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不许调戏黑猫警长!》 1、这只猫,归我了。 早七点重播天气预报,预报员的播报音催眠着早餐店里的上班族,一潭死水的空气被偶尔进门的客人搅动片刻,很快又在蒸屉氤氲的潮气中恢复了困顿。 “预计全天风力维持东风二级,最高气温仅为2c,在此提醒广大市民,雨雪天气道路湿滑,出行请注意安全...” 京市第一场雪快要来了,不过天气预报十次有八次不准,一大早也没几个人带着伞出门,店里人人都支着脑袋,将不爱上班几个字写在面门上。 “老大,这儿。” 玻璃门被人支开,撑着门的程鹏困得哈欠连天,跟在他身后的驰聿也好不到哪儿去,俩人眼皮惺忪,鬼似的飘进了店,寻摸到个空位坐下。 驰聿也困得二五八万,他带着一身加班的怨气扬扬下巴,让程鹏看着随便点点儿东西填肚子。 队里熬了一个通宵,几个人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驰聿下巴上还带着没收拾的胡茬,虽然没跟程鹏一样邋遢成叫花子,可驰聿眼底下都是血丝,两个乌眼青把他身上本来就不多的警察正气都磨干净了,只留下那张脸,帅得那叫一个张扬。 两个早起上学的小姑娘头对着头偷看这个方向,筷子上的小笼包掉进醋碗里,溅起的醋汁让两人一阵怪叫。 也就是忙成了狗脑子的两人没心思脱那身警察制服,不然就驰聿的高壮大个儿,再加上那颓气疲劳的脸,还真没几个人敢多看两眼。 正扒蒜的程鹏幽幽看着那两个仓皇逃窜的小姑娘,再瞥了一眼对面的驰聿,心里暗自感叹这长得帅就是好,熬大夜跟开滤镜似的,只会帅出不一样的风味。 “——!!” 正要出去招呼的老板被后院里的一声巨响给吓了一跳,早餐店就这么大,屋里几人都听见了,跟着来源看去,后院支着的塑料棚被什么东西给砸倒了,露出一片阴沉的天。 “他妈的,什么动静?” 屋里坐着两个条子,但凡出点事儿心里都得发虚,老板跟自己婆娘对了个眼,连忙找补。 “是不是又有旁边大厦哪个王八羔子往楼下倒垃圾了!?” “老王,听着不像啊……” 老板娘直心眼,没看懂老板递来的眼色,她被那一声吓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那...那个动静听着,像个人掉下来了。” “少他妈的乌鸦嘴....” 老板瞪了自家婆娘一眼,见满店人都看着这边,有好事的都起了身,探头探脑地往后厨里看,不得已也得壮着胆子去看看。 后院本来就堆满了厨余剩菜,塑料棚一倒跟垃圾场没什么区别。 老板嘴硬,可心里也真怕是个人掉进了自家院里,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篷布,哆嗦着往里一看,地上半个人影都没有,干干净净。 没有血腥场面,老板突突跳的心脏就彻底放回肚子里去了,回头对着跟过来的自家婆娘挥挥手,有意地大着嗓子。 “哪有人啊?就自己吓唬自己。” 可老板娘却没动,睁大了眼向篷布底下一指:“哎,那个是啥!” 驰聿刚掰开一次性筷子,听见这声尖叫也跟着回头去看。 “真掉下人来了?”程鹏这还哪顾得上扒蒜,撂下一桌蒜皮就往后厨钻。 老板娘后知后觉,堵在后厨门前想拦住程鹏,可别看这小胖子长得敦实,圆滚的身材却灵活得要命,一侧身躲开老板娘的手,麻利地钻进后厨去了。 “哎!你这人怎么...” 老板娘急了想要骂人,脏话刚到了嘴边就被起身过来的驰聿给吓咽了回去。 驰聿一米九的个头不是白长的,往后厨门口一竖,老板娘原本挡人的心思立刻就飞走了。 “哎哟警官,没啥好看的,就掉了个猫下来......” 哪能就这么轻易信了,驰聿那张带着点痞气的脸朝后院扬了扬,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能进吗?” 驰聿长得好,可不是那种周正儒雅的好,高鼻薄唇,长眼浓眉,属于有点坏的长相,再加上熬了一夜的疲态,让他那张脸看着更多了点邪气,不是很好相处的模样。 到了这个份上哪能不让,老板娘只得点头,忐忑地跟着驰聿跨过后厨,进了后头那露天的小院。 院里确实不算干净,备菜靠墙摞了半人高,乱七八糟的菜叶垃圾堆了一地,塑料篷布被程鹏掀到一边,地上的垃圾堆里躺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还真是一只猫。 这只倒霉鬼应该是从隔壁大厦掉下来的,一背黑毛看着没什么光泽,白白的肚皮也被血水给染红了,倒在垃圾上没什么动静,像是没气了。 见院里又多了个条子,老板瞪了一眼自家婆娘,心虚地将脚边菜叶扫到一边。 “你看这个...我们这儿平时没这么乱。” 驰聿又不是城管,只是出于职业操守进来看看情况,见不是什么命案,他心里也放松了几分,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猫,正要开口,就被老板堵着往外走。 “小驰警官啊,一会儿我就收拾干净,孩儿他妈,快给上屉包子!” 老板生怕驰聿这样的老熟客不来光顾,边朝老板娘挤眼睛,边从地上捡了个麻袋去套地上的那只死猫。 真够倒霉催的,大早上的这不给自己招晦气吗? “哎哟!” 心里还没骂上两句,老板刚扣在猫身上的麻袋便猛的一挣,下一秒,那只刚刚没了动静的猫竟一跃抱住了老板的手臂,獠牙利爪齐上,发出阵阵猫啸呜鸣。 也多亏了是冬天,老板穿的厚实,不然这下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驰聿回头去看,原本因为通宵晦暗的双眼一闪,定定地看着那只死而复生的猫。 那只猫皮毛凌乱,脑袋上还挂着个烂菜叶,可一双金色的眼睛烁烁放光,明明是只猫,却又凶又猛,迸发出一股强而猛烈的劲儿来。 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不当,那只黑猫身子一拱,踉跄着跳到一边,它有些跛脚,应该是受了伤,金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胸膛起伏着,警惕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后院。 “这死猫!!” 老板急眼了,也不管还有外人在场,暴力地上前去用麻袋套那只黑猫。 黑猫似乎是有所顾忌,面对着挥舞麻袋的老板并没有继续攻击,而是猫着身子想要躲到一边去。 可他想要躲开,老板却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一脚踏住尾巴,吃痛的猫正要回头,蒙头就被套进了麻袋。 霎时,麻袋里便发出一阵尖声猫啸,这猫力道大的吓人,那袋子要不是被老板抓着,能飞到天上去。 “死畜生!你他妈还想翻天了!?” 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老板哪见过这么犟的猫,大骂一声,扬手便要将那鼓鼓挣动的麻袋摔在地上。 “哎!” 程鹏家里也养着猫呢,哪看得了这种场面,刚要出声喝止,身旁的驰聿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高高扬起的麻袋被驰聿牢牢攥在手里,老板一个激灵,回头看着驰聿,脸上却不见了刚刚的谨小慎微,反倒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狰狞。 “干什么!警官,我摔只猫犯法吗!?” “不犯。”驰聿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可眼神骤然凉了下来,他沉默了瞬间,一手揪着那只麻袋,一手摸进了裤兜,烟盒弹开便叼了一支烟进嘴。 很装,装的程鹏心悸。 驰聿从不在外人跟前抽烟,一旦抽上,就是真生气了。 摸了半天,驰聿在自己的兜里没找到火,他叼着那根烟,脸上的戾气快要藏不住了,嘴角的笑的像个痞子,咬的烟蒂都瘪成了一片,越看越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我妈最近帮我算了一卦。” 驰聿嚼着烟根儿,直直地看着气焰逐渐萎靡的老板:“说我见不得杀生。” “你...你们当警察的要干什么?”老板也是反应了过来,一把甩开那只麻袋,跟着自家婆娘往后厨里躲。 为了一只猫得罪人,实在是不值当。 “等等。” 装猫的麻袋落在了自己手里,驰聿脸上那点隐约的戾气立刻消失不见了,他喊住畏畏缩缩的老板,掏出钱夹抽了一沓红彤彤的票子,颇为人文关怀地塞进老板手中。 “去医院看看,记得有问题,找警察。” “这只猫,归我了。” 经了刚刚那一遭,老板哪敢驳驰聿的面子,见有钱拿立刻换上了笑脸,别说刚刚那只猫压根就没咬上他,就是真挨了这一口换几千块钱,在他这儿也是够本了。 “走了鹏子。” 驰聿终于摸到了打火机,他给嘴里那根都快嚼扁了的烟点上火,深深一口,吐出一团含混的烟气。 “嗷啊——” 似有感应,出了小店麻袋里的挣扎便停了,只一鼓一鼓地随着呼吸起伏着。 驰聿一咬烟根儿,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了下来,这才张开一道缝隙往麻袋里瞧了一眼。 又是那双金黄的眼,满是凶光地撞在了驰聿眼中。 筋疲力尽的黑猫鲜血淋漓,它仰着头,两只踏雪的白爪扒在麻袋上,与挡在麻袋口子前的驰聿有了第一次对视。 这也是贺邈看见驰聿的第一眼,十一月的京市刮起了寒风,风透过麻袋一丝丝地吹在贺邈因为疼痛而哆嗦的身上,灰暗的乌云被阳光破开了一条缝,将原本要落下的雨雪给驱回了云层。 真漂亮。 驰聿想着,又一次捂上了麻袋,对着一旁的程鹏仰仰头:“走吧,早饭晚会儿再吃,咱们先走一趟宠物医院。” 2、守护屁股的伟大尾巴(已修正) 按照常理来说,病人睁眼,眼前该是医院病房纯白的天花板,四周仪器滴滴作响,焦急的护士喊着:“大夫,病人醒了!”跑出病房,然后引来一圈围观群众才对。 可贺邈睁开眼,眼前却不是什么天花板,而是网格栅栏带着宠物锁的笼子门,闻到的也不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子前的,是猫粮狗粮与各类动物体味的混杂气味。 医院怎么会这么臭...... 脑袋晕晕的贺邈想要开口喊人,却听只有一声弱弱的、带着颤音的猫叫在病房里响起。 “咪——” “哎呀,你醒啦?” 护士妹妹占据了整个‘病房’门前的漂亮的脸蛋一闪而过,随后那巨人一般的护士站起了身,对着贺邈视线之外喊道:“驰先生,您带来的小猫醒了!” 闻声赶来的驰聿,看到的就是炸成一团往宠物笼一角躲的贺邈。 被那张巨脸吓到炸毛的贺邈这才察觉出不对来。 他抬头,看到的是驰聿那长到惊人的两腿,低头,看到的是两只毛茸茸的猫拳,再回头,看到的是一条炸成一团的猫尾。 他竟然变回了兽身,被人送到宠物医院来了! “驰先生,我们给小猫做了扫描检查,并没有看到兽人芯片,可以断定小猫的确是一只猫。” 护士妹妹跟在驰聿的身后,看着手里检查报告脸上笑开了花。 “有很多主人都不会带坠楼的猫猫看病,我们院也经常收治被抛弃的流浪猫狗,像您这样好心人,一定会有好报的。” 驰聿救下这只猫时心里也有疑影,他怕是哪个兽人重伤濒死变回了兽身,真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早餐店老板手里,那老板也得背条人命官司。 听护士这么说,他心里也放松了些。 “对了,您家地黄刚刚也被接来了,我们一会儿就给安排洗澡。”护士妹妹笑颜如花,一点也看不出刚刚接待地黄时的愁眉苦脸。 驰聿家的地黄是一只纯血比格,膘肥体壮,嚎叫如雷。 驰聿点点头,正想蹲下瞧一眼猫,身边便一股巨力袭来,不知何时进了屋的地黄往笼门前一蹲,瞪着那双溜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贺邈。 贺邈的神经正紧绷,带着狗粮臭味的狗嘴就唐突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卡在笼子栏杆之间朝他呼出一口接着一口的臭气。 贺邈那压抑不住的猫科本能爆发,猛地一爪揍在了那结实的狗头上。 地黄——这只宠物医院魔童,在挨了贺邈一记猫拳后,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哀嚎声。 那声音如魔音贯耳,瞬间便响彻了整个宠物医院,院里的宠物别管是美容的洗澡的、有病的还是没病的,在听到这冲锋号角一般的哀嚎声时,立刻便展开了声援。 外面乱做一团,贺邈这才有了时间思索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怎么会在宠物医院,为什么会变回了兽身? 按常理来说,成年兽人只有在濒死的情况下才会短暂的回归兽身,他现在生龙活虎,怎么还是兽身的状态? 贺邈破碎的记忆无法串联,他紧皱着自己的嘴努子,努力回想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是在金门大厦的升职宴上,任局恭喜他出任联合执法队的兽人队长,他心里不情愿,喝了酒,想去外面透口气,然后...... 然后...他就从十八楼掉了下来。 贺邈只能回忆起自己抓着窗沿的手逐渐退化为猫爪,随后耳边便刮过阵阵风声尖啸,再没了其他。 贺邈头痛的厉害,他想伸手去捂一捂,却只抬起一只软软的猫爪,猫爪呼噜呼噜猫耳,又只能无奈地放下。 驰聿很快就制伏了嗷嗷大叫的地黄,那胖狗自知理亏,夹着尾巴想要逃窜,差点给冲进门来的程鹏绊个跟头。 “我就说别带地黄来。” 叫苦连天的程鹏利索地拴住驰聿家的怪叫驴祖宗,动作娴熟到了极致。 狗是驰聿响应自家亲姐号召,从那位所在的医学院里领养的实验犬。 遥想当年程鹏跟着驰聿去接狗时,地黄缩在笼子耷拉着耳朵撇着四肢,受尽了世间苦楚的模样好不可怜。 现在再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哪有什么可怜,全他妈是邪恶。 程鹏长吁短叹了好一阵,这才想起来这一趟的主要目的:“猫醒了?” 贺邈原身不大,只是正常猫咪大小,是兽人原身中少见的小体型,此时他正缩在笼子一角,瞪着一双金黄的竖瞳,耳朵背着像个刺人的海胆。 “驰先生,您还是先别过去了,小猫这会儿在应激,会抓到您的……” 蹲在笼子里的贺邈演技很好,张嘴,哈气,呜鸣后退。 贺邈已经做好了伪装成一只宠物猫,再伺机而逃的觉悟。 盯着逐渐逼近笼门的那双长腿,贺邈龇出一口小牙正要再哈一气时,那双长腿的主人却眼疾手快,一口甜香的膏体直塞猫嘴,贺邈就这么张着嘴巴瞪着眼,僵在了那里。 一身炸开的猫毛慢慢服帖了下来,后知后觉的贺邈看向了笼门前那只手里的东西。 喵喵爱牌子的尊享版猫条,三文鱼鹅肝口味。 这双长腿的主人刚刚趁着哈气,给他硬喂了一口猫条。 “驰先生,刚刚我们做了初步检查,目前看来小猫有一些外伤,还不能排除骨折的风险,我们建议小猫做进一步的ct检查,麻烦您过来签个字…” 护士妹妹拿着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见驰聿凑地那么近,还是有些紧张:“您还是小心一点吧,小猫在这个阶段会很凶的...” 凶吗? 驰聿低头,见笼子里的黑猫仰着脑袋张着嘴,一脸痴楞地看着他,不由得心里使坏。 他捏着猫条在那粉粉的小鼻子上轻轻一刮,留下了一块粉色的肉糜。 贺邈是打兽人警察学院里出来的兽人,根正苗红,从未吃过这些号称“兽人垃圾食品”的宠物零食,零食再好也是加工产品,哪里有真正的肉类好吃。 可是... 贺邈半张的嘴慢慢合拢,口感细腻顺滑,舌头一卷,那一点膏体便滚进了喉咙,只留下香甜的味道还残留在嘴边。 贺邈眯缝起金黄的眼睛回味,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炸开的皮毛都顺滑了,尾巴尖随着变好的心情一摇一摆,一副被猫条俘获了的便宜模样。 猫条这东西,谁发明的呢,真是不错。 “报告出来了,小猫很幸运没有骨折,只要静养就好。” 贺邈很配合,ct报告很快就出来了,可坐在办公椅上的医生神情有些担忧,将报告递给坐在对面的驰聿。 “情况就如我所说的这样,小猫状况真的还不错,您...是要领养他,还是交给我们代找领养?” 看驰聿这一身警察装扮,家里还有那么一位狗祖宗,医生觉得驰聿能够领养小猫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我带回去养。”意料之外,驰聿居然一口应下来了。 他弹了弹手里的报告,将目光落在蹲在笼子里的贺邈身上,那张小猫脸黑黑的,可也能看出来正在专注地回味刚刚的猫条。 驰聿嘴角动了动,看向旁边满满当当的零食柜:“把你们这儿...”他手一指。 “这两柜子喵喵爱,都给我装起来吧。” 彼时,贺邈并不打算坐以待毙,他揣着两只圆圆的猫拳蹲在笼子门边,竖着耳朵摇着尾巴,赫然一副被猫条驯服的三好猫猫形象。 “把小猫带出来打疫苗吧,驰先生打算带他回家了!” 得到了一笔大订单,宠物医生欢快地飞出诊室,美不滋地带着驰聿去给贺邈选最豪华的猫猫入户大礼包。 “他可真乖。” 护士妹妹也是兽人,对于这些宠物总有天生的好感,她脸上写满了对贺邈即将拥有美好家庭的喜悦,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宠物门锁。 “他一定在想自己终于要有家了。” 如此和谐美满的场景,程鹏也跟着感性起来,他拽着趴地耍赖的地黄,想要一窥马上迎来奢靡生活的小猫:“是啊,太幸——卧槽!”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笼子门被打开的瞬间,贺邈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一个飞跃,躲过了护士妹妹伸来的双手,两步跨栏,正中地黄脑门,随后猫蹬腿、猫翻身、猫落地,猫,在地黄又一次响起的哀嚎声中,逃进了唯一敞开大门的宠物医院厕所。 “抓住他!” 程鹏大喝一声,在那瞬间,他恍惚自己像是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这话他只对落跑的歹徒喊过! 贺邈快得不像是受了伤,他风一般地刮进宠物医院最后的隔间,那里正好有一个敞开的通风窗口。 那个大小,不足以一个小偷进来,但足够一只逃窜的猫出去。 不管是因为什么无法恢复人身,贺邈绝不能让自己被人类领养,虽说这个人类对他有恩,还要给他买什么美味猫条豪华猫屋,可兽人永不为奴,等他从这个小窗户逃到外面,再提什么报答恩人的事吧! 两步窜上窗台,贺邈刚将自己小小的脑袋探出窗口,用力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空档。 猛地,他便停下了。 在那瞬间,身体膨大毛发褪去,即便敏锐如贺邈也只来得及往后退出半个身位,可人身恢复的太过迅速,还没等他彻底退出窗口,刚刚还只有小臂长短的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人身。 可贺邈现在却高兴不起来,他没来得及收回的上半身被卡在了窗口,牢牢实实严丝合缝。 更要命的是,身后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追了过来,而他卡在窗口,脸上沐浴着宠物医院后身少有的阳光,离自由大道只有一步之遥。 这都不是最要紧的。 贺邈垂在自己腿间的尾巴炸开成好粗一条,他一直没有彻底缩小的瞳孔在金色的双眸里缩成了一道缝,就连从十八楼坠下时都没有这么心跳加速过。 要么人人都说猫和尾巴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贺邈悔得肠子都青了的时候,他那条尾巴奋力一卷,一把撞上了隔间门板,尾尖一挑,门锁也嘎达一声落下。 伟大的尾巴,守护住了贺邈的人格和尊严。 以及他雪白、光滑、摔了一块淤青还依旧坚实饱满的屁|股。 3、里面死人了!!(已修正) 宠物医院里出现了一个卡在窗户里的兽人裸男,这种爆炸性的丑闻足够送贺邈上头条一日游了。 贺邈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恩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一定当场扭送自己去警局报道,到时候别说是猫条了,就是牢饭都吃不饱。 四条腿的地黄占尽了优势,他领先所有人,在贺邈关上厕所门板的瞬间挤进了隔间。 刚刚暴打自己脑袋的黑猫不见了,眼前只有一只雪白而又光溜的无毛猴子,气势凌人的地黄被眼前这白花花的一片给威慑住了,它完全忘了自己是奔着报仇来的,扯开破锣嗓子,对着贺邈便玩命嚎叫起来。 “您家的狗不会咬小猫吧!” 宠物医生落后一步冲进厕所,听见地黄那惨绝人寰的叫声吓得脸都白了,程鹏刚想回答,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 妈的,地黄一辈子没见过几回猫,谁又能保证它不会兽性大发,想尝尝猫的咸淡? “他不会的。”驰聿脸色铁青,声音却依旧沉稳。 地黄虽然是一只狗,可它体格健壮活力充沛,头脑也很聪明,每次犯错,态度都相当好。 作为一只懂得苦肉计的聪明狗,地黄在撞坏驰聿家的衣柜后没有逃跑,反倒毅然决然地吃了两只袜子,驰聿赶回家时都没来得及教训这只拆了家的罪魁祸首,就带着倒沫子的地黄去急救了。 这么聪明的一只狗,不会看不出驰聿的心思。 驰聿被地黄折磨得苦不堪言,可他总不能和狗计较,这也是为什么驰聿想领养这只凶猫的原因。 恶狗自有恶猫磨,既给自己出口恶气又做了件好事。 “门怎么锁了,里面有人?” 程鹏跟着上来推了两把门板,他力道很大,多亏了这是京市数一数二的宠物医院,这才不至于被程鹏轻易撞开。 “有人吗!老兄,拉屎也吱个声啊!” 贺邈自然是不会出声的,他两条手臂卡在窗外,蹬腿也没有发力点,只能抻着小腿去蹬悬挂在墙壁上的水箱。 可就是这么寸,贺邈卡的严丝合缝,一丝一毫都挪不动了,要不是他刚刚反应够快,只怕这会儿骨头都会被卡断两根。 “这间厕所的门锁松了,有时候会自动落锁的。”护士妹妹替贺邈找了个很好的借口:“可能是刚刚地黄冲的太猛,把门锁给撞上了。” 的确有这个可能,今天是工作日,来医院的宠物家长很少,不记得有其他人进过这间厕所。 “它怎么嚎这么惨?” 地黄也是这家宠物医院的老熟客了,虽然平时也爱扯着嗓子嚎两句,可也没有过这么玩命的时候。 这话出了口,众人便一齐向身后的宠物医生看去。 作为犬科兽人的宠物医生一愣,擦着汗结巴道:“我,你们也知道,犬类兽人也不是完全听得懂同种动物的话的...” 的确,大脑的发育结构就有很大的差异,就算是同种的兽人和动物,能够听懂交换的信息也只有零碎的词语。 如果想要打个比方,大概可以比作刚刚学会说话的人类幼童和成年人类之间的差距。 宠物医生与生病的动物共处了这么多年,也只听得懂一些“疼”“这里”之类的简单词汇而已。 “一点都听不懂?” 程鹏被地黄叫的心烦意乱,实在想要知道它在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 “能听懂一点点。”宠物医生更心虚了,刚入冬的天气,他的前襟后背却湿了个透。 “他,他说……” “‘屁股,屁股。’” 屁股? “呀!”听到这话,护士妹妹又一次开了口,有些担忧地望向众人:“隔间里有一个小的通风窗口,该不会是小猫想要逃跑卡住了吧?” 猜的八九不离十,卡在窗口的贺邈听着里面的交谈,开始思索掰断自己两根肋骨脱困的可能性。 “卸门吧。”驰聿当机立断。 “不行啊驰先生。”宠物医生汗如雨下,甚至恨不得伸出舌头来辅助自己散散热:“我们宠物医院刚装修的厕所,用了还不到一个月,店长要是知道了...” 驰聿竖起三根手指:“三千。” 宠物医生摆手:“不是钱的问题,驰先生您这样我真的很难...” 驰聿张开五根手指:“五千。” 宠物医生摇头:“驰先生,我也是有原则的。” 驰聿改成了一根手指。 这回宠物医生愣住了:“驰先生你怎么还降…” 驰聿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一万。” 宠物医生一拍大腿:“驰先生您往后退,我帮您把这破门卸下来!” 有钱真是万恶,被宠物医生扒到一边的程鹏啧啧叹息。 全包裹式的厕所门还是很结实的,可听着屁股后面那咣咣地破门声,贺邈知道这扇门也坚持不了多久。 贺邈无计可施,他拼了命地挣扎两下,腰腹贴着窗棱硬是脱了几厘米出来,可胯骨卡在窗口却再也动弹不了了。 心率攀升,不知是在太过紧张还是倒挂太久,贺邈感觉自己的胃液都向着大脑倒灌。 席卷而来的眩晕随着强烈的呕吐欲一齐涌来,贺邈听见自己狼狈的声音响起:“别撞——” “咪啊——!” 蛮力之下,厕所门板连三个回合都没有撑过,轰然一声,地黄的大叫都戛然而止,站在最前的驰聿立刻抬头去看,却只看到那只黑猫正攀在一人高的通风窗口上。 贺邈全身毛发炸开,他连头都不敢回,两腿一蹬,在几人的惊声呼喊中矫健地窜出了二楼窗口。 驰聿一步到了窗边,眼看着那只黑猫平稳落地,连个顿儿都没打,脚刚沾地就撒丫子撩了。 太惊险了,沿着小巷极速飞奔的贺邈恼恨地闭紧了眼,他心率都要飙到了两百,就差前后那么一秒,他的屁股就要曝光在自己的恩人眼前了。 猫身的贺邈不敢停留,他沿着小巷一路飞蹿,丝毫不知自己慌不择路下已经跑上了人行横道。 “这人他妈怎么不接电话啊...”一手方向一手电话的快递员骂骂咧咧,举手刚要再拨,他愤怒的余光里便闪过一道黑影,心里猛跳一脚刹车,快递车连着货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惊地周围路人都望来这个方向。 “这破猫!!”快递员气地咆哮起来:“要不是老子反应快你就成饼了!!” 可惜贺邈跑的太快,还不等快递员骂完,他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他妈的!没一件事儿顺心!”拐出几条街,已经到了另一个区的边缘,刚刚被贺邈别停了车的快递员还是愤愤不平,不过他骂的目标早就不是贺邈,而是手上这张文件的签收人。 “妈的,还不接?” “咋了小刘,又有人退货?” 快递员站在楼下骂人无非俩原因,一个是丢了件,一个是恶意退货。 新城花园这样的高档别墅区都是有专区收件的,直接堵上门来的快递员可不常见,巡逻的门卫爱看热闹,见是认识的快递员,也就毫无顾忌地上来搭话了。 “不是。”小刘抓了抓脑袋,垂在脑袋两侧的犬类兽耳摆了摆:“你们小区这人怎么回事,我都来三天了,电话怎么都不接” “谁家啊。”保安接过文件来,因为年纪大,还眯缝着眼才看清了地址:“a栋3户?” “是啊。”小刘抽出一根烟来递给保安:“你们这儿是别墅区,我们也进不去,只得苦哈哈地给人家打电话守在这儿碰运气,你说这些有钱人,真是……” 望着眼前一幢一幢的连排别墅,快递员啧啧摇头。 “这样。”接了人家的烟,保安大叔也不能白抽,干脆一拍胸脯:“我带着你进去,咱们去里头敲敲门,这个点了,人家保不定在家呢?” “这能行吗!”小刘假客套,怕保安反悔,连忙喜笑颜开地答应:“那就麻烦您了!” a栋离小区大门不远,穿过栽了冬青树的街道,往右第三栋就是,一栋二楼小别墅正亮着灯。 “嘿!”保安一拍手:“你看,我就说人家在家呢!” 在家还不接电话。快递员暗暗磨了磨牙。 停在屋外,带路来的保安按响了门铃,屋里没动静,别墅前自带的花园里却窜出来一道黑影。 一只狼狈的贵妇犬呜咽着扑在栏杆门上,它一身脏乱,一看就很久没有打理了。 原本漂亮的小花园里满是狗屎狗尿,保安与小刘对了个眼,不约而同地望向前面亮灯的别墅。 “哎。”快递员眼神好,看到了院里半敞的屋门:“他们家,门都没关啊…” 敞开的屋门,没人管的宠物,亮着的房灯。 种种看来,实在算得上诡异。 “咱,咱们进去看看吧。”保安还谨记着自己的职责,小心翼翼地推开栅栏向屋里走去。 “我靠!”留在原地的小刘忍不住蹦脚大骂:“直接报警就行了!你他妈疯啦!?” 可保安已经进了屋,贵宾犬没有胆子跟进去,趴在小刘的脚边呜呜地叫。 “妈的,我,我他妈....”也许是犬科兽人的原因,快递员总觉得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隐隐约约的臭,让他觉得恶心。 还能有什么事!人家一个保安大叔都进去了,他个年轻小伙子还能没有这份魄力?! 小刘咬咬牙,正要迈步向屋门摸去,里屋却在此时传来一声惊天尖叫,小刘被吓了一跳,保安已经惊叫着跑了出来, “死人了!!” “里头死人了!!” 4、打扮得像相亲(已修正) “新城花园昨天出了凶案。” 坐在办公桌后的圆胖男人将目光从手中文件上挪向门口,看见一身制服的驰聿,他那眯缝着的一双眼微微动了动,随后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桌上的热茶。 “坐吧。”胡局抬了抬下巴,让耍小心思的驰聿在对面坐下。 驰聿老实地坐下,心想程鹏这小道消息不假,胡局是个隐藏极深的颜控老狐狸,打扮板正点能少挨训。 “刑事那边已经转接给了我们这边,详细资料已经在队里了。” 驰聿答得滴水不漏,胡局点了点头:“你们的能力我很放心...平时,也要注意休息…” 胡局脑袋上的狐狸耳朵笔直地立着,可在他那圆乎乎的脸上只有温和的笑意,看不到一点点对狐狸兽人那些刻板印象里的狡黠。 “你们案子多也辛苦,昨天熬了个大夜?” 驰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点了头,在心里更多了些警觉,毕竟他不认为一个兽人局长一个电话叫他回来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不过搞内部分裂,是警中大忌。” 来了。 “哪有这么严重胡局。” 驰聿开了口,他很会应付这种场面,胡成济的保温杯里没了热水,他便端正地起身去拿水壶,就差把规规矩矩这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我们也只是和兽人分队协调的没那么和谐,哪说得上是内部分裂啊。” 水壶里的水不大热了,驰聿将那廉价塑料壶开关打开,寂静的办公室里很快咝咝啦啦地响起水壶运作的声音。 胡局摆摆手,眯缝的眼神里摄出一道锐利的注视,让站在水壶边上的驰聿有些笑不开。 “任局应该找你谈过话了,最近你们忙,作为队长,你也应该休息休息。 “胡局...”驰聿还要开口,却在此时咔哒一声响。 驰聿下意识地侧头看去,水壶恰好烧好了一壶热水,水汽氤氲在一旁的玻璃上,倒映出了他刻意打扮过的身形。 “既然今天打扮地这样隆重,也别浪费。”胡局眯眯笑着,将保温壶盖慢慢拧上 “这件案子,也是新队长来的第一案。” 驰聿预感不妙。 看着驰聿逐渐变化的脸色,胡局将几张文件放在了桌上:“之前的调任宴你们也没能见上一面,为了加深同事情谊,也为了提高办案效率,我认为,由你这个同级去先一步接洽他,最合适。” “你去一趟,提前表明一下你们联合执法队的态度。” 驰聿微微瞪大了眼,唰地就起了身:“胡局,我这...我还要去跟案子呢,再说又不是三岁的孩子,哪还用人提前去熟悉?” 热水壶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逐渐微弱,胡局没有开口,只是默默注视着阴晴不定的驰聿。 半晌,驰聿才认命地一点头,抄起桌上的警帽扣上,有些不忿地答应着:“行,行!您二位就折腾我吧。” 胡局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笑眯眯地挥手示意驰聿可以离开。 守在外头的程鹏听见门响连忙打起精神,他见驰聿大跨步地往外去,紧着两步跟了上去。 “老大,宠物医院来电话了,说小猫没找着,不过跟咱们保证了还是会继续找的,你也……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程鹏正竹筒倒豆子地轰炸驰聿,抬头看见他锅底一样黑的脸,立刻便把接下来的零碎话给咽了回去。 不过他的这份小心谨慎持续不到走廊拐角,立刻又憋不住地继续八卦:“胡局也训你了?前两天咱们任局不是刚训过了吗,还是因为上次那事儿?” “你闲心不小。”驰聿没个好脸色,横了程鹏一眼:“听了你的鬼话,喊咱们去接孩子呢。” “孩子,谁孩子?胡局他孩子?胡局他孩子不都工作了吗?哪个孩子?” 程鹏人机灵,就是跟着驰聿久了,嘴贫嘴碎爱八卦,要是没有他这张嘴,驰聿给前兽人队长取外号的事也不会传到局长耳朵里。 文件被拍在程鹏的手里,驰聿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意思:“开上车,跟我见人去。” 得了令,程鹏忙不迭地点头,趁着向外走的空档里看了看手里的两张文件,证件照上的兽人一板一眼,脸规矩而又周正地漂亮,一双金色的眼平静地注视着镜头的方向,薄唇抿着,是个严肃而又认真的表情。 程鹏看着姓名那一栏,缓慢念出了那两个字:“贺...邈?” 外面天色逐渐阴沉了下来,程鹏载着驰聿停在校门前已经是五点过后,正赶上下课警校最热闹的时候,来往的小伙姑娘大都裹着棉衣,看着不像校园,反倒像熊场。 两厢对比,穿着风衣的驰聿就显得那样突兀,几个兽人满脸狐疑地经过,随后用食指在太阳穴上转了转,露出一个“这人不大聪明”的表情。 “老大,你不冷吗?” 程鹏恨不得把自己缩回羽绒服里,看看驰聿那被北风刮得猎猎作响的灰风衣,感觉自己的膝盖都在隐隐作痛。 “小心老寒腿。” 驰聿这一趟来得心不甘情不愿,程鹏偷偷挤兑他,他也没接程鹏这茬,要是让这小胖子知道自己这身上已经够了六位数,一定会原地跳脚大叫命运不公来泄愤。 驰聿不差钱,也从不吝啬打扮自己,在他眼里,打压同性气焰的方式有很多,力量是一种,财富是一种,外貌也是一种。 “是这儿?” 驰聿拽的二五八万,他扬了扬下巴,在得到程鹏的肯定后,大刀阔斧地带着人往校园里走。 京市一顶一的老牌警校,驰聿在这儿读了几年的书,闭着眼都能找到前往男宿的路。 “那个贺邈住这儿,难道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 这儿是名牌警校,历年毕业出来的学生都是极为抢手的人才,就连他们局处在京市这样的好地段,出身这所警校的也不超过十个。 看着四周满眼的青春活力,程鹏这根老油条打心底里叹息。 瞥了一眼见怪不怪的驰聿,程鹏又一次没忍住开了口:“怎么样,看来是你的小学弟呢。” “也不一定。” 驰聿嘴里那个烟就没停过,火星随着他嘴唇一合上挪了一截,一点烟都没吐出来,配上那张带着疲态的帅脸,好看的吓人,看得程鹏都觉得自己这根烟白抽了。 “你见过哪个大学生能爬到队长的位置。”驰聿一撇头,示意程鹏看旁边的教职工宿舍:“去那儿。” 烟头掐灭了扔进垃圾箱,两人混在人流里往宿舍楼挤。 可惜驰聿实在打眼,想不注意到都难,门卫大爷没给警院丢人,侦查意识还是很高的,上下一打量,就知道这俩人肯定不是住这宿舍的职工。 “你们俩哪儿来的?” “大爷。”程鹏嘻嘻哈哈,隔着宿管小窗往里头递烟:“我们来找个人。” “找人?”大爷压根不搭理程鹏这茬,他公事公办地一戴花镜,看程鹏的眼神跟看犯罪嫌疑人似的,翻开登记簿一指空档:“姓名电话,找谁,哪个宿舍都写上。” “这个…我们找贺邈,您认识吗?” 程鹏上哪知道人家的电话号码去,胡局那个老狐狸摆明了要给他们点苦头吃,文件上就写了个地址,要不是驰聿在这儿读过书,他们现在还在学生宿舍打转呢。 “贺邈?” 提到贺邈,大爷看着眼前这两人的神色更加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当然是朋友了。”程鹏见有戏,连忙咧嘴笑着往小窗里凑:“这会儿都放了晚课了,您就让我们…” “这个我做不了主。”大爷这回连登记簿都扯了回来,显然不吃这套。 他在这儿当了十几年宿管,从没放过一个可疑人员进宿。 大爷骄傲地仰了仰脑袋,神圣的警校宿舍绝不向陌生人敞开。 “怎么办老大?”碰了钉子,程鹏无奈地一撇嘴,回头去看驰聿。 不过驰聿却没什么反应,他两道眉毛一抬,看着程鹏的目光有点不怀好意。 撅在窗前的程鹏还没反应过来他脸上是个什么意思,驰聿已经伸过手来,捏着一张证件递到了大爷面前。 “我们有案情需要向贺邈问一些问题,请您配合调查。” 神圣不可侵犯的宿舍大门,立刻便被灵活变通的门卫大爷给敞开了。 “我靠。”程鹏狐假虎威,跟着驰聿走过拐角这才心虚地叫道:“咱们哪有案情啊?任局知道了得扒了咱俩的皮。” “走失案不是案?”驰聿脸上没事人似得,走廊灯映在他的脸上,让他脸上那个带着点坏的笑更明显了:“我的猫丢了,找黑猫警长报案,很合理。” “可是那个大爷都把你警号记下来了,万一他报上去,报告肯定跑不了。” “是你的警号。”驰聿咧开一口白牙,笑的程鹏心慌:“刚刚我出示的是你的证。” “以后收好证件,回去好好写报告。” 驰聿步调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留下程鹏哭丧着脸翻自己空荡荡的裤兜,随后将证件愤恨地塞进了羽绒服里。 5、胡局托我来看看你(已修正) 心跳加速血管鼓动,刺耳的脉搏跳动震得贺邈头脑昏胀,他在黑暗里挣扎两下,猛然便睁开了眼。 屋里没有开灯,冬季的黑夜来的很快,才过五点,就已经看不清了房里的陈设了。 不过这对贺邈这样的猫科兽人来说不算什么,翻过身来,他睁着那双晶亮的金色眸子,看向了对面的床铺。 那里没人,任长远还没有回来。 摸着自己咚咚作响的心口,贺邈有些烦躁地扫开床上的药盒。 “贺先生非他安命可以调节您体内的激素分泌,帮助您恢复人身,可它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您的问题。” “贺先生,我知道您的职业特殊,但是希望您能够好好做一个全身检查,暂时停止工作以身体为重......” “呕——!” 医生那些细碎的叮嘱被强烈的呕吐欲驱出了回忆,贺邈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他脚步踉跄地冲进厕所,趴在水池前吐出一口粘稠的胃液。 接连两天,贺邈除了宠物医院里的那口猫条外什么都没吃,当然也什么都吐不出来。 “正常情况下,非他安命不会有如此强烈的副作用,我们怀疑您受了其他外伤或是有其他药物干预......我们抽取了您的血液样本,检查出来我们会通知您......” 盯着清水将污秽卷走,脑内嗡鸣的贺邈半晌才抬起头来,他昏沉的目光落在镜面上,先入眼的是金色双眸,接着…贺邈便凝滞在了镜前。 他的脸上布满了黑色的绒毛,鼻尖化为了一颗粉色的鼻镜,人头猫脸,还不止如此,他的身体在以一种极度缓慢却又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妈的!”贺邈骂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脏话,用力砸了一把水池。 手腕上腕表的激素监控数值在逐渐下降,贺邈的身高也开始挛缩,再不吃药他的身体又会重回兽身。 黑暗的宿舍内一阵叮当响动,贺邈拖着已经明显拖地的长裤摸回床边,狼狈地拆开一枚药片。 “是这儿?” 贺邈正捏着药片的手顿住,似乎是有人停在了门外,他竖起一对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3113,是这儿。”藏好了证件,程鹏早就把可能降临的报告抛之脑后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见新上司,好好地给胡局交差。 整理了两下衣服,程鹏这才想起一件还算重要的事。 “咱们空着手上门不合适吧?” 事到如今再说这话就有些晚了,与程鹏大眼瞪小眼的驰聿摸了摸口袋,掏出了早上喂过小猫的半根猫条。 驰聿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示意程鹏上去敲门:“也不算空手,敲门吧。” 跟着驰聿混三天挨八顿,给人家半根猫条,这不是讨不痛快吗? 程鹏嫌恶地瞥着驰聿,可迫于他的淫威,也只好认命地上前敲门。 这个关头怎么也不会开门,打定了心思无视两人,贺邈抬手将药片塞进了嘴里。 “没人啊老大。” 趴在门上侧耳听了许久,程鹏有些无奈,屋里安安静静的,就算有人,看来人家也不打算搭理他们。 驰聿是从宿管大爷那儿打听过的,自然知道屋里有人,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用舌头顶了顶自己有点僵硬的腮帮。 “鹏子!”驰聿开了口,站在那儿一动未动,他声音扬得高高的,强而有力地穿透过了门板:“去楼下找大爷要钥匙,别是新同事身体不舒服,在房里晕倒了。” 程鹏正要问他认真的吗,便听门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驰聿的话好像起了作用,屋里的人真的有了反应。 这么有效? 好事儿的程鹏将脑袋贴回了门上,很快就得到了报应。 贺邈一拳正中门板之后,差点隔空打爆了他想听八卦的耳膜。 “在屋里怎么能不出声呢?” 看程鹏龇牙咧嘴地捂着耳朵跳开,驰聿伸手搭住了门把:“开门吧贺队,胡局托我来看看你。” 屋里又安静下来,刚刚的拳头回应似乎只是错觉,驰聿看起来不急,可手底下逐渐加重的力道却显露出了他的焦躁。 老旧宿舍这有些年头的门把轻轻响动,看得出,贺邈的不配合让驰聿的耐心在逐渐消磨。 “胡局应该提前通知过你,局里新接了案子,需要你这个新队长的配合。” 贺邈自打在医院吃过非他安命后就一直不适,这莫名其妙的副作用让他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看手机上会有什么通知。 他摸了摸裤兜,掏出自己那已经没电的手机。 “我知道了。” 门后响起贺邈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隔着一道门板,还是有其他不可言说的原因,驰聿总觉得那声音像是闷在嗓子里,听着他难受。 “明天我会去局里的,你们走吧。” “不行。”贺邈的反应太过平淡,明知有了案子,却一丝一毫的细节也不追问,甚至还再三赶他们离开,这样敷衍的态度实在让驰聿火大:“贺队长,案情紧急,不如你开个门我们面聊?” 摸了一把还有毛茬的脸,贺邈正要开口,可喉咙里那股蠢蠢欲动的腥气又一次爬了上来,这回他实打实地没忍住,卷进厕所吐了好大一口。 “我说我会去!”贺邈的声音越发急躁,急于赶门外两人离开:“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逐客令下的毫不留情,一旁的程鹏挤眉弄眼,对着站在门前的驰聿疯狂使着眼色。 现场勘查需要时间,案情还没有紧急到那个份儿上,怎么也得明天才能开展工作。 再说人家摆明了不想跟他们有过多的接触,逐客令都下了两回,再呆在这儿不走除了给彼此添堵,毫无益处啊,还不如潇潇洒洒地走了,胡局知道了也不至于为难他们。 驰聿却没有一点被贺邈怼了的不爽,他攥着门把的手掌微微松了几分力道,原本紧绷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响,为自己的幸存大松了口气。 “贺队声音听起来不大舒服啊。”对程鹏的暗示置若罔闻,驰聿反倒更进一步,他盯着紧闭的门板,脸上的表情说得上是挑衅。 可他的声音很好听,是很低沉的那一款,透过门板传过来,让贺邈的耳朵尖微微煽动了一瞬。 “我送你去医院里看看吧。” 这下换程鹏傻眼了。 在他十几年与自家老大打交道的经验里,驰聿可以称之为混世魔王,要不是有警察那身皮子箍着,凭驰聿的身家背景和跳脱讨打的性格,怕是要当局子里的常客了。 看着自己逐渐恢复的手掌,贺邈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有些迟疑。 他是不是不该对这个新同事太过粗暴,毕竟人家截止到目前,一直都表现得还算友善,伸手不打笑脸人,也许他也该对人家礼貌一些。 贺邈匀了两口气,开口回应道:“不用...” “别那么客气贺队!”驰聿没给贺邈能客套的机会,紧接着的一句话差点噎得人死过去:“我在市北那家宠物医院办了卡,充八千送一万,还能走宠物保险。” “贺队跟我走一趟,算我请你的。” 霎时,空气便凝滞了。 程鹏眼皮子都要使抽筋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生怕门后的那位新兽人队长会打开大门活撕了驰聿这张破嘴。 宿舍走廊里的白炽灯发出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随后又一次恢复了安静。 预想中的腥风血雨没有出现,这位新兽人队长似乎格外沉得住气,对驰聿这样的挑衅,也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换来一声暴力的砸门。 不过程鹏猜错了,门后的贺邈一点都没沉住气,他已经被驰聿噎到了抓狂的地步。 纸屑翻飞,任长远当做生日礼物送给贺邈的猫抓板终于惨遭毒手,他那双还未恢复完全的猫掌在瓦楞纸上一阵暴力地抓挠。 可胸口里那团郁结的怒火还是得不到释放,贺邈猛地飞起一脚,门板发出一声巨响,完全是把那可怜的门当驰聿来对待了。 要不是这该死的激素分泌失调,贺邈早就打开大门把这几脚踹在驰聿脸上了。 “火气太大了,贺队。”驰聿还不停嘴,他就是有意挤兑贺邈,想要激他开这个门。 又不是什么怕见人的大姑娘,还拿上不肯开门的架子了,驰聿偏偏不想惯他这臭毛病。 “滚!”贺邈连最后那点礼貌都不要了,他捡起几下就被自己挠烂的猫抓板,脸上带着点对任长远的愧疚,嘴里却粗糙地骂道:“赶紧他妈的滚!**!” 都骂上人了,这回程鹏连大气都不敢出,他生怕暴露了自己在场,以后会被这位兽人队长也记上一笔,踮着脚猫着腰缓慢地挪到了墙边站好。 驰聿的嘴的确气人,不过如果贺邈开了门,他就会知道驰聿最气人的还不是这张嘴。 按前兽人队长说,驰聿长得斜眼吊炮,满肚子净是挤兑人的坏水,一口一个钉子噎的人贼他妈难受,再配合上那张脸,十足的奸佞坏人。 “他就不是能跟人和平共处的人!”前兽人队长是如此评价的。 6、合个影吧,贺队长(已修正) “老大......”程鹏如芒在背,眼前两位上司正打得火热,他原本不想出声的,可瞥见走廊那头过来的人,他还是壮了壮胆子,上前扯驰聿的衣服后襟。 那头的人已经惊喜地叫开了,欢快地奔过了走廊:“驰哥!” 驰聿到了嘴边的挤兑立刻就咽了回去,他回过头去,看着跑到近前的人。 “长远?”驰聿情绪转变的太快,嘴角的笑容有点僵硬,看着任长远掏出一串钥匙,有些干巴地问道:“你住在这儿?” 驰聿是知道任局家里的儿子就在这所学校任教的,可没想到这么巧,偏偏就跟这贺邈住在同个屋里。 万一贺邈跟任长远吹了吹“枕边风”,把今天这事传到任局耳朵里…… 驰聿与程鹏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挨训是肯定逃不过了。 任局跟驰家有些交情,两家儿子也是自小玩在一起的,可以说任长远是驰聿看着穿开裆裤长大的,对于这个早早就爬上了队长位置的哥哥是敬爱有加。 “是啊!”任长远扶了扶脸上的眼镜,跟上课时还算严肃认真的小任老师截然相反,眼前的任长远像个见了偶像的迷弟,迫不及待地将钥匙插进锁孔:“驰哥你们怎么来学校了?快进来坐!” 开不得啊! 程鹏的心里惨叫一声,想要伸手去拦任长远,可是鞭长莫及,还是门后的贺邈眼疾手快,伸手一抵门板,任长远那点读书人的小力道就被轻松卸去了。 “哎?”门没开,任长远有点疑惑地拧动两下钥匙:“怎么打不开,没锁啊。” “就不坐了吧!”程鹏声音不小的嚷嚷了一句,想要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他意有所指:“是不是你室友在休息啊。” “室友?”任长远的眼睛更亮了:“对了!你们是同事!” 任长远打小就有个警察梦,任局老古板,知道做警察这一行辛苦,可他也从不干涉自己儿子的人生选择,只有任长远的母亲鼻涕一把泪一把,怎么也不肯让自己的儿子走任局的老路。 老天似乎也不愿意任长远走这条路,为了能够达到京市这所老牌警校的分数线,任长远啃书啃得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可等他呼哧带喘地读完高中拿到了高分,近视也已经水涨船高,达到了一千的史诗级高度,同时还伴随着三百多度的散光。 可以说任长远一旦摘下那副瓶底厚的眼镜,就跟个瞎子差不太多了。 这回任局就不得不干涉了,他生怕任长远一腔子热血往警察系统里冲,再在现场当了根有后台的搅屎棍,到时候他这张老脸真是没处搁了。 任长远就这么痛失了自己幻想着的警察生涯,不过他终究是跟警察扯上了关系,一路本硕博,最终还是回到了自己这所梦中警校,任教高等数学还谈了个警察女友。 做不成警察,就做个警夫。 “贺邈是不是调去了你们部门,调任宴上你们应该见过的。” 那场调任宴驰聿还真没去,应该说,联合执法队的人类都没去成,那天有个急案要调取卷宗,全员熬了个大夜才查了个大概,哪还有心思去吃什么宴。 任长远还要拍门,手还没落在门上,刚刚紧闭的门却自己打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在驰聿的眼皮子底下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纤长,却能看到手掌心鼓鼓的,是很厚实的一层肉垫,甲床也比普通人类要窄细许多,指甲应该是被仔细修剪过的,但还是能看出有打磨过的尖端,是猫科兽人中很常见的手型。 那只手快速地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显然,贺邈也不想通过任长远的嘴让任局知道今天的事。 驰聿下意识地伸手去扒门,门后那人却未卜先知,驰聿刚一伸手,门板便猛地一合,只差分毫就夹住驰聿的手指。 “我说了我会去局里,你为什么还不走?”门后传来的声音四平八稳,贺邈在努力地维持体面,那只手撑在门框上,很潇洒,可惜甲缝里还藏着点猫抓板的纸屑。 “胡局让我跟新同事友好会晤。” 驰聿笑的相当漂亮,一点都看不出十分钟前这张脸上还满是阴阳怪气:“我们只‘友好’了,还没会晤呢。” “你想怎么办?”门后的人没有丝毫停顿,似乎真的没有露面的意思,只有那只手撑在门框上,指尖排排敲着,很不耐烦的样子。 “贺邈,你怎么了?”贺邈性子硬了点任长远是知道的,可今天这么反常他还是第一次见:“你身体不舒服吗?” “嗯。”贺邈含糊不清地应和道:“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们。” 任谁都能听出这是个胡扯的借口,满腹疑问的任长远正要追问,一旁的驰聿率先开口。 “合个影吧贺队。”驰聿将自己那只手机递到了撑着门的那只手旁:“胡局看到了会很欣慰的。” “老大你没事儿吧?” 冬季黑夜来的格外早,踏进宿舍时还是傍晚,出来已经黑成一片了,程鹏跟在比风还快的驰聿身后,骨头比肉还冷,看着驰聿背影,当他是还在生气。 走出老远,驰聿还是没忍住抽出烟来叼在嘴里,他习惯了伸手向程鹏要打火机,可这回手却停住了。 “鹏子。”驰聿若有所思地咬着烟根儿:“你说,他为什么不露面呢?” 按理来说只是普通的同事见面,压根儿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何况任长远回来后他连门都打开了,却还是连见一面都不肯,实在奇怪。 “嘶,的确啊......”程鹏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据我所知,不开宿舍门只有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驰聿不对程鹏的智商抱有希望,但愿意一听他的胡侃。 “不是使用违规电器,就是正在抽烟。” 不如不听。 被白了一眼,程鹏掏出火机去给驰聿点烟,烟头的亮点这回没有飞快上移,半天才随着驰聿的呼吸微微挪了一点。 不过驰聿到底不是贺邈肚子里的蛔虫,还没思索出个所以然,驰聿便被自己嗡嗡震响的手机打断了思路。 “喂,胡局。” 驰聿这回差点给烟头直接抽进喉咙里。 “合照给您发过去了,嗯,挺顺利。” “吵架?没有的事,哪能啊。”驰聿一弹烟灰,咧了咧嘴:“好着呢,您放心吧。” 对面的胡局似乎还在说着什么,驰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开了外放,边嗯嗯应付着边在屏幕上按了几下。 相册打开,照片静静地躺在大屏手机上,自下而上的自拍,贺邈那张严肃而又认真的脸装在图片里,角度问题,只能看到他尖削的下巴,和那双太过夺目的金瞳。 为什么说是合照呢?贺邈的脑袋上方举着一只比着大拇指的手,那只手是从门缝伸出来的,如果点开实况,还能看到那个拇指变成了一个耶,以及贺邈发现他小动作后微翻的白眼。 胡局还在说些什么合作共赢之类的官话,驰聿重重地摁了一下手机上贺邈的脸,拉着长音:“行,听您的。” 专门出去送了一趟驰聿,折返回来的任长远美不滋地回了宿舍。 不过任长远也没美多久,贺邈打他出门就躲在厕所,到他回来还是没有出来的意思,看着紧闭的厕所门,任长远咂摸出一丝异样来。 “不对劲啊。” 厕所里的哗哗水声遮掩不住任长远的声音,他拧了两把门锁,有点担心地拍起门来:“你真的不舒服?” 贺邈身体一向很好,自任长远认识他以来,别说发烧咳嗽,就连跑肚拉稀都没有过,洗漱如厕五分钟就完事,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待过厕所。 里面的贺邈胡乱应了一声,他正上下检查自己是否还有异样,直到确保再没有一根猫毛,这才迎着任长远怀疑的目光出来。 “你怎么了?”任长远还不大放心,上下打量个没完,见贺邈脸色不好,索性一挽袖子:“咱们去医院吧?” 贺邈腕表上的激素水平趋于平稳,药起了效果,也同样带来了难忍的副作用。 头晕,心悸,面对热情的任长远,贺邈勉强打起精神,朝他那两盒饭扬扬下巴:“用不着,你就好好吃你的饭吧。” “生了病可不能不当回事,要是感冒入冬这个天气就更不爱好了,哎,你......” 任长远还在絮絮叨叨,一转头,贺邈已经钻上自己的床铺,蒙头睡下了。 碰了一鼻子灰,可任长远也不生气,他知道贺邈的脾气,只是看着那鼓鼓囊囊一动不动的被子嘟囔道:“猫科都这样吗......” 心里嘀咕,任长远也不急着吃那两盒冷饭了,他迈步进了厕所,回手锁上了门打算跟自己的女友视频通话恩爱一番。 床上装睡的贺邈睁开了眼,他摸来枕边的铝板药片,看着上面被塑封着的白色药片,默默地思索着这短短一日的惊心动魄。 坠楼,变猫,逃跑。 在逃进警局合作的医院后,相熟的医生也只是给他开了这么几片非他安命应急,后续检查结果都是未知数,可激素短缺给贺邈带来的危险已经显而易见。 半晌,床上传来一声叹息,贺邈捏紧了那铝制薄板,重重地合上了眼。 7、别闹,有帅哥!(已修正) 市局大门外,李潇潇正举着个豪华加肠加蛋版的手抓饼对着蓝天拍照。 她蹲在马路牙子上,龇着牙跟闺蜜玩命吐槽驰聿的无情压榨,一个电话就无情插入了她们姐妹团的聊天窗口。 “喂,潇潇姐,你人哪去了?” 高标南还在那头眼巴巴地等李潇潇给他带个鸡蛋灌饼,完全不知道他那饼里的鸡蛋已经被李潇潇以跑腿费的名义,裹进了自己的饼里。 “等新老大啊。” 李潇潇在这头唏哩呼噜地啃手抓饼,把手机夹肩膀,跟对面的高标南扯大天:“一会儿我就把你那个手抓饼孝敬给新领导,你就等着饿一上午吧。” 对面的高标南果然叫唤起来,李潇潇正美呢,目光立刻就被眼前的一双大长腿给吸引走了。 “哎,别闹!有帅哥!” 人之好色,李潇潇唰地坐得笔直,眼神上下一扫,目测就有一米八以上,脚步带风,一点儿不带犹豫地往市局大楼里进,不知道是哪个办公室里来的新人,局里竟有此等尤物,真是…… 李潇潇正打算跟高标南八卦一句,话到了嘴边就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那高挑身影大步流星地跨上了市局台阶,那条尾点带白的猫尾一晃一晃,背影上就写着猫科兽人几个大字。 “哎!戒备戒备!新老大来了!” 趴在桌子后头的高标南慌里慌张地盖上手机,装作打字,在微信群里敲下一行收到。 新老大不坐电梯,从市局大门前一路飞奔回来的李潇潇反倒先一步回了办公室,她累得呼哧带喘,朝着高标南挥挥手:“快...快把备好的东西都拿出来……” 高标南比了一个ok的手势,弯腰一摸,抱出好大一个超市购物袋来。 “这都什么东西。”程鹏伸手从鼓囊囊的袋子里摸出一包来,批判性地拆开尝了一口:“鱼干鱼片鱼条...你们俩这是要叛离啊。” “少扯淡,别拆我的贡品!” 驰聿正窝在局里最高规格的坐骑——四轮转椅上啃包子,他那漆黑的眼珠随着跟前这群乱七八糟的人移动。热火朝天,完全不见平时八点的死气沉沉。 “李潇潇。”驰聿把肉包子塞进嘴里,朝抢夺程鹏手里零食的李潇潇招招手。 傻丫头还因为抢回了半包鱼干龇着牙和高标南乐呢,被驰聿点名,赶紧凑了过来。 没想到驰聿伸手一摸,李潇潇藏在兜里的手机就换了个地,被驰聿捏在了手里。 “你们是不是又背着我建小群了?” 驰聿把纸杯豆浆嘬得嘶嘶响,手机打开,不设开屏密码的李潇潇立刻就暴露了他们仅成立一天的小群。 新老大见面欢迎会(3)。 贺邈的身份信息早就被高标南总结成了组合包,现在就在群文件里大咧咧地躺着呢。 “挺上心啊。” 驰聿点开文件,映入眼帘便是贺邈的蓝底证件照,那张白皙俊秀的脸一本正经,拍照也没什么笑模样,他的一对猫耳高竖,规矩地立在脑袋两侧,就跟复制粘贴上似的。 那双金黄的眸子似乎透过镜头,狠狠扎在了驰聿脸上。 也不丑,怎么还怕见人呢? 看着那双金黄的眼,驰聿又想起自己失之交臂的猛猫来。 昨晚宠物医院又来了电话,说还是没有找到小猫的踪迹,十分抱歉地表示可以把会员卡退费,以此来弥补驰聿的损失。 不过驰聿没退,冥冥中他总觉得跟那只猫有缘,感觉会有用得上的那天。 “潇潇姐,咱们就只买鱼货能行吗?” 高标南心里没底,扶着自己那副高度数眼镜,眼巴巴地等着李潇潇给他吃个定心丸。 “能啊!” 李潇潇兴奋地一拍巴掌,她盯着驰聿翻动的自个儿手机,坠在手机链上的猫毛挂件随着驰聿的手一摇一晃:“我们家公主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鱼干了,错不了!” 正嚼鱼干的程鹏表情木木然,他嘴巴停了一秒,又本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的原则,继续偷吃李潇潇的所谓贡品。 外面一阵骚乱,隔着办公室的透明玻璃窗,李潇潇与对门的兽人同事对了个眼。 他们同属联合执法部,却分成了两个不同的办公室,关系之微妙,可见一斑。 熊娜娜尴尬地与李潇潇点头,下一秒,两个姑娘便一齐瞪起眼来。 换上制服的贺邈身姿挺拔,也许是猫科兽人的原因,他骨架不大,虽然肌肉匀称,可看着并不粗壮,反倒细细长长的一条,很清瘦。 他登上办公室所在的八楼,视若无物地淌过两道沾满了脸的透明玻璃,确认一眼楼层号,方向一拐,钻进了消防通道向九楼去了。 胡局办公室就在九楼,新人就任见领导,很正常的流程。 “我的妈呀!我的妈呀!” 李潇潇这个猫控已经受不了了,她举着拳头,兴奋地夯了一把高标南:“看见没!那毛茸茸的长尾巴!” 警局办案,局子里大多是些狼啊虎啊,长得粗粗壮壮的兽人,材料室倒有几个体型不大的文员兽人,可也都守着规矩,对他们这些人类客客气气的,一点都不亲热。 “看见了,潇潇姐,看见了!”高标南差点被李潇潇这一拳撂倒,他扶着门框,苦哈哈地点了点头。 对面办公室,几个兽人也都仰着耳朵听动静呢,毕竟要来的是自家兽人老大,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虎子,让你买的东西买好了没?” 熊娜娜趴门口也只瞥见一个相当帅气的背影,她兴奋地搓着手,一掌拍在旁边的男人身上。 这一巴掌要是落在高标南身上,弱不禁风的高标南能被扇地直吐血,可被点名的王虎挨了这一下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咚咚地跑回座位上,把那一大袋喵喵爱零食拎了起来。 “买了!俺把宠物店剩的存货都买了!” “剩的?”熊娜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把那对熊耳竖立起来,一挥手,袋子就落在了她的手上:“你咋办的事!怎么买剩的!” 王虎连忙叫屈,一口的棒茬儿味:“俺去的时候也说要买个几大箱!可那个宠物医院说有个大款给包了两柜子!就剩这点了!” 两个大型猛兽动静不小,趴在门边等贺邈回来的黄保维被吵得头疼,那条豹纹儿尾巴一甩,回头龇牙道:“哎!你们小点声!!” “什么小声点!俺哪有动静!”王虎这话没扯谎,他只是天生嗓门大,这回急了眼一嗓子过去,嚎地桌上的水杯都跟着晃三晃:“你少找俺茬!” “对面又闹起来了。” 高标南推了推眼镜,暗自庆幸他们两伙拆了办公室各自办公。 对面简直就是猛兽窝子,一虎一熊一豹,个个儿都不是好管的主,真不知道新来的队长该怎么统领这几只猛兽。 贺邈回来的很快,调任就职的程序一早就办好了,见胡局也只是走个过场,来回不到十分钟,贺邈就已经回到了八楼。 瞥了一眼目光如炬的李潇潇,贺邈推开了隔壁大门。 “进去了?”程鹏也想一睹贺邈真容,可新来的兽人警长脚程太快,等他挤到门前的时候,已经进了隔壁办公室了。 “进去了。”高标南严肃地推了推眼镜。 “长什么样?”程鹏好奇地向李潇潇打听。 李潇潇还没张嘴,对面的办公室里便传来一声巨响,王虎的大嗓门嗷地喊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被掐断在了嗓子里。 透过的玻璃门,几人目睹了王虎捂着屁股从办公室一端逃窜到了另外一端。 刚刚还跟李潇潇点头的熊娜娜跳着脚,飞一般地出办公室,她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了他们办公室门前,一大袋喵喵爱零食被塞进了离门最近的高标南手中。 随后,熊娜娜都来不及解释一句,便一脸惊恐地火烧屁股一般,钻回了对面。 几个人类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还是驰聿先一步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等?” 驰聿乐不滋地转着转椅,看着对面办公室门前经过的那个高挑身影:“快把你们的‘贿赂’藏起来吧,人家一会儿就要来了。” 驰聿说得不错,还不等李潇潇几人理清楚发生了什么,站在门边的高标南便后撤一步,鹌鹑一般缩回了李潇潇的身后。 “你躲什么?”李潇潇不明所以,伸手抢过高标南手里那一大包的喵喵爱零食,毫无知觉地打开袋子:“这都什么东西啊,喵喵爱?还是个大牌......” 半截话被噎在了嗓子里,迟钝如李潇潇也看到了让高标南怂如弱鸡的人物。 贺邈就站在玻璃门外,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目瞪口呆的李潇潇,王虎站他的身边,明明比贺邈高出几乎一头,可那副哆哆嗦嗦的模样也没比高标南好到哪去,一看就受了教训。 回过神的李潇潇正要开门让新老大进来,贺邈却飞快地收回了眼神,带着王虎向着电梯去了。 “哎?怎么走了?”程鹏也正等着一睹新老大的真容呢,原本是站在驰聿边上打算狐假虎威一番,没成想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进来。 李潇潇风风火火,她没胆子去追贺邈,拽开了门卷进隔壁屋,把正苦哈哈收拾领导入职礼的黄保维和熊娜娜给吓了一跳。 “哎,熊...熊娜娜。”李潇潇嘴里卡壳,这才记起这个不太熟悉的同事名字:“你们新老大去哪儿了?” “他...”都是一个办公室的同事,熊娜娜也没必要隐瞒贺邈去向,她看了一眼隔壁屋探出的几个脑袋,吐出一句让驰聿收回笑容的话来:“他去新城花园了,就是昨天那案子的现场,你们不知道吗?” 8、贺队长在外面别跟我计较(已修正) 连个招呼都没有就去了案发现场?虽然从前兽人队长与他们这边也不太对付,可也是保持着面和心不和的体面的,如此显而易见地分割,还是头一次。 李潇潇与跟在后头的高标南对了个眼,两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向身后望去。 驰聿脸上还是笑模样,只是程鹏几人跟着他久了,一眼便能从他那张笑脸底下咂摸出他的不高兴来。 完了,局里还指望这任新队长来了能改变一下联合执法队的氛围呢,现在看来,只怕比从前还要鸡飞狗跳呢。 “走吧。”驰聿起了身,他一把扣上警帽,笑容和善道:“咱们也不能懈怠案情啊。” 王虎开着公车将贺邈载到了新城花园外,昨天傍晚案发,现场已经被亮黄的警戒线封锁起来,也许是因为高档别墅区的缘故,上班时间并没有多少群众围观,只有零星的几个警察守在外面。 “干什么的?”外围警察见来了生面孔伸手阻拦,王虎一亮警官证,原本态度强硬的片警立刻让开一条路。 “你是...?”正在二次排查的警员见来的居然不是驰聿,有些疑惑地上下扫了一眼贺邈。 “联合执法队贺邈。”贺邈伸出手,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今天到任。” “啊,原来是贺队长。”搜证警员对联合执法队老队长卸任的事有耳闻,不过对这个新上任的贺队长还是不太熟悉。 见贺邈伸过手来,警员连忙摆手示意自己的两手手套:“不干净,咱们不搞这些虚的。”他招招手,一旁的辅警便匆匆拿来两副手套交给贺邈:“先进现场看看吧。” 退到一边的辅警正偷看贺邈那对耳朵,目光一转,却落到了王虎的屁股上。 “哎,哥们儿。”王虎被扥了两下,回头看去,好心的小辅警朝他不住地使眼色:“你屁股上有个脚印。” “啊。”王虎一愣,毫不在意地拍了两把屁股,见贺邈已经跟着警员进了现场,转身跟着小辅警往外走:“这是俺贺老大踹的,没事儿。” 小辅警是新上来的,正是正义感顶格的时候,听王虎这么一说,俩眼一瞪打起抱不平来:“啊?那不是队内霸凌吗?” “什么话!”意料之外,王虎居然不乐意了:“俺贺队长那么小的身板,能一脚把俺从办公室这头踹到那头!”他一挽手腕,比出一个大拇指,脸上的笑容憨厚可掬:“一脚就给俺制服帖了!” 小辅警抓了抓脑袋,用疑惑的目光上下打量王虎:“你们兽人...够直接的。” 进了现场,几个警员正小心地翻动屋内陈设,床上已经没了尸体,尸体痕迹固定线标记出一个人形轮廓,呈大字躺在床上。 床上还算干净,万幸是冬天,不然案发时间足够让这个可怜的女人失去最后的体面。 搜证员接过助手递来的笔记,他正要开口,目光便落在贺邈身后,露出一个熟络的笑容。 “驰哥!” 驰聿被几个小辅警簇拥进了现场,还没等停脚,便与回头看来的贺邈对上了视线。 这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即使驰聿早就从证件照上见过了贺邈那双奇特的眼睛,可在对视上的瞬间,还是愣了片刻。 贺邈长得不差,皮肤白净,眉骨硬朗,是很端正很吸引人的长相,可那双眼睛太过有神,让人把他算得上漂亮的长相都给忽略了。 “...你好。”察觉到了驰聿目光,贺邈眉头轻微地蹙了起来,他略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回头看向搜证的警员。 王虎被贺邈一脚制服后就死心塌地了,他在外面看到驰聿带着程鹏赶来,立刻护犊心切地杀进现场,老母鸡一样地竖在贺邈身后。 “现在查到什么了?” 驰聿的停顿太细微,除了对上眼的贺邈,就连站在一边的程鹏都没有察觉。 接过辅警递来的手套,驰聿站到了贺邈的身旁。 搜证警员很专业,见到了熟悉的驰聿也没有寒暄,当即便进入了工作状态。 “死者冬丽·希尔曼,是一名犬类兽人女性,根据户籍信息,具体人种是萨摩耶。” “经过尸检,死者腹中有一具五个月的死胎,她怀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警员按捺住情绪继续道:“根据出具的报告,死者死亡时间是在本月的十号至十一号,也就是四天前。” “死者被发现时呈赤裸状,颈部有三道z字纹样的勒痕,两道较深,经过初步比对,应该是与死者散落在床边的内裤松紧带花纹一致,她是被勒死的。” “同时,我们在被褥上提取到了精斑与体|液,由于死者已婚,不排除夫妻生活留存的可能性,样品我们已经送检了。” “强|奸杀人?”程鹏开了口。 搜证警员摇了摇头:“尸检那边回过消息,并未在死者体内提取到精斑,可以初步排除奸杀的可能。”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小区监控查过了吗?” 贺邈看了看大门,门是市面常见的是密码锁,没有被撬动的痕迹,那么生人作案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 要么,凶手知道别墅的密码,要么,这个人与受害人相识,是受害人主动放他进屋的。 “查了,一个星期前,死者的丈夫爱德华·希尔曼从新春花园离开,再就是那两个第一报案人,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外人进来。”警员叹了口气,辅警端着个平板过来,上面是一张监控截图,浅色头发的外国男人正离开门岗,他面目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现场只有四个人的指纹,死者本人,爱德华,住家保姆,还有进来发现尸体的保安。” 那警员颇为无奈地指了指地板上一滩黄色的尿液:“给老爷子吓坏了。” 看到尸体谁能不害怕呢,何况是个五十来岁将近六十的老人。 “这么豪华的小区,也聘岁数这么大的老爷子?”小辅警插上话,摇了摇脑袋:“谁保护谁啊...” 屋里已经被筛过一遍了,有价值的线索早就被取样了,驰聿回头绕着屋子踱步,却见贺邈正盯着地上的那滩尿液出神。 “贺队,看什么呢。”驰聿伸手,指尖刚碰到贺邈的肩头,就被他弹射般跳开的速度给吓了一跳。 “别随便碰我。”贺邈脸上有些不快,可也没有跟驰聿翻脸的意思。 驰聿还是那副笑模样,仿佛听不懂贺邈的话一般,一搭他的肩膀,硬是扳着他往卧室外走去:“你看你,还不让碰,怎么进了这屋,就随着屋主了。” “...”贺邈那金色的眸子挪了过来,递给驰聿一个继续的眼神。 跟在后面的程鹏看的心惊胆战,生怕这第一次见面的两人在现场就动起手来,这地方人多眼杂,要是传出去真就是警届丑闻了。 驰聿却没有一点不耐烦,他难得好心,细致地解释给贺邈听:“卫生间里摆了两套牙具,却只有一条毛巾,剃须刀的刀片已经很久没换了。”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这儿是爱德华的家不假,不过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死者怀孕了,爱德华应当很久没有与她发生关系,如果他已经在外面有了情人,在不为□□关系的情况下,他这一趟回来,你猜是为了什么。” “...离婚。”贺邈轻易吐出了这个猜想。 “对。”驰聿一拍贺邈的肩膀,朝他挑起了眉毛:“很聪明。” 贺邈皱起眉头来,驰聿这对待下位者的态度让他很不爽,可案情在前,贺邈选择将情绪暂且放下。 爱德华想要离婚,可死者怀着孕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这可能就是杀人动机。 “爱德华是第一嫌疑人,他人在哪?” “昨天我们已经通过国际通讯通知了他,他现在正在回国内的路上。”程鹏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 “他出国了?”贺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信息。 “是的。”高标南信息整理十分出色,程鹏手里拿着他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将文件递到了贺邈的眼前。 “他在国内定居有一段时间了,并且与受害者共同经营一家设计公司,不过受害者的实际控股....”程鹏比了个零。 “那怎么能叫共同经营?”一旁的小辅警又没忍住插了嘴。 “冬丽是公司法人。” 屋里瞬间响起了几声冷笑。 他们这些与案子打交道久了的都明白,公司法人听着光鲜亮丽,实则背后处处是坑。 公司一旦陷入了经济纠纷,无论是约谈出庭还是破产追责,法人就是第一责任人,承担的风险不容小觑。 “公司经营状况怎么样?” “不太好。” “可...”贺邈目光沉了沉。 时间对不上,按照尸检报告所说,死者是在十号至十一号死亡的,可监控所示,爱德华是在八号离开了新春花园,随后便乘了最近的航班回了美国。 出境记录,监控视频,他的不在场证明太充分了,堪称完美。 “哪有这么巧的事。”王虎在一旁愤愤不平:“他前脚刚出国,他老婆就死在家里了?” 王虎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可是断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直觉。 “第一报案人做过笔录了吗?” “做着呢。”驰聿笑眯眯地捏着贺邈的肩膀:“我们早上正等着笔录总结,贺队长就按捺不住杀到现场来了,我这个友好同事只好跟着一起过来了。” 贺邈眉头蹙得深了,驰聿说话夹枪带棒,敲得他更加不爽。 案情了解大差不差,几人从现场出来准备打道回府,驰聿正打算抽根烟透口气,眼前便横过来了一道身影。 “怎么了贺队长?”驰聿像是读不懂氛围,叼着点燃的烟,哥俩好似的一搂贺邈手臂:“找我有事儿?” “你一直这么说话吗?”贺邈这回没惯着他,金色的瞳孔牢牢锁在驰聿的脸上。 两人气氛实在剑拔弩张,就连迟钝的王虎都看出不对来,他对着程鹏挤眼求助,程鹏却不敢打扰这两个刺头队长,吹着干巴巴的口哨躲一边去了。 “也不是。”驰聿的嘴角一直就没下来过,他感觉到手下贺邈的胳膊肌肉在逐渐用力,适时地松了手:“好不容易见了面,太激动了。” “贺队长在外面,别跟我计较。” 9、贺邈抽走了驰聿的烟(已修正) “哎,都去现场了。”李潇潇抱着一大袋喵喵爱趴在办公桌上,想象中的兽人警长友好会晤落了空,让她十分泄气。 “潇潇姐。”高标南扶了扶眼镜,打算安抚一下这个混世女魔头,以防她心里不爽来捉弄自己:“往好处想,公主一个月的零食有着落了。” 说的也是。李潇潇掂了掂手里的喵喵爱,分量很足,够公主吃很久了。 “给你家高大壮也来点吧?” “不用了...”高标南泄了气:“它嘴太挑,上个月还吃喵喵爱呢,这个月已经不爱吃了。” “高大壮一点都不高大壮,都快瘦成猴了...”李潇潇仔细想着高标南家的猫,傲娇的狸花猫,确实嘴挑。 “鹏子发消息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新老大见面欢迎会(4)里有了新消息,李潇潇兴奋不过两秒,狐疑地发现群里多了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驰聿已经大咧咧地躺在群成员列表里了。 “肯定是程鹏这个叛徒......”李潇潇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点开聊天小窗,对着这个狗腿就是一顿控诉。 她踱步到办公室门前想要提前观察一下,可程鹏跟她一人一句怼的有来有回,等李潇潇再回过神时,跟前的玻璃门已经推开了。 贺邈就站在玻璃门外,用那双奇特的眼睛注视着目瞪口呆的李潇潇,见这傻丫头脸色惨白地看过来,他那条带着白尖儿的尾巴一晃,带着眉毛都扬了起来。 那感觉像极了公主盯着新玩具的模样,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审视。 手上的手机立刻被李潇潇扔回了工位。 贺邈又不是来找茬的,王虎一手推开玻璃门,他便带着身后众人鱼贯而入,驰聿就跟他脚前脚后,嘴里叼着根还没点燃的烟。 驰聿烟勤,可在办公室里从不抽烟,李潇潇几人都是知道的,对驰聿的嗜烟如命也表示理解。 可是贺邈并不理解。 明明是支着一对猫耳,可贺邈那摄人的压迫丝毫不少,他环视一圈屋内,看向躲在工位的高标南:“这里也是联合执法队吗?” “是,是...”高标南规矩地捏手站着,他点头如捣蒜,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虚汗。 “是谁提出拆成两伙办公的?”贺邈一句话,刚刚还在庆幸拆伙的高标南恨不得直接钻进地板夹缝里去。 驰聿破天荒的安静,他像是没听见贺邈的盘问,踱步回了座位往转椅上一倒,两腿支着那转椅一左一右的摇晃,目光始终落在贺邈身上。 贺邈比证件照要好看不少,那张脸白漆漆的,尖而小的一张脸,长长的猫耳打耳尖支出一簇绒毛,瞧着有点野性。 驰聿记得网上管这个叫猫咪的犟种毛,不知道适不适用在猫科兽人身上。 贺邈长得白净,可眼睛是相当乍眼的金黄亮色,目光撞过来时带着点狠劲儿,让人难以忽视。 被那道目光回瞪时,驰聿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意。 “啊...”见气氛不对,李潇潇连忙迎到贺邈跟前,有些紧张地拦截了贺邈的目光。 “不是拆伙,贺队,我们是觉得地方有点小,特地申请了分室办公!” 贺邈被李潇潇挡住了视线,只得将目光暂且收回。 贺邈扫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办公室,知道李潇潇这是扯谎,不过他也没有为难一个姑娘的意思,回头对着寂静一片的隔壁办公室开了口。 “这边大,都搬过来。” 对面的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作声,收拾了一整个上午的熊娜娜和黄保维毫无怨言,从办公室里鱼贯而出,手上抬着一早备好的办公桌。 程鹏颇有眼力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看着几个脸熟人不熟的同事从身边经过往屋里挤。 “你好。”贺邈脸上的神色这才柔和了一些,看向站在门旁的李潇潇,本着头一次见面该有礼貌的原则,伸出了手:“我是贺邈。” “您,您好!”李潇潇紧张地手心冒汗,她把两手在制服上一擦,一把接住了贺邈的手。 手刚握上,什么紧张不安忧心惶惶全都飞走了,李潇潇像是摸住了电门,瞬间便不动了,那双大眼睛滴流圆地瞪着,直勾勾地看着贺邈。 “...”贺邈似乎察觉到了李潇潇的异样,他脸上维持着初见不要翻脸的得体微笑,将手从她僵硬的手中抽了出来。 “潇潇姐。”高标南有些心虚地去扯李潇潇,握了领导的手,李潇潇居然连句话都没有,背身就往工位走,不声不响也太不礼貌了。 可这一看可不得了,李潇潇正用手捂着嘴无声尖叫,不停挥手从嗓子里挤出几个:“你也去,你也去。”的气音来。 高标南是队里最小的,一向很听李潇潇的话,听她这么说,还当是李潇潇在提醒自己,连忙战战兢兢地回到贺邈身边,毕恭毕敬地伸过手去。 “您好,我是高标南,刚刚那个是咱们队里的李潇潇,她.....” 高标南还想替不礼貌的李潇潇找补两句,说着话伸出手,两手刚一相握的瞬间,高标南就明白了李潇潇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 兽人的兽类特征明显,不仅体现在身体素质上,外貌特征也是显而易见的不同。 除去兽耳兽尾之外,也会有部分兽类专有的躯体特征。 贺邈这双手,手背平滑跟平常人类没什么区别,可手心鼓鼓,软弹肥嫩,那软和程度比李潇潇家的公主还要夸张,一握上去,高标南也瞬间僵住了。 太软了,软得人手腕子都麻了。 贺邈对李潇潇还有些客气,可对高标南,两手也只是一触即分,被区别对待的高标南毫无察觉,他强装冷静地回过身去,然后龇牙咧嘴,同手同脚地窜到了李潇潇身旁。 “这么邪门儿?” 程鹏本来没打算去跟贺邈套近乎,他自认是驰聿最忠心的左膀右臂,贺邈是别人家的老大,用不着他上赶着去热情招待,可看着李潇潇和高标南那夸张的架势,终于也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巴巴儿地凑了过去。 “贺老大。”程鹏跟着驰聿久了,习惯性地掏出驰聿常抽的烟来:“咱们昨天见过,我跟着驰老大去宿舍找过您。” “......” 看着程鹏递来的烟,贺邈的眉头又一次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稍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伸过手去,一把夺走了程鹏手里的大半盒烟。 程鹏刚要肉疼,贺邈已经回手一扔,那盒烟便一道抛物线,被正忙活着搬东西的王虎接了个正着。 “以后八楼,不许抽烟。” 程鹏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驰聿,贺邈却没功夫听程鹏告状,他回过头去,看向身后几个呼哧带喘搬桌子的兽人:“叫什么?” “黄保维!” “熊娜娜!” “我超!熊娜娜你咋他妈松手了!...王虎!” “王虎。”贺邈扬了扬下巴:“拿去扔了。” 被百斤沉的办公桌砸了脚的王虎连忙把脚解救出来,贺邈吩咐,他立刻接了圣旨一般出去扔烟。 “...老大。”程鹏手没摸着倒贴了一包烟,讪讪地缩回了驰聿身边:“要变天了。” 贺邈的目光被程鹏捎到了驰聿身上,两道目光又一次碰在一起,带着点血腥味。 贺邈看人的眼神,认真,探究,分外仔细地审视驰聿脸上的每一寸皮。 他看得赤裸裸,看得驰聿忍不住想要张嘴打断他的观察。 “抽根烟而已,贺队长。” 驰聿终于舍得从转椅上起来了,他那一米九的身高趟过办公室,在几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往贺邈跟前一横,针锋相对的意味相当明显。 贺邈却没有被驰聿挑衅激怒半点,他的目光就那么直愣愣地停在驰聿的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嘴上。 “你在看什么?”驰聿长相比贺邈要更硬气些,他眉宇里虽然有点邪气,可骨相硬朗高鼻浓眉,认真严肃的时候一样压迫得人喘不上气来。 “这个距离,不是亲嘴,就是打架。” 程鹏管不住嘴,跟离得最近的黄保维吐槽了一句。 “那个,老大,咱们工位收拾好了,要不您先看看坐着合适不?” 气氛剑拔弩张,就连性格大大咧咧的熊娜娜都察觉到了不妙,连忙上前去打圆场。 “对啊,贺老大,我们还买了猫草茶,您,您先喝一杯?” “是是是,潇潇姐这儿还有鱼片呢,贺老大您尝尝....”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想要把两人分开,贺邈却闪电般地伸出手,一把抽走了驰聿嘴里的烟。 这下就连驰聿都愣住了,贺邈那只刚刚让李潇潇高标南魂牵梦绕的手慢慢合拢,不便宜的烟被好看的五指一点点团成了一团。 “别抽了。”对着驰聿吃人般的视线,贺邈淡然地开了口:“你嘴已经很臭了。” 在场众人同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这回连驰聿的脸都不敢看,安安静静,生怕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行。”驰聿后槽牙都咬紧了,可他还是笑着,漆黑的眼睛与金黄的瞳孔撞在一起,撕出一片血色来。 “我肯定以身作则,不在八楼抽烟。”紧盯着贺邈,驰聿猛地伸出了手,一如刚刚贺邈抢他烟那般,一把捏住了贺邈的一只猫耳。 “免得熏坏了黑猫警长的小鼻子。”驰聿手指挪动,在贺邈的耳廓上搓捻了一把:“是吧,贺邈。” 瞳孔竖立,贺邈一根尾带白点的尾巴霎时乍起,在众人都始料未及的瞬间,贺邈一把袭住了驰聿的衣领,背身弓步,狠地一个拧身。 驰聿如同一只训练沙袋,轰然砸在了地上! 10、驰聿的牛奶被贺邈戳爆了 [作者提示:前九章经过大修已经上传,麻烦大家从头读档,正文可能要调整一下页边距行距才会刷新,谢谢配合~2025.9.20] 这一声动静不小,站在旁边的高标南觉得楼都要塌了,众人发出一声惊呼,便眼见着驰聿抬腿一勾贺邈腿弯,两个见面还不足二十四小时的队长齐扑在地,霎时便扭打在了一起。 八楼不止联合执法队一队办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走廊里立刻便传来八卦的喧闹。 “王虎!”熊娜娜大手一挥,体格健硕的王虎立刻心领神会,队丑不可外扬,体格最大的王虎往门前一堵,把那透明的玻璃门给塞了个严严实实。 “哎!王虎你别堵着门啊!” 看热闹的人里有认识王虎的,里面吵吵闹闹,让这群好事的小警察心痒难耐。 “吵什么呢这么激烈,我们来给你们队断断案。” “滚滚滚!俺们自家事!”王虎一条铁棍似的尾巴左右一扫,外面便响起一阵躲避叫嚷声。 “分什么你家我家,局里大伙是一家,团结友爱靠大家,来来来让开啊。” “虎儿啊,你们今天新队长到任是不是,我们隔壁科室来打个招呼嘛。” 有热闹又是午休时间,走廊里聚集的人更多了,里三层外三层,不知道的还以为食堂搬进了联合执法队办公室,正在里头闹闹哄哄地做着员工餐呢。 热闹持续不过三分钟,闻讯而来的任局一声呵斥,走廊立刻就清空了一半。 “王虎!”任铁生将近五十了,骂起人来依旧气势如虹:“给我滚开!” 这回王虎不敢造次了,那条铁棍似的尾巴往大腿里一夹,看着几人合力都无法分开的驰聿贺邈,从背影里透出那么点视死如归。 “任局,俺...俺滚不开,俺卡门里了。” “放屁!!” “老任啊,注意影响。”胡局刚吃过了饭,举着他那茶缸杯子过来,在任铁生愤怒的眼神里把茶喝地吸溜响:“你就是气性太大......王虎是不是,让让。” “俺,俺卡住了。”王虎死老虎嘴硬。 “卡住了?”胡局摇摇头,一边的辅警颇有眼力,接过胡局手里的瓷缸水杯。 咔哒一声响,拼命扯驰聿贺邈两人的熊娜娜便听王虎一声惨啸,捂着屁股从门框脱壳而出。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胡局还是眯眯笑,伸手接过辅警递来的水杯,跟着任铁生往屋里进。 王虎刚一跳开,驰聿与贺邈便飞快地双双撒手,分开两边整理各自身上的制服。 “任局。”“任局...” 几个蓬头垢面的小年轻丧头耷脑,在任铁生的注视下连彼此递个眼神的胆量也没有。 “这是警局!”任铁生运气许久,终于是忍不住开口呵斥:“身上那身皮要是箍不住你们!就给我脱下来滚回家里去!” 屋里鸦雀无声,就连尾巴脱了臼的王虎也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任铁生那带刺的眼神一扫,就扎到了打头的驰聿身上。 “你说,怎么回事。” “晨练。”驰聿撒谎连个顿儿都不打:“新同事第一面,彼此深入地了解一下。” “放屁!” 驰聿是任铁生看着长大的,自然知道这小子是个什么样的滑头,联合执法队跟着他久了,学的一个个嘴里跑火车。目光又落到了贺邈身上,认真严肃的好少年,规规矩矩一板一眼地站在那儿,任铁生心里还是抱有他能纠正风气的希望的。 “站直了!”余光里驰聿七歪八扭,任铁生骂过去,他却还是站地不大端正。 “任局,不太行。”驰聿脸上笑着,抬手压了压自己肋骨边:“好像断了。” 市人民医院前,贺邈生平头一次拎着水果牛奶踏进了这所医院。 通告批评还贴在局里,来前任局拍着他肩膀,两鬓的头发都气花了几分。 “把人打伤了,就得负责任。” “冲动这一回,半年绩效奖金就没了,驰聿人是跳脱,可也别动手,做警察要团结一心,把重心放在案子上。” “去医院,看看人家,别发火。” 贺邈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只觉得天降煞星,打遇见驰聿以来,真是一件好事也没有。 普通病房,驰聿正大咧咧地倒在床上,骨裂加挫伤,对于经常出外勤的他们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不过到底也是伤着了,来医院处理一下也耽误不了多少功夫。 “老大。”程鹏被队里派来送驰聿就医,看着驰聿,有些犹豫地开了口:“咱们和贺老大才见了两次,你们就打进医院了....要不,申请一下,调离吧?” 程鹏担心的是对的,队内合作最忌讳内讧,两个人的开端实在说不上美好。 原本还能跟兽人同事面和心不和地一起工作,局长虽然希望他们能和谐共处打成一片,但应该不是这物理上的打成一片。 “用不着。” 驰聿仰躺在病床上,手机一页一页地翻着群里发来的新城花园相关资料:“我觉得挺有意思。” 案情进展有限,两个第一报案人情绪都不稳定,保安大爷受了惊吓,说起话来颠三倒四,那年轻的快递员是个深受互联网荼毒的愤青,死活也不肯配合,坚称局里是要拿他们顶包结案。 给高标南扔下一句“等我回去”,驰聿在退出群聊前点开了贺邈的身份信息表。 “...老大,你真的打不过贺邈?” 程鹏手上苹果削得沙沙响,苹果递过去,驰聿只一撇嘴,没有吃的打算。 驰聿可是队里出了名的下手黑,上次去抓人,那兽人仗着人高马大妄图反抗,被驰聿一脚踹进了icu,躺了三天才出来。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驰聿依旧不着调,盯着文件上的条条例例暗叹贺邈履历之丰富。 贺邈的从警比驰聿想象中的要久上很多,也要艰辛很多,一行一行地看下去,驰聿嘴角的弧度也跟着缓慢回收。 没能得到回应,程鹏耸耸肩膀扭头去干自己的事。 人家两个支队长打不打得过,也不是他这一介凡人能够指摘的了。 人民医院收治病人极多,普通病房里大多是加塞进来输液的大爷大娘,偶尔还有不肯配合护士的小孩嚎啕大哭,吵得程鹏连贺邈进门都没有察觉。 贺邈还是他那身包裹到了脚踝的羽绒服,超市打八折的牛奶咣叽扔在地上,贺邈表情木木然,看起来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的确,兽人的尾巴耳朵堪比人类的屁股,不是轻易能摸得的,贺邈反应激烈,也能够理解。 “需要手术吗?”贺邈单刀直入,嘴上问着程鹏,那双金黄的眸子却落在驰聿的身上, “不用。”程鹏拉过一张凳子来要贺邈坐,有些紧张地瞥了一眼驰聿:“绑着固定带静养就好了,对咱们这都是常事了。” 贺邈脑袋一点,表示自己知道,旁边的目光不加掩饰,贺邈转头过去就与驰聿对上了眼。 医院忙,护士暂时还没有功夫来替驰聿绑固定带,不知是疼的还是单纯没个正型,驰聿歪倒在病床上,那张脸让贺邈觉得他每次呼吸都是挑衅。 一沓文件扔在床上,贺邈冷淡地开了口:“这是案情报告,你要是没事我就....” “鹏子。”驰聿突然截断了贺邈的话头,对着程鹏一扬手:“你回局里提两个第一报案人重做一下笔录,这儿有你们贺哥,用不着你。” “啊?”程鹏没想到自己会被支出去,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看着两人中间暗流涌动,程鹏无法不怀疑自己前脚刚走,后脚两人就会再动起手来 “......行。”万没想到,贺邈居然同意了:“你回去带着黄保维一起去,你问话,让他在旁边站着就行。” “行,我,我知道了。”接过驰聿递来的眼神,人精似的程鹏立刻了然地一点脑袋,拔腿就往外走。 贺邈一对藏在帽子下的猫耳动了动,那双金色眼眸中的不自然一闪而过。 “你有话说?” “没有。” 攥紧了拳头,贺邈用力踢了一脚地上二十九块九一箱的牛奶,很不客气地撂下一句:“那告诉任局,我来过了。” “你要把我这个病人扔在这儿?”牛奶盒子被踹到了床边,驰聿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他龇着牙扶着肋骨,拆开那盒牛奶来看了看。 最便宜的薄塑料袋装奶,驰聿像是生怕贺邈不生气,慢条斯理地拎起一袋:“来一口吗?” 贺邈刚要开口拒绝,驰聿又慢吞吞地收回了手:“哎...猫不能喝牛奶,可惜了......” 贺邈这回不攥拳了,他凉凉的目光落在那包被驰聿叼在嘴里的包装袋上,半晌,才在驰聿称得上期待的目光里,慢慢竖起了中指。 “你看你,又不高兴。” 贺邈不高兴,驰聿就高兴了,他眯缝起那双长眸,正要继续吐槽一下贺邈的不近人情,便见那根带着猫爪尖的中指猛然一闪,驰聿叼在嘴里的包装袋就应声飙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哎哟!” 四周看热闹的大姨早就对这个样貌堂堂的帅小伙好感颇深,见这边牛奶喷溅,立刻呼啦啦地围拢上来:“小伙子!太不小心了!” “小伙子带换洗衣裳了吗,大姨让你妹儿来送一身啊!” “小伙子多大了,什么工作啊?你要老婆不要?” “贺邈!”驰聿那愤怒的一声喊压根就没有去处,贺邈裹得蚕蛹一般却相当灵活,在走廊里一拐立马消失的无影无踪。 闻声赶来的护士很快驱散了大姨的攻势,在警告驰聿安静后,带着工作的怨气愤然离场。 程鹏刚下了电梯,正蹲在地下车库抽烟,想着歇完这根烟的功夫再回局里,驰聿一个电话过来,他还当自己摸鱼的事情又败露了,接电话时那叫一个小心谨慎。 “喂。”驰聿冒着火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走了吗?” “还,还没……”程鹏实话实说。 “等我下去。” “啊?你,你不绑了?” 电话那边响起一声深呼吸,驰聿那几个字嚼了又嚼,这才吐了出来:“绑个屁,回去上班!” 11、请你做好分内的事! 阴了驰聿一把,被王虎接上的贺邈难得露出了几丝笑模样。 他原来以为自己过了二十六该更稳当一些,平时也的确表现得沉稳得体,将猫科兽人那点活络心思收的很好,称一句猫之表率实在不为过。 阔别已久地做了坏事,贺邈垂在羽绒服里的尾巴勾起一个小小的尾尖,左摇右晃地表达着心情的喜悦。 “贺老大,要不要去吃个饭啊。”王虎熟练地一回方向,开着公家这辆满处叮当响的旧车,拐上了大路:“街北就有条小食街,咱们找个馆子?” 中午闹了那么一通,联合执法队上下还没来得及填饱肚皮呢,王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偷瞄坐在后座的贺邈。 “随便买点东西垫垫吧。”贺邈也的确饿了,他看了一眼腕表,上面的激素水平有下降的趋势,一片非他安命能够提供的激素保障时效只有六个小时,起床时吃的那一片算算时间,大概挺不了太久。 “还是多整点吧,咱们有的忙呢。”王虎轻车熟路,破车咣当一下停在路边,看着熙熙攘攘的小吃街,这只东北粗虎感性了一把:“死者还等着咱们给她伸冤呢。” 王虎没有让贺邈下车跟他挤小吃摊的意思,问过贺邈要吃点什么后,尾巴一甩,自己钻进了小摊大军。 王虎的背影很快消失了,从口袋拿出那张铝制薄板,贺邈看着上面剩余下来的几枚药片,稍作犹豫,一连塞了两片进嘴。 刑侦一线,案情为大。贺邈喉头一滚,药片便混着疲惫被他一并吞进了肚里。 “贺老大,街角这家小馄饨最好吃了,一会儿你尝尝,熊娜娜那损熊最喜欢吃......哎?” 两手满当当的王虎钻回了车,他正兴高采烈地跟贺邈介绍手里这碗奇妙小饨馄,回头一看,话题就劈了个叉:“老大,你咋流鼻血了?” 听到这话,仰靠在座椅上的贺邈霍然睁开了眼,他的瞳孔轻颤两下,寒意顺着骨头冲过四肢百骸。 车里安静了瞬间,王虎这人大大咧咧惯了,见贺邈鼻子下那道蜿蜒的血也没多惊讶,大老爷们别说出点血,就是断条骨头也能长上。 搁下馄饨,王虎抽了两张纸,替贺邈找了个台阶:“最近这温度降得是快,俺家里暖气足,早上起来也流鼻血,不是啥事!” 耳膜鼓动,贺邈听到自己的胸口都跟着一阵震响,可他脸上没露出半点慌乱,抬手抹了一把鼻子,看着一片血红的手掌,接过了王虎手中的纸巾。 “是啊,最近太冷。”一点点擦去血水,贺邈那双金黄的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烦躁:“有点烦人了。” 王虎点着脑袋附和,三两下把手里的包子塞进嘴,正要发动车子,手机铃声就先一步响彻了车厢。 “喂?”王虎看了一眼手机,是个不太认识的号码,随手按了便搁在一旁:“哪位啊?” “王虎。”那头的声音带着刮搔的刺勾,磁性里带着难掩的情绪:“贺邈在你旁边吗?” “贺老大?在俺旁边...”王虎还是头一次接到驰聿的电话,惊慌的目光立刻便落在了后座的贺邈身上,手机毕恭毕敬地交了过去,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贺邈有些怀疑王虎是港片看的太多,他有心扳一扳他这江湖气,可眼下不是时候,接过电话,贺邈的口气和缓又平淡:“喂?” 驰聿那头静默了片刻,半天,才响起他严肃的声音:“你带来的资料我看了。”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驰聿将手里的一沓文件翻到最后,那后半份文件哪是什么新城花园的案情报告,分明就是另一个案子的详宗:“贺队长,调任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对面的贺邈没有回应,可驰聿却好像吃了枪药,一句不停:“这案子不该咱们联合执法队管,贺队长,我不管你从前是负责什么案子的,并案调查是不可能的,从现在开始,请你做好分内的事。” 坐在驾驶座的程鹏手指头都僵硬了,车内的氛围让他大气都不敢出。 驰聿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贺邈对案子的三心二意踩入了他的雷区。 联合执法队负责社会第三类案件,通俗地说,就是兽人与人类之间的冲突矛盾那些事儿,贺邈带来的这个案子,的确不该联合执法队管。 “贺队长。” “你已经不在迷他因迫害案的专案组里了,为受害人负责,你该把心思收一收。 战战兢兢的王虎恨不得把自己两只耳朵摘下来,他手机音量大,把对面的怒火滔天听的一清二楚,此时缩在座位上听贺邈被训,王虎比挨揍还难受。 炮仗似的炸完,驰聿的愤怒得到了释放,手机对面却还是没有动静,皱着眉头盯着手机,驰聿突然有些迟疑自己是不是语气太重。 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能受得了吗? 驰聿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连连龇牙的程鹏,长叹一气,想要和缓地跟疑似置气的贺邈讲讲道理:“你......” “嗯。”出乎意料,贺邈开了口:“我知道,驰队。” 驰队。 这还是驰聿第一次从贺邈的嘴里听到对自己的官方称呼,他的眉梢下意识抬了几分,看着手机屏幕,他抿了抿嘴,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你知道错就好,你心里有案子是好事,可也得......” “错?”贺邈打断了驰聿的长篇大论“我有什么错?” “?” 驰聿被贺邈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反应,贺邈带着猫爪勾的声音就穿过手机,一把抓在了驰聿脸上。 “驰队,我说的是我知道调任是什么意思,不要以为你虚长几岁,就可以毫无根据地指责我这个小辈。” 情绪翻涌,贺邈骂人的话都到了嘴边,鼻子却在此时添乱,几滴血水哒哒落了下来,贺邈只得抬手捂住狼狈的脸,沉默半天,才咬牙吐出一句:“案子,你会同意的。” “什么?”驰聿一愣,压根反应不过来贺邈是什么意思,手机对面已经是一串忙音。 “这...他......” 驰聿自知是个刺头,却想不到世上有比他还要刺头的人,用力拍了拍大腿,驰聿强忍着自己的脾气将怒火咽回了肚里。 “消消气老大...”程鹏盯着后视镜,还是头一回看驰聿在吵架上吃瘪,他方向一打,车驶入了市局车库稳稳停下:“咱们先去提审第一报案人吧,正事要紧。” “你们人类就是瞧不起我们兽人!我不会回答你们任何问题的!” 快递员小刘被片警叫来局里已经将近十个小时了,自打李潇潇进了审讯室,就开始充分表演什么叫做兽人与人类之间的不信任。 无论李潇潇是如何拐着弯的询问,那快递员就是不知道不清楚,问急了就开始大骂社会黑暗,简直称得上是胡搅蛮缠。 “老大。”李潇潇被吵的头疼,跟片警换了班出来透气,迎面便碰上了驰聿:“你没事吧,这就出院了?” “没什么事。”驰聿打了个马虎眼,听着审讯室里的嗷嗷喊叫,抬了抬下巴:“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李潇潇撇撇嘴:“又是一个被网络舆论洗脑了的苦命娃,坚信我们要拿他给富豪顶罪,不知道都是从哪听的。” “他当这是写小说呢?”程鹏露出稀罕的表情:“我进去看看。” “你们两个一起去。” 不知何时到场的贺邈横插一脚,一道来的黄保维朝程鹏点了点头,两人一道进了审讯室的大门。 驰聿看着审讯室玻璃后因为黄保维出场瞬间偃旗息鼓的快递员,瞥了瞥一旁的贺邈,没话找话道:“其实没有审他的必要。” “嗯。”贺邈秒肯定。 “为什么没有,他看起来心虚爆了!”李潇潇愤愤不平:“本来只是问他在现场看到了什么,他连现场都没进,老老实实说清楚就完了,可他这个反应也太激动了,谁也不敢放他离开,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是他没吐出来的。” 一边跟着李潇潇苦战一早的辅警频频点头。 “另一个保安老爷子可配合了,不过他进了现场,暂时还走不了。” “他去新城花园送什么去了?” “是一份国际快递。” 原件已经保存了起来,李潇潇取出复印件,交到了驰聿手里:“离婚协议书。” 这个词一出,驰聿与贺邈的目光便瞬间撞在了一起。 离婚协议书,这段破碎的婚姻关系在这张纸上得到了证实。 “是爱德华寄给冬丽的吗?” 根据上午的论断,出轨的爱德华是很有可能与冬丽结束夫妻关系的,没有经济来源的冬丽,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 “不。”李潇潇不清楚驰聿与贺邈在现场推断出了什么,可出于对受害人的同情,她依然脸色凝重。 贺邈的目光也落到了复印件上,那里签着的名字让他的表情同样不是太好。 “是冬丽寄给爱德华的。” “是她想跟爱德华离婚。” 12、呕吐 “你们国家的警察怎么回事!我的妻子死了,你们不去抓凶手,却在这里审问我!” 审讯室内,被扣押在审讯椅上的爱德华近乎癫狂,他抱头痛哭,像是失去了一个极为深爱的人。 爱德华·希尔曼作为凶杀案的第一嫌疑人,是被刑侦组从机场直接接来局里的,这一路上他都表现的十分悲痛,面对一切问询都以哭泣开头,以大骂结尾。 “装什么啊...”审讯室外的熊娜娜颇为不爽地咂了咂嘴,抱着资料的高标南站在一旁,也是十分严肃地注视着审讯室内的情况。 爱德华的外貌说不上一等一的好,托了外国人这与众不同的长相,好好捯饬一番也称得上衣冠楚楚斯文败类,尤其是那金丝眼镜一架,丫怎么看怎么欠揍。 “怎么样了?”王虎拎着两袋子小吃进来,踢开一把凳子凑到了熊娜娜边上坐下。 “毫无进展。”熊娜娜这头比李潇潇还要棘手,碍于外籍人员的身份,审讯时要格外当心,以免造成外界舆论,再加上爱德华知识水平很高,不配合起来,比那个快递员要难办多了。 “先吃点东西吧。”王虎也知道急不得,面对难办的嫌疑人,使用车轮战消耗其精力是常见的手段,两袋小吃一打开,小小的审讯室后屋便满是香味。 高标南缩在一边,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他们又不是多熟的同事,也没抱有王虎会给他带饭的希望。 “愣着干啥?”审讯室就这么大点,王虎当然看得到旁边杵着个人,从熊娜娜手里夺过袋子,咣当一声就扔在了高标南的跟前。 “来!挑!俺也不知道你们都爱吃啥,随便整点垫垫肚子。” “不不不,不用了...”高标南本来就是社交成分很低的宅男,被王虎这一嗓子嚷得汗都下来了,扶了扶眼镜,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你看你,还缅甸上了。”王虎和熊娜娜对了个眼神,两个颇为外向的兽人一边一个架过高标南来,好好地展示了一番什么叫做猛兽的热情款待。 程鹏打开审讯室后屋时,高标南是逃出去的,手里的文件被换成了一碗小面和三个小笼包,要不是嘴里还塞着饭,那架势活像个被流氓围堵的良家妇女。 “干嘛去?”程鹏一脚拦截了高标南,把这个羞愤逃窜的社恐给抓了回来。 有了黄保维的加入,快递员那边进展飞快,就如驰聿说的那样,除了那封被退回的国际快递,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王虎心里还有点驰聿与贺邈吵架的阴影,看见程鹏进门,俩人对了个惺惺相惜的眼神,也不见外,扯过小吃口袋让他随便挑。 “贺老大呢?”本就狭小的审讯室后间更拥挤了,数了数人头,熊娜娜偷偷去杵王虎:“你们不是一起回来的吗?” 的确不见贺邈,就连驰聿都没过来,王虎正要摇头,审讯室的大门便打开了。 一身制服的贺邈进了屋,其后,正跟着走路不大端正的驰聿。 贺邈那双长腿趟过审讯室的玻璃前,不知为何,李潇潇觉得那双腿似乎比她早上初见贺邈时更长了。 女孩的直觉总会更敏锐些,李潇潇摸了两把下巴,小声嘀咕:“怎么把制服腰带扎高了?” “你与陈冬丽已经分居很久了,何必还装出这么深情的模样?” 驰聿咣当一声坐在了爱德华的对面,面对这个明显在做戏的男人,他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嫌弃的目光,上下一扫,看的人冷飕飕的。 坐在一旁的贺邈没有出声,他低着脑袋翻动文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爱德华一眼。 爱德华已经闹腾一上午了,他正要抬头继续表演,不耐烦的目光在驰聿身上一停,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贺邈身上。 贺邈没有戴警帽,那对笔直的猫耳有意扑朔了一瞬,耳廓柔软,瞬间便将所有人的目光聚集了过去,而贺邈那对金黄的眼睛,就在此时直勾勾地盯在了爱德华脸上。 “爱德华先生?”得到了需要的反应,驰聿敲了敲桌子将话头重新捏回了手中:“你在看什么?” “我...”爱德华如梦初醒,他皱起脸来,将脑袋低垂着躲在两臂之间,目光却是控制不住向透明的审讯桌下瞥。 “他在看什么?”爱德华这个模样有些怪异,程鹏有些怀疑地开了口:“他嗑药了?怎么这么吓人。” “呵。”缩在后面的熊娜娜嗤笑一声,鄙夷地开了口:“他在看我们贺老大的尾巴。” “什么?”程鹏没忍住发出怪叫一声,不止他,高标南,李潇潇,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反观几个兽人,并没有太过惊讶。 爱德华的偷窥不加掩饰,可坐在对面的贺邈却不动如山,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垂在桌下,一左一右,貌似烦躁地轻微甩动着。 “爱德华先生,你似乎尤其喜欢兽人?” 驰聿开了口,他翻开眼前的笔录文件,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挑剔地看着行行文字:“作为一个人类,能跟兽人广泛交友甚至结婚,很少见。” “……”经历一上午或是严厉或者诱导的审问,爱德华还是第一次被问到案件以外的话题。 “这个嘛...”桌下那条甩动不停的尾巴撬开了他的嘴,爱德华终于操着那蹩脚的中文开了口:“不是一直都在倡导平等吗......” “不只是平等吧。”文件一页页地翻过,驰聿逐字念到:“去年九月,扫黄打非,你从兽人会所被带回了派出所,今年七月你在商场偷拍被抓了个现行,当时的民警记录显示,你相册里的被拍方也都是兽人。” “你的这个平等,很不一般啊?” 呼吸逐渐粗重,爱德华的定力差到了极点:“那又怎么了,罚都罚了,这也不能说明我杀人了啊。” “陈冬丽怀孕期间你很难熬吧。” 驰聿没有拆穿爱德华的心虚,继续道:“我们联系上了你们家被辞退的住家保姆,她说,你在她离职之前都没有回过家。” “爱德华先生,据调查所知,能够给你提供容身之所的朋友都在国外,你能告诉我你去哪了吗?” “我...”爱德华垂着脑袋,眼珠滚动,他突然地就抹起眼泪来:“是我对不起冬丽,我对不起她......” 驰聿并没有回应,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贺邈,贺邈便顺势接过了话:“你对不起受害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我们结婚后,的确不太和谐。” 爱德华哭的颇为真实,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极为深情的忏悔过往的丈夫:“我在外面是有一个情人,可...可我那天回家,是打算跟她坦白,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的!” “她怀孕后,我就再也没和那些人来往!我想和她好好生活的!谁能想到....” “那些人?”审讯室后屋豁然站起一片,贺邈也抓住了这小小的口误。 “不,不是。”爱德华瞬间涨红了脸,浮夸的演技在瞬间瓦解了:“我说错了,是那个人...” “我劝你老实交代。”驰聿适时地急言令色,一拍桌子:“那些人,那个人,不管是多少人,都给我交代清楚!” “......”桌下的拳头捏紧了,爱德华点了点脑袋,虚弱地开了口:“我说,我说......” 谎言一旦有了漏洞,就会逐渐变得千疮百孔,等驰聿回了审讯室后屋,高标南已经整理好口迅简纲了。 “老大,按照他所说,他的婚外情对象是城北一家洗浴中心的前台小姐,是一名具体人种为花豹的兽人。” 提到花豹,几道目光落在了黄保维的身上,黄保维也是一愣,甩了甩自个儿的花斑尾巴哀叹:“豹门不幸啊。” “别这么说。”程鹏哥俩好的一搂黄保维,短短一上午,两人似乎感情好了不少:“有你在,豹门加十分。” 这么一打岔,屋里原本沉重的气氛立刻缓和了许多。 看着被辅警询问挤牙膏一般交代的爱德华,程鹏看着手机时间嘬了嘬牙花:“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呢,怎么也得明天早上了。” “也忙一天了,饭都没能好好吃一顿,今儿不如......都早点回家吧?” 准时下班也是难得一遇,几道期盼的目光落在驰聿身上,在得到点头后换来几声小声的欢呼。 “贺老大呢?”王虎理智尚存,见驰聿的身后并没有贺邈的身影,还是恪守自己做兽人老大左膀右臂的人设,尽职尽责地追问了一句。 驰聿有些惊讶地回头,刚刚还跟在他身后的贺邈不知所踪,悄无声息地就不见了。 “贺老大今儿好像不大舒服啊……” 王虎后知后觉地挠了挠头,见驰聿的目光挪过来,思忖着开了口:“今儿俺开车的时候他流鼻血了,看着心情也不大好,不知道是因为不舒服还是被……” 王虎的眼神落在驰聿身上,嘀咕出那俩字:“还是被骂的…” 想起贺邈在电话里那莫名的沉默,驰聿心里,居然有一丝诡异的别扭。 他那个时候匆匆挂电话,是在流鼻血吗? “被骂?啥事啥事?”“什么呀?说给我听听,高标南你也过来。”“就是中午啊…” 看着毫不避讳当面八卦的几个人,驰聿颇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八卦了,抓紧走吧,等笔录出来了有的忙。” 这话在理,晚走一步要是被局长抓到,又是一个不眠夜。 审讯室很快就空了,驰聿看着勾肩搭背走了的一队人,停下了脚。 看向一旁的厕所,驰聿抬手敲了敲锁住的门。 “贺队长。”他开了口:“你吐的声音很大,这回跟我去医院吧?” 13、吃不下就别吃了,透口气。 不出所料,厕所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驰聿打心底里认同贺邈是猫科兽人的事实,这独一份的小心谨慎在同事之间实在是不多见。 握了一把厕所的门把,驰聿却没有吱声,身边路过一群搬运资料的片警,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向驰聿问好,半天才绕过了他往自己科室去了。 没了旁人,驰聿才继续开了口:“你不舒服?” 门里还是没有动静,驰聿知道贺邈就在门后,也许正在用那对金黄的眸子打量厕所大门,竖着一对猫耳捕捉他的动静。 “......”又一次面对警觉的猫,驰聿有点嘴痒痒。 “吃不下就别吃了,出来透口气吧贺队。” 这次门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个怒气冲冲的人把垃圾桶给踹翻了。 审讯室在二楼,周边的厕所都是不带门栓的,怕有不配合的嫌疑人借着上厕所的借口逃跑。 四周嘈杂,局里最不缺的就是案子,吵架呵斥闹闹哄哄,而一门之隔的地方却安安静静。 驰聿突然觉得不对,这回他没有再问,而是一把拉开了厕所的大门,视线正前方的透气窗大开,贺邈一条长腿已经跨在了窗台上,听背后有声音,他回过头来,白漆漆的脸上一双金瞳扎住了驰聿的脚步,风在此刻呼啸,吹散了些许厕所里的血腥味道 “你!”驰聿瞠目。 “驰队留下来独享吧。”贺邈显然听见了刚刚的话,他竖起了一根中指,身子一弓,从那窗户一跃而下。 “哎!!”驰聿万没想到贺邈居然会为了躲开他而跳窗,几步扑到窗边,贺邈已经踩着绿化草丛跃到了路边,见驰聿目瞪口呆地趴在窗口,还是觉得不够解恨,两手竖起中指,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嫌恶表情。 “你们当猫的...”看着贺邈离开的背影,驰聿咂摸着这该死的相似场面:“真是一模一样啊。” 驰聿出过太多现场,在短暂的惊讶过后,很快把心思挪回了厕所中这不同寻常的味道上。 洗手池内干干净净,刚刚疑似被贺邈踹翻的垃圾桶也安然无恙地立在厕所角落,里面空空如也,一张纸巾也没有留下。 驰聿打开厕所隔间,里面的马桶水口还在缓慢旋转,发出一阵咕咚咚的吞咽声响,不久之前,有人从这里冲走了什么东西。 回头看向洗手池,池槽内壁上有一层未干的自来水,贺邈刚刚用水时应该很着急,一把就将水流开到了最大,以至于水池边缘和镜面上都有飞溅的水滴。 看着那干净的水池,驰聿从一旁的抽纸箱中抽出一张纸来,伸手在那池壁跟下水口上转了一圈。 纸巾被水浸透,除去少许泛黄的水渍,还有一丝隐约的血迹浸在纸上。 看着这张纸,驰聿微微蹙起了眉头。 “贺先生。”诊台对面的医生面色凝重,银边镜框后的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贺邈脸上:“你是说,你一次性吃了两片非他安命后,心悸头晕并伴随流鼻血、呕血是吗?” “是的。”贺邈木板着一张脸,看着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垂在椅子下的尾巴左右不安的甩动,卷着椅子腿上下起伏,以此缓解自己的那点心虚。 “食用过量的非他安命,会有这种反应吗?”贺邈问出了此行的关键问题。 “当然不会。”医生摸着下巴,将贺邈一早拍过的片子夹在透光板上:“贺先生,我们最开始的判断是您高空坠落摔到了头部,导致您的神经受损暂时无法分泌正常量的兽人激素。” “所以我才会给您开了非他安命,这种激素药是经过市场检验的老药了,虽然确实不能多吃,但是鼻腔出血甚至呕血的现象,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敲了敲没有异常的片子,医生面色沉静:“而且,根据mri来看,您的脑内无异常阴影,激素分泌失调的原因不是外因,而是内因。” 贺邈低头看着空了几个洞的铝制薄板,轻轻抿了抿嘴。 “贺先生。”医生两手交叠,看着这个年轻的支队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以上了,您体内的自然兽人激素不仅没有回升,甚至还在下降,几乎趋近于零,如果不是因为非他安命,您根本无法维持人身站在这里。”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您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眼前的贺邈垂着脑袋,他依旧不发一语,只是缓慢地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贺先生?”医生的眉头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霍然伸出手,一把扳住了贺邈的肩膀,在看清异常所在时,不由得高呼出声:“护士,急救!!” 惨无血色的一张脸,贺邈那只哆嗦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口鼻,从指缝里溢出鲜红的血液,一股一股,随着他愈发急躁的呼吸,滴落在铺开的病历上。 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贺邈耳边只有医生那焦急的呼喊和一众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贺邈分不清是自己被放倒在地,还是昏迷前的视野错觉。 总归,不是那片阴霾的雪。 呼啸的风声又一次在贺邈的梦中刮起,漠黑县城风雪连天,明明是黑夜,可漫天的雪花将整片夜空擦成了灰色,一丝月光也无,只剩密密麻麻向大地飞扑的雪,带着压垮人的狠劲儿落在贺邈的身上。 那是没过了膝盖的雪,吱嘎吱嘎,雪层之下似乎有一双拖着贺邈脚步的手,让跋涉的他使不上劲。 可贺邈的心情是愉悦的,今儿是新年,他两手提着局里新发的年货,自己还掏钱贴了不少,满满当当的拜年好礼。 梁原一早就打了电话催他,说他爸妈打小年就开始备年货,炸鱼熏鱼扣肉香肠,没一个是他这个亲儿子爱吃的,都是给贺邈预备的。 “绿皮火车太慢,你就不能高铁飞机回来?”梁原在那头絮叨个不停,贺邈也习惯了他有些超过的操心:“漠黑下着雪呢,有绿皮能回去就不错了,大年三十,我肯定能到。” “几点啊,太晚了可不给你开门啊。” “十点半下车,雪大别来接了,我打车过去,你们就在家等着吧。” “不要脸。”梁原在那头乐不可支:“谁要去接你了!” 风卷到了贺邈的脸上,雪花簌簌,黑夜里却唐突地出现了一片橙红,亮的像血,刺眼灼人,烟雾升腾冲散了雪花,雪水混杂着烟尘在居民区里浇出一片焦灼的阴霾。 “我的妈呀,谁家着了!打消防了吗!” “我的老天爷,今儿是过年啊,谁家这么寸!” “那不是老梁他们家吗!他们家里有人没啊!” 贺邈被围观的居民撞了个趔趄,火光照映在他瞪大的金色竖瞳中,那熟悉的老窗被火舌舔得焦黑,挂在窗外的年货熏断了绳子,淌着荤油带着火星砸落在楼下空地。 血液倒流,六楼的老式楼梯,仅仅半分钟贺邈便冲到了热气冲天的家门跟前,屋门大敞,一个高瘦的身影俯趴在楼梯上,贺邈飞扑过去翻开那人,满头满脸鲜血黑灰的梁原牢牢闭着眼。 “梁原……”四周火焰犹如牢笼,一圈一圈地禁锢了贺邈的退路,他哆嗦着手去探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鼻息,下个瞬间,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手掌。 血腥的火光下,梁原睁开了那双灰白的眼,声音一如在手机那端传来一般,空旷失真,带着信号不稳的嘶啦声响。 他说。 “贺邈。” “你回来了。” 明明是火焰环绕,冰冷的寒意却沿着相握的手寸寸爬来,麻木、刺痛,贺邈的视线被烟雾遮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病床上的贺邈浑身一颤,那双锐利的金眸挪向发麻的手臂,正给他绑上扎带的护士被吓了一跳,见他醒来,颇为惊喜地向外跑去。 “林医生!刚刚急救的患者醒了,您快来!” 值夜的林奕跑了过来,见躺在床上的贺邈的确睁了眼,这才长长的呼了口气。 “行了,都出去吧,病人隐私你们就别听了。” 将满屋子小护士赶了出去,林奕扶了扶眼镜,坐到了病床边上。 “贺先生。”与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眸对视许久,林奕开了口。 “我明白,你是一个有职业操守的好警察,年纪轻轻,能爬到支队长的位置不容易。” “可是作为医生,我要劝你一句,万事要以身体为重。” “能治好吗?”贺邈打断了林奕接下来的苦口婆心,那双眼睛里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可归根到底,也只有执拗二字。 “......”林奕收了声,半晌,略带歉意的声音才又在病房中响起。 “现阶段,并没有您这样的病例可供参考,无外伤,血检无异常,神经传输也没有损伤,可血液中的激素含量就是没有变化,具体,还是需要您入院做更详细的全面检查,我们共同努力。” 长久的沉默,贺邈摸索着自己的指关节,看着手背上逐渐退化出的黑色绒毛,两片非他安命一同使用似乎并没有延长他的人身维持时间,不到十二点,他又一次开始退化了。 “贺先生。”看贺邈拿起那张密封着非他安命药片的铝制薄板,林奕伸手挡住了他的动作,面色担忧:“还是不要再吃了。” “......谢谢你。” 贺邈的声音有点沙哑,似乎是不太适应在外人面前变回兽身,他缩了缩身子,将小半张脸躲回了被子里:“过多久我才可以继续吃药?” 看着被子内不断缩小的身体,林奕重重地叹了口气,思忖片刻,才妥协道:“按照你上次的用药经验,至少要空十个小时,也就是说,你一天最多只能吃两片药,维持十二小时的人身。” “这期间也会并发头晕恶心,如果有更严重的反应就及时停药,你...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但是有需要的话,给我打电话。” 失去了非他安命的激素支持,贺邈的退化速度令人惊讶,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被子里鼓囊囊的一团就缩小到了几岁孩子的大小,大概用不了多久,贺邈就会彻底退化成一只猫。 “嗡——嗡——”床边的手机在此时亮了起来,屏幕上跳跃着任长远的来电显示,林奕慌乱地看了一眼手机,贺邈却已经彻底退回了兽身,从被子里探出一只小小的脑袋。 “挂掉吗?”看着锲而不舍的来电,贺邈摇了摇脑袋,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林奕。 任长远的性格他清楚,如果联系不上他,一定会告诉任局。 “啊?”看着指向他的小爪子,林奕有些迟疑地指了一下自己:“该不会是要我接吧?” 贺邈的小脑袋轻轻点了点。 “这,行吧。”本着为患者服务的态度,林奕紧张地搓搓手,按了外放。 “喂。”意料之外声音传了过来,贺邈的耳朵扑朔一瞬,看向被林奕摆在床上的手机。 驰聿那低沉的声音从那端传了过来,带着少有的认真严肃。 “我在你宿舍楼下,你在哪,我带你去医院。” 14、你有男朋友? “都凌晨了。”被叫下了楼的任长远直嚷嚷,他看着被驰聿拿在手里的手机,像个孩子离家出走的老母亲,就差抹两下眼泪。 “他们都说猫生病了会找地方躲起来,贺邈前两天说自己不舒服我也没当回事......” 他还当贺邈不回宿舍是因为局里有案子要忙,刚要美滋滋地联系女友,驰聿却深更半夜里找了过来,脸色沉重地说要带贺邈去医院检查。 两人在寒风里大眼瞪小眼,表示都没在夜里见到那只神出鬼没的黑猫。 驰聿没搭理任长远,手机对面一点声音也没有,呼啸的风声里,隐约有窸窸窣窣的小声交谈传来。 “你是谁?”驰聿的眉头蹙起,他听得出对面不是贺邈的声音。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的确是贺邈的手机号码,这才继续开口道:“你为什么拿着别人的电话?” 看着站在手机正前,直勾勾盯着他的贺邈,林奕有点抓耳挠腮。 “这...咳咳,他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他住在医...住在我这儿。” 被软乎乎的爪垫踩了一下手,林奕的话一个急转弯,将贺邈的住处落在了自己家里。 “住在你家?” “不可能!”任长远跟贺邈做了两年的室友,知道他的交际圈子小到可怜,有案子就住在局里,没案子就住在宿舍,两点一线,连一点点的消遣都没有,更别说认识一个能够让他留宿的朋友了。 “让贺邈接电话。”驰聿心里强压的火气有点把持不住,他挥挥手示意任长远走远些,咔哒一声给自己点起烟来。 “他……”面前的黑猫在病床上转了两个圈,贺邈做人尚且能掩藏情绪,可也许是退化成了猫,他的那点烦躁压根就掩藏不住。 带着白尖的尾巴一甩一甩,贺邈随即在床上蜷成了一个猫球,大声呼噜了两阵,接着便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暗示林奕回话。 林奕强忍着想要伸去撸猫的手,对着电话一本正经:“他睡了,接不了。” “少他妈扯淡。”借着任长远的电话,驰聿连装都不装,一口下去半根烟进了肚,烟气从唇缝里泄出,像是他藏不住的怒气:“如果是捡的手机,劝你早点还回去,他人在哪?” “什么意思?”林奕瞪大了眼:“你说我偷东西?” “不然呢?”摸了一把自己有点作痛的肋骨,驰聿磨了磨牙。 就凭贺邈那疏远人的冷淡样儿,要是手机在身边,怎么也不可能让别人替自己接电话,要么手机是丢了被人捡走了,要么…… 一想到贺邈有晕倒街头被人搜了身的可能,驰聿的烟嘬得更勤了。 他百度了一晚上人得了什么病会流鼻血,越看越是心惊,再联想贺邈那藏着掖着的状态,驰聿给贺邈脑补了一场贫苦兽人得了重疾却因为没钱治病打算自生自灭的悲壮大戏。 “贺邈有他自己的生活,你少管闲事。” 哪个人类能忍住不替猫咪办事呢?被猫爪按在手背上的林奕有了底气,越发的挑衅起来:“你是他什么人啊,能不能有点分寸感!” 将猫爪踩在林奕手上要他闭嘴的贺邈:“……” “你!”驰聿正要回击,手机那端已经传来了一串嘟嘟的忙音,对面先发制人挂断了电话,压根就没给他反口的机会。 一把摔了烟头,驰聿气到肋骨生疼,蹲在地上老半天,才挪着步子把飞出去的烟头捡了回来,悻悻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驰哥,怎么回事啊。”任长远还眼巴巴等着驰聿给个回信呢,结果驰聿反倒被气了个半死,手机往任长远怀里一丢,露出个很疲惫的表情来。 “贺邈呢,对面说什么了?”任长远猴急,直接就重播了电话,可对面已经是一串关了机的提示音了。 叼上了新的烟,驰聿这回连要任长远离远些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能报出贺邈的名字来,应该是真的认识...得了吧,又不是个孩子,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跟咱们没关系。” “我来这一趟干什么……”驰聿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贺邈这两天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恶劣,他居然还巴巴儿地跑到学校来,打算自费带贺邈去治病。 热脸贴冷猫屁股,还被猫巴掌给打了。 跟任长远道了别,开车回家的驰聿愤恨地想,打今天开始他也要对贺邈冷脸相待,绝不能助长他这种嚣张的气焰。 “李潇潇。”驰聿滑着四轮转椅到了李潇潇背后,盯着那装模作样的背影老半天,这才开口点了名:“你说,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说你没有分寸感?” 寂静的办公室里立刻竖起了几对八卦的耳朵。 “啊?”李潇潇早就被盯得如芒在背了,她回过头来,装出一副刚刚发现驰聿的惊吓表情:“老大,你怎么在这儿!我刚刚工作的太用心,都没听清你说什么了!” “……”驰聿手一指:“高标南,你说。” 痛失八卦机会的李潇潇愤愤地咽下了泪水。 “这这这…”高标南推着自己那副高度数的眼镜,汗如雨下:“没分寸感,八成是涉嫌强制猥亵吧…” 驰聿:? “什么呀!”一旁偷听的程鹏忍不住插话:“老大说的是‘人’,不是‘犯罪嫌疑人’,能不能好好审题?” 见驰聿的目光挪了过来,程鹏拍了拍胸脯。 “老大我懂你,我前女友以前有个男发小,俩人关系处的那叫一个好,这就叫没分寸感。” “关系处的好就是没分寸感?”熊娜娜嘴痒痒地搭了腔:“谁还能没两个异性朋友啊。” “嘘。”程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痛心疾首:“别多问。” “青青滴草原——”黄保维的座位上传出悠悠的歌声,在程鹏一声爆喝下,两人前后追逐去了走廊。 听了程鹏的胡侃,驰聿少有地陷入了沉思。 “驰老大。”李潇潇终于找到机会进入话题,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你得具体交代一下案发经过,我们才好判断啊。” 其实按照驰聿的性子,话题涉及到了个人就该停了,可驰聿苦思冥想了一整晚还是心有郁结,为了不影响自己的情绪,驰聿开了口。 “我昨天给…一个人打了电话,但不是他本人接的,接电话那人说我是多管闲事,没有分寸感。” 李潇潇兴致盎然:“时间呢?” “凌晨。” “那就是了!”李潇潇一拍大腿:“人家八成是男女朋友关系!这是男方在捍卫主权呢!这么晚了还给人家打电话,老大,这事儿你做的不应该啊。” 主权?驰聿深深地蹙起了眉头:“可他们…” “爱德华的朋友抵达京市了,来几个人跟我去走访取证。” 办公室的玻璃大门被豁然打开,贺邈带着蔫头耷脑的程鹏和黄保维进了屋,见满屋子人神秘兮兮的,脸上逐渐变成个狐疑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王虎唰地起了身,颇为积极:“老大!俺跟你去!” “你就别去了。”贺邈摆了摆手,一点李潇潇:“取证家庭里有儿童,李潇潇,你跟熊娜娜,还有……” 贺邈的手刚要指向高标南,却见一边的驰聿突然两手抱胸,将目光梆硬地撞了过来,不满的意思很重。 “……”贺邈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叫住了明显摆脸子的某位支队长:“驰队,你是去新城花园做走访,还是跟我一起去?” 论取证的重要程度,的确是嫌疑人的身边人要更有价值,驰聿虽然打定了心思绝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但案情在前,他还是一点脑袋,率先起身向外走。 只不过在路过贺邈时,驰聿那下颌线都绷紧了,不知道是在呈什么能。 局里的六座面包车堪比古董,桄榔桄榔地装上几人,一路向市北而去。 “这次去走访都打起精神来。”驰聿将手里的调查报告翻得哗啦响,跟他一同坐在后排的贺邈被翻出的文件殃及,却罕见的态度良好,默默将那几页散乱的纸收了起来。 “汉克斯家是美籍,全员兽人,除汉克斯夫妻外还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驰聿停顿了瞬间,继续道:“男孩有自闭症,取证时不要刺激到他,都明白了吗?” “明白!” 报以私心,爱德华很喜欢结识兽人朋友,可同时他也在寻觅高质量的兽人群体,汉克斯一家住在市北的别墅区,虽然不是什么大户型,可在寸土寸金的京市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 “很感谢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与汉克斯一家接触,熊娜娜这才知道贺邈特意带她来走访的目的。 汉克斯一家同样也是熊科兽人,夫妇俩与圆滚滚的熊娜娜目光刚一接触,立刻便热络了起来:“哪里哪里,是我们应该的。” 汉克斯夫妇的中文很流利,这出乎了几人的意料,同样也便利了案情的调查。 “爱德华,在康州的风评还不错,虽然他有点内向,但是对待我们这些朋友还是很热情的。”女主人乔脸上的疲态尽显:“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他的为人。” “这是什么意思?”李潇潇在笔记上记得唰唰响,熊娜娜适时地发问:“你们之间有矛盾吗?” “他对待冬丽很无情。”乔脸上露出有些伤感的神色:“我与冬丽是很好的朋友,我们从大学就相识,还搬到了同一个社区居住。” “我和我丈夫与爱德华认识也是因为冬丽,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看着很恩爱,虽然兽人与人类结婚很不常见,可是我们还是愿意祝福他们。” “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乔的情绪有些激动,掩着脸哭泣起来:“我们还约好了一起庆祝圣诞节,她却失约了……” 熊娜娜及时地抽出两张纸来,安抚地握住了乔的手:“汉克斯太太,我们一定会尽快破案的,也请您尽可能详细地帮助我们,好吗?” 皱着鼻子的乔点了点头,接过纸来用力地擤了鼻涕:“好的...” 汉克斯·乔与受害者更为熟悉,男人在场难免让这个情绪敏感的女人更加忧虑,几个男人立在客厅走廊,静静地听着屋内的对话。 “为什么汉克斯先生不在?”左右看不到男主人的身影,程鹏有些疑惑地发问:“刚刚下车不是还在吗?” “患有自闭症的孩子离不开人,汉克斯应该是去照看孩子了。”高标南扶了扶眼镜,替他答疑解惑。 “谁跟我去楼上看看。”按照规定,是不允许单人进行走访工作的,贺邈看向几人,想先一步去接触汉克斯家的男主人。 “我…” “我去吧。”程鹏刚要接话,边上一直默不作声的驰聿开了口,熊娜娜进行问询工作时录了音,用不着他们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 贺邈没什么意见,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在保姆的指引下向二楼去了。 “昨天你…”驰聿还是没忍住想要刨根问底,看着贺邈那板正的背影,他总觉得分外消瘦,与重病患者的模样越发重合。 他想劝贺邈不要病极忌医,身体出了状况一定要及时治疗,要是真的缺钱,他也可以支援一把。 “昨天。” 贺邈停下了上楼的脚步,他侧身看向身后的驰聿,一对金瞳带着夺人的力量,静静地落在驰聿身上:“昨天谢谢你想要带我去医院。” “……”驰聿的腮边咬紧了,他那点冷落贺邈的决心顷刻就被推翻,蹙着眉头,驰聿却问出了一个出乎贺邈意料的问题。 “你,有男朋友?” 15、怎么,被吓着了? 贺邈在楼梯上猛地绊了一跤,竖着那条微微炸毛的尾巴,回头瞪向驰聿。 “你说什么?!” 贺邈活了这么大,从没人敢问他这种问题,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同事,他绞尽了脑汁也没有想到驰聿会对他产生这种怀疑。 贺邈反应如此之大,驰聿立刻便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什么男朋友,贺邈这反应就差把我是直男几个字写在脸上了,心里吐槽了一句李潇潇的不靠谱,驰聿刻意地板起脸来,使出了倒打一耙的诡计。 “我说了什么重要吗,专心工作!” 撂下了话,驰聿噌噌两步上了楼梯,留下贺邈一人对着他的背影干瞪眼。 “嘶,嘶,呲——咔。” 刚踏步上了二楼,驰聿原本还带点笑意的脸便瞬间严肃起来,别墅的二楼格局是常见的两室一卫,不长的走廊左右各有一个房间,一侧边角还有厕所,可怪异的是——这三间屋子竟都没有房门,门洞大敞,一眼便看得见屋里陈设。 这里丝毫没有生活气息,只有一阵接着一阵的电子器械运作声,十分规律地重复着。 追上来的贺邈与驰聿对视一眼,示意领路的保姆先开口告知屋主他们的到来。 “警察先生。”汉克斯的反应很迅速,同样也相当谨慎,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却仍是站在门前,维持着这个能让屋里人看到他身影的怪异角度,对着驰聿歉意道:“很抱歉我没法离开,是我太太一人作证还不足够吗?” “很感谢您二位能够支持我们的工作。”没有接话,驰聿岔开了话题,与汉克斯先生礼节性地握了手。 看着汉克斯脸上的无法遮掩的疲态,驰聿拿捏着为难的语气开了口:“为了尽快破案,我们也想要得到更多信息......您最近没怎么休息好吧?” “哎……”汉克斯很是发愁地搓了搓眉心,向身后看了一眼。 “不知道我们孩子怎么了,他最近情绪越来越不稳定,以前只要保姆陪着就足够了,现在必须要我们夫妻亲自陪伴,不然就...哎。” “这声音是收音机吗?”站在驰聿身侧的贺邈开了口,屋里昏暗,可他的视力极佳,那双金色的眸子看向屋内,一眼便看到了蜷缩在墙角的男孩。 “对...”汉克斯有些意外地看了贺邈一眼,随后脸上的疲惫转为了忧伤。 “是我几年前买给他的,他很喜欢听老式的磁带音乐,还说过要学摇滚,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 这些话与案情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驰聿瞥了身旁的贺邈一眼,又一次开口,将话题引回了案件上。 “汉克斯先生,您能给我们描述一下,爱德华回美国后都做了什么吗?” “他...”汉克斯略作思索,开了口:“他下了航班,直接就来我们家。” “一下飞机就去了您家?” “对。”汉克斯点了点头,笃定道:“他从你们国家带了礼物,说迫不及待地要与我们分享。” “是什么?”驰聿蹙起了眉头。 爱德华离开新城花园时手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带走,这要分享的东西是哪儿来的。 “是熏香。”汉克斯的汉语水平并不足以支撑他说明白爱德华带回的东西,他两手比划着,做出一个上香的动作:“黄色长条,一端点燃后,味道很香。” 是香。驰聿与身旁同样看来的贺邈对视一眼。爱德华离开新城花园后,竟跑去买了一把香? “然后他在我们家里待了很久,我们还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后来...我们就通过国际电话听说了冬丽的死讯,急匆匆地赶来了。” 汉克斯摸出手机来,给两人看了航班信息:“因为我们要带着孩子,所以是爱德华先到了这里。” “他在您家里有没有做一些奇怪的事?”驰聿将航班信息拍照取证,继续引导着汉克斯回忆更多。 “他表现得很...很焦虑。” 汉克斯有些不安地捏着手,一个似乎杀妻的凶手在自己家里待了很久,这让他心有余悸。 “他接过一通国际电话,应该是有什么文件卡在了海关,他当时吵得很大声,还吓到了迪伦。” “您知道是什么文件吗?”贺邈心里有了猜测,那张文件八成就是陈冬丽寄出的离婚协议书,也许是因为快递流程不规范,被卡在海关后就直接退回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那封文件没能出国,应该是退回寄件人那边了。” “咔,咔——呲!!!” “您知道是什么文件吗?......这个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 昏暗的屋里突然传来一阵磁盘倒带的飞转声响,那磁盘声音相当刺耳,在噪音过后,传来了几人刚刚对话的声音。 “!”几人都是吓了一跳,汉克斯也顾不上驰聿与贺邈,连忙回身向屋里跑去,就在此时,屋内传出了一道男生的尖叫。 “迪伦,迪伦!不怕不怕,爸爸在这儿!” 屋里的灯被啪地一声打开,汉克斯飞扑到了瘦弱的男孩身边,将那不断尖叫挣扎的男孩牢牢地抱在怀里。 那四方的老式录音机还在运作,从里面断断续续地吐出碎片的人声,这叫迪伦的男孩,似乎就是因为这些声音而失了控。 迪伦的反应越发激烈,甚至要将脑袋往录音机上磕,贺邈几步过去撤开那铁疙瘩,一把按下暂停,将那盘磁带取了出来。 楼下的乔也听到了迪伦的尖叫,她飞快地上了楼,与汉克斯一道控制住了自己失控的孩子。 事态变化突然,几人都是始料未及,站在屋内的贺邈看着抱头痛哭的一家三口,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吓死我了。”坐在回市局的车上,李潇潇的心还是咚咚直跳,她摸着胸口,露出了同情的神色:“这病能不能治好啊……” “哎...”驰聿的心里也不大舒服,他嘬了嘬自己的牙花,开口道:“希望能治好吧,你们刚刚做的笔录和录音,回局里后整理一份发到群里,另外,去查一下那封文件的物流信息。” “好。” 身边异常安静,驰聿侧头看向悄无声息的贺邈,他手里正拿着那盘白皮磁带,脸上的表情很空,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那对猫耳的耳廓微微的左右旋转,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磁带是汉克斯夫妇送他们离开时,要他们一起带走的,据夫妻二人所说,迪伦经常会录空磁带,听到声音后又会失控,所以二楼才会一直那么安静。 “怎么了贺队长。”驰聿看着贺邈木然的表情,伸手一揽他的肩膀,硬是要他看向自己:“吓着了?” “...他很怕听到磁带里的人声。”被驰聿这样搂着,贺邈却意外地没有挣脱,而是开口继续道:“他听过什么,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驰聿的嘴角微微收起,同样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贺邈手中的磁带。 回到了局里,李潇潇与熊娜娜立刻投入了工作,乔的情绪起伏很大,回忆的信息也十分零碎,证是取回来了,可整理起来要费些功夫。 “老大,两个第一报案人的笔录已经做过了,没有其他需要的话,我就通知放人了。” 见贺邈几人回来,参与了提审的黄保维交过一沓文件来,两个第一报案人说出的东西实在有限,也就那个快递员手里的离婚协议可以当做线索调查,其余的看起来实在没有必要浪费警力。 驰聿刚要答应,一边的贺邈却伸手一把压住了他的手臂:“他们两个现在在哪?” “还在所里关着呢,那老爷子说他再不回去就要丢工作了,急得不行。”黄保维摇了摇脑袋:“这么大年纪了,不容易。” “跟我走一趟。”拍了拍驰聿,贺邈起了身,大步向外去了。 “姐妹。”正埋头整理资料的李潇潇杵了杵熊娜娜,她看着自己那跟随而去的邪恶驰队背影,偷偷摸摸地说起八卦来。 “你不觉得你们老大使唤我们老大,越来越顺手了吗?” 熊娜娜扬起圆鼓鼓的包子脸,疑惑地摇了摇头。 “哎。”李潇潇敲着键盘:“人类果然是一种对猫言听计从的生物...” 保安老李还是被关在询问室里,只不过形式宽松了些,把那个蔫头耷脑的快递员也一起关了进来。 “哎,哎警官。”询问室的大门打开,那保安立刻起身,很圆滑地开始与进来的几人客套。 缩在审讯椅上的快递员没什么好脸色,他被耽误了一天工,和老板请假还被臭骂了一顿,也不怪他态度不好。 “真是辛苦各位警官了,小刘,快过来。”老李像个操心儿子的大家长,见快递员没有动静,招呼了他两次,那小年轻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来。 “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各位警官办案。”老李搓搓手,因为笑着,那脸挤出了一层褶皱,是很讨好人的模样。 程鹏立刻不好意思地立正站好:“成成,大爷您回去的时候慢点啊。” “哎呀这小伙子,人真是不错...” “大爷,您先别走。”一直没有出声的贺邈开了口,他脸上露出个笑来,因为长得周正又骨相单薄,又生了那对猫耳,贺邈在收起猫爪时显得异常温和。 “怎么了警官?”老李有些局促地站住了脚,从上到下都写着弱势群体几个大字。 “没什么,看到您我就想起我爸来了,这几天您耽误工钱了吧。”贺邈依然是笑着,眉眼弯弯,金色的眸仁却盯在老李的脸上不放。 老李并没有察觉异样,听贺邈这么说,他立刻展开了笑脸:“不要紧,这都是咱们应该的。” “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话还在继续,贺邈引着老李向屋外走:“局里申请了一点补助,虽然不多,也是我们局里的一点心意,不过还得麻烦您跟着我去登记一下。” 站在旁边的程鹏一脸摸不着头脑。局里什么时候还有这种补助,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贺老大去的那个方向分明就是... 贺邈打开了询问室隔壁的屋门,他回头,很是礼貌地示意老李进去,那快递员也想给自己讨一份补偿,可刚冲到门前,那门却嘭地关上了。 “这怎么好意...”还在客套的老李看清了屋里摆设,立刻就变了脸色。 驰聿带着几人蜂拥进审讯室后屋,在带上耳麦的一瞬间,听到了贺邈恢复冷意的声音。 “李福庆,演戏过瘾吗?” “现在我要知道,你从陈冬丽家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16、李福庆,迷他因 听到这话,李福庆瞬间变了脸,他原本就佝偻的身子哆嗦起来,脸上沟壑颤动,霎时便从脑门淌下虚汗来。 一早就被贺邈差到审讯室等候的两个小辅警没出声,暗地里偷偷地互相挤眼,没一个搞得明白这是什么开展。 仿佛被黑恶势力迫害的老李还躲在门边,他看着贺邈坐到审讯桌旁,朝着桌对面一仰下巴:“坐吧,咱们聊聊。” “警官,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李福庆将近六十了,长期的巡逻作业让他皮肤黝黑,再配上那干瘦的身板,往那儿一杵,看着好不可怜。 “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保安,你们…”老李环视一圈屋里的三个警察,指着贺邈破罐子破摔道:“你们就算要找个替罪羊,也不能把手伸到我们老百姓身上啊!” 李福庆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意地要闹大事端,他回过身,邦邦地拍打审讯室大门。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快递员回过神来,扒着审讯室铁门便嚷起来:“你们警察就这么肆意妄为吗!!” 越搅越乱,王虎一把擒住快递员的脖领子将他拉进后屋,那双虎眼一瞪,相当摄人:“老实点!冤枉不着你们!” 快递员这次没被肉食类兽人吓住,他文化程度不高,在网上杂七杂八的东西看多了,深信局子里这些人是白拿着他们缴的税吃干饭的,看刚刚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李福庆被关进审讯室,快递员怒火中烧。 “老李说的一点都没错!你们就是一群王八蛋,害不着我,就去害他!” “别激动。”贺邈好整以暇地拍了拍审讯桌:“我在说什么,你心知肚明。” “...警官。”没人理会,李福庆也不拍门了,他颤巍巍地挪到桌边,将自己缩在审讯椅上,活是个任人宰割的老绵羊。 “是不是那家人里丢啥值钱东西了,我,我是进门了不假,可也不至于去偷啊。” “新城花园开盘已经三年了,这几年里一直是一个物业在维护别墅区内的环境设施。” 没有搭理李福庆的伸冤,贺邈手上翻着高标南整理过的资料,没头没尾地介绍起新城花园的销售历史来:“刚开盘,新城花园的楼价高达11万一平,三年后就跌到了6万。” 贺邈抬起了眼:“几乎折半跳楼价,李福庆,你从开盘就在新城花园工作了,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这...”李福庆没想到贺邈会跟他讨论这些,惶恐地看了一眼审讯室那单面玻璃,捏着两手:“我,我们也住不起,不知道这些啊。” “你不知道?”贺邈脸上还是笑,他将那文件翻开了下一页:“那我来告诉你吧。” “新城花园入住不多,即使楼价跳水打折,入住率也不过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里,几乎都是兽人。” “这很常见吧。”李福庆没忍住开了口:“兽人与人类之间那么多矛盾,大多数都互相看不顺眼,兽人多了,人类当然不愿意来。” 听到这话,原来还处于愤怒中的快递员一愣,那对犬类兽耳微微晃动,塌了下去。 “是啊,舆论上兽人多的社区容易出现暴力冲突,所以这三年里新城花园出了八起兽人死亡案件。” “真奇怪。”贺邈翻着那文件,看着上面一个又一个陌生的面孔:“没有一起是暴力冲突或是故意伤人导致的。” “性猝死。”贺邈翻着,点了点死因那一栏:“你听说过吗?” 李福庆沉默了。 “性猝死?”王虎匆匆翻了一把桌上的文件,他心里猛地一跳,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驰聿。 “兽人在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会恢复兽身,或者暴露更多的兽身特征。”高标南一同将文件翻开,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文件上那些受害人,纸上或男或女,都是清秀漂亮的脸。 “我靠。”程鹏明白了他的意思,捂嘴小声骂道:“这么变态?” 贺邈那条尾巴一左一右地微微摆动,他这种捕猎般的目光很扎人,让坐在对面的李福庆不寒而栗。 “这种性行为很容易导致兽人受伤,更严重的还会直接造成死亡,可还是有人为了追求刺激去尝试兽人退化。” “后来,一种禁药就出现了。”贺邈平静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似乎一只猫爪勾着那句“你会同意”的前言,一把拍在了驰聿的眼前。 “这种药可以抑制兽人体内激素分泌,迫使兽人进入一种□□虚弱的状态,在这期间,兽人会逐渐退化,直到完全变成动物。” “这种药会损伤兽人的脑内神经,严重者会无法恢复人身甚至猝死,只能靠注射激素或是吃药维持人身状态,所以咱们国家将这种药物列入了违禁打击的药物行列。” “这种药,叫迷他因。” 迷他因。王虎与程鹏对了个眼神,默默捏紧了拳头。 “…兽人不检点也不能怪我们这些保安吧。”李福庆脸色逐渐阴沉下来,他开口,带着点嘲讽的意味:“他们被包养着不也锦衣玉食的吗?” “警官,你也是兽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啊。” 驰聿的眉头猛地蹙了起来,身旁的王虎更是按捺不住,用那宽厚的巴掌一拍桌子,骂了句脏话。 “你能重复一遍进案发现场的经过吗?”李福庆赤裸裸的挑衅被轻轻地搁到了一旁,贺邈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继续道:“我和驰队忙,还没有看过笔录。” 驰队两个字被传递过来,带着点电子通讯特有的砂砾感,驰聿的手落在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把自己的胡茬。 “当时我们在小区门口聊了几句,小刘说他联系不上户主,我是好心,这才领他进去。”这些话已经说过几遍,李福庆的不耐烦不加遮掩。 “屋门没关,他们家狗又在外面,我就猜肯定是出事了。” “小刘不敢进,我只能先进去看看,一进去,就看见那个女的躺在床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有看到她穿了什么衣服或是屋里摆设有什么异常吗?” “吓都吓死人了,我哪敢看啊!”李福庆越发焦躁:“我当时都吓尿了裤子,爬出来就和小刘撞在一起了,你不信去问问他好了!” “你不敢看。”贺邈就等他这句话。 “你在这里和小李撞上,尿液呈椭圆形溅落点,长轴方向共同指向了死者床侧的衣柜。” 李福庆变了脸色。 “局里模拟了行动轨迹,按勘验的数据来看,尿液方向并非从门口甩向屋内,正相反,是从屋内向门口飞溅。” 贺邈手里的笔点在了衣柜前。 “衣柜在房间内侧,要经过陈尸死者的床,你说着不敢看,却进了房间。” “你为了装出被吓到了的样子尿的这一泡,该说是你太心机深沉,还是自作聪明。” “李福庆,你进了卧室,开了衣柜,从里面取走了一样东西。” 审讯室后屋唰地站起一片。 “那是一包迷他因,对不对?” “带一队人去李福庆的住处,物业宿舍也派几个人盯着,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是!”王虎几个人后背一紧,亢奋地领命外出,李福庆已经彻底撕去了那张胆怯的面孔,目光阴鸷地盯着贺邈。 “你太小看警察了。” 贺邈将文件一拢,对比对面两眼血红的人,他的表现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李福庆被揭露了罪行,愤怒却初始于贺邈的轻视。 “现在已经是科技时代了,没人通知你吗?” “查到两包违禁药你以为能怎么着我吗!就算我蹲号子,也是你们给我养老!” “闭嘴!” 叫骂和辅警的呵斥没停,贺邈却已经起身,公事公办地签过审讯单,看着那两个辅警将李福庆拷了下去。 “妈呀,帅炸了。”程鹏看着贺邈那笔直的身影,忍不住地嘬牙花子。 这逼装的太帅了,什么时候他也能来这么一回? 李福庆的骂声逐渐远去,黄保维看了一眼呆在角落里的快递员,好心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以后别人家说啥你信啥。” 就快递员这愣头青的样儿,他前两天的抵死不从八成就是李福庆撺掇的。 看了一眼腕表,贺邈刚将非他安命扔进嘴里,转头便瞧见驰聿花孔雀一般地过来了。 驰聿的确长得好,眉目硬朗却不严肃,那身制服穿在他的身上没有增加一点警察该有的正派,反倒... “贺队长。”驰聿看了一眼时间,在贺邈逐渐疑惑的目光里,提出了邀约:“赏脸咱们吃个饭吧?” “不去。”贺邈连个顿儿都没打。 “哎,去嘛去嘛。”一听吃饭,程鹏连忙过来撺掇:“我们驰老大手里有金门的vvip卡,不吃白不吃啊。” “不去。”还是回绝,贺邈喉咙一动,药片干涩地滑过食道,却突兀地让他回过味来:“你说去哪?” “金门。”驰聿的眉梢都是高扬的:“去不去?” “…去。” 贺邈不想白搭了驰聿的人情,可他有自己的心思在,他在金门大厦出事,按理来说一个大活人坠楼,大厦负责人总该有些反应,可到现在为止,没有一通报案电话打来市局。 这实在有些违背常理。 驰聿是第一次专程带人来金门大厦吃饭,下午搜证暂时用不着他们出面,驰聿索性开了包房,点些硬菜来喂猫。 “小邈啊,看看要吃点什么。” “你叫我什么?”对面的贺邈早就饿了,可听见驰聿吐出的那两个字,还是没忍住回问。 “小邈啊。”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昵称带点肉麻,驰聿对着服务员点了点菜单上的东星斑,四位数就这么出去了。 “别这么叫我。”贺邈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可吃人嘴短,他补上一句:“叫我贺邈。” “怎么不能这么叫?”驰聿没打算跟个大男人计较称呼,可看着贺邈那个小模样,心里就忍不住想多顶他两下:“你本来就比我小。” 贺邈满打满算今年也就刚满二十六岁,驰聿可是爬过了三十,又迈过了两年的人了。 猫耳竖立,贺邈绷着脸不说话,大有一副你不改口今儿就耗在这儿的架势。 “行。”驰聿心情好了,难怪别人说养猫解压,跟猫做同事这解压效果也不赖:“贺邈,你看看吃点什么?” “我想吃这个鱼。” 贺邈指了指菜单上最便宜的清蒸鱼,那服务员服务意识特好,脸上立刻笑开了。 “先生,已经点过一条东星斑了,咱们这儿的鱼都是凌晨从港口直接送来的,绝对新鲜,您要不换一道,我们这儿的其他菜也很不错。” 贺邈看了看那红星斑后头的一串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冤大头。 可到底是驰聿请客,没有取消人家点菜的道理,贺邈绷着脸,哦了一声。 瞧着贺邈那个模样,驰聿咧了咧嘴角,在服务员离场前,偷偷把那道鲈鱼也给加上。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人,对面的驰聿似乎格外不懂什么叫做分寸,目光直直地落在贺邈脸上。 饶是定力如山,贺邈也有些不自然起来,转过茶杯,他想要喝口热茶给自己顺顺气。 “贺邈。”驰聿开了口。 “你扣下痕迹检测报告,为得就是要我亲眼看你引出那包迷他因,对吗?” 17、两万酬金,寻猫! 饭点的金门大厦人满客满,穿着标红色工服的领班托着餐盘,将两壶热茶送进了一串笑声的包房。 正搓麻将的邱蓉跟一旁的柳太太聊得正美,麻将桌上有什么就抛什么,富人圈子里那点八卦满桌飞,四个人乐不可支,麻将牌也洗得哗哗响。 “蓉妹啊,咱们驰大帅哥是不是太久不露面啦?”邱蓉对面的阔太操着一口南方口音,麻将牌一张张地磕在一起,心思却压根没在桌上。 “可不是,说局里忙,横竖就是不回家,领着地黄搬出去住了。”邱蓉连胡了两把,正是高兴的时候。 “哟。”柳太太摸了张好牌,没忍住叫了一声,见邱蓉斜过来偷看她的牌,立刻伸手去搡她,一开口立刻岔开了话题:“地黄?你们家那只比格?” “可不是。”想起那只狗,邱蓉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那臭狗什么都吃,管他软的硬的先塞进肚子里再说,就没见过这样的狗。” “孩子嘛,都喜欢这些的。”柳太太笑得不行,但还是贴心地替驰聿找补。 “都过了三十了,还算什么孩子。”邱蓉码好了麻将,用一如脸蛋圆滚的指肚敲着牌:“人家呀,躲我们呢。” “你们家驰帅哥,就没给你带个儿媳回来?”南方口音的阔太不吃这套,口风一拐又把话题拐回了驰聿身上。 “马太太他们家有个二十三岁的女儿。”柳太太在邱蓉耳边小声念叨:“想跟你攀亲家呢。” 邱蓉当然知道那南方来的马太太是什么意思,这家可不是善茬,瞧着和和气气,做起生意来才见人心的,前不久还闹出了拖欠工人钱款的新闻,实在是难看。 不过现在还玩在一起,邱蓉也不好直接拂了人家面子。 “马太太你家女儿是不是毕业啦?”邱蓉啪地放了麻将,保养得当的脸上挂满了笑。 “是了呀!”马太太烫了满脑袋的卷,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金耳环,从袖子里露出个亮眼的绿镯子:“我闺女今年就从国外回来啦,读了个什么,斯坦福…哎哟,我念不懂的啦。” “哎呀真是优秀…”一桌人由衷地夸赞起来,一句一捧,捧得马太太心花怒放的。 “我想着也得回身边来,小姑娘嘛,我们想着赶紧些找个好亲家,把好事定下来才是正事呀。”瞥着邱蓉,马太太开了口。 “话不能这么说呀马太太。” 邱蓉心里冷哼一声,那牌打的响极了,像落在马太太脸上的一记耳光:“姑娘好不容易念了书,你把她圈在身边怎么行啊?” “总不能念的书,是为了抬一抬条件找亲家吧?” “是呀。”柳太太帮腔:“孩子还是撒手出去闯一闯才好,邱蓉家那个女儿,名牌医学院里的教授呢,好厉害的姑娘哩!” “哈哈…”马太太尴尬地笑,人家话都说到这儿了,哪个还有听不懂的,几个同玩的太太笑得都变了味,马太太只得尴尬地招手:“是的呀,打牌好啦。” 与邱蓉相熟的小领班匆匆进了包房,贴在她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真的?”邱蓉眼睛一亮:“我儿子来了?” 金门大厦不愧为京市数一数二的酒楼,菜式好看,价格也相当好看。 驰聿看得出贺邈没有宰他的打算,可男人嘛,就喜欢在同类面前表现一下优势,等第五道菜上桌,贺邈才意识到驰聿这一顿肯定花费不少。 “你请谁都是这个规格吗?”贺邈并没有接驰聿的话,他夹了一筷子鱼塞进嘴里,肉质鲜嫩,的确是好吃。 “差不多吧。” 只吃过驰聿两碗馄饨面的程鹏知道了,怕是要泪洒当场。 “你该不会私收贿赂了吧。”贺邈的脸色不善,望向驰聿的眼里,写着怎么可能几个大字。 “本人颇有家资。”驰聿一摆手:“做警察,是为了大爱。” “......” 菜码了一桌,足足八道肉菜,作为工作日的午饭,是相当豪华的一顿了。 贺邈自打几天前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了一眼驰聿,埋头继续对付那条东星斑。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李福庆有问题的?” 驰聿胡乱吃了两口,见对面已经半条鱼下肚,这才开口,要跟贺邈聊上两句。 “第一面。”贺邈骨相小,脸颊很瘦,可又喜欢大口地塞饭,腮帮子鼓出一个弧度来,随着他说话一动一动。 “新城花园这种案件高发的小区,安保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怎么可能留下一个将近六十的老爷子。” 贺邈腮边的弧度消失了,驰聿的目光下滑,落在了他因为吞咽而滚动的喉结上。 “说不准是人文关怀呢?”驰聿拿起一旁的茶杯,给自己灌了一口茶水。 “不可能。”贺邈将一颗鱼蛋塞进了嘴里,那双金黄的眸子里,是不可撼动的自信:“物业要是可怜他,可以安排一个看门的闲职。” “让他去巡逻,难道不怕出事吗?” 驰聿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绽开了,他漆黑的眸子落在贺邈脸上:“你怎么就能确定那就是迷他因呢?” “李福庆只是有拿走了什么东西的嫌疑,你就笃定他取走的是迷他因。” “是什么让你对这种药这么敏锐,是直觉吗,贺邈。” 贺邈的筷子停了,两道目光又一次隔空碰撞在一起,驰聿这逾距的试探让贺邈感觉到了不适。 “……”驰聿知道无法从贺邈这里得到答案,对着他那越发冷硬的目光,猛地便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纸来。 “直觉超强的贺警官帮我个忙吧。” 贺邈的目光下移,落在纸上,那张照片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咣当一声站了起来! 纸上,赫然是他的原身! 照片上的黑猫仰翻着雪白的肚皮,吐着舌头翻着白眼,一脸被药麻翻了的惨样,标题印着几个大字,寻猫启事。 电光火石,贺邈瞬间明白了一切! 把他送去宠物医院,又要好心收养他的恩人——就是驰聿! “这是我救助的猫,不过可惜,它从宠物医院跳窗跑了。” 驰聿还未饲养贺邈,却已经摆出了主人的架子:“贺队长猫脉比我广,替我找找小猫?” “……跑就跑了,自由点不是挺好…” 捏着拳,贺邈皮笑肉不笑,半天才抑制住了自己去抢过寻猫启事的冲动,慢慢坐了回去。 那条炸了毛的尾巴一个大甩,结结实实地绑在了凳子腿上。 “再过几天京市就要下雪了,它在外面活不过这个冬天。”驰聿摇了摇头,口气也郑重了些。 找吧。贺邈在桌下攥着自己的膝盖,让想要皱成一团的脸保持平静。 他找个两三天就放弃了。 “哎,对了!”快餐店里,正跟着黄保维和快递员埋头吃饭的程鹏突然一拍巴掌,在两人诧异的目光中拿起了手机。 “对,对!还是原来那个视频,把照片换了,名字也给换了。”程鹏大着嗓门,边跟对面的人嚷,边唏哩呼噜地扒饭。 “电话还是那个电话,别忘了在抖加上也发啊,价钱好商量,我们老大不差钱。” “交给你们我放心,地黄都找回来了,找猫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行,行!我吃饭去了啊,辛苦了啊!” 黄保维撕着鸡腿,好奇地开了口:“你给谁打电话?” “驰老大家的猫丢了。”程鹏摆手:“我给专业找宠物的团队打了个电话。” “猫也能找?”快递员吃了程鹏请的面,脸上那点对人类的敌视早就随风飘走了,支着那对狗耳朵,跟着八卦。 “那当然。”程鹏捻捻手指,高深莫测:“只要这个到位,天王老子也给他找出来。” “那他们怎么找?” 金门大厦地段极好,四周商场高楼林立,巨幅的广告彩屏上轮转着奢侈品的广告,可下一秒那屏幕却掐断了画面,骤然一黑。 窗边的贺邈下意识地看向了落地大窗,金门大厦那号称荧幕级别的广告牌上,一张黑猫翻肚皮的照片缓缓出现。 悲凉的二胡音乐响起,方块大字逐一出现,ai念稿的机械女声久久回荡在京市这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寻猫启事,芝麻,黑白奶牛猫,于十一月十三号清晨不慎走失!至今未归……如若找回,提供有效信息者,酬谢两万元!” 接着,程鹏那拿捏又做作的声音响彻街巷:“芝麻!快回家吧!你爸爸在家里等你!” 瞪着自己那滚动的照片,贺邈那对耳朵都被气得直哆嗦。 驰聿!我*你大爷!! “还能怎么找。”程鹏美滋滋地咬了一口卤蛋:“全网滚动,地毯式搜捕。” “去年地黄丢过,我们印了两千张寻狗启示,在网上发了半个月通告,包了彩屏循环播放地黄的大头贴,这才给找回来了。” “就这一片儿,没有一个不认识地黄那张狗脸的。”程鹏一巴掌拍在桌上。 “就是挖地三尺,也给他找出来!” 18、我必须蹭你的车! “邱姐,驰先生就带了一个人来,应该是带同事来吃午餐的。”领班小丫头脚步轻快,她高高兴兴,带着邱蓉穿过走廊,一路就到了包房门前。 “死小子也不接我的电话,跟他那个姐姐一个德行,这回可叫我逮住了。” 邱蓉嘴上厉害,可心里还是有点担心的,驰聿忙起来几个月的不回家,别说见面,就是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邱蓉时常在想,这是给案子生了个儿子,驰聿这一辈子怕是要奉献给一线了。 所以一听到驰聿也在金门吃饭,邱蓉就按捺不住,想要来多看看他。 寻猫启事轮播了一遍又一遍,一连听了三次程鹏的绝世哭腔,贺邈还未从那份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着目瞪口呆的贺邈,驰聿有了片刻终于让这只坏猫认怂的畅快。 “怎么样,就这么地毯式地搜捕上一个月,只要他没成了精跑出京市,怎么都得回到我的手上。”驰聿一托下巴,咧嘴抬眉,说出的话像个十足的反派。 “你...” “咚咚咚!” 贺邈的话被堵回了嗓子眼里,两人目光挪向被敲响的门板,随后,一个服务员探头进了包房,她左右环视看了一圈,将视线定在了驰聿身上。 “!”看清楚了那张脸,这回轮到驰聿心里一惊了,这小姑娘他见过,是金门大厦里脚前脚后跟着邱蓉的小服务生,可以说邱蓉就是她最大的客户,既然她找到了这儿,那就说明… “邱姐!驰先生在里面呢!” 果然,下一秒小姑娘就嚷嚷开了,驰聿想要把门关上,一道圆润的身影已经硬是挤了进来。 “好啊,你还敢关你老娘的门!”差点被驰聿关在外面,邱蓉横眉冷竖,伸手便要去拧驰聿耳朵。 事发突然,屋里的贺邈被吓了一跳,他一步窜了好高,捂着自己那条炸了毛的尾巴靠墙站好。 这场面活像被亲妈抓住奸情,服务员摸不透情况,不过邱蓉的红包已经到手,她就美滋滋地溜之大吉。 贺邈也想跟着一道跑了算了,可脚还没踏出去,他就被驰聿一把揪住了后脖颈,硬是给拖了回来。 猫的后脖颈可是要害,驰聿这一抓贺邈就老实了,他微微仰着脑袋眯着眼,立正站好喊了一句阿姨。 邱蓉这才看见贺邈,好白净的一个男生,长相也好,还被驰聿这样暧昧地捏着,被富人圈子八卦熏陶过的邱蓉,立刻便皱起了脸。 “这是我同事。”血脉相连,驰聿当然知道邱蓉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他有点尴尬地松了手,用‘你别乱说话’的表情,瞪了一眼自家亲妈。 “哎呀,这乖乖!”邱蓉立刻换了一张脸,一把将贺邈从驰聿身边拉了过来,硕大的红包便往他手里塞。 “一看就是个好孩子,阿姨过来得急吓着你了吧?拿着这个去买点好吃的压压惊…哎呀,这手……” 被邱蓉捏着猫爪,贺邈连动都不敢动,只剩那条炸开的尾巴竖立在驰聿的视线中。 “行了,你出去买点好吃的,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一把将贺邈从邱蓉身边抢回来,驰聿打开门,放贺邈先一步逃离这尴尬的包间。 捏着那沉甸甸的红包,贺邈大松了口气。 他很早就没了爸妈,遇上热情的邱蓉也的确应付不来。 而且...贺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他这一趟也的确不单是为了吃饭才来的。 金门大厦翻台率很高,服务员来去匆匆,并没有人注意到贺邈这个沿着走廊来回闲逛的客人。 调任宴是任局组织的,说是调任,其实也只是打了个幌子把他们从刑侦一线给撤了下来,一道调任下来的几人都被拆开了,分别塞到了不同的支队。 大家为迷他因迫害案奔走了这么久,这一顿宴,是任局用来安抚他们的。 贺邈看了一眼旁边的宴会厅大门,几个服务员正在里面说说笑笑地收拾卫生,大厅刚刚才结束了一场喜宴,满地的酒水垃圾,大概是留不下什么线索了。 猛地一阵心悸,像有人在自己的脑仁上打了一拳,贺邈一阵晕眩,扶着一旁窗台才勉强站稳了身子,大片的银白碎花占据了视野,贺邈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高过一声。 “先生,先生!” 猫耳警觉地一摆,贺邈猛一甩头,看向了身侧呼唤他的人。 那是个支着猫耳的兽人,一身标红的员工服,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身后几个工作人员也都看着这个方向,窃窃私语地互相递话。 “您还好吗?”贺邈捂着心口弓着腰在这里站了好久,勤工俭学的陈小侠就是被老员工撺掇来问情况的,见贺邈抬起头来,脸上惨白得一丝血色也无,陈小侠慌慌张张地摸出手机:“我帮您打120吧?” “不用。”贺邈摆了摆手,他当然知道这是非他安命给他带来的副作用,摸着手下这干净如新的窗台,他脸上一变,露出了和煦的笑意:“我就是有点低血糖了,站会儿就好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陈小侠也不疑有他,摸摸口袋,给贺邈递上了一块糖。 “谢谢你。”糖捏在手心,贺邈状似无意地看向了走廊一侧的连排窗户:“这么一整层楼都是你们打扫?真辛苦。” 整排的玻璃完好无损,窗台上也没有任何指痕,甚至连新旧程度都完全一致,一切迹象都在向贺邈表明,这里无事发生。 “哎,可不是。”陈小侠没什么心眼,贺邈跟她搭话,她也乐意借机会摸鱼,支着手里的墩布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我们负责这几个宴会厅的打扫,早知道这么累,我就不来这儿了。” “这么多?”贺邈佯装惊讶:“没有轮班吗?” “哪有轮班吧,就我们几个。” 贺邈因为虚弱而平添了些乖顺的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其实我前两天来这儿吃过饭,当时我醉了,好像在走廊里打碎了什么东西,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啊……?”陈小侠有些茫然地摸着下巴,眼珠转了一圈,露出大学生特有的憨厚表情:“没有呀先生,这几天走廊都很干净,我们就只清扫了垃圾,墩了地…其余的就没有了。” 没有。 贺邈垂眼盯着手指间的糖果,糖纸里的水果糖已经微微融化,被挤出了纸皮的糖浆在他的指尖留下了一处粘稠,被贺邈有些用力地搓开了。 难道是他记错了,他不是从十八楼掉下来的,而是其他楼层? 金门大厦楼高近五十层,一层层地查看太不现实,贺邈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黑洞洞的摄像头直对着他的脸,将整条走廊囊括在监视范围之中。 “嗡——嗡——” 衣兜里的手机震动声拉回了贺邈的思绪,他摸出手机,看到了一串陌生号码。 “喂?” “贺邈。” 对面熟悉的声音让贺邈原本紧张的神经松了下来,可他脸上还是绷着,维持自己的高冷形象:“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 “我还知道你住哪呢,有个电话怎么了?”对面的驰聿还是不大着调,他那端有些嘈杂,似乎是有人在哭喊:“你先回局里吧,我晚点过去,打车钱有吗,我给你转点?” “…不用。”贺邈有瞬间开始反思自己在驰聿眼中究竟是个什么形象,竟会让他产生自己连打车费都掏不起的错觉。 “你那边怎么了?” “我妈的朋友。”驰聿看了一眼哭天喊地的马太太,她哪还有刚刚的富贵从容,眼泪把妆都冲花了,白的黑的涂了满脸,好不可怜。 邱蓉虽然看不得马太太的行事作风,可玩在一起的人哭的这么伤心,她也只能跟着宽慰:“哎呀马太太,就是个镯子嘛,咱们好好找找,它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马太太哪里听得进去,用颤抖的手去擦眼泪:“我就去了趟卫生间,一回来就没了,我家老马要是知道,呜呜……我就不活了!” “哎哟,不至于的啦!”柳太太是知道点底细的,马家看着家大业大,其实家底空虚,那老马更不是个东西,在外面养了不知道多少老婆孩子,马太太就那么一个闺女,平时在家里怕是少不了挤兑。 这个镯子丢了,估计就没有下一个了。 “丢了个高冰的镯子,我跟着去查监控,用不了多长时间。” 把厕所翻了个遍,小服务生满脑袋虚汗地跑了过来,有点结巴地抛下了寻找无果的结论。 马太太哭的更凶了,拉着那小服务生非要她给个说法不行。 “行了,我挂了。”驰聿有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正要挂断,对面的贺邈却抢着开了口。 “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实在有点意外,难道是因为这顿饭,贺邈对他的态度已经有了改观? 一边眉梢抬了抬,驰聿反口问道:“你跟去干什么?” 对面沉默了几秒之久,这才传来贺邈有点僵硬的声音:“我有出租车恐惧症,必须蹭你的车回去。” 驰聿:“……” 驰聿:“好罕见的病啊,贺队。” 19、怎么又冷战了? 也许是一直处于高压,马太太十分激动,即使金门大厦的经理再三保证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她还是哭个不停。 “也是受不了啦…”把邱蓉拉回身边,柳太太在她耳边小声道:“她女儿毕业了要回国,老马外边养的崽急了,逼着分家产呢……” 几个女人都在心里揪了一把,默默叹了口气。 这头气氛凝重,那头情况也说不上太好。 “我们内部人员会去调查清楚的,就不劳烦二位了。” 匆匆赶来的经理气儿还没有喘匀,转身就拦在了监控室的门前,他脸上虽然是得体歉意的笑,可却一点让开的打算也没有。 金门大厦来往人员复杂,从平头百姓到富豪官员,平常的应酬吃饭也就算了,可要是有大人物被窥探走了秘密,金门大厦就只能关门大吉。 驰聿知道经理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他疲于跟这种人绕弯子,刚掏出警官证来,就被贺邈杵了一把手肘给塞了回去。 “马太太!”贺邈声音不小,一句话就让全场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脸上,他那条尾巴左右轻摆,勾起了一个弧度:“经理说不许查监控,您报警吧!” “为什么不许查!!”果不其然,本就在崩溃边缘的马太太终于找到了怨气的发泄口,她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直扑经理而来。 经理哪敢跟这些阔太动手,被马太太一把揪住前襟,连忙摆手解释不是这个意思。 驰聿抬了抬眉毛,跟着贺邈火上浇油:“马太太,高冰镯子不便宜啊,你报警,我们一定出最多的警力,过来给你讨一个公道!” 场面瞬间便被搅浑了,叫得叫闹得闹,经理那支支吾吾的态度持续挑高马太太的怒火:“报警!我要报警!!” “好了,好了!!”那文质彬彬的经理险些被马太太撂翻在地,只得赶紧认怂安抚她的情绪:“查,咱们仔仔细细地查!” 于是,哭哭啼啼的马太太便搬着小凳子,坐在保安身边看着他敲击视频。 监控倒回,马太太一摇一摆进厕所时,那镯子还明晃晃地挂在手腕上,进度条一点一点挪动,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马太太的身影,可那白花花的镯子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对!就是在厕所不见了!”马太太情绪骤然激动起来,邱蓉连忙拍拍她的手背,要她稍安勿躁。 “厕所都翻遍了,怎么会…哎呀!” 众人目光下,一个干瘦的女人出现在了走廊另端,她盯着马太太的背影,蹑手蹑脚钻进了厕所,不出片刻,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是她,肯定是她!!” 马太太终于回想起了手镯的下落,她那时怕镯子磕了碰了,摘下来放在一边打算洗完手再戴上,却不想那一个转身她就给忘了,眼下看来,肯定是被这个行迹可疑的女人给捡走了! “是保洁部的小张呀…”“怎么是她,这回完了呀……” 别人可能不认得,可经理是认得那女人身上制服的,他脸上得体的笑容消失了,立刻拿起桌上的对讲,通知保洁部将人扣下。 马太太等不及,立刻起身向外走,吵着金门大厦里出了贼,一定要给一个说法。 外面又一次闹了起来,监控室的保安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忽地旁边就伸过一只手来,贺邈一挪鼠标,将监控日期更改到了十二。 看到贺邈动作驰聿有瞬间的惊讶,可在保安正要叫嚷出声时,驰聿却证件一亮,将那几声阻止给堵了回去:“现在依法调取监控,作为目击者,请你配合工作。” 好冠冕堂皇的一套说辞,保安哪见过这种场面,立刻就闭了嘴。 贺邈的嘴角动了动,所有楼层的监控全部打开,一张张画面排布在宽大的屏幕上,穿着标红制服的人在屏幕上来回穿梭,贺邈那金色的瞳孔在块块画面中搜寻。 猛地,他的目光便定在了某处。 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一角,猫耳竖立,猫尾低垂,不是贺邈本人还会是谁。 就是打这里开始,贺邈就再没有了记忆。 画面波动了一瞬,视频中贺邈身影微微一偏,随后步伐缓慢地向走廊尽头走去。 那背影倒影在贺邈金色的双瞳中,就那么平常而又诡异地一拐,彻底消失在了监控画面里。 “那是你?”驰聿也皱起了眉,即使他与贺邈接触时间不多,可尾尖带白的尾巴是那样显眼,任谁都能看得明白那是贺邈本人。 “……”贺邈不发一语,抬手拖动进度条。 调任宴进程过半,任局与胡局早早退了场,几个小警察将两人送去电梯间,有说有笑地回了宴会大厅。 进度条又一次挪动,晚上九点,来调任宴的人员开始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吵闹的十八楼逐渐恢复了安静,许久,才有零散的保洁开始聚集过来。 太正常不过的场面,除了他的离开,似乎没有一点异常。 看着画面上逐渐被清理干净的宴会大厅,贺邈双眸一眯,猛地按了暂停。 视线挪过一人又一人,贺邈后背突然簌簌地爬过一层冷意。 画面中没有陈小侠那显眼的猫科兽人的身影,这段视频是被覆盖上去的。 “你到底怎么了?” 把保安支走,驰聿看着面色凝重的贺邈,有点心急地伸手推他。 “没什么……”贺邈的目光转了过来,看着驰聿那张脸,突兀地开口问道:“你是金门大厦的vvip?” 驰聿摸不清贺邈是什么意思,只得实事求是地回答称是。 “金门大厦几点歇业,有夜间休息的场所吗?” “有。”驰聿点头:“二十五到二十七层是客房休息区,二十八层是vip休息区。” 几张画面迅速出现在了屏幕上方,倍速的视频在贺邈瞳孔中飞快流过,终于,在又一次看到开启的电梯门时,他的耳尖微微扑朔了一瞬。 那是个戴着兜帽的男人。 目光一路追随,可那男人脑袋埋得很低,身形也有意佝偻,他一步三晃,就那么大咧咧地顶着监控,向客房走去。 那是他对贺邈的隔空挑衅。 视频又一次按了暂停,看着兜帽下微微一闪的亮色镜边,贺邈慢慢眯起了双眸。 “哎,怎么回事啊。”办公室内的气压极低,李潇潇受不了,去杵驰聿最忠心的狗腿程鹏打探消息。 “咱们驰老大不是跟贺老大好着呢,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又冷战了?” “我怎么知道?”程鹏用文件挡住脸,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翻看口供的贺邈,旁边那张办公桌是空的,驰聿午饭回来后就带着王虎跟熊娜娜去了新城花园做排查,点名不许贺邈跟去。 人兽队长互换,王虎和熊娜娜被带走时脸上那惊恐的表情,程鹏记忆犹新。 “你去问问。”李潇潇撺掇。 “你怎么不去?”程鹏翻了个白眼。 于是食物链底层的高标南便战战兢兢地站到了贺邈办公桌前。 “贺贺…贺老大……”高标南壮着胆子,将手里的检测报告放在了贺邈桌上:“这是侦查那边出具的完整报告,您您……您看看!” 贺邈被他哆哆嗦嗦的声音打断了思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后头翘首以盼的李潇潇跟程鹏,将文件一把拍在桌上。 办公室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去把汉克斯一家的笔录总结给我一份,好好工作。” “是!”被贺邈吩咐,高标南却如临大赦,立刻顶着李潇潇鄙夷的目光飞回了工位。 “滴滴,滴滴。” 腕表滴滴作响,贺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将近六点,非他安命提供的激素逐渐代谢消失,已经到了他该离开的时候。 起了身,贺邈在几道惊奇交加的目光下开门,身影一闪,飞快的消失了。 “他……”程鹏惊疑不定,立刻在新老大欢迎会(4)中尽到了他狗腿的义务。 【程鹏】:老大!贺老大出去了! 【驰聿】:关我什么事? 【驰聿】:他去哪了? 【李潇潇】:下班了,是不是下班了? 【程鹏】:下班?当警察的下什么班,李潇潇你想在一杠一星混一辈子啊? 【李潇潇】:狗腿!滚! 车流不停,晚高峰将盼着回家的人都堵在了路上,医院前贺邈正等着鸡蛋灌饼,看着驰聿的电话在屏幕上一亮又一灭,默不作声地将手机又塞回了口袋。 “我可不陪着你了。”值了几个夜班,林奕在旁边哈欠连天,接炒面时都是闭着眼的:“你就直接去病房,都给你办好了。” “行,谢谢你。”接过鸡蛋灌饼,贺邈有些怀念中午那一顿大鱼大肉。 目送林奕离开,贺邈向住院大楼走去,饭点人员冗杂,夹在人群中的贺邈却没有去林奕给他预备好的病房住下,他脚步一转,随着疲惫的人群拐进了神经内科的病区。 正在接班的护士长看到贺邈,熟络地互相示意,直到走廊尽头,贺邈才停下了脚步。 单人病房的名牌上,写着梁原二字。 20、猫爪打字也太慢了! 走廊上人影穿梭,病患与家属都借着吃饭的空档去透一口气,或疲惫或忧虑的目光扫到门前停滞的贺邈身上,又很快地挪开了。 单人病房内,隐约能看到有个枯槁的人躺在病床上,仪器牵连着他的口鼻,将他的生命暂时扣在了人间。 接班换岗,不时有匆忙的医护从贺邈身边来往经过,看着纹丝未动的他,也没人敢贸然上前。 来这里的家属个个都是心情沉重,还是给人家自己消化的时间好一些。 “那个是病人家属吗?” 田甜已经巡了病房三次,也看见贺邈三次,那人自始至终连动作都没变过,就那么愣生生地站了好久。 “其实他可以进去看一下病人的,适当的呼唤,说不定可以帮助病人苏醒。” 正整理病历的护士长抬头瞥了一眼,看见田甜口中的病人家属,声音里带了点可怜:“他知道,这几年我都告诉他好几回了。” “啊?”田甜是来实习的护士,满打满算不过工作了一个月,贺邈那张脸她今天还是第一次见:“他,他是来看…” “小田,你新来的不知道。” 护士长没接她这茬,手上翻着病历,继续自己的活:“贺警官每次来都是在外面看看,从来不进去的。” “贺警官?” 田甜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去偷看贺邈,那利落的头发上立着两只尖尖的兽耳,还是个猫科兽人。 “那...”稍一联想,田甜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他去看的那个人不会是个犯人吧?” “瞎想什么。”护士长对于田甜天马行空的想象有些无语,干脆抽出一张病历递到她的跟前:“人家两个是朋友。” 田甜接过病历来翻了翻,口气惊讶:“病房里住的是个人类?” 在人类和兽人关系不太融洽的大环境下,有这么深厚的感情真是不易。 住在4503床的病人的确是个人类,病历单上有病人的照片信息,上面的男生看着二十来岁,很阳光,证件照上都是藏不住的笑脸,就连名字也是取得好寓意。 梁原,良缘,一听便知道是个家里和睦,备受疼爱的孩子。 这样一个人,在床上躺了两年。 “是啊两年多了...”护士长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看着病历上男孩的笑脸:“多可惜啊,来看他的人不少,是个人缘好的好孩子。” “神经受损…植物人?”看着病历上的条条例例,田甜也从心里生出一丝怜惜,不过在医院里的又哪有不可怜的,也只能求奇迹发生,搏一个可能的康复。 护士长与田甜对话声音不大,可惜贺邈耳力过人,那对猫耳耳廓一转,将两人的长吁短叹全都听了进去。 金色眸子倒映着悄无声息的梁原,贺邈背后的嘀嘀咕咕还在继续,胸膛中逐渐响起一串急促的跳动,贺邈扶了一把作痛的脑袋,看向了腕表。 “哎,他走了?” 被呼叫铃喊走的田甜匆匆回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可站在那处的挺拔身影已经消失,病房门前空空如也,像是没人来过。 “这么早?”这回连护士长都有些惊讶:“他平时要在这里站很久的。” 腕表上的数值还在波动,看着那起伏的数字,贺邈一路上了八楼。 办好的病房正对护士站,瞥了一眼里面忙忙碌碌的人影,贺邈心里稍安,打开了病房大门。 这里是京市,即使林奕有心帮忙,也只找到一间小小的独立病房能让贺邈暂时容身,就这也花费不小,从贺邈的口袋里狠狠掏了一笔。 可贺邈的情况实在特殊。 看着那空荡荡的病房,即使只与吵闹的走廊一门之隔,贺邈的心脏还是重重地沉了下去。 落雪、火焰、消防车拉长的阵阵呜鸣,狭小而又漆黑的走廊过道,贺邈的鼻腔似乎再次被烟尘充斥,只是一人置身在病房,他便如坠冰窖,手脚一同僵硬,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门口。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让贺邈再也没有胆量一人入睡。 护士推着医药用品匆匆穿过走廊,她想起刚刚好像有个青年进了病房就再也没了动静,歪头看了一眼病房上方的气窗,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并不知道,那个青年早就缩小成了一团毛球,现在正蜷在门的背面,用那双金黄的眼睛注视着漆黑的房间。 时间还是太早,贺邈的作息是规律,可也远不到六点就睡下的地步。 也许是因为视野缩小,贺邈心里的恐惧少了许多,他仰起小猫脑袋,有些好奇地环视房间,屋内的一切都大的离奇,最终,他将目光落在了门把手上。 刚刚的退化太过迅速,他都没来得及锁门,就已经变成毛球掉在了地上,为了安全,还是把这扇门锁上的好。 大概估算了一下门锁高度,贺邈扭了扭猫屁股,一跃而起,向着那门锁直扑而去。 “咚!” 出师未捷,贺邈高估了自己对猫身的掌控,爪子连门锁的边都没摸到,一脑袋就撞在了门板上,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懊恼地甩了甩尾巴,贺邈身子一弓,雄赳赳气昂昂地爬了起来。 区区一个破门锁,难道比办案还难? “咚!”再来! “咚!”再来!! 经历了几轮尝试,贺邈终于顶着肿包小脑袋,将房门成功地上了锁。 “嗡——嗡——” 还没等贺邈得意片刻,落在地上的羽绒服中就传来一阵手机震动的嗡鸣,他三两下钻进衣兜,将屏幕大亮的手机拖了出来,这才发现驰聿居然足足打了几十通电话过来。 驰聿二字在屏幕上疯狂跳跃,大有一副贺邈不接电话,他就会这么响一整晚的气势。 皱了皱小眉头,贺邈抬起猫爪,一下拍在了挂断键上。 “挂了?” 手机那头的驰聿猛地坐起身来,吓了旁边的地黄一跳,在他扯着嗓子控诉之前,驰聿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狗嘴。 “老实点。”驰聿教训地黄,用手指点着他的脑袋:“你已经扰民了,再吵,我可以按照寻衅滋事拘押你。” 瞪着晶亮的狗眼,地黄老实地趴回了地上。 收拾完了狗,就该收拾猫了,目光放回手机屏幕,驰聿这才发现贺邈挂断了电话,却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此时,贺邈的聊天框里正不断跳跃着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大字。 哼,看来是知道错了。 驰聿把手机扔在茶几上,开始抱着膀子回想下午的事。 在金门大厦,贺邈查过监控居然翻脸不认人,活像个出了水的河蚌,无论驰聿如何追问,他都缄口不言,猫耳一背,就是一副听不进人话的混蛋样。 任谁都清楚这其中必有隐情,驰聿甚至搬出了胡局,说要告贺邈一个滥用职权,可贺邈非但不怕,还一眼睛横过来,撂下一句“那你去告吧”就再也没搭理过他。 猫科兽人的性子真是古怪,简直油盐不进。 驰聿有意晾着贺邈,他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李潇潇家里那只叫作公主的大胖布偶,圆乎乎的猫晃着那条蓬松的猫尾,圆溜溜的眼睛瞪着镜头,下一秒,就扑了李潇潇满脸。 看看,真是娇纵。 驰聿打鼻子里哼出一声,翻开贺邈的聊天窗口,空的,回朋友圈。 【高标南】:神奇的圈友,有没有什么适口性强的猫粮推荐,高大壮又绝食了qwq。 猫奴一个。 驰聿不屑地晃了晃双腿,翻开贺邈的聊天窗口,还是空的,又回了朋友圈。 【程鹏】:看看我们家三花大美女,刚刚出浴,香喷喷毛绒绒~【图片】【图片】 这办公室就他一个正常人类吗,怎么都被猫给洗脑了,整天围着猫打转? “叮咚。” 整整十分钟,贺邈输入的那句话终于发了过来,驰聿端着架子只是瞥了一眼,对话框里只有三个字,肯定是对不起无疑了。 知道错就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中午刚花重金喂了猫,怎么也该有点特殊对待才是,输入这么久,肯定也是因为贺邈放不下面子,纠结了好久才下定决心吧? 心情颇好,驰聿从零食柜拿了一根牛筋骨,赏给了翘首以盼的地黄。 美不滋地坐回沙发,驰聿点开了贺邈的聊天窗口。 【贺邈】:请闭嘴。 驰聿:? 猫爪踩踩,扬着尾巴的贺邈又一次挂断了来自驰聿的电话,小猫脸上,是个相当邪恶的笑容。 驰聿是他的恩人不假,可一码归一码,就算是恩人也不能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闭嘴前的那个请字,已经是他全身素质的体现了。 踩着关机键,就在贺邈要摁下关机的瞬间,高标南的消息跳了出来。 【高标南】:贺队,这是您要的笔录总结。 【高标南】:【文件】 贺邈对这个厚镜片的内向警员有点印象,信息整理很出色,是个人才。 用猫爪呼噜了两下猫耳,贺邈抬起爪垫,又一次在屏幕上耕耘起来。 战战兢兢的高标南,在半小时后,接到了来自贺队长的回复。 【贺队】:给我吃鱼的家庭住址。 21、猫,又一次被堵在了厕所。 “吃鱼的……家庭住址?”冷汗簌簌,看清楚贺邈诉求,高标南着急忙慌地摸出手机要给驰聿报备,可眼前猛地一黑,电脑差点被掀下了桌。 “高大壮!” 一只狸花跳上了电脑桌面,一伸爪,大咧咧地趴在了电脑键盘上,高标南着急忙慌地将他抱开,发现对面的贺邈又接连发来了两条消息。 【贺队】:【贺邈个人信息总结文件】 【贺队】:【微笑.jpg】 十足的威胁。 高标南看着那份经他之手整理出来的文件,相当识相地呈上驰聿的个人信息。 倒不是贺邈睚眦必报,被驰聿知道了底细就非要把对方也扒个干净,只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付罪犯是如此,对付恩人也是如此。 踩开高标南发来的个人信息表,迎面便是驰聿那张蓝底证件照,照片上的男人没什么笑脸,只是规矩地直视前方,长眸浓眉,高鼻薄唇,与贺邈往常接触的驰聿格外不同。 的确是很不错的长相。 贺邈的尾巴尖勾了勾,一爪踏在了驰聿的证件照上。 驰聿住在离市局不远的高档民区,贺邈都有耳闻,那社区的绿化做得很好,安保匹配也很到位,又是一梯一户的配置,一直都是养宠人士优先考虑的友好社区。 如此看来,也是个相当负责的养狗人了。 正企图扒开地黄狗嘴抢回那根牛筋骨的驰聿,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高标南忐忑了整整一夜,他抱着高大壮辗转反侧,实在是想不明白贺队要自家老大家庭住址是什么用意。 难道是自家那个邪恶队长终于惹毛了贺队,让人家大半夜里待不住,非要即刻杀去家门口才能出了这口恶气? 高标南一骨碌坐了起来。 该不会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吧? 贺队过肩摔驰聿的画面还记忆犹新,高标南回想起来,依然是一头的冷汗。 “大壮啊,万一爸爸没了工作怎么办?”正呼呼大睡的高大壮被高标南摇醒,一脸不爽地看着自家小弟。 “要是没了工作,你的猫粮就得从两百一斤降到五十一斤了,咱们爷俩勒着肚皮过日子,你又挑食,怎么办……噗!” 喋喋不休的高标南,终于被高大壮一拳哄入了甜蜜的梦乡。 不过高标南到底是多虑了,隔天八点,驰聿依旧准时到达办公室,身姿挺拔,四肢完好,并没有被贺邈半夜杀上门去的迹象。 顶着黑眼圈的高标南大松口气,只不过这口气还没咽回肚子,就又顶到了嗓子眼里。 “干什么?” 瞥着贺邈递来的手抓饼,驰聿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文件都忘了翻页,用惊疑不定的目光在贺邈脸上圈巡。 “给你的早饭。” 贺邈脸上木木然,那双金色的竖瞳平静无波,只是定定地看着驰聿,叫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给我?”驰聿后背紧了紧,不由自主地坐端正了些:“你给我买早饭?”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闻所未闻。 盯着那个手抓饼,驰聿活像是见了炸弹,整个办公室都陷入诡异的寂静,几对耳朵高高竖起,密切地八卦着这边的动静。 “对。”贺邈举得手酸,见驰聿迟迟未接,他蹙起了眉头:“你不吃手抓饼?” “吃。”驰聿下意识应了声,随后,那热乎乎的袋子就被贺邈塞进了他的手里,一肠一蛋,是门口早餐摊很高的配置了。 完成了今日的报恩指标,贺邈甩了甩尾尖,也不管驰聿是个什么反应,一屁股坐回了自己工位。 “什么情况??”程鹏可是自封驰聿的左膀右臂,他手上还拎着给驰聿的包子豆浆呢,眼见着自己的活儿被贺队给抢了,只能对着一旁的李潇潇干瞪眼。 “怪。”李潇潇撑着下巴:“忒怪。” 不过办公室里的诡异氛围也没有维持很久,就被冲进屋的王虎给推回了正轨:“老大,这是爱德华关系网总结,您看看!” 爱德华交代了与他关系密切的几个情人,再联系汉克斯夫妇的证词,可以推断出爱德华与冬丽这几年的婚姻状况并不和谐。 爱德华家底殷实,又是美国一所大学的客座教授,在康州算得上富人阶层,婚前就时常出入各式派对,情史可以说得上是一塌糊涂。 所以当陈冬丽与爱德华传出婚讯时,乔作为她的朋友也颇为担心了一段时间,可陈冬丽看起来相当幸福,乔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当爱德华是收了心,打算与自己的好友好好生活。 可婚后,爱德华原形毕露。 他不仅没有因为结婚而斩断那些暧昧的情丝,反倒更加肆无忌惮,他一度要求陈冬丽与他出入各式声色场所,这其中甚至有换|妻俱乐部的存在。 出生在国内的陈冬丽自然不肯,她恳求爱德华能收一收心,与她共同经营一个完美的家庭。 可爱德华哪把她的乞求放在眼里,他开始结识别的女伴,每天每天地住在外面。 乔那时劝自己这可怜的朋友离婚,可陈冬丽就像是被灌了迷魂汤,发誓要将爱德华抢回自己的身边。 一个月后的深夜,乔接到了陈冬丽的电话。 “我怀孕了。” 对面的朋友声音欣喜,可乔却如坠冰窖。 滥情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怀孕而收心,没有了性|生活,爱德华干脆搬出了与陈冬丽组建的家庭,彻底住到了别的女人身边。 陈冬丽仍不死心,她开始联系爱德华的那些女伴,乞求她们能够离开她的丈夫。 可换来的,是爱德华一次酒后的毒打。 陈冬丽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 也许是害怕陈冬丽报警,也可能是良心发现,爱德华在得知陈冬丽流产后,居然破天荒地回到了家里。 爱德华在陈冬丽的面前失声痛哭,说他一定痛改前非,希望陈冬丽能够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甚至愿意与陈冬丽回到她的祖国,与外面的那些女伴彻底划清界限。 等乔知道这一切时,他们已经坐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 “妈的!”看过了案情总结,熊娜娜猛拍了一巴掌桌面:“肯定就是这王八蛋!” “司法讲究一个证据。”驰聿的脸色也不是太好,他点了点尸检报告。 “陈冬丽的死亡时间是十号至十一号,这个时间爱德华已经回到美国,汉克斯一家都是人证。” “其实他大可以赖在美国,不飞回来的。”程鹏摸索着下巴。 “根据属地管辖原则,就算我们要提审他,只要他不回国,战线就会被拉长,他这么积极地回国,为了什么?” “杀妻...骗保?”李潇潇脸色变了:“我去查一下陈冬丽有没有在国内入保!” “爱德华不是说他在国内有个情人吗?”耳廓轻转,贺邈看向黄保维一行:“没找到人?” 豹耳垂下,黄保维摇了摇脑袋:“爱德华交代那个女人叫阿花,我们刚到城北,发现那家洗浴中心已经关停了,城北人杂,那房东都不知道房子被租来是干什么的,中介都倒了好几手,暂时还没联系到人。” “我们也去他提供的租房地址看过了,是个老破小,房东说住在这儿的人早就走了,阿花还欠了她一个月的房租,拉着我们要报警。” 离开京市的方式多如牛毛,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一个星期,这名叫阿花的兽人要是跑了,再找回来要废好一番功夫。 “去发布协查通报吧。”驰聿拍了板:“早不跑晚不跑,案发就跑了,应该是知道什么东西。” “是。” “李福庆那边是怎么说的?”贺邈用指尖轻轻刮着木质桌面,留下一绺绺白屑。 “李福庆交代了,他的确在倒卖迷他因。”程鹏正襟危坐。 “他的主要客户群体是新城花园里的兽人,他说陈冬丽在他那里买了迷他因,听快递员说联系不上人,怕自己倒卖违禁药品的事情败露,这才进屋去偷了迷他因出来。” “......”一边猫耳压低,贺邈盯着桌面,不发一语。 驰聿杵了一把贺邈要他回神,昨天的冷战早被他卷了鸡蛋灌饼,一起咽进肚子里去了。 “再去提审李福庆一次,要他把货源,接线人都交代清楚。” 贺邈没搭理驰聿,要程鹏再去李福庆的嘴里扣出更多东西:“再问问他,认不认识这个叫阿花的人。” “是!” 得了令,一屋人很快走得干干净净,收好一桌文件,贺邈打算先去给自己补上一粒非他安命,可等他进了厕所门,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跟着走路颇为吊儿郎当的驰聿。 “任局有没有说过你很不像个警察。” 盯着这个相当碍眼的恩人,贺邈的眉头揪起,又硬是被自己捋平。 天大地大,恩情最大,平常心,他要保持平常心—— “有啊。”驰聿抬了抬眉梢,一抱手臂,斜靠门框彻底堵住了厕所大门。 “任局还说,贺队作为警中表率,要我多多跟你学习。” “这里没有窗户,不能跳窗。”驰聿嘴角的笑意越发张扬:“我请教一下贺队,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又没回警校?” 22、脱下来给我。 小小的厕所里一片寂静,贺邈那双金黄的竖瞳盯着驰聿,表情逐渐从心烦转为了怀疑。 厕所外有人聊天经过,驰聿抬腿一勾,厕所门便嘭的关上了。 看着堵在门前的驰聿,贺邈的神情更怪异了,他微微后退了一步,脸色都跟着变得铁青。 “我不需要男朋友。” 报恩是一回事,可为了报恩以身相许,实在不符合当代社会价值观。 “什么?”驰聿一滞,看着贺邈,还是头一次在他表情不多的脸上看到了紧张。 可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他不需要男朋友? 做了三十二年钢筋直男的驰聿下意识向前两步,见贺邈步步退到了墙边,这才反应过来。 贺邈这是误会了! “我也不需要男朋友!” “好,我知道了。”贺邈那对猫耳显而易见地塌了下去,他站得笔直,也多亏驰聿真把他堵在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厕所,否则难保贺邈不会猫急跳墙,真试一试能不能从八楼逃生。 可贺邈不跳,驰聿却快要跳了。 贺邈那副模样明显是不信的,驰聿觉得一盆脏水迎头泼了满身,平时一向利索的嘴在此时卡了壳,见贺邈居然一回身想从他旁边溜走,下意识地便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 “你别走!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贺邈尾尖带白的尾巴炸成了好粗一条,结结实实地夹在腿|间:“我说我知道了!你松手!” “我只是好奇你去了哪!!”越抹越黑,话一出口,驰聿眼见着贺邈脸色由白到红又由红到黑,他恨不得自扇两个嘴巴,见贺邈还要再去开门,干脆两手一剪,硬是把人给压了回来:“你到底在藏什么!?” “松手!!” 被驰聿满身的男性气息压在背后,贺邈全身的寒毛都尖叫着立了起来,他那对猫爪差之分毫就要落在驰聿脸上,却被驰聿挥手一挡,两人一道扭身,一把便扑在了厕所隔间的门板上。 那薄薄的门板哪受得了两个大男人如此重击,轰然就被撞开了,两人一个晃身,齐齐摔进了隔间。 “妈的,神经病,你给我让开!!”驰聿一米九的个头实在迫人,贺邈觉得像一堵墙塌在了自己身上,也顾不得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开口便骂。 身上的驰聿却没有回嘴,他摸了一把被贺邈抓伤的脸,面色铁青地撑起身来,望向了身旁。 程鹏和高标南正鹌鹑似的贴墙站好,见两人竟破门而入,就差抱作一团失声痛哭了。 “老大,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对,对……就放我们走吧……” 自法治社会建设深入推进以来,贺邈就知道杀人灭口来保存颜面是断不可行的,也多亏了威逼胁迫他人保密并不构成违法犯罪,目睹了一切的程鹏和高标南,才得以完好无损地逃出厕所。 驰聿哪还记得这一趟的目的,把贺邈从地上架起来,便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厕所。 终于有机会给自己补上一粒非他安命,直到药片咽进肚里,贺邈这才扶着洗手台,揉了揉自己摔到发疼的屁股。 李福庆看着草包,嘴却很硬,可能被扣押的时间让他有了心理建设,再次提审居然毫无成果。 别说关于那叫阿花的女人线索,这倒卖违禁药品的老混蛋甚至想要翻供,反咬一口贺邈诱导审讯,说从前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做不得数。 最棘手的是,他们的确没有从李福庆的住处找到任何一包迷他因。 “他不都亲口认了吗!”从审讯室出来的程鹏暴跳如雷,一下午的时间搭在里面,反倒让李福庆越搅越浑,这老东西太知道怎么倒打一耙,非但不肯配合,还言之凿凿要出来告贺邈一状。 “现在这个点,商户应该都休息了,明天带队去新城花园附近调一下监控,把李福庆这一周的行踪都摸清楚,他应该还有下线,那些迷他因大概已经被转移了。” 一行人眉头都皱得死紧,不一会儿就由驰聿打头,挤在消防通道里吧嗒吧嗒地抽起闷烟来。 踏着五点下班的贺邈,还当市局是着了火,烟雾缭绕到伸手不见猫爪。 “贺,贺老大!”王虎烟不勤,可这一下午的确审得人心烦意乱,连带着他都凑在这儿一道抽烟,看到贺邈鬼似的出现在楼道口,吓得差点把烟头直接塞进嘴里。 贺邈移来,这群老烟鬼像是学生见了教导主任,连忙掐烟开窗,好不卖力地通风散气。 贺邈对烟味格外敏感,那双金眸杀过烟雾,把丧头耷脑的几人挨个训了一遍,轮到驰聿时,那眼神跟抡巴掌似的,让驰聿觉得脸皮都有点疼了。 “老大你去哪啊。”王虎胆子大,挨了贺邈一眼还敢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去哪儿查案吗?俺送你去吧!” “不用。”贺邈一句话,给王虎噎在了原地:“我要下班。” 下班? 做警察的还有及时下班这种事?局里可是本着人人平等的原则,无论男女人|兽统统当铁人使唤,像王虎这种没家没口的,差不多都要住在局里。 准时下班,天方夜谭。 不过贺邈到底是走了,看着那道背影,驰聿若有所思地将藏在身后的烟叼回了嘴里。 照例买了鸡蛋灌饼,贺邈在医院门前目送哭天抢地连休两个夜班的林奕离开,这才挤在繁忙的人群,向那被自己包下几天的病房走去。 贺邈盘算着是该换个住处,可群租房隐私不好,独立房间他又无法常住,左思右想,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只能找这时常有医护人员经过的病房暂住。 林奕劝过他,兽人激素分泌失调的问题总要解决,还是要专心治疗,可迷他因又一次出现在了案中,贺邈不想就这么错过,只得又一次谢绝林奕的好意。 的确如林奕所说,一天两片的药量能将副作用控制在最低,可依旧会不时给贺邈带来头晕心悸,精力也大不如从前。 难道日子就要这样过下去? 贺邈头痛欲裂,塞了两口鸡蛋灌饼,便将自己甩上病床,重重地合上了眼。 京市的夜里逐渐起了冷风,涌动的气流从窗边刮过,带来一片枯叶扑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吵醒了床上的贺邈。 一对金黄的圆眼在黑沉的病房中亮起,随后警觉地望向了病房门前。 门前的人影终于慢慢推开了房门,这医院的门锁太过老旧,为了不发出声音,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 屋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也无,可两人还是蹑手蹑脚地摸进病房,房门虚掩,透进来一束光亮。 被褥里圆鼓鼓的一团,走在前方的男人与同伴使了个眼色,两手一撑,甩开了一只套猫专用的麻袋。 两人,竟是来抓猫的。 走在前方的男人一跃扑上了病床,可下一秒,他就察觉到手下触感不对,伸手一摸,竟是一团枕头塞在被褥之中。 虚掩的房门被嘭的打开,黑影一跃窜出病房,在走廊中响起一阵爪垫刨地的窸窣响声,飞快地向外奔去。 “跑了!”那男人急急地骂了一声,掏出手机给对面通风报信:“他跑了!都把门堵好!” 叼着非他安命的铝制薄板,贺邈沿着墙边飞奔过走廊,脚步一停,他猫身躲在走廊搁置的病床下,几个人影从走廊那端匆匆过来,并未有人向床下张望一眼 盯着那几人消失在走廊尽头,贺邈这才探头出来,一闪进了杂物间中。 两只猫爪急急地踏出一粒药片,猫努一捡,那粒非他安命就被贺邈吞进了肚里。 恢复人身尚有反抗的余地,若是猫身被抓,那真是求救无门了。 不过五分钟的空档,贺邈的人身就恢复了大半,他套好一身病服,两脚空空,脸上还带着未蜕化干净的绒毛,躲进了消防通道。 要是有小护士看到贺邈这副模样,一定会当他是从精神科逃出来的病患。 贺邈并不敢过多停留,沿着消防通道一步几阶地向下飞冲。 已经过了三点,即使是京市的最繁忙的医院也没人再在院里闲逛,贺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还是格外清晰。 不知是激素升高还是太过紧张,贺邈胸腔如有雷鸣,心脏泵出的血液冲过四肢大脑,让贺邈的眼前一阵发黑。 该死,真该死! 脚步踉跄,贺邈只得扶着栏杆短暂地歇一口气,那对猫耳警觉得竖立,将楼层上下的脚步声都尽收耳内。 有人正从上下包夹他。 “贺哥?” 一声呼唤,贺邈的身影僵在了原地,喊他的男人不敢确定,还是见贺邈真的有了反应,才又喊了一句:“贺哥,是你吗?” 贺邈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上面已经光滑,五官也是正常,应当看不出什么异常。 拐角里蹲着个男人,他见贺邈并不回头,只得讪讪地起了身,顺势将烟头扔在脚下踩灭:“您怎么来医院了?” 他头顶的一对犬耳低低地压着,尾巴也垂在腿边,似乎只是面对贺邈就让他心虚不已。 “……你怎么在这儿?”贺邈停了脚,回头看向那个男人。 楼层上下的人似乎也有顾忌,脚步声停顿下来,消防通道又重回寂静。 被调任工作的不只贺邈一个,队员被打散到了各个部门,喊住他的这人就被调去了别的支队,很久没有见过了。 “我妈病了,我过来守着。” 那男人自顾自地交代自己来医院的原因,他抓了抓自己裹了纱布的脖颈,见贺邈的目光移来,连忙解释:“我得缴费,用兽人芯片比较方便,所以我......” “阿姨身体重要。”贺邈打断了他慌里慌张的解释,金色的双眸里倒映着那男人逐渐颓丧的脸:“植入芯片而已,又不是违法犯罪。” “贺哥……”那男人知道贺邈的脾气,他的话虽然硬邦邦的,可字意如心意,贺邈不是拐弯抹角的人。 看着贺邈一身病服,男人张了张嘴,还是问出了口:“贺哥,你,也是来移植芯片的?” 没接男人的话,贺邈的身子偏向了楼道口,那是个蓄势待发的动作。 可男人并没有看懂贺邈的警觉,还当是他在抗拒这个话题,有些委婉地开口劝道:“贺哥,咱们不在一线工作了,您也得向前看,当年……” “先别说话。” 眼前光线一暗,等男人察觉,贺邈已经一手搭在了他的肩头,那双金色的双眸蛮不讲理地撞了过来,压低的声音递来一句让男人脊背僵硬的话:“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 23、抓猫游戏好玩吗? 男人身子一僵,可多年共事,贺邈传递过来的眼神让他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伸手一把揽过贺邈肩膀,男人有意地大着嗓门往病区里进。 “贺哥,你看你还是这么客气,我妈睡了,你在门口看看就得了啊!” 脚步一拐,两人刚闪进病区走廊,男人便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长裤外套,那双带着体温的鞋被套在贺邈脚上,眼神交替,贺邈拔腿向病区深处飞速跑去。 楼层上下等不住了,几人面色不善地汇聚到了楼道门前,刚要打开那扇合页铁门,去而复返的男人便愣头愣脑地与几人撞了个满怀。 “你们干什么的!”只穿了秋裤的男人竖起一对犬耳,见几人脚步不停,要往贺邈消失的方向追去,立刻叫叫嚷嚷地吵了起来:“撞了人也不知道道歉!哑巴了!” 走在末尾的男人满脸凶相,看着蛮不讲理的犬耳男人,他伸手去摸腰间,却被一旁的同伙给拽住了。 “吵什么!这是医院!” 值夜的小护士听见了动静,带着两个安保向这边过来,碍事的人越来越多,想要赶紧摆脱离开的几人被绊住了脚,只得脸色郁郁地站在原地。 “那边是咋了?” 一摇一摆的程鹏拎着证物袋,刚要吐槽着局里不拿他们当人,楼道里的吵闹声便吸引了他的注意,瞪着小眼,程鹏探头过去看看热闹。 驰聿也停下了脚,这一趟是来跑腿取物证,顺带也看看骨裂有没有长好,只是他的目光并未被那吵嚷的人堆吸引,反倒一眼看向了楼道尽头。 一道利索高挑的背影一闪而过,那人脚步飞快,还是被驰聿看了个正着。 “闹起来了。”程鹏好信儿,摇着脑袋直叹气:“吵什么呢,咱们过去看看?” 驰聿没有回话,程鹏还当他是不屑去看,可一回头,却见驰聿目光怔怔地望着消防通道。 那条路程鹏很熟,能一路下到地下车库,可平常上下楼都有电梯,程鹏也很少爬楼,此时那条通道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程鹏有些摸不准驰聿的心思,干脆直接问道:“怎么了老大?” 叼着没点着的烟,驰聿慢慢眯起那双漆黑的眼。 “好像有个熟人,咱们去看看。” 被绊住的几人没有跟上,消防通道里咚咚回响着贺邈脚步,消防通道里的气温逐渐降低,裹紧一身绒服,贺邈冲进了寂静的地下车库。 一道热流蜿蜒而下,贺邈匆匆抹了一把鼻下血迹,谨防血点掉在地上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毕竟是有段历史的老牌医院,整栋病区的暖风外机都安置在地下,冬日的车库潮湿阴寒,冷风阵阵。 排排车辆匍匐在车位,已经过了三点,偌大的车库只回荡着贺邈略微急促的脚步声音,似乎这里除了他,再也没有一个活物。 实话说,车库里的温度可以用刺骨形容,可贺邈却燥得额头后背都是汗,全身绒毛乍立起来,他警觉到了极点。 掀开帽子,贺邈在自己的脸上胡乱搓了一把,副作用汹涌而来,他咬紧牙关的嘴里细碎地嘀咕着脏话。 贺邈不是暴躁的人,可这几天突如其来的困境,也实在无奈他素质降低。 猛然,贺邈头顶那对猫耳竖立不动了。 他脚步没停,声声响着穿过一片凝视他的灰暗车灯,空调外机嗡鸣着鼓动热流,空气涌动,微微地缓缓地,抚过了他的脸颊。 在那瞬间,规律的脚步声骤然加快,贺邈拔足狂奔,一跃便刮进了密集的车辆之间。 “妈的,跑了!”寂静的空气被搅动起来,地下车库霎时从各个角落爆出混乱的脚步。 随后漆黑的车堆之中亮起几盏猩红的车灯,车库的安静被彻底打破,两辆无牌皮卡油门轰鸣,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煞气冲出了车位,直奔贺邈而来! “我靠!什么情况!” 刚进了地下车库就看到这种场面,程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飙车党?!” “会有人想不开在车库飙车?”驰聿脸色阴沉下来,油门轰鸣带起一片热浪,让他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伸手在愣神的程鹏后背拍了一把,驰聿拔腿向皮卡方向追去:“你联系局里,我去看看!” “老大!”程鹏下意识地要去拦他,可驰聿已经飞过一排车辆,向那轰鸣的方向追去。 贺邈到底跑不过轮子,他猫腰躲在车后,将自己的帽子扣上,拉链卡到最顶,全身藏得上下严实,只露出那双刺目的金色眼瞳。 横在车道上的皮卡贴了窗膜,只能模糊地看见里面坐着个寸头男人。 “老师要活的。”男人正叼着根杂烟搜寻贺邈,便在这时从耳麦里传来一声平静的提醒:“不要忘了。” 那男人撇了撇嘴,口音颇重地答应了一声,那双眯眯眼一挪,便捕捉到车后有个黑影一闪,贺邈包裹严实的身影出现在了车道边上,似乎被皮卡红灯给吓了一跳,动作颇大地向前奔去。 野兽咆哮般的油门声飞扑而来,四周车丛也人影晃动,贺邈不知道这偌大的停车场到底藏了多少人,横拦竖挡,眼下是插翅难逃的境地。 在皮卡前狂奔的贺邈略有迟疑,他看着像是退缩了,身影一躲,回头往另侧车道奔去,可那锐利的瞳孔紧盯身后车速急降的皮卡,并未见半分惊慌。 男人又不能撞开这些让贺邈东躲西藏的车,见目标又缩了回去,他大骂一声,挥臂猛打方向,手刹在刹那猛地一抬,那辆破旧的改装皮卡在原地一百八十度甩尾,掉了个方向向逃跑的贺邈再次追去。 他车技很好,但可惜贺邈并非要逃。 猫科兽人就是这样敏巧,贺邈两手一撑身旁的引擎车盖,车身微抖只晃动分毫,他已经灵巧地翻身跳上了车顶,那边油门轰响刚起,贺邈便骤然飞身扑去,一跃而上那自旋的皮卡! “我靠!” 猫在车库角落的程鹏正举着电话,见被追赶的那道身影竟做出如此惊人的举动,也顾不上对面片警,扯着嗓子直嚷嚷:“妈的!跟他妈拍电影似的,你们赶紧来吧!!” “啊入!!”男人听到车顶一声巨响,立刻便意识到是有人登了他的车,他大骂一声猛摆方向,想要将贺邈甩下车去。 可手刹刚松,皮卡侧面便骤然一黑,一双金色竖瞳带着血腥味透过副驾车窗,狠狠地钉在男人脸上! 贺邈倒趴在车窗之前,一眼便将车内情况看了个大概,下个瞬间,他一把扳住后视车镜,冲身而下,狠狠一脚击碎了副驾玻璃! 碎屑飞溅,男人没想到这次被绑的目标居然如此大胆会破车而入,他大声骂着缅寨脏话,伸手去摸自己别在腰间的刀。 “说他妈什么鸟话!” 贺邈哪给他这个机会,他猛然一把抬起手刹,原本正要弹射而出的皮卡便紧地一缩,叮当一片响,两人随着惯性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 贺邈反应快,那男人也是刀尖舔血过来的,撞在座椅的瞬间,男人已经一把叩开了自己的腰带,一把锃亮的匕首被他攥在手里,对着贺邈挥刀而去! 快,又快又险! 哐当一声,贺邈猛一抽手,身下的车座被瞬间放倒,身影一闪将将避开刀刃,随后两臂一撑一跃而起,险而又险地躲过男人急刺而下的匕首。 接连两回都被贺邈避开,男人已经气到两眼充血,怒急上头,他也不顾耳麦里的声音,疯狂地向着贺邈连刺数刀,刀光一片,就连远远的驰聿都看得清清楚楚。 男人的攻击毫无章法,可他隐约见了血色,吹毛断发的匕首下,贺邈身上的绒服也被他破开了一个大口,羽绒飞旋。 当自己终于伤到贺邈,男人正欲停手检查一下本该活捉的目标,猛然,漫天羽绒被一手挥开,其后露出贺邈半张几乎猫化的脸! 男人被吓了一跳,大骂一声怪物,可贺邈根本不顾,他接连卸了男人的捅刺,在他惊声大叫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男人手腕! 匕首当啷一声飞转而出,一道寒光闪过,映出贺邈抬手揩去鼻血的身影。 前档玻璃上被飞出的匕首撞出一道裂纹,叮当响着,那把匕首掉落到贺邈的脚边。 男人吃痛,可长期杀人越货的经验告诉他不能赤手空拳对付贺邈。 他正要俯身捡刀,弹坐而起的贺邈用两只手爪一扣他的脑后,狠然一膝重击面门,鼻血门牙飞溅,男人痛苦地后仰捂脸,身后一松,贺邈已经大开了主驾驶的车门,轰然一脚将他彻底踹了下车。 心率飙升,贺邈没有丝毫停顿,一把翻进了驾驶座位,松手刹踩油门,那辆皮卡爆发一声刺耳的咆哮,沿车道飞驰去了地下车库的出口! 压根没人敢拦,几个绑匪不甘地大骂几声,随后飞快跳上隐藏在地下车库的藏车,咬着贺邈的尾气急速跟去。 被贺邈踹下车的男人踉跄着爬了起来,一辆皮卡停在他的身边,车门打开,几个小喽啰七手八脚地将他拉上车。 男人脸上鼻血横流,血肉模糊,他疼地倒气,骂骂咧咧地伸手去摸耳麦想要汇报情况,却发现自己耳边已经是空空一片,哪还有什么耳麦的踪迹。 风尖啸着划过破碎的车窗,皮卡破风而去,在京市寂静的夜里撕出一道口子。 过快的心跳、激烈的运动,贺邈的代谢在短时间内骤然提高,非他安命提供的兽人激素无法帮助他维持完整的人身,破碎的帽子被风掀了下来,露出贺邈退化出绒毛的脸。 那只沾着男人鲜血的耳麦正挂在他的耳朵上,咝咝啦啦,一串电流通讯的杂音。 “说话。”几个字被贺邈嚼了又嚼,有血有刺地吐给了对面:“抓猫游戏好玩吗?” 24、猫,要跟着人回家! 耳麦对面很安静,像是根本没人在听,可持续的电子杂音告诉贺邈,对面并没有切断通讯。 贺邈知道,对面的人一定没有离开,那个不知面目的幕后黑手正听着通讯里的动静,不会漏过他的一字一句。 “你们有什么好害怕的。”贺邈咧开一口白牙,嗤嗤地冷笑起来,退化让他的五官变得扭曲,连笑声都有些怪异,此时的他真就如同男人所骂的那样,像极了一个怪物。 贺邈脸上的绒毛更多了,视野里,他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逐渐退化出了圆圆的指骨,力道加大,贺邈这才勉强攥住了方向。 过于亢奋的情绪比想象中还要影响贺邈,那对金色的竖瞳凶光大现,贺邈狠狠一拍方向:“说话!抓猫游戏他妈的好玩吗?!” 对面仍是寂静一片,贺邈却听得清楚,耳麦那边微微发出了咔哒咔哒的机械轻响。 哗——哗,咔。 这声音让贺邈的目光沉了沉,虽然短促,但他听过。 那是录音机在运作的声音。 “好。”风声呼啸,贺邈露出一个带着血腥气的笑,目光如刃,他的脸上冷的吓人。 “咱们,后会有期。”几个已经含糊不清的字被抛进风里,贺邈狠一挥手,那只耳麦掉出车窗,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老大!老大!”程鹏嗓子都要叫哑了,就算他经常出现场,也少见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他急迫地想要找到驰聿,却听身旁油门一响,又是一台车亮起了前灯。 驰聿那辆卡宴在程鹏边上扔下一句:“在这儿等着!”便一阵风般疾追而去。 “老大你上哪去啊!”程鹏发出一串惨叫,可有保安听见动静找了过来,被堵住的程鹏没有办法,只得苦哈哈地留下等局里来人。 即使是京市,凌晨时分也少见行车,这辆皮卡经过改装,车速一度跃上两百,红色的车灯留下一道血腥的尾光,将其后紧咬着几车稳稳地甩在身后。 被贺邈打掉了门牙的男人是这伙人的头目,小弟拿着酒精替他擦拭伤口,可贺邈下手太黑,男人的血根本就止不住,痛得实在厉害,他高声大骂着缅语,不断重复着畜生怪物之类的话。 前座小弟战战兢兢地递来一只耳麦,在男人暴怒的眼神下小声开了口:“老板找您…” 男人对那个高高瘦瘦的雇主有些犯怵,可他不想丢了面子,只得恶狠狠地接过耳麦来,脸色阴沉地贴到耳边。 对面还没开口,他就先一步解释起了正在追赶目标,一定会把贺邈给抓回去云云。 可那端的男人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倒开口询问道:“你说怪物...你看到什么了?” 男人操着不大熟练的中文给对面描述起贺邈密布绒毛的脸,话语里还不断夹杂着听不懂的贬低。 那端还未回复,男人所在的车却猛地一拐,车里几人没有防备,稀里哗啦地歪斜到了一边,在咒骂声里看向了前方。 贺邈没走大路,一甩车尾,那皮卡就闪进了临街的老旧小区,狭窄复杂的民用车道边停满了两轮车,压根不是能高速通行的地方。 可贺邈却如鱼入水,连电动车都没刮倒一辆,开着那辆皮卡风一般地卷进了小区深处。 男人大骂起来,拍着主驾座椅要那小弟往里去追,誓要在今儿把这抹了油的猫崽子给逮住。 车载通讯却在此时亮起光来。 “别追了。”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你们追不上他的,回来吧。” 车里响起一阵谩骂,可老板下了令,他们这帮绑匪也只有听话的份,原本还向小区内磨蹭的皮卡停在了甬堵的车道中,随后慢慢挪出小区,灰溜溜地暗着车灯,驶上了大路。 半个小时过去,寂静的小区里才重又响起汽车启动的引擎声,皮卡缓缓驶出仅有一车之宽的小巷,待彻底观察过后,才拐出小区侧门的垃圾道,向市东而去。 可它的速度依旧不低,因为后面,一辆卡宴正尾随而来。 悻悻而归的绑匪早就没了骂人的力气,去时还是三辆车,回来就只剩了两辆,车里满满地挤着自己人,都跟吃了苍蝇似得黑着脸一言不发。 这趟虽然目标只有一个,可到底是个条子,他们还特意多带了人手,一连绑回十来人都不成问题。 谁都没想到那猫人条子又狠又猛,让他们劫人不成反被劫,倒搭了辆车进去。 两车一路出了市区,在高速上疾驰许久,随后在某个匝道一拐,向一条僻远的山道开去,严谨地说,不是山道,而是向着一处杂草丛生的缓坡缓慢爬去。 沿路枯草逐渐厚实,这里远离京市,已经是下过雨雪后结了冰的路况了,泥泞的土道被冻得坑坑洼洼,颠得车上脏话不断。 漆黑树林里亮起一团红光,一辆越野正趴在密林之中,车前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高个男人,他背对车灯,整张脸都掩藏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见男人腮边有银丝眼镜,随着动作反射车尾灯那血腥的光亮。 “你们没带回人来。”那男人开了口,听着声音,大概就是一直与他们保持通讯的那一位,身旁的黑暗中,有人丢出一只蛇皮挎包,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不过,老师宽容,这是给你们的路费。” 男人瞥了一眼那个挎包,看重量,连十万都没有,他们一行人偷渡来回,铁是要亏血本的。 领头的男人刚刚止住了鼻血,他脸上蒙着纱布,看着比原本的模样还要凶恶,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四周的黑暗里不知道藏了多少人,说不准,还有枪口正对着他们后心。 扬了扬下巴,示意旁边的小弟去捡滚在枯叶中的口袋。 “钱太少了。”男人口气隐忍,不知是真的不熟悉中文还是有意地怪腔怪调,他开口道:“我们可以再尝试一次,这次绝不会让他跑掉。” 越野尾灯前的男人疲于跟这种人打交道,从鼻腔里长出口气,缓慢地摇了摇头。 “...算我们倒霉,走!” 到手的生意砸了,男人腮帮子咬得生疼,他发着狠转身向皮卡走去,可去捡钱的小弟却蹲在那里,一动未动。 “阿入...走啊!”那男人烦躁地回过头来,却见红光之前的高瘦男人抬着手,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脑袋。 “你刚刚说,看到了‘怪物’......”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仍是温和平缓的腔调:“老师说,他不喜欢。” 枪声刺破密林的宁静,一片惊叫的冬鸟高飞而起,隐入了漆黑的夜色之中。 追在贺邈车后的豪车时速不低,驰聿甚至没有隐藏的意思,一路亮着前灯,像真的只是与贺邈顺路,坦坦荡荡。 贺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车,那人一路开着远光,灯光刺眼,根本看不清车内是谁。 不过会有人开着豪车顺路到这儿?贺邈反正是不信的。 街边老旧民房越来越多,驰聿观察着四周街道,这儿是市东,发展得不充分,低矮的民房街对面就是商场高楼,地形复杂,人员也复杂。 盯着皮卡那红彤彤的尾灯,驰聿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是他过于敏感,认错了人? 驰聿回忆着匆匆瞥见的那个背影,漆黑却又笔直的一对猫耳,尤其那条尾巴,就连尾尖勾起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前车突然慢了,被拽回了思路的驰聿有些犹豫,还没等他想好是要装作路过,还是干脆停车摊牌,那辆皮卡却先一步停在了路边。 驰聿干脆一脚刹车也停下了,坐在车上等那辆皮卡上的人有什么后续动作。 不过贺邈并没有下车的打算,在驰聿吃惊的目光下,那辆破车尾灯亮起,丁零当啷地开始打方向倒车,它缓慢地钻进了一条一车宽的小巷,皮卡左右距离墙壁不过半人宽,车头方向,正对着驰聿的卡宴。 这是要干什么。 驰聿有些警觉,将方向转出半圈,那皮卡再破也是四轮车,铆足了劲儿撞过来,就算驰聿骑着钢铁侠也无法保自己完全。 贺邈身形已经开始缩小,可能是因为兽化,他在黑夜中看到的东西更清晰了,他瞥了一眼堵在皮卡之前的卡宴,随后伸开手臂脱下绒服,等待不久之后的完全兽化。 坐在卡宴上的驰聿逐渐没了耐性,他挪了挪自己的下巴,一拍方向盘,竟就这么开门下了车。 这是个很大胆的举动,大胆到贺邈都吓了一跳,如果皮卡上的人真是个亡命徒,驰聿可能就成了车下亡魂了。 可皮卡上的人是目瞪口呆的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瞳倒映着驰聿的身影,目光一晃又一晃。 他惊讶驰聿居然会出现在这里,随后,他想起自己在找一个安全、多员、舒适还便宜的住处。 “老兄!”驰聿举手挡着皮卡的灯光,从指缝里看着那辆车:“刚刚看到有人想绑架你,我带你去报警吧!” 安全。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我可以帮你一把!” 多员。 “走吧?!坐我的车!” 舒适。 的确是相当完美的容身之处。 五分钟过去,车上还是没有丝毫回应,驰聿等不及,阔步上前,往前窗一趴,这才发现驾驶座上早就空空如也。 “跑了?”驰聿恼火地拍了一把车盖,翻上皮卡后斗,却没瞧见有个小小的黑色毛球从副驾车窗爬了下来,脚步飞快地向着卡宴跑去。 皮卡的后窗玻璃完好无损,驰聿百思不得其解,再仔细看上一圈,这才确认车内真的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驰聿蹙起眉来,他眼睁睁地看着,皮卡两侧车门从没有打开过,这里面的人难道插着翅膀飞走了? 还是,兽人受伤变回了兽体? 驰聿心里疑惑还未消解,腰间的手机就嗡嗡响了起来。 “喂?” “老大!你现在在哪啊!” 手机对面的程鹏哭天抢地,生怕自己的宝贝队长就这么丢了。 “我追到那辆皮卡了,但是车上没人,你带队过来吧,地址是…” 没逮到人,也没人报案,这场闹剧最多只能被定为飙车党的夜间活动,无主认领的皮卡被拖回了交警大队,要是没人追究,大概是不会再有后续了。 警车红蓝交叠的灯光下,驰聿点起了烟,唇边火光一亮一灭,预示着他并不太好的心情。 “老大,早点回去歇着吧。” 程鹏是跟着警车过来的,眼下的黑眼圈都要拖出二里地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将近五点了,再不回去补个觉,怕是明天没命上班了。 “明天让刑侦那边帮个忙,集中调一下监控,老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的确是这么个道理,驰聿连轴转了几乎半个月,红牛咖啡当水喝,铁人也受不住这些磋磨。 拍了拍程鹏肩膀,驰聿回身钻上卡宴,颇为疲惫地仰靠在驾驶座上。 昏黑的车厢后排,一对圆眼正紧盯着驰聿优越的侧脸,白白的猫爪伸了伸,贺邈放松地窝在座椅那毛绒软垫中。 尾巴左右甩甩,贺邈的猫努因为兴奋微微鼓起,圆圆的,软软的。 快开车吧,贺邈想,快带我回你家瞧瞧。 25-30 第25章 不许吸猫蛋蛋! 卡宴一路回了市区,冬季的天亮的要晚些,将近五点,天色还是黑沉沉的,冷风夹着枯叶卷过来,让驰聿打了个寒噤。 贺邈是一路尾随驰聿,从地下停车场跟进小区的,高标南提供的情报不假,驰聿果真住得离市局不远,估算一下,也就大概十分钟的脚程。 盯着驰聿回家的背影,贺邈那条尾巴都要高高地举到天上去了。 他从警校到局里,要几乎一个小时的车程,如果住在驰聿家里,就可以把吃非他安命的时间再往后推一推了。 而且,贺邈记得驰聿在宠物医院里包了两柜子的喵喵爱,不知道那些零食他有没有带回家里,要是在的话…… 贺邈舔了舔自己圆乎乎的猫努子,回忆着上次的香香猫条。 驰聿作为警察的敏锐度还是很高的,被贺邈跟了一路,总觉得身后有一道邪恶的视线,一连回了几次头,都因为贺邈皮毛太黑而找不到目标。 “太累了,错觉吧……” 悠悠荡荡,一人一猫就这么前后飘到了驰聿的家门口,贺邈躲在消防通道里,盯着驰聿按密码开锁,就仿佛在盯梢一罐自己打开的肉罐头。 我不是来跟踪的。 贺邈把嘴努子舔得吧嗒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我是来报恩的。 一路背后都冷嗖嗖的,驰聿边感慨冬天的降临,边摸到电灯开关,咔哒一声点亮了客厅。 谢天谢地,地黄今天没有作妖,地板上没有被撕碎的沙发坐垫,也没有满地的狗屎狗尿,胖狗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上,呼噜打的震天响。 驰聿进了屋,哐当一声合上了门。 脚步轻快地跑到驰聿门前,贺邈低头嗅了嗅门口的味道。 驰聿身上独有的一股气息,是一种充满了攻击性的男性荷尔蒙,而且他生活习惯很好,衣服也总是干干净净的,除了偶尔的烟味,一直都是清清爽爽的味道。 嗯,没有别人的味道。 又耸了耸鼻尖,贺邈皱起了小猫脸。 不过,还有一股狗的味道。 驰聿生活习惯很好,即使是连轴转了十几天,还是要认真洗漱,换过了睡衣才能上床,地黄被领回家养了几年了,也是一直不许上床的。 驰聿动静不小,睡得呼噜响的地黄还是被吵醒了,胖狗呼哧带喘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晚归的驰聿,有一股一展歌喉的冲动。 一指地黄,倒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驰聿,冷言冷语冷心肠:“不许叫。” “喵——” “我说不许叫。” “喵嗷——!” “地黄!” “喵——嗷!!” 一双眼睛猛地睁开,驰聿与满脸无语的地黄对了个眼,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地黄,你怎么学会猫叫了?” 神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地黄吭哧吭哧,趴回了自己的狗窝。 “咪喵嗷——!!” 一门之隔,贺邈也要被累得翻白眼了,他扯着一把小猫嗓,把楼道声控灯叫的一亮又一灭,饶是如此,房门却依旧牢牢地闭着。 一对小眉头皱了起来,贺邈举起猫拳,愤愤地拍了拍门板。 这门的隔音效果这么好,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 又叫了两声,贺邈觉得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踩着爪垫在楼道里转了两圈,随后对准驰聿的家门,扭扭屁|股摆摆尾巴,蓄力、瞄准,贺邈决定干脆搞个大动静。 两步飞冲,就在贺邈要重重撞在门上的时候,眼前的门板被猛地打开了。 一双长腿站出现在贺邈眼前,可他压根躲闪不及,咣地一声,小猫体型的他撞在了驰聿的小腿上,一骨碌翻倒在地,摔得四爪朝天。 这回可算是被地黄逮到了机会,一只werwer怪叫的胖狗从客厅冲了出来,见到了门口的贺邈,又立刻夹着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这猫怎么都追到家里来了,惹不起惹不起。 “是你?” 看着自己悬赏两万块的猫,驰聿又惊又喜,他正要蹲下把猫捉进怀里,那毛团子却凌空一跃,从他的臂弯间跳了出去。 贺邈噌噌进了客厅,满意地打量一圈偌大的客厅,把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甩得左摇右晃。 不错不错,这家庭条件真是不错,不过…… 贺邈坐在那从未见过的超大屏电视前,清清嗓,对着驰聿,高高兴兴地喵了一声。 那叫声又软又娇,叫得贺邈自己背上的毛都立起来了。 贺邈深知,装模作样五分钟,荣华富贵一辈子,当猫就要有当猫的觉悟,给人做猫,就要尽到当猫的义务,驰聿还对他有一份救命之恩,那就更该尽职尽责。 看着驰聿,贺邈轻轻攥起了自己的爪垫。 至少当猫的时候,他会放下做人时的偏见,与驰聿好好相处的。 相处个屁!! 贺邈两只猫爪紧紧扣着厕所门板,硬是牢牢地箍在了门框上,死活不肯跟着驰聿进浴室。 “你要洗澡。”驰聿照顾地黄习惯了,一时对这种小体型的生物手足无措,见贺邈牢牢地扒在门上,他居然想用道理说服贺邈。 “你在外面跑了那么久,身上会有虫子,必须要洗澡才能待在家里。” 可贺邈还是把脑袋紧紧地埋在爪子里,把自己当做一块悬挂在门框上的石头,对驰聿的苦口婆心充耳不闻,甚至连看都不愿意看他。 “哎。”看着毛绒绒的一小团,驰聿又不能强来,只得起身去拿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一行:“小猫太怕水了怎么办?” 驰聿离远了些,想给贺邈一个安静的环境冷静一下,他一转身时,埋头在猫爪里的贺邈这才鼓起勇气,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他不肯跟着驰聿进浴室,哪是怕不怕水的问题。 盯着只穿了一条四角内裤的驰聿,贺邈在他回身正对自己之前转回了头。 看了是会长针眼的,看了是会连做一个月噩梦的!! 搜索无果,驰聿嘬着牙花子想办法,看了看顺着门框滑下来的毛团子,他打开了聊天框。 【新老大见面欢迎会(7)】 【驰聿】:新猫到家不爱洗澡怎么办? 驰聿本来没报会有人回复的希望,毕竟天还没亮,就李潇潇程鹏几个人的作息,这个时间该在被窝里蒙头大睡才对。 不然还是用强的? 驰聿犹豫地看向蹲在地上的猫,贺邈也似有感应,将脑袋往墙角一埋,露出一只圆乎乎的小屁|股。 “叮咚。” 意料之外,手机居然弹出了消息。 【程鹏】:什么猫?哪来的猫?老大咱们不找芝麻了吗? 【李潇潇】:【耳朵.jpg】 【高标南】:咱们群怎么多了这么多人,我是不是进错群了? 这样一看还真是,群名称后面的人数几乎翻了一番,点开人员列表,除去贺邈外,全员在列,估计是没人敢不经同意就把冷脸警长拉进群聊,李潇潇已经开始撺掇驰聿去拉贺邈入伙了。 这还是联合执法队第一次有模有样地凑在了一起。 驰聿的眉梢微微抬了抬,但还是没忘自己打开群聊的最终目的,他举起手机,想要拍一张小猫照片发到群里。 【驰聿】:就是芝麻,他自己找到我家来了。 咔嚓。 手机只拍到了一个残影。 驰聿:? 看着四肢着地,瞪圆了一双眼睛的猫,驰聿又一次狐疑地举起了手机。 咔嚓! 驰聿这回连残影都没有拍到,贺邈如猫添翼,在手机咔嚓一声的前一秒两腿一蹬,一蹿跳起老高,灵活地躲开了驰聿的拍摄。 邦地一声落在地上,一人一猫又一次互相瞪眼。 “不让拍?”驰聿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猫,居然明白自己是在给他拍照,还知道怎么躲镜头,实在是聪明。 贺邈梗着脖子,高高仰着小脑袋,私摄兽身照片,是侵犯个兽隐私的不法行为。 可驰聿不知道这回事。 “叮咚。”“叮咚。” 【王虎】:啥?自己找到驰队家了?神猫啊! 【程鹏】:怎么都不睡,明天队里挂空号? 【李潇潇】:【图片】 点开那张照片,李潇潇正对镜头比着耶,身后的王虎高标南并排坐着,桌上是几摞散乱的报告单,看这架势,是要通个大宵了。 【李潇潇】:报告驰队!好好休息,明天上午的联合执法队就交给我们吧!【敬礼.jpg】 【王虎】:【敬礼.jpg】 【高标南】:【敬礼.jpg】 【程鹏】:凭什么我就被扣在交警大队?我不服,放我回去! 【李潇潇】:老大,小猫不配合可能是到了新环境太紧张了,你先给小猫喂点好吃的,放松一下就好了。 好吃的? 驰聿看向家里专门放零食的柜子,那里有他从宠物医院批发回来的猫零食,一回头,发现贺邈也正盯着零食柜,两只小耳朵竖立,从金色的圆眼睛里透露出了一丝向往。 高高竖起的小耳朵,金色圆圆的大眼睛,让驰聿联想到了某个冷脸冷心的坏同事。 “来,芝麻。”驰聿蹲了下来,张开双手,英气的脸上是地黄都没见过几次的温柔笑意:“我带你去吃零食好不好?” 瞪着眼的贺邈一动未动,圆圆的瞳孔里倒映着驰聿那灰色的四角内裤,是他变小了所以觉得别的东西都无限放大了吗,为什么驰聿他—— 他裤子里藏着最新型号的破片手雷吗,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贺邈僵住了,这是一个好机会,驰聿眼疾手快,一把将猫捞进了自己的怀中,一手掐着后脖颈,一手托着猫屁股,驰聿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好好端详一下这只自己找上门来的猫。 黑黑的小圆脑袋顶着两只黑黑的小尖耳朵,贺邈一对金黄的眼睛因为命运的后脖颈被掐而半眯着,那颗粉色的小鼻子不停耸动,可能是因为紧张,他还伸出了粉色的舌头,吧嗒吧嗒地舔了两下自己的鼻子。 猫这玩意儿谁研究的呢……真可爱。 看着手心里的小猫团,驰聿一颗心都快化了,可惜他还没有掌握抱猫的技巧,他就那么捏住命运的后脖颈,抱着僵硬的贺邈坐在了沙发上。 猫条罐罐都放在桌上,猫呢,猫当然是要放在腿上。 可贺邈龇牙咧嘴,横竖就是不愿意趴在驰聿的大腿上,即使是满肉的金枪鱼罐罐放在眼前,贺邈还是满心满眼,只打算逃离驰聿的怀抱 男男授受不亲,同事与同事更是不亲! “你真奇怪。”看着十分抗拒的小猫,驰聿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是他给地黄开一个肉罐头,不过半分钟,地黄能连慢食碗都舔得干干净净:“猫应该很喜欢吃这个啊,难道你不是猫?” 难道你不是猫? 你不是猫? 不是猫? 猛地停下了挣扎,贺邈皱起猫努,深深喘了一口气,开始给自己洗脑。 他是猫,是一只猫! 脑袋一伸,贺邈埋头进了肉罐罐,小舌头卷动肉汁,他有意吃得吧嗒响,以此佐证自己真猫的身份。 谁能忍住不看小猫吃饭呢,可驰聿刚一凑近,眼前的小猫就停下了进食,眼睛还是瞪地圆溜溜,盯着近在咫尺的驰聿,一动不动。 驰聿觉得自己完蛋了,就连这样也觉得很可爱。 小小的罐罐很快见了底,贺邈从刚开始的装模作样到专注吃饭,前后也不过两口罐罐的时间。 喵喵爱一直深受兽人群体喜爱是有原因的,这香气这用料,饿了一晚的贺邈实在把持不住自己。 看着小猫把脑袋都塞进了罐罐,驰聿心情颇好地仰靠在沙发上,视线中,贺邈那条毛绒绒的尾巴因为心情愉悦而高高的竖着,露出来的东西,让驰聿慢慢眯起了双眼。 正专心吃罐罐的贺邈感觉尾巴被人捏了一把,随后猛地一抬,驰聿那带着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芝麻,你的蛋蛋居然是一黑一白呢。” 太过意外,以至于贺邈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反抗,而是转头去看。 驰聿的脸正凑在他的尾巴后面,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驰聿那结实饱满的小腹肌肉,标标准准的六块腹肌,肩膀宽厚,胸前饱满,是一具相当完美的男性肉|体。 可贺邈没有心思欣赏驰聿的肉|体,因为驰聿居然捏着他的尾巴,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搓捻他的尾巴根。 唰地一下,驰聿知道了什么叫做猫飞罐打! 没想到一只猫居然能飞那么高,还没等驰聿看清楚那异色的蛋蛋形状,眼前便猛地一花,贺邈竟旱地拔葱,一跃撞到了他的脸上! 软乎乎毛绒绒,驰聿被这毫无威力的袭击给砸蒙了,捂着脸看过去,炸成一团的贺邈正气势汹汹地站在茶几上,瞪着金色的眼睛对着驰聿嗷呜嗷呜地叫。 就算驰聿不熟悉猫,也看得出贺邈这是生气了,不过他认错态度一向都很好,面对愤怒的猫猫,人类两手一举做投降状:“别生气,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不行! 贺邈的猫努努皱得更紧了,从圆乎乎的嘴巴里吐出一串骂人的猫语。 如果他是人身,这张脸已经打脖子根红到脑后勺了,可惜他现在是黑漆漆的小猫脸,小猫脸上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好了好了,我错了,以后不看了。” 驰聿低声地哄着猫,趴在狗窝里的地黄听见这边的轻声细语,气恼地甩了甩耳朵。 只见新猫笑,不听旧狗哭。 猫爪在茶几上踏来踏去,贺邈转了几圈,又一次给自己做心理建树。 不就是看一眼猫蛋蛋吗,哪个男人不长,你有他也有,贺邈,你不是要报恩吗,驰聿又不知道你不是真的猫,看一眼,没问题的。 好一番加油鼓劲,贺邈回过头去,想要好好地表演一番什么叫不谙世事的猫,这一转头,就瞧见驰聿正举着手机,打算偷偷拍一张不多见的阴阳蛋蛋。 贺邈:…… “喵嗷!!” 贺邈打人归打人,下手还是很有分寸的,肉垫邦邦给了驰聿两下,连个红痕都没留下,看着气鼓鼓的小猫球,驰聿那张总见坏意的脸上满是纵容。 不过纵容归纵容,澡还是要洗的。 听了李潇潇的建议,又接连开了几根猫条的驰聿,终于如愿以偿地将贺邈抱进了浴室。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驰聿才发现贺邈的身上还有血迹,白白的猫拳上有隐约的铁锈红色,爪垫上也脏兮兮的,看着像是在外面奔波许久了。 “小可怜,在外面吃苦了吧。” 捏着贺邈的小爪子,驰聿总觉得那木木的小猫脸上写满了可怜委屈,他凑过去想要贴一贴贺邈粉乎乎的鼻子,却被一只猫爪给无情地推开了。 “你看你,跟黑猫警长越来越像了。” 又一次提到了贺邈,就连驰聿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口气都变得柔和了。 “不过他最近很奇怪,给他打电话,又不接。” 白天经历了那一遭,驰聿心中的疑惑还是没有解开,他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贺邈越是藏着掖着,他就越是想要知道真相。 摸过手机,驰聿打算看一眼贺邈有没有回复消息,却听身后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跳进了浴缸。 满缸的温水,驰聿原本还在思考用什么引诱小猫下水,却不想贺邈相当积极,不仅不怕水,还挥舞着爪爪在浴缸里游了几圈。 驰聿心里痒痒的,凑到浴缸边,捧起热水往小猫脑袋上弹,哒哒两下,果然又看到了小猫圆乎乎的生气脸。 真想给贺邈看看,要是让贺邈知道了,一定也会这么板着个脸生闷气。 想着想着,驰聿又一次拿起了手机。 “喵——” 本就是为了转移驰聿注意力,贺邈这才积极地下了水,见他还是想要拿起手机给自己打电话,贺邈伸出湿漉漉的爪子,按在了驰聿的手背上。 做好分内的事啊,驰队。 被热乎乎的爪垫贴着,驰聿那颗想要骚扰同事的心也没那么躁动了,沙拉沙拉,宠物清洁香波在掌心搓出一大团泡沫,驰聿柔和地摸过小猫的脊背肚皮,用指尖刮搔揉搓着湿软的皮毛,一点一点,洗得仔仔细细。 这该是个多么温情的画面,可贺邈却四肢邦邦硬,相当局促地站在温水里。 驰聿的手掌很宽厚,一如他高壮的身形,五指粗长,指腹还生着薄茧,摸过去痒痒的,一拢便能将贺邈柔软的猫肚皮攥在手心。 那只手带着泡沫打着圈,便要往贺邈的猫腿间摸去。 “!”黑黑的毛球一把抱住了驰聿的手掌,为表抗议,贺邈还用两只后腿力道不小地蹬了两下驰聿的手臂。 可他不伸爪子,这点小打小闹落在驰聿眼里,跟平常的玩耍没有任何区别。 “还挺凶,你在外面也是这么捕猎的吗?” 驰聿低声笑了,一手轻易制服了贺邈乱蹬的后腿,另只手还是裹着泡沫,把贺邈从头到尾,连尾巴根都搓了个干干净净。 夹着尾巴,贺邈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脸都丢净了。 打开花洒,淅淅沥沥的水声迎头而下,让贺邈紧张地闭上了双眼。 驰聿把水温调地恰到好处,宠物清洁香波被温水冲开,贺邈能够感受到驰聿的手指正力道轻柔地划过他的毛发皮肤,每一下都像是挠在贺邈的骨头上,让他整只猫都跟着哆嗦个不停。 “很冷吗?” 驰聿有些意外贺邈的乖顺,可也察觉到了他的颤动,两手搂着猫身,驰聿抬手将浴缸加热调高了些,摸着紧闭猫眼的小脑袋,他的声音又轻又缓,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乖,芝麻,一会儿洗干净,我给你开一个最贵的深海鱼猫罐头,嗯?” 反抗是无用的,尊严在无情的大手里粉粉碎,贺邈像一摊猫饼化在了驰聿的手掌心,放弃挣扎,贺邈任由驰聿揉搓他毛绒绒的身体。 不过贺邈还是在心里替自己挽尊了一句:哄小孩呢,我不是为了罐罐,是为了报恩。 把小猫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驰聿满意地贴在圆乎乎的小脑袋边上闻了闻味道,宠物香波是牛奶味的,软乎乎甜丝丝,再一看那支棱着的猫耳,驰聿到底没能忍住,张嘴把那冰凉的小耳朵含进了嘴里。 果不其然,一记猫猫拳直面而来。 顶着猫爪印的驰聿用厚毛巾裹好贺邈,左右想想,还是打算自己也冲个干净,再带着猫一起出去。 “叮咚叮咚。” 窝在毛巾里舔爪子的贺邈听见了动静,抬头看见驰聿拿了手机。 对面的人不知发了什么过来,他脸上的笑意很快不见,严肃地点开发来的图片,满脸凝重。 贺邈有些坐不住了,这个时间点发来的东西,难道是什么案情报告? 职业本能让贺邈想要去仔细看看,他上下打量着只穿了四角内裤背对着他的驰聿,那肩背很宽阔,足够贺邈在他的肩头站个稳当。 迈着悄无声息的猫步,贺邈爬出了毛绒浴巾。 贺邈猜得不假,被扣留在交警大队的程鹏带回了一个消息,在某个离开京市的收费站监控里,找到了那个叫做阿花的女人身影。 放大屏幕截图,驰聿正要回复,便感觉自己肩头一沉,一只湿漉漉的毛团子灵巧地跃上了他的肩膀,软乎乎的肉垫子扒着他,此时,猫正抻长了脑袋去看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一人一猫对了个眼,看着驰聿眼中的惊讶,贺邈这才有了一丝警觉。 他该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真的猫吧? 脑袋一扬,尾巴一撅,为了及时补救,贺邈湿乎乎的脑袋在驰聿鬓角大力一蹭,留下一句又长又软的咪叫。 “这是怎么了?” 谁能抵抗得了小猫咪的亲近,驰聿的眉眼柔和下来,伸出食指,轻轻地挠了挠贺邈的下巴:“真乖。” 贺邈眯缝着眼,就这样维持着姿势,把屏幕上的女人截图和程鹏发来的消息都看了个大概,等他回过神,只觉得有好大的呼噜响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是什么声音? 贺邈疑惑地一摆脑袋,随后吓了一跳。 这不受控制的、舒服到极点的呼噜声,居然是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 要面子的贺邈一计鲤鱼打挺,却忘了自己还在驰聿肩头,四只湿漉漉的爪子打着滑,贺邈就这么脑袋向下地栽去。 驰聿连忙伸手去捞,可贺邈被他洗得滑溜溜的,这一捞没接住,反倒夹得贺邈贴他的更紧。 眼前一阵昏花,贺邈的前爪似乎勾到了什么,下意识地伸出爪子,贺邈仿佛抓住一线生机,两爪紧抱,唰地一声便抓着那东西跳到了地上。 浴室瞬间安静了下来,贺邈睁开眼,看见自己的爪下是一条湿漉漉的灰色布料。 这是什么? 贺邈没有反应过来,伸出爪子翻过那快布料,在上面看到了高奢内裤的logo。 “色猫,你跑进我家就是为了干这个?” 驰聿这话是开玩笑的,可抬起头来一览无遗的贺邈却没心思开玩笑。 他竖起了一身的毛,见驰聿还要蹲下抱他,贺邈差点被当头棒喝,惊险地一闪,贺邈像是被鬼撵了,整猫扑在浴室门上,叫得那是一个声嘶力竭。 开门啊!浴室里的驰聿是牛是马是豺狼虎豹是猩猩大象,就是不可能是人啊!! 吵吵闹闹直到天边都翻出一抹鱼肚白,驰聿才终于清理干净自己,连带着把猫也吹了个干,用毛巾卷一卷,带回了客厅。 “我给你起了个名字叫芝麻。”驰聿好脾气地给贺邈梳毛,捏着小小的爪垫左右摇晃:“你喜欢吗?” 贺邈坚决地摇了摇脑袋。 “不喜欢?”驰聿得寸进尺,伸手去摸贺邈一摇一摆的尾巴:“那……小黑?咪咪?大黄?宝贝?” 圆溜溜的金色眼睛眯缝起来,尾巴也不高兴地甩动,驰聿与床上的小毛团子对视许久,又一次重回了开始的提议:“那还是叫芝麻?” 这回贺邈点头了。 叫芝麻也比驰聿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叫宝贝好。 “芝麻。”驰聿抱着贺邈,带着猫在客厅里踱步,他一指那五层高的猫爬架,温声细语:“以后你睡在这儿,跟地黄做邻居。” 贺邈仰了仰脑袋,表示自己知道了。 驰聿又指向旁边的猫砂盆:“那里是你的厕所,不要乱拉乱尿,知不知道?” 这回贺邈没点头,猫身一鼓,小小的毛团子叹了好长一口气。 盯着小猫圆圆的脑后勺,驰聿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又哄着说了些有的没的,这才把贺邈放在猫爬架的最顶端,转身回了屋。 程鹏还在聊天群里面吵吵嚷嚷,说要一睹身价两万块的神猫真容,驰聿打开窗户点起了烟,犹豫半晌,才点开程鹏的个人聊天框敲下一行字。 【驰聿】:去给我弄一台兽人芯片扫描仪。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个人聊天框上跳动了许久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程鹏按捺住了好奇心,只是发来一个ok的手势。 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气,驰聿咬着烟头,拨通了贺邈的电话。 “嘟——嘟——” “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昏黑的房间里,手机屏幕亮光骤然消失,只剩下红色的烟头,随着驰聿的呼吸一明一灭。 “咣当!” 趴在狗窝里的地黄猛地惊醒,他听见高高的猫爬架顶端传来不小的声音,哼哼唧唧,隐约还能瞧见乱甩的尾巴,似乎是那只揍狗的黑猫在闹什么动静。 呜咽声越来越大,地黄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还是爬起身,一摇一摆地向驰聿房间走去。 呼啸的冷风,阴沉的天空,贺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退化成了猫爪,指甲抓不住光滑的平台,在上面留下了一条条抓痕,随后,是骤然而来的失重感。 贺邈趴在垃圾堆上呜呜地叫,身体像被撕裂般的剧痛,他奋力地支着身子想要自己站来,可无论如何他都使不上力,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牢牢地攥着,让他只能趴在地上做一只猫。 “咪,咪——”小猫蜷缩成了一团,痛苦地皱起了脸。 “芝麻,芝麻……”垃圾的恶臭被风卷走,贺邈的鼻尖嗅到了一丝沐浴露的香气,随后,一双温暖的手将他轻轻抱了起来,温声细语地念着:“芝麻,醒醒。” 嚯地,贺邈睁开了金色的眼眸,他已经被人抱下了高高的猫爬架,此时,驰聿正将他环抱在臂弯间轻声哄着,温热的体温透过睡衣,暖呼呼地包裹着他冰冷的猫身。 “小猫还会做噩梦?”驰聿见猫睁了眼,捏着那只因为紧张而湿漉漉的猫爪垫轻轻安抚:“是梦到自己在外面抓老鼠了,还是跟别的猫打架了?” 天早就大亮了,客厅的落地窗前洒了下一片阳光,驰聿洗过的头发十分蓬松,在阳光下笼罩着一层光晕,平日里那张总是挑衅与蔫坏的脸,在此刻也只有淡淡的笑意。 贴在驰聿的怀里,贺邈能够清晰地听到那沉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不同于兽人略快的心跳,这沉稳而又有力的响动,让贺邈紧张的神经也跟着慢慢松懈下来。 对,这只是一个噩梦…… 手下的猫终于放松了一些,驰聿靠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让猫能够完全地窝在自己的脖颈之间。 地黄是实验犬,刚领养回来时也很磨人,每次神经敏感地应激时,驰聿便会这样牢牢搂着他,这都是经验之谈。 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过脊背,驰聿在心里心疼贺邈的干瘦,也极有耐心和节奏地哄着紧绷的猫:“没事了,我在呢,你以后就有家了。” 家……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温暖的体温与陪伴,贺邈的身体在抚摸下逐渐柔软,他犹豫着,将脑袋慢慢靠在了驰聿温热的颈窝里,十足缠绵的一个姿势。 只是那张小猫脸上,是一份惋惜。 贺邈不是猫,这里也不是他的家,终有一天他会离开这里,这短暂的温存,也不知会持续多久。 温暖,安静,贺邈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过这样一个好觉,他伸长了手臂想要抻个懒腰,呵欠打了一半就被一只手往前一搂,毛绒绒的身子贴在了一张五官优越的脸上。 驰聿躺在客厅沙发上,两眼还没有睁开,只是一味地将脸往贺邈毛绒绒的肚皮里埋,闷声闷气地吸猫:“芝麻,别闹……” 驰聿的呼吸钻过皮毛,在贺邈的肚皮上一阵一阵地刮过,让他肚子里的软毛都微微地湿了。 身子僵硬地像一块石头,贺邈知道不该沉沦在这些温情之中,可阳光这样温暖地罩在身上,饶是贺邈也有些贪婪地留恋这许久不曾有过的安宁,紧绷的身体,也就随着驰聿逐渐均匀的呼吸松弛下来。 地黄趴在自己的狗窝里,同样睡得呼呼作响,驰聿家里,好一派安静祥和。 可惜,这份恬静并没有维持很久。 驰聿似乎是睡得太熟了,脸边贴着呼噜呼噜响还又香又软的热源,他的鼻子就像一块寻对了正负极的磁铁,径直向着贺邈的肚皮钻去。 鼻尖蹭过柔软的肚子,嘴唇也紧跟而上,蹭着磨着,便往更怪的地方去了。 贺邈被驰聿结结实实地吸了好大一口,差点把他的三魂七魄都给吸走了。 也不留恋温情了,贺邈抬起两只爪子踩着驰聿的脸,又用两只后腿蹬着驰聿的胸,像一条上了岸的鱼,玩命儿地挣扎起来。 松手!流氓!变态!好色之徒!! 被蹬了几脚,早就醒来的驰聿知道不能一口吸成个胖子,一撒手,脸边的毛团立刻手脚并用地从他身上滚落下去,飞快地窜下床,一脑袋扎进了黑漆漆的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金黄的、写满震惊与警觉的眼。 驰聿也不追他,放任贺邈躲在自己认为安全的角落,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睡觉的打算,联系好上门遛狗的人,起身去了浴室。 探出头来,明明四周没人,贺邈却还是做贼心虚地溜过客厅,一跃跳上了高高的猫爬架,钻进了猫屋。 躲在只有一个开洞的猫屋里,贺邈犹犹豫豫,抬起了自己的一条猫腿。 小小的红色猫条露了头,精神饱满地与贺邈say Hello。 猫屋里响起好大一声猫叫,让浴室里的驰聿都停下了动作,侧耳听了半天,最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等驰聿再出来时,贺邈已经爬出了猫屋,在猫爬架上蹲好了,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擦拭头发的驰聿,圆圆的瞳仁里是满满的幽怨。 “怎么这么看着我?” 驰聿觉得好玩,小毛团子横眉冷竖的,他伸手过去想要摸摸脑袋,却被一脸严肃的贺邈给摁住了手。 偷袭了一把软乎乎的肚皮,驰聿在贺邈控诉的喵喵声里打开了一个罐罐。 “尝尝这个,听说适口性很好。” 驰聿刚起,声音里还带着沙哑,传到贺邈耳朵里格外磁性,他给贺邈准备的碗是带着花边的粉红色瓷碗,底部画着个黑黑的小猫脑袋,吐出一截粉嫩的舌头。 罐罐是鱼肉的,香气诱人,色泽鲜亮,驰聿没有把碗放在地上,而是蹲下身,将粉色的碗凑到了贺邈蹲着的猫爬架前。 那个距离恰到好处,既方便了贺邈动嘴,又维持了一个亲近但不冒犯的距离。 “昨天晚上说好的,你乖乖洗澡,我就给你吃一个罐罐。” 盯着碗里飘散着浓郁鲜味的罐罐,贺邈有些不争气地舔了舔嘴,刚刚被驰聿钻肚皮吸蛋蛋的怒火,也瞬间烟消云散了。 好吧。 贺邈甩了甩尾巴,用金色的眼睛看了驰聿一眼。 早上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罢了。 再次说服自己,贺邈这才低下头去,张大了猫嘴猛咬一口罐罐,吧唧吧唧,嚼地好不豪爽。 驰聿没有离开,他就蹲在猫爬架前,把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静静地注视着大快朵颐的猫,那专注地目光里有柔和与怜爱……还有一丝观察与探究。 阳光透过窗户,将贺邈黑白分明的毛发照的蓬松发亮,也许是因为昨天用宠物香波洗了澡,映着阳光,还能看到贺邈身上细微的绒毛,驰聿只是看着,就觉得手心发痒。 一道阴影靠近,正品味着罐罐的贺邈忽然警觉,抬头看着驰聿伸来的手,身子往后微微倾着,是个蓄势待逃的姿势。 但驰聿的那只手并没有像昨晚那样,蛮不讲理地骚扰贺邈,只是极其轻柔地伸出手指,用指背轻轻拂过贺邈因为低头吃饭而弓起的脊梁,动作轻柔,却快地像一阵风,一触即分。 “太瘦了。”驰聿的声音沉沉地,认真地望着贺邈:“多吃点吧,都是你的。” 看着驰聿的脸,贺邈的猫拳微微紧了紧,有些别扭地转开了头。 “嗡——嗡——” 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贺邈与驰聿同时歪头去看,程鹏的名字正在屏幕上不断跳跃。 “喂?”一个字,驰聿的那点温情已经收了起来。 “喂,老大!睡醒了吗?”程鹏在那头大着嗓子,他用肩膀夹着电话,飞快地敲着电脑鼠标。 “交警那边传过消息来了,他们已经摸清了阿花出京市后走的路线,她包了出租车去了隔壁市,似乎是要回老家,我们已经联系了那边的警察,他们说会配合抓捕的。” “我把她的路线图也拷贝了一份,一会儿就传到你手机上了!” “行。”案情有了进展,驰聿也收了收心,给地黄加上狗粮,这就打算起身收拾,预备出门了:“一会儿我就到局里。” “哎,行,等会啊,你找我们贺队?您是哪位呀……” 背景里忽然一阵嘈杂,似乎是有人叫住了程鹏,两人叽里呱啦说了许多。 驰聿皱起了眉头:“什么声音,有外人在?” “哎,哎!对对。”程鹏像是刚应付完人,瞥了一眼旁边的男生,他压低了声音:“有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来找贺队,说是来送东西的。” 男人? “送什么东西?”驰聿眉头皱得更深了。 “送手机。”程鹏朝对面满脸八卦的李潇潇努了努嘴,示意她保持安静:“他说贺队的手机落在他家里了,他给专门送来的。” “对了,贺队今天也还没来队里呢。”程鹏的键盘敲得哗啦响,嚷嚷着继续道:“也不知道是去哪了!” 驰聿正要开门的手一停,回头瞥了一眼端坐在茶几上,正目光炯炯看着他的猫。 第26章 贺邈的内裤 驰聿去上班了,出门前还趁贺邈不备抓乱了他的毛,随后在贺邈生气的喵喵声里留下一大碗猫粮,这才舍得关门离开。 可是贺邈也得去上班,做猫是做猫,晚上做猫就得了,白天,贺邈还是要做人的。 看着那一大碗金灿灿的猫粮,贺邈甩了甩尾巴。 地黄正在进行他例行的晨间巡逻,驰聿的家就是他的领地,这边嗅一嗅,那边闻一闻,地黄像一只当家做主的狗狗王,好不威风。 驰聿很忙,几乎没什么时间照顾地黄,可他也很有钱,遛狗的人一雇就是一大把,生怕把地黄憋坏了,会在家里拆家泄愤。 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人专门带他出去玩,总得来说,地黄还是很满意在驰聿家里生活的。 闻来闻去,地黄的鼻子在浴室门前钉住了,他满脸严肃,一遍一遍地嗅闻那来自家庭新成员的陌生味道。 哼,暴力分子。 地黄不喜欢那只第一次见面就打了他的猫,就算味道再香也不喜欢,后腿一抬,地黄想要用自己高贵的味道覆盖住那陌生的猫味。 “邦!” 一记猫拳飞天而来,打得地黄立马夹上了腿。 “喵!”贺邈稳稳地落在地上,四腿一扎,就那么站在了地黄跟前,明明他是体型小的那一个,气势却相当霸道。 那对金黄的猫眼嫌弃地落在地黄的屁股上,贺邈的眉头紧紧皱起,随后用猫拳一指马桶。 去那儿尿! “wer,werwer!!”地黄被猫猫拳给打蒙了,有些惶恐地一撇头,下意识地就要逃跑,可他想起这是在自己家里,也不想就这么跟贺邈认了怂,硬着头皮叫了两声,想要给自己找回尊严。 结果,又邦邦地两记猫拳。 贺邈到底是小体型的猫,现在不是人身,他的力量相当有限,这两下挨在地黄身上一点都不疼,可声音大架势足,吓唬地黄实在够用,两拳下去,刚刚还气势凌人的胖狗已经灰溜溜地钻进了厕所。 “喵。”贺邈扬了扬小猫脑袋,示意地黄到马桶上去。 “wer……”地黄丧眉搭眼,颇为幽怨地在背后瞥了一眼贺邈,可他不敢提出异议,只得笨拙地爬上马桶,学着平时看到的驰聿模样,蹲在了马桶上方。 驰聿说得不假,地黄真的是一只很聪明的狗,有了贺邈的约束,他简直是狗界天才。 “喵喵。”贺邈很满意地黄的配合,同样满意的,是驰聿家的自动马桶,哗啦一下,连教地黄冲马桶的步骤都给省了。 一猫一狗回了房间,看着丧头耷脑的地黄,贺邈蹲到了自己的那份猫粮跟前。 “喵!” 吃了。 “werwer?” 真的? “喵喵,喵。” 可以,但不许舔我的碗。 喵喵爱的猫粮香喷喷的,地黄已经眼馋很久了,得到了贺邈的允许,他风卷残云,饱饱地吃了一顿。 吧嗒着嘴,地黄在心里想这暴力的猫似乎也没有那么坏。 昨天晚上进门前,贺邈把非他安命藏在了家门口的消防栓后面,驰聿家的门把手难不倒他,猫身一跃,贺邈就在地黄那惊恐的目光中打开了房门。 “werwerwer!”地黄胖胖的身子挡在了门前,狗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不能出去! 实际上地黄还说了些别的,可惜贺邈只是猫科兽人,听不懂那么多狗言狗语。 “喵喵。” 贺邈不打算跟地黄多费口舌,他一跃跳出了门,三两下,就把那铝制薄板给拖了回来。 他把药藏进了沙发底下,随后,衔着一枚药片,钻进了卫生间。 地黄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打人的黑猫又一次变成了白花花的无毛猴子。 赤身裸|体的贺邈打开厕所门,看着眼睛溜圆的地黄,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驰聿比贺邈要健壮许多,一排排的衣服翻过去,贺邈决定拿一件最不起眼的借用一番,反正去了局里总要换制服,任谁也看不出来异样。 漆黑锃亮的卡宴风一般地卷进了市局,驰聿咣当一声下了车,还理了理自己特意穿上的高定羊绒大衣。 “我们驰队来了,先生您先等一下!” 李潇潇正在接待林奕,待客的茶几上零食铺得满满当当,看得出来,她想要从这个来找冷脸贺队的男人嘴里套出一点八卦。 不过这清秀的小医生嘴巴倒是很严,李潇潇一套审讯小套路下去,林奕把自己的事儿交代了个干净,可关于贺邈的消息是一点也没透露。 “老大!”程鹏正巧下楼抽烟,打老远就看见驰聿那辆卡宴过来,平常可不多见驰聿如此招摇,程鹏刚迎到卡宴跟前,就被驰聿那花枝招展的打扮晃了眼。 “你这衣服……你怎么还抓头发了,胡局今儿又要训咱们了?” 一溜烟地跟着驰聿,程鹏与李潇潇在八楼电梯前会和,一同震惊地看着人模狗样的驰聿风风火火冲到了林奕跟前。 “你,你好。” 林奕真的只是来送个手机,他今天是个早班,原来想着起了个大早,就顺便去病房里看看贺邈,可刚一过去,巡房的小护士就拿出一身衣服和手机,满脸担忧地告诉林奕,住在房里的病人落下了这个。 别人不清楚贺邈的情况,林奕却是知道的,能把衣服和裤子都落在医院,贺邈应该是猫身外出了。 太危险了,有什么事是非要出去不可的呢? 胆战心惊了一上午的林奕,还是没能忍住,就这么借着午休的时间跑来了市局。 “你好。”驰聿笑得相当得体,两手交握,他那张英气的脸上不见半点熬夜的疲态,依旧是帅得张扬跋扈。 只不过林奕在那张优越的脸后,品到了一丝敌视的味道。 “我是驰聿,联合执法队的支队长。”驰聿开门见山,大咧咧地滑过自己的四轮座椅,正对着林奕坐下,看那架势,应当是打算好好聊上两句了:“你是来找贺邈的?” “对,他昨天晚上把这些留在了,我家!”被驰聿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说谎的林奕差点闪了舌头,他拿过叠好的衣服裤子,想要佐证自己所言不虚。 “留在了,你家?”驰聿一边眉梢抬了抬,伸手拿过林奕一起摆在桌上的手机,那只手机他见过,的确是贺邈的不假。 打开屏幕,上面还能看到驰聿未被接通的三个电话。 “你是……” “我叫林奕。”林奕刚被李潇潇套了话,对驰聿的话术有点经验,干脆直接自报家门:“是京市市人民医院的医生。” “林先生的声音很耳熟啊。”一回手,驰聿把贺邈的手机揣进兜里,随后他开始循循善诱:“我们是不是通过电话?” “这么一说,驰先生的声音也蛮熟悉的……” 驰聿是很低沉的男声,听过一次便很难忘记,林奕摸着下巴回忆半晌,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惊讶地指着驰聿叫到:“啊!那天晚上的是你!” 驰聿笑得更灿烂了。 李潇潇几人的耳朵也支得更高了。 “这回你该相信我没有偷手机了吧。” 林奕对驰聿可没什么好印象,两手一抱,他脸上的表情也没那么友善了,不太客气地想要驰聿离他远些:“等贺邈来了我就走,驰先生你就去忙你的吧。” “你们两个昨晚在一起?”驰聿仿佛察觉不到林奕的驱赶,继续深入自己的话题:“可是按照贺邈的性格,他应该不会随便住到别人家里?” “……驰先生又跟贺邈很熟吗?”林奕眼镜下的脸露出了一个狐疑的表情,他明明是真心发问,却噎得驰聿抽了抽嘴角。 好像,的确不是怎么太熟。 “驰先生用不着怀疑我。”察觉到了驰聿的停顿,林奕拍了拍桌上贺邈的衣服,有一点得意地推推眼镜:“这就是贺邈的衣服,保真。” “我的妈呀,什么情况?” 李潇潇真恨自己搬工位时挑了个离驰聿最远的角落,现在就连八卦都听不真切,从自家邪恶队长铁青的脸色来看,肯定是吃了个大闷亏。 “这……”驰聿抬了抬眉梢,让自己勉强保持笑容,伸手翻开了桌上那被叠得整齐的衣服:“这也不一定就是……” 话到了嘴边,驰聿却卡住了。 羽绒服翻开,里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长裤,上面,是规规矩矩叠好的白色内裤。 内裤的背面朝上,能看到尾巴根的地方开了一个小小的圆洞,的的确确是兽人的贴身衣物。 驰聿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不止驰聿,就连林奕也被吓了一跳,他卷了衣服就直奔市局,没想到这条内裤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明面上,一时语塞,他也只得与驰聿干巴巴地互相瞪眼。 “贺贺,贺队!”办公室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高标南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有人来办公室找您!” “找我?”一身笔挺制服的贺邈脚步不停,他伸手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玻璃门,似乎对是谁来找他都毫不在意:“行,先把阿花的出市线路图给我一份,你们……” 办公室里寂静一片,原本还竖着耳朵探听八卦的几人连忙埋下脑袋,只留下满脸尴尬的林奕,脸色黢黑的驰聿和狐疑眯眼的贺邈。 三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愿意先一步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你们……”看着桌上那熟悉的衣裤,贺邈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一对猫耳缓慢地压低下来:“你们在干什么?” 第27章 内裤展览会? 刚刚还盼着贺邈赶紧到场,林奕眼下却是哑巴了,看着贺邈逐渐犀利的眼神,他想要伸手把那条内裤盖上,对面的驰聿却先他一步,一把就将那摞衣服给卷了起来。 “鹏子,给贺队拿报告去啊!” 李潇潇胆子大,场面如此尴尬她还敢出声掺和,只不过一张嘴就把程鹏给卖了,被对面桌的小胖子瞪了两眼,李潇潇龇着牙乐得不行。 贺邈的目光移向了程鹏。 被点了名,程鹏只得嬉皮笑脸地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报告划拉到怀里,很是殷勤地递到了贺邈跟前。 “贺队,这是交警那边给的完整路线图,您看看,嘿嘿。” “我,我是来给你送手机的!” 林奕终于把自己吓跑了的三魂七魄喊了回来,他唰地一下站起身,两步到了贺邈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昨天住我家,把东西忘在那边了!” 看着对他不断挤眼的林奕,贺邈一边猫耳微微扑朔,随后眯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眸。 “对,还麻烦你过来跑一趟。” 贺邈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奕的肩膀,随后一挽他的脖颈,带着苦哈哈的小可怜医生往办公室外去,脸上的笑容有点杀气:“都中午了,没吃饭吧,我请你吃一顿。” 话撂下,两人的身影便齐齐一拐,刚出了办公室,贺邈脸上的笑容就变了,猫尾一竖,他一把掐住了林奕的后脖颈,颇有些咬牙切齿地晃了晃他的脑袋。 “给我一个解释?” “我真是来送东西的。”在人家办公室里办了内裤展览会,林奕也觉得很不好意思,面对愤怒的内裤主人他只得两手合十,连连求饶。 “不是我把衣服翻开的,是你们驰队长动的手,而且内裤也挺干净的,你也不用不好意……哎!警察不许打人啊!” 驰聿不是兽人,听力也没那么发达,办公室外窸窸窣窣的响动让他心里那点无名火烧地更旺了,用力嘬了嘬牙花子,驰聿阴沉着脸往办公室外走去。 “你昨天晚上到底……” “你们要出去吃饭?” 林奕正要问个究竟,话刚吐出一半,贺邈便瞧见了追来的驰聿,伸手一拉,林奕剩下的半截话就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的确是到了午休时间,八楼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三两成群地向着食堂觅食去了。 “下午还有得要忙,你们还是别出去吃了。”驰聿一本正经地提议:“在食堂里随便吃点吧。” 的确是这个道理,贺邈手上还拿着阿花的相关资料,原本打算吃饭的空档看上两眼,经驰聿这么一提,在局里吃的确是最方便的选择。 “不用了吧,我就不在这儿……” “一起去吃吧,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贺邈的手又一次搭到了林奕脖子上,两个人似乎颇为纠结于驰聿在场,默契地闭上了嘴,彼此快速递了几个眼神。 那股亲密劲儿看在驰聿眼里,是怎么看都不得劲。 “我也跟你们去吧。” 眼看着两个人勾勾搭搭就要走,驰聿脚前脚后地跟了上去,他挨了贺邈一眼,却仍像是察觉不到自己的越界,扬着好看的笑脸去接贺邈的眼刀:“我也还没吃饭呢。” “嚯。”林奕翻了个旧帐:“没边界感。” 不过贺邈的耳尖动了动,想起了今天还没有完成的报恩指标。 市局的食堂伙食很不错,毕竟要给这些脑力与体力同时付出的警察提供足够的能量,虽然食堂菜式比不上酒店里的那些漂亮菜,可也主打一个量大味好,用料扎实,一直很受市局上下喜爱。 甚至有传闻,退休的老局长还会偶尔回来吃上一顿,感慨一番时光匆匆。 也因为在这儿太容易偶遇领导,年轻的警员过来吃饭,也总是揣着一份警惕。 不过今儿就算跟胡局任局坐个脸对脸,李潇潇这一伙人也得来。 联合执法队一行人少有得到了个齐,几个人规规矩矩地拿着餐盘排在队伍最尾,眼睛却齐刷刷地盯着队伍最前的三道身影。 “来两个鸡腿?”驰聿也很少来食堂吃饭,他掂着有点陌生的餐盘,侧头去看一脸专注的贺邈。 “给我来八个鸡腿。”贺邈轻车熟路,餐盘递过去,伸手把一溜的肉菜点了个遍:“鲈鱼来两条,溜肉段,酥肉,肉丸子各一份,不要地三鲜,不要青菜。” “米饭呢?” “盛满。” 端着小山一般高的餐盘,贺邈在驰聿与林奕吃惊的目光下站在了结账处前,见他们迟迟未动,还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催促两人抓紧时间,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上,有一点对食物的期待。 那个分量的确可怕,就连驰聿都要分两顿才能吃完。 “我来结账吧。”驰聿习惯性地掏了卡,一旁却忽地闪来一道黑影,一手端着餐盘的贺邈不便动手,一尾巴过来在驰聿手背上打了个响,一把推开,贺邈将自己的饭卡递了上去。 “用我的。” 眉梢抬了抬,驰聿往贺邈的旁边凑近了些,有点得寸进尺地追问:“你要请我吃饭?” 这会儿应该恼羞成怒了。驰聿想着,却看到贺邈转过脸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林奕:……固定价格不是八块吗,一共二十四就不用抢了吧? 贺邈居然请自己吃饭,驰聿心里好受了不少,刚刚一直勉强维持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对着身后的林奕,驰聿也能一脸关切:“咱们去那边坐吧?” “你去吧。”贺邈端着餐盘匆匆去了食堂角落,示意林奕跟他过来:“我们两个单独吃。” 驰聿的笑容瞬间崩塌了。 “怎么分开坐了?”挤在队伍里抢鸡腿的李潇潇干着急:“分开坐还怎么听八卦啊?” “八成……”混战中挨了几脚的高标南铩羽而归,端着餐盘满脸幽怨:“是被贺队赶走了吧?” 完成了今日的报恩指标,贺邈把驰聿赶走时毫无心理负担,一连吞了两个鸡腿下肚,他这才脸色严肃地对林奕开口道:“医院里不大安全,昨晚我找了个新地方,以后就住在那边了。” “啊?”林奕惊讶地扶了扶眼镜,市人民医院是二十四小时保安轮岗的,门口也都配了金属扫描仪,就连水果刀都带不进去,还能危险到哪儿去:“医院不安全?” “对。”贺邈一筷子剁下了鱼头,金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深意:“你在医院里不要随便提起我,对你也安全。” “这么严重……?”林奕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给自己来了一口酥肉压压惊:“那你住哪儿,自己出去租房住?” “……嗯。”含糊不清的答复,贺邈没有轻易吐出自己的落脚之处。 实际上在贺邈的眼底,也对林奕一直保留着那份警觉。 “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情,情况特殊,对外,我就说住在了你家。” 贺邈吃饭速度飞快,林奕一条鱼还没啃完,他眼前的小山已经下去一半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点钱。” “钱?”听到贺邈这话,林奕疑惑地抬起头,用力地推了推眼镜,他一本正经道:“对患者的信息保密处理是医生的职责,别小看我的职业操守啊贺警官。” 看着这样的林奕,贺邈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在说什么那么好笑? 驰聿盯着两排外的那一桌,把手边的汤碗一饮而尽,那架势引得路过警员偷偷看了看他碗里的东西。 也不是酒啊,还能喝这么豪爽? “……我昨天晚上又多吃了一片非他安命。”提到自己的病情,贺邈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回人身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比上一回还要短,是我的身体出问题了吗?” “你又吃了?”林奕的脸色不是太好,他戳了戳盘子里的米饭,有些犹豫地开了口。 “贺邈,你从警,应该比我清楚什么情况下会丧失恢复人身的能力。” “你说,有没有可能有一种药,能让你丧失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同时,还保持活力?” “……”贺邈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贺邈明白林奕的意思,他的症状与迷他因受害者很像,可在本质上却天差地别。 使用迷他因过量的兽人也有概率会彻底丧失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可那些兽人无一例外,要么昏迷不醒,只能靠非他安命和其他药物吊着命,要么经历一段虚弱时期,彻底没了命。 没有一人像他一样,变回了兽身仍能生龙活虎。 就像……就像是有人给他打了一针市面上从未出现的,改良版的迷他因。 将兽人彻底变为动物的违禁药,一听便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并未从贺邈那里得到任何回复,林奕长叹一气,继续埋头吃饭。 “对了。”饭见了底,贺邈才反应过来少了什么,对着林奕一伸手,他开口道:“把我的手机还我。” “你的手机?”林奕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上下摸了一遍几个口袋,这才后知后觉地回忆起来,贺邈的手机早就不在自己手上了。 “你手机不在我这儿。” “不在你这儿?”贺邈皱起了眉头:“那在哪儿?” “在我这儿。”端着空餐盘的驰聿立在了餐桌旁边,他举着贺邈那只版本颇旧的手机,露出一个笑脸:“贺队,吃饱了的话,就跟我回去干活吧?” “你最近不大专注工作,你这手机,我暂时就没收了。” 第28章 猫要比人先回家! 看着驰聿手上的手机,贺邈的表情有点狐疑。 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上下扫了驰聿一眼,他都二十六了,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这种对待小孩的方式威胁。 林奕的表情也十分精彩,他的目光抹了油似的,在驰聿跟贺邈之间不断游走,看的专注,以至于他筷子上的鸡腿都没夹住,吧嗒一声掉回了餐盘。 远远的李潇潇算是咂摸明白了,她摸着下巴,一把拍住了身边的高标南。 “高标南,姐姐我给你一个刷驰队好感度的机会你要不要?” 被吓得打嗝,高标南艰难地咽下一口鸡腿,看向了贼兮兮的李潇潇。 “市人民医院离这儿不近吧,林医生怎么回去,地铁?”看了看时间,驰聿颇为贴心地提醒林奕可以走人,脸上的表情让人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我……” “哗啦!” 贺邈特意找的角落今天是格外热闹,端着空餐盘的高标南神游一般转了过来,被驰聿扫了一眼,立马同手同脚地往回去,他蹩脚地一个踉跄,一串刚刚被程鹏偷运来的车钥匙就被他扔在了地上。 “好哇!”李潇潇豁然登场,她叉腰大喝一声,一把擒住了躺在地上的高标南。 “我就说驰队的车钥匙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小子给藏起来了!” “哎哟!这不驰队今年新提的保时捷卡宴市值三百万的新车吗!我小鹏子哪见过这么好的车啊!” “走!跟我回去领三到十年有期徒刑,缓刑你两篇周报,把我的也给写了!” “潇潇姐,刚刚没说这个啊……” 挨个领了驰聿一脚,程鹏李潇潇架着高标南灰溜溜地跑了。 “今年新提的保时捷卡宴市值三百万新车的驰队。”看着强颜欢笑的驰聿,林奕的笑容真挚多了:“有实力啊。” “……行了,回去上班。”贺邈打李潇潇那一嗓子开始就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多亏那几个糊涂蛋还有点分寸,闹也只在这一两桌的范围里闹腾,要是真一嗓子叫开了,驰聿能被揪去查个底掉。 “我说的事你别忘了。”贺邈端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餐盘,略有深意地回头看了林奕一眼:“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不送送?”驰聿跟着贺邈,目光从他那因为走路而左右轻摇的尾巴上一晃而过,又将探究的目光落在了贺邈笔直的耳朵上:“你们不是很熟吗?” “是挺熟的。”贺邈的耳尖略微扑朔,细微的举动一点不落地被驰聿看在眼里,他正看得专注,贺邈却咣当一声放了餐盘,回头看向了身后的他。 贺邈回头太快,驰聿差点没刹住,一脚猛地便停在贺邈跟前,两人距离也不过小臂远,驰聿一低头,便能触碰到贺邈那柔软的耳朵尖。 “那你拿着吧。”在驰聿愣神的功夫,贺邈的话轻飘飘地递到了他的耳边。 “什么?”驰聿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的手机。”贺邈那双金色的眸子撞在了驰聿眼底,也许是少见驰聿吃瘪,他心情不错,从眼底眉梢流露出些许笑意:“你拿着吧。” “根据监控摸排,我们大体得到了阿花的行踪路线,十一月八日,阿花连夜包了一辆黑车,一路向北到了辽省,中间没有换过任何交通工具,最终在兴城沿海的一个渔村下了车。” 联合执法队办公室内,高标南揉着作痛的屁股,将调查报告挨个发了一份:“据户籍报告来看,那个小渔村是阿花的祖籍,她这一趟回去估计会有家人接应。” “我们一早联系了当地派出所去找人,但是好像没有什么进展,那边的人说,阿花应该是藏匿起来了。” “那这事不大好办啊……”王虎那对老虎耳朵焦躁地左右摆动,他抬起手来用力地搓了两把脑袋。 “村子邻里邻舍都认识的,而且都奔着一个帮亲不帮理,把一个人藏起来太容易了,就算找到了人,也不好往外带啊。” “她一定是知道什么。” 驰聿的眉头蹙了起来,心里烦,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兜里摸烟,可指尖一探,却在兜里碰到了贺邈那冰冰凉的手机,稍微停顿,驰聿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 “接着找吧,一个大活人,我不信她一辈子猫着不出来。” 也的确只有这个法子,在村子里硬来,只会把事情越搅越乱。 “驰哥。”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匆匆打开,几人一齐抬头看过去,门前的人是一个生面孔,看起来应该是所里的片警。 那小警察的神色有点凝重,对着唯一熟悉的驰聿道:“我们这边有个情况,可能得你们过来看看 。” “哎哟,我是看那小姑娘老实才租给他的!谁知道是这么个人啊,都说兽人毛病多,我还不信,现在一看还真是……” “大娘!”跟在抱怨连天的大娘身后,捂着口鼻的李潇潇连忙打断她越来越难听的话,一脚被纸壳子绊了个踉跄,扑出好大一片灰:“您这个环境不行啊!容易失火的!” “啊呀,我们老人家捡一点垃圾卖一卖赚钱的啊!要不是生活苦我们怎么会这样!” 房东大娘没有一点心虚,对这一走廊的废弃物还颇为自豪,只是一想起自己亏了的几百块钱,她又不高兴地嚷嚷起来。 “我被人欠了租还把房间弄得一团乱!我去哪里说理去,你们警察得给我做主啊!” 老式居民房,拥挤的走廊里堆堆叠叠着各式杂物,捡回来的纸箱书本摞了一人高,酒瓶饮料瓶沿墙码出老远,就上面的灰尘厚度来看,李潇潇觉得这些废品年纪怕是比她都大。 “大娘!捡废品是捡废品!您不能把共享单车也搬回来啊!” 程鹏一拐弯就看到两辆被拆了锁的小黄车,听这大娘絮絮叨叨,他没忍住插话回了大娘一句:“偷自行车可犯法啊。” “哎哟哎哟,哪是共享单车啊……就是这一间,你们进去吧!” 房东大娘转移话题,抓紧两步,在走廊尽头哗啦啦地打开一道门,也不往前继续领路,一反刚刚的强势,拍着胸脯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吓人害怕之类的,看起来心有余悸。 “嚯……” 不怪大娘害怕,就连常出现场的几人都少见这样的诡异房间,阿花的这间出租屋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佛堂,几平米的屋子里被各式宗教用品挤得满满当当,墙面被糊上了一层红色的亮面卡纸。 不止如此,屋子正前是一张三屉的红色柜子,盘子里的贡果已经发霉腐烂,左右是电子的莲花灯,红光映射,一眼看去,屋里的东西都是血红,让人眼睛看得生疼。 供桌上有一只香炉,里头的香灰满满当当,上面还插着三支并未点燃的香。 “香……”驰聿听到身边的贺邈轻轻念出了这个字。 “驰哥,大娘给我们所里报警,说她的租客把她的出租屋弄得不成样子,还欠了房租,要我们过来处理。” 带几人过来的小片警开始解释原委,他掩着口鼻,很不适应屋里的味道:“我们过来一看是这个情况,细查发现前房客就是你们在抓的那一位,我就赶紧联系你们了。” 这几平米的小屋里应该烧过很久的香,味道极重,阿花不在的这几天明明没有点过香,可四面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却像是被这味道给腌透了,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这浓烈的香火味道。 “行。”驰聿拍了拍小片警的肩膀,算是谢过他们的用心。 “她这是信了什么?”程鹏拨开脚下一堆杂物,凑到了供桌跟前。 这里放过什么东西,那东西应该被阿花拿走了,空空荡荡的桌子正中有一道显眼的印记。 “看着,不太像什么正经东西……” 李潇潇看着墙上的两张长条字联,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几人的目光一起看去,也都有些不适地转开了脸。 左一道:褪净人肉皮囊去。 右一道:方见本我真身来。 在斑驳的墙纸正中,是红纸黑字写着的两个大字。 归原。 “妈呀,邪|教啊……” 王虎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的虎耳压了压,有些瑟缩地缩到了贺邈身后。 他们之前只顾着抓阿花本人,没想到这出租屋里也这么精彩,今儿这一趟不算白来。 贺邈戴上手套最先上前,他一连拉开几个供桌抽屉,随后停在了其中一个跟前,那抽屉里面码了满满当当的几束香火。 “汉克斯说,爱德华回去的时候拿了从中国来的纪念品。”贺邈冲门边的驰聿招招手:“过来,拍照回去联系汉克斯,让他认一认是不是这个牌子的香。” “啧啧……”看着应声上前的驰聿,李潇潇摸着下巴:“娇纵……” 屋里东西太多,为了彻底清查,几人戴上手套分工翻找,越翻越是觉得匪夷所思。 “莲花灯,拂尘,木鱼……连十字架都有,这归原到底是信的什么啊?” “你要是能明白他们信得什么还得了?这儿还有桃木剑呢……” 程鹏一把抽出供桌上的桃木剑,正要比划两下,便见一只肥硕的老鼠窜了出来,踏着他的鞋子,一跃而去。“我的妈呀,老鼠!” 老鼠还是少见这么多人在场,把程鹏吓了一跳后,吱吱大叫着冲向了李潇潇。 “妈呀!!”李潇潇胆子算大的,可也遭不住一只胖如小猫的老鼠迎面扑来,她一个飞跳,踩翻了一边放着纸货的架子,哗啦一声洒了满地,屋里瞬间更乱了。 “别别别,李潇潇你别动了,它又要跑了!!” “踩它!踩它!” 逃窜的大老鼠最终还是命丧了贺邈脚下,他脸色铁青地将老鼠扫开,用挑剔的目光打量一圈,这才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老鼠屎大的胆子!你们还是警察吗!” 几人丧头耷脑地挨顿骂,逃过挨骂的驰聿躲在贺邈身后,装作无事发生。 “哎?”被骂了一通,认错态度良好的李潇潇去收拾满地狼藉,她低头去捡,这才发现地上的地板的颜色看起来竟有些怪异。 “这……”李潇潇心头一跳,她伸手敲了敲那几块怪异的模板地板,惊奇地叫到:“这地板底下是空的!” “空的?” 正在追逃的嫌疑人家出现了中空的地板,无论怎么想,都十分可疑。 “打开看看。”王虎从厨房取来一把菜刀,几人三两下撬开一块破损严重的地板,底下果然露出一个空一掌深的空洞。 “这是什么?”没有人贸然伸手去拿,程鹏出去联系局里带侦查过来取证,几人蹲在那洞口前,看着那层层叠叠放在里面的东西。 “这是……CD光盘?” 这东西在现在这个手机数码产品遍地的时代实在少见,上回看到这种东西,还是小时候用大屁股电视看影碟呢。 就这一块地板下的数量,就有足足十几张。 看着那些碟片,李潇潇抹了一把自己沾了灰尘的脸,撇嘴道:“看来咱们能知道这归原信得究竟是什么了。” 局里很快来了人,拍照取证后,贺邈一行人带着那一大包碟片回了市局。 CD都是白皮,光秃秃的什么封面信息都没有,只是有个别光盘被油漆笔打了对号,似乎里面的内容受到了某个人的认可。 “上回看影碟还是黑猫警长呢……舒克舒克舒克舒克,开飞机的舒克……” “那他妈是舒克和贝塔。” 联合执法队自打拉了共同群聊后就越发抱团在一起,说话也没那么客套,逗趣抬杠,熟络的不行。 高标南怕光盘里有病毒感染了自己的电脑,特意去侦查那边借了一台CD机回来,在办公室一插,几人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张光盘进去。 知道的是他们在取证,不知道的,还以为联合执法队在集体观影。 “嘶……嘶嘶……” 被选的光盘似乎有点年头,音质画质都不是太好,画面抖动还不时跳跃闪屛,让人觉得更加不适,总觉得要出现可怕的东西。 画面一转,视频中出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并不是阿花,可同样是一个兽人,从特征上来看,她应该是猫科兽人。 女人只穿了内衣,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镜头前三百六十度环绕一周,接着,便接过了镜头后面的人递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纸杯,女人看着里面的东西没有动作,镜头外的人似乎看出了她的迟疑,两人又一次交谈了些什么,那女人这才下定决心,抬起纸杯来一饮而尽。 “那是……啊!” 李潇潇正要发问,却在下一秒倒抽了一口冷气,情不自禁地转开了视线,熊娜娜似有所感,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女人的四肢突然开始怪异地扭曲,她脑袋后仰,不断地抽搐吸气,她好像不太适应杯子里的药物,有些难耐地倒在背景的大床上。 女人光裸的皮肤上开始飞快地长出绒毛,四肢缩短身体缩小,女人刚刚还穿在身上的内衣裤簌簌掉了下来,不过几个呼吸,女人已经缩到了几岁孩子的大小。 “我靠,这,这他妈……”别说李潇潇,屋里几个大男人脸色都不好起来,看着屏幕上的画面,明明在空调暖风不停的办公室里,却都竖起汗毛,觉得背后一片发冷。 驰聿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身旁,站在那儿的贺邈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垂在身边的手,蓦然用力地攥了起来。 “喵,喵啊!!” 画面中的女人已经停止了变化,乍一眼看去,床上的她与寻常的猫没什么区别,只是她的体型要比正常的猫大上几倍,而且似乎因为迷他因的剂量不足,她的猫身有些怪异,看起来猫不猫人不人,相当恐怖。 女人瘫软在床上,好像虚弱到了极点,连动作的力气都没有,镜头后的人取下了摄像机凑到床边,伸手过去翻了翻女人的四肢。 女人的那只猫爪软绵绵的,的确是没有一点点力气。 镜头下,女人的猫身已经开始逐渐褪回人身,手持摄像的人长长叹了口气,画面一黑,截断在了这里。 CD机咔哒一声自动弹开,告诉众人,这张影片的内容已经结束。 “这是,是迷他因吧?”高标南已经吓得说不出准话了,人人都听过迷他因这种禁药,可亲眼看过兽人服用迷他因过程的人可少之又少,就这张CD的内容来看,堪称恐怖影片。 “那女人死了吗……”程鹏脸色难看地取出那只碟片,碟片的正面空空荡荡,并没有被打上对钩记号。 没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程鹏默默地打开一张被打了对钩记号的碟片,将它放进了CD机中。 这回的画面质量要清晰许多,除去CD机的嗡嗡转动声,画面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一样的动作流程,画面中再次出现了一个人,这回的画面中心出现了一个兽耳男人。 那男人只穿了一条内裤,他的精神不太好的模样,恍惚的在镜头前转了一圈,看着镜头外递来的水杯,他也没有一丝犹豫,接过杯子来,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同样的药物效果,男人的四肢扭曲,身体缩小,扑通一声栽在背后的床上,等镜头转到他的脸上,他已经完全退化成了狗的模样。 完全没有一点瑕疵,就是普普通通非常正常的一只狗的模样。 “他们在试药……?”恢复了心情,李潇潇开口问道:“他们在做能完全退化出兽身的迷他因吗?” 似乎的确是这样。 镜头后的人又一次取下了摄影机,就像上一张碟片,或是说所有碟片那样,他上前去翻了翻男人的兽身,挥挥爪子,晃晃尾巴,似乎一切的一切除了兽身变得更完整了,没有任何区别。 “不。”贺邈开了口,他一指屏幕上的男人兽爪,沉声道:“看着,他动了。” 众人目光一齐看去,那男人原本绵软无力的爪子正在此刻微微抽动,随着镜头的拉远,他的手臂也微微抬起,一晃又一晃,然后就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样,彻底瘫软了下去。 “太细微了。”驰聿声音低低的,在贺邈的注视下提出了异议:“可能是巧合。” “多看看就知道是不是巧合了。”贺邈拍了拍黄保维的肩膀,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你和高标南辛苦一下,把带回来的影碟全都阅览一遍,总结一下情况,看看究竟区别在哪。” “老大,俺也能干!”王虎急吼吼地出来揽活,被贺邈摆了摆手驱到了一边:“你就别干了,昨天熬大夜的,今天都回去好好补觉。” “补觉?” 几人面面相觑,对于贺邈的体恤,先于欣喜的是摸不着头脑。 “明天王虎,熊娜娜,李潇潇,程鹏,还有我们两个,去一趟兴城。”一指驰聿,贺邈随后伸手拍了拍那摞影碟,脸色相当凝重:“必须把这个叫阿花的女人给我抓回来。” “我也要去?”驰聿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对。”贺邈点头:“你必须去。” “为什么?” “我看过你的个人资料。”贺邈脸上突然带了点笑模样,在驰聿有些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精通英语,是吧?” 驰聿:……有点不好的预感。 贺队作出补觉的指示,程鹏几个人当然是一百个乐意,不过到底驰聿才是人类当家做主的老大,几个人将目光落在了驰聿身上,满是期盼。 没摸清贺邈是个什么意思,但驰聿看着贺邈那微微勾起以示心情不错的尾巴尖,打算不追问了。 “行,最近都没好好歇歇,就这么安排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屋里的沉闷一扫而空,几人欢呼雀跃,只留下黄保维和高标南在办公室里难过地给家里报备:“晚上不用做我的饭了。” “贺队回哪去,警校?我送你?” 咧着一口牙,驰聿捏着他那串今年新提的市值三百万保时捷卡宴新车的钥匙,对站在身旁的贺邈晃了晃:“我有车,就别去挤地铁了。” 贺邈表情木木的,可那双金色的眸子,却缓慢地眯了起来。 “滴滴!”一串喇叭声突然响起,风驰电掣,一道白影闪进了市局院里,在驰聿和贺邈的注视下,唰地停在了两人跟前。 “贺邈!我来接你了!” 林奕带着粉红色的小钢盔,踏着小电驴,如天神降世,救贺邈于水火之中。 “你……”驰聿瞠目,那小电驴势头太猛,差点一下扎在他的身上,还扬了他俩一身灰,看着贺邈制服上的灰尘,他下意识伸手便要去拍:“电动车不能载人,而且你骑得也太猛了,你……” “咱们走。”贺邈相当干脆,一闪躲开驰聿的手,咣当一下跳到了林奕后座,林奕乐意看这驰队长吃瘪,耀武扬威地给贺邈递去一只头盔,滴滴两声,在驰聿跟前开始倒车出门。 “驰队!早点回家啊!”林奕挥挥手,滴滴两声拐出了市局大门。 眼见着两人就这么倒退离开,驰聿惊地不知说什么是好,半晌过后,才从市局院里响起一声关于母亲的问候。 “走。”叩上头盔的贺邈满脸严肃,他拍了拍林奕,委以重任:“咱们必须在驰聿之前回到小区。” 第29章 不疼的,别怕。 “我靠,你说去哪?”风呼啸地刮着,林奕咂摸着贺邈刚刚告诉他的地址,摇头称奇。 “景秀苑啊,你不会在那儿租房了吧,那儿的租金可不便宜啊,你付的得起吗?” 景秀苑算不上京市前几的小区,可它地段好,出行方便设施完全,在京市这样繁忙的地方反倒更难得,房价也水涨船高,一套房几千万都不在话下,不管是真的持有那里的房产还是租住在那里,都是一笔不小的花销了。 “嗯。”贺邈对景秀苑的房价没什么概念,戴着头盔,他把脑袋缩在林奕的肩后,那对猫耳笔直地竖立着,贺邈含糊地应了一声,分不清他是真地在听还是敷衍。 林奕没察觉到异常,语气里还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夸张,一惊一乍的继续道。 “一个月物业费都够买我这小电驴了吧,你们当警察的赚这么多吗,贺……” 还当贺邈是懒得搭理他,林奕说得高兴了偏头去看他那小电驴的后视镜,只一眼,吓得他猛地捏了车闸。 后视镜里,贺邈埋在林奕背后的两眼紧闭,明明是这么冷的天,他却簌簌地冒了一身冷汗,鬓角毛发蔓延上他光洁的额头,让他的脸颊边缘都被绒毛覆盖,明显是已经在退化的状态了。 “贺邈,你怎么……” “别停!”一把揪住想要靠边停下的林奕,贺邈给自己戴上了羽绒服帽子,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快开。” “行!”林奕也不是头一次见贺邈退化了,短暂的惊吓过后,他的声音严肃起来,一拧油门,小电驴发出一声嗡嗡的咆哮,哐当一下上了人行行道:“抱稳了啊!” 林奕没再继续跟着晚高速车流龟速挪动,他一扭电车,果断拐进了一条民居小巷,小巷铺了石子,一看就不是用来行车的,可林奕车上还带着病患呢,不管那么多,呜呜地冲了过去。 “林奕……”猛地一颠,差点被甩下电驴的贺邈抓住了林奕的衣服后襟,他欲言又止,话头就被林奕一把给掐断了。 “不用谢我!这条路插过去不用五分钟就到!你坚持住啊!”林奕觉得自己化为了一道正道的光,照耀在了贺邈的身上。 “不是……”贺邈虚弱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民用路,不许机动车上道……” “……”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惦记那么多了贺队啊——!!” 身边有个大娘骂骂咧咧地追来,林奕咣当一声,载着贺邈飞出了小巷。 林奕说得不假,那条小巷的确是极快的近路,他的小电驴撒了欢地飞驰过去,甚至没有五分钟,就把贺邈送到了小区门口。 “贺邈你有门禁卡吗,我直接送你到楼下吧。” 景秀苑到底是高档小区,门口的闸门门锁不是摆设,贺邈的状态明显不好,林奕打算送猫送到西。 “你靠边……”贺邈不打算告诉林奕自己是寄住在驰聿家里,没接林奕这茬,他拽了拽林奕,要他贴着小区外墙停好。 “干嘛,你打算走进去啊,你这个状态不行的,哎!” 林奕还想唠叨两句,屁股下的小电驴却骤然一轻,贺邈两腿一蹬,抬手一攀墙檐,几乎毫不费力地跃上了墙头。 “我靠,贺邈!”林奕这才意识到贺邈是要跳墙,连忙压低声音叫他,贺邈却已经一猫身子,留下一句谢谢,从墙上一跃消失了身影。 他动作快地离奇,除了载他过来的林奕,没有一人发觉这边的异样。 感谢京市夜间晚高峰糟糕的路况,明明离家不过十分钟车程,驰聿却被愣生生地堵了两个小时,在车库停了车,他仰靠在座椅上有些愣神。 “叮咚,叮咚。” 驰聿扔在副驾座位的手机响了,程鹏絮絮叨叨,把兽人芯片扫描仪的使用说明发了过来。 【程鹏】:【芯片扫描仪使用说明】 【程鹏】:老大,你要这个干嘛啊?要去查谁? 【程鹏】:是明天出差要用吗?还是有别的案子需要? 【驰聿】:【转账】 【驰聿】:别多问,管好嘴。【菜刀.jpg】 程鹏嘴碎喜欢八卦,驰聿是知道的。 敲了敲那只手电筒样式的芯片扫描仪,驰聿打定心思不能再让程鹏靠近芝麻,如果真就如同他所猜测的那样,万一这心眼子颇多的小胖子察觉到什么异样憋不住捅了出去,怕是要惹不小的麻烦。 收拾妥当,驰聿将扫描仪放进口袋想要摸烟出来,这才发现兜里还多了一样东西。 贺邈的手机就这么大咧咧地留宿在了驰聿这里。 “你真是……”驰聿笑了一声,手指一动,那自动亮屏的手机上跳出他的三个未接来电,贺邈的目的昭然若揭。 “小心思真多,这样我就没法骚扰你了是吗……” 长呼口气,中了人家圈套的驰聿一点生气的意思都没有,他又将手机塞回口袋,摸着烟盒的手停了停,突然觉得今天这支烟也不是非抽不可。 正跟地黄面对面交流,贺邈重重地打了个喷嚏,把对面的胖狗吓了一跳,werwer的控诉起来。 我就说你不能出去,生病了吧。 贺邈甩了甩小猫脑袋,用金黄的眸子瞪了一眼地黄,扬起猫爪来恐吓他不要多嘴。 他从墙头下来后,径直便进了驰聿家所在的单元,电梯一路上了最高层,贺邈堪堪趁着自己尚有人型,在天台角落里藏好了衣服。 掐准了时间,贺邈再从天台离开时已经彻底退化成了猫身,猫爪踩着冷冰冰的消防通道台阶,贺邈一路咪咪喵喵地找到了驰聿的家门。 “咔嚓咔嚓。”贺邈亮起了爪子在门板上抓刨两下,门后立刻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声,狗爪刨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凑到了门边。 “wer?”地黄贴着门板警惕道。 “喵——” 口号对上,驰聿家的密码锁咔哒一声,打开了。 “喵喵,喵喵喵。” 你很聪明,以后也像我教你的这样,给我开门。 小猫脑袋点着,被贺邈第一次夸奖的地黄,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werwer。” 那当然。 “喵喵。” 但是。 贺邈亮出了自己五枚锃亮的利爪,朝着地黄的屁股比划两下,警告意味明显。 “喵喵喵!” 你要是敢自己打开门跑出去,我就打烂你的屁股。 地黄要是真因为他教了开门而跑出去,那真是给驰聿添了个不小的麻烦,报恩的贺邈绝不答应。 面对贺邈的利爪,地黄的狗尾巴霎时夹紧,可还是一脸不忿地嗷嗷叫唤起不公平来。 贺邈正要用猫拳制裁地黄,门前却滴滴响起输入密码的声音,贺邈与地黄对视一眼,猫爪狗爪齐飞,飞速地奔向了门前。 贺邈,你现在是一只可爱的猫。 竖着尾巴的贺邈给自己洗脑,门口按动密码的声音还在继续,贺邈扭了扭屁股,做好了演戏的热身。 门板一开,贺邈便率先扑了上去,他正要硬着头皮喵喵叫两声再蹭蹭裤腿,却听脑袋顶上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哎呀!你就是芝麻吧!” 贺邈的身子瞬间僵硬,他抬头看向开门的人,来人不是驰聿,一个面生的女人正站在那里,她手上拎着狗绳,惊喜地蹲下想要抱一抱贺邈。 贺邈怎么可能被一个陌生人抱住,凌空一跃,他刚跳开女人抓来的手,便被后进门的驰聿一把抄了起来。 “你在等我吗,芝麻?” 驰聿抱猫的姿势还是那么强硬,他一手攥着贺邈的后脖颈,一手托在贺邈的肚皮上揉搓。 他身上还带着从户外带回的凉气,摸在贺邈肚子绒毛中的手凉凉的,这样一激,贺邈全身上下的毛都立了起来。 与后脖颈被捏做着斗争,贺邈僵硬地举起两只猫爪抱住了驰聿的手,用后爪肉垫用力蹬了他两遭。 “驰先生,你这样抱小猫他会不舒服的。” 给地黄套上项圈,专职遛狗的女人看不过去驰聿的暴力吸猫,她有点眼馋软乎乎的贺邈,伸过手去,想要抱一抱猫猫来示范给驰聿看。 不过,驰聿也不想让自己的猫被别人抱。 他扬起笑脸,婉言谢绝了女人的好意:“不用了,你告诉我,我来抱就行。” 人类对猫总是有占有欲的,又一次错失抱猫机会的女人表示能够理解。 “您托着小猫的屁股,另一只手圈着小猫,让小猫能够依靠在您身上就最好了。” 女人笑的眉眼弯弯,的确是非常喜欢动物的爱宠人士:“小猫都会喜欢有依靠的抱抱的,多挠一挠下巴和耳朵,小猫会更高兴的。” 驰聿低头与龇牙咧嘴啃他手的贺邈对了个眼,眼疾手快,驰聿一把揪住了贺邈粉乎乎的小舌头。 “可能对芝麻不太实用。” 被贺邈狠狠揍了两拳,驰聿心情好了不少,他笑着送女人离开,屋里就只剩下他与贺邈一人一猫。 “猫粮吃完了?” 驰聿脱下大衣往卧室里去,路过客厅的宠物碗时,看到了空空如也的粉色瓷碗。 “味道怎么样,芝麻?” 驰聿摸了摸贺邈的小脑袋,目光宠溺地用指尖抓挠那扑朔的猫耳:“地黄没跟你抢着吃吧?” 地黄的确没抢,是贺邈主动给的。 有点心虚,原本打算避开抚摸的贺邈,只得仰头蹭了蹭驰聿的手掌,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任谁也不会把局里的冷脸贺队与芝麻联想在一起。 驰聿的眼神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真是他神经太过敏感,才会异想天开地以为贺邈会跑到自己家里来做猫? 是啊,正常来说怎么可能呢? 收回手,驰聿摇着脑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打开衣柜,将大衣挂在了里面,正要回手关上柜门,驰聿的手却微微一顿,又一次打开了衣柜。 驰聿不吝啬打扮自己,他的衣服样式颇多,数量也多,认真来说,他自己都记不清他有多少衣服。 可一如从前所说,驰聿的生活习惯真的不错,衣服都是规规矩矩地摞起叠好,不会随手一团扔在别处,可现在这衣柜里,居然有一点点凌乱。 有几件衬衫裤子挪了位置,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其实如果不是驰聿心细,这点小小的异常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点点的异样,让刚放下疑心的驰聿心里又起波澜。 回头看向屋门,高高举着尾巴的芝麻正好从门前经过,只留给驰聿一个高傲的背影。 “芝麻,吃罐罐啦。” 再有疑心也不能饿着小猫,驰聿挑了一个鸡肉深海鱼混合口味的主食罐罐,毕恭毕敬地打开送到了贺邈嘴边。 贺邈低头闻了闻那个罐罐,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看着蹲在地上的毛团,驰聿拿出了贺邈的手机。 “哎呀!贺邈的手机还在我这儿呢!” 驰聿叫了一声,偷偷打量着看向了贺邈,蹲在地上的猫似乎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驰聿,对于那块手机连眼神都没有施舍,就立刻地低下头去,吧唧吧唧吃的香。 没有一点异常,完全就是普通的家猫,驰聿凑近了,甚至能听到猫猫因为舒服而响起的呼噜声。 “…… 是不是一碗猫粮不太够?”没有测出异样,驰聿看着很快被舔干净的罐罐,伸手抓了抓贺邈的耳根:“给你们买一个自动出粮器好了。” 巨大的呼噜声一阵又一阵,硬着头皮的贺邈亲昵地蹭着驰聿的手背,以此消解自己刚刚听到手机抬头时的心虚。 驰聿没养过猫,可他养过狗,撸起猫来手法老道,那恰到好处的揉捏让贺邈紧绷的神经都跟着松懈下来,演出来的呼噜声里也多了几声真意,强大的生理本能让他四肢一软,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驰聿低低地笑了,看着翻滚在地的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可能养猫就是这样吧,驰聿在心里给自己的异样下了定义。 不过他这一笑笑醒了痴迷在抓挠里的贺邈,瞪起圆溜溜的眼睛,贺邈一跃上了沙发,唾骂自己的意志居然如此不坚定。 对于贺邈的一惊一乍,驰聿都有些习以为常了,网上都说奶牛猫就是披着毛皮的哈士奇,这样一看的确不假。 拿过茶几上的平板,等外卖的驰聿开始浏览起最近的案件简报。 李潇潇在下午致电了汉克斯一家,照片发过去,经汉克斯先生辨认,爱德华带去他们家里的中国特产就是这个包装的香。 为了配合案情调查,汉克斯甚至连夜就飞回了美国,要把那留在他家里的香给带回中国来。 “这么积极?”驰聿那时问李潇潇:“看来他们跟受害人关系真的很好。” “应该不止是因为这个。”回忆着对面语气的的李潇潇犹豫着回答:“他说,还有别的东西要一起拿过来,大概是个人物品,跟案件无关。” 汉克斯现在应该正在飞回美国的航班上,驰聿将这小小的分支抛在脑后,打开了搜索框,输入了下午在阿花出租屋里见过的两个字。 归原。 页面跳转,很快就一段视频就跳转出来,视频中是地方台的夜间新闻,女主持人面色严肃,报道着当地一起新发的惨案。 “昨日夜间,本地发生特大凶杀灭门惨案,受害人张某及其一家被发现在家中遇害。” “经现场勘查表明,此案手法极其残忍,并在受害人家中发现“归原”这一极端组织字样,警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查凶手,如有相关线索,请致电当地公安,配合……” “在此,本台呼吁,警惕少数群体滋生的扭曲心理与极端思想,加强社区引导与心理健康关注,共同维护种族和谐,勿要再让此类惨案再此发生。” 屏幕下滑,评论区里还是一贯的争吵不休,有歧视兽人群体引发骂战的,也有惋惜受害人一家丧命的,吵吵嚷嚷,终于让驰聿在其中找到了关于归原的蛛丝马迹。 【匿名6251】:把兽人奉为神明的邪教会杀兽人?模仿犯吧? 把兽人,奉为神明? 驰聿的眉头微微蹙起,他退出新闻页面,点开了相关百科。 归原是近年来在部分地区出现的一个极端兽人至上的组织。 该组织因其激进、排外且具有破坏性的教义与活动,已被相关执法部门认定为极端组织,并予以严厉打击。 “褪伪求真,归本还原……” 驰聿轻轻念出那行教义,回想起了阿花在出租屋内张贴的那两张字联。 手臂上突然一暖,正出神的驰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手腕。 低头去看,刚刚还蹲在沙发那头的猫不知什么时候磨蹭过来,可能是因为冷,他把整只猫身靠在了驰聿的腿上,那双金黄的眼睛眯缝起来,像是打着呼噜睡着了。 “很冷吗?”驰聿的目光柔和下来,他伸手将毛团子揽在腿上,温暖的手顺过贺邈柔软的毛发,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贺邈的呼噜声越来越大,可眯缝的眼却盯在驰聿的平板上,几眼过去,就把打开的页面看了个大概。 贺邈对归原这个邪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从前一直在刑侦一线,与迷他因打了很久的交道。 这个叫做归原的组织对迷他因的需求量极大,因为教义,他们会定期展开归原活动,通俗来讲,就是服用迷他因退化为兽身。 但是因为迷他因对兽人的精神损伤巨大,不少兽人或死或伤,却仍执拗地认为自己在追求道义,是归原教的教徒。 贺邈的尾巴不自觉地微微甩动,却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翻动,仰面朝天地躺在了驰聿的腿上。 “睡着了吗,芝麻?” 驰聿的手指揩过贺邈小小的猫脸,顺着下巴一路摸到肚皮,那持续的呼噜声还在继续,贺邈就像是一滩水,甜蜜地化在了驰聿的腿上。 似乎真的是沉沉地睡着了。 看着小毛团子因为呼气而起伏的胸膛,驰聿的手打着转,哄人一般地低声问道:“芝麻,你待在我家里,舒服吗?” 的确是很舒服的,贺邈伸出粉乎乎的小舌头卷了卷自己的嘴巴,回味刚刚的罐罐。 这幅毫无防备的模样终于骗过了驰聿,轻手轻脚,驰聿放下了平板,从茶几上拿过那只兽人芯片扫描仪。 按照社会的公正良俗来说,兽人自出生就会统一被植入兽人芯片,这枚芯片就相当于身份证明,以防止他们在虚弱状态下被当做动物处理。 检测仪发出轻微的滴响,驰聿伸手摊开贺邈的四只猫爪,像是安抚般地轻声细语:“不疼的,别怕。” 驰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随着检测仪缓慢划过小猫皮毛,他胸腔中的心跳也节节攀升,腿上的猫没有什么反应,他的手心却被汗水给浸湿了。 如果真的查出了兽人芯片该怎么办? 驰聿在心里问自己。 是要把猫扫地出门,还是装作不知情的继续饲养? 检测仪微弱的蓝光扫过贺邈的脖颈,仿佛睡迷糊的猫一歪脑袋,蹭了蹭驰聿拿着检测仪的手。 检测仪没有丝毫反应,驰聿的手轻轻翻过小猫身子,又一次将蓝光对准了猫的背部。 贺邈依旧是一动未动,他就像是一只真的陷入了美梦的猫,摇晃着尾巴,等待扫描仪扫过他的全身。 “滴。” 扫描结束,的的确确,没有检测到一点兽人芯片的痕迹。 程鹏不会买来残次品糊弄驰聿,能拿来给他,一定是确保了仪器的真伪。 芝麻真的只是一只猫。 驰聿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在庆幸自己的猫真的只是一只猫的同时,又稍微掺杂了一点失落。 “你还真不是他。” 又一次挠了挠贺邈的下巴,驰聿将检测仪放回了桌上。 地黄被气喘吁吁的遛狗师送了回来,直到那臭狗进门,贺邈才佯装睡醒,伸着懒腰跳下了沙发。 “明天我会去出差,不知道几天才能回来,我已经下单了上门喂养套餐,到时候你直接过来喂猫喂狗,再按平时的时间遛一遛地黄就好。” 驰聿给女人加了钱,把未来几天的事都安排妥当。 “芝麻有点怕生,你进门时不要刻意去找他,只要猫粮变少了就不用管,别吓到他。” 趴在猫爬架上的贺邈睁开了眼,定定地注视着门前交代注意事项的驰聿。 做你家猫还真是幸福。 贺邈翻了个身,那条尾巴蔫蔫的,搭在了猫爬架上。 真是可惜了。 第30章 这是性|骚扰。 第二天的贺邈起了个大早,他偷偷摸摸地溜到卧室里去,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驰某人,猫爪垫上脸踩一踩,确保他的确还在深度睡眠,贺邈这才咕咚一声跳到地上,开始教导地黄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几天。 “喵喵喵。” 我要出去几天。 地黄震惊地张大了嘴,不敢相信地werwer两声。 你还要出去?不行! 地黄每天只有两个小时的外出时间,他每天套着狗绳,在户外见到的都是和他一样的狗,几乎没有见过猫。 地黄坚信一定是因为外面的环境对猫太过危险,才没人带猫出去玩。 地黄这个岁数的狗已经有八岁小孩的智商了,不大好骗,可他面对的是二十六岁的贺邈,猫骗狗,简简单单。 “喵喵喵。” 其实我是一个警察。贺邈一脸严肃,吓得对面地黄坐得笔直。 “werwer?” 警察? 贺邈一脸严肃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用那双金色的眸子盯着地黄。 “喵喵。” 你看我的毛发,还猜不到我的身份吗? 地黄自打出生就养在实验室里,被驰聿接回家后也没有机会能够看电视,他狐疑地绕着贺邈转了两圈,摇了摇头。 贺邈决定给地黄好好地加深一下对黑白奶牛猫的刻板印象。 跳上茶几,贺邈费力地用猫爪踩开电视遥控器。 多亏了黑猫警长是经典动画片,打开卡通频道,贺邈轻松点开了最惊险的一集。 黑猫警长大战一只耳,会吃猫的鼠娘舅。 枪林弹雨,地黄的眼前眼花缭乱,一会儿看看贺邈,一会儿看看屏幕,这毛色,这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werwerwer!” 警长!!我也想当警察! 八岁孩子智商的地黄,就这么主动跳上了贺邈的贼船。 除了照例的猫粮清理计划,贺邈还教会了地黄在猫窝里塞了一个黑色的枕头,每天换一个地方,防止喂猫人产生怀疑。 外面的咪咪喵喵werwer声就没停过,被吵醒的驰聿起了床,出门看到的就是一猫一狗在兴致高昂地互相传道。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问着,驰聿一把捞起地上的贺邈,他还有点刚醒的困顿,声音低哑地埋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猫。 今天的猫乖得离奇,驰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贺邈,在那张黑漆漆的小猫脸上找到了一点心虚。 “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抱着猫,驰聿扫了一眼凌乱的茶几,被贺邈踩翻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猫脸上的心虚大概就来源于此。 “乖一点。”顺了顺贺邈的毛,驰聿将遥控器重又放回了茶几上。 时间还早,可驰聿还要去局里拿些资料,贺邈就像平常的猫一样,咪咪喵喵地围在洗漱的驰聿腿边,直到送他出门。 门刚关上,贺邈那张卖着萌的小猫脸就恢复了严肃,继续与地黄重复刚刚交代的事,确保他能全部记下。 “喵喵喵,喵!” 地球的和平与正义就靠我们两个了,你做后盾,我抓坏人,明白吗! 猫爪吧嗒一下按了遥控器,刚刚被他慌乱间关上的动画片又一次亮起。 地黄眼神坚定,用狗爪拍了拍地板,挺起胸膛。 “werwer!” 保证完成任务 驰聿家的门又一次打开,骗过了地黄的贺邈一路上了天台,在角落里重新翻出了他藏好的衣服。 一样藏好的非他安命被猫爪踏出一粒,贺邈张嘴将那药粒捡了起来,吧唧吧唧,咽了下去。 穿戴整齐的贺邈没有紧跟驰聿脚步去高铁站,到了小区门口,贺邈反倒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回了几天都没有回的警校。 早上没课的任长远看到开门进来的贺邈,还当自己又在做梦了。 “贺邈?” 直到贺邈钻上床铺,任长远这反应过来自己早就醒了,摸过眼镜戴上,他的问题跟连珠炮似得,一个不停。 “你最近上哪去了,是局里太忙了吗,你都好久没回来了。” “嗯,最近有案子。”胡乱地应付一声任长远,贺邈翻过背包来,塞了几件厚实衣服进去,在衣柜最深处他摸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你要去哪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看着贺邈匆匆忙忙的背影,任长远总觉得这次的案子似乎格外棘手,眼见着贺邈又要离开,他连忙追上前去堵在了宿舍门口:“你最近怎么都不接电话?我昨天晚上给你打了好几个,都是无人接听。” 贺邈知道任长远的性格,不给一个答复,是不会罢休的,停下脚步,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点怪异,吐出了一个任长远绝对想不到的名字:“……我的手机在驰聿那儿。” “谁?”任长远瞪大了眼睛。 “驰聿。”贺邈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借此掩盖自己的心虚:“我们要去一趟辽省,任局是知道的,你就别去告诉他老人家了。” 上回驰聿与贺邈的针锋相对任长远都是看在眼里的,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贺邈已经抹了油似得从任长远手臂下钻了过去,扔下一句“你最近注意安全”就火速溜之大吉。 将近九点,李潇潇几人已经等在了高铁站前,毕竟是去查案,几人都是轻装上阵,除了迟迟没有到场的贺邈,人手一个手抓饼,啃得不亦乐乎。 “要不要给贺队打个电话啊?” 半个手抓饼下肚,李潇潇这才分出心思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要发车了,安检验票都要花点时间,再不进站怕是要来不及了。 “我刚刚打了。”程鹏两口塞完了饼,掏出手机给李潇潇看自己的通话记录:“没人接。” “别是路上堵吧?再打一个问问。”早就把手抓饼咽进了肚子里的熊娜娜拍了一把王虎,后者得令,立刻摸出了手机。 至于手抓饼,估计已经在王虎消化系统的最后一道步骤里了。 “别打了。”驰聿脸上淡淡的,吐出一句让众人大惊失色的话:“他的手机在我这儿。” 几人也是职场上的老油条了,脸上都是不动声色,可手上的手机却噼里啪啦,好一顿互相八卦。 【自由之群(6)】 【李潇潇】:什么情况!!!【咆哮.gif】 【程鹏】:李潇潇我劝你少看点那个两个男人演完的电视剧,驰老大跟贺队是绝对不可能的。 【熊娜娜】:什么电视剧,求安利? 【王虎】:你们这都是说啥呢?俺怎么听不懂?? 【高标南】:你们到高铁站了??驰队和贺队怎么了?? 咬着手抓饼的驰聿,冷幽幽地看着埋头在手机上的几人,就那键盘都要按出火星子的速度来看,肯定是又背着他拉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群。 在几人脑补出一出狗血办公室禁忌之恋前,贺邈终于到了场。 “你们那是什么表情。”看着几个满脸跑火车的下级,贺邈狐疑地看了看腕表:“高铁已经走了吗?” “娜娜,你的身份证呢?”队里一共就两个姑娘,李潇潇与熊娜娜年纪相当,自然而然地就格外要好一些,看着两手空空的熊娜娜,李潇潇好心地提醒她提前准备。 “我没有身份证。”熊娜娜摇了摇头,圆乎乎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意:“我们有这个。” 她一扬脑袋,示意李潇潇去看她的脖子,那里皮肤光滑,看不出什么异样:“我们有兽人芯片,很方便的。” “这么好?”李潇潇也是第一次有兽人朋友,看看自己的身份证,她的口气里有一点羡慕:“我要是也能装芯片就好了。” 排在另侧队伍,驰聿将两个姑娘的悄悄话都听在了耳朵里,他看了一眼身前的贺邈,那人没有一点心虚的模样,甚至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将那双金色的眸子移了过来,与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如果贺邈查不出芯片呢? 驰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没有任何证据可以佐证他的猜想,他却还是隐隐觉得贺邈与芝麻有些联系,毕竟那条尾巴长得一模一样,有一点联想实属正常。 直勾勾地盯着贺邈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驰聿就这么揣着想象一点一点地挪到了安检跟前。 “滴——” 扫描仪的识别错误提示音拉回了驰聿的思绪,站在扫描仪下的贺邈被安检人员拦了下来。 “先生,您可能得再过一次。” 贺邈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可驰聿的心里却忽地一紧,他抬起头来,在扫描仪屏幕上看到了一行:未识别到兽人芯片。 看着那行字,驰聿胸腔里的跳动频率节节攀升。 真的没识别到芯片? “贺邈……”驰聿莫名地有一点紧张,他想要做点什么,下意识地伸手去拉贺邈,可贺邈却已经回过身来,又一次站在了扫描仪下。 “滴——”嘈乱的人群里无人关注这里的小小插曲,驰聿刚想伸出去的手捉了个空,在贺邈望过来的平静目光下,扫描仪的提示音重新响起,屏幕上方的红光被绿光替代,滚动着高铁站的欢迎标语。 兽人芯片已识别成功,京市高铁站祝您旅途愉快。 贺邈回身时,用眼睛不轻不重地扫了驰聿一眼,看着他默默收回的手,贺邈的耳尖微微压低了几分。 公费出差,高铁已经是最好的交通工具了,几人匆匆上了车,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好。 负责订票的李潇潇很懂规矩,毕竟谁都不想跟直系领导挨着,还是两位领导彼此折磨得好,大手一挥,贺邈与驰聿就被排在了一起。 “吃鱼干吗?” 把靠窗座让给贺邈,驰聿笑眯眯地拿出了一包鱼干,开始骚扰板着脸的贺邈。 这鱼干还是就任当天李潇潇买的,这会儿被驰聿拿在手里借鱼献猫,也算是实现了它的鱼生使命。 “我们家猫最喜欢吃这个。” 放屁。 盯着那包鱼干,贺邈目光冷飕飕的。 我在你家根本就没吃到这个。 尾巴摇了摇,贺邈还是有点眼馋那包鱼干的,他决定将今日的报恩指标率先完成。 “给你吃这个。” 一袋薯片被放在了驰聿的腿上,贺邈扣扣搜搜,又摸出一袋果冻拆了两份,六个,还分了驰聿三个他不喜欢的菠萝味。 “……谢谢。 ” 看着小桌板上哄小孩的配置,驰聿有点惊讶,稍一分神,手里的鱼干就被贺邈嗖地抓了一把,那对猫耳高兴地竖立,吧唧吧唧,吃得眉眼都柔和了。 高铁上安安静静,毫无困意的驰聿拿出手机打发时间,一转头,发现贺邈正专注地盯着手机。 驰聿微微侧身偷看一眼,屏幕上一只金渐层正摇头摆尾,倒在主人的腿边撒娇。 贺邈居然在看萌宠视频。 “贺队长喜欢看这个?”驰聿使坏,偷偷地凑到了专心致志的贺邈耳边,唇瓣离猫耳耳廓咫尺远,呼出的气流引得贺邈猫耳猛颤。 被那猫耳用力地扇了一把,驰聿在贺邈伸手揪他衣领之前缩了回来。 “你看你,又生气。”驰聿的眉眼笑的弯弯的,看着屏幕上可爱的猫,好脾气地问道:“贺队喜欢这个品种的猫?” 抓了个空,贺邈的脸黑成了锅底:“不是,你离我远点。” 驰聿怎么会猜到贺邈拿萌宠视频当教辅资料看,看贺邈板着脸,还当他是不好意思,好心地转移了话题:“还记得上次我让你帮忙找的那只猫么?他自己找到我家里来了。” “恭喜。” 贺邈的猫耳扑朔两下,有点讪讪地将目光重又落在了手机屏幕上,盯着屏幕上撒娇的小猫,贺邈觉得自己脖颈都硬硬的:“给你省了两万块呢,多买点好吃的奖励一下吧。” “那是当然。”驰聿笑着,将目光落在贺邈的耳朵尖上:“他可乖了,就是有的时候一惊一乍,一会儿乖,一会儿不乖……说起来,贺队也是猫科…… ” 目光下滑,驰聿看到了贺邈竖在背后的尾巴,几天的撸猫经验让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捏住了摇晃着的尾巴尖:“你们黑白奶牛猫都这样吗?” 啪的一声,贺邈的尾巴跟鞭子似得迎面而来,一下就打的驰聿眼冒金星。 “不要乱摸我的尾巴!” 驰聿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动手动脚,贺邈那对耳朵高高地立着,苍白的脸颊上,有一点恼羞成怒的红意。 “你知不知道摸兽人尾巴是什么意思!” 捂着脸,驰聿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 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王虎看不下去,他伸手拍了拍驰聿,语重心长。 “俺们兽人的尾巴很敏感的。”王虎晃了晃自己的条纹尾巴:“摸尾巴跟摸屁股,差不多一个意思。” “这是性|骚扰“。”后排的熊娜娜探过头来,一脸严肃的熊熊警官伸张正义:“快跟我们队长说对不起。” 难怪次次反应都这么大,驰聿有点尴尬地回头看一眼贺邈,那条尾巴被他藏进了衣服里,十分戒备。 “对不起。” 被恩人骚扰,贺邈也不看报恩教辅资料了,抱着肩膀压着耳朵,他打算闭目养神无视身旁的驰聿。 安静的车厢内吹着空调暖风,困顿的氛围弥漫开来,一个呵欠就能睡倒一片,不过多久,乘客便已经三三两两地组团见周公,合上了眼。 驰聿看着贺邈东倒西歪的脑袋,开始思考要不要叫醒这脸皮薄的猫。 要是不叫,眼瞧着那脑袋离自己肩膀只有几寸之遥,好面子的猫猫同事醒来一看,自己居然靠在别人身上睡觉,肯定会抹不开面子生闷气。 可要是叫了…… 驰聿盯着逐渐靠近的猫猫耳朵,轻轻抿了抿唇。 “叮咚——”高铁广播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铃声,女播报员优美的声音喊回了不少与周公会面的旅客:“尊敬的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到站,兴城北站,女士们先生们,周转——”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啊,是不是到站了?”睡得口水横流的程鹏被降速的高铁晃醒了眼,回头看向后排的驰聿,有些疑惑地杵了杵一边的王虎:“怎么回事,我们老大怎么又不高兴了?” 兴城位于辽省东南,可也已经跨入了东北,刚一下车,迎面而来的冷风便刮了几人一个踉跄,李潇潇发出一声惨叫,慌忙地冲进候车厅里翻找衣裳。 “哎呀,领导领导。” 早就在候车厅里等待的老民警见到几人,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见李潇潇两牙打战地翻出衣服往身上裹,连忙笑着上前挨个送上热乎乎的暖水袋。 “就别穿这个了!咱们车上有军大衣,比这个暖和!” 熊娜娜与王虎都是肉食类兽人,御寒能力要强一些,对于兴城的寒冷,缩缩脖子打个冷战也就适应了,只有贺邈蹙着眉头,将自己的羽绒服又裹紧了些。 “别这么叫,我是驰聿,这位是贺邈,后面的是这次一起跟来的警员。”接过暖水袋,驰聿稍一停顿,回手便将自己的那份一起塞到了贺邈口袋。 “这儿太冷了,大家还不大适应,先找个暖和的地方吧。” “行,行,咱们都安排好了,先去旅馆吧。” 这一趟毕竟是来抓人的,兴城派出所临时安排的住处靠近阿花藏匿的渔村,只是经济不太发达,虽然旅馆不至于破破烂烂,但设施一般,也就几十块一晚的水准。 “所里给咱们统一安排了房间,条件不大好,大家理解一下。” 老民警拍了两把旅馆的老旧空调遥控器,给冻得瑟瑟发抖的几人调高了室温。 “是,是有点简陋……”李潇潇冻得鼻涕都下来了,可还是兢兢业业地打开背包翻出资料,在床上一字铺开:“这这这,这是我们掌握的阿花资料,大,大家一起看看。” “我们怀疑阿花参与了新城花园杀人案,就算没有参与,她应当也是知情方,需要她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驰聿也将将缓过一口气,翻开床上文件,开始梳理这一趟的最终目的。 缩在后面的贺邈正要开口,旅馆的门却在此时被敲响了。 一个愣头愣脑的青年提了两大袋子盒饭进来,第一眼便被坐在正前的金眼猫人给吸引走了目光。 “小刘啊,赶紧进来。” 老民警熟络地将人拉了进来,见他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贺邈身上,有点尴尬地一拍这不礼貌的小子。 “这是我徒弟刘一诚,今年新来的小片警,有点楞,人还是很实诚的,还不问好,这几个都是京市来的领导!” “领导好。”刘一诚长得其貌不扬,个头也不算太高,属于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他挨了自己师父一下也没什么反应,将手里的盒饭放在桌上,站到一边去了。 “应该带你们去吃顿饭的。” 老民警有点尴尬地搓搓手,替自己的小徒弟找补:“我们这儿兽人不多,他没咋见过。” 在兽人与人类共存的社会上也存在着思想差异,作为社会认定的不安定因子,前往思想更开放的大城市,是兽人的普遍共识。 “别那么客套。”驰聿挥了挥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替贺邈挡住了刘一诚偶尔飘来的打量。 “这趟速战速决,等找到了人,吃什么都不晚。” “说的是,说的是。” 老民警习惯性地抽出烟来递给驰聿,可被他那笑脸一挡,没能分出去。 “别抽了,还有不抽烟的在场呢。” “你看看。”缓过来的李潇潇又有了吐槽驰聿的力气,伸手一拉程鹏,评价道:“咱们老大人模狗样,很有一套啊。” “我们查到,犯罪嫌疑人的祖籍就是这个叫做祖家庄的渔村,这个渔村大部分人都姓祖,彼此之间沾亲带故,算是一个大家族。” 老民警有些讪讪地,摸着手里的暖水袋:“我们上门找过,她家里就剩了一个老娘,还有一个光棍儿弟弟,都说没瞅见她回来。” “村里不比城里,他们抱团的很,不太好办啊。” “我知道怎么办。”终于缓了过来的贺邈开了口,他伸手扒开挡在眼前的驰聿,将目光落在了老民警身上。 “你们这儿有人才市场吗?” 老民警连忙点头:“有的,问那玩意儿干啥?” “你们明天去找一个外国人来,要金发碧眼高鼻梁,越张扬越好。” “你是说……”驰聿的眼睛亮了亮。 “阿花不愿意主动露面。”抱着两个热水袋,贺邈的口气好了不少:“我们就让她自己出来” 30-40 第31章 我也想要猫神仙! 十一月底正是打渔忙的时候,接连出了几天海的祖子兴今天刚歇下,想趁着有点功夫,去庄子里的麻将馆娱乐两把。 他缩着脑袋低着头,把整人都缩在厚实的军大衣里,蒙头往前走。 “老乡!给你打听个人!” 被喊了两声,祖子兴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抬头看过去,一个夹着皮包的高壮男人叼着烟过来,嘴里翻云吐雾,戴着佛珠的手还不断向他招呼。 “对,就是你老乡!” “啥?”缩着手的祖子兴站住了脚,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王虎,随后瞪大了眼睛,看向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人。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被几人围拢在正中间,一身夸张的名牌,张扬且浮夸。 “你们,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果不其然,祖子兴的眼神落在外国人身上,就没再也没挪开过,祖家庄不是什么发达地区,兽人都少见,更何况长着兽耳兽尾的外国人。 “我们来找……那个妹子叫啥来着?” 打头的王虎挠了挠头,这么冷的天,他却还是皮衣皮裤豆豆鞋的打扮,小皮包一夹,像极了网络上的社会人,他脑袋一歪,向身后的驰聿问去。 戴着眼镜的驰聿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他那张扬蓬松的发型被李潇潇用发蜡抹了个平整,左右一分,是个有些滑稽的八字头。 李潇潇说在韩国这个发型叫做顺产头,很流行,很有异国风情。 站在外国人另侧的贺邈不小心与驰聿对上眼,那双金色的眸子火速移开,驰聿看到贺邈背过去的侧脸上苹果肌在缓慢升起。 “他说要找祖阿花。”驰聿的脸木木的,他与身旁的外国男人叽里呱啦说了些什么,又一次看向目瞪口呆的祖子兴:“这是美国来的汉克斯先生,这一趟是来找自己好友老婆的。” “阿花?”祖子兴的神情有点怪异,他上下打量着这几个生面孔,嘴里下意识地就往外道:“我们好久没瞅见那个闺女回庄了,不知道不知道……” “咋可能呢!”王虎一巴掌拍了个响,他一拿嘴里的烟,骂骂咧咧的:“我们刚刚是找人问过了,说见过她回来!” “问过了?”祖子兴的表情更怪了,含含糊糊地像是问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谁说的,瞎说的都是……” 没搭理变颜变色的祖子兴,王虎回过头来瞪著驰聿,将烟又塞回了嘴里,混不吝地扯着嗓子直嚷嚷:“你跟这外国佬说,咱们今儿找不着明天得加钱,不加钱你们就自己在这儿找吧!” “不可能。”驰聿的脸黑得像锅底,他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假汉克斯,压低了声音:“晚一天找着就少一天钱,咱们一开始不都说好了吗?” “说好个狗屁。”王虎骂骂咧咧的,他本来就长得五大三粗,演地皮流氓最合适不过。 在演技的舒适区里,王虎眉飞色舞,把那蛮不讲理的劲头子演得活灵活现,让驰聿的牙根有点痒痒。 王虎朝地上啐了口痰,也不管旁边还站着外人,大着嗓门:“你还帮着外国人?这金毛说的那么好听,还带着她去美国,谁知道他是不是来找自己小老婆的?” 驰聿演技不错,他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假汉克斯,又一次开始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虎哥。”站在一旁的贺邈开了口,他那对猫耳压着,凑到了王虎旁边,低三下四:“咱们是不是拿不着钱了?” “狗日的,他敢!”王虎那条条纹尾巴下意识地低了低,他夹着皮包给自己提了提气,一挥手,大哥派头十足:“咱们是干什么的,他敢不给钱?我剁了他!” 站在一旁的祖子兴把这些话都听在了耳朵里,贺邈掐着时间抬起头来,却发现站在那儿的本地男人也正打量着自己。 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贺邈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王虎,怯怯地拉着他向祖子兴凑了过去。 猫耳压低,穿得臃肿的贺邈生拉硬拽着王虎,显得相当弱势:“虎哥……” 被贺邈杵了一把,王虎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装作压下脾气,咧开笑脸,给祖子兴分过一支烟去。 几十块一包的好烟,祖子兴没能忍住接了过去。 “老乡,你也能听出来,我也是东北的,怎么也是一家人。”王虎大咧咧地嘬着烟,拉着男人往一边去。 “那边那个外国佬,过来找那个叫阿花的妹子有点事儿说。” 人都是有八卦心的,抽上了烟的男人放下了点戒备,跟着王虎的话头往下走:“啥事儿啊,你们这……够吓人的。” “可不是坏事。”王虎吐出好大一口烟,朝假汉克斯挤眼睛。 “那个叫阿花的,是这个汉克斯朋友的老婆,他这朋友讲义气,说阿花那汉子进去之前打过招呼了,要带着她出去避避风头。” “……进去了?啥事啊?” “这我咋知道。”王虎嘬着烟,神秘兮兮地,把手在脖子底下一比划,满脸跑眉毛:“听说是杀人了,再不跑,那妹子估计也得跟着蹲号子去。” 祖子兴的脸色变了变,他抽着烟,忽然感觉胳膊被人怼了怼,低头一看,王虎偷偷地卷着两百块钱,往他这边递。 “老哥,咱们东北人都帮亲,我这一趟要是办成了,至少能拿这个数。”王虎偷偷比划了一个五,朝男人使了使眼色。 “找个人五千?”男人睁大了眼睛:“这么多?” “五千?”王虎哼笑一声:“五万!” “五万?” “外国人都大方,人家有的是钱。”王虎压着嗓子,仿佛才短短十来分钟,就跟祖子兴好成了穿一条裤子的亲哥俩。 “那边那个戴眼镜的是翻译,人家就叽里呱啦地说两句鸟语,也能拿好几万,哪跟我们似的,还得跑腿。” “这……”看着斯斯文文的驰聿,祖子兴的神色有点同仇敌忾,点着脑袋,连连称是。 “但是你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咱们庄肯定有更见多识广的,你帮个忙,给我搭个桥儿,问两句。” 王虎把钱硬塞到男人手里,又将那包好烟递了过去,颇为哥俩好地一怼他,神秘兮兮地。 “有钱咱们老乡赚了就得了,你给我搭个线儿,我给你点分红,咱们一块儿过个肥年。” “……你能给我多少?” 祖子兴都快四十了,还打着光棍儿呢,没有手艺还喜欢抽烟喝酒打麻将,手里的确没什么钱,他捏着手里的两张红票子,有点犹豫。 “这个数。”王虎晃了晃三根手指头,那是三千的意思。 “……” 驰聿恰到时候地凑了过来,脸色不大好地去拽王虎:“汉克斯先生说了,晚一天就扣钱,大不了他一个人回去,还省了几万。” “他奶奶的……”王虎直瞪眼,低声嘟囔着骂。 “给你搭桥儿……你得给我这个数,行不行?”祖子兴听出了几人声音里的急迫,凑到王虎身边,比划了一个八。 “……狮子大开口?你们那妹子是金子打的?” “不然的话,你也赚不着钱了不是?”祖子兴的脸上有点小得意,他努了努嘴:“要不就都不赚,你自己寻思吧。” “虎哥……”被一边的贺邈拉了拉衣服,王虎这才磨着牙一拍膝盖:“……行!” “等着啊,我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去。” 祖子兴的脸上笑开了花,接过王虎递来的定金,走出好远才摸出手机来,喜笑颜开地给对面打电话。 转过身来的王虎朝驰聿点了点脑袋,闷声闷气地去路边坐下抽烟去了。 那被拉来的外国人很敬业,不时地与驰聿闲扯两句,贺邈在旁边听着,却不敢把目光挪过去,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暴露了自己。 插着口袋,贺邈缩在一户人家门前等祖子兴回来,专注地盯着男人,忽然地,他却察觉到身后射来一道直勾勾的目光。 贺邈飞快地转身看去,有个被厚衣裳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打开了他背后的铁门,两人隔了几米远,正直愣愣地盯着贺邈。 贺邈不想多事,还当孩子是要出门,脚步一挪就要让开一条路,可突然,他的尾巴却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抓住了。 贺邈怕冷,只从羽绒服下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尾巴尖,即便如此,还是被孩子准确无误地抓在了手里,身形一怔,贺邈站住了脚。 “哎,这是谁家小孩!?” 王虎早就看见了这边的动静,他气势汹汹地叉腰过来,动静不小地吼了一句。 平常孩子看到这么凶的大人,这会儿早该哭着往家里跑了,可那孩子却一点怕模样没有,依旧拉着贺邈的尾巴不肯松开。 “猫,猫!” 他指了指贺邈的耳朵,像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脸上露出憨憨傻傻的笑,两只脏兮兮的小手搓着他的尾巴,很高兴的样子。 “我是兽人,不是猫。”贺邈的声音低低的,想要将尾巴从孩子手里抽回来。 可众人始料未及,那小孩非但没有松手,反倒突然用力,狠得往回一拽,他下手不轻,贺邈没有防备,身形都跟着他晃了一晃,一张脸霎时就苍白了。 “哎你这小孩!”王虎被吓了一跳,伸手要去拉贺邈,驰聿却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扯开了孩子还在拉拽的手。 贺邈向后跌了两步,身形僵硬地站在那里,那条尾巴低低地垂在身后,尾尖随着他的呼吸抖动,是动也不敢动了。 扶了一把贺邈哆嗦的腰,没被推开,看来是真的疼得顾及不上了,看向那个还在搓手的孩子,驰聿的脸色有点吓人。 “憨娃!你干啥呢!”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屋里飞快跑出一个女人,那女人一看就是农村打扮,黑黢黢的一张脸,慌里慌张地看了一眼屋外的几个壮汉,拉着小孩就往屋里躲。 “猫!妈妈,有猫!”那孩子见到了自家老娘更有底气,指着被驰聿护在身后的贺邈,还不住嘴地喊着猫。 “啥猫,闭嘴!你咋这么不听话!”女人连拉带拽,扯着孩子回屋里去,咣当一声关了院门,让屋里的骂声小了些,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了。 “你没事吧?”撑着硬邦邦的贺邈,驰聿看着他僵硬的脸色,眉头深深拧了起来。 脸色铁青,贺邈薄薄的双唇抿了许久,直到乡路那头的祖子兴有了动静,才将将缓过一口气,将尾巴尖缩回羽绒服里。 他轻轻推开了身旁的驰聿,摇了摇脑袋:“我没事。” 猫的忍痛能力是很强的,看着贺邈那不好的脸色,驰聿的心也跟着紧了紧。 “来了来了!”打电话的祖子兴满脸笑意,应该是得到了一个不错的答复,他并未察觉几人异样,还是喜笑颜开:“我们庄的书记一会儿就来!他有文化,啥都清楚。” “行,行!多谢你啊老乡!”王虎立刻变了脸,唰地一下回过身来向祖子兴那边迎了过去,贺邈谨记自己的小弟身份,立刻抬腿,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留下驰聿一个人站在原地。 “妈!” 驰聿刚要跟着上前,却听院里突然传出一声好大的孩子叫喊,他猛地停住脚,皱着眉头听那混杂在风里的声音。 好半晌,他才听清了那句话。 “猫神仙,我也想要猫神仙!” 第32章 给猫尾巴根擦药的驰队。 “外面冷,书记让我带你们去他家。”几人等了许久,却还是没见到祖子兴所说的书记身影,他等不住,又打了通电话,这才得了个让他们过去的准信儿。 这是给他们这伙外来人一个下马威。 “就在庄子东面,去不去?”祖子兴揣着手对着几人努努嘴,嘴上问着,可脚已经向东去了。 “哎,老兄。”王虎与驰聿对了个眼神,抬高了嗓门喊住前面带路的祖子兴,一夹皮包,抱起膀子冷笑道:“你让去就去?” 王虎一副道上人的模样,咔哒一声点了烟,混不吝地一摆手:“别是打算给我们来个瓮中捉鳖吧?” “这说的是什么话。”祖子兴揣着手,脸上划过一点心虚,不过更多的被人污蔑的理直气壮:“什么年代了,难道还有杀人截货的?我们这都是正经人!” “可别。”王虎一摆手,嘬着烟拿出手机来,当着祖子兴面儿就拨电话:“我跟家里支会一声,咱们也都放心。” “喂?鹏子啊!对,我虎子!” 看着唾沫横飞的王虎,祖子兴心里有点生气,可也知道人家说的在理,为了那几乎白来的几千块钱,他嘀咕着骂了两句,缩手退到了一边儿。 驰聿不清楚兽人被那么大力地拽了尾巴会怎样,可按照刚刚看到的架势,那孩子下手肯定不轻。 盯着贺邈攥紧的拳头,驰聿寻了个机会,凑到贺邈耳边低声开了口:“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用。”侧头瞧见了驰聿的发型,刚刚还有心思偷笑的贺邈,这回脸上却看不见一点笑意,他那对猫耳撇着,不知是在思考还是忍痛。 “这个小兄弟……也是兽人啊?” 王虎还在那头高谈阔论地说着电话,祖子兴却状似无意地揣着手,晃晃悠悠地往几人身边凑。 他一出声,贺邈便抬头去看,金色的双瞳撞在祖子兴眼中,让他一下停住了脚。 “对……”贺邈的耳朵立刻耷拉下去,脑袋往衣领里一缩,很怕人的模样。 他低下脑袋朝驰聿递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 “猫科兽人?” 祖子兴见贺邈居然是这幅鹌鹑模样,胆子立刻又肥了起来,盯着那对儿耷拉下去的猫耳,他兴趣十足,趁贺邈低头的空档,他甚至伸手过去,想要捏一把贺邈的耳朵尖。 “兽人在兴城是少见啊,你也跟着那个大高个儿混?” 贺邈动作极快,一闪便避开了祖子兴伸来的手,他蹙着眉头,露出了一个害怕的表情,灰溜溜地往王虎身边躲。 “哎哟,还怕人,真跟猫似的。” 手落了个空,祖子兴正想继续去捉弄一把这少见的兽人,可忽然,他感觉身旁有一股强烈的视线,歪头去看,便见那高个翻译露出个笑模样,正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嫌弃和敌意。 “我都交代好了,咱们走吧!”王虎给守在村外的程鹏通了话,那老民警与刘一诚早就在庄子上露过脸,肯定是不能跟来的。 程鹏熊娜娜与李潇潇也用不着上场,几人把手机开了外放,力求把动静都听个清楚。 祖子兴正被驰聿盯得发毛,王虎一开口,他便脚底下抹了油似得,赶紧揣手把几人往东带去。 “这外国佬能行吗?”王虎偷偷停在驰聿后面,看着那昂首阔步的金发男,有点心里没底:“别一会儿跑了,咱们这戏可就演不下去了。” “不会。”驰聿目光幽幽:“一天费用一千二,天王老子来了他都不会跑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被雇来的外国人脸上没有丝毫怯色,反倒大义凌然,真就一副有钱人的豪横模样。 “你就是书记吧!” 王虎扮得是粗人,祖子兴刚把他们带进小院,他便立刻捕捉到坐在桌后的眼镜男人,对方还没开口,他就自来熟地往前迎,一把握着胳膊拽过来,反倒打了那男人一个措手不及。 “咱们那妹子呢!没来啊?” 祖德海脸上皮笑肉不笑的,他还不到四十,却已经油头粉面,一副老油条的笑面虎模样了,他心里看不上王虎这种地痞流氓,伸出手去推了一把,有点尴尬地开了口:“是,先坐吧,都喝点茶暖和暖和。” “书记,这几个要找阿花,咱们……!”祖子兴瞒不住事,刚一坐下,立刻就要嚷嚷着谈钱,祖德海皱起眉毛,一摆手叫停了他。 “祖子兴,一会儿麻将馆该散场了,你先去玩两把吧。” 这是显而易见的逐客令,祖子兴这个年纪的老光棍儿是最混不吝的,可年纪不大的祖德海一句话,他就马上闭了嘴,虽然脸上还是不甘不愿,却还是蔫蔫地守到外屋去了。 “阿花是我们庄里人,她前几年去京市打拼,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祖德海拿起茶杯来吸溜吸溜灌了一口,还是之前那套没见着人的话术。 “唬人是不是,你们耍我玩儿呢!”王虎瞪起眼来,立马不干了,一拍桌子便要嚷嚷:“都拿了我快一千了,还他妈装傻!” “虎子!”旁边暴起,驰聿就连忙伸手去拦,按下唱红脸的王虎,他扮上了理中客这一角色:“消消气,书记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把几人反应都看在眼里,祖德海眯缝着眼又灌了一口热茶,这才开口:“前不久有几个条子也来找她,她是不是在京市惹啥大事儿了?” “条子?” 刚刚还火气冲天的王虎变了脸色,他回头去看驰聿,脸上不大高兴:“条子这就找来了?你问问这外国佬,还跑得出去吗?” 扭过脸,驰聿吐出的英语很标准,与那外国人交谈时坦然自若,任谁也找不出一点错漏,祖德海听着自己偶尔认识的几个单词,那颗疑心也稍微平了平。 “汉克斯先生说,机票已经买了,不成的话,就偷渡。” “偷渡?”王虎瞪大了眼,反倒是一旁的祖德海露出了笑来:“现在海关那么严,不好走啊。” 贺邈那双金色的眸子立刻落在了他的身上。 “愿不愿意走和好不好走,还得问过祖阿花才行。” 驰聿推了推眼镜,口气生硬地催促道:“我们就是奔着拿钱才来这儿的,晚一天我们就少一份钱,那女的到底走不走,出来给个准话,别耽误时间。” 话都挑明白到这个份儿上,祖德海也不藏着掖着了,一把放下茶杯,他脸上流露出一点贪婪:“…… 钱我们还得再商量。” 祖德海在渔村当书记,油水少,这样的大肥肉送到嘴边,没有不咬的道理。 “还商量?”王虎气地都要跳脚了:“带我们来的那老兄可是要了八千,还要加到哪儿去?” “再给我们加一倍。”祖德海不急,看着王虎那焦躁的模样,胜券在握:“祖阿花家就剩了个老娘,还有个弟弟,我们不多要点,你们跑了去了国外要是不回来,让他们饿死在家里?” “什么狗屁道理!” “别磨蹭了!” 屋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吵嚷,驰聿掐好了时间大喝一声,唰地站起身来,他摸了一把满是灰尘的座椅靠背,嫌恶着甩手:“我是不想在这儿待了,我帮你出两千,咱们赶紧见个面拉倒。” “那大头不还是从我这儿扣?”王虎还是不松口,梗着脖子将矛头转向驰聿。 “是你撺掇着找人问的,不从你这儿出,难道要我出?” “假洋鬼子,你是不是真当我不敢拿你怎么样?” “虎哥…… !” 祖德海就这么左看看右看看,眼前的几人似乎早就彼此看不顺眼,贺邈像个陀螺似的在几人中间转圈,这个拉一把,那个扯一下,那对猫耳晃在祖德海的视线里,让他的嘴角跟着上扬。 “…… 成了成了!”王虎一拍手:“他奶奶的,加钱!就当我少赚了!” “行,我今晚儿给阿花打个电话。”一句话就赚了万把块钱,祖德海得意地挺了挺腰板,拿腔作势地开了口:“我问问她,明天能不能到家来。”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贺邈一拽王虎,两人连拉带拽地出了屋,驰聿也脸色不好地起身,与一旁的假汉克斯边小声交谈边往外去。 “对了。”驰聿停了脚,刷刷两下,给祖德海留下一个电话号码。 “有消息了,您联系我这个电话,钱,我们是肯定不会加一倍的。” 推推眼镜,驰聿一副读书人的精明样:“可以三七分,我们赚得多,你也赚得多,都给彼此行个方便吧。” 几人就这么一路拉扯着到了庄子口,一早侯在那儿的程鹏开了辆长面包,脑袋一伸,那打扮跟王虎如出一辙,皮衣皮裤豆豆鞋,社会大哥跟社会小弟的打扮。 “虎哥!”程鹏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祖子兴和祖德海,一指车上:“走吧!先回镇上吃两口,再忙也得吃饭啊!” “事儿可得给我们办了啊!”被贺邈塞上车,王虎还是直嚷嚷,驾驶座上的程鹏扯着嗓子一阵乐,一踩油门,那面包车便丁零当啷地蹿远了。 “呵,冤大头。”祖子兴揣着手骂了两句,跟着得意洋洋的祖德海向庄子里回了。 “怎么样?” 车开出好远,程鹏这才长出口气,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挺警惕的。” 王虎把皮包往地上一扔,不大舒服地扒了皮衣:“这都什么破衣服,真憋屈。” “得了,能有这就不错了。”程鹏一蹬自己的豆豆鞋,嘿嘿两声,从后视镜里偷看驰聿那钢盔一样糊在头皮上的头发:“咱们先回去歇歇吧,等那边有了动静再说。” 的确只能这样,情况特殊,还是低调些好。 “贺老大,你怎么脸色不太好。”被驰聿瞪了一眼,赶紧挪开视线的程鹏看向了后排的贺邈,他腰板坐得笔直,自打上车就没说过话。 “…… 找个药店,我下去买点东西。” 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变化,程鹏连忙答应,破车一拐一脚刹停在了路边,贺邈默默地下了车,两手揣兜向着药店走去。 “拽得不轻啊…… ”看着贺邈僵硬的背影,王虎嘟囔着,脸上有点自责。 “咋了这是?”程鹏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趁着贺邈不在,连忙追问。 “有个熊孩子拽我们老大尾巴了。”王虎长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尾巴攥在手里:“那个力道…… 可能会开裂。” 驰聿的心里咯噔一下。 贺邈很快挎着个袋子回来,往座椅里一歪,从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时间还早,回了旅店该去开个小会通个气,贺邈却提不起什么精神,驰聿刚一提议让他休息,他便点了脑袋回了屋。 把下午的事儿大体说了一遍,老民警的脸上乐开了花:“还得是市局领导有招儿,今儿咱们……出去吃?” “还没个结果,就先对付一下吧。”驰聿心里还是闷闷的,王虎几人也都是这个打算,老民警长叹口气,又一次喊来了自己的小徒弟。 刘一诚依旧是跑腿的活,他捏着所里播的钱,在心里寻思该买些什么喂饱这几个京市领导,正要出门,驰聿却叫住了他。 “辛苦了,你替我跑一趟。”驰聿很大方,一抽几张红票子,递给了刘一诚:“找个饭店,弄些炒菜回来,然后…… ”驰聿又抽了几张递过去。 “买条清蒸的新鲜海鱼。” 刘一诚是本地人,跑腿很快,几大包热菜打包回来,李潇潇程鹏几个人立刻一扫疲惫,叫叫嚷嚷地拼桌吃饭,洗了发蜡的驰聿心不在焉地塞了两口,拎着刘一诚拿来的鱼,去了贺邈房间。 敲了三回门,屋里才有了点窸窸窣窣的动静,贺邈开了一道门缝,露出那张板着的脸来:“干什么?” 他屋里的温度很高,身上只单单的穿了一件衬衫。 驰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面去,贺邈的裤腰歪歪的,像是刚才提上。 “买回来的菜里有鱼。”驰聿嘴皮子绊了一下,把特意买回来的鲜鱼归进了团餐:“我给你留了一份。” “……”听到有好吃的,贺邈的眉头立刻放松了,他脸色好了点,伸手,接过了驰聿手里的餐盒:“谢谢。 ” 低下头去看了看,贺邈看着这一看就出自高档饭店的餐盒,有点惊讶所里居然舍得这么破费。 “你尾巴上药了么?”盯着贺邈低下的耳朵,驰聿总感觉能咂摸出一丝有气无力:“实在不行就去医院吧。” “又不是什么大病。” 吃人嘴短,贺邈的耳朵向一边撇了撇,他刚在厕所里检查过了,那小孩下手太快,居然一把就把他的尾骨皮肤拽得开裂,抹过药后,还是丝丝缕缕的疼。 回身把鱼搁在桌上,驰聿看到贺邈那条原本灵活的尾巴像是死了,蔫蔫地垂在腿间,一点弧度都没有。 “王虎说你们兽人的尾巴很敏感。”看着眼前正要合上的门,驰聿慌忙伸手,一把卡住了门缝:“他让我过来看看你,帮你上药。” “阿嚏!!!”正跟熊娜娜抢鸡腿的王虎狠狠打了个喷嚏,在几人嫌弃的目光下,疑惑地搓了搓脑袋。 “……他让你,帮我上药?” 贺邈知道王虎没有这个胆子替驰聿做决定,看着驰聿捏在手里的药膏,有点疑惑地压下了耳朵。 在平常的同事之间,帮忙上药这点事情似乎算不得什么,可莫名的,驰聿却觉得屋内暖风像是长了手似得往自己脖颈上裹,纠着缠着,一点空气都不给他留,闷闷地让他喘不过气。 可他一点打退堂鼓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横在贺邈门前,用那对漆黑的眸子去框他。 “……行,你进来吧。” 贺邈也实在找不到拒绝人家好意的理由,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把屋门一开,暖风便倾泻着往走廊里灌,站在门前的驰聿被这样暖的风一吹,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根根汗毛尖叫着催促驰聿:咱们快点跑吧! 跑?驰聿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旅店不大,房间有些狭窄,一张双人床再配上一张桌子,狭窄的过道,让两人并肩都过不去,在兴城这种没什么旅游资源的地方,这种狭小的双人房一般只会有一个用途——进行一些□□活动。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可也都揣着明白装糊涂,一前一后进了房,咔哒一声,驰聿将房门合上。 走廊那头,匆匆闪过了一个个子不高的身影。 “这房间挺小啊。”驰聿没话找话,贺邈怕冷,这屋里温度少说有三十往上,刚进来还好,久了,驰聿就有些遭不住了。 他扯了一把自己的外套衣领,将大衣的扣子解开了。 “热就脱了吧。”贺邈拿起空调遥控器,犹豫片刻,在冷着自己与热着驰聿之间,选择了后者。 “嗯?”驰聿知道自己不该瞎想,可那个字儿落在耳朵里,他的嘴就不听使唤地率先做出反应:“我脱?” “……”贺邈的脸绷的死紧,有点后悔自己放驰聿进门。 “皮外伤就用这个吧,你买的那个才几块钱,好得慢。”驰聿知道贺邈脸上不是什么好表情,在自己被赶出去之前,将猫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药膏上。 贺邈看了一眼被自己扔在桌上已经拆了封的药膏,知道驰聿这是实话。 “谢谢。” 老式空调嗡鸣着向外倾倒暖风,也许是滤网太久没有清理过的原因,这小小的屋子里总充斥着一点霉味,能在墙上看到斑驳的霉点,和光明正大印刷着的色情广告。 看着毫不避讳抬手解了裤腰的贺邈,驰聿的瞳孔跳了一跳。 “你……”他想问问贺邈不去厕所吗,就这么在他眼前脱裤子,不会觉得不好吗? 可究竟是哪里不好?驰聿把避嫌两个字牢牢实实地咬在牙间,这两个字用在他们身上,未免太不合适, 两个二三十岁的大男人,避什么嫌? 贺邈背过了身,在屋里唯一的全身镜前露出了自己的尾根。 那尾巴根其实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在黑色的绒毛里,藏着隐隐作痛的细小裂口。 如果是平常贺邈也就不管了,可案情在前,贺邈不能被这点烦人的小伤分散注意。 “咳……”驰聿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燥,他清了清嗓,拿出了长辈关心后辈的架势:“严重吗?” “还行。”贺邈尝试着左右晃尾尖,微微的疼痛,只能说还好不是骨折脱臼,不然还真的就要跑一趟医院了。 看着贺邈那别扭的姿势,驰聿咂摸着还行两个字,半天才一拍身边:“你过来,我给你擦。” 金色的眸子撞过来,贺邈的脸上写满了我不要三个大字。 “早点擦完,早点吃饭。”驰聿想要佐证自己刚刚的心虚只是错觉,他越发执拗地要贺邈过来,坦坦荡荡地展露一番同事之间的友好情谊:“一会儿那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是这个道理。 贺邈想起刚刚看到的点餐小票,一盒鱼要三百八十八,应该是很好吃了。 猫耳扑朔,贺邈缓慢地一提裤腰,爬上了床。 条件有限,驰聿来时也没想过拿什么棉签纱布,他起身去了厕所洗手,出来时看见趴在床上的贺邈,总觉得这兄弟情的展露方式更怪异了。 驰聿的指腹被水洗的凉凉的,沾了药膏,他用中指慢慢拨开一片绒毛,看到了其后小小的龟裂。 因为刺痛,贺邈背后的肌肉紧了紧,一对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那小孩为什么会拽你的尾巴。”驰聿想要转移一下注意力,与趴在枕头的上的贺邈,一本正经地复盘案情:“一般的孩子会害怕兽人的。” “确实。”聊到案子,贺邈的专注力立刻从尾巴上挪走了大半,他开始回忆下午的那个孩子,虽然看着憨憨傻傻,可不像是个脑子不灵光的痴儿。 被王虎吼了一嗓子,他居然还会拽着他不放,仔细想想,实在有点怪异。 是太喜欢猫了吗?贺邈下意识地勾起尾巴尖,又立刻吃痛地放平。 “祖阿花如果联系我们,我们直接叫她来这儿?”驰聿的声音低低的,手指湮没在绒毛里,缓慢地涂抹药膏。 “不急。”贺邈闷声闷气,他感受着缓慢摸过尾根的手指,轻柔冰凉,让他刚刚移走的注意力又硬被拉了过去。 “我们让她自己找过来,你明天带着王虎和假汉克斯,去人多的地方多晃晃。” “庄子里不是有个麻将馆吗,你们去那儿,结结实实地吵一架。” “你破案的路子很野啊。”驰聿笑了,他挨着贺邈的后背,因为太过于专注越凑越近,可以看到贺邈肌肉紧实的后背上有深深的腰窝。 这一笑,气息便扑在了贺邈的背上,驰聿的指腹随着笑哆嗦个不停:“之前在刑侦一线,你也这么破案子?” “……你别笑了。”贺邈感觉自己后背硬的像块铁板,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尾根被两根手指圈起,微微用力,抹了药膏的手指便往他的尾根后面钻去。 “你别……!” “咚咚咚!”老旧的旅馆房门突然被一阵敲打,被贺邈一脚踹开的驰聿没有防备,咕咚一下滚下了床。 “哎?”拎着一袋子炸鸡,门前的王虎立刻竖起了耳朵,他一把挥停旁边吵吵嚷嚷的程鹏几人,有些狐疑地贴在门板上:“啥声?咋像是有人滚在地上了?” “贺老大!你没事吧!” 第33章 这大衣是我们驰队的!! 门板之后安安静静,就好像刚刚的动静从未出现过,饶是王虎耳力过人,也只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响声,别说开门,连一声回应也没有得到。 “贺老大真在屋里吗?”程鹏有点怀疑,这场面很眼熟,跟在警校初见贺邈时有五分像,那时的贺老大也是抵死不开门,相当有神秘感。 “那当然。”王虎一挥巴掌,又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咱们刚刚就在楼下吃饭,没见他离开,贺老大不在楼上,难道还能插了翅膀飞了不成?” 贺邈的确没有飞走,一门之隔,他正慌忙地系着裤腰,几层厚实衣服裹下去,那把刚被驰聿一窥的细腰藏起来。 贺邈的神经被王虎一阵阵的敲门声刺激着,他伸手一推窗户,板脸指着外面对驰聿道:“出去。” “出去?”驰聿看向贺邈手指的方向,这是旅馆二层,外边有个半米宽的平台,勉强能让人容身,指着自己,驰聿有点犹豫:“有偷偷摸摸的必要吗?” 贺邈的尾巴根到现在还麻酥酥的,脖颈也稍微有点红意,他觉得很有必要。 不过贺邈抿了抿唇,他低头看了一眼驰聿还捏在手里的药膏,想到了他的恩人身份。 算了,干脆把明天份的报恩指标一起完成得了! 贺邈回身一跨就要往窗台上爬,相当干脆:“那我出去。” “你出去什么呀。”驰聿觉得好玩,贺邈的脑袋瓜是聪明,但跳脱也是真跳脱,总能做出一些让人出乎预料的事情。 驰聿哭笑不得,伸手一挡贺邈去路,揽着腰把人从窗台给捞了回来。 门外的叽叽喳喳还在继续,看来轻易是不会离开,驰聿回头瞥了一眼贺邈皱在一起的脸,妥协着耸耸肩,将药膏塞到了他的手上。 “行了贺队,联合执法队规定,伤者不许上阳台。” 贺邈还没来得及反应,长腿一迈,驰聿已经两步跨上窗台,旅馆条件简陋,但这扇老旧的窗户一开,风便裹挟着夕阳下的余温往人身上扑,远远的海岸线上接融着火红的天,驰聿侧身一蹲,凌冽的海风便从他身旁刮过,吹得衣角翻飞,让那副眉眼更洒脱张扬了些。 “贺队,你可欠我一个人……” 对于驰聿的耍酷,贺邈连眼神都没有给予,窗户哗地一声,关上了。 媚眼抛给瞎子看,驰聿:……冷血。 把自己收拾妥当,贺邈终于开了门,趴在门上的王虎反应迅速,在贺邈开门的前一刻把耳朵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一点都看不出他刚刚在趴门偷听。 他一手一个,正气凌然将伸着脑袋往屋里瞧的程鹏与李潇潇往后一扒,相当狗腿地一压耳朵,乖乖上贡手里的鸡腿:“老大,我们来看看你。” “虎子说今天有小孩儿袭警?” 李潇潇那脑袋都快被王虎挤变形了,还一个劲儿的往里看,眼神跟装了雷达一样,专往贺邈尾巴根瞧。 “伤的重不重,用不用去医院啊,贺队。咱们局里可以报销的。” 王虎知道贺邈好面子,揪着这个女流氓的后脖颈就往外拉,瞪起一双虎眼来企图恐吓她:“李潇潇,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亲啊,别看我们老大屁股,起开点!” 显然,李潇潇并不怕虎假猫威的王虎:“嘘!虎子你这是诽谤,什么叫看屁股,那是关心伤势!” “你俩能不能老实点,再闹腾,下去帮娜娜收拾东西!” 作为长期跟着驰聿的狗腿子,程鹏还是很靠谱的,小胖子呵斥一声,把手上拎着的饭菜交给贺邈,笑的那叫一个真诚。 “晚上吃的炒菜,贺老大你应该喜欢吃点荤的,但是条件有限,我们给你拨了一份,少说吃两口。” “……没有鱼吗?”看着程鹏递来的饭菜,贺邈回头瞥了一眼搁在桌上的餐盒。 打包规格都完全不同,贺邈那对立得笔直的猫耳,微微弯了弯。 “鱼?”这倒把程鹏问愣了,跟旁边两人一对眼:“晚上没鱼…… 明儿我们一定买!” “不用了。”贺邈心里明白了个大概,一错身,打开了房门:“先进来吧。” 旅馆走廊温度不高,由于靠海,风大潮湿,即便看起来清理得再干净,也觉得走廊里有一股海水的腥湿气味,几人好心过来,贺邈也不想把人挡在外面,门板一开,示意几人进来说话。 “哎哟,那我们就进来了……怎么这么热啊……” 贺邈主动展露善意的机会不多见,得到邀请,几人赶紧鱼贯而入,在床边排排坐着,等待贺邈关门回来。 屋里一下多了三个人,贺邈拿起遥控器来,滴地一下关掉空调,原本还充斥着空调制热噪音的房间,立刻恢复了安静。 看着身旁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停止转动,驰聿有些郁闷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阳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应该是时常有人像他这样,在旅店留宿时看一看这远远的海岸线。 听着屋内重又响起的贺邈声音,驰聿的嘴角微微挑起一个弧度。 人类与兽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凑在了一起,就像任局希望的那样,贺邈的到来的确让联合执法队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目光落在远处的渔村,百无聊赖的驰聿咬着烟根,慢慢巡视这个沐浴在阳光里的祖家庄。 这所小旅馆的地势很高,也许是为了避开海浪所带来的潮气,它建在半山高的公路边上,从这个二楼平台俯瞰,能够一览整条海岸线。 已经将近五点了,东北的冬天似乎要黑得更早些,澄黄的夕阳逐渐消失在了海与天空的交接线上,海边逐渐有打渔的渔船归来,波波磷光之上,祖家庄内也慢慢有了点点灯光。 一阵裹着海水腥味的风刮来,只穿了羊绒衬衫的驰聿有点冷,他挪动脚步,往空调外机后靠去。 忽然他的身体便停住了。 叼住烟头,驰聿将目光又重新挪回了一片和睦的祖家庄内。 驰聿的视力也许比不上一些兽人,可在人类中算得上极佳,那几艘渔船靠在岸边,将鱼获用巨大的鱼笼装下,几人一组抬着,向庄里走去。 寻常的鱼户在打渔回来,会将鱼装在鱼舱内用海水暂时养起,待到隔天有商人上门收鱼,才会一并捞起称重,即便是要带回家里,也只是把要吃的部分带回去。 可归来的鱼户打回的鱼明显不少,那个分量,整个祖家庄人家家户户分上几斤都绰绰有余, 难道是庄子里有集中储存冻鱼的冷库,几人是将鱼转移过去,一并保存? 驰聿瞧着几个小小的人影费力地搬动鱼笼,回忆下午见过的庄子条件,慢慢吐出了一口烟气。 不应该啊。 他的怀疑不错,那几个渔民并没有带着鱼获分散开来,几条船的渔民汇聚成了一队,沿着乡道,一路到了庄子里一户两层楼的自建房前。 与平常人家里常有的白炽灯不同,那房里亮着昏黄的亮光,驰聿眯起双眸仔细分辨,这才发现那不是灯光,而是楼里小院点着灯笼,竹骨红面的大灯笼,高高地悬挂在小二楼的屋檐上。 “刚刚你们驰队应该都把白天的事说过了。”贺邈一本正经地端着鸡腿,几口就将那鸡腿塞进了肚子:“王虎你演的很不错,但是也不要太一惊一乍了,不要真的引起什么不必要的争端。” “贺队,明天需不需要我去做点什么啊?” 李潇潇有点踊跃地举起手来,虽说她平常都是负责一些资料整理的工作,可眼看着程鹏王虎两人皮衣皮裤豆豆鞋,她也想跟着去出一份力。 “暂时还不用。”贺邈拿起第二个鸡腿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你跟熊娜娜两个配合兴城当地派出所工作,做好必备的工作备案就行。” 李潇潇哦了一声,有点失望地一埋头,却突然在床下看到了一件大衣。 “贺老大,你衣服……”李潇潇离得近,见了衣服她也不疑有他,心不在焉地伸手过去捡了起来,却在下一刻突然瞪起了眼。 不对! 贺队怕冷,穿的一直是那身能从头包到尾的羽绒服,这风骚厚实一摸就知道价格不菲的羊绒大衣,全队只会有一个人穿! 那就是—— “哗啦!!”贺邈房间的窗户突然传出一阵响,几人一惊抬头看去,只穿了一身贴身黑色里衬的驰聿正站在窗口,他背对着外面的夕阳,在贺邈头疼的叹气声中,朝李潇潇勾了勾手指。 “有活儿,李潇潇你过来。” “老大!?” 被喊的是李潇潇,惨叫的却是程鹏。 他刚刚也是瞧见了李潇潇捡起来的大衣,作为自家老大的贴身狗腿,他怎么会认不出来驰聿的衣服,原本还想替自家老大与贺队的清白争辩两句,就被从天而降的驰聿给一屁股坐实了。 “别鬼嚎,你们都过来。” 贺邈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扔下鸡腿,他唰地起了身,率先凑到了驰聿身侧,海风撩起两人额前的碎发,贺邈被吹得眯缝了眼,驰聿却在此时伸手,短暂地替他挡了一把海风。 “怎么了老大?”李潇潇精神亢奋地趴在窗边,等待驰聿给她下达更准确的指令。 “往左数三排,靠近海岸的那栋二层小楼看到了吗。” 驰聿抬手,指着那在夜色下红光渐亮的房子,沉声道:“记住了那个位置,你明天带着熊娜娜,去那儿看看那是干什么的。” “不年不节打着灯笼,我觉得那儿不大对劲。” 明眼人都看得出祖海德是想赚这份钱的,可一夜过去,驰聿留下的电话号码压根没人拨通,与贺邈猜测的不假,他们的确还要去庄子里闲逛一下。 隔天几人依旧是昨天的装扮,被雇来的外国人尽职尽责,一大早便穿上那身高奢A货,在小旅馆的一楼前厅等着几人。 李潇潇与熊娜娜下楼时,正巧碰见旅馆老板在跟那外国人搭话,唾沫横飞的秃头老板见她下来,立刻眼前一亮,急急地迎了过来。 “两位妹子上哪去啊?”老板是见过他们一行几人扎堆吃饭的,见只有两人下楼,连忙往背后看去:“就你们俩,不带个人?” “我朋友心情不好,想找片海看看。” 熊娜娜上前截住了老板的话,挤着眼睛把人往旁边拉:“跟男朋友吵架啦,不想看见那些臭男人。” 几人是借了旅游观光的名头住到这所小旅馆里的,老民警一早打听过了,这旅馆虽说离渔村近,可老板一直蜗居在这小旅店里,并不与祖家庄的人沾亲带故,这才敢带着几人住在这里。 “哦哦,明白明白……”老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可也是刷过网络的,知道一些小姑娘失恋了会想要去海边走走,尤其是冬天的海,被那冷风一吹,估计连难过都想不起来了。 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挥挥手,大咧咧地:“成,那你们去吧,别太晚回来,两个妹儿出去不安全。” “行,谢谢老板。” 目送两人离开,那老板又一次折返回来想继续跟这不多见的洋鬼子搭话,却见王虎几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吊儿郎当地下了楼,正与那外国人说着什么。 “那两个妹子刚走!”老板还当王虎是下来追人的,一看他五大三粗的就不好惹,赶紧一指外面:“把你们那儿小车开走了,说要去海边儿玩。” “操,真是教训的轻了。”王虎骂骂咧咧,朝好事儿的老板一摆手,一股子小混混做派:“爱上哪去上哪去,别耽误我赚钱!” “是是,女人有的时候是麻烦。”那老板不敢惹王虎,怕他迁怒自己,赶紧陪着笑脸上前点烟,可王虎却拒了烟,一把捞那假汉克斯过来,带着身后的驰聿贺邈往外走。 “哎……”又送了几人离开,老板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打开的店门吹拂进来一阵冷风,桌上倒扣着的小书被吹得刷刷翻起页来。 一只金色的眼瞳随着书页翻折缓慢睁开,听见声音的老板连忙过去收起书本。 他小心地合上书封,将封面贴在自己额前小声嘟囔,那书封上印两个楷体印刷的小字,正与他的低低碎念重合—— 归原,归原。 “潇潇姐,这庄子挺大的,咱们怎么找啊?”熊娜娜昨天没有跟去贺邈房里,并不清楚驰聿所说的二层建筑在哪,看李潇潇胸有成竹地一踩刹车,有点担忧地问她。 “放心,我这脑袋瓜记得清清楚楚,你就安安心心地跟着我走就行。” 李潇潇是驰聿一手提拔上来的,如果只是个咋咋呼呼的狗腿子,她在联合执法队根本就呆不长,就连驰聿嘴那么毒的人,也得夸李潇潇一句是个过目不忘的好脑子。 “不过,咱们俩得多转两圈再过去。” 拉着熊娜娜下车,李潇潇将一部相机塞到了她的手里,熊娜娜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李潇潇已经在村头祖家庄的石碑前比了个耶。 “来,给我拍张照!茄子!” “你们这儿没那个叫祖子兴的?!” 王虎一巴掌打的满桌麻将哗啦响,原本吵闹的麻将馆立刻安静下来看热闹。 说是馆,其实也不大,一个十几平米的茶室支了五六张麻将桌,来这儿打牌的也多是村里老人或者没什么活计的村民,看着这几个外来人,彼此偷偷递着小话。 “老板,消消气消消气。” 开麻将馆的都是人精,听见这边的动静,女老板立刻从后屋里钻了出来,话都安慰两句这才发现几人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几位老板眼生啊……不是我们庄里的吧。”女老板三十来岁,笑着去拉王虎,被他一把搡开也不生气,继续笑着跟几人搭话。 “祖子兴今儿没来呀,他过来打牌都经常赖钱,你们找他,我们也找他呢!” “废什么话!”今儿就是奔着闹大事情来的,王虎粗着嗓门,虎掌都快把那麻将桌拍断腿了:“他害老子亏了钱,还要意思拿我的子儿,要么今儿给我个解释,要么今儿我就不走了!” “虎子!” 一直站在门前的驰聿登场,他把假汉克斯交到贺邈手上,蹭蹭两步进屋就去拉人:“你不嫌丢人吗,走!咱们去找书记就行了,你来堵一个无赖有什么用!” “书记?”那女老板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看着王虎的目光也多了点谨慎:“你们……还认识我们书记啊?” “昨天我们去找过书记了。”驰聿看着斯文些,说起话来也客客气气,一开口就把女老板的目光吸引了过去,虽然发型还是那么异域风情,可女老板一看那张脸,还是能感觉到一点帅气的。 “我们谈了笔生意,但是今儿我们上门来家里没人,我们也是有点急了就过来看看。” “我们书记可是大忙人。” 女老板对着驰聿说话,声音都温柔了许多,笑容也更真挚了:“估计晚点才能回来,不然你们进来玩两把,下午再去看看?” “打牌?一转脸我一万块钱就没了,我哪还有心思打牌!” 王虎又急着嚷嚷,几嗓子喊的女老板直皱眉,被驰聿扯了两把,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拧到一边去了。 “老板你应该认识你们庄子里的书记吧,要不你帮帮忙,给我们个书记电话,或者……您帮我们打一个也行。” 驰聿推了推眼镜,依旧是谦逊有礼地笑着,十足的读书人做派。 “我们也是带着客户来的,不方便在这儿打牌,客户是外国人不懂这些,看见了还以为我们不认真工作,扣的钱就更多了。” “外国人呀?”女老板也没怎么见过外国面孔,不过她端着架子,没急着伸头去看,她矜持着清清嗓,却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我一个女人家不太管这些,书记我都没见过几回面,没有电话呀。” 她话锋一转,不答反问:“几位老板来我们庄子上干嘛呀?难道…… 是来跟祖子兴讨债?” 这女老板嘴上嫌弃着祖子兴,可行为却是处处向着自家人,只是一个胡乱的猜测,麻将馆里的气氛就变得诡异起来。 “哪是啊,我们还给他送钱了呢。” 驰聿的神经紧绷起来,嘴上却依旧很得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我们跟那个书记搭了话,想找个人,可就是没信儿啊…… 老板你认识的人多,不然你帮我们看看,祖阿花,你认不认识?” “阿花…… ” 女老板的脸上划过一丝异样,可下一秒,她就连忙地一摆头,矢口否认道:“我才搬来这儿不久,不认识多少当地人啊……不过姓祖,应该就是我们庄子里的人错不了!” “我就是喜欢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 女老板捂嘴笑得高兴,在驰聿有点惊讶的目光里,她伸出了手,可那手却不是向着驰聿去,反倒一转,搭在了王虎身上:“这个兄弟性子也太着急了,你……是不是老虎兽人啊?” 等在外面的贺邈被风吹得难受,麻将馆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不少人聚在门前看热闹,挤在围观人堆里看热闹,把自己从耳朵尖到尾巴梢包了个严严实实的贺邈转回身来,去寻找落在门外的假汉克斯。 那外国人也是懂中国话的,为了防止他露出马脚,还是离矛盾中心越远越好。 贺邈盯着外国人翻了半天手机,突然发现他竟把唯一打发时间的工具收了起来,回手在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个什么东西仔细地看了起来。 猫耳低了低,贺邈有些好奇地凑近了些,歪着脑袋看向了他的手里,在看清外国人手里东西的瞬间,贺邈那条蔫了一夜的尾巴猛然炸起,他伸手一把按住假汉克斯的手,猛地一拉,拖着他便往人堆外去。 假汉克斯被吓了一跳,在一阵how,why的叫喊声里,贺邈拖着他直到几米之外才停下脚步,他压低了声音,口气中难掩愤怒与震惊:“你这东西从哪来的!?” 假汉克斯哆嗦着声音,对于贺邈的愤怒有点手足无措,他手里的小册子被贺邈抢了过去,只得摊开两手连忙解释:“是旅店老板给我的,就在今天早上。” “……”贺邈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将那小册子迅速翻了一遍,脸色是变了又变。 “……褪净人身皮囊去……方见本我真身来……” “归原……又他妈是归原。” 第34章 等会儿再约,贺队。 “这海边儿的风也太大了。” 望着黑沉的海,李潇潇恨不得把能缩进衣服的部位全都缩回去,文艺片里不都说冬天的海是一份浪漫吗,她怎么感觉冬天的海是一份杀意呢。 海水翻滚,现在是涨潮的时候,几艘渔船拴在码头,随着海浪起伏彼此推来撞去,发出沉闷的咚响。 “潇潇姐,咱们还不能去吗?”熊娜娜倒是不怕冷,她看着冻得两牙打战的李潇潇,伸手摘下自己那条红格围巾,两三圈给她戴好:“演得也太全套了。” “娜,娜娜娜,你不怕冷啊?”李潇潇哆哆嗦嗦,她把那围巾捂了个严实,能感受到上面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我们兽人御寒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熊娜娜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她是熊科兽人,自身的脂肪储存能力很强,人也壮实,是十分符合熊科兽人的体型,可摸着自己圆乎乎的手臂,熊娜娜那对熊耳还是微不可查地压了压。 “真好。”风大,李潇潇没察觉到熊娜娜的情绪变化,她捂着围巾总算好受了些,颇是狼狈地往熊娜娜肩头一靠:“ 兽人可真厉害。” 熊娜娜知道李潇潇的话语里没有丝毫歧义,感受着肩上的重量,她含糊了一句:“也没什么好的……” “娜娜你说什么?”风呼啸着,李潇潇被海风猛地呛了一口,她扭开脑袋咳嗽两声,正想追问一句,却就着这个方向在海岸边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这么冷的天却穿得很少,海风刮得她一身薄衣薄裤翻飞,裸露在外的皮肤被吹得红紫,从她两手环抱自己的动作来看,应当是很冷的。 这才是失恋伤心来看海的状态嘛。 “潇潇姐。”李潇潇心里还没感慨完这电视剧一般的场景,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拉了一拉,转头过去,熊娜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却变得凝重:“那是个兽人。” “……”李潇潇的腰突然坐得笔直,她依偎在熊娜娜的肩头,在她圆滚滚的身体遮掩下,偷眼观察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祖阿花?” 兴城经济不算发达,来的这几天,看到的兽人除了他们一行之外屈指可数,这祖家庄里更是难得一见,在海边突然出现这样一个女性兽人,的确很好联想。 两方距离太远,李潇潇看不清那女人的面貌长相,可那条雪白的豹尾做不得假,这个女人就是祖阿花的概率至少占八成以上。 “先联系驰老大跟贺队……” 李潇潇胸膛里的跳动节节攀升,可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她低下头去装作玩手机,在通讯群聊里打下一行字。 【李潇潇】:疑似目标人物出现。 【李潇潇】:【定位】 两人都不想打草惊蛇,趁着发送消息的空档,李潇潇偷偷观察着那个女人。 自那个女人出现就再没有挪过位置,她始终面向着海的方向,任凭海风将一头长发刮得凌乱,明明冷得肉眼可见地战栗,却还是没有离开,从那个小小的身影里,能看出一丝茫然。 茫然? 李潇潇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阿花!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群里还是没人回复,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身旁却又出现了一个老妇,找来的老妇看着五六十岁的年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一看就是饱经风吹日晒的庄里渔民,她是一路匆匆找来的,看到阿花,第一句不是担心她穿的太少,而是责骂。 “你出来干什么,让你妈跟你弟好找!” “妈……”被迎头骂了两句的祖阿花回过了神,她抬手捂着自己的肚子,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何出现在这儿,脸上露出些许不知所措。 “找着了?”老妇的骂声很高,一同出来寻找的村民听见了声响,陆续着都找了过来,看着冻得瑟缩的祖阿花,没有一个想要替她加件衣服。 “婶儿,先把她带回去吧。” 几人的靠近让祖阿花的脸上露出了害怕的神色,可那老妇像是察觉不到自己女儿的害怕,白了祖阿花一眼,率先折身往庄子里去。 祖阿花生怕自己被落下与这几个男人独处,连忙快步跟上老妇,这一跑,李潇潇才看出她的两脚都是空空的,连双鞋子都没穿。 “咱们先跟过去。”这一趟本就是奔着找人来的,嫌疑人都出现在了眼前,一定不能让她跑了。 李潇潇收起手机,拉起熊娜娜来,两人一并向着那队人追去。 前面的人一路都在高谈阔论,没有人注意到身后还尾随着两人,祖家庄的基础设施还是很完善的,沿路民房都是崭新的砖瓦小楼,只是越跟着几人走远,越觉得诡异。 已经走出海边一段距离了,空气中的腥味却没有减少,反倒随着靠近李潇潇记忆中的目标房屋,一股腐臭的鱼腥味逐渐浓重。 难道真的有这么巧?一行人在小巷中七拐八绕,在李潇潇忐忑的视线中,真的出现了那高挂灯笼的二层小楼。 熊娜娜的嗅觉比李潇潇要好上许多,她已经快被这股异味熏出眼泪了,抬手掩着口鼻,熊娜娜看着眼前这栋明明是白天却还亮着灯笼的小楼,脸上的神色也不大好看。 眼看着一行人进了红灯小院,铁质的院门一关,原本的对话声也模糊起来,两人没有轻举妄动,停在屋外,又一次看了看群里消息。 程鹏不知道哪儿去了,留在外面接应消息的人居然到现在都没有动静。 “怎么办啊潇潇姐。” 给程鹏一并去了两个电话,两人仍是没有得到回应,熊娜娜看着眼前的两层小楼,有点不知所措。 “知道了位置就好办。”嘴里嘀咕着骂程鹏,李潇潇伸手推了一把半掩的院门,想要拍一张院里情况已备案情报告使用,可在看清院里环境时,声音里不可避免地带了点哆嗦。 “驰队说的对,这里真的不太对劲。” 红灯小院不止在屋檐下挂了红灯,就连院里也挂满灯笼,两米高的院墙边拉起一条条红色绸带,处处高悬着挂起海鱼,鱼的品种颜色各异,可都随着时间的推移,统一变成了黯淡的死灰。 可能是因为冬天,这些海鱼并没有腐烂,而是在长期的悬挂通风下晒成了干尸,可若说是有意晾晒,也不该如此密实地紧挨在一起,有那已经悬挂太久的海鱼,已经滴淌着留下腐臭的黑水了。 整片院子的上空都被密密实实的海鱼遮蔽,鱼头向下,那失去生气的鱼眼昏沉地注视着地面,大红灯笼的红光从层叠的鱼尸之间映射而下,让整个院子昏沉地沐浴在血色之中。 “咱们先……” “啊——啊!!妈!!妈!!!!” 一阵凄厉的惨叫响了起来,李潇潇与熊娜娜同时一震,在对方惨白的脸色中看到了震惊。 这道女人的惨叫声凄厉持久,像是正在面对非人的虐待一般,有什么令她无比害怕的东西逼得她丧失了理智,求饶哭嚎个不停。 “……妈的,娜娜,你带警备了吗?”听着戛然而止的惨叫,李潇潇咬了咬牙,她一把脱下自己身上累赘的羽绒服,从熊娜娜的手中接过了警棍。 “潇潇姐,你,你不是要……”熊娜娜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表情一变,伸手捂住了自己口袋里的警用催泪喷剂。 “娜娜。”李潇潇拍了一把熊娜娜的手,那双眼里满是可靠的镇静,与喜欢玩闹的她全然不同,专注而又坚定。 “你在这儿联系兴城派出所的警察,让他们调取警力过来,这个庄子不大对劲,你自己在这儿注意安全,联络上贺队以后,赶紧去跟他们汇合。” “潇潇姐,你别去,咱们等人多了再去也不耽误啊……”熊娜娜听得头皮发麻,她拉着李潇潇,怎么也不肯放开。 虽然都是警院出身,身体素质比起普通人来说肯定是要强上许多,可屋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有多少人,无畏的鲁莽只会让自己也陷入绝境。 “她听起来快要不行了。” 硬是把手从熊娜娜那儿抽了回来,李潇潇将警棍别在腰间,伸手一摸,熊娜娜的两罐警用催泪喷雾也已经落在了她的手上,回手装进腰兜里,两人这一趟根本没想过涉险,警备用具带的不多,就连手铐也只有一副。 “潇潇姐……祖,祖阿花她是个嫌疑人啊。” 熊娜娜想要再劝,看李潇潇猫身便要进院,连忙补上一句:“嫌疑人的地盘,我们还是……” 李潇潇的身形停了一下,她回过头来,不轻不重地在熊娜娜那圆乎乎的脑后勺上拍了一把。 “嫌疑人自有法律去制裁她。”李潇潇用拇指一指自己:“我的职责,就是带她去法庭面对法律。” “哎,你这女人干嘛啊!”王虎没想到女老板会伸手搭他,被那双冰凉的手落在脖颈上,一条虎尾都炸了起来:“别动手动脚的!” “哈哈哈,这个兄弟真有意思。”面对愤怒的王虎,女人还是一副全然不怕的模样,不知是自己太过紧张还是真的如此,王虎总觉得她脸上的表情,越发怪异。 直到这时,两人才发觉身后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面目黢黑的渔民脸上却不是看热闹的兴奋,而是一种打量与怀疑。 在这样经济不算发达的渔村,渔民的年纪也不会太小,大多都是留守的老人或者中年,可驰聿的目光扫去,清一色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壮年,心里沉了沉,驰聿回头看向为首的女老板。 “……要是找不着,我们就改天再来。” 心里感觉不妙,驰聿还是一本正经地套着那身翻译的读书人皮囊,他想要拿出手机来装作看一眼时间,却见静音的通话栏里,贺邈的电话持续跳动着,足足十几个,隔着屏幕都能察觉到他的急迫。 驰聿推了推眼镜,将目光移向门外,并没有找到那对高竖着的猫耳。 “喂。” 女老板并没有陪驰聿继续演下去,在几人或审视或惊讶的目光下,驰聿接起了这个贺邈第一次主动打给他的电话。 贺邈的声音在电话那边低低地响了起来,只有短短的一个字。 “走。” “……” 驰聿的目光收了回来,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沉重的王虎,又瞥了一眼女老板的表情,微微一耸肩膀。 “不太行。” 一句话点燃了所有人的神经,跳动的脉搏将血液泵满全身,驰聿摘下那副斯斯文文的眼镜,可能是为了缓解这份紧张,他的眉梢微微抬起,露出了一个撕下了读书人伪装的轻佻笑容:“现在走不了,你得等一会儿再约我了。” 第35章 信猫猫,得永生。 环视一圈,除了满院随风飘晃碰撞的死鱼,压根没有别的人影,李潇潇猫身一闪进了院子,向着刚刚女人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从鱼尸之间倾泻而下的红光将她的身影拖出好长,高挂屋檐下的红色灯笼宛如两只血色的瞳孔,悄悄注视着眼下发生的一切。 看着李潇潇一拐消失在院子里的身影,熊娜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发给程鹏的消息没有一条回应,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翻开手机通讯录,给兴城当地委派来的老民警打了个电话。 “嘟……嘟……”与程鹏那边的情况如出一辙,老民警的手机也没有丝毫回音,熊娜娜正要挂断再拨,那端的嘟嘟声却戛然而止,是有人挂断了手机。 程鹏几人现在应该就在庄子附近,看着自己屏幕上被挂断的手机通讯,熊娜娜的头皮一阵发麻。 程鹏虽然平时看着大大咧咧,但是在办案过程里还是十分靠谱的,像这样联系不上的情况,一定是出了问题。 “嗡嗡——”正在熊娜娜打算直接拨给兴城当地派出所时,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打了过来,熊娜娜认识这串开头的区号,就是兴城当地的电话区号,屏幕跳跃,看着那串号码,她按下了通话键。 “喂?”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熊娜娜紧张的心弦霎时一松,连忙对着手机那端开了口:“是刘一诚吗?你师父呢,程鹏呢?这个庄子不对劲,你们现在在哪里?” “是我。”对面的声音很低,也的确是老民警身旁的那个小片警的声音,他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对于熊娜娜连珠炮一样的追问,他没有丝毫回应,只是在熊娜娜停下话后慢慢问了一句:“你们现在在哪里。” “……”熊娜娜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起来,她将电话微微拿远了些,环视一圈四周小巷。 刘一诚的声音慢慢的低低的,就仿佛是ai制作的机械音一般,可细细听去,却能听到他又重又长的呼吸声。 “你们现在在哪里。” 对面的刘一诚没有得到回应,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又一次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僵在原地的熊娜娜。 明明现在是白天,小巷里还有些微的阳光洒下,可熊娜娜却遍体生寒,仿佛有无数眼睛在暗地里窥视着这个方向,让她不敢轻易回复。 “……我们一会儿就出来。”熊娜娜开了口,她的直觉告诉她,对面的刘一诚很不对劲,切出通话页面,熊娜娜边应付着对面的刘一诚,边按下兴城当地派出所的电话号码。 “我先挂了,潇潇姐在找我。” “我去接你们吧。” 没给熊娜娜挂断通话的机会,刘一诚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那端响起一声剪刀的咔嚓声,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剪断了,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熊娜娜听到那端传来刘一诚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哪……这就……来……” “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踩着一地腥臭的黏液,李潇潇没能忍住干呕了两下,她原本还也挺喜欢吃鱼的,等这一趟回去,少说一年,不两年,她是不会再碰任何一种鱼制品了。 刚刚传出的女人惨叫已经消失,可持续着,有一阵阵类似野兽低吼的声音传到李潇潇的耳朵里,引着她拐过小院,来到了侧屋跟前。 躲在墙下,李潇潇看到了院里的场景,这背阴的小院里没有悬挂诡异的鱼林也没有刺眼的红光,刚刚见过的几个男人守在屋门跟前,正与一个带着兜帽的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左右看去,李潇潇并没有见到祖阿花的身影。 “嗷啊——”离得近了,李潇潇这才认出这是小声的兽类咆哮,那几个守在屋门前的男人脸上露出了急迫的神色,不断搓手对着屋门鞠躬叩拜。 看着这诡异的场景,李潇潇望向了房门紧闭的小屋。 难道他们把祖阿花带回来就锁进了屋子里? 翻墙绕路,边感叹自己身手不减当年的李潇潇,就这么摸到了小屋窗下。 屋里安静了下来,李潇潇谨慎地扒窗看去,一张脸瞬间铁青下来。 一个男人正匍匐在一张大床边上,屋里一片狼藉,衣服被扔了满地,浑身赤|裸的男人脸上甚至还带着抓伤,可就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他虔诚地合着双手,对着床上不停叩拜。 这个屋子,这张床,李潇潇只见过两次,却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即使时光匆匆而过,光盘中的场景还是与眼前所见一一重合,看着屋里陈设,李潇潇攥紧了自己的手。 相同的房间,相同的床,唯一不同的是床边摆放着一只红色托盘,上面放着一沓有些皱角的纸币,在铺了满盘的水果零食中,搭着一束未点燃的香,是李潇潇在祖阿花出租房里见过的那种包装。 一只雪白的动物被拴在床上,她的皮毛是灰白的斑纹,两只耳朵蔫蔫地下垂着,对于眼前不断嘀咕祈愿的男人没有丝毫反应。 她身下是被刨烂的床垫被褥,还勾着布料棉花的两爪,搭在脑袋两侧,那双没有丝毫精神的灰色双瞳缓慢挪动,流露着无限的悲伤。 “她还能动……神迹,这是神迹……” 门打开了,那个赤裸的男人慌忙捡起地上的衣服,明明没人催促他,他却不管外面的寒风,神经兮兮地念叨着神迹就这么向外跑去。 李潇潇看向进屋的两人,走在前面的兜帽男人带了一个神色紧张的胖子进屋,跟在后面的胖子手上端着与床边相同的红色托盘,只是那钱数明显要比前面那人少上一些。 见床上的雪豹转头瞪来,胖子不但不怕,反倒立刻跪下身,旁若无人地磕起头来,那个力道大的吓人,只是几下额头就见了血。 “豹神仙……信徒诚心诚意地给您上贡,您保佑保佑我,让我发大财……求您保佑,求您保佑……” 对于他疯魔的表现,兜帽男人早已经习以为常,他清点过贡盘上的东西,在男人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回身向外走去。 匍匐在床上的雪豹发出一声吼叫,即便李潇潇听不懂,却还是能感觉到那是凄婉的挽留,可兜帽男人却连个眼神也没有施舍,屋门一关,彻底留下了两人。 那胖子迫不及待地拉拽雪豹脖颈上的铁链,虚弱的豹子尚有反抗的力气,一爪挥去,立刻在那男人脸上填了一道伤口。 可祖阿花不情愿的挣动反倒让胖子更加坚信这是神迹降世,他边疯了般的碎念,边伸手去拖雪豹过来。 “豹神仙,您保佑我……让我发一笔横财吧,我想要钱,让我发财……” “别动!” 红了眼的胖子正要完成他心中所盼的深入仪式,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便抵在了他的脑后勺上,开着的侧窗刮进一阵阵冷风,用警棍压着胖子脑后勺的李潇潇一叩他的肩膀,硬是将人拘在了床上。 “不要出声,否则我一枪毙了你,明白吗?” 身后的胖男人听到这话,立刻胆怯地点了点头,李潇潇趁男人还没回过味来,连忙扯过他扔在地上的裤子,三两下束起他的双手,用脚一踢,将男人踹进了床下。 一把掀起床上的被单,李潇潇匆匆把受惊到痉挛的祖阿花裹了起来。 “你是祖阿花吗?” 祖阿花是豹型兽人,即便是恢复了兽身,体重也有将近几十公斤,李潇潇扳起祖阿花低垂的脑袋,轻声问道:“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灰色的眼瞳挪了过来,祖阿花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她的兽身没有一丝破绽,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雪豹,隔着一层床单,李潇潇摸着祖阿花干瘦的身体,将想要的盘问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去。 祖阿花是雪豹不假,可她毛色凌乱,瘦骨嶙峋,一看便知道她的生活是万般艰辛。 “你爬到我背上来。”李潇潇试着去托祖阿花的屁股,可伸手便摸到了湿滑的液体,头皮发麻,李潇潇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拖着祖阿花往后背上爬。 背后的豹子没有动静,李潇潇回头去看,那雪豹的脸上露出愁苦的神色,她摇了摇头,用无力的爪子轻轻推了李潇潇一把。 她在催促她快点离开。 “你跟我走。”李潇潇咬着牙,她伸手将床单系紧,把满身脏乱的祖阿花全然包裹起来,漆黑的眼眸倒映在雪豹的瞳孔里,果断而又坚决:“无论是因为什么,我们都离开再说。” “你们怕是走不了了。” 房门大开,李潇潇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兜帽男人就已经去而复返,带着几个男人堵在门前。 李潇潇这才发现这个兜帽男人也有一对灰色的眼瞳,那张脸年纪不大,与祖阿花甚至七八分的相似,看着大概就是报告中祖阿花的弟弟了。 “女条子?”那男人上下打量着满脸戒备的李潇潇,眼神有点鄙夷。 “祖阿明!你们家怎么有条子的!” 被李潇潇绑在床下的男人听见了动静,立刻叫唤起来,院里的几个男人也都围拢过来,看到护在祖阿花身前的李潇潇,脸上露出了不善的神色。 “嗷……”祖阿花用爪子推着李潇潇,她没见过这么木楞的警察,都到了这个地步,眼前这个女条子却还是不肯离开。 走啊,你快走啊。 战栗不已的祖阿花忽然被人猛地抬起,眼前的女条子硬是把她拖上了后背,两只豹爪一环搭上脖颈,李潇潇有些紧张,她一抽腰间的甩棍,沉声开了口:“抓紧啊,你再不走,我们也走不了了。” 手机对面的通讯被瞬间挂断了,驰聿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屏幕,却发现信号那栏已经是一片空白,在这小小的渔村没了信号,对外界唯一的联系途径也就没有了。 就在通讯中断的瞬间,女老板身旁一直沉着脸色的男人便突然暴起,他神经质地一声大喝,两臂一托身旁的麻将桌,那沉重的自动麻将桌便被他硬是掀翻,满桌的麻将、茶杯哗啦一声四溅开来,巨响瞬间便撕碎了屋内剩余的平静。 “别让他们跑了!!” 女老板的声音刚一响起,原本还瑟缩在人群之外的几个男人便齐扑而上,明明相较王虎来说,驰聿才是目视之下更弱的那人,可他们却将矛头直指王虎,那癫狂的模样不像是什么老实本分的渔民,平白让王虎想到了恐怖片里直扑活人的丧尸。 “卧槽!!”虽然一早就有防备,可是王虎没想到对面居然说动手就动手,他骂了一声,壮实的身体猛然一撤,抬拳狠中眼前渔民肋下,那干瘦的渔民哪是他的对手,立刻倒飞出去,咣当一声又撞翻了一张桌子。 这一拳威慑力十足,可身旁的渔民却像是根本不怕,反倒更加兴奋地蜂拥而来,眼神空洞而又炙热,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反抗剧烈的兽人。 余光里闪过一道寒芒,王虎刚要躲闪,却被几个渔民死死环抱,惊慌之下他正要硬挨,驰聿却轰然一脚,正中那挥起针筒的渔民后腰,那种长而又尖的针筒堪堪划过王虎脖颈,留下好长一条血痕。 针筒被驰聿打飞出去,叮当一阵,滚进了混乱的人堆里。 “驰哥!!你当心点啊!!” “你当心点吧。”驰聿的脸色变得铁青,他一甩震麻的手臂,沉声道:“他们有迷他因。” “迷他因?”王虎心惊胆战地抹了一把脖颈,那里已经钻心地疼了起来,可是还好,至少没被扎一针进去,摸着自己后脖颈上那层立起的寒毛,王虎大骂一声。 “他奶奶的!想看老虎去北京动物园啊!!” 他看过祖阿花出租屋里的光碟,一想到这群人竟想要迫使他褪回兽身,害怕之余,是出离的愤怒,这一针扎下去,命可能都没了。 “俺们贺老大呢?” 这样的关头,王虎还抽空环视一圈周围,他并没有看到那个身影,有点慌乱地压着兽耳,惦记着同为兽人的贺邈。 “不清楚。”临信号掐断前,贺邈还是说了些什么的,只是当时太乱,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驰聿脚步一错躲开一个渔民的擒抱,狠得一记带风肘击,渔民脊梁咔哒一声响,硬是砸的那渔民胸腔震痛,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了。 程鹏说的挺对,驰聿下手很黑,就这一下,两篇报告跑不了了。 “老虎兄弟。” 混战之中,那女老板已经退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她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只是一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那炙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王虎,可能是太过兴奋,她的声音颤抖:“不要浪费你身上的神缘,人皮肮脏,求本归原,你难道不想吗?” 人群像是瞬间被按了暂停,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一点一点地吞没余晖,屋里的吊线白炽灯在混乱中被人波及,一摇一晃,将众人的身影投射在四周墙面,如同无数掏人心智的手,向着正中的驰聿与王虎勾动五指。 “多吓人啊……”王虎是真的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不怕真刀真枪地动起手来,可被这群洗了脑的邪|教疯子围着,让他心里直发毛,看着眼前女人痴狂的模样,他的耳朵低了低,牢牢地贴着头皮。 “他留下能有什么好处?” 驰聿突然开了口,他声音沉稳地与四周混乱格格不入,抬起腿来,驰聿踹开了脚边的两个渔民,明明他们已经是痛到呻吟,还要执意得去抱他的小腿,脑子里的执念可见一斑。 眼瞧着这狂热的人群已经疯到了极限,驰聿知道强闯是肯定出不去的,只有等贺邈带着外援回来,才能得到一线生机。 “好处。”女老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致的、扭曲的荣光,她两手掌心合十互相搓磨,仿佛在感受某种神恩,盯着王虎的眼神贪婪渴望,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试一试归原,要是能够完全褪去这身肮脏的人皮,就是能够拯救人生的大神缘,是神的恩赐。” “肮脏的人皮?”驰聿声音无不戏谑:“你身上不也是人皮吗,你也觉得肮脏?” “人生来就带有原罪。” 女老板被洗脑颇深,听到驰聿这种挑衅的话语,她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越发虔诚地恍惚道:“归原能够洗脱我的罪恶,拯救我的人生……” “拯救人生?”驰聿一把挡来企图偷袭的渔民,用话语牵引着女人说出更多:“怎么救,靠你们手里的禁药?” “我们自然有方式能够拯救!”女老板如梦初醒,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然,猛地看向驰聿:“你也有兴趣加入我们归原吗?” “不好意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引擎极致压抑后的爆响,油门咆哮,所有人皆是一愣,唯有驰聿听着那熟悉的轰油方式松了松拳。 “我认为,信猫猫,得永生。” “轰——!!!” 麻将馆临街的那面灰砖墙面猛然爆裂开来,砖石、木屑、灰尘轰然炸开,程鹏曾开过的那辆破旧面包带着十足的狂野暴戾,冲破了漫天烟尘,一头扎进了屋内! 灯光在剧烈的冲击下疯狂摇晃,可包围着驰聿的漆黑身影却惊慌地四散开来,车灯之下,唯留着驰聿屹立的身影。 驰聿没有丝毫犹豫,在墙壁被爆冲撞开的瞬间侧身一翻,一把揪住惊慌的王虎,随着车轮猛刹,一跃进了面包后座。 “我的妈呀!!”王虎就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他咕咚一下滚在座位上,慌忙地摸着自己有没有缺斤少两:“我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吗!” 驾驶座上的贺邈依旧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尘埃落定,他那双金色的双瞳直直地望过人群,站在正前的女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痴痴地望着贺邈的方向。 “我不是说了不约吗?”粗声喘着,驰聿扯着一个带有血腥气的笑容,轰地一声关上车门。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瞳挪了过来,从脸上看,他还是没有丝毫情绪,只是驰聿从他那薄薄的紧抿着的双唇和握紧方向骨节发白的两手看出来,他刚刚的破墙而入并非十拿九稳。 贺邈在紧张。 看过一眼,贺邈右手利落地一把将手刹拍到底,脚下猛然响起一串油门暴响。 这辆面包车怕是一辈子都没有被这么暴力地开过,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轮胎在满是碎砖的地面上疯狂空转、摩擦,冒出刺鼻的青烟。 “别张嘴,”贺邈的声音凉凉的,一点紧张都没有泄露出来,伴随着轮胎终于抓住地面,车身如同离弦一般猛地向后倒窜而出。 车里几人发出一阵惊叫,他才冷冷地补上后半句: “小心闪了舌头。” 破烂的面包车在狭窄的空间里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调头,四周的渔民哪敢阻拦,纷纷叫喊着躲闪开来,车轮碾过满地狼藉,贺邈朝着来时撞开的那个大洞,再一次咆哮着冲了出去! “你怎么开着这辆车?”热血翻涌许久,驰聿终于从自己紧绷的神经里找回一丝理智,他摸着手下这辆明明是程鹏开着的车,脸色凝重了些。 “我也想知道。”贺邈的车头猛地一拐,向着海边猛冲而去:“李潇潇在群里只发了个定位,先去看看吧。” 第36章 跑了吗?尚未。 贺邈开车仿佛是奔着报废去的,那车几乎是飞一般地碾过鹅卵石铺成的乡路,在众人惊呼中,飞上了狂风大作的港口。 澄黄的太阳已经快要被海岸线吞没,昨天的这个时候驰聿还蹲在贺邈阳台上看太阳,哪里想得到今天会是这样惊心动魄的形势。 贺邈的猜测不假,那里真的有一个人,她正焦急地举着手机,那个身高体型,不是熊娜娜还会是谁。 她听到了庄子里麻将馆方向的骚乱,不想冒险穿过整个庄子去开车,只得摸到海边企图找到一丝信号,见贺邈这辆车飞上沙滩,下意识地转身便要逃跑。 “熊娜娜!!” 王虎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认出熊娜娜的身影,他一嗓子喊停了前面奔跑的小胖墩,快步下车迎了过去。 听到了熟悉的喊叫,熊娜娜这才猛地刹停,她跑了很久,有些上气不接下气,惊慌地扑在王虎身上。 “我们……我们看到祖阿花了,可是没信号了……我联系不上你们,潇潇姐进去找人了……” 王虎被她这副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一把架起脱了力的人塞进车子,这才急急问道:“李潇潇哪去了?” “我们在目标房屋里听到了祖阿花的惨叫,潇潇姐怕出事,她就进屋了。” 熊娜娜的声音还在颤抖,可她尽量平稳着声音,将手机翻开给几人看。 “信号切断前我接到了刘一诚的电话,他表现得特别诡异,一直问我们在哪儿。” “刘一诚?” 贺邈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记得那个一直负责开车的小警察,老民警年纪大了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安排住处的八成也是那个叫刘一诚的小片警。 那人见他的第一面就表现得相当反常,可那时他们还当是刘一诚没怎么见过兽人,表现出了藏不住好奇,现在想来,那份藏不住的情绪应当不是好奇。 信归原的人居然就在自己身边,王虎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意识到自己又一次着了归原诡计,贺邈用力地拍了一把方向,一脚油门猛调车头。 这车开得跟滚筒一样,王虎感觉自己的脑仁都要被搅成浆糊了,他一把扑在驾驶座上,又被贺邈一脚刹车甩回了后座,还没等回过神来,贺邈已经哐当一下下了车。 “老大,你上哪啊!”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贺邈一把拆开自己的安全带,趁着车身摇晃,抬手往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去找李潇潇,你们开车出去,有了信号立刻联系兴城当地的警局,我怀疑他们手里不只有迷他因,还有枪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听见了吗!” “是!”王虎下意识地答应下来,直到贺邈走出几米远,他才反应过来,贺邈是要去单打独斗。 “老大,俺,俺陪你一……!” “贺邈!”还不等王虎下车,副驾的车门便咣当一声响,驰聿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跟你一起去,你……” 话到半截,驰聿的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他看到一道蜿蜒的血迹从贺邈鼻子里流淌下来,那抹红色在那张漆白的脸上格外刺眼,海风呼啸,卷走了贺邈刚才偷偷扔在脚下,已经空了的铝制薄板。 “你到底怎么了?”驰聿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他看着贺邈一把揩去脸上的血,用那双平静无波的金眸直视着他的双眼。 “现在不重要。” 案情在前,什么都不重要。 看着一前一后追逐离开的支队长,王虎只得爬进了驾驶座里,又一次启动这辆几乎被贺邈开到半残的面包。 “熊娜娜,你坐稳啊。”王虎搓了搓自己冒汗的双手,一脚油门飞驰而去:“俺刚刚瞅了一眼,这车右前边轮子瘪了!” 打考入警校以后,李潇潇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感谢自己那魔鬼老师的魔鬼训练。 在校几年,体能训练、负重越野,她们班动辄就是二十公斤绕操场跑个十来圈,那时候室友几个人天天躲在被窝里哭,没想到真有救自己小命的这一天。 背着抖若筛糠的祖阿花,李潇潇几乎是飞一般跳出侧窗,她一扳墙头,两脚一蹬,猛地发力,那手脚比兽化的祖阿花还要利索,一头扎进了二层小楼的侧院里。 几个男人叫嚷起来,没想到这女条子居然直接跳墙,立刻转身向外追去。 被李潇潇捆在床下的胖子挣扎着滚了出来,他脚步踉跄地挡在了祖阿明的跟前,满脸肥肉抖动,怒到了极点。 “祖阿明!我的仪式被打断了,我交了钱的!” 被拦住的祖阿明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他回身正对那叫嚣的胖子,掀开了自己的兜帽。 他的脸与祖阿花有七八分的相似,可是兜帽下的整片头发却是如同雪豹皮毛一般,是灰白的斑纹毛发,皮毛一路蔓延进了他的衣领,人不人兽不兽,看着十分怪异。 胖子看到祖阿明斗篷下的身体,气焰立刻便萎靡下来,仿佛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有点瑟缩地垂下头去。 “你的心不诚,仪式中断都是天命。” 祖阿明的声音低低的,被那双灰暗的眼睛盯着,胖子只是被祖阿明那双手轻触肩膀,便咕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梗着嗓子啜泣。 “你是肮脏的罪人,豹神不肯洗脱你的罪恶,你还要赎罪。” 祖阿明重又戴回了自己的兜帽,不屑地看了一眼对着自己不断叩拜的男人,回身向外走去。 李潇潇翻进的这间侧院明显荒废许久,破旧的砖瓦围墙脱落了一层墙皮,露出了底下斑驳的霉点,李潇潇拍了拍紧抱在自己脖颈间的豹爪,将祖阿花藏在了屋角一堆破烂渔网下。 “你在这儿等我啊。” 李潇潇这句话其实有点多余,祖阿花还在迷他因的作用下无法动弹,挪动兽爪已经是她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可李潇潇看着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瞳,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不怕。” 墙壁冰凉,李潇潇侧身靠在院门边上,一把抽出了自己腰后的警用|甩棍,猛地一甩,漆黑棍体便伸出锁定,咔哒一声,锁住了满院寂静。 李潇潇捏着警棍的指节发白,足以见得她的紧张。 两个渔民骂骂咧咧地率先冲进院门,他们手里举着闪亮的钢叉,脸上尽是自己仪式被打断的愤怒,目光刚一扫过院子,余光之后便猛地窜出一道身影。 李潇潇纵身一跃,两腿狠绞那回头的渔民脖颈,后腰发力狠得一记拧身,那渔民压根躲闪不及,一转之下失去重心,惊叫着仰头往地上狠砸而去。 “咚!咔哒!” 钢叉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李潇潇没有丝毫犹豫,甩棍一横抵在男人咽喉,一拳重下,哐的一声响,男人甚至来不及吐出一串痛苦的呻吟,便两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躬身一闪,李潇潇堪堪躲过一旁渔民急刺而下的鱼叉,甩棍一抬狠撞在男人手肘之下,那男人的手臂霎时发麻失去力气,鱼叉叮当落地,被李潇潇一脚踹飞出去,滚到院子角落这才停下。 “别动!” 李潇潇低低地喝了一声,她的气息都因为紧张而有些不稳,可那横在男人下颌里的甩棍却一丝力道也没有松。 男人抬手去扳她的手指,嘴里还含糊地骂着什么降罪什么归原,李潇潇只得狠地一扭,那男人的手这才骤然松开,呜呼着没了声音。 李潇潇狼狈地爬起身来,心率飙升,她还不忘探手摸一把男人的鼻息,这才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活着。 “阿花,咱们从这儿能出去吗。” 李潇潇不敢耽误,她匆匆掀开盖在祖阿花身上的渔网,看祖阿花雪白的皮毛上出现一抹血色,有点惊讶地开了口:“你受伤了?” 祖阿花的脑袋摇了摇,那双灰暗的眼睛倒映着李潇潇的脸,那道血是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的。 “嗷,嗷……” 祖阿花知道整个庄子的人都信奉归原,李潇潇带着她能逃得出这座小院,却逃不出这个庄子,她伸出自己毛绒绒的兽爪,又一次去推李潇潇离开,她往后缩着身子,想要把自己彻底缩回角落。 “没事儿。” 李潇潇这才发现是自己的血滴在了祖阿花的身上,她抬手擦了一把,伸手把将往回缩的雪豹拖回到自己跟前:“别怕,你下午不是一个人去了海边吗。” 她捧起祖阿花满是绒毛的脸,手指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你只管告诉我,你是怎么出去的。” 祖阿花的泪水滚落下来,她的目光挪向小院的院墙边缘,向李潇潇示意了一个方向。 两三下背起祖阿花,李潇潇想要给熊娜娜发个消息提前接应,掏出手机这才发现信号那栏已经被打了个叉,几条消息发过去,都是未被接收的状态。 嘀咕着骂了两句,李潇潇想着干脆就这么一路背着祖阿花冲到庄子门口去,那里有她们停下的车,等出去了,再联系熊娜娜也不晚。 翻上墙头,李潇潇正要一跃而下,便听背后有一道声音传来。 “姐,你要扔下我跟咱妈吗?” 祖阿明扶着那个海边见过的老妇进了院子,他已经摘去了兜帽,夕阳之下,露出了自己似人似兽的身体。 背后的祖阿花浑身一颤,混沌的豹眼慌张地落在老妇身上,那对豹耳低低地压着,明显是个害怕的神色。 李潇潇捏着警棍,戒备地望着那个方向,祖阿明身后的几个男人居然没有过来阻拦她们的意思,只是对着半兽半人的祖阿明不停叩拜。 李潇潇没敢轻举妄动,背后的祖阿花像是被人发掘了深埋心里许久的阴影,如同一张绷紧的弓,浑身绒毛都乍立起来。 “你弟弟为了你用了归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老妇的声音冷的像一把尖锥,狠狠地扎在祖阿花心上:“你就要扔下我们娘俩走吗!” “姐,你看看。” 祖阿明解开了自己的衣衫,进一步露出一片绒毛的身体,那张与祖阿花相似的脸扭曲着,万分委屈,却人觉得后背生寒:“我变成这样是为了谁,是为了咱们家,是为了你啊……” 祖阿花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她似乎不愿再听,将脑袋深埋在李潇潇的背后,哽着嗓子,发出困兽一般的哭泣。 “你就是个白眼狼!” 那老妇见祖阿花没有回应,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她推开祖阿明,踉跄着往前骂道:“我怎么生了你,怎么生了你啊!我生下你们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们在水里淹死,留下你们这些祸害有什么用!” 老妇哭的悸动,明明归原的教义是将兽人奉为神明,她那看不起兽人的观念却依旧根深蒂固,她看着祖阿花,就仿佛看着怪物,明明趴伏在自己儿女身上吃着血肉,却依旧视他们为异端。 站在一旁的祖阿明脸上一片阴暗,他有些仇恨地瞥了一眼老妇,随后将越发恶毒的眼神落在祖阿花身上。 共同沉沦在泥滩中尚能互相舔舐伤痛,可一旦有人想要摆脱这恶臭的禁锢,便是可恨的背叛。 “姐姐,人皮肮脏,你难道还没有感受到吗。” 祖阿明声音里仿佛淬了剧毒,每个字都让祖阿花身子颤动:“归原能够给我们新生,我们生来就是不一样的,是这身人皮禁锢了我们,你就这么离开,只会带着那身脏皮苟活。” “妈她老糊涂了,还是没能理解归原的深意。” 祖阿明像是在肯定自己,抬手合十,目光虔诚而又炙热:“姐姐,你能回归成完美的兽身,这是上天给我们家的福报,是神迹降世……” 海风阵阵卷过山庄,被李潇潇打开的那道小屋侧窗灌进冷风,那摞卷角的钞票被风吹了满地,满地花红,荒诞而又戏谑。 “你能给赐福,洗脱人类的罪恶,这是兽人的使命,是……” “……”李潇潇有些不适地动了动牙花子,她伸手在祖阿花的后背上拍了拍,小声道:“我任务里说脏话,你可不要告诉我们队长啊。” 祖阿花那双晦暗的眼睛抬了起来,目光还没落在李潇潇身上,便听她一声爆喝:“我呸!改革开放了,现在是法治社会!” 她这一声骂的突然,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祖阿明都吓了一跳。 “信邪教还有理了,人人平等知道吗,肮脏就去洗澡,信邪教不管用!” 祖阿明没想到这女条子居然会蹲在墙头骂人,瞪起一双灰白的眼睛来怒视着李潇潇:“你要窃走我们的神仙,你会导致我们受到天罚!” “助纣为虐迫害自己的亲人,你受老天报应是应该的!” 李潇潇的嘴皮子是局里公认的好,跟着驰聿久了,嘴是又快又坏,连珠炮似的骂完,把那祖阿明气的倒退两步。 情绪起伏越发剧烈,祖阿明原本就被迷他因破坏殆尽的身体有些不稳,他的脸上爬上一层灰白的绒毛,看着有些吓人。 “你们跑不掉的,姐,你还是会回到家里来的。” 他恶毒的目光落在祖阿花身上,咬牙切齿。 “那个外国佬儿不也用完你就丢了吗,你还不是得灰溜溜地回家里来,你跟着条子走就是去坐牢,你跑不掉的。” 那老妇看着祖阿花,突然真的有些怕自己的摇钱树就这么跑了,她踉跄着扑在地上,如同几十年来所做的那样,嚎哭不停。 “你跟你那个混帐老子一样!抛妻弃子,没有良心!又要这么跟着别人跑了!” “鬼扯。”感受到祖阿花的颤抖,李潇潇也不想再继续纠缠在这儿,她竖起一根中指。 这还是她跟贺邈学的。 “老泼妇!她老子混帐你去骂她老子去,你骂她有什么用!” 海风呼啸,李潇潇再不停留,她一跃下了墙头,瞧不见祖阿花那烁烁发亮的眼眸,撒了欢地迈开腿,在院子里的高声咒骂里玩命狂奔。 天边那轮夕阳极快地西斜而下,李潇潇踩着祖阿花指的方向,一路曲折地向着庄子口的方向跑去。 “你别怕坐牢。”李潇潇突兀地开了口:“教育挽救,重塑新人,在那儿至少没有迷他因。”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你爱吃小肉丸吗,我在他们那儿吃过两次饭,味道还挺好的!” 祖阿花的眼睛亮亮的,望着李潇潇的侧脸,慢慢地将脑袋埋在了她的肩头。 不知为何,这一路李潇潇居然连一个村民也没有遇到,就连身后也没人追赶,李潇潇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跑到了自己停车的祖家庄石碑跟前。 这情况有点怪异,可是车就在眼前,上了车至少能够保证安全,气喘吁吁的李潇潇背着祖阿花走近了些。 猛地,她突然刹住了脚,车旁忽然站起了一个身影,那人似乎早已经等待许久,天色昏沉,让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心中的警铃正要响起,李潇潇刚要迟疑地向后退去,便听那人张嘴喊道:“领导,是我啊,刘一诚。” 李潇潇记得这个有些木讷的小警察,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李潇潇悬起的心迅速落回了肚子里去,她大松口气,快步上前绕到了刘一诚的跟前。 “怎么就你一个,程鹏呢,你师父呢?” 李潇潇开了车锁,匆匆拉开后座车门:“庄子里的信号被切断了,咱们得赶紧出去叫外援,你会开车吗,我得陪着她坐在后面。” 将车钥匙拍在刘一诚手上,李潇潇轻手轻脚地卸下背上的祖阿花,这才就着车灯微弱的光线,看清了祖阿花脸上的神色。 祖阿花满脸戒备,一身毛发都竖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她体内的迷他因被逐渐代谢,她的身体正在逐渐恢复,那张含糊不清的嘴里嘶叫着什么,那双豹眼,也牢牢地锁在李潇潇的身后。 “怎么了阿花?” 李潇潇摸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她还以为是祖阿花见了陌生男人受了惊吓,连忙抱着她安抚:“他是跟我们一起的,也是警察。” “嗷啊——”迷他因的药效逐渐消失,祖阿花挣扎的力道也逐渐加大,李潇潇凑得近了,这才听清她嘴里含糊的话语。 “呼,呼他,信归原……别,信他……” “跑……呼你,你跑……” 脊背生寒,李潇潇僵硬在了车门之前,并非她不想回头看一看情况,脑袋后面,一个硬物正牢牢实实地抵在那里。 刘一诚那缓慢而又没有起伏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次他的声音里没有木讷,只是冰冷。 “领导。” “上车吧。” 第37章 这不是有驰队在场吗。 贺邈没有等驰聿,一前一后,两人踩着满地碎石,向那点着红色灯笼的二层小楼走去。 被黑暗逐渐吞没的祖家庄似乎一盘被抽了带子的磁盘,除了哗哗的风声与海浪翻滚的涛涛浪声,再没了一点动静。 驰聿盯着贺邈低垂在身下的尾巴,白色的尾尖依旧没有力气地垂着,一阵腥臭寒冷的风卷过两人中间,刮得驰聿脸上跟着一片疼,话梗在嗓子里,驰聿就是那么难受。 驰聿不是擅长等待的性格,再穿过一条小巷时,他终于是没能忍住开了口。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你不要逞强。” 贺邈的背影还是那样笔直,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驰聿,不知是天色昏沉还是他的目光本就那样有神,那双金色的眸子在被风吹乱的发丝下一晃,像是带着刺儿,轻轻地扎在驰聿脸上。 “……你觉得李潇潇能跑出去吗?” 贺邈答非所问,他对自己一直保有绝对的自信,可这终究是好意,贺邈拿婆婆妈妈的驰聿没有办法,只得转移话题。 “我跟她接触时间不长,据我来看,她的身体条件应该不错。” “李潇潇……”提起了李潇潇,驰聿的口气有点不好:“她在警校综合成绩一直都排在前列,耐力跟格斗也学的不错,就一点,我不大放心。” 驰聿有点懊恼地长出口气:“她是个榆木脑袋愣头青,如果真跟你们那个熊崽子说的一样,她是听到了祖阿花惨叫才进的屋,那她就一定会带着祖阿花一起离开。” “带着人跑,她八成是折在那儿了。” 贺邈的尾巴尖微微勾了勾,他似乎是察觉到了驰聿的情绪变化,待驰聿彻底沉默后,才开了口。 “那你听到犯罪嫌疑人的惨叫,会去救吗?” “……” 风声阵阵,两人脚步不停地踩过碎石小路,沙拉沙拉,响成一片。 “我会。” 前面的贺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猫耳一摆,他的声音明明平稳到毫无情绪,却又瞬间抚平了驰聿焦躁的心情:“队员随队长,你们半斤八两。” 天已经完全黑沉了下来,贺邈尽量让自己保持心态上的平稳,以保证刚刚下肚的四片非他安命能够坚持更长的时间,就着夜色,贺邈抬起手臂,轻轻挽起了自己的袖口。 还好,那里还是白漆漆的一片皮肤,没有半点褪化的迹象。 逐渐近了,驰聿正想将那栋点着红色灯笼的二层小楼指给贺邈,前面的人却在此时猛地停下了脚步。 猫的直觉真的很强,驰聿的脚步都没来得及刹停,只听耳边嗡的一阵电流震响,在瞬间,整个庄子便被黑暗给吞没了。 在光源被切断的刹那,即便驰聿已经在心里绷起了弦,可作为一个人类,他还是眼前骤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前忽然伸过一只手来,驰聿一惊,动作比脑子还快,反手便要拧住那人手腕,黑暗中的人发出一声咂舌,一推一拉轻巧地卸了驰聿的蛮力,两手一扣,驰聿感觉自己的五指被一片柔软的手指挤开,有人结结实实地与他十指相扣。 一个愣神,还没等驰聿反应过来,脚下便被猛地一绊,黑暗中,驰聿就那么脚下踉跄,瞬间被扑翻后仰,翻滚泄力,两人一道滚到了侧旁,沙沙啦啦一片石子摩擦,藏在了黑暗之中。 被手脚并用地压着四肢,驰聿明白了身上的人是什么意思。 他在叫他别动。 月光之下,驰聿看清了身上的贺邈,也一并看清了他将他扑翻在地的原因。 就在两人刚要经过的岔路口两侧,竟伸出了几柄雪亮的鱼叉,那个高度相当刁钻,笔直地对着腰侧与大腿,要是真的被这么一记狠得扎在腿上,恐怕不死也要半残了。 鱼叉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明显是开了刃的,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听的人牙酸。 “嘶啦——” 驰聿的身上骤然一轻,他听到了贺邈拉开羽绒服拉链的声音。 一叉过去竟然扑了个空,驰聿看不清,同为人类的几个壮汉也同样看不清,几人下意识地发出一阵惊呼,瞪着眼睛发现叉下真的没人,连忙扭头,从黑暗中现身。 只是刚一露头,贺邈的脚便已经直奔面门去了! 贺邈的动作快地犹如一阵风,他侧身一避,闪过了旁侧追刺来的钢叉,借力凌空一跳跃起,真就轻盈地像一只夜间捕猎的猫,一脚踏在了男人斜刺而来的叉柄上,猫爪一伸,他一把抱住惊慌的男人后脑,一膝正中那人鼻梁! 嘭的一声,鼻血飞溅,稀里糊涂的渔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呼,便仰面朝天地跌坐在了地上。 几个渔民这才回过神来,他们好歹仗着人多,即便几秒便有同伴惨叫倒地,还是举着钢叉狂热地扑向那猫耳兽人。 贺邈刚要拧身落地,尾根便一阵刺痛,跌在地上的男人满脸是血,却还不忘偷袭贺邈,他伸手一抓,猛地便把贺邈那不大灵活的尾巴攥在手指之间,手下力道大的出奇,只这一下,就硬是拽地贺邈停住了脚。 旁边一阵寒风袭来,前赴后继的渔民举着钢叉,那锃亮的金属铆尖正对着贺邈侧腰,这一刺下去,贺邈怕是就要彻底交代在这儿了! 那渔民刚要得意自己得手,驰聿已经一脚横扫过来,相较于贺邈的巧劲,驰聿浑身便是使不完的蛮力,那带着残影的脚猛地狠中男人膝盖,咔嚓一声,精准无比地劈中男人的关节韧带! 只听那男人叫的比杀猪还惨,他还想扶着钢叉站稳身子,却发现膝盖之下已经扭曲变形,想要站直是不能了。 那半边膝盖硬是被驰聿踹出了关节,男人的惨叫刚要出嘴,便被贺邈一记拳头夯回了肚子,呜咽着与地上的同伙滚在一起。 驰聿是局子里出了名的下手黑,贺邈又比他好到哪里去,明明人数少又赤手空拳的两人,只是几次来回便放倒了一地渔民,钢叉一扫,驰聿将这几柄开了刃的鱼叉尽数扔在一旁。 没了武器,几个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渔民瞬间萎靡下来,挤在一起,听到驰聿命令他们扒了上衣。 三两下将衣服拧成一股,驰聿把这几个头脑不清的渔民连串捆好,便见贺邈扒开人群,从里面揪出一个惨叫不停的渔民,拖到了一边。 那个渔民是正是刚刚拽了贺邈尾巴的那人,黑暗里,他只看得清贺邈那对渗人的金色竖瞳,惨叫卡在嗓子里,是一声也不敢出了。 “见过一个女条子吗?” 贺邈直直地看着渔民,那被洗脑彻底的男人没有回应,只是痴痴地望着贺邈那双野性十足的眼睛,他两只哆嗦的手竟还想合拢,扭着身子,男人竟别扭地躬下腰来,想要对着贺邈叩头。 贺邈毫不犹疑,他一把揪起这糊涂男人衣领,抬手便是两个巴掌,随后拔过旁边的钢叉,贺邈将叉尖正对男人脑袋,猛地便要捅刺下去。 这回男人终于有了反应,他被如此果决的贺邈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往一旁滚去,他吓得仰翻在地拼命地向后躲,可贺邈的尖叉还是跟着追来,寒光一闪,差之分毫男人的耳朵便要被鱼叉的尖端豁开。 阴暗的小巷里弥漫开一股尿骚味道,贺邈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躲什么?” 贺邈拔起没入地面几寸之长的钢叉,又一次对准了男人。 “你不是想要被赐福吗?” “我再问一遍,见没见过一个女条子。” 风还没有刮过两轮,贺邈已经拖着被吓尿了裤子的渔民回来,他将男人丢给驰聿,这才慢条斯理地捡起刚刚嫌弃碍事而脱掉的羽绒服,给自己套上。 “私审嫌疑人,是要写报告的。” 见贺邈套上那身羽绒服,刚刚还浑身炸刺的模样便立刻消失,恢复成了平日那副顺毛模样,驰聿忍不住在绑人的空闲里张嘴打趣一下贺邈。 “记得回去把报告交上去啊。” “不算私审。”贺邈将羽绒服的拉链一拉到顶,他把小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暖和过一口气来,这闷闷地才继续道:“驰队这不是在场吗。” “……” 贺邈的话随风刮进耳朵里,驰聿的心口像是被猫拳给闷了一记,眉梢微微一抬,他努起嘴撇了撇嘴角,这才把自己心里翻腾起来的怪异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们说,看到祖阿花和一个女人被带了回来。” 贺邈对着那栋二层小楼扬了扬下巴,整个祖家庄都陷入了黑暗,却只有那里还亮着两只红色的灯笼。 高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犹如一对血红的眼睛,静待二人的主动到来。 “贺邈。”在动身前,驰聿突然开了口。 “等咱们回去了,你能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检查吗?” 贺邈正要向前的脚步停顿下来,他没有作声,只是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手臂,那里隐隐约约,似乎生出了一层毛茬。 “……”黑夜里,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就在驰聿以为贺邈又一次即将拒绝的时候,那平淡的声音才又一次响了起来:“行。” 庄子就这么大,那二层小楼本就离海岸颇近,两人再没遇到埋伏的渔民,走得近了,贺邈这才嗅到那阵随风而来的异味。 腐烂的鱼肉、蒸发的海水,鱼鳞干枯后预留下来的腥臭,还有那股掩藏在臭味之下的香火气息。 海风翻卷,浪花一阵接着一阵打在海边,黑沉的海水像是无数双冤魂鬼手,扒在海岸线上,想要爬进这诡秘寂静的祖家庄中。 在驰聿有点犹豫的目光里,贺邈毫不避讳地走到了二层小楼的院子跟前,他将这层叠高挂的鱼尸看进了眼里,就那么停住了脚。 “贺邈……”驰聿想提醒贺邈隐蔽行事,即便早已经暴露了行踪,可就这么招摇过市也太过大胆了,万一突然杀出来个什么头脑不清的邪教徒,也是麻烦。 鱼尸摇晃,被红色绸带系成一串的海鱼随着风的拂过,激起一层一层腐臭的浪花,它们仿佛在投射而下的红光重又获得了生命,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搅得破碎又重新拼合的红色海浪。 并非贺邈太过冒进,只是他不能再拖延下去,抬手轻轻揩过鼻子下又一次涌上的血水,贺邈看向了院里停放着的车辆。 那辆车他见过,是程鹏特地在兴城当地租来的本地车牌,此时几个车门牢牢地锁着,它就这么静静地趴在红光之下。 “翻译。”院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呼唤,两人抬头一并看去,祖家庄那个藏了一天的书记祖德海正站在那里。 他那张脸上仍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硬是从层层褶皱中挤出了一个相当热情的反应,张开两手,对着两人慢慢走来:“我已经跟祖阿花他们家谈妥了,可以让你们见一面的。” “你们这小兄弟是提前过来的,那个外国人和老虎兄弟呢,你们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口中的小兄弟正是刘一诚,他还是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木讷,跟在祖德海的身后,亦步亦趋地向着两人靠近,两人这幅惺惺作态的模样,不知他们是真地当做两人毫不知情,还是刻意演戏在阴阳怪气。 两人在红光下拖着两道漆黑的长影,仿佛真是人皮裹不住了他们的邪念,滴滴答答,就如同死亡许久的鱼尸一般,一路淌下了恶臭的腐水。 驰聿不知道贺邈要做什么,可他还是站在贺邈身后没有离开,看着靠近的两人,他的肌肉绷的死紧,哪怕风吹草动,也足够他暴起反抗了。 “你……”祖德海还想要说些什么,他假笑着挪到了贺邈跟前,抬头想要继续矫情一番,却嗓子眼里灌了铅似的,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贺邈那对金色的双瞳在红光之下没有失去丝毫神采,那瞳孔化作了一道细缝,直直地扎在祖德海眼中。 他的鬓角已经爬上了一层毛发,在四片非他安命的共同作用下,他的褪化缓慢而又痛苦。 “别装了。”贺邈开了口,他那对金色的双瞳落在了尾随在祖德海身后的刘一诚身上,那唯唯诺诺的男人因为接触到了他野兽一般的目光,开始亢奋的搓起手来。 “刘一诚,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归原的。” 贺邈将那本从假爱德华手上抢来的书扔在地上,海风迫不急地翻开册子,哗啦啦的一阵翻滚,命运使然一般,恰是停在了其中金色眼瞳的那张内页之上。 “你是想要一个猫神仙吗?” 第38章 贺邈是——芝麻?! 院里安安静静,贺邈的直白让几人都有些始料未及,祖德海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贺邈甚至直接抬手,把他推到了一旁。 被那双金色的眼瞳直视,刘一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个高不可攀的兽人马上就会因为归原褪变为他的猫神,他那低垂的目光便一同变得炙热起来,那点胆怯与恐惧,很快便被贪婪和向往取代。 贺邈与他所见过的那些被封为神仙的兽人都不相同,他身上那种目无一切的态度,太过于引人侧目了。 “你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纯粹的金色。” 刘一诚开了口,他仿佛是在对贺邈念什么肉麻的情诗,是在说服贺邈,也是在肯定自己的选择,轻声开口道:“你的兽身,一定是最完美,最无暇的……你将是最好的猫神……” “……”在只有驰聿能看到的角度里,贺邈的尾巴焦躁地摆动了两下。 “各位。” 刘一诚的谵语还没有结束,小院正前,那二层小楼的门便被打开了,就如同祖阿花的出租房一样,小楼内也满是红光,门一开便打里面倾洒出一道黑影,站在那儿的祖阿明戴着兜帽,大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黑暗之中。 他那对半兽化的眼瞳其实也是相当明亮的,可看到贺邈,还是目光闪烁了一瞬,他咧开嘴,从牙缝里发出几声喑哑的怪笑,对着几人侧了侧身。 “先进来说话吧,我姐姐还在等你们。” 祖阿明的声音让刘一诚找回了些许神智,他举起手来,贺邈这才发现他一直低垂搓动的手里,竟攥着一只配枪。 两人都是跟枪支打过交道的,看到那支配枪,背后便下意识一紧,浑身的皮都跟着绷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着。” 正紧绷的驰聿听到前面的贺邈开了口,自始至终,贺邈都没有回过头来,他只是退了一步,将两人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驰聿低头,只看到了一对高立着的猫耳,在他看来,贺邈不是行事如此莽撞的人,可即便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贺邈想独身走这一趟的目的所在。 “我跟你一起。” 放任贺邈与配枪的刘一诚进邪教窝子,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给我十分钟,你开车。”贺邈的猫耳闪了闪,用耳廓不轻不重地扫了驰聿的脸:“不然难道我们用跑的离开?” 两人嘀嘀咕咕毫不避人,身边的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刘一诚的脸上露出一丝紧张,枪口挪来,两人立刻举手,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放他走。”贺邈开了口,他的眉头皱起,露出一个在生死关头要大义赴死的决绝表情,他对着刘一诚扬扬下巴,声音沉稳地开了口:“你们让他走,我就跟你们进去。” “……”刘一诚有些犹豫,就个人来讲,他也并不希望在自己的手上添一条人命,何况驰聿还是从京市来的支队长,要是命真的丢在这里,他觉得即便是有猫神庇佑,自己也无法顺风顺水。 祖阿明看出了刘一诚的迟疑,他的眼里滑过一丝阴狠,高声道:“当然了,作为兽人,我们当然更欢迎兽人。” “机会难得,我们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刘一诚心里也松了口气,他颇有点得意地用枪口指向驰聿,往旁边一挪,示意驰聿退到一边去。 贺邈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 “你注意安全。”驰聿不在意这点细枝末节,他忙着压低声音再嘱咐贺邈两句,却见前头的人抬手一摆,大跨步地迎着红光去了。 祖阿明意味深长地笑着,他目送贺邈跨进屋,这才对着祖德海递了一个眼神,目光交汇,落在了驰聿的身上。 作为自认守护归原教的信徒,祖阿明不会让驰聿有机会离开祖家庄。 就如同从前那些窥得这座庄子阴暗面的那些人一样,若是无法理解教义还妄图亵渎,那就只能沉入海底使其闭嘴。 看着贺邈背影一拐消失在了屋门之前,驰聿腮边咬得死紧,他目光阴沉地扫向了匍匐在院中的车辆,随后,不善地望向了一旁的祖德海。 满目红光,贺邈有些不适地眯起眼来,趁着这个空档,身旁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腰间,贺邈下意识地一把拧住那人手腕,渔民便吃痛地叫嚷起来,可他眼里没有丝毫的恼火,只是异样的炙热。 仿佛只是接触到所谓的猫神,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领导,猫神……您得搜个身。”刘一诚依旧是那副殷勤的模样,他自觉把自己划作了在这里与贺邈最亲近的人,挥挥手要那渔民退开,试探着上手去替贺邈搜身。 贺邈并不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盯着刘一诚腰间的那把枪,贺邈展开了自己的手臂。 搜去一身警备用品,刘一诚的手心都在冒汗,他觉得自己受到了猫神的认可,心脏扑通着乱跳起来,原本他还有些抵触与男兽人做什么深入仪式,可是看着贺邈那俊秀淡薄的眉眼,此时也能咂摸出一丝好看来。 直到彻底进了屋,贺邈这才明白为何这一路都不见其他村民,小楼的大厅里满满当当跪着上百人,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都是面露虔诚地对着二楼叩拜。 他们中不乏有贺邈见过的面孔,白天里见过的村民、麻将馆的女老板、乃至那个拽了他尾巴的小孩,全都匍匐在这小楼之中。 见到贺邈的到来,几人的眼中都迸发出异样的光彩,那小孩甚至想要起身,被他身旁的父母七手八脚地摁回原位,对着贺邈开始合手叩头。 能让父母带着孩子来参与这诡异的宗教活动,这祖家庄受归原教侵袭的程度要比贺邈想象中还要深。 “您的位置不在这儿,请上二楼吧。” 刘一诚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相当殷切地对着二楼示意。 他这幅卑躬屈膝的模样让人觉得不适,明明做小伏低到了极点,望着贺邈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的贪婪。 贺邈也正有上二楼的打算,他的听力极佳,在满屋细碎的低语中,他听到了一丝被压抑在嗓子里的声音,那声音是个女人,不是被捉的李潇潇便是那个祖阿花了。 贺邈猜对了,李潇潇与祖阿花,都在这里。 当被捆住手脚绑在凳子上的李潇潇看到贺邈时,她的惊讶已经快顶着天灵盖出来乱跑了,一阵嗯嗯的惊叫,李潇潇只恨自己被堵住了嘴,没法在此刻喊出那句经典的电视剧台词—— 别管我,你快跑! 隔着人群,贺邈仔细地上下打量起李潇潇来,她额头上有点血迹,身上也滚得脏兮兮,可看着她五官乱跑挤眉弄眼的样子,贺邈知道她精神不错。 “把她也放了。”贺邈直接了当地开了口。 祖阿明当然也是一口答应,在他看来,驰聿与李潇潇早已是砧板上的猪肉,都是明天就会沉在海中的尸体罢了。 “我要去查看一下她的伤势。”贺邈知道祖阿明的话都是敷衍,他瞥着一旁的刘一诚,隐隐约约,是个询问的意思。 刘一诚对于贺邈的任何示好都是心里悸动的,他连眉梢都带着笑,立刻满口答应了贺邈的要求。 祖阿明虽说心里不满,可毕竟刘一诚的腰里还别着枪呢,也只得对他的越界睁一眼闭一眼。 “嗯嗯嗯!!” 李潇潇眉毛都要扭出花来了,她见贺邈非但不跑还要过来瞧她,立刻把眼睛瞪地溜圆,那把椅子被摇地咣当响,身旁的渔民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上手一把将她重又摁了回去。 “你别怕。”贺邈木板着脸,嘴里却说着安抚的话,他伸手在李潇潇的手心轻轻捏了捏,目光交汇,贺邈微微向她点了点头:“一会儿,你就走。” 一个姑娘此时应当是害怕的,可捏着手心里的东西,心领神会的李潇潇立刻恢复了平静,果断地点了点头。 有人看着,贺邈也无法与李潇潇说出什么来,他很快回到了刘一诚的旁边,两人一并,被簇拥到了二楼最前的供桌之前。 祖阿花家的供桌完全无法与这张供桌相比,这几米长的桌上摆满了贡果香火,正前是个人脑袋大的香炉,里面的香灰已经积攒到溢出来的程度,满满当当,可见香火供奉之多。 香炉之前,正摆着一只颜色老旧的雪豹泥塑,灰白的皮毛惨淡无光,明明是兽身,却凹了一个盘腿而坐的姿势,瞧着是说不尽的怪异。 贺邈的眼睛一挪,在那泥塑旁边看到了一只猫身像,那个颜色一看便知是新做的,刘一诚怕是打看到他第一眼,便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刘一诚,你也当警察有几年了吧。”贺邈声音平平的,在刘一诚的心上狠狠凿了一把:“知道这是重罪吗?” 刘一诚当然知道,他脸色白了一瞬,原本躁动的血液也在瞬间冷却下来,他刚要说些什么,身后的祖阿明便伸过手来,在刘一诚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一把。 “有了猫神,一切无忧……” 他的声音很嘶哑,那些字句像是悬在刘一诚脖颈间的吊颈麻绳,正在一点点收紧。 “猫神将会替你洗去人生的百般忧愁,你的罪孽将会被一笔勾销,钱财、地位、你想要的一切……” 他挥手,一旁立刻有人举着大红托盘上前,上面正放着一支注射针管,里面满满,是被称为归原的迷他因。 “都会被猫神赐予。” 风刮过院落,小院里又一次掀起了鱼尸海浪,在其中夹杂的人声低语突然升高了音调。 楼下乡民开始高声继续含糊不清的吟诵,那声音细密地渗透进了小楼的每个缝隙,无孔不入,听得久了,李潇潇甚至感觉那声声吟诵化为了实质,一字一句地顺着她毛孔往骨头里钻。 几个乡民押着恢复了人身的祖阿花到了供桌另边,她身上套了粗布麻衣,狼狈地垂着脑袋,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与希望,她就那么被几人拖着,跪趴到了那雪豹泥塑之前。 “这就是沉沦于人性丑恶的证明,背叛归原,阻碍神恩!” 祖阿明的脸上划过一丝庆幸,望着眼前的刘一诚,又一次开口:“今日,这位新生的兄弟为我们寻到新神,感谢猫神替我们洗刷罪孽,脱离疾苦!” 刘一诚到底是在公序良俗下长大的,看着那支被世人称作禁药的迷他因,他的心里也跟着快速跳动起来。 说到底,他是胆怯的,不敢去拼去干,才会想要依托于这种歪门邪道,那声声诵念化为了一双双手,撩拨着刘一诚心里那些贪欲。 终于,他拿起了祖阿明手中的针筒,回头看向了贺邈。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贺邈吸引,无人发现李潇潇正埋头磨着手腕上的麻绳,她的手心里,是一枚带着血丝的猫爪尖。 刺目的红光下,贺邈紧盯着刘一诚手里的那支迷他因,他赤裸的目光盯得刘一诚难受,可箭在弦上,等贺邈真的变回一只猫,也只能落在他的手心任他搓捏揉扁。 “这就是你们的归原吗?”贺邈突然开了口。 “什么?”刘一诚想过贺邈会愤怒,会害怕,或是一直端着那装模作样的作态,却没想到贺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猫终于伏击到了自己想要的猎物的神情。 贺邈猛地动了,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在被包围甚至有人质的情况下,贺邈居然猛然出拳,结结实实地狠击在刘一诚肋下! 这一拳真是使了全力,刘一诚丝毫没有防备,瞬间便被撂翻在地,胃液与呕吐物狂喷,他趴在地上,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碎了一半。 贺邈一脚踹翻了供桌,桄榔一阵响,贡果香火被掀了满地,两座泥像也被摔得粉碎,香炉香灰砸成一片,转瞬间,这场仪式便被尽数毁了。 “你,你!!杀了他,杀了他!!” 祖阿明终于忍不下去了,他今天已经被忤逆了太多次,愤怒到了极点,他指着贺邈怒声喝道:“亵渎我教,杀,杀!” 贺邈一把扯起趴在地上的刘一诚,绒毛已经爬到了他的眼下,那张刚刚还俊秀的脸在此时看起来相当骇人,刘一诚吓得瞬间收声,连自己腰间别着枪都给忘了。 “就这点胆子,你还信什么归原啊?” 贺邈打鼻子里哼了声,他一把脱了刘一诚的外套,伸手一摸,便摸到了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随后他一把抽过枪来,将这几样东西全部一裹,只是几秒的功夫便哐啷一声,尽数破窗扔到了院外。 “你知道吗。”贺邈打算最后嘲讽一下这个企图驯服自己的白痴:“你的枪压根就没有上膛。” “回去多练练吧,小子。” 驰聿正在满地乡民衣兜里寻找车钥匙呢,破窗声响起,一团衣服在红光里掉落进院中,驰聿的目光在瞬间亮了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大开的窗口。 “李潇潇!!” “到!!” 守在李潇潇身旁的渔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李潇潇已经挣脱了绳索,她铆足了劲地一记上勾拳,一拳便打的那渔民眼冒金星。 贺邈一把扛起瘫软在地的祖阿花,在李潇潇还没搞清状况时,一把扯过她的衣领,冲到窗边便一跃而下。 李潇潇是拼了命才没嚎出声来,这楼层是二楼不假,可农村自建房不管什么限高,二楼都有近四米的挑高,对于她这种普通人类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了。 满院的大红绸带被砸出一片浪花,被悬挂了不知多久的鱼尸终于得到了报复的机会,它们承托了瞬间这三名逃命的人,将他们安稳地抛向了地面。 “走!!”贺邈一把拎起摔作一团的李潇潇,两下便把人塞进了后车座里。 一把接过被抛来的祖阿花,李潇潇匆匆瞥见贺邈的脸,脸上顿时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可现在情况太过紧急,几人几乎是滚上了车,连车门都没关,驰聿便一脚油门到了底。 轮胎发出一阵尖叫响声,这辆小车挂着一身绸带烂鱼,就这么飞也似得出了小院。 有乡民想要出屋追赶,却被拉扯中的绸带给绊了个跟头,与满地烂鱼滚在一起。 “他们跑了!!” “废物!去追!!” 一天之内让这群人接连跑了两回,祖阿明感觉脑子都快要被气炸了,他一把揪起刘一诚,接连便是两个巴掌。 “去追!追不回来,你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院子里乱做了一团,却没人看见祖德海缩到了一旁,他正拿起手机,有些胆怯地对着对面解释道:“猫神跑了,他们向东边去了……” “……你们真的很无用。”对面的男人声音低沉:“老师对你们很失望。” “先生,先生!”祖德海脸上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可对面已经瞬间挂断了,只留给了他一串嘟嘟的忙音。 李潇潇牢牢地揽着祖阿花,怀里的女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是蔫蔫地靠在她的肩头,任凭李潇潇如何呼唤也没有反应。 前面的两个男人没有回头,贺邈一把脱了身上的羽绒服,甩给了身后的李潇潇。 “给她穿上。”贺邈声音沉沉地:“被反复注射迷他因的人很容易进入这种朦胧的状态,一会儿就会清醒了。” 驰聿瞥了身旁的贺邈一眼,却见后视镜里忽然亮起一道白光,后面不知何时已经尾随来了一队车辆,清一色亮着远光,刺得驰聿眯起眼来。 “后面追着的是祖家庄人吗?” 后面紧咬而来的车辆都是暗窗皮卡,这个追逐的势头,让驰聿想起了某个从医院飞窜到京市市东的夜晚。 “不像。”贺邈的声音闷闷地,他像是有点不适,缩在座椅上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 这队车目的明确,堵了出庄子的路口,又截了后退的路,就这么一路围堵,硬是逼着他们上了山道。 车开的跟飞似的,后座李潇潇的惊呼都没停下过,就连祖阿花也被颠簸地回了神,紧紧地攥着李潇潇衣裳,连头都不敢抬。 可一旁的贺邈硬是一声没出,驰聿匆匆向副驾瞥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侧过去的背影 “你怎么了?”驰聿的声音瞬间紧张起来,在后座的李潇潇立刻应声去看,这回她是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几乎是带着哭腔。 “老大,有血,贺队嘴里吐血了!” “专心开车!” 贺邈紧咬着牙关,夜风侵袭,山路上是漆黑的一片,亮着的车灯就像个活靶子,身后的车紧咬不放,就是要将他们逼到山顶上去。 “山顶有车!!” 李潇潇好歹能分出神来观察一二,顺着山路向前看去,山顶正一字排开几辆吉普,各个尾灯红光大亮,仿佛正待猎物自动落网的野兽,趴在山顶凝视他们。 “妈的!”驰聿狠地打了一拳方向,这条通往山顶的山路极为险峻,左侧一米开外便是峭壁,下面是连片的海水,右侧是近七十度角的陡坡,无论哪边都不是能逃出生天的路。 山上的人究竟是谁,祖家庄那些渔民不该有这样的有序的组织。 贺邈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刚刚搜身,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机型号太过老旧,刘一诚并没有拿走他的手机,反倒是为了讨好贺邈,亲手交还给了他。 贺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十分陌生,可在这个时候打来,让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下车。” 电话刚一接通,贺邈便听到了那个听过一次的声音。 那个曾在缅寨男人耳麦里出现过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这里。 “你到底是谁。”贺邈咬着满嘴血,眼中凶光大现。 “这不重要。”对面的人停顿了瞬间,继续循循善诱地开口道:“你来山顶,我们接你。” “接我?”贺邈冷笑起来,滚烫的血液从他的喉管里向外喷涌,随着咳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啦声。 “真亏你还能用这种为我好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 “我们的确是为了你好。” 对面的人仿佛听不出贺邈话语里的怒火,他声音平稳,很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明白你需要什么,贺邈,你需要……” 后面的车辆包夹而来,驰聿紧攥着方向,想要干脆试试能不能冲出一条路来。 可这队人比驰聿想象中的更难对付,后面的皮卡见他们没有停车的意思,竟拔枪对着他们的后窗射击。 那子弹货真价实,锵的一声,后车玻璃上便炸开一朵蜘蛛网纹的裂花。 “下车。”那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想清楚,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老大,他们有枪……” 抱着半昏迷的祖阿花,李潇潇的脸都吓得苍白了,她捏紧拳头,在心里感谢自己打进入警局以来就备好了遗书,至少她老爹老妈还有封信可读。 “我想要什么?”贺邈看着前面终于出现的车灯尾光,电话对面的男人正站在吉普血红的尾光之前,等待贺邈几人的到来。 “李潇潇!训练过负重游泳吗!” “有!” “贺邈你要干什么?!”驰聿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了,那只手毛绒绒软绵绵,是一只彻头彻尾的猫爪。 驰聿看到副驾上的贺邈已经开始挛缩变小,那只猫爪一转方向,车便向着悬崖之下飞驰而去,车辆腾空,李潇潇发出了一串惊声尖叫。 贺邈借着车辆翻滚,一把扑进了驰聿的怀里,他现在只有几岁孩子那么大,就连声音都含糊不清,可驰聿还是听到了贺邈说出的那几句话。 他说。 “驰聿,接住我,藏好我,不要让我被别人看到…… ‘’ “最好,你也别…… ” 噗通——!!! 这个月份的海是多么刺骨,李潇潇牢牢地抱着祖阿花,几次都觉得自己快要死过去了,可意料之外,祖阿花似乎比她更善水,她明明十分虚弱,可只是挥了几下手臂,便稳稳地浮在了海水之上。 冰凉的海水起伏拍打,李潇潇稍微缓过一口气,立刻开始慌张地寻找驰聿与贺邈。 “老大——!!贺队!!” 被海浪翻出好远,紧抱着怀中衣服的驰聿终于勉强稳住了身形,看着贺邈逐渐挂满毛发的脸,他的一颗心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他知道兽人回归兽身意味着什么,摸着贺邈缩小的猫爪,驰聿少有的红了眼眶。 “贺邈,你清醒点,你别睡!” 远处警笛骤然响起,涯边的车辆四散开来。 祖家庄内,唾骂不停的祖阿明将所有迷他因尽数扔进海里,蓝红交替的警灯映亮了漆黑的庄子,在惊叫声中,这久被归原洗脑的庄子迎来了它最终的结局。 驰聿抱着贺邈的身体替他遮掩去海浪,却无法阻止他进一步缩小。 看着贺邈缓慢地缩成一团,最终彻底藏进了衣服之中,驰聿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贺邈你别睡,我带你去岸上!增援已经到了,你别睡!” 将衣服牢牢地抱着,驰聿拼了命地向海岸游去,可一浪拍来,他却感觉到了怀里衣服在微微鼓动。 驰聿知道兽身对于兽人来说是极重的隐私,性命攸关,驰聿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一把掀开贺邈的衣裳,想要查看一下贺邈的生命体征。 可就在目光接触到猫脸的瞬间,驰聿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黑漆漆的小脑袋,白花花的胸前毛,还有粉乎乎的小鼻子,这每一寸皮毛,驰聿都再熟悉不过。 驰聿不可置信地将猫抱近了些,有种大梦初醒终见真相的恍然。 “芝麻?!真的是你!” 第39章 好贺队,帮我把裤子脱了呗? 海水翻涌,浪花一阵接着一阵,掀过贺邈那变得宽大的衣摆。 贺邈已经看不到头顶上的天了,实际上在这个时候,看不看得到天也没有什么区别,天上没有太阳,只有那轮月亮从海岸线后挣扎而起。 那点可怜的光辉被海浪翻卷,霎时便吞没于了无边的黑暗。 被刺骨的寒冷包裹,贺邈随着海浪与寒风,又一次漂泊回了那个烈火灼烧的冬日。 老旧楼道里已经满是黑烟,前一天才刚贴上的对联被熏得焦黑,烟雾弥漫,原本的饭菜香气被腥辣的塑料酸味给冲散了,作为嗅觉更为敏感的兽人,贺邈只是进了单元门,便被熏得涕泗横流。 人们都在往楼下跑,只有他在逆着人流往上冲。 耳边听不到什么声音,贺邈的脑袋里只有自己一阵接着一阵的心跳声,他在楼梯上摔了个踉跄,特意为了新年而买的皮鞋被甩掉了一只,他光着脚,疯了一般地继续上楼。 “小邈,小邈是不是!” 他的手突然被人给抓住了,四楼那个一直热情的大婶正一脸惊慌地看着贺邈,好不容易在烟雾之中看清了他的脸,这才着急忙慌地开口道:“你别上去了!上面着好大的火,都烧成一片了!” “……怎么会烧起来呢。”贺邈听到自己在问,他的魂顺着浓烟向上攀升,先于他的肉|体,发出了阵阵的悲鸣惨叫。 “小邈,贺邈——!!” 被贺邈一把甩开,那大婶不忍心看他送死,紧跟两步还要去拉,却被自己的孩子连忙拽着往下跑,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慢慢地消失在了楼道里。 贺邈终于追上了自己的魂,看到了烈火源头的魂魄惊恐地扑回肉|身,瞬间禁锢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贺邈站在通往五楼的平台上,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梁原高瘦的身影正趴在楼梯过道里,空气因为高温而弯转扭曲,四周的墙壁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吞下这个残存的生命,贺邈的视线中,那些墙壁挛缩变形,向着中间压迫而去。 空气稀薄,贺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哪怕四周温度再高,也不可能将墙壁烧到变形,是他的身体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情形下产生了幻觉。 梁原还躺在那儿,在墙壁合隆之前,贺邈终于踉跄着动了起来。 贺邈又一次——就如同千百回梦魇中所重复的那样,伸手翻过梁原,看向他满是灰尘的脸。 他看到梁原口鼻里满是鲜血,原本阳光俊朗的脸上一片灰败,随着呼吸,一股一股地淌下更多的血液。 “梁原,你坚持住,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贺邈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他想要放下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进屋去再寻找一下梁父梁母。 那对和蔼的夫妻几乎充当起了他父母的角色,他的心脏咚响着,祈求他们的平安。 可还不等贺邈起身,一只冰凉的手又一次抓住了他,滚滚热浪里,贺邈听到自己身|下传来了一阵怪诞的嘶哑,刚刚还毫无知觉的梁原开了口。 “贺邈——”血液越发的多了。 “你——下——车——” VIP病房内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响动,守在外面的小护士听到了动静,立刻冲进病房去查看情况,原本躺在床上的病人居然一翻下了病床,他喘息急促,金黄的眼眸紧张地扫视着病房内的摆设,半晌,才将目光挪向了一旁的护士。 “这儿是哪?”病人像是摔懵了,他那对猫耳都在颤栗,似乎还沉浸在昏迷前的紧张之中。 “这儿是市人民医院!”几个闻声赶来的小护士匆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检查起贺邈有没有哪里摔出毛病来。 “贺先生,您没事儿吧?我们刚给你的尾巴上了药,别再给摔坏了。” “贺邈!!” 还没回过神来的贺邈刚被扶回床上,外面又跑进一个医生来,他匆匆忙忙,见贺邈真的醒了,这才大松了口气,扶了一扶被跑得仄歪的眼镜。 要不是正在上班,林奕巴不得一嗓子哭出声来,天知道他看到打兴城一路急救过来的病患竟是贺邈时,他有多害怕。 贺邈被就上岸时已经彻底恢复了兽身,兴城当地医院并不清楚他的情况,事态紧急,按照正常的救护流程给贺邈推了一针非他安命。 可在短暂的恢复人身后,贺邈的血压与心率骤降,甚至还伴随着大量的胃粘膜出血,肉眼看来,比救治之前还要严重。 兴城当地对于这种情况毫无经验,任局当即要求院方立刻将贺邈一行送回京市市人民医院,而接诊过贺邈的他,就被安排在了救治前线。 “林奕?”一尾巴炸毛还没捋平,昏头昏脑的贺邈看着林奕,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己还活着的实感,他低下头,开始仔细检查自己的手脚。 “病人还需要休息,你们都先出去吧,我给他交代一下病情。” 贺邈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人身,见他紧张,林奕赶紧叫走了满屋护士,搬过一把凳子来坐到了贺邈的身旁:“吓死我了,你差点去阎王殿报道了你知道吗?” “兴城那边给你推了一针非他安命,你的身体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但是好歹还是人身状态被送了回来,估计除了当地的医护人员,没人看到你的兽身。” “已经过去几天了?”贺邈知道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心里紧张,立马开口询问:“驰聿呢?其他人呢?” “没事儿,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呢,另外的几个警察…… ”林奕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放心吧,都转进我们医院里了,开车跳海连个骨折都没有,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命好还是骨头太硬。” “……”听到这个结果,贺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刚一睁眼就发现屋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在那个瞬间,他是真怕听到驰聿或者李潇潇葬身大海的消息。 “贺邈。”注视着活动手脚的贺邈,林奕的神色逐渐严肃下来:“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实话。” 贺邈的耳朵压了下去。 “你这两天到底吃了多少非他安命,知不知道现在的你,别说是恢复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连正常的激素平衡都很困难了?” 林奕的口吻像是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拿医嘱当耳旁风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钢铁侠,怎么折腾都死不了?” 的确是吃了不少,贺邈为了能够尽可能的维持人身,将手里的四片非他安命全都吃了下去,就算这样,也在山崖上彻底变回了猫身。 可现在想来,别说是四片,就在那个情形下但凡贺邈手里有更多的非他安命,他也敢一并咽到肚子里去。 看眼前撇着嘴角压着猫耳的人,林奕知道贺邈是不打算告诉他实情了,可手里的检测报告做不得假,林奕翻了翻手中的几张病例,给贺邈下了最后通牒。 “我建议,不,我要求你必须休息一段时间,至少一周,你不能再摄入非他安命了。” “不行。”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用那对金黄的眼睛瞪着林奕:“你要我休息?” “是的。”林奕啪地一声合上病历,他脸上的表情是贺邈从未见过的严肃:“贺邈,我是你的医生,如果你不想真的彻底失去分泌兽人激素的能力,就乖乖按我说的做。” “如果你这回还不听医嘱,我会把你的病历上交给你的上级,到时候休多长的假,就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屋里的气氛僵硬起来,贺邈那对耳朵笔直地竖立着,望向林奕的眼神让林奕想起了网上对于奶牛猫的评价。 认死理的犟种猫。 “乖乖,你醒啦!” 还没得出个结果来,贺邈的病房门便被突然地打开了,已经在驰聿病房哭花了脸的邱蓉推门走了进来,她身后跟了个高挑的女人,手上拎着大大小小的营养补品,一眼看去,她的眉眼与驰聿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上更加冷淡,有种不近人情的严肃感。 “我听说你们办案的时候不小心掉进海里去了。” 邱蓉毫不见外地挤着贺邈往病床上坐,那只手一拉,就把贺邈的猫爪牢牢地攥在了手里:“真是吓死阿姨了,我一接到消息就赶紧过来了。” 驰聿当然不可能告诉邱蓉他们是被人一路围追堵截上了山,最后迫不得已才驾车跳海的,避重就轻,好不容易才编了一个晚上开车不小心冲下海滩的故事,就这样也吓得邱蓉哭了一场,说什么也要驰聿辞职,回家里去跟她啃老。 “你好,我是驰慧,驰聿的姐姐。” 站在邱蓉身后的女人见贺邈望了过来,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身上还穿着白大褂,一眼便看得出来,她也在这所医院里任职的医生。 “驰老师。”一旁的林奕立刻拘谨起来,驰慧是京医大的教授,林奕虽然不是她科室里的学生,可也旁听过她的课程,乍一下见到这样的医界大牛,立刻作鹌鹑样:“我是林奕,听过您的课。” “辛苦了。”驰慧早就习惯了这群学生看到自己立刻变得鬼头鬼脑的,看向林奕手中的病历,她伸手过去:“他情况怎么样,给我看看。” 林奕自然没有不给的道理,偷偷瞥了一眼被邱蓉抓住的贺邈,将那几张病历递了过去。 邱蓉正捏着贺邈的手掌心不放,贺邈的猫爪垫软软弹弹,上次摸过后她就在心里一直惦记着,再想想贺邈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心里便更喜欢这个看着文静乖巧的小警察了。 “驰聿就在你隔壁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几个这次得好好休息几天才行,听阿姨的,你们就在医院安安心心地住着,吃住什么的不用担心,阿姨每天来给你们送最好的。” “不用了阿姨……”贺邈招架不住邱蓉的热情,被人捏地手心出汗也不敢动弹,一下一下,分明是拿他当解压玩具了。 “别跟阿姨客气,刚刚驰聿还跟我说呢,让我别过来打扰你,可我这个长辈哪能不来看看呀,我瞧瞧,这都……” “妈!” 从一旁病房跟来的驰聿出现在了贺邈门前,他看着几乎把贺邈挤到床角的邱蓉,有些头疼地长出口气:“不是不让你们过来吗,他现在需要静养。” 贺邈低头,看到了驰聿那两只被包扎严实的手,一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哪能不来看看呀,你这孩子真是铁石心肠的。” 邱蓉热衷于结识驰聿的同事,总觉得如此便更能贴近自己儿子的生活。 刚刚在李潇潇的病房里,她可是直接给这个小英雄封了个大红包,那小姑娘美地差点直接把拐给扔了,还是驰慧眼疾手快,把人给扶回床上去这才没给摔了。 “人家就是好福气,看着都没伤着哪,哪跟你似的,还能在礁石上把手都给划烂了。” 邱蓉嘴上数落着驰聿,脸上却是心疼,她偷偷抹了一把眼泪,拍了拍贺邈的手:“乖乖,你说我该不该说他。” “阿姨说的对。”贺邈那对耳朵低低地压着,看着驰聿,有点欲言又止。 邱蓉看不出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还拉着贺邈连珠串儿似得继续道:“你们两个住得近,他平时脾气也不好,我要给他找个护工他都不肯,有点什么事你多帮衬着他,阿姨给你送好吃的,你……” “行了妈,你平时这个时间该去找柳阿姨打牌了,赶紧去吧。” 驰聿看得出贺邈的不自在,连忙跟一旁的驰慧使了个眼色,姐弟俩连拉带拽,将邱蓉从贺邈的身旁拉了起来。 “你们姐弟俩穿一条裤子是吧,我说不得你们俩了,一个两个都不回家。” 邱蓉拗不过两人,只得在驰聿背上啪啪来了两下,接着絮叨:“这回一定要休息知道吗,不要是还不听话,我跟你爸就是绑也把你绑回家里去。” “好,好,绑我,你就别跟着操心了妈,我知道分寸。” “都开车掉进海里去了,还知道分寸……对了,之前那个马太太说,你帮她找回了镯子,要请你吃个饭呢,这回你肯定是要休假了,一定找个时间去一趟。” “哎哟,我知道了,行了啊,快让人家好好歇着。” “你别推我呀……” 屋里终于是安静了下来,捏着被邱蓉攥热的手,贺邈微微叹了口气。 将病历交还给了林奕,驰慧隔着病房气窗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邈,跟着驰聿的脚步出了病区。 “他的神经系统应该是有点问题,体内的兽人激素水平波动很大,暂时只能看出这些来。” 在吸烟区内,驰慧两指夹着那根细条的女士香烟,对着驰聿吐出一口烟气来:“你怎么了,同情心泛滥想要关心同事?不像你啊。” 驰慧知道自己这个弟弟是什么德性,打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瞧着天天都是笑脸,可真的接触起来才会发现驰聿就是个刺头,这么关心一个外人,实在稀罕。 “他这个病能治好吗?” 驰聿被驰慧的烟给呛了一口,他咳了两声,有点难受地一捂胸口:“你能不能关注点病人病情啊,我这儿还骨着折呢。” “活该。”驰慧那对柳叶眉扭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可还是把烟换了只手,离驰聿稍远了些,那点担心,都藏在话里:“长个教训,省得家里天天跟着你提心吊胆。” 摸着自己下巴上的胡茬,驰聿费力地挪了挪胳膊:“你说兽人会有变回兽身,还活力满满上蹿下跳的可能性吗?” “正常来说,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驰慧点了点烟灰:“兽人之所以会变回兽身,就是因为身体机能的降低,两者是因果关系,缺一不可。” “你这个同事可能是身体太过虚弱了,维持人身有点困难,及时补充非他安命就行了。” “那他是因为什么虚弱?得什么病了吗?” “我又不是神仙。”驰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恨不得拿烟头去杵驰聿两下:“只有一张激素水平报告能看出什么来,要知道病情还得做其他检查。” “但是兽人的情绪起伏过大也会导致激素水平变化,要是人家不小心变回了兽身,你注意着点,别侵犯了人家的个兽隐私。” “……”该看的都看过了,还有什么隐私可言呢。 驰聿撇了撇嘴,说了声知道。 “妈还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驰慧看着驰聿,有些嘚瑟地摇了摇手指:“怎么样,手指头能动吗?” “动不了。”驰聿老老实实地回答:“你不是都看过了吗,没个一周,我这手跟废了差不多。”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烟戒了吧。” 驰慧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拍拍驰聿,她吧嗒一下摁了烟,这才有了点当姐姐的模样。 “你肋骨断了那事儿我没告诉妈,自己当心着点吧。”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担忧:“别把命真扔了,知道吗?” 看着自己这个姐姐,驰聿半天才点了点头:“行。” “我知道你不敢一个人睡,不然这样我出去租个房,咱俩一起住。”林奕拎了两盒子全荤盒饭回来,看着贺邈兴致缺缺地东挑西捡,开始提议要跟贺邈同住。 “得了吧。”贺邈摇了摇头,先不说林奕现在正跟女友同居,搬出来住实在打扰人家,现在的他也不敢轻易出去租房居住,万一山上那伙人又神出鬼没地跟来,林奕也得跟着遭难。 左思右想,如果真的要调理身体,驰聿家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贺邈。” 仿佛是听到了贺邈的心声,去而复返的驰聿又回到了他的病房,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林奕选择无视,对着贺邈招了招手:“你过来帮我个忙。” 贺邈也正有事情想要问他,看着神秘兮兮的驰聿,果断起身跟着他往屋外走去。 驰聿的病房与贺邈仅有一墙之隔,两人只是一拐就进了驰聿的地盘,看着钻进厕所的驰聿,贺邈皱起了眉头:“干什么?” 猫的好奇心总是无限的,驰聿还没给出回答,贺邈便下意识地探头进了厕所,咔哒一声响,陷阱关上,驰聿将好奇的猫又一次堵在了厕所。 不过这回他的确有事相求,胳膊压着墙壁,驰聿挥了挥自己两只被包成粽子的手,脸上是一片无辜。 “我有点尿急,试了半天都不行,好贺队,你帮我把病服裤子给脱了呗。” 第40章 尾巴脱裤子。 话音刚落,贺邈的表情就仿佛是见了鬼,从疑惑飞快地变成了惊讶,随后脸色铁青,转身就要去开身后紧闭着的门。 “神经病。” 他可能是掉进海里时脑袋进了水,这才会跟着驰聿钻到厕所里来,明明每次被驰聿堵在厕所都会发生匪夷所思的事,他却还是不长记性。 厕所门板刚被拉开,眼疾手快的驰聿便一拳将门又夯了回去。 看着被疼到龇牙咧嘴的驰聿,贺邈觉得脑袋进水的人可能另有其人。 “我可是抱着你上了岸。”驰聿举着自己包成两团的手:“你就这么狠心看我被尿憋死吗?” 贺邈一抱手臂,用实际行动告诉驰聿他就是这么狠心。 “哎。”驰聿假模假式地摇了摇头,用话去捏贺邈的后脖颈:“早知道贺队这么狠心,我在海里就……” “就什么?”提到了海里,贺邈的猫耳跟着便竖立起来,一对眼睛瞪地溜圆,警觉地看着驰聿:“你看到了?” 驰聿的一边眉毛抬了起来,学着贺邈两手一抱,是贺邈不帮他他便缄口不提的意思。 “……就不能叫你们队那个小胖子来?” 贺邈还是不想动手去替一个男人脱什么裤子,要是个孩子或者老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个裤|裆里藏枪火的驰聿。 贺邈低头瞥了一眼驰聿的腿|间,又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眼。 “他还在局里写自己是怎么被刘一诚绑在宾馆里的报告呢,哪有功夫来医院。” 驰聿依靠在门边,将贺邈逃跑的路线堵得死死的:“都是男人见什么外,贺队发发善心,帮我这个忙吧” 子虚乌有地强调某个条件,是特别关注的表现。 贺邈紧盯着驰聿,缓慢地压低了自己的猫耳:“……我真的不需要男朋友。” “……我也真的要憋不住了贺队。” 驰聿到底对贺邈有两次救命之恩,客观来说,帮忙脱个裤子也是应该的。 贺邈知道自己不该猫眼看人基,可试探着伸了两回手,他还是没有那个勇气去扯驰聿的裤腰,用力地叹了口气,贺邈抱着手臂,侧过了身。 “怎么了贺队,还是不好意思吗?” 驰聿其实也没有那么急着上厕所,他借着贺邈转身的机会低头瞧了一眼他的尾根,那里看不出什么异常,表面看着毫发无损,也没有变得更像动物,激素水平应该保持的还算不错。 正打量着,驰聿的余光里出现了一根白色的东西,定睛一看,号称与猫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猫尾巴已经探到了驰聿的裤腰跟前,左右一摆,高兴地与驰聿打了个招呼。 为了不正面破片手雷的危害,贺邈的尾巴承担起了替贺邈报恩的重担。 白白的猫尾撩开驰聿的病服下摆,一勾一拉,可能是因为受了伤的原因,它没能一次找到驰聿裤子上的抽绳,一晃,便滑到了驰聿的大腿上去。 “贺邈……”驰聿感觉自己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别说话。” 贺邈还沉浸在自己尾巴不听使唤的恼怒中,他偏头看了一眼驰聿的裤子,找准方向,又一次将尾巴摸回了裤腰。 这次有了经验,尾尖轻松地穿进了打好的绳结中,轻轻一拽,驰聿的裤腰便松了下来。 “……”驰聿的腮边突然咬紧了,他有点后悔喊贺邈来帮这个忙,实际上,他也只是想要看看贺邈的身上有什么异常,他不是兽人,并不知道兽人激素不平衡会有怎样的影响,只能靠近距离地观察去眼见为实。 绳结被拉开,余光中的白色尾巴顺势缩了回去,驰聿正要缓一口气,腰腹边上,便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贴着他的皮肤钻了进来。 贺邈的尾尖勾住了驰聿的裤腰,唰地一把,将他的裤子脱到了腿弯。 这回除了寒毛,还有别的东西立了起来。 “行了,脱好……” 因为尾巴又听了使唤,贺邈的脸上松快了一阵,连带着声音都高了几个声调,他有点得意地仰起耳朵,想要回头去看一眼自己的成果,驰聿却先他一步,一把扳住了他的肩膀不许他转过头来。 “干什么!”贺邈被驰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没等他回头去看,驰聿已经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一手打开厕所门板,飞快地把他拎了出去。 踉跄两步,贺邈觉得自己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他回头瞪着紧闭的大门,终于是没能忍住发了火:“什么意思,刚刚是在耍我?” 病房里没有外人,贺邈不知觉自己刚刚的行为有什么越距的地方,他踢了一脚厕所门板,竖起自己还带着刺痛的尾巴:“你还没告诉我你看没看到!” 门里的驰聿悄无声息,他都来不及管一管自己疼痛的两手,坐在马桶上,想要强行让自己不听使唤的某处赶紧消停下去。 难道他也是什么隐藏很深的变态,被猫尾巴撩拨两下就把持不住自己? “驰聿!”贺邈那股子犟种劲儿上来了,他不管不顾地去拧门把,却发现驰聿居然忍着手疼,硬是把门给锁上了。 “看到了吗!说话!” “没有。”驰聿咬着后槽牙,开始思索怎么把这个倔到了极点的猫给支走:“不信你去问李潇潇,上来的时候我给你裹了衣服,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驰聿在贺邈这儿没什么信誉可言,他有点将信将疑:“你怎么保证?” “保证?”驰聿憋得难受,他搓了一把自己硬朗的眉眼,又被疼地龇牙,好半天才从倒着的气儿里吐出一句:“贺队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还信保证呢?” 都不用看,驰聿知道门外的贺邈一定在梗着脖子等一个回复,门里安静许久,驰聿的声音才又一次传了过来。 “ 我突然想起来,遛狗师今天要帮我给地黄和芝麻拍照,贺邈,你能帮我递一下手机吗?” 门外突然就安静了,只剩下驰聿坐在马桶上,撑着额头长长地叹气。 飞奔回了病房,贺邈终于松口答应了林奕的要求,兽人激素分泌失调本来就是一种相当棘手的病症,面对贺邈的请假,任局当即便拍了板,先休上一周,把身体养好再做打算。 顺便,半残废的驰聿也被任局扫地出局,一并送回家去调整修养了。 “就是这样。”恢复了兽身的贺邈在地黄面前绕着圈,四只白白的小爪垫踩得地板吧嗒响:“我抓到了坏蛋,现在要回来休息一周。” “werwerwerrr!”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几天不见,地黄每天吃一顿猫粮加餐,体型又结结实实地胖了一圈,它在地上翻滚,又蹦起来高兴地绕着贺邈打转。 “werwrrwer!” 再给我讲一遍打败坏蛋的故事吧警长!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遛狗师又一次按时上门,她看到趴在地板上的小猫,脸上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哎呀,芝麻,你终于出来啦!” 她伸过手去,轻轻摸了一把贺邈的皮毛,有点疑惑地自言自语:“怎么感觉你变瘦了,是不是地黄抢你东西吃了,我就说嘛,明明减了餐它还越来越胖了……” “今天地黄出去多跑两圈吧。”给了贺邈足够的准备时间,晚一步回家的驰聿进了屋门,看着趴在地上一脸乖巧的贺邈,他有点迟疑地没有伸手去抱。 一旦真的确认了芝麻就是贺邈,驰聿居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跟他相处了。 “喵——” 贺邈没有察觉到驰聿的异常,他将高铁上看过的那些萌宠视频学了个透彻,爬起身来,贺邈在驰聿的腿边绕上两圈,结结实实地蹭了好大一下。 驰聿没敢动弹。 嗯?贺邈皱起了自己的小猫眉头。难道驰聿不吃这一招? “喵嗷——”学习经验丰富的贺邈凌空一翻,又吧嗒一下躺在了驰聿鞋面上,两只漂亮的猫拳一上一下踩着奶,在驰聿那双高奢拖鞋上叭叭抓了两下。 “哎呀……”遛狗师心里一惊,慌忙地就想上前去把贺邈抱开,她认识这个牌子,是高奢品牌的配货,虽然没有准确的市值,但捆绑销售至少要六位数才能取货,价格应该不菲。 “没事。”提前一步,一双大手把地上的贺邈抱了起来,驰聿的手掌还裹着纱布,贺邈相当贴心地一挪屁股,将自己靠在了驰聿的臂弯之中。 实话说,驰聿的怀抱真的非常温暖,不同于那些柔软的猫窝,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可靠,脑袋枕着驰聿结实的手臂,贺邈轻轻地打起了呼噜。 “他真的很喜欢您呢。” 遛狗师望眼欲穿,她看着依靠在驰聿怀里的猫,眼巴巴给地黄套上了项圈:“这几天,我都没看到他的影……” “werwerwer!!” 捕捉到了关键词,地黄立刻开启了大叫模式,转移几人注意。 “好了好了,着急了是吧,咱们快走吧。” 遛狗师早就习惯地黄这突如其来的大叫了,这几天每当她要去看小猫时,地黄就会这样嗷嗷大叫着去刨门,正因为如此,连着喂了几天猫,遛狗师却连个猫毛都没能看到。 贺邈扬了扬脑袋,向地黄投去一个赞扬的眼神。 听着颈窝里的呼噜声,驰聿都有点怀疑自己的推断到底是对还是错,那个铁石心肠的贺邈,如今居然会靠在他的怀里打呼噜。 “咕噜噜——”一串饥饿的咕噜声从猫的肚皮里传来,依靠在驰聿怀中的贺邈猛地抬起头来,用那对金黄的圆眼与他对视。 “饿了?”驰聿露出了一个有点坏意的笑。 颈窝里的猫不好意思了,贺邈唰地一下跳了下来,有点窘迫地压着耳朵,因为这一串咕噜声,驰聿心里的那点别扭也跟着烟消云散了。 “我给你……”驰聿下意识地拿起了猫粮,犹豫片刻,他点开了手机订单。 金门大厦有专送服务,驰聿一并点了几份养病套餐,又连带着添了不少荤腥,下了一个快送到家的单。 蹲在猫碗前的贺邈没能等来猫粮,虽然他不大爱吃味道单一的猫豆子,可是能够果腹就行,他疑惑地盯着驰聿,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咪叫。 “我的手受伤了,没法给你开罐罐。” 驰聿蹲到了贺邈跟前,知道了贺邈的真实身份,他便能更敏锐的捕捉到贺邈的情绪变化。 这句话一出,眼前的猫明显垂下了耳朵,他绕着驰聿伸来的手,轻轻地伸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然后…… 贺邈亮起自己的两只利爪,冲去撕扯猫粮口袋,打算给驰聿减减负担。 多亏了金门大厦的专送业务一直很及时,在贺邈将猫粮袋子彻底撕碎之前,饭菜终于到了。 “驰先生,您的手用起来应该不大方便吧?” 外卖专送员很贴心,他将饭菜逐一打开摆好,有点担忧道:“要不您点个护工吧,总得有人帮您吃饭才行啊。” 家里还有贺邈,驰聿当然不会再添一双眼睛,谢绝了专送员的好意,驰聿开始解自己手上的绷带。 “喵——”一只白白的猫爪落在了驰聿的手上,抬头,贺邈正一脸严肃地盯着他。 伤还没有好全就拆绷带,这在贺邈的眼里是不遵医嘱的表现。 “没事。”看着严肃的猫脸,驰聿下意识地开了口:“我问过医生了,吃饭的时候,还是能拆开的。” 挪开白白的猫拳,驰聿在那对金黄的眼睛注视下拆开了绷带。 那只宽厚的手掌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口,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甚至都有被针缝合的伤口,礁石上的牡蛎与碎石几乎划烂了驰聿的手掌,一点都不像他脸上所表现出的那般轻描淡写。 “……”贺邈的猫爪紧了紧,用毛绒绒的小脑袋轻轻蹭了蹭驰聿的手背。 恩情还在累计,贺邈在心里告诉自己,该多报点恩情。 “吃饭吧芝麻。” 摸了摸贺邈的小脑袋,驰聿在餐桌对面放了小碗与碟子,手指笨拙地用着筷子,挑出一块鱼肉来放到了贺邈的面前。 “你应该喜欢吃这个吧?” 金门大厦的东星斑,上次驰聿只来得及夹了一筷子,就全到了贺邈的嘴里。 “吃吧。” 贺邈那对金黄的眸子盯了驰聿许久,这才埋头进了碟子。 祖家庄的那危机四伏的涛涛海浪暂时远去,两人就这么狼狈却又安宁地,吃起了共患难后的第一餐。 40-50 第41章 贴一贴鼻尖,乖乖剪指甲。 一顿饭吃的无比漫长,驰聿与贺邈都不是能用好筷子的情况,驰聿满手是伤,筷子用得堪比学龄前儿童,而贺邈更不必说了,只能瞪着两眼,等半残的驰聿给他夹一筷子鱼肉。 贺邈几次想要自己把脑袋伸进盘子里去吃上两口,捏着猫拳,硬是忍住了。 等地黄被带回家,两人才勉强吃了个半饱。 听到地黄爪子刨地的声音,驰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地黄的脾气,要是被这只胖狗闻到饭菜的香味,吃不到嘴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上回驰聿半夜加餐煮了一碗泡面,地黄嗷嗷叫了一晚,直到驰聿用清水给他煮了一块面饼这才罢休。 果不其然,兴奋归来的地黄被狼狈不堪的遛狗师刚一解开,便高高地举起了尾巴,他明明看不到桌子上的饭菜,却咕咚一声趴在了桌下,那张狗嘴呜呜叫着,蓄势待发。 苦命的遛狗师连忙逃之夭夭,留下驰聿与贺邈对着地黄干瞪眼。 驰聿长叹口气,正要警告地黄老实点不要扰民,桌子上的猫却先他一步有了动作。 werwer怪叫还没出口,凌空一个猫巴掌,地黄的狗叫就被打回了肚子里去,除了不疼,真是好响一声的威慑。 “喵喵!”贺邈啪地一声落在了地黄跟前。 狗不能吃人的饭! 被巴掌响吓了一跳,地黄唰地一下从地上弹跳起来,四爪刨地,发出一阵混乱的响声,衡量再三,在对猫的恐惧和食物的诱惑之间,地黄选择了后者。 梗起脖子,地黄大叫起命运的不公:“werwerwerrrr!” 为什么你能吃!我刚刚都看到了! 驰聿看到贺邈用猫拳用力地拍了一下地板,金色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黄,直到狗的气焰萎靡下去,这才一拍胸脯。 “喵喵!”因为我是警察! 人家确实是警察,电视上都有动画片作证呢。 作为一只普通市狗,地黄只得偃旗息鼓,蔫头耷脑地趴到一边,他开始在心里兀自地盘算,明天要出去跟自己的狗狗玩伴打听一下,狗要怎么才能当上警察。 看着趾高气昂跳回餐桌的猫,驰聿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下去,他伸手摸了一把猫头,满是温情的夸道:“你可真厉害。” 一顿饭打天亮吃到了天黑,两人终于是填饱了肚子,驰聿回手打开了自己的工作群聊,嗡嗡嗡嗡,响了足足半个小时。 两个支队长都不在,整个联合执法队仿佛炸了锅,明明只是半天过去,群里的表格已经不知道传了多少,作为祖家庄邪教组织案件的主要参案人,这次联合执法队可是好好地地出了回名。 这样巧合破获的大案可不多见,一窝端了祖家庄,任局最近的白头发都少了不少。 李潇潇崴了脚,手倒是挺好,看着程鹏在群里发了几个夺命表格,她洋洋得意地上线炫耀了两句,被一阵电话轰炸后,只得苦哈哈地躺在病床上加起了夜班。 【李潇潇】:早知道我就装睡了,压榨伤员你们好狠的心。【哭泣.jpg】 【程鹏】:你手不是好着呢吗,哥还被绑了塞在床底下过呢,谁在乎我的心理创伤了?!【愤怒.jpg】 越想越是生气,程鹏那时正在车里坐着总结案情,刘一诚带着旅馆老板一拥而上,硬是把他给拖下了车,五花大绑塞在旅馆床下,要不是兴城当地的警方来后说明了情况,他都不知道自己受这一遭难是因为什么。 那刘一诚看着老实,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一肚子花花肠子。 【高标南】:别喊了,鹏子哥我都听见你的键盘在惨叫了,虎子哥说一会儿去帮……请咱们吃宵夜,吃肯*基,谁赞成谁反对。 【王虎】:啥!?买两个华*士得了!还有,俺也没说请客啊! 【熊娜娜】:我要吃——必*客! 驰聿的嘴角露出一个笑意,他伸手轻轻摁下语音键,发了条语音进群。 【驰聿】:【语音】“别争了,我请。” 群聊中立刻响起一阵欢呼雀跃,有了驰聿的经济支援,配餐咖啡也从蜜雪*城突破升级成了星*克,就连在病房里加班的李潇潇也有份。 叮咚。 【李潇潇】:老大,贺队他……还好吗? 群里还在闹腾,一条私信便在驰聿的手机上弹了出来,李潇潇联系不上贺邈,只得从驰聿这里打听一点消息。 【李潇潇】:我现在腿脚不好,还想拄着拐上去病房看看你们,但是医生说不让我乱动,只能问问你了。【哭泣.jpg】 驰聿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身旁,装作假寐偷看手机的贺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驰聿】:【语音】“挺好的,我们出院了,你就别跑一趟了。” “出院了!?”看到出院俩字,病床上的李潇潇唰地便就坐了起来,小腿牵拉着发疼,外面的小护士听到动静立刻进来要她躺好,她也只得讪讪地躺了回去。 【李潇潇】:怎么就出院了?老大你跟贺队应该挺严重的吧,贺队他都…… 变回兽身几个字儿李潇潇只是打出来都觉得心惊胆战,在她的概念里,主动地变回兽身就跟踏入了鬼门关没什么区别,在她看到驰聿抱着一团衣服爬上岸的时候,她的血都凉了。 还好,贺队安然无恙地活了过来。 “医院住不习惯,家里还有地黄呢,得回来看看。”驰聿伸手抓了抓贺邈的耳朵,听着他发出一阵呼噜响声,眼神越发柔情了。 可在看到李潇潇紧跟来的一句话时,驰聿的手慢慢地停住了。 【李潇潇】:老大,你能不能帮我问问贺队的病情,贺队他……在祖家庄拔了个指甲给我割绳子,我问过医生了,对于兽人来说应该还是挺严重的…… 【李潇潇】:救命之恩,小的无以为报! 看向一旁眯缝着眼的猫,驰聿的双唇抿起,指尖绕着那只小小的猫耳,在心里思索起该如何不露痕迹地查看贺邈伤势。 贺邈正沉迷于驰聿专业的撸猫手法,忽地便察觉自己的身体被凌空抱了起来,驰聿把他托在臂弯间,走向了放宠物工具的柜子。 那台扫描过贺邈身体的兽人芯片扫描仪还放在那里,贺邈竖起双耳,有点警惕地看了一眼脸色沉沉的驰聿。 难道是他哪里表现出了异常,让驰聿又对他心生怀疑了? 不应该啊……他今天表现的一直十分乖巧,那些萌宠视频他可是加班加点地钻研了个透彻,怎么可能会露出马脚? 可看着驰聿的手离扫描仪越来越近,贺邈赶忙撅起了自己毛绒绒的小屁股,在驰聿的脖颈上用力地蹭了两下。 “咪——喵啊——” 妈的,别扫了!我就没装芯片,你看看我,多像猫啊! 人类哪里能抵挡的住猫的撒娇,伸手去拿猫咪指甲刀的驰聿手指一转,给贺邈拿了一根猫条。 忍着痛给贺邈吃过猫条,驰聿还是想起了自己的正事,抄过指甲刀来,对着贺邈示意。 “芝麻,得给你剪剪指甲了。” 不能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驰聿只得装作剪指甲去观察贺邈的猫爪,只不过—— 贺邈的猫耳立刻背到了脑袋后面,他弓起后背,警觉地看着驰聿。 “喵!!”我不剪! “不剪不行!”驰聿使出了狗冠猫戴,他板起脸来,环视一眼四周,一指沙发靠垫:“那儿是不是你挠的!” “喵——!!”那他妈是地黄咬的!你是不是眼睛摔坏了! 他骂的很脏,可惜贺邈现在是只猫,即使驰聿听得出他是在骂人,也可以当做听不懂来冷处理,逼近警觉的贺邈,驰聿打一棒子又给了个甜枣:“乖,芝麻,剪完了给你吃罐罐。” 放屁,你刚刚才说你的手受伤了打不开罐罐! 可惜挣扎是无用的,黑猫的语言是不通的,被驰聿一把抄了起来,贺邈刚亮起四爪想要反抗,便听头顶上方一阵吃痛的叫嚷传来。 “疼疼疼,芝麻,我手疼……” 贺邈像是被驰聿一把捏住了后脖颈,他举起的四只猫爪蔫蔫地放了下来,看了一眼驰聿遍布伤痕的两手,他只能认命地塌下耳朵,老老实实地被驰聿抱上了沙发。 恩人,这是恩人。 把猫放平在腿上,看着那白软的毛发,驰聿还是没能忍住,顺着那白白的肚毛上下揉顺,贺邈不想殴打病人,也乐于享受驰聿舒适的抚摸,眯缝起两眼,贺邈配合地打起了呼噜。 相当和谐的画面,但一想到躺在腿上的是自己的同事,驰聿的心态便变得不是那么平和了。 收回了手,驰聿三十二年的男人定力告诫自己不要多想,他伸手,轻轻捏起了贺邈的后爪爪垫。 贺邈的爪垫是肉粉色,这在奶牛猫中有点少见,驰聿手指用力压住趾间,五只白而又锐的爪尖便伸了出来,逐一检查过去,驰聿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了伤。 想想也是,情况那样危机,贺邈就算要掰一只爪尖下来,也只会对右手下手。 意思一下剪掉一个小小的尖端,驰聿伸手,去捏贺邈右边的爪垫。 果然,贺邈的白白的爪子一避,敏锐地躲开了驰聿的手。 视线撞在一起,驰聿从贺邈金色的眼瞳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连驰聿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是多么温柔,他开了口,轻轻哄着腿上的猫:“怎么了,芝麻?” 尾巴左右摇摆,贺邈把自己的爪子离驰聿更远了些。 “是不是受伤了?”各自心里都揣着心思,驰聿慢慢地伸手,捏住了贺邈的手臂,他声音轻柔到让一旁的地黄投来一个怪异的目光,要是驰慧在这儿,一定会觉得驰聿是被鬼给上了身。 “给我看看,好不好?” 明明驰聿的手才是看起来最严重的那一个,可他的目光是那么怪异,就好像……就好像…… 贺邈把驰聿眼里的心疼解读成了怀疑。 一人一猫对视许久,贺邈这才缓缓将自己的爪垫放在了驰聿的手中。 都不用捏住趾间,驰聿在那白软的猫毛里轻易便看到了一片显眼的红,轻轻一捏,那里压根就没有指甲探出,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驰聿的心猛然便揪了起来。 他的手指刚一用力,手下的猫爪便有了反应,驰聿感觉到了贺邈的抗拒,下意识地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贴了贴贺邈粉色的鼻头。 “没……” 就连驰聿都愣住了,从前地黄害怕时,他就是这么安抚地黄的,摸一摸贴一贴甚至亲上几下都不算什么,可是地黄是一只狗。 而贺邈是一个人。 “……没事儿,芝麻不怕。”沉默片刻,驰聿摸过手边的药膏来,他用棉签轻轻擦拭着那小小的伤口,借此来掩盖心里那小小的波动。 贺邈的整根指甲都被硬生生地掰掉了,他不适地皱起眉头,却没有再继续挣扎。 贺邈觉得自己越来越大意了,指甲脱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的伤,如果下次驰聿见到他时伤还没有好全,那时候该怎么办呢。 如果暴露了会怎么样,至少他是无法再在驰聿的家里居住了,严重点,甚至刚刚和缓的队内气氛也会分崩离析。 可看着眼前替他仔细上药的驰聿,贺邈那颗焦躁的心也逐渐和缓下来,他一甩尾巴,彻底摊平在了驰聿的腿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至少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第42章 驰聿带猫,去了宠物医院。 上过了药,驰聿又装模作样地给贺邈剪了几个爪子尖,见贺邈没有起疑,这才把猫爪一放,将腿上的猫毫不留情地掀到了沙发一边。 连轴转了几天,又在祖家庄里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天,贺邈困得厉害,没有了非他安命的摄入,他的那些头晕眼花心悸气短的症状全都不见了,许久没有这样安逸的时候,贺邈一伸爪子,舒舒服服地贴在了驰聿的腿旁。 他在网上看过了,在工作时有宠物的陪伴可以让效率大大提升,他这样怎么不算一种报恩呢? 不过驰聿也没有工作太久,他手上还有伤,只是简短的用语音交代一下工作事宜,又了解了一下案情进展,便扔下一群哀嚎的队员关闭了群聊窗口。 猫早就贴着大腿睡得呼噜响了,可能是因为还没有睡熟,贺邈那白白的尾巴尖还在无意识地拍打,一下一下,拍在驰聿的腿上。 驰聿没能忍住,他伸手捏住那只白白的尾尖,尾尖摇摆,仿佛是在抗议驰聿限制了它的自由,十分不满地左摇右摆,想要从驰聿的手指间抽离。 看着那截露在手指外的尾巴尖,驰聿突兀地想到了白天钻进他裤腰的尾巴。 柔软而又灵活,贴着他的腰腹 ,滋溜一下便钻进了他的裤腰。 驰聿的目光沉了沉,他正要放开贺邈的尾尖,那截尾巴却突然一环,圈住了他刚要抽离的手指。 驰聿猛地收回了手,他的动作有点大,把躺在沙发上的贺邈给吓了一跳,贺邈勉强支开一只眼睛,只看到了一个匆匆离开钻进厕所的背影。 尿急?贺邈又闭上了眼睛,吧嗒一下躺了回去。肾不好吧。 医生叮嘱过驰聿,这一周最好不要让两手沾水,在厕所把沐浴露配方通读一遍的驰聿,终于勉强强迫自己静下了心。 等他再回到客厅时,沙发上的猫已经仰翻着肚皮,彻底沉入了梦乡。 看着那条垂下沙发的尾巴,驰聿想起了贺邈身上最严重的伤。 那条被拽到几乎断裂的尾巴根。 安安静静地凑近到了贺邈身后,为了能更方便的观察,驰聿慢慢地蹲下了身,他那双漆黑的双眸子倒映着毛绒绒的猫屁股,那对一黑一白的猫铃铛随着贺邈的呼吸,在他的眼前一起一伏。 贺邈睡得很死,毫无知觉。 驰聿看着贺邈因为在梦中而抽搐扭动的小脸,嘴角又带上了一点笑意,丝毫没有知觉,他现在仿佛一个变态。 外科医生给驰聿缝针时给他开了医用喷雾,其实驰聿不大想用,摁上两下手上的伤口便牵扯着发疼,可在需要速战速决的贺邈跟前,用上一用也没什么大不了。 为了防止贺邈醒来,驰聿装模作样,在自己的手背上先喷了两下。 低头看看,猫毫无知觉。 驰聿又在手心试了两下。 猫依旧没有动静,甚至大咧咧地翻了个身,将尾巴彻底撩开了。 贺邈的毛发很旺盛,虽然有点干瘦,可猫毛油亮,是一只很漂亮的奶牛猫,被那些毛藏着,驰聿看不到一点伤口,他微微凑近,却因为尾根与某对显眼的蛋蛋距离太近,总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走了目光。 驰聿!驰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唾弃自己。那是同事!不要再乱看他的蛋蛋了! 举起喷雾,驰聿遮遮掩掩地瞄准了贺邈的尾根。 呲呲两声,睡梦中的猫应声飞了起来。 “喵啊!!!” 这回驰聿有了经验,他猫身一躲,避开了贺邈的飞扑,在猫的一路追咬下躲进了卧室。 尾巴夹紧,皱着小猫脸的贺邈严严实实地捂着自己湿漉漉的屁股与蛋蛋,他瞪着紧闭的卧室房门,愤恨地跳上了猫爬架。 自己也是一片好心,观察了贺邈许久,驰聿还当事情就这么翻了篇,可他忘记了,贺邈是一只相当记仇的猫。 看着陷入梦乡的驰聿,贺邈转头去叫醒了狗窝里的地黄。 “喵喵。”贺邈甩着尾巴,一指床上的驰聿。 叫。 地黄调皮归调皮,但是驰聿把他教的不错,他知道不能半夜乱叫,挤着眼睛,地黄看看驰聿,又心虚地看了看身旁的猫。 “werwer……” 不好吧? 贺邈没有废话,亮起了自己的五爪。 驰聿说得没错,地黄真的是一只很聪明的狗,识时务,知进退。 一声巨大的狗吠在驰聿的耳边骤然响起,睡梦中的驰聿瞬间惊醒,他正要坐起身来,下一秒,一只两眼晶亮的黑猫从天而降,哐地便自由落体在了驰聿身上。 “呃!”贺邈的兽身虽说没有百八十斤,可就这么砸在驰聿身上,也给他砸得闷哼一声,又一次摔回了床上。 猫飞狗叫,驰聿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贺邈踹出了体外,看着越叫越勇的地黄,驰聿刚想开口喝止,黑夜之中的猫便一跃窜到了他的胸口,贺邈亮起一口白森森的牙,嗷嗷两下,在驰聿的脸上咬了两口。 贺邈下嘴有分寸,两口下去没有出血,只是留下了两个湿乎乎的牙印,让驰聿剩下的那点瞌睡也随风远去了。 “芝麻——!!” 驰聿那点心疼,被贺邈这一脚全都踹回肚子里去了。 “喵,喵嗷!!”隔天天亮的驰聿家里响起了一阵猫嚎。 扒着笼门,不可置信的贺邈瞪着一双金黄的双眼,他看着驰聿,抵死不进航空箱。 他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原本看驰聿打算出门,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能够看着电视休息的机会,就等驰聿开门离开,他就带着地黄温习一遍黑猫警长,再看看新闻上有没有报道祖家庄邪教案的调查结果。 结果驰聿穿戴整齐,居然拎着航空箱过来装他。 看着那狭小的箱子,贺邈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喵喵喵!!” 驰聿!你要带我去哪! 驰聿听不懂,可他也知道贺邈在担心什么,不过他今天有意地捉弄贺邈,没有回话,驰聿一捏贺邈后脖颈,把他彻底地塞进了航空箱。 “没事儿的芝麻。”驰聿笑的相当漂亮:“我带你去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啊。地黄望着扒着笼门向他求救的贺邈,默默埋头。自求多福吧警官。 驰聿手受了伤,那辆卡宴也只好暂时搁置起来,打了辆专车,驰聿一路提着航空箱到了宠物医院门前,带着嗷嗷喊叫的贺邈,愉悦地跨进了大门。 “哎呀,驰先生!”小护士还是上回的兽人妹妹,看到来人是驰聿,连忙迎了过来,她还当驰聿是来兴师问罪的,兽耳一背,满脸的歉疚。 “真的很抱歉,我们还是没有找到芝麻,您别担心……哎呀?” “不用找了。”驰聿笑眯眯的,将航空箱放在了桌上:“他在这里了。” “哇!”听到这话,护士妹妹连忙低头去看,没能看到可爱的猫脸,她只看到了一个圆乎乎的猫屁股,贺邈把脑袋埋在笼子角落,死活也不肯对外见人。 “真的是芝麻?您找到他了?”小护士的眼睛亮晶晶的,她想要打开笼门把贺邈抱出来看个究竟,却被驰聿一把挡开了。 “我去外面有点事,麻烦你们先帮我照顾他一会儿。” “啊,是要寄养吗,那我给芝麻挑一个大一点的笼子……” “不用。”驰聿摇了摇头:“找个单独的房间把他放出来就好,别让别人打扰他,价格好说。” 驰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带着贺邈外出只是想要给他长个教训,报复一下昨晚那么折腾自己,而不是展览他的兽身。 紧张的贺邈没心思听驰聿在跟别人窸窸窣窣地说些什么,等他再听到驰聿的动静,是他身子一转出了宠物医院的大门。 “喵!?喵!!!” 驰聿!?你去哪!! 驰聿买的航空箱足够装下地黄,对于贺邈来说空间绰绰有余,可看着驰聿离开的背影,贺邈是真的有些怕了,竖起了一身毛发,他一把扑到笼子门上,扯起嗓子来叫得颇为大声。 可驰聿早就上了车,只留下被贺邈这个反应吓到的小护士。 难怪驰先生要找个单独的地方放猫,芝麻这个状态的确不适合见到生人。 “芝麻,你主人出去有事,我带你去房间里待着好不好?” 小护士拿出了一根猫零食想要安抚贺邈,可笼子里的猫完全没有吃的意思,只是睁着澄黄的眸子盯着门口,他粉色的鼻头因为紧张而不停抽动,似乎是想要闻到驰聿的味道。 “喵——!!喵!!” 见驰聿真的走了,贺邈在航空箱里焦躁地转了两圈,他又一次用力地撞在了笼门上。 笼子摇晃,小护士没有办法,只得赶紧拎起航空箱找到一间休息室,看看里面空无一人,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航空箱,把笼门给打开了。 受惊的猫这个时候就应该赶紧逃出笼子门,上蹿下跳嗷嗷不停了,可笼子里的芝麻却骤然就安静了下来,不仅不挣扎,连动静也没有。 “芝麻,驰先生一会儿就回来了。”没有办法,小护士只能放下猫粮与水碗,回身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想要贺邈自己冷静一下:“你一个猫在这里乖乖地呀。” 寂静的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了旁人,只剩下将脑袋埋在笼子里的贺邈,呼吸一声高过一声。 车停在了市人民医院楼下,住院的医生病患吃烦了医院食堂,偶尔便会在楼下小吃摊上买点别的对付一口,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恰好下楼买饭的林奕被驰聿堵了个正着,两人刚一对视,火药味便浓重起来。 “驰先生今天怎么有这个雅兴,来医院旅游啊?”拎着自己的煎饼果子,值了大夜的林奕不大客气地率先开口。 “来换药。”驰聿满脸无辜,他伸出了自己裹满纱布的手,抬起眉梢,故作受伤地看着林奕:“林医生怎么这样跟我一个病人说话?” 换另一个病人,愧疚会让林奕在半夜爬起来扇自己大嘴巴子,可对面是驰聿,林奕的愧疚只能维持半个小时。 不过对于驰聿来说,半个小时也足够了。 看着林奕扭曲变形的脸,驰聿收回了自己裹满纱布的双手,他朝着林奕抬了抬眉梢,开口道:“林医生,我不大认得去外科治疗室的路,你能带我去吗?” 愧疚发挥了作用,林奕没有细想经常跑医院的警察为什么会认不得路,慌慌张张地答应下来,抢先一步向医院走去:“……走吧。” 林奕与驰聿只是见过几回面,而且相处得都不大愉快,两人一路并肩走着,气氛着实有点尴尬。 正是午休,电梯被医生病人给堵得满满当当,两人默契地拐进消防通道,一前一后,向楼上走去。 “贺邈也出院了,他情况怎么样?”贺邈的手机就如同一个摆设,林奕联系不上贺邈,走在前面,他不大自在地没话找话。 “他?”驰聿的声音从林奕背后幽幽响起:“他不是跟你住在一起吗,你怎么问我?” “啊。”林奕心里一跳,他被驰聿噎了一下,连忙反口道:“对,对,我只是怕他有什么瞒着我,想问问你,多个渠道多了解嘛……” “林医生。”外科就在四楼,林奕刚想拐弯,身后的驰聿却上前一步,停到了他的跟前。 明明驰聿矮他两个台阶,可仗着天然的身高优势,驰聿愣是与林奕平视了。 被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林奕紧张地后背冒汗:“陪我去楼顶抽根烟吧,我有事想要问你。” 第43章 贺邈的恐慌症。 驰聿脸上总是带着笑,可是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角色,眼前的驰聿气势迫人,以至于林奕压根就没有想起医院压根就没有开设通往楼顶的门。 一路忐忑,直到到了消防通道的尽头,林奕这才警觉地问出心里盘旋许久的那句:“你要问什么?” “有烟吗林医生?” 驰聿没有回答,他那两只不大灵活的手在自己衣服口袋里摸索两下,明明是有点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的脸上却还是一点严肃都没有,只是抄着手,有点无奈地站在那儿。 就仿佛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抽烟一样。 林奕是抽烟的,他也知道这些当警察的都是些老烟枪了,看着驰聿裹满纱布毫无缝隙的手,林奕也只得摸出一根烟来替驰聿点上。 收回手,林奕本着医生本能,委婉地劝了驰聿一句:“抽一根就得了,医外科的那个老头不喜欢有人抽烟,一会儿去上药小心疼死你。” 驰聿还是不回应,叼着那根烟他咧嘴笑了两下,没手去扶,他只能咬着烟根儿抿着唇,嘴角一挪,吐出一口浑浊的烟气,飘散在了这光线并不充足的消防通道。 驰聿潇洒得有点晃眼,林奕盯着这装帅耍酷的人,默默地拆开了自己的鸡蛋灌饼。 “林医生是神经内科的医生吧。”烟灰簌簌落了下来,驰聿看着对面林奕胸口的医生挂牌,开了口:“事业有成啊。” “什么事业有成,都是混口饭吃。”咬着鸡蛋灌饼,林奕耸了耸自己疲惫的眉眼,都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虽然治病救人所带来的成就感不小,可累也是真累,就连午饭都只能急匆匆地吃上一口,连个全乎饭都没法好好吃。 “林医生跟我们贺队是怎么认识的?”驰聿叼着烟,打量着对面埋头吃饭的林奕。 “就那么认识的呗……”林奕吃得飞快,一个手抓饼几口就下去一半,他没有抬头,将所有目光全然放在手抓饼上,借此掩盖自己紧张的内心。 “林医生你有辆车吧,不是上回的小电动。” 驰聿又一次开了口:“你电动车开的不大好,应该不常开,京市晚高峰路堵,那个应该只是你应急时的代步工具,你的车……奔驰大G,我刚刚在地下停车场看到它了。” 林奕有点惊讶地抬了头。 “你的副驾上配了软垫,内饰还有毛绒玩偶动物抱枕,你有一个女朋友吧?” 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响着驰聿低沉的声音:“是你们三个住在一起,还是……” “贺邈根本没跟你住一起。” “……住在一起呢。”林奕后背的毛都立了起来,他死鸭子嘴硬,一梗脖子不肯承认:“谁说那车是我的,我就没买车。” “上个月你那辆奔驰在朝阳路闯了红灯,交警大队的李警官已经做出了相应处罚。”驰聿眯眼笑了笑:“不是你的车吗林奕,难道是被套牌顶替了?那可得及时处理才行。” “……”林奕愤愤地咬了一口手抓饼:“反正贺邈就是跟我住在一起,我们仨关系好,不行吗?” “不可能。”林奕还没有说完,驰聿便一句截断了他的话头,一仰下巴,驰聿示意林奕抬头看他,眼神交汇,他露出一个有点张扬的笑意:“因为他跟我住在一起。” “你,”林奕舌头打绊,下意识地开了口:“你住景……!” 看着一把捂住自己嘴巴的林奕,驰聿眼底的黑更深了,他两手插兜,一摇一摆地堵到了林奕眼前,烟气弥漫,林奕看着面前的驰聿变颜变色,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推翻驰聿的怀疑。 “他的兽人激素分泌失调也是你在负责吧?” 驰聿笑着举起了自己的好友申请码:“能让我看看病历,再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吗?” “……驰先生应该知道医生要保护患者隐私吧?”林奕咬着牙想要最后挣扎一下,他一猫身子,打算干脆开溜。 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愿意开口,难道驰聿还能硬逼着他说不成 “我知道。”驰聿报以好看的笑容,切换页面,林奕看到了市人民医院的投诉通道,自己的信息赫然已经填在了里面:“工号A11698林奕医生,现在能说了吗。” “哇……”林奕气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手抓饼,指着驰聿咬牙切齿:“你真的很恶劣!!” 其实说到底,驰聿现在也算是贺邈的监护人,在他看来,了解一下自己猫的病情是很正常的事。 只不过看着林奕发来的电子病历报告,驰聿刚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慢慢皱了起来。 “无法自主分泌兽人激素……?” 驰聿想起了贺邈几次偷偷往嘴里塞什么东西,他那时还以为贺邈是在吃什么糖或者含片,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个叫什么非他安命的激素药了。 “非他安命对兽人影响这么大?我见过他呕吐晕眩和流鼻血,还经常脸色不好。” 看着行行病情描述,驰聿的表情越发凝重:“他的排斥反应怎么这么大,其他兽人也会这样吗?” 蔫蔫地咬着手抓饼,能屈能伸的林奕开口解惑:“不会,贺邈也是我见过的个例,普遍来说非他安命能够兽人带来的副作用微乎其微,严重点,嗜睡或者胃部不适,像贺邈这样全身心都在排斥非他安命的,反正我是第一次见。” 他瞥了一眼驰聿,继续描述贺邈的病情:“恶心呕吐,胃部出血,心悸晕厥,这都是他的临床症状,所以我才建议他减少非他安命的摄入,每天至少要恢复兽身十二小时,代谢掉他体内的非他安命。” “那他……” 那他为什么会住在我的家里呢?咬着嘴里的烟,驰聿脸上的疑惑更深了,明明打破了砂锅,却依旧是一团乱麻。 林奕当然知道驰聿想要问些什么,抓了抓脑袋,林奕还是打算如实相告:“贺邈有恐慌症,他一个人住或者待在封闭空间内就会发作,所以前不久,他一直是住在医院里的。” “后来他说自己找了个安全的地方住,谁能想到他是去你那儿了……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臭?” “恐慌症?”驰聿开了口。 “是啊。”林奕看看他,想要提贺邈找补两句:“恐慌症也是很恐怖的,你没发现他从来不坐电梯吗,你也别怪他,大不了你就当你俩是在合租嘛,让他给你点房租……” 驰聿的眼睛睁大了。 “哎!!你去哪!”眼前一晃,刚刚还站在眼前沉思的人已经拔腿向楼下冲去,驰聿跑得太快,甚至在楼梯上滑了一跤,可他顾不上因为撑地而伤口疼痛的两手,驰聿嚯地起身,继续向楼下飞冲。 “哎!!”林奕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这是医院,只得紧跟着追了两步,可是驰聿实在太快,只是几个眨眼的功夫,消防通道尽头已经传来了一声关门的巨响,八层楼的医院,眨眼他便离开了。 “什么情况啊……” 宠物医院内十分安静,这儿是京市专业系数排名很靠前的医院,即便是工作日,接送往来的宠物也不在少数。 可现在是午休时间,小护士又按照常理给贺邈找了个最安静的屋子,房门一关,一切噪音便被隔绝开来,除了偶尔传来的猫叫狗吠,什么声音也没有 航空箱内的贺邈瞪起一双滚圆的眼睛,瞳仁在他的眼中颤抖,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紧张无措地四下张望,粉色的鼻尖还在耸动,一下一下,闻到的都是陌生气味。 “咪——” “啊?真找到了?芝麻那么玩命地窜出去我还当找不回来了呢。” 午休回来的宠物医生听到小护士的话,颇为震惊地起了身:“放在哪儿啊,我去看看。” “你别去了,小猫还在应激呢,它好像还挺怕咱们医院的,上次也是在咱们这儿跑了的,这回小心一点。” 小护士可不想再让贺邈跑一次,上回那敏捷的身影还历历在目,不能再在医院上演一回跳窗逃生的戏码。 “也是也是……” 宠物医院的迎客铃响了起来,两人还当是来了宠物家长,刚想要来人先去一边稍作休息,仔细一看,立刻惊喜地开了口:“院长!你来啦!” 刚进门的男人抬起头来,他穿得文质彬彬,一身厚重的风衣围巾,正埋头擦着自己的细边眼镜,他手上还拎着两杯热饮,见兽人医生欢天喜地地过来,立刻嘴角带笑,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最近降温,给你们带点好吃的过来,院里忙吗?” “不忙!”抱着热乎乎的纸袋,作为犬科兽人的医生一条尾巴都摇地快要起飞,姚辅看着那条不停甩动的尾巴,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辛苦了,一会儿才到上班时间,你们去歇会儿吧。” “院长,您下午没课吗?”接过热饮,小护士的脸上也都是笑,她看着风尘仆仆的姚辅,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 “您昨天不是才去外省参加了讲座吗,要不要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医学院那边应该也挺忙的吧。” “不要紧,我一会儿就回去,回来取个东西就走。” 对于小护士的关心,姚辅摆摆手表示谢过,将自己的风衣放在前台,举步向着医院深处走去。 院长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姚辅正要抬手开门,旁边那昏暗的就诊室里便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姚辅停下了动作,他看着那磨砂玻璃,抬手推开了诊室大门。 磨砂玻璃门打开,姚辅只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航空箱摆在地上,旁边有被打翻的猫粮水碗,应该是屋里的动物听到了他的声音,慌忙地钻了回去。 姚辅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慢慢凑近到航空箱跟前,里面一片昏黑,突然,他看到了一双瞪大的金色猫眼。 没有继续靠近,姚辅伸手,打开了办公室的窗户。 这个时候,正常的安抚流程应当是轻声细语加上食物安抚,可姚辅没有开口,他只是就着屋内昏黑的光,向航空箱内伸过手去。 “咪唔——唔——” 航空箱内传来一阵猫叫恐吓,贺邈瞪着那只伸来的手,发出了好大一声鸣叫。 姚辅一把抓住了贺邈的后脖颈,将整只猫从航空箱内拎了出来。 “喵!!嘶哈!!” 贺邈拼命地挣扎起来,他一对猫耳用力地压着,晶亮的眼瞳盯着姚辅,张开四爪,是个防备的姿势。 姚辅黝黑的眼瞳里反射出一阵光彩,他嘀咕了一句,翻手将猫放在了诊台上。 “喵——喵嗷——” 要是驰聿在这儿,他就会发现原来单单地捏住贺邈脖颈,并不能彻底地制服贺邈,诊台上的猫硬是扭着身子一个翻身,大叫着挣脱了姚辅的桎梏,啪的一爪拍在手背,贺邈飞快地缩到了诊台一角。 姚辅的脸上没有一点笑意,他摸了摸手上的伤,伸手,摸进了自己口袋。 “叮铃——!!”宠物医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正分吃点心的宠物医生和护士被吓了一跳,慌忙起身,两人看到了匆匆而来的驰聿。 “驰先生?!”小护士心里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前去。 驰聿冲到了两人跟前,他并没有看到自己带来的那只航空箱,顾不上问东问西的小护士,慌忙地冲入病区。 “芝麻在最里面那间……驰先生您怎么这么着急啊?!” 宠物医生也被驰聿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两人疑惑地跟随着驰聿脚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面色不安。 “芝麻!” “喵——喵嗷!!”贺邈的叫声从最深处的就诊室里传来,这个叫声听着不妙,几人加快了脚步,一路冲进了房门大开的屋子。 就诊室里只有蹲在诊台前的姚辅和不停攻击他手中医用喷雾的贺邈。 “芝麻!”驰聿匆忙上前,浑身炸开了毛的贺邈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刻回身,从诊台上一跃跳入了驰聿的怀抱,身子一躲,灵活地钻进了驰聿的大衣之中。 “喵——喵嗷——” 感受到衣服里的颤抖,驰聿懊悔地将贺邈抱得更紧了些,抚摸着衣服里鼓囊囊的一团,驰聿声音低沉地开了口:“没事儿,没事儿我回来了……” “你是……”姚辅站了起来,他脸上疑惑,见驰聿瞪了过来,只能露出一个礼貌而又疏离的笑意。 “这是芝麻的家长!”小护士隐约察觉自己好像犯了错,连忙开口:“这是我们姚院长!院长,我忘记告诉您了,这只小猫很怕生人,不能随便进来看诊的,都怪我……” “没事,是我没注意,吓到小猫了。”姚辅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看着面前脸色不善的驰聿,伸手过去。 “你好,我是姚辅,女兆姚,辅助的辅。” 抱着怀里的贺邈,驰聿并没有回应,只是用他漆黑的眼眸看着眼前文质彬彬的男人,手握了个空,姚辅也不生气,解释起自己进来的原因。 “刚刚我听到屋里有打翻东西的声音就进来看了看,结果就看到您家……芝麻,我看他尾巴好像有点问题,就检查了一下,刚要处理您就回来了。” 将手上的医用喷雾递了过去,姚辅笑得温柔而又和煦:“这个牌子很好用,您可以带回去给芝麻用一下。” “……不用了,我们家里有。”驰聿婉言谢绝了姚辅的好意。 眼前的姚辅依旧好脾气地笑着,他伸手打开了屋里的灯,顺手,把刚刚打开的窗户也给合上了。 “呼——呼——” 怀里突然开始鼓动,驰聿还当时贺邈的恐慌症还在发作,连忙低头,轻轻拉开了自己的风衣领口,却不想凌空猫巴掌就扇了过来,贺邈左右开弓,啪啪给了驰聿两下。 他还不解气,就着驰聿轻薄的里衬,狠狠一口咬在了驰聿的胸口,呜鸣尖啸,十分不满。 “芝麻,芝麻,疼——” 贺邈真是用了狠劲儿,一口下去咬的驰聿头发都快立起来了,身边的小护士与医生手忙脚乱,几人颇废了一番功夫,这才把驰聿的衣服从贺邈嘴里解救出来。 “哎呀,您捡到这只猫也不是很久吧,看着也不大亲近啊……”姚辅脸上还是带着笑,他伸手想要摸一把贺邈的小猫脑袋,四只白白的猫爪立刻举了起来,十分的警觉。 “你可真凶。”姚辅镜片下的眼睛眯了眯,意味深长:“他受得了你吗?” 心有余悸地摸着胸口,驰聿深知今晚又没法睡个好觉了,他并未察觉到姚辅话中的不妥,试探着抱起还在生气的贺邈,低声哄着向外走去。 担心这样的金主再也不来,小护士和宠物医生连忙跟上前去:“驰先生您没事儿吧,要不去打个狂犬疫苗……” “是呀,是呀,小猫肯定是吓到了,我有认识的医生,您去打……” 屋里的吵闹很快安静下来,诊室内又一次恢复了刚刚的安静,姚辅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冷淡的目光望向空无一人的诊室门前,弯腰,捡起了被他扔在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瓶罐口已经拆了封的,强效镇静。 第44章 拿猫当媳妇儿那么疼! 一路上,驰聿就这样抱,不,应该说是揣着猫回了家,贺邈不愿意再进那个航空箱,驰聿只得任由生气的猫钻在他的大衣里,就这么一路搂着抱着,上了出租车。 “真的这么生气吗?”坐在出租车后座,驰聿又一次偷偷拉开了自己的大衣衣领,里面的猫瞪着一双金黄的眸子,刚看到驰聿那硬朗的下颌骨,便啪的一爪飞来,结结实实地甩在了驰聿脸上。 驾驶座上的司机正疑惑这新上来的乘客怎么一个劲儿的自言自语,便听后面好大一声响,那帅哥嘶地一声,连忙把脑袋缩了回去。 那英俊的脸上是个无奈的表情,一侧脸蛋还有个红红的猫爪痕迹。 出租车稳稳地停在景秀苑门前,驰聿扔下两百便火急火燎地下了车,衣服里鼓囊囊的一团,边走还边喊着什么:“别咬了芝麻。”“我错了。”云云。 “哎老李。”看着驰聿离开的背影,司机利索地一打方向,在出租司机语音群里开始八卦:“我跟你说,现在的小年轻,拿猫当媳妇儿那么疼,用衣服裹着,连搂带抱地带回家,你说说真是……” “你懂什么?”拉完了一趟活的老李飞快地回了消息:“那个叫宠物!肯定是要宠着来啊!” 一路挨咬挨挠地回了家,着急忙慌的驰聿还没等进屋便松开了大衣,咚得一声,脸上冷冰冰的贺邈立刻跳到地上,一脸不爽地甩着尾巴,就连地黄凑过来想要交换一下气味,都被毫不留情地揍了一记猫拳。 被波及的地黄懵了一瞬,立刻又把脑袋凑到了驰聿腿边,鼻头耸动,满脸好奇。 “别闹地黄,去玩!”驰聿随手捡起个磨牙玩具,往远处一扔,地黄立刻撒开四只爪子,风风火火地跟着跑去。 驰聿知道贺邈肯定是被吓坏了,忍着手疼,他把家里有的猫零食都开了一份,各式口味的零食罐罐,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地。 可贺邈只是蹲在猫爬架的最上方,用那双金色的双眸挑剔地打量驰聿,是理也不理,驰聿只得颇为殷勤地捧起罐罐,举到了贺邈跟前。 “我错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驰聿说得真诚,他摊开两手,张嘴便是扯谎:“我去医院上药,怕地黄欺负你,这才想带你先去宠物医院待一会儿,别生气了。” 傻狗听不懂驰聿的诬陷,还围着满地的零食打转,想要找个机会偷吃一口。 带着白尖的尾巴甩了甩,贺邈把脑袋埋进了自己毛绒绒的猫拳里,装作听不懂驰聿的解释。 把罐罐放在旁边,驰聿试探着伸手过去,刚放在毛绒绒的小脑袋上,便见假寐的猫睁开了眼,从嗓子里发出一阵呜呜恐吓的声音。 这是真生气了。 讪讪地缩回手来,驰聿扯了一把自己被贺邈撕扯到勾线的里衬,趁着去卧室换衣服的空档,在搜索栏里输入一行:“带猫回家,猫一直响怎么办?” 【AAA精品大头菜批发】:猫:喜欢你喜欢你。人:猫一直响怎么办? 【橙鸭鱼】:一直响是猫不舒服的表现,我是兽医,寄给我帮你治病。 【咪的天】:咪的天……媚眼抛给瞎子看。 【长脑子的猫】:电池扣了就好了,看看咪。 眼看着回复楼层越来越歪,驰聿无法,只能换一个求问渠道。 【新老大见面欢迎会(7)】 【驰聿】:午休? 【程鹏】:【照片】 【李潇潇】:【照片】 几乎又是通宵,驰聿这句在饭点来的问候恰是时机。 对面的高标南和黄保维自打驰聿几人去了兴城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驰聿消息发来的前一秒,两人已经掐着吃了一半的汉堡瘫在餐位上睡着了。 顶着黑眼圈的程鹏与王虎比着耶,跟张嘴打着呼噜的两人合了张照。 李潇潇更是直截了当,一张医院营养餐的照片发在群里,评价了一句狗都不吃。 【程鹏】:怎么了老大,休息地咋样? 【驰聿】:你给我打个电话。 【程鹏】:? 【程鹏】:啥时候? 【驰聿】:就现在。 “喂?”换过了衣服,驰聿举着手机闲庭信步,大着嗓子一路到了客厅,他口气惊讶,颇为震惊:“什么?你再说一遍?” 猫爬架上的贺邈立刻竖起了一只耳朵。 “你说爱德华交代了什么——?”驰聿煞有介事,听得对面程鹏一头雾水,他还当驰聿是想了解现阶段的案情进展,刚要开口,手机那边的驰聿却已经自顾自地回复道:“真的?” 余光观察着猫爬架上缓缓升起的猫头,驰聿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祖阿花也交代?!你说,我听着呢!” “喵——”装作毫不关心,贺邈慢悠悠地爬起身来,边竖着耳朵听动静边抻着懒腰假放松。 猫在尴尬时总会假装自己很忙,贺邈埋头在旁边的罐罐里吃上两口,随后动作飞快,一跃下了猫爬架。 “这么紧急?我知道了,等我晚点就……哎呀,有猫,我换个位置。” 看着蹑手蹑脚想要躺在自己身边偷听案情的贺邈,驰聿坏心眼地站起了身,小猫毫无知觉,身子一软,吧嗒一下躺了个空。 “喵——”贺邈不满地皱起眉头,可他还是想要听一听电话对面究竟在说什么,顾不得生气,一骨碌又爬了起来。 “嗯,嗯!你接着说!”嘴角带笑,驰聿一步一摇晃,引着猫去了厨房。 脚前脚后地进了厨房,贺邈看着肩膀夹手机给自己倒水的驰聿,用力地甩了甩尾巴。 “喵——” “真的?这么严重,那可得……”驰聿拿起了自己的水杯,撤开一把餐椅,坐在了桌前:“那可得好好听听了。” “喵!!”这是一个好机会,贺邈三两下跳上了餐桌,围着驰聿的水杯,左摇右蹭,随后脑袋一歪,往驰聿的肩膀上蹭。 别跑了,让我也听一下案情! “芝麻你不生气了?等会儿啊,哥哥在忙呢。” 偷着占了下口头便宜,驰聿伸手摸了摸贺邈探过来的小猫脑袋,在贺邈彻底贴过来之前,又起身向着客厅走去。 “喵!!”贺邈气愤地拍了一把桌面,一伸爪,在驰聿的水杯里洗了洗爪垫来发泄不满。 “老大,你没事儿吧……”听着对面的驰聿发出一阵低笑,程鹏感觉自己背后冷飕飕的,他杵了一把旁边的王虎,压低声音问道:“该不会是跳海的时候把脑袋摔坏了吧,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啊……” 王虎也听得一头雾水,他摊开两只虎爪摇了摇头,小声回道:“俺不知道啊,俺妈认识跳大神儿的,要不过来叫叫魂儿吧?” “嗯,嗯,然后呢?”驰聿当然没把心思放在程鹏的吐槽上,此时,猫正抱着他的小腿,一路向上,抓着他的衣服奋力攀爬。 贺邈连装都不装了,倔脾气上来,今天是势必要听一听驰聿电话里究竟在说些什么。 “怎么这么粘人了芝麻,这么喜欢哥哥吗?” 驰聿嘴坏的厉害,每个字儿听在贺邈耳朵里,都足够这只脸皮薄的猫大发脾气,可看着那亮着的手机页面,贺邈还是举起猫爪,手脚并用地攀到了驰聿胸口,猫努努紧皱着,十分卖力。 “喵喵!” 给我等着! “老大,要不你去医……” 了解了一下王虎嘴里的跳大神,程鹏坚定拒绝,封建迷信不可取,还是寻求科学才是正道,正要严肃地劝一劝自家队长,对面却率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不说了,芝麻找我呢。” 终于爬上了驰聿肩头,贺邈面露喜色,他都听到对面的程鹏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正要蹭到手机旁边听上一听,驰聿却当着他的面,咔哒一下挂断了通话。 “……”满脸笑意,看着贺邈翻脸想要跳到地上去,驰聿一把将猫捉了个正着,也不管他的嗷嗷喊叫,硬是夹在怀里往沙发上去。 “喵!!喵!!” 驰聿你个王八蛋!! “怎么又生气了?”驰聿故作疑惑,抄着不停挣扎的贺邈,开口道:“难道是因为没让你听到电话内容?” “你听得懂人话吗,芝麻?” 贺邈瞬间便老实下来,攥着小猫拳头,颇为艰难地夹着嗓子叫了一声。 “咪——” 趁着贺邈装乖拿乔,驰聿将猫摊平在了自己腿上,即便能够清晰的看出贺邈那因为愤怒而捏起的猫拳,驰聿还是抓紧机会,把贺邈身上的伤口挨个换了一遍药。 愤怒的贺邈终于又一次找到了生气的理由,啪啪揍了两把驰聿的大腿,又一次跳回了猫爬架上。 “嗡嗡——”心满意足地吸饱了猫,驰聿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打算处理一下正事。 【程鹏】:老大,有病咱得治啊,不能病极忌医,我认识一个不错的精神科大夫,他的电话号码是138…… 【驰聿】:工作。 【程鹏】:【案情简报.word】 【王虎】:【祖家庄案案情整理.word】 【熊娜娜】:【祖阿花笔录总结.word】 闹归闹,联合执法队这群人的工作效率还是很高的,正看着案情总结,驰聿的手机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页面上是个陌生号码,驰聿抬了抬眉梢,接通了电话。 “喂?” “喂?驰队吗?”对面是一个有点忐忑的声音,熊娜娜联系不上贺邈,这还是第一次给人类分队的支队长打电话,她看看旁边情绪不高的汉克斯·乔,压低了声音。 “刚刚汉克斯家的女主人过来了,说汉克斯回美国后取回了一些东西,刚下了飞机就送到局子里,让我们看看。” “那个香的牌子跟祖阿花家里的香是一样的,我们已经送去勘察那边提取指纹了。” “如果有祖阿花的指纹,就可以确定他在前往美国前去见过祖阿花。” “然后,还有一样东西……” 熊娜娜戴着手套的手拿起了桌上的光碟,看着上面的几个字,脸色凝重:“汉克斯先生说,爱德华去他家后极力推荐了一部影片,因为知道汉克斯一家很喜欢老式碟片与磁盘,他还特意带了一盘电影碟片过去。” “是什么?”驰聿的声音平静而又和缓,让对面的熊娜娜放下了一点紧张。 “这部影片叫《黑暗降临》。”熊娜娜开口道:“是一部……关于杀妻的恐怖片。” 第45章 咱们离结案不远了。 “黑暗降临……”驰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平时太忙,他看电影的机会不多,上次看电影还是在警校夜训休息,那会儿看得是什么早就忘了,记忆深刻还是因为有几个男生偷着跑出去夜会女友,被班训给逮了个正着。 女友……莫名的,驰聿的目光挪向了猫爬架的方向,两眼金光的黑猫正偷看这边,见驰聿看来,立刻将脑袋埋进了旁边的罐罐,吧唧吧唧吃了两口。 熊娜娜似乎还有一些话想要与汉克斯·乔沟通,在听驰聿交代过一些后续工作后,很快地挂断了电话。 打开电视,驰聿在电影搜索中输入了黑暗降临四个字,那是一部美国九十年代的老电影,封面画质模糊,可足够看出受害者的死状。 机械性窒息死亡,简单来说,受害者是被掐死的。 毕竟是与案情相关,驰聿打开电影后犹豫片刻,摸到猫爬架边上。 现在还是下午,外面阳光正好,驰聿站在窗边左顾右盼,边嘀咕着:“太晃眼了。”边伸手,将窝在猫屋里的贺邈抱了过来。 做戏做全套,驰聿一把了拉上窗帘,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的幽幽冷光,贺邈金色的眼瞳因为环境昏暗变得又圆又亮,盯着驰聿,从嗓子里响起一阵不高兴的呜呜声。 “陪陪我吧芝麻,”被猫尾巴甩了两下,驰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恐怖片,多吓人啊,得有小猫咪陪我看才行。” 带着白尖的尾巴甩得更用力了,可是看着缓缓出现的电影片头,贺邈还是乖乖地趴在了驰聿的腿上。 作为一部老电影,影片开头俗套而又老旧,驰聿家的窗帘遮光性极好,光影从屏幕投射出来,作为唯一的光源倾洒在了客厅之中,驰聿斜靠在沙发上,垂眼打量专心致志看着屏幕的贺邈。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过贺邈的兽身,就现在这笔直竖立的小耳朵和高高扬起的小脑袋,怎么看,芝麻都只是一只可爱的猫。 正紧盯着屏幕上的女主,贺邈的嘴角突然就被什么轻杵了一下。 焦躁地拍了拍尾巴,贺邈想要发火,可现在正是关键剧情,他那双金色的眼眸没有放开屏幕,只是从嗓子里不满地呜呜两声,飞快地挪了一下脑袋。 驰聿的两根手指紧随而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拆了绷带,将食指与拇指凑到了贺邈的猫努下方。 贺邈太过于专注,直到自己圆乎乎的嘴瓣被捏了两下,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嘴巴居然被驰聿捏在了指间,微微用力,挤开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黑暗中亮起一口白牙,快如疾风,贺邈张嘴欲咬,却一口咬了个空。 “尝尝这个。” 一整根硕大的鳕鱼干被送到了贺邈的嘴边,鱼干已经剥了皮,只剩下无骨干松的鱼肉,贺邈还想再咬,就被结结实实地塞了满嘴鱼肉。 鳕鱼干是喵喵爱出的新品,贺邈瞪着溜圆的眼睛,先是看了看驰聿拿着鱼干的手,又看了看那几乎与他一般大的鱼干,最终,奋力地撕扯起鳕鱼干来。 气愤的贺邈赫然是把鱼干当做了驰聿的手臂,边咬边呜鸣大叫,看得驰聿挑起了眉梢,觉得手臂都有些幻痛。 不过看着那根逐渐缩小的鱼干,驰聿的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影片氛围渲染的恰到好处,但因为是老片,画面光影要弱上许多,场景切换,客厅里的光线瞬间变得更昏暗了,驰聿的目光落在了屏幕上,按照他为数不多的观影经验,接下来就应该—— “噔噔——!!” 突如其来的音效吓了贺邈一个激灵,贴脸镜头将男主人公诡异的表情放大,驰聿眼见着腿上的猫唰地跳了起来,一背黑毛竖起,那条面目狼藉的鱼干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一阵狗爪刨动的声音响了起来,地黄兴奋地甩着尾巴,得到了剩下的半根鱼干。 “脏了,不能吃了。”感受到腿上小猫的愤怒,驰聿声音带笑,轻轻揉了揉那压低的耳朵,拆开一条猫薄荷玩具,塞到了贺邈白白的猫拳里。 贺邈那圆润的眼睛倒映着驰聿的脸,半晌,才从粉嫩的鼻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猫尾一摆,将猫玩具推到了一边。 案情重要,以后再玩。 “芝麻是不是害怕了?”一只手掌伸了过来,温暖的热源覆盖了贺邈的脊背,轻轻地缓缓地顺着他的毛发,驰聿柔和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谁都没有察觉的包容与溺爱:“不怕,都是假的。” 谁怕了。贺邈的耳朵扑朔一瞬,盯着屏幕上转瞬恢复了正常的电影剧情,颇为无语地在心中嘀咕。难道还有真的凶案现场可怕吗? 背上的抚摸一下接着一下,驰聿的手没有离开,仔仔细细地梳理着贺邈身上的毛发,贺邈想要躲,可驰聿撸猫的技术相当不错,力度恰到好处,还偏偏挑着下巴耳根这些舒服的地方挠,贺邈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耳朵左右一摆,开始了心里博弈。 让他挠两下吧,舒舒服服的有什么不好?左边的猫耳偏了偏,劝慰贺邈。 不能沉沦啊,以后被驰聿知道了真相还怎么做人!右边的耳朵摇了摇,警告贺邈。 盯着那左摇右晃的猫耳朵,驰聿的心情更好了。 电影光线在驰聿的脸上明明灭灭,在贺邈看不到的角度里,那双漆黑的眼眸一直停在他那小小的脑袋顶上,驰聿的神情专注而又认真,已经忘记手下的猫是什么同事,早就沉浸在这撸猫的过程中了。 剧情推进,这对表面恩爱的夫妻最终还是出现了裂痕,两人的争吵不停,开始彼此指责对方的失职。 贺邈对于这种家庭矛盾毫无经验,打他记事起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爸妈,一直是梁原的父母的接济他帮助他,把他一点点地拉扯大,考入警校,当上警察。 回忆起那对恩爱的夫妻,贺邈的目光逐渐暗淡下去。 手下的猫咪呼噜戛然而止,驰聿的目光向下,落在了贺邈毛绒绒的后背上。 “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的妻——呃!!”影片中骤然响起一阵争吵喧闹,两人心照不宣的思考被打破,一同抬眼看向了屏幕。 上面的女人被自己的丈夫牢牢地掐住了脖子,她表情凄然,不可置信地瞪着身上的男人,那张狰狞扭曲的脸不断放大,随着他的表情从用力狰狞变得失魂落魄,贺邈知道,这个女人鲜活的生命已经从剧本里抹除了。 “……”驰聿收回了抚摸贺邈后背的手,轻轻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 杀了人的男人坐在床边,因为电影中是燥热的夏季,他满身是汗,泪水混着汗水滴淌下来,看着床上了无生气的女人,男人开始懊悔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他哭的悲切,就像爱德华在局子里所表演的那样,仿佛是多么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然后……”驰聿嘀咕起来。 画面切换,男人的哭声停止,他的目光随着镜头落在了桌上的空调遥控器上。 驰聿蹙起了眉头,改变室温从而延迟尸体腐败,是凶手企图制造不在场证明常有的举动,电影中男主人将室温降到最低,从而使尸检出现误差,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可那是炎热的夏天,在本就寒冷的冬季,要怎么实现。 驰聿去看过现场,在陈冬丽的家里并没有能够制造比室温还低的条件,而根据查过的电费表明,也并没有开过空调的痕迹。 “喵——”腿上的贺邈似乎是累了,在驰聿诧异的目光下,腿上的猫缓缓起身,用力地伸了个懒腰,那双金黄的眼睛望了过来,贺邈一跃跳在了地上,开始在地面踱步。 “芝麻?”驰聿按了暂停,目光疑惑地追随着贺邈的身影。 对于驰聿的呼唤,贺邈置若罔闻,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弓起后背跳跃着扑向了沙发,那里有一双驰聿的拖鞋。 “怎么了芝麻?” 贺邈的行为举止颇为诡异,看着跳跃不停的猫,驰聿连忙起身赤着脚追了过去。 贺邈似乎是有意地戏耍驰聿,他叼着那只拖鞋,开始在客厅里玩命地奔跑,驰聿刚要伸手抱他,他便身子一闪跳到了房间的另外一边,可他明明能够更灵活地跳到猫爬架上去,却只是在地上跑跳,一圈一圈,绕的驰聿摸不着头脑。 “你到底怎么了,芝麻……” 客厅就这样大,驰聿被贺邈绕的眼花缭乱,只得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颇为无奈地叹口气道:“不要闹,你……” 驰聿的声音突然停下了,平时的他一直穿着拖鞋感受不到,此时赤脚站在地上,便能明显的察觉,有一阵温暖从他的脚底传来。 看着目光炯炯的猫,驰聿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他也顾不上追逐贺邈,拿过了扔在沙发上的手机。 寂静的联合执法队办公室内响起了一声手机叮咚,困得两眼惺忪的高标南晃了一下,艰难地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谁啊……”程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仿佛只是听见了消息通知,就被抽干了所有精力:“又有表格要填吗……” “我看看……”胆战心惊地点开消息,高标南脸上的疲累逐渐被凝重替代…… 【新老大见面欢迎会(7)】 【驰聿】:【语音】“去查一查新城花园的供暖日期。” 【驰聿】:【语音】“咱们应该,离结案不远了。” 第46章 财大气粗的钻石王老五。 警局已经在新城花园调查很长一段时间了,警车来来往往,业主也颇有微词,物业想要赶紧结束掉这些事端,程鹏刚一提出需要供暖缴费的清单,他们便飞快地出具了报告,只隔了一晚,就将报告传到了市局。 拿到那张报告,程鹏也顾不上驰聿是不是还在休假,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老大!”对面的程鹏声音高昂,脸上的疲惫被一扫而光:“真他妈是这回事!供暖费用是在爱德华离京那天交的!十二号当天就上暖了,这王八蛋他……!” “等我过去。”没管程鹏接下来的大骂,驰聿果断挂了电话,起身,开始收拾一桌子的早餐。 对面的贺邈还埋头吃着蛋黄,他跟前的小碟子是粉色的小兔盘,是驰聿刚刚买回来的款式。 见驰聿嚯地起身,贺邈立刻警觉地举起了脑袋,他嘴边还沾着点澄黄的蛋屑,而驰聿的盘子里,还放着一堆没吃完的蛋白。 “贺……芝麻,我要出去一下,你慢慢吃好不好?” 驰聿嘴里卡壳,伸手摸了摸贺邈的脑袋,又用手指擦干净他嘴边的蛋屑。 金门大厦的早餐配送也相当丰富,培根火腿熏鱼面包,大半进了贺邈的肚子,驰聿还没吃上几口,只能把剩下的食物匆忙送进冰箱。 倒不是防着贺邈,是防着桌下那只虎视眈眈的胖狗。 贺邈一眼看出,驰聿这么匆忙地出门肯定是案情有了进展,瞪了一会儿那个忙碌的身影,贺邈咕噔一声跳下了餐桌。 一板提前藏好的非他安命被拖出了沙发,贺邈看着上面白色的药片,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一会儿遛狗师会带地黄出去,芝麻你乖乖……” 正要开门,驰聿的身体却猛地一顿,他的大衣袖子被一只猫爪给勾住了,不知何时贺邈已经跳到了鞋柜上,瞪着那双金黄的圆眼看着驰聿。 “怎么了?” 贺邈知道驰聿带一只猫去局里的可能性不大,可是既然林奕说过不许吃药,他觉得还是真的不要再吃比较好,看着满脸疑惑的驰聿,贺邈屁股一歪,软软地靠在他的手臂上。 “喵~~~~” 驰聿:“……” 驰聿从未听过,一只猫会有这么谄媚、这么讨好的叫声。 看驰聿毫无反应,贺邈的小眉头又一次皱了起来,他这可是从萌宠热门榜前三里学的撒娇,那只大胖猫正在减肥,就这么一叫,连零食都吃上了。 就是石头心肠,也该有点回应啊? “喵嗷——”再接再厉,贺邈又在驰聿的袖子上蹭了两把,尾巴甩啊甩,直往驰聿的手心里钻。 带上我,带上我啊!! “你……”手心里的尾巴摇来摇去,直到程鹏的电话又一次打来,驰聿这才如梦初醒,眼前的小毛团子并不是一只真的猫,贺邈这样缠他,肯定不是因为舍不得他,应该是有事相求。 能是什么事?必定是与案情相关。 垂着眉眼,驰聿思索起该如何带贺邈出门,眼前的猫却当他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焦躁地踩着猫爪转了两圈,猫头一探,往驰聿的大衣里钻。 “喵,喵!!” 驰聿的里衬总是一水儿的黑色,贺邈身上虽然也是黑毛,可为了尽力地缠着驰聿,是浑身解数都施展了出来,又搂又抱,拱地那件衣服全是浮毛,脏兮兮的。 “好了,好了!” 贺邈本就是联合执法队的支队长,办案带上他是应该的,可是怎么合理地带出去,对于驰聿来说是一个问题。 贺邈猫身不大,可也是正常的猫咪大小,就这么裹在衣服里,难免鼓鼓囊囊的一团,太引人瞩目。 驰聿翻了翻自己的衣柜,找出一只手挎包来,这包还是邱蓉配货时扔给他的,空间大又结实,就是上面的高奢logo印花太显眼,邱蓉不喜欢,驰聿也一直没有用它的打算。 可今天这只大小正好的包有了用武之地,将贺邈抱来比划了一下,驰聿将眼睛溜圆的贺邈塞进了手提袋中。 看着这只如此高调的手挎包,驰聿觉得今天得避着点任局,被看到了一定挨骂。 “老大!” 程鹏早就等在市局门口了,看驰聿从车上下来连忙迎到跟前,一眼看去,硬是被驰聿一身铜臭味给熏了个跟头。 他知道驰聿的平日着装都是大牌,可也都是低调的样式与搭配,毕竟谁也不会想到会有人穿着五位数的大衣在小吃摊喝馄饨面,可今天那只金光闪闪的手挎包,实在是相当刺眼,透露出一股钻石王老五的气息。 “这,这个……” “报告给我。”驰聿没搭理瞠目结舌的程鹏,手一伸从他手里扯过文件,敷衍一句:“山寨的。” 扯淡。程鹏跟在驰聿身后偷偷龇牙,身为自家老大最坚实的狗腿,程鹏对驰聿的家底也是知道一二的,不用就算了,用了,那肯定是真货。 看着驰聿满手的伤,程鹏把什么真货假货都抛到了脑后,他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把包接来,替驰聿减减负担,一抓却抓了个空。 “我自己背就行了。”驰聿举着那两张纸,余光看到了一只跃跃欲试想要出来的猫头,贺邈正伸长了脖子,也想看看纸上的内容。 “这个……新城花园供暖小程序实际缴费日期是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也就是爱德华离京当天对吧。” 驰聿伸手按了一把猫头,大着嗓子:“实际缴费两千五百三十七块二,新城花园物业是怎么说的?” 程鹏有点怪异地看了一眼驰聿,怎么嚷嚷的这么大声,纸上不都写着呢吗? “物业说新城花园的入住率不高,爱德华他们家今年降温以来一直就没有缴费,他们催过几次,可陈冬丽说得和自己的丈夫商量一下。” “他们也是直接在网上收到了打来的钱款,以为是夫妻俩终于谈好了,这才供了暖,也没去找陈冬丽核实。” 程鹏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冷的天,这王八蛋连个供暖费都不给交,陈冬丽还怀着孕呢……” 提审室大门猛地打开,蜷缩在审讯椅上的爱德华被吓了个激灵,驰聿将挎包放在入室门旁边的桌子上,踱步到了爱德华的眼前。 “还有什么好说的吗?”驰聿大咧咧地往座位上一躺,漆黑的眼眸注视着爱德华:“你还挺聪明,我们国家的基础设施效率太高,倒是给你提供了便利了。” 审讯椅上的爱德华完全不知道,短短几天时间外界发生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他惶恐的眼神落在驰聿手上,随后颇为心虚地低下了头:“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冬丽正确的死亡时间马上就会出来了,我给你个机会,把自己是如何犯案的,全都说出来。” 爱德华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将脑袋塞进了臂弯,只是呼呼地粗声喘息,似乎想要以此抗拒审讯。 角落的桌子上,贺邈顶开了手提袋的拉链,将脑袋钻了出来。 “不说?”面对这些犯罪嫌疑人,驰聿没有丝毫留情,他拍了一把身旁的程鹏,扬了扬下巴:“来,给他提提醒。” “什么提醒……” 程鹏开了口:“根据现有的调查推断,你在离开新城花园后驱车去了京市市北寻找祖阿花,可能是因为杀人后难以心安,你与她进行了所谓的深入仪式,并在她的出租屋里住了一段时间。” “随后你在祖阿花租屋处拿走了一把香,打车抵达机场,直达美国,立即就去了汉克斯的家中。” 审讯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程鹏翻过文件的声音:“你故意将一份带有违规公章的离婚协议书寄往美国,为的就是在汉克斯家接到那通电话,好佐证自己的确不在国内的事实。” “你杀陈冬丽的目的,应该就是因为她想要与你离婚,而你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根本就接受不了对自己唯命是从的妻子居然妄图反抗,所以你就用她的衣服勒死了她,是不是!” 驰聿看着颤抖不停的爱德华,知道只差临门一脚,如果爱德华现在咬死不认,他们的办案进程就只能再次拖延,虽然结果是一样的,可是耗时间耗人力,似乎在是让人头疼。 需要一个能让爱德华彻底失控的痛点,一击毙命。 “你信那什么所谓的归原,不还是要被法制制裁?”驰聿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嗤笑,开口讽刺:“什么烂教。” “FUCK !!”对面的爱德华像是击中了开关,在听到那两个字后,仿佛一只终于燃尽了引线的火药桶,轰然便炸响起来。 颇为癫狂地拍着桌面,爱德华高声咆哮:“都怪冬丽!都怪她,这一切都怪她!!” 贺邈的金眸,慢慢眯缝起来。 “最近的经济形式不好,我辛辛苦苦出去找法子,她却不相信!!这些糟烂事都是因为她!!我的仪式被打断了,我只得出去找别人!!这怎么能怪我,怎么能怪我!!” “安静!!”程鹏拍案而起,一旁的辅警连忙上前,几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疯狂的爱德华控制在了审讯椅上。 “这是警局!你嘴里放干净点!!” “还咬人!信邪教信疯了你……!” “归原不是邪教!!”爱德华被束缚带绑在审讯椅上,他那张伪装的人皮被彻底撕开,露出了下方肮脏诡谲的一面,他拧着脖颈,用神经兮兮眼神盯着驰聿。 “兽人为什么会变回兽身?你们不觉得神奇吗,他们有神秘的力量,这种力量要是为我们所用,一定会带来神迹……” 颤抖的眼瞳挪动,爱德华的目光突然与角落里一双金色的眼瞳对上,那澄澈的金色犹如一把火,瞬间便燎断了他最后的神经。 “归本求原!我的神,神——” “这王八蛋又发什么疯。”爱德华这癫狂的模样实在无法沟通,几人上前将爱德华重又摁回审讯椅上,只能等人冷静后再做询问。 “老大你先出去吧,等晚会儿他冷静点我们详细地审一下。”程鹏还是头一次见爱德华失控,人在失控的情况下更容易问出一些真相,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这回八成真要结案了,等事情结束,我可得回去好好睡一觉。” “辛苦了。”挎着贺邈,驰聿伸手拍了拍程鹏的肩膀:“这几天大家都累了,等案子结束,好好歇歇。” “能歇上就好了……哎,对了老大。”程鹏神秘兮兮地左右环视,局里现在正是忙碌的时候,搬送文件,扣押审讯,没人在意他们这个方向。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贺队太神出鬼没了一点?” 驰聿的眉梢抬了起来,没敢贸然出声,只递给程鹏一个此话怎讲的眼神。 “咱们从兴城一起回来,打医院一醒他就不见了,李潇潇都说没见到人,咱们也不是没有通讯方式,可是我那个好友申请都好几天了,愣是没给我通过。” 程鹏像是怕叫人听见了一般压低了声音,全然不知驰聿的手提包里,有一双金黄的眼睛正幽幽地注视着他。 你在讲深渊小话的时候,深渊正在凝视着你。 “鹏子。”念在几年共患难的交情上,驰聿好心提醒自己这个直属下级:“谨慎发言。” “这儿又没外人。”程鹏带着驰聿往消防通道里进,伸手从兜里一掏,熟练地给驰聿递烟。 “我撺掇高标南给贺队发了个问候消息,到现在都没回,虽然是休了病假也不能直接消失吧,万一有紧急情况怎么办?” “你说是不是老大?” 驰聿猛地咳嗽一声,打断了程鹏危险的话题,彼时一只猫拳正推在他的肋下,要不是他的手紧攥着袋口,怕是贺邈就要忍不住出来实施暴力了。 看着程鹏疑惑的表情,驰聿伸手将面前的烟给挡开了:“我戒烟。” “戒烟?”这个词在驰聿嘴里闻所未闻,程鹏狐疑地收回手,想要给自己的那根点上,咔哒一声,点了个空。 包里还揣着贺邈,驰聿不想让他闻到烟味,手指一团,烟就被一撇扔出了窗外,驰聿拿腔作调给猫听:“你也别抽了。” “……行吧。”程鹏还当驰聿是转了性子,吧嗒两下嘴,想要继续刚刚的话题:“你说咱们贺队是不是搞对象了,怎么这么……” 程鹏虽然嘴碎,可驰聿还想要他多活两年,连忙一摆手,要他赶紧住嘴:“别扯闲天了,汉克斯·乔呢,不是说她来市局了吗?” “哦对。”一扯到案子上,程鹏立刻收起满脸八卦,一本正经:“就在咱们办公室,熊娜娜正接待呢,她情绪不大好,好像是有别的什么事,老大你要是有时间就上去看看吧。” “别的事?”驰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应了声:“行。” 电梯恰好停在一楼,几个警员出勤闹哄哄地离开,电梯里空了大半,驰聿要上楼,程鹏便紧赶两步去按停了电梯,回头看向驰聿,却见他站在消防通道,没有过来的意思。 “老大?”程鹏还当驰聿没有看到,连忙招手:“过来坐电梯啊。” “……不用了。”提了提自己肩上的挎包,驰聿想起林奕说的那句话。 ‘你没发现贺邈从来不坐电梯吗?’ 他不知道有人在场,贺邈的恐慌症还会不会发作,可保险起见,还是走楼梯的好。 朝着楼梯一仰下巴,驰聿走得颇为潇洒:“我走楼梯,活动活动手脚。” 看着驰聿转身消失在了消防通道,程鹏目瞪口呆,半晌,才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李潇潇还躺在病床上享受自己的病假呢,正嘬着牛奶,便见程鹏一条消息插了过来。 “谁啊?”潇潇妈妈正巧坐在她的床边,听见声音,往自己女儿身旁凑,满嘴心疼:“又是案子啊?不能好好休息两天吗……” “不是不是,哎哟妈,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吗?”李潇潇见自家妈妈又要抹眼泪,连忙撒娇:“给我买个楼下的奶茶吧,我馋都馋死了妈……” “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医生叮嘱要清淡饮食,可潇潇妈妈被李潇潇缠的没有办法,只得松口:“我去给你买,只许喝半糖,行不行?” “行行行!谢谢妈!爱你啵啵!” 目送走了自家妈妈,李潇潇这才长出口气,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程鹏】:我说,咱们老大身上可能有脏东西。 【李潇潇】:老大不是休病假呢吗,你去他家了? 【程鹏】:他今天来局里了,带了一个那——么大的驴牌手挎包,明目张胆的炫富!还有还有,以前上二楼他都要坐电梯,今天居然说要爬到八楼,八楼! 【李潇潇】:…… 【李潇潇】:你是不是闲,闲得慌过来把我衣服洗了。 【程鹏】:再见。 【李潇潇】:咱们贺队不也总是爬楼吗,说不定老大就是想活动两下,老大不小了,是该注重注重锻炼身体了。 【程鹏】:李潇潇,我截图了,你要是不帮我把文件填了,这张截图将会出现在我和老大的私聊窗口。 【李潇潇】:你敢! 【李潇潇】:对了,祖阿花那边有消息吗,她都交代什么了? 【程鹏】:哦,那个兽人说,她和爱德华…… “她和爱德华不是情人关系?”办公室前驰聿重复了一遍熊娜娜的话。 “是的。”面对人高马大的人类队长,矮了几乎两头的熊娜娜局促地捏起手来:“祖阿花说,爱德华是自己找来的信徒,那时候爱德华说可以带她去国外,她也很想摆脱现在的困境,所以才会交流的密切了一点,也的确让他留宿过几天。” “爱德华那天来找她,只是过来告诉她无法带她出国,随后就离开了,其余的她一概不知,甚至连爱德华是哪国人都不清楚,更不知道爱德华杀人的事。” “……那出租屋那些光盘呢?”驰聿皱起了眉头:“她有参与拍摄吗?” “那些磁盘是她从祖家庄里偷出去的,她觉得这些东西能当证据,可又不敢轻易交出去,原本是想要出国后再寄给警方,结果爱德华骗了她,她就只能把这些光碟藏起来。” 熊娜娜将祖阿花的审讯报告递了过去,口气惋惜。 “她也不是主动回家去的,是她弟弟打电话,说她母亲得了重病,她这才……她一回去就被扣下了,没有通行工具,整个庄子又沆瀣一气,想跑都没有办法,而且……”熊娜娜抿了抿嘴:“而且她怀孕了,她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可是……” 驰聿的脸色变得凝重,看着轻薄的几张审讯报告,短短几页,说不尽祖阿花的苦难人生。 “行了,怀孕了就争取取保候审吧,作为受害方……要她交代一下祖家庄的犯罪证据,至少……”腰腹边的手提袋重重地鼓了一下,驰聿知道,那是贺邈在叹气。 “至少那些人得得到应得的惩罚。” “驰队,汉克斯·乔现在就在办公室,她说有些事想要跟贺队说。”交代过祖阿花的情况,熊娜娜又想起了另一个苦命的女人:“我联系不上贺队,她说可以等,但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 驰聿偏头,透过半透明的办公室玻璃门,汉克斯·乔正独身坐在那里,她一身得体的着装,可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愁容,熊娜娜还要再说,驰聿已经推开了办公室大门,径直向着女人走去。 “汉克斯太太。”驰聿满脸和煦,问候一句,坐在了汉克斯·乔的对面:“您有什么事吗?” “您好……”汉克斯·乔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驰聿,似乎是从回忆里想起了这张面孔,她看了看他的身后,有点失望地低下头去:“那个猫人队长不在吗,我有点事想要咨询……” 兽人与人类,表面再怎么和谐,也一直有一层隐约的隔阂,驰聿看着欲言又止的汉克斯乔,开了口。 “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会转达给他。” “我……谢谢你的关心,可是我还是……” “应该和您的儿子有关吧?”驰聿截断了汉克斯·乔的犹豫,漆黑眸子倒映她逐渐苍白的面孔:“你们在磁带里发现了什么吗?” 第47章 驰聿的定力实在不怎么样! 眼前的汉克斯·乔明显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心里烦扰了几天的事,会被驰聿一语点破,看着眼前挑起眉梢的中国警察,她的神色越发纠结起来。 “我……” “贺队长最近身体不大好,兽人激素紊乱,您应该比我清楚这个病症的严重性。” 驰聿开了口,那双漆黑的眸子落在乔的身上,没有一点逼迫的意思:“您想等的话,等他康复回来,我们可以联系您。” 办公室外路过了一队片警,跟平时一样,人类的身边围绕的总是人类,而兽人警察的旁边也只有相同的兽人。 可今天有点不同,走在最后的人类看了一眼身旁的兽人,犹豫片刻,问了一句今天想吃些什么? 汉克斯·乔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了看身旁的熊娜娜,有些踌躇地开了口:“我的儿子……你们上次也见过,他的情况一直不是很好,我们带他就医,也不大见效。” “可自从我们来到中国,发现迪伦的状态变好了很多,所以我们也能分出心来,仔细地回想以前的一些事。” “之前,爱德华来我家时占据了我们很大一部分精力,冬丽的死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冲击,以至于……我们忽视了一个现象。” “迪伦的病情,就是在又一次见到爱德华时恶化的。” 一切的诡异之处有了锚点,顺藤而上,便能发现连续的怪异。 汉克斯·乔紧紧地捏着手,她的脸上有时光与苦难匆匆而过的痕迹,愧疚地垂下眉眼,乔抹掉了自己眼下的泪水:“我们真是失职的父母……怎么能……怎么能……”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直到乔恢复平静,驰聿才又一次缓慢开口:“能具体说说您的发现吗?” “好……”接过熊娜娜手里的纸巾,乔很快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迪伦很喜欢录空磁带,我们的一些朋友知道他的病情后,偶尔也会送一些磁盘过来,希望能够帮到迪伦。” “可是磁盘消耗的太快,迪伦一天就要录上十几盘,所以我们会把旧磁带洗掉内容再给他用,来来回回,其实也没有多少,几个箱子大概几百盘。” “以前迪伦很抗拒我们当面清洗他的磁盘,我们还以为里面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试着听过几次,可里面都是空空的,或者只有一点杂音。” “所以后来,我们就避着迪伦洗磁带了,里面的内容也就不再听了。” 眼泪又一次滑落,这次,汉克斯·乔没有停下她的话语。 “前不久,那位贺警官给我们发了消息,要我们回美国时找一找迪伦最先录过的那一批磁带,迪伦病情开始的时候,我们忙地团团转,也顾不上整理他的东西,所以我们很轻松地便找到了。” “里面是什么?”熊娜娜有点急迫地追问。 乔摇了摇头,颓然地开了口:“什么都没有,只是偶尔有迪伦的低语和哭声,还有医护人员的声音。” “然后,我们把这些情况告诉了贺警官,我们很感谢他的帮助,但是也许真的只是我们的孩子运气不好,可是他说……” “说了什么?”目色深沉,驰聿的目光微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安静无声的挎包。 “他说:‘有人给你们送过磁盘吗,找一下那里面吧。’”乔再也开不了口,她满脸泪水,颤抖着两手,拿出了一盘老旧的磁盘。 “然后,我们就找到了这个……” 现代社会已经很少有人会使用录音机了,可这里是市局,高标南去刑侦跑了一趟,很快便拿回了一台老式录音机,漆黑的金属疙瘩放在桌上,乔的两手颤抖,下了很大决心,才又一次将那盘磁带放进了读盘卡槽之中。 “嘶,嘶——”卡带已经年岁不小了,录音机打开,便传来一阵咝咝啦啦地读带噪音,仿佛有什么金属划过耳膜,让人不由自主地便皱起眉头。 程鹏沉沉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办公室的门牢牢实实地合上了。 角落里,贺邈顶开了挎包拉链,与沉默的众人一同望向了那嘶嘶作响的录音机。 “迪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了,他不想惊动除迪伦以外的任何人,轻声细语,将音量放到了最低。 可程鹏瞬间瞪大了眼睛,他这几天几乎要与爱德华同吃同住,自然能够瞬间认出这个装作斯文实则败类的声音。 “爱德华叔叔!”一个清脆的男声响了起来,乔终于按捺不住情绪,趴在熊娜娜的肩头失声痛哭。 “嘘,嘘。”爱德华颇为心虚地制止了迪伦亲切的呼唤:“叔叔今天也给你带了好吃的,是巧克力糖。” “真的?”迪伦的声音开朗而又甜蜜,在一阵糖纸被剥开的窸窣声后,响起了咯嘣咯嘣咀嚼的声音。 迪伦像一个做了坏事与自己同伙分享秘密的小孩,嘿嘿笑着:“爱德华叔叔,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妈妈,妈妈不许我吃糖,你看我,我还在换牙呢……” “真的?”爱德华的声音里,有一众大人都能察觉到的紧张:“叔叔帮你看一看吧。” 磁带哗哗,迪伦的声音逐渐变得模糊,孩子仿佛受到了惊吓,胡乱地叫嚷起来,清脆的童音逐渐变调,慢慢地,变成了类似动物的低声咆哮。 那咆哮声变得微弱,很快,便戛然而止,爱德华的声音带着遗憾,低低地开口埋怨:“你也不是完美的神……” 熊娜娜的脸色变得苍白,身为兽人,她便能更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中的虚弱与害怕,在爱德华拙劣的欺骗下,只有不到十岁的迪伦变回了兽身。 那块巧克力里藏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驰聿抬手摁停了录音机,他朝一旁招了招手,立刻有两人上前,将那才播了小半的磁盘取走。 在受害人家属面前重现罪证,是一种伤害。 看着哭到痉挛的汉克斯·乔,熊娜娜牢牢地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安慰在此时显得那样徒劳,熊娜娜只得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麻烦你们,帮帮我的孩子,帮帮他吧……” 汉克斯·乔的情绪起伏过大,兽人激素不稳,让她的脸边都爬上了一层绒毛,熊娜娜向旁边的驰聿看了一眼,几人会意,一同默默地起身离开。 “哎……这他妈都什么事啊。” 走出好远,程鹏才忍不住地咒骂一声,他踢了一脚旁边的录音机,把后槽牙都磨得吱嘎响:“这王八蛋到底害了多少人?真他妈败类!” “这个迷他因……居然在那么久之前就出现在了国外?”高标南脸色不好地搓着手,他从前只当迷他因是近几年才出现的违禁|药品,没想到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它已经猖獗了如此之久。 “不仅如此,它还被改良过很多版本了。”掂了掂自己肩上的挎包,驰聿想起了贺邈的兽身,完美无瑕的一只猫,一点人身痕迹都看不出来。 突兀的,驰聿想起了爱德华刚刚疯癫之下的那句话。 兽人能够在兽身与人身之间转化是因为神力,那能够彻底褪回兽身的贺邈,是不是将这种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驰聿感到一阵恶寒,想要伸手摸摸挎包,这才发现手上空空如也,贺邈被他落在了办公室里。 “嗡嗡——嗡嗡——” 走廊里的安静终于被打破,驰聿伸手,拿出了自己嗡嗡作响的手机。 看着上面跳跃着的名字,驰聿察觉到了一丝不妙。 “喂?” “你怎么还不来换药?你那双手还要不要了,医外科的医生都打到家里来了!” 刚一接通,驰慧的声音便从听筒冲了出来,她刚遭了邱蓉的盘问,声音里也没有了往日的淡定:“我告诉你,再不来一会儿妈就杀去景秀苑了,你现在在哪?” 驰聿当然不可能告诉驰慧自己来了市局,告诉了她,就和直接告诉了邱蓉没什么区别。 挠挠脑袋,驰聿随口就是扯谎:“昨天芝麻不舒服,带他去医院了,没来得及。” “芝麻?”驰慧的声音里有点疑惑:“谁?” “我养的猫。”驰聿想要赶紧结束掉驰慧的追问,话题一转:“行了,一会儿我就过去,正好我现在就在外面,帮我挂个号啊。” “挂个屁,你……” 驰慧的声音戛然而止,驰聿眼疾手快,飞快挂断了电话。 程鹏人精似得,驰慧的电话刚一打来,他就偷偷回办公室里给驰聿拿包,上手一掂,表情疑惑。 包里装着杂物和装着活物可不是一个感觉,这挎包掂在手里,沉甸甸肉乎乎,有些像……借着驰聿还在打电话的空档,程鹏偷偷向挎包看去。 包里的贺邈鼻尖耸动,他被程鹏甩的左摇右晃,捏紧猫拳,只等这个小胖子拉开拉链,他便一拳过去,给程鹏打个乌眼青以报刚刚说他坏话之仇。 还没等看个清楚,程鹏眼前便突然伸过一只手来,驰聿一把抢走了挎包,端在手里,心有余悸地摆了摆手,拔腿向消防通道冲去。 “芝麻,别咬。” 一步几阶地飞出消防通道,驰聿一路飞蹿,在一阵喵喵咆哮中,跳上了自己那辆卡宴。 保险起见,驰聿还开了降光模式,几面玻璃霎时暗了下来,除非趴在车上,不然里面的场景外面是绝对看不清楚的。 伸手拉开拉链,一颗猫头直奔驰聿的手腕去了,就在牙尖挨到纱布之前,贺邈猛地刹车,一仰下巴,把猫嘴啃到了驰聿的手腕上。 “怎么又生气了?” 贺邈下嘴一直很有分寸,驰聿只是被吓了一跳,手腕上湿漉漉热乎乎,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 下级犯错上级挨训,贺邈管这个叫连坐。 “咪呜呜——”看着摇头假意撕扯的猫,驰聿的心里都跟着化成了一片,他佯装吃痛,趁机伸手摸了两把贺邈柔顺的皮毛:“疼疼疼,芝麻,哥哥错了,不生气。” 一双金黄的眼睛瞪了过来,驰聿摸摸口袋,在贺邈嘴巴转移目标之前,拿出了一根猫条。 皇家吞拿鱼鱼籽口味,喵喵爱猫条畅销榜第一。 贺邈立刻松了口,直勾勾地盯着那根猫条。 “尝尝吗?”驰聿晃了晃手里的猫条,脸上的笑容颇坏,他伸手挠了挠贺邈的下巴,又捏了捏猫拳,人仗条势:“不咬了?” 贺邈气地猫努努都皱紧了,可是那双金色圆眼就是无法从猫条上挪开,黑色的瞳孔里,写着想吃两个大字。 “馋猫……”驰聿低低地笑了一声,将猫抱出了挎包。 遇上了爱吃的东西,贺邈也没有在意自己是个什么姿势,他的眼里只有猫条,浑然不知驰聿把他抱在了臂弯里,手指用力挤出一小截白色的肉糜,眉眼低垂,说不尽的溺爱。 贺邈那截粉嫩的舌头一卷,肉糜便飞快消失在了他漆黑的猫努之间,吞拿鱼口味不愧是喵喵爱畅销榜第一,贺邈吃得高兴,早忘了自己刚刚还在生气,尾巴一摇一摆,仰着脑袋,抽空向驰聿咪了一声。 驰聿脑子里一直循环着的这是同事的告诫,就此断掉了。 脑袋一埋,驰聿那高挺的鼻梁瞬间埋进了贺邈的肚皮,左右一蹭,贺邈还没来得及反应,肚皮已经被吧唧两口吸了两下。 柔软、舒适,贺邈的肚皮热乎乎香喷喷,驰聿养了这么久的猫,这才意识到原来吸猫是如此享受的一件…… 邦邦两声,驰聿的脸上又多了两个猫爪印。 挂了脸的猫唰地一声跳到了后座,连剩下的半根猫条都不吃了,扭过身子背着脸,愤愤地梳理自己被吸乱的毛发,黑色的猫努紧皱,金色的眼睛也用力地瞪着驰聿的脸。 原来人类吸猫都这样,他看萌宠视频时居然还妄想驰聿会更有定力。 见好就收,驰聿抹了抹脸上的猫毛,一转方向,驶出了市局。 市人民医院病患众多,不过临近午休,安保部不可避免地较为松散,驰聿拎着挎包走得大义凌然,就这么带着猫,一路进了医院。 驰慧刚刚结束了会诊,看着终于出现的驰聿居然拎着这么夸张的包过来,冷漠地推了推眼镜。 “你终于疯了。”驰慧评价道:“这么丑的包,你怎么敢背出门的?” “这是妈给的。” “……仔细一看还不错。”驰慧生硬地夸了一句,立刻转移话题:“替我把这几瓶水装着。” 驰聿一揽挎包,理直气壮:“装不了。” “你又不是胳膊断了,怎么装不了?”驰慧奴役驰聿惯了,被这个弟弟拒绝还是少有,伸手便去拉驰聿的包。 好巧,贺邈也正想偷看一眼包外是谁,他与驰慧也只有一面之缘,认不得声音实属正常,一探头,他就与驰慧对上了视线。 “猫?”身为自身猫奴,驰慧立刻睁大了眼睛,看那颗圆乎乎的猫脑袋滋溜一下钻了回去,伸手就要往驰聿包里摸:“哪来的?” “别吓他,他怕生。”驰聿哪能让自己的猫被别人摸到,即使是亲姐也不行,连忙伸手一挡,把挎包护地紧紧的。 “你带猫进来干什么?”驰慧终于找回了一点被猫吸走的神智,推了推眼镜,正色道:“他就是芝麻?” “对。”驰聿一抬眉梢:“他害怕,不能一只猫待着” “那也不行。”驰慧在某些方面比驰聿要有原则的多,一指旁边的办公室:“不许带猫进治疗室,把他暂时放在我办公室里吧。” “不行。”上回把贺邈独自留在宠物医院,已经引得他恐慌症发作了,这回怎么能犯同样的错误,驰聿果断拒绝,一对眉头也深深蹙了起来:“我得带着他。” “带着他干什么?”驰慧闹不清驰聿怎么这么执着,两手一抱,并不通融:“治疗室需要无菌环境,你不怕感染,别的病人还怕呢,绝对不行。” “那就别上药了。”驰聿毫不退让,脸上笑意收敛,回身便要走:“我找个小诊所,一样都是上药。” “驰聿!你也老大不小了,闹什么脾气……” 驰聿停了下来,却并非因为驰慧,一只小小的猫爪伸出挎包拦停了他的脚步,驰聿低头,看到了贺邈金黄的双眼。 贺邈不想耽误驰聿上药,左右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在一门之隔就是熙攘人群的办公室里待上一会,贺邈还是做得到的。 驰聿当然明白贺邈是什么意思,他抓了抓头发,抬脚拐进了办公室。 “你呆在这里可以吗?”驰聿将贺邈搁在桌上,打开拉链,抚摸那颗软乎乎的猫头:“你不害怕吗?” 贺邈的脑袋乖顺地蹭了蹭驰聿的手心,绕了两圈,在包里蜷缩成了一团,甩甩尾巴,是让驰聿放心的意思。 “行了没?”门外的驰慧还在气头上,看驰聿拿猫当眼珠子那么疼,颇为头疼:“你这是怎么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惯着地黄啊。” 情况不同,当然不能一概而论。 驰聿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贺邈的脑袋,轻声细语:“你在这里乖乖待着好不好,不要乱跑,也别害怕,我马上就回来。” 这柔情似水的模样别说驰慧,就连贺邈都有些受不了了,尾巴一推,把驰聿推远了些。 好了好了,赶紧走吧,怎么这么腻歪人呢? 驰聿还不放心,他起身跟着驰慧走,摸出手机翻开列表,给林奕匆匆发去了消息。 【驰聿】:驰慧办公室,她要带你参加会议,速来! 【林奕】:!!!! 与医界大牛深入交流的机会可不多见,林奕没得连手抓饼都没来得及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不过等他到了驰慧跟前,发现她脸上满是狐疑,他这才察觉自己可能又被这个驰聿给骗了。 “驰,驰教授!我我我……” 林奕还不放弃,想要积极地表现一下,自我介绍还没结束,驰聿就一把揽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塞进了驰慧的办公室。 “在里面好好待着。”驰聿对他眨眨眼:“里面有贵重物品,你帮我好好看着,我就帮你美言几句,知不知道?” “啊??”林奕满头雾水,他环视一周,只看到桌上有个相当显眼的高奢包包,懵懵的哦了一声,还以为自己是被抓来看包的可怜苦力。 驰聿存了私心,不想让贺邈的猫身再被外人看到,直到林奕老老实实进了屋子,这才放心地跟着驰慧往医外科去。 包里的贺邈自然听到了林奕的声音,虽然他早已在林奕的眼前暴露过兽身,可非必要,他也不想被别人看到,脑袋一埋,贺邈把自己缩在角落装睡。 “吱嘎——” 林奕正在懊悔自己没把手抓饼带来,驰慧的办公室就在此时被打开了,林奕还以为是有病人看诊,抬头看去,却见一个高挑斯文的男人正站在那里,见到林奕,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 “姚教授!”林奕差点直接从座位上飞起来,短短一个午休见到两个大牛,林奕激动地快要掩面哭泣了。 “原来有人在啊。”姚辅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屋内,那只高奢挎包正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目光一闪,他微笑着看向林奕:“驰教授出去了?” “是,是是是!”林奕慌忙地站起身来,姚辅是医科大神经内科的教授,在兽人神经系统研究方面造诣颇深。 对于神经内科的林奕来说,驰慧是别人家的大佬,姚辅就是自己直属的大佬,就连期末考试题目都有一半是出自他手的。 看着姚辅,林奕只恨不能滑跪,直接抱住大腿唱征服。 “下午我要和驰教授参加座谈会议。”姚辅拿出了手机,有点为难地开了口:“你看我,手机没电了都不知道……你是……” “我,我叫林奕!!”林奕连忙开口,他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一把,局促地上前与姚辅握手:“姚老师,我也是神经内科的,我做过您的题!那门兽人激素分泌神经绘制课我拿了满分!” “这样啊。”姚辅笑的温和,目光落在林奕脸上,让这个受宠若惊的小医生连忙挪开了视线。 微微地抬了抬嘴角,姚辅拍着林奕肩膀,开口道:“林奕,可以帮我个忙吗。” “我的充电器留在办公室了,麻烦你替我跑一趟,可以吗?” 第48章 快要开窍的驰某人 “伤口恢复的不错,你最近有没有发热呕吐的现象?要是创伤弧菌感染的话可就麻烦了。” 操作台上用过的纱布棉球被小护士收拾干净,满脸严肃的医生看着驰聿,开始细致地叮嘱:“就算身体素质好也不能大意,平时不要乱摘纱布,少吃外卖,注意饮食上的营养均衡……” “知道。”驰聿已经在这个医外科的老头这儿混了个脸熟,嘻嘻笑着收回双手:“没有发烧,一切都很正常。” 驰聿的状况不错,那些细小的伤口都结了痂,只是较深的划伤不能拆线,总的来说,还要养上一段时间 等在一旁的驰慧看过驰聿的伤势,她脸上表情不大美妙,见老头还要长篇大论地叮嘱,回身出门,钻进消防通道抽烟去了。 外面的阳光正好,看着医院里的绿化,驰慧终于缓了口气,背后却在此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驰慧瞥了一眼觉得眼熟,叼着烟,叫停了那个匆忙的背影。 “你是刚刚那个林奕吧?”驰慧见林奕回头,这才确定自己没有认错,将烟拿了下来,疑惑道:“你急匆匆地去哪里?” “驰老师!”林奕猛地刹停在了楼梯上,他举起手,晃了晃自己手里的东西:“我去帮姚教授拿充电器!” “行,去吧。”帮忙跑腿取个东西再正常不过,驰慧没当回事,挥挥手,示意林奕可以走了。 “对了驰老师。”林奕走出好远,突然又匆匆回来,善意地提醒:“刚刚姚教授说下午跟您有个会议,他现在就在您办公室等着呢。” 驰慧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咬着烟回过头来,迟疑地问了一句:“会议?” 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拉链锁扣划开的声音,打开拉链的姚辅立刻便与缩在角落的贺邈对上了视线。 黑猫圆乎乎的小脸紧绷着,耳朵下垂,仿佛一只炸开满身尖刺的海胆,警觉地看着眼前的姚辅。 “……你们两个真是形影不离啊。”姚辅的声音并不意外,甚至隐约带上了一点嘲讽。 贺邈粉色的鼻尖不断耸动,看着眼前这个在宠物医院见过的男人,发出一阵喵呜喵呜的警告低吼。 姚辅却根本不怕,他那双手直接伸了过去,眼看着是要去抓贺邈的后脖颈。 “喵嗷!!”贺邈发出好大一声尖啸,猛地一爪过去,却打了个空,姚辅闪的及时,要是被贺邈这一爪抓到,怕是也得去治疗室走一趟了。 “被你抓到要打狂犬疫苗吗?”姚辅缩回手,垂眼注视着这只警觉到了极点的猫。 贺邈的眼瞳瞬间变得更大,一次相遇也许是巧合,可两次,便是有意为之了,他金色的眼瞳落在姚辅脸上,漆黑瞳孔里划过一道光亮。 那是姚辅银丝眼镜上折射出的光。 恍然,贺邈想起了金门大厦监控中所看到的那个兜帽男人,他的脸颊边缘,也有这样一副银丝眼镜。 再贸然伸手过去一定会被抓伤,姚辅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贺邈。 “咣当!”驰慧的办公室大门突然被重重地打开了,神经内科的小护士田甜匆匆进了病房,看到姚辅,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姚医生,我找了您好久了,您怎么来这里了!” 贺邈的脑袋立刻缩回了挎包,而姚辅也是瞬间收起了手机,抬手,虚虚地掩上了挎包拉链。 “找我?怎么了?”眼下划过了一丝烦躁,可姚辅看向田甜时,却立刻恢复了平日温和的笑容。 “4503床的监控数值有一些波动。”被姚辅提醒,田甜这才连忙回答:“护士长要我喊你去看一下,可是您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您,我就一路打听找过来了!” “这样啊……” 挎包中的贺邈立刻瞪大了双眼,透过拉链缝隙,牢牢地看着姚辅,而站在那儿的姚辅似有感应,低下头来,静静地看了一眼满脸惊惶的贺邈。 “咱们走吧。”姚辅收起了手机,他两手顺势插进衣兜,跟着田甜向办公室外走去,嘴上却是有意,说出了贺邈心中震惊的原因:“4503……是那个叫梁原的病人吧?” “对对,就是他就是他……驰医生,您回来啦!” 田甜正要将梁原的数值变化一一上报,说着话一回身,便与一个匆匆过来的身影撞在一起,她连忙抬头想要道歉,却见驰慧的目光越过了她,脸色怪异地看着她身后的姚辅。 追在后面的驰聿脸色更是吓人,他铁青着脸径直往办公室里进,与横在门前的姚辅撞上肩膀,把这个斯文的教授撞了个趔趄。 让开道路的姚辅也不生气,他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头,挑眉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就仿佛驰聿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闹脾气罢了。 “姚教授,您来找我是怎么回事啊?”驰慧平时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冷硬性格,看着姚辅,单刀直入:“我记得我们没有会议。” 姚辅看了看跟在驰慧身后,一脸战战兢兢的林奕,抬起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院里临时通知,要我过来告诉您一声,不过您不在,我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不信的话,您可以问问张院长。” “……”姚辅的表情看不出一丝破绽,可驰慧还是拿出手机,应姚辅的要求,给张院长播去了电话,铃声响起许久,那边才终于咔哒一声,接通了。 张院长似乎正在参加饭局,周围吵吵嚷嚷,都是笑闹的人声。 “喂,驰医生啊?”张院长的声音里带着点醉意:“怎么啦?” “院长。”驰慧的声音冷冷的,明明是与电话那端的张院长说话,目光却是直直地望着姚辅:“姚教授说下午临时有个会议,是这回事吗?” “啊,对啊!”张院长立刻满口答应,他抬高了音量,并不把驰慧隐约的愤怒放在心上:“我中午出来办事,还没来得及通知就遇到了姚大夫,想着你们都是医科大的教授,就拜托他去告诉你一声。” “怎么了?他通知到了吗?” “……通知到了。”驰慧的目光终于从姚辅的脸上挪开,旁边的田甜惊慌地与姚辅对视,得到对方一个耸着肩的无奈笑容。 “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驰教授。”看驰慧挂断电话,姚辅才又一次地开了口:“神经内科有病人还在等我。” “嗯。”驰慧应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个莫名闯进自己领地的男人,带着林奕抬步进了办公室。 “驰医生这是怎么啦?” 田甜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她虽然工作不久,但也见过驰慧几次,印象中这个医生虽然态度冷淡了点,但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一个人这样甩脸子的情况还是头一次见。 “可能……”姚辅抬了抬眉毛,半委屈半妥协地开了口:“可能她不太喜欢我吧。” “哎呀……”田甜轻轻地捂住了嘴,她觉得自己好像卷入了职场旋涡,连忙转移话题:“不会的姚医生,可能就是驰医生心情不大好,您工作认真还负责,你看看……最近都瘦了好多呢……” 姚辅轻轻地哼笑一声,回头,看了看驰慧的办公室。 驰聿刚一进门,便看到了被打开的挎包,他心中一沉连忙上前,还不等袋口打开,一道黑色的身影便一蹿跳了出来,一直避讳在外人眼前暴露兽身的贺邈竟是想要向办公室外跑。 “芝麻!” 驰慧被吓了一跳,跟在后面的林奕也是一惊,直到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才猛然反应过来驰聿所说的贵重物品竟是贺邈,他赶紧伸手关门,将贺邈的去路给锁上了。 贺邈扑在了门上,他唰地跳起便要去开门锁,可驰聿哪会让他真的这样跑出去,连忙上前把猫抓在怀里,两手一抱,牢牢地箍在了手臂之间。 平时的贺邈还会顾忌驰聿的伤势,可不知现在的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被驰聿抱着,却还是玩命地挣扎起来。 “芝麻,芝麻你怎么了!”驰聿还从未见过贺邈如此失控的模样,他把猫严严实实地箍在臂弯之中,伸手攥住了他的后脖颈。 贺邈一对猫耳紧紧地背在了脑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气来,金色的眼瞳几乎被扩大的瞳孔占据,他的爪子抓在驰聿的衣服上,蹬踹着,甚至抓散了驰聿刚刚包好的纱布。 “驰聿……”驰慧的眉头皱紧了,她怕驰聿刚刚见好的伤变得更严重,想要上前一起将猫控制住,可旁边的林奕却突然伸手,有些紧张地开口阻止:“您还是别过去了,驰老师……让驰聿自己来吧……” 驰慧心里不大舒服,可看着自家弟弟如此疼惜地抱着那只猫,也只得停下了脚步。 “芝麻,芝麻,别怕……”驰聿也是了解过一些猫咪知识的,看着贺邈这个反应,知道他已经迈进了应激状态,贺邈那原本愈合的爪尖因为剧烈的挣扎撕裂开来,在他的纱布上留下一朵接着一朵的血花。 驰聿的心都快被捏碎了,他的手掌一遍遍地抚摸贺邈的皮毛,将紧绷的猫锁在怀里,一次一次地轻声呼唤。 贺邈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他那双黑色的瞳孔缓慢缩小露出金黄的底色,胸膛起伏许久,才慢慢地抬头,看向了紧紧抱住他的男人。 驰聿的浓眉紧皱,一双长眸里没有往日的散漫,漆黑眼眸囊括着贺邈,其中除了心疼,没有丝毫责备,手上的绷带也被贺邈撕地散乱,隐隐约约露出里面棕色的药水。 “……喵……”贺邈的猫爪搭在了驰聿的胸前,带着歉意,他将毛绒绒的脑袋埋在了驰聿的脖颈之间。 温暖的脖颈里,贺邈听到了驰聿鼓动的脉搏,那个声音沉稳有力,让他心里余下的那些惊慌也慢慢平复。 对不起…… “姐,那我就回去啦。”驰慧不放心,将驰聿送到了地下停车场,林奕也担心贺邈的状况,一路跟随,偷偷摸摸地站在驰慧背后。 “以后别带猫出来了。”驰慧的脸上还是有点生气,可万般埋怨到了嘴边,也只剩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行。”驰聿却没有开车,看向了旁边的林奕:“林医生,能帮我个忙吗?” 又被要求帮忙的林奕瞪大了眼,谨慎回问:“帮什么?” “我手不舒服。”驰聿没给林奕拒绝的机会,钥匙一抛,转身去了副驾:“认识去景秀苑的路吗?送我一程,我给你报销回来的车费。” 林奕知道驰聿是有话要与自己说,顶着驰慧审视的目光匆匆上车,束手束脚地开着驰聿的卡宴,飞快逃出了地下停车场。 “刚刚那个医生,你认识吗?” 车开出好远,林奕才听到驰聿开口,后座的贺邈立刻竖起耳朵,显然,他也相当在意姚辅。 “你是说姚教授?”林奕忐忑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姚教授是医科大的老师,专攻兽人神经系统方向的,你们人类警察不认识也正常。” “他很有名?”驰聿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 “何止是有名啊。”对于这个神经内科的大佬,林奕只是提起都两眼冒光:“姚教授对兽人神经系统领域的研究贡献巨大,打个比方,姚教授就是娱乐圈的刘德华,华语乐坛的周杰伦,牛到爆了!” “……”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瞥了一眼后视镜,那里仰着一只猫头,也正专注地听着林奕的描述。 “刚刚,姚老师应该也不是故意吓唬芝麻的。”林奕想起了贺邈刚刚的反应,犹豫开口道歉:“是我没注意包里有猫,可能姚老师就是听见了动静有点好奇,这才看了一眼,是我的疏忽。” 驰聿与贺邈同时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明显是不信的。 从林奕的嘴里只会获得正面信息,驰聿没再追问,又是一路沉默,直到两人将贺邈送回了家,重又回到小区门前,驰聿这才开口继续了刚刚的话题。 “贺邈不是胆子小的兽人。”贺邈不在,驰聿终于能开口说出他心里真正的疑惑:“那个姚辅到底干了什么,能让他反应这么过激?” “可能跟……4503床有关系吧?”林奕犹豫着开了口,虽然他主治兽人神经内科,可对于人类神经内科的病人状况也有一定了解,见驰聿挑眉看来,他抓了抓头发,给驰聿递了根烟:“抽一根聊聊吧。” 一个警察一个医生,就这么顶着日光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两人吧嗒吧嗒抽了许久,林奕这才开口:“要不我不说了……泄露病人隐私,医院知道了把我开了怎么办?” 驰聿的目光立刻冷飕飕地挪了过来。 林奕知道自己没有后悔的机会,嘟囔着埋怨命运不公,让驰聿这么恶劣的人有权有钱,还有他们医院的投诉通道:“你就不能自己去问贺邈吗……明明你们现在在同居。” “这是两码事。”驰聿深深地吐出口烟气,示意林奕赶紧说。 “我了解的也不多,人类神经内科那边有个住了两年的病患,叫梁原。” 林奕搜肠刮肚,开始回忆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他的身体机能其实很健康,心肺功能之类的都很完全,可就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经过我们医院的研究分析……” 林奕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摇头叹息:“他可能是被注入了过量的迷他因,神经系统遭到了攻击,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人类也能注射迷他因?” “当然不能了!”林奕咂咂嘴:“迷他因会攻击兽人的神经系统,抑制兽人激素分泌,可人类没有能够分泌兽人激素的脑神经,它没有攻击的目标,你猜,它会攻击哪里?” 林奕神经兮兮地指着自己的脑袋,朝驰聿挤眼睛:“这里。” 驰聿的唇角挪了一下,将嘴里的烟调了个方向:“然后呢,会有什么后果?” “我们要是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了。”林奕丧气地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查不到病灶,我们只能怀疑是迷他因攻击了他的脑神经,影响了他的脑部放电,这才会导致他一直无法醒来。” “现在的他跟个活死人差不多,只能用仪器吊着命了……” 驰聿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回想起两人第一次动手,贺邈去市人民医院看望他时带来的那卷案宗。 迷他因迫害案,受害者那一栏里,就有一个叫做梁原的名字。 “那他跟贺邈是什么关系?” 林奕摸了摸下巴,仔细地回想从小护士那里听来的八卦:“贺邈好像……跟他是朋友关系吧,蛮重要的朋友,他经常去神经内科看他,不过神经内科那边的护士都说,贺邈从来都不进病房,只是在外面远远地看一会儿。” “可能……”林奕琢磨着开了口:“可能是不敢面对自己的朋友吧?” “不敢面对……” 贺邈在迷他因迫害案里查了两年,是因为毫无进展,这才不敢面对梁原吗? 可看今天贺邈的反应,又绝不像不敢面对那么简单,他那失控惊慌的模样,就仿佛梁原是外置在他体外的软肋,出现分毫的闪失都会让他的情绪剧烈起伏。 是愧疚吗?驰聿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送走林奕,驰聿又蹲在路边抽了几根烟,拿着手机要高标南给他发一份迷他因迫害案的详宗,看了许久,这才慢慢起身往家里回。 迷他因迫害案的现场照片堪称惨烈,烧到漆黑的房间,两具面目全黑的尸体,除去侥幸爬出房屋的梁原,梁父梁母都命丧当晚。 没有破门,没有指纹痕迹,没有任何异常,要不是因为三人体内都检测出了迷他因,这个案子恐怕会被当做煤气泄露意外来处理。 驰聿的心里无比沉重,打开了家门。 一反常态,平时贺邈为了装成乖猫,会摇着尾巴在门口演上一会儿,可现在驰聿只在门前看到了迎接他的地黄,心里一惊,驰聿都顾不上脱下鞋子,匆忙地迈过地黄,在家里寻找起来。 沙发底是空的,猫爬架上也是空的,贺邈常待得几个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驰聿的胸膛中响起一阵燥乱的跳动。 “贺邈跟他是朋友关系吧,蛮重要的朋友。”林奕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驰聿看向大门,脑海里,浮现出贺邈离开他家的背影。 他那么着急地要去见那个什么梁原吗,哪怕吃非他安命会损害他的神经,也要去吗? 驰聿抄起车钥匙想要去追,却在出门前停住了脚步。 即便有个冠冕堂皇的为他身体着想的理由,驰聿也知道站不住脚。 贺邈是个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成年人,他与贺邈只是认识不久的同事,而梁原,可是与他从小长到大的发小,他有什么理由,又以什么身份,来阻止贺邈去见自己的朋友呢。 颓然地叹了口气,驰聿将车钥匙重又抛回了鞋柜上,挠了挠头,颇为烦躁地甩开了脚上的鞋。 “werwer……”地黄察觉到了驰聿的情绪低落,有点担忧的跟着他,用那双描了黑眼线的眼睛盯着驰聿。 “……还是你乖。”驰聿抓了抓地黄的脑袋:“至少能把你栓在家里,他就不行。” 太阳穴突突作痛,驰聿只想赶紧躺在床上睡一觉,好压下心里的烦闷,平时他要洗过澡才会上床,此时也顾不得那些讲究,进了卧室拉上窗帘,想要即刻昏睡。 被褥掀开,驰聿却突然停在了自己的床前,他的床上有一团黑乎乎毛绒绒的东西。 连忙拉开窗帘,驰聿这才看清是什么躺在自己的床上,贺邈正团缩在柔软的床垫上,他被又一次拉开的窗帘晃了眼,眯缝着金色的眼瞳,不满地看着驰聿。 “咪——” 心里的烦躁瞬间化为了乌有,驰聿紧绷的腮边缓慢放松,看着床上的猫,半响,才释然地倒了下去。 你还在啊…… 贺邈被他倒下的力道弹了一下,猫爪踩踩,蹬在驰聿的脸边以示不满。 驰聿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闷闷的,甜甜的。 “你想和我一起睡午觉吗?” 安静的午后,温暖的阳光,猫慢慢挪到了驰聿的枕边,贴着脖颈,缩成了一团。 第49章 贺邈,抱住了驰聿的手。 贺邈少有的睡了一个安稳觉,短短的午睡,梦里没有下雪的深夜也没有寒冷的北风,只有温暖柔顺的被褥和驰聿身上清爽干净的味道。 蜷缩成一团的贺邈舒展开了四肢,粉乎乎的鼻子掖在驰聿睡衣里,呼吸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地扫过驰聿的脖颈,让原本就睡眠浅浅的驰聿,飞快地从午睡中苏醒过来。 驰聿体格壮实,正是火力旺的年纪,身旁有一个这么大的热源,舒服的贺邈呼噜一阵大过一阵,睡姿也逐渐变得放肆,挪着四肢,往驰聿的枕头上拼命地挤。 原本,驰聿还因为贺邈与他贴贴而心里高兴,可贺邈不愧是兽人,兽身呼噜震天响,贴在驰聿的耳朵边上,不过几下就震得驰聿挪开了自己的脑袋。 他狐疑地看了看打电钻一般呼噜的贺邈,有点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怪病。 拿起手机,困意飞走的驰聿在搜索栏里输下一行文字:“猫在我的枕头边特别响,是不是生病了?” 【十三】:哟哟哟!又是你!秀猫没完了是吧!【愤怒.jpg】 【叁九aaa】:是很喜欢很依赖你吧?我们家猫也这样就好了【哭泣.jpg】 【茶咪猫】:我将会今晚扒你的窗口盗走你的猫!记得不要锁窗! 【鸭鸭】:+1+1+10086! …… 帖子瞬间歪地没边,有好心人发来几个猫咪呼噜响的视频,驰聿这才放下了心。 “还偷我家……”看着组织偷猫的几层回复,驰聿边捏着贺邈柔软的耳尖,边轻声笑了一下。 【鱼】:行啊,京市市东前门东大街18号,我等你们。 【灯小塔】: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九九】:大家别上当!楼主说的地址是京市市公安局!!【哭泣.jpg】 身边的贺邈依旧睡得很熟,驰聿的手顺着耳朵尖,慢慢地就摩挲到了贺邈的脸边,驰聿使坏,捏住了贺邈的胡须,那圆乎乎的猫努努立刻皱了起来,贺邈的身子一翻,就要往枕头下滚。 驰聿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软乎乎毛绒绒的一只猫便这样躺在了他的手心里,呼噜声变得绵长而缓慢,贺邈应该是做了个不错的美梦。 驰聿忍不住低头,离那只圆圆的小猫脑袋更近了一点。 贺邈小小的脑袋明明都是漆黑的,可驰聿给他营养补得不错,那些个鱼油肉干有了效果,让贺邈的皮毛有锻面的油光,粉乎乎的鼻尖因为晒了太阳而亮亮的,湿漉漉的呼吸细密地吹在驰聿脸上,是一点点的痒。 驰聿没能忍住伸出手来,轻轻地蹭了一下贺邈软软的鼻头。 贺邈的眉头瞬时皱了起来,猫努撅起,很不耐烦地煽动耳尖。 “这会儿倒是一点都不谨慎了……”驰聿怕吵醒了熟睡的猫,本着见好就收的原则,想要把手缩回来,可贺邈却两爪一抱,将驰聿的手搂在了怀里。 脑袋贴近,贺邈把耳朵贴在驰聿手上,边沙沙地蹭痒边梦呓哼哼,将驰聿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驰聿的半边手臂都僵住了,可始作俑者却在短暂的安静后,又一次打起了呼噜。 暖意从驰聿被绒毛湮没的手掌传来,他终于忍不下去,低头,轻轻用脸颊蹭了蹭贺邈粉色的鼻尖。 贺邈似乎是觉得痒了,他伸出粉嫩的舌头来扫了扫鼻子,顺带着,就往驰聿的脸上舔去。 驰聿之前的论断有一些纰漏,贺邈的兽身也并非十全十美,就比如说现在这条舔在他脸上的舌头,没有扎人的倒刺,光溜溜一片,又软又滑。 驰聿瞬间扬起了脑袋,却又在撤开手臂的前一秒猛地缩了回去,姿势别扭地像是被人摘了膀子。 被猫限制行动,是猫奴共有的通病。 不然再睡会儿好了…… 驰聿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贺邈已经抱着他的手睡了一个小时,因为长久地没有挪动,驰聿已经感觉不到自己这只右手了。 正想闭眼,驰聿放在床头的手机却嗡嗡嗡嗡,响了几声。 驰聿想要伸手拿来手机看看是谁,可他刚一挪动,抱着手的贺邈便发出一阵不满的呜咽,驰聿动作一停,他便舒展开眉头,满意地吧嗒吧嗒舌头,那阵手机嗡嗡声也十分懂事,再也没有响起。 应该不是什么急事吧?驰聿想着,合上了眼。如果真的紧急,应该会很快打回来的。 “wer……!”客厅里突然响起一阵狗爪踩地的声音,狗窝里的地黄猛地扬起了脑袋,扭着屁股到了门前,严肃地盯着那块门板。 “werwerwer!!!”驰聿的眼睛猛地睁开了,地黄被他教的很好,如果是路过的脚步,地黄是不会这样大叫的,即便是有送外卖的专送员上门,也不会引起地黄的紧张。 除非是有人停在他的门前,长久地没有离开。 床上的贺邈也身子一弹跳了起来,一人一猫回过头去,看向了卧室门口。 “werwerwer!!”地黄的咆哮声都有点变调了,外面的味道有些陌生,它很害怕,可看到贺邈从屋里出来,又立刻狗仗猫势起来,跟在贺邈身后,走得雄赳赳气昂昂。 “werwer!”警长!门外有异常! 没搭理入戏的地黄,贺邈埋头在门边闻了一闻,满鼻子,只嗅到了一股狗臭味。 “梆!”一爪拍在凑来的狗头上,贺邈皱起一张猫脸。 臭狗给我走开! “芝麻,回来。”驰聿从卧室跟了出来,人心猫心狗心都惶惶,驰聿刚一打开卧室门,地黄便着急忙慌地率先溜了回去,贺邈站在门前仰着头,金色的猫眼盯着驰聿,一屁股坐在原地,不动了。 贺邈不想要驰聿去一人犯险。 “进去吧。”驰聿蹲到了贺邈跟前,他推了推坐得笔直的猫,与那双金黄的眼睛对视,笑着开口:“他们说一开门猫就会往外跑,难道你也这样吗?” 这次的话术没有让贺邈就范,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甩了甩,贺邈的猫爪攀上了驰聿的膝盖,喵喵两声,叫的十分认真。 没有办法,驰聿只得将猫抱了起来,就算外面真有什么坏人,把贺邈扔在一边,还不如跟他待在一起安全。 门外已经没有了声音,驰聿从猫眼向外看去,外面的声控灯压根就没有反应,楼道里昏暗一片,驰聿握紧门把,猛地打开了房门。 “哎哟——!!”一阵惊叫声传了过来,可叫声来源却是门底。 驰聿与贺邈同时低头看去,被一门撞翻的程鹏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四周一圈,是目瞪口呆满脸惊慌的王虎,熊娜娜与黄保维。 怀里的贺邈瞬间炸起毛来,他从驰聿的腋下滋溜一钻,梆噔一声落在地上,满地打滑地往卧室里跑。 “俺娘嘞,咋直接开门了,不是说驰队去医院了吗?” 王虎一把抄起扑翻在地的程鹏,几个兽人仿佛见鬼一般往楼梯口冲,扶着李潇潇的高标南恰好出来,几人丁零当啷,撞得零食文件满天飞。 “起来,起来!”“哎哟我的脚……!”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几人吵闹的动静惊醒,驰聿一脸无语地走出门来,看着这几个满地捡东西的下级。 “……行了,都起来,是有什么事?”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有伤员优待的李潇潇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零食,龇牙笑着:“嘿嘿……出院快乐?” 驰聿再怎么不近人情,也不至于把抱病上门的李潇潇给赶出去,几人嬉嬉闹闹地捡起一地狼藉,跟着驰聿进了家门。 地黄早就从卧室里出来了,刚刚警长惊慌逃回的模样被他全都看在眼里,一定是外面有不得了的坏人,才会把他吓成这样。 作为一只想要做警察的比格,地黄挺身而出,站到了沙发上,他那双描了眼线的眼睛十分严肃,凶巴巴地看着进屋的几人。 有他地黄一天在,这个家就不允许陌生人踏足! “地黄,去捡!”程鹏一根牛筋骨过去,刚刚还霸占沙发的地黄立刻跳下了沙发,露着舌头哈赤哈赤,追着牛筋骨跑开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驰聿没打算给几人倒水,程鹏一行挤在沙发上,把独立的躺卧座位让给了李潇潇,驰聿拉了张椅子在茶几对面坐下,招招手,示意几人把文件交来:“队里空了?” “老大!”被王虎与程鹏挤在中间的高标南举起了一只手,他将怀里的那沓文件放在茶几上,艰难地挤出声音:“这是爱德华的审讯笔录!他认了!” 驰聿的神情一松,将那摞文件拿了过来。 全程参与审讯的程鹏接过了话头:“他交代了自己的犯案经过,陈冬丽的确是他杀的,今年入冬后爱德华故意没有交取暖费,想要逼陈冬丽服用迷他因与他进行深入仪式。 “陈冬丽没有经济来源,还怀着孕,情绪一度濒临崩溃,她打电话恳求爱德华回家,可不知道陈冬丽怎么想明白了,两个人在家里爆发了激烈冲突,在此期间陈冬丽大骂归原教是邪教,激怒了爱德华,愤怒下他便用陈冬丽的内衣松紧带勒死了她。” “随后,爱德华仿照电影情节,使用供暖前后温差来混淆陈冬丽的死亡日期,他制造了陈冬丽被入室奸|杀的案发现场,就此离开了新城花园。” “当时他去了市北寻找祖阿花,又一次进行了所谓的深入仪式,然后他就颠儿去美国了。” 一直不大说话的黄保维开了口:“本来如果他不回来,咱们也没法这么早地扯出后面这一连串事情来,你们去兴城后,我去保险公司查了他们两人的身份信息,两人都没有在华国入保。” “那他到底为什么回来?”驰聿皱起了眉头,爱德华的文化水平很高,正常来说,应该不会盲目自信到自己绝不会被警方抓到的地步。 “坚信归原呗。” 程鹏气地磨牙,将爱德华审讯时的完全笔录翻了出来:“他到最后都在说什么,是因为陈冬丽打断了他的仪式,他才没有得到神的认可,如果他能找到最完美的神,一定能够洗脱他所有的罪孽。” “一派胡言!”李潇潇直拍沙发,将那软垫当成了爱德华的脸,打得邦邦响:“事情成了就是神仙显灵,事情败了就是没有得到神仙认可?两头堵啊,怎么说都有理?” “这就是邪教啊……”熊娜娜挨着李潇潇,手上还不住地在李潇潇支起的腿上东戳戳西戳戳,圆乎乎的脸上十分心疼,抬起脸来认真地观察李潇潇的表情。 “还疼吗,潇潇姐?” “疼啊!”李潇潇龇牙咧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崴这一下足够她拄拐一个月了,不过她脸上很快变的得意洋洋,一举那只脚,好不嘚瑟地往程鹏眼前晃:“喏,姐姐我离一杠两星不远咯,感谢驰队贺队带我英勇跳海,不然这一颗星星我得写多少资料才能换来啊……” “李潇潇,你忘了联合执法队的队内原则吗,做人做兽要——低调。” 程鹏竖起手指摇了摇,趁李潇潇没注意,飞快地往那夹板上一戳,那只嘚瑟的脚立刻缩了回去,脚的主人抱着腿,倒在驰聿的沙发上一阵哀嚎。 “程鹏你给我等……哎!”李潇潇正要龇牙,余光里就瞥见卧室里探出一只黑漆漆的猫头,一骨碌爬了起来,李潇潇两眼发亮兴致盎然:“刚刚那个是不是老大家的猫啊?叫……芝麻!是不是?” “哪呢哪呢?”程鹏几人家里都养着猫呢,反倒是几个兽人孑然一身,猫奴嘛,相比较身体梆硬还嗓门巨大的地黄,当然对这只偷偷摸摸的新猫更感兴趣,几个人类飞快地翻出猫条零食,鬼鬼祟祟地向驰聿卧室门前摸去。 卧室里丁零当啷,应该是贺邈在找地方躲藏。 咔哒一声,驰聿将卧室的门关上了,他俯视着趴在地上一脸猥琐的三个猫奴,慢慢地抬起了眉梢。 “哎呀,抱出来看看嘛……”李潇潇仗着自己是个病患,胆子也大了许多,往地上一赖,非想要看看那只自己找上大腿的神猫:“你看我,带了好多猫条冻干,让他出来吃一口,很快就会熟的。” “我们家美女还名花无主呢,芝麻不是还没割蛋蛋吗?抱出来相个亲呀?”程鹏也美滋滋地翻开手机,把那只长毛三花的照片一亮,引得李潇潇一阵惊叹。 “对呀……小猫不能太胆小的,社会化程度太低,带去宠物医院会很难的……”躲在程鹏身后,高标南也小声跟着附和,只不过那驰聿的眼神刚一挪来,他就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驰聿只往门框上一靠,一指沙发沉声道:“回去。” 三人马上回身,程鹏与高标南夹着一瘸一拐的李潇潇,迅速回沙发上排排坐好。 “案情大概就是这些,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宣判结案了。”熊娜娜在驰聿跟前一直都是傻白甜人设,见气氛又一次正经起来,连忙继续汇报工作。 “汉克斯·迪伦那边,我们已经将磁带证据提供给了美国警方,爱德华听过磁带后一口咬定是我们伪造的,不过到底要如何定罪,估计还要美国警方再去调查,毕竟案发地点与人员都在美国康州,我们也没办法过多介入。” “不过……”熊娜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都过去几年了,侦破的希望不会太大,迪伦的病……应该也不会有特别大的康复空间。” “……然后呢。”驰聿沉默了片刻,将文件重重地翻到了下一页:“祖家庄邪教案呢?” “祖阿花那边,局里已经另案调查了,以组织、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为由开始调查,祖阿花作为被胁迫的参与人员,大概率不会被判实刑,缓刑再加上她现在正处于怀孕状态,估计不久就会被放出来了。” “哎……”李潇潇回想起祖阿花那枯槁的身体,那么瘦,肚子里还有个孩子,真不知道她以后要怎么办。 熊娜娜听到了李潇潇的叹气,拍了拍她的手:“我已经帮忙联系了福利机构,至少在孩子生下来之前,她应该不会有生活上的问题的。” 驰聿将文件一一翻过,爱德华坐牢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再怎么翻腾他也走不出监狱,不过他还有一个疑问,抬眼看着对面挤成一团的几人,驰聿疑惑道:“送这些文件,你们怎么都过来了呢?” “李潇潇今天出院,我们想着去接她的,但是她跟我们说……在医院看到你去上药了,我们本来是打算过来送一趟文件就走,又去买了点零食,想慰问一下……” 的确十分符合这群人的做派,贺邈上任第一天,两伙人可是足足买了四大包零食。 “谁知道地黄嗷嗷地叫,我们想把东西赶紧放下跑人,可还没等搁下呢,你就开门了。” 王虎几人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鹌鹑似得等着驰聿回话。 “行。”驰聿脑袋一点,少有地露出了一个不带一丝坏意的笑容:“谢谢你们。” 驰聿看着桌上烂七八糟的东西,相较于零食,猫零食猫玩具猫服饰还要更多,程鹏李潇潇几人知道驰聿不怎么爱吃零食,投其所好,给自家老大家里这只新宠猫猫上贡。 “来都来了,我带你们去吃顿饭吧。”报还心意,驰聿在一派欢呼声里去拿大衣,打开卧室大门,便见一个黑影正站在衣架上,听到了外面对话的贺邈瞪圆了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写着我也想吃几个大字。 最终,又是驰聿叫了金门大厦的外卖配送服务,满满当当,叫了好大一桌。 联合执法队上上下下连轴转了将近一月,驰聿有意犒劳这几个累得没了人形的下属,海参鲍鱼,大虾螃蟹,光是东星斑就点了两条,当然,其中一条是独属于贺邈的。 联合执法队第一次合力破案,巧合之下还破了祖家庄邪教这样的大案,虽然刚刚的气氛还十分压抑,可等金门外卖专送员带着饭菜一来,压抑便一扫而空,这群饭量极大的饿死鬼嗷嗷大叫,把平时抢饭十分积极的地黄都吓了一跳。 驰聿单独端着那条东星斑去了一边,将鱼刺挑净,大虾剥皮,专属于贺邈的小兔子盘里慢慢摞起小山高的猫饭。 贺邈的嘴巴小小的,上次鱼块大了一点,他就吧唧吧唧嚼了很久。 贺邈的牙也比普通的猫要小一点,驰聿上回偷偷看过,粉粉的牙肉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白点,还有那个没有倒刺的舌头,应该…… 驰聿猛地捶了一拳餐桌,突然醒悟自己怎么也变成了围着猫打转的猫奴。 “我去喂喂芝麻,你们先吃。”做猫奴就做猫奴,很快调节好了心态的驰聿端着小兔盘子,回到了卧室。 “哎,光咱们几个吃的高兴有什么用……要是俺们贺老大也在这儿就好了。”桌上没了领导,几人的气氛变得更放松了,王虎一口下去半个肘子就没了,满嘴流油,还不忘想念自家老大。 “也不知道贺队去哪了,他跟那个林医生是不是很熟啊,我听那个小医生说他俩住在一起。”李潇潇懊悔地拍着手:“上回和他要个电话就好了,好歹找贺老大也有个传话的呀。” “werwer!!” 趴在餐桌下的地黄终于忍不住了,他见驰聿离开,连忙嗷嗷叫着往程鹏腿上扑,贼溜溜的眼睛往王虎手里的肘子瞧,哈喇子都快抹到程鹏腿上去了。 “别闹别闹,来,地黄,去捡!”这招屡试不爽,王虎看着心痒,学着程鹏给地黄扔了一块鸡胸冻干。 王虎的手劲儿可比程鹏大上许多,那块冻干飞出好远,当啷啷地滚到了沙发底下。 地黄钻不进沙发,他趴在沙发跟前,发出一串惨叫。 “这大笨狗,你也不行啊。”王虎嘻嘻笑着,趁机抓了两把地黄圆乎乎的屁股,往沙发底下一趴,伸手,就够那块冻干。 驰聿的家里相当干净,沙发底下除了一点灰尘,什么东西都没有。 也不全是……王虎的那双虎眸一挪,在黑漆漆的角落里看到了唯一的异物。 一张薄薄的铝制药板。 “哎?”王虎疑惑地开了口:“这是什么?” 第50章 被猫撞到相亲现场 地黄还在梗着嗓子大叫,王虎将冻干扔给他,随后伸手,把那板药片抓在了手里。 “虎子,你干嘛呢。”程鹏看着跟地黄连排撅着的王虎,开口提醒:“别乱翻老大家里东西啊,不礼貌。” “不是……俺瞅着是有药掉沙发底下去了。”甩了甩尾巴,王虎总觉得那板药有点眼熟,他将那东西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看,铝板背面空空如也,没有药物名称。 “这个……怪眼熟啊……” 卧室大门打开,端着空碗出来的驰聿瞥了一眼客厅方向,一眼便看到了研究手里药片的王虎,再一看他找出药片的地方,心里立刻猜了个大概。 王虎手里的铝板被一把抽走,抬头,是抬着眉梢一脸怪笑的驰聿,药片被他装进了口袋,驰聿一指餐桌:“回去吃饭,跟着地黄瞎忙活什么。” 看看旁边吧唧吧唧嚼着零食的地黄,王虎突然便醒悟了。 家里有宠物,这犄角旮旯里就难免会有被扑掉的东西,沙发底下出现杂物太正常不过了。 看着脸色如常的驰聿,王虎一骨碌爬起身来,颠颠儿地回了餐桌。 案件尘埃落定,任局与胡局特批了一天的假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只从后勤里叫来两个文员,以备有突然的案情变动。 大家都连轴转地累了许久,大吃一顿后便一个接一个地犯起了迷糊,忙活着收拾了餐桌,在驰聿把剩饭都全部打包带走的要求下,一队人大包小包地离开了驰聿的家。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驰聿这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铝板,仔细地观察起来。 这是一张崭新的铝箔药板,上面一共六个圆洞,现在一颗都没有少,用识图软件识别后,驰聿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这的确是贺邈藏起来的非他安命。 驰聿突然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想法,如果他现在将药拿走,再将门彻底锁好,那贺邈是不是就会如同平常的猫一样,被他彻底养在家里? 而贺邈能够变回猫的唯一途径,就是求他拿出非他安命来…… 漆黑的目光闪烁一下,驰聿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将那张薄板重新放回了沙发底下。 病假很快过去,驰聿的伤也终于好了个大半,他双手看着有点凄惨,估计没个一年半载,这些伤疤是消不下去的。 今天是拆线的日子,驰聿要去一趟市人民医院,不过非必要,驰聿也不会带贺邈出门,照例给猫碗装上猫饭后,驰聿便独自一人出了家门。 不过驰聿不知道的是,贺邈今天也要出门。 今天是林奕要求断药的第七天,贺邈心里着急,想要自己的生活赶紧回归正轨,所以在装乖卖萌地送驰聿出门后,便叼着药板去了驰聿的卧室。 地黄吧嗒吧嗒地跟着一只猫进了卧室,片刻,又吧嗒吧嗒跟着一个人走到了衣柜跟前。 不知道是不是贺邈的错觉,驰聿的衣柜里多了几件浅灰色的羊毛薄衫和几件崭新的厚实外套,对比起驰聿的身形与个头都略小了一些,那个尺寸大小,穿在贺邈的身上刚刚好。 贺邈伸手摸了一把那几件衣服,软乎乎毛绒绒的,穿在身上一定暖和。 只是做个检查,应该不会出去太久。贺邈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穿驰聿这些衣服,就要跑到天台上去光着身子吹着冷风找自己的行李,想想那被冻得冷冰冰的衣服,贺邈伸手拿出了驰聿特意准备的衣裤。 “地黄,那碗猫饭你可以吃,但是不许舔我的碗,知道吗?” 抓了抓地黄的脑袋,贺邈打开了鞋柜,你说多巧,驰聿新买的几双鞋也都与他的脚尺寸刚好,连鞋带都绑好了,穿上就能走。 “你,你怎么吃着药过来了?”接诊的林奕见贺邈推门进来,惊地从凳子上蹦了起来,扶了扶歪斜的眼镜:“还不知道你的神经系统现在恢复程度什么样呢,急着吃什么药啊?” “外面太冷,不能再用猫身跑过来了。” 贺邈的脸上淡淡的,外面冰天雪地,光着猫爪跑来会把他的爪垫冻伤的,随后他也不管林奕是个什么反应,将自己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摆:“现在不能检查吗?那不然我明天再来。” “不是有驰……” 林奕嘴里下意识地嘀咕,他想说不是有驰聿吗,让他带你来,可名字到了嘴边,林奕又连忙咽了回去,他用力地敲着键盘,噼里啪啦地给贺邈开了一连串的检查。 “来都来了,检查能做,就是检查模式不太一样,一会儿我给你打个单子,你挨个去就行。” 贺邈做了一周的猫,还有点不大适应自己的人身,对林奕嘴里打绊的那个名字也没有在意,看着林奕举起扫描仪来,贺邈伸手,将自己的兽人芯片压在了病历上。 “你这个芯片……真不打算做个手术重新植入?”林奕看着桌上那块拇指大的黑色芯片,挠了挠头:“老这么随身带着也不是回事啊。” 扫描仪器对准芯片,滴的一声,贺邈的资料便全都列在了林奕的电脑上,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伤情史,林奕摇了摇脑袋,在病历上勾勾画画。 警察啊……真是不容易。 不过感叹归感叹,林奕心里揣着秘密,嘴就不由自主地往外多说:“你跟那个……驰聿,真住在一起了?” 贺邈没有回应,只是那双金色的眸子挪了一下,猫耳也跟着压低了几分,是个心虚的表情。 不否认就是承认,林奕接着开口:“你胆子可真大,就不怕被他发现?” “不会的,他很忙,不经常回家。”贺邈的耳朵扑朔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盯着林奕:“再说如果他发现早就把我赶出去了。” 那可不一定。 林奕心里揣着个大秘密,听贺邈这样说,立刻痛苦地挤了挤眼睛,他一个毕业不久的医学生居然在两个警察中间做起了碟中谍,实在是太刺激了。 “你怎么了?”看林奕龇牙咧嘴,贺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没什么,出去做检查吧!我看你状态还不错,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是!”林奕立刻转移换题,严肃地敲了敲电脑:“不能再摄入过量的非他安命了,明白了吗?” 贺邈还想追问林奕的异常,身后却响起了咔哒一声,有人推开了诊室的大门。 回头看去,贺邈的瞳孔瞬间缩了一缩,视线落在那个被包围在人群正中的身影上。 姚辅正站在那儿,目光划过屋内的贺邈,向林奕看去。 “在忙?”姚辅的笑容十分平和,林奕立刻站起身来,惊疑参半地点头问好:“姚老师!” “一会儿姚老师要去巡房,之后还有两个会诊,林奕,这个病人看过诊后你跟着一起来吧。” 站在姚辅身旁的女生替他开口传话,身边一圈,都是脸色或是崇拜或是紧张的医科大学生。 能跟着姚辅学习实践的机会可不多有,林奕连忙点头:“行,那等会儿我就……” 跟前当啷一声,贺邈将自己的病历单子尽数收了起来,嚯地起身向门外走去。 贺邈长得好,面目白皙骨相优越,金色长眸看过来,几个医科大的学生便不由地收回自己偷看的目光,贺邈却只是硬硬地看了一眼姚辅,方向一拐,与这群人擦肩而过。 “嚯……猫科兽人也能长这么高的?”姚辅身旁有个戴眼镜的男生惊叹了一句,他动静不小,引得旁边女生挤着眼睛杵了他一把。 “不要议论病人。”姚辅回头瞥了一眼那个男生,突然开口,喊住了前面的贺邈。 “您是贺先生吗?” 贺邈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了姚辅,他身边的学生有些惊讶居然是教授的认识的人,而自己刚刚还偷偷议论人家,立刻束手束脚地往角落里躲。 姚辅看着上下扫视他的贺邈,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又一次开口问道:“贺邈,是吗?” “你为什么会认识我?”贺邈没有跟姚辅绕弯子,单刀直入,口气生硬:“我不认识你。” “你在神经内科是熟面孔了,偶尔我去查房,会看到你。”面对贺邈的敌意,姚辅没有觉得尴尬,只是浅淡地笑着,偷偷摸摸地将称呼拉的更近:“你好我是姚辅,人类神经内科的医生,4503床也是我在负责。” “……”贺邈的耳朵扑朔了一下,看着姚辅,并没有接他的话。 “好没礼貌……”这回就连刚刚的女学生也有点按捺不住,在她看来分明就是自己的大佬老师在热脸贴冷屁股,这个病人家属还很蛮横无礼,她不忿地开了口想要给姚辅递个台阶:“姚老师,我们不是还要去巡房吗,快走吧……” “你没看到我们在说话吗?”姚辅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侧头扫了一眼,那个女生便立刻涨红了脸,被自己的朋友拉到一边去了,脑袋埋着连声说对不起。 “神经内科的刘主任呢?”贺邈盯着眼前的男人,直接挑开了窗户纸:“之前不是你在负责梁原。” “刘主任年纪大了,精力不济顾及不了那么多病人,这些情况较为稳定的病人就逐渐转到了我的名下。” 姚辅垂眼看了看贺邈手中的检查单,笑着摆手:“您不熟悉我很正常,以后我们会经常见面的。” “快去排号检查吧,贺邈。” 看着姚辅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贺邈捏紧了手里的病历,回身混入人流,向消防通道拐去。 “拆线了也不能大意,最近不要进行重体力劳作,防止伤口再次撕裂,还有你这个身上……”医外科的老头严肃地一指驰聿黑色的里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贺邈的猫毛:“家里养猫狗了?要注意卫生,防止感染!” “您还能看出来我养了猫狗呢。”驰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前,打着哈哈含糊过去:“真厉害。” “哼。”老医生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带起花镜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给驰聿敲电子病历,旁边的医学生忍不住插嘴打趣:“我们老师也收养了很多流浪动物的,每天身上都是猫毛狗毛,当然能看出来啦。” “胡咧咧!”老医生立刻瞪起眼来,一推键盘,找到了偷懒的借口:“你过来给我敲病历!其余的几个去给病人包扎去,天天的嘴都闲不下!” 几个小学生立刻叽叽笑着凑到驰聿跟前,手脚利索地开始包扎。 “辛苦您了。”等在旁边的驰慧见差不多,凑去跟老医生了解了一下驰聿的病情,对这个实力雄厚的老医生表示由衷的感谢。 “当警察的哪有不伤筋动骨的,年轻的时候有冲劲是好事。”老医生对驰慧的态度要好上不少,看着包好了两手正在活动手脚的驰聿,语重心长:“不过等有家有业了,让他调个没那么危险的岗位吧。” 他又打量了一眼驰慧,语气更加慈祥道:“小慧你也是,不要一心只扑在工作上,也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 驰慧也明白老医生是好意,不过见小老头嘀嘀咕咕地又要唠叨,连忙朝驰聿招招手,让他赶紧给下个病患让出位置,两人一道,飞快地出了诊室。 “你们市人民医院的医生还挺有意思的。”驰聿挥了挥自己终于分了五指的手,正要再挖苦一下驰慧,脸上的笑容便凝滞了。 驰慧的办公室跟前正站着三个女人,为首的邱蓉见驰聿过来,连忙带着身旁的人凑到跟前。 “哎哟,我们驰大帅哥,快让我看看——”邱蓉旁边的女人声势浩大,珠光宝气满头大卷,拉着驰聿便不放开,上上下下颇为关心地打量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就受伤了?” 驰聿有点手足无措,他想起了这人是谁,在金门大厦丢了镯子的马太太,自家老妈还说她要感谢自己,他原本以为只是客套,没想到居然会堵到医院里来。 “你阿姨听说你受伤了,特意过来看看你。”邱蓉脸上也是带着笑,她拉着旁边那个年纪小的女生,和颜悦色:“这是你妹妹马拾悦,比你小七岁呢,马阿姨刚接她回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 驰聿脸上的立刻没了笑模样,朝马拾悦稍一点头,立刻转脸看向了旁边的驰慧。 驰慧一摆手,表示自己也是被逼无奈,要是不牺牲驰聿,被邱蓉催婚的可能就是她了,为了自己的单身生活,供出驰聿也不是不行。 将脑袋挪开,驰慧让驰聿的眼刀都扎在了脑后勺上。 “小驰是不是还在休病假呢,哎哟,阿姨上次丢了个镯子,还是托你的福才找回来的,这回好不容易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喝个茶吧?” 马太太表现的相当热情,她拉着驰聿便要攒局,看那架势,怕是早就把吃饭喝茶的地方找好了。 驰聿的脸上更僵了,他明白邱蓉带这两人探病是什么意思,从前邱蓉也不是没有明里暗里催过驰聿相亲结婚,可带着人直接堵到他脸上来还是头一次。 看着脸色不好的驰聿,邱蓉心里也不是滋味,以前她从来都不急于要驰聿成家,觉得孩子嘛,总要自己去找个顺心如意的人才能过好日子,可经历了这一遭,邱蓉才觉得别人说的对。 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重要的人,驰聿才会把自己的命当命。 “不用了阿姨。”驰聿倒不是对马太太和她女儿有什么偏见,只是就他个人来说,并不想有什么感情上的纠葛,他现在的工作既忙碌又危险,就算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人,也得是个条件相同的人。 跟他一样忙,又不惧危险的人…… 莫名地,驰聿脑海里就浮现出了贺邈总是板着的漂亮脸,那双耳朵总是高高的竖着,只能从细微的不同里辨别他的心情。 竖得笔直就是心情不错,压低下去就是心情不好,要是紧贴在脑袋上,就离动手打人不远了,跟他一起生活应该会很有意思…… 心里一惊,驰聿连忙伸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这个奇怪的想法暂时压回了大脑,几个女人惊疑不定地对视几眼,连忙去抢驰聿的病历,看看有没有伤到脑子。 “感谢就不用了,都是我们该做的……” 驰聿挥手还是拒绝,邱蓉却一把拉住了他,一直强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失落的表情:“你都好久没陪妈出去逛逛了……”她还想假哭两下博取同情,立刻就被驰聿给打断了施法。 “邱女士,你不能道德绑架你儿子啊。” 驰聿不吃她这一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邱蓉的伪装。 “不喝茶也行!”邱蓉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一套不成就另用一套,她一挥手:“那你带悦悦去景秀苑玩会儿吧,把地黄带出来遛遛弯,还能一起锻炼锻炼身体,多好啊。” “是呀是呀!”马太太立刻连声地附和,她连忙伸手去拉自己的女儿,而站在两人身后的马拾悦,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驰聿立刻捕捉到了她情绪上的变化,就目前为止马拾悦的反应来看,八成也是被两位母亲赶鸭子上架,逼不得已才来这一趟的。 那事情就好办了,互相通个气,含糊过去就行了。 驰聿的眉头松了松,却还是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浪费自己这几个小时。 “嗡嗡——” 正犹豫着,驰聿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瞥了一眼消息通知,是林奕接连发来的几条消息。 【林奕】:猫已出窝,你晚点回去! 【林奕】:他那套检查做完大概下午五点! 【林奕】:over,over! 现在才刚过一点,驰聿合计了一下自己打发时间的方式,发现真的没有什么能让他消磨掉这几个小时的去处,平时不是待在队里就是待在家里,他的交际圈比贺邈也宽不了多少。 行吧。驰聿将手机揣回了口袋。就当换家饭店给贺邈去打点野食儿吧。 见驰聿终于答应下来,邱蓉立刻露出了笑容,她倒不是非要撮合驰聿与马欣悦,只是开了这个头就有了后续发展的可能性,让自家儿子了解了解现在的婚姻市场也是很有必要的。 美滋滋地拉着马太太,邱蓉有意将马拾悦留下,与驰聿一同走在后面。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的。” 待两位母亲走远,马拾悦这才低着声音开了口,与马太太所描述的乖乖女不同,她其实是格外强硬的性格,虽然长得不算一等一的美女,可一眼看去,就知道她不是任人揉捏搓扁的人,气质更胜外表。 驰聿也知道一些马家的那些私密丑事,见她如此,反倒有了点圈子里马上会发生大事的吃瓜心态,对马欣悦的态度 也稍微好了一点。 有能力的人,人人都乐意见到。 “装一装就完了。”驰聿一摆脑袋:“走吧。” 马拾悦到底是在国外熏陶长大的,对于驰聿口中的装一装,有种独到的见解。 她板着脸,想将自己的手搭在驰聿的臂弯里。 “你干嘛?” 只是瞬间,驰聿的手便抽开了,马拾悦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不是你说的装一装?” “别碰我。”驰聿毫不留情地甩甩手,满脸的严肃:“家有恶猫,闻到了会不高兴的。” 而恶猫本猫正站在不远的消防通道口,那双金色的双眸冷冷盯着驰聿,直到两人前后离开,这才抬步,跟了上去。 50-60 第51章 断手敲门。 马太太找的地方其实算不上是正统的茶室,她上回在金门丢了镯子,虽然找了回来,经理也一再保证绝对会严惩犯人,还要将马太太升级成VVIP享受超贵宾待遇,可她去金门的次数还是减少了。 京市里能消遣的好去处又不止金门一家,马太太将车开到了市东,在一片喧闹的商业街里找到了定好的茶室。 三层楼高的会员制茶室,大门装得典雅简约,一看就是富家太太们常来打发时间的地方,不过这间茶室不单是接待会员,除去二楼的包厢外,一楼是对外开放的私家小厨,据说味道不错,价格也相当吓人,很多美食博主会来这里探店拍摄,用他们高昂的价格引个噱头。 “来来来,小驰啊,你坐。” 马太太原本想要撺掇两个孩子坐在一起,可不想原本一直落在后面的两人突然加快了脚步,一边一个,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得坐在了桌子两边。 “这孩子……”马太太有点着急,驰家在京市也是首屈一指的财权双有,别看驰聿现在还只是个苦哈哈破案的支队长,若是驰家真的有心帮上一帮,来日局长厅长不都是手拿把掐的事。 不久前邱蓉那个态度她还以为没戏了,可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本来对自家孩子婚姻大事并不上心的邱蓉,开始频繁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姑娘。 她借着上回找镯子的事搭上了话,这才有了今天的饭局,结果自己的闺女却没一点意思,让她怎么不急。 “别急,两个孩子刚见面呢。”邱蓉看着马太太这幅样子,心里也明白这不是个好亲家,今天这一趟只当是带驰聿出来吃个饭,扩宽扩宽交际圈子吧。 “先生,您要吃点什么吗?”出租车将贺邈放在了茶室门口,带着一身肉眼可见的戾气,贺邈踩着地毯往茶室里进。 原本这样一看就是奔着挑事儿的客人是拒绝接待的,可服务员上下打量贺邈的穿着,只觉得可能得罪不起。 这衣服裤子都是名牌,一件外套加起来顶他三个月的工资了,能穿的起这种衣服的人,肯定是谁家的大少爷。 不过看着贺邈那竖立的耳朵,服务员一时也记不起京市有哪家富豪兽人有这样一个儿子,不过小心谨慎总是好的,服务员立马换上一副笑脸,讨好地搓手上前。 “看您急匆匆的,先喝两杯茶水休息一下吧。”她想引着贺邈去空位坐下,可贺邈却一指一个方向,将那条尾巴不爽地一摆:“那儿,能坐吗?” “当然当然。” 贺邈打进门就在屋里圈视,金色的眼瞳锁定驰聿后,便直接坐到了他们侧后一桌。 贺邈其实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跟来,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出租车上了。 市人民医院的检查不好排,碰上人多时,能从天亮排到天黑,他那会儿刚取完了号,前面排了足足三十八个人,轮到他还不知道要多久,他想着与其空等在这儿,还不如去住院部看看梁原。 就这短短的空档,便让他看到了驰聿被人亲切挽手的场面。 两个母亲带着两个适婚的孩子,任谁看了都知道这是在安排相亲,在他们这个年纪,相亲恋爱,娶妻生子都再正常不过,何况还是驰聿这样长得好又有钱的主,虽然局里一直称他为混世魔王,可也有不少女警偷着惦记联合执法队的支队长呢。 可看着那只搭在驰聿臂弯里的手,贺邈就像是当面看着地黄舔自己的碗,横竖都是不舒服,拳头痒痒的,想打人。 贺邈将这种感觉归咎于太久没有恢复人身,突然吃了非他安命,让他的头脑变得昏沉易怒,他对非他安命的耐药性变差了,脾气跟着不好也很正常。 就算驰聿真要找个什么女朋友,也得找个心地善良,爱护动物的吧? 贺邈的眉头越蹙越深,给自己心里的这份不爽和跟来的举动找了个合理的由头。 他是来替地黄看一看,未来可能的女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是个贪财好色的坏女人,他就回去给地黄洗脑,一旦见到女人进门,立刻嗷嗷大叫地赶她出去。 也让地黄别学什么用马桶了,在驰聿的地板、沙发、床上敞开了释放吧。 正窝在座椅里摆弄手机的驰聿打了个寒战,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对面的马太太看驰聿终于抬起头来,立刻将他拉进了话题。 “小驰呀,队里的任务是不是都很凶险啊……有没有考虑转岗?” 马太太在心里偷偷地加上一句,或者回去继承家业就更好了。 “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驰聿虽然平时刺头了些,但他打小在这些富人圈子里混迹,对待长辈还是很有礼貌的:“趁我这身体还行,多给国家做点贡献。” “哎哟,听听,听听,这个觉悟就是不一样。”马太太满意地拍手笑着,一把拉过偷着玩手机的马拾悦,欣慰地看着自家姑娘。 “我们悦悦也是这么说的,说哪里都不如自己国家好,说什么都要回来。” 马拾悦的笑容带着很多深意,她的目光落在替自己谋求好夫家的马太太身上,可眼底,是一种磨不灭的野心勃勃。 邱蓉与驰聿都是人精,看着马拾悦,心里可比稀里糊涂的马太太要门儿清。 她这一趟回来,目的肯定不简单。 多亏了马拾悦是个硬骨头,就马家那混乱的家庭状况,要是换个脾气软点儿的姑娘回来,马家怕是要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 “悦悦在国外过的怎么样啊?”看驰聿的态度,怕是不会主动开口搭话的,邱蓉是个体面人,十足温和的长辈模样。 “跟学校里的同学相处的怎么样?是不是真跟电视剧里拍的差不多,会参加很多派对?” “是有很多。”马拾悦对待邱蓉,也是那副恭顺乖巧的模样,脸上那点含糊不清的野心瞬间收了起来:“不过我没去参加过派对,外面……不太安全。” 驰聿的眉梢抬了一下。 “不安全?”邱蓉有点讶异地捂住了嘴,接着便恍然道:“是了,国外不禁枪也不禁药,确实不太安全……不过回家就好了,中国还是很安全的。” 马拾悦嘴角的笑容一下变了味儿,看着邱蓉,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悦悦一心扑在学习上,很乖的。”马太太没有察觉到餐桌上的氛围变化,拉着马拾悦,还是不肯放弃眼前的金龟婿。 “学的什么呀悦悦?”话不能落在地上,邱蓉开口递了个台阶。 “金融管理。”马拾悦笑着,举手投足,都是稳妥的自信。 这个姑娘以后应该会有不小的成绩,邱蓉喜欢有本事的姑娘,原本因为马家家风不好而否定的婚事可能性,又偷偷地动摇了。 不过她瞥了一眼身旁的自家儿子,人家脸上毫无兴趣,只低着头不停地摆弄手机。 屏幕上有一团黑乎乎的毛球,阳光洒在驰聿的被褥床单上,将那只猫柔顺的皮毛照得更加乌黑发亮,可能是他睡得太舒服了,那只猫展露出了自己毛绒绒的肚皮,白白的软软的,让人一看就有摸一摸的冲动。 驰聿手指一动,点开了实时动态,照片上的猫立刻摇摆起了尾巴,不耐烦地用爪子抵住了驰聿伸来的手指尖。 驰聿笑了起来,将照片设成了壁纸。 “这是谁家的猫?”正偷看驰聿手机的邱蓉忍不住问了一声,驰聿嗖地一下,就把手机装了起来。 “我养的,你还没见过。”见邱蓉一脸的跃跃欲试,驰聿郑重地开了口:“他怕生,你不许上门吓他。” “小驰家里不止养狗,还养猫了?”马太太见缝插针地参与话题:“他们不会打架吗?” “他们看起来……”驰聿想起了紧跟在贺邈屁股后面的地黄,狗仗猫势十分狗腿,而贺邈总是一副不耐烦的模样,摇着尾巴板着脸,时不时就是邦邦两拳,打得也不疼,只会让地黄惊恐地逃窜。 想到这些,驰聿嘴角便止不住地往上抬,手指摸索着手机边缘:“挺和谐的。” 笑这么开心? 坐在斜后方的贺邈能瞧见驰聿的侧脸,虽然他一直低头在手机上看着什么,可偶尔说话脸上还是挂着笑的,对面的那个女孩…… 贺邈目光一移,与那个姑娘投来的目光恰好对上。 不喜欢。贺邈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太警觉了。 马拾悦对别人的目光很敏感,她一早便察觉到了有道视线一直在打量这边,也的确让她在侧后面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脸色不善的兽人。 难道是那边派来的人吗?马拾悦的目光闪烁了瞬间,看向了对面的驰聿,她一早听自己妈妈说过,这人是个警察,现在这个情况正是用到他的时候。 “那里好像有个人在看这边……” 马拾悦刚一开口,几人的脑袋便接连地转了过去,都是在金门大厦见过的面孔,马太太找回镯子还有贺邈的一份功劳,见到贺邈自然也认得出来,她都认得出,就更不要说邱蓉了。 邱蓉惊讶地正要开口,自己那刚刚还一直兴致缺缺的儿子却猛地站了起来,冒着火气向那白净的猫人走去。 “你怎么在这儿?”意料之外地看到贺邈,驰聿比被抓包的某人还要惊讶,按林奕所说,现在贺邈应该乖乖地在医院排队做检查,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商业街的茶室里。 他两步过去,看到了被贺邈扔在桌上的检查报告袋,那袋子皱皱巴巴的,一看里面就空空如也。 驰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拉起贺邈,有点生气地开口道:“我送你回医院!” “哎呀,这是不是你的那个同事啊,上次跟你一起帮阿姨找镯子的那个。” 马太太看出两人气氛有点不对劲,那个猫人警察手臂绷得死紧,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就是能看出他心情不好,手臂被驰聿抓着却没有挪动半分,硬是跟他僵持在了原地。 “放手。”贺邈的声音硬硬的,跟结了冰碴儿似的:“我是来吃饭的。” 驰聿心道,吃个屁,这儿的菜又小又素还贵的离谱,贺邈除非疯了心才会来这儿吃饭。 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驰聿的心里骤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他下意识地去看贺邈,见他身上穿着的那身衣服,从上到下,没有一件不是他准备好的,电光火石心里一跳,驰聿突然撒开了手。 “……”坐在原位,马拾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圈巡几趟,脸上露出了一个饶有兴味的表情。 “小邈呀。”邱蓉见两人分开,连忙上前打着圆场:“阿姨还想着最近去看看你呢,结果你出院了一直没有机会,今天居然在这儿遇上了!” 邱蓉也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之前还觉得两人关系不错,驰聿带着人去金门吃饭还是头一回,没想到只是两天,这关系好像就僵了? 而且看这架势,好像是他儿子单方面的不讲理啊。 “驰聿他脾气臭,小邈你别放心上,来,跟我们一块吃点儿吧。” 反正这场名义上的相亲也早就宣告失败了,邱蓉索性将这场饭局的主题从“大儿相亲催婚局”改成了“大儿友情挽救局”。 “不用了,他不吃。”驰聿偷着打量贺邈身上,他眼力不错,买的几件衣服尺寸都刚刚好,他一早就看贺邈那身从头包到脚的羽绒服不顺眼,这人靠衣装猫靠鞍,漂亮衣服穿在身上,显得贺邈那张干净的脸更好看了。 驰聿的心情好了一点,可看着贺邈撅着耳朵犯犟的那个模样,他还是觉得心里有火。 白眼猫。 “小侠,小侠你别着急!!” 后厨里突然爆发起一阵嘈杂,一个姑娘边抹着眼泪边摘着围裙,拨开几个围观的服务员向外走,她身边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生,正一脸担忧地拉着她。 “陈小侠!要是走了,你以后也别回来上班了!”茶室经理的脸色也不大好,旁边的服务员或是劝阻或者拉扯,都想要他放那个哭着的女生一码。 “找妹妹找了几天了!你这两天心不在焉,今天还要早退,这是工作!不是你的大学!”经理还是气不愤的,一把推开旁边劝阻的服务生,大声道:“这个月的工资也别想我给你!!” “你安排的工作我都完成了的!!”陈小侠两眼通红,她那对猫耳笔直地立着,是最倔强的狸花猫的花色。:“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了吗!” “不干赶紧走!”经理一摆手,他早就有这个打算,目的达成,他立刻回头对着其他员工呵斥:“回去工作!你们也都不想干了!?” “小侠,你们家不是报警了吗?”陈小侠身旁的女生是她的室友,见她哭的伤心,拉着她往门口走:“警察那边儿还没找着吗?” “说是还没有消息,我妹妹才小学,能跑哪儿去啊。”陈小侠的情绪濒临崩溃,两人蒙头往前走,陈小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猫耳一摆,她偏头看向了不远处的贺邈,可能是出于同是猫科兽人的缘故,也可能因为整个餐厅只有一桌客人站着,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先生!”陈小侠突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她眼睛一亮,在室友吃惊的目光下向贺邈扑了过来,只不过她扑了个空,临抓住贺邈衣角之前,她被驰聿一把挡了下来。 “你们,你们是警察对不对?” 陈小侠在金门大厦打工时见过两人,那时有个富太太丢了东西在金门大吵大闹,还是他们帮忙找了回来,那时她就听到别人议论,说这两个警察居然长得这么帅云云,打那时她就记住了两人的脸。 金门大厦保洁里出了小偷,偏偏倒霉,那女人跟陈小侠是一个保洁队伍里的,金门大厦的经理因为这件事情大发脾气,把整个保洁队伍都解散了。 所以,陈小侠才会又找了这间茶室打工。 陈小侠觉得在这儿遇到两人是老天在冥冥之中帮她,她连忙打着哭嗝,跟脸色严肃地驰聿解释起缘由来。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妹妹,她,她叫陈小云,今年才11岁,三年级,已经走丢好几天了……我,我……” “哎呀妹妹,慢慢说……”邱蓉看不得小姑娘受委屈,连忙拉着哭到无法自理的陈小侠回到了座位上,抽出两张纸给她擦眼泪。 可那经理还在气头上,听到陈小侠的哭声,也不管邱蓉这桌是客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开口便骂:“哭什么!别打扰别的客人,赶紧走!” “你看不到她现在跟我们坐在一起吗?” 马拾悦面色冷淡地开了口,她身上的气势很灼人,眼睛看过去,让刚刚还火冒三丈的经理变成了被泼了冷水的斗鸡,瞬间蔫了。 来这间茶室的客人非富即贵,经理连忙局促地站好,扯起一个有点勉强的讨好笑容。 “这个……我是不想让她打扰您几位用餐,哭哭啼啼的,别扫了几位的兴致……” 经理还想解释,马拾悦已经烦躁地别开脑袋一挥手,是让他走开的意思。 那经理面色讪讪地打算转身离开,没走两步,却又被贺邈叫住了。 “现在已经是月末了。”贺邈对着啜泣不停的陈小侠一扬脑袋,哭泣的姑娘里面那件自带的白色衬衫都洗的有点发黄了,一看就知道是家境一般:“记得把人家的工资结了。” “行……行……”那经理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恨不得自扇两个嘴巴,立刻灰溜溜地想要跑路。 驰聿却挪步又挡在了他的跟前,眉头一抬,说了一句:“现在就给。” “我,我妹妹在十一月二十日走丢了,我那天忙,就让她自己回家去了,结果等我回家一看,她根本不在家里。” 拿到了工资,陈小侠脸上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模样,她哆嗦着两手,将手机拿给几人看。 “我们当天出去找了一晚,我妹妹常去的几个朋友家里都没有,经常去玩儿的几个地方也没有,一点线索都没找到,我妹妹很乖的,肯定不会乱跑的……” “报警了吗?”驰聿看着她手机上的女孩照片,圆乎乎的脸蛋上挂着明媚的笑容,一对兽耳弯弯地对外压着,是十分可爱的一个兽人小女孩。 不过可爱这个词一旦出现在走失案中,就从本该是优点的形容词,诡变为了危险的犯案可能性。 “报了,报了的!”陈小侠忙不迭地点头,将案件受理单翻出来给驰聿看。 “我们当天就去了这个片区的派出所,民警帮我们调了小学附近的监控,说我妹妹从学校出来后就跟着放学队伍去了一片老旧居民区。” “我妹妹经常和几个朋友去那边玩儿,穿过居民区是回我们家的一条近路,她以前也会走的,可是那天……那天之后就找不到她了……” 陈小侠有些崩溃地看着手机上女孩的照片:“都怪我,都怪我那天想上什么夜班……她还这么小……” “那就肯定是在那片居民区里了……” 这样小的走失案是不会传到市局里的,片区派出所警力不足,在监控视频找不到线索的情况下,大概率会挨家挨户地走访调查,毕竟在一个老旧居民区里,小姑娘大概率是被藏在了某人的家里,可如果是这样……那这小姑娘能完好无损回来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儿子……”邱蓉的脸上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她看向驰聿,驰聿却没什么回应,只是紧皱着眉头看着哭泣不停的陈小侠。 “叮咚,叮咚。” 陈小侠正啜泣着,捏在手心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姑娘慌忙地抹了抹眼泪,见是家庭群里来了消息,还以为案情有了进展,连忙点开群聊凑到眼前。 她的手机加载图片很慢,随着加载条不断旋转,图片上的马赛克逐渐褪去,缓慢地露出了那张照片。 “啊!”看清楚了上面的东西,陈小侠惊叫一声,那手机就像是一块烫手的铁板,被她一下扔在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邱蓉见她居然怕成这样,连忙一搂她的肩膀,搓着陈小侠颤抖的肩头,看向了捡起手机的贺邈。 贺邈拿着那只手机,一旁的驰聿也凑到他的旁边,两人低头看去,一同变了脸色。 “……妈。”驰聿嘬了嘬牙花,口气严肃:“你先带阿姨她们回去吧,我们可能要去一趟市局了。” 照片上,是一扇被打开的老旧防盗门,门前是昏黄的走廊灯,灯光照亮了走廊,斑斑驳驳满是广告的墙面,应该就是陈小侠的家门口。 一只毛色花白的狗正站在门外,似乎是因为被人驱赶,它委屈地夹紧了自己的尾巴。 在它的身前,放着一截脏兮兮、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半挂在门槛上,可以看到,那是几根灰白的,沾着砂石的手指。 后面紧跟着发来一条语音,贺邈调小音量,点了播放。 “小……小侠啊……你,你快看看花花叼了个什么回来……” “它刚刚,用那个东西,砸咱家门儿啦……” 第52章 我陪你去看看梁原吧。 出现了人体组织,几乎就等同于出现了命案,还很有可能是十分恶劣的分尸杀人案,得到了消息市局立刻调派警力,由提前接触到了陈小侠的驰聿与贺邈带队,直奔市北的四季民区。 四季民区是十分老旧的居民区,统一的六层老式楼房,位置偏僻,距离最近的地铁站都要二十分钟的车程,周围也没有什么商场之类的娱乐场所,因此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京市的老辈子,或者干脆低价出租给务工人员,也比因为出行不便而空着强。 居民楼楼下停着几辆警车,程鹏早就带着勘验科来了现场,正守在楼下跟陈父陈母了解情况,话还没说几句,一辆出租便停在了旁边。 程鹏抬头看去,看到了前后下车的驰聿与贺邈。 “老大!”程鹏抬手打了声招呼,一瞥车上下来的另一人,嘴里立刻磕巴,连声调都拔高了:“贺,贺队!!” 贺邈接连消失了几天,他都差点以为贺队其实早已因公殉职了,全队上下极力地瞒着他呢,今儿可算是又让他见到活人了。 “别那么大惊小怪的。”驰聿一摆手,要程鹏快把嘴给闭上,小胖子那个激灵一下立正站好的模样,让别队看了还以为他们内部搞什么霸凌呢。 陈小侠踉踉跄跄地从车上下来,她脸色慌张地想要往楼上冲,马上就被几个片警给拦住了。 “现在还在做现场勘验,不能上去!” “我,我爸妈呢?!”陈小侠手足无措地向四周看去,终于是警车后看到了与程鹏站在一起的陈父陈母。 “小侠,小侠!!”陈小侠的母亲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立刻哭喊着迎了过来,陈父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俩,不住声地唉声叹气,只是短短几个晚上,他两鬓的头发都尽数花白了。 “怎么回事儿啊妈……”陈小侠哭的眼睛都肿了,看了看被警察封锁的楼道门口,心都被紧紧地捏住了。 “花花它,叼了个人手回来……” 陈小侠的母亲嗓子都哭哑了,想起刚刚那一幕,还是心有余悸。 “我们没敢看……可是那个手小小的,像个小孩的手……小侠,你妹妹不会出事儿吧?你妹妹她……” 被叫做花花的花白小狗好像意识到了是自己闯了祸,耷拉着耳朵夹着尾巴站在一边儿,那狗叼过人手,也没人敢靠近它,它只能用那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四处打量,垂着脑袋站在警车旁边。 贺邈看了一眼那只狗,转身上了楼梯。 四季民区是老旧了一些,可是基础设施还是比较齐全的,虽然外部环境看着脏乱了点,可电梯还是有的,程鹏率先一步按了电梯,陈小侠家住在六楼,爬上去他可受不了。 可贺邈却一个折身,压根没有上电梯的意思,向着楼梯就径直去了。 “贺队!”程鹏着急忙慌地喊他,走在最后的驰聿却也跟着贺邈往楼梯上走,对着程鹏一仰下巴:“锻炼身体。” 又锻炼?程鹏哭丧着脸,两位上级都不肯进来,他还要提前简述一下案情进展,只好唉声叹气地出了电梯,跟着两人苦哈哈地往楼上去。 “勘察那边的人来看过了,那截断手,应该是从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上切下来的,断肢被烹煮过,呼……凶犯可能是想通过高温加热的方式处理尸体,后来发现这样操作实在困难,呼……这才开始抛尸。” 程鹏呼哧带喘地往上爬,翻着刚刚得出的勘验报告:“勘验那边儿说,被煮过的人体组织做DNA鉴定要多费一段时间,就算是跟陈小侠的DNA做比对,也得至少两天……哎哟,累死我了……” 贺邈那腰板笔直的身影连停都没停,拐弯路过电梯门的功夫,尾巴一甩,啪地摁亮了电梯。 轿厢立刻听话地铛啷啷上了二楼,贺邈一扬眉毛:“文件给驰聿,你坐电梯上去。” 程鹏觉得贺邈跟驰聿越来越像了,扬起眉毛的那个样子,跟自家队长高调时一模一样。 扶着膝盖大喘气,程鹏想说大家干脆一起上电梯呗,可驰聿已经抢过了他手里的文件,一捏程鹏的后脖颈,把人直接扔进了电梯。 楼道里只剩下驰聿与贺邈两人,大体翻了翻手里的文件,驰聿也知道不会有太多有用的消息,距离断手出现还不到一个小时,包公转世也无能为力啊。 前面的资料大多是寻找陈小云时得到的线索,跟刚刚陈小侠在茶室里说给他们的那些出入不大,片区的派出所还没有逐一排查,唯一有的,就是几张出现了陈小云身影的监控截图。 驰聿三两句把现有的情况讲了个清楚,文件一合,开始用目光审视走在前面的贺邈。 驰聿买衣服时怕贺邈起了疑心,有意买的都是人类套装,贺邈的尾巴无处可去,应该是别扭地卡在裤腰上,此时那条尾巴有点别扭地凸起一个弧度,将驰聿买的那件小羊羔毛短羽绒服给顶起来了一些。 只要驰聿稍一落后,就能看到贺邈的衣裳里面。 驰聿觉得这样的自己像个变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一会儿看过现场,把线索都勘验送检,我带你回医院吧。” 贺邈的脚步慢了两拍,驰聿没来得及停脚,抬脚又近一步,让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了,他侧头,探究地望了过来:“……驰聿。” 贺邈的脸正逆着楼道透气窗照映进来的阳光,让他的整张脸都阴沉下来,那双金黄的眼睛却越发地吸人目光,让人不由得便心生慌乱:“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医院?” 驰聿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躲闪,就连眉梢都没皱一下,他向着贺邈插在衣兜里的手努了努嘴,语气轻巧。 “你不是拿着医院的取片袋吗?里面还是空的,如果你不是要去做检查,拿着那个干什么?” 驰聿挑起了眉梢,十分不着调:“难道是贺队的时尚单品?” 驰聿说话还是那么噎人,贺邈不由得白了他一眼,继续抬步往楼上走去。 可驰聿没打算轻易放过这只白眼猫,他有意地咳了两声,就着上楼打量的机会,高声问道:“诶?贺队这么一说,你身上的衣服怎么这么眼熟啊,我好像也有几件类似的?” 贺邈笔直的耳朵瞬间压了下去,他又一次回过头来,只是这回金黄的眼睛里是一点忐忑。 贺邈忐忑地想,如果他现在一脚过去,让驰聿失忆还不死的概率有几成? 发现贺邈眼里的凶光,驰聿见好就收,咂摸着上下打量贺邈,连忙装作恍然:“仔细一看还是不一样的!贺队,咱们衣品还蛮统一。”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最近都没有好好报恩的贺邈有点心虚,耳朵一撇没接驰聿的话,脚步加快地往楼上走去。 驰聿的嘴角抬了抬,跟着那个被打破了沉稳的慌张背影往楼上去。 “驰哥,贺队。” 来现场勘验的搜证警员不是上回那个,他看着要更年轻些,应该是市局里新来的法医,见到驰聿与贺邈他有一点紧张,可还是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经我们初步判断,断肢没有出现肌肉收缩的现象,手指也呈现舒展状态,应该是死后被切割下来的,切割工具应该是铡刀或者菜刀,在分割的时候,手的主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贺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联想起刚刚的女孩照片,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断肢还没有被取证装走,此时还搭在防盗门的门槛上,那几根手指舒展着,像是要拖着那截断开的手腕爬进大门。 “老大!”王虎从屋里出来,他一眼便看到了立在门外的贺邈,两眼一亮,立刻把那条手腕粗的虎尾竖了起来,他想要跨过大门,只得谨慎地迈过那只断手,看着有点憨憨的傻气。 “老大你身体咋样?好全了没?”王虎上上下下地打量贺邈,要不是他守着分寸,都想伸手抻开贺邈手脚,认真地看一看他的人身恢复状况:“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短信不回,俺几个担心死了!” 听李潇潇说,贺队被驰队抱上岸时虽然裹了衣服,可那个身形就是正常猫的大小,对于兽人来说,肯定是极度危险的状态了,王虎这一辈子都没有那么虚弱的时候,光是听听都觉得吓人。 “没事。”贺邈知道王虎是好意,对着他来的方向抬了抬头:“你在里面干什么?” “检查一下陈小云的房间,看看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谈到案情,王虎的脸上也变得严肃起来,一旁的驰聿要了双手套戴上,蹲在门前轻轻翻动那截被煮到变色的断手。 王虎不忍地别开了头,将目光放在贺邈身上,开口继续道。 “据陈小云的父母所说,陈小云一直都是个很懂事听话的孩子,虽然平时会偶尔贪玩跑出去,也就是去几个同学家里,从来不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他们一家都是从外地过来务工的,父母在五金建材市场做一些批发五金的生意,陈小侠在京市一所大学里读书,平时勤工俭学,去餐厅当保洁或者服务员,陈小云就在京市读小学,一家人生活其实挺拮据的。” “而且据邻里街坊所说,陈家人都特别友善,对待别人也十分热情,生意也不大,人际关系十分简单。” 贺邈看着驰聿将那只手翻过面来,齐整的切口处,有了一点异样。 驰聿回头瞥了一眼贺邈,他便默契地蹲到了驰聿的身旁,两人一道,仔细地看起了断手的截断面。 “我靠……”王虎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虽然那截断手还没有腐烂,可是经过烹煮后,人肉却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油腻焦糊味。 他是兽人,嗅觉要更灵敏一些,那股味道就跟长了眼睛确认了目标似得,死命地往他鼻子里钻,即便他知道应该尊敬逝者,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看面色如常的贺邈,王虎觉得真不冤人家年纪轻轻就爬到这个位置,断手跟前不动如山,牛13。 “这里有皮肤拉扯的痕迹,根据我们勘验观察,应该是手腕处被切割后,还有部分的皮肤粘连在一起,凶犯徒手将断肢撕扯了下来。” 法医也一早发现了这处异常,举着手套,认真地指给两人分辨:“皮肤被煮过后收缩了,上面的砍痕一共就一道,凶犯使用的刀应该很锋利,按照常理,他只要举刀再划一下就行了,可是……” “可是他选择了用手撕扯下来……仇杀?” 驰聿接住了法医的推断,这种分尸处理的手法明显是带着情绪的,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会有至于杀人甚至分尸才能解恨的仇人吗? “不应该啊……”王虎嘀咕了一句。 “DNA鉴定还没有出来,不要先入为主。”贺邈声音低低地开口提醒,他站起身来,随着王虎的指引,来到了陈小云的房间。 陈小侠与陈小云共用一个客卧,姐妹俩关系不错,屋里虽然东西很多,可都收拾的井井有条,就连衣柜都是一人一半的用着,衣服被褥规规矩矩,叠得十分整齐。 陈小侠已经上了大学,自然用不上家里的书桌,这张老旧的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式各样的本子画笔,看得出来,陈小云是个很喜欢画画的女孩。 “我们刚刚想找找小闺女有没有写日记什么的,但是吧……”王虎一耸肩膀,拍了拍桌子上的画纸本子:“现在的小孩好像都不流行那玩意儿了。” “在屋子里找到什么有用的了吗?”贺邈环视一眼这普通的卧室,问向王虎。 “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王虎摇了摇脑袋:“陈小云的学习成绩还不错,我们联系了她的班主任,她说陈小云在班级里也属于很活泼的小女孩,跟大家关系都很好,并没有跟她有矛盾的同学。” “这几天她没去学校,还有同班的学生问她去哪了,关系挺好的样子。” 王虎咂咂嘴,看着贺邈拿起了桌上的画本。 从这么多的画本上可以看出,陈小云喜欢看一些日式漫画,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也画不出什么惊世之作,白纸上是一个眼睛尺寸夸张到离谱的小女孩,她穿着满是花边褶皱和蝴蝶结的裙子,举着一个魔棒似得玩具,开心地笑着。 “这是画的什么?”进来的驰聿看到了贺邈手里的东西,凑上前来看了一眼:“女妖怪?” “这是人家的自画像。”贺邈都懒得白驰聿一眼,手指一翻,还是同样的画风,眼睛大大的小姑娘穿着夸张艳丽的裙子,手里换着各式各样的玩具。 那玩具样式各有不同,蝴蝶、花朵、爱心、星星…… 贺邈的手停在了最后一页上,那里的女孩还是换了一身不同的裙子,只是这次她的手里空白着,什么都没有。 “没画完吗?”王虎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右手手腕,不由地便联想到了门外看到的那截断手,心里跟着一阵恶寒。 那只手就仿佛是从这幅画里逃脱出来的一样,就连左右都诡异地重合了。 “……”贺邈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合上了画本。 这点小小的插曲只能算是细枝末节的怪异,现在断案的重点,还是尸体到底在哪。 “门口那只狗……能交流吗?”贺邈想起了叼着断手回来的那只小狗,对着旁边的王虎,抬了抬眉梢。 身为兽人,他们还是稍微能听懂一点点动物词汇的。 驰聿家的地黄就很聪明,智商有八岁小孩那么高,能说明白的词汇也不少,虽然贺邈不是全能听懂,可连蒙带猜,还是能够勉强交流的,如果那只狗能指出一个大体的方向,就足够减轻寻找尸体的难度了。 “不太行。”王虎一摆耳朵,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只狗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而且我一跟它对视它就嗷嗷地惨叫,更别说交流了。” 弱智狗。贺邈并非骂人,只是客观地评价了一下。 “那跟着那只狗呢?”驰聿往贺邈与王虎中间一凑,偷偷地切割开了两人之间稍近的距离。 “地黄平时出门,遛弯尿尿都是定点的,如果这只狗习惯跟地黄差不多,他大概率还会去找到断肢的地方。” 跟踪一只狗吗? 王虎的耳朵扇了一扇,被驰聿一点,跟旁边的程鹏滑到一块:“你们俩,24小时跟着尸体第一发现人,如果发现情况,立刻上报。” 贺邈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一点脑袋,表示赞同。 得到了贺邈的肯定就算是拍了板,驰聿伸手一揽贺邈,两人一道转身,向外走去。 “老大,老大!那你俩上哪去啊?” 王虎还惦记着多跟自家老大说两句话呢,见贺邈居然真的就这么跟着驰聿一拐往外去,连忙追上几步:“要不咱们一块儿吃个饭吧??挺久没见了!” “他吃不了。”驰聿一摆手,将听见了吃饭就竖起耳朵的贺邈揽得更紧了些。 馋死你得了。 “他要回医院去做检查。” 贺邈终究是被驰聿带回了医院,就如同贺邈所想的那样,脑部放电检查耗时很长,贺邈都出去了几个小时,排号机上的数字也只过去了一半。 “要等这么久啊……”驰聿咂了咂嘴,他趁贺邈去前面问诊台咨询的功夫,拿起了贺邈那张需要排队的检查单来。 费用最少的普通号,等排到贺邈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看看站在远处的那个笔直的身影,驰聿伸手,抽出了那张被贺邈夹在病历中的缴费卡,手机扫码,登陆了缴费小程序。 片刻,满脸狐疑的贺邈回到了座位上,手里捏着一张新的排号单。 “这是什么表情?”驰聿觉得好玩,有心地逗逗贺邈,他身子一歪,往脸色怪异的猫身旁靠了靠:“跟我说说。” “那个护士跟我说,我的号变成了专家号,让我两个号码后去另外的科室做检查。”贺邈举起了那张号码单,上面的号码从38,变成了专家号5。 “可能是科室忙不过来了,安排两个科室混着用吧?”驰聿随口就是胡诌:“咱们运气好。” 贺邈一看就是不常来医院的主儿,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皱起眉头来,左右地对比两张单子。 被贺邈发现了,这个好面子的小东西一定会把钱还给他,驰聿伸手一按贺邈手里的单子,转移话题:“你不是有个发小在住院吗,叫梁原是不是?” 提到了梁原,贺邈的神情却瞬间变了,他的反应十分怪异,腰板挺得笔直,那对猫耳也僵硬地立着,整个人就仿佛被抓住了死穴,就连眼瞳都化成了一道细缝,哆嗦着紧盯驰聿。 “你怎么知道?” 贺邈这幅模样其实有点吓人,驰聿的心里轻轻惊叹了一声,眉头皱着,嘴上却是和煦地笑。 “不是你自己拿来了迷他因迫害案的详宗给我吗,里面记录了他的生平经历,你忘了?” 他伸手,在贺邈的后背上试探地抚摸了两把,就像平时安抚猫身的贺邈那样,轻柔而又缓慢,声音低低的,带着哄人一般的腔调:“别害怕,贺邈。” 贺邈那都有些炸毛的尾巴慢慢地柔软下来,他被背上那只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僵直的身子也弯了下来,刚刚的反应十分细微地消失了,驰聿却知道,刚刚的贺邈与现在天差地别。 面前经过了一床被送去急救的病人,医护身后闹闹哄哄地跟着几个哭泣的家属,声嘶力竭,只恨不能用自己去替代床上的病人。 正常的家人受伤,这才是最该有的反应,贺邈这样的状态,实在是有点奇怪。 送去急诊的病床很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那些个哭声与嘈杂,也一并消失。 驰聿原本只是想要转移一下贺邈的注意,再从他的嘴里打听一点迷他因迫害案的细节,可他没想到贺邈居然会是这个反应,眼下,是不适合开这个口了。 驰聿的嘴唇微微张了张,他漆黑的眼瞳倒映着贺邈的脸,目光沉沉,十分专注。 在贺邈的脸色变得更加颓唐之前,驰聿开了口:“贺邈,我陪你去看看他吧?” 第53章 我帮你,我会帮你的。 京市市人民医院依旧是以忙碌作为常态,来往人员脸上都是忧心忡忡,那些疲惫就像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一般,在走廊过道留下粘稠的怨气。 带着驰聿往神经内科去,贺邈莫名地有一点别扭。 他从未私下带任何人去看过梁原,从前调查迷他因迫害案时,也会有警员来神经内科调查取证,可他们也并不会多来病房看看这个受害者,充其量在门外驻足,随后带着医院开具的病情证明离开。 贺邈并没有一点苛责自己那些同事的意思,连他自己都不敢进那间4503病房,又哪里来的立场去要求别人关心梁原。 神经内科的病房区域依旧是那样安静,这里不同于其他科室,外伤痛了的病人会用喊叫来宣泄自己的痛苦,而这里的病人大多浑浑噩噩,连带着那些病人家属也大多是缄默的,无声无息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毕竟脑子里那些复杂的东西一旦出了问题,就连开口替自己喊上两声都成了奢望,在没有明显病情变化的治疗过程中,很难让人产生痊愈的希望。 田甜刚好从病房出来,余光里见到有两个高挑的身影过来,仔细一看,便率先认出了贺邈,她莫名觉得新奇,从前贺邈来时状态总是不好,脸色黑沉沉的,衣着也灰扑扑的,像今天这样收拾打扮得还算讲究,是头一次。 “贺先生!”推着诊车,田甜高兴地来到了两人眼前,扬起笑脸,颇为自来熟的开口道:“您居然白天也会来,最近没那么忙吗?” 驰聿与贺邈的神色细微地变化了瞬间,上回这个姑娘还与姚辅并肩站在一起,虽然到现在为止,两人都没有实际的证据来证明姚辅有问题,可两人对于自己的直觉还是十分相信的。 就算姚辅真的毫无问题,对猫身的贺邈粗暴地动手动脚,已经足够驰聿与贺邈将他划进讨厌的范围里了。 “最近休假,没那么忙,你是新来的护士吗,我没怎么见过你。” 贺邈的目光变得探究起来,看着田甜,开始习惯性地打听她的底细。 “我是上个月刚来的实习护士,您觉得我面生很正常!” 田甜没有因为贺邈不认得她而尴尬,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瞥了一眼4503的病房挂牌,笑得更关切了。 “您是来看病人的吗?前不久梁先生的监控数值有些波动,我们还给您打了电话想要通知您,结果您的手机关机,没能联系上。” 贺邈当然接不到,在驰聿家住着的这些日子,他的手机和那几件备用的衣服一起,被他锁在驰聿家顶楼的天台上。 “有点事,没来得及。”提到了梁原,贺邈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对猫耳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情绪变化,有些蔫吧地耷拉下了耳尖。 “已经没事儿了,姚医生说陷入昏迷的病人产生数据变化是好事,说明他的大脑可能正在恢复呢!” 田甜是个很心细的女孩,看着贺邈那显而易见的情绪低落,连忙开口安慰:“我们姚医生很厉害的,您放心吧!” “……”贺邈并没有言语,他那截尖小的下巴点了点,像是怕冷一样,缩回了羽绒服毛绒绒的衣领中。 “那我先走了。”田甜也意识到可能是自己唐突了,心里埋怨自己还是太年轻冒失,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戳了人家的痛处,边龇牙反省边推着诊车快速离开。 “不进去吗?”没有催促,两人就这么在门前待了许久,驰聿还是没能等来贺邈的下一步动作,他与贺邈几乎肩膀挨着肩膀地站着,只是单单地透过诊室那面玻璃向病房里看。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一张病床,驰聿在局里打听过一些消息,梁父梁母曾在案情上帮助过年轻时的任局,梁家出事后,只剩下一个梁原苟活,这间单人的病房还是任局帮忙找的。 那是个什么案子来着?驰聿微微偏了偏脑袋。似乎也是跟迷他因有关。 也许是为了保护病人隐私,病床被拉起的床帘隔了一半,只能隐约地能瞧见一个干瘦的轮廓,他被被褥盖着的两腿倒是露在床帘之外,瘦瘦的,薄薄的,没有一点点声息。 “他就这么一直躺着吗?”驰聿想要贺邈开口说说话,声音低低地问着旁边的人:“肌肉会萎缩的。” 实际上是有护工的,驰聿知道贺邈不至于忽略这点常识,可他还是没有得到贺邈的回应,偏头,驰聿看向了贺邈。 从前的贺邈,大多是深更半夜偶尔来上一次,背对着走廊,任由身后病患医护来来往往,他没什么声音也没人管他,即便有人对这个静默在这儿的兽人有点兴趣,还不会唐突地绕到贺邈脸前,去瞧瞧他究竟是个什么表情。 大多,该是悲伤或者遗憾的。 可站在贺邈的身旁,驰聿那双总是半睨着的长眸,慢慢地睁大了。 那是个很怪异的表情,贺邈脸上的肌肉像是全都丧失了功能,嘴角垂着,眉梢压着,只有眼圈里的眼皮用着力,硬是撑开那双金黄的眼睛。 仿佛有双透明的手扒着他的眼睛,非要让他看着屋里的一切,那本就轻薄的唇也紧紧地抿着,毫无血色。 这个表情就好像……驰聿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抬手,向贺邈紧握的拳头伸去。 就好像只是看着梁原,贺邈就无限的痛苦一般。 是不甘吗……还是…… “好巧啊。”就在驰聿手指马上触碰到贺邈的前一秒,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齐齐转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姚辅正带着几个学生站在走廊的另外一端,那双银丝眼镜掩着了他的眉骨,让人无法一眼猜透他的脸上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姚医生很喜欢巡房啊。”驰聿瞥了一眼跟着姚辅的几个学生,其中并没有林奕的身影,那么上回特意去找林奕的那一趟,就显得有点刻意了。 “及时掌握病人情况,对医生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姚辅答得从善如流,笑的半眯的眼眸,看向了被驰聿挡在身后的贺邈:“我们真的很有缘分,总是能遇到。” “……”贺邈的情绪没来得及收回,就连对姚辅展露的敌意都有一点勉强。 “什么缘分不缘分的。”驰聿一挪下巴,咧开了一口白牙,瞧着有点凶像:“姚医生说话很暧昧啊。” “……正好贺先生来了,梁原的身体状况有一些变化,具体情况我希望您能够听一听。” 姚辅没有搭理冷嘲热讽的驰聿,他抬步,向着4503房走了过来:“我们进去吧。” 贺邈那缩小的瞳孔落在姚辅握在门把上的手,一颗冷汗,缓慢地随着他的额角流了下来。 “吱嘎——” 呼—— 病房里温和的空调暖风突然在瞬间变得炙热,贺邈金色的眼瞳中,姚辅正对着的4503里探出了一截火舌,那火舌仿佛有了生命,拉扯包围着姚辅,顺着门板向四周蔓延开来。 火,到处都是灼灼燃烧,冒着刺鼻烟尘的火,火舌舔过墙壁发出噼啪燃烧的爆响,姚辅那挂着笑容的脸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不断在贺邈眼底抽动。 贺邈回头,看向了4503的病房内,原本宽敞明亮的病房里也满是火焰,空间逐渐挛缩,四周黑灰的墙壁向着梁原病床挤压而去,吱吱嘎嘎,灰尘掉落,墙壁在互相推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响。 突然,那个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它来自4503的病房里面。 “贺邈——” 声音幽幽,一只黑色的手抓住了床帘一角。 “贺邈——你,回来了——” “贺邈!!”瞳孔已经锐缩到了最小,贺邈被一阵大力猛地摇醒,脑神经内科的病房区哪有什么火焰,一切都毫无变化,依旧是那样的安静整洁。 驰聿那张紧张无措的脸出现在了贺邈的眼前,他两手紧攥着贺邈的肩膀,终于是喊回了贺邈的少许神智。 “贺先生?”贺邈的情绪变化是那样激烈,就连几个学生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脸色怪异地彼此交头接耳。 可姚辅就像是察觉不到贺邈的反常,对着明亮、干净、无声的病房抬了抬手,笑容依旧:“您不进来吗?” 贺邈的脑袋低低地垂着,驰聿将他拉到身前,隔去背后的所有视线,伸手,板起了贺邈藏在绒服衣领里的下巴,瞳孔一震,驰聿将贺邈往自己的怀里揽得更紧了些。 “您不在乎吗?”姚辅的态度都称得上咄咄逼人了,几个学生不知道今天的姚辅为何会是这样的怪异,有点犹豫要不要上前劝阻,可姚辅却将4503的门拉的更开了些,沉声呼唤道:“贺邈。” “别他妈叫了!” 驰聿终于是压不下自己那张警察皮子下的恶劣脾气了,两道浓眉紧压着,驰聿那翻腾许久的脏话终是砸在走廊上,瞬间便让四周低声的讨论停住了。 “能治病就他妈的治,真有那么大的本事,现在就把里面躺着的那个喊下床翻两个跟斗给我看看。” 驰聿漆黑的眼睛锁在姚辅脸上,嘴里的话,刻薄而又强硬。 “我钱多,这儿治不了我帮他去国外治,你喊他进去干什么?他是什么灵丹妙药的药引子,进了屋就能帮你加个业绩?” “质问他?逼迫他?”驰聿的腮边咬的死紧:“你他妈算老几?” 被病人家属指着鼻子骂到脸上,眼看着是要起冲突的架势,几个学生慌忙地想要上来劝阻,驰聿却连一点假装的礼貌都没有,将贺邈揽在怀里,撞开几人,大步流星地出了病区。 “老师,病人家属就是情绪不好,您别往心里去……” “可他们这么说也太过分了吧,病是那么轻巧就能治好的吗?长得人模狗样的,什么人品啊!” “你少说两句吧……你没看到刚刚那个猫人的表情吗……” “他那个样子……也该是个被咱们收进院的病人啊……” 慌乱的脚步匆匆走过走廊,驰聿拉着毫无反应的贺邈,快步冲进了厕所。 医院的厕所不大,小小的厕所里单独两个隔间,驰聿挨个打开看过没人后,这才放心地锁上厕所大门,谨慎而又小心地凑到了贺邈跟前。 “贺邈。”驰聿的嗓子发紧,刚刚发火的余韵还在,他清清嗓,将声音放得极致轻柔,慢慢地呼唤眼前这人的名字:“贺邈。” “……”贺邈微微地别开了头,似乎是躲闪驰聿的目光,将脸往毛绒的衣领里躲。 可领口就这么大,怎么可能藏得住他整张脸呢。 驰聿抬手,捧起了贺邈的脑袋。 那张白皙的脸庞边缘爬上了一层绒毛,漆黑的毛发包围着他的五官,让他中间裸露出的那点皮肤更惨白了。 这样的贺邈看着其实有些吓人,不知是不是因为灯光变化,他那双金色的眸子变得黯淡,眼角似乎也因为退化而微微开扩,兽类特征变得明显。 “……”驰聿知道非他安命的药效,一片药能顶上六个小时,满打满算,现在也不到贺邈该退化的时间,应该是刚刚的情绪起伏过大,影响到了他体内的激素水平。 这种情况只要安抚住了贺邈的情绪,就能够让他恢复正常了。 “没事儿贺邈。”驰聿只犹豫了片刻,就抬手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把贺邈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脖颈上,手臂绕过腋下,紧紧地环抱住了贺邈软绵绵冷冰冰的身体。 “没事儿,我帮你,我来帮你……” 贺邈的指尖微微地动了一下,冰凉的脸颊贴着驰聿那股股震动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又有力。 他有多久没有这样亲昵地与人接触过了?贺邈的眼睛望向了头顶的暖光灯,那灯光刺得他眼睛好酸,酸的他想落下泪来。 市人民医院的厕所里安静到了极点,嗡嗡的换气扇运作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贺邈听到了一阵不属于驰聿的心跳。 那是他的心脏在回应。 寒意被驰聿分摊,温暖顺着相接的身体缓慢传来。 贺邈的两手抬了起来,半晌,才轻轻地捏住了驰聿的衣角。 一行学生被姚辅留在了4503的病房外面,他们几个望着独自留在病房内的姚辅,有些紧张地彼此交谈。 “姚老师应该……不会报复病人吧?” “说什么呢,姚老师肯定不会是那种人的。” “那,那为什么不许我们跟着进去啊……” “4503床情况特殊,姚老师以前也经常单独会诊的,别大惊小怪。” 病房门无法很好的隔绝开外面的声音,姚辅拿着数据检测表,将仪器上的数值一一抄录下来,房间里除了仪器低低作响的电子音,只剩下笔尖滑动的沙沙响声。 “该给你补充点营养了,下午叫护工来给你挂两包葡萄糖吧。”姚辅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看了看床上毫无声息的人,那张脸上十分安详,仿佛只是沉沉地睡着。 “能让你醒来的那一天快点到来就好了。”姚辅在检测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抬手给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 “你在这儿躺着可能不知道,他今天来看你了。” “老师。” 病房门突然被一个学生打开,他举着手机,脸上有一点忐忑:“刘院长来电话了,好像是要您过去一趟。” 姚辅直起了身子,脸上还是和煦的笑容:“好,我这就来。” 第54章 抱在腿上喂肉肉。 一般来说,这样亲密纠缠的姿势,会在不同的人之间摩擦出一些不同的火花。 暧昧对象一跃成为情侣;闺蜜朋友友谊再度加深;父母孩子互相袒露心声…… 而猫与报恩对象,在反应过来居然这么严实地互相搂抱后,是一种碰撞到了对方软肋的尴尬。 厕所里的换气扇依旧呜呜的嗡鸣,厕所大门被人从外面拉了一把没能打开,传来几声疑惑的对话,又迅速地安静了。 贺邈抬手轻轻推了一把驰聿,脑袋挨着脖颈,驰聿那过高的体温热得他脸颊都跟着发烫,贺邈的猫耳耷拉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要过号了。” 驰聿带贺邈回来这一趟最终还是为了检查,察觉到贺邈情绪好了一些,驰聿偏头,盯上了贺邈那白净的侧脸。 贺邈脸边的绒毛已经尽数褪了个干净,从耳朵根到脖颈,都是白漆漆的一片,贺邈刚刚才在驰聿眼前失了态,被驰聿直白地盯着,他的脸微不可查地躲闪了瞬间,驰聿索性直接转到贺邈眼前,往他那双眼睛上瞧。 贺邈那双眼睛又重回了原本璀璨引人的颜色,只不过接触到驰聿那漆黑的眼眸,立刻便偏移开了目光。 驰聿人看着蔫坏,做事还是很稳妥的,贺邈脸上的窘迫显而易见,驰聿也不当回事,趁着贺邈还没反应过来,上上下下地把人检查了个透彻。 手脚都正常,脸上也没有异样,直到彻底确认贺邈恢复了正常,驰聿这才煞有介事地将猫放开,拎到了一旁。 “你……”被驰聿捏着脖颈带到一边,贺邈少有的没有反抗,只是眨着晶亮的眼睛看驰聿开始收拾身上的大衣。 “吓坏了吧,来根这个。”驰聿倒是坦然自若,他伸手在衣兜里摸了一把,掏出根细长条的东西塞进了贺邈手中。 到底是年纪差上半轮,贺邈看着手心里粉色的猫条,刚刚的那点窘迫尴尬瞬间一扫而光。 厕所门被咣地一声打开,看着扬着耳朵气冲冲的贺邈,驰聿的心里终于短暂地松了口气,他前后脚的想要跟出厕所,还因为贺邈有意的大力关门,差点被门板正中了鼻梁。 看看,白眼猫。 等贺邈去做检查的功夫,守在外面的驰聿如法炮制,把贺邈的所有检查都做了个费用升级。 他还十分贴心地通知了林奕,以后贺邈的那些个检查项目都用最快最好的,价格按最低报给贺邈,其余的费用直接从驰聿的账上划走,报告也同步发来,有什么病情上的变化也要及时通知到他,总而言之一句话—— 钱你别管,病我给治。 林奕正趁着休息时间给自己女友打电话呢,瞥了一眼驰聿发来的消息,一身恶寒。 全套检查做完,驰聿琢磨着时间也大差不差,灰姑猫是时候该留下自己的水晶鞋,踏着六个小时的药效结尾回家去了。 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驰聿正思索着去哪里消磨一下时间,眼前的贺邈便滋溜一下钻了上去,坦然自若的模样,是已经被驰聿接送习惯了。 不过这回驰聿没能如贺邈的愿,他一把拉开车门,把猫从副驾驶上拎了下去。 “给你车费,打辆专车自己回去,我还有事儿,去吧。” 拿着两张红票子,贺邈的脸上露出了怪异的神色。 驰聿的表现实在是太理所当然,好像这钱就应该他出,塞得那叫一个顺当,语气里也是无限的纵容与包容。 这是因为太有钱了,所以喜欢胡乱地接济同事吗? 贺邈耳朵扑朔两下,看着驰聿坐进车里扬起眉梢,在那张英气硬朗的脸上写上你快走吧几个大字。 实话说,贺邈自己都不知道要让驰聿把他送回哪去,原本他还想着引驰聿送他回警校,再把任长远叫出来拖住他,能让他有时间折返回景秀苑去,这样虽然麻烦,可好歹也是个法子,总比暴露了自己在人家家里做猫的事实要强。 眼前的情况就更好了,驰聿要出门,贺邈自然有了更充分的时间回家里去,可真被驰聿赶下车,他心里又不乐意了。 “我为什么不能上车?”一把挡住车门,贺邈将自己的下巴藏在衣领里,金黄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驰聿,要他给自己一个说法。 可能是刚刚驰聿的拥抱太能安抚人心,贺邈的话里带了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任性。 这不是给你时间提前回家去吗,辛德瑞咪。 驰聿有点为难地合了合眼,嗯了两声,伸手,揉了揉贺邈的发顶,那两只猫耳被他摸得左摇右晃,随后猛地一竖,唰地飞快躲开了。 “我真有事儿,听话,你先回去。” 驰聿长得实在是好,眼里的那点坏意一散,光是笑笑就帅得吓人,贺邈被他孔雀开屏似的解释给晃了眼,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话里的那个“先”字,是什么意思。 出租车里的司机师傅终于忍不住了,他无语地打了一把方向,回头对着腻乎不停的两人道:“不管一个还是俩,价钱都不变嗷。” “师傅,知道京市有哪家小馆儿的荤菜还不错吗?” 终于送走了贺邈,等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医院门口,驰聿这才一拍出租车师傅的驾驶座:“要清淡点儿的。” “这个时候儿带着人去馆子里吃多好啊,去找个火锅儿,吃点肉卷儿就不错。”师傅一口的京片儿话,他看驰聿好脾气,伸手往口袋里一摸,下意识地叼起烟来胡乱调侃:“哥哥我都懂,刚刚那个男孩儿看着是不错,玩玩儿嘛,好个新鲜。” 驰聿的嘴角霎时就平了,他动作快地像阵风,手指一弹,师傅嘴里的烟就斜飞出去,吧嗒一下弹在车窗上,又猛地回弹,砸在了师傅惊讶的脸上。 “别抽了师傅,家里有人闻了不喜欢。” 驰聿依旧好脾气的笑,伸手拍了拍笑意勉强的师傅,打开了手机:“那您带我去找个羊肉馆子吧,我去打包,带点儿回去” “哎……你们现在的小年轻儿啊……”师傅知道自己是碰见个硬茬了,咂咂嘴,油门一踩,直奔羊肉馆子去了。 等驰聿带着热乎乎的羊肉回家,贺邈早就团成一团毛球,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了。 当猫的贺邈要比做人的贺邈坦率多了,见驰聿拎着一大包的食物回来,他也不端架子,咕噔一下落了地,摇着尾巴转着圈,跟着驰聿便开始打转。 “哎呀,还真是不一样……”被猫尾巴绕过小腿,驰聿嘴角都是蔫坏的笑容,他伸手一把捞起猫来,搂在臂弯里轻轻捏|弄那只白白的爪垫:“我家芝麻怎么这么乖呢,还知道欢迎哥哥回家?” 吭哧吭哧舔驰聿拖鞋的地黄,愤愤地瞪起了狗眼,打着喷嚏,决定再也不给驰聿做舔狗了。 不过地黄的雄心勃勃没能坚持五分钟,驰聿带回来的一大碗羊肉煲,立刻把地黄打回了原型。 驰聿去的馆子不大,可口碑一直很好,食材都很新鲜,用的也是当日现杀的羊肉牛肉,就是口味嘛…… 贺邈吃得直皱鼻子,再怎么新鲜,作为一个兽人来说,贺邈还是觉得菜要多些调料才香。 把碗里的那点肉三两口吃完,贺邈抬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驰聿。 驰聿那一碗羊肉拌了麻酱和小料,连带着还烫了各式的小黄牛肉,贺邈盯着,感觉自己的猫努努边上都被馋出了口水。 “喵——” 驰聿早就察觉到了有猫在盯着自己,脑袋一歪,佯装无奈地看向了自己腿边。 “芝麻……猫不能吃调料。” 这都是鬼扯,驰聿桌上正放着一大碗的高汤肉鲜烩呢,地黄要是知道了,心里那个高大公正的驰聿形象怕是要彻底坍塌了。 贺邈全装作听不懂,歪着脑袋仰着耳朵去蹭驰聿拿着筷子的手,不时还往驰聿的碗里偷看两眼,毛肚黄喉牛百叶,嗯,看着是不错。 “喵~”给我吃一口。 驰聿当然知道贺邈能吃,不过嘛,总是要装一装的。 “吃也行。”驰聿夹起了一片羊肉,伸出了手:“握爪。” 贺邈的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爪子一缩,瞪着驰聿。 “不想吃?”驰聿的眉梢一抬,伸手,轻轻地碰了碰贺邈举起来的小拳头:“干嘛,还要打人?没有猫德。” 贺邈被气的胡子都要撅起来了,看着驰聿眼角眉梢不正经的样子,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哎,算了,你不吃的话那我可就……!” 驰聿还想要再逗一逗贺邈,筷子一晃,那块肉刚要被他回手塞进嘴里,眼前的猫头便猛地一探,唰地一下硬是从他嘴里把肉给叼走了,黑影一闪快如疾风。 麻酱滴滴答答,掉了几滴在桌上。 “看你馋的。”吐了吐嘴里的猫毛,驰聿颇为无奈,他起身去拿纸巾过来收拾残局,往宠物用具柜子上一瞥,看到了前几天程鹏几人登门时带来的两大包东西。 他记得几人不光带了宠物零食,还带了几身不得了的好东西。 贺邈正专注地埋头在驰聿碗里探索,毛肚吃两口,黄喉吃两片,吧唧吧唧,嚼得好不愉快。 脖子上骤然一紧,贺邈觉得自己被卡脖了,猛地弹射便要起跳,却被提前预判的驰聿给一把抱住,又一次放回了桌上。 “白吃白喝?”驰聿点着贺邈倔强的小脑袋,顺手,用纸巾把那黑乎乎的猫努子残留的汤料给擦了个干净:“乖一点。” 贺邈还当驰聿完全不计较呢,仰着脑袋,配合地任由驰聿帮他擦脸。 驰聿见猫老实了下来,这才把捏在手心的红格子带小蝴蝶结的围兜一展,露出一个笑容:“吃也吃了,戴给我看看吧?” 眼前的小猫脸立刻垮了下来,贺邈肉也不吃了,转身就要下桌。 “且慢。”驰聿又一次把猫捞了回来,捏着两只前爪放在腿上,打开了那碗高汤肉鲜烩。 “猫有所不知,现在的火锅店里不止有肉,还有鱼。” 驰聿夹起一块小黄鱼,在贺邈的眼前晃了一晃,皮黄肉嫩,贺邈伸头咬了个空。 “这是灼活虾,壳都剥过了,肉也甜甜的。” 筷子又夹起一只虾,虾尾巴往贺邈嘴边凑了一凑,贺邈伸爪又没抓到。 “这是烤生蚝,闻闻闻闻,多香啊……” 驰聿感觉自己的手上都湿了,流下口水的贺邈慌忙地把脑袋塞进围兜,用白白的爪垫催促驰聿赶紧系上。 作为资深的猫奴,李潇潇几人挑来的宠物服装还是十分可爱的,围兜一戴,把贺邈毛乎乎的小脑袋衬得更圆润了,金黄的眼睛大大的瞪着,粉乎乎的鼻子也不断耸动,迫切地想要驰聿捞点什么给他解馋。 太过可爱,驰聿恨不得把贺邈狠狠抱在怀里搓上两把,这小鼻子小脸大眼睛,真是要人命的程度。 咬紧了牙关克制冲动,驰聿这才忍下自己想要实施的骚|扰,将筷子上的虾递到了贺邈跟前,那两只猫拳一抱,吧唧吧唧地吃了起来。 贺邈的吃饭速度很快,驰聿筷子不停,一大碗肉鲜烩飞快地进了贺邈的肚子,平平的肚皮鼓起,驰聿伸手轻轻拍了拍圆润的猫肚皮,将猫放在了桌上。 贺邈吃的懒洋洋,顺势咕咚倒下,一步都懒得多走。 桌上的猫睡得舒舒服服,驰聿拿起手机,偷偷地留下一张贺邈带着围兜的照片。 手机桌面上还是清纯猫咪床上照呢,取舍许久,驰聿忍痛,将这张餐桌围兜猫咪照设成了新的桌面。 贺邈睡得很熟,呼噜绵长,一声高过一声,驰聿偷偷看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的确睡得很熟,这才放心地打开了林奕发来的检测报告单。 贺邈的各项数据都被查的清清楚楚,林奕看得出驰聿是真的关心贺邈,也知道贺邈并不把自己的身体健康放在心上,索性拉着驰聿一起入伙,争取给贺邈的健康堡垒添砖加瓦。 【林奕】:【文件链接】 【林奕】:这个就是贺邈做的各项报告,他的身体很健康,基本机能也很完善,除了无法分泌兽人激素,一点儿毛病没有。 【林奕】:七天断药法还是很有用的,身体代谢功能正常后,贺邈可以恢复到之前一日两片非他安命的用药量,但是不能多吃,一定一定,不许多吃。【严肃.jpg】 驰聿微微抬起了眉梢,给对面的林奕回过一条消息。 【驰聿】:多吃会怎么? 【林奕】:身体机能大溃败,等着套上虚弱掉血buff吧!【抓狂.gif】 【林奕】:他从来都不听我的话!驰聿,作为贺邈的同居人,你给我把他看住了! 同居人…… 驰聿咂摸着这个暧昧的词,把目光移向了还躺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贺邈,肚子里都是热乎乎的饭,贺邈伸爪,用力地伸了个懒腰,小嘴吧嗒吧嗒,还在回味刚刚的美味。 “馋猫。”驰聿没忍住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伸手,把桌上的猫抱回了卧室。 外面的天色逐渐昏沉下去,一辆三轮车吱嘎吱嘎,碾过被冻得梆硬的泥水路,穿过寂静的老旧民区。 最近这里刚刚发生了案件,虽然警察极力封锁了消息防止引发恐慌,可还是有很多邻里邻居看到了案件的引线。 一截断手足够吓退很多老实本分的居民了,这本就住户不多的老旧民区此时更少了人声,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笼罩在凶案的阴影之中了。 “吱嘎……” 三轮车停在了拐角的垃圾堆旁,这里人员混杂,这样的垃圾堆在小区里,十分常见。 窸窸窣窣,那包裹严实的人从车上卸下了个什么东西,圆滚滚轻飘飘的,一摇一晃,哗啦响。 “真他妈倒霉……”那男人嘴里骂骂咧咧的,抡圆了手臂,将那东西向垃圾堆深处扔去,哗啦一声,垃圾坍塌,将那东西彻底地掩埋在了底下。 “唔汪汪汪汪——” 小巷里有狗被这里的动静惊动,扯着嗓子嚎叫起来,一双狗眼晶亮,盯着那行迹诡异的男人。 “傻狗!再叫他妈的砍了你!”男人低声恐吓了一句,却没敢真的有所动作,寒风之中,狗吠慢慢平息,男人这才缓慢地蹬起三轮车,吱嘎吱嘎,缓缓消失在了小巷最深的黑暗之中。 第55章 手臂粗的…… 隔天天光大亮,等贺邈睁眼时,驰聿已经不在床上了。 昨夜京市气温骤降,平时缩在沙发上就足够了的贺邈,在睡过一次驰聿的床后,已经变得没那么容易满足了,后半夜趁着月黑风高,贺邈猫猫祟祟…… 好吧,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猫猫祟祟,他十分正大光明地上了驰聿的床,咣地一声,全然不在意被他吵醒的床铺主人,往床上一窝,理直气壮。 起先,他还只是矜持地窝在床角,可过了一会,他便往驰聿的被子里钻,磨着蹭着,就拱到驰聿的身边去了。 驰聿的被窝里毛绒绒热乎乎,还持续发出悠长的猫咪呼噜,那两只小爪子更是不老实,左一下右一下,踩得驰聿睡不踏实一晚做了几回噩梦,他翻开被褥想要把这只扰民的同居猫抱走,可看着那张可爱的小猫脸,又只能痛苦地咬牙作罢。 兽人的人身应该不会打呼噜。驰聿摸黑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几个字:怎么劝我的兽人室友以人身与我同居? 【鸭系】:什么意思?一般来说兽人都是人身吧? 【俺娘说】:题主是人类吧?看来对兽人很不了解嘛,只要对方没有进入虚弱状态,是不会恢复成兽身滴。 【龙虾喜欢吃虾仁】:可是听题主的意思,是已经在跟兽身的兽人同居了吧?什么情况?什么情况??【疑问.jpg】 【小鱼温鸭鸭】:题主不会也是那种喜欢看兽人恢复兽身的变态,在这儿钓鱼执法呢吧?!【愤怒.jpg】 【身娇体软小甜O】:什么?!变态,退!退!退!! 驰聿更加痛苦地合上了眼,手指一划删掉了帖子。 就这么挨到了早上,终于适应了猫咪呼噜的驰聿爬起了床,迎着晨光出门,给仙度瑞咪提供早起变身的私人空间。 也的确如驰聿所想,贺邈起床发现驰聿不在,也没有着急忙慌地吃药逃跑,甚至在恢复人身后优哉游哉地翻了翻冰箱,把昨晚驰聿剩下的小黄牛肉给吃了。 在人家家白吃白住白拿,正常来说应该会有一点心虚与愧疚。 不过贺邈觉得自己这不算白得来的,他昨晚在驰聿的腿上实践了学到的踩奶技艺,在猫咪解压行为排行榜前三就有这个技术,想必也是有完成一定的报恩指标的。 想了想,贺邈又把驰聿塞给他的几张红票子压在了沙发底下,也算他分摊了一点点的房租。 提早到岗的驰聿不单是为了给贺邈单独的空间,还是为了…… “老大早啊!诶?贺队桌上怎么有早饭?他今天回来上班了?” 程鹏可是好久没在队里见到自家老大了,那份儿高兴到哭的模样让旁人看了还以为他是关心驰聿,实则,这个小胖子是在庆幸自己的工作量马上就能减少,终于能回去睡个好觉了。 “少管闲事儿,回去。” 驰聿一扬下巴,将手里的鸡蛋灌饼三两下咬了一半,盯着办公室门口,终于看到了那个挺拔的猫耳身影出现。 贺邈早换过了制服,一路过来,他被王虎几人拦下挨个关怀,有了前车之鉴也没人敢给他买什么零食,乖乖地上交案情报告,让贺邈都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不过看着桌上的手抓饼,贺邈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买的?”身旁的视线太过炙热,贺邈自然便知道了这个手抓饼源自何方。 “嗯。”驰聿的眉毛一扬,看着贺邈冷冰冰的脸,却一点都不觉得生疏,反倒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抬,一看便知道他是在装模作样:“早餐店买一送一,我吃不完,送你了。” 程鹏给驰聿买了这么久的早餐,从来都没听过楼下那个地摊有什么买一送一的活动,抬起脸来看了一眼不停摇晃转椅的驰聿,忧伤地低下了头。 他该去跟李潇潇打听一下,那些个两个男人就能演完的电视剧都有什么了,提前预习下跟男|男上司的相处之道,以备不时之需。 摇了摇尾巴,贺邈伸手,将那手抓饼的包装袋打开。 驰聿可不是贺邈,报个恩都抠抠搜搜,小小的手抓饼里香肠煎蛋火腿培根鸡排,地摊上能有的荤腥都来了一遍,就连煎饼摊里为肉夹馍特意准备的卤肉都被驰聿买了两块,精细地切了肉片,裹在几乎无法合拢的手抓饼里。 那片可怜的生菜搭在手抓饼的开口之间,勉强保持住了一个卷饼的形状。 看着这小臂粗的手抓饼,贺邈的耳尖微微动了一动,可还是没有拒绝,回到座位上,乖乖地啃起饼来。 “老大,勘验那边说提取的第一批DNA样本没能比对成功,DNA检测结果还要推迟,得再等一会儿。” 程鹏看了一眼手机,将自己与王虎的聊天窗口递给驰聿,在看到驰聿滑着转椅凑到贺邈身边一同分享屏幕时,又戴上了痛苦面具。 “……我们昨天24小时轮班跟着那只狗,它还有点怕我们,暂时没轻举妄动,今天上午王虎守在那边儿继续跟着,晚点我去替他。” “没结果啊……”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见贺邈脑袋一缩,又挪到旁边去啃饼了,这才滑着转椅回到程鹏跟前,哗啦哗啦,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现有的线索少得可怜,果然还是要从陈小云失踪的起点——绿林小学,下手。 搞明白陈小云那天去了哪里,为什么去,跟谁去的,才是关键。 绿林小学不是什么有名的小学,以陈家的经济能力,将陈小云送到这所离家不远的小学来已经是花了力气,虽说规模不大,可也算得上师资优越,是京市中等偏上的学校。 陈小云在三年级五班,据班主任说,因为陈小云喜欢画画,还当了班上的美术课代表,参加过许多绘画比赛,在班级里活跃度很高,基本不会存在什么人际关系问题。 驰聿与贺邈轻装到达绿林小学教师办公室时,里面只有班主任和几个没课的任课老师。 到底是刑事案件,当驰聿与贺邈表明想要查看校门口的监控,班主任几乎是一口便答应了下来。 “哎,小云这个孩子真的很听话,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呢……” 班主任三十来岁,是个很知书达理的女性,她走在前方引着去保卫科的路,嘴里不住声地唉声叹气。 贺邈没有接话,只是用目光看着墙上的一幅幅相框,里面或是书法或是绘画,都是学生作品。 “陈小云最近在学校里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这个问题自陈小云失踪后已经被问过无数遍了,班主任摇了摇头,又一次努力地思索起来:“的确没有什么特别异常的地方……” “那与陈小云要好的同学呢,小孩子在班级里,总会有几个关系特别好的同学吧?” “这个……”班主任偏了偏头,回想着往日里的班级氛围, “如果真要说的话,小云跟许浩宇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前不久两个人好像闹矛盾了,就连绘画比赛都没一起参加。” “不过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吵架换朋友很正常,许浩宇最近还来问过我为什么小云不来上课了,应该还是很关心自己朋友的。” 驰聿与贺邈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记下了这个名字。 保卫科设在教学楼外,就在校门口的旁边,见到警察,几个保安大叔也早已经习以为常,为首的大叔熟练地打开了监控录像,因为之前早就有相关片警来过,这段录像他一直没敢删掉,画面跳跃,很快出现了绿林小学门口的场景。 “哎哟,那么大个小丫头能去哪了……真叫人揪心……喏喏喏!就是这个!” 视频暂停,模糊的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孩身影,她背着粉色的书包,穿着朴素的棉袄裤子,整个人灰扑扑的,看着与肩上的背包不大相配。 “她从学校走了之后,就一路往北去了,再多的监控你就得去路上挨个商户的问了。”保安看着屏幕上的小女孩背影,也是忍不住地直拍大腿。 一个平时总能在校门口见到的孩子突然消失了,任谁也无法坦然接受。 “老师,我想问一下,陈小云平时在学校里的打扮一直都是这样吗?” 站在最后的贺邈开口,他眯了眯眼,指着屏幕上的陈小云:“这种暗色。” “小云家的条件不大好,这种衣服耐脏,她经常穿……不过有时也会穿那种鲜艳的衣服,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知道爱美了,她还会给自己夹可爱的小发卡呢……哎……” 贺邈的耳朵微微扑闪了两下,将目光落在了跟着陈小云的那个身影上。 “这个小姑娘是谁?” “是我们班的王妙可,她家就在那个方向,陈小云和许浩宇闹掰了之后,她们两个就经常一起玩,应该是交朋友了。” 见贺邈关注到了这个女孩,班主任立刻替王妙可解释道:“我一早在班级群里询问过了,王妙可在那天放学被她爸爸接走上辅导班了,没有看到陈小云。” 的确没有过多的线索,校园里安安静静,贺邈站在保卫科外长叹口气,闻着外面的冷风,总觉得要无功而返。 “别着急。”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抓了抓贺邈的发顶,挨着贺邈眼刀的驰聿朝班主任笑了笑,开口问道:“我们能去班级外看一眼吗?” 班主任的话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全信,陈小云的人际关系到底如何,还是要亲眼看一看班级状况才能得到更多线索。 三年五班正在上数学课,这个年级的小孩儿压根坐不住,上面老师讲,他们就在下面聊,就连班主任站在门外都没能威慑住多久,彼此偷偷递着话,交头接耳。 陈小云的位置在前三排,不前不后,桌面上也干干净净,的确是没有什么可能被霸凌的迹象。 “小云的座位就在那里,王妙可和许浩宇在她的座位两侧。” 也许是因为刚刚提到了另外两个孩子,班主任在介绍时,还特意将许浩宇和王妙可指给驰聿。 小学课时不长,下课铃声很快便响了起来,枯燥的课程刚一结束,屋里便跟炸了锅一样地沸腾起来,小孩子压根坐不住,尖叫互相结伴,三三两两地往外跑。 小团体里夹杂着王妙可与许浩宇,两个人追逐打闹着,跑了出来。 “别乱跑,小心摔了。”见几人在走廊里疯跑,班主任也颇为无奈,现在的小孩骂不得也凶不得,只能追在后面高声地提醒。 “老师!这两个帅哥哥是谁啊!” 小孩好新鲜,跑回来的王妙可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贺邈,她爸爸妈妈说这种脑袋上长着耳朵的人都是坏人,平时不许她靠近。 “这是帮忙找小云的警察哥哥,别胡闹,你们去操场玩吧。” “我也能当警察!”打后头跟来的许浩宇听见这话,立刻两手叉腰地叫嚷起来吸引几人目光,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几个小同伴炫耀道:“我肯定也能当上警察!” “许浩宇吹牛!!”小孩堆里立刻响了起来。 “你长得太矮了!你不能当警察!”王妙可毫不留情地开始吐槽,她比划一下,使着小孩儿特有的高亢嗓音喊道:“你还没我高!!” “我以后还会长得!!”许浩宇涨红了脸:“我以后能长到十米,一百米!一万米!然后我就能当警察了!!” “那你把小云找回来上学吧!”王妙可依旧是不信,抱着肩膀一扭脸,继续跟许浩宇拌嘴,她嘲讽意味明显,一看就是在家里就作威作福的小霸王。 “我当然能找回来了!我昨天都看到她了!” 许浩宇见王妙可不信,气地跳起脚来大叫:“我要是想,立刻就能把她找到!!” 班主任立刻睁大了眼睛,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驰聿与贺邈,脸色都变得有些惨白:“这,这……” “你昨天看到她了?”驰聿笑着蹲下,漆黑的眸仁却是一片探究,他看着眼前这个还不到他腰高的男孩,声音沉沉:“你在哪里看到她了?” “就在学校十字路口那里!”许浩宇见有大人搭理自己,更加得意了,嘴巴一努,神秘兮兮地:“我看见她脸色惨白惨白的,两只手都在呢。” 两只手都在? 贺邈抿平了嘴,倒抽一口凉气。 什么叫,两只手都在? 目前为止,不是只出现了一只断手吗? 第56章 带我去见见那只狗吧。 “浩宇啊,你别紧张,这两位哥哥是市公安局的警察,现在在找陈小云呢。” 面对两个陌生的大人,被单独带到休息室的许浩宇变得内向起来,他左右看看驰聿与贺邈,把脑袋深深地埋了起来。 学校的休息室已经很久没有启用了,不过依旧干净如新,班主任努力维持着自己的笑容,催促许浩宇快些开口。 “浩宇,刚刚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真的看到陈小云了吗?” 许浩宇扣了扣手指,有点心虚地看向窗口,那里有几个偷听的同班同学,接触到几人的目光,他立刻挺了挺胸脯,明显是在嘴硬。 “我,我就是在学校附近的那个十字路口看到她了,她平时放学回家也向着那个方向走,肯定,肯定是在那边迷路!”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将目光放在眼前的男孩身上,驰聿开口,声音严肃:“那你能具体说说她当时的状态吗?” “她……她……”许浩宇憋得满脸通红,捏着手指,像是在极力思索当时的场景。 “对警察撒谎可是不对的。”驰聿抬起二郎腿,那双长眸一眯,吓唬一下胡乱鬼扯的小孩还是手到擒来。 许浩宇的脸瞬间更红了,他瞥着外面的几个同学,支支吾吾地不肯改口。 “我,我没撒谎!” “…… ” 单从外貌来看,两人都说不上是多么柔和的长相,可比起驰聿,贺邈总还有双猫耳加成,两人目光一对,红脸白脸自有分配。 贺邈眼角一弯,笑容变得温和而又亲切。 “老师,快上课了,麻烦您带门外的孩子们回去吧。” 班主任也清楚许浩宇这个状态和外面的几个学生脱不开关系,为配合警方工作,她连忙答应一声,起身向外走去。 外面很快传来了一阵尖叫嬉闹,几个孩子看到了老师,立马作鸟兽散状,呼啦一声往外跑去。 “浩宇。”贺邈开口道:“你们老师刚刚跟我说,你以前跟陈小云的关系特别好,但是最近都不在一起玩了,是吗?” 贺邈的猫耳轻轻扑朔,有了满脸严肃的驰聿作为对照,柔软可爱的猫人显然更好说话,他刚一开口,许浩宇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了一靠。 “你们之间,是闹矛盾了吗?” “……” 窗口外的几个小脑袋消失了,班主任也不在现场,许浩宇的心理负担少了许多,犹豫片刻,他才终于撇了撇嘴。 “是她不讲道理…… 我们参加绘画比赛,说好了让我负责画玩具,还答应要画变形金刚,可她突然后悔了,非要画那个什么魔法棒,怎么画都画不腻……” “所以你们就吵架了?” 贺邈温声细语地引导这个孩子说出更多关于陈小云的细节:“老师跟我们说,王妙可跟陈小云也是好朋友,你跟陈小云吵架了,她还愿意跟你一起玩?” “她们才不是好朋友呢!”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容易在三言两语之间与人建立信任,许浩宇见贺邈如此好说话,声音也放肆坦率起来:“王妙可有玩具都不和陈小云分享,她们可不是好朋友。” “什么玩具,你刚刚说的那种……魔棒?” 贺邈回想起了在陈小云家见过的画本上的玩具,除去夸张艳丽的服装,最多的便是那个魔棒形式的玩具了。 “对,就是那个!” 自己的话得到了警察的认可,许浩宇逐渐露出了活泼好动的那一面,他动手比划着,描述那种他并不熟悉的玩具:“就是哗啦啦小魔仙里的那种!一按会发光唱歌的玩具!” 见驰聿抬起一边眉梢来,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急忙替自己找补:“我不喜欢那种玩具,都是女生喜欢的!我也就是见过几次!” “那王妙可为什么会跟陈小云吵架呢?”贺邈佯装为难地摸着下巴:“她们不是有一样的爱好吗?” “王妙可买的都是网上出的正品玩具,陈小云买的都是假的,当然不一样咯……” 知道大人所不知道的东西,许浩宇颇为得意:“陈小云这两天还说自己马上也会有新的玩具了,肯定是王妙可没见过的,王妙可不信,这才追着她一直问。” 贺邈与驰聿对了个视线,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那你刚刚为什么要说看到了陈小云,你描述的很详细,说她…… 两只手都在?” 驰聿适时地开口吓唬孩子:“现在还要说自己没撒谎吗?” 许浩宇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丝窘迫,不过他看了看身前满脸和善笑容的贺邈,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是我妈妈说的…… ”许浩宇捏着手,谎言被戳穿,让他觉得有些丢人:“我妈妈说让我最近快点回家,晚上不要在外面玩,还神神秘秘的。” “然后我就偷偷地听爸爸和妈妈说话,他们说陈小云肯定是死了,还说什么手啊脚啊什么的…… ” 贺邈的眉头蹙了起来,邻里闲话从不忌讳案情真相,像许浩宇家里这种听到耳朵里再不断夸大宣传的情况,也的确可能发生。 “陈小云肯定不会死的。”许浩宇红了眼眶,用力地搓了搓眼睛:“她还没跟我道歉呢!” 寂静的休息室内响起了男孩的抽泣声,驰聿的眉头松了松,无奈地摇了摇头。 “谢谢你老师,让许浩宇回去上课吧,我们该问的都问完了。” 去而复返的班主任只赶上了对话结尾,她将红着眼圈的许浩宇带回班级,这才忧心忡忡的回到两人跟前。 “要是能帮到小云就好了……希望这个孩子,好歹能回家。” “……我们会尽力的。”被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盯着,班主任的心里莫名地也平静了许多,点点头,三人一行向着校门走去。 “你看。” 手边被人拉了拉,贺邈回头看向身旁的驰聿,手机屏幕递了过来,他看到绿林小学的校园公众号。 作为参赛作品,驰聿很轻松地找到了陈小云的作品。 上面依旧是大眼睛的小女孩,只不过这次身旁还站着个短头发的男生,两人一手魔法棒一手手枪,看着倒是十分诙谐。 “这小子,都给他画了枪了,还跟人家吵架……” 这个隐约的线索很有指向性,两人前脚上车,后脚,驰聿就抓起了电话。 他临拨号前还杵了贺邈一把,眼角眉梢都是不着调。 “借我两个人使使?” 贺邈的耳朵竖立起来,用那双眼睛怪异地打量驰聿。 “喂?驰队。”黄保维头一次接驰聿电话,表情严肃而又认真。 “黄保维。”驰聿朝盯着他的贺邈扬了扬下巴,心里痒痒,伸手就要往那立着对猫耳的头顶去,负责开车的贺邈却猛地一脚油门,甩得他撞回了座椅靠背。 “我靠…… !” “?”手机对面叮铃桄榔,黄保维狐疑地看了一眼手机,重复问道:“驰队?” “黄保维。”让驰聿吃了鳖,贺邈心情颇好,抢过驰聿的手机,在某人的痛呼声里三言两语,交代起了后续安排。 “你带着熊娜娜,去把绿林小学周边的玩具店和文具店都摸个清楚,特别是有不同样式魔棒玩具的店,全都排查一遍,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陈小云。” 孩子丢了总得有个由头,总不能平白地就这么跟人跑了,投其所好,最有可能。 “是。”黄保维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在熊娜娜八卦的眼神询问下,缓慢地回问道:“……你刚刚说的那个男|男电影,能不能发我一份?” “许浩宇的父母说,他们在十一月二十日当晚接许浩宇放学回家后,整晚都再没外出过,我们调取了物业监控,的确属实。” “再就是学校外的路口监控,昨天放学闹哄哄的,人是不少,可我们慢放筛了三遍,确实没有看到陈小云的影子,老大,咱们该怎么办?” 联合执法办公室,高标南为难地挠着脑袋,他的身后,是趴在桌上唉声叹气的程鹏。 高标南这边没有发现,他们也一样没有进展。 没想到跟踪一只狗会这么费劲,花花十分熟悉小区地形,还相当怕生,只要见到他们身影就会夹着尾巴疯跑,短短两天,两人为了追狗连裤腰都累松了。 又到午休,贺邈咬着驰聿刚刚买回来的麦*劳,丝毫没有知觉今天一天的伙食已经被驰聿潜移默化地承包了。 而驰聿在边上咬着同款的麦*劳,头一次从这个速食快餐里咂摸出一丝美味。 两人将案情囫囵看了个大概,还是贺邈拍板敲定:“带我去见见那只狗。” 一行人连勉强吃过了午饭,匆忙便回了四季民区,断手早已经被法医带走,陈家的大门牢牢地关着,花花就缩在大门门边。 眼前的白狗夹着尾巴,有些可怜地瑟缩成了一团,他惶恐地盯着眼前的几个陌生人,把尾巴夹得更紧了。 它叼过人手,甚至可能还是自家孩子的手,陈家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是把花花赶出家门了。 “它一直这个样子,可能还被陈家男主人踹了两脚,更不愿意挪窝了。” 程鹏颇为无奈地抱着膀子,见贺邈蹲下,只得一起认真地打量那只狗。 “驰聿,你知道怎么安抚狗吗?”贺邈想要伸手去摸摸花花,可狗似乎还处于惊吓之中,贺邈的手刚举了起来,它便立刻咧开牙齿,发出阵阵低吼。 的确是无法沟通。 “……鹏子,去外面买些肉食回来。”驰聿养过狗,当然知道怎么安抚应激状态下的狗,朝着贺邈一抬眉梢,驰聿挥手扔去两百,要程鹏快去快回。 花花已经两天没吃过饱饭了,程鹏刚拎着一大包的卤肉出了电梯,它便扬起脑袋,眼巴巴地盯着程鹏,不过胆小占据了上风,馋归馋,花花没敢轻举妄动。 “吃吧。”贺邈开了口。 肉摆在地上,袋口打开,满楼都是香气,贺邈的兽类特征明显,又是较为弱势的猫科兽人,带给花花的威慑要比其他几人要小上许多。 就这么僵持许久,花花才终于摇摇尾巴,伸长脖子,从口袋里飞快地叼走了一块肉。 一大袋子卤肉很快进了花花的肚子,动物的心思很单纯,吃饱了,就少了力气胆怯,面对几人没有刚刚那么戒备,不过它还是圈在原地,不肯动弹。 “它就不想出去拉屎吗?”程鹏有点急了,摸出手机来,想要查一查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狗快速产生便意。 “……我来吧。” 吱嘎一声,花花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了,陈小侠站在那儿,本就苍白的脸上,此时满是疲惫。 她这两天哭了太久,整张脸都是浮肿的,晃悠着出了门,大家这才发现她的手上拿着一条链子,是一条狗绳。 陈小侠蹲了下来,咔哒一声,给花花扣上了狗链。 心思单纯的花花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主人的原谅,摇起尾巴,欢快地围着陈小侠讨好撒娇。 “……花花。” 陈小侠还是忍不住自己的泪水,她用力地摸了摸花花的狗头,声音颤抖:“去吧,去找找小云……不管她在哪,我们总得带她回家啊……” 花花漆黑的眸子倒映着陈小侠的身影,寂静的楼道中只有陈小侠低低的啜泣,感应灯一黑又一亮,许久,花花才终于抬步,吧嗒吧嗒地向楼下冲去。 第57章 死的到底是谁? 就如同贺邈所说的那样,花花实在说不上是只特别聪明的狗,即便是刚喂过了它,在一行人跟着下楼时,它还是怕的要命,要不是陈小侠拉着狗绳,怕是又要逃跑了。 在前面带路的花花歪七扭八,还不时夹着尾巴回头张望,驰聿只得要王虎几人退得远些,只留下他与贺邈跟在近前,这才让花花勉强恢复了正常。 脖子上拴着项圈,身后跟着自己的主人,花花迎着熟悉邻居怪异的目光,终于找到了从前平静生活的感觉。 狗爪吧嗒,花花想要绕去四季民区的花园,却在门口停了下来,小小的狗歪着脑袋哼唧半晌,忽然扯着陈小侠向小区门口走去。 现在正是工作日的下午,本来不会有多少人围观,可四季民区里的老年人实在不少,驰聿几人跟着花花刚到了小区门口,立刻便有几个老人凑了上来。 “诶,诶!您好,警察同志。” 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凑到了程鹏边上,手上递着杂烟,满脸的八卦:“你们这圈儿人跟着,是小侠家那个丫头片子还没找着吗?” 他神秘兮兮地一努嘴,用眼睛打量拉着花花的陈小侠:“我听保安说,他在监控里都看见那只狗叼着死人肉回家了,有手有脚有脑袋的,怎么陈小侠他们家还敢养着?” 程鹏有点无奈地撇了撇嘴,叹着气把老爷子的烟挡开:“大爷,造谣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在案情有通报之前,您再出去乱说,我们可就要请您去喝茶了。” 手一挥,程鹏精准地补充一句:“通知儿女和工作单位的。” “哎哟,这是什么话…… 我也是听说,你们小年轻真是…… ” 那大爷听出了程鹏话里的不满,也真怕给自己孩子添麻烦,立刻嘴里嘟囔着将烟重新夹回耳朵上,讪讪地背手离开了。 王虎凑到脸色郁郁的程鹏边上,用胳膊肘一杵这小胖子,将他的心思又重新拉回了案子上。 “那只狗等啥呢?” 同样,贺邈也问了陈小侠相同的问题。 “它在等我妹妹。” 陈小侠的眼圈又泛起了红,冬日的冷风吹在她消瘦的身板上,仿佛一片早已干枯的落叶,颤颤巍巍,没人声响催促。 半天,陈小侠才重又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抚摸花花的脑袋。 “今天妹妹不能从这儿回家了。”陈小侠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注视着那双漆黑的眼瞳:“再找找吧花花” 耳朵耷拉下来,花花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难过,它围着陈小侠打转呜咽,一旁的公园里,却突然传来几声兴奋的狗吠。 几只不同花色的小狗兴致高昂地甩着尾巴,它们正站在公园沙池里刨土打滚,玩的不亦乐乎,见到了伙伴,几条尾巴摇的飞起。 这几只狗都是熟悉的面孔了,程鹏跟了花花两天,或多或少也见过小区内的其他宠物狗,老人牵绳意识不高,这些狗就跟散养乱跑差不太多,除了睡觉会回家去,平时都是疯跑疯玩的状态。 被朋友呼唤,花花却没有动作,它的尾巴短促地摇了摇,依旧待在陈小侠的身边,没有离开的意思。 “嗷呜呜…… ” 那几只狗正在沙坑里玩得兴奋,见花花不来,其中一只立刻趴伏在地做出邀玩的姿势,可还不等它多摇两下屁|股,背后便被踢了一脚,夹起尾巴的狗回头看去,是自己怒目圆视的主人。 “不许跟那家的狗玩了!”老太太可不管陈小侠会不会听到,嘴里骂着,索性一把将自己的狗抱了起来:“那家狗吃死人肉!脏!” 老太太手脚不太利索,她抱起了自家的狗,身边其余的狗便立马欢腾胡闹起来,几只围着,一起在她的脚下打转,老太太抬腿欲踢,却被绊住了脚,踉跄着便跌在沙坑里。 “哎哟,你们这群死狗…… ”也多亏了是沙坑,老太太这一下没摔出好歹来,她叫嚷着翻身想要爬起身,却在沙坑一角发现了一团怪异的东西。 “大娘!您没事吧!” 王虎早翻过公园栅栏向着老太跑去,轰开狗群,正要伸手去拉那趴在沙坑上的人,便听那老太太发出一阵极度惊恐的尖叫,恐惧万分地向后爬去。 在场众人皆是一惊,距离最近的王虎率先变了脸色,他看的真切,沙坑里露出的东西,分明是一小截变色的残肢! 人群疏散,封锁公园,贺邈与驰聿蹲在沙坑前,脸色铁青。 “是一截脚。”驰聿下了初步断定:“喊法医来,让他们把东西带回去,做DNA比对,看看是不是来自同一具尸源。” “是。” 几只刚刚还撒欢疯玩的狗见势不妙,早已经飞快地闪了,先后两截断肢应该就是它们刨出来的,别的狗只当是在玩,只有花花这只小傻狗,叼着一截断手回家邀功。 驰聿蹲在那沙坑跟前,将手机翻开,给一同过来的贺邈看。 “昨天勘验比对了断肢上的砂砾,是砂质石子,常用在操场或者建材工地。”驰聿朝脚下的沙地扬了扬下巴:“你看像不像。” “……带回去比对一下才能确定。” 贺邈将脑袋靠近了驰聿的手机,也许是猫身时与驰聿亲密的次数太多,他下意识地将大半个身子倚靠过去,重重压住了驰聿手臂。 “喊勘验过来取证吧。” 驰聿的身子被靠的微微一晃,他声音一顿,直到毫无知觉的贺邈离开,这才继续:“……嗯,行。” 没人贸然去刨那沙坑,先不提沙坑之下会有怎样可怕的惨状,搜查本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体力劳作,人多手杂反倒容易破坏现场。 站在一旁,贺邈刚要吐口气,却在余光瞥见公园外的花花扬起脑袋,沿着道路,在众人目光之后开始仔细地嗅着。 又发现了尸块,陈小侠的情绪一度崩溃,更没有功夫去管花花了,花花就这么拖着绳子,沿着小巷快步离开。 贺邈蹙起眉头,伸手拉了一把驰聿,快步跟上了前面的花花。 四季民区外连接着一条杂货街,饭馆商店小超市,都是寻常小区附近会有的那些店铺,花花就这么一路嗅着,拐进了杂货街后巷。 “我靠,这小区物业三不管啊?” 王虎被留在公园,跟随而来的程鹏捂着鼻子,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这堆垃圾。 花花停在了后巷尽头,这里毗邻一家餐馆后厨,可后厨外却是堆了大堆的废旧家具和报废建材,餐馆的抽油烟机嗡嗡运作,让后巷满是油烟味。 “哎呀,警官,这是……”餐馆的老板迎了出来,看着驰聿一行人站在他的门前,颇为谨慎讨好地凑了过来:“咱们这是忙什么呢?” “你们这儿…… 堆这么多垃圾是怎么回事儿?” 驰聿没有接老板的话茬,他看着走进垃圾堆里不断嗅闻的花花,话锋一拐,将老板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不是我们搞的呀。” 那老板的脸上立刻愤慨起来,他指着对面一排杂物店,颇为懊恼。 “我们这做餐饮的,怎么也做不出旧沙发旧家具来吧,也不知道是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净往我们家门边儿上搁!您说说有这么办事儿的吗!” “别吵,好好说话。”驰聿也看得出这人是一点都不心虚,他瞥了一眼餐馆角落上的监控,拿着官腔:“你这监控能用吗?” “咱们这……是不是为着前几天那个丢了的小孩儿啊?” 餐馆老板听见这话,立刻有了八卦的心思,一拍胸脯,连连保证:“我们这监控好使着呢,只要能帮到孩子,怎么查都行!” 后厨里的老板娘有点坐不住了,她可比自己男人知道的消息多,趁驰聿观察花花的功夫凑到了自家男人身边,脸色焦急地与他说了几句。 “啥…… 啥??”老板的脸一片铁青:“碎,碎尸?” “咔嚓咔嚓,呜呜——汪汪!”垃圾堆深处,花花突然焦躁地刨动起一层堆叠的旧物来,那是一个散了架的衣柜,花花的鼻子拱着,好不着急。 “咱们现在土狗都能当警犬啦?” 餐馆老板看得直瞪眼,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脚底发软,差点瘫软在地,扶着自家婆娘这才勉强站稳。 “不,不能吧!”老板发出一阵哀嚎:“我们家馆子旁边可不能有那个呀,这,这我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别嚷。”程鹏揪了一把男人的衣领,三两下将男人拉回馆子,调取监控去了。 贺邈一路跟着花花,脚前脚后地淌过那片建材杂物,他伸手过去,要去抬花花拱动的那张碎裂门板。 不过他的手也落了个空,驰聿抢先一步,揭开了满是灰尘脏污的盖板。 驰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略过贺邈的手,那双手被藏在手套底下,旁人还当贺邈是怕冷,只有驰聿知道,那里被简单地缠了个绷带,手指指甲少了一片。 贺邈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他有点生硬地别开视线,下颌绷成一条线,是一个心虚的表情。 没了阻碍,花花很快将脑袋伸了进去,三两下,从杂物底下拖出了一只粉色的书包。 这只书包,不止陈小侠认识,就连驰聿与贺邈也认识,这只浮夸的粉色书包他们今天刚刚见过,就在绿林小学的监控录像里。 是陈小云身上背着的那只。 “小云!!”追来的陈小侠终于忍不住了,她不顾一地的废物碎片,踩着掺杂破碎灯泡或者玻璃的垃圾,失控地扑翻在建材杂物上,奋力地翻找起来。 “鹏子,去调勘验的人过来,把这儿筛一遍!” 总不能真的徒手扒这样一片大的废墟,驰聿一把扣住陈小侠的手臂,刚要沉声安慰这个姑娘,不要轻举妄动,免得破坏现场,可兜里的电话却在此时嗡嗡地响了。 手下的陈小侠根本听不进话,她用力地挣扎,哭的撕心裂肺,驰聿于心不忍可也无可奈何,嘬了嘬牙花,他手一扬,把手中嗡嗡作响的手机抛给了贺邈。 在场众人目光随着那只手机落到了贺邈身上,而接过了手机的猫人只是稍一迟疑,便利索地接起了来电。 “喂?” “喂,驰……哎?你是谁?这不是驰聿的电话吗?”对面的人明显愣了一下,看看电话号码,狐疑地开口询问。 “我是贺邈。”贺邈言简意赅:“说吧。” “贺……耶?也行。”对面的法医主任只是疑惑了瞬间,立刻便恢复了工作状态,他一掸手里的DNA报告,口气严肃:“咱们有麻烦了,调查方向不对,那只断手……” “和陈小侠比对不上,被分尸的不是陈小云!” 冷风呼啸着刮过满地建材,混杂着饭菜和垃圾的味道抚过贺邈,将他的眼睛吹得半眯,可驰聿依旧从他的脸上读出了显而易见的复杂。 “……” 不是?贺邈的耳朵立刻偏转起来,看着手里的那只粉色书包,缓慢开口道:“是其他人?” “对。”法医主任的声音沉稳而又有力:“我们提取过DNA后,先做了兽人基因比对,尸源的确是兽人不假,可性别对不上。” “这是个男孩,一个兽人男孩。” 贺邈的嘴角轻轻动了动,双唇缓慢地抿成了一道线,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现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听到对面的法医声音沉沉地开了口。 “贺队长,他的体内,有残存的迷他因。” “我们推断,死者可能是使用迷他因过量致死后,被分了尸。” 第58章 不许吃脏东西。 得到一个这样的检测结果,实话说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死者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另外一个孩子,悲剧交替,甚至蔓延给了另一个家庭,即便陈小云的死亡结果从盖棺论定重回了悬而未决,贺邈的脸上仍不见一丝笑容。 可这对于陈家是一个极大的喜讯,案情变化,自己的妹妹可能还活在人间,光这一个念头就足够陈小侠重新燃起希望了。 看陈小侠大哭着向家跑去,驰聿朝一边的女片警扬了扬下巴,要她们跟上去妥善地交代清楚事情缘由。 贺邈的表情变化不定,他掂着手里粉色的书包,耳朵一背,把驰聿的手机递了回去。 这是心里难受不想听了,相处如此之久,驰聿对贺邈这点小动作一清二楚,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机,放在耳边向一边走去。 “喂?” 驰聿一开口,对面的法医主任立刻认出了他的声音,明明隔着电话线,他却如释重负,拍着胸脯大松口气。 摸着手臂上的寒毛,舒莱宝抱怨连天:“你怎么让你同事接电话,不是你的风格啊。” 做法医的,要么胆子极大,大到面对面目惨烈的尸体也能处变不惊,要么胆子极小,小到压根不敢跟活人社交,面对不会给予反应的尸体,反倒让他们更自在。 而作为法医科主任的舒莱宝,就是后者的典型代表。 作为鼠科兽人,舒莱宝能够走到法医主任这个位置很不容易,十几年的职业遨游,他好不容易才克服了超小体型兽人会有的胆小天性,再加上鼠类特有的聪明大脑,舒莱宝自信,现在的他与平常人交流是不成问题的。 可面对肉食类兽人可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几千年以来被划为他们鼠类食物链直接上级的猫,别说是直面猫科兽人,就是听见他们说话,舒莱宝都觉得自己两股战战。 就刚刚与贺邈说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想要去厕所尿遁了。 “少管闲事,以后还有的是见面机会。” 同样是对待兽人,驰聿对待舒莱宝的态度可与对待贺邈天差地别,了解过检测细节后,驰聿撩下一句局里见,也不管对面兽人的惨叫,咔哒就挂了电话。 驰聿漆黑的瞳孔倒映着自己的手机页面,最上面的那条消息让他的眉头也一同皱了起来。 看来的确要回一趟局里了。 “贺……”脑袋一歪,驰聿毫无知觉自己已经快把贺邈拴在裤腰带上了,想要带猫离开的猫奴本奴一回头,这才发现贺邈早就不在身边了。 驰聿:?我那么大一只猫去哪了? “老大,法医到场了。”刚带着法医队伍去了公园,程鹏举着两张单子过来,迎面便被驰聿的一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贺邈去哪了?” “贺队?”程鹏没想到驰聿第一句居然是这个,舌头打了半天结,这才抬手一指旁边:“跟法医走了。” “走了?” 贺邈的确跟着法医去了公园,尸检现场非专业人士插不上手,可留在一旁观察细节还是可以的,贺邈凑在沙场近前,用那双金黄的眼瞳注视着被法医缓慢发掘的断裂残肢。 这段肢体明显也被烹煮过,切口整齐,皮肤挛缩,裹满砂砾的断肢被彻底刨出时,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一截打膝盖以下被截断的小腿,带着一只因为高温烹煮而挛缩的脚掌,法医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将其装袋收好。 这里人多眼杂,的确不是适合仔细解刨勘验的场所,贺邈盯着那只鼓囊囊的袋子,打胃里泛上一阵疼痛来。 胃是能够反应人类情绪的器官,贺邈的身体先他的情绪一步,做出了反应。 “别看了。”脖颈上骤然一凉,贺邈的后颈被猛地一捏,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随着驰聿上提的力道站起了身。 “驰哥。”“驰队。” 几个法医见了熟悉的驰聿,连忙抬声打了招呼,不过几人都没有闲聊的心思,那只袋子被匆匆带上警车,是要立刻带回市局,与那截断手比对DNA,检测尸源是否相同的。 “这儿用不上咱们,你跟我走。” 驰聿说一不二,拎着贺邈便往公园外走去,匆匆赶来的王虎,看到的就是自家老大被邪恶驰队钳制住的场面。 “鹏子,你跟王虎留在这儿,现场整理完毕后把情况汇报给我,我跟你们贺队回局里一趟。” “啥,啥急事儿啊!”王虎眼见着自家老大被捏着后脖颈子上了车,瞪着眼睛,只待贺邈呼唤他一声,他就去将自家老大夺回来。 可惜贺邈坐上副驾后老老实实的,被驰聿在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后,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予王虎。 驰聿一摆手,没有解答王虎的追问,那辆卡宴咆哮一声,留下一串尾气扬长而去。 “俺……俺才是俺们老大的左膀右臂啊!” 王虎欲哭无泪,他还记得贺邈一脚踹翻他的力道,那时还以为这是他们良好上下级关系的开端,没想到会是今天这幅光景。 人类支队长带着兽人支队长跑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程鹏拍了拍王虎,哥俩好地一搭肩膀,企图安慰这只钢筋猛虎:“往好处想,至少我们老大挺……疼贺队的,我们两队联姻,关系将会是空前的紧密。” “啥联姻?”王虎听得尾巴都竖起来了,两只虎眼瞪地溜圆,追着讪讪离开的程鹏替贺邈正名。 “俺们老大是公猫!别败坏俺们老大名声!” “啧啧……”早已接受事实的程鹏摇了摇头:“虎子,你还是太天真。” 驰聿还不知道几个下级已经将队伍关系划入联姻的范畴,手里转着方向,驰聿偷眼打量拿着他手机的贺邈。 竖着耳朵的猫人满脸专注,他手里的手机是驰聿上车时塞过来的,无视一同塞来的猫咪冻干棒棒糖,贺邈紧盯着页面上的聊天人头像。 任铁生那十几年没有变化的头像贺邈再熟悉不过,他心里微微有些惊讶,驰聿居然会将他与局长的聊天界面拿给自己看。 不过贺邈的惊讶没有持续太久,看着上面的那行话,猫耳微微压低起来。 【任局】:回一趟,马伟铭来局里了。 车里空前安静,驰聿摸索方向盘上的皮革,等贺邈发问。 “谁是马伟铭?” “……”驰聿没想到贺邈先问的是这个问题,可仔细一想又合乎情理,一心扑在迷他因迫害案上的贺邈不认识这种经济类案件的常驻原告,也是很有可能的。 手指敲了敲方向,驰聿开口,细致地充当贺邈的百度百科。 “伟明集团知道吗,京市……中上游的地产行业公司,地产买卖、楼宇租赁、开发土地,能开垦的地皮他们家都会掺和一脚,市北的商业林,京市几个大型的豪华酒店集团,都是他们家的。” 见贺邈眉头越蹙越深,耳朵也越压越低,驰聿用更熟悉的关系网给贺邈科普:“就是京市做房地产的暴发户,上回丢镯子的那个马太太就是他老婆。” “哦。”贺邈的耳朵瞬间了然地松快起来,那双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的手机屏幕,猛地就噎了他一句。 “你相亲对象的父亲是吧。” 驰聿:“……” 卡宴一路进了市局,猛地一脚,刹在了停车位上,不过两人都没有下车,目光交错,一同落在了市局门前。 正常来说,市警察局跟前是不会有人聚堆的,可现在那里乌泱泱地站了一片,吵吵嚷嚷,任凭几个片警保安如何拉拽都毫无用处。 带头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是个头顶羊角的兽人,明明是冬季,她却依旧是皮质短裙羊羔小衫,穿着清凉没几个片警敢动手拦她,她便能边哭边去拉扯身旁的女人,声音尖细,哭得可怜。 “马拾悦!我求求,求求你告诉我小昌去哪了,是不是你把他藏起来!” 女人哭得厉害,手上力气却很大,她拽地马拾悦跟着踉跄了一步,被她紧拽着衣服的女孩脸色铁青,声音却沉稳:“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知道。” “那他去哪了,他去哪了!!” 市局跟前闹成一片,车上的贺邈却回头向着市局大门之外看去,一路之隔的对面停着几辆玻璃半开的车辆,里面长枪短炮地举着相机,一看就是特意为了这场闹剧而来。 这群狗仔记者为了一手资料,甚至敢堵在市局门口,实在胆大。 贺邈开门下了车,站在市局栅栏外盯着那几辆鬼鬼祟祟的车,猫耳兽人还是相当引人注目的,几个狗仔莫名就被站在那儿的贺邈吸引了注意。 “那个是警察吗?” 有个新入行的小年轻将镜头对准了贺邈,那猫人的脸俊朗极了,衣着也不菲,要是把这张照片连带着后面的马家绯闻一起送上热搜,应该会引起不小的争议。 这可是个博关注的好机会啊。 那狗仔摩拳擦掌,正要按下快门,那猫人身边的卡宴却突然亮起了猩红的尾光,一声极大的油门咆哮伴随着刺耳的喇叭鸣响,震得整栋市局大楼都安静了一瞬。 这么大的动静,胆子再肥的狗仔也被吓破了胆,几辆车的车窗飞快地升了上去,鬼祟地发动起来,快速地离开了市局门前。 不过市局前的闹剧也足够他们拍到霸占头条的新闻了,驰聿知道明天的大眼博客上,一定又会是一场窥见京市富豪私隐丑事的狂欢。 贺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他回头紧盯着驰聿缓缓降下的车窗,看到那张好看的脸上依旧是蔫坏的笑,眉毛一扬,驰聿耐心地给了贺邈一个解释。 “误触。” “放开我女儿!!” 率先回过神来的马太太冲到了女人跟前,她没留力气,扬起手来一巴掌,打得那女人摔倒在地,叫嚷哭喊又一次响彻了市局门前,刚刚匆忙离开的狗仔要是知道两个主人公居然撕打起来,怕是要扼腕叹息了。 “愣着干什么,都拉开。”驰聿的出现让在场众人有了主心骨,几个束手束脚的片警听见这话,立刻一拥而上,将哭闹扭打在一起的几人分开。 “放开我,王芙丽!!我告诉你!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跟你女儿陪葬!!” 被拉开的女人还在卖力地挣扎,她对着马太太大声哭喊,可即便闹得再凶,也没人松开她再任她胡闹。 驰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走到脸色铁青的马太太……现在应该是王芙丽的跟前,低低地喊了一句:“王阿姨。” 刚刚还在茶餐厅里撮合亲事,现在就在人家市局门前大闹,看到驰聿,王芙丽的脸上划过了一丝窘迫,可她还是极力地维持着自己的体面,伸手拍了拍驰聿的手臂。 “小驰啊,让你看笑话了。” “没这回事。” 驰聿对王芙丽没什么坏印象,虽然总是喜欢撺掇自己与她女儿相亲,可做父母的哪个不是这样,总的来说,王芙丽是一个十分热情可爱的长辈,驰聿能够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瞥了一眼对面仍在哭泣的女人,驰聿这才挪动视线,看向了刚刚被拉拽的马拾悦。 出乎预料,在马拾悦的身旁,驰聿看到了贺邈。 “没事吧?” 刚刚一片混乱,马拾悦被那疯了一般的女人撞倒在地,她脚上的皮靴不高,可崴一下也足够疼得她站不起来,贺邈扶着踉跄的马拾悦起身,打量了一眼她的穿着。 他不认识什么高奢牌子,可还是能看得出,马拾悦身上的装扮较之那个女人来说要朴素很多,至少在价格上差距不小,连他都看得出不同,想来马拾悦在马家的待遇应该不算太好。 马拾悦也觉得脸上难看,她点点头谢过贺邈,挪着踉跄的脚步向王芙丽靠近。 “我的小昌……我的儿子!!” 那女人哭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可她越哭,王芙丽的脸便越黑。 拉过自家女儿,王芙丽狠狠地呸了一声:“娼妇……悦悦,没事儿吧,咱们报警!把这个疯女人抓起来!” 驰聿虽说不常出入这些京圈富豪的圈子,可对于其中的私隐丑事还是了如指掌的。 那哭着的女人看着也就三十出头,年纪与马拾悦差不多大,可身份上却是天差地别。 马拾悦是马伟铭的女儿,而这个女人,则是马伟铭的情妇。 从刚刚的对骂里也能听得出来,女人的儿子不见了,这一趟来市局跟前闹应该是怀疑自己儿子的失踪与马拾悦有关。 “你儿子都十多岁了,是我们想藏就能藏得吗?” 马拾悦看着对面眼睛通红的女人,嫌恶地开了口:“刘洋洋,你儿子怎么不见得你心里应该最清楚,犯不着来恶心我和我妈。” “马拾悦!!” “既然都到了市局了。”马拾悦不再搭理大骂不停的刘洋洋,将目光移向了贺邈:“警官,我们要报案,失踪案。” 报案是要走相应流程的,吵闹不休的几人在保安陪同下离开了市局大门,只留下几个互相八卦的片警跟驰聿贺邈两人。 “哎,这就是不洁身自好的下场。” 驰聿摇头批判这些管不住下半身的老一辈,看着几个小片警摁开电梯,脚步一拐,他正要带贺邈钻进消防通道,又立刻停住了脚。 “舒莱宝!” 电梯打开,刚好送报告下楼的舒莱宝被驰聿这一声吓了一跳,在看清驰聿身旁那人是谁后,唰地一声缩回了电梯。 “看他吓得。”驰聿觉得好笑,一指拼命摁动关门键的舒莱宝,对着身旁笑道:“猫科兽人还真能吃了他不成……?贺邈?” 身旁哪还有别人啊,贺邈原本站着的地方空空如也,刚刚还跟在身后听着八卦的贺邈早就闪到了电梯门前,梆地一声巨响,猫爪硬是把即将合拢的电梯门重又挡开了,贺邈那对金色的眼睛打门缝看了进去,缩小的竖瞳落在舒莱宝脸上,兴奋地跳动起来。 “啊啊啊啊!!!” 轿厢里发出一阵惨叫,舒莱宝缩在电梯角落,吓得那条花枝鼠特有的长尾巴都要弃主逃跑了,他的手脚像是不听使唤,扒着电梯轿厢开始胡乱刨动。 兽人之间居然还保留着这么原始的野性,驰聿看着贺邈那条因为激动而甩动不停的尾巴,连忙上前阻止,生怕贺邈一个冲动,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驰聿,驰聿你快把他拉走!!” 见到驰聿,舒莱宝活像是见到了救星,他哪知道驰聿是把他划进了脏东西,踮脚立在轿厢角落,警惕地盯着眼前的猫科兽人。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耳朵大大尾巴长长的猫人最难搞了,野性难驯,脾气还很差。 “你是鼠科?”两眼晶亮的贺邈开了口,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一点湿润,还不等得到回复,他已经被驰聿打背后一抄,硬是举着腋下送进了消防通道。 “别闹了。”将电梯门重又摁开,终于结束闹剧的驰聿对着舒莱宝一扬下巴,摁亮了九楼的按键:“去九楼等我们,我们上去找一趟任局,一会儿去你的‘鼠窝’看看尸检。” “你你你……你可真是好人……” 舒莱宝快要感动地痛哭流涕了,他狼狈地从角落爬了起来,第一次觉得驰聿初具人形:“知道我害怕,还,还带着他走楼梯。” “胡咧咧什么?”驰聿怪异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是要去锻炼身体,你要是想可以一起。” 舒莱宝马上立正站好,飞速地关上了电梯。 任局办公室在九楼,借着上楼梯的空档,驰聿将马家那些私密的家事给贺邈讲了个大概,以至于贺邈在任局办公室里看到马伟铭时,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硬。 眼前这个大腹便便,打扮的人模狗样的中年男人,就是那个有四个私生子,二十多位情妇的地产商吗? 贺邈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驰聿,身姿挺拔,眉目英朗,如果驰聿没有当上警察,八成也会是这种家室众多的浪荡公子吧。 “看什么呢。”驰聿轻轻杵了一把偷看他的贺邈,抬步进了办公室:“任局。” “驰聿啊。”见驰聿过来,任铁生的脸上终于松快了一点,这些京市里的有钱人惯会拿架子走后门,企图越过办案制度提一些特殊的要求,任局对这些有钱人没什么办法,可驰聿就不一样了。 马伟铭家里有钱,驰聿家里更有钱。 “马叔叔。”驰聿皮笑肉不笑的,马伟铭在京圈里的名声可不大好,见到驰聿,他的脸上也有些尴尬,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模样瞬间不见,脸上一变,披上了慈祥长辈的外皮。 “小驰啊,这么久不见了,长这么大了!” 马伟铭张开双臂,颇为熟稔地上前搭话,被他抓住手臂的驰聿却只是点了点头,关系之普通可见一斑。 马伟铭见驰聿没打算卖他这个面子,脸上划过一丝阴狠,可还是飞快地掩藏住了他的不悦,露出伤心颓唐的模样来。 “小驰啊,叔叔这儿有件案子,不是你们市局办,我不放心啊……” “重案要案我们一定受理。” 驰聿答得官腔,他心里门儿清马伟铭说的是什么案子,却依旧追问了一句:“您可以说说是什么案子,如果是经济纠纷之类的案件,马叔叔应该很有经验了。” “哈哈……”驰聿说话一向噎人,马伟铭脸上的笑容都快碎了,僵着脸好半天,这才恢复成刚刚难过的模样。 “叔叔家里的孩子丢了,你们局长说市局不管走失案,可我儿子他还小,能跑到哪儿去,肯定是被人绑走了……” “孩子丢了?”驰聿扬起了眉毛:“马拾悦的话,刚刚就在楼下,马叔叔你没见到吗?” “……是你另一个阿姨生的。” 马伟铭的后槽牙都要咬出血了,可还有事相求,只能忍着脾气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家就你妹妹一个孩子,我们家大业大,总得后继有人……都是男人,你一定能够理解的。” 驰聿的脸上依旧是皮笑肉不笑,他不动声色地靠近贺邈,轻轻撞了撞事不关己围观八卦的猫,轻轻地咬着耳朵。 “你也说两句。” “小三生的是吧。”贺邈说话就跟猫爪子打脸一样,一开口就扎的人生疼:“案情重要,您有话直说吧。” “你,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马伟铭能够忍耐驰聿的阴阳怪气,可不代表他对谁都有耐心,听贺邈如此直接地截断了他的粉饰,一拍桌子便要发火:“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儿插话!” “这是我同事。”驰聿往旁边挪了一步,轻巧地便挡住了马伟铭伸出来的手指,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脸颊抽动的中年男人,声音轻轻:“我们关系……很不错的。” 马伟铭气地涨红了脸,可他也实在得罪不起驰家,运气半晌,这才一踢凳子,咣当一声坐了回去。 “别那么生气,马先生,小年轻嘛,不懂事。” 任局嘴上责怪着两人,脸上倒是神采飞扬,清了清嗓子,终于是回到了正题上去。 “您能描述一下您儿子吗,我们看看最近有没有条件相仿的走失儿童,好帮您找找。” “哎,肯定不是走失,一定是被人绑走了……孩子名叫马继昌,今年……我也忘了多大了。” “大概十来岁,上初中,前两天跟同学出去玩就再也没回来,问过他同学了,说出门后就分开了,他们也不清楚去了哪儿。” 马伟铭重重地叹了口气,将手机打开,拿出来调取过的监控视频给几人看,上面的男孩个子不高,一头的卷毛,两只小小的羊角竖立,衣着也十分高调,一看就知道是个张扬的性格。 缩在角落的舒莱宝听着马伟铭的描述,慢慢地竖起了那对鼠耳。 “您为什么一口咬定是被绑走的呢。”贺邈开了口:“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叛逆,离家出走也是有可能的。” “啧……我这么怀疑,也不是没有根据。” 马伟铭的脸色阴沉下来,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鼠科兽人偷偷绕到了他的背后,看着屏幕上的男孩身形。 “我女儿刚一毕业回家,他就不见了,我那个小……也就是孩子他妈,说我女儿曾经威胁过她,说家产一分都不会留给他们,要是为了争夺家产而绑架自己的弟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你是怀疑自己的女儿?” 驰聿忍不住,打鼻子里哼了一声,一旁的贺邈也甩了甩尾巴,用那双金黄的眼睛审视着这个男人。 马伟铭没有吭声,可脸上的表情是默认的意思。 “那个……”身旁突然传来了一道小小的声音,众人目光看去,这才看到了存在感极低的舒莱宝。 “马先生。”舒莱宝将手里的案情文件递了过去,虽然因为贺邈离得太近,他还是有点哆哆嗦嗦,可在自己的工作领域里他还是十分自信的。 “您,做个DNA比对吧,十三岁男性兽人,活着的我不清楚,可尸体……现在就有零碎的几块躺在尸检室里。” 自以为精通人际交往的舒莱宝没有注意到马伟铭越发难看的脸色,咧开自己的门牙,他露出了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万一就是呢,对吧?” 第59章 这是你的家。 舒莱宝的社交能力遭遇了滑铁卢般的打击,无法欣赏他语言艺术的马伟铭大闹了任局办公室,拍桌怒吼的声音整栋市局都能听得到,要不是任局拦着,只怕舒莱宝这顿打是挨定了。 可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也的确是舒莱宝口不择言刺激家属在先,送走了怒气冲冲的马伟铭,脸色铁青的任局开始教训这三个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察。 “不要在办案过程中夹带个人情绪!听听,你们刚才说的都是什么话!” 任铁生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今天这个教训,我希望你们能够记住!把心思都用在办案上,知道了吗?” “是。”“是…… ” 一起挨了批,舒莱宝对驰聿贺邈有点化敌为友的意思,出了任局办公室,他也不坐电梯了,跟在驰聿身后隔着贺邈,一同在消防通道里锻炼身体。 “哎……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至于要罚我半年的通报批评吗?” 身后的鼠科兽人唉声叹气,顶着这么一个处分,他都忘了害怕贺邈这回事了。 挨任局骂两句而已,作为局里公认的恶劣分子,驰聿早就习以为常了,不过看着走在身前的贺邈,他倒是难得在挨骂后心里忐忑起来。 因为骂了一句小三,任局连带着罚了贺邈一个月的绩效奖金,在驰聿看来,贺邈一看就是根红苗正那一挂的乖巧警察,被上级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心里受得了吗? 贺邈的猫耳轻轻扑朔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窸窣响动,那是拆包装的声音,他对这个声音很熟悉,在驰聿家里经常听到,这特殊的糖纸材质,一听就是喵喵爱家的冻干棒棒糖。 这款宠物零食自开售以来一路畅销,驰聿在家里喂过贺邈很多次了,以至于他听到这个声音,瞳孔都下意识地跟着放大。 可他现在是人,贺邈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回头,耳朵压低,一脸严肃。 猫的尾巴却并不这么想,它跟猫的身体可不是一条心,听到驰聿拆包装的声音,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立刻竖立起来,甩着摇着,疯狂地往身后驰聿跟前探去,左摇右摆,十分谄媚。 驰聿看的眉眼弯弯,那双长眸里带着笑,看了看身前僵硬的背影。 贺邈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自己不争气的尾巴。 “吃点东西吧。”驰聿装作看不出他的窘迫,趁那只手缩回去之前,一把捉住了贺邈的手腕。 可能是因为心虚,贺邈的手心有点湿漉漉的,猫科兽人特有的软嫩掌心被驰聿撑开,那根猫爪型的压缩冻干棒棒糖方向一转,被驰聿塞进了贺邈的指间。 驰聿坏心眼地勾了勾手指,示意贺邈抓牢,这才松手,看着那只攥着棒棒糖的手僵硬地缩了回去。 一根冻干棒棒糖对猫身的贺邈来说,足够啃上十分钟了,可人身的贺邈不同,嘴巴一张,犬牙一咬,不到两秒空荡荡的棒棒糖棍就被贺邈递了回来。 从侧面能看到贺邈那鼓起的腮帮,冻干支在他的脸颊里,一咬一晃。 驰聿相当熟练地接过糖棍往兜里一揣,他们两个早已习惯,只是在下楼拐过拐角的时候,看到了面目十分扭曲的舒莱宝。 见驰聿挑眉看了过来,舒莱宝抬手,又一次发挥了自己绝妙的人际交往能力。 “把兽人当宠物养的变态。” 驰聿:“……” 一句话扎了两个人的心,报复心很重的驰聿在贺邈跟着舒莱宝一起钻进后座时,并没有阻止。 法医科室被设置在市局之外,作为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舒莱宝的工作地点更靠近京市医科大,一脚刹车停在鉴定中心停车场,还不等卡宴停稳,鼠科兽人已经屁滚尿流地打开车门滑下了车。 他指着后座上两眼晶亮的贺邈,又指着降下车窗满脸笑容的驰聿,声音哆嗦:“两个恶魔!”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刚从电梯出来的几人,马伟铭被几个保镖围在中间,脸色阴沉。 生气归生气,可马伟铭到底舍不得自己的儿子,他不甘不愿地来了检测中心采取样本,本就心烦,身后的刘洋洋还不停地哭哭啼啼,她也不分场合地点,拉着马伟铭就是委屈撒娇。 实话说,任谁看来都明白,这个女人担心自己儿子安危少,担心自己钱途断送多。 这个画面有点辣眼睛,对上视线的两拨人停在了停车场两端,贺邈率先甩着尾巴离开,驰聿则猫唱人随,只留下站在原地的舒莱宝咧着自己的门牙,被马伟铭甩了一个白眼后,鬼鬼祟祟地跟着前面两人跑开了。 “人类真是难搞的东西。”舒莱宝长叹口气,见前面的驰聿回头看他,立刻咧开自己锃亮的门牙:“你不是东西。” “任局没把你开了,真是他珍惜人才。” 三人一路到了法医科室,从四季民居回来的法医队伍早已经开始解剖那截残肢了,贺邈刚刚见过的物证袋被扔在解剖架上,解刨台上,是那截还沾着砂砾的断腿。 就如贺邈看到的那样,新找到的断肢的确经过烹煮,无论颜色还是肌肉挛缩的状态,都与那截断手一模一样。 贺邈在心里觉得不适,恐怕以后发现的那些残肢,也都会是这种惨状了。 舒莱宝指挥着法医提取样本送去检测,他戴上手套,将两截断肢取出,一同放在解刨台上。 “据我们初步观察呢,这两节人体组织应该是出于同具尸源,根据肌肉状态来看,还是同一锅出炉的。” 舒莱宝一点都不害怕那两截断肢,他举起那截小腿,拿在手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呐,你们看,这只脚掌虽然挛缩了,但从骨头的长短来判断,一看就是男孩的脚,而且他的脚趾粘连在了一起,腿骨也有些扭曲变形,不是正常的人类骨骼形态。” “……是被人为破坏了吗?”驰聿忍着胃里的不适,看着舒莱宝将那截腿翻来覆去。 他的身边空空如也,贺邈早就捂着鼻子退开,远远地站在了后面。 “NO,NO,NO。”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舒莱宝的胆子也变大了许多,他摇摇手指,伸手,将挛缩的脚趾掰开给驰聿看。 那处肌肤已经熟了,被他这样一掰,立刻出现了细碎的裂纹,可两边脚趾还是紧密地连在一起,像是合二为一了。 驰聿后退两步,一脸为难地贴到了贺邈身旁。 “皮肤组织就算被高温煮化,再重新黏连,也不会达到这个效果,而且这个足尖有蹄目科的角质层,所以我认为……”舒莱宝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凶手是在兽人死亡后的人兽转化期进行的分尸操作,并且他即刻就进行了烹煮,并没有试图藏匿尸体的意图。” “凶手是有预谋的杀人。” “那……”因为视觉太过于冲击,以至于贺邈都没有推开依靠过来的驰聿,他看着舒莱宝手上的断肢,声音闷闷地开了口:“具体的死亡日期呢……” 舒莱宝耸了耸肩膀,让身旁的助手替自己脱去手套,走到洗手池旁哗啦哗啦地开始洗手。 “不同种类、不同年纪、不同性别的兽人在死后恢复人身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我呢,解剖学的还行,但是这些激素分泌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得找更专业的人来看看,才能得出具准确的死亡时间。” “我认识一个,你们等我联系他就行。” 确认了尸源相同,也不算没有进展,等舒莱宝收拾好打算下班,几人一同向着检测中心外离开。 已经到了这个时间,驰聿估摸着贺邈那两片非他安命的药效也差不多要消失了,看着跟前单薄的猫人背影,驰聿猛地停住了脚步。 “我还有事,你们先走吧。” 贺邈回过头来,眼前的驰聿已经颇为熟练地抽出钱包,塞了两张红票子给他。 攥着钱,贺邈的眉头用力地蹙了起来。 “你要去哪?” 从前也没听说驰聿是个休闲活动这么多的人,下班了不回家要去哪里? 相亲吗? “这么关心我?”驰聿嘴巴跟抹了油似得,听得一旁的舒莱宝寒毛直立,可他想要含糊过去,贺邈却还是紧盯着他不放,无法,驰聿只得搬出上级领导来救场:“我回局里找一趟任局,要一起回去挨训?” “……”贺邈当然不愿意回去听任局磨耳朵,实际上驰聿是个成年人了,爱去哪里都是他的自由跟自己无关。 不过在知道他并非要回去找那个什么相亲对象后,贺邈的耳朵微微松快了一点。 目送贺邈消失在检测中心大门前,驰聿终于将目光挪向了身边贼眉鼠眼半天了的舒莱宝。 “驰聿,咱们也认识将近十年了……”舒莱宝语重心长:“你最近是不是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黑溜溜的眼睛打量着驰聿,舒莱宝伸手一摸,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这儿有看事儿的电话,你去看看吧,我怀疑你撞上基佬鬼了。” 一路顺畅地回了家,贺邈依旧是原本的流程,去天台等待自己恢复兽身,再一路沿着消防通道下楼,喊地黄给他开门。 地黄已经熟稔地掌握了开门的技巧,见贺邈竖着尾巴进屋,他将脑袋探出门外,十分严肃地左右张望。 “werwer……”安全。 地黄很聪明,只看贺邈用了一次遥控器,就学会了给自己打开电视打发时间,单独在家的这几天,他恶补了很多抗日神剧和谍战片,从中,他学到了一个经验。 如果有上层引荐的话,普通狗也能当警察,现在他的家里不就有一个警长吗,地黄自出生以来,没见过比警长还大的官儿了。 尾随在贺邈的屁股后面,地黄甩动着自己的尾巴。 “werwerwer!”警长!我也想当警察! “喵喵。”不行。 贺邈都忘了地黄还有一个警察梦,看着堵在自己跟前的狗,他皱起了自己的小眉头。 “werwerwerrr!!”为什么不行!我也能抓坏人! 地黄还是老一套,见贺邈不肯松口,立刻赖在地上打滚。 贺邈爪爪拍地,也是拿出老一套来敷衍地黄。 “喵喵。”因为只有猫能当警察。 可这次的地黄已经没那么好骗了,地黄那描着眼线的眼睛瞪圆,扯着嗓子来了一句。 那我也当猫!! 他吃过猫粮,吃过鱼干,还学会了用冲水马桶,除了不会咪咪猫猫地夹着嗓子叫,地黄觉得自己跟猫没什么区别。 谁说werwer叫的就不能是猫?他还会在草地上刨足够装得下他的坑呢! 可猫哪是说当就能当的,贺邈知道地黄这是胡搅蛮缠,甩着尾巴跳到猫爬架的最顶端,想要冷处理这只热血上头的狗。 不过地黄今天是铁了心要当猫,见贺邈又一次跳上猫爬架,地黄急地直转圈,可突然,他就幡然醒悟了。 警长这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只要能跳上猫爬架,就能够成为猫了? 老实了一个月的地黄重操就业,让贺邈见识了一下为什么网上管比格叫暴力魔童。 地动山摇,刚钻进猫屋的贺邈被猛地一甩,驰聿买的猫爬架质量是好,可也顶不住几十斤的地黄助跑起跳轰然地砸上来,一声巨响,五层高的猫爬架便壮烈倒塌了。 回到家里的驰聿,看到的就是一片废墟以及被贺邈打进沙发底下,鬼头鬼脑的地黄。 驰聿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可眼珠一转,蔫坏的驰聿装起了傻。 “谁干的?” 把地黄从沙发底下拖出来,驰聿将一猫一狗喊在沙发跟前,开始严肃的家庭会议。 “……”贺邈那条尾巴一甩一甩,金黄的眼睛不善地打量着身边的地黄,而罪魁祸首正低着脑袋,不停地抬起眼皮打量驰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事儿跟贺邈绝对没有关系。 可驰聿偏偏要逗贺邈。 “是你干的吗芝麻?” 耳朵扑朔,贺邈还是第一次在驰聿的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被泼脏水的他刚想发火,可在接触到驰聿那审视的目光后,却突然耷拉下了耳朵。 万一驰聿真的觉得他是个麻烦,把他赶出去或是送养怎么办?贺邈觉得自己不会再找到第二个像驰聿家这样安全温暖的地方,就算有,他也打心底里不想离开。 满脸心虚的地黄刚要大松口气,可看着驰聿的表情,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地黄出去遛弯时,曾在狗狗公园听一些狗说过,他们的主人有时带回其他动物回来一起养,可如果他们相处不好,那些动物就会很快从家里消失。 虽然警长凶巴巴的,还时常会打他,可警长会把自己的猫饭猫粮让给他吃,零食也总有自己的一份儿,还教会了他看电视,自从警长来到这个家后,驰聿回家的时间都多了,这么好的猫,怎么可以送走!! “werwerwer!!!”地黄猛地抱住了驰聿的小腿,扯着嗓子大叫起来,那张总是邪恶的脸上大义凌然,他愿意为了警长英勇就义! 不要怪警长,要打就打我吧!! 想象中的猫猫生气并没有发生,酝酿了一肚子坏水的驰聿看着满脸委屈的猫,也琢磨出了一丝不对,他立刻收起脸上的严肃,伸手过去,抱起了贺邈。 “芝麻?” 见驰聿抱过安安静静的猫,会看眼色的地黄立刻噤声,夹着尾巴悄悄躲开了。 将猫在腿上摊平,驰聿看着贺邈小心谨慎的模样心里一疼,他在责怪自己玩的太过,捏着贺邈的猫爪,开始轻轻揉搓。 “我没生气。”他低声哄着腿上的猫,与那双金黄的眼睛对视,能看出其中的局促不安:“我真的没生气。” 虽然平时,贺邈看着不近人情了些,可真的深入了解才会发现,贺邈是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猫,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不敢一个人睡觉…… 驰聿越想越觉得可怜,看着贺邈那张明明满是试探和观察的小脸,却能咂摸出委屈和难过来。 “我是担心你。”驰聿的声音更轻柔了,他揉着贺邈软乎乎的爪垫,指腹搓揉,就仿佛白天摸到贺邈掌心那样。 “你总是上蹿下跳,一会儿看不到你,你就会去危险的地方,然后带一身伤回来……” 驰聿捏着那只受伤的爪子作为证明,说的煞有其事:“你看,这个伤,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得。” 躺在驰聿腿上的贺邈甩着尾巴,紧盯着越靠越近的人。 “别总是出去冒险,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不要做,危险的地方也不要去,有事情要做就告诉我,我会陪你一起做的。” 贺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分明知道这话不是在对他说,可还是忍不住地晃了晃自己的尾尖。 “你现在不是流浪猫了芝麻。” 驰聿轻轻摇着贺邈的身子,一摇一晃,黑猫那柔软的身子变得更放松了,原本还抗拒驰聿揉捏的猫爪也慢慢松了力道,乖乖地停在他的掌心。 “这里是你的家了,不要害怕。” 贺邈其实从未察觉自己是在冒险,即便是从金门大厦十八层坠楼,被人围追堵截以至跳海,命悬一线一遭又一遭,他都只当是一道坎坷。 一道横在他寻找真相前的坎坷。 为了他想要的真相,他无所谓自己究竟会经历什么,身边有人陪伴亦或者是孤身一人都不要紧,自两年前那个雪夜以后,他就只想要一个真相。 可看着眼前的驰聿,贺邈全身上下的毛发都松弛下来,他不是生来就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他明白自己现在心里的这份悸动是什么意思。 他在高兴,因为有了一个新的家而感到高兴。 可这个家是芝麻的,不是贺邈的。 猫耳低垂,贺邈仰起自己的小猫脑袋蹭了蹭驰聿的脸颊,嗓子里压抑着小声的撒娇,将自己的柔软袒露给驰聿看,那条尾巴左摇右摆,轻轻刮搔着驰聿的脸颊。 贺邈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家,可至少现在,让他再多多享受一点这些温暖吧。 一人一猫各揣着心思,可还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眠了,隔天早起,驰聿看着缩在枕边的贺邈,没能忍住将鼻子埋进了那蓬松的毛发。 热热的,香香的,贺邈那软绵绵的胸脯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呼噜呼噜,睡得十分安稳。 驰聿将脸埋在贺邈的怀里蹭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那对小眉头蹙了起来,这才起身,抹掉脸上的猫毛向外走去。 叼着电动牙刷,正洗漱的驰聿听到自己的手机震了两下,备注了老鼠头像的电话正在他的屏幕上疯狂跳跃,驰聿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对于舒莱宝这种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来说,一定是有很紧急的情况了。 按了接通键,对面果然传来了一声尖叫。 “对上了!!”声音穿透卫生间的门板,惊醒了躺在床上的贺邈,听着卧室传来咕咚下地的声音,驰聿手指一动,开了外放,他还细心地调大了音量,让卫生间外的贺邈也足够听到对话内容。 “说清楚点。”驰聿含糊不清地漱着口,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是什么对上了,可问详细点总不会吃亏。 “DNA对上了!”对面的舒莱宝咔嚓咔嚓照了两张手里的报告,将照片发到了驰聿的手机上。 “经过比对,检测数值大于认定标准,因此我们检测中心强力支持样本来源与马伟铭是生物学父子关系,这个死者,就是马继昌!” 厕所门外传出一阵爪子刨动的声音,驰聿知道贺邈是全须全影地听到了舒莱宝的话,等不住了。 他匆匆洗了把脸,边穿着衣服向外走去,边大着嗓门对对面的舒莱宝扬声道:“你到检测中心等我,我这就过去。” 门嘭的一声关上,卧室里躲躲藏藏的那个黑影也终于露出了脑袋,贺邈叼出非他安命跑进卧室,不出多久,又一道高挑的身影打开了驰聿的家门。 卡宴在检测中心外磨蹭很久,驰聿这才看到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身影,一脚油门跟了上去,驰聿十分刻意地装作了偶遇。 案情当前,贺邈也没有细想驰聿的出现太过巧合,拎着驰聿买来的麦*劳早餐,一前一后地向着舒莱宝的办公室走去。 残肢确认了来源,接下来就是拿到检测报告,通知家属,再立案侦查了。 走在前面的贺邈举着驰聿的手机翻那几页检测报告,他嘴上咬着帕尼尼,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生活已经被调整到了与驰聿同步的节奏。 早睡早起,一日三餐,没有加班,十分健康,贺邈觉得这样坚持下去,他应该能够多活两年。 不过…… “贺队,别挑食不吃蔬菜啊,汉堡里一共就这么两片绿叶你还要挑出来,太不健康了。” 贺邈的耳廓煽动,不停格挡着来自身后的喋喋不休。 驰聿看得出他的不耐烦,可还是厚着脸皮地往上凑,被贺邈那双金黄的眸子瞪了也不往回缩:“你看你,又不高兴,来,我还给你买了热牛……!” 打开舒莱宝办公室的贺邈骤然停了下来,驰聿没想到他会突然停脚,连忙刹车,手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被他一收,堪堪躲过贺邈的后背。 不过他的手遭了殃,打了个转的热奶还是溢出了纸杯,哗啦一声洒了满手,让驰聿忍不住蹙起眉头。 “怎么停下了……”驰聿刚要调侃,却见身前的贺邈缓缓竖起了尾巴,那条细直的尾巴缓慢地炸开了毛发,贺邈的背影依旧笔直,驰聿却能看出他的僵硬。 驰聿的目光上移,看向了办公室内,在看清楚那里的人时,嘴角的笑容也慢慢收了起来。 坐在办公桌后的舒莱宝见两人开门进来,立刻咧开了自己的门牙,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桌上还摆着一对坚果零食,手臂一挥,对着两人介绍道。 “你俩来啦,这就是我说的专家!兽人神经研究方向的教授,姚辅!” 正背对门口坐着的男人回过头来,他脸边的银丝眼镜折射出一道光亮,看着瞳孔竖立满脸戒备的贺邈,他微微抬起了自己的唇角,声音温和而又轻柔。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第60章 你是说你还要跟着我们很久? “……专家?”驰聿上前一步,将已经半只爪子踏进应激状态的贺邈拉到了自己的身后,攥着那只僵硬的手,驰聿犹豫片刻,没有松开。 眼前的舒莱宝只当是驰聿的怪脾气犯了,他两步到了门口,对着驰聿挤眉弄眼。 “态度好点,你知道人家多忙吗?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人家才愿意来了解一下情况的。” “……既然忙。” 驰聿察觉到手里的手仍是僵硬的,拉着贺邈,一把就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那就不劳烦姚教授了。” 舒莱宝终于察觉到了气氛里的剑拔弩张,驰聿就像是一头被人闯入了领地的野兽,相当张扬地暴露着自己的不善,而坐在那里的姚辅,虽说脸上还是和煦的笑,可那双漆黑的眼瞳里也满是不爽。 “姚教授的生活真是丰富啊。”不顾舒莱宝的拉拽,驰聿开了口:“开宠物医院,当大学教授,还要任职医生,现在连分尸凶案都要参与一下?” “……是舒医生联系了我。” 姚辅露出一个笑容,开口回击:“驰先生何必这么生气,我又不是来帮您的。” “哎呀,驰聿!别说了!” 舒莱宝门牙都吓哆嗦了,推着驰聿往门外挤。 驰聿是众所周知的脾气臭,那张嘴就是合法的管制刀具,时不常就阴阳怪气的,他是真怕驰聿再说两句,姚辅就要摔门走人了。 “你……你又怎么了……”舒莱宝刚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回头,便看到了驰聿身后的贺邈。 他昨天与贺邈也相处过一段时间,虽说还是有些食物链上下级天生的害怕在,可仔细想想,贺邈已经比大多数猫科兽人好上许多了。 在舒莱宝遇见的肉食类兽人里,大多数会带着有色眼镜看他,捉弄调侃甚至直接动手动脚,像贺邈这种只是盯着他流口水的,已经是很有素质的兽人了。 可现在的贺邈就仿佛一张被拉满的弓,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碰上他那紧绷的神经,就会让他瞬间失控。 被那双金黄的竖瞳扫过,舒莱宝连忙夹起尾巴退出老远。 “没事儿,别害怕。” 贺邈的手还被驰聿捏在衣兜里,空不出手来,驰聿侧脸看向了一动未动的猫,贺邈已经是僵着脸,没有回应。 驰聿看了许久,轻轻抿起了双唇,半晌他才低头,轻轻用鼻尖蹭了蹭那对颤抖的猫耳耳廓。 那对猫耳果然立刻扑闪两下,接着往下一压,驰聿看到了贺邈抬头看来的目光,带着点嫌弃和无语,但已经不再紧张了。 “舒莱宝。”衣兜里骤然一空,驰聿也没硬拽着贺邈不放,他直起身,看向了躲到走廊那端的舒莱宝。 鼠科兽人立刻竖起了耳朵表示自己在听,但一动没动,没有过来的意思。 “把他换了。”驰聿朝办公室里扬了扬下巴。 “你跟姚教授什么仇什么怨啊,非要把人家换掉。” 舒莱宝瞬间急了,他站在原地跳脚,可实在不敢靠近状态怪异的贺邈,又不想让屋里的姚辅听到,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老鼠】:你神经病啊!你知道姚辅有多难请吗,他推了专家会议特意来的! 【驰聿】:换了他,我有钱资助你。 【老鼠】: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京市有资质开具兽人激素检测的教授都去参加座谈会议了,那群老头不缺钱,你越拿钱砸,他们越烦你! 【驰聿】:我从国外给你找。 【老鼠】:别闹了大哥,办案最讲究即时性,等你找到别人,凶手都不知道飞到哪儿逍遥快活去了,行行好,别为难我了。 【老鼠】:任局跟我说,只要我好好破了这个案子,就把我的通报批评撤了! 驰聿蹙起了眉头,抬头看着走廊那端双手合十不断乞求的舒莱宝,颇为烦躁地嘬了嘬牙花。 偏头看向身旁,身旁的贺邈也正看着他。 “嗡嗡。”驰聿的手机震动两下,最上面的弹窗弹出了一条消息,联合执法队的群聊噌噌地弹着消息,像是出了大事。 驰聿点开群聊,翻到了那条@他的聊天记录。 【程鹏】:老大!案子上大眼博客热搜了,已经爆了!【链接】 这个国家无时无刻都在发生着各类事件,随着新闻行业的变态生长,为博眼球,这类刑事案件的标题总是起的相当猎奇。 驰聿看着那个挂在大眼博客热搜第一的新闻,眉头直跳。 【骇人听闻!京市地产巨霸私生子惨遭分尸,凶手会是马家独女?!】 手机震响,李潇潇语音弹得飞快,她气到极点了,光凭文字已经无法表达她的愤怒。 【李潇潇】:【语音】“我靠!!这他妈谁写的新闻标题,昨天刚尸检比对成功,嫌疑人都还没列出来呢!!怎么就敲到人家原配孩子的头上去了!” 【程鹏】:这些新闻为了头条什么不敢爆,老大,你那辆卡宴被发网上了,但是热度不高,你看看要不要处理一下? 【高标南】:有好多电话给咱们打过来了,说要采访…… 【王虎】:采他妈个屁!! 群里消息叮咚响个不停,贺邈看着那个群组,拿过手机来要驰聿把他也拉了进去。 【贺邈 已加入群聊】 【王虎】:啊!!老大!!【哭泣.jpg】 【李潇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叩拜.gif】 【驰聿】:别闹了,工作。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愤怒打脑子里一过,只给这群警察留下名为激情的残骸,群里安静了一瞬,飞快地发上了几个文档。 【程鹏】:我们昨天连夜调取了天眼监控,十一月二十日,马继昌跟几个初中同学离开了马伟铭给他们购置的房产,据家属说马继昌是去上晚自习了,可据监控调查来看他们去的地方很杂,我已经整理了一份,老大你过会儿看看! 【程鹏】:【受害人案发路线.word】 【王虎】:马拾悦已经在咱们市局报案了,除了马继昌的失踪案,还有自己的名誉受损的事儿,说是要告好几家新闻媒体。 【李潇潇】:妈呀,牛逼! 【高标南】:这是昨天受害者家属以及相关人员做的笔录,老大你看看。 【高标南】:我们初步判断跟马拾悦大概率没什么关系,她说自己十一月二十号当天才下的飞机,回她母亲那儿住了一晚后,就…… 【高标南】:就跟你相亲去了…… 【程鹏】:我超!! 【李潇潇】:妈呀!? 【程鹏 撤回一条群聊消息】【程鹏拍一拍李潇潇】 【李潇潇撤回一条群聊消息】 【熊娜娜】:……哈哈,老大,我们已经把绿林小学周边的文具店排查过一遍了,商家都很配合,因为陈小云是猫科兽人,他们都记得很清楚,说这个小女孩经常来店里闲逛,但是从来都不买玩具。 【熊娜娜】:然后……我想问一下,既然死者不是陈小云,那我们……要把案子转给别的派出所吗? 于情于理,的确是杀人分尸的案子要恶劣许多,尤其是还在有极大曝光度的情况下,尽快破案才能安稳住舆论风气,估计现在局里正在做立案调查的通报消息,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声明了。 陈小云的案子从杀人案转为了失踪案,熊娜娜问出这个问题,很正常。 驰聿的手指戳了戳键盘,却被身边的贺邈劈手夺了过去,哒哒两下,转吧两个字就被删了个干净。 “先别转。”贺邈用自己的手机看着程鹏发来的文档,调了个方向,给他看上面罗列的地点信息。 “马继昌离开家后去了学校,随后很快离开,去了太古里的商场闲逛,在消费过后,去了一家私人会员制酒吧。” 贺邈的手指点了点接下来的视频监控截图,一个男孩气冲冲地出了酒吧,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 “这辆出租车载着他一路去了市北,随后钻进了几个老旧民区,不见了。” 驰聿抬了抬眉毛,与那双金色的眼瞳对视。 “马继昌这种一看就喜欢出入高奢场所的问题少年,去市北干什么,他会去哪里?” “这和陈小云的案子有什么联系吗?”驰聿回问。 “有。”贺邈收回了自己的手机,目光沉沉地望着驰聿:“陈小云放学会途径的这个小区,就是马继昌乘坐的出租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我认为这里面,不会是巧合。” “我也认为不是巧合。”舒莱宝的办公室大门突然打开了,驰聿他们并没有离开太远,坐在办公室里的姚辅把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一脸戒备的贺邈,露出了一个笑容。 “贺先生,我为上次的冒犯向您道歉。” 姚辅是标准的读书人做派,从骨子里有透着被知识腌透了的酸味儿,可偏偏这种人示起弱来,总会效果拔群。 “我不知道您对4503病房会有那么大的心里排斥,从我接手病人以来,您探视的次数也只有寥寥几次,所以我戴了有色眼镜去猜测您的行为,这是我的失职,我向您道歉。” 他笑得真诚,可却没有撼动贺邈的疑心,上回的事可以解释为医患冲突,可接连几次的偶遇在贺邈眼里,只会是刻意为之。 这个人绝对揣着需要刻意接近他的目的,只是贺邈现在还没有揪住他的老鼠尾巴罢了。 “姚教授您太客气了,我们市局里的人都很好相处的!这回还要麻烦您帮我们办案子呢,对吧,对吧?” 真正的鼠科从一旁窜了过来,舒莱宝是真怕驰聿这个硬石头再拿自己的嘴戳姚辅两下,真把人气跑了,尸检的准确报告又要推迟好久才能出来了。 他左右看着几人,希望他们赶紧顺着自己搭好的台阶下来。 “……”驰聿没有接话,他挪了挪自己的下巴,还是一脸不爽地紧盯着对面的姚辅。 这个人笑眯眯的,看的他拳头痒痒的。 “……姚医生专业能力很强吗?”身边的贺邈开了口。 姚辅的目光就没从贺邈身上离开过,见贺邈竟是问了这种问题,微微抬了抬自己的肩膀。 “自然。” “那走吧。”姚辅的目光扫在脸上,让贺邈感觉有些不爽,仿佛一条长长的蛇信扫在他的脸颊五官,危险而又恶心。 他扯了一把身边的驰聿,也不等身后的姚辅是个什么反应,抬步向着检测中心外走去。 身后的舒莱宝诚惶诚恐,他想要跟姚辅解释贺邈不是有心的,可眼前的男人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个挺拔的猫人背影,随后向着一旁的舒莱宝微微示意,抬步向着那个方向跟去。 “我能问一句我们是要去哪里吗?” 地下停车场,姚辅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驰聿的卡宴在姚辅上车时发出一声油门咆哮,斯文的教授被他晃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驾驶座上的驰聿。 坐在那儿的人类没有回头,向着副驾驶上一样被吓了一跳的猫人咧牙解释:“误触。” “姚教授有了解过现在的案情吗?” 驰聿的态度转变之迅速让姚辅侧目,语气轻巧地仿佛从前没有发生过矛盾,好像他们三个刚刚认识。 “了解了一些。”姚辅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低头看着手机上热度还在不断增加的最新新闻。 【京市地产巨霸独女起诉多家新闻平台:清白自在人心】 【hao123】:支持原配!!小三儿孩子没了要想给原配孩子泼脏水?!哪有这个道理! 【vv好甜】:澄清来的这么快?好帅的小姐姐,我顶你! 【南楠难腩】:可是三儿姐的孩子都死了,她现在死咬原配不放也没用啊? 【猴子会飞】:我觉得也不一定就是谣言。 【XXxx】:造谣可是违法的,楼上拿出证据来啊! …… 不仅是这个话题下吵得不可开交,马拾悦也注册了大眼博客的账号,一张立案单甩了上来,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网友乐地看这种富豪家里的私密丑事,一时间马家这些年做过的项目以及各类案件都被扒了出来,作为原配唯一的孩子,马拾悦被网友群起围观的同时,粉丝量与关注度也直线上升。 只是短短的一个上午,几乎全网网民都知道了马拾悦这号人物。 “可真热闹。” 姚辅的声音低低的,他盯着屏幕看的专注,驰聿都想踩踩刹车让这个假正经体会一下晕车,可惜副驾上还坐着贺邈,驰聿只是想想,也就作罢了。 “姚教授,能说说你现在得出了什么线索吗?” 前面的驰聿一拐方向,开上了一条并不是通向市局的路。 “现阶段也只找到了两截断肢,样本数量很少,其中的兽人激素提取有点困难,我认为得出的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姚辅察觉到了来自后视镜里的打量,抬头,看到了贺邈那双倒映在镜子里的双眸,他一笑,那双眼睛就飞快地移开了。 “你是说你还要跟案很久?”驰聿听出了他的画外音。 “是的,这也是死者家属的要求。” 姚辅笑了,他将手机递到坐在前排的贺邈跟前,上面联系人头像贺邈并不认得,可那个名字他在昨天刚被科普。 马伟铭。 得知自己儿子死讯的马伟铭出离的愤怒,不知他是从哪里得知了姚辅会参与案件的消息,昨天夜里就与他取得了联系,字里行间都是希望他能替自己儿子找出凶手的恳求。 就好像他才是办案的那个人一样。 贺邈的耳朵闪了闪,将目光离开了姚辅的手机屏幕。 “姚教授,市局请你,是为了辅助办案,能够得出死者具体的死亡时间和日期,但既然现阶段你说样本不足……” 卡宴猛地一脚刹停在了路边,姚辅被晃了一把,眼镜都撞得有些歪。 “那你下车吧。”前排的人齐齐回过头来,一个人类一个兽人,脸上的表情却是出奇的一致,盯得姚辅有些回不过神。 姚辅侧头看向窗外,那里有一个公交站牌。 几个大婶刚被驰聿的卡宴吓了一跳,姚辅下去,一定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骂上两句。 “从这里坐439,再转581,最后再坐111,就能到市人民医院了。” 驰聿笑的灿烂,他在姚辅越发惊讶的目光里,伸过手去摊开掌心,露出了六个硬币。 “给你,这是车费。” 60-70 第61章 满屋子,都是血。 卡宴一路回了市局,直到停在了停车位上,驰聿还在回味刚刚姚辅的那张臭脸。 “好臭的一张脸啊,刚刚他一下车,那几个老姐姐的目光像是要活啃了他。” 驰聿乐不可支,他刚刚为了凑六个硬币把钱包掏了个遍,翻出来的几张红票子还扔在贺邈腿上,此时正被攥在手心,等着还他。 “给你了,去买零食。” 驰聿实在太过大方,贺邈看着手里至少十来张的红票子,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给我钱?” 驰聿倒是被问住了,他解安全带的手一顿,歪着脑袋琢磨了一秒。 驰聿不是到处撒钱的冤大头富二代,也不是什么靠金钱维系同事情谊的老油条,他原本以为贺邈是没钱治病的可怜兽人,这才开始明里暗里地塞钱接济,可是如今,他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那么他给贺邈钱,究竟是为了什么……? “爱护动物,人人有责?” 被甩了个白眼在脸上,驰聿知道糊弄了过去,解了安全带便去拉贺邈的衣服。 贺邈身上还是他备好的衣服,为了能让贺邈不起疑心,驰聿给衣柜里塞了不少新购置的冬服,都是低调大众的款式,走在路上能跟八个老头撞衫,除非是认得这些牌子的专业人士,一般的普通大众是看不出来的。 拉过贺邈鼓囊囊的衣服口袋,驰聿毫不见外地伸手进去,掏出他塞得满满的汉堡包装。 贺邈尾巴一甩,白净的脸上有点被人戳穿了邋遢的不高兴,可还是乖乖地交出了自己口袋里的所有东西。 “咱们先回队里一趟,过会儿我们去找马继昌那几个同学了解一下情况,把你那个兜里那两张麦*劳的汉堡纸也给我,我顺手扔……” 驰聿正絮叨着接下来的打算,伸手刚要打开车门,猛地就被身后的人拽了一把。 “先别下去。” 拉着驰聿手臂的猫人动了动耳朵,见驰聿面露疑惑,脑袋一偏,示意他向侧后的车窗看。 “怎么了?” 因为马拾悦的回应得到了极大的热度,这回市局对面停着的车更多了,一张立案通报压根就威慑不了这些各个圈子里混迹许久的记者,只要有热度可蹭,他们立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群,不顾场所的围堵而来。 驰聿瞥了一眼向外打量的贺邈,面目白皙的猫人背着耳朵,眉眼都是清秀而单薄的,那双金色的眸子里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八卦,并没有多少困扰。 一看就知道贺邈压根就没有大眼博客,不知道那条【京市市公安局外惊现豪车】的词条后,就是【猫耳猫尾,豪车旁的猫科兽人与车主关系是……】 驰聿倒是无所谓被人送上头条挂两天,又没穿着制服,最多被任局揪住骂几句。 总不至于有哪家新闻会扒到了他的家底,还会不顾前后地往外发。 “走吧。”驰聿一把推开车门,活像个开了屏的孔雀,毫不忌讳自己的身影被镜头拍下,贺邈刚一打开车门就被他迅速地揽到了身前,举止亲密,身后的狗仔却没几个敢轻举妄动的。 紧盯镜头的狗仔看清了那个背影后,立刻发出了颓丧的叹气。 “我靠,又是他……” 边儿上的新人见他放下了相机,连忙着急地追问:“咋了?什么大人物啊?” 大多数狗仔记者都认得驰聿,这个外貌出众的警察打破第一起案子就被记者盯上了,一直以来曝光不断,关于他的新闻无论好坏就没有断过。 不过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驰聿头一次因为下手太黑将逃跑的嫌疑人送进icu时,一则暴力执法的新闻横空出世,惹起了不小的轰动。 正当负责这则新闻的主编搓着手以为自己又能大赚一波流量的时候,上层领导居然直接通知撤掉所有新闻,一夜之间整个网站上,关于驰聿的新闻数量为零。 随后人员调动,平台整改,听说公司股份都有了变化,自那以后,再没人去尝试挖驰聿的黑料。 看着两人勾肩搭背地进了市局,几辆满载狗仔的车只得含恨收了相机,先后驶离了市局大门,就连埋伏在市局大厅里的几个记者也被通知离开,别触霉头。 不过两人还是没能踏进联合执法队的大门,在消防通道跟前就被人给截住了。 “驰队!!”见两人爬楼上来的片警愣了瞬间,立刻举着手里的案件受理单迎了上来。 驰聿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联合执法队办公室,接过了他手中的单子:“锦汇园……?” 市北街道里飞快地闪过几辆亮着警灯的警车,几个大爷大婶堵在小区门口,见几辆警车进了他们小区,连忙凑成一堆儿,交头接耳地八卦起来。 “哎哟!警察!怎么了这是?” “我瞧着往那头儿去了,是不是有逃犯呐?” “走走走,过去看看……” “哎哎哎,大娘,别往里头挤了啊!” 程鹏正堵在单元楼下维持秩序,站在楼道后门的王虎看着五大三粗,没几个老头老太太愿意去跟他搭话,相较之下,程鹏这个小胖子就显得和蔼可亲多了,一时间,乌泱泱围了好大一片。 “什么事儿啊小伙子,怎么还封楼啦?”为首的老太瞧着六七十了,哆哆嗦嗦地往程鹏跟前挤。 “一会儿是不是就有杀人犯被押下来啦?” “我家就住这儿呢,让我上去瞧瞧……” “净他妈胡扯,你不是住六号楼吗?” “大娘,您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啊,快回家做饭去吧……” 案子爆了,网民获得了乐子,媒体获得了流量,只有他们这些被紧盯的警察获得了没必要的关注,局里怕产生不好的影响,连夜开了会议,要他们外出办案时多注意个人形象,以防被媒体拍到不该拍的,影响市局形象。 程鹏今儿还特意抹了个发型,不过也没什么用,被看热闹的大婶大爷推了两下,板正的发型就立刻散了架,看着要怎么狼狈就有多么狼狈。 警车停在拥挤的人堆儿外,几个片警上前,立刻便疏散开了扎堆的人群,满头大汗的程鹏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了上来。 “老大,贺队……你俩可算来了……” “怎么回事儿?”驰聿脚步没停,跟着带他们过来的小片警向楼上去。 市北的民区都年头不小了,楼道口堆着一片杂物,成摞的纸箱和废旧的瓶子几乎塞满了半个过道,可想这楼里的住户上下楼时会有多少不满。 “贺队,驰哥,给。”走在前面的小片警从兜里掏出几个口罩,脸色凝重地递给几人。 这可不是一个好信号,能让警察都难以忍受的味道来源,不敢细想。 果然,只是刚刚踏入楼道,贺邈便立刻被这股异味熏停了脚,本就采光不好的过道里弥漫着一股恶臭,那股臭味像是长了手,一把就能掐住靠近的人喉咙。 “这味儿怎么还没散呐…… ” 程鹏刚刚上来瞄过一眼,立刻就被这股味儿给熏了出去,看着驰聿与贺邈脚步不停地往上走,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顶着这股恶臭上了二楼,一行人立刻看到了一扇大敞的屋门。 房门已经是被暴力破开的状态,战战兢兢的物业站在门外,并没有敢跟着民警进门,见来了两个领导一样的警察,连忙哆嗦着迎了过来。 “警察叔叔,这,这这真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啊,我们也是接到投诉,说是这里有恶臭,这才过来看看的,谁知道把门打开就是这个样子,我们也没想到啊……” 脸色苍白的物业被吓坏了,两手合十不断恳求:“快让我走吧,我,我受不了了……” 驰聿与身旁的贺邈对视一眼,没有接物业的茬儿,抬步跨进了屋内。 事发突然,勘验和法医还没有到场,客厅里倒是没什么异常,长条沙发前摆着各式外卖的餐盘碟碗,底下围着各式的塑料板凳,餐盒里的饭菜已经干涸长毛,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儿聚过餐后没有收拾。 异味来源并不在此,贺邈的目光粗略扫过茶几一眼,看向了里屋。 被程鹏拉进屋内的物业惨兮兮的,他想要赶紧完事儿离开,只得连忙指了个方向给两人。 “里,里面,往右拐是厨房……” 片警被物业磕巴的心烦,他不是第一批来的警察,并不清楚具体情况,杵了杵惊魂未定的物业,要他说个明白。 “血……好多血……” 锦汇园的房屋格局很怪,可能是为了将不多的采光尽量用在卧室,厨房被设在了没有窗户的中心房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厨房,还不等驰聿做好准备,身边的贺邈已经抬步走了过去。 “贺,贺队…… !”程鹏想要拦他,虽说警察破案天经地义,可是这一看就很诡异的地方,等人多了再看也不迟。 还没等他喊完,身边的驰聿已经一摆手叫停了他,抬步跟着贺邈向厨房走去。 贺邈的猫爪爪尖很长,也不怕有污染指纹的风险,他立着手指,吧嗒一声摁开了灯的开关。 紧跟过去的驰聿听到了倒抽的冷气声,前面的猫人没有贸然进去,停在厨房门口,顺便堵住了他的脚步。 驰聿探头过去瞧了一眼,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难怪那个物业会被吓成鹌鹑,这满墙喷溅的干涸血液和空气中的恶臭,任谁看了都会被吓出阴影。 贺邈看了一眼脚下,原本洁白的瓷砖地板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凌乱的鞋印,留下这些血迹的人似乎毫不在意干净与否,血迹蔓延,停在了洗手池跟前。 “……等会儿再过去吧?” 驰聿胃里感觉难受,他个子很高,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隐约能够看到一滩血肉模糊分不清样貌的东西躺在洗手池里,周围有分辨不清的毛发,虽说看着并不像人类的头发,可也足够吓人了。 身后的小片警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鬼头鬼脑地打后面看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发出了一声极大的干呕,转身向外跑去。 “……是兽人吗?” 驰聿听到身前的贺邈低低地问了一句,矮了他半头的猫人强壮镇定,可那条细长的猫尾已经炸成了好粗的一条。 凌乱的地面除了血水还有沾满血液凝固在瓷砖上的羽毛,驰聿看着那些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水,喉结难受地滚动了一下。 “……不一定。” 联想到最近的碎尸案,实在不难想象出这样的场景。 一个鸟类兽人被凶手骗到此处,手起刀落,还未咽气的兽人因为虚弱变回了兽身,凶手见兽人居然变成了这么小的一具‘尸体’,喜出望外,立刻开始‘分尸’。 羽毛凋零血液飞溅,随着兽人真的咽气,神经系统开始分泌最后一波兽人激素,凶手手里的鸟腿缓慢变回人腿,落在池子里的鸟头也转眼变回人头,也许因为激素分泌量不足,还会停留在半人半兽的阶段…… 事到如今,凶手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分尸,一刀鸟腿、两刀人手、三刀…… “让让,让让!”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叫嚷,法医助手拨开两人,给满脸严肃的舒莱宝让开了一条路。 法医与勘验同时到场,原本没什么人声的屋内立刻被警察站满,瑟瑟缩缩的物业也没刚刚那么害怕了,缩在人堆儿外有了看热闹的心思。 “警,警察叔叔,我现在能走了吗?”物业看着身旁的程鹏,开始了八卦:“咱们这里面是,是不是杀人了啊?” “少打听,你跟我过来做个笔录。” 驰聿与贺邈被人推回了客厅,几个包裹厚实的法医鱼贯而入,有序地整理起厨房。 一个戴着几层手套的法医从洗手池里捞起一坨腐烂的东西,的确是专业,那法医被恶臭扑了满脸,也只是皱起了眉头。 “先别看了,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我们专业的人做嘛,你们……” 舒莱宝正要借机呵责一下这两个恶魔,鼠爪一指,忽然觉得现场少了个人。 “姚辅呢?!”舒莱宝竖起了自己的耳朵,左右环视,并没有看到他千辛万苦请来的专家。 “……”驰聿耸了耸肩膀,往贺邈的身后一缩,学着舒莱宝咧牙的模样,笑了笑:“跳车逃跑了。” 第62章 润|滑油,避|孕套。 厨房里没有落脚的地方,在一旁罚站的驰聿与贺邈很快站不住了,两人先后一拐,向着离厨房最近的卧室走去。 这屋里的家具陈设不多,很简单的装修,一张双人大床,一面落地衣柜墙,床前的墙面上是个不大的电视,上面落满了灰尘,应该是很久没人看过了。 双人床旁是个胡桃色的床头柜,柜面上摆着凌乱的垃圾烟头,躺在这边抽烟的人很不讲究,烟头胡乱地一撇,在柜面上留下了很多黑色的焦痕。 驰聿看了一眼柜角边缘的东西,撇了撇嘴,怪模怪样地哼了一声。 “怎么了?”柜子上的东西触及到了贺邈的知识盲区,可他见驰聿的反应有点奇怪,蹲下身,仔细地研究起了那只瓶子。 透明的塑料瓶身,里面装着凝胶状的液体,已经动了大半瓶了,看起来是屋主常用的东西。 “贺队不认识这个?”驰聿抬了抬眉梢,有点蔫坏地靠近到贺邈的屁|股后面。 “化妆品吗?”贺邈还未察觉驰聿的逼近,他盯着瓶身上一行行的英文,有点急躁地追问:“驰聿,这是什么东西?” “润滑油。”驰聿果断地开了口,他踢了一脚地上散落的东西,顺势,抬起膝盖去压贺邈的后背:“跟这些东西一起用的。” 贺邈低头看去,他的手边有被驰聿踢来的东西,花花绿绿的,是几个避|孕套。 “哎哟!” 贺邈猛地就站了起来,驰聿躲闪不及没能收回膝盖,差点被这只骨头颇硬的猫折断了腿。 “疼疼疼……怎么了贺队,不好意思了吗?” 贺邈懒得搭理装模作样的驰聿,唰唰唰地出了屋,钻进了客卧。 因为厨房被翻动,原本味道还好的客厅里味道越来越大了,几个最先接触案情的小警察见贺邈驰聿前后脚的从里屋出来,立刻追鸡妈妈的小鸡仔似得跟了上去,叽叽嚓嚓个没完。 “驰队,我刚入队就知道您的大名了,他们都说您是局里门面,今天一见长得是帅啊哈哈……” “我在新闻上看见您的照片了,底下说的那些您别往心里去,咱们是本家有钱,钱又不是坏道儿来的,还不能开好车了?” “是呀是呀……旁边这位就是新上任的兽人队长对不对?上一任是个犬科的兽人,看着凶凶的,还是猫科看着要和蔼可亲一点。” “去了联合执法队就松快点儿了,没以前那么危险了可真好!” “哎!别说这个!”正在兴头上的小警察被身边的同事拉了一把,原本站在前排的位置立刻被人挤占掉了,那小警察不大高兴地回过头来:“干嘛?” 同事见他不上道,立刻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给他提醒:“你没听咱们师傅说,贺队是从一线调回来的,任局办的调任宴上都早退了,你还敢提?” “从一线回来不是好事儿吗?”小警察被同事一本正经的样子给唬住了,他挠着脑袋,却还是有些不大理解。 “一线多危险啊,天天跟犯罪嫌疑人脸贴脸地打交道,那不是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了吗……” “那谁知道呢?”两人都是同批进来的警察,小警察不知道这些事,他也只是听老警察闲聊时提过两句,可无论调任的原因是什么,总还是不要乱提的好。 两个人说话压着音量,可屋里就这么大,任谁也能听见他们的交谈,驰聿都听了个大概,更何况是作为兽人听觉更为灵敏的贺邈。 驰聿低头看着眼前毫无反应的兽人,身段高挑,宽肩窄腰,即便是灰扑扑的衣服也挡不住的好精神气,贺邈的脑子足够好用,身手更是利索。 这样的警力放在前线也是首屈一指,把他从前线调回来,插进联合执法队是为了什么呢? 虽说联合执法队也常有大案要案,可亲临犯罪嫌疑人的机会少之又少,让贺邈回来,是因为珍惜这样好的警力吗? 驰聿的目光沉了又沉,盯着贺邈出了神。 贺邈一早就察觉到了驰聿的目光,自打他进了联合执法队,这个人就时常用这种眼神打量自己,像是带着毛茬,轻轻地刮搔他的心理防线,一旦他露出一点点的秘密,他就会立刻将这些信息吞吃入腹,然后砸吧着嘴来一句:“你看你,又生气。” 越想越是不爽,贺邈那条尾巴飞快地甩了两下,啪啪地抽在了身后的驰聿身上。 驰聿:?又怎么了? “物业有联系上屋主吗,对方是怎么说的?” 身后叽叽喳喳个没完,贺邈听得有些烦了,逮住最近的警察开了口。 听贺邈发问,立刻有个接洽案子的小片警挤了过来,他手上单子写的跟鬼画符似得,有点不好意思交给人家,清清嗓子,开始逐字总结。 “昨日夜间,我们接到了群众报警,说锦汇园三单元201传出恶臭,当晚,我们上门了解相应情况,屋主并不在家,据邻居所说屋主在三天前离开了锦汇园至今未归,物业联系屋主未果,所以在今早我们才强行开门进屋,发现现场有大量喷溅血液,立刻上报给了市局。” “邻居回忆,三天前屋主离开时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似乎是上门吃饭的客人做了什么引起屋主不满,因为邻居与屋主不熟,并没有开门检查,所以也没能看到进出人员。” 听着警员汇报,驰聿稍微抬了抬下巴,就目前的线索来说,要么洗手池里的就是屋主,要么…… “哎呀!!”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叫嚷,一道尖细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瞬间便吸引在屋内所有人的注意,一个女人硬是挤过了楼道口拦路的王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哒地上了楼,见自己的家门居然大敞着,立刻哭喊起来。 “谁干的!!是哪个王八蛋干的!?还有没有天理……呕!什么味儿啊!!” 程鹏正站在三楼过道给物业做笔录呢,听见这个动静连忙探头出来,还没等他开口,身边的物业已经扯着嗓子叫开了。 “就是她!!她就是201的房主!!快,快把这个杀人犯抓起来!!” “你骂谁是杀人犯!!” 女人做事风风火火的,刚刚还趴在地上大哭,下个瞬间已经一溜烟地站了起来,指着物业便开始输出。 “你们开我家门干什么!!光天化日地抢劫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楼下可就有警……!” 女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方才还像炸了毛的斗鸡一般,在看到程鹏那一身警察制服后,立刻偃旗息鼓,目光惶惶地看向了自己屋里。 “怎……怎么回事儿啊,我,我屋里怎么可能有杀人案?” “你是屋主?”大敞的屋门里探出了一个脑袋,女人定睛一看,白皙清秀的一张脸,只是那双金色的眼里是不加掩饰地审视,看得她心里更加发虚。 “是,是我呀……” 女人这才看清自己屋里站满了警察,还有包裹严实来来往往的法医,每个人脸上都十分严肃。 “能解释一下你的厨房是怎么回事儿吗?” 那颗清秀的猫人脑袋后又探出一张脸来,那张脸也是同样的俊朗好看,较之那头顶竖立着猫耳的人来说,骨相要更为硬朗英气,那双长眸眯眼一笑,明明是很帅气的一张脸,却让女人更不敢动弹了。 可是女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听驰聿提到厨房,她抹着厚重眼影的眼睛瞪得溜圆,发出好大一声恍然的感叹,踩着高跟鞋飞进了屋。 看到满是血迹的厨房,她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反倒拍着胸脯大松口气:“妈呀,真他妈吓死我了!!误会,都是误会!!” 几个法医听到她的声音面面相觑,可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耸耸肩膀继续翻找水池里的东西,没有应声也没有反对。 “这是鸡血,是鸡血啦!!” 女人见闹了这样大的乌龙,也有些不好意思,人越是尴尬的时候越想要装作忙碌,从惊吓里回过神来的女人伸手,想要去收桌上吃剩的快递盘碗。 “这个,这个……哎哟,我请我的几个客户吃饭嘛,出去吃花的太多,我就想着买几只活鸡来,大家在家里吃着也热闹……” “我一个女人家也不敢杀活鸡呀,就让吴进普……也是我一个客户,让他去杀鸡了。” 女人脸上露出烦躁的表情,光是想到那个人就很不耐烦的模样。 “谁知道他杀个鸡跟杀人一样!!那个鸡喷着血满屋子地跑,鸡毛鸡屎飞了一地,恶心死了!这样哪还能吃下饭去啊,我那些客户也都气走了,吴进普还跟我拍着胸脯保证会帮我收拾干净,谁知道他扔下烂摊子就跑了!!” 女人一指飘散着恶臭的厨房,声音越嚷越大,甚至想要伸手去拽贺邈替她讲讲公道。 “您说说!!我冤不冤啊,我一个女人家出来打拼多不容易啊!那王八蛋把我家祸害成这个样子,你们可得管啊!!” 女人去拉贺邈的手抓了个空,将程鹏一把塞了过去的驰聿拽着贺邈,退到了舒莱宝的身旁。 虽说职业歧视不好,可驰聿还是想让自己的猫离特殊工作者远一点。 鼠人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贺邈,立刻警觉地扬起耳朵,不过也比第一次见面要好上很多了,至少没有抱头鼠窜。 “她说的是真的吗?”驰聿朝拉着程鹏哭闹不停的女人扬了扬下巴。 “差不多。”舒莱宝脸上的表情也没刚刚那么严肃了,他拎起几个血淋淋的证物袋,里面并排放着几个变质腐黑的鸡头,的的确确,就是普通的肉鸡。 “那可真是闹了个大乌龙啊……”驰聿仰头长叹了口气,杀了几只鸡就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被任局知道了又要念叨。 “也不能就这么轻信了,我们已经采取样本去送检了,不过嘛……的确是没有人兽转化期的肢体残骸,咱们这篇报告应该是跑不了了。” 报告在前,舒莱宝倒是咧着大牙笑得高兴:“也挺好嘛!没死人就是好事儿!” 的确是这个道理,驰聿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忙了一上午,也快到午饭时间了,闻着满屋恶臭他倒是没有胃口,不过想想自家爱宠的胃口,他还是垂下脑袋凑近了贺邈。 舒莱宝个子不高,鼠科兽人本就不是能长大高个的兽人,舒莱宝能突破一米六的大关已经是他天赋异禀了,从他的角度看去,驰聿与贺邈就仿佛一对儿直戳房梁的巨人。 现在这两个巨人还当着他的面越挨越近,越挨越近…… “哎!!”“啊!!” 舒莱宝的尖叫被更高的叫声压了过去,屋里几人都是一震,本就格外敏感的贺邈猛地甩头,忽地就与靠近的驰聿对上了眼。 贺邈早就有了与驰聿挨得如此之近的经验,当猫时他甚至能踩在驰聿的脸上作威作福,对于他过分硬朗英俊的五官早已免疫。 可驰聿却毫无经验。 那双太过夺目的金色眼瞳撞在驰聿眼底,瞬间便让他挪不开视线,贺邈的眉目很单薄,打骨头里透着点不近人情,可那双眼睛实在是漂亮,瞳孔上下一扫,扫得驰聿心里跟着痒了两下。 可视线也只是转瞬粘在了一起,见驰聿靠得这样近,贺邈飞快地退了一步,可他没有计较,只是连忙侧头看向了尖叫的来源。 驰聿没来的及收回的视线只看到了他的侧脸,微微地有了点红意。 程鹏早已经金蝉脱壳,又塞了另一个负责这片区域的民警给女人大倒苦水,可不知是那句话触及了女人的神经,原本已经情绪稳定下来的女人开始歇斯底里,她气地涨红了脸,跺着脚上的高跟鞋大声与那警察理论。 “别嚷嚷了!!” 那小片警态度说不上太好,原本因为有市局里的领导在,他还能忍耐女人的喋喋不休,可越听他越是心里烦躁,对着女人也越发不客气起来。 “你在这儿做的什么生意不用我说吧!抓你抓了几次了,次次扫黄都有你,你就不能少惹点事儿吗!” “你,你敢这么说我!!”那女人显然也有些心虚,可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久了,有点羞怯也是转瞬即逝,她拽着那个小警察,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你们警察不是为人民服务吗,你们还砸了我的门,今天你们必须替我去讨个公道,不然我就去投诉你们!!”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知道他们刚刚的猜测没错,这个女人大概率就是从事色|情行业的老油条了,而且脾气不小,不大好惹。 声音越闹越大,楼下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这种风口浪尖的关头真地闹起来谁都讨不着好,驰聿挪了挪下巴,向一旁的程鹏使了个眼色。 程鹏立刻了然地比了一个OK,掏出手机来,想要使用驰聿的钞能力解决。 “今天你们必须跟我去绿云小区!这个事情不解决,我跟你们去局子里闹!” 女人察觉到了眼前这群人的为难,立刻扬起了笑容,她正要再接再厉,身边忽地就传来一道声音。 “你要去绿云小区?” 驰聿有点惊讶地回头看去,身边哪还有人呐,贺邈已经站在了女人的身旁,看着同样惊讶的女人。 “……对啊。”女人见刚刚看到的帅哥居然跟自己搭话,立刻收回了手,扭捏地将耳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吴进普就住在绿云小区,我得跟他要钱去。” 绿云小区?驰聿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这个名字他在马继昌的失踪前夜路线图里看到过,离陈小云就读的绿云小学很近,也是个年岁很大的居民区。 最重要的是,绿云小区,就是那辆载着马继昌的出租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那我带你去。”贺邈将手往自己的衣兜里一插,猫耳一扬吐出了驰聿最不想听到的那个提议。 “真的?”女人立刻惊喜地合起手来,伸手便要去挽贺邈的手臂:“真是谢谢你了小帅哥!” “别碰我,走吧……” 被扔在原地的驰聿瞪眼看着贺邈率先抬步向楼下走去,那个女人仿佛胜利者一般仰起脑袋,留下一屋警察紧跟着贺邈快步离开。 举着手机的程鹏一脸的不知所措,他看了看面色黑如锅底的驰聿,小心谨慎地开了口:“这……咋办啊老大?” “怎么办?”驰聿牙花子都快咂摸出血来了,看着空无一人的楼道口,咬牙跟了上去:“走吧!一块儿去绿云!” 第63章 我的女儿饿了…… “没想到大帅哥也跟着我们一起来了!” 坐在副驾上的女人扯着安全带兴致高昂,边在手机上跟自己的朋友炫耀自己马上要大讹一笔,边回头指着贺邈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小帅哥这样的!” 这分明是在夸奖,可驰聿与贺邈并肩坐在出租车的后座,脸上都没有一点笑模样。 贺邈还好,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被人评价样貌,可身旁的驰聿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横竖地打量那个坐在前座的女人,实在想不明白贺邈执意要帮她的原因。 先不说贺邈本就不是多么热心的性格,就算贺邈真的是同情心泛滥想要帮一帮失足妇女,大可以嘱咐一下负责这片区域的民警跟着去跑一趟,犯不着亲自跟去。 为了找个借口进绿云小区?可绿云小区又不是什么重兵把守的地方,大摇大摆进去就行了,就更没有这个掩掩藏藏的必要了。 驰聿那直直的脑筋转不过来,索性低头,又一次发帖求助。 【我的朋友非常积极地帮助一个异性陌生人,求问是怎么回事?】 【十九九】:怎么又是你发帖,给你推荐一本好书【链接:www.haoshu.《如何成为一个高情商的人》】 【猴菇菇】:又干嘛?朋友热心肠也要被你发上来问一问吗?不要对朋友有那么强的占有欲! 【小马马蹄哒哒哒】:等等楼上!你是不是一语言中了!帖主你对朋友的占有欲已经到了疯魔的情况了吧?真的只是朋友吗?? 【漱月月】:帖主完蛋了,你坠入爱河了。【哭泣.jpg】 【一条咸鱼干】:嘎嘎乐死我了,帖主,你的朋友可能要恋爱了,可是对象不是你! …… 帖子的回复依旧歪的很快,可驰聿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 贺邈是想要谈恋爱了? 绿云小区离绿云小学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入住人员和基础设施较市北的其他民区来说要好上许多,不过宽敞的小区街道里违停了不少车辆,程鹏几人的警车刚一停下,立刻就有家长上车,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个方向。 临近中午,学校门口时常就是这副拥堵的模样,维护路口安全的警察为了让车辆尽快疏通,对这种情况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不过看到市局的警车过来,几个小交警的皮子都紧了紧,率先看向了开在最前的那辆出租。 道路拥挤,开车的师傅是个惯会钻空子的老油条,副驾车门一开,就让那个女人下去,后座上的驰聿与贺邈刚要跟着开车门,路口前的交警已经一溜烟地过来了。 “您好!这儿不让停车!” “好好好,我马上开走!”司机很会看眼色,得罪这些交警只会吃苦头,他也不管后座上还有两个人,油门一踩,车辆便弹射起步开出老远。 站在路边的女人急地直嚷嚷,连忙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 “你为什么非跟着她来?”驰聿总算有了机会能跟贺邈私聊,一扯旁边的猫人,皱起了自己的眉毛:“就算你要来绿云看看,随便找个借口就行了,干嘛非要掺和她的事?” 贺邈的眼里露出了一丝不解,不明白身旁的人类干嘛要这么上纲上线,现在不就是他随便找的借口吗? 可贺邈懒得开这个口,他扯了一把手臂,想要从驰聿的手里抢回自己的手。 “能名正言顺地进小区不好吗,嫌犯可能就在绿云,大张旗鼓地进去调查万一嫌犯跑了怎么办?” “那也不用……”驰聿的脸黑了瞬间,指着外面快步往这个方向追来的女人:“你想谈恋爱?那也不能找这种啊,我告诉你绝对不行!” “神经……”贺邈用相当诧异地眼神看了一眼驰聿,他觉得驰聿像是发了神经,莫名其妙地在说怪话,看了一眼驰聿手里还不断弹着回复消息的手机,满脸无语:“少上点网吧。” 司机师傅没有开出很远,离开交警视线后便立刻刹停在了路边,让后座上还在喋喋不休的驰聿带着身边的猫人赶紧下去,临了还颇为热心地来了一句。 “这个年纪想搞对象就搞嘛!帅哥你也少管人家!” 驰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下了车,因为太过生气,他连二十块的车费都没付,黑着个脸等贺邈用他早上给过的钱付了车费。 贺邈又不是傻的,也能看出来驰聿是在生气,捏着司机找的零钱站到了他的身旁,思索半晌,手一递,想要把花花绿绿的找零塞给驰聿,算他哄一哄他。 “我不要。”驰聿木着个脸,追来的女人刚气喘吁吁地停下,他就立刻抬脚,向着绿云小区正门走去:“走吧。” 贺邈那对猫耳左右地闪了闪,对局里传言越发相信了,驰聿的确是个脾气古怪的人类。 不过到底是为了案子,驰聿在短暂地生气后,飞快地恢复了正常,至于恢复正常的原因,驰聿个人认为与那个女人想要去挽贺邈手臂的关系不大。 “一会儿进去,不要跟吴进普说我们是警察,就说我们是你的朋友。” 隔着驰聿,贺邈开始与女人交代一会儿的注意事项:“你要是配合,就算吴进普不给你钱,我也能帮你要出来,你要是不配合……就别想着要钱了。” 女人原本还想借着警察的名头讹把大的,她的家被糟蹋成了那个样子,必须得让吴进普那个王八蛋好好地出出血,可是看着两眼晶亮的猫人,她也不敢说不行。 “……行吧。” 绿云小学还没到放学的时间,人都扎堆在了校门口,这小区里就显得人烟稀少了,驰聿环顾一眼四周,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这不是居民楼吧?” 正常的居民区楼下该是单元门,可这女人带着他们走的这条路,两边都是大敞着门的商户,看着像是做小生意的门店,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就着离绿云小学近的优势,开起了卖零食杂物的小店。 “当然不是,吴进普那个穷鬼哪儿住得起这里的房啊,他在这儿领着他家里那个黄脸婆做生意呢。” 前面带路的女人不以为然,踩着高跟鞋扭着胯,一指最边角的那个小门脸:“就是那儿了!” 吴进普开的小杂货铺门脸很小,店门边上摞了很高的纸壳箱子,驰聿看着那辆已经很不常见的破旧脚蹬三轮,耸了耸肩膀。 家庭情况都这么困难了,居然还有心思出去嫖|娼,这个吴进普被骂一句王八蛋并不冤枉。 女人风风火火地推开店门钻了进去,贺邈趁势向里张望,这才发现本就狭小的店面里塞了两张长条桌,上面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小孩子喜欢的零食与玩具,墙上也零零碎碎挂了不少,一看就是专门为了吸引小孩儿布置的。 可能是为了增加营收,这家小店还设了个卖烟的烟柜,摆在成片的小孩儿零食里有些不伦不类。 “吴进普!!吴进普!!” 店里的空间太小,人高马大的驰聿与贺邈没跟着女人往里钻,刚打算透口气的功夫,里面就已经吵成一片了。 “他妈的,你怎么找这儿来了,滚滚滚,赶紧滚!” 吴进普听见了外头的动静,连忙从住人的二楼跑了下来,看到趾高气昂的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飞快地往外赶人:“我老婆在家呢!赶紧走,别刺激她!” “你老婆在不在关我什么事儿!你把我家搞成那个样子,也没收拾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把警察都给招来了!!” 女人的声音尖细,驰聿与贺邈停在门外都听到了她的动静,围观的人也就越聚越多了,看热闹的婶子阿姨见门口还横着这样两个帅气的小伙子,边探头向屋内看,边好奇地打听。 “小伙子,里面这是咋啦?这不是吴进普他们家吗,怎么吵起来啦?” 窝打了下去,贺邈这个钓鱼人要开始收罗消息了。 “哎……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也是打这儿路过,您跟我们打听,我们还想跟您打听呢。”贺邈佯装疑惑地向屋里看去,身子一转,就将自己归入了看热闹的人群。 “最近真是不太平,前不久还闹了杀人案,听说尸体到现在都没找着呢,更别提凶手了……” “哪是没找着啊!”群众探听八卦的能力是很强的,听贺邈这样一说,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了更骇人听闻的杀人案上,几个婶子挤在贺邈的身旁叽叽嚓嚓挤眉弄眼:“找着了!!是没找着整个儿的,被剁碎了都!” “真的?”贺邈瞪起了眼睛来,猫人装乖总是效果拔群,那双猫耳一摇一摆,看着相当乖巧:“您怎么知道的?” “哎哟,好多人都看见了,最近这一片儿都传开了,听说还丢了个丫头呢,也不知道死的是不是她,啧啧,真是可怜哟……” “我看新闻上说,死的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呢?那小丫头八成是被人贩子拐跑了吧?” “那可就不清楚了,最近可不大太平啊……” “小伙子,你要是想打听信儿,就找这底下的商户就行,保证一问一个准儿,他们平时就住铺子里,哎哟这吴进普,怎么跟这个女的拉拉扯扯的?” “世风日下哟…… ” “还说呢,咱们小区最近不也老有怪事儿吗,昨儿还有几个大汉过来搜罗人,问有没有看到可疑人员,哼,我瞧着就数他们最可疑了!” 驰聿与贺邈默默地对了个眼神,心里大概明白是马伟铭按捺不住找了人来打听消息,不过这样声势浩大的,就算嫌疑人真在这里,怕也已经打草惊蛇了。 驰聿无奈地吐了口气,已经做好无功而返的打算,果然还得找个对绿云小区知根知底的,带回局子里盘问一二才能套出消息…… “啊!什么东西!鬼啊!!”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店门轰然一声打开,刚刚还趾高气昂冲进去给自己讨公道的女人惊慌地跑了出来,因为鞋跟太高还扭了脚,狼狈地扑在人堆里。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女人吓得脸色苍白,被几个婶子扶着还是直哆嗦,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姑娘,怎么了这是?” “快快,别害怕,给阿姨说说里头咋了?是不是吴进普又打媳妇儿了?” 驰聿的眉头紧皱起来,看向屋里,那个黢黑矮小的男人也手足无措,显然让女人害怕成这样的人并不是他。 眉头一跳,驰聿下意识地回头寻找贺邈想要他先稍安勿躁,可猫的行为哪是人类能猜测到的,店门大开,刚刚还混在人堆里的贺邈已经冲进了屋。 “我,我可什么都没干啊!” 吴进普知道驰聿与贺邈都是被女人带来的,见贺邈来势汹汹,还当他要替女人找场子,连忙摆手解释:“是她自己忽然吓成那样!” 贺邈没接男人的茬儿,他抬头环视店铺,开始寻找能让女人吓成这样的东西。 吴进普的杂货铺里只亮着个小小的白炽灯泡,被层叠的零食包装围着,让这个屋子大白天里也十分昏暗。 贺邈的鼻尖轻轻动了动,满鼻子闻到的都是劣质食品和塑料玩具的怪味儿。 可到底是什么能吓住性格那样泼辣的女人呢,贺邈脑袋一偏,忽然便僵在了原地。 “我说,我们真该谈谈统一行动这事儿了,你不能总是……!” 驰聿躬身挤进狭小的杂货铺,正要开口絮叨,眼前的猫人却尾巴一竖,猛地将那白软的尾尖横在了他的唇上。 那只尾尖上还带着驰聿家里宠物香波的味道,人类被猫晃了一把,那点责备立刻就咽回了肚子里。 “我……” 驰聿正恍惚着,突然便听到有个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那声音飘飘忽忽,像是一片找不到来源的灰尘,从天花板上飘荡下来。 “我女儿饿了,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她……” 眼前白软细长的尾巴瞬间炸成了好粗一条,身前的贺邈像是触了电,猛地向后一缩,狠狠撞在了驰聿的胸前。 驰聿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也是没能忍住地浑身一震,伸手揽着贺邈的肩头向后退了两步。 在小杂货铺连通二楼的楼梯上正趴伏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披散着头发,浓密的发丝遮掩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可还是掩藏不住她脸上的红肿淤青,她将脑袋塞在二楼通向一楼的夹角缝隙里,见驰聿与贺邈满脸惊恐地看向她,女人咧开嘴,露出了一口白花花的牙。 “嘿嘿,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女儿……她说她饿了……” “回去!回去!!” 吴进普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吓到了别人,他举起手来佯装要打,那躲在夹角缝隙里的女人便立刻面露惊恐地缩了回去,楼上传来一阵咚咚咚的响声,似乎是那个女人跑开了。 “别误会,别误会!”吴进普脸上露出一丝紧张,看着眼前人高马大的两人,赶紧举起手来结巴道:“那是我老婆,有精神病!” “……”驰聿心里紧绷的弦松了下来,他低头看向怀里没有做声的贺邈,抬起手来轻拍他的手臂。 没有反应,一定是被吓坏了。 驰聿正想低声地哄上两句,眼前的猫人却两眼一亮,忽地伸手从驰聿的口袋里掏出了警官证来,证件一摆,在吴进普惊讶的目光里开了口。 “吴进普,我怀疑你家里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女性,你跟我们走一趟!” 第64章 破门而入的驰队。 “警官,这这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被扣在派出所的吴进普十分紧张,因为他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派出所的民警没有直接上铐,将他扔在审讯椅上坐好便立刻去了他的对面。 “吴进普是吧。” 对面的程鹏还在咂摸该问点什么,毕竟等他过去带人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什么异常了,翻翻手上的吴进普户口档案,他开了口:“已经有过扫黄打击的经历是吗?” “啊,对,对啊……”吴进普像一只挨了浇的肉鸡,有点尴尬地挠挠脑袋:“可是当时不都处理过了吗,怎么还杀一个回马枪呢……” “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吗?” 程鹏竖立起自己的眉毛,点了点桌上只有自己能瞧见的档案:“你最好老实点,自己交代跟我们告诉你,处理结果可不一样!” 吴进普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冷汗簌簌地从他额头上滴淌下来:“这……” “这……难道是锦汇园那事儿?” 对面的程鹏木着个脸,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身边的黄保维连忙老好人似得拍了拍程鹏,对吴进普开口道:“有什么就说什么吧,犯了事儿就要勇于承认,改过自新。” “……”吴进普深深地看了黄保维一眼,这才缓慢地开了口。 “我前不久……可能是二十号左右,我自己也忘了,那个骚|娘们儿喊我去她家,说要请我吃顿好的,我还当她是喊我去睡一觉呢,谁知道她叫我去帮她杀鸡……” “再说了,那个鸡也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它们满屋子飞,我还被吓了一跳呢,凭什么跟我要钱……” “哎!”程鹏拍了拍桌子:“注意措辞。” “哎,好好……” “装得像个老实人似得……”审讯室后屋的李潇潇皱了皱鼻子,十分不满地哼了一声,见身边的驰聿与贺邈一同看来,她连忙将手边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个吴进普常年住在绿云小区的商铺里,靠卖一些零食和杂货糊口,平时偶尔也会出去收一些废品增加一些收入,邻里邻居看他们家可怜,还会给他送一下用不上的废旧家具。” 李潇潇重重地哼了一声,嫌弃地看着里面畏畏缩缩的男人:“但是据周边邻居所说,这个男的是个窝里横,看着老实巴交的,跟谁都是好脸色,在家里对他那个老婆又打又骂的,还出去□□,被片区派出所打击处理都不止一次两次了。” “他老婆?”贺邈翻着手里的档案文件,慢慢地皱起了眉头:“是二楼的那个神智不大清楚的女人吗?” “对,就是她。”李潇潇重重地叹了口气:“她一开始也不是个疯子……” “不是个疯子?”熊娜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在前面领路的居委会大婶,那老太太领着便装的熊娜娜和几个女片警,颇为神气地仰着脑袋做她的热心市民,可嘴里的话却很是尖锐。 “可不是!吴进普那王八羔子真他妈不是人,人家刘惠萍以前多好的一个姑娘啊,那王八蛋自己不学无术,还三天两头地打老婆打孩子,现在孩子病了老婆也疯了,他他妈还有心思出去花天酒地,这他妈上哪说理去!” 老太太十句话有八句脏嘴儿,听得出她对于那疯女人的境遇是有多气愤了。 “他们还有个孩子?”熊娜娜跟着老太太打开杂货铺的玻璃门,沿着狭小的过道往里进。 “有啊,现在还在医院里头呢,说是得了个什么很重的病……拿不出钱来啊,哎……” 老太太唉声叹气地抹了一把自己花白的头发,却停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 “同志,还是你们上去吧……”老太太有些讪讪地回过头来,说到底,二楼有个疯了的女人,虽说以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可谁知道她现在会不会因为见了生人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 她老胳膊老腿,可不敢冒这个险。 几个女片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没敢贸然动作,因为是面对一个不知情况的女疯子,所里并没有派男警员来,而她们大多是负责资料管理的文员,面对能沟通的犯罪嫌疑人好歹还能讲讲道理,可面对一个疯子……也实在发怵。 “那我先上去吧。”站在最前的熊娜娜开了口,她也有些紧张,可攥着那根从李潇潇那儿要回来的警|用甩|棍,她觉得自己也有敢于面对警情的勇气了。 抬步踩上吱嘎作响的楼梯,熊娜娜步伐缓慢地上了二楼。 “……你好,有人在吗?”二楼没有开灯,还拉着密实的窗帘,熊娜娜紧张地伸出手去,落在了墙上。 “刘惠萍……”胸腔中快速震响,熊娜娜攥紧了腰间的甩|棍,沿着墙壁开始寻找灯的开关,可还不等她找到那个开关,手却在墙上猛地摸到了一只冰凉的东西。 那东西很凉,硬硬的,骨节分明,被她摸在手里后猛地一缩,熊娜娜也跟着忽地一躲。 “谁!” 熊娜娜的喊声刚起,二楼的灯忽然被啪地一声点亮,紧贴在墙面上的熊娜娜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干瘦狼狈的女人同样贴在墙边,用惊慌的眼神注视着她,她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手臂远,熊娜娜甚至能看清女人眼底红色的血丝。 “!”熊娜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吓得停跳了,她用力攥紧了手,这才让自己的惊叫没有逃出喉咙,抿唇半天,这才将将缓过神来。 “娜娜姐!上面怎么了?”楼下的几个片警丫头都支着耳朵呢,见楼上开了灯,熊娜娜又喊了那样一声,连忙开口询问。 “咱,咱们要不也上去看看吧?”有个姑娘按捺不住,紧张地提议。 “我,我不敢呀,咱们再等等呢……” 楼下的窃窃私语传到了楼上,眼前的刘惠萍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她抬手挽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并没有做出熊娜娜想象中的那些过激举动。 除了面容憔悴衣着邋遢,看不出一点精神异常的地方。 熊娜娜知道有很多精神病人并非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发病,他们也会有清醒正常的时候,看来眼前的刘惠萍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 在心里大松了口气,熊娜娜开口,想要喊楼下的几人放心上来,可眼前的女人却飞快竖起了一根手指,朝熊娜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熊娜娜嘴里的呼喊立刻就被咽了回去。 “我……我女儿饿了……”眼前的女人开了口,眼睛盯着跟前的熊娜娜,声音缓慢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她?” 熊娜娜心里一凉,见刘惠萍那哆嗦不停的目光,觉得她可能是又犯病了,这个时候刺激她可不是好事。 看着刘惠萍手指的方向,熊娜娜谨慎地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去看看你女儿……你家楼下有很多好吃的,你去挑一点给她,好不好?” “好呀好呀!”刘惠萍长久以来的乞求终于得到了回应,她拍着手,咚咚咚地下了楼,扒开挡在楼梯口的几个片警,开始在一楼的零食里翻找。 熊娜娜微微松了口气,她向着一楼紧张的小片警们点了点头,抬步向着刘惠萍指过的里屋走去。 就如她想的一样,脏兮兮的礼物床铺上有一个同样脏兮兮的娃娃,那个娃娃真的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么大,梳着两个小辫子,身上穿着漂亮的小衣服,衣服的样式不像是玩具制品,反倒像是套了一身真的孩子会穿的衣服,在昏沉的房间里看着,十分怪异。 熊娜娜拿起那个娃娃,现在只要拿着这个娃娃,编个理由哄骗刘惠萍跟她们走,就能按驰队嘱咐的那样送她去医院接受治疗了。 熊娜娜正要转身离开,却在杂乱的屋子里嗅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屋里有很多剩饭剩菜,采光也不是太好,刚进门时,空气中是一股极大的霉味和馊味,可闻久了,熊娜娜却闻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像是……香? 凭着敏锐的嗅觉,熊娜娜回身重又进了里屋,她环视着这脏乱的房间,慢慢踱步,站在了靠近房间角落的一扇门前。 这个位置的房间,大概率会是厕所或者杂物间,可熊娜娜却在门前闻到了一大股香火的气味。 她抬手攥住门把,用力一压,丝丝缕缕的红光争先恐后地从门缝爬出,瞬间映红了她惨白的面色。 “老大,问不出什么东西。” 程鹏从审讯室出来,重重地吐了口气。 这吴进普瞧着蔫头蔫脑的,没说上两句就暴露本性,肤浅张扬好面子,没什么本事还要吹大牛,是个十足色厉内荏的草包。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殴打自己妻子,太过心虚的原因,这个吴进普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颠来倒去磕磕巴巴的,怎么也讲不出有用的东西。 别说讲讲前不久绿云小区有什么异常,这个糊涂蛋连昨天晚上吃过什么都给忘了。 嫖|娼的事已经打击处理,家暴又没有抓个现行,无法,程鹏只能呵责了吴进普两句,要他以后对自己妻女好点,吴进普满口答应,可一眼便知他就是敷衍。 “这样的男的也能找着老婆,真他妈的……”不满地吧嗒着嘴,程鹏从兜里抽出烟来,想要抽一口解解烦闷:“等他回家去,怕是又得……哎!” “我已经安排人把他老婆接进医院了,暂时不会有什么事儿。” 驰聿一弹,将程鹏嘴里的烟给弹出老远,回手一搭身边贺邈的肩膀,抬了抬眉梢:“没看见你们贺队在这儿?还敢抽烟。” “哈哈……不敢了不敢了。”程鹏看着越发倒贴贺邈的驰聿,在心里泪流满脸。 他那高大威猛,说一不二,心狠手辣的老大去哪了!! 贺邈还在翻阅手上的文件,这个叫刘惠萍的女人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可证件照上的照片却看着格外沧桑,从面部来看,说她将近五十都说得过去,学历不高,工作经历更是少的可怜,这样一个女人被逼疯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女儿只是生病她就这个状态,不敢想如果她的女儿熬不过去,她的病情会进一步恶化到什么地步。 而且看着刘惠萍的那张脸,贺邈总是隐隐约约,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搭着贺邈的肩膀,驰聿低头看着那左右摇晃的猫耳,垂眼,瞥向了他手中的文件。 匆匆赶来的王虎哪里晓得程鹏心里的痛苦,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神出鬼没的贺邈与驰聿,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驰队与他们贺老大混在一起后,两个人的手机就跟摆设似的,非特别重要的消息是看不到的。 一把扒开内心流泪的程鹏,王虎将手上的平板递给了自家老大。 “老大!我们调了太古里的商业区监控,因为人流量太大费了点功夫,马继昌和那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商业区后面的私人会所一条街。” “我们排查后发现,他们是去了一家叫做NewLife的私人会所,进入会所不久后,马继昌就气冲冲地离开了,只剩下他的那群同学继续待在里面。” “有问清楚是谁激怒了马继昌吗,他是为什么离开?” 驰聿接过王虎手上的平板,那叫做NewLife的会所门脸很小,瞧着像个单纯喝酒的休闲场所,可是从外部拍摄的店铺照片中却能看到店铺最深处有一座电梯,想必小小的前厅楼上是不小的规模。 “那几个学生说不清楚,马继昌平时很心高气傲,跟他们在一起时也总是冷嘲热讽的,他们也不愿意多跟他说话,唯一跟马继昌关系不多的学生叫做王琪,是京市做水产生意的王家的小儿子。” “据几个学生所说,马继昌失踪当晚跟王琪去了别的楼层,等王琪再回来的时候他们这才知道马继昌被气跑了。” “因为几人都是面和心不和的,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留在会所里玩乐,直到尸块被找到这才知道出事了。” “王琪……”驰聿咂摸着这个名字,有点陌生。 京市做水产生意的他倒知道几家,做得够大的几户里也的确有姓王的,只是不知道跟这个王琪的王,是不是同一个王了。 “联系上这个王琪了吗?”驰聿开了口。 “没有。”王虎的脸上相当严肃,点了点平板上NewLife的店铺招牌。 “王琪前天晚上去了这家会所,直到今天还没出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联系了他的家长,对方表示王琪的确会有夜不归宿的情况,跟我们说等王琪回家后,就联系咱们。” “这个小店,还可以让人留宿?” 一直默不作声的贺邈终于开口搭腔了,他看着驰聿屏幕上的店铺,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家长也放心吗?” 驰聿从嗓子里低低地笑了两声,一收自己的手臂,将贺邈拉的更近了些。 “贺队有所不知,私人会所这种东西,不单只有一种功能。” 贺邈抬眼,递给了驰聿一个继续的眼神。 “这种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一般都会有各种各样的服务项目,吃饭喝茶休闲娱乐或者提供一个私密的空间以供大人物谈事聊天,甚至按摩美容正骨足疗,你想有的都能有。” 驰聿脑袋一偏,靠近了贺邈的猫耳:“色情行业,也很常见。” 贺邈的尾巴立刻竖了起来,猫耳一闪,打了驰聿满脸。 “咱们的扫黄打非进程一直都没停下来过,明面上已经干净很多了,可也备不住暗地里还有一些胆子大的想挣这份儿快钱。” 驰聿嘴角还是带着笑,那猫耳打在他的脸颊啪啪响,他却依旧没有躲开的意思,反倒一摇贺邈,夸了句孔武有力。 “你怎么知道店里有这些?”贺邈的神色有点古怪,金色的眼瞳一瞥:“驰队去过?” “那倒没有。”驰聿飞快地否定了贺邈的猜想,一点平板,放大了马继昌和几个男孩儿的监控截图:“这个年纪的男生,组队夜游去私人会所,总不能是为了喝茶聊天吧?” “确实确实。”对面的王虎听得入迷,跟着点了点脑袋。 “那咱们今晚去一趟?”旁边的程鹏知道这个套路,这个王琪作为最后一个接触马继昌的人,八成已经被马伟铭找人威逼利诱过了,现在躲起来,肯定是被吓坏了。 要是他们不主动去找,只怕这个王琪要等到猴年马月才会现身。 “王虎。”没接茬,驰聿怀里的贺邈突然开了口,他被驰聿搭着,懒得活动肩膀去掏兜里的手机,看着对面的王虎:“现在几点了?” “啊?”话题跳转太快,王虎的脑子还没有跟上,可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一掏自个儿的手机,毕恭毕敬地递到了贺邈跟前:“五点十分了老大。” 驰聿的眉梢跳了一下,他是早七点出的门,这样一算,还有不到一个小时,贺邈的药效就要消失了。 “哦。”贺邈低低地应了一声,他一抖肩膀,将驰聿的手臂推开,也不管程鹏的追问,向着走廊另端的厕所走去,那条猫尾一甩,将厕所的门给带上了。 “俺老大咋走了?”王虎瞧着贺邈的身影跟程鹏咬耳朵。 “不知道,可能是尿急,贺队又不是小孩儿了,掌控欲别那么强!” “俺,俺没有……” 程鹏可没有对别人行动路线了如指掌的兴趣,对于王虎的倒贴他嗤之以鼻,笑着转向一旁的驰聿,怎么看怎么满意。 他们驰老大虽然嘴坏了点,可人还是很成熟的,瞧瞧,处变不惊。 “咱们到底去不去啊?要是去我这就去跟局里申请,咱们……哎,老大你说,咱们外出行动还得要搜查令呢,要去的话……老大?” 跟前的驰聿突然就动了,他一撇手里的平板,跟着贺邈离开的步伐到了厕所门前他,抬手压了压门把,确定门真的上了锁后,抬起腿来轰然一脚,硬是破开大门闯了进去,那厕所门板发出吱呀一声惨叫,又被重重地砸上了。 “……” “……” 王虎抱着自己差点摔了的平板,深觉掌控欲强的,另有其人。 第65章 扣嘴,吐出来! 没人会想到有人会在警局里破门而入,别管破的是哪个门,程鹏与王虎没有想到,刚刚进了厕所的贺邈也没有想到。 看着轰然将门又带了回去的驰聿,贺邈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眼前的人类好像是在生气。 驰聿的确是在生气,他瞥了一眼贺邈插在兜里的手,回想起今天在车上他去收贺邈衣兜里的汉堡包装纸时,的确是摸到了一个硬硬的铝制薄板似的东西。 那时贺邈遮遮掩掩的,他就有心有怀疑,现在想想,那东西八成就是非他安命了。 一个看不住他就要往嘴里塞药?这么不惜命何苦还要跑到他的家里来调理身体,干脆在外头成把成把地吃药就得了。 驰聿越想目光越是暗沉,他挪了挪下巴,向眼前的贺邈挪了一步。 “你进厕所干什么?” 贺邈觉得莫名其妙,身后的厕所门被程鹏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条门缝,支棱着老虎耳朵的虎科兽人趴在他的背后,撺掇着这个自称人类队长左膀右臂的人劝上一句。 “老大……” “出去。” “好嘞。” 两个下级龇牙咧嘴地出了厕所,左右一个地守在门边,像是一对儿窝窝囊囊的石狮子。 “枉费俺信任你!”王虎呸了一声。 “你行你上。” 驰聿这一句问得怪异,可偏偏贺邈的确是吃了东西,他那对耳朵心虚地向下压了压,却尾巴一甩,硬邦邦地向驰聿顶了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驰聿紧盯着贺邈的嘴,在他那两排犬牙上下一磕的瞬间,的确有一片白色的东西在那猩红的舌面上滚动,被贺邈的舌尖一抵,藏到了口腔内侧。 他真的在吃药。 驰聿回想起林奕说过的那些症状,鼻腔出血,恶心头晕,心悸昏厥,哪一件他都在贺邈的身上见过实例,不敢想这个人到底有多么不遵医嘱,非要把自己的身体状况搅合地一塌糊涂。 “吐了。”驰聿向边角的垃圾桶扬了扬下巴,想要尽量温和地解决贺邈乱吃药的问题。 可奶牛猫哪是那么好说话的物种,越是被人逼到墙角,越要梗着脖子犯犟,看着眼前态度强硬的驰聿,贺邈那对金色的眼瞳也眯了起来,他将脑袋一扬,双唇一抿,想要将嘴里的东西彻底咽进肚里。 可他没能咽成,衣领一紧,驰聿一把擒住了贺邈的脖颈,硬是将他堵到了厕所的窗根底下,伸手掐住猫人那单薄的下颌,驰聿的口气又重了几分:“张嘴。” 贺邈也心里火起,他想要开口骂人,可又怕驰聿真看清了他嘴里的东西,那双金色的眼睛上下一扫,瞪着驰聿漆黑的眼睛,将牙关咬得更紧了。 “真他妈犟……”驰聿气得牙根痒,忽然觉得地黄坏得也不是那么人神共愤了,至少驰聿每次喊他吐的时候,他都会乖乖地把不该吃的东西吐出来。 贺邈觉得驰聿是认了栽,那对猫耳颇为自得地扬了扬,身子一拧,想要从他的手臂底下钻出去。 可脖颈上忽然一紧,贺邈觉得自己背后猛地迎来一股巨力,驰聿硬是揪住贺邈的外套,将他重又押回了墙壁,这回贺邈脑袋朝里,驰聿觉得挺好,好歹不用看着那嘚瑟的小鼻子大眼生气了。 “驰聿!”贺邈这下真急了,他两只猫爪一立便要回手去抓,可两只手腕被驰聿的大手一缴,用力地压在了后腰。 拼蛮力,贺邈实在不是驰聿的对手,他试着挣动自己被束缚的手臂,却觉得手腕仿佛被上了铐,凭他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回头欲骂,下唇便被猛地一压,张得更大了。 驰聿的指腹压住了贺邈的下牙,探指进了他柔软湿润的口腔。 “!” 贺邈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驰聿会有这样的举动,两腿一蹬便要向后撞击。 驰聿被他撞得一晃,两具身子重力地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贺邈用了大力,可驰聿硬是一步没退,手指一滑,指尖便钻到了那截柔软的舌头下面,左右一摸,空空如也。 涎水顺着驰聿的指根滴淌下来,贺邈察觉到自己的下巴上已经被打得净湿,连忙合嘴想要掩盖自己这幅丑态,驰聿却在这时松了桎梏贺邈手腕的手,一把卡住了他的腮边,逼迫他将嘴张得更开。 手指沿着贺邈那排较之人类要格外尖锐的牙根扫过,驰聿依旧没有找到那白白的药片。 “你咽了?”驰聿蹙起了眉头,浑然不知自己现在的举动多么暧昧。 厕所里的排气扇在低声嗡鸣,呼呼的冷风缓慢穿过满是燥热空气的狭小空间,贺邈觉得自己的脸滚烫一片,呼吸扑在驰聿探寻他唇舌的手背上,一阵快过一阵。 “俺咋听里头好像打起来了?” 王虎贴着厕所那摇摇欲坠的门板往里偷听,一阵杂乱的脚步和低声交谈后,是长久的寂静,老虎尾巴甩了甩,王虎有点按捺不住,伸手搡了一边的程鹏一把:“你想想办法啊!” “我这不正想着呢吗……”程鹏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捂着自己的脑袋苦想。 他跟着驰聿最久,知道对方是个什么脾气,虽说平时瞧着和和气气满是笑脸,可要真发起火来十头牛都拉不住,见他刚刚那模样,一定是贺队不知怎么触了他的霉头,这才跟犯了病一样的发神经。 隔壁的审讯室的大门打开,李潇潇杵着自己那根贴满了贴画的拐杖一摇一晃的出来,身边的小民警就跟簇拥英雄一样跟着她,殷勤地她都有些飘飘然了。 “李潇潇!”程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将这个铁拐李抢了过来。 “干啥?”李潇潇觉得莫名其妙,看向了眼前男厕所的大门。 贺邈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干呕,舌根被驰聿的指腹压着,他不住地摇晃起脑袋想要摆脱他的禁锢,为了防止他挣扎开来,驰聿的手臂甚至揽在了贺邈的胸前,那肌肉硬实的手臂像是铁打的,箍得贺邈整个上身都无法动弹。 贺邈知道自己的体型较之驰聿差距不少,却没想到会被这样无情地碾压。 “吐出来!”驰聿的声音越发严厉了,湿滑的涎水沾满了他的整只手掌,换旁一个,驰聿这会儿该觉得恶心了,可眼下他只想要贺邈赶紧把那该死的药吐掉。 “咳,咳咳!!”贺邈被逼得紧了,用力地咬住了驰聿的指根报复他的恶行,一时整个厕所都安静下来,只余下两人或愤怒或难受的喘息。 “听话……”驰聿察觉到了贺邈的抵触,他在心里问自己,非要多管这一回闲事吗,多不多吃这一片药,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归根到底都是贺邈自己的事,他这样掺和一脚还惹了对方烦,分明是吃力不讨好。 可看着贺邈拿自己不当回事,他就心里烦,跟着生气,跟着难受。 这是为什么,是为了点什么? 驰聿感觉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动,那颗心贴着他的肋骨他的皮肉,拼命地想要贴到贺邈的身上去。 “听话…… 把东西吐了…… ” “呼……呼……”贺邈的牙都咬得哆嗦了,他又不能真的下死口,咬不断对方的手指不罢休。 这他妈是自己的恩人,为了报恩,贺邈把自自己出生以来的所有窝囊气都受了个遍。 浑身的毛发都乍立着,半晌,贺邈的牙关才缓慢松开,认命地将舌尖探到了自己牙根与脸颊的缝隙中间,勾出那片东西,送到了驰聿的指尖下。 驰聿回过神来连忙接住,探开自己满是晶亮水液的手掌,看着那枚东西。 那是一片奶片型的压缩鸡肉冻干,被口水泡的微微发皱,可驰聿还是一眼看出,这是他给芝麻买过的众多零食之一。 贺邈鬼鬼祟祟偷吃的,居然是这个东西? “啊,啊!!我憋不住了!!” 厕所的大门被猛地撞开,硬着头皮的李潇潇拄着拐,英勇就义一般冲进了男厕所大门,她身后还躲着两个畏畏缩缩的男人,跟着那拐杖哒哒的响,往里头看去。 这一看,就只看到了站在洗手池前哗哗洗手的驰聿。 “老……老大……”李潇潇嘴里磕巴,她在外头听程鹏与王虎说了事情经过,知道这个厕所里还有第二个人的存在,目光瞥着紧闭的厕所隔间大门,她欲言又止。 不对劲,十分有十八分的不对劲。 “老大……”程鹏也一个劲儿地往厕所门板上瞅,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强扭的瓜……违法。” “出去。” 程鹏与王虎架起拄着拐的李潇潇,又一次飞快出了厕所大门。 驰聿皱着眉头关上了哗哗流水的水龙头,抬头看向了跟前镜子里的自己,他咂摸着程鹏刚刚的那句话,气笑了。 瓜自己跑到他的家里住下,还怪他强扭? 回身打开虚掩的厕所隔间,驰聿看到了坐在马桶上的贺邈,他已经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刚刚的狼狈,四目相对,两人相顾无言。 贺邈又不是个傻的,相反,他太过聪明,对于驰聿的反常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测。 驰聿也明白贺邈肚子里揣着那个真相,可看着戒备的贺邈,他也没有开这个口。 贸然开口,只会面对两个可能。 一是贺邈的秘密被彻底戳穿,他们两个互相产生隔阂,直到老死不相往来。 二是贺邈坦然接受,老老实实地接受他的帮助。 看着那梗着脖子的猫,驰聿知道,大概率会是第一种情况,现在开口明天丢猫。 得想个法子,牢牢地把这只坏猫拴住才行。 “嗡,嗡——” 安静的厕所隔间里响起一阵手机震动的嗡鸣,驰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居然不是自己的电话,他还当贺邈的手机就是个摆设,不会有人打得通呢。 “接吧。”到底是比贺邈大上半轮,驰聿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去镜前整理自己被贺邈蹬脏的裤脚。 贺邈的脸绷的死紧,他在心里嘀咕驰聿多管闲事,低头看到来电号码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荡然无存。 “喂?”贺邈接通了电话:“……是,我是家属。” 正擦拭自己鞋面的驰聿停下了动作,静静听着贺邈手机对面传来的声音,贺邈的手机型号一般,即使没开外放,那头的动静也足够他听到了。 “贺先生!刚刚4503床的病人脑电波监控有了异常反应,主治医生要我通知家属,希望您能过来一趟!” 田甜举着电话,眼前是正在交谈的护士长与姚辅,听筒对面并没有传来回应,田甜当贺邈是被吓到了,连忙出声安抚。 “您别怕!病人的指标出现变化不一定就是坏事,这说明他的大脑对外界做出了反应,也许有转醒的可能!” “……” 驰聿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马桶上的贺邈身子笔直,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着白,用了很大的力气。 “贺先生?”田甜还是没能得到回复,看着眼前望着她的姚辅,有点紧张地追问一句:“您听到了吗?” “好……我知……” “喂?”贺邈正要开口回答,手里的手机却被驰聿劈手夺去了,驰聿将电话夹在肩膀里,沉声问着对面。 “4503床是吗,他今天有事去不了,我是他朋友,一会儿替他过去了解一下。” 听筒对面的人换了一个,声音沉稳而又有力,一听便知十分可靠,田甜下意识地应了声,看到对面的姚辅蹙起眉头,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问:“您……贺先生呢!来不了了吗!” “你们医院怎么管这么多?”驰聿的声音像带着勾子,打听筒里爬了过去,砸了在姚辅的头上:“让你们主治医生等着。” 没等对方回答,驰聿率先结束了通话,他回头看了看正襟危坐的贺邈,伸手抄起僵硬的他,让他在原地站好。 “我刚刚不是故意的。”驰聿用纸巾去擦贺邈胸前被涎水打湿的衣服,他话说的模棱两可,两人却都听得明白:“我怕你乱吃东西。” 贺邈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没有阻止驰聿这照顾孩子一般的动作。 “你先回家去吧,我替你去看看。”驰聿将贺邈身上的衣服整理整齐,拍了拍他那单薄的肩膀:“不要乱跑,早点回家。” “……嗯。” 市人民医院的楼下依旧是人满为患,冬季的天黑的太早,刚过六点,医院楼下已经亮起了路灯,卖米粥包子的地摊前挤满了病人家属,这是他们少有的能透一口气的时间。 驰聿逆着人流向楼上走去,他在消防通道里爬了两层,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步行,现在贺邈分明不在他的身旁,他却没有选择乘坐电梯。 咂摸着自己的变化,驰聿在楼梯上站了许久,还是抬步向楼上走去。 “你来了。”正在护士站里的姚辅没有抬头,他察觉到了驰聿扎人的视线,手下还是依旧有条不紊地签着单子,跟在姚辅身边的学生认出了这个英俊的刺头,有些警惕地打量着站在护士站外面的驰聿。 “有点忙,别介意。”姚辅终于签完了单子,他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与身边的学生嘱咐两句,便让他们准时吃饭去了,在医科大学里,这样的教授算得上极好的那一类了。 驰聿叼着根什么东西,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在抽烟。 “这里不能吸烟。”那个早就看驰聿不顺眼的学生有了抓手,立刻跳到他的眼前责难,而驰聿只是挪了一下腮帮,将嘴里的棒棒糖抽了出来。 猫爪型的压缩冻干棒棒糖,贺邈吃过的同款。 见眼前的学生立刻露出了惊恐的神色,驰聿毫不在意地将棒棒糖重新塞回了嘴里:“异食癖,不行吗?” “怪人……” 几个学生聚成一堆,叽叽嚓嚓地离开了病区,护士站内外只剩下了驰聿与姚辅。 “走吧。”姚辅脾气好极了,一点都没有驰聿将他扔在路上而生气的模样,可他越是这样,驰聿越是觉得他尤其的可疑。 病房的门被走在前面的姚辅推开,驰聿在门前略微停顿了瞬间,踏了进去。 依旧是干净整洁的一间单人病房,护工刚好结束今天的护理,见有外人进来,连忙低头弯腰地收拾起东西,向外面走去。 “我们这里的护工很专业,两年多,病人的身上没有出现褥疮也没有明显的肌肉萎缩,等病人醒来,只要经过稍微的康复训练,就能正常行走了。” 驰聿盯着床上的人,的确是迷他因迫害案详宗里的那张脸,只是更为干瘦灰白,没有一点点活气。 “他这样,大概要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如果我能直接预测出他恢复的时间,下一届诺贝尔奖应该就是我的了。”姚辅抬了抬肩膀,见驰聿盯着他,只得笑了笑:“开个玩笑。” “病人的脑补神经受到了创伤,你应该从贺先生……或是别人那里听到过,他的身体并没有出现异常,只是苏醒不了。” “睡美人。”姚辅指了一下床上的人,又讲了个冷笑话。 “……会不会是你们的能力不足?”驰聿没心思体会他的冷幽默,两手一抱,很不客气地开了口:“我有能力带他去国外专门的医院治病。” “驰先生。”姚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钱不是万能的,而且在市局的帮助下,我们也有请国外的专家来给病人诊断过病情,无关能力,只待时机。” “时机?”驰聿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 “我刚刚得到通知,您给病人的病房费用续了整整一年。”姚辅的手指在那些滴答作响的仪器上不断点击,看着上面变化的数值:“您和贺先生是什么关系呢,是朋友?” “还是恋人?” 驰聿的目光变得更狠戾了,他咬着那根被自己嚼到变形的糖棍,半晌,才阴恻恻地撂下一个词:“同居关系。” “……看来是我冒昧了。” 姚辅已经快要被身后的目光给刺穿了,他略微惊讶地回头瞥了一眼驰聿,又飞快地收起了自己的表情,抬手看了看腕表,十分理所应当地开了口。 “很晚了。”才七点。 “驰先生上回把我扔在了半路,这回做做好事,捎我一段吧。”姚辅抬手,将梁原的被角掖了掖:“您应该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 第66章 不称职的同居对象。 卡宴上了头条,虽然驰聿已经是选了最低调的车型来买,可还是太过惹眼,驰聿也不想总是被人盯着瞧,这一趟是特意换了车来的市人民医院。 高大的迷彩路虎匍匐在停车场里,从前杠到轮毂都是锃新瓦亮,瞧着和人民卫士的不大沾边。 姚辅夸了一句好车,拉开车门上了副驾,两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市人民医院。 京市的晚高峰堵得不成样子,红色的汽车尾灯染遍了整条柏油马路,其中夹杂着各色车壳的白红黑,缓慢地沿着红绿灯的开闸向前蠕动。 驰聿大踩油门猛踏刹车,巨兽一般的路虎让他开得像超市门前一元一次的摇摇玩具,内饰甩的哗啦响,晃得姚辅连爸爸的爸爸叫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第三次扑在路虎的操作台上,姚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喉结上下用力地滚动一下,硬是将爬上来的恶心给咽了回去,扶了扶自己仄歪的眼镜,颇为阴阳怪气地体贴道。 “驰先生,你这车的油门可能坏了,趁早修理,注意安全。” “不能吧。”驰聿腮帮子里的冻干棒棒糖转了个方向,他已经有点适应冻干那单薄的味道了,可以理解贺邈为什么对这个情有独钟,他龇牙,拍了一把手下崭新的方向盘:“这是下午新提的。” 驰聿的豪横晃人眼,姚辅闭了嘴,直到路虎完全挤出拥挤的路段,已经被摇的稀里糊涂的姚辅这才听到了驰聿开口。 “姚大夫专攻那个……兽人神经系统方向是吗?” 驰聿方向盘一打,转上了一条绕京快速路,看这个架势并没有直接送姚辅回家的意思,外头飞逝而过的路灯一明一灭,让车里的景物模糊不清。 “我一直很好奇,这种激素真的就有那么大的能力,能让兽人在动物与人类之间切换?” “世界上神奇的事情有那么多,不差这一件。” 姚辅终于在平稳的座位上缓了口气,他那副银丝眼镜在路灯的复明复灭中,折射一弧又一弧的光晕,那抹亮色从他的眉骨边缘划过,瞬间消失在了他另侧的太阳穴旁边。 “自然就是最伟大的设计师,就好像人类的身体有206块骨头639块肌肉,神经更是不计其数,无论大小,无论人种,都是如此。” 姚辅的脑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是笑了:“不过,也因为所有的人类都是千篇一律,才显得兽人是那样不同,您说是不是驰先生。” 驰聿没有接茬,只是侧脸,快速地看了一眼姚辅的神色。 “哪有什么千篇一律的,我跟你也都是人类,但我们可几乎没有相同的地方。” “也是。” 车内又一次陷入了寂静,姚辅点了点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医院发来的病历文件。 “姚医生很忙啊。”驰聿见缝插针地打开话头,姚辅的手机上贴了防窥屏,从他的角度看去,那块手机上一片漆黑。 “医生的工作就是治病救人,驰先生这个警察,应该最能理解这种责任所在了。”姚辅露出了一丝笑意:“贺先生也一样。” “……”驰聿将嘴里的糖棍嗦来抿去,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知道贺邈的身体情况吧。” 京市市人民医院有完整的病人资料系统,贺邈作为一个病人,在那里大大小小做了不少检查,姚辅只要有心,分分钟就能对贺邈的情况了如指掌。 “当然。”姚辅没有隐瞒,他盯着手机上那张贺邈的检查病历单,目光沉沉:“这也是我的工作。” “驰先生的话绕来绕去,只是为了打听一些贺先生的信息吧。” 姚辅的声音很平静,真就仿佛是一个对病人家属讲述病人病情的医生,毫无情绪上的波动。 “我可以告诉您,林奕现阶段开出的药方的确是最保守的治疗方式了,两片非他安命,足够贺邈进行正常的日常生活。” “等他忙完了,愿意进行深入治疗,也许就有恢复正常兽人激素分泌的那一天。” “忙完……”驰聿听到这个忙,只觉得是个无底洞,贺邈的执念显而易见,他苛求自己去寻找迷他因迫害案后面的真相,两年以来,不知进展如何,驰聿视线之中只能看到他把他自己搅得一团糟。 “作为梁原的主治医生,我也从别的刑警那儿了解了一点当年的情况。” 姚辅瞥着驰聿攥着方向那发白的指节,不动声色地将脑袋转了回去。 “当年迷他因迫害案后,贺邈作为受害者家属强烈要求参与案件侦查,他沿着漠黑市面上的迷他因线索进行调查,卧底在其中的一条生产线上,待了很久。” 姚辅察觉到身边转来一道灼人的目光,无辜的耸肩解释:“是你们刑侦支队的李警官告诉我的,贺邈的卧底已经不是秘密了,我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不用这样瞪我。” “……行,继续吧。”驰聿那吃人一般的目光缩了回来,脚下的油门又多踩了两分。 “驰队没去打探过这些吗?”姚辅瞥了一眼失态的驰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还是只是想探一探我的底?” 他当然得不到回应,油门的咆哮声一起,晃得姚辅深陷身后的座位之中。 “说到底,迷他因是是一种攻击兽人神经系统的迷|药,不会成瘾,控制好剂量甚至也不会致死,正常的社会公序良俗下,没多少人会对这种药产生需求,只有少部分性癖怪异的人,或者信仰不同的人。” “驰队,你有听说过归原吗?” 驰聿的耳廓缓缓地紧了紧,打衣领下爬上一股寒意。 “驰队肯定知道这个教派,想必贺队也不会陌生。” 姚辅的声音没有停下,他的语调明明很平,却像是一块逐渐倾斜的多米诺骨牌,向着一切连环反应的源头靠近。 “兽人真的很神秘,不是吗?” “不会吧。”驰聿龇起了牙,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学血腥味儿的笑:“姚教授难不成信这个邪教?我看你的医院档案上可写着你是坚定的我党|党|员。” “……当然不是了。”姚辅的语调依旧是那样轻巧:“信归原的,会是谁呢。” 车里的温度一度下降至冰点,姚辅的回应太怪了,他甚至不是真的在否定自己没信归原,那含糊的话里,有一切的可能性。 是谁信了归原,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任何人。 “驰先生还是不够了解贺先生,作为同居对象这很不称职。” 姚辅伸手,在路虎的前控屏幕上点了两下,输入了一行家庭住址,那是京市里并不算特别高档的小区,可离市人民医院很近,驰聿现在是在带着姚辅兜大圈。 “该送我回家了驰先生,我明天还有早班。” 地点到达,路虎在路边扔下姚辅,很快甩着猩红的尾光冲上了回景秀苑的路。 车窗被驰聿降了下来,呼呼的冷风肆意地扬在他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减弱驰聿心里的烦躁。 姚辅说得对,他对贺邈了解的太少,几乎可以算得上一无所知。 路虎轰鸣着停在了小区门前,保安室里的大爷看见了陌生的车型,连忙探头出来看来人是谁,见到驰聿那张熟悉的帅脸,这才熟络地打起了招呼。 “小驰啊!换新车了?这车不便宜吧!” “还成。”驰聿勉强挤了个笑脸给大爷,他看着大爷将车牌号记了下来,开始往保安室的电脑系统中录入信息,他有点老花眼了,字母都是一个接一个的慢慢打,显得十分笨拙。 驰聿盯着保安室里的屏幕歪了歪脑袋,那屏幕上是小区不同地点的监控视频,前门后门,各个楼道,驰聿熟悉的所有地方,几乎都出现在了屏幕上方。 “大爷。”驰聿突然开了腔,他打开车门下了车,迎着保安那疑惑的目光推门进了保安室。 “咋了小驰?”保安虽说与驰聿脸熟,可说到底也没好好讲过几回话,驰聿是当警察的,忙起来成月里的不回家,能脸熟已经不错了,进保安室还是头一回。 “我家猫丢了,我刚刚开车出去找了一圈,没见着影儿。” 驰聿摸了一把衣兜,将自己的烟盒掏了出来,往桌上一放,驰聿笑的和善:“我急得都忘了咱们院里有监控了,您帮帮忙,让我找找吧。” 驰聿有钱,抽的烟自然也是好烟,烟盒上的那串儿英文保安大爷连见都没见过,见他居然是要将整盒都送自己,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 “这,这不便宜吧,我来一根儿就行了……” “没事儿。”驰聿抽开监控屏幕前的凳子,咣当一声占了大爷的位置:“我戒烟,您要抽的话,麻烦离我远点儿,别熏着我。” 保安大爷也是有阅历的老油条了,听得出驰聿的话中话,这是叫他别在这儿杵着,给驰聿个能单独看监控的机会。 这不大合规矩,毕竟监控里都是业主隐私,虽说驰聿是警察,也没有私人查看的道理,可大爷摸了摸兜里的烟盒,咬咬牙,抄起桌上的打火机往门口去。 “行!这大冷天的,找猫要紧,这可是好烟,我在外头慢慢地抽,不急啊!” 大爷颇为上道地摆摆手,将外套往肩上一扔,守在保安室的门口给驰聿把风。 保安室的大门关上,驰聿回头看向了电视屏幕,小区的监控系统本就不太复杂,找到自己的单元楼号,驰聿将时间进度条拖到了六点。 这个时间,差不多就是贺邈回家的时间。 驰聿的胸膛里响起一阵鼓动的震响,这个时间正是接送孩子下班回家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住户飞快地走出进入,时间一点点地过去,画面里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驰聿还紧盯着屏幕。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驰聿只觉得自己周身上下的血液都向着大脑涌去。 驰聿怎么会认不出那个身影呢,那身衣服都是他精心挑的,肯定不会认错。 贺邈那高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小区绿化颇好的过道里,踩着石板路,猫尾低垂,他瞧着兴致不高的样子,那双眼睛也一直盯着路面,可脚步熟稔,一路就这么拐进了单元门里。 鼠标点击,驰聿将监控切换到了单元楼道里。 贺邈没有上电梯,他钻进消防通道,身影消失,驰聿将画面一换,看到他很快出现在了自己家所在的楼层。 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盯着贺邈那条逐渐扬起的尾巴。 网上都说,猫竖起尾巴,是心情很好的意思。 贺邈因为要回他的家里,心情很好。 驰聿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可很快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他是怎么进去的呢?驰聿的家门密码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按照概率来说,贺邈是一定不会猜到的。 驰聿看着贺邈停在了自己的家门跟前,抬脚,在门底踢了几下。 哒哒哒,哒哒哒,猫人停下了动作,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驰聿的家门被从内而外地打开了。 驰聿看着地黄那只胖狗很是亲热的围着贺邈转了两圈,然后站在楼道中间严肃地左右张望,他被贺邈一脚扫回家门,半晌过后,才打门里探出一截白白的猫尾,一带,彻底地关上了门。 “……真是。”驰聿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口气,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手下却是一片笑意:“猫狗为奸。” 第67章 困了就睡吧,宝贝儿。 踏着贺邈回家的路线,驰聿打开了自己的家门,刚刚还在监控视频中摇尾撒娇的胖狗此时正尾随在猫的屁股后面,一摇一晃地向门口走来。 贺邈习惯了迎接驰聿进门,可走到驰聿的脚下却没有如往常一般蹭腿撒娇,他仰起头来看着驰聿,低头嗅了嗅他鞋面上的味道。 驰聿已经很久没有抽过烟了,身上那点烟草的味道早就散了个干净,贺邈只在他的身上闻到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驰聿的神色很正常,梁原应该是没出什么事。 贺邈的心放下了,虽说他怀疑驰聿已经知道了真相,可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贺邈左右甩着自己的尾巴,装猫装到底,缓慢地在驰聿的裤腿上蹭了一个遍。 地黄在一人一猫身边打着转,直到发现他们真的冰释前嫌,这才摇着尾巴跑回客厅,钻进贺邈的猫碗大快朵颐。 警长不会被送走了,他也终于能够心安理得地吃警长的猫饭了。 没了地黄融洽气氛,被驰聿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贺邈还是有些心虚,他摇着尾巴想要跑开,却被驰聿打背后一抄抱进了怀里,那张带着凉意的脸埋在贺邈温暖的毛发中,十分满足地蹭了又蹭。 他还没走,乖乖地回了他们的家。 被驰聿箍在臂弯里的贺邈听到了长而又缓的呼吸,金色的双眸眯着,贺邈慢慢抖了抖自己的耳廓。 照例点了金门的外送服务,驰聿将贺邈喂得很饱,又喝了热乎的例汤,不过十点出头,迷糊的猫便蜷缩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 粉嫩的舌头卷着漆黑的猫努,贺邈觉得此时睡觉还太早,强打着精神贴在驰聿身旁,想要偷看他手里的平板内容。 “困了吗?”驰聿的心思也不在平板上,贺邈贴在他的腿边,呼噜打的一阵比一阵响,任谁也没法在猫的勾引下安心工作。 平板扔在一旁,驰聿将柔软的猫抱在了腿上,他的拇指指腹细致地搓过贺邈眉眼,将那金色的眼瞳一抹,留下一道眯缝起来的小缝,贺邈的呼噜声越发大了,可还是硬挺着没有合眼,驰聿的手指刚一挪开,他便费力地挤开眼皮,好奇地盯着驰聿。 驰聿恨不得把这小小的一团揉进怀里狠狠地抱上两下,可惦记着一会儿要去的地方,他忍耐住了,伸手轻拍贺邈皮毛柔顺的后背,驰聿沉稳的声音带着魔力。 “睡吧宝贝儿,很晚了。” 因为那句宝贝儿,贺邈的眼皮轻轻扬了扬,可是很快,他就仿佛被驰聿一下接一下的拍抚催眠了,沉沉地合上了眼。 吃得很饱又很安全,身边只有驰聿身上浅淡的沐浴露香味和晚饭例汤的甜,贺邈觉得今晚一定能做个美梦。 看着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的猫,驰聿慢慢停下了自己哄睡的手,他将贺邈抱回了卧室,动作轻巧地放在被褥之中,犹豫片刻,驰聿起身走到了自己的衣柜跟前。 贺邈很细心,被他换下来的衣服严丝合缝地放在原位,连衣服折叠的方式都相差无几,驰聿抖开那件羊绒里衬,看到了上面留下的痕迹。 那是他给贺邈擦涎水时留的,一点小小的冻干污渍,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驰聿的眉眼弯了起来,将衣服贴在自己的脸上,轻轻地闻了一下。 京市市公安局一向负责大案要案,其他科室忙地脚后跟打后脑勺,刑侦支队就更是如此,是后脑勺被脚后跟打掉了,还得连忙捡回来拴在裤腰带上的忙碌,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 李齐民好不容易有了个空档能回局里填填表歇口气儿,就连带着自己的泡面碗被驰聿堵在了休息室。 “干什么。”李齐民是个十分严肃正经的性格,对驰聿这种刺头有着天然的属性歧视,两个支队的案子又经常掺和在一起办,吵架互怼是常有的事。 何况李齐民还是兽人,跟前联合执法队的兽人队长关系不错,对驰聿的态度就更恶劣了。 “问候一下。”驰聿像是看不出他脸上的嫌恶一样,仗着自己的身型高大,往休息室门口一挡,想要堵住李齐民的去路。 可惜,李齐民是牛科兽人,细分下来还是水牛,头上那对漆黑锃亮的牛角快赶上驰聿脑袋大了,体型便更是魁梧,端着自己的泡面碗,气势汹汹地便要去推驰聿。 “你找茬儿啊!” 驰聿闪得很快,却有意慢了半拍,被李齐民那只巨大的手掌揪住了衣领。 “你们兽人怎么都这么暴躁。”驰聿态度悠哉地被李齐民提到了他的跟前,忽然举起手机,对愤怒地大张鼻孔的李齐民道:“来,说茄子。” 咔嚓一下,李齐民还没来得及撒手,立刻就被驰聿攥住了牛小辫儿,察觉到自己着了道儿,李齐民只恨不能将这个滑头一顶送去天*门看升旗,气地三两下扒完手里的泡面,空碗咣地往地上一摔。 “你到底干什么!” “李队长负责迷他因迫害案的专案组是不是?” 看李齐民终于有了心思听自己说话,驰聿将手机揣回口袋,切入了正题:“我想问问关于贺邈的事。” “你们队最近不忙吗,还有心思去八卦自己同事的隐私?”蹲在地上收拾自己制造的残局,李齐民摇晃着牛角:“干啥,你自己长嘴了不会问?” “李队看来也不怎么忙啊,算了,不如我把这张照片发给胡局,看看他老人家能给咱们贴几张报告。” 提到写报告没有人是不头大的,李齐民认栽地一摆手,打鼻子里重重地出了口气:“得了!你问!” “贺邈是迷他因迫害案的受害者家属,正常来说,这样的人参与破案肯定会尽心尽力,案子到现在还没有进展,他却被调离了专案组。” 驰聿盯着李齐民,不放过他脸上一点变化:“当年发生什么事儿了?” “情况不对就撤了呗,还能是为什么。” 李齐民低着脑袋,用手里的卫生纸细致地擦着面汤:“咱们破案子的不都是这样吗,一条线索查到底却发现是个大乌龙,只有及时收手才能赶紧找到正确的真相。” “线索?”驰聿咂摸着李齐民的话,也不兜圈子,选择敞开窗户说亮话:“贺邈埋伏的生产线就是线索?他被人发现了?” “你怎么知道这事?”李齐民有点怪异地看了一眼驰聿,就他所认识的贺邈来说,性格孤僻又冷淡,不像是会主动告知别人自己过往的人。 而且这些事情算是案情秘密,一般是不会被人知道的。 “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姚辅,他说给我听的。” 提起那个人来,驰聿的话里带了点火气:“李队长嘴上也没个把门儿的,怎么跟我说话就防的这么严了?” “……”李齐民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记得那个新到任的年轻医生,瞧着很有涵养,很符合他心中对于知识分子的刻板印象。 那会儿他去4503看受害者情况,多跟那个姚辅聊了几句,可当时他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没想到这个医生居然能顺着那简单几句延伸出这么多含义,还都他妈是对的? 这不是个刑侦天才,就是个犯罪天才了。 “赖我了。”李齐民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脸上是明显的烦躁,可看着眼前的驰聿,李齐民抓抓脑袋,还选择了转移话题。 “这事儿你去胡局跟前告我的状也没用,贺邈调回来是上头的意思,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的,而且这是机密,你去找别人问也……没用。” “等你能说得动胡局,再来找我吧。” 李齐民将摔瘪的泡面碗塞进了垃圾桶里,刑侦支队太忙,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队员打了三个电话过来,李齐民将手机夹在耳朵边朝驰聿挥挥手,拐过走廊拐角,离开了。 淯觋证黎 留在原地的驰聿嘬着牙根儿,没有开口叫他。 隔天大早,贺邈没能在家里看到驰聿,不过驰聿一向早起,贺邈已经习惯了清晨起来看不到他,但这回被窝都是凉的,驰聿应该是离开很久了。 是因为他吗?贺邈猜不透驰聿的心思。 “贺队,早啊!”李潇潇腿坏了,现在在队里几乎充当起了吉祥物,为了方便她上下班,还将她的工位搬到了门边,贺邈刚一进门,就被她的热情扑了满脸。 自打从祖家庄回来,李潇潇就再也不怕这个面冷心热的贺队长了,这可是将她从邪教团体中硬抢回来的大恩人,来世当牛做马做猫抓板做猫冻干来偿还恩情她都是愿意的。 无视背后火热的视线,贺邈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座位,他的桌位紧挨着驰聿,此时那儿正趴着个人,披着制服呼呼大睡。 贺邈的脚步顿了顿,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慢慢挪到了座位跟前。 那个人的脑袋深深地埋在臂弯里,可是这个脑后勺贺邈看过很多次,的确是驰聿不假。 驰聿昨晚睡在这儿吗?贺邈的耳尖飞快地扑朔了瞬间,从眼底爬上一丝纠结。 难道是在躲自己? “王虎。” 被贺邈点了名,竖着耳朵的虎科兽人豁然站起,两眼晶亮地等着自家老大吩咐。 “昨晚有紧急情况吗?”贺邈向趴在桌上的驰聿扬了扬下巴,话里有话。 “有!”王虎立刻应了声,可看着夜宿办公室的人类支队长,他也没有头绪:“不过俺们没打扰驰队啊……应该是太累了,打个盹儿呢吧。” “老大,昨天熊娜娜应驰队要求,在小区居委会和妇联的帮助下去借刘惠萍看病,在吴进普家里,我们发现了一间密室。” 王虎举着平板凑到贺邈眼前,听到了案子,贺邈立刻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不再关心趴在那儿的人类。 “这间密室的布置与祖阿花的住处非常相似,都是安了红灯,贴挂了归原教义,还供了泥像。” 划着屏幕上的照片,王虎脸上满是严肃。 “我们合理怀疑吴进普或其家庭成员信奉归原,吴进普拒不承认,但已经被我们扣押了,等详细了解过后再做处罚。” “至于他老婆刘惠萍,我们将她送进医院后她就一直疯疯癫癫地说胡话,没法沟通,只能等她病情稳定后再做询问了。” 王虎气愤地戳了两下屏幕,颇为咬牙切齿:“……又他妈是归原,这破教他妈的没完没了了。” “熊娜娜那小胆儿,昨晚被吓得发了高烧说胡话,今儿都请了病假了。” 贺邈的眉头也深深蹙了起来,听着王虎的碎碎咒骂,没有回话。 “来了?”驰聿被王虎的声音吵醒,趴在桌上睡得不安稳,他那头浓密的头发被拱得像鸡窝,脸上也被衣服硌出了印子,可依旧能从那惺忪的眉眼里看出他五官里的英气。 驰聿支开眼皮看了一眼身边的贺邈,从桌下拎出一只还带着余温的麦*劳纸袋,扔在了桌上:“十分钟后喊我,我再睡一下……” 鼓囊囊的袋子散发着香气划过桌面,停在了贺邈的手边。 “……”王虎那双不大的虎眼在两人之间飞速打转,随后拎着平板踮着脚,逃回了李潇潇程鹏几人的八卦圈。 局里的搜查令批了下来,可任局交代不要打草惊蛇,王琪再怎么是嫌疑人,到底是个未成年的孩子,被人看到警察大张旗鼓地批捕未成年,影响不好。 他们也正有此意,NewLife是个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一般这样的地方都会设有后门,他们要是大摇大摆毫无遮掩地进了门,就等着查空屋子吧。 “咱们这群人也没人有会员啊,我调查过,进NewLife的门就需要会员身份或是会员引荐,像咱们这样的人肯定混不进去……老大,你有钱,你有没有那儿的会员?” 被程鹏这样问了一嘴,驰聿扔给他一个“你觉得呢”的眼神,在贺邈住到他家里之前,驰聿几乎是住在队里,哪儿有那功夫去什么私人会所。 贺邈被驰聿搭着肩膀,靠近人类的那只耳朵左右地扇,以防止驰聿越靠越近。 “那我再去找找看好了……” 驰聿没有接话,闷头往前走的程鹏没有发现身后的两个支队长一同停了脚,直到撞到那停在联合执法队办公室门前的人,这才慌忙地站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作为队里的人精,程鹏慌里慌张地给人道歉,可话到了嘴边,立刻就像嘴上挨了拳头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尽数被打回了肚子里去。 站在那儿的马拾悦转过头来,朝着程鹏微笑点头:“没关系。” 马拾悦还是那样得体大方的模样,只是这回儿她不是被自家亲妈赶鸭子上架,眉宇里的不耐烦散去,更能看得出她气质沉稳,贺邈的眼睛微眯,上下一扫马拾悦的穿着,总觉得她分外不一样了。 贺邈不认识牌子,一时认不出来很正常,可驰聿从小深受邱蓉和驰慧荼毒,对这些价格高昂的牌子一清二楚。 一身的裁制大衣就不必说了,她挎在手臂上的那只挎包是这个牌子的秋冬新款,与上回见面她身上用的那些东西不同,就连那张原本算不上精致的脸都被妆容修饰出了几分清秀,马拾悦全身上下,焕然一新。 “马小姐扬眉吐气了?” 贺邈听到身边的驰聿开了口,嘴唇一抿,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只猫耳停下了扑闪,不动了。 “哪谈得上扬眉吐气,被网暴了还差不多。” 马拾悦嘴上诉苦,脸上却没有丝毫委屈难过的模样,那眉眼里的野心勃勃人人可见,看得驰聿与贺邈一起眯起了眼。 马伟铭的怀疑,也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不过细想哪个孩子会喜欢自己父亲与小三生的孩子,马拾悦的状态也在情理之中。 “我来局里立案,顺便去拜访了一下任局,不过很可惜,我没能见到。” 马拾悦表现得相当得体,她的身上丝毫不见马伟铭那些劣根,即便被任局婉言拒回也不见恼色,她看了一眼被驰聿搭着肩膀的贺邈,嘴角轻轻抬了两分。 “我提前说明,我不是偷听。”她挽了一下鬓角的碎发,笑着开口指了一下旁边脸色惊恐的程鹏:“这位小胖警官的声音太大,我站在这里就听得一清二楚。” “NewLife的话,我能带你们进去。” “但你们,也得帮我一个忙。” 第68章 还在生我的气吗宝贝儿? “马伟铭常年不回家,我妈便时常外出结交各家的富太太,虽说她没有那个心思,但是不知不觉,也结识了不少人脉。” “上回她丢了个镯子……因为这事儿我妈还和我提起过你很多次,虽然镯子找回来了,可马伟铭还是跟她大吵了一架,我妈妈深受打击,出去花了很多钱。” 马拾悦竖起了手指,挨个细数富家太太会有的发泄方式:“购物、投资、娱乐……出入各式休闲会所。” “我妈妈办了非常多的私人会所会员,好巧,NewLife就在其中,我回国后接手了我妈的产业,那些会员资格也就加上了我,由我带你们进去,很保险。” 手里握着高标南端来的纸杯热水,马拾悦对着这个不停偷偷打量自己的眼镜男笑了笑,见他立刻踮着脚逃回远处的小圈子,心里觉得好玩。 “你们队里的人真有意思,总是偷偷地观察我。” 马拾悦将手里的热水一饮而尽,驱散了身上留下的那点冷气:“就是挺抠门的,你们队里没有热茶吗?” “条件简陋了点,凑合喝吧。” 驰聿翘着个二郎腿,对面要是个陌生人,或许他还能坐得端正点,可面对揣着心思来队里的马拾悦,他表现得要敷衍许多。 将NewLife的资料推过去,他扬了扬眉梢:“马小姐对NewLife有何见解。” “娱乐会所有的不就是那些东西,我相信你们支队的能力应该已经调查的非常清楚了。” 马拾悦将文件逐一翻过,看着上面马继昌的那张脸,轻轻地笑了:“不过娱乐,有采撷方,就会有提供方。” “什么意思?”突然被马拾悦看了一眼,贺邈那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觉得这个女人马上会说出让他不高兴的话。 果不其然,马拾悦很有深意地笑了起来:“这位警官就很符合提供方,漂亮,单薄,有个性。” “……别瞎看。”驰聿的脸色沉了瞬间,伸手挡了一把贺邈,马拾悦以为他是在维护这个猫人,可在场其他人都清楚,驰聿是在防止贺邈暴起伤人。 不过贺邈还是理智尚存的,人家只是举个例子,犯不着大动肝火,可驰聿的手臂刚一伸过来,立刻就遭到了猫爪暴击。 驰聿捂着自己留了爪印的手臂,愤愤地瞪了马拾悦一眼。 “……”马拾悦抬手挡在自己的嘴前,好半天才压下了嘴角的笑容,她的目光滑了脸色阴沉的贺邈一眼,清清嗓,又看了旁边的驰聿一眼。 看男人谈恋爱可真好玩。 “咋回事儿,咱们不过去听听吗?” 王虎被几个同事挤在中间,有点心急地抻着脑袋,望着正在洽谈的三人。 好歹是在谈案子,他们这些办案警察过去旁听细节是很正常吧,为什么要拉着他躲在这里。 “虎子,哥哥劝你,还是不要过去的好。” 跟自家老大相亲的女人谁不好奇,程鹏早就从高标南那儿弄来了马拾悦的全套信息,坐在那儿的女人的的确确就是传说中的马拾悦,现在那张桌子两边儿就是狗血三角的漩涡,他们这样的小兵小将过去掺和,只会落得卷入纷争的下场。 “咱们老大咋还跟驰队动手了,用不用过去劝劝?” 黄保维是队里唯二坚信自家老大是清白身的队员,看着那边肩膀挨着肩膀的两个支队长,一双棕褐色的豹眼狠狠地眯缝起来。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刚到手的队长怎么就要跟着人类队长跑了,有没有人管啊! “早接受早幸福,我劝你们‘娘家人’趁早接受这场‘婚事’。” 李潇潇像个过来洽谈彩礼的媒婆,掰着指头计算驰聿的优点,企图让自己的两个兽人同事好受点。 “你看我们队长,长得好,脾气,呃……性格也,嘶……这个交际能力……” “我们队长腰缠万贯啊,以后不愁吃不愁穿不愁养老钱,多好!” 程鹏适时接过了李潇潇卡壳的夸奖,一搭脸色更难看了的王虎肩膀,语重心长。 “长大的队长拴不住的,咱们当队员的要懂事,不要棒打队长……” “鹏子!” “哎!” “带人都过来!” 还当是自己胡言乱语被抓包的几个下级惊心胆战地走了过去,缩头缩脑地在沙发后一字站开,接受正对面的马拾悦审视。 马拾悦挨个看了一圈,无奈地摇摇头,驰聿又一努嘴,叫几个蒙头蒙脑的下级走开了。 “都不行,带不进去。” 马拾悦捏着手上的纸杯,颇为惋惜地摇着头:“NewLife卡会员卡的很紧,要么资产过关要么长相过关,恕我直言……他们,大概率会被拒之门外的。” “什么破地方……”驰聿相当不满意地嘬了嘬牙花,又不是什么镶金镶玉的凤阁龙楼,进个门还要立这么多的规矩,要不是这马拾悦没有为难他的理由,他都怀疑这是她在存心刁难了。 一抹金黄的亮色闯入了马拾悦的视线,这个一直神色淡定的女人微微一怔,看到了对面盯着她一眨不眨的贺邈。 马拾悦被贺邈盯得不自在,她从前只觉得逗逗这个吃醋的小警察很有意思,可越是接触下来,她越会觉得这个猫人格外不同,只是短暂地相处,贺邈似乎就已经参透了她的目的。 不过马拾悦被自己跌宕的海外生活打磨地很好,她清清嗓,举起了手中的水杯,对着远远看热闹的一众队员道:“能帮我再倒杯水吗?” “好!” “也不必担心那么多,王琪只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算他有再大的本事,这不是还有二位吗?” 马拾悦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原本从容淡定的模样。 对面的贺邈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马拾悦猜的不假,贺邈打她评价的那一句提供方开始,就明白了她的目的。 “有钱的京圈公子哥。”马拾悦指了指驰聿。 “漂亮的猫人男伴。”马拾悦又点了点旁边的贺邈。 “很合适的搭配。” 自马家丑闻被曝光,马拾悦得到了极多的关注,作为网友眼中被小三迫害的原配孩子,马拾悦的海外生活都被扒了个一干二净。 身为马伟铭的独女,除去学费与往返机票外,马拾悦的起居生活乃至房租都是她勤工俭学打工换来的,私人ins里也没有想象中有钱人家会有的奢靡生活vlog,只有可怜的招聘简历和偶尔分享的打折食品。 转头看看马继昌的生活,自出生起就养在京市,读的学校更是几十万一个学期的贵族学校,虽说马继昌有多少生活费不得而知,可马继昌的各大游戏账号和日常穿搭用品都被贴了出来,那些数字看得晃人眼。 一时间,网友纷纷开始了对私生子的口诛笔伐,对这个分尸案的受害人没有一点同情,全是拍手叫好。 马伟铭名下的公司股份开始大规模暴跌,为了挽回企业形象,马伟铭开始转头在公众媒体前对自家女儿示好,因此,马拾悦的生活真的得到了巨大的转变,不止衣着,就连座驾也换了个档次。 不过坐在这辆崭新的兰博基尼上,贺邈只觉得挤得慌,有点伸不开脚。 “忍忍吧,这样的车才够扎眼呢。” 马拾悦拍了一把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载着驰聿与贺邈直冲太古里后街。 按马拾悦的嘱咐,驰聿用了一个午休的时间给自己打扮地花里胡哨,从前邱蓉十分沉迷繁复夸张的穿搭服饰,各种服装买了一大堆,那些衣服在驰聿家积了半年的灰,如今可算是派上了用场。 驰聿一收自己身上的暗纹大衣,带着一身丁零当啷的手表首饰往贺邈的身旁靠了靠,他耳廓上别了一只晶亮的钻石耳圈,不拆开看,没人会觉得里面是监听器。 被旁边的贺邈打量,驰聿一歪抓了发型的脑袋,咧牙笑了:“怎么样,像富家公子吗?” 很好看,帅的人眼睛疼,驰聿身上吊儿郎当的气质和这样夸张的打扮很配,似乎他天生就该是这个模样。 耳尖抖了抖,贺邈微微仰了仰下巴算是回答,他没有什么花枝招展的衣服,细算起来,他现在能穿出来的衣服都在驰聿衣柜里面,留在警校的那些衣服更是拿不上台面,除了臃肿的长款羽绒服就是一溜的白衬衫黑裤子。 虽说那张脸顶着也别有风味,但是来这种私人会所,难免怕人起疑。 贺邈身上是马拾悦借给他的细亚麻无袖坎肩,侧面开到下腰,露出一片被捂得发白的皮肤,被短短的皮草一裹,看着要怎么风情就怎么风情。 马拾悦觉得很满意,可另外两个人就不怎么满意了。 驰聿打量着从皮草下面露出的那点皮肤,一挪下巴,将自己的大衣搭在了贺邈的身上。 能遮一点儿算一点儿吧。 兰博基尼刹停在NewLife的地下停车场,崭新的豪车发出一声油门咆哮,立刻引起了在停车场后门的服务员注意。 马拾悦正停在NewLife的后门跟前,要去哪里一目了然,高大魁梧的服务员连忙替她开门,毕恭毕敬地扶着人下车。 “这位置停的不好,替我去换个位置。” 车钥匙被随意地甩在驾驶位上,马拾悦扮起颐指气使的富家小姐来架势十足,看着相继下车的驰聿与贺邈,率先向着会所后门走去,脚下那双红色亮皮的高跟鞋踩出一串规律的哒哒响声,高调地展示自己的身价不菲。 几个面容精致的服务生将门打开,别管认不认识人,只管陪着笑脸带人去前台登记,马拾悦报出一串号码,坐在前台的服务生在电脑前查过后,笑得更灿烂了。 “原来是马小姐!这是回国后第一次来我们会所吧,最近烦心事太多,一定要好好地放松一下。” “这样,我帮您跟经理申请一下,今天您的消费我们都给您九折,算我们一点心意。” “不用了。”马拾悦低头看着自己的美甲,把手指往旁边的驰聿身上一指:“今天的消费他来买单,用不着省钱。” 马家丑闻闹得沸沸扬扬,用过大眼博客的人几乎都知道马拾悦这个可怜的原配孩子,服务生也是站在一线吃过瓜的,见马拾悦居然是这样不同的纨绔人设,脸上的笑容立刻也假了几分。 哎,看来有钱人都一个样,那副惨兮兮的可怜样八成也是装的。 失望的服务生将目光挪向了站在一边的驰聿与贺邈,眼前霎时一亮。 来私人会所的人嘛,要么有钱要么有颜,这两种人还时常搅在一起出现,有漂亮精致的客人也大多被大腹便便的富婆富豪搂着,感官实在算不上好。 可眼前这三位都算的上精致丽人了,尤其是两位男生,打扮地尤其……乍眼。 “两位看着眼生,不是我们会所的会员吧。”服务生殷勤地笑着,没有因为非会员客户而怠慢了两人:“需要在我们这边注册一下吗?” “你们这儿……”驰聿扮起有钱人来得心应手,他就差在脸上写着富家子弟几个大字了,墨镜一抬,露出一双漆黑的长眸来,相当嫌弃地打量一圈明亮的大厅:“瞧着很乏味啊……还好意思审人卡颜?” NewLife的大厅装修的十分简约大方,蓝调爵士乐悠悠扬扬,是个十分适合小资喝咖啡的地方,可驰聿这身打扮一看就不是来喝咖啡的。 那服务生听见这话,连忙替自家会所说话,脸上笑容十分真挚:“这也是为了给咱们的会员提供高质量的体验,避免一些非必要的人际交往,给大家节省宝贵的时间。” “而且,我们的服务绝对不会让您失望的。”服务员弯起了自己的眼睛:“NewLife一定会让各位尽兴而归。” 说着,服务生的视线便往冷脸的猫人身上飘,眼前一黑,被富家公子挡开了视线。 “不是说有会员带着就能进吗?”驰聿一搭手边的贺邈,将人揽进了自己怀中,强调关系的目的可见一斑:“今儿心烦,懒得办。” “好,好,当然可以了。” 服务生立刻陪着笑脸,这些有钱人家的公子最不好惹了,还是顺着毛捋最好,她将连接系统的平板递到两人跟前,毕恭毕敬:“那麻烦二位暂时登记一下。” 再危险惨烈的现场都出过,可这种声色场所贺邈还是第一次来,他看着递来的平板没有动作,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他光站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带着刺儿,让服务生看一眼都觉得漂亮的眼睛疼,可只是站着,也不行。 “先生?” 驰聿察觉到了贺邈的僵硬,低头看一眼怀里就跟站军姿那么笔直的猫人,他与马拾月对了个眼神,一伸手,将人揽得更紧了些,夹在怀里两三步一错地往旁边走。 也就是驰聿那野蛮生长的个头,这才能把一米八的贺邈全都罩在自己身子里头,驰聿低头看着贺邈,脸上满是安抚,嘴上却是油腔滑调。 “亲爱的,别光站着啊,还在生我的气?” 地下停车场里,几人的耳麦里相继传来驰聿那掐着嗓子的低沉气泡音:“我就是想带你来炫耀炫耀,这么漂亮的脸,光我看怎么行。” “宝贝儿,别生气了。” “卧槽!”王虎像是扔脏东西一般甩了耳麦,搓着自己的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咆哮道:“不行!!我还是不同意这门亲事!!” 第69章 仙人跳。 来这里消遣的,大多都有自己独特的癖好,两个这样帅气的男性在自己面前搂搂抱抱,已经算是非常好的服务经历了。 马拾悦瞥了一眼在后头咬耳朵的两个人,面露无奈地摆摆手,拿过了服务生手里用来登记的平板。 “反正都是记在我的名下,随便填填就算了吧。” 服务生接待过的客人很多,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看着马拾悦在平板登记表上写下“小狗”“小猫”两个名字,随后一同递回丰厚的小费,她的脸上立刻笑得真挚:“当然!” 驰聿也正揽着贺邈后腰一摇三晃地听这边的动静,怀里的猫人比刚刚还要僵硬,像是被人掐住了后脖颈,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地倚在他的身上。 耳麦那端传来几声“你他妈小点声!”和“别吵!一会儿来人了!”的叫嚷,驰聿知道自己的那几句酸话都被下级听了去,撇撇嘴,对贺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请三位跟我来吧。” 服务生刷开了通往二楼的电梯,私人会所的区域划分十分明显,一到三层都是各式不同的娱乐场所,可驰聿看着只到三层的按钮,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栋建筑明明有五层楼高,其余两层却被单独分了出去,这么大的一片局域,是用来做什么的? “四层五层是VVIP会员才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服务生发现了驰聿的打量,为了防止这个富家公子对自己发火,她连忙摆手解释:“这也是我们会所店长的规定,如果您有需要,可以在三楼联系他。” “什么地方搞的这么神秘?” 驰聿挪了一下下巴,想要盘问出更多东西,可电梯上升速度很快,转眼已经到了二楼,服务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毕恭毕敬地将电梯卡交到了马拾悦的手上,头埋地很深,是拒绝回答的意思。 “祝三位能够尽兴。” “你们有钱人来的地方都这么神秘?” 被请下电梯,贺邈的表情上倒是没什么变化,可看着那左右甩动的尾巴尖,驰聿知道他是不高兴。 “不清楚,三天之前我还算不上有钱人呢。”马拾悦将自己手上的挎包提了提,不知道她在里面装了什么,看起来分量不小。 “还是先打探一下吧,咱们去包厢。” 驰聿与贺邈递了个眼神,他们都察觉到了马拾悦在协助办案上相当积极,可事到如今,也只能跟着她往二楼深处走去。 与供人喝茶聊天的一楼大厅不同,二楼整层是被分隔开的单独包厢,整层楼都静悄悄的,想来隔音一定做到了极致。 守在门前的服务生见几人过来,立刻微笑着打开房门请人进去,包厢里的茶桌两侧是软卧沙发,服务生刚要开始正常的服务介绍,身后的门便被马拾悦一把锁上了。 “客人。”服务生面色如常,一抬手:“我不做那个行当。” “他们两个是同|性恋,我喜欢男人,你不用害怕。” 马拾悦将自己的那只高奢包包往桌上一放,丝毫没有在意对面两个变颜变色的男人:“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人,他现在就在这里。” “马小姐,客人的信息都是隐私,请您不要为难我。” 服务生秀丽的脸上依旧是笑容,她胸前口袋上有个小型的胸针,是NewLife的工作人员人人都会配有的东西。 “你在这里工作,应该知道我是谁……” 马拾悦站了起来,她身高有一米七五,配上那双高跟鞋,几乎与服务生有半头的身高差距,她抹了红唇的嘴角扬起一个笑,看起来压迫感十足:“……你也应该知道我要找谁。” 鞋跟在光滑的大理石面上哒哒响过,马拾悦慢慢踱步到了笑容逐渐难堪的服务生跟前,她伸手,轻轻捏住了服务生的胸针,一拆一扣,将那有些厚度的东西取了下来。 胸针被抛到了贺邈手上,猫人立刻轻车熟路地拆壳打开,露出了里面的小型收音器。 “……马小姐,请您不要为难我。” 服务生的脸色变得铁青,却依旧没有松口,NewLife的薪资待遇很好,足够支撑起她在京市的生活,非必要,她不想冒能让自己丢掉工作的险。 驰聿忽然觉得有一个强势的女性在场实在是好,否则威胁女服务员这个活儿就要落在他或贺邈头上了。 “这样。”马拾悦回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挎包,在贺邈惊讶的目光中,拍下一沓红彤彤的钞票。 “两万。” “马小姐……”服务生的笑容依旧勉强。 “四万。” “这……真的不能……” “八万。” “我……” 马拾悦鲜艳的指甲一竖,打断了欲言又止的服务生,她从包包最底抽出了一张银行卡,慢慢地压在了已经非常之高的钞票上。 “二十万,如何?” 贺邈已经被马拾悦的豪横刺痛了双目,他原本以为驰聿是炫富圈的顶级代表,拿酒楼宴席当外卖,座驾也是说换就换,可一见马拾悦,这才知道他已经是收敛着性子在生活了。 瞥了一眼面色如常毫不惊讶的驰聿,贺邈轻轻抖了抖自己的耳朵。 万恶的有钱人。 如果马拾悦仅仅是摆了张空有数字的银行卡在桌上,服务生的心可能还没有跳的这样快,可亲眼看过那真金白银的红色钞票,她光是想想二十万会有多少,就觉得血脉偾张。 NewLife的薪资再高,像她这样的普通服务生,也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赚到这些钱。 “你拿着这个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我们不出去开这个口,不会有人知道这回事,可如果你不拿。”马拾悦翘起了自己的嘴角:“钱和工作,就都没了。” “……您是想要找马继昌的朋友吗?”这个栽是不得不认了,服务生终于松了口,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将最上面的卡揣进了口袋。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马拾悦的神色,只得到了对方一个继续的眼神。 “我知道马小姐您在国外受了很多苦,对于您的遭遇,我深表同情……” 服务生虚与委蛇地开始叙述,要不是她手上还往兜里塞着钱,马拾悦都要有点感动了。 “马继昌来的那天,其实闹了很大的动静,我们这些下层的服务生都听说了一些,上层的那些人知道的就更详细了。” “那天,他们被经理带上了四楼,随后,马继昌大吵大闹还打了同行的朋友,在四楼狠狠地闹了一通,他还差点砸了电梯,我们店长怕出事,把他放了出去,后来,店长警告全体员工不许把这件事外传,这才没闹出更大的动静。” “谁知道他会被人杀害分尸,我们店怕惹上麻烦,就更不敢声张了……” “四楼?”想要追问细节的贺邈开了口,他那张板正的脸突然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自己的人设,身子一歪,倚在了驰聿的怀里,这才开口继续:“你们四五层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与三层分开?” 那服务生有些紧张地看了驰聿与贺邈一眼,这样的模样和打扮,并不像是马拾悦找来的保镖,大概率是陪同而来的哪家富豪的孩子,也是她得罪不起的。 “四五楼……” 服务生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已经被贺邈拆坏的收音器,知道拿了这个钱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她索性心一横,打算说个痛快。 “四五楼是我们店做特殊服务的地方,通往四楼的电梯在店长办公室里,需要专门的电梯卡才能启用,我们这些普通的服务生是去不了的,你要问我详细的……我也不清楚。” 她在撒谎,撒保护自己的谎。 “那王琪呢?”马拾悦没有戳穿她,她替服务生把剩下的那点儿钱的揣进了口袋,虽然衣服塞得鼓囊囊,可服务生脸上看起来很满足,她也就没有提醒。 “马继昌的那个朋友,应该是在五层。”莫名地,服务生的目光向贺邈的方向瞟了一眼。 “去五层需要从四层走消防楼梯,那边看得很严,一般……非VVIP是上不去的。” “一般?”驰聿注意到了服务生奇怪的眼神,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贺邈,开口问道:“还会有特殊情况吗?” “当然了……”服务生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话说的犹犹豫豫:“四五楼……非常欢迎长相漂亮的兽人。” 包厢的大门打开,贼头贼脑的服务生抱着衣服四下张望,她看到了身旁的马拾悦,迟疑了片刻,还是凑过去在马拾悦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马拾悦听到她的话,露出了略微惊讶的表情,这回她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诚,靠近服务生的耳边说了句谢谢。 那服务生点点头,随后再也没有停留,抱着衣服匆匆离开了包厢,驰聿看着将大门重又关上的马拾悦,抬起了眉梢:“她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四楼对女生不大安全,让我不要上去。”马拾悦的话头顿了顿,没人知道她藏了前半句话。 “的确,我们也不会答应让你跟着去什么四楼的。” 驰聿没想到那小服务生会在最后报以真心,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将马拾悦扔在桌上的空包摆正:“有备而来啊。” 马拾悦并没有自己小心思被戳穿的窘迫,她拍了拍桌上空空如也的包,笑道:“我相信驰先生不会让我白帮这个忙的。” 跟聪明的人打交道很累,驰聿歪了歪脑袋,没有接马拾悦的话,他的怀里动了动,原本软软靠在驰聿身上的贺邈腰背笔直地重新坐好。 “我们得去店长办公室。” 听过服务生的话后,他更加明确了王琪这个案前接触人的重要性,搞清楚马继昌离开NewLife的理由很关键。 那服务生只是个最底层的工作人员,能被金钱轻易攻破的人,不会接触到这家店的深层秘密,刚刚他们问过了,那服务生连店长都没见过几回,就更别提那神神秘秘的店长办公室了。 “不过我觉得,也并非见不到人。”马拾悦尖尖的美甲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对着贺邈眯起了眉眼:“贺先生,您出去走走吧。” 贺邈还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当鱼饵的一天,驰聿的大衣被马拾悦收走了,他只能裹着那短小的皮草从包厢里走了出来,他脸色不好,那条尾巴甩的左摇右晃,白白的尾尖划着愤怒的弧度,一路邦邦,敲着沿路的门。 大多数的门里没有动静,有那脾气暴躁的会打开房门,盯着贺邈的背影或是疑惑或是愤怒的骂上几句。 不过就如服务生所说的那样,来这里消遣的,大多都有自己独特的癖好,有为了人来的,也有为了钱来的。 贺邈今天的打扮和行为,就很像为了钱来的那批人。 一个面目斯文的男人从门里探出头来,他有些惊讶地看着走廊里摇甩尾巴的猫人,镜片后的目光逐渐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来过这家会所很多次,十分清楚这些会主动敲别人房门的兽人目的何在。 “你等等。”那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快走两步,拦在了贺邈的跟前。 打背后,他还以为会是个眉眼十分浪荡的风情人,结果绕到正前,却是个单薄冷淡的面孔,不过那张脸实在是不赖,配合着那双打量人的眼睛,有种野性难驯的美。 “干什么?” 明明是自己敲了人家的门,贺邈却反客为主,他一环自己臂弯里的皮草,打腰际露出一点白白的腰,被深色的衣服一衬,情不自禁地引人去看。 “你……”眼镜男人被噎了一下,他很久没见过这样有性格的人了,反而让他有了几分驯服野味的兴趣,这应该是一种调情的手段吧,男人是这样理解的。 他伸手搭住了贺邈抱着胸前的手腕,口气轻佻:“不是你敲了我的门吗你们四楼的兽人也会来楼下闲逛?进我的包厢里聊一聊吧……” 站在自己包厢门口偷看情况的马拾悦已经快被身旁的愤怒来源点着了,她都有些压不住自己嘴角的笑容了,清清嗓,朝脸色铁青的驰聿一挥手。 “去吧,记得大点声。”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旁的人已经一阵狂风似得卷过了走廊,贺邈还在那边收着力道跟那个眼镜男人拉扯,身后便一股巨力袭来,贺邈被人整只地拽了回去,咣地一声撞在了驰聿的怀中。 “好啊!”驰聿一把抓住了斯文眼镜男的衣领,脸上的愤怒不像是装的,气地那叫一个真情实感:“你他妈勾搭谁呢!” “完了。”高标南将自己的耳麦摘了下来,对着同样面露愁容的几个同事,颇为烦恼地长叹口气:“仙人跳……咱们又要写好几张案情报告了……” 第70章 亲吻,抚摸,躁动。 被驰聿的手掌攥住衣领,那斯文的男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的神色就转为了愤怒。 能来NewLife的角色,大多是在各自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驰聿又不常在这些社交圈子里露面,见是个生面孔,眼镜男人便更多了一点底气。 “松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要是不松呢?” 驰聿气势实在迫人,他做了警察十几年,身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一直没被磨灭干净,反倒因为常出现场更多了许多强硬,斯文男人被他拽了个趔趄,刚刚找回来的一点气势飞快消散了,惊慌地呼喊起来。 “你要干什么!打人是不是!” 包厢里快步跑出一个女人,她脸上慌慌张张的,衣服都穿的不大齐整,见刚刚还与自己正浓情蜜意的大款此时正被人揪着衣领,立刻惊叫着扑了过来。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是谁啊!” 整层二楼的安静被转瞬击破,几个服务生匆匆穿过走廊,毕竟都是得罪不起的人,也只能陪着笑脸拉拽驰聿与那斯文男人。 “先生,先生,咱们有事好商量,不要动怒。” “咱们先松手,有问题我们帮你解决好吗?” 服务生笑得苦哈哈的有些可怜,但可惜,今天就是要大闹一通的。 “好商量?他调戏我朋友怎么算?” 驰聿一挥手,差点带倒了一个服务生,他一指旁边一动不动的贺邈,气势汹汹:“看看,给人都吓成什么样了!” “是他来敲我的门的!”拉拽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眼镜男觉得丢脸,嗓门也慢慢高了起来,一指贺邈,嘴里说的更难听了:“你该问问他跑出来干什么,是不是跟着你不高兴了,想找别人!” “你他妈再说一遍!” “先生!别冲动!” 走廊尽头忽然呼啦啦地冲过几个高壮的保镖,他们不像这些服务生那样轻声细语,被身后的人一吩咐,立刻冲上前来将两人暴力地拉扯分开。 驰聿就着力道往后退了两步,将贺邈拉到了自己的身边儿。 “真他妈晦气!第一次来你们店就出这回事儿!?马拾悦!以后你他妈也别来了!什么破店!” 被拉进表演圈的马拾悦清了清嗓子,她踩着急躁的高跟鞋点扒开人群,一把抢过了被驰聿搂在怀里的贺邈。 “怎么了,快让我看看吓坏没有?” “二位别那么大的火气,咱们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保镖身后绕出一个男人来,他身上是笔挺的员工制服,只是从料子与颜色上看,就能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服务人员。 大概率,就是这家店的店长了。 被马拾悦拉着手臂,贺邈撇眼看着那个男人,他胸前也是一枚与那服务生同样规格的胸牌,只是下面加了一行名字和职位,店长,姓冯。 冯量打量了一圈四周,几个蔫哒哒的服务生立刻低头散到了一边,最近店里总是一茬接一茬儿地出事,他总觉得要有什么大事发生。 “也许都是误会,大家来NewLife是在放松娱乐的,不要坏了原本的好心情。” 冯量与那气急败坏的眼镜男人对视一眼,刚刚还怒火中烧的男人愣了愣,硬是压下了喷薄欲出的火气。 他脸都气地抽搐了,却依旧咬牙拿出了自己那点子假模假式的涵养,对冯量点了点头:“……对……都是误会……” 这个反应很不对劲,正常人在发生争执时遇到了能够管事的人,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讨要一个说法,这眼镜男人刚刚还态度强硬,现在却好像做贼心虚一样,不愿意与这店长过多纠缠。 像是在忌惮这个人一样。 “至于这三位……”冯量很满意他的反应,友善地聊上两句后,便在男人的推脱下放两人离开了,他回头看向了始作俑者的另一方,目光上下,打量着几人。 马拾悦的那张脸他也在新闻头条上见过,算是用一张状告单打响了自己的名声,马伟铭为了避免自己晚节不保,至少在去世之前是不会再怠慢这个女儿,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不过……他抬眼看向了一旁的那个兽人,明明站在人群的最外缘,却依旧相当亮眼。 他对这种兽人比较感兴趣。 “三位应该是第一次来我们会所吧。” 冯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诚恳,态度真挚:“是我们待客出现了疏忽,我们借一步说话吧。” 场面得到了控制,二楼又重回寂静,驰聿走在最前,被冯量一路引着往二楼深处走去。 贺邈总觉得事情做得太过顺利,那服务生分明说店长办公室是个很神秘的地方,为什么这冯量轻松就开口邀请他们过去? 猫耳的耳廓左右摇晃,贺邈的衣服被轻轻地拉了一把。 回头看去,马拾悦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的身旁,她眨眨眼,向贺邈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随后凑到那高束的猫耳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身后传来慌张杂乱的脚步,驰聿与冯量一同回头看去,只看到了一只尾巴炸起的猫人和挪开身子的马拾悦。 “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玩儿了。”马拾悦提了提自己空空如也的挎包,最后推了两人一把:“能去四楼的话,玩得愉快。” 客人想走自然没有强行留客的道理,何况冯量的注意力也几乎都在贺邈的身上,客套几句,马拾悦很顺利地离开了三人视野。 “二位想要去四楼吗?” “不然呢?”驰聿咂摸着刚刚贺邈的表情,将僵硬的猫人揽到了身前,对冯量横了一眼,口气不善:“不然真来你们这破店喝咖啡?” “先生不用这么大的火气。” 冯量的眼底划过一丝烦躁,但很快又用笑容遮掩过去,他回头继续在前面领路,话说的讳莫如深。 “自然有咱们能泄火的地方。” “……你怎么了?”驰聿见冯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低头咬着贺邈的耳边,轻轻询问他刚刚情绪变化的原因。 不过贺邈没有回答,他有点别扭地抬了一下手,将身边的驰聿推远了些。 店长办公室并没有设立在非常显眼的位置,甚至连办公室的大门都与平常包厢毫无区别,混在连排的包厢房门之中,没人指引,就不会有人发觉这间房间的不同之处。 三人前后迈进房门的瞬间,驰聿在自己的耳麦里听到了一点小小的嗡鸣,那声音应该是很尖锐的电流通讯杂音,咝咝啦啦,不到几秒便没了动静。 驰聿的耳后微微紧了紧,这间屋子里应当是有信号干扰器,是将他们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给切断了。 “卧槽,怎么回事儿,老大?老大,回话!” “老大?贺队!!” 地下停车场角落里的六座面包里躁动起来,上回信号中断还是发生在祖家庄里,那之后发生的事是何等危险,在场几人都是亲身经历过的。 王虎盯着没有回应的耳麦,一身虎毛都要竖立起来,他扔了挂在身上的各式信号接收仪,急吼吼地便要往车下冲。 “俺不等了!俺要去找俺们老大!” “虎子!你回来!” “别他妈添乱了,拦住他!!” 越忙越乱,硬抱着王虎后腰,程鹏突然又回想起自己不喜欢和兽人共事的原因了,这些兽人总是把感情放在第一顺位,做起事来不管不顾。 “把他拖回去,快!” 一串高跟鞋的踢踏声从停车场的另外一端传了过来,程鹏有点急了,和黄保维一人一边,想要把王虎硬塞回车里。 正一团混乱的时候,高跟鞋的主人出现在了视野之中,马拾悦将豪车开走又偷偷溜了回来,看着扭在一起的几个联合执法队队员,她明显一愣,随后笑着摆手,问了一句:“需要我回避吗?” “马小姐!”熊娜娜声音里都带着哭腔了,她立刻从王虎的手臂底下探出头来,将人迎进面包车里,哗啦一声关了车门,急吼吼地询问自家两个支队长的下落。 “……没信号了?”马拾悦的眉毛轻轻抬了抬,她看着落在座位上没有声音的耳麦,露出一个有点怪异的笑容:“应该……一会儿就恢复了吧。” “一会儿?” 王虎是最着急的那一个,虎耳竖立,是个随时暴起的模样:“一会儿是多久!为什么要切断一段时间的信号?到底是啥意思!” 被几双急迫的眼睛看着,马拾悦却一点都不慌张,她思索着刚刚那小服务员说的话,笑得更有深意。 “多久……就要看你们驰队的了。” “二位请坐吧。” 整个办公室的装修很怪异,已经算不上简约了,应该称之为简陋,除了两张异常宽大对面而放的沙发,就只有一张圆圆的茶桌摆在沙发正中,怎么看都不像是用来办公的地方。 那通往四楼的电梯居然被设立在房间边角,空荡荡的墙壁上只有一道电梯门,看着要怎么诡异就怎么诡异。 电梯门旁没有上下楼的按键,只有一个刷卡器,看来那服务生说的不假,必须使用店长的卡才能启用那部电梯。 贺邈的眼睛落在了房间四角的监控上,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是在耍我们吗?” 看着这间房,驰聿的表情也有点怪异,可他还被蒙在鼓里,除了转瞬即逝的疑惑外,没有了其他反应,他烦躁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耳廓,在确定真的毫无回应后,选择了继续发难。 “要钱是吗,直说吧。” “我们相信您的经济实力。” 冯量是贺邈最讨厌的那一类人,表面上和善无比,可那肚子里总是酝酿着阴谋,像是把獠牙深藏在牙鞘里的毒蛇,冷不丁地就要咬人一口。 就像姚辅那样。 “不过NweLife也有自己的规矩,我们有做好服务的诚意,二位想要去四楼,也得表示自己的诚意才行。” “什么意思?” 冯量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贺邈怪异的面色,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就不打扰了,二位请尽兴。” 驰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走出房门的冯量,表情从怀疑,逐渐转为了疑惑。 随着房门关闭,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下他与贺邈两人。 是要进行行为观察吗,难道是对他们起了疑? 驰聿瞧着红外发射器不断闪烁的监控摄像,这四角都有的配置,实在是怪。 余光里,驰聿看到了身边的贺邈,他并没有多少惊讶,相反,他似乎是沉浸在另外一种情绪之中,那条尾巴左右摇摆,尾尖更是快速地打着哆嗦,看着像是……紧张? “你到底怎么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驰聿却还是挨到贺邈的耳边才开了口,自打马拾悦留在后面与贺邈说了什么后,他就一直是这幅焦躁不安的模样,那双金色的眸子扫来,又立刻挪向了地面。 “你能为案子牺牲多少?”贺邈用手掩着自己的嘴,低低地问道。 “什么?”驰聿被他问得一怔,贺邈为了避开监控的监视,几乎将自己整个埋进了驰聿的怀里,那单薄的眉眼紧皱着,并没有重复自己的问题,只是用力地盯在驰聿脸上。 “……如果为了破案的话,什么都……!” 那个行字还没能说出口,就被驰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其实还想补充一些前提条件,像是不能违法犯罪,不能伤害自身,只要会增加报告的那些行动都尽量少做。 可现在他一个字儿都吐不出来,因为怀里的猫人突然伸出了手,猛地扣住他的后脑,一口咬了过来! 那口白花花的牙齿没有落在驰聿的脸上,带着一股毅然决然的狠劲儿,撞在了他的嘴上。 “!”电光火石,驰聿瞬间就明白了这间装修简单到极致的房间是用来做什么的,那四角的监控不是为了进行什么行为观察,而是为了录下视频。 至于录下什么视频,一目了然。 驰聿下意识地环抱住了贺邈的后腰,他错开嘴唇,将自己的唇瓣贴在贺邈那截已经发红的脖颈上,低低地询问道:“马拾悦告诉你的?” “嗯。” 贺邈的身体发育十分健康,作为第二性|征的喉结非常明显,他应该很紧张,那圆圆的喉结上下一滚,沉沉地应了一声。 “投名状。” 声音含混在嗓子里,贺邈的回应打皮肤一路震上驰聿的嘴唇,他视野里飘过一大片或金或银的花点,驰聿这才知觉是自己心跳太快,有些缺氧了。 可怀里的人太紧绷了,驰聿甚至能看到贺邈紧张到哆嗦的耳廓,红色一路爬进他的衣领,除了在那什么梁原跟前,驰聿从未见过贺邈情绪反应如此明显的模样。 正愣神的驰聿又被那单薄的唇贴上了,羞怯到了一定程度便是恼怒,贺邈的手用力攥在驰聿胸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催促。 “我不会……你快点……” 那只猫爪不像是抓在自己胸口,仿佛货真价实地捏住了驰聿的心脏,驰聿搂住贺邈的手紧了紧,一□□口毫无章法咬得人生疼的牙,加深了这个生涩的亲吻。 监控摄像头里的红点规律地亮闪着,倒影出那两个搂抱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单薄的猫人被驰聿堵在了墙上,相比于被四个监控盯梢的沙发,贴在墙面好歹能保住一些尊严,驰聿将贺邈那快要软下去的脖颈扶正,咬着那抿起抗议的嘴角,低声哄着:“不是你要我快点……” “闭嘴。” 贺邈从不知道唇|舌|交|缠是这种感觉,在短暂的主动过后,他就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只能勉强支着双腿被驰聿挡在身下,一次又一次地厮磨那两片嘴唇。 也许是兽人的骨架太小,贺邈的口腔空间也比想象中要窄小许多,不出几秒的口|舌|交汇就要别开脑袋躲闪驰聿的亲吻,可他心里又惦记着监控摄像,咬咬牙缓口气,便搂抱着驰聿继续交出自己。 驰聿的目光越发晦暗,身子靠得太近,他听到自己那沉重的心跳在身体里回响。 滚烫的血液压泵过四肢百骸,驰聿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得到了答案。 不知是真的时间流逝,还是接触敏感导致的错觉,直到自己的唇角发疼,还是没人打开那扇房门。 呼吸越发粗重,血气方刚,两个男性如此切密地互接相触,没反有应才是怪事。 贺邈感受着贴在异样所在自己身上的,用力地攥紧了驰聿的衣襟,绝望地合上眼。 破片手|雷,你又更新换代了好像。 “不行啊……”驰聿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他心里痒得不行,可两手还是紧紧地攥着拳,防止自己当真做出什么猥|亵同事的事吓坏贺邈。 要是真因为这一时的痛快丢了猫,那才是得不偿失。 “摸……” 正咬牙思索该怎么蒙混过去的驰聿听到了一声蚊子叫,他一愣,低头看向臂弯里脸色湿漉红彤的猫人。 那对一直高束的猫耳一边一个地歪倒着,金色的双眸里有一点羞恼,可被亲多了,眼里含糊地蒙上了一层雾气。 “什么?” “我说……摸。” 贺邈实在受不了这些细碎的折磨了,他突然抬腿,一下勾住了驰聿,两人贴的更紧,在驰聿颤动的视线下,贺邈抬手解开了自己的晋江。 马拾悦给贺邈换了衣服,可总不至于把什么都换了。 驰聿低头,看到了贺邈解开的那抹白,脑子里轰鸣一声,他像是被人定了身,停在那里不动了。 “别装死,驰聿……” 贺邈嘴里含糊地骂着人,他要被这黏黏糊糊的触摸逼疯了,伸手抢过驰聿支撑着墙壁的手,贺邈滚烫地攥住了驰聿的手指。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牺牲吗……驰聿……” 贺邈的呼唤像是从远方飘来,传到驰聿的耳朵里带着电流,击得他脑子麻酥酥的,根本无法思考。 “贺邈……”驰聿听到自己开了口,他将手里的猫搂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下的颤抖:“贺邈……” 安抚一只猫,无非是抚摸他的皮毛后背,人的手掌似乎天生就是生来做这个的,手指勾挠猫的身体,引起一串的连锁反应。 攥住一切躁动的根源,驰聿怀里的人哆嗦颤抖不停,他的话却还在继续。 “放松……” “贺邈,你放松……” 70-80 第71章 猫条。 猫条,对,是市面上并不流通的那种,干干净净的粉色包装,大概手掌那么长。 作为贺邈这种作息健康身体倍儿棒的兽人,能拿出这种尺寸的猫条是非常棒的,驰聿第一次见别人的猫条,虽说刚刚冲动之下已经攥在了手里,可还是头脑懵懵的没有动作。 驰聿三十多岁,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攥着别人的猫条,别说碰,就是瞧,他也没瞧过别的猫条几次,总觉得大家都有,只是牌子和型号有点区分。 驰聿轻轻动了一下,贺邈立刻警觉地蜷起腿来,他把自己私藏的猫条交了出去,总怕驰聿会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兽性大发…… .不,人性大发挟猫条以令猫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驰聿没出声,两人刚刚亲过嘴,双方的唇面都被啃得通红,呼吸也一声高过一声,不过驰聿到底是比贺邈稳重,舌尖揩过湿漉的下唇,驰聿决定不能枉费了猫人的信任。 手指一圈,粉红的猫条被挤出了一点汤水,那点白色的内含物被挤到一头,堵的贺邈难受。 贺邈将脑袋埋进了驰聿的肩头,即便他平时再怎么平静无波,看着自己的猫条被人验货也十分紧张,贺邈的声音里都颤抖了,随着驰聿验货验地逐渐深入,他那对猫爪抓向了驰聿的后背。 他有点后悔。 “驰聿……我,我不干了……” 驰聿知道这是假话,贺邈的猫条质量不怎么好,那外包装跟摆设一样,湿漉漉的汤水不知从哪个缝隙里溢了出来,沾湿了他整只手掌。 被验坏了货的猫条,在谁手里谁就得负责到底。 做缩头乌龟的贺邈还是没能躲过驰聿,爪尖勾进大衣,驰聿只觉得自己的后背上生疼一片,可脖子边那逐渐无法控制的音调让他手上不停,牵扯着便要将猫条彻底榨干。 “呃……驰聿,驰……!!” 房门把手突然被人按下,驰聿猛然一把将贺邈大敞的裤子拉紧,那双沾满了情欲的眼睛看向门前,实在压抑不住地磨了磨后牙。 真他妈操|蛋。 带着两个保镖重又回屋,冯量看着贴墙纠缠在一起的人,脸上并没有打破了别人好事的尴尬和歉意,反倒面带调侃地盯着面露愠色的驰聿。 他的目光下滑,落在了贺邈那被驰聿两手紧抓的裤腰上。 “二位倒是很恩爱啊,上四楼会觉得尽兴吗?” 男人最脆弱的时候也莫过于此时了,贺邈的脑袋用了力气,脑门跟驰聿的肩膀较劲,他把自己掖在对方的怀里,整张脸涨的通红。 要不是他手脚还在发软,他现在应该会抢过驰聿湿漉漉的掌心,不顾一切地将上面的痕迹擦去。 “店长这话说得,像是会在四楼当众做什么一样……” 驰聿扶着贺邈软绵绵的腰,将他几乎顺墙滑倒的身子重新架了起来。 他侧身隔开冯量的打量,低声地呼唤贺邈,替他将腰扣皮带重新穿好,至于手掌心里的那点东西,条件有限,在大衣上胡乱擦了图个方便就行了。 “这么敏感,也算您捡到宝了。” 视频到手,冯量说话的方式也越发露骨,他带着两个保镖进了屋,走到那电梯门前,打怀兜里掏出一张卡片。 “猫人很好玩,他们是我见过所有兽人里最温顺的了。” 驰聿没回冯量的胡言乱语,他两手揽着贺邈的肩头,用额头抵着那滚烫的脸,安抚贺邈赶紧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是贺邈真的太过敏感,还是猫科兽人天性所致,贺邈对于肢体接触似乎要比想象的主动太多。 他知道贺邈分明不想伤人,可那两只带着爪尖的手还是在他的背上留下了血痕,贺邈身上的每一寸皮毛,都在散发着要命的勾引人的劲儿。 驰聿轻轻捏了捏那条缠在他手臂上的尾巴,咬咬牙,终于是把他重新扶稳站好。 目光落在猫人身上,冯量的眼神变得嘲讽与渴望。 难怪猫科兽人不论男女总是这样‘畅销’,的确有难以抗拒的魅力所在。 “走吧二位,如果要办正事,还是去四五楼再办吧。” 轿厢下降,那通向四楼的电梯终于打开了大门,冯量带着两个保镖率先进了电梯,在宽敞的轿厢里,匀了一半的位置等候两人。 二楼到四楼,就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用不了,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泻进了一束粉色的灯光,随后一对搂抱着的男女轰然摔了进来,整个轿厢为之一颤。 两人衣衫不整,却仿佛不知痛觉,只是嘀嘀咕咕地在嘴里骂着什么,互相拉扯地站了起来。 “注意安全。”冯量的声音里没多少惊讶,摔进来的两人听到冯量的声音连骂声都停了,彼此拉扯指责,踉跄着出了电梯大门。 驰聿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这种反应很像是吸|毒所致,这NewLife里不止这些隐晦的色情行业,还有更多肮脏的东西。 目送走了那对男女,冯量回头看向了驰聿与贺邈。 贺邈的神智恢复的很快,只是莫名地与驰聿保持了距离,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电梯两角,有种心照不宣彼此分开以此来互相冷静的男人默契。 不过冯量已经对两人放下了戒心,只当是他们被人捏住了把柄,互相之间觉得尴尬罢了。 只是两人关系如何与他也不相干,这两张脸足够引起整层四楼的轰动,若是将他们拆开再扔进四楼,才会玩得更疯。 “这是四楼的电梯卡。” 冯量看了一眼靠近门边向外张望的驰聿,趁着他注意力不在这边,伸手,将卡递到了贺邈的眼前。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装满了冰碴儿,与刚刚沉浸在情欲里的模样全然不同,可偏偏是这个样子,最让人心生染指的邪念。 冯量不再遮掩自己的觊觎,用那卡面轻轻搭了搭贺邈的下巴:“四楼人多,挑不到喜欢的,可以来找我……” 贺邈眼中凶光大现,不等他动手,眼前的手臂便被一把挥开,脸色铁青的驰聿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雄兽,目光盯在冯量脸上,仿佛要凿出一个血淋淋的洞。 身后的保镖想要动手,冯量却耸耸肩膀制止了冲突的发生,他向驰聿微笑着递上电梯卡,丝毫没有反思自己言行举止的意思:“这部电梯前两天才刚刚维修,还是不要在这里打闹了。” “祝你们玩得高兴” “有动静了!!” 贴着耳麦的高标南终于从杂讯里听到了一点人声,呼呼啦,程鹏几人立刻回头扑向了各自设备,只有马拾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表,算着时间,露出一个调侃的笑容:“还挺快……” 拉着贺邈,驰聿大步出了电梯,直到背后的电梯门板再次合上,驰聿才急迫地一扳贺邈肩膀,将他带到吧台边的空位做好。 恢复了通讯,耳麦里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呼喊,驰聿没顾得上搭理自己的几个下级,抽出桌上的湿纸巾,开始仔仔细细地清理两人身上温存过的痕迹。 倒不是他心虚想要遮掩,只是贺邈瞧着像个童子猫,那股淫|靡的味道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没法静下心来。 舞池里的音乐震耳欲聋,盯着驰聿蹲在腿边替自己整理扣歪的腰带,贺邈将那对耳朵压了下来,隔去那震耳又震心的噪音。 “没事儿吧?” 驰聿将贺邈的衣服拉得更紧了些,背后有几个偷偷打量这个方向的浪荡男女,见两人如此腻歪,大半也就兴致缺缺地转身离开。 不过还是有嗅到肉味不撒嘴的狼,眼馋心热地盯着两个优质货色。 毕竟能上四楼的哪个不是交了投名状进来的,能接受拍下那种视频,想必接受的范围也更大一些。 万一有机可乘,吃一口就赚大了。 “不用。”贺邈定了定心,他推了一把母鸡护崽儿似得人类,伸手拽下驰聿的衣领,在一池嘈杂的音乐里贴着他的耳边喊道:“去找人!” 驰聿也知道不该沉溺在刚刚的温柔乡里,现在案情当前,就别顾忌着刚刚的那些暧昧摩挲了,真要纠结两人的关系也得等出去再说。 将目光移向混乱的舞池,驰聿与贺邈对视一眼,冒出了一个十分缺德的坏点子。 仙人跳,实在是好用。 “帅哥,我刚刚就在那边儿看到你了……你可真帅,我好喜欢啊……” 穿着网纹上衣齐屁短裤的柴小旺伸出手来,他想要搂抱驰聿,一把却扑了个空。 不过柴小旺也不生气,他脸上抹的花枝招展,一条柴犬尾巴从裤洞里钻了出来,飞快地左摇右甩。 打这个帅哥一出电梯他就盯上了人家,能来四楼的哪个不是浪荡公子,像这样帅气又多金的可不多见。 而且他的男伴是个猫人,大概也是好这一口的,细算下来,狗与猫又有什么区分呢? 原本他还想着要怎么才能搭上话,没想到转头这个高富帅就在人堆里打听谁在这儿混得时间最长,作为一整个月都泡在这儿的人,他柴小旺当然最有资格去顶这个身份的角色。 “帅哥,你别走的这么快呀~” 听着身边掐着嗓子的男声,驰聿觉得自己靠近对方的半边手臂都是麻的,他脚步飞快,一路带着身后聒噪的人向厕所走去。 柴小旺那尾巴都快摇掉了,搭上话就要去厕所,这是要直奔主题的节奏,没想到这男人看着一板一眼正正经经的,壳子里是个这么心急的人。 只是有点抠门,连去五楼开个房都不愿意,看来只是打算玩玩儿而已。 不过柴小旺可不管那么多,就算玩儿也是他占了便宜,带他进来的那个大款早不知道跑到哪儿跟谁厮混去了,他也要找个帅的玩玩儿才够本。 NewLife的服务很好,他们深知会有客人在厕所做些什么,这厕所装的昏暗而又暧昧,地板永远都是干干净净,就连隔间里的卷纸边上都放了花花绿绿的安全|套,整个四层就是大|淫|窝,供人发泄最野性的欲望。 一歪一扭地跟进厕所,柴小旺迫不及待地推开隔间往里钻,他正要扭一个最花俏的动作迎接自己的新男人,余光里便瞟见身旁有一道黑影。 啧,真讨厌,看来是有人上着厕所呢。 虽然心急,可也不至于急得一秒都等不了,柴小旺正要收拾起自己扭成花儿的屁股,突然就被一只手擒住了脖颈,柴小旺下意识地缩着脖子被人揪了回去,脸色惨白地仰起头来,就与那金色的竖瞳对视上了。 猫狗相见,总是要格外不同一些。 像地黄那样天生对猫有好感的狗终归是少数,大多数的狗,都会莫名其妙地害怕猫。 眼前的柴小旺,就是那种狗。 “好好好……好姐姐。” 柴小旺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猫人,赫然就是这个人类带进来的那个傍家儿,他两手作揖,嗯嗯地求起饶来。 “我,我不是有意勾搭你男人的……别打我,别……别打脸也行……” 贺邈的眼睛眯了起来,猫尾一摇一摆,像抽打在柴小旺心上。 “要,要不……”柴小旺眦起自己的小白牙,讨好地将脑袋歪倒在贺邈肚皮上:“我,我们3p,我也行……” 第72章 谄媚的小狗。 被堵在厕所小小的隔间,夹着尾巴的柴小旺开始老老实实地交代,自己在前几天的所见所闻。 “他们几个学生进来,还是挺引人注目的……” 柴小旺比划着:“有几个小的还没发育呢,那个个头儿跟小学生似得,我当时还跟朋友笑呢,这会所真是王八蛋,连未成年都放进来,真不是东西。” “说正题。” 贺邈打断了柴小旺发散的思维,驰聿把他抢了回来,两人并排堵在隔间门口,只余出一道光落在柴小旺的脸上。 明明身处气氛暧昧的四楼,柴小旺却觉得自己像坐在派出所里受审一样。 他怂怂地夹着尾巴摇了摇尾尖,继续道:“我对未成年又没兴趣……他们从电梯门口一走开,我就没盯着看了,不过后来……” “后来那两个男生就先后从五楼跑了下来,本来嘛,这种地方经常会发生这种事,大概率就是床上不合闹起来了。” “我跟你们说,上回有个兽人把我骗到床上,说好了互相帮助解决一下,我帮他弄完了他却想跑,我……” “说重点。” “好好好……” 柴小旺偷偷打了一下自己这张时不时就脱轨的嘴,连忙继续回忆:“当时,那两个小屁孩儿在五楼下四楼的通道里大吵大闹,消防通道诶,跟扩音喇叭有什么区别,我们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八卦,结果呢……” “那个头顶长角的小孩儿立马就瞧见我们了,他气冲冲地要跑,可是电梯卡应该是在那个小黄毛儿手上,两个人连拉带扯的,在电梯门口就打起来了!” 柴小旺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依旧是津津乐道,那对犬耳高高地竖着,兴致盎然:“你们可不知道,那个兽人脾气可大了!硬是把电梯门扒开了,还扔了两把折叠凳下去,大吵大闹的!真牛逼!” “听到他们在吵什么了吗?” 贺邈还真没想到一抓就抓了个知道这样多细节的人来,瞧着柴小旺挠着脑袋苦思冥想的样子,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一点。 “嗯……”柴小旺熬夜蹦迪又爱喝酒,记性有些差,他努力回想着那段混乱的吵架内容,只能想起只字片语。 “我记得他们说要去找谁讨个说法,骂什么臭女人之类的……还有,那个兽人埋怨另外一个,说为什么要带他来这种地方……” “不过有点奇怪诶,他们应该也拍那种视频了啊,怎么会不知道来这里是要干嘛的……” “你们俩是不是也拍啦,什么姿势啊,说给我听……”说着说着,柴小旺的话题又要歪,但还是在猫人冷冷的目光注视下,慢慢地闭了嘴。 耳麦对面的几个队员也懵头懵脑。 什么视频?老大他们居然主动在这里留下了影像吗? 听着耳麦对面的窃窃私语,贺邈抖了抖自己的耳廓,他将柴小旺话语里的重点全都记了下来,这些模棱两可的话只能当个参考,最完整的信息还得从王琪口中获得。 “那个王琪是不是还在这儿?” 驰聿斜靠在门框边上,那双长眸里黑漆漆的,背光站在那儿,有点阴鸷的帅气,柴小旺看的眼馋,但也知道不是自己能肖想的人,夹着尾巴回想。 “对……他前几天回来了,我还真瞧见他了……” 柴小旺歪着脑袋,回想那个小孩急匆匆的背影:“他那头黄毛很好认嘛,我记得门儿清。” “那这两天,他有下楼露过面吗?” “没瞧见呀……”柴小旺被两个人问得稀里糊涂的,他挠着自己的脑袋:“那个初中生要是想躲人,肯定是跑到五楼去了,那边都是客房,还有客房配送,要是让我躲我肯定不出来……”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 那王琪应该是被马伟铭吓坏了,马伟铭年纪大了,私生子里也就马继昌算得上是个聪明的,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被人领到这种地方,随后就出了事,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他。 驰聿觉得心烦,这种不配合警方办案的家属最难办了,尤其是有钱有权的这一批,自己胡乱瞎搞,稍不留心就会把案子变得更加复杂。 贺邈的尾巴一歪,见那犬科兽人眼睛圆溜溜地瞪着他,口气里放软了一点:“你不是在这儿待了一个月了吗,你留在这儿做什么?” 柴小旺尾巴都夹起来了,那条柴犬特有的弯弯尾巴晃了晃,十分讨好,有点心虚地开口道:“我,我……我没有电梯卡,出不去呀,而且好不容易才进来一趟,不抓一个大款给我离开,我也不甘心嘛……” “你才多大?”驰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个男孩儿抹的花枝招展的,可从那妆容底下还是能看得出,他年纪最多二十出头,比贺邈还要小上很多。 “二十……”柴小旺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他在扯谎,实际上他才刚过十八岁生日。 “……你怎么这么紧张?” 贺邈那双金色的眸子眯缝起来,狗怕猫怕归怕,这么久也该缓回来了,这柴小旺鬼迷日眼的样子叫人看着十分别扭,耳朵紧紧地耷拉着,十分谄媚的模样。 “我,我控制不住啊好姐姐……不是不是,猫哥哥。” 柴小旺心里更虚了,他嘴里打绊:“我我是柴犬啊,我们这个品种天生就这个样子……” 盯着坐在马桶上歪来扭去的犬科兽人,贺邈忽然伸手一把揪过了柴小旺的裤腰带,他往那藏得严实的裤兜里一摸,拿出了一只包装精美的小密封袋。 粉色的塑料包装,上面印着可爱的兔子花样,可驰聿与贺邈在看到这东西的瞬间,立刻态度强硬起来。 “你他妈吸毒?” 做警察的,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这些枉顾自己性命还要拖别人下水的,贺邈脸上那点瞬间消失,金色的竖瞳落在柴小旺身上,吓得这个犬科兽人都快尿了。 “没有没有!!我不碰那些东西的呀!!” 柴小旺吓得音调都变了,被驰聿瞪了一眼,他连忙压低声音,瑟瑟缩缩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这个,这是个糖啊,我,我认识一个后勤的人……是他给我的……” 柴小旺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他惊惧地看着驰聿手里的那个东西:“这……这是毒品?” 四楼的确是供人发泄|欲|望的地方,为了满足这些有钱人刁钻的口味,NewLife的后厨里应有尽有,围着黑色围裙的男人将两块加了火腿生菜的三明治塞给柴小旺。 那是最简单最廉价的三明治样式了,可柴小旺还是吃的很高兴。 盯着柴小旺将那三明治狼吞虎咽地吃完,男人敷衍地摆摆手,催促他赶紧离开。 “后头忙的很,吃饱了就赶紧走吧……” “你先别走。”柴小旺一把拉住了男人的手,脸上依旧是谄媚的笑,他来这里之前补了妆,长得也不差,妆容漂亮勾得男人站住了脚。 可柴小旺脸上笑着,心里却在龇牙。 这王八蛋敢给他吃毒|品,他柴小旺是喜欢跟男人睡觉,可也知道这些东西是碰不得的,他想害他,看他不把他往死里整! “我晚上想吃顿好的……你摸摸我的肚皮,空空的。” 柴小旺很会撒娇,他拉着男人的手往自己肚皮上放:“你跟我走,我给你好好地……嗯?” 被柴小旺勾搭着,男人心里也不老实起来,现在也不是饭点,后厨不算太忙,被拉扯着,便迫不及待地跟柴小旺往厕所里钻。 厕所门前竖了一张正在维修的牌子,那男人还当是柴小旺早就备下的,一拍柴小旺圆圆的屁股,调笑一句:“看你浪的。” 柴小旺咧着自己的小白牙,前面还摇晃着尾巴,转头就阴恻恻地打开了厕所门。 “咱们快点儿,一会儿我还要去后厨备菜呢。” 那男人紧赶慢赶着解自己的裤腰带,匆匆去隔间里拿出个安全|套来,急吼吼地就要给自己戴上。 男人正低头忙碌,却不想背后猛地挨了一下,男人吃痛回头去看,就见柴小旺正举着扫厕所的墩布,脸上早不见了刚刚的乖顺,凶狠地眦起牙来。 “你个王八蛋,敢他妈的给老子下毒!我他妈打死你!” 那墩布被他在小便池里涮过,带着腥臊的脏水便往男人身上抡,那男人挨了一下张嘴要骂,立刻就被眼疾手快的柴小旺一拖把塞了满嘴。 “妈的,你这疯狗!你他妈犯什么病!” 男人气疯了,一把就擒住了墩布的铁棍儿,柴小旺不比这棍子壮上多少,被他一拽就给抢了去,攻势逆转,这回轮到柴小旺抱头狗窜了。 “你个烂货,还敢打我?” 男人在NewLife四楼做工,见得脏东西多,工资也就跟着变多,最看不起柴小旺这种傍大款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用来消遣的玩意儿。 既然能摇摇屁股换来钱,那他想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来也很正常吧? “柴小旺,你他妈困在这儿出不去了,就是烂屁|股的命,还不如让我多掏两个子儿出来,或许我还能带你出去是不是?” 男人嘴里没一句可信的,柴小旺要是真碰了毒|品,那才是真要烂在这儿的命。 “你……你,我撕烂了你!” 柴小旺的脸色苍白起来,他从大专辍学,一路追着大款讨钱花,可他不像那些女生,费点儿心思怀个孕,生下来就有了指望,再不济被勒令打了,也能赚上一笔养身体的钱。 可他这种男孩,喜欢时搂着一口一个宝贝儿地叫,等不喜欢了,就一脚踹了,什么都留不下。 柴小旺被戳到了迷茫的痛处,张牙舞爪地向男人扑去,可他没了拖把压根不是男人的对手,被揪住了就是两脚。 厕所里间的大门被轰然踹开,贺邈就跟一道影子似得窜了过去,他一把揪住男人衣领,背身弓步猛地一记拧身,轰地便将他摔倒在地。 “驰聿。”贺邈压在男人背上,突然喊了驰聿一声。 这倒是有点奇怪,驰聿一怔连忙过去,却被贺邈拉着替了他,压住了倒在地上痛哼不停的男人。 “干什么?”驰聿懵头懵脑,见贺邈脸色不好地爬了起来,大步冲到水龙头下洗手。 驰聿心里咯噔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终于认命地确认了一个事实,自己手底下的衣服湿漉漉的,全都是尿。 柴小旺一骨碌爬了起来,刚刚那两脚用了狠力,他这麻杆儿腿被踹的生疼,一瘸一拐地凑了过去,他气急败坏地左右开弓,疯狂抓挠男人的脸。 “你妈的,你个王八蛋!我杀了你,我要咬死你!!” “好了,行了。”驰聿嘴里虚虚地拦着,手上倒是把男人压得更紧了,他抽出自己的领带两三下给男人捆好,扔在地上任由柴小旺报仇,起身去跟贺邈挨在一起洗手。 身上沾了脏东西,总是隐隐约约的有股臭味,两人喜欢干净,又擦又洗好半天,压根没注意到身后的两人。 等他们终于压下了心里那点别扭,回过头去,这才看到柴小旺居然扒了男人的裤子,狞笑着拍个不停。 “你这小黄瓜!我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所有男人里最小的!” 柴小旺嘴里骂着,手上咔嚓咔嚓个不停,就差给男人身份证扒出来拍上两张了。 “柴小旺!!你他妈的!” 那男人被柴小旺掰着胯,大骂着挣扎,可柴小旺不管,正要比着耶给自己合张影,就被贺邈叫停了。 “别太过了。”贺邈擦着手,虚情假意地提醒道:“传播他人隐私视频照片,违法。” “他也有我的,谁怕谁。” 柴小旺可不怕,他咔哒咔哒点着屏幕,正想发到自己的姐妹群里好好出一口气,就被贺邈一把抽走了手机。 “老实点。” 贺邈觉得柴小旺本性不算太坏,就是读书太少,明显是个法律意识淡薄的傻孩子,得让人时时刻刻地看着点。 “……那好吧,听你的。” 柴小旺撇着嘴,贺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边在水池底下搓着手,边用眼睛横那躺在地上的男人。 可算让他出了口气。 “你是这家店的后厨是吧。” 对于贩毒的这些人,驰聿可没什么耐性,不过总不能让他大咧咧地露着,让贺邈瞧见可就不好了,驰聿随便从工具间翻了个抹布出来,草草扔在男人胯上,几人围拢,盯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你们是警察?”男人变颜变色,能有这种身手,肯定不是简单的客人。 “你管我们是谁。”驰聿晃了晃手上的包装袋,脸色阴沉:“你当咱们国家打击贩毒是儿戏?我们是不是警察,你都是要挨枪子儿的命,要是不想出去就被毙了,就老老实实地配合我们。” “……”男人当然知道在华国贩卖毒品是什么下场,他脸色从黑到白又从白转青,不知在心里想着什么。 “就算NewLife有通天的本事,也没法保你。” 贺邈打断了男人的思考,他嫌恶地打量着男人,口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残忍。 “何况你只是个小兵小卒,你们会所又何必冒着风险救你,不把所有问题推到你身上你就烧高香吧。” 的确是这个道理,厕所里安静好半天,男人这才咬着牙:“你们……你们能保证我不坐牢吗?” “怎么可能?”驰聿嗤笑了一声:“争取重大立功,才有谈的余地,懂吗?” 实际上,在从华国法律出发,男人已经与死人差距不大了。 程鹏在听到毒品的瞬间已经向市局通了消息,市局非常重视,安排了大量的警力到达底下停车场等待,只要驰聿与贺邈找到王琪,立刻就会将整栋建筑封锁。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默契地没有继续给他灌输贩毒必死的信息。 毕竟就像男人所说的那样,要从他的身上榨出最后一滴油,算他替那些死在禁毒前线的警察搭一步功德阶。 “行……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金属餐车上摆了一餐的饭食,男人推着车静悄悄地穿过五楼走廊,滚轮压过厚实的地毯,没有留下一点声音。 驰聿与贺邈跟着前面的男人,到达了519的房间门前。 从男人口中,他们知道了这个王琪打进来后就一直没有下过楼,他缩在房间里没再有过动静,除了一日三餐,应该是不敢再外出露面了。 “您好,客房服务。”男人咬着牙,敲响了519的房门,送三餐的时间还没到,房里安安静静,没有回音。 “里面真的有人吗……”跟在后面的柴小旺探过头来,被那男瞪了一眼,他也立刻瞪了回去。 “我知道怎么办,让我来。”柴小旺朝贺邈比划着口型,扒开男人,扭着屁股往房间门口一横:“客房服务,有没有人啊~” 他夹着嗓子的声音很有辨识度,一听就知道他不是揣着好心思来的。 “……干什么的?”门里沉寂许久,柴小旺就敲了许久,里面的人终于烦了,闷闷地问了一句。 “客房服务呀~”柴小旺摇晃着尾巴,伸手搭着那门把手往猫眼里瞧:“帅哥哥,你开一下门嘛!” “我不玩男的,走走走!”里面的人放下了戒心,也很快不耐烦起来,可柴小旺怎么会走呢,他扭着门把手不肯离开,玩命地要里面的人开门。 “不是我叫的客房服务,你找别人去!”屋里的王琪一个脑袋两个大。 “我不管,就是519!你给我钱也行,给我钱我就不闹了!” 这就是明显来讹人的,王琪不差钱,只想赶紧讨个消停,打开门缝,递了五百块钱出来。 “嘿嘿嘿,谢谢你啊小帅哥……”柴小旺将脑袋往门缝里挤,确定他没有栓门锁后,伸手,一把抓住了王琪的手腕。 “猫哥哥!你快点!” 门被猛地推开,贺邈一把扭住柴小旺死命抓住的那只手,轰然便闯进了门。 一头黄毛儿的男生被吓了一跳,他尖叫着要喊救命,却被一只软绵绵的猫爪猛地摁住了嘴。 “别叫!”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满是威胁:“马伟铭叫我们过来要你的命,你要想活,就老实点儿!” 第73章 你也信……归原? “‘先生’,这就是今天来的那两个人。”冯量毕恭毕敬地站在监控台旁,整栋NewLife的监控视频都汇聚于此,整面墙的中控台闪烁着不同的画面。 吸|毒、□□买卖,赌|博…… 整个NewLife套在私人会所的壳子里,简直成了犯罪者的温床。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辅,他的身上还是大衣围巾手套,与刚进门时别无二致套。 姚辅那银丝眼睛里倒映着驰聿与贺邈互相纠缠的身影,慢慢的,他嘴角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先生,他们已经去了四楼,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姚辅没有说话,只是忽然抬头,看向了四周:“外面降温了,非常冷…… ”他落在鼠标上的手包了厚实的手套,划来划去地移动,十分笨拙。 “我忘了,这间密室没有窗户。” 这是一间设立在五楼的密室,除去这整面的监控中控台,就只剩下一部供人上下楼层的电梯。 “……是啊,是有点冷了。” 冯量被姚辅这个样子搞蒙了,可还是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接着:“最近得注意保暖。” “……冯量,你知道,这家店有非常多的秘密。” 鼠标咔哒咔哒,姚辅将视频传送到了U盘里,看着这段视频,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 “你将这家店经营的非常完美,两年以来,从未出过差错。” “谢谢您的夸奖。”冯量被姚辅夸赞,脸上也隐约露出了得意的表情,这两年来,他在这家店里几乎是做起了皇帝。 起初,那些腌臜事儿还会让他心里觉得忐忑,可是渐渐的,他的胆子就越来越大,就连杀人这种事他都敢做。 现在四楼的后厨冷库里,就冻着几个人呢。 “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是时候该休息了。”姚辅拍了拍冯量的肩膀,他低头,摁下中控台的关机键,目光落在那闪烁不停的按钮上,姚辅开了口:“能帮我去倒杯茶吗?” “…… 当然。”冯量还沉浸在姚辅刚刚的夸赞之中,他有点不甘心自己打造的皇宫就要化为乌有,他想劝姚辅再允许他经营几年,思索着回身,到了热水器的旁边。 他记得姚辅最喜欢喝茶,泡一杯好茶,也许他的心情会好上一点。 满心满眼都是如何讨好姚辅的男人没有注意,背后的姚辅已经拆开了中控主箱。 热水器运作起来发出一阵嗡鸣,冯量抱着杯子,心里是对未来的怅然。 如果姚辅不答应他继续经营NewLife,他应该会离开华国,去国外度过自己以后余生,这家店做了太多脏事,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那时候…… “叮——” 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冯量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 出入往来只有一部的电梯,已经大敞着门停在了那里,冯量回头,看到了正站在电梯内的姚辅。 “先生?”冯量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衣兜,发现电梯卡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嗅到空气中有一丝塑料的焦糊气味,回头看去,监视器下的中控台居然滋滋地冒着电花,已经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来了。 “是故障了吗先生?”冯量的全身血液都凉了,他知道姚辅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面色惨白地看向姚辅。 姚辅带着皮质手套的手落在关门键上,就算冯量现在拼力往这边冲刺,也于事无补。 “先生……”冷汗从冯量的额角滑落,他回想起自己从前对姚辅的评价,极致的理性,伴随的是极致的冷血。 “我还有用先生。” 冯量哆哆嗦嗦地往前挪了一步:“我……我帮您布施了那么多场教会活动,还帮您收罗了那么多的信徒,您……您不会扔下我的……” “……什么教会?”姚辅突然露出了一个淡薄到极致的笑意,颇为担忧的叹气道:“冯量,你糊涂了。” 电梯门在狂奔的冯量身前关上,这部电梯的下降速度飞快,是建店时就被姚辅提前设置好的,那轿厢几乎与跳楼机一般,让显示器上的数字从五飞快地变为了一。 轰地一声,在电梯轿厢落到一楼的瞬间,一个沉重的东西轰然砸在了轿厢顶上,姚辅在轿厢里站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他迎着冷气迈了出去。 他目不斜视地走出被砸到歪斜的电梯门,无视了从电梯上方传出的变形扭曲的呼唤,那从缝隙里渗出的行行血迹滴淌在他的身后。 姚辅的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从NewLife的后厨冷库离开,大厅里的服务生正疑惑店内的监控系统怎么在一瞬间全都失效了,嚷嚷着去找维修师傅过来。 不过还好,至少电力系统还算正常,不至于做不了生意。 姚辅穿过后厨打开后门,一辆黑窗的车正停在那里,姚辅弯身进了车门,对着前面的司机凉凉地开口:“走吧,回医院。” 坐在旁边的刘院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被姚辅瞥了一眼,脸上的皱纹皱得更紧了。 “院长。”姚辅笑了,他伸手握住刘院长的手,仿佛一个长辈在劝慰一个晚辈那样。 “很感谢您带我来喝下午茶,NewLife的茶很好喝,您……记住了吗?” “当然……当然……”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啊?”站在门口的柴小旺突然仰起头来,他嗅闻着空气里的味道,疑惑地皱起眉头:“味道也很怪。” “……先进来吧,可能是屋里的味道。”驰聿探头在走廊里闻了闻,他闻不出什么异样,只想赶紧催促这个傻里傻气的犬人进来。 被驰聿的帅气糊了脸,柴小旺立刻把疑惑抛到了脑后,走廊里那味道若有若无的,也许真就是他闻错了呢? 他也算帮警察哥哥办了个大案子,柴小旺从心底里咂摸出一点儿自豪来。 屋子里很乱,这个富二代私生子不顾一切地折腾以求转移注意,手机平板扔了一床,餐盘餐碗也满桌都是,明明才住了不长的时间,却跟住了几个月似的。 “说说吧,那天到底出什么事儿。” 将鹌鹑一样的王琪扔在床上,贺邈拉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面容惊恐的初中生一骨碌爬了起来,看着一屋子的陌生面孔,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慌张了。 “你,你是杀手!?” 王琪到底才初中,脑子简单,看着冷面猫人,越看越觉得他有杀人不眨眼的那种气质,往后缩了缩,王琪换成了跪姿,那叫一个老实本分。 “我没时间跟你闲聊。”贺邈冷起脸来的确吓人,他伸手从驰聿的衣兜里拿出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时间。 下午三点半,离非他安命的药效彻底消失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有足够的时间吓唬住这个男孩儿,让他乖乖跟着自己离开。 “我给你一个小时,说说你跟马继昌发生了什么。”翘起二郎腿,贺邈看着眼前的王琪,想先从他的嘴里诈出一点话来。 等王琪进了局里发现他们是警察,可不一定会这么配合。 人嘛,总会对有职业束缚的人表露出劣根性。 “我……他,他的死不关我的事呀……”王琪眼下有非常重的黑眼圈,想来这两天他肯定是连觉都睡不好。 王琪捏了捏拳头,刚刚他的手机被那个大高个儿收走了,他现在手边只有两个枕头,反抗肯定是不行了,只能肚子里有什么就稀里哗啦地往外倒什么。 “不关你的事?不关你的事,我们老板为什么会来要你的命!” 贺邈阴沉着脸,把王琪唬地一愣一愣:“你要不是心里有鬼,来这家店躲着干什么!” “是,是我爸让我躲起来的!” 王琪都快哭了,自马家私生子的事儿被爆了出来,一路引发了极大的流量,他爹知道他跟马继昌走得近,都快要气疯了。 他自己本身也是个见不得天日的私生子,老王生怕暴露了自家丑事跟马家一样股价暴跌,当机立断,让自己这个倒霉孩子躲起来。 现在京市里的水产行业竞争激烈,要是王琪被拍到,王家有了负面新闻,那他们本就岌岌可危的生意立刻就会被其余几家瓜分。 这群虎视眈眈的老东西就等着他们露出马脚,好拼了命地猛踩几脚呢。 “我,我当时想随便找个酒店躲起来,结果这里的店长联系我,说听说了我的事情,可以帮我……” 王琪哆哆嗦嗦地回忆起那天来,冯量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前脚老爹骂他的电话挂断,后脚就立刻打了进来。 “店长让你躲在这儿?”贺邈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冯量那人,瞧着可绝不像替他人解忧愁的人。 “对……对呀……”王琪垂着脑袋低着头,说起冯量,他非但没有露出感激的神色,反倒像是怕极了。 “你怎么会认识这里的店长?”贺邈将眼睛眯缝起来,驰聿瞥了一眼贺邈,暗叹他质询的思路转太快,也太过直击痛点。 “我,我……” 王琪不大愿意说,他看着眼前的人,觉得有商量的余地,搓着手讨好道:“杀手哥哥,那个啥,我也有钱,马伟铭他们给了你多少,我给你双倍行不行……” “你在质疑我的职业道德?”贺邈猛地将手插进了自己的怀里,王琪立刻举起双手,生怕这个冷面杀手一枪崩了自己的脑袋。 “我我,我说!” 驰聿站在旁边撇了撇嘴,好不容易压下嘴角的笑意,贺邈怀里什么都没有,在皮草底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吓唬小孩呢。 “我,我,我也是听说这家会所特别好玩,我想着,过来试试能不能进来,结果店长和我说,我们达不到资格,不许进场……” 王琪着急地向贺邈解释,他越说声音越小,心虚到了极点,可被贺邈盯着他又不敢不说:“我,我那时很不服气,嚷嚷着要见店长,正好那个店长巡店,就看到我了……” “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柴小旺狗仗猫势,从后头呵责一声,吓得王琪一抖。 “然后那个店长说,说……我要是能带一个兽人来,就让我有资格上四楼去……” “让你带一个兽人?” 驰聿的背后豁然一紧,他与贺邈对视一眼,实在不是他们善于联想,只是这个理由,实在让人难以不往某个该死的教会上想。 “不会是,让你信什么归原吧……?” “你们怎么知道!”王琪立刻嚷嚷起来,他都忘了害怕,一骨碌地站了起来:“就是这个教!那个店主说,让我带一个兽人来,带我们见识兽人的神力!” “你真信了?”驰聿觉得荒诞,这个年纪的男孩叛逆,应该是最不迷信的时候,对这些东西该嗤之以鼻才对。 “对啊!”王琪的眼睛亮晶晶的:“多好玩儿啊,能了解兽人借用他们的力量,万一就是真的呢?” “你参与他们的活动了吗?”贺邈想起在祖家庄时见过的教会活动,成片的鱼尸恶臭仿佛还在鼻子边上,他不敢想,一个三观正常的人,为什么会信那种邪教。 “我还没有,我刚接触一天,立刻就出了马继昌的事……可是不信不行,你看马继昌,他就是死活不肯信归原,被真神降下了天罚了!” “……你说什么?”驰聿只觉得毛骨悚然,他盯着王琪,明明他与刚刚的模样没有半点区别,却让人觉得他从内芯儿里散发出一股诡异来。 “他没信啊?” 身后突然响了起来,驰聿与贺邈同时回头,惊讶地看向了身后,柴小旺正摸着自己的下巴,可惜地摇头叹息:“那怪不得……死的这么惨,肯定对真神大不敬了……” 不止柴小旺,就连背后被驰聿绑在餐车上的男人都跟着点头,显然,同意到不能再同意了。 “……”贺邈的眼瞳缓慢缩小,那道小小的缝哆嗦着,落在了柴小旺那天真的脸上。 “你信归原……?” “是啊!”柴小旺毫不知觉贺邈的情绪变化,他展开手臂,对着四周画了一个圈:“这整个四楼,几乎都信啊!” “……”耳麦对面一片死寂,程鹏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对面的熊娜娜已经吓得软下了座椅,被马拾悦扶着,这才勉强没有摔倒。 “快……”王虎最先回过神来,他一拍身边的程鹏,大声喊道:“快联系任局跟胡局!不能再让老大他们在里头待着了!!快!!” “老大!王琪带不带的出来先别管了!!不能在里面待着,你们先出来!!” “快点!接应!我们去接应!” 四周乱成了一片,只有马拾悦蹙着眉头,紧紧地盯着远处那NewLife的后门。 “马小姐,这里太乱了,我们派人先送你走!” 黄保维理智尚存,他招过两个小片警来想要送马拾悦先走一步,却见马拾悦举起了手,指着远处的那道后门。 “那儿……”她脸上一直以来的得体也不见了,露出一个有些惊惧的表情。 “是不是有烟啊……?” 第74章 芝麻,回家去吧。 屋子里的安静让柴小旺意识到了不对,可他空空的脑仁思索不出怪在哪里,他挠了挠脑袋,傻愣愣地瞧着驰聿。 “怎么啦…… ?” 柴小旺并不觉得信归原有什么不好,身边的朋友都信这个,大家笑笑闹闹地聚在一起,也没见谁因为信了归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而且柴小旺还是被奉为拥有神秘力量的兽人,那些关注好奇的目光足够满足他的虚荣心了。 贺邈欲言又止,驰聿却伸手挡了一把,一扯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的背后藏了藏。 “你参加过教会活动吗?”盯着柴小旺,驰聿开了口。 “参……参加过呀…… ” 柴小旺有些不好意思提起那次经历,挠挠头,将那次混乱的肉|体交易含糊过去:“那时候我晕过去了,没什么好说的…… 他们说我的兽身不完美,再也没让我去过。” 贺邈的腮边咬紧了,他盯着柴小旺那干瘦的脖颈,看得到上面有深浅不一的吻痕齿印,可想而知这个不到二十的男孩有多不拿自己当回事。 与企图挣扎逃脱的祖阿花不一样,柴小旺选择了茫然无措地随波逐流,让人看了觉得可怜又可恨。 “…… 带我们过去看看活动室吧?” 驰聿捏了捏手下逐渐绷紧的手臂,暗示贺邈放松:“我们有点好奇。” 柴小旺没心眼,早已经把自己归到了驰聿与贺邈的那一边,他听驰聿开口要去教会,立刻扬起尾巴,摩拳擦掌地想给两人带路。 话题偏转,王琪还当自己被无视放过了,他刚要松一口气打算装死逃避,就被贺邈揪了起来,夹在驰聿与贺邈中间,哭丧着脸往房间外去。 贺邈的心情有些沉重,他看着前面摇晃尾巴无限阳光的柴小旺,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信归原的?” “就这一个月的事儿。” 柴小旺满不在意地挥挥手:“上一个养我的大款说这里好玩儿,吃的好住的好,有钱人也多,我就跟来了。” “结果,人也跑了,钱也没了,我没地方吃东西,他们说信归原可以带我去教会吃东西……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柴小旺口中的教会活动室是个普通的酒店房间,门上的房间号码牌已经被取了下来,柴小旺推了两把房门,这才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五花大绑的男人身上。 按照规定,警察是不能私审嫌犯的,可是好巧,贺邈尿急,驰聿放心不下自己柔弱不能自理的猫咪同事,跟着守门去了。 等两人回来,自愿交出房卡的男人已经把东西交给了柴小旺。 屋门打开,内里是一片漆黑,这酒店五层本就是密封环境,空气流通全靠全天换气的通风管道,可即便如此,贺邈在打开房门的瞬间还是闻到了极重的香火气味。 这股味道已经足够引起驰聿与贺邈的生理性厌恶了,驰聿将贺邈往身后拉了拉,伸手摸向了墙上的灯光主控键。 啪的一声响,黑暗逐渐被攀爬而上的血红湮没,目光所及 一片暗红,昏黑的灯光足以让几人看清屋里陈设,却令人打心里觉得还不如漆黑不见五指。 柴小旺有些惊讶地探头进来,边嚷嚷着上回还不是这样,边去拨弄那灯光开关,可是无论怎么调换,屋里的灯光依旧,还是那昏暗不变的血红。 “怎么这么吓人啊……”王琪才来NewLife躲了几天,还没机会进到这什么教会活动室里来。 回想起当时被单独带走的马继昌,王琪的心里更虚了,难怪他发了那么大的火还非要离开,八成是被带到了这间恐怖的房里。 驰聿没有贸然进屋,这里与祖家庄的那间小楼二层出奇的相似,长长的香案上摆着香灰满溢的香炉,各式泥像排排列在上面,人身兽头新旧程度不一,却都是如出一辙的姿势—— 盘腿而坐,手捏莲花,怪到了极点。 耳麦里的呼喊声两人都是听到了的,可是看着毫无反应的贺邈,驰聿知道他不会轻易松口离开。 猫在瞧见老鼠尾巴后,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在得到自家两位支队长拒绝提前撤离的回复后,熊娜娜都快要哭了,那时在祖家庄发生的条条件件她都有参与,祖家庄里虽说凶险,可好歹有路可逃,今时不同往日,在密封的大楼里要怎么平安出来,熊娜娜都不敢想。 空气变得沉重,寂静弥漫在六座面包之中,程鹏捏着耳麦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在此时,六座面包的车门被哗啦一声拉到全开。 被惊醒的几人应声看去,在看清来人后精神一振:“李队!?” “让他们立刻回来。” 李齐民的脸色黑到了极点,停车场内飞驰而进十几辆警灯大亮的警车,只是片刻,NewLife连带着周围的整排商家已经被封了门,黄色的警戒线封锁了整片街区。 “NewLife里出了命案,死者被发现在冷库的隐藏式电梯里,是NewLife的店长。” “不,不行啊……”高标南的镜片反射着警灯那蓝红交替的灯光,他贴着耳麦,脸上毫无血色:“信号又被切断了,联系不上……” “哗啦。”贺邈拉开了香台下的几张抽屉,亏了他是猫科兽人,即便是灯光如此昏暗的环境,他却依旧能看清陈设。 成堆的香火杂物被陆续翻了出来,贺邈在空档的柜底摸了摸,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贺邈,你在找什么?” 看着蹲在橱柜前翻找不停的贺邈,驰聿总觉得在这昏红的屋子里,就连他都变得不大一样。 那双金黄的眼被灯光熏红,橙红的瞳仁里闪烁着如火一般的执拗,驰聿盯着贺邈,慢慢地皱起了眉头。 “我找到了。” 驰聿的疑问没有得到回答,贺邈将香台最底下的抽屉拉开,屉箱被甩到一旁,他弯腰伸手,摸进了柜子最底的空隙里。 漆黑的柜底吞没了贺邈的手臂,再一次收回手时,驰聿看到他的指间扯出了一整条的塑封袋。 密封条里排排包封了几十个安瓿瓶,上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的文字标识,贺邈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迷他因。” 短短几个小时接触了如此多的违|禁|药|品,驰聿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团,他看着贺邈三两下卷起那整条的药瓶,拿出手机,开始给整个屋子拍照取证。 驰聿的眉头一直没有放松,贺邈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义务,即便是过于积极,也没有他人指摘的地方。 大概是那要命的愧疚还在作祟,让他自己放不下吧。 “我们快点儿走吧,太吓人了……” 王琪只是站在门口都觉得自己两腿抖个不停,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邪门儿的地方,就算马继昌的老爹上自己家门儿讨说法,也比呆在这儿强。 驰聿也觉得差不多了,NewLife违法乱纪的事实已经板上钉钉,只要把柴小旺和王琪平安无事地带出去,这一趟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驰聿低头摸着自己的耳麦,也许是这里信号不好,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回头,他正要喊贺邈快点离开,却突然地住了口。 沐浴在血色灯光下的贺邈正用那双金黄的眼睛注视着他,那本让他觉得分外熟悉的眼睛却在此时刺骨的渗人。 “……贺邈?”驰聿突兀地喊了一声,得到了后者耳廓扑朔的回应。 “怎么?”贺邈盯着驰聿,在红光之下,看不清他脸上的凝重。 “咱们,咱们快走吧猫哥哥,这儿太吓人了!”柴小旺没有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他冲进屋里,不管不顾地硬是将贺邈给推了出来。 “妈呀,我以后再也不来了……”重新回到灯光崭亮的走廊,柴小旺这才大松口气,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讨好地去贴贺邈。 驰聿紧盯着被狗硬是撵出来的猫,只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悦。 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将自己奇怪的疑心揣回肚子里,驰聿觉得大概只是自己被灯光影响,有点惊弓之鸟了。 被绑住双手的男人站在一边,他看着柴小旺叽叽嚓嚓地与那两个条子说个不停,眼睛贼溜溜地转着,忽然一把撞开身边的王琪,玩了命地向消防楼梯冲去。 “哎!!你别跑!!” 王琪压根没有防备,柔弱的私生子被这一撞扑在墙上差点昏死过去,柴小旺原本还兴致高昂地等贺邈给个夸奖,听到动静,立刻拔腿想要冲去拦截那个男人。 “你呆在这儿!” 柴小旺瘦的像跟拖把杆儿似的,跟去了也于事无补,贺邈一把将疯跑的狗拽了回来,让他守在哀嚎不停的王琪旁边,这才风一样地紧跟男人方向追去。 凌乱的脚步消失在了消防通道,驰聿与贺邈却没有跟着男人钻进四楼,而是停在了原地。 倒不是他们顾忌四楼人多眼杂太过混乱,恰恰相反,现在的四楼早已被掐断了音乐,剩下的,是哀嚎的哭声和叫骂声音。 “这他妈破电梯怎么回事儿!” 守在电梯旁的男人骂骂咧咧,舞池里的音乐已经停下许久了,花花绿绿的灯光映射在电梯屏幕那红色的屏幕上,刷卡失败几个字是那么刺眼。 “这电梯怎么又坏了,服务员呢?快联系维修队来啊。” 被聒噪的音乐震麻了大脑,舞池里都是或心烦或晕眩的男男女女。 服务生被揪了出来堵在电梯边上,可他们也都束手无策,与楼下联系的无线电话被切断了,几人就跟这满池子无头乱转的客人没两样。 “把这破门扒开!” 有那脾气暴躁的客人忍不住了,他们都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二代,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在周围看热闹的目光下,那紧闭的电梯大门被硬生生地撬开,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电梯井。 “好臭,好大的烟味!” 站在一旁的兽人往远处缩了缩,她心有余悸地盯着那大敞着往里灌冷风的管道,总觉得闻到了不好的味道。 “他妈的,有没有人啊!!” 胆子大的二代扶着电梯井朝下面大骂,他原本还想试试能不能徒手爬下四楼,可是看着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他又瑟缩了。 “妈的,真晦气!” “是不是管道里发霉了,难闻死了……” “我要投诉!我不待了,立刻让我离开!” “我也想回家……” 敏感与惊慌在人群中蔓延,被长久奢靡娱乐浸透下岌岌可危的神经,终于被彻底点燃了。 “五楼着火了!!” 惊慌失措的王琪跑下了五楼,他年纪小,压根没考虑到在如今这个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引发暴乱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一嗓子喊了出来,整场寂静。 “着火?!” 神经紧绷的人群里终于有了第一颗火星,尖叫四逃的人群纷纷向着有水源的厕所与后厨涌去,可偏偏整个四五层都是密闭的环境,根本逃无可逃。 有不信邪的人结伴冲上五楼,不过片刻,就立刻慌慌张张地重新跑了下来。 “真他妈着火了!!”“快,快跑!” “咱们,咱们也快去厕所吧!!” 柴小旺已经给吓得慌不择路了,他想随着人群往厕所挤,却被贺邈一把揪住衣领,硬是拽了回来。 “你想被踩死吗!不能去!” 贺邈脸色沉重地看了楼上一眼,与驰聿一道拉着腿软手软的两人,上了五楼。 那火源来的很怪,竟是从一面墙硬生生地烧出来的,火焰沿着铺了满层的地毯飞速蔓延过来,驰聿一脚踹开走廊最边角的房间,将抱作一团的王琪和柴小旺给塞了进去。 混乱的四楼决不能待,稍不留神就会酿成踩踏的惨剧,驰聿将房门牢牢锁上,开启了房间内所有的通风系统。 “咱们,咱们怎么出去啊……” 柴小旺的嗅觉十分灵敏,闻着一门之隔烟尘弥漫的焦糊味,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看着脸色阴沉的两人,期待他们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NewLife的四五楼一直都是一个秘密,唯一出入的电梯已经不能用了,被封死的消防通道更是一时半会打不开的,他们要被彻底困死在这里了。 “没信号了。” 打从刚刚开始,耳麦里就彻底地没了动静,驰聿知道,这是信号又被切断了,没有窗口通风的密闭环境下,即便不被烧死,用不了多久,他们也会因为缺氧而被呛死。 难道只能祈求程鹏他们快点找到通往四层的入口吗,可等他们排查过来,他们真的还有命可活吗? 打湿了被褥床单塞住门缝,驰聿摸着那滚烫的门板,心里是沉了又沉。 人在面对困境时总会想起往日种种,驰聿突兀地想起刚入警的那一年,一哭二闹不许他当警察的邱蓉找来了一个神神叨叨的大仙,想用一套“当了警察就会断子绝孙,终生没有后代”的说法来吓退他。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看来,那老头儿说的也不一定就是假话。 不过……驰聿回头看了一眼这狭小的房间。 跟贺邈死在这儿,有点太憋屈了。 …… 贺邈哪去了? 突然地,驰聿想起了什么,他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已经迫近到了六点,他心里一跳,在屋内巡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身影,他猛地拉开厕所大门,在狭小的浴室房里找到了贺邈。 这相似的场景让贺邈有点烦躁,每每他想要单独在厕所里做点什么时,这个人总会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对他进行一些言语上的骚扰。 可这回,驰聿直接动手了。 衣领猛地一紧,贺邈只觉得自己的背后有一股大力袭来,那早已懈怠的警惕根本来不及被重新提起,等贺邈被摁进浴池中,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驰聿!!” 贺邈的声音里像是呛了火,愤怒到了爆发的边缘。 “把手张开!” 驰聿顾不上那条因为生气不停抽打过来的尾巴,他一攥贺邈的手腕,硬生生地从那掌心里扣出了一片白色的药。 这回是千真万确抵赖不得了,那是一片实实在在的非他安命。 “还给我!” 贺邈猛地回手去抓,他正要回头去瞪这乱用蛮力的人类,脑袋拧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地卡住了。 “我知道,我他妈都知道,贺邈。” 时间太紧,驰聿也顾不得安抚贺邈,凭蛮力,正常的贺邈尚且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是现在的他。 将贺邈那逐渐爬上绒毛的脸拧了过来,驰聿的目光变得有点难过与惭愧。 他原本还想给贺邈一个安全的避风港,现在看来,只能放他一人逃出生天了。 秘密被赤裸裸地揭开,贺邈那敏感的性格让他下意识地开始挣扎,那条炸到成小腿粗的尾巴几乎想要脱离他的肉身,在浴池里闪成了一道残影。 “驰聿!你让开!!”贺邈的声音都喊得破了音,王琪与柴小旺听着浴室里的动静,连推开门的勇气都没有。 “让开!!!” 尖利的猫啸声实在是太吓人了,柴小旺被吓得一抖,不敢想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 “贺邈!”驰聿知道猫是会因为应激猝死的,贺邈的一爪挥来,立刻在他脸上破开了一道血口,可即便如此,驰聿也没有强行拧住他的手脚。 精神悬于万米高空之上的贺邈被硬是揽进了一个怀抱,那尖叫着的警觉被兜头一盆冷水,浇得瞬间没了回响。 贺邈闻到了驰聿身上熟悉的味道,一点点沐浴露的香味和地黄身上的狗臭味。 “……芝麻。”贺邈的瞳孔为之一颤。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 驰聿感受着自己胸腔之下的那股心跳,他现在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找到了能帮贺邈逃一条命的方法的窃喜。 还好,贺邈还能活,即便是不在他的家里,他也能活得下去。 “……”贺邈那双逐渐显出兽化的金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缝,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刚刚扭打之际,不知是谁撞开了花洒,淋淋的热水浇洒下来,让两人显得更狼狈了。 “芝麻,出去替我照顾地黄吧,他还有七八年可活,没有你,谁都管不了他……” 驰聿紧紧抱着逐渐缩小的贺邈,那片非他安命被热水浸透融化,随着水流冲进了下水道中。 驰聿开始细碎地叮嘱:“少吃点非他安命吧,这回儿你要是逃的出去,一定得去把病治好……” “景秀苑的那套房,我妈估计顾不上去回收了,你就好好住在那儿……” “以后别让地黄帮你开门了,密码是我的手机尾号,是我刚改的……” 怀里的猫终于变成了熟悉的大小,驰聿将湿漉漉的黑猫环抱在怀里,声音放的又轻又柔,就如同他一直以来的那样。 “去吧,回家吧贺邈……” 不知是挨了浇还是贺邈眼里真的涌上泪水,那双金光烁烁的眼瞳里满是水光。 可驰聿没给贺邈继续思索的时间,他伸手拆开通风管道,将那飞转不停的叶片硬是掰停,歪七扭八的金属歪在一边,露出了一个足够容纳一只猫通过的孔洞。 贺邈被驰聿硬是塞了进去,漆黑的皮毛融于管道中的黑暗,驰聿看着缩住不动的贺邈,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轻柔的声音在通风管道里回响,让贺邈的紧张小了又小。 千言万语,只是一句。 “走吧…… 注意安全。” 第75章 回驰聿在的那个家。 走廊里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混乱中有人叫嚷哭喊的声音,五楼的电梯也没了反应,慌不择路的人们逃出房间,向更加危险的四楼跑去。 刺鼻的味道变得浓烈,天花板正中的烟雾探测器一闪一灭地亮着红光,没有丝毫动静。 管道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爪垫挪动声,驰聿以为贺邈走了,正要探头再去看上一眼,可不想眼前一花,湿漉漉的贺邈重又跳回了驰聿的怀抱。 是恐慌症发作害怕了吗? 驰聿心里觉得难受,可在这个关头也顾不上那么多,他想要把猫搂在怀里好好安抚,两手一搂,捧起那小小的脑袋亲了一口。 正探着脑袋往驰聿衣兜里寻摸的贺邈被冷不丁地占了便宜,那张被驰聿捧着的小猫脸立刻皱巴巴地挤了起来,贺邈猛地左右开弓,虎虎生风地给了驰聿两下。 贺邈的脑袋终于钻进了驰聿的衣兜,他的猫努衔住了一张卡片,愤愤地瞪了驰聿一眼,弓身一跃,利索地跳回了管道之中。 贺邈向怔愣的驰聿扬了扬脑袋,随后一甩尾巴,飞快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驰聿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那张冯量递来的电梯卡已经不见了。 与影视作品不同,通风管道内一片漆黑,随着通风系统的运作,灰尘伴随气流吹拂过贺邈的身体,那双金色的眼瞳不适地眯缝起来,贺邈确定了一个方向,沿着主管向前飞快爬行。 整层楼的通风管道彼此相通,贺邈不时路过亮着光亮的管道通风口,听得到其他房间里的杂音。 其他房间里还有头脑清醒的客人,举着手寻找信号的人比比皆是,可因为这水泥浇筑的建筑外墙,手机信号差的可怜,听着脚下或是争吵或是哭喊的声音,贺邈的脚步快了又快。 爪垫踏过铁皮,留下一串小小的嘣嘣声响,贺邈的呼吸越发急促,终于在拐过通风拐角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将脑袋紧紧地缩在自己的爪垫之中。 就如同驰聿猜测的那样,贺邈真的很害怕。 心脏在胸腔中猛跳,贺邈感觉自己的每条血管都在鼓动抗议,他明明是埋着头,四周的管道却仿佛在无限的扭曲变形,拼命地挤压着这只明明还不足以填满管道四分之一的猫。 紧紧地衔着电梯卡片,贺邈将脑袋在爪垫上蹭了又蹭,这才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他要出去找人,就算要回家,他也要回有驰聿的那个家。 可没能走出太远,贺邈却又一次停了下来,一道岔口横亘在跟前,贺邈的耳廓轻转,极力地分辨是自己太过紧张造成的幻听,还是真的有那阵嘈杂。 他圆圆的脑袋上挂满了蛛网灰尘,贺邈探头,向着那嘈杂来源看去。 向下的管道是几乎四十五度的斜坡,一片漆黑不知通向哪里。 贺邈有些难受地合了合眼,他回头想要再辨认一下声音来源,可爪垫底下沾了太多灰尘,脚下一滑,贺邈的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金属管道里响起一阵慌乱刺耳的抓挠声,贺邈生怕自己太过害怕开了口弄丢这张电梯卡,犬牙紧紧咬着,将那卡片硬生生地凿开了一个洞。 惊心动魄的贺邈粗喘许久,这才瞪起眼睛,重新望向前方。 那里有一个透着亮光的通风口,风口被网格铁板焊死,虽然视角不同,可贺邈还是隔着网格,一眼认出这是哪里。 原本还算干净整洁的厕所里人头攒动,管道之下传来了混乱的声响,奔跑哭喊,拥挤推搡,有人以为将水龙头拧到最开就能避免火势蔓延,哗哗的水流从水池中蔓延出来,满地狼藉。 厕所门前不时地传来哭声,厕所太过狭小,根本容纳不下几百人,五楼的烟气已经弥漫到了四楼,嗅着那刺鼻的气味,门口的女人哭得更大声了。 “陈富来你这个王八蛋!你敢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我要叫我爸爸裁了你!!” 厕所隔间里的男人脸上有一丝心虚,他凭着一身壮硕的肌肉挤了进来,可在这个要命的关头,他也顾不上自己傍的有钱女友,将脑袋埋低,他打算装死到底。 可都是一起厮混了许久的人,身边打量的目光刺激到了男人的神经,他将自己的上衣脱了下来,在满地脏水里打湿,像打发垃圾一样甩到了门口。 那件衣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开一圈脏兮兮的水点,瞬间便让女人的哭喊停了下来。 女人瞪大了眼睛,指着那个男人咬牙切齿:“你敢这么对我,你敢这么对我?!” “行了潘碧珠!都他妈这个时候儿了,你还放不下你那大小姐的架子!” 男人也气急败坏,他觉得自己要死在这儿了,那双眼睛瞪地通红,往日无尽的包容忍让都不见了,只有袒露无疑的嫌恶。 “你喊吧!你喊的再大声能让你爸进来救你吗,咱们都要死在这儿了!!” “你他妈少乌鸦嘴!” 身边本就紧张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绝望在人堆里蔓延,逐渐地便会演变为推搡打架。 贺邈知道不能再耽误下去,他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飞快离开了。 管道里的脚步吧嗒声刚一消失,混乱的人群里便响起一阵惊慌的叫嚷,几个壮硕的男人将人堆分开,他们大多高鼻浓眉却是亚洲面孔,一眼看去便知道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冷硬的目光扫过一片战战兢兢的人,几个男人开始在人堆里挨个寻找。 来这里消遣的兽人也就那么几种,很快,几人便陆续碰头,眼露烦躁地摇了摇头。 “你们,你们是不是工作人员啊?” 在现场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出现了这样冷静的人,几个胆子大的二代忙不迭地凑了上去,站在最前的男人没有回应,他冷冷地横了那二代一眼,继续给身边的人回话。 被无视的二代顿时火起,他狠狠推了一把那男人的后背,不管不顾地大声嚷道。 “你他妈什么态度,是不是工作人员!不会回话吗!” 男人被推了一个踉跄,他面目扭曲地回过头来,满眼的狠戾地盯着这个小鸡崽子似的二代。 男人嘀咕了一句听不懂的脏话,伸手,在二代惊慌的目光里摸出了一把尖刀。 一旁听回话的卷发男人不耐烦地咂了一声,他拽了那男人一把,口气烦躁:“‘老师’要找活猫,不要耽误。” 男人的腮边鼓了鼓,但还是乖乖收起了尖刀,二代早就吓得瘫软在了原地,被男人狠狠一脚踹在面门,这才如同驱散鱼群的鲨鱼一般,游离了厕所。 从驰聿贺邈手下逃出来的服务生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他刚拆了绑在手上的领带,脸色变换着地看着那几个高大身影,咬了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哎!你们,你们是不是在找猫人啊……” 前面的几人被叫停了脚步,服务生看着这几人,心里更加笃定他们不是客人。 这几人都是不认识的生面孔,大概率是冲着某个人来的。 “你见过?” 为首的卷发男人打量着这个狼狈的服务生,他眉角不知被什么东西破开了一道口子,愈合后留下了很深的伤痕,看人时总是吊着眉角,看得人心里发虚。 “五楼有猫人和条子……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服务生攥着拳头,他声音有点哆嗦,但还是拿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是,你们得带我离开这儿才行。” 楼层之间的通风系统设计都大差不差,管道里发出一阵持续的蹬踹声响,好不容易挤过狭小的缝隙,不出所料,贺邈眼前又一次出现了一条直通楼下的T字管道。 踩着脚下的铁板,贺邈一路滑到了最底。 “哎,你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三楼的餐饮区后厨里突然安静了片刻,站在那儿偷玩手机的小寸头仰起头来,仔细地分辨着刚刚的声音。 “哪儿有动静啊。” 蹲在对面的光头男人正摆弄着手机,他脸上的肉都因为生气挤在一起,看着手上信号极差的手机,嘴里骂个不停。 “他妈的,警察过来封了咱们楼干什么,群里通知停工,还要求咱们原地待机……” “不干活儿你还不乐意,又没说给咱们停工资,我倒是觉得挺好。” 玩手机的小寸头嘻嘻哈哈地笑着,可渐渐的,他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歪了歪头,寸头将目光移向了天花板。 “不对不对,光头你听,还是有动静。” 小寸头眯缝起眼睛,在管道之间看了看,终于找到了声音来源:“好像是通风管道里头响,是不是闹耗子啊!” “瞎说啥,管道里头又没个东西吃,耗子能往那里头钻?” 光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继续摆弄着自己的手机。 “吱嘎,吱吱嘎……” 可就仿佛刻意要打光头的脸,他前脚刚一否认,后脚管道里就立刻传来了一阵窸窣响动,那尖锐的摩擦声像极了老鼠在磨牙,听的人更加心烦。 “你看你看,你还不信。” 小寸头嘎嘎地乐了起来,那光头觉得脸上过不去,抄起一边儿的拖把,跳着脚狠狠地顶了一把金属管道:“滚!妈的死耗子!” 管道里安静了瞬间,随后,越发夸张地躁动起来。 “吱嘎吱嘎!!吱——吱!” “我靠光头,他挑衅你诶!” 小寸头也没见过这么精的耗子,光头男人气不打一处来,踢了一脚旁边取杂货的折叠梯,骂骂咧咧地爬了上去。 “死耗子,看我他妈的不整死你” 光头男人举起扫把,对着那密封管道不断敲砸,并不结实的金属管道上立刻出现了凹痕。 “哎,要不得了,给砸坏了咋办?” 这么大动静让小寸头有些心虚,光头却不依不饶,那管道被他砸的凹陷,底板已经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 “监控都停了,谁知道是咱们干的,让那个死主管头疼去吧……操!可算撬开了!” 用力地掀开底板,光头狞笑着将脑袋探了进去,他正看看那只不知死活的老鼠藏在哪里,正前方的黑暗里,却缓缓亮起了一对金色的眼瞳。 “咣,咣!!” 王琪原本住着的五楼房间被暴力破开,举着消防斧的卷发男人踹开大门走了进去,环视着这个屋子,怎么看也不像是躲了人的样子。 拎着斧子出来,他看向了战战兢兢的服务生:“人呢?” “他们肯定就在这一层,我,我见过他们的……” 服务生哪里知道贺邈早就顺着通风管道逃了,他看着卷发男人手里的消防斧,感觉自己都快要被吓尿了。 屋里被翻了个底朝天,的确是一个人的痕迹也没有,几个手下陆续出来,凑到了卷发男人的耳边。 “图哥,没人。” 图楠雅不耐烦地挪了挪下巴,将目光又一次挪向了服务生。 鴪—熙—彖—对—读—嘉— “条子是吧?” 图楠雅将消防斧递给了一旁的跟班,也不知道他在问谁,不慌不忙地抽出根烟来给自己点上,烟气飘散,他却不耐烦地挥挥手,嫌恶道:“真他妈呛人啊……” “我真看见了大哥,他们肯定就躲在这层楼,咱们慢慢搜肯定能找到……” 五楼的通风系统做的不错,至少在他们所在的半边楼,还没到能够威胁生命的程度,服务生听图楠雅开了口,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他立刻搓着两手上前,想要套套近乎。 “我还知道他们刚刚去了教会活动室,我知道在哪,这样,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可眼前的卷发男人却一摆手,很不耐烦地挥散了眼前的烟雾与服务生的讨好,他从嘴唇里含糊了一个字儿:“慢。” 就像是伸了个懒腰那样轻巧,极大的枪响回荡在走廊过道,持续的嗡鸣在服务生的耳朵里响起,可他已经做不出反应,额头上蜿蜒而下一道血液,他两眼大睁,轰然一声倒在了满地黑灰里。 图楠雅对身旁的一扇门撇了撇头,举着消防斧的跟班立刻几下破开那道大门,里面的一对男女尖叫着互相推搡,却还是躲不开被拖上走廊的命运。 “条子是吧?” 图楠雅呸地一声吐了烟,他被熏得眯缝起眼来,明明很不耐烦,却还是打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枪栓被重新拉上,图楠雅将枪口对准了女人,尖叫哭喊在走廊里回荡,分外清晰。 “条子!带着猫出来,不然我就一个一个,崩到找着你们为止!” 第76章 你早晚会知道。 “卧槽!!”光头男人被贺邈突然亮起的眼睛吓了一跳,他脚下一晃差点摔了下来,下意识地就要伸手去关那掀起的底板。 贺邈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弓身一跃踏住光头肩膀,从管道内飞蹿出来。 光头男人又惊又怕,挣扎半天,他还是没能站稳从梯子上咣当一声跌了下来,两米的高度足够他暂时爬不起来,摔倒在地哀嚎起来。 小寸头也被吓了一跳,他惊慌地挥舞起扫把,追着贺邈当耗子打。 贺邈一跃跳到身边顶墙的架子上,炸开一身毛发,贺邈扫视着这个房间。 这里应该是后厨的杂物间,排排罗列着未处理的水果和预制菜,光头终于踉跄着爬了起来,他脸色胀得通红,抢过小寸头手里的扫把冲着贺邈狠狠过来。 “死畜生,我不宰了你?!” 贺邈警觉地弓起身子,目光四下看着,想要找出能一个逃出去的地方。 杂物间的门突然被人拉了开来,后厨里的一个帮厨听到了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 “咋了,啥事儿啊?” “关门,别让他跑了!!” 可懵头懵脑的后厨哪里反映得过来,腿边略过一阵疾风,等他低头去看,贺邈已经甩着尾巴飞奔上了走廊。 叫骂声被远远甩开,爪尖刨着地摊,爪垫一蹬,贺邈就如同一支拉满而出的弓箭,带着一阵风声奔向消防通道。 一楼的服务人员已经被集中暂留在了楼外,前台的几个小姑娘脸色苍白地看着后厨,那里有几个法医进进出出,被摔得四肢扭曲的男人用担架抬了出来,匆匆盖上白布。 “尸体有大面积的血管撕裂和内出血,初步判断是从电梯井跌落下来,砸在轿厢上活活摔死的。” 一旁的法医助手帮舒莱宝脱下血淋淋的手套,鼠人扬着自己的一对儿耳朵对一旁的李齐民讲出这个检测结果。 李齐民掀开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看向了最先发现尸体的服务生。 “我,我听到有声音就过来看看,我以为是电梯掉下来了,吓得我要死,结果,打开电梯门后里面没人,我就没当回事……” 服务生的魂儿都快吓丢了,他颠三倒四地描述刚刚发现冯量尸体时的场景,对那血淋淋的尸体,他连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你们店挺有意思的,电梯不建在大厅,建在冷库里?” 李齐民的声音十分严肃,他长得近乎两米高,在舒莱宝的身边一站,跟堵墙横在那儿似得,压迫的人喘不上气。 “是,是我们店长设计的,他说监控都是机密,不能简单地摆在外面……” 电梯井里冒出了焦味,现在并非上楼的最佳时机,可楼上还有两个自家同僚,舒莱宝那一直和善的脸上没了笑容,他捏着两手,看着几个装备严实的消防队员抬着云梯进到冷库。 他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音,几个警察都低着脑袋向脚下看去,目光移动,一路追着便往他的方向过来。 舒莱宝摸不着头脑,腿上却猛地被撞了一把,他疑惑地低头看去,冷不防地就与一双瞳孔竖立的猫眼对上了。 “啊,啊!有猫!!” 舒莱宝下意识地想要逃跑,那只满身灰尘蛛网的脏猫却用力地撕扯住了他的裤腿,硬是拖着他停住了脚步。 几个法医助手纷纷上前想要替自家主任解围,李齐民也听到这边的动静,回头看了过来。 “喵,喵啊——!!!” 猫的叫声声嘶力竭,他的爪子在地上乱刨,将那张被他松口落在地上的卡片推了又推。 “这猫怎么回事儿啊!怎么不怕人啊!” 有片警想要把猫踢开吓唬一把,身边的自家队长却大步过去,一把捡起了地上的东西。 那张标着数字四的电梯卡已经被咬出了斑斑驳驳的痕迹,可还是看得出来,卡的样式与NewLife前台人员提供的完全不同。 舒莱宝也反应了过来,那双金色的眸子,他越看越觉得熟悉,脸色变了又变,舒莱宝一把挥开身边拥挤着的法医助手。 “你是,你是贺——!” 终于得到回应,黑猫一跃跳开了众人的手臂,他的身影飞快地窜出冷库,向着消防通道疾步而去。 “快!!”舒莱宝跳着脚,拔腿打滑地跟着贺邈向外跑:“跟上他,跟上他!!” 听着外面的哭喊,柴小旺感觉自己都要晕过去了,他从墙角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打开衣柜,跟同样吓破了胆的王琪往衣柜里钻。 可躲避无用,驰聿蹙着眉头听着外面的动静,轻轻地挪了挪自己的下巴。 他知道贺邈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两年里的种种他一概不知,在祖家庄时到底为什么会被堵上悬崖他也毫无头绪。 贺邈的尾巴后面一直跟着这样的危险吗?驰聿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觉得心烦。 “那个,猫哥哥他男人,你你不会要出去吧?” 柴小旺到底还是理智尚存,他推了一把跟他瞪眼的王琪,硬是在小小的衣柜里空出一个位置来。 “咱们,咱们能躲一会儿就是一会儿吧……外面,外面那个是不是爆炸啊?别出去了……” 驰聿回头看了一眼柴小旺,偏偏脑袋,重新钻回了浴室。 他把贺邈脱下来的衣服打结绑好,那条包裹着安瓿瓶的塑料密封条被团在最里,伸手一塞,他把东西塞进了马桶后沿。 打开这个门,柴小旺跟王琪是一定会被发现的,驰聿挪了挪腮帮,看向了脸色焦急的柴小旺。 “警察在这儿!!警察在里面!!”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柴小旺与王琪踉踉跄跄地跑出房门,像屁股后面跟了鬼一样,夸张地叫喊起来。 身后追逐两人的驰聿脸色僵硬,他停下脚步,看向了走廊另端的几人。 那端的男人同样看到了他,眉梢抬起,彼此互相地打量起来。 “大哥,大哥!我们我们也是被他抓起来的,你别杀我们,别杀我们……” 柴小旺充分发挥了自己鬼迷日眼的特长,他搓着两手摇着尾巴,带着战战兢兢的王琪往几人身后走去,卑躬屈膝的样子讨好到了极点,就差扭着脑袋过去蹭蹭以示忠心了。 图楠雅几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驰聿身上,压根儿就没搭理他俩,柴小旺拽着腿软的王琪,跑到了滚落在地的男女身边。 “就你一个?” 图楠雅的枪口放了下来,他打量着这个身形高大的条子,老师最近时常抱怨有个人类在‘猫’的身边闲晃十分碍眼,这么一看,的确跟杵在眼里的一根刺儿似得,让人心里膈应。 “贺邈走了,顺着通风管道走的。” 驰聿说得干脆,他举起手来展开掌心,漆黑的眼上下一扫:“你们是南疆人。” “哎哟,条子是不一样啊!” 少有被一眼认出来处,几人发出一阵哄笑,图楠雅对着一边的男人歪了歪头,笑容里带了点恶意:“去屋里翻翻。” 被枪口抵着,图楠雅认为没人会大胆到妄图反抗,几个男人与驰聿擦身而过,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你们是谁,上回在祖家庄的山崖上,也是你们吗?” “祖家庄?” 驰聿的声音依旧沉稳,那双漆黑的眼瞳盯着同样漆黑的枪口,毫无惧意。 图楠雅喜欢磋磨硬骨头,他举着枪,缓缓地踱步到了驰聿身前,两人的口气轻巧地就仿佛老友叙旧。 “原来当时是你开车。”图楠雅的枪口敲了敲驰聿的额头,笑容挑衅:“你这个该死的偷‘猫’贼。” “……‘猫’?” 驰聿紧紧地捏着拳,腮边也绷的很紧:“你们是这样称呼他的?” “死人用不着知道那么多。” 图楠雅歪了歪脖子,他看向了走出房间的同伴,在看到对方摇头后,目光立刻变得冷冽起来。 “他去哪了?” “……”驰聿抬了抬自己的肩膀,咧起一个同样扎人的笑:“管道就在那儿,自己去找。” “他妈的!” 图楠雅的额角鼓起一道青筋,手臂扬起,他狠力便是一记枪托砸在了驰聿的侧耳。 图楠雅生在南疆长在戈壁,掐得死一匹凶狼的手劲,驰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瞬间鼓胀起来,从耳腔里涌上一股热流,大概率是出了血。 “继续说啊,怎么不吱声了。” 同样脾性的人大概率会互相排斥,图楠雅看着垂下脑袋的驰聿,就像一头打量手下败将的雄狮,不急于夺走对方性命,只想看对方乞求饶命的颓态。 滴滴鲜血从驰聿的耳边流淌下来,图楠雅咂了咂嘴,拉起枪栓又一次抵在驰聿低垂的后脑勺上:“我叫你说话!” 站在不远的柴小旺满脸苍白,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驰聿与暴徒之间飞快挪移,枪栓咔哒一声响,他的身体也跟着猛一哆嗦,脚步往前虚虚地挪了一步,柴小旺那是个蓄势待发的姿势。 站在旁边的王琪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他连忙拽了一把这个兽人,龇牙咧嘴地小声道:“你干嘛!你不要命了?!” 柴小旺的身体被他拽地晃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害怕更甚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王琪,终于还是咬咬牙,推开了王琪的手。 在驰聿抬头看向他的瞬间,柴小旺豁出一条狗命,嗷嗷大叫着扑向了图楠雅! 图楠雅早忘了身后的几个鹌鹑,被这一声叫晃了神,枪口偏移的瞬间,驰聿已经骤然扣住了他的手腕寸关,猛地拧身一记狠压,图楠雅的身体跟着歪斜过去。 “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柴小旺的三魂七魄在空中尖叫着乱飘,他已经快要被吓死了,嘴上胡言乱语地高喊着救命,两手却狠抱图楠雅的后腰,带着最大的力道将整人撞在了他的身上,硬是压着图楠雅往地上倒。 夺枪机会只在片刻,图楠雅大骂了一句脏话,狠力一肘撞在柴小旺的头顶,他目眦欲裂,接着,便不再动作。 “都别动!” 驰聿的声音里带着喘,漆黑的眼瞳终于与枪口统一了方向,拉栓上膛的枪抵在图楠雅的太阳穴上,让被勒住脖颈的暴徒硬是掐断了自己的反抗。 被一肘撞懵了的柴小旺在地上胡乱爬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在漫天金星里找着北,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驰聿的背后。 “……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这儿?” 图楠雅咧开一口牙,略有灰白的眼仁盯在驰聿侧脸,恨不得一拳过去打断那高挺的鼻梁。 “彼此彼此。” 驰聿压了压枪口,盯着眼前几个亮出尖刀的男人,打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 “傻逼,这个时候拔刀对着我,跟直接告诉我你们只有这一把枪有什么区别。” 几个同伙接连一怔,脸色跟着难看起来,不善的目光在驰聿身上游移,恨不得生生夺出几个血窟窿来。 “你,你们警察还会骂人啊……”哆哆嗦嗦的柴小旺冒了一句。 “闭嘴。” 手指稳稳地搭着扳机,驰聿的声音沉而有力,他低下视线瞥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图楠雅,把枪口压得更严实了。 “自装枪最容易走火,叼着自己的命掂量掂量,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图楠雅被手臂勒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眦起一口牙,口气挑衅。 这条子心态倒是好,勒住他的手臂一点哆嗦都不打,力道大得跟野猪一样。 狠地一记枪托砸了下来,金属托角狠狠地豁过图楠雅的眉角,那被他高悬在脸上当做功勋的伤痕立刻重新咧开,汹涌地溢出血水,刺眼的血液沿着图楠雅的脸飞速流淌下来,让他的脸看着更吓人了。 “咳咳,咳……” 身边的刺鼻气味越发浓烈,驰聿粗声喘着,将目眦欲裂的图楠雅狠狠叩住,血液流淌,淌了他满手。 “我问你,破坏贺邈的神经系统,是你们干的吗?” “……哈,哈哈……你他妈给我等着……” 半张脸沐浴在鲜血里的图楠雅咬牙切齿,他瞪着驰聿的侧脸,几乎要将那对灰白的眼瞳瞪出眼眶:“你他妈别落在我手上。” 太阳穴边发出一声轻叩扳机的响,图楠雅只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跟着僵硬起来。 “这里没有监控,这一枪开下去,没人会追究我的责任,无论我是死是活,市局都会给我追授荣誉。” “你的任务注定是失败了,你能得到什么?”枪口碾得皮肉蹭开一片红痕,驰聿开了口,不无嘲讽道:“保保命吧,是不是。” 图楠雅咬着牙,半晌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我不知道。” 烟雾越发大了,驰聿的视线里有一点昏花,可他的声音跟手一样,稳稳地没有颤动:“你们是归原的人吗,为什么要咬着贺邈不松口。” “当年涉案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只是他。” “……”图楠雅的眼神变得有点怪异,他的眼珠歪斜过去,透过血液,盯着驰聿,突兀地反问:“你不知道?” 驰聿的手腕猛地一颤,他侧目看了过去,图楠雅的样子太过渗人,那狂热到有些神经质的视线让他想起了祖家庄里那些信徒,驰聿的后牙咬得死紧,捏的枪托都咯吱响动。 “知道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图楠雅被血染的通红的眼睛眯缝起来,相较于头顶枪口带来的压迫,驰聿的茫然显然更能刺激他的神经。 “猫哥他……男人……这里的味道有点不对……” 柴小旺无力的手掌抓了过来,他几乎瘫软在了地上,眼前黑花闪烁,他蔫蔫地耷拉着一对狗耳。 “到底要知道什么!!”驰聿顾不上那么多,他看着大笑不停的图楠雅,眼底都要瞪出血丝来了。 真相隔着一个疯子,可枪口治不好疯子的病。 “咱们走吧……咱们走……” 柴小旺还是怕死的,他拉着驰聿想要赶紧离开这里,他的耳朵轻轻扑朔,可能是因为中了毒,他似乎听到楼下传来了一阵呼喊叫声。 “你会知道的!” 图楠雅的嗓子被烟雾呛的沙哑,可他还是神经质地笑着,勒在他脖颈上的手臂终于有了一点松动,图楠雅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腰间。 “只要你还待在他的身边,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现在就告诉我!” 图楠雅喑哑的怪笑刺的驰聿耳膜生疼,耳边阵阵,是柴小旺的呼喊,图楠雅的大笑,以及不知哪根神经作用带来的嗡鸣。 驰聿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被叩住脖颈的血人却转瞬抓住了这个时机,图楠雅猛地一肘顶在驰聿肋下,不管不顾地伸手,抢夺起那支枪来。 “啊!撒手!!” 柴小旺已经被熏得眼泪鼻涕满脸了,远远的王琪也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危险,摇摇晃晃地扑了上来,与柴小旺一起挣扭图楠雅的手臂。 “他妈的,找死!!” 满脸是血的人仿佛刚从地狱攀爬而上,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尖刀,咬牙发狠地拧过头去,对准柴小旺那单薄的肚皮,便要狠刺而去。 “——喵啊!!!” 一记猫啸极快地趟过走廊,一道黑影带着残风与灰尘,去而复返的贺邈,狠狠地扑在了图楠雅的脸上! 白爪亮出十只倒勾,贺邈大叫着箍在男人的皮肉上,后腿前爪蹬踹疾刨,贺邈用了全力,皮肉破开,那白白的爪垫上迅速地染上一片血红。 “我操你妈的!” 图楠雅给贺邈一爪勾到了眼皮,鲜血立刻遮盖了他的视线,他已经怒到了极点,挥刀乱劈,伸手就要去抓脸上的那只疯猫。 “头儿!!” 几个同伙害怕图楠雅失手杀了目标,慌忙地想要上前阻拦,可是图楠雅已经气得神志不清了,刀锋挥出,差点一刀捅死自己的手下。 “警察!!都不许动!!” 消防员搭了云梯,率先跟着贺邈攀上五楼的李齐民爆喝一声,他举起配枪对准几人,可混乱里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头儿!来警察了,咱们走!!” 图楠雅的几个手下个个儿恶行滔滔,他们顾忌不上那可能走火的枪和乱挥的刀了,几人咬牙直扑上去,在一阵混乱里硬是将图楠雅分了出来。 图楠雅疯得厉害,刀已经不在手上,还抓着那手下的脖颈,想要把他直接掐死一样。 “走!咱们快走!” 他们也试图抓住那只疯了一般的黑猫,可那只猫扬着四只鲜血淋漓的爪垫,尖啸着跳到一边,身子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中金黄刺目,相当骇人。 终于有些回神,图楠雅狠狠地瞪了一眼用枪口指着他的李齐民,知道自己今天注定要白跑一趟,被几个手下簇拥着,飞快地向着走廊另端跑去。 直到那几道人影消失,驰聿的手这才慢慢垂落下来,他脸上滚得狼狈极了,却还是轻柔地将那炸毛到了极点的猫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你怎么回来了……” 李齐民抬腿欲追,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人,立刻刹停了脚。 他扑到驰聿的身边,猛地推开摇摇晃晃的柴小旺和王琪,声嘶力竭:“急救!!快!!” 贺邈那因为过分紧绷的神经而摇晃的视线终于聚焦,他被驰聿的手掌揽着,那手掌的力道却在一点点的松懈下去。 贺邈低头,在驰聿的下腹看到了一把没入皮肉的尖刀。 第77章 责任的界限。 “快!担架!静脉通道建立,加压包扎!” 市人民医院派出了所有的救护车辆,拉着长笛亮着红光的车辆闯进医院,稳稳地停在了急救通道之前,脸上熏得焦黑的男男女女哭喊着下了车,在医护人员的安抚下向急救室内跑去。 NewLife里运出的伤者太多,急诊楼下不仅挤满了救护车辆,探听到消息的家属和循信赶来的记者将医院楼下围地水泄不通,救护车辆里夹杂着豪车,挤得连人都过不去。 医护推开人堆,将那辆由警车开道而来的救护车门打开,凑在最前的医护连气都没有喘匀,立刻伸手,在几名跟来的警察帮助下将担架推了下来。 “我们队长中了刀伤!现在还在出血,麻烦您了,麻烦您!” 明明是大冷的冬天,程鹏却是满身的冷汗,他急着跟医护人员交代驰聿的情况,脚下踉跄,差点被身后的台阶给绊个跟头。 “警察同志你们不用跟着了!让让,先送去急诊急救!” 担架车的车轮吱嘎一声调转方向,医护被几个惊慌的警察堵着,虽说理解,也实在无法分心照顾几人情绪,黄保维将焦急的程鹏拖到一边,给担架车让出一条路来。 负责急救的医护掀开驰聿身上的无菌单,想要先看一眼病患伤情,那单子已经被血洇透了,如果还在出血,就得抓紧时间加压包扎。 不想无菌单掀开的瞬间,伤患的身上不仅立着那把刀,还趴着一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一只黑猫。 那只黑猫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四只沾血的爪子牢牢地扒着病患的衣裳,无菌单被掀开,他也跟着被吓得一缩,一双金黄的眸子瞪地滚圆,细小的瞳孔惊慌地扫视四周,在看到陌生面孔时瞬间炸成了一团。 眼见着猫已经进入了应激状态,几个护士没敢贸然地伸手过去,一旁的急救人员厉声喊来保安,要将猫快些赶走,以免污染伤口造成感染。 看着伸手过来的保安,贺邈全身的毛都乍立起来,他弓起身子,摆出了一个不顾一切拼命的姿势。 程鹏王虎几人看着那只匍匐在驰聿身上的猫,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怎么可能从现场莫名其妙地跟出一只猫来呢,几人的心里瞬间便有了定论。 “别!!别,我来吧!!” 王虎刚要急着上前阻拦那几个保安,人群里便已经挤进了一个人来,舒莱宝立着耳朵,哆哆嗦嗦地伸手,用衣服将炸毛的贺邈一把抱了起来。 衣服里的贺邈立刻尖啸着挣扎,舒莱宝感觉自己都快要吓尿了,他将贺邈的四只爪子硬是从驰聿的身上摘了下来,对着医护一扬下巴,那张担架床立刻被推离开来。 胸口的热源消失,驰聿硬咬着牙关睁开了眼,他恰好看到了贺邈被舒莱宝强行抱走的画面,尽管每次呼吸都会从腰腹处泵出血来,他还是咬着牙想要安抚贺邈一句。 可惜医护看不出现在是个多么深情的画面,担架飞快地推离,不出片刻就被送进了急救室内。 暗红的血水洇透了驰聿的包扎纱布,担架床每一次颠簸,都会让他的眉头痛苦地皱起。 急救医生边安排医护给驰聿上心肺监听设备,边低头使用强光手电检查他的瞳孔对光反射,他正要回头嘱咐护士,余光里却看到驰聿的双唇轻轻地挪动了一下。 “他……” 那医生挥开旁边的护士,低下头去,认真地听驰聿到底在小声地嘀咕什么。 “他是人……” 驰聿的眼周肌肉都因为疼痛而抽动,可他还是费力地眯起眼,看着眼前唯一听他说话的人,用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他是人……别,伤害他……” “……”医生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驰聿还想再说更多,一旁的护士却给他戴上了辅助呼吸罩,他的眼前也越发花白了,在费力地阖动眼皮挣扎几下后,还是沉沉地合上了眼。 “失血性休克!腹部锐器伤,深度不明,做好伤及肾脏或腹膜后血管急救准备,准备紧急输血,通知手术室和ICU绿色通道!快!!” 被舒莱宝夹着的贺邈到底还是挣脱了他的桎梏,贺邈的力道大得吓人,舒莱宝又是鼠类,能壮着胆子上来抱走贺邈,已经用尽了他下半辈子的胆量了。 如果让他选徒手抓一只炸毛的猫还是与一具诈尸的巨人观尸体贴身肉搏,那他大概率会选择后者。 “贺邈,贺邈!这里是医院啊!你冷静点!” 同样是兽人,舒莱宝还想要顾忌贺邈的颜面,他压低声音想要说服贺邈,却不想应激状态下的猫人压根听不进去人话,他一个翻身,硬是从舒莱宝的手里跳了出来。 落地的贺邈就仿佛丢了魂,他扬起脑袋,在四周惊惧疑惑的目光里圈巡,他慌乱的目光终于有了定处,找到驰聿离开的方向,立刻不顾阻拦地拔腿向医院里冲去。 程鹏几人与保安围追堵截,硬是没有抓住贺邈的一根毛,惊慌失措的黑猫在人群里蹿跃,压根没有病人敢伸手帮忙抓一抓这只疯了一般的猫。 猫跑的那样快,贺邈正要跳上驰聿的担架车时,一旁的人堆里飞快地扑出了一个身影。 那人气喘吁吁地抱着挣扎不停的贺邈,一看就是一路跑来的,他揪住贺邈的后脖颈,强硬地将他压在怀里。 几人上前,好半天才制服贺邈,终于是目送着驰聿的担架车进了急诊。 “你不能去,你跟我来!” 滴——滴—— 机械的电子器械声在驰聿的耳边轻响,其实他也没能听清什么声音,鼻腔里似乎有东西在灼烧,平稳的音调顺着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向体内钻,像是带着电流,刺得他全身的每一块肉都在痛。 视线上方是刺目的手术灯,驰聿疲惫的目光落在上面,视点追随着飘散的花点,圈圈循绕,绕得他脑子里都跟着糨糊成一片。 他好像隔着手术室的门听到了驰慧的声音,那声音很焦急,大概率出了这个门,又是少不了得挨一顿骂。 在众人眼中看来,驰聿是一个相当负责的警察,能力出众,办案又是竭尽全力,家底殷实到时不时还要靠他来解决一些纠纷问题,这样的人做警察,大家都说他是心怀大义。 可实际上,在任职警察之前,驰聿并不知道负责,具体是个什么意思。 京圈驰家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上头还有个大了几岁的姐姐,富人圈子里都说,邱蓉嘴上说着自己不是重男轻女的人,这内地里还是想要个儿子的,瞧瞧,这不是就生了一个吗? 富人家里的小儿子是最容易养歪的,所以当驰聿第一次闯下大祸时,没人觉得意外。 驰聿第一次打人是在初中,十多岁的孩子个头儿拔的很快,驰家那样精心地补着营养,驰聿还是瘦瘦高高的一条。 可他长得好,在学校里招了不少小姑娘的青眼,那时候的驰聿辨不清这群姑娘叽叽嚓嚓地围着自己是要干什么,听一个表面朋友说她们是想跟自己搞对象,也只是撇撇头,继续装作不懂的模样。 后来那个表面朋友打着他的名头出去收费,说能帮忙约驰聿去玩儿,驰聿自个儿还是从老师那儿听到的这门生意,当晚,他就摸黑给人开了瓢。 这事儿说到底是人家理亏,驰勐韬听说后也只当驰聿是年轻气盛受不得委屈,在饭桌上教训了两句,就回头用几个项目堵了人家家长的嘴,轻轻地就给揭过去。 那时驰勐韬说,人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要有分寸。 驰聿很聪明,学的很快。 所以他第二次开别人的瓢是在被人家开瓢之后,板砖互殴,用的还是人家打他时碎下的半块。 邱蓉在医院里见到两个头顶纱布的孩子时,那个孩子还边哭边梗着脖子嚷嚷,是驰聿带了一整块的板砖过来要他先动手的,说驰聿是个疯子,是披着人皮的神经病。 驰聿脑袋上还渗着血,看到邱蓉脸色苍白地过来,还能露出满不在乎的笑。 这样的事儿出了不少,驰家的背景是那样大,又是自家的孩子先动的手,没有几个人敢闹起来,邱蓉稍稍通个气儿这些事也就过去了。 直到有一家的小儿子沉不住气,将驰聿做过的事儿做了个汇总,一股脑地告诉了驰勐韬。 驰勐韬那时勃然大怒,要将驰聿打断了腿送到少年所里去关上两个月,好好杀一杀他的煞气。 还是邱蓉连哭带闹地拦着,这才没让驰勐韬真打断了他的腿,只挨了几高尔夫球杆,被罚在家里闭门思过。 驰聿不清楚驰勐韬生气的原因,可他知道看脸色,驰勐韬气成那个样子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于是驰聿老老实实地认了错,默不作声地挨了罚。 态度诚恳,绝不反口。 可他那个样子让驰勐韬更冒火了。 “你这样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吗!” 这是驰勐韬对驰聿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驰勐韬没办法把驰聿在家里关一辈子,可又不能眼看着驰聿天天打着师出有名的名头出去惹事,兜兜转转,驰勐韬在高一那年把驰聿送去了任铁生的家里。 任铁生家里的儿子很听话,从小就有警察梦,驰勐韬想着说不定两个孩子相处久了,驰聿也能受到感染,改改自己身上的怪脾气。 任铁生那时还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天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家里就只剩了他的老婆和两个孩子。 任长远天天跟在驰聿的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驰哥地喊着,就跟警察学院百度百科一样,每天不停腔的给驰聿科普警察是多么多么厉害,警察系统是多么多么复杂。 那时驰聿问他,做警察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任长远兴奋地两眼冒光,将任铁生的所有功勋章都给翻了出来,用以佐证当警察是多么厉害的一件事。 “警察要保家卫国,要保卫一方平安,为人民负责,为国家效力!” 于是驰聿点点头,就这么在邱蓉哭天喊地的阻拦下,考进了警校。 负责。 驰聿觉得自己成为了警察就知道了什么叫负责。 可他一挑子热,只要是心里认得理,一定就要争一个落实在地,这样不懂变通的性格给任铁生惹了不少事,给他自己也惹了不少事 当驰慧接替邱蓉的位置第一次冲进急诊,看到满手是血的驰聿时,她就知道家里不该让这个混蛋去做什么警察。 就是当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孩子,只要人品是好的,也就够了。 矫枉过正,驰慧是如此评价驰勐韬对驰聿的教育的。 可谁都无法否认,驰聿那一脑袋钻进死理里不出来的劲儿,跟驰勐韬一模一样。 驰慧想了很多办法,带驰聿做心理疏导,给驰聿重修警校的安全课程,驰聿无一例外地照做,可还是无一例外地不改,最终,她带驰聿去了医学院的实验室。 在那里,驰慧带驰聿见到了地黄。 作为一只实验犬,地黄那时只有一个编号,孤零零地蜷缩在笼子一角,丧眉搭眼好不可怜。 驰慧那时跟驰聿说,地黄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做药物实验了,如果找不到领养人,地黄很快就会被无害化处理。 比格犬的名声不好,领养人很少,驰慧打进医学院开始就包了一处院子,领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实验犬,为此,驰慧在医学院的名声相当好。 这回不是她不想接走这只比格,实际上,和地黄同批的犬已经被她送去领养基地了,她留下地黄,是想要用塞给驰聿一只宠物的方法,要他学会权衡责任与自身。 驰聿接受的很快,从认养到接地黄回家做的一气呵成,他甚至连房子都换了,从市局的警察宿舍里搬了出来,换到了更适合养狗的景秀苑住。 可驰慧还是觉得不对,驰聿把地黄安排的井井有条,却还是没对他多投入其他的感情,从吃到住都是最好的,样样驰聿出了钱,却样样未经驰聿手。 驰慧知道,驰聿又把地黄当做了一份该负责的责任。 这个界定很模糊,被动的负责与主动的负责在肉眼看来没什么区别,可实际上,天差地别。 所以当驰慧看到驰聿居然带着一只猫去了医院,她还是相当欣喜的。 自己主动地去养一只猫,还跟眼珠子一样地带着疼着,一定就会因为他而做出一些改变,驰慧觉得错不了,驰聿应该转了脾气,要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可今天,当局里电话再一次打到家里时,驰慧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想错了。 用猫是拴不住驰聿的,驰慧觉得,得用别的才行。 第78章 你是谁家的小可爱!! 看着在座位上炸成一团的猫,林奕也没有强迫贺邈快点冷静下来,只是将办公室的门牢牢地闭着,想要贺邈慢慢调整好自己的状态。 这个时间点变成猫,至少可以保证贺邈没有盲目吃药,林奕在心里大松口气,在键盘上敲敲点点,列出一系列的检查来。 贺邈的身体没有出现太大的异常,那片非他安命没能下嘴,除了两爪上有蹬跑踩踏杂物留下的外伤,最严重的便是贺邈那一点即燃的敏感神经。 林奕正思索着该如何帮助贺邈冷静下来,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办公室门口。 在得知驰聿并没有生命危险后,联合执法队的几人围聚到了林奕的办公室外头,虽说兽身对于兽人来说是极为重要的隐私,可这几人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纷纷抻着脑袋往里头瞧。 铁面无私的贺队居然变回了兽身,还生龙活虎,谁不想看上一眼! 在办公室小窗前挤成一团,还没等几人看清里面的情形,便被突然地扒到了一边,程鹏还当是医护过来拦人,低头一看,竟是立着耳朵的胡成济站在那里。 身边跟着的小警察给他们递了个眼神,几人立刻心照不宣地乖巧让开,退到门边贴墙站好。 作为与市局常打交道的市人民医院的医生,林奕还是知道胡成济这个兽人局长的,见他推门进来,下意识地就想要起身迎接。 高立着狐耳的胡成济摆摆手,示意他回去坐好,狐狸兽人歪过头去看了一眼在病患座位上炸成一团的贺邈,伸手一把,便抓住了那黑猫的后脖颈。 他毫不留情地将贺邈拎开让了座,自己坐上去后,又把猫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张牙舞爪的贺邈僵硬了一瞬,在继续装傻装猫和立正挨训之间,飞快地选择了后者。 林奕看着在胡成济腿上老实成一团的贺邈,在心里偷偷吐槽他的欺软怕硬,随后,林奕便听眼前两眼眯眯笑着的中年男人开了口。 “他这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奕龇牙,不知是该说还是不该说,说到底这是伤患的个人隐私,可瞧瞧在胡成济腿上怂如鹌鹑的贺邈,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口:“有……一个月了吧。” “怪不得。”胡成济就仿佛在抚摸一只真正的猫一样,在贺邈柔顺的皮毛上拍了两把,被驰聿精心喂养的贺邈长了肉,被胡成济一拍,发出两声敦实的响。 胡成济这样的顺毛方式可与驰聿不同,被兽人当做动物抚摸,是一种在兽人之间的隐形压制。 “贺邈也是为了案子,这一个月来他,他应该也没有耽误办案吧,您就别罚他了……” 林奕自觉是贺邈很好的朋友,他看着两眼滚圆的贺邈,想要帮他一把。 “是啊,没有耽误办案,还一直做的很好。”胡成济拍了拍贺邈的后背,僵硬的猫立刻起身,同手同脚的上了诊桌。 “他身上有外伤吗?”胡成济没管林奕脸上怪异的表情,继续有条不紊地问着,要不是贺邈紧张成那个模样,林奕该当他只是在普通地关心了。 “有……他趾尖断了三根,爪垫上有撕裂伤,应该是与人搏斗时崩掉的,另外他的精神状态……” 林奕瞥了一眼对他不停眨眼的贺邈,狠狠心,还是说了实话:“他的精神状态刚刚还是很紧张亢奋的,现在已经好多了……” “行。”胡成济点了点脑袋,他轻轻拍了一把贺邈的后背,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从今天开始到彻底治好病前,不许你再跟案,停职通知一会儿我会给到局里,听到了吗?” 桌上的猫立刻回过头来,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胡成济。 贺邈伸出爪爪想要去抓胡成济的衣袖,却被狐狸兽人一把接住,举着爪子认真地看了一眼爪垫。 上面的伤口已经被上了药,鲜红的伤口撕裂了整个脚掌,光是看着,就知道不是小伤。 “医生辛苦,我就先走了。” 胡成济没给贺邈挣扎抗议的机会,他拍了拍喵喵大叫的贺邈,在小警察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林奕的办公室。 “你瞪我也没有用,我哪敢骗警察叔叔啊?” 胡成济走了,林奕却走不了,见桌上的贺邈愤愤地回过头来,他立刻摊手表示无辜,虚掩着的办公室门轻轻推开,被当做挡箭牌的王虎瑟瑟缩缩地打着头阵,将硕大的脑袋探了进来。 “老……老大,你没事儿吧……” 到底是贺邈的隐私,林奕拿了自己的外套将猫囫囵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猫脸,这才示意几人进来。 进门就被萌猫扑了满脸,程鹏与高标南这种家里养猫的人类立刻就被萌到挪不开眼了,可他们又怕直勾勾地盯着贺邈会惹他生气,两对眼珠子转得飞快,恨不得一只站岗一只放哨。 “……”贺邈圆乎乎的小脑袋撇了撇,没有回话,只是歪着脑袋往他们的身后看。 程鹏跟着看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对贺邈解释:“驰老大已经在手术了!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已经通知老大的家人过来了!” 贺邈的脑袋点了点,心里紧绷的那根线这才松了松,他垂着头思索片刻,再一抬头,几人居然已经狗狗祟祟地围了过来。 “贺队……” 泪眼婆娑的熊娜娜看着桌上小小一只的贺邈,两只熊爪一捂脸蛋,居然呜呜嘤嘤地哭了起来。 “怎么就变回兽身了呜呜……” “赖俺们了贺队!”王虎耷拉着虎耳蹲在桌边,明明很大很壮的一只虎,哭得比熊娜娜还厉害:“虽然是你有意瞒着俺们,可咋俺们就没一早发现呢!” “是啊贺队,这不把我们当外人了吗!你怎么也瞒着我们啊!”程鹏挨着王虎蹲下,眼珠子跟不听使唤一样往贺邈搭在身前的爪子上落。 这圆乎乎白嫩嫩的爪垫,实在是让人—— “啪。”贺邈一早就看出程鹏的眼神不老实,爪子一拍,吓得程鹏立刻把视线给缩了回去。 “得了,你们贺队现在也停职了,正好能安心治病,就别担心了。”干看着一屋子人哭哭啼啼,林奕也觉得心里不得劲,话到了嘴边就往外秃噜,等看到贺邈瞪眼的时候,已经晚了。 “停职?!”王虎率先叫唤起来:“凭啥给俺们贺队停职!!” “是不是刚刚胡局说的,我就瞧着贺队僵硬的不行,肯定是出问题了。” “俺找他去!”觉得贺邈吃了亏,王虎风风火火,立刻就要出去给贺邈讨说法,黄保维一把关了门,把这个虎崽子的去路给堵住了。 “虎子,你傻了啊,这会儿正是给贺队治病的时间!”程鹏将王虎给逮了回来,这兽人同事仗义是仗义,就是脑子不大转筋。 “治病?对对对,该好好地治一治。” “怎么治啊,我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病能单单只让兽人变回猫,是不是绝症啊?” “你别乌鸦嘴……” 眼见着几个灰头土脸的下级叽叽喳喳地围着自己,贺邈觉得心烦,想找个办法把他们全都赶回去,队里现在应该正是忙的时候,离不开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大门又一次被人撞开了,姗姗来迟的李潇潇气喘吁吁,见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事,连忙一瘸一拐地拄拐进来。 “怎么回事儿啊!!” 李潇潇急的拐杖都快扔了:“咱们老大和贺队怎么都进医院了,老大都进手术室了?!我就说我要跟着去,你们……哎!这是谁家的小可爱啊!” 作为一只资深猫奴,李潇潇的焦急持续不到三秒,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桌子上的黑猫,猫咪占领大脑高地,她立刻就把没有生命危险的驰聿扔到了脑后,几人压根来不及阻拦,她已经撇了拐,一把给贺邈抄了起来! 外套滑落,黑毛白肚的猫就这么大咧咧地被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哎呀!!可爱死了,这小脸蛋怎么吃的圆圆的呀,你是谁家的好小猫呀,来来来,姐姐亲亲!”李潇潇还未察觉到危险,噘着嘴就要往贺邈脸上亲。 “哎!!李潇潇!!” 救同事心切的程鹏差点给李潇潇来一个锁喉,几人七手八脚地把贺邈从李潇潇的手里抢了出来,一边儿一个地架着人,离贺邈站着的桌子三丈远。 见自家同事这样战战兢兢,李潇潇摸不着头脑:“干什么,怎么了?对了,咱们贺队呢,咱们贺队是不是也被送到医院里来了!在哪个科室,我去瞧瞧!” “你快闭嘴吧祖宗……” 程鹏咬牙切齿,恨不得拿林奕桌上的纱布过来把这个没眼力劲儿的捆起来。 不过李潇潇也是警校里前几选出来的,看着自己几个变颜变色的同事,脑子转得飞快,立刻便明白了为什么医院办公室里会出现一只猫。 可这个关头,咬死也不能认。 “哎哟……”李潇潇仰头,一搀旁边的熊娜娜,眼睛眨得都快掉眼泪了:“快走,我家里煤气没关,咱们快走!” 煤气没关事关重大,借此机会,一屋人乌泱泱地逃了出去,只留下林奕与怒到爪爪捏紧的贺邈大眼瞪小眼。 “咳……”林奕干巴巴地笑了笑:“咱们先做个检查去吧……?” 市人民医院很重视驰聿的手术,两位专家共同操刀,一场手术进行地相当顺利,可即便如此,等驰聿被转入ICU也已经是后半夜了。 驰聿被打了镇痛,脑袋有些昏沉,可医护怕麻药对他的神经造成影响,特意嘱咐驰慧辅助驰聿保持清醒。 一脸疲惫的驰慧熟稔这些术后流程,她一一点头答应后,ICU病房里便只剩下她与驰聿两人。 一旁的氧气罐里咕噜噜地送着氧,寂静的病房里许久,才响起了驰聿的声音:“……现在几点了?” 隔离服莎啦啦地响着,驰慧抬手摸了摸自己作疼的眉心:“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距离你手术过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这么久?”驰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他撇过头,打量着驰慧的表情开了口:“我队里……” 垂着脑袋的驰慧抬起手来摆了摆,十分疲惫地叹了一句:“我现在不想听。” 驰聿的嘴唇抿了抿,最后还是闭上了嘴,他隐约记得自己被推进急诊之前看到林奕带走了贺邈,在他那儿,贺邈大概率是不会出事的。 “爸妈现在已经知道这件事了,现在就在外面等着,一会儿就会进来。” 驰慧的眼睛红红的,她也算是从小看着驰聿长大,虽说一直欢喜冤家似的互相争吵打闹,可说到底,感情还是很好的。 以前驰聿说要做警察,她虽然觉得危险,也不会多说多拦,甚至在驰聿受伤时还会帮忙瞒着家里,可今天这一回她是实打实的怕了。 那把刀离彻底拿走驰聿的命差之分毫,两位主刀的专家从手术室里出来时都忍不住的感叹,说这回真是从阎王殿里硬生生地把人给抢回来的。 也许爸妈说得对,驰聿真的不该当什么警察。 “姐……”驰聿的嗓子有点干哑,他少见驰慧掉眼泪,看着她哭哭啼啼,心里觉得别扭:“这不是没事儿吗?” “这回爸妈是生了大气,我在外面已经劝过一轮了。”驰慧抹了抹眼泪,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沉稳模样:“原本爸妈说,是绑也要把你绑回去,说什么也不能当警察了。” “我跟他们说你现在在养病,不能受再多的刺激,先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养好身体,后面的,我们再谈。” 家里就驰聿做警察的事不知谈了多少次,次次都是不欢而散,驰聿明白,驰慧一定是明里暗里帮他说了很多的情,否则按照驰勐韬的脾气,他这个警察早就当不下去了。 这次驰慧也生了气,八成,是不会再帮着他劝家里了。 驰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闭了嘴。 驰慧觉得心里烦闷,不想再守着驰聿生气,索性起身想要去外头换自己爸妈进来,衣袖一紧,她又被硬生生地拉停了脚。 回头,驰慧还当驰聿要说两句软话,正要硬下心来听着,便听驰聿张嘴问到。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他眨眨眼,像是瞧不见驰慧满脸的黑线:“我急着回家喂猫。” “……” 驰慧觉得自己脸都气歪了:“你就在医院住一辈子吧!” 第79章 仙女教母,你家里,还养猫吗? “嗯……”林奕看着屏幕上的各项检查数据,表情逐渐变得轻松起来,他往后仰,靠在了自家沙发上,点了点桌上的那板非他安命。 “各项数据恢复的都很不错,我觉得你现在可以恢复每天两片的药量了,不过能少吃的话,还是最好。” 林奕十分满意这几天贺邈的配合,要求他待在家里,他就哪不出去,乖巧又听话,还会自己用马桶,驰聿养了贺邈这么久,一定爽到不行吧? “专家会诊的结果出来了,最大的问题还是你的脑部,可能要进行一些……不过用不用手术我们还要再观察,你就乖乖地养病,然后……哎!” 桌上飞快地闪过一道身影,那板刚被林奕拿出来的非他安命被贺邈飞快地叼了去,猫努一挤,一片非他安命骨碌碌地掉在地上,贺邈连点儿犹豫都没有,直接就将药片吞下了肚。 林奕追在贺邈的屁股后面抗议,可地上的猫全然听不进去的模样,身子一拐尾巴一甩,砰地一声就关了卧室的门。 不出片刻,房门再开,探出的就是贺邈那张清秀而又严肃的脸了:“浴室借我,再借我一身衣服穿。” 对待猫身的贺邈,林奕还敢训斥两句,但对上这张分外优越的人脸,他也就瞬间哑火了。 药都下了肚又不能抠出来,林奕只能挠挠头,答应了一声好。 不过想想,贺邈想出去就出去吧,今天是圣诞节,林奕晚点儿还要去陪女朋友,总不能把贺邈一只猫孤单单地扔在家里。 “你就没点儿事要忙吗?” 程鹏削着苹果,斜眼看着旁边玩手机的柴小旺,那犬科兽人正看着直播视频,龇着牙乐个不停。 “我次次来,你次次都在这儿。” 作为目击证人和案件接触人,柴小旺被留在局子里盘问了很久,他的口供给案件定性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再加上柴小旺是个很喜欢拍照的人,手机里留下的那些证据足够帮联合执法队在年前狠狠地冲一波业绩了。 柴小旺老实得不像样,警方要求他打开什么软件他就打开什么软件,配合到这个地步,也难免程鹏这个审讯人员对他格外关照一些。 所以当程鹏带着出了审讯室的柴小旺去吃馄饨面时,对于他提出要去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个要求,程鹏也就顺势答应了。 结果柴小旺在驰聿的病房里一呆就是好几天。 “你晚上睡这儿?” 王虎也觉得奇怪,他眼睛刚挪过去,柴小旺便立刻鬼迷日眼地摇晃起尾巴来,兽人之间的属性压制,让他实在控制不了。 “没有,我晚上去别的住院部打地铺,我,我得在这儿报恩嘛,猫哥他男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柴小旺尾巴摇地起飞,眼神却十分心虚地不敢与王虎这个虎科兽人对视。 “而且,而且我没地方去嘛……” “你家里人呢?”熊娜娜拍了拍这个连她都觉得脸熟的小伙子,立刻收获了柴小旺同样的鬼迷日眼讨好脸, “我家里……我爸妈离婚了,各自又有了新家,不管我的。”柴小旺的尾巴摇晃幅度小了一点,可脸上还是笑着,就差把脑袋歪过去求熊娜娜摸上一摸了。 柴小旺长得好,又这么乖,熊娜娜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掏了一把零食给他。 程鹏听到这话,这才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驰聿。 难怪老大没有把这个混吃混喝的小子撵走,原来他压根没有地方去。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啊,俺们驰队总要出院的……不然这样!” 王虎一拍柴小旺的肩膀:“俺现在一个人住,你找到工作之前,你就跟俺住!” “……”柴小旺脸都快鬼迷日眼地皱在一起了:“不,不好吧……” “请问……” 驰聿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今天圣诞节,驰聿的病房里却是这么热闹,几人应声回头,看到了一张分外熟悉的脸。 “请问,驰聿队长是住在这里吗…… ” “祖阿花!” 熊娜娜率先认出了来人,眼前的祖阿花裹得相当厚实,厚重的羽绒服打脖颈包到了脚踝,小熊耳朵的帽子连着两圈围脖,给她严严实实地包着,可即便如此,几人还是一眼看到了她越发滚圆的肚子。 祖阿花怀孕了,已经快有六个月了。 “快快,先进去坐呀!娜娜,过来扶她一把!” 局促的祖阿花身后传来了一道更为熟悉的声音,李潇潇杵着拐钻了个脑袋进来,几人生怕她风风火火地再磕到祖阿花的肚子,兵荒马乱地将门打开,把人给迎了进来。 “今天不加班,我就陪阿花来医院做产检了!”李潇潇开口,熟稔地替祖阿花解释出现的缘由。 在驰聿充足的经济资助下,祖阿花搬离了福利机构,现在单独住在一户近医院的民居房里。 那里房租不贵,可祖阿花一直拘谨着,说等孩子出生断了奶,她就会搬出去自己找工作,不会做粘着驰聿的寄生虫。 李潇潇也有在深夜偷偷问过祖阿花,这个孩子是非生不可吗。 祖阿明已经进了监狱,没有几十年是出不来的,她那个母亲也被强制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的祖阿花孑然一身,实际上没有这个孩子,她会活的更轻松自在。 可祖阿花只是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在我肚子里,会让我有个寄托……” 李潇潇不太理解祖阿花的意思,可她尊重祖阿花的选择,这个孩子便这样留了下来。 “我,我听说您病了,顺路就来看一看……” 孕妇优待,祖阿花被簇拥到了唯一的沙发椅上坐下,她有些紧张地捏着手,不敢看病床上的驰聿。 “我还听说……那个猫人警长也病了,但是现在不在院里,他……怎么样?” “贺队在别的地方养病呢,都没啥事儿。” 李潇潇龇着牙,把程鹏手里削好的苹果一把抢了过来,递到了祖阿花的手里。 “谢谢……”祖阿花捏着那个苹果,没有动作。 她是个很内向的姑娘,受了难便变得更不爱吱声了,大家心里都清楚,便默契地转移了话题,不让她因为过分的关注而感到紧张。 “今儿圣诞节,黄保维,你不回家陪女朋友啊,好不容易不用加班儿。” 程鹏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已经过了五点,外面的天开始擦黑了。 “约了一起吃晚饭……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我就回。” 黄保维今天收拾的板板正正,头发都抓得相当有型,一早就被程鹏和王虎围着调侃了好一阵。 躲在窗边的高标南眯眯笑着,他的余光里瞥见窗外隐约飘过了什么东西,定睛一看,没忍住地喊了一声。 “下雪了!” 是的,下雪了。 在十二月的末尾,圣诞节的这一天,就如同贺邈第一次来驰聿家的那一天一样,下雪了。 雪花似乎早已蓄意许久,迫不及待地互相拥簇着飘散下来,没有风,京市万物上很快积累了朦朦白雪,有点冷,可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只会平添更多的圣诞氛围。 李潇潇哇了一声,又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快快!阿花咱们回家去,一会儿路该滑了!” 李潇潇着急忙慌地站了起来,她杵着拐不方便,差点绊了一边儿的程鹏一脚。 “哎哟姑奶奶,你快回家吧,你这半残还搀人家呢,你俩谁搀谁啊。” “……那个谁!柴小旺,别在那儿杵着了,到你贡献力量的时候了,过来!” “都走吧都走吧,咱们别打扰驰队休息了,驰队!零食什么的我给您搁床边儿啦,您记得吃呀!” “走了,驰队拜拜!”“老大,你好好歇着啊!” 闹哄哄的一队人誓要在积雪更厚之前把祖阿花安全送回家里,柴小旺这个吃干饭的也被程鹏拉走,很快,屋里只剩了驰聿一个。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悬挂电视上的狗血八点档在播放,驰聿瞥了两眼就看不下去,拿起手机,又一次翻开了自己与贺邈的聊天窗口。 他与贺邈并没有多少消息往来,偶尔互传两个文件,还有驰聿单方面的转账,但贺邈无一例外都没有接收。 倒不是他们生分,是贺邈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也用不着用手机发什么消息,唯一的坏处就是想要温习一下聊天记录时,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 驰聿将聊天记录翻到最顶,看到了他们的第一条聊天记录。 那是他们见得第一面,一张在贺邈宿舍里拍下的实况图,是用来给胡局交差的。 那张照片是用他手机拍的,后来被驰聿当做调侃贺邈的证据,发给了贺邈。 驰聿现在看着那张脸,这才知觉当时的贺邈看起来居然是这么干瘦,尖细的脸颊上亮着两只金黄的眼,全身上下都跟长着刺儿似的,一看就很不好惹。 驰聿又将手机页面切换回了主页,背景上那只猫伸展着四肢,毛绒绒的身体陷在毛绒绒的被褥里,小鼻子大眼睛眯缝着,睡得相当安逸。 养猫有方啊驰聿。驰聿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窗框上传来一阵哒哒的响,驰聿回头,只看到看了一片雪花飘落的天。 这里是二楼,为了方便驰聿看看外面的风景,驰慧特意给他调换的病房。 “哒。” 漫天雪花被破开,驰聿看到一粒小小的石子打在了玻璃上,驰聿躺着,知道是有人站在楼下。 挪到了窗边,驰聿拉开了窗户。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小层的雪,一个捂得严严实实的人站在他的窗户底下,从衣服里露出一双金色的眼。 不远处的商场屏幕上正播放着圣诞节主题的欢庆广告,雾蒙蒙的,传来了一阵圣诞音乐欢快的节奏,驰聿抬头看了一眼映照而来的红绿灯光,重重地吐了口气。 “你是来参加舞会的吗,仙度瑞咪?” 驰聿垂下头,终于是露出了十来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 贺邈的耳朵抖了抖,林奕给他从上到下包的跟蚕蛹一样,盯着驰聿那张脸,他许久以来捏着的那根弦总算松懈下来,贺邈弯腰,在薄薄的积雪上飞快的捏了一团雪,扬手砸在了驰聿撑着的窗户跟前。 住院部的窗户是特制的,只能打开一道细缝,驰聿微微合了一下窗户,轻松便挡开了贺邈的雪球。 “冷不冷?” 驰聿看着梗着脖子的猫,知道他是在别扭,笑的更开了,他问了贺邈,却又自己回答:“肯定很冷。” “上来吧,贺邈。” 驰聿开了口,他看到院里的猫人飞快地晃着耳朵,那双金黄的眼里影影烁烁,那点不安在他的这句话后,飞快地便消散了。 雪还在下着,站在那里许久的贺邈终于回身,大步地向着住院部大门跑去。 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心急的脚印,还不等驰聿将窗户重新关好,住院部的消防通道里已经传来了一阵快速的脚步声。 满身积雪的人推开了病房门,带着一身冷风,停在了房间门口。 “……”驰聿上下打量着贺邈这身陌生的衣服,偏偏头,露出了一个有点无奈的笑,他回身有点费劲地挪回床上,从床头的储物架上取下了一根鸡肉冻干棒棒糖。 “来一根吗?” 坐回床上的驰聿被一阵风卷来的贺邈猛地扑翻在了床上,猫人用了寸劲儿,很好地避免了拉伸驰聿的伤口。 驰聿漆黑的眉眼眯缝起来,带着无尽的笑意,看着身上的人。 “我知道仙度瑞拉。” 贺邈硬邦邦地开了口,他一把拽下自己的围巾,雪花抖落,带着轻微地凉意,落在驰聿脸上。 “仙女教母,你家里,还养猫吗?” 病房门被风吹得吱嘎一声响,砰地一声,重又合上。 驰聿伸手,摸了摸贺邈冻得冰凉的脸颊,手指厮磨钻进了衣领,绕到了他的后脖颈上。 猫的脖颈就像他的脾气一样硬,驰聿伸手压了两下,还是贺邈自己松了力,才慢慢地凑近下来。 贴着那冰凉的气息,驰聿张嘴,终于是将嘴硬的猫给融化出了一个角,两片唇碰在一起,暖意相抵,将贺邈身上的冷飞快地驱散了。 驰聿捏着贺邈的后脖颈,感受着那逐渐攀升上来的体温,轻轻地笑了。 “养啊。”驰聿磨蹭着贺邈的脸边,安抚而又缠绵:“当然养啊。” 第80章 帮忙,当然好啊。 “哎,昨天刚下了雪,怎么今天就非要回家里去?” 邱蓉四下打量着景秀苑的小区绿化,公园景池里还没有上冻,几尾蔫蔫的锦鲤在里面缓慢地游着,石板砖路上被扫得干干净净,巡逻保安车顺着路边一趟接着一趟的过,可邱蓉瞧着,还是认为驰聿是在没苦硬吃。 跟着驰慧进了单元门,邱蓉看着电梯门边的开锁广告,情不自禁地想抹眼泪。 “住在这儿安全吗,妈这辈子都没见过开锁广告……” “驰聿住在这儿还不安全,那这小区就别住人了。” 驰慧早就习惯了邱蓉的小题大做,她住在离医院不到五分钟路程的梯户区里,比景秀苑的房价还要翻个一倍,可邱蓉去了,一样是哭天抹泪地说驰慧过的辛苦。 驰慧心里明白,邱蓉是想要他们两个回家里住,可回了家就要被磨耳朵,她与驰聿一样,都是心照不宣地装作听不懂敷衍过去。 “哼,多大的架子,还要家里长辈来看他?” 走在最后的驰勐韬打进了小区就板着脸,一副随时随地都不高兴的模样,驰慧那冷淡的性子与他是九成九的像,邱蓉看着,总觉得是因为随了他才让自己的贴心小棉袄变成那个样子。 “能不能少说两句。” 邱蓉的眉毛都立了起来:“儿子都进了ICU了,你进去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这世界还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想起驰聿在ICU里的那一晚,驰勐韬也有些心虚,他说惯了硬话,驰聿又是不听他的话才差点丢了命,关心到了嘴边就不中听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差点激得驰聿扯了伤口与他对峙。 一向生意场上只手遮天的驰勐韬无法跟自己的儿子好好相处,这让他觉得十分挫败。 因为ICU里的那一场争吵,驰聿出了院也不许他们跟来,嘴上说着不用操心,可邱蓉哪里真放得下心,偷偷摸摸地,也就拉着驰慧与他们一起过来了。 “老板,请。” 助理刷了电梯卡,拦在电梯门前,一板一眼地照平常习惯办事。 “驰聿家里养了猫。”驰慧看了那助理一眼,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家父母听:“一会儿进去,不要吓到猫,知道吗?” “是。” 驰慧还是知道驰聿的家门密码的,为防自己这个人精弟弟装作家里没人,驰慧抬手滴滴几声按了密码,手压在门板上向里一推,不出所料,没有拧动。 “谁。” 屋里传来了驰聿的声音,声音低沉警惕,全然听不出平时不着调的样子,驰慧稍微怔愣了瞬间,一旁的邱蓉已经拍着门喊开了。 “儿子,我跟你爸来看看你!” 背着手的驰勐韬偷偷挺了挺自己的后腰,在驰慧几人看不到的角落里将衣领正了一正。 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驰聿这才松了卡门的力道,看着门外站着的几个人,蹙起了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 “妈不放心,过来看看,哎哟这小地黄,是不是又胖了呀,姨姨看看!” 邱蓉可不管驰聿是个什么表情,进门甩了鞋便去逗摇头摆尾的地黄去了,地黄人来疯,在邱蓉的起哄夸赞了几句,他就扭得越发花俏了。 地黄最喜欢邱蓉来了,每次这个肉乎乎的阿姨过来,就会带来好多零食,平时驰聿不许他吃的东西也都能吃得到。 “werwerwerrrr!!” 甩着屁股的地黄向着客厅里叫了两声,想要贺邈也一起出来迎一迎这位零食大户。 “哼!” 见到了气色不错的驰聿,驰勐韬的脸又飞速地板了起来,他踩着拖鞋往屋里去,边走,嘴里还边唠叨着。 “你家里是什么军事要地,让人进都进不得了?……桌子上坐了个什么?” 驰慧跟着看去,便见客厅茶几上正襟危坐着一只黑猫,猫的脖子下挂着红色的小围兜,脑袋上的小帽子也歪七扭八,看得出来应该是硬被人给穿上的。 驰聿在家玩上奇迹猫猫了,驰慧觉得有点惊讶。 “从哪捡回来的野猫,还坐在桌上。” 驰勐韬的脸越发严肃了,他背着两手,与桌上同样板着脸的贺邈互相对视,这猫倒是沉稳,见着生人也不跑,就是这个腰杆笔直的僵硬模样,像是在紧张。 驰勐韬瞥着贺邈并在一起的两只白白的猫拳,从鼻子里重重地嗤了一声。 “不喜欢你可以走。” 驰聿对驰勐韬本来也没什么好脸色,他踩着拖鞋回到沙发边上,伸手捡起桌上的几个玩具,几人这才发现这桌上居然满满当当都是宠物服装。 毛绒绒的小裙子、特制的保安服、蕾丝花边的女仆装…… 驰聿一挡驰慧越发怪异的眼神,将桌子上的贺邈捞了起来,一本正经地举在手里。 “这是芝麻。” 被端着的贺邈认真地点了点头,尾巴晃晃,十分端正。 “哎哟,这小乖,怎么可爱成这个样子啊?” 一直都听说驰聿养了一只猫,邱蓉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物,黑猫圆圆的脸上是圆圆的两只眼,再往下就是松弛成一条的白肚皮,被那小红围兜一衬,可爱的不行。 驰聿的手上瞬间便空了,邱蓉将贺邈囫囵个儿地抢了过去,搂在怀里喜欢的不行,还不等驰聿去抢,她已经撅起嘴吧唧一口亲在了贺邈的脸上。 这回贺邈更僵硬了。 “芝麻还认生呢,我让助理添了两箱喵喵爱新出的零食,一会儿就一起送过来了。” 贺邈被驰聿洗的很干净,身上是甜甜的宠物香波味儿,邱蓉越摸越是喜欢,搂着贺邈便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宠溺的笑,她一伸手,打开了自己的包包。”来,姨姨这儿有个好东西。” 驰聿一脸讳莫如深地瞧了一眼贺邈,见那双金黄的眼睛不断眨着向他释放求救信号,却坏心眼的没有搭救一把。 贺邈迟早都得接受邱蓉的亲近,早点儿习惯也是好事。 包包打开,邱蓉从里面拿出了一只沉甸甸的红绒盒子,她手一摸,拎出一只半个手掌大的金锁,金锁支在贺邈的脖子底下比划,金灿灿地晃人眼。 “哎哟,大了点儿……没事儿先带着,姨姨下次来再给你带新的。” 邱蓉说着,便往贺邈的脖颈上系那只金锁,贺邈刚要再向驰聿求救,脑袋一沉,差点被金锁晃得摔在邱蓉膝上。 “瞧瞧,多漂亮。” 见芝麻挣扎着扬起脑袋,邱蓉还当他是喜欢这份礼物,爱不释手地搂着贺邈,腻歪地亲个不停。 腿边儿的地黄耷拉着舌头,在心里感叹不愧是警长,魅惑人类实在是有一套。 医学院里忙得厉害,驰慧逗了逗贺邈便放心离开了,也多亏家里还有狗和猫,她不在也不至于冷场。 邱蓉给驰聿定好的补品很快被配货送来,驰勐韬的助理被邱蓉拎去充当苦力,把那几十万的补品当零食一样排排地摞在厨房里。 这样一来,屋里便只剩下了驰勐韬与驰聿,还有两只互相瞪眼的宠物猫狗。 贺邈两次想要逃跑都被驰聿眼疾手快地抓了回来,驰勐韬看着那只不停蹬踹挣扎的猫,在心里疑惑自家儿子怎么转了脾气,喜欢上这些毛绒绒的小玩意儿了。 “别蹬芝麻,疼。” 驰聿耍坏心眼,低头咬着贺邈不断扑朔的耳朵劝他老实一点,贺邈分明知道他在骗人,却还是僵硬地收起手脚,认命地被驰聿搂在怀里。 “……咳。”驰勐韬哪见过驰聿这么柔情的一面,老父亲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打算放软脾气投其所好。 “你喜欢的话,我再去给你挑两只品种猫,你叔叔家里有那个什么……豹猫,长得也不错。” “不用了。”驰聿的脸冷了下来,他知道驰勐韬是个什么脾气,如果拒绝得不够强硬,难保他不会硬塞进来什么猫。 家里有贺邈一只猫就够了,不需要再多一只。 “嗡——嗡——” 眼见着客厅的气氛又一次僵住,驰聿的手机却掐着时间一样打了进来,原本想要直接挂断来电的驰聿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思索片刻,还是放下贺邈,向着里屋走去。 “我去接个电话。”驰聿回头盯着驰勐韬,口气严肃:“不要欺负他。” 卧室门被嘭的关上,驰勐韬与一臂之外的贺邈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动作。 “拿猫当个宝贝,不知道是谁教的他。” 驰勐韬的脸都黑成锅底了,可看着那只明显紧张的猫,他决定释放一下自己的善意,让他别那么害怕自己。 可惜驰勐韬平日里严肃惯了,嘴角一抬眼角一弯,反倒吓得贺邈更僵硬了。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睛眯缝起来,缓慢地别过头去,打算装作没有看到。 “喂?”隔去客厅里的声音,驰聿走到窗边,这才接起来电话。 “您好,是驰队长吗?” 对面的女声十分干脆,确认是驰聿本人后,立刻开始了自己的汇报:“前不久你问过漠黑派出所辖区内,关于迷他因迫害案受害者的户籍档案信息,我们申请权限调取过了,贺邈的确是登记在梁家的户口下的,是被领养的。” “然后关于房产,除去案发现场那一套居民区,在梁原的名下还有一套郊区的小房,不过那边天气严寒,据出入登记来看,他们应该很久没有去过了。” “还有……” “你吃不吃?” 贺邈的耳朵轻轻拍打,总觉得再这样无视驰勐韬手里的棒棒糖,他自己都要唾弃自己是个不懂得尊老爱幼的坏警察了。 屁股被鸡肉冻干棒棒糖杵了又杵,贺邈终于是眯缝着眼睛,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凑到了驰勐韬手里的棒棒糖边上。 他张嘴,想要干脆的将那根棒棒糖直接吞进肚里,可惜驰勐韬是铁了心要和贺邈搞好关系,冻干挑的是最大块的,手上又捏的死紧,贺邈一扽,居然没能扽走。 “哼。”驰勐韬有点得意地哼笑一声,一把便摁住了贺邈的小脑袋:“我还治不住你?” 他学着邱蓉抚摸贺邈的手法,僵硬地抚摸手下僵硬的猫,撸猫撸得像机器人在举铁,贺邈被驰勐韬一次次地撸到头皮紧绷,第一次由衷地希望驰聿快些回来拯救他逃离魔爪。 “你这是干什么呢。” 比驰聿先一步回来的是邱蓉,她见驰勐韬一脸严肃地摸着猫,心里觉得好玩儿,可也知道贺邈那张绷着的小脸儿是觉得不舒服了,一把抢过猫来抱在自己怀里亲昵。 驰勐韬捏了捏自己一片柔软的手掌心,默不作声地坐了回去。 养的倒是挺好,胖乎乎的。 有了贺邈的调剂,驰勐韬与邱蓉走时也是满脸的笑容,贺邈仰着沉甸甸的金锁去门口送人,直到房门在眼前彻底关上,这才泄了力,吧嗒一声倒在地上。 “怎么了贺警官?” 驰聿将贺邈抱了起来,摇晃着他无力的四肢,低头在那毛绒绒的脑袋上用力地吸了一口:“怎么这就脱力了?” 驰聿说话总是这么油腔滑调,贺邈的耳朵啪啪扇了两下,一跃跳下了驰聿的怀抱。 金锁哐当一声磕在地上,差点带了贺邈一个趔趄。 就市面上的金价来看,贺邈估计自己脖子上大概挂着十来万那么多。 “哎哟我们贺队。”驰聿眯缝着眼睛,慢慢蹲下,抚摸贺邈有点蓬乱的皮毛,他摸着,手还不老实地往贺邈白白的肚皮上摸:“摔疼了吧?” 贺邈气的耳朵都立起来了,他啪地一下打开驰聿不老实的手,钻进沙发底下拖出一板非他安命来。 做猫总是被驰聿占便宜,贺邈打算吃上一粒非他安命,好好地跟驰聿掰扯一下他到底脱没脱力。 不过贺邈没搞清楚一件事,邱蓉绑的金锁扣在猫的脖子上松松的,在人的脖子上可就绷紧了。 挣扎半天,变回人身的贺邈在破坏掉这金丝红绳和向驰聿求救之间,选择了后者。 “帮忙?” 举着水杯的驰聿抬起了一边眉梢,他瞧着从自己房间里露出脑袋来的贺邈,喉结缓慢滚动,咽下了嘴里的热水。 猫人还不知觉自己穿着驰聿的睡衣给对方造成了多么大的视觉冲击,贺邈一扬下巴,对驰聿怪腔怪调的两个字点头认可。 “好啊。”驰聿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扫开卧室门口看热闹的地黄,将贺邈挤回了房间:“当然好啊。” 80-90 第81章 你不是十二,我也不是十八。 “阿花姐,潇潇姐让我给你送点过冬的棉被!” 祖阿花的屋门被柴小旺熟稔地打开,钥匙哗啦响,正在客厅沙发里举着ipad的祖阿花被吓了一跳,她两手一抖,惊慌失措地差点扔了手里的东西。 慌忙地接住ipad,祖阿花小心翼翼地将它好好放在桌上,这是李潇潇的东西,是她怕祖阿花无聊,特意带来给她解闷的。 李潇潇在里面准备了很多东西,各大平台的电视剧下了一大堆,什么题材都有,祖阿花甚至还在里面看到了【两个男人谈恋爱】这个分栏。 不过李潇潇下载的那些电视剧祖阿花才看了一点儿,更多的时间,这个ipad是被她用来找工作了。 “也不用天天都过来跑一趟的……” 看着大包小包往门里挤的柴小旺,祖阿花连忙伸手想要帮忙。 可柴小旺哪能让她一个孕妇接手,猛地一躲,柴小旺尾巴一立,一本正经地让祖阿花回去坐好。 “好姐姐你快回去坐着吧。” 柴小旺苦口婆心,朝沙发一努嘴。 “这是虎子哥让我带给你的,说是街角那家的凉拌鸡,他让我告诉你别跟潇潇姐说,她不让你吃这个。” 柴小旺把一袋子凉拌鸡放在桌上,因为那袋子里的鸡少了一只腿,他那条毛绒绒的尾巴有点心虚地夹紧了,不过偷吃到了好吃的,柴小旺那个小小的尾巴尖还在摇晃。 “外面是不是又下雪了?” 屋门关上带进了一阵冷风,祖阿花看着柴小旺肩上的雪花,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 柴小旺没有察觉,还咧着嘴傻乐:“是呀,你现在大着肚子,可别出门闲晃啊,需要什么你就发消息告诉我,我就在这附近的网吧里睡,随叫随到。” “你睡在网吧里?”祖阿花睁大了眼,那对雪白的豹耳跟着背了起来。 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柴小旺偷偷龇了龇牙,他回头,熟练地拱手作揖,撒娇卖萌:“好姐姐,你可千万别说漏了嘴,我不想跟那个五大三粗的警察住一块儿,我跟他们说我在网吧里当网管,你可千万别让我露馅了。” “可网吧怎么能睡人呢?” 这回祖阿花可不吃柴小旺撒娇卖萌的那一套,她蹙着眉头,一挡想要逃跑的柴小旺,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不是又学坏了,李潇潇要我看着你的。” “哎呀我没有。” 柴小旺许久没被人这样管着,祖阿花大着肚子,他也不敢硬闯出去,左摇右晃嗯嗯唧唧好半天,这才在祖阿花逼问的目光下开了口。 “我,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 柴小旺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机,凑到了祖阿花的边上:“我在学习网络直播呢,我想学拍视频。” “……什么视频?”祖阿花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不怪她多想,她从祖家庄里带走了那么多的碟片,提到视频,第一个想的就是那种危险的视频。 “哎呀不是那种!”柴小旺当然明白祖阿花脸上是个什么意思,他跳起脚来:“是那种生活娱乐vlog!” “现在网上很火的,我了解了一下,只要能找准流量,养活我自己肯定不成问题,你看这个……” 兴致勃勃地翻着手机,柴小旺给祖阿花看屏幕页面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素材,他的尾巴摇的呼呼响,看得出来心情十分高兴。 “听不懂。” 祖阿花茫然地摇了摇脑袋,但知道柴小旺不是在做坏事,她心里也就跟着放心了,柴小旺离得近,她这才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网吧里特有的烟味,还有长久通宵带来的颓废气味。 祖阿花皱了皱鼻子,还是拉住了柴小旺。 “你留在这里住吧。” 柴小旺歪了歪脑袋,左右歪扭的耳朵立刻立直了,猛地,他两手一捂,抱住了自己的身体。 柴小旺那身花枝招展的衣服早就被丢了,现在身上的这些衣服都是李潇潇去商场里扫货给他的秋冬棉袄,也多亏他的脸蛋足够漂亮,穿着这些老气的衣服不难看,反倒有种复古古着的味道。 “我喜欢男的!!”柴小旺尖着嗓子哀嚎。 “瞎寻思什么呢!”祖阿花的巴掌在柴小旺的背上打的啪啪响。 “这间房子这么大,我一个人住也浪费……” 祖阿花环视着这一室一厅的房子,那张沙发床足够再睡下一个人,想想驰聿的性格,她觉得只要问过,他就一定会答应的。 柴小旺的本性不坏,只是性子太跳脱没有约束,祖阿花觉得只要多照看着他,柴小旺一定会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而且……”祖阿花的眼珠转了转,开始找别的理由:“我肚子大了,一个人也不方便,你就当来照顾我,行吗?” 也许是怀有身孕的缘故,祖阿花的身上总有一种天生的母爱光辉在,柴小旺看着她,慢慢的,那条摇晃的尾巴也就停了下来。 “可我,我现在没钱……”柴小旺有些局促地捏着手:“我有一点积蓄,但是我刚刚报了视频剪辑的兴趣班……现在没钱了……” 这的确是个问题,祖阿花虽说清楚驰聿一口答应的概率是九成九,但还是拿出手机,在柴小旺圆溜溜的眼睛下头给李潇潇去了个电话。 李潇潇当然是满口的答应,转头,便哀嚎些扑向了驰聿的聊天窗口。 李潇潇到底是直属下级,驰聿总不能把她屏蔽,她一顿狂轰滥炸,驰聿的手机便嗡嗡的响了一阵又一阵。 昏暗的房间里,贺邈金色的眼瞳落在了驰聿嗡嗡作响的腰间,他的目光随着驰聿的手移动,看着他在屏幕上飞快地掠了一眼,语音过去一个行后,便把手机扣翻在了进门的桌边。 “谁的电话。” 贺邈一对猫耳立得笔直,现在是一个阴云蒙蒙的下午,驰聿卧室的窗帘隔去了屋外雪花簌簌的天气,但呜呜的风声却刮搔着外面的窗棱,衬得屋里更寂静了。 “贺队管的越来越多了。”驰聿调笑他,还是补了一句:“是李潇潇。” 嘎达一声合了门,驰聿的手边就是屋灯开关,他却没有动手点亮,反倒就着昏暗的光线,踩着拖鞋慢慢地向贺邈踱步而来。 盯着背手立着的驰聿,贺邈总觉得这个场面异常的熟悉。 贺邈被驰聿堵在屋子里的次数太多,莫名的,贺邈感觉从自己的后背上簌簌地爬上一层寒毛。 不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还是算了。” 贺邈的兽人直觉告诉他,刚刚他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尾巴一背,贺邈伸手指了一把卧室大门:“我自己摘,你出去。” “这睡衣……是我夏天穿的。” 驰聿没接贺邈的茬儿,他那张嘴驰聿早就熟悉过了,十句话里有九句要反着听的,只要那对耳朵没背起来,就是违心的。 卧室里的光线昏沉,贺邈的视线随着驰聿的靠近慢慢抬高,他脖颈上的长命锁发出两声脆响,在昏暗的房间里,驰聿似乎变得更迫人了一点儿。 贺邈一步步地向后退去,腿弯一挡,坐在了驰聿弹力颇好的床上。 “冷吗?” 驰聿的手指轻轻捻住了那丝质睡衣的衣领,上好的衣料薄薄的滑滑的,有点像贺邈刚刚洗过澡的毛发,很柔软。 “……不冷。” 贺邈的耳廓飞速地扇了扇,驰聿的手指衔着那片衣领,慢慢地揭开了覆盖着他的半边锁骨的睡衣。 虽说邱蓉买东西总是追求繁复主义,可驰聿这回也不得不承认,自家母亲买的这把锁很漂亮,尤其是戴在贺邈的脖子上,漂亮的有点过分。 绿豆粗的红绳里掺了金丝,绳结两边又搭了雕花金珠系成了扣绳儿,半掌大的长命锁上左右拓印了锦鲤荷花的纹路,下头坠着长鱼样式的小坠铃铛,黄澄澄的一块贴在贺邈的颈窝下方,随着贺邈的呼吸起伏折射出一点金光。 驰聿的衣裳总是暗色的,烟灰色的真丝睡衣衬得贺邈那身皮更苍白了,贺邈的胸口起伏两下,那小金鱼便从他的胸前缓慢滑到旁侧。 驰聿的目光也随着那抹金黄,滑进了贺邈的睡衣下面。 贺邈的尾巴总是提前暴露自家主人的心情,尾尖带白的尾巴在床单上簌簌地响了一阵,有点紧张地蜷在一起,像是要帮着贺邈躲避驰聿目光一样藏在了被褥之间。 “我看不清。”驰聿低下了头,往贺邈的眼前靠了靠。 他的手指解开了贺邈的衣扣,昏暗的房里,只有一点点解掉遮掩的衣料摩挲声响和铃铛清脆的铃声。 可能金锁真的就有那么沉,驰聿的手微微一压,贺邈便后仰倒在了柔软的床上,床垫吱嘎一声响,再接一声,是驰聿两膝一跪上了床。 不合身的睡衣左右大敞,指腹摸索绷紧的红绳,驰聿的手轻轻捏了捏贺邈那细白的脖颈。 绳扣收紧,微微勒进了贺邈的皮肉里,让那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红痕。 可驰聿的触摸反倒让贺邈更紧张,驰聿察觉到手掌下的猫人有些不自在地蜷了蜷腿,两脚搭在床沿,摆出了一个要随时发力蹬腿逃跑的姿势。 驰聿的两手搭在了贺邈支起的膝盖上,让这个危险的姿势变得更加危险了。 驰聿的两手用力,把贺邈紧绷的腿分得更开,俯身,驰聿向那对昏黑房间里唯一的亮光凑去。 “驰聿。”贺邈短促地喊了一声,尾巴一横,欲盖弥彰地挡在自己与驰聿之间,驰聿的脸停在了贺邈的鼻尖跟前,瞳孔之间看得到对方的身影。 金锁的铃铛轻轻响了一声,叮叮当,像是刮挠在了谁的心上。 “怎么了?” 驰聿的嗓子有点儿干燥,他的声音本就低沉,现在在贺邈咫尺远的地方响了起来,震得贺邈觉得自己耳膜都在跟着痒。 “……”贺邈安静了瞬间,这才声音平稳的开了口:“你压到我了。” 驰聿伸手摸了一把床上,贺邈的尾巴正蜷在那里,被手掌覆盖上便主动地缠绕上了驰聿的手指,左右摇晃好不激动的模样。 “没压到。”驰聿回他。 “压到了。”贺邈挪了挪自己的腰胯。 窗外的风带着雪粒扑在玻璃上,又被沙沙啦啦地吹得四散奔逃,潮热的鼻息落在贺邈耳边,身体严丝合缝的贴着,驰聿没再等下去,柔软的亲吻落在了贺邈额角,一点一点地向下摩挲试探。 贺邈单薄的唇被温柔覆盖,驰聿轻轻捏了捏他的腮边,牙关便仿佛脱力一般融开,舌面互相擦过,痒得贺邈不住地缩着脖颈。 可驰聿的手托着他的下颌,只用了一点儿力,贺邈就仰着脑袋不动了。 唇角撑大,身下的猫人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吸,又因为喘得太快被口水呛到,贺邈闷闷地咳嗽起来。 “用鼻子呼吸。” 驰聿用鼻尖刮搔贺邈滚烫的脸颊,心下已经软成了一片,他歪头感受了一下贴合处不属于自己的异常,点了点头调侃道:“现在你也压到我了。” 燥热的手掌沿着贺邈侧腰向下摩挲,驰聿停在了裤腰上,还不等动作,他的手就被两只猫爪给按住了。 “驰聿。” 贺邈缓过来了一口气,他的喉结滚动,声音是平的,那双金色的眼眸却在四下乱瞟:“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儿。” “……什么事?” 驰聿抬了抬眉梢,他知道如果贺邈不愿意,这会儿就该踹他下床了,现在他还好端端地压在这儿,应该还能商量。 该不会是争上下吧?驰聿的心里跳了跳。 “我今年二十六了。”贺邈的眼睛眨动了一下。 “所以?” “你十八岁成年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中。” 驰聿的手顿住了,半轮的年龄差他算得清,也清楚这是贺邈想要临阵脱逃打的退堂鼓。 不过摸了一把贺邈紧绷的后腰,驰聿支起了自己的身子。 “还真是。” 驰聿漆黑的眼眸框着床上袒露的猫人,看了看贺邈因为兴起而不停颤抖的尾尖,驰聿没有下床,反倒一托贺邈的腿弯把人往上一推,单薄的猫人轻轻松松就被推到了床褥中央。 驰聿俯身,看向了贺邈早就奋起抗议的猫条,嘴角抬起,他的牙关叼住了贺邈的裤腰。 鼻息落在小腹,驰聿话说的含糊,却让贺邈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可惜你现在不是十二。”裤腰拉扯,驰聿将脑袋埋了下去:“我也不是十八。” 第82章 浅尝猫条。 驰聿的床睡起来很舒服,当猫时贺邈喜欢偷偷地跳到床角,爪垫在床单上刨抓两下,再蹭一蹭四爪爪面,直到把自己清理的干干净净了,再钻进驰聿的被褥里去。 驰聿的被子里总是暖的像初春,热乎乎的,还带着驰聿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偶尔天冷,贺邈还会在被褥里贴着驰聿睡觉,直到驰聿自己都燥的受不了,才会短促地把他抱开。 不过这回换贺邈躁动到难以自制了,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痉挛似得抖动,拍的身下被褥沙沙响,湿润温暖的热度包裹下来,贺邈像是想要逃跑似得猛地拱腰,又被驰聿硬是压住放平了。 箍着腰身的手指轻轻揉捏,驰聿的安抚在这个时候只会起到相反的效果。 “你……你松开……” 猫科在兽人社会里的风评是两个极端,一方面,猫科兽人由于自身的动物特征明显,长相要比其他种类的兽人柔和漂亮上许多,没有那么具有攻击性,能更好的融入社会,被人类接纳的程度也更高,所以在人际交往中,他们大概率会有很大的优势。 而另一方面,猫科兽人留存下来的动物本能也更多,例如见到食物链下级的兽人时会有兴奋反应,看到高度移动的小型动物也会想要追逐,追求攀高跑跳,喜欢肉食鱼腥,这种种的动物特性可能会被藏得很好,可有一点,是藏也藏不了的。 猫科兽人的情欲,是社会公认的容易撩动。 驰聿只是刚刚浅尝贺邈的猫条,便立刻被两只猫爪揪住了脑后的头发。 贺邈嘴上说着松开,驰聿却被他压得更低了两分,猫条开口抵在上颚,不是一个舒适的吃猫条的姿势。 驰聿知道贺邈心急,二十六岁是个成熟的年纪,但在床|上就不一定是个什么样子了,虽说驰聿也跟贺邈一样是头一回,可到底比贺邈沉得住气。 吐了猫条,驰聿微微皱了皱眉头,抿嘴感受了一下舌|面上咸湿的味道,猫条居然会是这个口味,实话说,算不上好。 驰聿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吃猫条,可眼见贺邈那条尾巴哆嗦着就去拉他的手腕,驰聿又觉得吃就吃了,猫喜欢就好。 “你老实点。”被贺邈的尾巴拽地动不了,驰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那不讲理的尾巴根,伸手一压贺邈的腿,这才发现床上的猫早就软成了一滩水。 猫科兽人平常是不会打呼噜的,驰聿当他们是恢复人身时没有这个生理反应,可渐渐地,驰聿从贺邈的肋下听到了小声的呼噜轻响。 驰聿抬了抬眉毛,低头将耳朵贴在了贺邈的肚皮上,听着急躁呼吸里夹杂着的呼噜声,他露出了一个有些恶劣的笑。 “贺队。” 驰聿轻轻叼了一口贺邈紧绷的腰腹,伸手攥住了质量不好已经淌漏汁水的猫条,手下力道加重,驰聿从呼噜声里听到了一声倒抽哽咽的惊呼。 “舒服吗,贺队?” 驰聿压得更近了,刺激过于强烈,贺邈一把抓了旁边的被褥想要遮挡自己的脸,可他到底是血气方刚做警察的年纪,一把下去,床单便发出哗啦一声响,被贺邈扯出好大一个洞来。 “放松,放松……” 驰聿无所谓一条床单,他低下头,把细密的吻落在贺邈滚烫的皮肤上,反正这里又不会被别人看到,驰聿的牙关打开,在苍白的皮肤上重重地衔了一口。 “驰……!!” 贺邈的眼睛眯缝开一道缝,低头看去,却发现驰聿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 那漆黑的眼瞳里倒映出他慌张的面孔,贺邈的猫耳飞快地压低,一把攥住驰聿的发顶,像条打捞上岸的活鱼,猛地挣扭起来。 要不是驰聿体力过人,差点就被贺邈真的逃开了,床垫发出一阵吱嘎响声,从床架上脱离开了好大一个角度,直到贺邈再次脱力跌回床上,驰聿这才松开了钳制住他的两手。 贺邈的呼吸急躁的一塌糊涂,锁骨下的长命锁随着他的胸膛起伏发出一阵清脆的响,明明是足金的锁,驰聿却只能看到贺邈眯起的眼里的金黄。 虽说上回在NewLife驰聿已经初见端倪,可货真价实地看到贺邈的反应,他还是在心里觉得惊讶,驰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黏糊湿漉一片,看得出来时憋了很久了。 拍了拍贺邈,驰聿伸手把人翻趴在床上,解下了那只不停作响的长命锁。 “太紧了。” 驰聿替贺邈把裤子穿好,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尾巴收入裤腰的地方,目光下滑,落在了饱满的臀|上,他的目光沉了又沉,可还是一拍贺邈屁股,把人囫囵地从床上架了起来。 驰聿把脚软的贺邈拖到窗边,智能家居识别到有人靠近,缓慢地拉开了窗帘,驰聿看了看外面落雪的天气,将瘫软的猫人扔在了窗边的摇椅上。 “下回吧,这次什么都没准备。” 驰聿亲了亲贺邈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劝告自己。 床上乱的一塌糊涂,驰聿把脏乱的床单草草卷起扔在地上,换上了更柔软的羊绒被褥。 饱暖思淫|欲,淫完思饱满,贺邈回过神来,驰聿的手机已经递到了眼前。 手机上是金门大厦的外送页面,能把星级酒楼当外卖店来吃,驰聿是贺邈见过的第一个。 “先吃点东西。” 驰聿把手机塞进了贺邈的手里,踢过拖鞋来,给他细致地穿好。 “一会儿我们回一趟警校,虽然我不介意你总是穿我的衣服,但是其他的必需品还是带过来吧。” 没有铺垫也没有商量,驰聿自然地就好像贺邈天生该住在这儿一样。 可贺邈的确没有哪里可去,就算有,他也只想留在这里。 贺邈挑拣着点了几个肉菜,驰聿把手机抢来,又升格点了几道规格更高的好菜,磨蹭许久,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出了卧室大门。 蹲守在卧室门口的地黄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斜眼瞥着跟着贺邈钻进浴室的驰聿,尾巴一甩,踏进了驰聿的卧室。 卧室里已经焕然一新,哪里都是干干净净,可看着换了被褥四件套的床,地黄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警长在跟自家主人密谋什么?地黄认为有必要深究一下。 被贺邈从浴室里赶了出来,驰聿一眼就发现了在卧室里探头探脑的地黄,这狗精的厉害,围着地板上那撕烂的床单闻个没完,驰聿将一惊一乍的地黄赶走,把那破破烂烂的床单捡了起来。 嗯,这个力道要是抓在自己背上,怕是要皮开肉绽了。 驰聿点了点脑袋。 看来贺邈心里还是有他的。 市人民医院的治疗方案还没有出来,毕竟没有可供参考的先例,贺邈还要时不时地被抓去做更多的检查供会诊研究。 这样一来,贺邈住在驰聿家里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两人约法三章,在家休养的这段时间里,贺邈每天只许吃一片非他安命,除非情况紧急,再不许吃第二片。 贺邈虽然不情愿,可局里已经开了停职报告,他也只能积极地配合治疗早日归队。 恢复了人身,两个大男人头对着头把饭吃得像打仗,不出十分钟,那些个鱼啊肉啊便大半进了贺邈的肚子,看看时间,驰聿给贺邈左右包裹得严严实实,打车往警校赶去。 这个点儿卡的刚刚好,又是警校下课吃饭的热闹时间,驰聿站在校门感叹了一句时过境迁,被贺邈从后头骂了一句,这才勾肩搭背地往宿舍楼里去。 “哎!小贺!” 宿管大爷认得贺邈,好久不见这个眉目冷淡的兽人,大爷连忙从小窗口里探出脑袋来叫他。 不过转眼看到旁边神清气爽的驰聿,大爷的表情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又是你?” “大爷。” 驰聿与大爷只有一面之缘,不过他实在打眼,大爷记得他也十分正常,他咧开一口牙,将身边的贺邈往怀里一揽:“你看,我说我们认识的。” “……”大爷将信将疑,可贺邈都没说什么,他也用不着多管闲事。 “你要回宿舍是吧?” 大爷面目和蔼地看向了贺邈,他从腰上取下一大把钥匙,伸手一摘,递了一串到贺邈的眼前。 “小任老师看你不在学校,就暂时搬回家里住了,现在屋里没人。” 他打量了一眼衣服崭新的贺邈,疑惑道:“你是……要回来住?” “不是。”贺邈接过钥匙攥在手里:“我搬出去住。” 贺邈有恐慌症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任长远本来就是任铁生安排在贺邈身边的,现在他不在宿舍住,任长远再住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不过任长远不在寝室,反倒让贺邈偷偷地松了口气,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驰聿与他的关系。 寝室不远,贺邈将房门打开,驰聿立刻踩着欢快的步子登堂入室。 任长远离开时把宿舍收拾得很干净,可驰聿看着那狭小的房间和厕所,还是不住声地摇头叹息。 “这个条件确实是恶劣,跟我回去住你绝对不吃亏。” “你不也是从这里毕业的?”贺邈从床下拖出一只尼龙口袋,拍开灰尘,斜斜地瞥了一眼驰聿。 “我在附近租房住……你这是什么东西?” 驰聿到底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尼龙口袋这种东西他只在手机上见过,尤其是上面写着化肥两个字的尼龙口袋,更是听也没听说过。 “我的行李。”贺邈拉开系着的口袋,让驰聿往里面看。 单薄的被褥,起球的被单,还有胡乱绞在一起的电线插板,驰聿的眉头皱了起来,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话。 贺邈不是没有积蓄的人,驰聿知道他这样敷衍的生活态度,应该是受迷他因迫害案的影响。 驰聿挽起自己大衣的袖口,伸手拖过那个满是灰尘的口袋,替贺邈装起东西来。 用不用得上是一回事,驰聿打算先把全部的贺邈打包回家,再慢慢地修理装饰。 贺邈的东西实在不多,满打满算也就装满了两个口袋,驰聿坐在贺邈空荡荡的床板上,打量这个狭小的床位。 他第一次来警校宿舍里堵贺邈时,贺邈就是躺在这小小的床上吗。 他回想那时贺邈的状态,声音急躁,嗓子干哑,似乎还在呕吐,可还是犟着一口气跟他争执,骂骂咧咧地要他滚蛋,现在想想,大概率是恐慌症伴随着非他安命的副作用一同发作引起的。 驰聿挪了挪自己的下巴,露出一个有点难受的表情。 那时候他对贺邈的态度太恶劣,怎么就那么蛮不讲理呢,没有素质。 “好了,我们走吧。” 贺邈去厕所洗过了手,回来便瞧见驰聿望着他的床板出神,他偏头盯着驰聿,慢慢踱步过去,抬手在驰聿的脸边弹了弹水。 “怎么了?” “……”驰聿猛地回神,看着从上到下都是他装点好的贺邈,恍然便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满足。 懵头懵脑的贺邈被驰聿拉了过去,挨着他坐在床上,耳朵忽闪,露出了“给我一个解释”的威胁表情。 “不着急。”驰聿捏着贺邈湿漉漉的手心,哄人一样地开了口:“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左右。” 准确的说,是从漠黑回来之后,贺邈就被任铁生安排住进了这里。 “那你……”驰聿漆黑的眼瞳影影烁烁,他往贺邈的眼前凑了凑,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样:“你一直和任长远住在一起?” 贺邈抬起了自己的一边眉毛,没有回答驰聿这个问题。 “他有女朋友,还天天和你住一起?” 贺邈不回话,驰聿也知道他的答案会是什么,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有点酸味:“你们两个就这么住了一年?” “驰聿。”贺邈的眼睛眯缝了一下:“别逼我动手。” “你看你,又不高兴。”被贺邈凶了一句,驰聿反倒高兴了。 住在一起一年又怎样,现在贺邈要搬去和他住在一起,是贺邈主动,他完胜。 “你的床好小啊……” 两男独处,宿舍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从宿舍管道里偶尔传来气体乱窜的咕噜声,反倒让宿舍里的氛围变得更暧昧了。 床板发出一声吱嘎轻响,贺邈看着靠近的驰聿,没有躲开。 呼吸逐渐靠近,寂静的宿舍楼外传来一阵学生跑过的嬉笑声响,在驰聿注意力刚要移开的时候,贺邈的耳朵轻轻抖动,金色的眼瞳看着侧目的男人,他伸手拉住驰聿的衣领,将两片唇瓣撞在了一起。 第83章 再磨,我也不会让你当上面的那个。 柔软的唇面接触在一起,驰聿的目光瞬间便被贺邈牢牢地抓了回去,他垂眼盯着咫尺近的金色眼瞳,那眉梢微微抬了一下,他的心里便跟着跳了两跳。 这会儿说什么爱情说什么心动都有点冗赘,驰聿漆黑的眼眸眯缝起来,借着贺邈拉拽他衣领的力道,把这个生涩的吻进一步加深。 宿舍外那阵嘈杂笑闹很快消失,贺邈碾咬着驰聿柔软的下唇,总觉得有些被驰聿牵着鼻子走的挫败感。 贺邈明白,以驰聿的身家背景和长相来说,有过恋爱经历或者更多体验再正常不过,可眼见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贺邈那股挫败感渐渐地便咂摸成了不服气。 回想起今天在昏暗卧室里发生的那些旖旎接触,贺邈的尾巴焦躁地左右甩动。 腰上猛地收紧,驰聿被贺邈硬是拽地更近了些,那柔软的猫爪沿着熨帖的大衣往下滑,强硬地往驰聿敞开的衣服里扎。 空荡荡的床板发出一声吱嘎响动,驰聿迁就的厉害,被贺邈贴着羊绒里衬揽着,他还有意鼓了鼓胸肌去顶贺邈的手臂,配合的不像话。 可他这个样子反倒佐证了贺邈的想法,搂在驰聿后腰上的猫爪紧了紧,两手往下,朝着驰聿的腰带便去了。 驰聿的脑袋一歪,有些疑惑贺邈的举动。 难道兽人在确认关系后就是这样主动的吗,贺邈的配合之大胆出乎驰聿意料。 “怎么了?” 驰聿当然猜不到贺邈在跟自己脑子里的假想敌较劲,可再让贺邈继续下去,驰聿就该跟自己的小驰聿较劲了。 下午已经忍过一回了,要是再让驰聿重复一遍,驰聿打心底里觉得有些残忍。 “回家再说吧?”驰聿好声好气地哄着。 可偏偏贺邈不是那么柔顺的兽人,奶牛猫是社会公认的犟种,越是不让做什么便偏是要做,驰聿的后襟被用力地拉扯了一把,视野转换,紧接着便是贺邈欺身而上。 铁架床摇晃着,好不容易才驮载起两个男人,驰聿被贺邈磋磨得头皮发麻,认命地被他压着,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再怎么磨……我也不会让你做上面那个。” 分上下是个很现实的问题,驰聿觉得自己无论是从年纪还是身高体型来说,都是自己做上位要合适的多。 “……你很熟悉啊。” 贺邈琢磨地心烦,脾气上来便硬是要看一眼驰聿失态,可左右掂量着,自己有过的经历也只有驰聿给他做的那一回,贺邈的耳朵一背,伸手抓向了驰聿的腰带。 “熟悉?” 驰聿精得厉害,前脚贺邈的话出了口,他立刻便嗅到了其中的酸意,不过眼下更急迫的事儿是拦住贺邈想要扒他裤子的手,他可不想在这小小的宿舍里跟贺邈来一场寒酸的初夜。 “哪算熟悉,一摸到贺队就触类旁通而已。” 驰聿拽住了自己的裤腰,没让某些已经见不得人的部位暴露出来:“贺队要干什么,搞队内潜规则可违反纪律啊。” “你他妈的……” 驰聿的油嘴滑舌让贺邈有些遭受不住,耳朵飞快地扑朔两下,贺邈的尾巴都竖立了起来。 “松手!”贺邈拽他。 “别啊贺队。”驰聿不从。 两个人正是火力壮的年纪,随着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大,床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晃动声响,驰聿的嘴角都笑僵了,正想更严肃些制住这只犯犟的猫,大门却在此时吱嘎一声,猛地打开了。 “贺邈!我听宿管大爷说你回来拿东西了?你这两天去……” 撞开大门的任长远满脸都写着高兴,他今天下了课,原本是打算直接回家去会面自己的亲亲女友的,可天不遂人愿,事业心巨大的女友要去值夜,任长远被放了鸽子,只好化悲愤为食欲,绕路去了食堂填饱肚子。 结果饭还没吃两口,就遇到了宿管大爷,老爷子心情很好,见了他就招呼道贺邈回了寝室,现在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呢。 这下任长远哪还有心思吃饭啊,他听警察女友透露,贺邈被局里停了职强制送去养病,他着急忙慌地想去探望,却被自家老爹以不许打扰这个理由给拒了回去。 于是匆匆赶回来的任长远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就硬生生地破门而入了。 可宿舍里亮着灯,地上却一个人也没有,任长远正要回身往厕所里看,贺邈的床上却一骨碌地站起两个人来。 任长远手里的公文袋哗啦一声掉了满地,他瞠目结舌地僵在原地,半晌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从贺邈床上站起来的就是两个人。 板着脸的贺邈将自己的衣服飞快理好,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任长远做了一年的室友,一眼就能看出他那对背起的飞机耳是在心虚。 反倒是一旁的驰聿表现的滴水不漏,从贺邈的床上爬起来,还能一脸好巧啊地与任长远打着招呼。 要不是他的腰带都被抽了一半出来挂在腰上,任长远差点就要以为真的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们……你们……”任长远哆哆嗦嗦地举起手,脸色惨白地拔腿便要往外冲。 “你给我站住!” 贺邈哪能就这么放跑了任长远,今天要是没堵住他的嘴,明天任局就会在整个京市市公安局里张贴‘队内禁止同性发展恋情通告’的。 万一到时候被任局抓典型,报告都不知道要写到猴年马月去了。 逃窜的任长远玩了命也逃不过两个支队长的围追堵截,不出片刻,嚎叫挣扎的任长远便被驰聿与贺邈一个捂嘴一个叩手地押了回来。 “才……才多久啊……”被堵在床上好半天,任长远终于是找回了自己被吓跑的三魂七魄:“你们上次,不,不还……” “人生苦短啊长远。”一侧的驰聿还是从前友善大哥哥的做派,可这回手掌拍在肩上,任长远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跟着颤。 旁边的贺邈斜眼瞥他,只觉得驰聿这幅模样与警察差之千里。 不过任长远到底是接受度更高的年轻人,他左看看笑容满面的驰聿,右看看满目寒霜的贺邈,从外貌到生活工作来看,的确登对。 “你,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任长远对两个人的关系了解,还停留在驰聿半夜上门要求带贺邈就医的那一晚,现在想想,从那时开始就不对劲了吧。 谁家同事会管那么多的闲事,驰聿那时的心思已经不纯了。 “开始啊…… ”驰聿眯缝了一下眼睛,正要把那些甜蜜回忆说得详细一些,眼前的贺邈却突然举手打断了他。 “没什么开不开始。”贺邈金黄的眼眸盯着任长远:“不要出去乱说,明白吗?” 他这样郑重,驰聿嘴角的笑意却淡了许多,眉头皱着,打量着身旁的贺邈。 任长远也少见贺邈这样认真的模样,这到底是两人的私事,任长远挠了挠头,只得点点脑袋答应道:“行…… 行吧…… ” 前后出了宿舍,直到驰聿把装了行李的麻袋扔上车,他这才趁着贺邈关后备箱的功夫开了口。 “我们的关系很拿不出手吗?” 贺邈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向明显冷脸的驰聿。 冷风呼啸着卷过警校门口,几个学生骂着这鬼天气冲向大门,温度随着夜幕降临逐渐降低,如同两人之间的氛围,一度要滑落冰点。 驰聿明显在闹脾气,这个时候,贺邈应该是要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的,可猫人只是用那双金黄的眼眸盯着驰聿,久久没有回答。 贺邈脸上的表情很怪异,怪到让驰聿产生了一种错觉。 贺邈似乎根本就没有与他交往的打算。 “……你…… ” “哎!!还走不走啊!!” 到了嘴边的质问被暴躁的出租车司机断喝了,驰聿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他又看了一眼天色,心里盘算着贺邈维持人身的时间实在不多,驰聿嘬了嘬牙花子,还是拽着贺邈上了车。 “去市人民医院。” 今天是贺邈例行检查身体的日子,驰聿心里再烦,也知道贺邈的身体是第一位。 林奕一早就开好了检查项目,两人从下车到进检查室,连十分钟都没到。 市人民医院里总是人满为患,从检查室出来的两人连个座位都没找到,只能沿着走廊百无聊赖地闲晃等报告出来。 旁边的贺邈还是那幅死鸭子嘴硬的气人模样,驰聿拧过头,跟他怄气。 他都替贺邈做了口艺活,这只坏猫居然连个名分都不松口给他。 玩完就丢,没有人性。 贺邈也知道旁边的驰聿是在生气,可捏着自己的拳头,他还是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偷偷地打量身边的驰聿。 “贺先生?” 诡秘的寂静终于被打破,可听到这破窗声音的两人脸上却更难看了。 姚辅被一队学生簇拥着,站定在了贺邈与驰聿的跟前。 别扭被瞬间抛开,驰聿伸手,一把将贺邈拉回了自己身后。 “来做检查?”姚辅仿佛察觉不到直面而来的敌意,他扫了一眼贺邈手中的排号单,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的确到日子了。” “多巧啊,在哪儿都能瞧见姚医生。” 驰聿开口就是夹枪带棒,他这张脸实在让人记忆深刻,姚辅四周的学生有不少认出了他,彼此小声地窃窃私语。 “是巧。”姚辅答得从善如流,他的目光落在被驰聿藏着的贺邈脸上:“很久不见贺先生了,我听林奕说,你在养病。” 贺邈的眼瞳竖立起来,没有应答。 被扎了几下,姚辅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可他脸上依旧是笑容,朝着贺邈挥挥手里的文件,脱口而出:“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老师…… 咱们干嘛非要跟不配合的病人搭话啊…… ” “老师你就是心太软了…… ” 话题结束,学生簇拥着姚辅飞快远离驰聿这个刺头,几个人叽叽喳喳地,明里暗里地嫌弃着某些患者家属的素质低下。 “……还好吧?”直到姚辅一行从视线之中彻底消失,驰聿这才拉着贺邈走到一旁,细致地观察他的反应。 还好,现在的贺邈已经不至于只听到姚辅的声音便会紧张应激了,那张苍白的脸上除了紧皱的眉头,再没有其他异常。 驰聿心里松了口气,寻摸着用些什么来转移贺邈的心思,摸摸口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一只猫一个栓法,该怎么对付贺邈这种工作狂猫,驰聿心里门儿清。 “要看看王琪的供词吗?” 微微下垂的猫耳立刻竖立了起来,驰聿知道这是贺邈有了精神,手机递过去,任凭贺邈翻阅。 据王琪所说,那天他带着马继昌去了NewLife四楼,立刻就被四楼的开放程度给吓了一跳,王琪有些后悔,带着马继昌找到冯量,想要冯量带他们离开。 那时冯量挽留两人,可王琪说自己坚持想要离开,冯量考虑了一会儿,说要单独与马继昌聊一聊。 王琪称马继昌没有抗议,很顺从地就跟着冯量离开了,但等他再次看到马继昌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应激的状态了。 “……他们强迫马继昌参与教会活动了?”贺邈皱起眉头。 “冯量在轿厢里摔死了,王琪又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NewLife着了火,整个监控中控都被烧毁了,没有一点视频片段留存。” “而且他是未成年,我们又不能扣下他太久,现在王家已经在要求我们放人了。” “他在说谎。”贺邈断言:“我们上四楼时冯量说过,每组人会有一张电梯卡,还要求我们好好保存,柴小旺就是这么困在四楼的。” “而且他们大概率也拍了那种视频,冯量没那么好心单独对他们两个网开一面。” “那时候多吓唬他两下就好了…… ”贺邈的尾巴焦躁地甩动两下:“现在麻烦了…… ” “我知道。” 驰聿安抚着拍了拍贺邈的手臂:“王琪暂时离不开局里,我去单独见了王琪的父亲,对方表示想给王琪长个教训,愿意让他在局里多待一段时间。” 驰家的名头很大,王家犯不着为了一个私生子给自己惹麻烦麻烦,在见到驰聿的那个瞬间,王琪的老爹便一改刚刚的咄咄逼人,双手双脚地表示要配合市局工作。 “那我们现在…… ” “不急。”驰聿将手机从贺邈的手里抽了出来,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把金门大厦的外卖配送页面调换了出来。 “你的药效应该要过去了,现在你只管填饱肚子,案子的事明天再说。” “一会儿拿了报告我们就回家去,你那两大包东西还在外面放着呢,要好好收拾一下。” 贺邈被打了岔,立刻竖立起耳朵,将驰聿的手里拨开:“随便去外面吃点就行了,天天吃这个,你家里有金山银山吗?” 驰聿挑了挑眉梢,只是将金门大厦的VVIP会员卡账户余额切给贺邈看了一眼。 耳朵竖立的猫人立刻塌下了耳朵,在艰难数清那一串数字究竟有几位后,他开始怀疑驰聿这往后几代子孙后代是不是都要吃金门过活了。 “点吧,就当为经济市场的活力添砖加瓦了。” 驰聿摸了一把贺邈的头顶,那对耳朵被他揉的左摇右摆,有些不高兴地歪着,没有竖立回去。 “点条东星斑,我们第一次去时你不是很喜欢吃吗?” 驰聿看着贺邈手指戳戳点点,绕开那几个贵菜,扣扣搜搜地点了一堆素菜。 贺邈又不吃青菜,最后那点儿绿叶都进了驰聿的肚子,驰聿明白他是不好意思,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贺邈点什么他就取消,连着点那规格翻一番的贵菜。 “局里规定警察不能做兼职,我建议你趁早把这个点菜员的工作给辞了。” 被驰聿接连猜中几道爱吃的菜,贺邈的脸板了起来,驰聿正要调侃,却见眼前的猫人突然变了脸色,那对金黄的眼瞳移来,看得驰聿都跟着一愣。 “怎么了?” “…… 我想起在哪里见过刘慧萍了。” 贺邈的眼神闪烁着,伸手抓住了驰聿的手臂,那只手很用力,似乎是破开迷雾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异常。 “哪里?”见他如此,驰聿嘴角的笑意也跟着少了几分。 “金门大厦的监控里 。” 贺邈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马太太的那个镯子,就是被刘慧萍偷走的。” 第84章 该吃药啦,贺队。 贺邈的发现出现的突然,驰聿的目光闪烁了瞬间,那枯槁神经的女人与监控画面中的女人身影重叠,的确有几分相似 金门大厦的经理生怕这样的丑事闹大,那时连案子都没报,没有案件受理,驰聿与贺邈也无法进一步跟进,只是从邱蓉的口中得知,那个偷镯子的女人被经理罚了钱,为了维护住金门大厦的名声,连带着整个保洁组都被解了聘。 陈小侠就是被这件事连累了,才会丢了工作,去了茶楼当服务生。 弯弯绕绕,这些人居然都被串联在了一起,原本已经从分尸案中分离出的陈小云与吴进普一家,又被重新拉回了案中。 “叮咚叮咚。” 联合执法队办公室里响起了两声震响,刚举着泡面回来的程鹏踢开自己的办公椅,一屁股坐回工位,这才摸过手机来接起了电话。 “喂,老大,身体好点儿了吗?” 程鹏话说的大大咧咧,他边将手机夹在自己的脖子里,边把泡面吃得呼噜响,听着对面驰聿的话,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疑惑,泡面碗搁在一旁,拖过了自己的鼠标。 “……刘惠萍住在哪个医院?” 驰聿出资,是由熊娜娜和当地居委会一起将刘惠萍送去相关医院治疗的,居委会自然是一百个愿意,如果放任吴进普把刘惠萍藏在家里,她的病情只会进一步加重。 那时他们忙着去NweLife里找王琪,熊娜娜把刘惠萍安置在精神病院后便没再继续关注,直到程鹏问她医院地址,熊娜娜这才恍惚想起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可怜女人。 “送到市北的第二精神病院去了……怎么了吗?” “好像是跟案子有关。”程鹏挤挤眼睛,把医院地址报了过去,却听那边的驰聿声音戛然而止,手机递交,程鹏听到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去调查一下吴进普一家与陈小侠妹妹之间的关系网,刘惠萍曾与陈小侠在同一家酒店共事过,你带王虎去走访一下两人的日常关系,看看有无矛盾冲突。” “另外,去找一下刘惠萍的女儿在哪家医院就医,得了什么病住了多久的院,都有谁去探访过,越详细越好。” “贺……贺队……”程鹏听着对面一连串的指令,嘴里打绊,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贺队居然又跟自家老大黏在一起,这生活重合率未免也太高了点吧? “别多话,照做就行了。”手机换人,驰聿在那头简单地结尾,还不等程鹏再追问,通话已经被挂断了。 “卧槽……” 听着对面的嘟嘟响声,程鹏与对面的王虎面面相觑。 “虎啊…… 咱们两队联姻的事儿可能已经提上日程了。” 恍然一夜,外面落了满地积雪,迷彩路虎碾过清扫干净的柏油马路,一路驶进了市北的第二精神病院里。 车门打开,一道高壮身影从主驾下来,小心翼翼地挎着副驾的挎包,向第二精神病院的大门走去。 “驰先生!”驰聿实在打眼,特意等在问诊台前的小护士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她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制服,迎到了驰聿跟前。 “驰先生,您能亲自来视察我们实在荣幸,我们院长今天有会,没办法来亲自接待,您…… ” “看病人不亲自来难道还托人来吗?” 驰聿抬手打断了护士的阿谀奉承,目光没有停留在她的脸上,只抬步向病区走去。 “是是是,您说的是。” 小护士被驰聿噎了一下,急忙跟着驰聿往病区里进:“我们院长说特别感谢您的捐助,一会儿请您务必留下来,由我们院方好好款待您,表达一下心意…… ” “不用了,我今天只是过来看病人。” 驰聿知道这院里的院长肚子里装的都是些腌臜心思,言辞严肃一些会给自己省不少麻烦。 小护士很懂分寸,见驰聿始终冷着一张脸也不敢再说旁的,带着驰聿走过病区走廊,到了一间病房门口。 现在是医院的放风时间,病房里的三张床位有两张都是空荡荡的,因为驰聿的来访,只有刘慧萍一人被留在屋内。 干瘦的女人正坐在床上,她糟乱的头发已经被收拾干净,用皮筋绑成个利索的马尾,如果她怀里没有那个被她紧紧搂着的娃娃,丝毫看不出她有精神异常的模样。 女人背对着病房大门,不停拍打轻哄着脏兮兮的娃娃,小护士向屋里张望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病人现在的状况很稳定,虽然有时候会说胡话,但不会出现过激反应,我们判断,应该是压力过大导致的谵妄。” 小护士将刘慧萍的病例递到了驰聿手中,继续道:“其实…… 更严重的还是她的外伤,虽然我们医院没有那么专业,但是能看出来她…… ” “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遭遇过暴力,头部和身体有很多淤青挫伤,大部分我们已经处理过了。” “病人现在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流,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个私人空间。” 驰聿皱了皱眉头,翻看起刘慧萍的病历来,谵妄是很多精神病患者会出现的症状,最显著的病症就是幻听幻视语言混乱,刘慧萍从一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走到今天这一步,大概率与家庭变故脱不开干系。 “也是可怜人…… ”小护士长叹口气,偷偷打量眼前的男人,驰聿的目光刚一扫来,她便慌里慌张地伸出手。 “我,我帮您拿包吧?” “不用了,在病房里就行。” 驰聿一提,把手里的提包往后闪了一下,包里的贺邈站不稳当,四爪朝天地翻倒过去,一骨碌撞在了驰聿的身上。 感受着那只狠捶自己侧腰的猫爪,驰聿的眉眼微微弯了起来。 “……咳咳,驰先生您先进去吧,我去替您倒杯水……” 虽说不明白驰聿突然柔和下来是因为什么,但他长得实在晃眼,笑起来就更是好看了,小护士有些紧张地清清嗓子,扔下驰聿向护士站跑去。 驰聿翻看包口向里看了一眼,一只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外面,包里的贺邈伸出猫拳,爪尖勾着就要去抓驰聿的大衣。 驰聿坏心眼,两根手指一捏就夹住了贺邈的爪垫,包里发出一阵呜呜的猫叫,直到那小小的肉垫被揉得发红,驰聿这才松开了钳制贺邈的手指。 “别闹,进去了。” 驰聿轻轻拍了拍挎包里的贺邈,把长在手指上的两排小牙挪开,这才脸上正色地推开了病房大门。 坐在床上的刘慧萍两肩一颤,抱紧了怀里的娃娃看了过来。 刘慧萍的脸上还有斑驳的淤青,不过那些脏污已经被收拾干净,看得出她从前也是个很有精神气的女人。 只是日子太苦,把这个女人磋磨得苍老了很多。 刘慧萍打量着坐到病床旁边的驰聿,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你是…… ?” “你好,我是市人民公安局的警察,姓驰。”驰聿答得从善如流,熊娜娜很有分寸,应该一早就在刘慧萍的跟前提起过驰聿这个出资人。 “驰……”女人嘟囔着,如驰聿猜测的一样,她的脸上很快露出一丝恍然的神色。 “是您,我知道您,熊警官和我说过,是您出钱送我来治病的。” “您的身体好点了吗?” 驰聿将手里提着的挎包轻轻放在床头,微微拉开的袋口朝着床的方向,驰聿的手刚一挪开,一只金黄的眼睛便出现在了那里。 “您的病情看起来不容乐观,所以我自作主张先送您来就医了,希望您能理解。” “不不,我很感谢您……只凭吴进普的话。是不会送我来医院的…… ” 刘慧萍没想到熊娜娜口中的驰队长居然是这样平易近人的一个人,她脸上露出拘谨的神色,下意识便要将手里的娃娃放到一旁,可那个娃娃刚一离手,她便仿佛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将娃娃重又抱了起来。 驰聿的目光落在刘慧萍紧张不安的脸上,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引回了这个女人的注意。 “…… 我们已经从绿云小区居委会那里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您的女儿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帮助。” “不用了!”刘慧萍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让驰聿都跟着一怔。 “抱歉……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刘慧萍深深地埋下头去,她伸手抚摸着手里娃娃的辫子,仿佛在抚摸自己亲生的孩子。 “晨晨她……日子不多了,我心里清楚……也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治好,有些事,是命…… ” 驰聿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他盯着刘慧萍,心里思忖着她的反应,总觉得有些怪异。 一个因为过于担心孩子而精神失常的母亲,在有人伸出援手时,居然会如此理性地思考吗? “钱不是问题,您只管放心。” 驰聿又一次开了口,他看着眼眶逐渐发红的刘慧萍,添了一把猛火。 “总不能让孩子活活病死吧。” 病房里瞬间陷入了寂静,刘慧萍怔楞地瞪着驰聿,眼泪就那么突然地夺眶而出。 “我…… 抱歉,您走吧…… ”刘慧萍还想保持体面,她捂着脸,想要驰聿自己离开。 可驰聿偏偏像是听不懂似的,不动如山地坐着。 “刘女士,您不要病极忌医,我们总要努力试一试…… ” “别说了,请你出去,出去!!” 刘慧萍猛然爆发了,她尖叫着捂起耳朵,把整个人蜷缩进了被褥里,她气疯了也急疯了,不顾一切地举起手里的娃娃扔向驰聿。 那个娃娃砸在了驰聿身上,落在地上打了个滚,塑料眼珠倒映着病房里逐渐歇斯底里的女人,眼球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晦暗。 “驰先生!” 这里的动静太大,病房大门打开,飞快地涌进几个医护人员,她们七手八脚地将刘慧萍重新控制在床上,屋里一时乱成一片。 “驰先生您先出来等等吧!” 给驰聿带路的小护士匆匆忙忙地打开门,满脸歉疚地将驰聿往屋外带。 那只被驰聿带来的挎包还安安稳稳地放在床头,病人发病的紧急关头,也没人注意那个挎包。 “她这几天情绪都很稳定的,不知道怎么今天就…… ” 小护士将病房门关上,脸上露出一丝后怕:“没伤到您吧,都怪我,倒个水还耽误那么久…… ” “没事。” 驰聿嘴上回着,目光却一直放在病房里,可能是有医护给她打了镇定,床上的刘慧萍已经安静下来,只是呼吸凌乱地仰面躺着,满脸泪水。 “她最近聊过什么吗,比如她的孩子,或者她的其他家人。” “家人…… ” 小护士摸着脑袋回想着刘慧萍住进来的半个月。“她…… 她不太爱和人说话,除了和那个娃娃自言自语,就没再有过别的异常了。” 病房里的刘慧萍突然动了起来,她挣扎着想要下床,被几个医护用力地阻拦,直到那个破旧的娃娃被重新塞回了她的怀里,刘慧萍才重又安静下来。 干瘦的女人牢牢地抱着那个娃娃,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行,我知道了。” 驰聿将刘慧萍的表现都看在眼里,直到她在镇定剂的作用下昏沉睡去,驰聿这才推开房门,拎起了那只摆在床头的挎包。 “您要走了吗驰先生?” 小护士有些惶惶地跟在驰聿身后,院长布置的任务没有完成,她还想最后争取一下。 “已经快到饭点了,不然您就留下来吃个饭吧,我们院长定了金门的包间,您肯定不会失望的。” “不用了。”驰聿掂了掂手上的包,对护士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只要告诉我医院的厕所在哪就行了。” 人有三急也是人之常情,小护士将驰聿领到了厕所门前,眼见他提着挎包进了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哎,有钱人是不一样,上公厕还要锁门呢…… ” 小护士泄气一般摇了摇头,苦哈哈地拿出手机给院长汇报失败的战果。 第二精神病院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况且驰聿还是捐了几百万的大金主,小护士带路的厕所干净而又宽敞。 不过驰聿压根没心思打量这干净的厕所,他拎着挎包匆匆打开一间厕所隔间,三两下就把板着脸的猫从里面抱了出来。 一躲躲开贺邈的猫拳突袭,驰聿伸手,轻轻掰了掰贺邈两排白白的猫牙。 “来吧贺队。”驰聿声音里带着笑,晃了晃指间的非他安命:“该吃药了。” 第85章 怎么对我负责? 厕所隔间里传来一阵猫爪蹬踹的挣扎声,外头的阳光透过医院的高窗,在瓷砖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生气的贺邈被驰聿牢牢地夹在臂弯里,他的鼻尖因为喘的太急有些泛红,两只爪垫扒着驰聿的手臂,把脑袋仰得高高的。 与驰聿以兽身相处已经算得上是裸奔了,如果再当着他的面转换人身,那贺邈真是把下半辈子的脸都丢完了。 “别气了贺队。”驰聿低头与贺邈圆溜溜的眼睛对视,贺邈被他养的很好,人身上也许还看不出多少差异,可变回了兽身,这改善也就一览无余了。 贺邈一身黑色的绒毛泛着缎面的光泽,吃的好,他肚子上都有了富裕,驰聿的手掌抚摸过去,轻轻捏了捏那柔软的肚皮。 “呜嗯…… ”换旁一个,这儿手上就该出现两个血洞了,也就是驰聿,贺邈只是背起了耳朵以示不满。 猫爪拍拍,驰聿顺着贺邈的意思,将手机拿了出来。 厕所里只有通风扇细微的嗡鸣,瞧着两只白白的爪垫在屏幕耕耘,驰聿捏住了贺邈摇晃的尾尖。 眼前的画面有点超标,小猫打字居然这样可爱,驰聿心都要酥了,见贺邈扬起脸来,连忙傻笑着看向贺邈爪下的屏幕。 白白的爪垫挪开,驰聿看到了一个字。 滚。 “那可不行。”驰聿断然拒绝,他摇晃着腿上的猫,声音轻柔:“得变回来,你看有些事用猫爪不方便。” 贺邈的耳朵动了动,将目光落在驰聿手里的药上,他的喉咙里轻轻呜了一声,伸出前爪,用肉垫去推驰聿的手臂。 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他自己来。 “贺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爪子搭来,驰聿便顺势接住了软乎乎的爪垫,他的语气纵容到了极点,却偏偏不把药片递到贺邈跟前。 “是烦我了还是讨厌我了?吃个药而已,对不对?” “贺队…… ”驰聿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明明是对着猫,却像极了是在家里那昏暗卧室里的暧昧低语。 “我们不是什么都做了吗,别再跟我有这些隔阂了。” 打在宿舍被任长远抓包的那天起,驰聿就察觉到贺邈的退缩,像猫这种若即若离的生物,如果不牢牢抓在手里,难保他不会转身逃离。 驰聿打定了心思要一步不落地跟上去,将贺邈的生活填个满当,就是他要做的第一步。 贺邈的身子僵了一下,从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心虚。 他紧盯着驰聿,眼前的男人分明垂着眉眼,嘴角都是带着笑,却让人平白觉得他有些可怜。 贺邈都有一种错觉,自己现在活像个得手后不肯负责的渣男。 尾尖带白的尾巴终于认命地垂了下去,贺邈努了努漆黑的猫努,别扭地张开了自己的嘴。 驰聿从前的猜测不假,贺邈的兽身并非毫无瑕疵,那条粉色的舌头上光裸平滑,没有一点倒刺。 这样想来,猫科兽人的猫条上也没有倒刺,进化的倒是蛮好。 贺邈哪知道驰聿转眼从舌头幻想到了猫条,见驰聿没有反应,贺邈圆圆的猫脸皱了起来,两只猫拳用力地推了推驰聿的手臂,要不是猫身,贺邈怕是要骂人了。 “真乖。” 驰聿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深意,他将猫往身前搂的更紧,两指一捏贺邈下颌两侧,让猫嘴张得更开。 驰聿的动作带着诡异的熟稔,因为实际上给猫喂药与给狗喂药步骤都相差不多,地黄吃药很不配合,驰聿几乎是整人压着才能给地黄灌进药去。 掰嘴,塞药,捋脖子。 不过对猫还是不一样的,何况还是给贺邈这么配合的一只猫喂。 推着药片的食指探入口腔,驰聿将那白色的药片准确地送到了舌根深处。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贺邈柔软湿润的舌面,那口小巧尖利的犬齿一抖,猛地便咬住了驰聿的指节。 虽说没有做过口艺活,可贺邈大抵猜得到,与现在的感觉也八九不离十了。 “放松宝贝儿。”驰聿低头蹭了蹭贺邈粉嫩的鼻尖,他被咬住的指腹感觉到了贺邈喉头的蠕动,药片打了个滚,终于是被贺邈咽下了肚。 刚刚还咬着驰聿不松口的贺邈猛地一缩,他被驰聿环抱着,整张猫脸都因为羞怯儿苦哈哈地皱成一团。 粉嫩的舌头尴尬地扫着自己的鼻子和猫努,那种侵入感和控制感谈不上太好,可被驰聿抱着,贺邈是怎么都发不出火来。 算了算了,就当是哄一哄他,做猫不能太小气。 驰聿的指尖上残留着一点湿意,不过人类总不能对一只猫发|情,驰聿抽出两张手纸,擦去了自己手上精亮的唾液。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突然踩住了驰聿的眼廓,腿上原本蜷缩一团的猫突然伸展,两只肉乎乎的爪垫转瞬抽长,就连体温都跟着降低。 驰聿明白这是贺邈不许他看,可在闭眼之前,他还是看到了贺邈那毛绒褪去的光裸皮肤,可惜药效转瞬发挥,驰聿只来得及看到胸前的一点红,视线就被贺邈的手掌彻底遮住。 腿上柔弱的猫变成了硬邦邦的人,听着那急促的喘息,驰聿配合着那双捂住他眼睛的手仰起了自己的脑袋,半晌,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虽说不是全心全意的信任,可也是感情磨合中的一大进步了。 驰聿听到了自己挎包被翻动的声音,一早备在里面的羊绒里衬被翻了出来,贺邈窸窸窣窣的,将驰聿准备好的衣服穿了个齐整。 驰聿身上的大衣被贺邈劈手抢了过去,暖融融的大衣还带着驰聿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因为夸张的体型差距,驰聿的衣服能将贺邈完全包裹其中。 刚刚转换人身的兽身需要一些被包裹的安全感,驰聿挪了挪下巴,把这点细节记在了心里。 贺邈喘匀了气,想要从驰聿的腿上起来活动下手脚,可后腰一紧,硬是被屁|股下的座椅给牢牢地箍住了。 那双漆黑的长眸撞了贺邈满眼,让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自己的耳廓。 在如此狭小的隔间里,呼吸几乎都纠缠在了一起,驰聿的目光一寸寸地挪过贺邈的脸颊皮肤,直到苍白的脸边染上了红意,这才眯缝着双眼,用力地拍了一把贺邈浑圆的屁股。 “好了,变得很漂亮。” 隔间里传来一阵轰隆响动,差点被贺邈一记肘击卸了下巴的驰聿跟着满脸不爽的猫人走了出来。 “太暴力了,不念情人情,也得念同事情,贺队这样粗鲁地对待同事,对队内和谐不好啊。” 贺邈的尾尖不满地甩动两下,他瞧着驰聿脸上藏不住的笑,总觉得人类的嘴里越发的不可信了。 “嗡,嗡——” 熟稔地摸了一把口袋,贺邈的手里攥着驰聿嗡鸣作响的手机,屏幕跳跃着的那串号码,飞快地驱散了那点刚刚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驰聿无奈地耸了耸肩膀,接过贺邈扔来的电话。 “喂?” “喂,老大!你和贺队在一块儿吗?” 对面的程鹏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点儿压不住的怒火,他瞪着联合执法办公室内的那个身影,在走廊里一趟趟地绕着圈子。 “在,怎么了?” “是王琪,我们刚刚对他进行正常问询,他突然就在局里闹起来了,他一个未成年,我们也不能怎么着他,扣在办公室里冷静了一会儿,现在嚷嚷着要见你和贺队。” 程鹏有点无奈地挠着脑袋,心里烦躁,可也不得不继续递话:“他说有很重要的情况,一定要你们到场之后才愿意开口。” 驰聿与一旁的贺邈递个了眼神,撂下一句“我们马上过去”,便挂断了电话。 “你瞧瞧,你瞧瞧。”程鹏听着对面嘟嘟挂断的声音,安慰着拍了拍一旁王虎的肩膀。 “我就说他们现在肯定待在一起,虎子,你欠我一顿饭啊。” 王虎悲愤地搓着自己的脸,好半天,才颓丧地发出一声低吼。 “不——俺们老大——” 虽说王家表示可以随意审讯自家这个不争气的私生子,可市局又不是什么无法之地,身为未成年人,王琪在市局里的待遇还是很不错的。 不仅一日三餐都有负责,偶尔为了降低王琪的心里压力,队里还会给他买些零食。 不过他到底是王家出来的,又因为心情不好,李潇潇那些几块钱一包的零食被他扔的满桌都是,等到贺邈与驰聿前后进门的时候,他还梗着脖子跟熊娜娜叫板呢。 “贺队…… ”焦头烂额的熊娜娜仿佛见了救星,看见眼前许久不见的自家队长,恨不得飙出两行眼泪。 “出去吧。” 金色的眸仁扫过狼藉的桌面。贺邈对熊娜娜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离开。 “你找我们?” 王琪对面的凳子被哐当踢开,驰聿大咧咧地坐在了桌边,手边一黑,是贺邈靠在了桌沿,两道目光一同落在王琪身上,让这个刚刚还刺头儿地不行的小孩瞬间蔫了下来。 “对,我有事要…… ” “桌子上怎么这么乱?” 驰聿不假思索地打断了王琪的话头,他盯着对面有些紧张的男孩儿,直到他磨磨唧唧地开始抽纸清理桌上的脏污,这才一点脑袋。 “你继续说吧。” 吃了鳖,王琪的嘴唇翕动几下,好半天才找回了一点儿自信,他捏着拳头,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我……我要回家,我是未成年,你们不能这样关着我!” “好说。”驰聿也是从富人圈子里出来的,当然知道怎么对付这些刺头少爷,他摇晃着身下的转椅,将自己的手机扔在了桌上。 “打电话,问问你老爹愿不愿意来接你。” 提到老爹,王琪瞬间偃旗息鼓,活像只被浇了冷水的斗鸡,耷拉着脑袋盯着地面。 “也不是我们非扣着你不放,你离开所里,又没有你老爹庇佑你,马伟铭找到你这个害死他唯一儿子的凶手,还不得剥了你的皮?” 没有审讯室的执法监控,驰聿的笑容越发恶劣。 “他可没有我们这么好说话。” “马继昌又不是我杀的!”王琪的声音骤然拔高起来,提到那个惨死的同班,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离开会所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啊!” “跟你没关系吗?”贺邈慢条斯理地摇晃着尾巴:“那你为什么要说谎?” 像是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钳住了脖颈,王琪的脸色涨红起来,他低下头,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了几个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 “听不懂吗?”贺邈点了点脑袋,那双金眸牢牢地盯着王琪,一语惊人:“那我说的直白一点,你跟马继昌是恋爱关系吗?” “什…… ”王琪的脑袋扬了起来,他的脸由红到青,又由青到白,像是叫人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我们不是那个关系!!” 可贺邈只是看着他,那平静无波眼神一眨不眨,原本暴跳如雷的王琪像是一拳扑在了棉花上,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你们…… 你,你们是看到那个视频了吗?” 驰聿与贺邈对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同歪了歪脑袋,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可他们这样的态度让王琪更害怕了,这个刺头初中生在原地绕了几圈,突然便两手合十地乞求起来。 “我求求你们,千万别让我爸看到那个视频,我,我和马继昌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只是为了上四楼,互相配合了一下…… ” “你们现在的小孩,够豁的出去啊?” 驰聿抬了抬眉毛,打量着王琪,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详细地说说吧,你的证词里水分很大,你要是能好好配合,你爸那里肯定是不会知道的。” “我,哎,我…… ”王琪抓着脑袋,吭哧半天才开了口:“好奇嘛,我们也是进了房才知道要做那个才能上四楼。” “马继昌原本也不太乐意,可是来都来了,怎么也得上去看看,要是就那么回去了,留在底下的那几个同学不就看了我们笑话了吗…… ” 脸面比天高,像王琪这种好面子的初中生,会为了出头做出这种事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所以你们就…… ?”驰聿抬起眉梢,没有把话说的太过清楚。 “我,我们……你们不也上了四楼吗,你们应该也清楚是什么视频啊!” 私事被揭露,王琪索性破罐子破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指眼前的驰聿与贺邈:“你们两个不也录了吗!别跟我说你们没录,不交投名状是上不了四楼的!” “……”驰聿嘴角的笑意浅了两分,他默不作声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贺邈,想要看看他的反应。 可惜,猫人的脸上只是一成不变的审视,只是那对眉头皱起,猜不透他现在的心思。 “哈哈,我就说!”两人不吭声,王琪像是捏住了把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得意:“你们不也录了那个,凭什么说我?” 按贺邈的性子,待会儿八成会说些“别说这些没用的”之类否认的话,驰聿光是想想心里就兀自地烦了起来,索性,他抢先一步开了口。 “别说这…… ” “是。”贺邈截断了驰聿的话,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桌面,用那双金黄的眼瞳看着气焰逐渐低迷的王琪。 “录了。” 驰聿惊讶地瞪起了眼,漆黑的瞳孔里带着光,看向了一旁的贺邈。 “…… 你!”王琪没想到贺邈会认下,他有点慌张地看了一眼驰聿,梗着脖子与贺邈犟嘴:“你,你们不是警察吗…… !” “做了就要认,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贺邈拍了拍桌面,那理所应当的口吻让王琪有些心虚。 “你…… 你们是…… ”王琪被贺邈堵的说不出话,他左看看驰聿,右看看贺邈,好半天才接上了后半句:“你们是同性恋…… ?” “不是。” 这回不止王琪,就连一旁的驰聿都跟着噎了一下,原本还想表态应下的人类黑了脸,落在王琪身上的目光越发不善起来。 “不是只有在一起才叫负责。” 贺邈目不斜视,并没有顾忌旁边的驰聿,他盯着王琪,一字一句:“马继昌死了,尸身都还没找全。” “你无法替他申冤,总不能做了侦案路上的绊脚石吧。” 王琪的双唇阖动,好半天,才终于丧气一般跌回了座位。 王琪知道,即便他再怎么否认,马继昌的死都与他有逃不开的干系,如果马继昌没有去NewLife,没有情绪失控,也许后面的种种都不会发生。 几个初中生好面子的冒险,将他们卷入了一场足够粉身碎骨的漩涡。 “他们想带马继昌去进行教会活动…… ” 王琪开了口:“我不敢看,屋里的布置太吓人了,杀了我我也不敢去啊,我也劝马继昌别去,但是店长说只要心诚,许下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归原教的仪式,不是只对…… 深入的一方起作用吗?”在祖家庄的种种经历实在深刻,驰聿犹豫着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兽人也是有欲望的。”意料之中,是贺邈接了话。 “归原的教义是人皮肮脏,洗涤罪恶的人能够实现愿望,那么被奉为神明的兽人,实现愿望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驰聿侧目看着贺邈,而猫人只是用金黄的眼眸盯着眼前的王琪,可目光似乎并不聚焦。 “对,马拾悦马上就要回国了,马继昌他,他也是疯了心,什么都敢做…… !” “他进行仪式了?”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 “没有…… ”王琪捏着拳头,开始努力回想那天的经过。 “他去了不久,马上就接到了什么消息,一下子便大骂着说要离开,说什么…… ‘我要去宰了那个傻逼’之类的,骂的很难听。” “仪式准备都完成了,店长不许他离开,可马继昌就像是疯了一样,把电梯都给砸了,店长怕他再闹出什么大事儿,只能放他走。” “你没跟他一起离开?” “我不敢啊,你们没看到马继昌的那个模样,吓死人了。” 王琪心有余悸:“都说兽人有暴力倾向,我还不信,现在一想……” “详细说说马继昌那时都骂了些什么。”驰聿抬手,打断了王琪接下来的话:“他有说那人做了什么,住在哪里,或者别的什么信息吗?” “他说…… 他说…… ”王琪苦思冥想,在回忆里回想马继昌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他打了个寒噤,犹豫道。 “他说,‘事儿没办成,还他妈敢威胁我’‘知道我是谁吗,狗杂碎我不剁了他’…… ” “骂的够难听啊。”驰聿挪了挪下巴,现在的教育理念不同,这些缺少管束的孩子素质有些堪忧。 “他平时就不讲理,要不是因为他是马家的孩子,我也不愿意和他玩…… ”王琪扣了扣自己的手指头。 “我就记得这么多了,他从会所离开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后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 愤怒之下的马继昌,一定是直接去找那个所谓替他做事的人去了,能让一个未成年人直接打上门去,这个人很弱,至少在马继昌的眼里看来是一个弱者。 “行了,以后出门多用用脑子,别什么地方都去。” 驰聿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也知道无法从王琪这里得到更多,他向王琪扬了扬下巴。 “我找人给你老爹打个电话,要他接你回去?” “好好好!!” 王琪差点从座位上飞了起来,他已经在局里住了将近一个星期,虽说衣食无忧,可总被人看着,还要每天担惊受怕,睡都睡不踏实。 就算回去要挨骂,也比住在这里强。 “鹏子!进来拿我的电话给王家去个信儿,告诉他们可以来接人了!” 驰聿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站在那儿把消息听了满耳的程鹏立刻飞了进来。 可接触到驰聿略有深意的目光,程鹏这才惊觉自己的偷听计划已经暴露,他嘿嘿傻笑地搓着手,拎过王琪脚不沾地地逃出了门。 贺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衣,联合执法队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让他一直绷着的神经的松了松。 不过到底还是要出去吩咐一下接下来的调查方向,贺邈一把抄起桌上驰聿草草记录的文件,转身便要往外去。 “你等等。” 贺邈的脚步突然被拽停了,身后一股大力,他没有防备,向后退了两步跌坐在了办公桌面。 眼前的灯光被罩得昏暗,驰聿堵在了贺邈跟前。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满是执拗,看着眼前的驰聿,贺邈突然想起了他身上最显著最磨人的缺点。 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贺队长不是说要负责吗。”驰聿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我想听一听,不在一起,你要怎么对我负责?” 第86章 他们当着俺们面儿打啵儿!! 为了保护未成年隐私,整个联合执法队办公室已经被清空了,几个队员被人精程鹏一同带走,在消防通道里叽叽喳喳地给王家打着电话。 驰聿腿边的转椅打着转,缓慢地停在了桌边,两只手臂支在贺邈身侧,贺邈分明不是多么瘦弱的体型,却被驰聿轻易挡了个严实。 回弹的玻璃门咔哒一声落了锁扣,锁舌扣合的声音跳跃进贺邈耳朵,弹得他耳廓扑朔。 驰聿的脸近在咫尺,不过氛围说不上暧昧,那好看的脸上没什么笑意,漆黑的眼瞳盯着贺邈,审视与不爽顺着目光交接的空档,愣生生地往猫人脸上跳。 贺邈躲了躲那直接的目光,能猜到驰聿以后大概会是一个很爱撒娇拿乔的爱人。 “这里是办公室。”贺邈开了口。 办公室的白炽灯电压有点不稳,越是安静越能听见电流飞窜的声音,将熄未熄的天色将市局外映得火红,贺邈的目光刚一挪向窗口,便被驰聿捏着下巴硬是掰了回来。 “现在不说难道等你变回猫再说吗?” 驰聿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磨过耳膜:“我以为从医院回家那天起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你不推开我,也不回应我,正事就公事公办,私事就缄口不提……” “贺邈,你是打算提上裤子不认人,还是这又是什么该死的报恩……” 贺邈偏了一下头,将半边耳朵垂了下去。 可他不开口,驰聿却逼近一步,几乎将两道鼻息缠在一起。 “是你放不下什么吗,是那个躺在床上的梁原,还是漠黑的那个案子?你告诉我…… ” “驰聿。” 贺邈打断了驰聿接下来的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金色的眼瞳在落在驰聿眼中,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驰聿眼底,那里是翻涌着的,难得不加掩饰的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种沉默的凝视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驰聿的追问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无名火更盛,却又烧得他虚软。 “你不需要男朋友。” 驰聿的手僵住了,他瞪眼瞧着眼前的猫人,有点不敢相信他嘴里吐出的那几个字。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需要男朋友。” 贺邈的眼睛直视着驰聿,只是看不到的桌边,他的手在桌沿捏的骨节发白。 “我为什么不需要?” “驰聿,你很好。”贺邈开口,毫不避讳地理顺起驰聿的顺遂人生。 “无论你做不做警察,你都有大好的前程,像你说的,你有钱,有能力,有爱你的家人,你的大道宽得像市局外面的那片天一样。” “驰聿。”贺邈轻轻捏了捏驰聿的手腕,一甩,轻易便摆脱了他的桎梏。 “你应该走一条见得了天日的路,而不是跟我这样的混在一起。” 驰聿想要发火,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贺邈的衣领,可又在半空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后牙都快咂摸出血来了,盯着眼前的贺邈,几乎要在他的脸上烫出两个洞来。 越逼越退,好他妈一个逃避型猫格。 办公室外响起一阵交谈声响,似乎是程鹏几人折返了回来,又没敢轻易进门。 贺邈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慢慢垂下了自己的耳朵尖。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驰聿只是被一时的兴趣冲昏了头脑,对猫人产生兴趣,大多数都是因为那点身体欲望,只要尝过了新鲜,驰聿应该就会明白自己到底该走怎样的路。 没必要给驰聿平稳的人生硬添波折,贺邈认为,这样才算报恩。 “见得了天日是吧?” 贺邈的袖口突然一紧,他被拽得一晃,踉跄着跟驰聿往办公室外去。 几个下级正头对着头挤在一起互相八卦,眼前的办公室大门便轰然一声撞开了。 站在最前的程鹏被吓了一跳,旁边的高标南差点缩到王虎怀里,几个兽人高支着脑袋想看一眼自家队长恢复得到底如何,紧接着,便瞧见自己心心念念的队长被人类队长硬拖着进了走廊,两人连拉带拽,看见他们的身影,便大步地过来了。 “老大?!你这是干什么呀,别别别动手!” “最近不是一直粘在一起吗,咱们有话好好说,什么事儿不能讲道理啊!” “你撒开俺们老大!你别以为你是支队长俺就不敢…… !” “!!” 贺邈浑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他突然明白驰聿揣着什么心思,手指一挣便要摆脱驰聿,可人类抓的太紧,压根没给他挣脱的机会,脚步交错,贺邈已经被硬压在了墙上。 “等等!驰聿你先……!” 两片唇瓣暴力地撞在一起,贺邈的犬牙被磕的一疼,下意识便咧起了一边嘴角,驰聿被撞破的下唇带着血腥气贴了上来,干涩的唇面触碰不过两秒,已经四死两伤了。 伤的是驰聿与贺邈。 死的是程鹏高标南王虎跟黄保维。 “啊!!!” 王虎一嗓子差点喊破了高标南的耳膜,他瞪着被贺邈一脚蹬开好远的驰聿,猛地扯过了旁边的黄保维。 “俺他妈是不是看岔了!!快他妈告诉俺看岔了!!” “虎子!虎子你别嚷!” “先堵门,有人要出来了!我操!!” 几个直男下级仿佛被摘了脑袋刚安上,满身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可眼见着贺邈脸色已经黑的吓人,总不能让自家两个队长在眼前刚亲了嘴,后脚就扭打成一团。 管他是个什么情况,先拦住了看热闹的外人再说。 “还要见天日吗!” 驰聿抹了一把自己被磕破的下唇,一把揪过了贺邈,他拉着他,也不管身后咋咋呼呼的几个下级,拔腿便往消防通道钻去,一连下了几阶,才被身后同样犯了犟劲儿的贺邈给一脚绊停了。 两人一齐扑在消防通道的角落里,贺邈的骂声喊亮了一串声控灯。 “你他妈神经病!?” 贺邈听过破窗,可驰聿这种连砖带瓦破开整面墙的,还是第一次见。 “贺队不是这个意思吗?” 终于从贺邈的脸上看到了除平静之外的表情,驰聿相当痛快地长出口气。 “要名分嘛,你不给我我就自己讨一个,这个天日不够,咱们就去找我姐,再不行,去直接见我爹妈也是一样的。” “任局应该就在楼上,咱们现在去,也行。” 驰聿的话说得像个混不吝的流|氓,可贺邈瞪着他,明白他说得不是假话。 驰聿真的敢。 贺邈的脸从黑到白,好半天才一甩驰聿的衣领,率先站起了身来,他瞪着驰聿,转身向楼下走去。 “上哪去贺队?” 贺邈没有回答,只是跑的更快了,消防通道里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声响,驰聿趴在栏杆上眼瞧着猫人健步如飞地下了几楼,这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露出一个烦躁的表情。 贺邈推远的距离被暂时含糊了过去,可驰聿知道这就是一颗隐雷,迟早会炸。 是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还是因为家里变故后天生成的…… “老,老大…… ” 程鹏脑子灵光,在闹起来的瞬间便嘱咐几人堵门,驰聿强吻贺邈的场面只被他们队内几人看见,影响已经控制在了最低。 不过如果真像驰聿刚刚说的那样,跑到任局跟前耍这么一回,那联合执法队上下都要提头去见了。 “咳,你…… 你跟贺队…… ” “没见过谈恋爱?” “哈,哈哈见过,见过…… ” 程鹏被自家老大的坦荡噎了一下,他扣着脑袋,对高标南从后面怼了几下,这才开口:“咱们…… 咱们自家人跟前,亲就亲了,可真别去任局跟前…… ” “那要看你们贺队了。” 驰聿心里憋着火,可又舍不得朝贺邈撒,原本还想拿拿架子,在办公室等贺邈上楼找他,结果直到天全然黑了下来,还不见猫人身影。 没良心的,居然扔下他自己跑了,驰聿满肚子的气没撒出去一点,又被打得更满了。 可等驰聿瞧见守在车边的贺邈,那些气就顺着天灵盖,一股脑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过盯着贺邈梗着脖子的脑后勺,驰聿还是叮嘱自己别给贺邈好脸色。 大步上前的驰聿摸了一把贺邈脖颈,猫人在楼下待的时间不短,天气又冷,还多亏了驰聿挑的衣服保暖,还不至于冻得冰凉。 驰聿有点心疼,可还是绷着脸把贺邈塞进副驾,猫人也是木着表情,被搁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发动车子,一脚油门,驰聿的卡宴一甩一拐,冲出了市局大门。 不能再这么妥协了,贺邈这是要把他当软柿子捏。 驰聿盯着前面路况,心里翻江倒海。 要给贺邈立立规矩,绝不给他一点好脸色,绝不! “这趟去吴进普的老家出任务,也要注意身体,林奕说你能恢复一天两片药的药量了,但是非必要你也要克制,别不爱听,把头拧过来,你自己吃药不也难受吗…… ” “我包里有鱼肉肠,你别吃那个鱼味小饼干,李潇潇买的那都是垃圾食品,李潇潇!拿远点回后座自己吃去!” 后座的李潇潇手忙脚乱地撤回了一包好味鱼,她小声嘟囔着这不是垃圾食品,把脑袋往旁边的熊娜娜怀里一塞,假装难过地与她挤眉弄眼。 上回,李潇潇与熊娜娜被点名送王琪那个未成年离开市局,原本以为回来就会接到来自自家队长的工作安排,没想要迎面而来的是自己哭天抹泪的同事。 “多大的工作量啊,怎么都给吓哭了!”吓得两腿打摆子的熊娜娜是这么问的。 不怪她害怕,趴在桌上的王虎嚎得那叫一个凄惨,就连一向沉稳的黄保维都跟着变颜变色,花斑尾巴炸立着,像跟棍儿一样竖在屁股后头。 程鹏与高标南也是面如死灰,坐在工位上不住口地唉声叹气。 “到底怎么了?”已经不用拄拐的李潇潇等不急了,飞扑过去将桌上的文件翻了个遍。 “这也没有新任务啊,老大呢,贺队呢?” “老大和贺队…… ”程鹏嘴里嗫嚅。 “啥?” “老大和贺队,他们…… ” “到底咋了?” “俺们老大和你们队长当着俺们四个面儿打了个啵儿跑了——!!”王虎哭嚎着,一嗓子总结。 嗓子都哭哑了的王虎现在就在六座面包的副驾坐着,他蔫蔫的,像个家里离了婚被判给了隔壁大黄抚养的苦命孩子,瘪着嘴告诫自己千万别哭。 苦哈哈开着车的程鹏眼下也是个乌眼青,虽说他时常调侃两队联姻,也猜到自家老大与贺队八成真的有点什么。 可猜测归猜测,货真价实地看到两人亲嘴,是另一回事。 “一会儿脑子都清醒点,吴进普的父母都在季州老家,进门后就说我们是绿林小区居委会来探视的,别提案子的事,知道吗?” 将包里备好的餐食塞进贺邈手中,驰聿拍了拍驾驶座位嘱咐几人,坐在中排的两人倒是坦然自若,丝毫不见尴尬神色。 “明白。” 六座面包行驶在乡镇水泥路上,车窗外是接连的红瓦小屋,虽说基础设施都很完善,可是各家条件都有不同,不到新年,门上挂着的褪色春联显得这沿路房屋更萧条老旧了。 “贺邈,先别睡,你……” “老大。”坐在后排的李潇潇终于忍不住插了嘴,贺邈那条尾巴都要甩出残影,为了车内和平,她好心提醒:“太粘人,也不好。” 熊娜娜也跟着从后座挤出脑袋,忙不迭地点着头:“是啊是啊,我们贺队这么大个人了,对案子他肯定心里有数。” 一直不曾开口的贺邈几乎被驰聿堵在车门边,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房屋,只有耳朵几不可查地抖动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对案子有数。” 驰聿瞥了一眼后座八卦许久的两个姑娘,又将目光移回了贺邈身上:“可对别的就很没数了。” 贺邈:“……” 这一趟来季州,是为了找刘慧萍的孩子。 吴进普离开市局后,并没有去找自己的老婆,而像是被吓破了胆,龟缩回了绿林小区杂货铺的二楼。 他身上暂时没有锚点,充其量骂一句狼心狗肺,几人只能转头将调查方向换到了吴进普的孩子身上。 吴进普与刘慧萍的女儿名叫吴雨晨,今年只有十来岁,也是上初中的年纪。 根据医院所说,得了重病的吴雨晨一直由吴进普夫妻两人轮流照料,吴进普虽说对自己的老婆不怎么样,但对自己的女儿还是十分上心的。 可就在刘慧萍被送入医院后不久,吴雨晨就被乡下的爷爷奶奶给接了回去。 据院方交代,孩子的爷爷奶奶来接人时说会带孩子转院,家属要求,院方也只能按照章程办事,给吴雨晨办了出院。 来这一趟还是贺邈提的意,既然吴进普一家已经掺和了进来,干脆就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 如果真的只是一场误会,就当是他们来送点爱心。 六座面包停在了外墙斑驳的自建房外,听见汽车引擎,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老人打屋里挪了出来,她身上穿的鼓鼓囊囊,并不是多么干净的装扮,见李潇潇提着礼盒下车,眼里露出一丝疑惑。 “哎哟,大娘!!” 李潇潇嘴甜很会来事儿,她左手拎着纯牛奶,右手拎着八宝粥,一步便蹿到了老人跟前:“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您这儿!” “你们,你们是哪儿来的啊?”老人被她吓了一跳,慌忙地想要后撤。 “大娘,我们是老吴他们小区居委会的!这快过年了,我们小区办扶贫活动,特地来看看晨晨,您看!这是我的证件!” 李潇潇把手里的本本塞给老人家,提着奶便往院里跑,程鹏紧跟着她往屋里去,路过老人时偷瞟了一眼所谓的证件,那哪是什么居委会证件,是李潇潇大学考的六级证。 “这,这,我也不识字啊…… ”老人慌张地跟着两人进了院子,见他们想要进门,立刻大着嗓子呼喊起来:“老头子,老头子!家里来人了!” 满脸戒备的干瘦老头从屋里冲了出来,他把大门咣当一声合上,抄起了旁边的扫把。 “什么居委会!没听我儿子说过!”他嗓门很大,相当蛮横:“我们晨晨什么事儿都没有,赶紧滚!” 李潇潇与身边的程鹏递了个眼神,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礼品,满脸堆笑:“大爷,您火气别那么大,我们这也是扶贫,晨晨出事儿我们这些叔叔阿姨也不能干看着呀。” “我们就是想看看孩子,了解一下病情,这接回来不治病也不行,或许我们能提供一些帮助……” “不需要!我们自家的事自己会管!” 老爷子一声大喝,情绪激动到想要动手,那老婆子对自家男人唯命是从,上前一道轰赶两人。 无法沟通,拒不配合,又不能真地强行破门,李潇潇与程鹏对了个眼神,听到院外传来一声喇叭鸣笛,连忙一改口风,陪着笑脸便往外跑,两个老人如避瘟神,砰地一声便在两人身后关上了院门。 “这反应……也太激烈了。” 程鹏揉着鼻子,有些悻悻地回了车上。 “太吓人了,我还以为要拿扫帚抽我呢。”李潇潇跳回后座,心有余悸地拍着心口。 “咱们现在怎么办?去四周的邻居家里打听一下?” “会不会孩子压根不在这儿啊,怎么这么遮遮掩掩的。” “孩子应该是在的。”贺邈朝车外扬了扬下巴。 李潇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院子一侧的晾衣绳上正晾着几件衣服,其中明显有一两件是女孩样式,花色鲜艳,尺寸不大。 “不送医不就诊,还藏在家里。”驰聿盯着那禁闭的大门:“…… 这个孩子…… ”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不是一个好信号,几人简单商议,决定让李潇潇程鹏几人去周边邻居家里打听一二,而驰聿与贺邈则留在了院外观察。 驰聿把贺邈裹得很厚实,两人沿着路边缓慢踱步,借着其他房屋遮挡,远远观察着那间小院。 见车离开,院门被老头子的谨慎地打开半扇,直到确认没有外人,这才从门前离开。 天色变换,院里偶尔有人走动,佝偻的老人不时穿过小院,收收衣服,扫扫院门,但始终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 日头渐高,又渐渐西斜。 看着昏沉的天,驰聿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贺邈:“药效快过了,咱们先回去吧。” 贺邈的耳朵扑朔了一下,他没有动作,只是偏头瞧了一眼驰聿。 “我现在还在停职,对吧?” “……你想干什么?”驰聿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扇窗我能钻进去。” 贺邈语气平静,指着屋侧那扇透着亮光的窗。 “我在停职,由我进去也不用写什么报告。” “不行!”驰聿断言拒绝。 “我去去就回。”贺邈压根不听,他回身便要往路边的树林里钻,金色的眸子在昏暗天色里闪着光。 “你拿我说话当放屁?” 驰聿一把扯住贺邈脖颈,他想要发火,可又知道贺邈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与那双金黄的眸子对视许久,驰聿终于还是妥协了。 “…… 一定要小心。” “有任何不对,赶紧回来,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一过,不管找没找到人,都赶紧出来,知道了吗?” 贺邈的双眸慢慢眨了眨,总算应了驰聿心思点了头。 他们前后来到路边偏僻的树林边缘,天色昏沉,贺邈的身体也逐渐缩小,厚重的衣服滑落,一只圆圆的脑袋从层叠的衣物里探出了头。 驰聿不放心,将猫抱在怀里叮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贺邈烦了,这才将猫放回了地面。 贺邈回头看了驰聿一眼,随后不再管他,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浓的夜色,朝着那栋房子的后墙跑去。 屋里有轻微的新闻播报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看电视节目,贺邈一跃跳上窗台,打量着屋内陈设。 这里是厨房,灶上冒着热气,应该是在准备晚上要吃的饭菜,这道小小的窗缝正向外腾腾冒着热气,厨房没人,贺邈不想错过机会,他身子一拱,硬是从拳头宽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驰聿瞧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窗口,攥起了拳。 跳下锅灶,贺邈垫着脚尖溜出了厨房,吴进普的父母正在厅堂里烧着取暖的炉子,两人明明是老夫老妻,却没有一句交谈,整个厅堂里只有新闻主持人播报的声音。 贺邈看了一眼两个身影佝偻的老人,转身向着旁边虚掩着房门的屋子跑去。 这屋里只亮着一只橘黄的灯泡,不像是两个老人会睡的房间,一进门便是扑面的冷气。 屋里没有取暖,吴雨晨生了病,应该不会被安置在这里。 贺邈回身想要离开,爪垫在地上踩了几步,突然地便停住了脚。 靠墙的小床上鼓起了一个弧度,被新闻联播的声音遮挡,平时是听不出那些声音的,可恢复了兽身的贺邈却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孩子,在轻轻啜泣的声音。 吴雨晨真的在这里?贺邈摆动了一下尾巴,他转头看了看屋外,两个老人并没有发现屋里什么时候多出一只猫来。 贺邈弓起身子,一跃跳上了床沿。 吴雨晨在家,那或许两个老人真的只是不信任他们,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反应。 猫爪踩着被褥,贺邈打算看一眼孩子状况,悄悄向着床|上的孩子走去。 孩子的背影很瘦小,可能是因为冷,在被褥里蜷缩成了一团,那条毛绒绒的猫尾在被子外摇摆着…… …… 猫尾? 贺邈的脚步猛地停住,他那双金黄的眼瞳缓慢睁大,颤动着落在蜷缩着的孩子身上。 吴雨晨,哪里来的猫尾? 第87章 “你该回家了。” 昏沉的房间里一片寂静,贺邈站在床沿,看着那截带着花纹的猫尾在轻微的抖动,被褥里的孩子没有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只猫,仍是低低地埋头啜泣着。 猫身那窄小的胸腔几乎被心跳声给塞满了,贺邈后背的毛发竖立起来,却还是挪着脚,慢慢靠近了鼓起的被褥。 猫科兽人的夜视能力一向卓越,贺邈靠得越近,越是能看清从被子边缘露出的些许发丝,那发梢很软还有点偏黄,一看便知道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一股寒意从尾椎窜上头顶,贺邈心里有了个猜测,他无声地抬起爪垫,将被子边缘撩起了一点。 床上的孩子终于意识到被子外面还有一个活物,一只手猛地将被褥掀开,贺邈看到了一个两眼通红脸颊干瘦的女孩。 她的头顶竖立着一对猫耳,毛发棕黑掺着白,是狸花猫特有的花色。 贺邈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瞪地滚圆,那张脸倒映在他的眼里,让他的四只爪垫都在枕头上蜷紧成了一团。 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吴雨晨的病历本上,而是在陈小侠的手机里。 床上躺着的孩子,居然是消失了将近一月的陈小云! 发现床头站着的是一只猫,陈小云满脸的惊恐这才少了许多,她胆怯地向外张望一眼,见门外的老夫老妻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方向,这才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贺邈的头。 “小猫,你怎么在这儿啊……” 她的嗓子很沙哑,应该是经常偷哭给哭哑的,瘦削的脸上顶着两只红肿的眼,瞧着要怎么可怜就怎么可怜。 贺邈的目光闪烁了瞬间,他的视线在陈小云裸露的皮肤上扫了一圈,没有明显的伤痕,至少目前看来陈小云还没有受到什么迫害。 吴进普的父母将陈小云藏在乡下,住在绿云小区的吴进普一定脱不开干系,吴进普不清白,那刘惠萍呢,在吴雨晨患病住院后精神逐渐异常的刘惠萍,知道陈小云的存在吗,贺邈的眉头皱了起来,猫脸皱巴巴的,挪动了一下爪垫。 “小猫,你能不能帮我带一个东西出去啊……” 陈小云小心地盯着屋门口,她边用气声儿说话,边伸手去床边窗台上抓废旧的本子,那里散落着几根水彩笔,是吴进普的父母扔给她打发时间用的。 陈小云翻开几页被画的乱糟糟的纸,在那无数的“回家”旁边,写了一个“救命”。 “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啊…… 你带着这个出去好不好,找人来救我…… ” 屋子里只有陈小云窸窸窣窣的动作声音,贺邈盯着陈小云的后背,想要跳下床去找一点能够证明陈小云存在的东西。 他看向了床边的鞋子,那个样式是陈小云失踪报告上出现的那一双,吴进普还没有缜密到会替陈小云换鞋子的地步,贺邈想要带着那只鞋子出去,通知季州当地的警方介入,把陈小云带回京市。 贺邈转身,刚想悄无声息地跳到地上去,眼前却骤然一黑,一只铁锹带着风与脏土,呼地一声便迎面砸了下来! 贺邈反应极快,全身上下的毛发都竖立起来,后爪一蹬,险险避开那明显奔着要他命去的铁锹,那铁器咣当一声砸在床沿,在钢架上轰出好大一声响。 “啊!!” 陈小云到底只有十来岁,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给吓了一跳,手里的本子哗啦啦掉在地上,整个人缩在床角,露出了被床单绑在床脚的两只脚踝。 “妈的,哪儿溜进来的野猫!” 吴进普的父亲没想到贺邈居然躲得开这一锹,老头子嘴里骂骂咧咧,抬脚去踩贺邈的尾巴,举着手里的铁锹想要打死他。 “爷,爷!你别打他!” 床上的陈小云看出了他的意图,她红肿的眼往外淌着眼泪,声音含糊地乞求老人放贺邈一条生路:“就是只猫!” “猫肉香的嘞,这么胖,爷杀了给晨晨补一补!” 听着陈小云的哭声,老人不仅没有犹豫,反倒从昏暗的眼睛里迸射出异常兴奋地光来,他好像很自信贺邈逃不出他的手掌,直到贺邈一口叼起陈小云的鞋来,纵横的老脸上才露出一点疑惑。 不过一只猫而已,能掀出多大的风浪来,老头举起铁锹,又是狠狠地砸了下去。 地上的猫快地像阵风,贺邈一跃而起跳上了锹面,两脚一蹬猛地便蹿上了老人手臂,他的四只白爪勾着老头那厚实的衣服,一个绕身,硬是囫囵跳到了老人背上。 “哎!!”老头没想到贺邈这么矫健,惊慌地叫了一声:“这死猫!” 贺邈才不管他骂些什么,一踹踢了老人一个趔趄,飞一般地蹿出了屋门。 正在门外等着老头出来的老婆子被贺邈吓了一跳,她尖着嗓子喊叫自家男人,慌里慌张地上前,想要去拦贺邈去路,可她手脚比屋里的老头还要迟缓,贺邈轻松便绕开了她,四爪刨地地飞进了厨房。 厨房里已经关了灯,打开透气的窗户被重又喝上,贺邈叼着鞋子没有犹豫,转身重新跑回了厅堂。 陈小云的哭声被屋门重新盖上,老头骂骂咧咧地举着铁锹追来,贺邈却压根没有理会,两步走到屋门前,猛地一头撞在门上,那合页宽松的屋门便打开了一道小缝。 这是乡下农户的通病,因为屋外还有一道院门,这屋门十次有八次都不会锁,用不了多少力气,轻松就会被撞开。 “个死猫还会开门,我他娘的能让你跑了?!” 被接连躲开几次,老头子从一只猫的身上感受到了侮辱,他怒火终生,也不管会不会砸坏大门,举起铁锹来便向门板扔去。 可贺邈哪会傻傻站在那里挨打,他将陈小云的鞋子塞出门缝,随后滋溜一下钻了出去,那笨重的铁锹砸在了屋门玻璃上,哗啦一声,满地狼藉。 “哎呀!老头子!” 老太婆心疼坏了,可老头可不管她的叫嚷,吴进普的窝里横就是从他这里继承去的,见贺邈又躲开了他的追打,气地踹倒了一个矮凳,踢开大门便跟进了院中。 季州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在这样的乡村,除了屋里映照来的灯光,外面便是一望无际的黑暗,院里刮过一阵带着雪花的冷风,贺邈被冻得打了个寒噤。 下雪了。 门后的屋里已经闹成了一片,屋门被暴力地踹开,院门虚掩,贺邈拔腿,向那个窄小的缝隙钻去。 猛地,一只手将还在铁门缝隙中的猫揪了起来,那掌心很热,拎着贺邈的力道是有意放轻了的,一揽一抱,便将整只猫塞进了臂弯里。 贺邈猝不及防,一身猫毛已经立了起来,却因为那人手上收着的力道,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应该是驰聿吧,不然谁会出现在目标房屋的跟前蹲点一只猫? 贺邈松开了嘴里的鞋,正要焦急地催促驰聿离开,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瞪圆的瞳孔里倒映着的,不是驰聿那张分外熟悉的俊脸,而是一张带着玩味笑意满是细碎的抓挠伤疤的面孔。 图楠雅穿着与乡村格格不入的黑色夹克,看着怀里僵直的猫,咧开了一个带着点坏意的笑。 “哎哟,脾气这么大。” 图楠雅的怀里发出一阵猫的尖啸,那声音很尖,却尖不出麻袋里去,他将挣扎尖叫的贺邈塞进了相当厚实的尼龙口袋,转头,看向了追到院门前的老夫老妻。 “这是你家的猫!?”老头已经气地七窍生烟了,可看着几乎与院门一样宽阔的图楠雅,一时也发不出什么火来。 但他认了怂,旁边的老婆子却敢硬着头皮上前去,她哆哆嗦嗦地拦在图楠雅跟前,瞧着害怕,嗓子却很尖。 “你家猫跑我们家里来了,砸了好些东西,你得赔!” “对!你得陪!”老头满脸的阴沉:“不赔钱,就把猫留下!我剥了皮杀了吃肉,给我家孙女补一补!” “剥皮?”图楠雅将手里尖啸挣扎不停的猫扔进了一旁皮卡的驾驶室里,他瞥眼看了那老头一眼,眼神就跟带着刀片儿似的,喇得人生疼。 “你,想剥他的皮?” “不赔钱就给猫!” 吴进普的父母俩在村里风评很不好,平时就是倚老卖老蛮不讲理的典型代表,那老婆子仗着自己年纪大,觉得图楠雅不敢动她,抓住改装皮卡的后视镜便要往车里看,伸手便要去拧改装车的车钥匙。 “你得赔我们东西,不能让你跑了……啊!” “老婆子!” 颤颤巍巍的老婆子被一脚踹倒,图楠雅就跟丢垃圾似的,将嚎哭起来的老人踢到一边,要不是不想在这里耽搁太久,他其实并不在乎自己手下会不会多两条老鬼。 不过听着副驾驶里的猫嚎,图楠雅觉得自己心情不错。 养猫是好,难怪‘老师’心心念念,非要这只猫。 改装皮卡亮起了前灯,油门咆哮,图楠雅低头看了一眼在副驾驶座位上跳跃不停的麻袋,伸手恶劣地拍了拍袋身。 那口袋里立刻刺出几个白亮的爪尖,这一下没有躲开,一定是要皮开肉绽的。 “乖乖待着。”图南雅咧了咧嘴角,一抬手刹,皮卡亮起猩红的尾灯:“你该回家里去了。” 引擎发动,皮卡发出粗哑的轰鸣,车灯一转方向,照亮了前方昏暗的乡路,一同照亮的还有路边应声而来的程鹏几人那惊慌的表情,轮胎发出一阵尖锐的抓地摩擦声,皮卡朝着村外飞射而去,路过几人,扬起一片尘土。 “卧槽,怎么回事啊!!” 程鹏被灰尘迷了眼,听着后头追来的老夫老妻发出的哭喊,他头皮发麻,知觉好像有什么很坏的事情发生了。 “那,那车是……” 李潇潇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看着飞速远去的车尾灯,转身向着吴进普父母家门口冲去。 院门前空落落地出现了一只鞋子,她弯腰将那只鞋捡了起来,在看清楚样式后,飞一般地冲进了屋门。 “快来!!陈小云在里面!!” “陈小云!!?”程鹏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身边骤然亮起的车灯却晃地他又一次眯缝起眼来。 那辆六座面包开了大灯,油门轰鸣,程鹏只来得及看清主驾上目眦欲裂的驰聿和副驾上惊慌的王虎,一声咆哮,面包车使出了他一辈子都未曾有过的高速,向那已经近乎消失在道路尽头的皮卡追去。 “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你们把我家老婆子打伤了,不能就这么完了!!” 老头子抓住了最近的高标南,这戴着眼镜的男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最好控制:“赔钱!打人了,打人了!!” “娜娜!联系季州警方,喊人过来支援!!” 李潇潇将陈小云脚踝上的床单解开,搂着干瘦的女孩,她却没有在屋里看到贺邈的踪影。 “贺队呢,去告诉老大,贺队不见了!” “老大,老大他去追那辆皮卡了!!” 熊娜娜因为紧张,声音里都带了点哆嗦,可她还是手脚麻利地与季州当地警察局联系,在上报了位置区域后,这才声音里满是哭腔道:“潇潇姐……是,是不是出事儿了啊……” “不……不知道……”李潇潇想要安抚她,可是听着屋里屋外响彻不停的哭喊,她的安抚也只能无措地转变成了无可奈何。 “给季州警方打电话!!” 副驾上的王虎被甩地扑倒在了车辆中控上,他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与季州方面联系,边瞪着虎眼惊慌地看着前方。 “咋,咋了驰队,到底咋了啊,俺们追谁呢?” “抓好!” 驰聿压根没有心思去跟王虎解释,他看着那熟悉的皮卡尾光,眼底都快瞪出血来。 刚刚程鹏与李潇潇几人走访回来,并没有得到吴进普父母家出现孩子的线索,不过据邻里街坊说,他们家院里经常会晾晒小孩衣物,应该是有一个孩子不假。 那时他们听到院门前传来的吵嚷的声音,以为是贺邈被发现了,想要直接开过车来接应贺邈,没成想等他们过来,已经有一辆皮卡咆哮着离开了。 驰聿其实并不清楚贺邈是不是真的在那辆车上,可他不敢赌,如果真是那伙人…… 驰聿脚下的油门狠踩到底,面包车的车架发出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车身猛地一窜,拼了死劲儿地向前奔去,轮胎碾过坑洼的土路,颠簸剧烈,车内杂物哗啦哗啦掉了一片。 王虎被惯性狠狠甩回椅背,他被这熟悉的车速吓得脸色发白,用力攥着手机。 “季、季州指挥中心吗?我们是京市联合执法队,请求紧急支援!位置在……” 驰聿手下的方向盘被攥地咯吱响,他死死盯着前方土路上扬起的尘土,那抹血腥的尾灯若隐若现,一摆一晃,像是在嘲讽驰聿的不自量力。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驰聿不是因为车速过快而紧张,而是因为打心底里滋生的恐惧 他觉得贺邈就在那辆车上,一定在! 油门踏板几乎要被驰聿踩进车底,破烂的面包车速度已经提到极限,车架吱嘎乱响地呻|吟,两车一前一后快地吓人,漫天尘土被车轮卷起,又一甩送入黑暗。 “傻|逼。” 图楠雅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头紧追不舍的车,抬着眉梢骂了一句。 这种商务的老式六座车被他开到这种程度,也不怕车毁人亡? 前方皮卡的猛地一个急拐,拐进了上山的一条窄路,屁股后头的面包车连个停顿都没有,灯光一甩急打方向,车轮在冻冰的土路上险些打滑侧翻,猛地一摆,被驰聿强行稳住了车身。 “驰队,要不咱们算了,这,这个时候上山,容易侧翻啊……” 王虎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驰聿玩命,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仿佛周身都在散发戾气,明明与平时的驰聿长得同一张脸,却觉得他仿佛要杀人吃肉的罗刹。 “贺邈可能在车上。”驰聿终于分出一点儿心,回了王虎一句。 王虎一噎,瞪眼看着前面的车:“贺…… 贺老大?” 驰聿嗓子里压着无穷的火气,后牙都咬的咯吱作响,伸手,驰聿将车档挂到了最高。 “要下车就自己开门跳下去。” “我绝不停车。” 王虎的身体被车辆又一次提起的速度掼向了靠背,面包车轮蹦跳着碾过坑洼,向着山路一路疾驰,那皮卡的尾光似乎就在近前,在王虎控制不住的惊叫里,向着那猩红的皮卡车斗猛撞而去! 第88章 ‘他’的眼睛。 冬夜的山路被山里的潮气浸得湿透,又被骤降的气温冻得硬滑,猩红的尾灯蜿蜒在黢黑的山体之间,仿佛一只诱人深入的厉鬼,一眼看去便知他的目的不纯。 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未落地,凛冽的车后风便紧追而上,冷风混合着零星的雪粒,簌簌地拍打在车辆的前挡玻璃上。 这辆在季州警察局里服役几年的面包车哪想到自己会有山路疾驰的这一天,面包的引擎发出濒临解体的尖叫,每次颠簸,车身都摇晃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 王虎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快要吓到离体了,他不敢动弹,只能身体僵硬地贴着车座靠背。 “驰,驰队,俺感觉他们好像,好像在引咱们过去…… ” 驰聿当然看得出来,虽说不想承认,可前面那辆皮卡是改装过的,如果车上的人铆足了劲要甩开他们,轻易就能做到,这样时快时慢地开着,就是在抛最明显的饵勾引他们。 面包车辆猛地刹停在了原地,原本王虎死死抓着车门扶手,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这一停停得突然,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晃了一把,脑袋咚地一声磕在了面包的前档上。 “下车。”驰聿咬牙扔下两个字。 王虎被撞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脑袋惊诧地看了一眼驰聿,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速降低在山路上龟速前进的皮卡,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驰聿看出了那是一只饵,却依旧打算义无反顾地扑过去,把王虎扔下,只是不想他跟着赔了命。 皮卡的后视镜里,那辆面包车的车门一开一合地关上了,图楠雅借着六座面包车厢感应灯的灯光,看到车内只有驰聿一人的身影。 “不愧是条子啊。”图楠雅心情很好地叼着烟,瞥了一眼在副驾座上折腾到起伏喘气不停的麻袋:“心可真好。” 寂静的山林里又一次亮起了汽车大灯刺眼的灯光,两车并驱向着山路深处开去,驰聿看出了前车目的何在,索性降低了车速不再追赶,只是跟在后头,防止那辆皮卡颠簸太过伤了贺邈。 转过弯道,山路边的枯枝杂草蔓延进了道路边缘的绿化丛中,视野短暂开阔,那辆皮卡的尾灯依旧在不远的前方,它甚至比刚才还要近,完全没有借弯道拉开距离的意思。 他们进村前去过距离最近的派出所,车程大概有四十分钟左右,快马加鞭地赶来用不了半个小时,可半个小时足够发生太多事,驰聿看着前方一摇一摆毫不遮掩的鱼饵,漆黑的眼瞳里蕴着火。 如果真的是那伙人,那时就应该开枪直接毙了那个王八蛋。 “小妹妹,不怕了啊,姐姐是警察,等别的哥哥姐姐来了,我们就带你去找你家人好不好?” 李潇潇轻声细语地哄着怀里不停掉着眼泪的陈小云,有些心疼地攥着她干瘦的肩膀。 她在陈小侠的手机里见过陈小云,虽说不是多么珠圆玉润的姑娘,可身体还是十分健康的,短短一个月,她就已经熬成了这个样子。 直到陈小云的哭声慢慢停下,李潇潇这才试探着开了口:“你告诉姐姐,有没有看到一只猫?” “有……” 陈小云打着哭嗝,在李潇潇的衣服上抹着泪,她像是想起了刚刚的惊险场面,瑟缩着拽紧了李潇潇的衣袖。 “那个老爷爷,要把小猫打死……一,一直用那个铁锹去打它……” 李潇潇的心猛地揪了一把,急急地追问:“打中了吗?” “我,我不知道.”陈小云摇晃着脑袋:“它跑出去了,我听到外面一直在骂,然后,然后就有车开走的声音……” “姐姐,小猫呢?你们也救救它好不好……” 李潇潇的眉头揪得很紧,与旁边的程鹏对上视线,几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季州方面已经派人往这边赶了,他们说车上有跟踪定位……会分一部分人去山上找。” “定位系统已经接入我们这边了,现在老大正往山顶去,应该是在追车。” 程鹏看着手机上那一闪一灭的红心定位,气愤地抓着脑袋,他也顾不得还有孩子在场,踢开大门向外跑:“该死,真他妈该死!!” 绕山公路总是修得靠山极近,皮卡几次贴着山体过弯,看的驰聿眉头跟着紧皱,没了树林遮挡,风雪更大了些,前面的皮卡厌倦了这样温吞的跟踪游戏,在转过一道弯后,一脚油门弹射出去。 匆匆拐过一半弯道的驰聿见皮卡已经飞出好远,几乎本能地跟着急踩油门,方向盘急打,面包车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一甩,差点滑轮撞向山壁。 图楠雅发出一阵笑声,他游刃有余地一转方向,又一次驶离了盘山公路,拐向一旁的野坡,坡滩铺满了细碎的石子和堆积的废旧杂物,两辆暗着车灯的皮卡正停在黑暗中,见图楠雅过来,打开车门迎下了几个人来。 “头儿,找到‘猫’了?” 走在最前的板寸男人见图楠雅心情颇好地扬着眼角眉梢,知道这一趟是办成了,他边搓着手恭维图楠雅,边抻着脑袋往副驾上瞧,见那里正蹦跳鼓动着一只麻袋,眼前一亮。 “还得是咱们头儿,活‘猫’,这回老师该高兴了。” 一直只听过‘猫’的名字,板寸男人还从未见过‘猫’的长相,他见那袋子里的活物发出阵阵猫啸,只觉得头皮跟着一阵发麻。 只从叫声来说,几乎就与真猫一模一样。 板寸男人的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贪婪,他伸手想要触摸那只口袋一把试试温度。 好有活力的生命,兽人居然能退化到这个地步还生龙活虎,一定有极大的神力庇佑…… 还不等男人的手指落到麻袋上,他的腰侧便被重然一脚踹中了,算得上壮实的男人被踹地在滩坡上翻滚两圈,十分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图楠雅。 “想死?” 图楠雅像是在看一滩沾在鞋后跟的垃圾,这一脚足够踹断男人两条肋骨,听着男人的呻吟,他轰地一下关上车门,将车钥匙揣进了自己口袋,转头看向了从一旁六座面包上下来的驰聿。 “还真是你。” 图楠雅咧开一口牙,笑得像是闻见了血腥味的郊狼:“你是蠢,还是单纯的胆子大啊。” 呼啸的风夹杂着雪粒刮在驰聿的脸上,他身上穿着的那身绿云小区居委会的制服有些老土,被风鼓动着,显得他有些单薄。 就仿佛他现在的处境一样。 “你现在是逃犯。” 驰聿声音沉沉地开了口,他盯着图楠雅满是伤疤的脸,口吻平静:“通缉令把你拍好看了,你现实看起来要丑上不少。” 这幼稚的挑衅十分有效,凌冽的山风将驰聿的话捎到了图楠雅的耳腔里,差点气地他脑门上崩开一条血管。 图南雅活动了一下脖颈,用眼神剐着驰聿,他脸上那些细碎的抓痕在车灯余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嘴角的笑容让人心里生寒。 “你这张嘴可真他妈贱。” “彼此彼此。” 驰聿的目光轻轻扫过车门紧闭的皮卡,将越发冷硬的视线落在了图楠雅的脸上。 “你上回还没有告诉我,我到底需要知道什么。” 图南雅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他没想到驰聿会说这个,正常来说,条子这会儿应该举着手机说些什么警察马上就到,要他们束手就擒之类的冠冕堂皇的话才对。 不过说些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横竖,图楠雅今天是不打算让驰聿喘着气儿离开。 “追上来要一句话吗?”图楠雅恶劣地咧起了嘴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负心汉呢。” 四周响起一阵哄笑,几道不善的目光在驰聿脸上圈巡,满是恶意地打量着驰聿有几斤几两。 “你来猜一猜吧。” 见到了猫身的贺邈,图楠雅难得心情好,他知道短时间内不会有警方的支援到达现场,身子一歪,靠在了车边:“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头儿……” 一旁的跟班有点惊讶图楠雅会跟驰聿废这么多话,他张嘴想要提醒,被图楠雅横了一眼,立刻鹌鹑似得低下了头。 “……”驰聿的下巴挪了挪,紧盯着眼前的图楠雅,没有轻易开口。 贺邈从前明里暗里做过的事太多,那些事哪件拎出来,都足够贺邈被某些阴沟里的恶人恨之入骨,如果他不小心吐出了别的什么消息,贺邈的处境只会更加恶劣。 图楠雅也在探他的底,看他究竟知道多少底细。 冷风在山涧里刮出一片鬼哭狼嚎,驰聿终于在其后的寂静中开了口。 “漠黑的迷他因迫害案。” 驰聿漆黑的眼瞳盯着图楠雅,声音沉沉道:“是你们干的吗。” “……”图楠雅的眉梢扬了起来,他显然知道这个案子,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轻轻地搓了搓自己下巴上那道被贺邈猫爪刨出的伤痕,口气古怪地笑了起来。 “不是。”图楠雅回答:“不是我干的。” 驰聿的脸色更沉了。 “你不问关于他的事儿吗?” 没搭理变颜变色的驰聿,图南雅将车门打开,拎起了那个沉甸甸的口袋。 他将贺邈拎在手上随意地晃了晃,里面的挣扎顿时剧烈起来,几只白白的爪尖刺破布料,贺邈刚刚愈合的爪尖又一次撕裂,在口袋上留下一朵朵鲜红的血花。 驰聿的目光变得狠戾,他盯着将口袋重又扔回车上的图楠雅,几乎要在他的脑袋上开出两个洞来。 “你们给他用了迷他因。”驰聿极力压着自己的怒火:“就是为了将他困在猫的身体里吗?” “是啊。”图楠雅的目光变得炙热起来,他歪了歪脑袋:“这样不好吗。” “人皮肮脏,他这样,最完美不过。” “你们把他带走,要对他做什么。” 驰聿紧盯着神情越发怪异的图楠雅,几乎要从胸腔里泵出火气来:“也要做那些仪式?” “……也不是不行。” 图南雅恶劣地笑了:“如果‘老师’愿意,谁会拒绝呢。” “至少我不会。” 驰聿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看着眼前的图楠雅,像是要把他砍成几段。 对于驰聿这幅模样,图楠雅觉得心情简直好到了极点,他正要开口再说些更过分的,余光里却偏见自己手边的皮卡车身轻轻摇晃了一下,另侧的车门咔哒一声响,被人给拉开了。 紧张到满头虚汗的王虎将座位上的口袋一把搂进怀里,抬头,便看到了目露杀意的图楠雅。 “你们这样不要命的傻逼居然有两个。” 图楠雅对王虎可没有丝毫耐心,他一摸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藏刀来。 王虎的心脏都快被吓得停跳了,可他已经是出过大小现场无数的老油条了,魂儿还飘在半空尖叫,身体已经大喝一声扑了上去,他一头撞在图楠雅的身上,用了十足十的力道! 王虎块头大,力量足,近乎两百的体重撞在图楠雅的身上,仿佛坍塌下来的承重墙,砸的图楠雅闷哼一声,大骂着便要挥刀刺去! “老大!!” 王虎压根顾不上图楠雅在背后做些什么,他拽了一把袋口发现打的是死结,奋力一抛,将挣扎扭动的袋子抛向了驰聿的方向! 图楠雅的目光也一直落在装着贺邈的口袋上,转眼收入囊中的猫又被人掏了出来,图楠雅几乎要被怒火湮灭。 那柄刀一劈砍在了王虎的尾巴上,澄黄的虎毛间顷刻便被血液浸透,尾尖歪斜,斜斜地歪到一边。 “呃啊!” 兽人的尾巴相当敏感,剧烈的疼痛让他的两腿跟着僵硬,王虎忍不住痛呼一声,下盘不稳踉跄着便要向前扑倒。 图南雅已经动了杀心,他一甩刀上沾染的血,举起手臂便要对着王虎后腰捅去,那柔软的皮下是脾脏,这一下要是戳实了,王虎今天八成就要交代在这里。 “我操你妈的!” 王虎也是血性汉子,他瞪着通红的虎眼向后一扑抱在了图楠雅的腰上,嘶声力竭地大吼:“驰队,你带俺们老大跑啊!!” “你他妈找死!” 千钧一发,一根破烂木头破开雪雾,飞旋进了图楠雅的视线范围,人总是会下意识地躲避迎面而来的攻击,图楠雅下意识地偏了头,被返身过来的驰聿得到了可乘之机。 驰聿像一头见了红的公牛,轰然将图楠雅扑撞在地。 那把差点要了王虎命的刀被撞飞出去,滚落在了石子路面。 图楠雅正要破口大骂,驰聿却一把抄起了滩坡地面上的砖石,一击狠砸在了图楠雅的唇面上! 血水迸溅,图楠雅显然没有想到驰聿这种条子会下这种死手,等歪头去躲已经晚了,被硬生生地敲碎两颗槽牙。 “头儿!!”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图楠雅的几个跟班这才回过神来,拔出刀来一齐对向驰聿,原本还当自己死定了的王虎踉跄着爬起身,从地上拿起图楠雅的那把刀来,狠狠地盯着几人。 他鲜血淋漓的样子太过骇人,一时让这几个被图楠雅紧急抓来接应的人没敢上前。 驰聿的格斗技巧很好,可图南雅可是刀尖舔血过来的,两人下手都带了杀意,要不是混乱里那把刀被踹开,这会儿两人的身上就该出现血洞了。 硬吃了图南雅一记铁拳,驰聿的脸边木然地发着疼,从嘴角淌下血水来,图楠雅正要得意,一记摆肘便迎面而下,几乎将图南雅的鼻梁打成两段! “去他妈抢猫!!” 图楠雅气地两眼通红,两人就如同两头角力的公牛,死死缠在一起,在砂石地上蛮横地翻滚撕打,图楠雅今天无比想念自己那支丢在NewLife的枪,要是它在,早就一枪崩了这缠人的傻逼了。 “为了只猫,你他妈拼什么命!” 图南雅呸地吐出一口血痰,差之分毫就要吐在驰聿脸上,两人挨得极近,图楠雅盯着驰聿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恐惧或者动摇。 “他是什么人?情人?还他妈是你祖宗?!!” 驰聿不答,图楠雅有心思嘲讽他只是因为扼制住了他的脖颈,越来越紧的钳制让驰聿的额角暴起青筋,视线里开始出现大片的花点。 王虎到底只有一个人,他拼着蛮力硬是撞翻了几人,可还是没法敌过刀刃,大臂上的肌腱被划断了,垂在身边淙淙地流下血。 “妈的!!谁他妈敢过来!!” 王虎两只琥珀色的虎眼瞪地通红,他受伤太重,已经退化出了些许的兽类特征,脸颊边都爬上一圈虎毛。 血水淋淋,可王虎还是将装着贺邈的口袋牢牢地搂在身下,他挥舞着从几人手里夺下来的尖刀,怒吼咆哮:“老子他妈不怕!牺牲了老子死的也值!!” “你们条子真是一脉相承的傻逼!” 图楠雅听着嘶吼的骂声,想要在结束驰聿生命之前再嘲讽他一句。 可身下的驰聿却蓄起了力气,他猛地抬头向后一仰,用尽残存的力气,狠狠向后撞去! 头槌结结实实撞在图南雅的已经断裂的鼻梁上,骨裂声叫人牙酸,图楠雅的嘶声怒吼更叫人心惊。 山路的一段亮起了一片蓝红的车灯,季州方便的支援终于爬上了山脚,坡滩上的车灯实在显眼,蓝红警灯拉着警笛,向着盘山公路疾驰而来。 “头儿!!咱们该走了!!” 几个跟班都是被图楠雅抓来填数的,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罪证,对警笛声有天然的恐惧。 这会儿才能意识到人类□□的强悍,两人几乎滚成了血人,却依旧目眦欲裂地朝对方皮肉单薄的地方狠击,要是衣着单薄的夏天,应该就是双双躺在地上一命呜呼的结果了。 “头儿!!我抢到猫了,咱们走吧!!” 那个被图楠雅踹过一脚的板寸男人惊喜地叫着,王虎只有一个人,中了几刀虽说还有意识,可身体反应已经跟不上了,那只口袋被寸头男人拖出攥在手里,伸手一摆,想要邀功。 可手里的袋子猛地一挣,骤然便空瘪了下去,一道黑影跳到了滩坡石子的地面上,踩着一串沙沙响声,飞快地向远处黑暗跑去! 满脸红肿的王虎捂着自己身上淙淙冒血刀口,朝惊讶的板寸男人挥了挥被自己捂在身下的刀:“想抓俺们老大……你他妈想得美……” “你!!” 图楠雅踉跄着爬起身来,他已经快被愤怒冲昏头脑了,那双眼珠微微上翻,是个惊悸发狂的前兆。 警笛越来越近,几个跟班不想就这么折在这儿,纷纷上前想要强行拖图楠雅离开。 可图楠雅铁了心要驰聿的命,他推搡开几个阻拦劝说的人,一把夺过跟班手里的尖刀,踉跄着朝已经脱力的驰聿扑去。 “你够狠啊。”图楠雅一把扼紧了驰聿的脖颈,挥刀欲刺,嘴里的血水迸溅到了他的脸上:“可他妈老子比你强多了!” 生命的强悍与脆弱转瞬扭转,驰聿看着那挥下的尖刀,沉沉地吐了口气。 好歹贺邈还活着,即便接下来的痛苦要他一人担着,可活着,就够本。 “‘老师’说,先别杀他。” 图楠雅的耳麦里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刀尖停住,图楠雅的身体绷成了一道线。 “你说什么?!” 耳麦对面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变化,只是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老师’说,不要杀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操你们全家,你们他妈逗老子呢!?” 图楠雅像是疯了,他一把扔了刀,跌撞着爬了起来,咬碎了牙一般……不,他就是咬碎了牙,嘴里吐着被驰聿打碎的后槽牙,抬高了声调辱骂对面的那个人。 “拿老子当傻子玩儿呢?!你们他妈要干什么!!” “……回来吧。”电话对面的人完全不管已经疯癫的图楠雅,直接了当地挂断了通讯。 图楠雅将耳麦拽了下来恶狠狠地扔在地上,血水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半晌,他才终于在几个跟班的劝说下有了反应。 “……我他妈很不爽,想给人添添堵。”图楠雅蹲到了驰聿的身旁,用目光在他的脸上开洞,风卷过山林,带下一片冰凉的雪花。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驰聿漆黑的眼瞳落在图楠雅的脸上,看到他挪动满是血水的嘴唇,说出了一句话。 “那是……‘他’的眼睛。” 第89章 在驰聿家里,同居养病。 图楠雅的笑容很恶劣,在他把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驰聿眼神立刻便移向了贺邈消失的那片树林。 ‘他’的眼睛…… 什么叫那是他的眼睛? 驰聿凶狠的目光落回了图楠雅的手上:“……你对贺邈做了什么?” 图楠雅的指甲在缠斗间被驰聿踢裂了两个,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那显眼的红色让驰聿止不住地往更可怕的地方想去。 可图楠雅却只是咧开嘴笑,他的牙齿间浸透了血,背着光,像一只追魂索命的恶鬼,相当渗人。 “傻逼。” 图楠雅呸了一口血沫,满是恶意:“告诉你还叫添堵吗?” 警笛声响越来越近,蓝红警灯已经能沿着山路上到了半坡,几个跟班将皮卡打起了火,丁零当啷地开到了图楠雅的身侧。 “头儿!”车上的跟班额头满是虚汗,急得不行。 “跟他妈催命一样…… ” 图楠雅踉跄着站起身来,他看着倒在地上的驰聿,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藏刀。 “下次我一定宰了你。” 破旧皮卡发出刺耳的油门躁响,轮胎在石子滩坡上刮起尘土,在图楠雅踉跄着上车后,皮卡猛地调头,扬着猩红的尾光向山路另端疾驰而去。 见几人终于离开,驰聿咬牙起身,望向了漆黑的树林。 “贺邈…… ” “老大!!老大?!” 第一个跳下警车的程鹏被吓得手软脚软,他扑倒在石子滩坡上,又连滚带爬地起了身,在车灯的映照下向前看去。 “卧槽…… ” “虎子!!” 后一步下车的熊娜娜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地上的王虎,他身下已经汇成一滩血泊,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成一团,对熊娜娜的哭喊没有回应。 “虎子!!你别死,你睁眼!!” 熊娜娜跟王虎同一批进队,现场出过那么多,王虎从来都是打头冲地最猛的那个,受伤都是在所难免,可躺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王虎,熊娜娜是头一次见。 “虎子!!虎子我以后不笑话你有口音了!你别死啊!!” 熊娜娜扑到王虎身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去摇晃卧倒在地的王虎,她慌乱地摸着,一摸却是满手黏腻的血。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熊娜娜的哭声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响亮,哭得声嘶力竭,好不凄凉。 “熊娜娜…… ” 熊娜娜的手底下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半边脸肿老高的王虎颤巍巍地抬起了手:“熊要有个熊样,别哭丧了,多不吉利啊…… ” “快点!急救!让伤员别乱动了!” “老大,你,你没事吧…… ” 跌撞起身的驰聿咬着牙关,他光是站在那儿都觉得头晕目眩,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身上应该是有哪里的骨头断了,从四处传来剧痛,额角有些湿润,驰聿伸手抹了一把,发现是皮肤裂开了口子,皮开肉绽,血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程鹏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去拦一拦驰聿,还不等上前,已经被他一摆手给叫停了。 “去找贺邈…… ”驰聿的声音很沙哑,应该是刚刚被图楠雅扼住脖颈伤了喉咙:“他跑进山里了,我不放心…… ” “贺,贺队?”程鹏瞪大了眼,立刻反应过来贺邈还是兽身状态,连忙招呼身旁的几个警察去山里寻找。 看着那片漆黑的山林,驰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攥紧了。 山上那么黑那么冷,即便贺邈的恐慌症不会发作,迷了路留在山上过夜也是凶多吉少,一定要把他带回来…… 驰聿往前跟了两步,动作却突然停下了,他看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借着车灯,隐约能够看到那里有个什么东西环抱着树干,四只爪爪白白的,上面是一双晶亮金黄的眼。 贺邈居然上树了。 看着那对亮点,贺邈的两只眼睛完好无损,驰聿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了。 风声呼啸,林涛阵阵,驰聿拍了拍自己的手。 “贺邈。” “回家了。” 树上的贺邈立刻便有了反应,他扑朔着两只耳朵,四爪并用地往树下攀着,他快得只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残影,转瞬便跳下地面,向着驰聿快速跑来。 一抱接住扑来的猫,驰聿马上翻开贺邈的肚皮四肢,认真地检查他身上的伤势。 贺邈在麻袋里挣扎的很用力,白白的爪子尖染着血迹,能看到有掀开的指甲,正往外小颗小颗地滴着血。 驰聿的心都要捏碎了,将怀里的猫得更紧,驰聿心里打定了主意。 一定不能再耽误贺邈的病,这次回去必须将贺邈的病治好再放他出来。 贺邈的皮毛很柔软,被夹雪的夜灯吹了一晚,摸在手里满是凉意,驰聿的手指打着颤,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贺邈单薄的脊梁。 “警察同志!赶紧上车吧,您头上的伤也要早做检查,别耽搁了!” 看着从驰聿脑袋上不停滴落的血,急救护士在旁边急得不行,她与身边的同事交换了几次眼神,终于是在程鹏的暗示下上前,催促起了神情越发凝重的驰聿。 驰聿的深思显而易见,怀里的贺邈有些担忧地皱起眉毛,轻轻衔住了他的手掌。 第二辆救护车终于驶离了现场,程鹏被留下协助季州警方勘验现场,李潇潇则陪着胆战心惊的陈小云回了季州派出所。 山坡被蓝红警灯映亮,目送着那辆救护车驶出山路,程鹏回头看着那几柄封在证物袋里带血的刀,轻轻抹了抹眼角。 “先生,这只猫……” 看着驰聿,救护车上的医护人员委婉地开了口,这个警察身上满是伤口,需要立刻做消毒清创,在这个时候还紧紧地抱着一只猫,实在不太卫生。 “没事。”驰聿听得懂她的暗示,可他没有松手,只是将怀里的贺邈更抱紧了些:“一会儿去了医院再说吧。” 驰聿这样坚持,医护人员也不能反对,在山路上颠簸前行的救护车开的缓慢,反倒给了驰聿思考的时间。 既然贺邈的眼睛没有受伤,那图楠雅口中的‘他’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暗指他们这边被安插了眼线吗,还是对某些东西的主权宣誓? 驰聿的心里越想越乱,与贺邈瞪圆的金色双眸对视,慢慢地出了神。 眼睛……眼睛…… 王虎的情况很危急,等驰聿与贺邈被送进医院时,他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很久了。 图楠雅带来几个跟班虽说都不是多么沉稳的角色,可也都是亡命徒,王虎身中五刀,最严重的一下刺穿了腹壁,伤到了脾脏,后背、左臂都有刺伤,尾巴上被图楠雅砍中的那一刀虽然不致命,但看起来最惨,医生已经下了通知,说那半截尾巴断裂,大概是留不住了。 守在手术室外的熊娜娜哭的两眼通红,平静半晌,这才哆嗦着手给王虎家里通知消息。 市局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消息,在听说联合执法队的这伙人又一次出了大事,还带着一个被停了职的贺邈时,任铁生气地把自己的手机都给摔了。 “任局,您消消气,驰队他们也是为了案子……” 一旁的小片警小心翼翼地将碎了满屏的手机捡了回来,他前脚刚将手机搁在桌上,后脚那可怜的手机就被任铁生拍桌子的震响给轰飞起来。 “我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为了案子!!我气得是又是那伙人!!” 任铁生的咆哮震得小片警心脏都跟着抖三抖,他拍着桌子气地腮边都鼓了起来。 “协查通告发了多久了,胁从犯倒是抓了不少,主谋是音讯全无!还能让他带着人从京市跑去了季州!!还差点丢了参案警察的命!!” “这是巧合吗,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报复!!” 任铁生的确如自己所说,已经不再年轻,他气极了,只觉得胸口里一阵闷痛,坐回座位顺了好半天的气。 “胡成济呢,叫他也过来!这局里的糟心事儿太多了,让他赶紧给我到市局来!” “胡局……胡局他……” 小片警紧张地擦了擦自己脑门上的虚汗:“胡局他一听消息,就往季州赶了……” 季州市第一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蜷缩着一只猫,驰聿已经被医护人员带走处理伤口去了,虽说他并没有受刀伤,可与图楠雅拳拳到肉的肉搏也伤势颇重,直到熊娜娜匆匆赶到急诊跟前,驰聿还没有从里面出来。 熊娜娜一眼便看到长椅上的贺邈,她是兽人,深知兽身对兽人是何等重要的隐私,脚步停顿,熊娜娜没敢贸然上前,蜷缩在那里的贺邈却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贺队……驰队在里面急救吗?” 贺邈没有躲躲藏藏,熊娜娜也就没有继续纠结,上前两步,解下了自己的外套。 “贺队,你先披着我这个,我进去看一看驰队的情况,然后我就回来带你去神经内科,好不好?” 贺邈没有拒绝,任由熊娜娜用外套将他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团子,羽绒服外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面对猫身的贺邈,熊娜娜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她又跟着叮嘱两句,这才转身冲进了急诊室中。 驰聿的右手手腕打了固定,肋骨确认骨裂,需要进一步观察是否伤及内脏,但他拒绝去病房,坚持要守在这个能看到室外的角度待着,有医护凑去看过,那个角度刚刚好,能看到坐在走廊座椅上的那只猫。 “那是他养的猫吗……?” “八成是了,咱们急诊不许动物进来,那只小猫就一直蹲在那里……真可爱……” “你这也是伤员,需要休息!” 急诊科的老医生见不得驰聿这样懈怠病情,他蹙眉看了看驰聿目光方向,皱起了眉来。 “惦记你家猫?大不了我替你养两天!你在医院好好治病,当警察的,不能留下病根!” “……我现在能转院吗?” “小同志你拿我说话当耳旁风?” 驰聿此话一出,老医生的眉毛立刻竖立起来:“不喜欢我说的话你可以投诉,用不着转院!你的伤路上要是出个好歹,那是一辈子的事!” “那就是能的意思吗?”驰聿漆黑的眼瞳终于从贺邈的身上移开了片刻,落在了老医生的身上:“我要转院去京市,带着外面那只猫。” “你这小年轻……!” “胡局!”急诊室的门口突然传来了熊娜娜紧张的声音,屋里众人应声看去,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胡成济。 胡成济到底是做了几十年警察的人,他穿着便服,外面套了件警用大衣,脸上并没有什么或紧张或苛责的神情,身后跟着两个季州市警局的民警,刚一出场就让整个急诊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怀里的那个黑色团子上,坐在急诊床上的驰聿眨眼间便站了起来。 被熊娜娜裹成一团的贺邈被胡成济抱着,仰着一颗黑漆漆的小脑袋,有些紧张地背着飞机耳。 “他现在能下地吗?”胡成济开了口。 驰聿分明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他却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老医生,显然,是要专业人士给一个准确的答复。 “啊,啊……不颠簸的话,转院其实也可行……” 老医生一眼看出了胡成济的地位不同凡响,收起了面对驰聿时那种教训小辈儿的姿态,一本正经。 “那收拾一下,跟回京市吧。”胡成济脸上依旧严肃,对着驰聿招了招手:“我有事情要问你们两个。” 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去,贺邈被塞进了驰聿的臂弯,两人一道,上了回京市的车。 颠沛了整夜,前半夜的驰聿还是满头满脸的血,现在脑袋上裹满了纱布,一人一猫好不狼狈地蜷缩在车辆后座,等着胡成济开口询问。 胡成济的助理规规矩矩地开着车,他的目光直视前方,从未从后视镜里窥探一下后座里的这对儿苦命鸳鸯,直到车辆上了高速,胡成济才在昏暗而又平缓的车里开了口。 “脑子还算清醒吗?” “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唯一能开口回答的驰聿应了声,他轻轻捏着贺邈还算完好的那只爪垫,偷偷安抚着要他宽心。 “知道为什么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吗?”胡成济声音沉沉的。 贺邈被图楠雅掳走,这才有了这一晚的惊心动魄,原因在驰聿的心里有个猜测,他瞥了一眼坐在副驾的胡成济,又低头看了看窝在腿上的贺邈,没有贸然开口。 “知道,应该是报复。” “……报复。”胡成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今天晚上的事,我已经从季州方面了解过了,你们队的李潇潇会带着救出的那个孩子回京市,这个案子里牵涉的南疆那伙人局里也会接管,刑侦支队的李齐民会接着调查下去,你们两个……” “暂时都不必要参案了。” “胡局!” “喵喵!!” 胡成济的话音刚落,后座的一人一猫便一齐急迫地出了声,这个关头停职,无疑是叫他们把打碎了的牙咽回肚子里去,局里接管,管来管去犯人也不会经由他们的手绳之以法,图楠雅和他背后的秘密,再要得知就难了。 “这是局里的决定,办案不是你们意气用事的地方,为了结案,为了能尽快将犯人抓捕归案,顾全大局才是警察应该做的。” 胡成济的狐耳高高地立着,他没有回头,可驰聿听得出来,他的脸上一定没有平日里的那份宽和慈祥。 “犯罪分子不会跟你们讲什么法律讲什么规矩,当警察的,命都拴在裤腰带上,心有大义是好,可也不能自知前头有虎头铡还硬往里面钻。” “今天能把你们堵上山道放放血,明天就能上门找你们的父母兄弟!” “胡局,可我们……!” “你们不怕,其他人难道也不怕吗?” 胡成济打断了驰聿的话:“今天在山上,只有你们两个受了伤吗?” 驰聿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就连跃在驰聿膝头的贺邈都垂下了耳朵,那双金黄的眼瞳看着胡成济,不断闪烁。 贺邈没有亲人,只有一个瘫在床上的发小,而驰聿更不必担心家里,就驰家的家底来说,驰聿的父母双亲也不会让自家人的安全受到什么危害。 他们不怕,可联合执法队的其他人呢,如果出了意外,便是一辈子追悔莫及。 “贺邈的病也不能再拖下去了。” 胡成济的声音放轻了些,里面的火气也少了很多:“京市第一人民医院已经准备好了两间病房,等你们队里的那个虎科兽人情况稳定下来,会一并转去调养。” “你们队,就当是提前放了年假吧。” “放年假也挺好嘛!多休息休息是好事呀!” 柴小旺心思直,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坐在王虎的病床边上,把给病人带的砂糖橘剥了,一个又一个地往嘴里塞。 “你们休假有工资吗,还能办案子吗,是不是跟电视剧演的一样,还要把装备都……” “柴小旺,你少说两句!” 一旁的祖阿花到底是要成熟一些,打进了病房,她便察觉到了几人情绪上的不正常,虽说她也从未了解过警察的办案流程,可整个队的警察一起休息,怎么看也不像是好事。 “我听潇潇说,已经把那个猫科兽人小姑娘送回家去了,她那个姐姐还欢天喜地地给队里送了面锦旗呢。” “养养身体也是好事,这都十天半个月没有下床了,虎子你爸妈都快吓死了……” 坐在一旁的李潇潇强打着精神,连忙岔开话题去安抚病床上的王虎。 “陈小云的状态恢复的很好,老大出资给她请了心理医生,已经可以正常的回学校上学了!” 李潇潇咧着牙笑了起来:“她还说一回去就快要放寒假了,要找咱们给她补习呢。” “咱们还给人家补课呢……” 王虎性子直,总觉得是自己受伤才连累了整个联合执法队,案子办了一半被别的队接手,让他气地两天都没睡个好觉。 “他奶奶的,大老爷们儿当警察哪有不挨两刀的,等俺好了俺去找胡局说理去,这个案子俺们跟了这么久,凭什么……疼疼疼!!” 床上的王虎龇牙咧嘴,缓过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都怪俺,把驰队贺队他们连累了,就连你们都……” “说啥呢。” 程鹏削了一块苹果塞进了王虎的嘴里,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咱们都忙多久了,歇歇也挺好,案子不在咱们手上又不是破不了。” “局里也是为了咱们的安全考虑,有这么人性化的领导就偷着乐吧。” “是啊是啊!”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的柴小旺连忙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来,点开自己的账号给王虎看。 “休息休息嘛,这会儿也能看看我拍的视频!你看我这个美妆视频怎么样!” “你这才十来个赞,也不行啊……” “哎呀,流量还没有起来嘛!” 因为柴小旺的插科打诨,病房里的气氛终于变得热闹了起来,祖阿花松了口气,轻轻杵了杵旁边的李潇潇。 “潇潇……驰队跟贺队吗,也在住院吗……?” “他们……倒是在住院……”李潇潇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了?”祖阿花的表情变得慌张起来,她拢着自己滚圆的肚子,往李潇潇的身边靠:“很严重吗?” “应该没有很严重。”李潇潇摸索着下巴:“他们俩,被驰队的老爹给抓回去关起来了……” 驰勐韬到底就像自己说的那样,再出什么事就要把驰聿抓回家里拘起来,反正现在停了职,驰聿就跟无业游民是一个性质,驰勐韬连夜带人去了景秀苑,把驰聿家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一并搬回了驰家的别墅区里。 连带着,还有刚好恢复人身照顾驰聿的贺邈。 “你要养病,就在这里好好养。” 驰勐韬的脸板着,挥挥手让身后的医疗团队上前去,将同样僵着脸的驰聿团团围住。 “这回停了职,我看你还有什么大案要忙,你就给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这回的事牵涉的人太多,驰勐韬稍一运作,便知道自己的儿子是被亡命徒报复了才会受了伤,他没敢把这事儿的真相直接告诉邱蓉,只说这回一定要把驰聿带回来养病。 一向偏袒驰聿的邱蓉这回也是双手双脚地表示赞同,连夜收拾出了别墅里的一整层,请了整个私人的医疗团队回来给驰聿治病。 “至于你……”驰勐韬回头看向了一脸鹌鹑样的贺邈。 他破门强行带驰聿回来的时候,这只猫人就住在驰聿的家里,全身上下的衣服都是驰聿的穿过的款式,要不是这张脸他在联合执法队的队员表上见过的,他就该当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了。 接济一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同事,驰勐韬对驰聿的改变相当满意。 “你也留在这里一起治病吧,我们家常用的医疗团队还是很专业的,你是驰聿的同事,我们不会怠慢你的。” 驰勐韬尽力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作为久在商场沉浮的人,他可没有社会上惯有的兽人歧视,对于这个干净利落且年纪轻轻就与驰聿平起平坐的猫人,他眼里还多了点赞赏。 一看就是个刻苦努力,还十分沉稳的小伙子。 “你们年轻人比较有话说,你就留在这层楼跟驰聿一起住吧,别有心理负担,你看起来身体不错,也能给驰聿搭把手。” 驰勐韬拍了拍贺邈的肩膀,看着那对不停摇摆的猫耳,突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驰聿:“对了,你那只猫去哪了?” 驰勐韬惦记着上回见过的那只猫,又圆又胖一看就知道是驰聿好好养着的。 手下的猫人突然僵硬了一下,驰勐韬略有狐疑地看了一眼表情木然的贺邈,被驰聿开口打了岔。 “让我朋友接走了。”驰聿撒谎连个顿儿都不打:“想养猫自己出去买去,别惦记我的猫。” “哼。”驰勐韬被驰聿戳中了心事,脸上过不去,背着手往外头走。 “养猫?我才不养,又要掉毛又要铲屎,你老子我每天忙的脚后跟打后脑勺,哪有那个闲功夫……” “你爸早养了,就是你林叔叔家里送来的那两只豹猫!” 邱蓉风风火火地进了屋,看到坐在病床上被医生团团包围的驰聿,脸上的笑容立刻飞走了,扑到床边就要掉眼泪。 “这才好了多久,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们警察不都有枪吗,怎么偏偏要你上去和人家贴身肉搏去啊,我儿子难道还没有枪子儿值钱吗……” “妈。”驰聿无奈地打断了邱蓉的哭诉,他抬头看了一眼贺邈,看着那对微微垂下的耳尖,心里跟着叹了口气。 “我们这不是没事儿吗,别跟着操心了。” “每次都说没事儿没事儿,等有事儿不就晚了吗……”邱蓉抹着眼泪,终于从驰聿的话里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立在一旁的贺邈有些局促,他看着泪眼婆娑迎面过来的邱蓉,手足无措。 “好乖乖,真是吓死阿姨了。”邱蓉拉过贺邈的手来,看着他满是伤口的手,眼泪扑簌簌地跟着往下掉。 第一回见贺邈时,就因为这双柔软而又漂亮的手印象深刻,手心肥嘟嘟的,摸起来就让人心里疼爱,可现在再摸这双手,已经满是伤疤,粗糙的不像样子了。 那几个被掀翻的指甲抹了药,邱蓉只是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你放心,阿姨肯定让他们把你的手也治好,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就直接告诉医生,千万别想着帮阿姨省钱!” 邱蓉拍着贺邈的手背,心疼都写在脸上:“诊费都是包年的!知道了没有?” “……”贺邈金黄的眼睛倒映着邱蓉的脸,那对猫耳低垂下来,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那份面对亲情时无所适从的茫然,他把头埋了下来,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好了,阿姨也不耽误你们休息了,一会儿医生会给你们做全身检查,你们什么都不用担心,就好好地养身体……” 抹着泪,邱蓉被脸色复杂的驰勐韬挎了过去,把那些担心翻来覆去地说了几遍,这才与驰勐韬相伴离开。 医疗团队的检查很细致,但也细致不到贺邈的脑内神经里去,驰聿知道贺邈的秘密暴露不了,也就放心要他做了全身检查,在各项检测后,整层别墅楼终于只剩下了驰聿与贺邈两人。 “我带你去客房?” 驰聿终于有了机会与贺邈说悄悄话,驰家家大业大,房产众多,可在京市常住的也就只有这一家,驰聿在这里长到了上大学的年纪,自然相当熟悉。 看了看身边蔫头耷脑的贺邈,驰聿挪了挪下巴,向那半边的猫耳离得更近了:“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 “还是撬了人家的宝贝儿子,觉得受之有愧?” 贺邈的耳朵突然发力打在了驰聿的鼻梁上,满脸严肃地贺邈离得远了些,上下打量这个出口相当不着调的人类。 “这样瞪着我干什么?” 感受着那熟悉的力道,驰聿脸上的笑容也终于多了几分,他拉了一把贺邈的手,摊开掌心看他的伤势。 “本来都快好的差不多了,疼不疼啊……” 贺邈的伤主要还在指甲上,他抓刨麻袋时用的力道太大,连甲床都被掀飞了几根,要长出甲床来还不知道要养多久,碰不了水也做不了重活,稍不留神就会感染,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也不会轻易被驰勐韬给带回来。 贺邈乖乖地袒露着自己的掌心,撇眼看着驰聿被夹板固定的右手:“咱们俩都受了伤,你这个,应该比我的要严重得多吧。” “又没断。”驰聿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胳膊,把贺邈的手往掌心一包,拉着他往诊室外去。 “趁着非他安命的药效没过,我带你去看看地黄吧。” 驰家的医疗团队很专业,也很有被雇佣的服务意识,驰聿点名说需要非他安命,他们也没有深究原因,很配合地便带了需要的药量过来。 不吃驰聿看是把贺邈看得很紧,每天两片,一片也不许多吃。 “这里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不过这层一般是用来治病的康复室,我来的不多……” 驰聿拉着贺邈穿过宽敞的大厅,墙上挂着几副邱蓉去看艺术展时拍回来的画,复古繁复,十分符合她的审美。 “我妈的审美我不敢苟同,不过投资意识还是很好的,这幅画你看看,像什么?” 驰聿指了一下挂在大厅单面墙上的画,那张画几乎有整面墙大,白白的画布上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有一抹很浅的墨色。 “……是不小心抹上去的吗?” 贺邈左右横竖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 “她说这幅画叫《猫》。” 驰聿将手指挪到了巨幅画面的另一角,贺邈这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只用细线勾勒出的玻璃杯。 “……太抽象了。” 贺邈咂摸着这个名字,总觉得驰聿有意带他看这幅画是酝酿着坏意,可他没忍住,还是继续问道。 “一杯水?” “一杯被猫打翻的水。”驰聿抬起了眉梢。 “水我看见了,猫呢?”贺邈的表情变得更疑惑了。 “猫在……”驰聿盯着贺邈白净的脖颈,猛地伸手,压住了猫人那毛绒绒的脑袋,用力地将那对猫耳搓的左摇右摆。 “猫在这儿呢!” 好大一声巴掌脆响,过了半天,被单独安置在宠物房里的地黄才瞧见了脸色严肃的贺邈和顶着好大一个巴掌印的驰聿。 “werwerwer!!!” 地黄激动地叫唤起来,他被搁在宠物栅栏里,虽然围出了好大一片区域供他活动,可他还是觉得憋屈。 更何况旁边的玻璃宠物房里还有两只虎视眈眈的豹猫,他总觉得那两只猫看他的眼神十分吓人,晚上都不敢闭着眼睛睡觉,生怕被偷袭咬断了脖子。 “werwerwer!!” 蹦跳着的地黄一个劲地朝贺邈使眼色,警长是地黄见过最厉害的猫了,他得狗仗猫势,借着警长的雷霆手段立一立威。 贺邈与地黄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看着挤眉弄眼的地黄,再看看他眼睛看的方向,大概也就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关在玻璃房里的豹猫明显还没有成年,体型不大,但也几乎和地黄一般长了,它们从小就是金尊玉贵宠着长大的,别说对地黄,就是对驰聿与贺邈这两个外来的人,也很不客气地压着耳朵哈着气。 “哎哟,这么凶?” 驰聿对豹猫没什么兴趣,可对贺邈的反应感兴趣,他跟着走到玻璃屋旁边的贺邈,伸手将栅栏里的地黄捞了出来:“怎么了黑猫警长,要给我们地黄做主吗?” “别那么叫我。” 贺邈一侧的耳朵抖了抖,脸上还是有点端着的没什么表情,他两手一背,看着玻璃房里的两只不停哈气的猫:“我一个人,怎么会欺负猫?” 地黄立刻耷拉下了耳朵,呜呜叫着用爪子去推驰聿,明显是听懂了贺邈的话,想要驰聿去替他说服贺邈。 他给警长做了那么久的内应,警长居然不愿意帮他出头!讨厌!讨厌! “不过。” 驰聿还没开口,贺邈的话锋已经转了,他那条细长的尾巴左右地摆了两下,瞧着似乎是兴致盎然:“还有十分钟,就快要到时间了。” 驰聿了然地抬起了眉梢,转头看了看玻璃房里的两只猫。 给地黄喂了些零食,十分钟转眼过去,驰聿有些费劲地弯腰捡起贺邈掉落在地的衣服,看向了站在玻璃房前面的黑猫。 明明贺邈的猫身也不算太大,甚至比起地黄来还要小上一圈,可瞧着就是觉得气势十足,四只白白的爪垫在地板上踩来踩去,贺邈金黄的眼睛挑衅地打量着玻璃房里的两只豹猫。 那两只豹猫见了同类,反应变得激动起来,原本还只是趴在玻璃房里的假树上不断呜鸣,见了猫身的贺邈,立刻迫不及待地跳到玻璃房跟前,嘶叫哈气地炸起毛来。 驰聿的眉头皱了皱,有些不放心地开了口:“不然还是算了,他们两只比你体型还要大,你的爪子还受了伤,别闹得更严重了……” 贺邈像是受了侮辱,回头鄙夷地瞧了一眼驰聿,伸出猫爪来,拍了拍跟前的玻璃门。 “喵喵。” 打开。 驰聿知道贺邈的脾气,见他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也就不再阻拦,伸手打开了玻璃门的门锁,开了一道足够让贺邈进去的小缝。 地黄嗷嗷大叫着也想往里头钻,被贺邈一爪蹬在鼻尖上,尖叫哀嚎着退了出去。 “哈——!!” “喵呜呜……” 眼前的两只豹猫明显察觉到了贺邈的与众不同,两只猫一前一后地包夹上来,想要给这只趾高气扬的猫一个下马威。 像地黄那样聪明的动物可不多见,眼前这两只猫品种名贵,可明显脑子不够用,贺邈听了半天,只能从他们的大量的哈气和呜鸣里听到少量的脏话。 哎。 贺邈摇了摇脑袋。 又是两只弱智猫。 驰聿原本以为贺邈以一敌二可能会吃亏,都做好了情况不对就上前阻拦救猫的准备,不成想只是一个照面,事情就已经结束了。 战局太快,驰聿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两只豹猫突然爆冲扑向中间的贺邈,而中间的贺邈一跃而起,只剩虚影,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两只豹猫被贺邈邦邦两拳,直接打的找不到东南西北了。 地黄喊得嗓子都快劈了,扑在玻璃上嗷嗷地叫,热血沸腾地把屁股扭成花,对贺邈的敬仰之情都快溢出来了。 驰聿眼睁睁地瞧着两只豹猫从刚开始的哈气挑衅,到被贺邈逼进角落蔫头耷脑地挨训,再到不情不愿地跳树转圈表演节目,从头到尾,连三分钟都没有过去。 贺邈欣慰地拍了拍两只豹猫的脑袋,高高地扬着尾巴,回到玻璃门前。 啪啪。 粉色的爪垫拍了拍玻璃门板,贺邈神气地扬起了小眉毛。 开门吧,该回去睡觉了。 第90章 挤猫条 两只蔫头蔫脑的豹猫终于逃过了贺邈的武力压制,连滚带爬地缩到了玻璃屋的一角,双双用幽怨的眼神盯着贺邈那圆乎乎的背影。 快走快走,别再来了。 驰聿打开了玻璃门,将一跃而起的贺邈稳稳地接住了,怀里的贺邈显然还沉浸在兴奋,他两爪一蹬跳到了驰聿肩头,高高地举着尾巴,一双金黄的眸子眨啊眨,瞧着很畅快的模样。 驰聿看在眼里,觉得自己都跟着柔软了下来,他心里跟着高兴,将地黄放回宠物栅栏,就这么驮着神气的贺邈出了宠物房。 整层楼安安静静,只有几盏足够看清屋内陈设的氛围灯亮着,驰聿一路穿过观景大厅,见贺邈探着脑袋向整面落地大窗外张望,便停下了脚。 “想看看吗?” 驰聿伸手将贺邈捞下了肩头,只是一只手,便能将贺邈稳稳地托住。 邱蓉喜欢繁复主义,所以屋里的装饰都相当明艳华丽,别墅外的庭院装修反倒更符合驰勐韬的审美。 别墅修在市区边缘,已经将近凌晨,外面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零星几盏夜灯在花园里亮着,可这一点点的光也足够贺邈想象驰聿家的规模之大。 沿着夜灯一路看去,贺邈看到了连排的玻璃房,里面亮着澄黄的暖灯,瞧着不像是用来住人的地方。 驰聿随着贺邈目光,发现了那几间玻璃房。 “那是我爸的玻璃花房。” 驰聿的手指在落地窗上敲了敲,好心地提贺邈答疑解惑:“我爸喜欢收藏草植,只要能过华国海关的植物,这里几乎都有。” “里面还有几米高的树呢,不过我都不认识,只能带你去看个热闹。” 驰聿的语气轻描淡写,贺邈的耳朵扑朔了两下,扬起脑袋来看了看驰聿。 他知道驰聿的家境不错,可亲眼看到,还是觉得超乎想象。 “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吧。”明白贺邈是在多想,驰聿捏了捏贺邈柔软的爪垫,转移话题:“有专人打理,很漂亮。” 贺邈显然也感兴趣,甩了甩那条尾尖带白的尾巴,很腼腆地喵了一声。 驰聿还是没有带贺邈直接回说好的客房里去,他脚步一转,又端着猫去了厨房。 厨房很大,是开放式的设计,中岛台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的水果很新鲜,应该是邱蓉让人收拾这一层时新换的,不过驰聿与贺邈都不是爱吃水果的人,将猫搁在岛台上,驰聿回身打开了冰箱。 如驰聿猜的一样,家里什么都可能没有,但吃的一定不缺,驰聿弯腰在满满当当的冰箱里翻找了一会儿,从保鲜层里拿出一个密封盒。 “这都是今天备好的,睡觉之前先吃一点。” 贺邈抻着脑袋往盒子里瞧了瞧,里面红白澄黄的一片,看着像刺身鱼片。 驰聿不常回家,驰慧倒是会经常回来小住几天,这些生鲜她很喜欢,邱蓉便叫人时常备着。 驰聿打开了一只保鲜盒,将处理好的三文鱼肉递到了贺邈的嘴边。 “尝尝?” 橙红色的鱼肉纹理分明,肉层里泛着油光,贺邈将鼻子贴到了鱼肉旁边,鼻翼阖动,闻到了很新鲜的味道。 贺邈的那对猫耳竖了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驰聿手中的鱼肉,用舌面卷了卷猫努。 好香,好馋。 “喵喵。” 驰勐韬把两人掳来时还不到吃饭的时间,贺邈的肚皮适时地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响,白白的爪垫一伸,有些急迫地拍着大理石桌面要驰聿放下。 “怎么了?”驰聿有点蔫坏的攥紧了手指,将鱼肉捏紧,装傻充愣:“吃吧,我洗手了。” 这明显就是故意的,贺邈竖立起小眉头,弓起后背来在桌面上横着跳了两下,企图表达自己的不满。 这样的威胁太过可爱,贺邈亮爪蹦跳翻肚皮折腾了好半天,最终还是认命地将猫努凑上去,吃起了那块都被驰聿捂热了的刺身。 “贺队太客气了,在我们家吃饭不用表演节目。” 驰聿憋得慌,没忍住开口调侃贺邈,那口叼着鱼肉的小牙立刻将攻击目标换成了他的手指,驰聿喊了两句疼,贺邈这才斜眼瞪着他松开了嘴。 猫身的贺邈嘴巴很小,小小的犬牙叼着肉,吃起东西来吧唧吧唧的响,这块鱼肉的品质的确很好,贺邈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三两下便将整块的鱼肉咽进了肚子里。 贺邈有些留恋地舔着鼻子,用鼻尖在驰聿的手心里闻来闻去,前爪按在他的手指,把尾巴一左一右的甩来甩去。 “喵——” 驰聿不想让贺邈吃太多,这到底是生冷的食物,总担心他吃多了会闹肚子,可贺邈吃美了,毛也不炸了,眼也瞪圆了,小脑袋一摇一摆,叫的好不可怜。 要是人身的贺邈也能这样撒娇就好了,驰聿有些痛苦地合了合眼,妥协着又拿了一块鱼肉出来。 “只能再吃一块。” “喵!” 有些男人的承诺就像放屁,男猫也是一样的,一块又一块,驰聿在贺邈的喵喵叫声里,给贺邈吃了整整三盒刺身。 “好了,不能再吃更多了。” 驰聿咬着牙,终于是狠了狠心把新拿出的甜虾刺身塞回冰箱,捞起岛台上显然意犹未尽的贺邈,飞一样地远离厨房:“祖宗,肠胃受不了的,下回!” 驰聿没敢再在路上耽误,脚步声一路响到客房里,咣地一声关上了门。 客房很大,布置得简单但也十分温馨,床上已经换好了蓬松的被褥,靠墙沙发前的茶案上摆着水果和备好的水杯茶具,睡衣叠得规规矩矩地摆在那里,只有一身。 贺邈一跃跳到了柔软的床上,爪垫左右踩着,巡视这张十分巨大的床。 驰聿不管他,回头进了浴室调好水温,先把自己冲了个干净,将该准备的准备好,这才回了卧室里去。 贺邈还不知道驰聿憋着坏心思,他已经叼着枕头去了床角,正舒舒服服地蜷缩在枕头里梳理着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发。 多么的岁月静好,可惜驰聿还有别的心思,他一把抄起贺邈,带着懵头懵脑的猫重回浴室。 “张嘴。” 一把全新的软毛牙刷横在了贺邈嘴边,怀里的黑猫抬头看看镜子里的驰聿,又低头看了看这把抹了粉色牙膏的牙刷,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 “喵喵!” 猛地抬手,驰聿躲过了贺邈伸来的爪子,一本正经。 “睡前刷牙才能保持牙齿健康,等七老八十满口烂牙就晚了贺队。” “喵喵!!” “刷牙而已。”硬的不行,驰聿立刻换了口气,轻声细语地哄着怀里的猫:“贺队别踹了,我手疼。” 再接再厉,驰聿将脑袋凑到了贺邈跟前,轻轻蹭了蹭他粉色的鼻尖,声音轻柔到了极点:“你闻闻,好腥。” 贺邈蹬踹的后腿瞬间僵住了,驰聿那张优越的帅脸晃得他眼疼,耳朵闪来闪去,终于认命地张开了嘴。 好面子又颜控的猫人最好拿捏了,驰聿弯起眉眼,将猫搂在臂弯里,用牙刷背面轻轻敲了敲贺邈的牙关。 “真乖。” 草莓味的牙膏泡沫在口腔里化开,贺邈的舌头不自觉地卷过犬牙,用金黄的眼睛上下扫描驰聿。 驰聿的亲昵不加掩饰,而越来越容易接受驰聿靠近的贺邈,也意识到了自己底线的降低。 贺邈觉得这很危险,险得他的心脏都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咚咚咚地响个不停。 屋里留了一盏夜灯,驰聿将洗了个干净的贺邈放回床上,把他拖到床角的枕头又重新放回了自己枕边。 贺邈已经疲于与驰聿推拉了,两只白白的爪垫在枕头上踩了踩,左右转了两圈,认命地躺在驰聿脸边,将自己蜷缩起来。 这些天的疲惫终于找到机会席卷而来,驰聿只是调个空调的空档,贺邈已经睡得轻轻打呼了。 手指轻柔地抚过贺邈毛发,驰聿将自己口鼻埋进了那柔软的猫毛里,心安地合上了眼。 驰聿与贺邈都是作息良好的人,睡得早,也睡得好,一夜安睡到天亮,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倾洒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驰聿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不过这倒不是因为他作息规律,而是因为他脸边那只蹬着他的脚。 温度适宜,睡前还吃的饱饱,贺邈睡得很香,香到四只猫爪全都伸开,后脚远远地伸着,蹬着驰聿的脸不断使劲。 贺邈漆黑的小猫脸正在不停抽动,嘴巴也吧唧吧唧地嚼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这么没睡相。” 嘴上抱怨着,驰聿却反手拿起手机开了录像,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记录贺邈睡颜,备份保存,这才心满意足地起了床。 一个人待着,驰聿这才在镜子里打量起自己,他脸上还贴着纱布,额头上的那道伤没拆线,看起来有些狰狞。 驰聿其实不大在乎自己的脸上会不会留疤破相,不过细想贺邈对这张脸还很受用的,好好保护也是有好处的。 晚一步醒来的贺邈还不知道自己又被驰聿留了丑照,看着从厕所花枝招展一般出来的驰聿,贺邈挪着金黄的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喵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睡得好吗?”驰聿问。 “喵。” 当猫总是被人类占便宜,虽然驰聿反对,可贺邈还是吃了一粒非他安命变回人身。 驰聿觉得可惜,但看着从头到尾穿着自己衣服的贺邈,那点可惜便转瞬变成了窃喜。 邱蓉备下的衣服自然符合她的审美,暖黄色的羊绒短衫加暗花纹宽裤,很休闲舒适的搭配,是贺邈平时绝对不会穿的风格。 裤子尾根的地方缝了容纳尾巴的开洞,驰聿眼瞧着那条尾巴钻了出来,一摇一晃,甩得他心痒。 痒了就要挠,驰聿寻摸着该怎么把贺邈骗过来亲昵一番,猫已经皱着眉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很痒,帮我看看是什么。” 贺邈不喜欢这种太过软绵绵的衣服,有点不舒服的地方就会格外明显,手指翻着后衣领,贺邈凑到了驰聿跟前。 细长的脖颈露在衣领外面,驰聿目光沿着那漂亮的曲线往衣服里滑,停在了某个微微鼓起的部位上。 贺邈单薄是单薄了点,但肌肉匀称,该有的也都有。 “驰聿?”身后没有回应,贺邈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沉沉的驰聿立刻变了脸色,十分正经地捏过贺邈衣领。 “商标,剪了就好了。” 将贺邈重又骗回床上坐好,驰聿拿过剪刀,坐在了贺邈身后。 这些牌子货总是想要将自己的logo留在产品上,驰聿单手不大方便,慢慢地挑着那些缝线,离贺邈的脖颈越来越近。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又是清晨刚醒这样的危险时刻,驰聿的喉结滚了又滚,终于是脑袋一歪,往贺邈脸边凑去。 贺邈的耳朵猛地一闪,显然已经发现了驰聿的意图不轨,可他的脖颈硬是僵着没动,直到驰聿的下巴挨到他的肩膀,也一动未动。 鱼见了鱼饵没有不咬钩的道理,何况鱼钩上挂着一只羞涩的猫,那就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吞吃入腹。 床垫发出咯吱吱的响,两道身影一齐倒回了被褥里,驰聿还算灵活的那只手往某些猫条展示处一摸,贺邈的尾巴立刻打尾巴根炸起一层毛来。 “大清早的,有精力实属正常。” 驰聿循循善诱,在贺邈僵硬的脖颈上细细碎碎地亲吻,隔着裤子,他的手从涨袋的猫条上挪开,落在贺邈紧绷的肚皮,安抚地揉着。 “很健康。” 贺邈的尾巴在驰聿身上打的噼啪响,可猫人本身却硬在那儿一动不动,耳尖摇来摇去,像是不想,又像是想。 “贺队瘦了…… ”驰聿的目光从贺邈耳朵滑到通红的侧脸,手也跟着滑,往宽裤腰带上摸。 “我帮你看看…… ” “咚咚咚。” 旖旎的氛围被一串敲门声响给打破了,驰聿的双唇差之分毫就要贴到贺邈嘴角,怀里的猫一个爆起,瞬间就把压在背后的人类给撞开了。 外面的保姆听着屋门里丁零当啷一阵响,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邱蓉。 “是不是摔了??” 邱蓉正是紧张的时候,她把整层楼都绕了一个遍,只有这间客房关着屋门,想也知道是有人睡在里面。 “我们进去看看!” “妈!” 门被驰聿从里打开了,门缝一遮,驰聿将房门遮得严严实实。 “起了?”邱蓉拍着心口:“刚刚里面什么动静,给妈吓了一跳,妈叫人准备了早餐,你喊你那个同事一起吃,别怠慢人家,你从小就没朋友,你…… 哎,别推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先回去吃,我马上到。” “一定要去吃啊,妈还给你那个小猫同事准备了虾饺,他肯定喜欢…… 哎对了,你同事睡哪了,我怎么没…… ” “吴婶婶,你快送我妈回去!” “你真是翅膀硬了,怎么都不听妈说话了,你以前…… ” 吵吵闹闹,吴婶婶终于是在驰聿的嘱咐下把邱蓉给拉走了,邱蓉的嘴上是埋怨着,可脸上看起来很高兴,拉着吴婶婶的手高兴地说悄悄话。 “我儿子也有朋友了,那么亲,真好。” “当然了夫人,咱们驰家的孩子不会有错的。” 邱蓉是满心期盼跟驰聿好好吃顿早餐,驰勐韬嘴上说着不稀罕,可也推了早会就在家里没有外出。 两道期盼的目光扫啊扫,终于是看到了拎着贺邈进餐厅的驰聿。 “没礼貌。”看着驰聿跟同事动手动脚的,驰勐韬的脸又下意识地板了起来:“人家自己会走!” 两个人的手在背地里较着劲,驰聿心里肺腑。 走?撒了手可就跑了。 “小邈呀,快来快来,来阿姨这边儿坐。” 邱蓉也看出了贺邈脸上的不自在,连忙拍拍身边的座位,圆润的脸上笑的十分和善。 “阿姨让做了鱼羹,冬天吃一点最暖和了,别见外,想吃什么就夹什么啊。” “谢谢阿姨。” 邱蓉也是暗地里打听过贺邈身世的,不说知根知底,可也了解三分。 无父无母又是兽人,好不容易有人照顾,又遭了迫害,现在孤身一人守着个没有意识的朋友过活,邱蓉听了这些消息,心里跟着心疼。 贺邈比驰聿都要小半轮,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牢牢地攥着贺邈,邱蓉瘪着嘴打量他单薄僵硬的脸,越看越是可怜。 “你抓着他手,他怎么吃?” 驰聿开口解救僵硬的贺邈,伸手一拉,座位上的贺邈立刻乖乖起身,跟着驰聿溜到桌子另一头去了。 “他不习惯。” “哎,要不是你总是不在家,我跟你爸也不至于在这儿堵着你俩…… ” 邱蓉很快调节好了情绪,因为人多,一顿饭吃的也还热闹,邱蓉好久都没这么高兴,尤其是贺邈吃完整盆鱼羹的好胃口,让邱蓉笑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 “你看看,我就说小邈一定会喜欢的。” 邱蓉高兴,驰勐韬的脸色也好上不少,对于贺邈为什么会出现在景秀苑,驰聿给贺邈安了个好心照顾半残同事起居的理由,驰勐韬对待贺邈的态度便更加温和了。 清了清嗓,驰勐韬和颜悦色地对贺邈开了口。 “叔叔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在这里有要求就尽管去提,别拘束。” “你这样有责任心的小孩儿现在不多了,驰聿不懂事,说话难听,你看着沉稳,多扳一扳他。” “他还比我小呢。”驰聿没忍住插嘴。 “小怎么了!”驰勐韬的眉毛竖立起来:“人家小,也跟你平起平坐,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我从小就教育你…… ” 驰勐韬的这些大道理驰聿从小听到大,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贺邈跟鹌鹑似的把脑袋藏了起来,衣服被人拉了拉,他这才抬头向旁边看去。 笑容和蔼的邱蓉冲他招了招手,明显是要他过去。 “去吧。”没必要让贺邈在这儿一起听驰勐韬唠叨,驰聿轻轻推了推贺邈,在他的耳边轻轻念了一句:“一会儿我带你去花房。” “他们父子俩总这样,不用管。” 看得出驰聿回来邱蓉心情很好,她的脸上都是笑模样,贺邈一来,便伸手拉着贺邈去了大厅。 “等驰聿烦了,自己就走了。” 两人一道坐在沙发上,邱蓉拉着贺邈不放,翻来覆去地捏他的手,脸上写满了快来问我几个大字。 吃人嘴短,贺邈很有眼力价地开了口:“…… 阿姨有事要问?” “你们工作特殊,阿姨也不敢多问…… 就是,想打听打听驰聿在队里的情况。” 邱蓉脸上的笑容淡了:“阿姨从驰聿上大学的时候就一直反对他当警察…… 一开始也只以为他是一时兴起,后面做腻了也就回家里来了,没想到,一晃过去这么久。” “阿姨不是觉得做警察有什么不好,就是太危险了…… 阿姨惦记地睡不好,经常在梦里梦到驰聿他满头的血,跟我说他不回家了…… ” “马家那个孩子,到现在都没找全,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说是凶手还没找到,你们又出了这样的事,我真是担心你们…… ” “阿姨。”贺邈金黄的眼眸注视着逐渐红了眼圈的邱蓉,他攥起手来,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驰聿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 之一。” 贺邈的耳尖扑朔了一下。 “他很优秀,虽然有的时候话说的难听了点,但人还是很好的,能力也很强,队里的人都很听他的话。” “有他在,队里的案子进展很快,出现场在所难免,虽然我不能保证他办案做事一会安然无恙,可……” 贺邈的手指用了力,攥紧了邱蓉的手,那双金黄的眼睛望着她,很深很沉:“我会尽我所能,保他活着回家。” 邱蓉没想到贺邈会这样郑重其事,眼泪都转了两圈都被他严肃的模样给吓回去了,圆眼瞪着,好半天才用力地打了贺邈手臂一把。 “你还比他小呢,保什么保,保护好你自己就行了!” 邱蓉抹了抹眼角,脸上有恢复了平常的笑意,一挪位置,离贺邈更近了。 “是阿姨不好,你们养着病呢,还说这些不高兴的,咱们聊聊别的。” 邱蓉眨了眨自己圆圆的眼睛,又期待又八卦地笑着:“你告诉阿姨,驰聿在警局里……是不是找女朋友啦?” 90-100 第91章 木天蓼 邱蓉此话一出,贺邈的耳朵立刻心虚地压了下来,那双金黄的眼瞳一眯,像一只偷吃了别人家东西的猫,手搭在邱蓉的手掌心里便不动了。 他这个样子自然逃不过邱蓉这种久在圈子里的交际老手,她一把将贺邈捏的更紧,期盼地目光扑簌簌地便往贺邈脸上砸。 “阿姨猜中了,对不对?” 邱蓉心里觉得高兴,圆圆的眼珠一转,声音兴奋地猜测起来:“阿姨知道你们队里有几个姑娘,也或多或少地了解一点,你告诉阿姨是不是你们队里的?你放心,阿姨肯定不告诉驰聿……” “您……”贺邈的舌头有点打结,做贼心虚:“您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呢?” “他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当然知道啦!”邱蓉一拍大腿,屁股一挪,离贺邈坐的更近了。 “打驰聿上了大学,阿姨就再也没见过他身边有过女孩子,我就说警校那种和尚庙不行,给他安排相亲也不要。” “驰聿都三十多岁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要不是他也没领回男孩子来,我真要以为他喜欢那一口了。” 邱蓉掰着指头,跟贺邈八卦地眨着眼:“阿姨身边有好几个朋友抱怨呢,说不能逼孩子相亲,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可是……哎……” “……驰聿各方面都很不错,阿姨您不用那么着急。”贺邈的尾巴摇了摇,那对耳朵左右摆着,心思很不安的模样。 “条件好有什么用?不开窍啊。” 邱蓉没注意到贺邈的异样,还惦记着自己猜测的那个儿媳妇:“前不久我给他介绍了马家的那个女儿,孩子稳重也聪明,我觉得还挺好,成不了也能做个朋友。” “你是没瞧见,他那个模样真是气死人,油盐不进,跟他那个爹一模一样,要是不管就是一辈子独守空房的命。” 邱蓉苦哈哈地拍着贺邈:“小邈你也一表人才,肯定有女朋友吧。” “没有。”贺邈的耳朵压得更低了,一条尾巴在身后摆动,尾巴尖卷起又松开:“我现在也不适合谈感情。” “……没有也没事,你还年轻,咱们慢慢挑!” 邱蓉看出了贺邈情绪上的变化,再一联想这苦命孩子的身世,心里暗暗地埋怨自己,连忙话锋一转:“看看,阿姨喜欢你,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了,都没注意时间,吃饱了坐着容易积食,阿姨喊驰聿带你出去走一走。” 驰聿与驰勐韬是典型的话不投机半句多,一个嘴损一个脾气爆,没有邱蓉调和,桌上就跟华山论剑似的,那叫一个刀光剑影。 与驰勐韬这种话里有话的老狐狸不同,驰聿嘴损的直白又直接,气地驰勐韬起来掀了两回桌子,又被驰聿硬生生地摁回去了。 听到邱蓉叫人,驰聿立刻朝自家老爹扬了扬眉梢,在后者一声暴怒的滚后,脚下抹了油似得拉着贺邈跑远了。 驰勐韬倒不至于真跟自己亲儿子发了狠地动气,只不过看着驰聿紧拽着贺邈的那只手,眉头揪得更紧了。 “没事儿,他不是真的生气。”驰聿宽慰贺邈,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那对猫耳无精耷拉着,尾巴也垂在身后,无精打采一览无遗。 难道是自家老妈刚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驰聿思忖着邱蓉的性子,心里大概地有个猜测。 八成又是相亲之类的私事,引得贺邈不高兴了吧? 通往一楼的电梯轿厢缓缓打开,驰聿拽了一把有些走神的贺邈,把他拉进了轿厢里面。 埋着脑袋的贺邈被突然扳起脸来,后腰一紧,被驰聿结结实实地环抱住了。 “驰聿?!” 驰聿的亲昵来的唐突,贺邈被他给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推驰聿手臂,他都没顾得上进了这样狭小的空间,脑袋一抬,赶紧去看轿厢角落的电梯监控。 “有监控!” “有就有吧。”这是驰聿家里,他当然知道这里有监控,可他连瞧都没瞧一眼,将脸埋在贺邈柔软的发顶,深深地闻了一口:“我是怕贺队坐电梯害怕,提前安抚你一下。” 轿厢轻轻地摇晃了瞬间,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落在了显示屏上,数字跳跃,已经降了一半了。 贺邈的耳朵背着,僵在驰聿的怀里一动也没有动。 “我妈说的那些你都别往心里去,什么相不相亲的,我可都没答应。” 驰聿的声音很沉稳,落在贺邈的耳朵里带着磨砂的颗粒感,听得他心里跟着痒。 “至于监控嘛…… 贺队要是不放心,我就去删了视频记录。” 搂着人,驰聿就跟哄孩子似的左右摇晃,他惦记着早上那个没到嘴的吻,脑袋一偏,便往贺邈的脸上看。 “怎么样,贺队?” 驰聿刚一低头,那双金黄的眸子直直地撞了过来,贺邈的心思显然也不单纯,耳朵闪了两下,他没有躲开驰聿凑过来的吻。 青涩的触碰转瞬过,轿厢打开,贺邈便风一般地往外卷去,驰聿抬头看了看那转来转去的监控探头,抬步迈出了轿厢。 讨名分嘛,他可一直没忘。 “贺队,你跑错路了。” 为了方便观赏,别墅的一楼大厅做了直通玻璃花房的连廊,这是驰勐韬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各式各样的植物收集不少,甚至还有专门的团队替他外出寻找稀罕的植物。 几座玻璃屋里种满了各种热带,亚热带的植物,生长环境是专人在管,这里的物种丰富到了可怕的地步,不少大学和专项杂志都会来这里取样观测,杂志的头版头条都不知道上了多少。 驰聿的目光在几间屋子上扫了扫,抬着眉梢,打开了其中一间。 玻璃房里的温度居然没有贺邈想的高,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其中的泥土与植物的清香让贺邈的尾巴抬了抬,仰头向着一旁高挂的植物藤蔓看去。 阳光透过玻璃屋顶洒下来,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很眼熟的植物,但贺邈叫不出名字。 “这是一株野葡萄,我爸从东城老家挖来的。” 驰聿借着说话的机会凑到了贺邈耳边:“一点儿都不好吃。” 玻璃门合上,外面世界被隔绝开来,房里相当安静,只有加湿器工作的轻微声响和泥土里隐隐约约的虫鸣。 贺邈的眼睛很亮,出于动物本能,他对这极度还原的野外环境表现出了相当的喜爱,两步走到一株巨大的龟背竹旁,驰聿看到了贺邈高高扬起的尾巴。 “很漂亮……” 的确是一株很漂亮的龟背竹,驰家养的细致,龟背竹枝茎上垂下的叶片几乎半人高,墨绿色的叶片上油润饱满,远远一看,甚至像一株塑料植物,一点点的枯黄也无。 漂亮是漂亮,可惜驰聿没心思欣赏这棵绿意盎然的植物。 眉梢扬了扬,驰聿有点吃味地一扳贺邈肩膀,推着他向里走去。 贺邈不常有这样清闲的时候,他晶亮的眼睛左右看着,从软绒的衣服里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看在驰聿的眼里,心里更痒了。 看来以后也要弄点植物养起来了,不然猫跑了可就没地说理去了。 旅人蕉、天堂鸟、鹿角蕨……驰聿的确就像他说的那样,并不认识多少植物,只能按植物下的标牌给贺邈念个名字,就这样,也足够贺邈看得两眼发亮,扬起的尾巴掀起了那件软绒的衣服,露出一点扎在裤腰里的腰来 伸手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叶子,贺邈的耳尖闪了闪,兴致盎然地收回了手。 “毛绒绒的。” 漂亮的花草,温暖的气温,细碎好看的光晕,阳光洒在贺邈的身上,让他的棱角都变得圆润起来。 “哪有我们贺队绒啊……” 驰聿伸去揽人的手抓了个空,眼前的猫人压根不管什么良辰美景,一猫身子,一溜烟地从他手臂底下钻了出去。 驰聿就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追着贺邈摇摆自己漂亮的尾毛,结果被贺邈撂了一句“你好碍事”,给晾到了一边。 色|诱不行,驰聿只能再想点别的法子,家里添了两只豹猫,这猫草应该也是必备的,驰聿瞥了一眼踩着石子路细看一丛草植的贺邈,转身向园丁休息室走去。 投猫所好,驰聿打算去弄些最新鲜的猫草来试试能不能吸引贺邈注意。 贺邈还没瞧见驰聿已经走出好远了,打他进到这间玻璃房里开始,就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美好,风是甜的,光是暖的,就连空气都是懒洋洋的,看见什么都是高兴的。 他的鼻尖像是被一片柔软的羽毛搔弄着,痒痒的,一路窜到他的心里去了。 贺邈金色的瞳孔慢慢变得滚圆,他的目光在大片的绿色里挪动,终于,停在了某个角落。 一株植物立在那里,它的藤蔓在竹条搭建的网格上蔓延,爬出了整人高,枝繁叶茂,翠绿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那株植物正在花期,在枝头上挂了几朵白色的小花,暖暖的风吹拂过来,带着一种奇特的甜味,拂到了贺邈脸上。 那味道钻到贺邈的鼻子里,引得他的喉结都滚动两下。 猛地,贺邈的一对耳朵笔直地竖立起来,瞳孔滚圆,死死盯着那株植物,他的脑袋歪了歪鼻尖也跟着动了动,就仿佛一只真的猫见到了猎物,胸口都跟着急促地起伏。 贺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植物,被那引人的味道牵引着,向那株植物一步步地靠近。 他的眼神有点迷离,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点可疑的晶莹。 “驰少爷,我带您过去吧,就在那边……” 驰家的小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园丁见到驰聿这还是第一回,他有点紧张地引着驰聿往植物园深处走,给猫种的植物都是新来的,统一放在植物园角落还没有分类。 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他记得那些植物都长得很好的。 老园丁正惦记着植物的种类,一会儿该怎么给驰聿介绍,便听到两人要去的那个角落发出一阵奇怪的动静,那高高的竹编架子像是受了重击,一歪便倒到了一旁,那株翠绿的藤蔓植物失去依靠,哗啦啦地落了满地。 “哎哟,怎么回事儿啊……” 老园丁被这突然的变化给吓了一跳,身边的驰聿却好像是想到了什么,拔腿向着那个角落跑去。 驰聿的庇护,带给贺邈的安全感要比想象中的多,松懈下来的贺邈还没提得起戒备来,就飞快地着了道。 等驰聿再看到贺邈时,猫人已经整个扑到了木天蓼手臂粗的枝干上,贺邈抱着木天蓼,将脸边贴在粗糙的树皮上不停地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响声,尾巴急躁地竖起,左右摆动,炸开成了好粗一条。 “贺邈。” 驰聿察觉不对,上前想去将贺邈强行拉开,可他的手刚一伸到贺邈脸边,那贴在枝干上的脸便飞快地挪到了他的掌心,金色的眼瞳眯缝着,说不尽的痴迷。 “驰聿……好香啊……” 不知道是蹭的还是如何,贺邈的脸边一片通红,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这样一比就更明显了,他的嘴角甚至挂着涎水,有些失控地抻长了脖子,想要把自己钻进驰聿的掌心里去。 “好香,你好香啊…… ” “少爷,这是您朋友吗,用不用我叫救护车啊?” 老园丁年纪大了,听不到贺邈与驰聿的悄悄私语,眼前的驰聿背影僵地像块木头,他有些担心地上前两步想要帮忙,愣在那儿的驰聿却猛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将贺邈的脑袋团团包了起来。 驰聿紧紧地揽着怀里的猫人,贺邈却好像是恋恋不舍,伸手去拽了那散落满地的草植,两手抓的满满的,很贪心的模样。 “这植物叫什么?” 驰聿轻轻攥住了贺邈缠绕过来的尾巴,暗暗用力要他老实一点。 “这,这是葛枣猕猴桃……”老园丁的额头都冒虚汗了:“也叫木天蓼……就,就是用来喂猫的。” 木天蓼…… 养猫养了也有一段时间,驰聿当然知道木天蓼是个什么,他还以为那就是个逗猫兴奋的小玩具,没想到今天一看,居然有这样大的奇效。 “我,我还是叫救护车吧?”老园丁眼见着贺邈挣扎地越发用力,有些焦急地掏出手机。 “实在不行,就叫咱们院里的医生来吧,别是吃了什么中了毒!” 老园丁心里哆哆嗦嗦害怕的不行,也不知道这兽人是哪家少爷,要是出个好歹他可真是吃罪不起。 “不用了。” 驰聿将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了,挣扎乱蹬的贺邈看着用力,手腕脚腕却都是软的,驰聿只是一托,便轻松将人整个地甩上了肩头。 落在肩上的贺邈还抓着那两把藤蔓,他的指尖都被植物的汁液染绿了,脑袋低低地垂着,尾巴很不老实地往驰聿脖子上缠,一圈一圈,看的老园丁惊心胆战。 一只手终究不大方便,驰聿甩了手上的夹板将贺邈扛地更牢,抬腿就这么扛着贺邈向外跑去。 “少爷,少爷!”老园丁不放心,追着驰聿走了两步,眼前的驰聿却突然刹住了脚回过头来。 “别跟任何人说看到了他,别乱说。” 驰聿向老园丁扬了扬下巴,漆黑的眼瞳里带着点威胁,看着明显愣住的园丁,他重复了一遍:“别乱说,懂了吗?” 第92章 失控的贺邈 木天蓼的叶片零零落落掉了一路,驰聿连揽带拦,好半天才在贺邈的纠缠里将电梯关门键按亮,电梯门吱嘎噶地合上,差之分毫就将贺邈的尾巴夹在门缝里。 驰聿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条弯弯绕绕的尾巴给抓了回来,那白白的尾巴尖终于脱离了贺邈的掌控有了自己的神智,迫不及待地往驰聿的手指缝里钻。 手掌心里软乎乎毛绒绒的,尾巴连勾带磨,将驰聿的几个手指缝都塞的满满的,磨得驰聿后脖颈都出了汗。 “老实点儿。” 蒙头的外套早就折腾地落了地,驰聿咬着后槽牙把人给架起站直,两手一扳贺邈的脑袋,要他有些涣散的眼睛看着自己。 “贺队的自制力实在是差啊。”驰聿的指腹细致地搓过贺邈的眉眼,目光沉了又沉。 “不应该啊…… ” 驰聿是看过贺邈的在校成绩的,作为想要从警的兽人,克服动物天性是必备的训练课程,贺邈的各项考试测试成绩都十分优秀,从警几年以来也从未出过问题。 只因为一点儿新鲜的木天蓼,应该不会沉迷成这个样子。 驰聿的眉头紧皱起来,任凭贺邈上手抱紧了他,心思却还在猜测。 难道是因为神经系统出了问题,让贺邈的自控能力也变差了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贺邈就真的不再适合在一线工作了,影响工作效率事小,如果在出现场出任务的时候再发生现在这样的事,那真是…… 驰聿的心里有些怀疑,可眼前的猫人却不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贺邈发现驰聿的心思并不在他的身上,两手一抱,竟要去啃驰聿脖颈。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贺邈赶紧冷静下来,将手脚作乱的兽人夹在手臂下,驰聿伸手,从贺邈的衣兜里摸出了手机。 “嘟…… 嘟…… 喂?贺邈?” 手机对面的林奕显然没想到贺邈会主动联系自己,这个白眼猫自打上回离开他家后就一去不复返,要不是林奕三不五时就会在各个角落里找到贺邈偷偷藏下的百元大钞,都要以为照顾贺邈一趟只是一场梦了。 “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少见哦…… ” 手机对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出乎预料,驰聿那低沉的声音穿过听筒,落在了林奕的耳朵里。 “猫科兽人会对木天蓼上瘾吗?” “什么?”林奕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了看屏幕上的联系人备注,确认的确是贺邈的手机号码不假,这才重新把手机放回了耳边。 “驰聿?贺邈的手机怎么在你这儿?” 这样的对话让林奕觉得有点熟悉,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笑容有点抓住了尾巴的坏:“如果是捡的手机,劝你早点还回去啊。” 驰聿知道林奕是在揶揄他,发火的话都到了嘴边,贺邈不安分的手却已经搭到了脖子上,驰聿无法,只能将电话重新挪开低头去哄怀里不讲理的猫人。 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林奕脸上那点笑意慢慢褪去,听着听着,就觉得这声音越来越不对劲呢,像是……像是在…… “疼,别抓了。” “卧槽!!”林奕像只挨了香头杵的猫,一跃就从沙发床上蹦了起来,他把手机扔出老远,缓了好半天,这才摸回自己的手机旁边破口开骂。 “你不要脸了?!干那个还给我打电话!” 驰聿想要反驳,可挂在脖子上的猫又让他辩无可辩,他甚至在心里唾弃自己,把贺邈一个人留在植物园里,好像他真的心思不纯一样。 “说正事。” 手机那头含含糊糊的嘟囔声越来越大,林奕听得头皮发麻,连忙抓起手机来回对面的话。 “他是猫科啊,肯定会有影响的。” 林奕翻开贺邈的各项检测报告,摸索着下巴道:“不过正常来说,应该不会失控到需要你给我打电话的地步啊……他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人话了吗?很反常?” “嗯。” 贺邈的反常何止一个嗯的程度,两人几乎是跌进了房门,贺邈的脑袋现在都钻进了驰聿的衣服,毛绒绒的耳朵贴着皮肤拱来顶去,蹭得十分投入,相当忘我。 驰聿被那口尖锐的猫牙咬的疼了,一压贺邈脑袋,推搡着便把人推到了床上,被褥一裹,牢牢实实地将猫人绑住了。 床上的人挨了捆也不老实,贺邈那身宽松的衣服在动作中被蹭得乱七八糟,下摆卷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结实的腰。 他不利索,几次三番地要跌下床去,驰聿看的头疼,只能上去拽人,把贺邈硬生生地控制在怀里。 听着那丁零当啷的声音,林奕直咂舌头,这动静哪像是在调情,说是肉搏也大差不多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兽人嘛,激素不稳定的时候很容易被动物本能控制的,你要是不放心等他平稳下来带来医院做个检查就好了。” 林奕到底是个医生,虽说驰聿这种打着电话过来询问病情的行为有秀恩爱的嫌疑,可他还是实事求是。 “木天蓼就是个草本植物,一会儿就会恢复正常啦,你给他喝点水,再……” 林奕听到那头传来了好大一声响,再一看屏幕,通话早就被挂断了。 “……没礼貌。” 床上的贺邈已经安静了不少,那双混沌的金色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四处扫视,落在床边的驰聿身上,瞳孔立刻便缩成了一道细线,哆哆嗦嗦的,像是一只真的处于兴奋状态的猫。 “哎……”一旦放下心来,便有别的什么东西提起了劲,驰聿坐在床沿上重重地吐了口气,有些别扭地扯了扯裤腰。 趁猫之危总不大好,人家是第一次,真要做那回事,好歹也该挑个日子郑重地做吧? 驰聿正挪着下巴思索自己要怎么度过这苦哈哈的和尚日子,便听到身后一阵咯吱脆响,回头看去,贺邈的腮边支起,正一鼓一鼓地嚼着什么。 眉头霎时紧皱起来,床垫吱嘎一声响,是驰聿膝行上了床,驰聿的手一扳贺邈脑袋,紧紧地盯在了他紧闭的嘴唇上。 “你在嚼什么?”驰聿的拇指在贺邈支起的脸颊上敲了敲,眯起了双眸:“一个看不住你,就往嘴里乱塞东西?” 驰聿大概能猜到他的嘴里是些什么,床上又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大概率就是他手里紧抓不放的那两把藤蔓了。 那两把藤蔓真是无妄之灾,漂亮的枝条被贺邈扯得乱七八糟,叶片蔫哒哒地垂着,几朵开的正好的小花躲在叶子里,凄凄惨惨。 贺邈的眼睛瞪得滚圆,驰聿的脸低了下来他也不躲,反倒抬着下巴把鼻尖凑了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驰聿近在咫尺的脸上搜寻什么,一寸寸地挪。 贺邈的目光就跟带着毛刷似得,扫得驰聿心里跟着痒,不过贺邈嘴里的东西终究是要管的,驰聿伸手,用拇指撬了撬那紧闭的唇。 “听话,吐了。” “唔要……” 新鲜的木天蓼的确勾人,贺邈还没有回过神来,轻易就跟驰聿搭了话。 嘴巴刚一张开,腮边立刻就被驰聿的手指给卡住了,一撑牙关,驰聿便看到了贺邈嚼着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截碎成几段的枝丫,树皮和树枝都嚼地碎碎的,腻乎地滩在贺邈粉红的舌面上。 驰聿的呼吸越发重了,他明白这会儿贺邈神志不清,可心里喜欢的人在眼前这个模样,就是石头人也得抖三抖。 驰聿的心里软成一团,他抬手,轻轻搓了搓贺邈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发丝,捏了捏那发烫的猫耳耳尖。 “贺邈。”驰聿低声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贺邈的尾巴极快地摇摆起来,那金色的双眸里澄澈了瞬间,盯在驰聿脸上,又飞快地被那优越的五官迷了眼。 一对猫耳低低地压了下来,驰聿的嘴唇终于贴在了贺邈单薄的唇面上,在亲吻加深的前一刻,驰聿听到贺邈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个字。 “我知道……” 今天真的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和煦的风刮过窗外,在玻璃上拍出一阵沙沙的响,透光的窗帘将阳光稀释,朦朦胧胧,让人看不大清屋里的陈设。 可贴的这样近也用不着看清什么,驰聿扫过贺邈的舌面,将唇舌吮吻出了些微水声。 实话讲,带着枝条碎屑亲吻体验实在一般,驰聿是人类,实在品不来这带着点草本苦味的东西有什么好。 不过对于贺邈有奇效,鼻息凌乱地互相缠绕,贺邈的手指终于放过了那几根可怜的藤蔓,紧紧地抓在了驰聿背后的衣服上。 “我还想着先给贺队来两根猫草尝个鲜呢,没想到转个身的功夫,贺队就自己尝更刺激的去了。” 驰聿勉强支起脑袋,嘴巴一撇将嘴里的枝丫吐掉,这才分出心思来去顾忌一些旁的。 比如贺邈抓人的手指,再比如满床凌乱的树叶,还有最要命的……抵着驰聿的那根精神饱满的猫条。 驰聿知道,木天蓼应该不至于催猫情动,猫条涨袋,应该只是出品商的个人问题。 “来,过来。” 床垫吱嘎晃动,身下的猫人似乎意识到了驰聿已经发觉到了他的异样,身子一翻,居然想要跳床逃跑。 可驰聿哪会这么轻易地让他跑了,这会儿不会有人再来敲门喊他去吃什么早饭,手臂一揽,驰聿牢牢地卡出了贺邈的腰。 “跑什么?” 驰聿觉得好玩儿,刚刚还拼命纠缠他的尾巴翻脸不认人,噼里啪啦地往他的身上招呼,可等驰聿的手掌往贺邈休闲的宽裤一摸,那尾巴就飞快地泄了力道,怂怂地夹回了大腿之间。 一条猫尾哪里能挡住驰聿的触摸,滚烫粗糙的手指刚刚圈住贺邈,怀里的猫人立刻浑身一颤,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呼喊。 “驰聿!” “怎么了?”驰聿好整以暇地答应着,他到底比贺邈的岁数大上半轮,自己解决的经验也要更多一些,手掌刚试探着摩挲两下,那猫条便迫不及待地哆嗦起来,像是要立刻报坏处理。 “真快啊。” 驰聿心里痒得不行,凑到贺邈的耳朵边去羞臊他,牙齿叼着扑闪不停的耳廓,恨不得把人搂进自己的皮肉里去:“年纪轻轻的,这样可不行。” “你…… !” 贺邈的呼吸越发急促,可神智倒是清醒了一些,男人哪里听得别人说自己不行,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瞳左右一挪,一拱身子竟想要驰聿掀下身去。 床上又一次剧烈地响了起来,驰聿知道贺邈这是不好意思了,搂着抱着去拍他后背想要安抚,下巴蹭着侧脸,用胡茬去刮他的脸边。 “快怎么了,我们贺队这不是又起来了吗…… 哎哟,怎么咬人啊?” 耳鬓厮磨暧昧到了极点,已经交代在了人家手里一次,贺邈也不至于翻脸不认人,非要下死口去咬驰聿一顿。 白森森的猫牙从下巴磨到脖颈,贺邈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瞳,烁烁地盯在驰聿脸上。 只有他一个人丢脸未免太不公平,驰聿的游刃有余落在贺邈眼里,跟挑衅也大差不离。 “我们贺队这是怎么了…… ?” 驰聿的嗓子跟叫砂纸打了似的,喉结滚动,目光凿子似的往贺邈脸上打,心里窝火,他手下也多了点力气。 他忍得肺都快炸了,这只猫还好死不死地撩拨个没完。 “这会儿就别跟我较劲了。”驰聿磨着后槽牙,将自己某些躁动的部位离贺邈远了些:“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正常的人,这会儿就该见好就收了,这里既没有润滑,也没有安全措施,真撩拨得驰聿发了狠是要遭大罪的。 可偏偏被压住的是贺邈,作为猫届公认的犟种猫,贺邈的眼睛眯缝成了一道缝。 木天蓼不光会催猫兴奋,还会促猫胆大。 驰聿的身子一僵,低头看了看那只落在自己大腿上的猫爪。 贺邈的尾巴终于找回了一丝硬气,白色的尾端勾勾搭搭地绕过驰聿手臂,往人类那不得了的大腿之间探了一探。 不过,贺邈的尾巴左右一扫,立刻惊慌失措地收了回去,给大脑汇报自己所见所闻之恐怖。 也许这是一种病。 贺邈的耳朵竖立起来,在被驰聿牢牢摁住的前一秒,还在天马行空地猜疑。 下|体过大症,应该是一种病吧? 第93章 腻歪人。 兽人因为各自的动物本能,总是会对特定的食物有所偏爱,猫科喜欢荤腥、犬科独爱肉类、而鼠科嘛,最喜欢烘焙得酥脆可口的坚果和各类农副产品。 蜷缩在咖啡店落地窗边的舒莱宝吸溜吸溜地喝着手里的坚果拿铁,高兴地不停摇动那条长长的鼠尾。 最近接触的案子有了重大发现,连轴忙了半个月的舒莱宝给了自己一下午的休闲时间,来最喜欢的店里喝最喜欢的咖啡,再配上最喜欢的蛋糕,美美地看些日常博主vlog,多是一件…… 正舒服地靠着玻璃,舒莱宝美地想要捋捋自己的两根胡须,手指捻到胡须尖,这才发现一玻璃之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金黄的眼瞳落在舒莱宝的身上,贺邈的瞳孔因为兴奋,缩小成了一道细线。 “啊!!” 咣当一声扔了杯,舒莱宝的三魂七魄都尖叫着飞走了,他捂着自己扑通乱响的心口,直到驰聿带着贺邈推门进来坐在了他的对面,这才瞪起眼睛表达愤怒。 “你们两个要干什么!装鬼啊?吓死我了!” 有店员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收拾狼藉,驰聿拉了两把椅子要贺邈坐,给那苦哈哈的店员妹妹塞了补偿费,点了奶茶点心又自觉买了单,确认足够喂好一只猫,驰聿才回来挨着贺邈坐好。 “青天白日的装哪门子鬼,上班时间出来摸鱼,你是该得点教训。” 舒莱宝的确是出来偷闲的,咂吧了两下门牙,他举手又在驰聿的账单上加了一杯坚果拿铁,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呐,我不出来摸鱼,你们哪能逮到机会盘问我,有什么事儿就赶紧说吧,一会儿我该回去了。” 驰聿不着急开口提问,贺邈也正盯着舒莱宝跟前的手机看的专注,这视频外放的声音有些耳熟,驰聿伸手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两人脑袋对着脑袋打眼一看,竟统一地抬起了眉梢:“还真是……” “干嘛,真没礼貌。” 舒莱宝一把抢回了自己的手机,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兴高采烈的博主,没能忍住开口安利。 “这是我最近发现的兽人小网红,他在做亲姐姐备产的日常vlog,做点母婴知识科普和营养餐之类的,都是兽人嘛,我想着支持一下,没想到他人还挺好玩的。” 舒莱宝摇晃着尾巴,没有发现对面的驰聿与贺邈在互相偷递眼神,翻着那个名叫柴小旺旺的犬科兽人博主,给他打了笔赏。 “有时间你们也看看呀,蛮好玩的。” “不用,我们能瞧见真人,你自己看吧。” 驰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正事,前不久那个分尸案,你们是不是有新进展了?” 眼前的舒莱宝立刻把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远处的店员端着奶茶蛋糕匆匆过来,在明显凝重的氛围里放下托盘,飞快地跑远了。 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整个店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舒莱宝认命地喝了一口新上的拿铁,吧唧吧唧地吃起眼前的果干来。 “你们两个在停职诶,任局知道了会剥了我的皮的。” “停职又不是开除,放个假而已,还不许人了解一下从前的工作了?” 嘴上说着,手里也不闲着,驰聿哗啦啦地给贺邈倒了杯奶茶,红茶热牛奶加布丁,很甜腻哄人的搭配。 这么腻歪人,贺邈那样的铁石心肠该觉得被冒犯了吧? 舒莱宝的眼睛都要皱成一道缝了,他斜眼看着坐在旁边一声没吭的贺邈,只见猫人盯着眼前的芝士蛋糕配奶茶,举起叉子一插那巴掌大的蛋糕,一下便塞进嘴里去了。 那腮帮子鼓得老高,盯着舒莱宝,像在嚼他的脑袋一样。 “……”舒莱宝在对面用脸皮做体操,脸色随着自己的猜测越变越难看,终于在驰聿给贺邈切了第三块蛋糕的时候,没能忍住出了声。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 舒莱宝偷偷搓着自己的胳膊:“有话好商量,问吧问吧,用不着表演同事和睦给我看。” “用不着表演,确实和睦。” 驰聿心情好,破天荒地没有抬杠,就着咖啡店里温暖的豆子香,驰聿正色开口道:“来这里之前,我们先去了一趟绿云小区。” 舒莱宝撇了撇嘴,知道驰聿已经猜的大差不差了。 “对,吴进普已经被李齐民扣在局子里了,他认了。” 舒莱宝低垂着眉眼静静地看着杯子里氤氲热气的拿铁,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气。 “是吴进普杀了马继昌。” “为了他女儿吴雨晨?” 大半蛋糕进了肚,贺邈终于抬起头来插入了话题,他好像是在跟驰聿怄气,目光一直落在舒莱宝的脸上,让对面的鼠科兽人有点紧张。 “在第一块碎尸被发现前,吴雨晨就被她母亲办了出院,那个小医院根本看不好她的病,留在那儿也确实没什么用……” 舒莱宝长叹口气:“可接回去就是个死,刘惠萍和吴进普的父母精神都有些问题,我们派去的人没有得到消息,大概率已经被偷偷埋在哪里了吧,刘惠萍那个精神状态,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吴雨晨死了,吴进普作为她的父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杀了马继昌泄愤?” 驰聿摸索着自己的下巴,目光沉沉。 “……因为那个镯子?他想偷了那只镯子给吴雨晨换医药费?” “也不全是。”舒莱宝惆怅地拍了拍脸,回想自己在口供文件上看过的那些记录:“那个镯子是……马继昌让刘惠萍去偷的。” “他要镯子干什么?”贺邈的眉头紧皱起来。 “据吴进普交代,马继昌告诉他那个镯子是马家的传家宝,是历代传给儿媳妇的信物,马伟铭的原配在家里空有一个名头,马继昌觉得只要这个镯子丢了,马伟铭就会彻底厌弃他的原配,转而和他的母亲结婚。” “马继昌自己根本没机会接触那只镯子,所以马继昌找到了刘惠萍,想要她在金门工作的时候多多留意。” “如果有机会能带回镯子,就给他们家一百万。” “哈。”驰聿没有因为这巨大的数额惊讶,他轻轻地嗤笑一声,评价道:“够天真。” 马家的地产生意近些年来经营不善,已经没有了从前的辉煌,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时候稍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影响股市变动,旁的不敢说,与原配离婚迎娶新欢这种丑事,马伟铭是一定不敢做的。 马继昌到底是年纪太小,居然以为一个镯子的分量会这么重要。 耳朵扑朔,贺邈想要追问。 他想问马继昌怎么会找到刘惠萍,又是怎么知道马太太会在那里摘下镯子,这种种的事情太过巧合,巧合到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命,让这个叛逆贪心的孩子变成了一块块碎尸。 可贺邈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对面的舒莱宝摇了摇头,显然知道贺邈心里想要问些什么。 “吴进普只说,刘惠萍没能带回镯子来换钱,自己想不开把自己给逼疯了,女儿没了,他老婆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心里窝着火,一股子邪气没处撒的时候,马继昌打上门来了。” “一个被娇生惯养的毛头小子,说的话相当难听,吴进普被他骂急了眼,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直接……” 舒莱宝用手掌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你们猜,其余的‘马继昌’是在哪里发现的?” 对面的驰聿与贺邈没有接话,只是脸色凝重地放下了水杯。 “在他家……堆杂物的地下室里。” 舒莱宝回想着去处理现场的那一天,他带着一队法医助手进到吴进普家里的小杂货铺面里,接管分尸案的刑侦支队队长李齐民来抓吴进普时闹出了很大的动静,一楼乱糟糟的,却还是能看出在杂货堆的遮掩下,一楼边角的地板上有一道暗门。 贺邈与驰聿以及后来的所有人都没能发现这道门,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疯疯癫癫的刘惠萍给吸引走了,哪里想到一道地板之下的地方会有一滩碎尸。 两个刑侦支队的警员上前打开暗门,扑面便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都是办案老手,舒莱宝当机立断,要求所有人等在地下室门外,只由他带两个法医和办案警员进去看一眼情况,以防人员太多破坏现场。 那真的是好惨的一个现场,舒莱宝这样见多识广的法医科主任回想起那个场面来,还是会不寒而栗。 满地满墙,全是飞溅的血液、碎肉以及骨屑。 吴进普家里是做杂货铺的,杂物有,出去做零工时的各种工具也有,那用来分割木板的电锯变成了分尸的凶器,用来装废水涂料的大桶变成了碎尸的容器。 烹煮尸体的锅灶也一并堆在地下室角落,那种铜锅反射着手电光线,刺的在场几人眼睛生疼。 舒莱宝闭上眼,立刻就能回想起他将手电筒照向大桶边缘时看到的那截灰白僵硬的手臂,与在陈小侠家门口看到的那只手,几乎是一模一样。 “……”驰聿有些不适地挪着下巴,纵使马继昌再不像话,也罪不至死,何况还是这么惨的死法。 “凶手、凶器、动机,全都有了,我们已经通知了死者家属,差不多就要结案了。” 舒莱宝灌了两口热拿铁驱散一身寒气,他还嫌不够,伸手点开柴小旺的vlog频道,听着那充满活力的声音想要给自己去去晦气。 “这个案子虽然已经移交给了刑侦支队,不过记功劳的时候还是会想着你们的,你们就放心吧。” “……那他绑架陈小云是为什么?” 贺邈紧皱的眉头还是没有松开,他回想着在吴进普父母家所见的种种,总觉得他们绑陈小云这一步,只会给自己徒增暴露的麻烦。 如果没有陈小云失踪这回事,可能他们还有长一段时间才会找到吴进普一家。 “吴进普说,是因为他的父母和刘惠萍,他想暂时找一个年纪大差不多的孩子回来安抚他们的情绪,结果刘惠萍见到孩子的时候非常激动,他的父母倒是能接受,所以陈小云就一直留在吴进普的父母家里。” 舒莱宝撇了撇嘴:“我猜这王八蛋说谎呢,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查到他在联系买家,八成是想把孩子转手卖了捞一笔。” 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吴进普知道自己总有东窗事发的一天,想要提前筹钱准备跑路也在情理之中。 可惜,他注定是跑不掉了。 舒莱宝的休闲下午茶被两个人搅和了,驰聿为了堵他的嘴,在这家咖啡店里充了三千块的会员卡当做封口费,原本还哼哼唧唧的舒莱宝立刻眉开眼笑,举着会员卡一溜烟地便跑走了。 直到舒莱宝离开了两人视线,身旁的贺邈这才一松紧绷的腰,有些泄力地倚靠在座椅椅背上。 “怎么了?”驰聿心知肚明,还偏偏要问一句,他看出贺邈还在因为刚刚的案子烦心,伸手搭在了贺邈圆圆的膝头。 “屁股疼?” 住在驰聿家里,别说贺邈,就是驰聿也丧失了自己打扮的权利,邱蓉大包大揽,给两人一水儿地承包了穿着打扮。 不过即使邱蓉再怎么热情,贺邈碍于身上的那些痕迹,执意要穿一件高领毛衣打底,邱蓉也只好在外面给他搭了深棕色的羊绒大衣,素素静静地打扮一番,不过只是如此,也衬得贺邈肩宽腰细,相当吸人。 驰聿就被吸住了,嘴上不着调地问着,手上也跟着摸索,把贺邈的膝盖捂得很热。 “又没进来,就别给自己贴金了。” 贺邈的尾巴甩了驰聿手臂,他的脸上是冷的,耳尖却扑朔个不停。 他说的不假,两人的确没有完完整整地做到最后,驰家上下都知道驰聿不是什么喜欢淫奢的人,即便驰聿都这个年纪了,卧室里依旧是干干净净,连本黄书的都没有,更别说什么安全套顺滑油了。 可驰聿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少有配合的猫人,虽说怕伤了猫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可又不是没有别的方法替代。 店员妹妹利索地收拾了桌上的空杯,两个并肩坐着的帅哥晃得她眼睛疼,连看都没敢多看两眼,端着托盘便飞快跑回了后厨。 她要是晚跑两步,就会看到那冷脸猫人把人类的手从自己大腿内侧里摘了下来,狠狠地拍在了桌上。 “不要动手动脚。” “用完就丢,贺队怎么是这样的负心汉。” 驰聿毫无心理负担地将手缩了回来,这一下力道不大,他知道贺邈不是真的生气,只是不好意思了。 脑袋一歪,在店员妹妹八卦的目光下,驰聿把脑袋掖在了贺邈的肩上。 “那时候我看着像是肿了,不疼吗?” 好面子的猫人背下了自己的猫耳,冷幽幽的目光挪过去,在与驰聿那双含笑的漆黑双眸碰在一起时,贺邈似乎真觉得自己大腿内侧在火辣辣的痛。 当啷一声响,贺邈霍然起了身,歪在他身上的驰聿没有防备,差点直接摔下桌去。 可惜贺邈没心思扶他一把,一条长尾焦躁地左右甩动,贺邈拔腿快步向店门外走去。 “等等我啊贺队,你看你又不高兴。” 两人出门一趟,不单是为了来这间咖啡店里堵舒莱宝,驰聿的路虎一路开进市人民医院的地下车库,稳稳地刹停在停车位里。 贺邈瞥了一眼十分钟前还让嚷嚷着自己手疼的驰聿,率先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驰聿家的医疗团队给贺邈细致地检查过了,贺邈的身体各项指标十分健康,甚至还针对非他安名的副作用给他制定了调理方案,贺邈每日两片非他安名下肚,副作用小了一大半,整个人神清气爽,好久都没有这样头脑清明的感觉了。 可贺邈的病还是要管的,驰聿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贺邈的病赶紧治好,好心无旁骛地做些别的。 林奕连着值了几个大夜,他刚送走了一个耳背的兽人大爷,这会儿正仰靠在自己的转椅上恢复蓝条呢,拿起保温杯吸溜吸溜喝了一口乔装成枸杞水的珍珠奶茶,忽然就想起昨天驰聿打来的那通电话了。 “嘶……他们两个果然不简单啊……” 林奕嘬着牙花子,在转椅上摇来晃去,在心里猜测那天的事。 他就说驰聿那人怎么跟疼眼珠子一样盯着贺邈不放,心思之龌龊可见一般! “哼哼哼,老牛吃嫩草……” 林奕龇牙正美呢,吸溜溜地喝了一口奶茶,忽然就瞥见自己办公室的门玻璃上正停着一张脸。 站在那儿的驰聿见他发现了自己,高高地抬了下眉梢,随后他举起手来晃了晃自己手机里的投诉页面,吓得林奕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林奕呛的涕泗横流,抹胸顺背好半天才将那颗珍珠咽了下去,他瞪眼看着明显听见自己说坏话的驰聿,嘴硬道:“干什么!我在工作,还有病人!出去!” 为了佐证自己这番话的可信度,林奕连忙按了通知铃,电子屏幕上跳起亮灯,一行病人信息被AI语音不停广播。 “神经内科,贺*,猫科兽人,请您立刻进入一号诊室就诊……” 眼瞧着贺邈从驰聿身后钻了出来坐在对面,林奕长叹了一气,认命地敲了敲键盘。 “请问这位病人什么毛病啊,哪里不舒服?” “我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变大了。”贺邈的脸上一本正经:“我想知道,是我病的更重了吗?” “嗯……只针对木天蓼,还是所有东西都这样?” 林奕的态度也变得端正起来,他上下观察着贺邈的脸色,虽说有了新的病症,可总觉得他的气色比以前要好许多。 从前的贺邈单薄又枯槁,脸虽然是好看的,可还是能透过那张不错的脸皮看出他的状态十分不好,只是过了半月的时间,脸依旧是那张脸,表情也依然是淡淡的冷冷的,可林奕就是能看出他的脸色红润,连带着精神都好了很多。 嗯……驰聿人不怎么样,养猫倒是养的很好。 “我们昨天试过了,猫条猫薄荷之类的,都会诱导他的动物本能出现。” 驰聿在旁边细数昨天试验过的草本植物,一样两样,都是从前贺邈从不放在眼里的东西。 “具体表现是什么?” 林奕噼里啪啦地打着病历单子,跟前的贺邈却诡异地沉默了,他的疑惑地看了一眼表情木讷的猫人,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驰聿。 驰聿抬了抬眉梢,林奕识趣地撇了撇嘴,在临床表现的那一行打下了两个字。 发情。 “先去做一套检查吧,反正驰聿不差钱,我给你开最快最全面的项目,不过按照我的推测,大概率是你的神经系统方面又出现了一些问题,目前看来……问题不大。” 林奕很快列好了项目单子,送瘟神一样地赶两人出去,现在正是医院忙的时候,驰聿与贺邈也没有过多逗留,乖乖按着单子一项一项地做着检查。 “用不用我去给你买点伤药啊贺队?” 驰聿脸上没什么表情,挨着贺邈,嘴里的话却说得惹猫心烦:“你现在走路好像有点不大方便。” 贺邈的猫爪立刻出现在了驰聿后背,一人一猫连拉带拽地往前走,并没有注意到走廊拐角,姚辅正带着个兜帽男人站在那里,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个方向。 “真甜蜜啊。” 姚辅的声音依旧是平常沉稳的语调,他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翻着手上的病历单子。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你那几颗碎了的牙骨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等一个合适的时候,我替你找人镶牙,你最近老实一点,不要到处乱跑。” 他身后的兜帽男人没有回答,依旧恶狠狠地看着驰聿贺邈早已消失的地方,他眼下的疤痕缝了针,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道蜈蚣似的弧度。 “听到我说话了吗?” 姚辅对这个疯子没多大耐心,他用手里的病历敲了敲兜帽男人的脑后勺,力道很大,大的那男人立刻将狠戾的目光转回到了他的脸上。 “别这么看着我。” 姚辅的眉头少见的蹙了起来,他不喜欢跟这些未开化的低智商人类打交道,病历塞过去,还是叮嘱一句:“不要惹事。” “知道了吗,图楠雅。” 第94章 “我们,就是这种关系。”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听着眼前的专家学者,驰聿慢慢眯起了双眸。 “没错,在医学上,神经系统是有一定的自愈能力的,按照贺先生的身体素质来说,神经系统方面的问题,在这么长时间的恢复下是会有改善的,可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 满头白发的教授推了推自己脸上的镜片摇摇头,长叹口气:“再不加以外部干预,恐怕要一辈子药不离口了……” 驰聿瞥了一眼身旁的贺邈,坐在那里的猫人脸上没多少变化,一摇一晃地摇着尾尖。 感受到驰聿看来的眼神,贺邈没有回头,只是乖乖地询问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要如何进行,很听话的模样。 “先进行三周的治疗方案观察脑区活动啊……方案倒是挺保险的。” 林奕这个钦点的主治医生跟着两人从教授诊室出来,趴在走廊阳台上拿着贺邈的病历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用特别担心,刺激脑部神经听起来是危险了点,但是只要好好遵守医嘱,还是能很好的规避风险的。” “听见了吗。”林奕突然抬起头来,推着镜片,幽幽地看向了某只拿医嘱当放屁惯了的猫人:“遵医嘱。” “……知道了。” 离开医院,驰聿开车带着贺邈顺顺当当地回了驰家的别墅,贺邈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可邱蓉和驰勐韬完全没有任何赶人的意思,反倒因为驰聿也跟着回了家,巴不得把贺邈直接养在家里。 贺邈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回报人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在某天恢复猫身的时候找到了邱蓉,卖力地猫猫按摩了一番,把邱蓉哄得高高兴兴的,抱着芝麻好一顿地喜欢。 可邱蓉高兴,驰聿可就不高兴了,自己养的猫上赶着去给别人献殷勤,驰聿自己都没享受过贺邈如此优待。 至此,驰聿再也没让猫身的贺邈踏出卧室一步,就算外出也要系在裤腰带上,不许任何人撸猫,就算邱蓉跑上门来找猫,也只说芝麻出去玩了,找不到。 对于亲妈尚且如此,如果条件允许,驰聿甚至想要把人身的贺邈也一起圈在自己的卧室里,非必要不许外出不许见人,反正衣食住行都是驰聿在提供,驰聿觉得贺邈出不出门也没多大的区别。 换旁一个应该就会察觉到驰聿的异常了,可惜贺邈是一只很宅的猫,这种潜移默化的圈禁行为并没有让贺邈觉得困扰,反倒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似乎真的是要好好地调养身体治一治病。 驰聿对于现状十分满意,因为停职的那些情绪也一扫而光,认真地做起了贺邈的贴身保姆。 不过今天,驰聿是没办法私藏贺邈了,邱蓉要过生日,驰家借着这个机会想要宴请一番商业伙伴,联络一下感情。 驰聿住在家里,肯定是无法置身事外,他也明白驰勐韬和邱蓉非要大操大办一番的用意何在,无非是为了让那些个人脉认一认驰聿的脸,以后如果驰聿真的退了下来不再在一线工作,也好更顺利的接过驰家的事业。 驰勐韬也不是没有想过让驰慧继承家业,他不是重男轻女的人,早早就给财产做了公证,家里产业都是各分一半,给驰聿和驰慧一人备了一份的。 可家大业大的驰家就好像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驰聿一脑门子扎进警局办案子,十天半个月的见不到人,驰慧更是天天围着手术台打转,偶尔回家一趟还要被医院喊走,驰家的生意被踢来踢去,直到现在还在驰勐韬手里。 驰勐韬着急了,趁着驰聿在家的功夫,想要赶鸭子上架。 “我还以为你会躲出去呢。” 因为邱蓉要求,请了假的驰慧少有地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跟着邱蓉出去买买买了一整个白日,回了家,连忙躲到了驰聿这一层。 驰慧靠在沙发上摇晃手里的苏打水,抬高了眉梢,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倒是调侃驰聿:“现在不跑,晚点儿可就跑不掉了啊。” 身边的驰聿没回话,转身走向岛台后的冰箱抱了几盒子刺身过来,这都是驰家早上新备下的刺身,从海上送来时还是鲜活的鱼鲜,一顶一的新鲜。 驰慧爱吃这些,还当是驰聿拿给自己的,手一伸便想去接,没想到驰聿只塞了一盒过来,捧着其余的盒子挨着沙发另头的猫人坐下了。 “你不也没跑吗,怎么知道今天上架的就是我,不是你呢?” 驰聿晃着腿,打开盒子想要贺邈看看里头的东西,可贺邈就好像是一块石头杵在那儿了,连动都没敢动。 对于驰慧,贺邈有些莫名的害怕,驰慧与驰聿长得像,却分外冷硬一点,相比于总是笑嘻嘻一脸狡黠坏水的驰聿,驰慧更像驰勐韬一些,面对一个时时冷脸的“驰聿”,贺邈有点放不开手脚。 “你这个朋友……”驰慧盯着贺邈,手指一掐打开了盒子:“很怕我?” 驰慧一语中的,贺邈的耳朵摆了两下,口气沉稳:“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驰慧心里觉得有意思,目光在贺邈和驰聿身上转来转去,好半天才开了口:“妈该找人过来喊了,咱们一起过去吧,小邈你也不要拘束,宴上有很多好吃的。” 邱蓉平时交际圈子广,想要大办一次生日宴,一下就能请来不少圈子里的人,再稍一透露驰聿驰慧这两个不常出面的驰家孩子回了家,怀着别的心思来参加宴会的人便更多了。 邱蓉过生日,驰聿与驰慧也不至于穿得一身休闲到宴会上去,定好的礼服被送到了各自屋里,帮着贺邈把那身文绉绉的西装穿好,驰聿这才带着人去了宴会大厅。 平时出入总会路过大厅,贺邈一直只觉得宽敞,说不上多么奢华,为了办宴装点起来,这才察觉出驰家家底的厚重。 挑高六米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一早被擦洗干净的水晶吊灯垂在正中,灯光烁烁,连接玻璃花房的高墙装得都是落地玻璃,外面的装饰灯将玻璃花房里的景致照得通透,相比于平常的攀比奢华,这样取巧的心思反倒让人心里生奇。 贺邈低头看着脚下铺设的整片地毯,只觉得脚底都是软绵绵的,走在上面好像都少用了几分力气。 几个穿着考究的富太太正围着邱蓉,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驰家别墅的漂亮精致,见驰聿来了,立刻不错眼地看过来,打量这个一直见不上面的驰家儿子。 “邱蓉啊,今天过生日,这一身可真衬气质。” 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挽着邱蓉,言语里都是十足的亲昵,她夸着邱蓉,眼睛却一直盯在驰聿身上,满意地摇头晃脑,拍着邱蓉手臂。 “那个就是咱们驰家的少爷了吧,真是一表人才,怎么还藏在家里不让我们见见呢?” 邱蓉自然知道她揣着什么心思,这女人是京市做翡翠珠宝生意的,家里有钱又只有一个独女,捧在手心里疼着,很早就送到娱乐圈里去了,凭着钱硬生生地砸出来了一条路,只可惜演技不行,一直在二流里混着,怎么也迈不进最红火的那一批里去。 她家姑娘也有二十六七了,这是摆明了想跟自己家攀亲家,邱蓉可不愿意。 “他忙啊,做警察的都忙,回来这一趟还是为了养伤呢。” 邱蓉含糊过去,并没有叫驰聿过来的意思,反而招招手暗示驰慧过来,顺势便将自己的手臂抽出了女人的手。 “这是我女儿,驰慧。” “哎哟,真是好福气,慧慧都长这么大了!” 驰慧的确圈子里最拔尖的一批孩子了,长得好还聪明,性格又沉稳,站在邱蓉的旁边落落大方,一点怯场的表现都没有,几个家里有儿子的富太太立刻围了上来,两眼发光地看起人来。 “听说前不久刚评上教授,还是京市医科大的教授,虎父无犬子,前途无量啊!” 那珠光宝气的太太立刻被几个富太太挤出了中心圈子,有些讪讪地站在旁边,虽然心里有些不满,但还是很快和其余参加宴会的人搭上了话。 “是孩子自己争气。”邱蓉满脸欣慰地搭着驰慧,口气里满是骄傲。 “慧慧有没有男朋友啊。”很快有人按捺不住心思开了口:“要是没有好事定下来,不如认识认识我家儿子啊。” “不急不急。” “怎么不是喊你过去?”贺邈看着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起来的邱蓉与驰慧,感觉这场景跟丧尸片里的丧尸攻城也差不了多少。 明明都是驰家的孩子,驰慧在那头儿被围追堵截,驰聿却在这边躲着,看着可不大公平。 “还不到我被为难的时候呢。” 驰聿领着贺邈在几张桌子前挑拣餐食,这些点心小食瞧着精致,可都是用来撑场面的,味道吃起来算不上多好,驰聿给贺邈摞了满满一盘子的猫食,这才回头挑眉看着贺邈。 “怎么,贺队迫不及待地把我支走,是想跟谁夜会?” “……满嘴胡扯。”贺邈的耳朵扑闪两下,刚要去抢驰聿手里的餐盘,却忽然被眼前的人给躲了过去,一猫腰,驰聿在贺邈的脸边轻轻地叼了一口。 “!” 贺邈立刻警觉起来,猛地闪开好大一步,心有慌张地四下看去,这才发觉驰聿左绕右拐,居然把他领到了宴会大厅的装饰柱后面。 这里的光线灰暗,几乎没人过来,驰聿看他谨小慎微的模样龇了龇牙,拽着人又缩了回去。 “要是不自在你就回屋里等我,这宴上的东西不算好吃,等我晚点儿带你开小灶去。” 驰聿哄人似得一揽贺邈后腰,相当满意地打量怀里的猫人。 驰家有专门的造型团队,驰聿自不必说,贺邈这个少爷朋友也被好好地打扮了一番。 这还是驰聿第一次见贺邈穿除了警服外的正装,黑色的礼服里裹了暖白色的衬衫,还搭了一条深蓝色的暗纹领带,剪裁极好的礼服把贺邈挺拔的腰身都衬了出来,再配上那条细长的猫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那样风情。 要不是贺邈一向冷脸,怕是这会儿被团团包围的也有他一个,就算如此,驰聿也早看出有好几个男女在偷偷打量贺邈,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过来搭话了。 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让驰聿觉得不爽,手臂收紧,把贺邈揽得更紧了点。 “行了,你快走吧。” 贺邈被驰聿灼人的目光熨地脸疼,垂下一边猫耳来,开始掰扯驰聿紧紧箍着自己手臂,驰勐韬早就在人堆里寻找驰聿了,见驰聿被贺邈从宴会角落推搡出来,脸上立刻变得严肃起来,重重地哼了一声,骂了一句不懂事。 “咱们驰大队长破过多少大案要案了,要我说,驰老哥你还是不知足!” 驰勐韬身边作陪的人都是人精,立刻便开始替驰聿开脱起来:“为国家做贡献,多伟大的事业啊,要不是驰老哥你一直压着……咱们驰大队长早往上跃了好几个星了吧?” “哼。”被周围人劝着,驰勐韬的脸色好了不少,可盯着驰聿,眉头却一直没有松开:“压着有什么用……哎……” “别说那些不高兴的了,小侄儿这模样可跟你越来越像了啊,有你的风范。” “真是,一表人才啊,我看要青出于蓝胜于蓝了,以后说不定还要这些小辈多多提携照顾呢!” “听说不久前出了事回家养着病呢,看样子恢复地不错啊……” 驰聿被人盯着,也不好转身再腻歪贺邈,只得回头叮嘱两句这才离开。 与驰聿猜测的不假,驰聿前脚刚走,后脚便有打扮漂亮精致的男女上前与贺邈搭话,这些人几乎都是大家大户里出来的次子次女或是偷带回来私生子,没有父母家长看着,跟同辈人搭起话来就没那么礼貌了。 “我可没怎么在圈子里见过你,是驰家那个儿子的朋友吧?” 贺邈跟前的女孩儿妆容漂亮,可行为却很大胆跋扈,她带着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两个跟班,堵在贺邈脚前一伸手。 “我想要你的联系方式,把你的手机给我。” “不给。”贺邈的脸色不好看,但是顾忌着这是邱蓉的生日宴,话还是说得很客气。 “给你了,我用什么?” 跟前的女孩被贺邈这句话噎懵了,她眨眨眼,直到贺邈想要抬腿绕过她,这才回过神来抬手一拦:“哎!!你耍我啊!!” “没有,我是认真的。” 贺邈的脸上一本正经,眼前的女孩最多也就二十出头,一看就是千娇百宠惯出来的小姐性子,坏是说不上,但一定不讲理。 “圈子里可没听过有哪家出了个猫科兽人孩子。” 女孩手边的男孩儿开了口,他应该是对女孩有意思,打量贺邈的眼神很不爽。 “你是哪家上不得台面的小儿子吧,别以为跟驰聿走得近点儿就翻身大变样了,小心人家一脚把你踹了,什么都捞不着!” “……”贺邈默不作声地扬了扬眉梢,金色的眸子落在那男孩儿脸上,一眨不眨,贺邈看人的方式很扎人,视线像是带着毛边,只是盯了一会儿,就让男孩的愤怒值噌噌上了两层。 “……你看什么!” 男孩有点恼羞成怒,不由得抬高了音量想要壮一壮自己的气势:“我说的哪里不对,你还想打人啊?!” “你知道我爸爸是谁吗,惹了我,驰聿都保不住你!” 这可就是无稽之谈了,毛头小子不讲理,贺邈觉得心里烦,猫耳一别转身便想绕开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年轻孩子。 有理讲不通,还是躲开的好。 可贺邈想走,那男孩却感觉被驳了面子不依不饶,他也不管旁边女孩变了的脸色,追上来便要去扯贺邈甩在后面的尾巴。 他知道兽人的尾巴是最脆弱的,这一下扯实了,再结实的人也得不舒服几天。 贺邈正等机会能教训一下这个小子,一旁却猛地伸出一只手,一把便攥住了男孩儿伸来的手腕。 “啊!!谁啊!!” 抓住自己的力道很大,男孩尖着嗓子叫唤起来,可看清了来人,却立刻鹌鹑似得偃旗息鼓了。 “驰,驰哥……” “我在那边就听见吵吵嚷嚷,还以为是溜进来了谁呢,没想到是刘家的孩子啊。” 驰聿虽然不常在圈里来往交际,可该认识的人一个不差都记在脑子里。 眼前这个男孩儿看着派头很足,实际上跟马拾悦在马家的处境大差不多,是原配生的孩子,可下头却有兽人生的弟弟妹妹,他自己又不是多么出挑的,压根没有马拾悦能出头的本事,只能对这些跟抢了自己风头的弟弟妹妹一样的兽人迁怒。 不过他迁怒到贺邈的头上,算他一脚踩在钉板上了。 “驰哥哥,我,我们没闹,就是看见你朋友一个人,想跟他聊聊天……” 缩在后头的女孩儿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那男孩儿是为了她出头,追究起来,她这个第一个挑起事端的人肯定逃不了关系,虽然不情愿,但也赶紧出来替刘家儿子辩解。 驰聿掐人手腕的方式很刁钻,看着只是虚虚地搭着,并没有用什么力道,可拇指却卡在手腕筋脉上,疼的那刘家的孩子额头都冒出汗来,不住地嘶声喊痛。 “聊天啊……”驰聿咬了咬这两个字,偏头看了一眼贺邈。 他与贺邈一样,其实不想跟这些小上十来岁的小子们计较,可偏偏他要拽的是贺邈的尾巴。 那条尾巴有多脆弱驰聿是知道的,在祖家庄时被一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拽了都要养上好久,何况是被一个成年人硬拽。 “你,你,你撒手!” 刘家儿子半边身子都被掐着发麻了,刚刚还顾忌着不敢发火,这会儿也是不得不出声了。 “你,你护着兽人干嘛!他跟你又不是什么要紧的关系!” 驰聿的目光突然转了过来,他盯着面红耳赤的男孩儿,咂摸着他的那句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结果似乎呼之欲出,可又模糊不清。 驰聿索性用了最直接的方式表现他与贺邈的关系,眼前的男孩儿瞪大了眼,眼见着驰聿脖子一歪,打衣领下露出了一圈红色的牙印。 那圈牙印齿痕尖尖的,一眼就知道并非人类的齿痕,男孩儿目光立刻惊慌地挪到了一旁的贺邈脸上,双唇哆嗦着,吐不出一个字来。 驰聿龇了龇牙,压低声音道。 “我们两个,就是这种关系。” 第95章 那个镯子。 “妈的,你们这群有钱人都是疯子!” 刘家的儿子二十出头,哪受得了驰聿这明目张胆的炫耀,他惊慌地瞪了一眼旁边的贺邈,使出浑身力气甩了驰聿的手,撒腿向宴会大门跑去。 驰聿掀着衣领的手还没放下,正要回头邀功,身后就已经猛地伸过一只手来,一把就将他的衣襟合了回去。 “别胡闹了。” 贺邈少有这么紧张的模样,他瞥着左右不停打量这个方向的宾客,焦躁地甩着尾巴,两手一系便将他扯松了的领带给系到了最紧。 他有意没有闹大动静,想要把这边的影响压到最低,偏偏驰聿这个主人家毫无顾忌,这会儿已经有几个人往这边看起热闹了,再传传话,估计就能传到驰勐韬邱蓉耳朵里去了。 “这怎么能算胡闹?” 驰聿可不觉得见不得人,他伸手想要去揽贺邈后腰安抚一下,还没挨上,手就立刻被贺邈挡开了。 贺邈这动作完全是下意识,却也突然发觉到自己的举动太过生分,手臂一僵,默默地缩了回去。 驰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正要再拉,手臂便立刻被身后的人给拽住了。 驰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两人后面,她一扯驰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邱蓉,这才歪头温和地看向了留下的那两个战战兢兢的女孩儿。 “照顾不周,这儿没什么事儿了,去找朋友玩吧。” 驰慧像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姐姐,脸上带着笑,朝一旁的几个小姑娘扬扬下巴:“去吧,我看你们都是认识的呢。” “好……好好好……” 两个小姑娘正想找机会脱身,听驰慧开口,立刻点头应下往同龄朋友那边跑去,那个跑走的刘家儿子本就不是她们朋友圈里的,跑了就跑了,她们也不会去找。 人都走了,原地就只剩下驰聿贺邈与驰慧,今天是邱蓉生日,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找麻烦,贺邈不敢去看驰聿,脑袋一撇,迎面便撞上了正往这边过来的马拾悦。 她看起来并不是过来找人的,应该是奔着看热闹才过来跑这一趟,被贺邈盯上她下意识一愣,又抬头看看紧揪驰聿不放的驰慧,抬抬眉梢,立刻便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形式。 火上浇油是乐子人惯用的方式,马拾悦一伸手,喊得相当亲热。 “真是好巧啊。” 马拾悦打从Newlife出来就没再见过贺邈,可这会儿却好像相当熟的老朋友一样,一揽贺邈手臂,亲亲热热地靠在一起。 “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贺队,借驰队宝地,跟我去喝杯酒吧?” 她说着,还要挑着眉毛去看驰聿,见对方脸上锅底一般的黑,脸上笑着就更高兴了。 贺邈也想借势离开这被人围观的包围圈,被马拾悦挽着,他也不管背后直盯着他的驰家姐弟,就这么跟着人小跑离开了。 “今儿是妈生日,别犯浑。” 驰慧也察觉到了驰聿的异常,手下的手臂肌肉鼓起,驰慧知道驰聿是想要发火,深深地看了一眼贺邈背影,硬拉着人向邱蓉去了。 另一头的马拾悦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她觉得好玩儿,这个猫人小警察之前还吃她跟驰家那个儿子的糊涂醋,还以为经过之前那一遭能推得两人更进一步,没想到现在看来,居然扭捏成这样。 难道是驰聿雄风不济,没能征服成功? 马拾悦摸着自己的下巴,撇头看了一眼驰聿的方向,见对方也正狠狠盯着自己,立刻揶揄地抬了抬眉梢。 不过揶揄归揶揄,任谁看了驰聿的外貌都不会怀疑他在男性功能上有什么问题,难点不在驰聿这边,应该就是在贺邈这边了。 马伟铭替他那个丢了命的私生子四处奔走,甚至一度怀疑到了自己大女儿身上的事情被捅了出来,还私底下用钱雇人去跟踪马拾悦。 这些虎毒食子的事情在网上发酵,舆论发展的相当快,这边的热度刚压下去,那边的热度又会飞快起来,只要马伟铭在公众面前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娱乐媒体拍下来,捕风捉影地挂在头版头条上。 马伟铭也有试图找些商圈里的朋友替他说话,甚至还找了几个粉丝体量不小的主持人为他正身,说他平时做了很多公益事业,山村小学建了许多,爱心图书馆、爱心捐助更是数不胜数,说他就算对不起家庭,也一定对得起社会。 可是当这些言论刚要发酵,便有一个神秘小号悄然出现在了互联网一角,马伟铭做的那些慈善公益里有多少水分被几个ppt排排地列了出来,放在网盘里任人取用。 一时网络大狂欢,富人的黑料满天飞,大家吃瓜吃的高兴极了。 不但如此,就连那些替马伟铭说话的人也有不少黑料蹦了出来,一时之间他们都自顾不暇,就更别说管马家的闲事了。 迫不得已,董事会一致提出要马伟铭暂停工作回家休息,等风头过去再说其他,在这期间,马伟铭的工作便由董事会接管,而明面上需要出面的活动,便由王芙丽带着马拾悦参加,挽回一下企业风评。 这其中其实还揣着恶毒的心思,如果在这些期间马拾悦做错了什么事,就可以拿出来添油加醋地炒作一番,再买点水军引引风向,给马拾悦扣一个能力低弱的帽子,这股支持原配孩子的风也就很快过去了。 但马拾悦的能力被整个董事会都看轻了,接过手的工作都完成的十分优秀,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再提出什么异议。 这邱蓉的宴会,也是独独邀请了王芙丽和马拾悦来参加的。 王芙丽正四处寻找马拾悦的身影,见她挽着一个男人过来先是一愣,走到了跟前这才发现是认识的人,一把拉过贺邈,她的口气也很惊讶。 “小贺警官,你怎么也在这儿?” “妈,我还有事要去找人谈,你陪着贺队聊聊天吧。” 马拾悦喜欢看热闹,但心里还是有正事的,看到自己提前调查的几个商圈大佬就在不远之外,马拾悦把贺邈往王芙丽的跟前一推,便美美地找人去了。 贺邈与王芙丽几次见面都出了事,一次是在金门丢了镯子,一次是在茶室喝茶撞见陈小侠,还有一次,就是在市局门口与马伟铭的情人大打出手,这会儿再见,都觉得有点尴尬。 王芙丽喝着手里的酒,偷偷地打量跟前的猫人警察,因为马继昌的案子,她也经常出入警局,多多少少也有了解一些内情。 一队警员都被‘放了假’,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王芙丽打量人的目光藏得不好,看着看着就跟贺邈的眼睛对到一起去了,那双金黄的眼睛看的王芙丽心里发虚,清清嗓子,她拿起了长辈的架子关怀小辈。 “小贺警官,听说你最近在养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 贺邈笔直地站在那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猫耳耳尖在不停地左摇右摆,背后的目光烧地他脑后勺都要秃了,晃晃耳朵也好散散热。 “哎哟,这当警察就是危险,要我说啊,还是抓紧退下来,你跟驰家那个孩子的关系好,以后也不会饿着你的……” “您还带着这个镯子。” 贺邈不想把话题引导驰聿身上,又不能干巴巴地对眼睛,没话找话,贺邈看着王芙丽衣着料子都好了不少,手腕上却还套着那个以前被偷过的手镯,自然而然就把话引到了镯子上。 “看来真的很珍贵了。” “是呀,的确很珍贵。” 王芙丽的脸上露出了疼惜心疼的表情,她看着手上的这对镯子,圈环偏大,所以才会很轻易地被她摘了下来放在金门的洗手台上。 “这是我女儿成人礼时给我买的,明明是她成人,却给我这个当妈的买了礼物。” “那会儿啊,她还经常跟我说,说镯子不能见水,见了水就变脆了,一碰就要碎,丁零当啷掉一地。” “我还笑她呢,哪有这样的规矩,可是她天天的跟我念叨,念叨来念叨去,我也就小心起来了,精心地护着点也好。” 提起马拾悦,王芙丽的眼圈便红了,她摸着手上的镯子,像是捧着她委屈女儿的脸,小心翼翼地抚摸。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骨气,连带着她也受委屈……” “不能这么说…… ” 贺邈的一对耳朵突然停下了摇摆,他的瞳孔在金色的眼眸里微微颤动,挪到王芙丽的脸上,缓慢地瞪大了。 “……马拾悦买的,不是祖传?” “当然不是。”王芙丽听出了他口气里的震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她眨了两下眼,还以为是贺邈不识货,以为这是多好的东西,呵呵笑着开口解释。 “哪能用这种料子当祖传的呀,她年纪小,不认识这些东西,这镯子不是多好的料子,也就几千块钱的水平,但是嘛……心意最重要。” 心意,最重要。 贺邈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他的后脊梁上簌簌地爬上一层冷意,猛地,便抬头向马拾悦刚刚离开的方向看去。 站在那里的马拾悦正与面前的几位商圈能人谈笑风生,如果不是马家丑事的曝光,这会儿站在那儿的人就应该是马伟铭,甚至可能,那个死去的马继昌也会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站在那儿的,是马拾悦。 马拾悦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敏锐,她的眼睛转了过来,恰好便与贺邈对上。 她先是抬起了眉梢爽朗地笑,对着贺邈举了举杯。 随后,她看到了贺邈身边眼圈红红,不停摸着手腕镯子的自家妈妈。 她的眼神里出现了疑惑。 最后转瞬,抿起嘴角,马拾悦的脸上,再没了笑意。 第96章 假的王冠。 “这还是我第一次被邀请参加圈子里的宴会,驰队长家的这幢别墅,比马伟铭买的所有房产都要大,有钱可真好。” 马拾悦依靠着阳台围栏,向着下方的驰家院里看去,今天有太多客人到来,偌大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将一条条通往别墅大门的道路映得明亮。 可现在到底是冬天,除了贺邈与马拾悦,没有一个人来到这冷风猎猎的室外,风呼啸着扑到了两人身后紧闭的落地玻璃窗上,扑簌簌地把自己撞散了,寒冷抚过玻璃,掀起了两人的衣角。 “真亮啊……比我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亮。” 贺邈一直没有开口,他的猫耳被风吹得左右轻晃,发丝也跟着摆动不停,黑黑的发丝在晶亮的金黄眼眸前飞快闪过,遮不去一点光辉。 “……真不绅士,也不知道给女生披一件衣服。” 马拾悦拢了拢自己的礼服,两手交握捂在了左右手肘上,是个心有防备的下意识动作。 她没有与贺邈对视,风一遍遍筛过两人,还是马拾悦先开了口:“贺队长是怀疑我吗。” “因为那对镯子?” “马拾悦。” 贺邈金色的瞳孔紧紧盯在马拾悦被妆容修饰地极好的脸上,答非所问:“在从美国飞回华国的飞机上,你在想什么?” 老天似乎也为之紧张,小小的雪花夹杂在风里,呼啸着吹拂过两人。 “你要回家了,在上飞机前,你没有给你的深受情妇骚扰而痛苦的母亲打电话,也没有给你虚情假意的父亲打电话。” “你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一通三分钟的电话,随后你就关机,上了飞机。” “贺警官应该知道我给谁打了电话。” 马拾悦的手臂因为寒冷起了一层疙瘩,可她的身体却完全没有因为寒冷或者害怕而颤抖,她板着脸,开了口。 “原配的孩子为了宣誓主权给情妇的私生子打一通电话警告一二,三分钟,我已经足够客气了。” “马伟铭也给你们提供了这个怀疑我的‘证据’,不是吗?他猜想我这个只坐得起廉价航空回国的孩子会付出一大笔金钱雇凶绑人,只为给我自己牟一牟利。” “可是贺警官,无论从美到华的飞机上我想了什么,是如何在脑子里将马继昌扒皮抽筋碎尸万段的,都只是我的臆想,成不得真。” 贺邈的尾巴因为冷风吹拂而冻得僵硬,他晃了晃尾尖,没有开口。 马拾悦说得是对的,马伟铭在得知马继昌死亡前就已经给警方提供了一连串的马拾悦的通话记录,从马拾悦出国初始,隔三差五,马继昌与他母亲刘洋洋就会给马拾悦打一个电话。 一个情妇给原配出国在外的孩子打电话,总不会是关心对方的身体,在此期间,马拾悦还拉黑过这个电话数次,最后都因为莫名的原因,又主动将其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这几年的对话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但也能大体猜到。 因为这些通话记录,马拾悦还被局里列为犯罪嫌疑人调查过一段时间,可吴进普与马拾悦一点点生活上的瓜葛都没有,别说有联系方式,吴进普就连马拾悦这个人都没听说过。 马拾悦似乎从未在这个案子里出现过,即使那通在上飞机前打给马继昌的电话让他发了疯一样地冲去绿云小区送了命,那也是他自主自发的行为,与马拾悦,丝毫干系也没有。 如果不是王芙丽提起了这对镯子,一切都天衣无缝,只是一个巧字概括这场悲剧。 “贺警官,我给你讲一个童话故事吧。” 贺邈金黄的瞳孔在寒冷的风里是唯一的暖光,马拾悦看着他,突然萌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倾诉欲,她松开了紧握手臂的手,重新依靠在了阳台围栏上。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刚刚继位的国王,他的疆域开拓很不顺利,站不稳脚跟,甚至连自己的国土都守护不了。” “为了能让自己的地位更加稳固,他迎娶了一位养尊处优的公主作为王后,借助王后带来的士兵与资源,他很快稳固了自己的王国,他对王后十分感激,将王后视为自己的恩人,百般顺从,许她不用为生活忧心,只要无忧无虑的生活就好。” “王后相信了国王,国王也遵守了自己的承诺,两个人很快有了自己的公主,一家三口,十分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马拾悦将十分幸福几个字咬地很重,像是被后槽牙嚼过似得,好半天才吐了出来。 “可后来,王后发现国王在外面偷偷养了情人,还不止一个,她心里觉得崩溃,四处找人诉说,可她发现王室的圈子里就是这样不堪,别的王后告诉她,一个国王没有情人,天方夜谭。” “时间久了,王后也不再纠结国王到底有多少情人,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托付在了公主身上。” 马拾悦看着落地玻璃窗内的王芙丽,她正跟别的富家太太攀谈说笑,应该又是在为马拾悦物色相亲对象,脸上的笑容是爽朗而大方的,不再有从前的局促和讨好。 “王后从小养尊处优,以为只要自己忍了让了,就可以相安无事,可国王的情人生下了一个男孩。” “情人觉得,那是一个‘王子’。” “国王似乎也这么觉得。” “所以国王将公主送到了别的王国,说希望她能够在那里学得本领,获得能力,最好,再寻得一位良婿,扎根在外,不再回乡。” “可国王的情人不这么想。” “她将王后的公主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视作她的‘王子’成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所以她在国王富足的经济支持下,找到了非常多的猎人和毒苹果。” “贺警官应该知道毒苹果吧?”马拾悦抬了抬自己的眉梢:“白雪公主,听过吗?” 贺邈当然听过,他真是还自比过仙度瑞咪,不过他没有接马拾悦的话,只是点点头,要她继续这个故事。 “别的王国太乱了,乱到死了一个公主都不稀奇,猎人和毒苹果们想要在异国了结了公主,国外那么乱,一场派对一次交友会或者一次横穿马路的意外,足够成为一个公主死亡的原因。” “可是情人和她的‘王子’太心急了,他们无法说服国王将他们扶正,只好打起了别的主意。” “几次意外不成,他们便急不可迫地恐吓公主,想要逼公主留在异国他乡,不要再肖想回国继承王位,要是再严重一些,将公主逼到与国王翻脸,那就更好了。” “可公主很谨慎,意外与恐吓都没能瓦解公主,她一日日地成长,爬地越来越高。” “眼看着公主马上就要成年,国王的情人等不及了,将逼迫的对象换成了王后,可王后为了公主,她愿意忍耐一切,只要公主幸福,她做什么都高兴。” “可公主不想让她再忍耐了。” “公主给王后寻来了一顶皇冠,皇冠上的宝石熠熠生光,珍珠闪闪发亮。” “人人都在传颂,那顶王冠是王后日日都在戴的,珍贵异常,一定是因为只有戴上那顶王冠,才是真正的王后。” “公主在情人和‘王子’来往的恐吓信上一遍遍地写着,‘多么珍贵的王冠啊,你这样的人,你母亲这样的人,永远戴不上那顶王冠’。” “为了那顶珍贵的王冠,‘王子’去找来了一个粗鄙的猎人。” “猎人的妻子在王后常去的休闲之地工作,在那里,王后会短暂地摘下她那顶珍贵的王冠。” “‘王子’想要猎人替他将王冠带回来,即便他的母亲无法成为王后,让原本的王后遭受国王训斥也是好的。” “可惜,猎人的妻子没能带回那顶王冠,‘王子’气疯了,四处撒泼,将猎人贬的一文不值,时时便要因为这件事去打骂侮辱猎人。” “可他忘了,他找的是一个粗鄙的猎人,粗鄙的猎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公主不知道猎人的存在,猎人杀害‘王子’的时候,她正在从异国回乡的路上。” “贺警官。”马拾悦目光沉沉地看着贺邈,风拂过她的头发,让她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你觉得公主,有什么罪吗?” “总不能因为那顶假的王冠,定公主的罪吧?” 落地的玻璃窗吱嘎一声推得大开,王芙丽被这阵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迎着冷风看过来,竟看见自己衣着单薄的女儿背对冷风走了进来。 她吓了一跳,连忙冲到马拾悦的跟前脱下身上的皮草将她团团地包裹起来,心疼地搀扶着往温暖的室内走去。 室内骤然降低的温度引得不少人侧目,驰聿也一样注意到了那扇刚刚闭合的落地窗户,在那冷风猎猎风窗外,他看到了一个猫人的身影。 “怎么在这儿?” 一件暖和的大衣搭到了贺邈的肩头,漆黑的夜幕里簌簌地落下了雪,在澄黄的灯光映照下似乎有无数星光从天而降,如果无视过低的气温,这座阳台真的是非常适合看景谈心的地方。 驰聿没有执着刚刚出现的不愉快,他怕贺邈冷着,伸手将贺邈往怀里带了带,这回猫人没有躲,顺着他的力道依靠在他的臂弯里,十分乖巧。 可是驰聿却在贺邈的乖巧里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低头看着贺邈那对轻轻摇摆的猫耳,低头,听到了他嘴里的喃喃自语。 “她怎么就确定粗鄙的猎人……一定会杀了‘王子’呢?” 第97章 你们两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驰聿没能听到贺邈与马拾悦都谈了什么,可看着马拾悦刚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大概也能猜到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内容。 贺邈嘟囔出嘴的几个字落在耳朵里,让驰聿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有些搞不明白他的意思。 猎人,王子?两个人是背着他在阳台上讲什么奇幻故事吗? 可阳台上的风越发大了,驰聿将贺邈肩头的大衣拢了拢,决定先将贺邈带回室内再说。 宴会厅依旧是一片喧嚣,交际程度迈上新高的人们开始互相攀谈近期的合作项目,邱蓉身边的几个富家太太也竞相介绍带来的庆生礼物,暂时哪边都不需要驰聿这个小辈出场。 驰聿偷偷将猫裹好进了电梯,轿厢一路攀升,回到了修养常住的楼层。 咔哒一声关上房门,驰聿终于有时间低头看看贺邈的状态,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早就没有了刚刚深思时的迷茫,只有被驰聿拐回房间而生出的调侃与揶揄,眼睛对上,马上就抬起了眉梢。 房间只开了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又暧昧,驰聿看了贺邈的反应,心里那点喜欢立刻就按捺不住了。 “贺队长就这么跟我回来了,这样乖乖配合的时候真是少见。” 皮鞋的鞋尖互相碰撞,驰聿将贺邈堵在了客房屋门前,嚼着猫耳朵秋后算账。 “难道是心里期待着,我早点做些什么…… ” 不知是痒了还是故意,贺邈被叼住的半边猫耳扑棱棱地打了驰聿的嘴唇,他垂下的手臂旁就是房门把手,手肘碰上,却没动作。 驰聿深谙猫肚子里的那点心思,不反抗就是默认,这别过去的侧脸上带着红,应该还有点期待的意思。 不过尝过了荤味儿的驰聿明白放长线钓大猫的道理,手掌落在侧腰上,驰聿用自己的虎口一寸一寸地丈量贺邈腰围。 “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暧昧的氛围在瞬间褪去,贺邈的下颌绷紧,脸上的红飞快散去,他眼中的金色变得更亮了。 驰聿盯着他,心里似乎有了些猜测,他攥着贺邈腰身的手紧了紧,觉得这样的他分外引人注目。 将马拾悦口中的童话故事大体复述一遍,贺邈却没有在驰聿的脸上看到意外的表情。 “…… 你也怀疑过她?” “当然了。”驰聿朝贺邈的脸上凑近了两分,盯着他认真的表情,一点点剖析这件案子的异常之处给他听。 “从亲属关系上来说,她本来就是需要重点调查的嫌疑人之一。” “你也看到了,她回国以来在网上搅起的声音很大,为了从马伟铭那里得到更多,她需要这些声音来替她涨身价,无论是好是坏,足够持久才能利益最大化。” “那她帮我们进到Newlife的目的是什么呢,替骚扰恐吓甚至想要谋杀她的马继昌母子申冤?” “我觉得,没那么好心。” “那她是为了…… ”贺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想起了驰聿答应下来的那个愿望。 “马伟铭慈善机构的具体流水文件,是我要求高标南交给她的。” 公主不止要报复“王子”与情人,她还要将国王拉下王位。 公主撒了一个假王冠的谎,引诱“王子”去犯错,说了谎话的公主只可能被追究教唆犯罪的罪名。 而这个罪名成立的关键,是情人与“王子”拿出他们与公主往来的信件。 情人会为了死去的“王子”拿出可能导致自己翻船的信件吗? 大概率,是不会的。 案子已经在走程序了,就像舒莱宝说的那样,凶手凶器作案动机作案手法都明朗了,就连家属都认了,这件案子马上就要结了。 “我们先回去吧,穿的这么少去阳台,万一感冒了怎么办?”王芙丽紧张地搂着马拾悦肩膀,带着她到了地下车库。 等在这里的驰家家佣接过了车钥匙去取车,王芙丽看着埋着脑袋的马拾悦,担忧地蹙起眉来。 女儿已经比她高出半头有余,已然是长成大姑娘了,这次回国以后出了不少事,马拾悦从来都没有露出过怯懦害怕的模样,可现在却埋着脑袋,一副忧思不安的模样。 马拾悦捏在手臂上的手动了动,她瞥了一眼自己的礼服口袋,抬手偷偷摘了自己一边耳环,轻推了一把身边的王芙丽。 “妈,我的耳环好像忘在驰家了,你能不能替我去找一找啊。” 她的口气里带着撒娇,似乎又恢复成了那个赖在王芙丽身边的小女孩,拉着王芙丽的手晃啊晃:“限量的呢,我刚买的。” “行,你这孩子,老是丢三落四的…… ”王芙丽看出马拾悦的状态好了一些,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拍拍马拾悦的手背向回走去。 马拾悦直盯着王芙丽进了电梯,再不见人影,这才伸手从口袋里拿出自己嗡嗡震动的手机来,接通电话放在耳边。 “喂,爸。” “……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 对面的马伟铭应该是喝了酒,他身边有刘洋洋不加掩饰的哭声,混在马伟铭带着酒臭的喘息里,让人心里生厌。 心里些微的惭愧和内疚瞬间清零,马拾悦盯着地下停车场内排排成列的豪车,挪动手指,按下了录音键。 “我从未否认过您是我的父亲,毕竟我肉体凡胎,不是从我妈的肚子里凭空变出来的。” 马拾悦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别的表情变化。 “我倒是想问问您,还记得我这个女儿吗?” 手机对面响起很大一声躁响,应该是马伟铭掀了桌子,骂骂咧咧地咒骂着马拾悦的恶毒与不孝。 刘洋洋就这么依靠在马伟铭的身边放声痛哭,手机对面就好像冤魂厉鬼在索命,让马拾悦耳朵里的耳膜都跟着鼓鼓作响。 可她没挂电话,仍是听着对面的声音,直到马伟铭跌撞过来捡起手机,又一次开始了对话。 “我知道是你干的,你这个杀人犯!” “杀人犯?”马拾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您这话从何而来呢。” “您找了全京市的机构反复地做尸检,怎么都跟我回国的时间比对不上,您急坏了吧?” “是你找了人…… !!” “证据呢?”马拾悦截断了马伟铭的怒骂。 “哦对,刘洋洋应该也给你看过所谓的证据了,您难道就没有一点对于我这个孩子的怜悯吗,您看了那些话,难道不会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吗!” “是你不在乎,还是刘洋洋根本就对你藏着掖着有所隐瞒,连完整的聊天记录也不给你看!” 马拾悦的声音在地下车库传出很远,飘飘荡荡,没了尾音。 “算了吧爸,我也不想把话跟你说的太明白。” 电梯的显示屏幕亮了起来,马拾悦想说那些话也尽数咽回了肚子里去。 “我们一家子就这么过吧,你愿意跟谁住在一起也不是我能管的,我还愿意叫你一声爸,就算我尽孝了。” “马拾悦!!” 马伟铭的怒吼被截断了,马拾悦将手机重新扔回自己的手袋里。 真是感谢这盆冷水浇的如此及时。 马拾悦的颤抖彻底停了下来,看着被开到跟前的豪车,她的后腰彻底直了起来。 感谢他自始至终,都人渣的这么彻底。 “没有呀悦悦,不然妈帮你联系一下卖珠宝的阿姨,咱们再订一副更好的…… ” 马拾悦的耳环还在口袋里搁着呢,王芙丽当然无功而返,不过看着已经上了主驾的马拾悦,她眼底的情绪立刻变得温和而怜爱。 “走吧妈。”马拾悦拍了拍方向盘:“我还没吃饱呢,我想吃家里阿姨做的菜了。” “好,好,我让你王阿姨这就备上…… ” 豪车呼啸着驶出驰家地下车库,冷风扑在马拾悦的前轮却压根遮挡不住她前进的速度,那阵冷被甩在车后,夹裹着冬日的落叶杂草,一路卷进了安静的市北精神病院。 风沙啦啦地扑在窗户玻璃上,引得屋里的刘慧萍转头看着那扇窗。 房里同住的两个病友正低声嘀咕着什么话,因为吃过了药,她们大多数时间都在浑浑噩噩地昏睡当中。 刘慧萍抱着怀里的娃娃,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干瘦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盯着漆黑的窗外,一遍遍地手起,手落。 病房门突然吱嘎一声打开,那个从前带着驰聿进房探视的小护士推开了房门,按照每日例行的查房流程检查病人情况。 她看了一眼坐在病床上的刘慧萍,并没有出声催促她赶紧躺下休息,刘慧萍今天份例的药还摆在床头没有动过,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绕到了刘慧萍的跟前。 “不要不吃药,要好好配合我们的治疗,才能尽快回家里去。” 小护士伸手拿起了桌上的药,可手指一动,几片药就被她滑进了衣袖里,只剩下两片维生素,让她递到了刘慧萍的手里。 “喏,快吃吧。” 刘慧萍很熟悉她的动作,立刻乖巧地张嘴将药囫囵吞进嘴里,喉头一滚,两片维生素便吞了进去。 “嗯,不过你现在出去,也只能一个人回家里住…… ” 小护士话里有话,边在病例上勾勾画画,编出几条符合病情的症状,边开口说道:“你老公呢,反正是不会再来找你了…… 这辈子都不会了。” 床上的刘慧萍骤然哆嗦了一下,她拍着娃娃的手停了下来,好半天,才搂紧了脏兮兮的娃娃。 晶莹的泪水从她被乱发遮挡的脸上滴落下来,吧嗒吧嗒,融进了娃娃被乱线缝合的四肢连接处。 这个娃娃曾被她神经质地当着吴进普的面无数次地撕碎缝合,一遍又一遍。 吴进普刺激着她的神经,她又何尝没有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呢。 “……你的伤也快好了,你的娃娃,也会有人帮你修好的。” 小护士伸手摸了摸刘慧萍侧脸上的淤青,压低了声音。 “一切马上,都快要结束了。” 小护士很快写好病例出了病房,她躲在走廊的监控死角编辑出一条短信,手指点下发送,那封短信便顺着无数交错的线,嗡嗡两声,响在了隔海远望的私立疗养中心里。 金发碧眼的医生看着手机上的短信,起身向着vip病房走去。 偌大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病床和几台监控身体数据的仪器,病房床头的病例卡上蹩脚地写着一串中文名。 雨晨吴。 医生附身摸了摸床上深睡着的女孩儿脸蛋,露出了一个笑容。 “小可怜,刚做了手术,还没休息好吧。”她替吴雨晨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睡吧,等你好了,你妈妈和悦悦姐姐,应该都会来看你了。” 到底是邱蓉的生日,驰聿与驰惠防备着的赶鸭子上架剧情并没有发生,驰勐韬也怕自己两个不算懂事的孩子真闹起来,再让自己的的老婆下不来台。 一场生日宴会在舒缓的生日歌里结束了,偌大的蛋糕被分的七七八八,吃美了又喝醉了的邱蓉心情颇好,在宴会散去后还拉着驰勐韬在舞池里跳了一圈,被哄得高高兴兴的,这才被驰勐韬搀回了房。 被迫社交了整晚的驰慧逃回了驰聿修养的楼层,电梯门刚一打开,便与蹲在冰箱前的驰聿对上了眼。 不过驰慧没心思追究他半路逃跑的恶行,甩开脚上的低跟鞋,驰慧一脑袋扎进了沙发里去。 “累了吧?” 驰聿居然破天荒的关心起了自家老姐,他把手里的冰袋递给驰慧,示意她敷一敷自己发肿的小腿。 “…… 当然累了,妈都喝醉了,好不容易才被爸拉回去。”驰慧挑眉看着驰聿,半晌,才伸手从他的手心里接过了冰袋。 “你们两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驰慧这话问的轻易,就好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一样轻松,她低头挪着手上的冰袋,一寸寸敷过自己焦躁的心脏。 “有段时间了。” 行了,这回心脏不焦躁了,该停跳了。 “……爸知道会打死你的。”驰慧沉默好久,这才真心实意地长叹口气:“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居然还敢带着他回家里来住,怎么,跟爸妈玩起灯下黑来了?” “是他们强闯我家把我们掳回来的。”驰聿替自己找补:“二人世界总比跟公婆住在一个屋檐下好。” 驰慧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打量驰聿好半天,目光在他明显洗过的头发上扫了又扫。 洗过的头发,换过的睡衣。 虽然揣测自家老弟的性|福生活让她心里膈应,可是在八卦和理智之间权衡半晌,驰慧还是更想满足自己的八卦心。 “你们……刚刚不会是…… ” 驰慧的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没有。”驰聿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他喝了一口手里的冰水,喉结滚动,把燥热也一起咽了回去。 确实没有,但凡贺邈现在还能两条腿站着,驰聿就不会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好不容易给贺邈解了心宽,驰聿还没来得及与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猫人亲昵两口,那该死的非他安命药效就已经到头了。 爱人变宠物,刚刚还在怀里半推半就的贺邈转瞬就退化成了猫,眨巴着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驰聿的嘴上还湿着,就被迫守上夜里的活寡了。 “姐。” 驰聿咕咚咚喝了整瓶的冰水,哗啦一声捏扁了瓶。 “你知道兽人激素分泌失调这种病吗?” 第98章 你终于,打算醒来了吗? 这已经是驰慧第二次从驰聿的嘴里听到这个病,她的表情变得怪异,冰袋停在小腿上缓慢凝成水汽,顺着她的小腿滴落在了沙发上。 她清楚驰聿的性格,这样重复问过的问题,一定有他的深意。 “你怎么又这么问。” 驰慧将冰袋啪嗒一声扔在桌上,抽出纸巾把自己手上的水迹擦干,手边发出嗡嗡两声响,驰慧看了一眼晃着手机的驰聿,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传来的文件被自动打开,驰慧的眼镜反射着文档页面白漆漆的光,其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 驰慧将病人信息那一栏看了几遍,终于确认这个名字的确是自家弟弟身边经常出现的那个兽人的。 “这个激素水平……问题很大啊。” 这份报告可与驰慧第一次见贺邈时的那份报告完全不同,那时贺邈体内还有非他安命的药效残留,驰慧乍然之下看不出有多大问题,可现在这一份是驰聿带着猫身的贺邈新做的,如此对比,问题就显而易见了。 这么长的时间,这个猫科兽人的激素分泌能力居然毫无改善,只能凭药物干预来维持人身。 “……倒是挺可惜的。”驰慧咂了咂舌:“但是及时补充非他安命,还是可以……” “他一天只能吃两片药,再多,他身体会不舒服。”驰聿打断了驰慧的话。 “过敏?”驰慧蹙起了眉头。 兽人对非他安命过敏,就好像是人类对空气过敏一样,听着有些匪夷所思。 “两片啊,难道现在……”驰慧有些意外地抬起了眉梢,看了看远处紧闭的客卧方向。 驰聿默不作声地点了头算是肯定驰慧的猜想,这下驰慧也是反应过来了,两手一拍:“那上回那只黑猫……!” “心里清楚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驰慧也是资深猫奴了,听到驰聿的房里现在就藏着一只猫,立刻坐不住了,摩拳擦掌地抢过驰聿手里的几盒刺身,想要去套套近乎。 驰聿哪能让她去骚扰贺邈,姐弟互相横拦竖挡,最终还是驰慧这个体质稍弱的医学生败下阵来。 “那你现在是要养他一辈子?” 驰慧跌坐回沙发上,咂摸着驰聿这些日子里的行事作风,觉得他好像是有这个意思。 “……”驰聿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看着屏幕上贺邈病历上那张一板一眼秀气白皙的证件照。 “这对他不公平。” 驰聿用指腹摩挲证件照上猫人的脸边,漆黑的眼瞳盯着他,不知道是在说圈养他不公平,还是说丧失分泌能力不公平。 “我问了专家,说是可以用颅磁刺激定位脑区的疗法试一试。”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驰慧摸索着下巴:“这个疗法可得……” “可得注意啊!” 林奕的脸上十分严肃,用手指点着屏幕上复杂的大脑三维成像图,做最后的治疗说明和风险确认,他将那行刺激疗程不得中断圈了又圈,语重心长。 “这是直接刺激大脑皮层的治疗方法,如果没有持续性的刺激,强行中断是会破坏神经的!” “颅磁刺激定位脑区疗法的核心,就是通过靶向生物制剂和精准的经颅磁刺激,强行刺激贺邈先生大脑中那些属于猫科动物的神经连接,同时强化和修复他原本的神经通路。” 一旁的专家助手比林奕要冷静多了,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向成像图中的几处不稳定区域:“这些部分都是会连接刺激的部分,您也看到了,这是大脑,绝对不能有丝毫差错。” 眼前的贺邈点了点下巴,他已经提前吃过了非他安命,尽自己可能在配合治疗了。 “如果中断,会有什么问题?”驰聿心里觉得不安,追问了一句。 助手的目光转向了驰聿,口气异常严肃:“ 生物制剂会不断标记干扰异常神经,在此期间,会有引导保护性的神经因子生成,如果突然中止,失去压制的异常神经活动会反扑,与正在修复的正常通路发生冲突,昏迷、休克,或者认知功能损伤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您清楚知道了这些风险,就在这里签个字吧。” 助手将风险知情同意书递到了驰聿的跟前:“任何疾病的治疗都有可能产生风险,希望您能够理解。” 驰聿捏着贺邈肩头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可他脸色依旧沉静:“好。” 签字笔就在手边,驰聿刚要伸手去拿,贺邈却已经抢先一步,在知情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驰聿的手停了停,低头看向了贺邈。 “我自己签就好。” 贺邈的声音很平静,他抬头看向驰聿,并不是要刻意地与驰聿保持距离,反倒像是在提前给驰聿可能承担的责任卸责。 “……咳咳。” 林奕看出了气氛的微妙,清清嗓,将两人注意力吸引过来。 “用不着抢。” 林奕啪地一声将另一张单子拍在桌上,意有所指:“这儿还有医疗决策授权书,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在治疗期间发生任何意外,需要一个人在无法联系其他家属的情况下,代表病人做出决定。” “这张单子,不能病人自己签。” 驰聿扬了扬眉梢,像是在对贺邈挑衅一样,在单子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两张单子交叠在一起,两个名字紧紧相依。 “好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人关系不一般,助手努力维持着自己处变不惊的高冷人设,将桌上的单子归到一处:“病人先去治疗室吧。” 几人一同起身向外走去,落在后面的贺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与专家交谈的驰聿,轻轻撇了撇自己的耳尖。 换上病号服,贺邈的头发被仔细地剃去小片,几个秃秃的圆点上贴好了电极片,各色管线连接着滴滴作响的仪器,似乎是在替他璀璨的金眸蓄能,他的目光落在替他贴片的小护士脸上,那年纪小的妹妹立刻臊了一个大红脸。 “咳……别紧张,配合我们治疗就行了。”小护士一本正经,叮嘱这个好看的猫科兽人。 “嗯,谢谢。” 要是驰聿在这儿,这会儿就该吃味了,不过他现在还在病房外跟专家询问注意事项,让贺邈耳根子短暂地清净了一会儿。 摸索着贴在手臂上的仪器,贺邈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你们科的那个梁原,我想给他办个转院。” 驰聿将病房门关好,确认屋里的贺邈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这才转头向林奕低声道:“都两年了,倒不是我不信任你们医院,但也得去别的地方看看,待在这儿…… 我不放心。” “不放心?” 林奕没明白他的意思,京市市人民医院有全华国最好的医疗系统了,他们称第二,绝没人敢称第一。 “实在不行,就让我家里的医疗团队照顾,反正是不能留在这儿。” 驰聿早就想这样做了,一直以来他都没有抓住姚辅的尾巴,没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想想,没有证据也无妨,只要能离那个姓姚的远一点,无论是贺邈还是那个梁原,都是好事一件。 “这个……”林奕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脑袋,瞥了一眼病房门,同样低声地开口道:“你也不是病人家属,正常来说,咱们都做不了这个主,要让贺邈同意才行……” “他会同意的。” 病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两人一同闭嘴噤声,看向了病房大门。 还好,站在那儿的不是贺邈,是刚刚进门贴片的小护士,她做完了自己的事,差不多也到了去护士站交接工作的时间,出了病房,给林奕打过招呼后便脚步匆匆地向护士站走去。 市人民医院的工资不低,相应的,所承担的压力也很大,昨天值了大夜的护士脚下轻飘飘地,跑过拐角,迎面便撞上了一道人影。 小护士生怕是撞到了病人,还没站稳便忙不迭地开始道歉,直到看清对面是谁,这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姚医生!吓了我一跳,您没事儿吧?” 姚辅退的及时,没被毛手毛脚的护士撞到,他脸上挂着一贯的浅笑,把目光落在她跑来的方向。 “没事儿,急匆匆地,是去做什么了?” “有个病人要贴片……哎呀,这位是……” 小护士也知道不能随意透露病人病情,看到姚辅身后跟着的人,下意识地便想要转移话题,可当她真看清了那人的脸,还真被吓了一跳。 脸上淤青还未完全褪去,图楠雅站在姚辅身后与小护士对上了眼,他伤口的缝线还未取,鼻梁上也固定着矫形夹板,再配上阴鸷的目光,让他本就凶狠的面容更多了狰狞。 “凑巧遇到的病人,找不到科室,我就给他带个路。” 姚辅好整以暇语气自然,丝毫没有扯谎的意思,不过见小护士不住地打量图楠雅,他也怕她看出什么端倪,抬步挡住了她的目光。 “我刚刚看到你们护士长回来了,快去交接吧。” “哦哦哦,对,那我先去了姚医生!” 小护士也不想跟长得那么凶的图楠雅多待,那高个儿男人脸上伤的那么重,居然还咧着牙对她笑,看着怪吓人的。 小护士脚底抹油一样地拔腿逃跑,姚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这才放平嘴角开了口:“我不是跟你说了要老实一点吗?” “是她自己撞上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图楠雅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膀,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脸上还是难看,但身体状况已经好上许多了。 他有点期待地搓了搓手,对着姚辅催促道:“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姚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图楠雅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兴奋,迸射出的那种热切让人觉得他不像活人,像是地狱爬上人世间贪图取乐的鬼,想要迫不及待地看到热闹。 图楠雅这幅模样明显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可姚辅没说什么,只是回头走在前方继续带路。 四周医护人来人往,不时有人向姚辅招呼问候,这个斯文干练还能力极强的医生是医院的红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两人脚步不停,一路穿过消防通道来到神经内科的看护病房,图楠雅从兜帽底下打量着路过的一间间病房大门,里面或是病人或是家属,都是满面愁容。 只有图楠雅,美滋滋地哼着调调儿,脚步轻快地像要长出翅膀飞起来。 他的眼前出现了4503的病房门牌,姚辅停在了病房门前,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护工被吓了一跳,立刻低低得埋下头,将头上的护工帽压低,回身便想往外走。 可这回姚辅却先一步关上了门,伸手拍了拍明显吓到的护工肩膀,对他低声道:“在这儿待会儿吧。” “好,好的……” 护工哆哆嗦嗦,只得乖乖地贴墙站好,那卑躬屈膝的模样不像护工见了医生,反倒像是鹌鹑见了猛禽。 “就是躺着的这个?”图楠雅急不可待地掀开兜帽,几步跑向正中病床,兴奋地打量着床上悄无声息的男人。 躺在那儿的梁原依旧状态不错,虽然悄无声息地没有反应,可脸色不错,就像姚辅开玩笑说的,是一个睡着的睡美人。 图楠雅伸手抓住床栏摇晃两下,病床立刻发出吱嘎吱嘎的响,躺在上面的人无力地摇晃脑袋,把头偏向了一边。 “嚯……”图楠雅瞧得稀奇,伸手就要去掀梁原身上的被褥,还不等他的手落在被角,身后便过来一脚踹在了他的腰窝里,哗啦一声,一听就用了力。 姚辅深谙人体构造,这一脚踹在图楠雅的骨头上,立刻就疼的他龇牙咧嘴。 “别闹他。”姚辅拿出了病历本,一页页地翻了过去,在最新一页上写下日期,开始逐行填写仪器上的数据。 图楠雅想要发火,搓了半天后腰,好不容易才压下满肚子的火,狠狠剜了一眼姚辅装腔作势的背影,他还是乖乖收回手来。 不能上手,那就另辟蹊径。 图楠雅咧开了牙,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点啊点,打开了一条视频。 屏幕上是两个亲密无间贴墙站着的男人,高大的人类将歪着猫耳的猫人抵在墙角,粗声喘着,脸对着脸,嘴对着嘴,亲密无间地贴得很近。 去过Newlife四层的人都不会对视频的背景陌生,特制的监控摄像将两人刻意压低的声音收录进来,窸窸窣窣,但足够让屋里几人听得清楚。 “摸我……” “什么?” “我说摸我……驰聿,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牺牲吗……” “啧啧。”图楠雅摸着下巴,把自己斜靠在病床床头,手指摁着音量键,让屏幕里暧昧的对话响彻病房,他盯着屏幕上被捂在身下的猫人,目光里露出恶劣的玩味。 “看不出来啊,这么风骚。” 隔着病床,姚辅看了一眼图楠雅,他的行为举止在病房里太不合时宜,可他依旧没有阻止,仍是低头,继续在病历上写着。 “瞧瞧,喜欢男人,变态。” 图楠雅还不罢休,也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自顾自地点击屏幕,将驰聿优越的侧脸放大,恶狠狠地嘬着牙花子:“操屁|眼的东西,真恶心……” “‘猫’也一样,自甘下|贱,迫不及待地想撅起来了吧。” 贴墙站着的护工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他只恨自己没及时跑出去,要留在这里听这些污言秽语。 “滴,滴——” 仪器上的数值仍在平稳的波动,图楠雅用舌尖扫了扫自己干燥的嘴唇,盯着从驰聿肩头露出的小半张脸,恶劣地笑了。 “看看,‘猫’这个骚劲儿,还当警……” 猛地吱嘎一声响,病床在地板上硬生生地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推移声响,可这声音却没能遮住那巨大的巴掌响,图楠雅的脸都歪了过去,缝合的线被打的裂开,顺着还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往外滴着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额角蜿蜒下来,滴滴答答,落在病房地面。 “过去擦了。” 姚辅的脸上没有丝毫变化,他对着已经吓到飞魂的护工扬扬下巴,那护工便立刻扑了过来,将地上的血液擦拭干净。 图楠雅用舌尖顶了顶被打到麻木的侧脸,回头看向了床上的人。 床上那瘦削、枯槁的男人睁开了眼,漆黑的眼眸盯着图楠雅,明明是个虚弱的病人模样,可那个神情看得人骨子里发寒,是一分一毫的情绪也无。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从宽大的病服里露出一截捂得极度苍白的手腕,刚刚那一巴掌似乎扯到了他躺的太久的肌肉,手指哆嗦着,抓回了病床栏杆。 “闭嘴。”他开了口。 图楠雅挨了一巴掌,却完全没有生气的意思,反倒眼中更加兴奋,像闻见了血腥味儿的狗,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 “你力道不小啊,我还以为你躺废了!!” “关掉。”梁原第二次开了口。 “我又没说你的‘猫’。” 图楠雅手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伸手一把掀开床边护工的帽子,那帽子底下立刻露出两只漆黑的猫耳,要不是他的神情慌乱到了极点,图楠雅都要以为趴在那儿的猫人是贺邈了。 护工吓得战战兢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板夹缝里,趴在地上,将已经干净的地面擦了又擦。 “我说的是他。” “他说把声音关掉。”姚辅从容不迫地绕到了图楠雅身侧,伸手,关掉了图楠雅的手机屏幕。 偌大的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姚辅看着床上的人,与图楠雅一样,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终于打算醒来了吗。” “‘老师’。” 第99章 轮回。 床上干瘦的人深深地喘了口气,梁原觉得嗓子发痒,闷闷地咳了两声,伸手,一把抓住了图楠雅放在床上的手机。 在图楠雅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块刚被购入的手机便被梁原猛地挥臂扔在了地上,手机打着转飞出好远,屏幕上爆裂开细密的裂纹,眼瞧着是不能用了。 “哎,我这可是新款!”图楠雅觉得肉疼,可也没阻止,原本就是他惹了梁原在先,只能扬着眉梢等着他发疯发泄。 梁原扔了手机还觉得不够,火气很大地扯了手上的输液管,那输液针埋在他的皮肉里,扯开软管后便极快地回血,顺着他苍白的手背滴答流淌下来,在被子上晕开一朵朵的血花。 他的动作很大,四周滴答作响的仪器却并没有因为他的躁动出现数据波动,上面的数据规律地起伏,与从前毫无区别。 “老师,老师……!” 趴在地上的猫科兽人见梁原流了血,连忙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来,想要替梁原捂住伤口。 可他的手还没搭在梁原手上,一只白皙宽大的手便一把箍住了梁原手腕,床上吱嘎一声响,梁原差点被姚辅拽下了床,手臂高高仰起,血液便顺着他干瘦的手臂蜿蜒下来,浸透了病服。 “不要太激动。” 姚辅的手圈成了一个环,完全地箍住了梁原的手腕,那串血珠滴滴答答地流着,因为他的攥握,皮肤下的血管变得疼痛起来。 “又不是没有看过。” 的确不是头一次看,在姚辅拿到视频的当晚,就已经送到梁原手上了。 梁原蹙起了眉头,猛一摆手抽出了姚辅的禁锢,紧接着便是一巴掌甩在了姚辅的脸上。 薄片的眼镜被打歪了,姚辅微微偏过头,那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舒服点了吗?” 姚辅挨了一巴掌就跟没挨似的,从口袋里取出酒精纱布,弯下腰,将那出血的伤口压住了。 “……贺邈呢?” 梁原的眼睛在病房里打转,他像刚刚上了发条,全身的零件都开始运作,目光在偌大的病房里来回挪动,并没有如愿找到那个身影。 屋里的几人都没有回应,梁原猛地甩手,又将自己流血的手背抽出了姚辅绑好的纱布。 “贺邈呢!” 图楠雅用眼角去夹姚辅,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躺的脾气越来越怪了,真不知道平时姚辅是怎么迁就他的。 “先止血。” 姚辅的声音依旧平稳,将梁原的手腕重新抓回手里,抬手在一旁的仪器上点了几个数值。 仪器屏幕上的线条立刻起伏波动起来,像燥开的水,立刻便要顶着命运的壶盖开始呜鸣沸腾。 姚辅将梁原的手一圈圈地包好,直到那抹血色再看不见。 “我一会儿就让他来见你。” “田甜。” 正站在换药室里备药的田甜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居然是姚辅站在那里,正眯着双眸看着她。 田甜没想到姚辅居然知道她的名字,慌里慌张地放好药瓶,连忙走到了他的跟前。 “姚医生?!这个时间您该去休息了呀,怎么到这边来了?” 面对姚辅,田甜这个实习护士还是很紧张的,她探头往换药室外看:“是来巡房吗?” “是该去休息了。” 姚辅没有接话,垂眼看着田甜,露出了一个有些为难的表情:“我身体不大舒服,今天北面的那排病房,我可能去不了,有些特殊病人可能要换药,能不能……” “啊!”田甜当然能听明白姚辅的话中话,她赶紧点头应道。 “当然了!这本来就该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嘛,您一直照顾那边的病人,比其他的医生辛苦了不知多少!您……” “那就好。”姚辅打断了田甜的恭维,身子一侧,让出了一条路:“那就辛苦你了。” “啊,现,现在就去吗?” “对,就现在。” “可,可是我得跟护士长说一声……” 田甜有些局促地探头向护士站内张望,平时一直都会在那里坚守岗位的护士长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到位,护士站里一个人也没有,空空如也。 “哎……奇怪……” “不可以吗?” 田甜闻言,回头看了看备到一半的药,又抬头看了看目光沉沉的姚辅,总觉得今天面目和善的姚大夫格外不同,身上有一种……压迫感? 感觉到了田甜的迟疑,姚辅的眉头微微抬了起来,他这种套着客气皮囊的疏离让田甜觉得心里发寒,只得连忙应声。 “好,好,那我这就去!” 姚辅笑了:“嗯。” “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来找我。” 治疗室内轻响着平稳的仪器嗡鸣,屏幕上的电波线条在规律地起伏交织,头发花白的专家看过主控台后,低声与身旁的助手交流着参数调整。 驰聿依靠在治疗室外双手抱臂,就好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穿过治疗室的透气小窗,牢牢地锁在贺邈平静的脸上。 “我说,你也不用一直在这儿盯着。” 林奕回去接了几个病人的诊,忙了一圈儿回来,发现驰聿还在原地杵着不动,忍不住上前吐槽。 “你再盯一会儿,治疗室的门都快被你盯穿了,贺邈该在里面觉得脸疼了。” 驰聿的目光终于舍得从贺邈脸上离开片刻,他朝林奕翻了个白眼,小声嗤了一句:“你懂什么……” 林奕:?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林奕憋憋屈屈地从治疗室门口离开了,不过因为他是医生,能进到治疗室中去,所以在进门之前林奕回了驰聿一个嘚瑟的眼神,报了刚刚的狗粮之仇。 “老师,怎么样?” 林奕搓着手,极近讨好地凑到了老专家的身边,看着仪器主控台上无数复杂的数据,只觉得眼花缭乱。 难怪人家能当专家,这些复杂的东西,他也就将将能看懂一半。 “挺平稳的。”专家是被驰聿动了关系请来的,对于贺邈这种相当罕见的病历也很上心,林奕虽说不是他带出来的学生,可都在同一所医院,看到他进来,脸上也是和颜悦色。 “神经反馈都很不错,我们初步认为这个治疗方法是有效的。” 专家身旁的助手及时地接过了话,指着屏幕上的波动曲线:“只要一直这样保持,会有效果的。” 驰聿看不到林奕的神情,可见他没急急忙忙地跑出来,也知道情况还好,他刚刚放下了心,回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找了过来。 “情况不好?”驰聿看着眼前慌忙的护士长,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与贺邈去4503看梁原时见过这个行事利落的护士长,后来他替贺邈去观察梁原状况也与她打过不少交道,还从未见她这样严肃地通知自己。 “对。”护士长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匆匆摆手,打断了驰聿。 “4503的监护仪报警了,病人有短暂的脑电波异常波动,通常来说,可能会有癫痫或严重脑功能紊乱出现,我们需要家属签字授权进行抢救。” “医生呢?”驰聿想起了那个跗骨之蛆一样的姚辅。 “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已经通知了医生回来,估计很快就会到位了。” 平常没事时总是苍蝇一样地围在周围,出了问题,反倒不见人影? 驰聿看了一眼远处的治疗室,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我来签。” “驰先生。”护士长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驰聿的提议:“您也知道非关系人签字是不具有效应的。” “他现在不能去。” 驰聿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他知道贺邈拿梁原当外置软肋,这会儿告诉贺邈,说不定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会联系院方负责人去签这个字,不要去打扰他。” “驰先生,性命攸关啊……” “贺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驰聿的口气加重了,他伸手挡住护士长的目光,想到这可能又是姚辅刻意为之的诡计,心里烦躁更甚:“你去告诉那个姚辅,别捏着别人的软处不撒手,贺邈不是他的药引子,让他自己想办法折腾去!” “驰先生!您这是什么话……!” “护士长。” 情绪也有些按捺不住的护士长被身后的呼唤给喊停了,她应声看去,姚辅正手揣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个方向。 “姚医生,您回来了!” 护士长见到了自己科室的主治医生,心里立刻大松口气,她不忿地回头看了一眼驰聿,还想要据理力争:“驰先生,您不能这样说我们医护工作者!” 驰聿的目光像把凿子似的隔空镶在了姚辅脸上,被眼神狠狠开了两个洞的姚辅没事儿人似的耸耸肩膀,伸手拍了拍护士长的肩膀。 “你先回去吧,病人那边应该需要你,我已经叫了急救科的人员去检查了,我马上就去。” 护士长也心系梁原的病情,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姚辅,点点头,匆匆离开了。 姚辅目送着她走远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睛里毫无慌乱,只是带着似乎心情很好的浅淡笑意,打量着在发怒边缘的驰聿。 “授权文件不是随便签的,事关梁原的身体健康,如果出了茬子,贺队长会体谅你的良苦用心吗?” 驰聿轻轻动了动自己的脖子,要不是不想惊动治疗室里的贺邈,他真巴不得一拳打碎这个斯文禽|兽的眼镜。 “事关他的健康?姚医生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梁原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驰先生这样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姚辅似乎对驰聿的猜测很满意,他的眼眸微微弯了弯,像一条餍足的长蛇:“是认为我不会伤害梁原?” “……”驰聿的拳头在衣兜里紧了又紧,脸上还依旧维持着平常的笑,他往墙上依靠,挡住了姚辅靠近治疗室的路。 “别费功夫了,他不会去的。” “……他会的。”姚辅镜片后的眼睛彻底眯缝起来,看不到他的眼底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一定会的。” 驰聿的眉头缓慢皱了起来,他正要追问姚辅是什么意思,走近两步,却突然听到了一阵手机嗡嗡声从姚辅的口袋里穿了出来。 “姚医生,姚医生!!” 一道匆忙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走廊另端跑来,风风火火的田甜急的满头是汗,她手里举着的手机上还在播着姚辅的联系电话,慌乱的目光看了过来,在看到立在那儿的姚辅时,立刻眼前一亮。 她冲过的走廊两侧张贴了报告公示,田甜的证件照正印在其中。 护士田甜年终评审:该生在实习期间,工作认真,目标明确,有很强的执行力和管理能力,在工作中高度负责,并能够梳理出自己的工作流程,工作效率高,对待病人热情主动,有极大的责任感。 但该生需戒躁培稳,谨慎思考,在保持冲劲儿的同时,沉淀自身。 “姚医生!!” 田甜的叫喊让驰聿心头一凛,他快步上前想要阻止田甜开口,可他还是晚了一步,被梁原猛烈波动的数值吓到的田甜目光里压根没有别人,她惊慌焦急的呼喊脱口而出,在走廊里响彻回荡。 “4503,您快去看看4503吧!!出事了!!” “刚刚,刚刚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了!!” 治疗室内,贺邈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驰聿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大脑,姚辅回身看看大喊奔跑的田甜,又回头看了一眼面如菜色的驰聿,眼神就像淬毒的针,刺进治疗室的窗口,落在了那个瞬间起身的猫人身上。 “哎!” 林奕也隐约听到了治疗室外有什么动静,可他的听力到底不及兽人,被突然坐起的贺邈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是出了事,连忙上前阻止。 “贺邈,你别动!!” 那双金黄的眼眸从治疗室的门上挪到了林奕脸上,充满野性暴戾的目光让助手下意识地护在了专家,惊惧的打量纷纷落在贺邈身上。 贺邈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愤怒,总而言之,不是一个能好好交流的状态。 “去叫保安!” “快叫他躺下!”老专家还是心系病症,见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紊乱,连忙心急地呼喊。 可他身边的助手可不管那个,他觉得是兽人控制不住兽性发了狂,一心只想保护自己的老师。 “别,别叫保安,他不会伤害你们的!” 林奕有些急了,他朝一旁的麻醉医生递了个眼神,边举起双手向前靠近,边开口分散贺邈注意:“贺邈,你别紧张,我这就叫驰聿进来见你……” 镇静剂和神经阻滞剂顺着输液管缓慢注入,林奕想要干脆放倒贺邈,再进行治疗。 但已经晚了。 贺邈压根不理会林奕的安抚,抬腿便向治疗室的大门走,林奕急了去拦他,像一只沙袋一样挂在了贺邈身前。 “贺邈贺邈!你冷静点儿,你要干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搞定好不好?” 治疗室的门突然开了,驰聿带着一身的戾气闯了进来,见治疗室内已经乱做一团,连忙上前帮忙。 “放开……” 贺邈猛地从林奕怀里挣出手腕,金色的眼瞳里充满了血丝,贴在头上的电极片和固定带绷的笔直,仪器被他大力的拖拽拖下了诊台,只差分毫就要从贺邈的身上断开。 “放开我!!” “驰聿!你想想法子啊!!” 林奕哪见过贺邈如此失常的模样,混乱里他被贺邈踹了一脚,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不肯松手。 驰聿知道是自己着了姚辅的道,他上手去压制贺邈手脚,虽说贺邈作战体能很好,可终究在蛮力上逊他一筹,他用了狠力,硬是将贺邈的手臂攥在一起,一道压在了身前。 “贺邈,你别去。” 驰聿慌得不行,他伸手去替贺邈压着那些绷直的线路仪器,声音里都打着颤:“我替你去看看他好不好?” 他几乎是在乞求,想要让贺邈金色的眼瞳里恢复一点清明,可是事与愿违,贺邈眼中的恐惧与激动,愈发多了。 他看到了站在治疗室外的姚辅,那个男人的目光冰冷粗糙,就如同一块火石,擦过贺邈视线,引燃一片大火。 贺邈眼瞳里的病房开始扭曲,墙皮剥落留下斑斑黑色焦痕,呼吸变得越发急促,贺邈惶恐的眼神落在了眼前唯一能阻拦他的力量上。 “驰聿……” 贺邈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低头,紧紧盯着驰聿钳制他的双手。 心脏像被无形的手从四面八方攥紧,血肉在指缝间疯狂擂鼓,贺邈眼前发黑,打骨头里渗出一股寒意。 身边的几个医生见失控的兽人似乎冷静下来,纷纷上前想帮驰聿制住贺邈,可人类只是摆摆手,要他们退远些。 “别刺激他,他是猫科,很容易应激的……” 林奕替几个同事答疑解惑,拉着几人退到一边,虽然屋里一片狼藉,可好歹最严重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贺邈,我们回……” “驰聿。” 贺邈突然抬起了头,两道目光撞在一起,驰聿这才惊觉贺邈根本就没有恢复神智。 贺邈锐缩的瞳孔落在他的脸上,却根本就没有看着他的人,颤抖的目光透过他漆黑的眼,一眼望向了两年前那个大火漫天的家。 “驰聿!” 驰聿听到贺邈在喊。 “下雪了!!” 驰聿被一道大力搡了肩膀,他对贺邈压根没有防备,这一下推得他侧开了身,仪器叮当哗啦地被拖拽到了地面上,驰聿伸手去抓却与贺邈失之交臂,他抓紧的手指里连根猫毛也没留下,猫踩着慌不择路的脚步,就好像他第一次见贺邈的那天。 逃了。 “贺邈!!!” 第100章 “我跟你们贺队谈恋爱了。” 兽人的爆发力比驰聿想象中的要强悍很多,等驰聿追出门外,贺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消防通道的门口,被这边动静吸引注意的病人家属被贺邈吓了一跳,纷纷让开道路。 可贺邈冲到4503病房门前,脚步却硬生生刹住了。 那扇总是禁闭的门现在大敞着,几个医护人员正高声喊着什么,几台平时围拢在梁原身边的仪器被推到一边,屏幕刺眼地闪烁,滴滴响声混杂在人声里,相当刺耳。 那些声音钻进贺邈高竖的耳朵,却在他的脑子里分裂成了另一种声响。 贺邈的鼻尖又闻到了那种塑料融化烧焦的臭味,火焰将墙面舔的漆黑,玻璃爆裂满地,浓烟滚滚的楼道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 还有…… 还有贺邈自己胸口里一阵一阵的心跳闷响。 两年前漠黑的那场大火,烧穿了贺邈的每一个夜晚。 贺邈看到有医护从病床上拉起了一截干瘦的手臂,苍白的手背上有许多输液留下的针口。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有护士匆匆推着急救仪器从贺邈身边冲过,撞得他一个趔趄。 贺邈的手按在了门上,金属的冰凉触感顺着手掌钻进皮肉,他却觉得烫得离奇,皮肉粘在上面发出滋的一声响,贺邈的瞳孔颤抖起来。 “血压还在掉啊!!”有人在焦急地喊。 “护士长,要不要通知家属啊?” 额头满是虚汗的护士长正要开口,却在此时看到了站在门外的贺邈。 “贺先生!!您终于来了!!” 命运的蒸汽终于在此刻顶开壶盖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鸣响,床上的梁原禁闭的眼珠滚动了一下,被包围身边的医护敏锐地捕捉到了。 “病人有反应了!!” “有反应了!?” 虽然现在是在急救,可一个丧失了外界反馈的病人突然有了回应,就是一件极大的好事。 几个医生护士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欣喜的神色,没人看到守在仪器旁的姚辅偷偷动了屏幕上的数值。 “贺先生,您,您先进来等吧!” 护士长终于从欣喜里回过了神,她看向站在门外的贺邈,门外的猫人脚上连双鞋都没有,穿着病号服,神情恍惚到比床上的梁原还要脆弱。 她有些于心不忍,上前搀住贺邈想要把他带到病房里坐下休息。 可她的手刚碰到贺邈,却分明能感觉到他的抗拒。 贺邈像一张绷紧的弓,死死地僵在原地。 “…… 贺先生?” “别拉他,我来吧。” 绷紧的贺邈突然被揽进了一个怀抱,胸口起伏,这人明显也是奔跑过来的,跟着喘息,贺邈抬头看到了驰聿的脸。 驰聿是有点生气的,气的他怒气都凝结在眉梢,可看着一个人失魂落魄站在4503前的贺邈,他却什么气都发不出来了。 驰聿用力地攥了攥贺邈的肩膀,决定以后再跟他算账。 梁原的状况开始肉眼可见的好转,贺邈的到来似乎真的是一味药引,灵丹妙药也不过如此。 抢救很快到了尾声,几个护士如释重负,开始收拾散落满地的器械,姚辅背对着门站在监护仪前盯着那规律稳定的波形图,好半天才回头来,看向了门外。 “贺先生。”他侧了侧身:“梁原醒了。”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好到值得痛哭流涕感谢上苍的好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正中的病房上,声声催促像一双双手,强硬地拉扯着贺邈去到梁原身边,只有驰聿第一时间,低头看向了怀中的贺邈。 他还记得在第一次来到4503前的时候贺邈是个什么表情,如今,他又一次在贺邈的脸上看到了那种夸张的神色。 贺邈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金黄的眼瞳在强行撑大的眼眶里哆嗦颤抖,像是高兴的快要哭了。 又像是难过地快要疯了。 病床上的梁原微弱的呼吸着,他的鼻息都是冷的,在氧气面罩上 都烘不出一丝白雾,他漆黑的眼瞳被夹在苍白的眼皮间,直直地盯着站在门前的贺邈身上。 一个长久卧床的病人,眼神应该是浑浊的,疲惫的,眼白里爬满血丝,空空地吊着一口气的。 可那目光落在贺邈身上,是无比贪婪的。 梁原的嘴角轻轻动了动,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别人读不懂,离他最近的姚辅却是看懂了,姚辅的眉头轻轻皱了皱,顷刻,又立刻放平了。 梁原说的是,你来了。 像一个圆了梦的孩子,固执地拴着贺邈,好像这两年来他不该离开过这间病房的门外。 姚辅伸手替梁原掖了掖被角,顺带着遮盖住了他迫不及待蜷缩勾起的手指,换来了梁原一记冷冷的眼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田甜实习以来第一次见到从长久昏迷中苏醒的病人,她一时难以自抑掩面哭了起来,被护士长拉到一边小声责备。 “贺先生,进来看看他吧。” “是啊是啊,您经常来看他的呀,现在您也能放心了。” “您多跟他说说话,也能帮他更好的恢复,快……” “贺邈。” 驰聿可不管现在是不是什么病患苏醒家属感动的戏码,他侧身挡住了贺邈的视线,硬是扳着贺邈的脑袋抬起了头。 “你想走吗,你想走,我们现在就离开。” 贺邈的喉咙哽住了,他盯着眼前满脸担忧的驰聿张了张嘴,可是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的眼瞳在驰聿脸上一寸一寸地挪着,随后,他就看到驰聿的目光从关切变得紧张,下意识地便往驰聿目光落在的地方擦去。 他从自己的鼻子下方擦出了一片鲜血。 眼前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漫上无边的花点,驰聿的脸变得模糊,贺邈看到驰聿在喊些什么,因为驰聿到来而变得正常的天花板又一次开始扭曲,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最后一眼,贺邈看到驰聿惊慌地抱起了他,身体颠簸,4503的房门在飞快远离。 贺邈想让驰聿别那么害怕,他很惭愧很内疚,觉得对不起这份好意,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他,他的那份歉疚根本没来得及说给驰聿听。 “妈的,吓死我了……” 已经过了凌晨,林奕顶着硕大的黑眼圈跌靠在墙边,顾不上擦擦自己满头冷汗,就迫不及待地接过一旁护士递来的奶茶灌了一口。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这才看到了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驰聿,高壮的男人坐在那儿像一尊罗刹,已经吓得一众待命的护士不敢靠近了。 “没什么事儿了。” 林奕咂了咂嘴,好像明白驰聿为什么明里暗里地对那个梁原透露出一些若有似无的敌意了。 要是他的女朋友也因为这么个发小中断治疗导致休克,他怕是会比现在的驰聿还要生气。 “只是休克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给贺邈拍了脑补CT,至少目前看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后期调养调养,我们再说治疗的事。” “专家老师那边儿我也已经安抚好了,老师很理解,还夸贺邈重情重义呢。” 林奕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身边的驰聿还没有接话,他挠了挠脑袋,还是没忍住开口替贺邈铺一铺路。 “……那个到底是他的发小,而且兽人嘛,有的时候就是没法好好地保持理智,会冲动行事,你也别怪他。” “……我知道。”驰聿终于开了口。 驰聿气的其实不是贺邈,他在气自己,气自己到现在了都稀里糊涂地没追究内情,以为自己替贺邈粉饰太平就躲得过那些旧伤,现在看看,都是自欺欺人。 “他现在能出院吗?” 驰聿一分一秒都不想让贺邈在医院多待。 “……反正你家里有医疗团队,带回去就带回去吧。” 林奕吸溜溜喝着自己保温杯里已经凉了的奶茶:“但是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吃非他安命了。” 于是再一次睁眼的贺邈看到的就是米白色的天花板,繁复造型的吊灯,以及自己因为睡得太久头疼而举起揉头的猫爪。 贺邈小小的猫身鼓了一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又恢复成了猫身,这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回去。 贺邈身子底下是一张柔软的毛毯,毯子被太阳晒得很暖很蓬,还有一点残留下来的熟悉的味道,是驰聿身上一惯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 鼻尖在毛毯了拱了拱,贺邈很安心地眯缝起眼来,伸长两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站在门外的驰聿将贺邈这一连串的动作都看在了眼里,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后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卷边陶瓷小碗嗒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 床上的贺邈立刻一骨碌翻了起来,蹲在毯子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 “醒了?” 驰聿坐到了床上,在心里腹诽还知道害怕,脸上依旧是一本正经地板着,拍了拍身边,他对贺邈招了招手:“过来。” 贺邈吃不准驰聿是个什么心情,他探出脑袋来抖了抖耳朵,盯着驰聿一动不动。 驰聿的五官实在是太优越了,贺邈看了好半天,还是分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是生气还是勾|引,但贺邈认识驰聿也有段时间,就他对驰聿的了解,那双黑眼睛里情绪大概率会是前者。 驰聿在生气。 “喵——” 贺邈知道自己理亏,他歪了歪一边耳朵,觉得识时务者为俊猫,现在认怂是一种最好的缓兵之计。 驰聿没应,见贺邈不来,他起身要走。 毯子里立刻蠕动起来,贺邈毛茸茸的前爪伸了出来,一把就勾住了驰聿的裤腰。 驰聿果然停了下来,两只爪子飞快地收起指甲,贺邈的爪垫压着驰聿的腿,左一下右一下,踩起了奶。 驰聿嘴痒,他很想调侃一句贺队这是做什么,忍了好半天才终于止住了自己不值钱的恋爱脑,面对贺邈的示弱,他梗着脖子没有回头。 “松手。” 贺邈不松,反而把整个脑袋都蹭了过去,毛绒绒的头顶贴着驰聿的腿,暖呼呼毛绒绒的,不加掩饰地从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响。 这会儿要是驰聿回头,就能看到贺邈一边儿撒娇,一边儿用金黄的眼睛打量他,小心思满眼都是,根本没有真诚认错。 贺邈在驰聿的裤腿上蹭下了一片猫毛,终于是看到了驰聿回头。 瞧瞧,撒娇的小猫最好命。 直到贺邈的后颈被驰聿一把抓住前,贺邈还是这么想的。 龇牙咧嘴的黑猫被驰聿放在了腿上,驰聿翻开贺邈的肚皮,很不客气地在他柔软的肚皮上揉搓。 “知道错哪了么?”驰聿问。 贺邈想发火,可这会儿发火前面的认怂就没了意义,贺邈甩着尾巴下半身很焦躁,脑袋却是不住地点了点,把一对耳朵耷拉了一点。 “你砸了神经内科最重要的一套治疗设备。”驰聿拿出了抠门贺邈最听不得的东西压他:“你猜猜,要几位数。” 贺邈的耳朵彻底耷拉下去了。 “这都不算什么。” 驰聿的手移到贺邈脑袋上,这次是揉了,但揉得有点凶,把猫毛都揉乱了,黑毛底下露出了几个剔秃了的小圆点。 “你休克后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休克啊……给你治疗神经疾病,反倒越治越重了。” 贺邈的身体僵了一下,龇开一口小白牙,像是假笑。 “你不害怕吗?” 驰聿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他从贺邈脸上看出了惭愧,可看不到一点对自身的担忧:“你不怕一辈子变成猫,再也回不来了吗?” 贺邈的尾巴甩了甩,也总算是收起了安抚似的装傻,歪着脑袋,把自己白乎乎的胸脯贴在了驰聿的手心。 掌心里软乎乎的一片,驰聿摸着他扑通不停的心跳,眼底有点发酸,他把贺邈整个从毯子里抱出来,搂进怀里。 猫身很暖,贺邈乖巧地趴在他胸口,爪子搭在他肩上,明明贴的这么近,驰聿却觉得贺邈依旧是若即若离。 “……梁原没事了。” 驰聿低声地开了口,他的手掌一下下顺着贺邈的背脊,果然在他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僵硬。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医生说……这几年的护理很到位,他只要跟着医院的康复训练好好练习,应该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可是贺邈……”驰聿顿了顿,没有把那句话问出来。 贺邈,那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恢复正常呢…… 怀里的贺邈察觉到了驰聿的情绪变化,他抬起眼来盯着驰聿,爪子搭在他的颈窝里,热乎乎地贴着他的颈脉。 “姚辅在拿梁原钓你。” 驰聿换了一个猜想开口:“你不是看不出来,你每一次失控都是因为他跟梁原。” 驰聿的声音压得很低,拿说着情话的音量,与贺邈试探着说那些刺痛人心的话:“两年前在漠黑……” 贺邈猛地挣扎起来,他一跃从驰聿的臂弯里跳了出来,睁大那双金黄的眼睛看着驰聿。 “喵——” “贺邈……” “喵!!” “好,好,我不说了……” 驰聿猜到贺邈会有一些情绪,没想到会如此抗拒,他生怕贺邈又一次失控,连忙举起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提。 房间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窸窣响动,邱蓉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看到了正面面相觑的一人一猫。 “哎哟…… ” 邱蓉大松口气,她喜欢这只小猫,昨天见驰聿面如死水地带猫回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吓得她晚上都没睡好,眼见着猫瞧见了她立刻端端正正地坐好,高兴地迎了过来。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姨姨喊阿姨做了好吃的,芝麻快跟我去吃一点儿吧。” 邱蓉可不管床上的贺邈乐不乐意,一伸手便将猫抱了起来,坐在旁边的驰聿也没有阻止,挥挥手,很放心地让邱蓉把贺邈给抓走了。 邱蓉还想问问自家儿子要不要也吃点东西,可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手机,心里清楚他有正事,抱着贺邈给驰聿空出了一块清净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外街灯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狭长的光斑,驰聿看着屋门关闭,片刻之后才终于摁下了一个号码。 “……喂?” 长久的电话嘟嘟声后,对面终于接通了电话,那个声音很陌生,似乎也有些意外驰聿怎么会给自己打电话,他拿捏着声音,却依旧听得出十分紧张。 “我是驰聿。” “我,我知道……” 对面的人哽了哽,小狗似的吭哧半天:“驰队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我想问你点儿事。” 驰聿打开床头柜,在里面看到了一包躺了很久的烟,他捏了捏手指,还是拿起了旁边的冻干棒棒糖。 “你现在在医院里吗,我听说你妈病了,正好去探望一下。” “啊?” 手机对面听着驰聿声音的人疑惑地撇了撇自己的犬耳,连忙就要开口拒绝:“不不不不!不用了驰队——” “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被飞快挂断,将手机从耳边拿开的犬科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被躺在病床上枯槁的母亲给捕捉到了。 “怎么啦小宁?”母亲已经患病很久了,孙宁也在这儿守了很久了:“是不是又有公事儿啊……” “没事儿妈。”孙宁挠了挠脑袋,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前上司的同事要来……我去去就回啊。” 他拉开病房里的收纳柜想要拿一件外套,却在里面看到了一件孤零零的病服上衣。 那是他在那天深夜与贺邈在走廊里换下来的衣服,那天贺邈急匆匆地便离开了,他还替贺邈拦下了一串尾巴,之后他与贺邈就再也没有交集。 现在想想实在有些奇怪,如果真的有一群人在跟踪一个支队长,局里一定会有些风声的,可直到现在,孙宁也没有听到一点动静。 撇了撇嘴,孙宁伸手把那件衣服往柜子深处藏了藏,披上了外套。 他可不管那么多,他对贺哥是一百个忠心,贺邈叫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这个什么驰聿可是队里出了名的不好相处,这回过来不会是要跟他打听什么底细好拿捏贺邈吧? 孙宁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门外走去。 他可不会认怂,对于贺哥的隐私,他一定滴水不露。 “我跟你们贺队谈恋爱了。”孙宁瞪着对面口出狂言的驰聿,一对狗耳都竖了起来。 驰聿拍了拍整个后备箱的保健品,豪横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地下车库:“搬吧,顺便,我想知道两年前他在漠黑都干了什么。” 100-110 第101章 疯子。 “什……啊?” 驰聿的两句话跟小巷里头遇见鬼似的,前头的还没反应过来呢,后头的便尾随而至了。 孙宁被身边的卸货工撞了个趔趄,这才发现不管自己点不点头,驰聿已经开始安排人往下卸货了。 孙宁连忙上前阻拦,可两个拿钱办事的工人才不管那么多,整辆小货的礼品噼里啪啦地就往孙宁的电动车旁堆,眼见着那辆跟他风雨同行的小车,活活的被埋了起来。 “你跟我走。” 铜臭味熏人跟头,孙宁被驰聿一把揽过了脖颈,被只知其名未见其人的驰队长夹着,孙宁那种面对贺邈时才会有的心虚感莫名萌发了出来。 “一会儿我帮你叫车送回家去。” 孙宁哪见过这么财大气粗的人,抬头惊慌地看了一眼驰聿,被硬揽着向眼前的私人茶室里走。 “这儿的东西味道还不错,还没吃饭吧,随便点。” 孙宁看着被推到眼前的菜单,菜码图片后都没有价格,可一看那花里胡哨的名字,就知道价值不菲。 “我,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懵头懵脑的孙宁这才回过神来,跟扔烫手山芋似的将菜单扔了回去,他警觉地环视这个装修极好的包房,十分警惕。 “你该不会安了什么摄像头吧,我声明啊!驰聿给我的东西都是硬塞的,我不会收下!” 驰聿对他的一惊一乍没办法,兽人似乎格外的性格外放,偏偏贺邈,什么都藏着掖着。 茶杯磕磕桌子,等孙宁闹够了,驰聿这才安抚狗心:“你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坐下吧。” 检查了一圈,孙宁这才坐了回去,狐疑地开口:“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表示一下诚意。” 驰聿笑的和善,并没有传说中警局魔童的模样:“我找人查过医院监控了,那天晚上是你帮了贺邈,这是谢礼。” “……”孙宁当然知道他口中的那晚是什么意思,他张了张嘴,忽然又想起驰聿嘴里的鬼话之一。 “你……跟我们贺哥……?” 驰聿抬了抬眉梢,承认的相当干脆。 “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孙宁立刻觉得自家前上司的清白被污蔑了:“你说谈就谈了?我还说我跟范冰……!” 孙宁还在嘴硬,眼前的驰聿却好像早等着他开口,点点屏幕,亮出了自己手机里很久之前偷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的猫耳男人正斜倚在躺椅上睡觉,阳光恰好从窗外撒了进来,将他的头发照出了一层毛绒绒的光晕,他的皮肤本就苍白,被阳光一晒,甚至能从白皮底下看出青色的血管来,白得像一张纸,毫无防备地睡着。 孙宁的眼睛往下移,看到了明显趁猫不备,将自己倚在贺邈颈窝里的驰聿,那张优越的脸上满是张扬的嘚瑟,显然这张照片拍来就是为了炫耀的。 驰聿的手指长按屏幕,孙宁这才发现这张照片还是实况,刚刚还倚在贺邈怀里的驰聿撅起了嘴,直直地就往贺邈脸上…… 孙宁像挨了电,立刻就把脑袋缩了回来,他举起手来颤巍巍地指着驰聿,想骂一句不要脸,可又骂不出口。 因为他分明在驰聿撅起嘴的前一秒,看见了贺邈眯缝起来的眼睛,金色的眼瞳里放任纵容,亲昵到了不行。 “你,你……” 孙宁想要说点什么,他觉得自家前上司像是遭人拱了,可论财力论样貌,驰聿又是个顶个的拔尖儿,他用力地抓了抓脑袋,小狗哭泣似的不甘心地呜呜两声。 呜呜,贺哥。呜呜,不公。呜呜,不平。 驰聿来问孙宁,的确是没有打错注意,孙宁比贺邈还小,是跟王虎他们同一批入队的,入队后就分到了贺邈手下,跟着他一路去了漠黑又一起退了回来,对于贺邈在漠黑的经历,他应该是很熟悉的。 可事情却没有像驰聿想的那样发展,他蹙起眉头,重复了一遍孙宁刚刚跟他说的那句话。 “你不知道?” “对……” 孙宁挠了挠头,没帮上驰聿,他好像也有点儿不好意思:“贺哥在漠黑的时候都是单打独斗的,他的线人也跟我们没关系,我只是负责在漠黑那边的生产线上收集情报,帮着端了那边的一个做药窝点。” 孙宁对驰聿没什么防备,毕竟他信任贺邈,连带着也信任有连带关系的贺邈家属。 “贺哥应该是与胡局任局直接联系的,我们这些人没法参与。” “那你们为什么一起回来了?”驰聿蹙起了眉头。 “我……我也不太清楚,漠黑那边做迷他因的厂子被端了,我那会儿还等着新任务呢,可是任务没下来,调任的通知就下来了。” 孙宁下意识地挠了挠脖子,那边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了一个小小的伤疤。 “我就算了,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可是贺哥也一起回来就太不正常了,毕竟那个……那个案子好像刚刚才查了个头,这会儿把贺哥调回去,就跟告诉他放弃没什么区别。” “查了个头?” “对。”孙宁有点嘴馋地拿起了驰聿点的烤羊排,咬了一口肉,肚子饱了,里头的话便被挤出来了。 “我们少说也在漠黑摸爬滚打了将近两年,肯定要查点什么出来,可是那段时间我们完全不知道贺队在哪儿,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驰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见他如此,坐在作为对面的孙宁有点吃人嘴短的心虚。 “你,你打听这些干什么?”孙宁舔了舔满嘴油光,放下了手里的羊排。 “……你知道贺邈有恐慌症的事吗?”驰聿最放不下的还是这个,案子可以查,可贺邈的病不能再拖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贺邈在漠黑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他如此抵触梁原,驰聿觉得自己必须知道。 “知道。”提起贺邈的病,孙宁的脸上也正式起来:“贺队恐慌症的事只要参与过迷他因迫害案的人都知道。” “贺队就是从案子现场搬回梁原之后,才有了恐慌症的。” 果然。驰聿咬紧了后牙。 “那他抗拒治疗吗,或者说…… 他有表现出很怕受害者吗?” “怕受害者?”孙宁瞪起了眼睛:“贺哥怎么会害怕梁原呢?他就是要给死去的梁家父母讨公道才把自己逼成那个样子,怎么会害怕梁原呢?” 可看着驰聿的神情,孙宁总觉得不对,舔舔嘴巴,他补了一句。 “至少……在调任通知下来之前,贺哥肯定没有。” 一定是在漠黑发生了什么,才让贺邈对梁原如此抗拒。 他该从哪知道这些,任局胡局缄口不言,李齐民又是个榆木脑袋…… 盯着孙宁,驰聿的眉头在此时猛地松了一下。 因为恐慌症,贺邈不可能一个人在漠黑前线单打独斗,一定有一个人,一直在他的身边,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肯定比孙宁多。 “……孙宁。”驰聿按捺住自己急躁的心跳,拿出了手机:“你当时接洽的线人,现在还活着吗?” 会所外的小货车已经把所有礼品搬了下来,小山一样的保健品直接把孙宁的电动车给吞没了,引得几个会所里的服务生出来围观。 卸货工人交代过要他们看好东西后,便心满意足地揣着驰聿给过的丰厚小费启动货车,一脚油门汇入了湍急的车流。 这条车道靠近市人民医院,就算不是晚高峰也堵的异常。 林奕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流果断选择了在医院附近凑合一口,拐到鸡蛋灌饼摊跟前买了一个全家福。 他正盯着小摊阿姨在铁板上热火朝天地摊鸡蛋,一口白烟,呛的他不住咳嗽起来。 身旁伸过一只手,好心地替他拍了拍后背,林奕边咳得眼泪横流,边感谢地接过纸巾,看清了眼前的好心人是谁,立刻背后一凛。 “姚……姚老师!” “林医生也吃这些吗?” 姚辅习惯了林奕对他谨小慎微的模样,他瞥了一眼烟气缭绕的小摊,从眼底划过一次嫌弃,但还是伸手,一样点了一个全家福。 “是是是,这家料很多的,我今天夜班,就不赶回去吃饭了!” 林奕有些不自然地往外挪了一步,他手里抓着姚辅递来的纸巾,却扯着袖子去擦眼泪。 自打贺邈出事后,他对姚辅的看法也有些微妙的改变,说到底,还是因为姚辅才导致了贺邈失控,就算驰聿的钞能力把贺邈闯的祸都搞定了,可贺邈的身体状况可是实打实的变差了。 无论是从主治医生还是朋友的角度出发,他的心里都不大舒服。 哪有那么巧的事呢?林奕偷偷地瞥着身旁的姚辅。 “贺先生出院了?”一旁的姚辅突然开了口。 他今天一身剪裁很好的大衣,是比平时都要服帖得体的打扮,银边眼镜配上新抓的头发,让林奕不得不承认自己身边帅哥众多。 “是啊帅,啊不是……贺邈是出院了,驰聿想把他带回家修养,我们也觉得驰聿陪着他比较稳妥,毕竟人家两个,是男男朋友嘛!” 姚辅听着林奕刻意咬重的那几个字抬了抬眉梢,脸上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他笑了,藏不住自己心思的那种笑。 “啊,原来是这样。” 林奕暗暗地呸了自己两声,可又不想在姚辅跟前跌份儿,只能挺直了腰板,像看什么深奥的文件似的盯着大姨给自己卷鸡蛋灌饼。 可惜林奕没拿成自己的鸡蛋灌饼,热乎乎的袋子被姚辅捷足先登,相当自然地接了过去。 “我联系不上贺先生,林医生要是有机会,麻烦帮我传达一下吧。” 姚辅用手指挂着纸袋,看向了变颜变色的林奕。 “梁原已经恢复意识了,希望贺邈身体好些后,来看看他。” 林奕在后头假笑,直到姚辅付钱离开,这才阴阳怪气地学了几遍姚辅文绉绉的话,转头对着卷饼大姨道:“姨!再给我打个鸡蛋,我要双倍料!” 姚辅拎着那个硕大的卷饼一路上了电梯,有几个刚好下班的护士瞧见他,连忙上前搭话。 姚大夫脾气好长得帅能力又强,是不少医生护士的心头好,不过今天的姚辅没有耐着性子跟她们多说,草草敷衍过去,便踏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 “今天姚大夫心情不好吗,刚刚跟我们说的那两句,一听就在走神。” “不能吧,我看他挺高兴的,走路带风呢。” “我听说神经内科有个病人醒了,那个病人在床上躺了两年了,他可不高兴嘛……” 4503的病房门被推开,姚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洁白的床单上干干净净,并没有看到平常那个安静的身影,他回身关上房门,向被床帘遮挡的另外半边走去。 他果然在那里看到了梁原,干瘦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头,举着姚辅给他新买的手机,正看得专注。 “……还是好好躺几天吧,至少明面上你是个躺了两年的病人,肌肉没有萎缩到无法行走已经是奇迹了。” 姚辅把被油浸透的纸袋放在床头,旁边立刻伸来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抓了过去。 “贺邈吃过的就是这家?”梁原苍白的手指将纸袋打开,埋头靠近闻了闻那地摊小吃的味道。 下意识地皱起眉头,姚辅按捺住心里的烦躁开口劝到:“你现在的肠胃不适合吃这个……” “你都管到我的头上来了,姚辅。” 梁原斜斜地瞥了一眼姚辅,目光里带着冰碴:“是你自己要留在我身边的,看不惯,你随时可以走。” 姚辅的嘴角也慢慢垂了下来,他盯着梁原咬了一口那个卷饼,腮边鼓起,油腻混着荤腥蔬菜一股脑地进了肚子,紧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干呕。 一个靠营养剂过活的“植物人”,怎么可能一下接受这种重油重盐的东西,姚辅看着床上干瘦的人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吐在地上,喘着咳着,十分狼狈。 归原的‘老师’居然是这么一个疯孩子,不知道那些为他是从的教徒是如何看待他的。 直到床上的梁原折腾累了,姚辅这才慢慢踱步上前,抽出两张纸巾将地上的东西包裹抹净。 “这两年,你外出的机会几个手指都数得过来,也没吃过什么东西,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姚辅不喜欢梁原的这股疯劲儿,他好像在宽慰梁原,却抡起镐子砸人脑:“下次贺邈和他的男朋友来看你,可以让他们给你带点金门的白粥。” “……什么?” 床上干呕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姚辅回头,对上了梁原瞪大的双眼。 “我说,你躺在这儿的时候,贺邈交了个男朋友。” 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梁原猛地扬手摔了手里的袋子,用料扎实的饼立刻在地上洒了满地,他那双黑眼仁儿在撑大的眼眶里显得格外的大,看起来有一些恐怖。 有半块饼摔在了姚辅的鞋面上,他也不生气,只是用观察趣事一样的眼神在梁原脸上探索,盯着他剧变的表情。 “不可能。”梁原突然地冷静了下来,他回瞪着姚辅,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到撒谎的痕迹:“贺邈不可能喜欢男人。” 姚辅没有跟梁原解释,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梁原脸上的冷静飞快地退散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在病床上看着姚辅。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姚辅开了口:“你可以叫人去查,贺邈已经从警校搬走了,你也知道的,他有恐慌症,不跟人合租是不行的。” “你猜猜,他现在跟谁住在一起?” “……”梁原惊慌地摸过手机来想要打个电话,可是手摁在屏幕上,他这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有贺邈的联系方式。 “不可能,贺邈不可能有别的家人!” 梁原神经质地摇起头来,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姚辅,伸手朝着床脚比划。 “他应该来这儿!应该到这儿来!!应该待在我的身边!!!” 他这个样子像蛮不讲理的孩子,好像贺邈是一只温顺的宠物,理所应当地守在他的床脚一样,可他发疯,姚辅眉宇里的烦躁却淡了,眼底多了些玩味。 “你现在情绪很激动。” 姚辅抬腿擦了擦自己的鞋面,将纸巾扔在地上,转身向外走:“一会儿护工会来打扫,我让他们给你带营养餐,不要乱吃了。” “姚辅!!” 姚辅转身要走,床上的梁原却一跃跳了起来,他赤脚踩在满是油污碎菜的地上,脚下打滑,像扑食的野兽,狠狠扑在了姚辅的背上。 那身熨烫得体的大衣立刻被抓得褶皱起来,梁原抓着姚辅的衣裳,嘶声力竭:“把他带给我,姚辅,把他带过来!” 姚辅的眉梢终于舒心地彻底松开,他接住梁原的手,手掌贴着他分明的指骨。 “好。”姚辅松了口,目光落在梁原的脸上,抬了抬嘴角:“我帮你找他过来。” 病房里的吵闹终于停了,守在门外的图楠雅看着款款出门的姚辅,难得有些佩服。 “真亏你能忍他,这不活脱脱的疯子吗?”图楠雅被姚辅瞥了一眼,找补一句:“智商高点儿的疯子。” “他比你好。”姚辅抬步向前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恍然的喊。 “哎。”图楠雅加快两步与姚辅并肩而行,他的脸藏在兜帽下,露出了一个带着狠劲儿的表情:“‘老师’压根没下令让我放过驰聿。” 他说的是在吴进普老家的那一晚,在那片碎石滩,他差点儿就能先送那个驰聿去见阎王。 姚辅高高地抬起眉梢,答案不言而喻。 “……”明白是自己着了道,图楠雅咬牙切齿:“……你他妈也是疯子。” 第102章 警长!werwer我!! 驰聿不见了,夜里匆匆回来看了贺邈一眼,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贺邈那时还困得迷迷糊糊,他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驰聿的脸,便在他温柔的抚摸下又一次进入了梦乡,驰聿就这样趁着贺邈睡着,踏着将黑的天色离开了驰家。 驰聿没跟贺邈交代他接下来要怎么养病,但是显而易见,就贺邈现在圆滚滚地蹲在窗台上的猫身来看,驰聿没给贺邈留下非他安命。 驰聿把贺邈圈禁在了家里。 粉色的爪垫在玻璃水雾上拍了拍,贺邈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无奈地舔去一手水汽。 他已经蹲在这里看了一整天了,楼下的花园里正在修建冬青松柏,机器扫过树杈枝丫,哗啦啦地剪下大片枝叶,贺邈的目光在几个园丁里圈巡,看几眼他们,便要往别墅大门看。 贺邈觉得大概是局里有了什么事必须要驰聿赶去处理,毕竟联合执法队上下都被停了半个月的职了,要是任局胡局再不松口叫他们回去,联合执法队怕是要从局里除名了。 可是……贺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白的猫爪,爪垫粉粉嫩嫩软软呼呼,毫无威慑能力。 驰聿是回去了,他还能回到联合执法队吗? 这个念头让贺邈的心里扎根刺似的不舒服,他烦躁地甩甩尾巴,在狭窄的窗台上来回踱步,爪垫踩来踩去,发出一串哒哒的声响。 门后,邱蓉正在偷偷盯梢。 她身后正跟着柳太太,两个身价过亿的女人此时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小心翼翼。 “看看,多聪明的小宝贝儿啊。” 邱蓉压低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忍不住地夸耀贺邈聪明。 “我儿子出差两天,他一直在这儿等,窗台都快被磨出印子了。” “哎哟,真乖……” 柳太太也跟着眯起眼,看着那只软乎乎的猫,手心发痒:“快去抱来让我喜欢喜欢。” “不成。” 邱蓉果断拒绝,她举起手机对准贺邈,咔嚓咔嚓拍了两张。 “我儿子走前可说了,不许打扰芝麻。” “哎,真小气……” “小猫想你呢。”邱蓉给照片配了字,哒哒两下点了发送,照片顺着网线一路飞到漠黑,跳到了驰聿的手机屏幕上。 正坐在六座面包上的驰聿点开了发来的消息,照片里的猫圆乎乎的,尾巴低垂搭着窗沿,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小鼻子小眼里都写着孤单,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驰聿弯了弯眼睛,把自己往硬邦邦的座椅上靠了靠,手指挪动照片放大,仿佛要隔着屏幕触摸那柔软的毛。 “啥呀?啥玩意儿,俺看看。” 正要细细品味一番,驰聿的身边就很没分寸地伸过一只脑袋,挤着驰聿往手机上瞧。 驰聿的脸立刻板了起来,他手腕一翻,把手机利索地揣进口袋,很嫌恶地推了一把王虎的脑袋,声音都带着冰碴:“你去副驾上坐去,别烦。” 主驾上的程鹏立刻咧开了牙,拍拍方向盘,很嘚瑟地扬起眉梢:“我都说了虎子!让你来前头坐,怎么那么没眼力劲儿呢!” “你才惹人嫌!” 王虎闻言也顾不上看手机了,硕大的脑袋往前排一伸,很凶地瞪着前面。 “咋还不到,俺记得这段路没这么长啊,你开车也忒墨迹,自家人还绕路?” “放屁!” 一听这话,程鹏也不乐意了,他虽然也是北方孩子,可北方与北方之间也存在着巨大的温度鸿沟,这漠黑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程鹏连前面的红路灯都看不清了。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天气,能见度连五十米都没有,要不是我们老大使了钞能力,咱们仨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个雪窝子里刨坑呢!” 驰聿几人来的不巧,刚好赶上漠黑大雪,原本当晚就到的行程被愣生生地拖到了第二天,白茫茫的大路上人影稀少,车都不见一辆。 受冻开车,程鹏有点心急,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忍不住抱怨。 “咱们就非得挑这要命的时候来?我听说再等个三五天,漠黑的雪就停了,咱们那会儿再来也……” “哎!” 王虎突然重重地拉了程鹏一把,往旁边挤了挤眼。 他坐在驰聿旁边看得清楚,那张脸上刚刚还挂着浅淡的笑容,可这会儿就已经没什么表情了,漆黑的眼瞳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白,有一点儿压抑着的烦躁。 “咳,我这嘴……”程鹏悻悻地缩着脖子,想要道歉。 “到地方了。” 驰聿打断了程鹏,他也明白程鹏不是有心,开口打岔,把话题重新引回了正事上。 面包车一脚刹停在了白茫茫的马路边,外边风雪正大,程鹏为了弥补刚刚自己的多嘴,第一个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积雪太厚,程鹏被冻得一个寒噤,连忙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前方建筑跑去,地太滑,没防备的程鹏滑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雪堆里。 “你小心点儿啊!” 王虎龇着牙把大半个身子伸出车窗,对着程鹏跌撞的背影喊了一句,随后,他看着建筑上方被雪几乎掩埋的几个字,下意识地开口念叨:“漠黑市……监狱中心……” 冷风刮过满地白雪,呼啦啦地,将雪花带去了京市驰家。 “我又胡啦!清一色带幺九,自摸!” 柳太太啪地一声推倒眼前的牌,用刚做好的指甲敲着牌,脸上笑开了花。 自动洗牌机哗啦啦地收好一桌麻将,几个过来做客的太太们立刻笑骂开来。 “柳姐这手今儿怎么回事!我瞧瞧做了什么指甲,改明儿我也去做一副!” “蓉妹儿你今儿怎么回事儿,做主人家的谦让起来了!也不说给我们放点儿水?” “家里是不是新来了什么好东西,想借着输牌跟我们分享呀?” “快别逗她了,一会儿生气了又该拔……” 这一桌子都是打小时候就玩在一起的姐妹,彼此之间都知根知底。 果然,调侃不过两句,邱蓉立刻上头,啪地一声踢了自动麻将机的插头,哗哗的洗牌声戛然而止。 “不玩了不玩了!” 邱蓉耍起无赖来:“今天手气不好,我们去老驰的植物园里看看景儿吧,他新带了几株热带的花儿草儿的,咱们去看个新鲜。” “我可不去。” 柳太太撇撇嘴,把脸上还没好全的斑点亮给邱蓉看。 “你家老驰那植物园里头一年四季都开花儿,这都快过年了,我们这些花粉过敏的可得注意着点儿,不然又得去美容院里出出血。” 其他有兴趣的太太听她这么一说,也纷纷觉得有理,可是…… “哎,这年前好不容易空出点儿时间来聚一聚,总不能在这儿干坐着吧……” “那……”邱蓉的眼睛转了转,突然就想起来家里养着的那些猫猫狗狗。 还有什么比宠物更好打发时间呢?邱蓉弯着眉眼,挎起了旁边的柳太太。 “我带你们去看点真正的好东西吧。” 驰家专设的宠物房刚被打扫干净,温暖如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宠物香波和干草味道。 驰勐韬带回来的那两只豹猫心情很好,那只被送来的臭狗也就只有黑猫来的那天硬气了一回,后来也不知道那只黑猫去了哪儿,反正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替臭狗撑腰。 不过就算豹猫兄弟俩有心想要欺负地黄,碍于条件有限,也只能隔着玻璃哈上两句。 在驰聿家挨过贺邈拳头的地黄哪会怕这个,每天该吃吃该喝喝,也不管那两只神经兮兮的猫。 他每天叼着自己那个玩具骨头,迈着步子在宽敞的宠物房里散步,偶尔还故意晃到玻璃屋前,甩着尾巴将玩具咬的吱吱响。 哼。 看着哈气蹦跳的猫,地黄摇晃尾巴,把自玩具咬得更响。 还是他们家的警长沉稳一些。 “夫人,各位太太,我们刚给动物做了清洁和美容,状态都很好,请放心。” 负责照顾宠物的阿姨很负责,她昂首挺胸地将几个太太领进宠物房,开始介绍这些状态良好的宠物。 驰家不止有驰勐韬有兴趣爱好,邱蓉也有,邱蓉一溜地喜欢这些毛绒绒的漂亮动物,小到各式仓鼠大到宠物牛羊,只要邱蓉觉得喜欢的,都会弄来养上几天。 不过邱蓉跟长情的驰勐韬不大一样,她的兴趣来得快去的也快。 可邱蓉是个很负责任的人,就算不喜欢了也会找专门的人来照顾这些动物,总不会随随便便地就处理了。 说来说去,驰聿那随性不羁,却异常执拗负责的性格,八成是随了邱蓉 “我的祖宗!” 有头次来的太太惊叹于这丰富的笼舍种类,捂着嘴巴,四下看着。 “你家里开上动物园了!” 柳太太是老熟客了,她对那些吱吱叫的小玩意儿兴趣不大,倒是更喜欢猫狗这类常见的宠物。 笑嘻嘻地蹲在围栏跟前,柳太太伸出手指逗弄地黄:“地黄地黄,还记得姨姨吗?” 许久没与人互动的地黄立刻兴奋地甩起尾巴,他腾地站起身来,尾巴跟装了马达似得摇晃,眼镜瞪得溜圆,咣当一声扑在了围栏上。 “wer!werwer——weeer!!!” 洪亮的犬吠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一时鸟叫猫跳,满屋烦躁。 臭狗,又吵又臭的大胖狗! 玻璃屋里的两只豹猫立刻炸了毛,背下耳朵,他们瞪着两双棕色的眼睛对地黄虎视眈眈,猫爪不爽地抓着树皮,把粗壮的树干幻想成地黄的屁股。 等着!可别落到他们手里,不然……可就遭老罪了! 比格犬威名远扬,柳太太是有心理准备的,可还是被地黄的嗓门给吓了一跳,她拍拍胸脯,连忙把手给缩了回来。 “哎哟哎哟,可吓死了……” “没事儿的太太。” 阿姨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信心,很骄傲地挺了挺后背:“驰少爷的狗训练有素,一定不会咬人的。” 地黄似乎听懂了阿姨的夸奖,端端正正地坐在原地,一样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他还十分嘚瑟地回过头去,缓慢而得意地对着两猫眨了眨眼。 “要我说啊,还是猫最可爱了,安静,优雅。” 参观一圈,另两位太太又返回到了玻璃屋的跟前,看着里面漂亮矫健的豹猫,两人的眼睛闪闪发亮。 “你们家什么时候添了两只这么大的猫,快让我抱……” “太太,别——!”阿姨脸色一变,惊呼出声。 在邱蓉家自在惯了,两人边笑边伸手去打开关着豹猫玻璃屋,两只看似老实的猫立刻竖起耳朵,把锃亮的眼睛看向半开的门。 “啊?”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门便嘭地一声撞开了,两只硕大的豹猫疾射而出,嗷嗷大叫,目标明确地扑向了屋里的地黄。 隔着门和面对面是两回事,刚刚还偷偷挑衅豹猫的地黄立刻察觉到了危险,他四爪扒地,压下狗耳,目光炯炯地目视前方,随后—— “werrrrrr!!!!” 好大一声尖叫,喊得都变了调儿的地黄毫不犹豫,四爪刨地,身子腾空,像一枚点了炮竹芯儿的窜天猴,向着大门狂奔而去! “哎呀!!” “小心小心!!” 几个太太都被这突然的情况给吓了一跳,尖叫呼喊此起彼伏,几个守在门外的阿姨早听见了动静,见两只大猫追着尖叫的地黄出来,连忙上前试图围堵。 可憋屈许久的两只豹猫哪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地黄,两猫一狗风一般地跑过走廊,在光洁的地板上刨出一串混乱的脚步,留下一路的猫叫狗嚎。 地黄的叫声实在是穿透力巨大,正躺在客卧里眯眼小睡的贺邈睁开眼,疑惑着扑棱了两下耳朵,侧耳听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一阵……很熟悉的狗叫? 客卧厚实的门上发出好大一声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上。 贺邈从床上一跃而起,站在驰聿的外套里盯着门板,狐疑地眯了眯眼。 门外的叫声闹声吵作一团,狗叫猫喊里夹杂着人声,乌泱泱地向这边逼近,贺邈歪了歪脑袋,总觉得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地黄开门的技艺是贺邈亲手教的,驰聿家里的电子锁都打得开,更何况驰家这普通的握把式房门。 门把手上发出两声咔嚓咔嚓的响,贺邈刚要逃跑,客卧的房门便在此时被一股蛮力猛地破开,一路闻着贺邈味道过来的地黄如见救星,毛发凌乱,眼泪汪汪,带着屁股上的两个猫爪巴掌,尖叫哀嚎着直扑贺邈而来! 贺邈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两只追在兴头上的豹猫也来不及反应,三猫一狗直直地摔在床上,嗷嗷大叫着撞成一团! 第103章 驰聿球进了我,救救。 两只豹猫是如何也想不通,明明贺邈是肉眼看来体型最小最无害的那一个,可打起人来却是最痛的,白白的猫拳看着轻飘飘的,砸在猫脑袋上,却打出了铁器的声音。 等一众阿姨循声赶来的时候,周身煞气的贺邈已经把两只豹猫逼进了屋角,他现在正因为驰聿的不辞而别生闷气,气压低的吓人。 两只花斑大猫察觉到了贺邈心情的变化,一上一下地叠在一起,炸成了两只毛球,眼神惊恐地看着贺邈。 “呜呜……”饶命。 “喵嗷——”错了! “哎哟,快快快,快抱开!” 邱蓉生怕三只猫闹起来会大打出手,连忙挤进门里喊人进来阻止事态恶化,她倒是不担心那两只身强体壮的豹猫,体型大,伤着了找医生过来好好治疗就是了。 她怕的是芝麻,驰聿把这只猫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回来发现猫出了个好歹,怕是当晚就能卷猫走人,带着猫头也不回地搬出去。 两只豹猫吃了瘪,地黄可就有精神了,刚刚还被吓得夹起尾巴四处逃窜,这会儿已经狗仗猫势地站在贺邈身后,尾巴左右甩着,好不得意。 “werwer!”对!警长,就该揍他俩! 地黄得意忘形,把狗脑袋伸到贺邈身边想要献媚一番,舌头刚伸出来就挨了贺邈一拳,梆地一声打的地黄两眼发直,乖乖地去墙根底下站着了。 “真神了。” 原本还跟着担心的柳太太见贺邈两拳就收拾了全场,啧啧称奇地打量起贺邈来,原来还以为是只普通的小胖猫,没想到有这种一爪定乾坤的本领:“你们家小驰养的这只猫……” 不显山不露水却这么厉害,怪不得招人喜欢,家里做生意的,最喜欢这种有精神气的活物。 豹猫兄弟很快被赶来的阿姨们小心抱走了,邱蓉也知道是这两只豹猫脾气太臭,直接吩咐阿姨把两只猫送到别的楼层单独看管,别再闹出今天这样的乱子来。 贺邈甩了甩尾巴尖,风波已过功成身退,他一跃跳到床上躲避地黄的殷勤,却感觉背后有视线扎得慌,脑袋一转,便对上了四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喵——?”贺邈预感不妙,慢慢地垂下了尾巴。 “来,乖乖,让姨姨抱抱。”一位太太搓着手,笑眯眯地靠近贺邈。 贺邈当然不肯,正要立起一背的猫毛吓唬一下几人,一歪脑袋,看到了邱蓉正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叮咚叮咚地闪着消息。 竖立的耳朵动了动,贺邈的眼睛缓慢地眯了眯。 想出门的大丈夫,能伸,亦能屈。 不过等贺邈被几人换上蕾丝小裙子,头上还绑了粉色蝴蝶结的时候,他能屈的决心,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哎哟,可爱死了,我这心都要化了……” “来,芝麻,姨姨这儿有个新买的金镯子,姨姨试试能不能给你戴……好!正合适呢!” 看着在沙发上僵如木头的猫,柳太太心里也觉得可爱极了,可她还记得刚才邱蓉的嘱咐,驰聿把这猫当宝贝,刚刚还不许碰呢。 “没事儿吧?” 柳太太朝端正坐在那儿的猫努努嘴,圆圆的猫脸上紧绷绷的,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 “……没事!”邱蓉大手一挥,翻着手机里的一张张照片,压低声音:“反正这会儿驰聿不在,猫又不会说话,谁会知道呢?” 听到了驰聿的名字,贺邈原本压着的耳朵扑闪两下,慢慢地竖立起来,他把眼睛挪到了邱蓉脸上,等她接着往下说。 “哎,对了,这小驰是去哪儿啦?” 柳太太看出了邱蓉脸上藏不住的担忧,岔开话题。 “你不是说他养了猫之后回家都勤了,怎么舍得把猫留在你这儿?你昨晚都没睡好吧,都有黑眼圈了。” “哎……说是出差,他能有什么差出,八成又是局子里的那些事儿呗。” 邱蓉脸上的笑容淡了,长叹了口气,看着贺邈,就好像看到了自己在外奔波的儿子。 “都快过年了,也不知道这危险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蓉妹儿!快来看看小猫这是怎么啦!” 邱蓉正心疼呢,沙发边上便传来两声惊讶的呼唤,邱蓉抬眼过去,便见刚刚还坐在那里端端正正的贺邈此时正伸长脖子,从黑黑的猫努吐出一截粉色的舌头来,弓着身子,从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吐气声来。 “这是怎么啦!” 邱蓉吓得脸色都变了,想要去抱贺邈可又不敢轻易动他,只能焦急地拍着贺邈弓起的后背:“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刚刚……刚刚他突然吞了衣服上的小铃铛。”一旁的太太声音都发颤了:“是不是咽下去卡住了?” “快,快,先去叫医生过来!” 事关驰聿的心头宝,几人吓得手忙脚乱,邱蓉伸手想要去抱贺邈,可沙发上的猫瞧着难受,身手却依旧敏捷,两腿一蹬,便从邱蓉的臂弯里躲开了。 “别硬抱,先去叫医生吧!” “好好好!!” 慌乱的脚步跑远了,屋里只剩下了贺邈跟地黄,察觉事情不对的地黄焦急地跳到沙发上团团转,眼前的贺邈却一收舌头,把那张刚刚还十分痛苦的脸板了起来,压根没搭理地黄,一跃跳到了茶几上。 果然,他就知道邱蓉心急之下,会把手机留在这里。 粉色的猫爪踩在手机屏幕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响声,贺邈熟练地打开了手机屏幕,幽幽光线映亮了他的双眸。 可惜,邱蓉可不是贺邈,手机连个密码都不设,邱蓉的手机里可有不少重要东西,手势密码,数字密码,面部识别,防护措施设了一层又一层,怎么看都不是现在的他能随便打开的。 贺邈皱起眉头,用爪子拍了一下紧急联系人。 这会儿能带他出去,还不会出去乱说的人…… 贺邈的眼睛停在一个名字上,扭了扭被蕾丝裙子束缚住的屁股,开始吧嗒吧嗒地在键盘上耕耘。 医科大的讲座大厅今天座无虚席,驰慧作为新任教授回来给医科大的学生做学术宣讲,台下坐着的都是医学领域的专家,是含金量很足的一次讲座。 受邀的驰慧准备的相当充分,专业能力之高一览无遗,语毕致礼,台下掌声雷动。 “驰老师!祝贺您宣讲顺利,我们全班给您买了鲜花!您今天太棒了!” “驰老师,我们是医科杂志,麻烦想问您有没有时间做个专访,不会太久……” “驰教授!”“驰老师!” 正要下台的驰慧被人群团团包围,她脸上浅淡地笑着,公事公办地一一回复,她的助手却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挤过人群,将手上的手机递了过来。 “老师!您的手机响了!” 平常,驰慧的手机都是静音的,只有被设为特殊关注的消息进来才会有响铃,助手知道她的习惯,生怕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给耽误了。 驰慧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也顾不上周围还围着学生记者,伸手便将手机拿了过来。 果然,屏幕上跳出了邱蓉的短信消息,驰慧紧张地点开消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猫咪带着蕾丝小帽子的黑色小脸蛋。 驰慧:? 【母上】:【图片】 【母上】:驰聿,球进了,我。 【母上】:救救。 人堆中心的驰慧反应好久,猛地捂嘴,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就知道!驰聿一定有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这一天! 远在漠黑的驰聿猛地偏头打了个喷嚏,坐在探视玻璃对面的人见状,用嘲讽的目光上下打量他,咧开一口黄黑的牙,很不客气地开口讽刺。 “怎么,条子也会感冒啊,漠黑的天很照顾你们这些外地来的吧?” “是挺冷的。” 驰聿像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挑衅,抬手揉了揉自己高挺的鼻梁,感觉吸进去的气儿都是冷的。 “所以,你在两年前的那事儿……之后,重新回来蹲监狱,是为了躲外面的天?” 驰聿抬眼,露出一个很平淡的笑:“是挺暖和的。” 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咂摸着后槽牙,恶狠狠地盯着驰聿,像条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我他妈当初给你们当线人,事儿办了,结果呢?后面的保障屁都没见着,我现在落得人人喊打的地步,你们条子管了吗?!” “高磊!注意你的言辞!”站在一旁的年轻辅警听不下去,出声呵斥。 “我他妈说的哪句是假话?!” 高磊猛地一拍眼前的台面,声音拔高,似乎很熟稔这样的争吵:“别他妈以为我怕了你们!” 口出狂言的高磊是个十足的老油条,他知道这些警察不敢拿他怎么样,嘴里骂的难听,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程鹏与旁边的王虎对了个眼神,用眼神询问自己要不要开口制止,王虎咧了咧嘴,示意他去看跟前的驰聿。 眼前乱,可驰聿却好像并不着急,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高磊跟辅警呛嘴,直到有人进来阻拦那年轻气盛的辅警,两人这才面红耳赤地闭了嘴。 房间里异常的安静,只剩下高磊高一声低一声的喘息,他心里打鼓,觉得驰聿的反应很奇怪,小眼睛挤着去看驰聿,上上下下地打量个不停。 “你自己想法子回来的,又干嘛喊冤呢。” 驰聿这才不慌不忙地开了口,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懒洋洋的,整人缩在宽厚的军大衣里,只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一只匍匐在那儿的野兽,眼神盯得人瘆得慌。 “两年前,你工作的厂子倒了,也没多少人知道你当线人的事,局里给了你奖金,要是你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那笔钱足够你富足起来。”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隔着玻璃,用眼神往高磊脸上打凿子。 “是你自己,拿了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出去大肆宣扬自己在局里有关系,借着警察的名头出去吃喝嫖赌,勒索敛财,结出一串儿的仇家逼得自己走投无路了,这才想起来躲进这里最安全。” “怎么。”驰聿扯了扯嘴角:“还指望次次都让你嘴里的‘条子’给你擦屁股?” 高磊没想到驰聿居然把自己的底细查的这么清楚,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好半天才梗着脖子嘴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说瞎话,我要告你!” “既然你这么不忿。”驰聿没跟他吵,往背后的椅子上一靠,身子松弛到了极点,完全不像警察,反倒像个混不吝的痞子:“我听说你是开车撞了人,又拒绝调解赔偿,按照故意伤害罪顶格判罚,要在这里蹲挺久。” “不如这样。” 驰聿抬着眉梢,直勾勾地盯着高磊:“我去替你赔偿受害者,出具一份谅解书,说不准,你就能出去过年呢。” 高磊的后背瞬间僵了,冷汗唰地便冒了出来,他当初是是费尽了心思才躲进来的,怎么愿意出去重新过躲躲藏藏的日子。 “用不着!!” 高磊的声音因为紧张变得哆嗦起来:“你们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 驰聿看着他终于露出了仓皇本质的脸,敛起嘴角的笑容开了口:“归原教,你听过没有。” 高磊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由愤怒转变为了惊恐,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转瞬就萎靡了。 “你打听那些人?那都是群疯子,我可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含糊,嘟嘟囔囔的,好像怕人听见。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道你就信?”驰聿紧盯着他。 “我可没有!”高磊像挨了电,连忙否认:“那都是群变态!什么兽人真神的,拿些猫猫狗狗当神仙,什么玩意儿……!” “可听起来,你挺了解的。” 驰聿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慌张,步步紧逼:“我手头有点事,想要找个信归原的老人问一问,你要是能帮我找一个。” 驰聿顿了顿,抛出诱饵:“我可以包揽你孩子从现在到大学的所有费用。” 高磊的表情又变了,他没想到驰聿连他有女儿的事都知道,一时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他是个烂到根儿里的人,坑蒙拐骗一生,唯一做的人事儿就是没把女儿拖进自己的泥滩,可女儿人生道路上的坑坑洼洼,又几乎都是他这个当爹的一手挖出的。 要是有钱……能足够保障女儿未来的钱…… “你,你直接把所有钱一次性打给我们……”高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与投机心理又开始作祟。 “不可能。”驰聿一口拒绝,嘴角带上不加掩饰的讥讽:“我要是直接打了,等你这个王八蛋出去,不出三天,肯定就被你拿去填哪些烂账了。” “我会按每学期打给学校,保证每一分钱都能用到你女儿身上,穿金戴银做不到,但你女儿的衣食住行至少不成问题。” “你!”高磊气地涨红了脸。 “要我说。”驰聿歪了歪脖子:“你该感谢当年自己做了‘条子’的线人,不然这会儿这种能让你为你女儿做点事儿的机会,怎么也轮不到你啊。” “你,你一个警察怎么说话这么……!” 高磊想说驰聿无耻流|氓,说话也太过随性了,从没见过一个警察开口闭口都是条子,还把威胁人的话挂在嘴边。 “不巧。”驰聿耸了耸肩膀:“正在停职检查期,没人管我。” 高磊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想清楚吧。”驰聿咧开了嘴:“我有很多时间能跟你耗,我等得起,你也等得起,你女儿……” “等不等得起?” 第104章 死猫。 “咱们这么吓唬高磊,能行吗?” 漠黑的窗外正呜呜刮着寒风,这么冷的天,程鹏跟王虎还挤在窗台边儿上抽烟,两人一胖一壮,把狭小的窗口填的满满当当,挤得不行,可偏偏驰聿不许两人从窗口离开,说是闻不得烟味儿,也不许让他身上沾上烟味儿。 “那可不知道。” 王虎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话题转开,摇头感叹:“还是咱们驰队有定力,烟说戒就戒,真是条汉子。” 旁边的程鹏听他这话,脸上的表情立马变得微妙,用肩膀撞了一下王虎,开口调侃。 “你怎么叫的这么亲了,以前不还横竖瞧不上我们老大吗?” “那能一样吗!” 王虎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眼睛瞪地溜圆:“驰队可是救了俺的命!” 王虎的声音低了低,带着点别扭的坦诚:“再说了,俺那不是瞧不上,俺只是更佩服俺们贺队……” “好说好说,贺队驰队都一样,咱们现在是一家。” 程鹏就没打算跟他计较这个,嘻嘻笑着一搂肩膀,把王虎往身边一揽:“再说了,驰队这次来,就带了咱们俩,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啥意思?”王虎懵懵的。 “信任!”程鹏一拍窗台:“这叫心腹!” “拉倒吧……” 王虎往屋里瞧了一眼,驰聿这会儿正倚在等候室的桌边散漫地坐着,腮帮子左右交换地一鼓一鼓,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老大那是吃什么呢,辅助戒烟的糖?”随着王虎的眼神一起看去,程鹏有点好奇地开了口。 “好像是冻干棒棒糖。” 王虎回过神来,耸了耸肩膀:“俺刚刚跟驰队要,眼皮儿都没抬就把俺给拒了。” 实话说,被驰聿点名带来漠黑,让王虎的心里有点打鼓,按照平常办案的习惯,驰聿就算要带两个人,也该带程鹏和李潇潇,怎么也不该是他。 两年前的漠黑发生了什么,联合执法队上下都心知肚明,王虎心有个猜测,觉得驰队是要办什么事关贺队又得瞒着的事儿,心里不安,拿他这个同队的兽人当定心丸呢。 “驰队长。” 休息室的房门被人打开,那个与高磊对呛的小辅警举着两张单子,脸色不大好看地推门进来。 “高磊说…… 他不能跟着你们出去协助调查。” “为什么?”没等驰聿开口,掐了烟凑过来的程鹏便急吼吼地问。 “他在外面欠了太多外债,出去露面难免会惹麻烦,我们的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这个手续…… ” 小辅警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您在停职,我们拘押中心也有顾虑…… ” 驰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一早就聊到了拘押中心不会放人,不过人带不出去,话总带的出去。 “高磊说什么了吗?” “他叫我给您个地址。” 小辅警见驰聿并不生气,心里大松口气,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来,哗啦啦地扯下一张纸来。 “这是高磊刚写的,就在漠黑市里的城中村,他说那片儿离原来的厂子近,厂子里员工都在那儿扎堆儿,地址上的这家人就信了邪|教,是中毒最深的那一帮人。” 小辅警顿了顿,继续道:“但是,高磊说…… 需要你们先去看看他的女儿。” “本来也是要去的。” 程鹏接过纸条来递给驰聿,回头看着小辅警惊讶的表情,咧牙笑到:“厚待线人家属嘛,应该的。” “…… 咳,高磊还提了条件。” 小辅警清了清嗓,有点意有所指地开了口:“……他希望,你们能开着警车穿着警服…… 去一趟他家。” 程鹏与王虎下意识地互看一眼,现在联合执法队上下都在停职,按照规定,是不许着装制服的,更何况这又是在漠黑,哪里来的制服给他们穿。 不过……几人的目光看向了眼前一身制服的辅警,板板正正规规矩矩,一看就是一身正气的好警察。 程鹏与王虎不怀好意地眯起了眼睛,一左一右,颇为自来熟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好说。” 小辅警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咱们一起去一趟。” 外面的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风夹着雪粒噼里啪啦地往玻璃上扑,几人换了六座面包,一路艰难地找了个超市,大包小包地装上不少。 小辅警看着半车的米面粮油玩具文具,抓耳挠腮个没完,好半天才明里暗里地提醒程鹏,这种费用在他们拘押中心可没法报销。 “报销?”程鹏十分嘚瑟地抬起眉梢,讳莫如深地看了一眼结账的驰聿,推着小辅警赶紧上车:“用不着你操心这个。” 六座面包的防滑胎上绑了抓钩,一路吱吱嘎嘎地爬坡进了漠黑城关的城中村,街边林立着铺满大雪的苏式老楼,看得出这里曾经繁华过。 但岁月悠悠,以前色彩艳丽的建筑已经褪色,不复艳丽,何况现在还在下雪,路上就显得更萧条了。 “就是这家二楼。” 跟着导航,车停在了一户楼道的单元跟前,原本他们还想着这种天气就算穿着制服来也没人瞧得见,高磊那想要他们给高婷婷撑腰的盘算八成要落个空。 可车门拉开,身穿制服的辅警往地上一站,各家楼层的窗口上立刻便挤上了人脸,窗户上的水汽擦去,兴致勃勃地往楼下看着热闹。 “嚯,住户还挺多。”程鹏丁零当啷地搬下东西来,清清嗓,挺大声地喊了一句:“婷婷!叔叔们来看你咯!” 高磊的女儿高婷婷今年刚刚八岁,上小学的年纪,跟着高磊的老母亲住在城关村的老式楼房里。 因为高磊的事儿,这一老一少没少吃苦头,这街里街坊都是有目共睹的,因为程鹏的这一声喊,各家楼层的窗口来的人便更多了。 楼下还吹着冷风,雪花往脖领里钻,几人也不愿待得太久,等充分地展示一番后,连忙搬着东西,快步冲进了昏暗的单元楼道。 楼道里贴满了撕扯过后的广告贴纸,昏黄的感应灯随着几人脚步一路亮到二楼,为首的小辅警被王虎拱到最前,颇为无奈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似乎是有人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地踩过地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奶奶,随后屋里便传来一声急急的呼喊,好半天,才有人慢慢地打开了房门。 一张满是沧桑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看向了站在最前一身制服的辅警。 “……高磊已经去坐牢了,不住这儿,你们赶紧走吧……” “大娘!”见老太太回手就要把门合上,王虎急急地抵住门板,虎耳一塌,尽量地摆出了温和的表情:“大娘,您把俺忘啦?” “啊?” 老太太被他这熟稔的口气给吓得一愣,疑惑地张大了嘴不由自主地便松了手上的力道,趁着这个机会,王虎连忙带着几人打门缝挤进了屋,压根没给老太太反应的机会。 “俺呀!那谁家的小小儿!” 王虎把手里提着的牛奶咣当一声扔在地上,一把就拉起了老太太的手,熟络的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亲戚:“芳儿他们家的!” “芳儿……哪个芳啊……” 自打高磊惹事,老太太家里已经很久没有亲戚往来的,被王虎拽着往家里进,她的嘴里又是慌张又是疑惑,不住地追问:“谁啊,是不是以前东头儿那个……” “是是是,就是他家!”王虎顺杆爬,立刻点头应下:“您还记得呐!” 程鹏在后头龇着牙跟着,见那小辅警还束手束脚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伸手拐了他一把,让他赶紧跟上。 那小辅警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面色如常如同回家一般的三个人,心里暗叹这市里来的领导就是不一样,这心理素质,这应变能力,这脸皮厚度…… “这么久不见了大娘,俺妈听说俺今年打这儿过,特地让俺来看看您!” 王虎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那老太太刚要开口细问,他便立马开始细数地上的礼品,把那老太太堵得一愣一愣的。 真亲戚上门都未必会带这么多的礼物,光从这些东西上看,这伙人瞧着怎么都不像骗子。 “这就是俺那个侄闺女吧!” 王虎突然发现了躲在里屋的小姑娘,孩子瘦的干巴巴的,怯怯地躲在门后露出小半张脸来看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十分内向的性格。 “来,让虎子叔叔瞧瞧!” “孩儿见生,就,就不用了……” 王虎演的真切,可老太太还是半信半疑,把高婷婷往门后塞了塞,很谨慎的模样:“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是不是,快回去写吧。” 也的确,经历过了债主几次三番地上门讨债,任谁都会多加谨慎。王虎立刻收起了手臂,回手去礼品堆里拿起个硕大的盒子。 “行!来,这是那边那个叔儿给你买的那个什么……金刚侠套装,拿去玩!” 小姑娘懵头懵脑地被塞了满怀的玩具,怯怯地看着老太太,得到点头允许后,这才脚步匆匆地回了屋。 孩子走了,屋里一时便安静了下来,老太太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制服着装的辅警,欲言又止。 “哎!”王虎突然大大地叹了口气,搓着手,脸上露出了伤感与同情,将老太太的目光吸引过来:“婷婷这个样儿,俺心里也不好受,俺老娘之前听了,天天念叨着可怜哩。” “……是啊。”老太太苦久了,终于有了能诉说的地方,被王虎一引,眼圈立刻便红了,抬起粗糙褶皱的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孩儿苦啊,摊上这么个爹……” “所以大娘。”程鹏适时地开了口,他长得胖乎圆润,脸上总是笑,很有亲和力,他一把拉住老太太的手,言辞恳切。 “俺……咳咳,我们其实是扶贫办的,这回是特意过来帮你们解决问题的。” “咋,咋个解决……” 老太太的眼泪硬是被程鹏给掐断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疑惑。 “您看!”程鹏一挥手,指向旁边的驰聿。 “这是我们市里最大的土财主,今年发了愿,想要做善事,就等着给像婷婷这样的孩子解决上学问题呢!” “……上学。”老太太的眼睛明显亮了,立刻期盼地看向跟前器宇轩昂的年轻人。 驰聿听着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偷着拧了程鹏的肚腩一把,这才正色地看向眼前满脸期待的老太太。 “是的,我会包揽高婷婷从小学直至大学的所有费用。” “这……这……”老太太的情绪立马激动起来,她想要起身拍手说太好了,可从前的经历还是让她迅速地冷静下来,局促地挪着身子,忐忑开口:“我们,我们还不上……” “不用还。”驰聿打断了老太太的拒绝:“是交易,我与高磊的交易,跟你们都不相关。” “这……”老太太的脸上迅速地变了几个颜色,驰聿见她还有顾虑,又一次开了口。 “也不是白白地把钱打给你们,我会安排人给高婷婷找寄宿学校,让她的衣食住行在里面得到保障,每一分钱都会花到她的身上,但是多的……我不会参与。” 譬如老太太的生活,高磊的烂账,驰聿的交易也并非全盘承接,只是稍微地拉上一把。 救寒冬里的人,也不能替他建造御寒的高楼大厦任他躺平,推着他度过冬日,有在春天重新启程的能力就好。 “……好,好……”老太太喃喃着将驰聿的话繁复咀嚼,这才听懂了驰聿的深意,可她知足,抬手抹了抹眼角,也终于是放下了心:“太谢谢你了……” 老太太感激的话来没来得及说完,猛地,几人便听到了一声闷响,像肉撞在了铁皮上,只有短促的异响,再便没了动静。 “奶奶,奶奶!!”后屋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慌慌张张的高婷婷冲进了客厅,小小的脸上满是慌张,指着她的屋里高声喊着:“楼上又丢小猫下来了!” “啥?!” 驰聿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自他养了贺邈以后,是越来越听不得这些小猫小狗受苦的事,见高婷婷吓得直往老太太身后缩,他率先起身,带着紧随身后的程鹏与王虎向里屋走去。 里屋的窗户上蒙了灰,隐约能看到窗外有个近两米宽的平台,是建来给入户单元门挡雨挡雪用的。 驰聿探头过去看了一眼,高婷婷没有胡说,躺在平台上的的确是一只死的不能再死的猫,那只小臂长的三花小猫毛发凌乱,口鼻出血,两只眼睛瞪地滚圆,一看就知生前经历了折磨痛苦死去的。 程鹏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咬牙切齿地远离窗台,骂骂咧咧地躲在一旁。 “这楼上怎么会扔猫下来呢?” 那小辅警反倒是人堆里最冷静的一个,他打开窗户一步踏上了平台,从衣兜里扯出一只塑料袋来,轻轻翻动那只小猫:“死挺久了,眼都灰了。” “是楼上的叔叔!” 拿了驰聿的玩具,高婷婷的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她指着楼上,终于浮现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活泼好动:“我看到他开窗扔东西下来,好多次了!” 几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屋里的老太太,后者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高婷婷的话:“是这栋六楼扔的,次次都扔死猫死狗下来,我们这平台上也落过不少。” “没人管?”程鹏心有不忍,连忙追问。 “这老楼,连个物业也没有,谁管啊……”老太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也报过警,可是没个证据,警察来了后也只能协调,最后都不了了之了……” “六楼……”蹲在平台上的小辅警脸色变了,他抬头,与窗口边的驰聿对了个眼神,在他的脸上也同样看到了凝重。 “咋了?”王虎被他们两人变换的表情给绕懵了,还不等有人回答,身边的程鹏便啊地叫了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 “你又咋了!” “六楼!”程鹏急急地将手揣进口袋,掏出了那张纸条,将上面的那个地址露给王虎看。 “高磊写的那个地址……就是六楼!” 第105章 你在哪儿? 总不能让这只猫躺在这儿吓坏了孩子,小辅警将那只猫装进了塑料袋里,拎着下楼,想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找个地方埋了。 程鹏骂骂咧咧地跟着下楼去了,驰聿正打算看看自己嗡嗡震响的手机是怎么回事,便听窗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声。 有什么沉闷的东西又一次落在了平台上,那东西顺着平台坡度,打着滚,咚的一声砸进了楼底的雪堆里,紧接着,便是程鹏的破口大骂。 “我草你大爷!差点砸在老子头上!” 刚好出了楼道口的程鹏,几乎是与那掉落下来的东西擦边路过,小辅警心有余悸地拉着他的手臂,脸色铁青的抬头望去。 那六楼窗口上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出门,被程鹏的骂声吓了一跳,脑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哗啦一声,窗户被重重合上,老旧的窗框跟着震颤,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响动。 王虎把脑袋探出窗口,正好与楼下的程鹏对上眼神,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短暂交汇,王虎没有说话,只冲程鹏一扬下巴,随即收回身子,转身就往楼道口冲去。 “报警!告他高空抛物!”程鹏跳着脚往单元门里冲,边朝身边的小辅警挤挤眼睛,边示意他随后跟上。 这的确是一个入户上门的好理由,驰聿带着王虎一路上了六楼,看到程鹏已经到了门前,正咣咣砸着六楼的铁制大门。 那扇门上横七竖八地绑了桃枝柳条八卦镜,红绳颜色已经泛灰,一看就是挂了很久的东西,久到落满了积灰和蛛网。 程鹏的动静闹得很大,可敲着的房门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是对门在敲门声里打开了门。 一个卷着头发的婶子探出了身子,脸上并不惊讶,显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她早就对隔壁那家人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会儿见有人带头,立刻蹿了出来伸张正义,撸起袖子,她用比程鹏还大的力气捶着扇铁门。 “老刘,老刘!别躲在家里不吱声了,你家里差点在砸着人了,出来给人家个交代啊!” 这样的热闹少见,楼上楼下的邻里邻居也都听见了动静,大家进出只有那一道单元大门,清楚是谁家往下扔东西,业主群里早就抱怨连天了,有人领头,即刻响应。 “就是就是!开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老刘你出来!” “天天往下扔那死东西,压到了楼下老太太孩子怎么办!” 外面闹得声音这么大,屋里的人也不敢再装缩头乌龟,铁板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个脸色苍白满眼紧张畏惧的男人,慢慢挪了出来。 “小刘?”对面的大婶看见了男人,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她推了一把门板,火气居然比程鹏还大:“你爹呢!让他出来说话!” “我去,人这么多……” 程鹏被热情的人群挤到后面,跟落在后头的王虎并排站在一起:“积怨已久啊。” 前头吵着,程鹏便想回头去找驰聿,突然,便瞧见身旁的王虎脸色变了。 “你咋了?”程鹏皱眉。 “有臭味……”王虎抬手捂住了鼻子,一双虎目直直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欲言又止。 那男人似乎很紧张于有这么多人站在门前,他的脸有一种病态的浮肿,眼间距很近,从半张的嘴唇里往外流着涎水,涎水滴淌下来,他便慌忙地在衣袖上一擦,很邋遢的模样。 “我,我爸,出去了……” 男人开口,只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他不大寻常,程鹏挤在后头,觉得这个男人八成是个唐氏综合征。 “你爸出去了?” 那婶子脸上露出不信的表情,小刘这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那个老刘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天天看着,是一定不会放心离家的,这次居然这么反常,几天都没有露面:“真的?” “是,是,我爸回老家去了……” “你爸不在家,婶子这回也要说说你。”婶子叉起腰,语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婶子知道你有难处,可是也不能老往楼下扔东西不是,以前扔点儿垃圾也不说什么,近几天,你倒往楼下……你家里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 “来警察了!”楼下传来了一声喊,那畏畏缩缩的男人听见警察二字,居然不管不顾地就要关门。 可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反而更坐实了可疑,挡在前面的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摁住门板,嗓门拔高:“哎!别关门!你跑什么?!” “让,让我把门关上!!” 那头脑不灵光的男人骤然爆发了,他见门被大婶挡住,一双眼睛登时红了起来,猛地抬手,众人这才发现那男人手里居然举着一把菜刀,寒光一闪,便要往婶子身上劈去。 “啊!!”婶子惨叫一声,本能地闭眼歪头,这一下要是劈实了必定会血流如注,周围爆发出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尖叫着往后躲去。 可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当啷一声响,紧着,婶子便听到了男人呜呜啊啊混乱不清的大喊。 驰聿一脚踢飞了那把菜刀,刀身在空中转了两圈,当啷一声摔在墙角,身形未停,驰聿紧起一脚将那半掩的铁门彻底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露出门后黑洞洞的室内。 这回,更能闻到屋里弥漫着的明显恶臭。 王虎上前一个擒拿,利索地将那还在挣扎尖叫的男人按倒在地。 小刘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屋里拉着遮光的窗帘看不清情形,啪的一声,灯光大亮。 客厅里已经脏乱的不成样子,各式速食包装和饮料空罐扔了满地,随着灯光亮起,屋里开始四处逃跳警惕的流浪猫狗,狗屎猫尿满地都是,却都不是臭味的最大来源。 向外逃窜的猫狗吓了外面围观的邻里邻居一跳,小辅警带着两个就近派出所的警员扒开人群进了屋,几个经验老道的警察刚一碰面,立刻便把目光看向了房门紧闭的里屋。 “同志,同志啊!” 那个刚刚还被吓到的婶子回了神,反倒挤进屋里,拉着王虎想要劝他把男人放开:“他,他脑子不好使,不是故意的,你,你把他抓了,他爹也没劲头活着了啊!” 王虎诧异地看了那人一眼,差点挨了砍的人,心却好到了这个地步。 走在最前的驰聿没有理会身后的求情,他一早便知道这家人已经信归原信到病入膏肓,心里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微微推开一道门缝时停了手。 一缕红光映在了跟在身后的民警身上,那警察还当驰聿是怕了,一手推开房门,向着屋里大跨步地冲了进去。 屋内一阵窸窣的响动,两个民警看清了屋里的东西,立刻神情慌张地退了出来,举起电话联系所里加派人手,赶紧过来。 倒在地上的男人见里屋被打开,发出了粗声粗气的哭声。 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哭声却全然不像成人的样子,抽抽噎噎,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无措,在这间恶臭弥漫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厉。 民警缓过一口气来,想起旁边还站着个驰聿,有些局促地转到他的跟前,伸手虚拦了一下,想要他先行离开。 “里面有一具尸体,现场需要保证不被破坏,还请麻烦您先去外面等候,把这里交给我们……” “驰队?” 一旁的小辅警也察觉出了异样,他探头到驰聿的跟前想要看一眼他的神情,目光却被屋里诡异的布置一同吸了过去 他的双眸因为恐惧而缓慢睁大,满屋红光之下,那具尸体被呈大字型摆在地上,尸体四周散布这无数死去的猫狗,或大或小,了无生气。 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 正前的那面墙上,并不是从前驰聿见过的那些类似祖阿花房中布置的那些手写字符,什么“人皮肮脏”什么“退本归原”通通没有。 反倒是一整张几乎贴满墙壁的大幅海报。 小辅警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紧张之下向旁侧看去,这才重新看到了驰聿的表情。 那是一种,脱离了恐惧与紧张,拨开云雾终得真相的恍然。 墙上,是一双巨大的金黄眼瞳,直直地,俯视着屋内的众人。 “把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驰慧的大G一脚刹停在了路边,她偏头看了一眼后排座椅上的人,在接触到那双金黄的眼睛后,有点心虚地推了推眼镜:“需要我给你……打点钱吗?” 正整理身上衣服的贺邈停了停手,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发言,嘴角轻轻上抬了几分,耳朵转着,适应着自己许久不用的人身。 “不用了。” “你跟驰聿……” 驰慧欲言又止,她匆匆赶回驰家时,只看到了化成猫身的贺邈被自己的几个阿姨团团包围,找来的医生举着检查灯,正扒着贺邈的牙口往喉咙里。 别人不清楚,可驰慧太知道那只毛球底下是个什么了。 她一把从邱蓉怀里抄起那只生无可恋的猫,面不改色地扯了个送猫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的理由,在亲妈不舍的目光里,硬是带着贺邈离开了驰家。 把猫连带着非他安命一起扔进了大G后座,驰慧再上车时,贺邈已经恢复人身穿好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了。 为了减轻弟弟囚禁猫人的罪恶,心虚的驰慧一路配合,将贺邈平稳地送到了他口中的地点,可看着眼前的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她也实在想不通贺邈杀到这里是为哪样。 驰慧想不到贺邈来法医科室的原因,舒莱宝就更想不到了。 他被破门而入的猫人吓了一跳,一屋子或地鼠或仓鼠的法医兽人被吓得四散而逃,立刻便将被猫人盯上的法医主任给供了出来。 舒莱宝手上还拿着新带回来的物证呢,被猫人一把揪住脖领向外去,大有一种吾命休矣吾工作不能休的悲壮。 他的鼠爪一挥,在一众同事感动的目光里将物证重又扔回了原位。 “驰聿去哪了?”贺邈将舒莱宝往消防通道的墙角一搁,开口即是主题。 “驰,驰聿?”舒莱宝哆哆嗦嗦地贴墙站好,一对大大的鼠耳背在脑袋后面,双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像个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学生,看着好不可怜:“我上哪知道去……他去哪又不会告诉我嘛……” 贺邈没说话,他轻轻地挪了挪下巴,伸手从舒莱宝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指一滑,屏幕亮起,放到了舒莱宝的耳边。 “打给他。” “啊……啊?” 舒莱宝被贺邈突然的举动给搞懵了,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地扑闪,像是要从贺邈的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可贺邈的脸上除了严肃还是严肃,舒莱宝终究是战战兢兢地接过手机,在贺邈的注视下拨通了“变态猫奴”的电话。 手机响了很久,舒莱宝少说打了三个电话才被接通,对面有很杂乱的人声,在很长一段的沉默后,手机听筒里这才传来了驰聿不耐烦的声音。 “说。” 舒莱宝也不愿意招惹驰聿,可眼前的贺邈显然更不好惹,他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跟前的猫人,很老实地开了口:“呃,呃……你在哪呢?” 手机对面的声音停了,安静到舒莱宝以为驰聿已经挂断电话,狐疑地看向屏幕时,驰聿才又一次开了口。 “贺邈在你旁边?” 舒莱宝想高声呐喊呐喊“是的!快回来把你这臭猫抓走!傻逼!” 但是心里想的硬气,舒莱宝也只是用更加可怜的眼神看着贺邈,咧着嘴唇,露出两颗亮亮的门牙。 这可不赖他。 贺邈知道驰聿不是傻的,只得从舒莱宝的手里接过手机,放在了耳边,听到的,是风声、雪声,还有对面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出来了。” 驰聿的声音变得温和,隔着手机,贺邈都能想象到他那副嘴角带笑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调情一般腻人:“你不听我的话。” “你现在在哪?”贺邈不吃他这套。 “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听。”驰聿答非所问。 “……”贺邈的尾巴焦躁地甩动起来,金黄的眼眸因为那压抑不住的恼怒颤动,牙关紧咬,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你在漠黑?” 风雪漫天,为了找个清净地方接电话,驰聿被楼下冷风吹了满脸,他的手都因为太冷而冻得通红,可是侧耳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嗯。” “你回来。”贺邈咬着牙,话说的相当直白:“你现在,立刻回来。” “贺邈。”驰聿抬头,目光穿过漫天白雪,漆黑的眼底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好半天,他才开口。 “你在害怕?” 贺邈的身体僵硬地仿佛一块石板,他捏着拳,笔直地立在那里,并未回话。 “你害怕我在这里看到什么?”驰聿的声音持续地穿过听筒,一下下凿在贺邈的心上。 贺邈想要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却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驰聿又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了那道掩藏两年之久的真相。 “贺邈。” “你害怕我……看到你的‘眼睛’吗?” 漠黑的雪,无声无息,越下越大。 第106章 你高兴吗? “贺,贺邈,你跟驰聿吵架啦?”舒莱宝贴着墙根,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贺邈,见他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就那么攥着手机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消防通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两人都没出声,舒莱宝只能看到贺邈那双金黄的眼一直在昏黑的间歇里烁烁放光。 舒莱宝知道,贺邈的心情已经不好到了极点了。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待着,舒莱宝憋不住,鼠爪挠挠下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们前不久,不还你侬我侬地腻歪在一起嘛,居然转眼就冷战啦,驰聿还离家出走了是不是,你可真厉害……” 贺邈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身上,没有威胁,可舒莱宝浑身上下的毛就是立了起来,他条件反射地脚跟一碰,站直敬礼,在嘴前飞快一划。 拉链,闭嘴。 可他那对耳朵不听使唤,左右扑闪,出卖了主人旺盛的好奇心。 “那你,你要去找驰聿?” 舒莱宝哪是嘴里闲得了的,他刚想趁着贺邈还没翻脸多问几句,便见眼前的猫人已经两三下撬开了电话卡槽,将他的手机卡取了出来。 “你干啥?” 舒莱宝没得到贺邈的解释。 贺邈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手机了,那块版本颇旧的电子产品八成是被驰聿藏在了驰家的哪个角落里,就跟非他安命一样,都是驰聿现在不想让他接触的东西。 不知不觉,贺邈的生活几乎被驰聿全方面的覆盖,干净、妥帖、密不透风,兜里除了驰聿给的红票子,什么都没有。 把空壳手机和两百块钱扔回舒莱宝的手里,贺邈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舒莱宝连忙伸手接住自己的手机,不满地看着肆意妄为的男人,嘴撅老高:“你俩不愧是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怪……” 消防通道角落的阴影里,竖立起了一对耳朵。 贺邈利索离开的背影被躲在那里的兽人看了个正着,他站在那里有段时间,等贺邈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敲敲点点。 贺邈想要直接杀去漠黑把驰聿截回来,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他要阻止驰聿越挖越深。 可在那之前,他得有自己的手机才行,这也是舒莱宝的手机惨遭拆卡的原因。 他的兽人芯片早就不知道被驰聿藏到了哪里,重回驰家不切实际,补办一张又要走冗杂的程序,现成的,就是最好的。 带着舒莱宝的电话卡去了手机店铺,贺邈没有废话,从兜里抽出三张红票子拍在玻璃柜台上,直接了当。 “老人机。” “老人机?” 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听贺邈这种要求,有些怪异地瞧了一眼他的衣着打扮。 衣着光鲜,面容俊秀,怎么看也不像是缺钱的人。 不过店长也懒得多管,他从柜台下层摸出个七八成新的老款智能机,没有多问,利索地递到了贺邈手里。 插卡启动,屏幕亮起的瞬间,已经几个未接来电跳跃到了屏幕首页。 看着上面的那个名字,贺邈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喂?” “……贺先生?”手机对面的人似乎没有预料到会是贺邈接通了电话,他的惊讶转瞬即逝,声音里又重新带上了笑意:“一直联系不上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病床边的姚辅将目光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在他提到贺邈名字的瞬间,那个一直蔫蔫龟缩在床上的人竟然一个激灵转过头来,漆黑的眼底泛着光,紧紧地盯着他的手机。 “贺先生,梁原已经挪去康复病房了,身体恢复得也很不错,您要不要 来看看他?” 对面的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姚辅一把抓住试图抢夺手机的梁原手腕,好半天才听到对面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嗯。 “别那么心急。”姚辅垂眼看着瞠目怒视他的梁原,十分耐心地安抚他即将爆发的情绪:“你把他逼成了那个样子,总得给他一些时间适应。” “时间,时间,哪来那么多时间!!” 梁原的叫喊在康复病房里乍响起来,他伸手要去撕扯姚辅的衣领,却被对方一把摁住口鼻,强硬地压在了病床上。 虎口被牙齿撕出血色,梁原像是犯了疯病,狠狠地衔在姚辅的皮肉上。 “都怪你,都怪你……!” 梁原像是一只闻见了肉味不撒嘴的野兽,狠狠地盯着姚辅:“如果你在金门大厦那天就把贺邈带走……他现在应该跟我在一起!” “你太激动了。” 姚辅好似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手掌捏着梁原干枯的腮边,缓缓地加重力道:“强行把他带走,然后呢,让你把他也变成和你一样的疯子?” “姚辅!!” “好了。” 再放任梁原折腾下去,这动静肯定会引来其他的医护人员,姚辅的口气变得哄人一般温柔,视线落在梁原因为情绪起伏而鼓起青筋的脖颈上,越发晦暗。 “他马上就会来看你了,好好想想一会儿该聊些什么吧。” 贺邈距离市人民医院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可一直磨蹭到了下午,他才出现在了康复中心的问诊前台。 值班护士早就从姚辅那里听说了下午会有人来看望梁原,确定贺邈是来探访的病人家属,值班护士十分热情,领着贺邈往梁原的看护病房走去。 “梁原先生很配合康复训练,疗程完成的都很不错,姚医生也经常过来看他,想必不久就可以出院啦!” 在康复中心上班总有种欣欣向荣满是希望的感觉,小护士兴致很高,边在前面带路,边用余光偷看跟在贺邈。 来看望康复中心的病人,大多数的家属都会面带笑容喜气洋洋,就算是为住院费用忧心,也不会表现的那么明显,装也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可跟在身后的猫人,反倒一副忧心紧张,惴惴不安的模样。 “先生,就是这里啦,病人刚刚做完下午的康复训练,现在正好是休息时间。” 小护士只当是贺邈情绪不好,并未起疑,将贺邈带到了一间看护病房跟前示意他自己进去,转身便离开了。 贺邈紧盯着眼前的病房门板没有动作,长长的尾巴垂在腿间,随着他心跳的咚咚响声,缓慢地左右摆动。 有几个家属刚好看过病人出了病房,因为自己亲人状态在肉眼可见的变好,几人刚刚出了病房便控制不住情绪,依偎在墙边喜极而泣。 那些欣慰的话语飘过贺邈的耳边,却让他的心里变得越发煎熬,他盯着金属门把,分明知道那只会是金属的冰凉,可他明白只要握了上去,就会感觉到灼人的炙热。 几个哭抱成了一团的病人家属撞了贺邈一把,他向前挪了一步,正要抵住门板站稳,门却在眼前被猛地打开了。 里面的人也没想到贺邈会站在门前,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是谁,这才扬起笑脸,很高兴地开口喊道:“真的是您!” 田甜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绽开真诚而欣喜的笑:“姚医生说您下午会来,我还以为……” “您身体都好了吗?上回您在4503门口晕倒,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田甜没有察觉到贺邈的僵硬,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边说,她边推开身侧的门板,朝病房深处扬声道。 “梁先生,您快看看谁来了!” 窗帘被拉开大半,午后的天光斜斜地铺进来,落在病床周遭,是一片刺眼的洁白,床边的遮挡帘被人从内拉开,浅绿色的布帘哗啦啦地响着,露出了病床上坐着的那人 床上的梁原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普通的白衬衫,深灰长裤,不算宽大的尺寸穿在他身上却空落落的,袖口下的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淡青色的瘀痕。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从梁原的身上看出虚弱与病态,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直直地望着门口的贺邈,一眨不眨。 “贺邈!”梁原开口,一如两年前在梁家生活时那样亲昵,拍着床边:“快过来!” 病房里安静了瞬间,许久,拖沓的脚步才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绕是迟钝的田甜也察觉到了不对,原本兴奋开心的笑容逐渐收敛。 她侧头,想去看贺邈的表情,可猫人垂着眼,金色的瞳仁被头发遮去大半,看不清情绪。 她又望向梁原,那张脸上一片苍白,漆黑的眸仁却颤抖着,说不尽的兴奋与期盼。 “小田妹妹。” 被叫了名字的田甜回过神来,连忙看向出声的梁原。 而梁原开口,语气里是对她没有眼力劲的烦心:“你先出去吧。” “啊,好的好的。”田甜连忙应声,把病历夹抱紧在胸前,退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可她站在走廊里,回想着刚刚的两人,却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 分明是探望病人的场景,分明是久别重逢的两人,可刚刚那个瞬间,她分明在那个猫人警长身上,感觉到一种…… 似乎……并不想靠近梁原的抗拒。 病房里很静,床头的监护仪器没有运作,偌大的病房里只有空调送风口发出的低低气流声音。 贺邈终究还是坐到了病床边沿,他只坐了半边,脊背僵直,尾巴垂在床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床角那根不锈钢护栏上,并没有去看梁原。 可床上的梁原却没有顾忌他的异常,伸手,十分自然便落在了贺邈头顶。 “没想到一下睡了两年”梁原的声音带着笑意:“贺邈,咱们好久不见了!” 梁原温热的掌心贴着那柔软的黑发轻轻揉过,又顺着发丝滑到耳根,那对猫耳,凉凉的,薄薄的,在被触碰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 贺邈的脖颈像是生了锈,被梁原伸手揉着,脑袋却越压越低,那对猫耳也好像是抽尽了所有力气,慢慢地垂了下去。 梁原的目光落在他发顶,嘴角笑意未减,眼底的温度却慢慢冷了下去。 他不想承认,可姚辅说的没错。 他的确把贺邈逼得太紧,总得需要些时间。 “贺邈。”梁原的手从贺邈的脑袋上移开了,转而,托向了他的下巴。 “你怎么了?” 贺邈僵硬的脖颈被梁原硬生生地抬了起来,时隔两年,梁原终于又一次与那双金黄的眸仁对上。 纯粹,漂亮,瞳孔锐缩到了颤抖的程度,可梁原的嘴角却难以抑制地上扬,他觉得心情舒畅。 这个笑容出现在此时此刻,出现在一个刚刚苏醒,重逢旧人的病人脸上,似乎不大应景,可坐在这儿的贺邈却瞧不出丁点儿异常。 因为在他的视线里,这间洁白的病房,从未洁白。 墙皮剥落,窗框变形,不存在的灰烬像雪一样从贺邈的眼前缓慢飘落。 火焰灼烧的噼啪声混杂在梁原的声音里,消毒水的气味被浓烟覆盖,其后,是梁原那种干枯、苍白、毫无生机的面孔。 是他从火场里拖出来的发小。 是他在雪地里守了一夜,怎么也叫不醒的人。 “……梁原。”贺邈开了口。 “叔叔阿姨的事……我很抱歉。” 梁原的笑意微微收敛,眉心蹙起,又飞快松开。 “啊,原来你在害怕这个?”梁原又一次笑了,他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拍着贺邈手臂,语气宽和:“那不怪你,要怪,也得怪幕后的凶手才对。” 贺邈的耳尖扑朔起来,慢慢地,立得笔直。 “我已经听姚大夫说过了,这两年里案子都没什么进展,你不要自责……” “爸爸妈妈也不会愿意看到你一直心怀愧疚的,对不对……” “贺邈……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你好像结实了不少呢,气色也……” “贺邈?” 梁原停下了嘴里的絮叨,偏头去看。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经慢慢收拢,焦点重新落回他脸上,此时,正定定的看着他。 贺邈的脸上,似乎没有那么害怕了。 梁原声音里终于有了些真切的疑惑,他捏着贺邈手臂,言语关切:“你到底怎么了,看起来心神不宁的?” 梁原的眉梢慢慢地抬了起来,他的脸上笑容依旧,可就是能品味出一丝凉薄的试探:“我醒过来,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贺邈答得很快,可他盯着梁原的眼睛却始终没有挪开。 “你呢,高兴吗?” “当然啦。”眉眼舒展,笑容重新回到了梁原脸上,他终于松开了紧扳贺邈的手,一把,将贺邈的手掌重又抓在了手里。 “你高兴,我就高兴。” “贺邈。”梁原垂着眼,把那只修长的手翻过来,指尖探进半蜷的指缝里,轻轻按在那片粉嫩,柔软的爪垫上。 他一下一下地揉捏着,力道轻柔,像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并未察觉贺邈越来越深的目光。 “你今晚留在这儿,陪陪我吧?” 第107章 贺邈的第一颗迷他因。 京市的年末,已经有了大批的人采买新年年货,熙熙往往的人群拎着大包小裹,未到年关,却已经有了年味。 只是抬头看去,却是昏沉沉的天,似乎所有的阳光普照都在来日,轮不到今天。 雪花又一次飘落下来,这频繁细碎的雪让人心里不痛快,几个原本脚步悠闲的路人加快了速度,埋着头,一路向家的方向奔去。 家,梁原许久都没有听过家这个字了。 梁原梁原,初次听到梁原名字的人,都会觉得这个名字是他父母爱情结晶的体现,其中必定是浓浓的爱意与美好,心有所期,才有其意。 梁原也一直清楚,自己的家庭在普世社会看来是十分美满的,他的父母是药品所的研究员,同时也在漠黑当地的医药大学任职,家庭收入可观,气氛也十分和睦。 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从大学一路走到中年,感情浓得化不开,从恋爱到结婚生子,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下班后的时间是属于两个人的,做饭,散步,看老电影。 周末是属于两个人的自驾,看展,烛光晚餐。 就连工作都是属于两个人的,他们在同一间科室,抬个头就能看见彼此。 梁原呢? 梁原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零花钱,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家里衣食无忧,将他照顾得很好。 可与此同时,父母过于浓厚的爱情消耗了感情,两人给于他的陪伴,很少。 梁原似乎是这个家的外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膜,融不进自己父母深厚的感情里。 他试过在饭桌上多说几句话,试过在周末央求他们带自己一起出门,试过生病,考砸,惹点小麻烦。 可父母的目光,总是会绕过他,落回彼此身上。 起初,梁原还会试图找人倾诉,但渐渐地,他发现根本不会有人理解自己的困境。 他的委屈好像是炫耀似得无病呻吟,毕竟在外界看来,梁原并没有得到任何苛待,梁原的倾诉非但得不到安抚,反倒会因为这些伤害来的太过含糊,被误认为是在拿乔卖乖。 于是梁原便不再开口了,他将目光放在了自己亲密无间的父母身上,企图在其中撬出一条小缝,让他容身。 他试过用邻居姐姐的手机给爸爸发短信,也试过给妈妈下安眠药再嫁祸给爸爸。 他没有深想这些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只知道渴望情感,爱也好,恨也好,只要注意到他就是好的。 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这种行为叫做反社会人格障碍,只是几次,就被父母送去医院看医生了。 是不是该装的更乖一点,等父母不再警惕之后再有动作? 在梁原纠结于动手时机的时候,贺邈来到了他们家里。 一个瘦弱矮小的兽人,支棱着两只黑漆漆的耳朵,站在自己爸爸旁边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裤缝,小脸紧绷,笑也不是哭也不敢,要不是梁原凑过去看他有没有吓尿裤子,都不知道他的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父母告诉他,从今往后贺邈就住在他们家里,是家里的一份子,以后梁原有什么,贺邈就有什么,梁原要把贺邈当成自己的亲人。 亲人,梁原拥有了一个除了父母以外的亲人。 小时候的贺邈性格很孤僻,来家三天都不肯开口说话,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不见人,每天像猫一样舔两口饭,再继续躲躲藏藏。 梁原那无处安放的情感寄托找到了宣泄的地方,他不再执拗于从父母之间撬出缝隙,因为不管他做什么,贺邈的注意力都完全在他的身上。 毕竟相比于大人,一个只大自己几岁的哥哥才更能让贺邈亲近。 于是梁家有了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 梁父梁母很欣慰贺邈能够融入这个家庭,同时也在心里暗自感激贺邈的到来让梁原变得正常。 从前那些荒唐的行为都是小孩子的不懂事罢了,孩子嘛,懂什么呢。 相安无事的生活维持到了贺邈的青少年时期,兽人成长的不同也在此时体现了出来。 因为身体发育,刚刚升入高中的贺邈出现了兽人激素不稳定的情况,跑跳运动,甚至情绪起伏,都有可能导致他的兽类特征显化出来。 在十几岁的孩子之间,这种随时可能出现的生理现象是会引起关注的,而关注,不一定是好事。 详细学习过兽人成长生理课程的梁父梁母给贺邈请了病假,待在家里安心调养身体。 可一个十来岁的高中生,独自在家总会让人觉得不放心,梁父梁母工作又忙,于是照顾贺邈的责任,便理所当然地落在了在同城读书的梁原身上。 梁原就在梁父梁母所在的大学读书,得益于基因遗传,梁原也跟随着父母的脚步迈入了药品研究这个专业。 梁原的头脑相当聪明,成绩也十分拔尖,竞赛得奖更是数不胜数,学校里的老师在遇到梁父梁母时,总会夸上一句这个孩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优秀的孩子,让梁父梁母更想不起他小时候的异常了,就连梁原自己都想不起来。 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邈个子长得太快激素格外不稳,他的人身总是维持不好,不是脸上长毛,就是后腿兽化,情绪也跟着越发低迷,不愿见人。 梁父梁母担心贺邈,让梁原多多回家照顾弟弟,而梁原也尽心尽责,下了课便骑着自行车捎饭回家,迎着雨往家里冲时,在大雨里撞见了贺邈。 贺邈是出来送伞的,他见下了雨,想要让梁原少淋些雨水,穿着短裤汗衫便跑了出来。 结果冒雨回来的梁原没事,出来送伞的贺邈却病倒了。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格外脆弱,平时看着结实健壮的贺邈一路烧到了四十度,窝在被褥里难受地翻动身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喘息。 梁原这会儿应该该感觉愧疚,但如今他却只觉得好奇。 贺邈躲在被子里的身体在慢慢挛缩,那粗声粗气的呼吸也变得越发急促,他能看到贺邈抓着被子边缘的手背上都爬满了黑毛。 贺邈的兽化伴随着体温升高,彻底展现在梁原的眼前。 梁原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一团隆起的被褥上,一动不动。 “嘟……嘟……” “喂,儿子,小邈怎么样啦……还不错?那就好,我跟你爸今晚不回家了,研究所里忙,我在鞋柜上放了钱,你记得出去买点东西吃……晚上要下大暴雨,记得带伞……” “小邈现在是特殊时期,你这个当哥哥的要体谅……我当然放心啦,你们两个从小到大关系都是最好的……” “好了,不说了,我们去忙了,记得锁好门窗……” 通话挂断,梁原将手机调到了静音模式,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很久,这才回头,看向了床铺。 层层的被褥里,有一只全身瘫软的猫。 这简直太神奇了,贺邈升入高中已经有将近一米七五,说不上多高,可也绝对属于班级最后一排的水平。 那么大的一个人,因为一场感冒,变成了一只猫。 黑色的毛发,细长的尾巴,垂着的耳朵,贺邈难受地蜷缩成一团,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那一晚,梁原没送贺邈就医,也没去买药,就这么守在贺邈床边搜了整晚资料。 也是在那一晚,他知道了兽人有一种太过虚弱就会兽化的身体机制,也知道了归原教,迷他因,兽人神仙。 神仙。梁原目光烁烁地盯着床上的猫。神仙…… 梁原很久没有这种探秘一般的好奇了,他的脑袋贴近到了贺邈胸前,耳朵埋在那毛绒绒的胸脯上听着明显不同于常人的急促心跳,慢慢地合上了眼。 温暖,柔软,一个脆弱到能够只手掐灭的生命。 太神奇了。 堪称奇迹的是,烧了整整一夜之后,贺邈在凌晨退烧,在梁原的眼前慢慢恢复成了人身。 骨骼重新拉长,绒毛缩回毛孔,身体抽长,变大,最后那个少年,赤|裸地蜷在被褥里,呼吸平稳,沉沉地睡着。 再后来,夜班回来的梁父梁母将贺邈送去了医院,调养身体,维持激素平衡,重回学校,回到班级…… 一切都恢复成了从前那样。 除了梁原。 梁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忘不掉那种脸颊贴近心口的触感,忘不掉那蜷缩一团的毛绒绒的身体,也忘不掉那双金亮发光的眼睛。 他可能是想养一只宠物吧。 可当梁原真的抱回一只猫,却完全无法从这小小的毛球身上得到问题的解决。 那猫太小,太普通,温顺,讨好…… 不是贺邈。 梁原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再看一回贺邈的兽身。 对了,那个,那个能让兽人变回兽身的禁|药叫什么来着。 对,迷他因。 这就是他迷恋他的原因。 贺邈的第一颗迷他因,是梁原藏在夜宵里喂他吃下的。 宵夜的味道弥漫在记忆里,便宜的路边摊味道重,别说隔着回忆,就是隔着医院的墙,也能传到康护病房里去。 床上的梁原动了动身子,翻身,在黑暗里对上了贺邈那双金黄放光的眼睛。 “你还没睡?”梁原开了口,打破了病房中的寂静。 “…… 嗯。” “我们很久没有一起睡过了,我记得小时候你还会因为怕黑半夜找我,我不让你进屋,你就呜呜地哭。” 梁原声音很轻,带着回忆时会有的温和。 “后来你长大地很快,一转眼就不需要我再陪着你了,尤其是我上高中那几年,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咱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变少了。” “不过大学那会儿,我又有了很多空闲时间,能经常回去看你,我还给你半夜开小灶,带了很多夜宵。” “很多很多夜宵。” 贺邈的眼睛穿过黑暗,落在梁原脸上,直直地未曾挪开。 “你不生气吗?”梁原的回忆被贺邈截断了,他偏过头去,与那双金黄的眼眸撞在一起。 “生气。”梁原知道贺邈在说什么,他重复这个词,很郑重的模样:“我生气。” 贺邈的瞳孔在黑暗里慢慢竖立,缩在衣兜里的手,将那板空了的非他安命捏地咯吱作响。 “爸妈走了,现在就剩下咱们两个了,这两年来你一定也不好过吧。” 梁原从床上翻身起来,侧身,看向了贺邈。 “我听说,你有了个关系很要好的同事,还搬到人家家里住去了。” “不过到底是外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等我好了,我们就一起搬出去住,这样我们就又能生活在一起了……” “毕竟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家人了。” 病房里很安静,静到要不是梁原能看到贺邈金亮的眼睛,会以为他睡着的程度。 窗外雪花落在窗台上的声音都那样大,梁原能听见隔壁病房传来的鼾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 “他不是。” “什么?”梁原的身子猛地僵了,他侧头,看向了旁边的贺邈。 “他不是关系要好的同事。”贺邈轻声开口。 “你们关系不好?” “他也不是外人。”贺邈截断了梁原的话,他的口气很平稳,是陈述事实一般的声音:“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贺邈……?” 黑暗里,贺邈的眼睛亮的惊人。 “梁原。”贺邈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话:“我跟他在一起了。” “他是我的爱人。” “我们,不是唯一的家人了。” 第108章 不要从窗户进屋! “你说什……!” 梁原的声音猛地激动起来,床脚的转轮明明卡死了,可病床还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激烈,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巨响,硬生生地往旁侧移出了一段距离。 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梁原连忙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替自己找补。 “贺邈,你在感情这方面还是太单纯。” 他语重心长,换上了那种过来人的腔调:“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贺邈没有回话,只是盯着梁原,晃了晃尾巴。 “驰家那么有钱,他父母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喜欢男人吗,到时候如果被发现了,他父母肯定不会对自家人做什么,一定会针对你的,你一个没背景的小警察,拿什么跟人家斗?” 梁原见贺邈没有出声,语气更加焦急关切起来。 “而且他们那种家庭背景,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到时候莺莺燕燕小三小四都往他身上扑……咱们普通人玩不过他们的。” 贺邈的耳朵轻轻闪了闪,没忍住地开了口。 “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 ?!”梁原从没想过会从贺邈口中听到这种话,他瞪起眼睛,差点从病床上一跃而起,去打开那个猫耳竖立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改了构造。 从前贺邈也不是没有被女生穷追猛打过,那时候是多么的冷静果断,怎么遇上这个驰聿,就完全变了个模样。 贺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着眉梢观察病床上的梁原,猫耳扑朔,尾巴甩动,他的心情其实不像他的语气那样平静。 贺邈心知肚明,梁原其实,说的都是实话。 驰聿如果真的只是想跟他玩玩儿,他再长十个心眼也玩不过他,再说,驰聿那样的家世背景,如果真被他的父母知道他谈了个男人,一定会有不小的麻烦…… 可他知道,驰聿不是那样的人。 “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梁原没忍住,逼问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焦急。 “四个月零一天。” “才四个月!”梁原瞠目结舌,猛地竖起四根手指,差点在黑暗里戳到自己的眼睛。 他可是在这张病床上躺了两年等他!两年! “才四个月,你就把他看得这么重要了?” 梁原的后槽牙咬的吱嘎响,酸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那他呢,你怎么就知道他也看重你!” “……”贺邈的尾巴甩了甩,金色的眸仁向旁侧一撇,像个付诸一切的白痴情种,又像是偷偷摸摸翻了一个白眼:“我就是知道。” “行了!” 梁原脑袋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种想要发作的疯劲儿又上来了,像潮水漫过堤坝,忍耐不住。 可眼前的人是贺邈不是姚辅,这股邪火无处发泄,梁原深深地呼出口气,继续摆出贴心哥哥的样子,语气柔和。 “你们关系如果真的那么好,他怎么会把你一个人撇在京市。” 梁原的声音放缓了,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可是听姚大夫说了,你连自己的手机都没有。” “什么事儿那么重要,比陪你治病还要重要?” 长长的猫尾在漆黑的病房里一甩而过,贺邈抿唇,听着梁原诋毁驰聿的话,心里的烦躁越发疯长。 “你说得对。” 梁原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欣喜的表情,可眼前的那双金黄的眼睛一转,接着,梁原便听到了贺邈起床的声音。 “我现在就去找他。” “什么?!”听到这话,梁原也顾不上自己还该是个身体虚弱的病人,一撑床面,腾地便坐了起来。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找他!” 贺邈没有回他,他一把抓过搭在陪护病床前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身后梁原的声音追了过去,一声高过一声,一句急过一句,他都没有回头。 病房门在身后嘭的关上,贺邈大步流星,一路冲出走廊,直到站在冷风阵阵的消防通道里才停下脚步。 焦糊的味道终于消散,沉重的呼吸在楼道里响了很久,半晌,还是传来了一声难以压制的干呕。 “贺先生身体不舒服吗?” 已经过了凌晨,消防通道里本不该有人,可那道声音还是突兀地出现了,贺邈撑墙的手攥紧成一拳,猛地直身,看向来人。 姚辅站在楼梯上方,依旧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白色大褂,目光俯视面带笑意,好像已经在这里等了他许久。 “……姚大夫的工作范围越来越广了。” 贺邈擦了一把嘴角,盯着姚辅的眼瞳缓慢竖立:“神经内科已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了,连康复中心都要管。” “经手过的病人来了这儿,偶尔过来看看成果。” 姚辅像是听不出贺邈话语中尖锐,仍是温和地笑着,往身旁的墙上一靠,感叹道:“贺先生和驰先生越来越像了,连说话的方式都那么像。” “说到驰先生。” 姚辅没管贺邈越来越锐利的目光,继续自己的话:“我试过联系他,可他没有接我的电话,拨的次数多了还把我拉黑了。” “也许,贺先生知道他去哪了吗?” “……”贺邈不想跟莫名出现在这儿的姚辅多费口舌,而且不知为何,今晚的姚辅虽然仍是那副面带微笑的柔和模样,可是身上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攻击性。 像是毒蛇懒得盘桓在原地,竖立身体,展露獠牙。 “你找他?” “是啊。”姚辅答得自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梁原的医药费是从驰先生卡上走的账,疗程变动需要通知到他。” “那你就通知吧。”贺邈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姚辅脸上,像带着钩子似的,一勾,一扯,满是血色。 “但是他如果出事。” “我会记得你。” “……贺先生不留下来陪陪自己的朋友吗?” 姚辅没有替自己辩解,他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边康复病房的门正开着,值班护士正在里面安抚病人,隐隐约约,能听到梁原的咆哮。 他的目光又一次挪回了贺邈身上,替梁原粉饰太平:“他躺了两年,脾气变得古怪点也在所难免,贺先生肯定可以理解的。” 姚辅的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液,毒的人心悸。 “只是……自从梁原醒后,贺先生似乎没有那么牵挂他了……不对,应该说自从贺先生调任之后,贺先生来的就没那么勤了。” “是觉得累赘了吗?”姚辅偏了偏头,作出一副深思的模样:“还是有了别的心思……” “也是,毕竟对自己有恩的养父母惨死,至今案子还没有告破,贺先生羞于面对受害者家属也是有可能的。” 贺邈的拳头捏地直接泛白,金色的瞳仁牢牢锁在姚辅脸上,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慢了,所有情绪都被压缩在这不大的消防通道里,只差丁点儿矛盾,就要燃爆。 “嗡,嗡——” 贺邈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响了起来,那声音在剑拔弩张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响了两轮仍在继续,贺邈强压着心里的火气,伸手掏出了手机。 这是舒莱宝的电话卡,这个时间有人打来,应该也是找舒莱宝的。 可看清了屏幕上那串不停跳跃的号码,贺邈却没有挂断,只是手指一挪,按下了接通键。 “……嗯。”贺邈将手机放在耳边,听着对面的话,轻轻动了动尾尖:“好。” 站在对面的姚辅,嘴角慢慢降了下来,他看着瞬间平静下来的贺邈,微微皱了皱眉头。 是谁在跟贺邈说话,说的又是什么话? 贺邈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意,也没有紧绷的杀意,姚辅有些摸不透手机对边的人是谁,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从走廊另端匆匆跑来一个护士,慌里慌张,像是要去找人。 她的出现打破了两人的对峙,拐过拐角,小护士立刻看到了站在那里的贺邈,她先是一愣见,转头看到姚辅正站在那里,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姚大夫,您在这儿就太好了,有个病人状态不大好,我们处理不了,您能不能去看看……” “等下……” 姚辅的眼神有瞬间的不耐烦,他想要再刺激贺邈说些什么,可是一转头,原本站在那儿的贺邈已经几步一阶地下了楼梯。 站在通往楼下的平台上,贺邈突然站定了身形,那双金黄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的惊人,轻轻地瞥了一眼,随即尾巴一甩,彻底消失在了姚辅的视线之中。 姚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护士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喊了一句姚大夫,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和的笑脸。 “走吧。”姚辅的笑容不达眼底:“我们去看看梁原。” 漆黑的夜色里,冷风呼啸着卷过满地雪花,呼呼啦啦,京市的雪堆积了整个白天,还是没有漠黑雪层的半边厚。 程鹏从驾驶座上蹦了下来,瞬间就被厚厚的积雪掩盖住了脚面,冷风一吹,冻得他一个激灵。 “我靠,这白天就够冷了,晚上再出来,回去咱的脚还保得住吗……” 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映亮前路,程鹏抬头,看向了身旁的小区。 虽说是凌晨,可这连片的小区也太过安静,别说灯光了,就是连点儿声音也没有,一栋栋六层老楼静静地立着,每户人家的窗口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点人气儿。 程鹏龇了龇牙,甩着自己冻到麻木的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前面的驰聿。 “老大。”程鹏搓着手贴了过去,因为是头一次不打报告擅闯现场,他有点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我已经提前打听过了,自打迷他因迫害案之后,这片小区的住户就陆陆续续地搬走了不少,尤其是案发的那栋楼,已经都搬空了。” 他嘴里絮絮叨叨,忍不住往远处的那栋楼看,不知是不是因为雪停了温度在直线下降,他总觉得阴森森的。 “虎子那边儿也来消息了。”程鹏给自己壮胆,继续道:“说是笔录都做完了,事情也都了解的差不多了。” “那个老刘有心脏病,是在家里发作的,他儿子又不懂急救,就那么硬生生地耗死了。” “老刘一直盼着那个什么归原教能帮他治好他儿子的病,天天给他儿子灌输什么向兽人借助神力的思想,他儿子这才去抓猫抓狗,想……想让他爹老子复活。” “复活。”驰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邪教还管治病救人呢?” “可不是……” 程鹏在黑洞洞的单元门前停下了,他跺了一脚,楼道里没有反应,依旧是一片漆黑。 看来声控灯也坏了很久没人管理,这栋楼是废地不能再废了。 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单元铁门,锈住的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响,惨叫着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无限回荡。 “够渗人的。”程鹏缩了缩脖子,搓着自己手臂往后躲。 多亏了王虎不在,不然就王虎那个怕鬼怕神的模样,非吓出个好歹来。 “老大,你不怕吗?” “怕现场还当什么警察?”驰聿往嘴里扔了个压缩冻干片,斜斜地瞥了程鹏一眼。 程鹏人精似得,自然能看出来驰聿是心情又不好了,自打跟贺队缠在一起,市局魔童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用嘴伤人的情况了,现在这个德性,肯定是跟贺队有关。 八成是闹别扭了吧?程鹏瞥了瞥眼前的楼道口,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应该比闹别扭要严重些,至少,也得是吵架互扇大嘴巴那么严重才行。 “哪能啊。”程鹏搓搓手,很狗腿地给驰聿让开路:“我这不是心疼贺队吗,住在这儿,多可怜啊。” 驰聿没出声,只是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着那片干涩的冻干压缩片,抬步跨进了单元大门。 两年前着的那场大火波及范围很广,梁家住在顶楼,可火势却大到整个楼道的墙壁都熏得漆黑。 一二层倒还好,墙壁有被打磨粉刷过的痕迹,看得出是有人试图清理,可越是往上,越能察觉到当年的火情有多么严重。 所有的东西都是焦黑的,焦黑的墙壁,焦黑的扶手,焦黑的楼梯,只有焦黑墙皮大片大片的剥落下来,裸露出那一点红砖水泥,这才有了些微不同的颜色。 昏黑的楼道里只有从单元窗口映照进来的月光,惨白而又稀薄,勉勉强强地勾勒出台阶轮廓。 两人的脚步刚刚踏上三楼楼梯,便察觉到了脚下异常。 程鹏将手机灯光挪了过去,满地都是爆裂开来的玻璃与垃圾,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压根没人维护啊……”程鹏把脚边的碎玻璃扫开,心里清楚这三楼往上怕是全都荒废了,但凡有人住在这里,楼道也不会脏乱成这个样子。 不过也能够理解,大年夜里惨死的两条人命,足够人心惶惶了。 迷他因迫害案在漠黑几乎人尽皆知,甚至一度发展成了灵异打卡的地点,程鹏在网上看过那些神神叨叨的帖子,什么冤魂索命,午夜哭声的,说的有鼻子有眼。 越是往上走,越能看到满墙涂鸦留言,这种没人管理的地方出现这些不算奇怪,只是…… “不会……有人进现场搞破坏吧?” 这不是无稽之谈,有人害怕鬼神,就会有人不惧鬼神,现在的人为了搏一个流量,什么都敢做的,闯进凶案现场假模假式地寻找真相,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不过到底是程鹏多虑了,两人一路上到六楼,看到的是被加固的钢板铁门,为了保护几年未破的凶案现场,这是常用手段。 程鹏大松口气,上前推了推那扇铁门,纹丝未动,焊得死死的。 “这可咋办啊?”新的问题出现,程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驰聿。 “在这儿等着。” “啊?” 程鹏还没反应过来驰聿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转身向着铁门对侧的住户门走去。 那户人家早就搬走了,焦黑的门板都没有更换,可依旧是装模作样地用一条老式挂锁锁着。 程鹏忽然明白了驰聿想要干什么,他连忙上前想要劝阻,驰聿却压根不搭理他,抬起一脚,踹向了那块门板。 那扇门早就被两年前的大火炙烤到扭曲变形了,门锁形同虚设,哪里经受得住驰聿这样大力的一脚,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向内大开,撞在墙上,震下一层焦黑的墙皮。 “老大,老大不行啊!” 眼见着驰聿推开大门便向里去,程鹏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胖胖的身体往阳台门前一堵,死活就是不肯让开。 “这儿是六楼啊老大,不是开玩笑的!” 驰聿轻轻挪了挪下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程鹏哪里都好,就是有的时候瞻前顾后,太过犹豫,不过一个猴一个拴法,驰聿也清楚这样的程鹏要怎么应付。 驰聿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你说的对。” 程鹏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扑通乱跳的心脏放缓一会儿,差点就要跪地感谢。 真是苍天有眼,跟贺队谈恋爱还是有用的,那么说一不二的驰聿居然还有听进人话的一天。 “你帮我去楼下找找有没有铁丝,我们试一试,能不能把那扇铁门撬开。” 程鹏少有被驰聿如此郑重委托的时候,听见驰聿这样轻声细语,都有些忘了从前被奴役时的痛苦回忆了。 “真的?”程鹏耷拉下嘴角,一脸感动。 驰聿上前一步,拍了拍程鹏的肩膀,一副委以重任的信赖模样。 “真的。” 队员哪有不信队长的?程鹏激动地点点脑袋,手臂一缩,回身就要往门外去。 “好,老大你等会啊,我记得楼下垃圾堆里好像是有的,我去捡……” “哗啦——” 身后传来了窗户被打开的声音,程鹏心里咯噔一声,连忙回头去看。 驰聿已经拉开了阳台窗户,正一脚踩着栏杆,一脚踏着窗台,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六楼的风呼啸着刮了过来,却在吹拂到驰聿的瞬间,心软地减缓了力度。 “老大,老大!!” 程鹏发出一声惨叫,吓得手脚都软了,他想冲过去把驰聿硬扑下来,可又怕轻举妄动让驰聿分心反倒做了错事,只得老母鸡似的架着手臂,以缓慢的姿势慢慢靠近驰聿。 “老大,别——!” 站在那儿的驰聿哪听他的话,他没事人似得回过头来,朝手软脚软的程鹏抬抬眉梢,身子一闪,转瞬消失在了窗前! “卧槽,卧槽!!” 程鹏吓得连眼睛都捂上了,他大气都不敢出,听着对门窗台上传来哗啦一声脚步落地的声音,直到驰聿喊他的名字,这才扶着墙壁,欲哭无泪地瘫软跪地。 他收回刚刚的话,老大和贺队谈恋爱一点好处都没有,恋爱使人盲目!恋爱使人奋不顾身!! “老大!!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出来闹了!!” 隔壁的哭骂声响了半天,驰聿知道自己做的过火,所以没有言语,只是偏偏脑袋,看向了眼前灰沉沉的玻璃大门。 这个让贺邈长大,又让他心死的地方,现在满目疮痍。 驰聿有些迫不及待地抬脚……停在了门前。 作为警察,作为受过科学教育的当代青年,驰聿本不该有迷信思想。 可想到身葬火海的两个长辈,驰聿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敲了敲那扇已经缺了玻璃一角的大门边栏,轻轻地念了一句。 “叔叔阿姨,打扰了。” 第109章 你快去救救猫哥吧! 夜很深了,冷风极快地穿过缺角的玻璃大门,刮出一阵呜呜的尖锐哨音,那声音拖得很长,像哭像叫十分渗人。 月光从驰聿的背后而来,将他的影子投射进了屋内,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晶亮的光点在反射光线,驰聿知道,那是玻璃爆裂后留下的碎屑。 换上了取证手套,驰聿伸手,试探着去推那脏污不堪的推拉玻璃。 轨道滚轮只能勉强贴合,驰聿花了些力气,这才将玻璃门拉出一道供人进出的缝隙。 明明已经过去两年,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焦糊气味,可能是因为通往阳台的玻璃门碎了一块,房间里还有些微潮湿的气息,让人闻了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驰聿打开了备好的手电筒点亮,这支手电的功率够大,几乎能将整间客厅映个大概,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曾经的客厅与两年前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至少在驰聿看来,没有区别。 手电光束扫过之处,满是狼藉,歪七扭八的残骸倒了一地,焦黑的沙发框架上只剩下扭曲变形的金属弹簧和木架,茶几倒在一旁,上面的玻璃台面爆裂成了无数碎片,地板上那些细碎的光点大半来源于此。 目光所及的地方都被熏得漆黑,天花板上的墙皮爆裂脱落,吊灯歪歪扭扭地扒着电线,罩壳融化成了奇形怪状的塑料疙瘩。 驰聿侧头看向了墙壁,那里挂着的不知道是照片还是挂画,反正现在只剩下了残缺的画框,里面的内容早已化为灰烬,看不出是人是物。 光亮移动,驰聿小心地淌过一地残骸,站在了客厅中央。 这样的惨状似乎真的应证了两年以来并未有人踏足这个现场,驰聿微微蹙起眉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猜测出了错。 难道两年来,贺邈真的没有来过这里? 只剩几缕漆黑布条的窗帘被冷风慢慢吹起,忽忽悠悠,扬起了一片在光束里飞舞的灰烬。 驰聿的目光移动到了厨房的方向,地上有两个被圈白的人形。 两年前的大年夜里,贺邈的养父养母就这里失去了生命。 冷风侵袭,在破碎的窗角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平常的人这会儿该觉得毛骨悚然,可驰聿只是站在那儿,目光沉了又沉。 两年前的贺邈,在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拥有的家人倒在那里时,是会怎样的心如刀割,又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有这样的惨剧发生。 驰聿重重地吐了口气,绕过那两处圈白的痕迹,走进了厨房。 根据两年前迷他因迫害案的卷宗来看,火灾的起因被定为了煤气泄漏引发的燃爆,而梁家这对夫妻在火灾前就因为体内被注入过量迷他因而陷入昏迷,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唯一一点慰藉了。 三步宽的厨房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东西了,一台老式的双开门冰箱歪斜着靠在墙角,箱体已经被煤气爆炸的巨力轰开,露出了里面的隔热层,冰箱门被炸进了箱体,凹出了一个弧度。 驰聿走到冰箱跟前,拉了拉弯曲的门板,其实也不算拉,他是把冰箱门从箱体里硬拽出来的。 冰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层被挤压弯曲的隔板,驰聿的目光落在了冰箱门内侧,那里,贴着一张纸。 在火灾现场的源头附近居然幸存下了一张纸,驰聿拿起那张纸来,认真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各式菜名与零食,这是一张年夜饭的手写单子。 有几道肉菜后面被加了标注,养猫很久的驰聿只看了便明白,这是梁家给贺邈特地准备的。 这是一个充满期盼的新年,驰聿盯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手电的光束微微颤抖,驰聿忽然明白了贺邈为什么在面对梁原时会是那种神态。 家人在面前惨死,而自己却无力回天,任谁都会愧疚难熬,何况是神经那样敏锐的贺邈。 这两年来支持贺邈往前走的,估计就是寻觅真凶这一个念头了。 驰聿轻轻摘下那张发黄变脆的纸,摘下了时隔两年未能好好传递的爱意,折好,装进了大衣口袋。 梁家的房子是研究所按照职工人员分配下来的,在当时那个年代,九十几平的楼房已经算是条件很好的住处了,房子被分成了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第一扇门,就是梁原父母的卧室。 门框上面没有门,只剩了几根连在门轴上的木架残骸,驰聿将手电灯光扫进房间,里面的布置一览无遗。 梁父梁母的卧室离厨房很近,被火势波及,里面已经不剩什么东西,双人大床上焦黑一片,衣柜也被烧穿坍塌,卧室玻璃碎得只剩了个框,冷风灌进,吹得满地狼藉。 墙上还挂着不少照片残骸,大部分烧得只剩边角,仔细看去,能大体辨认出上面都是两人合照。 驰聿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而看向了走廊另侧梁原的房间,他推了一把半掉的门,力道不大温柔。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可能是离得远,被这扇门阻隔了一部分火势,烧毁程度比主卧轻一些。 书桌靠墙,桌面上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只剩下几支烧化的笔和一堆灰烬,抽屉拉开着,里面空空如也,应该是警方搜查时清空了。 干干净净,很普通的少年房间。 驰聿不大甘心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除了衣柜里的几件剩下的衣服,的确什么都没有。 居然清理的这么干净? 驰聿皱了皱眉头,把衣柜里那件黑猫印花的衣服扯下来扔在柜角,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衣柜底部,这才转身出了房间。 大概是工作后的梁原另有住处,这间屋子才会收拾的这么空荡。 灯光一挪,驰聿向走廊的尽头是最后一扇门看去。 那张门上贴了褪色的贴画春联,卡通黑猫歪着脑袋,眼睛圆圆的,看着下面写着的新年快乐。 不像是贺邈的品味,应该是特别备好准备迎他回去的,像……梁原会准备的东西。 驰聿压了压那张贴纸卷曲的边缘,大火没有让它完全脱落,把这只猫困在了这间焦黑的房子里。 驰聿站在门前,忽然觉得心里难受,心脏困难的挤压着,催着驰聿伸手,推开了房门。 这是整间屋子里最小的房间,十平米左右,跟梁原的房间别无二致的搭配,不过相较于梁原的屋里,东西要多上不少。 在火灾发生之前,贺邈已经离开梁家两年了,虽然小小的卧室里堆了好些梁家为了新年备好的年货杂,可床上还是能看出这里是铺了厚厚褥子的,只是现在只剩下了一层灰烬,什么都没了。 床边的桌腿烧得变了形,桌面倾斜着,但桌面上的东西还在。 应该是从小到大的所有书本都留了下来,桌上的书柜里是厚厚的黑块,书脊上模糊不清,从颜色上看,大概率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高考生必备书籍,出现在这里不奇怪。 驰聿伸手碰了碰那本书,边角立刻碎成了灰烬,眼见是取不出来了。 驰聿觉得可惜,想看看贺邈备考时的笔迹的想法落了空,他只得抽回手来,继续在狭小的房间里圈巡。 连书本都化成了灰烬,就更别说什么童年照片了,可贺邈到底是在这里长大,总能从房间里的点点滴滴窥得一二。 驰聿停在了书柜旁边,他的手指在漆黑的灰烬里摸了一会儿,终于在门框上找到了几排小小的刻痕。 他摸着那些印记,发现在某个年龄跨度之间,刻痕的距离变得很长,应该是房间的主人在这个年龄长得迅猛,个子一路飞升到了驰聿肩膀。 驰聿的手指一截一截地摸索过去,在最低的那处刻痕稍作停留,大概清楚了贺邈是多大来到的梁家。 墙上有十二个刻痕,去掉贺邈在警校的四年时间,漠黑孤寂的两年,小小的贺邈来到梁家时,才刚刚八岁。 八岁啊……还不及他的腿高,在这个年纪已经算是发育晚的了。 驰聿心里难受的要命,挪脚想要再去看看别的,脚下却猛地一停,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脚。 低头,驰聿看到了那些陈年腐烂,流下汁水的年货。 看来这两年来这间屋子的确无人清理,不然也不会…… 驰聿正弯腰想要把这些东西挪回原位,可碰到那个待在这里两年之久的箱子时,他的手却突然停了。 如果两年前的年货烂在这里这样久都没人清理,那说明根本就没人清理过现场的垃圾…… 那外面的那个冰箱……为什么是空的? 急迫的脚步一路响回厨房,驰聿将那个被自己拽到半开的冰箱翻了过来,一样拽开冷冻层变形的门板,看着的确空空荡荡的冰箱,皱起了眉头。 冰箱背后金属底板已经变形,起初驰聿还以为是煤气爆炸给炸弯的,如今看来,被人为破坏打开冰箱的可能性更大。 是有什么东西被物证科取走了吗,可驰聿已经将迷他因迫害案所有资料都上上下下看过几遍了,这个冰箱里的东西在案宗里只字未提。 如果一开始这个冰箱就是空的,按照贺邈对迷他因迫害案的上心程度是一定会察觉到异常的。 是有人在房子被封锁后,回到这个房子里,清理了整个冰箱。 冰箱里有什么值得这个人在案件发生后都没被取证的情况下,重回现场。 是贺邈?还是别的什么人? 驰聿盯着空空如也的冰箱,慢慢攥紧了拳头。 冷风在小区里见不着人,气流叫嚣哭喊着冲上六楼,扑了在阳台试探的程鹏一个寒噤。 站在隔壁阳台上,程鹏是死活不敢追随驰聿的脚步跳过那将近两米的间隔,光是看一眼他都觉得头脑发晕,更别提跳过去了。 正当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急的直搓头时,只身进入现场的驰聿已经穿过推拉门回到了阳台。 “老大!!” 程鹏的喊声都带着哭腔了,扒在栏杆上,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直抽鼻子。 驰聿看了一眼小狗一样两眼晶亮的程鹏,挥挥手示意他不要挡路,一扒栏杆,轻而易举地便回到了隔壁。 程鹏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脏这才落了地,跟着驰聿屁股后头忍不住地数落他别再冲动,不过他也没能多唠叨几句,走在前面的驰聿扔回了一个证物袋,口气不算太好。 “去找个研究所查查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程鹏下意识地应了两声,看着证物袋里的无菌巾,鬼头鬼脑地打量前头的驰聿。 一路无话地回到车上,驰聿心烦地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屏幕,在消息栏里翻找半天,这才在众多消息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看到那个名字。 驰聿分明知道现在的贺邈正在气头上,肯定不会联系自己,八成是在想法子跑到漠黑来抓他回去,可看着那个聊天窗口,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个周之前,那是他刚带贺邈回家半夜偷偷互发消息时留下的记录,插科打诨的几行字,是贺邈一个滚字结的尾。 在梁家窥探到贺邈一夜失去的那些爱,驰聿在心里犹豫是不是要继续刨根问底。 难道帮贺邈粉饰太平,将这一页尽快掩盖过去,才是更好的选择吗…… “嗡嗡——嗡嗡——” 驰聿恍然一下回过神来,还以为是贺邈心有灵犀打了电话过来,低头一看,却意外地抬起了眉梢。 驾驶座上的程鹏从后视镜里打量驰聿,见他过了许久这才接通电话。 “喂?” “喂,喂??” 对面的人声音哆哆嗦嗦的,这个时间了,他应该也是犹豫很久才拨通这个号码,听到驰聿的声音,他紧张地差点挂了电话。 “那个……咳咳!驰哥,你在哪呢?” “柴小旺。”驰聿语气不大好地打断了对面柴小旺的话,他把手机换了一边,拿出了老师教训班上刺头的气势,急言令色。 “你要是有那个龌龊心思,就把我的手机号码删了,我告诉你,你才多大,别一天到晚……” “哎呀,什么呀!!” 那头的柴小旺听见这话,唰地一下从电脑跟前飞了起来,动作之大把旁边一脸关切的祖阿花都给吓了一跳。 “你是猫哥他男人,我再怎么想要个有钱的大帅哥也不会找你呀!” 柴小旺急的直转圈,提到贺邈,他猛地刹停在了祖阿花跟前,握住祖阿花递来的手,好半天才鼓起勇气。 “我,我先跟你说啊,我这可不是挑拨你们关系,阿花姐也能给我作证的……” 攥着手机的驰聿蹙起了眉头,听着柴小旺在对面支支吾吾好半天,终于忍不住地开了口。 “我今天晚上,就刚刚,在市人民医院前头……看见猫哥了!” “……他身体不舒服?” “你看!”柴小旺立刻掐着手机跟旁边的祖阿花挤眼睛,都忘了自己压根被按住听筒孔:“我就说他不知道!” “你,你缓一点儿告诉他!” 祖阿花跟柴小旺一样紧张,不住地点着脑袋,一脸关切。 驰聿:“……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猫哥……他上了一个男人的车!!” 柴小旺心一横,打开了话匣子往外飞快地倒:“我,我一开始也没当回事,还想上去打个招呼呢,结果,结果我就看见……!你,你做好心理准备啊!!” “好好说话。” 驰聿对一惊一乍的柴小旺没辙,揉着眉心,开了口:“说不定是他打了车……” “不可能!!”柴小旺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嗷嗷地叫唤起来。 “怎么不可能。” “那个男的对猫哥动手动脚的,一看猫哥就不乐意,可他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而且那个人,那个人,你认识,我,我也认识……”柴小旺回想起那个人来,猛地打了个寒噤。 “……谁?”驰聿终于感受到了柴小旺跳跃思维下的不安,微微坐直了身子。 风呼啸着吹过车窗,漠黑的雪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路面上的雪还没被清理干净,新的雪却又一次覆盖上来。 可程鹏没敢抱怨,因为坐在后座上的驰聿,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程鹏也是隐约听到了手机那头尖声尖气的声音的,那是人被吓坏了时会有的腔调,柴小旺已经害怕到控制不住自己了。 “就是在Newlife的时候……那个,那个拿枪的坏人!那个通缉犯!” 柴小旺捏着祖阿花的手,抖若筛糠,他带着哭腔,开口哭道。 “驰哥,你,你去救救猫哥吧!” 第110章 偏袒。 一层寒毛顺着驰聿的脊梁爬了上来,他的后背僵直地贴在椅背上,过了许久,他才从头脑轰鸣中找回一丝理智,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 “你看到他,主动跟那个男人上了车?” “对,对!” 柴小旺见驰聿信了,悬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肚子里,旁边的祖阿花也终于松开捏成一拳的手,在滚圆的肚皮上慢慢擦拭自己的满手冷汗。 “阿花姐今天去做产检,把手机丢那儿了,我想着忙完了事儿去拿回来,在大厅里看到了猫哥,但是猫哥没瞧见我!” “当时我跟着猫哥从大厅一路去了地下停车场,我还以为他开车了呢,还想着上去打个招呼蹭个车回家,你也知道最近要过年了,这个打车费用……呸呸呸!跑题了!” 柴小旺恨不得抽两下自己这个随时胡说八道的嘴,连忙把话题拐回正路上去。 “反正猫哥是走到一半儿,突然就在地下停车场里停下了,我刚要出声叫他,他旁边的那辆车就开了门,紧接着那个杀人犯就下来了!也不知道他跟猫哥说了什么,猫哥就自己上了他的车!” “我吓得都快尿了,赶紧就跑回了医院,躲到现在才敢回家,然后,然后……然后我就给你打电话了!” 柴小旺竖着尾巴,慌乱地在房间里四处乱转,急得不行:“驰哥,我,我们怎么办啊,我们刚刚想先报警的,可是……!” 柴小旺的话没有说完,后半截停在嘴边,但他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一个正在停职的警员跟参过案的在逃犯人见面,任谁看来,这都有极大的问题。 一旦柴小旺这个电话打给市局,贺邈的从警生涯就彻底完了,连带着整个联合执法队甚至整个市局警察系统,都得清整。 驰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程鹏,小胖子正眨巴着眼睛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反应,眼神刚一对上,立刻心虚地转向别处。 柴小旺嗓门不小,坐在前面的程鹏八成是听见了的。 驰聿没有出声也没有叫人,嘱咐了一句柴小旺不要轻举妄动,随后果断挂了电话,手指一点,将犹豫了整整一晚都没有按下去的通话键点了下去。 消息跳跃,贺邈那台二手手机的电话铃声还没来得及换,一声高过一声的最炫民族风DJ版铃声在车厢里响了几轮,吵得驾驶座上摆姿势的人都装不下去了。 驾驶座上的人瞥了一眼他口袋里一明一亮的手机屏幕,咂咂舌,伸手,竟是想要直接拿贺邈兜里的电话。 车厢猛地摇晃了一下,缩回座位上的图楠雅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额头,借着车灯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血,嘴里很凶地骂道:“卧槽,你他妈的……!” “喂。” 贺邈连理都没理,接了电话便放在耳边,他口气冷硬,可一对笔直的猫耳却霎时压了下来,虽然瞧着他是漫不经心地倚在靠背上,可就他刚刚一拳打破图楠雅额头的力道来看,他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要不是停车场里四散着图楠雅的人,贺邈这会儿肯定不会好好坐在这里。 “喂,你在哪儿?” 听到了贺邈的声音,驰聿的声音习惯性的柔和了下来,可手机对面的沉默,却让他的眉头慢慢蹙起。 “你在外……” “我在家里。” 贺邈截断了驰聿的猜测,尾尖一摆,在身份暴露后少有地对驰聿说了谎话。 “我回家了,你在市局不用牵挂我,好好加班吧。” “……” 驰聿的腮边咬的很紧,他知道贺邈现在身边一定有人,图楠雅那恶心的味道他隔着屏幕都能闻到,一想到离贺邈咫尺远的地方就坐着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他就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倒灌进了脑子里,催得他脑袋生疼。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叫人……过去陪陪你吧。” “不用。”偷偷递了消息,贺邈金色的眸子在黑暗里烁烁放光,瞥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满目挑衅的图楠雅,他想要尽快结束掉这场对话。 “等你回来,我们再聊。” “他倒是把你看得很紧啊。” 图楠雅用怪异的眼神瞧了一眼贺邈的手机,咧着牙,有意把那几颗白森森的牙齿亮给贺邈看。 “怎么样,新镶的牙,好看吗?” 贺邈点了点手机屏幕,将驰聿的来电消息全都删除,直到手机里再见不到一点儿信息,这才将目光从屏幕上挪开。 “还能让你喘着气儿镶牙,是我的失职。” “你还是当猫的时候可爱。” 图楠雅是前脚做过了镶牙手术,后脚就在停车场堵住了贺邈的,落单的猫人怎么能轻易放过,图楠雅是威逼利诱,这才让贺邈上了车。 当然,利诱没有,威逼居多。 “这回怎么这么老实,上次在这个停车场,你不是还抢了辆车突出重围,直接给跑了?” 图楠雅用眼角去掐贺邈,看着他依靠在座椅靠背上的模样,很复杂地嗤笑了一声。 “是怕我不在这儿,去漠黑剁了你的小情郎?” 贺邈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听到图楠雅这明显恶意的话,视线一转,凿子似得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否认就是承认,一语言中,图楠雅翻了个白眼,很用力地从肺里出了口气。 “有钱可真好啊。” “你来京市做什么。”贺邈没听他的废话,很直白地开了口:“继续抓‘猫’?” “……暂时还不用。” 图楠雅挑了挑眉梢,对贺邈的敌意置若罔闻,他回盯着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像是要在那片金色里看到一丝自己熟悉的模样,可看了半天,却只有那对越发竖立的瞳孔在变化。 那眼神跟要把他活剐了似得,撕地图楠雅觉得脸上生疼。 “你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 贺邈的耳廓甩脏东西似得抖了两下,确认了图楠雅在短时间内不会赶去漠黑,他也没有耐性再跟他说些什么,伸手一拽车门,咣当便下了车。 他下车了,停车场里便立刻骚动起来,有几个跟班按捺不住跟着开了车门,可也不敢贸然地跟上贺邈,只得抻着脖子,往图楠雅的车厢里看他的脸色。 “头儿,咱们要追吗?” “追?” 图楠雅龇牙,用眼神恶狠狠地扫了一眼贺邈大步流星冲进医院的背影,一踩油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立刻响起一阵引擎轰鸣,刺眼的红灯亮起,在一众跟班惊疑不定的目光下,图楠雅的皮卡一甩车尾,箭一般地飞出了地下停车场。 “该他妈逃了,一会儿市局的警车围过来,逮着谁……” 图楠雅的声音在耳麦里嘈杂地响起。 “谁他妈就等着挨枪子吧!” “……鹏子。” 漠黑的寒风在后半夜里刮得更凶猛了,四周白雪蔓延进无边的黑暗里,安静地让程鹏觉得心悸。 一只手拍在了座椅靠背上,攥着方向盘的程鹏打了个激灵,有点儿犹豫地看向后视镜:“咋了老大……” “……”驰聿的漆黑的眼瞳落在他的脸上,半晌,才朝着前头一点下巴:“你自己回宾馆去,找个租车行,我有地方要去。” “啊?!”程鹏立马坐不住了,咣当一脚刹在原地,连忙地回过身来:“老大你,你这冰天雪地的要去哪啊!!” “明天你跟王虎回京市去,后面的事儿我自己去就行了。” “不成!” 程鹏断言拒绝了,他不敢看驰聿越发深意的眼神,转回头去看着窗外漫无边际的大雪,风呼啸着穿越车身,吹得车框都在左右摇摆,程鹏那颗紧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老大。” 程鹏有些泄气地拍了一把方向,抓着脑袋,好半天才出了声:“贺队的事儿,咱们得上报才行……就算是个误会,可……” “可,当警察,也得分出个公私来啊……” 程鹏没敢看身后的驰聿,把脑袋埋在方向盘前,瓮声瓮气的。 “不说大义,老大你都懂,我就说小的,说近的。” “咱们队里,黄保维已经订婚了明年就要挑个日子结婚了,高标南他家里也张罗着给他相亲。” “李潇潇今年摔得头破血流瘸了腿才换了个升星的机会,虎子连尾巴都截了半根去,还有熊娜娜……” “咱们哪个都是费了死劲才考进来的,为了案子牺牲多少都不怕,就为了能为社会正点儿公道……” 程鹏的脑袋越埋越低,声音却依旧坚持。 “可老大,咱们报上去和真的被市局揪出来,就是真的两码事了。” “你觉得我会袒护他?”驰聿盯着程鹏的脑后勺,直截了当地戳破了他的意思。 程鹏没吱声。 他的担忧是对的,驰聿跟贺邈的事儿现在整个联合执法队都知道,如果驰聿有心瞒着,至少能瞒上十天半个月。 贺邈犯事,驰聿这种家里有底的人自然不怕,驰家巴不得驰聿在局子里混不下去,肯定会去承接儿子,回家继承家业又是一番天地。 可他们不一样,如果自己的直属上级是一个接触罪犯的黑警,这个污点是要跟一辈子的,从警生涯也就彻底完了。 但程鹏也知道自己左右不了驰聿,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来,用很窝囊的眼神看着驰聿。 “……给我一天。”驰聿抱着手臂,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被他极差的心情影响,变得粘滞起来。 车窗外又一次簌簌地落下雪来,被风一卷,极快地消失在了黑夜了。 等了半天,驰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等我从‘那儿’回来,如果真的跟我想的一样。” “我一定亲手,送他去里面过年。” 110-120 第111章 老屋。 “贺队,咱们这次来的及时,抓到的几个人都是在逃的通缉犯,已经移交庭审了,还多亏了您给市局发的短信,不然就叫他们全跑了。” 跟在贺邈身后的小警察搓着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在年前能抓到一队穷凶极恶的逃犯回来,市局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不少跟案的队伍都能好好过个年了。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同事脸上都带着笑,有人向贺邈点头问好,有人低声议论这次行动漂亮。 可走在前面的猫人,始终没有回头 跟在贺邈身后的小警察没能得到回应,偷偷看了一眼前头猫人的脸色,犹豫半天,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贺队,那个……图楠雅没能抓到,也不怪您,这回是您的大功,局长们一定会理解的……” “我们知道您一心都是为了案子,停职的事儿很快就会过去的。” “是啊是啊,贺队,咱们肯定能很快归队的。”抱着文件的李潇潇忙不迭地跟着点头,想要让脸色郁郁的贺邈宽宽心。 走在前面的贺邈没有接茬,他已经许久没来市局这栋大楼,走到局长门前的路都有点生疏了,站在门前许久,他都没有拧开大门。 这样的沉默太过磨人,就在李潇潇抓耳挠腮,犹豫是否要上前开门的时候,眼前的门被霍然打开了。 站在那儿的警助表情平平,看到贺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抬起手,敬了个标准的礼:“贺队,任局在等您。” 贺邈点头算是应过,迈步进去,身后的李潇潇也连忙跟上,可等他们刚跨进了大门,身后的门就被警助给轻轻带上了。 那跟随而来的小警察被警助留在门外,明显是任局授意,要他们不要进来。 “这回好了。”盯着紧闭的门板,小警察忍不住地高兴起来,竖起毛绒绒的耳朵左右摇摆:“贺队肯定很快就能归队了。” “哼。” 听了这话,一旁的警助却有些不屑地笑了。 他见小警察疑惑地转过头看他,冷着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还归队呢,任局不追究就烧高香吧。” “你什么意思?” 那小警察也是兽人,本就拿贺邈当英雄榜样来看,被警助这样一激,立刻竖起耳朵打抱不平。 “你当犯人是木头桩子啊?!警察来了站在那儿等着你上铐?你这话敢去跟刑警队的李队说吗,就是看我们贺队好欺负吧?!” “吵吵什么?” 那警助被小警察回了嘴,脸上立刻变得难看起来,他也不想跟这个愣头青吵起来让局长听见,压低声音咬着牙。 “你知道什么?头脑简单,你们兽人就是这点……” “你说什么?!” 门外的争吵声逐渐大了起来,似乎有别科室的人被惊动了,探头出来看个情况,嘈杂的人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哼,什么追究,任局才不会呢。 李潇潇朝着嘈杂的门外翻了个白眼,回头看向屋内,在沙发椅上局促坐好。 任铁生是个很朴素的局长,此时正站在茶几边上,拎水壶,往两个纸杯里哗啦啦地倒热水,要不是身上的那身警服,现在的任铁生真和蔼普通的小老头没什么两样。 热水升腾起白色的雾气,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飘散,任铁生拨弄了一下窗台上叶片油亮的绿萝,回身,慢慢踱回了两人旁边。 “喝点热水吧,驱驱寒气。” 十分平常的对话,可李潇潇又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平白的,她觉得这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任局疼着贺队呢,李潇潇对自己嘀咕。 一定是想好好问问案子的事,没别的。 “……谢谢任局。”“谢谢任局。” 热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贺邈的眉眼,贺邈很听话地抬头喝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却没能在胃里留下什么温度。 李潇潇小口地抿着水,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不停地乱转。 “最近这个气温真是千变万化,你们这些小年轻也得注意身体。” 任铁生把热水喝的哗啦响,盯着贺邈将那杯热水一饮而尽,这才开口,开始了今天真正的话题。 “梁原……身体怎么样了?” 听到梁原的名字,贺邈的耳尖轻轻摆了两下,腰背也缓缓地坐得笔直,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落在贺邈脸上,满是紧绷。 任铁生与梁父梁母关系很好,当年他还不是局长,与梁父梁母参加了同一场讲座,相见恨晚志同道合,多年以来,一直都有保持联系。 迷他因迫害案后任铁生的心里一直懊悔,不但帮忙联系医院治疗梁原,连带着也很照顾贺邈这个死去老友留下的养子。 当年贺邈申请去漠黑卧底时,任铁生是持反对意见的,因为这件事,他还跟贺邈闹得很不愉快。 可不愉快归不愉快,当贺邈被重新调回市局,时任铁生还是一如既往地照顾他,甚至因为贺邈恐慌症的问题,安排了任长远跟他同住。 在旁人眼里,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了,养育亲生儿子也莫过于此。 可今天任铁生看贺邈的眼神里,却夹杂了旁的情绪。 “他恢复的很不错。”贺邈开口,声音平稳:“过不了多久,他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是吗。” 任铁生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贺邈,他深深地鼓起胸膛,半是感叹半是惋惜地长叹口气。 “可真是奇迹啊……他爸妈泉下有知,也会觉得是奇迹吧。” 是啊,奇迹。 梁原的苏醒,堪称奇迹。 李潇潇似乎察觉到了贺邈的僵硬,她参不透贺队这紧张是来自何处,可还是给自己鼓鼓劲,连忙地开口递上台阶:“医学进步总会创造奇迹的嘛,是不是?” “医学进步啊……” 任铁生咂摸着这四个字,眼睛却依旧落在贺邈身上:“我这些年精力不济,可记性还是一直很好。” “梁原的那些治疗项目,我也都有看过……别说是进步,就是变化,也少得可怜。” 李潇潇被任铁生越发严肃的语气搞的摸不着头脑,她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身旁的贺邈,开口想要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任铁生给一眼给横了回去。 “贺邈。”任铁生点了点桌面,目光沉沉地压了过来:“这个奇迹,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声音,阳光依旧温暖,可李潇潇忽然觉得,那阳光照不到自己身上。 有什么黑暗里藏着的东西,被翻开在了自己眼前。 “或者我换个方法再问一遍。”任铁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神严肃,他紧紧盯着眼前猫耳低垂的贺邈。 “这个奇迹,为什么让你跟那个归原教的图楠雅,私下见面,还放跑了他?” 阳光普照大地,可这样好的阳光落在雪地里,却融化不了丁点儿寒意。 漠黑的雪足足小腿厚,那点儿阳光能够驱散天上积蓄的乌云,已经是十分努力的结果。 驰聿到底没能在深夜赶到漠黑边界,昨夜风雪太大,别说深更半夜压根没有租车行开门,就是有,也不敢把车租给驰聿。 所以隔天驰聿去了当地车行,直接全款提了一辆崭新越野。 车型漂亮,性能良好,轮胎上还带着最好的防滑链,别说冒雪赶路,就是爬个雪山也不成问题。 梁父梁母收入可观,全国上下也有不少房产,可在漠黑只有两处,一处是案发的员工小区,一处,就是近郊的老屋。 老屋在远僻的乡下,根据户籍档案显示,那里原本是梁原爷爷奶奶住的地方。 建在半山的小村不通火车地铁,基础设施就更谈不上便利,偌大的地区不剩几户人家,年轻人能搬走的都搬走了,留下的都是些走不动的老人或者回家过年的小辈。 沿路房屋都是带院的平房,在这还在落着小雪的白天,没人会出来扫雪,越野的车路一路碾过积雪,留下了两条很深的车辙。 驰聿并不知道老屋的位置,户籍档案上也只说了个村名,没有准确的门户号码,越野绕着村子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前。 路上没人,可像驰聿这样崭新的车进了村肯定会被人瞧见。 果不其然,见新车停在了自家门前,躲在院子里偷看的小孩立刻钻回家门,扯着嗓子喊起大人来。 这会儿正是年前最空闲的时候,孩子一喊,立刻有几个大人狐疑地推门出来。 几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见车窗降了下来,露出驰聿那张陌生的脸,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疑惑。 “哎,您好!”驰聿开了口。 听见声音,走在最前的男人迈步进了院子,他年纪大概四五十岁,瞧着这堵在自家院门前的崭亮新车,在心里盘算着是哪家孩子在外闯荡有了出息,能开上这种好车。 “伙计,你是哪家的?” 男人脸上扬起了笑脸,朝着背后的屋子扬扬胳膊,很热情地招呼道:“进家里暖和暖和吧,天寒地冻的!” “不用了。”驰聿摆了摆手,学着本地口音,故意很粗旷地接茬道:“我是回来找老房子的!” “老房子?”那男人脸上来了兴趣,紧着往前走了两步,挨到了驰聿副驾窗前:“谁家老房子,你买了这儿的房?” “是啊。”驰聿脸上严肃,嘴里信口开河:“大哥,你认不认识一户姓梁的人家,我买的就是那家的房。” “姓梁的……姓梁?!” 陈年旧事,听到这个姓,男人乍然还没想起是谁,再一细想,立刻便惊讶起来,很惶恐地一摆手:“可不敢胡说啊!” “怎么叫胡说啊?” “那家人都……哎哟,兄弟你不知道!” 男人压低了声音,凑到车窗边,跟驰聿瞪起眼来,脸上的表情神秘又惊悚。 “那家人已经不在这儿住很久了,搬去城去了,听说工资待遇好赚的也多,就是命不好啊……” 男人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缩起脖子来:“大年三十全家都叫人杀了,你说你买房,买死人的房?” “……也没有吧。” 听见这些,驰聿有些不适地挪着下巴:“我是从他家小儿子那儿买的,肯定不会认错的。” “小儿子?” 男人摸着下巴思索,眉头皱成一团,好半天才一拍巴掌,恍然大悟:“哟,我记得,是个猫人小子!对不对!” “你认识他?”驰聿捏着方向盘的手轻轻用力,指节泛白。 “认识!” 男人的眼睛亮起来,兴奋地扒着车窗:“以前夏天他们一家偶尔会回来,我见过几次!” 拍着自己胸脯,男人很得意的模样:“这村子里兽人很少的,肯定就是他!” “这几年可不见回来呢,他居然没事儿?” 男人觉得说到了驰聿点子上,胆子也大了起来,扒着驰聿车窗往里头看,没瞧见驰聿越发幽深的眼神。 “那儿他天天跟在梁家那个亲儿子屁股后头,瘦的跟个小猫崽子似的,也不知道现在干什么呢” 男人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半是羡慕半是酸。 “这梁家老夫妻一死,房子钱都留下了,要是亲儿子再死了,啧啧,命真好……” 手下的车忽然耸动一下,男人没有防备,被猛地晃了个趔趄,差点在地上摔个狗吃屎,惊慌失措地站稳身子,男人的脸色瞬间涨红:“你他妈的……!” 两张红彤彤的票子递到跟前,骂人的话立刻被男人咽了回去,驰聿的语气也没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直说目的。 “直接给我指一下那房子在哪儿就行,多的就别谈了。” “行行行。” 男人也看出了驰聿不想听梁家的八卦,生怕驰聿反悔,连忙收起两张票子塞进口袋,随后伸手一指,指向了最边缘的那间老屋。 “我可说啊!”男人忍不住又多嘴了一句:“那边儿很久没人管了,草都长得有人高,你买那儿就是白花钱,你还是趁早……哎!!” 眼前的越野发出了一声咆哮,车上的人压根没理会他的话,一脚油门便窜了出去,积雪被轮胎猛地扬起,扑了男人满头满脸。 男人被扬了满嘴雪雾,连打了几个喷嚏,再抬起头来时,那辆崭新的越野已经消失在了乡道的尽头。 “奶奶的,真他妈没素质……!” 男人哪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了驰聿,骂骂咧咧地拍打着身上的雪,一回头,就看见自家女人站在院子门口。 “看什么!” “就你好信儿,还出去跟人家唠嗑!”目睹全程的女人翻了个白眼,把男人拽进屋里,拍打着他身上的落雪。 “嘿,我不出去唠这两句,还得不着这两百块钱呢!” 男人才不管那个,把两张红彤彤的票子一展,引得女人直看。 可钱却没有放在女人手里,男人举着那两张钱,转身,往堂屋另端的桌子走去。 “真是显灵,说两句就能给咱们带财,真神了……” 男人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身后的女人也匆匆赶了上来,两人一道跪在桌前,点香燃灯,相当虔诚地叩拜起来。 那个喊人出来的孩子吮着手指,茫然无措地睁着眼睛,望着自己神神叨叨的父母。 他才八岁,还不清楚自己的父母在做什么。 可是目光挪上供案,他漆黑的眸仁里倒映着铺设红布的案台,看着那两张红票子,他的眼神也慢慢变得恭敬起来。 猫神仙。 孩子心里嘟囔着这个词。 案台上面,有一只手捏莲花盘腿而坐的,猫身泥像。 那个就是,猫神仙。 第112章 她的过往。 自打柴小旺不再混迹夜场,决心好好端起互联网这碗饭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熬个通宵了。 刚开始,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也有喊他出去喝酒的时候,他都用照顾家里怀孕姐姐这样的理由给推脱了,久而久之,那些人就不再喊他,柴小旺也就跟那些烂七八糟的人断了联系。 柴小旺还在祖阿花的跟前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要健康作息,好好赚钱。 但今天的柴小旺,肯定是熬夜了。 隔天起早,端着早饭的祖阿花一眼就看见柴小旺眼下的两片乌青,看着他哈欠连天的,催他赶紧去睡个午觉补一补。 柴小旺也知道自己不能熬个对穿,昨天驰聿挂了电话后就没再打来,柴小旺也没胆子给驰聿再打回去。 他抱着手机叮啷当啷地查了整夜,什么做黑警要判几年,协从犯罪会怎么量刑,知情不报算不算包庇犯罪…… 柴小旺越看越是心惊,更是睡不着了。 就因为这,现在他哈欠打的下巴都快脱臼了,的确要好好补个觉。 把柴小旺安安稳稳地送回屋,等上许久也没有动静,祖阿花这才轻手轻脚地返回屋里,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手机。 盯着那个输入很久,却一直没拨出去的号码,祖阿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做足了心里建设,这才摁了下去。 “喂……”祖阿花有点局促地挪了挪身子,脸上露出了紧张的神色:“驰先生……我现在空闲了,您说吧……” 驰聿抬头看着眼前的老屋,挪着腮帮子里的冻干棒棒糖,好半天才开了口:“我接下来的询问,你可以不用那么详细的回答我。” “或者如果你心里有些芥蒂,选择不回答也可以,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听到驰聿这样说,祖阿花的心里更忐忑了:“您……是想问我些什么?” “关于归原,你是为什么接触,又是怎么接触的,都说一说吧。”驰聿抬脚,迈过了门槛前的一丛枯草。 清晨被驰聿联系上的时候,祖阿花就隐约猜测到了他要问些什么,可重新听到归原这两个字,祖阿花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脊梁骨爬上来。 “归原……”祖阿花捏紧了手,很急切地开了口:“驰先生,您可千万别信这个呀……” 驰聿的脚步停了瞬间。 真是跟柴小旺待得久了,祖阿花的脑回路都变得跳跃了。 听到手机对面担忧的声音,驰聿有点头疼地捏捏眉心:“不是我。” “那就好那就好。” 祖阿花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那些从前的过往的确不堪,但祖阿花望着这小区外晴朗的天,觉得好像也能借此迈过那道坎。 “第一次接触归原……是三年前……” 三年前的祖阿花刚过二十,花一样的年纪却已经步入社会好几年。 那时家里条件不好,祖阿明还是正要花钱的岁数,为了防止被家里安排婚事强行嫁给不认识的人,祖阿花早早地就绰了学,一路南下,跟着一个南方姐姐做起了服装生意。 祖阿明是知情的,还帮着祖阿花瞒了家里很久。 那时候很累,每天都要东奔西跑地抢货,可祖阿花却觉得过得相当充实,就算天天跟几个小姐妹头对着头吃一碗米线,几个人分一袋榨菜,她也觉得日子过得很有奔头。 大家的起早贪黑很有成效,在网购兴起的最后一浪前,年纪小小的祖阿花就已经有了几位数的存款,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不用再跟着别人分饭吃,可以有自己的床褥睡。 祖阿花的生活似乎真的要迎来自己的曙光。 那会儿,祖阿花已经很久没有跟家中联系了,她刚出来时也有试过沟通,可她那个守旧的母亲只会歇斯底里地谩骂她,说她跟她爹一样,是个抛妻弃子的白眼狼,刚开始祖阿花还会争辩,可渐渐地也就不接电话了。 可那天,来自祖家庄的一通电话,打了祖阿花一个措手不及。 “你家里有人病了,你得回来一趟。” 那是祖阿花儿时的一个好友,祖阿花还记得他叫什么,但是现在她不想提起那个名字,那个人告诉她,她家里出了事,病人病的很重。 祖阿花心里很慌,追问是不是她的母亲生了病,可那头沉默很久,说出了祖阿明的名字。 祖阿花对这个弟弟还是心怀愧疚的,一听对面说祖阿明的状态很不好,当即便跟小姐妹们说清了缘由,想要请假回家探一探亲。 姐妹们清楚她家里的情况,几个姑娘对着眼神儿,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劝她。 “你回家里,可打听清楚了到底是不是真生病了,小心是骗你回去……” 祖阿花知道她们的担心不无道理,可她也清楚,她的那个老母亲,是舍不得咒自己亲儿子生病的,说祖阿明病了,他就真的是病了。 于是在几年前的一个雷雨天的深夜,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带着祖阿花回了北方。 虽然几年都没有回来,可家长的变化依旧少得可怜,祖阿花心里惦记祖阿明的病,被那个童年发小接上了面包车后,也没顾及旁的,火急火燎地往祖家庄里回。 其实那时祖阿花心里是有个疑影的,都说祖阿明是生了重病,可却藏在祖家庄里不出门,实在是可疑。 尤其是车子拐进村口时,她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院子里挂了满院的红绸飘带和大红灯笼,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像一道道凝固的血迹。 要不是上头悬着层层鱼干,祖阿花就真该以为是家里骗她回来结婚的了。 就这么胆颤惊心地回了家里,直到看到瑟缩在床蒙着脑袋的祖阿明,祖阿花这才确信,她的弟弟是真的病了。 姐弟两人几年未见,祖阿花离开祖家庄时,祖阿明还是个没有窜个子的小孩儿形象,可即便是个小孩儿,也没有现在这样羸弱干瘦的时候。 将近一米八的祖阿明瘦成了一把骨头,缩在床上不知是哭是吼的粗声喘息,一截粗长的豹尾从被褥里伸了出来,焦躁不安地左右甩动。 祖阿花瞧着他那张半人半兽的脸,脸色跟着一起惨白。 “他,他这是怎么,生病了得去医院啊,待在家里怎么行!” 外头响起一片惊雷。 “阿花,先喝碗热茶吧。” 祖阿花的喊声没人回应,反倒是旁边颤颤巍巍地递来一只碗,祖阿花正要再提,可一看旁边人面色郁郁的母亲,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阔别几年,祖阿花跟母亲的最后一通电话还是在争吵中结束的,她还当回来又会被母亲苛责,没想到母亲虽然没表现出多少热情,但表面上的温情还是在的。 祖阿花有些愧疚地接过了碗来,低头抿着碗里的水,没有瞧见屋里几人越发幽深的目光。 血脉亲情,祖阿花认为祖阿明躲在家里应该是没钱治病,空碗扔在桌上,立刻便张罗着要把祖阿明送到医院里去。 可祖阿明见到了她,却没有卖惨委屈,只是瞪着一双灰白的眼,牢牢地盯着祖阿花的脸,那个眼神看的祖阿花心里发虚,骨子里发寒。 “姐……你回来了,姐……” “对,对,我回来了。”被喊了姐,祖阿花如梦初醒地捏着祖阿明的手:“姐带你去医院,姐赚了些钱,不怕,姐给你治病……” “治我…… 我治不好了!”床上的祖阿明发出了一声咆哮,吓得床边的祖阿花缩起了脖子。 “阿明……?” “姐……你想要我好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祖阿花的害怕,祖阿明的声音缓和下来,他带着绒毛的手指反握住祖阿花的手,很用力地攥紧了。 “我当然想。” 祖阿花回捏着祖阿明的手,不知是因为祖阿明那双退化返祖的眼睛太过骇人,还是屋里潮湿闷臭的味道让人不适,祖阿花觉得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在狂乱地跳动。 “姐。”祖阿明松开了一只手,他回头,在脏乱的被褥里摸索起来。 又一声沉闷的雷声炸响在了海边,雷光透过窗棱,将昏暗的床角映亮了片刻。 祖阿花终于看清了摆在那里的东西,一张张颜色鲜艳的大红托盘静静地立在那里,边角磨损,已经是用过许久了。 “那是什么……?” 祖阿花刚要去看个仔细,腰还没能弯下去,便被祖阿明用力地拉住了手。 “阿明?” “姐。”一个粗糙温热的东西被祖阿明塞进了她的手里,祖阿花低头看去,模模糊糊里,是一只泥塑捏成的豹子小像。 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可那豹子的眼睛却亮得渗人,像是活物,正牢牢地盯着她。 “阿明,这是什么?” “姐。”祖阿明念着这个名头,像是要将眼前的女孩用这个名头牢牢拴住,用力地捏紧了她攥着小像的手:“你许个愿吧……” “许一个……为了我们全家的愿。” 雷声不再。 阴沉的天终于哗啦啦地落下雨来,无边无际的雨帘落在院里的红绸鱼尸之间,漫天雨水似是海面,却游不走任何一尾被拴住的海鱼。 祖阿花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手里的泥像,看着床上那张半人半兽的脸,看着门口那个发小嘴角的笑意,看着母亲低垂着的脑袋。 是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哐——哐当!!” 陷入沉思的祖阿花被手机对面的巨响给唤回了神智,她浑身激灵,立刻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攥紧手机问向对面:“驰先生?您那边是怎么了?” “没事。” 对面的驰聿顿了一会儿才又开了口,他将耳边的蓝牙别好,推开那扇刚被他卸了锁的老屋大门,向院里走去。 那扇院门的门轴已经锈死了,驰聿推不动,干脆一脚踹开,这才发出震耳欲聋的响。 被这巨响惊起的几只麻雀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叽叽喳喳喊个不停。 这间院子真的荒废很久了,漠黑的天说不上恶劣,可老屋也经不住无人打理的风吹日晒,不仅满院都是杂草,甚至连二层的老屋都坏了一面墙,露出小半屋内的陈设隐约能够瞧见里面歪倒的家具。 驰聿踩着满地干枯的杂草,向着老屋的屋门走去,草叶飞溅,沾了满腿。 “你那个弟弟,让你对着泥像许愿?” “是的……”祖阿花缩起了手脚,她有点局促,可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着问题。 “那个泥像是归原教的‘神仙’才会有的,信奉某个‘神仙’的信徒可以请一尊对应的泥像回去供奉,他们说信奉的念力越大,愿望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所以,‘神仙’也会有愿望是吗?” “……是的。”祖阿花有些自嘲地笑了,声音里满是苦涩:“没有利益,谁会去做那所谓的‘神仙’呢……又不是什么好事。” “按照归原的教义,‘神仙’洗涤的教徒越多,‘神仙’愿望能够实现的概率也就越大。” 驰聿抿起了唇。 他想要追问那深入仪式是否人人要做,可又觉得太过冒犯,思忖许久,这才换了个话题重新开口。 “那怎么才能确认供奉的泥像是谁?” 驰聿拧了拧眼前屋门的把手,那扇铁门锈迹斑驳,可意外地,居然发现没有上锁。 咔哒一声响,屋门被驰聿拽开,看着那透着朦朦日光的屋子,他没有丝毫犹豫,抬步便走了进去。 “泥像里,有‘神仙’的愿望。” 祖阿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柴小旺的房里有了声响,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要打碎泥像才能看到。” “外部呢,没有标识吗?” “……驰先生。”祖阿花嗫嚅许久,终于把心里隐约的猜测吐露出来。 “当您看到泥像,您自然就能确定泥像塑的是谁了……” 朝夕相处,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 手机对面沉默了,时间仿佛暂停,祖阿花没有贸然开口,直到对面重重地响起了一声叹息,她这才听到了驰聿的回话。 “好,谢谢你。” “不用,驰先生您……哎,挂了。” 驰聿的电话来得突然,挂地匆忙,祖阿花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愣了许久。 叮咚。 屏幕上跳出了一则银行短信。 祖阿花点开了那条短信,数着那串零,眼睛越瞪越大。 她不可置信地将那几位数字数了百八十遍,最后捂着嘴,眼泪滴涌。 “保证你的孩子在未来能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真的能衣食无忧…… 祖阿花的忧愁散了,远在漠黑的驰聿看着眼下满是灰尘的屋子,眉宇间的忧愁反倒愈发复杂了。 就眼前看来,这间屋子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被人踏足。 家具地面上都是积灰,也就因为这间老屋地处北方,要是远在南方,怕是会被蛇虫鼠蚁给糟蹋的不成样子。 屋里的窗户蒙了厚厚的灰尘,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的,驰聿踏上朦胧的日光,走进了小屋。 屋里应该还维持着老人去世之前的布置,小厅左右两侧各是房间,一厨一卫加上客房,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作为客厅。 房子虽小,但显然比漠黑市里的那一套保存的更加完好,驰聿走到小厅中央,看到夹在厨卫间的小墙上悬着一块镶了红边的相框。 驰聿隐隐约约能够看清上面的人像,他的心里跳了两下,抬步向着那张蒙灰的相框走去。 果然,相框里几个人都是驰聿在案子卷宗上见过的,只是他们的面孔更加鲜活,脸上的笑意满是幸福,驰聿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照片,最终停留在了一张双人合照上。 时间太久,相纸已经褪色,把人像的边缘给晕染开来,可是驰聿还是一眼瞧出上面那个绷着脸的小小猫人就是贺邈。 瘦瘦小小的贺邈瞧着也就刚过十岁的模样,被明显高出半头的梁原揽着脖颈,很蹩脚羞涩地举着手,比出一个耶的手势。 驰聿伸手戳了戳相纸上贺邈的脸,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柔和下来。 他还当贺邈那别扭冷淡的性子是后天造就,现在看看,原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 驰聿的目光挪向接下来的几张照片,很快便发现了其中的异常。 贺邈在这张相框里,从没有过单人照,无论相纸大小,无论寒暑季节,贺邈的身旁总会站着梁原。 搂搂抱抱,好不亲密。 驰聿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忍心撕坏有贺邈的相纸,手指攥了好半天,还是抽出一张风景照来,将贺邈身旁那个碍眼的人给遮挡住了。 一层一共就这么大,除去相框便没有多的东西,驰聿环视了一圈大敞房门的几个房间,抬步向着一侧客卧走去。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房门之前,片刻,二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挪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目光落在大开的老屋门前,轻轻掂了掂手里的台灯。 外头的风呼啦啦地吹过杂草,枯黄摇晃,吹起一片杂乱的响,那辆崭新的越野依旧停在那里,只是一旁,悄无声息地多了几辆灰扑扑的套牌皮卡。 第113章 两人的境遇。 驰聿在屋里缓慢踱步,脚下的地板早已失去了光泽,积着一层薄薄的灰,驰聿踩着贺邈十几年前踏下的脚印,站进了小小的客卧里。 日光朦胧,驰聿绕过一张歪斜的木桌,看着墙上斑驳的墙纸,最终停在了靠墙的矮柜边上。 矮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了几件零碎的旧物,驰聿伸手,拽开了那开着小缝的抽屉。 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很符合老人生活时会有的习惯,抽屉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不少东西,纸钞硬币,书本铅笔,甚至还有舍不得吃的干枣,已经生了虫,干巴巴地挤在袋子里。 驰聿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铁皮盒子。 这种老式印花的饼干盒里大概率会是针线,但摸着盒角的黑猫贴纸,驰聿觉得这只盒子里应该是别的东西。 时间太久,这只不知放了多久的盒子已经生了锈,驰聿废了一番力气才撬开了它,盒子里哗啦啦的,随着驰聿动作一阵响。 里头净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玻璃弹珠,彩色卡片,几张黑猫图案的贴纸,都是孩子会留下的东西。 盒子的最底部,有一张对折的纸。 驰聿的心里抽搐了一下,下手的动作都放轻了。 纸张边角已经毛边,上面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人的轮廓包裹着两个孩子,用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着,实在是童真到让驰聿手抖。 驰聿的手指挪了一下,在纸张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字。 家。 当啷一声响,驰聿猛地合上了那只铁盒,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然心里的那份煎熬会在他证实猜测之前,提前把他熬死。 驰聿深深地吸了口气,盒子放回桌上,猛地,一股巨风从身后袭来,风声尖锐,带着破空的呼啸,直冲他的后脑而来! 驰聿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反应,身子猛地向侧一闪,腰身下沉,一个利落的侧翻,堪堪避开那道毫不留情的攻击。 那人没想到驰聿竟能躲开,台灯哗啦一声碎在桌角,紧着便是一记重拳过来,那拳头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别管是挨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一件。 驰聿落地瞬间就已经稳住了身形,反手一肘撞向身后。手臂堪堪挡住那人重拳,两人借着力道分开瞬间,同时后退半步,接着,便是异口同声地开口骂到。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你他妈怎么在这儿!?” 站在那儿人的高大壮硕,头顶一对锃亮的黑色弯角,正瞪大了两眼,张大了鼻孔,恶狠狠地盯着驰聿。 “李齐民,你不是该在京市吗?!” “这话该我问你!”李齐民比驰聿还要惊讶,他甩了甩震痛的手臂,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你不是停职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我…… !”驰聿一时语塞,他靠在矮柜边上,那只盒子还在他的手边,他来这里的目的很好猜测。 李齐民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猛地想起什么,目光转开驰聿,死死地盯向门外。 “进来的是你,那外面那些车…… !!” 他们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一起僵停在了那里。 驰聿的目光与李齐民撞在一起,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谨慎。 风从破败的窗外吹过,猎猎地刮着院中几乎一人高的枯黄杂草,巨风席来,压弯了整片枯草,草丛深处露出了一道刺眼的寒光。 有人正手持砍刀蹲在那里,目光带着血腥气儿,穿过摇曳的杂草,死死盯着这边。 “……”“……” 谁也没动。 “……楼上有厕所吗?”“有,我带你去。” 两人动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从一楼客卧响到楼梯拐角,又一阵冷冽地风吹过,草丛里终于传来了一声小小的疑问。 “他们两个…… 是不是跑了?” 寂静压根没能维持片刻,躁乱的脚步便从院子各个角落聚集而来,知觉被耍了的亡命徒门破开虚掩的老屋房门,灰尘飞溅,刀光映过漫天飞絮,冲进了寂静无声的老屋之中 “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你现在不应该在跟案子吗……!” 被连拉带拽地上了二楼,驰聿的问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地把疑问塞了回去。 “少他妈废话。” 李齐民的脸色黑到了极点,他也是想破了脑袋地没料到驰聿会出现在这儿,脚步匆忙地走到走廊尽头,将堆在哪儿的东西往一口袋里装。 从外头已经看到二楼倒了墙,驰聿也预想到了二楼状况会很糟糕,但眼前天花板上破开的那个大洞,一定不是自然形成的。 天花板已经被人为破开,洞口垂下了建筑材料,边缘木板断裂,露出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朽烂的木条和成渣的墙灰落了满地,生霉翘边的深褐地板上也蒙上了一层浅灰,地上乱糟糟的满是脚印。 可在那其间,驰聿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是碎掉的泥像,尖尖的耳朵,漆黑的颜色,金光的眼睛。 就跟祖阿花说的一样,只要见到,就一定会认出塑是谁。 散落破碎的泥像飞溅满地,从地板上那片残骸来看,至少有几十座那样多,或是碎成几瓣或是只剩头颅的泥像已经藏在夹层两年之久,它们颜色都是灰扑扑的,可那金黄的眼睛却好像在熠熠发亮,让驰聿越看越是熟悉。 驰聿全身的血都凉了,耳膜在瞬间鼓胀起来,耳鸣嗡嗡响个不停,胸腔里的声音更是躁地快要击断他的肋骨,疼的他都忘了喘气。 梁家的老屋房顶里,藏了大批的归原泥像。 是谁藏得,为何而藏,不言而喻。 “走!” 楼下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响,李齐民终于将手里的那座还算完整的泥像妥帖地装进了口袋,打包系好,回头催促,却驰聿还怔怔地僵在那里愣神。 李齐民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驰聿和贺邈搅和在一起已经很久了,车接车送同吃同住,可能旁人还没察觉出个什么异常,但一定逃不过刑侦队里这群狗鼻子同事。 两队同层只隔着两堵墙,哪能躲得过他们的眼睛。 李齐民开始还不信,同队的两个队长亲昵点儿也很正常,任局胡局知道人类队长与兽人队长相处亲密肯定高兴。 可等他们队里的信息调查员神秘兮兮地将走廊监控视频调给他看后,也就不由得李齐民不信了。 感情再怎么好,也不至于好到当着自己队里下属的面互相啃嘴的程度。 这回让驰聿看到了这些,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怎么想。 但李齐民这会儿也没法体谅驰聿了,他猛地一拽驰聿,硬是拖着他向那面坍塌的墙奔去。 倒了一半的墙是二楼唯一的出口,破开的墙面露出外面阴沉的天。 驰聿也不至于完全失去理智,在坠落感降临之前,他反手扣住李齐民的手臂,两人借力一滚,利落地翻进了草里。 “开我的车!” 驰聿知道李齐民不会跟后头那群持刀的人是一伙的,市局的刑侦队队长要是当了黑警,驰聿也别反抗了,倒在地上等着挨剁就行。 李齐民出现在这里一定另有隐情,驰聿知道现在不是问的时候,他猛地踹开杂草间扑来的一人,新车钥匙一甩,让李齐民赶紧去开那辆越野。 “我得撞坏了!!”李齐民接住钥匙,瞥了一眼不远处被皮卡包围的越野。 “坏就坏吧!!” 有了驰聿的免责声明,李齐民也不跟他客气,高壮的身子横冲直撞,李齐民冲到车边,咣当一声拽开车门。 像李齐民这样的偶蹄目科水牛兽人,是兽人警察里最常见的那一类,块大,巨力,性子鲁莽而又直接,做人是,开车也是。 所以当那个砍了越野轮胎,正得意于两人肯定逃不出去的小子看见李齐民一脚油门,把那越野开得跟发狂野兽一样,嘶吼着撞上皮卡时,惊得下巴都差点掉了下来。 “轰——!!” “驰聿!!” 暴力的越野将皮卡撞得横移出去,车门凹陷,玻璃碎裂,自个儿的车头也变了形,惨的不行,但它依旧咆哮着冲出了包围圈,碾过一地枯草,直奔驰聿而来。 驰聿一避躲开身后猛挥而来的刀,心知这群人是奔着自己来的,李齐民那车边儿上围了两个人,可没像他跟前的这伙人一样痛下杀手。 跟持刀意图不轨的人纠缠绝非好事,那头油门轰鸣一声,驰聿便瞅准时机一跃而起,攀上车门,翻身进车,他猛地一甩车门,恰好挡住了飞掷而来的砍刀。 车门还没关严,越野已经咆哮着冲了出去! 刚与驰聿搭话的那户人家听见了动静,一家三口趴着院墙,眼见着那辆车头几乎报废的越野飞过乡道,带着几辆皮卡尾巴,不要命地冲上了山路。 “他们追上来了!” 驰聿拽着车门,从后视镜里瞥见最近的那辆皮卡,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我他妈看见了!” 李齐民当然能看见,他一双牛眼瞪得滚圆,额角青筋暴起,很不客气地要求驰聿。 “把口袋抱好!里头的东西死都不能丢了!!” 猛打方向,越野近乎失控地飞过弯道,被甩到车门边上的驰聿连忙抱好口袋,里面的东西丁零当啷,应该就是泥像。 “这是什么!?” “先别他妈说话!!” 李齐民咬牙切齿,一脚油门踩到底,漠黑的山上还有积雪,压根分不清底下还有陡坡,车辆腾空而起,又重重落下,震得两人五脏六腑跟着乱颤。 “这是什么!!”驰聿又吼。 “我操你妈!!” 市局最暴躁的李齐民骂上了最有钱的驰聿。 “你他妈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你不是破了祖家庄的邪教案吗!!” 驰聿闭了嘴,他盯着那只口袋,咬紧了牙关。 “坐稳了!!” 李齐民哪顾得上突然安静的驰聿,速度骤降,越野车身猛地一耸,后方的皮卡猝不及防,压根来不及降下车速,呼啸着便冲了上来。 两车相撞,皮卡的车头立刻瘪进一块,安全气囊猛地弹开,驾驶座上的人压根看不清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响,后头便接连追尾撞击起来。 李齐民痛快地骂了一声,借着撞击的力道,一脚油门再次提速,越野咆哮着冲向前方岔路。 没人敢不要命地再追上来,越野在山间丁零当啷地飞跃,呼哧带喘地驮着两人远去。 不知多久,越野终于从山路的另外一端钻出来,冬日的松林盖了雪,形成了一片隐蔽的空地。 松林里已经停着几辆车,越野停下,车上的人立刻下车迎了上来,驰聿看到了几张在局里见过的面孔,刚刚松下一口气,便听身边的李齐民喊了一句。 “咬牙。” “什么?”驰聿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身旁一记铁拳直面,越野车身骤然一耸,那个站在车边的刑侦队员这才龇牙咧嘴,胆战心惊地拉开了车门。 “队长,咱们干嘛打晕他啊……” “干嘛打晕他?”李齐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将昏迷不醒的驰聿翻过身来,手掌在袖子里一摸,立刻就搜出了一尊泥像来。 李齐民怎么会瞧不出来,这是他刚刚亲手塞进口袋的那一尊。 李齐民神色复杂地看了驰聿一眼,将泥塑重新放好,声音沉沉道。“都把车开上,按原计划,回京市。” “贺邈?” 梁原被眼前莫名一震的贺邈给吓了一跳,刚刚贺邈还好端端地站在身后,虽然心不在焉,可也是稳稳的,这突然地一个回头,不止梁原,就连旁边的中介都给吓了一跳。 察觉到不在医院见他,贺邈的状态就会好上许多,梁原也不顾姚辅反对,执意要外出租房。 今天还是特意选了个好天气,让贺邈租了一辆轮椅,推着他出来看看房子。 “没想到过了两年,房价居然涨的这么夸张?”梁原嘴上感叹,背着贺邈,却是有些瞧不上地翻着手下的房源信息。 归原不只是个给人洗脑的邪教会,因的需要使用迷他因,有了这类禁药作为开头,其他的违禁药品乃至毒|品都有涉及,这些大大小小的生意不经梁原的手,可是钱款上,一定不缺梁原的份。 他名下海外的黑钱数也数不清,却要在这京市偏僻的居民区里装做为了百十块钱的房租而跟人来来回回的砍价。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 眼前的拉锯没完没了,贺邈原本拘谨僵直的腰杆都挺不动了,猫耳下垂,态度软化地替中介说上了话。 “叔叔阿姨的钱,这两年来我都没有动过,足够你好好地租一套房子了,或者偏点儿的地方,买一套也足够了。” 梁原当然知道贺邈没有动那笔钱,但他还是故作惊讶:“你没用吗,那这几年……” “任局帮忙联系了医院,至于医药费……” 是驰聿在一个月前全部结了的,连医保都没走。 提起任局,贺邈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复杂了,从任局的办公室离开,作为同队队员的李潇潇自然不会出去乱说,但此前的警助和小警的争执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加上停职通知一直没撤,任局心里是个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任局是对贺邈心有不满了。 梁原不是贺邈肚子里的蛔虫,但他的耳目不少,局里的风吹草动躲不过他的眼睛,何况是事关贺邈,哪怕是躺在床上的那两年,他也从未错过。 偏偏那个什么驰聿,是个彻头彻尾的意外。 梁原从鼻子里很不屑地哼了一声,也没心思装作经济困难的模样再逗贺邈,他随手指了其中一套位置不错阳光很好的小套房,旁边的中介立刻喜笑颜开,开始夸赞房子是如何如何的好,很快便定下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回医院里去,尽快地办理出院,等个几天让房东腾出房来,就能好好地住进去了。 贺邈的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虽说跟梁原出了门,也的确慢慢地熟悉了梁原的存在,但不呆在一起,才是最让他放松的。 贺邈蹩脚地推着轮椅,带着梁原离开了房屋租赁中心,站在路上挥手打车,想要将梁原扶到车上,好好送回医院里去。 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瘦的厉害,身子也很虚,即便贺邈给他穿得很多,贺邈伸手去搀梁原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他的手指冰凉。 贺邈心里的情绪翻起,他觉得惭愧又觉得痛苦,可不等分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绪,梁原反手,抓住了贺邈的手腕。 力道很轻,贺邈身体却猛地一僵,好半天才慢慢抬头,看向了眼前的梁原。 “怎么了?” “先不回医院。”梁原笑着开口,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温和,一如儿时梁原安抚他时会有的那样,轻声细语:“陪我去看看爸妈吧。” 贺邈的尾巴轻轻一颤,他看着梁原脸上的笑,僵着手臂让那只冰凉的手握着自己手腕,许久,才点了点头。 “…… 好。” 前头等待许久的司机终于等到了两人上车,听到报出的地址,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去公墓真是晦气,可还是认命地一打方向,出租车飞快驶入车流,汇入了京市拥挤的街道。 远处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堆积,像是又要落雪了。 第114章 “贺邈,你知道归原吗?” 京市公墓地处西郊,被市政规划在一片缓坡上,背靠青山面向市区,除去公墓本身带着一丝悲情色彩,单说环境其实还算不错。 因为山风,坡上那一片油松上没落多少积雪,墨绿色的针叶在灰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阴郁。 少有出租愿意到这儿来,司机没把两人送到墓园门口,隔着一段距离便直呼路上有冰,说现在的距离也不算太远,让贺邈推着梁原走上两步就能到了。 两人心里各揣心事,也没精力跟司机争辩,很痛快地付钱下车,贺邈推着梁原的轮椅,沿着坡道缓缓上行。 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老爷打老远就瞧见了两人,冰天雪地地来公墓可不多见,何况还是一坐一站的双人组合,大爷从岗亭探出头来,眯缝着眼睛好半天,这才认出来人是谁。 “小邈啊!不年不节的怎么过来了,最近不忙?” “是不太忙。” 贺邈把轮椅停在岗亭,拿着登记簿草草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顿了顿,又下另行补上了梁原的信息,他总觉得带着梁原来这一趟,要留下点什么印记才行。 廉价的圆珠笔在纸面上沙沙响过,贺邈埋着脑袋,让保安师傅看不清他脸上是表情。 贺邈身上的气氛阴沉,反倒是旁边的梁原一直笑嘻嘻的,歪着头打量这间简陋的登记室,神态不像是来扫墓的,倒像是来郊游的,引得老人多看两眼。 “这是哪位啊,还从来没见你带小年轻过来。” 老大爷来了兴致,笑呵呵地往梁原身旁凑,弯下腰去往梁原脸上瞧:“哎哟,还是个大帅哥呢!” 梁原不大喜欢陌生人靠得这样近,可当着贺邈的面,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得咧着牙,装作老实巴交的模样不搭话,眼神直往旁边飘。 他这一笑不要紧,保安大爷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他瞥了一眼埋头写字的贺邈,二话不说,伸手就往梁原大腿上捏了一把。 那手劲儿不小,捏得梁原眉头一皱,接着手指便一寸一寸的地捏着骨头,好像是在看梁原的状况。 “小邈啊。” 大爷头也不回,眼睛盯着梁原的脸,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脑子不灵光啊?腿脚也不好……这脑子不好可不能带到里头去,虽然你是个警察,但是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不能不当回事……” “什么?” 大爷这两句来的没头没尾,贺邈难得懵了瞬间,他回头看看,便见大爷正蹲在梁原跟前,敲敲打打地捏着腿,很认真的模样。 “大爷,他不是……” “哎!贺队,你怎么在这儿!” 贺邈正要替梁原解释,便听墓园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几人应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支棱着兽耳的兽人正激动地挥着手臂,拖着旁边贼头贼脑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小跑过来。 “小杨……!你别拽我!” 舒莱宝恨不得在地上直接打个洞逃出去,这京市也不小,怎么回回都能被贺邈逮个正着,上回在法医科被堵在墙角逼问驰聿下落的阴影还没散呢! 想逃没能逃成,被拖着的舒莱宝看着越来越近的贺邈,只得照例咧开自己白漆漆的门牙,老实巴交地来了一句。 “哎呀,真巧啊。” “你们……?” “我们是来出公差的!” 那叫小杨的兽人抢先一步开了口,作为法医科室里少有的非鼠科兽人,小杨这个山羊兽人显然要更壮实些,足够在体型小力量弱的鼠科科室里充起体力担当。 见贺邈疑惑地看来,他立刻一扛肩上偌大的纸箱,高兴地摇晃着头上一对小小的山羊角,将箱子里的贡品花束露给贺邈看。 “快过年了嘛!” 小杨高兴地开了口,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我们科来这儿给那些存在这儿的无名尸骨统一上个香,不然过年过节的,再找我们也吃不消啊。” 其实也是舒莱宝找个由头出来偷懒,不过鉴于最近出门回回都能跟贺邈撞个正着,舒莱宝在心里呐喊自己年前都不会再出来摸鱼了! “你们当警察的还信这个?” 凉飕飕的声音从轮椅方向传来,黑着脸的梁原在后头小声嘀咕,目光从小杨转到舒莱宝,又从舒莱宝身转回小杨,说不上友善,甚至带着点审视。 “这是谁?” 法医科室不常接触案宗里的活人,何况案宗上梁原的那张脸也跟这个苍白干瘦的人对不上,见到了生面孔,又是个面目柔和的大帅哥,舒莱宝立刻替驰聿拉响警铃,绕着梁原转了两圈。 嗯,瞧着像个腿脚不灵便的半残,驰聿得一分。 “这是我发小……” “我是他哥哥。” 贺邈的话还没等说完,轮椅上的梁原便霍然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又迅猛,完全不像什么需要坐轮椅的病人。 刚还被当做半残的人突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大爷看着跟前嘴角带笑的梁原,被活生生地吓了一个措手不及,哎哟一声便坐在了地上。 “啊!!!!” 舒莱宝的胆子更是老鼠屎大,大爷那头刚坐下,他就一跃蹦了起来,咣当一声撞了没有防备的小杨,贡品哗啦,洒了满地。 七手八脚地收拾了地上的东西,又给大爷赔了不是,几个人也不再在墓园门口逗留,利索地搬着东西,直奔目标而去。 天色比来时更阴沉了些,坡道两侧的油松有人打理,比外头的那些要翠绿不少,风轻轻摇晃着枝丫,发出阵阵轻响。 为了证明自己腿脚利索,梁原把轮椅寄存在了保安岗亭,跟着贺邈几人向山上徒步,只是梁原看着路边一排排整齐排列的墓碑神色漠然,也分不清他是个什么情绪。 梁父梁母的墓选在半山向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京市,墓碑上刻着两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上的两人都是笑颜,一看便知是很好相处的人。 有任局安排,公墓的条件非常不错,墓前有贺邈上回来放下的点心贡品,梁原捡起墓前已经被晒得退了色的小饼干,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他们还吃这个。” “以前总买,逢年过节家里全是这些……” 贺邈蹲在墓碑跟前,伸手擦了一把上面的尘土,垂着金黄的眼:“叔叔阿姨连口味都一样,挺方便的。” “是啊,都一样……”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舒莱宝脸色怪异地看着这个男人将已经放到褪色的包装撕开,取出里面的点心,毫无顾忌地扔进了嘴。 贺邈上回来还是清明,这东西在这儿待了少说大半年,怎么看也不是能进嘴的东西。 舒莱宝偷偷地撇了撇嘴。 不随地乱捡东西吃,驰聿又加一分。 “贺队,我帮你收拾吧!” 虽然在法医科任职,但兽人系统里没人不知道贺邈的名号,金光闪闪的履历摞的比人高,又是备受争议的猫科,谁看了不说一句警中表率。 可算是见到了自个儿偶像,小杨高高兴兴地替贺邈将墓前的东西收拾干净,又摆上新的水果饼干,这才抬头瞧着上头的人名,有点疑惑地开口问道:“这二位……不是您父母吧?” “不是。” “不是你父母你也来看啊?”舒莱宝脑子比嘴快。 “这是我父母。”梁原吧唧嘴。 “……对不起。” 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歉意的舒莱宝,将刚刚给驰聿加的两分给偷偷扣除了。 小杨也知道舒莱宝这张‘精通人际交往’的嘴最会坏事,也顾不上继续给贺邈献殷勤,搬着箱子顶着上司,一溜烟地离开了。 “你这同事还挺有意思。” 梁原看着落荒而逃的两人,眯缝着眼睛笑了起来:“我记得你打小就没什么朋友,没想到这两年倒是认识了不少。” 贺邈自小就是个孤僻冷淡的性格,别说初高中,就连大学都没能拥有交心朋友,就算任长远跟他同吃同住地待了一段时间,也没能捂热这个冷淡的猫人。 梁原还以为能将贺邈在身后捆上一辈子,没想到临了临了,他身边的人居然越聚越多。 “这东西放坏了,别吃。” 贺邈没接梁原的话,伸手从他手指间抢过包装袋来,里面的饼干已经所剩无几,大半都进了梁原的肚子。 “你才刚醒,肠胃不好,吃坏了会不舒服的。” “我不喜欢这个口味。”梁原任由贺邈抢走了手里的东西,没头没尾,吐出这样一句。 “……” “我也不喜欢这些东西。” 梁原有点缓慢地踱步到了梁父梁母墓碑跟前,扶着膝盖,缓慢地坐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墓碑前新换的东西,开始细数。 “酥糖,饼干,巧克力,就连这个水果……摆在这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喜欢。” 贺邈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风呼啸着吹过山岗,将身旁的松柏摇地哗啦啦地响。 “我跟爸妈……真的很不像。” 梁原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家里有许多双人照,他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的,总之不是他在身旁的时候拍的。 “口味不像,性格不像,连长相都不像……” “其实挺像的。”贺邈有点生硬地打断了梁原的伤春悲秋:“你跟阿姨简直是共用同一张脸。” “……”梁原看着照片上咧嘴大笑的自家母亲,有点头疼地合了合眼。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梁原回头去找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果然,在接触到他的脸前,贺邈便飞快地挪开了视线。 “是因为我太像我妈?” “不是。”贺邈下意识地否认,可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没有落在梁原那张脸上,他盯着墓碑上的字,盯着地上的供品,盯着远处摇曳的松枝,但唯独不肯看他。 “…… 我没有不敢看,我只是觉得很抱歉。” “抱歉?” 梁原紧紧地盯着贺邈那紧绷的下颌线,他从贺邈八岁起就跟他待在一起,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撒谎。 “那是不是我没醒,你就不用觉得抱歉了?” “不是!”贺邈的两拳猛地捏紧了,那双金黄的眼睛里带着千真万确的怒意:“我怎么会不希望你醒,我为了能让你醒来……”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梁原的眼睛却慢慢亮了起来。 “……为了能让我醒来?” 梁原终于在贺邈固若金汤的壁垒上找到了一丝缝隙:“你是什么意思?” “你为了能让我醒来,做了什么事吗?” 阴沉的云层压了过来,墓园里的风越来越大,雪花纷纷扬扬,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了贺邈脸边。 “贺邈。”梁原盯着那双金黄的眼睛,终于是开了口:“你知道,归原吗?” 贺邈捏紧的拳头,骤然一抖。 “放开我!!!!” 胡局家的小洋房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也就是胡局这套房子偏远了些,四周邻居又不常回来,要是换了任局的那套老胡同里的单元楼,这会儿已经有十辆同事车在楼下停着了。 “他奶奶的!你他妈发疯是吧!!” 任铁生捂着腰,被惊心胆战的警助搀到沙发上坐好,他都这把该被尊老爱幼的年纪了,屋里那个被捆住的二愣子却差点给他一脚撂倒。 把茶几捶的当啷响,任铁生咆哮。 “去!!出去买捆猪的绳子把这疯子给我再捆两道!!我看他还发不发疯!!” “任局……”一旁的小警助为难地缩起手,驰家的大少爷,他也不大敢啊。 任铁生也是说气话,摸着心口想安抚安抚自己飙升的血压,便听卧室里传来一声大吼:“用不着捆!!有本事你剁了我!!” “……去买!!!” “是!!”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胡成济眯缝着眼睛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那只搪瓷杯子,吸溜溜地喝了一口热茶:“醒过来不到小半天,这房顶子都快掀了。” “真他妈混帐,我要是他老子,早打死他了!” 任铁生给气地手哆嗦,他从胸兜里摸出药瓶来,哗啦哗啦地倒出两粒往嘴塞,胡成济看在眼里没有阻止,但嘴里还是劝了一句:“少吃吧,降压药也不是糖豆。” “还糖豆,别说糖,盐不敢许多吃了,这么活着可真他妈费劲。” 药片下肚,任铁生吧嗒两下嘴,觉得又有了精力去面对屋里的年猪,他站起身抖抖肩膀,走进卧室。 “能好好说话了吗?” 屋里传来好大一声桄榔响,任铁生捂着再次气到发疼的胸口,回了客厅。 “行了,你就歇歇吧,我去看看。” 胡成济生怕任铁生气出好歹来,再把他这留给儿子的婚房变凶宅,劝住了任铁生,起身便往卧室去。 可能是因为胡成济跟贺邈一样同属兽人,被捆在床脚上的驰聿刚要再撞,见着了他,到了嘴边的干吼就立刻咽了回去,很憋气地顶着自己腮帮子。 “放我出去。” “你想去哪?”胡成济吸溜溜地喝着热水,被驰聿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却没事人似地眯缝起眼来:“好好的休假不珍惜,你跑去漠黑干什么?” “……我在停职。”驰聿态度缓和了些,可被胡成济问话,还是梗着脖子回嘴:“我爱去哪就去哪。” “那还真是管不了你。”胡成济若有所思地点了头:“那我现在通知你,你恢复任命了,通知晚点就会公布,现在。” “局里要求,你必须呆在这儿。” 驰聿的下巴咬紧了,他一向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刨坟问骨也要看真相的人,他按捺不住心里的那个猜测,想要立刻就去找到贺邈问个清楚。 可等他再一睁眼,就已经被押回了京市,拘在这不知是哪的小破房产里,打晕他的李齐民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也压根不清楚过去多久。 驰聿有点发狠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妥协似的提出条件:“莫名其妙地挨了李齐民一拳,还把我扣在这里……总得告诉我是因为什么吧。” 胡成济没有答话,他偏头看了一眼窗户外头,不知何时,雪花已经再次落下,天空阴沉,云层之间蕴藏着无尽的后力。 这会是一场大雪。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胡成济晃着茶杯,吹去了水上漂浮着的茶叶。 “‘英雄’虽不是你,但勿要因为你,误了时机。” 第115章 送来的泥像。 时近傍晚,天边都隐约见了夕阳,尽兴的梁原这才被司机送回了医院。 贺邈没跟着梁原回来,他的身边少了个人,梁原却依旧心情良好。 走在医院走廊里,梁原是看着哪里都顺眼,墙也白了,地也净了,可能是京市今天足够风调雨顺,就连医院的人也少了不少。 那辆轮椅早被他扔还给租借处了,要不是为了诓贺邈能离他近点,他才不愿意坐什么轮椅,又慢又颠,像个移动的笼子。 拐进消防通道一角,喜滋滋的梁原看到了从楼上匆匆下来的图楠雅。 图楠雅的通缉令还在网上挂着呢,这会儿该在某个老鼠洞里老实待着才行,可这会儿他跑的兜帽翻飞,看见梁原,刹停在楼梯上的时候,发出好大一声骂人响。 “我他妈上辈子真是欠你俩的!我他妈天天脑袋都栓裤腰带上了,一个你一个姚辅,拿我当纯畜生了……你他妈去哪!” “厕所。”梁原眼皮都懒得掀:“听你说话我尿急。” 翻了个白眼,梁原脚步不停地从图楠雅身边掠过,图楠雅那杀人一样骇人怒火,能吓住别人,梁原却压根不放在眼里。 脚步轻快地上了楼,梁原身子一拐,飞快地闪进了厕所。 图楠雅气的肠子都快断了,他也懒得管梁原,可又怕这人再无缘无故消失半天,到时候姚辅那个披着人皮的神经病又抓着他出去满市找人。 那可是把脑袋摘下来陪两个人逗闷子,图楠雅咬着牙,闷声沉脸地跟着梁原,一路尾随进了厕所 厕所没人,只剩排风扇小声的呜呜嗡鸣。 图楠雅盯着解裤子放水的梁原背影,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你怎么看起来,心情这么好。” 梁原背对着他,动作没停,声音却带着笑意“我去见了我爸妈,心情是挺不错的。” “你去公墓了?”图楠雅表情怪异地盯着梁原圆润的后脑勺。 见自己的死鬼父母,心情居然也能这么好? 不过想想也是,图楠雅是自己手刃了那个畜生老爹的,每年忌日想起那天,他都高兴地睡不着觉。 图楠雅没再说什么,撇撇嘴,倚靠在了门框上。 “漠黑的那群人,得手了吗?” 梁原系好裤子走到了洗手池旁,水龙头哗啦啦地流出水来,他低着头,很仔细地洗着手。 图楠雅声音从背后传来,很郁闷的样子:“没有。” 梁原毫不意外地勾了勾嘴角,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面有些模糊,边角还残留着点点的水渍,但也足够看清他那双漆黑的眼睛。 “准备好交通工具吧。” “距离我带走我的‘猫’的日子,不远了。” 图楠雅的双眼慢慢亮了,他高抬着眉梢打量梁原,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怒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好心情维持了很久,直到梁原洗完手,晃着湿漉漉的爪子离开厕所,图楠雅这才踏着脚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护士站里翘首以盼的小护士终于看到了想看见的面孔,见梁原从走廊那头过来,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梁先生,您可算回来了!” 小护士的脸色不大好,她小心地瞧了一眼护理病房,小声道。 “姚大夫都急坏了,说我们没有看护好病人,第一次对我们发脾气了,而且您现在的身体也不宜外出,今天还下雪,怎么能随便出去呢……” 梁原压根就没回答小护士那带着点明里暗里责备的询问,他一推病房门板,把她的话当耳旁风,很自然地回了病房。 病房里开着灯,光线柔和却掩不住那股子压抑的氛围,姚辅正站在窗边,听到开门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见梁原进来,目光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梁原身上的黑色羽绒服还是贺邈带给他的,在公墓里席地而坐,让他的屁股上有个很明显的灰色印记。 “你去哪儿了?”姚辅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梁原把羽绒服脱下来,姚辅明显带着责难的话他管也不管,小心翼翼地支着衣架,将那件贺邈穿过的衣服挂了起来。 “天底下还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姚辅终于被梁原轻佻的态度给激怒了,他两步上前,有些粗暴地拽过梁原的肩膀,把他从衣柜边拉开,那件羽绒服还没挂在衣柜里,被这样一拽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你就非得……” “捡起来。” 梁原的脸上彻底冷了下去,漆黑的眼睛盯着姚辅的那双眼,是很渗人的表情。 贺邈的生活过得很粗糙,羽绒股里都是杂毛,可有强健的身体素质顶着,衣服能避风就不觉得冷,可梁原不一样。 姚辅的额角跳了一下,他手底的肩膀很凉,一看就是吹了太久的风有没有好好保暖造成的,按照梁原的身体状况,大概率是会感冒的。 目光狠狠地在梁原脸上过了两遍,姚辅终于在他忍不住干咳的时候,妥协地捡起了地上的衣服。 他的配合让梁原很满意,笑意重新回到脸上,梁原像奖赏一只什么听话的大型犬,拍了拍姚辅的脸颊:“很好。” 就着姚辅的手,梁原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个什么东西,挑拣一番,将其中一个塞进了姚辅的手中。 他的心情真的很好,好到可以忽视今天所有人对他的冒犯,伸手一推,就着姚辅愣神的空档,把他推出了门外。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走吧。” 病房门在身后关上了,姚辅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个东西一动不动。 打梁原进门,小护士就一直支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见姚辅出来,她连忙抱上病历,小跑地路过姚辅。 她瞥了一眼站在那儿的医生,随后神情变得古怪,见姚辅抬头看她,她连忙收起八卦的心思,脚底抹油地离开了。 看来病人回来姚医生真的很高兴,不然对着手里的一包掉色的饼干,傻乐什么呢? 雪簌簌地落了下来,一辆在市局门口停了许久的车终于慢慢驶离,沿着凌晨过后就不再拥挤的道路,向着市北而去。 这辆车也是命苦,载着李齐民从漠黑回了京市,现在又丁零当啷地送他到了别墅小区。 李齐民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眼前的二层小楼,见等在门口的小警察看见了他连忙开门,喊他进去。李齐民总觉得自己这个身为警察的正义之士,有点像什么混迹□□的恶人。 长叹口气,李齐民捂着自己鼓囊囊的羽绒服进了门,还没等走进玄关,便听见里屋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被堵了嘴在玩命儿大喊。 他瞥了一眼屋里脸色沉沉的任铁生和喝饱了茶水正看新闻重播的胡成济,作为年度优秀刑警,很老实地关心两人。 “这么晚了,我喊小刘还有几个过来盯着,任局胡局就先回去休息吧。” 任铁生看了看站在那儿沉稳可靠的壮实兽人,羡慕地停留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局里的兽人都是可用之才,一个个踏实肯干,任劳任怨,转眼看看身为人类的这一批,要怎么闹人就怎么闹人。 尤其是驰聿这个炸药桶,有钱有能力的人作起妖来,最他妈难搞。 这个时间的确不是他们这群老辈子能消受的起地,胡成济早就打不起精神了,他看了一眼腕子上的手表,冲着任铁生挥挥手。 “行了,回去睡吧,再怎么着急,这会儿也不能告诉他什么。” 任铁生也知道这个道理,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被警助扶着,捶腿捶腰地向外走去。 这里是胡成济的房产,也没人会催他离开,可是这栋房子也没供暖,气温低的冻人,胡成济当然不会住在这里。 他慢悠悠地将茶杯拿回厨房放好,回头见跟在李齐民身后的小警察手里正拎着几盒盒饭,又笑眯眯地折了回来。 “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是啊是啊。”小警察少有机会见这样的大领导,很兴奋地回着话:“我们队长还说要给驰队也带一盒,就是有点冷了,不过人饿了什么都吃的香嘛。” 李齐民也不制止他,很沉稳地点了头。 “就算年轻也不能不顾忌身体,能准时吃饭,还是要准时点儿。”胡成济拍了拍李齐民的肩膀,不动声色地瞄了他的口袋一眼。 “一定要注意啊。” “……是。” 任铁生老了,胡成济也年轻不了几岁,两鬓花白的狐狸兽人很快也被警助送走了,屋里只剩下了李齐民几人。 本就忙地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刑侦队又分了几个警力来这里看守,本质上说也算是一种加班,可在这儿看着驰聿,待遇也比在寒风里跑现场蹲嫌疑人好多了。 荣获加班的小警察送走了大领导,立刻高高兴兴地端起盒饭来吃今天最正式的一顿饭。 这饭是路边几荤几素的盒饭,味道一般,但是量大管饱,大半盒饭下了肚,他正想跟李齐民吐槽一下菜的口味,这才发现李齐民拎着盒饭,已经推门进了卧室了。 他也知道队长不喊自己就是不许跟着,瞥着那紧闭的门板,小警察埋头,继续扒着剩下的饭菜。 卧室门板轻轻关上,按照任铁生的吩咐,房间里头也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但就这点儿灯光,也足够让床上的人看清楚来人是谁。 咣当一声响,被捆成蚕蛹的驰聿一个鲤鱼打挺,差点把身下的铁架子床给撞塌了。 多亏这是李齐民喊人一早换的报废宿舍床,要是胡成济给自己儿子购置的席梦思婚房被人这么糟蹋,老胡局非得心疼不可。 把盒饭放在桌上,李齐民回头看了一眼驰聿,口气里丝毫没有将他一拳打晕会有的心虚,很谨慎地指着他约法三章。 “我帮你解开,不许骂人,不许咬人,知道吗?” 床上的驰聿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没点头也没摇头,李齐民认命地解了他嘴上绑的死紧的麻绳,猛地抽手,很不信任的模样。 “呸,呸!” 驰聿无语地白了李齐民一眼,把嘴里的麻绳纤维吐了,慢悠悠的,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不,吃,牛,肉。” “那这盒十块钱的三素饭盒买对了。” 李齐民也不跟他抬杠,回身地坐到旁边拆开自己的那盒盒饭,等着驰聿开口。 真见到了李齐民,驰聿也不急着追问了,就算不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这半边脸一定肿的离谱,不光脸颊,脑袋,脖子都跟着疼。 这个力道搞不好,他可就一命呜呼。 “你他妈给我一拳的时候,就不怕把我打出个好歹,让我老爹去找你老子算账吗?” 李齐民家也是本地的,虽然比不上驰家,但也算小有名气的富户因为有驰聿和李齐民这样的同事关系,两家关系也算不错。 要是李齐民真的把他打出个好歹来,驰聿家里非得给李家扒层皮不可。 “我下手有数。”李齐民吧唧吧唧地嚼着盒饭,用筷子指着对面的那一盒:“起来吃啊。” 被五花大绑的驰聿:“……” 李齐民终于想起给驰聿松绑,驰聿也终于能摸摸自己这张吸猫的脸伤势如何。 摸来摸去,挨打的半边果然肿的老高,驰聿咬着后槽牙,大开大合地拉开凳子,满是噪音地坐到李齐民对面,拆开饭盒。 李齐民打量着对面的驰聿,这人脾气大是大了些,倒是没有有钱人家养出来的恶习,私人小厨吃得,路边盒饭也吃得。 “我还以为你会惦记着打我一拳。” “牛骨头硌人,我怕打得我手疼。” 这一小盒饭落在他们手里,正常来说吃个干净连三分钟都用不着,可坐在这昏暗的小台灯底下,两人心照不宣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你把那些东西交上去了?”数着粒往嘴里塞米饭,驰聿闲聊似的开了口。 “我不干入室盗窃的事。”李齐民没有直说。 那就是局里要求他去做的了。驰聿挪了一下腮帮子,觉得嘴里的菜都变得喇嗓子了。 “你们怀疑他?” 李齐民抬起了眼,盯着驰聿,没有吱声。 “你们觉得他…… 会信归原?” “驰聿。”李齐民声音沉沉地开了口,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像是惯用的审讯姿势,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还是认为你不适合当警察。” “人人都说兽人才是容易冲动行事的那一个,可我不这么认为,你这样的人类,太意气用事,心有偏私,有了偏私,就做不成警察。” 咣当一声响,驰聿猛地捶了桌子,饭盒颠起,筷子丁零当啷地滚到地上。 “你也认为我会包庇他?” “你不会?”李齐民声音依旧沉稳,他反问:“你不会,那你偷藏我取出来的证物是要干什么,难道你来研究化验那些东西,会比局里的勘验还专业?” 驰聿的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李齐民的话,两人的沉默维持很久,还是李齐民起身收拾,捡起来地上的筷子。 “回去好好待着吧,局里会分人出来看着你,你就算出得了这个卧室,也出不去外面的大门。” “省省力气吧。” 李齐民把驰聿眼前的盒饭一齐收拾装好,细致地擦了桌子,抬步打算向外走。 驰聿觉得憋气,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打算无视这头铁石心肠的水牛。 摆明了,现在是有什么事瞒着他,说他心有偏私,说他意气用事,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防住他对贺邈做些什么。 可他能做什么呢,难道贺邈真的信了归原,他还能跟着他一起不成? 桌上咯噔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被李齐民放在了桌上,驰聿抬头,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藏的东西,我给你带过来了。” 李齐民表情木木地看着驰聿:“这样的泥像,在漠黑的那栋房子里不计其数,多这一尊少这一尊都没什么两样。” “这东西给了你,那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别再找事了。” 卧室的门板再次合上,屋里又剩了驰聿一人,他看着桌上那尊手捏莲花的猫身泥像,台灯的光落在它上,照亮了那双金黄色的眼睛。 他看着它,它也看着他,慢慢地,驰聿蹙起了眉头。 “队长,我们已经给驰队家里通知过了,说他是去要地出差,暂时无法联系。” 小警察见李齐民出来,连忙上前汇报。 李齐民点头表示知道,见小警察抓着脑袋欲言又止,瞥着他道:“还有什么问题?” “不是,驰队的那辆车好像报废了,咱们…… 咱们队应该不负责赔偿吧?”小警察紧张地搓搓手。 驰聿的那辆车价格可不低,这要是记在刑侦账上,以后盒饭都吃不起了。 “不用。”李齐民不在意地挥挥手:“他不缺这点儿。” “那就好那就好。”小警察拍着胸脯:“有钱真是好啊,车废了都不生气,难怪手机丢了他也不着急…… ” “鹏子,你,你确定老大的手机位置就在这儿?”王虎借着汽车灯光,看着眼前这栋二层小楼,害怕地打了个冷颤。 这可真不像什么好地方啊,又破又乱,再配上黑沉沉的天色,像是鬼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没错的,肯定就是这儿…… ”程鹏的脸色也很不好看,他举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声音都在发抖。 自打上回在祖家庄经历了被迫失联失网的事,驰聿就给全队上下的手机都互通了卫星定位,就是把手机整个碾碎了,只要里头的芯片没事,就能在其余队员的手机上看到位置。 在从迷他因迫害案的现场出来后,驰聿就要求过他离开漠黑回去京市,他也按驰聿说的带着王虎去了漠黑火车站打算乘车回京。 可到了车站,驰聿的定位却响了。 超过十个小时的未曾移动,对于驰聿这种常年奔波的人可不常见,更何况定位停止的时间段还是白天。 程鹏吓得心慌,当即便带着王虎回去,昼夜不停地往定位处赶。 程鹏举着手机下了车,他慌得脚步都有点乱了,站在一人高的杂草前,一眼就看得出,这些草有被碾压过的痕迹。 他扒开杂草往里找,位置红点越来越近,他的心脏也狂乱的跳着。 “怎么办……怎么办……” 程鹏太怕会看到驰聿躺在草丛里了,就算没有发生意外,漠黑这么冷的气温,就这么在这儿躺上一晚,也只有冻成冰棍的命。 要是驰聿出个好歹,他该怎么跟驰家跟局里交代,他又该怎么跟自己交代。 也许从开始他就不该那么听驰聿的话,要是他也有性格点,要是贺队在这里,怎么也不可能让驰聿一个人来这栋老房! 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从程鹏的脸边滑落,雾蒙蒙地模糊了他的视线,程鹏抬手擦了一把脸,继续在草堆里摸索。 草丛哗啦啦地响,被压倒的草越来越多。 “鹏子……!” 王虎有些担心地跟在程鹏身后,他是兽人嗅觉要更灵敏些,至少现在就他闻来,空气中还没有一丝血腥的味道。 王虎是跟驰聿在祖家庄里打过群架的,知道驰聿的身手了得,可看着程鹏脚软的模样,还是跟着害怕起来。 风哗啦啦地抚过草叶,雪粒打在脸上,刮得人生疼。 手机屏幕上的红点终于重合,程鹏终于在草里捡起了那台孤零零的手机,放在手里来回地翻动着。 “是老大的手机……老大……老大……!” 王虎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程鹏急疯了,居然想在这深更半夜里喊人,万一这里还有什么有威胁的人,这一嗓子就足够暴露他们的行踪了。 程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不大妥帖,他慌忙地拍着王虎示意自己不会再喊,这才被王虎的巴掌松开,心慌地捏着那块手机,声音都在颤。 “虎子……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王虎脸上少有的沉稳,他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二层小楼,月光从云层里漏下了来,照亮了那坍塌一半的墙面。 黑洞洞的缺口里,他看见了里面歪斜的家具和散落的杂物。 王虎扬了扬下巴,小声地开了口。 “咱们上去看看。” 第116章 “我是来睡你的。” 手机光柱在老屋玻璃上慢慢扫过,黑暗被驱散,王虎与程鹏看清了满地狼藉。 一楼比想象中的整洁一些,两人都是出现场的老手,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混乱是刚刚形成的。 有人在这间老屋里打了架,还是刚刚打的。 程鹏与身后的王虎对视了一眼,嗓子发紧,程鹏还是忍不住地开了口。 “咱们…… 还看吗?” 王虎没有说话,他有点害怕地从程鹏身后探出脑袋,耳朵压着,一双虎眸在黑暗里微微发光,目露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止嗅觉,王虎的听力也要比同为人类的程鹏灵敏许多,这间屋子除了呼呼的风声,听不到一点旁人的声音。 如果不是有人埋伏很深地等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那就是这里压根没人,空落落的,只有他们两个。 王虎侧耳听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冲着楼上扬了扬下巴。 “看,咱……往上走。” 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也是一片杂乱,木质台面是乱糟糟的鞋印,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吱呀吱呀,每一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王虎怕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后背冷风阵阵,吓得他一个劲儿地往程鹏后背贴。 可脚步挨了过去,身前的程鹏却猛地刹住了脚,王虎一个不防撞在了程鹏背上,有点窝囊地埋着脑袋。 “咋,咋了……是不是闹鬼了?” “不,不,不是……”程鹏瞪着眼前的场景,声音里也有点哆嗦:“你,你看看楼上这是咋了…… ?” 王虎壮着胆子抬起头来,这才发现二楼的状况比一楼更糟。 一个足够容纳一人的洞口出现在了走廊的天花板上,边缘的木板被翘得稀烂,露出了里面黑漆漆的夹层空间。 程鹏仰着头,将手机光柱往那洞口里晃了晃,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他好像隐约看到楼上有些家具。 “这…… 这里头,好像有东西?” 不怕鬼的王虎还是很靠谱的,他扫了一眼黑洞洞的洞口,转头蹲在地上,看起了满地泥块。 这东西的质感像是硬实风化的石头,表面上了色,上一片黑色的釉面,隐约能看出是某个形状的一部分。 王虎伸手,捡起了其中一块,半颗圆圆的脑袋上支棱着一个小三角,像是什么东西的耳朵。 “这是……泥像?” “泥像?”程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自打联合执法队和那个什么归原扯上了关系后,与归原相关的事物便如影随形地缠着他们。 无论是京市,祖家庄,季州,还是这该死的漠黑,处处都逃不过归原的渗透。 程鹏打了个寒噤,突然有了个可怕的联想。 这栋房子是梁家老家的事他是知道的,而接触归原,也是在贺邈转入联合执法队后。 贺队和归原难道真的…… “虎子…… 虎子?”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程鹏连忙回头,便见王虎正叼着手机,双手攀住洞口的边缘,往那个巨大的破洞里翻。 “你上哪去!” “我上去…… 看看!” “我也去!拉我一把!” 王虎瞧着身高体壮,灵活性还是相当不赖,连拉带拽地扯着程鹏爬进洞口,王虎猛地起身,脑袋咚的一声,在黑暗里撞得一声大响。 “我超!”“虎子!你没事吧!” 二楼夹层里丁零当啷响了一阵,脚下的隔断撑不住两个男人的体重,在程鹏急躁的脚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虎连忙摆手要他别动,捂着脑袋抬起头来,看向那被他撞到的东西。 程鹏的手机灯光一齐照了过去,在看清陈列的东西是什么后,一齐僵硬在了原地。 泥像。 三步宽的夹层里,有大片大片,被木板悬于墙上的泥像。 有些泥像已经碎了,大大小小的泥块散落一地,有的还完整的,排排列列地立在木板隔断上,大小不一,做工各异。 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猫。 尖尖的耳朵,圆睁的眼睛,所有泥像都是盘腿而坐的姿态,手捏莲花。 程鹏的手在发抖,他走到架子跟前,将手机光亮完全落在了一尊完好的泥像上。 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看得出制作泥像的人十分用心,泥像上的颜色都是烧制后重上的,那双眼睛被敷了金箔,金光闪闪,亮到了极点。 这双眼睛…… 这身毛色…… 程鹏如遭雷击,他看着眼前的这尊泥像,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身旁发出哗啦一声响,能被划进市局的警察哪个不是拔尖,王虎的推理课程成绩也是十分优异的。 这些明显的特征都指向了他心里猜测的那个人,可王虎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呼吸变得粗重,说不清他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就是执拗地想找出些别的证据。 要么是他们识人不清,要么是有冤情误会,王虎用力地扫开满地狼藉,拽开了木架下的小小木柜。 杂七杂八的废纸废物和用旧了的香火香炉在柜子里倒成一片,这二楼夹层就这么大,这是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 程鹏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只是跟着王虎的手机光亮移动,然后,他看到王虎的手停了下来。 寂静不过片刻,王虎伸手,从一层香灰下面捡起一个东西。 “…… 啥呀,虎子?” 黑色的封皮,边角卷曲,王虎看着手里保存还算完好的笔记本,翻开了鼓鼓囊囊的夹层。 里面果然夹着东西,看起来,是一张照片。 程鹏察觉到了王虎的僵硬,兽人情绪波动过大是会引起退化的,他生怕王虎刺激太过做出一些应激反应,刚想出声安抚,便见王虎猛地出手,一把就将照片翻了过来。 虎耳猛地立起又猛地下压,王虎一双虎眸瞪得滚圆,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脸上的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程鹏从没见过王虎这样的表情。 恐惧,惊骇,愤怒。 总归,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虎子?”程鹏的声音有些发抖:“虎子,你咋了?” 蹲在那儿的王虎没有说话,程鹏不敢催促,只得自己挪到王虎身边,往那照片上探头看去。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 身穿兜帽斗篷的精瘦身影被框在照片中心,他的肩膀被一个更高个子的人揽着,另手挥舞,似乎是在阻挡周围人的靠近。 照片四周伸出了无数双的手来,明明只是照片,却能感觉到他们的急切与渴望,掌心朝向,都是中心的那个男人。 头戴兜帽的精瘦身影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金色竖瞳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镜头方向。 可是拍照的人执意要记下这神圣的一刻,相纸边缘模糊,他在被阻止拍照的前一刻,留下了这张照片。 朝夕相处几个月,他们怎么会认不出来这双眼睛,即便兜帽遮去了他的大半张脸,他们还是一眼认出照片中的那个人,就是贺邈。 可更让他们震惊的并非贺邈。 视线沿着搭在贺邈肩头的那只手看去,那个人只露出了一个侧脸,模糊,昏暗,但那轮廓,程鹏认得。 应该说整个联合执法队都认得。 图楠雅…… 揽着贺邈的人,是图楠雅! 为什么? 为什么贺邈会和图楠雅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 王虎的眼睛剧烈地颤抖颤抖起来,他抬起头来看向程鹏,而程鹏也在看他。 贺邈,在漠黑卧底的时候,不是在调查归原。 他跟着图楠雅……信了归原!! 老屋外的风呼啦啦地吹过,路面上的车辙与京市北郊别墅区前的车辙重合,脚印踏上积雪,往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变成了形单影只的贺邈。 他裹得严严实实,驰聿的衣服,驰聿的帽子,衣领扣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平常驰聿还会强行给他戴上围巾,现在没人管,贺邈也就不戴了。 站在眼前的二层小楼跟前,贺邈盯着那亮着模糊灯光的小窗看了很久,随后,终于是将兜里嗡嗡作响的手机放在了耳边。 “喂,是我。” “……”“是,我知道,我会留在京市。” “……,……”“我明白。” “……”“……我想去见见他。” “……!!……!!!”“我不会说什么,我保证。” “……?”“……算我求您。” 贺邈终于从衣领里露出了小半截下巴,金色的眼瞳落在窗户上,天地寒凉冷风呼啸,那扇窗里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暖光。 “我现在……很需要他。” 仰躺在铁架床上,那尊小小的泥像被驰聿捏在手上,正上上下下地仔细看着。 泥像做得很精细,每一根线条都十分流畅,每一处细节都很用心,只是灰尘许多,一看就是放置很久的。 驰聿晃了晃手里的泥像,沉甸甸的,明显是实心的。 贺邈的心愿会在这尊泥像里吗? 驰聿用手抚摸着泥像上的眉眼,指腹轻轻划过光滑的釉面,触感冰冰凉凉的,像那个人在冬天的温度。 也不知道贺邈现在待在哪里,局里似乎还没有彻底定下贺邈的罪,这会儿,他应该是安全的吧? 驰聿的眉头深深蹙了起来。 贺邈现在会在哪里呢,他怕梁原怕的要命,肯定是不会去医院的,驰家又不能随意出入,那他…… “咔嚓。” 很轻的一声响从窗边传来,驰聿的动作猛地一停,回头,盯在了窗上。 窗前拉着窗帘,看不见外头的景象,只能听见有风呼呼地刮过,将外头的树枝吹的哗啦作响。 这是二楼,外面的那棵小树也撑不住一个人攀爬上来,何况外面还守着一票同事,任谁也没法悄无声息地…… “咔嚓,咚,咚。” 这回驰聿听清了,的确是有声音,似乎是金属被爪子拨动,正费力折腾的声音。 驰聿的胸腔里升起一阵跳动,他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将泥像塞到枕头下面,起身赤脚,无声无息地挪向窗户。 “咚,咚咚!” 窗外的声音越发急躁起来,撞击玻璃的沉闷声响变大了,很不耐烦的模样。 驰聿再也等不下去,猛地一拉窗帘,露出了外面漆黑的天。 一眼没有看到东西,再一眼,驰聿的心跳便换了一种欢快的方式跳动。 站在窗台上的那个小小黑影早就等不及了,见驰聿拉开窗帘,把脑袋贴在玻璃上,很凶的盯着屋里。 啪啪。 爪子拍拍玻璃。 打开。 胡成济这栋别墅,窗外都是焊了巴掌宽的防盗网的,驰聿就是把自己劈开也出不去,理所当然的,窗户也就没有上锁。 驰聿轻轻地拉开一道缝隙,窗外的猫迫不及待,立刻灵巧地钻进那条缝,咕咚一声,轻巧地落在地板上。 驰聿连忙弯腰将落在地上的毛球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难以压制的欣喜。 “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欣喜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把贺邈搂在怀里,驰聿一只手托着贺邈屁|股,一手匆忙擦着他身上的雪水,生怕这冰天雪地,再给贺邈冻出个好歹。 怀里的毛球甩了甩脑袋,任由驰聿的双手在身上乱摸,抬头,露出了一双金黄的眼睛。 “你是来找我的?” 驰聿紧紧搂着贺邈,两手捂着他冰凉凉的小脸蛋,很心疼地追问:“你怎么找来的?” 怀里的黑猫抖了抖耳朵,却没有搭理驰聿过分激动的体贴,他盯了驰聿许久,在他炮弹似的追问里,打起了呼噜。 “你,这会儿不是撒娇的时候。” 驰聿的掌心里毛绒绒一片,贺邈的小脑袋贴着他温暖的掌心,十分满足地蹭着。 上次贺邈这样讨好的时候,还是在强行中断治疗导致休克后。 驰聿很受用,但也知道,这会儿不该是享受撸猫的时候。 “你怎么这样跑过来了,是不是没有非他安命了,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来,让我看看…… ” 驰聿也知道,没法从猫身的贺邈那儿得到回应,伸手便要急吼吼地翻贺邈肚皮,想看看究竟。 可是贺邈的屁|股一扭,躲开了驰聿的触碰。 “贺邈!别闹了,快过……” 后半截话卡在了肚子里,驰聿眼见怀里的黑猫舌面一翻,一道白影在他的嘴里一闪,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咕咚下了肚。 驰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跟贺邈相处了这样长的时间,他当然知道贺邈会吃什么。 这会儿总不会是什么冻干压缩糖果,大概率,会是非他安命。 “你…… !” 非他安命给驰聿的阴影可不比贺邈少,电光火石,驰聿已经伸手去掰贺邈嘴巴了。 指尖刚刚碰到毛茸茸的脸颊,眼前的贺邈身体却在下一刻猛地抽长,骨骼移动,绒毛回缩,驰聿只觉得怀里一沉,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狠狠地卡住了他的下巴,贺邈大力撞在了他的胸口,驰聿没有防备,被骤然变化的贺邈猛地扑到了墙上。 驰聿没有反抗,随着贺邈推他的力道仰起脖颈,目光却向下垂着,看着那个把脑袋掖在自己怀里的人。 在这个角度,驰聿只能看到贺邈逐渐变化的柔软发顶,头发还是湿漉漉的,顶上支着两只漆黑的猫耳,再往下,就是光果的肩膀。 “贺邈…… ”驰聿的声音微微有点哑。 冰凉柔软的手从驰聿脖子上挪了来,在驰聿说出第二句前,捂住了他的嘴。 贺邈抬头,露出了那双灼人眼底的金黄眼瞳。 驰聿一直都清楚贺邈这双眼睛的与众不同,但在此时此刻被这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还是心里还是跟着震荡。 有这样一双眼睛,真的难免叫人当做神仙,念念不忘。 “你没有话要问问我吗?” 驰聿的声音锲而不舍地从贺邈的指缝里漏了出来。 “你就不问我在漠黑看到了什么?怎么会在这儿?还有梁原那儿…… ” 贺邈没有说话。 眼前的驰聿兀自地说着,贺邈却只是看着他翕动的双唇,金黄色的眼睛里,情绪越来越深。 他以为见到驰聿,被他摸上两把,再听他说上两句,就足够帮助自己恢复精神。 可是真的见到驰聿,贺邈却觉得尤其不足。 他的身子从皮肉里,从骨头里,在叫嚣着对驰聿的需求。 怎么办。 贺邈盯着驰聿的脸。 该怎么办…… “贺邈?” 眼前的猫人不肯回话,驰聿有点急了,他还从未见过贺邈盯着他这样失神,轻轻握住贺邈捂住自己嘴的那只手,驰聿想要将他挪开。 “你说话啊,你到底…… ” “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贺邈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喝到水的猫,蹲在水旁,盯上了水中唯一一尾大鱼。 驰聿愣了一下:“那你是来…… !” 话还未尽,铁架床上发出桄榔一声响,驰聿毫无防备地被贺邈扑翻在床,他力道不重,但来得太突然,驰聿整人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底下的泥像被砸的咔哒一声响。 驰聿被磕的头昏脑涨,费解地睁开眼,黑暗里,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猫人撑在他的身上,眼神扫过,像在打量被自己捕捞上岸的猎物。 一只猫爪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搭在他胸口。 “贺邈?” 驰聿的声音有点不稳,他这个年纪,在这种体位下,或多或少,都会浮想联翩。 “你怎么了…… ?” “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贺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他俯下身子,在肌肤相贴里,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我是来,睡你的。” 第117章 裤子,物归原主。 亲吻混乱地落在脸边嘴角,贺邈的双唇还带着屋外的凉意,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驰聿都有些措手不及。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贺邈怎么会在这儿,下一秒,嘴就已经被堵住了。 可驰聿的心里还装着事儿,他伸手想把人推开一点,贺邈却死抵着牙关,力道很大地不肯退让。 贺邈的亲吻还是很生涩的,他又没什么经验,只是在驰聿嘴边执拗地挪来挪去,犬牙硌着唇面碾,也就是亲的是驰聿,换旁一个,该觉得贺邈是在用刑了。 身下的铁架子床是从警校退休下来的老古董了,使用年限比贺邈宿舍的那张都要长,更是经不住驰聿跟贺邈这样带着蛮力的折腾。 推着挡着,铁架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响,声音又尖又长,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整张床都随着他们的动作平移寸许,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贺邈也是知道外头守着人的,下意识的迟疑给了驰聿可乘之机,两手一卡贺邈腋窝,驰聿将猫人硬是从自己的嘴上支开了。 贺邈还不肯罢休,被推开了嘴还往前凑了一下,没够着,被驰聿架在半空,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干什么,春天不是还没来吗?” 驰聿又气又燥,压低了声音咬着牙。 “发什么春?” 眼前的猫人压下了耳朵,眯成一道缝的眼皮里露出一点儿金色的眼仁,随后他当着驰聿的面,开始从胸脯里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响。 驰聿都分不清他是在挑衅还是撒娇,反正那股呼噜劲儿顺着他的手掌传来,震得他的心脏都麻酥酥的。 “你…… ” 虽然这会儿不道德,可驰聿的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是,猫人,的确不愧于社会上的普遍评价。 猫科兽人的情欲的确容易撩动,驰聿还没撩,他就动了。 “你要干嘛?”驰聿的喉结滚了两下,不争气地有点哑。 被驰聿支着,贺邈的嘴是老实了,手却不是那么老实。 他不答话,软绵绵的手掌心落在了驰聿领口,不过两秒,衬衫就已经解到锁骨了。 “你真是…… ” 驰聿觉得贺邈就是有意地堵他的嘴,见他被卡住了胳膊还不老实,一个翻身,把贺邈彻底地制在了身下。 “咚咚。” 屋门敲响,外头的小警察听到了里屋的动静,贴着门板,谨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 “驰队,您……您还在里面吗?” 身下的猫人软绵绵的,驰聿支着胳膊都不敢压下去,他朝贺邈抬抬眉梢,想要他明白眼前的情形是多么紧迫,可下一秒,手就搭在了他的裤腰带上了。 贺邈的眼睛亮亮的,他的脸上分明没有笑意,但驰聿就是知道,贺邈现在是在得意。 “咚咚。”“驰队?” 小警察也是刑侦队里出来的,屋内响起噪音又接着安静,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老僧入定似的李齐民,小警察犹豫片刻,伸手,握住了房间门把。 “别他妈进来!”驰聿的声音从屋里响了起来,又急又冲:“连点私人空间也不让人有了?” 一只鞋迎面飞了过来,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响,小警察手一抖,刚刚打开的一丝门缝立刻又给关上了。 “驰队你干什么呢?” “撸|管!欣赏欣赏自己男人的雄风!”驰聿的理直气壮令人发指。 这话比咬人还厉害,小警察立刻烫手似的甩了门把,连着后退两步,差点撞翻茶几。 座位上的李齐民也睁开了眼,翻了个白眼挥挥手,示意小警察别搭理满嘴火车的驰聿。 “老大,他们联合执法的人怎么这样,也太…… 也太随心所欲了!” 小警察这回可不敢趴门了,连蹦带跳地回了李齐民旁边,看着自家一身正气的队长,突然觉得李齐民的身影是那么伟岸。 看看!他们队长就是不一样!这就是队长跟队长之间的差距! 李齐民瞥了一眼小警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满眼放光地盯着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反正让他有点不自在。 “咳。”李齐民清了清嗓子:“你还真信他的胡言乱语?他那是不想让你趴门脚呢。” 李齐民的推论一向很准,但他这回失策了,驰聿这回,还真没说谎。 驰聿将贺邈的不正常归为了太久不见的情难自制,小别胜新婚,干柴遇烈火。 简单点说,就是馋了。 馋了好办,驰聿替他解解馋就是了,小上半轮的恋人有这点需求,驰聿觉得可以把这事儿往前排排号。 他的手掌落在了猫的肚皮上,薄薄的肌肉在他掌下微微颤抖,僵硬得像绷紧的弦,驰聿捏着手下越发僵硬的贺邈,轻轻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刚刚不是还手脚不老实地摸这儿摸那儿的,怎么一下老实了?” 驰聿说话还是带着调侃的腔调,不正经,但让人安心。 贺邈没吱声,他那被搓揉褶皱的心绪像是给熨斗给来回烫了一遍,身上最后一点儿寒意褪去,连带着那些焦躁不安也被驰聿一齐熨平了。 许久不见的猫条又一次被驰聿攥在了手里,早已做好受检准备的猫乖顺地不成样子,用白白的尾尖一下一下地拍着驰聿手背。 “说话。”驰聿捏紧了手里被检查的猫条,硬要从贺邈的嘴里撬出话来:“想我了没有?” “……嗯。” 含糊不清的一个嗯,也说不清猫是疼了还是答应了,反正驰聿是满意了。 这批猫条在库里存了很久,没人打理也没有出售,被突然地开库检查,驰聿拿在手里还没做些什么,就发现包装品控实在一般,汤汁外溢的厉害。 可能是猫条用料很好,一看就是久了熬煮出来的,黏糊,但也没什么味道,驰聿张开手掌往自己手心里闻了两下,挨了贺邈一脚,他这才龇牙安抚。 “没味儿,很健康。” 刚刚还撒娇卖乖的尾巴开始焦躁地甩动,坐在贺邈尾巴前,驰聿在心里怒斥自己这个检查员的玩忽职守,手上用了力道,硬是把猫条的汁水挤干净了,露出里头白色的肉泥来。 贺邈已经绷成了一条线,他伸手紧紧抓在头顶的栏杆上,仰着猫耳,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打上来的,喘的又长又缓,胸口起伏着,喉咙里偶尔泄出一两声压不住的闷哼。 情至此处,也不该太过冷血,别说停下,就是泼冷水的话也不该说。 可驰聿偏偏停了手,不止停了手,手指的力道还加重了。 被圈住的猫不满地甩了甩毛两下,停在泄压边缘,不上不下地逼得贺邈扭身看了过来。 “你…… 干什么…… !”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过来?” 驰聿的手被猫条汁水抹了,圈着猫条有一下没一下,就是不给贪吃的猫解馋,漆黑的目光落在贺邈涨红的脸上。 “光是想我?” “你松……” 贺邈的手指挤不进驰聿圈住他的紧箍咒里,他抓着驰聿想要发狠,可猫条被人抓着,贺邈也硬气不起来。 “我,太想见你了…… ” “想见我?”驰聿的心情好到了云层顶点,再推上一把,他就能飞到太阳里去了:“就想干这个?” “嗯…… 嗯…… !” 贺邈被他拿的受不了,别着就想将驰聿的手臂别开,可他这会儿没力,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驰聿手掌一挡,贺邈便轻易摊平了。 “你,你快!” “你见梁原了?”驰聿的脸挨近了,他的手指又一次动作,猫条松开,可手下的猫却在瞬间僵住了。 “你见他了,对不对?” 驰聿看出了贺邈的僵硬,他的手指在猫人最敏锐的几个位置□□,手下的猫条没有直接检测失败,已经算是很好的反应了。 密密实实的吻落在猫紧张的脖子上,驰聿的安抚卓有成效。 金黄的眼睛挪了过来,贺邈压低耳朵,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乖。” 驰聿心里软成了一片,贴着贺邈毛绒绒的耳朵,一寸寸地捻那柔软的耳朵边。 “贺邈,真乖,你记住这个感觉…… ” 猫条检查员终于舍得放松自己过于严苛的检查条件,手下留情,饶过了猫条供应商。 紧张的猫被搂在怀里,胸腔里却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噜响着。 “你再看到他,就回忆现在这个感觉…… ” “驰,驰聿……!! ” 滚烫的亲吻落下来,贺邈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毛发都立起来了,手指脚趾都软的不行。 驰聿的话落在耳朵里,像是带着魔力,带着凿子往大脑里刻,叮叮咚咚,驱赶掉梁原那张脸,只留下驰聿此刻的温情。 贺邈猛地一把攥住驰聿后脑,压着脖子里热乎乎的吻,用力地闷哼一声,猫条检测算是勉强盖了通过印章。 审核通过,算是所有人大松口气。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差点被贺邈摁断了气儿,驰聿揉着贺邈紧绷抽搐肚皮,好半天才从猫爪里抢回了自己的脑袋。 脸边都给压出了红印,可驰聿却食髓知味,舔着嘴角残留着的味道,将手给缩了回来。 “好了,馋也给你解了,该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了。” 驰聿摸向床头,抽出两张纸来,埋头清理着掌心里的痕迹,丝毫没察觉眼前的猫人,把并不满足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也知道我去了漠黑,我在那儿……!” 天地旋转,驰聿没有设防,身后一股大力撞来,还不等驰聿反应,两人的姿势转瞬变换。 贺邈撑在上面,用金色的眼仁牢牢地盯着驰聿。 “贺邈……?”驰聿摸着自己的胸口,只感觉好像被货车迎面撞了,肉身还在魂魄已经飞走了。 “不够。” 驰聿亲吻带来的痒还留在耳朵边,贺邈的猫耳扑朔不停,当着驰聿的面,利索地将属于驰聿的那条裤子,物归原主。 驰聿的心跳都快停了,裤子被甩在脸上,还带着属于猫人的体温。 贺邈像一只叼了一口鱼尾巴尝到了腥味的猫,粉色的舌头扫过唇面,引着驰聿抬头,对上了那双满是情欲的眼。 驰聿在这个瞬间知道了,贺邈不是在解馋的,是准备好了来敞开了肚皮,要把鱼整条吞吃入腹的。 第118章 两人的第一次夜晚。 凭心而论,无论是从现在所处的时间,还是身处的地方,驰聿都觉得太过于寒酸了。 外头是京市北郊,风刮得树梢呜呜作响,偶尔有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声,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没有香薰也没有美酒,身下的床单也是那种老式的纯棉格子,洗得发硬,带着放久了的陈味。 倒不是驰聿瞧不上胡局这套给儿子准备的小婚房,但距离他想象中的初夜场景,也实在差距过大。 不说香槟玫瑰总统套房,怎么也得安静美好,在舒舒服服的大床上慢慢度过,灯光要暖,气氛要暧昧,结束后还能搂着互相说几句暧昧的情话。 总之是不该跟贺邈在这张报废铁架床上,动一动都吱嘎响,原始的也太过了。 “不行。”驰聿斩钉截铁,伸手就去够贺邈的裤子,想把那条被甩到一边的裤子捞回来给人套上:“这是什么地方,不许胡闹。” 贺邈没理他。 他不听驰聿的时间多了,十句话拿八句当放屁,更何况对方的裤|裆中间早就鼓囊囊了,这话说得昧良心,就更不用听了。 铁架床上发出叮当两声响,饶是驰聿这样的厚脸皮一想到屋外还守着人呢,都不自觉地耳根发红,看着骑在身上的猫,又爱又恨,直气得他牙根痒。 “你知道怎么做吗?” 驰聿打算吓唬吓唬贺邈要他知难而退,他眯起漆黑的眼眸,目光直勾勾地盯过去,从贺邈的脸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一个要命的位置:“别以为自己身体素质好点,就什么都受得住。” 驰聿的手掌落在了贺邈紧绷的后腰上,很唬人地捏了一把:“你就不怕,疼?” “……” 贺邈的脸上还是冷的,半边耳朵却是扑朔了一下,他也知道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自己都该是下面的那一个,他倒也无所谓上下,反正是都是跟驰聿做那回事,对他来说都没差。 但该了解的东西还是要趁早了解,或多或少,贺邈还是调查了一下相关知识的。 在他眼里,当宠物报恩和躺下做零,都是只要研究就能参透的东西。 于是当着驰聿的面,贺邈让驰聿看了一眼他参悟出并已经实践的结果。 在进到这栋房子之前,他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 驰聿的眼睛都快从眼眶里飞出来了。 等他低头看清了贺邈展示的是什么后,他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润|滑油痕迹。 驰聿身上穿着的还是从漠黑买来的廉价军大衣呢,这衣服跟着他跑了一路,又脏又旧,还在草丛里头打过滚,怎么也是不干净。 驰聿连忙伸手一抄贺邈,把他从自己脏兮兮的衣服上挪开,剥了外头衣服,跟他脸贴着脸地坐好。 “……你要干什么?” 驰聿的声音哑了。 强压着自己躁动不听使唤的地方,驰聿耐着心思磨蹭贺邈脸边,这张脸上还带着风吹的凉意,却从骨子里透出羞怯的红。 贺邈也是紧张的。 “你……恐慌症犯了,对不对?”捏着贺邈软软的手腕,驰聿哄人一样地安抚着他。 事出有因,贺邈总该不是想他想的要发疯,这才冒冒失失地来这一手。 八成,跟梁原那点糟心事脱不开干系。 贺邈的耳朵低低地垂着,被驰聿高挺的鼻梁蹭过眼窝,很乖顺地合了合眼,看得驰聿心里都跟着发痒,痒得发疼。 但这会儿,驰聿觉得贺邈的心结比什么都要重要。 “贺邈。” 驰聿轻柔地捧着自己已经碎出几道裂纹的爱人,沿着那些裂痕,用语言抚平他继续蔓延的可能,轻声道:“你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贺邈的肩膀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垂着的眼帘始终没有抬起来,金色的瞳仁躲在眼皮下,始终没有与驰聿对上。 房间里安静许久,屋外风声阵阵,贺邈钻进来时留下的那道小小缝隙向屋里送着风,刮起了窗帘一角。 盯着贺邈颤抖不停的睫毛,驰聿在心里长叹口气,伸手一抬贺邈的臂弯,想要把他塞进被子里去,再关上窗,以防再把他给冻坏了。 可驰聿刚想起身,却被一股力道给拉住了。 驰聿低头,看到贺邈正紧紧抓在他的衣服上,指节泛白,像是挽留。 “贺邈……” “我需要你。” 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睛终于撞在了驰聿的视线里,像是有一只毛绒绒的爪子穿过了他的皮肉肋骨,狠狠地捏在了他的心脏上,那种感觉让贺邈胸腔里泵出的血液都带着绒毛,搔得他身上每寸皮肤都在发痒。 “我吃了一片非他安命。” 贺邈的手指沿着驰聿衣摆,一点点地向上挪着,柔软的指腹抚过驰聿薄薄的里衬,最终停在了驰聿那被他解开一半的衣领上。 驰聿的喉结在离他手指分毫的地方用力滚动了一下。 “六个小时,现在还剩五个半。” 贺邈的手指捏紧了,将坐得笔直的驰聿拽弯了腰:“我现在就,需要你……” 在驰聿看来,贺邈不像一只猫,猫大多是柔软的,识趣儿的,就算不亲人,但也知道往让自己舒适的地方凑,反正不该像贺邈这样,把自己塞到苦哈哈的死角里,玩命儿地跟自己熬鹰。 贺邈更像一块被雕成猫的石头,他已经足够硬了,却还是被漠黑的那些日子磨出了裂痕。 驰聿并不知道那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得出,贺邈的裂痕已经到了要将他分崩离析的地步。 贺邈的手指终于爬到了驰聿的脖子上,指腹带着凉意停在驰聿后颈。 贺邈用力,驰聿没动,漆黑的眸仁与金黄搅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轮月亮掉进了湖水,两个不可能接触在一起的东西,彼此相融。 许久,真的是许久,驰聿终于主动低下了头,将两片唇瓣碰在了一起。 有裂隙就有裂隙吧,驰聿倒要试试自己这点暖,能不能从他的缝隙里孵出柔软的毛来。 地点不对,时机也烂的离谱,但只要是贺邈,驰聿也就认了。 五个半小时,掐着时间的温存,开始的狂风骤雨,贺邈的迎合比驰聿想的还要猛烈,但再怎么迫切,驰聿也不能真跟着贺邈不管不顾。 贺邈那点儿所谓的准备比身子底下的这张铁架床还要寒酸。 驰聿挪着自己紧绷的腮帮子,瞧着那个只是胡乱抹了油的地方,无奈与□□一起添柴,烧的他脑子都快沸腾了。 躺在那儿的贺邈也躁的不行,长长的尾巴摇来甩去,顺着驰聿的手臂一遍遍地催促。 “你这都是从哪学的。”驰聿伸手攥了一把不老实的尾巴尖,安抚着贺邈:“别怪我不温柔,这都是你急来的。” 贺邈想问问是什么意思,脑袋还没低下去,下一秒就猛地仰了起来。 驰聿是市局公认足以在身体方面与兽人相媲美的人类警察,就算是站在雄壮如城墙的李齐民旁边,也足够比出一个肉|体上的优势。 但这个优势出现在床上,是挺要命的。 贺邈猛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驰聿钳制他腰身的手,那双金黄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少有的惊慌:“你先别……!!” “只是手。”驰聿递给了贺邈一个无辜的眼神,天可怜见,他连裤子都没脱。 手……贺邈的猫耳猛地背了过去,很警觉地看了一眼驰聿某个具有蓬勃生命力的地方。 现在这个快要撕裂一样的感觉,居然只是手吗? 不过贺邈的预计是对的,五个半小时对于驰聿来说,足够暂时捋顺出一只柔软到足够包容他的猫了。 客厅里,电视上的新闻联播已经重播到第三遍。 胡成济给自家儿子预备的婚房自然不会含糊,至少隔音上还说的过去,几个小警察吃过了饭,昏昏沉沉地依靠在沙发上,伴着电视上低沉的新闻联播声打瞌睡。 歪头的歪头,躺着的躺着,还有依靠在门框上晃荡的,从嘴角淌下晶亮的口水。 只有李齐民还醒着。 盯着电视屏幕的李齐民已经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了。 虽然作为刑侦队的队长,服从局里调遣是必然的,可他的心里也会思考现下的这些局势。 驰聿的上任通知已经重新挂在了市局的通告栏里,联合执法队的所有人,除去贺邈,都已经陆陆续续地下发通知恢复任职。 这是个很不好的信号。 李齐民知道万物复苏春雨蒙蒙的时候,没有动静的那颗庄稼就会被当成死苗刨除,甚至因为它,还要给整片农田预防病灾。 他盯着屏幕,新闻回拨,眼前却在回溯那些藏在漠黑老屋夹层里的泥像。 刑侦很忙,每天发生接触的案件不计其数,归原这个事关社会人数大半的兽人群体的邪|教,李齐民很熟悉。 尤其是近几年,归原出现在案件中的时候越来越多,那些泥像,李齐民也见过许多。 胡局任局要求他去漠黑带回那些泥像,却并未向他透露其他的信息,但黑白皮毛,金色眼睛的猫人,李齐民只能想到贺邈这一个。 贺邈,会是一颗带病的死苗吗? 喉结滚动,正思考入神的李齐民腰间嗡嗡震动两声,满屋警察瞬间惊醒,一齐看向了坐在正中的李齐民。 李齐民挥手示意几人不必警戒,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心里一惊,李齐民毫不犹豫地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胡局?您不是该回去休息了吗?” 现在已经将近五点了,再过几个小时就该天亮了,胡成济这个年纪又刚刚熬过了夜,不该醒的这么早。 手机对面的声音很平稳,李齐民听着那些话,一对浓眉却慢慢地皱了起来。 “……是,我立刻过去。” “怎么啦老大?” 电话挂断,李齐民立刻起身穿上外套,看那架势就是要出门离开,跟李齐民最亲近的小警察心里好奇,立刻上前替他整理着装,顺势地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有什么急事儿了?” 李齐民可没打算解决他的好奇,摆手要几人不要多问,火急火燎地抓起钥匙要往外去,只是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板,声音沉稳。 “看住他,务必,不许他踏出这个门一步。” “是。”“是!” 屋门嘭的关上,不久过后,那辆载着李齐民来到这儿的破车又一次撕破夜空,载着李齐民一路冲回市局,急躁地刹在了停车位里。 市局接手的案子太多,即便是这个时候也灯火通明,有几个蹲在楼下抽烟醒神的警察远远地就瞧见了李齐民,立刻脖颈一紧,踩灭了烟头起身跟他打招呼。 可李齐民这回连理都没理,飓风一般地刮过几人身边,冲向了电梯。 “我去,怎么今儿火气这么大?” 吃了冷脸的小警察讪讪地咂了咂嘴,虽然李齐民的确不是什么特别热情开朗的性格,但也不是这种目中无人的人啊。 “是不是什么急案啊?” 几个人也没心思摸鱼了,头对着头走乱了点,又点上烟开始分析了:“我刚刚瞧见有好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往里冲呢。” “那几个不都是联合执法队的人吗,他们队前不久还风生水起呢,没想到啊,全停职了。” 有个小警察重重地吐了口烟,朝旁边的人挤眉弄眼:“是不是犯啥事儿了?” “不能吧?” 旁边的小警察挠挠头:“这不是刚下的通知把人家都给恢复任职了,是不是就是换个名头给人队伍放个假,歇两天?” “不能?” 那抽烟的小警察哼了一声,看透一切神秘道:“你看通知的时候,就没好好看看里面的名字?你不想想缺了谁……” “哎!别说了,任局!” 几个小警察哪还顾得上说八卦,被电着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规规矩矩地站好敬礼喊任局。 任铁生黑沉着脸,同样地没有搭理几人,甩了后面的警助几步远,大步流星地进了市局大楼。 “我靠……什么情况啊?”几个小警察懵头懵脑地互相看看,再回头看看市局大楼。 灯光明亮,一切如旧。 “感觉…… ”有人咽了口唾沫:“要有大事发生。” 风呼啸着刮过,卷起地上落下的残雪,几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回身向市局大门走去。 远远的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线灰白。 可太阳没能升起,这是一个阴霾天。 第119章 去把贺邈,带回来。 市局大楼的忙碌体现在方方面面,外头四处奔波的人多,留在办公室里守夜人员也不在少数。 李齐民大步穿过走廊,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越过走廊,这样急躁的脚步声出现在后半夜不是什么好征兆,几个躲在办公室里打瞌睡的警察探出头来,看着李齐民飞速离开的背影面面相觑。 局长办公室外已经聚集了几个身影,站在最外缘的熊娜娜回过头来,看见李齐民,立刻把满肚子的追问给咽了回去。 可她旁边的李潇潇却按捺不住,见到了李齐民,一个箭步窜了上来。 “我要见任局!我有事要询问!” “潇潇姐!”“李潇潇,你冷静点!” 刚被局里一通电话从床上揪起来,高标南的脸上还带着睡意未消的茫然,被李潇潇一拐,差点踉跄到地上去。 还好今天值夜的黄保维还算清醒,伸手一挡,跟熊娜娜一齐挡下了李潇潇。 “李队!”“李队……” 局长办公室的门大敞着,李齐民脸色沉沉地看了几人一眼,伸手一摆,示意几人不要多说。 “李队,我们贺队……!” 李潇潇的争辩还没出口,身后便传来了任铁生压抑着怒气的低吼:“都不嫌丢人?!到了就都进来!” 几人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回头看去,便见面色黑沉的任铁生从走廊那端踏步过来,警助小跑上前将办公室的门彻底打开,迎着任铁生,回头,对着外头神色不定的几人使了个眼色。 任局的心情不好到了极点,现在还是不要冒头的好。 虽然在场几个下属队员都不是刑侦队的,但李齐民还是很有队长风范,挥手示意几人跟上,率先一步进了大门。 刚刚赶来的任铁生一来就站在了会议桌前,焦躁地点了烟叼在嘴上,两手撑着桌面,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先一步回来的胡成济坐在一旁,还是端着那只搪瓷杯慢慢吹着热气,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任局……” 任铁生抬手打断了李潇潇,他狠狠地嘬了口烟,朝警助抬了抬下巴,要他将办公室正中的视频系统接上。 几人被喊来的时候都没被告知缘由,此时看着会议桌正前方的投影屏幕亮起,脸上纷纷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画面里出现一间简陋的宾馆房间,像是路边那种随处可见的小破旅店,随后,一张熟悉的脸凑到了镜头跟前,占据了大半个屏幕,面色颓唐,嘴唇干裂,狼狈到了极点。 “鹏子?”黄保维的表情瞬间变了,驰聿带走程鹏和王虎是有告知众人的,乍一眼看到如此落魄的程鹏,心里都是咯噔一声。 程鹏都是这幅德性,那驰聿呢? “任,任局……”看清楚了屏幕上的众人,程鹏哭的心都有了,他的声音有点哆嗦,抹了一把脸,很焦躁的模样:“任局,我们,我们队长不见了……!” 眼见着程鹏马上就要掉眼泪了,王虎从旁边挤进来,把程鹏往后扒拉了一下,自己站到镜头前。 他的虎耳紧紧贴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比程鹏还要难看,但说话交流还是不成问题。 “我们在漠黑。”王虎开了口:“驰队在昨天独自一人去了户县的小梁村第39户,之后就断了联系,我们赶到时只找到了一部手机,驰队他人……不见了。” “那小子丢不了。”任铁生想起驰聿就觉得头疼,挥挥手驱散头上的一片烟雾,要两人继续接下的话题:“你们说的东西呢?” 王虎回头看了一眼程鹏,能混进市局的脑子都是活泛到极点的,任铁生此话一出,他们便知觉到了驰聿的去处。 程鹏精神一震,一把扑到镜头跟前,很焦急地想要追问,但王虎比他还是要理智些的,既然驰聿安全了,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赶紧交代。 把程鹏踹到一边,王虎从镜头外拿出一个硕大的包袱,翻开,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地倒在了床上。 第一尊泥像搁在镜头前的瞬间,满屋寂静。 联合执法队上上下下都在医院里见过贺邈的猫身,这尊泥像塑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泥像挪开,一张泛黄的照片被摊在镜头前,王虎的手在抖,但照片拿得很稳,让会议室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被图楠雅紧紧揽在身侧的人,不是贺邈还会是谁。 王虎干涩的声音传出话筒,递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这样的照片不止一张,我已经上传了,都是……贺队参与仪式的照片。” 照片已经被两人提前拍照传到了加密通道里,警助将几张照片排排点开,一应出现在大屏之上。 黑色斗篷下的那双金黄色俯视着台下叩头俯拜的众人,他背对红光,连人的表情都分辨不清,只那抹金光灼灼生辉,刺的人眼睛生疼。 叩拜的信徒,满屋的红光,这样的场景对于李潇潇来说简直就是噩梦重现,她用力地捏起了拳头,旁边的熊娜娜感觉到了李潇潇的紧绷,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响声,办公室里没人开口,王虎拿出的东西意味着什么,众人都心知肚明。 李齐民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这个结果没有出乎他的推断,但真到了盖章定论的时候,他的心情也的确说不上轻松。 任铁生重重地抽了口烟,将剩下的半截撇进烟灰缸里,很久很久,都没有动作。 “还有吗?”一直没有接话的胡成济开了口。 “还,还有……”程鹏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还有一些钱货往来的账本,上面乱七八糟地,我们没敢全拿出来……” “带回来。”任铁生打断了他,声震如虹:“现在就动身,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看到原件!” “是!”“是!” 画面□□脆地切断了,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李潇潇才终于恍然地回过神来,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猛地站了起来。 这回没人拉她,连带着周遭的几人,也哗啦一片站起了身。 “任局!贺队他不可能,他不可能信那个什么狗屁归原的!!”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贺队他这几年一直勤勤恳恳,不说断案如神,可也从不懈怠啊!!” “现在伪造照片太轻松了!怎么能凭几张照片就妄下定论啊!” “任局……!!”“任局,请您一定查清事实啊!!” “都闭嘴!!” 任铁生在七嘴八舌地争辩里猛地拍了一把桌面,胡成济放在桌上的搪瓷杯都当啷一声响,差点打翻。 凶悍的眼神扫过众人,任铁生的气魄比起几十年前不减分毫。 “看看你们,还有一点警察的样子吗!!公私不分,是非不分,还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警服吗!” “任局……!” “贺邈调到联合执法队,只单单四个多月。”胡成济开了口,那双狭长的眼眸转了过来,落在了心有不甘的李潇潇身上:“四个月的时候,就足够你们全权相信一个人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把李潇潇后面的话兜头浇了回去,她怔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紧紧地捏着拳头。 高标南拽了李潇潇一把,可站在那儿的李潇潇却像是长在了地上,任凭他怎么拉拽都没有后退一步。 “是贺队把我从祖家庄里抢出来的!他一个人对一庄子的人,把我硬生生带出来的!” 李潇潇咬着牙,她其实挺害怕上级的,怕到去个食堂都要看看有没有直属上级在场,但她顶着任铁生的目光站在那儿,很坚定地维护贺邈。 “我不信!” 任铁生看着她,目光沉沉。 “行,义气啊。”任铁生哼了一声,一指李潇潇:“李齐民,找人把她也给我带去小别墅里关起来,跟那个混帐关一块!” 李潇潇一双眼睛都瞪了起来,她回头看向走到身侧的警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任铁生。 “带走!” 坐在转椅上的胡成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见任铁生目光挪了过来,用只有两人的声音开了口:“我儿子的婚房都叫你当了派出所了。” 任铁生不置可否地扬了扬下巴,李潇潇还不算完全失去理智,非要跟这一屋子警察掰掰腕子,屋里很快少了一人,剩下的几个人脸色各异,都没有人再敢言语。 “先去把他带回来吧。” 胡成济很顺当地唱起了红脸,他声音不急不缓,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通知队里的人,尽快。” 阳光果然没有穿过云层,直至下午气温都没有回升的迹象,司机将出租车停在老旧的居民楼下,很好心地下车替梁原打开了车门。 “这天气变得也太快了,刚从医院出来一定要注意保暖啊……来,我帮你们拿吧!” 贺邈手里的东西被抢了过去,他今天的动作有点迟缓,看着比刚刚出院的梁原还要像个病号,但他的神色要比前几天好上不少。 一心求个五星好评的司机大哥十分殷勤,也多亏梁原租下的房子楼层很低,几袋乱七八糟地生活用品被很快搬进屋里,空旷的房子里立刻就有了人气儿。 梁原在干净的房子里来回转了两圈,很满意地点着头。 “还是出来住好,在医院里总觉得憋得慌。” 贺邈没接茬,给司机大哥付过双倍车费后便开始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尾巴甩来甩去,不大舒坦的模样。 梁原大咧咧地倒在床上,能从姚辅那个神经病的视线里离开,他也觉得好受不少,听着贺邈窸窸窣窣走来走去的声音,有种梦回童年的感觉。 “累不累?”梁原开口,语气懒洋洋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贺邈的后背僵硬了瞬间,将自己那件高领里衬理了理,镇定道:“……还好。” 梁原睁开了眼,脑袋一偏盯着贺邈,目光从上到下地扫了一遍,在贺邈侧脸上停了很久,这才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容。 “精神好多了。”梁原在心里肯定自己搬出医院的选择之正确:“比在医院那会儿强。” 贺邈从小就是个很安静的性格,他不接话,梁原也不在意,翻过身去盯着贺邈忙来忙去的背影,总觉得心里痒痒的。 很高兴,像是贺邈又重新回到了他的手心。 “你手机响很久了。”贺邈被盯着的那边猫耳不停地弹着耳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接吗?” “呿……医院打的。”其实是姚辅打的,梁原翻回床上,偷着翻了个白眼,很不在意地挥挥手:“就是让回去拿药,用不着管。” “我替你去吧。”贺邈很积极,顿了顿,还替自己找了个理由:“顺便去给你买点粥回来。” 一口医院地摊的手抓饼,让梁原一直肠胃炎到现在。 “行,你去吧。”梁原打了个哈欠,他今天心情好到了极点,眯起眼来,很怠惰地抻了个懒腰:“不急,我睡一觉,等你回来。” 贺邈迫不及待地往门口走,梁原的那句注意安全还没等追上他,就被咣当一声关在了门外。 “跑的倒快。”梁原撇了撇嘴角,目光挪到床上嗡嗡作响的手机上,最终还是将它接了起来。 “喂?” “喂!” 对面的声音让梁原怔了一下,他还以为会是气急败坏的姚辅,没想到却是更加气急败坏的图楠雅。 “怎么是你?” “奶奶的,你电话号码是金子做的?我还打不得?” 对于梁原跟姚辅这两个癫子,图楠雅就没个好脾气,但今天他有正事儿,也没功夫和梁原兜圈子。 “老屋那边儿的东西少了,该给我们的那部分被拿走了。” 梁原的笑容停了一瞬,他摸索着下巴,思忖道:“少了多少?” “奶奶的,几乎都拿走了!” 梁原沉默了几秒,他拍了拍身下还没铺上床单的床垫。 “去找人吧。”他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该提前走了。” 那头的图楠雅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梁原却已经挂了电话气得他重重地捶了一把引擎车盖。 “还以为能好好住段时间……”盯着惨白的天花板,梁原嘴里喃喃。 梁原的确没有说谎,作为一个躺在床上两年的病人,但只是康复中心开出的药就一大堆,贺邈还担心来到医院会撞到姚辅,可直到他拎着药走到医院大门跟前,都没有看到姚辅的身影。 把袋子塞进外套口袋,贺邈伸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腰,思索要不要给自己开两幅膏药贴一贴。 驰聿抓住他腰身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皮肤上,攥的那么紧,像是生怕他会从手掌心里跑掉,贺邈抖了抖耳尖,将那点酥酥麻麻的感觉抖出脑海。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真就像驰聿说的那样,贺邈真的将那种感觉记在了脑子里,哪怕是看到梁原,那种被驰聿抓在手里的感觉也会强过下意识的恐惧。 贺邈在心里第一次承认,自己可能也是个好色之徒。 “贺哥?”正想入非非,猛地从贺邈的身后伸出一只手来,用力地拍在了他的肩上,几乎是下意识,贺邈瞬间便将那只手给甩开了。 偏过头去,贺邈看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孙宁显然没有想到贺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耷拉着一对犬耳,很窘迫地缩回了手。 “吓着您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看清楚了来人,贺邈刚刚警戒起来的那颗心也放松了下来,孙宁是跟着他从漠黑一起回市局的,也算是熟人了。 “你母亲最近好点了吗?” “好,好多了……”孙宁扬起了笑脸,在贺邈的目光里,伸手抓了抓自己的脖子:“我出来给她买粥,已经可以吃东西了!” “……那就好。” “贺队……”孙宁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嘿嘿笑着,有点傻气的样子:“能不能请您,去看看我妈?” 贺邈看着他,抬了抬眉梢。 孙宁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最近出来的勤了点……我妈老说我会被领导检查,死活不让我待,您帮我去应付一下,成不?” 很正常的诉求,贺邈已经听孙宁提起他母亲很多次了,却从来没去问候过。 犹豫片刻,贺邈点了点头:“行。” 孙宁重重地松了口气,见贺邈那对金黄的眼瞳盯着他,立刻不好意思地挠着脖子,带着贺邈往楼梯方向走。 “我妈那个人犟,我这个当儿子的说她肯定不信,还得麻烦您跑一趟,嘿嘿嘿,您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踢踢踏踏的脚步走向医院大门,这会儿正是饭点,门口乌泱泱的满是病人家属,孙宁踮起脚来往前头看了一眼,很不耐烦地蹙起了眉头。 “咋回事儿啊,这么堵。” 前面似乎是起了争执,混乱中心被看热闹的病人家属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眼见着是走不动道了。 孙宁压下一对犬耳,偏头看看站在身旁的贺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道:“咱们从地下车库走吧?那边儿有单独的电梯,不会太挤。” 金黄的眼睛里倒映着孙宁的身影,贺邈看着孙宁轻轻抓挠脖颈的手,没有跟着他再挪动脚步。 “孙宁。”见孙宁疑惑地看来,贺邈开了口:“你以前跟着我去漠黑的时候,还是刚刚离开警校的新生。” 孙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贺邈,露出了疑惑的神色:“贺哥……?” “过去两年了,你大概也忘了。”贺邈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他:“伪装侦查的时候,切忌动作太多,你要把你的手,从脖子上挪开。” 孙宁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看着贺邈,脸上的肌肉都在哆嗦,那个笑容,逐渐变得比哭还难看。 “贺哥,你……” 混乱拥挤的人群里移来了不少目光,他们手里拎着买来的饭食,却依旧混在人群里没有离开,距离最近的警员正想摸到跟前听听两人对话,可刚一挪脚,便对上了转来的那对金黄的眼瞳。 他的脚步猛地僵了一下,随后,便听到耳麦里一声爆喝。 “目标跑了!一队,一队!去追!!!” 第120章 接到‘猫’了,我们马上‘回家’。 这声不知来源是谁的大喝点燃了隐约的引线,四处而来的脚步声引发了人群中的惊慌,不少正看热闹的人被推搡踩踏,惊呼声与谩骂声响成一片。 那包原本被贺邈揣在兜里的药片掉了出来,单薄的纸盒被瞬间碾坏变形,药片滚在地上,马上就不见了踪影。 “贺队!!” 孙宁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他努力地扒开人群,可刚刚贺邈的那一眼已经让他失去了力气,只能被惊慌的人群夹在中间,朝着贺邈声嘶力竭。 “您跟我们回去!!就算是误会解开也好啊!!” 前面的身影压根没有回头,长长的猫尾在混乱中一闪而过,再也不见贺邈的身影。 “孙宁!” 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的一队领队用力地扳过孙宁臂膀,火气很大地咆哮起来:“你怎么不拦住他!!” 他原本以为会在孙宁的脸上看到惭愧,可孙宁回过头来,他却只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无措和惊慌。 “你……!” 一队领队想要骂他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吐不出来,他也知道孙宁心里很不好受,磨着后槽牙瞪了孙宁一眼,扶着耳麦沉声喊道。 “二队,分几个人出来维持秩序,防止造成踩踏,其余的人跟一队去追!” 孙宁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那一队领队看不过去,很凶地搡了孙宁一把,想要叫他清醒一些。 “他妈的,别站着了,你要是觉得他真是冤枉的,他跑什么!!” “可……”孙宁嘴里嗫嚅了一下,他想争辩,也的确辩不出来。 他说的没错,贺哥要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跑什么? 办案过程最忌讳内讧,两人气氛不对,孙宁被几个同队队员慌忙拉走送去维持现场秩序,耳麦里的嘈杂一阵接着一阵,孙宁回头,茫然地看向了医院大门。 警方早就跟院方联系过了,一队便衣堵了院门,去往门诊楼的路也被保安围上,这场紧急的抓捕行动几乎要将贺邈围堵在这间院子。 唯一空出的路是通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但贺邈知道那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目光越过人群,贺邈看向了远处那堵五米高的围墙上。 “我靠,他要跳墙!”立刻有人反应过来贺邈是个什么意图,大喝一声:“拦住他!!” 可就这短暂的反应时间,对于一个在漠黑街区里追过无数嫌疑人,翻过无数堵墙的猫科兽人来说,足够了。 贺邈脚下一蹬,飞射过了嘈杂的人群,风一般地窜向了那堵高墙。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尖叫躲闪,还有人举起手机想拍下这刺激到像拍电影似得一幕,但跃上墙头的贺邈只在半空留下了一道极快的残影,连瞬间的停顿都没有,转瞬便消失在了高墙之上。 “卧槽!神了!” 人群里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信儿市民发出了一声喝彩,围堵过来的便衣大骂一声,已经开始纷乱地向耳麦对面汇报路线。 “他翻墙了!!” “去追!让外头的去封街!把他给我堵死在里面!” “二队!目标翻墙进了后街,收网,收网!收到回复!” 耳边是风声,身后是惊呼,贺邈在胸腔里听到了自己极快的心跳,随后桄榔一声响,他砸进了一堆纸货之中。 干柴烈火地和驰聿厮混一夜的确对贺邈的身体有些许影响,贺邈落在纸货里的时候还有瞬间恍神,他爬起身,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我去,你他妈谁啊!!” 殡葬店的老板打前头便听到了后院的动静,着急忙慌地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满院狼藉。 市人民医院在老城区,四周都是十几年没动过的旧街巷,医院后的这条巷子里鱼龙混杂,殡葬用品店和饭店食堂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纸钱和香烛的气味,混着旁边饭馆飘来的油烟味,说不出的古怪。 贺邈看了看脚下被踩烂的纸人纸马,知道自己是跳进了一家殡葬店的后院。 见跳进后院的猫人还在愣神,老板骂骂咧咧地上前想要拉扯贺邈,可手刚伸过去,贺邈已经塞了满手皱巴巴的纸钞过来,看厚度,少说有上千块。 “抱歉。”这回换老板愣住了,贺邈脚步匆匆,飞快地从后院窜了出去,临走时他抽走了老板搭在桌上的棉袄,三两下便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店门外是一条窄街,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这会儿正是饭点,街上人来人往,贺邈一头扎进人群,借着行人的遮挡向前走去。 贺邈到底是猫科兽人,步伐又快又轻,尾巴蜷进裤子,几乎整人都缩进了衣服里面。 可单单这样不行,警察的眼睛不是摆设,贺邈的目光在街上圈巡了一阵,看向了一旁的超市门前。 身后呼啸而过一辆警车,站在人群后的贺邈拎着手里的大米,跟着前头脚步踉跄的大娘匆匆走过。 “哎哟小伙子,你人可真好,这个年代像你这么好的小伙子可不多了。” 大娘边在前头颤颤巍巍地走,边伸手往前指路:“要是没有你啊…… 还不知道我得在这儿走多久呢…… ” 贺邈佝偻着身子,从帽檐下偷瞧着远去的警车,轻声开口:“没什么。” 一老一少的搭配在这条街上太过常见,从医院后门鱼贯而出的便衣四下张望,目光略过形似母子的两人,连停留都没有,直接转身,冲进了院墙下的殡葬用品店。 贺邈知道李齐民的行事风格,也清楚接下来大概率就是地毯式的搜索,各个出口都有人守着,说不定连附近的公交站都已经安排了警力,贺邈跑得再快,也跑不出包围圈。 但贺邈不一样,那片睡完驰聿后吃下的非他安命,不剩多少时间了。 “就是这儿!他跳下来后砸坏了我不少东西,然后就给我塞了这些钱,直接跑出去!” 殡葬用品老板指着自家后院,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但还是能看见那里一片狼藉,越看越气,老板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这些东西都是别人订了的!砸坏了我上哪儿找去啊?” 记录案情的小警员看着铺了满桌的纸钞,小声嘀咕:“这些钱都够买几倍了吧……” 领队回头瞪了一眼嘴里零碎的小警员,重又公事公办地看向老板:“你看到他去哪儿了吗?” “那谁知道。”老板摆了摆手,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我还怕他给的是□□呢,当然得赶紧查查真假啊!要是有问题,我还得报警呢!” 领队知道从老板这儿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让身旁的警员去调取一下沿街监控,带着几个队员到了门口,很烦闷地点起了烟。 “你说,贺队难道真的……” 记录案情的小警察抽着烟,一张脸上皱巴巴的:“我觉得,不应该啊,漠黑那个案子有多惨,他怎么会呢……” “人心是会变的。”领队跟贺邈不熟,但手底下的人三番两次因为贺邈而做出影响办案的事儿,让他很不爽。 叼着烟,他阴阳怪气地嗤笑了一句:“万一漠黑那案子跟他也逃不了关系呢,兽人啊,最容易心怀鬼胎……” 站在身旁的警察连忙杵了领队一把,示意他注意影响。 孙宁是唯一在场的兽人警员,他好像没听到领队恶意的揣测,蹲在远处一家早餐店的店门跟前,望着街口抽烟。 “少说两句吧……” 孙宁是犬科,怎么会听不到这些闲言碎语,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在漠黑时经历的那些过往,也不想跟自己的同事计较这些。 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个移动着的小小身影,孙宁的视线聚焦过去,在街口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一只黑白皮毛的猫正站在那里,金黄的眼睛一眨不眨,定定地望着他。 孙宁一怔,手上的烟头恰好烧到尽头,烫的他浑身一个激灵,抬头再去看时,街口已经空无一物了。 可能是看错了吧。 孙宁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身后的领队已经拿到了监控影像,嚷嚷着可以收队回去了,他起身回头,恰好错过了一辆玻璃漆黑的面包,慢慢地离开街口。 “喵——喵嗷!!!” 面包车里传来一声极大的猫嚎,坐在后座上的光头吃痛地缩回手来,瞪着那个一路跳蹿到后排空档里的猫,大声骂道:“卧槽,疯猫啊!抓死老子了!” 那只刚被掳上车的黑猫正蹲在后排靠背上,浑身毛发都竖立起来,瞪着一双金黄的眼睛,很渗人的发出呜呜鸣叫。 “你真他妈废物。”坐在旁边的干瘦男人开口嘲讽,他手里撑着个麻袋,一眼就知道是用来装猫的。 “你行你他妈上啊!” 瘦猴一样的男人撇了撇嘴,看着光头血流如注的手掌,没再吱声。 “先别闹,有警察。” 驾驶座上的男人小声提醒了一句,面包车吱嘎一声刹停在了路旁,慢慢降下了一道小缝。 “您好,配合检查。”负责排查的交警公事公办地敬了个礼,俯身向车内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两手鲜血的光头。 “你那是怎么了?”交警蹙起眉头,目光逐渐变得怀疑:“手上那是血吗,请你们下车配合调查!” “哎哟,我们……” 光头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黑影便直窜向了半开的车窗玻璃,没有防备的交警被吓了一跳,猛地一晃,那只黑影已经被车里的人七手八脚地摁了回去。 猫嚎尖叫不停,回过神来的交警连忙凑到近前去看,便见一只黑猫被摁在座位上,正拼命地扭动身体挣扎。 那双金光的眼睛用力地瞪着驾驶座上的人,完全是一副野性未泯的野猫模样。 “你们这是……” “动物救助!”驾驶座上的男人陪着笑脸,连忙伸手从隔板上拿下证件来,递给满脸狐疑的交警:“我们跟市北那家宠物医院有合作的,您看。” 市北的确有一家京市数一数二的宠物医院,交警看着手上的几本证件,了然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你们也不容易啊,这么凶的猫也救……车上就这几个人是吗?” “对,就我们三个。” 面包车里一共就这么大,交警一眼扫过的确没有要找的那个身影,将证件递还回去,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注意安全,记得打狂犬啊,走吧。” 被强压在座椅上的贺邈发出了几声不甘心的呜鸣,可车窗已经再次升了上前,车辆启动,一路疾驰。 贺邈的脖颈上传来一阵刺痛,几只压着他的手用尽了力气,将一针镇定强行打进了他的体内。 尖锐的刺痛从脖子上扩散开来,贺邈白白的猫爪猛地抻长,挣扎半晌,才终于软软地垂了下去。 “操,终于老实了……” “给图哥打电话。”驾驶座上的男人也长松了口气:“就说咱们接到猫了,马上‘回家’。” 黑色的面包车汇入车流,带着汽车尾气的冷风穿过马路,跟着开向市北别墅区的那辆车,钻进了胡成济沦为看守所的小小别墅。 小警察打开别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被押送来的李潇潇,而李齐民,也一眼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驰聿。 驰聿毫不见外,在这里住了几天就仿佛已经当家做主,两条长腿翘在茶几上,很没坐像地举着遥控器,想要换出两个有意思的电视节目来。 看着电视屏幕上那段被来回重播的新闻联播,李齐民的眉头蹙了起来,他偏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小警察。 小警察正站在墙边一动不敢动,看到李齐民进来像是见了救星,三两步窜到李齐民旁边。 “李队,驰队说屋里太憋得慌了,非要出来看电视……” 其实驰聿说的那些话要吓人多了,小警察不敢复述,只得冲着李齐民疯狂眨眼。 “胡局家里连个网都没通吗?” 驰聿像是看不见李齐民刀子一样的眼神,咔哒咔哒摁着遥控器,很不满意地啧啧两声:“啧啧,只能看新闻联播啊。” 被李齐民劈手抢走了遥控器,驰聿这才抬头看他,同时,也看到了后面目瞪口呆的李潇潇。 “老大!?”李潇潇终于从见到驰聿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身后的小警察刚想阻拦,她已经喊出了口。 “你怎么藏在这儿呢!!他们说贺队信归原了,鹏子和王虎他们还找了些照片,说贺队和图楠雅……!!” 李齐民哪会让她在这儿跟驰聿汇报工作,挥挥手,李潇潇立刻被两个小警察连哄带劝地往屋里推。 “潇潇姐,姐姐,我真求您了,您就配合我们一下吧!” “咱们有话进去说,进去说!!” “老大!!你去找任局,你去……!!” 都是一个局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李潇潇跟刑侦队的几个人都是打过照面的,不说一起同生共死,也是一起蹲过嫌疑人的交情。 客房里传来几声李潇潇的骂人声,两个小警察火烧屁股似得锁了门,一脸劫后余生的从屋子里飞了出来。 驰聿的目光在那扇紧闭的客房门上转了一圈:“咱们局里还搞上软禁这一套了,怎么着,过会儿是不是该把我那几个队员都带来住单间?” “排除办案风险是必要的。”李齐民没跟驰聿抬杠,手里的手机嗡嗡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了看驰聿。 只这一眼,就足够驰聿了解眼下的形势了。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驰聿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半边眉毛,将目光从李齐民的手机背面,移到了他的脸上。 “走了。”李齐民先撇开了头,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小警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注意安全。” “啊,啊……?” 李齐民没给自己可怜的下属解释,飞快地出了别墅大门。 懵头懵脑的小警察还在努力理解李齐民话中是个什么意思,身边的同事便飞快地杵了他一把,挤眉弄眼的把手机递了过来。 “我去,贺队跑了……?” “说是两队人去追都没追上……” 旁边的几个队员显然也接到了消息,这些刚刚进市局的小辅警年轻些,声音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听说翻墙跑的,那叫一个利索,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嘘!!都别八卦了。” 他们的声音都没有收住,回过神来的小警察赶紧打断几人,用眼神示意驰聿,让他们把剩下的话赶紧咽回去。 “李队让看好这边,咱们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驰聿突然起了身,他好像不屑于他们的谈话内容,大步流星地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几人这才开口继续交流。 “你说,贺队真的信那个什么邪教吗?我看他不像那种人啊。”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让看着,我们就看着呗,抓回来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驰队是不是听见了?” “听到了又怎样,他也不能跑了……” 因为驰聿不在,外面的讨论声又逐渐高了起来,站在门后的驰聿听在耳朵里,慢慢将目光移到了床上。 枕头下的那尊泥像露出了一个破碎边角,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却已经无法让他产生爱屋及乌的疼惜。 驰聿填补了贺邈的缝隙,贺邈又何尝不是安抚了驰聿。 盯着那尊像极了贺邈的泥像,驰聿突然想要打碎它,看看里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120-130 第121章 被砸碎的泥像。 趴在窗边,李潇潇专注地研究着窗外的栏杆有没有空手爆拆的可能。 这栏杆拇指粗细,焊得结结实实,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到栏杆接头,除非这会儿她超人附体,不然八成是出不去。 撅在窗台上的李潇潇正想换个角度试试,忽然便听到寂静的房间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响。 李潇潇将目光落在旁边洁白的墙上,随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贴了上去,仔细地分辨刚刚那声响到底是不是来自隔壁。 一墙之隔的地方安安静静,安静到李潇潇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隔壁的声音猛地加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听得李潇潇头皮发麻。 像是沉溺水底的人终于见到了水面上的日光,迫不及待地向上浮游。 这声音听得李潇潇心悸,她知道隔壁住着的该是驰聿,难不成是心里太憋屈,把他们的队长给逼疯了? “咔——哗啦!!” 一声巨响,隔壁陷入一片死寂,李潇潇急的在屋里来回乱转,而屋外的几个同事显然也是听到了驰聿房间里的声音,有所动作。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李潇潇谨慎地转移阵地,贴着房门听外头的动静。 “驰队那边什么动静?” “不知道啊,刚才那声你听见没?” “废话,聋子才听不见…… ” 外面的小警察叽叽嚓嚓好半天,终于是选出了一个代表去驰聿房里看看情况。 可隔壁的房门刚一打开,李潇潇便听到了有人非常惊慌地呐喊起来,接着,便是丁零当啷的打砸声响。 打起来了? 李潇潇心急地拧着门把,她参不透驰聿突然发作是因为什么,但是她觉得大概率是跟贺队分不开干系。 驰聿的格斗水平有目共睹,外面的叫喊声压根就没能持续多久,很快便归于了平静。 李潇潇是真急了,她生怕驰聿把她一个人扔下,到时候还得处理外头的烂摊子,立刻扯着嗓子叫喊起来。 “老大——!!老大你还在吗!!老大你别扔下我啊!!!” 李潇潇的鬼哭狼嚎有了效果,外头安静瞬间,房门被嚯地打开了,李潇潇连忙伸着脑袋往外看,一眼便看到了被排排绑好,扔在沙发上的几个警察同事。 胡局家沙发上的小蕾丝遮尘布被驰聿当了麻绳,很利索地捆在几人嘴上,一个个瞪着眼睛瞧着她,满脸的委屈和难以置信。 “行了,别嚷嚷。”驰聿的声音从李潇潇脑袋上响了起来,抬头,她看到了驰聿黑沉着的一张脸。 明明刚刚已经发泄过了,可驰聿好像还是憋着满肚子的怒火,他站在那儿,拎着手上一包满是灰土的东西,见李潇潇呆头呆脑地看着他,驰聿挥挥手,示意她跟上就行。 李潇潇这为了同事义气而惨遭软禁的潇洒韵事,不到一个小时,就宣告结束了。 好歹还混一个义气呢,有驰聿作保,局里总不会把她开除吧? 临上车前,李潇潇是这么想的。 但是看着驰聿将车刹停在了市局楼下,李潇潇觉得驰聿八成也是不想干了。 “老大,老大咱们,咱们不是要回去找任局吧??” 前面的驰聿走得大步流星,李潇潇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追上,看着驰聿咬得死紧的腮边,她那些劝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老大这么不管不顾,难道真是贺队跑了的消息对驰聿打击太大,非要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才能解心里苦楚? 李潇潇觉得自己的猜测也不无道理。毕竟电视剧里都这么演,他们管这个叫男人的浪漫。 市局大厅里的电梯刚好上去,看了一眼那慢悠悠往上跳动的数字,燥到了一定程度的驰聿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下去,带着满身火气撞开消防通道大门,风一般地往楼上冲。 李潇潇体力是好,可怎么也好不过能以一敌十的驰聿去,等她气喘吁吁的追到任局办公室门前的时候,驰聿已经大咧咧地坐在任局对面了。 连带着,还让她瞧见了同样狼狈不堪的程鹏和王虎。 程鹏跟王虎接了任局的令,一刻也不敢耽误地包了车往回赶,昼夜不停地熬了一天一夜,两个人眼下乌青重得吓人。 “我去,你俩……!” 李潇潇刚要开口,便见眼前的程鹏连忙竖起一根指头,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旁边的王虎也拼命眨着眼睛,向屋里示意。 李潇潇目光看去,在任局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尊断成两截的泥像。 这尊泥像已经被拦腰砸成了两截,内里填充的泥土被掏了个精光,泥像的肚腔里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任铁生都提不起劲儿来生气了,驰聿能出现在这里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泥像上,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违抗组织安排,肆意妄为到了极点……你要是真服了你老子的安排要离开市局,用不着这种方式。” “这泥像是李齐民给我的。” 驰聿压根不接这茬,他将手里那包泥像土块咣当一声扔在桌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泥像里什么都没有,贺邈他压根就没有许愿。” “你什么意思?” 任铁生的表情僵停了瞬间,但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抬头看向驰聿,声音依旧沉稳:“什么许愿?你当你在这儿过生日呢?”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那个狗屁邪教里的弯弯绕绕!” 驰聿的声音猛地拔高了:“贺邈他压根就没信归原!” “驰聿。” 任铁生的表情阴沉了下去,他看着驰聿,将大半个身子依靠在背后的椅子上,仿佛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现在无法信任你。”任铁生一字一顿:“这尊泥像上你带来的,我凭什么信?” 驰聿的嘴里都咂摸出血腥味儿来了,他觉得自己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可那层窗户纸却被这群人横拦竖挡,怎么都不许戳破。 “……鹏子!” “到!” 被驰聿点名,程鹏的后背猛地一紧,三两步地蹿到驰聿身边,看着驰聿,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虚。 他想要开口解释点什么,可下一秒,驰聿便猛地揪过了他肩上的背包,哐当一声扔在了桌上。 “我不可信?” 驰聿哗啦一声,将背包里的所有泥像都倒在了桌上,尘土纷扬,大大小小的泥像撞在桌上,还没等任铁生看清了,驰聿便猛地抓起一尊泥像,狠地砸碎在了桌上。 一声巨响,屋里众人皆是一惊,只有任铁生的脸色越发黑沉。 那尊泥像的脑袋打着转飞了出来,轰然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驰聿将断头的泥像倒转过来,泥土倾泻而下,细细碎碎地落在桌上,直到泥像的腹腔倒空,也没有纸条出现。 “我不可信,那他们这些呢,他们这些也不可信,那检测中心的那些呢!?你让李齐民拿回来的那些泥像呢,局里真的做检测了吗!!” “驰聿!!” 任铁生咣当一声站了起来,两人都不是什么能轻易退让的性子,目光撞在半空,撕的一片血色,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潇潇几人站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都安静点吧。” 剑拔弩张的办公室里终于有人敢出声打断,李潇潇和程鹏几人随声看去,胡成济正站在门前,那张脸上,笑脸不在。 “从漠黑回来,辛苦你们了。”胡成济扫了站在墙边装鹌鹑的几人:“带着你们这个小同事回去歇歇吧。” 有胡成济示意,程鹏和王虎连忙扯着李潇潇溜了出去,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坐下吧。” 胡成济不紧不慢将地上的碎片尘土扫开,琥珀一般的眼睛一挪,落在了满是火气的驰聿脸上,声音平静。 “听完之后,你也就不发疯了。”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得厉害,窸窸窣窣的对话声在朦胧的脑子里钻进钻出,贺邈的手脚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 将他掳上车的光头这会儿也放松不下来了,蹲在座位上搓着手,很焦虑地看着躺在那儿毫无反应的黑猫。 “这……不是说这支镇定是‘先生’配的吗,这猫到现在都没有反应,一会儿图哥要是看见了…… ” “这不是还喘着气儿吗?” 瘦猴不大在乎贺邈的安危,但他瞥着光头血淋淋的两只手,有些心动于刚刚的神迹再现。 要是这只猫人真的可以恢复兽身还活力满满,那……要是用他祈愿,是不是可以事半功倍? 瘦猴的手有点发痒,他昨天刚在网上输了几万块,这会儿正是心痒难耐想要翻盘的时候。 面包车又一个颠簸,把瘦猴的思绪颠了回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很好心地提醒道:“那是老师的‘猫’,我奉劝你还是别动他了。” 瘦猴的眼睛里滑过一丝狠戾,那毛茸茸的触感从他指腹下传来,看着手底下的那只猫,半晌。还是很不甘心地缩了回去。 面包车已经驶离了京市,沿着山路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凉。 他们刹停在了一片荒草滩上,不远处的山林里有一栋两层高的自建别墅,看看四周荒草,不像是有人维护的模样。 但面包车刚刚刹停,几个身影便飞快地从别墅里跑了出来,他们脸上满是狂热,迫不及待地拉开面包车大门,争先恐后地往车内看去。 “是他,是他!!” “让我看看,让我看一眼!!” 图楠雅从别墅大门出来,便是看到这几人匍匐车下,兴奋跪拜的模样,他叼着烟,眯着眼,站在人群后欣赏了一会儿,随后…… “真他妈碍事,都滚开!!” 烟头扔在地上,图楠雅大步过去,毫不留情地把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一脚一个,挨个踹开。 那几个信徒正跪的沉浸,被图楠雅踹得东倒西歪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更加狂热地看着他,嘴里碎碎念叨着什么“感谢您的恩赐…… ”“感谢您对神的指引……” 图楠雅没心思跟这群昏了头的邪教分子纠缠,他走到车门边,将目光放在了斜躺在座椅的猫身上。 贺邈躺在那儿像一滩烂泥,漆黑的小圆脸上都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粉嫩的鼻子在随着喘息轻轻翕动,他的呼吸很浅,仔细地看去,才能在他白色的胸脯上看到一点起伏。 图楠雅心情颇好地嗤笑一声,伸手,将昏迷瘫软的贺邈揽进了怀里。 一手托着后背,一手护着后脑,图楠雅下手出乎意料的温柔,像抱着易碎的泥像,将贺邈带离了这群人的包围。 他身后的几个信徒连忙转头,朝着图楠雅离开的方向继续跪拜,他们也不顾满地杂草泥泞,额头抵在地上,虔诚到不肯起来。 “这群人怎么这么……” 瘦猴也是信归原的,可也没像地上跪着的这群人一样这么疯狂,看着那些人磕头的样子,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这都是信猫神仙的,你以为是你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神仙?”光头很不屑哼哼了一声。 图楠雅压根就没搭理身后这群人会说点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猫,眼神里甚至有点温情。 贺邈的这副模样,他只在入教时见过那么一次。 风呼啸着吹过山坡,图楠雅却不着急离开,他原本想赖在门前多抱一会儿贺邈,可天不遂人愿,别墅的大门被人打开了。 姚辅站在门口,目光从银丝眼镜里看向图楠雅,眼神里带着点嘲弄。 “怎么还不进去。” “你他妈管老子?”图楠雅很不客气地回呛,看着走到近前的姚辅,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你算的剂量真的对吗,他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反应?” 姚辅其实有意加大了使用的剂量,按照他对那位猫人警察的了解,醒来是一定会大闹一通的,即使贺邈面对梁原会有所收敛,姚辅也要想尽办法来规避风险。 看了一眼被图楠雅揽在臂弯里的猫,姚辅的表情漠然:“死不了。” “你…… !” “贺邈在哪儿!” 别墅的门忽然又一次撞开,连外套都没穿一件的梁原冲了出来,一眼便看向了站在门外的图楠雅。 姚辅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想上前阻拦,可梁原已经从他旁边飞奔过去,直扑到了图楠雅跟前。 他的眼睛亮的惊人,看着贺邈连眼皮都不愿意眨动一下。 图楠雅知道他想干些什么,他的心里不大情愿,可看着梁原眼睛里那种灼人的热切,他的手臂僵了片刻,还是将猫递给了梁原。 这只柔软,乖顺,安静到了极点的猫,终于又一次回到了梁原手上。 梁原将颓软的贺邈高高举着,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从漆黑的瞳仁里灼灼地亮着光。 像是丢失的宝物终于寻回,飞走的逃鸟重回囚笼,梁原觉得自己终于把那根隐形的项圈,圈到了贺邈颈上。 “我的猫。”梁原嗫嚅:“我的猫…… ” 姚辅看出来梁原的高兴,上前推着梁原,像是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 “进去吧,外面冷,过会儿还要赶路。” 梁原好像压根没有听见姚辅的声音,他心满意足地环抱着贺邈,埋头在那漆黑的毛发里,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温暖。 姚辅看着那只任梁原揉捏搓扁的猫,那条垂在臂弯外的尾巴,一动未动。 梁原的幸福在此刻是那样耀眼,耀眼到无人在意他臂弯里的猫眯缝起眼来,把黑色的眼仁牢牢锁在了梁原身上。 第122章 “可别殉情了啊!!” 梁原把怀里的黑猫放在了软绒绒的垫子上,这是他一早给贺邈备好的,兔毛的绒面,填充了上好的鹅绒,是这两年来,他给贺邈买的不少珍品的其中之一。 两年时间他给贺邈买了杂七杂八不少东西,时至今日也终于有了用处。 梁原想要扳起贺邈的脑袋给他戴上红色皮釉的项圈。 项圈是他特意订制的,真皮打底,外头裹着一层光滑的红色釉面,正中间缀着一颗拇指大的金色铃铛,梁原挑了很久,觉得这个颜色最像贺邈那双眼睛。 可猫却不是很配合,那双金黄的眼睛紧闭着,脑袋却沉甸甸的,梁原扳了两把,都没能将贺邈的脑袋抬起。 他将怀疑的目光移向姚辅,而后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儿解释的意思。 梁原知道按照姚辅的医学水平贺邈是不会出现意外的,但他还是狠狠地挖了姚辅一眼,回头给贺邈细致地盖上了绒毯,整只猫都被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们在这里待不了太久。”姚辅的声音不紧不慢,好心地开口提醒:“最晚明天,我们就得往‘那边’去了。” 梁原心情很好地拨弄贺邈猫耳,搓捻着那层薄薄的耳朵,他回复姚辅的声音少有的愉悦。 “知道了。” “你让兽人彻底变回兽身的事儿传到老头儿的耳朵里了,他们要见你。” 梁原的手指停顿下来,回头看向姚辅,抬起了眉梢。 这是他在等一个解释的表情。 姚辅知道梁原脸上的表情是个什么意思,也清楚他离生气只有一步之遥,可他还是声音平稳,一字一顿:“明白了吗?” 梁原盯了姚辅几秒,脑袋拧了回去,只当姚辅说的话是耳旁风。 姚辅也不是非要得到他的答复,话说完了,转身便出了房门。 靠在墙边抽烟的图楠雅看姚辅脸色不好地出来,本着让他更不好过的心思奚落了一句:“活该。” 姚辅又不是不知道梁原身边漏的跟筛子一样,本来不是他通的气儿,他还上赶着去支会梁原,这下,不是他告的密也得是了。 姚辅横了图楠雅一眼,他懒得跟这种肌肉发达脑子空档的人说话,但这会儿能听吩咐的,也就只有图楠雅一个了。 “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做实验的那些瓶瓶罐罐都装了,原料‘那边’会备,用不着这边儿这些零碎,他人过去就行了。” 被当成保姆使唤了这么久,图楠雅早就很不耐烦了。他抓了抓脑袋,声音里带着抱怨:“反正过段时间会出国,买新的就得了,有什么好收拾的。” “他用习惯了。”姚辅摆手,瞥了一眼图楠雅:“好好盯着警察的动静,那只猫现在烫手,实在不行……” 姚辅的话没有说完,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收了声。 贺邈消失了,就这么在市局两队人的围堵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任局知道了这个消息后震怒,在会上大发雷霆一通后,贺邈的蓝底证件照就出现在了警局内部的通缉令上。 这算是个重磅炸弹,通知送到市局各队后,不止是联合执法队的几人,连带着整个警察系统都炸开了锅。 贺邈来到市局才过去不到半年,市局上上下下都是去吃过他的调任宴的,就算没见过贺邈这个人,也是听过贺邈这个名的,一朝警局之星变逃犯,任谁都无法立刻消化。 收到消息的舒莱宝都快把驰聿的电话打爆了,几天前舒莱宝还被贺邈抢过手机,他还以为是两个人小打小闹地吵架了,哪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出。 驰聿的电话一直处于占线状态,急的冒火的舒莱宝苦思冥想,把电话打到了李齐民的手机上。 李齐民的手机倒是打得进去,长久的等待过后,李齐民略带暴躁的声音传到了舒莱宝的耳朵里。 “喂?” 别看舒莱宝长得白净年轻,跟刚出社会的大学生似的,他跟李齐民是同批进的市局,两个人是绕个弯儿的同校同学,关系还是很亲近的。 李齐民那头刚出了声儿,舒莱宝就立刻尖着嗓子叫开了。 “喂!!李齐民!!!贺邈怎么给通缉了啊,他那个死心眼儿怎么可能当黑警啊!!!” 李齐民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点儿,等着对面的舒莱宝吱吱乱叫地喊完,才蹙着眉头将手机重新放回了耳边,耐着心思道: “任局下的通知,又不用法医科去抓人,你激动什么?” “我,我,他还欠着我一块手机没还,他跑了谁赔我。” 一向嘴巴利索的舒莱宝嘴里打了个绊子,话锋一转:“驰聿呢?我给他打电话他一直占线,别是在哪儿殉情吊死了吧??” 舒莱宝总是这么语出惊人,李齐民瞥了一眼副驾上悄无声息的人,将手机换了一边:“他有他的去处,用不着你管。” “大黑牛!你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你就不顾忌点儿同事情谊吗!!” 舒莱宝再这么胡闹下去驰聿就要去法医科灭鼠了,顾及同事情谊的李齐民果断挂了电话,转头看向了脸色始终阴沉的驰聿。 “你干嘛赖在我车上。” “防止我控制不住自己,找个地方殉情吊死。” 驰聿的阴阳怪气对李齐民没用,李齐民拍了拍方向盘,替舒莱宝找补了一句:“他就这样。” 车里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李齐民也没有催促驰聿开口,直到天边擦黑,驰聿才开了口:“任局让联合执法队全队复任了,配合你们抓捕。” “……”李齐民的牛耳朵扬了扬,对于这个安排实属意外:“……不用避嫌吗?” 驰聿没吱声,但从他脸上的神色看来,这个配合抓捕的任务应该不是轻易得来的。 驰聿的反应比李齐民想象中的要冷静的多,李齐民知道任局这样安排自有他的用意,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将当前的情况进展告诉他。 李齐民打开车窗,朝不远处的小警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做案情汇报。 小警察早就等候多时了,见自家队长召唤,立刻三蹦两跳地上了车后座,掏出平板来一板一眼地开始汇报: “犯罪嫌……贺队是在市人民医院的后街消失的,他失踪后我们排查了整条街道的监控,发现他跟着一个路过的老太进了居民区,我们搜查过后,在老太居民区的楼道里发现了他的衣物。” 小警察停顿了一下,瞥了驰聿一眼:“……我们判断是贺队是利用了自己兽人激素分泌不足的病情,变成猫后脱离了我们的排查圈。” 贺邈那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公之于众了,出于同为兽人的角度来看,李齐民心里也不好受。 连李齐民这个同事都觉得不适,何况是与贺邈有了恋爱关系的驰聿。 小警察并不清楚驰聿和贺邈的关系,但还是能看出来驰队的脸色已经黑的吓人了,连忙加快语速继续道: “市人民医院后巷里有殡葬用品店,有很多商家觉得晦气不想安装监控,所以我们调查的监控有部分死角,那条街上的车辆又鱼龙混杂,我们安排了一队正在继续排查。” “按照亲属关系,我们还去了贺队那个发小梁原的出租房里看过,贺邈消失的同一时间,这个叫梁原的人也消失了。” “据房东说,梁原交了半年的房租,生活用品也全都搬了过来,原本是打算长住的。所以我们推断,他们大概率是一起潜逃了。” 实话说,这几乎算得上是毫无进展,李齐民挥挥手示意小警察可以离开,可驰聿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去查查市人民医院脑内神经科的姚辅还在不在任。” 小警察的表情木了一下,他偷偷看了一眼李齐民,在得到自家队长点头后,这才喊是答应了下来。 “要是贺邈身上的兽人芯片还在,这会儿已经抓回来了。” 李齐民都有点受不了身边的安静,少有地主动开启话题,讲了个冷笑话:“他是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天呢。” 这话一出,车里更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坐在后排的小警察冷汗都要下来了,抓着脑袋好半天,最后接了个闹钟逃跑了。 车上又一次只剩下了两个队长,长久的沉默过后,驰聿开了口:“我不知道。” 驰聿身上少见这种浑浑噩噩的情况,李齐民长叹口气,对驰聿这个模样也毫无办法,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现在也用不着看着你了,我找人送你回家休息吧。” “不用。” 驰聿的拒绝在意料之中,李齐民偏头看着这个失恋又失人的同事,少有地耐心:“那你想去哪?” “你们刚刚说要排查那些市人民医院的监控。” 驰聿掏了掏口袋,往嘴里扔了一块什么东西,鼓着腮帮子,很用力地嚼着:“带我去看看吧。” 监控排查是一项工作量极大的调查方式,整个刑侦二队的人都留在了办公室里,一起留下的,还有联合执法队的高标南和熊娜娜。 程鹏跟王虎是接触物证的第一发现人,已经被带去做详细笔录和审讯了,李潇潇的情绪又太过激动,只得由黄保维这个体力尚好的人看着她,剩下的也就只有高标南和熊娜娜了。 联合执法队的队内成员都是见过贺邈兽身的,叫他们过来是为了配合工作。 “驰哥!”“李队!!” 死气沉沉的刑侦办公室里突然有了人声,满屋的人抬头看去,见李齐民正带着驰聿进来。 “老大!” 高标南活像见了娘家人的小媳妇,他从没觉得驰聿这张脸是这么慈眉善目,唰地一声站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到了驰聿身后。 虽说任局没有要求他们回避,刑侦这边也点名要求他们帮忙,可因为他们的直属领导是贺邈,刑侦这群人看他们的眼神跟看犯人也没什么区别,让高标南浑身不自在。 驰聿没搭理殷勤的高标南,他大咧咧地走到高标南刚刚坐着的位置坐好,瞥了一眼守在座位旁边跟看守一样的刑侦队队员,语气很不友好: “让开。” 被驰聿点名的警员脸色变了变,正要发作,见李齐民挥了挥手,还是阴沉着脸让开了。 “还以为是联合执法的地盘呢?什么态度啊,这是我们队……” “少说两句吧,都跟你说了别去人家跟前了……” 身后的嘀嘀咕咕响成一片,可驰聿就跟听不见似得,朝电脑扬了扬下巴,示意高标南说说现在的情况。 “我们已经把所有贺队出现过的监控片段整理出来了。” 高标南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点了一阵,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几个同一时段各个角度的视频录像。 一只圆润的黑猫从漆黑的居民楼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轻快,很警觉地左顾右盼,晶亮的眼睛望向监控镜头的方向,折射出一道亮光。 驰聿看清楚了,那是一对金色的眼睛。 黑猫甩着尾尖带白的尾巴走上了人行道,他似乎是有意识地规避着监控镜头,在来往人群里穿梭了几下,很快便不见了身影。 “贺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这里。” 高标南点了点屏幕,放大了一段视频。 黑猫站在了医院后门入口下方,他偏头看了看后门的方向,转头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前方的监控死角。 “再往那边就没有商户了,唯一一家早餐店监控已经坏了很久,没有什么能用的线索。” 高标南挠了挠脸颊:“而且,我们也不确定这只猫是不是贺队……毕竟我们也,只见过一面……” 高标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着驰聿越发黑沉的脸色,知道没有问下去的必要了。 “再接下来就是路口的监控,但是这边也没有出现贺队的身影,我们现在觉得……贺队可能是被人接上了车,给带走了。” “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这段路的车辆有近百十辆,我们正在挨个排查……” “暂停。”驰聿打断了高标南的话,他漆黑的眸仁倒映着屏幕上那紧密的车辆,伸手,指在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上。 “这辆车刚刚不在这个位置。” 高标南一愣,连忙将时间倒回几分钟,调出了这辆车在前半段路时的监控视频。 的确,这辆车原本不该在这个位置,它的右侧本来是红色的丰田,现在却换成了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在如此拥堵的长街上,正常来说是不会出现换位的情况的。 “那……”高标南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应该是在穿过这条街时被别停插队过,它后面的车没有换过,前面的车变了,按照行驶的方向来看……” 驰聿的手点在了那辆车窗全黑,灰扑扑的面包车上。 “去查,这辆车去哪了。” 第123章 驰聿的分离焦虑。 虽然因为长久的用药,贺邈的身体对镇定之类的药物有了抗性,可一针下去,他的脑袋却依旧有些昏沉,迷迷糊糊的,贺邈便浅浅地睡了过去。 隔日天亮,房间里的光线逐渐昏亮,贺邈猛地睁眼,瞧见了近在咫尺安静睡着的梁原。 跟性格不同,梁原的睡相算得上恬静,他蜷缩在沙发外侧,环绕着将贺邈圈在自己怀里,他的呼吸又轻又缓,瘦削的锁骨从衣领里袒露出来,让人觉得稍一用力便能掐断他的骨头。 他们中间仅仅一拳距离,梁原的手搭在绒毯边缘,紧紧地攥着贺邈。 贺邈的耳朵动了动,开始四下打量这个房间。 家具老旧,装修简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拿来长住的地方。 他们应该很快就会离开这里。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人轻轻推开,姚辅拿着一张毯子进了门,一眼,便看到了扬起脑袋四处打量的贺邈。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都没有率先动作。 贺邈的反应出乎姚辅意料,他原本以为贺邈一醒,立刻就会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或者干脆惊慌害怕地躲在哪个角落。 反正不该是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软绒的毯子上,只是用那双金黄的眼睛看人。 姚辅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贺邈这副模样,跟一只猫毫无区别。 姚辅还想看个仔细,可开门带进的冷风吹进了屋,沙发上的梁原猛地一抖,唰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从睡意里迅速聚焦,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了怀里,而被他半圈在怀里的猫把脑袋扭了回去,看着他懵懂着的那张脸,慢慢地张嘴打个呵欠。 “你醒了?!” 看到了贺邈,梁原猛地翻身起来,一把便将床上的猫抓进了怀里,两手紧紧箍着那团毛茸茸的身体。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 梁原脸上的担忧看不出一点儿破绽,他把贺邈小小的脑袋挨在自己肩上,轻柔地“安抚”自己被世界抛弃的发小。 “我从姚辅那儿听说了,你信归原了对不对,那个狗屁市局把你挂在通缉令上逼得你走投无路,害得你变成这样在街上乱跑……” 梁原的声音柔的像一汪泉水,绵绵密密地包裹过来,空隙全无。 “没事儿了贺邈,我会帮你的,我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 梁原的轻声细语听得图楠雅牙酸,他叼着烟,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但瞥了一眼身边脸色古怪的姚辅,他那点儿倒胃口的心情也就缩回去了。 旁边的姚辅脸黑的像是吃了两斤毒|药,最难受的另有其人。 面对这样近乎温情的安慰,贺邈的平淡到了极点。 他被梁原搂着,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舔着自己的爪垫,尾巴左右来去地摇晃,注意力全然不在梁原身上。 好像他的眼里里,舔爪子都比梁原说的话重要得多。 这回,就连图楠雅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图楠雅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他指了一下被梁原严丝合缝搂着的猫,少有地请教起了姚辅:“你是不是把他的脑子给药坏了?” 图楠雅跟贺邈的猫身打过不少次交道,几乎次次都是面目全非见了血的,在他的眼里,贺邈绝对算得上是一只凶狠警觉到了极点的猫。 怎么这会儿贺邈就跟鹌鹑似得,乖顺的不行? “……”姚辅狠狠地斜了图楠雅一眼:“你该问问你手底下的人,是不是绑错了猫。” 这样的争论毫无意义,在场的人都不是没有脑子的,贺邈的猫身长什么样,几乎都刻在了他们的脑子里。 梁原怀里的那只猫,就是贺邈。 地板上传来了咕咚一声响,应声看去,是贺邈挣脱了梁原的怀抱,跳到地板上躲开了他的亲昵。 热脸贴了冷屁股,梁原却丝毫没觉得尴尬,他追着钻到沙发下的贺邈,趴在了地板上。 地上的灰尘多到肉眼可见,可梁原却不在意,他把脸凑到沙发边缘,往黑暗里看。 “你生气了。” 梁原的声音很肯定,他盯着黑暗里只露出一双金黄金瞳的猫,轻声细语:“你现在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窗外有风刮过,枯枝刮在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好像猫爪撕挠玻璃表面,听的人头疼。 梁原在沙发下的黑暗里,看到了贺邈焦躁甩动的尾巴。 “你觉得我骗了你,未经同意把你绑到这儿来,你不高兴。” 梁原的声音停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变得颓丧,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趴在地上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开了口。 “可是我不能失去你,贺邈,我只剩下你了……他们把你抓回去,会让你坐牢的……” 梁原的听得让人心里发酸,他苍白指尖摸索着探进黑暗,停在贺邈白白的爪垫跟前,没有贸然地触碰他。 他的用心天地可鉴,可贺邈只是那双金黄的眼瞳看着他,很久很久,才将脑袋蜷进了自己的皮毛之间,不再看他。 图楠雅实在是看不得这种肉麻的戏码,他几步走上前去,一把将趴在地上的梁原给拖了起来。 他的动作粗暴得很,梁原瘦削的身体被他拎着,像是拎着一只病鸡。 脚步踉跄的梁原被他暴躁地塞进姚辅怀里,随后,他便要上手去抬贺邈藏着的那张沙发。 “放下。” 图楠雅的动作猛地停了,他回头看向梁原,看到站在那儿的病鸡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脱离了贺邈视线,梁原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他直勾勾地盯着图楠雅的脸,仿佛要从他的脸上硬生生地凿出一个血洞来。 “我让你放下。” 图楠雅的手僵在那儿,对上梁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操他妈的,我不管了行吧!” 图楠雅被他瞧得心里发寒,咣地一声扔了沙发,他跟引爆了的炸药桶一样,飞一般地冲了出去。 门轰然一声砸上了,外面响起了图楠雅骂人的声音,那些聚在门前想要一睹猫神的信徒们惹不起图楠雅这样的恶人,悻悻地结伴离开了。 梁原的手腕被姚辅紧紧地抓着,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黑沉的男人,用力地甩了一下手腕。 “撒手。” “他这个样子,你怎么带他回‘那里’去?” 梁原这点挣扎的力道可以忽略不计,姚辅将瘦弱的梁原扯到眼前,口气生硬。 “你除了这颗脑子有用,几乎就是个废人,现在你一遇上他就连这颗脑子都不好使了?” 梁原的挣扎停了下来,他侧身,将目光转回了姚辅的脸上。 “那你去找新的人吧。”梁原眯缝起了一双眼睛,漆黑的瞳仁倒映着姚辅的脸,他一字一句,挑衅到了极点:“找一个替代我的人,我立刻就走。” 姚辅的腮边咬紧了,他紧紧地盯着梁原,手上,却慢慢松开了他。 “没什么事儿你也出去吧。”梁原甩了甩自己发麻的手臂,很漠然地下了逐客令。 “在今晚出发之前,别再来打扰我了。” 这个刚刚有了日光的清晨,大家过的都不算愉快。 “呵欠……” 歪倒在李潇潇身上的熊娜娜拨弄着她垂下来的马尾发梢,声音疲惫:“潇潇姐,你就消消气把,吃点儿东西,铁人咱们也不能这么熬啊…… ” 这间被刑侦大队临时拨出来的房间很小,小小的窗口里能够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用不了多久,就又该忙碌起来了。 李潇潇坐在休息床把腰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地生闷气:“你吃吧,我气都气饱了。” 熊娜娜知道劝不动她,只得歪着脑袋靠着李潇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潇潇姐,你说贺队他真的……信归原了吗?” 李潇潇没接话。 “我听刑侦队的人说,当年漠黑的案子被重启调查了,贺队…… 也被列入被调查的嫌疑人了。” “你说,如果真的是贺队对了那件事…… 那贺队信归原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愿望?” 李潇潇蓦然转头看向了熊娜娜,熊娜娜垂着头,并没有发现李潇潇逐渐变化的神色。 她的目光在床单褶皱上游移,像是在幻想那个场景。 “娜娜。”李潇潇蹙起了眉头。 “如果是我的话……我应该会选择变成人类吧……” “娜娜!” 李潇潇的声音猛地抬高,她一把抓住了熊娜娜的手,而熊娜娜好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有些慌张地抬起头来。 “我,我就是说说!” 看着神色窘迫的熊娜娜,李潇潇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她一直知道熊娜娜对自己的兽人身份有些自卑,可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 贺队的事情,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所有人。 “……咱们老大去哪了?”李潇潇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不,不太清楚。”熊娜娜局促地捏起了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李潇潇:“好像,是跟李队出去了。” “阿嚏!!” 市人民医院门前,正嚼着面包果腹的驰聿猛地打了个喷嚏,他这一下来的突然,让旁边的李齐民都跟着浑身一震。 匆匆过来的小警察也被他这一声给吓了一跳,见驰聿转头看他,连忙快步上前敬了个礼,从兜里掏出烟盒来。 “驰队,您,您可得注意休息啊,最近气温低,您抽根烟暖和暖和…… ” 驰聿的脸色的确很差,自打贺邈消失,驰聿的睡眠时间也跟着一起消失了,连轴转了两天,就算驰聿的精神尚好,脸上也会跟着露出颓态来。 李齐民看了一眼眼下青黑的驰聿,摆摆手,让那小警察快说正事。 “负责市人民医院排查工作的一队已经问过院方了!姚辅医生的确没有上班,他请了两周的事假,说是要回老家探亲!” “探亲……”驰聿挪着下巴冷笑两声:“他不是福利院出来的吗,他探他奶奶的亲……” 再往下就该是脏话了,在小警察惊疑不定的目光下,李齐民开口打断了他。 “你脸色不对。”李齐民拍了拍驰聿的肩膀,口吻少有的语重心长:“别把自己给熬垮了,回车上歇会儿吧。” 驰聿梗着脖子没有动作。 “贺邈犯的事儿又不是一辈子出不来,你不至于这样。” 李齐民换了个方法劝他。 “你本来就比人家大,要是等他出来你已经熬成老头儿了,人家还得踹了你。” “…… ” 驰聿脸上的阴沉终于少了几分,他瞥了一眼李齐民,表情怪异:“……你还是少跟舒莱宝来往吧,说话越来越像他了。” 被他噎了,李齐民也没跟以前一样拍大腿骂人,对着车的方向搡了一把驰聿,挥挥手,是让他滚蛋的意思。 也的确累的心慌,驰聿揣起自己的两只手,慢慢向着远处的那辆车走去。 煞星终于走了,小警察连忙松了口气,凑到李齐民身旁,觉得自家暴躁的兽人队长也变得和蔼可亲了。 “队长,你最近怎么对驰队这么有耐心啊?” 小警察还记得以前李齐民面对驰聿时是个怎样暴躁的状态,两个人掰着手算,不出十句话就得动起手来,他们还以为任局让两队一起办案会闹不愉快来,没想到,还挺其有爱互助的。 “你还不够忙?” 李齐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将报告扔回小警察怀里,教训似的踹了他屁股一脚:“回去继续干活。” “是!”小警察已经习惯了被李齐民这样对待,嘻嘻哈哈地举着报告向不远的停车处跑去。 在路过驰聿的那辆车时,小警察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放慢了脚步,他偷偷地瞟了一眼车内,看到有个人影正趴在方向盘上。 看来真是累坏了。 小警察在心里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还是迈开脚步,急匆匆地跑远了。 早点破了这个案子,大家就都能好好歇歇了! 目送偷看的小警察离开,驰聿重新仰回座椅靠背,疲惫地合上了眼。 可能是外面的天色不好,惨淡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片惨白。 在长久的安静里,驰聿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下腹。 隔着衣服他还是能摸到那厚实的纱布,三两圈简陋地缠着,很潦草的模样。 回想起昨晚找到舒莱宝帮他开刀时他那仓惶的模样,驰聿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说养猫会有分离焦虑,看来是真的了。 掌心贴着纱布,驰聿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发疼的刀口,那里温度不高,却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 驰聿的五指紧紧地收拢,那个力道,就仿佛是搂住了他的猫。 贺邈…… 驰聿长长地吐了口气。 你在哪,贺邈…… 第124章 “叔叔来替你想办法。” 图楠雅心情很好地扶着方向盘在山林里疾驰,他开车野,没人愿意坐他的车,他就趁乱把贺邈的航空箱抢了过来,结结实实地绑在后座上跟着他颠簸。 梁原没有用非他安命帮贺邈恢复人身的意思,他没这个意思,别人就更没有这个心了。 分头行动,图楠雅孤身一人在路上颠簸了两天,顺着各种乡野小路往南去,他在路上也有买点火腿肠尝试喂猫,可缩在航空箱一角的贺邈连闻都没闻,脑袋拧在一边都不愿看他。 等梁原发现自己车上的“贺邈”已经被图楠雅掉包时,已经是到了半路了,也不知道姚辅在那头儿说了什么,梁原居然没有半路杀来抢猫。 就这么一路东躲西藏,等图楠雅把几乎被灰土覆盖的车停在沙石滩边,已经是两天后的清晨了。 这一路的颠簸让贺邈感觉自己脚下飘飘悠悠的。 但也多亏这种混沌的感觉,在这四方的小小航空箱里,贺邈的恐慌症并没发作。 可还是有更要命的情况,贺邈他,想驰聿了。 车辆颠簸时,这个临时买来的航空箱会叮叮当当地乱响,跟驰聿那个上万块的定制宠物箱子完全没得比,箱体里满是劣质的塑料味道,连垫子都没有垫上一条。 贺邈把自己粉色的鼻子圈在皮毛里,在脑子里努力回忆驰聿环抱住他时所带来的温暖。 那些不安与思念在他的绒毛里拱来钻去,逼得贺邈努力从自己身上嗅闻剩下的那点儿驰聿的味道。 这个时候,贺邈是无比感谢自己在几天前硬睡了驰聿的,凭着这点儿念想,让他在这种处境下好受了许多。 从车上下来,图楠雅打开了汽车后座,他看着那个被绑在座椅上安安静静的航空箱,挠了挠脑袋。 那截塞在箱口的火腿肠连位置都没变过,干巴巴地,缩水成了深色。 贺邈就这么不吃不喝,硬挨了两天。 在漠黑陪了贺邈两年,图楠雅知道贺邈是个什么样的臭脾气,不吃东西也在情理之中,可他这样安静反倒让图楠雅好奇起了他的状态。 伸手掀开盖着航空箱的布料,图楠雅的脑袋刚伸过去,眼前便是一爪猛地袭来。 图楠雅下意识地往后一闪,可自己脸上已经猛地一凉,他赶紧伸手去摸,一看,已经是满手鲜血了。 梁原从车上下来,看到的就是原地跳脚,大骂不停的图楠雅。 没工夫管这种脑子里长肌肉的傻缺,姚辅挥挥手,让身后的几辆车停下,往靠在岸边的那艘渔船上搬卸行李。 趴在航空箱里的贺邈瞪着一双金黄色的眼睛,用圆圆的瞳孔牢牢盯着眼前的图楠雅。 他已经想好了,要是图楠雅还敢把脑袋伸开,他就一爪掏瞎他的眼睛。 可惜贺邈没能等到这个机会,他的眼前却忽然被什么黑色的东西隔绝开来,抬头,贺邈看到了一张陌生而又苍白的脸。 姚辅看着那个举着芯片检测仪的陌生面孔,微微蹙起了眉头。 “你他妈谁啊!” 图楠雅正在气头上,身旁蓦然插来这么一号人,他的火气立刻窜了起来,对着身旁的那人便是重重一搡。 可旁边那人瞧着纤瘦,身体却是超乎寻常的结实,图楠雅这一下过去,平常人怎么也该踉跄两步,可那人却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你妈的……” 图楠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掌往后便要摸到腰上去,眼前的年轻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杀意,把凉凉的目光挪了过来。 还不等两人目光撞在一起,从船上已经急匆匆地跳下个人来,老吴见人都扎堆在船口,连忙急道。 “怎么都堵在这儿呢,老爷子还在等着咱们过去呢!” 老吴也是老油子了,一眼就看出了眼前气氛的不同寻常,他眼珠转了转,连忙伸手一拉那年轻男人,对着图楠雅赔着笑脸。 “这是咱们老爷子新找来的,脑子不灵通,图哥你别跟他计较。” 说完他也不管图楠雅是个什么反应,一杵旁边的年轻人,厉声催促:“愣着干什么!忘了老爷子让你来干什么的,还不快点检查!耽误老爷子的事儿,拖你去沉江!” 那年轻男人脸上的表情很麻木,但似乎真的很听老爷子的命令,听到这话,便乖乖地举着芯片检测仪凑到贺邈跟前去了。 老吴这话不光是说给年轻男人听的,同样也是说给在场几人听的,图楠雅脸色沉的跟锅底一样,回头看了一眼姚辅,见他毫无反应,在心里大骂了两句,也就甩手不管了。 笼子里想响起了一声巨大的猫啸声,姚辅看着那只扒在笼子门上撞得整个航空箱都在左右摇晃的黑猫,烦躁地吐了口气。 他不心疼贺邈,但这种明里暗里的下马威让他觉得厌恶。 芯片扫描仪细致地扫过航空箱,虽然箱子里的猫并不配合,一直持续性地发出咆哮,可是扫描仪十分安静,的确没有丝毫异常。 年轻男人对着老吴点了点头,正要收起东西离开,蓦然,就被笼子里那双凶光大亮的眼睛吸引去了注意。 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亮到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年轻男人一时恍神,正要凑近仔细去看,身后却突然挨了一脚,回头看去,是刚刚赶来的梁原。 年轻男人虽然单薄,可身上的肌肉是十分结实壮硕的,梁原这一脚算不上什么,但侮辱性十足。 “让开。” 被年轻男人紧紧盯着,梁原的脸上也不见丝毫惧色,老吴见到了梁原,赶紧上前想要去好言劝劝,可梁原压根不管他要说些什么,一眼横过去,直接就是一个滚字。 挨了骂老吴也不生气,嘻嘻笑着拉走年轻男人,嘴里忙不迭地说着什么“多多担待”“都是自家人”连拉带拽地便把年轻男人拽走了。 莫名其妙地被梁原挖了一眼,姚辅耸了耸肩膀,跟刚刚的事儿划清了界线。 眼看着梁原这个样子是不会去见老爷子了,姚辅望着船上思索许久,还是抬腿,先行一步跨上了船。 脚下的这艘船腥臭脏污,船梆上都是长久行船留下的藤壶,除了稍微大些的船舱结构,跟普通的渔船没什么两样。 蹲在船头抽闷烟的图楠雅眼瞧着姚辅上了船,被那年轻男人引着往船舱里去,气愤地翻了个白眼,朝着海里重重地呸了一声。 船舱里的陈设比外面强些,收拾出了一片还算宽敞的地方,地面上铺着干净的橡胶垫,靠墙摆了一张长桌,空气里的腥臭比外面淡了些,可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姚辅皱了皱鼻子,被那年轻男人示意着往舱内走去。 一个中年人坐在船舵前比划着,时不时偏头跟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站在那儿的老人一直陪着笑脸,知无不言地回复着眼前这个看着年轻,岁数却跟他大差不多的人。 姚辅进了门,船舱里混乱交谈一时安静了瞬间,几道不同的目光在姚辅身上移来转去,又心照不宣地纷纷移开。 “来了?” 中年人回过头来,很熟络地看向姚辅,他的脸上斜横着一道伤疤,险险地穿过右眼,却没有伤到眼珠,从眼眶上擦了过去。 要不是这道疤,他的长相甚至称得上是儒雅,可添上这道旧伤,他的脸便瞧着那样阴鸷,即便是笑着,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姚辅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走到中年人的身旁,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丁老。” 丁廷山很欣慰似的拍了拍姚辅的肩膀,像是一个赏识孩子的长辈,语重心长:“真是挺久不见了,小姚啊。” “自打你父亲在漠黑死了之后,我这个叔叔也是很久没瞧见你了,一晃眼,越来越有出息了。” 船舱里的一片肃杀冷意,刚刚还彼此传递眼神的人这回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做出什么动作来,将这点儿火星烧到自己身上。 “人死如灯灭,丁老就别打趣我了。” “真是生分了。” 丁廷山冷笑了一声,用力地拍了一把手里的船舵,定眼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海面:“听说,你这回带回来的那个什么……会做药的那个毛猴崽子,还带了只条子猫走?” “……那只猫人在漠黑卧底的时候信了归原,两年来从事了很久教会活动,是图楠雅引渡来的。” 姚辅实话实说:“他现在已经被局里除名通缉了,我觉得,算不上什么条子。” “这两年来他在漠黑活动的痕迹我们取回来了一部分,图楠雅也能证明。” “……小姚啊小姚。” 丁廷山长长地吐出口带着腥臭味儿的气,招招手,身旁立刻过来了个漂亮的兽人给他点烟,那副长辈教训人的口气,听的人喉头犯哽。 “你啊,到底是年轻,炸弹拆了火药,缺了芯儿他还一样是炸药。” 丁廷山吐着烟气,从满天烟雾里盯着姚辅,眼神里,却一片杀意。 “带着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儿,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啊?” 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可就是叫人背后生风,姚辅沉默片刻,开了口。 “能一针把兽人彻底变成动物的药,您不好奇吗?” 丁廷山的背影顿了顿,上上下下打量起了姚辅,眉梢高抬着,是叫他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兽身恢复的越是彻底,兽人的神力发挥的就越是完全,他,是我见过兽身恢复最完全的兽人,生龙活虎,满是活力。” 姚辅直视着高庭山漆黑的眼瞳,声音平静:“他是‘老师’实验的成功品,您要是想要‘老师’再次复刻这种药物,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那只猫了。” 这其实算是很严重的威胁僭越,丁廷山的腰挺得很直,盯着姚辅,像是要把给他的肚皮胸腹全都打开,看一看他到底算不算真心。 可姚辅的心终究是隔着一层肚皮,丁廷山看了很久,还是把脑袋转了回去。 “谁叫我是你叔叔呢。”丁廷山的语气又变得缓和下来,但他看着远处海岸线的眼神,却是一片森然。 “这事儿……叔叔会帮你想个办法的。” 外面的风声尖啸,吹过满坡荒草沙拉拉地响成一片,小警察被扑了满脸灰尘,急匆匆地从这栋二层的自建房别墅里撤了出来。 “队长,咱们来晚了,里面没人,我们已经叫了勘验过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遗留下来的DNA线索,确认一下是不是那群人!” 李齐民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步流星地往现场里进,任凭身后的小警察追着他一声一声地叫着队长。 这半山腰上的自建房用脑子想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监控,这方圆十里又都是荒山,要是在这里查不到什么东西,往下再跟可就难了。 李齐民迎面撞上了驰聿,他刚从屋里出来,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李齐民下意识地想要出声问上两句,可再一转身,驰聿已经躲过他往外去了。 李齐民也知道驰聿心里不好受,但这会儿也顾忌不了他的心情,带着小警察,急匆匆地进了现场。 驰聿这几天来只吃过几块宠物冻干,冷风吹过他的脸边,让他脸上的表情更加冷硬了。 这会儿唯一跟来的高标南也全然没有了以前害怕驰聿的模样,见驰聿出来,有些焦急地跟着他,手里举着一个袋装面包。 “老大,你就吃一口吧……再这么硬挺着会饿出毛病来的。” 驰聿就好像没听到他的声音似的,大步到了被抛在坡滩上的灰色面包车前,哗啦一声拽开了车门。 这辆车一瞧就是快要退休,被扔在这儿等着报废的主儿,驰聿这猛地一下,半扇车门都掉了下来。 高标南知道驰聿是心情差到了极点,见车门被他咣当一撇扔在了地上,也不敢上赶着去催了,缩手缩脚地站到了一边儿。 驰聿弯腰趴在了座位之间,车上一片,据估算来看,这辆车从京市开到这儿来几乎要半天时间,地上零零落落地散落着一些烟头,脏的不行。 驰聿在满是灰尘脚印的地面上摸了两把,抬起手来,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看到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他又将目光挪向了被放倒的座椅上,黑色的座椅皮套上有不少深深浅浅的爪子勾痕,看得出来是有什么动物被困在这里,情急之下挠出了这些痕迹。 驰聿紧紧地攥起了拳头,刚刚勘验已经从车上搜出了一支兽人专用的镇定剂,从药物残留的刻度上来看,这样一针下去,按照贺邈的兽身体型,几乎要睡上两天。 驰聿觉得心里堵得要命,他的后槽牙紧紧地咬着,胸口里骤然一痛,他的眼前猛地一黑,差点从座椅上歪倒过去。 “老大!” 高标南吓得尖叫一声,连忙扑上前去扶住驰聿,这回也不管驰聿会不会冲他发火,近乎哀求。 “求求你歇会儿吧,你这样真熬不住!你这个状态,就算见到了贺队也抓不住他啊!” 头脑里的嗡鸣持续很久,驰聿在车边靠了一会儿,直到眼前漫天的黑白花点慢慢褪去,他才睁眼看了一眼旁边直抹眼泪的高标南。 他心里知道自己这样快到极限了,再不好好歇歇,只会拖垮自己。 “行了。” 驰聿被高标南哭的心烦,挥挥手,从他手里抢过了面包。 “勘验来了也用不上我,我去停车的后滩那边儿眯一会儿,有什么事儿,你给我打电话。” “好,好好好!!” 听到这话,高标南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他忙不迭地点着头,眼巴巴地目送驰聿离开。 这片石子滩坡在前不久遭遇了坍塌,原本能供车辆上来的短坡被人为破坏,市局赶来的一众车辆只能停在远远的后滩滩头,让他们这群人徒步过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栋二楼建筑上,停在后滩坡上的车队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边走,驰聿边拆开手里的面包袋子,味同嚼蜡一般地将面包往嘴里塞。 风远远地从荒草滩边吹了过来,驰聿鼓动咀嚼的腮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车辆。 那是勘验来时坐的车,八人长款车型,这会儿车门正虚虚地掩着,没有闭牢。 车里的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惊慌地打开车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驰,驰队!” 戴着口罩的鼠科兽人很拘谨地蜷着手,手里同样捏着面包口袋,脸上有被人抓到摸鱼的心虚。 “……没事儿,该休息就休息。” 见到了兽人,驰聿觉得莫名亲切,心里紧绷的那根弦松了松,他看着兽人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摆了摆手:“走吧。” 那鼠科兽人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似乎是想要目送驰聿离开。 驰聿也不想跟他客套,回身向着自己的越野走去。 可他没能走出几步,身后猛地一阵剧痛,驰聿心里一跳,猛地回肘撞在身后袭来的那人头上。 可已经迟了,那鼠科兽人玩了命一样地死死抱着驰聿,藏在面包下的那支针头已经没入了他的后腰,一针下去,驰聿半边身子都失去了知觉。 “快来!他力气好大!!” 鼠科兽人惊慌失措地喊着,驰聿这一下差点打断他的脖子,他不敢再上,举着空空的针头往旁边逃去。 他手里的这支针剂药量很足,就是放倒一头野猪也不成问题,可驰聿却还有余力能把他甩开,这个人的体魄恐怖到了何种地步,可以想见。 躲在车堆里的几个人一拥而上,饶是驰聿平时体力再好,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这针镇定,也足够让他失去所有反抗的力气。 后滩上的吵闹转瞬安静,几个人粗声喘着大骂这条子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云云,七手八脚地将驰聿抬到了车队边缘一辆车上。 车灯亮起,那辆车悄无声息地绕出前滩,向着远处扬长而去。 不知过去过去,拿着一张毯子的高标南急匆匆地爬上后滩,他看到了不远处驰聿停着的那辆越野,小跑过去拉开车门,很高兴地开了口。 “老大,我跟刑侦那边儿借了毯子,你好好歇歇,他们说还要检查好几个小时呢,你……” 高标南愣住了,他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驾驶座位,又把脑袋塞进了车辆后座,确认的确没有人后,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他从车上爬了下来,看着四周被风吹拂不停的荒草,莫名地,从心里浮起一阵惊慌。 “……老大?” “…… 老大!!!!” 第125章 “叔叔给他,去去脏。” 航空箱带着上头拢着的布一同搬上了船,贺邈打老远便闻到了腥臭味,可当那股恶臭扑面袭来,他还是紧紧地皱起了脸,从胃里泛上一股酸。 恢复兽身时的嗅觉要比维持人身时强上许多,贺邈一身毛发都微微炸开了,贴着航空箱一角很谨慎地站着。 咣当一声,贺邈的身体随之一晃,是他被摆在了地上 不少人好奇这小小的笼子里装着什么,不时有人掀开罩布一角,向里好奇地张望 贺邈瞪圆的一双眼睛看着几人,猫努皱起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啸,可他这点威慑并不被人看在眼里,外头的几人反倒像是瞧见了新鲜,还是有意地逗弄贺邈。 “真是兽人变的?” “都过去多久了……这不就完全变成猫了吗?” “之前还是个条子呢?” “新鲜啊……还要咬人呢,拎去水边儿泡泡水,给他醒醒脑子。” 能跟着丁廷山的人,不说恶贯满盈,手里少说也有几条人命,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必提变回猫身,又同时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警察了。 航空箱被人搬离了地面,贺邈在箱子里被晃得站不住脚,这艘船外的海浪似乎都淬了毒,迫不及待地拍打船帮,想要把孤立无援的猫吞吃入腹。 周围响起一阵笑闹,可还不等提着箱子的人撒手,贺邈便听到航空箱外发出一阵嘈乱的声音,箱子翻转,咣当一声斜在了旁边,接着,布帘上哗啦一声,有什么猩红的东西喷在了上面。 贺邈抽了抽鼻子,知道这是喷出来的人血。 “娘的,你他妈闲的没事干?” 图楠雅甩了甩匕首上的鲜血,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痛叫不停的人,朝身旁的人招了招手:“过来,把他拖回去。” 图楠雅下手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旁边的人见他动了肝火也不敢吱声,连忙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拖回了船上。 粘稠的鲜血顺着地板蔓延开来,没有医治,这个男人必死无疑。 图楠雅看了一眼歪倒在甲板边缘的航空箱,一脚将箱子踹回了船舱地板。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逝,有了图楠雅那样一遭,也没人再敢打贺邈的主意,水声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贺邈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躺着。 遮着布帘,贺邈压根分不清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可脚底下没有实感的晃晃悠悠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岸很久了。 应该是梁原终于想起贺邈也是个得吃东西的活物,他比图楠雅要细致很多,猫粮猫罐头囤了不少,在上船后的那天夜里,贺邈看到一只喵喵爱的鱼罐头被塞进了笼门。 这个口味他曾经在驰聿家里吃过,贺邈低头嗅了嗅罐头,终于在梁原期盼的目光里吃下了这么多天里的第一口东西。 隔着小小的笼子栅栏门,梁原像是看到了八岁的贺邈刚来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躲了几天,才肯吃第一口东西。 梁原觉得自己终于又成为了贺邈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眼看着贺邈把那只鱼罐头完全吃完,梁原拍了拍航空箱,示意旁边的图楠雅拎着箱子跟他走。 深夜的海上安静的不行,漫无边际的黑暗几乎要吞噬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夜里的冬风像是带着刀片,嗖嗖地划在脸上疼的让人皱眉。 船舱的门被大力地踹开,图楠雅叼着烟头弯身进了船舱,跟坐在船舵边的丁廷山对上眼,他也难免收敛了神色,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姚辅看着坦然走到丁廷山跟前的梁原,微微地抬了抬眉梢。 梁原的疯让他做事时大多只凭喜好没有顾虑,但也有一点好处。 梁原不管在多恶的人眼前,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丁廷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一身皮都捂得惨白,就连肌肉都是松松散散的,跟这满船舱的粗壮汉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显而易见的读书人。 扯起嘴角,丁廷山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梁原扬了扬下巴。 “小梁是吧,我经常在姚辅的嘴里听到你的事情,躺了两年,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是个半残,没想到……还挺直溜。” 梁原像是听不出丁廷山嘴里的奚落,很自然地点头应下:“嗯,年轻。” 丁廷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梁原,他的眼神像是要给梁原的脊梁抽出来让他再也直不起腰来。 船舱里一度陷入了沉默,丁廷山带来的打手彼此交换着眼神,在心里觉得这小子八成是没法活着离开这儿了。 但是出乎意料,丁廷山没有暴怒,反倒是突兀地拍着船舵哈哈大笑起来。 “意气风发,年轻人是该有这样的魄力!” 丁廷山的笑声从爽朗变得低沉,最后堵在嗓子里,闷闷的笑着,那种腔调也从赏识,逐渐变成了一种嘲笑。 拎着航空箱的图楠雅蹙起眉头,他看了一眼站在丁廷山身侧的姚辅,换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年轻啊……”丁廷山的眼神变得森寒起来:“年轻也得知道轻重,不然,连变老的机会都没了。” 梁原听不明白似得歪了歪头,敷衍似得回了一个:“好。” “……小姚说你做出了一种能让兽人完全变回兽身的药。” 丁廷山终于把话题拐回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他眯起眼睛,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兽身回归,法力大成……小梁啊,你是要找到成仙之道啊……” 梁原在心里重重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归原里的这群老家伙都是脑子混沌到了极点的疯子,什么求神求仙,用来蛊惑人心的论调却把自己被骗了。 白痴。 “有这样的本事,你喊我一声叔叔,我也拿你当自家人。” “只是……”丁廷山咧开一口熏黄的烟牙,露出了满眼的杀意:“你这药,真这么有效?” “……”梁原向一旁撇了撇头,图楠雅便应声将航空箱提了上去,罩布掀开一角,丁廷山看到一双金黄的眼睛从缝隙里一晃而过。 “猫神仙啊……” 丁廷山有些贪婪地扫了扫唇面,他一把按住航空箱,伸手,便把笼门打开了。 梁原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要去阻止的手刚伸过去,姚辅便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生拖着他转向另侧,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艘渔船已经飘到了海上,在这里惹怒了丁廷山,很有可能会消失的无声无息。 船边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海浪拍打的声音吞没了落水人的呼喊,很快,便没了动静。 梁原向船舱黑漆漆的窗户看去,有两个隐约的人影顺着甲板走了回来,手上,有明晃晃的血色。 “阿图教训的那个人不中用了,早早地处理了也好。” 丁廷山毫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航空箱里的贺邈张牙舞爪,恐吓到了极点,可丁廷山完全不把现在他的这点威慑看在眼里,一把揪住猫爪,直接便拎出了箱子。 他盯着眼前这只瞳孔锐缩,警惕到了极点的黑猫,畅快地笑了:“不中用的人也不用留着,你们说对吧?” 贺邈也知道在这人手下挣扎是徒劳,被丁廷山扯着猫爪,也只是愤恨地盯着他的脸,一副忍气吞声的妥协模样。 丁廷山对他这个样子很受用,一把擒住窄细的脖颈,看向了他的脖侧。 那个替贺邈做过芯片扫描的年轻人立刻上前,蹲在丁廷山身侧,告诉他贺邈的身上的确没有芯片存在。 丁廷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意的松开了贺邈的脖颈,伸手掐着贺邈脖颈,硬是把贺邈压在自己腿面。 贺邈那双金光大现的眼睛扫过屋里众人,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我信你不是胡乱找了只猫来糊弄我。”丁廷山的心情很好,看向梁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那这种药,现在你有多少。” “没有。”梁原口气生硬地回答。 “没有?”丁廷山皱眉,但他很快又伸展开了眉头,了然道:“我知道了,你没随身带着,存在哪儿,我替你找人去取……” “我是说。”梁原打断了丁廷山的话:“没、有。” 丁廷山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梁原,脸色再次变得阴沉:“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药。”梁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能问我的脑子要。” “多余的,没有。” “……小梁。”丁廷山的笑容都要咂摸出血腥味了,攥着手下贺邈的力道也越发加大:“你是想耍我啊?” “不耍你,我可能就没命活了。”梁原答得坦然:“我给你成药,你转头就会去找别人分析成分量产,到时候我这个人在归原里可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他的声音抬高了,扔出了自己的价码:“我做药,姚辅负责供应,别想分析其中的成分,只有我活一天,药就有一天。” 姚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梁原,他从未对自己表现出这样的信任,莫名的,姚辅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你……”丁廷山磨了磨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礼数全无,在自己面前大胆妄言的小子拖出去沉海,可梁原说的没错,他刚刚的确打着这个主意,毕竟受制于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摆摆手,丁廷山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暂且揭过,转而,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黑猫身上。 他窝了一肚子的火,盯着眼下这个稀罕的猫神仙,那丝贪婪里夹杂着一点渴望。 他信归原,想要求长生,他觉得兽人的确是拥有神力的,每每当他把那些兽化的兽人开肠破肚,取出内脏分食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焕发着新的活力。 如果吃上这样一只猫…… 梁原似乎看出了丁廷山眼神里的不对劲,可还没等他阻止,身旁的姚辅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这只猫是最终的研究成果,您把他毁了,一时半会儿,只会是个麻烦。” 这话说的在理,归原不是丁廷山一个人的一言堂,他眼里的贪婪少了几分,重重地,出了一口因为长久食|人|内脏而腥臭的叹息。 “叔叔当然不会贪图你这只猫。” 丁廷山给自己找台阶下,甲板上突然响起了一串脚步,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搬上了船头,外头的嘈杂由近及远,丁廷山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但你这只猫,到底是底子不干净。”他拍了拍贺邈露出五爪的爪垫,脸上笑容变得颇为怪异的笑容。 “叔叔,得帮他的底子,去去脏。” 第126章 打赌。 梁原的眼睛像是一直带着刃儿,在丁廷山的身上穿来捅去,他眼里的杀意太明显了,让姚辅几次抓住他的手臂,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按照姚辅对丁廷山的认知来看,他现在没有跟梁原彻底撕破脸的理由,充其量,就是一个下马威。 只是这个威下在了贺邈的头上罢了,姚辅觉得挺好,总比下到梁原头上要好。 甲板上叮当乱响的脚步声停了瞬间,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丁廷山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对着身旁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让他去外面看上一眼。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可还不等他走到舱门跟前,那扇门便被暴躁地推开了,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进了舱,把围在正中的人推到了最前。 “个冚家铲,要不是丁老要你个活口,我他妈路上就给你放血!!” 为首的男人捂着额头,能瞧见有血从他的指缝里蜿蜒着流出,肯定是伤的不轻。 他龇牙咧嘴地看着两手被绑还腰杆笔直的驰聿,而后者脸上连点儿害怕都没有,只是高抬着眉梢,用挑衅的眼神回敬。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丁廷山开了口,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模样,挥挥手,让男人退后:“搞的头破血流的,和气生财嘛,去,去旁边好好歇歇,别吓着我们的驰大少爷。” 丁廷山开口,那男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他狠狠地盯了一眼驰聿,将手里装着驰聿随身物品的袋子往地上一甩,那块爆裂成几段的手机哗啦啦地掉在了地上,就算是有什么定位软件,肯定也是不能用了。 驰聿不以为意,他的目光扫过了船舱众人,在丁廷山的膝头略一停顿,抬眼,看向了满是笑脸的丁廷山。 “胆子倒是挺大啊。”丁廷山不喜欢这种会扬着眉梢看人的硬骨头,他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是一片阴沉。 不过眼下也有让他心情变好一点儿的事,膝头的猫鼓着胸脯一阵高过一阵地喘着气,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 “来,咱们市局的两个队长也该见个面儿了,最近找他,找的很急吧?” 丁廷山的手一扬,膝头上的贺邈便两腿一蹬猛地越过桌面,咣当一声跳到了地板上。 贺邈仰头看着脸上带着淤青的驰聿,金黄的兽瞳都在极快的颤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驰聿,驰聿这会儿该在京市的市局大楼里好好坐着,就算心情不好了点儿,也会安安全全地过活。 他不该在这儿,也不能在这儿。 贺邈不敢再与驰聿那双漆黑的眼瞳对视,他的爪垫往后挪了一步,随后那双金色的眼瞳狠狠地落在了躲在人群最后的那个鼠科兽人身上。 贺邈的记性很好,他在舒莱宝的科室里见过这个总是战战兢兢的兽人,那时他还当是鼠科天生的胆子太小才会导致他面对自己时畏畏缩缩的,现在想来,应该也是有心虚紧张的成分在的。 那个鼠科兽人显然也看到了贺邈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浑身一颤,害怕地缩回了人群之后。 贺邈不敢看驰聿,驰聿的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贺邈身上离开。 他的目光顺着贺邈的兽身一点点的圈巡,贺邈离开他身边只是这么短短几天,皮毛就已经失去了原本柔顺的光泽,那点被他真金白银喂出来的肉也全都干瘪了回去,比他第一次见贺邈时还要像一只流浪猫。 驰聿斜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原,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 自打驰聿进门,梁原的眉头便紧紧地皱着,他似乎明白了丁廷山嘴里的“去去脏”是什么意思,转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姚辅。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姚辅的份,梁原觉得这个“脏”,去的够狠。 丁廷山似乎很满意眼下的这个场面,他拍了拍桌子,让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回了自己身上。 “高兴的都说不出话来了吧。”丁廷山笑眯眯地看着驰聿,伸手一抛,两样东西便丁零当啷地落在了地上。 一板皱巴巴的非他安命,一把漆黑的改装黑|枪。 这群茹毛饮血的恶徒最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小小的船舱被迫成为了斗兽场,驰聿与贺邈被自动划成了角逐的两方,一板药,一截捆住了驰聿手脚的绳子,就这么徒有虚表地拉平了两人不够平等的处境。 “驰大少爷。”丁廷山压了压手,像个让观众席安静观看的裁判,看着驰聿,进行赛前动员。 “你的家底我们也是听说过的,真搞死了你,畅快是畅快了,但对我们也不是一件多好的事儿。” “但这只猫,也是我这刚认下的好小侄儿必须要留的。” “所以这样,”丁廷山重重的吸了一口身旁递来的烟,眯眼笑道:“我老丁好心,打个对折,他死了,你带着死猫回去交差,你死了……” 丁廷山摊开了自己的怀抱:“他就底子干净了。” 梁原看向僵在原地的贺邈,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旁人不清楚,梁原却是亲耳听着贺邈跟他坦白自己与驰聿之间关系的不清不楚,让贺邈亲手杀了驰聿,想必冲击力不会小过当年贺邈亲自把他搬出火场。 这回过后,贺邈的人生就彻底完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恶徒反倒乐见证于这种两个并肩共事过的警察反目互杀的剧情,两人之间的静默变成了最好的助兴剂,四周又一次响起了高声的催促。 一件连帽披风被图楠雅扔进了中心圈儿里,显然,他已经做好了贺邈会率先对驰聿动手的预想,开始提前替他保存颜面了。 驰聿的死几乎是板上钉钉,即便贺邈最后动不了手,这群人也有的是法子帮贺邈动这个手。 他们要的只是贺邈杀了驰聿这个结果罢了。 贺邈哆嗦着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地上旋转着的那柄枪,他摇晃的视线里挪进了一点鞋尖,抬头,贺邈与驰聿漆黑的眼瞳对上。 催促如浪响,贺邈与驰聿的眼神只是在空中一触,下一秒,便各自地动作起来。 就像大家心知肚明的那样,双方的差距拉平只是一个空壳,驰聿手上绑着的死结就是束在他脖子上的索命铁链,等着他的只有阴曹地府。 贺邈的猫努在药板上挪了一下,胶囊捡进嘴里几乎没有丝毫停留便吞了下去,没人看到他金黄的眼瞳深深地看了一眼驰聿,接着,他便一道虚影一般,钻进了掉落在地的斗篷下方。 无论信与不信,在场的人都是在归原里混过日子的,可转瞬就能恢复人身的兽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身体抽长,绒毛褪去,贺邈那条细长的猫尾瞬间拉长变粗,下一秒,一截细白的人腿便出现在了斗篷下沿,金黄的眼瞳率先从兜帽下亮了起来,接着,便是那张苍白俊秀到挪不开眼的脸。 有深信归原教派的人瞬间软了腿,咕咚一声跪伏在地,嘴里怯怯懦懦地嘀咕着教义。 图楠雅从心里生出了一分得意,看着弯腰捡起手枪的那个身影,畅快地长舒口气。 他觉得自己亲手捧起的神仙又要回来了,即便回到那样正义的环境两年之久,贺邈的底色依旧如原来一般,只有沉溺在黑暗里才能让他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金光大亮。 船在涛涛海浪里接连地浮沉,刚刚恢复人身,贺邈的脚下还有些不稳,他紧紧地盯着驰聿,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惧色。 那柄黑枪现在就被他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一定是一把真枪。 丁廷山满意地等待着贺邈下一步的动作,这场看似平等的对决本来就只会有贺邈一个赢家,这场精心打造的洗“白”是他送给姚辅的教训。 驰聿抬眼看了一眼贺邈,眼眸弯起,露出一个带着安抚的笑,只是他的眉梢扬的很高,在旁人的眼里看起来是无尽的挑衅。 贺邈的手轻轻抖了一下,黑洞洞的枪口还是抬了起来,稳稳地对准了驰聿。 虎口紧贴握把,食指搭在护圈外侧,贺邈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丁点儿起伏。 所有人都在等着那声枪响,可先来的,却是猫人分外清冷的声音。 “你们……” 贺邈金黄的眼瞳根本舍不得从驰聿身上离开,他看着驰聿,话却是对着丁廷山去的。 “居然真的敢给我枪。” 丁廷山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紧紧地盯着贺邈,口气变得怪异:“贺警官应该认识这种枪吧,柯|特M16||,你就是摁断了手指,它也只能打出一发子弹。” “我觉得不是。”贺邈缩成竖线的眼瞳移到了丁廷山的脸上,明明他才是处于弱势的那一方,莫名的,却让丁廷山觉得心里一悸。 “驰家有多有钱有多大的势力,你就算在千度千科里搜一搜也会知道。” 贺邈又一次开了口:“你让我杀了他,他家里绝不会放过我,可杀了我,就能平息驰家的怒火了吗?” “整个归原都不够陪葬的。” 贺邈朝着驰聿走近了一步,用枪口拍了拍他的脸颊。 “你不敢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丁廷山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在瞧不起我?” “你能被派来接梁原,说明你也不是归原里多么重要的人,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就算梁原能做出仙药来也救不了你。” “你最好的打算,就是借着这场闹剧杀一杀你这个不听话的侄子的风头,好让他带着梁原好好听你的话。” “然后,你再跟驰家敲个几千万,把驰家这个宝贝儿子敲锣打鼓安然无恙地送回去,这几千万,也足够你风流快活很长时间了。” 贺邈的枪口抵着驰聿嘴唇,后者也信任到了极点,张嘴,驰聿任由贺邈把枪口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冰凉的枪口抵在了驰聿舌根,那截粉红的舌头有意地绕给贺邈看,贴着枪筒,慢慢地上下舔动。 “我跟你打个赌吧。”看着对自己缓慢眨眼的驰聿,贺邈藏在兜帽下的嘴角轻轻地勾起了一个弧度:“你这把枪里,连个弹壳都没有。” 贺邈的手指,猛地扣动了扳机。 第127章 黑暗里的呼噜声。 枪筒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抵在口腔的颤动终于停了下来,驰聿盯着明显放松了眉眼的贺邈,轻轻眨了眨眼。 旁人也许瞧不出来,可贺邈脸上那点儿微妙的表情变化逃不过驰聿的眼睛,驰聿深信贺邈对于决策的判断,可贺邈自己还是无法避免地自我怀疑。 驰聿的命就在他的手指底下,贺邈不得不怕。 万幸,结果是好的。 贺邈猛地抽手将那柄枪扔到了地上,枪身打着转滑回丁廷山脚下,往上,贺邈看向了丁廷山那张黑沉沉的脸。 “我在漠黑待了两年。” 贺邈开了口,他自然地伸手拍在驰聿头顶,像是随手摆弄一个停在手边的宠物狗,手指穿过驰聿略硬的发丝,报复驰聿出现在这儿一样,轻轻地攥紧了。 “两年里,我没从那群人的嘴里听过你的名字。” 贺邈挑衅地抬了抬眉梢:“就连警局的系统里做通缉调查,你也不是排在最前的那几个。” “你的罪名……开设赌|场、贩卖违|禁|药品、组织非|法传教活动……瞧着案子林林总总,手上也沾过脏血,可真论起在归原里的作用,你也就跟打杂的差不太多。” 贺邈的尾尖在斗篷下摆一晃,看得人心里跟着上下不安,丁廷山下意识地去看他那截摇晃的尾尖,再一抬眼,猛地就被那对金黄的眼睛盯得心里一惊。 “丁老。”贺邈冷笑一声,开了口:“在带我们见到真的接渡人前,老实点儿吧。” 丁廷山的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抽搐,可与贺邈那双金色的眼瞳对上,他却无论如何都生不出直接撕破脸的胆量。 贺邈说的不错,能被派来接人,他在归原里实在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人物。 站在人群后头的图楠雅都快要拍手叫好了,虽然没能直接送驰聿去见阎王,可他也实在看不上丁廷山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模样。 一把挥开人群,图楠雅快步到了贺邈身边,刚想将他身上的斗篷遮的更严实点,却猛地觉得脸上一痛,有人狠狠地甩了他一记眼刀。 低头看向跪在贺邈脚边的驰聿,图楠雅脸上那点儿高兴瞬间就消失了,挑衅似得脱下身上的外套,抬手就要给贺邈披上。 但这件衣服到底是没能落在贺邈肩头,留在后头的梁原早就等不住了,见丁廷山不再开口,连忙快步上前一把便将贺邈抱了个满怀。 贺邈被他扑了个趔趄,腰身僵着,没有挪开。 热闹散了,丁廷山也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看着梁原拽着贺邈低声私语地关心,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带着人愤然离席。 贺邈那个深|喉开枪的赌注的确骇人,看着跪在地上没有动弹的驰聿,这群人还当这个首富家的大少爷是被吓破了胆,只等家里带钱过来赎身。 有丁廷山的亲信想要过来带走驰聿,可图楠雅这种豺狼性子怎么能让到嘴的肥肉飞了,暴力地推开几人,当着丁廷山的面把驰聿带离了船舱。 船舱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贺邈刚一踏上甲板,立刻就被猎猎的海风刮了个哆嗦,被推到最前的驰聿有意地放慢了脚步,给他堵一堵风口。 这艘渔船也就这么大,杂乱的脚步在甲板上响过,很快就划分出了两个方向。 图楠雅将丁廷山准备下的房间踹开,探头进去打量了一下简陋的构造,骂骂咧咧地抬腿进屋。 丁廷山真是针鼻儿大的心眼,这条迎面宿舍式的长廊,左右就分了四个房间,屋子里又潮又湿,一看就是有意选的背阴面。 门外有人过来支会他们一声儿,说天亮前会换上一艘更大的船,要他们在这儿稍稍休息。 折腾了一天也的确该好好歇歇,贺邈回头瞥了一眼驰聿,谁也没有理会,就这么单独占了一个房间。 丁廷山那伙人不清楚,梁原几人却是知道两人关系的,见贺邈对驰聿如此生分,图楠雅想要报复驰聿的心情都没有那么急迫了,盯着贺邈紧闭的房门,很嘲讽地嗤了一声。 “他当年从漠黑离开,我也是这么穷追不舍的。” 驰聿用怪异到极点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眼图楠雅,阴阳怪气起来。 “我们可不一样。” 图楠雅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依旧觉得十分憋气。 船外的海浪依旧很大,海上的风挂在木板上发出很刺耳的吱嘎声,漆黑的天边隐约露出一丝白线,马上就快要到日出之前了。 被反绑双手,驰聿躺在满是潮气的床上闭目养神,摇晃的房间里只有图楠雅一阵高过一阵的鼾声,外面的浪声拍打着船身,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 一个极高的浪头拍来,驰聿听到房门传出一声很轻的响,睁眼,他与那个很快跳到床上的身影对上了视线。 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贺邈甩着尾巴,很有气势地站在驰聿脸边,显然,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看着贺邈白白的爪子踩在自己眼前,驰聿悄无声息地弯起了眼,脑袋一歪,就要往他小小的爪垫上蹭。 但贺邈不是来跟他调情的,小小的猫拳一攥,贺邈毫不留情地打向了驰聿深邃的眼窝。 他这一拳用了力,可贺邈现在到底是兽身,柔软的猫拳毫无伤害力,噼里啪啦地打在驰聿脸上,连个声音都没有。 贺邈在生气,生很大的气,他正在很努力地发泄着心里的不满。 驰聿明白他的愤怒,不缩也不躲,任由贺邈爪牙并上地在他的脸上留下各种细碎的咬痕与抓痕,细密的疼痛点到即止,却给驰聿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贺邈没有抛下他,他现在的这副模样,完全是在关心自己。 见驰聿的脸上非但没有反思,甚至带着点儿享受的餍足,贺邈漆黑的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身子一趴,把自己白软的肚皮亮了出来,用力地抱在了驰聿的整张脸上。 贺邈的毛发很厚实,这样紧紧地贴上脸上,让驰聿有了点儿窒息的感觉,的确是一种目前来看十分有效的惩罚措施。 埋在贺邈皮毛下的驰聿眯了眯眼,张嘴,轻轻地叼住了贺邈柔软的肚皮。 趴在脸上的猫浑身一震,挪开挡着驰聿实现的爪垫,背着耳朵愤怒地与驰聿对视。 只是过去几天,驰聿却觉得与贺邈分离几年之久,感受着近到不能再近的体温,驰聿痴恋地盯着那对金黄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眼。 他累极了,直到这个时候,才能松一松心里的那根弦,好好地喘一口气。 看着驰聿眉心那道深深的痕迹,贺邈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他松开自己抱住驰聿脑袋的爪垫,转而,将圆圆的小脑袋掖进了他的颈窝。 驰聿歪着脑袋蹭过贺邈小小的脸蛋,在他小巧的鼻窝旁边,蹭到了一点点湿润。 “没事……”驰聿用气声在贺邈耳边轻声安抚:“我陪着你……” 海浪翻腾,船身依旧是那样摇晃,在这贺邈原本最害怕的腥臭昏暗的环境,埋在驰聿怀里,贺邈发出了小小的呼噜声响。 “睡?!现在睡个屁!!” 市局八层局长办公室里传来一声咆哮,两眼通红的任铁生一把挥开身旁劝他休息一会儿的警助,瞪着站在下列的一众警员,怒道。 “当着两队人几十号警|察的面儿,一个大活人能被这么生生地绑走了!!是市局里的日子叫你们过的太安逸了,连这点儿戒心都没有!!” 下列的众人没人敢出声,站在边角的高标南眼圈都哭的发红发紫,听到任铁生的呵责,又一次低下头去,低低地啜泣起来。 距离驰聿被绑走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了,绑匪对路况的熟悉程度令人发指,那辆带走驰聿的车压根就没有上过公路,一路钻着山林,就这么不见了。 没人知道这一路驰聿会被换几次手,但大家都清楚,驰聿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任铁生骂人难听,但这会儿也没人觉得他是在为难手底下的这群人,关心则乱,坐在任铁生对面的驰勐韬看着他哗啦啦倒了一把药塞进嘴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把这群人聚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心力交瘁的任铁生摆了摆手,让李齐民带队下去,继续去查驰聿的下落。 联合执法队一共就两个队长,一个没抓回来,现在又丢了一个。 办公室里一度陷入了沉默,任铁生揉着自己作痛的额头,当着驰勐韬的面,跌坐回了办公椅上。 “……这事儿,算我对不起你们家,我们一定尽最大可能把驰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在商海沉浮了一辈子,驰勐韬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可当他真的坐在这儿确认自己所听不虚时,他还是难免手抖不停。 富人家的孩子,难免都会遭遇这一遭,这个圈子里呆久了,今天这家的孩子不见了,明天那家的孩子又丢了,大多数舍出一笔钱去,都能安安生生地接回来。 可当这事儿真的落在自己头上,才知道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驰勐韬目光沉沉地盯着任铁生,停顿许久,这才开了口:“我知道,这事儿不能怪你们。” “等我儿子回来,我自己会管好他,跟你们没关系。” 驰勐韬的话说的体面,但任铁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这回驰聿回来,八成是真的要被驰勐韬绑回家里看管起来了,是要彻底跟市局划清界限了。 “你们父子俩的事儿我不掺和,等驰聿回来你们自己说。” 任铁生受不了驰勐韬身上的沉闷,把话题岔回了正事上:“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驰聿囫囵个儿地接回来。” “按照遗留在现场的那支针剂来看,他们的目的就是抓驰聿一个活口,我觉得你儿子应该还活得好好的,如果真的是为财绑架,应该不久就会有人联系你们家要钱了,但是……” “怎么了?你有话直说。”驰勐韬的眉头皱了起来。 “……”任铁生长叹了口气:“老驰,不是我给你泼冷水,有的时候手里有再多的钱也没用,有的人贪图的可不一定是钱……” “绑走驰聿的这伙人,是邪教分子。” 驰勐韬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 “老驰,你得冷静,我知道你安排了人各处去找,但是邪教的脑子跟常人不一样,你现在得配合我们,别打草……” “任铁生!!”驰勐韬终于忍不住了,他在办公室里急躁地转了两圈,后槽牙都磨得咯吱作响。 “这时候你叫我冷静!?那是我儿子!!” 驰勐韬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但他知道这会儿对着任铁生发脾气没有丝毫用处,暴躁地抓了抓头发,指着任铁生道。 “老任,这话说给你听显得我胸怀小了,一直以来我也不想挑明白了说,怕有人说我胸无大义,给我儿子扣个贪生怕死的名头!” “以前驰聿铁了心留在这儿破什么案子!他年轻有奔劲儿,队里也不会有什么真要了他命的事儿,我睁一只闭一只眼也由着他了!” “但这回驰聿回来,不管他还想不想继续工作,我们家都不会再允许他回市局!!” 看着想要开口的任铁生,驰勐韬烦躁地摆手,很干脆地打断了他。 “我清楚你要说什么!你们的工作性质是为国为民,老任,我打心底里敬佩你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大英雄!但我驰勐韬也不是白白地在享什么福!!我每天都在给这个社会上八位数的税,论做贡献,咱们都在做,没什么谁高谁低的!!” “但我儿子要是真在哪个王八蛋手里有个好歹。”驰勐韬的喉头用力地滚了一下,激动高昂的声音降了下去,脸上却流露出一丝狠决:“老任……” 驰勐韬的话没有说完,但任铁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都说儿子像老子,驰聿都是个那样做事不顾后果的性子,更何况驰勐韬这个根儿了。 重重地叹了口气,任铁生理解驰勐韬现在的反应,正要起身去安抚驰勐韬两句,办公室的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 两人应声回头看去,竟看到李齐民去而复返,正站在办公室门前一脸正色地看着他们。 驰勐韬也知道不能迁怒,把自己摔回椅子里,扬手示意任铁生去忙正事。 “有什么事吗?”任铁生示意李齐民进来,他也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给自己点上一支烟醒神,回头,居然看到李齐民的背后正躲着一个身影。 舒莱宝颤颤巍巍地探出了头来,因的那个攻击驰聿的鼠科兽人是出自他们科室,这会儿他本来该在查办停职中的,但现在,舒莱宝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任铁生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向李齐民,要他给一个解释。 “我们能确定驰聿的位置了。”李齐民的声音很平静,可这一句话,直接炸的任铁生和驰勐韬一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李齐民将躲在自己身后的舒莱宝推到了前面,用眼神鼓励他自己去说。 舒莱宝拽着李齐民的制服一角没有撒开,他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驰勐韬,低头,小声地开口说道。 “驰聿,在几天前,要我帮了他一个小忙……” “他叫我在他的身体里……植入贺邈的兽人芯片……” 第128章 “你该死。” 兽人芯片是专对兽人的一种特殊的身份认证手段,由于兽人特有的返祖特性,芯片的植入方式与材质选择在不同物种之间都会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具备卫星定位功能。 社会上对这种几乎是监控兽人的措施舆论很大,但在发生过几起强迫兽人返祖进行人口拐卖甚至杀|人毁|尸的恶性案件后,这种争议也就逐渐平息了。 如今兽人芯片已经成为了类似人类身份证的通行工具,方便、快捷,一度被上升成为近代社会最伟大的通信发明。 但在人类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里,给兽人植入芯片,对兽人是一种保护,对人类,就是一种带有歧视意味的操控了。 听到驰聿居然主动要求植入芯片,甚至还是贺邈的兽人芯片,驰勐韬的脸色变了瞬间,他似乎突然明白,驰聿与那个清秀的猫人同事相处时那种莫名的氛围来自何处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 驰勐韬都能反应过来,更何况是任铁生,他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李齐民,而一向严肃正经的李齐民,心虚地摆了摆自己的兽耳。 舒莱宝也知道这跟帮驰聿贺邈主动出柜没什么区别,左瞧瞧脸色阴郁的的驰勐韬,右看看变颜变色任铁生,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李齐民。 “我已经安排人去定位驰聿的位置了。”李齐民咳嗽一声,提醒起眼下最关键的事情:“他们现在在海上。” 房门被大力推开,倒在床上的驰聿猛地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去,脸边已经是空空荡荡,连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这动静来得突然,床上熟睡的图楠雅都被吓了一跳,一跃从床上怕了起来,图楠雅搓着脑袋,骂骂咧咧地看向了门前的人。 站在那儿的年轻男人正是跟在丁廷山身边的那个,见两人睁眼也不停留,抬步径直就往后面的房间去了。 图楠雅追在后头骂了两句,年轻男人也只当是耳旁风,正要推开梁原的房间,屋门却先一步打开了,姚辅横在门前,用凉凉的目光紧盯着他伸来的手。 那男人也知道轻易不要得罪姚辅,瞥了一眼坐在床上穿衣服的梁原,用很生涩的中文开了口。 “丁老,让我……喊你们。” “知道了。” 姚辅的心情似乎差到了极点,门板在年轻男人鼻子跟前猛地合上,让他那张一直平淡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尴尬。 船舱外的天只刚刚出现了一点昏亮,伸出手去隐约能够瞧到手指的轮廓,一众人收拾妥当站在甲板,注视着那辆缓慢靠近的货轮。 驰聿被身后的图楠雅搡了一把,他手里的宠物航空箱里立刻亮起了一双金黄的眼瞳,虎视眈眈地盯着图楠雅近在咫尺的小腿。 不过贺邈还是理智尚存的,看着驰聿毫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他的脑袋一撇,又重新缩回了自己柔软的皮毛里。 那种来自于驰聿的味道更浓郁了,贺邈粉嫩的鼻尖都不需要再在皮毛里拱动,轻易就会被驰聿的气息包围。 尾尖轻轻地晃了晃,贺邈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形下,居然产生了一种不该在此时有的情绪。 幸福。 驰聿在身边,他很幸福。 海风狂猎地抚过船身,渔船随着海浪拍打猛地颠簸了瞬间,浪花激起,腥咸冰冷的海水迸溅到了甲板上,迫不及待想要窥探一眼船上全貌的海底扒住船底,晃得甲板上的众人站不住脚。 但眼前那艘数十层楼高的货轮显然更引人注目,在这种昏沉的天色里,那艘只亮着一盏探照船灯的货轮缓慢靠近,临到近前,让人觉得仿佛怪物靠近,生出一种森森的寒意。 姚辅瞥了一眼身旁的梁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贺邈到手的原因,这个瘦削单薄的人自从上了渔船后就一直很沉默,就连昨晚经历了那一遭,他也依旧如此安静。 货轮上抛下了一卷线梯,船上的人操着听不大懂的口音呼喊下面的人上梯,海浪爆裂地卷过船底,若是有人手脚不稳掉进海里,怕就是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会儿没人会冒险负重,被反绑一夜的驰聿终于被松开,贺邈也硬塞了一颗非他安命恢复人身,一行人借着天色的遮掩地陆陆续续爬上线梯,海风之下冻得人手脚冰凉,在黎明来临的前一刻,渔船上最后一个人才终于踏上货轮。 线梯刚刚收回,货轮便迟缓地驶离渔船,海浪掀动渔船卷得它向反方向偏移,最后,它开始缓缓地倾泻,咕咚咚地从船侧涌上气泡。 那艘渔船被人从舱底破了大洞,用不了多久就会沉没,彻底消失在这片海域。 站在人后的梁原看着脚边那些被背上货轮的实验瓶罐,偏头,悄无声息地打量了一眼姚辅。 贺邈出神地盯着被缓慢拖入海面的渔船,猛地,肩头就被一只厚重的手给搭上了。 就算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好,贺邈的反应力依旧快地惊人,他猛地一扣身后那人手腕,一拉一拽用力一扳,那人肩窝里便传来两声干脆的响,接着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 被贺邈转眼拆了膀子的男人倒在地上嚎地像待宰的年猪,货轮里的人听见了动静纷纷从船舱里涌出,目光不善地盯着甲板上的众人。 “你们什么意思!”为首的黝黑男人操着蹩脚的中文,对这群刚一碰面就给了自家下马威的人相当不满。 “不愿坐船,可以下去!” 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原本躲在后面看戏的丁廷山也不得不出面,他狠狠地挖了一眼贺邈,挤出人群走到黝黑男人眼前,端着架子与之交谈起来。 但丁廷山的面子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好用,黝黑的男人见到了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闷声闷气地答应着丁廷山的话,将带刺儿的目光一直停在贺邈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身旁船舱的舱门打开,一个垂着两耳的兔子兽人从里面探出头来,可能是因为种族不同的原因,他的皮肤白的几乎没有血色,那双眼睛也是充血一般的红色,让人看了从心里觉得怪异。 但皮肤黝黑的男人见了他,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直接无视眼前的丁廷山,讨好地迎到了他的跟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那男人直接一个五体投地的叩拜,几乎是匍匐到了他的脚下。 有了男人带头,这群跟随而来的人类纷纷跪伏在地,开始两手搓合,嘴里念念有词。 那兔子兽人已经对这怪诞的场面习以为常,他略略地扫了一眼甲板上的几人,在贺邈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露出一个轻巧的笑容来。 “走吧。” 在海中行驶,货轮明显比渔船要平稳许多,贺邈赤脚踏在柔软的走廊地毯上,出神地看着脚下的花纹。 船舱里太过安静,就连白炽灯的电流声都没有,因为这层地毯,贺邈的耳朵只能听到来自自己耳腔里的血液流动的声音,沙沙啦啦的,让他的精神无法好好集中。 但当那个兔子兽人挨到旁边,贺邈还是瞬间抬头警觉地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条子猫吧?” 虽然猫科并不是什么嗜血暴力的兽种,但被贺邈这样盯着一眼,兔子兽人的后脊梁还是簌簌地爬上了一层冷意,不过他并不想显出自己的弱势,强撑着笑脸,安抚起了贺邈:“没事儿,他们对兽人很好的。” 贺邈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他那身明显宽大,一眼就知道是为了方便穿脱的衣裳,不置一词地将脑袋转向了一边。 兔子兽人对贺邈的冷淡没有什么异议,他偏头想要打量一眼身后的众人,猛地,与一双漆黑的眼睛撞在了一起。 人群之后的驰聿正定定地看着这个方向,见兔子兽人看来,一样默默地偏移了目光。 少有被这样对待,兔子兽人有些懵懂地停顿了脚步,见周遭几人投来疑惑的目光,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脸。 “都累了吧。”他伸手推开了身旁的那扇会议室舱门,示意身后一行人进去:“姚老在等你们进去。” 听到这个姓氏,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了走在队伍正中的姚辅身上,但脚步没停,在兔子兽人的笑脸相迎下,进到了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 这艘货轮比渔船要好上太多,贺邈还从未想过船上会有这样奢靡舒适的地方,柔软的暗红色地毯铺满了地面,一张几米长的会议长桌横亘在房间正中,尽头是一块极大的落地窗户,正对着因为天气转好而风浪减缓的汪洋大海,一派极好的海景风光。 坐在窗边的人回过头来,看到人群之中的姚辅,立刻抬高了声调,十分热情地迎了过来。 “姚辅!我的好儿子!你回来了!” 带着一阵香气,那人踩着愉快的脚步飞奔到了姚辅身前,一把便将比她高出近乎一头之高的姚辅搂进了怀里。 无论是从身高还是体型来说,明明是姚辅要更高壮一些,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人,姚辅几乎退缩回了一个孩子,那副一直精明的神态隐去,留下的,是一种木讷的顺从。 “我看看,都瘦了。”姚凌芳捏着姚辅的手臂,关爱地体恤着自己的孩子,可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是森然的打量。 “这么久了,你也不回来看看妈妈,妈妈还以为你把妈妈忘了……” 姚凌芳捏在姚辅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加大,神情也变得慢慢执拗起来,她瞪圆了眼睛,紧盯着姚辅低垂的眼。 “你要跟你爸爸一样,想要抛弃妈妈,对不对?” 姚辅的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看着姚凌芳,而姚凌芳似乎偏偏要从他的嘴里撬出话来,攥着姚辅手臂的手背都绷出了青筋。 “说没有。”姚凌芳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几乎要凑到姚辅的脸上:“跟妈妈说你没有。” 船舱里依旧是一片安静,连着几天受了窝囊气,丁廷山对姚凌芳的无视心里窝火,打着哈哈走上前去,想要在眼前的泥潭里掺和一脚。 “姚老啊,这小姚累了几天回来,咱们也得让孩子好好歇一歇,火气别这么大……” “我知道了。”姚凌芳突然打断了丁廷山的话,她一把捧住姚辅的脑袋,轻声细语:“有人吓到你了,对不对?” 咔哒一声,接着,便是轰然一声枪响,在场众人皆是浑身一震,应声,随着丁廷山一道看向他肩上的那处血口。 丁廷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中了枪,肩上的枪口却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几乎喷涌地涌出血水来,淙淙鲜血落在地毯上,几乎与暗红融为了一体。 丁廷山嘶哑着嗓子怪叫起来,他匍匐跪倒,用手捂着肩膀上的血洞倒在地说疯狂扭动,歇斯底里地指着姚凌芳,要身旁的年轻男人去打去斗。 可那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年轻男人只是神色淡漠地立在原地,对于丁廷山的嘶吼置若罔闻。 丁廷山这才意识到姚凌芳对他身边的渗透到了何种地步,抬头,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向了眼前的女人。 “你怎么敢让我的儿子叫你叔叔。”姚凌芳喃喃着,她颤栗的目光终于从姚辅的脸上挪开,看着丁廷山,从红艳的双唇后咧出了一口白牙。 “你吓到我儿子了,你该死。” 第129章 我来帮你实现愿望。 丁廷山的哀嚎没能持续太久,会议室的玻璃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黑沉海洋,把手里的枪重新扔回桌上,姚凌芳舒心畅快地看着船尾一波波的白色浪花,摆摆手,要那年轻男人把噪音源头拖拽下去。 贺邈眼睁睁地瞧着几天前还不可一世的丁廷山就这么消失在了房间门口,会议室的大门一关,彻底隔绝了所有声响。 丁廷山大概是活不了了,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船上没得医治,随着大海一扔,就能悄无声息地被处理了。 脸边骤然一疼,贺邈知觉是有人扔了他一记眼刀,回头看去,便与姚凌芳那双长眸正正地对上。 姚凌芳是满头的烫卷黑发,生的也是亚洲面孔,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平常亚洲人会有的漆黑,是一种黎明之前似得深灰,真要类比。 有点像死人会有的眼睛。 贺邈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窄小的下巴收进衣领里,轻轻地闪了闪耳朵尖。 “这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会做药的小朋友吧。” 姚凌芳眼底寒芒一般的打量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从贺邈身上挪开,径直地落在了梁原身上。 ‘经常提到’其实是个扯谎,姚辅与姚凌芳之间的交际屈指可数,尤其是在京市的那几年里,姚辅从未主动联系过姚凌芳这个所谓的生身母亲,更别说提向她提及梁原这个人了。 但是姚辅也并未有意瞒着,否则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松地踏上这艘货轮。 梁原瞥了一眼姚凌芳紧捏着梁原手臂的手,口气轻巧地开了口。 “你捏疼他了。” 会议室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姚凌芳看着平淡站在那儿的人,纤长的睫毛哆嗦了瞬间,用深灰的眼睛紧紧地夹着梁原。 “你说什么?” “姚辅。”没搭理姚凌芳的追问,梁原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过来。” “他不要命了……” 那兔子兽人都替这不知来处的毛头小子捏把汗,这间会议室里可是刚刚见了血,丁廷山的血迹一路蔓延到了房间门口现在还是新鲜的呢,他就敢这么对姚凌芳说话。 图楠雅也是眼神怪异地瞥了一眼梁原,耷拉着嘴角往旁边挪了一步,大有不想扯上关系的架势。 他知道梁原是个疯子,但是对上姚凌芳,怕也只是小疯见大疯了。 气氛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却没人察觉到姚辅藏在银丝眼镜后的眼睛豁然一亮,他一直紧绷着的身体也逐渐缓和下来,因为桎梏而发白泛青的那条手臂轻轻一抽,从姚凌芳的手里挣脱了出来。 姚凌芳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扭头看向了身旁的姚辅,不可置信地开了口:“儿子?” “我很累了。”姚辅低垂着眼睛与姚凌芳对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直接说正事吧。” 姚辅没有继续受姚凌芳摆布,也没有走到梁原身边,这个双方平衡的结果让姚凌芳的怒意被兜头泼了盆水,没能迸发出来。 眼前的正事也就只有梁原和他那能使兽人完全回归兽身的药了,姚凌芳显然也对那神秘的针剂很感兴趣,回头与梁原对上视线,又一次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小朋友,说说你的药吧。” “他没有告诉你吗?”梁原朝那个原本一直跟在丁廷山身边的年轻男人努了努嘴:“昨天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应该有事事汇报给你才对。” 姚凌芳的嘴角慢慢落了下去,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梁原,好半天,才终于开了口:“你要知道,我也不是非要你的药不可。” “你所说的能够彻底毁掉兽人激素分泌的那种药,我找人给兽人做神经手术一样能成,他们还听话,不会像你一样用这点儿小技术来跟我谈条件。” “那你去找人做啊。”梁原抬了抬自己的眉梢,他这幅挑衅的模样姚辅见过太多回了。 “你拿了这种药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有数。” “你要是仅仅想要制造有人智的动物,自己去动物园马戏团里挑个过瘾就是,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让你儿子把我从漠黑弄到这里来,你找我,无非是因为我能给你带来利益,你想要什么,你心里清楚的很。” “……”姚凌芳没有接话,她还是那样直直地盯着梁原,在心里思索剖了梁原脑袋给别人换上,是不是能继承他脑瓜子里的那些知识。 听到让兽人彻底变回兽身,驰聿的眉头猛然皱紧起来,隔着人群,他远远地看向了贺邈。 他知道贺邈的病症一定是人为迫害,可没想到,这只迫害的手竟会是从梁原这个与贺邈亲如家人的发小身上伸来。 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独占贺邈吗? 看着贺邈把窄细的下巴缩进衣领,驰聿明白,那是他心里不好受的表现。 “小朋友,你很机灵。”姚凌芳终于又一次开了口,她扯动嘴角,脸上的笑容却有点狰狞:“但是机灵的孩子,会不听话,孩子不听话,妈妈就不喜欢。” “我没有妈妈。”梁原声音平淡的开了口:“我也没有爸爸。” “你难道不知道吗,两年前的漠黑,不是你的儿子,亲手杀了他们吗?” “连带着你那个要抛弃你的丈夫一起。” 贺邈的双肩猛然一抖,金色的眼瞳在瞬间锐缩成了一点,簌簌寒意顺着他的尾尖疯了一般地爬上头顶,让他的大脑嗡地一声,暂停了所有思考。 海浪又一次疯涌着扑向甲板,在漆黑的船身上留下了雪花一样的斑斑白点,那些泡沫拖着湿漉的尾巴,缓缓地游弋回了两年前大雪纷纷的那个大年夜里。 临近年前,漠黑的天很不体贴地下起了大雪,一众在路上奔波,想要尽快回家团圆的人都被堵在了火车上,缩在火车座位上的贺邈没有办法,只得给梁原打去电话说明了缘由。 得知了火车晚点,梁原还大呼小叫地发了好一通脾气,但这点气很快就因为贺邈的安抚消散了,闻着房间外飘散来的饭菜香味,梁原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嘟囔着要贺邈快点回来。 “我知道,你告诉叔叔阿姨,别出来接我了。”贺邈俯身凑到窗边,擦了一把玻璃上的水汽:“好大的雪,在家等我吧。” “谁要去接你啊!自作多情!”梁原嘻嘻笑着跟贺邈打趣,两个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在贺邈那句‘手机快要没电了’的提醒下结束了通话。 高考之后贺邈就去读了警校,毕业后又去基层摸爬滚打,因为能力出众,贺邈已经很久没有回家过过年了,这次回家,对梁原一家来说都是个惊喜。 唐婉华已经在门外趴墙角很久了,听到屋里终于安静,她这才推开屋门,一脸兴致地向梁原打听:“小邈要回来了?” “对,他说火车晚点要晚点才会回家,妈,你们记得把……” 梁原的话还没说完,梁启明已经举着锅铲挤到了唐婉华身旁,两人也不管梁原药说些什么,亲亲爱爱地凑在一起说着话。 大概就是些什么晚饭有什么菜式,贺邈的房间收拾的干不干净云云。 梁原已经习惯了两人无时无刻的亲昵,见他们压根没有听自己说话的意思,在心里长叹口气,推搡着两人出了房间。 梁父梁母粗枝大叶久了,唯一的丁点儿细心也都用在了对方身上,并没有发现梁原有些落寞的脸色,嘻嘻笑着回了客厅,等贺邈回来再一起开饭。 梁原看了一眼空荡下来的厨房,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吐不出也咽不下,这股如鲠在喉的感觉想要他尽快看些什么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也许贺邈回来就好了,今晚贺邈就会回家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贺邈,他唯一的家人,要回家里来了。 但这股心理暗示并没能彻底按下梁原心里的躁动,他听着客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还是踱步进了厨房,伸手打开冰箱。 现在是春节,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应着节庆备下的各类半成品的食物堆叠在一起,梁原翻开最外层油汪汪的食品,将掌心抵在了保鲜层最深的暗层里。 暗层并不鼓囊,光滑平整,平常人看不出异样,但梁原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那是他给贺邈备下的,最新做好的针剂。 自从见过贺邈的兽身,梁原林林总总地搜罗了不少迷他因,这种药物在市面上大多用作满足迷情助兴,是一部分有特殊癖好的人会用在兽人身上的,但因为它是禁|药,吃出个好歹来又没人敢去追责,因此药品质量良莠不齐,药效差都算是好的,一个不甚还会伤及兽人的身体。 梁原有心想要多见几次贺邈的兽身,精心挑选着迷他因喂过贺邈,兽身是变了,可次次都让贺邈苦不堪言,要么身痛要么昏迷,甚至连身体的各项指标都在下降。 梁启明和唐婉华带着贺邈去过几趟医院,但因为兽人的青春期本就激素水平不稳,那医生含含糊糊地开了些非他安命,倒是帮梁原遮掩了罪证。 但梁原还是没敢再在贺邈身上试药,转而,他看向了自己所专深的学业。 他自己不就是制药专业的学生吗,要是想要一种能让兽人全须全影变回兽身还没有副作用的药,自己去做难道不是更好? 于是梁原便一猛子钻进了实验室里,任凭外头时光一日日地流转而过,连贺邈高考日期越来越近他都没有在意。 就像外人对梁原所评价的那样,可能真的是得益于梁启明和唐婉华的结合,梁原的头脑好到了极点,之前为了一窥贺邈兽身而收集的大量迷他因有了用处,作为提炼分析的基础,梁原对自己需要的那种药物研究可谓是突飞猛进。 但药做出来了,也不能平白地用在贺邈身上,万一吃出个好歹,那就不是补两片非他安命能解决的事了。 于是,梁原第一次带着他自制的迷他因,开始找人为他试药。 这药是为了贺邈做的,梁原的上心程度可想而知,不是市面上为利为财所粗制滥造的那种药能比的,梁原的第一次试药,就让那个收了钱的兽人彻底变回了兽身。 但变回了兽身的兽人依旧无法自如活动,躺在床上呜呜咽咽的,叫的像濒死的小兽。 如此痛苦了几个小时,梁原也站在旁边跟着煎熬了几个小时,直到兽人又重新变回人身,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去。 这算是他初步的成功,接下来,便是一次次地更改药剂成分与剂量,去大批量地进行实验。 后来,梁原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开始为某些有需求的兽人供药换取钱财,因为他的药比市面上的迷他因副作用要小的多,帮助兽人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度,他的药在黑市里被炒上了天价。 有了财力的支持,梁原的迷他因也做的越来越好,终于,他有了信心,要把这种实验过千万次的药用到贺邈身上。 但他忘了,日子飞逝而过,林叶绿了又黄,贺邈的脚步也没有因为他的妄想而停留等待。 贺邈参加高考,上大学去了。 猫大多是一种不会恋家的生物,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便有了要在外一展宏图,实现抱负的心思。 贺邈这一走,走了很久。 梁原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往抽回,他的手掌已经在冰箱内壁冰的发白,掌心里虚浮的一滩水痕,被他紧紧地捏在了指间。 唐婉华已经叫了他许多声了,见梁原怔愣在冰箱跟前许久,还以为他是贪嘴想要找点吃的来垫垫肚子,看他回过神来,嘻嘻笑着一指大门。 “有人敲门,是不是贺邈提前回来了要给咱们惊喜啊?” 未尝没有这个可能,最近网上流行一个段子,说是在外工作游学的孩子突然回家,给一家老少一个偌大的惊喜,一家人抱头痛哭后言笑晏晏,的确瞧着让人欣慰。 这新年之前也不会有人上赶着串门,门外的人不是贺邈,还会是谁? “咚咚咚。” 房间里又一次响起了沉闷的敲击声响,像是门外的人在含蓄的催促,要他们快些把门打开。 梁原啪地一声合上了冰箱门,几步,便到了房门跟前。 门外是一切污浊事端的开始,条条黑手推挤着单薄的阻隔,迫不及待地想要涌入房里,将现在以及未来所有出现的人物一并包裹进无尽的黑暗之中。 如果梁原能重新选择,他应该会将那扇门牢牢地锁上,再叫他的爸妈赶紧回屋报警,甚至冒着危险跳窗翻到隔壁,即便这群亡命徒肯定会破除昂而入,但能试,便要去试试那一线生机。 但那时的梁原没得选,他这个一切苦难开端的源头,毫不设防地,打开了这扇大门。 铺天盖地,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等梁原再次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满屋刺鼻的煤气味道,梁启明和唐婉华倒在餐桌上,毫无声息。 梁原颤栗的眼瞳紧紧地盯着散落在地的几支针剂,他把市面上所有的迷他因都买了个遍,又怎么会认不出来这是质量最劣质、谋害人数最多的那一款。 兽人打了这几种针剂都需要抢救,更何况是神经构造天差地别的人类了,这两针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梁原想都不敢想。 大脑里一阵混沌的鸣响,梁原手脚无力地跌撞起身,连滚带爬地扑到了父母的身边。 直到这个时候,两人的手还是紧紧地互相挽着,梁原用力地揪着他们早已僵直的手臂,像一个走失的孩子,拼了命地想要把自己的手插进两人掌心之间。 他们不在乎他,就连这会儿迎接死亡,都要把他一个人抛下。 “爸——妈——”梁原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哀鸣:“你们,好歹说一声爱我啊——” 正站在梁原身后的姚辅停住了脚,他银丝眼镜后的眉梢微微地挑高,终于在一滩深水似得眼睛里,有了一点儿光彩。 一个刚刚眼见父母死在眼前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去乞求一句爱吗? 倒是个少见的场面。 跟在姚辅身后的几人正抬着一具尸体,见他停下也没有停止动作,利索地将尸体装上麻袋,顺着挂到一楼的绳索一路落入夜色深黑的小巷。 姚辅的耳朵里听到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但因为楼下有他们的人在等,很快,便是后备箱盖重重合上,随后汽车启动缓慢驶远的声响。 姚辅的脸上很麻木,即便那是他的父亲,他的脸上也不见一丝情绪上的变化。 “‘先生’您不要难过,这也是姚老吩咐我们的,说……这是他太久不回家的一个教训。” 姚辅今天来到这里已经是被姚凌芳赶鸭子上架,说是要去接一个什么人才,可进了门,刚逼迫那夫妻俩打了一针迷他因灭口,身后的人却没管那个倒在地上的青年,转而扑向了跟随而来的姚辅父亲。 姚辅没有惊诧多久,他知道这群人都是对姚凌芳唯命是从的邪|教分子,问他们也不会得到该有的回复,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扑倒,打针,再也没有了动静。 这哪是给姚辅父亲的教训,这是一场杀鸡给猴看的献祭,是姚凌芳给姚辅精心准备的新年礼。 在这个年关,姚辅没有了父亲,同时在他的眼里,他也紧跟着‘没有了’母亲。 其实也算是有缘。 荒唐的,姚辅抬了抬自己的嘴角,紧盯着趴在那对夫妻尸身上痛哭的梁原。 他们都在这同一天里,变成了形单影只的自己。 煤气泄露的味道越来越重,姚辅感觉自己的眼前都在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旋转不已,跟在身后的人也已经没了耐性,不管姚辅下不下令,凑上前去,就想要强拉梁原起来。 姚辅没有阻止,眼前的人有趣归有趣,但他今天已经累了,不想再在这里磋磨下去,正等着那几人把哭累了的梁原拖起身来,便见那几个混不吝的恶人浑身一颤,纷纷往后躲去。 姚辅抬眼,看到梁原摇晃着手臂,举起了一只打火机。 按照眼下屋内的一氧化碳浓度来看,这一点八成会是个满屋皆死的局面,姚辅却没有紧张,眼帘挑高,终于是看向了梁原的那张脸。 姚辅该怎么形容那时看到的那张脸呢,愤怒、可怜、被掐灭了爱的源头而满是绝望,是他见过最有生气、能让人为之精神一颤的一张脸。 于是想要同归于尽的梁原便看到那个一直站在最后不出声响的人,缓步走上前来,毫无畏惧地,一把捏住了他举着打火机的手腕。 “今天是过年,算我们对不住你。” 姚辅踏着地上没有生机的梁启明的衣角,将梁原拉到了近前,他直直地盯着那对颤栗的瞳孔,声音愉悦地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要一只‘猫’。” “我可以帮你,实现这个愿望。” 第130章 做不出来,我亲自送你下海。 姚凌芳的表情由迷茫变得恍然,将近三年的时间,让她把这个当年做出新药,一时在黑市里掀起不小风波的毛头小子已经忘了个大差不多。 可提起那个被她亲手葬送的丈夫,姚凌芳的表情居然变得柔和下来,显然对当年那段一手造成的悲剧往事,她并不惭愧,甚至在长久的利海沉浮里,她的这段记忆都变得模糊朦胧。 不过那毕竟是她唯一孩子的父亲,姚凌芳歪着脑袋思忖片刻,才终于在陈年旧事里想起梁原口中的所谓漠黑在哪。 “原来……当年是你。”姚凌芳拂了一把自己的波浪卷发,对着梁原露出了一个姣好的笑容,她的表情里并没有多少愤怒,反倒,是对自己决策的满意。 “那天是我丈夫的忌日,我怎么会忘呢,要不是借口去你家里接人,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地答应带着我的人手去漠黑。” “不过那时你骗了我的宝贝儿子装作屈服跟着他走,结果转头就引爆了煤气,闹出了好大的动静,还害的我多费了人手去帮你收拾干净,这笔账,还是要记在你的头上才行。” “我还当姚辅说的制药天才是从哪儿找出来的新人呢,没想到,他倒是把你藏得够紧……” 这两年里姚凌芳要忙着实现自己的所谓‘宏图伟业’,但时不时,她还是会去窥探一番姚辅的近况。 对于姚辅身旁这个顶了自己亡夫名号的‘老师’,姚凌芳并没有怎么关注,她只当当年那个引燃煤气导致姚辅受伤还害死了自家两个归原教徒的小子死了,就算不死,也落不得个什么好下场。 毕竟在姚凌芳的眼里,姚辅跟他那个生父一样,都是没有心肝的白眼狼,当年要不是她先一步下手,这会儿,死了的人就会是她了。 思来想去,姚凌芳反倒对这个见证了她‘事业’成功的梁原有了点儿耐心,看他脸上寒霜一般的没什么表情,轻笑着开口。 “你也不用生气,你的父母在黄泉路上也不孤单,我那个丈夫不也跟着去了吗?” 姚凌芳嘻嘻笑着,她像是在跟梁原讨价还价,一指站在门边的兔子兽人,调笑道:“不然,你便选一个兽人真神去祈愿,无量神|力,要是你的神仙够灵,说不准你的父母就会死而复生呢?” 这种疯言疯语从一本正经的姚凌芳嘴里说出,让梁原彻底丧失了与她交谈的欲望,可他不说话,姚凌芳却打开了话匣。 因为扯到了兽人,姚凌芳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贺邈身上,立在那儿的黑猫兽人毫不退缩地把金色竖瞳撞了过来,直勾勾的,像要在她的脸上凿出一个血洞。 这份不加掩饰的怒意比梁原来的要明显的多,姚凌芳怔愣了瞬间,盯着那双眼,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漠黑有趣的人可真多啊……” 高跟鞋踏过柔软的地毯,姚凌芳一步步地走到了贺邈近前。 越是离得近了,她越是能看清贺邈的那双眼,跟站在门边的那个兔子兽人不同,虽然都是兽类特征明显的眼睛,可这双眼,锐利狠决,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让人看了想要沉溺。 姚凌芳有些失神地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贺邈的脸,恰在此时,货轮在浪头上起伏颠簸,晃得一众人身体都跟着微微歪斜,身旁一股大力袭来,姚凌芳的手摸了个空,连带着整个人都向一旁跌去。 会议室里立刻骚动起来,那个原本跟着丁廷山的年轻男人快地像一道残影,在姚凌芳跌倒在地之前便猛扑到了她的身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体。 这样快的速度,可见他的身手不俗,那张黝黑普通的面容下藏着不小的实力。 “冚家铲!你要干什么!”四周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谩骂,十几号人围拢在姚凌芳身旁,用目光向那始作俑者身上捅刺。 姚凌芳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随着几道愤怒的目光看去,交叉着落在了挡在贺邈身前的驰聿身上。 原本立在人群之后想要上前维护的图楠雅抬了抬眉梢,默不作声地缩回了偷偷,等着看自触霉头的驰聿好戏。 打量的目光在驰聿身上来回游移,在场众人几乎都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京市首富的儿子,面对这样一只肚里藏金的大少爷,就算想要发火,也暂且因为唾手可得的财物而有了耐性,一时之间,对姚凌芳冒犯而引起的众怒就消减了一半。 看着这只待宰的大金猪,姚凌芳的心情也无可避免地变好起来,被那年轻男人扶稳站好,姚凌芳对着驰聿笑道。 “驰大少爷,倒是把你忘了。” 驰聿没有回应,也清楚现在自己在这艘船上就是换财人质,抬抬眉梢,让姚凌芳继续她的表演。 “丁廷山那个昏头的拎不清状况,不知道交易要靠一个好聚好散,不过我也替你处置了他,到时候散财……还得你多多配合。” 这就是摆明的人身威胁,要是不配合,下一个被处置的就是驰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姚凌芳想要从驰聿身上榨出油来,脸上的贪婪不加掩饰。 “等这艘货轮靠了岸,我们就会联系你父亲来接你,但是毕竟我们小本生意,路费船票,我们还是要收的。” 驰聿财大气粗地扬起了眉毛,没有一点作为人质的自觉:“好说。” “痛快。” 面对这几乎是捡来的钱财,姚凌芳高兴地拍了拍手,可是目光一转,还是探究地看向了驰聿身后。 “驰大少爷威名远扬,我们这些生意人都是听过的,那个祖家庄……也算是我们的一个不大不小落脚的地方,就这么没了给我们也惹了不少麻烦。” “看在驰少爷的面子上,我们也不追究这么多,换个开口泄泄火就行。” “不过这倒是怪了,我是听说这猫人条子是被警局通缉,走投无路才上了我的船,怎么看着驰警官的意思……倒还是处处维护呢?” 她的眼神抹了油似的在驰聿与贺邈之间游移,姚凌芳嘴角的笑意变得阴寒:“你们的关系,并不简单吧……” 在这种地方暴露取向是一种极危险的行为,受辱、受害,可能想到或是压根想象不出的折磨人的手段,都有可能出现。 但驰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抬眉梢,祸水东引。 “你还是多关注关注你那个宝贝儿子吧。” 这话就跟替姚辅出柜似的,轰然一脚,驰聿把姚辅那深柜的门儿给踹了,连拉带拽地把姚辅和梁原拖到身前挡枪。 这招也的确奏效,姚凌芳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这茬,经驰聿这一提醒,她才逐渐在这两年来姚辅的怪异行事里琢磨出味儿来。 姚辅口口声声地说着什么要把会做药的人带回来,可到底是个多么金贵的药方,要他去京市里寸步不离地跟上两年? 她那时还以为姚辅在因为失去父亲而和她怄气,现在想想,确实可疑。 一室的怀疑目光又纷纷地落回姚辅身上,这是自家上司的家事私隐,谁不想听。 被驰聿挡在身后,贺邈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耳尖,他看着驰聿侧过来的那张脸,接到了一个狡黠安抚的眨眼。 姚辅也没想到会被驰聿这样插科打诨地引火上身,银丝眼镜后的眼睛狠狠挖了驰聿一眼,目光便被回身上前的姚凌芳遮挡了个干净。 “他说的是真的?”姚凌芳越想越不对劲,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回想起刚刚梁原对姚辅的那句‘过来’,的的确确,是一种极度的掌控。 她的宝贝儿子,居然被别人掌控了? 姚凌芳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姚辅知道这是她要发疯的前兆。 其实这事儿不难处理,现在只要他跟从前一样低个头认个错,再否认几句,这事儿也许就能缓和过去,但瞥了一眼不远的梁原,姚辅还是垂着眼睛,简短地回了姚凌芳一个: “嗯。” 这下不仅姚凌芳,就连梁原都变了神色,果不其然,下一秒,姚凌芳便抡圆了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姚辅的脸上。 姚辅的银边眼睛打着转儿摔飞在地,哗啦一声,撞在了扑天海浪的落地玻璃跟前。 “你敢……你敢抛弃我……”姚凌芳哆嗦的瞳孔恶狠狠地盯着姚辅,那张与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拓出来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冷漠神情。 也不知道是在说给姚辅,还是说给那个早已逝去的丈夫听,姚凌芳的手指恶狠狠地点在姚辅头上,尖声骂道。 “你敢抛弃我,你个狼心狗肺的腌臜畜生!你想害我,想要把我给杀了,想要把我的神力全都偷走!你该死,你该死——!!” 姚凌芳仿佛早已陷入了梦魇一般的噩梦,驰聿眉头紧锁地盯着这个明明手握钱权却已经疯魔的女人,不知是该说她可怜还是可恶。 哗啦一声抽屉响,众人一同循声去看,见目光惶惶的姚凌芳已经一把扯开了抽屉,哗啦啦地往空了匣的手枪里填子弹。 她的手速极快,几乎转瞬便已经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不远的梁原。 “你跟他一样去死,都去死!!” “够了!” 屋子里突兀地响起了一声高喝,姚凌芳仿佛被这道声音从无边梦海里强行拽回,浑身一颤,回头看向了声音来源。 让众人都没想到,开口的竟是贺邈,这个刚刚还被驰聿护在身后的猫人居然敢出来露面,被姚凌芳晦暗的目光触碰,他的脸色依旧不改,紧盯着她转来的枪口,毫无惧意。 驰聿心里一惊,不明白贺邈在此刻突然冒头的用意,左右梁原是死不了的,最多开两枪吓唬一吓也就过去了,再不济还有姚辅,总不至于贺邈出头。 驰聿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拉贺邈,却被灵巧的兽人一躲,挡开了他的阻拦。 “不是在说迷他因吗,到底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贺邈金色的眼瞳紧紧地囊括着姚凌芳:“你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贺邈出现的唐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没人看到刚刚还被枪口对上的梁原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看着贺邈,眼里,却是隐隐约约的犹豫。 “……不枉漠黑千千万万人信奉你。” 如梦初醒的姚凌芳定定地注视着贺邈的那双眼,这话说的大义凌然,其实是有些浮于虚表的,可贺邈那双眼里的灼热却要人不得不听不得不信。 难怪漠黑的归原宣传册扉页,会印上这对眼睛。 外头的海浪涛涛,货轮在浪花里缓慢起伏,颠的一室空气都流滞起伏,姚凌芳的枪口终于从梁原的身上挪开,她疲惫地歪了歪头,算是一个信奉归原的人给贺邈卖了个短暂的面子。 “你倒是站的稳当。” 姚凌芳偏头瞥了一眼梁原,见他脸上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对姚辅的担忧,有些嘲弄地哼笑了一声。 “是我儿子热脸贴了冷屁股了?” “那种药,你现在没有?”姚凌芳熟稔地哗啦啦卸了子弹,将空枪重新扔回抽屉。 “没有。”梁原口气梆硬的回复。 “做一份儿。” 姚凌芳像点菜似的,她一指窗外迫不期待往玻璃上狠扑的海浪,又一次露出了笑颜:“做不出来,你就出去抓条鲨鱼给我——我亲自送你下海。” 130-140 第131章 惭愧。 应着梁原的要求,姚凌芳把他安排进了货轮内仓的化验室里。 这艘货轮长期运送伪装成平常药物的迷他因,为了验货与实验,有一个极大化验池,这会儿已经按照梁原的吩咐,杂七杂八地加进了近三米深的药剂。 舱内的空气状况很糟,尤其是沿着舱内铁梯一层层往下到达最底,舱内的味道腥湿难闻,海水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闷在狭窄的通道里,压得人胸口发沉,条件恶劣可见一斑。 不过这艘货轮本就是用来走私的,又用不上多么精巧的化学实验室,能有这个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梁原站在池子边上,用手里的搅拌桨轻划着药剂。 那根桨的桨叶有成人手掌那么宽,表面已经因为长久的药剂腐蚀变得坑坑洼洼。 这池溶液安静的异常,像一潭死水,池里的药剂随着梁原的手来手去,在表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除了颜色淡黄,与平常的水没什么区别。 几个归原教的信徒挤在舱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们没敢进去,梁原之前已经喝退过两个不长眼的,那动静不小,骂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可他们没胆进又不肯走,就那么缩在门框外面,压低了声音互相嘀咕。 “这是做的什么呢,用的了这么大的地方?” “我刚刚去问还被骂了,说是要进行大量的提炼,让我别进去打扰。”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点不以为然,但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里面听见。 “迷他因就是这么脏兮兮的做出来的?难为那些兽人打进身体里了…… ” “这不更说明有神力庇护百毒不侵吗,你们看没看到那个猫神仙,前两年在漠黑的时候我见过,真是…… ” “别说了,有人来了。” 梁原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继续不急不缓地搅动那池溶液,直到那个人影走到他的背后,这才偏头看了过去。 他还当这会儿过来打扰他的会是姚辅,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儿看到了定定站着的贺邈。 十几天的疲累颠簸让贺邈有点狼狈,那头原本干练利索的短发长长了些,乱糟糟的蓬着,反倒衬的贺邈那张脸有了点梁原记忆里的幼态。 窄小的下巴缩在竖起的衣领里,贺邈只露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的亮,打量了一圈偌大的舱室,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池边的梁原身上。 梁原那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在接触到贺邈身上的外套时又重新变得生硬,他拧回头,不愿去看驰聿那件耀武扬威的高奢品。 贺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梁原身侧,一样没有吭声。 “你又吃非他安命了?”好半天,还是梁原硬邦邦地开了口:“那个什么驰聿没拦着你?可是连着吃了三片了。” 的确是吃了三片,贺邈表面看着没事,但是现在手软脚软,指尖都在发麻,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一层棉花,要很用力才能稳住重心。 也就是因为前不久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很久兽身,不然这会儿连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驰聿也的确阻拦了,但是没能成功,因的他现在是待宰的金猪,也没敢缠着贺邈太久,只是私底下捧着他的脸心疼了好一会儿,左一句“这东西伤身体”右一句“回去我们就治病”,肉麻的不行。 想起驰聿那情意绵绵的样子,贺邈金黄的眼眯了一下,轻快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 梁原把他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驰聿是没有拦住,听之任之了。 没接梁原的话茬,贺邈的目光落在了偌大的化验池里。 这池子里少说有上千升的药剂,成分复杂,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这艘货轮原本就囤积着的大量的迷他因,各种批次、各种纯度、各种来源的迷他因被梁原一股脑地倒进了这个池子里,而他自己带来的那些药剂放在一旁,没有动过。 如果真就如同梁原说的那样,只有他能做出独一无二的迷他因,那那些药剂大概就是他的底牌了,估计直到最后才会用上。 贺邈探寻的目光与梁原突然对上,怔怔的,谁都没有挪开。 因为睡驰聿那一夜的耳鬓厮磨,贺邈如今面对梁原时已经平静镇定的多,没有从前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涩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想要躲开却又不敢躲的僵硬,他盯着梁原,突兀地道出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那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吗?” 贺邈指的事儿是什么,梁原心知肚明,他的目光躲闪了瞬间,没有否认,默默地静了下去。 两年前的那一夜,他在引爆煤气之前把自己最后做出的那支迷他因注入了身体里面。 针尖刺进手臂的时候没有感觉,凉凉的,像一小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他那时只是恼恨地想,就算死,也不能让这群恶徒得逞,他要让他们扑个空,让他们的计划一番什么也得不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不愿轻易放他离开。 那场大火被赶回来的贺邈正好赶上,惊慌失措的贺邈拼了命地把他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倒在门外的梁原烟熏火燎,半边身子都是黑的,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长久地陷入了昏迷。 其实这样也挺好,没有了父母的爱,他还有贺邈的爱,他现在这个境地,贺邈就该因为可怜他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才对。 梁原用这个念想稀释恨意,让自己从无边的惭愧里苟延喘息。 可等他再一睁眼,眼前站着的,却是当年欠他一个愿望的姚辅。 “你难道不想要那只猫吗。” 这是姚辅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爱,梁原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爱的源头为了替他去讨正义,奔向了漠黑,贺邈要去查真凶,去查迷他因,去查后头的千丝万缕。 梁原意识到,贺邈对他的那份可怜只会让他自己在追凶路上越走越远,只要贺邈一天不从警|察系统离开,就一天不是真正的属于他,就算属于了他,被归原这群人盯着也不会安生。 看着陷入沉默的梁原,姚辅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给他时间想个清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只有脑子的青年这样感兴趣,可能,是同日失去父母的垂怜吧。 “我听你的。” 目光沉沉的梁原那时是这样说的。 “但是,要听我的计划。” 接下来,便是他在姚辅遮掩下自导自演的漫长昏迷。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安排了图楠雅去漠黑接触贺邈,图楠雅是归原的老人,在漠黑那种地方,他有门路,有人脉,有贺邈需要的一切线索。 而贺邈的反应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模一样,为了梁原,为了查清真相,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踏入归原,就是贺邈陷入泥潭的开始,即便他这时是为了查案,可有了图楠雅的时时善诱,也难保后来贺邈不会动心。 就这样,图楠雅带回了第一尊猫身泥像,小小的,黑釉,金睛,猫身盘坐,手捏莲花,图楠雅说这是贺邈亲手做的,是贺邈做神仙的凭证。 梁原毫不犹豫地打碎了那尊泥像,在里面找到了那张祈愿自己早日醒来的字条。 那是梁原这几年里最高兴的几天,他的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猫,即使去了漠黑,即使当了警察,即使被他骗了这么久,心里也还是有他的。 贺邈的那双眼睛太奇特了,就连兽身都恢复的那样完全,在地广人稀的漠黑,几乎出挑的独一无二。 只是短短半年,朝拜贺邈的信徒就将近万人,即便贺邈从不进行什么深入仪式,但依旧信奉不断。 贺邈在归原里越扎越深,已经到了突破底线的地步。 但突然有一天,漠黑的猫神仙消失了,别人不清楚,一直关注贺邈动向的梁原却是知道的。 贺邈被调回京市,在漠黑的迷他因案里除了名,这在梁原的眼里是一个贺邈马上恢复自由身的信号,也的确,贺邈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 蹲着的梁原不答,只是继续拨弄池子里的水液,贺邈却从他漫长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安静良久,贺邈盯着脚下的化验池,轻声开口:“这几年,我总是不敢去看你。” “你内疚,我都知道。”梁原对贺邈总是如此耐心,他下意识地笑,对贺邈进行安慰:“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 “是我不敢去。”贺邈打断了梁原。 梁原的笑容收住了。 “我看着你,就好像有无数火焰在烧,你的脸……我早就忘了是什么模样了。” “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从火场里刚刚出来的样子,就好像现在,你的脸还是隐隐约约有那些着火的痕迹。” “但是现在我没那么怕了。” 贺邈低着脑袋,用脚尖碾压舱底:“是驰聿教的我不怕……他让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他,我照做了,现在,我也能平稳的跟你说话了。” 又是那个狗屁驰聿。 梁原心口闷闷地堵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贺邈状态的不对,千辛万苦想要绑住自己的猫,却替别人做了嫁衣。 “梁原。”贺邈又一次轻声开口。 这种平静无波的声音放在他的身上,几乎就是示弱,那双金黄的眼瞳终于落在了梁原苍白的脸上,贺邈字字恳切。 “梁原,我这辈子回不了头了,你告诉我,叔叔阿姨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梁原与姚凌芳那场旧事回忆没有宣之于口,可从那简短的几句话里,贺邈也能猜个大概。 但这个在漠黑逐渐摸索出来的问题逼得他想要从梁原嘴里得到一个结果,贺邈直直地盯着梁原,等待他的答复。 船舱安静异常,货轮在海浪起伏,四周铁板发出被海水挤压的咯吱声响。 注视着梁原慢慢抿起双唇,贺邈的眼睛逐渐变得暗淡。 无论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认,对贺邈开始,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贺邈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他回头要走,身后的梁原却在此时豁然站身,一把,拽停了他的脚步。 “是我害死了他们。” 梁原声音干涩地开了口,他用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勉强站稳。 这份被他一层层掩埋起来的愧疚破土而出,逼着他从喉咙里一个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们。” 贺邈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梁原,没有动作。 池里的溶液还在缓缓旋转,不知是哪里有漏水咕咕咚咚地发出声响。 船身摇晃,贺邈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贺邈垂下了自己的一对猫耳,听着梁原啜啜哭声,没有把手抽回。 第132章 贺邈的过往。 货轮在海上跌宕了几个日夜,不知道它究竟是有个明确的目标还是只为了把他们圈在海上,总之贺邈瞧着外面的天色变了一轮又一轮,外面依旧是无边的海浪。 这艘货轮不靠岸,贺邈几人又不能跳海游回岸边去,也就没多少人费力去盯着他们,又因为贺邈是个兽人,在这艘满是归原信徒的船上来往自由,压根没人去阻拦他进进出出。 风浪太大,这种脚下一直不稳的环境让猫科的贺邈很不适应,左右没人打扰,他便躲在客舱里睡糊涂觉,想让自己尽快地恢复精神。 昏黑的房间里很安静,埋头在自己皮毛里的贺邈蜷紧了身体,抵御周边的阴寒。 这样的冷让他想起了漠黑,在那个只有他孤身一人的地方,就是这样的冷。 那是贺邈把梁原送去京市的第二个月,面对他递来的要求跟队去漠黑卧底的申请,任局犹豫了一晚,还是准他去了。 卧底不是春游,没人会组织一辆大巴把他们送到迷他因的工厂里去,贺邈穿得像个去漠黑讨生活的辍学学生,背着个硕大的背包踏上了前往漠黑的绿皮火车。 刚刚过了春节,火车上要残存着春运的痕迹,依靠在硬座上的人大都埋头看着手机,脸上的疲累与麻木显而易见。 但贺邈实在长得太过出挑,即便衣着朴素,也还是很快吸引了别人与他搭腔。 贺邈说自己是高考失利的学生,复读几年也没有读出个名堂,家里又有个瘫痪的哥哥,他跟家里闹翻了离家出走,要出来讨生活。 这样不理智的决定听在正常人的耳朵里,是一定会劝上几句的,但如果与他搭话的人心思不纯,便会引着他往不该走的方向去走。 于是在一车人的同情注视下,贺邈跟着这个说要给他介绍工作的男人,下了火车。 去往见不得光的第一步,便是要主动踏入泥潭。 他在工地宿舍大通铺里睡了几个星期,每天都是蔫头耷脑,背着人的时候就会偷偷抹泪。 他的手机被工头收了,一个月赚的几个子儿连饭都吃不饱,工头看他憨里憨气的那副愣头青模样,便越发地欺负这个沉默寡言的猫科兽人。 但兽人出现在这儿也实在扎眼,终于有一天,一个说自己是在视察工作的土财主看见了贺邈,点名要他陪着出去吃个便饭。 土财主长得膀大腰圆,站在瘦条条贺邈边上,就像个填饱了馅儿的薄皮包子,肥腻腻地去揽他的腰。 贺邈当然是不肯的,凌空便是一个酒瓶子落在了那土财主头上,打得他一阵哀嚎,叫嚣着‘你给我等着’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饭馆。 贺邈就这样背上了案底,连黑工地都回不去,往更深的泥滩里钻。 犯了罪的兽人便更没有好的去处,可怜兮兮的贺邈在火车站徘徊几天,终于遇上了归原教的信徒。 无依无靠的兽人是这伙人最青睐的目标,费不了多少功夫,光一顿饭就能把他骗回家去。 但贺邈毕竟经历过一回‘潜规则’,填饱了肚皮便警惕地盯着他们,更别说喝一杯迷他因,看看他的兽身能退化到什么地步。 于是不能白吃白喝的贺邈,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进了工厂做苦力去了。 这间伪装成日用品生产的小小工厂有几十号工人,但平常并不多见的兽人居然在这里占据半数,贺邈在这里的第一天,就被他们带到了归原的教会活动室里听什么证道分享。 那是贺邈第一次见到图楠雅,高挺鼻梁南疆面相的男人上下打量着贺邈这个新人,让别人递给了他一本手册。 “神仙会借助信奉者的力量实现自己的愿望。” 贺邈在一众兽人亢奋的呼喊里,翻开了手里的这本宣讲册。 再有动作便是一月以后,小工厂被警察抄了底,一厂的工人都被带走调查,工厂查封,没有住处的贺邈跑到了教会,与守在那儿的图楠雅同吃同住。 平常的人生到了这个地步与走投无路大差不多,接下来只要挣扎着能活,也就得过且过。 贺邈便是如此,在漠黑初春后的寒冬里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图楠雅是受了梁原安排,肯定不会给贺邈用那些质量低下的烂药,一杯市面上最好的迷他因下肚,贺邈就这么一跃成为了归原教里的新星,就连宣讲册上的眼睛都换成了他的。 迷糊朦胧的贺邈趴在柔软的床褥上,疯狂的教徒呼喊和海浪声响交汇着传入他的大脑,将他从这个满是冰凉的噩梦里强行唤回。 温热停在他的背上,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抚摸贺邈皮毛,顺着他分明的脊骨,一点点地往下抚摸。 贺邈瘦了,昏昏沉沉,只觉得那股热量一路传到他的骨头上,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舒服地他翻了个身,要把自己毛绒的肚皮袒露出来。 可在下个瞬间,贺邈就猛地反应了过来,身下湿潮腥咸的床褥提醒他这里不是什么温柔乡,纵身一跃,贺邈立刻便在昏黑的房间里对那个抚摸他的人撕咬过去。 那人也被他突然的反应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却没有收回,只是匆匆地一搂,把跳起的贺邈抓进了怀里。 “别咬别咬,是我!” 贺邈的猫牙已经磕在了那人的手上,听了他的声音连忙一收,可速度太快,只能用自己毛绒绒的嘴努子狠狠戳了一把他的掌心。 黑暗里传来一阵憋不住的闷笑,贺邈气恼地啃了一把他的虎口,在他‘哎哟’‘哎呀’的呼喊里,被捂住眼睛,听他啪的一声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灯光亮起,房间里的装饰很简陋 贺邈从遮住自己眼睛的掌心里撇出头来,金黄的眼睛眯缝着,很不友善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驰聿。 “我都来了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醒你。”驰聿嘿嘿笑着蹲到从床边,捏着贺邈粉嫩的爪垫,左右摇晃着哄他:“几天没吃饭了,闹绝食?” 贺邈被他捏着爪垫也不挣扎,脑袋撇撇,向他示意了一下床上拆开的几个面包包装。 驰聿嫌弃地把那几个廉价的面包扫到地上,伸出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了一罐鱼肉罐头。 罐头不大,比成年人的掌心稍微高一点,银白色的铁皮上印着一张鱼的图片,有点像大号的宠物食品。 贺邈的耳朵抖了两下,盯着驰聿把那罐罐头打开,用勺子挑了一块肉,递到了自己嘴边。 “尝尝吧,比金门肯定是要差上不少,但在这艘船上也很不错了。” 鱼的味道钻进了贺邈鼻腔,驰聿不忍心让贺邈吃凉,这只罐头还带着热气,汤汁乳白,鱼肉还泛着微微光泽,一看就知道质量算是上乘。 可驰聿用勺子戳了戳贺邈紧闭的猫嘴,见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还把慢慢地把一对小眉头揪了起来,只能无奈地长叹口气。 他知道贺邈是在担心什么,用勺柄敲了敲贺邈的脑袋,语重心长。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吃吧。” 弄来这罐鱼罐头他被撬了一块表,上百万换一顿饭,驰聿当然知道不值,但现在这都是身外之物,能让贺邈吃饱他也就情愿当一回冤大头了。 贺邈知道驰聿不会瞎吃亏,就着他递来的勺子,把那口鱼肉卷进了嘴里。 很久没有进过东西的肠胃终于尝到了荤腥,迫不及待地咕咕作响,催促贺邈多吃东西。 尾巴甩甩,驰聿看着眼前明显窘迫起来的黑猫,没能忍住,在他圆圆的脑袋上用力亲了一下,太久没有亲昵,这一下把贺邈的耳朵压得贴在了脑门。 一个罐头吃不了多久,驰聿又变着花样地拿出了些火腿熏肉,一点点地撕碎了捧在手心,要贺邈把肚子填饱。 很久不见,驰聿舍不得轻易放开贺邈,贺邈就这么贴着他的心口,感觉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跳动,诉说他的思念。 但贺邈还是有些不自在,被驰聿揽着身体还是僵硬着,隐隐约约有点抗拒,耳朵垂着,尾巴也是夹着,那个姿态像一只被人捡来的流浪猫,心虚地揣测驰聿眼色。 毕竟他现在还是逃犯,是一个划在市局通缉令上的犯罪嫌疑人。 那张通缉令应该传遍了整个市局,别说驰聿这个联合执法队的队长,就是队员大概也是全都知道的。 回忆着李潇潇王虎几人的脸,贺邈便自然而然地给他们捏出了失望的表情,可独独驰聿,他不愿想象。 驰聿也看出了贺邈的反常,收敛笑意,两手托起他的腋下,把贺邈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一句话,贺邈的耳朵便彻底塌了下去。 驰聿捏着贺邈柔软的掌心,亲昵地把他小小的脑袋掖在脖颈里,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贺邈皮毛都在微微发颤:“我都知道,都知道……” 贺邈的尾尖猛地颤了一下,抬头,用金黄的眼睛盯着驰聿胡茬密布的下巴。 他说他知道,也不清楚这个知道,说的是不是贺邈心里的那点东西。 但驰聿的安抚实在让人沉溺,贺邈被熟悉的气息包围,感受着背后皮毛上的抚摸,慢慢地想要闭眼。 “咚咚。” 紧闭的舱门在此刻响了起来,驰聿与贺邈同时抬头,看向了门板。 外面响起了一个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听着,应该是那个跟着姚凌芳的白兔兽人。 “贺先生,请问您在吗?” 他声音犹豫着开了口,没有贸然开门。 “‘老师’的药做出来了,姚老请你们过去一趟。” 第133章 逃吧,要是能逃,就活下去! 船舱内的空气比贺邈来时还要恶劣,舱底虽然空旷,但并不通风,整船人聚在这里让味道变得更加难闻,不过大多数人都不计较这恶劣的环境,这会儿正挤在一起,窃窃私语地向里头递着眼神。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头,驰聿与贺邈先后走进船舱,并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 站在化验池边上的姚凌芳瞥着这满池子的浅黄水液,脸上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你是想耍我?” 她脚边倒着个哀嚎不停的兽人,那兽人的兽身恢复的并不完全,他应该是个什么犬科兽人,半米长的身体里维持着些许人的身体部位,倒在地上拼命地扭曲挣扎,痛苦的哀嚎让人听了忍不住地心悸。 听到这阵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叫声,驰聿下意识地皱起眉来,看向了身旁的贺邈,怕他听到这种兽人同类的哀嚎感到不适。 还好,贺邈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刚刚好像也在偷看自己,接触到目光,立刻便把眼神缩了回去。 梁原耸耸肩膀,脸上并没有因为姚凌芳杀人一般的眼神露出惧意:“何出此言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费了我几吨的迷他因混了这么一池子东西,别跟我说这就是你的神药?” “当然不是。” 梁原用眼角去掐姚凌芳身后的姚辅,几天的时间,就连图楠雅都来过几次,姚辅却一直不见人影,直到这会儿才跟着姚凌芳出现。 见姚辅只是目光沉沉地与他对视,梁原按捺下心里的烦躁,转身看向那满池水液:“你这里的条件就是做提纯都嫌脏,还想要我给你做出能使用的迷他因来?你当做药是做大锅菜,随便翻炒两下就能成?” “又不是我让你找人试药,你自己偷偷摸摸地找人过来打了一针,出事儿了还倒打一耙。” “……”姚凌芳的脸都气地煞白,她脸色阴沉地盯着梁原,咬着一口白牙:“那你叫人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一池子废水?你知道这些药要花多少钱吗!!” “谁说是废水了。” 梁原踢了一脚旁边的箱子,掐断了姚凌芳将来的怒意:“我敢做,就有办法让你用上,叫你过来是为了让你看看看我到底要做什么。” 姚凌芳阴鸷地盯着梁原,脚下的兽人喊得厉害,她听得心烦,可当着这群归原教徒的面也不能对兽人不管不顾,摆摆手,叫人喊个医生过来。 “他死不了,你们用的那一针剂量不大,喊两句就过去了。” 梁原在找人试迷他因这件事儿上经验丰富,一眼就知道这个兽人只是叫的惨些,危急不到生命。 也的确如他所说,还不等医生赶到,那个倒在地上的兽人就已经逐渐地平静下来,虽然兽体依旧恢复的不大完全,但比起刚刚要死要活的状态,已经好上许多了。 驰聿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那个被抬出人堆的兽人,四处环视着想要看看这群归原教的信徒,是不是真的会虔诚叩拜恢复兽身的兽人。 但可能因为这个兽人恢复兽身的模样过于惨烈,这群将兽人奉为神明的信徒并没有对他多加青眼,反倒是把试探的目光纷纷落在了驰聿身边。 甚至有那头脑特别拎不清的,偷偷摸摸地躲在人群后头,虔诚地对着贺邈叩头跪地。 驰聿跟自己的宝贝被苍蝇撵了似得,嫌恶地瞪了那几人一眼,把贺邈往自己的身前拉了一拉。 “就你这一箱东西,能有这么大的用处?” 哀嚎声逐渐远去,那兽人能跟着姚凌芳出航,也是有一部分信徒的,人群里陆续跟着走了几个人,剩下的,也大多虎视眈眈地盯着梁原。 “当然。”梁原答得相当自信,他伸腿踢了一脚箱子,让它滑到姚凌芳脚边:“不信你可以看看。” 他的目光定定地停在姚凌芳脸上,那份对自己药剂效果的从容自信,让姚凌芳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但远处的姚辅脸上却一直木木的,瞧不出他是个什么神情,总之不像是放松,反倒像是提着口气。 有忧虑的不止姚辅一个,人堆里的图楠雅也是眉头紧皱,直直地看着姚凌芳脚边的那只箱子。 他原本是在姚辅手下混日子的,近两年才在姚辅的安排下跟了梁原,即便是他也只听过那种神药,从未亲眼见过。 毕竟当年去抓梁原,只是因为他能做出质量上乘的迷他因来,这种让兽人完全丧失分泌兽人激素的药,还是抓捕贺邈失败后,梁原谈条件时才说出的。 图楠雅都有些怀疑梁原是否真的能做出那种药来,但瞧瞧贺邈,又觉得他没有骗人。 可千万别是骗人的。图楠雅暗地里替自己捏把汗。姚凌芳那个疯女人可什么都做得出来,要是这会儿梁原再拿不出药,估计用不着明天,他们这一串儿人就得排队下海了。 “好了,还给我的,让我亲自去撒药。” “等等。”姚凌芳喝停了走来的梁原,她脸上将信将疑,摆手,拒绝了梁原的提议:“我要先看看东西。” 梁原没有反对,摊手,要她随意。 见梁原配合,姚凌芳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她也没有亲自动手,扬扬下巴,让一直跟在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去打开盒子。 那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很听她的话,木讷地走上前去,蹲在了盒子边上。 那只金属盒子并不起眼,但能看出是特制的,被踹了一脚还严丝合缝。 年轻男人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整瓶的胶囊,足足几十颗的蓝粉色胶囊在瓶子里叮当摇晃,但怎么看都只是平常的感冒药样式。 不过没人会真的觉得这是一瓶感冒药,男人的表情有点古怪,拿起那只罐子看向了姚凌芳。 “这是什么?”姚凌芳也拿不住这是什么,只得问向梁原。 “告诉你还叫秘方吗?”梁原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脸上露出了警觉的神色:“还我,我自己去倒。” “……不用,阿亚替你去。”姚凌芳在梁原身上吃了不少瘪,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紧张的神色,她走到那叫阿亚的年轻男人身边,拍了拍他精壮的臂膀:“阿亚心很细,不会出问题的。” 梁原盯着阿亚手里的罐子,在脸上露出一副被拿捏住的恼恨表情。 “阿亚,按照梁先生说的,去倒一些。”姚凌芳捕捉到了梁原的表情,轻轻地勾起嘴角,她捏了捏年轻男人的肩膀,用东南亚的寨语毫不避讳地说道:“去留一部分出来。” 阿亚讷讷地点了点头,随后也不管梁原脸色如何,抬步向水池走去。 “梁先生,要倒多少比较合适呢?”姚凌芳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看梁原脸上阴晴不定,反倒更加笃定那罐胶囊就是制药关键。 等她从阿亚那里弄到秘方,立刻就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扔下船喂鱼,来解一解心头之恨。 梁原似乎也知道自己反抗不得,看着阿亚走到池边让人搬过一台称量仪器,只等他说出剂量多少便如数倒进水池,梁原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真切的紧张,咬着牙道:“等等,我们还没说完条件。” “哦?”姚凌芳抱着手臂,对他临死前的反抗很感兴趣:“你想要什么?” “你们一会儿还会试药吧。”梁原直直地瞪着姚凌芳,像是真的怕了,从额角流下一滴汗来:“我要我的人试。” 这倒是奇怪,就算梁原对自己的药十分自信,但是药三分毒,试药这种事用在自己人身上还是很少见的。 不过想要的东西近在眼前,姚凌芳也顾不上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点点头,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行,但你要谁来试药?” 站在人群里的驰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被丁廷山绑来的,并不清楚都有什么人跟着梁原,但见人群那端的图楠雅猛地回头看来,他立刻意识到梁原说的要求试药的人,就是贺邈! 驰聿也顾不上隐蔽自己与贺邈的关系,猛地将眼前的猫人护在身后,瞠目欲裂地瞪着梁原。 “你他妈……!!” 梁原似乎看不出驰聿的愤怒,他快速地穿过人群走到贺邈跟前,一拉他的手臂,对着姚凌芳道:“我要他来试!” “……可以。”姚辅的动向姚凌芳是清楚的,自然也有打探过这个经常出现在她宝贝儿子身旁的猫人,她还当梁原是把这只黑猫当心肝儿那么疼,没想要……似乎也没有那么宝贵。 姚凌芳冷笑了一声,在心里嘲了一句男人都是这个鬼样,当梁原是害怕针剂药方泄露在无用功,干脆地便答应了:“行,就他了。” “梁原……!”驰聿气地五脏六腑都快冒出血来了,一把擒住梁原的衣领正要发作,却被他那只冰凉的手反手一摁,硬是按停了他的动作。 倒不是因为梁原突有神力,而是驰聿感觉到了他满手的冷汗,就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这池水……你要放30颗进去才足够。” 梁原从怔愣的驰聿手里挣脱出来,盯着阿亚打开药瓶,哗啦啦地将胶囊倒在称量盘中。 有一粒蓝粉的胶囊在瓶口一闪而过,被阿亚牢牢地捏在了手心之中。 “哼,还挺神秘……”姚凌芳哼了一声,看着阿亚将胶囊数出数量,哗啦啦,一应倒进了池水之中。 足足三米高的迷他因,这几粒胶囊落入其中,连个涟漪都没有留下。 姚凌芳有些心急,凑到池边看着那几颗安静躺在池底的胶囊,要阿亚拿搅拌桨过来,赶紧搅开一池池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化验池上,贺邈也是紧蹙眉头盯着那边。 可他的手指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捏住了,贺邈歪头去看,看到了脸色铁青的梁原。 “是我真的对不住你……” 梁原的神色难看到了极点,就连嗓子都有些沙哑,他看着池边人数越聚越多的化验池紧张地舔了舔下唇,声音很小,满是歉疚道:“跑吧贺邈,跑吧……要是能活,你一定要活下去。” 贺邈的瞳孔在那瞬间锐缩成了一线,整条尾巴的毛发都竖立起来,他意识到了什么,可还不等他再做反应,船舱之内已经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爆炸的气浪掀飞炸开的血肉残肢。 滚滚海浪铺天盖地,漫天而来! 第134章 我不会让他再回4503门前。 兽人因为各自的动物本能,不单是某些兴趣喜好,就连畏惧的东西也更像动物。 舒莱宝怕贺邈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鼠科见了猫科,腿软是天生的,跟胆子大小没关系。 作为警校的优秀毕业生,贺邈在克制兽人天性这门课中成绩一向很好,但当他看到海水从爆裂的船舱底部喷涌而入,还是不可抑制地僵在了原地。 那水是砸进来的,带着一股能把人拍碎的劲儿,从铁皮被撕裂的边缘里向船舱倒灌进来,带着机油味和血腥气的水,在舱壁上撞出大片大片的水花。 还好身旁的驰聿反应够快,还不等海水漫到贺邈脚下,他已经一把拽过僵直的猫人,拖着他往舱外冲去。 大脑一片空白,愣怔的贺邈直到被驰聿连拉带拽地上了甲板,这才如梦初醒,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的船舱。 不少归原教的信徒尖叫着向甲板蜂拥,他们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恐惧的呼喊直灌进贺邈耳朵,但张张面孔里,都没有梁原。 贺邈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接着,便要往船舱里冲。 驰聿眼疾手快,一把便将贺邈拦停了下来,他用力地扳过紧绷的贺邈,脸上有遮掩不住的怒意:“你要去哪!?” 贺邈惶惶的眼睛落在了驰聿身上,那双金黄的眼瞳在他的眼眶里颤动不停,带着他整个人都在战栗。 “我……我……” 两年前的大年夜里,那晚的风真的很冷,那阵带着冰渣儿一样的寒风卷过了两年的时光,又一次在这海浪翻滚的海上,刮到了贺邈的脸上。 那是贺邈醒不来的一场噩梦,而逃出漠黑苟延残喘的贺邈,又一次被噩梦找到了眼前。 贺邈想要去干嘛都写在脸上,他回船舱内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不知生死的梁原给救回来,就跟两年前的那一次一样。 驰聿觉得喉头发紧,胸口里堵着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他该发火,可手底下的颤抖却让他脸上的那些愤怒慢慢散去,他抓抓脑袋,用力地攥了一把贺邈冰凉的手,把他硬拽到了自己眼前。 “别怕……别怕……” 驰聿宽厚的手掌在贺邈的背上拍抚了两把,又用下巴碾了碾他冰凉的额头,随后一咬牙,把他推出了怀抱。 “你呆在这里,我去把他带回来。” 贺邈的胸腔里猛地炸响,下意识地便要去拽驰聿,可驰聿也生怕他去冒这个风险,一阵风似得冲到舱门跟前,身影一闪,就已经消失在了贺邈的视线之中。 “驰聿!!!” 贺邈的喊声几乎算得上哀嚎,他紧跟着驰聿脚步便要往已经灌了半仓的船舱内跳,可背后猛地一把大力硬是桎梏住了他的动作,图楠雅紧咬着牙关,生生把他拖了回来。 “妈的,你们一个两个都他妈是疯子——你他妈不想活了!!你他妈会游泳吗!?” 过于激动的情绪让贺邈脸边都簌簌地爬上一圈黑色绒毛,那双金黄的眼睛退化出了过大的尺寸,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虹膜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顷刻便变得人不人兽不兽,相当骇人。 他猛地一挣,图楠雅的手臂被这股大力猛地甩开一瞬。 一记狠拳直冲图楠雅的面门,图楠雅只得侧身一避,让那拳风擦着他的颧骨过去。 图楠雅大骂一声,抬手格挡,用另只手去抓贺邈的衣领,想要凭着蛮力把他强行制住。 就着两人撕打,四周划开了一圈人墙,没人要这会儿过来多管闲事,纷纷沿着船舱甲板,寻找有没有救生船的影子。 图楠雅一拳挥空,被贺邈顺势抓住手臂,借力一膝撞在肋骨,疼得图楠雅龇牙,触电一般地甩开贺邈,直瞪着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半人怪物。 “你妈的,你想淹死在这儿!?” 贺邈没有回答,颤抖一转便移到了舱门跟前,他的呼吸又急又快,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迫不及待地便要去跟驰聿汇合。 图楠雅刚要再上前去,眼前的贺邈却在此时骤然一抖,浑身地战栗起来,接着便四肢僵直,轰然一声倒在了地面。 那只狼狈的白兔兽人正站在贺邈身后,见发狂的兽人倒下,连忙甩开手里的□□,战战兢兢地跑到了图楠雅身后。 “这艘船是一定要沉了……”白兔兽人脸色苍白,可也没有全然失去理智,他小声地在图楠雅旁边说道:“我知道哪里有逃生船,但你们……得带着我才行。” 姚凌芳离爆炸源头太近,这会儿估计连全尸都留不下来,这个白兔兽人手无缚鸡之力,他要是一人去坐船,难保不会被这群教徒抢船抛弃,要想活命,只能投靠别人,看来看去,也就只有图楠雅一行瞧着靠谱。 他们人数够少,也不与船上的其他人亲近,是最有可能接纳他的人群。 “……行啊。”图楠雅阴沉着脸,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可能逃出一条活路,他上前搬起昏迷的贺邈,把没骨头似的猫人抛在肩头,对着白兔兽人扬扬下巴:“带路吧。” 船舱内的景象比甲板上惨烈得多,海水已经漫到了齐腰深,因为灌入了太多海水,货轮的平衡系统已经失效,船身倾斜,驰聿越往深处走去,越是踩不到地面,到了最后,已经是在水中漂游了。 驰聿脸色沉沉地拨开一具残尸,盯着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开始思考梁原活着的可能性会有几成。 他们离爆炸点有段距离,梁原应该不会被炸死,可他求生意识不强,要是一心求死,这会儿就该溺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他倒不是非要把梁原抓回去接受法律的制裁,罪犯死在哪里都是他罪有应得,可偏偏还要顾忌着贺邈,非把他活着带回不可。 驰聿深吸了口气,猛地扎入水底,接着还未断电的舱灯光线,在船舱内摸索起来。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擒住了驰聿手腕,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抓住的人并非自己寻找的目标,猛地收回,驰聿的拳头却已经迎面而来了。 那拳的力道在水里打了折扣,但驰聿的怪力也不是姚辅消受得起的,砸在姚辅脸上的力道让他向后倾仰,两个人就势在水里扭打起来,水花四溅,搅得周围水面翻涌不停。 两人都不是多么熟悉水性的,你把我摁在水底灌两口海水,我把你压在底下狠揍两拳脑壳,你来我往,咒骂不停。 可姚辅到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医科生,趁驰聿不防占了便宜,等驰聿回过神来,立刻就被反制,只有被迫挨打的份儿。 脸色铁青的两人一道浮上水面,脸色阴鸷地互相瞪视。 “你他妈有病啊!”驰聿没什么耐性,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对着姚辅怒喝:“梁原呢!!” “你要干什么?”姚辅已经褪去了自己从前的那副温文尔雅的伪装面具,盯着驰聿,眼神里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审视,他毫不掩饰眼里的狠决,开口问到:“警察本职,善心大发?” 驰聿翻了个极大的白眼,强压着胸口里的一团火,硬是扯出个冷笑来。 “你们爱死哪去死哪去。”驰聿咬着牙:“就是别死在贺邈跟前。” 姚辅阴沉着脸,没有接话,可驰聿偏偏替贺邈觉得委屈,硬是要把话说明白了给他听。 “你们命苦,活的不公,冤有头债有主,该找谁报仇找谁去,他何错之有,让你们这么变着花样折腾?” “两年多了,梁原这事儿就这么生生压了他两年,他是个人,不是你们谈条件的砝码,这两年多他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得,兽身都维持不好,你们倒好意思拖着他上这条贼船,信他妈什么狗屁归原?!” “贺邈好不容易才从4503前离开了,梁原要是死在这儿,他就会回4503的门前站一辈子。” 驰聿咬着牙,把话一字一句地说不知在哪不知死活的梁原听:“我不可能让他回去。漠黑的年该过了,贺邈也该去春天了。” “定位已经很久不动了。” 海警船的指挥舱里灯光昏暗,仪器屏幕的蓝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每人都是面色凝重,没有言语。 李齐民站在主控台前,盯着卫星定位上的那个红点,蹙起了眉头。 红点已经停在海图上一动不动许久,像一颗被钉在纸上的图钉,扎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任局年纪大了,远距离奔波实在费心费力,被委以重任的李齐民与沿海市镇警方联系,乘着海警船只,一路跟在那艘藏了驰聿的货轮身后。 他们不大清楚这艘货轮运载了什么,海警方表示可以直接上前拦船搜查,可李齐民怕惊动了船上的绑匪,把他们逼急了跟驰聿鱼死网破,反倒事与愿违。 这艘货轮运载登记的东西是外贸旧货,表面也的确看不出什么异常,可就在今天下午,这艘货轮却原地停滞,不再动了。 货轮原地停锚修整的事也不是没有,可大白天出现这种情况也的确少见,李齐民觉得不对,与海警方协商,驱船上前远远观察。 李齐民在挑拣随船人员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将跟来的李潇潇和王虎程鹏几人叫上,毕竟是他们自家队长,做起事来,应该会更加尽心尽力。 海警船扬着海浪,向卫星定位上的那艘货轮靠近,远距离海面带来的稀薄海雾逐渐退散,正在开登船会议的李潇潇盯着货轮的方向,逐渐皱起眉头。 “李潇潇。”面对这个有胆子顶撞任局的女中豪杰,李齐民好声好气:“知道你心里惦记自家队长,但是会还是要开……” “是啊潇潇。”程鹏还当李潇潇是急的恍神,连忙拽她提醒:“咱们现在得李队的话。” 一队海警也跟着看来,几人皆在心里腹诽,这个随船来的小姑娘还是年轻,做事听令不够妥帖。 “先别拽我。”李潇潇猛地一摆手,打断了程鹏的话,她一指远处的那艘货轮,迟疑开口:“你们看那儿。” 程鹏不疑有他,立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张望,李齐民几人也一齐站起来了,连带着几个海警也眯眼看去。 海雾散开了一些,李潇潇的声音在指挥舱里响起来。 “是我们的船歪,还是海上视线就是不平?” “那艘货轮,怎么在往□□斜?” 第135章 爆炸。 一阵极高的浪头扑到了倾倒的货轮身上,船舱内的灯光忽地暗了瞬间,驰聿抬头瞧了一眼不停闪烁的顶灯,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同样铁青的姚辅,开口询问。 “你也没找到梁原?” 姚辅没轻易搭腔,显然还是对驰聿心存芥蒂,可他也清楚这里不能久留,犹豫片刻,还是游水到了一处堆积漂游杂物的断壁残垣之后,将垂头瘫软早已昏迷的梁原拖了出来。 “他身体太虚弱了,被爆炸的余波震了一下就晕了。”姚辅将梁原的一只手臂搭在肩头,看着那张侧脸,脸上有遮掩不下的复杂神色。 姚辅不是没有猜想过梁原那样直接的加入归原是有所企图,可就算心有准备,也没想过他会用这样让所有人同归于尽的方式惨烈地复仇。 盯着梁原苍白的脸,姚辅轻轻地念了一句:“算咱俩扯平了。” 驰聿不想听姚辅伤春悲秋,船舱内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驰聿蹙眉看着越来越近的船舱顶棚,突然察觉到了异样。 不知何时,船舱出口已经消失在了水面之下,驰聿估计了一下船舱的倾斜角度,觉得甲板上大概也是站不住人了,咒骂一声,回头看向了姚辅。 “你刚刚找什么去了。” “……找梁原的那份儿药。”姚辅声音沉沉地回答了他:“那瓶药应该是放了氢化钠之类的强碱性化工药品,那一瓶要是炸了的话,咱们都活不了。” “就这么空等着更活不了。” “你要干什么?”姚辅的脸色有些变了,他意识到了驰聿的企图,划水向前,离驰聿更近了些:“你要去找那些药?” “水面上你找过了是吗?”要是贺邈在这儿,驰聿还能耐着心思解释两句,他压根没打算跟姚辅商量,咬着牙,低头看了一眼身下越发浑浊的水面,随后也不管姚辅是个什么反应,深吸口气,直接便向更深处潜游。 那个叫做阿亚的年轻男人在分出药后,应该是把那整瓶药片重新拧紧放好了的,否则这会儿水面之下就该再起一轮爆炸,他们这整船的人也该排着队去阎王殿里报道去了,阿亚那想要偷藏药物的小心思歪打正着地救了他们一命。 水下的的暗流推动着不知名的杂物往驰聿身上胡乱地撞,水浪推挤,驰聿只得从肺里硬吐出一串气泡,让自己潜得更深。 驰聿是学过潜水的,可也只在教练陪同和装备器械的情况下潜过浅滩,在这种飘荡着的垃圾废物甚至人体残肢的水况下深潜,给人一种莫大的精神压力。 但这会儿,驰聿也从心底里觉得无比庆幸,来这里涉险的人是他,不是贺邈。 手掌终于触摸到了水底,驰聿眯着眼睛,想要尽量看清水下的情形,可摸来摸去,却察觉手下压根不是舱底,而是倾斜过来的船舱墙壁。 在这偌大的船舱里寻找一只药瓶,难度比起大海捞针也不遑多让,驰聿只得顺着倾斜的弧度向更深处去,想要凭着自己能够投胎到驰家的运气,试着再撞大运。 艰难地从嘴角挤出一线空气,驰聿眯缝着自己被海水蜇痛的眼睛,艰难地攀墙壁,想要回水面喘一口气。 可在升上水面的前一刻,驰聿却在眼角猛地看到了一点玻璃折射出的光线。阿亚的尸体正抓着那只玻璃瓶,正脸朝下地随着缓慢流通的海水,在水底缓慢漂浮。 阿亚就在爆炸中心,大半个身子都被爆炸的余波炸得稀烂,零碎肉块随着他的尸体漂浮向外飘荡,就连脑袋都残缺不全,要不是那身衣服,驰聿还认不出他。 正常人见了同类如此惨死,都该心生抵触,可这会儿驰聿都顾不上害怕,飞快地游了过去,一把抓住阿亚冰凉的手臂,带着他的尸体向水面极速浮去。 他得赶在自己窒息之前将药瓶打开,可就在这时,水面上的那点儿光线骤然全灭——灌满水的船舱,断电了。 甲板上,图楠雅正跟那个白兔兽人蹲在船边研究这艘船的发动机该怎么操作。 白兔兽人嗫嚅了一阵,还是没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你不去找你的同伴吗……” 图楠雅从眼角瞥了他一眼,伸手拉动两把柴油发动机的启动拉杆,见它吐着黑烟发出一阵突突突的响,这才开口回答:“用不着。” “可是……”白兔兽人偷偷去瞥倒在救生艇上毫无动静的贺邈,想要问问这个男人不打算救同伴干嘛还要救这个兽人,可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口。 归原教里的这群人不就是如此吗,认准了真神总是狂热地拥护,这个脸上满是伤疤的男人,估计也是拿那个猫科兽人当自己的神仙了吧。 兔子兽人在心里盘算自己被半途抛下的概率会有多少,没瞧见图楠雅摸了一把自己腰间匕首,用森寒的目光盯住了他的背影。 甲板的倾斜角度已经过了三十,完全不是人能停好站稳的程度,那艘水艇沿着甲板扑通一声掉进海面,图楠雅心里一惊连忙去看,在看清船内景象后,脸色骤然变化。 原本安分躺着的贺邈已经不见了踪影,空荡荡救生艇里连根猫毛都没有留下。 就算是落水也不该瞬间没了踪影,图楠雅正要回头去找,却被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了脑后。 “不许动。” 李潇潇有些手抖,盯着这个罪恶滔天好几次从市局手下逃脱的罪犯,紧张地舔了舔自己嘴边泌出的冷汗。 联合办案的海警经验十分丰富,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立马便判断出来这艘货轮已经漏底,怕是出不了半个小时就会彻底沉没。 李齐民当即下令,要海警方面立刻联系海事搜救中心过来组织救援,其余随队而来的人员,立刻跟他登船搜索,务必要找出驰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潇潇到底也是经办过许多大案要案的老警员了,即便胸腔里扑通乱跳,她还是听从李齐民安排,单独一人沿着东北方向在甲板上搜寻可以救援的人员。 这一搜,就遇到了图楠雅。 看着图楠雅的脑后勺,李潇潇捏紧了自己手里的配枪,朝着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兔子兽人一仰下巴:“你,去把他身上的所有武器都拿来。” 兔子兽人已经快吓破胆了,他忙不迭地点头答应,几步上前几乎是扑在图楠雅身边,哆嗦着手往他腰间摸去。 “大,大哥,她有枪,我,我得活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猛地白光一现,兔子兽人只觉得自己脖颈一凉,接着,便是淙淙鲜血喷薄而出,图楠雅那把藏在腰间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掩在了袖子里,兔子兽人刚一靠近,已经被他一刀横在了脖间。 大片的血液从他捂住伤口的手指缝里溢出,兔子兽人被图楠雅硬拉到身前,扼住脖颈,直面向了李潇潇。 “我记得你。”图楠雅跟联合执法队的这群人打过不少次交道,对于这个唯一的人类女警,他还是有些印象,嘴角一咧,图楠雅露出了一个血腥的笑:“把你的枪扔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扔下去喂鱼。” 李潇潇的喉头滚动了瞬间,让自己的目光尽量避免落在那个面露绝望的白兔兽人脸上,沉声道:“你们都是犯人,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干?” 图楠雅毫不犹豫,刀锋一转,那把匕首立刻对准白兔兽人的大腿,他根本不是吓唬李潇潇,白刀子进,血水立刻喷涌而出,白兔兽人哑着嗓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被图楠雅狠地一扣脖颈,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图楠雅举刀便要继续往白兔兽人胸口捅去,李潇潇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举起手来,高声喝道:“够了!停手!” “呵。”图楠雅的刀尖堪堪停在白兔兽人心口,他用嘲讽的眼神上下打量李潇潇,口气里是毫不遮掩的嘲弄:“你们警察都这样,善心像是批发来的,总是用在无所谓的人身上。” 李潇潇苍白着一张脸,在心里大喊程鹏王虎几人赶紧察觉异常过来支援,她慌忙的眼神在四下搜寻,在落在图楠雅身后的某个点上时,胸口里猛地便安定了下来。 图楠雅还当她是在拖延时间等待救援,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口气冷硬:“把你的枪扔过来。” “……扔给你我会死的。”李潇潇舔了舔自己干涸的下唇,定定地注视着图楠雅。 “你们警察不是说为了人民可以牺牲自己吗?”图楠雅嗤笑了一声,将匕首尖端没入了白兔兽人胸口几分:“要么我现在就宰了他。” “好。”见白兔兽人痛苦地皱起脸来,李潇潇连忙伸手,阻止了图楠雅接下来的动作:“我扔给你。” 她缓慢地蹲下身去,将那把上了膛的配枪放在了地上,可货轮已经倾斜过头,李潇潇攥着配枪的手刚一松开,那把枪便顺着甲板,一路往图楠雅的方向疾去。 图楠雅下意识地便要松刀去捡,视线之外却突然闪过一道黑光,一股大力猛地袭上了图楠雅持刀的手肘。 不知何时从船外攀爬而上的贺邈狠狠擒住了图楠雅的脖颈,他狠地踹了一脚被挟持住的白兔兽人,拧身压着图楠雅往海面跌去,凌空,贺邈一把攥住了那把被李潇潇送来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图楠雅,轰然一声,海面跃起极大的水花,在两人身影彻底消失的同时,船舱之内,响起了一声巨大的轰鸣! 第136章 漠黑的冷,再也不在。 船舱内的炸响掀起了一片巨大的气浪,李潇潇差点被这猝不及防的爆炸掀下船去,顺着倾斜一路滑到甲板边缘,堪堪抓住栏杆,才没有一起滚进水中。 她的手边忽地划过一道白光,李潇潇眼疾手快疾快的出手,抓住了那道身影,把自己跟那个满身是血呻吟不停的白兔兽人,一道挂在了栏杆之上。 那白兔兽人真是命大,可他身上到底还是有伤,被李潇潇拉着后衣襟,很痛苦地扭动呻|吟。 在心里飞快地过几遍美好童年往事,李潇潇这才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从阴间公|务员那里叫了回来,瞪眼看着脚下的两片水花,扯起嗓子在耳麦里惊声高呼。 “来人啊!!程鹏!王虎!!东北侧甲板!!贺队和图楠雅掉进海里去了!!!” 她耳边的耳麦嘶嘶嘶地响着,通讯没有中断,可也无人回应。 巨大的爆炸也同样晃了王虎程鹏一个趔趄,他们两人尝试往满水的下层船舱里潜泳无果,被突然翻涌的海流硬生生地推了出来,只得从船舱之前离开,逮了两个逃窜出来的船员,想要问出驰聿下落。 但那两个船员明显对他们心有防备,被问话了也不回答,只是扯着两人,不停地要求他们赶紧救人。 甲板倾斜,已经有不少人员被震落海面,程鹏听着耳麦里咝咝啦啦的声响,正要将这两人先一步带去海警船上扣押起来,便见一旁的王虎突然竖起一对虎耳,看向了远隔几层船舱的另侧甲板。 掀起的海浪将掉下水面的两人彻底吞没,极高的水浪拍打下来,让两个火药味十足的人暂且分离,顺着水浪飘荡很远,隔着几米距离互相对峙。 贺邈比李潇潇干脆,懂得先发制人让犯罪嫌疑人失去战斗能力再实施抓捕,但他是警察,开的每一枪都要事出有因,贺邈指着对面的图楠雅,沉声喝道:“别动。” “你够心狠啊。”图楠雅捂着自己鲜血淋淋的肩膀,咬牙盯着对面浮在水面的贺邈,似乎没有想到贺邈会真的对他开枪,后牙磨得咯吱作响:“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游泳,我都不知道?” 贺邈的游泳是驰聿一手教的,自打从祖家庄回来,驰聿就对让贺邈学会划水出奇的坚持,就算泳姿不大好看,也得有自救的能力才行。 为了能够让贺邈乖乖得跟他去游泳馆,驰聿还时常地拿什么好吃的私家小馆当诱饵,前一秒还说要带贺邈大饱口福,下一秒就揪着耷拉了脸的猫人出现在了游泳馆门前。 就这么连哄带骗的,驰聿还真的教会了贺邈游泳,就是在水里偷偷占个便宜的时候偶尔会被猫爪制裁,但驰聿也食髓知味。 毕竟贺邈就算脸上再臭,下回被骗还是会跟着他去,这点儿暧昧心照不宣,让贺邈跟驰聿都十分受用。 这段时光足够甜蜜,但贺邈没打算拿来与图楠雅分享,把手里配枪的枪口对准图楠雅,贺邈呸地吐了一口被磕破的嘴里涎水,冷声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你要是不想死在这儿就别再跟我耍什么心眼儿,老实去救生艇上待着。” “被你们抓到我也是个死,死在牢里和死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图楠雅心知自己逃不过去,他犯下的那些事儿足够毙他八个来回,再怎么改判,也只能留个全尸。 可他还是要嘴硬两句,捂着自己血流如注的伤口,图楠雅从喉咙里嘶哑出怪笑来。 “我还是想念你在漠黑的时候,你那时候装的可真像啊,懵懵懂懂像个白痴……要不是梁原提前支会过我,我都差点儿叫你给骗了……” “我一手把你捧到万人敬仰的地步……也不许别人碰你……还以为你迟早,会跟我走到一条路上来……结果你倒是好啊,屁股一拍,重新回去当警察了?” “上,还是不上。”贺邈的瞳孔锐缩成了一线,他不想跟着图楠雅追忆往昔,那些漠黑的卧底经历也压根摇不了他分毫,伸手上膛,贺邈的枪口正对上了图楠雅的眉心。 “你觉得我不敢开枪?” “……你为了他?”图楠雅见他不吃这套,咬着牙,用下巴指了指已经倾斜到了一定地步的货轮,换了个伤口撒盐:“你没听到刚刚里面是什么声音吗,八成是梁原的那一瓶子药接触到了水,他活不了了。” “闭嘴!” 找到了猫人作痛的伤,图楠雅笑的越发血淋淋了,咧开一口白牙:“要不是你非要去救梁原,他压根儿就不用回去!” “你以为他是为了谁死的?是你害死了他,驰家要是知道是你害死了他们家的宝贝儿子,会放过你吗?” “闭嘴!!!” 贺邈一直平稳不动的手终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刚刚的爆炸轰鸣任谁都能听得见,他想回头去看一眼船舱沉没到了什么地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容不得一点分心。 “也是。” 图楠雅破风箱似得从喉咙里出着怨气,往贺邈已经紧绷到了岌岌可危的精神上再堆两砖。 “又没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死的,你这个老情人去他爸妈跟前卖个好,说不定还能沾沾他的光,混上个百八十万,下半辈子活的可够滋润啊……” “贺邈……你以前欠梁原,欠他父母,以后你就欠驰聿,欠他父母,你这辈子就他妈这么欠来欠去,你这么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贺邈紧咬着牙想要保持冷静,可急躁的呼吸还是从他的牙缝里带着血腥气儿地往外挤,翻滚的海浪推着他在海上沉浮,货轮沉没而掀起的暗流缓慢抚过身体,让他的每寸皮肤都在针扎般的刺痛。 贺邈混沌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从前的那点点美好温情,攥着枪的手也逐渐收紧。 如果驰聿死了呢?如果他真的死在这里,他又该怎么办呢? 那双金黄的眼瞳终于没能忍住,偏向了身旁逐渐沉没的巨物,他想要看看有没有那个身影出现,可就在这一秒,图楠雅猛扑上前,手里攥着那把匕首,直冲贺邈手中的那把配枪。 一个刚刚学会游泳的猫科兽人,压根没法在水里与图楠雅这种亡命徒一较高下,如果图楠雅铁了心要带着这个狼心狗肺的猫人共赴黄泉,贺邈压根逃脱不了。 可一只破水而出的手比图楠雅先一步攥住了贺邈的手腕,熟悉的力道牵拉着他的动作,贺邈只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圈住了他僵硬的身体,那只大手稳稳地覆盖在了贺邈颤抖的手上,摆正枪口,指压扳机。 驰聿比死亡,先一步找到了贺邈。 轰鸣一声枪响,图楠雅的表情停在了最狰狞的那一刻,那些不甘与怨怼从他眉心的那个开洞那里倾泻而出,那些恨啊怨啊在此刻烟消云散,终是归零。 擂鼓般的轰鸣在贺邈胸膛回响,身后的那人呼吸也同样凌乱,水下的气压压迫得他耳朵嗡鸣,就连眼球都充血泛红,不适到了极点。 图楠雅的身体终于倒了下去,但身后的力道没有放松,那人还是紧紧地抱着贺邈,在终于感受到他身上的热量与心跳后,才慢慢地吐出憋着的那口气,在李潇潇忍不住的嚎哭声里,把下巴疲惫的掖在了贺邈颈窝里。 “……还好,还好我赶上了……” 破开几十米的深海急速上升,驰聿的五脏六腑都在剧烈作痛,他觉得好冷,身上使不出力,但在坠入完全的黑暗之前,驰聿还是提着力气,低声地安抚着怀里的爱人。 “别怕……别害怕……”紧紧地搂着贺邈身体,驰聿的这个拥抱温暖而又缠绵,可抱得再紧,还是抵挡不住丝丝寒冷入侵,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可还是把那几个字坚定地送到了贺邈耳边。 他说:“贺邈,你不欠我……” 肩膀上的重量要逐渐下滑,贺邈慌乱地搀扶住了驰聿,在看清他苍白的脸色和水面下翻涌而出的血色后,从那早就干涸的眼底迸出了两行清泪。 漠黑的冷早已被这片海水冲刷干净,驰聿的体温残留在贺邈肩窝,让他再也记不起那场大火。 努力地架着驰聿失去力道的身体,贺邈茫然慌乱地看向四方。 他想要求一求上苍垂怜,可在这漫漫无边的汪洋海浪里,他连乞求该寄托何处都找不到方向。 喉咙里失控地发出悲泣,贺邈的哭声逐渐撕心裂肺,昏花的白点在他的视线里漂移旋转,已经是虚弱到了人身都维持不稳的地步。 可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泄了气,他怕驰聿就这么走了,再也回不到他的身边。 王虎和程鹏终于在李潇潇的哭喊声里找到了这个方向,在看清水里漂浮紧拥的那对人影后什么都顾不上了,噗通两声,水面炸开了两朵水花,接着便是王虎极大嗓门的哀嚎。 “驰队!!贺哥——!!” 浪水滔滔,拍拂在只剩小半船身漂浮在外的货轮之上,抓着栏杆挂着梁原,姚辅看着不远那对被人拖上救援船只的人影,重重地吐了口气。 梁原的感情到底还是太过狭隘,拿占有当做喜爱,就连赴死都想要缠着贺邈一道离开人间,就算最后心软想要松手,可比起驰聿来说,那点儿后悔又算得上是什么。 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只当是为人家做了一场游仙梦了。 第137章 先别告诉你爸/妈! 按照平常的影视剧作品来看,大难不死的恋人在医院重聚,理应第一眼就看到彼此才对。 在确保驰队脱离生命危险,大难不死只待苏醒之后,李潇潇便把促成这一美好重见当做了伤后重整的第一任务。 联合执法队的这群人自然好说,为了自家队长的幸福,肯定是百般配合。几人凑在一起开了个小会,把时间路线,人员分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计划做得比出警还完全。 但几个人千防万防,还是欠缺了某一点考虑。 驰聿被绑的事儿在消息四通八达的圈子里压根瞒不下来,因为这事,驰家的产业股市起伏波动了很长一段时间,就连半隐退的驰勐韬都被叫了回去,连开了几场会议安抚人心。 股东一个个惶惶不安,天天地折腾事端,今天问驰聿的伤情,明天问绑匪的身份,后天又担心会不会还有二次意外。 驰勐韬这个亲生父亲承担的精神压力本就很大,几天的没有睡过好觉,最后还是邱蓉带着驰慧冲进了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大骂这群老匹夫没有人心,实实在在地闹了一回,这才让驰勐韬有了休息的机会。 为了让驰聿更好恢复,驰家的医疗团队和市人民医院的医生大拿一齐监控驰聿状态,可有了充足的医疗条件,驰聿这一躺还是躺半月之久。 驰勐韬和邱蓉就这么在床前守着,守到了驰聿睁开眼睛的第一眼。 看到自家儿子终于转醒,邱蓉喜极而泣,在和驰勐韬抱头痛哭过后,急冲冲地跑去外面通知自家女儿,空留下哭花了脸的驰勐韬坐在床边,和驰聿深情对视。 看着自家儿子挪着疲惫的眼珠子在房间里扫来扫去,驰勐韬知道他在找谁,把儿大不中留在心里过了几遍,还是长叹口气,按了一把床头的通知铃。 驰勐韬也想清楚了,决定不在这让人高兴的时候跟驰聿计较性取向的问题,伸手轻轻掖了掖驰聿被角,难得口气温柔。 “我跟你妈去看看你姐,你同事们应该过会儿就会过来,跟人家说说话,累了就好好休息。” 驰聿从干涸的嘴唇里挤出一声嗯,在驰勐韬的记忆里还从未见过驰聿如此乖巧的时候,他看的心里难受,用棉布沾了水帮驰聿润嘴,亲情有爱,一片和谐。 但病房里的和谐也没能持续多久,病房门口一阵丁零当啷的杂乱声响,程鹏的哭叫刚嚎了一半,就在看到驰勐韬后,猛地刹停在门口,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他刹停了,背后的几人却停不住脚,尤其是精神亢奋的王虎,轰隆隆地往门缝里挤,差点从程鹏身上碾过去。 一队人员憋着泪,小鸡儿见了老鹰似的堵在门口,跟驰勐韬大眼瞪小眼,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程鹏的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要扑进来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得惶恐。 最终还是高标南这个理科生一句:“……能给我签个名吗?”成功吸引了驰勐韬的注意。 驰勐韬知道自己在场他们也聊不自在,借口出门寻找邱蓉,给高标南留了个签名便离开了。 房间里唯一的长辈走了,驰聿脸上的表情就更不藏了,在看清楚贺邈并不在场后,对着几个哭哭啼啼的下属翻了个无奈的白眼。 作为自诩驰聿左膀右臂的程鹏当然知道驰聿在想什么,借着擦眼泪的空档,冲旁边的王虎使了个眼色。 王虎也是与程鹏培养出了一定的默契,立刻会意地点了点头,鬼鬼祟祟地上前,拉住了自己的羽绒服拉链。 他这个姿势很像会在街头尾随女性的风衣变|态,驰聿抬头看着王虎,憋了半天,还是忍着痛从喉咙里挤了一句:“你要干嘛……” 驰聿的吐槽还没落地,一只毛绒绒的猫头便从王虎羽绒服里探了出来,金黄的眼睛眨啊眨,停在驰聿脸上,一动不动。 驰聿差点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也管不上手臂剧痛,一把便把贺邈从王虎的怀里抢了出来。 输液管被他扯得晃来荡去,针头差点从手背上滑落出来,一屋人下意识便哎哟一声,一齐上前想要按住驰聿。 柔软的黑猫老老实实地躺在驰聿的手上,他想低下头去亲昵两番,但毕竟还满屋子的人呢,驰聿顾忌着好面子的贺邈,只得搂着猫,装模作样地坐在床上应付他们。 这里是医院,按规定来说是不许带宠物进来的,程鹏几人在林奕的掩护之下把贺邈偷运进来也算是完成使命,含糊了几句关心话,很有眼力地遁走,给自家两位队长清空场地。 病房里重又安静下来,房门一关,怀里的贺邈便一跃跳到了床上,四只爪垫踩过被褥,凑到驰聿脸上,很仔细地观察他的脸色。 贺邈已经有半月没有见过驰聿,驰勐韬和邱蓉不放心护工看护,总是接力守在驰聿床前,林奕又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吃非他安命,就这么挨着等着,等到驰聿转醒才看了他第一眼。 贺邈的视线像是带着毛刷,在驰聿的脸边一点点地摩挲,在确定他终于好端端地活着后,这才缓慢地垂下耳朵,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驰聿少有在贺邈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明明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却还是心里酸涩着心疼,搂着贺邈,在他毛绒绒的头顶上轻轻磨蹭,把那对猫耳蹭的左摇右摆。 “你看我这不是没……” 驰聿的安慰戛然而止,偏过头去,有点窘迫地清了清嗓。 他的声音本就偏低沉些,平常听着只觉得耳膜里麻酥酥的,贴在贺邈的耳边说上两句,能让那对猫耳抖个不停,这回哑了,酥麻便从痒变成了糙,听得贺邈竖立耳朵,很警觉地盯着他瞧。 驰聿这会儿有点庆幸自家母亲的前瞻性,在昏迷期间也有好好地替他外貌管理,虽然脸色苍白了些,但也比胡子拉碴地面对贺邈要强。 眼前的贺邈明显不信驰聿没事,他甩着尾尖带白的尾巴,绕着驰聿来回打量,脑袋停在他包裹严实的手臂上,绷着一张脸,用粉嫩的鼻尖轻轻嗅闻。 贺邈说不了话,但驰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勉强地在层层纱布里勾动手指,驰聿咧着一口白牙宽慰满脸严肃的猫。 “断了,没事儿。” 驰聿总是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可他越是安抚,贺邈的心里就越是难受,尾巴摇来转去,他采用了自己的方法减轻驰聿痛苦。 贺邈吧唧一下,倒在了驰聿满是绷带的手边。 在来医院之前,林奕这个主治医生十分贴心地替贺邈好好地梳洗打扮了一番,连毛发都用精油抓的油亮蓬松,倒在病床白软的被褥上一伸爪,差点把驰聿的自制力都给一并抓了去。 贺邈的萌宠视频没有白看,金黄的眼瞳眯缝起来,毛绒绒的脑袋往驰聿手心里钻,整个人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软塌塌地糊在了驰聿紧绷的手臂上。 驰聿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等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把瘫软手边呼噜不停的贺邈抱回了怀中。 从海上回来,贺邈对驰聿的包容短暂地达到了峰值,被驰聿搂着,爪子便乖顺地搭在驰聿锁骨,指甲伸了出来勾着驰聿的病号服,像是怕他跑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驰聿被他磨得心里痒,报复性地在贺邈肚皮抓了两把,只换回来一串越发大的呼噜声响。 他呼噜的高兴,驰聿手上的动作却轻了点,顺着贺邈窄细的猫腰测量尺寸。 这段时间贺邈应该也不大好过,驰聿精心喂出来的那点儿赘肉这会儿烟消云散,又只剩下了一把空空的骨头。 驰聿想训他两句,再怎么也得好好吃饭才行,可对上那对眼睛,肚子里的话就转了个画风。 “……你想我吗?” 昏迷时,驰聿就无数次地在梦中重见贺邈,他梦到他在哭,哆嗦的力道撑着他的身体,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从喉咙里嘶哑地呼唤他的名字。 驰聿从没听过贺邈哭,那阵哭声让他百爪挠肝,恨不得立刻便从泥泞睡梦中挣扎出来,好好安抚自己可怜的恋人。 但真见到了,就只能千言万语,变成一句言之于口的思念。 “我很想你。” 贺邈窄小的脸颊被驰聿掌心包裹,温暖顺着他的单薄的颧骨往下,滑到嘴角滑到下巴,安稳地停在他的爪前。 暖意隔绝了贺邈在漠黑经历过的那些寒冷,爱意缠绵,让贺邈那双金黄的眼都心满意足地眯缝起来。 驰聿环抱着柔软的猫,轻声细语:“别怕,我们马上回家了。” 听着这肉麻的话,站在病房外的驰慧狠狠地打了个寒噤,要不是门上标牌写着驰聿的名字,她还当自己误入了哪个偶像剧的拍摄现场。 驰慧生怕自己把门推开就会被里头的暧昧泡泡熏个趔趄,左右驰聿又不是个饿了不知道喊的白痴,少吃一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提着手里的炖汤补品,转头就要溜之大吉。 但她刚一回头,就看到自家母亲正抻着个脖子,对病房里翘首以盼。 驰慧差点一记旱地拔葱,猛地插到邱蓉跟前想要替驰聿遮掩,但邱蓉显然比她要人精的多,竖起手指比在嘴前,要她噤声安静。 驰聿那副缠绵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对着一个宠物,邱蓉自然看得出异样,再想想那个神出鬼没的猫人同事,大概也就理顺出了几个可能。 有钱人家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出现了,邱蓉咂摸着嘴,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意外。 怪不得驰聿都三十好几了也不谈个女朋友回来,连个花边新闻都没有,她还当是驰聿不行,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驰慧都替驰聿觉得心虚,站在邱蓉身后,在心里祈祷自家弟弟那敏锐的警察直觉赶紧发挥作用,发现一下门前正有人偷窥。 可病房里的驰聿已经被猫色迷了眼,眼见着他去亲怀里黑猫那毛绒绒的小脑袋,驰慧终于忍不住,龇着牙往门前一挡,以防自家母亲生气,再看出个好歹。 但邱蓉还是很沉得住气的,她看着自家懂事听话的大女儿,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先别告诉你爸。” 驰慧当然满口答应,借着天色太晚外头冷的借口,把邱蓉连哄带骗地送出了医院,回头沿着消防通道往上爬楼,想要抽口烟缓一口气的驰慧,在楼层转角看到了满面愁容的驰勐韬。 昏暗的角落里只能看到驰勐韬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他猛地抽了一口手里的烟,痛心疾首:“闺女……爸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驰慧:……? 驰勐韬捶胸顿足:“你弟弟可能是个同性恋!” 驰慧:……不意外。 “先别告诉你妈!” 正有此意的驰慧把这个叫做家庭默契。 第138章 携猫潜逃 人醒了能吃饭,在驰聿这种警场遨游十来年的老警察眼中就约等于康复,隔日的第二天清晨,他就在病床上嚷嚷着要出院回家,说是地黄托梦,要他赶紧回家团圆。 驰慧当然知道他肚子里的那点儿花花肠子,说什么回家团圆,要携猫潜逃浪迹天涯还大差不多。 在驰聿那捆绑结实的手臂上戳了一把,驰慧脸色严肃地警告驰聿:“好好治病,要是落了病根,小心残疾。” 驰慧的叮嘱是对的,驰聿自打从警大伤小伤不断,尤其是这半年以来,几乎每次办案都要在医院里住上一段时间,要是再不注意,就算现在治得好,老了也得受不少罪。 贺邈也是这么想,病床被褥底下偷偷支起了一个弧度,藏在被子里的猫用力地蹬了驰聿一脚,警告他别再猴急地想要出院。 联合执法队的案子已经全权移交到了李齐民手下督办,作为任铁生手下仅存的中流砥柱,李齐民忙到了脚不沾地的程度。 但他还是抽空来医院看了一趟驰聿,顺便,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姚辅不见了?” 驰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也没管跟来探病的舒莱宝偷吃李齐民的慰问品,把那包明显不是买来给他吃的爆米花塞给舒莱宝,要李齐民再说清楚一些。 “前天组织救援船把货轮上的人员带回了沿海市局,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这艘船上的人数与出航时登记在册的人数对不上,仔细筛过去,发现有不少在逃人员,要跟着这艘货轮潜逃出海。” “哇塞,一条大鱼!”舒莱宝在旁边捧哏,把爆米花嚼地吧唧响:“年前狠狠地冲了一波业绩啊老牛。” 李齐民无奈地瞥了舒莱宝一眼,正了正神色,继续道:“我们在登记询问的时候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梁原,但是姚辅……”李齐民没有妄下定论,只是摇了摇头。 “他跑了?”驰聿的脸色不太好看:“不对……他,自|尽了?” 虽然当时驰聿昏了过去,但临闭眼前他还是大致扫了一眼现场情况的,就当时的情形来看,除非姚辅长了翅膀飞走了,不然就只有大海深处这一个归宿。 但姚辅那样心机深沉的人,真就甘愿这么赴死? 病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李齐民没有接话,但显然他心里也是如此猜测,沉默许久,还是好心地给驰聿喂了一颗定心丸:“我们已经组织人员进行打捞了,有后续进展,我会及时告诉你的。” “对了。”舒莱宝哗啦啦地在爆米花袋子里挑玉米豆子,扔在嘴里嘎嘣嘎嘣地嚼:“贺邈的那个发小,在局里叫唤着要见他,你注意点啊,千万别让他去,也别让这话传到贺……” 舒莱宝呲着的门牙在驰聿变了的脸色里猛地收了回去,他瞪着一双漆黑的老鼠豆豆眼,警惕地在病房里圈视一圈,并没有找到那个高挑的猫人身影:“干嘛……你房里还有监听器?” 舒莱宝的衣角突然被什么勾了勾,他还当是李齐民有话要说,满不在意地回过头去:“你又干嘛,你们有话直……” 话没说完,一个急躁的黑影唰地跳到了舒莱宝腿面,沉甸甸的一大只,眯缝着金黄的眼睛,虎视眈眈地与舒莱宝瞧了个对眼。 病房里发出一阵哀嚎,吓得值班护士从走廊快步冲进门来,生怕这个vvip的金主病人出个好歹。 “没事。”李齐民把翻了白眼,激发出应激装死的鼠科同事打横抱起,一本正经:“他开玩笑的,一会儿就好。” 把吓晕同事的罪魁祸首藏在被褥,三人一猫老实地配合送走了护士,这才把臭着脸的贺邈从驰聿身后掏了出来。 顾忌着兽人兽身等于裸奔,驰聿托林奕带了两件宠物服装进了病房,给贺邈套了一身浅牛仔的小衣服,瞧着倒是怪神气。 “不许去。”驰聿按住了张牙舞爪的贺邈,先发制猫:“你现在一片儿非他安命都别想吃!” “喵!!” “不行!” 李齐民怪异地看了一眼驰聿,作为病房里唯一一个人类,他居然跟兽身的贺邈吵得有来有回,实在奇哉怪也。 床上的黑猫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弓着后背在驰聿腿上跳跃横挪,企图恐吓驰聿让他松口。 但驰聿这种老油条哪怕这个,炸毛的黑猫转眼就给他掀翻在了腿面,被驰聿恶狠狠地揉了几把肚皮,只能嗷嗷叫着发泄不满。 这种场面落在同为兽人的李齐民眼里,跟上演活春|宫没什么区别,他不自在地忽闪了两下耳朵,清了清嗓,很自然地遮掩自己的窘迫:“……我觉得他应该去。” 两双眼睛一齐转到了他的身上,贺邈好像找到了主心骨,蹦跳着坐到了李齐民跟前,打算跟他同仇敌忾地对付驰聿。 “……这真的是贺邈吗?”李齐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无法把这只无法无天撒娇卖乖的猫和那个冷面贺邈联系起来。 贺邈被驰聿娇惯了两天,的确更放得开些,可能是他习惯了用这幅兽身示人,一开始还不许旁人看,现在那叫一个大方,看就看了,又不会少块肉,反倒是驰聿看得紧,见贺邈翘着尾巴正对李齐民,一把就把猫给搂了回来。 “说的轻巧,怎么带他去?” 无辜挨了驰聿几个眼刀,心理素质十分优秀的刑侦支队李队长一掀自己羽绒服内侧,面不改色:“裹进去不就好了。” “喵!!”同意!! “……你想得美!” 李齐民的建议其实不无道理,梁原的精神状态实在难办,完全是无法沟通的抗拒,可他身上又背着‘老师’这个名头,如果能够配合警察办案,很多流程上的缺失就能填补完全。 图楠雅死了,姚辅又失踪了,眼下也的确只有梁原这一个突破口可用。 于是为了防止贺邈趁自己生病,真跟着李齐民搞暗度陈仓这一套,隔天,驰聿便跟送饭的驰慧来了一手金蝉脱壳。 等值了一个大夜还要来给自家老弟送饭的驰大医生掀开被褥,发现里面只有一团枕头的时候,气地她在病房里大骂一气,引得不少小护士偷偷围观。 站在市局楼下,怀抱黑猫的驰聿狠狠地打了个喷嚏,见怀里的黑猫扬起脑袋用金黄的眼睛盯着他,很适时地挑眉卖惨:“芝麻,哥哥好冷。” 意料之内的猫拳攻击没有打在脸上,贺邈扭着屁股甩了甩尾巴,盯着驰聿的脸看了好久,还是脑袋一歪,倒在了驰聿胸口帮他取暖。 正蹲在市局门口抽烟的几个小警察好远就看到了驰聿,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注目礼,直到驰聿走进消防通道,这才互相杵着,连连咂舌。 “瞧见没,咱们驰哥就是不一样,半个月前还被人绑着票呢,这就来上班了!” “不能吧,他那胳膊还折着呢,应该是回来办事儿的。” “他能有什么事,要是我胳膊折了放病假,我绝不踏回市局一步!” “少来,你当年腿断了还回办公室顶文职呢,谁比谁拼命啊。” “嗨,一码归一码嘛……” 被明里暗里地看了一路,习以为常的驰聿卷着贺邈在程鹏掩护下,成功地进了审讯室。 别人不清楚,程鹏心里门儿清驰聿是来干什么的,看着他鼓囊囊的大衣,只在屋里象征性地待了一会儿,很快便借着抽烟的名头出了审讯室的大门。 眼前的梁原状态比驰聿想象中的还要差,只是在这里待了不到半月,就瘦的骨头架子一般,听说是见不到贺邈闹了绝食,是打算以死相逼的意思。 驰聿对这个想要拖贺邈一道上黄河路的男人没什么怜悯之心,甚至在心里厌恶到了极点,要不是怕贺邈心里有解不开的心结,他才不会带着自家猫咪来这一趟。 “听说你不吃饭?”驰聿踢了一把凳子在审讯桌对面坐下,大咧咧地往上一躺,冷笑着膈应梁原:“是不是为了姚辅啊?” 听到了姚辅的名字,梁原的眼皮下意识地跳了瞬间,但他抬头看了驰聿一眼,见只是他来,翻了个白眼就不再理会。 可很快,桌面上便噗通一声响,一只黑猫从驰聿的衣服里跳了出来,十分稳当地落在了桌上。 梁原浑身一震,下意识地便想要起身,可他被锁在了审讯椅上,挣扎半天也动弹不了,只能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贺邈。 “贺邈……” “见也见了。”驰聿讨厌极了梁原看贺邈的眼神,伸手兜了一把贺邈穿了小衣服的身体,把他往自己的身前拉了拉:“有什么要交代的就赶紧说吧。” 梁原没法自欺欺人,待在驰聿身边仅仅半月,贺邈的状态便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尖小的下巴都添了几分圆润,跟在他身边时全然不同,能够想象驰聿是如何的百般疼爱。 与贺邈对视许久,梁原终于垂下脑袋,释然地笑了一声:“想知道什么,问吧。” 驰聿迫不及待,直截了当:“那种能破坏兽人神经系统的药你做了多少,还能不能再做出来?” 驰聿曾在不少地方缴获过迷他因,无论是祖家庄还是Newlife俱乐部,都没有找到那种所谓能够完全破坏兽人神经系统的药。 驰聿想要治好贺邈的病,只能从梁原这里拿到配方,对贺邈的病也是个帮助。 这个问题在意料之内,梁原看了贺邈一眼,很久地没有开口,直到驰聿失去耐心想要再次追问,他才抬头,说出了一句叫人心之一颤的话。 “我其实不会做那种药,你们信吗?” “压根就没有那种迷他因。” 第139章 婚房。 审讯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寂静,驰聿在明白梁原话中意思的时候,下意识的第一个反应是把贺邈紧紧地揽在了怀里。 他怕贺邈想清楚了这些东西,会产生更沉重的心里负担。 如果从一开始这种迷他因就是假的,那么贺邈苦熬漠黑寻找的所谓真相还有直到今日发生的一切,就全都是一场梁原自导出来的悲剧。 还有贺邈的病,如果不是特殊药物导致,就只有一个长久浸透在迷他因环境,才导致丧失兽人激素分泌这一个病因。 贺邈的身体是在日复一日的腐蚀中被掏空,健康被一点点蚕食,而始作俑者,是自己当做恩情报还方的梁原。 贺邈该怎么接受这一切,他想都不敢想。 摸索着怀里的黑猫那僵硬的身体,驰聿心里懊悔极了。 他就该提前过来撬开梁原的嘴,让他把那些不该说的都咽回肚子里去。 但驰聿这属于关心则乱,直到爪垫按住他四处乱摸的手背,驰聿这才反应过来,是贺邈过于柔软的外表让他产生了爱人软弱的错觉。 贺邈金黄的眼睛不再注视梁原,他回头看向驰聿,金黄的眼睛里毫无崩溃茫然,用爪垫轻推他的手臂,贺邈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 驰聿怔楞了瞬间,还不等反应过来眼前的黑猫已经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梁原侧脸。 这一脚用了十足的力,连爪尖都没有收回,别说驰聿,就是梁原自己也从没料到贺邈会对自己动手。 虚弱的梁原没有防备,脑袋被这股大力踹地歪去一边,颧骨上生生踹出三道爪痕,皮肉翻开,血珠外渗。 那点儿往日的恩情与愧疚,在梁原脸上簌簌流下的鲜血里缓慢稀释,顺着他的下巴脸颊,淌过了他冰凉的心窝。 贺邈不再留恋,转身一跃跳进驰聿怀抱,把脑袋埋进那温暖厚实的大衣,再也不肯吝啬梁原一眼。 “贺邈…… ”梁原的瞳孔都剧烈颤抖起来,但驰聿哪会给他机会再言语撩拨贺邈,狠狠地剐了一眼梁原,审讯室里咣当一声响,驰聿揽着黑猫,飞快地远离怀中爱人的疼痛过往。 “贺邈!!” 梁原的叫喊被静音门板隔绝,驰聿想对守在门外的程鹏嘱咐两句,却在自家胆战心惊的下属旁边看到了黑着脸的上司。 “任局。” “…… 出院了?” 怎么可能? 不说驰慧前脚发现驰聿消失,后脚邱蓉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打进了市局,就单看驰聿这一身刚刚拼合整好的伤,怎么也不像能出院活动的模样。 驰聿眼观鼻鼻观心地胡乱点头,任铁生也不戳穿,只是黑着脸看他鼓囊囊的怀里,用脑袋示意了一下楼上。 “去坐坐吧。” “让贺邈也出来坐,市局里搂搂抱抱地像什么样子。” 这是任铁生关上局长办公室,对驰聿说出的第一句话。 任铁生的办公室采光很好,暖气充足,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是个让人放松警惕的舒适环境,窗帘拉着,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一切都是任铁生办公室该有的样子。 严谨、规矩、一丝不苟。 任铁生一早就看出他怀里鼓囊囊的东西是什么了,外套往椅背一搭,熟络地像长辈应付晚辈。 “怎么,还要我请你俩?” 驰聿想装傻,但贺邈不想跟任铁生躲躲藏藏,很果断地从大衣领口探出脑袋,用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任铁生和坐在旁边的胡成济。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猫脸过于可爱,任铁生都能从贺邈脸上品到几分委屈巴巴,原本严肃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一指胡成济旁边唯一有坐垫的沙发位置,十分偏心。 “去那儿坐。” 任铁生屋里的烧水壶还是驰聿上回来的那一只,嘶嘶拉拉地响着很大的电流声,呼噜噜地冒着水汽,将屋里温度都提了几分。 任铁生给贺邈倒了一茶碗的热水,白了一眼伸着手的驰聿,把热水壶塞进了他的手里。 “市局把贺邈从漠黑调回来,转眼都大半年了,结果这半年,比你在漠黑还要凶险。” 任铁生推了推贺邈跟前的水碗:“是我个人委屈你了。” 是他任铁生下了调令让贺邈重回梁原的算计之中,也是他,让贺邈孤身叛离追寻苦害上下无数百姓的那个归原邪教源头。 任铁生心里觉得对不起他,但出于各种方面的衡量,也只有贺邈最适合当这个“警中叛徒”。 他们的计划一直在平稳进展,无论是利用梁原对贺邈的控制欲诱导绑架,还是最终蓄意放过图楠雅变成逃犯叛离,除了驰聿这个变故,一切都在非常有条不紊地进行。 但也多亏驰聿这个变故,才不至于让贺邈真的葬身在南海之外。 如果不是驰聿在那艘货轮上,姚凌芳这个归原最深处的毒瘤就算被拔除,贺邈也回不来了。 一直在旁边和颜悦色的胡成济适时地插上了话,伸手拍了拍贺邈柔软的猫身,语气慈爱。 “接下来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有用钱用人的地方尽管找我和你们任局,后续的事儿别太担心。” “至于梁原…… ”胡成济声音更轻柔了:“他身上案子多,但大多是制造违禁药品和违法组织邪教活动。定格处理也是无期,你放宽心。” 贺邈竖立的猫耳微不可查地颤了两下,虽然他装的很好,但在场的哪个不是见微知著的高手,他心里的那点难过,躲不过任何一个人的眼睛。 “快过年了!”任铁生突然大着嗓子开了口,伸手拍了拍贺邈低垂的猫头,哄孩子一般。 “今年过年来我家过!长远那个小子找不到你,三天两头地就跟我打听,你再不露面,我耳朵都该磨出茧子了!” “你阿姨还说提前批了一批海鱼要给你吃呢,我去冷库里看过了,每个都有这么高!” 任铁生夸张地比量着鱼的尺寸大小,办公室里凝重的氛围在瞬间荡然无存。 但驰聿依旧警觉,一伸手,打断了任铁生对热闹春节的幻想:“贺邈今年来我家过年。” “你家?” 驰聿对自己的家世毫不隐瞒,别说任铁生,就是全局上下都清楚他的背景,这样的家庭过年,理应也会是极度奢靡与热闹的。 但也是这样的家庭,反倒不会那么轻易地接纳外人参与家庭活动才对。 “你不出声我倒是忘了。”面对驰聿,任铁生的脸又板了起来,一指他几乎半残的身体:“你伤成这样跑出来干什么?知不知道你爸妈急成什么样子了?不好好治病,以后不想干了?” 任铁生这话说的敲打,平常的驰聿这会儿就该嘻嘻哈哈地顺着他说两句哪能哪能了,但今天,他只是把目光投到了贺邈身上。 “我有分寸。” 任铁生下意识地想训他两句要对自己的身体多多在意,但驰聿的态度明显还有深意,话在嘴边绕了两圈,还是咽了回去。 “你有数就好。” “不过你们两个…… ” 胡成济狐疑的目光看向了坐在贺邈旁边一本正经的驰聿。 “你们两个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按他对两人的关系了解,还停留在贺邈把驰聿送进医院,刚刚冰释前嫌的阶段。 上回驰聿来替成了通缉犯的贺邈鸣不平,还吓了他好大一跳,任铁生怕这个愣头青真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影响计划,这才对驰聿和盘托出。 他还当把贺邈塞进一直貌合神离的联合执法队会免除许多不必要的人际麻烦,没想到,两个人反倒过得挺好。 “小年轻嘛,打打闹闹的情义就深了,我跟你们胡局以前也这样,不打不出真感情嘛!”任铁生哈哈笑着,端起茶碗,吸溜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一脸过来人的得意。 胡成济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知道他在说哪些陈年旧事,瓷钢杯子一举,便打算好好喝上一口任铁生的热水。 但那口水没能就着美好回忆进到嘴里。 “我们两个搞对象了。”驰聿一句话,办公室里凌空便是噗噗两声,呛咳一片。 “咳、咳咳咳!!”任铁生哪听过有人在他跟前说这话,连嘴都顾不上掩,指着驰聿脸涨红,一对虎目瞪得溜圆,有警察助理听到了动静,慌忙推门进屋想要查看局长状况,被任铁生连连挥手,紧着赶了出去。 “你,你说什么!” 驰聿嘴上没把门儿的,但这会儿任铁生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嗓子里咳着已经拍桌子骂开了。 “你胡说什么!别拉着贺邈胡闹!” 被胡闹的贺邈这会儿没有替自己鸣不平,反倒是被任铁生探究的目光一看,脑袋一撇,眼睛也望向了别处,整只猫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沙发的缝隙里去。 “贺邈!”任铁生如遭雷击。 那窘迫的样子,和刚才在审讯室里踹梁原的那一脚简直判若两猫。 驰聿龇牙:“胡局,你名下那套小别墅也卖给我吧,我给你儿子再找一套更好的做婚房。” “你…… ”胡成济少有的脸色煞白,老狐狸成了精,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看到贺邈窘迫垂下的脑袋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的尾巴,瞬间被劈中任铁生的雷一道击中:“你要那房子干什么!” “嘿嘿…… ”驰聿蔫坏地抬了抬眉毛,也不顾膝盖上的猫爪撕咬,给两位年过半百的局长见识了一下当代青年恋爱的酸臭味:“小是小了点,意义非凡嘛。” 第140章 我们一会儿再吹一个。 可能是老天垂怜,也可能是两人确实年轻身体太好,在还有几天就要跨年的时候,两人终于被双双告知,可以回家里去暂时修养,好好过个年去。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往年驰聿与贺邈哪有闲时能回家过年,两人被邱蓉从医院接走,直接打包,送到了常光顾的美容院里。 虽然在程鹏几人地眼里看来,两人的脸依旧是联合执法队当仁不让的门面,但在邱蓉的眼里看来,这两张脸被好一番病痛蹉跎,已经没有人样儿了。 在美容院工作的都是性格相当外向的姑娘,尤其是贺邈这种懵懵懂懂,长相白净的兽人,几乎在踏入美容院的瞬间就被杂七杂八地引着,体验各项服务去了。 贺邈刚刚吃了非他安命,自个儿的人身还没适应明白,被几个美容师七手八脚地摁在床上,一双金色的眼瞳左看右看,瞪地溜圆。 驰聿知道邱蓉找的地方不会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皮肉生意,看着他那副惊心胆战的可怜模样,蔫坏地跟着一道儿围观,眼瞧着贺邈被从上到下的收拾干净。 驰聿伤的重,大大小小地断了几处,贺邈也没能好到哪儿去,身上细碎地留了伤痕,平常裹得严实还瞧不出来,可到了这种需要脱了衣服理疗的地方,也就藏不住了。 美容师举着一罐子美容膏无处下手,只得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驰聿,在得到对方的眼神示意后,乖乖地出了房间。 美容室里的光线很昏暗,用云纱罩了暖灯,光线透出来是一种十分暧昧舒适的暖黄,空气里弥漫着香薰精油的味道,白檀的稀薄香味叫人精神都跟着颓懒。 贺邈趴在美容床上,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光裸的后背和一个顶着笔直猫耳的后脑勺,那条在苍白皮肤上横亘着伤口刺的驰聿眼睛生疼,明明结了痂,可看边缘的缝线,还是叫人觉得触目惊心。 驰聿挪动脚步走到床边,在贺邈身边坐下,从他的右侧肩头一路摸到腰窝,寻找贺邈那些掩藏的极好的伤痛。 兽人因为自身虚弱时会退化兽身的特性,大伤恢复起来总是格外艰难,但贺邈从未跟他提过这道伤,用兽身面对他时,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驰聿心里觉得酸涩,闷闷地堵着,他突然在这个瞬间明白了家里一直要他从一线退下来是个什么用意。 在意的人在自己眼前伤痕累累,再怎么心里调理,也没法坦然接受。 驰聿的视线太过灼人,贺邈的猫耳抖了半天,最终还是偏过头去与他对视,小小的叹气一声:“咱俩半斤八两。” 是的,两人半斤八两,谁也说不得谁。 驰聿当然知道自己没能好到哪去,但还是被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气地牙根痒痒,上去给贺邈长了个教训,又去外头叫来了美容师,给嘴巴肿肿的猫人继续护理。 两个男人能护理的东西有限,等他们容光焕发地去了休息室,邱蓉还不知道被哪个漂亮美容妹妹哄在哪里做项目,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两人都不是习惯用手机打发时间的人,闲暇无事,便顺着这足够宽敞的休息室打转闲逛。 休息室里并了一组手感极好的沙发,茶几上有泡好的花茶跟点心,窗外便是温室花园,开了窗有隐约的花香飘来,明明是隔绝在玻璃房里却仿佛身处自然,美容院的巧思可见一斑。 驰聿有心带着贺邈在房间里找点乐子,在前头领着,却慢慢察觉到了身后猫人的异样。 这间房里铺了软绒的地毯,驰聿的脚步踩过哪里,贺邈便如影随形,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前。 贺邈已经很久没用人身与驰聿独处,追在驰聿身上,目光也不老实地在那截被修身毛衣衬着的劲腰上游移,前面的驰聿猛地回头,他也不躲,只是板着脸,微不可查地压了压猫耳。 他的目光比驰聿的还要赤裸,偷看被逮了个正着,贺邈被驰聿堵在臂弯,举爪做投降状:“猫人也是人,好色也是正常的。”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狡辩了。” 驰聿弯起了眼,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去抬贺邈下巴,指腹摸索他单薄的下颌,撸猫一样地调侃:“好色?那就是对自己的犯罪事实认可了?知道你这个行为要判多久吗?” “犯罪事实还没有发生,你这是诽谤。”贺邈被摸的舒服了,眼睛眯缝起来,软软地往驰聿手里钻,他的姿势毫无防备,脖颈挨着驰聿,把鼓动的脉搏贴在他的手心。 猫身用的久了就是有这样的弊端,那点儿撒娇的功夫猫身时用,让驰聿心里不知该怎么疼爱,人身时用,就大有一种心怀不轨的勾引含在其中。 贺邈的亲昵不加掩饰,被驰聿漆黑的眼瞳框着,逐渐地便产生了更进一步去占有的欲望。 亲吻来的猝不及防,也分不清是谁先迎上去的,但结果,都是两人互相推揽着往沙发上去。 驰聿顾忌着贺邈背上有伤,临躺下前硬拽了猴急地猫人一把,把他抬到自己身上坐着,感受到他得寸进尺地顶了自己两下,有些咬牙地勾住那条摇晃的猫尾:“你要干嘛?” “要。”贺邈答得从善如流,脸上板着,身体倒是十分诚实:“我也想展示一下男人雄风。” “展示个屁。” 再不堵上贺邈的嘴,驰聿总觉得还会听到更惊世骇俗的发言,一扯他那宽松柔软的浴袍,将骑在身上耀武扬威的猫人拽低下来,咬着唇舌接了个吻。 还好贺邈一展男性风范的欲望并不强烈,被驰聿叼着耳廓捏了两把猫尾,立刻便老实地缴械投降,再也不提什么违抗执法的事了。 但贺邈显然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骑在驰聿身上,浴袍里便高举起了猫条质检的示意牌,急求质检员亲自检验。 质检员已经很久没有检测猫条了,因为他回回检测都能查出漏汤漏水的次品,有徇私枉法的嫌疑,可耐不住人家猫条供应商上赶着要求检测,质检员好心,只得配合。 但这里毕竟不是家里,驰聿不想贺邈的后代子孙在这间美容室里死伤过亿,背在身下的手摸了两把,从裤兜里扯出了一只银色的小小方包。 贺邈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是什么,还当是驰聿的自用品,可眼见驰聿犬牙一叼撕开包装,扯着那透明油腻的东西就往猫条身上套。 贺邈哪里用过这种东西,猛一蹬腿,就要从驰聿身上跳开,可质检员哪能让他就这么跑了,大手一揽,死死地将供应商控制在了身上。 “你去哪?”驰聿叼着空空的银色包装袋,蔫坏地抬着眉梢:“我特意挑的,螺纹颗粒猫草口味,你肯定喜欢。” “我不喜欢。”贺邈拒绝的相当果断,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吐槽一句:“怎么会有这种口味?” “还有更多更刺激的呢。”驰聿笑的更坏了,把那防止猫条汤水外溢的防护工具给供应商细致地套好,捏着尺寸,小声嘀咕了一句:“果然用我的号码还是太大了……” 供应商的猫爪差点招呼到了脸上,质检员自知理亏,连忙好声好气地安抚一二,口头安慰不够,还要连带着行动上一道弥补。 供应商很快便来不及计较刚刚的那些细枝末节,质检员提供的防护工具的确新奇,粗粗颗粒密实地裹着,让他的头皮都跟着质检员的动作一次次发麻。 驰聿看得出来他有些反应过激,轻柔地搂着猫人后腰,一遍遍地提醒他松快松快自己。 那条猫尾像过了电似得,左摇右晃地不知该落在哪里,在驰聿的腿面活蛇一般地拧动两把,嗖地便往他同样宽大的浴袍深处去。 实在凑巧,质检员手里的猫条依旧质量堪忧,防护工具里已经隐约见了猫条汁水,摆明了,供应商想要用些旁的小动作,贿赂质检员轻轻放过。 可质检员也很久没有见过猫条,怎么肯轻轻地饶过他呢,呼吸越发粗重的驰聿支起了半边身体,用掌心贴在贺邈紧绷的腰窝,低声哄骗:“再……缠紧一点。” 驰聿的嗓子早已经好了,这点低沉喑哑的呢喃流进贺邈耳朵里,就好像猫草味的颗粒一样,带着电流一样的酥麻感,硬推着他往贿赂成功的甜蜜乡里去。 “真乖,真乖……” 休息室里传出一阵急躁的呼吸,驰聿餍足地扶着贺邈软软的双腿,授予了他优秀猫条的称号。 休息室的房门突然响了几声,屋内安静了许久没有动静,站在门外的服务小姐也没有轻易开门,态度恭敬开口询问。 “驰先生,邱小姐说她还要去三楼体验我们最新引进的离子美发服务,您和朋友如果无事,可以去我们的温泉区域放松一下。” 果然如她所想,房间里很快地回了一声答应,服务小姐心知肚明,将温泉区域的房卡放在门前服务台上,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飞快地走过走廊拐角,与早就等在那里的几个姐妹汇合。 “怎么样怎么样!” “关着门呢,肯定就是了!” “哎呀!!我就知道好男人都内部消化了,我一猜就是!” 驰聿与贺邈的亲密毫不掩饰,就连邱蓉都看得出来,何况她们这些就在服务场所工作的老人了。 几个姑娘兴致盎然,叽叽喳喳地走出好远,直到几人不见,房门才打开一道缝隙,伸出一只手,飞快地将房卡捡了回去。 打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贺邈少有地发了小脾气,将那张卡扔在驰聿身上,上手便去抢他手里系起的那只小小气球。 驰聿一米九多的身高在此时占尽优势,哄着炸毛不停的猫人,摇晃那张vip温泉房卡:“别抢,你想要,我们一会儿再吹一个。” 第141章【VIP】 第141章 “我们家有儿媳了!” 这间美容院是京中太太常来光顾的休闲娱乐场所,因为其后的股东都是圈子中白手起家的女中名流,设施上配备地也就更加细节周全,这些太太用的高兴,来的也就更勤了。 其实仔细算算,邱蓉也是在这家美容院里掺了股的,驰聿当然知道邱蓉名下的产业,他不避人,跟贺邈的这点儿八卦自然而然会流回到她的耳朵里,算是他提前给邱蓉打个预防针。 送卡回来的服务员很有分寸,模棱两可地与邱蓉讲述了一遍刚刚的所见所闻,把那点儿“你儿子喜欢男人”的八卦讲的跟社|会主义兄弟情差不多。 但驰聿毕竟是邱蓉一手带大的,邱蓉怎么会听不出端倪,长叹口气,为自己那化为虚无的大孙子悲伤了两分钟,邱蓉举起手来,要眼前做美甲的美容师再替她镶上两颗真钻换换心情。 这间美容院到底是在市中心,引不来天然的温泉水,只能在景致上力求漂亮精致,裹着浴袍的贺邈束手束脚地坐在池边,看着驰聿和他一道坐下,这才想起两人身上都带着伤,泡不得澡。 偌大的温泉池子当了泡脚桶,驰聿瞧着旁边被热气蒸腾得皮毛都柔软下来的猫人,脸上带了藏不住的笑意,捉了猫爪在手心揉捏,轻声细语:“等伤好了,我再带你来。” 贺邈早就习惯了驰聿的浓情蜜意,扑闪了两下耳廓发痒的猫耳,乖乖点头。 石头猫终于被他孵出了一点儿柔顺的毛,驰聿看在眼里喜欢的不行,刚想凑近了亲昵两下,却突然察觉到了一道视线,眼前的贺邈更是敏锐到了极点,两人一道,猛地回头。 被两道目光钉在原地,柴小旺觉得自己屁股紧了紧,缓慢收起龇着的小白牙,举起狗爪,作讨好作揖状:“嗨,嗨……” 眼前两人的目光很不友善,柴小旺夹起尾巴转头想溜,但手机那头的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危险,扯着嗓子一个劲地催促柴小旺赶紧把驰聿和贺邈的奸情证据大白天下,柴小旺没能跑成,被跳出温泉池的贺邈扥住了尾巴,在一片夸张的求饶惨叫里抢过手机,抛手扔给了驰聿。 驰聿那张经过护理后帅到快要发光的脸出现在了舒莱宝的屏幕上,把对面的老鼠兽人吓得魂都飞走了,手机咣地一声扔在尸检床上,从倒扣的手机里幽幽传来了驰阎王催命一样的声音。 “舒莱宝,给你三十分钟,到我给你发的地址来。” 舒莱宝不敢不去,生怕他带着贺邈杀上门来再惊着他这一屋子的鼠子鼠孙,只能洒泪打车,卡着三十分钟的最后一秒,被贺邈拎到了休息区的座位上,跟柴小旺头对着头坐在一起。 “私联粉丝?柴小旺,你小心阴沟翻船啊。”驰聿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摆出了一副审讯犯人的模样,敲敲茶几:“什么时候认识的,说说吧?” 舒莱宝用眼睛偷夹在那头翻阅他手机的贺邈,明白那些录下来的视频是保不住了,只得赶紧给自己伸冤。 “什么叫私联,交友,交友懂不懂!” “就是,就是!” “驰聿你就是心脏!看什么都脏!你懂不懂什么叫兽人情谊啊!” “没错!就这么说他!” 会捧哏的柴小旺遇上嘴碎的舒莱宝,简直是高山流水觅得千载难逢的知音,也顾不上害怕驰聿与贺邈的淫威,嗷嗷叫着开始讨伐驰聿的不近人情,直到贺邈一边一个捏住了嘴,这才老实收声,举手作揖求放过。 识时务者为俊狗,最会看眼色的柴小旺刚被贺邈松开了嘴唇,立刻反咬舒莱宝以示忠心:“谁让你这么说我们猫哥男人了!” “柴小旺!你这个趋炎附势的狗东西!” 驰聿被他们吵得头疼,见两人张牙舞爪地要扯对方尾巴,伸手捞了一把贺邈以防误伤,顺着手就给他松垮的腰带解了重系花样。 贺邈被驰聿扯着腰带,脸上依旧如常,显然是对驰聿这样的照顾稀松平常了,柴小旺和舒莱宝挤着眼睛看他俩,双双抬头,正对上了贺邈那双金黄的眼睛。 “柴小旺,这里是vip区域,你是怎么进来的?” 贺邈的表情很严肃,毕竟柴小旺有乱傍大款的前科,要真是遇到了知心的人还好,要又是个贪图他身体的,还是早点儿叫他断了的好。 柴小旺也知道贺邈是什么意思,耳朵贴紧头皮,很老实地摇晃尾巴:“我都改了,这里的门票……是我签的经济公司老板给的。” “老板给的?” 驰聿有点意外地扬了扬眉梢,为了保证服务质量,这里会员名下的入场次数都是限额的,一个足够支付入会费的经纪公司老板会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网红这么照顾可不常见。 不过转念一想,圈子里的有钱人形形色色,万一真就有这样赏识人才的土大款呢? 驰聿将系了花结的衣带转到贺邈腰侧,拉着他去身边坐好,顺口打听了一句土大款姓甚名谁,在得到一个名字后,打算有功夫了去跟邱蓉打探一二。 “就你一个人来,老板没跟来?”贺邈套他的话。 “没有。”柴小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说要带着阿花姐来,他就不跟着来了。” 驰聿与贺邈对了个眼神,心下了然。 坐在后头许久没被问话的舒莱宝慢慢地举起了一只鼠爪,想要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咧着门牙:“视频删了,我能走了吗?” “别走了。”驰聿抛手扔过去一张vip区域使用卡,豪气熏人:“这是这里的消费卡,你现在还在停职期,好好放松一下吧。” 看着瞠目的舒莱宝,驰聿好心地解释缘由:“算我报答你帮他,咱们两个扯平了。” 因为帮了贺邈潜逃还违规替驰聿做了芯片植入手术,舒莱宝差点吃了官司,多亏结果是好的,驰家又在背后使了力,这才只是停职。 驰聿心里记得他的帮助,框他过来消费一把,也算是回报。 舒莱宝知道这点钱在驰聿眼里算不得什么,也不推脱,两眼冒光地举着卡,兴冲冲地去用餐区纵享平日舍不得吃的昂贵坚果去了。 柴小旺不放心一个人在女宾区的祖阿花,她已经临近预产期,这回是为了缓解祖阿花的分娩焦虑才出来放松休闲的,舒莱宝跑了他也跟着开溜,休息区里很快就剩了驰聿与贺邈两人。 已经快到饭点,驰聿给贺邈足足地点了一桌肉食海鲜,借口自己要去找一趟邱蓉,带着手机出了休息区,直到确定贺邈不会瞧见,这才拿起手机,给程鹏回了电话过去。 “老大!!” 自家两个支队长不在,队里跟着刑侦支队忙地热火朝天,程鹏这几天都快把命熬没了,趴在桌上一声哭嚎,旁边睡着的王虎依旧死猪一般。 “老大,你能不能不辞任啊!!” 是的,驰聿要辞任,报告已经递到了任局那里,只差盖章通报,驰聿就会彻底离开市局了。 驰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里已经拆了绷带,用石膏固定和扎带绑着,眼瞧着是在转好,但驰聿自己知道,这只手的功能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到曾经了。 普通的日常生活还好,警棍警械这些装备都用不利索,就更别提格斗用枪了,他不能用这样的身体占着一个重要的一线位置。 其实,任局是有意将他调离出外勤的位置,安排去一个更高衔的闲职的,但那样的意义何在呢,驰聿家里不缺闲职的那点儿工资,驰聿退下来,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就如同他从前对邱蓉说过的那样,他只是趁自己身体还行,多给国家做做贡献。 不过驰聿偷跑出来不是听程鹏大倒苦水的,颇为冷酷地打断了对面哭嚎:“说正事。” 程鹏撇着嘴,噼里啪啦地打开电脑,将那张梁原的检查报告调了出来。 “专家会诊的结果出来了,梁原有特别严重的心理障碍和偏执型精神障碍,隐约有精神分裂的倾向,他的这个精神状态能保持清醒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把他送进去,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儿。” “所以,专家给出的建议是将他送到精神病院接受强制医疗,按照现在的流程来看,法院那边八成也会这么判,就是有个问题……” 驰聿知道他说的问题是什么,强制就医,需要家属到场,现在能称得上是梁原家属的,也就只有贺邈一个了。 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驰聿冷笑:“去个屁,不就是需要个法定代理人吗,叫他等着我的律师,我一定给他请个最好的。” 程鹏从不对驰聿的选择多加指摘,连声地答应下来,又把最近的队内安排给汇报了一番,总的来说,小事不断,大事没有,应该能过个好年。 挂了电话,驰聿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怎么让贺邈再也接触不上梁原,直到手边被一只软软的手掌搭上,这才触电一般地猛然一甩,将那人推出个趔趄。 那偷偷摸上来的三花猫耳兽人没料到驰聿的反应会这么大,这一下差点推断他几根骨头,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这人手下没个轻重,脸上却是格外讨好。 “先生,我看您脸色不好,您没事儿吧?” 公三花少见,猫科兽人里的男三花就更少了,三花猫人的脸长得十足妖艳,在看清驰聿那张脸后,笑得便更花哨了。 他是在休息区一眼就瞧见了驰聿的,一个财大气粗的人类带着几个兽人,按照他的认知来看,一定是圈子常有对兽人癖好的有钱公子哥。 虽然这有钱公子哥对那鼠科兽人出手阔绰,但他瞧得真真的,这公子哥最疼爱身边的那只黑白花色的猫科兽人,连衣带都帮着系,这份宠爱可是他从未见过的。 公三花在心里权衡了一下自己与那黑白猫人,虽然后者长得秀气出挑,可态度硬邦邦的,也不给公子哥什么好脸色瞧,他有信心给公子哥哄得心花怒放,找个机会挤入对方的兽人男宠行列,甚至把那只猫人取而代之。 驰聿一眼就瞧出这公三花是哪个不知名土豪带进来的姘头,心里揣着不干净的心思,也懒得多费口舌,转头便走。 但公三花哪会这么轻易地放驰聿离开,缠着跟着地想要电话,即便是驰聿拿他当空气也不肯放弃。 驰聿深知面对这种人物连个眼神都不能给予,不然只会越缠越紧,他索性带着聒噪的公三花往保卫科的方向去,想要找个保安将他直接绑送回自己的姘头那里,横竖是不能带到贺邈眼前让他烦心。 不过驰聿没能把这死缠烂打的公三花塞到保卫科,因为电梯楼道口,他遇到了刚刚美容回来的邱蓉。 邱蓉刚做了满手亮晶晶的指甲,正打算被几个漂亮妹妹哄着去休息区体验热玛吉,电梯打开,便见驰聿身边站着个谄媚的猫科兽人,而自家儿子脸上,已经黑的锅底一般了。 那送卡的妹妹就站在邱蓉身旁,瞧见这一幕,还当是自己撞见了有钱人家儿子朝三暮四的现场,正打算眼观鼻鼻观心,便见身旁的邱蓉已经一包摔了过去,几百万的包包哗啦一声打了那公三花满头满脸。 “哎呀!你干什么!!” 那公三花尖叫起来,张牙舞爪地想要去扯邱蓉,邱蓉可是这里的vvvvv……不知道几个v的vip了,要是在这里受了伤,这一串儿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几个姑娘接连地堵在邱蓉跟前保护自己的大金主,叽叽喳喳吵成一片。 但那公三花到底是兽人,动作上要比这些人类姑娘敏捷多了,情绪上来了不管不顾,硬是在人堆里伸出爪子来,要在空隙里去抓邱蓉衣角。 驰聿终于忍无可忍,正要动手,旁边已经闪电般的钻过一只手来,一把拧住了公三花作乱的手腕,拧身下摁,电光火石,那炸毛不停的三花兽人就已经被拧翻在了地上。 驰聿有些意外地瞧着不知何时跟来的贺邈,眉宇里的那点戾气顷刻便消散了,手一收,人仗猫势地躲在了贺邈身后。 邱蓉打开始便没在怕的,但驰聿的脾气性格是十足十地像了她的,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伸手扒开堵在眼前的人墙,邱蓉对着那挣扎扭动的公三花一指贺邈,好不得意。 “瞧见没,我们家有儿媳了。” “至于你,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第142章【正文完】 第142章 爱,永恒长在。 归原邪|教案的从案人员众多,国内的重要嫌犯尚且没有全部抓捕归案,就更别提那些早已经潜逃出海的邪教人员。 但姚凌芳的死的确给予了归原教巨大的冲击,在京市市局与沿海市局联合破获归原邪|教案登上热搜后,由官方牵头,在信息网络上掀起了一场巨大的清网活动。 不同的网络平台在此刻掀起了同样的惊涛骇浪,兽人群体与人类群体的矛盾被彻底摆在了台面上,一时之间,大家的关注方向从归原邪|教彻底转移到了群体矛盾之上,这场风波造就的舆论影响不容小觑。 摸鱼的李潇潇举着手机在第一线冲浪,看着几千层楼的骂战,边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边噼里啪啦地打起键盘。 “这群人怎么回事!吵这个有什么用啊,转移矛盾点吗这不是!!好坏哪是用人|兽区分的,要是真的这么一刀切,都用不上立法了!!” 程鹏伸手抢过了李潇潇的手机,瞥了一眼她被围攻的小号,唰唰唰地拉黑了一大批人。 “行了大哲学家,少看这些东西,影响心情。” “哎,我就是看着生气。”李潇潇拖着下巴唉声叹气:“多亏贺队现在是兽身,看不了手机,不然看到网上这种言论得是什么心情。” “贺队自然有老大哄,咱们这种单身狗就别操心了,哎,对了,李潇潇你家今年要给你安排相亲了是吧…… ” “好了好了!闭嘴!” 办公室里头吵吵闹闹,有路过的刑警队员听到动静探头进来,龇着牙,八卦地环视一圈空荡的房间。 “怎么就你们俩,其余的人呢,出外勤去了?” “倒也不算外勤…… ”程鹏摸索着下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他们…… ” “驰先生!” 急匆匆的小护士迎出大门,看着走在最前的高挑男人,挤出了一个笑脸: “当警察真是不容易,除夕还要出来处理公务,太辛苦了。” “王虎。”驰聿没接护士的客套话,朝王虎扬扬下巴,他朝立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一亮:“我们来探视病人。” “这样……”小护士的脸上有点忧虑:“驰先生,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如果要探视的话……还是希望您尽量少带人进去。” 今天的京市没有太阳,闷闷的不透气,把寒冷困在云层里酝酿雪意,连带着这市北第二精神病院的走廊都跟着阴沉。 小护士话说的十分委婉,她不时回头看看驰聿跟王虎几人,带着这几个突然来访的警察往走廊深处的病房去。 “不稳定?他怎么了?”驰聿开口询问。 “……病人好像有精神分裂的前兆,他经常会说自己看到了熟人,让我们把人给赶出去,嚷嚷着要他死之类的胡话,但是…… ” 小护士耸了耸肩膀,无奈地叹口气道:“哪有什么别人啊,是对着我们的医生护士幻视幻听了。” “哈哈……还挺渗人。” 王虎本就害怕这常在鬼片出现的精神病院,又在护士这儿听了一耳朵荒唐事,背上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挤着虎眼,偷偷往沿路房间里看。 他的这点害怕被旁边的黄保维收进眼底,作为互助有爱的友好同事,黄保维跟王虎开了个天花板上有人的玩笑,帮怕到极点的老虎兽人化害怕为愤怒,被报还了几个虎虎生风的巴掌。 “奶奶的,你要打死我啊?” “你他妈吓死俺了!” “嘘,嘘!” 走在前头的熊娜娜回过头来,严肃地示意自己的同僚注意场合,直到挤到两人中间,这才开口小声问道。 “你们俩说,驰队怎么带咱们来?” “什么叫咱们?”王虎瞪着眼睛,没明白她的意思。 “兽人啊。”熊娜娜瞪起圆溜溜的眼睛,一个挨一个地指过他们三人:“你,我,黄子,就带了咱们仨。” 是的,没带熟悉的人类队员,却带了他们三个兽人队员,怎么想都觉得其后很有深意。 绞尽脑汁的三人还没能想个明白,在前头带路的小护士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前,看看门上气窗,脸上露出了一点庆幸的表情。 “病人今天状态还不错,驰先生,您有什么要问的就尽快吧。” “不过,希望您别刺激到他。” “行。”驰聿答得飞快,漆黑的目光穿过玻璃,凉凉地落在那个躺在床上的干枯人影身上:“我一个人进去。” “哎?那我们呢?” “多人探访原则。”驰聿从善如流,一指眼前气窗:“都过来,一会儿我进去,你们仨就站在这儿往里看,明白吗?” 走廊里的照明灯被驰聿啪地一声关掉,三个兽人面面相觑,从彼此晶亮的眼珠里,看到了一丝恍然。 病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驰聿阔步走到梁原床边,盯了闭眼假寐的人好半晌,这才嗤笑一声,拉过一把凳子满是噪音地坐了下去。 “行了,别装死。” 驰聿开口,床上的人才终于缓慢地睁开双眼,他虚浮的目光移到驰聿身上不过片刻,就立刻迫不及待地移向病房大门。 小小的气窗里结结实实地挤着三道灰暗的人影,晶亮瞳孔反射着幽幽亮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梁原。 这个画面跟恐怖片里的跳脸惊吓如出一辙,但躺在床上的梁原反应平淡,只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头,在发现贺邈没来后,便又一次把目光挪向驰聿。 “他不会来的。”被梁原用眼神搜身,驰聿语气凉凉地戳破了他的心思,摆明了没打算把护士的那句‘别刺激他’当一回事。 “我瞧你精神状态好得很啊,别是装病呢吧,听说你幻视幻听,能讲讲你都看到听到什么了吗?” “……”梁原怎么可能跟驰聿交什么心,咬着后槽牙,从嘴里硬挤出了几个字:“他总会来的。” 的确,贺邈是梁原留在人世间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就算入院贺邈没来,庭审,送监,他总还会有与贺邈再见的一天。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驰聿没被这穷途困兽的挑衅激怒,他今天的心情很好,龇着牙,从兜里掏出了一本什么东西掂在手里翻看。 “这是我今天刚拿到的,特地拿来给你第一个看,别太感动。” “什么东……” 梁原的眼睛突然瞪地极大,他猛地挺身想要跳下床来,可双手双脚早就被束缚带捆绑在了床上,梁原只能野兽一样对着驰聿咆哮。 “你什么意思!不可能,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驰聿脸上露出了一点儿轻蔑的鄙夷,手里晃着那页印着贺邈信息的户籍档案,明晃晃地举到了梁原眼前:“贺邈现在,是我家里的人。” “驰聿!!”梁原的眼底都充了血,他瞪着眼,不可置信:“你家里怎么肯,你家……!!” “驰先生。”梁原的叫喊声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小护士生怕年前出事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小心翼翼地推开病房门板开口提醒:“咱们的探访时间差不多了。” “知道了。”驰聿好整以暇地收了东西,几个早就等在外头的医护连忙鱼贯而入,七手八脚地将梁原重新绑回床上。 “对了。”临走前,驰聿回头最后一次看向梁原,他眼里的报复不加掩饰,笑得如同悬于颈上的弯刀,开口便要割他咽喉:“来这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梁原的瞳孔在苍白的眼眶里颤抖不停,他张开嘴,驰聿的声音却还是先他一步。 “我们没找到姚辅的尸体,你明白了吗。” 病房门板在驰聿身后嘭地关上,随之而来的,是梁原歇斯底里的尖叫。 病床旁的医生正指挥护士给梁原推支镇静,却见那疯癫的男人猛地仰起头来,对着立在墙边的那排医护,嘶声尖啸。 “你不是死了吗,你死了!!” “哎,又发病了……”医生已经习惯了他口中常常出现的那个名字,对唯一高壮的男护士招手,要他过来帮忙固定。 梁原摇晃不停的脑袋被这个新新入院的护工固定在手臂之间,他混沌的目光与被口罩遮挡唯一露出的眼睛对视,发型、眉眼,甚至连骨骼头型都完全陌生,可是那双眼。 那双眼—— “姚辅,姚辅!!!!啊!!!!” “驰队,时候不早了,先回家吧?”院外的停车场内,王虎瞧着莫名停脚回头张望的驰聿好心提议:“明天就新年了,你这手还没好,接下来的审讯报告俺们回去填了就行,别让俺们老大在家多等了。” 熊娜娜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脸上一凉抬头去看,呀地一声惊奇道:“下雪了!” 雪花纷纷扬扬,从逐渐昏黑的天幕倾泻而下,贺邈立正似得站在窗前盯着那些飘落的雪花,用圆圆的脑后勺对付屋里几人。 自从贺邈说要接个电话后,就已经站在那里半个小时了,驰慧用好玩儿的目光观察了这只望鱼猫许久,终于还是好心地清了清嗓,打破了屋内尴尬的氛围。 “贺邈,你想吃点什么?” 窗边的猫人猛地哆嗦了一下肩膀,回过头来,跟参与审讯似得那么严肃:“开两个罐头就行。” “大过年吃什么罐头。”邱蓉拍了拍身边位置,笑容和蔼地招呼贺邈过来看菜:“阿姨叫厨房备了好几种鱼呢,都是今早刚拉回来的,快来瞧瞧。外面下雪了,窗气冷别着凉。” 僵硬的贺邈转回了头,耳朵却一直背向窗外,那副小模样跟芝麻一模一样,看得驰慧都不忍心再逗他了。 “行了,下去接他吧,大厅暖和吹不着风,接到了再回来。” 贺邈早有此意,点头答应下来便风一般逃离出门,邱蓉脸上的笑容瞬间耷拉下来,用怒其不争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不曾出声的驰勐韬。 “你那是什么表情!都吓到小邈了!” “吓到他?”驰勐韬口气里少有的有了点委屈:“我这不是笑着呢吗?” “那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 驰聿也很久没有回家过年,少有的清闲让他不大习惯,直到走进大厅,看到四处乱转的贺邈,脸上这才出现了点点笑意。 悄无声息地摸到身后,驰聿趁猫不备一把捏住后脖颈,将人一拉,拽到了怀里:“干什么呢?” “你去哪了?”贺邈早就熟悉了驰聿的亲昵,反身一拧,钻在了驰聿肩头追问:“你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冤枉啊。”驰聿肯定不能告诉贺邈他是去见了梁原,搂着后腰哄着猫,连体人似得往电梯里晃:“我是回市局取东西了,不信你打电话问鹏子去。” 提到市局,贺邈的一对耳朵瞬间耷拉下来,盯着驰聿搂在腰间的手臂,慢慢地抿起了嘴。 驰聿当然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低下头去堵了一个亲吻,转移话题似的便要用手去身体力行地展示一番自己手力手法不减从前。 在电梯里检查猫条有点儿太过,驰聿的背上啪啪挨了两把,电梯门打开,放气鼓鼓的猫人冲了出去。 驰家这顿阔别已久的团圆饭吃的十分高兴,有了驰聿在场,贺邈比起刚刚要从容许多,那点儿当着人家父母面撬走了宝贝儿子的心虚不见,反倒是驰勐韬喝多了酒,拉着贺邈掏心掏肺。 驰聿把自己能从一线退下来的功劳完全地揽在了贺邈身上,面对自家终于能重回平安生活的儿子,喜欢男人就喜欢男人,驰勐韬与邱蓉举双手双脚赞成。 但贺邈心里清楚驰聿退下来的原因,听着这些感谢的话,脸上的笑容越发浅淡。 驰聿明白贺邈不大自在,也看得出他的脸色不算太好,把烂摊子撇给管家,带着贺邈便回了从前修整的楼层。 规划区允许放烟花爆竹,驰聿将贺邈裹得严严实实,哄着人上了观景天台。 已经临近午夜,吃过了饭后便有了空闲,驰聿与贺邈的手机便在此时丁零当啷地接连响起。 贺邈的交际圈子不广,收到的短信多是些同事群发,正要复制两段应付一下,一个视频弹窗便跳了出来。 王虎的脸出现在了镜头跟前,在确定贺邈真的接通了视频通话后,立刻从地板鱼跃而起,对着身后咆哮招呼。 “哎!!俺们老大先接了!!” 贺邈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便看向了驰聿方向,后者正举着嗡嗡作响的手机,无辜地耸肩摇头。 “啊,怎么是你先啊!!” “老大!!你害我们新年就破财了!十块啊!!” “给钱!哈哈哈,俺明年肯定能发大财!” 对面吵吵嚷嚷闹成一片,驰聿凑到了贺邈肩窝往手机里瞧,在看清是这群人后,脸上也不由得带了点儿笑意。 “怎么过年夜里凑一堆儿,这是在哪?” “俺们在阿花这儿!” 王虎扯着嗓子喊一声,旁边的柴小旺立刻探头过来,对着屏幕里亲密的两人发出了好大一声喝彩起哄。 “小旺!别闹贺队!” 祖阿花嗔怪的声音从后头响了起来,镜头移到她的身上,却不见从前的羞怯窘迫,祖阿花捧着滚圆的肚皮比了个耶,随后便追着跑过镜头的柴小旺出了房间。 “李潇潇不愿意相亲,从家里偷偷跑出来了,俺今年又回不了家,鹏子跟高标南又要值班,后半夜就得出去,所以俺们索性商量了一下,干脆找个地儿一块儿过年得了!” 王虎的声音混杂在背景的吵闹声里,被程鹏和李潇潇撅出了镜头,混乱声里,传来了不知是谁的: “新年快乐!!” 队员贴心,不想打扰贺邈与驰聿的二人世界,视频通话飞快挂断,接着,便是有一个电话接了进来。 贺邈的手指没能反应过来,一下便戳在了接通键上,任铁生那张满是笑容的脸立刻便僵住了,瞪眼看着依靠在贺邈肩窝的驰聿,大声道:“干什么呢!” “谈恋爱啊任局。”驰聿才不管吹胡子瞪眼的任铁生,咧着一口白牙往镜头跟前凑,作势要往贺邈脸上亲。 手机被咣当扔开,立刻就被人抢了过去,睁圆了眼睛的任长远带着女朋友往手机屏幕里瞧,看看清了两个人后,震惊地双双捂嘴。 任长远的母亲也是认识贺邈的,见他们一个两个的生气惊讶,连忙凑近想要看看什么情况。 任长远哪敢让自家老母亲看到这个,镜头摇晃,飞快地挂断了通话。 手机对面唰唰地发来几个新年快乐表情包,驰聿美不滋地噘着嘴,终于是在贺邈的脸上得意地亲了一口。 这回是驰聿的手机响了起来,亲密被人打断,他脸上露出了一点儿不爽,看看号码打算若是无关紧要的人便直接挂断,在看清了人名之后,却意外地抬了眉梢。 贺邈看他这个反应,也有些好奇是谁来电,脑袋凑了过去,驰聿便已经接通视频。 “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在一起呢。” 马拾悦对着镜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举起手机,展示了一下自己这边的蓝天白云:“我现在带着我妈在外面散心呢,你们那儿在跨年吧,新年快乐啊。” “你倒是很潇洒啊。”驰聿已经很久没有跟马拾悦通过消息了,不过她的动向却是一清二楚。 自打分尸案后,马家的风吹草动都会得到媒体的大量关注,按照最新消息来看,马伟铭的股份已经分了大半到马拾悦名下,她现在可以算得上是彻底的人生赢家了。 名钱养人精神好,马拾悦的脸上未着粉黛,可那份潇洒与明媚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的,只是短短几分钟的通话过程,已经不下三个男人上前搭讪。 一个稚嫩的童声突然响了起来,马拾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镜头压低,对着屏幕外面小声嘱咐两句。 “行了,你那边儿忙,心意我们收到了。” 驰聿‘好心’地替马拾悦递上台阶:“替我跟吴雨晨问个好。” 通话瞬间挂断,也不知道对面的马拾悦听到没有,反正人在国外,也计较不了那么许多。 杂七杂八的消息回了个大概,贺邈将自己的手机塞进驰聿衣兜,打算在自己的人际圈里彻底消失几个小时。 烟花在雪花飘零的天幕上朵朵炸开,贺邈金黄的眼睛倒映着绚烂的光彩,他不忍打破如此唯美恬静的气氛,许久,才终于从牙缝里吐出一声吐槽来。 “别告诉我这个猫咪烟火,是你安排的?” 烟花炸开能吐出一颗猫头来,不是人刻意安排,贺邈实在是想不出哪位高人会有此等审美。 无奈地瞥了一眼旁边不停偷乐的驰聿,贺邈的心口里像是有猫爪在挠,扑棱着耳朵,凑到了驰聿嘴边厮磨一个亲吻。 烟火,雪夜,又是特殊的年节,这个亲吻从浅尝磨蹭进展到了撩人心火,心里揣着正事,驰聿勉强把自己从猫嘴里夺了出来,一本正经地捂住了贺邈再次迎来的亲吻:“不行。” “不行?”贺邈的双脚都是软的,被驰聿撑着才站地稳当,可嘴里却完全不见势弱:“男人不能说不行。” 驰聿气地牙根痒,用力地攥了一把不安分的尾巴根,在贺邈耳尖使坏:“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你行,怎么还要退?” 远处的烟花短暂地停了一瞬,冷风趁着热闹的间歇刮过,带着簌簌的雪粒,刮过了两人身边。 驰聿漆黑的眼瞳与贺邈对视,半晌,才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迟早会退,不是这回也会是下回,空占着位置领闲钱,我驰聿暂时还用不上。” 猫尾在驰聿的手腕上一圈圈地收紧,贺邈盯着驰聿目光烁烁。 “是因为我。” “贺邈。” 驰聿的手掌轻轻落在贺邈后腰,一下一下,安抚着他紧绷的身体:“你忘了,我说你不欠我。” 驰聿的手抓住了贺邈僵硬的手腕,拉着他,往自己的腰上去摸,那里的兽人芯片已经按规取了出去,现在重新装回了贺邈体内。 “如果没有你,我一样也会遇到归原,是因为遇到了你,我才能在被绑上船前知道一切,也因为爱你,才植入芯片换回了性命。” “这不叫欠我。”驰聿攥紧了贺邈的手:“这叫救我。” “贺邈,我对你的爱,救了我。” 人世重重,亏欠二字几乎贯穿了贺邈小半人生,贺邈从前亏欠梁家夫妻,后来觉得亏欠梁原,即便梁原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犯罪嫌疑,他也依旧觉得自己亏欠世道一个公平。 但如今驰聿的体温紧握的手里传来,贺邈那被亏欠撬到完全失去平衡的世界万物缓缓落地,一切的一切,终于重归安定。 烟花似有感召,尖声叫着将自己抛上夜空,轰然一声,炸开了一朵极亮的烟火。 贺邈的手从驰聿掌心抽离,惊讶地低下头去,在无名指上,看到了一枚银色的戒圈。 “贺邈。” 驰聿低沉的声音贴近在了耳边,贺邈抬头,在烟花绚烂的色彩下,看到驰聿举起了自己同样戴上的那只戒圈。 “找个时间,咱们去国外领个名分吧?” 贺邈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那点压抑在嗓子里的笑意愈演愈烈,最终倒在驰聿肩头,二十几年以来,第一次畅快地笑了出来。 驰聿揽着他的腰,愤愤地在猫耳上碾咬,非要逼他说个准话。 “笑什么,我还买了一条猫猫爱的生产线当聘礼呢,你说话啊。” 笑声在观景天台上响个不停,许久不曾真正到来的快乐,会在此刻乃至未来,成为贺邈能从驰聿这里得到的众多之一。 爱人之所以为爱人,尽之所能,给之所想,爱,永恒长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