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夫妻[七零]》 1、一 1972年,10月1日。 今年的国庆,江宁市取消了游行庆祝的活动,节日的氛围比往年稍淡,但满大街仍旧是红旗飘飘,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座松枝彩楼牌——那是用毛竹搭的门架,外层铺上新鲜的松针松枝,拉上“抓革命,促生产,向国庆献礼”等字样的横幅标语,高处挂着领袖画像,再围上一圈夜里才会亮的小彩灯。 这种纯手工的东西,乍一看好像没什么区别,精美程度却禁不住仔细看。陈素心从电子管厂家属院步行出发,路上闲着无聊,看见一个就在心里打分。 等她走到文庙的牌坊下,把评选出来的第一名告诉一道长大的小姊妹吴秋红:“我一路走过来,罐头厂的彩楼牌扎得最好。” 吴秋红跟她约好八点见,这会“做作”地抬起手腕晃晃:“你走路还没迟到,起得挺早啊。” 陈素心还能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配合道:“你买新手表啦,我看看我看看。” 吴秋红摘下来给她看:“上海牌,全钢的,一百多,就这还抢呢。” 陈素心试着把手表搭在腕间,跟自己三十块的钟山牌对比着:“真好看,也真贵。” 她听着都肉疼,又怕给人家摔了碰了,赶紧还回去:“你戴好了。” 吴秋红一边戴一边说:“其实买完我也后悔了,我现在裤兜干干净净的。” 陈素心笑:“好像你原来攒下钱了一样。” 又说:“走吧,吃早饭去,我请你。” 哪能啊,吴秋红挽住她的手:“别,吃早饭的钱我还是有的。” 陈素心坦诚道:“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吴秋红在中央商场当售货员,知道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就一件事:“你要买什么,说,我给你想办法。” 陈素心边走边说:“我想给我姐买个热水袋。” 她唯一的姐姐陈素梅是68年在知青办的不断动员下到北大荒插队的,两地相隔千里,此后只有些书信来往。即便写得很简短,家里人也都知道农村的日子不容易,尽量地贴补她这个唯一下乡的孩子。 不过热水袋可是紧俏货,但比起手表、收音机这种大件来说不算难。吴秋红都没怎么犹豫:“行,下礼拜应该会到货,我就给你留着。” 只是替她着想:“你不也没有热水袋嘛。” 陈素心摸摸手指骨上去年长冻疮后留下的疤:“江宁没有东北冷,我还能撑撑。” 话是这么讲,吴秋红嘀咕着:“我看看能不能买到两个。” 陈素心哪里好意思:“你也才转正没多久,一个我都怕太麻烦了。” 吴秋红是去年初中毕业才到中央商场上班的,工作的第一年是熟练期。她上两个月才正式通过考核被定为一级工的,在单位里就是个新人,有些事确实为难。她道:“那你今年用糖水瓶再撑撑,明年我给你想办法。” 糖水瓶就是装葡萄糖水的玻璃吊瓶,空掉之后装上热水用橡胶塞塞紧,裹上旧毛巾之类的,冬天里可以用来取暖。但这种玻璃瓶子的保温效果一来不如橡胶热水袋,二来冷热交替容易碎裂。唯一的优点就是不难弄,坏一个很快能替上一个。 陈素心多少年来都用这玩意,说:“没事,现在煤炉子正隔着一道墙摆在我床尾的位置,冬天我就靠过去睡。” 吴秋红知道她刚搬家,问:“你们现在是怎么隔的?” 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到早餐店,各点一份不要粮票的豆腐脑并付钱。师傅从大号的保温木桶里片下两碗,按客人的口味加入卤汁、虾米、榨菜等配料。 陈素心双手捧着自己那碗,放在桌子上后吹吹微红的手心,才比划给落后一步的好友看:“是打通的两间房,左间靠窗我爸妈住,靠走廊我住。右间靠窗的我二哥住,剩下就客厅了。筒子楼的厨房不都在走廊嘛,所以灶台跟我的床尾就隔一堵墙。” 吴秋红大概看懂了,就是奇怪:“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说你住靠窗的位置?” 电子管厂这次分房是前两个月就公示了,家里人已经规划好几遍。陈素心跟好友提过,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我二哥下夜班回来嫌走廊太吵睡不着。” 吴秋红吃一口豆腐脑问:“那你睡着吵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只上白班,晚上一般没什么声音。” 这年头,各单位都抢生产,为了发挥机器的最大效益,工人们都是三班倒轮着转,不用上夜班的岗位在市里特别抢手。吴秋红自己虽然也不用,但比起来还是说:“还是你的工作最好,连国庆节都放假,我今天想休息还跟人调好几遍班。” 陈素心的是前年开始在丝织厂绘图室当意匠学徒的,不仅平常只上白班,周天和节假日还能正常休息。 这活稍微白话些就是给绸缎画施工图,把设计好的纹样拆解出经纬结构,根据织物的密度、走线、换色,把图样等比例放大在意匠纸的格子上,同时要写清楚工艺要求。 像厂里现在最大的招牌妆花缎,巴掌大一块在意匠纸上就是1136列、480行格子,其中每一列都代表着一根经线,每一行都是一根纬线,因此对图纸的精度要求很高。 陈素心学了两年多,到现在才堪堪入门而已,轻轻吹着勺子:“也就这点好。” 吴秋红知道她最大的烦恼是钱,替她算:“还有半年就能转正了。” 意匠工和一般流水线的岗位不一样,属于技术难度比较高的,因此学徒期有三年。这期间都不算厂里的正式工,平日里的一应福利待遇比起职工们稍减,每个月只有生活补贴十八块。这钱对还没有结婚的陈素心来说倒不少算,可要花起来也经不住什么,她耷拉着脑袋:“还有半年呢。” 吴秋红问:“你师傅还使劲使唤你呢?” 江宁市丝织厂的前身是百年老字号的广兴源绸缎庄,公私合营后才有现在的丝织厂。厂里的老师傅们多半是建国前就在这儿工作的,对待徒弟比旧社会时稍有收敛——不会动辄打骂,但好脸色是真没多少,尤其一开始更要立规矩给下马威。 陈素心进厂第一年每天都到得最早,走得最迟,真本事没学多到多少,干的全是拖地打饭的杂活。 说来也怪,这会想起来怎么像是上辈子的事情。陈素心道:“最近还好,我们现在有新的学徒了。” 吴秋红一语中的:“新媳妇进门了。” 这是一句本地人常用的调侃话,陈素心:“我也不到做婆婆的辈分。” 她哪有叫人干活的权利,到现在都还在打下手呢。 说到婆婆,吴秋红提起:“你大哥这回搬出去住也好,清净一点。” 陈素心有两个哥哥,和父母一样都是电子管厂的职工。这次分房他们本来能分一套更大些的,架不住大嫂许开桃跟婆婆实在合不来,最后变成一套两间房和一套一间房。 虽然两边起来都是一家四口,不过职工多的人自然是占大套。这也是她没怎么犹豫就去住没窗房间的原因,毕竟自己也算个蹭住的。她道:“远香近臭吧,这两次我大嫂带孩子回来,跟我妈有说有笑的。” 市里住房紧张,三代同堂的大有人在,谁家又没有些差不多的事情呢,总归是大同小异的。吴秋红顺带说起自家哥嫂,两个女生一边聊天,很快吃完早饭。 吃过饭,她们要去朱雀湖公园看国庆汇演。 今天全江宁有空的人估摸都来了,公园的入口处被挤得水泄不通。陈素心跟好友本来是挽着手的,被一冲就散开了。隔着几个人,她喊:“秋红我们进去在大石头碰面!” 吴秋红回了句“好”,但场面太混乱,好几个人都以为是自家的人在讲话,纷纷问“你说什么”。 此话一出,像在沸腾的油锅里倒入水,人人都扯着嗓子呼来喊去。陈素心下意识地捂着耳朵往里跑,埋头朝写着“朱雀湖公园”五个字的大石头冲。 她其实也没能跑起来,只是随波逐流地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踉踉跄跄往前一摔——也没摔了,把身前的男生推走后自己站稳了。但男生就没这个好运气,喊着“谁推我”后扑在地上,两只手倒是撑住了。 陈素心立刻上前关心:“对不住对不住,同志你没事吧?” 男生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不知道谁又踩了一脚,倒吸口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事没事。” 陈素心都替他疼了,小心翼翼道:“你确定吗?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顶多就是淤青,哪至于去卫生所。男生刚要摆摆手,就听有人说:“心心,你跟同江认识啊?” 陈素心偏过头看是好友,赶紧小声说:“你认识他?我刚刚推到他了。” 推到了?吴秋红还没来得及问,被撞的方同江已经说:“没什么大事,你们逛,我有点事先走了。” 两个女生都说“慢走”,等人走才开始讨论起来。 2、二 吴秋红说起方同江这个人:“我大哥一个车间的工友,他最近可有名了,机械厂着火你知道吗?” 陈素心怎么会不知道,拉着好友边走边说:“当然知道,离丝织厂又不远,我们都开防火大会了,害我在礼堂坐一早上。” 吴秋红:“那肯定也宣传救火英雄了。” 是他啊,陈素心倒不是盼着人家不好,只是奇怪:“不是听说他躺在病床上都起不来吗?” 这都哪门子胡话,吴秋红:“就是吸几口烟,皮燎了一块。” 陈素心搓搓自己的手臂:“那听上去也怪疼的。” 疼归疼,吴秋红压低声音:“烧得挺值的,今年的劳模肯定是他,虽然刚转正,但厂里领导给拍板,只要他结婚,立刻给他分房。你也知道,这种事就怕拖一拖换领导后不作数,最近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可多了。” 那确实挺值的,陈素心:“我二哥工龄有七八年,还是这次分房厂里才把他算上的。” 就这还多亏电子管厂福利不错,换别的小厂还要再几年。 说起分房,谁没有几句牢骚。吴秋红接了两句,在某个岔路口停下来:“我们去看歌舞团还是京剧团?” 为了分散观众,这次文艺汇演搭了好几个台子,都是不同单位组织的。陈素心都没怎么犹豫就说:“京剧吧,我听见在唱《龙江颂》了。” 这出戏还是今年刚上的,大家都愿意听个新鲜,挤在台前的观众特别多。她虽然觉得闷得慌,但也贪这种热闹,又是跟朋友一边聊天一边看,站一上午都不觉得累。 一直到午饭时分,吴秋红道:“我先走了,中午得去我爷爷奶奶家吃饭,你呢?” 演员们也要中场休息,陈素心想着下午再来看别的节目,说:“我去吃鸭血汤,吃完再来。” 吴秋红可惜道:“那我们不顺路,我得去南门搭6路车。” 反正天气也不是很热,陈素心:“没事,我不急。我陪你到南门,再绕回来。” 两个人虽然都是上白班,但中央商场全年都营业。吴秋红偶尔想排一次星期天休息也挺难的,因此上回见面已经是八月的事情。 她正好还有点事情没讲完,兴冲冲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话题一起就停不下来,陈素心送她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眉飞色舞地又聊一会。等吴秋红乘坐的那趟车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往鸭血汤店走。 才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不过也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迟疑道:“你是方……方同志?有事吗?” 幸好她还有点印象,不然方同江现在真是恨不得找口井跳进去。 当然,他这会也仍旧十分尴尬,硬着头皮道:“同志你好,我,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不是坏人,我叫方同江,跟吴秋红她哥哥是一个车间的,都在机械厂工作。我把表压在你这儿行吗?” 等会等会,为什么要把表压这儿?陈素心摸不着头脑:“什么表?” 方同江一捏拳:“我,我钱包掉了。下午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到市大会堂,能不能……那个……公交。” 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他脸都红到耳根了,说话还磕磕巴巴的。不过言外之意还是很清楚,反正陈素心听懂了。她迟疑一秒把手伸进挎包里:“表就不用了。” 她拿出钱包,掏出正够他坐跨区公交的一角钱。 方同江也把手表给她:“我明天拿钱来赎它。” 他这表看着就挺新的,陈素心不敢拿,怕给人家弄坏:“不用不用,待会你要看时间不方便。” 方同江不好硬塞给人家女孩子,只是手一直举着:“没事没事,我明天到哪找你啊?” 陈素心不想跟他在这儿“僵持”,想到家属院没有不透风的墙,索性说:“我明天还来看演出,八点公园门口行吗?” 巧了,方同江明天也还来公园。他忙不迭道:“可以可以。” 陈素心这才接过他的表,不过多给他五毛钱:“万一有用呢。” 穷家富路,她现在有抵押物在手,不怕他不还。 方同江现在身无分文,要是只揣着一毛心里也有点慌。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架不住实在赶时间,又说两句谢谢就坐上正好到站的公交。 陈素心也礼貌,等车开远才研究着人家的手表向前走。 这块手表的表盘上印有beijing和17zuan,两行字母左右对称并列。她哪怕对手表没什么研究,都知道这是北京牌17钻的意思。 所谓的钻,就是人造红宝石轴承。数量越多的越耐磨,价格也会高一点。像陈素心自己戴的是9钻,她猜人家的怎么也得70.80,拿在手里一下变得烫手,赶紧放进挎包里,又怕表蒙被划伤,用手帕给包上了。 可到底是别人的东西,她时不时就得伸手摸摸看还在不在。 多摸几次,陈素心就有点烦:早知道让他把钱还给秋红她哥,又或者就当丢了六毛。 可她转念一想:那可是六毛,我在外头吃喝玩乐一整天都用不完。 说是吃喝玩乐,陈素心在鸭血汤店还琢磨好久要不要加个烧饼。她站在队伍里就开始想,等轮到自己点菜的时候脱口而出:“一碗汤,一个烧饼。” 服务员:“烧饼一两粮票,汤不用,统共一角三分。” 陈素心把钱和票递过去,拿着她给的小竹片去窗口,略微弯腰跟里面的人说:“师傅,我那碗多放辣子,谢谢啊。” 她等了一会取到餐,勉强找到个空位子坐下来,把服务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推一边就吃起来。 吃完,她又到公园看了大半天的表演,才哼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智取威虎山》唱段)走回家。 这个点,家属院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又赶上是过节,连油烟的味道都特别丰盛。陈素心被飘来的辣椒味呛了一下,打着喷嚏从3号楼上楼梯,到2楼拐出来开始就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心心回来啦。” “回来啦,婶子做饭呢。” “是啊,做饭呢。” “我也得赶紧去做饭了。” 陈素心说着话,给走廊上自家的炉子添块蜂窝煤,又掏出钥匙打开边上的橱柜,看看家里还有些什么菜。 一看,她就嘟囔:“真是全菜站最歪瓜裂枣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抱怨”的主人公就到出现了。 在装配车间工作的张采芳本来是下班了急急往家里走的,看见小女儿后脚步渐渐慢下来,没等靠近就说:“心心,你把黄瓜拿出来。” 黄瓜在哪?这个点走廊的灯还没亮,只靠左右尽头的两扇窗户采光。本就昏暗的环境里还要埋头看向柜子里,陈素心道:“没看见黄瓜啊。” 谁说没有,张采芳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伸手拿:“这不就是。” 陈素心用手比划:“妈,它还没我手掌长。” 又被盖在别的菜叶子下面,谁能看出这是根黄瓜。 长不长的那也是黄瓜,张采芳把女儿挤一边:“行了行了,去去去,我做饭。” 陈素心笑了一下,把她妈的饭盒和自己的挎包拿进屋放好,到父母房间的窗边去收衣服。 家属院的空地紧张,多数人家会在窗户边搭几根竹竿用来晾衣服,但承重力实在有限,还很容易被风给刮跑。 陈素心收着收着就发现数量不对,出去问:“妈,我爸昨天有换衣服吧?” 张采芳刚从水房洗菜回来,戴上围裙说:“有,又掉啦?” 陈素心把手上的东西先撂开:“那我下去找……” 瞥见楼梯口走来的人,话音一转改成:“我爸好像自己捡回来了。” 张采芳偏过头也看见刚从锅炉房下班的丈夫陈林,跟女儿说:“省得你跑一趟。“ 陈素心倒不介意,反正闲着没事。她进去把衣服都叠好放进每个人的柜子里,闻见她爸又开始在客厅里抽烟,躲进自己房间里看《三国演义》。 这书前几年是看不到的,但今年开始大批量重印,刚上市那几天新华书店门口大排长龙,她一直都没买到,这本还是跟同事借的。 这种古代人写的书,用词造句都比较复杂,陈素心连初中都没上过几天,不认识的字有好几个,看两页就得停下来捋捋。 这要是姐姐在,她肯定都认得。 毕竟陈素梅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可惜要考大学的时候遇上66年大停课,在各行各业几乎都停摆的情况下,她被迫在家待业两年,直到68年市里大规模地开始动员上山下乡。 为这,父母心里一直很后悔:因为二儿子陈存信就不爱读书,65年借着职工子弟的名额进了电子管厂当搬运工。谁能想到前后只差一年,姐弟俩的境况就天差地别。 于是69年复课后,陈素心才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一,就被父母想方设法地塞进丝织厂当学徒。 她自己也很珍惜工作的机会,觉得和学习比起来重要一万倍,心想:反正我时间多得很,看不懂就慢慢看呗。 3、三 一直到吃晚饭,陈素心连一章都没看完。 她其实只剩最后几行字,架不住她妈在外头一直催:“出来趁热吃!” 喊到第三遍,陈素心就觉得烦躁了,微微绷着脸出房间。 张采芳叫了几遍心里也有火,批评女儿:“吃个饭三催四请的,我要天天有人做好饭等着,不用叫我就来。” 陈素心没顶嘴,只是沉默地吹着粥。 张采芳看她丧眉搭眼的,更要念叨两句:“每天一回家就钻进房间,又不是什么刚进门的新媳妇……” 陈素心的脸色更不好看了,结果她妈话音一转:“不爱吃黄瓜你多吃点鸡蛋。” 说完挖了一大勺炖蛋放进她碗里。 市里现在供应紧,每个人的副食本就四个鸡蛋的定额,一家四口加起来都不够一天吃一个的。陈素心的情绪就这么被上上下下地吊着,莫名觉得十分地疲惫,还是没吭声。 倒是坐她旁边的二哥陈存信道:“今天公园人多吗?” 陈素心嗯一声:“特别多,我都被踩了好几脚。” 陈存信感叹:“怎么不上班的人这么多。” 不像他们在车间里干活的基本都是三班倒,因为机器可以一整天开工,自然要有相应配合的职工。 有班上还不好,张采芳:“现在市里多少人没工作,像你大嫂在生产组你就高兴了。” 各厂忙不过来的时候就会把一些活派给街道生产组,组员们都是上一天算一天的钱,收入只能补贴一点家庭开销,福利比起职工们更是天差地别。 陈存信当然也知道,但觉得他妈说话扎人,没好气:“我看我大嫂在生产组你最不高兴。” 儿媳妇又不住一起,张采芳想说就说:“我是不高兴,就你大哥烧玻璃挣那点钱养活四口人,他但凡当年听我的找个职工都不至于。” 现在电子管都是玻璃外壳,里面有各种金属零件和小电极,是生产收音机和军用设备的必备配件。 这些讲起来可真是老太太的裹脚布,陈存信听多少年,赶紧扒拉两口放下碗:“我去打球了。” 走走走,张采芳也懒得跟小儿子废话,吃完自己的饭说:“我看完电影回来再收拾桌子。” 她拿起小凳子到走廊上喊两声,跟邻居们一起去看露天电影。 妈妈一走,家就安静了,从楼下传来的喧嚣更加清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说点什么。但陈素心瞥一眼她爸,实在想不出来跟他有什么话可以说,吃完回屋接着看书。 看完刚刚剩下的那几行,她心里刺挠的感觉总算消失,站起来抻抻手脚。 一动,正赶上邻居两口子在吵架。陈素心赶紧趴墙上听听,可惜传过来的声音模模糊糊。 她按捺不住一颗好打听的心,索性借着洗碗光明正大地经过人家门口。 等她磨磨蹭蹭地洗完,人家夫妻俩也和好了,开始腻腻歪歪地说话。 陈素心不好意思听,夹着尾巴端着洗碗盆跑回家。偏偏这个时候的声音倒是很清晰,她在房间有点待不下去,干脆拿着衣服去洗澡。 澡堂是电子管厂的,职工们每个月会发一定量的票,但家属们就得自己另外掏钱,洗一次要五分钱。像陈素心这种洗得勤的,每次都在心里“抱怨”:还是大厂好,丝织厂就没有自己的澡堂,每个月只发四张国营大众澡堂的票。 这儿也是钱,那也是钱,要不她每个月十八块的津贴怎么会紧巴巴,只有冬天很冷才舍得办公交车月票,其他时候都是走半个多小时去上班。 一想到钱,陈素心就想起方……方同志,还有他那块簇新的手表。 她是个多思多想的性子,洗着澡浮想联翩:我有没有把包挂好,钩子会不会掉下来,家里要是进贼怎么办。 越想,她越后悔不该帮人保管东西,总觉得是揽回来一桩大麻烦,头发还没怎么擦干就匆匆跑回家,跟她妈前后脚进门。 张采芳回头一看姑娘湿漉漉的头发难得没唠叨,说:“还是女儿好,碗你都洗啦?” 陈素心被夸得还挺心虚的,嗯一声伸手把挂挎包拿下来, 怎么好端端的要把包拿进房间,张采芳猜:“藏什么了?” 陈素心把门关得只剩一道缝隙:“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张采芳只嘱咐:“头发擦干一点再睡。” 陈素心拉着长音哦一声,把包着的手表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桌子上,却还是不太安心,只能期待着:明天快点来吧。 这一夜,她就在隐隐地焦灼中度过,醒来之后马不停蹄地起床,洗漱后就往外冲,离约定时间还有15分钟就到公园门口。 陈素心下意识还以为要等一会,自己找了个树荫的地方发呆。 结果她刚站好,面前就出现个人。 方同江小喘着气:“不好意思,我昨天忘了问你名字。” 他没办法喊人家示意,只能快点过来。 没关系,说过也有可能会忘记的。陈素心反正只记得他姓方,自我介绍:“我叫陈素心。” 然后立刻把手表递过去:“物归原主。” 方同江本来还想着寒暄两句再提钱的事,见状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她:“昨天真的谢谢你,差一点我就赶不上。” 一个信封?陈素心猜里面的大概是钱,又不免揣测:万一是糊弄我的呢?那可是六毛钱。 但她受到的教育又不允许她当着人家的面拆开看,捏着又感受不出太多的厚度,却还是尽量露出微笑:“不客气。” 方同江客气过头,又连着说好几遍谢谢。 谢得陈素心心里直嘀咕:怎么还不走,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钱。如果不是钱,我就去机械厂门口贴大字报! 诚然她只是想想而已,面上却不自然流露出一点催促。 方同江其实也不太擅长跟陌生姑娘聊天,又怕她发现信封里的东西要推搡,加上待会还有事,刻意地看眼手表说:“陈同志,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快走快走,陈素心巴不得呢,却又怕他走得太快,来不及等他消失在视线里就背过身拆开信封看。 只匆匆扫一眼,她就拔腿追上去。 但朱雀湖公园入口处的热闹和昨天相比有过之无不及,加上又只是见过三次面的人。陈素心还连人家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很快茫然然地停下脚步喃喃自语:“走得也太快了,礼也太重了,我现在怎么办呀。” 回应她的只有路人的不耐烦:“同志,你不走别挡这儿行吗。” 陈素心才意识到自己站的地方不对,找个勉强还算僻静的地方,把信封里的东西仔细看一遍:“六毛钱,半斤糖票,半斤肉票。乖乖,我肯定得还给他,怪不得要专门放在信封里。” 这年头,票可比钱还值钱。她每个月定量供应的也就半斤肉票,没理由借个六毛钱收人家这么多的利息。 陈素心于心不安,把属于自己的钱放包里,捏着放票的信封:“不行,我得找找他在哪。” 她觉得方同志大概也是来看表演的,一进公园就往人最多的舞台前跑。 可她从唱京剧的走到跳舞的,从拉二胡的走到敲腰鼓的,一个看着像方同志的人都没有,倒是累得一身汗,改成给自己找一个能坐着休息一下的地方。但别说坐,能走着不被人踩一脚都算她运气好。 陈素心实在没办法,咬咬牙去湖边的茶摊买一碗三分钱的茶,这才勉强能歇歇脚。 坐下之后她捶着腿,眼睛依旧四处看,视线忽的定格在左前方:原来他是急着见女孩,怪不得跑这么快。 但这样一来,自己过去还东西好像特别的不合适。 陈素心决定再坐一会看看:实在不行我就让秋红哥哥转交。 但让第三个人经手她嫌烦,一来总归要前前后后地解释,二来拜托人家办事怎么都欠点人情,怎么着都是能今天解决最好。 这么想着,她慢悠悠地吹吹茶,那颗对周遭事物好奇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恨不得耳朵支在人家桌子边听听那边的对话。 这会,方同江正在说:“舒姐,怎么连你也要给我介绍对象。” 被称为舒姐的方玉舒道:“谁叫你最近是能分房的香饽饽。” 分房分房,都是这房闹的。方同江烦躁地搓搓脸:“领导还不如直接给我一百块钱当奖励呢。” 方玉舒看堂弟这样,原本准备好的长篇大论憋回去,只简短道:“你要是不喜欢我们介绍,就自己找一个。反正二婶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一提起亲妈,方同江更加头疼,吐起苦水:“她最近是真的……” 说到激动处,他的音调也变高。 陈素心本就留神他们那桌,很快从只言片语里推测出他们只是亲戚关系:不过当着人家亲戚的面还回去,是不是也会给添点麻烦呢? 她当然知道麻不麻烦的跟自己没关系,只是性格使然,犹犹豫豫之间再次后悔:早知道昨天也说钱包掉了就好了! 4、四 不过事已至此,陈素心后悔也来不及,只是懊恼:本来要看表演的,现在什么都没看上,要是能听见人家说点什么就好了,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她一个人坐这儿无聊得很,闷闷地小口喝着茶,余光却还是盯着看,想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 但还没等她找到,方玉舒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她脑子里转好几圈也没想出来是哪个认识的人,问堂弟:“同江,后面那女孩你认识吗?” 女孩?方同江假装是随意看,不经意地朝后瞥一眼。 正跟陈素心对上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地上的落叶,两只手捏着藤椅的把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方同江只以为她就是歇脚的,收回目光,简单概括:“我同事的妹妹的朋友,见过几次。” 昨天的事太让人尴尬,要是让堂姐知道,老方家八代人都得听说。 这么远的关系还能见过几次,方玉舒打听:“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方同江哪里能知道,连只听过一次的名字都得想想才能记起来。 他深深地叹口气:“姐,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方玉舒斜他一眼:“你不爱听我也得说完,马上你大哥复员回来,你嫂子也快生了。家里就这么屁大的地方,现在谁想分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趁你们领导没反悔,你这个英雄还是热乎劲,快点把事情定了。二婶催你也是为你好,我们还能害你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方同江又不是分不清好赖话:“我都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你这还刚下夜班。” 大家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方玉舒:“那说好啦,我回头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再跟你定时间。” 方同江嗯一声点点头,站起来目送她走,自己坐下来发呆。 陈素心绕到他跟前就见他精神涣散的样子,迟疑道:“方,同志。” 方同江回过神来:“你好,陈同志。” 陈素心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这个我不能收,你太客气了。” 方同江赶紧推回去:“应该的,昨天要不是你,我就……” 还没就完,陈素心已经撒腿跑开了。跑出两步她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停下来原地向后转挥挥手:“再见。” 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方同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抬起的脚顿住后放下,笑着自言自语:“只能下次再给了。” 不过江宁那么大,下次在他看来都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他把东西先收起来,想着来都来了,在公园里四处转悠看热闹。 今天表演的节目都特别好,可惜陈素心只看了一小节,就到演员们午休的时间。她捏着包带踹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思考着是再去吃不要粮票的豆腐脑,还是来碗阳春面。 还不等思考出个结果,她已经顺着心意半推半就来到了面店,点完付钱取餐坐下来一气呵成。 才刚要动筷子,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打招呼:“陈同志。” 又是姓方的,陈素心怕他把票又拿出来,先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熙熙攘攘的店门口,才说:“你好。” 她这两眼落入方同江的眼中,实在有种举白旗投降和放弃逃跑的意思。 他不自觉笑出声:“这样,我请你加份浇头,这事算了行吗?” 陈素心也觉得有点没完没了的,扫一眼墙上挂着的大木板:“可以,肉丝就行。” 这家店也没有素浇头,加肉丝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幸好她答应了,方同江微不可闻地松口气:“那这座你给我留着,我去点。” 正是饭点,他一走好几个人都想来坐下。 陈素心不得不把自己的挎包放椅子上,心里着急:快点来快点来。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怕她又跑了还是怎么的,不一会儿就出现:“来,你的。” 陈素心仰起脸说谢谢,把挎包拿回来放自己的腿上,再把肉丝倒进面汤里搅和搅和。 方同江也坐在要开饭,但觉得应该跟她聊两句,想想问:“你跟吴秋红是同事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在丝织厂上班。” 方同江:“那跟我们厂离得很近。” 陈素心嗯一声,干巴巴地附和:“是挺近的。” 她又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更何况还是一个男的,现在只想快点吃完走人。 方同江也没什么跟女孩子说话的经验,只是觉得沉默叫人尴尬,见她的样子没法硬着头皮继续聊,只好安静地吃着。 他不吭声,陈素心就开始自我反省: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没礼貌?要不再说几句吧。 她道:“你钱包找到没有?” 方同江乐呵呵:“昨晚就找到了,有人捡到给送失物招领处了。” 那就好,陈素心替他高兴:“不是被偷就好。” 方同江:“我也以为是被偷,想着工作证没人要,小偷说不定拿完钱顺手给扔地上,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他包里的钱和票都是小事,但补办工作证,按单位规定要写检讨和通报批评的。 陈素心:“确实运气很好,不过这种人多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她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我吃饱了,就先走啦。谢谢你啊,再见。” 方同江跟她说再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早上堂姐那一串话——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现在他知道了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莫名地想知道剩下那三个,可到底没有把人叫住的立场,心想:我怎么也添了这种看见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就想查人家户口的毛病,这可不好。 其实此刻陈素心也有个问题想问他,那就是他姓方名甚?她隐约记得昨天人家做过自我介绍,愣是没想起来,只好告诉自己:下次见到秋红的时候再问问。 此事她暂且搁置一旁,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看下午的节目表演,等散场更加想不起来什么张王李赵的,慢悠悠地往家里晃。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扫一眼保卫科门口的黑板,发现写了自己的名字,停下来问:“张大爷,是有我的信吗?” “有,有有有,肯定是你姐寄来的,我找找啊。”张大爷在一堆信封里翻找着,抽出两份来说:“一个信,一个通知单。” 有通知单那就是姐姐还寄东西了,需要凭单去家附近的邮局领取。 虽然上面没写,但陈素心大概也猜出来是什么,把信拆开,边看边往家里走。 陈素梅的信写得不长,只说自己在农场一切都好。不像她刚下乡时那几封信,打开看纸上面还有泪痕。 陈素心本来是真相信她姐那套“慢慢适应了”的话,因为在她眼里姐姐本就是一切都能做好的。但她现在也知道多半是报喜不报忧而已,盘算着手里还有哪些东西能寄过去,进家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翻到她妈到家,张采芳把饭盒咚一声放餐桌上道:“你干嘛呢。” 一听动静就知道她今天这班上得不痛快,陈素心小心翼翼:“我姐来信了,还寄了蘑菇、榛子和木耳。” 女儿下乡之后年年都寄,张采芳识字不多,说:“信里还写什么?” 陈素心把纸展开抖抖,单独朗诵出给妈妈的部分。 张采芳听完还得用自己有限的文化水平再看两眼,说:“怎么没问问你爸最近怎么样,下回让她在信里加上。” 陈素心嘟囔:“我在家都跟他没话讲,我姐能有什么话。” 张采芳:“你爸就那样,他是嘴上不爱讲而已,心里很关心你们的。” 是吗?陈素心觉得不是的,却又没办法反驳,因为她妈那套道理是受到所有人广泛认可的,提出质疑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念叨。 她含糊把这个带过去,说:“我记得家里有个罐头,怎么不见了。” 张采芳:“前两天你大嫂来,我让她拿回去了。” 四岁的侄子陈永济和两岁的侄女陈云莲是家里唯二的第三代,有点什么好吃好喝的自然都紧着。 陈素心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想知道:“那这次给我姐寄点什么?” 张采芳都想好了:“我托人弄了两副手套,拆完正好给你姐打个毛衣。家里我们再挤挤,给她匀半斤糖过去。” 江宁的供应再紧张,比起北大荒的路子总是多些。 家里工人多,钱其实比起多数家庭还算宽裕,但票才是现在公认的难题。陈素心后知后觉:早知道问问方同志能不能跟我换换票了。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大家又不熟,投机倒把的罪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与其想这些,还不如盼着几个月后的转正考核能顺利通过,早日成为正式工人,福利待遇都能比现在好很多。 可明明应该是自我鼓励的时刻,陈素心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就忍不住地从心里发出哀嚎:怎么休息天这么短,还要几天才能过年啊。 下一秒又谴责自己:有班上还不幸福吗?你怎么还敢抱怨。 好像这种情绪只流露出一秒,都是有罪的。 5、五 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陈素心第二天照常去上班。 她向来是赶着在师傅们之前到单位,因此每天都是吃过早饭,七点多就出发。 由电子管厂家属院到丝织厂这条路她走了两年多,到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说夸张点闭着眼都该知道在哪拐弯,因为干走没意思,连哪里有鸟窝都一清二楚。 但今天多出一件新鲜的事情,那就是她看见方同志了。 机械厂和丝织厂只隔一个路口,会碰见也不意外。 陈素心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尤其是想到不认识这个人的时候,也许他们也很多次在街上擦肩而过。却一直到今天,她才注意到有这个人的存在。 不过方同志没看见她,骑着自己的自行车呼啸而过。 风吹起他的衣角,陈素心羡慕道:“真好,什么时候我也买一辆。” 但现在自行车一票难求,想要弄一张比买车还要贵。她那点生活补贴每个月也就能剩下几块钱,倒是有几次她妈见她走得累,就会念叨着:“还是应该给你买一辆的。” 应该买,也得看条件。 父母只是普通岗位上的二级工,工资都是三十六元万岁——意思是多数人都是在这个级别上到退休。夫妻俩哪怕加上夜班、工龄等补助,总收入也就在八十左右。 这个钱要寄给乡下的奶奶,要补贴一个人养家的大哥,要关心下乡的大姐,还要为将来的儿女嫁娶做准备,日常的开销尚且游刃有余,买大件那可是伤筋动骨了。 陈素心知道她妈犯难,每次都说:“没事,我喜欢走路,” 其实她不太喜欢,尤其今天闷闷的,衣服好像变成一层罩在身体上密不透风的皮,叫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 她挥着手借来一丝凉快,走进行政楼才松口气,跟一楼收发室的秦大爷打个招呼。 秦大爷招手示意她靠近点:“你们科室新来那姑娘,穿花衣裳那个,早上把水倒水房里了。” 绘图室用得最多的就是各色颜料,按规定洗笔水要攒在大桶里,下班之后统一拎到厂里角落处的污水池倾倒。这活过去两年多都是陈素心干,但最近来了三个学徒,杂活自然都是新人们轮流做。 可谁做,不一定是谁负责,最近但凡是学徒们出的差错,陈素心被骂得最多。 她只好帮着找补:“应该是礼拜六急着放假给忘了,我待会说说她。“ 秦大爷就是提个醒,反正水房又不是他的工作区。 他道:“我是怕你师傅瞧见。” 江宁丝织业几百年来都赫赫有名,巅峰期秦河两岸的人家就有几千台织机,但抗战胜利后只剩4台机子,8个工人。而这门手艺几乎全是靠口传心授地家传才流下来的,可以想见老师傅们的地位有多高,老规矩又有多少。 陈素心的师傅何抗美作为其中之一,又是绘图室的组长,在这些小事上的要求向来更高。 这要是刚来上班那会,她听见这句话就得战战兢兢一整天,但也不知道是被骂习惯还是怎么的,她现在居然还能笑出声:“没事,师傅来得没那么早,我让他们收拾收拾。” 秦大爷摆摆手:“去吧去吧,这些小孩也得好好教教才行。” 人家只是刚来,年纪可不比陈素心小多少。 她的性格也很难拿出什么前辈的样子来教训人,自己去水房看一眼没发现什么颜料残留之后,进绘图室也没说什么。 倒是李红皂跑来跟她告状:“心姐,礼拜六是刘广超关的门,他没倒水。” 刘广超当然不对,但她现在也不是全占理。 陈素心道:“那下次你留着等他来再叫他倒,水房人多,很容易被看见的。” 李红皂被点了一下,流露出两分的委屈:“我上次看李师傅也是直接在水房洗笔的。” 颜料水不是一样从下水道流进去了。 好像谁没见过似的,陈素心:“他洗不会挨骂,咱们会。” 李红皂嘟囔着:“这不欺负人嘛。” 陈素心没接茬,但忽然对她办事多出一丝担心,自己检查一遍桌子上颜料、意匠纸、毛笔等工具是不是齐全——没了她得去领,好让师傅们一来就可以开工。 她眼神转一圈,就瞥见来上班的刘广超。 李红皂也看见了。 她觉得自己算是被批评了,但始作俑者明明另有其人,立刻用期待地眼神看着陈素心。 陈素心不得不说:“广超,你没倒水,这礼拜罚一天卫生。” 刘广超才想起来:“对不起啊心姐,我给忘了。” 陈素心淡淡道:“下次记得就好。” 说完看一眼李红皂,看到她满意的表情松口气之余又总觉得哪里不高兴,好像自己成了谁的小喽啰。 她挠挠脸想不出来合适的词来形容,搜肠刮肚之时看到师傅来,赶紧开始干活。 不过没等她动笔,何抗美就说:“素心,我今天画新的妆花,你来给我打下手。” 妆花缎是云锦里最难的一种,放在古代那都是皇室专用,即便到现在厂里别的产品都有机器可以生产,它还是依然只能用传统的手工大花楼织机,每天成品还只有三五厘米。 而成品前的每一步,也都不简单。 就拿画意匠来说,妆花缎的特点是花满,色多,规格大,也就是说同样大小的一块布里,经纬线的密度是普通缎子的两三倍,每根线的排列都又得靠意匠图来体现。 不过何抗美八岁开始做学徒,入行已经四十年有余,下笔自然是轻松自如。 陈素心的眼睛勉强跟上她的动作,还得忙着察言观色——水粉干了她加点水,师傅咳嗽了就给她倒上茶。 人跟人也是处出来的,何抗美现在对她也不像一开始疾言厉色,有时候还会停下来问:“看懂了吗?” 陈素心也能开玩笑:“能看懂,但画不出来。” 看不懂是笨,画不出来是练习少。 何抗美:“再有三五年的功夫,你就能上手了。” 陈素心现在不想这个,毕竟她的转正考核内容只是画能量产的古香缎上的小纹样而已。 她目光看不到那么远的将来,自然没什么紧迫感,不过还是说:“我会好好学的。” 何抗美满意地点点头:“今天看这么多就行,你去看看他们仨画的怎么样。” 指的是三个新来的学徒:李红皂、刘广超和徐小燕。 画意匠和设计纹样不一样,意匠纸上要呈现出是一格一格的阶梯线。虽然现在有工具可以辅助,但师傅们都要求基本功要扎实,因此新学徒头三个月只能拿着铅笔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画直线,枯燥无味得叫人想干点别的活。 李红皂见她来,殷勤道:“心姐,要我干点什么吗?” 陈素心:“不用,你接着画吧。” 李红皂肩膀跟着垮下来,问:“姐,画这个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陈素心觉得:“熟能生巧。” 很有道理,可惜不是李红皂想听的。她撇撇嘴,把笔放下来说:“我去趟厕所。” 陈素心也没说什么,只看向三个学徒里最安静的女生:“小燕,你速度再放慢一点,线才会匀。” 徐小燕老老实实地点头,再下笔的时候却越发的不受控制,整条线快歪到马路边上了。 陈素心笑出声:“你放松,我带你。” 她虚虚握着徐小燕的手:“你就这样慢慢地滑下来,想象笔尖是一滴水。” 徐小燕闭着眼试图想象,过了会茫然地睁开眼:“有点想不出来。” 陈素心鼓励她:“没事,多画几次就能找到感觉了。” 她好言好语的样子,刘广超觉得有点不公平:“心姐,你都没教我。” 陈素心理所当然:“你是男的,我也没法手把手带你。” 这倒是,刘广超哑口无言,不过想起来还有另一个女生,说:“红皂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素心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别人上厕所吗?她随口道:“等下就回来了,你们接着画,我干活去,有事叫我。” 她现在也是能独立画小纹样的人了,只是速度不快,到晚上下班的点连牡丹的边都没勾勒完。 陈素心想着也不差这两笔,索性留下来收个尾。 但按理说老天爷应该给勤快的人一些奖励,偏偏她得到的是报应,一出行政楼就看见天边飘起毛毛细雨。 好端端的,怎么下起雨了。 陈素心心痛万分,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捏在手里,用挎包挡在头上,一口气跑到了离丝织厂最近的公交站。 站定之后她满脸雨水,只能用一只手胡乱地抹着,掀开眼皮的一条缝隙看自己要等的车来没来。 这一看,没看见车,又看见了方同志。 其实是方同江先看到了她,他把手里的长柄伞往前一递:“陈同志,你打伞,别感冒了。” 他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在地上。水顺着他的头发丝往下滴,看上去也挺狼狈的。 陈素心道:“不用不用,我……” 方同江怕雨待会下大了,说:“拿着吧,我走啦。” 他说完就松手,陈素心赶紧接着:“那我明早放你们厂收发室,谢谢啊。” 方同江回一句好,骑着车一溜烟不见了。 6、六 有了伞,陈素心是走着回家的。 她倒不是连五分钱的车费都舍不得,实在是这种天气里开不了窗,搭车的人又格外多,虽然只需要在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挤上四站路,但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还是叫她受不了。 比之相比,走在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反而挺舒服的。 就是路不太好,坑坑洼洼的已经布满积水,她每走一步都怕踩“地雷”,还要担心呼啸而过的每一辆车溅起的泥。 她一路走得小心,到家的时候父母已经开饭了。 张采芳给女儿单独留了一份,见她回来从橱柜里拿出来,摆上筷子就开始念叨:“怎么没坐公交,这谁的伞,哎呀裤子都湿啦,快去换了。” 陈素心把伞放进门边的木桶里滴水,脱了鞋:“就外面一点点,我袜子还是干的。” 不过她还是进屋换一件才坐下来吃饭。 张采芳已经忘记刚刚的几个问题,说:“我以为你堵在南大街了。 南大街是从搭车丝织厂到电子管厂家属院的必经之路,排水特别不好,一下雨就容易积水,连开车如猛龙过江的公交车师傅们都不敢轻易过去。 陈素心走回来反而不用路过,顺着说:“水又漫上来了?” 张采芳:“做饭的时候你陈婶说的。” 陈素心啧啧两声:“也没下多久,我快下班去接水的时候还好好的。” 绘图室常年是拉着帘子的,因为自然光下看颜色会不准,她也只有去接水或者上厕所的时候才能顺便看看外面的天。 张采芳:“就是快五点的时候下的,我马上回来收衣服了。” 他们住在家属院,离车间近,来回跑一趟不费什么事的。 一说衣服,陈素心就烦:“那晚上又没得晾。” 只能在屋里架竹竿,或者让衣服在走廊滴一晚水,赶在明早有人做饭之前收回来。 张采芳:“晚上先别洗,明天中午我看看天气再说。” 陈素心哦一声,才想起来问:“我二哥呢?” 他这礼拜应该都是白班才对。 张采芳下巴一撇:“跟工友喝酒去了。” 喝酒的话,肯定也会吃点肉吧。 陈素心吃着泡饭,就着腌菜,不自觉地舔舔唇:“妈,后天发工资了。” 各厂基本都是5号发工资,电子管厂和丝织厂也不例外。张采芳管着家里的大部分支出,自然比谁都惦记这一天。 她道:“要做什么?” 陈素心笑嘻嘻:“想吃肉。” 现在买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张采芳盘算着:“等再过两天我休息。” 她要一大早去排队,还得把这个月的粮食都买回来。 陈素心揽活:“星期天我去就行。” 父母都过五十岁,按厂里的规定基本不排夜班,不过每个月的休息日也只剩两天,相比起来这种出力的活还是她来干更合适。 张采芳不跟女儿抢,只说:“看供应再说吧。” 也是,陈素心不再说话,静静吃完饭回房间。 她回屋的时候把方同志的伞也带上,拿出针线后,在自己巴掌大的地盘里把它撑开翻过来。 这种木柄伞的伞面和细钢材骨架是缝在一起的,几处断开虽然不太影响使用,但大风一吹更容易翻过去。 陈素心回家的路上就想着要把它弄好,可拿出针又有些犹豫:这毕竟是人家的东西,我擅自作主不好吧? 她想了一会,觉得方同志不太像计较的人。可又转念一想:万一这也不是他的伞呢?不对,不是他的也不能就这么借我吧。 本来缝个线就两分钟的事,陈素心足足考虑了五分钟才动手。 缝好之后她把伞收起来,把地上的水拖干净,就听她妈在外面喊:“心心,红云找你。” 陈素心打开房门,一双眼睛亮晶晶:“你最近不是上夜班吗?” 王红云也是在电子管厂上班的职工子女,家就住隔壁1号楼。 她是常来的,自然地朝里走说:“这不还没到点。” 陈素心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事,侧过身让她进屋。 王红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道:“我昨天……” 两个女生交换了最近发生的事情,陈素心自然提起方同志,说:“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又不好意思再问。” 巧了,王红云告诉好友:“叫方同江,他爸跟我妈好像有点亲戚关系,不过很远了,还是这次他上报纸我妈才在说的小时候抱过他。” 抱过他?陈素心想到方同江那么大的身板和王妈妈瘦小的的身躯,憋不住笑出声,一整张床跟着发颤。 王红云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看她乐成这样,不自觉地跟着笑,一边说:“我们两个好像傻子啊。” 陈素心好一会才镇定下来,拿起蒲扇挥去脸上的热气解释。 王红云听完跟没听一样,茫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陈素心嘴角还在往上勾:“不知道啊。” 王红云轻轻推一下她的肩:“我看你是神经。” 陈素心反驳:“你才是。” 两个人斗鸡似的来回说对方才是,忽的又一起笑出声。 王红云夸张地拍着桌子,想起件事:“过两天厂里的联欢会你参加吗?” 除开逢年过节的日子,工会组织联欢会的目的一律都是为了给年轻人们搭桥牵线。 陈素心一方面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些朦胧的憧憬,一方面想去嗑瓜子,说:“你去我就去。” 王红云:“那说定啦,到时候我来喊你。” 说完她看时间差不多:“我得回去了,趁着上班前再睡一会。” 陈素心正好拿衣服去澡堂,顺路把她送到楼下。她洗完回来也没立刻睡觉,又看了一章《三国演义》才躺下。 兴许是受书的影响,她这一夜在梦里忙得很,一直在跟不同的人结拜,醒来后却想不起来都有谁,去上班的路上绞尽脑汁地回忆。 她想得太入神,都没注意到有人一直在拨弄铃铛想引起她的注意力。 方同江是把自行车横在她跟前停下才把她拦下来的,说:“陈同志,我在你旁边骑半天了。“ 陈素心连连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双手把伞递给他:“昨天谢谢你啊,还害你淋雨回去了。” 这有什么,方同江接过伞:“本来我就不想撑伞,单手骑车容易摔。” 又看看阴沉沉的天:“不过今天可能也会下,你怎么又没带伞。” 陈素心早上也是走路,嫌带两把伞不方便:“没事,我可以跟工友一起走。” 其实她就是想赌今晚不会下雨而已。 方同江哪里知道,点点头:“那就好。” 他本来话到这儿应该走了,却不由自主地下来把着车头问:“你每天都是走路上班吗?” 陈素心看出他想跟自己同行的意思,迈出脚步:“是啊,你都骑车吗?” 方同江推着车跟上她:“那没有,这我嫂子的车,她快生了,不方便骑,借我用一阵。” 又说:“我原来都坐公交,我家就在机关招待所后面的巷子里。” 机关招待所?陈素心:“那还挺远的。” 方同江:“等我结婚厂里给我分房就近了。” 这话怎么好像有点……陈素心第一次认真看他,发现他个头挺高的,五官长得也正气。 她有点不好意思盯着人家一直看,正好到地方,赶紧说:“你们厂到了,我先走啦。”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尴尬地挠挠头:“好,你慢点啊。” 陈素心两条腿越走越快,到绘图室摸着胸口,说不清是喘的还是怎么回事,一颗心跳得厉害。 7、七 好不容易平复心情,陈素心开始干活,往昨天勾勒好的牡丹花纹里上色。 像这样还不到巴掌大的纹样,想织出来怎么也得经线纬线各五六百根。每根线在意匠纸上对应的就是一个需要填色的小格,每种颜色又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红色是纬线在上,黄色是经线浮出,蓝色是间丝点——每隔一段就得有一个,用来稳定绸面,不然成品容易勾丝。 不过陈素心有时候也会忘记。 她偷瞄一眼师傅,用小刀轻轻地刮掉画错的地方再补上两笔,自己端详着会不会太明显。 正心虚的时候,李红皂突然出现喊:“心姐。” 陈素心被吓一跳,肩膀跟着一抖:“怎么了?” 李红皂:“何师傅让你带我们看布。” 怎么又是我?陈素心进厂那会是绘图室时隔十年的第一个学徒,名义上虽然归何师傅管,其实人人都教过她。 她有时候跟朋友开玩笑还说自己上头有六个公公婆婆,没想到自己现在也有“儿媳妇”了。 不过她是不太喜欢干这活的,心里无声地叹口气,嘴上说:“好,我去拿。” 意匠图上的经纬交错,让新手理解总有点像是盲人摸象,因此最好是用成品来讲,反而更加的清楚。 陈素心从锁着的柜子里取一块折枝牡丹纹样的软缎小样,和制作时的意匠图放在一起,说:“只有一个放大镜,你们轮流看啊。“ 李红皂第一个举手:“我先看。” 顺序其他两个学徒没意见就行,陈素心用小木棍在缎子上虚空一指:“这个位置是浮线,一般来说……” 讲着讲着她想起来,自己学到这的时候已经进厂快一年,师傅们才像是菩提老祖收下孙悟空一样,看出她还有点悟性,愿意教些真东西。 怎么他们仨来了个才个把月,就已经到这步啦?世界也太不公平了,陈素心觉得委屈,明明才刚满十八没多久,就已经想像长辈们一样老气横秋地说些“我年轻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日子”的话。 她语气难以自控地冷淡下来,可想想也知道不关这三个人的事,尽量提起精神接着说:“花瓣的地方要注意,亮出的浮线多,暗处的间丝点多,尤其是从这到这……” 就这么一尺长的样品,她讲到午休的时候才勉强收尾。 面前三个人是生生把话灌进脑袋的,但看样子也多半是左耳进右耳出。 陈素心见状:“没事,一开始都听不懂的,慢慢来,先吃饭去吧。” 一说吃饭,人人都散开去拿自己的饭盒,陈素心把桌上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和师傅一起去食堂。 大家站在队伍里,何师傅就不像在绘图室的时候严肃,说:“今天吃点什么好。” 丝织厂职工不多,每天做来做去都是那老几样。陈素心踮起脚尖看向窗口:“我想吃烧豆腐。” 说完把钱和粮票都先捏在手里作准备。 何师傅看着:“就要一个,不点菜?” 陈素心每天花多少钱都有定数的:“豆腐八分,再点菜就一毛三啦。” 老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抗美自己是在这套规矩下长大的,即便现在是新社会,她思想上很多地方都改不过来。诚然她授艺的时候严苛,心里还是很亲近这个唯一的弟子:“你这个年纪,怎么吃得饱哦。” 哪有人顿顿吃饱,陈素心笑笑:“差不多的。” 何抗美微微摇头没再说什么,不过点菜的时候多要了一个小炒肉。 她现在是六级工,工资每个月到手有七十几,这种一毛五的半荤天天吃都负担得起。 师徒俩才坐下,她就把小炒肉倒一半在陈素心的碗里。 陈素心嘴角抿出一个小梨涡:“谢谢师傅。” 何抗美像看着自家儿女一样:“吃吧吃吧,你看你瘦的。” 陈素心捏捏自己的脸:“我妈说我是抽条。” 何抗美仔细端详:“大姑娘了,可以嫁人啦。” 她年过五十,对做媒也有很多的兴趣,可惜道:“我们建国要是早几年生就好了。” 建国是师傅家的大孙子,现在才将将八岁。 陈素心道:“那得早生十年才行。” 何抗美:“要不了那么多,小你三四岁也行。” 不过话音一转:“男人还是年纪大的懂疼人。” 是吗?陈素心吃一口饭,附和师傅的话。 何抗美说起劲了:“大六七岁也不打紧,我爱人他有个侄子在部队,条件不错的,他妈原来在……” 她本来开头是想介绍人家基本情况的,到后头全变成妯娌矛盾。 陈素心最爱听这些,一顿饭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个人把自己和师傅的饭盒一起拿到水房排队等着洗。 这个点人最多,有相熟的人跟她打招呼:“有日子没见你。” “你最近都上晚班吗?” “可不,不像你们绘图室命好。” 陈素心听着有点不舒服,却又很难反驳,毕竟比起三班倒的车间,绘图室的活肯定是轻快一些。 她本想笑笑不吭声的,又觉得不太礼貌,说:“都是为革命做贡献嘛,哪有什么好不好的。” 这年头,没有比这再正确的话。对方只能说是,表情却淡了下去,不再接话。 陈素心后知后觉:我好像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居然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我真的给了人家一个软钉子! 她讲的时候都没意识到,现在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原来我是这么会说话的人,我简直太厉害了! 她怀揣着这份喜悦洗完饭盒,一下午看谁都是满面春风,连被师傅骂都笑得出来。 何抗美见她态度好,也稍微轻放:“你把这个改完再给我回家,我明早来要看。” 陈素心老老实实地点头,所有人都走下班之后,一个人很有耐心地用小刀把画错的地方都刮掉,一笔一笔地又往上添。 等她改好,天边只剩一点淡淡的橘子色。 陈素心抬头一看觉得挺美,犹豫着:“买根橘子冰棍吃吧。” 但是一根冰棍要五分钱,还不如明天中午点个菜划得来,有什么非吃不可的理由吗? 下一秒,这个理由就送上门。 方同江跟秋蚊子大战了三百回合才等到她,远远见到个影子就骑着车冲过去喊:“陈同志,光荣给你捎了东西。” 天色不大亮,陈素心本以为是哪个横冲直撞的人,正要躲开,听见熟悉的名字顿住脚步,定睛一看:“是你啊?你是说秋红她哥给我捎了东西?乖乖,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吧这都几点了。” 方同江:“对,他本来要自己给你的,下午临时有点事请假。知道我见过你,说你都是五点下班从这儿走,让我帮忙带给你。” 五点?陈素心抬手腕看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方同江制止她的道歉:“光荣就让我等五分钟,说没看见就算了。是我闲着也没事干。” 又从包里把热水袋掏出来:“虽然我觉得这个不急着用,但东西肯定早拿到早好。” 陈素心被他逗笑,把它塞进自己包里说:“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我请你吃冰棍吧。” 方同江:“哪有女孩请客的。” 陈素心捏着自己的包带铿锵有力:“那不行,就我请你。” 讲完有点不好意思,尴尬地腾出一只手挠挠脸笑。 方同江好像哪里又被蚊子叮了一口,呐呐道:“哦,哦哦哦,好。” 陈素心还以为他会推脱几句,闻言立刻眉开眼笑:“那我们去前面的商店买。” 拢共就一百步,只够方同江问她怎么下班这么晚。 陈素心答完就到商店里,抬腿往里走边问:“你喜欢吃什么冰棍?” 方同江把自行车停路边跟在她后面:“白糖的,我爱吃那个。” 陈素心觉得大概不是,因为如果是她被请客,也会挑最便宜的买。 她站在柜台前道:“橘子味的也好吃,你尝尝吗?” 方同江还没说什么,已经打开被棉被裹着的泡沫箱的营业员先不乐意:“想好没有,我这都快化了。” 陈素心禁不得人催,一边掏钱一边说:“两根橘子味。” 说完偏过头征求意见:“可以吗?” 方同江才发现她的眼睛圆圆的,点点头:“当然可以。” 其实陈素心付钱的时候是有点心疼的,不过下一秒还是觉得心情很好。 她咬一口冰棍说:“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慢点。” 方同江另一只放在包里的手早有准备,抓出来一把糖说:“请你吃。” 是奶糖?陈素心仔细算过,一颗糖也只比这两根冰棍少两分而已。 她稍稍往后退一步:“不行不行,你留着吃吧。” 方同江手还是举着:“客气什么,这也是请吴秋红帮我买的。” 怪不得好端端的让他帮忙送东西,陈素心有了答案,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块糖:“这个就行。” 方同江总不好硬塞给她,只能说:“下次,下次我请你吃别的糖。” 还有下次吗?陈素心眨眨眼默认,见时间真的太晚,赶快告辞回家了。 8、八 陈素心到家属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张采芳坐在楼道口跟邻居闲聊,见女儿回来说:“怎么这么晚,给你留了菜,快上去吃。” 陈素心肚子也饿得咕咕叫,蹭蹭几步往楼上跑,跟她二哥撞个正着——是真的撞上的那种。 陈存信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你走路倒是看着点。” 陈素心脑门还疼呢,自己摸一摸:“我又不是故意的。” 然后倒打一耙:“明明是你撞到我。” 陈存信不跟她争,拍一下她的肩就跑。 陈素心哪有追上去的力气,只是到家之后在二哥的塑料拖鞋上踩一脚,把包挂起来后先去洗手洗把脸,再进屋拿出《三国演义》,这才慢悠悠地边吃晚饭边看。 张采芳都聊完天回来了,看女儿汤都没喝完,没好气:“吃饭你就好好吃,读书的时候也不见这么爱看书,次次给我考不及格。” 又自己话音一转:“读那么好也没用。” 陈素心一听就知道妈妈想的是谁,把书合上:“妈,秋红帮我买到热水袋了。” 张采芳眼睛一亮:“这么快,正好东北快下雪了,用得上。” 又盘算着:“我明天跟人换个班,买点东西一起给你姐寄过去。” 陈素心一口把汤都喝完:“你不是还要给她织毛衣嘛。” 张采芳:“我手套还没凑齐,先这样吧。” 毛线年年都供应紧张,但凡能弄到劳保手套的人家都是把线拆下来用,赶上这快入冬的节骨眼,哪里是好倒腾的。 陈素心的福利待遇里没有这一项,自然爱莫能助。 她微微地叹口气,站起来收拾桌子。 张采芳拦住她:“行了,放着我洗,看你的书去吧。” 陈素心最不喜欢的就是洗碗,笑嘻嘻地回房间。她起先是坐在书桌前看的,但觉得姿势端正得太不舒服,想着赶快去洗个澡好趴在床上看。 去澡堂之前她习惯性把自己的口袋掏一掏,手往里一伸,摸到了奶糖。 陈素心把它放在自己的掌心,犹豫几秒还是决定先不吃。 她打开自己用来存糖果的饼干盒子,把其它东西拨到边上。 但一颗奶糖非要这么孤零零地放在中间也怪怪的,陈素心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回事,盖上盖子之后把盒子晃了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随之不翼而飞。 另一边,方同江倒是琢磨得越来越深。 他长到二十岁,第一次对女孩子生出朦胧的好感,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趁着把奶糖给他大嫂江惠文的时候问:“嫂子,你们女孩一般都喜欢什么东西?” 江惠文正在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衣服,闻言惊喜道:“你有喜欢的人啦?是上次大姨介绍的姑娘吗?” 方同江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又有点羞于承认:“是我一个朋友想知道的。” 一个朋友?江惠文不戳破,只说:“她肯定爱吃糖,你把这拿回去。” 她正愁不知道要怎么回礼呢。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往回拿的道理,方同江当然拒绝,都忘了在言语之中再遮掩一下,说:“我再给她买就行,我有钱。” 他现在是厂里的一级车工,每个月的工资是三十二,父母不需要他往家里交伙食费,因此他存款也不少。 江惠文笑出声:“那你还有票吗?” 方同江这时候想起来了:“我朋友有,没关系。” 到底觉得自己太掩耳盗铃,尴尬地哈哈两声。 江惠文顺着小叔子的话:“你朋友怎么认识她的啊?” 她实在好奇想知道。 方同江:“是他工友的妹妹的朋友,有一次碰见了。” 听这意思,不是介绍认识的啊,现在虽然婚姻自由,但可不提倡大家自由恋爱。 江惠文不免操心,但碍于自己只是做嫂子的,又不好意思泼冷水。她正犹豫着要说点什么,看见婆婆陈宝丽洗完衣服回来,悄悄地使个眼色。 陈宝丽下意识地脚步放轻,就听见小儿子说:“反正就是挺巧的,后来又碰见了她两三次。” 什么挺巧?碰见谁了? 到底是亲生的,陈宝丽从儿子的侧脸里读出了羞涩,很快意识到怎么回事,出声道:“她是谁?哪个女孩?” 方同江吓一跳:“妈,你回来怎么不出声。” 陈宝丽理直气壮:“我这不是说话了。” 方同江没法反驳,只能说:“就是认识了一个女孩。” 陈宝丽最近最操心的就是小儿子结婚的事:“好事啊,藏着掖着做什么。” 又道:“我们可是正经人家,你自己认识也得找中间人把流程走了。” 现在都这样,年轻人之间相互有好感也不太会偷偷联系,都是透过一个靠得住的中间人来搭桥牵线的。 方同江自然也知道,可问题是:“我又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陈宝丽没好气:“那你倒是找人去问啊,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私底下跟你说。” 这可是作风问题,谁不怕被传出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方同江是第一次动心,多少害怕会被拒绝。 他道:“你让我再想想。” 还想?陈宝丽吓唬他:“被人捷足先登你就高兴啦。” 方同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对陈素心的情况确实知道得不多,只是凭见过几次面而已。但很多事情他也不能冒然打听,咬咬牙说:“我明天就托人问。” 陈宝丽赶紧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罐头:“请人做媒最少也得这样了。” 方同江抱着罐头回房间,在心里开始打腹稿。 他对着墙壁练习过,第二天跟吴光荣讲的时候还是磕磕巴巴。 吴光荣倒是立刻就听懂了:“你是想请我给你跟素心搭线吗?” 他一个大老爷们,哪里干得来这事。 方同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对象。” 对象这种东西,大家不到结婚的时候都不会为人所知的。哪怕是吴光荣,也不可能对妹妹的朋友一清二楚。 他道:“秋红还没结婚,做媒不太合适。我妈跟她妈也还算熟,你看让她去问问行吗?” 方同江当然没有说不行的道理,赶紧把罐头给他:“给阿姨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吴光荣推脱两下才收礼物,说:“我妈可太愿意,你等我的信。” 方同江用力地点点头,长舒口气之余又紧张,生怕得到的是一个坏消息。 吴光荣看着忍不住调侃:“看你这样,成了得给我送多少礼啊。” 方同江又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中午这顿我先意思意思,到时候请你吃六华春。” 进一趟六华春,可没个三五块钱出不来。 不过吴光荣倒不是想为这个打包票的,说:“就你这条件,放心吧。” 方同江一颗心仍旧是七上八下的,晚上下班的时候还想试着能不能遇见陈素心,好跟她探探口风。 但他今天没有借口,等一会不见人,又怕显得自己轻浮,只好无奈地回家了。 他前脚走,后脚陈素心就出丝织厂的大门。 她今天倒不是被师傅骂了,是下班后和工友陈婉一起打了会乒乓球。 两个女生回家有半截能同行,走到路口后才各自左右拐。陈素心沿着右边走了十分钟就到家,进门正赶上吃晚饭。 她洗洗手坐下来拿起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妈妈说着话。 才说没几句,就有客到访。 9、九 饭点居然有人敲门,实在是件稀罕事。陈素心跟妈妈对视一眼,才站起来去开门。 她一看外面是谁更惊讶了,侧过身说:“李阿姨来啦,快屋里坐。” 门外明明两个人,怎么光喊一个。吴秋红开玩笑:“怎么,我不能坐吗?” 这孩子,李桂香警告地看女儿一眼:“没礼貌。” 陈素心打圆场:“没事阿姨,我们平常都这么闹着玩的。” 李桂香也就没再说什么,只跟这家的大人打招呼:“采芳,老陈,你们这是才吃上?早知道我晚点来了。” 张采芳给她们母女拿椅子倒茶:“我们吃得晚,心心都是六点多到家。” 又问:“你们吃了没?再吃点?” 谁家不是掐着米粒下锅的,李桂香跟张采芳是十来岁做姑娘时就认识,半点不客套:“早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 又上上下下看两眼陈素心:“心心这都是大姑娘啦。” 我?陈素心在长辈面前腼腆笑笑,瞥见好友挤眉弄眼,赶紧把剩下两口饭扒拉了,拉着她进房间说小话。 倒是张采芳把花生瓜子给客人拿出来,在边上吃得不紧不慢:“这有一阵不见你。” 李桂香跟她寒暄,东拉西扯地讲家常。 母女俩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屋内,吴秋红已经直奔主题:“你还记得那天在公园被你撞到的方同江吗?他想让我妈给他牵线。” 方同江?陈素心听见这个名字就悄悄地脸红,两只手拧来拧去:“记得。” 又说:“我后来又见过他,就那天你上公交之后……” 吴秋红才知道还有这段事,兴奋地拍大腿:“那你们还挺有缘分。” 又压低声音:“我看你意思是愿意啦?” 这个愿意,指的是先见一面。 陈素心忽的觉得房间闷得很,挥着蒲扇说:“可以吧,但我还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吴秋红竖起手指嘘一声:“你听,我妈在讲。” 两个小姑娘很有默契地趴在门上,脸对着脸听听外面在讲些什么。 屋外,张采芳已经吃完饭,指挥儿子收拾桌子去洗碗,拉着不爱说话的丈夫陈林坐下来招待客人。 李桂香的开场白也说得差不多,总算进入正题:“我是帮人家来跑个腿,前阵子机械厂着火你们知道吧?” 这个头一开,谁都能猜到意思,就是不清楚她奔着哪个孩子来的。 张采芳夫妇交换个眼神,都点头说:“哪能不知道。” 李桂香:“那肯定也知道有个救火的工人。男孩,叫方同江,二十了,跟我们光荣一个车间。这孩子现在有出息,刚在市里接受完表彰,等他一结婚厂里就能给分房。” 女儿年纪小,结婚的事又不着急。张采芳谨慎道:“我听说他救火伤得挺厉害的。” 李桂香摆摆手:“没有的事,一共就在医院住三天,都开始上班了。人我见过,板板正正的,最少有一米八,性格也好。他爸是手表厂的剃头师傅,他妈在生产线上干质检。家里就兄弟两个,他哥马上复员回来,他嫂子是在那个二连路上的纺织厂上班。” 张采芳:“那听着挺好的,怎么打听上我们心心了。” 李桂香:“国庆那天心心不是跟我们红红一块去的公园吗?说是碰见了。这孩子,谁一看不喜欢,这大眼睛小脸盘的。“ 张采芳自然认为女儿千好万好,一下子就接受这个说法,不过谦虚道:“就你会夸,人模人样罢了。” 李桂香自然要多夸两句,声音忽的低一些:“说是老大结婚的时候给买的自行车,你说老二能差他吗。” 孩子早晚要结婚,有个条件好的早也行。 反正张采芳听着觉得挺好的,不过也说了:“这些有当然好,但要紧的是人品好,脾气好,勤快踏实。” 李桂香:“都好着呢,光荣说他在车间人缘也好。咱俩多少年的关系,不知根知底我敢来吗?心心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就放心吧。” 张采芳:“我肯定信得过的呀,但现在孩子主意大,我说了不算的。” 这是当然,新社会了,也没有父母包办的道理。 李桂香道:“那你问问去?我们红红那个嘴肯定说了。” 屋里,吴秋红听到自己的名字翻个不大不小的白眼:“这地方又不隔音,我妈故意的。” 陈素心笑出声:“你确实一进来就说啦。” 又把铺盖掀半边露出床板,拉着她赶紧坐好:“我妈的脚步声。” 有客人在,张采芳还象征性地敲敲门才推开女儿的房门,直接问:“都听见了?行吗?”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假装自然道:“可以吧。” 就是一颗心跳得特别快,怕她妈误会自己是勉为其难的意思。 张采芳倒没觉得:“那行,你们玩吧。” 说完把门带上就出去了。 陈素心无端长舒口气,两只捏着床沿的手稍微放松。 吴秋红见状调侃:“哦呦哦呦,你这是什么意思啦。” 陈素心撞撞她的肩膀:“就你话多。” 又替自己说话:“我就是觉得他人还可以。” 吴秋红跟方同江的接触其实不多,不过来之前和哥哥打听很多。 同龄人比起父母总是有自己更关注的地方,她道:“我哥讲他烟酒不沾,人挺热心,不是那种很爱讲脏话的,没见跟哪个女生走得近,工作表现也不错,今年肯定升二级工,还有什么我想想。” 陈素心:“基本情况差不多就这些了,你让我问我都问不出来。” 吴秋红拧着的眉头慢慢地松开:“反正多的是说的比唱的好听,接触一下再说吧。” 陈素心赞同地点点头,又跟她叽里呱啦说了些有的没的,恨不得留她下来住。 吴秋红走的时候也是恋恋不舍,遗憾道:“下次聊。” 陈素心送她们母女到楼下,等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家。 张采芳在拖地,见女儿回来说:“你小心点,别摔了。” 又说:“回头你李阿姨定个时间,你们见一面。” 陈素心当作自己没怎么见过方同江,哦一声蹑手蹑脚地回房间。 张采芳没管她,只是边拖地边琢磨:“也不知道人怎么样,机械厂?那个谁是不是在机械厂?” 她停下来拄着拖把想从丈夫口中寻求答案,看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臂,昏昏欲睡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什么都不操心!” 陈林吓一跳,脸上写着“我不跟你吵架”几个字,出门去找人下棋。 张采芳在他身后骂骂咧咧,把这点家务干完也出门去闲聊了。 家里瞬间安静下来,陈素心忍不住想:结婚都是这样的吗? 可她哪里能知道答案,也不喜欢琢磨这些叫人烦恼的事情,很快把它们抛之脑后。 不过第二天下班的时候,一见到方同江,她又想起这个问题了。 方同江浑然不知,喜气洋洋跟她打招呼:“陈同志,你也下班啦。” 天知道他一早从吴光荣口中得知她答应见面有多高兴,却又怕人家是碍于面子却不过,未必是真心愿意,犹豫良久还是想从她这里知道答案。 陈素心有点意外他在这儿,不过还是点点头回答这句废话:“是啊,你也下班啦?” 从她的表情看,对自己好像不反感。 方同江稍微松口气,鼓起勇气问:“你这个礼拜天休息吗?” 真奇怪,他明明找了中间人,为什么还要当面问呢? 不过陈素心也没怎么相亲过,只当是正常的,说:“我们绘图室只上白班,周日固定都休息的。” 方同江其实知道的,但对话总是需要铺垫。 他道:“那,那你想去看电影,还是去公园走走?” 看电影的话好像会靠得太近,陈素心想想:“还是在朱雀湖吧。” 方同江当然同意:“好,你想几点出门?我去接你。” 接就算了,家属院有千八百张嘴,回头不知道传成什么样。 陈素心:“我们九点在公园门口碰头就好。” 方同江:“好,那到时候见。” 他说完这句,陈素心以为下一句就是再见,没想到他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搞得她也低头看看自己,才略显迟疑道:“还有什么事吗?” 方同江回过神来:“有,这个送给你。” 他拿出来的是一包奶糖,陈素心看着心里感叹:乖乖,他哪来的这么多票。 嘴上说:“啊?我吃一块就行。” 方同江看她眼睛一亮,手更加往前伸:“这次是专门给你买的。” 话都这么说了,陈素心收下它:“谢谢你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心里盘算着要把自己珍藏的钙奶饼干送给他。 方同江只怕她不要:“不用客气,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的表情让陈素心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 她内心说不出的雀跃,笑着说:“那我先回家了,周日见。” 方同江迭声道:“好,周日,周日见。” 诚然陈素心过去两年多里都对休息天十分喜爱,但这一秒,她的期待超过了过去的每一天。 10、十 回家路上,陈素心一直都心情很好。 她步伐匆匆,到家把自己唯一一件裙子先拿出来透透气,比划两下。 张采芳做完饭进屋嚷嚷着“开饭”,就见女儿在镜子前臭美。 她道:“哟,这是有什么大活动,把它都拿出来了。” 陈素心扫一眼,看哥哥和爸爸都在,随口敷衍过去。 等吃完饭,她才单独和妈妈说:“下班的时候方同江给了我一包奶糖,约我后天去朱雀湖。” 张采芳听着收音机织毛衣,闻言手一顿:“你们俩真是那天才在公园见过的?” 怎么跟审犯人似的,陈素心点点头:“对啊。” 张采芳还是狐疑:“只见过一次还挺上心,不行,我得再找人打听打听,别是有什么问题。” 女儿的终身大事,可是一点都不能马虎的。 陈素心觉得提“借钱”那段会让她妈觉得方同江是个马虎的人,赶紧说:“还见过一次,上回下雨就是他把伞借给我的,第二天我还给他了。” 加上这一茬,倒是还好些。不过张采芳生长于旧社会,这两年革/委会又管得严,哪怕是正经夫妻走在外面都会注意点。 她叮嘱道:“以后走在路上不要随便跟男孩子说话,传出去也不像样。” 陈素心不知怎么的有点委屈:“我又没有随便,那以后我就淋回来。” 就说一句怎么还赌气了,张采芳:“你看你这叫什么话。” 陈素心扁扁嘴,一声不吭地回房间。 她本来还有些事想跟妈妈分享的,现在全都憋回肚子里,可又实在忍不住,忽的想起件事,打开房门说:“我去找红云了。” 张采芳没把孩子“闹脾气”放心上,只说:“别太晚回来。” 陈素心哦一声,出门后直奔隔壁1号楼找人。 王家三代同堂住着人,王红云见朋友来就说:“我们去外面走走。” 两个人就在厂里随便瞎溜达,一边说着话。 陈素心先起头:“后天联欢会我去不了了。” 王红云自然要问:“为什么?” 陈素心:“秋红妈妈给我介绍了对象,我去见见。” 王红云知道吴秋红是谁,只迫不及待地打听道:“谁啊?多大了?在哪个厂?”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你也认识的,方同江。” 王红云兴奋得捂住自己的嘴,压低声音:“我就说你们很有缘吧!” 她兴致勃勃想要知道细节,可惜陈素心也说不出太多:“等见完我再跟你讲。” 王红云理所当然:“肯定要跟我讲的呀。” 陈素心郑重承诺,不过替她烦恼:“那你一个人还去吗?” 王红云:“没事,我们车间也有人要去,你不去我就跟她们走了。” 她提到车间就有话说,讲起跟自己特别不和的工友,要不是碍于今天还要上夜班,能在这儿说到天荒地老。 陈素心一边听一边陪她骂人,讲完两个人都舒服许多,好端端地各回各家。 一进家门,陈素心就看到大哥家的一双儿女,围着奶奶在小小的客厅里跑来跑去,见她回来立刻喊着“小姑姑”扑过来。 她蹲下来左右亲亲小朋友的脸:“真乖,小姑姑给你们拿糖吃。” 一说这个张采芳就笑:“一进门就自己拿凳子踩着开柜子,早吃过了。” 陈素心收回手:“那就明天再吃。” 又问:“我大嫂没来吗?” 张采芳织着毛衣:“说加工组这两天活多,孩子放下就走了。” 加工组的活都是按件算钱,当然是能挣一点算一点。 陈素心把两岁的小侄女抱在手里试试份量,说:“那晚上云莲跟我睡。” 张采芳说好,但侄子陈永济不同意,气鼓鼓道:“我要跟小姑姑睡!” 四岁的小人双手叉腰,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陈素心摸摸他的脑袋:“姑姑的床太小了,你翻个身就得掉下去。” 陈永济的睡相不好,但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委屈巴巴地说:“我不会翻身的。” 说完眼泪就掉下来。 陈素心好声好气地哄他几句都没成,最后还是把饼干拿出来才解决这一难题。 可大的吃,小的自然也要。陈永济觉得这是对自己的补偿,坚决不同意跟妹妹分享。陈云莲现在说话还不太流利,比起哥哥善用眼泪许多,趴在小姑姑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一哭就像是水房里那个拧不紧的水龙头,时不时就得漏几滴。一直到睡觉,都是哼哼唧唧闭上眼的。 陈素心嗡嗡响的脑瓜子总算可以安静一会。她无声地叹口气,察觉到小侄女把手放在自己脸上又忍不住笑出声,心想: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嘛。 不过这份爱只维持到早上五点。 大概是换地方睡不惯,陈云莲早早地醒来闹着要找妈妈。陈素心平日里又不用上夜班,比起上年纪的父母更犯困,耷拉着肩膀哄她。 哄没两句,睡在一墙之隔房间里的妈妈就过来说:“给我吧,你再睡会。” 陈素心随便点点头就往后躺,但隐隐约约总能听见客厅里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勉勉强强睡了个回笼觉,醒来后无精打采地换好衣服出房间。 张采芳见女儿眼睛都没睁开,提醒说:“小心撞到了。” 话音刚落,陈素心就撞到门框了。她又气又觉得好笑,揉着脑门去洗漱。 洗完她总算精神,吃早饭的时候还能逗着小侄女玩,让她妈靠在沙发上再睡一会。 陈云莲一点也不困,一个劲地咯咯笑,等小姑姑要出门抱着她的腿不让走。 陈素心今天出门的时间本就晚,再迟下去跑步都来不及准时上班。 她只能无情地拉开小侄女的手,听着她的哭声往外冲。 怎么说呢,叫人怪不忍心的。陈素心摸摸心口的位置,下一秒大步地向前走。 她一路都像后面有狗在撵似的,两条腿恨不得像车轮一样滚动,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方同江远远就看见她,还以为她是奔着自己来的,没想到她径自越过,只能出声喊住她。 陈素心停下来喘口气:“早上好。” 方同江看她挺累的,用手给她扇扇风:“早上好。” 陈素心有点愣住,瞥见好像是认识的工友经过,回过神来:“有事明天再说吧,我走啦,快迟到了。” 她也怕影响不好。 方同江就是想早上跟她打个招呼,见她头也不回有些淡淡的失落,推着自行车进厂停好。 忽的,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吴光荣道:“我妈问你,明天行不行?” 其实时间都定好了,不过方同江也知道绕开中间人不合规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说:“行,就在朱雀湖吧。我们走走吃个饭。” 现在年轻男女初次见面,也几乎都是这样的流程。 吴光荣还以过来人的身份传授经验:“跟女孩出门别的不要紧,一定要舍得花钱,给人家买件衣服买双鞋,这事就成了。” 方同江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第二天一早把手头的票都带上。 临出门前他妈叫住他叮嘱:“这姑娘我打听了,人家都说不错,你今天好好表现啊。” 方同江本来已经够紧张的,现在心跳得更快,深吸口气没说什么出门。 他比预定时间早很多出发,先去买早饭买票后就站在公园门口等。 陈素心来得也早。 她远远地就看到他,碍于穿裙子不方便,只能稍微把步子迈大走快一点。 不过方同江没有这个顾虑,小跑着靠近说:“你来了,吃早饭没有?” “吃啦,你还没吃吗?” 方同江连忙提起手:“吃了。不过我买了包子,你再吃点吗?” 陈素心出门前喝了碗粥,将将有个七分饱。她闻见包子味有点心动,说:“那进去找个地方坐着吃。” 方同江当然说好,又问她:“你走过来累不累?” 陈素心微微摇头:“还好,比到丝织厂近。” 方同江自觉体贴道:“那正好边吃包子边休息一下。” 陈素心笑出声:“也就十几分钟,不至于休息。” 又说:“我们去排队吧,不然等会人越来越多。” 方同江把票拿出来:“不用,我买好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看眼手表:“你几点来的啊?” 方同江含糊道:“也没多久。” 陈素心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只掰着手指头数:“正好七天以前,是不是差不多也是这个点?” 她指的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方同江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对,我那天跟人家约的也是……” 后半句硬生生给吞回去,表情懊恼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陈素心意识到什么,没有追问,只开玩笑说:“那今天你钱包也要格外注意点。” 一提钱包方同江更尴尬了,替自己辩解:“我平常不是那么粗心的。” 粗心就粗心呗,谁会一辈子不犯错。 陈素心笑笑,主动转移话题:“我们进去吧,不然包子要凉了。” 方同江暗自松口气,却又马上提起来。 毕竟他这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已经是表现不佳了。 11、十一 陈素心倒没觉得什么不佳。 她跟异性的接触太少,也不知道究竟男女之间哪种相处才叫合适,只能以自己在人际交往中的习惯来评价。 从目前来看,她觉得方同江人挺好的,但只要一想到大家是以结婚为前提在见面,她就说不出来地觉得尴尬、紧张和好奇。 好奇这个人身上的一切,忍不住想要多问:“你平常上夜班多吗?” 两个人已经进到公园里,找了个凉亭坐下来。 方同江手里拿着包子正准备咬一口,听见问话赶紧放下,端端正正地挺直腰板:“我们车间是白班、前夜、后夜,每个班次轮五天,换班的前一天是休息。” 各厂其实都差不多是这样,陈素心既觉得礼尚往来,也给他留一个吃包子的时间,说:“我们绘图室是八点上班,五点下班,中午一个小时吃饭,周天固定休息。那你休息天一般干嘛呀?” 方同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睡醒找朋友玩,一块打打球之类的。你呢?” 陈素心细嚼慢咽:“差不多,跟朋友玩,街上瞎晃,在家看书,有时候去我大嫂家帮忙看孩子。” 方同江顺势问起:“你喜欢看什么书?” 陈素心:“我最近在看《三国演义》。” 讲完怕他误以为自己还是个文化人,补充:“很多字不认识,就是看个热闹。” 方同江:“我看估计也都认不得。” 他说起自己:“我上完初一就停课了,原来成绩也不怎么好。” 大家年纪差不多,学历大抵都是这个程度,况且现在书读得多未必好,陈素心道:“你小学在哪儿念的啊?” “太兴街小学。” “你家不是住机关招待所后面吗?离太兴街还挺远的吧。” “我小时候是住……” …… 两个人的对话就跟合力划船似的,你一桨我一桨地接力。还是陈素心不经意地瞥见手表,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她道:“也不能白买票,我们走走吧。” 方同江跟着站起来,提议说:“要不我们去划船?” 他昨天问过几个朋友,大家都说来了要划船。 这年头,来公园的年轻男女们确实没有不划船的。但陈素心不会游泳,天然地对这种水上活动有些抗拒。 可她刚要拒绝,一看对面人期待的表情又憋回去,改成:“好呀。” 方同江还沾沾自喜地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体贴道:“我划得可好了,不用你出力的。” 出力不出力是其次,陈素心光是到船上都费劲。 她扶着码头上的栏杆,一只脚微微颤颤地往下踩,踩到实处船就因为重量开始摇摇晃晃。 晃得陈素心害怕,一张脸皱巴巴的。 方同江比她先上,也顾不得冒犯了,伸出手:“没事没事,我扶着你。” 陈素心吓得要命,赶紧用力地捏着他的手臂,又担心:“你自己站稳啊,我怕把你带下去。” 方同江笑:“不会的,下去就下去,爬上来就行。” 还挺乐观,不过陈素心确实因为他无所谓的态度放松许多。 她费半天功夫才能坐下来,松开手长长地松口气。 方同江盯着被她捏红的皮肤,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怕水啊?” 陈素心上都上了,嘴硬道:“没有,我就是怕裙子湿了。” 哦哦哦,方同江信以为真,拿着木浆:“我划得轻一点,不会溅的。” 两个人是对坐着,陈素心的手边也有半固定的木浆。 她道:“你教教我吧,一个人也挺累的。” 累什么,方同江把袖子往上挽两圈:“不会,你坐稳啦。” 陈素心也不敢随便动,生怕好心给添麻烦。 她把裙摆稍微往里收,因为船动起来下意识地攥紧拳头,盯着方同江手里的浆。 这一看,才发现他手臂上一圈红,还有两个快要淡去的指甲印。 陈素心尴尬道:“我刚刚掐你啦?” 方同江今天为表正式,穿的是件长袖的的确良衬衫。 他道:“隔着衣服,不疼的。” 陈素心不好意思地笑笑,看他熟练的架势问:“你很经常来划船吗?” 方同江微微摇头:“我大伯家就住中华门码头边上,他们家有一艘小摇橹,我们以前老在那上面玩。” 听上去还挺有意思的,陈素心:“那你们会下水摸鱼吗?” 方同江来劲:“小时候会!不过现在大船多,淤泥厚,只能站边上摸摸螺蛳。” 说到这,他顺嘴道:“你吃螺蛳吗?下回我给你带。” 十月里的天,早晚吹来的风都带着一丝寒意。 陈素心都琢磨着要把冬天衣服都翻出来穿了,说:“不用不用,现在下水太冷了。” 方同江无所谓:“没事,我不怕冷。” 陈素心还是那句话:“真的冷,小心别感冒。” 她第一次问起:“你前阵不还住院了?” 救火这点事,方同江反反复复讲过很多遍,基本都是几句话就带过。 但也许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想把自己描述得更像是个英雄,没忍住夸大其词:“那火一下子蹿出五米高,我就听见里面喊救命,想都没想一下就冲进去了。” 陈素心光听都吓人,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他:“你胆子真大。” 方同江多少有点心虚:“也,也还好其实。” 陈素心关心道:“那你有哪里受伤吗?” 方同江给她看手肘的位置:“这有一点,后背有一点,不过都还好。” 他的创口刚长上皮,看上去格外的红,可以预想到之后会是个疙疙瘩瘩的疤。陈素心看着倒吸口气:“一定很疼。” 方同江:“现在不疼,就是痒,忍不住想挠。” 见她的眉心还是拧着,又说:“真不疼,后来厂里还给我发好多慰问品,光罐头就有好几个,全补回来了。” 陈素心看他也不像身体虚弱的样子,说:“是得好好补补。” 正好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对了,请你吃饼干,这个可好吃了。” 小船已经划到湖心,方同江也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他两只手习惯性地在裤腿上蹭蹭,才蹭两下假装若无其事,自然地接过饼干咬一口:“一看就好吃。” 陈素心当作没看见,热情道:“专门给你带的,但我看你没有包,要回家的时候再给你。” 现在买饼干还得要粮票,方同江:“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吃。” 陈素心:“我还有呢,你拿着吧,不然下次我也不好意思收你东西。”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方同江:“那不一样。” 陈素心的大眼睛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方同江还没张嘴,耳朵就红了,支支吾吾:“我,我想让你对我,印象好一点。” 陈素心也没听过这种接近剖白的话,两只手捏着裙摆,用力地闭下眼又睁开,小声道:“挺,挺好的呀。” 方同江都听见了,定定地看着她笑:“明天我给你带罐头,橘子的。” 明天?陈素心道:“我以为你下礼拜是前夜的班了。” 这样一来,她的下班时间就正好是他的上班时间。 方同江当然更清楚自己的排班,说:“是啊,所以我明天早上有很多时间。” 时间多不多是一回事,陈素心犹犹豫豫道:“我们厂革/委会管得挺严的,我过几个月就要转正考核了。” 作风问题,是顶在所有人脑门上的一把刀,方同江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那我送到你们家属院去。” 下一秒自己反驳:“好像不大合适,没事,我可以请女生送过去。” 女生?陈素心看向他。 方同江解释:“我堂姐,你上次见过的,公园茶座那个。她家就在二泉巷。” 虽然二泉巷离电子管厂家属院不过几百米,陈素心道:“近是近,也太麻烦她了,下次见面再说吧。” 方同江赶快把时间定下来:“那就下周日,行吗?” 陈素心一说到时间就想看表,抬起手腕说:“都快十二点啦。” 居然说了这么久的话吗?方同江也觉得不可思议:“那我们上岸吧,你中午想吃什么?” 说完就开始划桨。 陈素心想想:“还是吃面怎么样?” 方同江本打算吃贵些的,但他听着“还是”这两个字格外顺耳,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千丝万缕。 他道:“行,还是上次那家?” 陈素心嗯一声用力地点点头,忽的瞥见湖面因为划桨带起的涟漪。她书到用时方恨少,居然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刻的感觉。 什么感觉呢?她抬头看看天,感叹:“今天天气真好。” 方同江看看她再看看天,也跟着附和:“是啊,一点都不热,风还挺舒服的。” 说着舒服,他额头都出汗了。 陈素心就说划桨累得很吧,她拿出包里的小折扇给方同江扇扇风:“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她一副邀功的样子,谁会舍得不夸她,方同江道:“跟龙卷风似的。” 陈素心被逗笑,更卖力地挥着扇子,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带一点撒娇:“哪有那么夸张。” 这句夸不夸张可以另说,但方同江现在知道了,所有人都推荐他来划船肯定不是乱说的。 12、十二 小船靠码头之前,方同江很努力地掉了个头。 他自己先上岸,俯身伸出手说:“我拉着你,你慢点。” 陈素心没好意思搭在他的掌心,只圈住他手腕的位置:“那你自己站稳啦,我怕把你带摔了。” 两个人的腕间几乎是交叠在一起的,好像彼此的心跳也格外明显。 方同江连太阳穴都突突跳,愣了一下才说:“不会的,你看着就瘦。” 油水不够,能看着不面黄肌瘦都是过得去的人家了,陈素心顿顿只吃八分饱,看着自然削瘦。 她借着他的力一使劲踏到岸上:“还是你体格好,你们车间的定量肯定也多一点吧。” 方同江:“三十六斤。” 车工是力气活,像陈素心在绘图室,每个月的粮食定量只有二十六斤。她站稳之后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说:“我还以为跟我二哥一样呢,他们搬运工是四十斤。” 方同江把被她捏过的那只手放到身后,另一只手像她刚刚的样子圈住手腕,慢半拍道:“我堂哥在码头也是装卸工,他们是四十五斤。” 一样是出力气,码头肯定更辛苦。更何况多不多的结果都一样,陈素心:“反正都是不够吃。”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蹦出一句:“我吃得不多的。” 这话可没什么说服力,陈素心上上下下地看他:“你怎么也得吃两碗面吧。” 从她的表情来看,要是吃不下反而叫人瞧不起似的。 方同江立刻改口:“当然可以。” 陈素心扑哧笑出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头整理一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方同江去结账,把租船的押金给拿回来,顺手就揣兜里。 陈素心都瞥见他的钱包在口袋里冒出个尖,提醒说:“你皮夹子又快掉了。” 方同江急急把它往里推,解释说:“这件裤子只有一个口袋,有点挤。” 其实是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口袋破了,放进去的东西会顺着裤腿往下掉,但又急着出门来不及缝。 陈素心想也知道这听上去有点不合理,但纠缠于男生的口袋好像也怪怪的。 她权当接受这个说法,跳过这个话题说:“这样啊。” 没有追问最好,方同江松口气,欲盖弥彰道:“走吧走吧,你应该也饿了。” 早上没走几步路,还吃了大包子。 陈素心是不怎么饿的,不过也说:“嗯,是饿啦。” 两个人原路返回至公园门口,穿过马路到面馆门口排队。 方同江问:“你吃什么面?鳝鱼行吗?” 最贵的浇头就是这个,不过男生第一次约女生出来怎么也得吃顿像样的饭才行,陈素心没拒绝。 方同江生怕显得自己还不够大方,说:“再要个橘子汽水?” 陈素心在心里算:鳝鱼面三毛八,汽水两毛五,喝起来实在不划算。 她给出个正当理由:“我比较想吃冰棍。” 冰棍啊?反正队伍还很长,方同江左右看:“对面有,我去买。” 陈素心拉住他的袖子:“先吃面吧,吃完再说。” 她这一冷一热的,回去该拉肚子了。 方同江扛造,完全想不到这茬,但看她拽着自己,脚步顿住:“哦哦,好。” 陈素心这才松开手,手臂自然垂着贴近裤缝,往靠着屋檐的地方再站一点,说:“你过来一些,挺晒的。” 大中午的,艳阳高照。 方同江的半边脸在阳光里,抬起手说:“晒吗?我给你挡挡。” 陈素心一抬眸就能看见他掌心的纹路,心砰砰地跳得很快,找话题说:“你虎口有个疤,怎么弄的呀?” 方同江:“刚上班的时候搬东西划的。” 他专门翘起小拇指:“这也是划的。” 陈素心也想分享一点自己的事情,把手竖到他面前:“我只有茧子,拿笔画图画出来的。” 跟自己的比起来,她的手好像一把就能握住,指尖也好似是柔软的。方同江也没什么和女孩子接触的经验,为忽然跳出来的想牵她手的念头生出几分羞耻:我怎么跟流氓似的。 他赶紧甩走这个想法,说:“我上一次拿笔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陈素心的手恰好挡住他的一半表情,只觉得他被晒得脸红到脖子根。 她一直举着也挺累的,展示完茧子放下手:“很热吧,还有三个才到我们。” 方同江随口附和:“是啊,挺热的,不过也挺快的。” 说着话又往前挪一个位置。 陈素心见状:“那你点单,我进去等座位?” 她得找一桌快吃完的,好在人家起身的时候能立刻坐下。 方同江觉得这样也好,他能趁此机会平复一下,避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陈素心倒是只闻得到肉味,占到位子之后就开始翘首以待。 方同江端着托盘过来,先给她上面。 陈素心还是等他也坐下来才动筷子,一边说:“以前每年过年,我妈都会带我们来吃这儿吃大排面。” 方同江顺势聊起自己小时候,不知不觉面都吃完了。 陈素心也不知今天哪来的这么多话,以至于明明只是没认识几天的人,却好像已经知道了对面的人的一切。 其实按一般相看的流程,到这儿她就可以提出要回家。但她想闲着也是闲着,主动说:“有点撑。” 方同江又不是傻子:“那我们走走消化一下,再去买冰棍。” 公园的票出来就作废了,再去别的地方感觉也怪浪费的。 陈素心道:“行,就随便走走吧。” 哪能随便,方同江都想好了:“挺晒的,我们去中央商场吧。” 他票和钱都带齐了。 按市里现在的规矩,相看合适的话,男方多半会在见几次面后给女方买衣服或者鞋子,差不多就等于把事情定下来。 陈素心以为他是这个意思,但她总得跟妈妈先商量过才行,说:“里面闷得很,我们去江边吧。” 方同江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谨记工友们“要大方”的教导:“那,路过进去看一眼?” 陈素心拨浪鼓似的摇头:“真的很闷。” 方同江也不好再坚持,却又不能痛快放弃:“那等晚点再去。” 他不说还好,一说陈素心就开始掐算要回家的点。 他们沿着江边走一回,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提出:“我妈让我今天早点回。” 既然是长辈说的,方同江顺从道:“吃完冰棍再回去?” 陈素心:“行,边吃我们边往公园走,你自行车不是还在。” 一起过去当然好,方同江就是担心:“你累不累,今天走挺多路了。” 陈素心笑笑:“不会,反正我回家也是这个方向。” 方同江知道电子管厂家属院在哪,走到某个路口说:“要不你直接从这儿回去?我自己去拿车就行,省得陪我绕一圈。” 陈素心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嗯,你自己慢点,路上小心。” 说完照理应该抬脚走,也没动。 方同江脚也挪不开,再找个话题拖时间:“下周日我们在哪见?” 陈素心想想:“文化宫?” 周末一般都有演出,几分钱买张票就能看一场。 她尾音带一点询问,不过于方同江而言只有一种答案。 他点点头:“要不早点出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 早饭啊,老在外面吃挺耗粮票的,陈素心沉吟片刻:“也行,那就八点半见。” 讲完觉得毕竟还有一礼拜,到时候可能临时有点什么事:“万一来不了,你就捎口信到收发室。我们家住2号楼203。” 方同江:“我一定准时到。” 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陈素心有点不好意思,眼睛微微下垂,两缕头发丝随风荡:“我,我要回家了。” 说完想起来件事:“差点忘了把饼干给你。” 方同江今天什么也没给人家女孩买,又从人家那儿拿到一包饼干。他怎么看都深感不安,等人走,他牵上自行车就直奔中央商场买东西。 他手里的票不多,衣服鞋子之类的尺寸和款式都拿不准,最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买吃的。 只是买完他才犯愁:我送过去好像不适合,找谁帮忙好呢。 还没等他想好,就有人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吴秋红本是上班的间隙路过,看见熟人停下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方同江如获至宝:“正好,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我……” 吴秋红听完没有立刻答应,先问:“你这都买的什么?” 太贵重她也不能替别人收。 方同江给她看:“都是吃的。” 吴秋红光看包装就知道里头是什么,大概在心里估算好价格,说:“这我可以帮你送。” 主要是她也想他们今天见面的细节,迫不及待要从好友口中问出来。 方同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没买错,但还怕不够周到:“她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吗?” 吴秋红随心所欲地说话:“再买,就超过我能帮你送的范围了。” 托人办事,方同江哪还敢多说一句,只能一连串地道谢。 吴秋红说着不客气,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保证送到,我回去上班了。” 她转身就走,心里嘀咕的是:看来他们今天聊得不错嘛,怎么还不下班,真讨厌。 13、十三 吴秋红今天上白班,四点就能下班。 不过她还得留下来跟同事交接,又耽误十分钟后赶紧撒腿跑,到商场门口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到电子管厂家属院后停好,直奔陈家去。 这个点筒子楼里比较安静,走廊上一户做饭的人家都没有。 陈素心一个人在客厅看闲书,一下就听见敲门声,问着“谁啊”走到门边。 吴秋红道:“是我。” 谁?陈素心只觉得有点耳熟,但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 她打开门才知道是谁,惊讶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吴秋红熟稔地进屋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当然上,猜猜我遇见谁了?” 陈素心从嘴里蹦出几个两人都知道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方同江的。 吴秋红只好给她提示:“你今天也见过的。” 陈素心反应过来:“方同江?” 吴秋红打个响指:“没错,这也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陈素心本来以为那是她自己买的东西,有点不安道:“他买了什么?” 吴秋红竖起五根手指:“放心,我替你估过,不会超过五块钱。” 那也挺多的,陈素心道:“够我吃一个月午饭还有剩。” 吴秋红站在柜台前,每天看到的都是花钱的人。 她道:“我师傅说,男人要是现在都不给你花钱,将来结婚连家里的墙皮都恨不得叫你抠下来拌饭吃。” 陈素心被逗笑,拆开其中一个包装:“巧了,是瓜子。” 说着让好友抓一把。 吴秋红不跟她客气,一边嗑一边说:“快跟我讲讲今天怎么样。” 怎么她看上去倒是眉飞色舞的,陈素心给她倒茶,一字一句地从头说起。 吴秋红就着这串故事留下一片瓜子皮,喝掉两杯茶,大为满足道:“我今天晚饭都不用吃了。” 又笑得“贼眉鼠眼”地凑近问:“是不是马上能吃你的喜糖了?” 陈素心羞答答地像旧时闺阁里的大小姐,说的话也如出一辙:“也得听我妈的意思。” 这倒是,吴秋红道:“阿姨怎么讲?” 陈素心:“我妈这礼拜到处打听方同江一家的事,目前还没什么特别不好,但她肯定还要再探再报的。” 吴秋红也给她分享:“我让我哥在他们厂又问了一圈,普遍反映方同江性格不错,不跟人借钱,也没和谁打过架。” 问到这份上真是尽力了,陈素心:“晚上必须请你吃顿饭。” 不提吴秋红险些忘了:“我们家今天斩鸭子,我得快点回去。” 陈素心可惜道:“那下次,下次我们去吃红烧肉。” 吴秋红夸张地擦去根本没有的口水,临走前交代:“有什么大进展记得通知我。” 陈素心送到她楼下,上楼之后先把米饭蒸上,再扫扫客厅的地,把窗外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叠好,顺便擦擦桌椅板凳,最后才切菜。 切到一半,她妈下班到家。 张采芳显然更关心女儿的情况,又怕邻居听见,推着她进屋先问问清楚。 陈素心隐去那些自己心怦怦跳的部分,只说自己问到的家庭情况,今天去了哪些地方,吃的什么样的饭菜。 当然,没有忘记提起吴秋红刚刚还跑过一趟。 不过她哪怕没提,到底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张采芳哪能不知道。 她道:“再见两次吧,你觉得能行就定。” 陈素心反问:“那你觉得行不行?” 要是光看条件,肯定是合适的。可过日子的事情柴米油盐,张采芳如何能断言。 她犹豫道:“我再打听打听。” 总归是件终身大事,再怎么反复思量都不为过。 陈素心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半点不意外,只说:“下礼拜我们去文化宫。” 既然现在挑不出刺,那就还是照常见面。 张采芳道:“去吧,别太晚回来。” 陈素心嗯一声,眼疾手快给她妈嘴边塞一块桃酥。 张采芳下意识咬一口,摆摆手说:“你自己留着吃,我不爱吃。” 陈素心就知道妈妈会这么讲:“哎呀多得很,大家都吃。” 张采芳拦住女儿:“别让你爸知道,回头又说嘴。” 丈夫性子怪,只会说孩子占人家的便宜,可这年头哪个男方不殷勤,送衣服送鞋子的都比比皆是。 哪怕不提,陈素心的大家里本来也没有她爸。 她道:“我打算跟二哥偷偷吃的,再给云莲和永济,还有我大哥大嫂拿过去。” 一说偷偷还怪好笑的,张采芳:“那你现在去吧,回来正好吃饭。” 也行,陈素心反正没什么事干。 她另外还拿了点糖,出家属院直奔大哥一家四口住的巷子。 巷子里原来都是大户人家的地方,只是现在多数被分割成十几户人家共住的大杂院。 陈素心没进院就看侄子在地上滚来滚去,一把拎起他说:“玩什么呢你。” 陈永济笑嘻嘻:“我是死壳郎。” 陈素心看他脏兮兮的脸:“你是啥我都不新鲜。” 把他带进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洗脸,顺便跟洗菜的大嫂打招呼。 许开桃回:“心心来啦,今天没上班吧?” 陈素心把小侄子放下来,逗逗推车上的侄女:“没上,买了点吃的,给他俩分分。” 许开桃自然要客气:“真是多亏你老惦记他们,你留着自己吃就行,多少都不够这两张嘴的。” 陈素心每个孩子先塞一块桃酥:“小嘴小肚子的,也吃不了多少。” 又示意侄子:“跟妈妈也分一分。” 陈永济哒哒哒跑到妈妈面前,听小姑姑的话手往前伸。 许开桃手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擦,接过后说:“晚上就在这吃呗。” 陈素心往孩子口袋里放糖,一边说:“妈做饭了,我大哥还没回来吗?” 许开桃:“他才去上班。” 陈素心跟大哥陈存信差八岁,平常凑一起都没甚话说,其实并不太关心他在不在,只是来都来了总要问问。 她跟大嫂还能有几句闲聊,蹲下来帮她择菜:“今天生产组还忙吗?” 许开桃不免叹气:“今天没活。” 陈素心安慰:“一阵一阵的,再过几天肯定又有了。” 许开桃这些年其实也习惯,只是嘴上不嘀咕两句好似憋得慌:“没事,没活我正好还能看着云莲。” 要是双职工的子女,这么大一般都送托儿所或者育红班了。但她不上班,又想省着点,两个孩子一直都是自己看。 陈素心顺手摸摸小侄女的脸,又陪大嫂讲了会家长里短才回家。 她到门口正好能端菜,张采芳见女儿就问:“去这么久,跟你大嫂都说什么啦?” 陈素心太了解她妈,觉得她根本就是带着预想的答案在张嘴,说:“就随便讲讲嘛,难道还能讲你坏话啊。” 张采芳:“你是我亲生的,她再二五(二百五)都不至于这么不灵清哦。” 好端端的,又讲人家做什么。 陈素心道:“她也蛮辛苦,我大哥回家就是躺着。” 张采芳理直气壮:“你大哥不辛苦的呀,一起住的时候我们哪个不供着她,永济坐月子不是你看的啊。” 那会陈素心停课在家,全家就她和大嫂不上班,因此白天里只能她忙前忙后。现在想来好似也不觉得太累,反而有种“我干了活,我就不是吃白饭”的自豪在。 她道:“我都没讲什么,不要念啦。” 这孩子,向着谁呢。 张采芳啧一声,自顾自坐下来吃饭,也不管儿子丈夫还没回来。 陈素心中午吃得太撑,到现在都不太饿。 她把多的饭拨到妈妈碗里,没几口就吃完自己的,说:“我去找红云玩,她今天去厂里的联欢会了。” 光关心别人,张采芳道:“你二哥也去你不问。” 相比起来陈素心确实更想知道朋友的事,一声不吭地走人。 她出楼栋才蹦蹦跳跳两下,小跑着去找王红云。 两个女生压着马路叽叽喳喳一晚上,把陈素心的口水都快说干了。 她觉得今天已经说完自己一个月的话,第二天醒来更是深刻领悟到这一点——因为她嗓子哑了,一张嘴好像青蛙在叫。 她到单位人人都关心,问她有没有感冒发烧。 陈素心连呼吸都有点嗓子难受,只能一直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一早上晃得她头都疼,唯一的好处是画错图没被师傅骂。 何抗美严厉归严厉,也是疼徒弟的。 她道:“请个病假好啦,我给你签字。” 别看陈素心一说上班心里烦,真要请假又有点不得劲。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真的不用,师傅,我多喝点水就好了。” 何抗美毕竟是直面过鬼子的人,大力赞扬她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带病上班,也好,这几个月多好好表现一下。” 师傅的表情有些言外之意,陈素心虽然不大懂,但也知道是一种让自己一定要表现的提点。 她用力地点点头,揉揉有点疼的手腕,就继续哼哧哼哧地干活了。 14、十四 陈素心今天画的是鸳鸯牡丹纹样的意匠,只看羽毛和花瓣的肉眼可见程度,就知道要在哪一部分多下功夫。 她现在画飞禽手还比较生,一整天连轮廓都没勾完。 何抗美下班之前来看徒弟的进度,没忍住:“这要是放在以前,你就挨板子了。” 陈素心乖巧地把手放在背后不吭声,一副老老实实听训的样子,等师傅走长舒口气,对着纸接着涂涂抹抹。 不过她也没加班太久,估摸着师傅肯定到家,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今天值日的学徒是话少的徐小燕,见状说:“心姐,我马上好了,我们一起走呗。” 陈素心:“行啊,我也还没好呢。” 她还得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工具们都摆回原位。 两个人各干各的,几分钟后一起下班。 这一栋是行政楼,所有科室除少数值班人员外都是白班,五点一过就特别安静。 加上最近天气渐凉,天色黑得也更早,走到外面风一吹好像显得格外的萧瑟。 陈素心边走边摸着手臂:“看来我得把冬天衣服都翻出来了。” 一说衣服,徐小燕跟她打听:“听说咱们厂每年都会处理一批边角料做过冬福利?” 现在买绸缎不用票,但价格也贵得很。不过因为用缎子做棉袄面的手感更软,版型不容易变,颜色也没那么容易掉,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冬天里还是会备一件。 但既然是做衣服,哪里是那点边角料就够的。 陈素心道:“有是有,但最多够你在袖口领口镶一圈。” 徐小燕不无遗憾地叹口气:“我还以为能做件背心。” 陈素心:“几块凑一凑还是能有的,不过花色得自己拼。” 拼得好还能维持着体面,拼不好倒不如用来做鞋面。 这么难吗?徐小燕小声道:“怎么跟我来之前听说的不一样。” 陈素心都听见了,笑说:“现在生丝多贵,供销科盯得紧,样品、废品、边角料都要回收重新处理。我们又不在车间上班,平常能捞到邮票大小的都不错了。” 徐小燕两只手指大概圈出邮票的大小,问:“就没有更好的职工福利吗?” 陈素心打个响指:“有,要结婚了可以去工会领七尺红缎子,还可以挑花色。” 结婚?徐小燕连年纪都不到,肩膀微微地下垂:“我还是等着攒钱买吧。” 她说完正好看到自己要搭的那趟公共汽车缓缓驶来,连忙道:“心姐我走了,明天见。” 陈素心摆摆手说再见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走得快,不一会儿就到家属院门口,瞥见保卫科门口的小黑板上有自己的名字停下来说:“张大爷,有我的信吗?” 张大爷忙着鼓捣他那个有些失灵的收音机,头也不抬:“桌子上,你找找。” 陈素心一翻就找到。 她拿在手上习惯性地看向信封邮戳的位置,奇怪道:“本市平邮?” 谁会给我寄本市平邮呢?陈素心想不出来,拆开后翻到落款的位置想先看一眼,结果夹在中间的邮票们纷纷落下。 她手忙脚乱地赶紧都捡回来,这才有空看到底是谁。 这一看,方同江三个字跃然纸上。 不知怎么的,这个名字有点烫手。 陈素心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只能原样折好放回包里,小跑着赶回家。 可她到家正赶上吃饭,张采芳见女儿脱鞋就要往房间走,说:“干嘛去,这都凉了。有什么事都先吃饭。” 陈素心没办法,只得坐下来拿起筷子,吃得飞快。 怎么慌里慌张的,张采芳狐疑道:“你憋什么坏?” 母女之间的关系,亲密的同时秘密又最多。 陈素心在妈妈面前“扯谎”已经是信手拈来,说:“跟同事新借了本书。” 一说借,难得张嘴的陈林就不赞同:“自己买一本,老跟别人借像什么样。” 陈素心的脸立刻就拉下来:“本来大家都是借着看的。” 眼看他们父女要争起来,张采芳打圆场:“又不是想买就有的,新华书店天天排队。” 又给女儿使眼色,示意她少说两句。 陈素心本来心情挺好的,被父母这么一弄实在很难高兴。 她快速吃完碗里的饭,一声不吭地回房间,深呼吸两次才把信拿出来看。 方同江其实也没写什么,总结起来就三句话——昨天玩得很开心、不知道有没有买到你爱吃的零食、如果有时间给我回信的话,邮票我都放进去了。 就这,也值当专门写封信?陈素心觉得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要犹豫好一会,但看这样子方同江应该是昨天从商场出来就在对面邮局写好并寄出了。 她一生还没遇见过这种事,把邮票掏出来数一数。数完又数一遍,喃喃道:“真有意思。” 陈素心自己也分不清说的是人还是事,只是一味地笑。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拧开钢笔盖,一板一眼地写——你好,方同江同志。你托秋红转交的零食我已经收到,谢谢你,每一样我都很喜欢吃。昨天我也玩得很高兴,十分期待下次与你见面。 写到这儿,陈素心有点犹豫:要不把十分划掉?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女孩子家要矜持,总觉得加上这个词自己的心事就一览无遗。可她不写,又怕人家认为是冷淡。 左右为难半天,她说服自己:“划掉说不定还能看见,换一张纸又不值当,就这样吧。” 只是这件事决定好,下一个难题又来了。 陈素心觉得一张纸就该填得满满的,才算不浪费这4分钱的邮票。但她本就不是多么有文化的人,跟方同江之间的关系又不到每件事都可以倾诉的地步。 她几次踌躇都不知道往后面加点什么,下巴靠在桌子上发愁:“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写,明天再说吧。” 可日子本就是乏善可陈的,第二天陈素心身上还是一件新鲜事都没有。 她只是个平常一样上下班,回家后勉强添上一句——今天中午食堂有烧带鱼,我吃了两块。不知道你们厂的伙食怎么样? 这连一行都不到,陈素心还是觉得浪费邮票,决定多攒两天再说。 但不等她攒够,方同江就已经找上门。 周四这天早上,陈素心照常走路去上班。 她离家属院还没多远,就看到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眼睛慢慢地瞪大。 方同江一直盯着她会出现的方向,见到她就迎上来打招呼:“早上好。” 陈素心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道:“早上好。” 下一秒问:“你不是上前夜的班吗?” 方同江:“是啊。” 然后直奔主题:“你有收到我写的信吗?” 陈素心点点头:“收到了。” 她有点猜到他为什么出现,主动说:“等我写够一页就给你回信。” 不是不愿意回就好,方同江稍微松口气:“几行字就行,不用写很多的。” 陈素心理所当然道:“那怎么行,划不来的。” 方同江也不是完全不心疼钱的人,但和这两天不断猜测她没有回信的理由相比,钱压根不叫事。 他道:“你哪怕写一个字给我,我都觉得值。” 陈素心表情微怔,又为他的直白大胆而害羞。 方同江话比脑子跑得快,后知后觉自己讲了些什么,却一点都不后悔,只是有点结巴:“我,那个,你。” 也不知道是想说什么,陈素心垂下头咬咬唇,忽的抬头看他:“知道啦,我下班就寄给你。” 方同江得了这句,好像卸下什么心头重担。 他一只手伸进包里,拿出个橘子罐头:“说好下次给你带的。” 陈素心伸手接过,不经意间好像碰到了他的手。她也说不清到底有没有,只是脸越来越红,说:“谢谢。那我先去上班了。” 方同江也不好跟着,毕竟现在年轻男女之间的界线还是很分明的。 他道:“好,你慢点啊。” 陈素心嗯一声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方同江反正不急着干嘛,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回家。 他到家正碰见他妈要出门,母子俩在楼道口狭路相逢。 陈宝丽拍着胸口:“吓死你老娘了,大早上你不在家睡觉跑哪儿去。” 方同江张嘴就来:“上街吃早饭。” 陈宝丽自然要念叨:“家里又不是没饭吃,我看你是钱多烧的,就该让你交伙食费。” 见儿子充耳不闻的样子,没好气:“我是管不了了,真该娶个媳妇让她好好治治你。” 方同江一听媳妇两个字就笑,小声道:“我乐意。” 陈宝丽没怎么听清,问:“你说什么?” 方同江跟父母的关系不差,可也不到能诉说心事的地步。 他道:“没什么,我上去睡觉了。” 一听就是敷衍,陈宝丽更没好气:“睡睡睡,就知道睡,正经事不干。” 最近她口中只会有一件需要方同江干的正经事,那就是赶紧结婚把分房的事情定下来。 他本来是对这种不断催促有些不厌其烦了,这会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干。” 陈宝丽却只当儿子是顶嘴,头也不回地去上班了。 15、十五 陈宝丽在手表厂的质检车间上班。 她已经是随时可以退休的年纪,干活对她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还能腾出功夫跟工友话家常。 都是十几年的老交情,工友问:“你们老二的事定了吗?” 陈宝丽最近就烦这个,随着大儿子方同淮即将复员的日子越来越近也愈演愈烈。 她一提就叹气:“没呢。” 工友热情道:“正好,我小姑子家的……” 既然有人介绍,陈宝丽听着也不错,中午回家自然得跟小儿子提一句。 方同江刚睡醒没多久,搓着自己的脸摇头:“我不去。” 陈宝丽苦口婆心:“你跟小陈的事又还没定,有好的你就去见见。” 方同江断然拒绝,还是两个字:“不去。” 陈宝丽来了气,一拍桌子:“你自己看看,马上你大嫂要生了,你大哥过年就回来。这屋子再进半个人都挤得慌。” 方同江不知怎么的听着不顺,诚然他也知道自己搬出去就可以解决一切,却不免觉得是被赶走的那个人。 他绷着脸不吭声,深吸两口气:“到时候我就搬去宿舍住。” 机械厂是有集体宿舍的,一间房八张上下铺,睡里头跟躺在棺材铺子差不多,下床后每个人都得侧身走路才行。 陈宝丽当然不愿意儿子去,顺着他说:“那你要只觉得小陈好,就积极一点,对人家姑娘多上点心。家里好像还有两张布票,我给你拿。” 说来奇怪,方同江本来是很愿意对陈素心上心的,被这么一说反而有点意兴阑珊。 他道:“不用,我自己有。” 说完就出门,去找今天不上班的朋友王新明吃午饭。 两家住得很近,不用拐出巷子就到地方。 方同江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喊着:“新明,在不在?” 两个人前几天半道上碰见的时候都说好了,王新明怎么会不在。 他从二楼夹层里的矮窗里勉强伸出手,回应:“马上下来。” 方同江就没下自行车,一只脚踩在地上,两只手都捏着刹车,不时地跟路过的街坊邻居打个招呼。 过了会王新明出现,问:“中午吃点什么?” 方同江示意:“先上来再说。” 王新明生得也是人高马大的,往后座一跳整个车都歪了。 方同江歪歪扭扭地出发,骂道:“有毛病吧你。” 王新明只顾着喊:“撞墙了撞墙了。” 得亏方同江稳住了。 两个人一路“吵着架”到小菜馆门口,点了一荤一素后坐下来,才开始说些正经话。 方同江起个头:“啧,有点烦。” 还能烦什么,王新明笑:“你妈又催你啦。” 话音一转奇怪道:“不对啊,你那天跟我拿点心票,不是说给哪个姑娘吗?我以为你们成了。” 一说方同江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我们就是上礼拜一起去了朱雀湖,这礼拜要去文化宫。” 能见两面不就是有戏的意思,王新明按照现在多数人的情况来说:“那你这年前肯定能结婚,你妈还急什么。” 方同江下意识反驳:“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 真是当局者迷,王新明:“人家是女孩子,不愿意能出来二回?” 现在风气保守,姑娘家的名声总是比男孩子贵重,即便羞于表达意思,行动总是看得出心意的。 方同江这么一想也是,心中的忐忑烟消云散:“再要两瓶汽水,我请客。” 王新明不跟他客气,只是刚喝一口就听他说:“对了,你手里还有几张工业券?” 果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王新明差点冲哥们吐口水,生生忍住:“我回去翻翻,有什么都给你拿上行吧。” 方同江捶一下他的肩:“不愧是兄弟,等你要找对象我义不容辞。” 王新明扯着嘴角冷笑,吃过饭还是把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几张票都给他,顺便提醒一句:“你别剃头挑子,回头钱花了什么都没捞着。” 方同江不爱听这个,只想着:不知道百货大楼最近有点什么,明天我得去看看。” 不过他第二天中午没能家属院的门,就被收发室的大爷喊住说:“有你的信。” 信?方同江没想到本市平邮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喜上眉梢:“哪呢哪呢。” 大爷见他的样子,好奇地打听:“是你们厂又给你发奖励了?” 方同江当然说没有,急不可耐地拆完信,找个能躲太阳的地方看。他一眼就瞧见“十分期待下次与你见面”这句,自顾自傻笑:“嘿嘿,十分期待。” 他的心情也是如此,把信看完折好就直奔百货大楼去。 陈素心对此自然是浑然不知的。 她这会正在食堂吃午饭,一边跟要好的工友陈婉闲聊。 陈婉是挡车工,平日里要三班倒,又已经结婚有孩子,琐事几乎堆成山。 她俩难得能在中午凑一块,说起话来几乎是绵绵不绝。 但陈素心没有向她指名道姓提起方同江这个人,只隐晦地说:“有人给我介绍朋友。” 陈婉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说:“你还小,找对象不着急嘛。趁现在多玩两年。” 她现在生活里可抱怨的部分太多,急需倾诉:“一结婚就得生孩子,白天黑夜你都没空喘口气……” 这种故事,陈素心不用听也见过太多,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却好像没有什么可解之法。 于她而言,每个人走进婚姻里,是个或早或晚的必选项,唯一的区别大概是和谁一起而已。 和方同江一起会是什么样呢?陈素心暂时想象不出来,但这不妨碍她星期天仍旧早起精心打扮。 说是精心,穿得只是比平常亮堂一点而已。 陈素心拢共那么两件体面衣服,出门的时候还在想:要是下礼拜再见面,我又得穿上次的裙子了。 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烦恼,乘上去往城市另一边的文化宫的公共汽车。 下车后她一抬眼,就看到路边倚靠着自行车翘首以待的方同江。 方同江也看到她了,蹭地一下站好,往前走两步说:“早上好。” 陈素心把碎发往耳后拨:“早上好,你来很久了吗?” 方同江:“刚到。我看了一下,有卖油条烧饼的,有卖包子馒头的,你想吃什么?” 陈素心按照上周的约定,今天是空着肚子出门的。她现在也挺饿,说:“我想喝豆浆。” 方同江手一指:“那家就有,可以少走几步。” 他一动,陈素心注意到他身上的挎包:“你这是带什么了?” 方同江翻开包盖给她看:“都是给你吃的,挺重,我先背着,回家你再拿。” 里面黑漆漆的,陈素心也没怎么看清,不过还是吓一跳:“你上次买的我还没吃完呢。” 上次是上次嘛,方同江:“放心,我挑的这些都是不容易坏的。” 陈素心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忍住问:“你哪来这么多票?” “跟人换的。” 陈素心其实也不是真的不知道,只是为了说后面这句:“那也要花钱。这太多了,我现在都吃不完。” 听这个意思,好像送错东西了?方同江呐呐道:“那,下次我给你带别的。” 他用心买了,陈素心也觉得拒绝过意不去,又看他略显谨慎的样子,下意识就想说些好听话让他高兴。可她一生中又不太这样的经验,犹豫一会说:“你不带东西,我,我,我看到你也很高兴的。” 讲完自己拿不准:会不会太亲昵?这样说能行吗?哎呀有点不好意思。 方同江只听得到高兴两个字,冲她笑:“我就想给你送点东西,让你也高兴。” 又迟疑道:“今天这个……” 买都买了,陈素心道:“回家的时候我带走,谢谢你啊!” 方同江微不可见地松口气,忽的盯着她的鞋看。 陈素心也低头看鞋面,还以为他是觉得挺好看的,微微抬脚:“上次厂里清库存抢到的两块花软缎。“ 方同江其实是想知道她的鞋码,又问不出嘴。他稍微用手比划着猜测,顺着说:“你们经常清库存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一年也就那么几次。”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走到早餐店门口。 方同江问:“你吃点什么?” 陈素心看着墙上的餐牌:“豆浆和烧饼。” 方同江:“好,那你先进去找位置吧,我排队。” 这个点吃早饭的人也多,陈素心等一会才有人要离店。她眼疾手快要过去占住,结果动作幅度太大,整个人往右一歪,好在及时用左脚撑住了。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见嘎吱一声,左脚脚踝慢慢地疼起来。 陈素心暗道不好,却又只往好的地方想:应该只是抽到筋,我坐一下就好了。 她坐下来试图动动脚,不由自主地倒吸口气。 方同江端着托盘过来的时候察觉到一丝异样,问:“怎么了?” 陈素心立刻换上笑脸:“没有啊,就是饿了。” 方同江没有多心,只把豆浆放她面前,提醒道:“小心烫。” 16、十六 豆浆烫不烫的,陈素心其实已经无暇关心。 她满脑子想的全是自己的脚踝,一秒钟不说话就走神。 方同江还在跟她讲今天文化宫有哪些表演可以选,说完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晃晃。 陈素心回过神来:“对不起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方同江重复一遍:“我说你想看《沙家浜》还是《红色娘子军》?” 陈素心是个不爱给人添麻烦的人,也觉得自己没有倒霉到这就伤筋动骨的地步,因此她尽量地忽略脚上的感觉:“《沙家浜》吧。” 又主动找话题:“可惜没有《龙江颂》。” 方同江到得早,什么都研究过了:“是有的,但我没想到这么热门,早知道早两天来买票。下次肯定让你看上。” 陈素心觉得自己短期之内肯定不会到这儿来了,也就懒得说些客气话,随口就答应了。 方同江却当真,计算着:“下周日不行,我上白班。下下周怎么样?” 陈素心有点拿不准:“还有半个月,我暂时说不好。 也是,谁没有些自己的事情呢。 方同江道:“行,你要是有空,就写信告诉我。” 一说信,陈素心忍不住想笑:“我感觉写得就比上课传的小纸条长一些。” 委实很难称之为一封信,还得搭上四分钱的邮票。 方同江顺着她的话:“那就当作是小纸条,你想写多少就多少。哪怕一个字我看着都,都高兴。” 人家连邮票都准备好了,自己不过费一点不值钱的时间而已。 陈素心其实也挺愿意收到只言片语的,说:“别嫌我错别字多就好。” 方同江连连摇头:“绝对不会。” 又掰一半自己手上的包子递给她:“你尝尝这个,好吃。” 陈素心腾出手拿过咬一口,惊喜道:“还真是挺好吃的。” 她一高兴,圆圆的眼睛就变成弯弯的月牙,嘴角挤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让人想伸出手戳一戳。 不过方同江光是想,都觉得自己很不像话,他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我们食堂的包子也做得好,下次我给你带。” 怎么说到什么就想带什么,陈素心礼尚往来道:“我们食堂的荠菜肉包也好吃,可惜春天才有。” 现在是十月,春天那都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但兴许是想到“以后”两个字,方同江心里生出许多的期待:“等春天我们再吃。” 其实这种话,陈素心本可以口头上随便答应的,毕竟谁也没规定一定要说到做到。可她居然真的脑子里认真想过才点头:“还可以吃笋丁肉的。” 方同江一脸郑重地说好,聊起市里还有哪些好吃的店。 陈素心一边吃早饭一边说这些,几乎都忘记自己的脚踝还疼着。 一直到吃完要走路,她才发现有多难,却还是尽量地假装若无其事,甚至提前找好理由:“吃得好撑,我们走慢一点,不然我会肚子疼。” 方同江跑起来都不会疼,说:“那我先去窗口买票,应该赶得上九点半这场,你到检票处等我。” 陈素心巴不得他暂时从自己眼前消失,笑盈盈说好。等人走她的表情瞬间垮下来,脱鞋看自己的脚,喃喃自语:“也没红,也没肿,应该看完戏就好了吧。” 她一想到真是受伤就心里烦,忍不住想要逃避现实,把鞋穿好慢腾腾地挪到检票处。 排队的人多,方同江买到票的时候她已经站着等,也就没有机会看到她走得有多慢。 入场之后又没什么灯光,陈素心本就看不太清楚路,偏偏行动又很不便,上台阶的时候差点又摔一跤。 她吓得紧紧地拉着方同江的手臂:“你,你能不能扶着我一点。” 方同江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就是走起路来忽的有些同手同脚,把她领到座位上才松口气。 陈素心收回手坐下,一颗心乱如麻,琢磨着:待会我要怎么一个人去医院呢。 方同江只当她是因为和自己一样害羞才不说话,嘴角不住地往上勾。 他偏过头偷偷地看她,发现她抬眼又一本正经地坐好。 陈素心压根没注意到。 她只是觉得既然大家都出来了,那肯定不要扫兴,随便起个话题:“人好多啊。” 方同江附和一句,想起来:“忘了买汽水,我现在去买。” 陈素心现在可没有去厕所的力气,情急之下又拉住他的手臂:“不用不用,我特别撑,真的一口都喝不下。” 她掌心的温度炙热,烧得方同江都没什么思考的能力,愣愣地哦一声坐回位置上。 不到一秒又殷勤道:“那买点瓜子?” 陈素心一方面是腿有点不舒服,一方面是想压住他,把自己的包递给他说:“放你这儿,你拿好,不许动了。” 她说“不许”的时候像是在撒娇,方同江耳根子都软了,老老实实道:“我不动,你要是想吃东西就跟我说,我包里什么都有。” 陈素心偏过头看他。 她其实第一眼看方同江就觉得他生得不差,但在这种昏暗灯光里他的轮廓更加清晰,尤其是鼻梁和眉峰的位置,显得整个人都格外硬朗。 方同江知道她在看自己,不自觉地挺直腰板。随着一声锣鼓响,幕布拉开才慢慢塌下去。 陈素心的目光移到戏台上。 这出样板戏是现在市里大小剧团最爱排练的,她至今看过也有十几次,大部分唱段都能背出来,但每次看还是投入。 方同江也看得津津有味,只是时不时地瞄一眼她的表情。 陈素心的表情随着剧情变化而细微改变,到激动处还拍一下左腿。 拍完她短促地骂句脏话,声音被完全淹没在伴奏里。 方同江只看到她嘴巴动,靠近一点问:“你跟我说话吗?” 他离得太近,五官的存在感也放大。 陈素心的心跳渐渐快过鼓点,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说:“我,我叫了个好。” 哦,是叫了个好啊。 方同江也不知道自己在遗憾什么:“你喜欢,我们改天再来看。” 陈素心用力地点点头,却不免发愁:还改天呢,我今天能不能回家都是个问题。 她现在坐着移动脚都很难,心里只能苦笑。 方同江自然不会知道,是一直到散场才觉得有些不对。 观众们纷纷站起来要往外走,陈素心先是找借口:“我们最后走,没那么挤。” 站起来的时候又说:“坐得我腿都麻了。” 方同江怀揣着自己的小心思伸出手:“那我扶着你一点。” 陈素心确实得借借力,搭着他的手臂,尽量想让自己走起来跟平时差不多。 但方同江又不是没长眼睛,看着心头总是有股说不出来的古怪。直到下文化宫前的三节台阶,他才问:“你脚不舒服吗?” 陈素心坚称自己是坐得太久腿麻了:“没事,动动就好。” 是吗?方同江觉得不大对,敏锐注意到她好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走路,说:“很疼吗?” 陈素心下意识要说疼,到嘴边改成:“没有啊,怎么会疼。” 她急着要去医院,说:“我妈让我中午要回家吃饭,我就先回去了。” 这跟原来说好的不太一样。 本来嘛,计划有变是正常的,但方同江现在就是很怀疑,尤其是看到她还没放开自己的手,那点旖旎的念头被担心所取代,说:“不对,你这肯定是哪里不舒服。” 陈素心又急、又疼、又得扯谎。她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语气不佳:“我都说没有了!” 说完觉得自己不该乱发脾气:“对不起,我不是喊。但我真的没事。” 她像是想证明自己,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一步,结果完全站不稳。 方同江赶紧拉住她,力气使大了把她往怀里拽。 陈素心手肘撞在他肚子上,慌乱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疼不疼?” 方同江倒吸口凉气,下意识地也想说不疼,话到嘴边改成:“挺疼的,你呢?” 我?陈素心垂头丧气道:“好吧我承认,我好像是扭到脚了,有点走不动道。” 扭到脚?方同江:“什么时候摔的?哪只脚我看看?” 陈素心只能用手指给他看:“这边,在早餐店的时候我没站稳。” 讲出来她心头的大石头也落下,说:“没什么事的,我去医院看看就好。下次,下次我们再一起吃午饭。” 什么叫我去医院看看就好,方同江:“你别动,我把车推过来送你去。” 陈素心没来得及说不用,他就一下子跑走了。 17、十七 方同江的自行车就停在马路边,来回一趟都不用两分钟。 他很快骑着车出现,下车说:“我扶你,你慢点啊。” 陈素心迟疑道:“其实我自己去就行,不用麻烦的。” 那怎么行,方同江:“你这都走不动了,上来吧。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是吗?陈素心不太信。 可是她一直拒绝也很累,看到他伸出的手还是搭上去,说:“谢谢你啊。” 还谢呢?方同江自责道:“早知道我们就不看戏了,这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越说,陈素心越不好意思。 她想到他一大早兴致勃勃地出门,安排好一切却扫兴而归,有些惴惴不安:“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她还道歉了,方同江讲起大人最常哄小孩的话:“都是那家店不好,给你摔的。下次我们不去了。” 又说:“忍一忍啊,这过去就是二院了,马上到。” 二院?陈素心欲言又止。 方同江现在对她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错过,问:“二院没有骨科吗?” 陈素心倒不太清楚这个,只是说:“万一要复诊的话,二院有点不方便。” 对对对,都忘了之后的事情。方同江一拍腿:“那就去一院,离你们家最近。” 那也意味着离文化宫最远,要不早上陈素心也不会搭公共汽车过来。 她提前声明:“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重。” 能有多重,方同江:“我一天在车间上料七八百斤,放心,不会让你再摔一次的。” 人家都这么说,再推辞好像显得特别的不信任。 陈素心侧坐上自行车后座,庆幸于自己今天没有穿裙子。 方同江也坐上座椅,偏过头说:“我骑慢一点,要不,你抓一下我的衣服?” 陈素心是第一次坐在男生的车后座,总觉得好像能感受他的体温。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捏住男人两边的衣角:“这样行吗?” 方同江本就比她生得高,现在坐得更是高一茬。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小姑娘身上有一种叫人忍不住要哄哄的脆弱。 他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行,你坐稳啦。” 陈素心嗯一声,找个话题:“我小时候骨折过一次。” 方同江注意看路,没回头:“怎么弄的?” 陈素心:“从旗杆上跳下来的时候。” 从哪?方同江的语气里满是诧异:“看不出来你还挺皮。” 陈素心长大后收到的最多评价是文静,有些怅然:“后来再也不敢了。” 倒不是因为记得疼,是那年正好是困难时期,全国多个地方都在闹旱灾,市里的供应越来越少,父母的工资不仅管一家六口,还要接济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公公婆婆,家里的条件紧张,连氛围都有几分草木皆兵,谁做错一件事就会理所应当地成为靶子。 那种感觉,谁经历过一辈子都不会想再有的。 方同江不知内情,只当她当时摔得狠:“那肯定特别疼。” 陈素心:“确实挺疼的。” 但她知道自己指的并非是伤口,莫名地再次道歉:“今天真是不好意思,我……” 话还没讲完,方同江打断:“我要刹车了。” 啊?陈素心下意识把他衣角捏得死死,见他回头瞪大眼睛。 方同江无奈地看着她,一时半会组织不出自己要说的语言,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不许再讲不好意思。” 他听着特别不是滋味。 他……我……他…… 陈素心脑子里一团乱,愣愣地哦一声。 方同江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自在地咳嗽:“那什么,出发了啊。” 陈素心轻轻地嗯一声,一颗心上蹿下跳的。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咚的脉搏,忽然想叫叫他的名字。 方同江脑袋动了一下:“怎么啦?很颠吗?” 陈素心只看得到他的一点下颌角:“就是想告诉你,不是很疼了,可以慢慢骑。” 怎么会不疼呢,方同江用力地踩着踏板:“马上就到。” 这个马上,也远在半小时之后。 陈素心看见一院的大门,把钱包和工作证提前准备好,下地之后靠着树站好。 方同江给自行车上了锁,这才扶着她说:“慢点慢点。” 还提醒她:“有台阶啊。” 小心得叫陈素心都有点不知所措了,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拿出什么样子的来面对方同江这个人,只好用沉默来代替一切。 人家都不舒服了,不想说话也是正常的。 方同江在急诊大厅里给她找到一个空位置,说:“你坐一会,我去挂号。” 陈素心赶紧拦住他:“你拿我的钱包……” 方同江把她的手按回去:“不用。” 陈素心猜到会是这样:“那工作证也要拿,可以报销。” 这个倒是,方同江接过之后交代:“就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陈素心忍俊不禁:“我,也跑不起来吧。” 好像也是,方同江尴尬地挠挠头,走到窗口去排队,站在队伍里时不时地回头看。 陈素心对上他的眼就笑一笑,其实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拧来拧去,琢磨着:这个人情欠大了,要怎么还? 等人家拿着挂号单回来,她立刻摆出更大的笑脸。 方同江拉她一把:“要去3号诊室。” 诊室门口不怎么用排队,很快就轮到陈素心。 老大夫问了几句,就说:“鞋脱了我看看。” 陈素心光是脱鞋都是咬着牙,一看大夫的手要按下去两只手都捏成拳。 方同江只能迭声地安慰:“没事没事,马上就好。” 陈素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方同江也不知道要怎么哄,想起来自己包里还有一堆吃的,给她拿颗糖。 陈素心剥开放进嘴里,咂摸着这一点甜。虽然仍旧是疼,但好像变得可以忍受许多。 老大夫不管他们小年轻的情意绵绵,研究一会说:“你这个骨头没事,包扎上药等消肿就好。病假我先给你开三天。” 三天?方同江看她脚面都肿起来了,问:“能多开两天吗?” 老大夫摆摆手:“三天后来换药再说。” 他大笔一挥开处方,打发说:“去交钱,然后到隔壁包扎,再去取药,怎么吃护士会跟你说。” 怎么流程这么多,陈素心要是一个人来肯定不嫌麻烦。但她现在真是过意不去,张嘴想到什么又憋回去。 方同江看她的样子,猜测:“你是不是想去厕所?” 陈素心小幅度地摇头,只说:“午饭我请客,行吗?” 这都已经过午饭的点,方同江才想起来:“饿了是不是?你靠墙站一会,我去缴费。” 他是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小喘着气。 陈素心挥着手给他扇扇风,说:“不急这么一会。” 方同江把手臂抬高让她扶着:“上完药肯定没那么疼。” 药效当然没那么快,不过陈素心还是在包扎好之后说:“药膏凉凉的,还挺舒服。” 那就好,方同江长舒口气:“那你坐一会,我去取药。” 药拿回来他也没急着交代怎么吃,只说;“先吃饭吧,吃完我送你回家。” 陈素心也只追问着刚刚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请客,行吗?” 方同江看她的架势,有些无可奈何道:“我能说不行吗?” 陈素心笑得开朗:“不行哦。” 那还说什么,方同江只能默认:“走吧。” 两个人到街对面的餐馆,陈素心介绍:“这家的红烧肉特别香。” 方同江索性说:“你来点,我也没吃过这家。” 陈素心很是奢侈地点了两个荤菜,付过钱之后却喜上眉梢,坐下来说:“绝对都很好吃的。” 话音刚落,有人跟她打招呼:“心心今天下馆子啦。” 陈素心回头看,发现是平时最好打听的一位邻居,迟疑地点点头。 邻居果然接着问:“这是跟朋友一块吃啊?” 这年头,一男一女能是什么朋友。 陈素心看方同江一眼,心想:我要说是吗?他觉得是吗?那我们到底是不是? 方同江看出她的求助,却又跟她有同样的踌躇不定。于是他跳过问题,只说:“阿姨好,我们也才刚到,坐下来一块吃点。” 供应这么紧张,亲朋好友上门做客都知道错过饭点。 邻居就是再好打听,也不能再待,又说两句就走了。 陈素心松一口气的同时想: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 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不高兴,闷闷地看着桌子。 方同江看出她情绪不佳,道歉说:“我忘了这是你们家附近,肯定会遇见人,对不起啊。” 陈素心其实是个很婉转的人, 她平常做件什么事脑子里都要绕八回,却在此刻难得冲动道:“遇见就遇见呗。” 这种几乎是明示的话,方同江要是反应不过来就是傻子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忽的说:“阿姨能不能再回来一下。” 陈素心没忍住笑出声,用好端端的那只脚在桌子下面踢他。 方同江也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计划:明天我得去房管科问问,到底能给我分个什么样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