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怎么家被偷了》 1. 第 1 章 夜深,空无一人的墓地。 有个女子的虚影从坟墓中里飘了出来。 女子生的极好,眉眼温润,一头长发并未束紧,松松地拢在肩后,身上的浅蓝色衣着更是精致,像极了被悉心雕画的瓷娃娃。更惹眼的是她胸前挂着的那颗血红色的宝玉,衬得她漂亮的不像话。 唐凡看向头顶那轮皎皎明月,又低头看向自己没什么实体的手指,月光穿过她透明的身体,直直照射在地上。 很明显,没有影子,她确实已经死了。 唐凡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碑前,这是她死后的第六天,明日或许黑白无常就该领她去投胎了。 说实在的,她这辈子除了寿命短些,真的没什么遗憾。 父亲官至太傅,母亲是岳国公府嫡次女,家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姨娘,只有她母亲一人。唐凡上面有三个嫡亲哥哥,年纪轻轻就都已入朝为官,她作为最小的妹妹,从小就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 唐凡从小就体弱,打她记事起,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就没停过。风一吹,甚至被人吓着,都能让她病得卧床半月,去个半条命。 为此,全家上下更是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恨不得每走一步都将她拴在他们的裤腰带上。 父母给唐凡相中的是当年的新科状元陈立青,虽是寒门子弟无甚背景,但为人端方持重颇有才华,再加上有她父母帮扶,未来必会官路亨通。因为唐凡的身子骨实在太弱,全家人硬是拖到她二十一岁,才放她去成亲。 唐太傅又怕成亲时轿子走太远、轿子太颠、风太大吹着她,直接做主给陈立青买了太傅府对门的那套宅子,成亲那日只用了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就抬她进了陈立青府上。 成亲以后,她的娘亲和哥哥们也没放下心来,天天得空下值就跑来看她。 只是,再看、再精心呵护也是徒劳,唐凡还是死在了成婚后的第二年。今年,她二十二。 这几天,唐凡每天晚上都出来看看月亮吹吹风,生前吹风这种事可是万万要不得的,死后没想到却是百病全消,吹夜风果真畅快极了。 唐凡沉浸在静谧的晚风中,耳边却听到了一阵疾驰声。 “吁!”来人厉喝一声,马蹄停至近前。 虽然唐凡知道自己现在是个鬼魂,但她还是乖巧地站起身,往后挪了挪,站到了自己的坟包旁。 来人浑身都是一股掩不住的暴虐气息,长相妥妥是能让京中少女趋之若鹜的类型,但也是真的很凶,尤其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极了捕猎状态中的大型凶兽。再加上他那八尺的身高和浑身结实的肌肉,扑面而来的煞气直接把唐凡这只鬼吓得又往后挪了挪。 这人她知道,是她表兄——孔逸,孔令先。 说是表兄,实际还真攀不上亲戚。他是唐凡姨母的夫家二房所出,印象中这人和她三哥是同窗,幼时还曾经借住过她家,别的就记不清楚了。 而她能认出,是因为这人虽和她不熟,但在京中却赫赫有名。 孔逸年仅二十五,最年轻的天子近臣。 据说他少时便入镇北将军麾下,曾在五千匈奴敌军中直取对方将领首级,是尸山尸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现如今他是锦衣卫镇抚使,掌管北镇抚司,缉拿百官无须奏请,可称得上一句权势滔天了。 但是,这人……是来祭拜她的吗?他们好像也不怎么认识吧? 不待唐凡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他们二人过往的交集,孔逸径直越过唐凡透明的身体,走向了那鼓起的坟包。 唐凡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跟上。祭拜难道不应该是在墓碑那边吗? 下一瞬,就见孔逸卸下了腰上的玄铁佩剑,又解开了背在身后的一柄铲子。 等等……铲子?! 不等唐凡反应过来,孔逸已经开始三下五除二地挥动铲子,掘起了她的坟! 唐凡又惊又慌,直接向着孔逸那边扑了过去:“喂!你干嘛啊!快停下!”然而,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身体更是扑了个空,直接从孔逸的身体中穿过去倒在了地上。 魂体穿过,似乎让孔逸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他顿了顿,四周环视一圈后,又重新将目光定在了那堆土包上,刨土的动作更快了。 唐凡爬起来,急得原地跺脚:“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不准动我的坟啊!你神经病吗,我招你惹你了!” “快来人!救命!有没有人来救救鬼!啊啊啊!” …… 剩下的时间里,唐凡对着孔逸的身体又踢又挠又打,但没有一下真的打中,只能在旁边无能狂怒。 最终,在她坚持不懈地发疯和鬼叫中,没有一个人出现,孔逸顺利地挖开了她的坟。 “砰”。一声巨响过后,孔逸暴力撬开了她的棺材。 唐凡闭嘴了。 棺材大敞,里面是看起来睡得很安详的唐凡。 这个视角就是很神奇,自己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唐凡欣赏了一下自己,确认了死后的自己也依旧是美美的,又转而看向孔逸。 她看见孔逸浑身紧绷着,忍不住地浑身颤抖,那双泛着血色的眸子突然蓄满泪水,似乎有种克制不住的情绪在翻涌。 唐凡完全不能理解。 她非常确信,她和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不熟。 孔令先之名京中无人不知,但她就不一样了,一个连二门都很少迈出的病秧子,从不出席贵女们的聚会,京中见过她的人屈指可数。要不是今夜这出,她甚至不知道孔逸还认识她! 孔逸单膝跪在唐凡的棺材旁,垂着头,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是怕惊扰了沉睡中的人。 唐凡有点好奇,贴过去才听了个清楚。 他不停重复地说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来晚了,我不该相信他们的,对不起……” 唐凡听着他一遍遍地道歉,只觉得莫名其妙,她飘到孔逸正前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神经病吗!咱俩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你大半夜跑来挖我坟、开我棺!什么对不起,什么来晚了,你疯了吗?” 当然,没人听得见唐凡的骂声。 许久之后,孔逸突然笑了,一字一顿道:“是了,我有错,但他们,都该死。” 他身上的煞气叠叠攀升,眼角还有一丝未消的泪痕,但通红的眸子却闪出了诡异光泽,骇得唐凡身上的鬼气都被冲散了些。 唐凡从小就胆子小,又是在一家人的心尖尖上长大的,还真见过这么凶的人。 她打了个哆嗦,悄悄后退了一点,讪讪收回了自己指人的手,梗着脖子道:“什么该死啊,你别这个样,我不骂你了还不行吗。什么人啊,掘别人坟还不让人说两句了……” 孔逸俯身将唐凡的身体从棺材中抱了出来,跳出深坑。 唐凡一见,又炸了,什么害怕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她立刻冲到孔逸身前,试图从这个人手里抢回自己的身体:“登徒子!混蛋!男女授受不亲!你放开我!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救命!放开我!快点来人啊!” …… 一炷香后。 唐凡跟在骑马狂奔的 孔逸身边,晃悠悠地飘着。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尸体被孔逸挟持着,那还怎么呢?身体抢不出来,骂也骂累了,人家根本看不见听不见。 只是……眼前这条巷子?怎么越来越熟悉了? 这不是她家吗? 等等! 唐凡脑中突然回放了孔逸刚刚那句阴测测的“他们都该死”,这个“他们”……是说谁? 一股恐慌蔓延上了唐凡的心头,她迅速挡在孔逸身前,大声喊着:“喂,孔令先!你到底要干什么!” 孔逸翻身下马,去太傅府门前叩门。 那股不妙的感觉愈发浓重了,擂鼓般一下下敲击着唐凡的心脏。 这人一定是疯了,他怎么敢抱着她的尸体去敲门?她父母兄长不会和他拼命吗? 唐凡根本不敢往更深处想。 前来应门的是小福子,府上负责养马老张的儿子。 小福子比唐凡小五六岁,从小就是唐凡的跟屁虫。 以前唐凡想偷偷溜出去玩,总被他抓包以后告密。她每次都吓唬着要发卖了他,那小子就死皮赖脸地回“小姐才不舍得呢!”,弄的她又气又无语,最后只能给这小屁孩塞把糖,让他滚远点别碍眼。 小福子开门探出个头,睡眼惺忪的,一看便是刚从睡梦中醒来,他揉着眼睛开口问:“来者何人?” 孔逸没答,只是嘴角勾了个很诡异的笑。 月光从孔逸的背后照来,小福子看不清孔逸那张宛如恶鬼的脸,但他的视线看到了那人胸前抱着的人,准确的说是看到了被抱着的人脖颈间闪着红光的玉石。 小福子太熟悉那块玉石了,那是他家小姐自幼不离身的东西,是夫人去南山寺找得道高僧求的,给自家小姐压命格的命石。 小福子的眼睛瞬间瞪大,人完全清醒了,他突然扬声喊着:“来人!快……” 同时出声的,还有扑过去试图挡在小福子前面的唐凡的喊声:“跑啊!” 以及一声清脆的长剑出鞘声。 而那柄长剑,穿过了鬼魂形态的唐凡,也穿过了小福子的胸膛,血液迎面喷溅而出。 唐凡的手愣愣地摸向被利剑穿插而过的位置,一点都不疼。又呆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血液早就穿过没有实体的她,洒落在地上,但脸颊和半边脖颈,却好像残留着大片错觉样的滚烫。 孔逸抽剑的速度极快,同时退了一步,将怀中的尸体牢牢护紧,没有让一滴血溅上。 他踢开大门,直入府内,又将倒在门前的小福子踢开,重新将大门阖上了。 唐凡依旧呆滞地站在原地,视线被关上的大门阻隔,而她的心,却蓦地沉到了底。 最先发现府内来人的,是住在前院的几个护院。他们几乎是瞬间就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小福子,和被孔逸抱在怀里的、应该早已下葬的小姐。 叫嚷声迅速点燃了整座太傅府,紧接着,是一声声怒骂和惨叫。 唐凡浑身冰冷,整个人如同被焊死在地上。 隔着一扇紧闭的大门,在嘈杂尖锐的混乱中,唐凡能清楚地分辨出声音是出自谁。 唐太傅官位不低,他和太傅夫人都喜静,故而太傅府很大,但府内下人极少,多是自他们夫妻二人还未成婚之时,便已跟在他们身旁的人。再就是如小福子这类家生子,也都自幼在府内长大。 在唐凡心里,这些人都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家人了。 那些破碎的,戛然而止的声音不断传入唐凡耳中…… 2. 第 2 章 许是过去了半个时辰?又或是更长。 时间漫长的像是过去了一辈子,久到站在门外的唐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石像。 院内所有尖锐的兵刃碰撞和怒骂声都缓缓归于平静,但她依旧在颤抖着。 从亲眼看见小福子的死开始,唐凡像极了一条上了岸的鱼,一下下地奋力呼吸,试图以此克制打颤的身体。 明明一扇阖上的大门在鬼魂面前恍如无物,唐凡大可以直接穿门而过,可她被冻在了原地,脚不听使唤,身体像完全不是自己的。 解除她此时状态的原因,是面前大门的重新被打开了。 孔逸抱着她的身体缓缓而出,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周身似乎还染上了层层红色的血雾。是浓郁的血气,在做鬼的唐凡视角中分外扎眼。 而这血气的来源也很显然,孔逸的衣摆上,已经铺满大片大片深浅不一的红,手中的剑还滴答着血。 唐凡动了。 她越过孔逸,刚刚行至门内,就被一股铁锈味呛得喉头发紧。那味道湿漉漉沉甸甸,激得唐凡胃里翻江倒海。 院内,是一片血色地狱。 唐凡看见门房老徐仰面倒在影壁前,喉咙被割开一道深沟。周遭还有躺倒着很多熟悉的人,无一例外被精准地割喉,或直接被刺入心脏,全部都是一击毙命。 府中护卫不过寥寥数人,通常只是负责跑跑腿、替主子们赶马车,哪能是自幼上阵杀敌的孔逸的对手。 还有人没来得及拔出自己的佩剑,就已经被孔逸取了性命,和宰鸡杀狗无甚区别。 唐凡手脚发麻地穿过回廊,一步一步地挪进后院。 后院的梨花开得正艳,洁白花瓣上却落满了猩红的斑点,如同被一场血雨淋过。 “爹,大哥,二哥……”唐凡喉咙里滚出破碎的气音。她想去扶起树下的他们,腿却像灌了铅,钉在血泊里。 正厅的门大敞着,如同巨兽的咽喉。 唐凡目光一滞,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母亲岳华浓。 她跌跌撞撞地冲过去,跪倒在母亲身旁,伸手触向母亲胸前的血洞,没有实体的唐凡什么都摸不到,但掌心却好似碰到一滩温热的粘腻。 手上粘腻的错觉和鼻尖充斥的腥气混杂,唐凡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伏地干呕,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蜷缩着,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襟,大口呼吸。胸口像是被巨石碾过,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火辣辣的疼。 唐凡想嚎叫,想大哭,试了很多次。但眼睛干涸得发烫,却也只是张着嘴,发出从脏腑深处撕扯出来的、破碎的喘息声。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孔逸到底和他们有何仇怨,要将她全家屠戮殆尽! 月光淌过门槛,将血泊照成一滩凝固的墨。那照明整个庭院的月亮,又忽地暗了下来。 不是因为有云彩遮住了月亮,而是月亮本身开始变红,像有什么东西将月光染成了血的颜色。 黑暗从四面八方向唐凡涌来,那一地尸体的阴影在红月下,像活过来一般,摇曳着,扭曲着,伸向她的方向,将她包裹完全。 唐凡缓缓地从血泊中站起,她站在满院的尸骸中间,张开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这是她成为鬼魂以后,第一次发出的,能被活人听到的尖利声响。 唐凡的身体也似乎有了一些变化,她将手伸向正厅大门的拉环。拉环被她抓住又放开,撞击在门上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气。真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碰到东西了。 她飞速地掠出太傅府,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去杀了孔逸! 依靠着和自己身体之间的感应,唐凡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找到了孔逸。 而孔逸所在的位置,是唐凡没想到的——他在她的夫君陈立青家。 和太傅府的场景何其相像。 尸横遍地,漫天鲜红。 赶到的唐凡眼睁睁地看着孔逸将剑从陈立青的心脏处抽出。 陈立青捂着自己的胸口,躺倒在地上,嘴角溢出了大量鲜血。但他还在阴森森地笑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孔逸,脸上全是狰狞的恶意。 “哈哈哈……你杀了我们又能如何。我就是死,也是她的夫,也是她之所爱,她为什么会死你不懂吗?是因为她愿意为我死!你,孔令先,不过是小丑,一条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恶心的蛆虫!你才是那个最让人作呕的……” 唐凡有些愣,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立青。她的夫君一直是风光霁月的端方君子,对人温和有礼,对她宠爱有加。从不曾恶语伤人,就算是被人气极,也不过是扭头就走…… 另一边,孔逸只冷冷地看着陈立青,甚至不屑于多说什么,再次挥剑砍下了那颗还在喋喋不休的头颅。 “不!”,唐凡试图阻拦的手还停在半空…… “聒噪。” 孔逸收剑入鞘,似乎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粗鲁了,仔仔细细地替怀中人理了理鬓发,抱着她背过身轻声道:“别看,脏。” 唐凡目瞪欲裂,转身就看到了将自己尸体护若珍宝的孔逸,心里是一种十分荒诞的割裂感。 珍宝?她若真是孔逸的珍宝,那他为何要这么做?! 将她唐家灭门,甚至又杀她夫家上下?! 她倒更觉得孔逸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在她死后才会如此赶尽杀绝! 滔天恨意将唐凡淹没,她尖叫着向孔逸扑过去,她肯付出一切代价,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他一起死! 然而,她的声音没人听得到,方才能触碰到实体的时候似乎只是个错觉。唐凡和以前尝试过的无数次一样,在即将触摸到孔逸时,直愣愣地从他身上穿过,没有碰到半片衣角。 被虚晃了一下的唐凡低头看向自己透明的手掌,不死心地再一次冲向孔逸,她还是空气一样,没有给孔逸造成半分伤害。 她又试一次,又试了一次…… 孔逸抱着她的尸体转身离开了陈府,而唐凡围在他的周围嘶吼着,疯狂冲撞抓挠着,却没有对他造成半点损伤。 满腔杀意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刚刚蓄积起的要同归于尽的愤怒还没翻起什么水花,便已湮灭了。 她什么都做不了。 碰不到人,杀不了他,更报不了仇。 唐凡突然笑了,笑得苍白又无力。 这般无用的她,真还不如死了算了……不对,她已经死了。 唐凡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被孔逸抱上了马,在空无一人的街上疾驰许久,最后将她带入一个空无一人的宅院。 整座府邸,从外至内,目之所及皆为浓烈大红色。 从大门到正厅,一路上都挂着红色的灯笼。廊檐下、庭院中,红灯高悬,将整个府邸映照得一派通红。正厅的正中央,是一个醒目且巨大的“囍”字。 唐凡皱眉看向这一切,她再迟钝也看明白孔逸打算做什么了。 这人要和她成亲!和一个死人成亲?! 他,一个灭她满门的刽子手,要和他怀里这具苦主的尸体成亲?! 何 其荒谬! 孔逸走到正厅的神案前,突然对怀里的人开口了:“你不方便,那我们也不必讲究那些俗礼,只是委屈你了。” 唐凡的满腔情绪都被孔逸的荒谬举动冲了个七零八落,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诡异心情。 但,现在的唐凡非常确定,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疯子抱着她直接进入了内室,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床靠里的一侧后,离开了。 内室的一切都是按照喜房的标准来的。 拔步床的四周挂着红色罗帐,帐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和牡丹。临窗的紫檀梳妆台上,摆放着鎏金合卺杯、象牙制的喜梳、和一些早就备好的首饰头面。一对龙凤花烛缓缓燃烧,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的喜庆。 一应物件竟比唐凡当初成婚时更加贵重精致。 孔逸再回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喜服,人也简单梳洗了一番。他站在床前盯着唐凡看了很久,忽地笑了:“我当然也给你准备了一身,但我知道,如果我贸然替你换了,你八成得吓哭。” 这话一点也没说错。 要在平常,真有个人莫名其妙地把唐凡绑了当新娘子,还要给她换喜服,她不光是能吓哭,她是能直接吓晕。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孔逸把她全家都杀干净了,夫家都没放过,他就算是现在要把她的尸体大卸八块唐凡都觉得情理之中,此时竟然还会在乎她会不会被他吓哭? 荒诞至极。 孔逸走到桌旁,单手端着一台正在燃烧的喜烛,小心地躺在了床的外侧。 孔逸躺好,另一只手用了些力,将唐凡向怀中拢了拢,轻轻笑起来:“没事的娇娇,别怕。” “娇娇”二字一出,唐凡浑身一僵。 她的闺名只有父母和三个哥哥知道,及笄以后就没人喊过了,甚至连与她成婚一年的陈立青都不知道,孔逸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待唐凡震惊完,就见孔逸笑着举高喜烛,点燃了床边的罗帐,火舌卷着易燃的罗帛迅速向上翻涌。 他又将手中的蜡烛随手扔在脚边的锦被上,不顾周遭霎时燃起的滚滚火焰和浓烟,双手紧紧地搂住唐凡,畅快地笑了起来。 “疯子!你真的是病得不轻!” 唐凡目瞪口呆,她是想孔逸死,但她没想到孔逸他根本就没想活! 唐凡看着火光中巍然不动、紧紧抱着她的孔逸,思绪雪花般纷乱。 痛苦,仇恨,愤怒,惊慌,无助…… 理不清的情绪同时冲上心头,激得唐凡眼前一黑。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晕过去,毕竟她已经是个鬼魂了。 在唐凡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恍恍惚惚地想着:难道鬼还能再死一次吗? …… “都怪你,要不是你这蠢货天天说外面桃花开了,小妹能跑出去吗?!” “要不是你没看住,她能跑出去?” 唐凡的眼皮很沉,有些睁不开眼。但她觉得很怪,难道她也精神不正常了吗?怎么好像听到了她二哥和三哥在吵架? 但那两道声音还在继续,且有愈吵愈烈的架势。 “明明是你……” “是你!就是你!” “说破天也是你的问题!” 唐凡奋力地试图睁开眼,只瞬间便察觉了喉间的肿痛。 这熟悉的身体情况,头痛欲裂、虚弱无力、浑身发冷。 嗯,这熟悉的症状——是风寒。 什么情况……她又活了?! 3. 第 3 章 什么情况……她又活过来了?! 想法很荒诞,但此时唐凡身体的感觉十分真实! 这种沉重的感觉,绝对不是她当鬼时有的。 唐凡睁开了眼。 眼前是活蹦乱跳的二哥唐昭义和三哥唐昭礼,他们正忙着掐架,根本没发现唐凡已经醒了。 唐凡没出声,安静地躺在那,近乎是贪婪地紧盯着他们的身影。她感受着胸腔里鲜活的心跳,听着兄长们的拌嘴声,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睑处滚落,紧接着是她错乱的呼吸。 哦,这种感觉,这孱弱的身体啊,唐凡每次哭狠了都是这般喘不上气。 细微的喘息声在这间屋子里也足够明显,唐昭礼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立刻便发觉唐凡的动静,他直接伸手比了个暂停,打断唐昭义的话,扭头看向床铺方向。 唐昭义也跟着转头看去,就看见自己娇弱万分的妹妹,此时脸上惨白一片,满脸都是泪水,正悄悄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快要缺氧憋死了。 唐昭礼已经一个健步窜了过去,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将人扶起,拍着唐凡的后背,明明急得不行却还努力保持着温柔,和刚刚吵架时中气十足的样子判若两人:“小妹,你怎么了啊?都是你二哥的错,你别哭了别哭了。你慢点喘,跟着我来,吸气,呼气,吸气……” 唐昭义紧张地围了过去,掏出帕子递给唐凡,甚至没空注意唐昭礼的那句“都是你二哥的错”,皱眉紧盯着唐凡的神情,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阴沉:“怎么哭得这般厉害?难道你偷偷出门一事另有隐情?被人欺负了?我说你怎会晕倒在回府的马车里……” 唐凡只快速摇了摇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勉力能克制住眼泪,却控制不住抽搐般的呼吸,更无力发出什么声音。 单看自家二哥的冷脸,唐凡就知道他八成又不知道想到哪去了。但她现在着实是有口难开,快速顺着气,顺便努力笑了笑,想宽慰一下他。 在唐昭义的眼中,自家妹妹小小的一只,怯生生地边哭边讨好地笑,恐怕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唐昭义脸色更冷了,本就显得有些薄情的丹凤眼上甚至染上了几分阴鸷:“你只管说便是,哪怕是皇亲贵胄,二哥也会替你料理。” 唐昭礼看看唐昭义又看看唐凡,不明所以,但也立即跟着开口:“对,没错,你三哥能打,直接给他套麻袋。” 唐凡有点想笑,虽然身体不太允许。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会,唐凡甚至想不起来现在这是何光景,她哪时候偷偷溜出府还晕在马车里了? 好吧,其实还真是挺多次的,毕竟她这个小身板……一言难尽的弱。但醒以后的第一件事是哭成这样,着实从未有过,不怪她二哥会多想。 唐凡赶在事态愈发严重之前,抓准两次急促喘息之间的间隔,迅速出声:“二哥……隔。” 唐昭义盯着她看了一阵,随即理解了她的未尽之语,眉眼放松下来,笑着戳了戳唐凡的头,开始嘴欠:“小妹倒也不必喊什么二哥哥,听起来有些肉麻。” 唐凡:“……”她的喉咙很痛,她的手很痒。 一旁的唐昭礼完全没懂,刚刚唐昭义还一副要找人麻烦的样子,怎么一秒变调了?不是有人欺负小妹了吗? 唐昭礼木木地眨眨眼:“那个……还要去套麻袋吗?” 唐昭义根本没搭理这个呆子,转而去屋外喊人。 唐凡的气息逐渐平稳,她拍拍唐昭礼,轻喘着开口:“三哥,我……我真没事,也没被人欺负。” 唐昭礼点点头,有些愧疚地垂下眸子:“是我的错,老在你面前提外面的事,不然你也不会……” “这与三哥无关,我……隔,我是自己想出去看看的。” 虽然唐凡并不知道如今是哪年哪件事,但她非常了解自己,定然是在房中憋不住偷跑出去的。 唐昭礼突然语气又兴奋起来:“对了!你昏迷这两天,我去城外的林子里,把桃树梨树杏树樱花树那些这个时候开花的树,一样给你移回来了一棵!就种在你的院子里,这样你不用出府也能看见花开了!” 迎着唐昭礼盛满笑意的目光,唐凡看向了窗外那几颗奄奄巴巴的小树,树上还挂着零零星星的一堆花朵。她的眼眶又有些泛热,她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了。 她重生回了五年前,她十七岁那年。 那年她偷跑出去,第一次见到了三哥口中的城外漫山遍野的樱花,宛如一片粉色的海洋。她兴奋极了,全然不顾急坏了的丫鬟和小厮,自顾自在山下玩疯了。但早春的风对于唐凡来说还是太冷,纵然全程披着薄氅,还是晕倒在了回府的马车上。当日她便发起了高烧,接连昏迷三天才醒。醒来以后,便见到了院内多出的四棵树。 唐凡对这几棵树太熟悉了,她还知道,这四棵树中只有一棵桃树顽强地活了下来。好像是为了报复唐三把它从一众桃树里偷出来,每年都会结一堆桃子,但各个又大又红又酸,常被唐凡故意混入买来的桃子中坑人。 唐凡哽咽了一阵,指着几棵树轻轻开口:“三哥,你这样趁着别人开花的时候将人挖走,应该是很难养活吧。” 她三哥果然是如前世一样自信满满:“放心吧小妹,包活的!大不了我再去多给你挖几棵回来,你三哥有的是力气。” “别了吧。”唐昭义晃悠悠地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两碗褐色的汤药:“给小妹院里挖的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的,你也不怕她半夜院里溜达摔沟里。” 唐凡故意很凶地瞪了过去,但毫无作用,唐二依旧嬉皮笑脸。 唐昭礼却深以为然,赞同地点头:“也是,为了小妹的安全。” “你是为了小妹的安全,我可不是……”唐昭义挑挑眉。 唐凡抿唇:千万别回他别回他别回他…… 唐昭礼接话:“那你是为什么?” “我是怕小妹摔得和你一样傻,家里养一个傻子就已经很吃力了啊。” 唐凡:“……” 唐三傻:“……” “来二位,喝点补脑汤吧。”唐昭义念念有词,将手里苦药递到唐凡和唐昭礼面前。 唐凡非常自然地接过,转而却古怪地看向唐昭礼。 三哥也要喝药?她不记得印象中有这码事了。 一秒看懂唐凡情绪的唐昭义开口解释了:“放心,他除了傻点没别的毛病。至于为什么喝药嘛… …为防止你每次耍小聪明躲药,我们兄弟仨专门出个人监督。老三习武常有暗疾,你俩正好一块同甘共苦吧。” 唐昭礼大手一挥接过药来,扶着唐凡的手,和她豪迈地碰碰碗:“来小妹,咱俩干了!” 唐凡:……倒也不必如此。 然后就见唐昭礼“咕咚咕咚”地两下,黑乎乎的汤药便下了肚。接着他把碗往旁边一放,目光炯炯地盯着唐凡:“小妹,到你了。” 唐凡:“……” 唐凡只觉得自己这俩兄长把她当小孩一样哄,然而,她才没有小孩那么好糊弄好吧! 唐凡看向身边两个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人,觉得无奈,心里却酸酸涨涨的。她狠狠心,闭上眼,一鼓作气将汤药咽下。 移开药碗,眼前早就有两只手递上来的两份蜜饯。 是熟悉的传统环节,选哥哥……不,是选蜜饯。 唐昭礼把手里的小碟子靠近一些:“吃这个。” 唐昭义举得更近:“小妹最喜欢二哥了,不是吗?” “不,她喜欢三哥!” “明明是喜欢二哥。” “……” 唐凡定定地看着在她面前推搡起来的两位兄长,虽然一个蜜饯也没吃成,但嘴里汤药的苦涩竟奇迹地淡下了,错觉一样的,舌根处竟还泛起浅浅的回甘。 真好。 兄长们都还在,真好。 恰在唐凡发愣、两个哥哥争执时,一个略有低沉的嗓音突然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都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发声处,只见母亲岳华浓和大哥唐昭仁都出现在门口。 唐昭仁在门口处停下了,看着唐二唐三眉头紧皱,却在与唐凡目光相对之时迅速柔和了神情,他再次看向两个弟弟厉声道:“你们两个在小妹的闺房作甚?成何体统,都给我滚出来。” “啪”。 岳华浓清脆的一巴掌拍在唐昭仁的胳膊上,她翻了个白眼,挤开唐昭仁:“你不进你靠边,别站这挡路。” 唐凡重逢母亲和大哥的眼泪还不等酝酿好,就被这场面逗得憋了回去,她没忍住笑了,哑着嗓子喊了声:“母亲,大哥。” “哎!娇娇,我的小心肝,你快别说话了,听听你这嗓子呦。”岳华浓直接闪身进了屋子。 而原本在屋外驻足的唐昭仁兀自轻咳了一声,也紧随其后进来了。 唐昭义快速接过唐凡手里的药碗,一并扔给唐昭礼,自己抱着那碟蜜饯靠在一旁的桌子上。他瞅了眼大步迈进屋内的唐昭仁,压低声音捏着嗓子发出古怪的动静,鹦鹉学舌道:“成何体统,都给我滚出来~” 唐昭仁:“……” 唐凡看着满屋子活生生的人,心里酸酸涨涨的。 这片吵吵闹闹的氛围中,唐凡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阴沉的、让她浑身颤抖的背影。 她咳了一声,忍着喉间剧痛,急忙拉住母亲的手,开口问:“母亲,咳……我们家与表兄孔逸可有旧怨?” 岳华浓心疼地摸着唐凡苍白的小脸,嘴上回她。 “你哪有什么表兄?孔逸又是谁?娇娇,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4. 第 4 章 “你哪有什么表兄?孔逸又是谁?娇娇,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就是锦衣卫……”不对。 唐凡顿住,忽地想起现在是五年前。五年前的孔逸,她还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唐凡只得换个问法:“母亲不记得了吗?就是姨母夫家二房的表兄孔逸。” 岳华浓调笑:“娇娇还认识你姨母家的表兄?什么时候,怎么认识的,是对人家有意思吗?说来娘听听啊。” “母亲。”唐凡无奈地喊她,没让眼中的恨意和恐惧露出半分。 她母亲怎么敢想这么多?她满心满眼都是想找个机会,先下手把孔逸杀了,以免日后全家惨遭毒手。 许是看出唐凡问的正经,岳华浓收敛一些,偏头想了想:“你姨母的夫家二房……平阳将军孔听松一家吗?他只有两个嫡女和一个八岁的庶子,哪有个叫孔逸的?” 不对! 这怎么可能? 唐凡震惊反问:“平阳将军没有嫡子?” 岳华浓点头:“确实没有。” 怎么可能?孔逸就是平阳将军的嫡长子啊! 唐凡又蹙眉看向自己三哥:“三哥不记得了吗?孔逸,孔令先,他应该与你是同窗。” 正在打哈欠的唐昭礼一卡,摇头答道:“国子监同窗吗?我没听说过这号人。” 唐昭仁见唐凡问得严肃,仔细想了想孔家上下,点点头:“孔家京中嫡系应是没有叫孔逸的,长泽那边旁支的我便不清楚了。” 唐凡喃喃道:“可他小时候还来过我们家……” “哪有的事啊?小妹你是不是还烧着啊……母亲大哥,我不行了,喝完这个药我就困,必须得去补个觉了……”说完,唐昭礼又接连打了两个哈欠。 唐昭礼后面的碎碎念唐凡都没听进去了,此刻的她茫然至极。 不对,全都不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除了她,谁都没听说过孔逸? 可她明明记得小时候见过他,难道是记错了? 既如此,她该如何避免五年后的灭门惨案?又该如何报仇?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看,她还能活个五年。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在这五年间替家人把孔逸杀了! 许是唐昭礼的哈欠会传染,思绪万千的唐凡也困意上涌。 唐凡的眼皮一睁一闭,在有家人包围的安全感中,竟然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唐凡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刚有动静,婢女白鹭就探头进来了:“小姐您醒了,表小姐今个一早来看您了。” “谁来了?君瑶表姐吗?她怎么来了?”唐凡有些惊讶,印象中及笄后表姐来找她的次数很少。 倒也不是关系不好,小时候的唐凡最喜欢表姐了。孔君瑶性子野,儿时常带唐凡出去玩,但因大大咧咧的总顾虑不周让她生病。被长辈们教训过几次后,孔君瑶也不敢带唐凡到处跑了。而唐凡又整日在闺中病着,甚少出门,二人的关系才渐渐疏远。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孔君瑶会在一年后嫁给礼部方栩,婚后育有一儿一女,也算是幸福美满。 而此时,孔君瑶来得可太及时了,唐凡正有一肚子的疑问。 她动了动胳膊,察觉身体已经轻快不少,立刻抓紧时间起床收拾。 白鹭上前帮她整理衣服:“小姐别急,先吃了早膳也来得及的。您昨天睡着后,二少爷说您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大清早就去把表小姐接来了。表小姐现在应该在和二少爷下棋,还特地吩咐不让催你。” 唐凡了然点头。原来如此,就知道她昨天的异样瞒不过二哥。 唐凡迅速穿好衣服,去小厨房找东西吃。 白鹭跟在后面手忙脚乱:“小姐慢点啊,这个粥也喝一口……” 一刻钟后。 唐凡出现在唐昭义的院内,远远的就看见亭中对坐执棋的二人。 孔君瑶依旧喜欢穿张扬的红色,颜色虽扎眼款式却极为简约。她也不爱闺中女子喜欢的宝石朱钗,更懒得梳什么繁琐的发髻,只是将秀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像极了她本人的不羁性格。 此时她正坐姿随意地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来回抛着一颗棋子,眼神却定定地停在唐昭义身上。 唐凡向二人走近,只瞬间就被他们的余光捕捉到了。 孔君瑶扔下手里的棋子,起身迎她。行至她眼前时,一把就将裹着白色兔绒披风的唐凡抱了起来,还顺便原地转了个圈。 头晕眼花的唐凡被她安稳地放在了地上,又感觉到头顶被拍了两下,接着便听她表姐带着笑的声音传来。 “乖乖,你是哪里跑来的白团子,也太可爱了吧。” 唐凡的脸倏地红了,她抬头看着孔君瑶,气鼓鼓地试图抗争:“表姐,我不是白团子。” 说这话时,唐凡头顶发髻上固定的白色小球也跟着一起晃动,整个人又是雪白毛茸茸的,衬得小小一只更可爱了。 孔君瑶揽着她往亭中走。 唐昭义这边见到唐凡来了,已经让人在亭子四周架起了挡风用的屏风,又在石凳上垫上厚厚的软垫。 “二哥。” 唐昭义点点头,起身道:“我还有事,你们聊。白鹭,看好了你家小姐,别又冻着了。” 白鹭应道:“是。” 孔君瑶冷笑。 唐凡愣愣地眨眼,只觉得他们二人间的氛围十分古怪。 唐昭义走后,唐凡轻声发问:“表姐,是我二哥惹你不开心了吗?” “呵,某些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也值得我费心力?” 装模作样?伪君子?是在说她二哥吗? 虽然唐昭义确实心眼子比马蜂窝还多,但应该不至于会算计到自家人身上吧? “表姐说说嘛,我想知道。”唐凡拉着孔君瑶的衣角哀求。 孔君瑶看着唐凡撒娇的模样,捏了捏她的小脸。 “旧债而已,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知道你二哥这个人吗?满心钻营,好胜心强又虚伪。他技不如人又处处想赢我,最后以身入局,想让我在感情一事上跌个跟头。” 唐凡瞠目结舌,也就是说……她二哥为了能赢表姐,竟然主动去勾引她? 这还真像她二哥能干得出来的混账事! 孔君瑶拾起一颗白子,随意扔在棋盘的右上角处,落下了本局的最后一子。 黑子,败。 连不擅棋艺的唐凡都看得出,她二哥所执黑子简直下得乱七八糟,被白棋围堵 得一塌糊涂。 孔君瑶只扫过棋盘一眼,冷嗤:“无聊。我们别提他了,小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唐凡虽然好奇,但见孔君瑶面色不虞,也不想触她霉头,果断换了个话题:“我想向表姐打听个孔家的人。” “什么人?你说。” “平阳将军可有个叫孔逸的嫡子?” 孔君瑶回得很快:“没有,二婶所出只有两个堂妹。二叔家姨娘倒是有个庶子,也不叫这名。” 唐凡皱眉,不死心地继续问:“他叫孔逸,孔令先,表姐听说过这个人吗?” 孔君瑶思考一阵,回答得很肯定:“从来没听说过,你确定他是我们这一脉的孔家人吗?这个人怎么了?” 唐凡沉默地摇摇头。 接连被所有人否认后,唐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认知。 真的是她记错了吗?那个人或许不叫孔令先? 她是真的重生了吗?总不会连重生一事都是她做的梦吧? 唐凡疑惑自己重生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但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根本无人可说。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从孔君瑶这里试探点消息了。 唐凡深吸一口气:“表姐,那你认识方栩吗?” 孔君瑶随意点点头,接着有点惊讶,不怀好意地勾了个笑:“我们都是同窗。你一个门都不出的小姑娘,竟然还知道他?他有什么特殊的吗?” 唐凡瞥见孔君瑶促狭的表情,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特殊的是,这人大概率是你未来的夫君啊表姐!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可不想被人当成怪物烧死。 唐凡继续问:“表姐对他是什么看法?” 孔君瑶托腮望向她:“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和他又不熟,只能说家世还算清白,人看起来有些木讷。” 唐凡沉默了一会:“那你会喜欢上他那种人吗?” 孔君瑶满脸匪夷:“开什么玩笑?我孔君瑶,就是皇亲国戚也是配得上的。我的夫婿,不说必须家世显赫,也需方方面面和我势均力敌。” “与方栩成婚,不可能吗?” “绝无可能!”说完后,似是又想起了别的什么,孔君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是啊,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表姐,未来怎么会选择一个各方面并不相配的人成婚? 这其中还发生了什么? …… 孔君瑶临走前,和唐凡约好了第二天去她府上见面。 唐凡体弱不能出门这点孔君瑶是知道的,但她实在架不住唐凡的软磨硬泡。 孔府唐凡是必须要去的,找不到孔逸这个人,唐凡心里就一直沉甸甸的,睡觉都不安心。要不是没有理由,她甚至希望能直接去平阳将军府一趟。 至于要怎么说服家人准许她出门呢…… 可不就巧了,一起吃晚饭的时候,唐父通知了所有人明日去赴宴。当然,“所有人”里不包括唐凡。 怕自己说太多女儿惦记,唐昇直接让众人饭后留下细商。当然,“众人”里也不包括唐凡。 此等待遇,唐凡早都习惯了。 更何况,她明天另有打算,一家人都有事正合她意。她只需要等全家都离府后,再偷偷溜出去找孔君瑶就是了。 5. 第 5 章 翌日清晨。 唐父唐母和唐家三兄弟全都聚集在唐凡的小院中。 岳华浓拉着唐凡的手道:“宝贝,乖乖在家待着,等娘亲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从三岁开始,唐凡就这么被母亲哄骗着。 但今天唐凡应得格外乖巧:“好的母亲,我知道了,母亲安心去吧。” 一家人又说了一阵子的体己话,最后被唐凡哄得高高兴兴地走了。 临出门前,只有唐昭义在踏出院门时停顿了下,回头看向唐凡。 他伸出两只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点点唐凡,威胁意图明显。 唐凡翻白眼冷哼一声,吩咐人关门。 现在她最不喜欢的就是二哥了! …… 半个时辰后。 倚靠在府门前的唐昭礼把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唐凡堵住了。 再看唐凡浑身裹得严实的样子,她不是准备偷溜才怪! 唐昭礼壮硕的身躯在门前一站,将唐凡的小身板挡了个结结实实,压迫感扑面而来。 唐昭礼沉着脸:“干嘛去?唐二说你今天一定有小动作,非逼我回来,我还不信来着。” 唐凡最不怕的就是她三哥了,她试图蒙混过关,委屈巴巴地撇嘴撒娇:“三哥,你别凶我了嘛……” 唐昭礼脸上强装的冷硬一僵,态度却很坚定:“我没凶你。但是出府,不行。再放跑你,唐二就要给我的药里放两斤黄连,你也不忍看三哥受苦对吧?” 唐凡没说话,噘着嘴裹了裹披风。 唐昭礼看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继续追问:“你这是想去哪?” 唐凡坦白:“我想去姨母家找君瑶表姐,我有正事。” 唐昭礼:“有正事也不行,你这风寒才刚刚好些。还是要去找孔君瑶,她能照顾好你吗?” 唐凡考虑了一下,决定拉三哥入伙。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压低声音:“三哥,我告诉你一个二哥的大秘密,你肯定不知道二哥和君瑶表姐的事吧?” “知道。” “你不知道吧……哎?!不对,你怎么会知道?”唐凡震惊地瞪圆了眼。 什么情况啊!她以为她听得了个大秘密来着!怎么连最迟钝的三哥都知道? 唐昭礼主动给唐凡解答:“之前闹过一段时间。先是唐二莫名其妙把表姐的追求者打了,被表姐骂了以后,又大放厥词说要追求她。” 唐凡惊呆了,这竟然是她二哥干得出来的事吗?原来这么离谱的吗? 那现在又是什么光景?他怎么面对孔君瑶就直接变成哑巴了?完全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追人啊! 还不等唐凡问出口,唐昭礼就继续道:“不过你还不了解唐二这个人吗,一肚子的花花肠子,谁知道他当时到底有什么目的,可能就是莫名其妙的心血来潮而已,早过去了。” “过……就过去了?” “对。”唐昭礼点头:“他早都不提这茬了。幸亏表姐性子傲,本来就不爱搭理他,全当看唐二笑话了吧。” 唐凡没吭声。 原来在旁人眼中,二哥和表姐是这么一码事。 总体倒也没什么不对的,可能唯一与真相存在细微出入的是,旁人眼中高傲的、对唐昭义不屑一顾的孔君瑶,实则也偷偷动了心。 不然如何解释孔君瑶昨天的表现? 可偏偏这个时候,唐昭义的心血来潮已经结束了。 装模作样!虚伪!渣男! 唐凡心头火起,在心里骂的甚至比孔君瑶骂的还狠。 唐昭礼看着突然间眼红,像只兔子一样原地生气跺脚的唐凡,不明所以:“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唐凡怒而开口:“从今天起,我们俩都不要搭理唐昭义!” 唐昭礼盲从:“没问题。” 唐凡仍旧有些气不过,当机立断:“走,你和我一块去找君瑶表姐,我要给渣男一个深刻的教训!别说不行,表姐照顾不好我,你还照顾不好吗?” 于是,借着这个略有牵强的理由,在唐凡的拉扯中,唐昭礼被拽上了去往孔府的马车。 当然是因为今天的天气甚好,无风且暖和,唐凡穿得也很严实,所以才准小妹出门……才不是因为他看小妹自己在家心软!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至孔府门前。 刚一停下,在门前恭候多时的孔君瑶就直接掀帘钻了进来。 唐凡刚想下车的脚又收了回来:“表姐你……” 孔君瑶坐稳后,看到唐凡的装束眼睛一亮,伸手揪了揪她兜帽处的装饰绒球:“小凡今天怎么也这么可爱啊?” 唐凡被夸得脸红,低声道:“没有吧……” 一旁坐着的唐昭礼也在这时出声:“表姐。” “哎我天!”孔君瑶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这怎么还有个人!你怎么也没个动静?” 唐昭礼:“……”这不是出声了吗。 唐凡:“……”她三哥这么大一个人都没看见吗! 孔君瑶冲唐昭礼颔了颔首,扬声吩咐车夫:“去平阳将军府。” 转而一顿,对唐凡解释道:“今日我二叔生辰,昨天约你的时候我把这事给忘了,咱们正好一块去凑凑热闹。嗯……你想去吗小凡,不想去的话我就在家陪你。” 唐凡:!!! 天降喜事! 喜大普奔!! 平阳将军府啊,她可太想去了!!! 唐凡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高兴傻了,抿着唇克制地点点头。 唐昭礼:“……” 这可巧了不是,他们全家就是去了将军府,此时应该正在给平阳将军庆生呢。 …… 马车再一次晃晃悠悠地行驶起来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他们就到了平阳将军府。 将军府前门所在的巷子中已经停满了马车,一辆辆整整齐齐地排到巷尾。 孔君瑶挑起窗帘看了看距离,此时下车还需要步行一段路,她果断吩咐:“去后门。” 后门果然人少得多,只有几辆本家的马车和进进出出的仆从。 马车停下,孔君瑶率先跳下车,唐凡和唐昭礼紧随其后。 后门附近领头的男子看到了孔君瑶,急忙迎上前行礼:“君瑶小姐,您怎么从这边过来了?” 说完 ,男子余光就看到了孔君瑶一侧的小姑娘。从没见过,有些眼生,那姑娘长得精致又可爱,还穿着件毛茸茸的披风,像极了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 孔君瑶见到男子的视线,靠右一步挡在唐凡的身前,顺手给她扣上兜帽,回答:“前面人太多了,我们没来迟吧?” 男子察觉到孔君瑶警告的视线,连忙俯身让开路:“没有没有,君瑶小姐您请。老爷在文竹苑,夫人和小姐们都在清风苑。” “知道了。”孔君瑶颔首,揽着唐凡往里走。 唐凡在经过男子时突然停了一下,偏头问道:“管事可知孔逸在哪?” 男子一愣,与唐凡亮晶晶的眸子对视:“孔逸是谁?” 唐凡摇了摇头没解释,跟着孔君瑶走了。 这人的反应不似作伪,他是真没听说过孔逸这个人。 但是,此时唐凡人都已经在平阳将军府上了,不将这里翻个底朝天,实在是说不过去。 于是,在孔君瑶的带领下,唐凡拦住了每一个经过她身边的将军府下人。 问话通常是两句中随机的一句:“孔逸在哪?我找他有事。”或者是“孔逸呢,把他叫来。” 这种问法之下,人的第一反应不会说谎。如果将军府确有其人,那即便孔逸真有什么秘密身份,也多半会在不经意间被诈出来。 但实际上的情况却是,听闻这个名字的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一副从未听过的样子。 也就是说,将军府不光没有一个叫“孔逸”的主子,连个叫“孔逸”的下人都无! 人越问越多,答案却都是如出一辙的“不知道”“没听过”。 唐凡的心情越来越差,脸色也越来越糟糕。 难道孔逸现在还不在平阳将军府?那他后来又是怎么变成平阳将军的嫡子的? 唐凡蔫吧的实在是太明显了,假如她长了尾巴或者耳朵,此时大概都是完全耷拉下来的样子了。 孔君瑶觉得她又可怜又好笑。 那只小团子最开始兴致冲冲地跑在最前方,遇人就逮着问“认不认识……”“见没见过……”。到现在,一边沮丧叹气一边继续倔强地拦人。 孔君瑶无奈跟着前方的唐凡绕远路,转而问一旁的唐昭礼:“这个孔逸到底是何方神圣啊?他把小凡怎么了吗?怎么让咱们小凡这么心心念念?” 唐昭礼摇头:“不认识。” 他顺便还回想了一下最近唐凡的古怪举动:“但从上次小妹昏迷后醒来,逢人就会问这个孔逸。如果确实有这个人,我怀疑他就是让小妹昏迷的罪魁祸首。” 孔君瑶只能认同一半:“嗯,能让小凡这么执着……不是有仇,那就是情哥哥了。” 唐昭礼皱眉,不满道:“小妹还小。” 孔君瑶不置可否。 前方,唐凡问完沿路最后一个婢女,已经彻底死心了。 孔逸此人,真的根本就不存在!至少这个人现在根本就没有出现在平阳将军府里! 这该怎么办,她上辈子其实根本不了解孔逸。关于他的事,只知道那些口口相传的什么身份尊贵,什么权势滔天。 传言误我啊! 6. 第 6 章 唐凡像颗忧郁的蘑菇一般,颓废地蹲在路边。 孔君瑶快步走上前,好笑地摸摸唐凡的脑袋:“小乖乖,这是怎么了啊?” 唐凡长长叹气:“表姐,我觉得我好傻啊。” 虽然不知道唐凡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但孔君瑶作为一个贴心的大姐姐,当然不能落井下石。 她伸手把人拉起来,安慰道:“你明明很可爱。” 唐凡:“……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孔君瑶笑起来,带着他们走到了一个三岔路口。 她给唐昭礼指了条路,道:“诺,从这走到头,你大哥他们肯定都在文竹苑,我们就不过去了。我带着小凡去后院玩,二叔家有个超大的荷花池,可漂亮了。” 唐昭礼不想去,孔君瑶更不想带他一块玩,于是他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小妹被带走了。 正如孔君瑶所说,平阳将军府上的莲花池非常漂亮,几乎是将整个后院修建在了池水之中。 处处是小桥流水,隔上几步便有可以观赏和纳凉的亭子。此时,正有三三两两的人坐在远处的亭中闲聊。 阳光洋洋洒洒地照射在池面上,偶有微风拂过,漾起几缕细密的涟漪。池中的荷花暂时还不到盛开的季节,只有大片翠绿的荷叶平铺在水面上。 眼见如此美景,唐凡郁闷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唐凡和孔君瑶依靠在一处木质栏杆上,下方是见到人以后火急火燎游来的一群锦鲤。 “表姐,它们饿了。”唐凡蹲下来,看着挤在一处嘴巴一张一合的鱼群,好奇地想伸手摸摸。 孔君瑶怕唐凡太过靠前掉下去,揪着她的领子往后扯:“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唐凡探着身子向下试过几次,栈道修得很高,根本摸不到鱼,干脆直接就地坐下。她听到孔君瑶的话后,扭头嘿嘿一笑:“想不到吧,我会凫水!” 唐凡认为,凫水这个事肯定是她自己的天赋。 毕竟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不会有什么下水的机会。可她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有次疯玩掉河里后,确确实实是她自己游上岸的。 咳,当然,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后果可以暂且不表。 孔君瑶当然一点都不信,但唐凡这自豪的小模样给她逗笑了,她十分给面子地捧她:“好好好,我们小凡真厉害。” 接着,她又看到了唐凡被洇湿的袖摆:“你先起来,地上有水,别坐在这,你想喂鱼咱们去找个离鱼近一点的地方。” 说完,孔君瑶把唐凡拉起来,又带着她顺栈道走了一阵,找到了一处与水面几乎齐平的平台。 站在这处平台上,只要靠边一点蹲下,就能摸到水面和水里的鱼儿。 平台这里方便多了,旁边还有个盛着饵料的小缸,显然这处本就是被设计来喂鱼的。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块平台是完全开放的,由数十块木板拼接,直直延伸至水面中,最尽头没有扶手和栏杆。 孔君瑶想的是,自己的小表妹喜欢玩,主要还是因为被关太久了憋出来的。此处虽然有一点点点的危险,但唐凡又不爱闹腾,只是过来喂个鱼,当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 唐凡没有孔君瑶想的那么多,她看到此地,欢天喜地的找了个角落,盘膝坐下。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衣角是不是落入了池水中,只顾着雨露均沾地给每一条鱼喂饭。 “小红吃,小白也吃,再给小黑吃一些……” 唐凡边喂鱼,边分神和孔君瑶聊天:“表姐,我还能和你聊我二哥的事吗?” 孔君瑶只停顿了一会,便也随着唐凡一起坐在了岸边,随口答:“聊呗。” “你喜欢我二哥吗?” “曾经。” 唐凡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追问:“那曾经到底是有多喜欢?” 孔君瑶抓了把饵料,没喂鱼,只是在手中碾着,并没有回答唐凡的话。 “我听三哥说,当时二哥把你的一个追求者揍了,你还把他骂了一顿。” 孔君瑶冷哼:“我有应对之策,要他多管闲事。” 唐凡突然想起唐昭礼和她说过的话。 什么唐二只是一时兴起、心血来潮云云…… 唐凡咬了咬舌尖,硬着头皮继续问:“表姐,你觉得我二哥是真喜欢你吗?你别怪我多嘴,主要是,我确实想象不出来,我二哥那种人真心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她就差直接在孔君瑶面前拆穿唐二不是好人了! 孔君瑶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唐凡的未尽之语,只是盯着扑腾在一处,争抢鱼食的鱼儿发起了呆。不知是突然间想到什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孔君瑶的唇上还挂着笑,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散了,她回得莫名其妙:“反正么……是和正常不太一样,挺呆的。” “君瑶姐还要再试探我二哥的想法吗?还是就这么放弃了?你是想和他在一起吗?” “我不是试探过了吗?” 唐凡没懂,但突然回忆起那天见面的场景。 “那盘……棋?” “对,那盘棋。” 唐凡皱眉:“那能说明什么呢?” 孔君瑶笑笑。 能说明的事情太多了。满心求胜的人放弃了赢,拱手将胜利奉上。唐昭义是变相承认了他的心动,但也并没有继续同她纠缠的打算,他用一盘溃败的棋局告诫她——穷寇莫追。 棋局上她赢了,感情上她却输了。 “就够了。他……总归大不过家族利益。” 这句,唐凡听懂了。 孔君瑶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女,她平日里可以行事不羁,可以我行我素,但不能损害家族的核心利益,嫁娶一事尤甚。她不能在家族替她权衡好利弊之前,贸然袒露自己的喜恶。 前去让唐昭义表态,这已经是孔君瑶能做到的极限了。 唐凡只感觉一股郁气涌上心头,她现在就想把唐二暴打一顿出气!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几声,连带着她们身下的木板狂震,有人几步便跑到了二人身后。 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男孩声音:“哈哈哈!终于让我抓到你啦!” 然后,唐凡只来得及侧头看向来人。 ——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 孩。 这个跑至近前的小男孩迅速伸出手,将和唐凡坐在一处的孔君瑶推下了水。 “噗通”! 他!把孔君瑶!推下了水?! 推完人,小男孩直接头也不回地逃离现场。 唐凡几乎是在看向男孩背影的同时,扬声尖叫:“快来人啊!救命!” 慌乱呼救之际,唐凡在小径的尽头处看到了她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她二哥唐昭义! 唐凡立刻抬高声音,疯狂挥动手臂吸引唐昭义的注意力:“二哥!二哥!唐昭义!救命!快来啊!表姐被人推下水了!快来救人!” 然而下一秒,原本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的唐昭义脚步一顿,竟扭头往回走了! 是她眼花了吗?唐二怎么转身往回走了?! 几步后,唐昭义就已经完全离开了唐凡的视线。 唐凡原地愣住了,震惊又无措,被吓得彻底慌了。 下方孔君瑶的扑水声传来,唐凡猛然回神,电光火石间想起自己也会凫水! 二话不说,唐凡扯下披风,冲着孔君瑶所在的位置一跃而下! “等……咕噜咕噜……” 唐凡最后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但人入水的那一刻,双耳注水,声音完全被阻隔在了两个世界。 唐凡缓缓下沉,在水中努力地睁开眼,想要在水下找到孔君瑶的身影。 唔?水下黑漆漆的,而且怎么什么都没有?不应该啊,她跳下来的地方离表姐不远才对。 胸腔有些发闷的疼,肺里的空气越发少了。 嗯……不行了,气不够用了。但是,要怎么浮上去来着? 唐凡回忆着别人的凫水姿势,胳膊奋力摆动着,脚拼命向下蹬,可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沉重。 重点是,她都这么努力地游了,怎么完全没有上浮?反而还有越来越靠近水底的趋势了? 她不是会凫水来着吗?也没人告诉她凫水这么费力啊? 身体越来越重,在水中想动动胳膊和腿,好像比在陆地上难得多,这让本来身体就虚弱的唐凡更加难以接受了。 这么一比,还是做鬼的时候身体最轻盈了。 唐凡的大脑开始有些昏沉,眼前的视野也变得雾蒙蒙的。 神志不清的这一刻,唐凡脑中闪电般划过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根本!就!不会!凫水! 她唯一一次掉进水里,是雨天出门,脚滑摔进的自家门前的小水沟。那水沟里的水还没有她膝盖高,可不是就自己爬出来的! 她究竟为什么会天真地认为自己会凫水? 失心疯了吗!! 某个阴阳怪气(唐二)的声音突兀地在脑中回荡:“哎呦~小妹天赋异禀啊,这是自己游回来的吗?真厉害啊,凫水这种事竟然都可以自学成才!” …… 完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记忆错乱,但她确实是被唐二坑惨了! 恐怕又要死一次了,就是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重生了。 该死的,她还没找到孔逸呢…… 7. 第 7 章 唐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终于抓到了她“心心念念”、“耿耿于怀”的孔逸,还顺利杀了他,成功救下了自己全家。 也知道了为什么孔君瑶放弃了她二哥,嫁给了别人。 她只能说:表姐放弃的好!放弃的对!见死不救的人孤独终老都算是便宜他了! 好像还梦到了推表姐下水的小屁孩,他被表姐吊起来抽得哇哇大哭。 那哭声简直震耳欲聋,哭起来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唐凡真的快要被吵死了!怎么死都不让人安安静静的! 唐凡张嘴轻声道:“别吵了……” 周遭的声音戛然而止,连小孩的哭声都停住了。 下一瞬,吵嚷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妹!你醒了?!” “还好没事,小凡,你吓死我了!” 唐凡睁开眼,身上湿透的衣裳正黏在身上,冰冰凉凉的。 唐凡:……就不能有个好心人,帮昏迷的她把这身湿衣服换下来吗? 她还看到了周围的一圈人。 哭得最惨的是岳华浓,此时见她醒来,竟然急得晕了过去,唐昭仁正手忙脚乱的将人扛着去隔壁屋软榻。 其次是那个抱头蹲在最角落里,推表姐落水的小屁孩。 好吧,不是重生,她还活着,看来是被人救了。 唐凡动了动自己的身体,突然察觉到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嗯,是谁的衣袖…… 再顺着自己手中的衣袖一路向上看去。 唐凡:!!! 唐凡的瞳孔剧烈一颤,如被火烧般甩开手中的袖角。但却在意识回笼的下一秒,死死握住了这人的手腕。 力道之大,用上了唐凡毕生能用上的力道。 孔逸!终于找到他了! 恐惧潮水般席卷而上,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充满血色的夜晚。 唐凡拽着人,翻身坐起,发疯一样的尖声喊着。 “杀了他!快杀了他!” 周遭一圈人被唐凡的反应惊到,齐齐愣住。 最先回神的是孔君瑶,她极其小心地靠近,缓缓覆住唐凡的手,温声哄她:“小凡,你冷静些,先松手,听话。” 她试图掰开唐凡的手,微微用力后却发现纹丝不动。唐凡用力之大,浑身都因绷紧而不受控地抖着。 唐凡哪肯放开,她的脑中已被恐惧和仇恨填满,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杀了孔逸,一定要杀了他! 唐凡的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孔君瑶,一遍遍地重复着:“快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孔君瑶还想说些什么,唐昭义却突然上前两步,与她对视一眼后快速摇了摇头。 接着,唐昭义伸出手握住了孔逸的另一只手腕,这才对唐凡开口:“没事小妹,人我给你抓住了。而且还有你三哥在,他跑不了,没事的,放松……” 唐昭礼也看懂了唐二的意思,上前一步迅速接话:“放心,交给三哥。” “要把他杀了,一定要把他杀了。”唐凡无意识地重复着。 唐昭礼语气坚定:“好,已经抓到了,会杀的,你放心。” 在唐昭礼一遍遍的重复之下,唐凡终于回神,有些茫然地看向了众人。 孔君瑶感觉到自己手掌下唐凡的力道骤然一泄,她急忙将人拉开,拖着揽到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不怕……”孔君瑶一下下地轻拍着唐凡的后背。 唐凡绷紧的神经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唐昭义松了口气,松开孔逸,顺便向他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而这个一直被昏迷着的唐凡死拽着,醒后又被她喊打喊杀的男人一言不发,眼神从救起唐凡后就没有分给过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盯着唐凡。 唐凡的哭声持续了很久。 唐昭仁将母亲安顿好后,重新回到唐凡这间屋,见到唐凡大哭、众人安静如鸡的场面有些不明所以。 自家小妹醒来后,终于把手松开了,一直死拽着救命恩人不放这是什么道理? 唐昭仁没见到刚刚唐凡醒来后的异常举动,好在人醒了,他也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之前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说,此时唐昭仁终于得空向人道谢。 他走上前两步,对着站在唐凡床前高大沉默的男人俯身一礼:“多谢兄台救小妹性命,敢问兄台尊姓?他日若有用得着太傅府之处,我等定倾力相报。” 此话一出,男子依旧没有回话,但还在低声啜泣的唐凡反应得十分剧烈。 她震惊地将埋在孔君瑶怀中的头抬起,目光在唐昭仁和孔逸身上来回流转。 “嗝,大哥……你,你在说什么?他?” 什么意思?救命恩人?是孔逸救的她?! 唐昭仁的语气有些严肃:“小妹,你怎么和恩人说话的?要不是他在,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唐昭礼急忙上前,用力拽了下他的衣袖。 可千万别继续刺激小妹了!小妹刚一睁眼见到这人,就像梦魇疯魔了一样,再多说可还了得? 唐凡被惊恐和恨意冲昏的头脑此时终于清醒过来,她满眼警惕地望向孔逸,却发现孔逸的眸子也在一瞬不移地盯着她。 那眼神和上一世极像,像沉默凶悍的野兽,让唐凡毛骨悚然,不自觉地颤栗。 唐凡立刻躲开了与之对视的眸子。 她想起醒来时,手中握着衣物湿漉漉的触感,她悄悄将目光移到孔逸身上。和她一样,他身上的墨色衣服正因湿透,完全贴合在壮硕的身躯上,他的脚下还有一滩水印。 看来真是他救的自己。 唐凡已经对情况有了个大体的猜测。 ——神志不清的她被救后看到了此人的脸,在昏迷前死死抓住了人。 很好唐凡,干得漂亮。 唐凡不敢继续和这人对视,但此时一屋子都是她自家人,她要保护家人,她才不会怕。 唐凡看着他脚下的石砖,开口问了一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这是救出唐凡后,男人的第一次开口:“暗一。” 嗯?暗一?他不是孔逸吗? 要不是这人和印象中的上一世一模一样,唐凡真的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可这也不对啊,暗一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个正常的名字。 这名字显然也让唐昭仁愣了一下,他马上道:“敢问阁下的身份是?” 暗一没回。 唐凡的目光也在同时移动到他的脸上。 察觉到唐凡 的好奇,暗一又言简意赅地答了:“暗卫。” 唐凡不解。 什么暗卫?谁的暗卫?他怎么变成暗卫了? 唐昭仁追问:“难道是平阳将军府上的暗卫?” 暗一迎着唐凡的视线,道:“唐三公子的。” 满屋子的人:“???!!” 唐昭礼尤为震惊,他呆愣地指指自己:“我……我的吗?我什么时候有暗卫了?” 暗一不再开口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唐昭义突然开口了:“这事我倒是有所耳闻。几年前好像听父亲提过,老三性子莽撞易惹事,怕他树敌太多特地给他安排的。” 唐昭礼依旧难以置信:“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唐昭义冷笑:“告诉你干什么?让你知道自己有人保护,岂不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唐昭仁皱眉:“我也没听父亲提起过此事。” 唐昭义:“大哥在吏部日理万机,可能这等小事父亲也没放在心上。” 唐昭仁虽然略有不解,但也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望着沉默的暗一道:“暗一于小妹有救命之恩……” “我要他。” 唐凡突然一句震得满屋人无言半晌,她的嗓音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但话却有些惊世骇俗了。 唐昭义想说些什么:“可你不是刚刚还想……” “让父亲重新给三哥选个人吧。”唐凡打断他的话,再次重申:“我就要他。” 唐凡自幼被全家娇养但并不任性,很少执着想要什么,而当她真的决定一件事时,那定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连唐父都奈何她不得。 唐昭礼当然是没什么意见,他甚至本来就不知道自己有暗卫这回事。 唐昭仁作为唐家长子,在唐昇不在场的情况下,自然有权安排自家暗卫的调动。只是这人多少还是有些特殊,唐家不能恩将仇报,毕竟人家刚刚救了小妹,哪怕暗一想要笔钱后离府他也得放行…… 唐昭仁犹豫地看向暗一,想征求他的意见。 一旁沉默寡言的暗一依旧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唐凡,良久后,他道:“你想杀我。” 唐凡一愣,没想到这人如此直接。 唐昭仁也愣了下,他不知道刚刚唐凡醒来时见到暗一后的反应,对暗一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你是说小妹想杀你吗?” 唐凡了解自家大哥的性格,正直又死板,是严格按照家族接班人的标准培养的。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想法,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将人给她的,更何况此人还占着一个她“救命恩人”的头衔。 于是,唐凡抿抿唇撒谎:“没有。” 说这句话时,唐凡的声音都有些抖。 一来仇人近在眼前,她即将就能大仇得报的心正跃跃欲试。 二来孔逸,哦不,应该称作暗一了……二来暗一的目光犹如实质,在这种注视下,唐凡对他的恐惧和恨都有些难以克制。 暗一终于挪开了停驻在唐凡身上的视线,看向唐昭礼。 接着,他在众人的目光中,挽起自己右臂处湿透的衣衫,露出精壮的小臂。 其上是大片大片可怖的青紫。 ——全是方才被唐凡抓出来的。 暗一:“你有。” 唐凡:“……” 8. 第 8 章 暗一这是和她大哥告状的意思吗? 是的吧? 唐凡完全没想到这人会如此直接。 但另外想想倒也合理,暗一把人救了,但她睁眼的第一件事就对他这个救命恩人喊打喊杀,这放在谁身上都会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唐昭仁顺着暗一的动作看向他的胳膊,见到了他手臂上青紫的伤痕。 他张张嘴,想开口问问暗一,但经过方才的几句交涉,唐昭仁已经对暗一的性格有了些大概的了解。这人虽是府内暗卫,但孤僻寡言,连他们这些主子的问话都想不答便不答。 于是唐昭仁只得将问题抛给唐凡:“小妹,这是什么情况?” 唐凡不想回答。 这个人,不管他是叫孔逸还是暗一,在五年后的某天,都会将她唐家上下四十五口人尽数屠尽。 她没法向别人解释重生一事,自然也无法解释她这莫名其妙的杀意。 唐昭仁没等来唐凡的回话,但唐昭义开口了。 唐昭义捏捏眉心,劝道:“小妹,暗卫调配一事,不如还是等回去后,和父亲商量一下再行定夺吧……” “唐昭义,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你闭嘴。” 唐凡突然截断唐昭义的话,直接向他发难。 众人皆愣,唐凡一直都是个软软糯糯的脾气,发火都不曾有过,更别提用这种态度与兄长们讲话。 被唐凡针对的唐昭义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小……小妹?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唐凡一瞬间被唐昭义这副装作无辜的样子激怒了。 是啊,她只来得及兴奋找到了孔逸,却把眼前这个人的事给忘了。 唐凡拉住站在床前的孔君瑶,让人坐在一旁,她深深吸气又吐出。脑中闪现的是唐昭义扭头离开的背影,以及那黑漆漆又让人窒息的湖底。 “表姐落水后,出现在小路尽头的不是你?” 唐凡想厉声质问唐昭义,可话刚一出口,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委屈。憋得眼眶通红,才没让眼泪影响到她的发挥,可即便如此,指责的威力也大打折扣。 唐昭义一僵,没应声。 孔君瑶握着唐凡的手却不自觉地用了些力,似乎是不想她继续说下去了。 “我确信,我呼救的声音足够让你听见了。唐昭义!如果不是因为你袖手旁观,我根本不会慌乱之中下水救人,以至于忘了自己根本不会凫水!” 唐凡本身气场不足,外人一听便知色厉内荏。 一番激烈的话语说完后,眼泪已然失控,但唐凡的声音却够大,她一边擦着自己的眼泪一边喊。 “我就问你,唐昭义!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听完这些,唐昭仁和唐昭礼同时震惊地看了过去。 在唐昭仁眼中,唐二虽然心思重、平日里爱用些阴损的小手段,但总体无伤大雅,绝不是在关键时候拎不清的人。 可,此等见死不救的行径,尤其落水之人还是他们的表亲……这完全与他们唐家历来的君子教育相悖! 在唐凡提及此事之前,唐昭礼甚至还以为,小妹突如其来的恶劣态度是因为唐二做的混账事,想替孔君瑶鸣不平,毕竟他们出门前还约定好一起孤立唐二。 但小妹的落水竟然与唐二有关?就算是唐二已经不喜欢孔君瑶了,见死不救也着实做得太过了! 一时间,唐昭义成了集体目光攻讦的对象。 孔君瑶抬手拍了拍唐凡,语带歉意:“小凡,都是表姐的错,我……” 虽然边哭边喊很丢人,但唐凡认为,此时正是她气势鼎盛之时。她借着这股劲,打断正在自责的孔君瑶,恶狠狠地擦掉眼泪,指向蹲在角落的小屁孩。 “还有你!你是哪家的小孩!和我表姐有何仇怨,为什么要推我表姐!你这是杀人,我要报官抓你进大牢!” 一时间,屋内响起了刺耳的哭嚎声:“哇!堂姐救我!我不是杀人,我不要进大牢,呜呜呜!我不要!” 小孩哭起来,唐凡也被他带得想哭,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哭声却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看向角落处的小孩……以及不知何时站在小孩旁边的暗一。 暗一收回了劈晕小孩的手,在一片沉默中说了一个字:“吵。” 唐凡想起自己刚刚的大吼大叫,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也有些疼,她害怕地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将眼泪咽回去了。 孔君瑶轻咳一声,小声对唐凡道:“小凡,要不打一顿算了,一顿不解气就多打几顿?毕竟我二叔他暂时就这么一个的儿子。他推我,应该是因为我前些日子也给他踹水里了……” 其他人:“……”孔家小辈间都玩得这么野吗? 从这小孩刚刚喊“堂姐”的时候,唐凡就猜到了这小孩是平阳将军的庶子。 那小孩推的是孔君瑶,唐凡只是自不量力地想救人所以才会出事,这说到底这是他们孔家的家事,孔君瑶都不计较了,她最多就是虚张声势一下罢了。 所以唐凡在听完孔君瑶的话后,很好说话地点点头,然后重新将目光移到了唐昭义身上。 很好,审判继续。 以为能逃过一劫的唐昭义:“……” “小凡,算了……” 唐昭义忽地笑了,可能是觉得烦了,他捏着眉心漫不经心道:“没有为什么,非要说的话,我怕被人赖上。救命之恩肌肤相亲什么的,没什么比这些更难缠的了。” 唐昭义对于他口中那个会赖上他的人,可谓是毫不留情地嘲讽嫌弃。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他指的那个人是谁。 唐昭义薄凉的话还在继续:“我确实没想到小妹你会跳下去救人,毕竟说实在的,周围还是有挺多人在的。” 随着唐昭义一句接一句的话出口,唐凡的脸色越来越差。 唐凡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气到如此地步,她感觉怒气顺着胸腔直冲脑海,冲的她天灵盖一突一突的。她现在只想狠狠地给唐二一拳,把这个人打成猪头。 还不等唐凡的挥拳,已经有个人先一步替她做了。 “咚”! 唐昭义捂着嘴角摔坐在地上。 唐昭仁甩了甩自己的右拳,对着坐在床上的孔君瑶温声道:“此事是唐二有错,肆意妄为口无遮拦,我作为兄长代他向表妹道 歉,还请表妹看在唐凡也因此受惊的份上,不要往心里去。回府后,我定将此事告知父亲,依家规严惩唐二,给表妹一个交代。” 唐昭仁行动和表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唐凡的怒火半上不下的又憋回去了。 唐凡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孔君瑶了。 孔君瑶本就不欲继续和唐昭义纠缠,此时只当唐二在疯狗乱吠,她随意地点点头:“表哥处理便是。” 唐昭仁沉声道:“唐三,你把他领回府,押到祠堂里跪着,现在就去。平阳将军和父亲母亲那边,我会去解释。” 唐昭礼应下,此时他也看唐昭义不顺眼极了。一两下将人从地上扯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唐昭仁望向屋内剩下的几个人,面前床上的是两个受了惊的小姑娘,角落里还有个昏迷的小孩和一个一言不发的“木桩”。 他觉得有些心累。 到最后唐昭仁也没搞清楚暗一的想法,还有暗一控诉的“小妹要杀他”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要是暗一不愿意跟着唐凡,又或者是唐凡对暗一确有杀心,那他总不能对小妹的恩人恩将仇报。 唐昭仁叹气,看了眼暗一,对唐凡道:“暗一这事,小妹容我和父亲商量一二可好?” “我可以跟着小姐。”角落里安安静静的暗一突然开口了。 唐昭仁:“……”不前面自己还说小妹要杀他吗? “……行,那此事就先这么说下了。”唐昭仁无奈地改口,又对孔君瑶道:“如果表妹信得过我的话,我就先把孔万泽带走,平阳将军那边由我去解释。” 孔万泽,也就是平阳将军的庶子,推孔君瑶落水的罪魁祸首。 “好,辛苦表哥。” 唐昭仁上前两步,将昏迷的孔万泽抱起来:“暗一,你和我一道去。表妹和唐凡一同在此处休整一下,一会都再换身干净的衣裳,我先去前院寻父亲他们。等母亲醒来后,你们再一块过来。” 唐凡乖巧地应下。 终于,屋内又只剩下了唐凡姐妹二人。 孔君瑶立即起身关好房门,风风火火地给唐凡找来干净的衣服,嘴里同时絮叨着:“原本我是想给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的,谁知道你死死抓着暗一不放。你家那个暗卫也古怪的很,在你醒前,愣是一句话不说,好在你昏迷的时间不算长,不然可真麻烦了。” 唐凡非常配合地抬胳膊换衣服,开口轻声唤道:“表姐。” “嗯?怎么了?”孔君瑶扣上一颗扣子,看向唐凡。 “表姐,你别难过,是我二哥配不上你。” 孔君瑶闻言笑起来,反过头来宽慰唐凡:“哎呦小凡啊,怎么还惦记这个呢?我不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唐凡却摇了摇头,眼眶红红的,语气很轻很轻:“你说你把孔万泽踢到水里过……” 孔君瑶点头:“嗯,那怎么了?” “你能将他踢下水,肯定是知道他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他敢推你,或许也是因为知道表姐你不会有事? “我落水以前,好像听到了表姐的声音,你是喊我别跳下去是吗? “表姐,你是不是会凫水?” 9. 第 9 章 “表姐,你是不是会凫水?” 孔君瑶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小表妹单纯至极,有时候还有些傻乎乎的,却没想到她竟如此敏锐。 孔君瑶有些慌乱,她本就因为害唐凡落水一直惴惴不安,条件反射地开口道歉:“对不起小凡,真的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 “表姐。”唐凡再次打断她,声音柔柔的:“我真的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想,既然表姐会凫水,却一直没有游上来……是因为看到了二哥吗?” 虽然在众人眼中,唐昭义说完那几句过分的话后,孔君瑶全程不为所动,完全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就如孔君瑶自己说的那样,她早就已经不喜欢唐昭义了,只有离她最近的唐凡感受到了她身体细微的僵硬。 再结合孔君瑶可能会凫水的猜测…… 唐凡不敢想,如果孔君瑶还喜欢她二哥,那她是用了多少努力才装出如今的潇洒姿态? 孔君瑶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略有僵硬地扯扯嘴角,勾出个笑:“哈哈哈……小凡你在胡说什么呢。” 唐凡定定地看了她一阵,突然伸手将人拦腰抱住,一言不发。 孔君瑶不明所以,眨眨眼摸着唐凡的头:“小凡,怎么了……” “吧嗒”。 孔君瑶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上不知从何处落了一滴液体。 孔君瑶怔愣,似有所觉地摸向自己的眼角,那里有微凉的湿润。 她怎么哭了? 唐凡将她抱得很紧,闷闷的声音传出:“表姐,没事的。你哭吧,我不看。” 孔君瑶的眼泪几乎是在瞬间溃不成军。 她确实会凫水。 没有人知道,在她落水看到远处的唐昭义时,心中生出的那点隐秘的期待。 她确实如唐昭义所言,想用自己的性命来试探他的态度,更幻想着借救命之恩把未来的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但这些想法,都被头也不回的唐昭义亲手杀死了。 在那一刻,她将所有可笑又卑劣的心思,埋藏进了内心的最深处。 她是世家女,身份之尊仅次于皇亲国戚,她不能、也不该如此卑微,这是她孔君瑶的骄傲。 她的心动本就是悄无声息地降临,连与她朝夕相处的侍女都未曾发觉端倪,自然也藏得轻易。 可偏偏,眼前这个可爱单纯的小表妹,竟然心细至此,一眼看穿了她的伪装…… 唐凡感受着头顶上几不可闻的抽泣,心里也跟着酸酸涨涨的不舒服。 与她父亲白衣起家不同,孔家世代勋贵,族内规矩众多,哪怕孔君瑶是其中最不守规矩的,也自幼承袭世家教育。 所以孔君瑶就算是哭,都是极其克制的。 唐凡安静地陪着孔君瑶,不多时,就听到上方传来微哑的嗓音:“好了,我没事了。” 唐凡松开手,仰头看向孔君瑶。 孔君瑶用袖摆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扬起一个笑,故意道:“要不是你非要多事,本来我都不记得这些了。” 唐凡也跟着笑,看起来乖巧极了:“我知道错了,表姐就别怪我啦。” 孔君瑶点点她的鼻子,哼了声:“这次就先饶过你,下不为例。” “表姐,我有点累了。” “那等姨母醒了,我们就回家。” 唐凡:“可是,我们还没给平阳将军贺寿……” 孔君瑶:“出了这档子事,二叔不会说什么的,他估计明天还会押着孔万泽那混小子给你道歉呢。” 有了孔君瑶的话,唐凡安心地离开了平阳将军府。 唐凡二人依旧准备乘坐太傅府的马车回去,只是她们刚刚走到马车旁,就发现原来的车夫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暗一。 这个人一出现,唐凡就感觉周遭的气氛压抑至极。 “你怎么在这?”唐凡警惕地问道。 暗一答道:“以后我贴身保护小姐。” 唐凡精巧的眉毛都皱了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排斥感,她迅速道:“贴身?多么贴身?难道我睡觉你也要盯着吗?我不需要你贴身保护我。” 暗一没有回答。 周遭安静了。 孔君瑶看着无言对峙的二人,直接伸手推着唐凡上马车,扭头对暗一道:“驾马会吧?把你们小姐送回去,顺路到孔府把我放下。”说完,也不等暗一回话,直接上了车。 不多时就到了孔府,唐凡与孔君瑶道别后,放下车帘,重新坐了回去。 如今,马车上只有唐凡和暗一两个人了。 马车继续行驶,车内响起阵阵行驶产生的噪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隔着半透光的车帘,唐凡隐约能看到暗一健壮的后背。他此时坐在马匹后方的车轴上,一手握缰,一手拿鞭,正在专心地驾车。 唐凡坐的位置离暗一很近,大概两臂的距离,只不过车厢外有个用于遮挡的布帘。 这个距离……刚刚好。 唐凡从袖中取出了一把手掌长度的匕首。 她当然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父母和兄长们当然也不会允许她碰。这匕首,是唐凡刚刚问孔君瑶借的。 孔君瑶有个做将军的二叔,她小时候和他学过一招半式,也就随身带了把防身的匕首。 唐凡将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慢慢站起身,拿着这把匕首走到离着车帘最近的地方。 做这一切的时候,唐凡非常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马车有些颠簸,唐凡只能伸出一只手扶住车厢的墙壁,这才能勉强站稳。 等到唐凡站稳向外望去,又发现这样站着时她持刀的手太高,完全没法将坐在外面的暗一一击毙命,她只得选择蹲下来。 蹲下来,高度就完全刚刚好。 透过布帘,唐凡握着刀的手一次次地瞄准暗一所在的位置,每次刚想靠近刺出马车就颠簸一下,想再次刺出,又颠簸一下。 终于,在唐凡等了又等之后,马车驶入了一段非常平稳的路段。 唐凡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唐凡,你马上就能给家人报仇了!你没问题的!你可以的!” 然后她一闭眼,握紧匕首,狠狠地向着提前瞄准好的地方刺了过去! 唐凡同时大声喊着:“去死吧!” 就这么直直扑向马车的车帘,唐凡的身体和脸直接被车帘盖住了,视线遮挡大半。 看不清也没关系,反正总体的方向不会错! 唐凡的身体前倾着向前刺去…… 因唐凡这奋不顾身的一冲,车帘被她带得向外翻飞。随着她身体重心不 断外移,那帘子也如流水般,从她的脚踝、膝盖,一路向上滑过她的衣袍。 她手中的匕首,已然完全冲出了车帘之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光。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阻滞感并未传来,匕首竟刺了个空。 唐凡的身体仍保持着前扑的惯性,继续向外扑去。而那翻飞的车帘,却在她头顶打了个旋儿,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将车厢重新遮蔽得严严实实,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视野瞬间开阔。 ……怪不得刺不到人。 唐凡看见,原本坐在马车正中间的暗一,不知何时已挪到右边一侧,而她冲向的位置,空无一人! 唐凡续了猛力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继续向前猛冲。 她还平举着刀子! 估摸着她这一刀会正好捅在马屁股上,当然,她自己也多半会直接从车上翻滚下去。 要运气好的话,她最好能滚远点,那样还不至于再被马车轱辘碾一遍。 唐凡已然吓傻了,直接认命地闭上眼,等待迎接自己滚落的命运。 果真,唐凡感觉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唐凡:完了,小命危矣! 但是…… 嗯,怎么不疼? “睁眼。”一个声音突然响在唐凡耳边。 唐凡呆愣愣地睁开眼,就看见了暗一那张放大的俊脸。 暗一启唇道:“松手。” 唐凡再次呆愣愣地照做,依言将自己的两只手全部摊开,十根手指根根分明地举起来。 暗一定定地看着唐凡的傻动作,突然勾唇笑了。 唐凡被这惊悚的一幕惊到了,瞬间回神,同时十分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 她这才看明白现在的情形。 唐凡没有掉下车,也没有闯什么祸,刚刚她手里的那把匕首,此时已经易主,而她整个人正被暗一安安稳稳地抱在怀里。 这个姿势瞬间勾起了唐凡的记忆。 他就是这么抱着她,杀光了她全家! 唐凡背脊发凉,开始剧烈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暗一分毫未动,还抽空拉了下缰绳,让马跑得平稳些。他抬手,用刀柄拍了拍唐凡的手腕。 唐凡感受到金属的冰凉,挣扎的动作僵住,一秒安静如鸡。 原因无他,她害怕。 她怎么敢的! 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单独相处,还把武器双手奉上了! 暗一有些意外,不明白为什么唐凡停止挣扎了,但他并没有将人从怀中放开的意思。 暗一把玩着刀子,突然很想和唐凡多说几句话,他道:“你是想谁去死?看你冲出去的方向……你想杀了那匹马?” 唐凡这辈子还没听过暗一说这么多字,她试图从暗一的脸上读出点情绪,然而这张冰块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话带着点嘲讽她的意思? 只是现如今,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方是个手握凶器的杀神,对比之下,是嘲讽她也认了! 唐凡窝窝囊囊地答了:“嗯……” 暗一将匕首在指尖转了转,偏头问道:“需要我代劳吗?” 唐凡看着前方卖力拉车的老马:“……” 倒也不必! 10. 第 10 章 比起针对前方那头勤勤恳恳的马儿,唐凡此时更想把身边的这个男人挫骨扬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还有时间,不能急于一时。 唐凡动了动被禁锢的身子,这个姿势让她浑身不自在,尤其抱她的人还是暗一,这更让她感觉自己像头待宰的牲畜,危机感十足。 她鼓起勇气,声音却细若蚊吟:“那个……能先放我下来吗?” 暗一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唐凡咬了咬下唇,心中又急又气,语气里带上了点强硬,似在命令:“你放开我,我真的想回去坐着了。”只是,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暴露了其中的逞强。 暗一依旧不答,只当唐凡是空气。 而那只手非但不放,反而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唐凡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唐凡的脸颊微微泛红,窘迫与恼怒交织。 很好,她是看明白这个人了。 只要说到他不愿意的事,他就直接装聋作哑! 虽是气急,唐凡也不敢再像刚刚那样挣扎着起身。 因为那柄匕首正被暗一上下抛掷着,动作随意,看似漫不经心,却隐隐让唐凡察觉到了一种无声的警告。 暗一这是什么意思?故意让她难堪吗? 唐凡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暗一手腕猛地一转,手中的匕首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直被他掷向了沿街的柳树。 唐凡顺着银白色的寒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数十米外,那把匕首已经深深没入树干,只余刀柄尚且在外,微微颤动。 她吓得闭紧了嘴,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唐凡心中大呼后悔。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敢搞这么直白的刺杀?!太冲动了! 唐凡毫不怀疑,暗一要是想杀她,根本不需要借助什么工具,徒手都能把她的脑袋摘下来。 暗一用他浅色的眸子望向了唐凡,平静道:“你想杀我。” 唐凡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将她笼罩。 她就知道!这人其实早就看透了她的真实目的! 不等唐凡辩解什么,他再次开口了:“这把匕首太短。” 唐凡干巴巴地回道:“什么?” “长度不足以刺入心脏。”暗一的语气毫无波澜,只是在陈述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唐凡:“……” “从后方刺心脏杀人,也非上策。”暗一继续道,“你力度不够,除非刺得极准,否则多半会将匕首卡入骨缝中,再难寸进。” 唐凡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暗一又补充了一句:“下次如果还想从后方偷袭的话,试试直接抹脖子。” 唐凡:“……” 唐凡的心中已然激起惊涛骇浪。他明明知道她是想杀他的,怎么还如此平静?甚至主动教她如何下手?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上一世,这个人抱着自己在唐家和陈家杀进杀出的场面,梦魇般涌入她的脑海…… 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得赶紧跑! 唐凡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她立即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拉了下暗一的袖子,声音放软,带上了几分讨好:“你放我下去吧,我……我不杀你了,真的……我保证!” 暗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眸子紧紧锁住唐凡,一眨不眨地与她对视着。 那眼神锐利至极,仿佛能看穿人心。唐凡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唯恐被他瞧出自己的虚伪和算计。 片刻后,暗一终于开口了,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杀。”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唐凡被他这话震惊到半晌没有回神。 这时,一个极其突兀、又十分诡异的想法冲入唐凡的脑中。 她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暗一未答,但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从唐凡的脸上移开,看向了别处。 唐凡敏锐地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铁臂卸了些许力道,不再像之前那般难以挣脱。 她心中一喜,连忙抓住机会,双手撑住身下的车板,十分狼狈地从暗一身上爬起来。 然而暗一这次却没有什么反应。 唐凡不敢有丝毫停顿,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飞也似地重新钻进车厢,缩回原位。 后背贴上略有冰凉的厢壁,唐凡的心脏仍在胸腔内狂跳不止,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略感放松。 关于刚刚暗一并未回答的那个问题,唐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八九不离十的答案。 一直以来,唐凡满心满眼都被灭族的血海深仇占据,恨他入骨,从没细细地思索过他对自己的心思。 掘坟挖尸、准备洞房花烛、最后甚至和她一起自焚而亡…… 只看上一世他的种种行为,也足以证明,暗一对她绝不是普通的喜欢,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病态的执念。 而现如今,她不过是略微试探,暗一的反应就如此反常,这足以印证她的猜测。 暗一竟然这么早就对她有了这样的心思?可他为什么会喜欢她?要不是因为这次的意外,他们完全就不会有交集的吧。 还有,她头脑中上一世的关于孔逸的记忆,是怎么来的?暗一又是怎么变成孔逸的? 直到马车停下,唐凡都没能从思绪中抽离。 许是外面的暗一等得不耐烦了,他竟直接掀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唐凡被吓得打了个哆嗦,震惊地看向暗一。 暗一高大的身躯将车厢门挡住大半,原本尚且宽敞的车内空间瞬间像被填满,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密闭的车厢内,没什么表情的暗一实在显得气势太盛,相比之下,唐凡就如同一只没什么威慑力的小兽,只能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你……谁让你进来的?!”唐凡提高嗓音,试图以权压人,“你一个下人,随便钻进主子的车厢,成何体统!” 毕竟面对暗一,她心里还是发怵的。 暗一:“到了。” “到了?” 唐凡眼睛一亮,得知已经到家,她的底气瞬间更足了,胆子明显也大了起来。 她的腰杆一下子挺得笔直,指着暗一的鼻子,呵斥得理直气壮:“到了不会在外面喊?我早就想说你了,你有没有点做下人的规矩!” 暗一没说话, 只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唐凡的气势在这份沉默中愈来愈弱,愈来愈弱…… 唐凡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指,小声嘟囔,“那……你就说自己有没有错吧。” 暗一依旧沉默。 唐凡又开始害怕了,她瑟缩着后退一点,大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警告你,我三哥也在家,他可不是好惹的!” 暗一没管炸毛的唐凡,开口道:“你为什么想杀我?今日之前,你并未见过我。” 唐凡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他上辈子杀了她全家吧? 唐凡反问道:“既然咱俩都没见过,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暗一皱眉:“我没说过。” 唐凡愣了一下,什么没说过?没说过喜欢自己这个事吗?他确实是没直接回答。 于是唐凡就直接问了:“你喜欢我吗?” 如唐凡所料,暗一又开始不说话了。 唐凡深深吸气,觉得这个氛围不适合久待,她假装不耐烦道:“你不说话就让开,我要下去。” 暗一默默地侧身,给她让出了门。 唐凡根本等不及暗一跟出来放脚踏凳,直接手脚并用地跳下车,撒腿就往大门里冲,活脱脱身后有什么猛兽在追的样子。 原因吗。 她害怕。 这一路和暗一的单独相处,真的是够心惊胆战的了!她到底是有多想不开,竟然会把人要来! 车内的暗一挑开帘子,目光追随着唐凡的背影。 就见唐凡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进府内,浅粉色的裙摆被掀起阵阵波浪。 暗一的右手里,正攥着一件纯白色的毛绒披风,是唐凡慌乱下车时没来得及穿的。披风的绒毛蓬松柔软,和她偶尔炸毛却软乎乎的发顶有些像。 暗一的指尖轻轻抚摸着披风的绒毛,动作温柔得与他素来的冷硬全然不符,像在抚摸什么小动物,也可能是把披风代入了唐凡本人。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他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后,他忽然俯下身,将脸全部埋进了披风中,鼻尖蹭过后又深深吸气,贪婪地攫取其上属于唐凡的味道。 ——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带着点花香的甜。清淡却勾人,如同藤蔓般缠上了暗一的心脏,让他有些难以自控。 细碎的声音从披风中传出,他的声音染上了浓浓的喑哑,还带着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欲念。 “唐凡……娇娇……” …… “阿秋!”一路狂奔的唐凡猛地刹车打了个喷嚏,又接着一个激灵。 唐凡暗道不好,这好像是要风寒的节奏! 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一路跑回自己的小院。 “白鹭!快去帮我煮点姜汤!” 白鹭急忙出来迎她,一眼便愣住了。 只见上午出门时还精致可爱的小姐,此时不光全身上下的衣服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色还有些不正常的白。 白鹭忙将人扶着往卧房去,指尖刚刚碰到唐凡手就惊了一下:“小姐,您的手怎么这么冰?您的披风呢?” “披风?我忘了。” 唐凡后知后觉地挠挠头。哦,怪不得她感觉有点冷! 11. 第 11 章 正如唐凡预感的那样,下午她就发起了热。 唐凡裹着薄毯,盘腿缩在贵妃榻上,怀里抱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鼻尖被熏得红红的。 面前的白鹭正用帕子将她额头的汗细细擦去,一边絮絮叨叨:“小姐您到底怎么想的?您难道不知道自己这体质吗?风一吹都有可能生病,居然敢往水里跳?我是真的服了您了,您会凫水吗?万一真出事了呢!” 唐凡吸溜了一口姜汤,辣得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 这白鹭绝对是故意切了一大碗生姜给她熬的汤! 唐凡晃了晃白鹭的袖子,委屈道:“好白鹭,你别说我啦。我可能当时真的太着急了,一下子就把这事给忘了。” 白鹭气急,作势要敲她的脑袋,最后也没舍得下手,只是戳了戳她的额头。 “小姐!您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您这记性,到底还有什么是能记住的啊!上次我不在府里,您告诉小陶您没喝药,结果晚上补喝,硬是一天喝了两天的量!上上次,您哭着找我说二少爷送您的簪子丢了,结果我一抬头,那簪子正好好插在您发髻上!还有……” 唐凡瞠目结舌听着这一件件事,干巴巴地插了句:“啊,我记性竟然这么差的吗?关键是你现在说的这些事,嗯……我怎么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白鹭彻底被自家小姐打败了,扶额叹气:“我的小姐,您这脑子啊……我真是服了!” 唐凡挠着头,一脸认真地分析道:“或许是因为我动不动风寒发热,经常烧到昏厥,所以有些烧坏脑子了?” 白鹭无语:“您能不能说自己点好的?净想些有的没的!” 唐凡吐了吐舌头,再没接话。 其实还有个更合理的解释唐凡没有说:才重生回来的她,怎么可能记得五年前的自己还干过什么蠢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记不住,也完全是正常的。 唐凡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地把姜汤灌完,舌头都被辣得发麻。 她把空碗往白鹭手里一塞,皱起脸道:“好辣啊,白鹭你是不是暗害你家小姐!你这姜汤,是只有姜没有汤吧!” 白鹭哼了一声,端着碗向外走:“少贫嘴!我这去趟二少爷那,让他把府医请来,您这一发热,估计又得调药了。” 唐凡连忙叫住她,想到唐二的时候脸色微沉,她犹豫道:“你还是别去找我二哥了,他现在有点不太方便。” 白鹭不解:“我看二少爷和三少爷早些时候就一起回来了啊,他现在是有事要做吗?” 毕竟自从唐三纵容唐凡逃过几次药以后,唐二就接手了与唐凡身体状况有关的一切。问诊、抓药、喂药等等,如今都是由唐二全权盯着。 唐凡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倒也没什么事,就是被大哥罚跪祠堂而已。” 白鹭惊讶得合不拢嘴:“二少爷?他竟然也会挨罚?因为什么啊?二少爷哪次不是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确实,通常挨罚的都是冲动爱惹事的唐三,唐二就算是闯祸,也通常能把自己的尾巴藏干净。 但这次的事情可不一样。 唐凡撇撇嘴,言简意赅道:“要不是因为他见死不救,我也犯不着跳下去救人!” 白鹭当即理解,愤愤道:“大少爷罚得对!小姐您受委屈了!” 唐凡点点头,放松身体窝进软榻里,懒懒道:“所以你直接找三哥问问吧,他要是不知道,让他去问二哥就好了。实在不行……就不喝了嘛,天天的喝药,好像也没什么效果。” “这怎么能行!”白鹭立刻打断她,快速道,“小姐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三公子。”说完,她就急匆匆地大步离开,连碗都忘了带走。 那碗姜汤似乎也没起到多大的作用,寒意还是从骨头缝中往外钻。 唐凡裹紧毯子,依旧觉得冷。她眼皮发沉,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她这副身体真的很怪。 明明已经天天汤药灌着了,但每逢突发状况,都还是逃不了大病一场。可她又与那些一步三喘的传统病秧子不同,只要不是在发病中,精力旺盛得能追着风筝跑二里地,体力甚至比一般闺阁小姐还好。 唐凡闭上眼,想到自己上一世。 上一世她的身体底子明明还算不错,虽然大病小灾不断。她死得更是憋屈,竟然是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野猫吓到,从此一病不起,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唐凡脑中灵光一闪,迅速睁开眼。 如果这一世,她能在五年后躲过那只野猫……是不是还能活得更久些? 唐凡忽然想起眼下还有个棘手的麻烦——暗一。 靠她自己硬来?根本不可能。三哥是全家武力值最高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那么久不被发现,暗一的身手绝对是顶尖的。她一个连杀鸡都怕的人,别说杀他,怕是刚露出半分杀意,就被他瞬间察觉了。 看看刚刚马车上发生的事便是了。 正当唐凡苦思冥想着怎么对付暗一的时候,白鹭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唐凡吓了一跳,看向气喘吁吁的白鹭:“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鹭凑近,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兴奋:“小姐!我去找三少爷的路上,看见老爷和夫人他们回来了。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往宗祠那边去了,估摸着是去处理二少爷的事了。” 唐凡瞬间来了精神,原本蔫蔫的样子一扫而空。 看唐二挨骂这件事,怎么能少得了她! 她一个翻身坐起,急急道:“快快快,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 片刻后,裹得像个小粽子的唐凡,拉着白鹭一溜烟窜到了宗祠外。 唐凡和白鹭找了个侧面敞开的窗户,蹲在墙根下,脑袋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偷听。 唐凡从窗缝中快速扫过祠堂内的众人。好嘛,除了她以外,全家人都到齐了。 唐昭义正垂着头跪在祠堂的正中,上午大哥的那一拳显然没收力道,此时他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还带着点淤青。 父亲母亲和大哥分立唐昭义两侧,神情都有些严肃,只有唐昭礼事不关己地站在最后。 < p>突然,唐凡看到自己三哥扭头看向了她所在的位置,目光幽幽地与她对视了,好在他并没有拆穿她的打算,沉默着继续低头扣手。 唐凡赶紧把脑袋缩回去,生怕再被别人发现。 宗祠里的对话显然已经过了几轮,此时正听到母亲岳华浓开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尾音中的火气,一听便知是真的动怒了。 唐凡在心里暗暗握拳,给母亲打气:对!没错,就是这样!狠狠地把唐二那个混蛋训斥一顿! 可下一秒,应答的人却不是唐二,而是她的父亲唐昇。 唐昇皱着眉,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维护:“我说了,这事老二虽然做得有些欠妥,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岳华浓瞬间提高声音,怒意冲天:“什么叫能说得过去?他对君瑶见死不救说得过去?还是他害小宝落水说得过去?” 唐昇声音微沉,却依旧坚持:“小凡落水并不是老二直接造成的!老二不救孔君瑶,也是为了保全她的清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浑身湿透的被男子救上来,传出去让她还怎么嫁人?” 岳华浓气得浑身发抖,喊话都破了音:“清誉?那个时候你跟我提清誉?君瑶的命难道还比不上那点名声?大不了就让老二娶她!我唐家还担待得起!” 唐昇也被激得红了眼,声音拔高:“担待得起?唐家怎么能和孔家那种顶级大族相提并论?门不当户不对!此番不救正好,若真是因此有什么牵扯,唐家也供不起孔君瑶那尊大佛。”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岳华浓心里。孔君瑶是她嫡亲姐手把手教出来的,知书达理、品行端正,她早把这孩子当半个女儿疼。 她指着唐昇的鼻子喊:“唐昇你什么意思?君瑶哪里配不上老二?她哪里不好?唐二怎么就不能娶她了!” 唐昇的胸膛剧烈起伏,吼道:“我唐昇虽官一品,但到底是寒门出身!孔家那种百年望族,最看门第。他们会放着皇亲国戚不选,允许家中嫡女下嫁?孔家那边的风浪,唐家扛得住吗?!” 岳华浓气极反笑,话里满是嘲讽:“世家?寒门?我竟不知道你有如此‘觉悟’,既如此,你当初怎么敢求娶世家出身的我?当时怎么不说‘寒门配不上世家女’?” 唐昇噎得满脸通红,恼羞成怒道:“这能是一码事吗?” 岳华浓又怒又急,眼泪瞬间涌上:“怎么不是一码事?还是你唐昇觉得,孔家势大,我岳国公府就式微了?” “夫人,我根本没这么说过!”唐昇急得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 岳华浓猛地往后一躲,眼泪混着怒气砸下来,她吼道:“你闭嘴!唐昇,我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 话音刚落,她狠狠甩袖,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唐昭礼只是淡淡扫了眼自己的父亲,没说话,转身跟着岳华浓走了。 唐昭仁原地站了一会,最终叹气道:“父亲,我理解您的顾虑,但老二此番见死不救确实过分了。母亲那边我去劝劝,您也消消气。”说完,也快步追了出去。 12. 第 12 章 宗祠的窗外。 唐凡死死地捂住嘴,大气不敢出,生怕暴露。白鹭更是傻了眼,显然是第一次见老爷夫人吵得这么凶。 两人对视一眼,唐凡飞快地比了个手势,准备悄悄撤离。 在这时,却听到屋内唐昭义的声音,有些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爱她。” 唐昇回答的声音低沉:“难道最清楚的不应该是你吗?一切照旧,别自作主张。” 唐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二哥说不该爱谁?什么自作主张? 唐昇的声音还在继续:“记住你自己的身份。你暂且在这跪一晚吧,明天我再寻个由头将你放出去。” 唐昭义道:“暗一把唐凡救了,人现在被她要走了。” 唐昇回道:“近期没有计划,随他去吧。只是这次的事情,恐怕会让唐凡和你有些隔阂。” 唐凡一愣,怎么突然扯到她了?还提了暗一? “我会去哄她。” 听到唐昭义的话,唐凡在心里冷哼一声,她才没那么好哄! 直到唐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宗祠内一片寂静后,唐凡才终于招呼着白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回院子的路上,唐凡的脑子里全是唐二那句“我不该爱她”——难道“她”是君瑶表姐? 唐凡忍不住问道:“白鹭,你以前知道我二哥和君瑶表姐的事吗?” 白鹭点点头,压低声音八卦:“大概知道,以前听二少爷的小厮张远提过几件事。二少爷在国子监和先生吵架,就因为那先生给表小姐错判了周考的一道题,差点把先生气个半死。他还把一直纠缠表小姐的世家公子打了,说是以寡胜多把对方全打趴了,结果回府后偷偷叫府医,肩膀都脱臼了还嘴硬说小伤!” 唐凡的脑中突然浮现孔君瑶当初说唐二的那句“挺呆的”,现在她听完白鹭的话,忍不住“噗呲”笑了出来。 好像……她二哥是挺呆的啊。 唐凡皱着眉,怎么想也想不通:“那你说,他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怎么能直接对表姐见死不救了啊?难道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父亲对孔家的态度?” 毕竟听今日二老的争执便知,父亲是决计不会同意唐二娶孔君瑶的。 白鹭摇摇头道:“我也不懂,但二少爷行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他如果知道了老爷的态度,确实会主动远离表小姐。” 唐凡愤愤道:“哼,表姐的身份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有本事别去招惹人家啊!表姐这次已经是彻底不想搭理唐二了,哼,他爱喜欢谁喜欢谁去!走,咱们去母亲那看看,她刚刚哭着走的,我不放心。” 说完,就和白鹭一同去了岳华浓的院中。 刚一踏进院门,就见前院圆桌上围坐着唐昭仁和唐昭礼。 唐昭仁在给母亲递茶,唐昭礼没说话,只安静地陪着,院内的海棠花瓣飘了几片在石桌上,气氛比祠堂里缓和多了。 岳华浓眼眶依旧带着些红,但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怒气。她最先看到唐凡,起身就要迎她。 唐凡快跑两步,像只小奶猫一样窜进母亲怀里,脑袋在她肩窝里蹭来蹭去,气呼呼道:“谁惹母亲不开心了,我要去给母亲报仇!” 岳华浓被她蹭得心里一软,忍不住笑出声,故意逗她:“小宝打算怎么给我报仇?” “我会给他下一把泻药!” “哈哈哈哈,这个主意不错,今晚就给你父亲安排上。” 唐凡立马点头应下:“好!” 岳华浓笑得前仰后合,一旁的唐昭仁扶额,无奈道:“小妹,不准胡闹。” 唐凡哼了一声,拉着母亲坐下。 唐昭仁继续刚刚的话题:“所以母亲,父亲的考量也不无道理。毕竟父亲出身不显,在朝中更无靠山,不像外祖父家历代显贵,唐家的荣辱全靠圣上赏脸。要是沾了夺嫡的事,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中立才是稳妥的。” 唐凡眼睛瞪得溜圆,她不就晚来一会,怎么已经谈到夺嫡这事上了?! 她轻咳一声,强行凑进去插话:“等会儿等会儿!你们说的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发生什么大事了?” 唐凡看看母亲,岳华浓避开了她的眼神,显然不想说;她又看向大哥,大哥也没回答她。 唐凡皱起眉,看向三哥,故意鼓着腮帮子佯装生气:“三哥,你要是不告诉我,那我可真生气了!” “我怎么可能瞒着你。”唐昭礼立马摇头,“大概就是母亲说让唐二娶表姐,父亲不允,然后就吵架了,你不是……” 话没说完,唐凡猛地抬手拍了一下唐昭礼,疯狂给三哥使眼色,可千万不能暴露她去祠堂偷听的事! 唐昭礼猛地反应过来,忙把到嘴边的那句“你不是知道吗”咽回去了。 他干咳一声:“咳……对,就是为这事吵了几句。” 唐凡撇嘴,继续追问:“哦,然后呢?大哥在说什么?” “大哥说孔家是三皇子母族,此时正助他参与夺嫡。唐家在朝中一直中立,沾了孔家,就等于沾了夺嫡的浑水,风险太大。” 唐凡恍然大悟:“竟然还有这一码事。” 这么一来,二哥见死不救,好像……真有点道理?那他早干嘛去了?之前追君瑶表姐追得那么明显,现在才想起来避嫌? 她偷瞄了一眼母亲和大哥,两人全然是在谈论政事,没提一句二哥之前追表姐的混事。看来,母亲和大哥根本不知道二哥对表姐的那点小心思! 岳华浓捏捏眉心,也接受了唐昭仁的话,叹气道:“老大啊,你们爹是不是……变了。” 唐昭仁不解:“母亲何出此言?”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岳华浓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当年跪在国公府门前求娶我时,眼里哪有什么门第和利弊?可如今呢,他怎么变得如此冷漠?竟然将家族利益放在人命之前?那可是君瑶啊,也是他的外甥女啊。” 看着情绪低落的母亲,唐凡心里也仿佛堵了块巨石。她张张嘴,不知从何劝慰。 她没法评判父亲的观念是对还是错,但她知道一点,见死不救一定是错。 唐昭礼本来就话少,此时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看大哥,又看看唐凡,最后老老实实地继续充当木头 人。 最后还是唐昭仁开口了。 “母亲,您也不能全怪父亲。世家和寒门本就像隔着一道墙,您出身世家,是高贵的国公府嫡女,生来就有家族庇护。父亲不同,他出身寒门,能爬到今天的位置,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上。” 他叹了口气:“如今,他不过是为了护住唐家上下,何错之有。” 唐凡的心情沉甸甸的,理智上她知道大哥说的对,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总觉得有些地方怪怪的。 “阿秋!” 唐凡一个响亮的喷嚏打断了众人的严肃气氛。 白鹭猛地回神,一拍大腿:“小姐!您还发着烧呢!” 话音刚落,三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响:“什么?小宝(小妹)发烧了?!” 唐昭礼立刻起身道:“我去请府医!” …… 第二天清晨。 唐凡刚一睁眼,就看到了支着头靠在床边的白鹭。 唐凡看向白鹭乌青的眼底,伸手戳了戳她:“白鹭?你一夜没睡吗?干嘛要在这守着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白鹭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先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小姐感觉怎么样?” 许是这次的姜汤和汤药喝得及时,唐凡竟然没有像以往一样一病不起,此时竟感觉已然大好。 唐凡任由白鹭的手贴上,笑着晃了晃脑袋:“我一点事都没有了,也不烧了,真的,你快去休息吧!” 白鹭反复确认一阵,确实已经不烫了,她惊讶道:“竟然真的没事了,难道府医这次开的药格外管用?” “不。”唐凡却摇摇头,故作神秘笑道,“哪是药的功劳?明明是白鹭你那碗巨浓的姜汤起到了作用。” 白鹭当了真,眼神骤然一亮,双手合十道:“竟是这样吗!以后我都这么给小姐这么熬!” 唐凡瞬间后悔,连忙摆手:“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好啦,你快点去休息!先去睡上一天,别担心我了!” “行。”白鹭点点头,动手帮唐凡穿好衣服,又不放心地叮嘱:“答应我,今天可千万别再出去乱跑了。” 唐凡拽了拽有点勒脖子的衣领,乖乖应下:“你放心吧!” 白鹭起身准备离开,走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大少爷走前提了一嘴,好像是给您分了个贴身侍卫?非要出门就带着他,有事也让他去办好了。” 唐凡眨眨眼。啊?什么贴身侍卫? 白鹭挥挥手,没再说什么,打着哈欠回去睡觉了。 不一会,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此时唐凡正忙着和自己的衣领较劲,她总觉得里层的衣服好像有颗扣子扣错了,领口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拽着外衣,急得直跺脚。 听见敲门声,她头也没抬,匆忙应道:“进!” 门被推开,唐凡立刻抬头求助:“快快快,快过来,快来帮帮我!” 话音刚落,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是暗一。 他穿着玄色劲装,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他微冷的声音也在同时传来:“让我帮?” 13. 第 13 章 “让我帮?” 暗一的话音刚落,唐凡就迅速站直,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我没事了。” 唐凡猛然醒悟,原来这就是白鹭说的贴身侍卫!她怎么能转眼就把这人给忘了! 唐凡轻咳一声,故意把声音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自己的窘迫:“你、你有什么事找我?” 暗一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唐凡的身前,回道:“有人找。” 说完,他突然低头,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唐凡衣服上歪了的肩线,认真道:“这里不对。” 唐凡瞬间浑身僵硬:“你……你……” “不是要我帮忙?”暗一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唐凡在心里疯狂大喊:我明明已经拒绝你了好吗!而且那是要和你说的话吗! 但她说出口的只有干巴巴的一个字,还带着点颤:“不……” 被连续拒绝两次后,暗一倒是没再强求,扫了眼她歪歪扭扭的衣领,道:“就这么见人?” 唐凡瞬间炸毛,仰头瞪着他,指向门口,故作强硬道:“你出去。” 暗一没动,垂眸与她对视,慢悠悠吐出一句:“不是要贴身?” 唐凡:……很好,她很确定,他刚刚听到了白鹭的话。 暗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浅色的眸子紧紧锁住唐凡,平淡道:“你怕我?” “怎么可能!”唐凡立刻跳起来反驳。 暗一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他继续道:“不敢让我帮?” 唐凡被激得瞬间上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大声嚷嚷:“我有什么不敢的!” 嘴硬过后,唐凡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但话既已出口,再反悔岂不是承认自己怕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 于是她梗着脖子闭上眼,把两只胳膊伸得笔直,命令道:“快点帮我。”睫毛却在眼睑下发着抖,显然紧张得不行。 暗一看着眼前紧闭双眼的一小只唐凡,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撞击着胸膛,他下意识地敛息,低头俯身…… 如果此时唐凡睁眼,她便会看到暗一眼底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正如一头圈起自己领地的恶龙,将她虚虚环抱,拢在自己的阴影里,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她拆吃入腹。 但唐凡没睁眼。 她紧张地全程一动不敢动,她只感觉到肩膀处传来细微触碰,然后头顶就传来暗一的声音:“好了。” 再次睁眼,唐凡看到暗一已经自觉地退到了一米开外。她抖了抖肩膀,又拽着衣领原地蹦了蹦,果然不勒了,舒服多了。 她心里有点打鼓,难道这人……真的只是纯好心的想帮忙? 唐凡看着依旧沉默寡言的暗一有些心虚,她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开口了:“那个,多谢啊。” 说完后实在是觉得尴尬,她赶紧转移话题,欲盖弥彰地自顾自道:“刚刚你说谁找我啊?” “孔君瑶。” 唐凡:“……” 唐凡疯狂腹诽,她是真觉得暗一这人根本不像是当下人的,谁家手下能对主家是这态度?爱搭不理就算了,还敢直呼主家名讳? 唐凡表面上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脚下却像抹了油,猫着腰从暗一身边溜过去。撒腿就往屋外跑,活像身后有狗追。 开玩笑,她可不想跟这人在一个空间久待! 一路跑到屋外后,唐凡才后知后觉拍了下脑门:完了!忘了问表姐在哪等她了!但她是绝对不会再回去问的! 结果巧的是,一抬眼,孔君瑶的身影就映入眼帘,她正在唐凡的小院中看那几棵树。 唐凡小跑到孔君瑶面前,甜甜地喊人:“表姐!” 孔君瑶见到唐凡,眼中立刻盛上了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小凡身子没事吧?昨天落水没着凉吧?你看你,你怎么连个发髻都不梳就乱跑?” “没事啊,身体可棒了!我答应白鹭今天不出府,梳不梳都一样。” 孔君瑶看着她被风吹得乱翘的碎发,笑骂道:“那也不成体统,好歹学学你表姐我呢?” 唐凡的视线自然地落到孔君瑶头上,她表姐一如既往,随意用一根红色发绳把头发拢在脑后,透着股利落劲儿,比那些插满珠翠的发髻顺眼多了。 唐凡扬起小脸,厚脸皮晃了晃孔君瑶的胳膊:“那表姐给我扎一个你这样的!” “行。”孔君瑶笑着屈指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力道轻得像挠痒,话锋却突然一转,“不过真得给你拾掇拾掇——我二叔带着他家那混小子来给你赔罪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去正厅了。” “啊?” 孔君瑶推着唐凡往她屋里走,顺手指着身后四棵蔫头耷脑的树,忍不住吐槽:“话说,你这几棵树都快死了,还留在院子里占地方?” 唐凡撇嘴,下巴一扬:“才不是死了呢!这是我三哥刚刚给我移栽的!它们只是还没缓过来。” 孔君瑶闻言,回头看了它们一眼,挑挑眉道:“那我估摸着是缓不过来了。” 唐凡嘟起嘴,坚定地反驳道:“才不会!” 不说别的,就那棵桃树,上一世可活得“生龙活虎”的呢! 说完,唐凡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转,坏心眼地笑起来:“表姐,这里面还有一棵桃树呢,以后等到它结了桃子,我就分你一些。” 她只是在脑中想象了一下表姐被这桃子酸得跳脚的样子,就要忍不住笑出声了。 孔君瑶其实根本不相信这几棵树能活下来,但她不忍泼唐凡冷水,于是点头道:“那行吧,真结了多给我送些,我最喜欢吃桃子了。” 唐凡更乐了,兴奋地拍着自己的胸膛保证:“包的!” 唐凡带着人回屋,在进门前,又看到了杵在门口处的暗一,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移向了她。 在察觉到暗一的视线后,唐凡瞬间跳脚:“你没有点自己的事情要做吗?为什么要天天盯着我?!” 暗一目光沉静地与唐凡对视着,一言不发。 见此,唐凡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拉着孔君瑶闪身进门,“砰”的一声大力把门摔上。 孔君瑶跟着唐凡来到她的梳妆台前,动手给她盘发髻。 孔君瑶从镜中瞥了眼依旧余气未消的唐凡,突然道:“你对暗一……有些不对劲。” 唐凡心虚道:“没有啊。” 孔君瑶想了想刚刚的场景,笃定道:“你有。你只要一见到外面那个男 人,就会像只炸毛的猫,恨不得上去抓他几爪子。” 唐凡一下子窜起来,伸手去捂孔君瑶的嘴,她又着急又不敢大声说话:“嘘!表姐!他能听见!” 孔君瑶直接笑出声来,伸手把人摁回去。也学着唐凡一样压低声音,动作夸张地做口型:“你看看,你还敢说没有猫腻?” 唐凡却突然沉默了,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刚才还炸毛的小脸瞬间沉下来,竟流露出一副完全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肃穆神情。 她缓缓仰头看向孔君瑶,依旧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一字一顿地用口型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要,杀,他。” 空气瞬间凝固。 孔君瑶脸上的笑意僵住,指尖顿在唐凡的发间,眼神里的调侃变成了震惊,她半蹲下身子,与唐凡视线齐平道:“你认真的?” 唐凡缓缓点头。 孔君瑶蹙眉追问:“原因?” 唐凡的声音微不可闻却犹如泣血:“有仇。” 无论他到底叫暗一还是孔逸,上一世、甚至未来的五年后,他都会杀她全家。 唐凡并不知道他到底和她唐家有何仇怨,如果她的寿命只剩五年,那她就一定会在这五年内,替家人除掉这个未来的隐患! 孔君瑶深吸一口气,站直后捏捏唐凡的肩膀,眼神扫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突然恢复了平时的轻松语气,甚至带了点笑:“知道了,现在先去见见我那个小堂弟吧,他上次被你吓得不轻哈哈哈哈。” 唐凡还陷在复仇的凝重里,呆愣愣地看着孔君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孔君瑶伸手将人拽起,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忘了?上次你吓唬人家,要报官抓他去蹲大牢。” 唐凡眨眨眼,一下子想起上次发作唐二后刹不住的场面,尴尬地挠头,小声道:“我也不是故意的。” 出门时,唐凡扫了眼门口,刚才被她莫名骂了一顿的暗一已经不在原地了。她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小院,并没找到那道玄色的身影。 …… 一炷香后,二人出现在太傅府正厅。 正厅内人不多,唐家来的只有父亲和大哥,平阳将军带着他的小儿子坐在另一侧。 上一世,唐凡并未见过平阳将军孔听松,听说的也少。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吹捧孔逸,才顺带提及他这个父亲一二。 此时,唐凡将目光率先移向了身姿魁梧的孔听松。下一瞬,瞳孔却剧烈一震。 像! 太像了! 孔听松几乎与暗一有六成相像!不会有错,暗一他就是平阳将军的儿子!暗一就是孔逸! 只是孔听松和蔼可亲,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亲和;孔逸却冷硬如铁,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如此天差地别的气场,谁会将他们往父子上联想?自然也无人在乎那些微妙的相像。 唐凡攥紧拳头,竭尽全力克制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问话。 此时,除了她以外,没有人知道暗一的真实身份。 一旦让孔逸认祖归宗回到孔家,她连接近他都难,更别说要杀他! 唐凡抬眼看向厅里和蔼的孔听松,心里闪过不忍,但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绝对不能让暗一恢复身份! 14. 第 14 章 唐凡与孔君瑶进门见礼客套后,孔听松就直奔主题了。 “……犬子顽劣,让唐小姐受惊了。我把他带来了,要打要罚任凭你处置,给他留条命就行,我孔听松绝无二话。” 说话间,孔听松抬起蒲扇大的手掌,“啪”地拍向孔万泽的后脑勺,将他一巴掌从座椅上拍了下来,差点摔个狗啃泥。 唐凡看得心里“嘶”了一声,这一巴掌看着都疼,她都替孔万泽觉得后脑勺发麻。 唐昇连忙道:“小女无碍,将军不必……” “哎!”孔听松打断唐昇的话,笑容和蔼,带着武将的直爽:“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定夺吧。君瑶,你把他领出去,小凡不方便动手的话,你就替她打。” 说完,就冲孔君瑶挥挥手,一副“交给你了”的样子。 孔君瑶也不含糊,左手拉起唐凡的手腕,右手直接薅住孔万泽的后衣领,像提溜小鸡似的,把两人一并带出了正厅。 刚一出门走到院内,孔万泽就挣脱孔君瑶的手,转而躲在她身后,从一侧探出头来看唐凡,怯怯道:“小凡姐,对不起。我……我知道错了,你别送我去蹲大牢。” 唐凡从来没和小孩相处过,眼见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小豆丁,瞬间慌了手脚,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真要送你去坐牢!” 说完,又无措地看向孔君瑶求助:“表姐,这……” 孔君瑶见唐凡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无奈扶额。 得,还是得她来。 孔君瑶把孔万泽从她身后揪出来,推到唐凡面前,又直接踢了他一脚:“你小子,到底是诚心跟人道歉,还是害怕蹲大牢?今天小凡要是不原谅你,我直接就……” “我原谅我原谅。”唐凡迅速摇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本来就没怪他!” 本来她上次就是吓唬人,她人又不是孔万泽推的,哪可能真将人送去大牢。更何况孔将军诚意满满,给足了面子,她当然是赶紧顺坡下驴啊。 唐凡不光打断了孔君瑶的话,连撇嘴欲哭的孔万泽都给打断了。 孔万泽的嘴还向下撇着,眼睛却亮了:“小凡姐你人真好!” 唐凡不由想起上次把人吓得哭嚎不止的场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孔君瑶:“……” 孔君瑶看着唐凡拘谨的样子,无奈地叹气:“小凡,你真是太单纯了,完全被他装出来的样子骗了啊!” 唐凡懵懵地“啊”了一声,没明白表姐的意思。 孔君瑶又从后面狠狠地踹了一脚孔万泽,犹不解气:“他都把我推下水了,能是什么好鸟!皮糙肉厚又不要脸,天天装出这副可怜样,就专门骗你这种不了解他的!” 眼见被孔君瑶揭了老底,孔万泽当即变脸,原地一蹦三尺高,脸上哪还有半分刚刚的可怜相。 孔万泽叉着腰,瞪圆了眼:“堂姐!你再这么败坏我的名声,我可要闹了啊!” 孔君瑶作势握拳,眼神一厉,威胁道:“你闹一个试试,你前两天被我卸了的胳膊又不疼了是吧!” 孔万泽瞬间老实,缩着脖子杵回原地当鹌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唐凡简直看傻了眼。 怪不得表姐会把他踢水里,怪不得孔将军刚刚打人的那下完全不收力,这好像……完全就是个混世魔王来的? 孔君瑶收回手,看向唐凡:“小凡,要不要我帮你打他一顿出出气?” 孔君瑶话音一落,孔万泽委屈巴巴的大眼也同时看了过去,声音满是乞求:“小凡姐不要,堂姐打人可疼了……” 迎上孔万泽的视线,唐凡嘴角微抽,干巴巴地答:“别……还是别打了吧。” 孔万泽立刻乐了,扯着嗓子喊:“小凡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简直比堂姐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唐凡被这突如其来的彩虹屁夸得耳朵尖都红了,小声反驳:“君瑶表姐也很好很好的……” 孔君瑶看着孔万泽回头挑衅的眼神,拳头硬了:“……” 仅用了一个时辰,唐凡在孔万泽的心里,已经是千好万好、前无古人的好了。这小子甚至还拍着胸脯扬言,长大后要娶唐凡为妻。 当然,话音刚落,孔君瑶直接撸起袖子,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顿暴揍,边打边骂:“小兔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惦记小凡?!” 孔万泽疼得嗷嗷叫,唐凡却沉默了。 她看着撒泼打滚的孔万泽,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她想说……他和孔逸不愧是兄弟俩,连毫无缘由的喜欢都来得一模一样。 孔逸也是这样,明明未来会灭了唐家满门,明明他们根本不熟,他竟然还对她是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不行小凡,我忍不了他了,我要把他送二叔那去。”孔君瑶扯着孔万泽的衣领,将人提得双脚离地,完全不理会他的张牙舞爪。 唐凡看着被表姐提起的孔万泽,眼睛都瞪圆了,满脸惊恐:“表……表姐,你这样对待小表弟……真的没问题吗?” 孔君瑶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拖着孔万泽就走:“没事,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回来。” 唐凡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默默替小表弟捏了把汗。 片刻后,孔君瑶就回来了,只是衣服有点歪歪扭扭的,袖口还被扯出了一道小口子,头发也有点乱,明显是某个人挣扎时拽的。 “走吧小凡,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唐凡隐约猜到表姐要问什么,默默点头,带着人往府内深处走,最终停在一座临湖的空旷凉亭里。 这里四周开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连个路过的仆人都没有。 孔君瑶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才坐下,语气严肃道:“说说吧小凡,到底是什么情况?” 唐凡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垂眸想了很多。 户部尚书孔知州和姨母岳书雁膝下只有孔君瑶一个女儿,孔尚书又无妾室,未来孔家的家业,只能让二房孔听松继承。 而孔听松的嫡子,正是孔逸。 如果唐凡真的把一切坦然告诉她……重生一事本就玄之又玄,且不说孔君瑶未必会信,就算是孔君瑶真的信了,选择帮她,她也不想让孔君瑶背上弑兄的罪名。 唐凡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表姐,我不想说。” 孔君瑶皱眉,突然伸 手捧起唐凡的脸,与她对视道:“小凡,我是你表姐,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说?” 唐凡看着表姐担忧的眼睛,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我们是家人,但你和孔逸也是家人…… 孔君瑶的脑中想了很多,她的脸色愈来愈沉,忽然道:“难道……他救你的时候,轻薄你了?” 孔君瑶越想越觉得合理,她的脸色骤变,猛地拍桌起身,撸起袖子向外走:“我去杀了他!” 唐凡连忙拉住她,脸涨得通红:“表姐!真不是因为这个,我发誓。” 孔君瑶垂眸看她,似乎在推断她话中的真假:“真不能说?” 唐凡确实不能说,这是她们唐家和孔逸的仇怨,不该拉孔君瑶下水。 唐凡缓缓松开手,避开她的眼神:“嗯。” 孔君瑶深深吸气,内心却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正确了:“行,你不想说就不说。那你告诉我,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能帮你什么?” 唐凡犹豫一阵,轻声道:“我想买凶……表姐有门路吗?” “有。”孔君瑶答得毫不犹豫:“扬州客栈,江湖上三教九流都在那聚集,接刺杀任务,我和那的东家熟。你想暗杀的话……我手里有一张良阁的‘千里追杀令’,只是他们的佣金很贵,非常贵。” 唐凡觉得,能让孔君瑶说贵的,那对她来说更算得上天价了。 “良阁……很厉害吗?” “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追杀令一出,不死不休。” 唐凡抿紧唇,迟疑了一会便道:“表姐,我想要那张追杀令。” 孔君瑶闭了闭眼,道:“……好,依你。” 话题过于沉重了,唐凡挠挠头,转移话题道:“表姐,你上次借我的匕首……被我弄丢了。”实际上是插在树上拔不出来了。 孔君瑶的眼睛猛地瞪大:“什么!那可是我去珍宝阁重金求购的!” “要不我带你去找找吧,我知道丢在哪了……” 孔君瑶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脚下生风就往外冲:“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啊!”说完,拉着唐凡冲出门,找匕首去了。 …… 直到中午,唐凡才与孔君瑶各回各家。当然,那把匕首并没有找到,她们只在现场找到了一个深深的刀痕。 等到唐凡回家的时候,孔听松已经带着孔万泽离开了。唐凡简单吃了个午饭,困意上来,正准备回房小憩。 “小姐!你的信!”小福子拿着一个信封兴冲冲地跑向唐凡。 唐凡推门进屋的动作一顿:“我的?有什么人会给我写信啊?” 小福子将信递过去,道:“确定是找小姐的!” 唐凡疑惑接过,顺势拆开,看向其中的内容。 展开信纸,里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控诉:“唐小凡!我昨天在桃林等了你整整一天!你竟然敢放我鸽子!” 落款是“靖”。 小福子凑过来探头探脑,也看到了信里的内容:“小姐,这人是谁啊?” 唐凡指指自己又指指信封,不确定道:“你信不信……我也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 15. 第 15 章 太阳渐渐西斜,睡了个饱觉的白鹭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了一趟唐凡的主屋。 白鹭太了解自家小姐了,知道她闲不住,多半又偷偷跑出去玩了。但这次小姐落水后竟然和以往不一样,没有大病三天,更没有发烧到昏厥,是不是也就说明……小姐的身子骨已经好上一点了?那她或许也不必一直据着她了。 而被白鹭一直惦记的唐凡,此时正在屋内。 白鹭一进门,就看到了唐凡苦大仇深地趴在桌子上,脸埋在一只胳膊肘里,一只手指还戳着桌上的信纸。 “小姐?这是怎么了?” 唐凡见到她眼睛一亮,活像见到了救星,指着眼前的这张纸道:“白鹭快救救我!快来帮我看看这人到底是谁?” 白鹭顺势看去,在快速扫过上面的一行字后,突然对着唐凡生气道:“原来真有这么个人!我还以为小姐你当时说与人有约是在骗我!” “哎?白鹭你知道这人是谁?”唐凡立刻拿着信纸凑近,厚着脸皮问道。 “不知道!”白鹭把脸扭到一边,哼了一声:“你自己偷偷出去玩的事,怎么还问我?” 唐凡拉住她的手,撒娇道:“哎呀,好白鹭,白鹭好,你就和我说说嘛!” 白鹭气了一会,就在唐凡软乎乎的声音中败下阵来,道:“小姐真不记得了?这不就是上次,你带着小蝶跑到城外看花的时候认识的。” 唐凡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啊?哪个上次?” 白鹭扶额,她简直服了自家小姐的记性了:“还能哪次!就最近的这次!你回府的路上就直接烧糊涂了!您非要我给您算算是几天前吗?” 这么一说,唐凡立刻明白了,就是她刚重生回来的前一天!她跑出城外看花的那次! 唐凡迟疑地追问:“男的女的啊?谁家的人啊?我是和这人有约吗?” 白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上次要是在,就根本不会放任您跑出去!您问的这些,我还想问您呢!” 唐凡尴尬挠头,站起身往外跑:“嘿嘿,那我去问问小蝶。” 不多时,唐凡就找到了在小厨房里忙活的小蝶。 听完唐凡的询问,小蝶表示:“小姐,您当时跑太快了,我找到您的时候,您已经和那位公子挥手告别了,就隐约听您好像喊他‘元靖’……” 唐凡:“……那我后来就没和你们再提一下关于他的事?” 小蝶摇头,实诚道:“后来您就直接晕在马车里了。” 唐凡:“……”好吧,好歹知道了个名字。 唐凡搜遍了自己上一世的记忆。元靖?姓元吗?她非常确定自己的记忆中就没出现过这个人? 她抓狂地挠着头发,碎发都被揉得乱糟糟的:“这到底是哪冒出来的人啊!” 正挠得烦躁,眼角余光突然扫到小厨房案板旁的西红柿。红通通的,还带着新鲜的水珠。 她咽了下口水,瞬间被这个吸引了注意力,对小蝶道:“小蝶,我晚上想喝西红柿汤!” “好的小姐!” …… 唐凡离开小厨房后,又重新开始想起这个叫什么“元靖”的人,再次愁眉苦脸。 结果刚走到屋门口,就看见唐昭义和暗一站在自己门前。唐昭义板着脸,暗一则依旧一身黑衣,像尊没表情的雕塑。 唐凡整张脸拉得更长了。 唐昭义的脸透着股说不出的憔悴,眼下泛着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 他看见唐凡,连忙上前两步喊她:“小妹……” 唐凡停在原地,眼神直接瞟向旁边的树,根本不看他,语气冷冰冰的:“你怎么出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唐昭义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轻轻叹气:“小妹还生我气呢?” 唐凡哼了一声,下巴抬得老高:“不然呢!你就庆幸我这次没有什么大事吧!不然我会更久不理你!” 唐昭义忙道:“那这次小妹要多久不理我?” 唐凡被问得卡了壳,毕竟她这人记性不好,气性小,估计很快就会将这件事翻篇了。而且就连现在,她其实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只是一想到表姐,就忍不住想为难他一二。 “反正不是现在!”唐凡恶狠狠地瞪向他。 “小妹,我真的知道错了。但是我和孔君瑶的事……”唐昭义叹了口气,“确实没法用一两句话给你解释清楚。” 实际上,唐凡这两天东听一耳朵西凑一嘴的,基本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摸得差不多了。 唐凡对于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想不明白,她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有什么没法解释的,你对表姐见死不救,这是不是事实!” 唐昭义愣了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道:“……是。” 唐凡大声道:“我不管别的!我只在乎这一件事!” 唐昭义沉默了很久,才看着唐凡认真道:“我知道了,二哥会去和你表姐道歉。” 此话一出,唐凡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嘴硬地翻了个白眼:“哼。” 唐昭义盯着她看了一阵,突然笑了,伸手想去揉她的头顶。 可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冷白大手截住了。 唐凡和唐昭义同时向那只手的主人看去——是暗一。 唐昭义眉头紧皱,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放手。” 暗一比唐昭义高出半个头,气势上更甚,他一言不发,指节越收越紧,唐昭义的手腕已经泛出红痕,他却始终没松开。 唐凡看到暗一钳制住了唐二,满脑子都是他会对自己二哥不利的场面,脸色顿时大变:“暗一,你干什么!” 暗一低头看她。女孩攥着拳头紧张极了,眼眶都泛着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和自己拼命。 他的喉间滚了滚,道:“你没原谅他。” “那关你什么事!他是我二哥!要你多管闲事!”唐凡尖声喊着,同时上前对着暗一的胳膊又打又抓,“你放开他!放开!” 唐凡的动作毫无章法,又狠又急,指甲甚至抠进了暗一的皮肉里,他的胳膊上瞬间多出几道血痕。 暗一盯着那几道血色,又深深看了眼唐凡后,指节动了动,最终松开了唐昭义。 唐昭义甩着自己被捏到麻木的手腕,冷道:“暗一,别以为你救了小妹一次就能无法无天,再有下次,别怪我把你卖出府去。” 暗一的目光移到了唐昭义身上,眸中里没有一丝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唐昭义毫不退让,挺直脊背迎上他 的视线,两人之间仿佛有暗流在无声碰撞,空气都变得凝滞。 明明被暗一盯的是唐昭义,此时唐凡却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警铃大作。 她二哥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竟然敢招惹这个疯子,他是不是连这五年都不想活了! 她指着自己的院门,恨不得把唐昭义直接推出去:“唐昭义!你走!现在就走!” 唐昭义没明白唐凡为什么会突然对他发作,扭头看向她的时候有些愣,还在说着要处置暗一的话:“小妹,这个暗一以下犯上,着实应该……” 他怎么还敢针对暗一!唐凡甚至想上去把他的嘴捂住了! “不用你管!”唐凡张牙舞爪地打断他的话,口不择言喊道:“你走!不准对我的人指手画脚!” 唐昭义更懵了:“你……你的人?” 唐凡再次指向大门,语气坚定:“你!出!去!” 直到唐昭义一步三回头地被赶出了门,唐凡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真是怕极了,生怕暗一一个不受控制,直接当着她的面,伸手把唐二的头拧下来。毕竟他都能杀她全家了,早杀晚杀的还有什么区别呢。 唐昭义的背影彻底消失在了小院外,唐凡才敢回头看向暗一。 暗一抱胸站在她旁边,一只胳膊上的血痕还挂着血珠,但他的心情竟然还有些不错。 唐凡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从他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看出来的,但她就是感觉出来了。 佐证是,向来惜字如金、不问不答的暗一主动搭话了:“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唐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帮谁?杀谁? “你说什么?” 暗一再次道:“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唐凡的嘴角僵硬地抽动了几下,她把到嘴边要骂人的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恶语相向:“你脑子没病吧?那是我二哥,我为什么要杀他?” 暗一似有不解:“可你想杀我。” 唐凡震惊:“这有什么关系?你和我二哥有什么可比性?!” 一个是杀全家的仇人,一个是亲哥,这逻辑简直离谱至极! 唐凡话音刚落,就察觉到暗一愉悦的心情似乎缓缓散了,又变得和以往一样一潭死水。 暗一沉默一阵后,道:“那你别原谅他。” “别原谅唐二。” 唐凡皱眉,毫不掩饰自己语气中的不耐烦和恶劣:“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原不原谅谁关你屁事?” 暗一充耳不闻,侧眸看向她,眼中藏着点说不清的深意:“他不简单。” 唐凡:“……” 废话!她当然知道自己二哥不简单!唐二心眼子比筛子都多,要能简单那不怪了! 唐凡深深吸气,深深反思了一下自己。即便是对待灭族仇人,她也该体面些,起码自己该有的教养不能丢。 于是唐凡尽量收敛自己对暗一不受控的恶意,放平语气道:“你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这些?我再说一遍,他,是我二哥,我和他是家人。明白了吗?” 言下之意,暗一是外人,她绝不可能杀唐二,也一定会原谅他。 暗一抱在胸前的双臂缓缓放下了,垂眸唐凡对视着,又开始沉默了。 16. 第 16 章 这几天唐凡一直没有见到暗一。 但与暗一的对话像根刺,扎在唐凡心里一直拔不掉。只要唐凡一静下来,那几句对话就不停地在脑海中重演。 唐凡心情有些沉重,她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的暗一已经对她二哥有杀心了?还说着什么是要帮她杀? 是她疯了还是暗一疯了?她怎么会想杀了自己的亲人? 难道上一世暗一也是“替她”杀了她全家?暗一为什么会觉得她有这种想法?! 果然是个疯子,她能理解疯子才真是怪了。为今之计,只能赶紧拿到表姐的追杀令,凑够钱,把这个随时会发疯的定时炸弹彻底除掉,一劳永逸! 唐凡蹲在院中的四棵树前,觉得自己应该给它们浇浇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冷意。 唐凡一扭头,就看到神出鬼没的暗一已经杵在了一旁,吓得她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你……你能不能出点声?!想吓死我啊!” 暗一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莫名配合:“能,下次。” 唐凡深深吸气又吐出,平复一下心跳,把到嘴边的“你有病吧”咽了回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待暗一的态度真的有点不对劲。 她对暗一明明怕得要死,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次见到他,都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对他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毫不掩饰自己最糟糕的脾气。 难道是因为暗一总对她所有的情绪无动于衷?还是打心眼儿里有种“他不会把她怎么样”的直觉? 这可太疯狂了,她怎么敢的?这种莫名的“安全感”简直疯了! 唐凡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指指院角的水缸,道:“你去提桶水来,我要给它们浇水。” 暗一依言去给唐凡打了一桶水,递给蹲在那的唐凡。 那桶几乎和蹲着的她一样高,沉甸甸的,就这么举到了她面前,桶沿都快蹭到她鼻尖了。 唐凡盯着桶看了一阵,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了出来。真不怪她,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唐凡微笑:“……你觉得我能拿得动?” 暗一将桶放在了地上,继续看向她。 唐凡:“你是打算让我用手捧着浇?” 暗一又被吩咐着去找水瓢。 唐凡盯了会暗一沉默的背影,突然心虚地眨眨眼:糟糕,好像又不小心开始随便使唤他了。怎么就这么顺嘴呢? 不多时,暗一就带着个巴掌大的水瓢回来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瓢柄,似乎在纠结“递不递”,最后还是硬邦邦地伸出手。 唐凡却没接,突然伸手抓着暗一递过来的手腕,借着他的力道猛地站起身。 她用了十成的力气,甚至有点故意使坏想把暗一拽倒的心思。 然而暗一是谁,他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直到唐凡都站直了,他也纹丝不动。 唐凡松开手,心里有点小遗憾,但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 她刚准备接过暗一手里的水瓢,忽然察觉脚下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刺痛带着酥麻一路向上蔓延,唐凡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 当然,扑倒的瞬间就被暗一伸直的手臂揽住了。 唐凡脚麻得根本不敢动,只能死死抱着暗一的手臂。 “脚麻?”暗一的声音响在唐凡头顶。 “你废话!”唐凡痛得呲牙咧嘴,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暗一的胳膊上,踮完左脚踮右脚。 “要我抱?” 唐凡回得咬牙切齿:“不,用!” 暗一没再问,老老实实地充当木桩。 唐凡维持这个姿势缓了半天,脚麻的酥痛感终于散了些,刚想站稳后退,才猛地发现如今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了。 唐凡慌忙后退,却忽然闻到暗一身上极淡的腥气——血腥味! 唐凡的脸色“唰”地白了,脑中迅速闪过一堆画面,手紧紧抓着暗一的胳膊,声音发颤:“你,杀人了?” 暗一低头看她,摇头:“没有。” 唐凡的眼中全是怀疑:“真的?” 暗一点点头。 唐凡不信,直言道:“可你身上有血味。” 暗一沉默了一阵,答道:“是我的。” 唐凡的怀疑不减反增,她手上的力道愈发重了:“我不信。” 暗一与唐凡对视良久,道:“你想怎样?” “你说是你的血,伤在哪?我要看。” 暗一眉头微蹙,最后还是在唐凡的坚持中败下阵来,他扫向唐凡的手,示意她松开。 唐凡收回手,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暗一直接扯开自己腰间的系带,脱下上衣。 唐凡脑中嗡”地一声炸了,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捂着脸转过身,耳根到脖子瞬间红透,又羞又怒地跺脚:“你!你这是干什么!” 暗一理所当然的声音传来:“不是你要看?” 唐凡的心脏怦怦乱跳,脸皮和理智疯狂战斗,最终,她还是捂着脸转过身。 就看一眼,确认他没撒谎,仅此而已! 唐凡在自己指尖的缝隙中睁开眼,向暗一看去。 只一眼,便浑身僵住。 入目,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暗一此时正背对着她,他健壮的后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是一道道血肉翻飞的痕迹,不知是什么凶器留下的。 幸亏暗一常年都是一袭黑衣,不然整个后背都将被鲜血染成红色。 直到暗一将衣服穿好转过身来,唐凡都还是一副捂着脸呆滞的样子。 暗一系好衣带,语气平平道:“信了?” 唐凡放下捂脸的手,点点头转身就走。 笑话,她唐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过是仇人的一点皮肉伤,有什么好在意的?她才不会觉得可怜,更不会心疼!绝对不会! 只是,可那片血肉模糊的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挥之不去。 唐家上下谁能把他伤成这样?他好歹顶着“大小姐救命恩人”的名头,就算犯了错,也没人敢下这么重的手吧? 难道他在唐家一直被偷偷虐待?所以才对她全家痛下杀手? 可……暗一对唐家人那副不冷不热、连正眼都懒得给的样子,哪像受过虐待的?他反而更像拿捏别人的那个…… …… 暗一盯着唐凡落荒而逃的背影,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被吓到了?” 没得到任何回答的暗一在原地站了会,弯腰伸手,用提来的那桶水依次将四棵树浇了。 浇完最后一棵树,他将空桶放回水缸旁,又拿着水瓢准备将其放回原位。 暗一刚刚走到小院外,迎面碰上了唐昭义。 暗一不想和他纠缠,无视他继续向前。 唐昭义用手扇了扇鼻前,兀自开口了:“好重的血腥味啊。” 其实味道并不重,不然唐凡也不会离得那么近才闻到。只是暗一刚刚脱衣服的时候不太注意,将原本处理好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再次崩开了。 暗一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 唐昭义勾唇道:“暗一,我说什么来着,少管闲事……看看啊,代价来得多快,听说你挨了龙骨鞭?” “嘶……”唐昭义故作夸张地啧啧两声,幸灾乐祸道:“想想都疼。那东西是铁鞭上缠了钢刃,每一下都能皮开肉绽,深可见骨。你居然还能好好地站在这,看来那些说你‘半条命都没了’的传言,是假的了。” 暗一语气沉得像墨:“你干的。” “什么叫我干的?”唐昭义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用扇子虚虚点了点他:“我不过是如实禀告,不像你……心思越发重了。真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暗一一言不发,眼中压抑着翻涌的戾气。 唐昭义勾唇笑着,一手转着折扇,另一手拎着个精致的手编蚂蚱,故意扬声道:“去哄小妹喽~”说着,迈着大步进了唐凡的院子。 “咔嚓——” 暗一手中的水瓢碎成了几块,掉落在地上…… …… 午饭刚过,唐凡靠在屋内的摇椅里打盹,半梦半醒间,就听白鹭说孔君瑶来了。瞌睡虫瞬间被她赶跑,唐凡拍拍自己的脸去迎人。 孔君瑶没多久就大步流星地进了屋,熟门熟路地直奔桌旁,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 空杯往桌上一放,唐凡立刻有眼力见地续了一杯,笑着问:“表姐还喝吗?” 孔君瑶拿起这杯也喝干净了。 唐凡笑起来:“表姐你怎么累成这样啊?” 孔君瑶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故意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我不来找你,你是不会去孔家找我的是吧!” 唐凡嘟起嘴辩解:“不是的表姐!我只是不好经常出门的嘛!” 孔君瑶哼了一声刚要开口,目光突然被桌上那只翠绿的草蚂蚱勾住。 她伸手拿起来,指尖捻着草茎转了转,挑眉道:“咦?小凡还会编这个?手挺巧啊。” 唐凡扫过一眼,撇撇嘴,道:“我不会,这是唐昭义编的,他想用这个求和,但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他呢!” “小凡喜欢?” “其实一般吧,但毕竟是他亲手编的……” 孔君瑶“嗤”了一声,将东西扔回原处,嘲讽道:“那你估计又被他骗了。” “嗯?什么意思?” “唐昭义最怕这种一节一节的昆虫了,真的假的都不行!他见别人拿着假的都浑身起鸡皮疙瘩,更别说是让他自己编了。他是不是拿给你的时候还装在笼子里?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敢碰!” 唐凡一直没有说话,眉毛却缓缓皱成了一团。 在孔君瑶疑惑的目光中,唐凡的声音沉沉:“表姐,没有笼子。这……就是他直接用手拿给我的……” 17. 第 17 章 【两年前,国子监。】 孔君瑶抱着刚领的书卷,远远看见凉亭里坐着个人,走近才发现是唐昭义。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看什么入神。 孔君瑶走到唐昭义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干什么呢?” 说完,她顺着唐昭义的视线看向远处的人群。 那群人正蹲在一起忙活着什么,孔君瑶眼尖地看到最前方的人手中拿着一个用草编成的蚂蚱。 孔君瑶挑挑眉:“你喜欢那个?” 唐昭义的神情似乎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就被他掩饰好了,他嬉皮笑脸道:“怎么?我喜欢的话,你会亲手编一个送我?” “真要?”孔君瑶看向远处那人手中的草蚂蚱,似乎也不是很难学? 唐昭义撑着下巴凑近她,桃花眼中似有若无地晃着光,语气突然软下来,带着点刻意的引诱:“所以……是不是我想要什么,君瑶都会给?” 孔君瑶懒得搭理他,翻了个白眼,抱着书卷转身就走。 几天后…… 孔君瑶将亲手编好的草蜢藏进了唐昭义的书匣中,她自己则躲在暗处偷窥唐昭义的反应。 没等多久,唐昭义抱着书卷回来了。打开书匣的瞬间,他的脸“唰”地白了,他疯狂地将自己书匣里的东西全倒在地上,书本、笔墨撒了一地。直到那只草编的蚂蚱滚落在地上,他再三确定不是活物后,才快速拾起自己的东西。 唯留一只翠绿的草蚂蚱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唐昭义站在原地盯了半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掏出两只毛笔,像拿筷子似的夹着笔杆,小心翼翼地伸向那只“绿油油”的东西。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笔杆碰了三次才夹住草蚂蚱的翅膀,战战兢兢地把它塞回书匣。 做完这一切,他十分紧张地四下张望。 那做贼的样子逗得孔君瑶差点笑出声,她赶紧往角落处躲了躲,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 唐昭义这才背上书匣,碎碎念着离开了。 孔君瑶隐约听到了那几句低喃:“别出来嗷千万别出来,再掉出来我可真不敢捡了……” 直到唐昭义离开,孔君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 次日清晨…… 孔君瑶走到唐昭义面前,道:“昨天我送你的东西,你收到了吗?” 这一次,唐昭义转瞬即逝的僵直被孔君瑶精准地捕捉到了。 但唐昭义嘴硬:“君瑶送的我最喜欢了,我会收藏一辈子的。” 孔君瑶故意道:“那你最好放到一个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唐昭义笑得僵硬:“那是自然……” ----------------- 唐凡和孔君瑶二人一齐盯着桌上的草蚂蚱,同时陷入了沉默。 唐凡戳戳那只蚂蚱:“表姐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突然间性情大变,不怕这东西了?” 孔君瑶嘴角微抽:“你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他有性情大变吗?不就只是不怕这东西了吗?” 唐凡尴尬地挠挠头:“也是哈……但我有个问题啊,是我二哥亲口跟你说的他怕这个吗?” “你指望他亲口承认自己的软肋?这当然是我偷偷发现的。” 唐凡想不出个所以然,叹了口气,最终得出结论:“唐昭义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孔君瑶却没答话。 二人沉默一阵后,唐凡突然道:“表姐,你今天来找我是……” 提起正事,孔君瑶立刻回神。 她探头向门外看了看,确定门外没有人,这才从怀中掏出用信纸包裹的厚厚的一叠,压低声音道:“都给你备好了。追杀令和银票。” 唐凡感受到拍在自己怀里的厚度,震惊地张大了嘴:“表姐,我不能收,这……” 如果按照最大面额的银票,这一摞下来,少说也得几十万两了! 孔君瑶皱眉,板起脸佯装生气:“干什么这副表情?我只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怎么,难道我孔君瑶的命还不值这区区三瓜俩枣?” 唐凡才不信她的话,孔君瑶这几天一直不来找她,八成就是费尽心思地给她筹钱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推辞,却被孔君瑶打断。 孔君瑶把油纸包往她怀里又塞了塞,语气不容置疑:“东西都先放在你这,明天一早我来接你,我们去良阁。” 唐凡只能呆呆地点头。 孔君瑶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交代完事情后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唐府。 在孔君瑶走后,唐凡关上门,小心地打开了那个厚厚的信封。 将其中的东西倒出来后,唐凡看到最上层那个黑金色的薄帖,上面是漆印的“暗杀令”三个大字,字体凌厉如刀,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森然杀意扑面而来。 唐凡又点了点银票的数量,整整五十万两! 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京城中像她们唐府这般大的宅子不过也才卖这个价!而孔君瑶竟然短短几天就凑出来了,世家大族的底蕴恐怖如斯! 她把暗杀令和银票重新塞回信封,眼神却无意识扫过桌旁的草蚂蚱,那翠绿的触须在桌上晃了晃。 唐凡皱了皱眉,心里的那股古怪感却一直挥之不去。 思索一阵后,她拍拍自己的脑袋,起身向外走。 唐昭义的院外。 唐昭义的小厮张远发现了一个院门草丛中鬼鬼祟祟的人,他探头看了半晌,认出了来人。 张远道:“小姐,您这是干嘛呢?” 唐凡连忙比划了个“嘘”的手势,接着不停冲他勾手,示意他过来。 张远挠挠头,不明所以地猫着腰走近,也跟着唐凡蹲进了半人高的草丛里。 “怎么了?小姐不是来找二少爷的?” “不是不是,我是来找你的。”唐凡压低声音,“你先和我保证,不准告诉二哥我来过。” 张远点点头:“好,小姐想问我啥?” 唐凡压低声音:“我想问问二哥和君瑶表姐的事。” 张远“啊”了一声:“又问这个?” “怎么了吗?” 张远叹气:“最近大家不知道都从哪知道了二少爷被罚跪的事,全跑来我这探消息。说着说着就提到当年和表小姐的事,非要让我再从头讲……” 唐凡觉得有些震惊,指指自己:“所以,除了我……全府的人竟然都知道他俩的事?二哥当年追求表姐,就这么明目张胆?”张远道:“不不不,老爷夫人和大少爷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的,也就我们这些底下人瞎传传。” “那……你知道二哥为什么突然又不喜欢表姐了吗?” 张远想了想,道:“非要说的话……好像是从最后一年国子监的秋猎?从那回来后,二少爷就有些反常,提表小姐的次数也少了很多。但秋猎都是公子们独自去的,具体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唐凡瞬间抓住重点,往前凑了凑:“反常?他怎么反常了?” 张远尴尬地挠挠头:“也是我说的夸张了,其实都是些小事。比如突然不爱吃他以前最爱的腌萝卜了,洗澡间隔从原来的两天变成一天,原先进门喜欢先迈右脚的也变了……” 一旦说起这个,张远就像打开了话闸,一时间竟然让唐凡无从插嘴。 良久后,张远长出一口气,道:“……大概就这些。” 唐凡心中惊叹不已,张远对她二哥的观察之细甚至堪比大理寺审案! 唐凡叹气,随口道:“……就这两天,你不会也觉得他反常吧?” “太对了!”张远终于找到了同道中人,差点激动地从草丛中跳起来,“二少爷这两天身子非常虚弱,半夜梦魇,走路也一步三喘的,我都想给他请府医瞧瞧了!我就知道不是我瞎想,小姐您也觉得他不对劲,对吧?” 在张远热切的目光中,唐凡硬着头皮点点头,含糊道:“或许他是有什么心事吧?” 张远叹气:“二少爷这个样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着实担心啊……” 接着,又开始拉着唐凡絮絮叨叨不止。从“二少爷昨天比平常少喝了半碗粥”,讲到“他多走五十米就开始喘粗气”,甚至连“他半夜多起了两次夜”都掰扯出来。 唐凡蹲在那,听了足足一刻钟,腿麻得像灌了铅,脚尖都快失去知觉了。 她赶紧打断张远,语速飞快地找借口:“那个张远!我突然想起厨房炖的燕窝还没吃,再晚就糊了!我先走了啊!”说完不等张远反应,麻溜地从草丛里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身后还传来张远的大嗓门:“小姐记得下次再来听我讲二少爷的事啊!” 唐凡:“……”还是不要了吧。 回去的路上,唐凡慢腾腾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脑子里像过筛子似的,把张远的话逐句掰开揉碎。 “国子监秋猎后开始变的?”她喃喃自语,脚步微顿。 唐昭义从国子监毕业是两年前的事了,那就是两年前的秋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产生了这些变化呢? 那时候的事她该问谁比较合适? 表姐?这肯定不行,她估计现在一点有关唐二的事情都不想听到。 那她该找谁问问呢…… …… 孔君瑶离开太傅府,坐进马车里,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脸色沉沉。 她忽然开口:“陈。” 话音刚落,车壁后无声滑出一道黑影:“小姐,有何吩咐?” 孔君瑶道:“你带李,去盯着唐昭义。寸步不离,不准他离开你们的视线。” “是。”黑影应声,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车厢阴影里。 18. 第 18 章 唐凡刚拐过抄手游廊,就看见小福子在她院门前急得团团转。一见到她,就撒腿朝她跑来。 “小姐快快快,快跟我走!” 唐凡虽不明所以,但脚步很快跟上了:“咋了?出啥事了吗?” 小福子边跑边拍胸脯,得意得尾巴都快翘起来:“信,那封信!什么靖又派那小子来送信了,小姐上次不是说不认识,我赶紧把人扣下了。现在就等您去审问了!” 唐凡立刻兴奋起来,猛地加速跑到小福子前面去了,边跑边回头夸:“厉害啊,可真有你的!” 两人没用多久就跑到了太傅府大门处,唐凡看到了门前蹲着的男孩。 只一眼,唐凡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人……她认识。 是她上一世的夫君陈立青的贴身小厮,尔枫。 还不等唐凡有什么反应,那人已经看到了她,起身朝她走来。 “小姐,你们府里这小子实在无礼!我就是来送个信,他居然把我扣在这儿半个时辰!” “你叫什么?”唐凡蹙眉打断他。 太像了,这个人不光是长相,连说话的声调和语气都与尔枫一模一样。 男孩愣了愣,摸了摸后脑勺,吐出一个唐凡早有预料却仍心头一震的名字。 “尔枫。” 像一记惊雷炸响在唐凡心中,她克制住颤抖的双手,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量平稳:“你主子呢,他叫什么?” 尔枫挠头,一脸疑惑:“元靖啊,元砚之。小姐上次不是才问过吗?” “嗡——” 唐凡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脑中瞬间被嗡鸣声占据了。 她上一世的夫君,陈立青,字砚之。 立青?靖?这个叫元靖的人,是他吗? 可她的记忆里,陈立青明明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寒门学子,参加科举前从未踏足过京城!按上一世的时间线,他要两年后才会进京赶考,并一举登堂,高中状元。 如果他们真的是一个人,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是她的记忆偏差?还是这一世的时间线乱了?又或者……陈立青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寒门学子”? 唐凡的指尖冰凉,后背泛起一层冷汗——她突然发现,自己对前世的“夫君”,可能一无所知。 唐凡的脑中已经乱成了一片,但她听到了自己十分冷静的声音:“上次放了他鸽子,明日午时……邀你家主子去芙蓉楼用午膳,我给他赔罪。” 说完后,她自己都愣了。 真厉害啊,她都已经拥有这种处变不惊的能力了吗? 尔枫没察觉她的异样,点点头就俯身告退。 “小姐!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唐凡好像听到了小福子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她感觉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快来人啊,小姐晕倒了!” ----------------- 唐凡陷入一片混沌的梦境——是上一世。 婚后,唐凡和陈立青相处的很好。 父母给她选的夫婿温文尔雅,待人接物端方有礼,是无可挑剔的正人君子。 唐凡不知道自己对陈立青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很自在,就像她和兄长们的相处一样。 她和陈立青在陈府中有各自的院子,婚后的生活也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只是原先一起生活的是父母兄长,现在换成了陈立青。 只有白鹭,常常愁眉苦脸地看着她和陈立青。 唐凡追问过几次缘由,白鹭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后来她也就不再问了,只当那是白鹭自己的心事。 直到有一天,白鹭做贼样递给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并叮嘱道:“小姐!千万等夜深人静再自己偷偷地看!” 唐凡疑惑地应下了。 当晚,唐凡屏退众人后,点起烛灯,仔细研读起册子中的内容。 很好,其上的内容是她从未涉猎过的——床笫之事。 翻页,翻页,再翻页…… 唐凡阖上册子,吐出一口浊气,面红耳赤地回想着刚刚混乱又羞耻的画面。 鬼使神差地,她试图将陈立青的脸代入…… 然而,下一秒,她只觉得浑身发毛,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脸上的热度顿时退了个一干二净。 那一瞬间,唐凡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平日里也很难接受陈立青的肢体接触,哪怕是牵手这种程度,都会让她条件反射般躲开。 更别提册子里这类亲密接触,唐凡只是想象一下,竟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这……正常的夫妻间也是这样吗? 唐凡不懂。 但唐凡觉得问题不大,因为她觉得陈立青也和她是一样的! 印象中,她不经意地躲过几次他的摸头牵手后,他就不再主动碰她了,平日的相处都十分注意分寸。 唐凡思考一阵,想通了,眼睛晶亮地拍手感叹道:“我们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夫君和我真般配啊!明天就让白鹭给他做他爱吃的烤羊排!” ----------------- 唐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她睁开眼坐起身时,唐昭义和唐昭礼正坐在屋内的圆桌旁。 唐凡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懵懵地看向两人:“我又晕了?” “对,睡得真香。”唐昭义摇着折扇,嘴角勾着促狭的笑。 唐凡“哼”了一声,根本不想搭理他,转头问她三哥:“啥毛病啊这次是?我感觉自己也不头疼啊。” 唐昭礼担忧道:“府医说思虑过重加上情绪激动,小妹,是什么人刺激你了吗?” 唐昭义插嘴进来:“哎呦,我们没心没肺的小妹都能思虑过重呢,府医医术堪忧啊。” 唐凡气鼓鼓地扭头:“三哥!你能帮我把他打出去吗?” 唐昭礼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腕,看向唐昭义。 唐昭义当即双手举高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成。” “母亲呢?”唐凡又问。 通常她每次一昏,母亲都会在她醒来后出现,顺便大呼小叫训斥她一番,今天竟然不在跟前。 唐昭礼皱皱眉:“又和父亲吵架了,回外祖家了。” 唐凡瞪大了眼,不可置信道:“竟然吵得这么凶?都回岳国公府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上次唐凡在宗祠里偷听到的那次争吵,已经是她见过二人吵得最激烈的一次了。她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后来还会吵成这样。 唐昭礼摇头:“不知道。我从军营回来时,母亲已经走了,只留了句话。” 唐凡只能将询问的目光看向唐昭义。 唐昭礼扫了唐二一眼,继续道:“你不用问他,他也不知道,母亲现在更不想理他。” 唐昭义撇开头,装作没听到,扬声喊人:“白鹭!你家小姐醒了,快把药端来。” 没一会,白鹭就端着两碗汤药进了屋。 “三少爷,这碗是您的。” 唐昭礼起身,顺手把两个碗都接了过来,一两口就将自己的那份喝干净,拿着唐凡的另一碗递给她。 “小妹,你的。” 唐凡的脸瞬间皱成 一团,但在全屋人的眼神催促下,还是接过去,闭着眼“咕咚咕咚”地吞咽下肚。喝完之后,立刻夺过唐昭礼手里的蜜饯放到嘴里。 一碗又苦又辣的汤药下肚,唐凡感觉难喝得灵魂都要出鞘了,她拍拍自己晕晕乎乎的脑子,突然道: “二哥,你爱吃腌萝卜吗?” 唐昭义转着折扇,漫不经心地答:“不好吃,不吃。” “那你进屋都先迈哪只脚?” 唐昭义一愣,然后笑起来:“你被药傻了吗小妹?谁会在意这种事?” “张远。”唐凡坐直身子,盯着唐二道:“他说,你以前喜欢吃腌萝卜的,为什么你现在不喜欢了?” 唐昭义眉间微蹙,转折扇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语气随意道:“这哪有什么为什么,不爱吃就是不爱吃了呗。” 唐凡直直注视着他,补了句:“张远还说,你从前进门都是先迈右脚。” 唐昭义没什么表情的与她对视一阵,忽然“噗嗤”笑了。 “我倒是不知道,张远这小子竟然这么心细如发?连我进门迈哪只脚都记着?” 他起身走向唐凡,没拿扇子的那只手突然伸出,扣在唐凡的头顶,用力上下左右地晃了起来。 唐凡被晃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本来就因为喝药有些头晕的脑袋一下子更迷糊了。 唐昭义带着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傻小妹,你什么脑子啊?你再想想呢,张远当时说的是什么?他难道说的不是我从来都进门先迈左脚吗?” 唐凡扑棱着胳膊拍开唐二的手,反驳道:“嗯?我怎么可能……” 她的话突然顿住,迟疑起来:“可能,是我记错了吗?” 唐昭义单手负于身后,循循善诱道:“你再好好想想呢?” “我……”唐凡眉头紧皱,用力回忆上午时张远的话,可她的记忆全糊成了一团,无论怎么努力,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她看着唐昭义坦荡的眼神,突然有些茫然:“真、真是我记错了?难道他当时说的是左脚?” 唐昭义笑道:“是啊,小妹这记忆呦,是得多喝点药了。” “还有,”唐昭义又看向唐昭礼,问道:“我难道不是从小就不爱吃萝卜吗?” 唐昭礼打了个哈欠,捂着嘴随意道:“唔……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知道你爱不爱吃?” 唐昭义勾唇笑:“忘了吗?在国子监的时候,我都挑出来扔给你了?” 唐昭礼用指腹拭去眼角的泪,起身伸了个懒腰,挥挥手往外走:“好像有这么回事。困死我了,小妹也没事了,我就先回去睡了。” 唐凡迷茫地看着离开的三哥,又抬头看了看唐昭义。 唐昭义将手中的扇子合拢,在唐凡头上敲了敲:“小妹真是越来越傻了,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唐凡呆呆地点头,屋内又只剩下了唐凡和白鹭二人。 唐凡盯着唐二的背影,喃喃道:“张远说……他说,二哥什么来着?” 白鹭摇头:“我不知道啊,小姐您什么时候去见张远了?” 唐凡的眉毛皱得更紧了,犹豫道:“我……我没去吗?” ----------------- 唐昭义刚走出唐凡的院子,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攥着折扇的指节泛白,快步走在回院的石子路上,突然对着黑暗处沉声道:“把张远处理了。今天差点坏事,要不是有……” 夜风卷着院角的竹叶“簌簌”作响,吞没了他后半句话。 黑暗中,一道黑影无声跪伏,低低应道:“是。” 19. 第 19 章 次日清晨。 唐凡醒了个大早,她今天有很多事情需要做,要和表姐一起去良阁,要去芙蓉楼会会那个“元靖”,还有…… 还有什么来着? 唐凡抓抓白鹭刚给她梳好的头发,眉头皱成一团。她总觉得,自己好像还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呢…… “小凡,准备好了吗?走了。”门外传来孔君瑶的喊声。 唐凡立马应道:“来了!” 看见白鹭拿着厚披风要跟上,唐凡忙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日头好,一点都不冷!白鹭你不用跟着啦,我今天一整天都跟表姐在一起,中午在外面吃个饭就回来!” 白鹭有些不赞同,还想说什么,就见唐凡已经一溜烟地窜出去跑没影了。 唐凡拉着孔君瑶出了府,这次她们坐的是孔君瑶的马车。 刚撩开车帘,一股清香就裹了过来。 孔家的马车比唐家的宽敞了一倍有余,车厢中铺满了毛绒地毯,踩上去像是踩进了云里。最里侧有一个精致的橱桌,其上摆着一整套白玉茶具和几本话本。车窗挂着月白色纱帘,透过纱帘能看见街景模糊的影子。风一吹,纱帘轻轻摇晃,连带着车厢里的香包也转起来,散出淡淡的桂花味。 “表姐家的马车就是舒服!”唐凡找了个角落坐好,感叹道。 话音刚落,马车轻轻晃了一下,开始平稳行驶。 唐凡从怀中掏出两个信封递过去。一个是孔君瑶昨天带来的,另一个则薄上许多。 “表姐,这银票实在是太多了,我不能就这么收下。我先还你五千两,我暂时只能凑出这么多……” 孔君瑶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唐凡一把握住了手:“表姐,我真的过意不去,你就让我还你吧。而且,我就慢慢还,我命短,说不定这辈子都还不完呢。” 孔君瑶立刻变脸,抬手就给了唐凡一个清脆的脑瓜崩,皱眉瞪她:“胡说八道什么呢?” 唐凡讨好地笑笑:“我的意思就是,反正也还不了多少,表姐你就当我是为了自己心安吧,行不行啊?” 孔君瑶盯了她半晌,把薄信封收了起来,板着脸道:“行,但说好了,不还完钱咱俩没完,你敢提前撂挑子试试的。” 唐凡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故意委屈巴巴道:“表姐凶,我不敢。” 孔君瑶作势要打她。 二人打打闹闹间,马车缓缓停稳,马夫的声音传进车厢:“小姐,到了。” “好。”孔君瑶应了一声,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起身掀帘下车。 “这么快就到了?”唐凡连忙起身,紧随其后。 唐凡站稳后,抬眸看向她们所处的位置,瞬间张大了嘴。 她以为像良阁这种杀手组织,怎么也应该隐于机关密布的深林或者山谷中,可这是朱雀大街啊!整个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周遭是熙熙攘攘的叫卖声,沿街绸缎庄、胭脂铺的幌子招摇,一片热闹非凡。 而眼前这个铺面是什么?量……量衣阁?! 量衣阁在京中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了,据说常常给宫里的娘娘们量体裁衣。它坐落在朱雀二巷正中间,足足三层楼,朱红廊柱配着鎏金檐角,从外面看气派得很。 要是唐凡没记错的话,他们家还来这订过几次冬装呢! 唐凡的震惊实在是太过明显,孔君瑶轻咳一声,解释道:“哦,他们偶尔也做些卖衣服的副业,贴补开销。” 唐凡看着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公子哥挑着料子问价,有夫人带着丫鬟试新裙,连隔壁包子铺的伙计都来订做新工装。 她嘴角抽了抽,这“副业”红火成这样,怕不是杀手才是顺便干的? 孔君瑶似乎是怕她不放心,道:“他们在江湖上口碑极佳,是出了名的靠谱。” 唐凡呆呆地站在原地,恐怕她再也不能把这个地方看作是普通的成衣店了。 “走走走,咱先进去。”孔君瑶挽住她僵硬的胳膊,半拖半拉地将人带了进去。 刚随着攒动的人群挤进门,就有热情的店小二围了上来,对唐凡道:“哎!两位贵客,您是买成衣还是要定制啊?要定制的话恐怕得排到下个月了。” “啊,我……”唐凡不知该如何作答,手指下意识绞着袖口,局促地看向孔君瑶。 孔君瑶安抚地拉住她,将她往身后拽了拽,转而对小二道:“不订衣服,收账的买卖接吗?” 小二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答得干脆:“当然!贵客跟小的来!”说完,转身引着她们往二楼走。 踏入二楼,喧嚣骤然被隔绝,空气都静了下来,人明显少得多了。 唐凡看了眼这层的客人们。多是衣着华贵、配饰精致,身旁还有小厮或侍女跟随,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多半都是达官显贵。 有个中年男子眼尖地看到了上楼的唐凡二人,立刻示意身旁的店小二稍候,朝着她们走来。 “孔小姐安好。”男子冲着孔君瑶微微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又转而看向一旁的唐凡,“这位……是哪家府上的千金?” 孔君瑶被他绊住脚,只得驻足,冷淡回礼:“柳世伯安,这是我表妹,唐太傅膝下幺女。小凡,这位是户部柳大人。” 唐凡连忙行了一礼,规规矩矩道:“柳大人。” 柳季同夸道:“原来是唐太傅家嫡女,果然是芝兰玉树,气质不凡。” 唐凡瞬间脸红了,她出门都少,更别说应付这种客套。 孔君瑶一眼看出她的窘迫,开口对柳季同道:“柳世伯寻我何事?” 柳季同讨好地笑笑,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试探:“无事无事,只是听闻最近孔府好事将近,想提前来给孔小姐道喜罢了。” 孔君瑶眸底掠过一丝讥诮,直白道:“世伯的消息有些过于灵通了吧。什么好事?我这当事人怎么都不清楚?” “唉,是我失言。”柳季同被噎了一下,忙干笑两声,“其实今日确实有一事相求。小女自幼性子腼腆,我想着京中闺秀里,孔小姐最是见多识广,想托您带她多交些朋友,长长见识……” 孔君瑶有些不耐烦了:“世伯过誉了。改日带她来府中坐坐便是,若性情相投,我自会与她相交。” 柳季同忙不迭应下,脸上的笑堆得更盛,连声道:“好好好!明日我便带小女登门拜访,不敢多扰二位小姐雅兴,这就告辞了。”说罢对着二人深深作揖,后退两步才转身离开。 孔君瑶拉上 唐凡的手,示意身前的小二继续带路。转头时,正撞进唐凡亮晶晶的眼眸里,她的满张脸都写满“倾慕”二字。 孔君瑶听见小表妹又夸张又兴奋又夸张地开口了。 “表姐!你刚才跟柳大人说话的时候,那种不卑不亢的样子,简直厉害死了!我刚才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说错话……” 孔君瑶:“……” 唐凡看着面无表情的孔君瑶,晃了晃她的手,小声问:“表姐,刚刚那人是谁啊?” 孔君瑶拉着她跟上小二,答得简洁:“我爹手底下的属官。” “那个柳大人真奇怪,把表姐拦下就是为了让他女儿和你做朋友?” “呵,一点也不奇怪。” 唐凡眨眨眼,表姐和她说话怎么都这么冷漠了?所以刚刚是说到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了?难道是不想交朋友吗? 唐凡想着刚刚的对话,边走边问:“什么好事将近?表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孔君瑶侧目扫了她一眼,随口答:“刚刚不是说了,我不知道。” 这反应……就非常不对! 唐凡用力拽住孔君瑶,发动她的绝技——撒娇耍赖。 “你告诉我嘛表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你不把我当自己人!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孔君瑶深吸一口气,周身的冷意散了。她放缓脚步,无奈地看向叽叽喳喳的表妹,道:“三皇子有意娶妻。” 唐凡眨了眨懵懂的大眼睛,满脸困惑:“那咋了?” 然,下一瞬,她脚步一顿。 唐凡突然想起来了,前些日子里听大哥和母亲提起的朝中局势。 三皇子生母纯妃出身长泽孔氏,虽非孔家主脉,可那也是姓孔。而孔家嫡系,孔尚书只有孔君瑶一位嫡女…… 唐凡惊恐道:“什么!他们属意表姐你?!” 孔君瑶被她拽得停下了,见表妹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倒是没想到,这小丫头竟能从只言片语里猜到关节。 就听唐凡震惊的声音还在持续:“所以那个什么柳大人,他他他……他是什么意思?!” 孔君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你不是猜到了吗?柳季同那点心思,无非是想让他女儿沾点孔家的光,哪怕只给三皇子做个良妾,他都能乐开花。” 孔君瑶瞥了眼手足无措的唐凡,拽着她继续走,随意道:“快走了,先去忙正事。其实都还说不准呢,我真没骗你,我的婚事族里确实还没拿定主意。你这是什么反应?嫁给皇子不好吗?别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福分呢。” 唐凡完全没有被她安慰到。 若表姐真觉得是“好事”,方才柳季同恭喜时,她怎会那般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耐? 皇室姻亲对寻常人家确实是泼天富贵,于孔家这般顶级世家而言,不过是场精准的利益置换,表姐也不过是家族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罢了。 可……表姐的婚事明明还没敲定,柳季同为何已然一副迫不及待攀附的模样? 难道说,这桩婚事早已是板上钉钉了? 唐凡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心口发闷。 没关系的,她知道,表姐最后不会嫁给三皇子!一定还会有转机出现的! 20. 第 20 章 店小二带着唐凡二人穿过厅廊,走到一处空无一物的墙壁前停下了。 “二位贵客,到了。” 唐凡闻言,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回眼前这堵厚实的墙壁上。她再三确认,这确实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墙。 正当她心中疑惑时,店小二突然伸手,屈指在大约一人头高度的墙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随着敲击声落下,就在他们身旁几步远外的地方,那面“空墙”突然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仿佛有沉重的机括在墙后转动。 紧接着,青砖墙面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其后别有洞天的幽深空间。 原来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扇隐于墙壁之中的暗门。 唐凡被这突然的声响吓了一个激灵,她扭头看去,就见门后的幽暗处,正伫立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老者瘦得如同竹竿,通身罩着一个巨大的、垂至脚面的黑色斗篷,宽大的兜帽低低压下,将他整个面容都深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下。 老者费力地抬起头,露出他阴鸷的眸子看向她们,笑得阴恻恻的:“二位……有暗杀令吗?” 唐凡不安地抿了抿嘴,她现在能确认了!这千真万确是个杀手组织! 她没敢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反握住了孔君瑶牵着自己的手。 孔君瑶神色不变,拿出怀中的信封递了过去。 老者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信封,先是垫了垫分量,随后挑开封口,看了眼最上层放着的暗杀令。 验过一切后,他侧身将门口让出,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位,三楼请。” 三楼? 唐凡一顿,难以置信地望向那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楼梯。在京中生活了十多年,她每次偷跑出来,途径朱雀街时都会注意到这个两层高的量衣阁,谁能想到它竟然还藏了个隐秘的三楼! 孔君瑶也随着唐凡的目光向老者身后看去,那漆黑的台阶一层层蜿蜒向上,像极了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深渊巨口,仿佛要将人吞噬。 孔君瑶稍微用了些力,才拽起已经脚下生根的唐凡向里走。 唐凡被拽着踉跄几步,勉强跟上,指尖却冰凉至极。 “小凡?”踏上楼梯前,孔君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唐凡,她担忧道:“害怕吗?实在怕我们就不去了。” 唐凡咬咬唇,脑中闪过无数场景,暗一的脸、孔逸的脸,最终定格在了她亲眼看见的那个场面——他抱着她的尸体,一剑砍下了陈立青的头。 唐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用力摇摇头。 都走到这里了,她怎么能退缩?孔逸一日不除,她便一日不得安宁。他们全家的命和孔逸自己的命,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比起失去一切的恐惧,这楼梯的阴森又算得了什么?她重来这一回,本就是要报仇的。 唐凡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却还是抬起手,反过来握住了孔君瑶的手。 “我没事。”唐凡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表姐,我们走吧。” 楼梯很长,周遭密不透风,连半扇窗户都没有。墙上每隔几步挂着青铜烛台,烛火在狭窄的空间里摇曳不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唐凡一路近乎屏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跟着,完全不敢回头。 直到终于看到楼梯出口处的微弱光亮,她才悄悄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踏上三楼,入目便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四周墙壁光滑如镜,竟连一扇窗都没有,只有几盏嵌在墙洞里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空旷的厅室照得影影绰绰。 厅内几乎空空如也,唯有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桌子和几个粗木凳子。 那桌子尤其奇特,并非寻常木料拼接而成,而是由一棵巨树竖着一劈为二,直接将半面树干打磨平整当作桌面。 桌子的底部则被涂成血红,像凝固了许久的人血,在这片昏暗的环境中显得十分诡异。 她暗自估量,若这棵树还是完整的,树干怕是要五六个男子才能勉强合抱,这般巨木,怕是长了上百年才有的光景。 桌子后坐着一个青壮男子,装扮和守门老者一般无二,身着一个巨大的黑色斗篷,唯独没有戴兜帽。他的脸生得周正,可皮肤白得过分,像久不见光的纸人,连唇色都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白。 听见脚步声,男子抬起头,一双眼黑得瘆人,他抬手招呼她们:“二位,请落座。” 孔君瑶安抚地摸了摸唐凡的头,二人上前坐在了由巨树树枝打磨成的圆墩上。 刚一沾身,唐凡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冷顺着布料渗了上来,像坐在一块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石头上,直叫她浑身僵硬。 男子声音沉沉地道:“在下冷锋,此次活计将由我全程盯着,哪位是雇主?” 唐凡伸手指指自己,清了清发紧的嗓子:“是……是我。” 冷锋看向唐凡,语气没有半分温度:“阁下说一说暗杀对象的情况吧。” 唐凡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孔君瑶,见她微微颔首,才小声嗫嚅:“这……他,他叫暗一,是我的侍卫。” 冷锋点点头看着她,没说话。 厅内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 唐凡被他看得发慌,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回望。 孔君瑶看着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了半天,叹了口气,道:“太傅府兰馨苑,他一般都在那。身高八尺,体格魁梧,气息冷厉,是暗卫出身,武功不弱。你派人在苑外蹲三日,便能辨出他的行踪。” 冷锋这才收回目光,颔首道:“好,我会派人去确认。” 唐凡看看孔君瑶,又看向冷锋,脑子还没转过来,愣愣地道:“啊……哦对。” 冷锋伸手,将一个瓷白的瓶子放到桌面上。 “在我们动手前,阁下也可以先试试毒杀。既然付了银子,我们良阁的毒药管够……” ……< /p>离开量衣阁的二楼,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一楼鼎沸的人声便像潮水般涌来。唐凡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裹着暖融融的人气,唐凡第一次感觉人多真的也挺好的! 唐凡抱着孔君瑶的胳膊,双腿还有些发软,她嘴角向下一撇,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表姐!我真的害怕死了!” 孔君瑶斜睨她一眼,语气带着点嫌弃:“瞧你那点出息,咱们是掏钱的主子,他们是干活的下属,难不成还敢造反?” 唐凡垮着小脸道:“哪有这么可怕的下属!我真怕他们一个不顺心,直接把我们都给‘咔嚓’了!” “哈哈哈哈哈,”孔君瑶笑起来:“傻丫头,那怎么可能?混江湖的最讲信誉,若连雇主都敢动,早被京中世家联手剿了,哪还能立足?你当是话本子里的黑吃黑呢?” 唐凡歪头想了想,觉得有理,却还是瘪着嘴:“可我还是怕嘛!” 孔君瑶突然板起脸:“还敢不敢再买凶杀人了?” “不敢了不敢了。”唐凡迅速摇摇头,然后嘿嘿一笑,“主要我也弄不来第二张追杀令啊。” 孔君瑶抬手就要打她,唐凡脑袋一缩,赶紧往门外跑。 …… 二人重新上了孔府的马车。 车厢内,唐凡将怀中冰凉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放在二人之间的桌子上。 唐凡紧盯着瓶子,双手托腮道:“表姐,这个怎么用啊?” 孔君瑶侧倚在软榻上,闻言扫了一眼瓷瓶,语气平淡道:“方才冷锋不是说过了?混在茶水、糕点里,让他服下即可。” 唐凡挠挠头,干笑道:“刚太紧张了,没听清他说什么。” 孔君瑶无言以对,给她想了个最简单的方法:“反正无色无味,你给他倒水里就行。” “哦。”唐凡点头应下。 那她就这么干,直接倒进水里让暗一喝掉…… 唐凡如此想着,伸手想要拿回那个瓷瓶。 可在唐凡的指尖碰到瓶子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森森的良阁,那股令人胆寒的冷意瞬间重新爬上她的脊背。 唐凡触电般地收回手,她认真地道:“表姐,我不敢。” 孔君瑶扶额:“但本来也没指望你能成功,你就权当试试吧。” 唐凡瘪着嘴,委屈巴巴:“表姐,我……我现在一碰这瓶子就发怵,根本不敢拿啊。” 孔君瑶深吸一口气,起身抄起桌上的瓷瓶,手腕一扬扔到了唐凡怀里,看着她手忙脚乱地一通乱接,笑出声来:“呐,这不碰得挺好的。” 唐凡抱着瓶子往后缩,眼睛瞪得溜圆:“表姐!你故意的!” 表姐有时候真的和她二哥一样,都蔫儿坏! 孔君瑶看了眼缩在角落里气鼓鼓的唐凡,开口哄人:“好小凡,别气了。走,表姐带你去吃‘醉仙楼’的酱肘子,去不去?” 唐凡的神情僵住一瞬,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糟了!我把元靖那厮给忘了!” 21. 第 21 章 “元靖是谁?” 唐凡重新坐回去,神情凝重地看向孔君瑶:“表姐,你认识元靖吗?” 孔君瑶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懵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嗯?我该认识吗?” 唐凡皱起小巧的眉毛:“表姐没听说过吗?” “你刚说那人叫什么?” 唐凡答:“元靖,元砚之。” 孔君瑶仔细想了想,半晌后还是摇头:“确实没听说过,元这个姓在京中也挺少见的吧。他怎么了?” 唐凡叹了口气,不知道该从何解释,只能含糊道:“没怎么,就是上次发烧烧得厉害,醒来就忘了怎么和他认识的了。想着今天中午约他见一面,探探底细,省得以后再碰面尴尬。” “行,那我和你一起去看看情况,约在哪里见?” “芙蓉楼。” 孔君瑶扬声通知外面的马夫:“张叔,去芙蓉楼。” “是。”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停在了芙蓉楼前。 此时正赶上饭点,混杂着饭菜香、酒气和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芙蓉楼人满为患。 二人刚一下车,就有店小二抱着个册子上前招呼:“二位客官安好,今日楼里客满,怕是要候上三刻钟……” 唐凡开口道:“我昨日已遣人定下了天字二号厢房。” 店小二连忙翻开册子,向她确认:“可是太傅府的唐小姐?” 唐凡颔首,店小二立刻侧身引路,语气恭敬:“唐小姐这边请。已有一位公子带着小厮在天字二号房候着了,二楼雅间请。” 唐凡和孔君瑶一路上了二楼。 唐凡凑近孔君瑶,拍了拍自己的荷包,眼睛亮晶晶的:“表姐,今天我做东,请你吃芙蓉楼的招牌菜!” 孔君瑶伸出手把唐凡的脑袋戳回去,回道:“你还是先把你的事情处理好,吃饭的事不急。” 唐凡挺直腰板,十分自信:“表姐放心,这事不用表姐出马,我自己就能解决。” “好好好,小凡最厉害了。” 天字二号房。 唐凡推门而入。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雅致: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桌角放着个青瓷花瓶,瓶内插着几枝带着露水的兰花;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笔锋苍劲。 然,房内只有一个站在角落中急得团团转的尔枫。 见唐凡二人进门,尔枫连忙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唐小姐恕罪!我家公子本已到了楼下,谁知府里突然来报,老夫人急症发作,公子只能立刻回府照料。他特意让小的留下,代他向二位赔罪,说改日必定亲自登门致歉。” 唐凡瞠目结舌:“啊?这么突然吗?” 但事出有因,尔枫焦急的神情也不似作伪,她也确实没法多说什么责怪的话。 尔枫再次俯身:“小姐,小的得赶紧回去了。今日这席面,公子已吩咐记在他的帐上,您尽管用。” 唐凡点点头,看着尔枫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孔君瑶绕过唐凡,拉开椅子坐下,笑盈盈道:“好嘛,看来这顿饭另有人请了,倒是省了你的零花钱。都来芙蓉楼了,先给我包上两份芙蓉酥带走。” …… 唐凡二人吃饱喝足后,各带了两份芙蓉酥,分道回府。 回到自己的兰馨苑,唐凡抬眸就见到了杵在屋门前的暗一。他板着脸,周身的冷意让唐凡打了个怵。 仅是与暗一对视了一瞬,唐凡就想起自己找人暗杀他的事,忍不住心里发虚。她想闪身钻进屋内,但暗一向左跨出一步,稳稳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你有事吗?”唐凡后退一步,怯生生地开口了。 暗一垂眸看向她,道:“出门不带贴身侍卫?” “我……我和表姐出去的,没有什么危险的。”唐凡解释了一句,突然意识到自己才是主子,连忙硬着头皮道:“我…我干什么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暗一没有出声。 唐凡盯着沉默的暗一,忽然伸出手,将提着的一包芙蓉酥举到他面前:“诺。” 暗一瞳孔微缩,愣在原地:“……什么?” 唐凡将手向上提了提,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干巴巴道:“给你的。” 暗一僵了半晌,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我?” 唐凡举得手臂发酸,脸上泛起一丝难堪,她放下手皱眉道:“不要就算了,我扔了!” 暗一几乎是本能的,闪电般抢过油纸包,迅速将它藏在身后,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唐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对堵在她门口的人道:“现在你能让开了吗?” 暗一死死地盯着唐凡,眸中情绪翻滚,一字一顿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唐凡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暗一声音沉沉:“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任何。” 这句话的分量过重了,认真得近乎执拗。 暗一的郑重像一块石头砸进唐凡心里,她犹豫片刻,脑中突然窜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这个想法出现得迅速,且脱口而出的冲动越来越强烈,激得她心跳如鼓。 她看向面无表情的暗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兴奋:“那……如果我想让你去死呢?” “好。”暗一应得很快,声音十分平静。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郑重得近乎虔诚:“只要是你想要的。” “咚咚,咚咚,咚咚……” 唐凡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那心跳雀跃得像要跳出胸腔,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却缓缓抿紧了唇,双拳微微攥紧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闷的不痛快。 唐凡理解不了如今自己的心态,为什么在暗一引颈就戮时,她竟然会有一瞬间的迟疑?也不光是迟疑,甚至还有些……理亏的心慌? 仿佛对着一个对她毫无防备的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她无疑是想要暗一死的。她从重生回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哪怕与他同归于尽,也一定要将他赶尽杀绝。 可确实,站在暗一的角度上看,她的行为十分令人费解。明明他是她的救命恩人,现如今更没有做出任何伤害她的行为,而她却一门心思地想要他的命。 那句“你可以先试试毒杀”在耳边炸响,怀中的瓷瓶突然烫得像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明明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杀了他”,可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刺挠得厉害。 唐凡猛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反应迅速地上前两步要抢回那包芙蓉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还给我!我……我不想给你这个了!” 暗一的速度更快,直接将手举过头顶,眉头紧蹙道:“不行!” “你快点还给我!”唐凡提高声音,直接扑上去抢,“你拿过来!” 唐凡怎能从武功超群的暗一手中抢出东西? 暗一仅一个闪身,就跃出去几米远,将那小小的包裹牢牢抓在手心,无比坚定道:“给我了,就是我的了。” 唐凡急急伸手向前:“你等等……” 暗一却没再听她说些什么,将芙蓉酥紧紧塞到怀里,足尖一点,身形如一道黑影般消失在院墙后。 唐凡在原地狠狠跺了跺脚:“神经病吧你!我就想给你换个多的,至于用上轻功跑?!” …… 暗一没用多久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将贴在怀中小小的包裹拿了出来,珍之重之地摆在了身前的小桌上。 深深吸气又吐出后,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解开了那系在最外层的麻绳,又轻轻将油纸展开。 黄色的油纸中,包裹着六枚精巧的芙蓉酥。 芙蓉酥被做得像朵盛开的花,每一枚都小巧玲珑,酥皮层层叠叠,泛着诱人的金黄色,顶端还点缀着一颗殷红的樱桃干。 一共上下两层,每层三个。其中最上层的那枚,因为他方才急于抢夺,碰坏了它的一片花瓣。 暗一“啧”了一声,有些恼怒自己动作的鲁莽。他十分小心地将那枚碰坏的芙蓉酥取出,单独放在一个素白的小碟里。 暗一盯着阳光下泛着金黄光泽的芙蓉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的鼻尖凑近,如动物一般试探地嗅了嗅上面的香气,暗哑的声音带着颤抖,一遍遍低喃:“这是她给我的……她主动给我的……她竟然会主动送我东西……” 脑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刚刚唐凡极其反常的举动…… 初见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抢芙蓉酥时的慌乱、语气里的颤抖。 暗一的心脏一下下锤击着胸膛,竟撞得他的胸前钝痛。 “她想让我死……”暗一扯出一抹笑,伸手抚在自己的胸前,那个位置,有一颗正在鲜活跳动的心脏,但此时却像被千斤重物压着。 暗一低低地笑起来:“她送了我东西……她想让我死。所以,她在这里面下了毒,哈哈……”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似是在安慰那颗疼到麻木的心脏:“多好啊暗一,她肯如此费心对你,你该满足的。” 暗一垂眸,伸出手,将油纸仔仔细细地重新沿着原痕包好,再将麻绳认真系好,最后,十分妥帖地将剩下的芙蓉酥放在最靠近心脏的里兜中。 他盯着那枚花瓣微碎的芙蓉酥,眼底泛着温柔。 怎么办?他越看越觉得漂亮,竟有些舍不得吃掉了。 但是如果他不吃掉这个带毒的芙蓉酥,又怎么让他的娇娇达成心愿呢? 娇娇已经给他安排好了死法,那他只需要照做就好了。 暗一终于动了,他拿起那枚有着精致外表的致命毒药,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 暗一咀嚼着,神情全是餍足。他起身走到床边,选了个极其端正的姿势,仰面躺好,双手合拢放在身前。 心脏处,那几枚剩下的芙蓉酥似乎沉甸甸的,让暗一觉得很踏实。 他缓缓闭上眼睛,唇角还勾着一抹笑:“不愧是娇娇送的,真的很好吃……” 22. 第 22 章 几个时辰前的芙蓉楼…… 雅间内,雕窗半开,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桌沿,目光向窗外看去。 “她为什么这么突然地约我?没说缘由?” 尔枫立在一侧摇摇头,回想了一下当时情景,道:“她说要亲自和您赔罪,但我看是有些奇怪的,她好像完全不记得主子您了……” 被尔枫称作“主子”的这个锦衣男子,正是唐凡心心念念的元靖! 元靖伸出手指,虚虚抵在自己的眉间,沉思道:“这就已经不记得我了?不应该啊,莫不是迷迭引下的剂量太大了……先前便说过,这药晚些用也无妨,用早了反倒易露破绽,唐昇非要多此一举……” 尔枫犹豫道:“也说不准吧,唐二公子一直都很谨慎的。不如等她来了,主子亲自试探一二?” 元靖应道:“只能如此了。” “哎!主子!”尔枫突然指着楼下的方向,道:“她来了。但是身边……好像还跟着另一个人?” 元靖向下看去,只见楼下马车旁,两个女子刚落定脚步,就被店小二拦下了。几人正站在一起说着些什么,其中那个身着浅粉色衣裙的正是唐凡。 他将目光放在另一侧的女子身上,敛眸思索了一阵,猛地起身。 身体与桌子边缘相撞,发出“砰”的一声,他甚至来不及喊痛,立即向外走,语速很快:“是孔家孔君瑶,她曾经和我有过一面之缘。她若认出我,定会生事。我先避一避,你找些理由应付下唐凡,和她说另约,别让她们怀疑。” “主子?你要留我自己在这!”尔枫震惊,手忙脚乱地跟上两步:“我能有什么理由应付啊?!” 元靖头也不回,只扬手摆了摆,身影已消失在楼梯口:“你看着办,我先回府,编个说得过去的由头便是!” ----------------- 唐凡被暗一的莫名其妙气得不轻,她怒气冲冲地回了房,一进门,正遇上准备出门的白鹭。 “要做什么去啊白鹭?”唐凡问道。 白鹭举起手中的一张信纸,笑盈盈道:“前些日子张远说自己偏头疼的厉害,专门问我要治头痛的偏方。我特地回去问了我爹,给他抄了一份,想着现在给他送去。” 唐凡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将方才的气闷抛到脑后:“我也去!” 白鹭点头:“好。” 路上,白鹭突然想起什么,好奇道:“小姐昨天不是才刚刚找过张远吗?可是还有别的事?” 唐凡脸上呆滞一瞬,不明所以地看向白鹭:“我什么时候找过张远?” 白鹭可太了解自家小姐的脑子了,她扶额叹道:“小姐!昨天!昨天啊!您忘了,昨晚上,您还因为这个事和二公子絮叨了半天?” 仿佛此事完全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唐凡颇为震惊地问道:“因为什么事?我和二哥说了什么?” 白鹭脚步一顿,回身攥着唐凡的肩膀,使劲摇动了两下,急道:“小姐!您这记性再这么差,将来怕是连自己叫啥都要忘了!” 唐凡被晃得眉眼弯弯,只尴尬地挠挠鬓角:“嘿嘿……一时忘了嘛,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吗。” 白鹭语重心长地叹道:“我进来的时候,就听您在问二公子为什么不爱吃腌萝卜了,还有张远说二公子进门都是先迈左脚什么的。结果掰扯半天,是您自己记混了,二公子还把您好一个嘲笑。” “腌萝卜,进门先迈哪只脚……”唐凡边走边喃喃自语,脑中关于这段对话的记忆就像被笼罩了一层浓雾,完全摸不着一丝线索。 这很古怪。 唐凡虽然记忆力不好,但她很了解自己,绝对不会凭空问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总该还有些前提才对…… 二哥的饮食偏好、进门习惯,这些琐事她素来不放在心上,想来必定是张远告知她的。她倒是不知道,张远竟如此心细,连这等小事都留意。 可她什么时候去找的张远? 不记得了,但白鹭说是昨天……昨天,她为什么会去找张远? 唐凡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子,试图倒带回去将昨天的一切理顺。 昨天……表姐来送暗杀令和银票,然后…… 忽然,脑中像有根断了的弦“咔嗒”接上,记忆猛地回笼! 对!然后,表姐看到了那只绿色的草蚂蚱! 表姐说她被她二哥骗了,唐二根本不敢碰这种东西,所以她其实是去找张远求证的! 张远一定也是说了些什么,让她觉得古怪,所以她才会直接开口问她二哥! 至于当时张远到底说了什么?记不清也无妨啊!再去问他一遍不就得了! 唐凡顿时豁然开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急急拉着白鹭往唐二的院子走。 刚到达唐二院门口处,张远就远远瞧见了她们,忙快步迎上来,拱手道:“小姐,二少爷不在院里……” 唐凡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白鹭道:“我不找二哥,是白鹭要来找你。” 张远“啊”了一声,目光转向白鹭。 白鹭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道:“给,这是你要的。” 张远接过后打开看了一眼,怔愣地看向白鹭:“这是什么?” 白鹭疑惑问:“这不是你要的偏方吗?” “哦哦哦!”张远恍然大悟样地点头,连忙将这张纸叠了叠,揣进怀里:“多谢啊!” “没事的。” 唐凡在一旁看着张远的举动,只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可她偏偏说不出具体问题出在哪里。 但唐凡一直坚信自己的直觉很准,于是她在这时凑过去,笑着插嘴道:“这个偏方越早用效果越好,你今晚上就抓紧给二哥用上吧?” 白鹭扭头看向唐凡,眼中满是疑惑,完全没懂她为什么这么说。这偏方是张远自己要用的啊,怎么又变成给二公子要用的了? “这……”白鹭刚想发出疑问,手却被唐凡迅速握住了。 然后,白鹭就听到张远十分爽快的应答声传来。 “好,我今晚就照着这个,给公子抓服药试试。” “????”白鹭听得一头雾水,看向张远的眼神满是疑惑,活像见了什么怪事 。 张远察觉出她的疑惑,开口问:“怎么了?” 白鹭张张嘴,欲解释:“这……” “没事。”唐凡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对张远道:“你昨天答应我的事呢?” 张远的注意力被移开,闻言一脸茫然:“啊?什么事啊?” 唐凡立马板起脸,怒道:“你竟然忘了?!上次咱们说到那个‘王爷爱上医女’的话本子,你不是说要找出来拿给我看看嘛?” 张远神情微滞,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讨罪告饶:“哎呦小姐恕罪,昨儿帮二公子打理府中琐事,忙得脚不沾地,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这样,您先回去,我这就回去给您找,寻到了立刻给您送到兰馨苑,如何?” 唐凡“哼”了一声:“下不为例嗷,那你找去吧,我回去等着。” 说完,气呼呼地拉着白鹭走了。 二人脚步飞快,速度快得几乎像在小跑,直到她们连着转过几个连廊,唐凡才忽然停下脚步,倚着一侧的墙壁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白鹭终于能休息一下了,她缓了缓有些急促的呼吸,眉心简直皱成了麻花:“小姐……” 唐凡伸手止住她的话,眉毛微蹙,四下张望一阵,这才压低声音在白鹭耳边道:“白鹭,你没觉得吗?张远今天怪得很。” 白鹭当然感觉出来了,于是拧着眉重重点头。 唐凡和白鹭凑得更近,她小声继续道:“你明明说那个偏方是他自己要用的,我故意说给二哥用,他居然一口应下了!还有那话本子,我什么时候爱看那种东西了!又怎么可能问他要来看!他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昨天聊了什么,全是顺着我的话瞎猜!” 越说这些,唐凡竟越觉得有些心惊肉跳,这情况既离谱,让她又很难想出其中的关窍。 身后,墙壁的冰凉缓缓渗透到唐凡的后背上,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古怪了…… ----------------- 兰馨苑中的一间仆役房中。 暗一睁开了眼。 胸口的钝痛早已消失,他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掌心下的心脏依旧在鲜活地跳动着。 暗一一个翻身坐起,震惊地看看自己的双手,他甚至还伸出手指,搭在腕间探了探脉搏。 平稳,有力,与寻常无异。 窗外的日头已然西斜,算算时间,竟已过去三个时辰有余,他竟然安然无恙! 也就是说,或许……可能……那几枚芙蓉酥中,并没有下毒?! 这是不是也就说明,他的娇娇根本舍不得杀他?! 这个念头刚出现,一股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涌入暗一的脑海,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呼吸也变得滚烫。 暗一有些难以自控。 他想立刻冲到唐凡身边,还想将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甚至想直接将她吞吃入腹,让她和自己合为一体永远不分开…… 暗一的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板,身下的旧木床被他捏得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暗一闭上眼,喃喃低语:“不行,会吓到她……不能这么急……” 23. 第 23 章 唐凡昨夜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张远的反常。 她有很多猜测,甚至考虑过他是不是被不知道哪来的孤魂野鬼夺舍了。毕竟重生这么离谱的事情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借尸还魂又算得了什么离谱事? 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晨光穿过窗柩洒落在桌角,现在,唐凡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昨晚上是唐三来送的药,唐凡顺便问了句母亲的情况,唐三告诉她,父亲根本就没有去接母亲的打算!于是,唐凡怒而决定明日亲自出马。 也就是今天,收拾好一切的唐凡准备出门了。 今日唐昭礼营中有训练,抽不开身陪她;唐凡还在和唐昭义冷战,见了面都不想说话;至于大哥,她都没放在考虑的行列中,毕竟全家最忙的除了父亲就属大哥了。 唐凡干脆只带白鹭出门。 出门时,正遇上守在门前的暗一。没等唐凡开口,他已经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唐凡倒也没拒绝,府里一共没多少下人,大家都各司其职忙得很,就属暗一最闲,让他负责驾车跑腿什么的,再合适不过了。 唐凡看了眼自觉蹲身去放马车脚凳的暗一,道:“去岳国公府,你认得路吧?” 暗一垂着眼嗯了声,稳稳将脚凳卡好。 白鹭扶着唐凡上了车,也紧随其后进了车厢。 唐凡突然从车帘中探出了一个头,直勾勾地盯着暗一看了几眼,没等他反应过来,又“呲溜”一下钻回去了。 暗一:“???” 马车驶出太傅府。 白鹭看着做贼一样的自家小姐,忍不住笑道:“小姐,你干嘛呢?” 唐凡手忙脚乱地冲着白鹭比了个“嘘”,然后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觉不觉得暗一今天有点怪?” 白鹭老实地摇摇头,她就从来没在暗一那张冰块脸上看到过什么别的表情。 唐凡将声音压得更低,眼睛瞪得大大的,用手虚虚指向身后暗一的方向:“你没感觉出来吗!他今天……看起来特别好说话!” 白鹭看向唐凡认真的神情,实在是没忍住,拆台道:“小姐,暗一虽然不搭理我们这些下人,但他对您好像一直都百依百顺的吧?” 唐凡闻言,“腾”地一下跳回原位,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认同:“你胡说!才没有!” 白鹭撇撇嘴,递给唐凡一个“你就嘴硬吧”的眼神。 没多久,马车停在了岳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前。 唐凡刚下马车,就有一个中年男子跑上前,热络地招呼着:“哎呦小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唐凡笑着和来人打招呼:“黄伯伯,我是来找母亲的。好久没见外祖父和外祖母了,我也有些想他们啦!” “好好好,小小姐快里面请。老爷和夫人也想您想得紧,昨日还念叨您来着!” 唐凡被引到后院的一处主院,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了自己母亲和外祖母的声音。 唐凡眼睛一亮,立刻迈开腿往里跑。 踏进院门,就看到母亲和外祖母正坐在葡萄架下闲聊,外祖父则坐在她们对面自顾自地喝着茶。 “外祖父,外祖母,母亲!” 唐凡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接着跑过去,一头扎进外祖母郑涟的怀里蹭着。 “外祖母,我好想你啊!” 郑涟被撞得晃了一下,随即抬手摸着唐凡的毛茸茸的脑袋,故意调侃道:“呦,这是谁家的姑娘来了啊?怎么连个脸都没看见?” 岳华浓伸出手拍了一下女儿的后脑勺,嗔怪道:“你这没大没小的,还不从你外祖母身上起来!” 唐凡“嘿嘿”一笑,爬起来顺势坐在凳子上,扭头对另一侧的外祖父岳琨眨眨眼,道:“我也想外祖父啦!” 岳琨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严肃的脸上也多了丝笑意:“你个小滑头,惯会一碗水端平。跑这么急做什么?先喝口水缓缓。” 唐凡接过杯子,猛灌两口。 就听母亲继续和外祖母道:“总之,那厮心里必然藏着别的算计。” 唐凡迅速从杯子中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正在谈论正事的长辈们。 就是有些可惜,在场的众人并没有一个人肯为唐凡解答疑惑,她只能继续支棱着耳朵,半听半猜。 郑涟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原本慈和的脸上笼了层愁绪:“阿浓,我早说过,他能爬到如今的位置,绝非良善之辈。” 另一边的岳琨却道:“若他的手段是为了护你和孩子们周全,倒也不必苛责。” 唐凡听出来了,他们十有八九是在讨论她父亲唐昇。 果然,下一句外祖父的话更是直接。 “近来皇子间的争斗愈演愈烈,士衡有所动作,本也正常。” 士衡,是唐凡父亲的表字。 岳华浓皱了皱眉,轻声道:“关于几位皇子……父亲怎么看?” 岳琨沉吟一阵,缓缓道:“此事难断。大皇子占着嫡长,太子身份名正言顺,然其行事狠戾,若承大统,必定得一番腥风血雨。二皇子性柔寡断,却背靠百年大族谢氏,谢氏一日不倒,二皇子便稳如泰山。三皇子能力不错,只可惜出身差些,纯妃到底不是孔家嫡系,若能得孔氏全族倾力扶持,倒也有一争之力……” 岳琨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希望士衡此举是真的想明哲保身。唐家虽有几分薄势,但若真卷入皇子夺嫡的浑水,恐怕连渣都剩不下。” 一旁的唐凡听得心头一紧,抱着杯子小声插嘴道:“昨天我和君瑶表姐出门逛街,碰到个柳大人,他还专门跑来恭喜表姐……” 话没说完,岳华浓立刻扭头看向她,沉着脸道:“唐娇娇!你又偷偷跑出去了?身体刚好些就不安分!” “我没有我没有!”唐凡缩着脖子疯狂摆手:“我一点事都没有母亲!” 岳琨捻着胡须笑了两声,替唐凡解围:“小凡只要身体没事就好,年轻人是要多出去转转的,总闷在屋里也不行。” 岳华浓皱眉:“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凡这身子骨……” “我听外祖父的 !”唐凡得意地扬起小脸。 岳华浓被气笑了,伸手就要打她,唐凡赶紧往外祖母身后躲。 岳琨看着她们的打闹,继续道:“联姻确实是三皇子拉拢孔家最快的法子,只是……委屈了君瑶那孩子。” 唐凡闻言一愣,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在石桌上,瘪着嘴问道:“外祖父,那表姐就一定要嫁给三皇子了吗?” 岳琨看了眼愁眉苦脸的唐凡,笑着回答:“当然不是,你姨丈那个人比较离经叛道,如果小君瑶当真不愿意嫁的话,他肯定能护得住自己的女儿。” “当真?”唐凡又问了一遍。 岳琨拍了拍石桌,语气斩钉截铁:“当然!他若护不住,我岳琨的外孙女,我来护!” 唐凡这才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笑着大声吹捧道:“外祖父最厉害了!” …… 一家人坐在一起愉快地吃了个午饭。饭后,二老离开,屋内就只剩下唐凡和岳华浓倚靠在贵妃榻上歇息。 唐凡躺在母亲的腿上撒娇:“母亲,你怎么能离家出走啊?又和父亲吵架了吗?你连我都不要了吗?” 岳华浓笑道:“我哪有不要你?不是给你们留了话吗?” 唐凡敏锐地察觉到母亲避开了前两个问题,锲而不舍地问道:“那你到底为什么和父亲吵架?” 岳华浓沉默地摸着唐凡的头发,许久后,突然道:“娇娇,我准备给你父亲纳个妾。” “什么!”唐凡震惊地直接翻身坐起,眼瞪得溜圆:“母亲您疯了吗?!” 岳华浓眉头微蹙,声音沉沉道:“你父亲确实变了……我和他日日相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白日各忙各的还能忍,晚上总不能一直把他拦在房外。倒不如纳房小妾,把他打发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唐凡心口一紧,深深吸气,急急攥着母亲的手劝道:“母亲,纳妾可不是小事!妾室进府哪有清净的?那些宠妾灭妻的事您见得还少吗?您可不能因为和父亲一时赌气,将你们二人这么多年的情分……” “情分?”岳华浓突然打断她,嗤笑一声,“呵,你以为……这些年我和你父亲间,还有情分?” 饶是唐凡多活了一辈子,也完全不理解此时母亲话中的含义。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印象中,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父母都是京中人人称羡的模范夫妻:父亲以寒门之身娶了高门贵女,婚后举案齐眉,连话本子都写他们的爱情故事,父亲更是出了名的“宠妻狂魔”。 怎会变成这样?! 唐凡瞳孔剧烈地颤抖着,只觉得脑子里那座“父母恩爱”的信念高塔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然而岳华浓的话还在像冰锥一样扎过来,一下下地冲击着唐凡摇摇欲坠的神经…… “给你父亲纳妾这件事我已经考虑了小半年,这次回来也是为了和你外祖母商量一下人选。反正我有你们四个好孩子,足够了。至于宠妾灭妻这种事……唐昇就是敢想,他敢做吗?岳国公府也不是没人了……” 24. 第 24 章 唐凡几乎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房间,游魂似的晃到岳国公府后院的凉亭里,抱着膝盖坐在石凳上发呆。 周遭是徐徐微风,正卷着树叶沙沙作响。 唐凡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她完全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从她重生后,似乎每个人都和她记忆中的有出入。 记忆里举案齐眉的父母,实则早已貌合神离;印象中温和慈爱的父亲,竟然能为了家族利益对人命视若无睹;二哥变得古古怪怪,连他身边的小厮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 还有母亲要给父亲纳妾一事……在唐凡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一出! 难道是她的重生打乱了原本的轨迹,这才引发一系列变动?还是说,这件事在未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唐凡对着石桌重重地叹了口气。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怎么了?” “!”唐凡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弹起来,扭头向后看去。 暗一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一身黑衣像是完全融在凉亭的阴影里。 唐凡皱皱眉,看着来人道:“你怎么又跟鬼一样突然冒出来?” 暗一看到了她耷拉的嘴角,沉默一阵后道:“你心情不好。” “废话,这不是很明显吗。”唐凡没好气地转过身子,直接趴在了面前石桌上。 暗一看着垂头丧气的小姑娘,抬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比平常放软了些:“需要我做什么?” 唐凡将头埋在胳膊中间,轻轻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出:“不用……” 暗一今天像是转了性,话格外多。他锲而不舍地追问,语气中带着点笨拙的坚持:“任何事都行,我都能做。” 唐凡安静了一会,突然抬起头,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看向暗一,语气中满是雀跃:“真的?什么事都行?” 暗一被这眼神烫得心脏漏跳了半拍,明明预感到不会是什么好事,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嗯。” ——罢了,只要能让她高兴…… “我,要,喝,酒!”唐凡一字一顿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眼睛弯成月牙,满是期待地等着他的回应。 暗一瞬间沉默了,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果然,他就不该答应得那么痛快! 此时话一出口,唐凡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一下坐直身子看向暗一,任性道:“我就是要去喝酒。你带我偷偷溜出去,别走正门,外祖父家下人多,别暴露了。” 暗一眉头微微皱了皱,在脑中飞速思考该怎么拒绝她。 可唐凡根本没给他思考的时间,她直接站起身,走到暗一身边,踮着脚尖,仰头瞪向暗一:“喂!你说话!是你刚刚自己亲口答应我的!” 暗一在她的逼视中败下阵来,他犹豫许久,还是试图挣扎着劝两句:“你身子骨弱,不适合……” “你身子骨才弱呢!”唐凡立马跳脚,不依不饶道:“我怎么就不能喝了?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不管,你今天必须带我去!” 暗一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抛出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不走正门,怎么出去?” 唐凡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你傻了吗?你不是会轻功,直接带着我从后墙那飞出去不就行了?” 暗一神色不明,突然挑眉道:“又让抱了?” 唐凡先是一愣,下一秒脸颊“唰”地红到耳根。她看清了暗一眼底那抹不太明显的促狭笑意,这厮就是故意的! 她气得原地跺了跺脚,恼怒道:“你到底带不带我去!不带我就找别人了!” 暗一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微微勾了勾唇,伸出手道:“走吧。” 一阵失重感传来,疾风从唐凡耳边“簌簌”掠过。 但奇异的是,她并没有感觉到半分凉意,因为整个人被暗一严严实实裹在怀里。暗一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让她莫名安心。 一段时间后,唐凡的双脚终于稳稳落地。 暗一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道:“还好吗?” 唐凡的脑袋有些晕乎乎的,闻言甩甩脑袋,抬头看向周围的景象。 他们已经离开岳国公府了,眼前是位于朱雀北街的云梦肆。 云梦肆高大的门楣上挂着“醉里乾坤”的木匾,字体苍劲有力,透着几分江湖气。 一楼大堂里闹哄哄的,几桌彪形大汉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腱子肉,划拳声、碰杯声混着粗粝的笑骂声,活脱脱一副江湖客栈的模样。 酒气混着汗味飘过来,唐凡忍不住皱了皱眉,不自觉地往暗一身旁缩了缩。 暗一看出她怕得紧,故意道:“还要喝酒吗?” 唐凡眼底带着怯意,但还是眼巴巴点头:“要的。” 暗一无语,只得带着她往里走。到了柜台前,他敲了敲木案,掷下一把碎银:“包厢,随便上几个菜,外加一壶杏花酒。” “不!要一整坛!”唐凡立刻凑上前,探身把暗一的那些银子扒拉回来,又从自己的荷包中摸出来完整的一锭银子推过去,仰着小脸强调,“一整坛!” 暗一蹙眉,伸手想拦:“你……” 掌柜眼睛一亮,立刻将那锭银子收到怀里,点头哈腰道:“好好好,一整坛杏花酒!两位二楼雅间请!” 唐凡直接无视暗一的眼神,抓起他的手腕,把那些碎银子一股脑塞回他手心,蹦蹦跳跳地跟上了引路的小二。 暗一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抬步跟上。 二楼包厢。 包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屋内正中摆放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整套茶具,窗边挂着半旧的竹帘,透过帘子能看到楼下街道的车马行人。 唐凡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暗一则坐在了她的身侧。 小二很快就将四五个小菜端了上来,唐凡扫都没扫一眼,目光直勾勾黏在小二手上的瓷白酒壶上。 小二又进出了一趟,抱来一坛封着红布的杏花酒,这是唐凡特地要的。 “两位慢用。”小二放下酒坛退了出去。 唐凡点点头,见人一走,就要伸手去摸酒壶。 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抢先夺走 了。 “你干嘛?”唐凡皱眉瞪过去。 暗一将酒壶放在自己手边,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不能喝多。” “我不喝多!”唐凡将酒盅往暗一面前一放,“快倒!” 暗一抬手,往酒盅里倒了浅浅一层,还不到盅底的四分之一。 唐凡怒气冲冲地拍拍桌子:“暗一,你瞧不起谁呢?!快,给我倒满!” 这次暗一却没顺着她,开口哄道:“你先试试,可能不好喝。” 唐凡歪头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于是拿回杯子一口闷了。 酒液入喉,带着淡淡的杏花甜香,尾调又泛着一丝微辣,唐凡眼睛猛地瞪大了。 “哇!是甜的!还有一点点辣辣的,好喝!我还要!” 暗一:“……”后悔了,应该直接要个不好喝的烧刀子。 唐凡又把杯子往暗一这个方向推了推,急急道:“愣着干嘛啊,倒酒啊!” 暗一迟疑问道:“你感觉如何?” “再来一杯,我确定我没事!”唐凡拍着胸脯保证。 暗一观察了一阵她的神情,脸颊没红,眼神也清明,好像确实没醉。他犹豫着拿起酒壶,给她倒了小半杯。 唐凡接过去,眯着眼小口抿着,嘴角翘得老高,神情一派餍足。 暗一盯着她的侧脸,突然开口:“为什么想喝酒?” “嗯?”唐凡抱着杯子愣了愣,目光慢悠悠移到暗一脸上,像看傻瓜一样看他,“一醉解千愁啊,你没听说过吗?” 暗一不解:“你为什么愁?” “啊……为什么愁?愁的可多啦……”唐凡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挠着头嘿嘿一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们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看不明白……但是,再来一杯。” 暗一紧盯着她发飘的眼神,突然道:“你醉了。” “我没有啊。”唐凡摇摇头,目光黏在暗一手里的酒壶上,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我才喝了一杯而已啊。” 暗一皱皱眉,看着她眼神呆滞、脸颊泛红的模样,十分确定她已经醉了。 暗一不动声色地指向窗外:“行,给你倒,你先看那。” 唐凡撑着自己的脑袋扭头看去。 就在此时,暗一双手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瞬间就将桌上的茶壶和酒壶调换了位置。 “有什么呀?”唐凡嘟囔着,她看了半晌,也没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事了。”暗一拇指磨蹭着手中的茶壶,面色如常地问道:“还喝吗?” “要喝的,要喝的。”唐凡点了足足三次头,才乖巧地把杯子递过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暗一这次格外大方,直接给唐凡倒了满满一杯“酒”。 唐凡十分高兴,晃悠悠地将杯子挪到眼前,捧着杯子低头吸溜了一口,还学着别人喝酒那样咂吧咂吧嘴,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最后不忘发出感叹:“好酒!” 暗一终于没忍住,抿着唇笑出了声。 他的娇娇真是喝醉了,酒和茶都已经分不出来了。 25. 第 25 章 暗一安静地看着唐凡,她此时正趴在桌子旁一口口小酌着“酒”,他喉间滚了滚,莫名觉得有些渴,便也伸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暗一似乎也被唐凡的傻气传染了,莫名其妙地拿起自己的杯子,伸手过去,和唐凡贴在眼前的杯子碰了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道:“干杯。” 清脆的声响传导到唐凡的耳中,她慢慢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不满地咕哝道:“你好幼稚啊。” 暗一:“有吗?” 唐凡用力点点头:“有!” “好吧。”暗一也学着她的样子使劲点点头,然后托着下巴看她。 此时的唐凡脸颊泛红,眼神懵懂,说话时还带着点奶气的憨态。这般迷糊又软乎乎的娇娇,他从没见过,真是有意思极了。 唐凡吸溜了一口自己的“酒”,抬头才发现暗一一直在盯着自己,她捧着杯子皱起眉:“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我没有喝醉。” 暗一今天格外有兴致,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不能看你吗?” “能。”唐凡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很直白地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但你这样盯着我,让我很不舒服,很凶……我总是觉得你要吃了我。” 暗一挑眉,原来娇娇每次躲开他的视线是因为这个? 但……好像也没感觉错?他的娇娇果然敏锐。 暗一当即道:“好,那我改。” 唐凡歪歪头,语带不解:“为什么要改?” “你不是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你就要改吗?” 暗一突然倾身,指尖轻轻蹭过她温热的脸颊,认真地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郑重道:“当然,只要你想,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又是这句话。 在唐凡混沌的意识中,好像已经听他说过不止一遍了。 唐凡被他的认真晃了神,傻愣愣地看他。半晌,她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什么事都行吗?我让你去死呢,你也愿意吗?” “嗯。”暗一应得毫不犹豫。 酒意上涌,唐凡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桌子,坐直身子,却因为动作太快身子晃了晃,晕乎乎的差点一头栽倒到地上。 暗一连忙扶住她,她却看准机会,一把抢过暗一手中的杯子。 唐凡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盯着暗一,实则眼睛都很难聚焦到暗一身上,但她豁出去了:“这、这话是你说的!那我要给你下毒!我现在就要杀了你!” 说着,唐凡急急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瓶,拔塞子时连带着瓶身“哐当”撞在杯沿上,好不容易拔掉塞子,又因为手抖,瓶里的白色粉末“扑簌簌”撒了大半在桌布上。她却浑然不觉,双手颤抖着将剩下的粉末倒入暗一的杯子中。 暗一看着慌慌张张下毒的唐凡,忍俊不禁。他还是第一次见人下毒前先通知对方,并且直接明目张胆的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加料”。 他的心底泛起一阵奇怪的痒意,像有根羽毛在轻轻挠,磨得他心尖发颤,他不得不分出几分力气,克制着自己想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 唐凡还在处理杯子里的毒药,白色的粉末在杯中完全没有化匀,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暗一向着那边扫了一眼,十分体贴地伸手将茶壶递过去:“化不开,再倒些水。” “哦哦好。”唐凡乖巧接过,抖着手往杯子里加了些水。 几息后,唐凡终于搞定了那杯勉强混合均匀的毒药。 她握着杯子,突然想起什么,红着脸看向暗一:“你为什么今天……格外好说话?是心情好吗?” “有吗?”暗一完全没有即将要被毒杀的恐慌,反而饶有兴趣地和唐凡闲聊。 他发现了,喝了酒以后的娇娇虽然有些呆愣愣的,但面对他时胆子大了很多,也更直白了。平常躲他躲得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却敢凑到他面前问东问西。 唐凡用力点点头,很确定:“你有,你今天早晨就和平常不一样。” “嗯……”暗一看着她眼睛发直却还认真掰扯细节的模样,自顾自笑了,“是因为你的芙蓉酥……” 唐凡盯着暗一的笑容,脑子像被浆糊糊住,半天没转过来。她突然伸手,戳了戳暗一的脸颊,黏糊糊地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你平常也要多笑笑啊。” 暗一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喝酒后……还真是,胆子大多了,都敢主动碰他了。 不等暗一回神,就听她继续歪头道:“芙蓉酥怎么了?你那么喜欢吗?” “非也……” 关于要不要解释一二,暗一犹豫了一阵。 她本就记性不好,反正无论他回答了什么,明日醒酒后的唐凡也不会记得。 没有比如今更好的机会了,他唯一的机会…… 暗一的目光定在唐凡手里的杯子上,忽然纵容地笑了笑。 他就没想过糊弄眼前的小醉鬼把毒药换出来,既然是娇娇亲手下的毒,他当然会欣然接受。只是有点可惜……他原本想陪她更久一些的。 罢了。 娇娇一直想杀他,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惦记呢?这世上想要他死的人数不胜数,最终能死在她手里,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于是,这一次,暗一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唐凡的浓烈感情,看向她的眸光直白又纯粹,却又带着藏不住的卑微。 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以为毒在芙蓉酥里,我吃了,可等了半天,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其实你是真心想送我东西对吗? “娇娇,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怕我,你想让我死。我当然愿意死在你手里,但我没想到,你竟然会想送我东西。我一整晚都没睡着……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这一句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唐凡耳边,炸得唐凡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手一抖,直接将手中盛满毒药的杯子碰到了地上。 “啪”! 杯子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半,无色无味的液体在青砖上晕开。 暗一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沉默了。 第二次了。 第一次他抱着必死的心,吃下了那枚芙蓉酥,然而她却只是想送他东西。这一次,是她亲手摔了盛满毒药的杯子。 他每次甘愿赴死都被她意外阻拦…… 暗一的心中缓缓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或许……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他,她没有那么的想让他死? 再这样下去,他会不想死了…… 耳边传来唐凡惊恐的声音:“你……你当时以为我下了毒, 那你还要吃?!” “我说了,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包括去死。” 唐凡抓狂地拍了拍自己的头,然而现在她的脑袋依旧晕乎乎的,疼痛好像都有延迟。 但她现在是真的完全相信了!暗一他是真的疯了!就算是她把毒药递过去,他也一定会眼都不眨地咽下去! 唐凡从没想过他对自己的执念深到这种地步,她语气有些崩溃:“孔逸,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啊!完全没道理!我们根本不熟好吗!你掘我坟,杀我全家,但你竟然还说自己喜欢我?!” 唐凡的话颠三倒四,哭腔中混着绝望:“我要杀了你的……但你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一直纵容我!为什么我要下毒你都不躲!你,你对我坏一些啊……不然,不然我怎么对你下手!你让我怎么下得去手!为什么这么对我啊!” 说到最后,她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但我要保护我的家人,呜呜呜……我不能心软,我不能……” 暗一僵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不是他第一次从唐凡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但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问明白:“别哭……谁是孔逸,我去杀了他。” “你就是孔逸!”唐凡红着眼眶大吼一声,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直直地伸手指向他。 暗一皱眉,将她的手指推回去:“我真不是。” “你是!” “不是。” 唐凡急了,拍着桌子喊道:“你就是!你就是!” 眼见唐凡又要控制不住哭嚎,暗一只得咬牙应下:“好,我是,你先别哭。” 暗一盯着正抱着杯子哭成一团的唐凡,脑中一片混乱。 孔逸?他?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叫过“孔逸”啊。 暗一盯着唐凡哭红的眼睛,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拧住。 唐凡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恐慌和恨意,绝对不是装的。 难道他和那个“孔逸”长得十分相像?不然要怎么解释她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杀心? 那他……岂不是一直以来都在为那个叫“孔逸”的背锅?白白替他承受了娇娇的恨意! 亏他还一直以为是自己暴露了心思,才让她对自己满含杀心,原来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暗一越想越乱,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掏心掏肺地对她好,甚至心甘情愿为她去死。结果呢?她恨的根本不是他! 还有……什么掘坟?什么杀她全家?这又是什么鬼话? 她们一家不都好好的吗?难道是她喝大了臆想出来的? 这是暗一这辈子里,第一次觉得有些憋屈。她不仅认错了人,还脑补出一堆莫须有的罪名按在他的头上! 暗一深吸一口气,试图和眼前这个醉鬼讲道理,他指指自己道:“唐凡,你看清楚点,我是暗一。” 唐凡抽抽搭搭缓了好半天,鼻尖还红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盯着暗一眯了眯眼,小眉头皱成一团,沉吟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突然,她双手一拍,眼泪还挂在脸颊上,情绪却猛地由阴转晴,手舞足蹈地兴奋道:“我知道你小子!我救过你!” 暗一浑身一僵,目瞪口呆地看向她,连呼吸都停滞了。 26. 第 26 章 十年前,午后。 乌云黑压压的盖住了天穹,仿佛时间已至日暮。 铮亮的闪电撕裂云层,银蛇般在黑云中窜动,将天地照得惨白一瞬,轰隆炸响的雷声紧随其后。 “哗啦……”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瞬间在地面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泥雾。 一个浑身染血的小男孩体力不支,踉跄几步,“噗通”一声栽进了泥水中。 浑浊的雨水砸在他的身上,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实在是没了再起身的力气。 耳边还回荡着教头那淬了冰的声音:“暗一,你是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主子交代的重任非你不可。但……若你再有异动,别怪我手下无情。你的命是主子救的,要么助主子完成大业,要么死。别妄想离开,记住了吗?”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的来着? 他答:“我会报恩,但我不卖命。” 至于要报什么恩?他自己都不清楚。 这群人不过是把他从人牙子手里买走,这也算“救”吗? 分明是从一个关牲畜的笼子,扔进了另一个杀人的魔窟。暗一实在难以对这个地方产生什么认同感。 日复一日的刀尖舔血,暗一不知道自己经历过多少次暗杀,数不清有过多少次濒死的缠斗、杀了多少无辜的人。他像个没有心的工具,只知道服从和完成任务。 但现在,他终于逃出来了。 只是逃跑的动静大了些,因为他还鼓动了十几个和他一样参与特训的一齐出逃。 他们全都是一群年纪不大的孩子,被圈养在魔窟里,成了那个素未谋面的主子手中为“秘密任务”准备的棋子。 此番叛逃,恐怕会引得一众教头倾巢出动追杀。毕竟,只从总教头的只言片语中便能猜到,未来要让他们完成的“任务”重之又重,绝不能出现丝毫纰漏。 如今,他们那群人最后能成功逃出几个,又侥幸活下来几个,这都不是暗一要考虑的事情了。 毕竟,他连自己能不能撑过这场雨都不知道。 此时暗一的肩膀上,正明晃晃地插着一支横贯肩膀的羽箭,箭杆上沾着碎肉,鲜血正和雨水混成一片,一缕缕地顺着箭杆往下淌。 总教头射来的这支箭灌注了内力,迅如闪电,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 若非他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着那野兽般的直觉强行侧身……此刻,这支箭穿透的就不是肩膀,而是他的心脏。 大量的失血让暗一眼前发昏,口也渴得厉害。他挣扎着想换个姿势,张嘴接几口雨水润润嗓子。 然而刚一动,却不知是怎么扯到了肩膀上的伤口,剧痛袭来,暗一痛得浑身痉挛,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不动还好,这一动暗一才惊觉,自己竟是倒在了一个向下的坡道上! 被雨水冲刷后的泥土滑腻至极,暗一甚至来不及抓住身旁的杂草,就顺着湿滑的坡道“咕噜咕噜”滚了下去。 肩膀的箭杆“咚”地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疼,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噗通”。 暗一径直掉进了一条水深不过及膝的小河中,万幸是仰面向上,不至于直接呛水溺死。 但情况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他,本就失血的身体此时温度更低了,他的指尖冷得发僵。 暗一勉强眨了眨眼,才发现肩膀上插着的羽箭似乎在翻滚中折断了,伤口处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暗一的思绪有些涣散,他开始反思,只是为了不卖命,把自己搞成这样,到底值不值? 他自嘲地勾勾嘴角。 他这条贱命,难道还是什么金贵玩意儿?做暗卫,至少能吃饱穿暖,总比之前在人牙子手里被像牲畜一样转卖、打死了都没人知道强吧? 可……让他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主子”把命搭进去,他又不愿意。 现在倒好,不光暗卫做不成了,还得面临着教头们的追杀。他这到底是图什么?图一口气,还是图个“死无全尸”? 意识越来越模糊,河水的冷意钻进骨头缝里。在彻底昏过去前,他终于说服了自己: 算了,死就死吧。 他认命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他不想做人了,做人真的太苦太累了…… ----------------- 再次睁眼,暗一是被疼醒的。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冰冷的河水里了,而是趴在一片草坡上。 身旁,是一个和他狼狈得不相上下的小姑娘,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仿佛刚从泥浆中爬出来。 此时,她正在倾盆大雨中拧着自己裤腿处的水,而她的脚……好巧不巧,正踩在他的手背上。 暗一刚想动动自己的手,小姑娘就看到他醒了,立刻高抬贵“脚”,几步凑到他跟前,叉着腰扬声大骂:“小乞丐!你害死本小姐了!” 暗一目光呆滞地看着她,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竟然没分出来他们两个人中谁是小乞丐。 但其实他知道的。 因为眼前这个看不清面容的小姑娘,在暗一的眼中十分不同。 她的周身像镀了层暖融融的金光,在阴沉的雨天中显得分外晃眼。 暗一混沌的脑子开始发飘,身上的伤口都好似疼得轻了些。 是神仙下凡吗? 神仙也会摔进泥坑、浑身脏兮兮的吗? 神仙……竟然会看见他这样满身血污、罪孽缠身的人? 那个小姑娘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着,声音又脆又亮:“你知道我从那里面把你拖出来费了多大劲吗!你要是不想活了,就去个深点的地方投湖自尽,这么浅的水沟,你是诚心想讹人的吗!” 暗一动了动唇,发出了一阵气音:“想活。” 小姑娘的话猛地一顿,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更气急败坏地跺脚:“想活你跟我走啊!赶紧找郎中医治去!还在这躺着干嘛呢!等着被雨泡成泥人吗!” 她一边骂,一边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她手指纤细,却力气很大,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暗一盯着她沾着泥水的手背,突然觉得那只手的温度过于灼热了,烫得他心口发颤。 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站起来,只能摇摇头,任由身体重新摔回原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走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 “算了……”暗一看着眼前瘦瘦小小的人,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古怪的 满足。 能得到神仙的眷顾,哪怕下一秒就死,他这辈子也值了。 可他的话刚起头,小姑娘就已经暴跳如雷。 “你闭嘴!要不是你的这个破衣服绊了我一跤,我根本不可能滚进河里!你是我从河里费劲巴力拖出来的!这是本小姐第一次救人!你凭什么说不活就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我不管,以后你这条命就是我的了!我还非救到底不可了!” 暗一盯着她气红的双眼,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原来神仙不仅会摔进泥坑,还会为他动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她蹲下身,拽着他的胳膊一步步往前挪。 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后背是阵阵火辣辣的疼。 暗一突然清醒地意识到——他,有了自己的神明。 他这条命,有主了。 …… 暗一又醒了。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虽然简陋但干净的木板床上,肩膀上的箭头已经被取出,伤口也一并包扎好了。他浑身上下就如同被人拆碎重组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他第一反应是往床边扫,没看到那个浑身是泥的小姑娘。 “唉?小子你醒了?” 暗一转头,看见个穿着粗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进门,脸上还沾着点草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正经郎中。 中年男子注意到他四处打量的目光,道:“别找了,那小姑娘拖了你小半路才遇到我,我就把你们两个都带回来了。她盯着我给你处理完伤口后就直接晕过去了,估计是累狠了,加上淋了雨。她家婢女刚才找过来,已经把人接走了。” 暗一的心脏微微一沉,像空了一块。 “你是……” 中年男子挥挥手,将汤药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江湖方士,不值一提。” “救命之恩,我……”暗一挣扎着起身谢恩,却被男子拦住了。 “不必,我没做什么,是你自己命大,淌了这么多血竟然还能醒。那小姑娘也特地让我转告你,她用不着你报恩。我这两日要去云游,你可以在我这里安心养伤,伤好后再自行离去。” 暗一的手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叫什么?”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小姑娘心性纯良,命格更是贵不可言,你一个小乞丐……” 男子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暗一肩膀处的箭伤:“还像是有仇家在身的,实也没什么能帮她做的。” 男子说得委婉,暗一却听得明白。 他不光是没什么能为她做的,反而更有可能给她招来祸端。 暗一沉默良久,拖着剧痛的身体翻身下床。 男子皱眉去扶他:“小子你这是做什么?伤成这样还打算乱跑,不要命了?” 暗一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我要回去了。” “回哪?” 暗一垂着眼答:“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他总得为她做点什么。 暗卫营的训练是地狱,可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把自己磨成一把最锋利的刀。 变得强些,再强些…… 27. 第 27 章 如果唐凡此时清醒,将会第一次在暗一的脸上见到如此精彩的表情。 震惊、茫然、慌乱…… 暗一甚至有些语塞:“你……竟然记得?” 唐凡察觉不到他的异样,反而飞速比划着,语气兴奋:“对!那个小乞丐就是你吧!你说你小小年纪的,有什么想不开的?” 暗一目光沉沉的盯着她,没说话。 唐凡拍拍自己的脑袋,眼神飘飘然,喃喃道:“然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暗一盯着眼前迷迷糊糊的人,鬼使神差地答道:“后来你让我以身相许。” 唐凡愣了愣,随即抱着杯子傻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嘿嘿,我这么直接吗?这有点不太好吧……但合理啊!救命之恩可不得以身相许!” 暗一叹气,他和一个小醉鬼说什么浑话,这小醉鬼看起来比他脸皮更厚:“是挺合理的。” 傻笑一阵后的唐凡突然又看向他,认真道:“后来呢?后来你怎么样了,去哪里了?” 后来? 后来,他为了他的神祇重回地狱,在暗卫营的厮杀中磨了三年,成了那人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总归,他现在能护住她。 再后来的那些事,也就不必告诉她了…… 暗一扯开话题:“后来……我去了该去的地方。回府吧,你真的已经喝多了。” 唐凡飞速摇头,小脸上满是被人质疑的不满:“我真没喝醉,我还有一整坛酒没喝呢。” 暗一晃了晃手头的“酒壶”道:“不光是那坛,你这一壶都没喝上呢。” “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唐凡用力将自己的杯子放在暗一眼前,杯子撞在桌面发出“砰”的一声:“快给我满上!” 暗一叹气,信口胡扯:“不能再喝了,你刚刚给我下毒的时候,不小心把毒药洒进去了,不记得了?” 唐凡吓得一愣,立刻把杯子推远,摆手道:“不喝了不喝了,我不喝了。” “那走吗?你该回家了。” 唐凡却突然皱起眉,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回什么家!我娘亲都要给我爹纳妾了!我要没有家了!” 暗一愣了会,总算是明白她今天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但这件事,他本不该多言…… 但暗一看着醉醺醺的唐凡,沉吟片刻,还是回道:“不会成的。” “为什么不会?母亲都回来找外祖母商量人选了!” “唐昇在京中素有贤名,此举于他官声不利,他不会同意的。” 暗一与双眼迷离的唐凡对视了一阵,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如果你母亲一意孤行,恐怕……” 可话说到一半,他又咽了回去。 原因无他。恐怕此时就算是他说了,这小酒鬼明日也根本不会记得,还不如等她酒醒后再和她好好聊聊。 唐凡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后半句,因为她实在是醉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 暗一无奈叹气:“算了,走吧,该回去了。” 这句唐凡倒是听懂了,她立刻摇头,满脑子都是对那坛酒的执念:“可我还有一整坛没喝完……” 暗一失笑,抬手戳了戳唐凡的额头:“给你带上。” “好呀!那走,回府回府!” 回府的路上,暗一只得一只手提着酒坛,另一只胳膊架着唐凡。 唐凡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时不时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可还没走几步,就见她脚步一顿,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 暗一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捞,把人揽住。 暗一叹了口气,将手里的酒坛扔给街边乞讨的乞丐。想来她酒醒后也不可能记得这坛酒了,实在想要,大不了他再赔她。 空出手后,暗一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运起轻功向岳国公府疾驰。 …… “你背上的伤怎么样了?”被暗一护在怀中的唐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话也问得突然。 暗一愣了愣,心口像被温水漫过。那日她只是瞥了一眼后就匆匆离开了,他以为她根本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 暗一的喉结滚了滚:“无碍。” 唐凡软乎乎的声音还在问着:“所以你是怎么受的伤啊?” 暗一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一些不入流的惩戒手段罢了,没事。” 唐凡脑子有些不够用,咕哝道:“可我不是你的主子吗……我也没罚你啊……” 言罢,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暗一垂眸看向她,只觉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怎么办,他快要控制不住他自己了。可……谁能拒绝这样的她? 哪怕她醉得糊涂,哪怕她记不清很多事,可她还是记得他背上的伤…… 暗一刻意放慢脚步,避开热闹的主街,选了一条人少的远路。这里很安静,适合唐凡睡觉。 天气晴朗,初春微凉的风在耳边拂过,沿街的柳树被吹得“哗哗”作响,偶尔还传出几声清脆明亮的鸟鸣。 怀里的人睡得香甜,呼吸均匀地打在暗一的颈间,带着淡淡的酒气。他看着她的侧脸,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正和自己的心跳重合在一起,这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然,就在这时,他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冷意,如同毒蛇吐信般缠上他的后背。 ——有人尾随,且来者不善。 暗一不动声色地将人抱紧,脚下加速,像一道黑色的影子掠过地面。怀中的人还在安睡,他并不想与他们纠缠。 飞速掠过一个小桥,桥下水波粼粼,隐约映照出了几道人影。 暗一朝着开阔的大路疾驰,风声呼啸,耳边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疽般甩都甩不掉。 转过一个路口,他看到了两个抱剑堵在前路正中的蒙面黑衣人。 暗一缓缓停下脚步,身后在同时传来“簌簌”两声,一直尾随他的二人也跟着落定,停在了他的身后的不远处。 仅从身后二人轻盈的脚步声就能判断出,这几人武功不弱,绝非善类。 倘若只有暗一自己在场,别说是四人,哪怕再多来四个他也不惧,然而此时……他怀里正抱着唐凡。 暗一垂眸看了看怀中睡得正酣的人,指尖轻轻盖住了她的耳朵,这才开口道:“几位,有何贵干?” 前方男子启唇:“有人买你的命。” 暗一当然料到了,但他完全不想让唐凡涉险。 暗一的眼睛迅速从几人之中扫过,寻找适合突破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右侧那个身形稍矮的黑衣人身上。那人的步法虽稳,却比其余三人慢了半拍。 与此同时,他开口拖延,冷道:“我有主家任务在身,几位这时现身,不合规矩吧?” 依旧是前方那个男子回道:“我等只管取你性命。” 言罢,他抽出佩剑。 “唰”。 几乎同时,剩下的三人齐齐拔剑,四把剑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暗一困在其中。 暗一皱了皱眉,手还放在唐凡的耳朵上,他沉声问道:“非要现在?” 四个黑衣人看出暗一现在的窘迫。怀中抱着人,动作受限,他们哪肯轻易放过这等好机会? 于是不再多言,同时从四面攻来,剑锋凌厉,直指暗一头颅。 暗一眼见沟通无果,立刻用左手抱紧唐凡,另一只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的佩剑。 他脚尖微动,却并不是上前格挡,因为 剑刃碰撞的声音会惊醒怀中的人。 只见他身形一侧,鼻尖擦过剑光。下一秒,他的剑尖精准点在对方手腕上,那人吃痛撤剑,露出破绽。 暗一抓住机会,提着剑径直从两个黑衣人之间冲了出去。 身后的剑刃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暗一却连眉都没皱。 冲出包围圈后,他没有半分迟疑,将轻功运至极致,像离弦的箭向岳国公府的方向逃窜。 追杀的四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两三息后,身后追踪的脚步声竟然渐小。 但压力不减反增,因为他们不像追不上,更像是刻意放缓!野兽般的直觉让暗一后背渗出了冷汗。 不对,非常不对! 他在狂奔之中扭头向后方扫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四人已然停下步伐,几人呈扇形散开,而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端着一架漆黑的弩箭! 银白箭尖泛着冷光,正死死锁着他的后背。 更糟的是,他前方是空无一物的笔直大道,甚至连躲避的地方都没有!直到几百米后,才有第一个转弯。 “咻咻”!两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哨声。 暗一心脏骤停,左手死死箍住唐凡的腰,将她完全罩在自己怀中,绝对不能让箭碰到她! 他如同后背长眼一样,猛地侧身,避开了第一支箭。第二支却擦着肋下飞过,“嘶啦”一声,衣料被划破,带着血迹的碎布被箭钉在地上,刺痛瞬间从肋下蔓延开来。 暗一不敢减速,只能咬着牙往前冲,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他在暗卫营见过这种弩箭,足足百米射程,每次能连发两支。 此刻他们保持原地射击,算下来还能再发八支。只要撑过这八支,他就能带着唐凡逃出射程范围。 只要他足够快…… 说时迟那时快,“咻咻”两声,两支冷箭从后方袭来,直奔他的后心。几乎同时,右侧也传来破空声——又是两支箭,封死了他闪避的角度! 暗一骤然一顿,旋身挥剑。 “钉”“钉”!手中的剑与射来的两支箭头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另两支则直冲他怀中的唐凡,他本能地旋身一侧,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胛骨飞过,另一支“噗”的一声,径直钉进了他的左臂! 剧痛传来,他却只是将唐凡抱得更紧,脚步突然加快。 怀里的唐凡似乎被剧烈的动作惊醒,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暗一立刻压低声音哄道:“再睡会,马上就到。” 身后,“咻咻”声不断传来,像一道道催命符。 暗一左闪右避,只能凭借本能躲闪,一支箭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唐凡的发间。 “噗”! 又是穿透血肉的闷响,一支箭狠狠钉入他的右腿。 剧痛瞬间从腿骨蔓延至全身,暗一的脚步猛地一滞,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没受伤的左腿撑住身体,硬是靠着强大的忍耐力抗住了。 暗一抬眼望去,再往前一些,就是转弯了。转过这个弯,就能暂时避开弩箭的直射。 可钉入腿上的那箭严重影响了暗一的速度,闪避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砰”!后背又挨了一支箭,箭尖穿透衣料,扎进皮肉里。暗一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终于,在最后一支箭擦着他的耳际飞过时,他抱着唐凡猛地转过弯! 身后的弩箭失去了目标,“咻咻”声瞬间停了下来。 暗一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脚下丝毫不敢停顿,直直冲岳国公府而去。 28. 第 28 章 次日。 唐凡捂着剧痛的脑袋坐起身来。 “白鹭……”唐凡哑着嗓子喊人。 白鹭闻声,立刻从外间探头进来:“小姐我在这!怎么了怎么了?” 唐凡撇嘴,委屈巴巴道:“我头好疼啊,我是被人打了吗?我又晕了?我怎么好像失忆了……” 白鹭叹了口气,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走进来:“我的小姐呦!没人打你,你也没晕,你只是醉宿了,醉得不省人事那种!” 唐凡震惊地张大了嘴:“谁?咳咳咳……我?!我喝酒了?我竟然还会喝酒?!” “先喝了这碗醒酒汤吧。”白鹭把汤碗塞到唐凡手里,这才继续道:“您昨天下午就突然消失了,可给所有人都急坏了!直到快傍晚了,我们才在夫人的偏殿找到您!怎么叫也叫不醒,还是国公爷敏锐,闻到您一身酒气,后来请来府医,他也说您是喝醉了!” 提及这个,唐凡的记忆终于缓缓回笼。 她软磨硬泡地让暗一带她出去,去了云梦肆,点了一壶杏花酒,再然后…… 再然后,她就完全想不起来了! 好吧,她应该确实是喝醉了。 唐凡一口气将醒酒汤咽下去,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怂巴巴地看向白鹭:“母亲她……没说什么吧?” “哼。”白鹭一点面子都没给唐凡留,直接道:“您等着吧!夫人知道您偷跑出去喝酒,还醉得人事不省,可真是气急了!昨晚上就差把偏殿的瓦掀了,说等您醒了一定要好好收拾您!” 唐凡尴尬地挠挠头,乖巧地把碗递过去,讨好道:“好白鹭,我知道错了,你先去帮我求求情呗……” “等等!”唐凡的话突然一顿,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双手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地摸了个遍。 唐凡惊慌失措地看向白鹭:“白鹭!我身上带着的那个白色的小瓶子呢?你见没见到?” 白鹭不明所以地摇头:“昨晚上给您换衣服的时候,没发现有什么小瓶子啊……装了什么?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重要啊,非常重要!”唐凡在内心大喊着:那可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啊!怎么能不重要! “确实没在您身上见到,是不是昨天弄丢了?” “啊!”唐凡懊恼不已,喝酒真的误事! 转而又想起什么,她急急问道:“暗一呢?他去哪了?” “暗一?不知道,一直没见过。” “没见到?难道不是他把我送回来的吗?” 白鹭立即气愤道:“好啊,原来是他带您出去的!他竟然敢带您出去喝酒!看我不告诉夫人,让她好好教训教训暗一!” 唐凡连忙拉住白鹭的手,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来:“别生气别生气。所以,你真没见到他?他送我回来后,就没再出现过?” “真没有,回来就只看到您在偏殿睡得可香了。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您自己跑回来的呢!” 唐凡哼了一声,不满咕哝道:“一天到晚神出鬼没的,还逃值!真是一点都没有做下人的自觉!起床起床,赶紧和母亲请安去!” 至于那瓶毒药……只要不是落到暗一手里,或许都还好吧?总不会有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就非要尝尝吧? 白鹭点点头,转身出门去给她打水洗漱。 唐凡从床上起身,顺手挠了挠被自己拱成鸡窝的头发,却突然碰到了发丝上的异物。 唐凡捏着自己的那几缕头发搓了搓,垂眸看向指尖,是一些结了块的细碎深褐色粉末。 这是什么? 她低头凑近嗅嗅,似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铁锈味…… 她这到底是拱去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啊?! ----------------- 唐凡洗漱好后,先带着白鹭在母亲院中寻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母亲的踪迹,想了想就去了外祖父所在的正殿。 果然,母亲正和外祖母坐在屋内闲聊。 见到唐凡进门,坐在桌前的外祖父率先开口招呼:“小凡快来这里,就等你来开饭了。” “外祖父早!外祖母早!母亲早!”唐凡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屋子,屋内都热闹了起来。 岳华浓看到唐凡,当即抄起一根鸡毛掸子站起身来:“你个小兔崽子,胆子真是大了!竟然敢偷偷跑出去喝酒!看我今天不打你一顿!” “外祖父救我!”唐凡眼疾手快,趁着母亲还没扑过来,立马矮着身子“嗖”地钻到岳琨身后,抱头蹲好。 岳琨捋着胡须笑道:“哈哈哈哈,罢了罢了,凡丫头也没出什么事,小孩子有点好奇心是好事。” “那也不能如此纵容她!”岳华浓指着她怒道:“这次要是不教训她,下次指不定还敢闯什么祸!” 唐凡立刻露出个脑袋,眨眨自己的大眼睛,可怜巴巴道:“母亲别生气啦,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嘛!” 岳华浓身旁的郑涟起身,拍拍她的肩膀,将她手中的鸡毛掸子拿出,扔到一旁,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凡都知道错了。走,先吃饭去,粥都快凉了。” 岳华浓也不是真想打唐凡一顿,闻言哼了一声,扶着自己母亲走向桌旁:“唐娇娇,这次我是看在你外祖父外祖母的面子上饶了你,再有下次,你看我揍不揍你!” “遵命!下次肯定不敢了!”唐凡立刻跳起来站直身子应道,然后笑嘻嘻地找了个凳子坐好。 饭后。 丫鬟们陆陆续续将屋内的早膳撤下,就听门房来报,说有客上门。 似乎除了唐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来者何人。 外祖父起身,语气平淡道:“没我什么事,我就先去书房处理公务了,你们去前厅那边看着商量吧。” 母亲则应了一声,将外祖母扶起,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外走。 唐凡坐在原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指了指自己道:“那我嘞?” 岳华浓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自己玩去吧,别再偷偷喝酒就行。” 唐凡哪能乐意? 她当即“噌”地从凳子上跳起来,几步追上母亲,抢着搀扶外祖母的另一只胳膊,甜甜地卖乖:“让我来扶着祖母!” 岳华浓白了她一眼,知道这丫头是想凑热闹,也没拆穿,由她去了。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了一段路,到达前厅。 一进门,就见到一个身着浅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前厅下首。女子比唐凡年长许多,长相不算出众,气质却十分温婉,在见到她们几人时,立刻起身冲着郑涟行了一礼。 女子柔柔的嗓音响起:“姨母安,表姐安。” 姨母?表妹?难道这人是母亲的姐妹? 唐凡愣愣地看过去,上辈子她没见过这号人啊。 岳华浓颔首,顺便给唐凡介绍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妹郑瑶音,你喊姨母就行。” 唐凡规规矩矩地福身:“郑姨母安。” 郑瑶音笑着回了一礼:“凡姐儿安。” 岳华浓伸手招呼道:“表妹坐。”说完,将郑涟扶到主座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一旁。 唐凡给自己母亲和祖母添了些茶,跑到母亲的身后站好。 郑瑶音见众人都落座后,才重新回到原位坐好。 郑涟看了眼郑瑶音,见她拘束极了,只敢坐椅子边缘,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郑家怎么把你推出来了?你是自愿的吗?” 郑瑶音立刻起身回话:“回姨母,瑶音自知在族中身份卑微,能来京城侍奉表姐,是瑶音的福气。” 郑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的目光扫过女儿岳华浓,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移开。 岳华浓道:“这些时日你先住在岳国公府,我回府先通知一下,顺便把事情安排妥当。我改日送几间铺子给你,衣物首饰什么的,我也遣人送去一些,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郑瑶音摇了摇头,道:“没有了,表姐费心了。表姐思虑周全,瑶音……全听表姐安排。” 后方安安静静的唐凡更糊涂了,她们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什么自愿? 为什么要送铺子首饰? 是郑姨母家里出了事,要收留她吗? 不等唐凡想明白,就听母亲语气平淡道:“把你的生辰八字写给我,我抽空去趟南山寺,合下你们的八字。” 合八字?! 唐凡的脑子像被雷劈中,几乎是瞬间听懂了母亲的意思! 这个“郑姨母”……就是母亲和祖母给父亲选定的妾室! 什么“姨母”?! 她分明是未来的“姨娘”! 唐凡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用力握住了身前的椅背。 她张张嘴,想说“母亲您别这样”,想说“父亲不会喜欢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母亲和祖母的眼神那么坚定,郑瑶音的顺从那么明显,这件事分明已成定局,她一个小姑娘,说什么都没用。 唐凡的大脑有些浑浑噩噩的,后来一屋子人又聊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清楚。 只看到母亲的嘴唇在动,郑瑶音不住点头,外祖母起身轻轻拍着郑瑶音的手背…… 但所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直到郑瑶音告退,母亲回头拍了拍她的胳膊,道:“发什么呆呢,人都走了,你还要在这傻站着?” 唐凡方才回神,抬眼一看,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她和母亲二人。 外祖母也不知何时跟着郑瑶音走了,空荡荡的前厅里,只有她们母女俩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 唐凡抿紧了她微干的唇,犹豫很久,才哑声问:“母亲……她就是你和外祖母选的……” 话到嘴边,“妾室”两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唐凡喉咙发紧,只能艰难地顿住,换了个模糊的问法,“……是吗?” 岳华浓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却避而不回:“走吧,咱们早些回府,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言罢,摸了摸她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想不通。 但直到现在,唐凡彻底相信了,父母之间的感情已经无力挽回。 可怎么会这样呢? 上一世明明不是这样啊!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唐凡又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白鹭找来。 “小姐,该回府了!马车都停在门外了!” “哦哦好。”唐凡挪动着自己僵硬的四肢,跟上白鹭的脚步。 走到门口时,唐凡突然道:“对了,暗一人呢?” “不知道。没事,我们回府坐夫人的马车,咱们来时坐的那辆让国公府下人驾回去就好了。” 唐凡点点头。 但,唐凡的心情莫名更差了。 29. 第 29 章 回程的车厢内一片沉寂,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惹人心烦。 连素来心宽的白鹭都察觉出了氛围的古怪,她抱着唐凡的大氅坐在角落,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喘。 马车缓缓进府。 下了车,走在回兰馨苑的石子路上,白鹭才终于试探着开口:“小姐,您和夫人……是吵架了吗?” 唐凡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迈进自己的院门。 院子里唐三给她移栽的那几棵树的花瓣落了一地,洋洋洒洒的,像铺了层粉色的绒毯,可她却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即将踏进屋内时,唐凡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回身看向正在给几棵树浇水的小蝶,扬声问道:“小蝶,暗一回来了吗?” 小蝶看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摇头道:“没有啊小姐,他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吗?没一起回来吗?” “没事了。”唐凡随口应了句,推门进屋。 唐凡坐到窗边的软榻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丝花瓣的清香,却并没有让唐凡的心里好受一些。 唐凡定定地看着窗外,声音中带了些少见的疲惫:“白鹭,你觉得父亲母亲关系如何?” 白鹭给她递了杯水,回道:“老爷和夫人不是一直很恩爱吗?怎么了?是上次吵架吵得太凶了吗?” 唐凡回头接过杯子,看到白鹭不解的样子,知道她真的也和自己一样,完全不知情。 唐凡垂眸,声音很轻:“你知道母亲为什么回外祖家吗?根本不是因为吵架,是为了回去和外祖母商量着给父亲纳妾。” “什么!纳妾?!”白鹭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和当初唐凡听说这件事时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白鹭有些语无伦次:“不是……这,这……小姐,您说真的?!夫人怎么会……” 唐凡道:“你今天没在外祖母家见到那个穿浅粉色衣裙的女子吗?那就是母亲选定的人。” 白鹭的嘴张合数次,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实在无法相信,平日里恩爱的老爷夫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最后,她和唐凡双双沉默。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良久后,唐凡打破沉默,出声:“暗一到底去哪了?” 白鹭摇摇头,探究道:“小姐有事找他?看您今天问了他好几遍了,往常您可没这么关心他。” 唐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白了脸,炸毛道:“没……没事就不能找他了吗,他不是我的贴身护卫吗!什么叫‘关心’?他平白无故的失踪我还不能找一下了?” 白鹭被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吧好吧,是我多嘴了。那我去给您找下,去问问府里的下人有没有看到他。”言罢,推门出去找人了。 不是唐凡非要找他,而是她隐隐有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猜测。 她怀疑自己那瓶毒药根本不是丢了,而是在她昨晚喝得烂醉如泥时,被她自己稀里糊涂地给暗一用上了。 暗一一直没出现,或许是因为他此时已经被她毒死了…… 唐凡倚靠在在软榻上,手指揪着榻上的绒垫,心里乱成了一团。 难道,就……这么容易被毒死了吗? 那她心惊胆战的去良阁买凶算什么?暗一那种高手,会栽在一个甚至自己都回不了家的醉鬼手里? 唐凡很难形容她现在的心情,既隐隐期待大仇得报,觉得自己应该开心些,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她承认,她实际上没有那么开心。心里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涩。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她也说不清楚。 难道因为现在的暗一并没有对她家人做什么?她现在的复仇,实则伤害的是个一无所知的无辜人? 想到这个,唐凡的心情彻底沉到了底,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猛然松口。 可……她只是想保护家人,她有什么错? 对,她没错! 对,她不该愧疚! 门外,小蝶的声音打断了唐凡乱七八糟的思绪:“小姐,张远来找您。” “哦好,让他进来吧。” 话音一落,张远便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褐色短衫,手里捧着两个蓝色封皮的小册子,额间还带着点薄汗,应该是一路小跑来的。 进门后,张远先冲着坐在窗边的唐凡行了一礼,然后将手里拿着的册子递了过去。 “小姐,这是上次咱们说好的话本子,我给您找出来了。” “哦。”唐凡兴致缺缺地伸手接过,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扑面而来,本来就对话本子不感兴趣的唐凡看得一阵眼晕。 唐凡合上册子,随手将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心里的烦躁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什么时候要看话本子了?她现在哪还有什么心思看话本子。 然,思绪一顿,唐凡猛地想起张远为什么会来送这种东西给她。 对!张远很古怪! 上次和白鹭一起去寻他时,就发现他很不对劲了! 唐凡又想起当初用来试探张远的那张偏方…… 于是,唐凡将心里的种种情绪压下,打起精神应对这个处处透着古怪的张远。 唐凡一脸认真地看向张远,道:“对了,那张方子,你给二哥用上了吗?二哥好些了吗?” 张远停顿了一瞬,立刻点点头,笑道:“多亏了白鹭姑娘,二少爷的偏头痛好多了。” 唐凡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 那张偏方确实是治疗偏头痛的没错,但她记得,白鹭当初分明说的是张远要给他自己用的。 着实不对劲。 唐凡故作关切,继续追问道:“二哥有偏头痛怎么也不和家里说啊,只喝偏方能管用吗?不行还是请府医来看一下吧,万一耽误了病情可就不好了。” 张远眼神中闪过慌乱,连忙挥手拒绝:“不用了小姐,真的不用了!二少爷说他喝过后已经好多了,头不疼了,不用再麻烦府医了!” “哦,这样的吗,那这个方子还挺管用的呢。”唐凡眨眨眼,十分好奇地问道:“二哥那么怕苦的一个人,你是怎么让他咽下去中药的啊?” 张远“啊”了一声,干巴巴道:“这……这可能是二少爷实在难受得紧?良药苦口嘛,二少爷道理还是懂的,也不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多说,自己就喝了。” 唐凡看到了张远躲闪的眼神,以及他的手指。那双手此时捏着袖边,指节有些泛白,正在无意识地蜷缩着…… 这是一个人紧张的表现。 张远一定在说谎。 所以,他在哪件事上说了谎? 是二哥没有得偏头痛,还是二哥根本没有吃那副药? 可这为什么需要说谎?不过是一副治头痛的偏方,犯得着这么遮遮掩掩吗?完全没道理啊…… 唐凡想不通,她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他,张远在她的视线中显得愈发局促不安了。 审视一阵后,唐凡突然侧过身,手肘撑在一旁的小桌上,指尖轻轻敲着下巴,眯起眼睛装作高深莫测的模样:“张远,你很不对劲。” 张远肉眼可见的浑身僵直,脸色也变得苍白:“啊?小……小姐,您说什么呢?我怎么了?” 这副惊慌失措的姿态更让唐凡确认了他的古怪,于是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些狡黠:“张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张远喉间一滚:“什么……秘密?” 唐凡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很甜,却没什么温度:“其实,我根本不爱看话本子啊……我又怎么会问你借这个来看?那天,我们聊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个吧?” 唐凡话语落地的瞬间,屋内寂静无比,连窗外的风声都像被掐断了。 张远颤抖地迎上唐凡的目光,只感觉自己的头皮有些发麻,手脚都无处安放。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这份死寂的氛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还有一道语速极快的童声。 “小凡姐在不在在不在,我来找你玩啦!快点出来啊,别躲在屋子 里啦!”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骂声:“孔万泽!你小子再继续鬼叫,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回府!” 唐凡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是孔君瑶和孔万泽来了。 唐凡咬了咬唇角,心里有点郁闷。 他们俩来得可不是时候,她刚要撬开张远的嘴,就被打断了,下次就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了…… 但事到如此,试探也只能暂时作罢。 唐凡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张远,冲着门的方向扬声道:“表姐,你们直接进来就好!” “吱嘎”,门被推开。 “小凡姐,好久不见!你又没有想我啊!”一个圆滚滚小豆丁几步冲到唐凡的眼前,就差扑上来抱住唐凡了。 孔君瑶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怕他乱来,在他快要碰到唐凡衣角的瞬间,长臂一伸,直接扯着他的领子将人提溜起来,像拎小鸡似的扔到自己身后。 孔君瑶面无表情道:“男女授受不亲,你离小凡远点。” 孔万泽趔趄了一下,气得原地崩了个高:“我还是个小孩子!” 孔君瑶回头,冷下脸点了点他:“不听话就滚回你家去,别在这儿添乱。” 被他们这么一闹一骂,唐凡心里那股堵得慌的郁气终于散了些。她起身拉住孔君瑶的手,笑道:“表姐,万泽,你们怎么来啦?快坐。” 说完,她拉着孔君瑶坐在了软榻的另一侧,孔万泽则自己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坐好。 孔君瑶看到了站在屋内的张远,挑了挑眉,戏谑道:“呦,这还有个熟人呢。” 当然是熟人,张远跟在唐二身边那么多年,孔君瑶能见唐二几次,多半也能见到他几次。 张远忙俯身行礼:“见过孔大小姐。” “他这是犯了什么事?”孔君瑶靠在软榻上看向唐凡。 唐凡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表姐,张远就是来给我送话本子的。” 张远连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接话道:“是是是,小姐,既然话本子送到了,小的就先……” “这个吗?”孔君瑶打断他的话,伸手把桌子上蓝色封皮的话本子拿了起来。 她看了看正反两面书封,又翻开了第一页扫过几眼,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唐凡看到她的表情,疑惑道:“怎么了表姐?这话本子有问题吗?” 孔君瑶又翻过几页,一脸纠结:“小凡喜欢看这种……” “我不喜欢。”唐凡立刻答。 “哦,我还以为呢。”孔君瑶这才松了口气,把那话本子扔回去,嫌弃道:“这都是什么东西啊?没有勘误校正,也没有书局统一发派的书号……一看就不是正经书舍印制的,估摸是什么人的自娱自乐之作,也好意思拿出示人。” 唐凡愣了一下:“啊?” 无人在意的另一边,张远额上溢出冷汗,他快速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拔高道:“小姐,小的想起二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就先退下了。” 说完,他也不等唐凡回应,像有狗追着一般,转身就往门外跑,出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唐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孔君瑶也看到了他落荒而逃的样子,嗤笑一声:“他跑那么快作甚?我能吃了他?” 唐凡却摇摇头,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表姐,不是因为你,是张远他有些怪。” 孔君瑶来了兴致,也靠前坐直身体,道:“哦?具体说说。” 连坐得远的孔万泽都转了转眼珠子,抱着自己的小凳子吭哧吭哧凑了过来。 唐凡和他们凑近一些,先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张远他好像失忆了……” 一番窃窃低语,唐凡将前些日子与张远见面时的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孔君瑶沉吟片刻,看了眼桌上的那个话本,沉声道:“听你这么说,反而不像失忆……” 孔万泽的眼珠子在两个姐姐身上打着转,问道:“那像什么啊?” 有两道声音同时回答了他。 孔君瑶:“冒名顶替。” 唐凡:“芯子里换人了。” 30. 第 30 章 张远连滚带爬地从兰馨苑冲回了唐二的住处,迎面遇上了正准备出门的唐昭义。 唐昭义这两日身子一直不爽利,锦袍罩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下有大片乌青,脸色苍白得像生了场大病。 唐昭义扫了鞋都跑歪了的张远一眼,停下脚步咳嗽了几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道:“主子,出事了。” “怎么了?” “属下好像……好像是暴露了。”张远的声音发抖,说话颠三倒四的,“小姐前两天带着白鹭来给送了个方子,还问我要当时和张远说好的话本子,我今天去给她送,但她其实之前根本没有提到过,只是为了试探我,我……” “等一下。”唐昭义伸手止住他乱七八糟的话,察觉到话中的另一个重点,皱眉道:“什么方子?” “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属下后来找人问过了,许是个治偏头痛的……” 唐昭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给谁用?” 张远讷讷道:“小姐……说是给您的……” “蠢货!”唐昭义猛地低喝一声,一脚踹向张远,怒极反笑:“这么明显的试探,你竟然也能中计?!她给你方子,说给我用,你就信了?!” 张远“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怔愣地抬起头,难以置信道:“试……试探?为什么?小姐她那么单纯,怎么会……” 唐昭义冷笑一声打断他:“你拿小妹当什么了?她只是长在深闺不谙世事,但她又不是傻子。论敏锐,十个你都赶不上她!她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故意如此说,就等着你上套!” 唐昭义垂眸看着张远,眼神中淬着森然杀意:“若是瞒不过去,你知道自己的下场。” 唐昭义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兰馨苑走,他得去收拾张远留下的烂摊子。 廊下的风卷起他宽大的袖摆,吹得他脸色更白了。 然而,唐昭义的脚步却突然顿在了长廊的转角处。 不对,他不能现在跳出来。 如果唐凡真的已经发现了张远的端倪,他这个时候急着去兰馨苑,反而会显得过于刻意。唐凡那么敏锐,肯定会怀疑他和张远的关系。到时候,不仅张远保不住,连他自己都会被拖下水。 他深深吸气,压下心里的急躁。 还是要静观其变。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舍了一个张远。反正张远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棋子,没了他还能再找一个。 于是,唐昭义又缓缓吐出一口气,原地打了两个清脆的响指。 声音刚落,一个黑影迅速出现在他的身前,单膝跪地出声:“二公子。” 唐昭义低声吩咐:“去取一罐迷迭引。” 黑影犹豫了一下:“是,但……府里的量也不多了。” 唐昭义眉宇间的郁气更重了:“先去取来,我到时候再去和那些家伙交涉。” ----------------- 唐凡和孔君瑶想到的其实大差不差。 只是唐凡满脑子想的都是玄之又玄的事,孔君瑶则实际得多。 原因无他,无论张远是偏头痛还是真失忆,其实都犯不着撒谎遮掩到这种地步。但如果是人换了则不同,他需要模仿原主的言行,又不了解原主的细节,自然要想方设法圆谎。 孔君瑶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蓝色话本子,若有所思道:“如此,这个乱七八糟的话本子倒也合理了……” 孔万泽见她们都一副了然的样子,急忙插嘴道:“为什么合理啊,哪里合理?我不明白!” 孔君瑶翻了个白眼,给他解释道:“没听明白吗?你小凡姐当初只是随口编了那个话本子试探他,他信以为真,又怕露馅,八成是找遍了各大书局都找不到符合的。于是干脆专门找了个写手,给你小凡姐‘特制’了一本。” 孔万泽恍然大悟:“奥!原来如此……” 唐凡皱皱眉,道:“他是什么人派来的?他为什么要伪装成张远?表姐,我是不是应该赶紧告诉二哥?” 孔君瑶敛眸思索一阵,答道:“被你这么挑破,这个假‘张远’做不稳当了,一定会立刻禀告给他背后的主子。你可以先按兵不动,看看唐二的反应。以他的心思,如果贴身小厮真的换人了,他不会察觉不到。” 唐凡点点头,但心里的疑团还是没散:“如果二哥看出来了,他为什么会纵容这个事发生?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想起二哥最近虚弱的身体,心里更慌了。 难道二哥被人威胁了? 孔君瑶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唐凡,轻笑一声,伸手戳了戳她的头:“你这小脑袋瓜,想那么多干嘛?照顾好自己就行,你二哥的心思比你深多了,还用不着你替他操心。” “对对对!”孔万泽连忙接话,小脑袋凑过来,一脸关切,“小凡姐最近身体还好吗?” 唐凡捂着被戳的额头,笑着答道:“嗯,最近特别好,表姐和小万泽放心吧!对了,你们今天怎么来了?” “哦!”孔君瑶拍拍自己的头,懊恼道:“瞧我这脑子,肯定是被小凡你传染了,把今儿来要干什么都忘了。冷锋那边刚刚通知我,他们已经动手了,我来问问你情况如何了?” 唐凡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孔君瑶,眼睛瞪大:“什么?” 孔君瑶怔了下,无奈提醒道:“嗯?你又不记得了?冷锋啊,前些日子量衣阁……” “不是,我记得!”唐凡迅速摇头,语无伦次道:“但……不是,不……为什么没提前告诉……” 为什么这么快就动手了? 什么时候动的手?!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她?! 唐凡的心脏像被攫住,呼吸间竟觉得胸前阵阵堵得慌。 所以暗一一直没有出现过,难道他已经…… 孔君瑶看着唐凡瞪圆的眼睛,觉得有些好笑:“都说他们很靠谱的,你是没想到他们行动那么快吗?所以怎么样了?” “我……”唐凡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依旧没有吐出完整的一句话。 唐凡的反应让孔君瑶有些不解,道:“难道人已经死了?” 唐凡咬唇,声音很低:“我……我不知道,他失踪一整天了。” 孔君瑶“哦”了一声,拍拍唐凡的肩膀,安慰道:“一天都没出现啊……那就算没死,估摸也是重伤了,这是好事啊,方便冷锋他们下次动手了。” 唐凡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才强迫自己勾起嘴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喃喃应道:“是……是吧。” 孔君瑶自顾自地说着:“上次提前说了他是暗卫出身,冷锋他们还算重视。据冷锋说,此番出动了四个精锐,还用上了重金购入的远程弩,就算是单打独斗他应该也不会应付得轻松……” 孔君瑶的声音似乎飘远了,但又那么精准无比地落入唐凡的耳中。 四个精锐?远程弩箭?不会轻松? 难道……暗一就这么死了? 仿佛身侧有冷风刮骨而过,唐凡只觉得背后汗毛乍起,浑身发冷,身体不受控地颤抖着。 孔万泽:“谁啊谁啊?冷锋是谁?堂姐你们在说什么呢?” 孔君瑶:“小孩子家家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管,我要知道我要知道!” “什么都想要,要不要我再给你两脚?” …… 身边是孔君瑶和孔万泽的拌嘴声,叽叽喳喳个不停。 但唐凡像是整个人沉入了冰冷的水中,耳朵竟然自觉地将这些声音全都阻隔开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作响,震耳欲聋,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唐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孔君瑶刚才说的话在一遍遍地凌迟着她。精锐、远程弩箭…… “小凡!小凡?!”孔君瑶眼见唐凡像傻在了原地,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你发什么呆呢?” 唐凡骤然回神,她的双手依旧克制不住地在抖:“嗯?” 孔万泽正满眼期待地盯着她:“可不可以啊小凡姐? 求求你了,你就答应我吧!” “啊?”唐凡呆滞地看向他,控制着自己的双手用力握拳,想让自己的颤抖停下,但还是没有什么用。 唐凡没听清他说什么,只魂不守舍地应道:“嗯,好。” “耶!”孔万泽欢呼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原地转了个圈。 孔君瑶伸脚就要踢在地上乱窜的孔万泽,不满道:“这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你就惯着他吧?” 唐凡抿紧唇,转动有些干涩的眼睛望着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鼻音:“嗯?” 什么意思?她刚刚是答应了什么事吗? “罢了罢了。”孔君瑶无奈,指着孔万泽道:“去可以去,但必须有我在场!你到时候先派马车去接我,然后再来接上小凡,听懂了吗?” 孔万泽立刻站定,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大声应道:“遵命堂姐!保证不出问题!” 唐凡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姐弟俩,心里却像压了块铅。 孔君瑶从软榻上起身,拍了拍裙摆的褶皱,对唐凡道:“那就这样,我先领着这个小兔崽子回去了,省得他在这里添乱。暗一这事你别太急,如果一次没成也不要紧,他人不死,交易不停,你安心等着消息便是。” 唐凡看着孔君瑶的嘴张张合合,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在恍惚间,她听到了“他人不死,交易不停”八个字。 她不清楚孔君瑶什么时候带着孔万泽离开的。 在唐凡意识清醒时,她已经像疯了一样地跑出自己的卧房。可刚跑到院外,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小路上。头好巧不巧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假山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跑得很快,以至于扑倒在这条铺满碎石小路上时,不太厚的衣服被蹭破了一大片。 膝盖、手臂、手掌无一幸免,都被磨出了血口子。鲜红的血迹缓缓染透浅色的衣衫,渗出点点红色,像在布料上染的斑点。 但很奇怪,唐凡一点也没觉得疼,只是觉得这些地方有种刺刺的、麻麻的痒…… 唐凡挣扎着撑着自己坐了起来,迷茫地看向自己手心,两只手掌正在缓缓渗血,伤口里还嵌着细小的石渣。 她……这是要去哪?干嘛去? 哦,想起来了。 她想去暗一的房里找人,起码确定下他到底是死是活。 忽然间,唐凡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流淌至自己的眉间,她下意识伸出手摸了一下,垂眸看去。 指尖上是鲜红色的血,带着几不可闻的腥气。 顺着湿乎乎的血迹,唐凡摸到了自己发间的伤口。伤口不太大,只是被假山石蹭破了一层皮,似乎血已经快凝住了。 可这触感…… 唐凡猛地忆起,那日醉酒醒来后,从相同位置摸到的褐色碎末,当时只当是灰尘,根本没在意。 那根本不是什么灰尘!是凝固干涸后的血! 唐凡的心间骤然一紧,呼吸急促。 她很确定,第二日醒来后,自己毫发无损,那滴在她发间的血…… 不会有错,只能是暗一的! 就在这一瞬间,唐凡浑身的伤口像是约好一般,同时发作。 细密的疼从每一道伤口里钻出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爬,像无数根针在扎。 头上的伤口更是疼得厉害,一抽一抽地扯着脑子,像有炸药在颅腔里轰然炸开,炸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不知为何,这疼痛竟撬动了唐凡脑中几日前的记忆,一些像是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竟在这股剧痛中频频闪现。 她耍赖地接过暗一倒满的酒杯,又不知怎么突发奇想,颤抖着把毒药下在他的杯子里,最后又失手打翻。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回程呼呼作响的风声、暗一温热的怀抱…… 那混乱的场面在唐凡的脑中犹如重现,他紧紧抱着自己,一字字地轻哄着:“再睡会,马上就到。” 还有…… 那“簌簌”擦肩而过的箭雨,利箭钉入骨肉的闷响…… 31. 第 31 章 唐凡一身狼狈地站在一间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眼前的木门。 空无一人,静悄悄的。 暗一屋内的陈设和太傅府一众仆役房一般无二,一张桌子一张床,还有一个木橱。 只是相比其他人的屋子,暗一的房间格外没有人气。 一眼扫过去,除了原本房中就有的东西,甚至没看到一丁点属于他自己的生活用具。 唐凡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门口,将这间一览无余的屋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没有任何能藏人的地方,他……确实不在这。 不知为何,唐凡的心里竟然也和这间屋子一样,空空荡荡的。不光很不舒服,还带着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闷疼…… 唐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杀暗一保护家人的吗?怎么现在真的要大仇得报了,自己反而摆出这副姿态? 是因为他对自己的百依百顺?还是因为他在被追杀的危急情况下,还将她小心护好,用身体挡着箭雨,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回了家? 所以,这种心口发闷、眼眶发酸的感觉……是愧疚? “小姐?您在这干什么呢?” 身后传来的声响吓得唐凡一个激灵,回身看去。 是白鹭,她正从回廊向这边走来。 白鹭见到唐凡扭头的瞬间就愣住了,下一瞬,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冲到了她面前。 “小姐!”白鹭惊慌失措,惊叫着:“我的天啊!您怎么摔成这样?!” 唐凡眨眨眼,呆愣愣地张嘴:“啊。” 白鹭急急伸手扶她,可伸出手后,愣是找不到一处敢碰的地方。 唐凡的衣服上蹭得满是泥污,胳膊肘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渗血的擦伤。膝盖处的布料也磨得稀烂,发间还沾着血迹。 白鹭急得跺脚:“不是!祖宗,您到底干什么去了?!胳膊破了,膝盖也破了!怎么头都摔了?!小姐!您能不能别这样了!您是想吓死我吗?快让我看看还有哪伤着了……” 不知为何,在白鹭惊慌的团团转中,唐凡缓缓回过神,干涩许久的眼睛好像有了湿意。 她不想哭的。 刚刚她摔倒了都不觉得疼,怎么会哭呢? 她已经长大了,不是什么爱哭的小孩子了。 但,唐凡抿紧唇,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嘴角向下的弧度,她轻轻道:“白鹭……我好疼啊……” 话音落地,那点强撑的伪装瞬间崩塌。一下午的恐慌、愧疚、担忧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汹涌而来。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的腿,肩膀剧烈地颤抖,嚎啕大哭。 “真的好疼啊……胳膊疼,头也疼,浑身都疼……还有这里……” …… 唐凡哭得太凶了,最后几乎是被白鹭半拖半抱回的兰馨苑。刚进屋,就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昏睡了过去。 ----------------- 唐凡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影。 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伤口也被白鹭处理过了。唐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疼,还有些饥肠辘辘的。 看看天色,估计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间了。于是唐凡撑着身子坐起来,穿好鞋子去外间寻人。 刚转过一个拐角,她就与自家三哥面面相觑。 唐昭礼正坐在桌子前喝茶,见唐凡出来,与她对视许久,出声道:“醒了?先过来喝点水。” “嗯。”唐凡点点头,不解道:“三哥你为什么这么看我?” 唐昭礼十分耿直地回答:“你眼睛很肿,有点像当初被蜜蜂蛰了眼皮的大黑。” 大黑,是他们府里小福子养的一条狗。有一年被蜜蜂蛰了右眼皮,半张脸肿得像个馒头,逗得全府上下笑了好几天。 唐凡:“……” 她嘴角抽了抽,要是说这话的她二哥,她一定会抄起桌上的点心砸过去,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故意阴阳怪气。 可说这话的是三哥……三哥性子木讷,从来不会说假话,他说像,那就是真的像。 唐凡立刻捂着脸跑去梳妆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有些水肿的脸,最扎眼的就是那双眼睛。 原本圆圆的大眼肿得像两个大核桃,眼尾还泛着红,连双眼皮都肿没了,活脱脱就是大黑当年的翻版! “完了……”唐凡欲哭无泪,用手指戳了戳肿起来的眼皮,怎么压都压不回去。 唐昭礼也跟着看向镜子的方向,望着在镜中愁眉苦脸的唐凡,道:“为什么哭成这样?被人欺负了?三哥去给你报仇。” 唐凡转过身,坐在梳妆凳上,与唐昭礼面对面坐好。 她摇摇头,叹气道:“三哥,你别满脑子都想着打打杀杀的,没人欺负我,真的。” 唐昭礼当然不信,伸手指指她的眼睛,皱眉:“都这样了,还说没有?” 唐凡一点都不愿意再想起暗一的事,于是她想了想,说了另一件:“三哥,我不是去外祖父那里接母亲了吗……” “嗯,不是上午已经接回来了?我去看过她了。” “我……”唐凡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先问了一句:“三哥,你觉得父亲和母亲的关系怎么样啊?” 唐昭礼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他皱眉道:“谁和你说什么了?” 这紧张的语气……就很不对。 难道,连三哥都知道其中内情? 唐凡急道:“三哥,你和我说实话!他俩的感情到底如何?” 唐昭礼沉默良久,最后在她的逼视下叹了口气,避开她的眼神道:“小妹,不论如何,父亲都还是父亲,母亲也一样是我们的母亲。其他那些……都是他们大人间的事,你不必……” “什么叫他们大人的事!”唐凡大吼一声站起身来,椅子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她的眼睛本来就肿,此刻因为激动又泛出了些红,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他们根本就是貌合神离!你从来都知道是不是?!” 唐昭礼无措地伸出手,想解释什么:“小妹,我……” “为什么瞒着我!你们凭什么不告诉我!你都知道的事,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们不是关系最好的吗?!” 唐凡的语气愈来愈急,声音也越来越大,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凭什么啊,我不是家里的一份子吗?!是不是只有我被瞒在鼓里?!只有我!” “我说祠堂那日,为什么他们吵成那样,父亲都没追出来哄她。反观你们一个个的,都反应平平,是不是其实早都见怪不怪了!” “我就像傻子一样,和京中所有人一样,都被你们蒙骗了!母亲都要给父亲迎新人入门了,我傻傻的以为他们恩爱至极!” 唐昭礼僵硬地坐在原地,他本就嘴笨,此时面对唐凡的厉声控诉,更显得慌乱至极。 “小妹……不是,你别气……我……” 唐凡崩溃地喊着:“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瞒着我!一直瞒到我死!” 是了,他们可不就是这么做的! 上一世不就是吗?直到她死,她都误以为父母恩爱和睦! 唐昭礼嘴唇动了动,勉强道:“小妹,你先冷静一点……” 唐凡站在原地跺了跺脚,一字一顿地大声道:“我现在!很!冷静!” “好好好。”唐昭礼连忙应下,软下声音道:“小妹,我能解释,你先别……激动。” 他把“哭”字咽了回去,生怕又戳到她的痛处。 “我不激动!”唐凡大喊一嗓子,顺手飞速蹭掉眼角的两颗金豆豆。 “好好好,没有没有。唉……”唐昭礼深深叹气,“母亲和父亲不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唐昭礼偷偷瞅了眼唐凡的神情,见她没有突然暴起,这才继续,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没必要让小妹你跟着忧心……还是我说的那句话,那是他们大人的事,他们既然还愿意在你面前伪装,那定然是不想让你受委屈。小妹,你从小就是大家的心尖宠,我们只想让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唐凡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何尝不懂这是家人对她的保护,可她就是一时间很难接受,更没法接受全家人瞒着她!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比知道真相本身更让她委屈。 唐昭礼依旧在温声劝着:“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 “谁心里难受呢?让我看看?”一道突兀又带着戏谑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接着,人也迈入屋内。 唐凡和唐昭礼同时看过去,是唐昭义来了。 唐昭义一眼看见站在屋内正中的唐凡,先是呆了一下,立刻“唰”地合拢折扇,用扇柄指着她,故意道:“呔,肿眼怪,你把我小妹藏哪去了? ” 唐凡握紧双手,想直接给这人一拳。她现在本来就觉得自己丑得很,被他这么一喊,更丢人了。 偏偏唐昭礼回得认真,他指了指唐凡道:“这就是小妹,她只是眼睛哭肿了。” 唐昭义挑挑眉,找了个椅子坐在桌前,装模作样地道:“哦?原来你是小妹啊。抱歉抱歉,小妹别生气,是二哥眼拙了。” “所以她为什么哭成这样?刚刚说到什么了?”唐昭义看向一旁端坐的唐昭礼,出声问着。 唐昭礼沉默了,看向唐凡,发出无声的询问。 唐凡一扭头,根本不吭声。 于是唐昭礼道:“小妹问我母亲和父亲关系如何。” “还能如何?”唐昭义的眼睛从他们二人身上扫过一圈,试探道:“那肯定是非常好啊,佳偶天成,羡煞旁人。” 唐凡立刻怒了,瞪向唐二:“你还敢骗我!” “好好好,我错了。”唐昭义迅速举起双手讨饶,看着眼睛红肿的唐凡和沉默的唐三,在瞬间就对眼前的情形有了判断。 无外乎是小妹发现了父母不合的真相,此时正揪着说不过她的唐三撒气呢。 唐昭义单手转了转折扇,摆出一副“我早知如此”的样子,道:“我早就说了,小凡也是个大人了,这些事当然是能说的。都怪你们一个个的,非要藏着掖着,这下好了,把我们家小妹委屈成这样。” 唐昭礼猛地扭头看去,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明明当初说瞒着小妹时,就属唐二的态度坚定! 但他实在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憋了半天只“哼”了一声,算是表达不满。 唐昭义装作听不见,继续道:“所以……是母亲和你说的?” “不然呢?”唐凡反问:“妾室都要迎进门了,再不告诉我是把我当成傻子吗?!” 话音落地,反应激烈的却是两位兄长。 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震惊道:“妾室?!” 唐昭礼突然想起刚刚唐凡情绪不稳时说的话,皱眉:“所以你刚刚说的什么,‘母亲要给父亲迎新人’……不是随口说说?” 唐凡看他们震惊成这样,不知为何心里竟然平衡了不少,她冷哼道:“什么随口?母亲连人选都定好了,就等合八字选吉日了。” 唐昭礼垂眸思索一阵,道:“合理,母亲能将纳妾一事拖到今日,已经不容易了。” 而另一侧的唐昭义却罕见的没有吭声,只是敛眸沉吟着。 唐凡有些不开心,想说些什么。恰在这时,五脏庙发出了一声“咕噜”的抗议。 唐昭义看向她:“这个时辰了还没吃饭?” 唐凡:“没呢,我刚睡醒,三哥你吃了吗?” 唐昭礼摇摇头。 唐昭义见此,道:“行,你俩在这等着吧,我去叫人给你们传膳,顺便去把你们今日的药煎上。”言罢,起身出门了。 没过多久,丫鬟就陆陆续续将晚膳摆上。 很快,唐凡和唐昭礼二人就吃饱喝足,唐昭义也在这时端着两碗冒着热气的汤药回来了。 “来两位,不用抢,人人有份。” 唐凡撇撇嘴接过,放在了身前的桌子上,嘟囔道:“才刚刚吃完饭,我可不想把一肚子的饭全吐了。” 唐昭礼倒是没说什么,接过后一股脑地咽了下去。 “咚”,他将空碗放回桌上,拿起旁边的蜜饯塞进嘴里嚼着,这才对唐凡道:“太烫了,你等会儿再喝。” 这话正合她意,唐凡无视旁边皱眉的唐二,迅速点了点头。这时,她突然又想起上午张远的那件事。 她想开口问问二哥有没有发现张远的不对劲,可莫名脑中想起了表姐的话。 于是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二哥你有偏头痛吗?” 这话问得唐凡自己都觉得有些傻了。 她二哥怎么会有偏头痛?这明明是假张远随便编来糊弄她的,都是已经被她拆穿了的把戏。 然而,她却听唐昭义答道:“托你的福,已经好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额角轻轻按了按,像是真的有偏头痛在身。 唐凡愣了愣:“啊?” “不是你让白鹭给我找的方子吗?用过以后确实好多了。”唐昭义伸手点了点药碗,“别说那么多废话了,赶紧给我把药喝了!” 唐凡眨了眨眼,抱着碗边又“啊”了一声。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32. 第 32 章 唐凡非常确信,这次一定不是自己记错了! 她记得十分清楚,白鹭说的是张远自己偏头痛,所以才问她要的偏方。 而她当时是察觉出张远的古怪,才随口编那是给二哥用的,怎么最后真的变成了二哥偏头痛? 难道她二哥那时候恰巧开始头疼,假张远就顺势拿去给二哥用了? 这如果是真的……那未免也太巧了些吧?! 唐凡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药碗的边缘。 唐昭义见唐凡呆滞许久,用扇子敲了敲药碗,发出“咚咚”的声音:“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喝?” 唐凡掩下眼中的思索,撇撇嘴不想喝,可怜巴巴地望向唐昭礼那边求助。 唐昭礼出声问:“小妹,母亲给父亲选的是个什么人?” 唐凡愣了愣,如实答:“好像是母亲的远房表妹,她人已经在岳国公府住下了,就等母亲选好日子,直接抬进府里了。” 唐昭义闻言皱眉,手里的折扇在掌心中一下一下地敲着:“什么?这么急?那岂不是外祖父祖母也已经知道这事了?” 唐凡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的,翻了个白眼道:“不然呢?母亲本来就是为了商量人选才回的国公府,外祖父他们当然早就知道了。” 唐昭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件事,你还和谁说了?大哥知道吗?” “不知道。”唐凡摇摇头,“我才刚回来,哪里都没来得及去,我今天都还没见到大哥呢。” 唐昭义沉吟片刻,道:“你不是说……母亲还没给他们合过八字?” 唐凡点头:“嗯,母亲说她要等改日去趟南山寺。” 唐昭义看了唐凡一阵,突然意味深长地问道:“小妹,你想父亲纳妾吗?” 唐凡答得毫不犹豫:“当然不想!” 唐昭义笑了:“那……此事,就成不了。” 唐昭礼转眸看向他,皱眉道:“唐二,你要干什么?别乱来。母亲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敢从中作梗,她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唐凡却不管唐昭礼说了什么,眼睛一亮,道:“真的?二哥你有办法?” 难道她二哥就是那个变数? 毕竟在她的印象中,上一世确实也没有纳妾这件事发生。 唐昭义挑眉:“那是自然,你二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唐昭义突然起身,拍了拍唐昭礼的肩膀,与他对视道:“行了,纳妾一事,完全不存在,记住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像是在下达某种命令。 唐昭礼挥开他的手,打了个哈欠应道:“随便你。” 他显然对唐二的小动作习以为常了,只要不闹出大动静,他懒得多管闲事。 唐凡一脸迷茫,看看唐二,又看看唐三。 这又是什么意思?母亲都已经把人接到岳国公府了,这种事是二哥他说不存在就不存在的吗? 正在唐凡疑惑中时,唐昭义已经转过头看向了她,严肃道:“还有你,记住了吗?” “啊?可是……”唐凡刚想反驳几句。 “没有可是。”唐昭义打断她,又重复了一遍:“就是没有此事。” 唐凡无法,只能摸不着头脑地点点头:“那好吧,我知道了……” 唐昭义指了指那碗药,对唐三道:“老三你看着她把药喝了,务必要亲眼看着她喝下去,听见了吗?” 唐昭礼抬眸看了他一眼,应下:“知道。” 唐昭义这才放心,转身快步离开。 唐昭礼目送唐二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过头看向唐凡,指了指药碗:“喝吧。” 唐昭义一走,唐凡就立刻变脸,直接把药碗往中间一推,耍赖道:“我不管,我身体很好,我不喝药。” 她才不想喝那苦兮兮的玩意儿,二哥不在,三哥最疼她,肯定会依着她的。 唐昭礼欲言又止,但他刚刚才见识了小妹暴跳如雷的样子,实在不想再招惹她,让她又哭鼻子。 他看看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又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唐二早就没影了,周围更是除了他们俩再也没有其他人。 于是唐昭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起身装作无事发生,挠着头往外走。脚下加速,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困死了,我先回去睡了。唐二这弄的什么破药,喝了就让人脑子昏昏沉沉的……” 唐凡:…… 她三哥好拙劣的演技啊! 唐昭礼离开后,唐凡见四下无人,做贼一样地飞快地抱着药碗跑了出去。不过一小会的功夫,就又抱着个空碗回来了。 她还特意用手擦了擦嘴边,装作自己刚刚喝完的样子,虽然此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唐凡重新将碗放回桌子上,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两位兄长离开后的空气显得格外安静,她浑身的伤又开始叫嚣起来了。 多半是真摔得有些狠了,唐凡尝试着动了动腿,膝盖瞬间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可她当时摔的时候怎么没感觉疼呢? 还有,白鹭去哪了啊?自己醒来以后就没看到她。往常这个时候,白鹭早该端着蜜饯或者水果进来了,今天怎么不见人影? 唐凡又想到今日二哥苍白消瘦的脸色……他平日一直都是一副贱嗖嗖的样子,好像有用不完的使坏的劲头,今日却有些无精打采的。难道他真的有偏头痛?所以二哥到底发没发现张远的异常啊? 二哥到底怎么让母亲打消给父亲纳妾的念头啊?难道要在八字上做些手脚,让母亲知难而退? 还有…… 暗一……他真的死了吗? ----------------- 夕阳完全落下,天空已经渐渐染上暮色。廊下的灯笼依次亮起,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唐昭义修长的身影。 他手里的折扇已经收了起来,脸上的玩世不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 唐昭义迈步踏入唐昇的书房。 唐昇正伏案写着什么,抬头见到来人,他放下笔,问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 唐昭义“啧”了一声,扯了扯衣领,露出颈间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完全是一副极其不正常的样子。他道:“不清楚,最近一直这样,可能是反噬。”唐昇想通关节,了然道:“她还没原谅你?” “今日能正常说话了,可能过几日会好。”唐昭义的眼神晦暗不明,“不过她好像起了点疑心,刚刚还问我是不是有偏头痛,那是她试探张远时用的借口,竟然又试探到我身上了。好在我现在这幅样子……说没病才没人信呢。” 唐昭义找了个下首的椅子自顾自坐下,道:“反倒是您……竟然还能坐得住?” 唐昇听出他话里有话,问道:“这话什么意思?” 唐昭义朝书房里间的床榻看了眼,那里面一应生活用品俱全,明显是长期有人居住的样子。要是唐凡常来父亲的书房,或许早就发现父母二人分房的事实了。 唐昭义的语气中带了些玩味,眼尾上扬:“您很快将有美妾进门,也就不必委屈在书房了。” 唐昇的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哪来的美妾?” “当然母亲给您选的。” 唐昇沉默了,盯着唐昭义看了许久,才道:“你说真的?” “自然。唐凡去国公府接人,正巧碰见的。” 唐昇的脸色沉了下来,蹙眉:“唐凡也知道了?” 唐昭义道:“她先和唐三提起的,我去的晚些。” “你就那么干听着?”唐昇的声音冷了几分。 “当然不是,带了两剂迷迭引去的。” 唐昇皱紧的眉这才松了些,点点头:“嗯,干得不错。” 唐昭义缓缓道:“只是府里剩下的量不多了,估计又得去和那家伙掰扯。原本只是给唐凡用,现在倒好,还要次次带上一个唐三。要我说,老三脑子慢,完全没必要……” “谨慎些好,以防万一。”唐昇打断道。 唐昭义不再多嘴,继续道:“只用迷迭引篡改记忆也不稳妥,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会引起怀疑,还是得把母亲纳妾的想法打消了。” “你是让他们直接忘了纳妾这事?” “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难道还真想迎新人入府?” “胡说什么。”唐昇觉得事情很麻烦,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岳华浓真是……还是得早些动手,免得陡增事端……” 唐昭义犹豫道:“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岳国公府不是阿猫阿狗,真被发现,恐怕不能善了。据唐凡说,母亲已经将人接到国公府了,但还没有去合八字,我在此事上动些手脚,或许可行?” “已经接到岳国公府了?那岂不是国公府那边全都知情了?” “是这样的。” “依照岳华浓的性子……她既然已经动了给我纳妾的打算,那不管怎样,都必然往我房里塞人。合八字什么的,不过是走个给外人看的流程,她根本不在乎那些。” “您是打算……”唐昭义皱了皱眉,“可不到万不得已,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 “国公府知情的话,确实麻烦了一些……她要去哪合八字,你知道吗?” “南山寺。” 唐昇沉默良久,眸中的烛光忽明忽暗地闪着。 在噼啪燃烧的烛火声中,唐昇泛着狠厉的嗓音缓缓响起。 “那……就定在那天了。” 33. 第 33 章 天光大亮,晨光洋洋洒洒地照射在一个农家小院中。 阵阵拌嘴声吵醒了屋内床榻上的人,暗一迅速睁开眼。 许是因为后背龙骨鞭造成的鞭伤未愈,身后又中数箭,暗一直接被人趴着安置在床上。 睁眼的瞬间,他就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剑,是空的。再一动,才在床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件,入手冰凉,正是他的剑。 握着剑柄后,暗一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他缓了缓神,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的伤口被拉扯得生疼,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半分。 暗一记得那日,他将娇娇送回岳国公府后已然力竭,但又怕那伙追杀他们的人是冲着他来的,他留在府中恐会引来祸端,所以只能拖着重伤的身子继续往远处逃遁。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小巷,最后一头扎进了城外的小松山。 再然后,他好像是逃到了密林深处,意识模糊间,他还找了些枯枝烂草堆在身上遮掩踪迹,这样……都能被人救起吗? 真不知道是说自己命大好,还是救他的那人遇见得过于巧合了。 暗一看向周围,此处的陈设……他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不等他仔细回忆,门外的对话声忽然仿佛近至眼前。 一个小童的声音响起:“我不管!师傅您以后再这样胡乱捡人,别怪我把你的饭全让给他吃!” 听声音不过七八岁,像是在为师傅的多管闲事而不满。 另一个男子紧随其后道:“哎呦,你这小子!什么叫胡乱捡人?这人分明与为师有缘。而且他现在都还没醒呢,你把饭让给他他也吃不了啊……” 话音刚落,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 下一瞬,中年男子与坐在床榻上的暗一目光相对,面面相觑。 身后跟着的小童左右手各端了一个大碗,碗里是熬得软糯的米粥,看起来是他们师徒二人今日的早膳。 小童最先反应过来,见暗一醒了,大笑一声:“哈哈哈哈!师傅,这下你可真要吃不上饭了!” 言罢,小童“咚咚咚”快步跑向坐在床边的暗一,伸手把其中一碗米粥放在了床铺旁的桌子上,道:“喏,这份是你的了!” 男子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直坐在原处的暗一却忽然起身,冲着男子的方向深深俯首,声音沙哑却十分郑重:“恩公第二次出手相救,暗一感激不尽。” 没错,眼前这个一身青袍的男子,就是当年暗一被唐凡从水里拖出来以后,对他们施以援手的那位。 没想到十年后,他竟然又被同一个人搭救。 更神奇的是,这人竟然与十年前的相貌无甚区别,时间仿佛对他格外优待,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在他身上留下。 若是旁人救他,暗一还会担心这人是别有用心,但面前的这人却不同,十年前他甚至连名讳都没有留下,更别提挟恩图报这种事。 小童站在旁边张大了嘴:“啊?第二次?还真是师傅您的有缘人啊?” 男子对着暗一挥了挥手,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我也是冥冥有感,才去了趟小松山,没想到竟然又遇到了你。” “恩公,我昏迷了多久?” 男子道:“两天,今天是第三天了。” 面对此人,暗一即便再寡言,也拿出了十足十的诚意道谢。 暗一继续道:“两次救命之恩,暗一无以为报。恩公若有什么想杀却不能杀之人,无论那人身份如何,暗一愿……” “哎,打住打住!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男子捋了把自己那不算太长的青须,“你以为我是你吗?我一个江湖道士,与人为善,哪来那么多仇家。” 暗一沉默一阵,缓缓站直身子。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这身武艺,还能有什么值得别人看上的,只能开口问道:“那……恩公可有他求?” “救你怎么还非要有所求?我就不能只是为了救条人命,攒些功德?我不是当年就说了,你一个小乞丐,哦……”男子看向暗一的衣着,一身玄色劲装,虽然有些破损,但却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寒酸了。 他挑挑眉,道:“现在已经不是了哈,但你哪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 “恩公仁善,但我……”暗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打断。 男子“啧”了一声,语气随意道:“快别一口一个‘恩公’了,我叫墨尘。” 暗一顿了顿,他还记得,上次询问这位恩公名讳时,他只回了“不值一提”四个字。也不知这次怎么竟然主动报上名字了,难道是因为救了自己两次,算是生出了几分熟稔? 但暗一当然不能直呼其名,思索着换了个称呼,道:“是我不能亏欠道长,我这条命已经有主了。除了她以外,我不能再……” “呼噜呼噜……” 一段轻响打断了暗一的话,暗一和墨尘齐齐看向在角落发出声音的小童。 小童抬起埋在碗里喝粥的脸,尴尬道:“抱歉抱歉,你们继续!我是真的有点饿了,你们眼睁睁看着这白花花的粥不想喝吗?况且它还待在我手里……” 墨尘一阵汗颜,扶额道:“燕星你出去吃,吃完了顺便把那些伤药拿来,给他换药。” “好的好的!”燕星立刻点点头,“那师傅,我再去给您煮碗面吃!” 墨尘无力地挥挥手赶人,燕星抱着碗两三步跑出去了。 墨尘重新看向暗一:“唉……刚刚说到哪了来着?算了,不重要,我确实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反而……我要给你个东西。” 暗一不解:“给我?” “对,给你。”墨尘走近,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石头。 石头大概拇指大小,表面粗糙,其上还被凿了个洞,洞里穿着一根用麻绳编的挂绳,绳结歪歪扭扭,手工十分粗糙。 暗一双手接过,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也没看出这块石头有什么特殊之处。 似是怕暗一拒绝,墨尘连忙又补了一句:“你别看它丑,这可是个好东西,总之,你贴身带着便是。” 暗一点点头,虽然疑惑,但还是选择相信这位两次救过自己的道长,将它系在了自己腰间。 墨尘轻咳一声,伸手放在暗一面前,眼珠子四处乱撇,语气有几分心虚:“那什么……虽说是给你的,但你得买,不然会损我道行。” 这行径,倒是和平日常见的江湖骗子一般无二了。 暗一只愣了片刻,就果断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他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这些年下来,手头积攒的银钱还算富足。 他从钱袋中取出了一个红绳系着的小物件,塞到怀里妥帖安置好后,将银子连同这个钱袋子一同放到墨尘手上,道:“道长恕罪,我知道您给的物件珍贵,但我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不够的话,我再回去取,改日给您送来。” 墨尘垫了垫重量,喜笑颜开:“够了够了!这些就够了,连你往后几日的伙食费都够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钱袋子塞进怀里,动作熟练极了。 “往后几日?”暗一皱了皱眉,“我既醒来,便已无大碍,就不在这继续麻烦您……” 墨尘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这伤哪叫无碍?让你在这待着,你就安心住下便是。你此番连中三箭,背后的伤口还都崩开了,虽然你及时避过了要害,但再这么折腾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捱不住的。你且住个十天半月,把伤养好后,我自然不多留你。” 暗一哪能同意?这次的暗杀他都没查清楚是针对谁的。是冲着他,还是冲着唐凡?若是后者,他岂能独自在这躲着! 他动了动自己的四肢……虽然隐隐传来疼痛,但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暗一摇摇头,坚定道:“多谢道长,但……恕我不能久留。” 墨尘沉默一阵,看着暗一紧绷的侧脸,问:“当真要走?” 暗一没有丝毫犹豫:“当真要走。” 暗一回身将床边的剑扣回腰侧,再次冲着墨尘行了一礼:“若道长日后有用得到暗一的地方,暗一必当竭尽全力。” 墨尘没再多说,叹了口气,点点头。 就在这时,燕星端着伤药进了屋,看到门口处的暗一愣了下,他的目光迅速在暗一腰间挂着的石头上扫过,道:“不……不换药吗?” 暗一停下脚步,冲着燕星抱了抱拳,算是感谢,然后迈步出门。 燕星的声音 还在身后响着:“粥也不喝了吗?我煮的粥可香了!” 暗一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身影就彻底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燕星将拿来的伤药放在桌子上,对墨尘皱眉道:“师傅,你怎么把你捡的那个破石头送人了?” 墨尘瞪了燕星一眼:“我呸!什么破石头,再乱说我揍你!” “可不就是随便捡的吗,那石头,旁边河里明明遍地都是,那个洞还是我亲眼看您今早晨凿出来的呢!等等……”燕星顿了顿,“您该不会是黑心肝地强买强卖了吧!” 墨尘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他:“我看你就是讨打!” 燕星连忙抱着头躲远了些,他突然想起什么,道:“您不是说他……死劫将至吗,为什么不让他多留些日子?您既然救了他两次,难道不是有意庇护他吗?” 墨尘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袖子,轻叹一声。 “罢了,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 暗一离开墨尘住处后,并没有回太傅府,反而回到他被墨尘捡到的地方。 他又顺着这个方向向深山内行进数里,最后在小松山的一处断崖下站定。 断崖下杂草丛生,一块巨石半掩在一片枯枝之后,他抬起手,扒开重重枝条,敲了敲眼前的巨石。 “咚咚……” 巨石发出了一声空洞的闷响,完全不同于敲击实心山体该发出的声音。 “咔……咔咔。”一阵机栝的碰撞声骤然响起。 “轰。” 眼前巨石竟在一声巨响中,向一侧缓缓挪开,地面随之震动,扬起一阵尘土。 巨石后方,露出一条在山中开凿出的幽深小道。隐约能看到其内凿出的台阶,向着深处蜿蜒延伸。 暗一弯腰,钻入其中。 “咔咔……” 在他进入后,身后的巨石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转动归位,将洞口遮盖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 通道彻底陷入黑暗。 暗一熟门熟路地在黑暗中左拐右拐,穿过一个个岔路口,大概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小松山的山体被生生凿出一片巨大空地,空地之上,立着许多长短不一的木桩,像极了缩微的军营校场。但这里没有操练的士兵,只有杂七杂八的一应武器和训练用具。 再往上抬眼,岩壁上密密麻麻凿着上百个洞口,大的能容两人并行,小的刚好塞下一个人,每个洞口都黑黢黢的。不知从何而起的微风经过,带起阵阵呜咽的回声。 暗一刚刚站定,身后就不知从何处出现了一个人:“大人。” 暗一侧目看了他一眼,道:“李石呢?” “李指挥使不在。” “去哪了?” “有……有任务。” 暗一的目光锐利如刀:“什么任务?谁下的?和唐府有关吗?” 那人支支吾吾道:“这……李指挥使吩咐了……” 暗一打断他,语气森然:“我有没有说过,和唐府有关的一切行动,需要事先通知我。” “是。”那人连忙道:“但,李指挥使联系不上您,只能先……” “联系不上我?是故意联系不上的吧?”暗一冷笑,“三日前我遇袭,是他吗?” 那人大惊失色:“什么?遇袭?您受伤了吗?” 暗一观察着他的神情,他的震惊不似作伪,确实不像知情,但这也并不能排除李石的嫌疑。毕竟,上次他被那人罚的那顿龙骨鞭,就是李石联合唐二,在背后动的手脚。 李石对他这个总指挥的位置一直虎视眈眈,更是几次怀疑他对那位有不臣之心,要不是他做事隐蔽,还真就要被李石抓到把柄了。 对他有杀心,知道他背后负伤可能会影响战力,还算得到他在遇袭时必定先护唐凡的人……是李石的几率可太大了。 “铮。” 剑鸣一声,暗一的剑尖已经停在了那人的喉咙处:“什么任务?” “唐……唐大人安排的‘洗牌’……” “时间,地点。” “时间未定,动手……定在南山寺……” 34. 第 34 章 唐凡怀疑白鹭失踪了。 因为白鹭不光没在昨晚出现,今早唐凡醒后,她竟然还是没有出现! 唐凡不免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家里有人贩子?短短几天,不光暗一失踪,连白鹭也给抓走了?她要不要赶紧报官? 正当唐凡胡思乱想之际,她听到了小蝶的脚步声。 小蝶快步跑到门口,迎向白鹭,道:“白鹭姐,你干嘛去了啊?小姐找了你一天!” 唐凡听到这话,一个激灵翻身从软榻上坐起,看向门的方向。 然而,进门的却不仅仅是白鹭一人,唐凡与跟在白鹭身后的另一个人对视了。 那个人……是暗一。 他没死。 看到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暗一,唐凡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惊喜?遗憾?还是心虚? 总之,唐凡就那么呆滞在了当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好在,白鹭率先有所动作了。她冲着唐凡的方向福了福身,尴尬地道:“小姐恕罪,这……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昨晚我给您上好药后,就继续去打听暗一的消息,听有人说在府外见到过他,我就想着出府找找看,没想到天黑路滑,掉进府外不远处的一个暗沟里了。那暗沟又深又窄,我喊了一晚上都没人应,要不是今天暗一正好从那上方经过,听到我的呼救声,我肯定就困死在那里面了。” 唐凡闻言回神,这才注意到白鹭身上的土渍和袖摆处的破口,她连忙道:“人没事吧?伤到哪里了吗?” 白鹭摸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没事,就是饿了一晚上,得去找点东西吃了。” 唐凡点点头,松了口气:“好,你快去你快去。小蝶你和她一块,看看厨房有没有热乎的饭菜,再给她打盆热水洗洗脸。” 小蝶应下,和白鹭一同离开了,屋内瞬间安静。 唐凡又开始坐立难安,眼睛四处乱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她想开口问暗一这几天去哪了,为什么不回府,可……回府?那确实还不如躲在外面,离开了太傅府,起码那些杀手找不到他。 一片沉寂中,暗一突然沉声道:“什么上药?你受伤了?” 他的目光扫过唐凡的脸、手腕,以及各处裸露在外的肌肤。 他明明记得那天护住了她,怎么会受伤?是他当时没注意到?还是李石狗胆包天,竟然敢对她动手?! 唐凡实在太过紧张,满脑子都是暗一已经发现了雇凶杀人的是她,甚至根本没听清他到底问了什么,慌不迭摇头:“不是我干的!” 暗一没听懂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只能耐着性子又问一遍:“你受伤了?” 这次唐凡听清楚了,但她愣了一瞬,呆呆地道:“受伤?受伤的……不是你吗?” 她哪里有受伤?明明是她雇的杀手,明明……他那日,连点风都没让她吹到。 在暗一的记忆中,那天唐凡一直都在他的怀中安睡,他将人放到国公府的软榻上时,她都没醒,根本不会知道遇袭的事。所以,她此刻问的,只可能是他后背的鞭伤,于是他道:“我没事。你哪里受伤了?怎么伤的?” 没事?怎么会没事? 她那日只是喝醉,又不是失忆了! 如果真的没事,那为什么这么多天避而不见?落在她发间的鲜血又怎么解释? 唐凡只觉得胸中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心脏也像被火烧到般的灼痛,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你……我……” 话,却堵在了喉间。 不是唐凡不想问,只是在要问出口的瞬间,她突然想到—— 杀手是她雇的,是她一门心思想要暗一死,她……哪有什么立场质问他?此刻,又何必惺惺作态? 暗一不明白唐凡在支支吾吾些什么,但她这幅样子,难免会让他往坏处想。 他大步一迈,走到唐凡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语气也染上几分厉色:“到底哪里受伤了?” 唐凡与这个近在咫尺的人对视着。 此时的暗一一定是在生气,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染上几分阴沉,眉毛也皱在了一起。以往,唐凡见到他这副凶悍的模样,铁定会被吓到心里打鼓,巴不得有多远就跑多远。 但此刻,却是不同。 唐凡脑中浮现的,是那天耳侧破空的箭矢声,是他将她护在怀里时的温度,还有那掌心盖在自己耳朵上的温热触感…… 不知为何,她此时无比坚信,这个人再凶,也根本不会把她怎么样。 唐凡迎上暗一愠怒的双眸,低声道:“你哄人睡觉的技术……真的很烂。” “什么?”暗一微顿。 唐凡:“没有人会在那种情况下睡得安稳,当然,我也是。” “你……”暗一犹豫着道:“记得?” 唐凡:“我只是喝醉了,还没到失忆的程度。” 暗一沉默了一阵,又问:“记得多少?” 唐凡坦诚答道:“一些片段。” 至于唐凡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其实,无外乎是想让暗一主动提及那日遇袭一事,她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问两句他的伤势,稍稍缓解自己心里的愧疚。 只是,暗一却并不按照她预想的那样,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很好,既然你记得,那说说孔逸。” 唐凡瞬间瞪大了眼,震惊不已。 孔逸?她醉酒的时候竟然还提起了孔逸?!她都说了什么啊?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唐凡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孔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暗一看着心虚得很明显的唐凡,并不打算轻描淡写地略过此事。他莫名其妙地替孔逸承下了她的杀意,还被安上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这份不白之冤,必须说清楚。 “你把我认作了他,还给我下毒。”暗一的声音平静。 唐凡的嘴唇微微抽动,下毒这部分的事,她当然记得。但她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把这个事和“孔逸”联系到一起的,难道是喊暗一的时候说漏嘴了? 唐凡想要辩解:“我……” 暗一的声音却在继续:“你说他杀了你全家,还掘你坟?” 唐凡急忙大声道:“我这明显!明显就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还好,这都是醉酒后乱说的,应该能糊弄过去。 且先不说此时根本不存在“孔逸”这么一个人,真要追究起她说的这些话来,更是没法和别人解释清楚! 暗一看着脸颊涨红的唐凡,倒是没再揪着这事不放。毕竟唐太傅一家老小都在府里好好的呢,还有什么“掘坟”更是离谱到没边,一听就是喝大了瞎说的疯话。 但,这并不能解释唐凡对待他的态度:“那你为什么非说我就是孔逸?” 因为你就是啊!只是你还没被孔府找回去!唐凡在心里大喊,但这话她当然不能说出口。 “我… …”唐凡的脑子飞速转动,道:“我喝醉了,就是胡说八道的,你干嘛当真?” 暗一与她对视一阵,语气笃定道:“可你第一次见我时,也把我认成了他。” 唐凡内心急得火烧火燎,她真是没想到暗一的脑子竟然这般好用! 要完要完要完!这到底还能怎么解释! 在这一片焦灼的氛围中,唐凡的救星来了! “小凡姐!我来找你了!你在不在在不在在不在!” “在在在!”唐凡抓住了救命稻草,飞速应了一声,兔子一样从软榻上跳下,绕开暗一往外跑。 然,一只手精准无比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暗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强硬:“哪里受伤了?这个也不能说?” 唐凡哪还管得了这些,满脑子都是赶紧逃离现场。她一边挣扎,一边伸出胳膊向后乱拍一通。 “唔。”暗一闷哼一声,松开了钳制。 唐凡察觉颈间的手已经撤开,撒腿就跑。可她没跑出几步,脚下猛然一顿。 刚刚那声音,好像有些不对劲…… 唐凡转过身,看向暗一,只见他眉间紧蹙,右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左臂。 唐凡几乎是飞一般地冲了回去,手足无措地站在暗一身前,急急道:“对不住对不住……是我碰到了吗?这里……是中箭的地方吗?你还好吗?” 暗一缓缓地看向她,眸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孔逸不记得,但是我中箭你记得?看来……我比他重要一些呢。”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唐凡简直无言以对:“都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先说正事!这里是有伤吗?到底要不要紧啊!” “不太要紧。”暗一嘴上如此说着,手下却用了些暗力,原本结痂的伤口被大力挤压,瞬间溢出鲜血。鲜血染过什么都看不出的玄色衣衫,渐渐渗透到他的指尖。 暗一这才举起染上一层浅浅鲜血的右手,放在自己眼前看了眼。当然,也让站在身前的唐凡看了个清楚。他轻声道:“就是伤口裂开了而已,没事。” “都从衣服透出来了!这还叫没事吗!”唐凡急得原地跺了跺脚,拽着他的袖子往里面扯,“快快快,我这有药箱,赶紧上些药!” 暗一顺着她的力道向里走,又被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最后,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药箱抱出来,暗一还十分自觉地将袖子卷了起来,露出伤口。 “小凡姐!我进来了嗷!”话音一落,就有个身影窜了进来。 唐凡在听见这话的瞬间,猛地将手里的金疮药扔回药箱,做贼心虚般地对着暗一道:“那什么,你自己上药吧。” 然后她快步往门口走,迎上已经进屋的孔万泽。 “你怎么来了?”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小凡姐,接你和堂姐去我那玩!” 唐凡有些愣:“啊这……有这回事吗?” 孔万泽兴奋极了:“是呀是呀,堂姐已经在府外的马车上等我们啦!” 唐凡稀里糊涂地应下:“哦哦……那好。” “好好好!快走快……”孔万泽的话突然顿住,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冷飕飕的。 孔万泽抬头向屋内看去,只见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正站在房间的阴影里,玄色的劲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像寒潭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冷得……直接让孔万泽打了个哆嗦,噤声了。 35. 第 35 章 唐凡和孔万泽一起上了马车。 唐凡率先和正在马车内看话本子的孔君瑶打招呼,声音软糯:“表姐早。” 孔君瑶闻声,将手里的话本放下,露出一张温婉的脸,笑起来:“早啊小凡,用膳了吗?刚从醉香楼买的点心,要尝尝吗?” 唐凡乖巧地点点头,应道:“表姐,我用过了。嗯……但既然是醉香楼的点心,那我得尝尝!” 孔君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把桌上的小碟子往唐凡的方向推去。碟子中装着醉香楼招牌的桂花糕和莲蓉酥,还冒着香喷喷的热气。 她笑道:“小馋猫,快吃吧。” 马车开始缓缓行驶。 唐凡正忙着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细碎的酥皮,没空说话。 孔君瑶就将目光移到坐在角落的孔万泽身上。此时这小子一反常态,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端坐着,和往常叽叽喳喳闹腾不停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孔君瑶伸手敲敲桌子,等孔万泽看过来时,她挑挑眉,语带调侃:“你小子怎么这么安静?憋什么坏呢?” 孔万泽一听,当即就要顶嘴,但突然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孔君瑶见此,更觉得古怪了,她伸手戳了戳埋头吃东西的唐凡,问道:“他这是咋了?” 唐凡看了眼孔万泽,有些不解,含糊不清道:“他怎么了吗?” “这么安静,太不对了啊。被人点了哑穴?” 孔万泽“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她们。这两人直接当着他的面絮絮叨叨,是当他不存在吗?太过分了! “哦……”唐凡歪头想了想,道:“好像刚刚从我院里出来时,就已经这个样了。” “嗷!我知道了。”唐凡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他刚刚好像是看着暗一了,该不会是被他吓到了吧?” 暗一那吃人一样的眼神,她被盯久了都觉得发怵,更别说孔万泽这个小屁孩了。 孔君瑶听到这个名字,立刻皱起眉:“暗一?你不是说他失踪了吗?我还当他已经死了,怎么又回来了。既然如此,我就联系下冷锋,让他安排第二次……” “表姐。”唐凡突然伸手握住孔君瑶的手腕,言辞间竟然还有些语无伦次:“我……那个,我想问一下……这个事,还能不能取消,或者……或者是暂缓些日子?” 孔君瑶盯了她半晌,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压低声音道:“小凡,你这是……不想杀他了?” “没有!”唐凡的脸颊瞬间涨红,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摇头。 然,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她的确没有那么想杀他了。 不是不想护着家人,只是她想和暗一好好聊聊,顺便查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在未来会屠她满门。或许,除了你死我亡之外,这件事还有别的解法呢? 还不等唐凡改口再说些什么,孔君瑶就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没后悔就行,良阁那边不做一半的生意。” 唐凡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我……我不要那些钱了也不行吗?” 孔君瑶与她对视一阵,肯定答道:“不行。不死不休,良阁规矩如此。” “我……”唐凡只觉喉间有些干涩,她张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比如求表姐再想想办法,或者她亲自去和良阁谈……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就被突然凑到她们旁边的孔万泽打断了。 孔万泽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兴奋极了:“所以堂姐,你们那天说要暗杀的人……就是这个叫暗一的啊。” “就你机灵。”孔君瑶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警告,“你不是装哑巴呢吗?干嘛凑过来和我们说话。” “咳……”孔万泽捂着嘴压低声音,小声道:“反正他人也快没了,那我还怕啥!” 唐凡皱了皱眉,“快没了”三个字,如同蝇虫一样地钻进了她的耳中,防不胜防,又让她难受至极。 另一边,孔君瑶还在逗小孩:“怎么,他是长了三头六臂吗?你堂堂京中小霸王还怕他?” 孔万泽在原地怒拍大腿:“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怕的!关键……关键,他他他有点像我爹!” 孔君瑶愣住:“嗯?像二叔?” 闻言,唐凡猛然回神,心中惊骇不已。暗一的脸和孔听松很像,但二人的气质可谓天差地别,连见过暗一几次的表姐都没发觉什么。她完全没想到,竟然能被孔万泽一眼发现端倪! 唐凡顾不上思索良阁的事了。她压住紧张,指尖悄悄攥紧袖摆,脸上却摆出一抹轻松的笑,开口转移话题:“许是和平阳将军一样,都是习武之人,身上那股子硬朗劲儿像罢了。到时候让我三哥带你去军营看看,指不定能发现更多相像的。” 孔万泽果真被移开了注意:“军营?真能带我去吗?我爹嫌我闹腾,根本不带我去他营里!小凡姐的兄长能带我去吗!” 唐凡哪知道能不能,但也只能先硬着头皮答应了:“我回去就和三哥提一下。” “好耶!小凡姐最好了!” 唐凡抿唇笑笑。 一路上,唐凡生怕孔万泽又莫名想起暗一的事,那小子的直觉太准,再聊下去指不定会扯出什么。于是,她只能绞尽脑汁地拉着他东聊西聊。 好在,马车不多时到达了目的地。 说了一路的唐凡口干舌燥,连着灌了两杯水,喉咙里的干涩才稍稍缓解。她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跟着孔君瑶和孔万泽一起下车。 …… 片刻后,将军府的一处院落内。 孔君瑶抱臂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大红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孔万泽,嫌弃至极:“你把我们叫来,就是为了让我们陪你玩这个无聊的猫鼠游戏?你看我们有这么闲吗?” 孔万泽在下面双手合十,疯狂乞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堂姐!根本没人愿意陪我玩这个,真的!” 孔君瑶冷哼一声:“你府上连下人都没有?让他们陪你。” 孔万泽瘪嘴:“他们当猫的时候根本不敢抓我,当老鼠又都故意给我抓,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和我玩的!” 孔君瑶无动于衷:“你那群狐朋狗友呢?” “额,这……”孔万泽小脸一红,支支吾吾道:“我玩这种游戏,传出去会被人笑话的,我可是威名赫赫的小霸王……” 孔君瑶懒得听他臭屁,不耐烦打断道:“你不是还有俩嫡姐?” 孔万泽撇撇嘴:“她们可是大家闺秀,天天除了女红就是琴棋书画,哪会和我玩这种游戏……” “嘿,你这小子!”孔君瑶冲他挥了挥拳头,指节“卡卡”作响,“我和小凡就不是大家闺秀了是吧?我看你是纯欠揍!你让我陪你玩也就罢了,小凡这个身子,也能陪你胡来吗!” 孔万泽立刻双手合十,眨巴着大眼,仰头望向站在另一块石头上的唐凡:“小凡姐,求求你了……” 唐凡正学着孔君瑶的样子迎风而立,想象着自己是什么不世出的游侠。此时低头看到可怜巴巴的孔万泽,一股守护苍生的信念油然而生,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义正言辞道:“没问题!” “你看!小凡姐都答应我了!”孔万泽立刻蹦高看向孔君瑶。 孔君瑶翻了个白眼:“先说好,就这一次,以后你再敢拉着我或者小凡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别怪我揍你!” “好的堂姐!遵命堂姐!那堂姐先当猫,我和小凡姐去藏!你快背过去捂上眼,数一百个数再来找我们!” 孔君瑶默默转过身:“……别跑出这个院子。” “知道了!” 孔君瑶的耳侧,是两道脚步逐渐跑远的声音,唐凡的脚步声轻,孔万泽的则更快些。 她叹了口气,在这块石头上坐下,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记下了他们二人脚步最后消失的方向。 …… 另一边。 孔万泽带着唐凡撒腿就跑,二人直接顺着墙边的一道拱门钻了出去。 看着还在前方飞奔的孔万泽,唐凡只能边跑边问:“不是……表姐不是说别出刚刚那个院子吗?你怎么还往外跑?” “来这,小凡姐!”孔万泽拽着唐凡,迅速钻进一间屋子。 他的眼睛在屋内扫了一圈,看到了屋子正前方的那个宽大的案桌。案上罩着一块暗红色的桌布,桌布顺着四面八方垂下,正好能遮住藏在桌下的人。 孔万泽二话不说,拉着还没喘匀气的唐凡钻进了桌底。 桌下的空间很大,二人都钻进去也不会显得拥挤。唐凡和孔万泽倚靠在墙壁,并排盘膝坐在了其中。 直到这时,孔万泽才缓了缓自己的气息,小声道:“小凡姐,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来?” 唐凡:“哦,我是说,表姐不是不让我们离开刚刚那个院子吗?跑这么远能行吗?等下被她抓到,肯定要挨骂的。” 孔万泽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故意卖关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小凡姐,玩游戏啊,最重要的是什么?” 唐凡:“是什么?” 孔万泽坐直身子,拍拍自己的胸脯,得意道:“当然是赢啊!规则什么的,那都是次要的,能赢就行。更何况,你以为堂姐她会想不到吗?她可了解我了,在那个院子找不到我们的话,肯定会找过来的。” 唐凡简直无言以对,沉默半晌,给孔万泽竖了个大拇指,无奈道:“所以……我们这是躲到哪里了?” “你刚刚没看到吗?”孔万泽伸出手,指了指他们的头顶,“祠堂啊,这不就是供桌嘛,你刚刚没看到上面的牌位和贡品吗?” < p>唐凡瞬间石化:“……” 太离谱了!谁家玩猫捉老鼠躲在自家祖宗的牌位下面啊?!好在刚刚钻进来的时候够小心,不然碰倒了什么可怎么办啊! 孔万泽还在絮絮叨叨:“你饿吗小凡姐?这里有吃有喝呢,一会你饿了就告诉我,我给你偷点上面的水果点心吃。” 唐凡坚定摆手:“……不必了,我一点也不饿。” 她真的不怎么想和孔家的老祖宗们抢东西吃啊! “吱嘎”。 开门声打断了他们二人的对话。 唐凡震惊地看向孔万泽,无声地做口型:“表姐这么快就来了?” 孔万泽捂着嘴迅速摇头,他也没想到堂姐会这么快找到这里,毕竟这个祠堂平时很少有人来。 然而下一瞬,他们就发现来人并不是孔君瑶,而是两个前来祠堂打扫的婢女。 唐凡和孔万泽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其中一个女子走到唐凡二人所在的位置,她的那双浅色绣鞋在桌布下清晰可见。紧接着,就听到那女子将他们头顶上供桌的东西一一撤下,并摆上新的,另一个则在远一些的角落清理卫生。 远处的那位女子忙活着手上的活计,道:“宋云姐,是不是那位的忌日快到了?” 那个被唤做宋云的女子应了一声,温声道:“应该是,照例……夫人又要去南山寺待上几日了。你想去吗巧玉?想的话,我可以和夫人提上一嘴,带你一起去放放风。” 巧玉惊喜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宋云笑了笑,将最后一盘水果摆好,“南山寺的香火很旺,景色也不错,去看看挺好的。” “那我先谢谢宋云姐!” “没事。”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巧玉又道:“宋云姐,都过去了这么多年……夫人她,还是没走出来吗?” 宋云叹了口气,轻声道:“夫人本来底子就弱,生下两位小姐后,恐再难有孕,那位……可不就成了她的心病。你入府晚,你来的那时候,夫人已经有了两位小姐,状态算是好多了。以前最厉害的那些日子,她日日干呕,连入睡都难,更别提撑起后宅的琐事,多亏有郝姨娘在,咱们将军府才没乱成一锅粥。” 巧玉张大了嘴:“怪不得夫人如此优待郝姨娘,我还当是小少爷的缘故……” 宋云道:“唉,反正此事……在这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可莫要乱嚼舌根子,夫人听不得府里有半句关于那位的话。我是看你被调进内院有些年头了,过两天还得陪夫人去南山寺,怕你犯忌讳,这才告知你的……” 巧玉连连点头:“放心吧宋云姐,我不会乱说的,我保证。” 宋云点点头:“收拾好了吗?” 巧玉:“已经结束了。” 宋云:“好,那快些回去吧,夫人那边还有别的事交代我。” 房门打开后又被掩上,两道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孔万泽十分机敏地趴在地上看了几眼,发现人确实都离开了,这才出声:“小凡姐,她们都走了。” 唐凡置若罔闻,眉头紧锁,沉浸在思索中。 “小凡姐!”孔万泽伸手在唐凡的眼前晃了晃,又道:“你发什么呆呢?” 唐凡眨眨眼,回过神来:“刚刚那两位,你认识吗?” 孔万泽点头:“认识啊,认识宋云姐,她是母亲房里的大丫鬟,好像自幼就跟在母亲身边伺候了。” 唐凡点了点头。大丫鬟啊,那知道些许府内密辛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孔万泽问道:“小凡姐,刚刚宋云姐她们在说的是什么啊?” 唐凡听懂了,但她没法给孔万泽讲。 她们提到的“那位心病”就是她身边的暗一,也是未来的孔逸。只是不知道当年还发生了什么,总之,这个将军府的嫡长子意外失踪或者离世了,将军夫人为此一蹶不振。直到现在,还要每年在孔逸的忌日去趟南山寺。 南山寺,又是这个南山寺……这个地方就这么灵吗?不光将军夫人年年要去,连母亲都要去那里合八字。 话又说回来,唐凡是真没想到,她自重生以来,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平阳将军府没有的嫡长子”一事,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搞清楚了。 但细想一下,却也有些说不通。 将军夫人从显怀到临盆,再到生下孔逸,十月之久,难道京中竟无人知晓?为什么全京城都默认,将军夫人的头胎就是现如今的嫡长女孔南嘉?这时间也对不上啊。 孔万泽又开始催了:“小凡姐小凡姐小凡姐!” 唐凡刚要说话…… “咚咚咚!”一阵敲击声从他们头顶的桌子上传来。 接着,是孔君瑶无语至极的声音:“出来吧二位,猫捉老鼠躲在祠堂供桌下面的,你俩也算得上是京城头一份了。” 36. 第 36 章 三人又重新回到了他们开始游戏时的那个院子,不同的是,这次只有孔君瑶自己站在那块石头上,唐凡和孔万泽则并排站在孔君瑶下方,低着头挨训。 孔君瑶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我有没有说过,不准出这个院子?你俩真是厉害了,还能跑去祠堂,冲撞了列祖列宗算谁的!” 孔万泽悄悄歪头看了眼旁边低着头的唐凡,心里十分愧疚,缓缓举手承认错误:“那个……堂姐,不关小凡姐的事,是我……” “我当然知道是你!”孔君瑶直接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和人家小凡有什么关系?她能知道你家祠堂在哪?” 孔万泽咕咕哝哝道:“那还不是被你找到了……” “说什么呢?大点声!”孔君瑶皱眉瞪着他。 “我说!”孔万泽立刻提高声音,只是后半句显然气场不足,“那堂姐你不还是找到我们了……” 孔君瑶直接被他气笑了,下巴微抬道:“就你的那点水平,抓你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只要走到每个地方都安静地站上一会儿,听听看有没有这小子的说话声就行了,以孔万泽的絮叨程度,和唐凡在一起躲着绝对不可能一声不吭。 刚刚的情况就是,她才走到祠堂外,就听见这小子在里面一个劲的“小凡姐”个没完,声音还不小,她这都听不见的话,那可真是耳背到家了。 孔万泽瞪大了眼:“堂姐你玩猫捉老鼠竟然都这么厉害吗?” 连唐凡都震惊地抬头看向她。先不说藏在祠堂是不是有些出格,她真的觉得孔万泽选的那个地方挺隐蔽的呢。 “那是自然。”孔君瑶勾唇笑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信你抓我们试试,我和小凡不用走出这个院子,也保准你找上一天都找不到我们。” 唐凡看着孔君瑶的表情,简直和二哥要动坏心思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表姐明显是在给孔万泽下套。 她在心里默默为孔万泽默哀三秒。可怜的小万泽呦,八成要中计了…… 唐凡刚想到这,就听她身旁的孔万泽痛快应下。 “好!那我当猫!” 孔万泽动作很快,手脚并用地爬上另一块石头,背对着唐凡她们蒙上眼,蹲在那大声喊着:“堂姐你和小凡姐赶紧去躲吧!我一定能抓到你们!” 孔君瑶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走到唐凡身边,对孔万泽道:“好好数数,别落下,我和你小凡姐去躲了哈。” 孔万泽点点头,大声道:“快去吧快去吧,我开始数了哦,一、二、三……” 孔君瑶拉起唐凡的手,迅速往远处回廊跑。直到二人跑到一处院墙的角落,孔君瑶才终于停下。 唐凡看了看这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几株稀疏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甚至连块能挡人的石头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啊? 孔君瑶看出唐凡的疑惑,笑着冲唐凡勾了勾手。唐凡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向着孔君瑶走进几步,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孔君瑶伸出手揽住唐凡的腰,对唐凡道:“别怕,身体放松。” “啊?”唐凡只来得及发出了一个单音,接着孔君瑶揽住她腰间的手猛然扣紧,一股力量从腰间传来,下一瞬,她们二人便一跃而起飞上了墙头。 唐凡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眨眨眼,发现脚下已经踩稳了墙头的石砖。下一瞬,失重感传来,她们二人又从墙头跃下,轻飘飘地落到了院子外的一片草丛里。 孔君瑶的手松开,唐凡却依旧呆愣在原地。 这是唐凡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脚下借着轻功,落在墙头后又落地的触感。以往暗一带她,她都被他直接抱在怀里,一瞬都不到就已经翻出墙外了。除了有些上下起伏,实在是没什么别的感受,更别提这种仿佛是她自己飞出来的奇妙体验。 “小凡,发什么呆呢?吓到了?”孔君瑶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唐凡还在持续震惊中,但此刻已经回过神来,她迅速拉起孔君瑶的手,兴奋道:“表姐!这个好玩!” 孔君瑶愣了一瞬,“噗呲”笑出声来:“轻功就是这样的,怎么,你家兄长小时候不带你这么玩?” 唐凡摇摇头,小时候她天天生病,别说是玩这种刺激的了,所有人巴不得她连房门都不出。 “行,喜欢下次还带你飞。”孔君瑶笑笑,突然想起唐凡家那几个事事阻拦的兄长们,又补了一句:“偷偷的。” 唐凡高兴极了,眼睛都在放光:“好!” 孔君瑶:“好了,咱们走吧。” 唐凡这才想起来,她们还在躲孔万泽呢。她跟上孔君瑶的脚步,挠挠头道:“表姐……你不是答应小万泽不出这个院子吗?” 孔君瑶脚步不停,边走边回头冲她挑了挑眉,理直气壮道:“我有吗?我明明说的是‘不走出这个院子’,我不是带你飞出来的吗?‘走’和‘飞’能一样吗?” 唐凡:“……” 她有点怀疑,孔万泽现在这个不守规矩的样子……是不是就是表姐从小教出来的! 唐凡吐出一口气,又问:“那我们现在要躲去哪里啊?” “躲什么啊?”孔君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还真想陪那傻小子继续玩?” 唐凡有点茫然:“啊?还……还可以不玩吗?” 孔君瑶看着唐凡这副实诚的样子,无奈道:“为什么不可以?就让他自己在那先找着,我们等午时再飞回去,找个地方‘不经意’的被他抓到,不耽误用膳就行了。” 她顿了顿,又道:“反正那小子皮得很,找累了自己会歇着,最后能抓到我们,只会觉得自己很厉害,不会怀疑的。” 唐凡:“……” 沉默良久,唐凡果断接受了这个方案,毕竟陪小孩子到处藏来藏去的,真的很累。 唐凡:“那我们现在去哪啊表姐?” 孔君瑶:“先去见下二叔和二婶吧,来了也没打声招呼。然后,你想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识下我那两个小堂妹。” 唐凡点头,乖巧道:“好,我都听表姐安排。” 走在路上,两旁是精美的雕梁画栋,不远处还有假山和一些造型各异的奇树,比太傅府的景色美上百倍 。 唐凡突然又想起了在祠堂时偷听到的内容,出声问道:“表姐,将军夫人以前是一直生活在京中吗?” 孔君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对,如果有战事,我二叔出征的话,她也不好离京。” 唐凡追问:“那将军夫人怀嫡长女的时候,你们都知道吗?” 孔君瑶思索一阵:“应该是吧,我记得我好像还来抱过南嘉呢?怎么问起这个?” 唐凡摇摇头:“没事,就是随口问问……” 唐凡当然不能告诉她实话了。 当初她刚刚重生时,曾经大张旗鼓地四处询问平阳将军的嫡长子,现在再将偷听来的对话告诉表姐,那表姐一定会猜到其中的联系,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 从未离京,众人又都知晓,那将军夫人最早的那个孩子是怎么从大众的目光中消失的呢?那个孩子,他到底是不是孔逸? …… 唐凡跟着孔君瑶先去了书房,平阳将军不在,又去了将军夫人崔玉汝的正院,她也不在。 问了个路过的小厮才知道,原来今日将军府有贵客登门,府里所有的主子都去前厅迎客了。 唐凡伸手戳戳孔君瑶,道:“表姐,所有人都去了……那应该是个非常贵的贵客吧,我们还去吗?” 孔君瑶当然征求唐凡的意见:“你想去吗?” 唐凡当然不想,并且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合理的借口,委婉表示自己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通礼数,就不去打扰贵人了。 原本不去也就不去了,可唐凡话里的意思却让孔君瑶十分不满。 孔君瑶立刻握住唐凡的肩膀,与她对视,郑重其事道:“小凡,你爹是当朝正一品太傅,是所有寒门学子的榜样,你娘祖上数三代还是皇亲国戚,你哪里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过是因为你身体不好,出门太少。至于不通礼数……以你的聪慧敏锐,多看多学,没有什么是学不会的。” 唐凡与一脸严肃的孔君瑶对视着:“……” 这时候告诉表姐,她其实就是故意编出来的借口,会不会不太好…… 表姐她显然当真了,而且大有要带她“见世面”的架势:“走,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贵人,还能是什么皇亲国戚不成!” …… 片刻后,将军府正厅。 上首坐着的是唐凡上次见过的平阳将军孔听松,将军夫人崔玉汝坐在他的一旁,下方是两个端坐的嫡女。 而上首的另一侧,则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男子。他身着暗紫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金边,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坠。男子面容俊朗,周身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贵气,这人应该就是府内下人口中的贵客。 孔君瑶迈进殿内,对着上首的男子俯身行礼,道:“三皇子殿下日安,二叔二婶安。” 唐凡:“!!!” 当初在量衣阁遇到的那个柳季同,是不是就说表姐和三皇子好事将近来着?! 当然,震惊归震惊,她也没忘跟在后面乖巧地俯身行礼。 37. 第 37 章 三皇子轩辕序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声音温润:“君瑶表妹无需多礼。” 孔君瑶和唐凡依言起身。 不知为何,唐凡察觉到将军府的两个嫡女齐刷刷地将目光移到了表姐的身上。唐凡的眼睛也悄悄地扫过她们二人,又迅速挪开,直觉告诉她,表姐的这两个堂妹不太友善。 孔听松放下茶杯,语气温和道:“君瑶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了?” 孔君瑶俯身道:“孔万泽约了我和小凡来府中小聚,故先行前来给二叔二婶请安问礼。不知殿下在此,是君瑶唐突了,还望殿下和二叔恕罪。” “无碍无碍。”孔听松摆摆手,笑道:“我一猜便是,孔万泽那小子从小就爱缠着你,君瑶和唐姑娘快找地方坐。” 孔君瑶却摇摇头道:“既已问过安,我就带着小凡先去找孔万泽吧,他应该还在等我们呢。” 唐凡安静地站在孔君瑶身后,感觉表姐现在这副姿态,和刚刚说要带她长长见识的模样可大相径庭,怎么见了三皇子,还没说上两句就要带她跑路呢? 孔听松也没多留,点点头道:“行,君瑶你看着他点,别让那小子又冲撞了唐姑娘。” “是,二叔放心。”言罢,孔君瑶就拉着唐凡转身往外走。 “表妹稍候。”一直坐在上首未说话的轩辕序忽然出声,“我也有些时日没见过万泽表弟了,我随你们一道去吧。” 唐凡悄悄看了眼背对着众人的表姐,她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色很难看,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侧的崔玉汝闻言,立刻皱眉,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急切:“殿下且慢,哪有让您去寻他一个庶子的道理,我遣人将他喊来便是。”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身边的丫鬟去叫孔万泽。 轩辕序却伸手制止她的动作,笑道:“无妨,不必拘于礼数,我本也闲来无事。不如去看看万泽表弟,权当散心了。” “可……”崔玉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孔听松打断。 “犬子能入殿下青眼,是其福分。”孔听松站起身,对着轩辕序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君瑶,那你便同殿下一路吧,好生招待殿下。” 唐凡见事态竟如此发展,也是很懵,不明白这个三皇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孔君瑶深呼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显然在压抑着什么。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十分得体的微笑:“是,殿下请随我来。” 轩辕序起身冲着平阳将军和其夫人拱了拱手:“将军、夫人失陪了。”说罢,抬步跟上前方的孔君瑶。 三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大殿的尽头。 殿内又静了片刻,将军府的嫡次女孔南湘突然出声,指尖狠狠掐着帕子,话中是满满的埋怨:“孔君瑶这是什么意思?知道三皇子在这,故意来出风头的吗?” 长女孔南嘉皱眉,伸手拉了拉妹妹的衣袖,低声制止:“南湘,慎言。” 殿内一共就他们全家四人,孔南湘才不管旁的,甩开姐姐的手,声音更大了:“可不就是嘛!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三皇子在的时候出现。她一来,三皇子的魂儿都被她勾去了,连事都没说完就跟着她离开了,简直是心机深沉!” 孔南嘉看了眼上首默不作声的父母,对妹妹道:“是万泽叫君瑶姐来的,她先来向爹娘请安也很合理,你别想太多了。” 孔南湘冷嗤一声,脸色很差:“合理个屁!长姐,你就别为她开脱了,哪有人来请安还要选在别人家会客的时候,这不是出风头是什么?她分明就是知道三皇子在此,故意的!孔万泽也是个吃里扒外的,放着咱们两个嫡姐不亲,倒是和个堂姐玩得起劲!” 孔南嘉眉头蹙得更紧了:“你别……” 许是崔玉汝听不下去了,也在此时发话:“南湘,收收你对三皇子的那些小心思。族里若真是有意,也定然以孔君瑶为先,也得看三皇子本人的意思。你若有能耐,就像她一般将人勾走啊。” 孔南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族里凭什么那么偏心,大伯还没继承家主之位呢!她孔君瑶是嫡,我就不是了吗?母亲,您看看今日,孔君瑶勾勾手三皇子就跟着去了,哪还有我掺和的份!” 这话可是一连冒犯到了许多人,孔听松皱眉,重重放下茶杯,沉声道:“慎言。什么叫‘勾走’?君瑶只是来请了个安,本就要走了,分明是三皇子非要跟上去,你们一个个的,都在这胡说些什么!” 孔听松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疲惫道:“还有,三皇子今日是为了吏部侍郎的事来的,不是你们想的那些儿女情长。他本来也不指望我,只是想托我去打探下兄长那边,君瑶一到,他直接去问不是更方便吗?” 孔听松说完这些后,屋内静了静。 桌上的茶水还冒着袅袅热气,茶香扑鼻,却没人有心思去喝。 片刻后,孔南湘低声自言自语道:“哼,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伯又没有儿子,这家主之位,难不成还能传给她一个女子……” “孔南湘!”崔玉汝厉声喊她。 孔南湘撇撇嘴,不再多嘴。 …… 殿外,一行人安静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许是路上太过沉闷,轩辕序侧过头,目光落在唐凡身上,随意道:“方才听将军喊姑娘唐姓,可是太傅唐家?” 唐凡连忙停下脚步,俯身道:“正是,民女唐凡见过殿下。” 轩辕序摆手,笑道:“无需多礼,早就听闻太傅家有个娇藏闺中的千金,今日可算得见。” 唐凡有些尴尬,想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话,反正这也不是个问句,她干脆起身后闭嘴走路。 轩辕序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唐凡的应答,刚想偏头看她,就听孔君瑶道:“我这表妹从小身子骨弱,不怎么出门,也不太擅长交际,殿下见谅。” 轩辕序笑着点点头,不甚在意。 唐凡跟在表姐身后,余光扫过刚刚走过的路,这并不是往她们做游戏那个院子的方向。 果不其然,孔君瑶带着他们走到了府内的深处,绕过一片竹林,寻了处遮阳的凉亭便停下脚步。 这地方唐凡来过,就是当初孔万泽推表姐下水的那个后花园。 唐凡看看表姐又看了看三皇子,直觉告诉她,他们有话要说,但她又有些好奇他们要说什么。 于是,唐凡眼珠子一转,指了指旁边的廊桥,自觉道:“殿下,表姐,我去那看鱼。”这位置刚刚好,不近不远,还位于下风处。既留出了他们说话的空间,又能让她隐约听到他们的对话。 孔君瑶点点头,嘱咐道:“好,你别又去伸手摸鱼。” “知道啦知道啦!”唐凡快速应下,三两步跑到廊桥上,抱住桥上的栏杆,俯身向下。看似是在看鱼,实则偷偷竖起了耳朵。 不怪唐凡好奇,三皇子连“一起去看孔万泽”这种蹩脚的理由都编出来了,难道就是为了跟出来,单独和表姐说几句话? 还是说三皇子实际上对表姐情根深种?要真是如此,表姐应当是没法拒绝的吧……那上辈子她是怎么嫁给方栩的? 孔君瑶与轩辕序面对面站定,道:“殿下跟出来,是有话要说?” 轩辕序看了眼远处的唐凡,确认她正背对着他们,看鱼看得聚精会神,才压低声音,语气温和道:“表妹,我这次来是找平阳将军的,你不要误会。” 细细品味,这话语间似乎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讨好? “聚精会神”看鱼的唐凡内心有个小人狂跳:“欧吼!果然有事!这就解释上了!” 她就觉得,刚刚表姐那两个堂妹看过来的眼神十分不对劲,敌意和警惕简直都要溢出来了。和这句话结合一下,她瞬间就想明白了——那妥妥是看情敌的眼神啊! 而且,这个三皇子八成也知道那俩姐妹的心思,这才追出来和表姐解释,怕表姐误会。 唐凡突然觉得,当初柳季同说表姐的那句“好事将近”,可能还真不是谣传。 孔君瑶只觉得轩辕序这话莫名其妙,来将军府不找二叔还能找谁?于是她点点头,道:“自然,殿下就是为了说这个?” 轩辕序与她对视良久,见孔君瑶眼中除了疑惑再无其他,于是无奈地笑了:“好吧,确实还有一事。最近,吏部侍郎郑青崖被牵扯进了‘陈桥案’,但他身上的事可大可小,我记得舅父和主审此案的大理寺卿于策曾是同窗……” 轩辕序的话刚一停顿,孔君瑶就立刻接 道:“这事殿下应该直接去和我父亲说。” “我自然知晓。”轩辕序眉峰微蹙,神色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缓声道:“这事本不该麻烦表妹,只是……前几日与舅父因政见相悖,我年少气盛,惹得舅父动怒。原本想托平阳将军从中转圜,谁想到正好遇到表妹……凭你我多年情分,表妹应是愿意为我做这个中间人的吧?” 孔君瑶沉吟片刻,点头应道:“行,我回去就和他说。至于朝堂之事,就等殿下和父亲当面再提吧。” 轩辕序笑着冲孔君瑶拱手:“好,那我先多谢表妹了。” 孔君瑶回了一礼,又道:“殿下还随我去见孔万泽吗?” 轩辕序:“我想起府上还有些事没处理,下次吧。” 这些客套话孔君瑶早都见惯不怪了,她点点头道:“那我送送殿下。” 轩辕序却摆摆手,自顾自地迈步向外走:“不必了,我认路。你和唐姑娘快些去吧,别让小万泽等着急了。” 孔君瑶福身:“恭送殿下。” 等到唐凡听到孔君瑶的这句话,回过身来时,轩辕序早已从他们来的那处原路返回了。只留下一道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唐凡见人已走远,飞速跑到孔君瑶身旁,也没什么顾忌,直白问道:“表姐,三皇子找你说了什么啊?” 孔君瑶“哼”了一声,戳戳她的脑袋,语带调侃:“你不是在那偷听了吗?怎么还问我?” 唐凡被戳破小心思,也不脸红,反而拉起她的手撒娇,嘿嘿笑着:“哎呀表姐,我也没听那么全嘛。” 孔君瑶一言以概之:“他和我爹吵架了,让我去当说客。” 唐凡嘴角一抽,晃人的手都停顿了:“……就这?” 孔君瑶点头:“就这。” 唐凡撇撇嘴,决定主动出击,直言道:“表姐,三皇子他是不是喜欢你?” 孔君瑶大为不解:“何出此言?” 看着表姐这个反应,唐凡也很不理解:“他和你解释自己是来找平阳将军的,不是怕你误会吗?” 孔君瑶想起刚刚轩辕序的话,使劲拍了拍她的脑袋:“傻小凡,他那分明是想让我误会。” “啊?” 孔君瑶摇头叹气:“你这么傻这么天真,以后可怎么办才好呢?千万要找个聪明些的夫婿啊……” 唐凡气鼓鼓地争辩:“我就很聪明!” 孔君瑶一边哄人,一边认真地给她解释:“好好好,你聪明,你只是见得少了。三皇子或许喜欢我,但他一定更喜欢孔氏宗族。只要是孔家的女儿,是我,还是我那些堂妹,对他来说就没区别。所以,能让我们为了他的皇妃之位争个头破血流,那才是他想看到的,孔家也就只能为他所用了。唉,就是希望,我那两个堂妹有点脑子,别在这件事上昏了头……” 唐凡眨眨眼,恍然大悟,心中不免泛起一阵寒意。帝王家果真心思难测,像表姐这样出身世家大族的人,从小就在权力的漩涡里长大,看问题更是比她全面得多。 人真的不能一直待在家里,看看她自己,连这些权力倾轧、人心算计的事情都想不到,真是被家人宠得傻里傻气了。 想到这,唐凡十分认真道:“表姐,以后你能多教教我吗?” 孔君瑶疑惑:“嗯?” 唐凡用力点头:“嗯!” 不管表妹说的是要和自己学什么,孔君瑶都决定先应下:“行。” 唐凡立刻扬起笑,只是,她又忽然记起刚刚那两个女子看表姐的眼神…… 怎么办?她觉得平阳将军那两个嫡女……好像已经昏头了。 孔君瑶看了看太阳,估算着时辰道:“咱们这时候走,到我家正好赶上饭点,我回去把这事和我爹说一声,小凡要不要一起?” 唐凡想去,毕竟才刚说了要多和表姐学学,她也想听听孔尚书对于此事的见解,但她有些犹豫:“你和姨夫要讨论这些,我去……会不会不太好?” 孔君瑶轻笑道:“没什么不好的,我娘前些日子还和我念叨你呢。” 唐凡脸上微红:“是我的错,合该早些去拜会姨母的。” 孔君瑶拉起唐凡就向外走:“现在也不晚啊,走走走……” 38. 第 38 章 马车停在孔府门前时,已经有门房在外候着了。 唐凡跟着孔君瑶下车,门房连忙迎上,躬身行礼道:“大小姐,表小姐,府上已经备好膳等二位小姐了。” 孔君瑶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唐凡瞅瞅门房,又瞅瞅孔君瑶,小声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来啊?” 孔君瑶指了指天上:“有暗卫提前回来通知的,不然我们赶不上饭怎么办?” 唐凡点头:“原来如此。” 唐凡踏入府内,她上次来孔府还是很小的时候,脑中早就没什么关于这里的记忆了。 与平阳将军府的精致不同,孔府处处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 汉白玉铺就的主道延伸至内院,两侧是看不出什么品种的古木,足有几人合抱。随处可见的是孔家历代大儒留下的手迹,有的刻在石碑之上,有的题在院落的廊柱上,笔力虬劲,沉稳大气。 孔君瑶带着唐凡穿过连廊,拐进主院,踏入院内正殿。 孔君瑶扬声道:“爹,娘,我带小凡来了。” 殿内,孔知周和岳书雁正坐在桌前闲聊。 唐凡虽与姨母岳书雁多年未见,但岳书雁与母亲岳华浓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十分相像,实在很难让唐凡觉得生分。 唐凡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姨夫姨母安。” 岳书雁笑着伸出手,招呼道:“呀,凡姐儿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快来姨母这坐,让我好好看看你。你这丫头,我看你是一点也不想姨母!” 唐凡听话地走到岳书雁身边坐下,讨好地笑道:“姨母别生气嘛,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 岳书雁摸摸唐凡的头,便拉着她唠起家常。 孔君瑶看向无视自己,聊得热火朝天的母亲和表妹,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侍女道:“人齐了,传膳吧。” 不多时,一众侍女陆陆续续将午膳摆好。 孔知周伸手将身旁的椅子拉出来,示意女儿坐,笑道:“孔万泽那小子这么过分,连午膳都不留你们?” “孔万泽?”孔君瑶疑惑一瞬。 耳侧突然听人提到孔万泽,唐凡和姨母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勾走了思绪,她无比惊慌道:“表姐!我们把孔万泽忘在那里了,他肯定还在找我们!” 孔君瑶轻咳一声,也想起了这茬,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道:“还真把他给忘了,算了……他找不到肯定就走了,他应该也不至于傻到那个程度吧?大不了下次见他的时候,给他带根糖葫芦哄一下。” 孔知周看着她们两人,无奈地笑道:“回来这么急,是有什么事?” 孔君瑶点头道:“真是料事如神啊爹,我们在二叔家遇到三皇子了。” 岳书雁皱眉:“三皇子?” 孔君瑶立刻举高双手,无辜道:“娘亲大人明鉴,可不是我想怎么样。我只是带着小凡去和二叔二婶问安,谁能想到他在,而且还非要追出来,不信你问小凡!” 唐凡跟着点点头,认真道:“确实是这样的。” 岳书雁的眉头却没松开,她偏头递给孔知周一个眼神。孔知周了然,对着屋内的下人挥了挥手,沉声道:“都先退下。” 一众侍女、小厮鱼贯而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在座的唐凡四人。 唐凡见众人退下,大概猜到姨夫他们要聊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了,她看看周围的三个人,又指指自己,小声问道:“姨母,那我呢?” 岳书雁夹了个晶莹剔透的水晶饺放在她的盘中,又给唐凡盛了碗汤,笑道:“你吃你的。” “哦。”唐凡心中一喜,没赶她,那就是能听! 唐凡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眼睛直在他们几人身上打转。 岳书雁觉得唐凡自己吃饭会有些局促,于是便在一旁不停地给她夹菜。唐凡怕打扰到他们,放轻了咀嚼声,姨母夹过来什么,她就吃什么。 孔知周扫了眼关上的房门,对孔君瑶道:“说说吧。” 孔君瑶道:“三皇子说前几日和爹您有点小矛盾,不好意思亲自登门,所以找了二叔,正巧碰到我,又转而让我说和。他说他要保郑青崖,想让您出面和于伯走动一下。” “郑青崖?”岳书雁投喂唐凡的动作停了下,“那个吏部侍郎?竟然也傍上了三皇子,能耐不小。” 孔君瑶点点头:“三皇子说,这人不过是被‘陈桥案’波及,罪责大小可以运作。” 孔知周沉吟片刻,道:“确实可大可小,能保郑青崖,但吏部侍郎就难说了。吏部侍郎权力不小,这个位子,早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最近太子如日中天,更是在‘陈桥案’上大展拳脚,三皇子在兵部户部的人都被他拽下来了不少,不怪他急着要保这个吏部的郑青崖。” 孔君瑶:“爹要帮他?” 孔知周却反问道:“瑶儿怎么看?” 这话让唐凡听得微愣,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历来“女子不得干政”,她在家里都是用偷听耍赖的手段,才听了几句关于几个皇子间夺嫡的事情。完全不同的是,姨夫竟然就如同对待男子一般,直白地以朝堂之事考校表姐。 唐凡看了眼面色如常的姨母,显然姨母对这种出格的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又想起当初外祖父评价姨夫的那句“离经叛道”,还真是没说错。 孔君瑶考虑片刻,答道:“纯妃出身孔氏,只这一点,孔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郑青崖入狱,太子定会在此位安插亲信,放任太子势大,恐怕不妙。” 唐凡看向表姐的眼神满是崇拜,觉得她厉害极了。 孔知周道:“所以瑶儿要帮他?” 孔君瑶点头:“要帮。” 孔知周又问:“如何帮?” 孔君瑶垂下眼继续思索,唐凡觉得这是个非常好的学习机会,也跟着思考起来。 岳书雁给唐凡夹了个鸡腿,见她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动弹,温声道:“小凡,怎么呆住了,继续吃啊。” 孔知周也看向了她,突然挑挑眉,道:“小凡有什么想法吗?”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唐凡。 唐凡一惊,连忙将嘴里的饭囫囵个咽下去,犹豫片刻道:“姨夫,女子不是不让……” 还不等唐凡说完,就被孔知周伸手制止了:“都长了一个鼻子两个眼,什么女子不能男子不能的,统统全是屁话。虽然你爹是太傅,比我官位高上那么一点,但他教孩子真不如我。你还是要多和你表姐学学,有什么想法就大胆地说,都是在自己家怎么还束手束脚的。” 唐凡神情微滞,又看了眼姨母,见她也是鼓励地冲自己点了点头。唐凡突然觉得,自己不该再和上一世那样做安分守己的闺中女子,她应该更勇敢些,再大胆些…… 于是唐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思考一一道来:“我对朝堂上这些关系捋不清,但是……既然姨夫和表姐都说‘吏部侍郎’这个位置更重要,那是不是郑大人或许不那么重要?嗯……只要能让未来坐在吏部侍郎位置上的人,是三皇子的人便可?” 磕磕巴巴地说完这些,唐凡就收到姨夫赞许的目光。 孔知周夸道:“没想到啊,小凡虽然对朝中之事一知半解,但看事情竟然如此通透,直达本质。瑶儿,这点你需要和小凡好好学学,有时候弯弯绕绕的都想着周全,难免顾虑太多,容易自缚手脚。” 唐凡被夸红了脸,孔君瑶则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着,就听孔知周继续道:“郑青崖此人惯会见风使舵 ,真要被三皇子重用,未来肯定也是个祸患,还不如早些将位置让出来。就像小凡说的,还是要看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能花落谁家,好在,三皇子的几个手下几年前就有在吏部混得不错的。” 孔君瑶突然道:“我记得世伯孔启深的妻弟吕沉任吏部郎中多年,一直都是文选司的二把手。论资历,晋升也该轮到他了。” 唐凡震惊无比,表姐当真厉害,连“父亲堂兄的妻弟”是谁、在朝中担任什么职位都知道,这莫不是把孔家家谱和朝中大臣全背了个遍? 孔知周无声鼓了鼓掌,笑道:“不错,瑶儿也知道为家族谋划了,选吕沉确实聪明。吕沉心性能力尚可,当年是你祖父引荐,才得以入吏部,促成其姐与孔启深成亲,也有攀附和投诚之心。赶明儿我就去和三皇子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将此事运作一二。好了,到此为止,先吃饭吧。” 众人开始用膳。 唐凡看向自己眼前的碗,里面堆满了姨母夹过来的菜。她摸了摸自己鼓鼓的肚子,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继续吃。毕竟是姨母的一片心意,她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这时,另一旁的表姐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的碗夺了过去,嘴上还在念叨着:“娘亲,你也太偏心了吧,怎么把好吃的全给小凡了,我还没吃多少呢。” 岳书雁伸手欲打:“嘿!你这姐姐当的,怎么还跟妹妹抢东西吃!” 孔君瑶偷偷地冲唐凡眨了眨眼,嘴上继续回道:“我不管,我就要娘亲给的,小凡想吃什么再自己夹嘛!” 岳书雁气急:“你这丫头!真是胆子肥了,还敢欺负你妹妹!” 唐凡看明白表姐是在给自己解围,顺理成章地放下筷子,笑出声来:“姨母,哪有的事,我已经吃饱了。您快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四人在吵吵闹闹中吃完了午饭。 午后,岳书雁又拉着唐凡回房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西斜,她还想让唐凡留下一起用晚膳。但唐凡直言出门一整天,家里该着急了,并许诺日后一定常来,热情的姨母才放过了她。 孔君瑶将唐凡送上了回府的马车。 唐凡突然想到暗一的事,回身挑起车帘,道:“表姐,那个……能不能先别和良阁那边联系……” 孔君瑶与她对视良久,眼神复杂道:“小凡,我和你说过了,他们的规矩便是不死不休。不用我联系,他们自己也会确认的。” 唐凡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些着急,却坚持道:“我知道,那表姐也别说。” 孔君瑶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行吧,都依你。还有这个给你。” 唐凡伸手接过,疑惑道:“这是什么?” 孔君瑶轻笑一声:“不是你说要我多教教你?看你想了解朝堂之事,而且你能被我爹夸,多少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这是我爹最开始教我的时候,我摸索着整理的一些朝臣的关系图,有些变动我下午给你改过了,你可以大概了解一下。” 孔君瑶想了想,又补充道:“别让人发现,偷偷的。被姨夫和你那群兄长知道,肯定饶不了我。” 唐凡低头,翻开第一页。 “太子轩辕齐,其母皇后陈苏瑾,出身东洲陈氏……” 唐凡迅速扫过其上的内容,瞳孔微微放大,这赫然是一张当今皇室的人物图谱。 人名边上是一排简易的身份介绍,哪个皇子的母妃出身的世家,哪位妃嫔和哪位朝臣又是同宗,全都被标注得一目了然。 再往后翻页,便是在朝官员的姓名和出身。 唐凡震惊地将其阖上,十分用力地抱在怀里,郑重道:“多谢表姐,我一定藏好,把它当宝贝护着!” 孔君瑶笑着挥挥手赶人:“别贫了,赶紧走吧。” 39. 第 39 章 平阳将军府。 饿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的孔万泽从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此时的他裤腿上沾着草屑,脸上蹭着灰,活像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小泥猴。 孔万泽将所有能钻的地方都钻进去了,能掀起来看的石头全都掀过,连老鼠洞都给掏了,愣是没发现一点孔君瑶和唐凡的踪迹。 正巧有侍女路过,侍女看到他这副样子,大惊失色:“小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孔万泽伸手指着后方的院子,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字一顿地用力说道:“给我找人来,把这个院子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找不到堂姐!” 侍女愣住:“啊?找谁?” “我堂姐!孔君瑶!”孔万泽气急败坏地蹦起来大叫。 侍女张张嘴,犹豫道:“可是……君瑶小姐上午就带着另一位小姐离府了啊。” 孔万泽瞬间化为石像,紧接着气得疯狂嚎叫:“啊啊啊啊啊啊!孔君瑶,我孔万泽和你势不两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唐凡赶在用晚膳前回了府。 刚一踏进自己的院子,唐凡就看到了抱臂守在她门口的暗一。 不知为何,现在的唐凡每次见到暗一,都有些心虚,比方说现在。她非常迅速地错开与暗一对视的眼神,假装根本没看见他,想直接溜进房间。 然而暗一没给她逃脱的机会,他上前一步,十分体贴地为走到近前的她推开了门,随即抬脚跟上。 唐凡踏入门内,就听到身后尾随的脚步声,回头瞪他:“你……” 暗一紧跟着迈步进入,顺手将门关上,淡定道:“白鹭还在睡,小蝶去传膳了。” 唐凡点点头,又皱眉道:“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暗一答得很自然:“服侍你用膳。” “不用!”唐凡飞速拒绝,抬手指向门外,强硬道:“你出去。” 暗一没动,垂眸看向她道:“那说说孔逸。” 唐凡一噎。 又来了!她看他是非要问出来这个人是谁不可了! 唐凡不想理他,扭头往屋内走。暗一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也进了屋。 唐凡深吸一口气,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她指着屋里的一个凳子道:“你去坐着,别跟着我了行吗?” 暗一看了眼她指的位置,那地方正方便他一会给她布菜,于是顺从地过去坐下。 暗一刚坐好,就见唐凡提着上午的那个药箱向他走来,他愣住片刻。 “你发什么呆呢?把袖子卷一下啊。”唐凡将药箱放在桌上,回头看他。 暗一的神情呆滞,但动作很麻利。三两下就将袖子卷好,露出左臂上的伤口,将胳膊抬高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小臂处的伤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钉入,并未伤及筋骨。可伤口红肿得厉害,皮肉外翻着,血痂和新渗的血丝混在一起,是肉眼可见的可怖。 唐凡回身,低头望着那个狰狞的血洞和周遭撕裂的皮肉,双手微微抖了抖,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不疼吗?” 暗一道:“不疼。” 唐凡咬住下唇。 骗子。她摔一跤蹭破点皮都能哭嚎半天,这么严重的箭伤,怎么可能不疼。 她吸了吸鼻子,拿起干净的纱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动作慢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品:“你忍忍。” 暗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发顶,乌黑的发丝垂在颈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根羽毛般一下下地挠在他心上。 暗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欲念如野草般疯长,种种不安分的情绪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几乎要将眼前之人完全吞没。 但唐凡毫无察觉。 她还在专注地处理着伤口,将疮药仔仔细细地洒在了暗一的伤口上,撒了厚厚的一层,直到完全看不出伤口原本的样子才停下。 唐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道:“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说完,她微微俯身凑近,发丝扫过暗一的小臂,她鼓起腮帮子,在伤口上方吹了口气。 然后…… 刚被敷上的药粉被她吹得四处乱飞。 白色的药粉纷纷扬扬地撒落在暗一的衣服上,袖子、衣领到处都是,像落了一层细雪,在黑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唐凡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药瓶放下,转回身来拍打暗一身上的药粉,慌张道:“抱歉抱歉,我……” 暗一突然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了唐凡的手腕。他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神里的汹涌情绪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温柔,他道:“没事,我真的不疼。” 这句话真不是他骗唐凡,一来他本就对疼痛格外不敏感,二来……刚刚唐凡留在他手臂上的气息,让他心里直痒,哪还分得出心思在意胳膊上的那点痛感。 唐凡尴尬地停下手上的动作,小声道:“那我……我重新给你上吧。” 暗一扫了眼桌上的药瓶,道:“万春堂的金疮药二十两一瓶,别浪费了。” “哪里浪费了!”唐凡立刻开口反驳。 许久,都没等到暗一的回话。唐凡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却感受到被暗一握住的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地磨蹭。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 唐凡的心里有些怪异,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她微微用力想要挣脱,但意料之外的是,暗一也顺势松手了。 唐凡与暗一对视的瞬间,意外地看到了他眼中的浅浅笑意。 至于他心情如此好的原因,还不等唐凡问,暗一自己便开口了:“看来,在你心里,我这比二十两一瓶的金疮药贵一些。” 唐凡:“……”就因为这个?她觉得暗一真的病得不轻,人和药有什么可比性?药本来不就是拿来用的吗? 唐凡忍下翻白眼的冲动,道:“还有别处的伤吗?所以……那日你到底中了几箭?” 暗一沉默一阵,道:“没事,不影响。” 唐凡眉间微蹙,追问:“什么叫不影响?到底中了几箭?” 暗一看出唐凡眼中的坚持,只得答道:“三箭,都是小伤。” 唐凡又问:“你失踪的几天,去哪了?” 暗一如实道:“躲避追杀时昏迷,被人救走了,第三天才醒。” 她就知道暗一在胡说八道! 当时表姐来的时候都告诉她了,良阁那边出动四人,还用上了远程弩,在护着她的前提下,暗一再厉害也不可能只受些小伤! 唐凡扯扯嘴角,不阴不阳道:“小伤还至于昏迷?” 被她点破,暗一不说话了。 唐凡见他这副闷不做声的样子就来气。都伤成这样,还偏偏要嘴硬,是把她当傻子糊弄吗! 她从药箱中翻出个一模一样的金疮药,连同桌子上用过的半瓶一起摔进暗一怀里,冷哼一声道:“你自己上药去吧,谁愿意管你!” 言罢,唐凡“哐”的一声阖上药箱,抱着箱子转身去里间。几步之后,又传来一个大力关门的声音。 暗一默不作声地拿起扔在身上的药瓶,在掌中摩挲一阵后收入怀中。 他靠在桌边,望着里间紧闭的门。娇娇看起来是真生气了,因为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暗一刚起身想跟上,就见小蝶提着个盛着饭菜的木桶进了门。 小蝶看到暗一,伸手招呼道:“哎,暗一大哥也在?那你来把饭菜摆上吧,我去喊小姐用膳。” 说完,也不等暗一表态,就放下木桶,两三步跑去敲里间的房门:“小姐小姐,饭好啦!”< /p>屋内响起唐凡的声音:“你进来吧。” 小蝶推门进去,还不忘顺手带上了门。 暗一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就再次被阻隔了视线,他只得收回目光,上前将饭菜一一拿出摆好。 不多时,唐凡就和小蝶二人从屋内出来了。 唐凡直接选了个离着暗一最远的地方坐下,看都没看他一眼,拿起筷子自顾自吃饭。还不等暗一靠前,小蝶就已经接过给唐凡布菜的活计,完全没留给他接近的机会。 饭后,小蝶将碗筷收拾妥当后离开,屋内又只剩下唐凡和暗一俩人。 暗一看了眼身后掩上的门,确认小蝶已经走远,才走到唐凡的一侧,垂眸道:“你生气了?” 唐凡不看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暗一微微皱眉,他不懂女儿家的心思,只能笨拙地追问:“那你怎么……” 唐凡突然出声打断他:“你说过,你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 暗一微愣,很快答道:“是。” 唐凡盯着暗一,气已经消了大半,她认真道:“那我现在想让你去我的别苑住上些日子,替我打理下庄子,你愿意吗?” 这当然是唐凡的借口。 她实在是编不出来什么合理的理由,让暗一暂时离开太傅府,他现在还受着伤,很难说下次良阁的暗杀在什么时候。 她当时告诉良阁他常在太傅府,如今还让他留在这,简直就是个活靶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去别苑避避风头,起码把一身伤先养好。 暗一皱眉,拒绝道:“我不会打理庄子,而且……我不能离你那么远。” 唐凡盯着暗一,语气有些着急:“为什么不能?我平常都不出府,府里有很多护卫,我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上次的刺杀……” 唐凡很心虚,硬着头皮瞎编:“那说不定是针对你的,在你没出现以前,我可没遇到过这种事。你先去别苑养好伤再回来,岂不是再遇到也不会束手束脚?到时候你能更好地保护我,不是吗?” 暗一想拒绝,他实在放心不下唐凡,可转念又想起唐昇父子在南山寺的计划,还有李石那厮最近鬼鬼祟祟的行为。 他每日都要在唐凡这点卯,实在是难以抽出身去看李石那厮到底在搞什么小动作,借着去别苑的由头,倒是个解决此事的好机会。 “我去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行,你问。”唐凡爽快答应。 “你从见面起就想杀我,是不是因为孔逸?” 唐凡梗了半天,才勉强答道:“……算是吧。” 暗一与唐凡对视着,无比认真道:“但,我不是他,别再认错了。” 唐凡一时有些无语,可她也没法与暗一解释什么,只能试探道:“那……你会伤害我家人吗?” 暗一:“不会。” 唐凡的眸子紧盯着他:“你保证?” 暗一沉默一阵,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道:“除非他们伤你。” 唐凡那好看的眉头皱了皱,这虽然不算什么保证,但起码有了个“不主动伤害”的前提,也能让她略微放下心来。 她咕哝道:“胡说什么呢?他们是我家人,怎么会伤害我。” 暗一没吭声。 唐凡也不再多说,总算是把暗一忽悠着暂时离开太傅府,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唐凡站起身,伸手拍拍暗一的肩膀,脸上带着几分轻快的笑,道:“好了,你问完了吧?那现在就听我的,你先去庄子上养伤,养好了再回来!明天我让小福子和你一起去,他认识路,还能帮你打打下手。” 暗一垂眸与她对视着,他只是去处理南山寺和李石的事,不会用多久时间。 良久后,他轻声承诺:“嗯,我很快回来。” 40. 第 40 章 第二日清晨。 昨晚唐凡就已经派人通知了小福子,让他今日和暗一一道,去她的别苑玩上几日。 这可给小福子高兴坏了,天刚蒙蒙亮,就兴致冲冲地去暗一的房里寻人。但暗一的房中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无。 小福子在原地想了想,又往唐凡的兰馨苑跑。 果不其然,刚一踏进院门,就看到了正在给树浇水的暗一。 这时辰实在尚早,兰馨苑中的侍女们都还没起,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几声鸟鸣。 小福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暗一身旁,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见暗一侧目投来的一瞥。那眼神中的警告看得小福子原地打了个哆嗦,到嘴的话全又咽了回去。 于是小福子就这么揣着满腹的话,傻愣愣地跟在暗一旁边,看他把院中的四棵树一一浇了个遍。又默默跟着暗一把空桶放回原处,一同走出兰馨苑。 暗一这才开了尊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 小福子依旧难掩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回话:“那个暗一大哥,小姐说让我和你一块去别苑,我来找你,想着咱们能赶紧动身。” 语毕,小福子就接收到暗一沉沉的目光,他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的那股子热乎劲儿也在这种极具压迫的眼神之下缓缓收敛、再收敛…… 最后,小福子勉强干笑两声:“哈哈……那个,其实也、也不急的,还是得等小姐醒了,您和她打声招呼再走才好……” 沉默。 依旧是沉默。 暗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目光一直放在远处唐凡的屋门上,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熟睡中的人。 小福子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暗一终于启唇道:“走吧。” “啊?”小福子愣了愣。 暗一迈着大步向外走:“出发。” 他是很想和唐凡说一声再走,但转念一想,不过处理一个李石,耽误不了他多久时间。 早去早回,也好。 …… 时值正午,日头正毒。 暗一和小福子停在一处驿站,歇息一番顺便用膳。小福子牵着两匹马去了马棚,给它们喂了些粮草和水。 暗一寻了个遮阳的棚屋坐下,要了两份简单的午膳。 他抬头望向头顶毒辣的日头,又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他们骑马走出去的路程,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见小福子回来,他便开口问道:“还有多远?” 小福子走到暗一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擦擦额上的汗,回道:“要是按咱们上午的速度的话,约莫今晚就能到了。” 暗一:“这么远?” “啊?”小福子捧起碗的动作微顿,反应过来他好像还没和暗一说别苑的位置,“是小姐在垣县的那处别苑,是稍微有些距离。但也还好,一日就能到了,那边风景可好了……” 小福子后面说的那些,暗一已经听不进去了。 暗一缓缓皱眉,这距离和他预计的未免出入太大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去唐凡说的别苑做做样子,然后立刻转道去南山寺。 南山寺本来距离京城就要半日脚程,眼下他们却又要往南山寺的反方向走上一整日。这么一来,光是在路上往返就要耗去两天时间,还不知道李石在南山寺那边到底在搞些什么。 暗一迅速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起身就要去牵马。 小福子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急忙跟着起身,手里的碗都没来得及放下,他挡在暗一身前道:“暗一大哥,您这……干嘛去啊?” 暗一道:“回去,我有事。” “不行啊!”小福子哭丧着脸拦他,但又不敢真上手拽人,急得原地跺脚。 就在这时,小福子脑中突然灵光乍现,想起小姐派人传话时告诉他的“暗一不听指挥就提小姐”。 他当时还在想,出去玩哪还有什么“不听指挥”的?现在看来,小姐果然是未雨绸缪,这都能料到了! 小福子连忙提高声音,道:“小姐说了!您必须得跟我去垣县别苑,您要走了,我肯定是得如实和小姐汇报的!您要是不想去了,您……您自己给小姐传封信?” 暗一的目光移到小福子身上,盯得小福子直头皮发麻,他才惜字如金道:“抓紧赶路。” 小福子如蒙大赦:“哎,好好好。” 他心里那叫一个庆幸,还好小姐的话好使,不然他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小福子连筷子都顾不上找,直接用手抓起碗里的米饭,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饭扒拉干净。他扔下碗,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喊道:“大哥,我、我好了!咱们……出发吧!” 暗一斜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越过他去马棚牵马。 ----------------- 唐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出门,就看到白鹭已经将午膳摆好了。 见唐凡出来,白鹭递给唐凡一杯水,笑道:“小姐洗漱好了吗?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唐凡点点头,接过杯子喝水,又看向屋外暗一常站的位置,并没有人。 “暗一呢?” 白鹭顺着唐凡的视线看过去,也没看到人:“不清楚呢,我从早晨到现在一直没见到他,还想着今天和他道谢来着。” 唐凡撇撇嘴,有些微妙的不满。 她怀疑他人已经走了,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下人的身份了!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放心不少。 她昨日派人去和小福子说了,一定要在别苑拦上暗一一段时间,暗一能被他拦多久,他就能在别苑玩多久。就凭小福子那爱玩的性子,他也一定会使出浑身解数,把暗一看得死死的。 吃完午饭后,唐凡决定去母亲的院里转转。 唐凡带着白鹭踏进院门,便见许久不曾露面的大哥也在母亲院中,正在和母亲讲话,二人的语气都有些严肃。 背对着门口坐的唐昭仁并未察觉到唐凡的到来,而坐在大哥对面的岳华浓,一眼就瞥见了鬼鬼祟祟的唐凡,笑着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进来。 唐昭仁看见母亲的动作,回头一看,见是小妹,温和地冲她点点头便继续和母亲讲话。 唐凡快步走近,也没打断他们二人,老老实实地坐在母亲一侧旁听。 唐昭仁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太子与三皇子的争斗愈发激烈了,此时冒头甚是不妥。这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谁能想到会突然砸到我头上。我与父亲和二弟商议,他们却都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母亲,您意下如何?” 唐凡一听他们在讨论这些,立刻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岳华浓捏捏眉心道:“你现在这个翰林院学士,说穿了不过是个清贵的虚职。吏部侍郎就不同了,那权力是实打实握在手里的。你还太年轻了,要不是太子和三皇子斗得厉害,这位置恐怕真落不到你头上,陛下此举,也是存了平衡两党的心思。” “吏部侍郎”四字一出,瞬间拨动了唐凡敏感的神经。 姨夫昨日还说,吏部侍郎这个位置要替三皇子争一下,还要推举个和孔家有姻亲关系的人出任。 看来……他们是失败了? 所以太子和三皇子两党争来争去,到最后竟然被保持中立的大哥捡了漏?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唐昭仁道:“唉,我何尝不知这等机缘可遇不可求。但……若是履职,必然难逃党争。” 岳华浓拍了拍唐昭仁的肩膀,道:“福祸相依,老大,这事你父亲和老二说的对,这一 步,值得冒险。就算你父亲护不住你,还有岳国公府呢,你外祖父那还有块先皇赐的免死金牌。” 唐昭仁无奈喊她:“母亲,还不到如此地步吧。” 岳华浓笑起来:“好好好,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儿定然是有大造化的,你且放心去便是!” 父亲背后无人,母亲却不同。虽然唐昭仁口头上说“不至于此”,但确实也存了希望得到岳国公府的支持的念头。 得到母亲的应允,唐昭仁的心里有底多了,神情也放松了下来。他将目光移到唐凡身上,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小妹抢先一步。 “大哥,你要做吏部侍郎了,那原来的吏部侍郎呢?”唐凡好奇地问。 唐昭仁愣了下,回道:“许是会被贬吧?他牵涉进了‘陈桥案’,大理寺还在深入调查。具体的人事调令还没下来,我也不是很清楚。” 唐凡抓紧机会又问:“陈桥案是什么事情啊?” 唐昭仁挑挑眉,有些意外:“小妹竟然还对这些事感兴趣?” 唐凡心里咯噔一下,一时拿不准母亲和大哥对于她打听这些事是什么态度。母亲或许还好说话些,但大哥最是古板,保不齐会拿训诫闺阁女子的那套来说教她。 于是她将目光在他们二人的身上转了转,状似无意道:“我就是好奇,不能说就算了……” 然而,出乎唐凡意料的是,素来古板教条的大哥却笑了笑,温和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几个月前,太子妃的庶妹上街游玩,被一个男子纵马所伤。那男子非但不赔礼道歉,还出言挑衅,大肆宣扬自己有个能撑腰的大官亲戚。后来事情闹大,查到那人口中的‘大官’,便是陈桥。这个陈桥是个专放印子钱的泼皮无赖,大字不识几个,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在几年前混了个进士出身,还在京中挂了个书记小官。” 唐凡听得津津有味:“啊,那岂不是买官?不对,大字不识还能成进士,这岂不是还涉及到科举舞弊?” 唐昭仁点头:“正是如此,太子借此彻查,揪出一堆朝堂蠹虫。具体中间还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太清楚了。” 唐凡了然。恐怕不止“蠹虫”,太子这是借着这个由头,顺势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势力。难怪三皇子会如此坐不住,甚至慌不择路地去找表姐求助。 唐昭仁看着小妹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小妹这些日子看起来气色不错,精神头也足了。” 唐凡连忙将思绪从刚刚的话中抽出,用力点点头回道:“嗯,我最近可好了!大哥不用担心我!” 唐昭仁想了想,又道:“跟你一比,唐二那小子最近就跟得了什么大病似的,人瘦了一圈。” 他转眸看向岳华浓,语气带着些无奈:“母亲,您是不是对他太过苛责了?您……不会到现在,还没和他说过话吧?” 这话说的唐凡有些心虚,她这段时间也一直不爱搭理二哥。 岳华浓轻咳了几声,不自在地道:“行,我知道了。他下次再来,我就给他个台阶吧。” 唐凡想到二哥和张远最近的古怪之处,一时也拿不准要不要多嘴。思索一阵后,还是决定再观察观察,于是她说起另一件事:“那日二哥去找我,好像说他有些偏头痛,是不是因为这个……” “偏头痛?老二什么时候有这个毛病了?”岳华浓皱起眉道。 唐昭仁也皱了皱眉:“我也没听他提起过,过会我带府医去给他把个脉吧。” 唐凡道:“白鹭给找了个偏方,二哥说用过以后已经好多了。” 唐昭仁起身,道:“好吧,那我晚些再去看他。母亲,小妹,我得先进宫回复陛下了,就不多留了。” 岳华浓挥挥手:“好,快去忙吧。” 唐凡道:“大哥晚上去看二哥的话,记得叫上我啊!” 唐昭仁应下:“好,知道了。” 41. 第 41 章 岳华浓看着快步离去的唐昭仁,叹了口气,对唐凡道:“你大哥是真忙啊,原来做翰林学士的时候就一天天瞎忙,以后要是当了吏部侍郎,怕是更要忙得连家都顾不上了。” 唐凡笑嘻嘻道:“大哥升官,这是好事啊。” 岳华浓给唐凡和自己各倒了杯水,愁眉苦脸道:“原本还想和他提一嘴给你们父亲纳妾的事,顺便让他抽空陪我去趟南山寺。他可倒好,急匆匆来急匆匆去,半点不管我这个亲娘的死活。” 提到给父亲纳妾这事,唐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干巴巴地问道:“母亲,您真的确定要……吗?” 岳华浓望向唐凡的眼神有些像在看傻子:“不然呢?我让郑瑶音在国公府白吃白喝呢?” 唐凡沉默一阵,轻声问道:“母亲决定哪日去南山寺?” 岳华浓用食指缓慢敲着面前的石桌,考虑了一下,道:“后日吧。” 唐凡缓缓抿紧嘴唇,心里充满了疑虑。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二哥那日信誓旦旦地说能打消母亲这个念头,到底是怎么个打消法? 岳华浓托腮看着唐凡,道:“娇娇想和娘亲一起去玩吗?” 玩?她哪还有心思去玩? 但唐凡与母亲对视许久,还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她必须去。她总要知道,上一世从未发生过的“纳妾”之事,到底变故出现在哪? 唐凡又和母亲在院内闲聊了半刻,就看到小蝶赶来,说前院有人找她。 唐凡心情本就有些烦闷,此刻更是没心思应付外人,她皱皱眉道:“谁啊?” 小蝶摇摇头:“不认识,那小子说自己叫尔枫,替他主子来传话,说想邀您去云宝书斋小聚。” 唐凡愣了下,尔枫? 她上一世的夫君陈立青……不对,现在或许该叫元靖了,元靖的小厮来找她?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她倒是把这人给忘了。 唐凡定了定神,问道:“去云宝书斋?什么时候?” 小蝶答道:“就现在。” 岳华浓在一旁听得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他主子是谁?娇娇你怎么认识的?” 唐凡心里一紧,不敢多说什么,连忙站起身,含糊道:“不认识,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她就带着白鹭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留下岳华浓和小蝶面面相觑。 ----------------- 唐凡带着白鹭去了府内马厩,吩咐马夫套上马车,直奔尔枫所说的云宝书斋。 路上,唐凡从怀中掏出那本表姐给她的册子,快速翻阅着当今朝堂官员的名录。但和她设想的一样,册子上并未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连“元”这个姓氏都未曾出现。 唐凡深深吸气,将册子合上,收回怀中。 也罢,想再多也无用。先去见见人,她倒要看看,这个“元靖”,到底是不是她上一世的夫君陈立青。 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了云宝书斋的门前。 云宝书斋位于朱雀三巷的尽头,这里离着闹市较远,沿街都是些售卖文房四宝的铺子,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来此的多是些衣着素雅、举止斯文的文人。 云宝书斋共有两层,一楼放着一些可供借阅和售卖的书籍,二楼则被巧妙地分隔成一个个独立的雅间,布置得古朴雅致,是文人学子们读书、品茶、谈诗论道的绝佳场所。 唐凡刚带着白鹭踏进云宝书斋门内,目光便穿过层层排列的书架,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背对着她挑选书籍的身影上。 这个背影,唐凡再熟悉不过。 那是她上一世的夫君,虽然只成亲一年,相处时间不算长,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不会有错,他就是陈立青……或者说,元靖。 一时间,唐凡竟生出了一种荒诞之感。 自她重生以来,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先是上一世本该身份显赫的孔逸,莫名其妙变成了她的贴身护卫;本该被誉为京城佳话的父母,关系却变得摇摇欲坠…… 而今,这个应该在两年后才与她相遇的陈立青,竟然换了个名字,提前出现在她身边?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许是唐凡原地站定的时间太久,她定在元靖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元靖似有所觉,拿着本书侧目看了过来。 元靖看到唐凡,立刻扬起笑容,冲着她招招手。 唐凡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不受控制地将他如今的脸庞,与他上一世婚后的样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按理说,这个人曾是她的夫君,本该是除了家人外与她最亲近的人。久别重逢,甚至可以说是死后的再次相见,她理应像当初睁眼醒来见到兄长和母亲那般,表现出无比的惊喜与庆幸。 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一样的人,一样温润的笑意……可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感,像冰冷的触手,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周身,让她浑身僵直发冷,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元靖见唐凡一直不过来,只得将书放回原位,迈步向她走近。 隔着几个书架,唐凡看着快步向自己走来的人,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 突然,她敏锐地意识到问题的所在——是他的衣着! 一身藏蓝色的绸缎衣袍,金线勾勒的袖口和衣角,腰间还别着把通体雪白的玉质折扇…… 这哪里是上一世那个与她初相识时,家境贫寒、衣着朴素的“寒门学子”陈立青?反而像极了婚后,他高中状元、进入官场,手中阔绰起来时的样子! 元靖走到唐凡身前站定,见她怔怔出神,便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笑道:“小凡?发什么呆呢?” 这个亲昵的称呼一出,唐凡身旁的白鹭立刻皱眉,上前一步,福身行礼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与您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言下之意,提醒对方注意分寸。 元靖立刻拱手致歉:“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唐姑娘莫怪。” 唐凡微愣,若不是白鹭在场提醒,她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在她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唐凡摇摇头,启唇:“陈……元靖。” 好险,差点就将“陈立青”三个字喊出口了。 元靖挑眉道:“上次不是说好了,唐姑娘可以喊我砚之。” 这话说得毫无半点生分,仿佛他与唐凡早已相识多年。 白鹭皱了皱眉,刚想开口提醒于理不合,唐凡却比她拒绝得更快:“这不合适。” 至于不合适的原因,一来他们现在不过是刚刚认识,二来……她上一世就一直“砚之长、砚之短”地喊他,如今再这么喊,她怕自己都会混淆了两人此刻的关系。 元靖闻言,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怪我上次的不告而别吗?” 提到此事,唐凡想起上次在芙蓉楼,尔枫说元靖的母亲突发急症,他才急忙回府。 唐凡和元靖的母亲不熟,上一世也并未同住,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出于礼数,她还是开口问道:“老夫人的身体,现在可好些了?” 元靖道:“嗯,没什么大碍,是些老毛病了。上次事发突然,我不辞而别,是该亲自和你道个歉。走吧,咱们去楼上雅间,我让人备了上好的碧螺春。” 元靖的这副姿态和语气,完全不像和唐凡刚刚认识,反而与他们婚后的相处如出一辙。 唐凡被他话中的熟稔影响,下意识地点点头,便跟了上去。 然而,走出两步后,唐凡猛地意识到不对,强迫自己保持警惕。 她不该觉得他熟悉。 眼前这人叫元靖,而她记忆中的陈立青,在遇到她之前,不过是个进京赶考的寒门学子。穿不起绸缎,更喝不起上好的碧螺春。 唐凡盯着元靖的背影,出声道:“我前些日子发了场高烧,好像有些烧坏了脑子,竟记不起是怎么和你认识的了。” 走在前方的人脚步一顿,刚好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元靖侧目看向唐凡,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 们是在城外的樱花林偶遇的。你在赏花,我也在赏花,你我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就这么简单。然后我们又约着一块去看我提到的那片桃花林,我在城外等了你一天,你都没来。” 唐凡也上了二楼,听他这么说,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约着去桃林这事……我确实不记得了。” 元靖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我知道,听尔枫说了,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说完,元靖带着她继续往里走,找到一个门前挂着“荆竹”木牌的雅间,推门入内。 进门后,唐凡找了个位置坐下,眨了眨眼,对元靖道:“那你应该不介意我重新认识你一下吧?” 元靖在整套茶具前坐下,专注地开始煎茶,头也不抬地点点头:“唐姑娘请。” 唐凡抓紧机会提问:“元公子是京城人?” 元靖点头:“对。” 不对!陈立青当初分明说自己是温州人! 唐凡不动声色地道:“那就怪了,我从未听说过,京城有哪个大户人家姓元的……” 元靖依旧低头忙着手中的活计,手上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他淡淡道:“你也说是大户人家了,我家不过是寻常的小门小户,你贵为太傅千金,没听说过也实属正常。” 唐凡看着他那套优雅悦目的煎茶动作,这场景她上一世也见过无数次,却从未有过一丝怀疑。 可现在想来,一个出身乡野的寒门学子,怎么会如此精通茶道?哪怕是后来出入官场耳濡目染,也不该像他这般,娴熟得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样看来,眼前这位自称“小门小户”的元靖,恐怕也在撒谎。 唐凡又问:“你家在城内有府邸吗?” 元靖抬头扫了她一眼,眼神古怪:“当然有,不然我住哪里?我家虽然说是小门小户,但也不至于落魄到住在城外。” 这也不对!他要是在京城有府邸,当初他们成亲时,何至于让她父亲出面,买下太傅府对面的宅子作为他们的婚房?! 元靖给唐凡温好杯子,斟了杯茶。 唐凡看到元靖伸过来的那只右手,只见他虎口之处,有一颗十分明显的红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红痣,这人分明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陈立青。 为了确认,唐凡绞尽脑汁地回想着记忆中陈立青的喜好。 唐凡就这么直直盯着他的手,陷入沉思。 可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关于夫君陈立青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地记不清楚。她突然意识到,虽然他们曾是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但自己好像真的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元靖一直保持着这个递茶的动作等了许久。久到他的手臂都有些发酸,几乎握不住杯子,唐凡却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看了眼默不作声、仿佛神游天外的唐凡,只能将杯子放在她身前的桌子上。 “砰”,茶杯与桌子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雅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唐凡猛地想到关键的一点,陈立青对桃毛过敏! 她双手一拍,急切地问道:“你爱吃桃子吗?” 元靖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答道:“能吃,但我不能碰桃子表皮。” 唐凡眼睛立刻亮了。 这就能确认了!你小子,果然就是陈立青! 元靖自顾自开口道:“今日约你,一来是想当面致歉,二来正好赶上城外最大的花市开市,你我既是因赏花结识,想来都是爱花之人,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一同去看看。” 唐凡才不爱看花,她只是爱出门玩。 但元靖几次三番的约她,显而易见目的不纯,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唐凡顺势问道:“什么时候?” 元靖:“后日。” 唐凡微顿,后日她答应了要和母亲去南山寺,母亲那边的事情当然更重要些。 唐凡道:“后日恐怕不行,我有安排了。” 元靖笑着抿了口茶,道:“无妨,大后日也是可以的。花市会开一周,不差一天两天。” 42. 第 42 章 后日要陪母亲去南山寺,所以唐凡和元靖敲定大后日再一起去花市。 在唐凡的印象中,陈立青一直十分健谈,如今的元靖也是如此。唐凡不需要刻意去想下一句该说些什么,他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时间过得很快,元靖看了眼西斜的太阳,提出想邀请唐凡一起用晚膳,依旧是去芙蓉楼,权当是为上次的不告而别赔罪。 唐凡婉言拒绝了。又闲聊了几句后,她便带着白鹭离开了云宝书斋。 马车上,白鹭看唐凡的眼神有些古怪。 唐凡看出白鹭的欲言又止,主动开口道:“白鹭,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啊。” 白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小姐,您怎么能和这么一个……不太熟悉的男子……”她没说全,但唐凡听懂了。 唐凡也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和只见过两次的男子这般相处,可上一世的记忆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了她,她暂时没法将眼前的“元靖”和记忆中的“陈立青”分成两个人来看。 更何况,元靖出现的时间和所用身份与上一世完全不同,但无论是以哪个身份,似乎都是为了接近她? 唐凡有些想不通,自己一个闺阁女子,究竟有什么值得别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接近呢? 唐凡伸手拍拍白鹭的肩膀,轻声保证道:“你放心,我有数的。但我们先说好了,和元靖有关的事,你一个字都不准告诉别人。” 白鹭的脸立刻皱成一团,非常不赞同。 但唐凡的态度异常坚定:“你必须答应我……” “卡!” 不等唐凡这句话说完,身下的车身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有些像木头断裂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正在行驶中的马车猛地向一侧倾斜,车身瞬间失去了平衡。 “小姐!”白鹭惊慌地向后倒去,眼见就要摔出马车。 唐凡反应极快,立刻伸出双手,死死地拽住白鹭的胳膊,将人拉向自己这边。两人随着倾斜的车身一同在狭小的车厢内翻滚碰撞,唐凡甚至能感觉到手肘撞到硬物的钝痛。 此时,受惊的马儿依旧在奋力向前,又将马车拖拽着冲出了数米远,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夫见状不妙,当机立断,抓准机会纵身一跃,跳到了前方的马背上,迅速解开马匹与马车相连的部分。 “轰。” 失去了马匹的支撑,马车终于停止向前,重重地侧翻在大街上,扬起一片尘土。 白鹭和唐凡跌在一处,摔得头晕眼花。 缓了几刻后,白鹭回了神,挣扎着坐起身子,一把抓过唐凡的手左看右看,慌张道:“小姐!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好在太傅府的马车不像孔君瑶家那般豪华,车厢里几乎空空的,只有许多软垫披风一类柔软的东西,都是防止唐凡受寒备下的,在马车侧翻时反而还保护了她们二人。 唐凡安抚地回握,道:“什么事也没有,就是屁股跌得有点疼,你呢?” 白鹭松了口气,摇头道:“我也没事。” 唐凡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帘子:“没事就好,看起来咱们只能从这里爬出去了。” 白鹭还没来得及应答,马车外就多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人声,有个男子在外高声问道:“里面的人还好吗?” 唐凡马上回话:“没事没事,这就能出来了。” 说完,二人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外爬。唐凡带着白鹭顺着侧面靠下的车帘处艰难地钻出来。 站稳身子后,唐凡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自家马车的车轴断在了地上,一侧的轱辘也碎成了两半。好在马车上方的木质框架还算牢固,没有完全坍塌,不然她和白鹭八成得被压在其中。 这马车就直接碎在了热闹的朱雀大街上,人群一圈圈地围上来,议论纷纷。好在唐凡出门少,根本没人认识她,不然这灰头土脸、衣衫凌乱的样子,可真的是丢死人了。 见到唐凡二人安然无恙地从马车中爬出来,围观众人见她们没有大碍,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站在离着马车最近的,就是刚刚出声询问的男子。 男子身形健壮、站姿挺拔,有些像习武之人。可偏生他的眉眼间藏着股温润之气,周身气场更不似武夫那般凌厉,反而带着点文人书生的清雅。 此人十分恪守礼节,当他见到爬出来的是两位姑娘,原本伸出去想上前搀扶的手,立刻像是被烫到一般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男子扫过唐凡她们一眼,确认二人除了衣衫狼狈了些外,没有明显的伤处,便立刻错开视线,问道:“除了二位姑娘,里面还有别人吗?” 唐凡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摇头道:“没了,多谢公子。” 正在这时,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披头散发的老乞丐,目标明确地直冲唐凡而来。 不等所有人有所动作,那老乞丐已经近在咫尺,他一把扯住她的衣袖疯狂摇晃。 老乞丐癫狂地大笑,声音嘶哑:“找到你了天命之女!哈哈哈哈,我抓到了!我抓到了天命之女!神将赐福于我!神将赐福于我!” 那老乞丐距离太近,身上的酸腐臭气直冲唐凡的天灵盖,再加上他疯癫的举动,直接将唐凡震得僵直在原地。 白鹭的脑子立刻炸了,尖叫着扑上来。 但比她更快的,是唐凡身前的那位男子。他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老乞丐的颈侧,老乞丐直接晕倒在地。 白鹭迅速将唐凡扯到自己身后,像护小鸡仔一样牢牢护住,踢了脚昏倒在地的人,破口大骂:“这什么人啊!京兆尹的人都死哪去了?什么东西都能出现在上京城了吗!” 男子也没管倒在地上的乞丐,看向还有些呆滞的唐凡,道:“姑娘没事吧?这人京兆尹也没法处理,他有上京的户籍,早些年在东街摆摊算卦,后来不知道怎么就疯了。以往也不疯成这样,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看看咒骂不停的白鹭,又对白鹭道:“姑娘莫气了,我遣人将他送官,让京兆尹关他几日。” 白鹭又踢了那老乞丐一脚,气急败坏道:“关!必须关!” 唐凡其实并没有被吓住。要说疯,谁能比得过前世那个抱着她尸体去杀人的孔逸?她只是被老乞丐身上那股难以形容的酸臭味给熏得有点懵,此刻还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唐凡拍拍身前还在大骂不止的白鹭,对男子福身道:“我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小女唐凡,家父乃太傅唐昇,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男子也俯身行礼,朗声道:“原来是唐姑娘,在下方栩,字仲华。” “姐……”唐凡的眼睛猛地瞪大,差点喊出“姐夫”二字。 方栩?! 这可不就是未来孔君瑶的夫君,她的姐夫吗! 方栩听到了唐凡脱口而出的那个字,有些不解:“唐姑娘说什么?” “啊!”唐凡连忙找补,“那什么……我是说,我表姐孔君瑶好像和我提到过,她与方大哥曾是同窗。” “孔君瑶”三 字一出,方栩那张俊脸“唰”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且不光如此,他的嗓音似乎也有些微颤,眼里满是激动:“啊?她……她,她竟然和表妹提到过我?这是真的吗?真的吗!” 唐凡:“……?” 谁是他表妹?这人好像一下子高兴疯了。 他如今和自家表姐连婚约都还没有呢,怎么就这么自来熟地喊上了! 唐凡脑中迅速闪过当时孔君瑶对方栩的评价——“不熟、家世清白,人木讷。” 唐凡盯着眼前这人,他只是听到表姐的名字就如同变了个人,对表姐的爱慕更是毫不掩饰。方栩都表现得如此明显了,怎么表姐还说和他不熟? 还有表姐的那句斩钉截铁的“与方栩成婚,绝无可能”。可她怎么看,这人都比自家二哥靠谱多了。 迎上方栩饱含期许的眸子,唐凡缓缓点了点头。 肉眼可见的,方栩脸上的红色迅速蔓延,一路向下,染红了脖颈。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又呼出,好半天才让脸上的红色稍稍退去,他强忍着兴奋,大手一挥,热情道:“表妹,走!你马车坏了,坐我的回去!” 唐凡看了眼道路中间已经散架的马车,终于想起缺了些什么,她道:“方大哥,我家马夫和马呢?” 只要不提及孔君瑶,方栩的表现可以说无比正常:“马受惊了,直接把人带跑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看你府上马夫的技术不错,制住那匹马应该只是时间问题。这里离着太傅府还有些距离,我先将你送回去吧。” 唐凡点点头:“好,那就麻烦方大哥了。” ----------------- 与方栩乘车的这一炷香功夫,唐凡算是真见识到了他对表姐的一腔热忱。 但凡唐凡提到有关表姐的事,方栩立刻严阵以待,那架势,简直恨不得要当场掏出册子记录并背诵。而一旦唐凡不再主动提及,方栩便绝不多问一句,那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方栩将唐凡送回了太傅府。 唐凡回府后,先去了一趟马厩。今日跟着她们外出的马夫王叔和那匹受了惊的马都还没回来,唐凡有些担忧。她连忙吩咐下去,让府里众人分头出去寻找。 一切安排妥当,唐凡和白鹭回到自己院子。 经历了刚刚接连的惊吓,又弄得一身狼狈,唐凡决定泡个澡压压惊,顺便把这一身脏兮兮的衣服换掉。 小厨房没多久就将热水烧好,架起了浴桶。白鹭给唐凡试好水温后,也去洗漱换衣了。 唐凡脱下衣服,将自己泡进温热的水中,一直紧绷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松懈,疲惫感缓缓溢出,脑子也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不知为何,唐凡脑中最先浮现出的是那个拽住她衣服的乞丐。 想起自己被他拽着疯狂摇晃的样子,唐凡后知后觉地开始生气,甚至有些恼怒自己当时为什么不跟着白鹭上去踢他几脚。 什么乱七八糟的“天命之女”?简直胡扯!她要真是什么天命之女,还能被他一个乞丐抓到吗!今天若是暗一在,那个乞丐怎么可能碰得到她!恐怕还不等近身,暗一一脚就给他踹飞了! 想到这,唐凡的思绪忽然一顿。 怎么……突然想到他了呢? 唐凡不由撇撇嘴,有些别扭地将垂在身前的头发勾在指尖,轻轻绕了几圈。 小福子也是,都过去一整天了,也不知道回个信给她,她现在连他们到没到别苑都不清楚! 43. 第 43 章 而被唐凡念叨着的小福子,此时正站在别苑的大门前严阵以待。 原因无他。 在他和暗一一路快马加鞭到达别苑以后,还不等踏入别苑大门,暗一就如同已经完成任务了一般,扫了眼府上挂着的匾额,紧接着就要调转马头离开。 刚准备上前叩门,想着进府好生歇息一番的小福子见此,立即记起自家小姐的吩咐——无论如何,他一定得把暗一拦住了! 小福子能怎么做? 他只能硬着头皮,用他那瘦小的身体挡在暗一那匹高大的骏马前,同时搬出“救命稻草”。 “暗一大哥……您,您不能走,小姐让您在这养伤!而且,我还没给小姐写信呢!她要是知道您连门都没进就走,一定会生气的!” 小福子暗自嘀咕着:还养伤呢?他一点也没看出来暗一哪里受伤了,感觉这人随时都能暴起拧掉自己的脑袋。 暗一的视线沉沉地落在小福子身上:“你可以不说。” 小福子哭丧着脸,拒绝道:“不行啊,小姐知道了,肯定要扒了我的皮!” 暗一冷声回道:“我也可以。” 听闻此言,小福子莫名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整片后背凉凉的。 但即便是再害怕,小福子也无比坚信那句“不听指挥就提小姐”的保命箴言。于是他鼓足勇气,仰着头道:“不行,真不行!大哥我求您了,小姐那我真的没法交代!她让我每日写信的,今天的还没写呢!” 暗一想要离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每日?” “对!每日!”小福子毫不犹豫地答。 暗一缓缓蹙眉,有一个小福子盯着就够难缠了,怎么还要每日给她写信? 暗一又问:“信怎么送?” 小福子觑着他的脸色,小声道:“别苑养了几只专门送信的信鸽……” 暗一翻身下马,道:“走吧。” 小福子愣了愣:“啊?” 暗一语气平淡,仿佛刚刚要走的人不是他:“不是要写信?去写,告诉她我们到了。” 小福子连忙应下:“哦哦,好!” ----------------- 唐凡是被白鹭从浴桶中捞出来的。 上一刻唐凡还在数落着暗一和小福子,下一刻,她就头一歪昏睡了过去。要不是白鹭恰好从门口经过,听到屋内的扑腾声及时冲进来,恐怕唐凡就要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在浴桶里睡着并溺死的人了。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后,唐凡又无精打采、浑身无力地用了晚膳。 饭后,唐凡倚靠在软榻上,窗外的微风徐徐吹进来,让她觉得有些冷。 白鹭将碗筷收拾完,回来就看到唐凡蜷缩在榻上,昏昏欲睡。她取了条薄毯,盖在唐凡身上,道:“小姐,才这个时辰就困了吗?” 唐凡半眯着眼,点点头:“是呀,还答应和大哥一起去二哥那里的,也不知道怎么这么困……” “小姐!”白鹭给她盖毯子的手一顿,迅速换了个位置,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语气着急:“您这是发烧了!” 唐凡“啊”了一声,从毯子里伸出胳膊,也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恍然大悟:“我说这感觉好生熟悉,原来是发烧了。可能今天冻着了吧……” 白鹭将唐凡的胳膊重新塞回毯子,急忙起身道:“您先躺着,我派人找府医。上次您说那个姜汤管用不是,我再去熬些来!” 唐凡缩在毯子中,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她真的有好些日子没生过病了,差点都要以为自己已经和正常人一样了。果然,人就不能太过得意,上午才和大哥说自己最近的身体可好了,还关心着二哥的偏头痛,晚上自己就病倒了。 唐凡叹了口气,意识渐渐模糊,即将睡着之前,突然想起她最近一直在和二哥闹别扭,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好像彻底把每日要喝汤药的这事给忘了。这下可好,二哥要是细究起来,估摸着免不了被臭骂一顿…… 唐凡再睁眼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屋内点起了灯。 醒来后,唐凡察觉到脑袋传来的沉甸甸的胀痛,很显然,是风寒。只是不知道,这次的风寒又要持续多久。 唐凡试图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不动还好,一动之下,胳膊的酸软与强烈的眩晕感一同传来,差点让她重新跌回榻上。好在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一旁的小桌,这才稳住身体。 上午还能活蹦乱跳的身体,晚上一下子切换成这四肢无力、一步三喘的样子,唐凡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也很难形容她的感受,只是对自己的这副身体,有种无处发泄的憋屈和烦躁。 唐凡裹着毯子坐直,抬眼看到软榻正对的圆桌处坐着的,是两个熟悉的身影——二哥唐昭义和三哥唐昭礼。 好吧,基本上每次听说她病了,这俩人都会雷打不动的到场。 唐昭义见唐凡醒来,伸手往一旁的空杯子里倒满水,给唐三一个眼神,示意他给唐凡送过去。 唐昭礼起身,走到近前,沉默地给她递水。 唐凡接过,低头喝了几口,温水咽下,让干痒的喉咙舒服了一些。 她清了清嗓子,慢吞吞道:“二哥,上午我还和大哥说一起去看你呢……” 唐昭义摇着他的那把折扇,道:“大哥一炷香之前在这呢,白鹭把我喊来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他还有其他事要处理,见你一直在睡,我就让他先去忙了。你和大哥为什么要去看我?想我了?” 听着唐二这欠揍至极的语气,唐凡十分不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谁想你了!不是你自己说你偏头痛来着?大哥看你脸色不好,说要找府医给你把个脉。” 唐昭义挑挑眉,拖长嗓音回道:“哦……你说这个,可我早好了啊。” 可不嘛!就唐二现在这精神奕奕的样子,哪像是有什么毛病? “哼,现在倒好,反倒成了你来看我了。”唐凡撇嘴,故意胡搅蛮缠:“唐二,你凭什么好得那么快,你是把你的头疼脑热都传给我了吗?” 听到唐凡莫名其妙的指责,唐昭义摇扇子的手微顿。下一瞬,他合上扇子,无奈地哄道:“好好好,是我错,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让小妹又生病了。” 一直沉默的唐昭礼开口道:“要是可以的话,小妹把病都传给我,我替你扛。我身强力壮的,不怕生病。” 唐凡被突然出声的三哥吓了一跳,仰头看向站在身旁的人。 昏黄的灯光落在唐昭礼棱角分明的脸上,他眼神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正事,没有半分玩笑。 见到他这副样子,唐凡的心中缓缓升起一股暖意,还夹杂着几分愧疚。 “我不要,我都是胡说的。”她迅速摇头,指尖在薄毯下悄悄握紧又松开,看向唐昭礼的眼神很坚定,她小声道:“我的病我自己来,哥哥们……都要好好的。” 反正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点小毛病实则也算不上什么。她只不过是有些气不过,要是暗一在的话就好了,她就能…… 唐凡的思绪猛地收住。怎么……又想到暗一了?她简直疯了,暗一是什么人,她怎么敢想着冲他发脾气?! 正在这时,白鹭推门进来,她走到唐凡身旁,将托盘上的碗放在软榻一旁的小桌上,道:“小姐,要先把姜汤喝了吗?药还在小厨房煎着。” 唐凡点点头,凑近低头沿着碗边吸溜了一口。刚入口,辛辣的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她被辣得龇牙咧嘴。 还真是和上次一样的配方,一碗非常浓厚的姜汤。 白鹭不解:“小姐,您还好吗?” 唐凡吐着舌头,疯狂摇头:“非常不好!喝完这一碗,我一定会被辣死的!” 满屋子的人哈哈大笑。 白鹭笑了一阵后道:“小姐,您就快喝吧。说不定还和上次一样,喝完这碗后, 您就百病全消了呢。” 唐凡深深叹气,也只能抱着碗认命了,她偏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唐三道:“三哥你回去坐着啊,怎么在这傻站着?” 唐昭礼点点头,重新回去坐下。白鹭盯着唐凡喝完姜汤后,带着碗又去小厨房煎药。 唐昭义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小妹,听府内下人说,你今日差点出事?” 一旁的唐昭礼也跟着看了过来,询问之意显而易见。 “啊?”唐凡刚被姜汤辣得舌尖发麻,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转瞬,她就想起了白天马车轴断裂侧翻的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唐凡心虚地挠挠头,道:“那个……王叔和马回来了吗?他们受伤了吗?” 唐昭义幽幽地盯着她:“人和马都没事,但我在说你。” “我……我也没事啊?”唐凡尬笑道。 唐昭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敲击着桌子,意味深长道:“哦,看来这些时日对你的管束太松了,看看你,身体才刚好多久,就又这般。” 唐凡一听这话,立刻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求饶:“好二哥,你千万别告诉大哥,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又要让我禁足了!” 唐昭义盯了她一阵,勾唇道:“大哥近日事多,暂时顾不上你。不过他要是闲下来……我必然会‘如实禀报’的。” 唐凡哼道:“大哥忙着升官的事,哪有精力听你告状!” 唐昭义嘴角的笑容微敛,道:“这你也知道?” 唐凡点头:“对啊,今日去母亲那,正好听大哥和母亲谈到。怎么了?大哥升官的这种大好事,我还不能知道吗?” 唐昭义问道:“大哥去和母亲说什么了?” 唐凡回忆了一下,答道:“就是让母亲分析了一下各种利弊啊,还有什么党派之争一类的。” 唐昭义又问:“小妹也能听懂?” 唐凡:“差不多可以啊,听不懂的可以问嘛。” 唐昭义眉头微皱,语气严肃起来:“小妹,你是女子,性子又单纯,只要有父亲和几个哥哥们在前头挡着,无需跟着忧心什么。未来,爹娘和我们兄弟几个,一定会给你选个哪哪都优秀的夫君,你就一直像现在这般无忧无虑就好……” 唐昭义后面还说了许多循循善诱的话,可唐凡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现在的心情很差,胸口处像被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 她听懂了二哥的言下之意,无非是让她少沾朝堂之事,做个每天只懂赏花喝茶、傻乐呵的闺阁女子。 如果自己没和君瑶表姐走得近,没见过那位教表姐读史论政的姨夫,唐凡是愿意乖乖听二哥的话的。 她上一世不也正是这么做的吗?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老老实实地做她的病秧子,沉浸在全家人给她建造的精美幻象中,连最最亲近的父母早已貌合神离都不曾发现! 可最后结局如何了?全家惨死不说,如今,即便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她依旧对一切一无所知,连如何能护得住自己的家人都不知道! 这就是二哥口中的“无需忧心”?这就是他所谓的“无忧无虑”?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唐凡越想越觉得讽刺,她完全没想到,平日行事最叛逆的二哥,居然反过来劝她做个“安分”的闺阁女子;而她一直以为古板守旧的大哥,却愿意和她聊那些“女子不该碰”的朝堂事。 唐凡压着心里的火气,直接打断絮絮不止的唐昭义,语气不算太好:“二哥,我累了,想休息。药我会喝的,你和三哥先回去吧。” 唐昭义见她眉宇间都是倦意,也不再多劝,起身道:“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走吧,老三。” 唐昭礼却稳稳地坐在原地没动,道:“我留下盯着小妹吃药,你先回吧。” 唐昭义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转,也不再多说,点点头离开了。 44. 第 44 章 唐昭义离开后,唐凡眉间的冷意散了些,她看向唐三,疲惫道:“三哥,后日我还要和母亲去南山寺,为了早些好起来,药我会喝的。” 唐昭礼微怔,满脸疑惑道:“南山寺?你们去南山寺做什么?” 唐凡也愣住了:“不是要去合八字?前些日子才说了。” “合什么八字?我怎么不知道?”唐昭礼眉间微皱,完全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唐凡见他确实不像是装的,眸子瞬间瞪大:“什么啊?我不是才说了吗?母亲要给父亲纳妾,只差去南山寺合八字了。” 唐昭礼震惊到直接变了脸色:“母亲要给父亲纳妾!我怎不知此事?!” 这表现,竟然和他第一次听唐凡说完后一模一样。 唐凡眉头紧皱,觉得十分荒诞,她一脸严肃道:“三哥,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唐昭礼见她这幅样子,不免绷紧了神经,语气郑重道:“我没装,我确实不知。” “不可能。”唐凡一口否决,“那日,你和我坦白爹娘的关系本就不好,这事你记得吗?” 唐昭礼点头:“我记得,你那日哭肿了眼,还冲我发了好大的火。” 唐凡深吸一口气,紧盯着唐三道:“然后呢?” 唐昭礼捏了捏眉心,努力回忆那天的事,道:“然后……唐二来送药,我们喝了药,没了。” 不知为何,唐凡的心底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摇摇头,声音很轻:“不对。那日二哥来了以后,我还和你们说母亲要给父亲纳妾的事,二哥还问了一些关于那位妾室的情况,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唐昭礼也察觉到事情不对劲,神情凝重起来,他捏着眉心的手不自觉用上了些力道,几下就将自己的眉心捏得通红。 但在他的记忆中,小妹发火、唐二来、他喝药然后离开……完全没有半点关于小妹提到的“妾室”的事,仿佛这块内容被人生生从记忆中抹除了。 唐昭礼与唐凡对视着,困惑道:“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这是什么情况?我……得病了?” 唐凡也完全摸不着头脑,只是身上的冷意更甚了。她裹紧毯子,没忍住打了个寒颤:“我不知道。” 一窗之隔的屋外。 阴影处,伫立着一道模糊的人形。屋内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微风掠过窗柩,烛火摇曳,那黑影竟也如同活物一般,无声地伸展、扭曲,张牙舞爪地动了起来。 这人,是本应离开的唐昭义。 他正背靠着窗户旁的墙壁,屋内的字字句句,都透过这扇半开的窗户清晰地飘入他的耳中。 此时,唐昭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翻涌的寒意,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内,唐凡和唐昭礼的对话似乎结束了,二人此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听无可听,唐昭义敛息放轻步子,悄无声息地往兰馨苑的小厨房走去。 路上,他弹了两声响指,对着空无一物的小路,像在自言自语:“再去取两支迷迭引,立刻、马上送来。还有,通知下去,母亲要在后日去南山寺。” 微风拂过,树叶发出几声轻响,一个黑影鬼魅般落到唐昭礼的身后:“主子,迷迭引府上只剩最后两支了。” “取来便是。” 吩咐完,唐昭义加快了步子,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与狠戾:“怎么会还记得?迷迭引没用?还是她那日根本就没喝……” 片刻后,兰馨苑的小厨房。 白鹭正专注地看着火,突然瞥见门口站着的唐昭义,吓了一跳:“二少爷,您怎么来了?” 唐昭义将手中提着的纸包举了举,语气自然:“老三也得喝药,一块在这给他熬了吧,省得折腾。” 白鹭应下,上前一步想接过纸包:“好的少爷,您给我吧,我来就行。” 唐昭义却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淡淡道:“这是新方子,熬药方法略有不同,我亲自来吧。对了,小妹刚才还念叨着找你,你先去看看她,这边我盯着就行。” 白鹭不疑有他,福身道:“是。” …… 唐凡与唐昭礼沉默许久,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突然,唐凡压低声音,道:“三哥,你有没有觉得,二哥和他身边的张远……很奇怪?” 唐昭礼没有立刻回应,反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窗户,道:“你也发现了?” 唐凡愣了一下,直觉三哥和自己说的并不是一件事:“什么?” 唐昭礼指了指唐凡身侧的窗户,道:“刚刚窗外有人。” “什么!窗外有人?!”唐凡大惊,连忙撑住窗沿向外看,窗外只有树影摇曳,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回过头看向三哥,瞪大眼睛道:“有人那你怎么刚刚不说!?” 唐昭礼道:“听脚步声,应该是唐二。” 唐凡动作一滞,眉头缓缓皱起。什么意思?二哥他为什么要偷听他们讲话? 唐昭礼垂眸沉吟了一阵,回答了唐凡之前的问题:“是有些不一样了,我还是更喜欢让我帮他揍人的那个他。” 三哥说的这些,显然和唐凡发现的古怪不一样,但她并不介意多问两句:“二哥以前和现在不一样吗?具体哪里不一样了?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唐昭礼想了想,答道:“你没感觉到吗?他以前好歹算是伪君子,现在是真小人。至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这我得想想。感觉也就是从国子监完成学业进入官场以后?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当年秋猎摔坏脑子了吧。” 明明唐昭礼只是随口说的几句,但“秋猎”二字,却如闪电般划过唐凡的脑海。 她……是不是又忘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见唐凡一脸严肃,唐昭礼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小妹?” 唐凡摇摇头,道:“秋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啊……”唐昭礼尴尬地挠头,“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随口一说,那年秋猎我不在场,他们那帮人全是花架子,我才不去凑热闹呢。” 唐凡很不满意他的回答,三哥能说出这话,总该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劲。 于是她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说二哥摔坏了脑子?” 唐昭礼似乎想到什么,嘿嘿笑起来:“他当时摔得鼻青脸肿的,顺带摔坏脑子了,不也很正常。你不记得了吗?哦对……你那时候也生病了,卧床休息呢。” 唐凡:“……他都成那样,你也没问问他发生了什么?” 唐昭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无非是摔了,对于我们习武之人来说,那都是小伤。” 唐凡嘴角微抽:“……”行吧,还真是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白鹭在他们说话间敲了敲门,踏进门内。 唐凡看到她空无一物的双手,疑惑道:“药呢?” 白鹭道:“二少爷带了份三少爷的药,说要顺便在小厨房煎上。他说您有事找我,让我先过来,他盯着。” 唐凡一脸懵,摇摇头道:“我没找你啊。” “啊?”白鹭愣了一下。 唐凡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唐昭礼,道:“三哥,你到底是什么病啊?找府医瞧过吗?” 唐昭礼给自己倒了杯水,轻描淡写道:“我没病,就是为了陪你,顺便调理一二。” 有什么好调理的?印象中三哥一直身强力壮的,哪需要喝这些东西。 唐凡皱眉道:“三哥,是药三分毒,你别喝了。我以后会好好喝药的,不用你陪我。” 唐昭礼挑眉看她,有些意外:“小妹这是……突然不怕药苦了?” “难喝我也会喝的,你不要再陪我了。”唐凡的态度十分坚定。 唐昭礼见她无比认真的样子,顺从地点点头:“行,正好我早就喝够了。唐二那个药也是,喝了就犯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给我下了蒙汗药。那我们可说好,我不陪着,小妹你可别哭鼻子。” 唐凡哼了一声,指着门口道:“既然不喝药,三哥你该回去睡觉了!” 唐昭礼拍拍袖子起身,道:“行,那我先回去,你别忘了喝药哈。” 白鹭被这兄妹二人拍板做决定的速度惊到了,连忙问道:“可是二少爷还在那给您熬药呢,您不喝……” 唐凡打断她,狡黠道:“傻白鹭,你让二哥赶紧回去啊,到时候你就告诉他三哥已经喝了,这不就成了。” “这……”白鹭简直目瞪口呆。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快去吧,各忙各的。”唐凡伸手推了推站在一旁的白鹭,对她和三哥下了逐客令。 白鹭和唐昭礼对视一眼,依次离开了唐凡的屋子。 白鹭回到小厨房时,唐昭义正坐在火炉前扇扇子,眼睛要闭不闭的,显然有些困 了。 白鹭走到唐昭义前福了福,小声道:“二少爷,小姐那边没什么要我处理的。” “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吧。”唐昭义闻声睁开眼,“老三没走吧?” “呃……”白鹭心里咯噔一下,回道:“没。” 白鹭只想着赶紧让人离开,她硬着头皮道:“少爷,剩下的我来吧,您先回去休息。” 唐昭义已经将两支迷迭引混入了唐凡和唐三的药中,刚刚也亲耳听唐凡说她会喝,他实在没什么必要非得在这盯着。 于是唐昭义起身,将扇子递给白鹭,道:“好,那你盯着吧,我是有些累了。你务必让他们二人把药喝了,明日向我汇报。顺便告诉他们不必在乎母亲纳妾一事,我自会处理。” 白鹭心里虚得厉害,二少爷如此关心小姐和三少爷的身体,她却要帮着小姐骗他……她将头垂得低低的,应道:“是,少爷放心。” 唐昭义摆了摆手,打着哈欠离开了。 白鹭见唐昭义没有久待,终于松了口气。 她打开火炉上的两个砂锅,见给唐凡的那份已经熬得差不多了,就将其端下来,准备过滤药渣。想了想,又将唐昭礼的那份也端下来,反正三少爷也不打算喝了,她直接拿去倒掉便是。 然而,刚将砂锅放下,白鹭突然感觉腹部一阵剧烈翻滚,她连忙捂着肚子,急急往恭房跑。 刚出门,就看到经过门口的小蝶,白鹭扬声道:“小蝶快帮我个忙!把左边那锅滤出来,右边那份直接倒掉!多谢多谢!” 说完,白鹭风一样地离开了,留下小蝶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好……好吧。” 小蝶手里还端着个用来洗漱的木盆,她今日困得厉害,刚刚洗漱完准备回房睡觉。此时只能将木盆放到一旁,拍拍手去帮白鹭处理汤药。 小蝶走进小厨房,揉着迷糊的眼睛,看向桌子上的两份汤药犯了难:“唔……刚刚怎么说得来着?右边的滤出来,左边的倒掉好像?” 小蝶点点头确认了,找了个用厚棉布做成的手套戴上,抱起左边的砂锅出门寻地方倒掉。 白鹭没用多久就回到了小厨房,她进来后环视一圈,只看到地上一个放满洗漱用具的木盆,完全没见到小蝶的人影。 她走上前准备处理汤药,这才发现灶台上少了一个砂锅,想来是小蝶这会正拿去倒了。她伸手打开剩下那只砂锅的盖子,凭借她多年给唐凡熬药的经验,几乎是一眼便发现了不对。 她站在原地,回想刚刚两个砂锅摆放的位置,再三确认后,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这小傻子,把小姐的药给倒了!反而留下了三少爷的! 正在这时,小蝶回来了,手里还带着个空空的砂锅:“白鹭姐,你回来了啊?我刚刚去把这份倒了。” 白鹭抬手弹了小蝶一个脑瓜崩,道:“让你倒哪份?” 小蝶捂着脑袋“哎呦”了一声,将砂锅放回原位,指着两个锅重复刚刚白鹭的话:“左边的倒掉,右边的过滤……不、不对吗?” 白鹭长长地叹了口气,又伸手敲敲她的脑壳:“你啊你啊,让我怎么说你好啊。” 小蝶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错事,带着手套的双手交握,局促道:“是我弄错了吗……白鹭姐,我……我给小姐重新熬吧!” 白鹭拽下她的手套,弯腰拿起地上的盆递给她,顺手将她往外推:“困成啥样了啊你,去去去,睡你的觉去吧,这里不用你了,我来就好。” …… 唐凡等了许久都不见白鹭来送药,已经自行洗漱完,上床睡觉了。 白鹭将她叫醒时,唐凡觉得自己睡了许久。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咕哝道:“白鹭,是药熬好了吗?” 白鹭扶起唐凡,将药碗递过去:“嗯,出了些小问题,给您重新熬的,快趁热喝了再睡。” “哦。”唐凡乖巧地接过,憋了口气一股脑咽了下去。那股苦味直冲脑门,瞬间让她清醒了。 白鹭去给唐凡倒了杯水,让她漱漱口,道:“刚刚收到了小福子的信,他和暗一已经到别苑了。二少爷还让您安心,他说他会处理夫人纳妾一事。” 唐凡闻言点点头,眼下她身体这副样子,后日还真不一定能去得成南山寺了。 白鹭伸手探了下她的额头,觉得还是有些热:“您先睡,我晚些时候再来试试,希望喝上的药能管用。” 45. 第 45 章 垣县别苑。 一整天都在加急赶路的小福子浑身疲惫,写完给唐凡的信后,连晚饭都没吃,随便洗漱完就倒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夜深了,别苑的夜晚与京城不同,没有一丝人声,静谧异常。 小福子做了个梦,梦里他被人请去了京中最大的万盛斋,点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供他享用。他乐得什么都顾不上,大把大把地将美食往嘴里塞,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吃得太急,他的嘴里差点塞不下那半块猪蹄,他干脆伸手往嘴里硬塞。 然后……他蹭到了一把自己的口水。 小福子懵懵地睁开眼,甩了甩自己手上沾着的口水,坐起身来。一低头,又看到那被口水湿了半边的枕头。 小福子:“……” 胡乱擦了擦嘴角,小福子突然动作一滞,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勾人的香气。 他使劲抽了抽鼻子,确定不是做梦,这……好像是烤肉的味道? 二话不说,他麻利地起身穿好衣服,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正好饿得不行! 片刻后,小福子找到了烤肉香气的发源地。 坐在一堆明亮篝火前的,是与他一道来此的暗一。 同样奔波一天的暗一看起来没什么疲态,暖黄色的火光镀在他身上,竟然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冲散了些。 火堆上正架着四只不知名鸟类,已被烤得表面金黄酥脆,滋滋冒着油星。也不知暗一从何处摸了些调料,此时浓郁的焦香正霸道地往人的鼻腔里钻。 眼前的烤小鸟,在小福子眼中无疑是色香味俱全,光闻味儿就要馋哭了。 但……这人可是暗一啊。借小福子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虎口夺食。 小福子咽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火上那烤至金黄的小鸟,干巴巴地试探道:“暗一大哥,您这手艺……真不错啊!” 暗一扫了他一眼,找了个火候差不多的烤小鸟递过去:“加餐,要吗?” “要要要!”小福子飞速应下,生怕暗一反悔。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近乎虔诚地接过,随即一屁股坐在暗一身旁。顾不上烫,“斯哈斯哈”地啃了起来。 滚烫的肉香在口中炸开,满足感瞬间涌上。 小福子全然忘干净了对暗一的畏惧,边啃边夸人:“唔……暗一大哥,您真是好人……吃东西都愿意分享给我,是我太狭隘了,我怎么会觉得您凶!您明明又热情又大方,是天底下最好的好人!” “别急,还有。”暗一见他将这只啃得差不多了,又递给他一个。 小福子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嘴里还嚼着骨头咂摸着味。本以为能分到一只已是天大的好事了,当看到暗一递过来第二只时,他简直要感动得哭出声了。 他颤抖着手接过,抽了抽鼻涕:“暗一大哥……您对我太好了,呜呜,除了小姐,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以后您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大哥!您说一我绝不说二!您指东我绝不往西!” 说完,又开始“呼哧呼哧”风卷残云地开动。 于是,在跳跃的篝火前,这两人一个面无表情地递,一个感恩戴德地吃…… 直到暗一将最后一只递给他。 小福子习惯性伸过去的手顿在半空,后知后觉地有些羞愧,他缩回手讪讪道:“大哥,您一共烤了这几只,都给我吃了,您自己……” “我不饿。”暗一的回答依旧简短,听不出情绪,只是将那串着烤鸟的树枝又往前递了半分。 小福子看着近在咫尺、焦香四溢的美味,内心天人交战。 最终,胃里的馋虫还是更胜一筹。小福子轻咳一声掩饰窘态,罪恶的手再次接过。 因为是最后一只了,小福子十分珍惜,连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下来,准备细细品味这难得的佳肴。他边吃边抽出空来和暗一闲聊:“大哥,这鸟是你抓的吗?” 暗一:“嗯。” “哇!大哥好生厉害,我也想像大哥一样武艺高强,想什么时候吃野味就什么时候吃,随便扔块石头,‘嗖’地就打只鸟下来!”小福子啃着鸟,想象着把自己带入到了暗一霸气狂拽的视角。 暗一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不用武艺高强。” “嗯?”小福子没懂,“什么不用武艺高强?打鸟不用吗?也是,有个弹弓打得准也是可以的。” 暗一却道:“也不用弹弓。” 小福子瞬间来了精神,他这刚刚认的大哥果真厉害,抓鸟竟然还有不用武艺、不用弹弓的方法? 小福子微微倾身,目光炯炯地看过去:“那要怎么抓?还请大哥教我!” 暗一没接他的话茬,只懒洋洋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黑黢黢的别苑一角:“那儿。” 小福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努力张望:“那儿怎么了?有特殊地形?还是有鸟窝?” 暗一:“那不是有一笼现成的鸽子吗?” 别苑的西南角,那里是别苑专门饲养牲畜的地方,当然养着几只鸽子。 小福子的动作猛然僵住,他缓慢地低头,看向手中仅剩的半只喷香的“烤小鸟”,眼睛越瞪越大:“这是,鸽……鸽子?” 暗一用棍子将火堆中的木头拨开,二人前方的火焰一下子暗了不少。 他“嗯”了一声,算是对小福子的回应。 小福子的手有些哆嗦,但嘴巴还是很诚实地将肉咽了下去:“不会是……给小姐,传信用的那些……吧?” “是。”暗一给了他致命一击。然后利索起身,用一旁的铁铲弄了些土,将火盖死。拍拍手,转身回去睡觉。 小福子身前的火光完全熄灭了,暗一也已经离开了。但他却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依旧双目无神,呆滞地坐在漆黑的空地中。 漫长的死寂后…… “哇——!!!”一声撕心裂肺、悔恨交加的哭嚎骤然划破寂静。 “呜呜呜……烤小鸟,这么香的烤小鸟,你怎么会是小姐的鸽子……呜呜呜!这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哭着哭着,鼻子又嗅到那股该死的香气,胃里的馋虫和心里的悔恨激烈交战。 小福子低头恶狠狠地啃了一口,当然没忘继续哭:“哇呜呜呜……全都让我吃了,小姐一定会杀了我的呜呜呜呜……” …… 翌日。 小福子昨天虽然哭到深更半夜,但他睡得很好,清晨一早便醒了。 刚醒来,就闻到屋内有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和昨晚……如出一辙! 小福子心里一阵警惕,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 只见屋内的小桌上,赫然摆着一只金黄色的烤小鸟……香喷喷、油光光,惹得小福子大清早肚子咕噜咕噜直叫。 不对啊,为什么还有?昨晚上他不是都吃光了吗? “这……这这这!”小福子震惊地指着桌上的烤小鸟,嘴都结巴了。 他想起来了! 别苑里所有的鸽子确实昨晚全被他吃了,唯一还有个去给小姐送信的鸽子逃过一劫! 可!就是这最后的“漏网之鱼”……竟也难逃暗一魔爪! 小福子捂着胸口心痛至极,十分难耐地咽了个口水。 挣扎片刻,他把心一横,拿起烤小鸟狠狠咬下一大口。也是,吃都吃了,就不差最后这一只了…… 然而,下一瞬,小福子突然叼着鸟腿顿住了。 不对啊?这好端端的,暗一为什么要把所有传信用的鸽子给烤了? 小福子脑中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他嘴里叼着鸟腿,手上抓着半只烤小鸟,飞一样地冲向了暗一的住处。 敲敲门,没人应。小福子直接伸手推门,门被推开,其内空无一人。 小福子撒腿狂奔,直奔别苑正门。 “噗。”小福子吐掉嘴里的东西,喘着粗气抓着一个看大门的护卫问道:“暗……暗一,就是和我……一块来的那个,穿黑衣服的,他人呢?” 护卫嫌弃地挣开小福子的大油手,朝着官道方向努了努嘴道:“他啊?天一亮就骑马出门了。” 小福子呆愣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空荡荡的道路,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片刻后,他抱头蹲下哀嚎不止:“他真的走了?他怎么走了!我完了啊!我完了……小姐一定会杀了我的!” ----------------- 唐凡是咳醒的。 她裹着被子起身,边咳边摸索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发现外面已然天亮了。 在外间浅眠的白鹭听到动静,快步出现在唐凡面前,替她顺了顺后背,忧心道:“小姐,您还好吗?” 唐凡的嗓子又痒又疼,鼻子也有些堵,头更是痛得厉害,感觉今日的身体状况更糟了,可偏偏这样才是她的常态。 前些日子那难得的精神头,倒像是偷来的一般,反而不真实了。 对此,早就已经习惯了的唐凡点点头,反过来宽慰白鹭:“好多了,你守了我一整夜,快去休息吧,白天我真的没事。” 听到唐凡沙哑的嗓音,白鹭心里很不是滋味,摇摇头道:“我不困,小姐还继续睡会儿吗?今儿早饭想吃点什么?我让小蝶去做。” 唐凡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的床,病恹恹道:“我再去躺会吧,没什么想吃的,我不太饿。” 白鹭把唐凡披在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伸 手试了试她的额头,道:“好在不烧了。身子虚着,不进食怎么行?让小蝶煮点蔬菜粥吧,我去给您熬药,您再睡一觉。” “好。”唐凡点点头,裹着被子重新回到床上。 唐凡又睡了一个时辰,醒来时已经接近巳时了。 她径自起身洗漱,去了正厅。 厅内,岳华浓坐在圆桌前和白鹭正在说着什么,见唐凡出来,二人齐齐看过去。 岳华浓一见女儿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眉眼间全是疲态,心便揪紧了。她拍着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过来,出声道:“小凡,感觉好些了吗?” 生了病的人,情绪也格外脆弱。 唐凡走过去坐下,微微倾身,头贴着母亲的肩膀蹭了蹭,声音软绵绵的:“娘亲,我头有些痛。” 这混着委屈和依赖的撒娇,瞬间让岳华浓心疼不已。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掌心温柔地抚过女儿的发丝,仿佛想将这病痛都替她拂去:“我可怜的娇娇啊……” 白鹭轻声道:“夫人您用过早膳了吗?” 岳华浓摇头:“没呢,陪娇娇一块吃点吧。” “是。”白鹭福了福,去小厨房准备饭菜了。 岳华浓看着身旁无精打采的女儿,轻声道:“都安排好了,明日我去南山寺,你就别跟着出门乱窜了吧。” “不行。”唐凡拽着母亲的袖子,态度很坚定,“我要去,我们说好了的。” 岳华浓觑她一眼:“可你这幅样子,还能爬得动山?” 唐凡坐直身子,认真地看向母亲:“我能,而且去南山寺的路很好走的!” 岳华浓戳了戳唐凡的额头,无奈地妥协了:“好吧,要是你喜欢,还可以在山上住些日子,对身体有好处。” …… 门外,端着饭菜回来的白鹭正遇上踏进院门的唐昭义。 白鹭俯身行礼:“二少爷。” “不用多礼,小心饭。”唐昭义伸手替白鹭稳住托盘,见上头摆着两份粥和各种小菜,不免有些惊讶,“小妹不是生着病呢?胃口竟然这么好?” 白鹭站直后摇摇头:“不是的,夫人也在,来陪小姐一同用膳。” 唐昭义脚步蓦地一顿,缓缓收回迈出的脚步。他脸上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低声道:“母亲也在?那我就不去惹她心烦了。” 言罢,他像是想起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昨日小妹和老三的药都喝了吧?” 白鹭直接装作没听见话里还有个“老三”,硬着头皮答:“喝了,二少爷放心。” 唐昭义本来也只为确定喝药一事,听到白鹭肯定的答复后放下心来。他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行,你快去送饭吧,我先回了,有空再来看小妹。” 片刻后,白鹭进了屋。她将饭菜摆好后,道:“夫人,小姐,二少爷刚刚来了。” 岳华浓往她身后看了看,不见人影,便问道:“那他人呢?” 白鹭犹豫了一下,对岳华浓道:“这……二少爷说不想惹您心烦,就离开了。” 岳华浓脸色骤然一沉,抬手便拍在桌上,怒道:“听说我在就走?他这是成心要跟我划清界限不成?反了他了!” “母亲您息怒,别和他一般见识,到时候我替您收拾他!”唐凡伸手顺了顺母亲的后背,轻声安抚着。 待母亲怒气稍缓,唐凡转头看向白鹭,又道:“二哥是有什么事吗?” 白鹭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问了下您和三少爷的药喝了没……” “老三为什么喝药?”岳华浓突然皱眉打断。 轮到唐凡愣了愣,她道:“啊……您不知道吗?二哥说让他陪我,让府医给他开了些补身体、治暗疾的。” 岳华浓皱着眉道:“身体好好的吃什么药?真为了陪你……每顿给他熬点黄连水算了。” 唐凡一顿,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母亲,您怎么能这么对我三哥啊!他是您亲生的不是?” 被唐凡的笑容感染,岳华浓眉间舒展,也笑了笑道:“那小子皮糙肉厚的,不怕这些。” 唐凡笑够了,将脑袋轻轻靠在母亲肩头,蹭了蹭轻声道:“知道母亲最疼我啦,但是我昨天就告诉三哥了,我不用人陪的,谁也不用陪我一起吃药。” 岳华浓听着她的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将女儿搂紧了些,温柔道:“唉,我的娇娇最乖了,从小就这般懂事……娇娇以后一定会平安康健,福寿绵长的。” 唐凡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微微垂眼。 这一世以后会如何唐凡不知道,但上一世……这两项她哪一项都不沾边。 但唐凡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应下:“我会的。” 46. 第 46 章 病中的唐凡没什么胃口,岳华浓哄着她多喝了几口粥,又盯着她喝完了药,才放心离开兰馨苑。 白鹭不在屋里,她去准备南山寺之行要带的东西了。 苦涩的药味在屋内弥漫着,唐凡恍若未觉,撑着下巴坐在桌前发呆,随后听到一阵敲门声。 唐凡回神,见孔君瑶提着一袋东西推门入内。 唐凡:“表姐,你怎么来了?” 孔君瑶刚一进门,鼻尖微动皱起了眉,道:“怎么一股子药味?小凡,你又病了?” 问完这话后,孔君瑶看清了唐凡异常苍白的脸色,连忙上前几步坐到她身边,道:“这是怎么弄的?又冻着了吗?” “我没事表姐,就是一点小毛病而已。”唐凡眼尖地看到孔君瑶随手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转移话题道:“这是什么啊?” 孔君瑶看她病恹恹的样子就觉得不像小毛病,但想到表妹平日里的身体情况,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将带来的油纸包解开,露出里面的几样点心。 孔君瑶神色复杂地盯着看了一阵,才将这些东西推到唐凡面前:“醉香楼的点心,小凡吃吗?” 唐凡看着点心摇摇头,并没有什么胃口,道:“我刚刚吃过早饭了,表姐你吃吧。”说完,她又将油纸包推向孔君瑶。 孔君瑶皱眉盯着那包东西看了好一阵,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一言不发地咀嚼着。 唐凡觉得她今日十分古怪,趴在桌子上看了看桂花糕,又看看表姐,道:“表姐,这点心是……不好吃吗?” 孔君瑶摇头,似乎在发呆:“不是,醉香楼的东西当然和往日的一样。” “那表姐怎么这副表情?”唐凡继续问。 孔君瑶捏捏自己的眉心,满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怪异:“就是……怎么说,这点心不是我买的。” 唐凡趴在那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更甚:“然后呢?” “然后……”孔君瑶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艰难地把糕点咽下去。 孔君瑶拍着胸口,无语道:“就是……你以前和我提过一个人,方栩,你还记得吧?我原本出门就打算直奔你这,结果刚一出门就碰到他。他莫名其妙地递给我一包这个,我接过以后都傻眼了,问他什么意思,他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仆从骑马跑了。要不是知道他那人老实,我都怀疑他是故意来给我下药的。当然,后来我认出来是醉香楼的东西,在马车上也验过了,没毒。但他这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送我包点心做什么?” 唐凡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她想起昨日方栩载自己回程时,她随口提及,曾经在表姐马车上吃到过醉香楼的点心。 所以他……是以为孔君瑶喜欢?可他莫名其妙送点心,送完了就跑是什么意思? 别说是表姐了,她这个知情人都傻眼了。 唐凡忍住扶额的冲动,替方栩试探道:“这……或许他是听说表姐喜欢,想送你点吃的?” “绝无可能。”孔君瑶果断摇头否认。 她拍净手上的糕点碎渣,腰背挺直,一副戒备十足的模样,“我与方栩并无私交,以前在国子监时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他会知道我爱吃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看,他必是有所求,而且所求不小,不便直接找我爹,才从我这儿曲线救国。” 孔君瑶摩挲着下巴,思索道:“难道……他有意投向三皇子?可他爹一个小小县令,官职低微,按理来说也不至于掺和进党争啊。还是说,他是想从孔家手里得到点什么?” 唐凡眼睁睁地看着表姐因为方栩的一包点心,一路推演起朝堂博弈,思绪之缜密、联想之丰富,还越想越复杂。 唐凡:“……” 她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突然感觉,方栩想要追到表姐,应该是个很难的事情。 可想到方栩昨日才帮了自己,唐凡决定替他再说上两句好话:“表姐,昨日我回来时马车翻了,还遇上一个疯乞丐纠缠。多亏了方大哥在,不仅将那乞丐扭送官府,还特意将我送回了家。” “什么?还有这事!”孔君瑶震惊不已,拉着唐凡左看右看起来,“你人有没有伤着?现在这病,莫非就是昨日受了惊吓?那乞丐是何来路?马车好端端的为何会翻?是意外还是有人捣鬼?这些都查清了吗?” 孔君瑶的语速极快,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目光锐利起来:“还有,方栩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真的是偶然吗?他接近你有什么企图?” 唐凡:“……” 唐凡被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追问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答起。 她明明本意是想说方栩人不错来着…… 好吧,世家大族出身的表姐,心思之缜密非她能及。 唐凡把脸埋在胳膊里叹了口气,抬头慢吞吞地回道:“我没事,或许真是吓病了?我也不知道。表姐,你别想太多了,京城认识我的人都没几个,哪会有人专门针对我啊,就是意外而已。” 孔君瑶很不赞同,皱眉厉声道:“查都没查就直接下结论?你傻就罢了,唐二竟也如此草率?还有,暗一人呢?以他的身手竟然还能让你出事?随行的侍卫呢,丫鬟呢?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姨母知晓此事,难道也未加追问?” 唐凡见表姐越说越气,将一圈人骂了个遍,连忙直起身子,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小声道:“表姐别气,是我做事欠考虑了。不关他们的事,是我不让二哥告诉大哥母亲他们的,暗一……他被我安排别苑去了,昨天也不在场。” 孔君瑶扯回自己的袖子,绷着脸道:“别撒娇。处理此等关乎自身安危的要紧事,竟敢如此轻率糊弄!我看你也是欠收拾!” 唐凡锲而不舍地拽住了孔君瑶的衣角,轻轻晃了晃:“别生气嘛表姐,我真知道错了,我以后肯定不这样了。”她别的不行,讨好卖乖的本事却是一流。 孔君瑶盯了她半晌,没脾气了:“罢了。我也不方便插手你家的事,一会我去和唐二说,让他处理。暗一被你弄别苑去了?我今日本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事的,冷锋和我联系过了,说近日会安排行动。我没告诉他暗一在哪,但以他们的能耐,要查到……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唐凡没吭声,只是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孔君瑶又和唐凡闲聊了几句,嘱咐她好生歇息后,准备出门去寻唐二。 临走前,唐凡认认真真地将那包糕点系好,递给孔君瑶:“表姐,这个带上。” 孔君瑶没接,摆摆手道:“你留着吃吧。” 唐凡摇头,坚持塞给她:“表姐拿好,我最近没什么胃口,下次想吃再让表姐买给我。” 毕竟这是未来姐夫送给表姐的,她可不敢擅自留下。 孔君瑶看了她一阵,应道:“好吧。”接过后,摸摸唐凡的头离开了。 …… 孔君瑶从前常去唐二那里,太傅府下人不多,分给府上几个主子的人手更少,她习惯了在没有通报的情况下直接进院。 孔君瑶一路穿过庭院,走到唐昭义的房门前。正待举手敲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门内却隐约飘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男子:“……人手已就位。” 唐昭义:“我明日要外巡,没法到场。你带人盯紧,随时汇报。” 男子:“是。” 下一瞬,声音顿消,唐昭义拔高声音,警惕道:“谁在外面?” 孔君瑶顺势落下敲门声,回道:“我,孔君瑶。” 门内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唐昭义打开门,与孔君瑶相对而立。 孔君瑶神色如常,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向他身后室内快速一扫——空空如也,并无第二人的踪影。 她启唇道:“打扰唐二公子了?” 唐昭义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样子,将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玩世不恭道:“自然不会。只是……这孤男寡女的,我 就不请孔姑娘入内了。” 唐昭义的视线下移,落在孔君瑶手中那个异常熟悉的油纸包上,眸光有一刹那的凝滞。 他以前爱吃醉香楼的糕点,他还知道,孔君瑶比他更喜欢。 从前,他会为了赶一口热乎的,特意亲自排几个时辰的队,买上两份,孔君瑶一份,自己一份。仿佛已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无论谁去买,都必然会给对方捎带一份。 相同的味道,无需言说的约定,像极了他们间某种隐秘又从未道破的情愫。 但此刻,唐昭义极快地收敛了那一瞬的失神,抬眼时,眸中只剩清浅淡漠。他懒懒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孔姑娘有心了,不过……这些甜腻之物,我早已不碰了。” 孔君瑶见过昔日唐昭义放下身段、百般纠缠的模样。 此刻,他这副装腔作势的姿态,只让她满心厌烦。尤其从他嘴里说出的“孔姑娘”三字,听来更是尖锐刺耳。 她退后一步,脸上浮起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别自作多情,我也没兴趣进去。我来,只是提醒你一下,去查查小凡损毁的马车到底是不是意外。如果是人为,你们太傅府护不住她,我孔家有的是人手。” 唐昭义怔了怔,随即“刷”地抖开折扇,笑眯眯道:“好,我先替小妹谢过孔姑娘。不过唐家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自会处理。” 孔君瑶觉得,唐昭义如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精心算计过的刻意。 她扯扯嘴角,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冷道:“你最好是。”言罢,扭头离开了唐昭义的院落。 孔君瑶踏出太傅府的大门,没去停在府门旁的自家马车那里,反而拐了个弯,走到一旁的树下,扶着树弯下了腰。 耳中仿佛还回荡着唐昭义那一声声冰冷、刻意、划清界限的“孔姑娘”,像带着倒刺的毒藤,一遍遍缠绕绞紧她的心脏。 随之翻涌而上的,是一股难以压抑的恶心。从听到这个称呼的那一刻起,它就不上不下地堵在孔君瑶胸口。 此时分明已经远离了唐昭义,耳旁也没有了令人厌烦的声音,但那股反胃的冲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本加厉。 伴随着阵阵胃部的绞痛,逼得孔君瑶弯下腰,剧烈干呕起来。 她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提着糕点的手按在腹部,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剧烈的痉挛让她双目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孔君瑶的婢女晚棠看见情况,飞一般地冲到她身旁,伸手替她拍打着后背,急急道:“小姐,您怎么又开始了?” 自家小姐这无端干呕的毛病,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去年尤为严重,已经到了随便吃点东西都会犯恶心的程度。孔府府医轮番上阵,连御医都请过了,全都瞧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开了些疏肝理气的方子。 可这毛病……今年分明已许久没犯过了。 孔君瑶又弯腰缓了许久,直到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渐渐平息,才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用袖子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她抚开轻拍着自己的晚棠,声音略有沙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无碍,上车喝点水就行,此事不必告诉我爹娘。” 晚棠面露难色:“可老爷说……” 孔君瑶不容置疑道:“照我说的做,这是命令。” “是。”晚棠扶着她往回走,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是刚刚发生什么了吗?” 孔君瑶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微风拂过,一股甜得发腻的糕点香气,毫无防备地钻入鼻腔。 这味道像把钩子,瞬间引得好不容易平复一些的胃部又是一阵翻搅。 她皱眉低头,这才注意到那包一直挂在指尖的糕点。 下一瞬,孔君瑶嫌恶地抽手,将整包点心丢到晚棠怀里,冷声吩咐:“扔远些。从今天起,我不想在府里看到任何醉香楼的东西。” “是。” 47. 第 47 章 垣县别苑的大门前,小福子孤零零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那条土路尽头。 按道理来说,小福子在已经发现暗一离开,且没有信鸽能与远在京城的小姐联系时,他就该立马赶回京城汇报了,可他依旧对暗一怀着万分之一的期待。 万一呢?说不定他刚认的好大哥只是去忙点自己的事情了,说不定他只是出去转一圈,晚上就回来了呢? 而被小福子心心念念的暗一,此时正骑着马赶往南山寺。 没有了可能被小福子告状的顾虑,暗一的赶路速度算不上太快。毕竟,他打算处理完南山寺的事就直接回府,要是太快回去,极有可能被娇娇臭骂一顿。 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想惹她生气。 马匹踏过一段尘土飞扬的官道,前方渐渐显出屋舍的轮廓。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村镇,看样子是周边多个村落的交界处,街道上行人比之前多了不少。路两旁,零星有些摆开摊子的小贩,正扯着嗓子,用带着乡音的调子吆喝叫卖。 暗一翻身下马,拉着缰绳在人群中前进,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两旁的货摊。忽然,街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小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摊位上,只摆着孤零零几根挂绳。 那挂绳编织的纹路和样式十分巧妙,暗一自诩见识过京城不少好东西,却也从未见过这般独特的手艺。摊主还给每个挂绳都单独配了做工考究的盒子,让这几根挂绳显得高贵极了,看起来与周遭摊贩卖的东西格格不入。 暗一牵着马走上前,一眼便相中了最右侧的那根红色的挂绳,他抬手指了指道:“怎么卖?” 摊主是个身形矮小、打扮古怪的家伙。他穿了件从头裹到脚的黑袍,连兜帽都压得极低,只露出小半截下巴。 声音也怪得很,像故意捏着嗓子说话:“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根……只要十两银子。是买给心上人的吧?这般精巧的样式,小娘子见了定会欢喜。” 隔壁的摊贩见有人过去问价,上下扫了扫暗一的穿着,看他并不像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好心道:“小兄弟,你可千万别上当!这根破绳子哪里值十两银子?这小子分明是抢钱呢!” 黑袍摊主一听就急了,捏着他的破锣嗓子争辩道:“你懂什么!客官您别听他胡说,我……我这可是上等的天山蚕丝编的,盒子都是大师匠造,绝对值这个价!” 邻摊贩子“切”了一声,满脸不信:“天山蚕丝?就弄这么个小玩意?小子,你可别吹了。” 不少路过的行人,也被这价格吸引,纷纷停下脚步,围拢过来看热闹,对着那几根挂绳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这什么东西啊?竟然能值十两银子?” “是啊是啊,这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啊……” 毕竟在这偏僻的村镇,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嚼用许久,用来买一根挂绳,真是堪称天价了。 摊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问价的买主,眼看要被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和邻摊的拆台搅黄,也顾不得再维持那点神秘,连忙改口:“八两!最低八两!公子,我这真是好东西。是……是皇宫里流出来的几缕宝丝!要不是我爹得了重病,等着救命钱,我说什么也舍不得拿出来卖啊!” 暗一不想管周围愈发热烈的低语,径直从怀中掏出荷包,取出八两银子,扔到摊主面前。 周遭的议论声更大了,暗一全当未闻,直接伸手将那根红色的挂绳揣到了自己怀里,转身就要牵着马离开。 “哎,公子等等!还有盒子!”摊主急忙松开拽兜帽的手,慌慌张张地拿起盒子,想要递给暗一。 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疾风吹过,竟将他头上那顶宽大的兜帽吹得向后掀去,倏然滑落! 兜帽之下,毫无预兆地露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钩,五官妖娆得仿佛化形的狐妖现世。 这行迹可疑的摊主……竟是个绝色美女! 女子发现自己的兜帽滑下,心中大惊,连声音都来不及伪装,脱口而出一声惊呼。那声音清越娇柔,与之前判若两人。 她慌乱地伸手,近乎狼狈地将兜帽重新扯回头上,牢牢按住。 可这一瞥一闻,已足够在人群中投下巨石。 这穷乡僻壤,几时有过这般倾国之色? 单是那一声不加伪装的娇呼,便足以让周围不少粗莽汉子眼神发直,半边身子都像过了电似的酥麻。不少男人的眼神骤然变了,一股混杂着惊艳与邪念的燥热无声蔓延。 方才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变了神情,好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以及一些逐渐变得露骨、令人极不舒服的打量。 女子浑身一颤,似乎察觉到了周遭的虎视眈眈。相较之下,暗一的行为举止在她眼中却是妥妥的正人君子。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伸手,死死攥住了暗一的衣袖。 她仰起脸,兜帽边缘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写满惊惶与哀求,连声音也彻底抛却了伪装,露出原本柔媚的语调。 “公子!公子救命!您……您再出十两银子,奴家便是您的人了!奴家家中遭难,孤苦无依,求公子垂怜,带奴家离开这儿吧!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暗一低头,目光冷淡地扫过拽着自己袖子的纤纤玉指,另一只手已不知何时停在腰间剑柄上,拇指轻叩了几下。 下一瞬,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闪,一道冷冽的银弧乍现即收! “嗤——” 一声轻响,女子手中陡然一松。 她怔怔低头,只见自己手里攥着的,唯剩下一截被齐整切断的玄色布料。 而暗一,已然收剑回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连瞥都未再瞥女子一眼,径自转身,牵起马缰便走。 女子呆立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片断袖,带着哭腔的声音飘散在嘈杂的人群中:“公子……求求您……奴家什么都不要,只要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求您了……” 暗一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之外,未曾有片刻停留。 而方才那些围观的男人们,此刻却如同闻到了腥味的饿狼,一拥而上,瞬间将她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哟,小娘子,哭什么呀!那位公子不要你,我要!十两银子是吧?大爷我出了!” “十两算什么!我出十一两!小娘子,跟我回家,保管比你在这儿风吹日晒强!” “都他娘的给老子闪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开人群,拍着胸脯,唾沫横飞,“跟着我赵大,以后在这片地界,横着走!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 人群如潮水般将其中那抹纤细无助的身影淹没…… 女子抬起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着暗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远处。 她身上那股因惊恐而产生的剧烈颤抖,戛然而止。 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不复方才的柔媚,冰冷和不耐的嗓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都滚。” 众人顿时一静,有个长得肥头大耳的男子率先笑出了声:“呦,还是个有脾气的小娘子呢!爷就喜欢这样的!”说完,伸手试图扯掉她的兜帽。 电光石火间,异变突生! 男子探出去的手伸到一半,突然诡异地停顿在了半空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粗壮的脖颈上,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道极细的红线。下一瞬,红线绽开,他的脖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割开,鲜血喷涌而出! “呃……嗬……”男子目眦欲裂,惊恐至极,双手死死捂着自己喷血的喉咙,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那小山般的身躯晃了晃,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只有身下的血泊还在无声蔓延。 女子向后退了几步,避开四溅的鲜血,姿态淡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黑袍,哼笑道:“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碍我的眼,简直找死。” 短暂的死寂。 “啊!杀人了!” “快跑!杀人了!啊啊啊!” 尖叫声炸开,周围的人如鸟兽散,几乎瞬间逃离了这条街。 不过几息功夫,整条街便只剩下女子和地上那具尚温的尸体。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显现于女子身后,同样宽大的黑袍笼罩全身,声音低沉而平稳:“罗衣,规矩忘了?怎么又当众杀人?” 这个被唤作“罗衣”的女子轻哼了一声,指了指地上断气的人道:“冷锋大人,您可冤枉奴家了,分明是他先调戏奴家的。奴家一个弱女子,为了自保,先还手怎么了?” 这两人,正是负责追杀暗一的良阁之人! 冷锋没有回应。罗衣也不在意,兀自道:“所以,刚才那个冷心冷肺的家伙,就是咱们这次要料理的目标咯?” 冷锋:“是,错不了。” “啧,真是块硬骨头,奴家这等美色当前,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白费了奴家一番演技……”罗衣语气泫然欲泣,假装点了点眼角,擦掉自己那不存在的眼泪。 她将手中那块黑色的碎布扔进冷锋怀里,声音里的矫揉造作淡去些许,多了丝审慎:“他出剑的瞬间,你看清了吗?快得……不像话。幸亏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否则,那一剑切的,恐怕就不是袖子了。” 罗衣活动了一下自己方才抓住暗一衣袖的右手,腕骨纤细,其上缠绕的银丝更显得她肤色雪白:“若他真想废了我这只手,我哪能避得开啊?冷锋大人,您可得替奴家讨回这笔账。” 冷锋接过布料看了眼,随手扔下,道:“谁叫你那么冲动,早都说了他棘手得很,你还非要凑上来试探。再说了,‘裁命丝’缠在你腕上是摆设?还能扛不住那一剑?” 罗衣哼出一声娇慵的调子:“那能一样嘛?这是奴家心爱的首饰,可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东西。” “我看你刚刚杀人用得不是挺好。”冷锋挥挥衣袖,“别贫了,赶紧准备追人。这次我带了十几个阁内好手,就不信还杀不了他。” 罗衣不慌不忙地笑笑:“不急,他买的那根绳上,我下了点独家秘制的‘柔骨酥’。无色无味,沾肤即渗,药性嘛……慢是慢了些,可药力会随着血脉运行慢慢渗透,将他的筋骨内力化得酥软无力。待他察觉身体凝滞时,一身本事已去了七七八八。届时,咱们的人对付他还不是轻轻松松。”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唇角,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说起来……这般心志坚定、不近女色的男子,倒是少见。就这么死了,确实……稍有些无趣呢。” ----------------- 暗一坐在马上晃悠悠地赶路。 他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珍之重之地取出其中一个挂着红绳的小小桃核。 他低头,异常耐心地解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绳,然后将新买来的、编织精巧的红绳仔细穿过桃核上原有的小孔,慢慢系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系着新绳的桃核托在指尖,迎着天光细细端详。 桃核不大,已被盘玩得异常光滑。 核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显然是有人曾笨拙地雕刻过。技艺拙劣,线条歪斜,只勉勉强强能看出,那人似乎是想将桃核雕成一把小剑。毕竟……那剑柄和剑身刻得还算明显。 暗一却盯着这个拇指大小的东西入了神,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记忆缓缓飘远…… 九年前。 自暗一出逃暗卫营又自行返回后,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完成了无数刺杀任务,才终于重新取得总教头的信任。 当然,也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暗一领了他的最后一个任务——监视并记录太傅家的三公子唐昭礼的一切。从言行举止到饮食起居,从习惯偏好到情绪波动,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案,甚至细节到需要记下他惯用哪边牙齿咀嚼。 唐三的生活十分简单,每日就是学堂、演武场、自己的院落三点一线,偶尔去给父母请安,再无其他。 盯唐三这件事枯燥又无趣,直到那个午后,暗一盯着唐三去给太傅夫人请安……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冲进院落,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野。 房梁上的暗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暗一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幸运之神眷顾的滋味。 原来,那日在大雨滂沱中救起他的小姑娘,是太傅府的千金,唐昭礼的妹妹,唐凡。 当太傅夫人那声满含宠溺的“娇娇”飘入耳中时,暗一沉寂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娇娇,娇娇……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简直是再贴切不过。 从那一天开始,暗一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鲜活的、充满生机的身影。 她与他,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是被爱意包裹的明珠,是众人掌心呵护的珍宝,明媚、耀眼,带着不谙世事的热烈。而他,是注定湮灭于黑暗的兵刃,无名无姓,生死皆不入世人之眼。 他只是深渊里的一片影子,却无端生出了贪念,想要触碰那轮遥不可及的太阳。哪怕明知烈阳之下,片影无存。 不知从何时起,暗一手中多了本册子。一页页,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另一个人的喜好和琐事。她爱吃的点心,常去的角落,发呆时的小动作…… 他的情绪,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会因她笑而笑,因她病而忧。 可,任务还是得做的。 暗一隐身于房梁的阴影中,看了眼下方的唐三,随意往本子上记了两笔应付今日的任务,想着抓紧时间记完,好去唐凡那看看。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厮冲进了唐昭礼的屋内。 “不好了!三少爷!兰馨苑……兰馨苑走水了!” 唐昭礼霍然起身,扯住小厮的衣领急道:“说清楚!火势如何?小妹呢?小妹怎么样了?!” 小厮:“不知道,没找到小姐……” 不待小厮说完,暗一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黑影从梁上一闪而逝,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兰馨苑内,火光冲天。 唐凡所住的几间正房,已经被火舌吞没,滚滚黑烟扭曲蒸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红色的火光映入暗一的瞳孔,将他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暗一目光如电,急速在嘈杂慌乱、忙着泼水救火的人群中搜寻。 一遍,两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暗一脚底窜起,压过了周遭灼人的热浪。 什么暗卫营任务,什么身份隐秘,在这滔天大火和生死未卜的她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暗一猛地扎进混乱中心,一把拉住一个慌乱的侍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他嘶吼道:“小姐呢?唐凡人在哪?!” 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火起得突然,我没看见小姐……小姐会不会还在里面……” 暗一二话不说,从经过的小厮手中抢来一个被水浸透的棉被,往身上一披。他深吸一口气,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滚滚燃烧的火焰。 “别去!你不要命啦!” 身后,是那个侍女的尖叫声,暗一恍若未闻,义无反顾地迈进了屋内。 暗一用衣服掩住口鼻,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浓烟中前行。 屋内充斥了灼热浑浊的浓烟,暗一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只能试图呼喊:“小姐!唐凡!咳咳咳……” 声音刚出,滚烫的烟雾便瞬间钻入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不止。 暗一不得不死死捂住口 鼻,强行压下咳意,放弃徒劳的呼喊,全靠一只手在地面的杂物中摸索,一步步向记忆中的内室挪动。 她到底在哪里? 床上?没有。 角落里?也没有。 披在暗一身上的棉被,在高温炙烤下迅速蒸腾着大量水汽,布料边缘处已然焦黑卷曲,窜起了火苗。露在外的头发传来灼痛,已然焦了一片。 就在他艰难搜寻之际,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在头顶上方炸响。 “咔嚓——轰!” 一根早已被火焰蛀空核心的房梁,发出一声刺耳声响,裹挟着熊熊烈焰与无数火星,如同一条燃烧的巨蟒,自屋顶轰然塌落! 而它的正下方,正是弯腰搜寻的暗一。 燃烧的巨木结结实实砸在暗一的后背,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将他砸趴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边嗡鸣一片。 幸亏那床浸透水的棉被尚未完全烘干,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与灼烧,而那烧成炭壳的房梁也远不如完整木材坚实。虽不致当场毙命,但这一下也砸得他气血翻腾,险些昏厥过去。 暗一咬紧牙关,忽略后背仿佛要裂开的剧痛,手指抠进滚烫的地面,拖着身体和被火燎得破烂的湿被,一寸寸向前挪。 他奋力地从断梁下爬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娇娇还在等着他…… 就在意识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有些模糊时,隔着一旁的窗户,他隐约听到屋外一阵剧烈的喧哗,伴随着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哭喊。 暗一听到唐凡贴身丫鬟白鹭的哭声:“小姐你乱跑什么啊!呜呜呜,吓死我了……” 暗一所有向前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原来……她不在里面?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同松弛下来的,还有他竭力支撑的意志力。 她安全就好,没事就好。 心神一旦松懈,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和脱力便如潮水般涌上。暗一费力地抬起眼皮,望向那片被火光映亮的门口。 好远……他,应该是爬不到那里了。 也罢,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也好。 这……算不算为她而死? 这般想着,暗一竟然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屋外。 唐凡看向哭个不停的白鹭,边拍着她的后背边问:“里面没有人了吧?” 白鹭勉强止住哭泣,红肿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聚拢的下人,忽然一怔,急道:“小蝶呢?” 话音刚落,就见小蝶风一样地冲到众人面前,拉着唐凡上看下看:“小姐!您在这儿!太好了,吓死我了……” 唐凡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就没在屋里,放心吧。” 白鹭见状,长舒一口气,道:“小蝶也在,那兰馨苑里的人应该都齐了。” 小蝶与唐凡交握的手一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道:“不对!还有一个人!我想起来了!火刚烧起来没多久,有个裹着湿被子的人……他、他冲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什么?!”唐凡猛地抓紧了小蝶的手,惊道:“快!全力灭火!里面还有人!” …… “快来!我找到了,人在这!” 暗一好像听到了娇娇的声音,是他快被烧死了吗?产生了些幻觉? “砰!” 最近的窗户被人暴力砸碎,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与浓烟对冲形成一股乱流,火焰也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朝着破口处嘶吼着窜出。 “哗!” 一桶水直接从上方浇下,“嗤”地浇灭了暗一身上燃烧的棉被,也让他几近昏沉的意识一个激灵。 暗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头,顺着气流涌出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娇娇。 她推开瞻前顾后的下人,不顾周围人的阻拦,裹上了棉被,坚定地翻过窗户,向自己伸出了手…… 唐凡冲他喊着:“抓住我!” 在汹涌炽热的浓烟中,暗一缓缓抬高了焦黑的手臂。火焰从四面八方围上,灼烧着暗一的皮肉,可他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比火焰更加滚烫翻涌的,是他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是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喧嚣全部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失序的、宣告着某种剧变的心跳。 唐凡握住了暗一的手。 一如一年前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拉住了坠入深渊的他。又一次,她拽着他,在必死的地狱中,开辟出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暗一望着二人交握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这样的人,一个明媚耀眼的人,一个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他,怎么能不被深深吸引? 他身份卑贱,永远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暗卫,他也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回应。 那么,就换一种方式。 既然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黄泉路上无贵贱,这等痴心妄想,娇娇心软,会……允他僭越一次罢? …… 暗一被救醒来后,一声不吭地遁走养伤了。 唐凡在一众下人间遍寻无果后,只能当做白日见鬼,不了了之。毕竟当时那人被烟呛得活像一块黑炭,完全不知长相几何。 直到一月后,暗一才重新回归任务。 此时,恰逢唐昭礼生辰临近。 这几日的唐凡非常焦灼,因为想不出该送自家三哥什么生辰礼。 暗一沉默地注视着她为此烦恼的模样,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悄然漫上心脏。 名为,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她那三位兄长。 凭什么他们能做她的兄长?凭什么他们能得到她的关注?凭什么……他不行? 某天午后,唐凡突发奇想,捧了一把吃剩的桃核跑到院里,趴在石桌上鼓捣起来。 暗一坐在树上,看着下方的小姑娘拿着一把刻刀,认认真真地对着手上的桃核忙活。她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在上方盯了她一下午。盯人这种原本无聊至极的事情,竟让暗一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唐凡惊呼一声,捏着冒血珠的手指跑回了屋子。 暗一听到屋内传来唐凡的抱怨声:“什么破东西!不刻了不刻了,好痛呜呜呜呜!” 还有白鹭哄她的声音:“好好好,咱不弄那些了,咱们出去给三少爷选个别的就是。” 树影下,暗一凝视着石桌上那些被主人抛弃的桃核,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不要了……但她亲手碰过、刻过的东西,他想要。 无比想要。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无法遏制。 暗一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从树上无声跃下。 指尖触及粗糙桃核的瞬间,竟觉得有些烫手。他来不及细看,将桌上所有桃核一股脑拢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得手后,他也不敢再留在那棵树上,做贼心虚地直接逃离了唐凡的院子。 在他离开之后,白鹭从屋内推门出来,走到小姐刻了一下午桃核的地方,想将东西收拾一下。然而,现场除了有一把小小的刻刀,以及一些细小的粉末外,再无其他。 白鹭摸着脑袋道:“奇怪,东西都去哪了……” 回到唐三的院子,暗一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脏,坐在房顶将那把桃核摊在掌心。 一共六颗桃核,唐凡刻了整整一下午,五颗竟然都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唯有一枚,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虽稚拙无比,却勉强能看出是把剑的形状。 暗一将那颗被唐凡刻过的桃核拿出,万分珍重地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四舍五入,这就算娇娇第一次“送”他东西了。 48. 第 48 章 暗一坐在马上继续赶路。 他想了想,伸手从怀里掏出钱袋子,珍之重之地取出其中一个挂着红绳的小小桃核。 他低头,异常耐心地解开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旧绳,然后将新买来的、编织精巧的红绳仔细穿过桃核上原有的小孔,慢慢系紧、打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系着新绳的桃核托在指尖,迎着天光细细端详。 桃核不大,已被盘玩得异常光滑。 核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显然是有人曾笨拙地雕刻过。技艺拙劣,线条歪斜,只勉勉强强能看出,那人似乎是想将桃核雕成一把小剑。毕竟……那剑柄和剑身刻得还算明显。 暗一却盯着这个拇指大小的东西入了神,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记忆缓缓飘远。 …… 九年前。 自暗一出逃暗卫营又自行返回后,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完成了无数刺杀任务,才终于重新取得总教头的信任。 当然,也付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暗一领了他的最后一个任务——监视并记录太傅家的三公子唐昭礼的一切。从言行举止到饮食起居,从习惯偏好到情绪波动,事无巨细,皆需记录在案,甚至细节到需要记下他惯用哪边牙齿咀嚼。 唐三的生活十分简单,每日就是学堂、演武场、自己的院落三点一线,偶尔去给父母请安,再无其他。 盯唐三这件事枯燥又无趣,直到那个午后,暗一盯着唐三去给太傅夫人请安……一个身影蹦蹦跳跳地冲进院落,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野。 房梁上的暗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暗一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被幸运之神眷顾的滋味。 原来,那日在大雨滂沱中救起他的小姑娘,是太傅府的千金,唐昭礼的妹妹,唐凡。 当太傅夫人那声满含宠溺的“娇娇”飘入耳中时,暗一沉寂的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娇娇,娇娇……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两遍,觉得这名字简直是再贴切不过。 从那一天开始,暗一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他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鲜活的、充满生机的身影。 暗一逐渐意识到,她与他,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是被爱意包裹的明珠,是众人掌心呵护的珍宝,明媚、耀眼,带着不谙世事的热烈。 而他,只是深渊里的一片影子,无名无姓,生死无人在意。 他无比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 但,他却无端生出了贪念。 他……想要靠近那轮遥不可及的太阳。 哪怕明知,烈阳之下,片影无存。 不知从何时起,暗一手中多了本册子。一页页,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另一个人的喜好和琐事。她爱吃的点心,常去的角落,发呆时的小动作…… 他的情绪,开始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会因她笑而笑,因她病而忧。 …… 五年多,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交替,暗一将自己完全活成了唐凡的影子。 他自认,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比他更了解她,包括她的父母。 这五年中,暗一亲眼看着她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一寸寸抽条长高,变得愈发精致动人。 …… 暗一隐身于房梁的阴影中,看了眼下方的唐三,随意往本子上记了两笔应付今日的任务,想着抓紧时间记完,好去唐凡那看看。 这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厮冲进了唐昭礼的屋内。 “不好了!三少爷!兰馨苑……兰馨苑走水了!” 唐昭礼霍然起身,扯住小厮的衣领急道:“说清楚!火势如何?小妹呢?小妹怎么样了?!” 小厮:“不知道,没找到小姐……” 不待小厮说完,暗一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黑影从梁上一闪而逝,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兰馨苑内,火光冲天。 唐凡所住的几间正房,已经被火舌吞没,滚滚黑烟扭曲蒸腾,遮蔽了半边天空。 红色的火光映入暗一的瞳孔,将他的眼睛染上了一层骇人的猩红。 暗一目光如电,急速在嘈杂慌乱、忙着泼水救火的人群中搜寻。 一遍,两遍……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暗一脚底窜起,压过了周遭灼人的热浪。 什么暗卫营任务,什么身份隐秘,在这滔天大火和生死未卜的她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 暗一猛地扎进混乱中心,一把拉住一个慌乱的侍女,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胳膊捏碎,他嘶吼道:“小姐呢?唐凡人在哪?!” 那侍女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拼命摇头:“我、我不知道……火起得突然,我没看见小姐……小姐会不会还在里面……” 暗一二话不说,从经过的小厮手中抢来一个被水浸透的棉被,往身上一披。他深吸一口气,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滚滚燃烧的火焰。 “别去!你不要命啦!” 身后,是那个侍女的尖叫声,暗一恍若未闻,义无反顾地迈进了屋内。 暗一用衣服掩住口鼻,弯下腰,几乎是贴着地面在浓烟中前行。 屋内充斥了灼热浑浊的浓烟,暗一几乎看不清前路,他只能试图呼喊:“小姐!唐凡!咳咳咳……” 声音刚出,滚烫的烟雾便瞬间钻入他的喉咙,呛得他咳嗽不止。 暗一不得不死死捂住口鼻,强行压下咳意,放弃徒劳的呼喊,全靠一只手在地面的杂物中摸索,一步步向记忆中的内室挪动。 她到底在哪里? 床上?没有。 角落里?也没有。 披在暗一身上的棉被,在高温炙烤下迅速蒸腾着大量水汽,布料边缘处已然焦黑卷曲,窜起了火苗。露在外的头发传来灼痛,已然焦了一片。 就在他艰难搜寻之际,一阵噼里啪啦的爆鸣声在上方炸响。 “咔嚓——轰!” 一根早已被火焰蛀空核心的房梁,发出一声刺耳声响,裹挟着熊熊烈焰与无数火星,如同一条燃烧的巨蟒,自屋顶轰然塌落! 而它的正下方,正是弯腰搜寻的暗一。 燃烧的巨木结结实实砸在暗一的后背,恐怖的冲击力瞬间将他砸趴在地,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边嗡鸣一片。 幸亏那床浸透水的棉被尚未完全烘干,抵消了大部分冲击与灼烧,而那烧成炭壳的房梁也远不如完整木材坚实。虽不致当场毙命,但这一下也砸得他气血翻腾,险些昏厥过去。 暗一咬紧牙关,忽略后背仿佛要裂开的剧痛,手指抠进滚烫的地面,拖着身体和被火燎得破烂的湿被,一寸寸向前挪。 他奋力地从断梁下爬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娇娇还在等着他…… 就在意识因疼痛和缺氧开始有些模糊时,隔着一旁的窗户,他隐约听到屋外一阵剧烈的喧哗,伴随着惊喜和劫后余生的哭喊。 暗一听到唐凡贴身丫鬟白鹭的哭声:“小姐你乱跑什么啊!呜呜呜,吓死我了……” 暗一所有向前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原来……她不在里面?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一同松弛下来的,还有他竭力支撑的意志力。 她安全就好,没事就好。 心神一旦松懈,被强行压制的剧痛和脱力便如潮水般涌上。暗一费力地抬起眼皮,望向那片被火光映亮的门口。 好远……他,应该是爬不到那里了。 也罢,他的身份不能暴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也好。 这……算不算为她而死? 这般想着,暗一竟然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屋外。 唐凡看向哭个不停的白鹭,边拍着她的后背边问:“里面没有人了吧?” 白鹭勉强止住哭泣,红肿的眼睛扫视着周围聚拢的下人,忽然一怔,急道:“小蝶呢?” 话音刚落,就见小蝶风一样地冲到众人面前,拉着唐凡上看下看:“小姐!您在这儿!太好了,吓死我了……” 唐凡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就没在屋里,放心吧。” 白鹭见状,长舒一口气,道:“小蝶也在,那兰馨苑里的人应该都齐了。” 小蝶与唐凡交握的手一顿,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失声道:“不对!还有一个人!我想起来了!火刚烧起来没多久,有个裹着湿被子的人……他、他冲进去了!一直没出来!” “什么?!”唐凡猛地抓紧了小蝶的手,惊道:“快!全力灭火!里面还有人!” …… “快来!我找到了,人在这!” 暗一好像听到了娇娇的声音,是他快被烧死了吗?产生了些幻觉? “砰!” 最近的窗户被人暴力砸碎,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与浓烟对冲形成一股乱流,火焰也仿佛找到了新的出口,朝着破口处嘶吼着窜出。 又是一阵嘈杂的 声响后。 “哗!” 几桶水从破开的窗户泼下,“嗤”地浇灭了暗一身上燃烧的棉被,也让他几近昏沉的意识一个激灵。 暗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抬头,顺着气流涌出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娇娇。 她推开瞻前顾后的下人,不顾周围人的阻拦,裹上了棉被,坚定地翻过窗户,向自己伸出了手…… 暗一努力辨认着她的口型,好像说的是——“抓住我”。 她告诉他,抓住她。 在汹涌炽热的浓烟中,暗一缓缓抬高了焦黑的手臂。火焰从四面八方围上,灼烧着暗一的皮肉,可他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比火焰更加滚烫翻涌的,是他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咚咚、咚咚…… 那心跳声是如此剧烈,如此清晰,将周遭所有的混乱与喧嚣全部隔绝在外。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失序的、宣告着某种剧变的心跳。 唐凡握住了暗一的手。 一如几年前那个雨夜,她又一次拉住了坠入深渊的他。又一次,她拽着他,在必死的地狱中,开辟出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暗一望着二人交握的手,缓缓闭上了眼。 她,不该救他的。 这样的她,明媚耀眼的她,一个两次将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她……对他而言,何止是吸引? 他身份卑贱,永远只能做见不得光的暗卫,他不奢求能得到她的回应。 但,他会纠缠她至死的。 既然不能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黄泉路上无贵贱,这等痴心妄想,娇娇如此心软,会……允他僭越一次罢? …… 暗一被救醒来后,一声不吭地遁走养伤了。 唐凡在一众下人间遍寻无果后,只能当做白日见鬼,不了了之。毕竟当时那人被烟呛得活像一块黑炭,完全没人知道他长相几何。 直到一月后,暗一才重新回归任务。 此时,恰逢唐昭礼生辰临近。 这几日的唐凡非常焦灼,因为想不出该送自家三哥什么生辰礼。 暗一沉默地注视着她为此烦恼的模样,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悄然漫上心脏。 名为,嫉妒。 他竟然在嫉妒她那三位兄长。 凭什么他们能做她的兄长?凭什么他们能得到她的关注?凭什么……他不行? …… 某天午后,唐凡突发奇想,捧了一把吃剩的桃核跑到院里,趴在石桌上鼓捣起来。 暗一坐在树上,看着下方的小姑娘拿着一把刻刀,认认真真地对着手上的桃核忙活。她刻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就在上方盯了她一下午。盯人这种原本无聊至极的事情,竟让暗一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唐凡惊呼一声,捏着冒血珠的手指跑回了屋子。 暗一听到屋内传来唐凡的抱怨声:“什么破东西!不刻了不刻了,好痛呜呜呜呜!” 还有白鹭哄她的声音:“好好好,咱不弄那些了,咱们出去给三少爷选个别的就是。” 树影下,暗一凝视着石桌上那些被主人抛弃的桃核,一个念头如同野火般窜起,瞬间吞噬了所有理智。 她不要了……但她亲手碰过、刻过的东西,他想要。 无比想要。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无法遏制。 暗一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冒着可能被人发现的风险,从树上无声跃下。 指尖触及粗糙桃核的瞬间,竟觉得有些烫手。他来不及细看,将桌上所有桃核一股脑拢入怀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残影。 得手后,他也不敢再留在那棵树上,做贼心虚地直接逃离了唐凡的院子。 在他离开之后,白鹭从屋内推门出来,走到小姐刻了一下午桃核的地方,想将东西收拾一下。然而,现场除了有一把小小的刻刀,以及一些细小的粉末外,再无其他。 白鹭摸着脑袋道:“奇怪,东西都去哪了……” 回到唐三的院子,暗一平复了一下乱跳的心脏,坐在房顶将那把桃核摊在掌心。 一共六颗桃核,唐凡刻了整整一下午,五颗竟然都还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唯有一枚,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虽稚拙无比,却勉强能看出是把剑的形状。 暗一将那颗被唐凡刻过的桃核拿出,万分珍重地塞到了自己的怀里,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四舍五入,这就算娇娇第一次“送”他东西了。 49. 第 49 章 今日要和母亲一同去南山寺,唐凡醒得很早。 倒不是她勤快,实在是因为一大清早的,白鹭和小蝶就在院里清点要带的东西,生怕落下什么。唐凡本就染了风寒睡不踏实,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更睡不着了,索性也穿衣起床。 唐凡推开窗户,懒洋洋地趴在窗棂上,一眼瞧见摆在院子正中的几个大箱子,白鹭和小蝶还在往里面塞着些什么。 唐凡看着这阵仗,不由汗颜道:“你们……是要搬家吗?” 二人闻声回头,白鹭关切道:“小姐醒得这么早?今日感觉身体如何?” 唐凡歪头靠在自己的胳膊上,没什么精神地应道:“还是那个样,不打紧的。” 白鹭看着她蔫蔫的模样,心中怜惜,放柔声音道:“南山寺清净,咱们这次多住几日,好好将养,说不定这病气就去得快了。” 一旁的小蝶连连点头,机灵道:“小姐饿了吧?我先去给小姐做饭。” 唐凡点点头,又问白鹭:“母亲呢?今天兄长们会和我们一起出门吗?” 白鹭道:“怕是只有夫人和小姐您了。夫人那边尚未传话过来,老爷和大少爷天未亮便去上朝了,二少爷和三少爷约莫也是前后脚出的门,各有各的忙。” 唐凡有些失落,小声嘟囔道:“好吧,真是群大忙人啊……” 一个时辰前。 “大忙人”唐昭义赶在父亲唐昇去上朝前,去了趟他住的书房。 唐昇整理着自己的朝服,偏头看到来人,有些意外:“这么早?还不到你上值的时辰吧?” 唐昭义站在门边的阴影里,道:“领了份外巡的差事,需早些出发。另外……还得再去讨些迷迭引。” 唐昇:“全用完了?” 唐昭义点点头,没再有动作,也没说话。 书房内一时静默,只有唐昇动作的细微摩擦声。 唐昇皱眉,目光投向阴影处的人:“还有事?” 唐昭义直视他,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我来……是想最后问一次,您,当真决定了吗?” 唐昇似有不解:“决定什么?” “她……今日动身去南山寺,如果您后悔了,我……” “不会。”唐昇沉声打断他,将官帽扶正,挥手示意他别多事。 唐昭义从阴影中踱出半步,侧身倚靠在门口,以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人。 象征着权势和地位的藏青色官服,正一丝不苟地穿戴在他的身上,让唐昭义的脑中无端冒出了“衣冠楚楚”四个字。 他忽然低低地笑道:“佩服,当真佩服。三十多年同床共枕、育有三子一女的发妻,在太傅大人心里,原来也不过是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这份‘铁石心肠’,儿子自愧不如。” 唐昇终于回过身正视他,他看到了唐昭义脸上明晃晃的讽刺。但他并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回以冷笑:“多谢夸奖。” 言罢,没分给唐昭义一个眼神,越过他出了门。 …… 岳华浓用完早膳,收拾妥当后就去了唐凡的兰馨苑。 她原以为那小懒猪生了病,怎么也会睡到日上三竿。万万没想到,岳华浓刚一进院,就瞧见背对着她,正蹲在院子正中的唐凡。 岳华浓上前两步,走到唐凡身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凡,蹲在这做什么?怎么起得这么早?身子可好些了?” 唐凡努力仰起头看向母亲,还带着些鼻音道:“我好多了,母亲别担心。今日要去山上,我早早就醒啦。” 她伸手指了指敞开的箱子,语气带着控诉,“您看白鹭,她连药都给我塞进去了!” 岳华浓哼笑一声,道:“怎么,你以为上山了就能逃避吃药吗?想都别想,白鹭做得对。” 唐凡盯着箱子里的那些草药,撇了撇嘴。 岳华浓算了算时辰,已经差不多巳时了,于是开口问道:“用过早膳了?” 唐凡点头道:“当然,母亲呢?” 岳华浓冲唐凡伸出手,笑道:“我也用过了。快起来吧,咱们收拾收拾就出发了。” ----------------- 唐昭义到达工部时,员外郎崔浩已经等了他半刻有余。 见到唐昭义,崔浩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未等对方开口便先一步迎上。 唐昭义依礼致歉:“大人恕罪,是下官来迟了。” “哎,文渊客气了!”崔浩摆手,故作大度,“不算迟,不算迟,本也没什么要紧公务。” 莫说只是晚了半刻,就是晚了一两个时辰,崔浩也断然不敢表露丝毫不满。 他虽挂着从五品员外郎的职衔,比唐昭义这个六品主事高了半级,但心里门清,这只是暂时的。 这位唐家二公子眼下屈居于此,不过是走个过场。凭唐家的权势,这位爷一跃成为自己上官、甚至飞黄腾达,那都是指日可待的事。 崔浩将手中的册子递给唐昭义,道:“汛期前巡河这是惯例,今日我先陪文渊走个流程,认认路。从明日起,这差事便全权交由文渊负责。事务不算繁重,本月内巡查完毕即可。” 唐昭义点头接过:“是。” 唐昭义和崔浩一同去马厩取了马,出城巡视。 崔浩带着唐昭义巡视了两处站点后,时间已经差不多午时了。 正欲前往下一处时,天色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 大片浓密的乌云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瞬息间便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光线转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闷湿气息。 崔浩抬头望了眼天色,心里盘算着今日恐怕会下一场大雨,于是忙和唐昭义一同返程。 二人回到城内,崔浩牵着马,偏头对唐昭义道:“这天阴得厉害,今日就到这吧,一起回司里用膳?” 唐昭义却摇摇头,将记录用的册子递给崔浩,道:“下官就先不回去了,有劳大人将册子带回。下午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想告假半日,还望准允。” 崔浩对此可谓早有预料。 这厮也不知每天都在忙什么,告假比点卯还勤。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巡河这等清闲活儿派给唐昭义。 崔浩面上丝毫不显,接过册子,笑眯眯回道:“自然,自然。文渊既有要事,尽管去忙便是。” “多谢。”唐昭义拱手行礼后,利落地骑上马,一夹马腹,直奔芙蓉楼。 崔浩站在原地,保持着脸上得体的微笑,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直到马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他才忙不迭地抬手挥挡,却还是被呛得连咳几声,精心维持的官威荡然无存。 “咳咳!呸!呸呸!” 待尘土稍散,他瞪着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终于卸下伪装,从牙缝里挤出怒骂:“赶着去投胎么!溅老子一身土……什么玩意儿!” …… 芙蓉楼的天字二号房。 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唐昭义推门而入,毫不客气地拉开凳子,施施然坐下,看着桌上的饭菜,戏谑道:“怎么又是这?天字二号是被你包下了?元砚之,手头这般阔绰,不如接济接济我?” 坐在唐昭义对面,正不疾不徐地喝着茶的,竟是唐凡前些日子才见过的元靖! 而元靖的身后,则站着他的贴身小厮尔枫。 “文渊说笑了。”元靖抬手给唐昭义斟了杯茶,慢条斯理道:“元某哪有这等财力?不过是……借了旁人的几分薄面罢了。” 唐昭义了然,抽出扇子摇了摇,挑眉道:“那是不错,我也能借借势,常来这天字二号吗?芙蓉楼的位子可不好订。” 元靖随意道:“文渊自去与那位说便是。毕竟唐二公子的身份在这,他当然也不会拒绝。” 四两拨千斤,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唐昭义听完,嗤笑一声。扇子“啪”地合拢,敲在掌心:“罢了,不诚心那便算了。懒得与你胡侃,我要的东西呢?” 元靖拿起筷子,点了点桌子上的饭菜:“急什么?先用膳啊,等你半天我都饿了。” 唐昭义盯着他看了半晌,不再多言,执起碗筷。 吃饱喝足后。 唐昭义看向他,直接道:“拖来拖去的,意思就是不想给呗。” 元靖放下筷子,取过湿帕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眸迎上他的视线,温声道:“文渊,你太心急了。迷迭引虽能惑人心智、遮掩记忆,但剂量需精准控制。短时间内用这么多迷迭引,你是想她精神失常吗?” “是我想的吗?”唐昭义皱了皱眉,“小妹着实敏锐,尤其和孔君瑶待久了以后,耳濡目染,愈发不好搪塞了。” 元靖挑眉,唇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孔君瑶啊……若 我没记错,似乎与文渊你……曾有过一段渊源?” “住口!”唐昭义的脸色骤然阴沉,一丝怒意飞速闪过,“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我早已与她毫无瓜葛。” 元靖见他如此,立刻收敛道:“是我多嘴,文渊莫恼。不过说真的,上次见小凡她确实有些记忆混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唐昭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皱眉紧盯着元靖:“等等……你管我小妹叫什么?你们俩有这么熟吗?还有,什么叫‘上次见面’?你们俩什么时候见过?” 一连串的质问让元靖微微一怔,扶额无奈道:“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的……是唐姑娘,这总行了吧?上次和她见啊,好像是前天吧?我们还约好了明日一同去花市……” 前天,也就是小妹马车侧翻出事的那天! 唐昭义直接打断他,冷声道:“她怎么认识你的?” 元靖坦然答道:“几个月前,城外花林偶遇。” 唐昭义冷笑一声:“真是偶遇?” 元靖越听越觉得唐昭义话里有话,语气也像极了刑讯逼供,他不免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唐昭义扯扯唇角,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桌面,“前天她回家路上马车断辙侧翻,这事,和你有关系吗?” 元靖先是一愣,随即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能和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知道这事。” 唐昭义霍然起身,冲着他伸手道:“东西拿来,明日什么狗屁花市,她不会去的。从今往后,你离她远点。” 元靖静坐未动,只是偏头对尔枫略一示意,尔枫迅速将一只木盒递上。 元靖这才抬眼,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殆尽,他面无表情地道:“你未免管得太宽了。” 唐昭义将尔枫递上的东西收好,偏头道:“是又怎样?与你一个外人无关。” 元靖眉头紧蹙:“外人?你怕不是失了智了?” 唐昭义用扇柄指了指他,一字一顿道:“离她远些,这是警告,你知道我的手段。” 说完,他直接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 唐昭义摔门离去后,屋内的沉寂持续了一段时间。 许久后,元靖扭头看向尔枫,眉间都拧成了疙瘩:“他……有病吧?” 尔枫眨巴着眼,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自家少爷,也是一脸懵:“小的……也说不好。” “他刚才,”元靖继续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确认,“是在威胁我,对吧?” “听着……像是的。”尔枫点头,又小心翼翼地追问,“那,公子,明日和唐小姐的花市之约……还去吗?” 元靖冷哼一声,捏捏眉心道:“当然去,他算老几?真论手段,我元砚之还能比他差了不成?” 尔枫顿了顿,小声拆台道:“公子,您忘了上次,您去赌场想骗他钱,最后反而自己输了裤衩,还被套麻袋的事了吗?” 元靖:“……” 元靖恼羞成怒,直接给了他一巴掌,咬牙切齿道:“那、能、一、样、吗?!是他唐昭义卑鄙!出老千也就罢了!还找人动用武力!无耻!下作!非君子所为!” 尔枫幽幽地叹气:“……公子说得对,公子您高兴就好。” …… 唐昭义回了府,直奔唐凡的住处。 这元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想些法子,让唐凡无暇他顾,忘了和他约定的事。更何况,小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和男子单独出去算什么事! 然而,一进院子,唐昭义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往日的寂静,花木依旧,却仿佛少了些人气,显得有些空落。具体何处不同,他又说不真切。 唐昭义敲了敲正房的门,无人应声。他又找了半天,连个下人都未曾见到。 一股不妙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唐昭义脚步加快,去了趟小厨房。 灶火已熄,厨具归置得整整齐齐,只有一个穿着青布衫的丫头,正背对着门在擦拭灶台。 “青雀,你们小姐呢?” 这个名唤青雀的婢女福身道:“回二公子,小姐今日一早便随夫人出发,前往南山寺进香祈福了。” 唐昭义如遭雷击,震惊道:“哪里?南山寺?她也去了!” 青雀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下一瞬,就见唐昭义飞一样地冲出了门。 50. 第 50 章 唐凡着实高估了自己如今的体力。 山路约摸着才爬了三分之一,她便说什么也挪不动步子了,白鹭和小蝶只能一左一右地搀住她,将她扶到一旁歇息。 岳华浓见状,跟着靠边停下脚步。她朝后方抬着箱笼的仆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前行,只留下了两名侍卫和贴身侍女容晴在身边。 她走到唐凡身前,用帕子替她擦了擦汗,调侃道:“是谁说南山寺的山路好走的,怎么累成这样?以后还敢嘴硬吗?” 唐凡坐在一旁凸起的石头上,气喘吁吁地疯狂摆手,把一众人逗得直笑。 岳华浓将水壶递给唐凡,自己也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笑道:“小凡啊,照你这乌龟爬的速度,咱们怕是要爬到天黑才能进寺门了。” 小蝶从包袱中拿出今早做好的点心,递上前道:“夫人小姐,已经差不多午时了,先用些点心垫垫吧。” 岳华浓接过油纸包,揭开一看,是几样精致的糕饼。她满意极了,不由夸道:“鬼灵精!原来早有准备,是算准了你家小姐要拖后腿!” 白鹭在旁边捂着嘴偷笑,小蝶则笑着将剩下的点心拿去分给众人。 唐凡咽下一口水,哼了一声,刚要反驳,肚子就发出抗议,“咕噜噜”的叫唤了起来。她耳根一热,厚着脸皮凑到母亲身边,伸手拿起一块糕点。 山间树影婆娑,周遭安静极了。 白鹭等人自觉地聚在一处吃着东西,给唐凡和岳华浓二人留出了空间。 唐凡坐在母亲身旁,小口咬着点心。她偷偷瞟了母亲几眼,犹豫很久后,轻声道:“母亲,能和我说说您与父亲之间的事吗?” 岳华浓看向她,柔声道:“小宝想听什么?” 唐凡咬了咬下唇,将在心中盘旋许久的疑虑道出:“京中人人皆知,父亲对您……” “对我如何?”岳华浓截断她的话,冷笑一声,“全是演的。” 事到如今,岳华浓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彼时,他那一往情深的样子,确实骗过了不少人,包括我。但经君瑶一事,我才明白,他这分明是急着和孔家、和岳国公府划清界限,好清清白白当他的‘寒门领袖’!”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他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寒门艰辛’,可他唐昇的青云路,哪一步不是踩在岳国公府这块垫脚石上?若无这桩婚姻,若无国公府明里暗里的扶持,他岂能一路青云直上?如今他根基已稳,便又以寒门出身自矜。” “这些年,他借着岳国公府,揽了多少好处只字不提……好处占尽,恶名不沾。这般忘恩负义、过河拆桥的嘴脸,简直虚伪至极。” 母亲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是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真实。 唐凡怔怔地看着母亲。她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唐凡嘴唇微动,勉强道:“只是因为这些……” “当然不止如此。”岳华浓撇开眼,轻声道:“其余的……我不愿让小凡知道那些腌臜事,我的女儿,就应该永远天真烂漫,不识愁滋味……” 唐凡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酸涩与暖意交织,胀得发疼。 她当然明白所有人的用心,可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愿重蹈覆辙。 她不愿意和上一世一样,沉溺在别人给她编织的幻象中,失去看清真相的能力。 她不要再做笼中之鸟了。 她也想保护自己的家人。 在山间的寂静中,唐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所有的惶惑与不安都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土而出的决心。 她一字一句,郑重而坚定道:“母亲,您看看我,我……已经长大了。” 岳华浓缓缓抬眸,视线落在女儿脸上。稚气未脱,眼里的光芒,却满是不容忽视的坚毅与执拗。 良久,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叹一声:“是呀……我的娇娇,真的长大了。” 叹完,她将目光移开,望向远处,藏起眼中翻涌的恨意。 岳华浓的声音平静地令人心悸,仿佛讲的是别人的故事。 “小凡,你原本……是有一个姐姐的。” 唐凡屏住了呼吸。 “只是她福薄,没机会来这个世间看一眼,就被你的父亲,当作换取前程的筹码,牺牲掉了。” “什么……意思?”唐凡的声音干涩。 岳华浓目视着远方,继续道:“当年陈太傅告老,太傅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不过三人,皆是手握实权的朝堂重臣。正逢南暝战败进贡,唐昇不知许以何利,竟能驱策南暝使团行刺。混乱之中,三位大臣,一人当场殒命;一人被构陷通敌,株连九族;最后一人,则由他‘挺身而出’救下,施恩揽名。” “一石三鸟,滴水不漏……”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而当时身怀六甲的我,成了他计划中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女儿:“在所有人看来,是唐昇之妻‘忠勇护驾’,为陛下挡下了那最后一剑。只有我知道……是他,在混乱中,亲手将我和腹中孩子,推向了那把利刃。” 唐凡彻底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冻成了冰碴。 岳华浓继续剖开那段血淋淋的过往:“孩子夭折,我又重伤垂危。陛下为了补偿他和岳国公府,必然要厚赏。他那时本就格外得陛下青眼,只需背后稍加推动,这太傅的宝座,自然轻松收入囊中。” “唐昇,是用我们母女的血,顺利铺就了一条通天之路。” 岳华浓的话语,像一把重锤,将唐凡心中那个高大、威严的父亲形象狠狠砸碎。 唐凡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可……这样的隐秘,您……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岳华浓自嘲地笑了笑,“他一介寒门,手中能用的,唯有我岳国公府的势力。人手调动,信息传递……只要我想知道,哪里瞒得过我去?” 她闭上眼,长睫微颤,仿佛不愿回想:“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心狠到,将我与他未出世的孩子,都当作棋子,算计了进去。” 唐凡心中震惊未泯,一时间想不出该如何安慰母亲,只得轻声道:“既然您这般不喜父亲……怎么不与他和离?” 岳华浓冷笑一声:“和离?是我不想吗?我和你爹的婚事是御笔亲批,现在想来,连这个都是他算计好的。好端端的赏赐不要,偏偏求道赐婚旨意……他唐士衡又不傻,金银财帛、田宅官位,哪比得上一座靠山稳固?” “不光如此,他这太傅之位牵扯甚广,已经完全将岳国公府和他绑在了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唐凡陷入了沉默。 父母的这场婚姻,远不止情感的辜负,更是一场鲜血与权力交织的罗网,进退皆不由己。 原来,记忆中父母恩爱的模样,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此时,那面映照着虚假的美满幸福的镜子,被她亲手摔碎了…… 她该觉得后悔吗? 实际上,她没有。 唐凡看着母亲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强颜欢笑,没有了努力伪装出的温情。 只有真实袒露的恨意、伤痛、解脱……复杂交织,却无比鲜活。 唐凡心中唯一的念头是:母亲她,总算是解脱了。 母亲终于不必为了她这个女儿,继续困在那场令人作呕的戏剧里,扮演情深意重的唐夫人了。 这样……真的很好。 山风渐起。 这风起初还让人觉得凉爽,可一行人赶路时都出了些许薄汗,此时停下歇脚,风一吹,凉意便顺着衣衫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岳华浓将自己的薄披肩解开,披在唐凡身上,顺手擦掉她嘴边的碎屑,抬头看着头顶缓缓积蓄的乌云,眉头微蹙:“这天色变得倒快。得赶紧走了,若是半路下起雨来,山路湿滑,可不安全。” 几个人吃饱喝足后,立马准备动身。 出发前,白鹭贴心地去树林里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木棍,让唐凡撑着走。 唐凡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棍子,脸上写满不情愿,可掂量了一下自己酸软的腿脚,还是认命地接了过来。 白鹭从一旁扶起唐凡,道:“小姐实在爬不动了,就知会我一声,我背您走一段。” 小蝶从一旁插了个脑袋进来,笑嘻嘻地拍拍自己的肩膀:“还有我,我也能背得动小姐!” 唐凡依次拍拍二人的肩膀,非常感动:“呜呜……你们真的太好了!”言罢,又眼泪汪汪地看向了自家母亲,盼着听她说出一两句让人感动的话。 然而,岳华浓正指挥着容晴也给她找根顺手的木棍,一扭头就对上女儿那小狗似的眼神,非常不给面子地道:“看我作甚?你若是孝顺,就过来背着你娘亲上山。” 唐凡哼了一声,拄着那根“拐 杖”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还不忘回头挑衅:“母亲,一个成熟的大人是要学会自己走路的。” 岳华浓接过容晴拿来的木棍,作势要打她:“你个死丫头……” 白鹭和小蝶偷笑着去追自家小姐,容晴则上前搀住岳华浓道:“夫人慢着些就是,我刚刚交代容夏了,等她安顿好行李,就立刻派两个轿撵来接您和小姐。” 岳华浓不免笑道:“好好好,让那死丫头跑这么快,到时候有她后悔的。” 岳华浓脚下不疾不徐,没花多久就赶上了前方主仆三人。 只见唐凡早已没了方才的“潇洒”,正拄着木棍,一步一喘,小脸通红。 岳华浓优哉游哉地踱到她身边,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拖长了语调:“哟,这不是‘成熟的大人’吗?我当真能跑多快呢,原来就这点本事?” 唐凡偏头,就看到嘲笑自己的母亲。等岳华浓缓步走近,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直接坏心眼地揽住了母亲的胳膊,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靠在她身上。 岳华浓被她拽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轻轻勾唇道:“爬不动了?” 唐凡嘴硬道:“那怎么可能!” 岳华浓眼中笑意更深,故意不告诉她很快会有轿撵来接,装模作样地给唐凡竖了个拇指:“嗯,我们娇娇最厉害,那娘亲可等着看你一口气爬到山顶了。” 唐凡心里叫苦,双腿像灌了铅。但她死死拽紧了母亲的胳膊,打定主意要“同甘共苦”。 她爬不动了,也不会让母亲爬得轻松!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即便拖着一个她,母亲竟然步伐依旧稳健,只是额角渗出细汗,微微气喘。 二人就这么一个拖一个拽,竟然一口气又爬了一大截路程。 唐凡这次是真服了,她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拍马屁:“母亲,还得是您!这次也就是厉害的我,才能……才能勉强跟着……换了我哥他们……早趴下了……” 岳华浓被她这话逗笑了,戳戳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喘气都费劲了,还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底是夸我,还是夸你自己?” “嘿嘿,都夸都夸。” 正好走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地方,岳华浓拽着她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下暂歇。 岳华浓见她这幅耍宝的样子,笑着逗她:“既然如此,厉害的小凡姑娘,剩下的路就由你自己爬了。” “不行!”唐凡连忙拽住她的袖子,撒娇道:“小凡姑娘没有母亲不能活的!您舍得丢下您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女儿吗?” 岳华浓和唐凡靠在一起休息,指了指山上道:“行啦,不逗你了。就在这歇着吧,容夏已经安排轿子下来接了,估摸快到了。” 唐凡眼睛一亮,果断松开母亲的衣袖,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长长舒了口气:“母亲您怎么不早说!可累坏我了,不爬了,坚决不爬了!” 岳华浓忍俊不禁。 等气喘匀了,唐凡的八卦之心又开始活络,试探着开口:“大哥没空,母亲为什么不叫上二哥或者三哥一起来?您该不会……到现在都还没把要给父亲纳妾的事儿,告诉家里人吧?” 岳华浓扫了她一眼:“傻姑娘,这种事当然不能提前说,要不是你那日去你外祖家碰巧听到了,我也没打算告诉你,你……没和你兄长他们说吧?” 唐凡心虚极了,不敢吭声。她当然说了,而且还和三哥说了两遍呢。 岳华浓看见唐凡眼珠子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是做了亏心事,无奈道:“罢了,你说了便说了。我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则怕你们闹起来,二则……是顾虑唐昇。他若提前知晓,必不会轻易点头,少不得又要与他周旋许久。毕竟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专情’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妾室之事传出可就全毁了,他岂会让自己名声有损?” 母亲这话,莫名让唐凡觉得有些耳熟。可她皱眉思索了一阵,完全想不起来是从何处听得的。 按下那点异样,唐凡顺着母亲的话问:“既然如此,您要怎么说服父亲同意?” 岳华浓坦然道:“先斩后奏便是,纳妾这种事,当家主母决定就行,哪需要他同意?” “您……”唐凡噎了一下,小声咕哝道:“这算不算在直接打父亲的脸?” 岳华浓听见了,轻飘飘道:“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陪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恩爱夫妻,也该他付出点什么了。” 51. 第 51 章 天沉得愈发厉害了,山上的风也有越吹越凶的架势。 好在她们没等多久,容夏带着两顶轿辇来接人了。 唐凡见到轿子,瞬间感觉自己又行了,一骨碌爬起来迎上容夏,道:“容夏姑姑辛苦了!” 容夏福身道:“小姐爬了一路,怕是累坏了吧?” 唐凡挺直腰杆:“没有,我压根不累!” 岳华浓在她后方发出了嘲笑声:“是是是,你不累,容夏你不用搭理她,一会她还要继续自己爬呢。” 容夏自然没有当真,走到岳华浓一旁回话:“夫人久等了。南山寺拢共只有三顶轿辇,还坏了一个。我上去的时候,轿夫刚将平阳将军的夫人接上去,等她那边安置妥当了以后,我才借到轿辇赶过来。” 岳华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么大的南山寺,就三顶轿子?赶明让人去给它捐几顶,也太寒酸了吧。” 其实也能理解,来南山寺上香的人讲究心诚,大多都是一步一步亲自爬上来,乘轿的人本就少,寺里不多备也正常。 可唐凡的注意力却全不在这,她凑近插嘴道:“平阳将军的夫人也来了?” 容夏颔首应道:“是。” 唐凡心头一动。 之前她和孔万泽躲藏在供桌下时,就听说将军夫人近日要来南山寺,竟然这么巧赶在了同一天? 那她岂不是能偷偷探下这个将军夫人的虚实?看看让将军夫人的贴身丫鬟们三缄其口的秘密,到底是不是和孔逸有关? 岳华浓多看了她一眼,道:“小凡还认识崔玉汝?” 唐凡一脸茫然地挠头:“崔玉汝是谁?” 岳华浓额角一抽,满脸黑线:“……就是将军夫人。” 唐凡拍了拍脑门,恍然大悟:“哦哦,原来是她!我前几天去找孔万泽玩的时候,表姐带着我打过招呼,母亲与她相熟吗?” 岳华浓淡声道:“不熟。” 唐凡不由撇嘴,有点失望:“怎么说都是姨母的妯娌,你竟然和她不熟吗?” 岳华浓翻了个白眼,道:“她向来不参加官眷的宴会,别说我了,就是你姨母,和她也说不上多熟。” 唐凡越发觉得奇怪,追问道:“为什么啊?” 岳华浓不想多提,随口答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可说的。” 唐凡咂摸出话里似乎藏着隐秘,立马靠近两步,拉住岳华浓的袖子使劲摇晃着:“别不说啊,什么陈年旧事?母亲具体说说,具体说说吧!” 岳华浓盯着她看了许久,道:“你怎么老是对孔将军的家事这么好奇?我记得你那日醒了以后,就……” “母亲!”唐凡连忙打断岳华浓的思绪,将话题往回扯,软声催着,“您快说说是什么事啊,我想知道嘛!” 岳华浓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是孔府的家丑,你出去可千万别乱说。” 唐凡拍着胸口保证:“母亲放心,我嘴超严的!” 岳华浓缓缓道:“崔玉汝出身京郊农户,按道理来说,一辈子也不可能当得了官夫人。偏偏她手段了得,不知怎么攀上了孔听松。孔听松为了她,推掉了早些年定下的婚事,险些把孔老太爷气个半死。老太爷为了顾全孔家脸面,只得豁出老脸求人,最后将崔玉汝记在崔氏一个旁支名下,好歹充作了世家女。两人一成亲,转头就从孔家分了出去,自立门户。” 听闻这种秘辛,唐凡十分震惊。 上京四姓崔孔陈谢,皆是根深蒂固的百年望族。方才听到将军夫人姓崔,她下意识地默认了崔玉汝出身世家,哪里能想到竟是这般来历。 岳华浓扫过她惊诧的神色,继续道:“此事鲜少人知,但许是出身原因,崔玉汝几乎从不露面应酬,听说连府中中馈都交给妾室打理。孔听松的妾室郝温,我从前倒和她打过几次交道,是个通透懂事的人。” 唐凡立刻想到那日听婢女所说的话,恐怕这位将军夫人不是不想管,是真的身体抱恙,有心无力。 “母亲,”唐凡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您说的这些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啊?” 岳华浓道:“谁还特意记着日子?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吧,总之就是孔听松成婚那时候的事了。” 她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拍开唐凡的手,催促道:“行了,快别好奇心这么重。眼瞅着要落雨了,赶紧上山,免得被浇在半道上。”言罢,率先上了一顶轿子。 唐凡应了一声,收敛思绪,转身登上另一顶轿子。 软轿沿着盘山石阶轻晃,一路往南山寺而去。 唐凡靠在软枕上,随着轿子一同颠簸。她闭目敛神,将母亲透露的信息在脑海中细细梳理。 根据她上一世那十分不可信的记忆,孔逸与三哥是国子监同窗,年岁应当相仿,今年恰逢弱冠。 如果记忆中孔逸的身世为真,他当真是平阳将军的嫡长子,这年岁,倒恰好与母亲口中的“二十年前”吻合。 可唐凡还是有些想不通。 世家大族最重子嗣传承,丢了嫡长子这等天大的事,将军府不该出动所有人力物力寻找吗?怎么反而还遮遮掩掩的,府内下人都是一副唯恐旁人知晓的样子? 思来想去,终究是线索太少,理不出个头绪。 唐凡揉了揉眉心。看来,只能找个机会,从将军夫人那里探听点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微微一顿,平稳落地。 白鹭挑开轿帘,道:“小姐,我们到了。” 唐凡点点头,扶着白鹭的胳膊跳下来,抬眼看向四周。 南山寺乃京中香火最鼎盛的古刹,唐凡两辈子里,还是第一次来。 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与她想象中宝刹庄严、梵音袅袅的模样大相径庭。 放眼望去,这里没有飞檐翘角的佛殿,反倒分布着无数座青砖黛瓦的院落。群山掩映间,错落有致连绵不绝。 这些院落规制划一,格局样式竟如出一辙。 唯一能区分它们的,是每座院门旁悬挂的木牌编号。 此时的轿子,正停在木牌上写着“贰拾肆”的院落前。 唐凡迟疑道:“这里……就是南山寺?怎么连尊佛像也没有?” 白鹭也是第一次来,跟着张望了一番,茫然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岳华浓刚从轿子下来,就听到女儿的问题,走近笑道:“傻丫头,这哪算进了寺?不过是供香客歇脚的客院罢了。” 转而又指向云雾缭绕的山顶处,道:“正经的宝刹在那上头呢。你想拜佛,还得再爬好一段山路。” 唐凡顺着岳华浓所指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勉强看到山巅大殿那一抹朱红的飞檐。 看这距离,以她的体力,怎么也还得再爬一个时辰。 唐凡在原地站定,默默感受了一下四肢的酸软,随后十分从心地叹了口气:“母亲,其实佛祖在心,这佛像……女儿也不是非看不可的。” 岳华浓被她逗笑,拉着她进院子。 院子正中是她们此行带的几个大箱笼,仆从们正一样样的将东西归置妥当。 岳华浓指向正中的屋子道:“这地方小,小凡就委屈一下,和母亲睡一起?” “才不委屈呢,我喜欢和母亲睡一起!”唐凡埋头在岳华浓的肩膀上蹭了蹭,撒欢一样蹿进了屋子里。 看着她的背影,岳华浓身侧的容夏笑道:“小姐今日心情真好。” 岳华浓无奈地摇摇头,柔声道:“是啊,估摸着高兴得连自己生着病都忘了。这些年终究是拘她拘得太紧,这般贪玩的性子,难怪平日里总寻着由头偷溜出府。” 容夏宽慰道:“夫人就让她玩吧,心情好了,身子骨自然也就爽利了。” 岳华浓眼中闪过忧色:“养好身子只是一桩……另一方面……” 她轻叹一声,欲言又止,“罢了,待明日合过八字,我再亲自去见了空大师,听听他怎么说吧。” 岳华浓与容夏一道进了屋。 屋内,唐凡正兴奋地把每个角落看了个遍,见母亲进门,凑过去道:“母亲,咱们晚膳怎么安排?” 岳华浓看看天色,此时不过申时末:“晚膳?这有些早吧?你已经饿了?” “早些就早些吧,吃完饭还能歇歇。”唐凡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岳华浓挑挑眉,故意道:“寺里有斋堂,可以去那里用膳。若是你不愿意走路,派人去带回来也可以。只是这山上的斋饭清汤寡水,半点荤腥不沾,条件艰苦得很。你若受不住,咱们明日便早些下山回家。” 唐凡哪能乐意?好不容易能名正言顺地出来玩,莫说是吃几顿素斋,便是啃干粮她也是愿意的,岂能因这点口腹之欲就打退堂 鼓? “母亲放心,女儿最爱吃斋饭了!斋堂何时用斋?我现在能去吗?” 岳华浓找了处椅子坐下,叹气道:“这会儿你又不累了?” 唐凡轻咳一声,俏皮地眨了眨眼:“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岳华浓没好气道:“看你这精力十足的样儿,早知就不该让你坐轿子。去吧去吧,让你容夏姑姑陪着你,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份饭。还有,南山寺香火盛,常有皇室宗亲与世家贵客来此祈福,你行事切莫毛躁,免得冲撞了贵人。” 唐凡乖乖应下:“好。” 唐凡跟着容夏走出院落,踏上继续向上的台阶时,大腿上熟悉的酸软感再次传来。 方才的豪言壮语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她苦着小脸,一把攥住容夏的衣袖,惨兮兮道:“容夏姑姑,这斋堂还要走多远啊?不会是建在山顶的佛堂那吧?” 容夏托住唐凡的小臂,替她分担了些重量,忍俊不禁道:“小姐这是又觉得累了?没有多远,再上几级台阶,转过弯去就到了。” “呼,那还好那还好。”唐凡如释重负地抚了抚心口,转而攥拳给自己打气,“马上就到了!坚持住!” 容夏看着她这副娇俏模样,眼中满是笑意,笑着哄道:“是,咱们小姐最厉害了。” 唐凡借着容夏的力道,一步步地往上挪,突然出声问道:“姑姑,你知道母亲为什么突然要给父亲纳妾吗?” 容夏脚步微顿,随即答道:“夫人早有此意。这次您与表小姐落水以后,她……是彻底歇了与老爷维持表面情分的心思了。” 唐凡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自己在宗祠外偷听到的激烈争吵。恐怕那次父亲的话,成了压垮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彻底铁下心来。 容夏和容晴二人是母亲未出阁时便带在身边的陪嫁心腹,有些母亲不愿提及的苦楚,从她们口中或许能探知一二。 唐凡垂下眼眸,轻声问:“母亲这些年……过得很苦吧?” 容夏有些不明所以:“夫人出身尊贵,儿女双全,自是过得极好,小姐何出此问?” 沉默一阵,唐凡道:“可她与父亲……” 或许早年两人真有过几分真情,所以唐凡很难想象,母亲在被父亲当做平步青云的垫脚石后,会是怎样的心态。母亲一个人,又是怎么熬下来的…… 容夏这才明白唐凡真正想问的,她想了想,回道:“夫人满心全是公子和小姐,旁的人和事,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既然不入眼,自然也不会介怀。” “不介怀,但……她也会不开心。”唐凡喃喃道。 “若真觉得烦闷了,夫人会回国公府,与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说说话。” 想来也是,母亲这些年闷在心里的苦楚,也就只能与外祖父和外祖母倾诉一二了。 唐凡点点头,又问:“母亲常来南山寺吗?” 容夏应道:“是啊,夫人常上山给小姐和公子们祈福。” 唐凡有些意外:“啊?母亲竟也信这些神佛之说?我怎么不知道?” 容夏犹豫一阵后,轻叹道:“信或不信,求的不过是个心安罢了。每个月,夫人都会雷打不动地来一趟,专门替小姐祈福。” 唐凡脚下一顿,愣在了石阶上:“每……每月?专门为我?” “是。” “可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容夏看着她解释道:“夫人每次都是当日便回,有时还挑小姐生病卧床的时候。小姐病中昏沉,自然是不知情的。” 唐凡的鼻尖蓦地一酸。 她暗自盘算今日的路程,单是马车颠簸便要半日,往返便是一整日,还得掐着时辰,赶在宵禁前入城…… 唐凡声音发涩:“那母亲她……岂不是每次天不亮就要出门,夜深才能回府?” 容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小姐宽心。这山,夫人早都爬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的。况且,夫人大半时辰都在马车里歇着,真要喊累,也该是拉车的马儿叫屈才是。” 唐凡抿了抿唇,没再做声。 她很想立刻折返回去告诉母亲,不必为她这般殚精竭虑,更不必再做这些无用功。 求神拜佛终究是虚妄,拜与不拜的,又能如何? 按照前世的轨迹,她这副身子,左右也就只剩五年的光景了…… 52. 第 52 章 唐凡和容夏先后踏入斋堂。 唐凡原以为,这斋堂既然建在南山寺中,定是由寺中僧人操持,该透着几分清修之地的素雅。 可这地方,除了门前的匾额上写着“斋堂”二字外,内里布局装饰,竟和朱雀街上的酒楼别无二致,甚至连僧众都不曾见到。 此时尚未到用膳的时辰,但斋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唐凡看了眼堂内众人,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了京中。 小二见到来人,忙迎了上来:“贵客里面请,二位是在这用膳,还是提盒带走?” 唐凡答:“在这儿吃吧。” 小二应下,利落地带着她们去了二楼。 斋堂的二楼倒是与京中酒楼不同。 二楼并非单独设置的私密雅间,而是用一扇扇半透屏风分隔开的区域。屏风半遮半掩的,坐在自己这桌,稍微一侧头,能隐隐绰绰地看到隔壁桌的情况。 小二将唐凡二人带到一处小桌前。 唐凡拉着容夏一同坐下:“姑姑也坐,就咱们两人,不必拘着那些虚礼。我也不知道这里什么好吃,姑姑替我选吧。” 容夏推辞不过,只能坐在唐凡一侧,报给小二几道招牌素斋,伙计记下后便躬身退下。 待人走远,唐凡凑近容夏,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斋堂是僧众们开的呢,但这除了没有荤菜,和京中的酒楼也没什么两样啊。” 容夏替她斟了杯热茶,笑道:“这处斋堂确实和酒楼无异,就是招待香客设的。我们现在所处的是南山寺外围,寺里的师傅们通常不会来此,他们内院有自己的斋堂。” 唐凡了然,正欲再问,突然听到旁边传来的微弱声音。 “宋云姐,咱们真的能先在这用完膳,再给夫人带吗?” 唐凡眼睛一亮,循声望去。 隔了几重屏风,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瞧见两个女子的轮廓相对而坐。 这声音唐凡耳熟得很,毕竟前些日子才听到过。 是平阳将军夫人崔氏身边的丫鬟,巧玉。而坐在对面的,自然就是她口中的宋云了。 唐凡立刻放下茶盏,将身子向那侧倾斜了些,竖起耳朵。 就听宋云道:“放心吧,此时时辰尚早。夫人来南山寺,除了下榻的客院,便只去后头的小佛堂,从来不在别处多待,吃食也都是下人们带回去。更不会拘着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我们就权当出来玩,别误了事就可。夫人还要在小佛堂待上一阵,够我们吃完回去的了。” 说罢,隔壁便安静下来,只余轻微的咀嚼声。 唐凡敏锐地抓住了宋云话中的重点——小佛堂。 来寺庙不拜正殿,却独独守在一个偏僻的小佛堂里? 饭菜很快上齐,唐凡食不知味地咀嚼着饭菜,容夏递过来什么她就吃什么,但心神却全都飘到了隔壁宋云那桌。 没过多久,隔壁传来椅腿摩擦地面的“吱嘎”轻响。 唐凡听到,立马侧目过去,就见宋云起身道:“你先吃着,我去楼下给夫人提一份斋饭。” 看起来二人随时就要准备离开了,唐凡赶紧对身侧的容夏道:“姑姑,你给母亲带上饭后就先回去吧,不必管我。我想在寺里随意走走,过会儿自己回去便是。” 容夏一早看出唐凡的心不在焉,她扫了眼宋云离开的方向,轻声问:“小姐认识她们?” 唐凡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压低声音撒娇道:“姑姑放心,我绝不惹事,我向您保证!” 容夏深知自家小姐的性子,自然是拿她无法,无奈道:“我回去以后,会和夫人如实禀告的。” “姑姑放心,我很快就回去!”唐凡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容夏应下,起身理了理衣摆,去楼下给岳华浓带饭。 唐凡则一人安静龟缩在位置上,敛息静气,目光一直没从屏风后巧玉的身影上挪开。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楼梯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宋云提着一个食盒上了楼。 “可用完膳了?”宋云走到桌边,低声询问。 巧玉立刻起身:“用好了,宋云姐。” “那便走吧。”宋云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便往楼梯口走去。 唐凡闻言,悄无声息地起身跟上。 唐凡跟着二人下了楼,刚拐过楼梯转角,正遇到提着木盒准备回院的容夏。 容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走出斋堂的两个女子,又看向鬼鬼祟祟尾随的唐凡,满眼都是错愕与不赞同。 先不说自家小姐到底认不认识人家,这偷偷摸摸的行为,也不是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啊! 唐凡急忙伸出食指,冲容夏比了个“嘘”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斋堂。 唐凡与她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得不说,人干坏事的时候真是格外有力气。她分明早就累得不行了,可现在没人搀扶,竟然都能走得飞快。 一路花木假山掩映,躲躲藏藏、左拐右拐,唐凡终于跟踪到了她们此行落脚的院子。 唐凡半边身子躲在墙壁后,探出头,迅速扫过一眼院门前的数字——“叁拾壹”。 她此番跟踪,本就是为了摸清平阳将军夫人下榻的院落。如今记下了号牌,唐凡便打算见好就收,悄悄原路返回。 “轰隆!” 毫无预兆地,一声惊雷在头顶的乌云中炸开。 做贼心虚的唐凡浑身一抖,吓得差点原地跪下。 她迅速缩回身子,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心有余悸。 然而,唐凡刚刚转过身,手还在停在胸口处,安抚着狂跳的心脏。 一抬眼,就直直与迎面走来的将军夫人崔玉汝对视上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唐凡:“……” 她这该死的运气啊! 上次在将军府,唐凡只与表姐一起远远地同崔玉汝见过礼,此时近在咫尺,才真切地看清了她的相貌。 来人一袭素雅衣衫,面容透着几分久病不愈的苍白。身材消瘦,脸上更是瘦骨可见,没几两肉,活脱脱一副骨架子的模样。 但不可否认,崔玉汝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不然也不会让孔听松为了她,弃家族婚约不顾。 只是,瞧着她那纤细又锋利的眉眼,唐凡隐隐品出几分刻薄之相。再加上第一次见面时,她膝下那两位嫡女,对表姐莫名抱有敌意,更让唐凡打心眼里对她有些抵触。 崔玉汝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近,目光看向这个探头探脑的姑娘。 这姑娘应是被方才的雷声吓得不轻,看到她时,眼中的惊慌都尚未退去。 崔玉汝记得她,前些日子她与孔君瑶一道,去过府上找孔万泽玩,印象中应该是孔君瑶的表亲。 于是崔玉汝缓缓停下脚步,轻启薄唇道:“是……唐家姑娘吗?在这做什么呢?” 唐凡忙站直身子,乖乖行礼:“夫人安好,我……” 她眼珠子乱转一通,硬着头皮扯了个谎:“我 ……我是迷路了。” 崔玉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视线绕过唐凡,看向她刚刚观望的方向。她嗓音清冷,透着几分审视:“既是迷路,怎么不寻人引路?在此处看什么呢?那个方向……好像是我的住处吧?” 唐凡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她完全没想到崔玉汝是这个路数,连句虚与委蛇的寒暄都省了,就差直接质问是不是在跟踪她了。 唐凡本就心虚,此时被当面戳穿,更是慌得不行。她的手指缩在袖中,搅紧了袖口,将头埋得低低的,颤声道:“我,我……” 她脑中一片空白。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真承认自己是一路尾随过来的吧? “小姐!您可让奴婢好找,怎么跑这来了?”容夏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此时,这道声音落在唐凡的耳中,简直犹如天籁。 唐凡趁人不备,一溜烟绕过崔玉汝一众人,跑到容夏身侧,瘪着嘴拽拽她的袖子道:“抱歉姑姑,我迷路了,不是故意乱跑的。” 容夏的手中还提着装着饭的食盒,她迅速与唐凡交换了个眼神,紧接着低头俯身,冲前方行礼。 “奴婢方才不察与小姐走散,小姐初到南山寺,迷路至此,冲撞之处还望夫人恕罪。” 崔玉汝没应声,依旧神色不明地盯着唐凡。 唐凡察觉到她冷飕飕的视线,快速低下头,悄悄把半边身子往容夏的身后藏了藏。 她总算是知道,暗一盯人时那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究竟是随了谁了。 许久后,崔玉汝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带着人离开了。 走出一段后,宋雪不经意间看到自家夫人唇角的细微弧度,又回想了下方才的事,她奇怪道:“夫人何故吓她?” 崔玉汝唇边的弧度放大了些,轻声道:“你不觉得有趣吗?” “嗯?”宋雪不解。 崔玉汝偏了偏头,眸中笑意更甚:“那姑娘……也不知是怎么养出来的,胆子竟这么小。我一唬,她就像只炸了毛的猫儿,这性子,在外可不得被欺负坏了?难怪孔君瑶那日,要护得那般仔细。” …… 眼见着崔玉汝离开,唐凡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容夏拉着唐凡往回走,忍不住开始念叨:“我的好小姐,您方才可真是……” “多谢姑姑救我小命!”唐凡嘿嘿一笑,打诨道:“若非姑姑及时赶到,我怕是都要被将军夫人当成哪家的细作给拿下了。” “那您还敢这般胡来?”容夏没好气地轻瞪她一眼,“说吧,您究竟为何要暗中跟着人家?” 唐凡尴尬地挠挠头,干笑道:“哎呦,也不为别的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将军夫人住在哪里……” 至于为什么要知道崔玉汝住在哪……这个,她可就不能说了。 容夏相当无语:“就为了这个?那您何必做贼一样,直接问我便是。” 唐凡愣住,错愕道:“啊?姑姑知道她住在哪?” 容夏叹了口气,提醒道:“小姐您忘了?您今日上山用的那顶轿子,不就是将军夫人用完以后,我才借来的?” 唐凡:“……”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来着…… 白瞎了她熟练的跟踪技术! 唐凡轻咳一声,追问道:“那……姑姑知道小佛堂在哪吗?” “自然是知道的。” 唐凡:“……” 服了,她可真是多余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