湿泥。 “少卿,有动静了!” 孟平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得严实的密信。 “阿萍按照原定路线,把太后写的那封信塞进了后街水渠。” “今天天还没亮,巡街的兄弟就发现暗记被动过了。” “暗桩在城东土地庙的功德箱底下,取回了这个。” 赵彻接过油布包,走回前院的偏厢。 芈苏和秦烈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赵彻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裁剪得整齐的关东细绢。 绢布上的字是用朱砂调和药汁写的,字迹阴柔纤细,透着关东乐府的调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信上的内容极短,只有几句要命的话。 “故人阿蘅,拜上太后。” “感念旧恩,不敢有忘。” “三日后子时,别苑西廊封井之下,阿蘅备好车马,单候太后一人。” “若见外人,玉石俱焚。” 秦烈凑过来看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娘的,好大的口气!” “还单候太后一人,他们算个什么东西,敢让太后钻枯井去见他们?” 芈苏凑近闻了闻绢布上的气味,皱了皱眉。 “这朱砂里掺了南方的郁金香,是楚地暗探常用的藏匿药引。” “看来观星台在雍城的人,比我们想的还要杂。” 孟平在旁边说道: “他们要太后一个人去封井,摆明了是想在井下设伏,直接把太后劫走,或者在井下把太后扣住,制造私奔外逃的假象。” 赵彻把绢布扔在案几上,冷笑了一声。 “他们想得倒美。” “太后自然不可能去。” 秦烈挽起袖子嚷嚷: “不去好办啊,子时一到,俺带五十个刀斧手,把那口破井围得严严实实。” “他们露头一个,俺剁一个,露头一双,俺剁一双!” 赵彻摇了摇头。 “不行。” “井下是通往城外旧水闸的暗渠,结构复杂得很。” “你大张旗鼓围过去,他们闻到风声直接炸塌暗道跑了,咱们抓不到领头的大鱼。” “不仅抓不到,反倒打草惊蛇,大祭上的后手我们就摸不着了。” 芈苏看着赵彻,开口问: “少卿的意思是,既然他们要见太后身边的人,我们就顺水推舟?” 赵彻拉过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太后不能去,但必须去一个能代表太后的人。”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秦烈挠着大脑袋,有些纳闷。 “代表太后的人?” “真嫪毐还在大营里躺着养伤,浑身是血,走两步都得喘粗气。” “那个假冒嫪毐的刺客,早就被咱们给拿下了,关在死牢里,放出去贼人肯定能看穿。” “除了这两个,还能找谁?” 赵彻扯了扯嘴角。 “他们既然想要一个把柄,我们就给他们造一个最名正言顺的把柄。” “谁说去井下的,非得是太后?”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你那手易容换形的本事,能撑多久?” 芈苏眼睛一亮,明白了赵彻的意图。 “若是只在夜里昏暗的井下走个照面,半个时辰之内,保准连神仙都认不出来。” “只是……少卿,这太冒险了。” “井下凶险难测,若是对方直接下死手,替身很难活着出来。” 赵彻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玄色长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们想在大祭前夕看大秦王室的笑话,我就让他们在井底下,先把自己的命给送了。” “孟平,传令下去,准备精钢锁甲和浸油短弩。” “三天后的子时,咱们去会会这位死而复生的‘阿蘅姑娘’。” 第265章 嫪毐不能出现的人 天色亮开,偏厢里的油灯还没熄。 秦烈靠在门边揉着发红的眼睛,嘴里小声嘀咕: “少卿,刚才不是说让芈姑娘扮成太后身边的人去井下探路么,怎么又把主意改了?” 屋里的炭火烧得发白。 孟平把门窗仔细关严,回到桌案旁站着。 赵彻伸手拨了拨灯芯,把那块写着朱砂字的细绢推到桌子中间。 “真嫪毐必须继续扣在东大营医帐里,一步都不能放出来。” 赵彻搓了搓手指。 “要是现在把他领出来公审,观星台转头就能在城里造谣。” “他们会说,嫪毐是被我赵彻打断了骨头屈打成招,所有供词都是假的。” “到时候满城关东遗民跟着起哄,官府有嘴也说不清。”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一脸为难。 “那井下的约定总不能晾着不管吧?” “贼人精得跟狐狸一样,见不到人,转头就得把暗道给炸了。” 芈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头看向赵彻。 “少卿的意思是,真嫪毐不能动,但井下必须出现一个嫪毐?” 赵彻点了点头。 他脑海里的系统界面泛着提示。 那是刚解锁不久的短时骨相调整能力,能在半个时辰内改变脸型和身形。 “三日后的子时,我亲自下去。” 赵彻语气平稳。 “我以嫪毐的身份,去见那个自称阿蘅的人。” 话刚说完,秦烈整个人直接站直了身子。 “不行!” “绝对不行!” 秦烈两步走到桌前,扯着大嗓门嚷嚷: “少卿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你是咸阳派来的郎中令,手里握着大王给的黑龙铁令,是雍城整饬使!” “你亲自扮成那个马夫钻枯井?” “万一井底下埋了炸药,或者藏着二三十个弓弩手,你出了事,俺秦烈拿脑袋赔都赔不起!” 孟平也跟着抱拳。 “少卿,这事确实不妥。” “要扮也是卑职去扮,卑职个头和那嫪毐差不多,换上粗布衣服,夜里黑灯瞎火的他们未必认得出。” 赵彻看了看孟平,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秦烈。 “你扮不了。” 赵彻敲了敲桌上的绢布。 “观星台盯着的是太后和嫪毐之间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们要的是嫪毐身上那股唯唯诺诺的窝囊气,还有他对赵国旧事的熟稔。” “孟平你身上全是军中行伍的硬骨头味道,走两步路都在算步幅。” “你一下井,对方搭一眼就能看出你是行伍出身的密卫,到时候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直接放箭。”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他们要看什么,我就演给他们看。” “去后苑吧,这事还得跟太后打个招呼。” 赵彻带着几个人穿过游廊,走到后苑正厅。 赵姬坐在软席上喝麦粥,阿秀在旁边候着。 听完赵彻的打算,赵姬手里的木匙停在碗沿上,慢慢放了回去。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崩出一星火星子。 赵姬抬起眼皮,看着赵彻。 “少卿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赵姬声音不高。 “你若是以他的身份走下去,你知道外头那些人会怎么编排你吗?” “他们会说,咸阳来的年轻权贵,为了破案,把自己也搅进了这场秽乱后宫的烂泥里。” “这名声要是沾在身上,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赵彻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 “臣进去,本来就不是为了像他。” 赵彻靠在椅背上。 “臣进去,是为了让他们以为,他们终于看见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副烂摊子。” “只要他们信了,藏在井道后面的主使才会现身。” “至于外头的闲言碎语,等案子结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看谁还敢嚼舌根。” 赵姬看着赵彻,手里的帕子攥了攥。 她在咸阳和雍城见过太多官员。 那些文臣武将,要么爱惜羽毛怕沾半点脏水,要么贪功冒进只顾自己升迁。 像赵彻这样把自身名声当成筹码随手丢出去的人,她很多年没见过了。 赵姬在软席上坐了片刻,端起麦粥喝完剩下的小半口,点了点头。 “既然少卿有这个胆量,老身自然不会拦着。” 赵姬放下粗瓷碗,坐直了身子。 “不过,老身有一个条件。” 赵彻看着赵姬。 “太后请讲。” 赵姬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衣袍。 “子时那天夜里,老身不会躲在卧房里装聋作哑,更不会去什么蕲年宫暂避。” 赵姬指了指宽敞的正厅。 “那天晚上,老身就坐在这间大厅的正当中。” “把西别苑所有的老仆、侍女、杂役,全给老身叫到院子里候着。” “老身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儿坐整整一夜。” 秦烈听得愣住,没反应过来。 赵彻倒是一听就明白了赵姬的用意。 赵姬这是在帮着堵死后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观星台设下这个局,除了想在井下做手脚,多半还留了后手。 一旦假扮的嫪毐在井下露面,城里可能就会传出谣言,说太后在寝苑里私会外男。 只要赵姬光明正大坐在满院仆从眼皮子底下,谣言就传不开。 “太后这一手,确实稳妥。” 赵彻抱了抱拳。 “好,那就按太后的意思办。” 赵彻转过身,看向孟平和秦烈。 “孟平,这两天你带人把西廊附近的暗道图纸重新摸一遍。” “尤其是通往城外旧水闸的那条主渠,哪儿有塌方,哪儿能藏人,全给我标清楚。” 孟平躬身应下。 “诺,卑职这就去办。” “秦烈,你去东大营挑三十个身手利落、嘴巴严实的弟兄。” 赵彻声音低了些。 “让他们换上便服,不带长戟,全带短刀和轻弩,分批藏进西廊左右的空屋里。” “没有我的信号,一只苍蝇飞过去也不许动。” 秦烈咧了咧嘴,抱紧双拳。 “少卿放心,俺老秦保证把他们盯得死死的,绝不误事!”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易容用的药泥和关东粗布衣裳,还要麻烦你准备一下。” 芈苏点了点头。 “少卿放心,药泥两个时辰就能调配好,保准误不了大祭的事。” 几个人接了交代,退出了屋子。 正厅里安静下来。 赵姬靠在竹椅上,看着窗外照进来的晨光。 “十三年了。” 赵姬自顾自念叨了一句。 “这破院子冷清了十三年,也是时候彻底把底下的烂泥翻出来了。” 赵彻站起身拱手行礼,迈步走出大厅。 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把屋里的炭气全吹散了。 赵彻看了看天色。 还有两天就是雍城大祭。 这盘藏了十三年的旧账,该去算清楚了。 第266章 镜中人,不是嫪毐 东大营医帐里全是草药苦味。 嫪毐半靠在草席上,身上裹着一圈圈白布条。 听完赵彻的话,嫪毐整个人愣在那,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人,你说啥?” “你要扮成小人,去钻那口烂井?” 嫪毐声音一下拔高,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冷气。 “大人你这不是胡闹么!” “小人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给马喂料的粗鄙下人。” “大人你是咸阳来的贵人,手握王命。” “顶着小人的名头去见那些贼人,这算怎么回事?” 秦烈抱手站在旁边,嘴里嚼着肉干,哼了一声。 “你叫唤个什么劲儿。” “我家少卿肯借你的皮,那是给你洗脱冤屈。” “换了别人,早把你直接扔进大牢里当诱饵了。” 嫪毐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不吭声了。 赵彻这是把最险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在这个年月,一旦被扣上秽乱后宫的帽子,三族都不够砍的。 赵彻要是顶着他的模样露面,稍有差池,名声全得搭进去。 “大人……” 嫪毐抬起头,眼圈红了。 “小人这条贱命不值钱,大人若真要去,小人绝不藏私。” 嫪毐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接着他又从床角拽出一截烂马鞭。 “这枚铜扣是小人当年在赵国老家时,娘缝在衣领上的。” “平日里小人总爱用大拇指去摩挲它,边角都磨平了。” “还有这截马鞭,小人走到哪儿都插在腰后头。” 赵彻接过铜扣和马鞭,在手里掂了掂。 铜扣边角磨得光溜溜的,马鞭上的皮绳也起了毛刺。 “还有什么习惯?” 赵彻问了一句。 嫪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右腿。 “小人十四岁那年在邯郸马场,右腿被烈马踢断过骨头。” “后来虽然接好了,可阴天下雨就发酸。” “走路的时候,右脚脚后跟总会比左脚略微拖上小半寸。” 嫪毐一边说,一边比画动作。 “走快了看不出来,慢慢走的时候,右脚鞋底蹭地的声音很明显。” 赵彻点了下头,记下了。 “还有说话。” 嫪毐苦笑了一声。 “小人见了大人物,说话从来不敢抬头看人眼睛。” “话说到一半,总爱习惯性地缩脖子,先应一句‘哎’。” 秦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股窝囊劲儿,确实挺难学的。” 赵彻拍了拍嫪毐的肩膀。 “安心在这里养伤,你妹妹阿芸在别苑很妥当。” 嫪毐吸了吸鼻子,把头点得用力。 “小人给大人磕头了。” 赵彻伸手拦住了他,带着秦烈和芈苏走出医帐。 回到西别苑偏厢,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药泥。 芈苏挽起衣袖,把几种灰褐色的药膏混到一块儿搅匀。 “少卿,坐过来吧。” 芈苏指了指铜镜前头的木凳。 赵彻走过去坐下。 脑子里,系统界面亮了起来。 赵彻调出了短时的骨相调整。 两颊和下巴泛起一阵酸麻,骨头往里缩了缩,脸部轮廓跟着变钝。 这功能时间有限,只能撑半个时辰。 而且只能变外形,学不来声音和记忆。 今晚下井,得尽量少开口。 芈苏伸手沾了药泥,往赵彻脸上抹。 药泥贴上脸皮,凉飕飕的。 原本白净的脸皮很快被抹成常年风吹日晒的焦黄色,眼角往下扯了点,鼻梁也捏厚了。 秦烈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嘴里直咂舌。 “神了,真是神了!” “少卿,你现在这模样,就算是老相爷站在你面前,估计也认不出来。” “这简直就是从马厩里刚爬出来的马夫嘛!”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色。” 秦烈嘿嘿笑了笑,快步退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 芈苏拿木梳把赵彻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打散,用旧麻绳胡乱绑在后头。 碎头发垂下来,把眉眼遮去大半。 收拾完头发,芈苏从木架上拿来一件关东粗布袍子。 衣服是嫪毐穿惯的旧货,带着一股草料混着汗酸的味道。 赵彻站起身套上外袍,走到黄铜镜前看了看。 镜里的人肩膀塌着,脊背微弯,面色焦黄发暗,神情显得迟钝呆滞。 半分少卿的气度都找不到了。 赵彻看着镜子里的这副模样。 这年月,人一生下来就被户籍名册锁得死死的。 贵族、黔首、官吏、赘婿,各自有各自的坑。 名字一旦被暗处的人拿去写文章,哪怕什么都没干,骂名也洗不掉。 真的嫪毐不过是个想让妹妹吃饱饭的养马奴,可在咸阳那些人的笔尖底下,转眼就成了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连句伸冤的话都递不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就是乱世剩下来的烂泥,踩进去就甩不脱。 芈苏走到赵彻身后,伸手替他系好外袍的带子。 她在粗布上打了个结。 “少卿。” 芈苏低声叫了他一句。 赵彻从铜镜里看她。 “怎么了?” 芈苏垂下眼皮,声音放得很轻。 “你进去以后,不要学他太像。” 赵彻转回身看她。 芈苏抬头解释: “嫪毐是个怕死的人,但他骨子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观星台那些人想要看到的,不是真正的嫪毐,而是他们自己编造出来的影子。” “你若是学得太真,反而会露出破绽。” “更何况……” 芈苏停了下,看着赵彻的眼睛。 “学得太像别人,就不是你了。” 赵彻扯了下嘴角,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赵彻把旧铜扣塞进领口内侧,把半截旧马鞭插在腰后。 门外脚步声快步逼近。 秦烈推门进来,脸色绷着。 “少卿,快到子时了。” “孟平已经带弟兄们在西廊外围埋伏好了。” “后苑那边,太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正厅大门口。” “院子里站了四十多个下人,连只耗子走过去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彻点了下头,拉高领口遮住小半张脸。 他迈步走出屋子。 刚跨出门槛,右脚在青砖上拖了半寸,蹭出沙的一声轻响。 秦烈看着他的步子,眼皮跳了跳,脸上的嬉闹劲儿全收干净了。 夜里风大,吹得树影乱晃。 别苑西廊黑漆漆一片。 四下里静得厉害,连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都听不真切。 赵彻压着身子穿过荒废的花园,摸到西廊尽头的封井边。 那口旧井上盖着厚青石板,边缘长着绿苔。 赵彻靠在井旁的老槐树后,憋住气。 风从石板缝隙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动静。 远处城楼的更鼓刚落,井底突然响了。 笃。 笃。 笃。 三声很轻的敲击声,顺着湿冷的井壁传了上来。 第267章 井下候音 井壁上的青石又湿又滑。 赵彻手脚并用,踩着凿出来的坑往下挪。 周围黑得看不清道,到处都是烂泥和死水的臭气。 这地方真是遭罪。 赵彻心里暗自嘀咕,朝廷重臣跑来钻暗渠,传回咸阳指不定要被那群御史参上一本有失体统。 下到底部,脚下踩到了碎石渣子。 赵彻弓着身子,放轻脚步往前挪。 脚下的井道很窄,两边砌着多年前修的旧式排水砖。 砖缝里渗着水珠,滴答滴答落个不停。 地面中间新挖出了一条暗沟,沟沿上还留着新鲜的泥印子。 赵彻顺着暗沟拐过两个弯,前头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尽头是间掏空土层搭出来的小石室。 地方窄得厉害,顶多站得下三四个人。 中间的青石台上摆着油灯。 灯后头坐着个干瘪老妇人,脸上蒙着厚厚的粗布黑巾,露出一双发黄发浑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手里的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赵彻故意把右脚往地上拖了半寸,蹭出沙沙的响动。 他缩起脖子,两手拢在粗布袖子里,整个人塌着肩膀。 老妇人抬眼打量他。 她没看出破绽,不过神色里带着提防。 “太后为何不来?” 老妇人开口发问,嗓子干哑得难听。 赵彻把脑袋埋得更低,学着嫪毐平时的做派,先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 “回……回姑姑的话。” “太后昨夜染了风寒,身子骨沉得下不来榻。” “外头又有咸阳来的差人四处盘查,太后实在走不开。” “特意打发小的过来迎一迎姑姑。” 赵彻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结结巴巴,带着下人的窝囊劲。 老妇人听完,坐在那里半晌没吭声。 屋里只剩灯芯烧着的噼啪声。 老妇人长长叹了口气,有些发闷。 “十三年了,她果然还是老样子,凡事都躲在后头。” 老妇人把木拐杖搁在一旁。 她从怀里掏出个裹了好几层的油布包,放在石台上。 “这是当年在邯郸的时候,太后亲手写给我的半封信。” “还有这几枚旧银簪,是当年宫里分发下来的份例。” 老妇人手抖着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物件。 除了信和银簪,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麻纸。 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起头写着归人两个字。 赵彻斜着扫了一眼那张纸。 老妇人指着名单,眼眶发红。 “观星台这帮杀千刀的贼人,这些年一直拿我孙儿的命逼我回来。” “他们要我出面指认,说太后当年在雍城与外人密谋私通。” “我不肯点头,他们就把我转卖到关东,关在黑不见天日的水牢里折磨。” “这次大祭,他们硬把我押到雍城,就是要我死在这口井里。” 老妇人说着,话音里带出了邯郸那边的乡音,字句习惯往上拐。 赵彻往前挪了两步,装作去拿布包。 凑着灯火,他看清了老妇人的右手食指。 那根手指第二节有道深褐色的斜疤,指甲盖缺了个角。 赵姬早先随口提过,阿蘅年轻时帮她削竹简,切伤过右手食指。 信纸右下角的花纹虽然残缺,但暗记的笔顺和赵姬写字的习惯对得上。 眼前这人,确实是当年失踪的阿蘅。 赵彻刚确认下身份,脑子里的系统提示声跟着响了起来。 蓝色的三维光幕在眼前拉开。 石室顶上的泥层后头,标出了两个红色的机括位置。 左右两边看着实打实的石墙里,早被掏空了暗孔。 里面塞满了陶罐。 系统扫出来的成分全是用鱼油调的烈火油,还有掺了乌头草的毒烟饼。 赵彻背后一凉。 头顶上方传来极轻的动静。 咔嗒。 声音细微得很。 赵彻转念一想,立刻理顺了这出杀局。 观星台根本不在乎阿蘅真假,也不管嫪毐招不招。 他们料定西别苑会派人来接应。 只要嫪毐和阿蘅进了屋,暗处的死士马上就会扳动机括。 火油倒灌,毒烟封死出路。 两个人只能活活闷死、烧死在狭窄的井底。 等大祭那天,官府从地里挖出两具烧焦的尸体。 观星台在外头顺势放风,直接扣太后赵姬杀人灭口的帽子。 脏水泼上去,洗都洗不清。 大秦王室的脸面就全砸了。 “好狠的算盘。” 赵彻冷笑出声,腰杆一挺,塌着的肩膀随之展平。 先前的懦弱模样收得干干净净。 阿蘅被他的动静吓了一跳,抓着拐杖缩着身子往后挪。 “你……你不是嫪毐!” “你是谁?” 赵彻没工夫跟她掰扯,一把扯过石台上的布包塞进怀里。 “不想死就闭嘴。” 赵彻抓着阿蘅的胳膊,把她整个人从石凳上拽了起来。 头顶暗格里传出吹燃火折子的呼呼风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硫磺气顺着缝隙呛了下来。 赵彻手上没停,直接一记手刀砸在老妇人后脖颈上。 阿蘅闷哼一声,身子软倒下去。 赵彻揽住她的腰,把人往肩上一扛。 他右脚在地上猛踩一步,借力往后退开。 轰隆! 头顶一块大断龙石砸落下来,把青石台砸得粉碎,火星四处崩开。 两边石壁的孔洞里跟着喷出两股火苗。 滚烫的火油顺着泥地流淌,黑烟翻滚着往暗道里灌。 赵彻肩上扛着人,在狭窄的道里快步跑着。 后头的热气直扑背心,烤得衣裳发烫。 前面暗道拐角的地方,传来一阵杂乱的步子声。 那是埋伏在外头的贼人正准备搬石头堵死井口。 “秦烈!” 赵彻跑动中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 声音在窄道里撞来撞去,顶上的碎泥哗啦啦往下掉。 上头原本安静的夜里,猛地砸出一声破锣嗓子的大吼。 “少卿有动静了!” “弟兄们,把那帮杂碎给老子往死里砍!” 秦烈的骂声穿透了石板。 紧接着连弩破空的声音炸开,伴着贼人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赵彻冲到井口正下方,伸手扯住垂下来的粗麻绳。 顶上的青石板已经被秦烈带人掀开,露出了外头的夜空。 秦烈探出个大脑袋,正好看见赵彻扛着人站在下面。 “少卿抓稳了!” 秦烈抓死麻绳,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发力往上拔。 边上几个甲士合力拉绳,麻绳绷得紧直。 赵彻借着这股劲,脚尖在井壁的坑洼处连踩几下,翻身跃出了井口。 脚刚沾地,后头的井口就冒出一股浓黑的臭烟。 孟平带着几个密卫快步围上来,手里的短刀上还挂着血珠。 “少卿,抓了三个放火的活口,剩下的五个全服毒自尽了。” 孟平单膝跪在地上回话。 赵彻把昏过去的阿蘅放到青砖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药泥混着汗水和泥灰,糊了一脸。 秦烈凑上前瞅了两眼,咧开嘴笑。 “少卿,你这脸洗洗还能要不?” 赵彻抬脚踹在他小腿上。 “少废话。” “把人抬去偏厢,让芈苏赶紧施针解毒。” 赵彻转头看了眼冒烟的枯井,面色沉了下来。 “这帮贼人连暗道都敢烧,大祭那天怕是要掀桌子了。” “去告诉太后,人带回来了。” “这盘烂账,咱们后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第268章 阿蘅终于回苑 井道里的火势顺着石壁往上窜。 赵彻手腕一翻,精钢短刀直接插进石缝里的铁齿轮。 铁件卡住,发出嘎吱一声怪响,下落的千斤闸硬生生停住了。 头顶上方传来铁锤砸石头的闷响,秦烈在外面抡圆了膀子猛砸。孟平带着四个密卫,用铁钎撬开了侧面原本就薄的风道青砖。 “少卿,手递过来!” 秦烈把脑袋探进破开的石洞,两只手使劲往下伸。 赵彻先把背上的阿蘅托上去,自己踩着石壁翻身爬了出来。 刚爬出井道,身后那间小石室轰隆一声塌了下去。 烟道里喷出的黑烟呛人,秦烈一边咳嗽一边拍大腿。 “娘的,差点给老子熏成腊肉。” 秦烈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把水袋递过去。 阿蘅瘫坐在青石板上喘粗气,嘴里咳出几口黑血。她没接水袋,手里紧紧攥着怀里的布包,递到赵彻面前。 “大人,拿好了。” “这是老奴拼了命留下的东西。” 阿蘅嗓子哑得厉害,说话扯着喉咙。 赵彻接过布包塞进袖口,语气平缓。 “先别忙着说话,回偏厢让医女给你扎两针。” 阿蘅摇了摇头,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沫子。 “老奴活了这把年纪,死不死的不要紧。” “有些话要是现在不说,怕是待会儿就没力气开口了。” 秦烈蹲在旁边挠了挠头,想劝又插不上嘴。 赵彻示意孟平去四周盯着,自己蹲下身听她说。 阿蘅靠在老槐树下,两眼发直。 “十三年前太后写的信,根本不是给外人的。” “那时候蕲年宫刚出了大事,太后被送来雍城。” “咸阳那边天天有眼睛盯着,别苑里连只雀儿飞进来都要登记。” 阿蘅缓了口气,继续往下说。 “太后那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心里慌得不行。” “她怕一辈子被困死在雍城,更怕咸阳那位大王觉得她还在暗中谋划。” “太后在信里跟我说,吕相邦送了个叫嫪毐的脚夫来打理外院杂务。” “太后本想把人退回去,又怕惹恼了相府,左右为难。” 赵彻听到这里,明白了那封信的底细。信里写的,不过是赵姬当年慌乱之下的私下抱怨。 “信是怎么落到观星台手里的?”赵彻问。 阿蘅眼眶泛红,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是老奴没用。” “当年西别苑外头全是盯梢的人,老奴想把信带出城烧掉。” “老奴故意从正门走,想把暗处的眼线引开,给苑里换几天清静。” “谁知道刚出城门,就被那帮关东贼人给套了麻袋。” 阿蘅说到这里,气得直喘。 “他们拿到了那封信,就摸透了太后的心思。” “他们知道太后最怕什么。” “太后怕儿子怀疑她,怕当年跟着她的旧人因为她丢了性命。” “所以这十三年里,他们拿着太后的软肋,一次又一次做扣。”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忍不住骂了一句。 “合着这帮王八蛋拿别人的心善当刀使呢。”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吧,回苑里。” “有人在等你。” 阿蘅愣了愣,脸色有些发慌。 “太后……太后真在等老奴?” “老奴把差事办砸了,让人拿住了把柄,害了太后十三年……” 赵彻没接这话,伸手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孟平在前头带路,秦烈带人守住两边,一行人避开前街,顺着后巷进了别苑。 后苑正厅的大门敞开着。 廊下没点大灯笼,只有厅堂正中放着一盆炭火。 赵姬没坐着,就站在厅堂中间,穿了一件素净的青布长裙,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 院里的仆从侍女早被阿秀支到了外院,屋子里空荡荡的。 赵彻带着阿蘅走过门槛。 阿蘅停下脚步,抬手解开脸上的黑布巾,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赵姬站在几步开外,脚下没动,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的老妇人,嘴唇动了动。 “阿蘅。” 赵姬声音很轻。 阿蘅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太后!” “老奴对不住您!” “老奴当年没把信看好,让贼人钻了空子,连累了您十三年啊!” 阿蘅把头贴在青砖上哭出声,眼泪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赵姬在原地停了停,提着裙摆走上前,弯腰抓住阿蘅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 赵姬神色平静。 “活着回来,不算罪。” 赵姬看着阿蘅花白的头发,轻声说了一句。 阿蘅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姬伸手理了理她的乱发。 “当年那种局势,换了谁也守不住。” “你为了引开眼线出城,老身心里一直记着。” “这十三年你在外头受的罪,比老身在这院子里多得多。” 阿蘅拉着赵姬的衣袖不肯松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站在门边看着,没出声打扰。赵姬当年重旧情,才让关东那些旧贵族抓住了把柄。在雍城这十几年,赵姬不冷着脸,也护不住身边的人。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 “少卿,人带回来了,后头的案子该怎么审?” 赵彻拱手道: “阿蘅姑姑先留在别苑偏殿,由芈苏照看养伤。” “外头的人以为井底下的火油把人都烧干净了。” “大祭那天,他们必定会借题发挥。” 赵姬点了点头。 “老身听少卿的安排。” “阿秀,带阿蘅去后厢换身干净衣服,弄碗热羊汤给她暖暖身子。” 阿秀从偏门走进来,抹着眼泪把阿蘅扶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炭火发出轻微的响声。 秦烈靠在门框上摸肚子。 “少卿,折腾了半宿,俺这肚皮叫得比雷还响。” 赵彻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去厨房找两个冷饼子垫垫。” “明天天一亮,雍城大祭的仪仗就要进城了。” “到时候有你忙的。” 秦烈应了一声,抱拳往外院跑。 赵彻走到案几旁,把怀里的布包拿出来,放在赵姬面前。 “这是阿蘅姑姑拼死护下来的东西,物归原主。” 赵姬看着那个发黄的布包,没伸手。 “放在少卿这里吧。” 赵姬在木椅上坐下,面色如常。 “到了大祭那天,这东西比老身管用。” 赵彻没推辞,把布包收回袖子里,朝着赵姬拱了拱手,退出正厅。 院里的风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白。 还有一天。 所有的账,都得在雍城的大祭台上算清楚。 第269章 观星台要的不是阿蘅 后苑偏厢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芈苏把银针从阿蘅后颈拔出来,拿热毛巾擦了擦她脑门上的虚汗。 阿蘅喝了半碗热羊汤,缓过点气来。 她靠在软枕上,伸手点了点案几上的粗布包。 “少卿大人,里头有几张羊皮纸。” “全是观星台那些人暗地里挑人记下的底子。” “老奴在水牢倒马桶那会儿,趁守卫换岗不注意,塞在鞋帮夹层里带出来的。” 赵彻伸手把布包里那几张揉皱的羊皮纸摊开。 上头全是用关东小篆写的名字,旁边还用朱砂戳了各色小记号。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脑壳发紧。 “少卿,这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都是些啥?” “这帮关东耗子,怎么连别苑里挑水倒泔水的都给记上了?” 赵彻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划过。 “因为他们盯上的,打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体面人物。” “阿蘅姑姑,这上头拿红圈圈出来的几处,你在水牢里听他们嚼过舌根没有?” 阿蘅咳了两声,指着头一行的名字。 “回大人,老奴听那个大掌柜提过一嘴。” “他们专找当年在邯郸伺候过太后、后来跟着进关的老秦仆。” “这些人命贱,在别苑里几十年都没人过问,少了一个两个,官府连立案的文书都懒得发。” 赵彻看着名单,面色沉了沉。 “第一类,是撞见过当年旧事、偏偏身份微贱最容易拿捏的下人。” “把人掳走往死里打,想让他们招什么,他们就得画押认什么。” “第二类,是当年在邯郸,打小见过大王年少模样的人。” 秦烈在旁边直撮牙花子。 “这帮王八蛋是想在大王的血脉上泼脏水?” “大王坐天下都多少年了,他们还敢翻这烂账?” 赵彻冷笑了一声。 “在关东旧贵族眼里,只要能让咸阳的大位晃一晃,抹多少烂泥他们都肯干。” “第三类,是能把吕相邦、嫪毐,还有当年蕲年宫那些乱七八糟的旧案扯到一块儿的人。” “只要把这三拨人的口供拼凑在一起,就能造出一本挑不出毛病的铁证。” 阿蘅叹了口气,干瘪的眼角又淌下浑浊的眼泪。 “大人说得分毫不差。” “老奴在水牢隔壁听真切了,他们打算趁着雍城大祭,拿出一本叫《雍城旧议录》的妖书。” “里头把太后、吕相邦、嫪毐,还有关东那些暗桩全绑在了一条线上。” “硬说太后在雍城暗地里招兵买马,还胡编大王不是先王骨肉,是吕相邦的私生子。”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陶茶碗跳起来老高。 “放他娘的狗臭屁!” “关东这群短命鬼真是活腻歪了,连这等杀头的话都敢往外编!” 赵彻把羊皮纸卷好揣进袖口。 “不拔刀子,专挖人心,关东这帮人算计得够阴。” “朝廷要是派大军封城抓人、下令禁言,关东遗民就会借题发挥,说大秦心里有鬼在堵天下人的嘴。” “朝廷要是撂着不管,这些脏水不出半个月就能传遍六国故地,乱的是大一统的民心。” 芈苏端过来一碗刚熬好的安神汤,递到阿蘅手里。 “把药喝了,少操些心,你这身子骨经不起大悲大喜。” 阿蘅接过药碗小口抿着,抬眼看着赵彻。 “少卿大人,老奴这条烂命是您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太后在别苑苦熬了十三年,不能临到头,又让这帮贼骨头给生吞活剥了。” 话刚说完,偏厢厚布帘子被掀开了。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迈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素色深衣,脸庞虽然清瘦,气色倒平稳了许多。 “老身方才在廊下全听见了。” 赵姬看着赵彻,嗓音很轻,透着一股狠劲。 “这事不能再捂着了。” “等到大祭那天,老身亲自出苑,当着满城百姓认下阿蘅回来的事。” “老身倒要瞧瞧,他们那些脏水还能往哪儿泼。” 阿秀在边上直跺脚。 “太后,使不得啊!” “您这一露面,咸阳那些御史手里的笔杆子,非把西别苑给戳漏不可!” 赵彻也抬手拦了一下。 “太后,这步棋不能这么走。” “您要是主动站出来认下阿蘅姑姑,反倒遂了他们的心愿。” “外头立刻就会传,说您是做贼心虚,提前把旧仆找回来串通口供。” 赵姬停下步子,目光落在赵彻脸上。 “那依少卿的意思,老身就由着他们在外头编排?” 赵彻笑了笑。 “自然不能由着他们。” “官府只对外放话,说在城外废渠救了个被关东贼人扣押的妇人。” “至于她是何来历、伺候过谁,官府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让嬴县令在四门贴告示,只讲抓到了关东细作,大刑伺候着正往下深挖。” 秦烈摸了摸后脑勺,有些犯迷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卿,这弯弯绕绕的有啥讲究?” 赵彻看了他一眼。 “讲究大了。” “我们捂着不说,关东那些暗桩就摸不清阿蘅到底吐了多少实话。” “他们手里那份《雍城旧议录》就成了废纸,因为他们拿不准咱们亮出的底牌是什么。” “这叫投石问路,绳子攥在咱们手里,他们就得跟着咱们的步子走。” 赵姬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好一会儿。 她吐了口气,在靠窗的木椅上坐下。 “少卿这副心思,比咸阳宫里那些混迹几十年的老臣还要刁钻老辣。” “老身在这孤苑里冷清了十三年,见惯了打着忠心旗号来探底细、讨好处的嘴脸。” “那些人,无非是把老身当成往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赵姬端起阿秀递来的清茶,抿了一小口。 “你比咸阳那些满嘴仁义的官老爷,更懂得怎么替人留一条活路。” 赵彻拱手行了一礼。 “臣领的是大王的严旨。” “后方不起火,前线的兵戈才能稳当,臣也是盼着早点办完差事,回咸阳睡个安稳觉。” 秦烈在旁边咧嘴笑了。 “可不是嘛!这雍城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俺脸皮生疼。” 赵彻转头瞪了他一眼。 “少在这扯皮,出去把孟平叫来,让他把城防营的巡防再压紧一层。” “大祭在即,谁出了岔子提头来见。” 秦烈把笑收了收,抱拳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炭火爆裂的碎响。 赵彻望向窗外泛白的天边,心里清楚,大戏马上就要开锣了。 第270章 夜里的嫪毐,白日里的整饬使 清晨的雍城街面结了一层白霜,寒风卷着尘土打在刚搭起的木棚上。 赵彻换了一身黑红底色的整饬使官袍,腰间挂着精钢佩剑和铜制令牌,迈出客栈。 宗庙修缮到了收尾的日子,四方郡县运送祭器、牲礼的马车排成长龙,在大道旁候检。 雍城令嬴贲天不亮就守在宗庙正门前,远远瞧见赵彻的身影,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少卿大人,少府送到的铜鼎、礼器还有蜀锦布匹都清点完了,文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赵彻接过沉甸甸的竹简,逐条核对上面的官署火印与押字。 “底下的车板都让人撬开验过了?夹缝里有没有藏什么私货?” “回大人,下官亲自带着老兵用铁钎一寸寸探过,连个夹层暗格都没放过。”嬴贲低声答道。 赵彻点了点头,把竹简递还回去,抬步走向路旁停靠的几辆沉重木车。 他伸脚踢了踢车辕上的硬木,又弯腰摸了一把车轴上的油脂,手法很熟练。 周遭不少关东来的商旅和路过百姓都伸长了脖子,暗暗打量这位咸阳来的特使。 一整个上午,赵彻都摆着钦差的架势,在西别苑外围与各处官署之间来回巡查。 他抽查了城南仓房的储粮,又翻出西别苑去年的采买账册,当场挑出两处错账。 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这位特使大人查得极严,全副心思都在大祭典礼上。 到了正午,赵彻借口回后衙歇息,带着孟平转进了南城一条窄巷。 窄巷尽头是一处普通的独门小院,秦烈正蹲在门槛边大口嚼着干肉饼。 “少卿,您可算过来了,屋里那小子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秦烈咽下嘴里的饼渣说道。 赵彻推开木门走进堂屋,炭火把屋子烤得很暖和,阿芸靠在榻上慢慢喝着米粥。 芈苏在旁侧收拾着银针皮套,见赵彻进屋,顺手把脉案递了过去。 “阿芸姑娘体内的邪寒排干净了,再好生歇上两天就能下地走动。” 坐在桌边的嫪毐看见赵彻,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赵彻伸手一把架住了他的臂膀。 “别折腾了,身上的伤口刚结痂,坐下回话。”赵彻语气平静。 嫪毐眼眶发红,局促的坐在粗木凳上,两只手在膝盖的粗麻布上用力搓着。 “大人,小人听秦统领说了,昨夜是您冒着奇险,扮成小人的模样钻进了封井……” 赵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张手绘的雍城暗道图铺在桌上。 “观星台想咬死你的名字做局,咱们就偏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已经脱险。” “只要‘嫪毐’还在城里游荡,他们埋下的暗桩就不会撤走。” 嫪毐使劲点头,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粗糙的手指在舆图上点划。 “大人,小人在西别苑外院管了十三年杂役,他们联络的暗记小人全认得。” “当年吕相邦安排小人进苑时,立下的规矩是每月逢三在西市老茶摊留个石子记号。” “后来观星台摸到了底细,就改成在旧乐坊外墙第三层砖缝里塞一撮枯艾草。” 赵彻盯着图上画红圈的位置,问了一句:“他们平日里怎么辨认你的行踪?” 嫪毐回想了片刻,站起身比划了一下自己迈步的架势,压低声音解释。 “小人早年摔伤了右腿,走在湿泥地上,右脚印会往外拖出一道浅痕,比旁人宽半寸。” “另外,小人去马市买料,铜钱堆里总习惯夹一枚赵国的旧刀币碎片,这是邯郸脚夫的老规矩。” 赵彻把这些细节记在心头,脑子里盘算着步态与习惯。 “大人,观星台在西市开了一家皮货铺,掌柜是个独眼孙麻子。” 嫪毐继续补了一句:“那家伙隔三差五就想打听太后带出咸阳的那份旧人名册。” 赵彻接话道:“他们盯的果然是这份东西。” 夜色渐深,雍城长街上的喧嚣彻底没了,只有更夫敲击木梆的声音在巷道间回荡。 赵彻在内室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短褐,活动了下身子,骨头微响,身形矮了半分。 他右脚微跛,裹着带泥点的旧斗篷,从小院后门钻进了夜色中。 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赵彻弓着背,贴着西别苑的高墙阴影走。 他特意挑了几处泥泞松软的墙角,踩出右脚外撇拖地的深浅印记,一路绕向西市。 西市深处的皮货铺子里亮着如豆的油灯,破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赵彻走上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记,两长一短,正是嫪毐交代的暗号。 门轴发出刺耳的轻响,那个干瘪瘦小的独眼掌柜探出半张脸,四处打量。 看清来人的面容和那副缩着的架势,独眼掌柜身子一抖,赶紧把门缝拉开大半。 “你怎么还敢在外头晃?枯井底下的火没把你烧成灰?”独眼掌柜咬牙逼问。 赵彻缩着脖子,操着一口沙哑发虚的邯郸腔,身子往门板后头缩了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子命大,顺着通风的旧水道爬出来的,阿蘅那个老不死的已经被我藏妥当了。” 独眼掌柜脸色微变,一把扯住赵彻的衣襟,声音压得极低。 “废话少说!太后手里的东西呢?那份旧人名册到底拿到没有?” 赵彻冷哼一声甩开他的爪子,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夯土墙上。 “太后察觉咸阳有人在放风声,昨夜已经把名册给了我。” “太后下了死令,让我揣着旧人册子,连夜把几个老仆护送出关去九原大营。” 独眼掌柜听见这四个字,眼皮猛的一抖,喘气声粗了半截。 他死死盯住赵彻:“册子上到底圈了谁的名字?是不是当年跟着车驾进关的老班底?” 赵彻没搭话,只是把怀里露出一角的羊皮残卷晃了一下,随后捂得严严实实。 “上头写着三十七个老人的落脚处,还有当年先王寝殿里几个老内侍的私印。” “太后发了话,只要这帮人平平安安到了九原,关东那些嚼舌根的嘴全得被官府撕烂。” 独眼掌柜的面皮抽搐了几下,显然被这话戳中了要害。 观星台不怕赵姬在别苑私通外男,最怕当年活着的知情人站出来把谣言戳个对穿。 “嫪毐,把册子交给我,我保你和你妹子后半辈子吃香喝辣!”独眼掌柜开出了价码。 赵彻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装出一副贪财又疑神疑鬼的市井模样。 “少拿空头大饼糊弄老子!前几日抓我妹妹的账,老子还没跟你们算清楚!” “想要真名册,三日后子时,等老子押车出南门往咸阳走的时候,带足足赤金来换!” 撂下这句话,赵彻根本不给对方盘问的空隙,一拧身冲出铺子钻进了窄巷。 独眼掌柜快步追到街沿,盯着地上那道拖着泥痕的脚印,一拳砸在门板上。 “快!顺着水道去通知水闸的人,嫪毐拿到了真名册,三日后押车去咸阳!” 夜里,两道黑影翻过皮货铺的后墙,朝着城外荒河滩方向狂奔。 赵彻伏在数丈外的瓦房脊背上,将两人的逃窜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鱼饵已经吞进肚里,潜伏在雍城地底下的关东暗桩,终于按捺不住全冒了头。 过了大半个时辰,赵彻顺着暗巷回了南巷小院,抹掉了面上的药泥。 秦烈端来一盆滚烫的热水,孟平拿着两块刚拆封的木牍快步迈进堂屋。 “少卿,城东土地庙和北门旧磨坊那边全有了动静,黑影正往西郊荒滩集结。” 赵彻拿布巾擦干脸上的水渍,神情平静。 “孙麻子把钩子咬死了,他们认准了真名册三日后要走南门送往咸阳。” “交代城防营,明面上的盘查照旧严密,私底下给他们把西郊的出城口子放开半个时辰。” 秦烈擦拳磨掌,嘿嘿直乐:“少卿,这招引蛇出洞,非把这群耗子一窝端了不可。” 赵彻走到案前,伸手把那张画满暗记的羊皮草图丢进炭盆,火舌把图纸烧了个干净。 “大祭之日,就是给这帮关东乱党收网的时辰。” 赵彻看着跳动的火星说道。 第271章 一辆去咸阳的空车 天刚亮,雍城南门外的官道上结了层薄霜。 路边茶摊还没支棚子,几个庄稼汉缩着脖子在背风处烤火。 客栈后院里,一辆半旧的青蓬马车套好了马。 车厢里放着两口沉香木箱,铜锁上贴着内史署的大红封条,打眼得很。 孟平穿着粗布短袍,头裹羊毛汗巾,低头紧着马嚼子的皮带。 秦烈靠在柴堆上嚼硬面饼,伸手拍了拍马车底板,拍得梆梆响。 “少卿,这车板底下就塞了几捆烂稻草,真能把那帮贼人勾出来?” 赵彻穿着洗发黄的粗麻衣服,右脚有点跛,缩着肩膀站在马边。 他脸上敷着芈苏配的药泥,看着就是个老实巴交的西别苑杂役。 “他们要的不是车里的金银,是这口贴了封条的箱子。” 赵彻转过身,把牛皮马鞭别在腰上。 “箱子里装了两卷假名册、太后当年的几条旧丝帕,外加半盒咸阳宫泥。” “只要这辆车奔着咸阳的方向走,他们就绝不可能干坐着。” 孟平扯紧缰绳,回头低声禀报。 “大人,城防营那边按吩咐办妥了,南门开门时盘查故意松了半刻钟。” “西市皮货铺那边的两路探子,半个时辰前就已经顺着水门溜出城了。” 秦烈两口把面饼硬咽下去,拍掉手上的面渣。 “老子带着三十个弟兄在林子两侧土坎后头蹲着。” “只要他们敢露头,连人带马全给他们按死在泥里。” 赵彻骑上一匹瘦青马,塌着肩膀缩着身子。 “记紧了,他们要抓活的‘嫪毐’。” “别一上去就把人砍光了,留下几个能开口的听他们交代。” 秦烈咧了咧嘴。 “得嘞,俺手上稳当得很,最多敲断两条腿骨。” 辰时到了,南城门嘎吱一声推开。 孟平甩了下长鞭,啪的一声,青蓬大车碾着冻硬的土路出了城。 赵彻骑着瘦马,慢腾腾跟在大车左边,右脚在马镫上晃悠。 路边几个挑柴的农夫看了眼马车,脚步慢了下来。 赵彻扫了他们一眼,心里有数。 那几个人手上的茧子全在虎口和食指边上,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 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五里路,拐进一条窄土道,两边都是黄土坡。 土沟常年被雨水冲,路坑洼不平,坡上长满了酸枣树。 前头林子里飞起一群灰雀。 孟平拉紧缰绳,大车停在路中间。 “车上的,把缰绳扔地上抱头趴着!” 土坡上传来一声粗暴的大喊。 十几个裹着麻布头的汉子提着短刀,顺着土坡滑下来。 后头也钻出七八个蒙面汉子,手里拉着带倒钩的麻绳,把后路堵死。 赵彻拉住缰绳,在马背上夸张晃了晃,声音发颤。 “你……你们是哪路响马?” “车里拉的是送去咸阳的官物,劫了是要抄家灭族的!” 领头的壮汉脸上蒙着半截黑布,根本不搭理赵彻这套说辞。 “少废话!” “把这杂役塞进麻袋捆结实,车上的箱子一口不落全搬走!” 壮汉提刀冲向赵彻,拿刀背照着赵彻肩膀砸下去。 这帮人没想下死手,打一开始就是想抓活口。 赵彻装作吓破胆,闭着眼拿马鞭胡乱抽打。 鞭梢甩过去,正好抽在壮汉手腕上。 壮汉吃痛退了半步,咬了咬牙。 “这蠢货手脚还挺乱,一起上,把他从马上拽下来!” 两边扑上来三个黑衣人,拿木棍横扫瘦马的前蹄。 赵彻顺势滚下马背,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躲开扫过来的木棍。 赵彻从靴子里拔出一把旧短刀,在身前乱比划。 “别过来!” “你们再往前一步,老子就喊城防营的军爷了!” 领头的壮汉嗤笑一声。 “城防营?” “这荒郊野岭的叫天天不应,你喊破喉咙也招不来一个秦兵!” 他们刚扑向赵彻,车辕上的孟平就动了。 孟平弯腰从车座底下拉出一架上好弦的三连铜弩。 机括啪的一声响。 笃!笃!笃! 三支短箭扎进前头三人的小腿,三人叫着倒在泥坑里。 土坡上紧接着吹响哨子。 秦烈带着三十个穿黑甲的密卫冲出林子。 长矛直接架在后头堵路人的脖子上。 带头的壮汉脸上一白,这才明白自己中了套。 “中埋伏了!快往坡上撤!” 他刚转身想往坡上爬,赵彻直起身子。 赵彻脚下一蹬,手里的短刀甩出去,扎中那人的脚踝。 壮汉叫了一声摔在坡上,孟平跨步上前,一脚踩在他后背上。 后头堵路的人吓软了腿,扔下短刀跪在地上求饶。 没一会儿,这帮人全被按在泥水里。 秦烈大步走过来,一脚把地上的断刀踢开。 “少卿,这帮软脚虾连个阵型都没有,全是些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赵彻走到坡前,用脚尖挑开带头人脸上的黑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布掉下来,露出一张带雀斑的中年妇人面孔。 妇人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沫,死死盯着赵彻。 秦烈愣了下,揉了揉眼睛。 “怎么是个娘们儿?” 赵彻蹲下身,看了看妇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妇人手指粗大,指甲缝里留着洗麻布泛出的白印子。 “你在西别苑干过洗浆的活计。” 赵彻声音平淡。 妇人咬紧牙关,冷笑出声。 “落在大秦官府手里,要杀要剐由得你们,休想从老娘嘴里套出一句话!” 孟平在她衣襟里翻了翻,从暗袋摸出一张叠好的黄麻纸。 纸上写着雍城南门车队出入的时辰,落款盖着个小小的六角星印子。 赵彻看了看麻纸,抬头看着妇人。 “观星台给了你几两金子,值得你带着这帮人来劫官车?” 妇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看着他。 “金子?” “老娘图他们那几个臭钱做甚!” “老娘是要替翠娘和老陈讨个血债公道!” 赵彻挑了下眉毛。 “翠娘和老陈又是谁?” 妇人梗着脖子骂起来。 “别在老娘面前装好人!” “十三年前跟着太后从邯郸入关的老骨头,全让西别苑那个毒妇暗地里弄死了!” “老陈当年就因为失手砸了一只陶碗,隔天人就没了影踪!” “翠娘不过是想托人往赵国老家寄封平安信,当夜就被沉进了渭水喂鱼!” 妇人眼眶泛红,声音发哑。 “上头的大人说了,只要把这车名册和嫪毐押去咸阳公审,就能揭穿她的真面目!” “太后在雍城养死士,就是要把我们这些知晓当年丑事的老人斩草除根!” 道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着枯树枝响。 秦烈挠了挠头。 “这他娘的都编到哪儿去了?” “太后在别苑连条活鱼都不忍心杀,天天吃素念佛,还沉江杀人?” 赵彻站起身,把黄麻纸揣进袖子里。 赵彻看着泥水里的妇人。 这妇人不知道观星台背后牵扯着六国旧势力,也不知道朝堂上的博弈。 她只是被吓怕了。 十三年里,有人总在这些旧人耳边念叨。 让他们觉得要是不反抗,自己哪天就会被别苑弄死。 “老陈活着。” 赵彻看着她,语气平平。 “他在咸阳城外的栎阳庄上养老,前年内史署还按律给他发了免除徭役的木牌。” “至于翠娘,她在咸阳内史署的官织坊当掌事女工,上个月刚收了三个年轻学徒。” 妇人整个人僵在那,瞪大眼睛。 “你……你编瞎话骗我!” “上头的大人明明拿出了翠娘沾满血的贴身布衫!” 赵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押回去,交给嬴县令单独关进死牢看管。” 秦烈一挥手,两个密卫上前把妇人和俘虏全拽上后头的大车。 孟平走到赵彻身旁,抱拳低问:“少卿,这辆马车还要继续走吗?” 赵彻拍了拍大车的硬木车辕。 “空车继续往咸阳赶,戏要演得逼真。” “传令沿途驿站照常备马换防,把声势闹得越大越好。” 秦烈走上前,抹了把脸上的土,嘿嘿笑了笑。 “少卿,那咱们这会儿回城?” 赵彻抬头看了一眼雍城南门。 城楼上的黑水旗被冷风吹得呼呼响。 “回城。” “这帮关东耗子的老窝,该连根拔了。” 第272章 赵姬听见一句不该有的话 夜风顺着别苑游廊刮过来,吹得灯笼晃晃荡荡。 赵彻扯了扯身上的粗麻短袍,拖着步子,慢吞吞的穿过后院小路。 天色彻底黑透了,四周静悄悄的。 秦烈和孟平留在外头收拾残局,抓到的观星台探子嘴里全塞了布条,直接押进县衙大牢。 赵彻低头看了眼手腕。 脑海里的光幕闪着红光,时效只剩不到半柱香。 这身靠调整变出来的粗糙皮囊快到点了。 他得赶紧把东西放下走人。 寝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着昏黄灯光。 老侍女阿秀垂手站在廊子拐角,见赵彻走过来,悄悄退到了台阶下头。 赵彻推开木门低头进去。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热气混着安神香扑过来。 赵姬一个人坐在矮榻上,手边摊着竹简,身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 “事情都办利索了?” 赵姬抬了抬眼皮,声音很轻。 赵彻把怀里那一叠布帛和名册搁在案几上。 “南门外的伏击抓了八个活口。” “领头的是当年别苑里负责浆洗的妇人,叫陈妇。” “这帮人手里拿着的,全是从关东送来的伪造名册。” 赵彻压低了嗓子回话。 “官车已经派人赶着往咸阳方向跑了,沿途都安排了换防的驿卒。” “观星台那边今夜肯定坐不住。” 赵姬伸手摸了摸布帛上的墨迹,没急着去翻,视线落到了赵彻手背上。 刚才跳车的时候手背被碎石刮破了,划出几道血口子,泥沙混着血水糊在一块。 案几旁边搁着盛了温水的铜盆,边上还有干净布条。 赵姬抬了抬下巴。 “先洗洗吧。” “这副模样若是被外头的人瞧见了,免不了又要嚼舌根。” 赵彻心里掐着时间,只想赶紧脱身。 他走过去挽起衣袖,拿布条沾了温水。 手背上的皮肉翻着,沾了脏泥。 赵姬伸手想帮他拽一把袖口。 赵彻正低头抠伤口里的泥,顺嘴吐出几个字: “先消毒,别碰。” 话一出口,屋里一下安静了。 赵彻手上停住,暗叫不好。 这话说习惯了,嘴快秃噜出来。在大秦哪有这种词。 赵姬的手悬在半空,愣愣看着他。 “消……什么?” 赵姬收回手,盯着他的脸。 赵彻面色如常,手上继续忙活着。 “草药还没敷,怕有脏东西染了血肉。” 他随口遮掩了一句,低头洗伤口。 赵姬没移开目光,就坐在那看着他摆弄手背上的伤。 赵彻用布条沾水,先顺着边沿把污垢擦干净,又换了条干净细布,把金疮药粉倒在伤口正中间。 最后拿布条压实药粉,手腕一转,随手打了个结。 用脏的布条顺手扔进铜盆边角,药瓶规整立在案几右边。 动作干脆利落。 赵姬眼神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跟在赵彻身边的那个女医官芈苏。 芈苏在偏房给阿蘅治伤的时候,也是这种分得清清楚楚的路数。 秦国军里的医者治伤,向来是拿烙铁压肉、倒烈酒浇皮肉。 哪有这种把干净和脏污分得明明白白的做派? 赵彻包好手背,从怀里摸出平日画图用的炭笔。 他在布帛上方随手划了几道横线,把缴获的东西分了三栏。 左边是人证归属,中间是缴获地点,右边是审讯结果。 这种横向的表格,他早就顺手了。 写完最后一笔,赵彻收起炭笔,躬身准备退下。 “太后,东西都在这里了。” “大祭之前,东大营会把整个西城围严实。” “您安心歇息便是。” 赵姬低头看着布帛上横着写出来的字迹。 大秦所有的竹简布帛,全是从上往下竖着写的,没人会画成横框记账。 赵姬抬起头。 “你真是嫪毐吗?” 声音很轻,只有屋里两个人能听见。 赵彻停在门槛前,没吭声。 脑子里的倒计时正好走完。 脸上的药泥开始发紧,骨相调整的时限到了。 皮肉深处一阵酸胀,面颊轮廓重新凸显出原本的棱角,原本佝偻着的肩膀也直了起来。 灯影映在泥墙上,那个原本猥琐的杂役影子,变得修长挺拔。 赵姬坐在榻上,看着那张脸一点点变回去。 虽然皮肤上还沾着黄泥色,可那眼神神采,跟之前那个卑微脚夫没有半点关系。 “你究竟是谁?” 赵姬又问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看透世事的疲倦。 赵彻站在灯影里侧过脸,没有摘掉伪装,也没解释,抬手作了个揖。 “太后,夜深了,该歇息了。” 说完推门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动了赵姬鬓角的碎发。 阿秀快步进来关上房门。 “太后,外头风大,可要加件衣裳?” 赵姬坐在榻前,看着桌上横排字迹的布帛,伸手碰了碰那个被赵彻摆正的药瓶。 “阿秀。” “老奴在。” “你说这世上,真有生来就什么都会的人么?” 阿秀低下头没法接话。 赵姬自嘲的笑了一声。 原本以为这年轻人是咸阳那个儿子派来盯梢的鹰犬,这几天看下来,身上古怪太多了。 会破局,会抓刺客,连包扎伤口都透着一股不属于当下的从容。 “收起来吧。” 赵姬合上布帛递过去。 “今夜的事,对谁也不要提。” “大祭那天,照着他的法子办就是了。” 阿秀接过布帛退下。 赵彻穿过别苑后门钻进巷子,一把扯下脸上干裂的易容泥。 夜风一吹,整个人清爽了不少。 拐角处,秦烈正蹲在石墩上嚼肉干,见他出来赶紧拍拍衣服站起来。 “少卿,您可算出来了。” “孟平那边来信,西市皮货铺的暗桩全动了,正往旧水闸那边撤呢。” 赵彻抹掉脸上的残渣,眼神冷了下来。 “叫上弟兄们。” “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273章 不是这里,对不对 旧水闸暗道里的抓捕没有闹出太大动静。 孟平带着二十名密卫在水闸口设下绊马索,外加三张浸了桐油的渔网,把那几个正准备钻水渠逃命的观星台暗桩兜了个结实。 天亮前,城西别苑偏厅的案几上已经摆满了物件。 假私印、假手令、伪造的邯郸旧账册,还有那份写了构陷言辞的《雍城旧议录》草稿,全被码在木匣里。 芈苏把配好的解毒药水端给阿蘅喝下,又去偏房给阿萍换了干净的伤药。 这几个被关东细作拿捏了多年的旧仆人,总算能在天亮后安稳吃上一碗热米粥。 秦烈靠在门边揉着发酸的肩膀,嘴里嚼着干硬的麦饼,眼睛盯着那个沉重的黑铁箱子。 “少卿,这些掉脑袋的罪证,真就这么锁起来了?” “不锁难道留着给你当柴烧?” 赵彻头也没抬,手里拿着青铜钥匙,将厚重的箱盖合上。 “蒙上卿、陛下,还有我,三把钥匙各持一把。” “谁要是私自撬开这箱子,廷尉府的铁链子第二天就能挂到他脖子上。” 秦烈缩了缩脖子,咽下嘴里的干饼,没敢再多嘴。 东大营的医帐里,真嫪毐换上了一身粗布棉袍,脚上的伤口已经裹好了药布。 他带着妹妹阿芸跪在泥地上,给赵彻磕了三个响头。 “少卿救命之恩,小人这辈子结草衔环也报不完。” 嫪毐声音有些哑,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赵彻伸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土。 “郎中令府在陇西有一处荒僻的马庄,地方不大,但胜在安稳。” “对外只说你得了重疾,死在东大营的医帐里了。” “往后你就带着你妹妹在那里安心养马种地,别再掺和咸阳的事。” “等哪天朝廷要找观星台算总账,你再出来作证。” 嫪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应承。 两辆送粮的骡车从东大营后门悄悄驶出,把兄妹俩送出了雍城地界。 赵彻回到县衙偏房,提笔给咸阳写了一封简短的密折。 折子上只有一句: “太后别苑旧案已控,旧人可护,流言未成。” 赵姬当年在邯郸的那些琐事,嫪毐在别苑当杂役的十三年细节,他一个字都没往上写。 赵彻心里明白,坐在咸阳章台宫里的始皇帝要的是四海安稳的定局,不看这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账。 写完密奏,赵彻把墨迹吹干,装进竹筒,用红蜡封死。 “孟平,换三匹快马,把这封信送进咸阳章台宫。” “路上别停,直接交到福安手里。” 孟平接过竹筒塞进怀里,抱拳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天黑下来的时候,整座雍城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 大祭的准备已经就绪,城防营在街道各处来回巡查,观星台埋了十三年的暗桩全被拔掉了。 赵彻收拾好行囊,准备次日一早动身回咸阳。 临走前,赵彻独自一人穿过西别苑的长廊,准备最后看一眼守卫的情况。 走廊拐角处的风灯晃了晃,光线照在青石板上。 赵姬就站在廊下的柱子旁,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捏着一支旧银簪。 老侍女阿秀没有跟在旁边。 “赵少卿这就准备回咸阳了?” 赵姬转过身,声音不大,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赵彻停下脚步,隔着五步远站定,拱手行礼。 “大祭的防务已经交割给雍城令和东大营,城里的探子全部肃清。” “臣的差事办完了,明早启程回京复命。” 赵姬慢慢走下两级石阶,目光落在他右手的手背上。 那里用细麻布缠得整齐,结头打得方正,和昨夜一样。 她没问阿蘅现在在哪,也没提嫪毐被送去了什么地方。 “你昨晚给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手法很利落。” 赵姬垂下眼,看着手里的银簪。 “我见过军中的老医官包伤口,他们只会拿滚烫的烙铁压肉,拿烈酒往皮肉上泼。” “没人会像你那样,把脏水和干净药粉分得那样明白。” 赵彻站在阴影里,没吭声。 “臣在民间游历时,跟着走方郎中学过一点粗浅的土法子。” 赵姬摇了摇头,嘴角扯了扯。 “走方郎中可教不出横着记账的本事。” “大秦的刀笔吏,写了几百年的字,全是从上往下竖着写。” “你随手画出来的那些横线方格,我活了五十岁,走遍赵国和秦国,从未见过。” 赵彻依旧没接话。 走廊尽头的枯井被石板压着,夜风吹过井口的青草,沙沙响。 赵姬手里的银簪在木栏杆上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 她抬起头,直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还有你昨晚随口说的那句……消毒。” 赵姬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发音带着关东口音的迟疑。 “那两个字,听着根本不是秦国的话,也不是赵国、楚国的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话的腔调,做事的路数,甚至你看这别苑院子的眼神,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赵彻站在原地,没有辩白,也没找借口去掩饰。 在这样一个历经三朝风浪、从邯郸一路走到秦国太后之位的妇人面前,编假话没意义。 两人隔着几步远,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落叶的声音。 赵姬看着他,有些出神。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话: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夜风卷过庭院,把她鬓角的白发吹散开来。 赵彻站在台阶下方,始终没说话。 赵姬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一声,语气听着很轻。 她收起银簪,低声说了句: “不是这里,对不对?” 赵彻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秦臣礼。 “太后,夜里风凉,保重身体。”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西别苑的后门。 赵姬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门,转过身把那扇厚木门合上了。 天亮的时候,三匹快马踩着晨霜冲出雍城东门。 马蹄踏在碎石官道上,声音又急又脆。 赵彻拉了拉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晨雾里的雍城。 脑海里响起了提示音。 光幕在眼前弹开,淡蓝色的字迹刷新: 【观星台旧议录残卷已截获】 【关联目标:王统传言、赵地旧脉、咸阳宗室】 【危险等级:正在向咸阳朝堂蔓延】 赵彻看着光幕上的字,收拢了缰绳。 在雍城拔掉的,只是些探路的棋子。 咸阳城里的麻烦事才刚开始。 “少卿,发什么愣呢?” 秦烈骑马凑了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晨霜。 “赶在天黑前到驿站,还能赶上一碗热羊汤呢!” 赵彻关掉系统光幕,手里的马鞭凌空一甩。 “驾!” 战马叫了一声,扬起一路烟尘,往咸阳的方向跑去。 第274章 雍城的两张面孔 清晨的雍城落了层灰雾。 城东军库大门被两个差役使劲推开,门轴发出酸涩的吱呀声。 赵彻穿着整齐的整饬使官袍,腰里系着内廷铁令,跨过门槛走进去。 秦烈跟在后头,两手抱着厚厚一摞布帛和竹简,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少卿,少府那边送来的账册都在这儿了。” “上个月拨过来的两百副皮甲,库房里只领出来一百四十副。” “剩下的六十副,账面上写着受潮霉烂,全都报了损耗。” 秦烈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拍了拍手边的黑漆木箱。 赵彻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下箱子上的泥封。 印文挺清楚,边角却留着新蹭出来的刮痕。 “受潮能把铜铆钉都受没了?” 赵彻扯了下嘴角,抽刀顺着箱子缝隙直接撬开。 箱盖掀开,里头空空的,只垫了两块用来压秤的青石板。 管库的老吏吓得当场跪倒在地上,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大人明鉴,这都是前任掌库留下的烂账,小人当真不知情!” 赵彻把短刀收回鞘里,没看地上的老吏一眼。 “把雍城近三年的兵籍、仓粮、工坊账册全搬到县衙偏厅。” “谁经手的,谁签字,差一个钱、少一支箭,按秦律连坐。” “秦烈,带人封门,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秦烈咧嘴应了一声,招手带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差役开始搬箱子。 不到半天功夫,整饬使查库的消息就传遍了雍城大街小巷。 宗室宅子里的管事、街面上的粮商,全被这动静吓得关门闭户。 私底下都在传,咸阳来的年轻特使,是要在雍城动大刀子了。 天色黑透之后,城里的气氛悄悄变了样。 旧乐坊巷口,一道驼着背的身影正踩着泥水慢吞吞往前走。 那人右脚微跛,每走一步,鞋底都在泥地上拖出半寸长的痕迹。 身上披着洗发白的粗麻袍子,破毡帽压得很低,挡着大半张脸。 脑海里,系统的倒计时显示着骨相调整的剩余时间。 赵彻手里拎着个破酒坛,晃悠着进了南城的小酒馆。 店里坐着七八个操着关东口音的行商,正凑着脑袋议论白天的动静。 赵彻找了个靠墙的暗角坐下,摸出几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拍在桌上。 “掌柜,来半角浊酒。” 嗓音干哑发涩,带着地道的赵国口音。 旁边桌上的几个汉子停住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拖着的右脚上。 领头的横肉汉子眼神动了动,朝身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赵彻低头喝着发酸的米酒,余光扫得一清二楚。 他没多待,喝完半碗酒就起身走人,一瘸一拐拐进了西别苑外围的窄巷。 不到半个时辰,死去的嫪毐又在雍城露面的消息,就顺着各路暗线递了出去。 西别苑后苑偏殿里,灯烛烧得噼啪响。 赵彻扯掉脸上的药泥,换回了整饬使的玄色常服。 赵姬坐在案几后边,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串骨珠。 “你疯了不成?” 赵姬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满是焦虑。 “白日里你是威风凛凛的朝廷特使,夜里偏要去扮那个短命的杂役。” “观星台那帮人本就在找由头生事,你这么做,是把把柄往他们手里送。” 赵姬叹了口气,手一松,骨珠落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这别苑里关了十三年,名声早就烂了,别人爱怎么嚼舌根随他们去。” “可咸阳那位是大秦的皇帝,天下初定,容不得半点流言蜚语。” “若是让人看见嫪毐还在西别苑外头转悠,政儿的脸面往哪里搁?” 赵彻走到案几对面坐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太后觉得,观星台费尽心机布这么大的局,图的是什么?” 赵姬愣了下,抬头看着他。 “他们要的是把当年的旧事翻出来,逼咸阳朝堂大乱。” 赵彻摇了摇头。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天下人都相信的由头。” “就算真嫪毐死了,他们也能造出十个、百个假嫪毐来泼脏水。” 赵彻指了指窗外的夜色,语气平静。 “与其让他们在暗处胡乱编造,不如我们把他们想看的戏台搭好。” “他们以为抓住了线索,就会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暗桩和人手全派出来。” “只有把水搅浑,躲在泥底下的那些大鱼才会自己浮出水面。” 赵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变了变。 她活了五十岁,见过无数在朝堂上争权夺利的能臣名将,却没见过这种行事路数。 每一步都走在险处,每一步又踩得极稳。 “你就不怕玩砸了,把自己也搭进去?” 赵姬端起水杯,低声问了一句。 赵彻笑了笑,站起身扯了扯衣袖。 “真金不怕火炼,假戏唱到底,倒霉的只会是台下看戏的人。”“太后只管安心待在苑内,大祭那天的公道,臣替您讨回来。” 说完,赵彻拱手告退,快步走出了偏殿。 夜风穿过院子,吹散了空气里的药味。 回到县衙值房,秦烈和孟平已经在屋里等着了。 桌案上堆满了刚从南仓运来的粮册,厚厚一叠,散发着陈年绢纸的霉味。 “少卿,您让我们查的南仓账目,有些不对劲。” 孟平快步上前,把一本翻开的竹简递到赵彻面前。 脑海中,系统的淡蓝色光幕展开,一行行红色的核验数据跳动。 【检测到异常支粮数据流】 【目标:雍城南仓修庙工役粮籍】 【核验结果:人数与口粮配额严重失衡】 赵彻低头看向竹简上的墨字。 上面写着,南城宗庙修缮工地上登记了三十七名工徒。 但在支领口粮的底册上,这三十七个人连续七天,每天领走的都是八十人份的精米和干肉。 多出来的四十多份口粮,全被一个姓孙的管粮小吏以加急赶工补给的名义平了账。 秦烈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啐了一声。 “三十七个人一天吃八十个人的饭,这帮人肚子里装的是磨盘吗?” 赵彻手指在竹简边沿敲了两下。 “修庙的工匠吃不了这么多,但要是藏在城里的死士,吃得可就不少了。” 他合上竹简,随手递还给孟平。 “去查查那个管粮的孙吏,今晚他在哪儿喝酒。” 第275章 粮册上的八十个人 县衙偏厅里,几盏油灯把屋子照得通亮。 桌案上摊着几卷发黄的户籍竹简。 秦烈扯开衣领,把手里的毛笔扔在桌上。 “少卿,这账目简直把人当傻子耍。” “名册上写着三十七个工徒,属下挨个去查了底细。” “结果十六个两年前就跑去了外地,五个早病死埋进土里了。” “剩下那几个,名字翻来覆去换着花样写,其实都是同一拨人。” 赵彻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把青铜小刀,慢慢刮着竹简上的封泥。 脑海里的系统界面上,罗列着这几个月的领粮差额。 三十七个人的名头,领走八十个人的口粮。 多出来的四十三份口粮,足够喂饱几十个壮汉。 “孟平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彻放下小刀问了一句。 门帘一挑,孟平从外头走了进来,肩头还带着夜露。 他反手关好房门,走到案前抱拳行礼。 “少卿,属下带人跟了整整一天。” “南仓出来的运粮车,根本没去宗庙工地。” “大车进了西街的小巷,直接把大袋的粮食拆成了小布包。” 秦烈凑了过来。 “送去哪儿了?” “分成了四路。” “一路送进了南城的小酒肆。” “一路送进了西街的一处闲置旧宅。” “还有一路送去了北边的染坊,最后一路甚至拉出了城,送进了城外义庄。” 孟平一口气把话说完,端起桌上的凉水猛灌了一大口。 秦烈拍了下大腿,手按在佩刀上。 “这还等什么?” “摆明了是有人在借官仓养贼。” “少卿,给我三十个精兵,我现在就带人把南仓管粮的孙吏抓回来审问。” 赵彻抬眼看了看他。 “你现在抓了他,后头的人全得跑干净。” “人家费尽心思用官粮养着这帮死士,就是要在祭祀那天动手。” “你把粮断了,他们狗急跳墙提前跑了,你去哪儿找人?” 秦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白吃官粮?” “吃。” 赵彻站起身,把桌上的名册卷好塞进袖子里。 “让他们放开肚皮吃。” “吃饱了,他们才舍得留在原地等死。” 赵彻带着名册,穿过偏门直接去了西别苑。 后苑的花厅里,炭盆泛着微红的火星。 赵姬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正在灯下看一卷旧谱。 阿秀见赵彻进来,退到了门槛外头守着。 赵彻把那张画着四个送粮地点的绢布放在案几上。 “太后,这几个地方,您可觉得眼熟?” 赵姬放下旧谱,低头扫了一眼绢布上的标记。 看到西街旧宅那处,她抬手按在那个标记上面。 “这里当年住的是我外院的几个亲信侍从。” 赵姬的声音很平,没有回避那些陈年旧事。 “十三年前嫪毐出事,这处宅子就被查封了。” “后来咸阳那边没有发落这地方,宗正府嫌晦气,就一直闲置着。” 赵彻没接这个话茬,也没追问当年的细节。 “既然是宗正府管着的闲置宅子,外人自然不敢轻易进去查。” 赵彻把绢布收了回来。 “拿死人的名义领粮,藏在无人的旧宅里练刀。” “这帮关东客,挑地方倒是真有眼光。” 赵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你不问问我,当年那宅子里到底住过些什么人?” 赵彻理了理袖口。 “臣只管眼下的案子,不管十三年前的旧账。” “过去的账,自然有咸阳那位陛下心里有数。” 赵姬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你办事,确实比咸阳那些满嘴规矩的文官利索多了。” 赵彻告退出了花厅,径直去了偏厢。 屋里满是草药味。 芈苏正拿着小铜秤,在桌前称着几样草药。 “少卿,你让我去查的事,有眉目了。” 芈苏放下秤杆,从怀里掏出一张油纸包摊在桌上。 纸包里放着一些黑褐色的药渣,还有几截烧焦的草根。 “这是从西街旧宅后头那口废井边上翻出来的。” 赵彻低头看了看那些药渣。 “能看出是什么东西吗?” “苦参、艾草,还有大量研碎的止血散。” 芈苏挑起一点粉末闻了闻。 “苦参清热去毒,艾草用来熏屋子驱虫,至于止血散,那是军中常备的伤药。” “这宅子里要是没人住,绝不会隔三差五倒出来这么新鲜的药渣。” “而且从这药量来看,里头至少住了不下三十个带伤的人。” 赵彻点了点头。 南仓多领的八十人份口粮,加上这批伤药,刚好对得上号。 观星台在雍城里藏着的这把刀,比想象中还要锋利。 夜色深了。 街道上的打更声传过来,梆子敲了三下。 赵彻回到县衙后堂,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芈苏调配的药泥敷在脸上,很快便紧绷起来。 脑海中,系统的倒计时重新跳动。 赵彻弓着身子,把右脚往外撇了半寸,拖着步子走出后门。 南城的小酒肆里,油灯有些昏暗。 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正趴在桌上打呼噜。 掌柜缩在柜台后头拨弄着算盘,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外头的凉气。 赵彻拖着跛脚,挪到了靠门的角落坐下。 他把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放,粗着嗓子喊了一句。 “掌柜,打半角浊酒,再切二两酱干。” 掌柜抬头瞅了他一眼,视线在他那条跛着的右腿上转了半圈。 “客官稍等。” 掌柜舀了一碗混浊的米酒,连同一小碟豆干一起端了过来。 放下酒碗的时候,掌柜随口问了一句。 “听客官口音,像是关东那边的人?” 赵彻端起破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关东赵地,几十年没回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疲惫。 掌柜转了转眼珠,没再多问,走回柜台。 赵彻自顾自喝着酸涩的米酒,神情木讷。 喝到一半,他从腰间摸出一截旧马鞭。 那马鞭的柄上包着磨损严重的熟铜皮,尾端刻着一个隐秘的赵字小印。 这是当年吕不韦商队发给管事脚夫的信物。 赵彻把马鞭在手里摸了两下,随手放在了桌角旁边。 喝完最后一口酒,他从怀里摸出两枚带缺口的铜钱扔在桌上。 随后,他站起身,拖着右脚推门走了出去,故意把那截旧马鞭落在了桌子底下。 外头的冷风吹过来,赵彻很快隐入黑暗的巷口中。 酒肆内,掌柜伸长脖子看着赵彻走远。 他快步走到那张桌子旁,弯腰把地上的半截旧马鞭捡了起来。 掌柜就着灯火看清了铜皮上的字迹,手抖了一下。 他抓着马鞭快步走回后院,推开柴房的暗门。 一个小厮正裹着破棉袄在草堆里打瞌睡。 掌柜一把将小厮从草堆里拽了起来,把马鞭塞进他怀里。 “别睡了,赶紧起来!” “把这东西送到观星台在北巷的后线铺子。” “告诉他们,那条瘸腿的狗,今晚真的现身了。” 小厮醒了神,抓紧马鞭,翻过柴房后墙。 掌柜站在柴房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冷笑了一声。 “任你藏得再深,只要露了头,这回看你往哪儿跑。” 巷子深处的阴影里,赵彻扯掉了脸上的药泥。 孟平落在他的身后。 “少卿,酒肆的小厮往北巷跑了。” 赵彻擦干净脸上的残渣。 “秦烈带人跟上去了吗?” “跟上了,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雍城。” 赵彻转过身,迈步朝着县衙走去。 “通知雍城令,明天一早,按原计划修缮宗庙。” “鱼饵已经吞下去了,大祭那天,咱们就等着看大戏。” 第276章 太后不肯配合 天刚蒙蒙亮,西别苑偏厅的门被风吹得咯吱响。 炭盆烧得发白,屋里泛着一股干热。 赵彻把一摞抄好的名册放在桌上,倒了杯温水。 秦烈蹲在门槛上,正拿小刀削着树枝,嘴里小声嘀咕着早饭怎么还没送来。 “少卿,城东和北巷那几个点,孟平都派人盯上了。” 秦烈把树枝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观星台这帮家伙胃口大得很,昨晚吞了饵,今天肯定得有动作。” 赵彻端起水喝了一口,看了看案头铺着的舆图。 “光盯外头没用,别苑里头的水还得再清一清。” 门帘被掀开,阿秀端着热水走进来。 老侍女低着头,走到里屋门口规矩回话。 没一会儿,赵姬披着厚青色长袍从里头走出来。 她脸上没抹粉,眼圈发青,昨晚显然没睡安稳。 “赵少卿大清早坐在这里,又有新章程了?” 赵姬在榻上坐下,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赵彻站起身,把写着名字的公文推到案几边上。 “太后,别苑西廊和后仓年久失修,正好借着大祭由头翻修一遍。” “趁着这个由头,把当年散在雍城各处的几个老侍女召回苑里帮手。” 赵姬扫了眼公文上的名字,脸色沉了下来。 “召她们回来?” “你想用她们当诱饵,把观星台埋在苑里的眼线引出来?” 赵彻点头。 “这几个老人在外头住了十多年,底细清楚。” “只要她们一进门,谁在暗中打听,谁在往外递消息,一眼就能看明白。” 赵姬把公文推到一边,冷笑了一声。 “我不准。” 她回得干脆,半点没犹豫。 赵彻看着她。 “太后为何不愿?” 赵姬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我在雍城避居十三年,外头的人早把我当成个死人了。” “当年跟着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好不容易换来几年清静。” “现在把她们扯回这个泥潭里,她们还能活几天?” 赵姬转过头看他。 “再说了,昨晚你刚扮成嫪毐在酒肆露面。” “今天我就在别苑大张旗鼓地召旧人回苑。” “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只会觉得嫪毐真的回来了,是我赵姬耐不住寂寞,要重整旧部。” “到时候咸阳朝堂上的御史言官,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政儿淹死。” 赵姬摆摆手,声音发硬。 “这主意太糙,我不配合。” 门边的秦烈缩了缩脖子。 这位太后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脾气上来了确实硬得很。 赵彻没急着争辩。 他把公文拿回来,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磨破皮的黄绢账册。 那是从观星台暗桩手里截下来的私密底账。 赵彻翻开账册,推到赵姬面前。 “太后以为,您不召她们,她们就能安生过日子?” 赵姬低头看过去。 上面记了整整十七个人的名字。 “春娘,六年前被卖到赵地边关,如今在陶坊做苦役。” “秋蝉,四年前被迫改嫁给城西泼皮,前年被打断了腿。” “小莲,被关东商号收买,安置在南郊义舍,专盯别苑采买。” 赵彻伸手点了点最后一行的朱红小字。 “还有这几个,被观星台直接标为‘可用旧口’。” “什么叫可用旧口?” 赵彻平淡的解释。 “就是随时可以绑走,用来伪造证词、按手印的替死鬼。” 赵姬按着账页的手指头有些发紧。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这些名字她全认得。 当年在邯郸王宫,在咸阳甘泉宫,这帮丫头天天跟在后头伺候。 她以为当年把人打发走是放一条生路。 没成想,早被关东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盯死了。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炭火偶尔爆一下。 阿秀站在旁边抹眼泪。 “他们……连这些粗使丫头都没放过?” 赵姬嗓子发干。 赵彻抱起胳膊。 “观星台这盘棋下了十三年,把太后身边的每一根线都摸透了。” “您想息事宁人,人家可没打算给您留活路。” “大祭那天,就算您关紧大门不出去,他们也会把这十七个人的口供扔在咸阳大殿上。” “到时候,您一身腥臊洗不清,大王的脸面照样保不住。” 赵姬在榻上坐了半晌,没吭声。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白发,眼神慢慢定了下来。 在深宫里混了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懂挨打的下场。当年就是退得太多,才走到今天这步。 “笔墨。” 阿秀擦了擦眼泪,赶紧过去研墨。 赵姬站起身,拿起竹笔。 她没写赵彻拟好的公文,抽了一张普通的桑皮纸。 笔尖在纸上划着,字迹写得板正。 没提嫪毐,没提旧事,也没提翻修别苑。信上就一句话:“秋寒,旧人可归。” 落款是她早年在邯郸常用的私印花押。 写完最后一笔,赵姬搁下笔。 墨迹还没全干,她把信递给赵彻。 “拿去吧。” 赵姬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淡。 赵彻拿起来吹了吹,扫了一遍。 字不多,分量重。信只要送出去,暗处盯着旧侍女的探子全得冒头截人。 赵彻把信纸折好塞进竹筒。 “秦烈,让阿萍按老法子,把信从西墙角递出去。” 秦烈接下竹筒,抱拳领命,快步出了偏厅。 屋里又剩他们俩。 赵姬坐回榻上,喝了口凉水。 她抬眼看着赵彻。 “你就这么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办事?” 赵彻理着桌上的文书,头也没抬。 “不然呢?” 赵姬扯了扯嘴角,有点自嘲。 “你就不怕我借着这封信,暗中联络当年的旧部和关东那些不安分的人?” “你手里的黑龙铁令虽然厉害,但在这雍城老宅里,我想传句话出去,法子多得是。” 赵彻把账册塞进包袱系好。 他抬头看着赵姬。 “太后要是真想要权,十三年前就不会搬进这西别苑。” “您要是真有谋逆的心思,也绝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 赵彻拍了拍包袱上的灰。 “您只是想在这别苑里安稳把日子过完。” “可惜别人不给您这个机会。” 赵姬坐在原处,水杯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十三年来,咸阳派来雍城的官换了一批又一批,看她的眼神全带着提防和猜忌。 人人都防着她生事。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得透彻,连装都懒得装。 赵姬慢慢放下水杯,吐了口气,常年紧着的肩膀松弛下来。 “你这后生,说话倒是真不客气。” 赵姬低声说了句,脸上露出点笑模样。 赵彻拱了拱手。 “实话向来不好听,但省事。” “太后把心放肚子里,大祭那天的戏台子,臣一定给您搭结实了。” 说完,赵彻抱起案卷走出偏厅。 外头的冷风吹过来,让人清醒不少。 孟平从前院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急色。 “少卿,城东土地庙那边有动静了。” 赵彻脚步没停,一边走一边问。 “咬钩了?” “咬得结实。” 孟平压低声音回话。 “观星台的大掌柜派人去了城西染坊,调了二十几个生面孔,正往南郊义舍赶呢。” 赵彻把包袱甩给孟平,笑了笑。 “走,带上弟兄们,咱们去南郊收网。” 第277章 夜里有人敲西门 夜里的风刮得急,把院子里的枯树枝吹得乱晃。 西别苑那封写着“秋寒,旧人可归”的信递出去才三个时辰,西门外头就有了动静。 屋里没点大灯,只在墙角搁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赵彻顶着嫪毐那张面孔,身子缩在屏风后头的阴影里,手里摆弄着一把铜匕首。 秦烈和孟平早就领着密卫伏在廊下的黑影里,没发出半点动静。 后半夜的西北风吹在脸上跟刮皮没两样,秦烈缩在柱子后面,心里直犯嘀咕。这些探子真属狗鼻子的,闻着点味儿就往上扑,连口热汤都赶不上喝。 笃,笃,笃。 西门那扇破木板门被人在外头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规矩得很。 守门的阿秀看了赵姬一眼,见赵姬点头,才快步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头站着一个裹着厚棉布头巾的中年妇人,身形微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 “老姐姐,我是阿蘅的旧相识,早年在邯郸城伺候过贵人的。” 妇人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发慌,眼睛不住的往门缝里头瞟。 “听说太后下了手信,召咱们这些苦命人回苑里,我这才连夜摸过来的。” 阿秀按照赵彻先前的交代,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侧开身子把人放了进来。 妇人进了院子,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带出什么声响。 她被带进了正厅。 赵姬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一件旧斗篷,手里捧着暖炉,脸上没什么表情。 妇人一进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跟着红了一圈。 “奴婢给太后磕头了!” “十三年了,奴婢做梦都想着能回太后身边伺候。” 赵姬没叫她起来,只是看着她。 “你是哪一个?当年在哪个院子里当差?” 妇人吸了吸鼻子,双手捧起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放着一根断了半截的银簪子,样式老旧,上头雕着赵地常见的卷草纹。 “回太后的话,奴婢叫春娘,当年在邯郸王宫跟着阿蘅姐姐打杂。” “这根银簪子,是当年太后赏给阿蘅姐姐,姐姐转赠给奴婢的凭证。” 妇人抬起头,满脸都是感慨。 “太后大恩大德,奴婢这辈子都不敢忘,一看到信,拼了命也得跑回来。” 屏风后头,赵彻靠在木架子上,心里冷笑。 这妇人的台词背得熟,眼泪也掉得及时,可惜手掌光滑,连茧子都没有。当年在邯郸王宫打杂的粗使丫头,哪个手上没几道冻疮留下的旧疤? 赵姬垂下眼皮,看着那枚残簪,随口问了一句。 “既然是阿蘅带出来的人,那我问你。” “当年在邯郸老宅,外院西廊底下种的是什么花?” 妇人愣了一下,接着赔笑回答。 “回太后,奴婢记得真切,种的是赵地的白芷,每年开春都香得很。” 屋子里静了下来。 站在赵姬身后的阿秀,脸色发沉。 赵姬把手里的暖炉搁在小几上,叹了一口气。 “你答得顺口。” “可惜了,当年我在西廊种的是秦地的木槿,从来没种过白芷。” “白芷这味药,是我当年故意说给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听的。” 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没想到十三年前随口传出来的假话,被赵姬留到今天当成了筛子。 妇人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 她低着头,腮帮子鼓起,张嘴就要咬后槽牙里的毒囊。 “想死?问过姑奶奶没有!” 偏厢的帘子掀开,芈苏窜了出来。 她手里捏着两根长银针,甩手就扎在妇人的下颌穴位上,妇人的嘴当场合不拢。 紧接着,芈苏伸手捏住妇人的下巴,往旁边一卸。 喀嚓一声。 妇人的下巴脱了臼,一枚黑色的蜡丸混着口水掉在地上。 秦烈和孟平提着刀冲进屋里,一左一右把妇人按在地上。 “动作还挺麻利。” 秦烈踢开地上的蜡丸,用脚碾碎,嘴里挖苦了一句。 “就这点道行,也敢往太后屋里钻,真是活腻歪了。” 赵彻从屏风后头走出来。 他顶着嫪毐的面孔,跛着右脚,走到妇人面前蹲下。 妇人看到这张脸,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芈苏上前在她脖子上拍了一下,把脱臼的下巴给推了回去。 妇人疼得倒吸凉气,趴在地上直发抖。 “嫪……嫪毐?” “你不是早就死在大营里了吗?” 赵彻随手扯掉脸上的假皮,露出原本的模样。 “大营里的事,观星台知道得挺多啊。”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药泥,声音发冷。 “行了,别演忠仆了,说说吧,谁让你来的?” 妇人自知活不成,咬着牙不吭声。 孟平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带血的名册扔在她脸上。 “城西染坊二十三个暗桩,刚才全被我们端了。” “南郊义舍负责接应你的孙掌柜,现在正在县衙大牢里挨鞭子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嘴硬没用,你的底细我们翻得比你自己的账本都清楚。” 妇人看着那本名册,瘫软在地上,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我说……我说……” 妇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招供。 “大掌柜在雍城布了局,只要太后发出手信,我们就派人混进来。” “不管进来的是谁,哪怕真是当年的旧侍女,外头也会传开消息。” “就说……就说太后在雍城耐不住清冷,重召嫪毐旧党,意图谋逆。” 赵姬坐在椅子上,冷笑了一声。 “好算计,只要我开了这道门,黑水就泼定了。” 赵彻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妇人。 “除了散播谣言,你们还准备了什么?” “光靠几个妇人的嘴,可扳不倒当朝太后,更动摇不了咸阳那位。” 妇人缩了缩脖子,颤巍巍的抬起头。 “文书……全在文书上……” “大掌柜手底下有个代号叫‘归册’的人。” “那人专门负责整理太后这十三年来的所有书信、日常用度、出入记录。” “甚至连别苑换过几批杂役,买过多少斤炭,都造了假账。” 妇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直打哆嗦。 “他们把嫪毐当年的手迹混在里面,改了年份和落款。” “大祭那天,这些文书会由关东几个老名士联名呈给御史台。” 屋里的人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秦烈手里的刀柄捏得嘎吱响。 “这帮孙子,正面打不过,净玩这种阴招!” 赵彻摆了摆手,让孟平把妇人拖下去关好。 正厅里又静了下来。 赵彻转过身,看着坐在上面的赵姬。 “太后,听明白了吧?” “人家真正的杀招,根本不是外头那些带刀的死士。” “死士抓得完,假文书一旦进了咸阳朝堂,辩都辩不清。” 赵彻从桌上拿起那张画着舆图的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刀在文书里,咱们得把这个‘归册’找出来。” “不把这本假账烧干净,大祭那天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278章 白日查账,夜里递话 天刚亮,雍城令署的大堂就被竹简堆满了。 秦烈抱着沉甸甸的木箱走进来,喘着粗气往地上一砸。 “少卿,这十年里的户籍和役簿全搬来了。” “连宗庙修缮的泥瓦工开支都没落下。” “我看这账本比咸阳宫的台阶还要厚实。” 赵彻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一把刮字用的小铜刀。 “少废话,坐下来看。” 孟平也领着两个文吏,把别苑支用册摊在长桌两侧。 “别苑那边每年进出的米面油盐,账目粗看都没毛病。” “可细查起来,到处都是对不上的窟窿。” 赵彻随手抽出一卷发黄的麻布册子。 这是九年前的粮册。 他在草纸上画着格子,记下几个数字。 “建平七年,南仓报损了三十石陈粟。” “修缮偏殿少报了两个杂役,支出的工钱却照旧领走。” “前年冬天,别苑采买冬炭,账面上缺了整整四车。”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解的凑过来。 “少卿,这少一斗粟、缺两尺麻的小事,到处都有。” “那些管库的小吏手脚不干净,多贪两文钱也不奇怪。” 赵彻把炭笔往桌上一拍,指着纸上的总计。 “一个人贪一点是小事,几十个人连着贪十年呢?” “每年少报三五个役夫,十年下来能藏多少人丁?” “修庙的木料扣下两成,别苑的布匹漏记三匹。” “这些小账攒在一块,足够暗中养活数百名带甲死士。” 孟平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我说怎么城东旧宅藏了那么多人,城防营却没察觉。” “原来观星台根本没往雍城运粮,他们是在啃官府的肉。” 赵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肩膀。 “这不叫管账,这叫借鸡生蛋。” “能把账做得这么天衣无缝的,只有那个管库的老主事。” “孟平,带人去把南仓的孙吏给我拿了,别让他跑出西门。” 孟平应声抱拳,转身大步迈出大堂。 秦烈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正想说话,外头跑进来一个信使。 信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捧着一个小巧的竹筒。 “整饬使大人,方才有人往南门驿馆的马料槽里塞了信。” “上头写明,指名要交给西别苑那个姓嫪的杂役。” 秦烈伸手夺过竹筒,拔掉塞子,倒出一块白绢。 白绢上写着一行小楷。 “太后若念旧情,子时南井相见。” 秦烈看着白绢,笑了一声。 “少卿,这帮缩头乌龟坐不住了。” “昨晚刚抓了假春娘,他们今天就急着联系嫪毐。” “这明摆着是个套,咱们去不去?” 赵彻拿过白绢,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绢布上带着井水腥气,还有干掉的泥浆味。 “去,干嘛不去。” “人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登台,他们怎么接着唱?” “去把芈苏给的药泥拿来,换衣裳。” 天色黑了下来,乌云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雍城南郊有口废弃多年的老砖井,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子时刚过,冷风吹得井口的枯藤呼呼作响。 赵彻换上了粗布短袍,脸上抹好易容药泥。 他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晃的走到南井边上。 秦烈带着十几个密卫散在远处的树林里,连马嘴都套上了。 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什么也瞧不清。 赵彻拽了拽系在老槐树上的麻绳,顺着井壁慢慢滑了下去。 井底早就没了水,脚下全是松软的烂泥和碎石子。 顺着井底侧面往前走,是一条干掉的地下排水道。 赵彻点着了怀里的火折子,火光照亮了四周的青砖。 通道尽头没有人影,地上摆着一个黑漆木匣。 四周很安静,除了滴水声,听不见别动静。 赵彻握着铜刀走上前去。 他用刀尖挑开木匣的盖子,里面没有机关毒烟。 匣子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硬纸板,上面拓印着赵姬早年的私印花纹。 旁边叠着半张残破的丝帛,边角有火烧过的焦痕。 赵彻用刀尖把丝帛挑开,看清了上面的两行墨字。 丝帛上的字迹很旧,上面留着“王统”两个字。 后半段字迹被撕掉了,剩下一句残话。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彻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清楚,观星台这帮人是要在大祭那天,把嬴政的帝位根基连根拔起。 赵彻没有伸手去拿那个木匣。 他后退两步,将短袍的下摆在砖缝的凸起上蹭了蹭。 刺啦一声轻响。 一块带着泥印的粗布衣角挂在青砖上。 这是给藏在暗处的眼睛留的记号。 只要对方看到这块衣角,就会当成嫪毐拿到了信物。 赵彻熄灭火折子,顺着麻绳爬出了井口。 守在荒草堆里的秦烈迎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卿,底下有活人没有?”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翻身上马。 “没人,只有一堆烂泥和几句恶心人的鬼话。” “走,回西别苑,找太后算总账。”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别苑时,后厅的炭火还没灭。 赵姬坐在屏风前,阿秀正拿着热帕子给她敷脸。 看到赵彻推门进来,赵姬放下帕子,看着他满身泥污。 “南井那边,到底留了什么东西?” 赵姬的声音有些干涩,整晚都没合眼。 赵彻在桌前坐下,把那半张残帛的内容念了一遍。 “邯郸旧事,血脉非宗,王统有异。” 赵姬听到这几个字,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案几上。 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木板边缘往下淌。 阿秀慌忙跪在地上,拿衣袖去擦拭水渍。 赵姬整个人僵在榻上,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竟然真敢把这事翻出来。” 赵彻看着她的神情,语气平淡。 “太后当年在邯郸,到底写没写过这种话?” 赵姬抬起手按着眉心。 “我怎么可能写这种诛灭九族的话!” “当年政儿在赵国做质子,我们母子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外头那些赵国贵族为了羞辱先王,编了无数难听的谣言。” 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火气。 “他们说政儿不是赢氏的骨肉,说是吕不韦的儿子!” “当年咸阳为了这事杀了几十个乱嚼舌根的舍人。” “事情过去快三十年了,他们竟然想在大祭上重提旧案!” 赵彻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示意她冷静下来。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谣言里夹着真东西。” “那张残帛上的字迹,模仿的是先王的笔迹。” “私印的拓样,也是您早年留在邯郸老宅的真印。” 赵姬手发抖,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 “这帮贼人,是要把嫪毐、我和政儿全绑在一根绳上烧死。” “大祭那天百官齐聚,宗正府的老王爷们都在场。” “这东西要是当众抖落出来,政儿就算浑身是嘴也洗不清。”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眼里有些发慌。 “赵少卿,这案子……咸阳那位知不知道?” 赵彻拉了拉袖口。 “陛下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已经拿到了线头。” “他们想用假账和残帛做文章,就得把真主使推到前台。” “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去把南仓那个孙吏拿了。” “账目上的漏洞,就是顺藤摸瓜的铁链子。” 赵彻站起身,对着赵姬行了个礼。 “太后今晚踏实睡,天塌不下来。” 赵姬看着赵彻走出门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着阿秀,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把门关严实,今晚谁来敲门,都别理会。” 第279章 赵姬不愿提起的名字 屋里的炭火慢慢暗了下去。 阿秀把桌上的茶渍擦干净,换上一壶滚烫的酽茶,退到一旁站着。 赵彻坐在木案对面,手里捏着半截冷掉的粗陶杯,没吭声。 赵姬的脸色依然不大好看,手搭在膝盖上,半天没动一下。 “赵少卿,你可知他们为何非要在雍城翻旧账?” 赵姬抬眼看着他。 赵彻放下陶杯,随口接了一句: “无非是看准了太后避居此地十三年,外头是非多,容易做文章。” 赵姬摇了摇头。 “不仅如此。” “当年在赵地邯郸,我在吕不韦府上待过几年。” “后来跟着先王入关,中间桩桩件件,牵扯的人太多,也太杂了。” 屋里很静,赵姬的声音压得很轻。 “这十三年里,不止一拨人暗中找借口盘问我当年的行踪。” “有打听哪一年住在哪间偏院的。” “有打听哪一个月见过什么宾客的。” “甚至连当年伺候我的马夫换了谁,他们都要托人打听清楚。” 赵彻听完,指头在案台边上磕了两下。 “他们手里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他们只是在拼图。” 赵姬问了一句: “拼图?” 赵彻点了下头。 “把当年零零碎碎的传闻凑到一块儿。” “再盖上假的私印,配上伪造的旧信。” “最后找几个所谓的故人出来当堂指证。” “只要把这一套脏水泼出来,谁还在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姬吐出一口气,身子靠在椅背上。 “你说得一点没错。” “当年在邯郸,那些六国豪族看秦人不顺眼,什么脏话编不出来?” “先王那时还是质子,无权无势,天天受尽白眼。” “现在天下定了,他们打不过大秦的锐士,就只能拿这些烂泥来恶心人。” 观星台这帮人的手段并不复杂。 正面交锋打不过大秦的铁骑,刺杀皇帝也难成事,就算成了也换不回六国旧地。 可王统血脉要是被泼上脏水,事情全变了。 观星台要的从来不是真相,他们根本不在乎嬴政到底是谁的血脉。 他们只要天下百姓和关东旧贵族相信一件事——咸阳宫里坐着的那位皇帝,来路不正。 皇帝的生母当年与外人有染,帝位来自一场见不得光的勾当。 流言传得比快马还急,各郡县一旦传开,那些刚被压下的旧贵族就会顺势生事,赢氏宗亲免不了生出二心。 到时候法令推不动,郡县制站不稳,天下又要乱套。 比起当街拔刀,这种诛心的路数狠得多。 刺杀只伤一人,谣言却能撼动大秦的底子。 赵彻把手揣进袖口。暗处弄笔杆子的人,下手确实比刀剑还毒。始皇帝在咸阳收天下兵器、统一度量衡和文字,若是不把关东这帮人的心思压死,暗处的麻烦永远断不了。 赵姬身子往前挪了挪,盯着赵彻。 “赵少卿,你不能再扮成嫪毐了。” 赵彻看着她。 “太后这是何意?” 赵姬的语气急了几分。 “南井的木匣你已经去过了,暗记也留下了。” “观星台认定嫪毐还活着,下一步必定会设局把嫪毐推到前台。” “大祭那天,你若是顶着这张脸露面,就等于把自己送进死地。” 赵姬抬手指了指门外。 “这别苑里的罪名,本就是冲着我这个老婆子来的。” “十三年前我没死成,苟活到现在,早就活够了。” “把所有干系推在我身上便是。” “我是大秦太后,就算咸阳朝堂再闹腾,也没人敢当场杀我。” “可你不同。” 赵姬看着赵彻,放低了声音: “你若是被扣上嫪毐旧党的帽子,满朝文武都会逼着政儿杀你以谢天下。” “这把火,你扛不住。” 屋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门边的阿秀低着头,秦烈在廊下抱刀站着,把耳朵往门缝靠了靠。 赵彻坐在案前没挪窝,伸手拎过水壶,给赵姬的空茶杯倒满滚水,热气散在两人中间。 “太后,您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赵彻慢吞吞说了句: “就算您把所有罪名全揽在自己身上,观星台就会收手吗?” 赵姬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赵彻端起陶杯,吹开面上的碎茶渣。 “他们不会收手,反而会觉得是坐实了罪证。” “到时候咸阳的奏折会把章台宫的大殿给堆满。” “逼着陛下废黜太后,逼着陛下向天下下罪己诏。” “您觉得,陛下会怎么选?” 赵姬两手扣紧了案角,脸色发白。 嬴政性子硬,宁折不弯,真被逼到那个份上,咸阳必定见血,关东也要起乱子,那正是观星台想看到的。 赵彻放下杯子,身子稍微前倾。 “他们既然把嫪毐当成一把刺向陛下的尖刀。” “那咱们就不能把这把刀扔在地上不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刀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捅就怎么捅。” “只有把刀柄抢回到咱们自己手里,这场戏才由咱们说了算。” 赵姬看着他,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怎么握这把刀?” 赵彻从袖里摸出一枚青铜牌子,在手里翻了翻。 “他们想要嫪毐当人证,我就给他们一个真假难辨的嫪毐。” “大祭那天,所有的假信、假账、假证人,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亮出来。” “到那个时候,跳得最高的那个人,脖子上的脑袋就别想要了。” 赵彻话说得平平常常。 赵姬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李斯求利,王绾守旧,蒙武勇烈,但眼前这人行事果决,甚至主动在引风浪。 “你若真这么做,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赵姬提醒了一声。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太后放心,臣命硬得很。” 赵姬坐在榻上,低头沉默了半晌。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响。 过了好一阵,赵姬才抬起头。 “你若真要扮成他进场……” 赵姬顿住,声音软了下去: “别让政儿知道。” 她不想让咸阳的儿子看到这副场面,更不想让嬴政知道为了扫清麻烦,当娘的还要陪外人演这一出。 赵彻看着赵姬脸上的褶子,没接这话。 他走到偏厅门前,伸手推开门扇。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闷气吹散了大半。天色泛白,晨雾顺着屋檐底下散开。 赵彻停住脚,回过头对屋里说了句: “太后,有些事,瞒不住。” “陛下手里的眼睛,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未必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赵彻跨过门槛,进了雾里。 秦烈快步从廊柱后头跟上来。 “少卿,南仓那边孟平已经把孙吏的窝围死了,咱们现在过去?” 赵彻朝外院走去。 “走吧,去看看那位精通做账的孙大人,到底长了几副好牙口。” 偏厅里,赵姬看着空着的门槛,叹了口气。 阿秀走上前,拿了件厚披风搭在她肩上。 “太后,起风了,回屋歇着吧。” 赵姬没挪身子,看着发白的天色,好久没再开口。 第280章 一封写给嫪毐的信 晨雾还没散,孟平就从外头跑进了西别苑的偏厢。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窄木匣,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晨露。 “少卿,南门那边送进来的。” 孟平把木匣放在桌案上,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送信的人是个卖柴火的樵夫,收了枚半两钱,根本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秦烈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水,一边喝一边凑上前来看。 “这帮家伙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大清早就来递信。” 赵彻用短刀挑开木匣上的细麻绳,掀开了匣盖。 里面没装机关,只有一张折成长条的细绢。 展开细绢,上面的字迹工整,模仿的正是赵姬早年在邯郸时候的笔法。 信上的语气带着旧日主仆之间的亲昵与催促。 信中写明,让嫪毐三日之后的子时,独自前往雍城东郊的废弃庄园。 庄园正厅的供桌底下,埋着当年散落各地的旧子名册。 秦烈看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真给他留了什么宝贝。” “少卿,东郊那片废园子荒了十几年,四周全是烂泥地和芦苇荡。” “他们选在这个地方,明摆着是想设伏抓活的。” 赵彻把细绢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 “他们不是想抓人,他们是不放心。” 孟平在旁边听得纳闷,开口问了一句。 “不放心什么?” 赵彻指了指信纸上的字迹。 “他们不确定前两次露面的嫪毐到底是真是假。” “真嫪毐在他们眼里早该是个死人了,突然冒出来,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这封信就是个钩子,用来试探咱们的虚实。” 秦烈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咧嘴笑了笑。 “那咱们干脆别理他们,让他们自个儿在冷风里吹着去。” 赵彻摇了摇头。 “去,为什么不去?” “他们想看戏,咱们就得把台子搭得漂亮。” “只要我去了废园,他们就会认定嫪毐真的活了过来,而且还想着翻盘。” 厢房的侧门被推开,芈苏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把药箱放在矮凳上,从里面端出一只装满灰褐色药泥的陶碗。 桌案旁边,还摆着几件真嫪毐留下的旧物件。 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外袍。 两枚边缘磨损的旧铜扣。 还有半截缠着麻绳的破马鞭。 芈苏用竹片挑起一团药泥,往赵彻的下颌与颧骨处涂抹。 药泥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气,贴在皮肤上冰凉。 芈苏一边调整药泥的厚度,一边开口提醒。 “你那调整骨相的本事确实罕见,可这东西只能改你的脸皮。” “当年伺候过太后的人,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遇到生人时的眼神,都假不了。” “改得了脸,改不了当年的记忆。” “真要是碰上观星台那些认识嫪毐的老狐狸,你三两句话就得露馅。” 赵彻坐在铜镜前头,任由她在脸上涂抹,语气松弛。 “放心吧,观星台那帮人根本不想认出真正的嫪毐。” 芈苏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话怎么说?” 赵彻看着铜镜里那张泛黄的面孔,神色如常。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给太后定罪的靶子。” “只要来的人瘸着腿、拿着旧物、认下当年的罪名,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他们只想认出心里的贪念,谁在乎这皮囊底下装的是谁?”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跟着笑了两声。 “少卿这话在理,那帮人满脑子都是怎么往咸阳泼脏水。” 正说着话,外头的帘子掀开,阿秀扶着赵姬走了进来。 赵姬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细绢上。 赵姬伸出手,摸了摸绢布的边缘。 摸到右下角的一处折痕时,赵姬停下了动作。 她把绢布拿到窗边,迎着透进来的晨光端详。 在绢布的最边缘处,留着三个排成斜线的细小针孔。 针孔很小,不迎着光看很难瞧出来。 赵姬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声冷笑。 “这封信,不是关东那些读书人写的。” 赵彻转过头看她。 “太后瞧出什么破绽了?” 赵姬把绢布递回给赵彻,伸手点了点那三个细孔。 “这是早年赵国邯郸大商贾记暗账的旧规矩。” “每一批货进库,管账的伙计都会在布头上扎三个眼,代表货款已结清。” “写这封信的人,根本不懂当年邯郸王宫的规矩。” “他们只是从吕不韦当年的商队旧档里,翻出了一些我早年写过的便条,照猫画虎罢了。” 赵彻看着那三个针孔,心里明了。 观星台在雍城看似布置周密,底子里也是拼凑起来的。 他们手里掌握着当年商队的残卷,根本不懂深宫内苑的细节。赵姬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浓墨。 她在细绢的背面,顺着那三个针孔的位置,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井水寒,莫采桑。” 写完之后,赵姬把笔搁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烈凑过来看了半天,抓了抓后脑勺。 “太后,这大冬天的,本来也没桑叶可采啊,这写的是啥意思?” 赵姬没有理会秦烈,转头看向赵彻。 “当年在邯郸,阿蘅只要发现院子外头有眼线,就会在门板上画一片桑叶。” “意思是有外人盯着,不要轻举妄动。” “这帮贼人既然拿着商队的旧档做文章,就必然会找当年的老账房来辨认这封信。” “把这封信退回去,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有了退缩的念头。” 赵彻看着绢布上没干透的墨迹。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确实老练。 如果赵姬表现得全无防备,对方反而会怀疑有诈。 可要是赵姬主动示弱,露出惊慌想要隐瞒的破绽,对方就会更确信鱼儿已经咬钩。 “太后这一笔添得好。” 赵彻把绢布折好,重新装回木匣里,递给了一旁的孟平。 “把匣子原样封好,扔回南门的马料槽里。” “让那个卖柴的樵夫再去拿剩下的铜钱。” 孟平接过木匣,抱拳应声,退出了房间。 芈苏这时候弄完了易容,拿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残泥。 铜镜里的赵彻,已经成了一个面容憔悴、神情萎靡的关东流民。 右边眼角耷拉着,嘴角带着常年受苦留下的歪斜。 赵彻站起身,把那件粗布旧袍套在身上,系好了腰间的麻绳。 他拿起那半截破马鞭,顺手插在后腰上,右脚拖在地上往前迈了两步。 步子发虚,右脚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擦地声。 秦烈站在旁边看着,咂了咂嘴。 “少卿,你这走两步的架势,活脱脱就是那个嫪毐。” 赵彻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把冷茶水拍在脸上,洗掉了多余的药粉。 他看着屋里的几个人,声音压得沙哑低沉。 “城防营那边,让嬴县令继续装模作样的排查宗庙工匠。” “把东郊废园四周的三条大路全空出来,一个巡卒都不要放过去。” 秦烈连忙抱拳。 “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东郊。” 赵彻转头看向窗外,晨雾散去,天色灰蒙蒙的一片。 雍城这盘僵持了整整十三年的旧账,终于到了要清算的时候。 暗处的那些人以为自己是布网的猎人。 殊不知,整张大网的绳头,早就换到了别人的手里。 赵彻将铜刀藏入袖中,拖着右腿,走出了偏厢的大门。 第281章 废园里埋着一具空棺 东郊的废弃庄园荒了十几年。 院墙塌了大半,杂草快长到半人高。 冷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正厅,吹得地上的烂稻草到处乱滚。 赵彻顶着那张蜡黄的脸皮,右腿拖在地上,走进了正厅。 屋里没有人。 屋子中间,地面被翻起了一大片湿土。 一口发黑的薄皮棺材半埋在泥坑里,棺材盖斜斜的搭在一边。 赵彻停下脚步,右手搭在后腰的破马鞭上。 他没急着往前走,先看了看屋梁和墙角。 屋梁上挂着几张落灰的蛛网,没藏人。 泥坑边上的脚印挺乱,刚挖开没多久。 赵彻走到棺材旁边,用脚尖碰了碰棺材板。 棺木发出沉闷的动静,里头没有机关弹簧的声音。 他探头往棺材里看。 棺材底铺着一层发霉的枯草,上面放着三样东西。 一件小小的婴孩旧衣裳,布料褪成了灰黄色。 一枚刻着赵地文字的青铜小印,边角都磨平了。 还有一册用厚麻纸装订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墨字。 《归人录》。 赵彻拿短刀挑起那本簿子,翻开看了两眼。 上头用小楷写满了名字,足有几十号人。 每一个名字后头,都记着当年的差事。 有邯郸时期的随从,有吕相府里的门客,还有西别苑的杂役。 赵彻甚至在中间看到了几个赢氏宗室妇人的封号。 那几个妇人都已经过世好些年了,名字却依然写在上面。 只要这本册子落到御史台手里,谁也洗不清干系。 死人没法开口辩解,活人更是说不清楚。 赵彻没拿走名册,原样扔回了棺材里。 他转过身,拖着右腿走出正厅大门,打了一声短促的哨子。 废园外头的芦苇荡里,传来了拔刀的动静。 没多大工夫,秦烈单手提着两个鼻青脸肿的汉子大步走过来。 他把两个人往泥地上一扔,抬脚踩住一人的后背。 “少卿,这两个家伙趴在草垛后头探头探脑,全给逮住了。” 秦烈拍了拍手上的泥,咧嘴笑了笑。 “身上藏着短弩和火折子,肯定是来盯梢的。” 地上的汉子捂着流血的鼻子,嘴里直哼哼。 赵彻走上前,低头看着他们。 “棺材里的东西,是你们东家放的?” 趴在地上的汉子咬着牙,把头偏到一边,不肯吭声。 秦烈手腕一翻,刀鞘直接砸在那汉子的肩膀上。 骨头闷响了一声,汉子疼得缩成一团,大声惨叫。 “别装哑巴,老实交代!” 秦烈骂了一句。 “老子在军营里审犯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 另一个较瘦的汉子浑身发抖,连忙趴在地上磕头。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瘦汉子声音发颤,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大掌柜吩咐的,让我们把棺材挖出来,等那姓嫪的取走东西。” 赵彻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语气平淡。 “这本《归人录》,你们打算怎么用?” 瘦汉子咽了一口唾沫,急忙解释。 “大掌柜说,只要嫪毐拿了册子,我们就去各处放风。” “就说太后借着召回旧侍女的由头,私下勾结当年旧党。” “说西别苑里藏着谋逆的名册,嫪毐要重起炉灶。” 秦烈听到这里,朝地上啐了一口。 “好毒的心思。” “这黑锅扣下来,西别苑跳进渭水都洗不清。” 赵彻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穿透了云层。 “怎么处置?” 秦烈指了指地上的两个人,开口询问。 “打折胳膊,交给孟平押去县衙大牢关好。” 赵彻交代了一句。 秦烈点了点头,一手拎起一个,大步朝外头走去。 孟平骑着马从官道上赶了过来,翻身下马走到赵彻身旁。 “少卿,别苑那边准备好了。” 赵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孟平低声吩咐了几句。 “你现在就去城里的茶馆和客栈放消息。” “就说嫪毐拿走了东郊废园的名册,但嫌银钱不够,要跟太后讨价还价。” 孟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少卿这是要让他们以为,太后和嫪毐没谈拢?” 赵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观星台最怕的是事情脱离掌控。” “放出这个消息,他们就会以为嫪毐贪财,跟赵姬有了嫌隙。” “他们急着在大祭前把罪名坐实,必定会提前行动。” 孟平抱拳领命,调转马头快步朝城里赶去。 赵彻骑马回到西别苑的时候,后厅的大门半开着。 阿秀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枯叶。 赵彻走进厅里,把那件包裹好的婴孩旧衣放在案几上。 赵姬独自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发呆。 看到那件灰黄色的旧衣裳,赵姬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把那件小衣服拿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布料粗糙,边角有些磨破,但洗得挺干净。 赵姬低着头,手指摸了摸衣服上的补丁,好半天没说话。 屋子里很静,只有风吹窗纸的声响。 赵彻站在案几对面,没有开口问这件衣服的来历。 有些陈年旧事,烂在肚子里远比翻出来要好得多。 赵姬把衣服叠整齐,收进了身边的木匣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外头的事情,办妥了?” 赵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倒了一杯凉水。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观星台很快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赵姬合上木匣的盖子,扣好铜锁。 “你倒是不怕把这雍城捅个底朝天。” 赵彻喝完水,放下陶杯。 “底朝天总比被人暗地里下毒强。” 赵姬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大祭那天,宗正府那些老家伙可不是好糊弄的。” “他们认死理,眼里容不得沙子。” 赵彻站起身,拽了拽袖口。 “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沙子里掺了石头。” 赵姬没再多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解释。 赵彻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后厅。 院子里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刮得院角的枯枝乱响。 秦烈正蹲在廊下啃着硬面饼,见他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少卿,孟平那边消息传得快,城西几个铺子已经开始议论了。” 赵彻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 “让弟兄们把刀磨快,好戏要开场了。” 第282章 太后交出一只旧匣 后苑偏厅里的风歇了。 阿秀端了盆炭火进来,搁在案几边上,退到了门外。 屋里暖和了些,泛着一股旧木头的陈味。 赵姬坐在榻上,伸手推开身侧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只掉漆的方形木匣。 木匣四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了绿锈,锁孔里也落了层灰。 赵姬从领口拉出一根细红绳,绳头上系着一把没齿的小铜钥匙。 “拿着吧。”赵姬把木匣往前推了推,“这里头的东西,我收了整整十三年,压在箱子底下不敢见光。” 赵彻走上前拉开木椅坐下,伸手把木匣接过来,份量挺沉。 “太后这是打算把老底全交给我了?” 赵姬靠在榻上,脸色透着疲倦:“不交给你,难道等关东那些人翻出来,拿到咸阳去念给文武百官听?真要到了那时候,我这张脸皮不要紧,政儿在朝堂上该怎么做人?” 赵彻拿钥匙插进锁孔一转,铜锁弹开了。 掀开匣盖,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叠发黄发脆的纸绢杂物。 最上面是支断成两截的银簪,断口发黑。 底下压着半枚缺角的铜印,还有几页赵地布匹粮草的旧账。 赵彻把账牍拨开,目光落到底下压着的几封信上。其中有一封没打封泥,折痕都磨白了。 赵姬看了眼那封信:“那封信,当年没送出去。” 赵彻把信拿起来展开。 信上的字迹有些散乱,用的是赵地方言。 信里没提朝政,全是一个母亲写给远在咸阳儿子的碎碎念,问他个子长高了没有,咸阳冷不冷,夜里睡觉踢不踢被子。 信尾反复叮嘱,说咸阳宫太大,身边没人说话别总一个人憋着。 赵彻看完了信。 赵姬抬手理了理头发,自嘲的笑了笑:“当年我刚被送到雍城,心里又怕又气。可后来静下心想想,政儿一个人在咸阳面对吕不韦和那些宗室老臣,日子比我更难熬。我想写信去问问,又怕御史台那些刀笔吏捕风捉影,说我干政。信写好了,在枕头底下压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没敢递出去。” 赵彻把信放回原处:“太后当年要是把信送出去,咸阳那位心里或许会好受点。” 赵姬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当年我和吕不韦、嫪毐那些烂账搅在一起,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西别苑。我若是送家书,落到旁人手里,他们就能把‘天冷加衣’说成是‘暗结旧部’。我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也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更不会自保。这些旧物,我不敢烧,怕日后死无对证。我也不敢留,留着就是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赵彻没反驳,指尖搭在木匣边上,调出脑海里的系统界面。 半透明的文书溯源光幕在眼前展开。 赵彻拿起第一封信扫了一眼。 【检测到战国末期赵地桑皮纸,造纸纤维年份:二十三年。】 【表面墨迹成分:关东松烟墨,墨痕氧化程度:正常,无涂改。】 第一封信没问题,确实是当年的旧物。赵彻把它放到旁边,拿起了第二封。 【检测到改良秦制麻纸,造纸纤维年份:八年。】 【表面墨迹成分:关东油烟墨混合鱼胶,墨痕氧化程度:五年。】 赵彻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信纸上的落款写着秦王政三年,可纸张年份只有八年。 字迹学得很像,连赵姬写“安”字少一点的习惯都模仿得精准。 赵彻继续拿起第三封、第四封。 光幕上跳出一连串红色提示。 七封旧信里头,整整有三封被人调包了。 信件表面看是谈论家事,细看却夹杂着关东旧地的暗语切口。 要是拿到廷尉府大堂上,随便一个文吏都能定赵姬一个通敌的罪名。 赵彻把那三封假信挑出来,扔在案几上。 “太后,别苑里有内鬼。” 赵姬身子坐直:“你说什么?” 赵彻指了指案几上的信:“这三封信,根本不是太后当年写的那几封。纸是关东产的精细麻纸,造出来的日子不会超过八年。字迹墨色里掺了鱼胶,是关东观星台专用的秘墨。” 赵姬伸手去摸信纸,指尖打着颤,呼吸也沉了:“这字……分明就是我的笔迹,连我写‘安’字少一点的毛病都在……” 赵彻靠着椅背:“能拿到您的真迹反复临摹,还能在西别苑后苑把东西换掉。观星台这条线,在太后身边埋得可够深的。” 赵姬收回手,攥紧了掌心,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 “整整十三年了。”赵姬声音低哑,“我以为躲在雍城吃斋念佛,不问世事,就能换来一条活路。没想到他们早就把网织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连我后悔过什么,都想替我编好。” 赵彻站起身,把那三封伪造的信揣进怀里。 “编得再好,假的就是假的。他们费尽心机想在大祭那天拿这些东西发难,那我就在大祭前把他们的手全剁了。” 赵姬看着他:“你打算怎么揪出别苑里的那只鬼?” 赵彻把旧木匣扣上,铜锁咔哒合拢。 “很简单,放饵。既然他们喜欢换东西,那就让他们再换一次。等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秦烈手里的刀可不会认错人。” 赵姬闭眼吐了口气,靠回软榻上:“去办吧。这西别苑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查出来是谁,不用回禀我,直接按秦律处置。” 赵彻抱了抱拳,提着木匣朝外走。 推开木门,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炭火味。 院子里,孟平按着腰间短刀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少卿,城防营那边传消息来了。城西那两家客栈,今儿晌午突然多了几个带兵刃的关东行商。” 赵彻把手里的木匣递过去,脚步不停:“把匣子锁进死牢的铁柜里,派六个弟兄轮流守着。去把秦烈叫来,咱们该去会会那些关东来的远客了。” 孟平接稳木匣,咧嘴应道:“诺!” 回廊拐角处,一个扫地的仆役手里的扫帚顿了顿,随后低头继续扫地。 赵彻余光扫过去,没做停留,径直朝别苑外走去。 第283章 污点不是刀,沉默才是 案几上的炭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赵彻把那几封挑出来的信件压在手底下,看着对面的赵姬。 “光把假信扣下没用。” 赵彻声音平平稳稳的。 “关东那帮人既然打算在大祭上撕破脸,手里肯定不止这一张牌。” “咱们得先动手。” 赵姬靠在软榻上,手里攥着帕子。 “你想怎么动手?” “把太后箱底这些真账目,挑一部分送去咸阳,直接递到陛下案头。” 赵彻说得随意,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 赵姬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案上。 “不行!” 她嗓门一下子拉高,整个人直接站了起来。 “绝对不行!” “你疯了不成?” “那些东西记着什么,你心里没数?” 赵姬喘着气,脸色变了好几变。 “那里面全都是当年的烂账,还有赵国那些商贾的名字。” “政儿当年在邯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他好不容易才不提了!” “你现在把这些烂账送到他眼皮子底下,是嫌他心里不够堵?” 赵彻拉了把椅子坐稳,没急着回话。 门外的阿秀听到动静,朝屋里望了一眼,又顺手把门关严实了。 赵彻看着激动的赵姬,语气依旧平常。 “陛下真不提了?” “太后觉得,坐在咸阳宫里那位,真能把邯郸那些年忘干净?” 赵姬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能挤出话来。 “他要是真忘了,当年扫平六国之后,就不会专程派人去把邯郸旧宅给铲平了。” 赵彻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口温水。 “自欺欺人没用。” “太后是怕陛下难堪,怕他想起当年的苦日子,所以这十三年来一个字都不提。” “可太后不提,关东那些人就会替你提。” “他们添油加醋,把三分真事编成十分丑事。” “真到了大祭那天当众念出来,那才是捅刀子。” 赵姬咬着牙,慢慢坐回榻上。 “我不在乎名声。” “我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妇人,要什么名声?” “我就是不想让他难受。” “当年在邯郸,我们母子俩天天被人堵在巷子里骂。” “那些关东人拿刀架在门槛上要债,连口馊麦饭都得抢着吃。” 赵姬眼眶发红,声音发沉。 “政儿现在是大秦皇帝!” “他威加海内,凭什么还要看当年的烂账受这种窝囊气?” 赵彻把陶碗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因为憋着不说护不住人。” “你不说,别人就替你说。” 赵彻看着赵姬,没退半步。 “太后以为把这些东西闷在匣子里就是护着他?” “错。” “你越藏,外人越觉得里头有见不得人的鬼。” “把门关得越紧,外头嚼舌根的声音就越大。” “污点从来都不是杀人的刀,沉默才是递给敌人的刀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红光照得忽明忽暗。 赵姬盯了赵彻好一会儿。 “年纪不大,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赵姬扯了扯嘴角。 “话说得轻巧,换成你自己身上有这种烂事,你会交出来?” “你会把你最难堪的旧疤,撕开给人看?” 赵彻笑了笑,回得干脆。 “会。” “为什么?” 赵姬追问。 “自己先把烂肉剔了,别人手里的刀砍上来也就是碰到骨头,要不了命。”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撕开旧疤确实疼,可疼完了能把烂肉挖干净,伤口才能长好。” “硬捂着装没事,迟早整条胳膊都得烂透。” 赵姬瘫坐在榻上,像是没了力气。 她看着桌上的朱漆木匣,过了好半晌才摆了摆手。 “随你吧。” “挑吧。” 赵姬闭上眼睛,声音低了下去。 “挑那些跟政儿没干系的,只留些涉及账目银钱的。” “当年那些私信……别送去脏了他的眼。” 赵彻拱了拱手。 “太后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过身,抱起木匣出了门。 刚走到回廊,秦烈和孟平就凑了过来。 “少卿,成了?” 秦烈探头往屋里瞅了一眼。 “太后没拿笤帚撵你?” 赵彻瞥了他一眼。 “太后跟你一样,整天就想着动手?” 秦烈干笑两声,摸了摸后脑勺。 “我这不是怕出岔子嘛。” “刚才太后那声儿,我在外头听得真真切切。” 赵彻没搭理他的贫嘴,快步到了别苑东厢房。 芈苏正在屋里磨药草,桌上摆着七八个白瓷碟子,盛着不同颜色的药水。 见赵彻抱了匣子进来,芈苏放下药杵,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这就是藏了十三年的匣子?” “对。” 赵彻把木匣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芈姑娘,搭把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把里头所有的纸绢、木牍和印章,全做一遍暗记。” 芈苏凑过去,拿银簪挑起一卷发黄的绢帛闻了闻。 “怎么弄?” “用特制的药墨,混点关中槐树的细沫。” 赵彻指了指匣子。 “不管是纸页夹缝还是木牍底面,全都蹭上一层。” “只要有人偷着翻动或者换里面的东西,手上和衣裳上肯定得沾味儿。” 芈苏笑了笑。 “这主意挺损,不过管用。” “只要沾了我这留青散,三天之内,拿碱水一冲就会泛出紫印子。” “擦都擦不掉。” 秦烈在边上听得龇牙咧嘴。 “这要是谁上茅房忘了洗手,裤腰带上不也得带色儿?” 芈苏随手抓了把干草朝他丢过去。 “闭嘴,粗鲁。” 秦烈顺手接住草药,老老实实退到门口守着。 赵彻坐在旁边,帮着芈苏给物件涂抹药汁,心里还在琢磨。 观星台在雍城布了这么大一盘棋,绝不可能只靠几个跑腿的杂鱼。 别苑里有人能把假信塞进赵姬的密匣,说明内鬼不仅能进寝殿,还能碰到贴身的重物。 这人必须在大祭开坛之前揪出来。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了。 深冬的夜风呼呼刮着,吹得窗纸啪啪作响。 芈苏把最后一枚铜印放回匣里,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了,全都做上记号了。” “只要内鬼再敢碰,顺着味儿就能把人揪出来。” 赵彻刚要开口,厢房门被一把推开。 孟平快步冲了进来,脸色发紧。 “少卿,出事了!” 赵彻站起身。 “怎么了?” “别苑厨房那个管柴炭的老仆不见了!” 孟平语速很快。 “刚才管事查夜,发现柴房门敞着,里面的干粮和两件厚棉衣全没了。” “我带人顺着后墙摸过去,在后角门雪地里发现了翻墙出去的脚印。” 秦烈提着刀走进来。 “畏罪跑路了?” “估摸着是白天少卿查账闹得太大,把这老东西吓着了!” 赵彻出了厢房,走到后角门边看了看。 雪地上的脚印陷得很深,右脚重左脚轻,步子迈得很急。 “孟平,带路。” 赵彻交代了一声。 “顺着脚印追,看他往哪窜。” “诺!” 孟平领着十几个密卫,打着遮光的暗灯,踩着雪一路往北跟。 那串脚印出了别苑,没去繁华的西市或者南门,反倒一头钻进了偏僻的北街。 北街这一片全是当年秦国宗室的老宅。 自打当年迁都咸阳,这里的宅子基本都空下来了,平日里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黑漆漆的一片。 追踪到一座朱门脱了漆的大宅前,脚印在台阶底下断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 秦烈贴在门缝边听了片刻,回头压低声音道: “少卿,里头有动静,有人在走动。” 赵彻扫了一眼门楣上锈蚀的铜字。 那是嬴氏宗室某一支的旧宅,空了快二十年。 “观星台这帮关东耗子,还真把窝搭在老秦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赵彻手按在刀柄上。 “秦烈,带人把前后门全堵死。” “连只耗子都别放跑了。” 第284章 旧宅里的人没有名字 秦烈抬脚踹开门栓,十几个密卫提着短刀进到院里。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嘎吱响。 后厨跑出来的那个老仆缩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菜刀,身子抖个不停。 秦烈两步走过去,打掉菜刀,顺势把老仆按在石阶上。 “跑啊,接着跑。”秦烈拍了拍老仆的脸,“大半夜的腿脚挺利索,怎么不翻墙了?” 老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句整话。 赵彻走过庭院,推开正屋厚重的雕花木门。 屋里没点灯,一股子霉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借着门外的雪光,能看见屋角缩着一堆人影,挤在破草席上。 秦烈吹亮火折子,光亮照到了墙角。 一共七个人。 两个穿着宽大旧袄的孩子,三个面容枯槁的汉子,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他们身上没有秦国百姓随身带的户籍木牌。 全都没正经身份。 “别杀我们,别杀我们!”一个汉子抱着脑袋,带着哭腔喊,“官爷行行好,我们什么都没干!” 另外两个汉子也跟着往地上磕头。 两个孩子吓得把脑袋埋进妇人怀里,哭都不敢大声哭。 秦烈收起长刀,嘴里嘟囔了一句:“少卿,这帮人连个照身帖都没有,全是一群黑户。” 赵彻走到草席前,蹲下身看着两个妇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赵彻看了看她的手和坐姿,开口问话:“你在咸阳待过,还是在邯郸待过?” 老妇人身子抖了一下,头垂了下去:“老奴……老奴早年在赵国邯郸的府上做过浆洗。” 旁边的老仆见状,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少卿,全在这儿了。”老仆声音发哑,不再瞒着,“大掌柜把他们关在这儿快两个月了。每隔三天,就有人过来教他们说话。” “教什么话?”秦烈瞪起眼睛问。 “教他们怎么在公堂上咬人!”老仆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全倒了出来,“教他们记熟太后当年的习惯,记熟嫪毐的长相。连太后爱吃什么茶点,嫪毐脚上有几块疤,都逼着他们背下来。” 老侍女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眼泪落在衣襟上:“回官爷的话,观星台的大掌柜拿我家孙儿的命做要挟。他们让我记下一套说辞。说太后当年在雍城私下给嫪毐拨过兵甲,让他招募关东死士。还说太后借着赵地商人的车队,往关东送过十几封亲笔密信。” 赵彻脸色没变,继续问:“还有呢?” 老侍女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还要我说,太后在雍城西别苑里,生过一个见不得光的儿子。” 秦烈听到这里,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破木凳。 “放他娘的狗屁!这帮关东杂碎,编排起瞎话来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木凳撞在墙上裂成几块。老侍女缩成一团,连声告饶:“官爷息怒,这都是他们逼着背的。他们说,大祭那天只要有人带头,就让我们去咸阳官衙作证。我们若是不按他们教的说,全家老小都活不成。”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套说辞确实毒。 赵姬在邯郸待过,用过赵地商队,身边也确实有过嫪毐。 真话里面掺着假话,最难辨清。真要把这几个人弄到咸阳朝堂上,即便上面那位明知是假的,也堵不住那些闲话。 “少卿,把他们带回县衙大堂审审?”秦烈按着刀柄问。 “不送县衙。”赵彻摇了摇头,“县衙人多,难免有观星台的眼线。把人带去东大营,安置在你的医棚里。” 赵彻转头看向老侍女和两个孩子:“让芈苏去给他们瞧瞧身上的冻疮,弄几碗热麦粥。” 老侍女愣了一下,看着赵彻。 她本以为落到官府手里少不了一顿皮肉苦,没想到还能喝上热粥。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大恩大德!”老侍女领着众人连连磕头。 半个时辰后。 雍城东大营的医棚里生起了两盆炭火,屋里暖和了不少。 两个孩子捧着粗陶大碗,呼哧呼哧喝着肉沫粥。 芈苏提着药箱在旁边给几个人抹冻疮膏。 营帐外传来了马蹄声。 帘子掀开,穿了件素色便袍的赵姬由阿秀扶着走了进来。 听说旧人找到了,赵姬在别苑坐不住,连夜跟了过来。 老侍女正给孩子擦嘴,抬头看见赵姬,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裂成几块。 老侍女扑通跪在泥地上,头磕得邦邦响。 “太后!奴婢该死,奴婢糊涂啊!奴婢被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太后的大事!” 赵姬站在火盆旁,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妇人。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和十多年前在赵国时的模样对上了。 当年在邯郸王宫里,这人帮着洗过尿布。 老侍女一边磕头一边往自己脸上招呼:“他们抓了我孙儿,吊在水井上面。我没办法啊太后,我真没办法!只要能保住孩子的命,他们让我说什么我就得背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侍女在大帐里哭得直喘气。 赵姬松开阿秀的手,走上前去,既没动怒也没叫人拉出去。 赵姬弯下身,伸手拉住了老侍女沾满泥灰的胳膊:“起来吧。” 老侍女不敢动,眼泪淌个不停。 赵姬使了点劲,把老侍女从地上拉了起来:“你活着回来,先把孩子抱住。当年的事情早就烂在泥里了。他们想拿你当刀使,不怪你。” 老侍女拿袖子擦着脸,嘴唇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秀走上前,递了块干净的帕子过去。 赵彻站在医棚门口,手搭着门帘。 冷风钻进来,吹得佩刀轻轻晃动。 在这乱世里,底下人总有低头的难处。 赵姬被关了十三年,受够了闲话。 如今见到当年要指认自己的旧仆,到底还是没下杀手。 秦烈凑到赵彻身边,顺着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少卿,这老太太心肠还挺软。”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低声说道,“换成咸阳那些宗室老头,这几个没户籍的早给扔进渭水喂鱼了。” 赵彻放下帘子,挡住冷风:“心肠软,不代表手段软。” 赵彻转过身,往中军大帐走:“观星台这步棋废了,大祭上肯定还有后手。” 秦烈快步跟上:“还有后手?咱们都抓了三拨人了,他们手里还能有什么?” 赵彻脚下没停:“死士抓得完,流言抓不完。他们最想要的,是当着天下人的面,逼咸阳那位低头。”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有咱们在,他们想得美。” 医棚里,炭火偶尔炸出一点响动。 两个孩子喝足了粥,靠在老侍女怀里睡了过去。 赵姬坐在木凳上,听着老侍女断断续续说着关东这些年的事,逃荒的流民、打烂的村落,一句接一句。 赵彻登上辕门高处,望向咸阳的方向。 天边泛起了青灰色的晨光。大祭的日子近了。 第285章 王统二字,重过千钧 天刚亮,雍城西市的酒肆里就飘出一句怪话。 “母不正,则子何正?” 这话不知打哪儿先冒出来的,半个早晨的功夫,就顺着卖粟米和羊肉的摊位传开了。 酒客们凑在破木桌边上,捧着粗陶大碗,嘴里嘀嘀咕咕,眼睛直往城西别苑的方向瞟。 城东宗室的几处大宅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坐不住了,悄悄把贴身仆妇叫到跟前问话。 东大营的值房里,秦烈把手里的佩刀重重砸在案几上,拉着脸骂娘。 “这帮关东贼人真够损的。” 秦烈往地上啐了一口。 “把矛头从嫪毐身上,直接引到了陛下头上。” “他们这是嫌命太长。” 赵彻坐在旁边,手里翻着昨夜从各处客栈收上来的谍报。 “这八个字抓得准,直奔关东人和宗室老脑筋的要害。” 赵彻合上卷宗,站起身来。 “宗室那群人最看重血脉名分。” “关东儒生最讲究礼义廉耻。” “他们不用说太后到底做没做错,单抛出这么一句混账话,就能引得大家胡思乱想。” 孟平快步从门外走进来,抱拳禀报: “少卿,城西别苑门口来人了。” “赢氏宗室的几位老夫人在外头求见,说是给太后请早安。” 赵彻换了身便服。 “走,去别苑看戏。” 西别苑正厅的大门敞开着,风把案几上的布幔吹得左右晃荡。 赵姬坐在正位上,阿秀垂手站在侧面。 堂下坐着三个衣着讲究的老妇人,年纪都在五六十岁开外。 领头的是赢氏远支的族老遗孀,人称严夫人,手里捏着一串油润的骨珠。 “太后这些年在雍城清修,身子骨看着还硬朗。” 严夫人假模假样地开口。 “只是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难听,老身几个听了,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旁边的另一个老妇人跟着叹气: “是啊太后,如今四海归一,天下眼睛都盯着咸阳。” “若是关东旧民拿当年邯郸的事情嚼舌根,怕是会伤了天家的脸面。” 这几个人嘴上全是关切,话里全带着钩子,想探赵姬的虚实。 屏风后面,赵彻靠在柱子边,透过缝隙看着堂下的几个人。 赵姬端起陶杯喝了口温水,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头说了什么,让你们这么急着跑来?” 赵姬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火气。 严夫人转了转手里的骨珠,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市井粗人嘴碎,说什么母不正则子何正……” “老身听了都觉得大逆不道。” “可要是传到咸阳御史台那边,宗正府的老臣们少不得要过问几句。” 赵姬笑了一声,看着堂下的三人。 “王统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轮到市井长舌妇来定了?” 赵姬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很。 “皇帝是先王明文立下的储君,承的是赢氏宗庙的香火,拜的是大秦历代先祖。” “大秦甲士东出扫平六国,靠的是秦律和军功,不是靠别人嘴皮子上的仁义道德。” 严夫人脸上一红一白,刚想接话,赵姬抬手打断了她。 “你们今天来,无非是想看看我慌不慌,看看西别苑是不是真藏了短处。” 赵姬从软榻上站起身,看着她们。 “我一个久居别苑的妇道人家,早就不问世事。” “你们要是觉得我这老婆子碍眼,大可以去咸阳上一道折子。” “但若是有人借着我的私事,去动摇陛下的帝位,去妄议大秦的王统……” 赵姬脸色冷了下来。 “那就是在掘赢氏宗族的祖坟。” “到时候咸阳廷尉府的铁锁链子落下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番话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句,全把大义扣在了嬴政头上。 严夫人被呛得说不出话,干笑了两声,站起身行礼。 “太后教训的是,老身等人也是一时糊涂。” “时辰不早了,老身就不打扰太后歇息了。” 三个老妇人互相对视一眼,灰溜溜退出了正厅。 赵彻从屏风后走出来,拍了拍手。 “太后这几句话,说得够硬气。” 赵姬坐回榻上,靠着软垫揉了揉太阳穴。 “硬气有什么用,不过是硬撑罢了。” 赵姬叹了口气。 “政儿打下这片江山不容易。” “我帮不上他什么忙,至少不能成了别人刺向他的那杆枪。” 赵彻看着门口方向。 “太后放心,这杆枪,他们刺不出来。” “方才那个穿青褐色锦袍的妇人,太后认得吗?” 赵姬想了想: “那是赢氏旁支的偏房,夫家姓孟,早年因犯了军律被夺了爵位。” 赵彻点了下头,转身朝偏厅走。 “孟平,跟我来。” 出了别苑后门,孟平快步凑过来。 “少卿,看出什么了?” “那个孟氏妇人有问题。” 赵彻脚下不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才她从我身边走过时,身上有一股南来香药的苦味。” “那是关东百和香混了提神草的味道,雍城的宗室妇人根本用不起这种货色。” “你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弟兄,盯死她。” 孟平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夜里,雍城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 孟氏妇人披着带兜帽的厚披风,从自家后门溜了出来。 她一路低着头,挑着黑咕隆咚的背街小巷走,最后拐进城北的一家裁缝铺。 这家铺子平时只给城里的平民缝补粗布衣裳,招牌快烂穿了。 孟氏妇人推开虚掩的侧门钻了进去。 赵彻和孟平伏在对面的屋顶上,借着瓦片的缝隙往下瞧。 屋里点着一盏微弱的豆油灯。 裁缝铺的掌柜是个瘸子,见妇人进来,一句话没说,挪开墙角的布匹堆。 他在土墙里抠出一块松动的泥砖,从暗格里掏出一卷用黑布包着的帛书递过去。 孟氏妇人接过黑布包塞进怀里,转身想走。 “抓人。”赵彻在屋顶上说了一声。 孟平翻身跳下屋檐,一脚踹开破木门,两名密卫提着短刀扑了进去。 妇人吓得尖叫,怀里的布包啪嗒掉在地上。 瘸子掌柜刚想去摸剪刀,被孟平反手一刀鞘砸在手腕上,按在布料堆里动弹不得。 “老实点,别找不自在。” 孟平捡起黑布包,递给走进屋的赵彻。 赵彻解开黑布,展开帛书。 借着油灯,帛书上写满了工整的字迹,分得清清楚楚。 第一部分写着“市井”,旁边注明:传太后私通外男,大兴奢靡,致使雍城赋税沉重。 第二部分写着“宗室”,注明:言陛下血脉存疑,宗庙不佑,分封方能保赢氏万世。 第三部分写着“军中”,注明:宣扬将士流血于关东,所得赏赐皆充入后宫用度。 第四部分写着“官署”,注明:指责法家严刑苛法,逼反太后旧臣,朝纲紊乱。 每一条流言,都算准了不同人的心思。 孟平凑过来扫了一眼,后颈发凉。 “这帮家伙真是把人心算透了。”孟平骂了一句,“老百姓怕多交粮,当兵的怕赏钱拿不到,宗室怕丢了祖宗基业。” “他们这是打算让整个雍城自己乱起来。” 赵彻把帛书卷好塞进袖子里,冷笑了一声。 “观星台这盘棋下的不小。” “准备了这么多套说辞,就是为了在大祭那天,无论哪边起哄,他们都能接得上话。” 赵彻看了眼瘫在地上的孟氏妇人和瘸子掌柜。 “把人打晕,套上麻袋运回东大营死牢。” “诺!” 孟平动手把两人捆结实。 赵彻走出裁缝铺,看了看天色。 风呼呼地刮着,街面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大祭之前,观星台在雍城到处埋了火星。 不过只要把这帮人的底细捏在手里,就翻不起什么大浪。 赵彻按了按佩刀,大步朝东大营走去。 第286章 赵姬第一次说起赵地草稿 秦烈把那个瘸子掌柜和孟氏妇人塞进马车,连夜押往东大营死牢。 西别苑里的喧闹总算歇了下来。 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稀烂,冷风顺着游廊打转,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赵彻换下一身带着寒气的皮甲,推门走进了后苑偏厅。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吐着火星。 阿秀换了一壶滚烫的热茶,退到外头守门。 赵姬靠在榻上,头上没戴金玉发簪,就用一根木簪挽着头发。 她手里捧着陶杯,热气熏在脸上,看着比白天平稳了许多。 “人都抓住了?” 赵姬抿了一口茶,抬头看向赵彻。 赵彻拉开木椅坐下,给自己倒了半碗热茶。 “抓住了。” “藏在城北旧裁缝铺里,连带一份写满谣言的帛书,全扣下了。” 赵姬笑了一声,笑声有点干。 “他们动作倒是快。” “咸阳那边还没发话,他们就急着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赵彻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喝了一大口热茶,身子暖和了不少。 “他们怕大祭一过,雍城这边就再没机会掀起风浪。” “急了,手脚自然就露得多。” 赵姬把陶杯搁在案几上,两手拢在宽大的衣袖里。 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眼神有些发散。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城里,其实不爱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姬开口说话,声音不大,透着一股子散淡。 赵彻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在对面听着。 “外头那些文人写书,说我生来就会在权贵堆里逢迎,说我有心机、有手段。” 赵姬靠在软垫上,嘴角动了动。 “他们懂个什么?” “十三四岁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我爹为了换两袋麦子,把我卖进了乐坊学跳舞。” “在乐坊里,跳不好就要挨鞭子,冬天赤着脚在青石板上转圈。” 赵姬转头看着赵彻。 “那时候我只想着,哪天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炊饼,不用挨饿就行。” “后来进了吕不韦的府邸,成了他养着的歌姬。” “再后来,他把我送给了在邯郸当质子的先王。” “每一步,都是别人推着我往前走。” 赵姬抬手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门外。 “从赵国到秦国,从咸阳宫再到这冷清的雍城。” “这辈子我就没自己挑过路。” “天下人都记着我选了什么,记着我做错了什么。” “可从来没人问过,我当年到底有几条路能走。” 偏厅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响一下。 赵姬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 “我原本也是有名字的。” 赵姬声音低了些。 “在邯郸的土巷子里,邻居和玩伴都叫我阿纤。” “可自从进了秦宫,没人再叫这个名字。” “他们叫我赵姬,因为我是从赵国来的女人。” “后来政儿当了大王,平了乱子,天下人改口叫我王太后。” “再到十三年前蕲年宫出了那档子烂事,我又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罪人。” 赵姬抬头看着案几上晃晃悠悠的烛火。 “活了快五十年,换了这么多称呼。” “到头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一个名字才算是我自己。” 赵彻没顺着她的话去劝,也没扯什么大义规矩。 朝堂上的官老爷喜欢讲大义,百姓过日子只看眼前的柴米油盐。 赵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的椭圆形小铜牌,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系着一截烂掉的细麻绳。 正是刚才在城北裁缝铺暗格里搜出来的东西。 赵彻在脑海里唤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文书溯源光幕亮起,一行数据浮现出来。 【物品:战国时期赵地平民名籍铜牌。】 【材质:杂铜浇铸,磨损程度:重度。】 【背面残存铭文识别:邯郸西坊,赵氏纤。】 赵彻把铜牌推到案几中间,摆在赵姬眼前。 “这是从那个裁缝铺暗格里搜出来的。” 赵彻语气平平淡淡。 “观星台搜集了太后当年的所有旧物件,想在大祭上拼凑伪证。” “他们以为这是能要人命的铁证。” 赵姬看着案几上的小铜牌,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眼角皱了皱,盯着铜牌背面刻的字看。 那是她离开邯郸那年,亲手扔进水井里的东西。 过了三十多年,居然被人从泥地里翻了出来,一路带到了雍城。 赵姬手抬到半截,停在那儿好一会儿。 手指抖了抖,到底没把那枚铜牌拿起来。 赵姬把手缩回袖子里,闭上眼,吐出一口长气。 “拿走吧。” 赵姬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名字要是只能叫人想起当年的耻辱,不如不要。” “留着它,除了给关东那些跳梁小丑递刀子,什么用处都没有。”“太后这话差了。” 赵彻伸手把那枚小铜牌正正当当的摆在案几中央。 铜牌落在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名字是个代号,记录的是太后从赵地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事实。” 赵彻看着赵姬,声音不高,咬字清楚。 “在邯郸吃过苦,在秦宫享过福,在雍城挨过骂。” “这些都是实打实走过来的路,不是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名字不是罪。” 赵彻把手搭在腰间的佩刀上。 “拿它来造谣生事、杀人诛心的人,才是罪人。” 赵姬睁开眼,看着案几对面的赵彻。 年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慌乱,神色稳当。 门被外头的风顶开了一条细缝,冷气钻进来,桌上的烛火晃了晃。 赵姬看着烛光下的小铜牌,在榻上坐了半天,慢慢松开了攥着袖子的手。 “你这小子,说话总跟咸阳那些满口仁义的老古板不一样。” 赵姬笑了笑,眼眶泛红,嘴角扯了扯。 “不过听着,倒比那些之乎者也顺耳得多。” 赵彻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天快亮了。” “大祭的仪仗正午就要进城。” “太后在别苑安心歇着,剩下的脏水,微臣替您挡回去。” 赵姬坐在榻上,看着赵彻转身往门外走。 “赵彻。” 赵姬在后头叫了他一声。 赵彻停下步子,转过身来。 赵姬伸手把案几上的铜牌抓起来,紧紧攥在手心里。 “别让政儿在咸阳难做。” 赵姬声音很轻的说了一句。 “微臣领命。” 赵彻抱了抱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外头,孟平快步迎上来。 “少卿,蒙上卿派人从咸阳送来了急信。” 孟平递过来一根用黑漆封口的铜管。 赵彻单手拧开铜管,抽出里面的密折。 密折上只有嬴政写下的两行字。 “雍城之事,便宜行事。” “敢有妄议大秦王者,立斩。” 赵彻把密折塞进怀里,笑了一声。 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大祭的号角声远远从城东飘了过来。 第287章 一册假的归人录 风吹过别苑的门廊,屋檐下的冰棱子掉在台阶上摔得稀碎。 孟平快步进门,怀里抱着个油布包着的方匣子。 秦烈在旁边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伸着脖子凑了过来。 “少卿,城北裁缝铺后头的夹墙全清出来了。” “这是暗道里起出来的东西。” 孟平解开油布,拿出一本厚厚的线装竹纸册子。 册子的纸张发脆,封皮上拿朱砂写着三个大字。 《归人录》。 赵彻伸手接过册子,随手翻了两页。 秦烈探头瞅了一眼,撇了撇嘴。 “这帮关东跑腿的,字写得跟鸡爪子刨地差不多。”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能当成翻案的铁证?” 赵彻拉开木椅坐下,把册子平铺在案几上。 “字写得难看不要紧,关键是里面的内容。” “造谣要是全编瞎话,很容易被人当场拆穿。” “可要是九句真话里掺一句假话,神仙来了也得查上大半年。” 赵彻顺着书页往下看。 上面记的全是女子的名字和籍贯。 名目列得挺细,分成了归苑、受命、传书、送钱、藏人五大项。 七十多个人名,有大半确实是早年在邯郸或者咸阳伺候过赵姬的旧侍女。 可记的事全改了样。 某年某月在邯郸给赵姬裁衣的绣娘,在册子里写成了替赵姬向关东旧贵族送钱的暗线。 某年在咸阳管库房的老妇,被写成了私藏兵器图纸的内应。 时间、地点、事由,全给挪了地方。 “手笔挺大。” 赵彻合上册子,手指在木案上敲了两下。 “只要大祭那天把这本册子往咸阳御史台一扔。” “满朝文武光是核对这些人的底细,就得折腾个三五年。” “到时候太后就算浑身是嘴,也掉进了自证清白的烂泥潭里。” 孟平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低声说道。 “少卿,属下对照过雍城的户籍簿子。” “这册子上写着的旧人,眼下居然还有十一个人留在雍城里。” 赵彻抬头看他。 “把这十一个人的底细说清楚。” 孟平指了指羊皮纸上的标记。 “城西染坊抓了两个,南郊义舍抓了两个,这四个人已经被观星台控制了。” “还有三个,两年前就离开了原籍,至今不知去向。” “剩下的最后四个,在城南的几个巷子里做点小买卖。” “按暗哨的盯梢来看,这四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这本名册。” 秦烈听得捏了捏拳头,脑门上青筋直跳。 “这帮混账,抓几个无辜妇人往火坑里推。” “俺现在就带东大营的弟兄,把剩下的四个人接进军营护起来!” “不能接。” 赵彻直接拦住了他。 这时候,内室的门帘被挑开。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显然在后头听了有一会儿,脸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赵姬走到案几旁,低头看着那本《归人录》,手指在封皮上停了停。 “赵彻,你把那四个人的名字念给我听听。” 赵彻翻开册子念道。 “城南磨坊的刘婆子,当年在邯郸管过厨房。” “西市做酱菜的陈大娘,当年管过浣洗。” “东门卖草鞋的张寡妇,当年在别苑扫过地。” “还有水井巷里那个替人缝补衣服的孙秋娘。” 赵姬听完这几个名字,垂下眼帘。 “都是苦命人。” “当年跟着我从赵国颠沛流离到了咸阳,后来又被打发出了宫。” “好不容易在这边陲小城安顿下来,过几天安生日子。” “如今却要因我当年的旧账,丢了性命。”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语气急了些。 “赵彻,你派人把她们接进西别苑来。” “别苑后头有几间空屋子,多几张嘴吃饭算不得什么。” “只要进了这扇门,关东那些人就不敢明目张胆地下手。” 赵彻摇了摇头。 “太后,别苑不能接人。” 赵姬有些不解。 “为何不能接?” “难道我连护住几个当年伺候过我的下人都做不到?” 赵彻将册子推到一旁,解释道。 “您现在派人去接,正中关东那些人的下怀。” “您一接,就等于告诉暗处的探子,这本名册上的内容全是真的。” “关东人立刻就会对外宣扬,说太后在大祭前夕急召旧部聚首。” “原本不知情的四个普通妇人,进了别苑的门,就成了谋逆的铁证。” 赵姬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屋里静了下来。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急躁的转了个圈。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观星台去害她们吧?” 赵彻站起身,正了正腰间的佩刀。 “既然他们想看太后召见旧人,那咱们就召给他们看。” “不过,不是太后出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让嫪毐去见她们。” 秦烈瞪圆了眼。 “少卿,你又要扮那个养马的?” 赵彻神色平常。 “对。” “关东那些人处心积虑,无非是想证明嫪毐在雍城死灰复燃。” “今晚我以嫪毐的身份,挨个去敲这四个人的家门。” “暗处的眼线看到嫪毐在重组旧部,注意力全都会转移到我身上。” “他们会以为这是天大的把柄,急着回老巢报信,根本顾不上伤害那几个无辜妇人。” 孟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少卿这招叫围魏救赵。” “只要把敌人的视线引到您身上,城防营和密卫就能反过来摸清观星台的全部眼线。” 赵姬看着赵彻,神色变了又变。 “赵彻,你可想清楚了。” “假扮嫪毐去接触旧人,若是被外头的眼线拿到把柄,你回咸阳如何向陛下交代?” 赵彻笑了笑,语气平常。 “陛下给我的密折里写得清楚,雍城之事便宜行事。” “只要能把关东这帮乱臣贼子连根拔起,手段是正是邪,朝堂上没人敢挑刺。” 赵姬看着赵彻,沉默了半天。 她叹了口气,坐回软榻上。 “你是个有胆识的,比咸阳那些只知道明哲保身的官吏强得多。” 赵姬看着赵彻。 “我答应你的法子。” “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当着阿秀的面应下来。” 赵彻拱手。 “太后请讲。” 赵姬攥了攥手指,语气沉了下来。 “这四个人里,若是有人真的被关东买通,参与了谋害大秦社稷的事。” “你不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该杀就杀,该关就关。” 赵彻抬起头,回了一句。 “太后放心。” “臣保的是无辜的人,不是过去的罪。” 赵姬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外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慢慢暗了下去。 赵彻转身往偏厢走。 “孟平,叫芈苏备好药泥。” “秦烈,带上三十个手脚麻利的弟兄,换上便服去城南水井巷埋伏。” “今晚咱们去会会那几个老熟人。” 秦烈抱拳应了一声,大步跨出了门槛。 第288章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 天色黑得发沉。 城南的土路坑洼不平,泥水混着没化干净的残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赵彻换了一身宽大的旧皮袍,脸上抹着芈苏调好的药泥,走路时右腿故意拖在地上。 秦烈和孟平带着密卫分散在两侧暗巷里,按着刀柄紧盯着四周。 前头三个旧人试探得格外顺手。 卖草鞋的张寡妇吓得变了脸色,做酱菜的陈大娘抓起门栓就要砸人,磨坊刘婆子以为见了鬼,干脆直挺挺晕了过去。 这三个妇人显然对当年的事全不知情。 暗处盯着的两个观星台眼线,以为嫪毐四处碰壁,早就按捺不住,抽身跑回城北据点送信去了。 赵彻走到水井巷尽头的一间破土屋前,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这屋子的主人对外叫孙秋娘,平日靠替街坊缝补烂衣裳过日子。 屋门拉开一条缝,油灯照出一张布满风霜的脸。 妇人手里抓着一把裁布的铁剪子,戒备的盯着门外。 赵彻压低了嗓子,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阿芸。” “十三年没见,连老朋友的脚步声都认不出来了?” 妇人手里的铁剪子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她整个人立在门槛后头,直勾勾盯着赵彻的脸,止不住打颤。 “你……你居然还活着……” 妇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抹起眼泪来。 赵彻跨进屋子,反手关严了门。 孟平和秦烈守在屋外前后窗下,把屋子盯得死死的。 “别哭了。” 赵彻拖过一把掉漆的竹椅坐下,看着地上的妇人。 “观星台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当年的旧事全卖给他们?” 这妇人正是赵姬当年在咸阳时最信任的近侍,阿芸。 当年蕲年宫事发,阿芸逃了一条命,改名换姓躲在雍城水井巷。 阿芸捂着脸,说话都带着喘。 “我没害太后!” “我真的没害她!” “半个月前,观星台的大掌柜抓了我城外的儿子和孙子。” “他们拿着先王的旧印信,逼我把当年在宫里伺候太后的起居细节写下来。” “他们说只要我写了,就放我一家老小一条生路。” 阿芸往前挪了两步,想去抓赵彻的衣角,又缩回了手。 “我给他们递过别苑采买的单子,可我没在药里下过毒,也没编排太后的坏话!” 赵彻伸手抹掉脸上的药泥,露出了原本的相貌。 阿芸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愣在那儿。 “你不是他……” 赵彻站起身来。 “我是廷尉府的人。” “你儿子和孙子,半个时辰前已经由东大营的弟兄从城西庄子里接出来了。” “人好端端的,没缺胳膊少腿。” 阿芸怔了半天,随后对着青砖重重磕头。 “大人明鉴!大人救命!” 她爬到墙角,从陶罐底下的干黄豆堆里掏出一卷细麻布,双手递到赵彻跟前。 “这是观星台大掌柜前天夜里塞给我的。” “上面记着他们散布谣言的全部时辰和地点。” “求大人看在民妇伺候太后半辈子的份上,饶我一家老小性命!” 赵彻抖开麻布扫了两眼。 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大祭正午,雍城、咸阳、赵地三处同时发难。 雍城这边由关东客商带头在宗庙外闹事。 咸阳那边由御史台的儒生联名上奏折弹劾。 赵地邯郸则由旧贵族出面,公开宣扬始皇帝身世有疑。 三处同时点火,要把大秦的基业扯开一道口子。 “孟平。”赵彻朝门外喊了一声。 孟平推门进来,躬身听令。 “把人带去东大营,和她儿子关在一处看管好,别短了吃喝。” 阿芸千恩万谢的跟着孟平退了出去。 赵彻收起麻布,带着秦烈冒着风雪快步赶回西别苑。 偏厅里的炭火快要燃尽。 赵姬还坐在白天的案几旁,阿秀在边上替她披了件厚实的灰鼠皮斗篷。 赵彻把那块细麻布平摊在赵姬面前。 “阿芸找着了。” “这是她交出来的东西。” 赵姬低头看着麻布上的字,脸上没什么波动,平平静静的。 “阿芸当年性子就软,胆子小,受不住吓。” 赵姬语气很平缓。 “她能撑到现在才招,我已经不怪她了。” 赵彻拉开椅子坐下,提壶倒了杯凉透的残茶喝了干净。 “太后不生气?” “她可是把别苑的底细全抖搂出去了。” 赵姬把双手揣在袖子里。 “生什么气?” “这些年骂我的人从咸阳排到了东海,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外头的人骂我荒淫无度,骂我糊涂误国,骂我不配当大秦的太后。” “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 赵姬抬起眼,看向窗外咸阳所在的方向。 “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在乎名声,也不在乎这个太后位子。” “关东那些人拿我当由头,就算把我拉去咸阳街市上千刀万剐,我也认。”赵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袖子里的手攥得很紧。 “我怕的不是我自己。” 赵姬盯着案上的烛火,眼角泛红。 “我怕的是政儿。” 偏厅里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 “政儿十三岁当秦王,二十二岁亲政,吃了多少苦才把六国打下来。” “他扫平诸侯,一统天下,靠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赵姬摇了摇头。 “天下人敬他畏他,可背地里只要提起他母亲是个赵地歌姬,提起蕲年宫那些烂事,他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一下。” “做娘的没能给他挣半分体面,反倒成了他身上洗不掉的泥点子。” “我就怕大祭那天,关东那些贼人在天下人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血统不纯。” “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凭什么要替我背这些陈年烂账?” 赵彻坐在对面,看着这位昔日的帝母。 十三年来,赵姬不争辩,不解释,任由外头把脏水泼在头上。 一个当娘的,用这种最笨拙的办法护着咸阳的儿子。 她以为自己变成一个影子,风浪就不会打到嬴政身上。 可越是沉默,敌人的笔就写得越狠。 “太后,您想错了。” 赵彻把麻布叠好收进怀里。 “您的沉默救不了陛下,只会给关东贼人递刀子。” “今天您退一步,明天他们就敢踩着您的头,逼陛下下罪己诏。” 赵姬看着赵彻,没再说话。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秦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插着黑羽的漆木筒,脸色绷得很紧。 “少卿,咸阳章台宫的八百里加急。” 赵彻起身接过木筒,拔掉插销,倒出一卷黑绸裹着的竹简。 竹简拉开,上面没有繁杂的官话,只有嬴政亲笔写下的一行朱砂大字。 字迹刚硬有力。 “咸阳已捕观星台余孽,雍城旧议录不足为虑。” “赵卿,护住母后,余事朕担。” 赵彻看着那行朱红大字,吐出一口气。 赵姬坐在软榻上,望着竹简末端那方熟悉的帝王玺印,泪水掉了下来。 赵彻收起竹简,朝赵姬躬身行礼。 “太后听见了?” “陛下从来没嫌过您这个母亲。” 赵彻转过身,腰间的铁剑撞出两声脆响。 “天快亮了。” “既然关东那些人想在大祭上唱一出好戏,微臣就去把他们的戏台子砸碎。” 第289章 太后看见了横写的字 天刚亮,别苑书房里的炭盆只剩下一层灰白的碎炭。 阿秀拿着笤帚轻步走进来,准备收拾案几上的笔墨。 赵姬披着厚实的长袍,走到书案跟前。 昨夜赵彻在这儿查了大半宿的账,桌角还压着几张切好的麻纸。 赵姬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低头看着,脚下停住了。 纸上的字迹看着很怪,没按关中自上而下的规矩写。 上面画着横平竖直的格子,字全是从左往右横着排过去的。 记数的符号看着简单,不是大篆,也不是赵地的写法。 进项、出项、结余,全摆在明面上。 平日里得翻好几页才能算清的账,在这张纸上一眼就能看明白。 赵姬伸手在那些横排的字上摸了摸。 “阿秀,你过来看看。” 赵姬喊了一声。 阿秀放下笤帚,快步凑到案几旁。 “太后,怎么了?” 赵姬把纸递过去。 “你在咸阳和邯郸都待过,见过谁家账房这么记账吗?” 阿秀伸长脖子瞅了半天,眨了眨眼。 “回太后,奴婢没见过。” “这字横着排,看着倒是挺齐整,可天下哪有横着写字的规矩?” “字写得横平竖直的,看着跟小木棍搭起来的栅栏差不多。” 阿秀老实回话。 赵姬没再说话,把那张纸压回青铜灯台底下。 她在书案旁站了一阵,眼睛看着那张纸。 外头的风把窗户吹得响,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里亮堂了些。 后半夜的时候,前院偏厢传来脚步声。 秦烈端着一盆热水,跨步穿过回廊,脚下的皮靴踩得到处是泥水。 “芈姑娘,少卿这烧退不下去啊!” 秦烈推开偏厢木门,粗着嗓子喊。 榻上,赵彻闭着眼睛躺着,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干裂。 连着几天折腾易容和骨相,又在雪地里跑了大半宿,身上的旧伤发作了。 芈苏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刀,眉头微皱。 她把银刀放在火上烤了烤,划开赵彻肩头包着的麻布。 赵彻胸口起伏着,人烧得昏昏沉沉。 伤口周围发红,皮肉有些溃烂。 芈苏伸手拿药酒,赵彻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嘴里含糊念叨起来。 “注意……感染风险……” “伤口……要做三级清创……” “双氧水……先消毒……” 话从赵彻嘴里冒出来,声音低低的。 秦烈站在旁边挠头,手里的铜盆晃悠了一下。 “少卿这是烧糊涂了,说的是哪里的黑话?” “俺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芈苏手停了停,抬头看了看赵彻,没搭理秦烈。 她手脚麻利的拿烈酒洗了麻布,替赵彻擦洗伤口。 偏厢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缝。 赵姬站在门外的廊柱后头,阿秀提着的灯笼让冷风吹得晃荡。 赵彻嘴里说的那些话,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赵姬站在那儿没动,没推门进去。 她听着屋里的动静,站了一会儿。 等芈苏敷上草药、给赵彻重新绑好布条,赵姬才带着阿秀转身走了。 晌午的时候,屋里的炭火又添了一回。 赵彻睁开眼,嗓子发干,身上没什么力气。 他动了动手,肩膀上的疼轻了些。 门帘被掀开,赵姬端着粗陶海碗走进来。 碗里的白水还冒着热气。 秦烈和孟平都没在屋里,在前头盯着大祭的防务。 赵姬走到榻旁坐下,把陶碗递到赵彻跟前。 “醒了就把水喝了。” 赵姬说话声音不高。 赵彻撑起身子坐起来,接过陶碗,仰头把水喝光。 温水下肚,身上冒出一层虚汗。 “谢太后。” 赵彻把空碗递回去,声音哑哑的。 赵姬把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双手揣进袖子里。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军营里的号角声。 “你昨晚说胡话了。” 赵姬忽然说。 赵彻没接话,看着眼前的妇人。 “臣失态了,说了些胡言乱语,太后休怪。” 赵姬摇了摇头,眼睛看着赵彻。 “不是胡言乱语。” “你在书房留下的那张查账纸,我看了。” 赵姬从袖子里掏出叠好的草稿,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你那些字,是哪一国的字?” 赵姬看着赵彻,声音放得很轻。 赵彻坐在榻上,没吭声。 屋里一下子没了声响。 赵姬见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你说的地方,是不是比赵地更远?” 赵彻还是没说话。 赵姬看着赵彻不说话的样子,笑了笑。 她没接着往下问。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城的乐坊里跳舞。” 赵姬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发灰的天。 “那时候我总觉得,赵国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地方了。” “后来跟了先王,一路从邯郸逃到了咸阳。” “我进了咸阳宫,看着那高大的宫墙,又觉得咸阳就是天下的尽头。”赵姬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再后来,蕲年宫出了乱子,我被关进了这雍城的深宅大院里。” “一关就是十三年。” 赵姬把那张纸仔细叠好,塞回衣袖里。 “这些年我一个人坐在这院子里,才算想明白了。” 赵姬转头看着赵彻。 “人被困住,未必是因为眼前有高墙挡着。” “心里要是装不下别的东西,走遍七国也是个井底之蛙。” “你脑子里装的那些东西,不是这世道该有的。” “可只要你能护住大秦的江山,护住政儿的位子,别的都不重要。” 赵姬站起身,扯了扯袍子。 “这东西我替你收着了。” 赵姬拍了拍袖口。 “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要是瞧见了,少不得又要给你安个通敌谋逆的罪名。” “咸阳的御史台可比雍城的风雪还烦人。” 赵彻冲赵姬拱了拱手。 “太后深明大义,臣谢过太后。” 赵姬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赶紧把伤养好。” “大祭的仪仗已经在南门外头候着了。” “咸阳和关东的那些老狐狸,可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 赵姬推开门走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里只剩下赵彻一个人。 赵彻揉了揉脑门,从榻上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城外的风雪停了,日光洒在青黑色的城砖上。 大祭的号角声又吹了起来,闷沉沉的在雍城上空回荡。 赵彻活动了一下肩膀,拿起榻边的佩刀挂在腰上。 不管是关东的旧贵族,还是暗处的观星台,今天这出戏,总该有个结果了。 第290章 星图上没有的地方 夜里的风刮得挺急。 西别苑后头有座荒废的旧石台。 台阶上的青苔早就干黑了,踩上去有点滑。 赵姬走在前面,提着一盏防风的皮纸灯笼。 赵彻跟在后头两步远,身上的伤口包扎妥当,走起路来还有些扯着疼。 秦烈被赵姬打发了回去,只能带着孟平守在台阶底下的路口。 “这地方十几年没人上来了。” 赵姬走得慢,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年刚搬来雍城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一个人坐在这上头看天。” 石台顶上挺宽敞,四周立着四根残破的石柱。 中间摆着一块磨损的圆形青石板,上面刻满了天象图纹。 赵姬把灯笼放在石案一角,两手拢在衣袖里。 夜空很干净,没有云彩遮挡,星星亮晃晃的。 “年轻那会儿在邯郸,总听城里的算命先生胡诌。” 赵姬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夜空。 “他们说天上的每一颗星,都管着地上的一个人。” “我那时候傻,真以为只要天天看着它们,就能知道自己明天会被卖去哪里,后天又会落到谁手里。” 赵姬回过身看着身旁的赵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 “后来在咸阳吃了苦头,又被发配到这雍城冷宫里。” “我才算弄明白一件事。” “这天上的星光冷冰冰的,根本不管人间的事。” “它不会告诉你明天吃不吃得上饭,更不会给活人指什么活路。” 赵彻没接话。 他把目光挪到石案正中间的那张旧星图上。 石板表面的纹路磨损得厉害,大部分凹槽里都填满了泥沙。 但在正北方向的紫微垣旁边,有几道刻痕很显眼。 刻痕很深,边缘整齐,是用精钢凿子后来补上去的。 它们没有顺着星宿的走向排列,错落分布在几个古怪的方位上。 赵彻伸出手指,在石板边缘的几个凹坑上摸了摸。 手底下的触感很生硬。 这绝不是记录天象用的星图。 脑海深处,系统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检测到异常坐标数据,正在比对雍城地理图谱……】 【比对完成:星宿角木蛟对应城西旧水闸暗道,亢金龙对应城北旧裁缝铺,氐土貉对应南郊义舍……】 观星台这帮人把装神弄鬼的本事用到了极处。 他们对外打着观测星象的旗号,暗地里把整座雍城的暗桩据点,全嵌进了这张旧星图里。 传递情报的地图,就刻在太后别苑后山的观星台上。 赵彻借着灯笼的光,把那几个异常的刻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城西水闸、城北裁缝铺、南郊义舍、东郊废庄园。 所有的点连起来,刚好把整个雍城的核心防线围在中间。 “看出什么名堂了?” 赵姬转头看着他,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单薄。 赵彻收回手。 “观星台的人把据点藏在星宿后面,拿天象当密信。” 赵姬点了下头。 “这帮关东跑腿的,向来喜欢搞这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她走到石台边缘,俯瞰着雍城街道。 城里的民宅熄了灯火,巡夜士卒的火把在街道上缓缓移动。 赵姬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赵彻,你是不是也看过另一片天?” 赵彻的手指停在佩刀的吞口上。 夜风吹得石柱上的残布作响。 “太后为何这么问?” 赵姬拢了拢身上的袍子,神情很淡。 “你在偏厢发热说胡话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些话,赵国人不会说,秦国人不会说,关东六国的饱学之士也不会说。” 赵姬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书房里那些横着写的账本,还有你身上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这些东西,都不是这片土地上能长出来的。” 石台上安静下来。 远处的军营传来铜锣声,一下接着一下,敲得有节奏。 赵彻靠在石柱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细草茎叼在嘴里。 “我来的那个地方,夜里比这里亮得多。” 赵彻开了口,语气平淡。 “到了晚上,街上的灯全都亮着,几千里地都照得通亮,根本不用点油灯。” 赵姬听着,没有插话。 “地上的路修得很平,比咸阳通往九原的驰道还要宽,还要长。” “哪怕隔着几千里地,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就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赵彻吐掉嘴里的草茎,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生了病不用靠巫医占卜,有专门的药,吃了就能好。” “百姓不用服徭役,也不用为了两袋麦子就把女儿卖去乐坊学跳舞。” “那里的日子过得很太平。” 赵姬听完这番话,脸上没有震惊的神色。 她只是站在风里,看着遥远的夜空。 “听着是个神仙住的好地方。” 赵姬轻声说了一句。赵彻摇了摇头,嘴角动了动。 “可那里没有秦烈,没有孟平,也没有芈苏。” 赵彻顿了顿,目光落在眼前的妇人身上。 “那里也没有太后,没有陛下,没有眼前这片大秦的天下。” 赵姬转过身来,看着赵彻。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历经风浪后的通透。 “那地方听着很好。” 赵姬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可它不是你能回去的地方了。” 夜风大了些,把石案上的灯笼吹得晃悠。 赵彻站在石柱的阴影里,没接话。 他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来到这个时代,杀过的人,流过的血,早已将他扎根在秦土之上。 赵姬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伸手提起了石案上的皮纸灯笼。 “该下去了。” 赵姬转身迈步朝着石阶走去。 “秦烈那个大嗓门,估计在底下等得都快把佩刀拔出来了。” 赵彻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台阶底下,秦烈正焦躁的原地踱步,手里的刀鞘敲击着地面。 孟平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刚送来的城防巡查记录。 看见赵姬和赵彻走下来,秦烈大步迎了上去。 “少卿!您可算下来了!” “城防营那边抓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关东商贩,带头的正押在东大营里审着呢!” 赵彻伸手拉了拉皮袍的领口,面色沉静下来。 “走吧。” 赵彻跨上战马,握紧缰绳。 “大祭之前,把剩下的这几个暗桩,全都清理干净。” 秦烈大声应诺,翻身上马。 战马踏碎路面上的薄冰,一行人穿过夜色,朝着东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赵姬站在别苑的大门前,看着那队骑兵远去的背影。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头顶冰冷的夜空。 这人世间的路,总得活人自己一脚一步走出来。 第291章 一枚不该存在的药瓶 东大营的地牢审完那两个关东客商,天边刚擦出一道灰白。 赵彻带着一身草药味和寒气回到偏厢,身上的皮甲还没解下来,就被芈苏按在床沿上坐着。 外头的廊檐底下,秦烈蹲在台阶上啃着麦饼。 孟平靠在柱子边擦拭铜弩。 偏厢里点着油灯。 芈苏把赵彻那个沉甸甸的牛皮器械箱搬到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清点。 止血的细麻布、小铜镊、缝合伤口用的羊肠线,被她顺手码在木盘里。 翻到箱底最内侧的夹层油布时,芈苏的手指碰到个硬物。 她顺手挑开油布,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半截手指长短的透明小管,不是玉也不是石头,表面摸着挺光滑。 管子里面装着最后两枚雪白的药片,中间压着一道规整的细刻痕。 芈苏把小管拿到灯火跟前看了看,闻到一股有些怪异的药味。 “这是何物?” 芈苏偏过头看着赵彻,有些疑惑。 “这东西既不是丸药,也不是药散,边缘切得这般齐整,是用什么模子压出来的?” 赵彻看了一眼。 那是他随身急救包里剩下的最后两片布洛芬。 他刚伸手要去拿,偏厢的门帘被挑开了。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热腾腾的红枣羊肉汤。 瞧见芈苏手里举着的小管子,赵姬停在桌案前。 她垂下眼皮,在两枚雪白的药片上看了两眼。 这种成色和形状,天下七国的医家与方士确实做不出来。 赵彻站起身,把药瓶拿了回来。 “太后,这是臣早年游历时得来的应急药方,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赵彻的声音很平稳。 赵姬没去接药瓶,示意阿秀把羊肉汤搁在案几上。 阿秀躬身退到外头守门,顺带把门外的秦烈也叫远了些。 偏厢里就剩赵彻、赵姬和芈苏三个人。 赵姬在木椅上坐下,双手拢进袖子里。 “你不必同我编这些由头遮掩。” 赵姬开口,声音很慢。 “我十三岁进乐坊,在邯郸王宫见过关东奇珍,在咸阳宫见过全天下方士献上的丹药。” “这东西从何而来,你编不出合理的由头。” 赵彻站在原地,没接话。 赵姬抬头看着他,眼神清亮。 “我不想知道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赵彻看着她。 赵姬身子往前靠了靠,语气平淡。 “赵彻,你是不是也会怕死?” 屋子里彻底静下来。 从他进了大秦朝堂开始,李斯把他当成算无遗策的政敌,蒙恬把他看作能扛事的臂膀,嬴政拿他当定鼎江山的利器。 哪怕是门外的秦烈,也觉得自家少卿是铁打的人。 从来没有人这么直接问过他,怕不怕死。 赵彻低头看着木桌上的药瓶。 他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两手搭在膝盖上。 “怕。” 赵彻吐出一个字,嘴角扯了扯。 “臣也是肉体凡胎,挨了刀子会流血,染了风寒会发热,怎么可能不怕死。” 芈苏站在旁边,脸上有细微的动容。 赵彻抬起头看着赵姬,声音放得很轻。 “但我怕的,不是自己这条命丢在雍城的泥地里。” “我怕的是,我要是倒下了,眼下好不容易变好的这些事,全都会重新掉回烂泥坑里。” “我怕这天下的百姓还要接着打仗,怕老秦人的锐士白白死在长城底下,怕好不容易拼出来的活路,又被后头那些糊涂账给毁了。” 赵彻胸口起伏了一下。 “太后,人要是知道后头会发生什么惨事,却眼睁睁看着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那种怕,比挨一刀疼得多。” 赵姬坐在椅子上,听完了这番话。 她脸上的线条慢慢松弛下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药瓶推回赵彻面前。 “我年轻那会儿在邯郸,天天都怕死。” 赵姬声音不高,带着几分通透。 “怕吃不饱饭饿死,怕跳不好舞挨鞭子,后来进了秦宫,又怕被毒酒鸩死。”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活命,怎样都行。” 赵姬转头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色。 “后来活了大半辈子,见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先王走了,吕不韦死了,蕲年宫那些熟面孔全成了刀下鬼。” “到了这把年纪,我反而不怕死了。” 赵姬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赵彻。 “我现在怕的,是活着的那些人,因为我的缘故,接着受罪受苦。” 赵姬没有追问药片的来历,也没深究赵彻口中的后事。 她朝芈苏招了招手。 “芈丫头,把这药收好。” 赵姬吩咐道。 “依着赵彻先前的法子,用小刀细细切开。” “他要是再烧得起不来身,就依着分量给他喂下去。” 芈苏应了一声,把药瓶收进贴身的药囊里。 赵姬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赵彻肩头的浮尘。 “把那盅羊肉汤喝了,趁热。” 赵姬说完,转身朝门外走。 挑开门帘的时候,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彻,天塌不下来。” “政儿在咸阳撑着天,你在雍城踩着地。” “别把自己当成神仙,累了就歇着,死不了人。” 赵姬迈步走出偏厢。 赵彻坐在桌案前,端起冒热气的粗陶汤盅,大口将热汤喝干净。 一股热气顺着喉咙散开,身上暖和了不少。 门外,秦烈的嗓门传了进来。 “少卿!城防营那边把大祭的巡查路全清出来了!” “嬴县令问咱们,正午的仪仗是按旧历走,还是按咱们定下的规矩来?” 赵彻放下空盅,用手背抹了把嘴。 他抓起案头的佩刀,大步跨出偏厢。 “按咱们的规矩来。” 赵彻站在晨风里。 “谁敢在大祭上炸刺,就送谁去见阎王。” 秦烈咧嘴应了一声,腰间的佩剑撞得当当作响。 天亮透了,晨光照在雍城的青砖古道上,整座城池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292章 赵姬忘记的本名 雍城东大营的早晨冷得透骨。 伙房大锅刚掀开盖,粟米粥的热气就散得满院子都是。 秦烈蹲在回廊底下,捧着个粗瓷大碗呼噜呼噜喝着。 孟平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给短弩上弦,顺眼瞅着外头来回走的巡夜兵卒。 “少卿,城东那条旧巷子全给堵严实了。” 秦烈咽下嘴里的麦饼,拿袖子抹了把嘴。 “一只耗子也甭想从南门溜出去。” 赵彻坐在石案边擦刀,抬头看了他一眼。 “观星台在那边经营了十几年,真要是耗子,早就打了十几个地洞。” “光堵路不够,眼睛放亮堂点。” 正说着,院门外有人过来了。 芈苏提着药箱走在前头,后头跟着阿蘅,脸色还不大好看。 阿蘅手里捧着块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看着有点拘谨。 瞧见赵彻,阿蘅快步上了台阶,把手里的布包递过来。 “少卿大人,这是奴婢今早在清理旧物时翻出来的。” 赵彻把刀收回鞘里,接过布包打开。 里头是截发黄的青色锦缎绣带。 边上磨得起了毛边,绣着几行赵国古篆字。 赵彻扫了一眼光幕提示,看清了上头的字。 那是赵姬在邯郸时的本名,还记着生辰八字和籍贯。 “从哪儿找来的?”赵彻问。 阿蘅低着头回话:“藏在旧妆匣的最底层,压在一块烂木板下头。” “当年从邯郸迁来咸阳,太后什么都没带,就带了那个烂妆匣。” “后来蕲年宫出了事,太后被关在雍城,那匣子就一直丢在柴房里头落灰。” 赵彻拿上绣带,抬脚往西别苑正厅走。 芈苏和秦烈跟在后头。 西别苑的正厅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赵姬坐在软榻上,阿秀在边上替她梳头。 见赵彻进来,赵姬把手里的青铜镜搁在案上。 赵彻走过去,把那条绣带放在案几上。 赵姬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停住了。 她盯着绣带上的字,半天没出声。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爆响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没去碰那条带子。 “这东西,居然还在。”赵姬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 “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过这么个名字。” 赵彻站在案前看着她。 “太后很多年没用过了?” “何止是很多年。”赵姬靠回软榻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 “十三岁进了赵国的乐坊,班主叫我阿纤。” “后来进了吕相府,所有人都跟着叫我舞姬。” “再后来到了咸阳,宫里的人喊我夫人,成了王后便叫王后。” “等政儿坐了天下,全天下都只管我叫太后、叫赵姬。” 赵姬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太久,连做梦的时候,梦里的人也全都是这么喊我的。” “我自己都记不清,那个叫阿纤的丫头,到底长什么模样了。” 赵彻拉过木凳坐下,声音不高。 “太后要是想找回来,臣可以把这名字记在内史署的旧籍里。” 赵姬摇了摇头。 “找回来又能如何?” “那个在赵地街巷里天天挨饿、冻得发抖的黄毛丫头,早就死在邯郸了。” “那时候我每天求神拜佛,就怕自己被挑中,又怕自己没被挑中。” “挑中了要给人当牛做马,挑不中就要在街边活活冻死。” 赵姬伸手把绣带往外推了一寸。 “那样的日子,记着它做什么?” “人活到现在,往前看是空的,往后看也是空的,名字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赵彻没接这话,转头看了眼门边的芈苏。 芈苏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新打的柏木小匣子,搁在案上。 赵彻把绣带叠好,稳稳当当的放进木匣。 芈苏拿出一小瓶药墨,顺着木匣缝隙细细封了一圈,墨汁干得快,把缝子封得死死的。 “这东西,不必让咸阳知道,也不必让关东的人知道。” 赵彻盖上盖子,把匣子推过去。 “但它留在您手里,至少敌人没法子再把它抢走,当成泼脏水的刀。” 赵姬看着封好的木匣,伸手把匣子抱进怀里。 “赵彻,你这性子,真不知道随了谁。” 赵姬摇了摇头,笑了笑。 “看着比李斯还精明,心肠却比蒙恬那帮粗汉子还硬不起来。” 门外的秦烈探进半个脑袋:“太后您可说错了,我们家少卿心肠要是硬不起来,南门外那几个探子现在还能喘气?” “秦烈,皮痒了是吧?”赵彻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秦烈缩回脖子,嘿嘿乐着跑回廊下嚼麦饼去了。 屋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赵彻从凳子上站起来,脑海里的光幕跳出一行暗红色的提示。 他低头看向案上蹭下来的两根碎线头。 【物品残留物检测:南越生苏合香、广陵沉香混合微粒】 【工艺特征:暗藏双股回形针脚,系雍城北坊‘百草堂’制香铺独门手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彻看着那两行字,眼神沉了些。 这截绣带在柴房扔了十几年,早该只剩霉味跟土腥味。 可这边缘极浅的针脚暗记,分明是近几年才被人偷偷拆开又缝上的。 “芈苏,过来闻闻这个。”赵彻指了指桌上的线头。 芈苏凑过来,捏起线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不是寻常的熏香。” 芈苏压低声音说:“这是南边来的苏合香,性子极烈,寻常人根本买不起,就雍城北坊那家老香铺能弄来。” 赵彻脑子里立刻把前后的事串起来了。 前几天查抄别苑旧账,好几处偏殿莫名其妙留着嫪毐当年的香气。 观星台根本没买通什么高手硬闯别苑。 他们是买通了北坊的香铺,借着送旧物的由头,在别苑各处偷偷撒了这种香药。 只要咸阳御史台派人来验,顺理成章就能坐实嫪毐重回别苑的伪证。 “这帮关东贼人,算盘打得挺响。” 赵彻哼了一声,大步往正厅门外走。 “秦烈,别吃了!” 赵彻冲院子里喊了一声。 “带上二十个弟兄,换便服。” “咱们去北坊那家香铺,买几盒好香尝尝咸淡。” 秦烈三两口把剩下的大半块饼塞进嘴里,拔出佩剑大声应着: “得嘞少卿!今儿非把那铺子拆了不可!” 孟平把短弩塞回袖筒,快步跟上赵彻。 晨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整座雍城在喧闹声里,拉开了大祭前的序幕。 第293章 未来不是能回去的路 北坊的街道比南市窄很多。 路面铺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挂着各色布幌子,空气里飘着陈艾和草药的辛辣气味。 赵彻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走在前面。 赵姬戴着竹笠,垂下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步子迈得很稳。 秦烈和孟平带着十几个弟兄散在后头几十步开外,装作买皮货和杂粮的脚夫,眼睛一直盯着街面上的动静。 “少卿,这北坊可真够乱的。” 秦烈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 “连个落脚的平整地儿都难找。” 赵彻没回头,随口回了一句: “少废话,把手里的短刀藏好,别露了底细。” 街道拐角处,一个小童正蹲在土堆旁边,手里抓着一把削平的小木片,在泥地上摆来摆去。 小童嘴里念叨着数字,摆了三排,数来数去又数乱了,急得抓耳挠腮。 赵彻走过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片。 “三行三列,数什么数。” 赵彻停下步子,抬脚碰了碰那排木片。 “三三得九,三四十二。” “横着三个,竖着四个,合起来就是十二个。” “记口诀比你掰手指头快多了。” 小童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愣愣的看着赵彻。 赵姬在旁边停下脚步,隔着黑纱看着那个算不过账的孩子。 “三三得九?” 赵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这是关东的算筹之法,还是老秦人的数术?” 赵彻摇了摇头。 “都不是。” “就是一个顺口溜,小孩子启蒙的时候都要背。”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赵姬转头看着赵彻的侧脸。 “你那个地方的孩子,打小都学这些吗?” 赵彻走在前面,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头。 “何止是这些。” “那里的孩子七八岁就要去学堂,学的算术比这个难得多。” “他们能算出来天上的星星离地上有多远,也能算出来地底下的水有多深。” “不仅是算术,还有格物、地理、医术。” 赵姬跟着他的步子,声音从黑纱后面传出来: “真能算出来星星有多远?” “能。” 赵彻的声音很平静。 “那里的人不用求神问卜,能看见比星辰更远的东西。” “要是生了恶疾,有专门的药片和针剂,很多在你们看来要命的病,吃几天药就能好。” “地里的庄稼一年能产好几千斤,饥荒和长途跋涉的苦楚,在那里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赵姬听着这些话,沉默着走了很长一段路。 街边有挑着炊饼担子的货郎走过,叫卖声拉得很长。 “赵彻。” 赵姬突然喊了他一声。 赵彻停住脚,回过头看她。 “太后有何吩咐?” 赵姬伸手掀开了一角黑纱,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 “若那个地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提起它的时候,为什么总让人觉得你在丢东西?” 赵彻的手指在腰间刀柄上搭了一下。 “臣没有丢东西。” 赵姬看着他,语气很轻: “你在骗人。” “你每次提起那个地方,眼神都空落落的。” “就像一个人离了家,兜里装着金银财宝,可回头一看,回去的桥早就断了。” 街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干枯的榆树叶子。 赵彻站在青石板路上,半天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布鞋上的泥点,自嘲的笑了一声。 “太后看人倒是准。” “臣确实回不去了。” 赵彻转过身,继续迈步往前走。 “那地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退路。” “它是一个明知道存在、却永远都摸不到的故乡。” 赵姬快走两步,来到他身侧。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 赵姬的声音放得很平稳,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 “那就别总回头看。” “人一直看着走不回去的路,会撞上眼前的石头。” 赵彻转头看了她一眼。 赵姬的面色发白,眼神清亮。 “当年我从邯郸被送去咸阳,坐在马车里哭了一路。” “我总想着邯郸城外的那条小河,想着乐坊后院的那口甜水井。” “可后来我明白了,赵国已经不是我的家,咸阳才是要活下去的地方。” 赵姬把黑纱重新放了下来,遮住了面容。 “你懂很多我们不懂的本事,能造出稀奇古怪的药,能写出方方正正的账。” “可你得在这个世道里活着。” “政儿在大殿上坐着,秦烈和孟平在后头跟着你,这才是你眼前的活路。” 赵彻握着刀鞘的手指松开了。 “太后说得对。” “是臣自己想岔了。” 赵彻呼出一口白气,眼神清亮了些。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北坊最深处的一座院落前。 院门上方挂着一块黑漆木匾,写着“百草堂”三个字。门缝里飘出草药香和香料烧过后的气味。 秦烈和孟平快步跟了上来,悄无声息贴在院墙两侧。 赵彻抬手推开半掩的木门。 院子里摆着七八个大篾筐,里面晒着干枯的苏合香木和各色香草。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见有人进来,脸上挤出笑。 “客官,抓药还是买香料?” “小店新进了一批南越的好香,走动走动送礼是最体面的。” 赵彻跨过门槛,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摸出那截带着青色线头的布料。 “掌柜的,认得这个针脚吗?” 掌柜低头看了一眼,拨算盘的手指停下了。 他眼皮跳了两下,干笑了一声: “客官说笑了,这寻常的粗布线头,满城都是,小人哪里认得。” “满城都是?” 赵彻拔出腰间的短刀,扎在算盘正当中。 算盘珠子被刀刃劈碎开来。 “南越的生苏合香,混了广陵沉香,再加上双股回形针脚。” “整个雍城,除了你百草堂的地窖,谁家还能配出这股味道?” 掌柜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后堂跑。 秦烈从门外一步跨了进来,伸手揪住掌柜的后颈皮,按在柜台上。 “跑?你往哪儿跑?” 秦烈啐了一口。 “老子在咸阳抓人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孟平带着四个密卫直接冲进后院,里头很快传来了翻箱倒柜的声响。 没过多久,孟平在后堂大声喊道: “少卿!后头有暗门!” 赵彻带着赵姬穿过药柜,走进了后堂。 后堂的柴堆下面被挖出了一个两丈宽的地窖。 孟平点燃火把跳了下去,赵彻紧随其后。 地窖里阴冷潮湿,四壁挂满了油布。 中央的木架子上,整齐摆着几十个黑漆木箱。 孟平用刀挑开其中一个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 里面码放着几百盒特制苏合香,每一盒的底部,都刻着西别苑内库的印记。 赵彻又打开了旁边的几个大箱子。 里面全是关东织造的上等绫罗,颜色和样制跟西别苑仆役穿的一模一样。 而在最深处的案几上,还散落着几十张做旧的信纸。 信纸右下角,盖着赵姬十三年前在邯郸用过的私印图样。 赵姬走下台阶,看着那些物件,手指收紧。 “他们这是要把别苑里里外外,全做成嫪毐藏身的贼窝。” 赵姬的声音冷了下来。 赵彻拿起一张空白信纸,在手里揉成一团。 “香料是用来留味道的,衣服是用来让人看见的,信纸是用来伪造供词的。” “大祭那天只要有人搜查别苑,这些东西就是铁证。” 赵彻转过头,看向缩在地窖入口哆嗦的香铺掌柜。 “孟平,把这地窖里的东西全贴上内史署的封条。” “一个人也不准放走,连夜押去东大营死牢。” 赵彻把刀插回鞘里,看向身旁的赵姬。 “太后,眼前的绊脚石,咱们拔掉了第一颗。” 第294章 不属于此世的人 地窖里全是生苏合香的气味。 秦烈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底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身子晃了一下。 “这帮关东耗子,地洞挖得倒挺深。” 秦烈站稳脚跟,嘴里骂了一句。 “回去就把这地砖撬了,拿去给城东营房铺猪圈。” 孟平在后头补了一句:“猪圈都嫌这地砖晦气。” 赵彻没搭理两人的话,走到地窖最里头的木架前。 架子上摆着七八个贴了封条的紫檀木匣。 每个匣子上都用朱砂写着人名和年份。 赵彻伸手挑开其中一个匣子,里头放着几团用油布裹着的旧布料,还有几个密封的陶瓶。 脑海中的系统界面跳出了一串数据。 【物品成分:熟地黄、椒兰、关东老陈醋调配熏香】 【用途:仿制秦庄襄王子楚生前贴身衣物气味】 赵彻把盖子掀开。 “他们想得挺周全。” “连十几年前死人的熏香气味,都能从旧衣料里刮出残渣配出来。” 站在一旁的赵姬抬了下手,没去碰那些陶瓶。 “先王是一样。” 赵姬的声音很平。 “旁边那个匣子,上面写着吕相的名字。” 赵彻转头看过去。 第二个匣子里放着两枚赵国古玉,带着郁金香气。 第三个匣子更过分,里面直接塞着一套仿制的内侍官袍,领口熏透了西域麝香。 那是嫪毐当年在咸阳掌权时最喜欢用的味道。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瞪起眼睛。 “这帮贼人连衣服带香味全备齐了。” “这是打算在大祭那天,在别苑里唱一出大戏?” 赵彻把木匣盖上。 “这是栽赃。” “到时候只要把这些熏过香的衣服往别苑柴房一扔,再找几个收了钱的眼线喊一嗓子。” “咸阳来的御史就算长了十双眼睛,也洗不清太后的嫌疑。” 这招数下作,但也管用。 市井里的闲话不需要证据,只要有点似是而非的气味和衣角,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孟平在最角落的箱子里翻找了一阵,喊了一声。 “少卿,您看这个。” 孟平从箱底抽出一件薄纱披帛。 披帛呈淡淡的藕荷色,边缘用银线绣着赵地的流云纹。 在地窖里放了不知多久,上面还带着点白芷香气。 秦烈伸手想去摸,被赵彻在手背上拍了一下。 “别乱碰。” 秦烈缩回手,揉了揉手背,小声嘀咕。 “我就瞧着这料子挺精细,关中的织造坊可做不出来。” 赵姬走到案几前,看着那条藕荷色的披帛。 “这是我在邯郸第一次登台跳舞时穿的料子。” 赵姬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那一年我十三岁,台下坐着的是赵国的贵族和大商人。”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对着台上指指点点。” “我那时候就在想,只要能吃上一口热饭,哪怕让我天天穿着这薄纱在雪地里跳,我也认了。” 赵姬伸出手,把那条仿制的披帛拿了起来。 “没想到过了三十年,还有人替我记着这件衣裳。” “他们记着它,是想拿它来要我儿子的命。” 地窖角落里放着一个用来取暖的陶土火盆。 炭火烧得通红,正往外冒着热气。 赵姬手一松,把手里的披帛扔进了火盆里。 布料遇火就烧了起来,火苗蹿得老高。 白芷的香气混着焦糊味,在地窖里散开。 秦烈拔出短刀,指着剩下的箱子。 “太后,干脆把这一屋子的腌臜玩意儿全烧了干净!” “一把火下去,连灰都不给他们留!” “别烧。” 赵姬出声拦住他。 秦烈握着刀柄,停在原地。 赵姬看着火盆里烧成灰的轻纱。 “披帛是我的旧物,我烧了它,是断了自己的念想。” “但这些伪造的账册、假印章、还有这些假衣服,全都是证据。”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 “留着它们。” “政儿是明君,朝堂上的李斯和王绾也不是瞎子。” “大祭那天,谁敢拿着这些东西出来吠叫,你就把这些箱子砸在他们的脸上。” “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装神弄鬼。” 赵彻看着火盆里落下去的炭灰。 “太后比我想的要果决。” 赵姬笑了一声,有些自嘲。 “在邯郸的烂泥坑里爬过,在咸阳的深宫里争过,在雍城的别苑里关过。” “我要是心肠软,早在三十年前就成了邯郸城外乱葬岗里的一堆白骨。” 赵彻没有接话。 他站在一旁,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慢慢灭掉。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他看史书,嬴政是始皇帝,李斯是法家权臣,赵姬是深宫太后,每个人都是竹简上的名字。 真站在这间阴冷的地窖里,看着眼前这个被关了十三年的女人,赵彻才清楚,每一个人都在泥潭里尽全力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窖外头传来了几声夜鸟叫。 秦烈和孟平提着灯笼走到了地窖口,开始清点地上的箱子。 地窖深处只剩下赵彻和赵姬两个人。 赵姬靠在木架旁,转头看着赵彻。 “赵彻。” 赵姬叫了他的名字。 “臣在。” 赵姬盯着他的脸。 “你那天在偏殿说胡话,还有在石台上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地窖里静了下来,头顶通风口有风声呼呼吹过。 赵彻手搭在佩刀上,停了停。 “在臣曾经看过的记载里,您只是书册里很短的一页。” “那一页写满了别人的评价,却没有人写过您冷不冷,饿不饿。” 赵姬听懂了他的意思,神色松了些。 “那现在呢?” 赵姬问他。 “在你的眼里,我现在还是书里的一页纸吗?” 赵彻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斑白的中年妇人。 “现在你是赵姬。” 赵彻的声音很稳。 “活生生的大秦帝太后,嬴政的生母。” 简单的几个字落下来,地窖里只有浓浓的药草味。 赵姬转过身去,背对着赵彻,站在阴影里半天没说话。 通风口的冷风吹下来,掀起她有些发旧的衣角。 “赵彻。” 赵姬的声音传了过来,比刚才多了点温度。 “太后请讲。” 赵姬迈开步子,朝着地窖出口走。 路过赵彻身侧的时候,她停下脚,偏头看了他一眼。 “既然我已经是个活人了。” “那你也别总把自己当成一个过路的人。” 赵姬说完这句话,扶着台阶慢慢走出了地窖。 赵彻站在原地,手在刀柄上碰了碰。 过路人。 他来到这里,起初确实像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可不知不觉间,秦烈在替他挡刀,孟平在听他调遣,始皇帝把生母的性命托付在他手里。 这片地界上的泥水和血,早就沾在他靴子上了。 “少卿!快来看!” 地窖口传来了秦烈的粗嗓门。 “这掌柜的床底下还藏着暗格,里头全是咸阳几个大官的私信!” 赵彻回过神,快步走上台阶。 “来了,别大呼小叫的,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走出地窖,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吹散了身上的药香味。 天边已经泛白。 雍城的大祭,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第295章 共同守住的秘密 偏厅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 秦烈怀里抱着厚厚一叠从暗格翻出来的竹简,抬脚跨进门槛。 “少卿,这帮人真够贪的。” “咸阳几个退下来的老官,连收了人家三坛老酒都要记在账上。” 孟平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严实。 “那不叫贪,那叫留把柄。” “观星台要是手里没这些账,怎么指使那些老家伙在朝堂上帮腔?” 赵彻坐在案前,伸手翻了翻最上面的几卷竹简。 上面记的大多是咸阳关东籍小官的私信,零零散散,杂得很。 “秦烈,你和孟平去前院盯着。” “城防营那边如果送大祭的布防图过来,你们先核验一遍。”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 “得嘞,少卿你们先聊着,有动静我扯嗓子喊一声就行。” 孟平拉着秦烈退了出去,顺带把守在廊下的两名密卫也带远了十来步。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赵姬坐在软榻上,芈苏站在赵彻身侧,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一叠药方和账目。 屋里静了下来。 炭火偶尔噼啪响一下,火星在铜盆里跳了跳。 赵彻抬起头,看向赵姬。 “太后之前问过的事,臣可以给句实话。” 赵姬端起陶碗喝了口温水,面上没什么波澜。 “你想说了?” “臣知道的那些法子,还有那些算账的路数,确实不属于关中,也不属于齐楚燕赵。” 赵彻的声音很平稳。 “有些东西,来自一个别的地方。” “太后可以当成是极远的地界,远到七国的车马一辈子也走不到。” 芈苏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赵彻身后,没插话,只安静听着。 赵姬放下陶碗,看着赵彻。 她脸上没多少惊讶,也没急着追问到底。 当年在邯郸见过豪商巨贾,后来在咸阳见过王侯将相,她这辈子经过的事太多了。 她只问了一句紧要的话。 “你会用那些本事,去害政儿吗?” “不会。” 赵彻回答得干脆。 赵姬又问了一句。 “你会让大秦的天下重新打烂,变成当年七国混战的模样吗?” “不会。” 赵彻看着她。 “臣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天天死人,让天下能安稳走下去。” 赵姬听完,靠回了软榻上。 “那就行了。” 赵姬摆了摆手,神色很平静。 “不管你从哪儿来,只要你认政儿这个皇帝,认大秦这个天下,你就是大秦的臣子。” “今天这屋里的话,就烂在这间偏厅里。” “不准记入任何县衙竹简,也不准留在咸阳的宗卷里。” 赵姬从宽袖里摸出两张折整齐的草纸。 那是前几天赵彻随手写的记账草稿,上面列着横排的数字和格子。 她当着赵彻的面,把两张纸丢进了炭盆里。 火舌卷上纸页,青烟冒起,很快烧成了一团发白的灰烬。 赵彻看着炭盆,正要开口,赵姬抬了抬头。 “第一张写着南仓三千二百石,亏空四百六十石。” “第二张是军械库的皮甲,实存一百四十副,损耗六十副。” 赵姬抬手点了点自己的额角。 “我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这些数我都记下了。” “我替你把纸烧了,免得御史台那些咬文嚼字的文官拿去挑刺。” “可我也记在脑子里了,省得你以为老妇人好糊弄。” 赵彻笑了笑。 这位在深宫里过了大半辈子的帝太后,心思确实比寻常官吏还要精明。 “太后放心,臣记着您的情。” 站在一旁的芈苏把几本从香铺搜出来的旧账册摊开在木案上。 “少卿,太后,你们先看这个。” 芈苏的声音把两人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她指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朱砂印子。 “我刚才核对百草堂三年内的进出货底账,查出个不对劲的地方。” 赵彻凑上前去。 “看出什么了?” “香料和药材的用量完全对不上。” 芈苏指着其中几页。 “百草堂每个月从南越运进来的苏合香只有三十斤,但他们暗中买进的白矾、火硝、硫磺,还有金创药材,每个月足有几百斤。” “不仅这样,北坊的寿材铺和义舍,每个月都在大批采买麻布和烈酒。” “这些东西全用装香料的木箱装着,运出了北坊。” 赵彻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眉头皱了起来。 “香料是幌子,用来压住药物和生铁的气味。” “那么大批量的止血药和火硝,足够装备一支兵马了。” 芈苏点了点头。 “我顺着账上的送货路线查了查。” “南城的小酒肆收酒,西街的铁匠铺接铁,城北宗室旧宅收粮食,最后全汇集到北郊的义舍废庄。” “这是一条完整的补给线。” 屋子里的动静低了下去。 赵姬收了笑意。“他们在大祭上不单要煽动人心,还想直接动刀子。” 赵彻站起身,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观星台这帮关东余孽明白,光靠几张伪造的帛书,动摇不了章台宫的陛下。” “他们造谣,是为了把官府和驻军引去南郊和宗庙。” “这帮人暗地里养着一支私兵,就等着挑时候杀进别苑。” 赵彻把佩刀系回腰间。 赵姬哼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当年蕲年宫之乱,嫪毐带了几千个假传卫士的叛贼,连咸阳的宫门都摸不着。” “如今四海归一,这帮藏在暗处的余孽,还想在雍城翻天?” 门外传来了快步声。 秦烈一把推开门。 “少卿,孟平在北街抓到一个挑担的货郎!” “从他豆腐担子的夹层里,搜出了三十柄开刃的关东长剑!” 赵彻走到门前。 “人扣下了没有?” “扣下了,孟平直接把人按在柴房,嘴里塞了布,没让他咬毒。” 秦烈按着剑柄。 “少卿,城里的风向变了,那帮人沉不住气了。” 赵彻回头看了一眼赵姬和芈苏。 赵姬坐在榻上,对他摆了摆手。 “去吧。” “这雍城的地面,是老秦人的祖宗基业,轮不到关东的跳梁小丑在这里撒野。” 赵彻抱拳行了一礼。 “太后安心歇着,别苑的门槛,没人能跨得进来。” 他转过身,带着秦烈快步走出偏厅。 风卷着院子里的枯叶,吹得回廊下的灯笼来回晃动。 孟平已经带了十几个密卫守在院门口,每个人腰上都挂着短弩,站得很直。 赵彻走下台阶,看了看跟前的弟兄。 “弟兄们,文书和账册的活儿,咱们办完了。” 赵彻拔出佩刀。 “接下来,该用刀剑跟他们说话了。” 秦烈拍了拍腰间的剑鞘。 “早就等着少卿这句话了,憋了这好几天,手早就痒了。” 孟平拉紧了袖中的短弩,低声应话。 “全凭少卿吩咐。” 赵彻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去北坊义舍,把所有出口全堵死,一个也别放跑!” 马蹄踩在清晨的青石板上,带起一阵急响,十几骑人马卷着尘土,径直往城北奔去。 第296章 酒肆后院的三十把刀 南城小酒肆后院的酸菜缸被孟平一脚踹翻。 缸底下的青石板早叫人给撬松了。 秦烈提着灯笼跳下去,在潮湿的泥道里转了一圈,扯着嗓门往上喊: “少卿,发财了!” “这地底下藏的铁器,够武装一个百人队了!” 赵彻顺着梯子下到地窖。 泥壁上点着两盏油灯,照得四下里明晃晃的。 靠墙的草席掀开,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把短刀。 刀身全抹了黑油,刃口开得极薄,泛着冷光。 旁边三个大竹筐里,装着拆散的十张铜弩,还有满满两麻袋铜箭簇。 箭杆还没装上,箭头上全用蜡封了,防锈做得极好。 最里头的木架上,叠着上百套灰布单衣。 秦烈随手抽出一件抖了抖。 “料子全是关东粗麻,连个织造署的戳印都没有。” “这要是套在身上走大街上,谁分得清是百姓还是贼兵?” 掌柜教孟平反剪着胳膊押在墙角,嘴里塞着麻核,呜呜叫个不停。 赵彻走过去,伸手扯掉掌柜嘴里的麻核。 “做赵地酒水生意的孙老板,对吧?” “三十把新磨的短刀,十张军用铜弩,你这小酒肆生意做得真大。” 掌柜咳了两声,唾沫星子喷在泥地上。 “大人明鉴,小人只是个关东行商,受人雇佣看守这间铺子罢了!” “这地窖是上一任东家留下的,小人半点不知情啊!” 秦烈抬腿踢在他屁股上。 “不知情?” “你柜台后面那个夹层里,三十个人的饭食账本是谁写的?” “每天早晚各送三桶热粟米粥,两坛老酒,合着全喂了鬼?” 孟平在一旁冷笑。 “不止这些。” “北坊百草堂送来的那些金创药,有六成全进了你后院的柴房。” 掌柜闭上嘴不敢再吭声。 赵彻没让孟平继续用刑。 他围着地窖里的兵器转了一圈,手指在那些短刀的刀柄上划过。 “秦烈,先把刀放下。” 秦烈正拿袖子擦拭一把短刀的刃口,闻言愣了愣。 “少卿,不查封?” “这要是运回县衙,大功一件啊!” 赵彻摇了摇头。 “查封一个酒肆容易,抓这三十条刀客也容易。” “可城里藏着的其他暗桩呢?” “他们一旦发现酒肆断了消息,立刻就会把人手化整为零散入坊市。” “雍城这么大,几十万人混在一起,上哪儿找去?” 孟平听明白了赵彻的意思。 “少卿是想放长线?”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孟平,带人把这酒肆的前后门全看死,连只耗子都别放出去。” “但唯独留下一条路。” “把通往西别苑那条夹道空出来,巡逻的弟兄全撤到两条街外。” 秦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这不是明摆着给他们指路么?” “就是要给他们指路。” 赵彻往地窖出口走去。 “秦烈,你去外头茶棚和脚夫堆里递个话。” “就说嫪毐当年在雍城埋了三千金,如今人回来了,要在西城重召旧部。” “凡是当年跟过长信侯的人,只要去西别苑后头接头,每人先领五金安家费。” 秦烈眼睛一亮。 “这帮关东贼人本就想把太后和嫪毐绑在一起。” “咱们把话递出去,他们肯定以为是自己在暗中联络有了成效!” 赵彻走出地窖,吸了一口外头的干冷空气。 “观星台费尽心思伪造账册、香料、信件,最终目的就是坐实太后养私兵。” “既然他们想要一支太后私兵,咱们就送他们一个戏台。” 一个时辰后,消息在雍城南市和北坊传开了。 原本潜伏在各个暗桩里的人手果然坐不住了。 孟平派出去的暗哨接连送回急报。 城北裁缝铺的三个伙计挑着布担子进了酒肆。 西街打铁铺关了门,两个铁匠推着盖了油布的独轮车直奔南城。 东郊义庄那边,也有十几辆拉杂货的马车借着买粮的名义朝酒肆靠拢。 所有的线头,全朝着南城这处小酒肆聚了过来。 这帮人把兵器和人手往一块凑,准备借嫪毐的名头,在西别苑后头拼凑出一支铁证如山的叛军。 西别苑偏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赵姬坐在榻上,阿秀端来一碗热参汤,她却没喝。 听完赵彻的布置,赵姬把手里的青铜暖炉搁在小案上。 “你想把他们引去哪里?” 赵彻站在厅中回答: “引去西别苑外围的废弃马厩,那里三面环墙,容易合围。” 赵姬摇了摇头。 “马厩太空,几十年没人住,藏不住几十号人。” “观星台那帮人精明得很,一看就知道是圈套。” 赵彻看着她。 “太后的意思是?” 赵姬站起身,指了指西别苑靠北的一处院落。 “开外院的那座废旧织造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年蕲年宫出事前,长信侯的人确实在那座库房里堆过兵甲。” “库房深,前后有三道暗门,外头还有一人多高的荒草遮挡。” “只有那个地方,他们才会深信不疑。” 赵彻皱了皱眉。 “织造库离太后歇息的寝殿只有不到百步距离。” “一旦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赵姬走到窗边,看着外头萧瑟的庭院。 “赵彻,你以为我这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缩在屋子里,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别人提起当年那些烂事。” “可我越是躲,外头那些人就越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赵姬转过身,神色平稳,没有半点退缩。 “他们既然一心想把刀插进我身上,拿我去逼政儿下罪己诏。” “那就把门敞开,让他们看个清清楚楚。” “这一次,老妇人哪儿也不躲,就在寝殿里坐着等。”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炭火偶尔噼啪爆开一粒火星。 站在门边的秦烈低着头,手指抠着腰带上的铜环,半天没吭声。 赵彻看了看赵姬,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太后有此决心,臣定不负所托。” 秦烈这时抬起头,大步走到赵姬面前单膝跪下,铠甲撞出清脆声响。 “太后放心!” “只要秦烈这条命还在,西别苑周围的巷子,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后殿!” 赵姬看了看秦烈,脸上露出一抹淡笑。 “起来吧,老秦人的汉子,膝盖别这么软。” “去把你们的刀磨快点,比什么誓言都顶用。” 秦烈利索的站起来,拔出腰间的短刀,用力在靴底蹭了蹭。 “少卿,城防营那边我去打招呼。” “让嬴县令把外头巡逻的兵全调去南门修路,给这帮贼人腾出个大戏台!” 赵彻点头。 “去吧,动作小点,别打草惊蛇。” 秦烈一抱拳,风风火火冲出了门。 孟平随后快步走进来,递上一卷带泥的竹简。 “少卿,酒肆那边又有了新动静。” “观星台的大掌柜派人给酒肆送了一面黑旗,上面绣着长信侯当年的图腾。” “他们打算今夜子时,把三十把短刀和那些私兵送进织造库,大祭正午直接起事。” 赵彻接过竹简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连旗帜都给咱们备好了。” “今夜子时,咱们就在织造库门口,给他们备上一壶滚烫的烈酒。” 第297章 一张召兵帖 穿堂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案几上的油灯晃了两下。 赵彻拿出一张半旧的麻纸,提笔在上面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横平竖直全不对劲。 当年嫪毐虽说封了长信侯,骨子里终归是市井无赖出身,字从来写不规整,笔画粗重,收尾处总习惯重重往下一顿。 赵彻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扔在案上。 “旧主将归,愿随者子时入西苑废库。”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抓了抓脑门。 “少卿,这字写得可真够难看的。” “跟地里的蚯蚓爬过一样。” 赵彻扫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当年那位长信侯要是能写出一笔漂亮的字,也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 “字写得太工整,观星台的大掌柜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货。” 赵彻用火漆在信纸末尾按了个缺角的方印。 印泥里掺了干涸的陈年老醋,泛着酸味。 这是嫪毐当年在雍城私铸印信时的独门习惯,除了当年经手文书的几个核心死党,外人根本不知道这处底细。 孟平把门推开,带着换了粗布衣裳的阿芸走进来。 阿芸朝赵彻行了一礼,手有点抖。 赵彻把折好的麻纸递过去。 “阿芸,去南街老柳树下的石缝里,把这个塞进去。” “按你以前跟观星台联络的路子走,千万别回头看。” 阿芸接过信纸,贴身塞进棉袄夹层。 “大人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大人救回来的。” “就算是死,奴婢也绝不把差事办砸。” 赵彻摆了摆手。 “死不了,秦烈带人在暗处盯着你呢。” “去吧,把信送到了,你和家里人的后半辈子就安稳了。” 阿芸低头退出了屋子,脚步放得很轻。 西别苑正殿里,赵姬坐在软榻旁,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慢条斯理剪着灯芯。 阿秀快步走进来,低声回禀。 “太后,阿萍和阿蘅在门外候着了。” 赵姬放下剪子。 “叫她们进来。”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低头走进暖阁,跪在地上。 她们都是当年从邯郸跟着赵姬一路入关的老人,在西别苑里熬了十三年,头发白了大半。 赵姬看着她们,语气平和。 “城里要起风了。” “有些关东来的贼人,打算借着长信侯的名头把这别苑掀翻。” 阿萍和阿蘅身子抖了一下,没敢接话。 赵姬叹了口气。 “当年蕲年宫的事,连累了太多无辜的下人。” “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老妇人这些年心里一直不安生。” “今晚你们俩出去一趟,把话带给城里那几家还活着的老伙计。” 阿蘅抬起头,眼里带着不解。 “太后要传什么话?” 赵姬抿了抿嘴,眼神清醒得很。 “就说西边的风太冷,屋顶上的瓦要掉下来砸人了。” “叫他们子时前后关紧门窗,窝在被窝里抱紧孩子睡觉。” “哪怕外头敲锣打鼓,也千万别往西苑废库那边凑一步。” 阿萍愣了愣。 “太后,这是要……” 赵姬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老妇人躲了十三年,别人都当我是个死人。” “可我还没死呢。” “我护不住大秦的江山,但我至少能护住几个跟过我的可怜人。” “快去吧,别让贼人钻了空子。” 两人磕了个头,退出了大殿。 阿秀站在一旁,眼眶有点红。 “太后,您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了。” 赵姬笑了笑。 “窝囊了这么多年,再不直起腰来,连赵彻那个年轻人都要笑话我了。” 西苑废库外头,冷风刮得枯草沙沙作响。 秦烈趴在废库东侧的破土墙后面,嘴里嚼着一根干草,身后蹲着二十个锐士,手里端着上好弦的军用铜弩,箭头上涂着防反光的黑漆。 秦烈拍了拍旁边士卒的头盔。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一点。” “待会儿要是有人往外跑,先射大腿,留活口。” “谁要是敢手抖把主谋给射死了,回去给全营洗三个月的马桶。” 旁边的士卒笑了一声。 “统领放心,咱们这帮兄弟的准头,百步之内连野兔的耳朵都射得穿。” 废库大门前,芈苏拎着一个小皮囊,蹲在地上沿着门槛和破烂木门的缝隙撒下一层白色的粉末。粉末落进泥土里,转眼就瞧不见了。 孟平提着刀走过来,好奇地蹲下身。 “芈姑娘,这又是从哪儿弄来的稀罕玩意儿?” 芈苏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站起身来。 “南疆深山里采来的枯骨草磨成的粉。” “无色无味,沾在鞋底上或者马车轮子上,三天之内都洗不干净。” “只要用掺了醋的井水一泼,脚印就会变成蓝黑色。” 孟平咧嘴笑了笑。 “少卿手底下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邪门。” 芈苏看了他一眼。 “比不上你们这些动刀动枪的粗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这东西要是吃进肚子里,肚子会烂穿三个窟窿。” “你要不要尝尝味道?” 孟平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两步。 “别别别,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去外头查路子吧。” 孟平说完便跑向了别苑外围的巷子。 赵彻站在废库二楼的破木窗后面,向下看去,荒草地和外面的三条小巷看得很清楚。 脑海里的地图上,几个红点正往这边靠近。 街上的梆子响了三声。 子时到了。 天色很沉,厚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荒草丛里传来草叶摩擦的声音,几道黑影从小巷拐角摸了出来。 赵彻数了数下头的人头,足足二十七个。 这帮人穿着关东粗布短褐,脸上蒙着黑布,后腰插着开刃的短刀,走起路来步调一致。 他们走到离大门三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领头的汉子抬了下手,身后的人散开占住了周围的土坡和残墙,互为照应。 有人摸出一面小铜牌晃了晃,泛着青光,正是仿造的西别苑出入腰牌。 领头的汉子打量着空荡荡的大门,嗓音沙哑。 “旧部已到,侯爷何在?” 声音散在风里,库房里没有一点动静。 赵彻趴在窗台边没动。 秦烈在暗处抓耳挠腮,扣着扳机想下令放箭,但赵彻没给信号。 这二十七个人站的位置进退都有路,纯粹是来探虚实的。 嫪毐若是真在里头,绝不会让手下在风里干站着。 观星台真正的主使根本没露面,大掌柜指不定正躲在雍城哪个角落盯着这里,等着废库先漏出马脚。 赵彻手按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 夜风更冷了,院里的二十七个黑衣人握着刀柄,没谁往前多走一步,草地里只剩下干草被风吹断的细碎响动。 第298章 嫪毐召来的不是旧部 赵彻从二楼木梯走下来。 他的步子有点跛,右脚踩在泥地上,带出沙沙的轻响。 脸上敷的药泥紧绷绷的,扯得五官有些歪斜,看着凶得很。 赵彻没往亮堂处走,提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站在废库门口的石阶上。 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半边身子,在残破的门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的二十七个汉子身子跟着绷紧了。 带头的汉子往前挪了半步,把手里的短刀往身后藏了藏。 “侯爷,兄弟们等您这句话,等了整整十三年了。” 赵彻没接这话,也没叫人进屋。 他顺手把油灯往门槛上一搁,靠着门框冷笑了一声。 “老子当年在雍城养了三千门客,连看门的杂役都有腰牌。” “你们空着两只手跑过来认主子,当老子是瞎子?” “把你们身上的腰牌全掏出来,扔在地上。” 这话说得粗鲁,带着一股市井混混的蛮横劲。 院子里一下子没了声息。 前面几个人互相瞅了瞅,神情发僵。 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十四个把手缩进袖子里,动都没敢动。 剩下几个人咬咬牙,从怀里摸出青铜小牌,往前走了几步。 领头的汉子一边走,一边大声报着当年的切口: “西风吹落叶,故人归咸阳。” “侯爷,当年蕲年宫夜里的口令,兄弟们一日都没敢忘。” 赵彻扫了一眼地上的青铜牌,眼皮都没抬一下。 系统面板在眼前亮起,跳出一排红字。 “检测到青铜腰牌铸造年份为秦王政二十五年,材质为关东杂铜,非雍城官铸。” 赵彻心里直发笑。 这帮造假的手艺糙得不行。 当年蕲年宫出事是在秦王政九年,这帮人居然拿十六年后的铜料来糊弄。 那个切口也假得离谱。 赵姬在别苑说得明白,当年长信侯府里的下人全是关东买来的粗汉,根本没几个人识字。 嫪毐定的口令俗气得很,全是吃肉喝酒摸钱袋的浑话。 哪来什么“西风吹落叶”这种酸调子。 “编得挺顺溜啊。” 赵彻抬脚把地上的铜牌踢开。 “可惜了,老子当年最讨厌文绉绉的酸话。” “你们这帮人,连老子的门房都没当过,跑来装什么旧部?” 领头的汉子脸色变了。 见事情没按套路走,那汉子把心一横,拔出腰后的短刀。 “侯爷何必装糊涂!” 汉子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传开。 “太后娘娘早就传下密令,让您在城外重聚旧部!” “当年先王和吕相亏欠侯爷的,大祭那天咱们全都要讨回来!” “只要您振臂一呼,关东六国的义士立刻杀进蕲年宫,助您重掌大权!” 汉子喊得唾沫星子乱飞,就想把谋反的罪名坐实。 暗处的秦烈听得直咬牙,手在刀鞘上蹭了好几下。 赵彻没慌,顺着对方的话往前迈了一步,扯开嗓门破口大骂: “太后?” “那个贪生怕死的老妇人,当年在大殿上是怎么把老子推出去顶罪的?” “她躲在西别苑享清福,老子在咸阳的菜市口差点教人五马分尸!” “讨还旧债?老子不仅要跟咸阳算账,连她那份账也得一起算!” 赵彻声音极大,把一个满腔怨气、急着报仇的狂徒演得活灵活现。 领头的汉子愣在当场。 他肚子里准备好的挑拨话全卡了壳,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要疯。 就这么愣神的空当,头顶上的破瓦片咔嚓脆响了一声。 “少卿有令,动手!” 秦烈的一声暴喝从土墙后头炸开。 二十支抹了黑漆的铜箭飞射而出,钉入院中众人的脚下。 泥水飞溅,惨叫声跟着响成一片。 “有埋伏!” “快退出去!” 汉子们慌忙转身想跑。 孟平早就带着三十名手持长戟的甲士,把三条小巷堵得死死的。 长戟在夜色里泛着冷光。 秦烈提着短刀从土坡上一跃而下,一脚踹翻领头的汉子。 “跑啊,接着跑!” “老子在泥地里趴了半个时辰,就为了听你们在这儿唱大戏?” 短刀直接架在汉子脖子上,刀刃压破了一层皮。 没一会儿工夫,二十七个人全被按在烂泥里,捆得结结实实。 秦烈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提刀走到赵彻跟前。 “少卿,全逮住了,一个没漏。” 赵彻走到俘虏前头看过去。 系统光幕在每个人头顶上跳动。 “职业:观星台外围死士。” “职业:关东游侠。” “职业:雇佣刀客。” 全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赵彻的目光停在最角落的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正缩在泥坑里直哆嗦。 他身上的粗布短衣明显大了一号,两只手上全是磨破的血泡。 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小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职业:雍城城北木器坊学徒,受胁迫送信,无武力值。” 赵彻走过去,伸手抓起少年的衣领,把人从泥坑里拎了起来。 少年吓得脸色煞白,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大爷饶命!小人只是替铁匠铺送个包袱,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烈提着刀过来,恶狠狠瞪着少年。 “嘴还挺硬,拉回去先抽二十鞭子!” 赵彻抬手拦了秦烈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少年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生漆和木屑,这是常年给棺材刷漆留下的印子。 “滚吧。” 赵彻松开手,把少年推到旁边。 “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老子不杀没拿过刀的废物。” 少年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巷子口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秦烈急得在后面跺脚。 “少卿,怎么把人给放了?” “这要是跑去通风报信,咱们今晚不就白忙活了?” 赵彻抬手拍了拍秦烈肩膀上的铠甲,低声说道: “二十六个死士嘴里全藏着毒,审不出什么干货。” “只有那个吓破胆的孩子,才是带咱们去找正主的活地图。” 孟平在旁边听懂了,把手里的长戟塞给身旁的锐士。 “少卿,我亲自跟上去。” “带上芈苏的引路香。”赵彻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别跟太近,这小子会往老巢跑。” 孟平接过纸包,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里。 秦烈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一声。 “还是少卿脑子转得快,我差点把正事给搅和了。” “把这帮人全押回东大营,嘴里塞上木核,别让他们吞毒。” 赵彻吩咐完,转身走回废库。 城北街巷里,寒风呼呼地刮着。 那个逃出来的学徒跌跌撞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踩着积雪和烂泥,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了好几个大圈。 确定身后没人跟着,他才一头扎进北坊最深处的一间铺子。 铺子门头挂着一块破烂的木匾,写着“王记寿材”。 几口棺材摆在前堂,屋里满是刺鼻的生漆和桐油味。 学徒反手插上门栓,瘫在门板后头直喘粗气。 内堂的布帘子掀开,一个驼背老头提着油灯走出来。 “慌什么?事情办成了?” 学徒带着哭腔爬过去,抱住老头的大腿。 “掌柜的,全完了!” “后山废库全是官兵,拿刀的人全被抓了!” “要不是那个瘸子嫌我年纪小,我也回不来了!” 驼背老头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眼睛里透出一股阴狠。 “蠢货。” 老头骂了一句,把油灯放在一口半成品的红木棺材上。 他抓住院子里的一口大空棺材,用力往旁边一推。 青石板地面下,露出了一个一人宽的黑洞。 一股带着泥腥味的冷风从洞口涌了出来。 这条在地下挖了整整五年的暗道,正笔直地通往城东那座空置了二十年的赢氏宗室旧宅。 第299章 棺材铺下的兵籍 铺子里全是棺木的生漆味,刺得人鼻子发酸。 驼背老头刚把暗道的石板挪开半寸,后脖颈就被冰凉的铁器贴上了。 秦烈反手拿刀背在他后脑勺磕了一下。 老头哼都没哼出一声,直接趴在地上。 “跑得挺欢腾啊老头。” 秦烈把刀插回刀鞘,抬脚踢了踢那口没做完的红木棺材。 “大半夜的不卖寿材,倒在底下挖洞,真当官府的差人全在被窝里打呼噜?” 孟平带着五名锐士从后堂翻窗进来,手里都举着油松火把。 “少卿,那送信的学徒缩在柴房角上,吓得快尿裤子了。” 赵彻从正门走进来,抬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暗道口子。 暗道修得很整齐,两侧全用青砖砌了护墙,这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 “秦烈,带四个弟兄守在外头,有活人靠近直接扣下。” “孟平,带人跟我下去。” 赵彻顺着木梯子往下走。 底下的暗道比上头宽敞,两边挂着油灯,地面也干爽。 走了约莫三十步,前头出现一间宽敞的地下石室。 石室正当中的木案上,摆着一卷厚厚的麻布册子。 赵彻走过去翻开,眉头皱了起来。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记号,一共记了一百一十三个人。 上面没写名字,全用代号记着。 “甲食二十人,乙刀三十五人,丙弩四十人,丁车十八人。” 在这些名号后头,标着每个人的日常营生。 有南城小酒肆的跑堂伙计,有西街打铁铺的学徒。 还有赢氏宗室旧宅里扫地的杂役,以及义舍里养着的打手。 孟平凑过来瞧了一眼,忍不住咂嘴。 “这帮人把手伸得够长的。” “这上头连东门守备营两个伍长的远房表亲都记上了。” 赵彻把册子卷起来塞进怀里。 “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正面攻城。” “一百来号人,扔进几十万人的雍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他们费这么大劲图个啥?” 孟平挠了挠头,有些想不通。 赵彻扯了下嘴角。 “图乱。” “只要在大祭那天,城里到处放火、抢人、冲撞宗庙。” “再派几个能说会道的假传军令,把老百姓全激怒。” “到时候流言满天飞,谁能分得清真假?” “他们转头就能把这些脏水,全泼在太后和嫪毐头上。” 孟平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这帮关东贼人,心肠真是黑透了。” 暗道深处忽然传来铁器敲打的声音。 叮叮当当的,还夹着几声咳嗽。 赵彻摆了下手,拔出短刀,顺着狭窄的夹道往里走。 夹道尽头是一处更大的地牢。 里面摆着七八个铁砧和磨刀石,十几个穿着破烂单衣的少年正围在那里。 有人拿着锉刀在修铜弩的机簧。 有人把短刀按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推拉。 这帮少年瘦得只剩骨头,脚腕上全锁着沉铁链子。 见到生人进来,他们头都没敢抬,只是把身子缩成一团。 孟平提刀冲过去,一刀剁断了最近那根木栅栏上的锁链。 “都别动,官府来救人了!” 屋里的少年们愣愣看着他们,呆坐着没动静,脸上不见一点喜色。 芈苏提着药箱快步走进来。 她伸手抓起一个少年的手腕切了切脉,接着又翻开少年的眼皮看了看。 “别喊了,他们脑子都不清醒。” 芈苏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在火把上烤了烤。 “这些人身上有伤,而且长期被人喂了微量的麻沸散和罂粟壳熬的水。” “他们早就离不开那东西了,一天不喝就浑身发抖打滚。” 芈苏走到地牢角落的陶罐旁边,用银针挑出陶罐底下的一点黑膏。 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沉了下来。 “这东西配得很讲究,里头加了蜀地的乌头和南疆的沉香。” “整个关中,只有官办的医坊里才能拿出这么纯的料子。”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孟平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 “少卿,医坊可是内史署直辖的地方。” “官署里有人在给这帮贼人提供药物和文书做掩护!” 赵彻站在原地,没太大反应。 “意料之中的事。” “观星台在雍城经营了十几年,要是官署里没有内鬼,他们连铁料都运不进城。” “少卿,我带弟兄去把官办医坊给抄了!” 孟平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赵彻叫住了他。 “现在去抓人,除了抓几个推出来顶罪的抓药伙计,还能抓到谁?” “医坊后头的大鱼只会立刻切断所有线索,缩回水底。”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能把这帮学徒的毒瘾压住么?” 芈苏从药箱里掏出几个瓷瓶,递给身旁的锐士。 “拿井水化开给他们灌下去,能撑两天不发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要彻底清干净体内的毒,得花半个月慢慢调理。” 赵彻点了点头,走到了那群学徒面前。 他看了看这群人,最后停在一个年纪稍大、看着还算清醒的青年身上。 青年脚踝上磨出了血泡,正咬着嘴唇看赵彻腰间的廷尉牌子。 “你叫什么名字?” 赵彻蹲下身问他。 青年干咽了一口,声音沙哑得很。 “小人……小人叫陈石头,原本是城西木器作坊的。” “想活命么?” 陈石头用力点头,眼泪顺着脏脸淌下来。 “想活!小人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要养活!” 赵彻伸手解开他脚上的铁锁。 “想活就替官府办一件事。” “你从这暗道爬出去,回你原来的作坊,或者去酒肆找接头的人。” 陈石头缩了缩脖子,有些发慌。 赵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平了些。 “不用怕,你就按他们教你的规矩递话。” “告诉他们,你亲眼看见废库里的侯爷动了心。” “就说嫪毐收下了腰牌,答应在大祭正午起事,让他们按原计划把兵器送进城。” 陈石头愣住了,看着赵彻。 “大……大人,这不是帮着贼人造反吗?” 旁边的秦烈走上来,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少卿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哪来那么多废话?” “这是引蛇出洞,懂不懂?” 陈石头揉了揉脑门,赶紧把头低下去。 “小人全听大人的!” 赵彻站起身,对孟平交代。 “把剩下的学徒悄悄转移到东大营的后库,找军医好生照料。” “暗道两头全给我布上暗哨,只准进,不准出。” 孟平抱拳应声,招呼身后的锐士开始搬人。 秦烈提着刀凑到赵彻跟前,嘿嘿笑了笑。 “少卿,那官办医坊那边,真就一点不管了?” 赵彻迈步朝暗道出口走去。 “怎么不管?” “让嬴县令挑几个生面孔,去医坊对门摆个面摊。” “凡是天亮之后进出医坊、神色慌张的人,全都给我记在小本子上。” “等大祭的戏台子搭好了,咱们再连锅端。” 秦烈把短刀往腰间一插。 “得嘞,这招叫请君入瓮,我这就去安排!” 外头的风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泛起一层白。 雍城大祭的钟声,从城东的宗庙方向传了过来,在整座城里荡着。 第300章 秦烈断粮 东大营后厢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 赵彻把那卷从寿材铺暗道搜出来的名册扔在案几上。 名册摊开在粗木桌面上,上面记着一百一十三个人名。 孟平端来一碗热水,放在案角。 “少卿,人手咱们都摸清楚了。” “百十来号亡命徒,分散在全城十几个窝点里。” 赵彻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一百多人看着不多,可人活着每天都得张嘴吃饭。” “他们没有官府的照身帖,分不到授田,全靠外头运粮养着。” 秦烈正蹲在门槛上啃干面饼,听到这里转过身来。 “少卿的意思是,咱们不直接拔点,先断他们的伙食?” “拔掉几个窝点,剩下的人立刻就会缩得更深。” “可要是断了他们的嚼谷,他们自己就得从洞里钻出来找食。” 赵彻站起身,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雍城舆图。 “南仓、北坊米行、城外草料场,还有东市那三处盐仓。” “秦烈,你带城防营的弟兄,把这几个地方全给我封了。” 秦烈把剩下的半块面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封仓总得有个由头吧?” “总不能跟掌柜的说,官爷看你们不顺眼,关门歇业几天?” 赵彻冷笑了一声。 “由头现成得很。” “咸阳要办大祭,内史署下令整饬军粮储备,顺便清查冬春交替的疫粮。” 秦烈一拍大腿,咧嘴笑了起来。 “这名头好,谁敢拦着就是通敌误国。” “少卿放心,论起查账抓贼我不在行,论起堵门骂街,这城里没人比我熟。” 赵彻敲了敲桌子,特意叮嘱了他一句。 “账目不清的不许出粮。” “官府封泥有半点破损的,当场扣库封门。” “要是抓到半夜私下用独轮车往外运的,直接按盗卖军粮论处,先抽二十军棍再说话。” 秦烈领了军令,提着环首刀大步走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雍城南仓大门前吵嚷成一片。 秦烈带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锐士,大马金刀往粮库门槛上一坐。 七八辆装满麻袋的大车被堵在巷子里,动弹不得。 粮行的孙管事抹了抹脑门上的汗,小跑着凑上来。 “这位军爷,咱们这都是城里酒肆订下的精细粟米啊。” “大祭在即,各处饭庄都要备席面,耽误了时辰小人担待不起啊。” 秦烈眼皮都没抬,手里刀鞘往车辕上重重一磕。 “少废话,把出仓的文牒和账册拿出来。” 孙管事赶紧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递过去。 秦烈拿在手里胡乱翻了两下,眉头拧成疙瘩。 “你这账上写着出库八十石,怎么车上堆了整整一百石?” “多出来的二十石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还是你从老秦军库里偷出来的?” 孙管事脸发白,结结巴巴的解释: “那是……那是损耗的添头,给主顾补上的……” 秦烈站起身,一脚踹在粮车木轮上。 “放你娘的屁!” “大秦律法规定损耗不得过半成,你这一添就是两成五!” “来人,把这几车粮食全给我扣回营里,封泥重新盖,这处仓房暂时查封!” 身后的锐士齐声应下,上去把几个车夫按在地上,麻绳捆了个结实。 不到两天工夫,北坊最大的三家米行全贴上了县衙的封条。 城外草料场被拉起拒马桩,连一根干草都运不进城。 东市那三处盐仓更是被秦烈派兵围住,买半斤粗盐都得登记户籍。 官府查得紧,雍城黑市上的粮价在第三天就翻了一倍。 藏在城北旧宅和寿材铺地底下的私兵,日子不好过了。 原本每天能吃到的热干饭,换成了硬邦邦的陈年杂粮饼。 到了第四天,暗庄里连粗盐都见不着了,做出来的汤水淡得发苦。 几个负责采买的眼线只能冒险去动早先埋在废井里的存粮。 西别苑偏厅里,炉子上的茶水咕嘟翻滚。 赵姬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刚送来的市井抄报。 阿秀在旁边往火盆里添着炭。 赵姬放下抄报,看着站在厅下的赵彻。 “秦烈这两天在城里动静闹得太大了。” “南街卖炊饼的妇人,今天早上连面粉都买不着了。” “赵彻,你这么封下去,贼人还没饿死,城里的普通百姓先遭了殃。” 赵彻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刚写好的告示,递给阿秀。 “太后放心,臣断的是黑仓的私粮,不是百姓的口粮。” 赵姬接过告示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官粮平粜的章程。 “你想开官仓放粮?” 赵彻点了点头。 “官府的粮库里存着去年收上来的官粟。” “孟平已经在南市和北坊设了六处平粜点,按原价卖给城中黔首。” “每家每户凭户籍每天限买三升,足够一家老小糊口。” 赵姬指了指告示上的细则,有些疑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是平价卖粮,为何还要收百姓手里的旧杂粮?” 赵彻笑了笑,解释道: “那些暗桩手里囤积了大量关东带来的私粮,如今出不了城,也变不成钱。” “百姓拿着家里发霉的杂粮来换平价好粮,孟平就能顺藤摸瓜。” “凡是拿着成袋关东精米来兑换官粟的人,背后必定连着观星台的采买线。” 赵姬听完,在软榻上坐了许久。 “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斯算计的是百官权位,你算计的却是柴米油盐。” 赵彻拱了拱手。 “大秦的天下是黔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伤了他们的底子,拔再多暗桩也是白搭。” 正午时分,南市的平粜点排起长队。 孟平穿着一身寻常文吏的袍服,坐在木案后头挨个核验户籍。 几个身板壮实的锐士守在粮车旁,用大木斗往百姓的布袋里舀着金黄的粟米。 人群里原本有些慌乱的气氛,很快就被热气腾腾的米香味冲淡了。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排到了案前。 老汉把车上的半口袋陈年谷子卸下来,递给称重的伙计。 孟平看了看老汉手里的户籍木牌。 “老丈是城南种菜的刘老汉吧?” 老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掉得差不多的黄牙。 “正是小老儿。” “前两天听街坊说官府封了米行,小老儿还以为要闹饥荒呢。” “家里老婆子吓得直抹眼泪,非催着我把存了三年的陈谷子拿出来卖。” 孟平一边提笔在册子上画勾,一边笑着问他: “那老丈现在怎么不慌了?” 老汉拍了拍装满新粟的布口袋,声音很洪亮。 “官府要是为了盘剥咱们,哪会大冷天在这里按原价发粮?” “小老儿虽然不懂朝廷里的大道理,但也看得明白。” “那些被封的铺子,平日里就爱缺斤少两,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汉把布口袋系紧,抱在怀里擦了擦。 “官府查账若是为了不让人饿肚子,俺也去得,举双手赞成。” 这话说得粗糙,周围排队的百姓跟着笑起来,连连点头附和。 人群后头,几个原本打算借机煽动闹事的生面孔,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短棍缩了回去。 孟平朝暗处的密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便衣立刻不远不近跟上了那几个人。 天色渐晚,西别苑的院墙下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阿秀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快步走进正殿。 她把在南市听来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学给赵姬听。 赵姬站在雕花木窗前,看着外头亮起来的灯火。 “那卖粟的老汉真这么说?” 阿秀用力点头。 “奴婢亲耳听见的,南市的百姓都在夸新来的廷尉少卿办事公道呢。” 赵姬伸手摸了摸案几上那卷烤干的名册。 她在雍城被软禁了整整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咸阳送来的公文堆积如山,每次提起的都是赋税、兵源和徭役。 朝堂上的大人物,眼里只有万里江山和帝王霸业。 百姓在他们笔下,不过是一个个用来计算国力的冰冷数字。 赵彻整饬雍城这几天,杀伐虽然狠辣,却始终留着一条护住民生的生路。 赵姬转过身,对阿秀招了招手。 “去把后厨前天送来的那坛陈年老酒取出来。” 阿秀愣了一下。 “太后今晚要饮酒?” 赵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温和之色。 “给前院巡夜的赵少卿送去。” “外头天寒地冻的,让他喝两口暖暖身子。” “告诉他,大祭那天要用什么仪仗,老妇人全听他的安排。” 第301章 孟平封巷 后半夜冷得冻手冻脚。 街面上的雪没化干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粮仓被秦烈带人挨个贴上官府封条,藏在暗处的观星台贼人坐不住了。 断了粮还能嚼两天干麦饼,可藏在地底下的那些兵刃,一天运不出去就一天不能安心。 四更天刚过,西巷、旧坊还有北郊义舍的后门,陆陆续续晃出来几辆盖着草席的独轮车。 孟平带了五十多个便衣密卫,分头卡在通往主街的七条深巷里。 没敲锣,也没亮明抓贼的身份。 每个路口就摆两张破长凳,挂一盏写着巡夜防盗的白纸灯笼。 一辆拉柴炭的大车转过巷口,被两个密卫伸手拦下。 赶车的是个关东口音的瘦汉子,赔着笑脸递上一张过夜木牌。 “几位差爷辛苦,小人是给东市早点铺子送栗炭的,赶着早市开张呢。” 孟平提着刀从旁边走出来。 他没接木牌,伸手敲了敲大车轮子。 “栗炭?” “城西送炭的车,轮轴上怎么沾着城北王记寿材铺的生漆和黄胶泥?” 赶车的汉子笑不出来了。 孟平没等他说话,从腰上解下一个竹筒。 里面装着兑了老陈醋的水,孟平扬手倒在汉子的旧布鞋上。 鞋面上的灰泥碰了酸水,很快泛出青黑色的印子。 “芈姑娘的药墨你也能踩上一脚,运气真不错。” 孟平把竹筒别回腰上。 “动手,把车上的草席全掀了。” 身后的密卫挑开捆柴的麻绳。 柴堆底下是一口黑漆松木棺材。 秦烈带人上来一刀撬开棺材盖,里头码着三十具拆开的铜弩,零件上涂着厚厚一层防锈牛油。 赶车的拔出短刀想拼命,被秦烈一脚踹趴下,拿麻绳捆了个结实。 后半夜七条巷子里抓人动静不大。 孟平带人专查三样:车轮上的泥、鞋面上的药墨、车板底下的铁器。 天亮时,东西全拉到了东大营后堂。 三车装在棺材里的铜弩机件,两车藏在腌菜大陶罐里的铜箭簇。 抓回来的还有十七个换了粗布衣裳、想分散逃跑的关东死士。 秦烈提着热水壶进来,倒了一大碗水递给孟平。 “孟平,你小子今晚手气挺顺啊。” “连人家装酸菜的陶罐子都能摸出五百支箭,属狗鼻子的吧?” 孟平抹了把脸,仰头把热水喝干。 他放下陶碗,眉头还是皱着。 “少卿,事情不太对劲。” 孟平走到挂着雍城舆图的木板前,指着北街的一片旧宅。 “今晚截下的兵器不少,但抓到的十七个人全是不知情的外围杂鱼。” “审了两个领头的,招认说真正的死士昨晚子时就进了嬴氏宗室旧宅。” 秦烈抓了抓下巴上的硬胡茬。 “嬴氏旧宅?” “那片宅子荒了二十年,当年蕲年宫出事后就没人住,他们钻那儿去干啥?” 赵彻看着舆图上西别苑和旧宅挨着的巷子。 他手指在木板上敲了两声。 “观星台在玩声东击西。” “私粮断了,兵器藏不住,他们就故意放一批人运军械。” “拿三车铜弩和几口棺材当幌子,把密卫和城防营全引去巷子里查车。” 秦烈拍了下脑门。 “那帮真正的亡命徒,趁着巷子防守空虚,全摸进宗室旧宅了!” 孟平在桌上拍了一巴掌。 “这帮贼人钻进旧宅到底图什么?” “那宅子四面都是高墙,除了几口枯井全是荒草,连口水都喝不上。” 赵彻转过身来。 “因为那里离西别苑最近。” “而且那里是当年长信侯嫪毐封侯时,宗室勋贵私下聚会的地方。” “观星台不是想打硬仗,他们是要把太后私通旧党、图谋不轨的假戏唱完。”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阿秀掀开厚棉布帘子,赵姬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斗篷走进来。 赵姬没让人扶,手里拿着一卷发黄的羊皮图纸。 她走到桌旁,把图纸摊在赵彻面前。 “你们刚才说的话,老妇人在门外听见了。” 赵姬伸手按在图纸西南角。 “这是当年修建西别苑时,内史署工匠留下的地下排水平面图。” 图纸边缘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赵姬指着一条用朱砂画的细线。 “别苑后院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泄洪暗沟,贴着地底下走。” “顺着这条暗沟往前爬三百步,出口就在宗室旧宅后院的马棚底下。”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动作。 孟平凑上前看了看。 “太后,这暗沟还能过人?” 赵姬摇了摇头。 “老妇人在别苑被关了十三年,整天吃斋念佛,从没过问过地底下的事。” “要不是前些日子翻看修缮库房的底册,连我都不知道这条废沟居然没被青砖封死。” 秦烈提着刀就要往外走。 “少卿,我现在就带城防营把宗室旧宅给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管他里面藏了多少死士,一把大火全给他们烧了!” 赵彻伸手按住秦烈的肩膀。 “不能围,更不能烧。” 秦烈停住脚,转头问。 “为什么?” “贼人都摸到太后眼皮底下了,再不动手,他们顺着地沟杀进后院怎么办?” 赵彻拿起桌上的羊皮图纸,在炭火盆上烘了烘。 “秦烈,你仔细想想,大祭那天咸阳会来什么人?” 秦烈挠了挠头。 “宗正府的宗室老臣,御史台的御史,还有关东六国推举的名士宿老。” 赵彻把图纸翻过来,点在西别苑后墙的位置。 “观星台费这么大周折,不是为了从旧宅杀进别苑行刺。” “他们几十号死士,杀进别苑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赵姬站在旁边,开口问。 “赵彻,你的意思是,他们要从别苑往外跑?” 赵彻点了下头。 “大祭正午,宗庙钟声一响,全城的百姓和朝廷命官全聚在主街。” “到时候,这批藏在旧宅里的死士,会顺着暗沟悄悄爬进西别苑。” “等大祭仪仗走到西门外的时候,他们再穿着太后近卫的衣服,从别苑后门仓皇逃窜。” 孟平抹了把脖子上的凉汗。 “这帮贼人根本不需要赢。” “他们只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太后的宅子里狼狈逃出来。” “城防营或者宗正府的人当场把他们抓获,从他们身上搜出伪造的信件和兵符。” “到时候,太后在别苑私藏嫪毐旧部、意图在大祭作乱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秦烈骂了一句。 “这帮关东贼人,心思真是比毒蛇还要阴狠!” “就算咱们把私兵全砍了,在外人眼里,也是太后在杀人灭口!” 赵姬站在炭火盆旁,手指攥着斗篷毛领,嘴角扯了一下。 “好算计啊。” “十三年前在咸阳大殿上,他们也是用这套法子把先王逼得下不来台。” “十三年后在雍城,他们还想用同样的手段,把政儿的脊梁骨戳断。”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 “赵彻,老妇人这条命不值钱。” “但大秦的江山和政儿的脸面,不能教这帮跳梁小丑踩在脚底下。” “你想怎么打,老妇人全力配合你。” 赵彻把羊皮图纸卷起来收进怀里。 “孟平,传令下去,封巷的弟兄撤回一半,故意给宗室旧宅留个缺口。” 孟平抱拳。 “少卿,那条废弃暗沟怎么处置?” 赵彻神色没变,随手拨了拨火盆里的炭块。 “让芈苏带两坛子好料去废沟口守着。” “既然他们想爬地沟,咱们就让他们在里头好好洗个澡。” 第302章 芈苏救出的孩子 天刚蒙蒙亮,城西的雾气还没散开。 芈苏顺着官办医坊领用药材的底册,一路摸到了城西的一处废弃染坊。 那些沉香和乌头膏的去向很怪,账面上写着给西街医馆,实则全进了这处荒废多年的老坊子。 秦烈提着短刀跟在芈苏身后,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破地方连个野狗都不爱来,那帮贼人藏这儿也不怕长霉。” 芈苏转头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前面破败的木门,示意他闭嘴。 染坊外墙的红泥掉了大半,木门斜挂在门框上,门槛下有很新的草木灰印子。 芈苏蹲在墙角,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里面混着很浓的药味和霉味。 秦烈放轻脚步,顺着土墙裂缝往里头瞄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院子正中的破屋里,点了两盏发暗的油灯。 十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挤在草堆里,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一个吊梢眼的黑衣汉子手里拿着一根柳木条,正抽打地上的破草席。 “把刚才教你们的话,再背一遍!” “要是大祭那天背错一个字,老子把你们全扔进滚水锅里!” 草堆里传来孩子们细微的啜泣声。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抽了抽鼻子,颤抖着声音开口背诵。 “我是太后旧侍阿芸的儿子……我亲眼见过嫪毐出入别苑……” “太后私下给了吕不韦门客两箱金饼,要在宗庙起事……” 秦烈在墙外听得火冒三丈,手里的刀柄捏得咯咯响。 “这群狗杂碎,居然抓这么小的娃来当假人证,心肠烂透了!” 芈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了指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面悬着三口黑漆漆的大陶罐,罐口塞着麻布条,引线垂在门边。 只要里面的人一拉绳子,火油落下来,整个破屋转眼就会烧成平地。 强冲肯定不行,那些孩子连跑都跑不掉。 芈苏从腰间的牛皮袋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拆开后倒进一只空竹筒。 “这里头装的是闷香散,遇火就化成浓烟,闻到的人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芈苏低声交代秦烈。 “你绕到后窗去,我从前门把烟吹进去。” “数到二十,你直接踹窗户抓人,千万别让他们碰到那根引线。” 秦烈点了点头,猫着腰朝后院摸了过去。 芈苏掏出火折子,点燃竹筒下端的引绳,顺着门缝轻轻塞了进去。 白色的药烟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微甜的杏仁味。 屋里的吊梢眼汉子吸了两口,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 “谁……谁在放烟……” 汉子摇摇晃晃的想要去抓引线,腿上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草席上。 后窗传来一声闷响,秦烈撞碎木格跳了进去,一脚将那汉子踩在泥地里。 另一个守卫刚拔出匕首,就被秦烈反手一记刀鞘砸在后颈,当场昏了过去。 秦烈手脚麻利的割断了吊着火油罐的麻绳,把罐子抱下来挪到一边。 “完事了,芈姑娘,快进来!” 芈苏快步走出门外,推开窗户通风,把屋里的药味散掉。 十二个孩子缩在墙角,抱成一团,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芈苏走过去,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黏在额头上,脸发白,嘴唇干裂得满是血口子。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芈苏,喉咙里直喘气,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吓过了头,气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芈苏没有上去抱她,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水囊。 她倒了一点温水在自己手心里,当着小女孩的面喝了一口。 “别怕,水没毒,是甜的。” 芈苏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她拉过小女孩冰凉的手,带着她慢慢吐气。 “跟着我做,慢慢吐气,把肚子里的浊气吐出来。” 小女孩看着芈苏,试着吐出一口气,身子终于不怎么抖了。 芈苏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小女孩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神慢慢缓了过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挑开破门帘,赵姬裹着厚斗篷快步走了进来。 赵姬一进屋,看到满地的草屑和这群发抖的孩子,脚下一步顿住。 她没有摆太后的架子,头上的发簪也拔了下来,直接走到小女孩身边坐下。 地面很脏,满是泥灰,赵姬就坐在烂草堆上。 她伸出手,帮小女孩把脸颊上乱糟糟的头发顺开。 小女孩看着眼前这个衣着贵气的大娘,嘴唇动了动。 “他们……他们说你会杀我……” 小女孩终于挤出了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赵姬眼眶红了一圈,手停在女孩的发梢上。 “不会。” 赵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妇人也是做娘的人,从来不杀孩子。” “没人能杀你们,大秦的律法管着这片天,谁也动不了你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姬转头看向身后的阿秀,吩咐道。 “去车上拿些干粮和厚毯子来,把孩子们裹严实了,全送去东大营好生照看。” 阿秀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连忙点头跑了出去。 十二个孩子陆续被密卫们背出了废弃染坊。 观星台原本打算在大祭骚乱发生后,把这些孩子推到主街上作伪证。 现在孩子被救了出来,关东贼人的一条人证线算是断了。 芈苏走到里屋的矮桌旁,翻看从守卫身上搜出来的账册。 账册是用粗麻纸订成的,上面记着许多人名和钱粮开销。 芈苏翻到最后几页,手上停了一下。 她快步走到秦烈和赵姬面前,把账册递了过去。 “少卿的推断没错,但事情还没完。” 芈苏指着账册末尾的一行朱砂小字。 “这上面写着,除了这十二个孩子,还有另外一批旧人子,昨夜已经被送出城了。” 秦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送去哪儿了?” 芈苏的声音很冷。 “雍城北郊二十里,一座荒废的先秦旧祠堂。” “上面没写具体人数,但备注了两个字,死士。” 秦烈一拳砸在土墙上,震落了一片黄土。 “这帮贼人留了后手,要是城里的活人证用不上,他们就要在城外杀人灭口造血案!” 赵姬站起身,替怀里的小女孩掖了掖毯子,神色很冷。 “回东大营。” “把账册交给赵彻,绝不能教城外那些无辜的孩子丢了性命。” 秦烈拎起短刀,大步迈出门槛。 晨光穿透破屋的屋顶,照亮了地上散落的烂草席和空药包。 雍城大祭的钟声,距离敲响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了。 第303章 私兵案的最后一页 东大营后堂的方桌上,摆满了刚搜出来的零碎物件。 三排带着生漆味的铜弩零件,两包没用完的闷香散,还有从染坊里搜出来的粗麻账册。 秦烈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半个凉透的面饼,嘴里嚼得含含糊糊。 “这帮关东贼人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又是修暗道,又是抓娃娃,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合着就为了在大祭那天放两把火?” 孟平在旁边把铜弩零件按类别排好,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秦统领,你可别小看这两把火。” “真要是让他们把事情做全了,掉脑袋的可不是一两个人。” 赵彻站在木架舆图前,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炭条。 他在西别苑、宗室旧宅和城北祠堂三个地方,分别画了圈。 “所有线索现在能对上了。” 赵彻转过身,把炭条扔在桌上。 “观星台这套把戏,分成了四步。” 屋里几个人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赵彻。 “第一步,大祭期间,他们用城外的死士在宗庙附近纵火,引开城防营。” “第二步,宗室旧宅里的核心死士顺着废弃暗沟,潜入西别苑后院。” “他们会安排一个假嫪毐,带着这批人换上太后近卫的衣服,从废沟往外逃。” 秦烈咽下面饼,冷笑了一声。 “那帮蠢货要是真敢钻出来,老子一刀一个全给剁了。” 赵彻摇了摇头。 “他们巴不得你全杀了。” “死人不会说话,死在别苑后门,那就是铁证。” “紧接着就是第三步。” 赵彻指了指桌上那本仿造的《归人录》。 “宗室旧宅里早安排好了关东名士和受买通的宗室族人。” “到时候他们会当场拿出名册,指认太后十三年来暗中收留嫪毐残党,意图谋逆。” “第四步,也是最阴毒的一步。” 赵彻语气平平的。 “借着这股乱子,把那些写着王统有异的伪造帛书撒遍大街小巷。” “只要天下人信了三分,咸阳那位陛下的皇位,关东旧贵族就有借口不认。” 屋里安静下来。 孟平吸了一口气,后背直冒凉气。 “难怪他们宁愿搭上几百条人命,也要把局做在雍城。” “这根本不是来打仗的,这是要把大秦的根基当街砸碎。” 芈苏从侧间走出来,把洗干净的银刀收进药箱。 “染坊里那十二个孩子被救下来了,但城外祠堂还押着另一批。” “要是咱们在城里动手,城外那些人可能立刻就会被灭口。” 秦烈把剩下的面饼塞进怀里,伸手搭在腰间的短刀上。 “那还等什么?” “我带两百个弟兄出城,连夜把那座破祠堂给平了!” 赵彻按住了秦烈的肩膀。 “不能打草惊蛇。” “既然他们想在大祭那天把假戏做足,咱们就顺着他们的路子走。” 孟平有些疑惑的看着赵彻。 “少卿的意思是?” 赵彻嘴角扯了一下。 “观星台在城里还剩最后一批暗线,正等着嫪毐发号施令。” “与其满城搜捕,不如我再扮一次嫪毐。” “今夜子时,我去把他们最后一批人和城外的死士,一口气全调出来。” 门帘被挑开了。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素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滚金边长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 虽然脸上带着没睡好的疲惫,但步子迈得很稳。 “赵彻,光你去唱这出戏,还不够。” 赵姬走到方桌前,翻了翻那本假的《归人录》。 屋里几个人抱拳行礼,赵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 “这帮贼人之所以敢拿我做文章,无非是吃准了别苑十三年不与外界走动。” “他们以为老妇人是个死人,由着他们随便在名册上添名字。”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 “明日一早,老妇人要大开西别苑正门。” “以太后的名义,召集雍城所有宗室妇人、内史署管事,还有当年的旧侍女。” 秦烈愣了一下,跟着开口。 “太后,这可使不得!” “现在满城都是风言风语,您这时候露面,那帮关东旧贵族肯定群起攻之!” 赵姬神色平静,语气没有半分动摇。 “老妇人就是要让他们来。” “当着宗室所有长辈的面,我把十三年来别苑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笔用度,全摊在阳光底下。” “谁病死了,谁出宫嫁人了,谁还在别苑当差,一笔一笔核对。” 赵姬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把所有活人的底细全摆出来,他们手里那本死人名册,就是一张废纸。” “他们想用失踪旧人栽赃我,我就先把门窗全打开,教他们无处下嘴。” 赵彻看着眼前的赵姬。 “太后,如果观星台狗急跳墙,在大宴上直接发难,别苑会变成靶子。” 赵姬自嘲的笑了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靶子?” “老妇人在雍城躲了十三年,整天闭门不出,也没见他们少泼一勺脏水。” “就是因为我躲得太久了,这帮关东跳梁小丑才觉得我是个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赵姬转过身,看着门外的院子。 “政儿在咸阳压着六国降臣,半步都不能退。” “我这个当娘的虽然没用,但也不能在雍城给他拖后腿。” 赵彻顿了片刻,抱拳行了一礼。 “既然太后有此决断,那臣就负责把别苑外面的刀全收干净。”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穿黑甲的传令骑兵翻身下马,快步冲进后堂,单膝跪在地上。 骑兵双手捧着一只漆黑铁筒,筒口用秦王特制的黑金火漆封着。 “廷尉少卿接旨!” 屋里的动静停了下来。 赵彻接过铁筒,用随身短刀挑开火漆,倒出里面的黑绢密折。 密折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嬴政亲笔写的。 “雍城大营五千甲士,即刻起由少卿赵彻便宜节制。” “内史腾与蒙毅已遣三十名心腹禁卫暗中入城,只听卿一人调遣。” “朕在咸阳,不便明发诏令。” “雍城的局,卿自己收干净,敢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赵彻将密折凑到油灯上方,火苗窜起,把黑绢烧成了灰。 秦烈搓了搓双手,眼里透着兴奋。 “陛下的兵符到了?” 赵彻拍了拍手上的灰烬,脸色冷下来。 “到了。” “秦烈,去东大营挑五十个好手,带上芈苏的药泥,今晚跟我去会会最后一批暗线。” “孟平,带人去守好城外祠堂的退路,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孟平和秦烈齐声应诺,转身大步走出大厅。 门外的雪停了,远处宗庙的古钟发出沉闷的回响。 赵彻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这场关东旧势力筹划了十三年的大戏,到了该掀桌子的时候。 第304章 太后出厅 夜祭前的天色黑得早。 西别苑大门敞着,门槛前头扫得干净,没留残雪。 两排青铜灯树点起来,把廊柱照得挺亮。 秦烈抱着刀蹲在台阶下边,嘴里嚼着根干草,拿眼角瞅着门口。 “平时连个送菜的都不敢多瞅一眼,今天倒是来得齐整。” 孟平站在旁边翻手里的木牌,低声回了句: “宗室里有头有脸的妇人全来了,连县令家的堂客都到了。” “少卿在偏厅盯着呢,手脚放轻点,别砸了场子。” 正厅里坐了四五十号人。 前头是赢氏的几个老夫人,后头跟着各房女眷跟管事。 没人敢大声说话,屋里就听见衣裳料子蹭来蹭去的动静。 阿秀挑开厚帘子,扶着赵姬走出来。 赵姬没穿那套繁琐的太后礼服,身上是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便别着。 她在主位坐下,看了看底下坐着的这群人。 “各位长辈和夫人,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几个老妇人互相看来看去,没谁先接话。 赵姬没提旧事,伸手按在案几那一摞竹简上。 “这十三年,老妇人关在别苑,外头传什么的都有。”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为别的,就是把别苑里的人头算清楚。” 阿秀上前一步,解开简上的麻绳。 赵姬拿起第一卷,声音不大,但屋里人都听得清。 “建平七年,别苑共有仆役和侍女六十四人。” “第二年病死两个,一个是赵地带来的阿春,葬在南郊官山。” “一个是关中籍的厨娘王氏,内史署发了抚恤,骨灰由她儿子领回去了。” 大厅里安静得很,光剩竹简翻过去的声响。 前排坐着的老妇人抬起眼皮,像是没想到赵姬会这么来。 她们原本以为赵姬会哭闹或者摆架子,结果张嘴全是人名跟年份。 赵姬接着往下翻。 “十年间,有十八个到了年纪的宫人放出去嫁人。” “三个嫁给城西的铁匠,四个去了栎阳,剩下的都在雍城周边。” “谁要是觉得账目不对,县衙的户籍底册上全有画押。” 屏风后头,赵彻靠在墙边,手里端着半杯凉茶。 芈苏坐在小案旁边,拿笔在白绢上划拉名字。 “少卿,你看左边第三个,还有右边第二排穿青布袄的。” 芈苏头都没抬,声音压得极低: “那几个人的袖口上,都挽着双股红蓝杂色线。” 赵彻抿了口茶,脸色没变。 “观星台用来认人的暗记。” “她们带了话进来,正憋着找机会往外吐呢。” 孟平从门缝溜进来,凑到赵彻耳边: “查清楚了,左边第三个是孟氏的小妾,娘家在关东开绸缎庄。” “右边那两个是宗室远房的寡妇,前几天刚收了城北裁缝铺的二两金饼。” 外头正厅,赵姬已经念到了近两年的册子。 “前些日子,城里丢了几个当年的老侍女。” “今天我给诸位交个底,阿芸、刘婆子、陈大娘,人都在东大营。” “观星台的贼人把她们藏在破染坊和地窖里,想弄死栽赃,如今全救回来了。” “染坊里扣着的十二个孩子,也一个都没少,都在官兵手里照料着。” 这话扔出来,底下坐着的人坐不住了。 几个年轻妇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变了。 “孩子真被救出来了?” “我前儿个还听说,是别苑这边扣着人不放呢……” “可不是嘛,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要拿活人祭祀。” 坐在前头的严夫人咳了一声,把周围的嘀咕声压下去。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赵姬。 “太后把这些陈账说得这般明白,老身佩服。” “可外头如今最扎耳朵的,不是这几个粗使下人。” 严夫人停了停,调子沉下去。 “大家都想知道,那个当年早就该死的人,是不是真在雍城?”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没了声音。 谁心里都清楚她说的是嫪毐。 阿秀有些急,往前走了一步想挡话。 赵姬摆了摆手让她退后。 她看着严夫人,没生气,也没慌。 “严夫人这话问得好。” 赵姬说话声音很平。 “十三年了,我在这宅子里连门都没出过。” “可城里的大街小巷,隔三差五就能冒出他的消息。” 赵姬把手里的竹简搁在桌上,靠回椅背。 “有人想让你们看见他,所以你们才总能听见他的名字。” 严夫人噎住了。 底下坐着的一群人也愣着。 赵姬没赌咒发誓说人早就死了,也没拍桌子骂人造谣。 就这么一句,直接把话甩了回去。 一个死了十三年的人,偏偏在大祭前满大街被人瞧见。 要是真有余孽,藏都来不及,哪有满城敲锣打鼓生怕官府不知道的道理。 严夫人动了动嘴皮子,没接上来。后头那个袖口缠红蓝线的妇人忍不住了。 她扯着帕子,声音拔得老高: “太后这话虽巧,可无风不起浪!” “要是没这回事,关东那些名士怎么会指名道姓要查别苑?” 屏风后头,芈苏手里的毛笔顿住,在绢布上画了个实心圈。 赵彻拿手指敲了两下窗框,孟平在暗地里把那妇人的模样记下了。 赵姬转过头去看说话的人。 她没发火,就是问了一句: “你娘家是关东鲁地的吧?” 那妇人脸上的血色退了点,磕磕巴巴回道: “是……是又如何?” 赵姬拿出一张发黄的帛书,往案上一放。 “不如何,你父亲当年在临淄做官,因贪墨官银被齐王罢黜。” “后来逃到秦国,是老秦人给了你们一口饭吃,还让你进了宗室的门。” “如今大秦要平定天下,你却在替外头那些想要乱国的人递话。” 妇人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身子僵在椅子上。 “我……我没有……” “你有没有,廷尉府的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赵姬没再看她,语气也没什么起伏。 “今天我不抓人。” “大祭在即,老妇人不想在祖宗面前见血。” “你们带了什么话进来,就原封不动带回去告诉指使你们的人。” 赵姬撑着案几站起身。 “别苑的门开着,账册摆在桌上。” “谁要是想拿死人的名字来大秦的土地上生事,先问问大营里的五千把铁刀答不答应。” 这话一撂,屋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几个心里有鬼的妇人低着脑袋,后背全湿透了。 赵姬甩了下袖子。 “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 屋里的人连忙起身行礼,低着头争着往外走。 那个袖口带标记的妇人走得最快,踩到门槛差点摔倒。 秦烈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刀鞘往青砖上一磕,当的一声响。 那妇人肩膀缩了缩,头都没敢回就钻进了外头的夜里。 屋里很快走得精光。 就剩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还拄着拐杖走在后头。 她走得慢,赵姬从台阶上下来,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老姑姑,天黑路滑,我送你到门槛。” 老妇人扭头看赵姬,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到了西门外头,老妇人停住脚,声音压得很低: “阿纤啊,你把这些底全掀给他们看,就不怕他们回去编排别的?” “这世道上的人心,坏得很,你何苦还愿意信他们?” 赵姬帮她把领口往里收了收。 风把她额边的头发吹乱了点。 “老姑姑,我不是信他们。” 赵姬看着前头黑漆漆的街道,慢慢说道: “我是不能再让那些害人的话,替我活着了。” 老妇人站在原地,跟着叹了口长气,拍了拍赵姬的手背,上了旁边的马车。 赵彻从偏厅出来,站在台阶上看马车晃晃悠悠走远。 “太后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赵姬回过头看着他,笑了笑。 “十三年了,头一回觉得这西别苑的门,推开来不算沉。” 她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半拉月亮。 “外头那些暗线,今晚该急了吧?” 赵彻手按在刀柄上。 “急得快要跳墙了。” “秦烈和孟平已经撒网出去了,今晚一个也跑不了。” 第305章 假嫪毐入局 子时还没到,夜风吹在人脸上刀刮似的疼。 赵彻换上了那件扎眼的旧皮袍子,腰里挂着磨秃了毛的马鞭。 芈苏给调的药泥糊在脸上,把眉眼弄得又窄又冷。 宗室旧宅门前头,一盏破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赵彻手里杵着根随手捡的烂木棍,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他站在台阶上,冲着黑漆漆的窄巷喊了一声。 “老秦人还没死绝呢。” “当年跟着侯爷在蕲年宫吃肉的兄弟,今天该出来分金子了。” 暗巷里很快有了动静,传出两声压得很低的咳嗽。 七八个裹着黑布的汉子从墙根阴影里探出脑袋。 看着台阶上那个瘸腿的背影,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脚底下没敢停。 “真是长信侯?” 领头的汉子压着嗓门问了一句。 赵彻没接腔,反手把半块磨平了边角的铜印扔了过去。 铜印掉在石板地上,当啷响了一声。 “认得这个,就别废话。” “大掌柜把粮和兵刃都备好了,太后在别苑等着咱们呢。” 暗处的汉子捡起铜印拿手指搓了搓,脸上笑开了花。 “侯爷,兄弟们等您这句话等了整整十三年!” 汉子从怀里摸出个骨哨,使劲吹了三声短音。 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夜空。 没一会儿,观星台埋伏在附近的几十个私兵全动了起来。 北街两个装样子的空草棚子冒起大火。 东街巡夜的几个差役被黑衣人打晕拖进了死胡同。 城东粮仓外头的木栅栏也被人撞烂了。 整座雍城在夜色里被几把火烧得亮堂起来。 私兵们举着火把在街上乱窜,扯着嗓子到处喊。 “长信侯回来了!” “太后开库放金子了,老秦的弟兄们抄家伙啊!” 赵彻瞅着这群乱跑的人影,心里只觉得这帮人瞎折腾。 关东这群人演戏下了血本,连词儿都编得一套一套的。 “都跟着侯爷走!” 领头的汉子拔出腰刀,冲着宗室旧宅后头招手。 “别苑的暗沟能通后院,咱们从地底下杀进去接应太后!” 赵彻没吭声,提着木棍走在最前头。 这帮亡命徒呼啦啦全跟在他屁股后面,涌进了旧宅后院。 马棚地底下的青砖早就被撬开了,露出个黑黢黢的暗沟口子。 里头一股发馊的烂泥味,黑得什么都瞧不见。 “侯爷带路,咱们跟上!” 几个领头的争着跳了下去。 赵彻刚弯腰钻进洞口,身子在阴影里一晃,踩着边上的木梁就翻了上去。 后头跟上来的三十多个死士没看清前头的人影。 只顾着闷头往前爬,生怕落在后头抢不着功劳。 结果刚爬出七八十步,前头突然当啷一声砸下一声巨响。 一面浸了桐油的粗铁网从顶上砸下来,卡死在石壁缝里。 后头的人吓得一激灵,刚想掉头撤回去。 入口处的退路也被另一面铁网砸落,彻底堵死。 暗沟上方亮起两支火把。 秦烈趴在沟沿上,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弦的强弩。 他瞅着底下一群挤成一团的贼人,咧嘴笑了笑。 “各位兄弟,地底下凉快不凉快?” “芈姑娘给你们留了好东西,都别客气,好好尝尝味儿。” 几个密封的陶罐顺着铁网缝隙扔了下去。 罐子摔得稀碎,刺鼻的生石灰和药粉在坑道里散开。 暗沟里跟着响成一片,全是乱七八糟的叫骂和呛咳声。 观星台派来的这批核心死士,全被卡在几十步长的废沟当中。 别说去别苑,连腰都直不起来。 这会儿雍城主街上,火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百姓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不少人趴在门缝里朝外看。 孟平带了两百名换了便衣的锐士,死死卡住了各处的井口。 他没去管那几处着火的破草棚。 孟平手里拎着短斧,指挥身边的弟兄拉隔离带。 “左边的空屋砸倒,右边的巷口堵住!” “谁也不准去救那几间烂草房,让他们烧!” “水都留着,只要火星子敢往百姓屋顶上飘,立马泼上去!” 几个想趁乱抢水井的贼人冲上来,当场被按倒在泥水里。 火看着烧得挺大,但全圈在荒废的屋棚里头。 隔壁住户连片瓦都没被燎着。 县衙大门这时被人撞开了。 雍城令嬴贲连衣裳都没系好就跑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把生了锈的剑。 他看着满街的火,脸皮直打颤。 “反了!真是反了!” “嫪毐那个逆贼居然真的在城里藏了兵马!” “快,快点起城防营,护驾,去西别苑护驾!” 嬴贲急得上蹿下跳,脚上的布鞋都差点甩飞出去。 孟平走过去,一把按住了嬴贲的剑鞘。 “嬴县令,慌什么。” 嬴贲瞪着眼看他。 “孟副统领?你看看这满城的火,本官能不慌吗!” “宗正府和御史台的人都在路上,出了乱子本官要被车裂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孟平抬手指了指旁边的街道。 “县令大人仔细瞧瞧,哪家百姓遭了殃?” 嬴贲愣了愣,顺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边的铺子和民房全关着门,里头虽然亮了灯,外头却稳稳当当。 街上乱窜的贼人拢共就几十个。 每条巷口都有黑甲锐士提刀守着,贼人根本冲不出去。 火烧得挺旺,烧的全是些不值钱的干柴破草。 嬴贲咽了口唾沫,总算转过弯来。 “这……这是赵少卿布下的套子?” 孟平嘴角扯了一下。 “少卿让您带着官差在县衙门口敲锣呐喊,嗓门越大越好。” “戏台子已经搭起来了,您可别把戏唱砸了。” 嬴贲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连连点头。 “懂了,本官全懂了!” 他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大喊。 “抓贼啊!嫪毐造反啦!” “快调兵去别苑,别让逆贼跑了!” 赵彻站在不远处的茶楼二层,脑子里的系统警示光标闪个不停。 光标没在乱糟糟的街面上。 西北边北坊观星台旧址那头,一道红芒停在那儿动都没动。 系统给的动静很准。 正主根本没下场,在最高的地方冷眼看着呢。 赵彻伸手蹭了蹭脸上的药泥。 这帮关东名士算盘打得挺响。 借着满城大火和假嫪毐露面,把太后谋逆的罪名坐实。 既然想看蕲年宫旧事重演。 那就陪你们把这出戏一路演到咸阳宫去。 赵彻转过身,对身边的密卫吩咐。 “传令秦烈,把废沟里的活口全塞上嘴,套黑布袋。” “告诉孟平,火不用灭得太急,让烟再飘半个时辰。” “大掌柜在北坊看得正起劲呢,咱们得让他把心放进肚子里。” 夜色沉沉,城里的钟声又响了一声。 雍城这团乱麻,到这会儿算是扯开了头。 第306章 雍城的火,不烧百姓 北街的火光还在半空中晃荡。 几个裹着黑头巾的汉子蹲在暗巷里,怀里紧紧揣着好几卷用黄绫写好的伪令。 带头的汉子擦了擦鼻涕,小声催促。 “等前头锣鼓一乱,咱们就往各大街坊里扔。” “记住了,扯着嗓子喊,就说太后在别苑养了私兵要杀宗亲,让各家壮丁全去宗正府领刀!” 旁边的小喽啰咽了口唾沫。 “哥,这要是被官府抓着,可是要砍脑袋的。” “你懂个屁!” 领头的拍了他一巴掌。 “满城都烧起来了,官府自己都忙着救火,哪有闲工夫管咱们?” 话刚说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烈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环首刀,嘴里叼着半根剔牙的竹签,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十几个黑甲锐士直接把巷子两头堵死。 “几位兄弟,大半夜的在这儿蹲坑呢?” 秦烈吐掉嘴里的竹签,把刀往地上一插。 “怀里揣着啥好东西,拿出来给老子长长见识?” 领头的汉子吓了一跳,抓起怀里的黄绫转身就想翻墙。 秦烈抬手就是一脚,把旁边堆着的烂柴筐踹飞过去,砸在那汉子的后背上。 汉子当场趴在泥地里,摔了个嘴啃泥,怀里的黄绫滚了一地。 “观星台这帮孙子,写公文连官印都不刻一个,字还写得歪七扭八。” 秦烈弯腰捡起一卷黄绫,随手撕成两半。 “就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骗老秦人?” “全绑了,嘴里塞上烂抹布,拖回大营喂马去。” 锐士们围上去,把几个细作全捆了起来。 与此同时,雍城主街上响起了铜锣声。 雍城令嬴贲这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带着十几个上了年纪的里正,手里提着官府的红灯笼,挨家挨户敲门喊话。 “街坊邻居们都听好了!” “火是关东细作点着的几个破草棚,别慌!” “南仓的粮食一粒都没少,北坊的水井全有人守着!” 老里正扯着破锣嗓子,对着门缝大声嚷嚷。 “谁家要是敢出门瞎凑热闹,按通敌论处!” “都给老汉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官府在抓耗子呢!” 原本有些躁动的里巷,被这几嗓子吼得安稳下来。 屋里的灯火亮着,没人开门上街添乱。 偶尔有几个贼人想在十字路口造谣起哄,刚张开嘴,就被暗处冲出来的便衣锐士按倒在地上。 西别苑门前,情形却完全不同。 平日里紧闭的大铁门,今晚彻底敞开了。 别苑外的高台上,架起了四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响。 滚烫的热水和浓稠的粟米粥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阿秀带着十几个侍女,正忙活着给跑过来的妇人和老人分发热汤。 赵姬站在高台边上。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寻常的深青色旧斗篷,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摆太后的架子。 “慢点喝,锅里还有。” 赵姬伸手扶住一个抱婴儿的年轻妇人,声音放得很轻。 “别在外头冻着,后院腾出了空屋子,都进去歇着。” 那年轻妇人眼泪直掉,身子一矮就要下跪。 “太后…外头都说您要放火烧城…” 赵姬摇了摇头,把她扶了起来。 “老妇人在这里住了十三年,吃的是关中的粮,喝的是雍城的水。” “我烧自己的家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高,围在高台周围的上百个百姓全听清了。 人群里几个揣着短刀、准备挑事的观星台眼线,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算好要说太后纵火杀人灭口。 可眼下人家大门敞开,给受惊的百姓发热粥和厚毯子。 一个细作缩在人群后头,咬着牙想喊两句口号。 旁边一个端着热粥的老汉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鬼鬼祟祟叫唤啥呢?” “没瞧见太后在给大伙儿盛粥吗?” “再敢满嘴喷粪,老汉一木勺敲烂你的脑袋!” 细作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短刀往袖子里藏,灰溜溜往后退。 街角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十多个拿杂色兵刃的壮汉,骂骂咧咧朝着西别苑冲了过来。 这帮人是观星台在城外雇的亡命徒,里头夹杂着不少被拉来的本地地痞。 领头的疤脸汉子举着砍刀,一边跑一边喊。 “别苑藏了金子,兄弟们冲进去抢啊!” 冲在中间的一个年轻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脸色发白,腿肚子打转。 他叫陈栓,是城东的铁匠学徒。 前两天他老娘不见了,观星台的人拿着他老娘的耳坠找上门,逼他今晚跟着闹事。 陈栓抬起头,看到了高台下的灯火。 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粥锅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手里端着粗陶碗,正低头喝着热粥,身上的粗布棉袄打着好几块补丁。 陈栓脚下一个急停,整个人愣在原地。“娘?!” 陈栓扔掉手里的柴刀,大喊了一声。 坐在台阶上的老妇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看到儿子,老妇人手里的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栓子!你个浑小子怎么在这儿?!” 老妇人哭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抱住陈栓。 “你手里拿刀干啥?你想造反啊?!” 老妇人扬起巴掌,狠狠抽在陈栓脸上,打得啪啪响。 “太后救了为娘的命,还给为娘热粥喝!” “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还要跟着外人来砸太后的门?!” 陈栓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抱住老娘的腿放声大哭。 “娘!他们说你被别苑扣下了,我要是不来,他们就杀你全家啊!” 跟着冲过来的二十几个汉子全停下了脚。 疤脸汉子脸色一沉,挥刀要去砍陈栓。 “没用的废物,敢坏大掌柜的事!” 一支三棱铜箭从高台侧面飞出,直接扎穿了疤脸汉子的手腕。 砍刀当啷掉在石板上。 赵彻卸掉了脸上的药泥。 他一身黑袍,腰佩长剑,带着几十名锐士从偏门走了出来。 “在雍城地界上,动老秦人的家眷,你们胆子挺肥。” 赵彻走到疤脸汉子面前,抬脚将他踹倒。 剩下的十几个私兵吓得后退,手里的兵刃碰得乱响。 他们看看高台上的赵姬,又看看地上的陈栓母子。 “少卿大人饶命!我们也是被逼的!” 两个年轻汉子先把手里的木棍扔了,跪倒求饶。 当啷当啷的响声连成一片。 剩下的私兵纷纷扔掉兵器,抱着脑袋蹲在墙角。 秦烈带着锐士上前,把所有人都捆了个结实。 秦烈走到陈栓面前想拔刀,赵彻抬手拦了拦。 “绑了就行,先带去后营,等天亮了按律查问。” 赵彻看了陈栓一眼,语气很平。 “没伤人命的,不判死罪。” 陈栓连连磕头,额头上全是在雪水里砸出的泥印。 “谢大人!谢大人不杀之恩!” 高台上的赵姬看着下面,吐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对身边的阿秀交代了一句。 “再去熬两锅粥,天亮之前,别让火灭了。” 北坊高楼上,站在暗处的黑衣人看着西别苑门前平息下来的动静,抬手砸碎了窗棂。 城里的火光慢慢弱了下去,别苑门前飘起缕缕炊烟。 赵彻走上高台,站在赵姬身侧。 “太后,城里的戏唱完了。” 赵姬转头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 “咸阳那边,该咱们登场了。” 第307章 宗室旧宅的假证 天还没亮透,北坊三层茶楼上的人就坐不住了。 街面上的火全被扑灭了,百姓端着热粥回了屋,连一个闹事的都没抓到。 “这帮没用的蠢货!” 观星台大掌柜扯下脸上的黑巾,把茶杯摔在地上。 茶水溅在靴子上,他连擦都懒得擦。 “不能等了。” “去宗室旧宅,把东西全摆出来!” “派人去给宗正府和嬴贲报信,就说抓到了嫪毐的藏身地!” 手下人应了一声,快步跑下楼梯。 城东破巷子里,一个瘸腿中年汉子一瘸一拐往前跑。 汉子跑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回头看两眼。 赵彻顶着蜡黄的脸皮,拖着右腿,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三十步远的地方。 秦烈带人藏在房梁和树后头,手里端着铜弩,脚底下没带出半点动静。 前面的汉子一头钻进了一座荒废二十年的宗室老宅。 赵彻迈过门槛,顺手把半开的木门推开。 院里杂草齐腰高,正厅里点着两盏油灯。 正厅的供桌上摆着十几样东西。 赵姬早年用的青铜私印,几卷摊开的《归人录》,仿制的披帛,还有码齐的别苑对牌。 供桌当中还放着几封麻纸写的私信。 赵彻走到桌前,拿起青铜小印掂了掂: “东西备得挺全乎。” 屋梁上有人哼笑了一声: “嫪侯爷,十三年不见,你胆子还是这么大。” 几个黑衣人从侧厢房和房梁上跳下来,长剑全对着赵彻。 领头的正是观星台大掌柜,手里端着短弩。 “你今晚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大掌柜摆了摆手: “把门锁上,引火油倒在门槛外头。” “等宗室那些老不死和官府的人过来,正好看到嫪毐畏罪伏诛,人赃并获!” 黑衣人上去拽门,铁链子响成一片。 赵彻拉了把落灰的椅子坐下: “你们观星台办差,向来这么毛糙?” 赵彻抬手用袖子在脸上一抹,药泥擦掉,露出原本年轻干净的面孔。 大掌柜愣住了,手里的短弩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不是嫪毐?!” “少卿大人,门外来客人了!” 外头传来秦烈粗嗓门的吆喝声。 老宅的后窗和屋顶被直接掀开,几十名黑甲锐士跳入院中,环首刀把正厅围死。 门外跟着传来马蹄声和脚步声。 “快开门!廷尉府和县署在此办案!” 嬴贲带着城防营撞开门,宗正府的严夫人和几位宗室长者也快步走了进来。 大掌柜咬着牙,指着供桌大喊: “诸位宗室长辈来得正好!” “赵彻假扮嫪毐,私藏太后通敌铁证!” “这些账册、私印、信件,全是从太后西别苑搜出来的!” 严夫人和几位老宗亲走上台阶,看到桌上的《归人录》和私印,脸色有些发沉。 “赵少卿,这是怎么回事?” 严夫人指着桌上的东西: “别苑的私印和旧信,为何会在这座荒宅里?” 嬴贲擦着脑门的汗凑过来,没敢吭声。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严夫人别急,本官正打算给大伙儿把账算清楚。” 赵彻走到供桌前,拿起一柄银制的小刮刀,挑起那张写满字迹的旧信。 “大掌柜说,这是太后当年在邯郸写给先王的私信,后来又落到了嫪毐手里。” 赵彻看向大掌柜: “你这信纸做得挺旧,连黄斑都熏得挺像回事。” “可你算漏了一样东西。” 赵彻用刮刀刮下一层黑色的墨粉,放在指尖搓了搓。 “秦地早年用的都是松烟墨,遇水微干,有一股松香味。” “而你这封信上的墨,是用南海沉香配着南越胶水熬出来的。” 赵彻把手指伸到严夫人面前: “严夫人也是宗室老人了,您闻闻看。” “这种南来胶墨,是五年前才通过蜀道传进关中的稀罕物。” “太后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接回了咸阳。” “请问大掌柜,太后当年在赵国邯郸,是怎么用上二十五年后才有的墨?” 大掌柜脸皮抖了抖,嘴唇发白: “你……你胡说八道!” “这不过是巧合!” “巧合?” 赵彻拿起那卷《归人录》: “芈姑娘,把你带的碱水拿过来。” 芈苏提着药箱走上前,将一碗药水倒在绢帛上。 绢帛湿透,上面的红白暗记没变,那些墨字周围却泛起一圈暗紫斑迹。 “这是百草堂特供的留青散。” 赵彻指着紫斑: “这东西遇碱显色,整个雍城,只有北坊百草堂的地窖里存了三十斤。” “前天夜里,本官亲自带人查封了百草堂。” “百草堂掌柜已经招了,这卷名册,是他三天前亲手描摹出来的。” 宗室的几位老者听到这里,脸色变了变。 严夫人缓和了神色。 “那这枚印章呢?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旧印!”大掌柜指着桌上的青铜印,扯着嗓子喊: “印章能造假,这上面的磨损可造不了假!” “印章确实是真的。” 大厅门外传来声音。 赵姬在阿秀的搀扶下迈过门槛走进来。 宗室成员和官差躬身行礼。 赵姬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枚青铜小印,摸了摸底部的缺口。 “这枚私印,是我当年在邯郸乐坊时的名籍印。” 赵姬看了看严夫人和在场众人: “建平七年冬天,别苑西库遭了贼。” “丢了三匹蜀锦、两把铜剪,还有这枚被我压在箱底二十年的旧印。” 赵姬转头看向嬴贲: “嬴县令,当年的失窃卷宗,县衙里应该还留着底吧?” 嬴贲连连点头: “有!下官回去一查便知,当年确实报过失窃!” 屋里没人再吭声。 大掌柜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短弩掉在泥里。 赵姬把印章放回桌上,语气平缓: “十三年前,蕲年宫出了乱子,我认了罪,在这别苑里关了十三年。” “外头的人怎么骂我,我都受着。” “可你们不该拿这些偷来的旧物,拼凑成一把脏刀,去刺咸阳的那座大殿。” 赵姬看着地上的黑衣人: “真正的谎话,不过就是偷一件真东西,再往里头塞上十句假话罢了。” 严夫人叹了口气,对着赵姬躬身: “太后受委屈了。” “宗正府回咸阳后,自会向陛下和宗老们说清楚今日之事。” 赵彻转头朝秦烈使了个眼色: “全绑了,押入东大营死牢。” “主使严加看管,大祭之后,押送咸阳廷尉府受审。” 秦烈大声应下,带着锐士冲上去,把大掌柜和几个黑衣人捆得结结实实拖了出去。 晨光穿过破窗棂照进来,屋里全是乱糟糟的痕迹。 赵彻走到赵姬身侧拱手: “太后,时辰到了。” “宗庙的大祭钟声,马上就要敲了。” 赵姬理了理斗篷领口,看了看升起的朝阳: “走吧。” “回别苑换衣裳,该去宗庙给先祖敬香了。” 第308章 嬴政的兵权,没有旗号 宗庙的大祭钟声刚敲过头遍,北坊主街方向就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原本该被清理干净的暗巷里,钻出来一大批穿杂色皮甲的汉子。 这批人手里握着擦亮的环首刀,腰上挂着关东款式的短弩,足足有上百号人。 他们不抢粮仓,也不去碰防守严密的县衙,直接奔着西别苑和蕲年宫之间的官道去。 只要冲上这条路,咸阳那边很快就能收到信,说是太后余党想占旧宫作乱。 秦烈提着长刀大步跑过来,身上的铜甲片撞得直响。 “大人,观星台的大掌柜虽然栽了,但这帮亡命徒是早就定好时辰动手的死士。” “他们不知道前头已经败了,还在按原计划硬往蕲年宫方向撞!” 赵彻站在街口的栓马桩旁边,看了看周围手底下的人。 东大营的甲士被调去维持宗庙大祭的秩序,防备各路宗室和关东客商。 孟平带去封锁暗道的人还没赶回来,手头能动用的人手,算上秦烈也只有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人对上一百多号拼命的死士,硬碰硬肯定要吃亏。 “大人,属下带弟兄们用大盾把巷口卡住,哪怕拿命填,也绝不让他们踏上官道半步!” 秦烈攥紧手里的刀柄,两只眼睛瞪得老大。 赵彻伸手拍了拍秦烈的肩膀,语气很稳。 “二十条老秦锐士的命,拿去跟一群丧家犬拼消耗,亏本的买卖咱们不做。” 赵彻脑子里正琢磨着怎么摆阵,旁边一条窄夹道里,传来了轻微的马蹄声。 马蹄上都裹了厚麻布,踩在青石板上基本没声音。 两百名穿黑甲的骑兵和步卒,顺着阴影压了出来。 这队兵马穿的是关中玄铁甲,手里拿的是制式精铜戈,脸上扣着无字铁面。 马鞍上没番号,身上没有任何营伍印记,连杆旗子都没带。 领头的黑甲将官翻身下马,走到赵彻跟前单膝跪下。 将官没多说话,从怀里掏出半枚发黑的青铜虎符,递到赵彻跟前。 符面上刻着一道秦篆,是咸阳章台宫密令的记号。 “奉王命,雍城暗卫两百骑,全凭郎中令一人调遣。” 将官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完收起密符,垂手站在一旁。 赵彻看着这枚符印,心里全明白了。 嬴政人在咸阳,却在雍城埋了这么一支没有旗号的精锐。 皇帝给了赵彻平定乱局的兵权,却故意不给这支队伍挂大营的旗号。 真要挂了大营的旗,观星台和关东旧贵族就会在咸阳朝堂上找由头。 他们会到处说这是皇帝派兵围了别苑逼迫生母,坐实薄情寡恩的名声。 不挂旗号,这支兵马就是赵彻手里的暗棋,怎么用、怎么说,全由赵彻一个人定。 “来得正是时候。” 赵彻转头看着那名黑甲将官。 “你们不要冲阵,也不要去追杀溃兵。” “本官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把北坊通往城外的三条出路全部堵死,切断他们的一切外援。” 将官双手抱拳,干脆利落。 “末将领命!” 黑甲骑兵迅速分成三队,把各个街口要道全卡死了。 赵彻拔出腰间的长剑,看向秦烈。 “秦烈,带着你的二十个人,正面结阵往前压,步子放慢,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隙。” 秦烈咧嘴笑了笑,挺直了腰。 “得令!属下这就去给这帮杂碎松松骨头!” 巷道前方,那百余名私兵正举着刀往前冲,快要拐上通往蕲年宫的石桥。 孟平带着十几个弓弩手从两侧高墙和屋顶上冒了出来。 铜弩机括声接连响起来,短箭扎进了最前排几个头目的脚踝。 私兵队伍乱了套,惨叫声和骂街声响成一片。 还没等他们看清屋顶上的人,秦烈已经带着二十面大盾,排成两列铁墙硬顶了上去。 盾牌撞在肉上的闷响在窄巷里来回震,把冲锋的势头给砸了回去。 私兵队伍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别慌!他们人少,后头的兄弟跟我从侧巷绕过去!” 几十个私兵转身就往后撤,刚冲到巷口,撞上了那群铁塔一样的无旗黑甲兵。 黑甲兵手里的长戈往前压,一句话都不多说,把退路堵得死死的。 前头过不去,后头退不掉,两侧高墙上全是弩手。 领头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周围的黑甲兵,心里直犯嘀咕。 “这帮人到底是谁的部下?怎么连个号旗都没有?” “难不成……难不成是咸阳那位早就布好的死局?大掌柜是不是把咱们给卖了?” 队伍里炸了锅,大家开始慌了。 “大掌柜要是没卖咱们,这帮黑甲兵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咱们这是让人当枪使了!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咱们活着回关东!” 赵彻踩着台阶走上街边石台,看着这帮互相怀疑的人。 “放下兵器,退回原处抱头蹲下者,按秦律核验籍贯,免受车裂之刑。”“若有顽抗者,按谋逆大罪,当场格杀,连坐三族。” 赵彻声音不高,但在安静下来的巷子里听得很明白。 当啷一声,第一把环首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全是兵器落地的脆响,百来个私兵没了打仗的心思,把刀弩全扔了,抱着头蹲在泥地里。 一场原本能闹大的乱子,没多久就给按下去了。 西别苑的高台上。 清晨的风刮得树梢呼呼响,赵姬身上披着深紫色的厚锦斗篷,站在栏杆旁边。 站在这往下看,正好能看清北坊街道上的动静。 她看到了那批没挂旗号的黑甲兵,也看到了他们腰里挂着的咸阳宫制式挂穗。 十三年前蕲年宫兵变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群黑甲兵,把她送回了这座别苑,一关就是十三年。 那会儿嬴政刚亲政,做事虽然硬气,但带着年轻人那种生硬劲。 走的时候,嬴政只让人捎了句话:“雍城风大,母后少临西廊。” 直到今天看见这队连旗号都不挂、只负责护着她安全的近卫,赵姬才明白当年那句话里真正的意思。 皇帝不能认一个有污点的太后,大秦的律法容不下当年的事。 但他身为儿子,把最信任的人留在了雍城,替她挡住了关东旧贵族泼来的脏水。 赵姬站在风里,眼眶有点发红,神色却很平静。 阿蘅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避风的狐裘,轻声开口。 “太后,风凉了,回屋歇着吧,大祭的仪仗还在等着您呢。” 赵姬伸手拉紧斗篷的领子,收回目光,笑了笑。 “不回去了,就在这站着。” 赵姬望着咸阳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他终究还是长大了。” “办起事来,比他那个当丞相的仲父,周全得多,也狠得多。” 晨光落满了整座雍城,宗庙上空的钟声慢悠悠传开。 赵彻在街口处理完俘虏押送的事,抬头往别苑高台看过去,看到了晨风里那一抹紫色的影子。 雍城的风确实大,但这场刮了十三年的风,今天总算是停了。 第309章 嫪毐之乱,没有发生 城东宗室老宅的马棚底下,废弃的泄洪暗沟里黑漆漆一片。 泥水顺着砖缝往下渗,到处都是刺鼻的火油味。 几根浸了桐油的麻绳顺着水沟一路铺开,那头连着十来个大陶罐。 暗道尽头的铁门外站着个裹黑斗篷的人,正拿着火折子。 那人动作挺快,吹旺了火星子,抬手就往引线上按。 火星落到麻绳上,滋了一声,直接灭了。 黑影愣了愣,又掏出一根火折子,凑上去死命吹。 引线湿漉漉的一团,水都快滴下来了,怎么点都点不着。 “别费劲了,我让工匠往这坑里灌了八十桶井水。” 孟平提着铜灯从拐角的石柱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把短刀,刀尖上还挑着两截断了的麻绳。 “账本上写的是四十坛菜籽油,拉进来的全是猛火油,整整六十坛。” 芈苏背着药箱跟在后头,手里捏着包生石灰。 “账目做得再细也没用,运油的车辙印压得那么深,进城门就被盯上了。” 黑影见势不妙,扭头就朝暗道另一头的出口跑。 本来按他的算盘,只要点着这几十坛火油,整条暗沟连着上头的偏厅全得烧光。 赵彻顶着嫪毐的假脸皮死在里头,死无对证。 咸阳那边递上去的折子只会写:太后旧党嫪毐潜回雍城作乱,伏诛别苑。 火只要烧起来,不管死的到底是谁,咸阳朝堂上都得闹翻天。 但这把火根本点不着。 黑影连滚带爬钻出暗道,一头扎进北坊的夹道里。 他没敢走大路,贴着墙根一路小跑,奔着北坊废弃的观星台旧站去。 进了旧站密室换身粗布衣裳,等天亮混在出城的人堆里,就能捡条命。 可他刚跑到旧站门口,当头就撞上一排铁盾。 秦烈靠在门框边上,正嚼着半块干麦饼。 “跑得挺快啊,老头。” 秦烈把剩下的麦饼往怀里一揣,顺手抽出了短刀。 “一把年纪了,半夜在烂泥坑里钻来钻去,腰不酸?” 黑影停下脚,抬起头。 赵彻从门后走出来,官袍整整齐齐,一点泥星子都没蹭上。 “周书佐,在县衙户曹干了二十三年文书,手上的字写得挺周正。” 赵彻随口叫破了他的身份。 黑影身子晃了一下,抬手把脸上的黑布扯了下来,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这人不是什么六国旧贵族,也不是江湖刺客。 就是雍城县衙里一个老文书,平日里见着谁都弯腰陪笑,看着老实巴交。 周书佐靠在烂木门上,苦笑了一声。 “少卿大人好眼力,老朽藏了二十来年,自认没露过马脚。” 赵彻走上前两步,扫了一眼周书佐那双带老茧的手。 “百草堂那些假信,字迹学得很像以前的旧风。” “但你在落款年份后头,总会空出半个字的位置。” “只有天天抄秦国户籍底册的老文书,才会有这种改不掉的习惯。” 周书佐吐了口气,顺着门板坐到了地上。 “大人既然早就查到了我,为何不直接在县衙拿人?” 赵彻拽过旁边一张旧板凳坐下。 “在县衙抓你,你最多算个通敌的细作。” “不让你把私兵和暗桩全抖落出来,观星台在雍城的根子怎么拔得干净?” 周书佐闭上眼,笑了笑。 “原来从头到尾,老朽才是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秦烈上前拽过麻绳,把周书佐反剪着捆结实。 “老头,我就纳闷了,你在县衙吃着官饭,有田有宅,儿孙都在关中。” “费这么大劲替关东那些人卖命,图啥呢?” “难不成赵国还能活过来,给你封个侯拜个相?” 周书佐睁开眼,嘴角扯了扯。 “复国?” “天下都归秦了,哪还有什么赵国楚国,老朽早就不是当年的赵人了。” 赵彻问他:“那你图的是什么?” 周书佐喘了两口气,声音发哑。 “老朽图的是银钱,图的是观星台每年送来的两百金。” “这世道要是太平了,关东的旧贵族老实了,咸阳的君臣和睦了,谁还花重金买消息?” “只有大秦内部天天起疑心,儿子防着母亲,大臣防着君王,宗室防着外戚,这乱子才停不下来。” “只要这水一直是浑的,观星台就永远有生意做,老朽就能一直拿钱。” 赵彻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袖口的灰。 “算盘打得挺响,可惜你把朝廷里的人想得太蠢了。” “带上他,去西别苑。” 过了半个时辰,西别苑正堂偏厅。 赵姬换了一身深色的祭祀长袍,坐在案桌前喝着热汤。 阿秀在边上拿着面小铜镜,正给她正了正发髻上的金簪。 外头脚步声响起来,秦烈推着五花大绑的周书佐进了屋。 周书佐跌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前头坐着的赵姬。 十三年过去,这女人的眼角添了不少细纹,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书佐看着赵姬,咧嘴笑了笑。 “太后娘娘,老朽在雍城看了您十三年。” 赵姬放下陶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县衙每次送用度账目过来,都是你跟在后头核验底册。” “我记得你,每次来,你连头都不敢抬。” 周书佐撑着身子抬起头,盯着赵姬。 “当年蕲年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满朝文武都要您死。” “您被关在这座别苑里,跟坐牢有什么两样?” “天下人都骂您,史官在竹简上记着您的丑事,连您自己的亲儿子都防着您。” 周书佐嗓门拔尖了些,在屋里打转。 “太后,您在雍城熬了十三年,难道就没后悔过?” “您后悔过当年没有直接死在雍城的大火里吗?” 阿秀气得脸发白,上前指着他骂道:“放肆!你这逆贼竟敢对太后胡言乱语!” 赵姬摆了下手,阿秀退了回去。 赵姬站起身,走到周书佐跟前几步远站定。 晨光透着窗棂打在她脸上。 “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信错过很多人。” 赵姬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我后悔过当年轻信谗言,后悔过让咸阳陷入险境,后悔过给天下添了乱子。” 赵姬低头看着他。 “但我唯独不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活下来。” “只要活着,我就能看到大秦扫平六国,看到天下不用年年打仗。” “只要我还活着站在雍城,咸阳的大殿就不会因为我的死,再生出新的猜忌。” 周书佐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彻站在门边冲秦烈打了个手势。 秦烈一把拽住周书佐的领口,拖着他就往外走。 院子外头,宗庙的第二遍钟声响了起来,传遍了整座雍城。 日头升上来了,院里的寒气散了不少。 赵姬转头看向赵彻,笑了笑。 “赵少卿,大祭的时辰到了。” “替我备车吧,今日去宗庙,该去给先祖们上炷香了。” 赵彻拱了拱手。 “臣遵旨。” 这一夜的雍城,终究没闹出什么乱子。 埋在地下的火油、藏在暗处的兵刃,连个火星子都没燃起来。 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全被死死按在了泥坑里。 晨光落在大道上,大秦的黑旗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第310章 给嫪毐留一条活路 大祭的青铜大钟余音散去,西别苑周围的黑甲卫悄悄撤回了大营。 地上冲洗过的水痕在风里慢慢干透,没留下什么血腥味。 东大营后院的一处偏房里,孟平把厚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秦烈提着一壶粗茶走进来,随手搁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百草堂和大掌柜那帮人全撂了,供词足足抄了三大捆。”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脸色有些发愁。 “可后头地窖里关着的那个正主,到底该怎么处置?” “杀了吧,往后关东要是再拿旧账翻案,咱们手头就缺了最硬的人证。” “不杀吧,只要他还在关中喘气,观星台那帮属耗子的早晚还得惦记。” 孟平也从旁边的卷宗堆里抬起头,跟着接了一句。 “县衙那边嬴贲问了三次,问大祭之后这人犯该入哪本册子。” “这名字太扎眼,写进廷尉府的公文,咸阳朝堂上能吵翻天。” 赵彻坐在案几后头,提笔在白绢上勾画着路线。 “这人不能死,也不能继续叫嫪毐。” 秦烈愣了一下,凑过来看着白绢。 “不死怎么向咸阳交代?当年车裂的可是明正典刑。” 赵彻放下手里的毛笔,抬头看着两人。 “让他病死在雍城的大牢里,合情合理。” “孟平,你去县衙找周书佐留下的旧底册,做一套完整的病案。” “从入秋受寒,到肺气衰竭,药方让芈姑娘亲手开,用药记录做足三十天。” “再让城东寿材铺送一口薄皮棺木去义庄,按无主死囚的规矩就地火化埋了。” 孟平在心里飞快过了遍流程,跟着点了点头。 “死囚文书盖内史署和县衙双印,发回咸阳销账。” “卷宗入库之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嫪毐这个人了。” 秦烈眨巴着眼睛,总算听明白了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死人上了账,活人送去哪儿?” “我手底下在关山脚下有两座皇室马场外庄。” 赵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外庄只有三十户伤残老卒,平时养马种麦,从不跟外人往来。” “送他去那边当个干杂活的哑巴病民,吃穿照旧,一步不许出庄子。” 秦烈咧了咧嘴,端起粗茶喝了一大口。 “这法子省心,省得宗室那些老头子天天扒着棺材板找茬。” 赵彻迈步走出正堂,带着两人朝后院地牢走去。 地牢最底层的石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一个头发灰白、身形干瘪的中年男人坐在草堆上,身上套着破旧的囚服。 听到铁锁链拉开的动静,男人抬起头,眼神发直。 当年在咸阳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缩在草堆里,跟街边的老叫花子没什么两样。 赵彻停在木栅栏外面,低头看着他。 “外头的乱子平了,观星台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真嫪毐扯了扯嘴角,笑声听着像沙子刮在石板上。 “少卿大人特意跑这一趟,是来送我上路的吧?” “早点动手也好,十三年前我就该烂在土里了。” 他扶着潮湿的墙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语气里全是自暴自弃。 “嬴政恨我入骨,太后被我害得关了十三年。” “我活着,就是大秦洗不干净的脏水,也是关东贼人手里的把柄。” “给我一杯毒酒,或者直接抹了脖子,对谁都好。” 赵彻看着他一心求死的样子,脸上没什么波澜。 “你想死很容易,随便撞在石墙上,这案子就算结了。” 赵彻声音平缓,在空荡荡的石屋里格外清楚。 “但你死了,观星台往后还能编出十个假嫪毐去恶心咸阳。” “当年被你牵连流放的几百个旧人,到死都背着谋逆附逆的罪名。” “你以为抹了脖子是英雄气概,其实不过是懦夫想早点闭眼逃账。” 真嫪毐僵在原地,抠着粗糙墙面的手指直发抖。 “逃账?” 他惨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不少。 “我身败名裂,被关在地底十几年,我还能拿什么去还?” “活着去还。” 赵彻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干脆。 “去外庄老实种地,替官府养马,一辈子接受看管。” “有朝一日关东余孽再拿当年的破事做文章,你得活着站出来认下你的罪。” “活着守规矩,活着不再害人,这就是你唯一的出路。” 真嫪毐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死志话全卡在嗓子眼里。 他习惯了别人骂他逆贼,也习惯了别人催他去死。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站在他面前,让他为了还债而活着。 地牢外头的石阶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阿芸提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踩着台阶慢慢走下来。 秦烈抬手拦了一下,赵彻摆了摆手,秦烈便退到了一旁。 阿芸在栅栏外站定,把包裹隔着木栏递了进去。 “太后没来。”阿芸的声音很轻。 “这是前些日子别苑仆妇浆洗好的旧粗布外袍,不值几个铜板。” 真嫪毐盯着那件深灰色的粗布袍子,身子抖得厉害。 “太后……太后她可曾留了什么话?” 阿芸摇了摇头,神色很平静。 “太后什么话都没留。” “太后只说,既然要走,就穿得周全些,别光着身子像一件用废的烂家什。” “往后的路是你自己的,与西别苑再无半分瓜葛。” 真嫪毐伸出满是污垢的双手,把那件粗布袍子接了过去。 袍子上没有熏香,只有皂角洗过后的干爽味儿。 不是恩赐,也没掺杂什么旧情,不过是给苟活之人留的一身衣裳。 真嫪毐把袍子抱在怀里,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泥地上。 他对着别苑的方向,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脑门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疯劲和颓唐都退了下去。 “罪民,领命。” 他换上那件灰布袍子,在腰间系紧了麻绳。 孟平走上前拉开牢门,拿出一顶遮阳的旧斗笠扣在他头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拉干草的旧马车从东大营后门慢悠悠驶出来。 马车上没挂任何官府牌子,赶车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独眼老卒。 车轮碾着城北的泥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真嫪毐坐在车斗的草堆里,压低了斗笠。 马车出了城门洞,顺着通往关山方向的官道往前走。 他低着头,两只手抓着粗布衣角,从头到尾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雍城。 城楼上,秦烈迎着吹过来的冷风,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大人,人送出去了,外庄那边安排了六个老兄弟盯着,出不了岔子。” 赵彻手搭在城砖上,看着马车走远,变成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咸阳那边的快马,是不是该到了?” 孟平从怀里掏出一封带着火漆的竹简,递了过来。 “刚刚收到的廷尉府急信。” “李相和蒙上卿已经动身离京,估摸着后天清晨就能赶到雍城外馆。” 赵彻接过竹简,随手捏碎了上面的火漆。 “大祭过了,假案破了,人也死透了。” 赵彻转过身,向城楼下的台阶走去。 “回别苑,准备迎接咸阳来的大客。” 第311章 吕不韦看不懂的三个人 咸阳城里的晨雾还没散干净,相邦府的书房里已经点上了三盏铜灯。 几卷刚从雍城送过来的加急竹简,整整齐齐的码在红木案几上。 竹简上的泥封刚刚被切开,里头是用秦篆写的密报,字迹写的很密。 吕不韦穿着一身宽大的深褐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柄小铜刀,慢慢剔着灯芯。 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站在下首的家令垂着两只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雍城那边的大祭,真的就这么顺顺当当的办完了?” 吕不韦头也没抬,慢悠悠的问了一句。 “回相邦的话,办完了。” 家令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的很轻。 “没闹出乱子来。” “观星台安排的一百多号私兵,刚摸到官道边上,就被全按在地上抓了。” “连一处偏厅都没烧起来。” 吕不韦手里的铜刀停了一下。 他把铜刀搁在青石砚台旁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一卷竹简。 这卷竹简很厚,上头详细记录了赵彻在雍城查案的每一步。 吕不韦看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扫落叶的动静。 过了好半天,吕不韦才把竹简放回桌上,脸上带着几分琢磨不透。 “有点意思。” 吕不韦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小口,嘴里念叨起来。 “老夫掌权管事几十年,关东关西的聪明人见得多了。” “可这桩案子里头的三个人,老夫是真没看明白。” 家令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相邦说的是哪三位?” 吕不韦抬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三下。 “还能有谁?” “章台宫里的皇帝,雍城别苑里的太后,还有那个刚去雍城不久的赵彻。” 家令有些迟疑的开了口。 “按常理来说,赵彻抓到了嫪毐的假账,正好可以借机在宗室面前立威。” “他要是借着这个由头,把太后当年在别苑的用度深挖一遍,咸阳朝堂上谁敢说个不字?” “只要他把事情往太后身上扯,皇帝为了自保声名,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办。” 吕不韦哼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懂个什么。” “赵彻要是真那么干了,他就是个寻常的酷吏,老夫反倒不用高看他。” “可你看看他干了什么?” 吕不韦指着竹简上的字迹。 “他连夜把假印章和伪造书信的破绽全挑明了。” “当着宗室所有老人的面,把太后的干系摘得干干净净。” “他不借这案子踩太后,更不借这案子去逼迫陛下。” “他把刀口全对准了观星台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桩。” 家令眨了眨眼睛,还是有些想不通。 “那陛下呢?” “陛下在咸阳,为何要暗中调动两百名近卫死士去雍城?” “既不给番号,也不给战旗,就那么悄悄塞到了赵彻手里。”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正是陛下长进的地方。” “陛下要是明着派兵去护别苑,朝堂上的御史和宗室立刻就会上折子弹劾,说皇帝徇私护短。” “可陛下把兵符悄悄给了赵彻。” “赵彻用得好,是平叛有功;用不好,那是赵彻擅自调兵。” “陛下信任赵彻能把事情办妥,赵彻也真没辜负这份信任,硬是把两百近卫当成了伏兵用。” “两个人连一封明面上的公文都没通,却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吕不韦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章台宫里年轻皇帝的心思,现在是越来越难猜了。 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别苑里的那个女人。 “还有太后。” 吕不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布帕,擦了擦手指。 “她在雍城被关了十三年,心里该有多少怨气?” “换作旁人,遇到这种翻旧账的事,要么闭门不出装病,要么拼死护着自己的面子。” “可她倒好,主动把十三年前的内库旧账全搬到了大堂上。” “连当年被偷了几个铜板、几匹布料都摆出来给人看。” “她主动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就是为了帮赵彻把局拆干净,帮咸阳的大殿挡住脏水。” 家令在旁边听得后背有些发凉。 “相邦的意思是,他们三个人……早就暗中联手了?” “联手?” 吕不韦放下手帕,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要是联手结党,老夫一眼就能看出来。” “结党讲的是利益,是分权,是朝堂上的讨价还价。” “可他们三个之间,没有半两金子的交易,也没有官职爵位的许诺。” “他们是知道彼此心里最疼的地方在哪里,却谁都没有伸手去戳。” 吕不韦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这种信任,不是靠法家那一套赏罚能定出来的,也不是靠儒家那些大道理能教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吕不韦自言自语着,声音很轻。 “老夫在咸阳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算计过天下诸侯,算计过秦国宗室。” “唯独这种不算利益的信任,老夫算不明白,也插不进手去。” 家令站在后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没拆封的绢布信件。 “相邦,那这封信……还送去雍城吗?” 那是吕不韦半个月前写好的试探信,原本打算在雍城起乱的时候送给宗正府的严夫人,借机在宗室里头推波助澜。 吕不韦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封信。 “送什么送?” “人家把局都破得干干净净了,你现在送过去,是嫌廷尉府的牢房不够大吗?” 吕不韦伸手把绢布信拿了过来。 他走到青铜灯旁边,把信的一角凑到了火苗上。 火苗蹿了起来,把薄绢布烧成了一团黑灰。 黑灰落在铜盘里,被晨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吕不韦看着那团灰烬,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他以前一直以为,赵彻能立足,靠的是那些古怪的医术、算账的本事,或者是手里的兵权。 但直到今天,他才看清楚赵彻身上真正难对付的地方。 赵彻不是在朝堂上抢权。 他是在用一种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慢慢改变嬴政身边那些人相处的方式。 当君王不再被孤立,当母子不再互相防备,当臣子办差不再只图自保。 这大秦的朝堂,就会变成铁板一块。 真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能在这座大殿上翻得起风浪? 家令看着吕不韦阴晴不定的脸色,低声提醒了一句。 “相邦,咸阳北郊的探子刚刚送来了急报。” 吕不韦拍了拍手上的灰烬,坐回了案几后头。 “念。” 家令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窄纸条。 “观星台在雍城的人马虽然被拔了,但残存的几卷秘录,昨夜已经运进了咸阳。” “接应他们的人,走的是渭水北岸的便道。” 吕不韦敲了敲桌面。 “进了谁的门?” 家令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 “东西进了渭阳君的旧别院,宗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子,昨夜全去那儿吃了酒。” “听底下人说,他们拿到了一份先王当年的旧起居注。” “观星台是打算借着王统的传言,在咸阳城里直接掀起大浪,目标直指陛下的身世。” 吕不韦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了一声。 “这帮关东的丧家犬,真是急疯了。” “在雍城没占到便宜,转头就想把咸阳的房顶给掀了。” 吕不韦重新拿起案几上的铜刀,轻轻插在木简的缝隙里。 “去告诉下头的人,这几天相府闭门谢客。” “宗室那些老糊涂要是来递拜帖,一概说老夫偶感风寒,不见。” 家令赶紧躬身应下。 “诺,属下这就去办。” 家令刚走到门槛边上,吕不韦又叫住了他。 “等等。” 家令停住脚,回过头来。 “派两个脚程快的,去官道上候着。” 吕不韦看着门外的庭院,眼神沉了下来。 “李斯和蒙毅快到雍城了。” “赵彻回咸阳的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老夫倒要看看,等这把火烧到宗庙大殿的时候,赵彻还能不能像在雍城那样,把这盘棋给下活了。” 第312章 西廊下的一句承诺 雍城大营那边的操练声远远传过来,闷沉沉的。 天刚亮没多久,院子里的马车装了大半。 秦烈光着膀子,把两个沉木箱子扔在板车上。 箱子砸在车板上,咚的一声。 “轻点放!” 孟平手里拿着竹简,在旁边瞪了他一眼。 “里头是百草堂搜出来的账簿底本。” “摔烂了竹简,回咸阳廷尉府你自己拿嘴去念。” 秦烈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嘴里嘟囔: “这破路回咸阳得颠三天。” “俺这身骨头架子,怕是要散在半道上了。” “大人倒是清闲,这会儿还在西别苑喝茶呢。” 赵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秦烈。” 赵彻喊了一声。 秦烈缩了缩脖子,把衣服套在身上。 “大人,俺就是随口一说。” “俺这就去把马槽填满,绝不耽搁拔营的时辰。” 赵彻摆了摆手。 “李斯和蒙毅的车驾已经过了雍水。” “最多再有两个时辰,人就到了。” “把东西装好,别落下观星台那几个活口的口供。” 孟平卷好竹简,应了一声诺。 秦烈拉着板车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嘀咕马料太贵。 赵彻扯了扯身上的黑布袍子。 案子结了,雍城这边的烂摊子算是告一段落。 咸阳送来的密信堆在案头,催得急。走前赵彻得去西别苑跟赵姬打个招呼。 顺着青石小道走过去,西别苑挺安静。 昨夜落了一地黄叶,侍女阿秀拿着扫帚在扫。见赵彻过来,阿秀停下手里的活计行礼。 “赵大人。” “太后在西廊下坐着呢,没让人跟着。” 赵彻点了点头,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西廊边上是一池死水,漂着几片烂荷叶。 赵姬穿着一身暗红的旧宫裙,背对着院门坐着。 廊下的风有点凉,吹得衣角晃晃悠悠。 听到脚步声,赵姬转过身来。 她脸上没抹脂粉,眼角都是岁月的细纹。 “要走了?” 赵姬问了一句。 赵彻停在五步外,拱了拱手。 “李丞相和蒙上卿的车队快到了。” “咸阳那边事情多,臣今天午后就得动身。” 赵姬没接这话。 她抬手指了指身边的木栏杆。 “坐下说话。” “别整天端着那副官架子,看着累人。” 赵彻笑了笑,走过去在旁边找了个空处坐下。 木栏杆被风吹得冰凉。 “章台宫那位,催得很急吧?” 赵姬看着池塘里的枯荷,慢悠悠的开口。 “大王心里记挂着宗庙大祭的事。” 赵彻回了一句。 “渭水北岸有些小动静,臣得回去看着。” 赵姬哼了一声。 “他那脾气,从小就是这样。” “表面上看着什么都不在乎,手里攥着的绳子比谁都紧。”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只剩风吹过瓦檐的声音,呼呼响着。 赵姬把手伸进宽袖里摸索半天,掏出来一件小物件。 那是一枚青铜小牌子,边角磨得溜光。 铜牌上刻着两个古拙的字,不是秦篆,是赵国的字。 字迹有些模糊,是她当年在邯郸时的旧名字。 赵姬把铜牌递到赵彻跟前。 “拿着。” 赵彻低头看了看铜牌,没伸手。 “太后,这是您的贴身旧物。” “臣带在身上,若是被宗正府或者御史台瞧见了,解释不清。” 赵姬把铜牌直接塞进他掌心里。 铜牌上还带着手心的温度。 “谁让你拿去给人看了?” 赵姬白了他一眼,语气没好气。 “我也没让你替我保管。” 赵彻握着铜牌,愣了愣。 “那太后的意思是?” 赵姬把双手拢回袖子里,身子靠在木柱上。 “不是给你,是让你知道,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她语气很平淡。 “这雍城别苑住了十三年。” “外头的人叫我太后,叫我赵姬,背地里骂我是妖妇。” “叫得久了,我自己都快忘了十三岁在邯郸跳舞时的名字。” “这牌子留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块废铜。” “你带着它走,我心里便有个念想,知道自己还没变成咸阳城里供着的一块木头牌位。” 赵彻把手心攥紧了。 青铜的角硌在肉里,有点疼。 他在原地坐了一阵子。 脑子里的杂念散去,赵彻把手伸进内衬的夹层。 他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粗麻纸边角。 纸张泛黄,边上毛毛糙糙。 上头用炭黑横着写了几串阿拉伯数字。 那是他刚来这个世道时,夜里顺手记下的账目草稿。 大秦这会儿人人用竹简竖着写字,这张纸谁也看不懂。 赵彻把纸条递了过去。 赵姬接过来展开。 上头弯弯扭曲的符号,看着挺怪。 “这是什么鬼画符?” 赵姬翻来覆去看,有些好奇。“不是鬼画符,是臣故乡的算筹记号。” 赵彻看着池里的水波,声音不高。 “在这个世上,没人认得这些字。” “臣把它留在这儿,也是告诉太后。” “臣也有回不去的地方,也有不能对旁人说的话。” “这东西给太后收着,太后若是哪天觉得日子难熬,便拿出来看看。” “这世上觉得别扭的人,不止太后一个。” 赵姬捏着那张薄纸片。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这是赵彻头一回见她笑得这么舒展。 “你这小子,心眼比针鼻儿还多。” 赵姬小心的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内侧的暗袋里。 “行了,两件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是换过了。” 廊下的风变大了些。 几片枯黄的柳树叶落到石阶上。 赵姬敛了笑,转头看着赵彻。 “我问你一句话。” “太后请讲。” 赵姬盯着他的眼,语气郑重起来。 “若是有一日,咸阳那帮宗室又翻旧账。” “若是有人拿着当年的破事,再次把我拖进泥潭里。” “你还会像在雍城这样,站在我前头替我挡着吗?” 这话问得直白。 换了朝堂里别的官员,这会儿早就趴在地上表忠心,或者说一通为大秦社稷尽忠的套话。 赵彻只是坐在木栏杆上,伸手弹了弹袍子上的浮灰。 “臣不会把话说得太满。” 赵彻转过脸,迎着赵姬的目光。 “真到了那天,臣会先问太后一句。” 赵姬挑了下眉毛。 “问我什么?” “问太后,想不想让我站。” 赵彻回得很平淡。 “太后若是想息事宁人,自己认了,那臣站在前头就是多管闲事,惹人嫌。” “太后若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想任人揉捏。” “那臣自然有臣的办法,把伸过来的爪子全剁了。” 赵姬盯着他看了半天。 廊下静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姬眼角的线条松了下来。 “那便留下这句话。”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那处死水池塘。 “走吧,别让李斯在城外等急了。” “他那个老狐狸,疑心重得很。” 赵彻站起身拍了拍袍子,退后两步,躬身行礼。 “臣告退。” 赵彻转身大步往月亮门走。 刚出院门,秦烈的破锣嗓门就在外头炸响了。 “大人!李相的车队进东门了!” “蒙上卿派人来传话,让您去官驿碰头呢!” 赵彻跨出门槛,顺手在秦烈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喊什么喊,整个别苑都听见你了。” 秦烈缩着脖子笑。 “俺这不是怕耽误正事嘛。” 赵彻翻身上马,回头朝西廊看了眼。 暗红的影子依旧坐在廊下,手里像捏着什么东西。 风吹过回廊,把声响全刮散了。 “走吧。” 赵彻扯了扯缰绳。 “回咸阳。” 第313章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故事里的人了 出城的三里短亭边上,几棵老杨树掉光了叶子。 天刚亮透,官道上的寒气还没散。 秦烈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把干草,正在给黑马擦后背上的泥巴。 “这破马,拉了半车公文就累得直喘气。” 秦烈嘴里念叨个不停,顺手拍了拍马肚子。 “回咸阳要是敢撂挑子,老子直接把你送去东市肉铺换酒钱。” 孟平抱着两捆竹简走过来,正好听见这话。 “你少冲着牲口撒气。” “这些都是观星台在各坊留下的暗账,要是磨损了半个字,廷尉府的狱吏能扒了你的皮。” 秦烈撇了撇嘴,把干草扔在地上。 “知道了知道了,孟大人整天把秦律挂在嘴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官道这头吵吵闹闹,短亭里头倒安静。 赵姬站在亭子边上,身上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灰色厚斗篷。 风吹过亭檐,刮得斗篷下摆晃了晃。 赵彻站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手搭在腰间的青铜短剑上。 从这里往远处看,整个雍城尽收眼底。 前几天被重兵封堵的几条主街,现在都通了。 仓道上的运粮车一辆挨着一辆,车夫甩着鞭子吆喝。 南市的几个早点摊子支了起来,木蒸笼直冒白气。 几个穿着粗布夹袄的半大孩子,在巷口追着木圈跑。 挑着柴火的老汉和推着菜车的妇人侧身让路,嘴里熟络的打着招呼。 前两天还藏着死士的百草堂、堆着军弩的王记寿材铺,如今全贴上了官府封条。 满城乱飞的那些谣言,跟着昨夜的火油一起烧干净了。 街市还是原来的街市,百姓也还是过日子的百姓。 赵姬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远处的市井。 “十三年了。” 她开了口,声音不大。 “我在这别苑里住了整整十三年。” “以前总觉得,这城里的每条街都藏着要害我的人。” “每天一睁眼,就想着章台宫什么时候会送来一杯毒酒。” 赵彻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赵姬转过身看着赵彻,脸上没什么波澜,也没了平日里的防备。 “赵彻。” “臣在。” 赵姬看着他的脸,声音沉了些。 “你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的算筹记号,我一个都不认得。” “你懂的那些医术、格物,连咸阳太医署的老官儿都闻所未闻。” “你做事的方法,不像老秦人,也不像关东六国的名士。” 赵姬停顿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根。 “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赵彻笑了笑,没直接回答。 “臣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回不去。” 赵姬没有追问具体的地名。 她在咸阳和雍城见过不少奇人异士,但从来没人给她这种感觉。 她往前走了一步,问得格外认真。 “那你为何不走?” “你明明不属于这里。” “留在这座吃人的咸阳城,帮着那个整天疑神疑鬼的大王,对你有什么好处?” “凭你的本事,去哪里不能活得逍遥自在?” 短亭里安静下来。 官道上商队的铜铃声传过来,一下一下响着。 赵彻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在来到这里之前,这一切对他来说,无非是竹简和纸页上的几行字。 写着赵姬晚年凄凉,写着嫪毐车裂。 写着嬴政横扫六国,最后在沙丘死去。 在那些字句里,这些人全是一桩桩既定的事件。 可真站在这片泥土上,全不是那么回事。 眼前的赵姬不是什么妖妇,就是个在乱世里挣扎求存的妇人。 东大营里的秦烈会为了死去的弟兄红眼眶,会为几钱马料算来算去。 孟平恪守律法,夜里巡街冻得手脚发僵,也会偷偷给穷孩子塞半块面饼。 章台宫里那位年轻的君王,夜里批奏折累到咳嗽,也会为了生母的安危暗中调动近卫。 这些人会疼,会怕,会犯错。 他们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用尽全力,有血有肉。 赵彻收回视线,迎上赵姬的目光。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不是故事里的人了。” 赵彻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赵姬愣在原地。 她琢磨着这句话,神色变了变。 她没听明白故事到底指什么。 但她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 赵姬没再追问。 她往后退了半步,拢好身上的斗篷。 “去吧。” 赵姬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的雍城街道。 “李斯和蒙毅还在前头候着。” “别让他们等太久。” 赵彻躬身行了一礼,没再多说。 他走出短亭,大步走向官道旁的坐骑。 秦烈和孟平已经把车队整顿齐备。 李斯和蒙毅的仪仗停在半里外的岔路口,黑色的秦旗在风里刮得直响。 赵彻翻身上马。 秦烈牵着缰绳凑过来,挤眉弄眼的小声问了一句。“大人,太后跟您交代啥机密了?” “是不是咸阳那边还有谁要倒霉?” 赵彻在马背上拍了秦烈的肩膀一下。 “少打听。” “回咸阳之后,先把东大营这几天的草料账给我平了。” “要是差了一个铜板,我就从你的军饷里扣。” 秦烈的脸当场垮了下来,连连叫苦。 “大人您这也太狠了,俺浑身上下凑不出半两私房钱。” 孟平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声,策马走到了前头开路。 车轮转动起来,压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彻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短亭。 青灰色的身影还立在亭子下头,目送车队走远。 远处的雍城炊烟升起来,市井声慢慢被抛在后头。 战马踏上通往咸阳的主官道时,赵彻眼前晃动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字在视线边缘浮出来,清清楚楚。 【观星台旧议录残卷已截获】 【关联目标:王统传言、赵地旧脉、咸阳宗室】 【新任务预警:咸阳宗室卷:有人将以血脉之名,重开天下旧乱】 字迹闪了两下,慢慢隐去。 赵彻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凉的青铜旧牌。 咸阳城里的火,已经烧到了宗室眼皮子底下。 那些关东残余在雍城栽了跟头,现在要把矛头对准章台宫的根本。 血脉,王统。 这一手要是落下来,砍的可不是某一个官员的脖子,而是大秦的根基。 赵彻扯紧缰绳,脸上没什么表情。 “秦烈。” 赵彻在马背上喊了一声。 秦烈赶紧催马赶上来。 “大人,啥吩咐?” “传令下去,加快脚程。” 赵彻看着咸阳方向压低的云层,双腿夹了夹马腹。 “天黑之前,赶到渭水驿馆。” 黑马扬起蹄子,带着车队冲上官道,激起一路黄尘。 第315章 一册归统,一场朝议 宗正府的正厅里,炭盆烧得噼啪响。 几十个宗室老头和朝中官员挤在屋里,吵得房顶都要掀了。 今天议的是嬴政十六岁加冠的礼仪。 大秦立国几百年,国君加冠是头等大事。 谁来捧王冠,谁来拿青玉圭,谁在明堂念先王遗训,全有讲究。 宗正府那些老宗室咬着不放。 右丞相王绾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陶碗,低头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关东山东各国虎视眈眈,关中民心未稳。” 王绾放下陶碗,说话慢条斯理的。 “按关中的老规矩,由宗室宿老执圭捧冠,方能安抚老秦人的宗族人心。” 这话刚落地,左丞相李斯就站了出来。 李斯手里握着竹简,脸上一沉。 “右相这话差了。” “大秦东出在即,天下定于一尊乃大势所趋。” “冠礼重在彰显王权独尊、法令归一。” “若是让宗室老礼压了王权,山东各邦还以为大秦要走分封回头的路子。” 李斯嗓门大,半步都不肯退。 后头坐着的齐鲁博士淳于越坐不住了,胡子直抖。 “李丞相休要坏了古礼!” “周礼有云,古者冠礼,宗子必重。” “没有宗族血亲在上辅佐,如何彰显孝治天下?” “大王若是弃了宗法古礼,便是忘本!” 淳于越拍着桌子,情绪激动。 楚系的大臣也跟着嚷嚷,屋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想借着礼仪给宗室争脸面。 有人想借亲政压制老派贵族。 还有些人缩在墙角装聋作哑,就等着看哪边能赢。 秦烈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打了个哈欠。 “这帮老头子,为了一顶帽子谁来拿,能从早晨吵到晌午。” “换做俺们军营里,谁拳头硬谁戴,多省事。” 孟平在旁边抱着一摞文书,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那捧的是朝堂上的座次和实打实的权柄。” 赵彻坐在偏厅案几旁,没去掺和前头的口舌官司。 手边摊着那卷重新装订过的《归统册》。 竹简沉甸甸的,翻起来哗啦响。 赵彻一页一页查着名册上的籍贯和名字。 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在一处墨迹上停了停。 册子里多了三个名字:嬴崇、嬴广、嬴信。 旁边的注解写得很细,说是早年流落赵地的秦宗室旁支。 落籍进咸阳宗正府的日子,正好是雍城大祭平息后的第三天。 赵彻顺着名字往下瞅。 这三人不是什么黑户。 他们在咸阳西市开着布行,身家干净,街坊邻居都认得。 可递上来的入籍凭牒,用的是赵国早年废掉的宗谱格式。 字写得板正,官印也齐整,挑不出什么刺。 越是这样挑不出毛病,越透着股不对劲。 午后,咸阳宫东阁。 屋里烧着松木香,暖烘烘的。 嬴政坐在木案后,翻着赵彻送上来的抄件。 “赵地旧脉?” 嬴政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雍城刚闹完,咸阳的宗谱里就多了三个赵地归来的宗亲。” “他们是观星台埋下的钉子?” “要不要让蒙毅带禁卫,立刻把这三人拿下大牢?” 嬴政问了一句,语气干脆。 赵彻站在下首,摇了摇头。 “大王,不可打草惊蛇。” “臣查过这三人的底细,他们多半连自己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嬴政放下手里的抄件,手肘撑在案上。 “此话怎讲?” 赵彻想了想,开口回话。 “观星台这帮人,不会随便造个假人出来送死。” “他们找了三个实实在在的活人,给他们硬塞了一层假根基。” “这三人的祖上确实和秦宗室有点远亲关联。” “只是在赵地待得太久,早没了凭证。” “观星台暗中把伪造的凭牒塞给他们,帮他们认祖归宗。” 赵彻停了停,接着说: “要是现在抓人,他们肯定喊冤叫屈,宗正府那些老头子反倒觉得朝廷苛待宗亲。” “到时候,假的反而说成真的了。” 嬴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大王只需照常筹备冠礼,任由百官在朝堂上争辩礼制。” 赵彻拱了拱手。 “臣暗中查这三份凭牒的纸墨来路,顺藤摸瓜。” “揪出幕后塞凭牒的人,宗室这盘浑水自然就清了。” 嬴政点了点头。 “准奏。” “这事交给你办,别惊动宗室那帮老顽固。” 天色黑下来,咸阳城里冷风直灌。 赵彻带着名册回到内衙小院。 芈苏早就在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七八个白瓷小碗。 她拿细竹签从竹简缝里刮下一点墨粉。 墨粉掉进温水里,很快散开,水色泛出一层发青的褐光。 芈苏把碗端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墨水里掺了东西。”赵彻凑过去问了一句。 “掺了什么?” “有南疆的生乌头,还有广陵运来的留青散。” 芈苏把药碗搁在桌上。 “这种配方少见,寻常书吏根本碰不着。” “跟我们在雍城查到的《归人录》夹层里,用的是同一种料。” 秦烈在旁边一拍大腿,声音响得很。 “娘的,果然还是那帮关东余孽!” “在雍城被咱们打断了腿,又跑来咸阳装神弄鬼!” 孟平这时候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身上的斗篷落满了露水。 他抹了一把脸,直接走到案几前。 “赵大人,查到了。” “属下顺着凭牒的麻纸纹路,摸到了咸阳西坊的一家老纸铺。” “那家铺子专门做关东客商的旧纸生意。” 赵彻看过来。 “走,去看看。” 半个时辰后,咸阳西坊。 深巷里的老纸铺漆黑一片,门板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秦烈走上去,拔出短刀直接挑开了门闩。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一股发霉的味道冲出来。 屋里乱糟糟的,地上倒着几个空木架。 赵彻端着油灯走进去,光照在空柜台上。 后堂矮榻上什么都没有,被褥早被卷走了,地上落着层灰。 孟平在柜台后头翻腾了一通,走出来。 “大人,问过隔壁铁匠了。” “纸铺掌柜三天前突然得了急病,人没了。” “尸身当天下午就拉去城外乱葬岗烧了,铺子里的学徒也全跑散了。” 秦烈一脚踹在门板上。 “又慢了一步!” “这帮孙子下手真快,杀人灭口一套接一套!” “死无对证,咱们拿什么去宗正府揭穿那三张假凭牒?” 屋里没了动静,只有灯芯偶尔爆出点火星子。 冷风顺着破窗吹进来,火苗跟着晃晃悠悠。 赵彻站在柜台前,伸手摸了一把上面的灰,指尖发凉。 “掌柜死了,正好说明找对了地方。” 赵彻转过身,看着外头的黑夜。 “他们大费周章塞进三个赵地旧人,又提前掐断线索。” “你以为他们是想扶这三个人进宗正府分权?” 孟平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会儿才低声问: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瞒着?” 赵彻冷笑了声。 “这三人就是个引子。” “关东那些人算准了加冠的时候,文臣和宗室肯定要吵。” “等到了明堂大典上,只要有人把这三份假凭牒当众抖出来借题发挥。” 赵彻往咸阳宫那边看了一眼。 “他们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怀疑的引线点着。” “只要满朝文武和关东故民开始怀疑王统。” “大秦的大统根基,自己就得从里头裂开。” 秦烈抓了抓后脑勺。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咋整?” “总不能看着他们在冠礼上乱咬吧?” 赵彻拍掉手上的灰,迈步走出纸铺门槛。 “他们想在明堂上发难,那就让他们把戏台搭大点。” “孟平,去把雍城带回来的几卷旧账全理出来。” “秦烈,去东大营调二十个机灵弟兄,给我盯紧宗正府带头嚷嚷的那几个老头。” 夜风刮过咸阳长街,卷起一地枯叶。 赵彻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 “回府。” “大戏开锣之前,咱们先把看戏的位子占好。” 第316章 太后该不该回咸阳 咸阳宫偏殿的廊下,两个老臣吵得脸红脖子粗。 “大王十六岁行冠礼,亲政在即!” “要是亲娘不在场,关东各邦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咱们大秦无礼无孝,连生母都容不下!” 楚系的老臣华阳杰拍着廊柱,唾沫星子乱飞。 宗正府的严老宗正拄着鸠杖,重重顿在青砖上。 “当年雍城的事,朝野上下谁不清楚?” “留在雍城是保全皇家体面。” “真把人接回咸阳内廷,要是再惹出乱子,谁来担责?” “你担得起吗?” 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站在廊底下吹胡子瞪眼。 秦烈抱着佩刀蹲在台阶边上,嘴里嚼着根干草。 “孟平,你瞧这帮老头。” “当年打仗没见他们这么有劲。” “为了接不接太后回城,天天在宫门口堵着嚎。” 孟平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公文,斜了他一眼。 “你少说风凉话。” “大王亲政是立国的大事。” “谁在这个时候站错了队,往后在朝堂上都没好果子吃。” 秦烈吐掉嘴里的草根,翻了个白眼。 “反正俺就认赵大人。” “大人让俺抓谁,俺就去逮谁,省心多了。” 赵彻从殿里走出来,正好看见秦烈蹲在地上犯浑。 “秦烈。” 赵彻叫了他一声。 秦烈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大人,相邦府来人了。” “吕相请您过去坐坐,说是备了今年的新茶。” 相邦府的正厅里头,炭火烧得旺。 吕不韦穿着宽大的褐色布袍,正拿个银勺子拨弄茶汤。 屋里飘着一股茶叶微涩的味道。 “坐吧。” 吕不韦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赵彻拱了拱手坐下。 “相邦找下官来,不知有何吩咐?” 吕不韦把盛好的茶汤推过来。 “宫门口吵得厉害,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赵彻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 “楚系想让太后回咸阳,宗室不肯放行。” 吕不韦笑了笑,放下手里的勺子。 “那你觉得,太后该不该回?” 赵彻把茶碗搁在桌上,没接话茬。 “朝堂大事自有大王和相邦定夺,下官只管查案办差。” 吕不韦摇了摇头,扯了块布擦手。 “太后要是回了咸阳,当年那些旧事就会被人重新翻出来。” “私通、乱政、谋逆,关东人最喜欢嚼这些舌根。” “可要是太后不回咸阳,关东那些儒生又会写文章。” “他们会骂大王凉薄,连生母都要幽禁在别苑。” “里外都是个死结。” 赵彻看着吕不韦,直截了当问了一句: “相邦准备怎么处置?” 吕不韦靠在凭几上,盯着茶汤没抬头。 “老夫所做之事,不过是替大王压住台面下的风浪。” 赵彻看了他两眼,起身告辞。 走出相邦府大门,秦烈牵着马凑了上来。 “大人,那老狐狸跟您说了啥?” “是不是又想在后头使绊子?” 赵彻翻身上马,拽了拽缰绳。 “回郎中令府。” “把孟平和芈姑娘都叫到内衙去。” 半个时辰后,郎中令府内衙。 案几上堆满了从雍城拉回来的账册和公文。 孟平擦着脑门上的汗,一本接一本翻查。 “大人,雍城别苑这三年的用度全在这儿了。” “往来的管事一共二十四人,送货的脚夫三十六人。” “宗室妇人递过去的请安帖子,共有七十余封。” 芈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几块从雍城送来的旧布料。 她凑近闻了闻,又拿小铜刀刮了刮边角。 “这料子不对劲。” 芈苏把残片递给赵彻。 “这是邯郸旧式的平金绫罗,关中早在十年前就不织这种花样了。” “还有这几张琴谱,上面抄录的全是赵国女乐的旧曲。” 孟平也从文书堆里抽出了一张货单。 “大人,属下查到半个月前有一批东西送进了雍城。” “里头除了这些布料和琴谱,还有先王当年在邯郸赏给太后的旧首饰。” “送货的走的是内史署的官道,使的是咸阳宗正府的印信。” 秦烈挠了挠头,有点发懵。 “送这些旧衣裳和旧曲子去雍城干啥?” “太后又不在别苑跳舞了。” 赵彻把布料扔回案上,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要是留在雍城,什么事都没有。” “可要是太后真被接回咸阳,这些旧物跟着一起进了内廷。” “到了冠礼那天,有人从太后的箱笼里搜出这些赵国旧物。” “他们就能顺理成章编出一出好戏。” 孟平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们会说太后思念故土,暗中联络赵国余孽。” “甚至可以说太后要重结旧党,动摇大秦江山。” 秦烈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碗晃得直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帮孙子,坑是一套连着一套!” “不管太后回不回咸阳,他们都要往太后身上泼脏水!” 赵彻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风卷着枯叶落了一地。 “孟平,拿纸笔来。” 赵彻坐回案前写了一封短条,交代赵姬不要信任何接她回咸阳的使者。 “秦烈,挑两个骑术最好的弟兄。” “连夜换马不换人,把信送去雍城西别苑。” “诺!” 秦烈抓起信,大步跑出了屋子。 隔了一天,雍城的回信就送到了咸阳。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赵姬亲笔写的一行小篆: “我不会替任何人,做他们想让我成为的样子。” 赵彻看了一眼,顺手扔进了炭盆里。 火苗窜上来,薄纸很快烧成了一撮黑灰。 这女人的脾气,从来就没软过。 同一时间,咸阳西市的旧书摊边上。 几个太学的学生穿着青布袍子,在摊子前头挑竹简。 摊位后头缩着个盲眼老头,穿着破麻布衣裳,手里摸着一本缺了角的旧册子。 其中一个学生是淳于越门下的弟子,名叫周青,正低头翻着一本周礼注疏。 盲眼老头慢吞吞的挪了挪身子,动作有些迟钝。 他把枯瘦的手从破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擦过周青的书箱边角。 一张折成细条的粗纸,悄无声息的滑进了书箱夹缝里。 纸条上写着五个墨字: 王统不可混。 周青挑好书,摸出几枚半两钱扔在摊上。 “老丈,书钱放在这儿了。” 盲眼老头摸索着抓起铜钱,含糊不清的应着: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周青背起书箱,快步往太学走去。 街道边上依旧吵吵嚷嚷。 盲眼老头把几卷破竹简收进筐里,柱着根磨光了的木棍,慢慢拐进了背街的小巷子。 咸阳城头上的天色沉了下来,巡夜的秦军甲士踏着步子走过街口。 各路人马的算计,就这么顺着一道道门路,悄悄送进了咸阳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