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嫁纨绔》 1. 人攀明月(一) “孟三娘子,我知道你是个官儿,叫什么来着?” “灵台郎。” 早秋的元安尚且长青,第一场秋雨方才结束,秋风中带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樽楼的瓦当挂着欲说还休的雨珠,二层的窗棂内坐着一位穿着明艳襦裙的姑娘,黄衫绿裙,淡橙色轻纱披帛斜斜搭在肩头,一端顺着手臂悠悠垂落,迤逦至地,一头乌发高高梳就双髻,其间星星点点缀着小巧淡雅的黄玉桂花,额间花钿嫣红。 她微微笑应答着对面男子的问题。 “噢噢对,司天台的灵台郎,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他哈哈笑了笑。 “再小也是朝廷认的差事,也总比有的人屡试不第,连入仕的门路都摸不着的要强些,你说是吧,范郎君?”孟青芦轻飘飘应道。 在大雍朝,士人位居首等,掌朝堂权柄,承文脉风骨,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身份,商人则列于最末,纵有家财万贯,亦难逃铜臭之名,处处受限。 元安城富商范氏有子,唤作范淳,家资饶富却不甘居于商籍,一心登科入仕换得士身,皆铩羽而归。 此人正是孟青芦对面的那个男人,也是她的未婚夫婿。 这桩婚约是她爹背着她定下的。 “孟三娘子,女子该有女子的样子,该是温良贤淑才对,哪有你这样的?我说一句你呛一句,这这这多不体面啊!”他显然被对面女子的大胆惊住了。 孟青芦微笑挑眉:“范郎君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理,郎君自己都做不到温良贤淑,怎么还有脸面来说教我呢?” 范淳听得稀里糊涂,哪有说男子该贤良淑德的道理?这是何方来的歪理? 他拧眉:“孟三娘子,我是你未来夫婿,你应当听我的。” 夫子都是这么教的,众人都是这么说的啊。 孟青芦微笑:“范郎君,我是朝廷官员,你既无仕身,按律该听官员调度,怎么还对本官指手画脚呢?” 范淳脸上有了几分薄怒,嗤笑一声,声音也大了些:“孟三娘子,你今日约我来就为了耍你的官威?我范淳不敢说才貌双绝,但容貌中上,略通文墨,家中产业就更不用提了,我唯一不好的恐怕就只是我出生商贾之家了,我想,放眼元安,你应当是寻不到比我更好的婚配了。” 孟青芦听着他的自卖自夸,面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了。 “既然郎君觉得自己这般上乘,那实在不应当在我这里屈就。”她故作同情,“自有上乘娘子来配上乘郎君,而非是我这般,郎君说对吗?” 孟青芦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放下手中茶盏,提裙起身。 珠帘被挑起,颗颗圆润的珠玉顺着力道错开,碰撞间溅起了清脆的声响。 范淳回过神来,立马站起身追了过去:“你站住!” 孟青芦却径直提着裙裾踩着木楼梯像只花蝴蝶一样翩然离去,像是没听到一般。 范淳心头火起,刚要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余光却瞥见樽楼的食客探着脑袋望他,他脸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谩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回到雅间风卷残云,将满桌未动的菜吃了个干净。 雅间外边,三个青年人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中间的青年着朱红圆领袍,从腰间拿出团扇转来转去:“卫三郎,你那方法真的可行吗?” 卫融和他勾肩搭背:“怎么不行?刚才那杨家娘子不就被气走了吗?” 陆也笑得很牵强:“走是走了,但估计我名声也没了,这些法子也太不体面了。” “兄弟说句不该说的,你陆小侯爷还有什么名声啊。”宋及随意答了句。 也是,他陆也还真就没什么名声。 “行了卯卿,听弟兄的准没错,你就等着杨家来退亲吧!”卫融说得信誓旦旦。 “可是……”陆也还是不放心,“这姑娘家的退了婚还嫁得出去吗?你说我这做得会不会……” “得得得。”宋及捞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你省省心吧,你又想退亲,又不想人家姑娘名誉因你受损,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 “我就退一两步来说。”卫融接过宋及抛过来的话头继续道,“咱们的纨绔之名在整个元安那是妇孺皆知,这杨家娘子的才名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你说,你这门亲事真的黄了,旁人骂谁?” 陆也觉得也有道理,但他很快又担心了起来:“你们说,万一人小娘子就看中了我的样貌,她不退亲怎么办?” 宋及无话可说。 卫融有些支不出招了:“小侯爷,陆小侯爷,方才你们旁边雅间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着吗?那兄弟可是说自己容貌中上,也通文墨,还有家底,就这样的人家姑娘都不要他,你现在在杨家娘子面前除了容貌过关,这大字也不识几个,花钱还扣扣搜搜的,身体还有隐疾,要是杨家娘子还对你不离不弃你都该烧高香了,就该把她高高供起来,遇到这样的娘子当真是你提着灯笼都找不来的福分了。” “也对。”陆也放心了,“对了,今日还有一件要事,前几日和马贩预定的马匹前几日就到了,我忙于念书一直没去取,今日赶趟,顺便把马儿取回来!” 过两日有秋猎,他前几月买的那匹马总是不给力,早就想换一匹了,今日舒坦,他突然很想花钱犒赏自己,正好赶上去取马,取完马他再好好游玩一番。 …… 孟青芦扔下了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走出了樽楼,她想,范淳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吧?本就不是郎情妾意的婚事,合该退掉。 他要是聪明的话,她回家后就能看到范家前来退亲。 孟青芦步行穿过了元安大街来到了西市。 西市马市人声嘈杂,孟青芦的目光在马匹间逡巡。 说起来,她得以入仕,身着青袍,皆因太宗时的一位平康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薨逝之时,孟青芦尚未出世,却承其遗泽,如沐余晖。 昔年长公主力排众议,锐意革新科举旧制,终为天下女子劈开一线天光,争得了读书应试,晋身朝堂的机缘。 去岁暮春,她假称前往九松寺礼佛,瞒过家中父母,实则暗赴乡贡。放榜之日,名次不出意外很是靠前。 今岁春闱,她再度如法炮制。直至杏榜高悬,敕授的官身文书送至孟府门前,孟师远方才惊觉,自家女儿已是御笔朱批金殿唱名的天子门生了。 孟青芦出生峨东孟氏。 孟氏本为累世清贵的世家大族,至前朝却一分为二,一支迁往峨西,成为了玉师,世代以甄别美玉,品评金石为业。另一支则留守峨东,承袭祖业,精研天文历算,专司星象。 峨东孟氏子弟,多入司天台供职,可谓家学渊源。例如孟青芦的父亲孟师远,便是如今司天台的少监。 然而她父亲所生诸子,除了早逝的长子孟青柏,其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厌烦天文枯燥,不愿承袭家学,一个是尚且年幼,不能承袭家学。 虽女子科考已有多年,但时人对女子入仕仍旧多有鄙薄之意,孟师远便是其中一位,向来对女子入仕一事颇不以为然。 此番孟青芦瞒着家中悄然应试,一举高中,更径直入了司天台任职,恰如其分地甩了孟师远一记响亮的耳光。 得知她授官灵台郎的那日,孟师远在堂中长吁短叹,只道是造孽,只道是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母亲何娴贞却道:“天文算经,祖传的学问,儿也好,女也罢,好歹是给孟家传下来了。” 思及此处,孟青芦步履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轻快。 她今日前来买马是因为从孟府至司天台路途不近。孟师远自她入职后便严防死守,绝不肯与她同路而行,每每拂袖先走,只撂下一句:“携女同衙?成何体统!老夫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何娴贞也曾温言劝过,奈何孟师远倔强,寸步不让,孟青芦也倔强,偏不肯再用府中马车,宁可每日徒步往返。 三四月下来,虽志气未减,却着实耗神费力,所以她暗自盘算等攒够了月俸便去西市骡马行里亲自挑一匹马奖励自己。 她对相马一窍不通 ,只想找一匹温顺老实的。 “姑娘可是在看马?”一个马贩热情招呼,“看看这匹合不合心意?温顺得很,最适合女子骑乘。” 孟青芦看去,是匹青白杂色的骓,便问:“多少钱?” “十五两银子,便宜卖了!” 孟青芦蹙眉。她月俸才四千五百文,除去每月上交给孟府的,能攒下的本就不多。 “八两,八两我就买下了。” 马贩顿时拉下脸:“姑娘说笑呢?这都砍一半儿了,八两买匹驴还差不多!” 嗯?有道理诶,她为何非要买马,买驴也不是不行。 “等等!”马贩急了,“姑娘你先别走嘛,价钱好商量,十两,十两如何,十两都是亏本买卖了!” 这匹马原是不久前一位贵人定下的,说是这几日来取,可如今期限早过,贵人连个音信也没有。 那贵人常来他这里买马,那日贵人身上恰好无余钱,故而他也就没让贵人留定金。 如今想来在京城里这般的人物许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了这桩买卖,他不如再为这匹马另寻买主。 这世上哪有空等白占的道理? 孟青芦笑着折回,伸手轻轻抚摸马颈,拿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那便谢过兄台了,钱给你,马我就牵走了。” 谁料她钱袋子递出去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接,回头一瞧,却见那马贩竟连看都不看那钱袋子一眼,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把钱袋往她怀里推了推。 下一瞬,他堆起满脸笑意,热络地迎向一位锦衣客人,低声与客人说悄悄话:“小侯爷您可总算来了!这马我可一直给您留着呢!” 一个华丽康健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吗?那小爷我必定要多给你些银两!是这匹马吧?长得真不错!” 孟青芦寻声望去,只见来人转着手中的团扇,大步迈来,卓尔不群。 对于此人她略有耳闻,是元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永宁侯府的独子,陆也。 他头发乖巧利落地全部束起,看起来很是干净疏朗,偏生五官俊朗矜贵,故而一眼望过去就像是惹是生非的桀骜纨绔。 孟青芦见过永宁侯府的老侯爷几面,也就是这位陆小侯爷的爹,老侯爷陆乘,是太府寺少卿,长得极其儒雅俊美,是京城闻名的美髯公。 太府寺少卿官居从四品,职掌国家府库与两市贸易,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 先帝曾夸过他有春山伏虎之象。 太府寺少卿和司天台的灵台郎官阶悬殊,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朔望朝参也是一个位列前班,一个位列末班。 孟青芦每每垂首立于青袍之列,朱紫公卿次第经过,这位老侯爷总是会稍稍放缓脚步,目光温然扫过青袍诸人,微微笑着,带着长辈般的嘉许与期许。 至于这位小侯爷陆也,她来往两市的时候常会遇见,他很招摇,总是穿着颜色惹眼的衣袍。 不论春夏秋冬手中都转着团扇,贵气的面容风流倜傥,和旁边的三两好友笑得春风得意,姿态潇洒地与她擦肩而过。 最近她又听闻旁人说起这位小侯爷年逾二十三尚未婚配,急得老侯爷和侯爷夫人几番踏遍京中适龄女郎的门槛说亲。 据说最终说定了门第一般的杨家,杨家的那位小娘子虽家世不显,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性情朗澈,最是得长辈欢心。 有人道是杨家高攀,孟青芦不觉得,她倒觉得是陆小侯爷捡了天大的便宜。 一想到这个纨绔,孟青芦每次望向老侯爷那道清矍儒雅的绯红官袍背影,心中总是不免遗憾。 不知为何这样的前辈家中独子长成了元安城内声色犬马,人皆摇首的纨绔子弟? 孟青芦估摸着老侯爷应当也是觉得自家儿子不争气,所以见了肯用功有功名的年轻人,比如她,比如青袍诸人,便都觉得如珠似玉了。 “小侯爷好眼力!这可是西域宝马,只要三百两!” 陆也正准备掏出飞钱,却听身旁穿得橙黄橘绿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多少?你说多少?” 2. 人攀明月(二) 橙黄橘绿的小娘子脸型圆润,肤色莹润,鼻子挺翘,虽然长得精致灵秀却一眼让人想到了珠圆玉润。 反正陆也看到她的第一眼,脑中只有两个字。 珍珠。 直到话语把他拉回现实,小娘子指了指那匹马:“三百两?方才不还是十两吗?这换了个人就翻了二十倍?” 马贩脸色骤变,急忙压低声音:“这位娘子你莫要胡说,不买马就快走快走!” 孟青芦灵巧地躲过了他的推搡,声音更加清亮:“我哪里胡说了?方才你亲口说的十两银子,我钱袋都递出去了,你倒好如今见着了小侯爷就敢要三百两?这是把小侯爷当傻子糊弄呢?” 已经掏出的飞钱又被默默塞了回去,陆也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哦?同一匹马,要价却不同。” 宋及和卫融听得眉头一皱,面面相觑。 陆小侯爷,有没有可能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一马两价,而是这匹马是你定下的,而如今却要卖给别人? 马贩眼皮都不抬:“这位小娘子,买卖没成交就不算数,你莫要空口白牙污蔑人!小侯爷明鉴,这马是好马,真值三百两!” 马贩还想继续狡辩,却听见那个又穷事又多的小娘子慢悠悠道:“是呢,这马好不好我是不知道,但我觉得这马似乎确实很是特别呢。” 见马贩望了过来,她继续慢条斯理道:“特别会认人,见着平头百姓就只值十两银子,见着了小侯爷就值三百两了,当真是特别呀!小侯爷,这马贩分明就是看你人傻钱多,故意抬价!” 宋及抱臂撞了撞后知后觉的陆也,煽风点火:“她骂你。” 卫融也凑到他身旁,小声道:“卯卿,我怎么觉着这小娘子是与你来抢马的呢?” 他抬手止住了七嘴八舌的众人,捋了捋:“这位小娘子,我们先抛开这马匹的价钱不谈……” “净抛开些抛不开的。”孟青芦小声嘀咕。 陆也微微笑了笑,假装没听到:“……这匹马似乎本来应该是我的。” “为什么呀?”孟青芦不乐意了,“我先来的啊,凭什么是你的?凭什么说本来就应该是你的?是这马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是这马会叫你主人?你要如何证明这是你的马?” 孟青芦一番话劈天盖地地砸了下来,说得陆也胜负欲一下子上来了。 孟青芦乘胜追击,继续道:“我方才是要付钱的,但是因为小侯爷来了,马贩就想要高价卖马,所以不承认我的买卖……”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话说回来,这匹马上难道写你的名字了?”陆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话。 “那这匹马上也没写小侯爷的名字啊。”孟青芦以牙还牙。 陆也轻哼一声,不讲理道:“这匹马有一条马尾巴,我的马就有一条马尾巴,所以这就是我的马!” 孟青芦重哼一声,不甘示弱:“那我的马有两个耳朵,我看这匹马也有两个耳朵,所以它是我的马!” 陆也得意一笑,不以为意:“有两个耳朵就是你的了?那我也有两个耳朵,我也是你的吗?” “你……” “这位小娘子,这位小娘子。”马贩适时出来打圆场,“这马是我的,是我的,我愿意卖给谁就卖给谁,你莫要再胡搅蛮缠。” “胡搅蛮缠?你说我胡搅蛮缠啊?”孟青芦气笑了,“今儿这马我十两先谈妥的,于情于理都该卖给我,如今来了位愿意付三百两的贵人,便就成了我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了?这天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陆也也不乐意了:“什么叫你先谈妥的?你若要讲先来后到,那我不知比你早多少呢!老赵敦实,你莫要欺他!” “好没道理,大伙都能瞧见是我先到的,你早在何处?”孟青芦哂笑,她转向马贩,“你若一早就存了为你这马寻贵人的念头,又何必叫住我来买马呢?” “小侯爷,恕我多嘴,这马真不值三百两。”孟青芦转眼看了看陆也,想着看在老侯爷的面子上好心提醒一下他。 下次她出门定要为自己卜上一卦,省得遇到的都是晦气的人和事。 陆也被她这嫌弃的眼神一看,来劲了,任性笑道:“是,既然小娘子说小爷人傻钱多,那小爷自然乐意买!三百两是吧?我买了!” “你认真的?”孟青芦错愕。 “认真的。”陆也漫不经心地将团扇别回腰间,“千金难买我乐意!便宜没好货,我就爱买贵的,如何?” 孟青芦脸上的神情一言难尽,她如鲠在喉地摇了摇头。 老侯爷看着挺聪明的啊,怎么生出了个冤大头? 陆也被她看得不自在,轻咳一声,企图语气威慑:“看什么看!” “只是觉得小侯爷出手阔绰……果真非常人所能及。” 宋及没忍住笑了出来,被陆也瞪了一眼,赶紧躲到卫融身后偷摸着笑去了。 陆也又不是真傻子,她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实际上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嫌弃。这种由内及外散发的嫌弃让他因得到自己期盼已久的马匹的欢愉情绪跌落谷底。 弘文馆的夫子每次见他背不出来书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最讨厌了。 陆也当即不悦:“我又没花你钱,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孟青芦行了一礼:“我还要去旁出看看,就不打扰小侯爷花钱的雅兴了。” “你!” “小侯爷,您的马!多谢惠顾!”收了钱的马贩喜滋滋地将马牵给了陆也,挡住了他欲抬脚理论的步伐。 “你等会儿老赵。”陆也喊住了乐呵呵的马贩,“我在你这里买了许多次马了,你上次给我挑的那匹是个好看的,可惜不中用,这匹马我可是要骑去秋猎的,应当不会出差错吧?” “那自然!小侯爷你还不信我吗?只要小侯爷好吃好喝地养着它,它就定能让小侯爷风光!”马贩想也不想就回答。 陆也颔首谢过马贩,而后翻身上马:“三郎,五郎,你们自己随意逛逛,我去去就回。” 说完策马离去,宋及终于能开怀大笑了:“不行了三郎,那小娘子可太有意思了,从没见过这般心直口快的小娘子。” 卫融看了他一眼,推测道:“那小娘子或许是官府中人呢。” “啊?女官?”宋及一愣。 “我看她方才行礼,不像闺阁女子,倒像是当官的行礼方式。” 宋及望了眼陆也离去的方向,有些替自己的这个弟兄担忧了:“你说得倒是没错,鸢娘似乎也是这么行礼的,但若那娘子和老侯爷是同僚,卯卿可不就惨了吗?” “谁说不是呢。” 孟青芦正往驴市走去,忽听身后马蹄声急促,回头一看竟然是那陆小侯爷已经骑上了新得的马匹开始现世了。 她下意识往旁边一让,谁知陆也故意让马蹄踏过一处水洼,泥水正好溅湿了她的裙摆。 崭新的绿裙登时沾满了泥点。 “哎呀。”陆也勒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得春风得意,“方落完雨,街上水洼多,娘子当心些呀。” 孟青芦站在原地,泥水顺着裙摆滴落,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竟然还带着笑意:“小侯爷说得是,这街上不太平,毕竟有人连马也骑不稳当,不是吗?” 陆也被她反将一军,脸色难看极了。 孟青芦笑意更深,陆也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只见那小娘子转向围观的百姓:“大伙可都瞧见了吧?陆小侯爷纵马闹市,溅人一身泥水,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有,我们老百姓的衣裳就不是衣裳了啊?” 此话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就是,小侯爷了不起啊!” “老侯爷那般好的人,怎得就养出了这样的孩子?” “溅了人一身泥水,好歹要陪个不是吧?”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对着陆也指指点点。 趁着他被围困的功夫,孟青芦悄摸着钻出了人群,暗骂他幼稚,于是陆也只看到那个橙黄橘绿的小娘子像一只狡黠的狐狸一般对他嫣然一笑,随即三两步就消失在了转角。 陆也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他气急败坏道:“都看什么看!你们看到了就看到了,没看到的就别乱打听!听到了没有!都散了散了,回家吃晚食去,一个个的怎么这么闲!” 百姓懒得与这幼稚的小侯爷计较,悻悻散去。 等人群散去,陆也立即四下张望,却发现那衣着明艳的身影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恶的酸橘子!”他咬牙切齿,“此仇不报非君子!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穿得像酸橘子,人也像酸橘子。 又酸又涩! 穿得像个酸橘子的孟青芦穿过了人群,提起裙摆抖了几下就往驴市的方向走去,花了五千文买了头小毛驴。 早知道小毛驴这般实惠,她一早就该来驴市带一匹回家的。 长街喧嚣如煮,暮色四合,不少店家已经点亮了灯笼,她悠悠地坐在驴背上,嘚嘚嘚地穿过大街,忽听戏园传来圆润的戏腔和一阵阵锣鼓响。 孟青芦勒驴驻足,将驴拴在了拴马桩上。 戏声清越,丝丝缕缕,缠绕耳际,掌声,叫好声阵阵涌出。 戏台之上,一人一袭戏服,遗世独立。 灯烛的光并不明亮,却恰到好处地将他笼罩其间,孟青芦交了碎银,于最末排寻了个座位坐下了。 台上的人一个漂亮的云手回旋,衣袂翻飞,旋即又猛地顿住,动静之间,掌控自如。 “欲取姑予,欲擒故纵——且让你再蹦跶几步,本官何时高兴,何时便送你上路!” …… “下跪何人?” “冤鬼陈逢之。” “查你阳寿未尽,如何到此?” “小人被奸臣贾世充诬陷,斩首而死。” …… “……你道我身首异处,魂飞魄散?我陈逢之,生是清白人,死是清白鬼……” …… “不见那,高堂泪,民间病,只见这,黄金印,虚妄名……” 唱词孟青芦听不真了,这出戏她听了不下百遍。 戏文说的是江南书生陈逢之,出身贫寒,考中进士后做了清官,却被御史贾世充栽赃贪赃,含冤被斩。 其妻与老仆也一同殉死,陈逢之死后魂至阴司诉冤,阎君查明真相,赐他阴兵鬼卒,准其还阳报仇。 最终陈逢之鬼魂索命,手刃仇人,血债血偿。 听了这么多遍,她闭着眼都能知道在唱哪出。 于是字句仿佛隔着一重暖水,模糊不清,她的眼皮渐渐沉重了下来,睡得昏天地暗。 她总能在戏声里睡得香甜,梦里她又回到了幼时,那时候长兄还在,他们会翻墙到隔壁的简朴小院听玉家那对兄妹唱戏,玉家阿兄嗓音最为上乘,玉家阿妹则不善此道,但她舞跳得极好,所以往往是她与他们一道听她阿兄唱戏的。 “从小到大,怎么一听见我唱戏就要睡觉呢?” 温润的嗓音带着无奈,孟青芦一下子惊醒了。 睁眼时,方才还在唱戏的陈逢之竟已立在眼前,脂粉把他的脸庞勾勒得棱角分明,眉梢斜飞入鬓,眼尾微微挑起,是标准的俊扮。 他脊背挺得极为板正,身形清瘦干净,谪仙似的,屈指叩了叩她的脑袋:“散场了,还睡?” 孟青芦慌忙捂住额头:“玉阿兄!我是要用脑子的人,不能往这里敲!” 玉泊然便笑了起来,眼尾描红的妆扬起:“同你说过多少回了?不必次次都来捧场,座席银钱这般掷出去,你的月俸经得起几回耗?” 3. 人攀明月(三) 孟青芦起身和他一同走到了卸脂粉的地方,一路上絮絮叨叨个没停:“蒙朝廷恩典,孟某年俸米八十石,月给钱四千五百,外有职田四顷收租。虽不及朱紫大员显赫,倒也足供自身温饱欢愉,案头笔墨之资,与二三同僚旬末一醉之费……” “桂花糕。”玉泊然对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见怪不怪,他擦净了手,将妆台上的油纸包推过去,“不知道凉了没有,我去更衣,你先去外面玩,我很快出来。” 孟青芦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依言照做,都多大了,还拿她当小孩。 孟青芦牵着那头灰驴,叼着根草茎在木桩旁百无聊赖地候着,见玉泊然出来了,得意洋洋地展示:“看,玉阿兄你快看!我的坐骑!” 玉泊然一愣,不禁失笑:“怎的买了驴?我看那些官员们不都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吗?你若骑着驴上值同僚见了会不会笑话你?” “怕甚么?”孟青芦笑着拍了拍驴背,“我这叫独一无二,独我无他,很威风的诶好不好!” 灰驴恰在此时昂首叫了一声,玉泊然忍俊不禁,伸手理顺驴耳边的绒毛,似乎在自言自语:“不行不行,总该买匹马才配得上朝廷命官的身份。” “马儿又娇又贵,还要吃细料,只有愚蠢的败家子才买呢。”孟青芦挑眉,“对了玉阿兄,最近应当有很多戏班抢着让你上戏吧?” 玉泊然:“何以见得啊?” 孟青芦:“那自然是寻你比以往寻得费劲了些,以往你就在这一个戏园唱唱唱,这些时日我可是听同僚说起你在旁的戏园也唱呢。” 玉泊然惊讶:“你同僚还能论起我?我名不见经传的小角……” 孟青芦挥手打断了他:“名不见经传那是以前了,你如今可是小有名气呢,所以最近应当有很多戏班抢着让你上戏吧?” “比前些年是好很多了,至少温饱不愁,也不用你每次都瞒着我偷偷接济我了,但还不至于抢着要我。”玉泊然淡淡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因为勒头太久而发酸的额角。 他自幼习戏,专工生行,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唱念坐打未曾有一日懈怠。初登台时便惊动四座,梨园行里都记得这个极有灵气的后生。 样貌身段也清俊,嗓音唱词也清亮。 可后来不知怎的,各戏班竟都像约好了似的,对他避而不纳,于是他渐渐隐于市井之间。 可就算在无人问津之时,他仍旧黎明即起,吊嗓子练身段,曲不离口,枪不离手,只道是功夫未到家,还需沉下心打磨。 今年幸得机缘,顶替了一个病了的伶人,饰演了方才那出戏曲里的陈逢之,云袖流转,眸光悲悯,时隔多年再惊满堂,而今声名稍复,渐渐常有戏班来请重演这出神仙戏文。 众人也因他扮的陈逢之太过出尘,都愿意唤他一句“玉逢之”。 孟青芦有一日在台下听戏,听得身旁大娘轻声感叹:“这玉逢之莫不是真从天上来的?眼看着快而立的人了,通身的气度却瞧不见半点世俗浊气。只怕是到了四五十岁也还是这般明月清风的模样罢?” 他自十六岁声名鹊起,到如今二十又八,已近而立。 十余载浮沉,终是苦尽甘来,虽非重振当年盛名,却也是云开月明,诸事都在慢慢好转。 “玉阿兄,你是我孟青芦见过最会唱戏的人,早晚都会有人抢着要的。”对于这一点,孟青芦一直坚信。 “你这裙子怎么脏成这样了?”玉泊然恰好看到了她已经干了的沾满污泥的裙摆。 “哦没事。”孟青芦低头看了看,“路上遇到了一条傻狗,傻狗踩了水洼,溅了我一身。” 玉泊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驴,笑着摇头:“明日我早些下戏,带你去挑一匹小马驹,我付钱。” “我不要。”孟青芦拒绝,“玉阿兄你自己也没有几个子的,别逞富商破费了。” 玉泊然哑口无言,这个孟家阿妹啊,说话就是这般心直口快,常常让他接不上下句。 “玉阿兄,今日是不是该寄钱了?”孟青芦又道。 玉泊然一听即刻皱眉:“是哦,你不说我都忘了,这时日我是过得越发糊涂了,我得赶在驿馆闭门前去一趟,将月钱和家书寄往探州。” 玉泊然出身伶人家,父母皆是此道众人,他自幼便在戏班里耳濡目染。 可惜他父亲在他十几岁的时便染病撒手人寰,是母亲独自拉扯他和妹妹玉敏之在这行当里艰难求存。 母亲如今年岁大了,身体又一直不大好,京中生活不易,他一人难以周全照料。 幸而玉敏之前些年嫁回来家乡探州,夫婿虽是个无根无基的孤儿,却难得的人品敦厚,待她极好,主动将岳母接去一同奉养,极为尽心。这让玉泊然能略略安心地在京中挣扎。他每月最正中的事便是将省下的银钱连同家书一并寄回家乡探州。 “我记得敏娘上次在信中还问起你几时能回去看看,说伯母嘴上不说,心里定是念你念得紧。” 玉泊然笑着摇了摇头,孟青芦透过他浅淡的笑意似乎能窥见他对归家的念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轻描淡写:“我本打算中秋之时回探州一趟,只是近来有些放不开手脚,等我忙过了这一阵,等我再多攒些盘缠,等这玉逢之的名号再稳些,能接到更多的堂会,我还是年节再回去一趟吧,到时候也不至于让娘担忧。” “行呐!”孟青芦爽朗地笑了笑,话语里带着熟稔的调侃,“等玉逢之真的成了名角儿风风光光回去的时候,我就蹭你的车驾一同去看看伯母呗,对了,下月就是中秋了,你是不是得在中秋前去拜访一下郑公?” “到时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我先走了,你骑着驴路上当心些。” “放心放心。”孟青芦笑着朝他摆摆手。 等到孟青芦坐上了小灰驴,一晃一晃地远去了,陆也才从不远处的墙后探出了脑袋,拿着扇柄戳了戳身旁的卫融:“这小娘子和玉逢之什么关系?” 卫融皱着眉头捏住了他不安分的扇子:“我不清楚。” 宋及靠在墙上,沉思片刻,还是没忍住语出惊人:“卯卿,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娘子?” “嗬!什么?五郎你开玩笑吗?”陆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扇子敲在了宋及的肩膀上,“我喜欢她?我我见一面我就喜欢人家?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这天下就算没有娘子了我也不会喜欢她!” “那你揪着人家不放作甚?”宋及护住了肩膀,上下打量着他,“人小娘子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一些,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报复回去了吗?何故还费这么老大的劲儿跟着她?” 卫融觉得此言在理,也眯着眼抱臂逡巡着陆也:“是啊,寻常你从不与女子计较的。” “我我,我高兴!”陆也提高了音量,“我就讨厌她的心直口快,我还讨厌她看我的眼神,我偏要寻她麻烦,让她后悔低看我!” 这话半真半假,陆也说得心里也没底。 但有一句不假,他讨厌她看向他的眼神,和弘文馆夫子的眼神一样。 他陆也这辈子最为厌恶的事情就是记诵文字,每每临课,他总难成诵。 他认为在弘文馆中,只有算学课还算有意思,其它的对他来说无异于对牛弹琴。当然,这话在旁人面前他是不会承认的,因为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牛。 可惜的是弘文馆诸多课程中文学之课远多于算学,面对晦涩难懂的语句,他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实在想不通为何不能将口耳之言直书于纸,却偏要另作一套文绉绉的笔墨章程? 更可惜的是弘文馆众人皆能倒背如流,唯独他滞涩难通,所以夫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像视痴愚之人。 和孟青芦方才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这样。”陆也又拿扇子戳了戳宋及,“五郎,这个玉逢之你帮我盯住了,三郎,你不是说那娘子极有可能是个女官吗?你去查查她到底是哪门子的官,倘若真是女官那应当不好对付,我怕她给我捅到我爹那里去,所以万全之策我们还是得从这位玉逢之下手。” 宋及扭头看他,又看了看卫融,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融也不懂,但凡是陆小侯爷吩咐的他都照做,这是他的准则。 陆也闲适地摇了摇扇子,挑了挑眉:“听说这玉逢之戏唱得挺不错的,明日我们可要多听几场。” 孟青芦优哉游哉地骑着小灰驴回到了孟府。 她今日心情颇佳。 “钟叔!”她翻身下驴,将缰绳递给了门房,“劳您照看啦。” 钟叔接过缰绳,刚想问这是哪里来的驴,却见孟青芦已经像一只雀儿一般转过身往府内走去了。 她也不好好走路, 只是提着裙摆沿着抄手游廊一蹦一跳地往里去了,脑后的那根亮色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鲜亮的弧光。 她所经由之地仿佛都染上了轻快。 “二姐姐。”孟青芦向着迎面走来的二姐孟遥点头致意。 孟遥看着脚步未停的妹妹一阵风一般掠过,无奈一笑,侧身微退半步,依足礼数盈盈一福。 孟遥和孟青芦都是孟府嫡出的娘子,可若要较真算起来,那孟青芦是正儿八经的,是主君孟师远和元配夫人武氏所出。 只可惜武氏生产孟青芦之时遭了难,撒手人寰,孟师远与发妻情深义重,因着这个缘故他心底总对孟青芦存着几分难言的心结,待它不免疏淡别扭。 但是孟青芦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父亲的态度,整日里自给自足我行我素,连府上派给她院里的侍女她都通通不要。 孟遥很是羡慕她。 因为对于孟遥而言,父亲的态度比什么都重要,她也想不管不顾,但她不能不管不顾,也不敢不管不顾。 武氏留有一子一女,这一女就是孟青芦,一子是嫡长子孟青柏。 孟青柏聪慧过人却自幼体弱,前些年一病去了。 如今孟府的当家主母是继室何娴贞,她原先是府中的妾室,生养了三个孩子,端庄得体的二姑娘孟遥,痴迷买卖的四郎君孟遂,不学无术的五郎君孟逊。 孟青芦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将余钱放回了钱匣子里,收拾完染了污泥的裙子刚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传话,让她去用饭。 “我在外头吃过了。”孟青芦坐在床上往后一倒,调子漫不经心地扯谎。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传话的人答道。 “我说我吃过了。”孟青芦又重复。 “主君说,家中每个人都要去。” 传话的人只是固执地重复。 孟青芦猛地坐了起来:“我的话很难理解吗?” “主君说……” “我去!”孟青芦打断了她,“我去还不行吗?您就别念叨了。” 老仆妇听罢,行了一礼离开了。 “主君主君主君,主君的话在他们眼里就是圣旨!”孟青芦气呼呼地从屋里走了出来,穿过长长的廊庑来到了设宴的廊亭。 早秋时节,少有蚊子肆虐,孟师远就爱在廊亭里为全家设宴,每每听他在宴席上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孟青芦只觉得头疼,可又总是躲不掉。 天色已晚,亭子四周都挂上了朦胧的纱灯,秋日舒朗的晚风直吹得人沉醉。 何娴贞见孟青芦来了,对着她微微一笑,孟青芦同样报以一笑。 她和自己的这位后母说不上熟人也说不上疏远,一言以蔽之,大抵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孟青芦刚落座,孟遂正巧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嘴里直嘀咕:“赶上了赶上了还好赶上了。” 何娴贞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孟遂讪讪笑了笑,不搭理她,反而转向一旁百无聊赖数果盘里有多少果子的孟青芦,语气崇拜:“三姐三姐!我听说三姐夫家是有名的商贾世家啊,改日你嫁了过去,能不能让三姐夫带我见见世面?” 孟青芦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打心里觉得孟遂要是个姑娘,定是巴不得替她嫁去范家。 “四郎!”何娴贞忍不住了,怒喝一声。 孟遂还不老实,还想打听,余光却瞥见孟师远悠悠然行来,于是他闭上了嘴巴,定住了摇晃的脑袋,终于消停了。 众人起身向孟师远行礼,他抬了抬手,随意道:“坐,都坐吧。” 众人再度落座,孟师远抚了抚广袖,开始了宴前例行长篇大论:“方才范府遣了管事过来,商量三娘的婚事,因而耽误了片刻。” 本来神游的孟青芦一听到此处,立马竖起了耳朵。 她心道,那范郎君算是个识相的人。 “范郎君传话,对三娘甚是满意,盼着能早日将喜事办妥,刚巧我前些日子请张监公算了些宜三娘婚嫁良辰吉日,秋以为期,范府与我府最终决定将三娘的婚事定在本月二十。”他乐呵呵地望向孟青芦,“方才在府中寻不到你人影,又不好让客人就等,三娘莫怪爹爹自作主张——” “你也知道你这是自作主张啊?” 4. 人攀明月(四) 孟遥被一旁孟青芦的吼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站起来想要为三妹遮掩一些什么,却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呃嗯,爹,呃,那个三妹……” 孟青芦一把将她摁回座位上,眼睛直视孟师远:“我是不是从头至尾都明确告知过你,这桩婚事我从未同意过?” “自古以来婚姻之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师远知道自己女儿的脾性,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抗,习惯性地想用威严压住场面,但底气有些不足。 “父母之命?”孟青芦挑眉,语气尖锐,“我可听长兄说过,爹与娘的姻缘可是爹在祠堂跪了数夜求来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爹自己都不遵父母之命,如今倒真敢拿父母之命压我?” 当年孟师远与她生母武氏两情相悦,武氏的性子明媚鲜活,只可惜门第低微,祖父执意让孟师远另聘高门贵女,孟师远却不愿,在祠堂连跪数夜,膝行于地,方才求得了与武氏的姻缘。 “也是。”孟青芦自嘲一笑,“我娘去的早,三娘的任何事自是全凭爹做主,也不知三娘到底犯了什么大错,自我入仕以来日日惹得爹眼不见为净,急匆匆地就要将我打发出去。” 孟师远脸色一沉,心头一阵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你的婚事我一年前就开始操持,一年前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会胆子大到去当官!范家郎君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他是可靠人,爹为你寻的自然是极好的归宿!断不会委屈了你!” “爹你若真是为我好就趁早取消了这婚事,我和那范郎君就是强扭都扭不到一起的瓜。”孟青芦轻哼一声,指了指桌子,“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你若敢按头让我成亲,我便敢敲登闻鼓告御状!” “三娘。”何娴贞吓得低低呵斥了她一声,生怕她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 “你当真以为陛下会有闲心管官员的家务事?”被自己这个女儿气习惯了,孟师远早早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轻飘飘道,“你的言语去威胁寻常人也就罢了,威胁你爹我还是太幼稚了。” 孟青芦脸上的神情说不上好看,明眼人都能看出父女间的剑拔弩张,孟遂见状很熟练地开始打圆场,他望了望饭菜,装模作样嘀咕:“诶?这饭菜好像都要凉了啊!” 孟逊在一旁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四兄所言极是。” 孟青芦放在筷子,转身大步走出了廊亭。 何娴贞站起身想叫住她,却被孟师远拉住了手腕将她拉回座位,他只抬头看了一眼:“用饭。” 孟青芦回屋拿了把匕首,朝钟叔要了小灰驴,怒气冲冲地杀回了樽楼。 她拴好小灰驴,深吸一口气,气势汹汹地踏进了樽楼。 “孟三娘子?”端着食盘的小二见了她,笑道,“您莫不是又来寻范郎君的吧?他这前脚刚来,您这后脚就到,他就在下午二楼的雅间,点了许多菜,怕是就等着娘子了。” “多谢。” 樽楼是元安顶顶好的酒楼,头一份的奢华去处,寻常人家轻易不敢登门,时人若能在樽楼设宴,便是给了客人天大的体面。 可范淳从不在意这些银钱小事。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而孟青芦早就打听过,这位范郎君口味极为刁钻,曾经因为嫌弃家中厨子手艺不精而想要将樽楼的名厨重金聘到范府。 谁料后来真把厨子挖到了范府他又开始觉得那厨子离了樽楼的水火灶台,便是煨一碗最寻常的羹汤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韵,他尝了两回,只得摆手作罢,又将人好生送了回去。 自此他倒也洒脱,一日三餐并着夜宵索性顿顿都挪至樽楼中用,因此孟青芦知道只要想去堵他,那便在饭点守在樽楼。 范淳正吃得开心,却见大门被大力推开,害得他好不容易夹起的丸子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他呆住了。 “你我把话好好说清楚说明白。”孟青芦关上了雅间的们,一拍匕首坐到了他的对面。 “等会再说。”范淳又去夹另一个丸子,“你都不知道,这丸子一份就两个,我可是提前嘱咐了好久才点到这盘菜的,你先等我吃完了我们再谈。” 于是孟青芦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光滑油亮的丸子开始了苦苦缠斗。 筷子尖在丸子上滑开戳下,又滑开又戳下,大战了少说有八百回合了,却只给丸子留下了一点微乎其微的皮外伤。 她失去了耐心,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劈手夺过他手中那两根不中用的筷子。 范淳错愕抬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见孟青芦手腕一转将筷子并拢,觑准了丸子中心果断一插。 而后她将串着丸子的筷子还给了他,面色平静:“快吃,吃完谈事。” 范淳的心已经死了有一会儿了,他非但不接反而痛心疾首地向后一仰:“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完全没有姑娘家的模样哇?这丸子就是要细品其形,观其润泽,赏其圆满,你这一插汁水横流形神俱散,还有什么美感可言?这这简直是牛嚼牡丹!你根本不懂唔——” 孟青芦面无表情地从他嘴巴里抽回筷子,塞到了他手里,转身又坐下了:“废话真多。” 范淳全然没料到这娘子竟会这样直接地把丸子就塞到了他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下意识地咀嚼,再度开口之时先前的矫情一扫而空,只剩下感叹:“当真妙极妙极!难怪要提前预定这好些天,不亏不亏!” 末了,他才看向孟青芦,强撑着不虞的面色,嚼着丸子含含糊糊道:“今日你可都来寻我两次了,这可一点也不矜持。” “你叫范淳?” 范淳坐下,奇怪道:“自然啊,不然我叫什么?但你还是叫我子厚吧,这是我的字,平辈之间直呼大名不太礼貌,或者你愿意称呼我为范郎君也成。” 他随意回答,注意力全在面前的几碟菜肴上,甚至好心地邀请了起来:“孟娘子,这鲈鱼很是鲜美,你要不要尝尝?我给你添一双筷子,不麻烦的。” 孟青芦礼貌地拒绝了他:“不用了,我今晚前来是有要紧事要同你说。” 范淳咽下了口中的食物:“不急不急,事情不急,等我吃完再说,行不?” 还等? 孟青芦额角青筋一跳,将搁在桌上的匕首拿起,寒光毕现。 范淳被刀光吓得一哆嗦,碍事的筷子终于掉在了桌子上,他瞪大了眼睛指着匕首结结巴巴:“你你你……孟娘子,你你你你你你怎么能带刀刃呢?这这这……不合规矩!” “我我我,我什么我?子厚兄,你不能因为你叫范淳你就真的犯蠢吧?我今天白日里那般咄咄逼人地侮辱你,你倒好,反倒派人到我家中传话,说什么盼望早日完婚?若说你脑子没病,我都替你想不出第二种说辞。” “我今夜前来不是来同你吃饭的,如今我开门见山。我们的婚约,家父从未与我商议,我本人不愿,还请郎君回去与令尊 明说,取消了这门婚事。” 范淳张着嘴,愣了好半晌,茫然道:“你说的是我吗?我和你见完面就去耍玩了,至今都未曾回府,我如何派人传话?孟娘子莫不是弄错了?” 孟青芦满腔怒火一滞,雅间内霎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楼下隐隐市声。 她审视着范淳,见他神情不似作伪。 半晌,范淳终于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放松了下来:“我知道了,这定都是我爹的想法。孟娘子,你有所不知,我的婚事本就是我爹一手操办,我嘛,无非就是到了时候穿上吉服,迎亲,拜堂,走个过场罢了。孟娘子若是不满这桩婚事不如直接去找我爹,何必动刀?多危险呐,你说是不是?” “此等人生大事,你都不管?” 范淳不同意了:“孟娘子,这就是你狭隘了。这哪里算得上是人生大事啊?要我说,除了生与死,其余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小事,你且放宽心,日子总是要过的。” 孟青芦看着他浑不在意的模样只觉得内心充斥着啼笑皆非的荒谬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絮上。她扯了扯嘴角,气笑了。 “哎呀孟娘子!”范淳反过来安慰她,“有吃有喝,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你也别太忧心,我敢保证入我们范府定不是亏本生意?” “谁要同你谈生意,继续吃吧,我看你比饕餮还能吃!”孟青芦忽然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了,她收起匕首转身便走。 门被带上,雅间又只剩范淳一人,他慢悠悠地拾起筷子,夹起了鲈鱼脍细细品了品:“我看饕餮未必有我能吃。” 哎这小娘子怎么这么倔? 她不如他,她不懂得享受生活。 酒楼之下,长街阴影里。 孟青芦将匕首稳稳别在了小灰驴身上,牵着缰绳漫无目的地融入华灯初上的喧嚣街市。 周围人声鼎沸,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热闹,但仿佛与她隔着薄薄的轻纱。 热闹是旁人的,她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她右手牵着缰绳,左手搭在自己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她想念长兄。 若是长兄还在,定不会让她陷入如今这般荒唐又憋屈的境地,不过没事,如今只不过是出了些小差池而已,总有办法能解决。 方才她正在气头上,现在回想起来,本月二十就是七月二十,还在鬼月里,哪家的父亲会赶在这个时候将女儿嫁出去?怕不是觉得她孟青芦就是晦气,想要将她一道送干净吧! “哎呦!”一阵疾呼将她的思绪拉回。 孟青芦听到声音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差点被撞倒的老妇人。老妇人匆忙地感谢她:“谢谢谢谢好心人,我这篮子里可都是鸡子,摔了可就全碎了。” 言罢她又转过头去看向冲撞她的小娘子:“啊呦!你这小娘子,走路急急忙忙的,这巷子口本来就黑,你还就这么低着头莽了出来,下回走路要看路,明白没?” 被训斥的小娘子垂首一个劲儿地点头,巷口昏暗,孟青芦这才看清了那位小娘子。 她脸上沾了些许灰尘,发髻也有一些松散,眼神闪烁慌乱,可通身气度如落入凡尘的鹤。 老妇人看了小娘子一样,又低头看着自己篮子里的宝贝鸡子走远了。 那小娘子朝孟青芦屈膝行礼,嚅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位娘子,我,我我……” 孟青芦道:“有话请直说。” 5. 人攀明月(五) “我,我我其实是有些饿了。”那小娘子下定决心快速说道,“饭钱等我回家拿了银子,一定还给姑娘,我不白吃的。” 孟青芦是个爽利的人,说话做事最不喜拖泥带水,所以她让这小娘子有话直说。 没想到这小娘子上来就问她要东西吃,倒真是直白得有些可爱。 思及此处,孟青芦笑了笑,这小娘子看起来像是和家人闹了别扭离家出走的,可似乎又不知道该往何方去,好着面子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服软回家。 那小娘子见她不言语,以为她不答应,当下又慌忙道:“娘子若是不愿意若是不愿意……” “愿意,如何不愿意?”孟青芦笑着打断了她,指了指路边的馎饦摊,“早秋寒凉,娘子若不嫌弃边便与我一道吃碗热乎的馎饦罢,可好?” 热馎饦端上来的时候,那小娘子吃相极为优雅,反倒是孟青芦狼吞虎咽得像是八百年没吃过东西一样。 她下值后忙着点化范淳,接着买马碰上无理取闹的陆小侯爷,归家后又忙着和孟师远吵架,吵完又忙着再次点化范淳,根本没来得及吃上晚食。 这一天过得实在是糟心呐。 实话实说,方才看到范淳吃得那么香,当真是给她看饿了。 如今一碗热乎乎的馎饦下肚,孟青芦又觉得前路充满了希望。 那范家郎君纵有千不对万不对,但有一句话孟青芦觉得他很对,有吃有喝,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嘛! 等她狼吞虎咽吃完了,却见对面喊饿的小娘子还在小口小口地吹着气,孟青芦心道,这一看就是礼仪学得极好,深入骨髓的那种好,刀临项上也要先理衣襟的那种好。 若换作是她,饥肠辘辘之时定是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那小娘子吃了两口,见孟青芦一直盯着她看,手中的调羹顿住了:“娘子,我我真不会赖账的,你,你若不放心……我我姓杨。” 杨? “我姓杨名丽娥,父亲是太常寺协律郎杨端年。” “哦不是不是。”孟青芦这才发觉自己的视线有些过于炽热了,许是吓着人家姑娘了,于是解释道,“我只是觉得杨小娘子的一举一动都极为赏心悦目,故而心生赞赏之情,不禁多看了几眼。” 杨丽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孟青芦又想起她方才的自我介绍。 杨家娘子…… 诶?杨家娘子不是那个已经与白日里惹人厌的陆小侯爷订婚的清流小世家的小娘子吗?她这个节骨眼蓬头垢面地跑出来,莫不是…… “见姑娘神情,想是听说了我与永宁侯府小侯爷的婚事了。”杨丽娥苦笑一声,“陆小侯爷是个纨绔,花天酒地寻花问柳,要学识没学识,要能力没能力,我……唉我实在不愿嫁他……” 孟青芦腹诽,名声臭成这样就不要娶妻祸害人家姑娘了呀! “所以……”她斟酌着开口,“杨娘子是在逃婚吗?” 杨丽娥狼狈地低下了头:“是,但我长这么大,这是我头一回离家,忘记了要带银两衣物,也没敢告诉婢女……” 声音越说越低。 孟青芦觉得她与这位杨娘子当真是同病相怜,看着对面的姑娘满脸惶然,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炙肉。 “先吃吧,吃饱了脑子才清楚,心才不会慌。” 杨丽娥抽噎着拿起调羹,热食下肚,似乎给了她一些力气,也似乎让她更加委屈:“我……我是不是很蠢?什么都没准备好就贸然逃跑……” 说到蠢,孟青芦想到了范淳…… 她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一点都不蠢啊!我倒觉得你不仅不蠢,反倒勇气可嘉,能从高门宅院里跑出来,这比多少认命的人强?没带钱帛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些小差池罢了。” “这还算小差池啊……那我往后该怎么办?我连今夜该在哪里过都不知道……” “杨小娘子。”孟青芦打断了她,“莫慌莫慌,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此番你逃出来是不是本就是打算为自己挣一条生路的?”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又能挣什么生路呢?我一个闺阁女子,什么都不会啊。” “不会就学啊,你想要什么就学什么,这是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了。”孟青芦语气认真,“你有手有脚,凭什么说自己什么都不会?你可会断文识字?你可会算账?可会女红?总有一样能换饭吃,再者如今世道清明,女子亦能科举,你大可一试。” “这,这……” 这么麻烦啊,那她还不如打道回府。 孟青芦看出来她的犹疑,看了看她凌乱的衣物和发髻又言简意赅道:“杨娘子,到了如今这地步再说后悔和害怕恐怕都是徒劳了。” “可我……”杨丽娥讪笑,“才逃出来半日不到。” “半日?”孟青芦错愕。 半日她怎的能弄成现在这般狼狈模样? “我今日午食过后才出来,父亲母亲应当只是当我去玩乐了,我想着如今身无分文又寸步难行,而且婚期还远,不若先归家再做缜密计划,凡事总有转圜之机。” 二人相对无言。 是了,杨家娘子若是逃出来许久应当不会此刻还在元安盘桓,可她仅仅不到半日就弄成了这般可怜模样,孟青芦不禁叹息。 杨丽娥这般的人物,就应该被捧在手心里,断不该遭受这样的劫难。 可惜啊,从小被家中教养的这般好,到头来只是为了做他人妇。 “恩人今日一饭之恩,丽娘没齿难忘,不知恩人府上何处,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孟青芦摆了摆手,她自觉只是举手之劳:“恩人二字担待不起,报答就更加不必了,我姓孟。” 二人正说着,不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娘子!娘子!可算是寻到您了!” 孟青芦抬眼一看,一个小丫鬟和几个小厮急匆匆跑来,为首的丫鬟一把拉住杨丽娥的手,上下打量,语气中带着后怕:“娘子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落得这般狼狈模样?半日寻不见踪迹主君主母担心得要命,府里都快被翻过来了!” 杨丽娥下意识瞥了孟青芦一眼,随即同丫鬟道:“慌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方才在路上摔了一跤,偶然结识了这位孟家娘子,相谈甚欢,就没忍住多聊了一会儿,如今话也说完了,正打算回去呢。” 孟青芦站了起来,对着杨丽娥和那群仆从微微颔首:“原来杨娘子府上这般惦记,倒是我耽搁了杨娘子,既然如此,便不远送了。” 她说完转身走到馎饦摊摊主面前结了账,而后径直走到树下解开了小灰驴的缰绳,只轻轻抖了抖,小灰驴便载着她踢踢踏踏地融入了流动的人群中。 望着逍遥明鲜的身影渐行渐远,杨丽娥依旧站在原地,馎饦摊袅袅的热气后,她身后的丫鬟垂锦忙活完走到她身后顺着自家娘子的目光望去:“娘子,这孟家娘子也很美,只是和娘子你不是一种美。” 杨丽娥笑了笑。 一旁有马车路过,铜铃声响融在晚风中,悠悠拐入槐里巷。 槐里巷多槐树,因此得名,地宽人稀,多住达官显贵。 马车在槐里巷宽敞的大路上晃悠,最后停在了一扇朱漆大门前,上书“永宁侯府”,门楣上方悬着两盏宫灯,随着晚风轻晃,撒下圈圈昏黄。 陆也跳下马车,从腰间拿出团扇顶在指尖上转了三两圈。 破梢将马车交给迎上来的门房:“邱叔。” 转扇间,斫楠看到那抹朱红跳了下来赶忙迎了上来:“小侯爷,你可总算回来了!” 陆也解下蹀躞带上给他新买的小玩意儿丢给他,看着他,笑得有些命苦:“爹娘发现了?” 斫楠虽然得到了新奇的小玩意很开心,但还是强压着内心的欢喜苦着脸点了点头。 他看着陆也的脸色五彩缤纷,像是强颜欢笑,又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总之,很难看。 “无妨无妨。”陆也深吸一口气宽慰自己,“不过是小场面,你们当务之急是帮我把新买的宝驹照料妥了。” 于是破梢与斫楠就看着他在微凉的早秋夜晚扇着团扇,跨步向正堂走去。 此刻正堂灯火煌煌,陆乘和谢允善坐在桌前低声交谈着些什么,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 陆也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裳,收起团扇,换上了灿烂明媚的笑容:“爹!娘!你们的宝贝儿子回来啦!” 陆乘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没眼看,他又开始自我反思这样的逆子他到底是如何生出来的? “来,卯卿。”谢允善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陆也笑眯眯地坐了下去。 “你今日又没去弘文馆是不是?”谢允善继续笑着问。 凭借陆也的经验,他娘亲笑得越好看,代表他的处境越危险。 他登时笑不动了,已经有跃跃欲试要离开座位的准备了:“娘,就这事吧我可以解释,它它,我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就是吧就是有一件事情它迫在眉睫,我就……” 他支支吾吾半天也讲不吃一个所以然来。 “什么迫在眉睫的事情?”谢允善柔声询问,“说来给娘听听?” 陆也大呼不妙,这哪能说? 他难道说这个能让他逃学的迫在眉睫的事情是搅黄自己的婚事吗? “娘,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你们大人不懂。”陆也底气不足地摆了摆手。 “你还是孩童啊?二十又三的孩童?”谢允善一拍桌子,一旁放空反思自己的陆乘吓得一哆嗦。 “你可知自己比寻常百姓幸运多少?虽说如今已无门荫入仕的恩典,可你身为永宁侯府的小侯爷,进的是金银也换不来的弘文馆,弘文馆的夫子是大雍顶顶好的,藏书阁里藏着的都是市井难寻的孤本,多少人挤破脑袋也沾不着门槛啊?再说你免去了乡贡,直通礼部试,这般机缘不知珍惜,终日走马章台吃喝玩乐,你可对得起这身锦绣?” “娘——”陆也哀嚎,“我真不是读书的料子啊,夫子们个个都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 “是不是料子不得做成了栋梁才知道吗?”谢允善不去理会他的反抗,“旁人说你是朽木,你便就真的是了?你向来自信,甚至自负,如何到了读书这件事上便听风就是雨了?你加把劲,早日从玄字斋升到地字斋去,天字斋我都不奢望了。” 弘文馆诸生,以《千字文》“天地玄黄”定斋号,玄字斋者,乃馆中末等之辈也。 “在我擅长之道上我自然自信,可我在读书这一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陆也小声嘀咕。 “唉你,你真是唉,前几日的旬考考得那般差,但凡学一点也不会差成那样!你爹就算用脚趾头写也比你考得高,你说这是是不是料子的问题吗?是你压根没用心!” 陆也哀嚎:“可是这次都只有一个同窗是甲等,两个同窗是乙等,其余皆是丙等往下,这当真不是我的问题,是考的太难了!” 陆乘若有所思:“那你这三位同窗是真的牛。” 陆也:“他们是人不是牛。” 谢允善越听眉头皱得越深,她自我感觉自己是个喜欢读书的呀,怎么生出了这般不愿读书的混小子?到底随了谁? 到底是怎么生出取他们夫妻二人精华,合成糟粕的儿子啊? 陆乘见自己夫人的目光幽幽飘来,心虚地低下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夫人,讲了百八十遍了都无甚用处,我看这小兔崽子乐意怎么长就怎么长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是管不动咯。” 嘴上说着不管,可眼睛瞥到了这不争气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想管,于是想说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你别成日里穿得花红柳绿花枝招展地到处招摇乱晃。” “为何?”陆也不解。 陆乘从上至下扫视了他一眼,还是觉得没脸看:“唉,你这,唉实在是家丑不可外扬。” “家,家丑?爹你是说的我吗?我丑吗?”陆也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全身上下展示了自己一遍,“我如此丰神俊朗,我如此风流倜傥,我如此芝兰玉树,我如此气宇轩昂,我如此仪表堂堂,我丑在哪里?” “还说自己有自知之明。”陆乘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心里念叨着眼不见为净,眼不见心不烦…… “爹你这话说的,自知之明是在我不善之事上用的,我的长相是我擅长之道,我如何自信都不为过!”陆也昂起了头。 “你!”陆乘抬手就要打他。 陆也眼疾手快躲在了谢允善身后,探出了个头,快言快语道:“爹爹爹!你听不出来吗?我这是在夸你啊,我在夸你俊美,夸娘秀丽,俊美的爹和秀丽的娘两相结合才能生出如此伟岸的我!” 陆乘还要打,陆也干嘛拽了拽自己娘的衣服:“娘——” “罢了,用饭。”谢允善一句话结束了腥风血雨。 陆也高兴地回到座位拿起碗筷,吃着吃着他忽然想到了杨家娘子,于是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放下碗筷问道:“爹,娘,话说今日杨家有没有上门?” “杨家为何要上门?再怎么也应该是我们过杨府。”谢允善随口答道。 6. 人攀明月(六) 陆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蹙眉,并且越蹙越深。 陆乘瞥见他那副死去活来的样子:“卯卿!蹀躞个脸给谁看啊?吃饭啊。” 陆也没理会他爹的挖苦,斟酌半晌文绉绉道:“东汉赵岐有言,于礼有不孝者三事谓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一不孝也。” 陆乘放下碗筷,神色中难得带上了些赞许。 谁知陆也的下一句话就让他上扬的嘴角急剧下降,大逆不道的混小子:“夫子说,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三不孝之首,强调的是什么呢?爹你知道吗?” “对!”陆也看着陆乘阴沉的脸色,一拍大腿继续笑眯眯地说,“爹说得非常对!意思就是若为人子女盲目顺从父母的过错,那么就会导致父母身陷不义之境,爹娘,我觉得你们让我成亲这件事它就是个过错!我要听古人言,不能阿意曲从,所以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陆乘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回答你问题了吗我?” “爹,我可是您儿子!”陆也拍了拍陆乘的肩膀,“您心里想的是什么您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不劳您动口!” “是吗?”谢允善循循善诱,“那卯卿可知后两个不孝是何?” 陆也一下子来了自信:“那自然!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二不孝也!不娶无子……绝,绝先祖祀……三不孝也。” “好极好极。”谢允善面上笑意更甚。 陆也脸上的笑意却僵住了。 “我们卯卿这般聪慧定然能算清这三不孝自己已经占了几个了吧?不用娘给你一一列举了吧?” “想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会跑了。”陆乘插嘴。 陆也绝望无能:“我二十三的时候我也会跑啊。” 他真是够蠢的,怎么偏偏选了这样一句话,处处都是陷阱。 “娘,这古人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尽信,我觉得信前一句就够了……” 陆乘一拍桌子打断了他的辩解,恨铁不成钢:“书是不乐意读的,仕途是不乐意要的,妻子是不乐意娶的,干什么都是不乐意的!吃些苦会怎样啊你!啊?陆也?吃些苦会怎样啊你!” 陆也倒真是一本正经思索了一番,认真地回答:“我若是去吃苦,那就会有旁人来享我的福,这不划算。” …… “你少吃些苦会怎样?” “你少吃些苦会怎样?啊?孟青芦?”见孟青芦不答,孟师远又追问。 “你早点成亲,生个孩子,就不会有继续当官的念头了。”孟师远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于是痛心道,“你以为官场是那么好玩的?你身旁的同僚我一眼望去,特别是那些男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才吃完馎饦骑着小灰驴吹着微凉的早秋晚风,孟青芦冷静了下来。 退亲一事,无非三条道。 其一是找范淳,她已经找过了但行不通。 其二是找她爹,万一他突然开智,说不定能成功。 其三是找他爹,这条道铤而走险,范淳的爹于礼而言是她长辈,且她与他从未有过交集,说动他或许很难,是为下下策。 反正无论如何这门亲事她是一定要退掉的。 现下,她就在孟师远的书房与他据理力争。 “您凭什么认为成亲就不是吃苦?”孟青芦反问。 “就凭我成过亲!”孟师远理所应当地回答,这好不容易到了他能说道的领域,他一下子气势就上来了。 “是。”孟青芦轻哼一声,“凭你成过亲,凭你成亲过后过得舒坦,所以我可以推测那范家郎君成亲后也会过得很舒服,也会很享福。” “可是娘呢?我的两个娘呢?她们过得舒不舒坦?随不随心?若她们过得不随心,那就说明我嫁过去也定是会不随心的!” 她的两个娘随不随心孟师远去哪里知晓?但他想当然地认为她们应当是快活随心的。 “你的两个娘自然个个都过得舒心!”他道,“府上的吃穿用度从没有一日少过,她们不用到外头去侍奉,去斡旋,去如履薄冰,去伴君如伴虎,日日只需要想着什么样子的衣服首饰好看新奇,这样的日子难道不舒心吗?这样的日子怎么会不舒心呢?” 孟青芦笑了,她摇了摇头:“然后呢?不用为生计发愁,是吗?” “是啊!每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衣食无忧,这不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孟青芦怒吼,眼泪夺眶而出。 她明明凭借自己的俸禄也可以衣食无忧,为何非要让她倚仗别人换得衣食无忧? 孟师远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波澜的心绪,好言好语道:“幺儿,爹实在不知道你为何会觉得这不好,但你相信爹,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孟青芦抬袖抹干了面上的泪水:“好,爹我问你,你说为我好,那到底在你看来什么是为我好?你说。” 孟师远看着满脸委屈又强撑着倔强的女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一把,无奈,钝痛。 “为何让你成个亲会让你如此抗拒?自古以来不都是要婚嫁的吗?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看着她,叹气,“告诉爹,为何?” “爹,我是女官。” “你明知道我是女官,你明知道朝廷律令是生儿育女后女官再不任用,你为何要毁我仕途?长兄教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这些年来鸡未鸣而诵,犬既息犹书,十七御前答策,文章压过多少男人?你当我进学考官很容易吗?我好不容易爬到了有些人一辈子也爬不到的官场,你觉得我甘心就此放弃吗?” “爹,我是孟青芦,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就毁掉孟青芦,你不能,我不同意!” “幺儿。”孟师远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女儿,试图说服她,“这怎么就是毁掉你了?难道你成亲之后就不是孟青芦了?孟青芦这三个字就代表你,你一直都是孟青芦啊?” “不叫了。”孟青芦摇了摇头,“那个时候我会是范夫人,某某的娘,越来越少的人会知道我叫孟青芦。可是如今大家都知道我叫孟青芦,甚至会有人称呼我孟灵台,孟大人,可是之后呢?之后我会仰人鼻息,我会掌心向上同他们要钱,爹,平康长公主竭尽一生换得我朝女子读书入仕的机会,我如今可以养活我自己,甚至每月还能上交钱财供全府开支,你让我还在后宅之中相夫教子,我不服。” “你,唉你——”孟师远指着他,痛心疾首,“我身在朝堂,清楚那是怎样一条路,你一女子如何能斗过男子?我为你选的夫家家境富裕,范郎君为人敦厚老实,范公仁厚积善,范家是良善诚信之家,值得依靠,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富贵又清闲,有何不好?难道非要我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受尽委屈与非议,最后碰得头破血流吗?婚嫁是头等大事,你需得听我的!” “天地既然生我肝胆,朝堂既然许我立身,这道门槛,我竖着进来了,就没想过竖着着出去!若只因身为女子,见难就要让位,遇险就须回头,那这女官二字,岂不成了镜花水月的笑话?我的道理很简单,这官位不是赏给我的,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上纵有荆棘暗箭,我自有我的剑与盾,我不怕。” 孟师远:“我怕!幺儿,活着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不能尝试新的方式?” 孟青芦:“这就是我的方式,前程深浅我去试,功过是非天地判。这身官服我穿着很合身,不劳旁人替我量体裁衣。” “你就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孟师远抬眼对上了那双与亡妻一般无二的脸庞,虚张声势地提高了嗓门,“我是旁人吗?嫁人是女子的大事,再说了三书六礼都过完了,期都请好了,只差亲迎了,都这个时候了,你就相信爹的眼光吧。你现在只是有些害怕,因为范家你不熟悉所以你害怕,待久了就会习惯的,相信爹。”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孟青芦抬手抹掉,眼睛望向西窗下的供台,委屈巴巴道:“若是娘在,定不会看着我这般难受的。” 孟师远书房西窗下的供台上并排这两方乌木牌位,是他亡妻和亡子的灵位。 孟青芦和她爹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最是了解他的脾性,如今说理不通,是时候该利用他对亡妻的情谊了。 果不其然,正欲端起茶案上的茶水润喉的孟师远被这句话定住了,不上不下,想当年他也为了婚嫁之事与自己的父亲叫板,如今总算是让他体会到了自己父亲当年复杂的情感。 “范府纳采,问我真名、纳吉纳征,全都瞒着我,直到请期之时女儿才知道自己要成亲,若是娘在,定不会让我的婚事就这般稀里糊涂的!” 孟师远目光躲闪:“你……你莫要再提你娘……” 孟青芦乘势而上:“我并非要忤逆爹,只是每每想到若是娘在天有灵见爹急急忙忙将我嫁了出去,她会不会怨你?会不会怪你?” “你走,你走。”孟师远无力地摆了摆手。 孟青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爹,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明白话,我就是把这书房坐穿也绝不会走,你若想叫人来拖我那尽管叫好了,正好让全府都来看看我们父女俩的笑话。” 她说着,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坐下,还顺手理了理披帛,摆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她也不想待在这里,她还想给她的小灰驴刷洗一番呢。 孟师远胸口剧烈起伏,极好极好,打不得,骂不得,道理讲不过,赶又赶不走。 “范家当真是良配。”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了这句话。 孟青芦却轻轻一笑:“爹这么喜欢范家,大可以自己嫁过去。” 孟师远闭上了眼睛,顺了口气:“你到底想如何?” “退亲。” “好。”孟师远疲惫地道,“退。” 他坐在案后,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孟青芦没想到他会这般爽快,一瞬间茫然:“……什么?” “我说,好。”孟师远抬头揉了揉眉心,“不嫁了,退婚。” 孟青芦有些狐疑,这一点也不像他爹的行事风格。 孟师远极为看重礼仪规矩,极为好面子。 比方说他见不得半点邋遢失仪,就连下人衣帽不齐整他都要说上两句,故而平日里见了他连最不正经的四郎君孟遂都屏息整理衣冠,生怕引来训斥。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描淡写地答应她悔婚失礼呢? “当真?”孟青芦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然呢?你这般闹,万一把你娘和大郎闹到我梦里了怪我,我当真会羞愤欲死。”孟师远摆摆手,“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娘和长兄一直以来都是孟师远心中不容碰触,不容多提的存在,一个是他倾注了最多爱的人,一个是他倾注了最多骄傲的人。青年丧妻,中年丧子,他一定很怕在虚无的梦境里无法面对他最珍视的两个人吧。 孟青芦不觉得他会拿他们来做戏诓骗她。 也好,没有多费时间,她还赶得上给小灰驴洗澡。 “多谢爹。”她最后看了眼坐在高堂的父亲,行了个端庄的礼,退出了书房。 这一夜孟青芦睡得格外舒坦,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被砸掉后就连梦境都变得轻盈。 翌日清晨,她骑着新得的小灰驴摇摇晃晃地前往司天台。 晨光熹微,晨鼓初歇,街市渐渐活泛起来,路上她还顺道摘了花枝为小灰驴编了个小花环。 做她孟青芦的坐骑自然得漂漂亮亮的。 “早啊令楚!”刚到司天台门口,就看见朱影真瞪着大眼指着她胯-下的灰驴,“这是哪儿来的?好可爱的小灰驴啊!” 孟青芦轻磕驴腹赶到她们面前,而后从驴背上跳下来,摸了摸灰驴毛茸茸的脖颈,挑眉:“昨日刚买的,如何?” 她特意侧了身:“你们瞧它的品相,这可是驴市上最好的一头了!我给它起名芦花,你们摸摸它的毛,是不是像芦花一样软绵绵的呀?昨日我将它领回家好好刷洗了一遍,如今它可是一头香喷喷的驴!” 站在朱影真身旁的秦芙忍不住凑近,小声惊叹:“好大的眼睛啊!” 朱影真更不用说,对着芦花就开始都手动脚:“啊啊啊我也要买一头!” “好了好了你不许薅了!都给芦花薅秃了!该去点卯了!”孟青芦一把护住自己的小灰驴。 朱影真撇了撇嘴,着青绫官服的三人这才收敛起玩心进了司天台。 孟青芦是秋官灵台郎,朱影真是秋官司历,秦芙是夏官司历,三人同一年登科入仕。 朱影真为人爽利,不拘小节,秦芙素来腼腆,说话总是轻声细语,却自有一股执拗气。 同年登科的女子授官司天台的只有她们三人,她们三人一同唱名,一同领职,不同的是孟青芦一开始便供职司天台,她二人是在翰林院共事,不久后调职司天台。 如今三人共事日久,早已成为了好友。 她二人得入司天台,多亏了监公张元矩。 前朝旧历行至今日,失准已久,节气常讹,推算日月食亦多谬误。 张元矩受命提举司天台,正是要革此积弊。 他走马到任,便以雷霆手段整顿司天台。 他先裁撤冗员,破格擢算学人才,继而亲执斧凿,督造革新浑仪漏刻。待诸器精备,灵台上下气象一新,窥天之目,始得明澈。 而朱影真和秦芙便是他四处寻觅得来的算学人才。 孟青芦今日依旧如往常一样观天象,时近酉时,她将记录的册子给了今夜观天象冬官灵台郎赵谅,收拾收拾就等着在鸣钟之时散衙归家。 日影西斜,将司天台的飞檐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散值的钟磬声从署衙深处悠悠传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次第响起,各色衣袍官员鱼贯而出,彼此揖让,低语告别,声浪随着脚步散入纵横的街衢。 朱影真拖着沉重的步伐摸着门框进了直房的门,就直嚷嚷:“下值下值!终于下值了!” 孟青芦将方才演算的稿纸细细理好,而一旁的秦芙早已按捺不住,催促道:“令楚真娘快些走吧,听说前些时日东市新开了家茶点铺子,吃过的人都说好,咱们去晚了可就买不……” 孟青芦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阵略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直房门口,探进了一张年轻郎君的脸,是她刚见过的同僚赵谅。 赵谅气息微促,目光直接寻到了孟青芦。 “孟灵台。”他行至孟青芦面前,“方才台外有位曲姓娘子寻你,观其神色惶急,许是有急事。” 姓曲? 孟青芦手上动作一顿,转身赶忙对秦芙道:“芙娘真娘,今日怕是不能同路了,你自去便是,不必等我。” “快去吧,莫耽搁了要紧事。”秦芙虽然遗憾,但还是轻轻推了推她。 朱影真趴在桌上举起了手:“若是需要帮忙记得来找我们。” 孟青芦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快步向外走去,她牵着芦花一出司天台就见曲山眉满脸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引颈张望。 孟青芦眉头一皱。 曲山眉是梨园戏子,歌喉清越,姿容出众,听玉泊然说他们二位是因音律相知,性情相投。 “青芦!”曲山眉见她出来,一瞬间如释重负,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孟青芦反手握紧曲山眉的手,引她平静下来,声音放缓:“曲阿姐,莫急,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7. 人攀明月(七) 话说到这份上曲山眉反倒犹豫了。 她看着眼前小娘子关切的模样,那些在腹中辗转了许久的话此刻却仿佛重逾千钧。 她从不轻易求人,也不愿将孟家阿妹引向危险的未知。 可那是玉郎君…… “青芦。”她尽力维持着平稳,“我今日来寻你是想……是想问你,你可曾见过你玉阿兄?” 孟青芦还当是什么要紧事,一听是这事混不在意地笑了笑:“没有呀,我这一日都在上值,玉阿兄今日不也要登台唱戏吗,我俩肯定未曾见过呀。” 曲山眉眉头紧锁,事出紧急,她也实在走投无路了,于是她决定不再绕圈子了。 “不是的青芦,今日在戏园来了一位贵人,听旁人说好像是什么侯府的小侯爷,我也没听清是哪个侯府的,他也不知是何缘故非要包下戏园让玉郎君唱了一整日的独角戏,文戏武戏都点了,直至曲终那小侯爷竟然径直将玉郎君扣下,我如今我如今寻不到玉郎君在何处了,实在是实在是没有任何法子了,只能来找你了……” 侯府小侯爷? 孟青芦脸上笑意淡去,眸光骤然寒凉,这般纨绔胡闹的侯府小侯爷除了永宁侯府的陆小侯爷,还能有谁呢? 他陆小侯爷今日刻意去戏园折辱玉泊然怕不就是为了报昨日买马的仇吧?可昨日那也叫仇吗?她不是最后把马让给他没与他计较了吗?他倒好,反倒与她计较上了。 这么小心眼的吗? 曲山眉抓住孟青芦的衣袖:“青芦,我虽不懂个中缘由但也知道无论是哪一个侯府那都不是好惹的,他如今这般故意刁难,我我又寻不到玉郎君,我怕……我怕我人微言轻,实在不知道该求谁了,只能来寻你,求你想想法子……” 孟青芦安抚地拍了拍她:“曲阿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放心昂,这事就交给我,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神清亮坚定,曲山眉见她转身就要走,连忙拉住了她的手臂:“青芦,那是侯府,你切勿过……” “曲阿姐放心。”孟青芦翻身上了小灰驴,拽了拽缰绳,“我好歹也是司天台的灵台郎,朝廷正经任命的官员,他今日欺上门来,我若闷声不吭倒像是怕了他。我得让他知晓我不是泥塑的菩萨,吃了亏只会笑!” 再说了,永宁侯府的老侯爷那可是满京城都认的正派人。儿子是非曲直不分,当爹的还能分不清吗? 曲山眉立在阶下看着那抹绿色直向远方奔去。 她追出半步,一顿,又坚定往戏园跑去。 此刻园门半掩,传来了说笑的声响。 “卯卿,你上次不过只是溅湿了她的衣裙而已,何至于再送一套?我瞧着你这套料子比她原先那身还精贵几分,真是出手大方。”从戏园走出来,宋及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其一,污人衣裙,错在我身,论理当赔,天经地义无可推诿。其二么——她一个女官,在满朝须眉里挣出这条仕途本就举步维艰,这其中的不易想想便知。我置了马,她便只得退而求驴,骑着驴去上值,旁人会怎么看她?我教她如何自处?这事是我想得不周全,逞一时之气,做得过了。再说了,人家也没怎么编排我不是?如此想来,于理是我有过在先,当赔,于情是我意气太盛,当愧。二者相加,这一套衣裳,本就是我送得应当了,谈不上大方。” 陆也摇着扇子轻轻嗑了磕自己的鼻梁,回头看了一眼戏园:“再说了,我也对她心爱的玉逢之小惩大诫了,我大人有大量,心里也就不计较了。” “你向来如此,气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宋及摇了摇头,“再说了,你对那玉逢之也不算小惩大诫吧?我看是在帮他开张吧?” “这么叫去得莫名其妙?我这是大仇得报,君子襟怀!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是不是?”陆也高傲道,“今儿小爷高兴,请你们去樽楼吃点茶点。” 樽楼二楼临窗最好的位置被三个鲜衣怒马的少男占据,现下不是饭点,樽楼里少有食客。 三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了玉逢之身上。 “该说不说,这玉逢之嗓音身段真是妙极妙极,武戏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文戏也比多数伶人要强,但到底还是那武戏更妙啊!他是学的小生吧?怎么武戏会那般好呢?当真难得难得!”卫融感叹,“难怪孟灵台会喜欢他。” 陆也听完不屑道:“就是因为如此我才要欺负玉逢之,她孟大官人敢瞧不起我,诶我就气死那个狗官!” 他喝了口茶水,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他欺负玉逢之,倒不是甚么深仇大恨,只是孟青芦瞧不起他,他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又得知那孟青芦是司天台的灵台郎,虽说不是大官,但好歹是官场上的人物,或多或少都可能和他爹有交集,所以他为了不挨打只能迂回着去找那位玉逢之的麻烦。 “要我说啊,那玉逢之脾性也忒好了吧。”陆也在指尖转着团扇,不住地摇头,“被我这般戏弄竟也不恼,还多谢我赏脸,嘱咐我回家路上小心,啧,这般好性子,倒显得我不像个好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玉逢之唱腔当真是悦耳……” 他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楼梯口袅袅上来一人。 浅绿色窄袖坦领衫,青绿色坦领半臂,齐腰深蓝八破裙,绾双环望仙髻,像一对蝴蝶一般,其上点缀珍珠,戴着幂篱,皂纱向两旁撩起,不是孟青芦又是哪个? 陆也的声音戛然而止。 孟青芦却仿佛才看见他们,目光淡淡扫过,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它在陆也那身扎眼的揉蓝圆领衫上略一停顿,便若无其事地走向靠窗的一个空位。 她点了一壶桂花茶,几样精巧点心,姿态娴静,好似真是来品茶尝糕的。 “卯卿,那不就是那孟灵台吗?”宋及抢过陆也的团扇挡在自己面前,靠近陆也耳畔用挤眉弄眼道。 卫融也扯过被宋及抢走的团扇遮在了自己下半张脸,对陆也道:“她穿的是女子官服,梳的是女官发髻。” “她来干嘛?”陆也左右推开他俩,如坐针毡。 倒不是他心慌,而是孟青芦越从容,他心里越没底,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让他浑身不自在。 “找我们秋后算账的?”卫融猜测。 “秋日才刚到,秋后还早着呢。”陆也撇了撇嘴,“我看她就是虚张声势。” “对!卯卿,她就一个人,怕什么!去,给她点颜色瞧瞧!”宋及上下观察了一番,顿时来了气势。 “咳!”陆也清了清嗓子,故意扬声道,“要说这赏玩之道,唱戏也是一门学问,这其中的学问大着呢……这登台唱戏呢,它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唱的……有的人啊……” 他边说边观察着孟青芦的动作,却见她丝毫没有动作,他的胡言乱语有些要编不下去了。 卫融宋及二人自然是不管他说什么都捧场叫好,可孟青芦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桂花糕,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仿佛他们这边只是寻常的市井杂音。 陆也不由得愈发气闷。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着刚沏好的上等茶水小心翼翼地上楼朝着陆也这桌走来,茶水热气氤氲,一看便知温度不低。 孟青芦瞥了一眼,忽然有了动作,她看了眼窗外,好似觉得窗边光线有些刺眼,于是她站起身来,伸手整理了一下头上的幂篱,掀开的皂纱于是随着她的动作尽数垂落,遮住了面庞。 店小二已经走到了桌旁,正弯腰要将茶盘放下,孟青芦隐藏在皂纱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皂纱边缘一弹。 一枚圆润的小石子精准地击中了店小二手肘的麻筋。 店小二低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食盘顿时倾斜,那壶滚烫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泼了陆也一身。 “嗷!!!” 滚烫的茶水接触皮肤,陆也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嚎,猛地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双手胡乱地在胸前拍打,卫融连忙拿着团扇对着陆也一个劲儿地扇风。 孟青芦仿佛此时才被这巨大的动静惊扰,隔着皂纱看着上蹿下跳的陆也,好整以暇道:“呦?这不是小侯爷吗?这是怎么了?可是烫着了?” 陆也被烫得龇牙咧嘴,推开围在他身旁的宋及和卫融以及一个劲儿道歉的店小二,上前几步就要对孟青芦指指点点。 宋及和卫融是有眼色的,眼见陆也一身狼狈,而孟青芦则气定神闲,他们心知再待下去陆也只会更加气急败坏,这趟浑水他俩蹚不得,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他们二人一拥而上,架起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店小二,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将人脱下了楼梯,瞬间溜得无影无踪。 顷刻间,喧闹的二层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陆也气得不行,可他又不敢 真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只能指着孟青芦,色厉内荏地连道理三声好:“好!好!好!你个狗官!我告诉你!这事没完!就是你干的!我都看到了!你是故意的!” 孟青芦不紧不慢地将幂篱的皂纱完全撩起,挂在帽檐两侧露出了整张的脸庞,她五官精致秀美,一张脸干净清透。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陆也阴晴不定的脸色,面上既无得意,也无惧色,反倒微微一笑,笑得天真:“是呀陆小侯爷,我就是故意的,你欺负他,这笔账,我总是要与你算个分明。” 陆也被她直白的话语噎得一愣。 孟青芦向前走了两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秋日的落日余晖透过窗棂,照得她眉眼愈发清晰,她看着对面的小侯爷一身狼藉,于是微微扬起下巴,言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陆小侯爷,你听好了。” “你与我之间若有任何龌龊,大可以冲着我来,我奉陪到底。言语机锋,手段伎俩,我孟青芦未必接不住,也未必玩不起。” “但是。”她语气一转,“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动他!他性子素来宽厚,待人一向温和,不与你计较是他的涵养使然,可你莫要以为他便是个好欺负的,也莫要以为他身后无人。” 她声音不高:“这是我的底线,半分退让不得,今日这壶茶就是告知你,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事做不得!” 说完,她不再看陆也青红交错的脸色,重新将皂纱放下,遮住了容颜,步履从容地下了楼梯。 陆也呆立在一片狼藉中,身上湿冷一片,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烧,放出狠话:“你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你给我等着!我定会让你好看!” 这番话自然是得不到回应的,他望向空空如也的楼梯口,半晌,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了一番:“……狗官!亏我还好心赔偿你衣裙!” 卫融从楼梯下探出脑袋,愤愤道:“就是!亏你还赔给她漂亮衣裳!” 陆也冷哼一声:“吃一堑长一智!” 卫融见状,从身旁的小二手里夺过赤柰毕罗噔噔噔跑上去拿了一个塞在陆也嘴里:“就是就是,消消气,你最爱的赤柰毕罗!” 而此刻的戏园里丝竹声声,曲山眉猛地推开后台那扇虚掩的梨木门却见玉泊然正与相熟的乐师说笑,眉眼温润,嗓音清和。 他换下了戏服,穿着一身简单的天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全部束起,眉目舒展,许是听到了推门声,他抬起头来,见到是她,朝她温和一笑。 曲山眉僵在门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衣衫整洁,发丝不乱,神情自若。她知道他的,向来能极好地掩饰自己的疲惫和处境,时常让她分辨不出他究竟累不累,苦不苦。 玉泊然看着她欲言又止的神情,随即明白了过来,他示意周围乐师失陪,引着曲山眉要去无人空旷处。 乐师却是了然地笑了笑,说他恰好也要归家了,收拾了乐器就向二人告辞了。 “你怎么样?那个小侯爷他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玉泊然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因为一路疾奔而来鬓发微乱,他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压下了。 “我这不是好端端地站在此处吗?”他笑着道。 “可是他让你唱了一天的独角戏,唱了一天的戏嗓子怎么受得住?”曲山眉像是要急哭了,她也是伶人,自然知道嗓子对于一个伶人来说是怎样重要。 “是唱了一天的戏。”玉泊然的眼眸一点点软了下来,“嗓子是有些受不住。” 他从袖子间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盒盖里面是几块色泽温润的深褐色膏糖:“所以小侯爷还特意赏了上好的梨膏糖,说是给我润喉。” 曲山眉目光顺着看了过去,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喃喃问道:“他,他就只让你唱戏?没做别的?没说别的?” 玉泊然将锦盒递给她,示意她拿一块梨膏糖:“还能做什么?他就坐在台下听,偶尔叫好,唱完了就给我赏钱,数目颇为丰厚,除了约定的酬金外他还额外多给了一份缠头说是辛苦钱。” 曲山眉彻底怔愣住了,她以为是权贵欺人,不想却是个只爱听戏不爱欺人的权贵,可她关心则乱还连累了孟青芦。 “可是青芦……青芦好像去找那个小侯爷了。” 玉泊然揉着额角的手顿住:“什么?” 8. 人攀明月(八) “什么什么?”孟青芦推开了被风吹得有些虚掩梨木门,“玉阿兄你回来啦?” 她拉着玉泊然的袖子上下打量,这才长叹一口气。 “青芦你方才去哪里了?”曲山眉问,她本以为孟青芦会和她一样来戏园寻人,没想到不是。 “去樽楼了。”孟青芦回答,“方才时间紧我未来得及与阿姐说清,欺负玉阿兄的人是永宁侯府的小侯爷,昨日我上西市买东西与他起了争执,他定是想报复我才找上玉阿兄的。” “什么争执?严不严重?你昨日怎么没同我说?”玉泊然赶忙问。 孟青芦嘻嘻哈哈:“小事啦,我是朝廷命官,他能拿我怎样?” 玉泊然皱眉:“青芦你碰到了事得和我说,我虽不如你长兄厉害但总归还是有些用处,他让我好好照看你,若是你——” 孟青芦摆摆手打断他:“哎呀玉阿兄真不是什么大事啦,放心好啦。” 玉泊然叹了口气:“你方才见到小侯爷了?” “自然,陆小侯爷虽然为人不着调,但耐不住老侯爷人好,断不会纵容他做出欺男霸女的勾当,我就想着他折腾你唱了一天的戏再训斥威胁恐吓你几句后定然会去樽楼庆功,他们这群纨绔没事有事就爱往樽楼跑。” “那你对他做了什么?”玉泊然追问。 “也没做什么。”孟青芦回想起陆也被烫得吱哇乱叫的模样,不禁笑了笑,“也就赏了他一壶茶,他看起来挺爱喝的,连连叫好呢。” 玉泊然:“他对你做了什么?” 孟青芦:“他敢?” 玉泊然这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木桌上取来了一个用素锦包裹的物事。 “伶人混迹尘俗遭权贵非分之求,本是寻常,此后万勿因我一事轻涉险途,妄动意气,知道了吗?你不要我每次说这些事的时候你都是不听的神情……孟青芦,你好好听我说话!” 玉泊然鲜少语气这般重,于是孟青芦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宽慰他:“知道啦知道啦,听着呢,玉阿兄你这唠叨劲儿快要赶上我长兄了。” 玉泊然愁得很:“我就怕负了你长兄的嘱托,你可一定要记住我方才说的话!哦对了,这是小侯爷托我给你的,他说是为上次不慎弄污你的衣裙的事致歉,这是陪你的新衣。” 孟青芦脸上的笑意霎时止住了,她盯着那包裹像是在看什么古怪的事物,她转而又一旁一言不发的曲山眉和眼前的玉泊然:“这是什么意思?” 孟青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家的。 她这人很奇怪,人家对她不好她能硬气得起来,可一旦受了点好处她就开始愧疚。 她当时只顾着为玉阿兄出头,一壶滚烫的热茶就那样毫不犹豫地浇在了人家身上,现在静下心来细想,他虽然行事荒唐,扣着玉阿兄唱了一日的戏着实过分,可他还给了丰厚的酬金和梨膏糖,甚至还记得昨日弄脏她衣裙的事情,特意赔了礼。 她把头埋在了被褥里,直到埋得有些窒息她才抬起头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素锦包裹还搁在一旁,她无声地挣扎了一下,把这件还未看过的衣裙就这样团吧团吧扔到了衣柜的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再怎么说他也是伤害了玉阿兄的嗓子,还在樽楼自大地吹嘘,难道他就没有错吗?难道他不该给我们赔礼道歉吗?”她小声地与自己商量,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对,他就该和我赔礼道歉,我又没有做错!”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也湿哒哒地吃着赤柰毕罗回家了,谁能想到比他更先到家的是他和孟青芦在樽楼起了争执的小道消息。 起因是陆乘下值看到了有买花的老妪坐在槐里巷口,脚边的花担里放着新摘的桂花枝,碎金似的簇在墨绿的叶子间,香气细细密密地顺着晚风渗进马车里。 他想起今日谢允善晨起对镜的时候感叹了一句秋色浓郁。 于是他下了马车折返回来在花担前微微俯身拣了几枝最好看的,他从袖中取出了几枚铜钱放在了老妪的掌心,正要转身走向马车,忽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陆少卿留步!” 陆乘回头,见是太府寺的同僚匆匆赶来,这位江愈江主簿与他住在相邻的巷子,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江主簿走近了,瞥见他手里的桂花枝,随即换上了愁容压低声音道:“陆少卿,我方才路过樽楼,听闻府上郎君又与人起了争执,那人好似还是朝中女官,只不过那女官带着幂篱我倒是没看清楚是谁。” 陆乘本来美妙的心情一下子变得五味杂陈了起来,他声音还算平稳:“有劳江主簿相告,容陆某先行一步。” 江主簿会意地拱手让开。 思及此处,陆乘揉了揉眉心,看着面前灵活窜逃的儿子:“来来来,你过来,我不打你,你说,对方是谁,你与我一同登门道歉明日。” 陆也听到此处,猛地抬头像是活过来了一般:“为什么要道歉?怎么就一定是我的错?怎么就不能是她的错!” 陆乘冷哼一声:“若今日与你争执的市井无赖,我尚且信你三分,可今日与你争执的是朝廷女官,一个女官为何自降身份平白无故与你争执?我看你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且说那人是谁,我明日与你一道登门道歉!” 陆也闻言撇了撇嘴,别开脸胡诌:“她与儿子说好了,说什么两不相欠不再纠缠,她不愿看到我,让我也不要上赶着去去找她。” 陆乘皱眉:“当真这么说吗她?胡咧咧吧你?” 还两不相欠,不再纠缠,有过节的人之间能用这些词吗?只有他这个书都背不下来的傻儿子才会把这些词用错吧? 陆也继续胡扯,说得煞有介事:“自然,那人脾气不好得很,爹你若是非要拉我过去指不定会被她扫地出门的!倒时候真是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陆乘还在应该登门道歉全礼节和不去登门全脸面间纠结,却听自己的逆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走了他手中的竹枝扔到了旁处,又道:“爹,杨家今天来退亲了吗?” 陆乘没了竹枝却还能当即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昨日问,今日问,是不是明日后日还得问?有这功夫整日惦记着退亲还不如想想日后如何好生待人家,婚姻大事岂非儿戏?既已换过庚帖就安安稳稳将人娶回来好生对待。” 陆也捂着脑袋,如鲠在喉:“可是那杨家娘子太规矩,我不喜欢太规矩的,一成不变的没意思,没意思到我想都不愿想。”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陆乘脸黑了下来,“当初为你找亲事的时候你说你没有喜欢的,如今找到了你又说不喜欢,你何不当初就把你不喜欢的说出来?我和你娘顺着反方向找不就成了吗?” 陆也哪里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他只是不想成婚,所以方才照着杨丽娥的性子来说自己不喜欢。 “我不管。”陆也耍赖,“我还喜欢比我大的,她比我小,我不喜欢。” “喜欢比你大的?”谢允善恰好路过,听到之后不禁蹙眉,“为何?” “娘就比爹大啊!”陆也把手搭在了陆乘身上,理所应当。 陆乘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哂笑一声:“卯卿这是还没开窍呢夫人。” 谢允善无奈:“什么没开窍,我看他就天生缺窍!” “是!”陆乘赶忙跟着附和,引着她坐下。 谢允善抬头看了眼陆也:“你可知你的婚期是在何时?” 陆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赶忙点了点头:“八月初十,还有将近一个月呢。” “改了。”陆乘幽幽道,“改成了本月二十。” 陆也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七月二十?今日都十五了,那不就是只有五日不到了吗?” “对。”谢允善神色平淡,“杨家今日是来了人的,说是请九松寺的大德合了八字,原定的婚期犯冲,本月二十才是你俩八字的大吉之日。” 陆也张了张嘴,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恼哪一桩事,半晌才挤出句话来:“更改婚期,还是将婚期改得如此迫在眉睫,想来杨家娘子在自家过得应当不算受重视,而且七月不是鬼月吗?哪门子的宜嫁娶?哪门子的大吉?” 谢允善慢慢抬眼看他:“杨家只是个小户人家,你未来岳丈老来得子,心思难免多偏着那幼子几分,丽娘是嫡长女,自小要懂事要周全,要处处让着她的阿弟,个中滋味,外人如何得知?可就算如此,丽娘依旧出落得亭亭玉立,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诗书礼乐也未尝荒废,这份心性,岂是容易的?再说这婚期是杨家说请人算了的,左不过也就一个婚期,我们不妨就依了他们,省得丽娘夹在中间 左右为难。” 陆也抿着唇不言语,他想起卫融说,若杨家小娘子信了他伪装的不堪却依旧对他不离不弃,他就该烧高香了。 不,卫融好像说的是这是烧高香也求不来的情分。 “丽娘这孩子我是极喜欢的,你既然已经窥见她的不易,那往后就更该明白,她嫁入我们家不是添了件摆件,而是来了个需要你真心相待细心呵护的家人。她从前在娘家或许不得不委屈求全,但到了我们家——”谢允善顿了顿,语气温柔坚定,“断不能再让她受半分那样的委屈。” 陆也难得没有回嘴,谢允善的话投进他的心里荡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先前约杨家娘子去樽楼一见,装出一副有千金示人却难舍一文酬她,身藏隐疾又气短神虚,胸无点墨且腹少文章的模样,卫融宋及与他都一致认为此等人物纵有潘安之表也会吓得杨家娘子主动退亲。 他们以为但凡疼惜女儿的人家见未来女婿如此荒唐,必定会想法子退了这门亲事,可杨家没有,反倒是将婚期提前了。 也是,一个不受重视处处需要隐忍退让的长女,在家族利益与父亲的偏爱的面前,她的意愿又能占多少分量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去接受她,试图说服自己去接纳她。 她会成为与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们会共度晨昏,他们会生儿育女开枝散叶,或许几十年后他们也会同自己的父母一般拥有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安心。 这合乎礼法,这顺乎常情。 可当他扪心自问,心里却是白茫茫一片,他试图记起杨家娘子的面容,未遂。 没有悸动,没有期待,没有他曾幻想过的魂牵梦萦。 他清楚地感知到此时此刻他不爱她,他只是短暂地怜悯了她。 可怜悯不是爱,怜悯能支撑起漫长的余生吗? 爹和娘是靠着怜悯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吗? 那他呢? 他能吗? “我知晓了。”他终于开口,“我会的。” “我看未必。” 陆也皱着眉古怪地望着自己的爹,大喊大叫:“爹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陆乘没有看他,反倒看向谢允善:“夫人我是这么想的,从今日至卯卿成婚的那日,他都不必出府了,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静静心,想想如何为人夫,为人婿,也省得一天到晚出去给我闯祸,真的叫人愁煞!” 这是要限制他出行! 陆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狸猫,一下子弹了起来:“不行的爹!我我明日还要去弘文馆进学!夫子布置的策论我还……” “成婚本就有婚假知不道吗你?”陆乘打断了他,“我明日便去见你们夫子,将你婚假提前,待你完整规矩地成了亲我便一刻不耽误地送你回去读书,一天也不耽误你学习。” 其实也不必一刻不耽误地送他回去读书,他也不是很爱读书。 陆也腹诽着,俊朗的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 他只是情急之下拿进学当了托词,哪想到陆乘这般体贴,连后路都将他堵得严严实实的! “爹!爹!爹!”他哀叫数声,“这于礼不合!哪有关着新郎官准备成亲的道理!” “爹爹不休的干嘛!你还和我说什么于礼?”陆乘微微挑眉,瞥了一眼旁边忍着笑的谢允善,又看回急赤白脸的儿子,“你平日胡闹之时可曾想过这个‘礼’字怎么写?如今倒是记起来了?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若再嚷嚷,我便去请我的笏板来!” 他的神色毫无转圜的余地,谢允善眼中虽带笑却毫无阻拦之意,陆也肩膀一塌,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蔫头耷脑地转身,脚步拖沓地往自己院子方向挪,绕过厅堂的屏风,忽有晚风穿堂过,他突然一个激灵。 不对,爹这番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平日胡闹?莫不是点他今日在樽楼,他一个白身学生与官员争执?方才在娘面前,爹对此事只字未提,只拿着成亲说事,现在想来他爹分明是怕他在成亲前的节骨眼上再出去惹事生非,为侯府徒增麻烦。 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他突然心里多了点被拿捏住的不忿,想要去同陆乘这个老狐狸理论理论,嘴唇都张开了,却在对上屏风后透出的温暖烛光和隐约人影时顿住了脚步。 9. 人攀明月(九) 一方绢素,烛火一跳,影便一颤。 屏风上,谢允善隐约的身影站在花瓶旁,正低头轻嗅陆乘为她顺路捎来的那枝桂花花枝,而自己那老狐狸爹则在他一旁喋喋不休地讲着今日的见闻,低语漫过来,絮絮的,潺潺的,像是一段细水长流的溪声。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论了,难道冲进去嚷?那这样的话娘岂不是立刻就知道他今日又闯祸了?于是冲到嘴边的话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父母间的絮语是听不真切的,是被绢素的屏面与昏昏的光滤去了棱角。 他从小就是看着这样的感情长大的。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呢?或许并不如话本中才子佳人的轰轰烈烈,却像庭院里的那株古老的银杏树,根深叶茂,风雨不移。 所以他怎么能不渴望这样的感情呢? 他是渴望的。 陆也轻哼一声终究还是转过身拿下腰间的团扇在指尖转了转,迈着大步离开了,不肯服输地小声嘀咕:“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也有了夫人……” 烛火摇曳,将陆也高傲的身影彻底吞入廊道的暗色中。 谢允善收回望向屏风的余光,她将花枝在鼻端又轻轻闻了闻才放回花瓶中,抬眼看向丈夫,语气笃定:“你限制卯卿出行,怕不只是为了让他安心待娶吧?他今日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事?你莫要替他遮掩。” 陆乘看向妻子了然的神情,自知瞒不过她,笑得谄媚:“什么都瞒不过夫人。” 他将陆也与一女官在樽楼起了争执一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谢允善,末了又添道:“尚且知不道对方是谁,虽说是青袍女官官职不高,但……唉可大可小这件事,主要是卯卿那性子,若不拘着他在眼前,婚期前这几日难保不再出去生出别的事端……” “莫说是青袍女官了,就算对方是个白身,只要是卯卿做错了事,那他就该向人道歉!”谢允善眼神一瞬间充满了杀气,“说什么两不相欠?这种一听便是他自个儿找的含糊话,也就他自个儿觉得能糊弄过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若是真的占理,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哪会像方才那般看似认命实则憋屈? “你关他是对的。”谢允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晰利落,“这两日他总是问起杨家可否来退婚,保不齐他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再说与女官争执一事,光关着他是远远不够的,他既不肯说实话,那明日我便去卫家宋家叙叙话,孩子们在一起口风总没那么严,难免会漏出些话来,明里暗里我总能问出今日到底是因何起了争执,对方又到底是何人。” 她偏首看了眼泛着茸茸光亮的屏风,语气平常:“问清楚了就揪着他的耳朵让他明明白白地去登门道歉,既是咱们孩子有错处,赔罪就要让人家看到诚意,把这事了结得干干净净。若是含糊过去终是隐患,于谁而言都无益处。” 陆乘看着自己夫人沉静的侧脸,灯烛的光疲软下来,在她身上铺开一团温暾的晕。 他特别欣赏自己夫人极有章法的性子,有一种静水深流的力量,万物皆在掌握之中的从容与笃定。 “还是夫人聪慧,我愚钝。”他笑意很深,带着全然的信赖,欣赏,自豪。 永宁侯府厅堂里飘着桂花清甜的香气,将这对老夫老妻间的私语胶着在一起,沉甸甸地坠着。 桂香穿透朱门绣户的后墙,幽幽地飘散到元安城的另一处宅院的檐角下去。 夜凉如水,桂影初成。 窗棂外那株新吐蕊的丹桂借着廊下灯笼的昏黄光晕,在墨蓝的夜色里绽开点点碎金。 怯生生的香气一丝丝一缕缕随秋风潜入窗棂。 孟遥立在铜镜前,身上正试着嫁衣。 榴红底子,顶好面料,金线绣着密密的缠枝并蒂莲,庄重里透着喜气。 她微微抬着手臂,任由两个侍女前前后后地细细整理裙裾与披帛。 镜中人影朦胧,被一拳柔黄的烛光拢着,平日温婉的眉目叫这浓烈的赤色一衬竟也显出几分陌生的明艳来。 “娘,您瞧,可还合身?”孟遥转过身,声音轻轻的,她其实不太习惯这样铺张的颜色。 何娴贞闻声抬眼,目光落在自己女儿的身上便定住了,有刹那的恍惚。 好一会儿,她才放下茶盏,不住重复:“合身,当真是合身极了,我儿穿得可真是好看啊。” 孟遥看着她,终是忍不住问:“既是三妹妹的嫁衣,何不让她亲自来试?毕竟是三妹妹的人生大事,为何要让女儿替她量体?这可否……” 何娴贞为她整了整胸前的佩玉,声音低柔:“三娘司天台职事繁忙,常需值夜观星难得整暇,你二人身量相仿,你试过便是她试过。” 她轻拍孟遥的手背:“好孩子,莫要多问。” 语罢,她转向侍立的老仆妇:“将日间从霞披轩买来的物件取来。” 仆妇应声,片刻捧来了一件物什,那是一顶璀璨夺目的花树冠,最奇巧的是前额垂下的一挂珍珠面帘。 颗颗莲子米大小的珍珠圆润莹洁,被巧手以极细的金线串起,密匝匝流光溢彩,稍一动弹,珠串便摇曳生辉,泠泠轻响,华贵非常。 “来,带上这个瞧瞧。”何娴贞道,“今日去霞披轩为三娘挑选成婚的头冠,那掌柜执意推荐此物,说是最宜诗礼之家,且是新鲜玩意,三娘是个爱尝鲜的孩子,你爹说瞧着这工艺也确实精巧便请了回来,你试试与嫁衣可相称?” 花树冠落首,沉甸甸地压着云鬓。 珠帘垂落的刹那,世间万物皆碎作晃动的光点,镜中人影霎时朦胧,唯余唇间胭脂在珠辉里忽明忽暗。 “果真……”何娴贞细细端详,赞叹,“掌柜诚不欺我,珠光掩映,华而不俗。” “三妹妹戴上一定好看。”孟遥看着镜中的自己,抿嘴笑道。 何娴贞亲自为她取下头冠,仔细叮嘱仆妇:“仔细收好。” “夜深了,你早些安置,勿要多思,你爹说过几日三娘便要出阁了,她职事又繁忙,你也莫要多去打扰她。”她温言嘱咐了一两句便步出来房门。 比之屋内,廊下的夜风顿时清冷了很多,何娴贞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她锁着眉头脚步径直转向东侧的书房。 书房窗纸上映着孟师远负手而立的身影。 窗外的月色是青白色的,冷冷地铺进来,缓缓地与屋内暖融融的烛火对峙。 “试过了?”孟师远见是她来了,问道。 “试过了。”何娴贞掩上门走到他身旁,“嫁衣与头冠都是合身的。” 听到此处,孟师远如释重负,对着面前亡妻牌位沉默良久才喟叹一声:“便就只等二十那日了,幺儿寻到了好归宿,百年之后我才敢理直气壮地去见玖娘。” 何娴贞望向供案,上供两方乌木牌位,孟师远取出香凑近灯焰点燃了,青烟细细几缕升起。 “我骗了幺儿,七月二十这日子不是监公定的,是我定的。”他开口,“七月鬼门开,你和大郎来阳间的路也就好走一点。你们得来,幺儿出阁,娘亲长兄不在像什么话?位子也给 留好了,在东首,我就在你旁边坐着,茶也沏好了,你一定要来,我们一道送幺儿出门。” 他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两个牌位,他看得眼热,又喃喃道:“那日,我们全家都要在。” 何娴贞没说话,只另取三炷香点燃,恭敬地插入炉中,拜了三拜。 孟师远转头看她:“三娘的婚事你费心了。” “应该的,可你……何苦要骗三娘?”何娴贞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低,“说什么同意了她退婚,可真到了上花轿那一日可如何是好?岂不是更怨你?” 孟师远声音平平,没有什么起伏:“她那性子,你我不是不知,骨子里和玖娘一样一样的,是把烧起来就收不住的野火,我若不拿话稳住她,难道真等她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等着她当街拦住范公的车驾,陈情诉苦,逼人范家退婚,你难道以为她做不出么?我同你说,她真的做得出,和她娘当真是一模一样啊,一模一样。” 说到后来,他面上带上了几分无奈的笑容。 只有说起孟青芦的生母武氏玖娘,何娴贞才能看到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眼神。 这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呢?是一种能让她知道饱含爱与思念的眼神原来有着这样强的穿透力。 她也知道孟师远说得对,孟青芦确实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那……”何娴贞另起了个话头,这是在她心中堵了很久的石头,“二娘的婚事……二娘还未许人家,倒先把三娘急急嫁出去,旁人也不知要如何议论,二娘今年也不小了,再耽搁下去……” “二娘不能随意嫁。”孟师远打算了她的话,断然道,“她算是我们孟家的长女,需得招赘,要招个聪慧上进的读书人,最好是寒门中有真才实学的,你生的两个儿子我是指望不上了,就指望二娘未来夫婿能承接孟家观测天象推算历法的家学。” 何娴贞面上愁意更浓,喃喃:“如今但有三分才学的士子谁甘愿入赘?二娘她……” 她没再说下去,孟遥端庄娴静,是照着孟师远的要求培养的,而孟青芦古灵精怪,是肆意生长的。 何娴贞时常心疼自己的这个女儿,性子沉闷,木讷,像是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能如孟青芦一般敢于与天比高,与地比厚。 孟师远没有接这个话茬,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烛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冷暖交界处,他的神情有些模糊。 何娴贞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孟师远对孟青芦,面上总是疏淡,要求也是不严,可藏在他背后的维护与筹谋,她这继母岂会不懂? 他对孟青芦是怀璧其罪,是近乡情怯,是爱屋及乌。 她是见过武玖的,她知道孟青芦的眉眼肖似武玖,旁人一瞧便知她是武玖的孩子。 孟师远为孟青芦选了范家。没有门第的商贾人家,可却非寻常商户。家主范公为人刚直,仗义疏财,一诺千金,有古君子之风,市井皆称其信义。范家累世财富,却无骄奢淫逸之气。范淳也是敦厚老实的性子,无不良嗜好,孟青芦过去便是富贵清闲的当家主母。 更要紧的是范家不是官身,而孟家是。许多事上终究看官面上的几分情面,若日后孟青芦在范家受了委屈,母家还可为她撑腰,不至于受气。 孟师远急切地将亡妻的独女送进一个他认为稳妥的归宿里去,仿佛这样,他就能对得起泉下之人了。 这是他为三娘选的一个能被隐隐拿捏,不敢过分怠慢她的夫家,何娴贞能看出他这份算计里的护犊之情。 10. 人攀明月(十) 孟师远虽明面上不显,但何娴贞却是知道他就是偏疼孟青芦。 仆妇见她自离开书房后就只沿着游廊默默走,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低低地为她打抱不平:“夫人您就是太宽厚了,主君就只顾着三娘子,对着二娘子一点儿也不上心,二娘子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性情模样哪一点都不是差的,偏偏……” “常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何娴贞停下脚步,严肃道。 仆妇提着风灯,脚步一顿,昏黄的光圈就在青石板上晃动,映出两人沉默的影子。 何娴贞低头看着黑乎乎的影子,皱着眉不解:“常娘你说武姐姐留下的一双儿女怎么就和神仙似的呢?三娘自小就灵慧过人,冰雪聪明,大郎君更是说不清的灵敏伶俐,他们二人就像明珠在椟,自有光华!方才二娘试的头冠光彩夺目,可我当时想的是这花树冠若戴在三娘头上,珠光怕是都要黯上三分,那孩子自身便是光源,何须外物映衬?以女子之身考取官身,多么争气的孩子啊!” 她抬头,掠过廊边那株开得正盛的金桂,困惑道:“常娘你说这同园子的花木接的都是同样的地气,受的都是一样的风雨,怎么开出来的话品相高下就那般分明呢?” 说着说着,她不禁自我怀疑了起来:“常娘你看看我生的这几个,二娘是好的,温婉守礼,可到底是缺了些灵动,四郎呢,书读得平平,偏爱些金石杂玩,再怎么说他不务正业也不是冤枉他的,五郎还小,可瞧着那憨玩的模样……唉,是不是怪我啊?” 仆妇听得无奈,她就知道自家夫人绕了半天都不会怨主君偏心,也不会怨武氏子女太过出众,她总是能把缘由都归到自个儿身上。 这……这让她何从劝起? 何娴贞还在自怨自艾:“主君的根骨是一样的,怎么偏我肚里出来的就都这般敦实寻常?怕不是因为我太过于平庸,带累了孩子们的天资?到底是比不上武姐姐那般冰雪灵秀,血脉所系,果真不同。” 仆妇脸上的神情有些精彩,哭笑不得,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夫人您,唉您说的这都是什么话呀!哪有这般比较的?娘子郎君们各有各的好,二娘子温良贤淑,四郎君心思活泛,五郎君天真可爱,您可千万别想旁的了!” 何娴贞看着仆妇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微微一笑,释然道:“我早就想明白了,方才是逗你的呢,好让你长长记性莫要说三娘的坏话!花草树木,各有其性,各有造化,左右我管不了这么多,你呀也一把年纪了,享享福吧,哦对了方才主君说今日就在书房歇息了,你多找几个热闹人来,备些清淡的茶果。” 仆妇这回真真切切哭笑不得:“夫人又要打叶子牌?” “是呀,多清净,没人打扰,你快按我吩咐的去做,主君好不容易歇在书房,你还不许我在屋里找点乐子?我可同你说,上回输给你的,我今夜可都要讨回来。” 仆妇无奈应道:“是是是,定让夫人今夜玩尽兴。” 十五过后,天上的圆满的玉盘一夜夜消瘦,挂在天边撒下清减的光辉,浸透灵台的飞檐。 飞檐之下的一扇窗被推开,孟青芦合上值宿簿后揉着眼睛看向窗外。 今夜的最后一丝月光毫不吝惜地落满了整个元安城,四处皆是洁白如水的澄澈,万籁俱寂,似乎连风都停驻。 孟青芦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心,是一片虚白的凉。 千百年前,第一个这样摊开手接住月光的人望向苍穹,而后一代代人的眼透过不同的窗望向同一轮月,将所见刻于竹简,书于绢帛,录于纸卷,形成了如今华夏的天文学。 她收回手,虚握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握住。 过了千百年,月还是这个月,人却不再是那个人,可是观星之术,载录之范却长长久久地传了下来。 楼下的滴漏滴答作响,她回过神转身卷起案上的星图,而此刻东窗的纸已经透出灰白,变浅,透出一点暖色。 叩门声这时响起,是轮值的赵谅来了,孟青芦将值宿簿交给了他,行礼道别后抱着自己的星图沿着陡窄的木梯走下灵台。 宫墙下系着她的灰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槽里所剩无几的干草,见是她来,从鼻子里喷出口白气。 她解开缰绳,牵着驴朝司天台侧门走去。 微凉的晨风扑面而来,将她的官袍裙摆鼓荡了一下,她眯起眼。 此刻东方的蟹壳青已经转变成明亮的鸭卵青,边缘镶着一道细细的金红,月亮在西边淡得像一个即将融化的透明梦。 街道空阔,只远处有早起的车马隐隐轮声。 她牵着驴,并不急着回家。 她有些饿了,想去吃口热乎的,她胃里现在空荡荡地抓挠。 她知道这个时辰有个早开的食肆已经支起灶火了。 她牵着芦□□直走到了戏园后巷。 这里的晨昏与别处不同,梨园中的戏子乐师常常半夜方歇,拂晓便起,为着赚这些人的银子,后巷的这家馎饦摊便就开得最早,关得最晚。 店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的汤滚着面皮,片刻便又用木笊篱捞起,盛进粗陶大碗浇上浓汤,撒上碧绿的芫荽葱花,再依她旧例最后淋上一圈香油。 “孟灵台今日可是头客,这里头没加香醋,烫手啊小心着。” 孟青芦道过谢,吹了吹气,顾不上烫先喝了一口汤,于是一发不可收拾,不久后一碗见底,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碗筷,长长舒了一口气,右手探进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了铜钱放在了木桌上。 她将多余的铜钱放进荷包里时候指尖却触到另一个荷包。 里面硬硬地搁着一个小物件,是一面云水纹青花釉银胎小铜镜。 她将它取出来,握在掌心,昏黄的镜面有些昏朦,她轻轻“啧”了一声:“改明儿得去找磨镜人磨一磨它。” 这面镜子有些年头了,是她长兄孟青柏给她的。 孟青柏说这是他们娘亲的旧物。 峨州的丧葬规矩是人走后贴身的旧物都要一件不落地化在火里,这面小铜镜武氏用了大半辈子,本也该如此。 是孟青柏悄悄将它偷走藏在怀里,后来等孟青芦明事后便将它交给了她。 孟青柏告诉她,母亲从前最爱用这面铜镜镜听了。 镜听算是占卜的一种,但不是什么正经的占卜,倒像是无伤大雅的小小寄托。 这镜听就是拿着镜子,心里默念着想问的事情,问后藏镜于怀,而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所问之事冥冥之中的答案。 凭借过路人的无心之言来卜算吉凶,倒还是挺有趣的。 孟青柏幼时武氏经常拉着他镜听,所以待孟青芦懵懂记事的时候他便学着娘的样子与她一同玩镜听。 想到此处,孟青芦笑着轻叹一声,为着遥远的温情,为着懵懂无忧的岁月。 于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昏昏,只一片朦胧的暖色,像是记忆本身。 她心里默念出了很久不念的话语:“铜片铜片如有灵,可卜今年今后运?” 她将小铜镜藏进了怀里,静静听了片刻,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馎饦翻滚的声音。 忽然—— “汪汪汪!” 一声狗吠冷不丁从脚边传来。 孟青芦微微一怔,低头去看,一头黄毛杂乱的小狗不知何时蹭到了她的脚边,正仰着头,湿漉漉的鼻子翕动着,尾巴热情地摇着。 孟青芦莞尔一笑,无奈道:“我要听人说话,你跑来凑什么热闹?嗯?难道我所问之事的答案是汪汪汪吗?” 她收起小 铜镜,妥帖放好,转身同馎饦摊的阿婆道:“阿婆,再要一份面皮,清汤便好,搁在那儿的空碗里!” 阿婆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瞥到了墙角阴影处,那里放着一只粗陶旧碗,碗沿上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阿婆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响亮地应了一声。 她知道那碗是梨园里一个清俊出尘的后生放的,他常来,早晚不定,但很少自己坐在这里吃,总是买上一份让她放在这碗里头给小黄狗吃,只是三四日却总没见到他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孟青芦蹲下来摸了摸小黄狗毛糙的毛发:“怎么今日这么乱七八糟的?玉阿兄没为你打理吗?” 小黄狗呜咽了几下,孟青芦于是哄道:“那改日我见了玉阿兄定好好说道说道他!” 她最后摸了一把小黄狗,站起身来,吆喝一声:“两份的铜板都放桌上了,阿婆!” 听到阿婆应了一声她就骑上小灰驴回府补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暮色从檐角漫出来,永宁侯府一星一点地亮了起来。 初秋的晚风吹拂过廊下挂着的占风铎,声音清脆,西边书斋外的敞轩里,一人屈着一条腿坐在美人靠上,而另一条腿则闲闲地垂着,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 陆也手里拿着一截木头,另一只手握着把小刻刀专心致志地落刀削刻。 越过敞轩低矮的栏杆,远处的中庭灯火通明,谢允善看到这个小兔崽子如此安静不禁摇头,也只有玩他那些木头的时候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才能安分下来。 几个健壮的家仆正搭着高高的梯子往门楣上挂红织锦幔子,另一些人则在廊下挂着喜庆的红灯笼,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小侯爷,侯爷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婚服头冠都送到了,在夫人屋里,等着你去试呢。” “好。”陆也应了一声将刻刀和还没成型的木头交给了眼前的仆妇,笑嘻嘻道,“麻烦帮我送回书斋,多谢啊。” 他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落在袍角的木屑,朝着仆妇微微点头道谢而后穿过被灯火和红绸重新装点的庭院,一来到正屋就看到衣桁上赫然挂着一套大红婚服,一旁的木托盘里是赤金点翠的婚冠,冠上嵌着一枚珍珠,旁边有垂落的金赤长缨。 “来来卯卿,快来试试。”谢允善眉眼都是笑意,上前拉他。 虽然陆也对于成婚这件事不情不愿,但耐不住这婚服太过合他心意,他没忍住“哇”了出来,三两步就凑到了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娘,这比我平时的衣服好看不止一点两点,这是哪里的绣娘做的?你介绍给……” 陆乘扬起手拍了他一脑袋:“哪儿那么多废话,快试试,合不合身!” 陆也尤爱华服,好鲜衣,所以他也不计较陆乘拍他的那一下,眉开眼笑地张开手臂任由侍女为他更衣。 他被引至一人高的铜镜前,镜中人金冠巍峨,面如冠玉。 陆乘在一旁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穿上。” 谢允善却是止不住地感慨,她的目光将陆也包裹着,从发顶耀目的金冠,到眉宇间尚存的少年跳脱,再到端正挺拔的身姿,每一寸她都细细地看着,仿佛透过这身衣裳抚摸着幼时的陆也:“卯卿一瞬间就长这么大了啊。” “啊呦爹,你难得说我的衣服好看。”陆也接上陆乘的话头,下巴不自觉地扬起,“现在不说我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了吧?” 陆乘忍俊不禁:“小兔崽子挺记仇的,仪态尚可,但是成婚之后万不可如此毛躁,要行止沉稳……” “知道知道,稳着呢。”陆也絮絮叨叨地着,“爹怎么对娘,我就怎么对杨家娘子,我有样学样,绝对能做一个好夫婿……” 陆乘和谢允善望着对方,无奈笑了笑。 11. 人攀明月(十一) 载成三年,七月十九,吉凶参半。 这是孟青芦早上出门前为自己卜的卦,她卜的卦向来很准,所以她这一整日都在提防那参半的凶。 直到日影西斜,直到散值的钟磬声悠悠传来,直到将记录的册子交给了赵谅,她还是没有碰到所谓的凶。 朱影真和秦芙从灵台侧的直房里出来。 秦芙手里抱着两卷需刚复核的星图,朱影真正低头整理着自己有些移位的结绶。 二人卸下了一日的紧绷,步履都显得松快了些,午后的燠热已散去大半,晚风初起,带着皇城内苑飘来的隐约草木清气,拂在脸上,微微的凉。 孟青芦从灵台上脚步轻快地蹦跶下来,朝她们挥了挥手。 “总算是弄完了。”孟青芦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后颈,“当真是算得我眼花。” 秦芙走在她身侧,声音柔和:“但你每次都算得最快最好,旁的三个灵台郎可都比不上你。” 她说话间,孟青芦已经牵到驴:“芙娘真娘,前几日和你们说的那家新开的茶点铺子,不若就今日一同去尝尝鲜吧?不然过几日又是轮到我值夜,人又凑不齐了。” 朱影真闻言莞尔:“你倒是记得牢,听说他家樱桃毕罗馅料足,只是不知此刻去,是否还排得上队,芙娘怎么看?” “我还听闻他家的酥山做得也是极好,暑热难消,不若就今日一起去吧芙娘。”孟青芦希冀地望向她 秦芙闻言也笑了笑:“遇到吃食方面的事情我自是无甚异议,听你们安排便是。” 三人刚达成共识,却突然听叫身后有个同僚大喊:“孟灵台孟灵台,韦大人让你去找他一趟。” 孟青芦一脸死气地回过头:“知道了。” 这一声“知道了”尾音拖得比她命都长,原来凶在此处候着她呢。 “你去吧,我们在这等你。”秦芙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于是孟青芦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直房。 这是秋官正的直房,里头的人耳顺之年,是她的上官韦靖。 韦靖手中翻着纸张,见她来了哂笑一声招呼道:“来了啊。” 孟青芦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个礼:“韦大人。” 韦靖随意应了一声,递给了她一张纸:“这里有个天文生,姓杜名领,杜小郎君,从明日起随你习天文推步、星象观测诸事,你好生教导。” 孟青芦接过官纸,视线下移,看到这位杜小郎君的户籍身份时没忍住嘴角一弯。 韦靖没放过它细微的申请,不悦道:“你笑什么?不满意?” 孟青芦哂笑一声,慢悠悠地道:“哪儿敢啊,只不过这位杜小郎君可是簪缨世家,金玉堆里出来的公子哥,他可会算数?可有基本的天文知识?哦对了韦大人您还记得您上回塞给我的天文生吗?那个小郎君也是你保举的,可人家学了两日就跑了,你说这位杜小郎君会不会……” “好了好了好了!”韦靖脸上很没面,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控告,“这个不一样!他对此道是真有兴趣!” 孟青芦嗤笑:“五陵少年们的兴趣哪个不是隔两日便换一个的?他能靠一时的兴趣夜守灵台?记录天象?算术校对?他能保证不出错漏?能忍住坊市繁华?如果他仅凭兴趣便能得大人青眼保举成为司天台的天文生,那那些寒窗苦读,层层考选,战战兢兢的学子……” “孟青芦!”韦靖打断了她连珠质问,直呼她大名,“司天台可不是什么市井酒肆,由得你讨价还价,使性怄气!” 孟青芦倔强地抿紧了唇。 韦靖站起身,深绿的官袍下摆拂过案几边缘,他走到孟青芦面前:“人家只是天文生,心慕天文,只求一隅观摩,学习一段时日便去准备明年春闱了,又不是供职司天台了,你急眼什么?” 孟青芦倔着小声嘟囔:“我看他们就是没用心学!不用心学我再怎么教都是无用!人再笨,在我的教导下还能学不会观星吗?” “你还说人家纨绔,我看你最是纨绔做派了,怎么会有你这么狂的小娘子!我看你也就敢在我面前狂!”他盯着孟青芦的眼睛,“杜小郎君能否吃苦,能否坚持,那都是他的事,而你分内之事便是该教他的就教他,该管他的就管他,若他当真是扶不起的纨绔,自然有的是规矩让他知难而退,但在此之前——” “你的不满,你的揣测,你的脾性,都给我收起来!灵台郎的职责是观星测候,不是臧否人物,授人以柄!” 孟青芦将手中的官纸还给他,垂下眼帘行礼:“下官遵命。” 她拱手行礼,转身退出了直房,背影年青挺拔。 韦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摇着头叹气,眼中满是追忆:“少年意气啊。” 孟青芦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腹诽不知道何时保举能与门荫入仕一样被废除!省得这个韦大人日日和不要银子的一样接保举! 站在朱墙下的两人一驴正和谐地闲玩,见到孟青芦来了,便朝她招招手。 于是三人沿着皇城东侧长长的宫墙缓缓而行。 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影子投在赭红色的墙上,拉得忽长忽短。身后,司天台那座巍然的高阁逐渐缩小,融入连绵的殿宇轮廓里。 前方,炊烟与人声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 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明日的公事,坊间的趣闻,或是某卷难寻的典籍。话语声不高,融在辘辘的车轮与嘚嘚的蹄音里,有一种无需多言的融洽。 这间新的茶点摊唤作云脚肆,是家临街的二层小肆,窗明几净,因着几样精致的茶食在低品官员与文士间颇有口碑,孟青芦她们也是听赵谅提起的这间小肆。 三人上了二楼,拣了个靠窗敞亮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槐,浓荫匝地,却已有秋日之象。 店家上来招呼她们:“三位官人来云脚歇脚,这儿老茶解渴,毕罗管饱,酥山透心凉嘞!” 三人七嘴八舌地点了一堆自己爱吃的,店家拉长调子应下,很快就奉上煎好的茶汤,用的是青瓷碗,茶色澄碧。 紧接着又端来几样点心,三碟透光嫣红的樱桃毕罗,玲珑可爱,一口一个的大小,整齐地码在青瓷碟里。 三盏洁白如雪酥山,在浅浅的琉璃碗里堆叠如小雪峰,上头淋了新鲜的樱桃酪,顶上还撒了一把石榴籽,红白相间,丝丝凉意透出,微微沁着寒气,煞是好看。 简单一张方桌顿时显得琳琅满目,活色生香。 孟青芦先舀了一勺酥山,满足地眯起眼:“果然消暑,赵灵台平日见着是个木讷的人,没想到竟然真会吃!” 朱影真已经无暇说话了,左一口酥山,右一个毕罗,好不快活。 这时店小二又端上来了一碟糕点,形状小巧玲珑,外皮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黄与深红交织的花纹。 秦芙疑惑:“我们没要这个啊?” 孟青芦嘿嘿一笑:“我要的我要的,这是透花糍可好吃啦!” 朱影真皱眉:“透花糍好 吃是好吃,但难做啊,很少有店家能做得美味的,我觉得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孟青芦恍若未闻,拿起一个透花糍就塞进嘴里,外皮软糯弹牙,馅料在口中化开,先是桂花的清甜,然后是秋藕的绵密,最后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像是用米酒浸过的。 孟青芦嚼吧嚼吧:“我方才以九死一生之躯替诸位探此佳肴,很是美味,可吃。” 朱影真佩服:“见新必尝,遇奇先啃,不愧是你孟青芦。” 孟青芦深以为然:“总要有个先驱嘛。” 朱影真敷衍点头,好不容易吃完了,她放下木勺,对一个劲儿埋头享受美食的孟青芦道:“令楚,你知不知道今日你的秋官正和陈京居在廊下吵起来了?” 孟青芦嚼着嘴里的食物,闻言摇了摇头。 朱影真逮到机会准备说下去却被孟青芦出手制止了,她咽下口中的食物,纠正道:“别,我虽是秋官灵台郎,但那玩意可不是我的秋官正,我瞧不上他曲意逢迎又仗势欺人的模样,你别往他脸上贴金。” “嗐!”朱影真摆了摆手,“你说得对,不过重点不在这儿。” 孟青芦抬头看了眼憋着笑的秦芙和带着坏笑的朱影真,求饶道:“好姐妹们,别卖关子了,你们直接说吧。” 朱影真却不依:“你好歹猜一下呀。” “好好好。”孟青芦道,“韦老头此人仗势欺人,陈京居此人又孤僻执拗,我猜测定是咱们韦大人又对着陈灵台挑三拣四了。” “此话倒不错。”秦芙声音轻柔,“韦大人说陈灵台没在值宿簿上签押。” “我就说能有什么大事嘛,这签押本就可签可不签的,我就时常不签押。”孟青芦乐呵呵地吃了个樱桃毕罗,含糊不清道。 朱影真突然一拍手,哈哈大笑:“难怪难怪!” 孟青芦被吓了一跳:“真娘你鬼上身了?” 秦芙被她逗笑了,笑着解释:“不是啦,是陈灵台说他是夏官灵台郎,应当是归夏官正考核的,这是其一。” “其二呢?”孟青芦追问。 “其二,你的秋官灵台郎孟灵台就没在值宿簿上签押过几次,为何不说她?是不敢吗?韦大人,你是怕她吗?”朱影真模仿着陈京居的声音惟妙惟肖道。 孟青芦哭笑不得:“你说那韦老头,真真怪哉,日日找茬,挑刺,他这人,仗着势欺人,实则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瞧着我爹是少监,便连半句重话也不敢朝我撂。” “是啊,你道那陈京居看着是副书呆子模样,内里却精明得紧。他早瞧出韦大人不敢对你如何,是以每逢韦大人寻衅,便将你扯出来作挡箭牌,啧啧啧。”朱影真连连咋舌。 孟青芦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拿我当挡箭牌我倒也不甚在意,横竖算不得什么要紧事,毕竟我借的也是我爹的势力,我也时常看不惯他便出言呛他,我倒觉得有可借的势力却不借才傻呢!对韦靖这样的人最有用的事情就是狐假虎威!” 朱影真听得连连鼓掌:“令楚,训人你真的很有一套!芙娘你说是不是?” 她笑着伸手去扯旁边秦芙的衣袖寻求认同,却见对方拈起一枚樱桃毕罗,眉头紧锁。 朱影真正欲开口询问她怎么了,却听到秦芙恍神地“啊”了一声,然后干笑了几声:“是啊是啊。” “怎么了?和提线傀儡似的?”朱影真却灵敏地捕捉到了她的不对劲,道,“你别光应我啊,你那个‘啊’很不对劲啊,你藏着烦心事是不是?” 12. 人攀明月(十二) 秦芙眼帘微垂,轻轻叹了口气:“家中为我相看姻缘了,司天台我怕是留不久了。” 孟青芦眼皮一跳。 看来同为女子,大家都为此事发愁过。 朱影真停下动作,看向她。 难怪秦芙今日总是心不在焉,原是家中催嫁甚急。 “芙娘,你心里如何想?”朱影真问道,“是不愿嫁吗。” 秦芙拿着手中的勺子戳着面前那一碟快化了的酥山,懊恼道:“说来可笑,当年父母许我读书,赠我笔墨,本就是让我陪着兄长们读书的,不料最后兄长们落榜的落榜,外放观政的观政,我这陪读反倒金榜题名,御前听用,如今俸禄能养自身,方知天地广阔,再让我退回那四方宅院学着相夫教子,我怕是做不像了。” “这身官袍我曾以为只是侥幸披上,如今要脱下它竟觉痛如剥皮。” 她生于钟鸣鼎食世家大族,族中子弟如林,父母的眼光与期望从来只落在诸位兄长身上。 于家族而言,她这样的女儿自出生那日起所有的价值便都来源于是将来妆奁是否丰厚,姻亲是否得力。 她自幼便懂这个道理,自己的前程在后宅里,在花轿上,唯独不在考场上。 父母不曾苛责她的功课,亦不曾有过期待,当年允她一同进学,与其说是栽培,不如说是一点漫不经心的宽容,如同允许一只小猫踱进书房,无人在意。 “我知道了,那便是不想嫁。”朱影真总结。 秦芙想了想,纠正道:“我也不是不想。世间夫妻,多的是怨偶难解,可也不乏性情相投的。可这般良人又岂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轻易能遇上的?” 她笑了笑,自嘲:“真娘我与你不同,你娘不会逼着你成婚,我娘会,她还会把我绑到花轿上让我成婚!” 孟青芦默默听着,端起茶碗,啜了一口茶汤。 谁说不是呢?秦芙的烦恼,她感同身受,不过好在她已经都解决了。 “所以你是想成婚,但是不想不明不白地成婚,你希望你的郎君是你主动选择的,而不是你被动接受的,是不是?”孟青芦了然。 “是。”秦芙坦白,“我本就喜爱孩童,也知晓婚姻所系的开枝散叶,若遇良人,我自然是愿意与他绵延后嗣,但若此人品性不堪才德不敷,我却为这样的人丢了手中事业,断了自身俸禄,这般取舍,我以为不值。” 朱影真点头,出主意:“那你便实话与家人说,兴许他们就同意了呢?” “或者软的不行你来硬的,他们怕什么你来什么!”对于退婚这事孟青芦自诩很有经验,于是也就毫不吝啬地倾囊相授。 “不行的。”秦芙苦笑,“我是秦家的女儿,家族兴衰系在姻缘之上,姻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而非两情相悦,便是此刻我可与你们同堂理事,到了婚嫁上也就只是族谱里一个待价而沽的名字。” 是了,门荫虽废,可保举还在,世家间的纠缠可不是短短几年间就能消除的,孟青芦和朱影真虽没出生在秦家这样大的世家里,但也知道一旦出生在了那样的地方,那骨子里便会带上枷锁。 秦芙见二人神色凝重,连忙轻笑一声,伸手为她们续上茶水:“你们别这副模样,凡事自有其理嘛!就像我们观星,轨迹早定,我今日也就是同你们说说,与你们说说我心里能松快些。” 本是该安慰秦芙,如今却是秦芙在宽慰她们,孟青芦和朱影真相视一笑,正还想同秦芙说些什么,坊间却隐约传来暮鼓声,一声,又一声,沉厚悠长。 三人这才惊觉时辰不早,该回去了。 唤来店家结了账,起身下楼,夕阳的余晖给元安城的屋瓦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 她们在云脚肆门口互道珍重,三个青绿色身影在暮色里各自分道,没入元安城棋盘般的街坊中。 孟青芦骑上小灰驴,慢慢走着,芦花颈下铜铃轻响,一声一声。 晚风拂面,她穿过永兴坊,拐进东市背街的一条窄巷。 巷底有个常年支着布棚的磨镜摊子,棚下坐着个跛脚老叟,老叟时常在此处支摊,偶尔也会一瘸一拐地走街串巷叫卖。 “单阿公。”她下了驴,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了巴掌大的青花釉银胎小铜镜。 老叟抬起头,笑着招呼她:“是孟娘子啊。” 他接过镜子,枯指在在镜面上缓缓抚过:“这回还是照旧吗?” “照旧。” 老叟不再多言,开始沙沙打磨,镜面渐渐清晰:“娘子这镜子不是如今的工法,倒像是永宁年间的工法。” 孟青芦接话:“单阿公好眼力,这是我娘的镜子。” 这位单阿公记性不大好,几乎每回她来磨镜,他们二人都会进行同样的对话。 磨了小半个时辰,老叟用软布擦拭镜面,递还给她:“好了。” 孟青芦接过,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多谢单阿公。” 孟青芦将铜镜放入荷包中,又取出了几枚铜钱给了老叟。 斜刺里突然窜出一道灰影,她手上一空,装银钱和装铜镜的荷包竟然齐齐被夺走了! 孟青芦一怔,随即提起裙裾就追:“站住!” 暮色深浓,那灰影已跑出小巷,一头扎进大街的煌煌灯火里。 孟青芦追得官袍鬓发皆乱,肺里喉咙火辣辣地烧,想喊抓贼却没有办法分出力气喊,原来人跑急竟然是没有办法呼叫的。 她的肺腑烧得快要炸开,血腥味一个劲儿地漫向喉咙:“贼,贼,抓贼……” 那灰影刚窜到另一条巷子里,斜里忽伸出一只大手,精准攥住灰影后领,像拎鸡崽般将那孩子整个提起。 是个穿暗蓝细麻襕袍的家丁,一手拎起小贼后颈,另一手已稳稳抄住两个即将坠地的荷包。 孟青芦踉跄扑到近前,第一反应便是劈手去夺装镜子的荷包。 指尖触到硬实的镜缘,心头蓦地一松,这才扶住墙壁呛咳起来。 家丁任由她取回镜囊,单手仍提着那挣扎的小贼:“娘子可要报官?” 她摇头,喘得说不出话,只将镜囊死死护在胸前,月光混着坊门灯火,照亮那小贼的脸。 约莫十二三岁,瘦得颧骨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杨七,怎么回事?” 一道焦急温润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孟青芦勉强回头,灯火阑珊处,一个着月白窄袖襦裙,外罩黛紫半臂的年轻女子正快步走来。 女子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透雕白玉梳,行走间裙裾翻涌如夜色中骤开的昙花。 竟是太常寺协律郎家的女儿杨丽娥,几日前孟青芦曾请她吃过一碗馎饦。 “杨……杨娘子?”她哑声唤道,喉间仍带着血气。 杨丽娥已至跟前,看到她狼狈的仪容,顿了半息,再落到杨七手中提着的灰扑扑小贼身上。 “原来是孟娘子。”杨丽娥唇角一牵,关切地问,“竟然这般巧,可伤着了?” 杨七低首:“不曾伤及这位娘子。贼人已制住。” 杨丽娥伸手虚扶住她胳膊,声音温软:“我方在车里,听见外头喊捉贼,便让杨七去帮忙。” 说着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辆青幔马车,杨丽娥道:“孟娘子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车上备着清水和压惊的蜜饯。” 孟青芦终于稳住了喘息,朝杨丽娥感激一笑:“多谢杨娘子好意,只是我的驴还拴在巷子里,得去牵回来,不好让它久等。” 见杨丽娥还要开口,她轻轻摇头:“真的 不妨事,路不远。今日实在多谢了。” 杨丽娥闻言随即颔首浅笑。 “是我思虑不周了。”她转身从身后垂锦手中接过一只朱漆食盒,“那这盒樽楼新出的点心,你可定要带上压惊。” 孟青芦自然是要拒绝,杨丽娥却是不由分说便将食盒轻轻放进她臂弯。 “莫要拒绝,这是我的谢礼。”杨丽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前些时日你请我吃的那碗馎饦,陪我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她顿了顿:“这点心,就当谢你那碗馎饦,也谢你让我看到了片刻希望。” 孟青芦闻言,急喘着上前半步,压低声问:“那你还逃吗?想好怎么逃了吗?可知道如何谋生?计划缜密吗?” 杨丽娥笑了笑,灯火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不逃了。”她道,“孟娘子,我不如你有学识,也不如你有决心。” “或许。”她抬眼,声音却淡了下去,“这就是我的命数。” 夜风卷起车幔,拂过她颊边一缕碎发。 “甜食压惊。”杨丽娥最后笑了笑,“愿孟娘子往后都甜滋滋的。” 青幔落下,车轮辘辘远去。 孟青芦抱着食盒站在街口,忽然觉得臂间沉甸甸的。 为着杨丽娥,为着秦芙,也为着自己。 她深吸口气,转身朝暗巷走去。 她牵着驴拐进自家街巷,却见府门前罕见地悬起两盏簇新的绛纱灯,映得青石板都泛着红光。 她心头一跳,将缰绳和食盒一道塞给迎上来的门房:“钟叔,谁让挂的灯?” 种叔低头不敢答话,她不及多问,撩起官袍下摆疾步穿过前庭。 檐下已系了红绸,满眼刺目,灯笼、彩绸、檐下新悬的琉璃珠帘在风里叮当乱撞。 书房窗纸透出暖黄光晕,她径直推门而入。 “孟师远!府中为何张灯结彩?”她劈头盖脑就是一顿质问,“你明明同意我退婚的!为何不讲信用!为何欺瞒于我!”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孟师远!”她官袍下摆还沾着街尘,一步步走近他的案前,“你亲口应过我退婚。就在这书房,就在这张案前,你答应我了!你答应我了!” 孟师远将手中的轻轻搁下。 “然后呢?”他问。 “然后今日满府就张灯结彩了?”她笑出声,“然后——” “然后你仍是我的女儿。”孟师远截断她的话,“是我峨东孟氏的女儿。” 他起身:“既是我的女儿,孝道在上,便该听为父安排!” “你应允过我的。”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可如今,父亲是要食言而肥?” 孟师远光沉沉压过来:“应允?我今日便给你上一课,这世间谁人应允都作不得数!” 她瞳孔一缩,转身欲走—— “拦住三娘子。” 书房外闪出四个粗壮仆妇,她挣扎着,官袍翻卷如青鸟折翼。 “送三娘子回院,锁好门窗。”孟师远背过身,“婚期既定,便该静心备嫁。” 孟青芦被半架半拖着穿过回廊,彩绸扫过脸颊,红灯晃着眼。 房门“砰”地合拢,铜锁从外扣上,她扑到门边用力拍打。 “喂!喂!不是!这我院子!” 门外,值夜的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门缝,在地上切出细窄的亮线。 陆续有脚步路过,或是是守夜人在廊下添灯油,或是几声急促的脚步与交谈,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孟青芦心里清楚再怎么敲都无济于事,索性仰面躺地,她展开四肢,就地胡乱游了两下。 长夜漫漫,她先休息一下,和不通人性的人讲理实在太劳神费力了。 13. 人攀明月(十三) 载成三年七月二十,宜祭祀,入学,破屋坏垣,忌嫁娶,远行,求嗣,上梁。 孟府。 铜镜里,映出一张被脂粉精心勾勒过的脸。眉描成远山,唇点作樱桃,颊边胭脂匀染开恰到好处的红晕。 金线绣制的嫁衣霞帔,层层叠叠披挂在身,沉甸甸地压着纤薄的肩。 房里香气馥郁,是脂粉、头油与熏笼里名贵香饼混合的气息。 几个梳头娘子并丫鬟仆妇围着孟青芦,或梳拢一丝不听话的散发,或调整一下衣裳襟口。 “三娘子,吉时还早,先用些点心垫垫吧,这一日礼节冗长,怕是顾不上吃东西。”侍女衔冰端着青瓷小碟进来,上面摆着几样精巧的糕饼。 衔冰是孟遥身边头梳得最好的丫鬟,一把青丝到了她手里,便能挽出时兴又别致的髻。 故而孟青芦常常寻了由头往孟遥院子里跑,多半是为了让衔冰给她梳头。 孟遥看她实在喜欢,于是特意让衔冰与她一同到范府。 孟青芦垂下眼,看着镜中那个陌生又华丽的镜影,摇了摇头:“不必了,没胃口。” 孟师远敢这样卖女儿,那么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端来给她吃的东西的东西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昨夜她闭着眼睛想了一宿,发现花轿障车时将是她逃离这场姻缘束缚的关键时刻,所以她必须保持清醒。 一旁的何娴贞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感情。 她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滴漏,起身道:“你们再给三娘仔细补补妆,我去前头看看。” 说罢,便领着几个心腹仆妇出去了,屋里剩下的梳头娘子与丫鬟,手脚愈发麻利。 “姑娘且稍坐,奴婢们去外头看看轿子备得如何了。”衔冰说着,领着众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寂静像潮水漫上来,反而让孟青芦紧绷的弦松了一瞬。 也就是在这一瞬,胃里传来一阵清晰而诚实的空鸣,紧张和谋划耗神,从昨夜起便水米未进,身体终究在抗议。 孟青芦转身从妆台底下捧出一个小食盒,这是昨日杨丽娥非要塞给她的。 孟青芦拈起一块栗子糕大口又小心地吃着,不让碎屑沾染华服。 她边嚼边想,哪怕前路未卜,也不能苦了肚子。 食盒见底,孟青芦又就着冷茶润了润喉,再将它仔细收回原处,对镜整理鬓发与衣襟,擦了擦嘴角,确认没有沾上糕饼碎屑,镜中人依旧光华夺目,无懈可击。 见还有时间,她拿出龟壳算了一卦,大吉。 外头,催妆的乐声隐隐响了起来。 孟府门前停着一匹高头大马,范淳立在车前,一身爵弁服,玄衣纁裳,腰间革带系着玉珏。 身后从者执灯,映得前路一片暖黄。 孟师远立在门侧,拱手为礼,范淳回揖,二人揖让三番,方一同入内。 院中老桂吐香,阶下早已设好筵几,范淳双手捧鸿雁,缓步登堂将其献于案上,躬身行礼:“小子范淳,谨请孟三娘子归宁。” 孟师远含笑颔首,转身朝内室唤道:“三娘,可准备好了?” 帘栊轻挑,孟青芦走了出来。 一身喜服,青丝绾成髻,垂眸敛衽,珠帘遮面,立在堂侧。 孟师远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袂,低声叮嘱:“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 孟青芦在珠帘后实在没忍住,眸光向上一掠。 她和孟师远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拜别后由范淳牵着上了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世界便被隔成了两半。 孟青芦坐在轿内片刻,沉重的头冠却压得脖颈生疼,眼前只有一片晃动的、影影绰绰的流光。 锣鼓喧天,喜乐聒噪,渐渐的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闷闷地传进来。 她的头突然很沉,眼皮更沉,身体里像是烧着一把虚浮的火,又像是陷在温水里,四肢百骸都使不上力,只有神智在那片混沌的热里载沉载浮。 她没有吃府上的任何东西,难道是那茶有问题?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煎熬里,轿身猛地一顿。 孟青芦整个人向前扑去,额头险些磕在轿壁上,头冠上的米珠哗啦作响。 外头突然响起了嘻嘻哈哈的唱词,是障车文。 “儿郎伟!日吉时良,两姓联姻。车至门东,马立街尘。君家纳聘羊酒丰,我辈拦街求意真……” 紧随其后的是外面骤然爆发的惊呼与叫嚷。 “哎哟!撞上了!撞上了!” “谁家的轿子?怎的这般不长眼障车怎么还能撞上呢!” “莫言坊曲道路窄,从来礼足道自宽。新妇箱笼堆锦绣,何妨漏出一尺绢?新婿鞍辔响金铜,且换两坛浊酒润喉咽……” …… “让开!都让开!挡着我家娘子的吉时了!” “呸!分明是你们撞过来!” “这都分不清是障谁家的车了啊!” “甭管了,快多撒些银钱和饴糖,让他们快快撤障!” 混乱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扑打过了,外面挤挤挨挨,似乎围满了人,有轿夫气急败坏的呼喝,有仆妇尖利的对骂,还有骏马嘶鸣声,以及更多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 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冲击着她本就昏沉的头脑,嗡嗡作响,几乎要裂开,不行,障车了,她得逃出去。 不是,怎么站不起来,她脚呢?地呢?方向呢?这什么药,这么大劲儿? “……这可怎么好!吉时要误了!” “……让让,让让,借过……” 纷乱的脚步声和话语声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燥热从脊背爬上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黏住了鬓边的发,孟青芦只想扯下这沉重的冠,撕开这闷人的珠帘,透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身下的颠簸停了,轿帘忽然被从外面掀开了一角。 一股混杂着树木和野草气息的风灌了进来,有人伸出手,她看不清,珠帘遮着,只觉光影晃动。 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在轿门口响起,又快又急:“郎君莫怪,我家娘子前几日不慎感染了风寒,身子一直没好利索,今日强撑着,眼下怕是有些手脚无力,神思倦怠。等会儿礼数上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郎君千万多担待些。” 字句的意思在孟青芦的脑子里是模糊又迟缓的,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衔冰的声音。 衔冰呢?孟青芦记得上轿前,她明明跟在轿边的。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便搀住了她的胳膊,半扶半抱地将她从轿厢里带了出来。 少年郎的手臂自后环来,稳住了她。 “简直胡闹!”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后响起,胸膛的震动与温度,透过嫁衣,沉沉撞进她昏沉的知觉,“方才见她这般虚弱我还奇怪,原来人都病成这样了,你们主君也太不知体恤!女儿既染了风寒,身子不适,推迟几日婚期便是!左右我又不会不娶,何至于这般赶鸭子上架,半分不顾惜她的身子骨?” 陆也见对面的侍女低下头大气不敢喘,语气缓了缓又道:“你莫慌,我不是在怪你,抱歉。” 此刻,新妇大半重量倚在他臂弯里,隔着重锦都能摸出单薄骨架,安静得反常。 他蹙眉,将人又揽稳些,触手却是虚软,那侍女已白着脸凑过来,扶住了新娘另一侧胳膊。 孟青芦脚踩在地上,像踩在云朵里,虚浮无力。 四周的声浪因为身着喜服二人的出现似乎又高了一浪。 孟青芦能感觉那侍女几乎承担了她大半的重量,另一侧似乎也有人在帮忙搀扶,脚步凌乱地簇拥着她。 视线所及,只有错落的方寸之地。 她看见自己金红的裙裾扫过石阶的边缘,看 见门槛高高的影子。 谢允善端坐高堂之上,隔着满堂的红绸与暖光望去,眼底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莹光。 她微微侧身,朝身旁的陆乘低语慨叹:“当年那么小的人儿,如今也娶新妇了。” 陆乘笑了笑将她的手轻轻拢入掌心。 “还记得么?”谢允善弯起一抹恍惚的笑,目光看着堂下的人,却仿佛穿透了时光,“他那时才那么一点儿高,非要挤在我们中间,一手拉着你,一手扯着我,嚷着要我们把他架起来,荡秋千。” 陆乘呵呵一笑:“怎会不记得,这小兔崽子小时候那么讨喜,长大了却不讨喜。” 谢允善面露嗔意,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轻拍了他一下:“怎么说话的?大喜的日子说新郎官不讨喜?” 陆乘掌心一空,心喊不妙,他眉峰微动,侧过身想低声解释两句:“夫人,我并非……” 恰在此时,赞者清亮悠长的唱礼声陡然响起,瞬间将所有的低声絮语都压了下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与心神,霎时都被那对红衣璧人牵去,新人已缓步至眼前。 赞者高唱,三拜之礼庄重而行。 礼成瞬间,侍女立刻将孟青芦接了过去,动作快而稳,低声道:“奴婢送娘子入房。” 几乎是将人半抱离了他的臂弯。 陆也收回手,叫住了侍女。 侍女脚步一顿,僵住了,却听他吩咐:“若带了对症的药,即刻去煎。若没带就叫人速去府外请郎中来。” 侍女愣了一瞬,松了口气:“是,谢小侯爷。” 陆也不再多言,转身迎向一拨贺喜的宾客,脸上瞬间绽开明朗的笑意,抬手就揽住了当先一位郎君的肩膀,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卫三郎!你还敢来啊!” 他话未说完,周围便传来哄闹:“陆小侯爷快来啊!躲什么酒!以往常常躲酒,今日可躲不了了吧?快来快来!” “马上马上,叫这么急催命啊?”陆也收敛脸上神情,扭头笑骂,同时袖中手指朝后快速一划,小厮破梢斫楠立刻会意。 陆也顺手抄起路过侍女食盘里的酒壶往后一抛,破梢稳稳接住,斫楠立刻不着痕迹地侧身,将怀中早备好的一壶清水与陆也抛来的酒壶调换。 二人动作熟稔,配合默契,显然做惯了的。 “来了来了,莫催莫催!”陆也已挤入人群中央。 破梢如影随形贴上前,执起那壶清水,次次稳稳斟满。 陆也仰头便灌,喉结滚动,豪气干云。 而此时孟青芦被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绕过似乎很长的回廊,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最终被带到一间红得刺眼的屋子。 身侧那双手一直没松,甚至在她想顺着床柱滑坐下去时,猛地用力,将她按住。 “娘子,可不能睡,还没揭珠帘呢。”那脆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 时间失去了意义。 她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往下滑,又一次次被那双手强硬地拽起。 耳畔是那侍女反复的低声:“娘子,醒醒神……就快好了……” 快好了?什么快好了?她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像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一股苦涩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猛地钻入鼻腔。 她下意识地想偏头,下巴却被一只手捏住,力道不小。 “娘子,该喝药了。”还是那个声音,但语速很快,“喝了这剂风寒就好了,您就能舒坦些。” 碗沿抵住了她珠帘下的唇。 那药滚烫,苦涩异常,她想闭嘴,想摇头,可那只手稳稳固定着她,另一只手甚至抬高了碗底。 刺苦的药汁不由分说地灌进口中,她被迫吞咽。 一碗药很快被灌完,那侍女松了手,也松了口气,迅速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 14. 人攀明月(十四) “好了好了,喝了药,很快就好了。”她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那侍女收拾完一切之后就走了。 时间拉长,变形。 远处,依稀飘来前院宴饮的喧哗,丝竹声、劝酒声、笑声。 酒过三巡,陆也正与几位世家子插科打诨,眼风扫见廊柱边一个熟悉身影正欲溜走。 他唇角一勾,将手中半满的酒碗随手塞给旁破梢:“我去去就回。” 说罢,也不管破梢应没应,长腿几步便截住了那鬼鬼祟祟的身影,胳膊一伸,哥俩好似的将人勒到廊柱后的阴影里,力道却不轻。 “哟,这不是咱们的诸葛再世吗?”陆也凑近了,声音带笑,手上暗暗加了劲,“怎么,见着我就跑?不是说用你那万无一失的法子,杨家绝不会轻易松口嫁女么?” 他笑了一声:“如今可好,人家何止是松口,简直是带着重病都要火烧眉毛地往我陆家送,你这妙计,可真是妙得很啊,嗯?我还以为我们三人中我会最早吃上你与鸢娘的喜酒,如今倒好,都跑来吃我的喜酒了!” 被他箍住的卫融此刻被他勒得龇牙咧嘴连忙告饶:“哎哟轻点轻点!卯卿,这、这我真没料到!” 他眼珠急转,压低声音:“我哪知道他们能这么豁出去,连女儿身子都不顾了!这里头肯定有鬼!” “有鬼?”陆也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只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鬼在哪儿?” 卫融认真道:“鬼在,那杨家娘子定是爱惨你了!” 陆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展颜一笑,他松开卫融,甚至还顺手替他掸了掸被弄皱的衣襟,语气轻松:“说的也是,小爷我这么好看,自然有的是人爱惨我了。” 卫融:“……” …… 那碗药带来的翻江倒海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清明。 孟青芦头脑中的迷雾彻底散尽,五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知道绝对是她在孟府进肚子里的什么东西有问题,而方才那碗药是解药。 她拨开眼前珠帘,视线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商贾满目堆砌的奢华。 房间开阔,举架甚高,竟不显压抑。 南面是一排宽大的槛窗,北墙倚着一座多宝阁,格子里并非金玉玩器,多是些沉静的木雕,温润的玉雕,各式各样的缩屋,缩屋里甚至还点了小烛火,闪闪烁烁,很是温馨。 这屋子布局舒朗,陈设清雅,一器一物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妥帖的章法与分寸,绝非附庸风雅之辈能为之,主人定然胸有丘壑,且极懂营造之美。 范淳那只知吃饭的家伙还能有这等能力? 孟青芦正暗自惊异,还未来得及细想等会该怎么说服范淳,外间忽然传来叩叩两下敲门声。 声音不轻不重,很有礼貌的样子。 可她心头却猛地一紧。 因为那看似礼貌的敲门声刚落,并未等待她任何回应,“吱呀”一声,门便被推开了。 孟青芦也不知为何就连忙放下珠帘。 一道被廊下灯光拉长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迈了进来,反手掩上了房门。 烛影摇红,洞房内喧嚣尽散,唯余一双龙凤喜烛,烛泪缓缓垂积,映得满室温暾如霞。 陆也屏息立于榻前,望着端坐的新嫁娘。 珠帘垂落,密密层层,将她面容掩作帘后一痕朦胧山水。 珍珠帘动,不是风,是她的指尖。 陆也见新妇指尖微抬,似要启帘,心尖蓦地一颤。 不是?杨家娘子怎的这般不羞怯?她不羞怯,他倒真的有些羞怯。 他倏然伸手,覆住了她已触到珠串的手。 孟青芦刚要掀开帘子同他讲理,却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覆住了。 那手掌和指腹都有茧,孟青芦皱眉。 虎口处粗砺,或许是习武的痕,指腹间硬韧,或许是握笔的印。 这范郎君这么爱读书习字?还会武?这不能吧?他不是只会吃吗? 珠帘在孟青芦眼前微微晃荡,隔着万千光点,只能看见他大红袍袖上金线粼粼,像夕照下不肯平静的湖面,腰间一枚青玉坠,玉质湛润,上镂望月兔图纹,锦袍翻飞间一点青碧流转,再添三分顽趣。 他竟在她身侧坐下了。 榻褥轻轻陷落,衣襟上淡淡的草木清气混着清酒的微醺,漫过珠帘缝隙而来。 他的呼吸很轻,又很清晰,孟青芦觉得像隔着薄瓷听初沸的水。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孟青芦忽然有些五味杂陈,他何必呢? 或许明日,她就会同他去县衙和离,当真没必要如此紧张吧? 那面帘原静垂着,千百颗匀圆的珠子,被烛火镀得温温润润,像一汪星河。 光在珠与珠的间隙里流淌,明明灭灭,映得帘后那张脸也朦胧起来,只见得一个影,一段轮廓,一抹唇上的胭脂色。 陆也左右为难。 她既铁了心嫁来,必如卫融所说是真心悦他。 可他这人是一个连自己都托付不好的人,怎堪接住另一颗真心? 万一他不过是贪恋人间声色皮相,见了新曲便忘旧谱的薄幸客…… 唉,长得太过出众也确实惹人烦恼啊。 不如现在就说穿罢。 “杨娘子—” 仅仅三个字。 下一瞬,那双染着蔻丹的手将垂珠向上一引。 动作太大,珍珠与珍珠激烈碰撞,发出一连串清越却失序的碎响,几串珍珠甚至被带得飞溅起来,在烛光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帘幕由中而分,被粗暴地撩起,堆叠在如云鬓角之上,再也不能成为屏障。 烛光毫无阻隔地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这谁!是那谁! 血液轰然冲上孟青芦的耳际。 她甚至都没思考,左手就已经攥住他衣襟猛力一拽,右膝抵上榻沿借力,整个人将他按倒在赤红锦被之上。 头冠珠翠激烈摇晃,砸在他颈侧叮当作响。 “蓄意报复,是不是?”她膝盖抵住他腰腹,“就一匹马你还在计较啊!” “等等——”陆也还没弄清楚状况,下意识攥住对方手腕,触手却是不同于大老爷们们的纤细手腕,他力道不由松了三分。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 他的脸颊火辣辣地疼起来,连她的手腕都忘记放下了。 他偏着头怔住,舌尖顶了顶口腔内壁,竟尝到些许铁锈味。 此刻的陆小侯爷身着一袭绛红圆领袍,一顶赤金发冠将乌发高高束起,冠侧垂下的长缨以金丝与朱线编成,映照着满堂华彩在他的肩头流转生辉。 孟青芦却无暇欣赏,只心道这人模狗样的登徒子!怎么还敢抓她! 是不是还想报复她,他毕竟是男子力气大,她不一定打得过他,所以她得先下手为强! 孟青芦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上去,听见陆也斯哈斯哈地抽着冷气。 陆也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他低头看去,一圈清晰的牙印深嵌在皮肉里,边缘泛着充血的紫红,细密血珠正从齿痕间隙渗出来。“你属狗的吗?!”他甩着手腕,痛感后知后觉地炸开。 “你才属狗!我生肖是鸡!”孟青芦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 陆也趁机腰腹发力向上顶撞,趁她回怼之际翻身爬起来,孟青芦却一不做二不休一头把他从床上撞了下去,陆也失去平衡,伸手捞了她一把,于是二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陆也爬起来刚退半步,那镶珍珠的绣鞋就照着他膝盖骨踹过来了。 “就一匹马!我也没和你抢!是折你面子了吗!非要这么阴魂不散!” 躲开这一下,那边枕头又兜头甩来,才侧着身子躲过,又听那酸橘子骂道:“只听说小侯爷的纨绔之名,没想到竟还这般睚眦必报!你可真是处心积虑!药也是你下的吧!” “不是!你等等——”陆也眼疾手快地侧身躲在屏风后面。 孟青芦根本不听。 她像是要把他抢她马和欺负玉泊然的旧怨全都报了。 孟青芦直接抄起了妆台上的黄铜镜。 “停!”陆也头皮发麻,终于吼出声,“镜子!那是铜的!真会死人!” 镜子在半空顿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碎发粘在脸颊边,铜镜中映射出二人的面容和满地狼藉。 陆也靠着屏风喘气,脑子尚且放松着,颈上却又挨了一巴掌。 等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被她踹倒在地。 孟青芦骑在他身上,真想一拳砸下去,将所有的新仇旧怨都砸下去! 可她扬手时,腕子被他突然握住,她挣了挣,没挣开,她想也没想抬起另一只手便又要挥过去。 这次陆也没再挨打。 因为他侧头避开,腰身一拧,趁她前倾的刹那翻身而起,天旋地转间,两人位置彻底颠倒。 他单膝压住她乱踢的小腿,左手扣住她双腕按在头顶,右手仓促地垫在她后脑与冰冷地砖之间。 “打够了没有?”他喘着粗气,“什么叫我蓄意报复?我清清白白!你不能这么污蔑我!” 孟青芦胸膛剧烈起伏,被制住的手腕还在发颤,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你迎我进门的时候没看到花轿上挂着的是孟吗!还说不是蓄意报复吗!昂!” 陆也愣住,他茫然回想那顶喧哗喜轿,继而坚定道:“什么孟不孟的!那挂的是杨!我亲迎的!我能不知道吗!昂!” “杨?”孟青芦猛地挣开他坐起,“你瞎了不成?!” “你瞎说!不信我们现在就去看!你敢不敢!” “去就去!谁还怕你了!”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冲向房门。 可手还没触到门闩,哐当一声,木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烛火剧烈摇晃中,陆乘僵在门槛外,谢允善脸上血色尽褪。 满室狼藉无所遁形。 翻倒的烛台蜡泪横流,撕碎的红绸挂在床角,珍珠与碎瓷在砖地上混作一片。 而最骇人的是那两个新人,陆也衣袖凌乱,脖颈全是抓痕咬痕,乌发杂乱,脸上隐约有指痕。 而新妇更是赤足乱发,但这远远不够,最令谢允善恐惧的是眼前的儿媳压根不是丽娘! 四个人,八只眼睛,死寂地对望着。 陆乘没见过杨丽娥,此刻喉头滚了又滚,才挤出一句的:“你们……这是……洞房还是……” 孟青芦狠狠瞥了陆也一眼,稍理衣裳,双手从容抬起至胸前,指尖相合如执虚笏:“下官司天台灵台郎孟青芦,请陆少卿公安。” 陆也被她瞪了一眼,不甘示弱,紧随其后也对着陆乘行礼:“在下永宁侯府您的儿子陆也,请陆少卿公安!” 15. 人攀明月(十五) 陆乘两眼一黑,当即给了这个小兔崽子一脚。 他也回了孟青芦一礼:“孟灵台不必多礼,看你年纪轻轻,已是灵台郎,甚好,甚好!” 字句间全是肯定和赞赏,谢允善知道他那仁厚长者礼贤下士的毛病又要犯了,于是上前一步同孟青芦道了一声见笑。 而后她揪起陆也的耳朵提了起来:“丽娘呢!你亲迎迎哪里去了?” “去哪里了!”孟师远猛地站起,“你说什么?!你再仔细说来!” 衔冰涕泪交流,断断续续抽泣着说着。 送亲队伍行至半途,她后脑猛地遭到重击,当即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僻静巷尾被冻醒,头痛欲裂,身边空无一人。 她魂飞魄散,连走带爬奔回孟府,途中才隐约听闻路人议论,似乎有两家送亲队伍障车之时撞在了一起。 “主君,衔冰被击晕,虽说此事着实有些蹊跷,但现在范府也没传来一点消息,我们贸然前去也不好,不若先遣人去范府看看,这心里头也能安稳点。” 一旁的何娴贞抓住了孟师远的袖摆,声音担忧。 孟师远脸色铁青,浑身血液都凉了:“我哪还有空等人一来一回通报!” “备马!去范府!”孟师远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他必须立刻见到孟青芦,孟青芦此刻在不在范府?是吉还是凶? 而此刻的永宁侯府也并不平静,陆也被揪着耳朵直在地上打转:“娘娘娘!痛痛痛!我早说不娶不娶了,我就和你那丽娘没缘分!” “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连字都不认识!这喜轿上明明是孟!你就这么把人家的新妇迎娶进门了!这么多年的书都白读了啊?” 陆乘觉得自己的脸都丢尽了,小心偷瞄着一旁孟青芦的反应。 孟青芦在心里连连叫好,这揪耳朵揪得妙啊,弄得她手痒痒的想要揪他的另一个耳朵。 侯府管事脚步略显急促,向躲在一旁反省自己的陆乘躬身禀报:“侯爷,夫人,司天台孟少监携其夫人求见,道有紧急要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门房同时通传,杨府范府亦有人至,正在门房等候,言称有要事需面见侯爷与夫人。” 陆乘与谢允善对视一眼。 谢允善放下陆也,温声对孟青芦道:“好孩子,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随即转向身旁的仆妇,吩咐下去:“岁娘,你遣几个人带他二人去重新梳洗整理,处理伤口。” 孟青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也,他正抬手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耳朵,听到自己母亲的吩咐,只道:“遵命!” 然后他就又挨了老侯爷一巴掌。 孟青芦见状,忙对谢允善道了句:“谢侯夫人。” 陆乘打完儿子后又补充:“事关今日轿错,我们四家长辈先行商议。你二人整理妥当后,不必急于出来。待正堂议定,自会有人来请。” 他顿了顿,剜了陆也一眼:“在此之间,勿再生事!” 陆也的这间屋子颇大,用一架绢纱屏风,隔成了里外两处。 陆也在外间临窗的榻上坐着,由谢允善身旁的管事娘子岁娘和几个侍女清理身上的伤口,孟青芦则在里间妆台前,由其他人伺候着重新梳理散乱的长发。 屏风透光不透影,只能瞧见那边朦胧晃动的身形轮廓。 岁娘托着陆也的下巴,就着烛光细细瞧他脸上那片红痕,指印已经有些浮肿起来,在少年人干净的面皮上显得格外刺眼。 岁娘与谢允善虽说是主仆关系,实则情同姐妹,陆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从未被打得这般狠过,她皱着眉取过浸了冷水的帕子,轻轻敷上去。 “嘶——”冰凉的触感激得陆也下意识偏头,却被岁娘另一只手稳稳按住。 “别动!得冷敷着消消肿!” 其他几个侍女手脚利落地打开一个描金药箱。 陆也微微仰着脖颈,方便她们动作,脖子上的几处抓痕火辣辣地疼,直叫他龇牙咧嘴直抽凉气。 “这可真是遭罪了,好好的大喜日子弄成这般模样,那娘子看着柔弱不想竟这般有力气……” 陆也原本闭着眼由她摆布,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里间,几个侍女正给孟青芦拆头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珠钗。 头冠太重,又经过方才一番拉扯,好几缕头发都缠住了,侍女们只得耐着性子一点点解。 然后孟青芦就听见外间的陆也忽然嗤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可不是嘛!今儿真是让我见着新鲜的了!我这新郎官当得,迎亲路上先是差点被撞掉半条命,进门还得挨新娘子一顿揍!知道的说是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卖命呢!” 孟青芦闻言嘴角一扯,回头就同侍女们说道:“我同你们说,旁的都没什么新鲜的,我倒觉得最新鲜的便是小侯爷谋算周全,为了报复我连撞轿换亲都能想出来!” “我谋算?”陆也像是气笑了,话对着岁娘说,嗓门却没压,“你们马上去告诉我爹,我明年春闱一定高中!连她这脑子都能高中,我凭什么不行!我书山有路勤为径,我学海无涯苦作舟,我明年春闱绝对一举夺魁啊我!” “但凡稍微想想都能想明白,我陆也要收拾谁,用得着绕这么大弯子?” “几天前那点小事,我早八百年就忘了!我若真想报复她,有的是更干净利落的法子,何必绕这么大一圈,把两家婚仪这么多人都搅进来,就为了让她扇我一巴掌,再给我脖子上添彩?我是闲得发慌,还是嫌自己名声太好?昂!” 孟青芦毫不退让:“不是你那日在樽楼说我完了的吗?不是你说要让我好看的吗?我现在穿这么好看嫁给你的不正是合你心意了吗?” 陆也一下子站了起来:“我让你好看是这个好看吗?我只是说说而已!惹不起你我放放狠话还不成吗嘶——” 岁娘低低哎哟一声,陆也大约是激动到扯到了什么,她忙按着他坐下,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仔细脖子!仔细脖子!” 她趁着陆也疼得说不了话,又赶忙低声劝道:“我说句逾矩的话,事已至此,堂也拜了,礼也成了,外头如今又是这么个不明不白的局面,你又怎知杨家娘子如今是何种状况呢?你们年轻人气性大,有些磕碰误会也是常有的,日后慢慢处着总能好的,往后说不定就看对眼了,再圆房添个一儿半女什么的,眼下可不能再闹了呀!” 陆也大惊失色地吸了口气:“圆房?谁圆房?和谁圆房?你说那个狗官吗?不可不可!打死我也不可!我根本不会和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更别说什么圆房生孩子了!我现在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 岁娘吓得魂飞魄散,着急地去捂他的嘴,陆也却一甩头,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反而更大,背书似的:“若无连理意,岂作合欢枝!宁作出家僧,愿喂戍边马—” 话音砸在地上,还没落下,屏风后赤色的裙裾一动,孟青芦跑了出来。 陆也没料到她会直接冲出来,吓得往塌 上一缩。 岁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忙想上前隔开两人。 孟青芦却先开了口,眼睛亮亮的:“小侯爷宁愿出家为僧,戍边喂马,也绝不愿与我有夫妻之实,生儿育女,是不是?” 陆也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发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孟青芦忽然俯身,两手一左一右拽着他头冠垂下的长缨,把他往前一拉。 她力气不大,动作却极快,将猝不及防的陆也拽得向前一倾,两人瞬间靠得极近,鼻息几乎可闻。 “使不得!使不得!”岁娘再度魂飞魄散,手里的药瓶脱手,骨碌碌滚到地上。 其他侍女也惊呼一声,不慎打翻了手边的铜盆,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屋里统共没几人,却乱作一团,瞬间鸡飞狗跳。 孟青芦趁他惊愕失神的刹那,迅速凑到他耳边。 温热急促的气息落在他耳廓,压得极低的字字清晰凿进他耳中:“你爹娘逼你成亲你不愿,我爹亦逼我成亲我亦不愿,事已至此不若你我二人假作夫妻,只做戏不走心,日后你我遇真心人便和离,我们二人皆来去自由,小侯爷敢不敢应我?” 孟青芦自觉考取女官不易,可律令森严,有孕即革,永不续用,她可不信范淳能接受断子绝孙。 但这位陆小侯爷不一样,他似乎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脑子里想的也和旁人不同,况且他与她的梁子不浅,方才他说绝不会与她有夫妻之实,左右都是深渊,她或可一试。 所有的嘈杂,岁娘的惊呼,器物的碰撞,仿佛都在这一刻褪去消失,变得模糊而遥远。 陆也的耳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围依然在喧闹,水迹可能正漫向他的靴边,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禁锢在这方寸之间,那双清亮的眼睛将他一点点吸进去,搅乱。 好香啊,她熏的是什么香,怎么这么好闻。 “……我自然是敢的!” 孟青芦十分满意,她直起身,后退。 于是所有的声音和景象瞬间回流,陆也的理智开始回笼了。 不是?好什么好?他怎么就答应了!他刚摔地上脑子摔坏了吧? 岁娘见孟青芦又回到了里间,赶忙拿着药膏靠近,陆也随手拨开碍事的冠缨,闭上了眼,任由微凉的膏体涂抹在脸颊。 眼睛一闭上就容易胡思乱想。 不对啊,他陆也什么时候这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还是被这么个狗官牵着鼻子! “郎君,孟三娘子。”门外仆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反省。“侯爷与夫人请二位至正堂,请二位随我来。” 陆也还未反应过来,孟青芦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吓得他又往后一缩。 “走了。”她丢下两个字,语气平淡地发号施令。 “要你管!”他小声发泄,回头拿上了自己的团扇就跟了上去。 回廊幽深,赤色风灯光晕朦胧,两人跟在仆妇身后并肩而行。 孟青芦目视前方,交代:“待会就算长辈们说什么把亲换回来,我们都不认。” “我凭什么听你的!”陆也下意识反驳。 孟青芦这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廊下光影在她眼中明灭。 “就凭——”她微微侧身拉近二人距离,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小侯爷刚才答应我假成亲真做戏的时候,可是答应得挺快呢。” 16. 人攀明月(十六) 陆也头皮发麻。 孟青芦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回过身,率先向前走去。 留下陆也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红白交错,翻江倒海。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不争气的嘴,这才脚步略显凌乱地追上。 眼看正堂灯火通明,人声可闻。 堂上众人目光汇聚。 只见孟青芦神色沉静,步履稳当,身后跟着那位传说中桀骜不驯的小侯爷。 而小侯爷本人,看起来脸色不太自然,耳廓泛红,乖乖跟着进来了。 孟师远在看见孟青芦身影的瞬间,便从椅中站了起来,脸上交织着如释重负的庆幸。 “幺儿!”他急步上前,围着孟青芦急急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孟青芦平静地看向他,脚下甚至向后挪了半步,避开了孟师远下意识想伸过来扶她的手。 孟师远的手僵在半空。 这时正堂侧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岁娘躬身引着另一对新人走了进来。 范淳身着喜服,面色凝重,而由一位侍女搀扶着的女子同样一身大红嫁衣,一张脸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正是杨丽娥。 四人在这诡异的情境下相见,堂内气氛顿时更加古怪。 孟师远从被女儿避开的失魂中勉强挣扎出来,看到范淳和杨丽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上前一步:“范淳,杨娘子,今日之事阴差阳错,四位都在此,不如立刻澄清误会,将亲事各归各位,拨乱反正!” “晚了,花轿抬错了,我与杨娘子已有了肌肤之亲了。” “什么?!”孟师远如遭雷击地望着开口的范淳,僵在原地,何娴贞赶忙去扶他。 杨丽娥闻言,眼中泪水滚滚而落,羞愤欲绝,却咬着唇,并未出声反驳,已无声地证实了范淳所言非虚。 堂内一片哗然。 陆乘眉头深锁,谢允善面露惊愕与痛惜。 孟青芦也挑起了眉,看向范淳的眼神充满了一丝意外。 这饭盒子平时看着温吞只会吃,竟然…… 范淳的父亲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正是孟师远称赞的范公正欲开口说话,却听孟师远悲痛训斥。 他几步冲到范淳面前,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一把死死揪住了范淳胸前凌乱的衣领。 “你难道没见过我女儿的容貌吗!画像也好,往日宴饮远远一瞥也罢!这、这个这个杨娘子,她哪一点像我女儿?你告诉我!你当时是瞎了不成!还是鬼迷了心窍,连人都分不清,就能,就能做出那等禽兽之事?还是你根本就是见色起意,顺水推舟!我从前真当你是好孩子的!我真当你是好孩子的!” 他力道极大,将范淳拽得一个趔趄,何娴贞赶忙去拉。 “主君!慎言!”何娴贞急得满头大汗。 陆乘摸着额头上的冷汗下堂劝架:“孟少监孟少监,且先松手且先松手。事已至此,咆哮无益。” 范公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上前一步,对着在座的人深深一揖,声音沉痛:“家门不幸,出此逆子!酿成今日大祸,皆因范某教子无方!犬子糊涂犯下大错,辱及杨娘子清誉,毁及孟家姻缘,我范家难辞其咎!”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范某别无他求,唯愿承担一切后果。犬子既已铸成大错,自当对杨娘子负起全责,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绝不敢有丝毫怠慢!范家对不住孟娘子,但有吩咐,无有不从,只求稍减罪孽万一。” 这番深明大义,不推诿责任的表态,让紧绷的气氛稍缓。 然而,另一道尖利的声音立刻打破了这稍缓的气氛。 “侯爷!夫人!孟大人!”杨丽娥的母亲挤上前,脸上泪痕未干,语气却带着一种急切,“这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她一把拉过还在啜泣的女儿:“您看看我家丽娘,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莫名其妙被抬错了轿子,又平白遭了这般侮辱!这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杨端年在一旁搓着手,沉痛地补充:“是啊,侯爷,侯夫人,小女无辜受累,方才听几位的意思,是要将错就错?可这终究是阴差阳错,并非良配啊!” 他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人听清:“小女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如今遭此横祸,总要寻个妥帖的归宿,方能稍慰其心,也全了两家体面不是?范家自然是好的,可这终究是没合过八字也没……” 他的话没说完,孟青芦已经听出了他们的意思。 范家虽认错愿娶,但他们杨家觉得亏了,觉得侯府门第更高,想趁机将女儿塞回侯府。 杨丽娥闻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父母,胸腔里的心像被架在文火上,煎熬得滋滋作响。 “你女儿是好人家的女儿,我女儿就不是了吗?”一个坚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杨端年斟词酌句的试探。 众人望去,是一直默默坐在孟师远身侧的何娴贞。 她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步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可背脊却挺得笔直。 她停在杨端年夫人面前。 “方才说想换回来?”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颤。 杨端年忙拱手:“孟家夫人,实在是小女……” “换不回来了!”何娴贞截断他话头,“范家郎君与杨家娘子已有了肌肤之亲。这是实情。既成了实情,便改不了。” 杨端年脸色一白。 何娴贞眼神清冷冷的:“杨家夫人,你们女儿是好人家的女儿,那我女儿呢?她就不是了吗?今日若让她去范家,顶着正妻的名头,可范家郎君刚与旁人圆了房。范家上下会怎么看她?外头人会怎么说她?是夸她大度,还是笑她可怜?” “还有你们的女儿,杨家夫人你也是个女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跟旁的男人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就算硬塞回侯府,往后怎么立足?是能堂堂正正做夫人,还是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何娴贞没回头,像一株风霜中的红梅,枝干嶙峋,却硬生生撑住了。 她身后是孟青芦,与她没有半丝半缕血缘的孟青芦。 孟青芦半隐在何娴贞投下的阴影里,望向自己的继母。 陆也站在一旁,余光看到了孟青芦,她目色复杂,明灭波动,可最终那点眼底的涟漪归于平静。 “杨大人,夫人。”陆也抱臂,一只手拿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磕着鼻梁,“二位爱女之心,可以理解。” 他微微转向杨端年夫妇:“杨娘子清白受损,实属无妄之灾,令人痛惜。” “然而。”他话锋一转,“正因杨娘子是受害之人,我们才更应为其长远计,而非不顾她的意愿,范公大义,已当众立誓,愿担全责,范郎君娶杨娘子为妻,范家家风严谨,范郎君品性敦厚,日后前程亦可期。杨娘子嫁入范家是为正室嫡妻,杨娘子余生可得安稳尊荣,亦可远离今日风波流言。” 他停顿一下,让这些话在杨端年夫妇脑中沉淀,然后才缓缓道:“反之,若强行攀扯侯府,且不说我们侯府是否愿意,我与孟三娘子拜堂之礼已成,众目睽睽,岂能儿戏更改?即便万分之一可能更改,就如孟家夫人所言,杨娘子此刻入侯府名不正言不顺,府中上下如何看待?外人又如何议论?届时,杨娘子在侯府处境尴尬名分难定,流言蜚语更甚, 岂非是跳入火坑,永无宁日?” 他最后看向杨丽娥:“杨娘子,范家今日表态,足见诚心与担当。是抓住这份诚心,还是去追逐镜中花水中月,请你也请杨大人、夫人,三思。” 一番话,情理兼备,利害分明,直接将选择权轻轻推回给了杨家,尤其是杨娘子本人。 杨端年夫妇则被陆也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那点攀高枝的小心思被赤裸裸地点破,更被对方说得哑口无言。 陆乘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适时开口:“我儿所言甚是!范家既有担当,杨娘子嫁入范家,是为良配,亦可平息物议。我永宁侯府,今日既已与孟家结亲,断无更改之理。” 侯爷一锤定音,再无人敢有异议。 尘埃落定,残局已定。 范公带着家人向孟师远再三告罪后,步履沉重地离开了。 谢允善深深看了杨丽娥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是真的很钟意这个儿媳。 孟师远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自骂完范淳后再无动静。 “幺儿……”他走到女儿面前,却在几步之远处停下了。 孟青芦没有躲,也没有迎。 “是爹……是爹对不起你。是爹糊涂,是爹没用,是爹识人不清,让你落到如此境地……”他语无伦次,“你,你与他和离,可好?你难道不知他……” 孟青芦打断他的话:“小侯爷怎么了,我觉得他很好啊,小侯爷方才已经答应我了,说以后定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明年春闱一举夺魁。” 陆也:“啊?” 孟师远把孟青芦拉到自己跟前,恨铁不成钢,低声道:“一个纨绔的话有几分可信?你与他和离……” 孟青芦唇角扬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和离?”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 “然后呢?”她问,“今日我若跟您回去,明日,后日,或者这月,下月,下下月,明年,后年,大后年,等到风声稍歇,等到又有合适的人家,你不照样会让我嫁出去?在你看来,女子的头等大事就是嫁人。” “你会忘记我今天是被谁下的药,怎么迷迷糊糊被塞进花轿,你会再次,用为我好,用女子终须归宿这样的话,用同样的方式把我送上另一顶花轿!” 在今日之前,她对父亲其实还是存着些许舐犊之情的。 没有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她也不能免俗。 她清楚地知道她对父亲的感情细若游丝,却固执地不曾断绝,纵然火光微弱,到底还留着些许暖意。 她总想着,或许只是他不善表达,或许背后藏着连他自己也说不出口的笨拙牵挂。 她就是靠着这样一小簇自欺欺人的微光骗了自己那么多年。 可今日,那点舐犊之情像烟一般散尽了,空空落落的,干干净净的。 他太令她失望了。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的女儿?他怎么能? “我没有!什么下药,爹不会……”孟师远仓皇摇头,试图辩解。 “你会。”孟青芦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你会的。我真的知道你,你放不下孟家的清誉,放不下你的仕途,放不下天文家学,更放不下心中那套女子成家,男子立业的规矩!” “所以,父亲何必作此情状。” “你不是一直希望女儿早些出嫁,安稳度日么?”她像个局外人一样复述,“如今女儿嫁了,花轿抬进了侯府,天地也拜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呢?” 孟师远摇摇欲坠。 17. 杯盘河汉(一)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车厢内只悬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光线昏黄,随着颠簸明明灭灭,将孟师远失魂落魄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何娴贞小心地推了他好几下,他才恍恍惚惚地转过脸来,眼神空洞。 “……主君?” 孟师远呆愣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是自言自语。 “若是嫁给范家那小子,便是过得不如意,我好歹在朝为官,豁出这张老脸也总能护她一二,至少她还能回家。可那是侯府啊!永宁侯府!圣眷正浓!咱们家,咱们家算什么?若是三娘在那里受了委屈,遭了难,我我连侯府的门都未必能叫开!我拿什么护她?我拿什么……” 他颓然松手,整个人佝偻下去。 “我若连她拼了命留给我的女儿都护不住,我死了以后到了下头,见了她,她若问我,我、我该怎么答啊……贞娘我是不是错了啊……” 话音未落,他已哽咽难言。 何娴贞怔怔地看着丈夫,内心不由得觉得稀奇与荒诞,他若是少些只有男子能光耀门楣的执念,正视三娘的才华与天赋,也不至于此时捶胸顿足。 可也正如孟青芦所言,他舍弃不掉自己男立业,女成家的思维,故而何娴贞知道这些话她说出来也无用,顶多惹得这位大丈夫气恼不悦罢了。 方才她听到孟青芦平静地控诉,忽然觉得悲从心来,她想,眼前的这个女孩终究也走上了和她一样的路吧。 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恍恍惚惚地看清,自己的父亲,和旁人家的父亲是不一样的。 也一样地,用了那么久那么久的时间,才将那份伸得长长的捧得高高的渴望,一寸一寸收回来藏好,再不轻易示人。 终于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淡淡地对自己承认,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需要父亲的爱。 孟师远从濒死的悔恨中挣出片刻:“还有!还有那陆小侯爷!你见着没有?在堂上,从头到尾!他手里拿着把团扇!遮着脸不让我们看!团扇遮面,何其轻慢!” 他越说越激动:“那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吗?他脸上是有什么东西看不得吗?扇子挡着,是嫌我们孟家碍眼,还是觉得三娘不配入他的眼?毫无尊重!他这个纨绔根本就没把这桩婚事当回事,没把三娘当回事,没把三娘的母家放在眼里!” 他重重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侯府势大,子弟骄纵!三娘往后在那府里,可怎么过,怎么过啊……” 何娴贞听着孟师远的控诉与哀鸣,没有反驳,她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所以选择默默转过头,望向车窗外倒退的夜色。 孟师远这个人就这样。永远表面上做得极好,永远塑造出一副他是无可奈何的模样,可表面做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过了一个气派门庭。 门庭高悬的匾额上,两个沉稳的大字在檐下红灯笼的光晕里一闪而过——范府。 范府内喧嚣已过,小径寂静,只余廊下几盏喜灯在早秋的晚风中轻晃,将石子路照得一片温黄。 范淳沉默地走在前头,杨丽娥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范淳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望着地上那道属于另一道人的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杨丽娥就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坦然地望着他,那么清晰。 “杨家娘子。”范淳下定决心开口,“范某自知愚钝,且方才在侯府堂前纷乱,淳心神溃散,未遑细思,此刻却想起了一桩。洞房花烛之时,娘子自言羞涩,执意要我蒙住眼睛,我依了娘子。” 夜风过处,桂影婆娑。 范淳声中带了不解:“而今想来,娘子令我障目,究竟是闺阁矜持,还是怕我看见你不是我的原聘孟三娘子?” 杨丽娥抬眸,微微偏首,似觉荒唐:“郎君的意思是,今日错嫁是我一女子自唱自和?” 她冷笑一声:“试问,侯门贵胄,朱门绣户,何等姻缘?我若有心算计,何故舍了那泼天富贵显赫门庭,反而要涉险来攀扯……” 她言语微顿,声音低了下去:“……郎君这般商贾立身的人家?再者今日亲迎,花轿之上明明白白挂着的是‘杨’字的木牌,郎君为何不追问自己何以失察至此,反来疑我一个身不由己名节尽毁的弱质女流?是否有失公允?” 范淳闻言,如遭当头一棒,这些娘子们,怎么各个都能言巧辩的?堪比言官! 不过细想之下杨丽娥说得句句在理,若有所图,岂会舍高就低? 他为自己的龌龊心思感到羞愧,后退半步,对着杨丽娥深深一揖:“杨家娘子……啊不,不,娘子,我这人就是嘴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是我愚鲁,是我失察,累及娘子清誉至此,我枉读诗书,枉为人夫!” 杨丽娥只偏过头不去理会他,似乎是生气了。 范淳一拍脑袋,上前两步拉上她宽大的衣袖:“娘子你别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带你去樽楼吃美食,保管你吃完之后所有的不悦全没了……” 一旁的池塘倒映着二人的身影,一尾游鱼摆尾,哗啦一声轻响,水面便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一颗石子落入涟漪中心,陆也指节一松,手中的石子再次脱手飞出,他随意地靠坐在临窗的塌上,对着远处院中的一方不大的荷塘掷石。 孟青芦盘坐在他对面,被塌几上摆着的一件精致的物事引去了注意。 那是一个精巧的缩屋,不过尺余见方,却楼阁俨然,门窗俱备,连屋顶的瓦片、檐下的斗拱都清晰可辨,用的是上好的黄杨木,打磨得温润生光。 不知是市面上哪里买到的稀罕玩物,这样一点点雕琢拼接而成的缩屋,倒真是颇有童趣与意思。 孟青芦突然想起坊间传闻,小陆郎有三好,好木,好木,好木。 这小缩屋指不定是这位小陆郎自己做的呢。 而屏风相隔的里间,侍女们的脚步声放得极轻,在里间进出收拾,破碎的瓷器被小心拾起,倾倒的家具被缓缓扶正,凌乱的锦褥也一一更换。 那些激烈对抗的痕迹,正被悄然抹去,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膏清苦味,岁娘走到二人面前道:“郎君,娘子,时辰不早了,新房已然收拾妥当,侯爷与侯夫人吩咐,今日礼数未全,终究是缺憾,特命我等,为郎君娘子补上合卺同牢之礼。” 合卺,共饮一匏瓜剖成的两瓢酒,寓意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同牢,共食一鼎中之肉,象征从此同席而坐,同器而食,命运相连。 岁娘说完便朝身后轻轻挥手。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捧着朱漆托盘,上有合卺葫芦杯,另有小巧的铜鼎,内置切分妥当的牲肉,热气微腾,还有净手的水盆、拭手的丝帕…… 一应器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而庄重的光泽,被安置在紫檀圆几上。 侍女们旋即垂首敛目,退至门边。 陆也瞄准池塘,扔出了手中的最后一粒石子,他站起身,转了过来,脸上一道掌痕已淡,却依稀可辨:“走啊。” 岁娘的声音再次适时响起:“请郎君娘子行合卺同牢之礼,共结同心。” 孟青芦此刻有一种错觉,这不是盟约,而是礼成,这一步迈出,便再无回头箭,而她此人此身最看不起的便是回头箭,于是她眉目一挑,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走啊。” 侍女捧着铜匜与木盘上前,为二人浇水盥洗,岁娘见二人都眼神坦然挑衅地望着对方,忍俊不禁,忙敛了神色,高声唱喏:“行同牢之礼——” “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礼毕。 侍女与岁娘退去,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见人都走了,孟青芦几乎是立刻抬手,没有任何犹豫,开始拆卸头上那些繁复沉重的钗环。 金步摇、珠花细、点翠簪,一样样被取下,搁在旁边的托盘里,很快满头青丝如瀑泻下,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洗去了所有新妇的华丽装饰,露出原本清冽的眉眼,就像一颗圆润泛着柔光的珍珠。 陆也斜倚在隐囊上,一条腿随意屈着,目光懒懒地掠过小桌上的吃食,眉头一皱摇了摇头,紧接着孟青芦就看到他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个赤柰。 到底是从哪里掏 出来的?孟青芦很是好奇。 陆也拿衣袖胡擦了赤柰,一抬眼,正对上孟青芦望过来的视线,她已卸完妆饰,皱着眉静静看着他手中的赤柰。 陆也动作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他利落地将赤柰一掰为二,将一半递了过去。 孟青芦看着递到眼前的半颗赤柰,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于是两人隔着几步,各自沉默地啃着赤柰。 清甜的果液缓解了口中的干涩,却奇异地勾起了更深的饥饿感。 同牢那几片薄肉,于惊涛骇浪的一天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在屋里交替响起,半个赤柰很快吃完。 孟青芦呆滞地嚼着嘴里的果肉:“不好吃,我想吃那种吃起来起来沙沙的软软的赤柰,这种脆脆的我不喜欢。” 陆也将果核丢抛进一旁的小盂:“行,下次请你吃沙沙的。” 孟青芦:“其实我不爱吃赤柰,下次可以请我吃别的。” 陆也无言以对,他直来直去地问:“那你现在饿不饿?” “废话!” 陆也不等她说出更多噎他的话,自顾开朗地扬声朝外间道:“来人!” 守在廊下的心腹小厮破梢斫楠立刻应声而入。 “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现成能吃的,不拘什么,清爽热乎的端些来。”陆也双眼发亮地吩咐,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多备些。” 破梢斫楠二人领命,快步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二人提了食盒进来。 碗筷摆好,两人对坐。 陆也饿得狠了,吃得风卷残云那叫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孟青芦也不见得吃得斯文,同样大快朵颐。 头一道是槐叶冷淘,碧绿的面条盘在白瓷盘里,用井水镇过,凉意沁人。 面条是用槐叶捣汁和的面,细如柳丝,旁边配着一碟料汁,芝麻酱打底,加了醋、蒜泥、几滴花椒油,还有一小撮炒熟的白芝麻。 拌上红油之后,绿的愈绿,红的愈红,蒜泥白生生的,葱花碎碎的,星星点点撒在上头,像是碧潭里浮着几瓣桃花。 孟青芦挑一筷子起来,被美味得左一下右一下地晃了起来。 一碗槐叶冷淘下肚,二人的箸几乎同时伸向碟中一块松软甜润的透花糍。 两双竹箸在半空中打在一处,隔着那块诱人的透花糍,两人抬眼,目光相撞。 陆也挑眉,嘴角勾起带着点欠揍的弧度:“怎么,你这狗官连块透花糍也要与我争?” 孟青芦面色不改,筷子悬在上空,回敬:“碟中又不是没有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亦当知餍足。” “君子?”陆也嗤笑,筷子非但没撤,反而夹得更紧,“小爷可不是什么君子,我就看中这一个了!” 孟青芦趁他说话的间隙,另一只手手腕微转,汤匙灵巧地一拨,将陆也的筷子格开,同时迅速精准地夹走了那块透花糍:“好巧,我也不是什么君子。” 陆也没料到她手法这般快且巧,一愣,看着透花糍落入了她的碟中,随即失笑,倒也不真恼,反而觉得有趣:“孟大人,你几岁了?” “这话该我问你吧,陆小侯爷。” 他也不计较,转而进攻那盅奶白的鱼汤,舀起一勺,吹了吹气:“行,透花糍归你,这汤总该让我多喝两口吧?” 孟青芦闻言瞥了他一眼,她不爱吃鱼,于是将汤盅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也满意地喝了一大口汤,鲜香暖胃,舒服得眯了眯眼。 你来我往争抢着,碗碟渐渐空了,侍者前来收拾碗筷,又端上了两碟餐后冰果。 这道冰果做得别出心裁,把七月的白莲子、青李子、黄杏子,粉桃子和去了籽的西瓜丁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碟里,上面浇了一层冰镇过的酪。 整碗东西清清白白,孟青芦惊叹于这道冰果的美貌,不忍破坏,却还是抵不住诱惑将它一扫而空。 两人吃饱喝足,仿佛两只在风雪中互相龇牙试探,最终不得不挤在一处取暖的小兽,暂时收起了利爪,只剩下慵懒的呼吸。 “咳咳。”陆也清了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18. 杯盘河汉(二) “孟青芦,峨东孟氏,青天之青,江芦之芦。” 陆也长长地应了声,山间青天,水湄霜茎,光听着就像一头倔驴,这名字倒还真像她这个人。 “孟大人应当有字吧?你我二人是同辈,既是同辈,我直呼你名未免失礼。”他慢悠悠地道。 “陆小侯爷倒还挺知礼数,自然是有的。”孟青芦从容应答,“我字令楚,发号施令之令,楚河汉界之楚。” “这两个字当真是这么解释的吗?”陆也摸了摸鼻子,显然很是不信。 那自然不是这么解释的,但此时此刻孟青芦想要这两个字怎么解释,它们就得这么解释,她一抬下颌:“小侯爷呢?” “陆也。” “之乎者也的也?” “不是。”陆也毫不扭捏又真诚地说,“空空如也的也。” 孟青芦不禁皱眉:“是这么解释的吗?” 陆也眉角一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孟青芦立马意识到自己被他反将一军了。 她反唇相讥:“原来空空如的是小侯爷的也啊,小侯爷倒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陆也忽然站起来哼哼啊啊地伸了个懒腰,强制地截断了孟青芦的话:“哎呦哎呦哎呦,好困好困好困,歇息了歇息了歇息了。” 他好狼狈,他真的好狼狈,打又打不过,说又说不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他一溜烟儿地走向角落的橱柜,抱出了不合他眼缘的备用被褥,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掼:“今日是第一天,我怕我爹娘闲话,所以我今日在里间打地铺,明日我就去外间塌上睡,床让给你,我不和你争。” 孟青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很不服气:“说得像我很乐意与你争似的。” 陆也铺好被褥,脱了靴子,解开了自己腰间的蹀躞带,无辜道:“我可没说哦。” 说完,蹀躞带和衣裳就被抛到了一旁的衣桁上,人已经丝滑地进了被窝,闭上了眼。 不多时窸窣整理的声响停止了,陆也许久不听见动静,疑惑地睁眼看了看还灯火通明的屋内和已经在床上躺下的孟青芦:“不吹灯吗?” “哦是吗?我忘了,不过就算不吹灯我也能睡着,小侯爷不必担心。” 好你个孟青芦,故意的! 陆也保持微笑,盯着房梁,半晌,眼睛认命一闭,愤愤地从温暖的被褥里爬了起来。 烛火被他挥手扇灭了好几支,只留远处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昏朦的光。 他对着床上的孟青芦单手做了个砍杀的手势,然后又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铺。 让陆也吃了个哑巴亏,孟青芦心情很好,躺着躺着困意就涌了上来,忽听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叹息:“我这被子真丑。” 都快睡着了却被打搅,孟青芦不耐烦地回了句:“你下辈子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你!”陆也一下子弹了起来,“你这人!你这狗官!” 床上的人却定力十足,陆也窝窝囊囊地躺了回去,开始反思,是自己书读少了吗?怎么总是骂不过她?不行!他要发奋读书!怎么能次次都吃哑巴亏呢! 想到这里,他将双手交叠在脑后,不禁疑惑,这狗官是这样一个不吃亏的性子,听起来也不是自己乐意成亲的,她到底是怎么被骗过来的? “我自然不乐意成婚,所以我冲到我爹书房劈头盖脑将他一顿骂,他假意应允,我过于信任他,所以被骗了。”孟青芦懒洋洋地答复。 陆也一下子捂住嘴巴。糟糕!他竟然说出来了? “所以我再也不会信他了!”孟青芦恶狠狠道。 陆也调整心情,语气艳羡又心有余悸:“虽说孟少监哄骗于你,但我要是敢把我爹劈头盖脑骂一顿,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先把我从土里挖出来,因为我娘一定早就把我弄死了。” 孟青芦被他逗乐了:“是吗?那照你这么说我爹还挺纵容我的?我骂了他那么多,他就骂了我一句,说我翅膀硬了。” 陆也侧身望着床榻上的人:“这算骂人的话吗?” 不算吗? 孟青芦趴在床边看着他,他倒要听听他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话来。 “翅膀硬了明明就是一句夸赞啊!”陆也开朗道,“你想想,翅膀硬了证明什么?是不是你能独当一面了,你有飞得更高的能力了!你说这是不是至高无上的赞赏!” 孟青芦点头,躺了回去:“倒也不完全是空空如也嘛。” “是吧是吧!”陆也兴奋地支起身子,“没想到你这个狗官还挺懂我的嘛!” “那狗官算不算骂人的话呢?”孟青芦紧接着发问。 陆也打了个呵欠:“诶不说了不说了,今天太晚了,睡觉睡觉。” 这一天也是累极,陆也昏昏沉沉就进入了梦乡,但他睡得并不踏实。 种种光怪陆离的画面在梦中交织翻滚,梦中他误入一片林子,遇到犬面雉尾的小兽带他去了一片赤柰林,他正惊喜着,忽然赤柰一个个坠地成溪,那犬面雉尾的小兽陡然翻了脸,尖牙咧嘴,竟从尾巴处抖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狠狠扎进他的靴底,刺骨的疼瞬间漫上来。 陆也痛得一激灵,瞬间从乱七八糟的梦境中抽离,下意识蜷缩起吃痛的脚,整个人都跟着弹动了一下。 天光已然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透过窗纱渗入屋里,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将室内器物勾勒出浅淡的轮廓。 他拧着眉,惺忪睡眼循着痛处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有些慌乱地从他脚边缩回。 是孟青芦。 她显然刚从他身上跨过去,大约是想悄无声息地下榻,却不慎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嗷!你大早上不睡觉踩我干嘛!” “谁踩你了?谁?”孟青芦左顾右盼。 “你啊!”陆也满脸幽怨地瞪着她,“你把我的梦都踩断了!” “断了吗?你这不正做着呢嘛!闭眼,闭眼昂!”她哄骗他。 还做什么做!赤柰全掉了,小兽把他杀了,他还回去作甚呢?回去挨第二刀吗? 陆也倒抽着冷气,没好气地瞪她:“我看起来很蠢吗?孟大人你下榻就下榻,踩我作甚!” “无意之失。实在是小侯爷的脚放得不是地方。”她将责任轻飘飘推回。 “我脚放自己被子里,还能碍着你下榻的路了?你倒是会挑地方踩!” 孟青芦没再接这话茬,显然不想一大清早就为这等事争执。 她迅速披上外袍,一边系着衣带,一边侧身避开他的视线。 陆也揉着眼睛,不解:“你日日都起这般早吗?” “今日司天台旬假已过,有常例考校。”她已点亮外间靠窗小塌上的烛火,正对着窗边不甚明亮的晨光翻阅书卷,“我早起看两眼,小侯爷接着睡呗。” 司天台?考校? 陆也混沌的脑子转了转,猛地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今日也是他旬假后第一日!弘文馆那边夫子好像布置了策论课业! 卫融给他带过来了,还同他说今日要考校讲解。他好像一个字都还没写…… “毁了毁了。”陆也脱口低呼,也顾不得脚疼了,一把掀开被子,穿戴整齐,又囫囵叠了自己的铺盖卷到橱柜里。 此刻晨光渐亮,屏风上映着孟青芦沉静的侧脸,她脊背挺直,偶尔翻动书页,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从容不迫。 一股莫名的,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气的劲儿涌了上来。他陆也怎么能被她比下去? 不能! 他边嘟囔边胡乱套上靴子,又冲到墙边自己的书匣子旁,开始翻找:“快快快,我题目呢?” 翻找的声音停止了,陆也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中翻找出这次布置的策论题目,看着艰深的论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陆也屋里的这张长塌临窗而设,此刻塌上一左一右,各踞一人。 左边是孟青芦,她手中握着一管细笔,正垂眸凝神,不时在纸笺上写下几行小字。 右边则是陆也,他坐姿就随意得多,几乎是半躺半靠,一条腿支起,另一条腿伸直,靴子早在榻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而手中的那只笔写得飞快,让人觉得文思泉涌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写的这个文章有多么狗屁不通。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鸟雀开始啁啾。 “夫人侯爷,郎君和娘子安生得很!”听了墙角的岁娘乐呵呵跑了回来。 “安生?”谢允善立刻站起来,急声问道,“卯卿和小孟大人没再闹起来?” 岁娘急急福了福身,笑得嘴都合不拢:“回夫人,郎君与娘子安生得很,我在外头听了半晌,里头静悄悄的,后来天亮了,才有些动静。” “什么动静?”陆乘也抬起眼,好奇问。 “是读书写字的动静!”岁娘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孟家娘子一早便起了在窗边榻上温书,不久小侯爷就也抱了一堆书纸到榻上,他俩各占一边,都在用功呢!” “什么?”陆乘愕然,他看了看一旁的夫人,指了指岁娘,“还在说梦话吧她?” 他家的小兔崽子,新婚第二天一早,没睡懒觉,没发脾气,没想着溜出去呼朋引伴,而是在温书? 谢允善也明显愣了一下。 陆乘后知后觉地拊掌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这个小孟灵台勤勉上进,能考上官的年青人个个都是好样的。 “好,好啊!”陆乘赞许,“我就说如今能当上官的年青人都是好样的,他们与我们不同啊,我们那时还能得荫补,今时今日可却是没有的,全靠他们肯用功,这孟家娘子临事不乱,勤勉本职。这份心性,难得!难得!” 他看向夫人,眼中带着笑意:“夫人,你昨日还忧心忡忡,瞧,这儿媳进门第一日,便知道督促卯卿用功了。” 谢允善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昨日换亲一事其实很不合她心意,她喜欢杨丽娥的得体温婉,觉得那样的性子才合她心意。 可眼下这情形,她那向来不爱读书,提起课业就头疼的儿子,居然被新妇带着,一大早爬起来对付课业了?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心里那点对孟青芦性情的芥蒂竟动摇了几分。作为一个母亲,她最大的心病之一就是儿子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惹是生非。 如今,竟有个能镇得住他,还能让他乖乖坐下看书的人出现了?哪怕这人不是她最初属意的,这份功效,也足以让她刮目相看。 “真……真在读书?”谢允善还有些不信,追问岁娘,“没吵架?没拌嘴?” “回夫人,真没有。”岁娘肯定道,“我贴着耳朵听了,只有翻书写字声,哦对了郎君还偶尔叹气嘟囔,娘子还提醒咱们郎君小声些,莫扰了她呢。” 陆乘显然心情极好:“看来这阴差阳错,未必全是坏事。” 他意味深长地对谢允善道:“卯卿那性子,是该有个能管得住他,也能引他向正路的人。孟家这孩子,瞧着是个有主意、能成事的。若能带着卯卿收收心,学些正经东西,这桩婚事,便是歪打正着。” 谢允善抿了抿唇,没再反驳,此刻她反而是很欣慰,并且有些感激这位小孟大人。 “岁娘。”谢允善笑道,“让小厨房准备些清爽滋补的早膳,给那边送去。读书费神,别饿着他俩。” “是,夫人。”岁娘领命,笑着退下了。 屋内,陆乘与谢允善对视一眼。 陆乘摇头失笑:“这小子,倒真是走了运。” 19. 杯盘河汉(三) 秋日的晨光清亮亮地洒在皇城的砖石地面上。 孟青芦换回了那身女官的青色公服,她步履平稳地穿过熟悉的宫道去点卯,刚踏入值房所在的院落,便听见朱影真和秦芙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笑着些什么。 “……听说了么?昨日槐里巷附近可热闹了,两户办喜事的人家,队伍竟撞在了一处!”朱影真压着声音。 秦芙显然不知道,掩口惊讶:“当真?” “如何做得了假!”朱影真嗔道,“我娘亲眼见着的!” 秦芙目光一转,恰好看见走来的孟青芦,便笑着招手:“令楚来了!” 朱影真像是见到了盟友一般,赶忙拉拢她:“令楚,芙娘还说我胡诌,你知不知道昨日两家花轿撞到一起的事儿?” 孟青芦眉头一挑,欲言又止。 她何止知道啊,她甚至还是当事人嘞,巧不巧? “孟灵台?” 三人回头,见司天台监正张元矩正背手缓步走来,他年约五旬,须发灰白。面容清癯,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刻看到孟青芦他的脸上却是实打实的意外。 三人俱是一惊,连忙转身,敛衽行礼:“见过监正大人。” 张元矩颔首回礼,疑惑道:“孟灵台,你今日为何在此啊?” 孟青芦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上官,同样疑惑答道:“回大人,今日乃旬假后复值之日,下官依例前来应卯当值啊。” “来当值?”张元矩抚须,笑意更深,疑惑也更深,“按制,官员婚嫁,享有婚假。我前几日已收到你父亲孟少监的报备与勘合文书,婚嫁整整九日呢!怎的,你莫不是要舍了这假日?” “婚假?”孟青芦一怔。 朱影真惊叫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令楚!你怎么放了个旬假就……就把自己给嫁了!何时的事?对方是哪家郎君?我们竟半点不知!” 秦芙随着朱影真的一句句疑问,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孟青芦真是有口难言,这其中的曲折怎么会是三言两语能解释得清的呢? 张元矩仍是那幅乐呵呵的模样,看着孟青芦为难的样子,好心解围道:“想必孟灵台自有安排,只是这假既已请了,今日来了,倒显得老夫安排不周啊。” 孟青芦定了定神,忙道:“怎会是大人安排不周,下官还要多谢大人告知,只是下官仍有一事不明,这婚假期间,俸禄……” 张元矩闻言,先是一愣:“哈哈哈,依制婚假乃恩假,俸禄照常发放。” 孟青芦心中大喜,随即又道:“那这九日假期,下官可否暂且记下,容后再休?下官手头尚有数件文书需近日整理归档,今日考校之后,亦想将案头积务理清一二。” 如今在侯府诸事她皆需时间适应,若此刻连着休沐九日,和侯夫人在侯府大眼瞪小眼,恐反而不便。 张元矩闻言,颔首:“你若坚持,自然可以,只是需要按规程报备,你且随我来值房将文书流程走妥。” “谢大人。”孟青芦松了口气再次行礼,随即对仍处于呆滞状态的朱、秦二位同僚好友匆匆点头示意,便跟上张元矩的步伐。 “司天台的英才孟青芦怎么就成亲了呢?我当真是为每一个走入婚姻的有才华的女人感到惋惜。”朱影真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穿过廊庑,远离了旁人,张元矩放慢脚步:“青芦啊。”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长辈的关怀:“此处无人,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孟青芦垂首:“大人请讲。” “首先,无论如何,新婚是喜事,老夫得贺你新婚之喜,无论缘起如何,总归是一段新程。” 孟青芦心头微暖:“谢大人。” “其次啊。”张元矩话锋微转,带着上峰的期许,“你的才学与心性,在司天台中都是拔尖的,我其实……并不乐见你如此早便缔结婚约。” 他叹了口气:“你爹孟大人的心思,老夫略知一二,他终究是守旧些,觉得女子终须归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但老夫在官场这么多年,所见青年才俊不少,如你这般心思缜密、算学精到、处事有条不紊的,却是凤毛麟角。” “于天文算学上颇有天赋的老夫只见过两个,一位是你的兄长孟青柏,另一个就是你,而你较之青柏又更加细心,况且我辈既已食君之禄,掌一方之事,心中总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道:“青芦,这婚姻已成事实,老夫无权置喙,只指望你莫要太快为俗常礼法所困,尤其是莫要早早便为生养之事绊住脚步。” “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如今这个灵台郎只是个开始,往后你未必不能更上一层,老夫是看好你的,也愿为你搭桥铺路。” 孟青芦静静听着,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张监公的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毫无虚言。 她的长兄孟青柏幼时便常被孟师远带去司天台,意在熏陶,一来二去入了彼时还是少监的张元矩的眼。 张元矩见这孩子对天文算学有异乎寻常的敏锐与兴趣,便时常点拨教导,几乎算得上是孟青柏的启蒙恩师。 而孟青芦的天文启蒙,是她长兄,孟青柏。 孟青芦敛衽,深深一礼。 昨夜以来的惶惑、委屈,对未来何去何从的模糊、焦虑,在这位长辈真挚的嘱托面前忽然就被冲淡了许多,此刻她心底沉甸甸的,充满了干劲。 “谢大人教诲,晚辈铭记于心,必不负所望!” 张元矩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满是重量:“婚假你想何时休便何时休。” “是。” 张元矩满意地点了点头领着她去值房改休假文书,孟青芦突然想起换亲疑窦,于是斟酌着开口:“张大人,还有一事,下官想请教。” “哦?但说无妨。”张元矩搁下笔,示意她坐下。 “家父说,我的婚期是您亲自勘定的,定在七月二十。”孟青芦抬眼,目光中带着探询,“下官斗胆,不知此日有何特殊讲究?大人深谙天文历法,应当知晓此日并非大吉?” 张元矩闻言,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微微收敛,他默然片刻才缓缓道:“七月二十是你父亲再三恳请,要我务必寻得的一个日子。” 他看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半隐的月亮挂在蓝天之上:“你可知,七月有鬼月之说?民间俗信,此月地门渐开,气息交接。而二十日,已近月末,傍着八月的门槛。” “八月秋澄,气清而明,是人间团圆之月。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在这个日子成婚,因为此时恰好处在这魂归与团圆的边界上。” 孟青芦心口微微一窒。 张元矩轻叹一声:“你父亲说,你母亲去得早,他这老古板, 平日不擅言辞,心里却梗着这件事,他总觉得你出嫁时,母亲若不能亲眼瞧着,便是天大遗憾。” “他便来求我,说不求日子多么富贵荣华,只求能否寻个契机,让你母亲或许能感知得到女儿终身有托。” 孟青芦有些无力,她发现自己忽然又怪不起来孟师远了,他严肃板正,对于催她嫁人近乎固执,可谁有能说这不是他认知以内能给女儿的最好归宿? 各人都有局限,亦都有难处。 “所以,我便选了七月二十。”张元矩继续道,“此日于星象而言,并非黄道吉日,但它的妙处,恰在这交界之处。” “气机流转,心意可通。孟大人就想着,在这鬼月将尽,团圆月将来的日子,或许你母亲长兄的一缕牵挂,能乘着这天地间特殊的气韵,回来看看你凤冠霞帔的模样。” “日子是我算的,但这缘由也是你父亲一颗为父为夫的心。他啊,是用了他的方式,想把你娘也请来你的婚礼。虽他有些古板,但这份心,是真的。” 张元矩知道这孩子聪慧,一点即透,也不再多言:“往事不可追,来日犹可期。既知长辈深意,便更该好好走自己的路,孟灵台,开始忙吧。” “是。” 窗外,秋日明亮的阳光迎面洒来,廊下清风拂过,带着宫墙内特有的庄重气息。 她摸了摸腰间那枚冰凉的身份铜牌,上面刻着她的官职与姓名。 孟青芦,秋官灵台郎。 “孟灵台!?”卫融瞪大了他那一双并不是很大的眼睛,惊魂未定,“她?和你有梁子的那个官人?她不是钟情玉逢之的吗?” 陆也将胡乱卷起的书卷都扔给了破梢,这才想起玉逢之这茬事,眉头一皱,团扇在鼻子上磕巴磕巴:“可她原先要嫁的也不是玉逢之啊,她要嫁的是范家郎君。” “范家可是整个大雍数一数二的商贾人家啊,虽说商人地位不及士人,但耐不住人家是真的有钱啊,孟灵台若嫁过去倒还真是一段不错的姻缘呢,毕竟孟家是官宦人家,地位还是在商人之上的。”卫融摇了摇头,“可惜了一段好姻缘呐!” “可不嘛,范家是官商,我爹都说了人范家接的是少府寺的买卖,地位在商贾中那也是高的。”陆也接上话茬,忽觉不对,“我昨夜听她的意思是她不愿成婚的,可她若当真喜欢玉逢之那为何不成婚呢?” “呦卯卿。”宋及抱着一卷竹简大老远的就开始叫唤,“夫子将你放出来啦?我和三郎可都快一整日没见着你了。” 卫融好奇道:“你不是一散学就回去了吗,说家中宴请耽搁不得。” 宋及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竹简:“旬假罚抄的课业忘记交了,这不才急慌急忙赶来嘛,你们方才在聊什么呢?” 陆也举扇至额,眯眼抬头望了望西沉的日头,拍了拍两人的肩:“时辰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嗯?”卫融疑惑,“不要去樽楼坐坐吗?不去戏园听新曲儿吗?今日夫子也没留你多久的学,如今时间还早,急什么?” 陆也将手中把玩的团扇随手插在腰间,他转过身,背对着二位好友,只留下一句:“我娘交代了任务。” “什么任务这么急啊!”卫融冲着远去的背影喊到。 “接我娘子下值!” 卫融:“……啊?哦好。” 宋及:“……杨家娘子还要上值啊?” 20. 杯盘河汉(四) “没接到?”谢允善脸上不是很好看。 陆也摸了摸后颈脖,有些悻悻:“我当真是去接了的,只是我到的时候司天台门口冷清清的,守门的说散值有一刻多钟了,人早走光了,为官者下值都溜得这么快吗?” 陆乘抬手重重给了他额头一下:“你没正经上过值,自然不懂。真坐进了那衙门里,对着一屋子案牍卷宗,那是巴不得时辰一到即刻就走,多留一刻都嫌烦闷。” 谢允善埋怨道:“你呀,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接个人都能错过时辰,难道还要我教你如何看日晷算时辰不成?” 陆也本有些理亏,但听母亲这般说,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想起昨晚脸上挨的巴掌,记仇了起来:“她那么能干强势又飒爽的一个人,自个儿还有驴,脚程又不慢,她还能回不来家吗?” “我这头一次去,哪能掐得那么准?要我说,您该提前跟她通个气,告诉她我会去接,让她等等我,这不就碰上了?” “怎么能全怪我?您清晨只和我说过晌去接接她,又没告诉我她具体几时散值。我下了学,还在弘文馆外被宋五、卫三他们绊住说了会话……” 他这一通歪理,说得倒也振振有词。 谢允善被他气笑了,作势要拧他耳朵:“你倒会推诿!接个人还接出道理来了?到底是好友叙话还是夫子留学你当我不清楚吗?” 陆也灵活地偏头躲过,心有余悸地护住了耳朵。 谢允善收回手,无奈地摇摇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语重心长:“你这孩子,我让你去接,真只是图你跑这一趟腿儿?” 她目光投向门外渐浓的夜色:“青芦这孩子,从前是孟家的女儿,晨起出门,暮色归家,回的是她自幼熟悉的院子,见的是她自己的爹娘兄嫂。可昨日之后,这里才是她的家。她心里头,总需要个适应过程。” 她转回头,看着儿子:“你是她郎婿,是这个新家里她最先认识、也理应最亲近的人。” “你去接她,你等在衙署门口,让她一出来就能看到你,知道家里有人惦记着她,是专程来接她回家的。这一路并肩走回来,或是共乘马车,说说话,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陪伴。这比她一个人骑着驴,回到这尚且陌生的高门大院里,对着我们这些还需客气的公婆,心里要踏实暖和得多。” “我是想让她觉着,这侯府,有她的归属。” 陆也听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神色慢慢敛去。 他并非全然不懂人事的稚子。 “所以啊。”谢允善见儿子听进去了,趁热打铁道,“从明儿起,你别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去。弘文馆一散学,你就直接去司天台门口等着。她什么时候出来,你就等到什么时候。” “咱们得让她习惯一下每日结束公务有个人在那儿等她回家。日子长了,咱们永宁侯府这个家,自然就住进她心里去了,还有,从明早开始,你每日都要缠着她,让她同意你送她去点卯,好不好?” 陆也沉默了片刻,目光也望向门外摇曳的灯笼光影,仿佛能想象出明日那个场景。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是有些嫌麻烦,又像是接受了这个新任务,最终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知道了。” 谢允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那还愣着做什么?估摸着青芦也快到了。去,到门口等着去。这次可要把人给我好好迎进来。” “哦。”陆也应了一声,转身又朝府门外走去,径直走到门边寻了个灯光能照到的显眼的位置,抱着手臂,斜倚着门柱。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他身后的幞头软脚和衣角,他身姿依旧带着惯有的疏懒。 陆乘鬼鬼祟祟地站在门内影壁处,远远瞧着儿子的侧影,眼中笑意更深,轻轻舒了口气,谢允善探身望了一眼,提溜着陆乘的耳朵就将他往正堂拖去了。 孟青芦拐过坊墙,永宁侯府门檐下灯笼暖光映入眼帘。而门柱旁倚着的那道身影,让她眸光微凝。 陆也竟然等在门口,穿着一身浅青色镶深蓝边的弘文馆襕衫,学服整齐,身姿却疏懒。 此刻他手中正握着一把小刻刀,低头专注地雕琢着一块巴掌大的木头。 灯笼的光晕柔和地洒在他低垂的眉眼和灵巧的手指上,木屑细微地飘落。 孟青芦勒停灰驴,翻身下地,一脸狐疑地望着他指尖的动作停下,迅速将刻刀和木头往袖中一掩,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孟青芦一下子就想到了刚才朱影真与秦芙同她讲的话。 ——令楚!你老实说,这亲成得如此突然,又还是阴差阳错,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那个陆小侯爷手里? 朱影真心直口快,开门见山。 孟青芦只得解释道,他二人是权宜之计,就是暂且相处,约定了互不干涉,假做夫妻。 秦芙却细声细气地提醒:“令楚,男人的话有时未必作得准,嘴上说着他对你无意,谁知心里怎么想?况且你还这么讨喜,日子长了,万一他改了主意呢?你可是已经进了侯府的门了。” 孟青芦皱眉想了想陆也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嫌弃道:“我觉得他还没开智,幼稚得很,应当不会作假。” “怎么不会?”朱影真压低声音,“我瞧着,那些平日里斗鸡走狗的五陵年少可比旁人会动心思多了,你又惹人喜爱,这无异于羊入狼口!你呀,别太信了他的说辞,这情欲之事最难说了!你得多留个心眼,听见没?” 孟青芦原先听了她们二人的话,只不放在心上,可现在见他在府门等着自己,那些话就开始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涟漪。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看事物的眼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审视。 陆也已经站直了身体,先声夺人:“小孟大人真是日理万机,让我好等。” 门房将缰绳从孟青芦手中接走,她拂了拂衣袖,抬眼看他:“我可没让你等。” 陆也一噎,准备好的后续调侃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着她,见她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无辜,顿时有种拳打柳絮之感。 这小孟大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磨了磨后槽牙,扯出个笑,反击道:“是是是,小孟大人日理万机,是小爷我自作多情,就爱在此喝西北风。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孟大人既然回来了,是不是该移步了?母亲备的晚膳,怕是热了又热,再耽搁下去,该怪我接个人都接不利索,连累全家饿肚子了。” 孟青芦不为所动,反而顺着他的话,微微颔首:“既是母亲久候,确实不该再耽搁。” 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小侯爷引路吧。” 陆也又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胸口闷气更添一层。 他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府内走去,那身襕衫的下摆因步伐急促而微微扬起。 厅堂内,灯火通明,食案已布好。 谢允善端坐着,正慢条斯理地用茶,陆乘则频频望向门口,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回来了,快坐下。”陆乘热情招呼,“青芦累了吧?今日司天台事可忙?”“谢父亲关心,尚好。”孟青芦行礼后入座。 陆也挨个行了个礼,挨着孟青芦下首坐了。 晚膳开始,谢允善不断眼神暗示陆也给孟青芦布菜,陆也只当没瞧见。 本来就是假成婚,真做戏,怎么能做这么令他肉麻的事情呢! 谢允善当真是恨铁不成钢。 推心置腹地说,她最初属意的儿媳应当是比孟青芦更符合世族标准的温婉闺秀,善于持家,精于女红,就像杨丽娥那样的。 但眼前的孟青芦,独立,冷静,有主见,与她对儿媳的想象相去甚远。 然而,也正是这份不同,让谢允善在最初的意外与些许失落之后,渐渐生出了一丝别样的敬佩。 无论她个人是否完全认同或喜欢这样的儿媳,都无法否认,能在男子主导的官场站稳脚跟并活得如此有条不紊的孟青芦,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尊重和认真对待的女子。 终于,在陆乘又一次简短询问陆也课业,得到含糊应答后,谢允善放下筷子。 “青芦啊。”她声音温和,“你与卯卿的婚事,虽说有些突然,但也是缘分。” “我瞧着你是个极有主见又能干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在司天□□当一面,我虽是个后宅妇人,却也明白,女子在外做事不易,你能做到这般地步,很是难得。” 孟青芦闻言,停下筷子,恭敬回应:“母亲过誉了,只是尽本分而已。” 谢允善笑了笑,目光却转向了自家儿子,语气不复温柔:“卯卿这孩子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跟你一比,真是……” 她摇了摇头,开始细数:“但卯卿他人不坏,也就是读书不上心了一点,你瞧见了,弘文馆也就是混日子,性子散漫,爱玩,斗鸡走狗、听曲胡闹,从没少干,没什么大志向了一点,就爱鼓捣那些精巧的木头玩意儿,他爹没少为这个生气,做事有时候欠考虑,莽撞了一点,说话也时常没个正形,不着调了一点……” 她一项项说着,越说眉头皱得越紧。 一直在旁边慢悠悠用餐的陆乘,此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插话道:“夫人,你是不是也觉着咱们卯卿越说缺点越多?怕是你再说下去他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二两优点了。” 谢允善被打断,先是一愣,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么,我这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真是越说我这心里越心虚。” 陆也见自己爹娘一唱一和,听得脸都皱了起来,忍不住小声抗议:“爹!娘!我还在这呢!” 他偷瞄孟青芦,却见她脸上的神情比初来时放松了很多,甚至多了几分笑意。 他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自己在做什么后他心中猛地一跳,连忙敛住笑意。 他们在编排他,他跟着笑话自己作甚?他脑子果真坏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家人其乐融融,笑语盈盈,他好像又觉得没那么憋屈了。 甚至觉得母亲这番自曝其短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唉没办法,他可真是个顾家的好人。 谢允善没理会陆也的抗议,继续同孟青芦道:“青芦,我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卯卿他或许有千百个不是,读书不成器,性子也跳脱,但他心性不坏。” “从小到大,没真的做过什么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恶事,也就是爱玩爱闹了些。待人其实没什么坏心眼,有时候憨直得可爱。而且……” 谢允善收回目光,看着陆也,努力想找出一个更具体的优点,最终补充道:“他模样……总归还是周正的,人也还算精神,你莫要嫌他啊。” 21. 杯盘河汉(五) “母亲的意思,青芦明白。”她应道,“小侯爷赤子之心,最为难得,我怎么会嫌他呢,况且他还有一双这样好的爹娘,我羡慕都来不及呢。” 谢允善心中大喜,连道:“好孩子,你能这样想就好!” 不知为何,陆也听得耳根有点发热,他掩饰性地低头喝了口汤,嘀咕道:“什么赤子之心,说得我跟孩童似的。” 晚食后,陆也被陆乘一个眼神扫过,不情不愿地挪向自己的书房,美其名曰“温书”。 孟青芦本欲回房,陆乘却体贴道:“青芦若是还有公务或想看书,不妨就去卯卿书房吧,那边宽敞,笔墨纸砚也齐全。你们年轻人,一处静静待着也好。” 孟青芦可不觉得他体贴,她才不愿与这个见面不过一日,却已然唇枪舌剑数回的纨绔共处一室。 她心思转得极快,微微垂首:“父亲体贴,青芦心领。只是涉及星象测算,需极静心,恐扰了小侯爷温书。青芦带来的书册器具也尚未归置,乱糟糟的,不便挪动,不若先回房略作整理。” 陆乘略感失望,但见她说得在理,也不好勉强,只道:“也好,那你先回房歇息或忙你的,若是缺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膳厅,沿着回廊往正院寝房方向走。 谢允善见二人走远了,拍打了一下自己这个榆木脑袋的夫君:“她连小侯爷这三个字还不愿改口,你急什么急!”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气氛沉默得有些微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仆役走动声。 陆也双手背在身后,孟青芦步履平稳,侧脸在灯笼光影下半明半暗。 走到月洞门时,陆也脚步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 孟青芦不明所以,也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只见陆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闪烁着促狭的光,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随手就朝孟青芦抛了过去。 “接着!” 孟青芦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手忙脚乱去接。那物件不大,却有些分量,入手微沉,带着木头的质感。 她定睛一看,正是傍晚在门口等她时,他专心雕刻的那块木头。 此刻已成型,但这刻的是什么? 似犬非犬,似雉非雉,虽是犬脸,身后却还拖着几根夸张的,仿佛雉鸡尾羽般的线条,整个造型憨拙奇特,甚至有点滑稽,与她见过的任何祥瑞或辟邪之物都不同。 “真是梦到哪里刻哪里啊。”孟青芦蹙眉,不解其意。 陆也抱着手臂,也不计较,因为这确实是他梦到的,他慢悠悠道:“好看不?喏,送你了。” 孟青芦捏着那奇怪的木雕,不知道该不该打击他:“……此为何物?” “你猜?”陆也挑眉,眼中促狭之意更浓。 孟青芦仔细端详,忽然脑中灵光一闪。 犬?鸡? 他总说她是狗官,又知她属鸡,这犬面雉尾,不伦不类的两不像,莫非是在影射她?! 她抬起眼,眸光清锐地射向陆也,什么也没说,就一瞬不瞬地盯住。 陆也被她看得心里咯噔一下。 预想中她或羞恼反驳,或冷言讥讽的场景都没出现,这长久沉默的凝视反而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猜到了?她那么聪明肯定猜到了!可她怎么不说话? 他嘴角的笑意渐渐僵住,在对方清澈专注的注视下,竟有些维持不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觉得那样太示弱,只好强撑着与她对视。 “你……”他试图开口打破这令人发汗的寂静,“你看什么?猜不到?不就一块木头……” 孟青芦依旧不语,只是将那犬面雉尾的木雕在掌心轻轻转了转,目光从他脸上缓缓移到木雕,又移回他脸上,眉梢动了一动。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陆也被她这无声的诘问弄得后背都快冒汗了,这感觉比被夫子考校功课还难受! 他正搜肠刮肚想找点话搪塞过去,甚至开始后悔干嘛非要刻这个又非要此刻给她…… “娘子?郎君?原来您二位在这儿呢。” 这声音如同天籁,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陆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下来几分,连忙转过身,看向匆匆走来的岁娘,如蒙大赦:“在在在,何事啊?” 岁娘走近,先向两人行了礼:“娘子,夫人让老奴来传个话,顺便带几个人过来。” “夫人想着娘子平日惯常看书,或是研究星象,总需个清净方便的地方。白日里已让人将那边郎君书房对面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辟作您的书房。一应书架案几都是新的,窗户敞亮,也按您可能需要的,备了些空白卷轴和不同的笔。夫人特意吩咐,您带来的书册用具,未经您允许,谁也不许乱动,务必等您回来亲自安排摆放。这不,人都在外头候着呢,娘子您看,是现在过去瞧瞧,指挥着他们把东西归置了?还是明日再说?” 孟青芦闻言,怔住了。 专门为她收拾一间书房? 她忙道:“母亲实在太费心了。我现在便过去吧,有劳诸位了。” 她最后剜了陆也一眼,便随岁娘去了。 新书房果然如岁娘所说,明亮整洁,一应物件都是新的,却又并不奢华堆砌,而是实用简洁。 孟青芦心中感动更甚,亲自指挥着侍女们将她的书籍分门别类上架,天文历法、算学典籍、文书归档、还有少量她私藏的志怪游记,都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她的星象仪、算筹、特制的绘图工具也被小心安置妥当。 等一切大致归置完毕,夜色已深。 孟青芦站在属于自己的书房中央,环顾四周,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归属。 回到正院寝房时,陆也已经在了。 他似乎刚沐浴过,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头发半干,正倚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本书,有一下没一下地看着,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手上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 孟青芦也沐浴更衣,换了轻软的寝衣。她走到梳妆台前,慢慢梳理着长发,从镜中能看到陆也看似专注实则心不在焉的侧影。 陆也看了眼孟青芦梳头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起身下榻,朝她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清了清嗓子。 孟青芦从镜中看他,等他开口。 “咳。”陆也目光游移,最终落在她妆台上一个空处,手伸进另一只袖子里,摸索着,“那个……刚才那个,雕得急了,是有点有失水准。” 孟青芦不动声色:“小侯爷过谦,那犬面雉尾,神韵独具。” 陆也被她这话噎得耳根一热,抿了抿唇,终于从袖中掏出另一样东西,看也不看,放在台面上。 “喏,这个算是赔那个丑的。”他语气硬邦邦的。 孟青芦目光落在那样东西上。 又是一块木雕,大小相仿,但样子明显不同。面庞还是犬的模样,但身后那高高翘起的蓬松的尾巴,分明是兔 尾。 她属鸡,犬面雉尾是嘲她,那这犬面兔尾是何意?嘲讽她狡兔?还是另有所指? 她拿起木雕,指尖抚过那圆滚滚的兔尾,又抬头看向镜中神色有些不自然的陆也,不太明白:“何用意?这又是什么?” “兔尾!兔子!” 孟青芦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弄得一怔:“兔又如何?” “我属兔啊!”陆也嚷了出来,赧然,“我!陆也!属兔!你今日不是听到了吗,我的乳名就叫卯卿!卯卿!听不出来吗?!兔!卯兔!” 这么明显的求和,还非要他说出来,这狗官绝对故意的! 孟青芦眼中闪过一丝的笑意,她将两个木雕并排放在妆台上,犬面雉尾的古怪,犬面兔尾的滑稽,并立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小侯爷手艺果然精进神速。”她指尖点了点兔尾,“这尾巴雕得尤其威风,想必深得小侯爷神髓,驱邪镇宅正好。” 陆也听出她话里的调侃,知道她懂了,那点别扭顿时化开不少,哼道:“随你怎么处置,累了,我要睡了。” 气氛莫名松弛下来。 孟青芦收拾妥当,走到床边,掀开锦被躺下,床榻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她侧过身,隔着那道屏风陆也走到窗下的榻旁。 榻上原本放着一张不小的矮几,还有几本他没翻过的闲书,一个缩屋,一个烛台。 他弯腰,将东西都挪到旁边的小柜上,然后双手将矮几从榻上搬下来。 他挪开矮几后,又转身去柜橱里抱出一床崭新的被褥,颜色是清爽的淡青色,这是他今早特意嘱咐斫楠换的合他眼缘的被褥。 他抱着被子回到榻边,抖开铺平,又用手掌这里按按那里拍拍。 昏黄的灯光将他忙碌的身影投在墙壁和屏风上,孟青芦静静看着,看着他为自己布置今晚的睡处,突然很心安,很平静。 她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 陆也终于把床铺捣鼓得勉强能躺人了,他直起身,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 一转头,发现孟青芦似乎已经静静睡去,床帷内身影安然。 他掌熄了烛台上最亮的几支蜡烛,只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他走到窗边,将自己榻上的被子又抖了抖,然后站在那儿,看着屏风后透出的模糊身影,他摸了摸鼻子。 夜很静,能听到她那边极其轻微的一点布料摩擦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打更声。 孟青芦昏昏欲睡,脑子里却不自觉地在数数,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 作为司天台灵台郎,核对数据,计算差异几乎成了本能。 六岁。 六岁? 惊讶脱口而出,带着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你属相是兔?你比我大了六岁?!” 屏风那头,正调整姿势准备入睡的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一愣。 他完全没料到她不睡觉在想这个,含糊地应道:“啊?嗯是吧。怎么了?” “——你比我大六岁,还这么幼稚?” 黑暗放大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故而掷地有声。 陆也在榻上鲤鱼打挺:“谁幼稚了?孟令楚你别胡说八道!我我那叫赤子之心!赤子之心你懂不懂?饭桌上谁说的来着!” “赤子之心是心思纯良,不是行为稚拙如同孩童。”孟青芦调侃,“小侯爷年岁虚长,这心性倒真是驻颜有术,永葆天真。” 她接着叹气:“二十三,马上三十了,还没考中。” “你!”陆也气得要一命呜呼了。 22. 杯盘河汉(六) 他搜肠刮肚想找词反击,“你好得很!三句里没一句爱听的,年纪大怎么啦?年纪大就不能就不能率性而为啦?我!我……” 好,说不过。 他猛地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吼道:“睡觉!懒得跟你计较!” 孟青芦失笑,这不是幼稚是什么?他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还真是活久见。 “喂。”过了一会儿,陆也的声音突然又从屏风那头传来。 “嗯?”孟青芦应了一声。 “喂,说真的,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孟青芦一时没明白他指什么。 “就我爹我娘,咱们吃晚食的时候,虽然咱们这亲成得,嗯你知道就那么回事。但我娘心眼实,我爹面热,你你别太拘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孟青芦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黑暗中,她眨了眨眼,那些画面浮现,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日用晚食。”她缓缓开口,“很温馨,像家一样。” “在我自己家中,父亲重礼,用膳时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食不言,箸不响,汤勺不能碰碗沿,规矩甚多。像今晩这般,可以随意交谈,长辈会说笑,甚至有些喧闹,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陆也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食不言、箸不响是在外用餐的规矩,可若是在家中也这样,那该多闷啊! 他从小就是在父亲唠叨,母亲偶尔训斥,自己插科打诨的饭桌上长大的。 此刻听她平静地说出从未有过的放松,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他立刻又换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调子,“我们家就这样没那么多讲究,你今日见我娘温柔,其实我娘有些唬人,但是……哼,反正你以后就知道了,我爹就更不用说了,巴不得全家都围着他叽叽喳喳才好!” 他说着说着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语气认真地宣布了一件天大的事:“往后呢我就勉为其难将我爹娘分你一半,这屋子呢我也分你一半,总之我有的都分你一半!” 寂静的房中,孟青芦看着帐顶缓缓开口;“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令尊、令堂,乃至你,待我如此。既以国士遇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噼里啪啦一段话,七零八碎几个字一颗一颗砸到陆也脸上,陆也只觉得脑壳疼,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说的是果柿吧?说那种黄澄澄一捏就软了的果子?” 孟青芦愣住了:“什么?” “柿子啊!”陆也理直气壮,“你刚才不是说果柿吗?院里就有一棵,秋天结的果子可甜了,你要是想吃,等到了秋末我让斫楠给你打——” “我说的不是柿子。”孟青芦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我说的是国士,国士无双的国士。” “哦——”陆也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问,“所以你想当国士?” 孟青芦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这不是国士不国士的问题。” 陆也听糊涂了:“那是什么问题?” 孟青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跟这个人说典故,就像跟石头说书,石头不会跑但也绝不会懂。 她放弃了。 “算了。”孟青芦无奈,“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是心里话。” 陆也没在意,顿了顿,又认真道:“咱也别讨论什么国士不国士的了,你呢,就当多了个吃饭的地儿,多了两个爱操心的长辈,总之,别绷着怪累的。” 屏风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声,难以分辨。 “知道就好,睡吧。”陆也嘀咕着,倦意终于浓重起来,“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呃对……”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含糊得像要化在嘴里了。 对话渐息,寝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陆也似乎已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屏风这一侧,孟青芦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她忽然感到喉间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上涌,鼻尖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 若是明枪暗箭,若是冷待轻视,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挺直脊背,冷然以对,用更出色的公务,更冷静的头脑去回击,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她习惯了在对抗中证明自己,在尖锐中寻找安全。 可是,永宁侯府这样直接的、不求回报的、甚至带着点自家孩子般理所当然的善意,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这感觉太汹涌,太陌生,太飘渺。 墙角那盏小灯,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逐渐稳定,洒下温柔静谧的光晕。 屏风内外,两人各自安卧,中间隔着距离,也隔着一道影影绰绰的屏障。 天亮了。 屏风外,传来窸窣声响和清脆的咔嚓声。 陆也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柰,慢悠悠绕过那道绘着山水的屏风,晃进了里间。 今日是归宁日,他一身柳绿半袖直裰,已是极鲜亮的颜色,却嫌不够。 里头的宝蓝长袖顺着腕间露出来,一短一长叠着。 宝蓝为底,柳绿覆之,腰间配素面银扣的玄色宽腰封,稳稳束住,一枚碧玉望月兔玉佩,悬在腰侧。 玉色温润,衬着那张晨起尚带惺忪却依旧过分好看的脸,有种漫不经心的俊逸,端端的春水修竹。 他倚在连通里间与外间的门框上,又“咔嚓”咬了一大口青柰,目光随意地扫向妆台方向。 晨光正好,落在梳妆台前。 孟青芦端坐镜前,梳头侍女衔冰正站在她身后,手持木梳梳理着一头绸缎似的长发。 铜镜清亮,映出她小半张沉静的侧脸,眉目如画。 陆也嚼着青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镜子上。 镜中不仅映着梳妆的人,也将他倚门啃果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忽地感慨:“我长这么俊美,当真是便宜你了。” 孟青芦身子一移,严严实实挡住了铜镜中的他:“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小侯爷同我说的话,不知道小侯爷自己记不记得?” 陆也谨慎地问:“什么话?” 孟青芦缓缓侧过脸直接看向门边的他,晨光在她眼眸中跳跃,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无辜。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提醒:“你说——便宜没好货。” “你!” 镜中映不出他此刻精彩的脸色,但孟青芦从真实视野里看得分明。 红白交错,精彩纷呈。 她不再看他,转回头对衔冰道:“记得再簪点桂花哦!” “娘子放心,早备着了。”衔冰笑着应道。 陆也悻悻然咬着青柰一转身晃出了里间,在外间临窗的榻上坐下。 他泄愤似地两三口啃完青柰,将核精准扔进角落盂里,拍了拍手。 外间也有面不小的铜镜,他干脆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欣赏起自己那身行头:“不懂得欣赏,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这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里间的动静也恰好停了。 珠帘轻响,孟青芦走了出来。 陆也闻声回头,光正从她身后的门洞涌入,满室晨光似乎都聚拢在她周身。 她正整理臂弯的披帛,侧脸映着晨光,唇颊生晕。 一身藕荷色衣裙颜色鲜妍如六月夏花,发间金翠闪烁,石榴红飘带拂过她肩头,秋香绿披帛柔柔垂下。 明艳,绚烂,鲜活,光彩,几乎灼 人眼目。 他眼神微顿。 孟青芦走到他近前,微微抬了下臂弯的披帛:“看什么看?走啊!” 说完她不再等他,径自迈过门槛,朝廊下走去。 两条半透的石榴红绡纱飘带长长垂落肩后,随步轻动,宛若流霞。 陆也愣在原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一巴掌:“陆也你脑子被门夹了?天天被她怼得找不着北,怎么还能觉着她好看呢!清醒!清醒!” 他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马车驶向孟府,车厢里,两人分坐两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孟府门前已洒扫洁净,门楣不及侯府显赫,却自有一种端肃的书香气。 仆役规矩垂手,见到马车,立刻有人小跑进去通传。 两人刚在门前站定,中门便缓缓打开,孟师远一身深青常服已立在影壁前,何娴贞紧随其后,孟遥站在父母侧后方,看向妹妹的眼神温和。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孟青芦敛衽行礼。 陆也上前,依足礼数拱手长揖:“小婿陆也,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孟师远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但很快移开。 随即,那沉沉的目光便罩在了陆也身上,看得陆也心脏直乱窜。 “进来吧。” “快,快进府里说话。”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厅内陈设清雅,处处透着书卷气,却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拘谨。 婢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孟师远在主位坐下,再次看向陆也:“小侯爷初至寒舍,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陆也连忙起身,规矩地拱手:“岳父大人言重了,是小婿叨扰。” 孟师远端起茶盏,似随意问道:“听闻小侯爷在弘文馆进学?不知近来所习何典?” 陆也闻言立刻站起身,拱手规规矩矩答道:“回岳父大人,近日正在温习《礼记·曲礼》篇。” 心里却犯嘀咕,怎么是个人都要关心他学业? 孟师远点点头,啜了口茶,缓缓道:“嗯,礼者,天地之序也。习之甚好。” 顿了顿,他又关切道:“弘文馆的馆主,可是那位颇严的周夫子?” 陆也刚依礼坐下,还没沾稳凳子,闻言只得又迅速起身:“正是周馆主。” “周夫子治学严谨,”孟师远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陆也那身鲜亮的衣服,“她要求弟子正衣冠,端品行。小侯爷既在其门下,想必受益良多。” 陆也只能再次站起,硬着头皮:“岳父大人教诲的是,夫子确要求严格。” 他站得笔直,心里却有点冒火,这老头儿是故意的吧?问个话不能一口气问完?他哪里得罪他了吗? 孟师远继续慢悠悠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小侯爷应答迅捷,倒是不曾忘。” 说罢,示意他坐。 陆也依言坐下,这次动作都谨慎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陆也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悄摸着问孟青芦:“我这衣裳不正吗?” 孟青芦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孟遥带着孟遂孟逊进来了,她随即规规矩矩行礼:“父亲,母亲。” 又对孟青芦二人道:“三妹妹,三妹夫。” 孟遂笑嘻嘻地作揖:“三姐夫!” 孟逊被四兄拽了一下,慌忙把手中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三姐……姐夫好。” 陆也见这两个小子有趣,也笑着还礼:“两位弟弟好。” 孟师远见子女到齐,略一点头,吩咐开宴。 宴毕,孟师远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一些夫妻和睦的套话。 见时辰差不多了,孟青芦与陆也便起身告辞。 23. 杯盘河汉(七) 送至二门处,孟师远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终究没忍住当父亲的说教习气,肃容道:“既已嫁入侯府,便当谨守妇德,收敛心性,公务之事……” 他顿了顿,显然并不赞同:“当知轻重缓急,莫要本末倒置。” 孟青芦也真是佩服他,因为他的任何话都能精准扎在孟她最不喜欢听的事情上。 她今日归宁,特意告假,并非来听这些。 她下颌抬起,直视父亲,声音冷冽:“父亲教诲,女儿铭记。然司天台公务乃女儿职责所在,并无本末之说。今日告假归宁,亦非为听训。” 孟师远脸色一沉:“你!” 孟青芦却已不想再听,转身便走,丢下一句:“女儿告退。” 她步履匆匆,径直朝大门走去,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走出十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陆也竟还站在原地,就在她父亲身旁,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正愣愣地看着她。 孟青芦心头火起,更添烦躁,扬声冲他道:“出来!” 陆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心搭配的行头,又抬头看看孟青芦怒气冲冲的身影,一脸茫然,脱口而出:“啊!脱了?现在脱吗?在这儿?” 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他是纨绔,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古板的岳父对他这身行头颇有微词,但也知道在岳父家大门口宽衣解带实在不成体统! “……” 孟青芦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怎么会有这么拿不出手的郎婿? 他是把眼珠子抠出来堵耳朵里了吗? 孟遂忍着笑,扯了扯陆也的袖子,小声飞快提醒:“三姐夫!三姐夫!三姐姐是说出来,让你跟她出去,不是让你脱衣服!” “啊?哦!哦哦哦!”陆也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转向孟师远,匆匆一揖,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岳父大人,告退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已经径直往外走的孟青芦。 孟师远望着那仓皇的背影和女儿毫不留恋的步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想的话总是说出来言不由衷。 孟遂在后面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前后脚上了马车,气氛微妙,孟青芦不解:“你怎么会听成我让你脱衣服?” 陆也嘀嘀咕咕:“还不是因为你爹,看见我就没什么好脸色,总不能是我人长得丑吧?那只能是衣服的问题了,但我觉得这衣裳很好看哇!” 孟青芦扶额:“你别理他,他眼睛有问题。” 陆也眼睛一亮:“你站我?!” 孟青芦:“我只是不站他。” 陆也:“……哦。” 行至半途,孟青芦已平复心绪,开口道:“我还有些事,在这坊市下车便好。” 陆也闻言也没多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玉佩,只点点头:“行,破梢停车……你自己当心些,何时归家?可要我去接你?” 马车靠边停稳。 孟青芦起身,动作利落地准备下车,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一点小事,去去就回,不必来接。” 她说完便转身跳下马车,秋香绿的披帛和石榴红飘带在身后一闪,很快汇入熙攘人群。 陆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摸了摸鼻子,对破梢道:“走吧,回府。” 然而,行出不过两条街,陆也忽然改了主意,他敲了敲车壁:“停一下。” 马车再次停下,他掀开车帘,灵光乍现:“难得闲暇,去材木行买些木头吧!” 与他相背而行的孟青芦在繁华的主街买了几样东西,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侧多是民居后墙,晾晒着些寻常衣物。 她步履从容,对路径很熟,径直走到巷子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那院子门扉紧闭,灰墙黛瓦,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巷里秋光明澈。 孟青芦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她微微蹙眉。 昨日她散值后也曾来过一趟,同样无人应门,这不太寻常。 略一思忖,她转身,绕过一段斑驳的粉墙,便来到了戏园后门。 正待上前询问守门的杂役,门帘一掀,穿着桃粉衫子的曲山眉低着头走了出来,她抬眼见到孟青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漾开笑意。 “青芦?你怎么来了?”曲山眉声音柔润,带着戏台上练就的清晰婉转。 “曲阿姐。”孟青芦迎上两步,“玉阿兄可在班里?” 曲山眉闻言,摇头道:“玉郎君今日不在呢,班主也没派他的戏。” 她见孟青芦眉头微凝,便解释:“你昨日来寻怕也是扑了空吧?昨儿个城东宋大人家设宴,指名要你玉阿兄的武生戏,那等人家一唱往往就是一两日,留宿府中也是常有的。” 她伸手替孟青芦拂去落在肩头的发带,语气宽慰:“你别担心,他人稳妥,不会有事,许是主家热情,多留了一日,等那边事了,自然就回来了。” 原来是被请去唱堂会了。 孟青芦心下稍安,玉泊然偶尔被达官贵人请去府中唱戏,一两日不归确是有的。 曲山眉见孟青芦眉间忧色褪去,眼波流转,忽地抿唇一笑,带上了几分戏谑。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隐约听说孟家娘子出嫁了,可是你?你是不是要将此事告诉你玉阿兄?……竟是真的啊!你竟一直瞒着我们,你玉阿兄若是知道了,怕是比我还要惊喜几分……什么?就是上次让玉郎君唱了一日戏的那位小侯爷?” 孟青芦避开了曲山眉促狭的目光,只含糊道:“曲阿姐莫要打趣我,我这亲本就没个准头,谁想真的成了,还是和他成的。” “这怎么是打趣?”曲山眉轻笑,“是替你高兴,只是那侯府可好相与?你性子刚直,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青芦摇了摇头,只道:“尚好,曲阿姐不必忧心。” 曲山眉见她不愿深谈,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总之,记着这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有你玉阿兄在,再不济也有我在。” “嗯。”孟青芦低声应了,将装着桂花糖藕的油纸包塞进曲山眉手里,“曲阿姐快回吧,这些你留着吃,我也该走了。今日多谢告知,我便改日再来。” “哎,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曲山眉推拒着不愿接,看了看天色,“要不去我屋里坐坐,喝口茶?我刚得了些茶叶。” “不了,阿姐刚忙完,早些歇息吧。”孟青芦婉拒,又将油纸包递了过去,“路过东市,顺手买的桂花糖藕,阿姐尝尝。” 曲山眉推辞不过,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青芦你这……你总是这样,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当心,等你玉阿兄回来我让他立刻去给你递个话儿。” “有劳曲阿姐。”孟青芦道了别,转身离去,石榴红飘带在她身后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巷口。 曲山眉站在戏园后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油纸包里的甜香,这才朝另一头自家租住的小院走去。 巷子另一端,竹编摊子后的陆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跟踪的,他也不知为何他们二人是反着走到还能撞到一块去。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见孟青芦与那伶人熟稔交谈,陆也摸了摸下巴,眸中闪过思索。 她一个官家娘子怎么和伶人这么熟?前有玉逢之,后有这位女伶人? 孟青芦走出巷子,路过灯火初上的樽楼时,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飞檐和明亮的窗口。 丝竹笑语,酒肉香气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浪,隔着街道向她涌来,又迅速退去。 樽楼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扉半开,将楼下喧嚣滤成隐隐的声音。 桌上已摆开几样精致菜肴,是些时令清鲜,蟹粉狮子头清炖得恰到好处,雪白的鱼脍薄如蝉翼,一盅鲜笋汤热气袅袅,旁边还配着一小碟色泽金黄的蟹黄油。 坐在一边的是个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郎君,面容俊朗,眉眼开阔,正是范淳。 此刻,对着对面的人布菜:“丽娘,尝尝这个,秋蟹最肥美的时候,这蟹粉是今早的,鲜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杨丽娥发髻简洁,妆容淡雅,通身上下透着温婉气度。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斯文,闻言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动筷。 范淳见她反应冷淡,更觉心虚。 原因无他,今日这个时辰, 本该是他跟着家里请的西席先生研读经典,习练书法的功课时间。 他软磨硬泡,找了许多借口,这才溜了出来。 本以为能瞒过去,谁知他方才坐下就见到了杨丽娥。 他眼睛一闭,坦白从宽:“今日夫子布置的那篇注疏,我出门前已经写完了!真的!完不成课业我是不敢出来的。” 杨丽娥放下茶盏,顺着他的道歉,声音柔缓:“夫君言重了,今日既已出来便罢了,只是往后还望夫君以课业为重,莫要因口腹之欲,耽搁了正事。” 范淳连忙保证:“不会不会!丽娘你放心,我只是有些饿了而已,你若不信,回去我便将课业交由你检查!” 杨丽娥微微颔首,拿起银箸,夹了他推荐了半天的蟹粉狮子头。 入口软糯鲜香,她细品之后,才抬眼,对眼巴巴望着她的范淳道:“果然鲜美,夫君于饮食一道,确有见识。” 范淳见她笑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又开始热情介绍下一道菜的妙处:“是吧是吧!你再尝尝这鱼脍,配这特调的蟹黄油,别处吃不到的讲究!” 灯火温煦,范淳见杨丽娥神色舒缓,便又想起一事,与有荣焉道:“对了,前日娘带你去看城西那几个铺子了吧?娘私下同我说,那些账目往,货品成色,你竟能看出些门道,夸你心细呢。” “我娘那人,等闲不夸人的。她怕是想让你也跟着学学,往后也好将铺子都交到你手中。” 杨丽娥执箸的手顿了顿。 范母带她看铺子时虽未明言,但那考较与引导的意味,她如何感觉不到? 此刻从范淳口中得到证实,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终于落到了实处。 创造财富的能力对她而言,远比虚浮的珠宝绫罗更重要。 她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轻声道:“母亲抬爱了。我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胡乱看看。还需慢慢学着。” 范淳见她似乎高兴,自己也更放松了些,他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碟中,忽然想起什么,浓眉微皱:“说起来,今日归宁,岳父单独留你说话时,他面色瞧着不大好,他没为难你吧?” 他想起午后在杨府,杨端年将女儿叫去书房时那肃穆的神情。 杨丽娥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书房里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犹在耳边。 ——没用的东西!当日花轿既已错了,为何不顺势哭诉一番,求两家将亲事换回来? ——永宁侯府门第清贵,陆小侯爷再不济,那也是侯府独子!若你嫁的是陆家,将来你弟弟科考入仕,多少也能借些力!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嫁了个商贾之家!纵有万贯家财,于仕途何益? ——你嫁的那郎君不也是考了这么多年都没考上吗?你弟弟的前程,你这做阿姐的,半分也指望不上了!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杨端年眼中,她这个女儿的价值永远系在弟弟的仕途之上,那次错嫁,他恼火的并非女儿终身是否幸福,而是错失了一个为儿子铺路的绝佳机会。 杨丽娥心中一片讥诮。 她为何要换回去? 她费尽心机,不正是为了跳出那个永远要为弟弟牺牲,永远被衡量有用无用的牢笼吗? 此刻,面对范淳单纯的关切,那些冰冷的斥责与算计,她一个字也不想提。 “没有。”杨丽娥轻轻摇头,“父亲只是关心我在范府是否习惯,叮嘱了几句为人新妇的本分罢了。” 然而,在范淳看不见的皮相之下,是她压抑到近乎战栗的庆幸与窃喜。 父亲失望于她未能成为弟弟仕途的垫脚石,而这恰恰是她求之不得的解脱。 终于,终于不用再背负着要为弟弟铺路的重担,终于可以不再被家族理所当然地索取,不再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存在,都被标上与弟弟前程相关的价码。 范家是商贾,那又如何? 范淳单纯,公婆似有倚重之意,家资丰厚,这些才是她杨丽娥可以实实在在抓住,为自己谋划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范淳不疑有他,又殷勤地给她盛了半碗鲜笋汤,“岳父也是关心你,来,再喝点汤,暖暖身子。” 杨丽娥接过汤碗,瓷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着汤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借氤氲水雾掩去了眼中狂喜。 24. 杯盘河汉(八) 孟青芦一觉醒来,抬眼望天辨时辰。 洞开的窗牗外天色仍旧是沉稠的墨蓝,一线东方白透出天际,疏星几点,清晰可辨。 她坐起身来,昨日归宁请假一日,今日正好是她朝值,观测朝霞云气,记录星象余迹。 她刚披上外衫走到屏风处,窗榻那头便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含糊的嘟囔。 “……嗯?起了?”陆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他勉强撑开眼皮,望向窗棂外那片深蓝,只觉黑沉,一下子吓清醒了:“孟令楚!是我瞎了吗!我怎么看着天还是黑的!” “今日我朝值。”孟青芦系好衣带,“时辰还早,你接着睡,我悄摸着不打搅你。” 陆也放心地躺下了,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又埋回枕间。 孟青芦见他又睡去了,便转身去梳洗。 待她快速绾好发,换上那身青色女官服,略整仪容后回到外间取随身布囊,却见陆也竟已起来了。 他坐在窗边榻沿,身上那套玉色常服穿戴整齐,腰带松松系着,头发已经精神地束起。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像是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凭着某种惯性坐了起来。 见孟青芦出来,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目光在她整齐的衣装上定了定,然后带着未散的困意开口:“我送你。” 孟青芦微怔:“不必,时辰尚早,我有驴,你又驮不了我,你这些时日非缠着送我接我作甚——” 话未说完,陆也已摆了摆手,难得没与她争辩,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抓起榻边一件披风胡乱套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马车该备好了。” 孟青芦看着背影都能想象到他浓重的睡意,一时无言。 真不懂他们这些纨绔,非要没苦硬吃吗?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车厢内只有轱辘声响,陆也困顿,一上去便靠着车壁,眼皮半阖,仿佛随时都能去与周公会谈。 “你非跟着我做甚?”孟青芦不理解。 “你夫君的爹娘吩咐的。”陆也答道,“你夫君不敢不从。” “我又不去我夫君爹娘面前告我夫君的状。” 陆也半晌没动静,孟青芦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挥了挥手:“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孟青芦不理解。 陆也却没回话。 行至半途,颠簸中,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食盒。 孟青芦竟未留意他何时拎上来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淡早点,一小碗粟米粥,两块莹白的栗子米糕,两张胡饼。 “你何时准备的?”孟青芦瞪大了双眼。 “你梳洗时让厨房弄的。”他将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还热,吃了再去,吃不掉可以带过去吃。” 孟青芦看着这几样早点,心口莫名一跳。 她抬眼看向陆也,他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她不是什么自负的人,但她不得不怀疑陆也的行为,难道真让秦芙和朱影真说中了? 司天台很快便到,车刚停稳,她便立刻起身,几乎有些仓促地掀帘下车。 “小孟大人!”陆也在身后叫住她。 孟青芦脚步一顿,心提了起来。 “你今日过晌几时散值?” “今日是朝值,交接得早。”她快速回答,补充道,“那时弘文馆尚未散学,你不必顾我。” “知晓了。”陆也点点头,他转而朝车外唤了一声,斫楠应声上前。 见陆也扬了扬下颌,斫楠利落下驴,将芦花牵到孟青芦面前。 “走了。”陆也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随即调头,辘辘驶离,很快消失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孟青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芦花的缰绳,两张她没吃完的胡饼被他临走前不由分说塞进了驴背侧边的搭袋里。 晨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胡饼的温热透过粗糙的搭袋布料隐约传来。 她抿了抿唇,牵着芦花进了司天台。 而马车里的陆也早就歪靠着车壁,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车到侯府侧门,破梢掀帘,只见自家郎君睡得头一点一点,哪里还有半点早起送人的精神。 “小侯爷?到家了。”破梢低声唤。 “嗯?到了?”陆也含糊地应着,眼皮重得掀不开,几乎是凭着本能摸下马车,一路飘回自己院子,披风也懒得脱,踢掉靴子,一头栽回榻上,扯过锦被,瞬间便沉入梦了乡。 直到天色渐亮,破梢再三催请,他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爬了起来,胡乱梳洗,换上弘文馆的襕衫,嘴里叼了块饭桌上的糕饼,在陆乘的念叨中又晃出了门。 弘文馆外古槐下,宋及和卫融早已候着了,见陆也慢悠悠晃来,卫融立刻凑上去:“卯卿啊卯卿,今日竟怎的比我们还迟?嘿嘿嘿看来你也不用进去了,与我们一道罚站吧。” 宋及挑眉,揶揄:“卯卿今日来得这般迟,莫非是新妇威武,累着了?” 陆也没好气地推开他俩凑近的脸:“去去去!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他顿了顿,想起孟青芦晨起时利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话就溜了出来:“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位小孟大人有多厉害。” “哦?”宋及摇着扇子,眼中精光一闪,“如何厉害法?说来听听。” “天不亮就起身,瞧着窗外那点光就知道时辰。”陆也比划着,“隔三差五就是这种朝值,有时又是大半夜的夜值,那精神头,啧,我都比不上。” 卫融听得咋舌:“起那么早?夜里还不睡?你这娘子这是铁打的吧?” “可不嘛!她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就这点我打心眼里佩服她。小小一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宋及却笑得不怀好意,书本一卷,敲了敲掌心:“陆小侯爷,你这语气不对啊,又是记挂人家起早贪黑,又是佩服人家精神头足,你该不会是——” 他拉长声音,促狭道:“喜欢上你那错嫁的娘子了吧?” 陆也像是被踩了兔尾巴,瞬间瞪圆了眼,声音都高了几分:“胡说八道!我陆也说话算话!我说过绝不会喜欢她,就是不会喜欢!喜欢和佩服有什么关系?我佩服战场上的将军,难道也要娶回来不成?” “哦?”宋及挑眉,慢悠悠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孟灵台,长得如何?好看不?” 陆也被他这转折弄得一愣,坦然道:“好看啊,她生得好看就是好看,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宋及笑得像只狐狸:“这不就结案了?觉得人家厉害,又觉得人家好看,这还不是喜欢?” “这怎么能一样?”陆也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觉得这株桂花开得好看,我觉得我身上的珠玉绚烂,我觉得这皇城营造宏伟,难道我与这些都要做真夫妻吗?” “这本质是欣赏!欣赏美好之物是人之天性,你不能因为我觉得好看的是个女子,就非得把这欣赏之情往男女之事上凑吧?这是两回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他欣赏孟青芦的利落能干,欣赏她的珠玉面容,就像欣赏一幅好画,一匹好马,这跟他陆也绝不心动的誓言,完全不相悖嘛! 卫融被绕得有点晕,茫然点头:“五郎,他好像有点道理?” 宋及却只是晃着书卷笑,不再反驳,眼神却分明写着,你就嘴硬吧,陆小侯爷。 陆也见他不语,自觉辩论大获全胜,没想到他与孟青芦斗了几日嘴,竟然变得愈发伶牙俐齿起来了呢。 他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朝学馆里走去。 “卯卿卯卿你往哪里跑!罚站啊!”卫融急得直跺脚。 陆也如梦初醒,灰溜溜跑了回来。 “三郎你别笑了!你笑那么大声!”陆也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使出了绝招,“过几日西平侯就班师回朝了,还笑笑笑!” 卫融一瞬间面无表情。 古槐枝叶沙沙,掩去了宋及几不可闻的低笑。 风过水面,涟漪顿生,推碎了映在水中的一弯冷月,也推散了塘边匆匆走过的侍女的倒影。 倒影随着水波轻颤、拉伸、模糊,从一片被打散的月光滑向塘边嶙峋的假山石影,又掠过一段白墙。 墙上有扇窗开着。 涟漪将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不偏不倚,送进了那扇敞开的窗格。 窗内,烛火温黄。 陆也只穿着素白寝衣,斜倚在窗边的短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懒懒地搭在膝头。 他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掌中一块润泽的白玉料子,另一只手握着柄细刻刀,刀尖悬在玉上,迟迟未落,仿佛在斟酌。 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披发,也吹动案头烛火,他耐不住性子,眼神忍不住往斜对面的那间房间瞧,那是孟青芦的书房。 这处角度极其不好,他只能望见孟青芦的半边肩膀和偶尔抬起的侧脸轮廓,更多的是墙壁上伏案的纤影。 今日这么忙?怎么还不过来呢?快点回来啊,他想睡觉了。 手里玉料半天没动一笔,他听着更漏滴答,终于坐不住,扒着窗沿,朝那边扬声道:“小孟大人,几更天了,还不歇息?” 那边烛光人影微顿,片刻后,窗上映出的人影起身,烛火摇曳几下,熄了。 不多时,房门轻响,孟青芦披着件外袍走了进来,发髻已松散,面上带着愠色。 “我的烛火吵着你了?”她问。 “没有。”陆也立刻否认,收回扒着窗沿的手,装作继续端详手里的玉料,状似不经意地问,“弄什么呢,这么晚,太晚休息对人不好。” 孟 青芦走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那我还得多谢小侯爷关心呢,新来的天文生课业有几处总是不通,人倒是勤勉肯问,我提前替他理一理疑惑,明日好同他讲。” 天文生?陆也耳朵动了动。 应当是进司天台学观星的细致安静的娘子们。 “你们司天台。”他忍不住好奇,“女子这么多多么?” 孟青芦将长发梳通,闻言从镜中看了屏风后的他一眼:“自然还是男子多些,女子能参加科考正式入职不过近几十年的事,人数有限。” 陆也“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收起玉料和刻刀,翻身躺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孟青芦继续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一时间只有木梳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 忽然,她动作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陆也:“小侯爷,我今日与同僚闲聊,争论一事,各执己见,未有定论,此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陆也正无聊地数房梁,闻言一怔,偏过头透过屏风看她。 很少有人会正经问他看法。 他下意识端了端姿态,清了清嗓子:“哦?何事?说来听听。” 末了,又忍不住问:“为何会想听我的看法?” 孟青芦放下木梳:“因我想起那夜小侯爷论翅膀硬了,见解颇妙。” 就这么简单一句,陆也心里那点小得意却噌地冒了上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过旁边果盘里的赤柰,咔嚓咬了一大口,大方地道:“来!问!问!你问!我听着!” 孟青芦看着他突然精神焕发的样子,好笑地挑眉:“我们同僚之间争论情欲二字当作何解,小侯爷对这二字有何看法?” “情欲?”陆也咀嚼赤柰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拧,思索片刻,才正色道,“依我看,这二字得拆开看。” “情是情,欲是欲。无情的欲,那是禽兽。有情的才是人之常伦。总归是有情方有欲,欲必傍情生。二者得挨着,次序还不能乱。” 他说得颇为笃定。 “有情方有欲,欲必傍情生,这是你的看法?” “是。” 孟青芦沉默片刻,又问:“那依小侯爷之见,什么样的女子,能令你生情?或者说你心仪何种女子?” 这个问题抛出,陆也啃赤柰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自己还真就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他爹娘也不会找到杨丽娥那里去。 但他如今都二十有三了,比这个小孟大人年长了整整六载,按理说不是情窦一点也没开的年纪了,可他这情窦就是不按理出牌。 他是想实话实说,但又怕实话实说会被她瞧不起,到时候免不了自己生一个晚上的闷气,这对他来说不值当。 于是他定了定神,啃了一口赤柰,淡定地娓娓道来:“我啊,我不求她门第多高,也不重她容貌,当然,不能太丑。主要是性情得合。” “她得性喜闲散,不喜读书拘束,跟我一样最好。” “她得能与我同心共济,见我爹娘逼我上进时,她不仅不能跟着劝,还得会巧为周旋,帮我遮掩一二。” “若得了闲暇,最好能与我一起把臂同游,赏玩繁华热闹,或是寻个清静处,饮酒谈天,如此,方称我心意。”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颇为道理,他这般洒脱不羁又重义气的灵魂,就该寻这样的娘子。 孟青芦对着镜子,慢慢将最后一缕头发梳好,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性喜闲散?她公务缠身。 不喜读书?她案牍劳形。 虽然不知道他这是讨娘子还是讨兄弟,但是还好,她一个都不沾边。 她笑了笑,却听陆也又啃了口赤柰,语气笃定地补充:“哦对了,还有一条,她得比我年长些才好,因为我娘就比我爹大。” 而他爹娘成婚近三十载依旧恩爱,可见年龄这件事于姻缘而言非常重要。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美滋滋地吃完最后一口赤柰,将果核精准投入角落盂中,拍了拍手,又躺下了。 年长?她比他小了六岁。 这下,是更更不沾边了。 陆小侯爷真是神医呐,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又回到了肚子里了。 她起身,吹熄了妆台边的蜡烛:“小侯爷眼光不错。” 屏风内,孟青芦翻了个身,面朝里,气息很快匀长起来。 陆也在屏风外榻上竖着耳朵,等了半晌,竟没等来预料中的反唇相讥或冷淡应对。 他有些诧异地偏过头,望向那片已然安静的黑暗。 今日竟没呛他?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念头一闪,旋即又被他按捺下去。 没呛便没呛,正好图个清静,他打了个哈欠,也阖上眼。 25. 杯盘河汉(九) 翌日晨,天光尚青。 孟青芦牵驴出门,脚步微顿。 陆也已候在门外,一身湖蓝衫子齐整。 除了马车上的马,他手里还牵着一匹,是匹青白杂色的骓。 正是当初骡马行上相争,她让出的那匹。 见她目光落来,陆也眉梢扬起,拍了拍马颈:“看什么看?我要给我的皎骓配个霸气的当卢,怎么,小孟大人的这头灰驴也想要?” 孟青芦面色无波,只淡扫一眼那骓:“皎骓?” “是啊,我为它起的名字。”陆也插腰。 “名字倒风雅,我的驴也有名字,请你以后尊称它为芦花!” 说完,她利落翻身骑上驴背。 嘚嘚嘚,灰驴迈步。 陆也这就被她晾在原地,冲那背影扬声:“喂!坐马车!我送你去司天台!” 孟青芦于驴背上微微侧首,抛来一个清晰的白眼:“不劳烦小侯爷了,过晌也不用接我,散值后,我与朱司历、秦司历约了去茶肆坐坐,不必来接。” 说完,她旋即抖缰,转过巷口。 陆也望着空巷,悻悻抚了抚马颈,模仿道:“请尊称它为芦花~约了茶肆坐坐不必来接~” 这日公务颇顺,散值时间一到孟青芦三人就立刻冲了出来,说笑着往东市的云脚肆去了。 秋阳西斜,给元安街巷镀上一层暖金色。 云脚肆二楼临窗的雅座清静,三人点了茶并几样时新糕饼。 朱影真正说起坊间的一桩趣闻,秦芙抿嘴笑着,孟青芦则捻着一块桂花酥,支颐听窗外市声隐隐。 忽地,一阵由远及近的的踏步声与马蹄声,压过了市井喧嚣,自长街那头滚滚而来。 间杂着人群骤然拔高的欢呼与议论。 “是征西大军班师回朝,凯旋……” “是西平侯回来了!还以为要过几日呢!” “是征西大军凯旋的仪仗!”邻座一个穿着藤萝紫襦裙的少女兴奋地探身到窗外张望,手里还捏着一枝刚在楼下买的嫩黄色的秋菊。 孟青芦几人也随众人目光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玄甲如潮,正缓缓行进。队伍军容严整,风尘仆仆却自有凛然之气。 虽非见全军,仅是前锋献捷仪仗,已然威势赫赫。 队伍中段,数骑将领并行。 其中一骑稍稍靠前,马上是一位女将,而立之年。 她墨发高束,银甲绯袍,戴着象征殊荣的金冠,冠侧两根修长雉翎随风轻曳。 于漫天霞光与震耳欢呼中,唇角噙着朗笑,眉眼间尽是飒爽英气。 “是花良楹花将军!”邻桌的藤萝衫少女道,“听说此番奇袭西逻粮道,直取敌帅之首,立下大功,陛下特赐金冠雉翎,以彰其勇。” “真真是巾帼英雄。”朱影真偷听了两耳朵,满眼钦羡,“这般年轻又这般威风,多少儿郎不及。” 那藤萝紫衫子的少女看得入神,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中那枝秋菊不知怎地一滑,脱手坠下。 惊呼声尚未出口—— 马上的花良楹似有所觉,手腕一抬,也没见她如何作势,那枝嫩黄的秋菊便稳稳落入她的掌中。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接住的不是轻飘飘的花枝,而是空中坠落的羽箭。 花良楹低头看了看掌中菊花,又抬眼,目光掠过二楼窗口那惊呆的藤萝紫衫少女。 她唇角扬起,露出了明朗如秋阳的笑容。 她微微歪了下头,冠侧雉翎轻晃,她举了举手中的菊花,声音清越,穿过喧嚣清晰地送了上去:“多谢小娘子赠花!” 说罢,手腕灵巧一转,便自然而然地将那枝秋菊簪在了自己束发的金冠之旁,与那两根象征军功的雉翎并立。 嫩黄花瓣映着斜阳,衬得她眉宇间那股勃勃的英气里又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俊俏。 红妆与戎装,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在她身上交融得如此坦荡大方,毫无扭捏。 那藤萝紫衫少女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挥手。 花良楹冲她颔首一笑,轻叱一声,策马继续前行。 簪花的将军身影渐远,长街之上欢呼声浪如潮。 “天爷啊……”秦芙捂住了嘴,眼睛发亮。 孟青芦眼睛都看直了:“这也太太太俊了……” 朱影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感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戏园后台一角,褪了戏妆换回常服的曲山眉正仔细地将一件水袖叠好,放入衣箱。 脚步声轻轻响起。 她一回头,便见玉泊然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前几日离开去宋府时的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和。 “曲娘子。”玉泊然拱手,声音清润平和。 “玉郎君,好久不见。”曲山眉忙还礼,眼睛不知该往何处望。 “对了。”曲山眉想起正事道,“前几日,青芦来找过你,昨日似乎也来过一趟,你都不在。” 玉泊然忙问:“青芦?她可说了何事?” 玉泊然知她若非有事,不会接连来寻。 “倒没细说。”曲山眉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补充,“我与她聊了几句,她似乎是想来告知你她成亲了,嫁的是永宁侯府的陆小侯爷。” “成亲?”玉泊然更是愕然,眉头微蹙,“这般突然?我此前竟未听闻……等会?陆小侯爷?是上次那位……” “是。” “我……”玉泊然垂下眼睫,“竟不知她就这般成亲了,我受伯苍所托,却未能尽责,实在惭愧。” 伯苍是孟青柏的字,孟青柏是孟青芦的长兄,而他与孟青芦的关系皆源于她这位早逝的长兄。 孟青柏与他是好友,幼年时孟、玉两家隔墙为邻,孟青柏慕他清喉亮嗓,翻墙窥得玉泊然习武练唱之姿,二人遂成至交,玉家清贫,孟青柏常周济他家。 后玉家迁居京城一隅,二人情谊未改,孰料孟青柏年少病殁,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自幼聪慧要强的妹妹,握着他的手,将孟青芦托付于他,不求他事事照拂,只望他能偶尔看顾,在她艰难时像兄长一样递上一句支持。 可如今,孟青芦人生中这般重大的婚事,他竟全然不知情,甚至在事情发生后这么久,他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未能备下。 他囊中羞涩,除了几身还算齐整的行头,几乎别无长物。 曲山眉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了然。 她与玉泊然相识多年,知他虽身在戏班,却心性高洁,重情重诺,对孟青芦是真心爱护。 “玉郎君快别这么说。”曲山眉劝慰,“青芦冰雪聪慧,做事极有分寸,且她选的路总是对的,她既未特意寻你商量,自然有她的道理,或是时机仓促,未及通告,前些时日我见她如今气色颇佳,你……莫要太过自责。” 玉泊然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曲山眉,目光恳切:“多谢你告知,我明日便去寻她,虽帮不上什么,总需亲自问问她才安心。” “也好,玉郎君别太忧心,青芦聪慧,必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玉郎君,你额角……” 曲山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侧额角,她指了指:“你的额角是怎么了?有些青紫。” 玉泊然闻言,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里确实有一块不甚明显的淤青。 他温雅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 :“无妨,前日在宋大人府上排戏,后台杂乱,不小心撞到了架子,小事而已,让曲娘子见笑了。” 后台确实杂乱,曲山眉是知道的,故而她只叮嘱:“玉郎君日后小心些,我那还有些化瘀的膏药,若不嫌弃……” “一点小伤,不敢劳烦。”玉泊然含笑婉拒,“天色不早,曲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嗯,玉郎君也是。” 两人客气地道别,玉泊然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额角的淤青,疼得他轻嘶一声。 …… 载成三年六月初,有老农在兰水畔耕作时掘得一片斑驳古旧的龟甲,其上灼纹纵横,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老农不敢私藏,层层上报,最终这龟甲被送到了司天台。 张监公对着龟甲琢磨了三日,只向陛下呈了一句话:“甲纹隐现兵戈肃杀之象,然肃杀之中有生气流转。秋深之时,宜演武于野,既应天象,亦安四方。” 陛下从善如流,秋猎之事遂定。 如今天下虽渐安,四夷犹在侧。 秋猎之举,令将士不忘弓马,以慑不臣也是好事一桩。 秋猎之日定在了七月三十。 旬假至,逢秋猎。 天未明,陆也便折腾开来。 孟青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陆府这位郎君竟还有一间单独的衣阁。 她也好想要一间啊。 他的衣阁四季衣裳分置衣桁,按锦、绫、罗、纱质地列阵,又依天水碧、石榴红、杏子黄、月白这些颜色错落排开。 他素日装扮最是百无禁忌,什么颜色都往身上糊,糊出来竟然还每次都意外地合适。 也对,他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裹在层层织锦里,行时如春山扶风,静时若玉山将倾。 他父亲到底是先帝都夸过的春山伏虎之象,儿子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见陆也最终着一身朱红狩猎胡服,腰间双带交叠,深褐革带嵌着三枚白玉銙,赤褐带缀着青金石,两块麂皮腰衬垫在革带之下像两瓣舒展的叶,承托着一身的贵气。 他对镜自照:“欸小孟大人,我这身俊不俊?” “不俊。”孟青芦打着呵欠就要出去。 陆也一个箭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怎么会不俊呢!快说俊。” 孟青芦翻了个白眼,绕过他:“不俊。” 还没花将军俊。 陆也继续强买强卖:“快,说俊,说了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青芦缓缓抬眼看他,人也精神了:“那我也要个衣阁。” “衣阁分你一半。”陆也很是爽快。 “那你很俊。”孟青芦笑着夸他,这是真情实意的笑。 陆也满意了,二人又捣鼓了一会儿,他牵着额佩金铜当卢的皎骓至前院,正欲汇合父母车驾。 “站住。”谢允善声音沉缓传来。 陆也回头。 谢允善目光扫过他,定在那匹雪白骏马上。 “胡闹。”谢允善道,“秋猎贵在协同一体。诸家儿郎皆尚青黑栗骝,你这一匹白马是行猎,还是演百戏?” 她指向马厩的方向,“换黛骊。” 黛骊是一匹飒爽的黑马,黛骊是陆也为它起的名字。 陆也脸一垮:“娘!这皎骓我还没骑过,马贩说它迅捷,我是特意为了秋猎买的!” “猎场之上,不显你一人之能。”谢允善语气不容置喙,“速换。” 陆也憋闷,只得牵回皎骓,换上黛骊。 孟青芦不知从何处像鬼一样缠了上来:“我是特意为了秋猎买哒~” 26. 杯盘河汉(十) “收回半个衣阁!”陆也咬牙切齿。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我从小就不乐意当那破君子!” 孟青芦无言以对。 京郊归芜山,秋空辽远。 道旁秋色泼天,枫槭红黄,松柏苍翠。 待到山下围场,只见旌旗如林,帐殿连绵,天策卫军士甲胄鲜明,肃立如松。 各府车马按序安置,人语马嘶,夹杂着猎犬低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秋凉的混合气息。 陆家安顿好,便往御前聚集处行去。 场地开阔,已乌泱泱站满了人,文武官员按品阶而立,勋贵子弟三五成群,女眷们衣饰明丽,聚在一处低声谈笑。 孟青芦跟在谢允善身侧,谢允善带着她,看见了相熟的家眷,就微微颔首致意介绍与她。 忽然,前方微微骚动,随即肃静下来,原是御驾到了。 帝后并未乘坐沉重銮舆,而是各骑一匹神骏御马,缓缓行至祭坛前,当今圣上萧迈一身明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目光扫过臣下。 少年帝后,并肩立马于秋阳之下,本身就是一幅令人心折的画卷。 孟青芦在人群中踮了踮脚,低声对身旁的陆也道:“陛下真年轻哇。” “你殿试的时候没见着过?”陆也狐疑道。 “我敢说若你有幸能参加殿试,你也不敢直视龙颜。” “怎会不敢?”陆也不屑,“我幼时常和陛下玩呢。” 陆乘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是啊,陛下只比卯卿年长三岁,可造诣不知比卯卿高多少,如今二十有六,却已有二子,家事国事天下事都处理得极好。” 陆也拆台:“不止两个,他只是和皇后娘娘有两个而已。” 孟青芦好奇:“那是有几个?” 陆也:“我若没记错的话应当是有四个。” 陆乘轻哼:“是啊,人家已有四个孩子了。” 陆也感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忙举手求饶。 好在此刻太常寺官员唱礼,陛下率众臣至祭坛前行祭天、祭地、告庙之礼,献酒奠帛,诵读祝文,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田猎顺利。 礼毕,角声苍凉响起,回荡山峦。 “朕承天命,抚育万方。今借秋猎,与卿等共习武事,不忘开创之艰,亦贺西陲凯旋!望诸君恪守猎礼,不虐杀,不伤幼,不越围场。所得猎获,择优献于宗庙,余者分赐将士臣工,共享天赐!” 萧迈亲执弓箭,祷祝之声清朗有力,随风传遍山野,最后,他张弓搭箭,对准空中放出的白鹇。 “嗖——” 箭去如流星,白鹇应声而落。 “万岁!”欢呼声震彻山谷。 礼成。 鼓角齐鸣,鹰飞犬跃。 帝后率先缓辔进入围场,天策卫开道。随后,诸王公、大臣、将校、各家子弟,纷纷呼喝上马,按划定方向,如数道洪流,涌入斑斓秋林。 陆也翻身上马,对孟青芦道:“你真不跟我一起?” 孟青芦礼貌假笑:“我不擅此道。” 好不容易旬假,谁爱玩谁玩去,她只想睡觉。 陆也张了张嘴,似乎想呛她些什么,前方已传来呼朋引伴之声,是宋五、卫三他们在招手。 他心一痒,也不想呛她了,挥了挥手:“那我走了。” 说完便一夹马腹,汇入了少年郎们鲜衣怒马的队伍,那一抹朱红很快消失在林叶之间。 谢允善与几位相熟夫人结伴,往地势平缓,风景佳处行去,亦有天策卫军士在远处护卫。 孟青芦跟了一段,终于见到了秦芙,当即走不动道了。 秦芙性子腼腆,在这样满是贵胄女眷的场合,颇有些不自在。 孟青芦向谢允善轻声告假:“母亲,我瞧见司天台的同僚,过去说几句话。” 谢允善顺着她目光看去,见是个清秀文静的小娘子,便含笑点头:“去吧,自己当心些,莫要走远。” 孟青芦立刻像出了笼子的鸟儿一般,她与秦芙二人慢慢踱离人群,沿着一条更窄的溪流向上游走去。 水声潺潺,林叶沙沙,隔绝了身后的喧嚷,二人停在一条清澈溪流边。 溪水潺潺,倒映着五彩山林,偶有落叶飘零,随波而下。 忽闻蹄声轻捷,由远及近。 侧目望去,只见一骑从林间小径转出,马上之人束发簪花,意气风发,轻甲挎弓,弓上还缠了几枝花藤,迅捷地没入另一侧密林。 “我如今才发现俊俏是一种感觉。”秦芙望着远去的那人,眼睛亮晶晶的,“花将军明明看样貌就知道她是个娘子,可我总觉得她非常俊美,比那些个郎君都要俊美。” “我赞同,这是真的俊!”孟青芦也很激动。 两人继续前行,拐过一片山石,眼前豁然出现一棵巨大的古树。 树干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如金云,落了一地金黄叶子,厚厚软软。 更妙的是,主干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分出数根粗壮的枝桠,走势平缓,宛如天然的座椅卧榻。 “这树真好。”孟青芦仰头看着,眼中流露出跃跃欲试,“上去看看?” 秦芙看着那高度,有些懊恼:“我,我不会爬树。” “我教你可好?” “那就劳烦孟灵台啦。” 孟青芦身手虽不及武人,却也敏捷,踩着树干凹凸处,三下两下便攀上了一根粗枝,然后俯身伸手,“来,踩着那里,我拉你。” 秦芙犹豫片刻,看着孟青芦伸出的手和鼓励的眼神,终是鼓起勇气,依言笨拙地向上爬。 孟青芦稳稳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提,秦芙惊呼一声,总算也坐到了枝干上:“天爷呀,令楚,你手劲真大啊。” 孟青芦握了握拳展示:“从小就练。” 视野顿时开阔。 透过金灿灿的树叶缝隙,能看见远处如织锦般的斑斓山林,更远处,隐约可见许多小点在林间移动,那是分散各处的猎手们。 偶有呼喝声随风飘来,显得渺远,近处,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身下溪流的淙淙声。 秦芙起初紧张地抱着树枝,慢慢也放松下来,惊叹道:“真美啊。” 孟青芦索性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枝干上,眯起眼感受穿过叶隙的阳光。 “真想在这儿睡一觉。”她轻声说,语气慵懒。 “啊?”秦芙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树干,“可、可是……” 孟青芦看她那紧张模样,不由失笑:“我随口一说。” 秦芙却看着她自在放松的侧影,眼中流露出羡慕,低声道:“令楚,我真羡慕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好像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也不怕。” 孟青芦转眸看她,正色道:“芙娘你说什么呢,我还羡慕你这样的性子呢。你心思细腻,行事周全,观察记录星象从不出错,这便是你的长处。像我这般,有时未免失于鲁莽。各有各的好,不必强求一致。” 秦芙听了,心中温暖,低低应了一声。 在树上又静静坐了一会儿,享受了片刻宁静。日头渐高,秦芙到底不敢久留,两人便小心地攀着树干下来。 脚踏实地,秦芙刚松了口气,正想弯腰拂去裙摆沾上的碎叶苔痕。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她的肩侧飞过,竟将她臂弯挽着的披帛末端牢牢钉在了两人身后的树干上! 箭尾白翎兀自颤动。 秦芙吓得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 孟青芦也是一惊,立刻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射向箭矢来处。 箭羽微颤的嗡鸣尚未止歇,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已至近前。 数骑从林间冲出,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面容尚算端正,眉眼间却流转着一股轻浮骄矜之气。 他身着宝蓝织金猎装,手持一张装饰华丽的角弓,身后跟着四五名健仆,显然方才那险些伤人的一箭正是他所发。 青年勒住马,目光先是被钉在树上的披帛吸引,随即肆无忌惮地落在脸色发白的秦芙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最后,才像是刚注意到将秦芙护在身后的孟青芦,见她一身神色沉静,目光清冽,不由也顿了顿,但随即笑意更浓,带着居高临下的口气:“本公子当是谁在此,原是两位小娘子。方才逐一只麂子,箭矢无眼,险些唐突了。” 他嘴上说着唐突,眼神却毫无歉意,反而在秦芙吓得微颤的身形上又转了一圈。 “这位小娘子受惊了?在下尚书左仆射郑阶山之子,郑重嶂。今日随驾秋猎,不想在此巧遇。不知二位是哪家府上的?改日也好登门致歉。” 他自报家门,秦芙听到尚书左仆射几字,身子更是一缩,下意识攥紧了孟青芦的衣袖。 孟青芦将秦芙往后护了护,抬眼直视马上的郑重嶂,不卑不亢。 “郑郎君,此乃皇家围场,禁军清道,天策布防。郎君逐猎,竟逐至帷宫后方女眷暂憩之地,且箭锋所指,非兽而近人。” 她略一停顿,回首目光扫过那支钉着披帛的箭:“律有云,于围场内无故施放弓矢,惊扰御驾或他人,杖六十。秋猎虽特许驰射,然章程明定,各分其区,不得逾越惊众。郎君此举,恐非箭矢无眼四字可轻掩。” 她引律例,说章程,条理分明,不疾不徐,既未露怯,也未动怒。 郑重嶂没料到这温婉灵秀的女子开口竟是这般路数,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他平日横行惯了,哪里真把这些细节规矩放在眼里,更厌烦被人如此当面驳斥,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他伪装的客气迅速褪去,嗤笑一声:“嗬,好一张利口,本郎君不过打个招呼,倒被扣上好大罪名。这荒山野岭,就你们二人,谁知道是女眷暂憩之地?还是说……二位在此,别有雅兴?” 他话语越发轻佻,目光在两人之间 逡巡,意有所指。 秦芙气得眼圈发红,又惧又羞。 孟青芦面色却沉了下来,眸光锐利:“郑郎君慎言。此间虽僻,仍在御围之内,往来巡查将士、仆役众多。郎君言行,自有天听,亦有人证。” 她向前半步,虽仰视对方,气势却不弱:“我二人乃朝廷命官,供职于司天台。今日随驾秋猎,亦是奉旨行事。公子方才言行,已涉辱及朝廷女官。按制,官身非有司不得轻辱。便是令尊郑仆射在此,也需讲个理法二字。” 郑重嶂脸色变了。 他原以为不过是两个无足轻重的官员家眷,没想到竟是正经有品阶的女官。 对方句句在理,搬出律法规矩,甚至隐隐有将事情往上捅的架势。 他并非全无脑子,深知父亲最重官声体面,若真因他在御前闹出事端…… 他身后一名年纪稍长的仆从,见状连忙上前,附耳低语几句。 郑重嶂胸口起伏,瞪了孟青芦片刻,最终,他重重哼了一声,猛地一拽缰绳。 他惯在元安横行,见过的女子要么柔顺逢迎,要么畏惧躲闪,何曾见过这般敢直面他的箭锋,眼里却没有惧色。 “好,好得很!司天台是吧?我记下了!”他笑眯眯看了孟青芦一眼,调转马头,“我们走!” 他舔了舔后槽牙,眼底闪过兴味。 他爹是尚书左仆射,区区一个司天台女官,就算有点胆色,又能翻起什么浪? 越是难啃的骨头,他郑大郎君越有兴趣,至于规矩律法?那不过是用来约束下面人的东西。 马蹄杂沓,一行人很快消失在来时的林径。 林间重归寂静,唯有溪水潺潺。 秦芙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孟青芦扶住。 “令楚……”她声音带着哽咽后怕。 “没事了。”孟青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走到树前强忍住颤抖的手用力将那支箭拔出。 箭镞入木颇深,带着树皮的碎屑。 她将箭随手扔进溪流,看着它被水冲走,然后解下那截被钉穿的披帛,走回来递给秦芙。 “这种人,欺软怕硬,你越怯,他越猖狂。记住,我们穿着这身官服,行事端正,便无需怕他。” 秦芙接过破损的披帛,用力点头。 “我们先回……” 孟青芦话音未落,便听侧后方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伴着少年人清朗却稍显迟疑的呼唤:“老师?”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浅褐色胡服的少年郎从一丛灌木后探出身来。 他身形有些单薄,面容清秀,眼神干净,此刻脸上局促,手里还捏着个小小的罗盘和一卷纸笔,一看便知不是来行猎的。 此人正是孟青芦在司天台带着的天文生杜家小郎君,杜领。 “杜华荣?”孟青芦微讶,“你怎在此处?” 杜领见真是她,眼睛亮了亮,快步走近,先规矩地行了一礼,才道:“学生听说归芜山高处视野极佳,或许能观得平日城中难见的星野轮廓,便央了家兄带我进来,想趁日间先辨识一下方位地形。”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手中的罗盘:“老师,你们没事吧?方才学生似乎听到争执声……” 孟青芦不欲多言吓到这心思单纯的学生,只淡淡道:“无事,偶遇旁人流箭,虚惊一场。” 秦芙也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杜领却蹙起了秀气的眉头,他看向郑重嶂等人离去的方向,压低声音道:“老师,方才过去的那几位,学生隐约瞥见为首的那位公子,衣着华贵,气焰颇盛。可是郑仆射家的大郎君?” 孟青芦看他一眼:“你认得?” 杜领摇头:“学生不认得。但家兄方才与学生分开时,曾远远指给学生看过,说那位郑大郎君是今日与会者中需格外留意的人物之一,性情不甚宽和,惯常随心所欲。叮嘱学生若远远见到,避开些为好。老师,您还是小心为上。郑家势大,那位大郎君,怕是不好相与的。” 孟青芦蹙眉,杜家虽非顶级权贵,亦是清流门户,杜领的兄长在朝为官,消息自然灵通。 他这般特意提醒,足见那郑重嶂的风评与行事。 孟青芦心中微沉,面上却不显,只对杜领点点头:“多谢提醒,我记下了。你也莫要在此久留,早些去与你兄长汇合。” 杜领应了,又关心地看了看她和秦芙,这才抱着他的罗盘纸笔,一步三回头地沿着小溪朝着另一条小路走去。 而那支被孟青芦掷入溪流的断箭,顺着清澈的水流打了个旋,磕磕绊绊地向下游漂去。 水流带着它穿过几丛顽石,掠过飘零的秋叶,钻过横倒的枯木,最终在一处稍显开阔的溪湾缓了下来,半浮半沉地靠在岸边的鹅卵石堆旁。 溪湾不远处,是一片林间空地。 暮色为林梢镀上金边,空地上的气氛却有些紧绷。 花良楹端坐马上,手里拎着一只肥硕的灰兔,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挡在马前的少年。 27. 杯盘河汉(十一) 那少年一身柳绿猎装,此刻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着花良楹,手里也攥着一张弓,正是卫融。 “分明是我先看见的!我的箭也射中了!”卫融指着那兔子,声音拔高。 花良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小郎君,这箭是我的,你的箭嘛……”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草丛,那里确实斜插着一支箭:“喏,在那儿呢。” 卫融不服。 他方才在追逐另一只猎物,眼角瞥见这灰兔跃起,想也不想便是一箭射出,似乎确实与另一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待跑近一看,却已被个女子抢先,这让他面子上挂不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卫融脸更红了,“谁知道这箭是不是真是你的?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你趁乱捡了我的猎物!” 花良楹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声笑了出来。 她打量着卫融,觉得颇有意思。 她本是爽朗性情,今日狩猎顺利,心情甚佳,便起了逗弄之心。 “哟,小郎君火气不小。”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报个名号?让我瞧瞧是哪家的小郎君?” 卫融被她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昂首高声道:“我乃西平侯第三子,卫融卫春臣!” 西平侯卫家,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将门。 花良楹眼中笑意更深,恍然道:“哦——原来你就是卫家三郎君!” 她拉长了语调:“常听卫侯爷提起,说他家小三郎幼时练箭,差点把后院老夫人的祈福幡射下来,被追着打了半个院子,可有此事?” “你!”卫融瞬间面红耳赤,那是他五六岁时的糗事,早被他深埋心底,此刻被她当着面轻松道出,简直羞愤欲绝。 “你胡说什么!我爹怎么会……”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花良楹见他炸毛,更觉这个小辈有趣,笑眯眯地继续说:“卫侯爷还说,三郎君书读得艰难,倒是这骑马射箭的天分……” “够了!”卫融彻底被激怒,口不择言道,“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花良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卫三郎,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祈祷将来别落到我手里。万一你以后从军,说不定我就是你的主帅呢。”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一步。 战马喷着鼻息,蹄声轻叩地面,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身影逼近。 卫融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眼前这人是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将领,他虽也习武,但与对方相比,恐怕如同儿戏。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卫融握弓的手指关节发白,想反驳,却哑了口。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无论是嘴皮子还是真刀真枪。 见他哑火,花良楹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 她随手将那只灰兔抛给卫融:“接着!” 卫融手忙脚乱地接住,愕然看她。 “一只兔子而已,何必争得面红耳赤。”花良楹拨转马头,语气随意,“就当是你射中的吧。反正我猎只兔子容易得很。” 她顿了顿,回头瞥了还在发愣的卫融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三郎,箭术还需精进啊,光有脾气,可射不中真正的猎物。” 言罢,轻叱一声,身影便如一阵风般冲入了渐浓的暮色林间,消失不见。 卫融站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 晚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依稀的归营号角。 听到号角声,孟青芦帮秦芙重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发髻,确认她情绪稍稳,便一同沿着来路返回。 越接近帷宫和主营地,人声越是鼎沸。 日头已然偏西,秋猎渐近尾声。 各处猎手陆续归来,马鞍旁或多或少都挂着猎物,雉鸡、野兔居多,亦有人抬着鹿、獐等大些的兽类,引来阵阵围观与赞叹。 天策卫军士开始整队,号令声不时响起。 女眷们也都从各处散步之地返回,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今日见闻,或比较着各家儿郎的收获。 各路猎手满载或不那么满载地归来,聚集到主帐前的空地上,轻点猎物,登记造册。 欢声笑语,相互夸赞与遗憾叹息交织成一片。 陆也骑着他的黛骊回来,马鞍旁挂了不少猎物。 他额上系着一条吸汗的红色锦带,脸上沾染了些许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路与相熟子弟高声说笑,意气风发。 猎物清点,陆也竟入了前十之列。 唱名时,他挺直了背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陆乘立在观礼人群中,大为震惊,抬手拼命鼓了几下掌。 谢允善更是笑逐颜开,连连拍手。 孟青芦站在谢夫人身侧,见状,也随众人有与荣焉拍了几下手。 正享受着众人瞩目与喝彩的陆也,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来自家人方向的掌声。 他循声回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父母和孟青芦所在。 他嘴角咧开,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满是少年人纯粹的得意与快乐,可其中的光华明媚却胜过了身后的骄阳。 孟青芦猝不及防对上这样灿烂的笑容,竟有一刹那的晃神。 这也不怪她,谁让陆也长得实在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竟然她一瞬间看不到其他人。 陆也已拨开人群,小跑着凑到他们跟前,额上的赤带后尾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他先是对陆乘谢允善恭敬一礼,随即转向孟青芦,眼睛亮晶晶地问:“如何?我厉不厉害?” 孟青芦回过神,口是心非道:“尚可,小侯爷运气不错。” “什么叫运气不错!”陆也不服,指着那獐子,“这可是我追了半个山坡才射中的!瞧瞧这箭,正中脖颈!” “许是那獐子跑累了,恰好撞上。”孟青芦语气不变。 “你!”陆也被她噎得瞪眼,“你就是嘴硬!承认我厉害很难吗?” “我只是据实而言。”孟青芦微微偏头,“或许小侯爷该多练练静止靶,移动靶嘛确有运气成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陆乘看着儿子吃瘪又跳脚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摇了摇头。 谢允善更是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这就是少年人呐。 秋猎虽毕,晚间尚有轻松的小型活动,如打马球、投壶、射静止靶等,供女眷和不好剧烈运动的文臣参与,各家男丁也多在一旁陪伴指点。 陆也还惦记着要让孟青芦服气,见她被谢允善拉着去看射箭靶场,立刻凑过去:“喂,小孟大人,不去试试?光看可不会让你箭术长进。” 孟青芦瞥他一眼:“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不敢?”陆也故意激她,“怕脱靶丢人?放心,小爷我教你,保证不笑话你。 ” 孟青芦懒得理他。 一旁的陆乘却听不下去了:“卯卿!怎可如此同青芦说话!青芦,莫听他胡诌。你射给他看,用实力让他闭嘴!” 诶诶诶,不不不,她孟青芦不想射啊!老侯爷求你别添乱了! 谢允善也笑着推波助澜:“是呀青芦,去玩玩罢。若真不会,让卯卿教教你,他也就这点还能拿得出手了。” 孟青芦被公婆二人这么一说,不好再坚决推拒,只得被陆也半拉半劝地引到一处人稍少的箭靶前。 陆也殷勤地递过一张轻便的角弓,又挑了支合用的箭,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来,小爷亲自教你。” “先站好,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哎对,就这样,手要稳,眼睛看着靶心……” 他站到她侧后方,虚虚环着她,伸出手去纠正她握弓搭箭的手势。 “没想到啊,小孟大人也有不会的东西。”陆也靠得近,声音带着热气拂过她耳畔,满是调侃。 孟青芦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靶子,懒得回嘴,只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将弓拉开些许。 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敷衍,正一来一往间,忽听不远处另一靶位传来一声女子惊呼,紧接着是旁人的惊叫。 “小心——!” 一支失手的箭,竟斜斜朝着观礼人群边缘一位正低头整理袖口的男子方向疾射而去,事发突然,许多人尚未反应过来。 电光石火之间,被陆也半拢在身前的孟青芦,眼神骤然一凝,她搭在弦上的手指已迅速地调整了角度,原本松松瞄准靶心的弓弦在她指尖被瞬间拉满。 “嗖!” 一支羽箭从她手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她那支箭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那支失控箭矢的中部,将其撞得偏离了方向,两支箭一同斜斜插入了离那男子尚有数步远的泥地上,箭尾犹自颤动。 全场刹那寂静,随即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惊呼和赞叹。 “好箭法!” “千钧一发!好险!” “竟然是陆小侯爷!好身手!” 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是陆也的那个方位射出的救命一箭,而两人此刻仍保持着近乎相拥教习的姿势。众人自然都以为这神乎其技的一箭出自陆也之手。 萧迈亦远远瞧见,松了口气,对身旁的皇后低声笑道:“他还是与幼时一样,平日看着跳脱,这骑射功夫倒是没落下,紧要关头还能如此沉稳精准,确有进步。” 皇后也含笑点头。 陆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环着孟青芦的手臂还悬在半空,他清晰地感觉到是怀中的身体在一瞬间带动了他的手臂,完成了那精准得可怕的一击。 孟青芦已平静地松了力,将弓递还给他就朝谢允善和陆乘那边走去了。 “等、等等等等!”陆也猛地回过神,几个大步追上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灼热的好奇,“小孟大人!我的小孟大人啊!你竟然会射箭?你刚才……你怎么会?你不是说不会吗!你竟然诓我啊!” 孟青芦脚步不停,侧眸瞥了他一眼:“我说的话,小侯爷不是说一个字也不信么?” “你!”陆也被这话噎住。 “况且我从没说过我不会,是小侯爷自己偏要教。” 陆也绕到她前面,挡住去路:“我们比一比!就现在!看谁射得准!刚才不算,我们正经比一场!……诶诶诶!你自己走吗?你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比如我?” 28. 杯盘河汉(十二) 陆也拔腿就要去追时,肩头却被人重重一拍。 卫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一拳轻捶在他肩窝。 “行啊卯卿!真人不露相!这回我得承认你的射艺在我之上了,刚才那一箭,真的帅得很!你都不知道我爹他刚才眼睛都直了,我觉得他回头准拿这事念叨我!” 陆也的目光还黏在前方那抹即将消失在帷帐间的雪青色身影上,闻言头也没回:“那不是我射的。” “啊?”卫融愣住,拍了拍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箭。”陆也这才转过脸,指了指孟青芦离开的方向,“是她射的。” “谁?孟灵台吗?”卫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打陆也的背。 “得了吧你!人家孟灵台可是司天台的文官,文官虽知射艺,可又能高到何处?你莫不是当她是我家鸢娘了?卯卿要我说你若想替自家娘子扬名,也不是用这个法子呀!” 此时,宋及也凑了过来,他刚才听了半耳朵,不知前因后果,于是好奇道:“扬什么名?什么法子?可是卯卿又闯什么祸了?” “卯卿说方才救人那神乎其技的一箭,是孟灵台射的,你信吗?反正我不信。”卫融抢着道,满脸促狭。 宋及也笑了起来:“说是鸢娘射的还差不多!” 陆也被这两人笑得有些恼,正要分辩,忽觉周遭气氛微异。 原本散乱的人群并未完全离去,尤其是一些年轻女眷所在的方位,隐隐有压低的议论声,如春日溪流般细细传来。 几位衣着鲜妍的小娘子在自家婢仆的簇拥下,正缓步向场外行去。 她们手持团扇,半遮芙蓉面。 “你可不知方才那谭家七郎到底有多险,我方才站在他后方,都快吓坏了!”说完,穿杏子红襦裙的娘子飞快地朝陆也方向掠了一眼,便垂下,“幸得陆小侯爷援手,这才平安无事。” “那便是谭家七郎吗?” “是啊,青年鬓霜的谭家七郎,也是个可怜人,早些年谁人能比上他的威风?” 她身旁着秋香色衣裙的娘子摆摆手:“别提他了,最近可都在传他要议亲了,你小心被他看上,话说回来我原只闻陆小侯爷纨绔之名,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不甚相同呀。” “是啊,那一箭射得可真好看!像话本里的英雄一般!” 陆也自幼顽劣,在元安纨绔里声名远扬,长辈多是摇头,同辈要么忌惮要么一同胡闹,何曾被这么多小娘子用这般敬佩的目光注视过? 他浑身不自在了起来,这些目光本该属于孟青芦啊,他凭什么要帮她受着,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呼唤:“卯卿!” 陆也抬头看去,自家老爹已经站在马车旁,正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过去,准备回府。 “来了来了!”陆也高声应道,赶紧拍了拍还在挤眉弄眼的卫融和宋及,“你们信我,那一箭真是我家小孟大人射的!有事明日弘文馆再叙,昂!” 马车轱辘,驶离了归芜山围场的喧嚣。 车厢内,浮动着淡淡的草木熏香,陆也与孟青芦相对而坐。 陆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孟青芦:“你那手箭术,到底跟谁学的?”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灵秀安静,整日与星图算筹为伴的女子和围场上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联系起来。 孟青芦正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闻言转过脸:“兄长所授。” “令兄?”陆也眉峰一挑,来了兴致,“那他定然是位高手!改日定要请教他!话说我们上回去孟府怎的没瞧见他?还是说我瞧见了但是我忘了?” “他病故了,三四年前的事。” 陆也张着嘴,脸上明显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抱歉。”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孟青芦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一下,她将左手搭在自己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这没什么,生死常事。再说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他过个两月,我不就能上去找他玩了么?” 陆也被她这说法弄得一愣,抬头看她,见她眸色清亮,并非伤心人强作欢颜,心里的别扭才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和叫好声,颇为热闹。 戏园到了。 孟青芦直起身,对车夫道:“停一下。” “你要在此处下车?”陆也问。 “嗯,探望一位故人。”她已掀开车帘。 陆也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玉逢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泛上来,他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准备下车,脱口道:“又是去找那个玉逢之?” 孟青芦一只脚已踏在车辕上,闻言回身,理所应当:“是啊。” “你喜欢他?” “你有病啊,他是我兄长。” 兄长?她刚还说她兄长病故了,现在又来说那个容貌清俊的伶人是她兄长? 他脸上写满了不信,撇了撇嘴,没吭声,但那神情分明在说,编,接着编。 孟青芦懒得再多解释,丢下四个字:“爱信不信。” 说罢,转身利落地跳下车,雪青的裙裾在渐浓的暮色中一闪,便汇入了戏园门口人流如织的喧嚣里,再不见踪影。 陆也独自坐在骤然空荡下来的车厢内,望着还在微微轻晃的车帘,半晌没动。 破梢在外问:“郎君,咱们是回府,还是在这等?” 陆也重重靠回锦垫,闭上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在这等。” 不然等会儿她出来了该怎么回府? 大半夜的她一个人回府多不安全。 戏园内,灯火煌煌,丝竹盈耳。 戏台子上,戏子正演着缠绵悱恻的戏文,水袖如云,唱腔婉转,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孟青芦绕过那些热闹,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席间逡巡。 只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最侧边几乎隐在廊柱阴影里的人。 玉泊然独自坐在一张方凳上,身着半旧的天青色直裰,身形清癯。 台上流光偶尔掠过他的侧脸,映出温润的轮廓和过于安静的神情。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戏台。 而那台上,扮作沈素秋的女旦,莲步轻移,眼波流转间。 那是曲山眉,孟青芦一眼认出。 她今日的妆彩明丽,唱腔情切,孟青芦望着台上台下二人,好像看见情礼隔着喧嚷的戏文在二人间流动。 一个与玉泊然相熟的乐师从里面出来,抬眼看见孟青芦,脚步一顿,随即笑问:“孟大人?可是又来寻玉逢之?” 孟青芦颔首。 “喏。”乐师用下巴指了指玉泊然所在的不甚起眼角落,“今日没他的戏,说是累了,在那儿静静听戏呢。” 孟青芦笑着道谢,待乐师走了,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过去,在玉泊然身旁的空凳上坐下。 玉泊然似早知她会来,并未惊讶,只转过头。 灯火昏黄,照见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复杂情绪。 “青芦。”他声音温和,“你来了。” 他顿了顿:“你大喜之事,我已知晓,本当亲贺,可我这几日……” 乐籍微薄,近来又为诸多琐事所累,竟是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 “玉阿兄何必说这些。”孟青芦语气轻快,“何谈此等虚礼?难不成我还缺你那几尺红绸?这些虚礼,哪有你从前送我的米糕实在?” 玉泊然知她有意宽解,唇角动了动,那笑意终是未能抵达眼底。 “那陆小侯爷……” “他待我极好,他父母也待我极好,玉阿兄你放宽心。” “……好。” 两人一时无话,只一同望向戏台。 “他生未卜此生休——” 曲山眉的水袖抛洒出绝望的弧度,眼中有泪光盈盈。 戏音袅袅,时光在锣鼓点里悄悄流逝。 台上故事几经曲折,眼看快要接近尾声,气氛已转向柳暗花明的欢快。 玉泊然目光虚虚落在台上锦绣繁华里,声音低得像自问:“这些戏文不管前头有多少凄风苦雨,到最后却总是欢天喜地的。这是不是告诉我们,若眼下觉着事事不顺,或许只因为结局还没唱到?” “问我吗?”孟青芦问。 “是。”玉泊然点头,目光带着信赖,“你读过那么多书,星象命理都通。你说的话,我总是信的。” 孟青芦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而坚定的弧度。 “我觉得吧。”她字字清晰,“玉阿兄你说得对。” 玉泊然望着她,眼里的波澜渐渐平息。 他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 台上,正是大团圆的最后亮相,锦绣满堂,灯火通明。 孟青芦起身,玉泊然也站了起来。 “玉阿兄,你早些休息,别太耗神。”孟青芦蹙眉,“你很好,你对我,对长兄,都没有愧疚,也不该有愧疚。” 玉泊然看着她眼中了然的清辉,知道她已看出了自己近况的窘迫与心力交瘁。 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却又因这体察而生出更多愧疚,张了张嘴,想再叮嘱些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一定当心。” “放心,陆小侯爷在门外候着。”孟青芦笑着应下,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散场后稀疏的人流。 玉泊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 门廊拐角,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走出戏园门楼,孟青芦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傻,她能感觉得玉阿兄今日周身的颓败之气,可他不肯说,她也力不从心。 正想着,她一抬眼,竟然真的看到了永宁侯府那辆青绸马车静静停在老槐树下,车窗里透出的那点暖黄光晕。 她忽然觉得很安定,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 翌日清晨,秋光透过窗棂,将暖意洒进屋内。孟青芦已然起身,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光亮的铜镜,由衔冰梳理着一头青丝。 此刻陆也已醒了,却懒得动弹,只随意披了件宽袍,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柰,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屏风上朦胧映出的那个身影上。 窸窸窣窣的梳妆声间歇传来,偶尔夹杂着侍女低低的询问。 陆也觉得有几分过于安静了。 他下了塌绕过屏风踱步到里间坐到了她身后,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点话茬,像往常那样刺她几句,孟青芦像是知晓了他所想一般,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陆也身上。 她那双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打量着他,陆也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虚,强忍住一巴掌盖她脸上的冲动,抬眼道:“看够了没?” 就算他陆也再怎么好看也不能看这么久啊! 孟青芦摇着头收回目光,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语气惋惜:“真羡慕你啊。” “哈?”陆也一愣,随即得意起来。 他挑了挑眉,努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心想这小孟大人总算说了句实话。 羡慕他什么? 那必须是羡慕他陆小侯爷丰神俊朗,家世显赫,风流倜傥…… 羡慕也是人之常情哇,理解理解。 “真羡慕你呀,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我这么美丽的面庞。” 陆也一口青柰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他指着孟青芦,手指都在抖:“你……孟令楚!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脸皮很厚了,可这个孟青芦怎么感觉更胜一筹呢? 镜中的孟青芦唇角弯起弧度,自顾自将玉簪插入发髻:“我只不过抢在你前头说了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进来要说什么?” 陆也气得七窍生烟,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了个青柰,塞到了孟青芦嘴里:“堵上你的嘴!省得气我!” 孟青芦听着那咚咚咚远去的脚步声,对着镜子,唇角终于没忍住。 衔冰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好不容易控制住手抖为孟青芦簪花。 司天台位于皇城一隅,建筑高耸,观测天象的灵台更是俯瞰大半元安。 孟青芦踏入官署时,晨钟的回响尚未完全散去。 她在廊下看到了朱影真,她眉眼带笑,见孟青芦便迎上来,声音清脆:“令楚你来啦!早上灶房新做了酥饼,我娘特意让我带的,还热乎着,分你一个!你上次分我的那个胡饼还真挺好吃的,这次你尝尝我娘做的。” “多谢真娘,你娘做的东西我可没少尝过。”孟青芦接过尚带余温的酥饼。 二人正欲往内走,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老师老师!朱司历!早啊!” 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司天台天文生服饰的少年郎噔噔噔跑近,眉目明朗,笑容灿烂,手里抱着几卷厚厚的书册。 正是跟着孟青芦学习观测记录的天文生,杜领。 朱影真知道他,出身杜氏,乃一等一的高门,偏偏对星象痴迷,硬是求了家里疏通,被秋官正韦靖塞进司天台从头学起。 他天资不算顶尖,但那股子纯粹的热情与勤恳倒让人刮目相看。 “华荣,早。”孟青芦应道。 杜领跑到近前,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问:“老师,昨日散场时没什么事吧?” “无事。”孟青芦答道,“昨日人多,他又不敢如何,后来也未曾再来寻衅。” 杜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他放下心来,抱着书册:“那老师,我先去整理昨日您吩咐的观测记录了!” 朱影真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这杜小郎君和这几日常在司天台外徘徊的那只小犬一样。” “你在我面前将我的学生类比小犬,是不是不太好呀?” “那小犬很是可爱的好不好!” 二人说笑着步入各自的值房,一日繁忙的测算、记录、核对便开始了。 檐下风铃被秋风轻轻拨弄,时间悄然流转。 转眼间,墙头桂子已缀满金粟,甜香浮动,秋分将至。 朝廷循例,赐下秋社假期,以祭地祇,庆贺丰年。 29. 杯盘河汉(十三) 一辆青绸马车晃晃悠悠停在了司天台外街角的槐荫下。 陆也斜倚在车厢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腰间悬的望月兔镂空青玉佩,那玉质温润,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折射着细碎的秋阳。 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司天台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他与孟青芦昨夜就“犬面雉尾与犬面兔尾,哪一个更好看”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度探讨,却被她气得够呛,于是今早干脆避开了与她同行。 可散学后鬼使神差地,他还是磨蹭到了这里。 正胡思乱想着,几个穿着官服的娘子说笑着走了出来,当先的正是孟青芦。 她正侧头与身旁同僚说着什么,眉眼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陆也心头莫名一跳,手指攥紧了晃动的玉佩。 只见她们步下台阶,孟青芦的目光似乎往他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他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嘴角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等会儿她上来,他要先说点什么先缓和一下气氛呢? 念头还没转完,却见孟青芦视线越过他的马车,落向了更远处。 紧接着,她眼睛微微一亮,对身旁两位女伴快速说了句什么,三人竟齐齐向前,快步与他的马车擦肩而过。 陆也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 他顺着她们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推着辆吱呀作响的木轮车,正慢悠悠地沿街叫卖:“桂花糕——新蒸的桂花糕嘞——” 孟青芦和那位圆脸爱笑的朱司历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车子,连那位总是怯生生的秦司历,也提着裙子,抿着嘴跟了上去。 三个年轻娘子围在老翁车边,指着蒸笼里热气腾腾桂花米糕,不知在说笑些什么,很快就各自掏钱买了几块,用油纸捧着,笑容满面。 陆也:“……吃吃吃,就知道吃!” “郎君。”破梢见他半晌没动静,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娘子她们往那边去了,咱们是跟过去,还是?” “跟什么跟!”陆也没好气地一把甩下车窗帘子,“就在这儿等!等她想起还有辆车,还有个人在这儿!” 破梢“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勒住马,不再多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车壁被轻轻敲了敲,然后车帘拉开。 孟青芦携着一身淡淡的桂花甜香和秋日微凉的气息坐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小油纸包。 马车驶动。 车厢内,桂花糕的甜香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陆也靠在车厢另一侧,抱着手臂,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孟青芦将油纸包放在一旁小几上,整理了一下裙摆。 最终还是陆也先憋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小孟大人日理万机,总算想起回家了?我还当你要跟着那卖糕的老翁一路走到东市去呢。” 孟青芦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按时散值而已,倒是小侯爷,今晨不说今日一整日都不想见我吗?如今怎有闲情逸致?” 陆也被她一噎,耳根微热,梗着脖子道:“小爷我顺路!顺路不行吗?” “从弘文馆到永宁侯府,似乎并不顺路经过司天台。”孟青芦指出事实。 “我爱绕路!你管得着吗!”陆也恼羞成怒,“倒是你,眼里只有几块甜腻腻的糕,连自家马车在哪儿都看不见!” 孟青芦微微挑眉,拿起那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是四块热气微存的桂花糕,甜香更加浓郁。 她拈起一块,递到陆也眼前:“小侯爷火气这么大,可是饿了?吃块糕,消消气?” 那糕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陆也瞪着眼前白糯金黄的点心,又瞪向孟青芦带着一丝了然戏谑的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地扭开头:“谁要吃你的东西!拿走!” 正合孟青芦的意。 她从善如流地收回手,自己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点头评价:“嗯,香甜适中,是老手艺。” 陆也气笑了,她再多问一遍他不就答应了吗!为什么不再问一遍! 等马车停在永宁侯府门前时,陆也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被她桂花糕的甜香腌入味了,浑身都不对劲。 晚膳设在正堂,陆乘见到孟青芦便笑呵呵地问起近日可顺利,对自家那个梗着脖子进来的儿子,瞥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谢允善衣着简雅,一边吩咐布菜,一边与孟青芦话些家常。 菜肴精致,多是秋日时令之物。一家人用着饭,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陆也的学业上。 陆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卯卿,秋社假你那弘文馆的课业……” 陆也立刻头皮一紧,嘴里的吃食都不香了,含糊道:“爹,放假呢,说这个多扫兴……” “就是放假才更易懒散!”陆乘皱眉,随即目光转向看戏的孟青芦,语气瞬间和缓下来。 “青芦啊,你学问好,又在京城为官,见识不凡。你看……这假期里,若你得空,能否偶尔提点一下卯卿的功课?不拘多少,哪怕只是看着他,别让他整天跑出去胡混就成。” 孟青芦夹菜的手一顿。 她很想拒绝。 司天台的差事看似清贵,实则观测演算极耗心神,好不容易盼来旬日假期,她只想窝在自己院子里看看杂书,逛街游玩,或者去戏园清清静静地听两出戏,哪有精力去看管一个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的纨绔郎君? 尤其是这个纨绔,还曾大言不惭地说过,他喜欢的娘子,须得能与他同心共济,在他爹娘逼他上进时,不仅不能跟着劝,还得会巧为周旋,帮他遮掩一二。 她此刻若不应,岂不是往同心共济,帮他遮掩的路上靠? 她可半点不想被他喜欢上,那得多麻烦?可若直接拒绝,公爹面上须不好看,也显得自己不近人情…… 这到底是拒绝还是接受哇? 她正进退维谷,谢允善却开了口:“青芦不必为难,自然不让你白费心,便按如今京城里最紧俏的西席先生的价格,旬日假期,该是多少束脩,府里照付。” 孟青芦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母亲,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 头一回儿媳给家里帮忙还要收钱的道理,要是孟师远听到这话,定然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有什么使不得?”谢允善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看住人和看住星星是一样的道理,你看住天上的星宿,朝廷给你俸禄,你看住地上这个让我头疼的小兔崽子,我付你些辛苦钱,不是天经地义?没有白白让人耗费心神劳动的道理。” 孟青芦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她想了想京城顶级西席那令人咂舌的束脩,司天台的俸禄虽稳定,却不算丰厚。 这笔意外之财,实在很难不让人心动。 她默默扒了一口饭,感觉自己那点没出息的念头正在疯狂滋长,毕竟谁能同钱过不去呢?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 陆乘见妻子发了话,也立刻点头附和,语气恳切: “对对,青芦你就当是顺便,余下时间你该玩便玩,该歇便歇,只需偶尔想起来,提醒他一句半句,别让他玩得太过把功课全抛到脑后就行,不必太当回事。” 而被安排了明明白白的陆也,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咽下了口中的吃食。 “等等!爹!娘!你们问过我了吗?我同意了吗?谁要她看着我读书了?小爷我……” “你闭嘴。”谢允善一个眼神扫过去,成功让陆也剩下的抗议卡在了喉咙里。 怎么能让他闭嘴呢!让他闭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陆乘也皱眉看他:“你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平日太不让人省心,何须劳动青芦?此事已定,休得啰嗦。” 陆也张了张嘴,却发现根本没人再搭理他,父母已转而说起秋社祭祀的安排。 他气鼓鼓地重新抓起筷子,恶狠狠地戳向碗中的菜肴,感觉自己就像那盘中的鱼,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无处申冤。 晚食结束,婢女撤下了残羹,换上了清茶与几样精巧果点。 谢允善目光落在孟青芦身上,不知怎的竟是越看越喜欢,她忽然想起什么,含笑问道:“说起来,青芦,你在家中时,爹娘可唤你什么乳名么?” “像卯卿这小兔崽子,因着属兔,他娘便给起了个卯卿的小名,故而家里人都这么唤他。”陆乘补充。 孟青芦摇了摇头:“没有乳名。我出生时我娘便难产过世了。我爹因此大抵是不大待见我的,乳名也就无人想起要给我起。” 桌上一时静了静。 陆也看向她,不知怎的,他心头却微微发涩。 谢允善微微皱眉,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孟青芦的手背:“好孩子,那在你家里,平日家里人都是怎么称呼你的?总有个叫法。” 孟青芦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暖,答道:“唤我三娘,因在家中行三。或者有时我爹会叫我幺儿,我是峨州人,在峨州话里,幺儿便是孩子的意思,算不得乳名。” “幺儿……”谢允善轻轻重复了一遍,她沉吟片刻,又问,“那你的字呢?及笄时,总该有字吧?” 这次,没等孟青芦开口,旁边的陆也插了一句:“叫令楚!” 陆乘捋须点了点头:“令楚……名青芦取其形质,青幽淡泊,生于水泽,有隐逸清虚之象。字令楚则彰其神采,令为嘉美,楚显风仪,合谓风姿美好,卓然秀出,是个好字。” 谢允善望着孟青芦,目光恳切:“令楚虽好,到底是字,端方了些。既然家里从前没给你起乳名,往后,我们便唤你阿楚,可好?阿楚既嵌了你的字,听着也亲近。往后,你就把阿楚当作你的乳名,在咱们家里用。” 孟青芦愣住了。 阿楚这两个字简单至极,从谢允善口中唤出,却带着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家常暖意。 不是冷冰冰的排行三娘,也不是带着乡音的幺儿。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面对冰冷的算计或直白的恶意,她可以竖起壁垒,坚硬以对,可面对这般直白柔软的善意与接纳,她反而手足无措,像是久居暗室的人骤见暖阳,下意识想回避那过分明亮的光。 陆也在一旁看着她微怔的模样,他忍不住出声,决定要替她打破这过于煽情的氛围:“哪有人十七岁了才得个乳名的?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浑说什么!”陆乘瞪了儿子一眼,随即一本正经地反驳,“十七岁怎么了?及笄是十五,过了及笄便是大人,可咱们阿楚今年十七,算起来,也就是个两岁的大人嘛!” 30. 杯盘河汉(十四) 陆乘看向陆也,又转向孟青芦,笑容宽和:“我问你,两岁的小娃娃,为何不能起乳名?正该起!起个响亮的,疼着叫着!” 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让桌上众人都是一愣,随即谢允善先忍不住笑出声来,指着夫君摇头。 连旁边侍立的婢女们都掩唇轻笑。 陆也竟不知他爹还有说这等歪理的时候,嘴角抽了抽。 在这一片轻松的笑声中,孟青芦一一将他们打量。 真羡慕陆也呀,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 不仅仅是有高门府邸的荣华,还有血缘名义的牵连,更有一个专属的带着疼爱的称呼,自幼享受着家人真挚的爱意。 陆也,你命真好。 孟青芦笑了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谢允善见她点头,笑意更深,亲自执壶,为她续了些热茶:“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楚。” 她应道:“我在。” “阿楚阿楚。”陆也跟着叫。 “我在我在。” …… 假日当天,天光晴好。 永宁侯府小侯爷的书房里,却不似窗外那般秋高气爽。 陆也被迫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尚书》,纸张崭新,墨色浓黑,映得他脸色发苦。 孟青芦则在他对面的书房,临门设案,一抬眼就能看到陆也在干什么。 案上摆开了星图与演算草稿,还有几卷她私藏的山水游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也已经换了七八个坐姿,一会儿以手支颐,一会儿仰面瘫在椅背上,那书页却始终停留在篇首。 孟青芦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 她不认为监督读书是件能立竿见影的事,更何况是督促陆也这般心思活泛,视书本如仇寇的纨绔。 起初还能听到对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诵读声,夹杂着笔杆敲击桌面的轻响。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声音便渐渐低下去,直至不闻。 孟青芦正将一篇游记看到关键处,心神沉浸,偶尔抬眼一瞥,只见对面那人影似乎伏在了案上,一动不动。 她摇了摇头,继续自己娱乐。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她才发现自己看起游记来没完了,手忙脚乱要去做推算,抬眼时,余光却发现对面书房里空空如也。 书卷还摊开着,笔搁在砚台边,人却不见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仔细望去。 确实无人。 跑了? 孟青芦倒也不甚意外。 她唤来衔冰:“去看看,小侯爷是不是出去更衣或喝茶了?” 衔冰很快回来:“娘子,小侯爷不在茶房,也不在近处的厢房,守院门的人说,好像瞧见他往西边角门方向去了,有一会儿了。” 孟青芦沉吟片刻。 其实他若真能溜出去一整日不回来,她乐得清静。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斫楠。 他隔门拱手:“少夫人,小侯爷方才出去了。让我回来禀告一声,说是读书困乏,出去走走,散散心。” 孟青芦眯了眯眼,出去就出去,还特意让人来禀报,是挑衅她呢吧? “可知去了何处?” 斫楠略一迟疑,答道:“小侯爷未明说。不过多半是去寻卫家三郎或宋家五郎了。” 这已是委婉的实话,那两位是陆也在弘文馆最常厮混的玩伴。 孟青芦:“那他还回来用晚食吗?” 斫楠:“……回来吧?” “知道了。”孟青芦不再多问,“你下去吧。” 斫楠行礼退下。 衔冰有些担忧:“娘子,这才头一日,小侯爷就跑了,若是让侯爷和侯夫人知道……” “无妨。”孟青芦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摊开星图,神情安然。 “他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木偶,岂是关在屋里就能立刻收心读书的?循序渐进方是正理。今日他既无心,强留也无用。” 况且,她这夫子的差事,本也是半推半就。 他玩他的,她乐得轻松几日,这旬日假期,总要先让自己舒坦些才是。 银钱固然动人,但若代价是整日生气紧绷,那也太不划算了。 反正时日还长,且让他先松快,松快过后再试着约束不迟。 于是暮色四合时分,陆也才大摇大摆地回了府。 他心情颇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廊下碰到了斫楠,于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扔过去:“喏,东市贺记的酱牛肉,我知道你惦记很久了。” 斫楠接住:“小侯爷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顶顶好的人!” 陆也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正屋走去,正屋里已亮起暖黄的灯火。 他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白天溜号的心虚。 “你心虚什么啊陆也!你玩那是天经地义的!”他调整了下表情,故作寻常地推门进去。 屏风内,孟青芦正坐在妆台前,散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垂下,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和身后门口探头探脑的陆也。 听见动静,孟青芦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回来了?今日在外面玩得可好?” 陆也一愣,这语气还挺和善? 他心头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胆子立刻肥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另一个油纸包,递到她眼前。 “还成!给你带了西街朱贤娘家的栗子糕,新出锅的,趁热尝尝?” 孟青芦有些意外,停下梳头的动作,接过那尚且温热的油纸包。 甜糯的栗香丝丝缕缕透出来。 她抬眼看他,见他眉眼舒展,一副“我够意思吧的”神态,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她将糕点放在妆台上,状似随意地问:“今日都玩了些什么?” “嗨,就随便逛逛呗。”陆也坐在旁边,翘起腿,开始掰手指,“跟卫三他们打了会儿双陆,去戏园听了段新排的杂剧……反正有什么好玩就玩什么呗。” 孟青芦点点头,放下梳子,拿起妆台上一个下午新买的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一点,对着镜子,轻轻在颊边匀开,语气依旧平淡:“那你现在,也随便学学呗。” “啊?”陆也没反应过来。 孟青芦从镜子里瞥他一眼:“有什么能学,就学点呗,你今日一整天都没碰书本,晚上补上一些,不是应当?” 陆也脸上的笑容僵住:“还还要学啊?这都晚上了!” “白日你既散心去了,晚上自然该收收心。”孟青芦试好了胭脂,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这才转过身,正色道,“今日《尚书》那篇,总该开个头,去,坐到你书案前去。” 陆也叹了口气:“可惜啊可惜啊,我今日出去之前已经将所有课业写完了。” 房内烛火摇曳,光晕不定,孟青芦抬眼:“小侯爷确定是自己写的吗?” 陆也一震,威胁道:“你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什么事?”孟青芦笑了笑,“你是说让斫楠帮你写……” 陆也赶忙上前两步捂住她的嘴,眼神狠恶:“你还说!” 孟青芦看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突然生出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快感。 她打掉他的手,看着 他,看了许久,久到陆也心里开始发慌,才听到她说:“我没那么幼稚。” 陆也显然不信,眼神怀疑,又将脸凑近她:“当真?” 孟青芦拂开他的脸:“我很忙的。” 陆也心里还是放心不下,跟在她后面絮叨:“孟青芦,你也是读过书的,你自然也会知道这课业写不完的苦楚,特别是写不完还要被夫子责罚,所以我们……” “我没有在馆阁太学国子监中学习,我是由我兄长启蒙的,所以小侯爷的苦楚我恐怕理解不了,但该背的书你今日还得背。” 陆也想反驳,又想起她也是奉了父母之命,一时语塞,只能悻悻然被赶到她对面的书案,书案上已经被贴心地放上了那本《尚书正义》,可怜巴巴地摊着,和他这个人一样。 孟青芦依旧坐在自己妆台前,开始试另一盒口脂,淡淡的金桂香气飘过来。 陆也对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它们都在跳舞。 他勉强看了两行,脑子里还是下午看戏的锣鼓点,他哀叹一声,趴在桌上,大喊:“小孟大人!我真背不下去!看见这些字我就头疼!” 孟青芦:“头疼也得背,我也没法子,我也是拿钱办事,小侯爷体谅一下。” “那你别拿这钱行不行?我补给你双倍!”陆也试图挣扎。 “契约已成,反悔非君子所为。”孟青芦拒绝得干脆。 “和我抢东西吃的时候倒是说自己不做君子!”陆也嘀咕。 “你也说过,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会相信。”孟青芦回击。 陆也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蹭地站起来,绕到孟青芦旁边蹲下身:“这样,我们下棋!你要是下棋能赢我,我今晚不仅把这篇背了,往后十天,我都老老实实听你安排读书!怎么样?” 他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他的棋艺在狐朋狗友里堪称一绝,连他爹陆乘兴致来了与他手谈,也常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孟青芦沉默了片刻,陆也看着她蹙眉纠结的模样,心中觉得胜算更大。 “也不是不能试试。”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陆也心里乐开了花。 不多时,两人移步到窗下的榻上。 榻中央小几上摆着一张榉木棋枰,黑白两盒云子已然备好,灯烛散发出柔和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小小天地。 窗外檐下挂着占风铎,风一过如闻佩环。 孟青芦在棋枰一侧端正跪坐,腰背挺直,神色认真,如临大考。 陆也提议突兀,想来定是极为擅长才提出的,但既然答应了,便全力以赴。 孟青柏曾教她下棋,说棋理通天文,布阵如星罗,她虽不算痴迷,却也颇有心得,只是不知能不能打败对面纨绔。 陆也则大喇喇地在她对面盘腿坐下,姿态闲适,甚至有些懒散。 他心想,对付她,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他开局便随手落子,目光还时不时瞟向孟青芦莹润的脸颊。 然而,十几手过后,陆也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了。 他盯着棋盘,眉头微微蹙起。 孟青芦的棋路初看平稳,甚至有些拘谨,但落子间却隐隐含着章法,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记看似平常的棋子,总能恰到好处地限制他的扩张。 又下了片刻,孟青芦抬起头,困惑地问:“这位卯卿,你是在让我吗?” 她实在觉得,以他开局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不该是这般略显滞涩的棋力。 陆也:“……” 他让什么让!他现在是觉得自己的棋好像有点不太够用! 他狠狠回怼:“这位阿楚,你是在侮辱我吗?” 31. 杯盘河汉(十五) 他立刻收起所有轻慢,挺直了背,目光紧紧锁住棋盘,每一子都开始深思熟虑。 而孟青芦见他如此,反而放松下来,姿势不再那么紧绷,落子却愈发灵动从容。 烛光静静流淌,映照着棋盘上渐次增多的黑白棋子。 最终,孟青芦落下最后一子:“承让了。” 陆也盯着棋盘,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上。 他输了?他居然输了? “你你下棋也能赢我?”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孟青芦已经开始收拾棋子,闻言抬眼,奇怪地看他:“我为何不能赢你?能计算得到的东西都不算该难,我不仅下棋能赢了你,我背书还能赢了你。” “这局绝对是意外!”陆也胜负欲熊熊燃烧,“我大意了,我轻敌了,我们再下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 “不下了,我先去沐浴了。” “不行!”陆也急忙道,“什么意思,是和我下棋很脏吗?你不准洗澡!” “幼稚。” “再来一局!” “明日再下。” “今日下!” 孟青芦停下手,看着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也可以啊,不过,得按我们刚才约定的,你先将今日该背的那一篇《尚书》背完。背完了,我们再下,若你下局赢了,明日可以少背一篇,若又输了……” 她微微一笑:“明日就得多背一篇,如何?” 陆也激得血气上涌,想也不想就应道:“背就背!谁怕谁!” 他就不信了,他棋艺会真的不如她!肯定是今天手气不好! 为了能赶紧扳回一城,陆也竟真的抱起那本《尚书正义》,就着榻边的灯光,埋头苦读起来。 孟青芦也没料到那篇原本在陆也看来诘屈聱牙的《洪范》,他现在硬是连读带猜,连蒙带记,不到半个时辰,便磕磕巴巴地背了下来。 “我背完了!”他将书往棋枰边一放,目光灼灼地盯着孟青芦,“快,摆棋!” 孟青芦有些惊讶他的速度,却也没急着应战,而是拿起书,随意抽问了几句文义。 陆也自然答得支支吾吾,只强记了字句。 “死记硬背可不行。”孟青芦摇头,“我要求是,不仅要背出,还要通其意,不然如何算学?” 陆也得令,又花了一炷香时间,总算能结合大意将文章顺下来了。 第二局棋开始。 这一次,陆也全神贯注,每一步都斟酌再三,拿出了与国手对弈的架势。 孟青芦也认真应对,棋枰之上,一时间竟杀气隐隐,妙手迭出。 然而,结局依旧。 陆也看着自己又一次被逼入绝境的棋子,简直要怀疑人生。“不是,你怎么……” 他抬头看着对面气定神闲收拾棋子的孟青芦:“你怎么又会射箭,又会下棋?还都挺厉害?到底谁教你的?” 他实在无法将这两样本事和眼前这个精致秀气,整天与星图算筹为伴的女子联系起来。 孟青芦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闻言,头也没抬:“观星布算,与棋盘布局,它们某些道理是相通的,布局、占位、计算气数、预判走势……我长兄常说,天下大道,总有归一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棋艺就是他教的。” 又是她那位早逝的兄长。 陆也心里有点服气,还有些好奇。 “还下吗?”孟青芦问道,“若还下,输了明日再多背一篇,若不下,便该就寝了,明日还需早起。” 陆也看着那棋盘,又看看那本《尚书》,一咬牙:“下!怎么不下!我就不信了!” 虽然背一篇书下一局棋,虽然输了要加码,但是他是真的不服气! 于是,这一晚,这间屋子的灯火,亮得比往常都久了些。 “哎呦卯卿,再加一篇。” “……” “你真别让着我啊卯卿,你再让下去这一本你明日都得背完。” “……再来!” “诶卯卿,那占风铎是在哪儿买的?” “我自己做的!找点碎玉,搭几个木头的事情,简单得很,你不要分心!你这是轻敌!” “诶呦,你看你,说话就说话嘛,这怎么又输了呢!” 直到月上中天,孟青芦实在困得眼皮打架,强行结束了今晚的教学。 陆也虽意犹未尽,却也累得够呛,抱着那本《尚书》和满脑子棋谱,晕乎乎地回了自己那边。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永宁侯府门前已有些轻微动静。 陆也与孟青芦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侍女从房里打捞出来,塞进了同一辆马车。 车轮刚转动,车厢内两人都还处于神魂未归位的状态。 孟青芦头一点一点地靠在车厢壁上喃喃:“好困好困……不想上值……” 旁边,陆也也以同样的姿势瘫着,含糊应和:“我也是……” 孟青芦勉强掀起一点眼皮,瞥了他一眼:“你又没官职。” 陆也被噎了一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在理。” 他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哀叹:“不想上学……” 马车摇摇晃晃,载着两个迷迷糊糊的人驶向皇城方向。 府门口,陆乘与谢允善并肩而立,望着马车远去。 谢允善摇了摇头,无奈道:“你说这孩子,起早贪黑往弘文馆跑了这些年,眼见着脑袋里还是不甚充盈。” 陆乘捋了捋短须也跟着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见这读书之事,也讲究个缘分。强扭的瓜不甜,强按的头也读不进书啊。” 谢允善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总归是尽了力,盼着他能开些窍罢,你也早些上值去吧,别在这里杵着了。” …… 皇城,司天台。 孟青芦踏入官署时,晨雾尚未散尽,但人已清醒了大半。 刚在值房坐下不久,朱影真便像只活泼的雀儿般钻了进来,手里照例捧着个油纸包:“令楚!早!喏,我娘新试的芝麻胡饼,香得很!” “多谢真娘。”孟青芦接过,那温热酥香的确让人精神一振。 朱影真自己嘴里也叼着一块,边嚼边压低声音道:“我与你说,我今儿可算见识了!就那个陈京居,啧啧,平日里对着你的秋官正大人韦老头,那叫一个梗着脖子不买账,说怼就怼,我还当他是什么不媚上的清流呢,心里还怪佩服他有胆色,结果你猜怎么着?” 孟青芦:“怎么着?” 朱影真:“今早我送文书去监公那儿,正好撞见他在里头,我的天,你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对着监公那叫一个春风化雨,温良恭俭让,马屁拍得那叫一个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我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合着那身傲骨是分人的啊!” 孟青芦慢慢吃着胡饼,若有所思:“寒门辛苦跻身至此,心中自有傲气,看不惯些事情也是有的。至于监公,毕竟是顶头上峰,该有的礼数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正说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两人抬头,只见那位话题中心的夏官灵台郎陈京居正板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从她们值房门口走过。 他似乎察觉到里头有人,目光冷飕飕地朝里面扫了一眼,尤其在孟青芦脸上顿了顿,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说不清是嫉妒还是鄙夷的寒意,随即又漠然移开,径直走了过去。 孟青芦拿着胡饼的手微微一顿,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朱影真也看见了,立刻撇了撇嘴,小声道:“瞧见没?就这副德行!好像谁都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孟青芦:“但是话又说回来,境遇或许造就性格,但这般孤僻易怒,动辄以恶意揣度旁人,也确实不讨 人喜欢。”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秦芙的声音:“令楚,背后议论同僚,是不是不太好?若是被人听到了,恐会落下把柄。” 回头一看,是秦芙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抱着一卷文书,正不安地看着她们。 孟青芦看了看秦芙,再想起方才陈京居那令人不快的眼神。 她忽然站起身,对秦芙点了点头:“芙娘说得对。” 然后,在朱影真和秦芙惊愕的目光中,她径直走出值房,朝着陈京居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陈京居正走到转角处,准备上楼梯。 孟青芦几步追上,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声音清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附近几个刚到的同僚听见:“陈灵台留步。” 陈京居停下脚步,皱着眉转过身,看到是孟青芦,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孟灵台有何指教?” 孟青芦抬眼,直视着他,目光清亮:“指教不敢当,只是想请问陈灵台,方才路过我值房门口时,那般看我是何意思?” 陈京居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硬邦邦道:“我如何看你了?不过是寻常一眼,孟灵台未免太过敏感。” “寻常一眼?”孟青芦微微挑眉,“陈灵台寻常看人,便是那般审视揣度,隐含怨怼的眼神么?敢问,陈灵台寻常看监公大人时,也是如此眼神?” 这话问得犀利又直白,周围隐约响起吸气声。 朱影真和秦芙已经扒在门边,看得眼睛发直。 秦芙:“我的天爷啊……我让她不背后说人坏话,也没让她直接当面质问啊!” 陈京居被孟青芦的话堵得脸上一阵青白,眼中怒意更盛,却强自压抑着,端起了架子:“孟灵台此言差矣,同僚相见,自当以礼,以和为贵。你这般咄咄逼人,揪着细枝末节不放,岂是同僚相处之道?未免有失体统,不合礼法!” 孟青芦听了,不仅没退,反而轻轻笑了一下:“礼法?陈灵台跟我说礼法?我倒觉得,我这般直接问出来,坦坦荡荡,正是合乎礼法,有疑则问,不背后非议,光明磊落。至于你说的体统——” 她顿了顿,迎上陈京居的眼睛:“不如,您去问问孔圣人,他老人家觉着,背后冷眼当面敷衍算不算合乎体统?” “你……!”陈京居气得手指都哆嗦了,指着孟青芦,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周围已有低低的议论声和隐约的笑声,陈京居脸上挂不住,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蹬蹬蹬上了楼,背影都透着恼怒。 孟青芦转身往回走,正好看见朱影真和秦芙对她竖起大拇指。 而廊柱另一边,抱着几卷历书目睹了全程的杜领,此刻双眼放光,几乎要蹦跳起来。 他几步凑到孟青芦身边:“老师,你刚才太厉害了!言辞锋利,直指要害,又占着理!那陈灵台平日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想到被您说得哑口无言!学生真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就这么会说呢?” 孟青芦内心其实很得意,但此刻还是要端起老师的架子:“不过是据实直言罢了。华荣,该去做你的事了。” “是是是!学生这就去!”杜领忙不迭点头,抱着历书,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秦芙立刻凑上来:“令楚,你不怕他日后报复么?” “我依理直言,有何可怕?他若因此生事,自有公论。若处处因怕人报复而畏首畏尾,这官也不必做了。”她顿了顿,看向两个同僚,唇角微弯,“不过,背后议论确非君子所为,今日是我冲动了,下不为例。” 秋日的天光暗得早,司天台散值的钟声敲响时,皇城已笼罩在一片温和的暮色里。 孟青芦与朱影真秦芙结伴走出了朱漆大门,尚在低声说笑着。 三人刚步下台阶,还未完全融入散值的人流,秦芙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32. 杯盘河汉(十六) 只见不远处的古槐书下懒洋洋地倚着个人,锦衣华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四五个健仆,不是郑重嶂又是谁? 孟青芦正与朱影真说话,察觉到秦芙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心头也是一凛。 郑重嶂见三人望了过来,脸上带着玩味与势在必得的笑容,目光直直地落在孟青芦身上。 孟青芦立刻上前半步,将秦芙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眉头蹙起,声音冷了下来:“郑郎君,此处是司天台官署门前,你这是何意?” 郑重嶂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反而笑得更加开怀,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来,踱步上前,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孟青芦。 “孟灵台,是吧?”他拖长了调子,“别这么紧张嘛,我今日不是来找她,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找我?”孟青芦不敢轻举妄动,“我与郑郎君似乎并无公务往来,私交更谈不上,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不敢当。”郑重嶂摆摆手,“就是觉得,孟灵台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上回在猎场伶牙俐齿的,胆子也大,今日天色尚早,不如赏脸让郑某做东,请孟灵台移步,共进晚膳?就当是为上次的唐突,赔个不是?” 他轻佻的语气和眼神里的狎昵,让孟青芦极不舒服。 孟青芦断然拒绝:“郑郎君的好意心领了,只是下官还需回府,不便前往,至于上次之事,郎君若真有歉意,不妨记住,往后莫再惊扰女眷便是。” 她说完,便想带着秦芙和朱影真从旁边绕开。 郑重嶂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形一动,再次挡住了去路:“你可别给脸不要脸。我说了,是来请你吃饭。 你今天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你是想让我来软的,还是来硬的?软的我刚才试过了,你不接。那可就别怪我不懂怜香惜玉了。” 这是威胁,孟青芦心知今日恐怕难以善了,她稳住心神,抬高了声音,试图以官身和律法震慑:“郑郎君!我乃朝廷命官,司天台灵台郎,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城官署门前强掳官员,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律令——” “王法?律例?”郑重嶂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语气却嚣张至极,“孟青芦,你看看我,再看看我爹是谁,你觉得,我会把那些东西,真放在眼里吗?” 他直起身,笑容变得冰冷,手一挥:“请孟灵台上车!” 他身后那几名健仆立刻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来拉扯孟青芦。 散值的同僚们或远远避开,或驻足观望,却无人敢上前。 “你们敢!”朱影真又惊又怒,想上前阻拦,却被一个仆役重重一推,踉跄后退。 秦芙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死死拉住孟青芦的衣袖,声音发颤:“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健仆力气着实大,孟青芦挣脱不得,厉声道:“郑重嶂!你今日所为,我必上告有司!” 郑重嶂抱臂旁观,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意。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混乱之际之间司天台大门内匆匆走出青袍的年轻官员,面容白皙俊秀,气质温文,正是冬官灵台郎赵谅。 他方才想起有一组观测数据需找孟青芦核对,见她不在值房,便知她已经散值了,于是他立马冲了出来,想着能否追上她,谁料一出来就正撞见这一幕,吓得手里一卷文书差点掉在地上。 眼见同僚受辱,他冲上前去,试图掰开那仆役的手:“住手!你们快住手!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岂容你们如此妄为!放开她——啊!” 他话还没说完被人轻轻一甩,便跌坐在了地上,官帽都歪了,模样狼狈。 孟青芦被仆役强行扭住胳膊,朱影真和秦芙被拦在一旁又急又怒,赵谅刚被人推搡开尚未站稳,场面一片混乱。 郑重嶂脸上挂着势在必得的笑容,正待示意手下将人塞进马车。 “都给我撒开!”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孟青芦只见一道身影冲至近前,二话不说,抬脚就狠狠踹一个健仆腰眼上。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扑倒。 另一人尚未反应,又被来者一肘撞开,闷哼着松了手。 孟青芦只觉臂上一松,踉跄一下,随即被来人不由分说地扯到身后护住。 她惊魂未定,抬头看去,是陆也。 陆也横眉立目,眼神直直刺向郑重嶂:“郑重嶂?你干什么呢?!” 郑重嶂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浓的轻蔑取代。 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嗤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陆小侯爷啊,怎么,我办点私事,碍着你了?滚一边去。” 他语气倨傲,全然没把陆也放在眼里。 毕竟永宁侯虽是勋贵,但论实权与圣眷,远不及他身为尚书左仆射的父亲。 陆也不退反上,将孟青芦护得更严实:“私事?你抓我的娘子叫私事?该滚的是你!”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焦急万分的朱影真和秦芙连同刚爬起来的赵谅,都是一愣,齐齐看向陆也。 原来这位就是孟青芦那位传闻中的夫君。 郑重嶂也是一怔,目光在陆也和孟青芦之间转了个来回,用词轻佻:“哟,没看出来啊,孟灵台竟是陆也你的人? 啧,早就听闻你娶了位女官,想不到竟是这般妙人,孟灵台竟还是人妻呢,那岂不是更有意思了?” “你放尊重点!”陆也额角青筋直跳,“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郑重嶂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语气暧昧又旖旎,“不过是瞧孟灵台特别,想请她去深入交流一番,谈谈风月,赏赏秋色,陆也,你这娘子看着这般有意思,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吧?不如——” “我去你的滋味!”陆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飞起一脚,结结实实踹在郑重嶂小腹上。 “陆也!”孟青芦吓了一跳。 一声惨叫,郑重嶂整个人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幸好被身后两个眼疾手快的仆役慌忙接住,才没摔个四脚朝天。 即便如此,他也疼得蜷起身子,脸色煞白,指着陆也,气得浑身发抖:“陆也!你敢踢我?你个婢养的!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你敢动我,我爹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骂谁?”陆也一听他辱及娘,又要冲上去,“郑重嶂你仗着你爹是左仆射就无法无天了是吧?是你辱我娘子在先,辱我母亲在后,我就算把你嘴抽烂你爹又能说什么!我今天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张嘴!” “郑郎君好大的威风!”一道声音陡然插入,带着轻微的颤抖却奇异地压过了混乱。 只见孟青芦从陆也身后一步踏出,发髻微乱,官服也不甚齐整,却又那么让人不敢轻视:“光天化日,皇城脚下,强掳朝廷命官,口出污言秽语,左仆射大人就是这般家教吗? 我倒要问问御史台,问问京兆府,问问满朝文武,尚书省长官的郎君,是不是已经凌驾于国法纲常之上了!” 她字字诛心,专挑要害,直接当着众人面给郑重嶂和他爹扣帽子。 陆也迈出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孟青芦紧紧抓住他手腕的手。 郑重嶂一时语塞。 他原先打算速战速决,谁知突然闯入了个陆也,眼下是在皇城司天台门口,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除了司天台散值出来的官员,附近其他衙署也有下值的人路过,此刻都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事情真闹到台面上,就算他爹能摆平,少不得也是一顿责罚和麻烦,损及名声。 “你血口喷人!”郑重嶂色厉内荏。 “我血口喷人?”孟青芦冷笑,指了指自己周围人群,“在场诸位同僚皆是人证!郑郎君方才说要请我去深入交流,尝尝滋味,莫非是我听错了?还是郑郎君敢做不敢当?” “就是!我们都听见了!”朱影真立刻高声附和。 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郑重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狠狠瞪了陆也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好得很!你们记住你们今天说的话,下次见到我可别哭!” 说罢,忍着腹痛,在仆役搀扶下,狼狈地转身,骂骂咧咧地走向自己的马车,迅速离去。 陆也冲着远去的马车喊:“谁哭还不一定呢!” 眼见人走了,围观众人也渐渐散去。 孟青芦这才松开了陆也的手腕。 陆也转向孟青芦,绕着她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那小人没伤着你吧?” 孟青芦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衣袖:“他没那本事,他若把我惹急了我也不是什么善类。” 此刻她心绪复杂,她怎么就惹到那郑郎君了。 朱影真第一个蹦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也,又看看孟青芦,笑道:“原来你就是令楚夫君呐,今日可多亏了你,还有令楚,你刚才太厉害了!骂得那混账话都说不出来!” 陆也被她谢得有点不自在,胡乱摆摆手:“咳,应该的,应该的。” 秦芙目光落在孟青芦身上:“令楚,你没事吧?” 赵谅落在最后,整理了一下方才被扯歪的官袍和发冠,脸上余悸未消,他看着孟青芦,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道:“孟灵台你没事吧,啊对了,我方才急着出来,是因为那组……” 他话没说完,陆也已是朝着大家一一行礼:“多谢各位,多谢各位,我与小孟大人就先回家了。” 赵谅:“哎不是,那个……” 朱影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再问也可以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车厢内一片沉默。 陆也靠在车厢壁上,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孟青芦。 她微垂着眼,左手指尖搭在右手手腕上,唇线抿得有些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陆也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是在害怕吗?”

孟青芦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我没怕他。” 顿了顿,她又道:“你刚才太冲动了。” “我冲动?”陆也眉毛一挑,“他都要把你掳走了,我还不能冲动?我还不能动手?难道要我跟他讲道理?你看他像是讲道理的人吗?” 孟青芦:“若我最后不拦着你,你是不是真要把他往死里打?” “对啊!”陆也答得理所当然,“为什么不打?他都那样说你了,还骂我娘!打他都是轻的!” “可你认识他,对吧?”孟青芦问。 “认识啊,从小在京城长大,年纪差不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当然认识。”陆也撇嘴,一脸嫌恶,“不过我向来瞧不上他那副德性,没跟他混一处,难道我认识他就不能动手吗?” “我不是说你不能动手。我是说你就没想过后果?他爹是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你那一脚踹下去,万一他有个好歹,或者他回去添油加醋……” “那又怎样?”陆也语气硬邦邦的,“小爷我还怕他不成?是他先动嘴又动手!光天化日强抢朝廷命官,出言侮辱诰命夫人,哪条不够他喝一壶的?就算闹到御前,小爷我也占理!” 孟青芦:“你占理是一回事,可权势是另一回事! 陆……你能认识他,和他年纪相仿,这就说明你们至少是同一个圈层的人,今日看他作派,他家圣眷可能还略在你家之上。 你今日当众让他如此难堪,他岂会善罢甘休?若是他记恨在心,暗中使绊,或者迁怒于你父亲……” “所以呢?”陆也盯着她,“你的意思是,我就该眼睁睁看着,看着他羞辱你,用那些腌臜话编排我娘,然后客客气气地请他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青芦烦躁地别开脸。 她心里乱糟糟的。 理智上,她知道陆也做得对,甚至有些解气,而她向来也是追求解气的人,本该赞同陆也,甚至还应该夸他做得好的。 前提是这件事只是她的事,可如今这件事不仅是她的事,更是永宁侯府的事。 她甚至觉得如果当时她应对郑重嶂能够处理得更圆滑些,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冲突,不给永宁侯府添麻烦。 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陆也凑近了些,歪着头打量她低垂的侧脸和紧抿的唇角,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喂,孟令楚,你该不会是在自责吧?” 孟青芦僵着没吭声。 这反应等于默认了。 陆也了然,他摸了摸脖子,语气放缓了些:“你自责个什么劲儿啊?找事的是他,说混账话的是他,先动手的也是他,又不是你把他引来的,是他自己像条闻到腥味的狗一样凑上来的!” 他见孟青芦还是不语,干脆掰着手指头数落起郑重嶂的光荣事迹:“我跟你说,郑重嶂那孙子,从小就不是好东西,玩得那叫一个花! 斗鸡走狗那都是小儿科,喝花酒、逛暗门子都是家常便饭,这些其实不算新鲜,你知道他最好哪口吗?” 见孟青芦终于好奇地望了过来,他压低声音:“他好男风!不是那种清雅断袖哦,是糟践人,我亲耳听他跟人炫耀过,说戏园好几个模样俊的男戏子,都是他的娈童。被他看上的,不管男女,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看向孟青芦,眼神认真:“所以对付这种人,你跟他客气,跟他讲道理,有用吗? 你今天要是软弱一点,被他拿捏住,他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就得像今天这样,打疼他,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他才会掂量掂量,暂时收敛。 你没错,错的是他,明白吗?” “再说了,你平常不也是有仇当场就报的性子么?怼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手软,一壶热茶说泼就泼了过来。怎么轮到这事儿,反倒瞻前顾后,怕起连累来了?” 孟青芦:“怼你和怼别人能一样吗?我一人的事和连累你们一家的事能一样吗?” 陆也:“……不管我和别人一不一样,你就记住,不是你们一家,是我们一家,你也是我的家人,咱们拜了天地就是一家人,既然成了一家人,那就没有连累这一说。 遇到事儿,一起扛就是了,哪有怪到自己人头上去的道理?侯府的门楣,也没那么容易被个郑重嶂碰掉。” 孟青芦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抬眼看他:“你这番话说得倒好听。” 陆也见她肯接话,心头一松,顺嘴就道:“那是自然,小爷我——” “但你刚说我是腥味的。”孟青芦语气平平地翻起了旧账。 陆也一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咳,那不是话赶话么?你你可真记仇。” 孟青芦笑了笑,又补充道:“回去后,今日之事还是不要详说与父亲母亲听,免得他们担心。” 陆也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后一靠,拖长了调子:“不说?不说他们也会知道的。” 33. 杯盘河汉(十七) “嗯?”孟青芦疑惑。 陆也撇撇嘴,指了指马车前进的方向:“我家隔壁,住着我爹的一个同僚,姓江,官儿没我爹大,但有个特长,特别爱打听,特别爱嚼舌根,还特热心地爱给我爹打小报告!” 他翻了个白眼:“从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到后来跟人打架,但凡我有点风吹草动,不出一个时辰,保准传到我爹耳朵里,添油加醋,活灵活现。 我都怀疑,那江大人是不是喜欢我爹,不然怎么对我家的事这么上心?” 孟青芦忍不住笑了。 陆也见她笑了,自己也轻松起来,摆摆手:“放心吧,等会儿回家,你就听我爹怎么转述江大人的最新线报吧,保证比咱们亲身经历的还精彩。” 马车稳稳驶入槐里巷,永宁侯府的门楼在望。 果然,门房迎上低声道:“小侯爷,少夫人,侯爷和侯夫人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 两人被引到了正堂,陆乘与谢允善端坐其上。 见他们进来,谢允善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孟青芦面前,拉起她的手上下细看,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痕和微乱的鬓发上,心疼道:“阿楚,吓坏了吧?没伤着吧?” 陆乘也走了过来:“回来就好。” 他随即看向陆也,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赞许:“小兔崽子,今日之事做得不孬。知道护着自家娘子,有两下子。” 孟青芦心中微暖,没想到陆也父母的反应全在陆也的预料之中。 但她又忍不住担忧,迟疑道:“父亲,母亲,那郑郎君之父毕竟是尚书左仆射,我们今日当众冲突,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陆乘摆摆手,“这是我们做长辈的该去掰扯的事。你该操心的,是让自己过得舒坦些,随心所欲些,别被这些腌臜事败了兴致。出门在外,保护自己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次的都是其次。” 谢允善握着孟青芦的手:“阿楚,你既进了永宁侯府的门,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相处,不用战战兢兢,思前想后。” “再说了,这件事错不在你,别说是告到陛下哪儿去,就算是告到玉皇大帝哪里,都是你占理!”陆也补充。 孟青芦看着面前的家人,心里软得像一汪水。 谢允善轻轻拍了拍孟青芦的手背:“你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回房歇着吧,厨房已备了安神汤,稍后送去。” 陆也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看着父母,又看看孟青芦,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两人行礼退出正堂。 走出不远,隐约还能听到谢允善带着感慨的声音传来:“阿楚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自己扛着,生怕连累旁人。哪像卯卿这小子,闯了祸只怕我们不知道,从不怕我们说他。” 陆乘的声音含着笑意:“他从小你不就是这么教他的么?护着自己周全最要紧,人若没了,再大的权柄富贵也是虚的。只是阿楚那孩子怕是没被这样教过,也没被这样护过。” 谢允善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让她这般没有归属,觉得是外人,是我们的不是,终究是亏欠她良多。” 陆乘道:“可不是么,你就像前些日子卯卿在樽楼欺负的那位女官,便是阿楚。我们想着补偿,又知她性子,直接给肯定不要。这才想了由头,借给卯卿补课,把束脩送出去,只盼着啊,她能慢慢把这里当真家。” 谢允善叹了口气:“那今日的这件事好处理吗?” 陆乘笑了笑:“这件事不要太好处理。” “哦?”谢允善挑眉,示意他细说。 陆乘:“郑阶山根本不敢把这件事闹大,更不敢把它捅到御前,夫人你想,他那大儿子在京中欺男霸女,横行无忌,手中当真干净?光是闹出人命的传闻,你我耳中就不止一两桩吧?可时至今日他们家还是稳稳当当的,你可知为何?” 谢允善:“说人话。” 陆乘关子也不卖了:“因为这些事情都没捅到皇帝面前啊,那些冤屈苦主多是平民百姓,或是无根基的小官小吏,状子递到京兆府,大理寺,便被层层压下,根本到不了天子案前,陛下日理万机,若非有人特意捅破,或是闹得实在无法收拾,如何能知晓这些阴私?” 谢允善:“继续。” 陆乘:“好嘞,但是我们永宁侯府不是平头百姓,不是小官小吏,故而如今不是我们怕他郑阶山把事情闹到陛下面前,而是他郑阶山该怕我把罪状摊到陛下面前。” 谢允善皱眉:“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他作为尚书左仆射,是两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真的会因此动他吗?” 陆乘低声:“陛下早就想动他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陛下心中岂能无芥蒂?” 谢允善:“有芥蒂是一回事,敢不敢动又是另一回事。” 陆乘:“夫人说的对,所以我也不敢告,哎夫人你听我说完,我虽不敢告,但是郑阶山怕我告啊,特别是我儿今日一脚,那一脚当真踢得好,这一脚下去,证明我家不怕他,敢和他硬碰硬。” “卯卿总算还有些用。”谢允善叹了口气,“郑家如此嚣张,到如今也没人治治他们。” 陆乘抚须笑了笑:“会有的。” 一阵夜风拂过,庭中那株金桂树沙沙作响,馥郁的香气被风裹挟着,谢允善抬头望了望那缀满繁花的树影。 树影在水中轻晃,房中的灯火已燃起。 屏风依旧静静立着,分隔开里外,两人各自梳洗,换上寝衣。 待婢女退下,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孟青芦躺在里间的床上,隔着素雅的屏风,能隐约看到外间临窗榻上陆也翻身的影子。 室内很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忽然,孟青芦轻声开口:“陆小侯爷。” “嗯?”外间传来含糊的应答。 “你的字,是什么?”她问。 外间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随即,陆也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刚躺下的慵懒:“少焉,陆少焉。少见多怪的少,心不在焉的焉。” “少焉……”孟青芦在黑暗中轻轻重复了一遍,“没想到你的名与字都是虚字。” “是吧,你也觉得我爹取名字随意敷衍吧?” “也,语定之辞,示人持重,少焉,片刻之机,示人灵动。名以固本,字以通变,一名一定,一字一瞬,二者相济,何来随意敷衍一说?” “你是神仙来的吧?”陆也发出感慨,“我这二十又三年来都没弄懂,竟被你一瞬间就弄懂了,怎么做到的?” 孟青芦:“……你多读点书。” 陆也:“……你少说点话。” 孟青芦:“是你问的。” 陆也:“也不是一定要答。” 过了一会儿,陆也翻了个身,面对着屏风方向,好奇道:“话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问我的字?” 孟青芦坦然道:“因为忽然觉得,同辈之间叫你名字,不太礼貌。” “现在才觉得不礼貌啊?”陆也在那边笑了,“你都叫了多久陆也了?” “就叫过一次陆也。”孟青芦纠正他,“今日拉你的时候叫的,之前都是叫 你小侯爷的。” 外间又静默了片刻。 半晌,陆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少了些玩笑:“那为什么不接着叫小侯爷了?” 里间,孟青芦的唇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弯。 她闭上眼睛,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调,轻轻丢出一句:“被你的魅力折服了呗。” 这话一出,外间先是一静,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某人猛地坐了起来。 接着,陆也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言论:“嘿!这话说得中肯,我爱听,小爷我别的没有,魅力这块儿还真是无人能敌,你是不知道,我在弘文馆……算你有眼光,现在发现也不算晚……” 他絮絮叨叨,从童年伟绩说到今日英姿,语气夸张,内容幼稚,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让人安心。 孟青芦起初还听着,偶尔忍俊不禁,后来那声音便渐渐成了催眠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暖意。 她蜷了蜷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褥里,紧绷的心神和惊惶,在这不着调的絮叨声里,一点点沉淀,消散。 不知何时,里间传来了均匀绵长的呼吸。 倏忽秋深,桂香漫廊,已是中秋前最后一日当值,秋阳正好。 司天台衙门后有一小片疏朗的庭院,植着几株老槐与桂树,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正是偷闲的好去处。 孟青芦与朱影真,秦芙三人,便在这树荫下寻了块干净石板地,铺了张旧席,玩起了投壶。 一只流浪犬不知从哪里溜达来了,正挨着孟青芦的脚边蜷着,毛茸茸的一团,头圆耳阔,耳朵是漂亮的姜色。 故而孟青芦为它起名为姜耳。 姜耳性子温顺亲人,是前些时日突然出现在司天台的流浪犬,常来蹭吃蹭玩,此刻正懒洋洋地眯着眼打盹,又低头去嗅孟青芦放在一旁的卷宗布袋,尾巴偶尔悠闲地扫一下地面。 “令楚,你昨日那夫君。”朱影真捏着一支矢,瞄准不远处的铜壶,手腕一抖,矢“哐当”一声落入壶中,“传闻是个纨绔,可他长得还挺乖呢,但是昨日那架势倒真是有点子威风!” 孟青芦轻轻挠着小白狗的下巴,那狗舒服得直哼唧。 “他也就长得乖一些了,你都不知他平日里,聒噪,跳脱,主意大,还不听话,就跟只精力过剩,到处撒欢,还总觉得自己特了不起的小犬似的。” 朱影真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腿:“像狗!哈哈哈,你不许我说你的学生像狗,反倒允许自己说自己的夫君像狗!” 孟青芦:“说他能和说别人一样吗?” “是是是,对对对,他不是别人,那回去他爹娘骂他了没?”朱影真又问。 孟青芦:“没有,还夸了他呢。” “啊?真的假的?”秦芙瞪圆了眼,“当街踹了左仆射的儿子,还能得夸?” 秦芙接过孟青芦递来的矢,忍不住发问。 “他爹娘对他那是极好,不然你们说他为何依然这般大了还保孩童未泯呢。”孟青芦笑了笑。 朱影真想想也对,况且她夫君可是永宁侯的独苗啊。 永宁侯府好啊,永宁侯府的独子好啊,这可是跟着大雍开国之君打江山定天下的忠臣猛将之后啊。 朱影真又问:“那他爹娘没为难你吧?” 孟青芦摇了摇头:“没有,他们对我和对他们儿子一般好。” 秦芙羡慕:“天爷啊,能不能我出嫁的时候也上错花轿,然后也能遇到这样好的人家呀!” 朱影真拿指头轻轻戳了戳秦芙的脑袋:“秦司历,大中午的怎的就做起梦来了?” 34. 杯盘河汉(十八) 秦芙拍掉她的手,假装哭唧唧:“遇不到还不能想想么。” 笑闹一阵,话题又转到朱影真身上。 她说起她阿娘最近想试着在胡饼里加新馅料,又怕街坊不买账,很是纠结。 “你们知不知道,范家,就是那个官商,要在东市开一间食肆。” 孟青芦摇了摇头:“我好久没往东市去了。” “他们近日正要张罗开张,四处寻访手艺好的厨娘,前几日他们寻到我家,说我娘做的饼子糕点滋味绝佳,想请她去食肆里主事,给的工钱还很丰厚,可比寻常活计强多了。” “但我娘却在纠结,她推着那辆小车卖饼做糕这些年,虽说只是辆随处走动的小食车,不比东市食肆体面,她却总念着这是她一手撑起来的。” “我娘啊,就是太要强,一个人撑个铺子把我拉扯大,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她前几日还说等我老了以后致仕了就把铺子传给我。” 秦芙捏着一支箭,百无聊赖地戳着地面,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真的不能是你娘的女儿吗?你娘从不催你婚嫁,真的让我狠狠羡慕了,” 孟青芦举手:“加我一个!” 朱影真刚想说话,却突然放下手中矢,起身行礼:“监正大人。” 朱影真和孟青芦也赶忙起身行礼。 “哎,免礼免礼!”张元矩摆摆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午休时辰,该玩玩,该歇歇!咱们司天台啊,观星测象已经够费脑子了,闲暇时松快些无妨!”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投壶和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姜耳,笑意更浓:“不错,不错,劳逸结合嘛!你们继续,继续!” 说罢,又乐呵呵地背着手,慢悠悠地逛去了别处。 三人重新坐下,朱影真拍了拍胸脯:“监正大人怎么总喜欢瞎逛啊,太吓人了这也。” 秦芙正弯腰去拾散落的矢,朱影真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对了芙娘,上回听你提了家里在议亲?如何了?” 秦芙:“大抵是定了。家里说是门好亲,势头正旺的人家,只是无甚根基。 那户人家中出色的儿郎早已婚配,剩下一位行七的郎君,据说性情有些孤僻,常年闭门读书,几乎不见外客,不甚得家中看重,我的夫婿大抵便是他了。” 她说得平静,孟青芦和朱影真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与认命。 孟青芦和朱影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平。 秦芙虽是高门庶女,在家中不受重视,但品性才貌俱佳,在司天台也兢兢业业,没想到婚事上竟被如此敷衍匹配。 “这算什么好亲!”朱影真替她不值,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愤愤道,“他们也太不把你当回事了!” “你与那七郎君见过面吗?长得俊吗?高吗?”孟青芦问。 秦芙:“没见过,应当不丑吧,应当不矮吧,主母说他曾是策马惊鸿的少年,前途无量,前几年从马上坠下,摔断了左腿,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朱影真皱了皱眉:“这很重要!如果我未来的夫婿又丑又矮,我就算是去死也不会嫁的!” 孟青芦附和:“带我一个!取人应先取眉目,后取谈吐,眉目不佳,谈吐虽妙,亦如画饼! 一个郎君的性情是可以装的,但是样貌是无法伪装的,丑拙之徒弊病何止于皮相?俊朗儿郎单是仪表堂堂,便已胜却人间无数了!” “就是!”朱影真接话,“芙娘三思啊!” 秦芙反而安慰起她来:“无妨的,我都习惯了,俊朗还是面丑于我而言并不重要,我本就不受家中看重,能有门当户对的婚事已算不错。 那位七郎听闻只是性情静些,并非恶人,也并未听说容貌不行,或许也是个性情相投的。” 孟青芦看着她强作平静的侧脸,想起自己从前在孟家的境遇,心中戚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哎呀!姜耳!这不能吃!”秦芙赶紧轻轻推开小犬的脑袋。 原来是那小犬似乎对孟青芦的卷宗布袋产生了浓厚兴趣,伸出舌头,试探地去舔布袋的系带。 朱影真看出了秦芙是为了转移话题,于是也指着小狗笑道:“令楚,我看姜耳跟你挺亲,老粘着你,瞧它这机灵劲儿,你要不要带回去养啊,往后你看公文批烦了,还能逗逗它解闷儿!” 孟青芦低头伸手将它搂近了些,小狗立刻发出舒服的呜噜声。 “我回家不看公文,假日的时间一刻也不能用在职事上。”孟青芦摸了摸小狗柔软的背毛。 歇晌不过片晌,辰光倏逝,待案牍再理,已是酉时放衙。 中秋佳节前的最后一个公务日,即将结束。 孟青芦三人说笑着步出司天台大门,足下所至皆是一层暖金色。 刚走下台阶,便听得身后传来细碎的声响,回头一看,竟是姜耳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摇着蓬松的尾巴,亦步亦趋地缀在孟青芦身后几步远,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呀!姜耳又跟出来啦!”朱影真惊喜道,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它可真喜欢你,令楚!” 这时,一辆青绸马车恰好驶到近前停下。 车帘掀开,陆也探出头来,本是来接孟青芦下值的,目光却先被地上那团毛茸茸的白影吸引了:“咦?哪来的小狗?” 他利落地跳下车,朝身后的斫楠抬了抬下巴,斫楠会意,前从孟青芦手中接过了芦花的缰绳,将它牵到一旁等候。 朱影真又笑着撺掇:“说真的,你把它带回去吧,它真的与你好亲!我娘说这样有灵性的动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孟青芦揉了揉姜耳的脑袋:“带回去你能替我写公文吗?” 若家中只有它一人,她早就带了,可家中不只有她一个人,贸然带一只流浪犬回去实在不妥。 她在永宁侯府是新妇,是外姓人,带活物回府若由她提起,未免有失考虑,若是由陆也这个正经陆家人开口,便顺理成章得多。 秦芙调皮道:“带回家让姜耳帮你撕公文,这样就有理由不交公文了。” 孟青芦收手:“不必啊,家里就有现成的。” 陆也还在想家中何时有小犬了,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你说我啊?” “噗嗤——”朱影真与秦芙两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孟青芦一脸无辜地回望他,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问:难道不是吗? 陆也被她这理直气壮又暗藏促狭的模样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想反驳,可脑子里转了半天,发现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词儿来反驳她。 他好没用啊,每次都说不过她。 陆也最终只是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瞪了孟青芦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脚边还在摇尾巴的小白狗。 忽然,他眼珠一转,像是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方法,蹲下身,一把将懵懂的姜耳抱了起来,举到面前,对着小狗,却分明是说给孟青芦听:“行,你说我是现成的是吧?那这只,小爷我偏要了!正缺个帮手呢!” 他揉了揉小狗的脑袋,故意大声道:“以后你就专门负责帮我撕夫子布置的课业!撕得越碎越好!看谁还能逼我背书!” 孟青芦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面上却露出几分无奈:“如果你非要带,那我也没有办法。” 陆也抱着温软的小狗,手感颇好,那点别扭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他听到秦芙她们叫它“姜耳”,于是颇为满意地说:“姜耳这名字谁起的,当真是又贴切又好听!你以后跟着我混,保你吃香喝辣,专撕课业!走,回家!” 孟青芦没好意思告诉他是她起的,因为怕他又炸毛。 于是那辆青绸马车上,除了陆也和孟青芦,又 多了一只小狗,它趴在铺着软垫的角落,好奇地东嗅西嗅。 回府后,一切如常。 晚膳时,谢允善和陆乘见了姜耳,问了句来历,听闻是司天台跟着孟青芦出来的缘分,谢允善笑着说了句倒是个有灵性的,陆乘还夸了句带得好,便也随他们去了。 饭后,各自回院。 陆也果然兴致勃勃地将姜耳带进了他们居住的正房。 屋内已点了灯,屏风隔开里外,陆也在外间临窗的榻上坐下,竟真的拿出那本让他头痛的《尚书正义》摊在小几上,又翻出纸笔,做出一副要温书的样子,然后把姜耳放到榻上。 “姜耳,看好了,这就是敌人!”他指着书页,煞有介事地对懵懂的小狗说,“来,给我展示一下你的本领!撕了它!” 姜耳自然听不懂,只以为陆也在跟它玩,兴奋地叫唤了两声,扑到书页上,用爪子扒拉了几下。 “对对对!就这样!干得漂亮!”陆也立刻大声鼓励,得意地朝屏风方向看了一眼。 屏风后,正在对镜梳理长发的孟青芦,听到外间传来一人一狗幼稚的对话和书本的细微声响,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姜耳对那本散发着墨味的敌人兴趣寥寥,只啃了两下便觉得无趣,它耳朵动了动,轻盈地跳下榻,绕过屏风,摇着尾巴直奔里间正坐在妆台前的孟青芦,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裙角,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外间正等着战果的陆也:“……?” “姜耳!你这叛徒!”他跟着转进来,就见小狗正舒服地趴在孟青芦脚边,一副找到了真正靠山的模样。 “看来你的帮手并不想和你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陆也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它它这是还没领会精髓!我再教教它!” “省省吧。”孟青芦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与其指望它,不如指望你自己,我瞧着,你倒是比它有撕书的天赋。” “你!”陆也气结,每次斗嘴都落了下风的感觉实在憋屈,他眼珠一转,想起另一桩胜负,“哼,下棋!我们再下一局!我新琢磨了几手,这次肯定赢你!” 孟青芦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哦?若你输了呢?” “我若输了,任凭你处置,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陆也说得豪气干云,“但是现在还没开始呢,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输?说不定这次就是我赢了呢!” “好啊。”孟青芦起身,走到外间榻边,“你若输了,中秋这三日假期,你的课业需得按时按量完成,一笔都不能少。还有——” 她顿了顿:“假期结束后,带我去弘文馆,见见你的授课夫子们。” 陆也一愣:“你要见我夫子们作甚?” “自然是要知道你平日学得如何,在学堂里又是何等模样。”孟青芦理所当然,“你旬考在即,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才好好好管教你,你爹娘的钱我不能白收不是?” 陆也头皮有点发麻,他咬牙应道:“行!一言为定!” 棋盘再次摆上。 这一次,陆也果然收敛了之前的许多随意,落子谨慎了不少,甚至偶有几步颇见机巧,显然是认真复盘钻研过的,棋局一度胶着。 “这一步,倒是精进了不少。”孟青芦看着棋盘某处,微微颔首,喃喃,“所以你根本不是蠢笨,而是不肯钻研。” 陆也听得心头一喜,嘴上却道:“那是自然!我聪明绝顶,稍稍用点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他这份得意没能维持到最后,孟青芦稳扎稳打,终究还是在收局阶段抓住了他的一处微小失误,最终以半目险胜。 看着棋盘上尘埃落定的局面,陆也懊恼地甩了甩腰间的玉佩:“就差一点!”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孟青芦一边收棋子,一边淡淡道,“不过,进步很大,出乎我的意料,我都差点轻敌了。” 35. 杯盘河汉(十九) “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赢回来!”陆也不服气地嚷嚷。 “拭目以待。”孟青芦将棋盒盖好,看了看窗外的月色,“现在时辰尚早,你去书房,把今日该写的课业都拿过来,趁现在能动笔,能写多少是多少。明日中秋,父亲母亲说不定另有安排,未必有空闲。” 陆也一听还要写课业,脸立刻垮了下来,但赌约是自己应下的,只能悻悻然起身,拖着脚步去书房取他的书本笔墨。 不多时,他抱着一摞书册回来,重重放在榻上的小几上,自己也盘腿坐了上去,开始对着那堆天书愁眉苦脸。 孟青芦则在他对面的榻沿坐下,就着明亮的灯光,翻看自己那卷未读完的山水游记。 姜耳乖巧地蜷在两人之间的榻角,已然睡熟,发出细微的鼾声。 “写课业不要东张西望。” 陆也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孟青芦好奇地往窗外望去:“刚谁走过去了?” 陆也:“破梢啊。” 陆也说完才自知上当,不敢再和孟青芦说话,生怕被她带沟里去了。 室内一时静谧,只余陆也偶尔抓耳挠腮的窸窣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 正咬着笔杆与一道经义题苦战的陆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榻边墙角有什么东西轻轻一跳。 他定睛一看,竟是只促织,秋日正是促织活跃的时节,不知怎么钻进了屋里。 陆也眼睛一亮,孩童心性顿起,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挪过去,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促织捂在了手心。 “你看我抓到了什么!”他献宝似的,将握着促织的手伸到正沉浸在游记山水间的孟青芦面前。 “啊——!” 孟青芦入目便是一只翠绿色长须狂舞的虫子,近在咫尺。 她瞳孔骤缩,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本能地躲避,忘了自己正坐在榻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一下从榻上摔了下去,跌坐在地,手里的书卷也脱手飞了出去。 孟青芦捂住心口,按住那处隐隐的抽疼。 只见那促织趁机跳脱,几下蹦不见了踪影。 陆也完全没料到她会吓成这样,也懵了,连忙松开手慌张地跳下榻去扶她:“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想给你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促织呢……你心口怎么了?是心口不舒服?” 孟青芦惊魂未定,心头的惊吓化作了熊熊怒火。 所幸那阵抽疼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便悄然散了。 她站稳后,想也不想,伸手就陆也身上打去,又气又急之下,指甲无意中划过陆也的脖颈侧面,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 “陆少焉!你是不是有病?!”她又羞又恼,气得声音都在抖,“好好写你的课业!你抓那东西来吓唬我做什么?!天天不干正事!把它放生!” 陆也脖颈处火辣辣地疼,自知理亏,也不敢躲,只龇牙咧嘴地赔不是:“我错了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吓你,我是看着好玩,我这就去把它放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满地去寻那只早已不见踪影的促织,找了许久未果,他还挺遗憾的,毕竟这样好的促织真不常见。 孟青芦喘匀了气,走回榻边坐下,揉了揉摔疼的胳膊:“没有下次了,不许吓我!” 陆也终于放弃寻找那只罪魁祸首,走回榻边,捂着脖子,表情悻悻:“不敢了不敢了,我保证下次再也不吓唬你了,不过那促织真的挺好玩的,你敢承认你肯定没玩过……唔我脑袋!” 孟青芦抓起手边那本掉落的游记,重重地拍在他脑袋上,截断了他的嘀咕:“大晚上的狗都安静了,就你还在我耳边吠吠吠吠吠!” 陆也被拍得一缩脖子,就在这时,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孟青芦很是意外,陆也却像是早有预料,揉了揉被拍的地方,不甚在意地道:“多半是我爹娘。” 孟青芦更惊讶了:“他们,他们这时候来?我刚打了你……” 陆也嗤笑一声:“我爹娘哪有那么神通广大,隔着院子听你拍我脑袋?他们是来找我们喝酒的。” “喝酒?”孟青芦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陆也理所当然,“你没来之前,我爹娘就时常这样。他俩兴致来了,或是得了好酒,或是有什么高兴事烦心事,懒得在前头正襟危坐,就会拎着酒壶跑来我院里,拉上我喝两盅,聊些有的没的。” 两人说着话,门外突然安静了一小会儿。 陆乘今日穿了一身舒适的黛青色常服,手里拎着两个青瓷酒壶,谢允善则是一身淡紫色的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简约,只簪了支玉簪。 谢允善抬手又轻轻叩了两下门扉,侧耳倾听,里面虽有灯火,也有人语声隐约传来,却迟迟不见开门。 “不会已经睡下了吧?”谢允善收回手,有些不确定地看向丈夫。 陆乘摇摇头,指了指门缝下透出的光亮和里面隐约的动静:“灯还亮着呢,刚才不还听着里头挺闹腾?怎的没声了?” “那怎的不开门?”谢允善蹙眉,“卯卿他们不会是在里面念书吧?” 陆乘:“这兔崽子不旬考晚上是很难念书的。” 谢允善无言以对,因为自己的丈夫说得很对。 陆乘又掂了掂手里的酒壶,压低声音道:“我有些担心,毕竟卯卿如今是成了家的人了。咱们这大晚上拎着酒来找他,还带着新妇,是不是不太合规矩?扰了他们小两口清净?” 谢允善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低声道:“你这话说的!一起喝酒,是咱们一家人的老习惯了! 怎么,他没成家的时候是家人,成了家,阿楚就不是咱们家人了? 既然是一家人,为什么不能一起喝酒?你若是因为多了个家人,就把这老传统取消了,那就是没把阿楚当自家人,是对阿楚的不尊重! 我看啊,你就是心里还没完全转过弯。” 陆乘被妻子说得一愣,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是,是这个理儿。” 夫妻二人便在门外,就着廊下朦胧的灯笼光,低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浑然不觉里面的小两口正因他们的到来而手忙脚乱。 屋内,孟青芦慌张于自己此刻的仪容实在不整,只穿了件寝衣,太不得体,她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想去找件外衫披上,可常越着急越寻不见。 “我的衣服……这这如何是好?”她看着自己身上单薄的松黄裙衣,虽不算暴露,但见长辈总觉失礼。 陆也倒好,他本来就没打算早睡,衣着整齐。 见孟青芦慌得像只找不着窝的兔子,他忽然起了促狭心思,但又不忍心再捉弄她。 于是他伸手将自己束发用的鲜亮的新柳绿长丝绦从头上解了下来。 “别找了,来不及了。”他说着,几步走到孟青芦身后。 孟青芦只觉腰间一紧,低头看去,那条绿色丝绦已被他灵巧地环过她的腰身,在侧边打了个结实又飘逸的结。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腰间薄薄的衣料,温热的气息也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 孟青芦身体微微一僵,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这真不怪她,实在是眼前的人过分貌美。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别动,马上好。” 他动作很快,系好后,双手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了个圈,面对自己,上下打量一番。 松黄裙衣配着鲜艳的绿色发带,意外地显得清新又别致,仿佛精心搭配过一般。 昏黄灯光下,她因慌张而微红的脸颊,散落的青丝,还有那双有些无措的眼眸,陆也忽然别开视线。 “嗯,这样就行了,挺好看,像件新衣裳。放心吧,我爹娘人很好,不会在意这些虚礼。我们家没那么讲究。” 孟青芦被他转得还有点晕,闻言不解反驳:“侯府门第,怎会不重礼仪?” “重啊,怎么不重?”陆也道,“但那是对外人,关起门来,自己一家人,讲那么多虚头巴脑的礼数累不累?礼数是束给外人看的,不是拿来捆自家人的。” 孟青芦还想说什么,却被陆也一把拉住手腕:“行了,别照镜子了,好看得很!走走走,开门去,再不开我爹该以为我鬼混过去了!”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慌乱的孟青芦半推半拉地带到了门边,然后示意她开门。 孟青芦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外,正在低声商讨家庭老习 惯重要性的陆乘和谢允善闻声立刻止住话头,齐齐转过头,脸上瞬间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你的脸——”谢允善忽然眉头皱起,抬手要去摸儿子的脸,“这是怎么弄的?” 孟青芦心跳如擂鼓,这是她刚打的。 “哦,这我自己弄的。”陆也说。 谢允善手一顿:“什么?” 陆也偏头避开母亲的手,有些不情不愿道:“早上修竹枝,被弹回来的枝条扫了一下,说出来多丢人啊,还非要我说。” 他又不傻,若是说是吓了孟青芦才得到的“赏赐”,他爹娘能给他捶地里去。 “当真?”谢允善半信半疑,“竹枝能划成这样?你别是在弘文馆跟人动了手——” “娘,我如花似玉的娘——”陆也语气带了几分懒洋洋的无奈,“您儿子在京城这些年,几时跟人动过手?再说,谁敢往我脸上招呼?小伤不碍事,大晚上的你们来找我和我娘子做什么?” 月色入户,廊灯暖黄,两代四人,隔着门槛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陆乘先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他笑着举起手中那两壶酒,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只是来串个门:“咳,那什么……我们来找你们喝酒啦。” 陆也得逞,侧身让开:“那还在门口杵着干甚?快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将父母迎进,又转身麻利地将榻上那张小几搬了下来,直接放在了里间铺着柔软羊毛毯的地上。 接着,他从角落一个矮柜里翻出四个簇新的蒲团,随手摆在小几四周。 孟青芦还有些手足无措,见陆也忙活,也想去帮忙。 陆也却冲她摆了摆手,自己又转身去外间将另一张桌上的几个小巧酒盅和配套的温酒小碟一并拿了进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套流程熟悉得很。 谢允善和陆乘看着儿子忙前忙后,也不客气,径自在蒲团上坐了。 陆乘将带来的两壶酒放在小几上,给众人各斟了一盅,酒香清冽,瞬间在温暖的室内弥漫开来。 轮到陆也面前时,他却没倒酒,而是将另一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青瓷酒壶推了过去。 孟青芦正疑惑,谢允善已经解释:“这一壶里是水,卯卿幼时喝了一口甜酿便遍身红疹,高热不退,自那以后,但凡家里小酌,他就只配喝水了。” 原来如此,孟青芦恍然,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还以为真是父子对饮,没想到是父母喝酒,儿子在旁作陪喝水。 陆乘看着孟青芦叮嘱道:“知道卯卿沾不得酒的只有他娘与我,如今你是第三个。这些年来我与他娘对外只说是家教严,不许他饮。他这症候寻常看是小事,可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天大的破绽。” 孟青芦本只觉得有趣,如今一听却觉得肩上一沉。 是啊,对付陆也只需要一杯酒,不费一兵一卒。 老侯爷是在告诉她切莫在大庭广众之下口无顾忌地说出陆也这沾不得酒的症状。 可这样要紧的事,他爹娘怎能就这样轻易又沉甸甸地交到了她手上。 孟青芦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爹娘这般信任我……” 谢允善神色温和又坦然:“都是一家人,你本就该知晓。” “好嘛,儿子这点底细叫父亲母亲抖落了个底朝天。”陆也插科打诨。 最初的尴尬随着酒香悄然散去不少,陆乘轻咳一声,端起酒杯,对着小两口,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自然:“明日就是中秋假了,难得清闲,我跟你们娘想着,过来找你们喝点,说说话,往后啊,逢年过节,或者得了空,咱们一家就这么聚聚,喝两盅,聊聊天,你们可不许嫌我们烦啊!” 孟青芦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恭敬道:“父亲言重了,怎么会嫌烦?欢迎还来不及。” 陆也在一旁笑出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眉眼弯弯地拆台:“爹,您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您二位来我这儿,什么时候还提前打过招呼问过我意见了? 我记得有一回,我都睡下好久了,梦里正跟周公吵架呢,硬是被您二位从被窝里薅起来,非让我坐旁边给你们倒酒,看着你们对月小酌,谈古论今。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袋一点一点的,您还嫌我扫兴!” 36. 杯盘河汉(二十) 陆乘被儿子揭短,老脸一红,瞪眼道:“臭小子!那是为父考校你定力!再说了,那晚月色多好!” 谢允善也笑了,轻轻拍打丈夫的胳膊:“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她目光转向孟青芦,笑容和煦:“阿楚别听他瞎说,往后咱们想来了,自会先让人来说一声。” 经陆也这么一打岔,气氛彻底活络轻松起来。 这时,原本蜷在榻角酣睡的姜耳也被说话声和酒香扰醒,摇摇晃晃地爬过来,好奇地在几人腿边嗅来嗅去。 谢允善低头看见,眼中露出喜爱,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狗柔软蓬松的背毛:“这小狗儿长得真俊,叫什么名字?” “姜耳。”陆也抢先答道。 “姜耳?”谢允善重复一遍,赞道,“贴切,好听,谁起的?” 陆也看向孟青芦:“是她起的。” 孟青芦微微一愣,她并未告诉陆也这名字是她起的。 陆也看到她眼中的疑惑,咧嘴一笑,转向母亲:“娘,你知道阿楚在司天台有头常用的小毛驴吧?” 谢允善点头:“倒是知道,怎么?” “您知道那毛驴叫什么吗?”陆也卖关子。 “这倒不知,不过回头你还是让人挑匹温顺的小马,驴到底慢些……” 陆也:“哎呀娘,您偏了!那毛驴,叫芦花,是不是很可爱?跟姜耳这名儿,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她起的。” 陆乘在一旁听着,捋须点头,看向孟青芦的目光赞许更多:“阿楚确实会起名字,既形象又别致,孟青芦这个名字也起得好听,想来这是一脉相承的灵秀。说起来,你的名字是你爹起的吗?” 孟青芦答道:“名是家父所取。青字是随了我兄长,兄长名中亦有青字。芦是植物,其实也是暗合兄长之名。因我是秋日出生,那时湖畔芦苇开得正盛,无边无际,父亲便取了芦字。” “字令楚,是长兄坚持为我起的,家父觉着女儿家不必有字,兄长却说不可。令是美好之意,楚取清朗明秀,风姿特秀之义。” 陆乘是知道孟家那位早慧却命薄的郎君的,闻言叹息一声,举杯道:“令兄高才,可惜天不假年,这杯,敬往事,也敬将来。” 众人默默举杯,各自饮了。 谢允善提议行飞花令助兴,主题便是“秋”。 谢允善:“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陆也:“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孟青芦:“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陆乘:“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谢允善:“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陆也:“秋果挂枝头,甜到心里头!” 谢允善望了他一眼:“不要自己造诗,喝!” 陆乘:“就是!” 陆也肚子里的墨水应付日常勉强,哪里经得起这般拷问? 不是接不上,就是接得牛头不对马嘴,引得众人阵阵发笑。 可他喝的是水啊,任他输得再多,脸不红心不跳,反而越来越精神,甚至开始胡搅蛮缠,故意接些诙谐的俗语歪诗,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孟青芦:“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陆乘:“秋,秋……稍微一等,我想想。” 孟青芦发出疑问:“稍微一等?” 陆也解释:“就是稍等一下,这是岱州话,我爹常常乡音不改。” 陆乘放弃挣扎:“算了算了,我喝我喝。” 谢允善:“夫君你这不行呀,我来我来,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陆也:“沈素秋,你好狠的心呐~” 谢允善皱眉:“啊?谁?” 孟青芦连忙道:“是一曲戏文里的旦名,他念的是里面的一句唱词。” 谢允善:“……小兔崽子,喝!”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陆乘酒量其实一般,几轮下来,已有些面泛红光,眼神迷离,平日里沉稳的永宁侯,此刻笑得见牙不见眼,话也更多了起来,拉着陆也说要给他讲他小时候的趣事,吓得陆也直接捂着他嘴巴。 谢允善也微醺了,她酒量浅,此刻斜坐在蒲团上,脸颊嫣红。 她拉着孟青芦的手,不肯松开,眼神亲昵:“阿楚好阿楚,其实你刚来我不太喜欢你的,但我现在可太喜欢你了,你以后就是我亲妹妹!在咱们家,别客气,想要什么,想说什么,只管来!要是那小兔崽子欺负你,姐姐我一定给你撑腰!” 陆也忙去阻止,这可不能乱说啊,这辈分全乱了啊! 孟青芦也已喝得迷糊,平日的拘谨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握住谢允善的手,眼眶居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声音带着醉意却无比认真:“嗯!姐姐!你真好!我我也把你当亲姐姐!” 两个姐妹执手相看,眼中竟都有些泪光盈盈,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 陆乘见谢允善坐不稳,也想凑过去,自己却也头晕目眩,身子一歪,就要向后倒去。 “哎呀!”陆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跨到两人身后,左臂一伸,稳稳揽住陆乘往后仰倒的肩膀,右臂则及时托住了谢允善软倒的腰背。 他就像棵树,稳稳地支撑住了两位醉意朦胧的长辈。 而另一边,孟青芦虽还能勉强坐直,却也晕乎乎地靠在身后的床柱上,一只手仍紧紧握着谢允善的手。 眼见父母已醉得坐不稳,陆也熟练地扬声唤来院中值夜的小厮和侍女,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侯爷和侯夫人搀扶起来。 “仔细些,扶稳了,老样子,醒酒汤送过去后记得伺候爹娘喝下。”陆也一边帮着将母亲的手臂搭在侍女肩上,一边细细叮嘱。 他处理这类酒后事宜并非头一遭,熟练得很,都快自成体系了。 待父母被妥帖送走,院门轻轻合上,喧闹了一晚的正房骤然安静下来,只余满室未散的淡淡酒香,和蜷在毯子一角再次睡着的姜耳。 陆也转身看向屋内。 孟青芦还保持着靠在床柱的姿势,眼眸半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脸颊酡红未褪,平日里机灵狡黠,此刻却显得有些茫然温顺。 她酒品极好,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地呆着。 陆也走过去,弯下腰,轻声唤她:“小孟大人?小孟大人?能自己走吗?去床上睡。” 孟青芦迟缓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辨认了一会儿,然后很乖地点了点头,自己试图撑起身子,却手脚发软,晃了一下。 陆也连忙扶住她,半搂半抱地将她带到床边,让她坐下。 她很配合,只是坐下后,忽然仰起脸,对着陆也,突然开始学舌:“仔细些,扶稳了,老样子,醒酒汤送过去后记得伺候爹娘喝下,小孟大人,小孟大人,能自己走吗,去床上睡。” 陆也:“……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只鹦鹉。” 孟青芦:“家里什么时候来了只鹦鹉。” 陆也:“……” 他弯腰帮她脱去鞋袜,又抖开锦被给她盖上。 孟青芦一沾枕头,舒服地喟叹一声,自动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 不一会儿,外面送来了醒酒汤,陆也端着回来时, 见她似乎快睡着了,他坐到床边,轻轻托起她的头:“小孟大人,把这个喝了,明天头不疼。” 孟青芦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微温的汤药喝了下去。 喝完后,她把自己掼到了床上,彻底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陆也起身,吹熄了床边的灯,只留墙角那盏长明灯,退出了里间。 在外间榻上躺下后,他望着房梁,忽然想起什么,又坐起身,重新点亮了一盏小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借着微弱的光线,从自己平日放些零碎工具的小抽屉里,摸出了什么。 一盏茶的时间后,小灯终于被吹熄,陆也回到外间榻上,很快也沉入梦乡。 第二日,中秋。 永宁侯府一大早就洋溢着节日的喜庆。 仆役们穿梭往来,悬挂彩灯,摆放菊盆,厨房飘出制作月饼和各种佳肴的香气。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庭中那株金桂开得越发繁盛,甜香浮动,染得满府都是暖融融的佳节气息。 孟青芦醒来时,已是巳时二刻。 宿醉带来些许昏沉,但并未头疼。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记忆有些模糊,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猛地顿住。 她的指甲! 原本她因时常需要翻阅书卷,拨弄算筹,习惯将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但总会留出一点弧度。 可现在,十个指甲都被剪得秃秃的,几乎贴着指肉,圆润得毫无杀伤力。 谁干的?她第一个想到陆也。 这屋子里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幼稚! 正想着,外间传来动静,陆也一身清爽的靛蓝袍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碗清粥小菜。 “醒了?正好,吃点东西垫垫。”他将托盘放在床边小几上。 孟青芦立刻举起双手,将十指伸到他面前,瞪圆了眼睛:“我的指甲!是不是你?” 陆也摸了摸鼻子,没否认,反而把自己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脖颈侧面那道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红痕,理直气壮地:“你看看,你挖的,都破皮了,上次成亲也是,我是真有点怕你这爪子了。” 孟青芦看着他脖子上的伤,又看看自己光秃秃的指甲,想起昨日自己气急之下似乎确实挠了他。 微恼顿时被一丝心虚取代。 她放下手,小声嘟囔了一句:“……剪得真丑。” 这便是揭过了。 陆也嘿嘿一笑:“快起来吃吧,丑点安全。” 孟青芦嘟囔:“我这辈子就见不得丑东西!” 陆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自己不丑,不然估计他现在都过头七了。 朝食后,陆也被孟青芦押到了书案前。 中秋佳节,司天台自然也休沐,孟青芦难得清闲。 她将陆也按在书案后,自己则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临窗的位置,铺开一张素绢,调了颜料,准备画些什么。 秋阳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今日任务,就你总背得不通顺的那篇的注疏抄录一遍,再作一篇关于秋日农事的短论,不必太长,但需言之有物。”孟青芦一边用笔尖试色,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 陆也哀叹一声,对着笔墨纸砚愁眉苦脸。 他哪里坐得住?写不了几个字,心思便飞了,一会儿看看窗外欢快跑过的姜耳,一会儿偷偷瞄一眼正在专心调色的孟青芦。 见她侧脸沉静,眉眼专注,日光勾勒出她纤细的颈项,他忽然觉得,见鬼,果然学习的时候看什么都好看。 37. 杯盘河汉(二十二) “陆,少,焉。” 陆也一凛,回过神来,顿时觉得后颈一凉,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乖乖低下头,强迫自己看向书本。 嗯,这箕子到底说了些啥来着? 啊,这书可真像一本书哇!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中秋家宴并未设在宽敞的正厅,而是摆在了东院那株最大的金桂树下。 青石圆桌旁摆了四张藤椅,桌上已陈列好各色佳肴。 肥美的秋蟹,香酥的烤鸭,清蒸的鲈鱼,各色时蔬,当中自然少不了应景的月饼和桂花酿。 谢允善和陆乘早已落座,姜耳兴奋地在桌脚边转来转去,被陆乘笑着喂了一小块无骨的鸡肉。 晚风轻拂,桂香袭人,月华初显,清辉洒落。一家四口围坐,举杯共祝佳节,笑语晏晏。 桂影之下,石桌上的菜肴消耗过半,氛围越发松快温馨。 陆乘抿了一口桂花酿,目光落在正给姜耳喂食鸡肉的孟青芦身上,忽然笑道:“阿楚入我陆家门庭,也算是缘分。这世间的缘分啊,有时真是奇妙,看似南辕北辙,偏又能撞到一处。” 谢允善优雅地夹起一箸清炒藕片,闻言含笑接口:“可不是么,世事无常,就像有些人,年轻时钟情山水,立志闲云野鹤,可偏偏如今却成了独当一面的侯爷。” 陆也正跟一只肥美的蟹钳较劲,闻言立刻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父母:“爹娘,你们年轻时的事儿,还没仔细说过呢!快讲讲!” 陆乘被妻子这一瞥,又见儿子儿媳都好奇地望着自己,老脸微热,咳嗽一声:“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讲的。” 这时,门房邱叔提着盏灯笼从月洞门外经过,看样子是去前院巡视。 他年轻时是陆乘的书童兼玩伴,如今担着门房领班的闲职,很是快活。 陆乘瞧见他,像是瞧见了救星,顺口招呼:“伯福,用过饭了?” 邱伯福停下脚步,躬身笑道:“谢侯爷关心,早已用过,你们慢用。” 谢允善心思玲珑,见状便笑着对邱伯福道:“伯福来得正好,侯爷正不好意思讲他年轻时的事情,你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定知道不少。” 邱伯福乐了,凑近两步笑道:“夫人这一提,我倒想起一桩,咱们侯爷啊,年轻时候在岱州老家可是发过誓的,说要而立之后再成家,谁承想见到了夫人就什么誓言都忘了。” “哦?”谢允善挑了挑眉,看向丈夫,笑意更深,“这我可从未听你提过。” 陆也和孟青芦更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陆也直接道:“你看我说什么,我不爱成亲那就是学爹的,爹年轻的时候不也想着而立之后再成家嘛!” 陆乘被老友揭短,耳根更红,瞪了邱伯福一眼,却见妻子儿子儿媳都眼巴巴等着,只好无奈地捋了捋短须道:“这,遇良人先成家,遇贵人先立业。我本以为自己会先遇着贵人呢,谁曾想先遇着良人了,这不就先成家,后立业了么?” “爹!快说说,您和娘到底怎么遇上的?”陆也迫不及待地追问。 陆乘张了张嘴,到底有些羞于在晚辈面前细说当年情事,又别开了脸。 邱伯福心直口快,笑着接过了话头:“小侯爷,您可知侯爷二十岁那年,为何突然被老侯爷从岱州召来元安?” “为何?”孟青芦和陆也异口同声。 谢允善也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听着,显然这部分她也不甚清楚细节。 邱伯福卖了个关子,看着众人猜测纷纷,越猜越离奇。 他见火候差不多了,才笑眯眯揭晓:“是为了给当时的平康长公主,选驸马!” “什么?!”孟青芦惊得差点碰翻手边的茶盏,眼睛瞪得溜圆,“平康长公主?!” 那可是她极为敬仰的人物,正是因长公主力主革新,女子科举入仕之路才得以拓宽,她在司天台任职,内心深处亦感念其恩。 她万万没想到,公爹竟曾与选驸马一事扯上关系:“父亲,您竟与长公主年岁相仿?” 陆乘连忙摆手,言语间尽是恭敬之意:“没有没有!我那时刚弱冠,长公主殿下已近不惑之年了,怎是我能高攀得起的人物。” 孟青芦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离平康长公主的传奇人生又近了一步,心中震撼不已。 陆也的关注点却歪了,他上下打量着父亲,啧啧称奇:“爹,您当年年轻啊,这优势不小啊!怎么没选上呢?” 陆乘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什么叫优势就是年轻?你爹我年轻时候,那叫一个仪表堂堂,风姿俊朗!” “是是是,又俊又年轻,那为什么没成驸马爷呢?”陆也不怕死地追问。 邱伯福笑着插嘴:“哎哟,我的小侯爷,要我说一句不该说的呀,要是侯爷当年真使把劲,凭咱们侯爷的人才家世,那可真不一定选不上,可侯爷他啊——” 谢允善此时幽幽开口,语气了然:“侯爷在家中本是次子,不甚受重视,常年居于老家岱州,骤然攀附皇室,必定卷入无数是非旋涡,做个富贵闲人都难,更别说闲云野鹤了,麻烦,且非所愿。” 陆乘闻言,望向妻子,一拍大腿:“知我者,夫人也!正是此理,我就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只愿逍遥度日,那爵位落不到我头上,我反倒轻松,驸马更是想都没想过。” “那您是怎么落选的?”孟青芦好奇极了。 陆乘回忆起往事:“我也想做点什么让自己出丑啊,可先帝他老人家偏就看中我了,夸我有什么春山之相,意思就是我长得周正大气,有巍然之气。” “当时在大殿上,我正着急呢,忽然瞧见一只蜜蜂嗡嗡飞过,我灵机一动,也顾不得许多,装作惊慌失措,哎呀一声就躲到了旁边侍卫身后。” 他模仿着当时的样子,把众人都逗笑了。 陆乘自己也笑:“这事儿后来不知怎的传到了长公主耳中,我估摸着,殿下定是觉得我胆小怯懦,于是我便落选了。” 谢允善听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故作好奇地问:“原来如此,那侯爷,我且问你,你到底怕不怕虫子啊?” 陆乘随口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岂会怕区区小虫?” 谢允善点点头,慢条斯理道:“那你每次在园子里瞧见蜜蜂蝴蝶,甚至只是只小毛虫,就往我身后躲,是什么意思呢?” “噗——!”陆乘一口茶喷了出来,陆也孟青芦也忍俊不禁,连邱叔都背过身去肩膀耸动。 陆乘被妻子当众拆穿,脸涨得通红,支吾半天,言不由衷。 孟青芦笑过,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父亲,我记得先帝夸赞您,似乎是春山伏虎之象?与您方才说的春山之相略有不同。” 陆也在一旁抢答:“这我知道!是爹后来入朝为官,展现雷霆手段,才从春山变成了春山伏虎,表面温润,内藏锋锐嘛!” 陆乘讪笑了一下。 孟青芦了然点头,心想这大概就是公爹在朝堂之上与在家中所展现的不同气度了。 “那后来呢?爹您是怎么见到娘的?”陆也又把话题拽了回来。 陆乘再次卡壳,眼神飘忽。 邱叔见状,笑着继续:“后来啊,侯爷从宫里出来,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坐在马车里正美呢,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心血来潮,掀开了车帘往外瞧,这一瞧可不得了,正巧就看见了当时还是谢家娘子的夫人,带着丫鬟从一家书局出来。” 谢允善笑了笑,对邱叔道:“伯福,你让他自己说后面的。” 陆乘连连向夫人作揖求饶,谢允善却不为所动,反而对邱伯福说:“伯福你在旁边听着,若他有半句不尽不实,你可得及时纠正。” 陆乘哀叹一声,知道躲不过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孟青芦,孟青芦忍住笑,帮他起头:“父亲,那您见到母亲第一面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陆乘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他眼神变得悠远,语气也轻柔起来:“惊鸿一瞥,摄魂夺魄。” 短短八字,道尽刹那心动。 “见着了之后啊,我魂牵梦绕,只是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才能结识那位书局门口的谢娘子了。” “爹,你是看娘长得好看见色起意啊。”陆也揶揄。 “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可我觉得不是。”陆乘认真道,“我不是个勇敢的人,只是见色起意不会让我这么坚定地想要结识她,不会让我不计所有后果追寻她,起意不会,起情才会。” “那时啊,你母亲是出了名的才女,又是高门贵女,衣冠之家,与我同齿而长我五月,行事干练,把家里弟妹照顾得井井有条,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就想方设法打听她的行踪,制造偶遇,今日恰巧遇见送海棠,明日恰巧遇见送桃花,就这么着,持续了差不多整整一年。” “一年?”陆也夸张地叫道,“爹,您追娘追了一年啊?送了娘一整年的花?” 陆乘被儿子这语气弄得哭笑不得:“臭小子,你以为追心上人那么容易?说不定你追一年还追不上呢!” 谢允善听着丈夫的叙述,唇角含笑,当年她肩挑家族庶务,活得紧绷而疲惫,那个总是不期而遇,眼神明亮又带着点傻气的青年总会抱着一大束鲜花坚定不移地奔向她,他确实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按部就班的生活。 但她需要纠正儿子的是,他不止送了一年的花,就算到了如今,她也时常能收到花。 “后来呢?”孟青芦问。 “一年后,我差不多该回岱州了。”陆乘叹道,“你母亲那时虽出身高门,但父母早逝,身为长姐,在家中并无太多话语权,只是尽心照顾弟妹。 或许是看到了我的诚意,也或许是她终于愿意为自己考虑一次,在我离开前,她松了口,我便立刻上门求亲,在京城完婚后,带着她一起回了岱州老家。” “回去后不久,便有了卯卿。卯卿五六岁时,京中传来噩耗,我兄长感染时疫,药石罔效,去了。 我父亲,想起还有我这个儿子,将我们一家接回了元安。没过两年,父亲也病故,我便承袭了这爵位。” 他顿了顿,看向眼前围绕的妻儿:“之后,便是在这元安城中安家落户,一直至今了。” 月色清朗如洗,桂影婆娑,石桌上杯盘已撤,换上了清茶与几样果品。 夜风送爽,带着甜香,一家人围坐,意犹未尽。 陆也伸了个懒腰,忽然拍手道:“爹娘,阿楚,如此良辰,枯坐赏月岂不无趣?咱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38. 杯盘河汉(二十三) 陆乘抿了口茶,笑道:“你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 谢允善看向儿子:“说说看。” “爹娘,你们还记得我前些日子琢磨出来的那个游戏吗,叫雅令斗异。” 陆也兴致勃勃,让斫楠取来早就备好的一只竹编小篓,从里面倒出几样物事。 一捆细细的竹签,几个小巧的酒盅。 他将竹签分给每人五根,解释道:“这竹筹每人五根,谓之五命。 在座之人依次言一事,乃己身亲历,或己所独有,旁人多无者。 闻之者,若未尝为,未尝有,则折一筹。 若座中众人皆有此经历此物或皆无此经历此物,则言者自折一筹。 至于酒盅自然是罚酒用的,谁最先一根不剩,就罚酒一蛊。” 见孟青芦面露好奇与疑惑,陆也知她未玩过,便详细将规则再说了一遍。 即,从起令起,每人声明独特经历或事物,他人若无此经历或事物则需折筹,旁人可以质疑验证此人所说是否属实,最终最先折尽竹筹者为败,需受罚。 “阿楚记住昂,若座中众人皆有此经历此物或皆无此经历此物,则言者自折一筹。”陆也最后重复一遍。 孟青芦点了点头。 陆乘接过话头,对孟青芦补充:“阿楚,这游戏有趣在既考校见识经历,也考验急智口才,甚至虚实之间,亦可博弈。不必拘泥,玩个开心就好。” 谢允善点头:“不错,我们之前玩过几回,颇有些意趣,阿楚聪慧,定能很快上手。” 孟青芦听着,眼中已跃起感兴趣的光芒。 这游戏听起来,正合她机灵巧辩的性子。 她掂了掂手中五根轻巧的竹筹,笑道:“听着倒是别致,那便试试。” 于是,游戏开始。 谢允善最为年长,先为起令人。 她沉吟片刻,道:“我是女子。” 陆也不服气地折了一根筹:“娘,你这是针对我和爹。” 陆乘折筹:“到我了,我是男子。” 谢允善和孟青芦相视,各自折筹,于是此刻在场诸位每人皆折去一根。 陆也早已按捺不住,轮到他时,眉飞色舞:“我,我没当官。” 孟青芦与陆乘幽怨地折筹。 孟青芦看着手中仅剩的三根竹筹,还在疑惑这游戏哪里需要急智口才,哪里是虚实之间的博弈,不过确实颇有意思,能激发人的胜负欲。 正想着,陆也提醒她到她了,于是她道:“我还未到而立。” 谢允善,陆乘二人皆折筹。 陆乘笑了笑:“这对我和你娘不太友好啊。” 谢允善想了想,道:“我过了而立。” 孟青芦挑眉折筹,陆也跟着折筹道:“这对我和你儿媳不太友好啊。” 陆乘:“我能着官袍。” 孟青芦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也不服:“我也能穿啊,爹你的官袍借我穿穿不就行了吗。” 陆乘不语,给了他的脑袋一巴掌。 陆也揉了揉脑袋,折筹:“我会我会我会,哦我会雕刻。” 谢允善:“我也会一点点。” 于是,孟青芦和陆乘折筹。 陆乘看着自己手里的最后一根竹筹,瞥了眼陆也。 陆乘:“我属马。” 孟青芦和陆也折筹。 斗到如今,陆也,陆乘,孟青芦面前面前各剩一根筹,谢允善面前还有两根筹。 轮到陆也做最后的起令人。 他捏着自己最后一根竹筹,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孟青芦脸上。 他抬手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枚一直佩戴的望月兔青玉佩,托在掌心,举到众人面前。 “我有与我生肖相合的玉佩。” 陆乘与谢允善随即相视而笑。 陆乘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古朴大气的青玉马驹佩,谢允善从腰间褪下一枚精细圆润的白玉马驹佩。 两人都将玉饰放在桌上:“我二人皆属马,亦有与生肖相合的玉佩。” 现在,桌上只有孟青芦面前,还立着那根孤零零的竹筹。 她看着三人的玉饰,他们一家三人都有自己属相的玉佩,她确实没有玉佩。 按照规则,若她没有,就该折下这最后一根筹。 而一旦折下,她便成了四人中唯一竹筹用尽者。 按照规则,最先用完者败。 她垂下眼睫,伸手去折那根竹筹:“我输了。”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挡住了她去折竹筹的动作。 孟青芦抬眼,只见陆也另一只手在她眼前一晃,变戏法似的,一枚玉佩便在她眼前晃荡。 白玉玉质清透,纹样不选牡丹鸾凤,偏取田间雏鸡,雕得憨态可掬,不入世故,不尚威仪,独爱生趣,姿态稚拙可爱。 “刚才你是没有。”陆也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但现在,你有了。” 孟青芦抬头望他,跌进了他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剑饮桃花。 陆也将那枚田雉玉佩轻轻放在孟青芦面前的桌上,玉坠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清脆悦耳。 “所以。”陆也直起身来,指着她面前那根竹筹,“这根,你可以收回来了,而我所言在座诸位皆有,故而我折筹,所以本局我输了。” 孟青芦怔怔地看着桌上那枚突然出现的田雉玉佩,又抬头看看陆也,转头看陆乘与谢允善,后者含笑不语,眼神温柔。 她忽然明白了。 这最后一令与这枚突然出现的玉佩,本就是设计好的,分明是一场精心铺垫,只为将她自然纳入这个家的温暖仪式。 心底的涩意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冲垮。 她拿起那枚还带着他掌心温度的田雉玉佩,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线条,竟然越看越顺眼。 陆乘含笑道:“这玉佩是卯卿自己动手雕的。从选料,画样到一刀一刀刻出来,费了他不少功夫。这田雉的模样,也是他自己琢磨的。” 孟青芦猛地抬头看向陆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惊讶。 她万万没想到,这竟是出自他手,不过细想之下也是合理,她好多次见到他在雕一块白玉,见她来了便马上收起来,她当时只当是他怕她说他玩物丧志。 陆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摸了摸鼻子,硬邦邦道:“也不全是我的功劳,我们不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肖玉佩么? 爹娘是马,我是兔,你成了我家人,自然也该有一个。 不过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成婚第二日娘提醒我的,让我给你雕一个。你要谢就谢我娘去。” 谢允善在一旁看得分明,笑着拍了儿子后背一下:“臭小子,对你娘子好好说话!心里惦记着就惦记着,还扭扭捏捏!” 陆也被母亲拍得一趔趄,嘟囔道:“我哪有……” 陆乘笑吟吟地打圆场,对孟青芦柔声道:“阿楚,来,把这玉佩系在腰间试试,看看可还合适?” 孟青芦点了点头,田雉白玉系到腰间,桃夭色的裙衣,配上这枚润白中带着淡黄俏色、憨态可掬的田雉玉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又添了几分灵动生气。 谢允善:“很好看。” 陆乘也捋须点头:“卯卿这手艺,总算没白费。” 孟青芦低头看着腰间这枚独一无二的玉佩,她抬起头,目光真挚地望向公婆,又转向虽然别着 脸偷听的陆也:“我非常非常喜欢,谢谢父亲,谢谢母亲,” 她顿了顿,看陆也,唇角弯起明亮的弧度,“也谢谢你,少焉。” 陆也听到她唤自己的字,心头一跳,转过脸来,陷进了她亮堂的笑意里。 那目光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月亮还清亮,他眼尾眉梢都漾开意气,却偏要压住唇角,故作淡然将脸侧开:“算你有些眼光。” “咻——砰!咻——砰!咻——砰!” 随即,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金色烟花,如同巨大的菊盏,照亮了小半个天际。 “放烟花了!”陆也眼睛一亮,提议道,“爹娘,阿楚,今晚中秋,外头夜市肯定热闹非凡,有杂耍,有灯市,还有各种好吃的,咱们不如出去逛逛?总比闷在家里强!”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谢允善与陆乘相视一笑,也起了些童心。 孟青芦更是眼眸发亮,于是,一家四口稍作整理,便兴致勃勃地出了府门,汇入元安街巷熙攘欢乐的人流之中。 夜市果然如陆也所言,热闹得如同白昼的延续。 长街两侧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摊贩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 彩灯如繁星般点缀在檐下树梢,形态各异,有莲花、兔子、嫦娥、圆月,映得人面生辉。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谢允善挽着孟青芦,指点着两旁的店铺和有趣的物事。 陆也和陆乘走在稍前,不时回头照顾。 路过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子,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孟青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多停留了片刻。 她长兄爱吃这个,故而总是带她吃,她渐渐也爱上了这酸酸甜甜的滋味,这是记忆里难得的欢愉滋味。 陆乘注意到了,停下脚步,笑着问:“阿楚,想吃这个?” 孟青芦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嗯,是有些想吃,爹娘少焉,你们要么?我买。” 说着便要掏钱袋。 “哪用你买。”陆乘大手一挥,对摊主道,“来三串,要糖壳厚些的!” 很快,三串亮晶晶的糖葫芦便递了过来。 陆乘接过,一串递给孟青芦,一串递给谢允善,一串塞给了陆也。 陆也拿着糖葫芦,很是开心:“爹,我不想要这个,我想要冰糖赤柰!” “少废话,拿着!”陆乘不由分说。 谢允善含笑咬了一颗,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很是开胃。 孟青芦小心地咬下一颗,久违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开。 一家人继续走着,他们看了胸口碎大石的杂耍,听了片刻街头盲翁凄婉动人的胡琴,又在护城河边看了会儿人们放河灯。 一盏盏莲花状的小灯承载着各式心愿,顺着潺潺流水缓缓漂远,与倒映在水中的明月彩灯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此刻大街上最热闹的,要数东市门前那排算灯了。 所谓算灯,是今年的新鲜花样,每盏灯笼下悬着一张绢纸,上面不仅有传统的字谜,更有各种算术难题。 解出一道题,便可取走对应的彩头,从文房四宝到金银饰物,不一而足。 谢允善越过人群踮起脚去望:“今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话音未落,孟青芦与陆也异口同声:“二十又三。” 这立刻激起了孟青芦好胜心。 司天台终日与算学打交道,对此可谓驾轻就熟。 她望了眼陆也:“比比?” 陆也:“比比就比比。” 39. 杯盘河汉(二十四) “今有堑上广两丈,堑下广八尺,深四丈,长百丈。欲以千夫作,人日功七尺,问须几何日?”陆也指着一盏灯下的题目,跃跃欲试。 孟青芦扫了一眼,脑中飞快计算,口中已报出答案:“八十日。” 旁边负责核对的老者看了眼答案,点头:“这位娘子答得又快又准!” 陆也不服:“再看这题,我已有思路!” 老者念题:“今有官司差夫一千八百六十四人筑堤,初日役六十四人,次日转多七人。问筑堤几日?” 围观者中有人倒吸凉气:“逐日递增?这要算到何时?” 陆也闭目心算,口中念念有词:“六十四,七,一千八百六十四......” 他尚未说完,孟青芦已从摊上借来算盘,噼啪作响。 不过片刻,她抬头道:“十六日。” 陆也睁眼,越瞪越圆:“你怎么能用算盘?” “没说不能用啊。”孟青芦摊手。 陆乘和谢允善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和儿媳如同两只斗气又较劲的鹤,在灯谜擂台上大杀四方,引得周围不少同样试图解题的读书人啧啧称奇,纷纷围观。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欣慰与开怀。 陆乘悄悄对谢允善道:“瞧见没?咱们阿楚算学如此了得。” 谢允善一个劲点头,低声道:“般配,般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正说着,一阵喧嚣传来。 几个锦衣少年拥着一华服郎君挤进人群,那郎君径直走到一盏花灯前,看着上面的题目皱眉。 “这什么鬼画符?什么冬至什么夏至……什么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 孟青芦探头一看:“这是道天文算题。” 华服郎君回头,见是一少女,嗤笑道:“女子懂什么天文算术?” 陆也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孟青芦已上前一步,朗声道:“女子如何不懂?天文历法,定四时、授农时、明节气之根本,关乎社稷民生,自古便是重要职守。 我朝司天台亦掌观测、推历、占候,为朝廷决策提供依据,其中不乏女官,怎的阁下孤陋寡闻,反笑他人?” 那郎君面红耳赤,周围人哄笑起来。 恼羞成怒之下,他指着题目:“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那这题你倒是解啊!光会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孟青芦不理他,径直看向题目:“假令太史测候,某年冬至时刻在午正三刻,次年夏至时刻在卯初一刻,试推此岁实之大略?已知一日百刻,一岁约三百六十五日有奇。摊主,可否借我支笔?” “自然自然。” 她提笔写下:“先定刻数,日分百刻,午正三刻,为五十三刻,卯初一刻,为二十六刻。” “其次算时差,卯刻不及午刻,加百刻补之,得差七十三刻,即七分日之七十三。” 她略作心算,继续道:“再推半岁,冬至至夏至,约半岁实。以三百六十五日二十五分折半,得一百八十二日六十二分五厘。” “最后合岁实,半岁数加时差,倍之,得三百六十六日七十一分,这便是这题的岁实大略。” “此题为推岁实简化模型,意在考校对岁实概念及时刻推算的理解,而非精确计算。” 她一气呵成,逻辑清晰,深入浅出,三言两语,竟将复杂的天文算法讲得条理清晰。 最后,孟青芦提笔在灯笼旁的空纸上写下答案,笔走龙蛇,字迹洒脱。 老者惊叹:“完全正确!这盏山河走马灯归小娘子了!” 那挑衅的郎君此刻已是面红耳赤,在周围人惊叹与略带嘲讽的目光中,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卫融终于得以拨开层层人群找到了陆也,顺着他的眼睛望过去:“看什么呢?眼睛都发光了。” 陆也望着孟青芦在人群中从容谈笑,此刻他眼中似盛着不灭的灯火。 可这灯火只追着惊才绝艳的她,市井喧嚣,他好似听到了三声空灵的金铃敲响,荡起他心头一片片涟漪。 他痴痴说了句:“在看我家小孟大人。”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仅在棋盘上能赢他,在辩才上能压他,在她所擅长的天文算学领域,更是如同一座散发着智慧光芒的玉山,让他心折不已。 卫融追问:“那你见到鸢娘了没有?” 陆也回过神摇了摇头:“今日中秋,天策卫定在巡防,你肯定找不到她。” 卫融叹了口气:“我就是趁着他们巡防的时候来的呀,她日日在天策卫,我就想远远看她一下,那你继续看你的小孟大人吧,我先走了。” 陆乘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忍不住对谢允善低声道:“阿楚这孩子,真是了不得,裙裾载酒,袖里藏山!这番见识谈吐,这份沉稳气度,还有这手实打实的学问,便是许多朝中官员,国子监生,也未必能有!” 谢允善眼中含笑,望着不远处那一对璧人。 自家儿子正眼睛发亮地看着儿媳,而儿媳则一脸坦然地接受着老者的赞誉。 她轻轻握住陆乘的手,低语道:“你瞧他们俩,真般配呐,这或许就是天定的缘分。” 老者因为孟青芦解答得尤为出色,不仅将原本作为彩头的山河走马灯赠予,还将摊位上几盏制作精良的灯也都取来,一股脑儿塞给陆也和孟青芦,笑道:“郎君娘子才学出众,尤其是这位娘子,真令老朽大开眼界!这些彩灯,聊表敬意,万勿推辞!” 于是,回去的路上,陆也手里提满了各式花灯,孟青芦放松地在灯火流光中轻轻晃动,两人并肩而行。 谢允善和陆乘跟在后面,看着孩子们手中璀璨的灯火和般配的背影,满心都是欣慰与满足。 又逛了一会儿,赏了会儿最绚烂的那波烟花,夜色已深。 陆乘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该回了。” 众人点头,朝着停放马车的街口走去。 快到马车旁时,孟青芦忽然“哎呀”一声,停下脚步,面露一丝歉意:“爹娘,我忽然想起,昨日白日里在司天台,应了同僚帮她带一样东市才有的颜料,方才光顾着玩,竟忘了,铺子应该还没关门,我去去就回,不远。” 他们出来时乘了两辆马车,一辆是永宁侯夫妇的,一辆是孟青芦和陆也的。 陆也闻言,看了看父母,立刻道:“我陪你去,爹娘,你们先坐车回府吧。” 谢允善和陆乘对视一眼,陆乘温和叮嘱:“既如此,你们小心些,莫耽搁太晚,买了东西早些回来。” “是,娘放心。”孟青芦应道。 目送载着永宁侯夫妇的马车缓缓驶离,汇入归家的人流,孟青芦转向陆也:“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你也可以先坐车回去歇着。” 陆也抱着胳膊,斜睨着她,哼道:“得了吧,我爹娘不清楚,但我能不清楚么?东市这个时辰还开着的除了夜市摊子,就是些酒肆乐坊,再就是戏园。” 孟青芦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我就说你不笨吧,察言观色,体察人情,甚至这些市井门道,算学巧思,你都挺在行。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科举它不考这些,它就考你之乎者也。” 陆也觉得这话虽然听着还是刺耳,但好像是在夸他诶! 他跟上她的脚步,两人并肩沿着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往戏园方向走。 “孟令楚。”陆也还是忍不住,旧话重提,“那个玉逢之,他真是你兄长?没骗我?” “这还能作假?” “你不是诓我的吧?你还记得吗,就因为我之前让他唱了一天戏,你就记恨我,放那么狠的话,你不是喜欢他?” 孟青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是喜欢他啊。” 陆也心头一紧。 “兄妹情义的那种喜欢。” “你!”陆也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又急又恼,“你确定是兄妹亲情,不是别的情?玉逢之姓玉啊,他不姓孟,他为何会是你兄长?”< /p>孟青芦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懒得再跟他掰扯,丢下一句:“他是我长兄至交好友,于我而言便是另一位兄长。我对他怎会有别的情?你对你的阿姐除了姐弟之情,还会有别的情吗?陆少焉,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罢,不再理会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桃夭的裙摆和腰间的白玉佩在朦胧夜色中划出略显急促的弧度。 “哎!你等等!孟令楚!”陆也见她真恼了,提着满手的花灯连忙追上去,“你别生气啊!我我就是问问!况且我也没有什么阿姐啊……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但是你带我去见见他呗?既然是你兄长,我总该去见见礼?” 孟青芦脚步不停,瞪着他的眼神收回:“带你去见他?让你再想法子折腾他,逼他唱戏?”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陆也三两步追上,与她并肩,委屈地辩解,“我是那样的人吗?你既然说他是你兄长,那我们成婚了,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这是礼数!” 孟青芦没再搭话,只是闷头往前走,越走越快。 陆也也执拗地跟在后面,手里的花灯晃来晃去,映亮两人前后追逐的身影。 戏园一带,前门戏楼的热闹早已散尽,只余门口寥落的几盏风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出空旷的台阶。 与正街的寂静不同,绕到戏院后面一条僻静狭窄的小巷,却还有一点暖黄的光晕从巷子深处透出来。 那是一个支在墙根下的简陋馎饦摊。 一口热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简单的条凳木桌,昏黄的灯挂在挑出的竹竿上,光线不算明亮,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阿婆,正低头收拾着碗勺。 此刻,摊子前只着一人,是个穿着素淡衣裳的女子,正是曲山眉。 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馎饦,细白的面皮在清汤里沉浮,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芜荽。 她拿着小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眉眼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与落寞。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若是唱戏结束得晚,心里空落,或是觉得寒气侵骨,便会来这老摊子上吃一碗热馎饦。 热汤下肚,暖意从肠胃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能将戏台上的悲欢离合、卸妆后的冷清疲惫都稍稍驱散。 这陋巷深处,灯火昏黄的一隅,是她给自己寻得的一点私密慰藉。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早已漆黑寂静,只有她与摊主阿婆。 不对,还有经常偶遇的玉泊然。 他也会来吃一碗馎饦,但从不与她同坐,总是隔着一张桌子,或者就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安静地吃自己的。 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连眼神都很少交汇,但她知道他在,便会很安心。 可自从那次…… 那次她鼓起勇气,在后台妆镜前趁着四下无人,低声问了他一句:“玉郎君,你时常在我吃馎饦时出现,是巧合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心跳却如擂鼓。 玉泊然当时正在对镜卸去头面,闻言从镜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他很快转开视线,声音平静无波:“曲娘子多虑了,只是散戏后腹中饥饿,顺路罢了。” 自那之后,她便再没在这馎饦摊前偶遇过他。那个他常坐的,能看见她又不会打扰她的角落位置,如今坐着的是戏班里另一个年纪稍小,性格活泼的武生。 那武生吃得唏哩呼噜,偶尔抬头对她憨厚地笑笑。 曲山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涩意,继续小口吃着碗里的馎饦。 与馎饦摊隔着约莫十几步远,完全隐在墙壁阴影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直裰,身形几乎融在黑暗里。 一只流浪犬正亲昵地围着他打转,低头舔食着他脚边一个粗陶碗里剩下的面皮和零星肉渣。 这是他特意从自己碗里分出来,留给这巷中“熟客”的。 40. 杯盘河汉(二十四) 玉泊然静静坐着,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云吞摊前那个的身影上。 看她低头吃馄饨时脖颈柔和的弧度,看她偶尔抬眼时眼中映出的灯火。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身似浮萍,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那日她鼓起勇气的询问,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上,既甜且痛。 他只能用最疏离的态度推开,怕她再向前一步,也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请那位武生师弟帮忙,每日散戏后若有晚场,便去馎饦摊坐坐,暗中照看,花费自然由他出。 师弟自然乐意,既有夜宵吃又有零钱拿,何乐而不为? 正看着,那武生师弟吃完了,抹抹嘴,起身朝巷子这头走来。 经过玉泊然所在的阴影时,玉泊然轻声唤住他,从袖中掏出几块碎银递过去:“沈师弟。” 沈系接过,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谢了玉师兄,这差事美,天天有热馎饦吃!你放心,她吃完往回走,我都远远瞧着,保准平安送到后角门。” 玉泊然点点头,笑着道谢:“有劳。” 沈系摆摆手,哼着小曲走了。 玉泊然又坐了片刻,低头摸了摸那只还在舔碗的流浪犬瘦削的脊背,小狗仰头,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玉泊然起身,将空碗放回角落,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回自己那间狭小宿处。 刚走出那片浓重的阴影,步入巷子中段稍有些许隔壁酒楼余光映照的地方,便看见巷口方向,一前一后走来两个人影。 前面是个穿着桃夭衣裙的年轻女子,步履匆匆,后面跟着个锦衣少年,手里提着一堆晃晃悠悠的花灯,正急急追赶。 玉泊然脚步顿住,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玉阿兄。”走在前面的孟青芦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脸上的恼意还未完全散去,又添上了惊讶。 陆也也终于追上,喘了口气,顺着孟青芦的目光看去,见到了玉泊然。 巷子深深,灯火昏昏,猝然相逢。 孟青芦快步上前,从陆也手中抽过一个油纸包,那是方才路过夜市时,她特意在尚开着的一家糕点铺买的几块应节的桂花糕和枣泥酥。 “玉阿兄,中秋安康!”她将油纸包递过去,笑容真切,“方才玩得忘了时辰,差点错过,还好赶上了。” 玉泊然眼中漾开温暖的笑意,接过那尚带余温的油纸包,温声道:“青芦有心了,中秋安康。”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跟在孟青芦身后提着花灯的陆也,从容揖礼,“陆小侯爷,久仰。” 陆也也收敛了平日的跳脱,正色还礼:“玉阿兄。” 孟青芦一愣,肘了肘他。 陆也却不理,他低眉弯腰行礼,目光扫过玉泊然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直裰,再看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虽然面容清俊,气度温雅,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显而易见的清贫,让他心头忽然不是滋味。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为逞一时之气,让这人连唱数出大戏的荒唐事:“上次之事,是陆某莽撞失礼,还望玉阿兄海涵。” 玉泊然微微摇头:“小侯爷言重了。” 他看向孟青芦,又看看陆也,语气真诚:“青芦心地纯善,如今既与小侯爷结为连理,往后还请小侯爷多加看顾。” 巷中灯光昏暗,孟青芦却眼尖,在玉泊然抬手作揖时,瞥见他宽大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处,有一片明显的青紫瘀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她眉头立刻蹙起,上前一步,急切地问:“玉阿兄你手腕这是怎么了?” 玉泊然下意识地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轻松:“无妨,前些日子排演新戏时,不慎在道具架上磕了一下,过几日便好了,莫要担心。” 孟青芦了然,又道:“你总是不当心,自己多保重。” 玉泊然点头,又催促道:“夜色已深,你们早些回府吧,中秋佳节,莫要让家中长辈久等。” 孟青芦心中歉然:“实在对不住,今年中秋事多,差点忘了来寻你……” “傻话。”玉泊然打断她,眼神柔和,“你已成家,自有你的日子要过,哪能还像从前那般时时记挂着我?我很好,勿念。” 孟青芦又记起一件事,问道:“郑公他……” 玉泊然道:“你放心,我都记着。郑公那边,我已提前几日遣人送过中秋礼了,谢他当年提携之恩,礼数周全,并未怠慢。” 玉泊然能再次登台复出表演,不仅是捡了生病伶人的漏,后续也是多亏了这位郑公的相助。 孟青芦追问道,“你之前曾说,你能复出登台,多亏了这位郑公相助,他究竟是哪位大人?我之前一直忘了细问。” 玉泊然有些奇怪她突然追问这个,但还是答道:“是尚书左仆射,郑阶山郑大人。” 他以为孟青芦是担心他礼数有缺,便又宽慰道:“郑公位高权重,能记得我这点微末之事,我已感激不尽,礼数到了便是,你无需挂怀。” 尚书左仆射?郑阶山! 孟青芦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背窜起,陆也猛地偏头看向她。 那个当街强掳她,言语污秽的郑重嶂,其父正是尚书左仆射郑阶山。 她心头翻江倒海,无数疑问与担忧涌上心头,这郑阶山帮助玉泊然复出,真是真心赏识吗?玉泊然可知郑家子弟的品行? 她张了张嘴,看着玉泊然温和却带着些许疲惫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刻贸然说出郑重嶂之事,除了让玉阿兄平添忧虑,又能如何? 她只能强压下心绪,小心翼翼地问:“那这位郑公,他对你可还好?” 玉泊然愣了一下:“嗐,你这孩子想太多,郑公自是待我颇为照拂,青芦你真的不必为这些事操心,我比你年长这么多,你不必担心我,我一切安好。” 他再次催促,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往四周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快些回去吧,我还有些杂事要料理。” 孟青芦见他神情似有隐衷,又频频望向别处,只得叮嘱道:“那你务必照顾好自己,若有任何难处,定要告知我。” 玉泊然含笑点头,无奈:“你长兄是让我照顾你的,你莫要弄反了……好好好你别瞪我了,我会告知的。” 孟青芦与陆也向玉泊然行礼作别,转身欲走。 走出几步,陆也却突然停下,猛地折返回去。 玉泊然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见状有些诧异。 只见陆也快步走到玉泊然面前,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飞钱,不由分说就往玉泊然手里塞。 玉泊然吓了一跳,像被烫到般连连后退推拒:“使不得!小侯爷,这万万使不得!这成何体统!” 陆也执意要塞,语气诚恳急迫:“你照顾她这么久,我作为她夫君,聊表心意,不是应当的么?你且收着,莫要推辞!” “这、这……”玉泊然又急又窘,脸都涨红了,“是她长兄嘱托,我照顾她是分内之事!再说,今日是你们新婚初次正式见我,按礼该是我给你们备礼才是,我我尚未准备……怎能反收你的钱?断无此理!” 陆也却不听,他力气比玉泊然大,又是铁了心要给,两人推搡间,那叠飞钱被揉得有些皱。 孟青芦跑了回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忽然开口道:“玉阿兄。” 玉泊然和陆也都停下来看她。 孟青芦看着玉泊然:“你收下吧。” 玉泊然怔住了,看着孟青芦复杂的眼神,推拒的手不由得松了力道。 陆也抓住机会,迅速将那叠飞钱塞进玉泊然胸前的衣襟里,还用力按了按,生怕掉出来。 “好了好了,给你你就拿着!莫要再推了!”陆也说完,不等玉泊然再反应,转身拉起孟青芦的手,“走了走了!” 孟青芦被他一拉,也顺势转身,两人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这条昏暗的小巷,将还在原地发愣的玉泊然抛在了身后。 夜风中,似乎还隐约传来陆也带着笑意的喊声:“玉阿兄,不必客气!改日再会!” 玉泊然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叠飞钱。 马车轱辘,行驶在返回永宁侯府的路上。 孟青芦靠在车厢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眉头微蹙,显然还在想着玉泊然与郑家之事。 陆也坐在对面,将手里的花灯妥善放好,他看了看孟青芦的神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摸了摸鼻子,没出声。 他知道她此刻心烦。 孟青芦:“你是觉得玉阿兄过得太清贫了吗?” 陆也坐直了身子,解释:“不是怜悯的意思哈,是我上次那样对他,我愧疚。” 孟青芦叹了口气:“回去我会把钱还你。” 陆也皱眉:“我不要,你钱多得花不完啊?” 孟青芦瞪他:“你就吐不出象牙!” 陆也假寐,不理会她。 马车驶过一条颇为热闹的小街,这里多是些售卖夜宵小吃的摊贩,香气扑鼻。 虽然已近深夜,但仍有不少游人驻足。 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着一辆简陋却 擦得干净的木轮小车,车上垒着高高的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竖着一面小旗,上书“朱贤娘胡饼”。 青稠马车驶过,一个身影从木轮车旁站起身来,圆脸带笑,动作利落,不是朱影真又是是谁? 朱影真拍了拍手上沾染的面粉,熟练地掀开最上面一笼蒸笼,一股更浓郁的面食香气蒸腾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朝着稀疏的夜市人流,高声吆喝起来:“卖饼喽——新出锅的芝麻胡饼、羊肉馅饼、桂花糖饼——热乎香脆,不好吃不要钱嘞——” 夜渐深,但朱贤娘饼摊前的人气却未减反增。 蒸笼里不断腾起的热气带着面食与馅料的浓香,飘散在清凉的夜风中,勾得过往行人驻足。 朱影真手脚麻利,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收钱打包,圆圆的脸上始终挂着热情爽朗的笑容,与熟客还能聊上几句家常,气氛热络。 “张阿婆,又来啦?今天羊肉馅饼特意给您留了两个肥瘦相间的!” “李阿兄下工了?尝尝新做的梅干菜肉饼?咸香开胃!” “小豆子慢点吃,别烫着!阿姐给你多包个芝麻糖饼带回去给妹妹!” 她声音清脆,动作利落,摊前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 朱贤娘胡饼味道实在,分量足,近来朱贤娘又琢磨出几样新馅料,像那加了少许茱萸粉提味的肉饼,或是用桂花蜜调制的甜饼,别家没有,很受年轻人和孩童喜爱。 好一阵忙碌,送走又一波客人,摊前暂时清静下来。 朱影真擦了擦额角的细汗,低头开始整理略显凌乱的摊面,补充所剩不多的饼,将收来的铜钱一枚枚理好。 正低头忙活着,眼前光线似乎被什么挡住,一身干净的布衣落入视线。 来客人了?朱影真忙扬起笑脸抬头:“客官您要……”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摊前的,并非寻常食客,而是她司天台的同僚,冬官灵台郎赵谅。 朱影真眼中的意外迅速被惊喜取代,眼睛一下子亮晶晶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赵灵台,是你呀!这么晚了,出来买夜宵?想吃点什么?我给你推荐。” 赵谅眼神飘忽了一瞬,才低声道:“是是啊,朱司历,你这儿什么好吃?” 朱影真指着蒸笼和旁边摆着的几样:“这得看你喜欢什么口味呀,芝麻胡饼香脆,羊肉馅饼鲜美多汁,梅干菜肉饼咸香,桂花糖饼甜而不腻,新出的茱萸肉饼带点辣味开胃,要我说,我觉得都好吃,我阿娘的手艺,我从小吃到大!” 赵谅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在那些饼上掠过,喉结似乎动了动,清晰地说:“那就每样都来一份吧。” “啊?”朱影真愣住了,眨了眨眼,“每样都来一份?赵灵台,你能吃这么多?” 赵谅点了点头:“嗯,每样都尝尝。” 朱影真虽觉意外,但客人开口,又是同僚,自然没有不卖的道理。 她立刻高兴起来,手脚麻利地开始用油纸分门别类地包饼,嘴里还念叨着:“行!给你挑最好的!芝麻胡饼要刚出炉的才脆,这个给你……羊肉馅饼汁水足,小心烫……喏,梅干菜的也好了……哎呀,差点忘了,我们虽然主要卖饼,但我阿娘做的栗子糕也是一绝,新出锅的,送你几块尝尝!” 她不由分说,又包了几块金黄油亮的栗子糕塞进去。 赵谅看着她忙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那额外的栗子糕,但最终没说什么。 “好啦!都齐了!”朱影真将一大包鼓鼓囊囊香气四溢的油纸包递给他,笑道,“承惠四十二文!赵灵台,你这么爱吃饼啊?那干脆以后我每日上值,顺便给你带点呗?我常常给孟灵台和秦司历带。” 赵谅接过那沉甸甸的油纸包,连连摇头:“不用,这怎么好意思?每日吃你的饼像什么话?自然是要出钱买的。” “哎呀,这多大点事!”朱影真摆摆手,不以为意,“我家就是做这个的,顺手带一点又不费事,咱们都是同僚嘛,互相照应一下应该的呀!”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赵谅抱着饼,匆匆付了钱,落荒而逃,转身就汇入了稀疏的人流,连找零都忘了拿。 朱影真看着他有些仓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这个赵灵台,脸皮这么薄。” 她将多出的几文钱小心收好,打算明日上值再还他。 摊前的饼又卖出去一些,剩下的不算多了。 朱影真一边收拾,一边盘算着剩下的这些是继续卖还是收摊自家吃。 正思忖着,眼前光线又是一暗。 41. 杯盘河汉(二十五) 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赵谅竟然又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刚才那一大包饼。 “赵灵台?你怎么又回来了?是落了什么东西吗?”朱影真疑惑地问。 赵谅抿了抿唇:“没落东西。就是想问一下,你这饼还要卖多久?” 朱影真更奇怪了,但还是答道:“卖完为止,怎么了?” 赵谅飞快地瞥了一眼摊上剩下的饼,开口道:“我突然觉得,刚才买的这些可能不太够,能再每样给我来一份吗?” “啊?”朱影真这次是真吃惊了,瞪大了眼睛,“你?你能吃这么多?” 两大包,十几种饼,这得是什么饭量?和赵谅看着瘦瘦弱弱的,竟然这么能吃? 赵谅摆摆手:“不是我一个人吃,我出来的时候,旁边邻居他说他也饿了,让我找吃的时帮他也带一点,我刚才走了两步,吃了你这个饼,觉得确实挺好吃的,就想再给他也带一份。” 朱影真恍然大悟,随即笑逐颜开:“原来是这样,那是该给邻居也带一份!哎呀,还有这好事,谢谢赵灵台照顾生意啦!” 她手脚利落地又开始打包:“给你邻居的,我也挑好的!” 赵谅抱着新打包好的第二份饼,付了钱,这次没再逗留,匆匆道了谢,又转身快步离开了。 朱影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再看看摊上已经所剩无几的饼,心情颇好。 看来今晚可以早点收摊了。 她正想着要不要把最后这点饼收起来自家吃,眼角余光忽然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谅居然又回来了,第三次了。 朱影真已经不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赵灵台,你你这是要买三份饼?真的吃得完吗?你和你邻居……” 她开始怀疑他到底有几个邻居了。 “也不是我一个人吃,我刚想起来了,我邻居是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我只给一个带,不太够意思。我看你这里刚好还有最后这么一份,就都卖给我吧?正好,他们一人一份。” 朱影真顺着他目光看去,确实,剩下的饼刚好凑齐之前卖给他的那两份的种类和数量。 她不禁感叹:“哇赵灵台,你还真是挺够义气的,行,这最后一份也给你,给你算便宜点,反正我也快收摊了。” “不用便宜!”赵谅立刻道,手忙脚乱地掏钱,“就按正常价来就好。” “哎呀,便宜一点嘛,都是最后一点了。” “真的不用真的不用……” “要的要的要的!” 两人一个要给原价,一个执意要便宜,推让了几下。 最终赵谅还是坚持按原价付了钱。 朱影真没办法,只好又包了几块新做的绿豆糕塞给他:“那这个送你,不许再推了!” 赵谅看着塞到怀里的绿豆糕,张了张嘴,最终只道:“谢谢,秋日夜间寒凉,朱司历早些收摊回家吧。” 然后他抱着三大包饼,小跑着离开了。 朱影真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腰。 这个赵谅,平时在司天台看着挺文静腼腆一个人,没想到还有这么有意思的一面。 朱影真笑着摇摇头,她开始利落地收拾摊车,准备收工回家。 就在她弯腰去搬动一个稍重的家什时,对面那间一直亮着一点微弱灯火忽然彻底暗了下去。 朱影真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差点没拿稳。 她抚着胸口,朝对面望去。 那是街尾一间原本废弃的铺面,前些日子被范家盘下了,要开食肆。 这些天一直有工匠进进出出,叮叮当当的,似乎在做最后的收尾。 这么晚了,怎么灯突然灭了?是工匠忘了熄灯,被风吹灭了?还是…… 她心里有点毛毛的,赶紧加快动作,将最后一点东西归置好,推起收拾妥当的饼车,吱吱呀呀地离开了。 而对面那间新修的食肆内,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几息之后,一点昏黄的光亮燃起,小心翼翼地移动着,逐渐驱散了黑暗。 点灯的年轻女子,穿着鹅黄配柳绿的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杏子红披风,面容清丽温婉,眉眼柔和,此刻正用手小心地护着烛火。 她身后,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有些狼狈地从一张大桌子底下爬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小锤。 “真对不住啊,丽娘。”范淳挠了挠头,脸上带着歉意,“我刚才没注意,袖子带到了灯架,把火给扑灭了,没吓着你吧?” 杨丽娥闻言转过身,护着烛火:“无妨的夫君,不过是灯灭了,再点亮便是,倒是你可磕着碰着了?这桌子底下杂物多,下次还是让我来收拾吧。” 范淳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哪能让你一个娘子钻桌子底?” 他看了看周围,借着烛光,可见这间铺子内部已然焕然一新,桌椅板凳俱已齐备,柜台灶台也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是还有些零星工具和材料堆在角落。 “今天的活计差不多都完了,剩下的就是些细碎收拾,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明日再来。” 杨丽娥点点头:“好。” 两人熄了铺内的烛火,锁好门,登上停在后巷的马车。 车厢内,范淳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安排,要采买哪些食材,要试做哪几样新琢磨的菜式。 杨丽娥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附和两句。 今年中秋范家父母回乡祭祖,将范淳与她留在京城,她也正好趁此机会将手中筹措多时的这间食肆开起来。 马车驶入范府,中秋之夜,因主君主母回乡祭祖,偌大府邸显得空旷冷清,只廊下悬着几盏应景的彩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两人踏入正院,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监工一整日,晌午只草草用了些点心,此刻疲惫与饥饿一同袭来。 杨丽娥唤来垂锦,道:“准备些简单饭食,我与郎君用了便好。” 垂锦应声欲走,范淳却摆摆手,自己撸起了袖子:“算了算了,这个时辰,她们现生火备菜太慢,我去灶下看看,随便弄点快的。 杨丽娥微怔,随即莞尔:“你也累了一天了,坐下歇会儿吧,让下人们去忙便是。” “这有什么累的?吃饭嘛,天经地义!”范淳不以为意,兴致反倒更高了,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再说了丽娘,你是不知道,在这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吃什么,怎么吃,那可有讲究! 我一定要让你尝尝,这时候什么最熨帖肠胃!” 他说着,已转身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步履竟带着几分雀跃。 垂锦:“娘子这……” 杨丽娥看着他轻快的背影,摇头:“随他去吧。” 她走回屋内,就着烛光,在临窗的案几前坐下,拿出白日里记下的食肆采买清单和预算簿子。 不过两刻钟,一股混合着油脂焦香,蛋香,葱香和隐约肉香的霸道气味便从门外飘来。 范淳用托盘端着两碟热气腾腾的炒饭走了进来。 “来啦,快尝尝!”他将一碟炒饭放在杨丽娥面前的案几上,自己则捧着另一碟,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杨丽娥低头看去。 碟中的炒饭米粒分明,油光润泽,金黄的是蛋液包裹的饭粒,翠绿的是细碎葱花,间或夹杂着粉嫩的虾仁丁、褐色的香菇粒、橙色的胡萝卜丁,还有几粒油亮咸香的腊肉末。 色彩缤纷,香气扑鼻,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炒饭?”她抬眼,有些讶异。 “对,炒饭!”范淳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开始滔滔不绝,“你别小看炒饭,在这种饿极了的时候,就得是这样,饭、菜、肉、蛋,全都混在一起,每一勺下去,什么滋味都有,热乎乎吃进肚里,又快又实在,那叫一个满足,比那些七碗八碟,慢慢烹调的,这时候吃着更香!” 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一脸陶醉。 杨丽娥被他这模样逗笑,也拿起小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粒弹牙,蛋香浓郁,虾仁鲜甜,腊肉咸香,各种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油润却不腻,咸淡适中,果然如他所言,在饥肠辘辘时吃来,格外熨帖美味。 她不由点了点头,又多吃了几口。 范淳一直偷偷觑着她的神色,见她眉目舒展,吃得香甜,顿时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得意道:“怎么样?没骗你吧?我这炒饭的手艺,可是琢磨过的!火候,下料的顺序,调味的轻重,都有讲究!” 嗯,很好吃。”杨丽娥诚心赞道。 两人安静地吃完这一碟分量十足的炒饭,腹中充实,疲惫仿佛也消散了大半。 范淳抹了抹嘴,又道:“吃饱了不能马上坐着,咱们去院里走走,消消食。” 杨丽娥从善如流。 中秋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两人并肩,沿着回廊慢慢踱步。 夜风微凉,带着残存的桂香,廊下灯笼的光晕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 “夫君。”杨丽娥忽然开口,“我当时想开这食肆,一是母亲支持,二是想着你对吃食很有心得,能给我当个顾问呢。” 范淳搂着她的肩,侧头看她,乐呵呵道:“是吗?我还有这能耐呢?” 杨丽娥笑了笑。 范淳又笑开玩笑道:“不过我突然觉得,你不仅需要顾问,说不定还需要我这个厨子呢!” 杨丽娥也笑了,瞥他一眼:“怎么,范郎君还想去掌勺不成?” “怎么不行?”范淳竟认真考虑起来,“我是真不爱读书,也读不进去,除了琢磨吃,我好像也没别的特别大本事了,但我觉得,能把东西做得好吃,让人吃着开心满足,也挺好的。” 42. 杯盘河汉(二十六) 杨丽娥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他:“夫君,我觉得你说得对,人生在世,天赋本就不拘一格,有人擅文章,有人通音律,有人精武艺,又有人就如你,善于辨别和创造滋味。 这同样是了不起的才能,并非一定要读书科举才算正途。” 范淳愣愣地看着她,月光下,她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被理解的暖流汹涌而来,冲得他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丽娘丽娘你你真是,真是我的知己啊!” 杨丽娥轻轻回握了一下:“等母亲回来,我寻机会同她说说,读书之事,强求无益。 不过我也只是试试,万一之后她能允你在食肆经营上多花些心思,岂不是好事?这几日我瞧着你与工匠们讨论灶台布局、食材存放,都颇有见地。 况且你这炒饭手艺,若真放到食肆里,说不定能成招牌呢。” 范淳被她夸得晕乎乎的,有些飘飘欲仙了,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等食肆开了,我一定去帮忙!就算不能天天掌勺,偶尔露一手,或者帮你琢磨新菜式,肯定没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前景光明,仿佛已经看到了食肆宾客盈门的场景。 散步归来,夜已深沉。 洗漱完毕,屋内只留了一盏床头小灯,晕开一团暖黄朦胧的光,两人同榻而眠。 …… 司天台散值的钟声敲响,孟青芦一步出官署,便瞧见那辆熟悉的青绸马车已候在门外。 陆也正倚着车辕,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草茎逗弄着趴在车辕上打哈欠的姜耳。 见她出来,陆也立刻站直了身子,草茎一扔,抢先开口:“小孟大人散值了?今日可还顺遂?咱们快些回府吧,娘说晚上有……” “不急。”孟青芦打断他,“先兑现你的赌约,上次手谈是你输了哦,你可是已经答应了要带我去弘文馆见见你的夫子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吧。” 陆也脸上笑容一僵,他眨巴着眼睛想着对策,试图蒙混:“啊?那个那个……今日时辰是不是有点晚了?夫子们或许都下学回家了,不如改日,改日我提前约好……” 话音未落,孟青芦已抬手,在他毫无防备的手臂上重重地拧了一把。 “嘶——!”陆也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捂着手臂瞪她,“你干嘛又动手!” 孟青芦却已不理他,径自掀开车帘坐了进去,对破梢道:“去弘文馆。” 破梢不敢怠慢,应了声是,便要扬鞭催马。 陆也揉着胳膊,无奈地跟着爬上马车,嘴里小声嘟囔:“……君子动口不动手……唉唉唉好好好别这么看我求你了,我知道你不当君子!” 马车径直驶向了弘文馆。 此时正值散学时分,弘文馆颇为热闹,身着统一生员服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谈笑风生。 少年们踏着满阶碎金,书袋晃荡,衣袂翻飞。 有人勾着肩争论课业,有人追着打闹,几个少女挽手走过回廊,廊下分食糕点的人正闹作一团…… 他们说着闲话,也讲着明日射礼的弓,声音轻快得载不住半点愁。 孟青芦坐于车上,隔帘望之,嘴角微微扬起。 那般少年意气,坦荡如初阳,是她此生未曾有过、亦再不能得之物。 她心生羡意。 陆也每日进出那扇门,大概只觉得稀松平常吧。 唉…可是…唉……若是从前她也能在这里读书就好了…… 陆也刚跳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替孟青芦掀帘,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响起:“卯卿!你怎么又跑回来了?不是要接你娘子吗?” 转头,正是他那好友卫融,旁边还跟着宋及,两人显然刚出来,正勾肩搭背商量着去哪消遣。 宋及眼尖,一眼看到了正从马车里下来的孟青芦,她穿着官服,青丝简挽,身姿清雅。 宋及手肘捅了捅裴珩,压低声音促狭道:“你娘子?介绍介绍?” 陆也:“对!这是我娘子!孟青芦!司天台的秋官灵台郎!” 他又对孟青芦道:“这是卫三郎,姓卫名融字春臣,这是宋五郎,姓宋名及字至先,都是我的同窗,亦是我自幼的玩伴。” 孟青芦对二人微微颔首:“卫三郎君,宋五郎君。” 卫融连忙收敛了嬉笑,端正神色,郑重揖礼:“孟灵台安好。” 宋及打量着陆也略显不自在的神色,又看看弘文馆大门,好奇问道:“卯卿,你去而复返,这是……” 陆也心直口快:“嗐,还不是因为我上次旬考文章又没写好,我娘子不放心,非得来见见夫子,问问我的课业。” 宋及了然地点了点头。 卫融拍了拍陆也的肩膀,挤眉弄眼:“理解,理解!孟灵台严加管教,乃是你的福气,那你们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着,两人又对孟青芦行了一礼,便笑嘻嘻地勾肩搭背离开了,走出老远还能隐约听到宋及压低的调侃声。 陆也被他们笑得耳根发热,瞪了他们的背影一眼,转头对孟青芦道:“走吧走吧,咱们速战速决。” 二人步入弘文馆。 馆内此时已安静许多了,只有少数几个值日的生员在洒扫庭除。 日影西斜,照在空落落的石阶上,笤帚拂过青砖,沙沙的声响衬得四下愈发安静。 陆也轻车熟路,带着孟青芦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轩馆前,这正是馆主周静观周夫子平日休憩办公之处。 叩门后,里面传来儒雅的女声:“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雅,书香浓郁。 一位年约五旬,穿着素雅的妇人正伏案书写,闻声抬头。 她容貌清癯,眉目疏朗,眼神温和却透着睿智,气质沉静儒雅。 见到陆也带着一位陌生女子进来,周静观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笔,含笑起身。 “学生陆也,见过周夫子。”陆也规矩地行礼,又介绍道,“这是我娘子,孟氏青芦,在司天台任职。” 孟青芦亦上前,敛衽一礼:“司天台灵台郎孟青芦,见过周夫子,冒昧打扰,还望夫子海涵。” 周静观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原来是陆也的娘子,快请坐,陆也你也坐。” 她亲自引二人到窗下茶案旁坐下,示意侍立的小童上茶。 孟青芦坐下后,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不瞒夫子,此番冒昧前来,实是因关心陆小侯爷的课业。 听闻他在馆中,多蒙夫子教诲点拨,他天资不差,尤其在营造算学等实务上颇有巧思,奈何于经典文章一道,总是不甚上心,进展迟缓。 我既应了家中长辈要略加督促,便想向夫子请教,他在馆中真实情形如何,近日所学为何,旬考重点又在何处,以便日后有的放矢。” 她语气恳切,条理清晰。 周静观听罢,微微颔首,接过小童奉上的茶,先递给孟青芦一盏,又示意陆也自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舒缓:“孟灵台有心了,陆也这孩子——” 她看了陆也一眼,后者正低头假装研究茶杯花纹,耳朵却竖着。 “确如小孟大人所言,天资颖悟,一点即通,尤其在涉及图形、算理、乃至器物营造之理时,常有令人耳目一新之见。其心思之巧,观察之细,远胜许多只知埋头苦读之辈。” 孟青芦点头,表示认同。 周静观话锋微转,又轻叹一声:“然而,于圣贤经典、史论文章,他却总不肯沉心记忆体悟 。 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我观之,他并非记不住那些字句,而是内心抗拒,视之为桎梏,故而心浮气躁,难以深入。你既与他朝夕相处,想必也有所感。” “夫子明鉴。”孟青芦坦然道,“确是如此,他并非愚钝,只是兴趣不在此,且颇有些自恃聪明,不肯下笨功夫。” 被当面剖析,陆也有些坐不住了,扭了扭身子,想插话,却被孟青芦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又蔫了回去,只敢小声嘀咕:“我哪有……” 周静观继续对孟青芦道:“小孟大人问及近日课业与旬考,我正好刚向几位授课夫子询问了一番。” 她取过案上一张素笺,上面列着些条目:“这旬日所学,主要集中在《礼记·大学》篇的精讲,兼及《春秋》僖公、文公年间若干史事辨析。旬考便是围绕这两项,一为经义阐发,一为史论短章。” 孟青芦仔细听着,心中已开始盘算。 她接过周静观递来的素笺看了看,问道:“依夫子看,以他目前状态,旬考可有把握?” 周静观摇头,直言不讳:“若按现下这般浮于表面,恐难及格。 经义需熟读深思,史论需条理清晰、引证得当,皆非一日之功。 不过若他能静下心来,将这旬所学内容真正梳理一遍,结合自身理解,倒也未尝不能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 他的问题,从来不在资质,而在态度与定力。” 孟青芦心中了然,郑重向周静观道谢:“多谢夫子指点迷津,日后督促,我心中也有了些底,定当尽力,让他能稍敛心性,在学业上有所进益。” 周静观含笑点头:“小孟大人客气了,你事业有成,对夫君又这般明理尽责,这是陆也的福气,他看似跳脱不羁,实则心地纯良,若有恰当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成器,我也会在馆中多加留意。” 孟青芦心中暗道,这福气可是收了真金白银换来的。 面上却仍是恭敬:“夫子过誉,那今日便不多打扰夫子清静了。” 两人起身告辞,周静观送至门口,又温言鼓励了陆也几句。 离开弘文馆天色已近黄昏,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陆也立刻凑到孟青芦身边:“夫子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特聪明?” 孟青芦瞥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在听着么?” 陆也被戳穿,嘿嘿干笑两声,又腆着脸道:“那夫子都夸我聪明了,你看这课业,能不能酌情减点儿?” 孟青芦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色看着他。 “陆少焉,”她连名带字叫他,声音清晰,“你确实很聪明,我从不否认这一点。” 陆也眼睛一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哪有哪有,你更聪明。” “但——”孟青芦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在我认识的人里,你再聪明,此刻也得乖乖完成你的课业。我既拿了你父母给的束脩,若不能让你在旬考中稍有起色,我心难安。” 陆也一听旬考,脸又垮了下来,还想哼哼唧唧说些什么。 孟青芦在他开口前,迅速抬手作势要打。 陆也这次学乖了,敏捷地往后一跳,险险避开,得意道:“嘿嘿,打不着!” 孟青芦收回手,也不恼,只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他幼稚,然后转身,径直走向马车。 陆也摸了摸鼻子,快走几步,跟了上去,嘴里又开始念叨起别的:“小孟大人,今晚回去我想吃炙赤柰……好不好吃我不知道,但只要是赤柰就不会太难吃。” “你乐意吃这么猎奇你就吃呗,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是这样的,我是想请你帮我先尝一尝,毕竟我之前也没吃过……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我的耳朵!阿楚阿楚求求你了松手松手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