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鹤归》 1. chapter1 “啥!你看到你老公了?” 鹿聆呦倏地捂住宋攸宁的嘴,余光极快地扫了眼更衣室,“嘘。” 宋攸宁挣开,不可思议地盯着她,用气音问:“你有老公?” “……算有,不过很快就没有了。” 宋攸宁还想追问,急诊铃声响起,鹿聆呦重新换上白大褂,二人快步离开更衣室。 急诊患者是位高空擦玻璃的工人,因为上空玻璃突然松动倾斜,割断保险绳,导致人员坠落,工人又被脱落的玻璃砸中,二次伤害,最糟糕的是有碎片扎进胸口,情况十分危急。 赵主任正在看检查影像,一见她来,招手,“小鹿,你过来看看,说说你的判断。” 鹿聆呦仔细分析了患者的CT影片,没有犹豫:“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多处骨折,玻璃扎进的位置和肋骨骨折位置在同一处,可能扎到了大血管,最好马上手术。” 身后同科室的郑高明小眼珠倏地盯向赵主任。 “和我的判断一致,这个手术很复杂,小鹿,你做我的一助,”赵主任又看向郑高明,“你观摩。” 郑高明还想说什么,另外两个科室会诊的医生已经开始商讨具体方案,他只得悻悻闭嘴。 鹿聆呦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小陈靠到她耳边解释:“郑高明先看的片子,说情况与上次ICU坠楼患者一样,建议观察两天再手术。” 光从片子来看,情况的确类似。 鹿聆呦轻轻摇头,片子一致不代表治疗手段一致,还得结合实际病人。 “我来之前去看了病人,没时间观察了。” 四个小时注意力高度集中,手术结束后,鹿聆呦头昏脑胀,闭上眼睛摁着睛明穴,肩膀被拍了下。 “给你带了豆豉鲈鱼。”宋攸宁将餐盒放在她面前。 鹿聆呦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客气,吃了两口,“食堂换大厨了?” 宋攸宁见办公室没其他人,凑近,压低声音,“你有老公你还相亲,…对啊,食堂多了个窗口,中午没见你下来吃饭,我就给你带上来了。” 同科室医生陆续回到办公室。 “我先上楼了,你昨晚值夜班,吃完饭赶紧回家休息。”宋攸宁和她不是一个科室。 鹿聆呦快速吃完午餐,打开工作日志,写完手术报告和病历,查完自己分管的病人,处理了两起紧急情况,刚好下午下班时间。 宋攸宁在更衣室就挤眉弄眼,出了医院,硬拉着鹿聆呦涮火锅。 “我请,拣最贵的点。” 鹿聆呦非常配合,“感谢未来宋院破费。” 服务员一转身,宋攸宁连声追问,“赶快说,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你真的有老公?你怎么会有老公?你结婚了?你赶快说呀!” 抓耳挠腮憋了一整天,作为鹿聆呦的校友,同期来医院实习到转正,到成为主治医生,她居然不知道她结婚了? 这合理吗? “就是昨天,”鹿聆呦斟酌着用词,“我们,” “对对对,我们一起去相亲,你中途跑了,”宋攸宁急的用手比划,“不是,你昨天是看到了你老公,你才跑的?” 鹿聆呦双臂交叠放在餐桌上,身子前倾,扫了眼旁边。 宋攸宁手肘抻着桌沿,上半身完全探过来,竖起耳朵,又警惕地看了眼周围,点头确认环境安全。 “首先,我是陪你相亲,其次,我只有90%的把握,昨天看到的那个人可能是我老公。” 宋攸宁坐回去,面色凝重,认真思索了一会,“你翻译一下。” 鹿聆呦沉默了。 事情要从昨天陪宋攸宁相亲说起。 她的相亲对象与之思路一致,也带了朋友,风趣幽默,宋攸宁没了一开始完任务的抵触心理,四人聊的还挺投契。 中途,鹿聆呦去洗手间,一眼就注意到站在洗手池前的男子。 男子黑色真丝衬衫黑西裤,黑漆薄底皮鞋,冷感神秘,宽肩窄腰长腿,从衣着包裹的骨骼肌肉分析,非常符合人体肌肉结构示意图。 她还没有接诊过书本上的病人。 视线从他的背影移到镜子上,鹿聆呦登时眼睛一亮,是前几天在夜店盯着她看的男模耶~ 那晚夜店灯光秀,只依稀看到中间卡座有个品相极佳的男模。 她还抛了媚眼,可惜那个位置是当晚视线最佳,男模估计在服务大客户,没时间care她。 白天才看清楚他的长相,眉骨立体,鼻背风流,啧~极品! 只是……鹿聆呦微微凝眸,有点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呃…不是夜店! 男模略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姿态从容,不像是干那行的,举手投足间透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蓦然,他抬眸,一双含情桃花眼,以及微微勾起的唇角,妖冶蛊惑。 鹿聆呦在与他目光相触的前0.1秒转身。 镇定自若的路过洗手间。 啊啊啊是江鹤白。 和她联姻三年没见过面的老公。 一口气跑出餐厅,打车回了医院。 宋攸宁打电话找她,她只好含糊说科室让早点交班。 之后忙了一夜,今天早上准备下班时,宋攸宁在更衣室埋怨她医院有急事也该打个招呼,她才说了此事。 昨天见到的……鹿聆呦不想自欺欺人,江鹤白气质那么出众,昨天肯定就是他。 她和江鹤白是“家族联姻”,没感情,也没恩怨,两人相识,不熟,但是以前,很早以前,见面会礼貌打招呼。 没打招呼就是—— 他没认出她,或者没看到。 鹿聆呦得出结论。 宋攸宁盯着她变化莫测的表情,急得将肥牛全下辣锅里,“你倒是说话呀!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马上满三年。” “那你不认识你老公?” 鹿聆呦用公筷搅了下肥牛,“不熟。” “你跟你老公结婚三年,你们不熟?” “我已经三年多没见过他了,他一直在国外拓展市场,昨天就看了一眼,我……” “等会,我捋一下,”宋攸宁一手漏勺,一手公筷,“你们结婚马上满三年,你三年多没见过你老公,你和谁结的婚?” 鹿聆呦抿了下唇,省略过程,“我一个人走完结婚流程。” 没错,三年前两家联姻,原本与江鹤白结婚的人不是她,呵呵,后来换成了她,新郎气的在婚礼上连面都没露, 嘿嘿。 红油锅底咕噜咕噜冒泡,宋攸宁僵在空中的手被热油溅了下,忙用漏勺公筷捞起肥牛放她碗里,“熟了。” “不是,你,这,你们,”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问了。 鹿聆呦吃了一口肥牛,辣到怀疑人生,“你点了变态辣?” “可能勾错了。不是,为什么呀?”为什么要一个人结婚? 鹿聆呦在清水里过了下肥牛,无奈道:“家里让联姻。” “你父母不是,…他们逼你的?” 宋攸宁多少了解一些鹿聆呦的家庭情况,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用口型骂了句脏话。 辣锅里煮的肥牛在清水里过了一遍还是辣出眼泪,鹿聆呦让服务员重新上了锅底,自己将锅里的肥牛全都捞出来过清水。 他们,逼她联姻吗? 逼过的。 不过也许诺了利益,她也有不得已的恩情,这次之后,两不相欠。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有协议,三年期限一到就离婚。” 宋攸宁想说什么,最后嘀咕了一句,“好端端的大美女变二婚,糟心。” 鹿聆呦莞尔,恋爱都没谈一场就变二婚是糟心,可糟心的又不止她一个。 吃完火锅,二人道别,鹿聆呦打车回了橡树湾的复式别墅。 这是结婚时江家准备的婚房。 鹿聆呦结婚那晚一个人在这里赶课题,当时上研一,实习刚过,医院工作繁忙,课业也很重,一周能回这里修整一次都不错了。 今年情况好转,不值夜班她都回家住。 一个人自由自在呦! 鹿聆呦愉快地上楼,看到床头柜上的日历,想了下,打开笔记本,浏览了一遍三年前的协议,她咨询过律师,这份协议不能直接作为离婚协议去申请离婚。 她在网上下载了一份离婚协议书模板,将里面的协议内容更换,打印出来。 做完这些,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还没有与江鹤白商量。 即使三年前就与江母说好,期限一到,即刻解除婚姻,可这件事需要江鹤白配合,三年前他就不配合婚礼。 翻开与江鹤白的聊天界面,总共就两页,最近一条是年初在外婆的催促下发的:【新年快乐】。 “噗……”鹿聆呦自己都笑了。 算了,还是明天联系江母,让她安排,再一起办理离婚手续。 洗漱完,思索着论文选题入睡。 清早,鹿聆呦伸着懒腰翻身,朝阳透过半开的窗帘,斜洒在枕芯上,她眯着眼睛摸索手机,阳光忽然被挡住。 鹿聆呦对光线格外敏感,嘤了下,睁眼,漆黑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头柜前,刚好挡住阳光。 身体机能比没完全睡醒的脑子反应更加敏捷,几乎是在看到陌生人的瞬间弹跳坐起。 一眼看清床边站着的人是江鹤白。 他依旧一身黑,手里拿着她昨晚连夜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翻页,瞳仁微动,似乎在一目十行地浏览。 大清早受惊吓、“陌生人”私自闯入卧房,肚子里的火气窜到肺部,为了许诺的“协议内容”,忍了。 鹿聆呦开口:“你也记得离婚的日期?” 2. chapter2 离婚日期? 女孩的声音绵软,尾音带着轻快的喜色,江鹤白微微侧首,视线移到她脸上,向下一瞥。 鹿聆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细细的睡裙吊带快从肩上掉下来。 她立刻拉起肩带,另一只手扯过被子裹在前面,尴尬丝丝蔓延,他们现在属于…结婚三年,呃,今天要离婚。 共处一室,头一次啊。 江鹤白合上离婚协议,放在床边,俯身去看她床头柜上标记的密密麻麻的日历。 他个子很高,大约是弯着腰看得不是很清楚,指尖勾起硬质日历一角。 随着他的动作,一抹微淡的冷香侵入呼吸,鹿聆呦低头,犹豫着如何下床。 她穿着吊带睡裙稍显清凉,而且没穿内衣啊啊啊! 他怎么能随便进单身,呃不是,女士的卧室。怎么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太没礼貌了! 余光瞥向日历,他的手骨很漂亮,骨节匀称、修长,掌骨呈扇形,在初升的朝阳光晕里仿佛开了柔光滤镜,若是做成标本…… 江鹤白轻微讶异的声音截断鹿聆呦逐渐变态的思绪,眼睛倏忽盯向他拇指指腹摩挲的地方——一颗裂开的心。 这个月每过一天,她都在当天日期上打一个叉,有时会标记事件or心理活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裂开的“爱心”,两瓣涂成红色,中间闪电“咔”劈开,用黑笔描边。 他的指腹在裂开的“心”上轻点,随即松手。 日历落下,掀起微弱的风,日历边角上的小铃铛轻微的响了一声。 鹿聆呦眼眸轻轻移回,淡淡粉晕爬上脸颊耳尖,像被咬了一口的芭乐。 脚趾在被子里蜷紧,好丢脸啊!什么时候画的?哦哦,上回咨询离婚律师,律师建议用最常见最省事的离婚理由:感情破裂。 她回来随手涂鸦呀呀呀! 不行,必须先发制人。 “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我的卧室。”鹿聆呦仰头,小脸素净,眉头不悦。 哪怕这幢复式别墅属于江家,也要理直气壮。 江鹤白单手插兜,垂眸盯着人看时,开扇形桃花眼里蕴着一层柔焦,很容易给人深情的错觉。 她视线失焦,不动声色地错开这双眼睛。 听到他开口解释,音色冷质,语调却是平缓。 “门开着,我敲了门。我看楼下窗户也开着,以为你早起了。” 鹿聆呦“唔”了声,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有只手敲着桌子,一锤定音A选题作为论文切入点。 不会她听到的就是敲门声?。 大夜班熬傻了。 视线瞥了眼门口,“我怕猫回来进不来,就没关门。” 之前养了只狸花,跑了。 找了几天没找到。 有天半夜被猫叫声和挠门声吵醒,等她开门,猫又窜的无影无踪。 之后她就开着楼下窗户,卧室的门也不关。 橡树湾这边的治安一般没什么问题,但防不住有钥匙的人啊。 江鹤白抬眸扫了眼房间,干净整洁,“猫呢?” “流浪去了。” …… 他拿起离婚协议,“你换好衣服出来我们再聊。”而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鹿聆呦内心一阵泥石流,对着背影翻白眼,不愧是食物链顶端的灵长类动物,这波13给你装满分。 他离开,随手带上卧室的门。 鹿聆呦扯下被子下床,使劲戳了几下日历,小铃铛叮叮当当,她忙用手握住,回头看了一眼,重新摆好。 医院上班都要穿白大褂,她的衣服多以简约舒适为主,今天去领离婚证,是不是应该稍微正式一点? 到客厅时,江鹤白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离婚协议已经翻到最后。 厨房有人影晃动,鹿聆呦在他对面坐下,餐桌上摆放着的早餐种类让她以为进了米其林餐厅。 “她是谁?怎么会在这儿?” “吴嫂。” 吴嫂自己回应了鹿聆呦另一个问题。她拿了套餐具,并询问她想吃红豆圆子粥还是蔬菜虾仁粥。 “…红豆粥吧。” 鹿聆呦咬了口溏心蛋,心里嘀咕,少爷不愧是少爷,就来一早上,都要让江家的保姆过来做早饭。 倒是让她蹭了一顿营养丰富的早餐。 江鹤白将离婚协议递过来,“这是你拟定的?” 她注意到他翻开的那页是财产分割内容,点点头,并强调:“这是我们结婚之前就说好的。” 见他眉头蹙了下,鹿聆呦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想反悔吧。” 江鹤白盯着她看了一会。 鹿聆呦始终垂着眼一勺一勺吃着粥,心里万马奔腾,这么点钱对你来说是九牛一毛,问问问、翻翻翻,需要对这么半天?早说好的事情临了是想反悔?越有钱越抠门,哼!万恶的资本家。 “鉴于双方感情破裂,决定终止婚姻关系。”他收回视线,翻回第一页。 鹿聆呦一窒,艰难地咽下圆子,日历上裂开的“心”啊,她自己都快要裂开了! 好在他说话态度温和,似乎就是在认真商量协议内容,以确保离婚顺利。 她稍稍镇定,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澄澈清明,拿出和专家探讨手术方案的态度,认真解释:“我咨询过律师,离婚需要正当理由,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不存在假结婚。” 当初协议结婚,各有各的目的,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这一点没必要再探讨吧。 江鹤白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中,始终是那个礼貌有教养、儒雅绅士、又需要仰视的“世家哥哥”。 还是她的“前、准表姐夫”。 小时候她可以无芥蒂地叫他“鹤白哥”,后来寄居在舅舅家,逐渐退开从前的“世交”哥哥、姐妹的社交圈子,或被动、或主动。 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需要“临危受命”。 表姐不愿意与江鹤白结婚,舅舅的生意离不开江家的助力,而江鹤白也有自己的目的,这才有人想起了鹿聆呦。 江鹤白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提前咨询了律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鹿聆呦觉得他有毛病,这就好比在问“你吃鸡蛋为什么要剥壳”一样愚蠢。 离婚涉及财产分割,(江家婚前承诺给她的一丢丢利益),当然不能很直白说出来,需要专业人士提供专业意见。 况且她只是咨询,江家是洛城名门,社会地位极高,她不会无知到随便找个律师起草离婚协议。 这些本来就该是江鹤白提前准备好的,她弄好了,他还敢反过来问她?哼! 鹿聆呦态度谦和、诚恳地声明:“我是为了更高效地解决问题,律师的意见比较专业,不过你放心,我没有透露你的信息,协议是我咨询过后自己打印的。”“这份协议不行。”他随即宣判。 鹿聆呦倏地瞪圆了眼睛,一时间各种情绪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当初就不愿意,只是迫于“养育之恩”和“利益交换”,攸宁说的对,好端端的变二婚很糟心,现在告诉她,利益兑换不了了? 难道她要去打官司争夺财产分配?她凭什么赢江家? 现实是残酷的。 十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早有体会。 “我们婚前说好的……” “我们没有子女,抚养权归属并不适用,”他将离婚协议转过来,“另外,没必要去外省打官司。” ? 鹿聆呦暂停了表面悲伤,内心愤怒的情绪,低头细看,果然中间有一段是关于子女抚养权归属问题协商,后面还附带:每年支付若干抚养费,直至子女成年,若有异议可向某省某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咔嚓! 仿佛听到空气裂开的声音。 啊啊啊啊!昨晚下载的模版内容空白,她就以为是通用模版,只将双方的信息填写进去,没仔细检查。 “抱歉,我重新修改,”她讪笑道歉,“呃…中午之前肯定能改好,你看…你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去申请办理?” 江鹤白放下汤匙,慢条斯理地沾了沾嘴唇,动作优雅,不疾不徐。 鹿聆呦撇了眼时间,早上交班要迟到了。 “我说了,我这份协议不行。” “我重新改,” 他倏地抬眸,眼神凌厉,仅一瞬就变得柔和,鹿聆呦还是下意识住口。 “我来改吧。”他伸手。 修长的手掌伸向她,仿佛是在邀请她共赴舞池的绅士。 不过她递上的是离婚协议。 “那麻烦你了,我把电子版发你吧,你改好联系我,我今天一天随时都可以请假。” “涉及到财产分割,没这么快。” 鹿聆呦倏地坐直,什么意思?那是结婚之前答应给她的,就那么一点而已,你们江家要不要这么没品? “过几天奶奶八十岁寿辰,这件事等奶奶过完寿再说。”他挑眉睇了眼她的动作,补充了一句。 “……”听上去合情合理,她也不急这一天两天,但就是不舒服。 “奶奶过寿我自然会去,这和我们的事情不冲突。” 鹿聆呦拿出对待难缠患者时的耐心,温言软语地沟通:“我咨询过律师,现在离婚有30天离婚冷静期,我们可以先申请,从法律意义上来说,这30天我们还是属于婚内,对奶奶也有交代。” 江鹤白神色未变,气场却莫名转冷,“说得不错,那你有没有咨询过律师,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婚内相亲算不算出轨?” 天雷滚滚! 鹿聆呦震惊得无以复加,既窘迫又冤枉。 思绪急速运转,前天与江鹤白匆匆一眼,不对,她以为他们只是在洗手间外擦肩而过,实际上江鹤白也在那家餐厅,可能早就看到了她,或者洗手间外看到她后调查了她? 若是前者,她没有出格的举动,若是后者,他很可怕。 江鹤白的目光直白而凌冽。 鹿聆呦倏地站起来,居然威胁她?!气死人了。膝弯碰到椅子,“刺啦”一声,有点刺耳。 江鹤白挑眉:? “我上班要迟到了。”她蔫头耷脑,窝窝囊囊地离开餐桌。 3. chapter3 江鹤白跟着起身,视线落在她弯腰换鞋的动作上。 收腰真丝白衬衫搭配天青色渐变鱼尾裙,裙摆前短后长,曳地的一点仿佛浸水青蓝,清绝潋滟。 他垂眼扣着袖扣,“我送你吧。” “我叫了车。”鹿聆呦换了双低跟单鞋。 原本是打算配细高跟的,这样才隆重。 橡树湾私密性很强,计程车进入需要和业主确认,住在这里的人几乎很少叫出租车,鹿聆呦上班都是慢跑十分钟,出了橡树湾打车或坐地铁。 今天这个情况明显要迟到,裙子也限制了她的步伐,走出院子,站在绿化带车道上,下单的计程车还没人接单。 心里已经预见要挨批。 正低头与同科室小陈发消息,银灰色豪车悄无声息停在她眼前,后车窗缓缓降下。 “上车,我送你。” 她抬眼,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说了句“那谢谢你了”。 待她上车,江鹤白吩咐司机:“开快点。” 鹿聆呦余光瞥了他一眼,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她慢慢将视线转向窗外,车辆驶出橡树湾,汇入车流。 手机震动,江鹤白叫了声“妈”,车内安静,她听见江母让他晚上带鹿聆呦回家吃饭。 挂了电话,江鹤白偏过头,“你听见了,下班我来接你。” 鹿聆呦一脸茫然地转过脸。 要是三年前,她绝对没有这么毫无表演痕迹的演技。 职场果然锻炼人。 “晚上一起回家。” 他又恢复了儒雅绅士的模样,好似刚才在餐桌上威胁人不是他。 鹿聆呦抿了下唇,“我只是陪同事相亲。” 鉴于目前微妙的形势,方才在餐桌上隐隐有聊崩的先兆,他要是以“婚内相亲”、“出轨”等借口修改协议,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是以,她很有必要解释一句。 江鹤白看着她,并没有表态。 视线瞥见前方路口,鹿聆呦忙道:“停车。” 司机觑了眼后视镜,靠边降下车速,继续往医院门口行驶。 “我说停车,我就在这里下车。”鹿聆呦急了,声音逐渐焦躁。 她不想让同事看到自己从豪车上下来。 江家其实给她准备了车,有次下暴雨叫不到车,她才开车上班,那天整个上午都在忙,没察觉异样,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几乎所有同事都在议论她,和她的车。 她才知道,那辆车与院长的座驾同系列,而她的车是顶配,院长的比她低一档。 在这之前,她都不认识车标,也没记住过院长的车牌号。 也因为那辆车,她被“坐实”了被“包养”的传言,之前仅仅是因为她的一张脸就被传谣。 那些难听的话,因为有了“院长的车”做底气,终于说在了明面上,在她能听见的距离,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点名道姓。 好像他们都在为院长冲锋陷阵,谁要是质疑,就是与院长为敌。 就像漂亮的女生开豪车就有罪,他们必须伸张正义。 即使院长在外参加学术交流活动,对此毫不知情。 宋攸宁拍桌子替她争辩,反倒点燃了更多同事莫名其妙的怒火。 眼见争执升级,险些惊动院领导(可能他们一早就知道),她撒了个小谎,解释那是表姐的车,下雨天借给她开。 等他们了解清楚表姐富二代、以及红圈律所合伙人的身份,立刻转了脸色说开玩笑。 她从“被包养”变为“虚荣的炫耀”、“朱元璋也有三门穷亲戚”,审判表面得以平息。 那是鹿聆呦初入职场学到的最深刻的一堂课。 她焦躁的情绪让江鹤白产生了误会,“我没有不相信你。” “停车。”她道。 江鹤白抬眸,司机瞥了眼后视镜,一脚刹车。 鹿聆呦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透过车窗观察了一圈外面的街道,确定没看到其他同事,才推门下车。 低着头小跑进医院,穿上白大褂赶到科室办公室,正好交班,才悄悄松了口气。 几个主治医生汇报了各自分管的病人情况,赵主任照例提了几个问题,而后大家各自忙碌,主任却特意将她叫去办公室。 “昨天的手术报告我看了,内容基本完整,就是格式上有点小瑕疵。” 鹿聆呦微震,“抱歉主任,哪里有问题,我马上回去修改。” 赵主任端起保温杯抿了一口,“小郑已经替你修改了,报告都交上去了,你下回注意。” “郑医生怎么能不经过我同意,就修改我的手术报告,出了问题责任谁来承担?” “小鹿啊,要注意团结同事,”赵主任脸色阴沉下来,“我知道小郑在学历方面不如你,但临床经验他比你足,我一直都希望你们相互协作,这样才能共同进步。” 又提学历?。 按照赵主任的资历,其实有好几次机会再上一个台阶,可就是卡在学历这一关,当然,他学历低有时代背景的原因。 如今他马上就要从一线上退下来了,几乎再无升上去的可能。 近期对学历近乎偏执的敏感,大家也表示理解。 可郑高明只比鹿聆呦早一年实习,本科毕业,能留在一线城市三甲医院,已经是奇迹,难道还要处处给他优待? 医院不同于其他行业,对学历本身就有硬性要求,这些又不是她鹿聆呦规定的。 她还是主动解释:“主任,手术报告署的是我的名字,我还是再检查一遍,重新提交吧。” 赵主任“砰”的一声将保温杯放桌上,透过厚重的眼镜盯着她的眼珠子像老鼠。 “你不要把你们那些所谓名校的毛病带到我的科室,在我这里,坚决不允许搞学历歧视。” “我没有学历歧视,既然您说我的报告有瑕疵,那我学习一下郑医生修改过的报告总可以吧。” “鹿聆呦!”赵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外面有人探头探脑。 鹿聆呦向后退了一步,指甲掐着掌心,“您不是希望我们相互协作共同进步,主任,我去忙了。” 出了主任办公室,才察觉到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抬头,好几道目光自然地转向别处,鹿聆呦没有停留,发消息让小陈帮她查房,自己赶紧回去查看郑高明修改过的手术报告。 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内容一字未改,署名那里将“鹿聆呦”换成“郑高明”。 原来只是抢功,不是陷害她。 鹿聆呦松了口气,又在心里鄙夷自己太怂,居然只求别人别陷害她,被抢功第一反应竟然是松口气? 呵。 “这是主任的意思。” 郑高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背后,鹿聆呦倏地站起身,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办法是表姐教的。 当反驳无用,又不愿意让步时,就盯着对方,不说话。 郑高明几次避开她视线,往办公室其他人那里看几眼,大家都知道郑高明是主任亲信,却没人站他,当然,也没人站鹿聆呦。 鹿聆呦知道有赵主任在,她和郑高明在办公室争不明白。 手术过程全程监控,术前术后所有参与人员都有签字,但郑高明还是把手术报告署名换成自己。 因为前者主要针对医疗责任,后者却属于攒资历、攒课题等等,关系升职加薪。 你跟抢你功劳的人讲道理,很傻的。 她忽然有了主意。 郑高明在鹿聆呦注视的目光下,终于忍受不住,转身出了办公室。 鹿聆呦忙了一上午,临近午休,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她随手接听,竟是江鹤白。 余光飞快瞥了眼办公室其他人,捏着手机插白大褂口袋里,镇定自若地走出办公室,快步走到楼梯间,才出声。 “喂。” “我在医院东侧门等你。” “啊?……那好。” 挂了电话,鹿聆呦走楼梯下楼,转角处有人打电话说医药费,声音哽咽,医院这种事太常见,她没有停留。 下一个转角处却听到患者的名字。 是昨天高空坠楼又被玻璃砸中的工人,目前还在ICU,他老婆正在四处凑医药费。 鹿聆呦下楼,脱掉白大褂拿在手里,快步走出东侧门,一眼就看到江鹤白的豪车。 中午,大门口人来人往,她只能硬着头皮上车,但愿没有被认识的人看到。 这么着急找她,应该是为了离婚协议内容, 或者奶奶过寿的事,鹿聆呦心想。 车辆启动,江鹤白侧首睨了她一眼,“午饭吃了吗?” “还没有。” 江鹤白带她到餐厅,好巧不巧正是她相亲,哦不,宋攸宁相亲的那家,医院附近,环境比较好的餐厅。 他要做什么? 餐厅老板似乎与他很熟,随意打招呼,又对着鹿聆呦颔首,没有要求介绍,没有耍“呦,第一次带女生啊”之类的嘴腔,礼貌克制,让她觉得舒适。 入座后,鹿聆呦震惊地发现,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刚好能看清楚宋攸宁相亲那天他们四个人坐的位置。 而根据餐厅老板与他的交谈得知,这个包间是江鹤白的专属包间。 所以,那天他们四个聊得热络、互加微信、乃至后面眉飞色舞,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鹿聆呦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表面还要维持淡定。 结婚之前,江家有言在先,婚姻期间不能闹出一丁点丑闻,否则一切协议无效,这条规定适应男女双方,她觉得合情合理,爽快答应。 现在看来,这条规定可操作空间很大,解释权也有点模糊,怪她当年太年轻。 “你有什么忌口吗?”他将菜单递过来。 “我中午时间少,没有忌口。”她推回去。 餐厅老板笑着拿起菜单,“那我就看着做,二位稍等。” “呦呦。” 她看向他,手机铃声恰在此时响起,是外婆的电话,她下意识起身往外走,步子稍微大了点,险些被裙子绊倒,“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鹿聆呦接完外婆电话回到包间,江鹤白刚好也挂了电话。 服务员陆续上菜,她心不在焉地吃着,想着该如何向江鹤白开口,见他将新上的菜放她面前,无意识摇头,随口说道:“我不爱吃海参。” 江鹤白没说什么,重新换了菜。 又上了道菌菇面,鹿聆呦没有下筷的意思,转而去吃杂菌南瓜。 “你不吃面食吗?” “没有啊,馄饨很好吃,”鹿聆呦瞥了眼菌菇面,“菌菇和面条放在一起不好吃。” “还有其他忌口吗?” “我没有忌口,我挑食。” 江鹤白静静看了她一会,感受到他的目光,鹿聆呦慢吞吞地去夹菌菇面,咬了一截,不难吃,但她还是不喜欢。 外婆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江鹤白回国的消息,打电话说想见见他们。 他们所谓的协议婚姻外婆并不知情,只知道她结婚了,清醒的时候总说想见见外孙女婿。 外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鹿聆呦不忍拒绝,答应后又不知道该如何向江鹤白开口。 江鹤白看了眼手机,“奶奶过寿,家里想请人唱三天堂戏,爸妈已经去了老宅。” 奶奶和江父江母都住在江家庄园,而老宅远离市区,生活不便……鹿聆呦听明白了,他是来接她一起去老宅。 过寿还要两天,他们做小辈的得提前过去准备。 难怪中午请她吃饭。 “我外婆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你回国的消息,也想见见我们。” 鹿聆呦说完,抿了下唇,犹豫着要不要多解释一句外婆的情况,下一刻,他直接答应,“那我们先去见外婆。” 二人并排坐在车上,江鹤白打电话,说晚点到老宅。 鹿聆呦打电话请假,发消息交接工作,中途她又接到教授电话,需要回学校拿份文件,江鹤白不等她开口,直接吩咐司机绕道学校。 憋闷了一上午的心情忽然好了。 或许她潜意识里认为“离婚等于对立”,实际上江鹤白并不打算赖账,他一向绅士,不会为难她。 你看,去见外婆的事情他答应得很干脆,是她自己内耗。 而江家继承人的婚姻牵扯太多,婚姻法不存在假结婚,他们婚前签订的“利益交换”需要转换成离婚协议里的财产分割,不能留下隐患。 她打印的那份协议的确漏洞百出。 鹿聆呦拿了文件,从学校里出来,远远看到江鹤白倚在车门上,姿态散漫随性,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引得学妹上前要联系方式。 他礼貌微笑着拒绝,学妹不肯放弃,他忽然看向鹿聆呦,眉梢挑起,“我已婚。” 4. chapter4 “我已婚。” 听到这话,鹿聆呦看热闹的表情一僵,正想假装路过时,江鹤白打开车门,绅士地请她上车。 她冲学妹眨眨眼,“我不介意。”而后钻进车内。 江鹤白似笑非笑地关上车门,转身面对着学妹。 鹿聆呦听不清他说了什么,透过车窗只看到学妹的脸色……,不像被拒绝后的失落或者生气,而是…… 怎么形容呢? 奇异,对,表情奇异。 她不禁好奇,江鹤白到底说了什么,能让学妹露出奇异的神情。 那得多神奇! 江鹤白系好安全带,见她一直盯着他,“怎么了?” “哦没事,”鹿聆呦倏乎收回视线,又实在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刚刚对学妹说了什么?” 江鹤白一只手搭在皮质扶手上,目光沉静对视她片刻,声音似乎刻意温柔了几分: “正常夫妻被搭讪,另一半不应该‘不介意’。” 这下轮到鹿聆呦露出奇异的神情,因为实在复杂,太多无语叠加在一起,可不就“奇异”。 她更加好奇他对学妹说了什么,不过她不会再去问。 鹿聆呦无所谓地“哦”了一声,没有丝毫反驳的意愿。 他们是“正常夫妻”吗? 马上就离婚了好吧。 再说了,是他先拿她当挡箭牌,她小小捉弄一下,而已。 在这教训她?她又不是他的下属。 切。 面对鹿聆呦敷衍的态度,江鹤白半个身子侧过来,语调难辨喜怒,声音明显加重: “这几天家里会有很多客人,在外人面前,必须维护彼此的体面。” 哦~是这个意思啊。 鹿聆呦回视着江鹤白,不太服气地说道:“这个我当然明白,这三年我偶尔出席你们家的宴会,你爸妈都说我做得不错。” “是习惯。你习惯了说‘你们家’、‘你爸妈’,在外人面前称呼‘爸妈’的时候会不自然,你就需要耗费更多精力来提醒自己。” 鹿聆呦怔愣了很久,她好像真的已经忘了这些规矩。 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其实也很用心地培养过她,后来被舅舅收养,一开始是外婆照顾她,外婆病了之后,她就由保姆照顾,之后,没有之后。 她与很多普通人一样,读书,考大学,考研,拼命工作。 近距离观察着表姐精彩多姿的人生,却犹如透过屏幕欣赏。表姐所学的那些礼教、金融、人际关系、滑雪帆船……她仅从朋友圈了解一二,仿佛仅仅比明星的微博近一点点。 血脉相连的姐妹,境遇却在她八岁那年走向了分岔口。 “我不是要说你的意思,”江鹤白上身前倾,偏过头,去找她的眼睛,“呦呦?” “嗯?”她像是才回神,神情带了几分落寂,“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 江鹤白顿了下,“刚刚这位同学要我的联系方式,我让她参加应聘江氏集团的校招活动。” …… 鹿聆呦表情精彩纷呈,学妹想和帅哥搞搞暧昧,帅哥劝人家上班?小学妹怕是瞬间对他祛魅了! 她追问,“入职了江氏,就能拿到你的联系方式?” “中层管理者的邮件通常需要抄送我。” 鹿聆呦扯动唇角,中层管理者才有你的工作邮箱? 她忽然在想,三年前表姐死活不愿意与江鹤白联姻,是不是因为他太古板无趣? “噗……”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又很不好意思地瞄了他一眼。 “不生气了?” 鹿聆呦脸上的笑意未褪,怔怔看着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哄她? 以为她不高兴,就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哄她开心? 心里潮潮的,像是覆盖了一秋又一秋的树叶忽然被翻起,一缕阳光漏进来,不是温暖,而是不适应。 她早就忘了被人哄是什么感觉。 不,她早已学会了潜藏情绪,生气和高兴都只表露一点点,或者周围的环境“需要”多少,她就表露多少。 他却能注意到她未完全表达的情绪,鹿聆呦心底涟起异样。 好像深埋在一层层树叶下的淤泥松动了下,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车子停在顾家别墅门口。 她见江鹤白从后备箱拿了几样贵重礼品,主动伸手接过,“谢谢你鹤白哥。我以后就不叫你‘鹤白哥’了。” “叫什么都成。” “真的吗?叫什么都可以?”鹿聆呦拿不准分寸,跟在身后追问,都没注意到舅妈刘素珍迎出来时难看的脸色。 刘素珍自动忽略鹿聆呦,热情招呼江鹤白。 舅妈从小就不喜欢她,在被舅舅收养之前就不喜欢,当年又极力反对收养鹿聆呦,但她没多少话语权。 鹿聆呦无所谓,她对舅妈也没感情。 外婆坐着电动轮椅从卧室出来,嘴里喃喃唤着“呦呦”,蔫耷的眼皮使劲撑起,上下打量江鹤白。 “外婆,是我,江家的‘白鹤’。”他半蹲在轮椅前,握住老人干瘪的手。 外婆嗔了他一眼,佯装生气,“以为我老糊涂了,‘白鹤’是我的主意,可惜你奶奶太精明,没有上当,你叫‘江鹤白’,还想糊弄我,没门。” “您老的记性这么好,可真不好骗。” “哎呀讨打~呵呵呵……” 鹿聆呦从来都不知道内敛严谨的江鹤白,会有孩子气的一面,会耐心地逗老人开心。 外婆一手牵一个,将他俩的手放在一起,絮絮叨叨说着看到他们过的好自己放心的话。 手背上覆盖了一只手,像纸一样轻,鹿聆呦手腕下压,表姐顾琦明和表姐夫林淮此刻突然一起进门,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本能地、下意识地、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手。 “突然”是鹿聆呦的感受。 表姐夫林淮是他们医院最年轻的脑外科专家,原本应该正在瑞士参加科研学术会。 表姐顾琦明在主导某个并购案,忙的到处飞,回洛城间隙会给鹿聆呦带礼物,偶尔吐槽他们夫妻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对方。 所以她才觉得行程不一致的夫妻一起出现会突然。 不过这里的“突然”,好像是担忧被人看到她和江鹤白的手贴在一起的惊诧。 反应过来又暗自好笑。 没有观众的独角戏,鹿聆呦独自谢幕。 人老喜欢热闹,外婆今日格外开心,不住地拉着小辈问东问西,又追问孙子怎么不回来看她。 刘素珍笑着解释:“妈,您的宝贝孙子和他爸一起出差,要晚一点回来。” 一番热闹寒暄后,顾琦明自然而然地与江鹤白聊到公事。 江鹤白正在将海外拓展的市场与集团“接轨”,很多事都需要经法务处理。 江氏集团有自己独立的法务部门,顾琦明更多是处理江鹤白在海外的项目与本部的接洽,相当于他的私人法律顾问。 顾琦明是江鹤白的学姐、青梅竹马加白月光般的存在。 啧~可惜白月光不肯嫁给他。 江鹤白妥协,和“落难千金”鹿聆呦联姻,现在还要看着白月光和她老公出双入对,大家又成了亲戚,得常来常往,不知道有多心塞。 鹿聆呦都有点同情他了。 江鹤白视线刚好看过来,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公事她听懂了多少,只看表情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难道他的项目推进遇到阻碍,她很高兴? “呦呦,这是机械臂辅助复杂肝移植手术案例,非公开资料,其他的我发你邮箱了。”林淮递给鹿聆呦一个U盘。 鹿聆呦一脸惊喜,伸手去拿U盘,又极快地转动手腕,掌心朝上,林淮往她手心里放U盘,她的手微微下沉,U盘落在掌心。 “谢谢林院。” 话说出口,鹿聆呦忽然想到江鹤白说的“习惯”问题,为了避嫌,她在医院见到林淮从不叫姐夫。 果然习惯成自然。 鹿聆呦拿着U盘,她穿的还是早上搭配的那一套真丝衬衫鱼尾裙,衣服没有口袋,这时,她才注意到裙尾勾出一缕流苏。 “去我房间换件衣服吧。”顾琦明也看到了。 江鹤白看着鹿聆呦转动裙摆,裙尾荷叶褶皱迤逦摇曳,露在外面的脚踝似乎撞了块淤青,并不明显。 是想换条更长的裙子遮挡淤青吗? “没事,”鹿聆呦觉得问题不大,还是先妥善保管U盘,“我上次把一个卡包落在外婆这里,我去拿一下。” 江鹤白见她径直去了外婆的房间,若有所思,她在家居然没有自己的房间。 鹿聆呦顺便拿出血压计,给外婆量完血压,“血压有一点高,外婆,降压药还是要吃哦。”说着看了眼舅妈,转而吩咐家里的保姆,记得按时让老人吃药。 刘素珍眼匝的肌肉抽了下,无不厌烦道:“这还用你说,都知道你孝顺。” 语气冷硬到连稍微耳背的外婆都蹙起了眉,“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操心,用不着你管。” “妈,这是怎么了?”刘素珍见老太太生气,才意识到刚才没控制住语气,眼睛往江鹤白和林淮身上一瞟,“呦呦最孝顺了,每次回来都记挂着您身体,您就听外孙女的。” 外婆嘴里呢喃着什么,浑浊的眼睛困惑地盯着鹿聆呦,耷拉的眼皮渐渐撑圆,嘴角抽搐。 鹿聆呦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顾琦明和林淮熟练地挡住外婆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推着她回卧室吃药。 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彼此早已配合默契。 外婆心里记挂着她,却无法面对她这张脸。 鹿聆呦站在外面,抬头轻轻眨眼,心里钝钝的,有几分怅然。 “呦呦。” 没想到江鹤白会跟着出来,她回头,看到舅妈也追了出来,不加掩饰地剜了她一眼,转而歉笑着挽留江鹤白。 “奶奶过寿,我们做晚辈的要早点去老宅安排。” 话说的客套,姿态却是明显的疏离。 鹿聆呦讶异,这可是白月光的亲妈,他就这态度? “应该的,”刘素珍没有了继续挽留的理由,斜眼瞪着鹿聆呦,“你以后要再回来,还是提前打招呼,我们也好做准备,老人家经不住你一而再地折腾。” 鹿聆呦没有解释是外婆给她打的电话,淡淡开口:“知道了。” 这种事常发生,她懒得再争辩,却不想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刘素珍。 “你什么态度?说到底老人家变成这样都是你爸妈害的,” “妈,”顾琦明及时出现,眼神暗示,“我看奶奶今天气色不错,这都是妈妈您的功劳。” 刘素珍立刻反应过来,鹿聆呦父母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江家知道。 当初琦明不愿意联姻,幸好顾家收养了有血缘关系的鹿聆呦,关键时刻顶上,顾家拿到江家的资源、人脉,商业上迈进了另一个圈层。 刘素珍三年前极力促成此事,现在却是哪哪都不舒服,看到鹿聆呦都有应激反应了。 所幸她反应及时,“鹤白,你奶奶过整寿是大事,到时候我们一家人过去给奶奶祝寿。” 舅妈前倨后恭的样子让鹿聆呦有些难堪,毕竟今日是她第一次带江鹤白“回家”探望外婆。 即便他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鹿聆呦低下头抿着唇,盯着自己脚尖,只希望双方的“场面话”赶紧说完,可显然舅妈对她的“积怨”已经到了无法压制的地步。 “聆呦,你在江家要懂点规矩,说话做事之前先看人脸色,”刘素珍倒吊着眉梢,顾琦明拉都拉不住,越说越起劲,“你在我这里没教养我可以不计较,” “妈,呦呦哪又惹到您了?”顾琦明忍无可忍,拔高了音量制止。 刘素珍看到鹿聆呦心不在焉的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蹭蹭蹭又冒上来,“我是为她好。你出门丢脸别人会说我们顾家没教好你,你这个,” “舅妈。” 家教良好的江鹤白头一次打断长辈的话,黑眸睨视着刘素珍,神情严肃,气势逼人。 刘素珍下意识瑟缩了下。 “我爸妈很喜欢呦呦,她是位优秀的医生,我们在家,不需看谁的脸色。” 鹿聆呦一帧一帧转过脸,怔怔看着他。 眼眶涩涩的,心口闷闷的,寄居在顾家的十年,舅妈从来没给过她好脸色,常常三言两语就会骂她,偶尔还会动手打她。 最开始她会找外婆或者舅舅告状,次数多了,就不找了。 后来即使当着舅舅的面,舅妈也言语刻薄,舅舅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从未想过江鹤白会维护她,会不顾刘素珍的颜面,还是当着白月光。 讲老实话,她看到舅妈脸色难看到能沥出铁青汁时,心里还挺痛快,以至于江鹤白牵起她的手离开时,她还回头笑了笑。 顾琦明:…… 刘素珍:啊啊啊啊!!!! 5. chapter5 刘素珍气结,喉咙竟没能在鹿聆呦回头挑衅的第一时间发出声音。 盯着绝尘而去的豪车,刘素珍甩开女儿,喘着粗气,“你看到了,你看到了,你还处处维护这个小贱人,” “妈,你针对呦呦也该有个限度,”顾琦明高声制止,随即又放缓语气,“她当年年纪还小,那些事你再怎么算都算不到她身上呀。” “她小,”刘素珍双手抓握姿势指向自己,声音哽咽到不能成声,“你总该记得啊!当年,当年所有人都怪我,都怪我!你奶奶、你爸爸,就连你外公外婆都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顾琦明轻叹口气,揽着妈妈,轻抚着她后背,听着她重复了许多年的旧怨,心中已无波澜。 手机震动,顾琦明看了眼屏幕,“妈,我有个电话会议。” …… 江家老宅远离市区,车子上了高架,鹿聆呦听着江鹤白的电话会议,晕晕乎乎地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胳膊疼醒,睁眼的瞬间大脑宕机,她靠在江鹤白肩上? 手臂卡在身体与扶手中间,压得疼。 大脑飞速运转,闭眼,假装依旧睡着,脑袋沿着皮质沙发转向另一侧,微微出声,悠悠转醒。 “到了吗?”鹿聆呦贴近车窗去看外面的风景,好惨!另一只手臂收不回来了呜呜呜! “快了。” 她回过头,江鹤白拿着ipad,快速翻阅着邮件,微微耸动了下肩膀,回应她时并未抬头。 他一路都在处理工作? 记得自己规培期间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的时候,她好羡慕高档写字楼里的白领,朝九晚五,光鲜亮丽,没想到就连白领高管的大老板私下都这么忙。 鹿聆呦伸手拿手机,手臂发麻没拿稳,掉脚下,弯腰去捡的时候将卡包也带下去。 捡起来时,卡包的拉链竟是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她轻轻发出“呀、咦”声,忙弯腰寻找U盘。 手术案例是非公开资料,要是泄露,会给涉事医院带去麻烦,林淮负主要责任。 鹿聆呦不死心地将卡包又翻找了一遍,巴掌大的卡包,除了两张银行卡之外,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江鹤白注意到她的动作,拿过卡包一看,拉链坏了。 座椅上没有,脚下没有,“U盘不见了,”她逐渐心慌,“我打电话让我姐帮忙找一下,万一真丢了千万别被人捡去,要不然会给林院惹麻烦的。” 鹿聆呦一面说着,一面解锁手机。 江鹤白忽然探过身,弯腰俯身,鹿聆呦本能后仰,手臂发麻抽筋,没拿稳手机,“咣当”一声,砸在他后脖颈上。 “啊!对不起……”下意识去摸他后颈,触碰到肌肤的瞬间又极快地收回,手足无措、尴尬窘迫! 啊啊啊啊!他过来做什么? 江鹤白起身,指尖夹着U盘。 原来是掉在她前座椅下面了,在她的视线盲区,刚才没看到。 鹿聆呦讪笑着接过U盘,他又稍稍俯身,从她脚背上捡起手机,放在沙发上。 “抱歉。”他说。 鹿聆呦不解。 “临时改变行程,让你没有时间准备,是我的问题,以后我会注意。” 简单一句话,就将她方才的小错乱归咎到自己身上。 以后? 奶奶过完寿,两人解除婚姻关系,以后即使见面,估计也隔着人海阶级。 鹿聆呦莞尔摇头。 他伸手,“我暂时帮你收着。” “那麻烦你了。”鹿聆呦将U盘放他手心。 他似乎盯着手心顿了一秒,而后放进西装内衬口袋里。 车辆驶入一段梧桐树包围的中式宅院,外面的空地上规整地停靠着多辆豪车。 鹿聆呦也是第一次来江家老宅,抬头望着飞檐斗拱勾头瓦大门,思考进门该用哪个朝代的请安礼。 他下车,轻勾起手臂示意。 她了然,挽着他手臂,跟演戏似的。 一路走来,都是有条不紊忙碌的人。 老宅古朴肃穆,大小连廊,院子套着院子,融入了园林水系,直到走进主院,才看到江父江致和,江氏集团董事长。 管家站在台阶下,认真听着他的吩咐。 两人走近,管家笑着颔首主动问好,玻璃门唰一下推开,江雅婷赤脚跑下台阶,“哥你回来了。” “把鞋穿上。” 江致和常年身居高位,关心女儿的一句家常话也自带威严,江雅婷吐吐舌头,“知道了爸爸。” 江鹤白任由妹妹拉着他手臂进屋。 江母梁文沁早就听到儿子回来,匆匆吩咐完几样事务,满面笑容地迎过来,不过这笑容在看到他们三人拉扯的动作时,瞬间淡了。 “没规矩,”她瞥了眼江雅婷,“从今天开始,家里进进出出很多外人,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 鹿聆呦忙松开,还侧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江雅婷撒娇,“妈妈,您天天念叨哥哥,我哥现在决定回来,您不高兴呀。” “跟你说规矩你就东拉西扯,”梁文沁嗔了女儿一眼,转而温柔地看着鹿聆呦,“呦呦回来了,奶奶早上还念叨你们。嗯~清瘦了不少,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鹿聆呦乖巧应答。 她在江家,奶奶最照顾她,梁文沁温柔客气,江致和关心适中,鹿聆呦私心里畅想,将来真正有了公婆,也能过这么轻松自在的日子就好了。 除了江雅婷…… “呀!你就穿这样的裙子一路过来?”江雅婷夸张地捂嘴,指着鹿聆呦裙尾拉丝的位置,“妈妈刚说了,家里现在有外人,你这样万一被偷拍,传出去影响我们江家怎么办?” 梁文沁早在她进屋第一眼就发现了,原本她想私下提醒,没想到被女儿当众揭穿,只得低声制止,“雅婷,没礼貌。” 江鹤白不解,这裙子怎么了? 鹿聆呦脸颊微微发麻,下意识用脚挡了下裙尾,又恼火又窘迫。 本来今天应该光鲜亮丽地去离婚,结果事情没办成,自己还出糗。 忍一时越想越气,鹿聆呦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江雅婷,“干嘛要拍我?我又不是明星,不过你放心,要是有人偷拍我,我姐姐是大律师。” 这话软中带刺,江雅婷大小姐脾气,哪里受得了,“我哥本来是要和琦明姐结婚,结果被迫和你领证,” “雅婷。” “住口。” 梁文沁和江鹤白同时制止江雅婷。 恰在此时,江致和与管家交代完事情,推开玻璃门,见几人脸色异样,开口询问:“出什么事了?”语气虽然温和,却给人无形的压力。 鹿聆呦微微抬高下巴,看向江雅婷。 她从不主动挑事,但没有委屈自己粉饰太平的觉悟。 他被迫领证! 难道是她逼的? 于顾家而言,她要偿还十年的养育之恩; 于江家而言,三年前既然能接受换人,还能许诺她利益,那必然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 具体原因——鹿聆呦也只仅靠着顾琦明三年前与她恳谈中透露的只言片语,以及梁文沁承诺她利益的同时数次提到“三年”这个时间,结合财经新闻猜测:大概与江鹤白股权继承有关。 既得利益者,居然还有人给他叫屈? 江鹤白目光与鹿聆呦相触时,被她横了一眼:? “雅婷,给你嫂子道歉。”梁文沁语气不容置疑。 她了解女儿,看着张牙舞爪,实际上是个洋葱。反倒是聆呦,每次和雅婷有矛盾,表面窝窝囊囊,实则寸步不让。 江雅婷瞬间红了眼眶,瘪着嘴唇,“我是好心提醒她裙子勾线了嘛……” 江鹤白才注意到裙尾荷叶边上拖着一绺丝线,内心无了个大语,就为了根线团争吵? 实在是太闲了。 江致和不好盯着儿媳妇裙子看,只是用略微严厉的眼神看了眼女儿,就足以让她低头,眼神躲避。 好心?鹿聆呦内心冷笑,看到梁文沁明显的眼神示意时,违心递台阶,“雅婷,谢谢你的提醒。” 梁文沁满意地点头,“好了,都是小事,” “呦呦脚踝受伤了,”江鹤白忽然开口,“裙子就是受伤的时候勾到的,她着急回来给奶奶过寿,没来得及换衣服。” 梁文沁母女齐齐看向鹿聆呦的脚踝,豌豆大的瘀青。 二人一时语塞,这种程度的伤原本不值一提,但既然江雅婷要上纲上线声讨裙子勾线问题,那现在告诉你原因:因为心系长辈,受了伤也要赶来给奶奶过寿,你还要挑衣服的刺? 鹿聆呦看向他,多年习惯压抑的情绪忽然有了出口。 他看懂了她的妥协和不开心,在这场“无伤大雅”的风波中,稍稍将天平倾向她。 裙子只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生活却是由无数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串联,如果有人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偏向你,那生活也很有趣。 她不再双拳紧握,梗着脖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天平的另一端,江雅婷满眼泪水,浑身颤栗,不敢相信哥哥会让她难堪,更无法接受哥哥让她在鹿聆呦这个外人面前丢脸。 江鹤白其实很疼爱妹妹,见她如此,于心不忍,刚想安慰,梁文沁将江雅婷揽入怀中,柔声说道:“呦呦受伤了要多休息,鹤白,你们的卧室都收拾好了,你先带呦呦回去。” 6. chapter6 谢天谢地,卧室不是古老阴森博物馆风。 衣柜、床、桌子、屏风等这些都是红木家具,雕刻着繁复的鸟兽图样,上面摆放着釉面瓷器,头顶的吊灯也能看出是老物件。 房间内一尘不染,家具擦拭得油亮,凑近能闻到淡淡的木香油味儿。 指尖拂过书柜,触感温润,显然是长期精心养护,随手抽出一本线装旧书,封面上写着《风寒药诀》,鹿聆呦惊讶地发现全书用毛笔誊写,背面小楷标记:照宋本重刊。 看纸张的陈旧程度,至少有百年之久。 “这本书可以借我看看吗?”书也不厚,她可以抄写下来慢慢研究。 江鹤白脱掉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又立刻拿起,从内衬口袋里拿出U盘。 “这个房间,所有东西你都可以任意处置。” 鹿聆呦开心地笑起来,虽然她不会当真,但谁不爱听这种话呢。 眼眸流转,指着博古架上一个青绿色花瓶,“那它是正品吗?我可以拿出去卖吗?” 他捏着U盘。 鹿聆呦伸手,他将U盘放她手心,略微停顿,抬眸时眼角带着笑意,随即拿下花瓶,看了眼底部。 “这是宣统年仿制宋代汝窑烧制的青釉。” “宣统年仿宋代?”听到仿字,鹿聆呦顿觉可惜,“古代仿古代的东西,还值钱吗?” 江鹤白轻笑,放回原处,“只要有人出价。” 这话很有意思,鹿聆呦咯咯笑起来,就好比花瓶放她手里,估计不会有人买,但要是在江鹤白手里,那有可能许多人抢着买。 佣人敲门:“少爷,药给您送来了。” 江鹤白接过托盘,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 “你要不要洗漱一下,擦点药。” “那我换件衣服,等一下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都不好意思提这点“伤”,什么时候磕碰的完全没印象。 医院工作那么忙,磕磕碰碰很正常。 “不需要。” 鹿聆呦不解,全家出动,这么急赶来,却什么也不需要她做? “奶奶的寿辰几天之前就开始准备了,今晚开戏,爸妈需要安排一些事情,我们不用。” 她轻轻“哦”了一声,拿了衣服去了浴室。 江家安排的细致入微,一应换洗衣物、生活用品准备齐全。 等她洗漱结束,出了浴室,听到江鹤白在卧室讲电话,内容都是公事。 鹿聆呦有点诧异,她以为不需要她帮忙是因为她不熟悉江家,没想到江鹤白也在处理自己的事情。 等见到梁文沁和江致和坐在小花厅悠闲地喝茶看夜牡丹,偶尔给管家拿不准的事情一点建议时,她才全然明白过来。 奶奶过寿,他们这些小辈提前赶来,是为了体现重视,以示孝心,并非事事真的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钟鸣鼎食之家讲究规矩,人人恪守孝敬亲长的礼教,注重仪式感。 江鹤白见她从浴室出来,调整着耳机,用下巴指了下书桌。 书桌上摆放着她从学校拿回来的文件,其实是教授的手写文稿,纸张大小不一,有点零散,用夹子夹着。 教授有想法会随时记录,她一直在替教授整理成电子版发表。 当时探望外婆时,鹿聆呦怕丢,就一直放车上。 在江家老宅下车时,她犹豫了下,跟司机确认,江鹤白的专车其他人不会用才没拿下车。 其实中午接到江鹤白电话,以为不会耽误太久,没有做准备,结果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说到底,无论是顾家还是江家,鹿聆呦潜意识里始终当自己是一餐饭的客人。 从置物柜里挑了个大包,刚好可以装下A4纸文件,U盘也终于有了安全的落脚点。 时间还早,鹿聆呦打开《风寒药诀》,坐在罗汉床上,仔细看一遍症状和中药方子,再认真抄写在笔记本上。 她是外科医生,于中药了解不多,西医有很多无法医治的病,说不定中医有办法,有些古方更是会收获奇效。 江鹤白在另一端书桌前,不是接打电话,就是鼠标键盘声。 两人中间隔着雕花悬空屏风,人影若隐若现,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外面廊下风灯一盏盏亮起,鹿聆呦搁笔,看向木质格栅窗,原来风灯真的是由人一盏一盏拧开开关才亮的,真是又古老又现代。 听到脚步声,她回头,江鹤白绕过屏风,单手抄兜,“在看什么?” “外面的灯没有通电?”透过格栅窗看到有人在换电池。 江鹤白挑了眼窗格外的风灯,“之前规划更换家里的电线,需要打孔开槽埋线,会破坏原本的榫卯结构,而且还要动土,计划就一直搁置。明线破坏美观,所以走廊的照明还在用电池。” 鹿聆呦了然,像这种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宅,的确不能随随便便动土改造,更别说榫卯结构的房子了。 “走吧,二堂叔安排我们试菜。” “终于有用武之地了。”她愉快地起身,走出几步,“我需不需要换正式点的衣服?” “试菜就安排我们两个,哦,还有二堂叔,他是管家。” 鹿聆呦乐得自在。 两人住的是单独用假山绿竹围起的小院,绕过连廊,江鹤白想着江雅婷先前委屈的模样,下午他公务缠身,这会才得空,顺道去哄哄妹妹,拉她一起试菜。 鹿聆呦实在不想去,可她真的不熟悉这座宅邸。 而况晚上照明有限,白天风景旖旎的园林水系,到了晚上,远远看过去,几盏风灯,幽幽如鬼火,树梢忽而惊气的雀儿也能吓她一跳。 她只好跟紧江鹤白。 江雅婷的房间挨着奶奶的主院,老远就看到她卧室门开着,屋内亮光倾泻在廊下。 这时江鹤白手机振动,他接起电话的同时睇了她一眼。 鹿聆呦见他工作实在太忙,只好承担起邀请江雅婷一起试菜的重任。 还没靠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嘤嘤”哭泣声,即刻放缓脚步,踌躇着回头,江鹤白没有往这边看。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到门口,顿时呆立! 屋内场景差点闪瞎外科医生的眼。 这里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除了床、柜子这些大家具外,那些不知道真古董还是古仿古的瓷器都碎了,目之所及一个没剩,茶盏花束窗帘也扯了一地。 鹿聆 呦心肝颤了颤,江家大小姐果然豪横。 江雅婷披头散发趴在沙发上,听到动静,倏地起身,赤脚踩在花盆的泥土上。 “鹿聆呦,”这几个字仿佛从她齿缝里挤出来,忽然讥诮地笑起来,“嫁给自己的姐夫,你可真不要脸。” “雅婷。”江鹤白不知何时过来,厉声呵斥。 “我有说错吗,哥,你和琦明姐原本好好的,”江雅婷指着鹿聆呦,“是她不要脸,天下男人那么多,她偏要勾引自己的姐夫。” 江鹤白也是被屋内的景象惊到了,抓着江雅婷的手腕,将她拖拽到里面,“你疯了?” “哥,你也要打我吗?” 江鹤白举起手,最终没有打下去,江雅婷却盯着那只手红了眼眶。 鹿聆呦死死掐着手心,倚靠在门框才稳住身形。 她忽然转身,快步离开,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绕了几个连廊院子,险些被石阶绊倒,才停住脚步。 深深吸了口凉气,站在连廊观景台上,缓缓吐出堵在心口的浊气,暴力镇压不平的心绪。 隐隐听见婉转玉音,伴随金声玉振,原来已经开戏。 “我代雅婷向你道歉。” 江鹤白出现在廊下,与鹿聆呦隔着几米远,她没出声,转过脸继续看着观景湖里的金色鲤鱼。 她走的急,没察觉他一直跟着。 脚步声渐近,肩膀上多了只手,轻轻地握着她纤细的肩膀,似在安抚。 鹿聆呦依旧没有抬头。 “我知道你生气,要不你骂我,打我也行。” 江鹤白在她对面坐下,顿了会,又道:“或者你骂雅婷,我替你转告。” 鹿聆呦眼睫微微掀起,眸中带着惊诧。 他在说什么?要是没理解错的话,他让她在背后骂自己的妹妹,他还要传话?是嫌不够热闹,决定火上浇油? 这还是她所了解的将儒雅绅士礼教嵌在骨子里的世家子弟? 唇角不经意间蔓延开一抹弧度,压在胸口的憋闷感散开,她坐直了身子,“雅婷不可理喻。” 江鹤白点头,鼓励她继续。 “…嗯……无理取闹,缺乏管教,我们都讨厌她。” 鹿聆呦噗嗤笑出声,“就这些,你转告她吧,只要你不怕她生气。” “就是为了气她。”江鹤白说得理所当然。 她是真的一点也不气了。 “我没想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江鹤白扶额,显然头疼不已,“妈妈要送她去留学,奶奶寿宴结束就走,这次没有商量的余地,她才发脾气。” 鹿聆呦耸耸肩,无感。 “不是安排我们试菜?走吧。” 她脚步轻快了不少,方才一路而来的压抑愤懑一扫而空,虽然依旧讨厌江雅婷,但不会再影响心情。 很久之后鹿聆呦才懂得江鹤白克制的偏爱。 他及时地承接了她的情绪,给了她宣泄不满的出口,让她那十年惶惑无依的灵魂有了依赖。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而此刻,鹿聆呦夹起一片夫妻肺片,在管家错愕的目光下,很恶劣地说道: “我原本就应该叫你姐夫,只是事与愿违。” 7. chapter7 试菜结束,江鹤白将鹿聆呦送回房,又去了藏书室,“爸妈,二堂叔说你们在这里。” “鹤白,”梁文沁举着手电筒,“你爸爸心血来潮,非说家里有你太姥爷的手稿,大晚上老眼昏花还要来找。” 曾外祖父是书法大家,留下的书法基本都被藏家收藏,家里反而很少,奶奶寿宴当日要是能看到自己父亲的手稿,的确是很特别的礼物。 “我真的看到过,”江致和又上了一个台阶,“往这边照,别晃,看不清。” “爸,您下来,我帮您找。” 江鹤白自己拿着手电筒,一排排照过去,“妈,雅婷不想去留学?” 提到女儿,梁文沁无不心烦,“别管她,让她闹。” 下午那么大动静,梁文沁自然清楚,她是有意晾着。 江致和蹲下,在最下一层翻出一本看不出原色的旧书,呛了一鼻子灰,“咳…呼…呼…我真不明白,三年前雅婷想去留学,你拦着不让,现在她不想去,你又非逼她。” 梁文沁挥手扇灰,“三年前她是想出去玩,现在既然不愿意订婚,那就去留学。” 江雅婷27岁,这个年纪在江家这种世家豪门圈层,要么是女强人,要么联姻,总之享受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优渥生活,就要承担起相应的家族责任。 三年前江雅婷不肯订婚,梁文沁自然不会放她出去疯。 现在眼看订婚无望,干脆送出国镀层金,家里会准备好个人品牌公司,等她回来直接接手,打造独立精英白富美人设。 “要不给她换个学校?”江鹤白提议。 “不是学校的事。” “问题是她这么不情愿,万一闹出乱子怎么办?” “由不得她,要闹也去国外闹。”梁文沁态度强硬。 江致和抬头,与儿子对视,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无奈。 梁文沁更年期情绪不稳定,江雅婷迟来的叛逆期,母女俩的战争愈演愈烈,谁都不肯让步,两个男人只能两头安抚。 “还有件事,三年前你们和呦呦签的协议,”江鹤白在书墙顶层翻起一沓宣纸,灰尘簌簌落下,呛声此起彼伏。 梁文沁连连后退,“咳咳…还是明天找人清理完灰尘再找吧,咳咳……” 江致和接过宣纸,眼睛顿时亮了,“找到了,咳咳…呼…呼……” “找到了就好,鹤白,你快下来,”梁文沁接过手电筒,“小心。” “诶你刚说什么协议?”江致和没听清。 “很晚了,明天再说,哎呀我头发里都是灰,”梁文沁睇了眼江鹤白,“你快回去,呦呦没有在老宅呆过,别留她一个人。” 鹿聆呦独自在房间,左看看右看看,轻快自在。 没几分钟,这份惬意被江雅婷打破。 她一点都不想打招呼,直接无视。 江雅婷斜歪在门框上,收着下巴,眼睛露出下三白,脸上是毫不掩饰地讥诮。 “没见过这些好东西吧。” 她用脚尖拨开门,“听说你在顾家住保姆间,哦~主人的房间进去过吧,那你应该见过好东西,不过你认识吗?” 鹿聆呦极快地扫了眼两人之间的站位,确保在江雅婷砸东西的瞬间自己能跑出房间。 她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跑出去后,她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门,然后死死把住门把手并大喊大叫,不知道能引来多少人看热闹。 “那个花瓶,”鹿聆呦视线挑了眼博古架上的青釉花瓶,“是宣统年仿制宋代汝窑烧制的青釉,不值钱。” “……”江雅婷歪嘴讥嘲的脸颊肌肉僵住。 “你找我有事?”鹿聆呦掌握主动权。 她没心思剖析江雅婷的行为逻辑,即便江雅婷为顾琦明“打抱不平”的态度已经到了不顾体面的地步。 三年前顾家提出换人,江家委婉表示:联姻只是早年长辈间的口头玩笑,江家支持婚姻自由。 后来是顾琦明说服梁文沁,江家才同意。 江雅婷对此一清二楚。 她无非是认为鹿聆呦只是顾家的外甥女,身份不匹配,亦或是她那个圈层的好姐妹说了什么,让她觉得丢面子。 鹿聆呦在顾家的十年也听到过很多“无心”的话,很多很多。 “琦琦姐,她真的是你表妹?你亲姑姑的女儿?” “你为什么住保姆间?” “你该不会是私生女?我开玩笑的。” …… 瞥见江雅婷难看的脸色,鹿聆呦眼眸一转,“你哥说你不想去留学?” “闭嘴。” 江雅婷胸口急促起伏,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 …… 时间像是凝结,头顶老式灯泡忽然闪了下,足够刺激神经。 江雅婷一瞬不瞬地盯着鹿聆呦,眼睛睁大,表情逐渐错愕,“你早知道了?” 鹿聆呦面无表情。三年前结婚前夕,顾琦明与她提过,不过她没在意,反正是假结婚,江家的秘密她不需要深究。 “谁告诉你的?” 这个秘密除了父母奶奶以外,就只有哥哥知道,长辈绝对不会说,而夫妻之间……江雅婷抓着桌沿的指节发白,“不,不是哥哥,我哥不会告诉你?” 鹿聆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当然不会出卖表姐,江雅婷要是以为她哥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了她最瞧不上的人,那不得怄死,嘿嘿! “到底是谁告诉你的?”江雅婷拔高音量。 “雅婷?”江鹤白听到声音,加快脚步进门,“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以为江雅婷又来找麻烦,眼神不自觉严厉,语气里更是带着质问。 “哥?”她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看看哥哥,再回头看看鹿聆呦,忽然捂着嘴哭着跑出去。 江鹤白想跟上去看看,就被鹿聆呦拉住。 门“砰”一声关上。 她还顺势将门反锁,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一会,确保外面没有动静,转身拉着江鹤白到一边,“雅婷真不是你亲妹妹?” 江鹤白瞳孔瞬间紧缩,鹿聆呦触及到他的瞳孔,一股冷意从流过全身。 她嗅到了危险信号,极快地松开他的袖子,后退一大步。 “雅婷说她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 他居高临下睨视着她,如同紧盯着可能对江 家造成麻烦的猎物,仿佛只要她稍有动作,他会即刻动手。 “你不相信?” “确实难以置信。”江鹤白没有否认。 江雅婷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对集团的影响微乎其微,江家的长辈可能会被人议论几天,但受到冲击最大的还是雅婷自己。 她又怎么可能主动将自己最大的弱点暴露给与自己不合的人呢? “她是为了陷害我,有可能她已经成功了。” 鹿聆呦越想越不安,“一定还有更大的坑等着我?我得赶紧告诉我姐,” “诶诶,等等,”江鹤白握住她的手腕,“你想告诉你姐什么?” “你妹妹要陷害我,我姐姐是律师,她有办法替我规避风险,我可不能坐以待毙。” 江鹤白抿唇顿了顿,“这件事万一暴露,受到最大伤害的人是雅婷。” “可是她会把锅扣在我头上啊,你们江家会找我麻烦,你看,你都不相信我。” 江鹤白有点无奈,“你放心,我不会让雅婷乱来。” 他没有正面回答,鹿聆呦耸耸肩,“我只求她别把锅甩给我。” 就算江雅婷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他们依旧是兄妹,他在心里偏向自己的妹妹无可厚非。 更何况江鹤白听到了江雅婷问的那句“谁告诉你的”,结合她刚才说的,他甚至完全有理由怀疑她。 鹿聆呦也不算全然无辜,她确实早就知道,只是没在意过。 江雅婷却并不清楚鹿聆呦知道她的秘密,那她告诉她的动机难道不值得警惕? “你和雅婷,你们以前有过矛盾吗?” “有时候陪奶奶吃饭,当着长辈的面,她没说过太难听的话。” 这话很有内涵,江鹤白彻底没了脾气,妹妹和母亲的矛盾起码有原因,和呦呦没有过节,就是单纯互相讨厌。 “…我能跟我姐说一声吗?”鹿聆呦坐在床尾凳上,握着手机问他。 江鹤白看出了她的不安,即使不理解她的逻辑,他依旧耐着性子,半蹲着仰头,声音柔和。 “雅婷的身世不要和任何人说,你放心,我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 她有想过表姐是从江鹤白这里得知江雅婷身世,他这么说显然不是。 “但是只有我姐姐才会替我考虑。” 江鹤白缓缓站起来,无声叹了口气,打电话吩咐公司PR随时监控舆情,又派人盯着江雅婷。 “你早点休息,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隔着镂空木质屏风,她看着江鹤白坐回书桌。 她最终没有给顾琦明发消息,默了一会,起身打开罗汉床上方的壁灯,关掉吊顶灯,没换睡衣,直接躺床上。 陌生的环境,许久,没有一点睡意。 盯着吊顶,一会思索下周的全科室课题汇报,一会在想江雅婷会怎么陷害她,她总不会是想搞砸奶奶的寿宴吧。 夜晚,感官格外敏感。 江鹤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却清楚地知道他从书桌那边起身,立刻闭上眼睛。 感觉到他越来越近,鹿聆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想到床上睡觉? 8. chapter8 鹿聆呦猝然坐起,“别关灯。” 书桌灯的光亮漏进屏风,床边的光线不算暗,她甚至能看清江鹤白细微的眼神变化。 他的手还停在罗汉床上方壁灯按钮上,旋即重新开灯。 “你别误会,” “你别误会,” 两人异口同声,怔愣几秒后,各自错开目光,气氛奇奇怪怪。 鹿聆呦压着呼吸,脚趾抓床单,“我其实晚上有开灯睡觉的习惯。”真没撒谎。 “抱歉,我不清楚。”忘了思考你撒没撒谎。 “你是想,你是,我,”鹿聆呦结结巴巴,她在说什么呀!! 大半夜,人家当然是想睡觉,她怎么说?你上来,我给你让一半床;还是你睡吧,我下去给你站岗? 呃! 江鹤白端起茶几放在床尾凳上,将罗汉床上的垫子拼到一起,视线一转。 鹿聆呦十分机灵地递上枕头。 他放下枕头,走进了洗漱间。 听到轻微的关门声,鹿聆呦长长舒了口气,蹑手蹑脚下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她打开柜子,果然有备用被子。 江鹤白出来就看到罗汉床上铺好的被褥,女孩裹着被子背对着他,仿佛已经睡熟。 唇角不自觉勾起,躺在罗汉床上,呃…躺不下,腿要是伸开,半截腿都得搭在罗汉床扶手上。 他只能蜷缩着,刚一翻身,踢里哐当,险些踢翻罗汉床旁边摆放的花几。 花几大幅度摇摆几下,稳稳停住,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齐齐对上视线。 “要不我们换一下,”鹿聆呦看着他那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我的身高应该差不多。”说着直接下床。 江鹤白也没法在罗汉床上睡。 鹿聆呦平躺在罗汉床上,整个脚掌完全贴合扶手,不太舒服,不过也就住两三个晚上,能对付。 医院一线工作者练就的本领——脱下白大褂,倒头就睡。 可这项技能今夜似乎失效了。 或许是陌生环境的缘故,或许是私人空间多了不速之客……她才是客。 听着他小声轻缓地翻身,鹿聆呦跟着翻身,两人同时安静。 过了一会,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号角催促他们再次翻身。 “吵到你了?” “没有。”鹿聆呦极快地回答。 他转过身,“睡不着?” “…我在车上睡了,”鹿聆呦睁眼,“今天医院清闲,不累,也不困。” “我正好有件事想问你,三年前是妈妈和你签的协议吗?” “嗯。”鹿聆呦偏头去看他,“怎么了?” 江鹤白眸色微动,藏书室里母亲怕父亲追问,有意岔开话题,他一开始以为母亲只是瞒着他,没想到母亲瞒着所有人和呦呦签了协议。 那顾家呢? 顾家为了与江家合作,推出亲外甥女,只是为了促成联姻,还是也与呦呦签订了某种协议? 亦或者暗中逼迫她?才会使她数着日子,急于摆脱这段婚姻。 “是不是协议有问题?” “只有妈妈知道你们签过协议。”他不打算隐瞒。 鹿聆呦心里一紧,急切翻身,“你说,啊!啊!嘶……”脚趾踢在木质扶手上,痛感席卷全身,要命啊! 江鹤白掀开被子检查伤势,又忙开灯,“我去叫医生,我送你去医院。” “不,”鹿聆呦忍着剧痛,抱着膝盖发抖,“我就是医生,我没事。” 最痛的那十几秒过去,她硬生生将眼泪憋回去,看着明显红肿起来的脚趾,检查了下,确定没有伤到骨头。 “真的不用去医院吗?”江鹤白半蹲着,盯着她的脚趾。 “不用,两三天就好了。” 先前送来的药还是派上了用场。 “你刚才是什么意思?”鹿聆呦说话时,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 江鹤白盯着她的脚趾,“爸爸不知道你们签过协议,我也,”抬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太痛了,太痛了,最好用冰块敷一下,鹿聆呦瘪嘴咬牙,又痛又委屈。 “不能不作数,……你能帮我拿块冰块吗?” “啊?好。” 江鹤白出门,鹿聆呦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哀哀戚戚哭起来。 怎么这么倒霉,被骗婚,呜呜呜…… 几分钟不到,江鹤白拿着冰块回来,看到鹿聆呦满脸泪水,以为伤得严重,丢下冰块,直接将她抱起,要送医院。 急地她紧急抓住屏风。 “你忍一下,必须去医院。” 鹿聆呦泪眼汪汪望着他,“我被骗婚了……我好惨啊!呜呜……” …… 五分钟后。 江鹤白用毛巾包着冰块,给她敷脚趾。 鹿聆呦搓着衣角,听完他简短的解释,更加惆怅了。 总之就一句话,所谓协议,只是梁文沁私下与鹿聆呦签的,江家人并不知情,包括江鹤白本人。 换言之,婚前协议必须由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才能作数。 鹿聆呦试图谈判:“只要你承认协议,呃,只要你没有异议,我们就按协议内容离婚。” “或者将事情简单化,就当是正常离婚。” 她从来都不知道事情会这么糟糕,叹气声中带着凝噎声。 “我没有骗婚。”江鹤白抬眸挑了她一眼,眼神晦涩复杂,语气硬邦邦的,似乎话中有话。 一分钟后。 鹿聆呦猛地抽回脚,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是说,我骗婚?” “我没说。” “你暗示了。” 江鹤白:“……” 鹿聆呦胸口起伏,双手握拳,气得浑身发抖,此时此刻只恨自己没有顾大律师的口才,要不然给他来一二三四五……二十八条,句句法条打头,保证怼得他哑口无言灰头土脸。 也就想想而已。 她不敢把江鹤白彻底得罪,没有人给她托底。 但明天必须与梁文沁摊牌。 打定主意后,鹿聆呦一瘸一拐往床边挪,这几晚绝不会把床再让给他。 江鹤白想扶一下,她用肢体语言表示拒绝。 两人同时看到被子湿了一片,他进来时将冰袋丢到床上,没想到其中一个冰袋是破的。 鹿聆呦将被子扯到床尾凳上,侧过身,准备返回罗汉床拿那床被子。 被子也不让。 江鹤白先一步将被子抱到床上,“你睡床。” “当然。” 鹿聆呦高高扬起下巴,略带挑衅地睨了他一眼,替自己陇好被子,留给他一个不服的背影。 脚趾疼,心情差,前路一片灰暗,忧伤! 听到他在罗汉床上翻身,应该很难受,鹿聆 呦故意裹着被子翻身,却扯到脚趾,痛感直冲天灵感,猛地抱紧被子捂住脸呲牙。 过了一会,江鹤白干脆起身回书桌办公。 鹿聆呦亦是辗转反侧,眼皮抬不起来,却睡不着,后面迷迷糊糊的,偶尔能听到鼠标声。 谁说江鹤白有绅士风度?大半夜办公,有没有公德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沉沉睡去。 铃—— 鹿聆呦摸索着去接电话,“喂?…喂?”电话那边只有嗡嗡声,有人在讲话,但听不清楚,声音重叠混杂。 眯着一只眼睛看了眼屏幕,倏地坐起,江鹤白给她打电话? 看清楚身处环境时,大脑瞬间清醒,房间里没人,外面天已经大亮,廊下的风灯不知何时关的。 她立刻下床,脚趾的痛感同时唤醒困顿的身体,慌里慌张收拾房间。 先把茶几摆回罗汉床,顺手将枕头扔回床上,透过窗格看到一群人簇拥着奶奶浩浩荡荡进了小院? 啊啊啊啊啊! 鹿聆呦瞥见一床被子还搭在床尾凳上,不能让人发现他们分床睡,三两下卷起来,单腿跳到柜子前,胡乱塞进去。 笃笃笃! 来了。 回头看到床上的被子乱糟糟的,她一个健步,啊啊!脚趾痛到整条腿抽筋,软倒在地,“啊!” 房门推开,“怎么了?怎么了?” 奶奶中气十足,进来就看到鹿聆呦以怪异的跪爬姿势,挣扎着起身,一只手还扯着床上的被角,惊得老人家“哎呦哎呦”了几声。 江鹤白也惊呆了,不是打电话提醒了吗? 身后跟着得体优雅的梁文沁,以及挂着眼袋、口红画出界的江雅婷,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挖出来的。 母女表情明显愣住。 江致和与管家则没有进屋。 房间里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还是老人家见过世面,一掌拍在大孙子背上,“快看看你媳妇,是不是摔伤了。” 江鹤白三两步过来,双手比划了下,笨拙地将她按着坐在床上。 “奶奶,”鹿聆呦推开他,站起来,脚趾痛得没绷住表情,“嘶…,奶奶,不好意思我起晚了。” 眼尾瞪了眼江鹤白:出门不叫我。 “刚刚是不是摔伤了?”奶奶一脸担忧。 江鹤白:“她脚受伤了。” “怎么受伤的?严不严重?没去医院吗?”奶奶一连三问。 鹿聆呦:“不严重,奶奶。” 江鹤白:“她睡觉不老实。” 江雅婷:“装什么装。” 三人同时开口,房间出现重叠回声。 所幸江雅婷离得较远,刚开口就被梁文沁用眼神严厉制止,后面三个字是用气音说的。 奶奶稍稍蹙眉,轻轻扶着她手臂让她坐床上,要亲眼看到伤势。 鹿聆呦羞赧尴尬的同时,心里一股暖意。 外婆糊涂的时间越来越多,长大后,外婆看到她的脸就犯病,真的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在意过她的小伤。 另一只脚轻轻碰了下脚后跟,脱掉拖鞋,露出青红的脚趾,比昨晚好一些。 梁文沁和江雅婷也看到了她脚趾上的伤,两人刚开始还都以为是昨天所谓的“伤”。 奶奶连连“哎哟”,“这么严重?怎么伤的?” 睡觉不老实。 9. chapter9 鹿聆呦眼睫低垂,回避了其他人的眼神,只说自己没事。 其他人同时想到江鹤白那句“睡觉不老实”,视线下意识往床上看去——被褥凌乱、枕头交叠。 这是一张常规双人床,只要老老实实睡觉,呃…就算夫妻夜生活,怎么会把脚趾踢肿? 再看小夫妻的脸色,一个眼下乌青,一个面带倦色,情况很明朗。 奶奶满意地拉着鹿聆呦的手,嘱咐她好好休息,养好身体,还佯装狠瞪大孙子,“不许欺负呦呦。” 鹿聆呦死死低着头,坚决装鸵鸟。 原本担心被人发现他们是假夫妻,没想到剧情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偏,鹿聆呦简直欲哭无泪! 室内一时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猝然,“砰”一声,众人的神经跟着颤了颤,衣柜门弹开,被子散在地上,乳白色真丝被罩上清晰的水纹痕迹,是鹿聆呦方才试图藏起来的证据,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啊啊啊救命啊!。 鹿聆呦盯着地砖缝,恨不得遁地消失。 还是老人家见多识广,气定神闲地起身,“鹤白,” 鹤鹤白—— 回音? 这回众人听得清楚,房间里有回音,呃…也不是回音,是叠音,像是……江鹤白淡定地从口袋掏出手机,挂断电话。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叮”一声。 鹿聆呦低着头,闭上眼睛,槽点太多,放弃挽救。 奶奶的神经很坚强,装作没发现小夫妻的把戏,“呦呦的伤最好用红花油,鹤白,你把手心搓热,给你老婆敷敷。” 鹿聆呦说自己可以,奶奶经验老到:“男人阳气足。” 哪跟哪啊! 奶奶一边催促,一边指点。 江鹤白两只掌心包裹住她的半只脚,刺刺密密的酥麻感电流般上蹿,她下意识抓了下床单,“奶奶,其实我们,” 脚趾吃痛,鹿聆呦咬牙,吞下坦白的话。 他没抬头,手上力道继续加重。 奶奶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笑眯眯嘱咐:“好好照顾呦呦,别再欺负人家。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我得补个回轮觉,诶你们都别动,我自己回去。” 梁文沁搀着老太太,两人眼神交换,都十分满意,走的时候还不忘拽走呆愣的江雅婷。 余光盯着窗格,直到人影完全消失,“走了,”鹿聆呦想抽回脚,“都走了,不用再装了。” 江鹤白没有松手,声音冷淡,“药还没有完全吸收。” 她只好继续忍耐。 “你不是说奶奶在道观打醮,明晚才回来。”忍了半天,终于想起来问正事。 “嗯。” 嗯是什么意思?鹿聆呦憋着火气,“奶奶回来,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讲,害的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江鹤白鼻孔里哼笑一声。 谁都没准备。 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提前回来,门口的保镖看到才通知的管家。江致和与梁文沁起的早,接到电话急忙迎了出去,顺便派人叫醒女儿。江鹤白是在书房与海外项目团队开视频会议时被叫去的。 谁知道老太太一回来就直奔鹿聆呦这儿,说是好久没见孙儿和孙媳妇了,江鹤白仓促间能想起给鹿聆呦打个电话就很不错了。 “我们的事别让奶奶操心。”他将她的脚放回床上,起身说道。 她方才的确差点想坦白。 若是她真的将真相说出来,奶奶的身体虽然康健,但到底年逾八十,万一出一丁点岔子,那都不用江雅婷陷害她,她自己都把寿宴搅黄、把江家得罪完。 “我只是不想骗人。”嘴上不愿意认输。 “一开始既然骗了,那就骗到底。” 经历了昨晚莫名其妙的冷战,以及今早突如其来的尴尬,二人默契地各做各的事。 中午吃过饭后,鹿聆呦准备继续抄写《风寒药诀》,教授给她又拍了几张手稿,并询问整理进度。 这些文件整理成电子版大概一两天,但她没带电脑。 几番犹豫,鹿聆呦一跳一跳地跳到屏风位置,两人以屏风为界。听到动静,江鹤白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你在忙吗?”明知故问。 江鹤白:? “你还有其他的电脑吗?” 他了然,收回视线,握着鼠标继续工作。 鹿聆呦翻了个白眼,刚转身,就听到他说:“电脑给你用。” “啊,我是要整理教授的手写稿,比较多,”她从包里拿出文件,意思是占用的时间比较久,“想问你还有多余的电脑吗?” “这里没有。” 江鹤白起身让出位置,补充道:“我在手机上也能回复邮件。”看出她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解释减轻她的心理负担。 大多数时候,江鹤白都保持着世家子弟的绅士涵养。 除了离婚协议的事情。 两人几次沟通都不顺畅,甚至有一点微妙的剑拔弩张,又都会在聊崩之前结束话题,维系和睦。 鹿聆呦明白世家子弟多数都会如此,小事主动承担,大事绝不会含糊让步。 晚上家宴,前厅清唱堂戏,大家围着老太太在前庭院听戏。 一家人和和乐乐,尤其是江雅婷,整场都乖得跟小羊羔似的,家宴结束,江雅婷还缠着奶奶撒娇。 老太太受不住孙女的眼神哀求,主动开口:“雅婷的学校选好了吗?” “已经定了。”梁文沁没有任何停顿。 江雅婷抓紧奶奶衣袖,不住地小幅度地摇晃。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雅婷也27岁了,该谈恋爱了,送出国会耽误她。” “妈,留学不影响谈恋爱,我给雅婷选的学校正好可以认识优秀的同龄人。” 老太太见她态度坚决,完全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好再多言。 奶奶是江雅婷最后的希望,眼看求助无望,瞬间瘪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其他人都看在眼里,可梁文沁丝毫不动容。 鹿聆呦脑海里浮现起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场景,可惜画质越来越模糊,无论她怎么巩固,记忆都不可逆的褪了色。 “还不休息吗?” 回到房间,鹿聆呦松开江鹤白搀扶的手,坐回书桌,准备继续整理教授的手稿。 闻言,她下意识提出解决方案:“要不你先休息,后半夜换我。”医院实习季,夜班他们都是如此轮换休息。 明日寿宴,今晚再熬一晚上显然不现实,江鹤白很快接受了这个提议。 十二点零五分,鹿聆呦叫醒江鹤白。 他坐起来,头发有些炸毛,喉咙咕哝了一句,“我才刚睡着。” 鹿聆呦装没听见,昨晚基本没睡,今天白天奶奶在招呼她的老朋友,她担心随时要出去见人,没敢补觉,这会已经困得不行了。 被窝里还有温热的气息,脑袋刚沾枕头,依稀听见椅子挪动的声响,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科室赵主任常说的一句话:睡不着,那就继续加班。 “…嘿~” 鹿聆呦把自己给笑醒,睁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山峰”呆愣几秒,直到那“山峰”微微滑动—— 啊啊 啊啊男人的喉结! 她咬牙后撤,蓦然撞上一双漆黑的瞳仁。 电光火石间,鹿聆呦翻身站起来,指着躺在床上的江鹤白。 “你笑什么?” 质问的话她还没说出口,江鹤白抢了先,声音低沉沙哑,显然刚醒。 笑?鹿聆呦思绪回神,她在做梦,梦见自己当上了院长,在给医生开大会,哈! “你怎么,怎么睡这里?”后面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江鹤白伸着懒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与平日儒雅的形象大相径庭,晨曦从窗格漏进来,她才注意到原来他不光五官优越,皮肤还这么好,白皙光滑、纹理细腻。 “不然我睡哪?”他穿上拖鞋直接去了洗手间。 鹿聆呦楞在原地,这话她竟没法反驳。 江鹤白从洗手间出来时已经收拾的一丝不苟,她也没时间和他辩论自己被“同床共枕”的事,匆匆洗漱完,换上江家准备好的衣服。 两人出了小院,双双切换表情,优雅、端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从上午开始,宾客络绎不绝。 江家是洛城名门,各界名流纷纷前来,鹿聆呦挽着江鹤白,基本只需要点头微笑说“谢谢”充当吉祥物即可。 到后面脸都笑僵了,肚子也饿的咕咕叫,好在已鸣锣开戏。 舅舅一家和重要宾客都陪在老太太和江致和父子身边,鹿聆呦终于有机会抽身躲一边休息。 落日余晖穿透枝叶,洇染她的侧脸,舒适、闲散。 闭上眼睛,隐隐约约听见聊天声逐渐靠近。 “…要是我爸妈逼我留学,我就离家出走。” “我的情况有点复杂。” 后面是江雅婷的声音。 鹿聆呦立刻起身,几人转眼就到眼前,她见过其中一两个,是江雅婷的姐妹团。 “你们好,感谢你们前来为奶奶祝寿。”来者是客,鹿聆呦扬起标准微笑礼貌打招呼。 其中一个嘴唇医美过度嘟嘟嘴毫不掩饰地怪声怪气地笑了几声,做着夸张的动作,“她谁呀?雅婷,有人冒充主人家招呼我们诶~” 另外几个女生附和着讥笑。 鹿聆呦倏忽收起微笑,“失陪了。” 刚要离开,去路被嘟嘟嘴拦住,鹿聆呦冷下脸,“我劝你们别自找麻烦。” “你谁呀?真拿自己当回事。”小麦色皮肤的女生立刻为嘟嘟嘴撑腰。 “鹿聆呦,说话客气点,今天来的都是重要客人,不是你这种身份得罪的起的。”江雅婷特意将“身份”二字咬的特别重。 “哦……我知道了,雅婷,她就是你说的勾引自己姐夫的狐狸精?” “你们确定要把事情闹大?” 江雅婷嗤笑,“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有资格跟我们闹吧,哈哈……” 鹿聆呦烦透了江雅婷,决定给她点颜色: “信不信只要我喊一声,把那边重要的客人引过来,惊扰了奶奶的寿宴,你这些好姐妹的家中长辈会不会收拾她们?你们别看雅婷,她也说不上话,毕竟她连自己留学的事都做不了主。” 鹿聆呦说完转身就离开。 小麦色和嘟嘟嘴不敢真的在江家惹事,江雅婷气的险些扑上去,她们当中一直没说话的女生拉住她,低声耳语了几句。 嘟嘟嘴立刻表示赞同,那个女生其貌不扬,眼珠子转着,声音里带着蛊惑,“你哥一直在国外,根本不在意她,她还能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难怪你爸妈,” 江雅婷恶狠狠瞪了她一眼,“闭嘴。你看好了,我会让她付出代价。” 10. chapter10 鹿聆呦回去的途中碰上林淮,主动打招呼:“林院。” “假期还叫我‘林院’,会让我以为在加班。” 林淮示意,二人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远处戏腔韵韵靡靡。 黄昏落尽,正是蓝调时刻。 “我姐姐呢?”鹿聆呦随口一问,后背靠着柱子,视线掠过林淮,远处石榴形窗框的人影有点眼熟,风灯隐隐绰绰,看不真切模样,她收回视线。 “在应酬。” 他看向鹿聆呦,“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管宴会多热闹,总喜欢一个人呆着。” 林淮说的是顾家的宴会。 林家与顾家相交多年,林淮于鹿聆呦而言,是比江鹤白更熟悉的世家哥哥。 刚到舅舅家那阵,有次宴会,刘素珍当众给了她下马威,八岁的小女孩已经能看懂在场之人的脸色,羞愤离场,一个人跑到花园扔鹅卵石发脾气,没想到砸中坐在花坛另一边的林淮。 林淮的额角肉眼可见地肿起来,这时有大人过来,小小的女孩吓坏了,林淮却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后来,林淮来顾家做客时,偶尔会给她带礼物,比如卷子、比如小蛋糕。 鹿聆呦无奈地笑笑,“我不擅长应酬。” 看到他站起来,她回头。 江鹤白穿过石榴门,与林淮遥遥点头,到她身边,微微倾身,“今天辛苦了,我送你回去上药。” “你怎么了?” “脚崴了下,不要紧,”鹿聆呦起身,“我自己回去上药,你忙你的。” 鹿聆呦走出几步,回头,江鹤白与林淮还站在原地,二人中间似有风雷,她撇撇嘴,情敌啊!夺妻之恨啊!哈哈! 二人同时偏头看向她,鹿聆呦倏地收起咧开的嘴角。 刚转身,上臂就被一只手攥紧,“我送你回去。” 余光觑了江鹤白一眼,想抽回手臂没成功,鹿聆呦眼观鼻,鼻观心,尽量不惹他。 等回到房间,她才收回手臂,“外面还有客人,你快去忙吧。…哦对了,我劝你多看着点雅婷。” 江鹤白面色不善,“雅婷又怎么惹你了?” ?!。 见了情敌,果然不爽。 可是关她什么事? “不是她惹我,是我惹她,”鹿聆呦火气也上来了,“我故意,是‘故意’惹火了江雅婷,我认为她会搞事情行了吧。” 江鹤白气得拂袖而去。 等到戏散场,江鹤白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回房,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而鹿聆呦不在房间。 电话关机。 他立刻派人去找,得到的反馈是:几个小时前看到她坐车走了。 鹿聆呦的确是坐车走的。 不过,她没有离开江家老宅,而是被关在距此不远的平房里。 无论如何,鹿聆呦都无法相信舅舅的儿子,她的表弟顾松明会害她——表弟把骗她出去,拿走她手机,把她关到无人居住的房子里。 不相信不是因为感情好,实际恰恰相反。 舅舅刚收养她那会,顾松明一脸天真地问她:“你爸爸妈妈真的全都死了?”当时的鹿聆呦还没有磨掉大小姐脾气,听到这话,上去就给了表弟一巴掌。 即便如此,她始终以为顾松明从小到大闯祸让她背锅就是他品行的极限。 毕竟道德和违法是两个概念。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鹿聆呦调整着呼吸迫使自己冷静。 刚被推进去的瞬间,她下意识去抓门把手,可惜门已经从外面锁上,房间的灯瞬间黑掉。 最初的惊惧拍门呼喊一阵后,她晕厥过去。 大概是磕到后脑勺,她从剧痛中醒来。 周围黑黢黢的,无数重影交叠扑向她,尖锐的叫声、低低的啜泣声环绕在耳边。 鹿聆呦清楚自己犯病了,可她依旧甩不开这些声音,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巨大的双臂紧紧箍住了她。 挣不开,甩不掉。 后背贴着墙壁移动,转过拐角,一缕夜色投进来,她慌乱地扑过去,仿佛微弱的月光才是活命的氧气。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嗡嗡絮絮的低语声、哭声、高跟鞋踩踏木制楼梯声……不,鹿聆呦握拳咬着指关节,这是一间石头混凝土结构的平房,不会有木板台阶。 那是她记忆最深处的声音。 大脑异常理性,声音却没有从脑海里消失。 她紧紧靠着高过肩膀的小窗口,伸手触摸,玻璃很厚,打不破,况且窗口很小,她也爬不出去。 慢慢转过脸,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思维足够理性,眼睛依旧能看到无数虚影……她能分清真实与幻觉,却无法摆脱幻觉。 蓦然,一声细碎的笑声。 笑声极短,鹿聆呦却精准捕捉到了——外面有人。 顾松明把她骗到这里,难道只是想捉弄她? 还是那日她得罪了舅妈,他故意报复。 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他肯定在偷偷观察她,鹿聆呦贴着墙壁移开窗户,让自己处于窗户外面人的视线盲区。 果然,不出片刻,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随即,一道强光扫过窗口,伴随着汽车的轰鸣声。 他们要走? 她绝对不能留在这里过夜,鹿聆呦凭借记忆扑向门口方向,拍打呼喊,摸索到门把手用力扭动。 门却轻而易举打开。 先前怎么都打不开的门,突然一下子就开了。 她本能地循着光扑出去,大口呼吸,汲取的不是氧气,而是亮光。 双腿瘫软倒地,江鹤白从车上下来,快步上前扶起她,却见她面如水洗,连发丝都湿透了。 江鹤白的人很快发现躲在一边的顾松明、江雅婷,以及她的三个小姐妹。 果然是他们。 鹿聆呦死死抓着江鹤白的手臂,嘴里却在说,“帮我,联系,姐姐。” “你有没有受伤?”江鹤白只上下检查她的身体,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摇了摇头,眼睛盯着车灯,那是现场最亮的东西。 “原来你在这里啊,害我们找了半天。”江雅婷瞥了眼顾松明,后者立刻接话,“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帮我找人了。呦呦,你怎么不接电话?” 有人在门口“捡到”一部手机。 “原来你手机丢了啊,难怪。”顾松明说话时没往鹿聆呦这边看,只是瞥了几眼江雅婷。 “雅婷,这里好像是你爷爷最后养病的房子,你嫂子是不是被吓到了?” “怎么怕成那样?这里很可怕吗?。” “不会吧,鹿医生在医院里见惯了生死,怎么可能怕鬼。” 这话说得又阴又毒,一句话就让在场之人对鹿聆呦此刻的状态产生了怀疑——她是医生,死人都亲眼见过,何况只是死过人的房子。 江鹤白只冷冷扫了一眼,三人即刻闭嘴。 江雅婷却不服气, “松明,你们两个跑到我爷爷生前住过的房子里做什么?” “不好意思,呦呦走错路了,我过来找她。” 听着他们颠倒黑白,鹿聆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光是在众人面前保持常态,她就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江鹤白检查过后,确定她没有受伤,才将她抱起。 她搂着他脖颈,转身时看到管家让人抬走一块厚重的木板,露出宽大的玻璃窗。 原来房间有窗户,只是被堵上了。 保镖打开后车门,鹿聆呦去看顾松明,他倏地转过脸,眼睛飘忽,双手插兜,又抽出来交握,又转身挠头。 顾松明将她骗到这里,出卖了她,原来还会心虚。 呵。 只有至亲才清楚她有黑暗恐惧症,那是幼年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三年前联姻的时候,顾家生怕江家发现她有病,三年后却可以随意将这一切暴露在江家人面前。 鹿聆呦唇角噙着一抹讥嘲,心底结出寒霜。 江鹤白一路抱着她穿过老宅庭院,一回到房间,鹿聆呦立刻下意识地打开所有的灯。 “呃,我衣服都脏了,我去洗个澡。” 她不等江鹤白回应就去了浴室,直到将整个人泡进温热的浴缸里,才稍稍缓解了身体的颤栗,环绕在脑海里的声音才渐渐远去。 直到浴缸的水凉透,鹿聆呦才打开花洒,冲掉满脸泪水。 猝然,浴室灯闪了几下,熄灭。 她吓得惊叫出声,胡乱地裹着睡衣冲出浴室,惊慌失措地按着开关,摸黑找手机,不知道撞翻了多少家具。 “呦呦,我在这里。” 江鹤白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同时打开手机灯,她抢过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可这点光亮无法驱散她对黑暗的恐惧,她的情绪也几乎到了临界点,她害怕自己不受控制,做出什么疯癫的举动。 “呦呦,”江鹤白忽然捏住她的脸颊,“你别咬自己,咬我吧。”他将她按进自己颈窝,手臂收紧。 鹿聆呦的意识一直处于半清醒半虚幻状态。 感觉到他在帮她擦头发,又在身上裹了薄毯,温暖和包裹给了一点安全感,宇宙大爆炸般的情绪逐渐平息。 依稀听到有人说“这几天电量过载,电线老化导致短路”。 没几分钟,房间骤然亮起,不是来电了,而是手电筒的亮光。 鹿聆呦瞳孔慢慢聚焦,视线跟随着江鹤白,只见他拿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手电筒,一个一个打开,摆在茶几上、床尾凳上、床头柜上、地上、长桌上…… 光的颜色也略有相同,白炽、鹅黄、月白、淡蓝,就这几种色彩,一束束亮光通往吊顶,或穿透屏风。 她坐在床上,身处在光束构建的阴影里,拥有了绝佳的视野和掌控感,自己又没有完全暴露,这在心理学上属于“心理安全环境”。 紧绷的皮肤肌理慢慢放松,目光与江鹤白相触,他沿着床沿坐在她对面,声音温和,带着商量的语气,“奶奶和爸爸妈妈都已经睡了,明天一早再检修电路可以吗?” “嗯。别打扰他们休息。”她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异样。 江鹤白起身到她身边,手指伸进她头发里,“还没有完全干,等会再睡吧。” 又重新拿了块毛巾,站在床边给她擦头发。 院子里有脚步声,两人同时偏头,紧接着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 鹿聆呦下意识抱紧他。 11. chapter11 江鹤白安抚似的轻托住她后颈,门外传来顾琦明急切的声音,“呦呦,呦呦,鹤白?” “我去开门。” 鹿聆呦抬头,他的目光极快地移开,鹿聆呦才发现自己还抱着他,立刻松手,裹紧衣领,系好腰带。 门打开,顾琦明越过江鹤白,脚步明显凝滞了下,眼睛飞快掠过房间里的手电筒,到她身边坐下,“要不要喝点水?”不着痕迹地将小药瓶塞到她手里,眼里满是担忧之色。 鹿聆呦将药瓶藏进被子里,轻轻摇头。 林淮走到屏风位置被江鹤白拦住。 顾琦明见鹿聆呦状态如常,才放下心来,“鹤白,你家的房子太考究吧。” 表姐有意调侃缓和气氛。 也想轻松揭过此事。 若是之前,江鹤白基本都是一笑置之,或者顺着她的话玩笑两句,可这次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老房子电路负荷过载。”他稍稍侧目,睇了眼后退到置物桌位置的林淮,“你们是对我家的房子有意见?” 顾琦明听的出他口中的“你们”,包括顾松明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顾琦明十分头疼,松明只比呦呦小一周,大脑就跟没发育似的,又蠢又坏,还得她想办法善后。 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圆场,“老公,我们得好好学学鹤白和呦呦,停电不用蜡烛用灯光,浪漫又省电。” “嗯,都听你的。” 表姐表姐夫一唱一和,鹿聆呦觑了眼江鹤白,白月光和情敌秀恩爱,他一定很难过。 “呦呦,那我们先走了,有事就给我打电话。”说着紧紧盯了她一眼。 鹿聆呦点头,见顾琦明挪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江鹤白后,他跟着出去。 林淮先出了小院,顾琦明有意放缓脚步,在小院中间的位置停下脚步,回身。 “松明今天真的很过分,我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训他。”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鹤白,要不我先带他回家?。” “他喜欢我家,暂时不想离开。” “这怎么可以?”顾琦明声音陡然急切,“说到底,是你妹妹一直在找呦呦的麻烦,要不然连我都不知道那个房子是江爷爷的故居,松明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将呦呦骗出去的人是顾松明。” 顾琦明一时想着让蠢货弟弟吃点苦头也好,一时又担心父母,尤其是母亲,事涉呦呦,母亲万一不顾体面闹起来…… 她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松明只是恶作剧,没想过,” “恶作剧?”江鹤白语气陡然森冷,“将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姐骗到无人居住的房子里,拿走手机,堵上窗户,锁上门,关掉电源,让她身处黑暗,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天窗,连同外人一起看着她恐惧的模样,琦明,你认为这是恶作剧?” 顾琦明怔住,下意识瞥向木质格栅窗,瞳仁被窗内的明亮刺得生疼。 江鹤白睨视着顾琦明,“或许顾松明希望听到呦呦的求饶。” “绝对不是。” 顾琦明矢口否认,在文明社会里,“求饶”这两个字太重了,这等于是在说松明的底色是恶。 顾家传统,顾松明再蠢,父母依旧会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她不能让江鹤白这么看待弟弟,看待顾家。 “没想到你会这么看松明,我对你真的很失望。”顿了下,顾琦明说道:“你只会偏袒江雅婷,才会让哟哟一次又一次受委屈。” “‘关掉电源’这个主意是顾松明出的吧。” 顾琦明的瞳孔骤然扩张,聪明人之间不需要将话说的太直白,她已然清楚江鹤白发现了呦呦的问题,只是没有点破。 他愿意当成‘女孩怕黑’的普通事件来处理,那就是一切都尚有余地。 但是责任必须划分清楚。 “执行的人却是江雅婷,别忘了,呦呦是在你们江家出事的,你们江家负主要责任。” “雅婷我会处理。顾松明是你弟弟,呦呦难道不是你妹妹?该失望的人是呦呦吧。” 鹿聆呦看到格栅窗外两道身影定立在院中,一个握拳、一个双手插兜,形成对抗。 两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大部分话都落入了鹿聆呦的耳中,心底有几分怅然,更多是怔然。 出事的第一时间想到姐姐,是因为从小到大,姐姐都会护着她。 而江鹤白是外人。 结果却恰恰相反。 顾琦明是来接她的亲弟弟的,江鹤白却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说话。 鹿聆呦下了床,坐到罗汉床上,想开窗透透气,没推开,不过屋内的人影在手电筒的折射下,如同阿拉丁神灯释放出来的巨人,稍微一晃动,院子里的人立刻就能看到。 顾琦明笑着挥手后退一步,转身时眼睛盯向江鹤白,江鹤白稍稍偏头,面色似冷了几分,顾琦明瞬间蹙眉,而后离开。 这一切鹿聆呦看在眼里。 他们两人一直很有默契,三年前还是公认的一对,当然有默契,常常仅靠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两个人,怎么就没成? 偏偏要把她搅进来。 江鹤白回屋之前,鹿聆呦已经用薄毯裹好自己,心知自己今晚根本睡不着,也不敢睡,准备在罗汉床上靠一晚。 “诶,你帮我拿一下笔记本和教授的手稿,我还有一些没录完。”忽然想到用其他的事情转移注意力效果会更好。 江鹤白折返回书桌,未动折页,原样拿过来放在床上。 “给我吧。”她伸手。 “床上宽敞。” 鹿聆呦:“……” 为什么表姐仅靠眼神就能与他交流,她用大白话说的清楚明白,却犹如对牛鼓簧。 还是说表姐愿意猜甲方的矫情,却不愿意猜男人的病情,才把他给踹了的?哈。 江鹤白叠摞了几个靠枕,一转身,正好撞上鹿聆呦五彩缤纷的表情,挑眉,盯着她。 鹿聆呦默默寸下罗汉床,薄毯从脚裹到胸,缠了两圈,包裹和温暖能有效缓解情绪,试着挪小碎步。 不行,哎!又要拆。 要是她一个人住,蹦蹦跳上床,多简单,“合租”真麻烦。 江鹤白以为她要解开毯子,却见 她只是弄松了一点,扭着小碎步挪上床,靠着靠垫,像裹婴儿一样,重新裹紧薄毯。 他被这一连串的动作给逗笑了。 鹿聆呦倏地抬头瞪了他一眼,给自己盖好被子,一手拿到电脑,一手去够手稿。 “我帮你,两个人更快,”江鹤白拿起手稿,斜坐在床边靠过来,“……,……”拿近些仔细辨认,随即举到电脑屏幕侧面,“这个距离可以吗?” 鹿聆呦早就憋不住,直接笑趴下。 医学教授的手稿啊,那是比手写处方药还难看懂的东西,全都是专业元素以及手绘器官结构图。 江鹤白看着她消瘦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勾起唇角,眉眼柔和。 “还是我自己看吧。”鹿聆呦笑够了,拿着手稿放眼前,手指敲击键盘。 很快整理完一页,江鹤白挑眉,“这么快?” “我自己的电脑更快。”她头也不抬。 江鹤白估算着时间,见她稍一停顿,立刻伸手,“是不是翻页?” 鹿聆呦古怪地斜睇了他一眼,点头,他翻页,鹿聆呦收回视线,敲了一段,忽然明白过来。 “你是不是想为江雅婷求情?” 江鹤白一愣,脸上的表情未变,方才还柔和的神色倏忽转淡,“二堂叔说看到你和顾松明一起离开的。” 鹿聆呦继续敲着键盘,速度明显减慢,“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江鹤白得知她与顾松明一起离开的消息,第一反应是她闹脾气走了,只是心里隐隐不安,让人去找雅婷,结果可想而知。 他的人轻而易举地查到了几人的行动轨迹。 江鹤白要是将目光放在顾松明身上,还不一定能这么快找到她。 她早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我一直担心她自爆身世,然后再诬陷是我说出去的,没想到……”她顿了下,“没想到他们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段吓唬我。” 她今晚的遭遇,让他有一点明白她的敏感,她遇事之后的过度反应,可能不是过度,而是应激。 “呦呦,我一定会给你个交代,你相信我。” 他的态度过于郑重,以至于让鹿聆呦有点不知道如何回应,好半天才说道:“我表弟,顾松明也参与了。” “你小时候经常被他欺负吗?” 鹿聆呦扬起下巴,“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疲我打。”她有点小得意地挑挑眉,“我又不傻。” 刚开始和顾松明正面刚,在舅妈手底下吃了几次亏之后,她就转换了策略。 首先是舅舅坚持抚养她,那么舅舅就是她的靠山。 外婆不好说的话,舅舅可以直接揍儿子。 她摸准舅舅的下班时间后,故意让舅舅看到顾松明泼她水、开着小汽车追她,她就跑到花瓶后面。 几次之后,顾松明就学乖了。 当然,有舅妈耳提面命,顾松明还是会时不时欺负她一下,把她关在门外、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她都会找机会还回去。 “不过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鹿聆呦偏头,“你呢?哥哥和妹妹关系是不是要好的多?” 12. chapter12 电脑提醒电量不足5%,鹿聆呦合上笔记本,江鹤白连同手稿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从小到大,雅婷不管要什么,我都会买给她。小时候家里对我要求很严格,我就希望雅婷能自由一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没想到会纵的她无法无天。” 此时此刻,无法无天的五人被关在江老爷子故居,正在互相埋怨。 管家只是将外面的大门锁上,江雅婷他们有相对自由的空间,只是此时外面起了雾雨,几人只能回到房间。 移开了遮挡窗户的厚木板,房间内虽然没电,光线不算太暗。 “鹿聆呦怕黑?这么幼稚的鬼话我怎么就相信了?”江雅婷恶狠狠瞪着顾松明。 关了鹿聆呦几个小时,没有听到期待的哀嚎,没有看到她的狼狈,哥哥来了之后她倒是会装模作样,现在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顾松明坐立不安,江奶奶寿宴,他在江家干出这种事,万一江家因此恼怒,中止合作怎么办?得罪江家,以后谁还敢和他们做生意? 他怎么就被这几个女人的鬼话给哄骗了?。 半天不见顾松明有反应,江雅婷抬腿给了他一脚,痛的顾松明跳了起来,“喂,你干嘛。” “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我耍你什么?” 其她几个女生连忙劝架。 嘟嘟嘴和小麦色拉着江雅婷,两人和顾松明差不多,都暗自后悔,也不敢和家里打电话。 这两人家里平时不管,她们看人下菜碟,平时捉弄个人也没啥后果,没想到这次却踢到了钢板,简简单单一场闹剧竟然引来了江鹤白。 她们也是完全相信了江雅婷说的,鹿聆呦勾引姐夫,江鹤白被逼娶了她,却连婚礼都不露面。 这样的人,欺负了也就欺负了,没想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心里又有点鄙夷江雅婷,身为江家唯一的大小姐,连个没背景的小姑子都拿捏不了,混的真惨。 唯独那个其貌不扬的女生全程镇定,精明的小眼珠最终锁定顾松明,“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我瞒你们什么?” 江雅婷扫了眼两人,“芊芊,你说。” “只有亲人才知道对方的软肋,”冯芊芊的眼神毒蛇一般缠上顾松明,“你说鹿聆呦特别怕黑,不会是骗雅婷的吧。” “骗什么?”顾松明神经敏感地跳动起来,“她小时候怕黑,现在当了医生,估计不害怕了吧。” 他被顾琦明打电话训了一顿,脑子也清醒了。 有些事一旦揭开,整个顾家都会受影响。 鹿聆呦和江雅婷几个人在小花园争执的时候,他刚好路过,等鹿聆呦走后,跑上前安慰,被激了几句,矢口说出鹿聆呦怕黑的事。 所幸他当时说的是“特别怕黑”,而非“黑暗恐惧症”。 “那鹿家的事呢?”冯芊芊一步步靠近。 顾松明瞪大双眼,后背一阵冷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冯芊芊,你问鹿家做什么?” “我听说鹿家当年接二连三的出事,好像有内幕消息。” 顾松明顿时警觉,鹿家当年出事时他还小,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况且鹿家和顾家有意压下消息,若不是刻意调查,是绝对不会想到有内情的。 “什么内幕?”他将问题抛回去。 “我在问你。” “烦死了,说点有用的。”江雅婷不耐烦地打断二人对话。 “现在怎么办?” “你哥会不会对我们……” 江雅婷瞪了嘟嘟嘴她们一眼,二人立刻闭嘴。 冯芊芊的视线在江雅婷和顾松明身上来回扫了一眼,“顾少,我听说你以前追过雅婷?” “都什么时候了,芊芊,你平时主意多,还是想想办法度过眼前这一关再说。”小麦色都快急哭了。 冯芊芊毫不在意,“我们不会有事,放心吧。” “你凭什么这么说?” 冯芊芊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不过她的家世地位不如他们几个,只能耐着性子解释。 “雅婷,你哥哥要是想追究,刚才就已经追究了,随便一个电话,我们几家的生意都会受影响。但是他将我们关起来,那就是打算压下这件事,你们看着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嘟嘟嘴和小麦色相视一眼,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冯芊芊的眼睛在江雅婷脸上多停留了下,“你哥哥是在保护你,他还是很在乎你。” 江雅婷瘪瘪嘴,气顺了不少,“那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 “因为我们的行为等于挑衅了你哥哥的权威。名义上的妻子被我们捉弄,他要是无动于衷,传出去,鹿聆呦固然会丢人,可伤的却是你哥哥的颜面。” 江雅婷半信半疑地看了眼冯芊芊。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冯芊芊坐到江雅婷身边,“你现在该关注的是梁伯母让你出国留学的事。” 提到留学,江雅婷瞬间垮脸,“我妈这次是铁了心,我怎么哭闹都没用。” “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有办法?” “就看你愿不愿意付出点代价。” 翌日清早。 鹿聆呦懒腰伸到一半,搂在腰上的手臂抬起又放下,她的身体怔住,慢慢偏过脸,撞上一双半垂的桃花眼。 “我睡着了?”倏地坐起,神情不是尴尬,而是难以置信。 那些提前担忧的情绪失控、噩梦都没有发生,她不但睡着了,还睡得香甜。 江鹤白手撑着床坐起,声音慵懒,“早。” 听到他下床,趿着拖鞋进了洗漱间,鹿聆呦低头,昨夜裹在身上的薄毯已经散开,身上穿的睡衣也松松垮垮的。 他们就这样睡了一晚上? 两晚。 眸光轻移,满屋子的手电筒,有些只余微弱的光,多数都没电了,思绪怔然,一时想了很多,一时又一片空白。 浴室门打开,江鹤白已经换好衣服。 她忙下床进了浴室,用冷水洗了脸,总算理清了思绪。 抬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自嘲一笑,昨晚的事情就这样了吧。 他们那些人,哪一个不是有家人托底,身后站着专业律师团队,她能如何? 。 不过唯一高兴的是,昨晚她竟没有犯病,其实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犯病了,好像自从一个人住进橡树湾就没犯过病。 也有可能是医院工作忙,再加上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可以自己调节情绪。 鹿聆呦依旧庆幸,庆幸昨夜江鹤白及时找到了她。 江鹤白江鹤白…… “呦呦?”他的声音忽然在浴室外响起,惊得她肩膀一耸,“啊?哦,我马上就好。”拍着胸口轻轻喘息,她在想什么? 几下收拾完,江鹤白等在屏风外面。 丝丝缕缕的尴尬,鹿聆呦避开视线,拿起床头柜上的文件,整理了一半的电子版在他电脑上,“我给电脑充一下电。” “电路暂时不稳定,设计师要重新规划电线埋线问题。” 老宅更换电线是个大工程,短期内应该完不了工。 她抱着电脑,“你要回市区吗?” “先陪奶奶吃早饭。” 鹿聆呦点头,心里想着一会找机会与梁文沁单独谈谈,协议是与梁文沁签的,最好还是和她谈。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他似乎刻意放缓脚步,鹿聆呦假装看晨起的花草,摸摸新抽的嫩芽,弹弹枝叶上的露珠,就是不和他保持平齐的步调。 从小到大,她一直认为他将来会是她的姐夫,从未想过其他。 三年前她是肩负着联姻使命,目的很明确,一为偿还养育之恩;二为拿到她想要的利益。 现在……就好比手术成功,住院治疗结束,就差办出院手续,这个时候千万别胡思乱想再去做任何检查。 别乱想,昨晚是意外。 他们到时,奶奶和江爸江妈正好从里堂里出来,没有看到江雅婷。 几人将将入座,餐厅外面乱嗡嗡的,管家的声音被江雅婷尖利的声音掩盖,转眼人就闯进来。 管家有拦的动作,以及——江雅婷废土风穿搭实在与这座雍容典雅的庭院不搭。 奶奶大吃一惊,“雅婷,你这是怎么了?滚到泥地里去了?” “雅婷,回去换衣服。”梁文沁余光扫了眼鹿聆呦和江鹤白这边,起身想押着女儿离开,奈何江雅婷不肯。 奶奶嘀咕了句“母女俩别又闹起来”。 “算了,先吃早饭吧。”江致和开口,江雅婷倏地挣脱梁文沁,坐在奶奶身边,甜甜地撒娇,转过头对着鹿聆呦眨眨眼。 她闻到土腥味,以及雨水冲刷过的荇草味。 “雅婷,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露水?晨起锻炼别穿礼服。”奶奶摸着她潮湿的礼裙摇摇头。 江雅婷不敢直接讲昨晚的事情,又想让人看到她的委屈,才故意没换衣服。 “奶奶,我都没时间换衣服,你不知道我,” 梁文沁不动声色地打断,“好了,吃完早餐我和你爸爸送你去机场。” 江雅婷脸色骤变,拉着奶奶的衣袖,眼神不住地恳求。 佣人端着菌菇面站在鹿聆呦身后,江鹤白抬手挡了下,“换一下,呦呦不爱吃菌菇面。” 此言一出,餐厅内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到鹿聆呦身上。 13. chapter13 江家的规矩,早餐以长辈的口味为主。 这个时节正好是吃菌类的季节,奶奶早餐喜欢吃绵软好消化的面食,所以江家早餐准备了菌菇面。 鹿聆呦一帧一帧转过脸看他:江鹤白你干嘛?! 她不要搞特殊啊啊啊! “菌菇性温,富含膳食纤维,奶奶,您昨天喝了酒,今天吃点菌类正好。”鹿聆呦说着,自己从托盘里端了份菌菇面。 说完又盯了眼江鹤白。 “呦呦说的对,你爸昨天喝的更多,多吃点菌类有好处。”梁文沁笑容温婉,转身吩咐佣人换一份银丝燕窝。 江雅婷手里的筷子夹着根面条,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直到佣人将银丝燕窝送到鹿聆呦面前,她刚推拒,江鹤白伸手端走她动过的菌菇面,江雅婷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地上。 没人特意关注江雅婷这边的小插曲,佣人悄无声息地给她重新换了餐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江鹤白的举动吸引。 奶奶笑眯眯地点头,与梁文沁对视一眼,二人都很满意,江致和只是看了一眼,神色丝毫未变。 唯独鹿聆呦,表面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内心犹如冲进精神病院,敞开了疯撞。 他要干什么!? 她只是挑食,只是在餐厅,他问起她才说的,以前没人问过,也没人注意过,她自己都没在意。 挑食而已,没必要在意…… 察觉到即将失控的内心,鹿聆呦猛然刹住思绪。 小怪兽的直觉让她嗅到了危险,本能地抗拒。 早餐后,江雅婷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奶奶,江致和公务繁忙,鹿聆呦独自去找梁文沁摊牌。 刚踏入梁文沁的院子,就听到江雅婷尖利的叫声,随即看到两个保镖拖着江雅婷,一个助理提着箱子,推推搡搡、吵吵嚷嚷。 以为江雅婷死活不去留学,梁文沁会让步,没想到来真的。 “呦呦?”梁文沁走在最后,看到鹿聆呦,微笑着下了台阶,“要去上班了吗?” “是,我过来跟您说一声。” 这边情况这么乱,显然不是谈事情的好时机。 梁文沁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昨晚的事情我才刚知道,让你受委屈了,我代雅婷向你道歉。” “妈您别这么说,我没事。”这话说的有些违心,可她也只能这么说。 江雅婷开始撒泼打滚,鹿聆呦匆匆告辞。 回市区的路上接到紧急手术通知,江鹤白直接将她送到医院,接着会诊、讨论手术方案、手术中途吃了两次外卖,一直到整个手术结束,回到科室,晚上七点整。 鹿聆呦快速敲着键盘,第一时间记录手术过程和感受。 她第一次参与这么大的脑神经开颅手术,主刀是林淮,她是一助,把外科的赵主任都给挤到了后面。 打车回到橡树湾,鹿聆呦几乎是游魂状态,全靠习惯摸索洗完澡,换上睡衣,摇摇晃晃趴到床上,迷迷糊糊中感觉被子自己往下掉,四脚并用扒拉到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关掉闹铃,起身活动脖颈,一眼看到桌子上多了台笔记本,充着电,旁边放着她的包。 鹿聆呦才想起昨天急着做手术,将包落在江鹤白车上。 打开笔记本,电量已经充满,“…嗯?密码?” 他的笔记本居然有密码? 好吧,她的也有。 随便试了几下没打开,鹿聆呦只好先去洗漱,既然设置密码,大概有商业机密,还是等他回来,她再拷贝文件。 给江鹤白发了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 上午门诊比较忙,中午吃饭才看到他的回复: 【出差】 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的行程表。 从标红重要紧急、重要不紧急、紧急次重要,时间精确到分钟,包括季度财务、某总视频会议、某项目推广……一天飞两个城市?。 “看什么呢?”宋攸宁好奇,探过头。 “你说他给我发这个干吗?”鹿聆呦将手机转向她那边。 “七点飞深圳,九点峰会,九点四十点……什么意思?哦,哦,你老公给你报备他的行程?” 报备行程? 这词新鲜。 “那你还离婚吗?” 鹿聆呦吓一跳,“当然,我们有协议。”这段联姻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宋攸宁的眼神指向手机,意思很明显。 结婚三年都没联系,要离婚了,突然开始报备行程? 她斟酌着解释:“就是协议,就是结婚之前说好的条件,现在吧,就是……” “我懂了。”宋攸宁叹了口气,“分手见人品,离婚见人性。” 鹿聆呦:“……” “也没那么糟糕,”鹿聆呦找补,“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谈。” 梁文沁与她签的协议江家其他人不知道可以理解,江鹤白居然也不知道,这一点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江鹤白只是家教好,又不是泥塑的性子。 背着他签订的协议要他完全配合,是有一丢丢过分。 可这事不赖她呀! 问题出在梁文沁身上,她应该先找梁文沁谈判;可不管怎么说都需要江鹤白配合,人家是母子,闹僵了也能和好,她可不能当炮灰。 那就只能找江鹤白谈? 鹿聆呦内心两小人分析形势。 宋攸宁凑过来,“你老公是不是很有背景的豪门?万一闹掰了,你舅舅会为你出头吗?这种情况,最好协商解决,把好处拿到手最重要。” “我也这么想。” 她希望这件事风过无痕地结束,江家和顾家的合作继续,自己功成身退,一切皆大欢喜。 晚上回家,鹿聆呦将最后一点手稿录入自己的笔记本。 要不要问问密码? 打开他的行程表,这个时间他在珠江开AI生态行业峰会,行程安排明天下午回公司开会。 明天再说。 鹿聆呦洗漱完,抱着笔记本坐在床上看机械臂辅助复杂肝移植手术案例影像。 手术极其复杂,她看的太专注,没听见敲门声,直至人影在灯下晃动,挡了些许光,鹿聆呦微微蹙眉,不经意间抬头,“你怎么回来了?” 女孩头发自然散落,瓷白的小脸扬起笑意,江鹤白下意识伸手,刚碰到她的发丝,鹿聆呦已经缕到耳后。 “你不是在出差吗?” 她将笔记本放一边,下床。 “工作提前结束了。” 江鹤白脱掉外套,随意搭在一边,逡巡了一圈卧 室,径直走到书桌旁给自己手机充电。 “你找我?” 他转过身,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微微抬头,明明是上位者的姿态,却无任何傲慢。 这张沙发她天天坐,思考问题的时候,双手抱膝,一条腿蹬一下,转几圈,再蹬一下。 “没有啊。” 鹿聆呦盯着他的脚尖,想象着他蹬一脚,沙发转圈的模样。 江鹤白好看的桃花眼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么看向她,她有好几个瞬间都陷进这双看似深情的瞳孔里。 抽离再沦陷。 装作不经意看向别处,鹿聆呦“嗯嗯”了几声,“哦,我是想问你笔记本密码,要不然我就得重新整理。” 江鹤白:“你没看提示?” 提示?早上试密码的时候是站着随便试了123456这类简单的数字,还真没注意看有什么提示。 他这么说,那就是提示很明显,并且是她应该知道的。 他生日?门牌号?公司成立时间? “额……早上上班比较急,可能输错了,我再试试。” 到书桌旁,打开笔记本,不动声色地按了两下回车键,才弹出密码提示: 结婚纪念日。 ???!!! 鹿聆呦僵了一瞬,目光极快地瞥了眼坐在她侧面的江鹤白,幸亏他没往这边看,要不然她真绷不住。 结婚纪念日?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俩结婚那天,呵,他是在祭奠逝去的爱情吗?没想到江鹤白早年还是个中二青年。 日期她当然记得,还不至于那么心大。 用最轻的手法输入密码,打开电脑,一只手慢慢下移,缓缓拉开抽屉,拿出U盘,拷贝好文件,刚想合上笔记本,又顿住,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床边拿了自己的笔记本回到书桌,将两份文件合并。 鹿聆呦做这一系列动作,犹如在考场,掉了橡皮,滚到前排,她去捡的时候,要很自然,还要管好眼珠子。 余光瞄了眼时间,“十点了。”绝对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江鹤白拿着手机起身,边打字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重新坐回沙发,继续回消息。 ? 鹿聆呦隔着电脑屏幕呲牙,他忽然抬头带着疑惑看过来。 “那我去楼下睡,主卧留给你。”快点叫住我,然后非常绅士地说“主卧留给你,我去楼下睡”。 “吴嫂住一楼。” 鹿聆呦站定,所以呢? 晚上下班回来,吴嫂已经做好了菜,不过她习惯了吃食堂,鹿聆呦后知后觉,“吴嫂要留在这里吗?” 吴嫂留下等于江鹤白留下。 “你不喜欢她?” “没有没有,”鹿聆呦忙摆手,“我是说我一般吃食堂,我,我其实,我,……鹤白哥,二楼只有一间卧室。” 另一间她改成了科研室,零散的资料非常多,对旁人来说无从下脚。 江鹤白看了眼时间,“我去书房。” “额,书房没有床。” “我十二点的飞机,坐会就走。” 鹿聆呦:“……” 那你回来干嘛? “等等,”几经犹豫,鹿聆呦还是叫住了他,“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离婚协议。” 14. chapter14 江鹤白脚步微顿,将外套随意搁置物架上,勾起唇角,“好啊。” 鹿聆呦后背莫名划过一股凉意。 她将三年前与梁文沁签的协议原件拿给他,潜意识里是想证明离婚协议没问题。 江鹤白没有看协议,而是重新坐回单人沙发,掀了下眼眸。 等着听汇报。 鹿聆呦窝窝囊囊坐到书桌前,不自觉挺直腰背,椅子比沙发高,气势却矮了一截。 凭什么? 离婚而已。 她打开电脑,放了首肖邦夜曲第二十首No.20incSharpMinorPosth,节奏舒缓的古典乐。 “不介意吧,我今天做了一天的手术,需要音乐放松。” 谈判逻辑,节奏不能由对方把握。 江鹤白微微敛眸,“你喜欢古典乐?” 平时思考课题、写论文的时候,她会放一些纯音乐,肖邦的夜曲集很适合当背景音,但她不懂音乐。 “压力大的时候我会听音乐。” “工作压力很大吗?” 鹿聆呦微愣,今天的手术很复杂,很疲惫,却很有成就感,她刚下手术台就迫不及待地记录,不是工作需要,而是压制不住的激动,是学有所用带来的快感。 “有时候会,毕竟医生不是万能的。”她含糊道。 这才后知后觉,刚才无形中感觉到了压力。 他没再深究,而是放平双腿,上身稍稍前倾,“公司近期有一些股东结构变更,个人的事我希望将影响降到最小。” “当然。”鹿聆呦很认同。 说到底,三年前的联姻,江家之所以许给她利益,是清楚她是被牺牲的那一个,是以,顾家是养恩,江家是许利。 她的行为不能损害江家的利益,否则,那所谓的牺牲立刻就会变成她的罪名。 在顾家这种中等豪门长大,鹿聆呦听过、见过的多了。 “你还有其他要求吗?” “没有了,”鹿聆呦极快地说道,视线瞥向桌子上的协议,遵守承诺就行,“你有什么要求,我也尽量配合。”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重新靠在沙发上。 怎么是这种反应?鹿聆呦心里咯噔一下,她哪句说的不对吗? “我们的事,爸和奶奶都不知道内情,他们以为我们,”江鹤白似乎也难以说服自己。 鹿聆呦心里轻轻一晒,三年前换人联姻,领证后,江鹤白拒绝办婚礼,负气出国,江家人是心有多大,能认为三年没见过面的两个人能突然做对恩爱夫妻。 除非早有预谋。 奶奶寿宴上,不过是配合着演戏给外人看。 不否认奶奶真心盼着他们好,鹿聆呦这三年回江家陪奶奶吃饭,奶奶总以江鹤白的名义送她礼物,她也会配合着说有联系他。 奶奶大概以为他俩在网恋吧。 梁文沁,她最清楚实情。 不过她对她不错。 没有将顾家换人的账算她身上,没有因为江鹤白不回来就迁怒她,给她准备好房子和车,真的很不错。 至于江致和,为数不多的家庭聚餐上,问过几次她的学业和工作,她都老实作答。 “我觉得爸爸和奶奶会理解,毕竟我们之前……也没那么熟悉,领证后你又三年没回国,” “我三年没回国?”江鹤白不可置信。 鹿聆呦不解他的反应,难道不是? 眨眨眼,也可能他回过国,但没见她,也没回橡树湾,总之,她没有关注过。 “呃,我是说回这里,他们知道我们没在一起,”她忽然咬住舌尖。 江鹤白原本一身商务,回来也只是脱掉外套,一贯的严谨儒雅,只是方才躺沙发上仰着头,抻着活动了下脖子,胸肌撑起白衬衫,这身材,斯哈~ 鹿聆呦只瞥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无意识舔了下唇。 “他们知道我上个月住这里。”伸手按压着脖颈。 “什么?” 鹿聆呦表情错愕,几乎惊叫出声。 上个月?住哪里?住了多久?是楼下哪间房? 江鹤白直勾勾地盯了她一会,视线睇向衣柜,“你没发现衣柜里多了我的衣服?” “发现了。” 鹿聆呦声音都变了,她以为那只是江家人的常规准备,以前也出现过他的衣服……,?! 以、前? 以。 前。 鹿聆呦内心的心绪犹如台风过境,表面尽量控制表情,“你以前也回来住过?” 脑海里闪现《空房间》电影片段,男主人公到陌生人家里,吃人家的用人家的,和主人错峰出行,啊啊啊啊啊啊! 区别在于他是房子的主人。 太尼玛惊悚了。 江鹤白这三年期间不但回过国,还住这里。 那在江家人的视角里,他们就是正常夫妻啊。 难怪在江家老宅,没人质疑他们一见面就住一起有什么问题,她当时还以为只是做给外人看的。 “连我也是刚知道你和妈签过协议。” 鹿聆呦无话可说了,他不知道有协议,不知道是假结婚,回国述职,住婚房很合理。 鹿聆呦艰难地得出结论,同时又有些看不懂江鹤白。 她知道有协议也就罢了,他不知道有协议,那就是真的和她结婚,即使是为了股权继承,也没给自己留后路。 “我在家都没有看到过你。”她垂下眼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江鹤白静静看着她,海外项目繁忙,他回国次数屈指可数,在家,还真只见过一次,他的车即将驶入别墅,看到她抱着书跑回家,他刚想下车,就被几个电话催促。 “在国外拓展市场就像在非洲的草原上与狮群抢食,要24小时待命,回国也只是述职,回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他这是在向她解释原因吗? 是不是这两三日的相处让彼此产生错位思想,三年前明明很不情愿,连婚礼都不愿意出现,让她一个人面对。 说不介意,那有点假。 三年前与江鹤白领了结婚证,江顾两家紧锣密鼓资源整合、商业招股、人脉共享,就在她以为再没她什么事的时候,江家忽然杀了个回马枪,要办婚礼。 当时就连顾家都说没必要,江家却坚持该走的流程一定要走。 哈哈,最终她一个人走完流程。 幸好江家当时办的私宴,又因为江鹤白不出席婚礼,流程大大简化,大家最后当成江顾两家合作商务宴。 “鹤白哥,你以后的工作重心是要放在国内吗?” 他点头。 “那我们还是快点办好手续,拖久了对彼此都不好。”她察觉到自己心态细微的变化。 短短两三日,就让她产生了依赖心理,面对江鹤白,时间再久一点,心理防线一定全线溃败。 那太不安全了。 江鹤 白敛着黑眸,她还真是数着日子……“就算我们离了婚,你也没机会了。” “什么?”她没听懂。 江鹤白眉目敛肃,翻开离婚协议,声音恢复了温润,与方才突如其来的冰碴判若两人,仿佛她刚才只是幻听。 “结婚的时候奶奶给你的珠宝首饰,” “我没有拿。”这个事必须讲清楚。 鹿聆呦倏地坐直,其他还好,有一套古白玉镶金胸针、白玉梅花耳饰、古白玉葫芦吊坠、古白玉双环戒指和手镯,那可是传世珠宝,必须说清楚。 江鹤白微微凝眉,对她的反应感到些微不适。 蓦然想到刘素珍刻薄的嘴脸,顾松明卑劣的行径,或许她长期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创伤,才会使得她对很多平常的事情都有过激应对。 他温言道:“我是说婚姻期间给你的你都可以拿走,部分价值比较高的珠宝需要律师补充一份所有权转移文书。” “……” 鹿聆呦抿着唇吞咽了下。 脑海里飘过一串数字,就那一套古白玉珠宝给她,协议里承诺给她的钱可以抹掉。 鹿聆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江鹤白话锋一转,“离婚后你住哪?” “啊?” “协议内容并不涉及任何房产分割。”他清楚她名下有房产,但…… 明白了。 鹿聆呦脸一红,“我这几天就去找房子。” 她自己提离婚,却没有半分行动,非得人家点出来。 这么好的房子,哎!别了。 舒服的日子过久了,她都快忘了实习期租房的事情了。 当时虽然考上了研,有宿舍,但是大学城离实习医院通勤时间太长,那一年她都在医院附近“颠沛流离”地租房,以后又要过那样的日子了。 现在情况能好点,等到离婚,江家兑现承诺,她拿了钱可以在内环边上买套小两居。 江鹤白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随即似无奈地叹气,“我的房产你都有权分割。” “我们有婚前协议。”说什么梦话。 他再次顿了顿,“这套房子留给你吧。” !?! 喜从天降。 鹿聆呦挑眉,怀疑是自己想入非非出现了幻觉。 “这套房本身就是给你准备的。”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真的吗?爸妈会同意吗?”橡树湾的别墅,好像不是按面积算,而是按套定价。 她没能经受住诱惑,财迷了心窍。 点开协议电子文档,敲了一行,又偏过头,有点虚浮,“那我加进协议里了,”努力压了压嘴角,“没有附加条件吧,我能出售吗?” “你不喜欢住这里?” “不是,我都住习惯了。”就是确认。 她将笔记本转过去,有点小谄媚地笑笑,“你看可以吗?” 江鹤白看着她,据他所知,顾家当年收留了年幼的鹿聆呦,她却并不是身无分文,怎么会在乎一套房子? “协议我让人来拟,你只管提要求。” 鹿聆呦立刻摇头,哪能太贪心,“没有了。” “我和妈签的协议……”她试探着再次开口。 “钱没问题,不过,” “钱我可以不要,但是,”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鹿聆呦听清他的话瞬间炸毛,合着说了半天在这等着她,她将协议往前一推,“我们还是按照协议签吧。” 15. chapter15 婚前协议只有两条:一笔钱;一家药厂。 “呦呦,药厂现在属于生物科技公司的一部分抵押资产,想要单独剥离需要通过董事会,我并没有完全的处置权。” 那家药厂最早是鹿聆呦妈妈的产业,父母过世后,药厂经营不善,舅舅把它当成不良资产抵押了出去,几经辗转,药厂连同周围的一片小企业都被江家收购。 她只知道药厂属于江家,并不清楚药厂具体分属江氏集团旗下的生物科技公司。 那里有她幼年最美好的回忆。 妈妈还不是别人口中的疯女人,而是穿着白大褂,教她一样一样认识化学元素的温柔天使。 鹿聆呦期待了很多年,以为终于有机会。 她顶着“勾引姐夫”的骂名,唯唯诺诺等了三年,她只是想拼命抓住点什么,她身边已经没什么可以抓住的人和事了,连外婆都快认不出她了。 鹿聆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江鹤白,目光又移向合约,三年前签的那份合约。 她很想问。 合约到底有没有效。 他们有没有骗她。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敢问出口。 她连宣泄情绪都无法肆意,她的身后空无一人。 是不是觉得她没了父母,骗了她也没关系。 鹿聆呦垂下眼睫,轻轻撑了下眼眸,防止泪珠掉落。 “三年前明明答应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江鹤白需要前倾凑靠近细听才能听到。 “药厂现在是生物科技公司的一部分,相当于它的手脚,并不是独立的个体,这两块厂房地皮在之前的转售过程中,已经成为一个整体,股权也……” 他尽可能用她能听懂的语言解释。 她的情绪仿佛失了控,始终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桌面湿濡一片。 江鹤白瞬间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再三保证一定将药厂给她,可鹿聆呦就像是没听见。 卧室灯火明亮。 肖邦的音乐如同和声一般,轻轻附和着她低低的呜咽声。她觉得孤单,很孤单,还有寒冷,好像又回到了失去父母的那个冬夜。 漫长又漆黑的冬夜,仿佛再也等不来太阳。 看着鹿聆呦连哭都如此压抑,江鹤白心脏像是挨了一记闷拳,憋闷的难受。 他不禁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复盘了一遍刚才说的话,他明明什么都答应啊,连他一开始不知道的协议他也认了。 江鹤白蹲在她身侧,他没有照顾女孩的经验,连擦眼泪都十分笨拙。 鹿聆呦倏地转过脸,极快地用袖子沾了沾下巴、脸颊上的泪水。 最迅猛的情绪过去,她觉得无地自容。 肖邦音乐配合着滑出一串奇妙的音符,她用力抿着唇,操控鼠标关了音乐。 音乐戛然而止。 外面下着雨,封闭的窗户隔绝了雨声,卧室异常安静。 丝丝缕缕的尴尬蔓延。 她希望他走,他站在身侧始终没动。 “喵~喵~” 细弱的猫叫打破寂静,两人同时看向门口。 一只狸花猫扭进门缝,冲着鹿聆呦喵喵叫了几声,没有过来,也没有像之前一样巡视领地,而是站在原地。 “我的猫回来了。”她声音里还残留着颤意。 还真有只猫,江鹤白悄悄松了口气,要不然他都不知道今天怎么收场。 鹿聆呦走过去,猫咪湿漉漉的,鼻子也是肿的,她拿了条毛巾将猫包裹起来进了洗手间。 “你也输了地盘是吗?” 她将小猫放在浴台上,低着头,一点一点擦着猫。 怎么还掉眼泪。 “喵~喵~”狸花猫抬头喵了几声,围着她的手蹭来蹭去,前爪爪抓着的衣服直立站起来,她刚想抱起,猫咪立刻警觉地后退。 鹿聆呦这才注意到猫咪的肚子有点大,还有几颗粉色的凸起的小草莓。 “你是怀孕了吗?” 狸花猫像是听懂了似的,细弱地“唔唔”几声,不停地蹭着她的手掌,时不时抬头。 应该是要生了。鹿聆呦忙拿了条干爽的浴巾,包裹着猫咪出了洗手间,卧室里空无一人。 江鹤白走了。 心口跟着空了下,应该是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 先带猫咪去宠物医院吧。扫了一圈卧室,没有合适的猫箱,楼下好像有快递盒。抱着猫哒哒哒下楼,玄关处干干净净,她站定,忘了吴嫂。 “呦呦?” 江鹤白突然从沙发上坐起。 一楼客厅只有壁灯亮着,她刚才没看到沙发上躺着个人。 “我以为你走了。”鹿聆呦看了眼挂钟,十一点零五分,他不是说十二点的飞机,怎么在楼下客厅沙发上睡觉?。 他走过来,“你怎么了?” “我的猫要生了。” 江鹤白看了眼她怀里抱着的小猫,拿起车钥匙,“我送你们去医院。” “最好找个箱子,它会舒服点。” 环顾四周,吴嫂将客厅收拾的跟个样板间一样。 江鹤白拿起茶几上有点像鸟窝的镂空托盘摆件,“先用这个吧。” 鹿聆呦小心翼翼将猫放进去。 江鹤白端着刚要走,猫咪立刻站起来,作势要跳,她忙安抚。 “我来吧。” 鹿聆呦端着鸟窝托盘,猫咪乖乖窝好,细弱地“喵”一声。 导航到最近的宠物医院,医生在里面给猫咪做检查。 她站在过道里,靠着墙盯着自己的脚尖,“耽误你时间了,你有事去忙吧。” 过河拆桥。 一股劲风,江鹤白突然居高临下逼近。 她头也没抬,只用余光瞥了一眼他的皮鞋,靠着墙往旁边挪。 鹿聆呦做梦都没想到江鹤白会对她动手——她的下巴被他捏着抬起。 这是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试了下,没能挣脱。 “药厂的事,我尽快给你答复。” “姐夫,你赶不上飞机了。” 医生出来,表情一言难尽。 江鹤白冷着脸松开她,抱臂后退一步。鹿聆呦摸着生疼的下巴,看向医生。 “恭喜二位,”大半夜脑子运转不过来的宠物医生,拍着手,“生了,四胞胎。” …… 回到橡树湾,已经凌晨一点。 鹿聆呦将狸花一家五口安置在一楼小卧室。吴嫂听到动静,出来看到江鹤白在一趟趟从车上搬东西,忙抢着搬。 等几人将猫粮、自动喂食器、猫砂盆、三层猫窝等猫咪用品搬到小卧室,吴嫂觑着两人,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 鹿聆呦摸着狸花,也不知道还能住几天,以后跟着她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呦呦,你早点休息。” 江鹤白说完就离开了小卧室。 她听到别墅入户门关上的声音,才慢吞吞地上楼,洗了把脸躺床上,思绪乱糟糟的,没个头绪。 他说药厂会给她答复是什么意思? 她还能拿回来吗? 三年前梁文沁答应的很痛快,她以为很简单。 再去找梁文沁,她若是提出同等价值补偿,她是答应还是不答应?答应了,就再也拿不回药厂,不答应,他们大概会觉得她无理取闹吧。 友好协商离婚根本就是个伪命题,哪怕是像他们这种协议婚姻,只要聊到离婚,就没“友好”过。 宋攸宁听完鹿聆呦的感叹若有所思,“我怎么觉着你老公不想和你离婚。” 鹿聆呦喝汤的动作没停。 “照你所说,你们两家属于商业联姻,你要的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而且事先又有协议,真想离婚,犯不着为难你。” 鹿聆呦点点头,很认同宋攸宁说的话。 “你找到问题的根源了?” 她将餐具整理到一起,“他需要已婚的身份,可我只答应了三年,更何况他现在回国了。” 回国了,婚姻关系只要存续,就无法避免交集。 江鹤白那样的人太出色,她无法保证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守住自己的心。 她会逐渐分不清他的绅士和体贴。 他心里的女人要是个陌生人就好了。鹿聆呦豁然端起餐盘,定了定神,换了话题,“下周全院病例调研汇报,你准备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宋攸宁激动地点着手指,“那个那个脑神经开颅手术,你要是拿出来分享,绝对能拿下全场最佳MVP。” “你动动脑子,我敢吗。” 林淮主刀的脑神经开颅手术,好几个科室主任参与其中,病例在全国范围内都没几例,还是首次引进了国外最先进的医疗器械做辅助,全院都盯着。 她鹿聆呦去分享?她算老几? “还不能想想嘛。”宋攸宁也就是口嗨,“我手里有个特殊病例,你呢?” “我打算用高空坠楼的病人作为案例分享。”这是她的病人,手术是她做的,之后她全程都在跟。 宋攸宁不由看向她,“这个季度优秀医务人员名单出来了,你们科室是郑高明。呦呦,‘优秀医生’现在看着没什么用,将来评副高,”有同事经过,她便没再继续。 鹿聆呦洗杯子的动作停住,最后蔫头耷脑地叹气,和之前每次一样,“我还准备了另一个案例。” 赵主任已经将郑高明写的手术报告交了上去,她再去汇报,当着全院的面打赵主任的脸,呵。 她身后空无一人,没底气抗争。 刚入职那会又不是没为自己争取过,这才换来了赵主任的“处处关照”,也没见谁伸张正义。 “可是凭什么呀。”心里憋闷到极点。 宋攸宁手搭在她肩上,“诶不说这些了,谢忱约我们唱K,反正明天休息,今晚不醉不归?” “约我、们?”鹿聆呦眯眼乜她,谢忱是宋攸宁的相亲对象,“进展不错哦~” 宋攸宁推着她,笑嘻嘻打闹,“没进展,主要是跟我们志同道合。” “人家搞体育 的,你是想说情投意合吧。” “哎呀真的!他很了解酒。” 鹿聆呦按下电梯,无情拆台,“我不了解酒。” “但你是酒鬼。” “胡说八道。” 两人拌嘴插科去了酒吧。 鹿聆呦刚做医生那会,在急诊科轮岗,有天一次送来的四个车祸病人都没有救下来,当时过重的思想负担压的她喘不过气。 那几天不是地铁坐错方向,就是下错站。 晚上一个人在街上游荡,被人流裹挟进一家迪厅。穿透耳膜的音乐、闪瞎瞳孔的灯光、脱轨的面孔……是个释放压力面对真实自己的好地方。 之后压力大的时候,她会去夜店放松,还养成整治骚扰的恶趣味。 比如此刻,有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鹿聆呦拿起水果叉,在他手肘痛穴上来了一下,猛地站起,准备来第二下时傻了眼。 “你,怎么,你,” 江鹤白弓腰抱着手肘,痛到闭气。 谢忱和程野以为有人骚扰鹿聆呦,差点对江鹤白动手,幸好她还没喝大,挡在中间忙说没事,随即扶着他匆匆出了卡座区。 “我真的没看到你,那边太暗了,这谁能想到是你呀,你怎么不先出个声?你就从后面忽然出现,一下子抓这我,我这是本能反应……” 鹿聆呦不停地解释,她清楚自己的出手力度。 他至少要痛一两天。 江鹤白捂着手肘,脸色由白转青,直到坐上车,咬牙切齿:“去医院。” “不用,”鹿聆呦讪笑,去医院也没用,“明天就好了,真的。” 江家的继承人被她伤到进医院,嘿嘿!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找她麻烦。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车内酒味浓重,两人应该都喝了不少,等车辆汇入车流,鹿聆呦开口:“回橡树湾。” 司机看了几遍后视镜,江鹤白没反对。 回到家,吴嫂看到鹿聆呦搀扶着江鹤白,“少爷是喝醉了吗?” “对。” 吴嫂想帮忙搀扶,她没让,吴嫂:“那我煮点醒酒汤。” “麻烦了。”鹿聆呦生拉硬拽,将他拖上楼,关上卧室的门。 江鹤白冷哼一声,“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没有没有,就是穴位刺激了一下下,稍微有一点点痛,我给你敷一下下,忍一下下就不痛了哦。” 鹿聆呦接了热水,浸湿毛巾,拧干水分,包住他的手肘。 吴嫂敲门而入,她立刻将毛巾敷在他额头上,“都跟你说了不要喝那么多酒,你看你,是不是很难受。” 盯着她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江鹤白默默转过脸。 吴嫂放下醒酒汤,刚出门,他甩了下额头上的毛巾,“热。”门口的吴嫂吓一哆嗦,踮着脚尖赶紧下楼。 鹿聆呦取下来,坐着没动,江鹤白从她手里拿走毛巾,重新给自己手肘包上。 “好点了吗?” 江鹤白扯了下嘴角,“外科医生的手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她假装没听懂他话里的讥讽,“我是应对骚扰的本能反应,你从我这边一下子抓我的手,我没看到你。” “你经常去夜店?” 鹿聆呦本来酒意上头,已经有点晕乎,听到这话,瞬间警醒,“偶尔和同事去,你不也去。” 他大概是缓过劲了,神色逐渐恢复如常,“你别忘了,我们婚姻期间不能有丑闻,否则一切协议无效。” 听听,听听! 她去酒吧就拿协议说事,明明都去了。 “协议是针对双方的。我就是偶尔去,最多是喝酒唱歌,反倒是你,国外那么开放,呃…当然,你有能力解决麻烦,不会有人知道。” 她这话说的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什么都没说,又似乎暗示了什么。 “南湖区罗特灯光秀那次你也在。” 鹿聆呦酒醒了大半,灯光秀!灯光秀!啊啊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重点不是她去夜店,而是她向“男模”抛媚眼啊啊啊啊! 怎么解释?我当时认出你了?呸!骗鬼呢。没认出来。承认了?不。 他看到她抛媚眼了,还没搭理她。 切~ 鹿聆呦表情变化莫测。 江鹤白俯身盯着她,目光直白不加修饰:“除了在夜店处处留情,我不在的时候,你还做过什么?” ! 这个指控可不能认,灯光秀那次没法抵赖,必须下一剂猛药。 鹿聆呦抬起无辜水漾的眸子,呼出浅浅的酒香,“在医院上班久了,见惯了生离死别,心里多少有点变态。” 他忽而轻笑,交汇的酒气弥漫在两人呼吸之间,麻痒的感觉在心底炸开,一点点侵蚀理智,直至—— 吻上她的唇。 热水打翻,浇在搅在一起的脚上,鹿聆呦猛地睁眼,中枢神经麻痹着四肢,她是滚下沙发,连滚带爬地进的洗手间,反锁上房门。 心跳如鼓,在浴室里形成回声。 鹿聆呦捂着嘴,“我主动的。” 16. chapter16 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漫过皮肤,鹿聆呦闭上眼,那个不真实的画面在脑海里滚动播放,愈演愈烈。 “啊!” 在浴室里磨蹭了两个小时,伸头缩脖子都是一刀,躲是躲不过去的,干脆装作满不在乎,不想了。 做着超模的表情走出浴室,卧室里空无一人。 “额……”鹿聆呦软软倒在沙发上。 走了就好。 地上一滩水渍,空盆放在玻璃圆桌上,猫耳朵拖鞋整齐摆放在地毯边沿位置。 鹿聆呦瞪着猫耳朵拖鞋,完全无法回忆自己是光脚跑进浴室的。为什么要脱鞋?她自己脱的?她是疯了吗?他们在协议离婚啊!离婚。 恨不能抽自己几巴掌,无法面对,抓起毯子闷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听到脚步声,是牛津底皮鞋与大理石地板碰撞的声音,她猛地睁眼,入眼是一双暗夜紫绑带皮鞋,外表冷静内里闷骚的颜色。 她半撑起上身,怔怔盯着他出神。 江鹤白的手伸到她后颈,托起她,深情款款:“我们两个错过了三年,各自走了一段漫长的道路,往后余生我不想再错过你。”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霎时在周身注入了魔力,她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攀上他的脖颈,两条平行的轨迹逐渐靠近,他们都能从各自的世界里找到彼此存在过的痕迹,是的,他们早就在对方的生命里出现了。 猝然,江鹤白猛地推开她。 她惊恐地看向他身后,顾琦明穿着法袍,脸色青灰,目光凌厉,她身后站着舅舅一家,还有梁文沁、江雅婷……好多人,好多好多张面孔同时咧嘴,扭曲成形态各异的笑脸。 “我没有,我没有……” 鹿聆呦一脚蹬开毯子,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整个人急喘着,坐起来,视线怔怔扫了一圈熟悉的卧室。 双手插进头发,努力平复着心绪。 她做的这是什么梦?天哪!难道她对江鹤白的心思已经龌龊到这种地步了? 噔、咯、噔、咯、噔…… 挥之不去的暗紫色绑带皮鞋。 鹿聆呦盯着门口等了半天,杂沓窸窣声时隐时现,似幻如梦。 难道还没醒?梦中梦? 还就不信了,气势汹汹地开门,门口没人,吴嫂在走廊尽头摆弄花,狸花猫追着花枝窜上跳下。 “你醒了,早餐是送楼上,还是你到餐厅吃?” “不用,我下楼吃。” 鹿聆呦捂着怦怦跳的胸口,退回房间。 江鹤白周末没再出现。 她如常上班。 医院通知,周一全院病例调研汇报改在周五。基本没人在意。科室依旧忙碌,鹿聆呦看完门诊,下午刚上班,护士站就通知她,高空坠楼的病人非要立刻出院。 那个病人今天早上才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绝对不可以出院。 她快步赶去阻拦。 病人坐在轮椅上,抬手说话十分费劲,态度却异常坚决,他老婆说话前后不一致,先是要求出院,经医护人员劝阻后松口,转头见她老公态度坚决,又坚持出院。 专管护士将鹿聆呦拉到一边,“他们已经欠了四万块医药费,而且没有医保。” 医院里此类事件很常见,鹿聆呦想起在楼道里听到他老婆打电话筹钱的事,轻叹了口气,“能申请医院特困救助吗?” “我们科室没额度了。” “马上月底,能不能先把下个月的资金挪过来用?” “是今年没额度了。” 鹿聆呦张了张嘴,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每年的特困救助的金额有限,分到每个科室的资金那就更少了,有时候一场手术就能用完。 “诶,他这属于工伤吧,医药费由公司承担啊。” 患者家属听到鹿聆呦的话,当即抹眼泪,说老板不给钱,连工资都不结,还让去找大楼物业要钱,现在老板电话都打不通,物业不让进。 在场的医生护士听了唏嘘不已,可是类似的情况他们又见了太多,只能安慰两句后各自忙碌。 鹿聆呦略微思索,以基本的法律常识分析,高空作业过程中受的伤,属于无可争议的工伤认定,至于工资,那更是劳动单位必须承担的法定义务,有些黑心公司就是欺负工人不懂法。 她建议走法律程序,一定能把钱要回来,还能让他们赔偿。 患者和家属都不懂法,鹿聆呦承诺帮他们联系法律援助,病人才松口回病房。 回到办公室,小陈凑过来,“这种事医院经常有,你尽心就好,干嘛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今天要是出院,很可能会内出血,万一再有感染、血栓等并发症,治疗中断的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鹿聆呦给顾琦明编辑消息,请她帮忙推荐靠谱的法律援助。 工资、赔偿之类的事情她可以不管,拖欠的医药费有医院处理,但是她分管的病人今天出院,万一出了事,她良心上过不去。 “这件事我赞成鹿医生的做法,”郑高明见其他人都看过来,说道:“你们忘了去年的事,我们医院赔了四十万,心内科所有人年终奖减半。” 去年有个患者坚持出院,回去当晚就去世,家属将医院告上法庭,最终医院被判承担30%责任。 鹿聆呦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倒是没有在第一时间想起这件事,不过郑高明提醒的对。 “嗯,我会注意的郑医生。” “先把人拖住,”郑高明用病历夹敲着她的办公桌,“等病人情况稳定了,再让出院,那就没我们医院的责任了。” 她用手抵开他的病历夹,继续编辑着消息,没接话。 郑高明叽咕了句什么,离开办公室,小陈滑着椅子过来,“他的话不好听,但是你也别全不当回事。” “我知道。”鹿聆呦很赞同郑高明说的一句话“等病人情况稳定”。 顾琦明太忙,回两条消息用了半个小时,好在她派了个实习律师过来当面了解情况。 以为有律所愿意提供法律援助,事情就能顺利得到解决,可现实打脸来的很突然。 简单来说,高空作业的工人并没有与公司签订任何合同,而是与所谓的“包工头”口头约定,平时用现金结款,包工头承诺会买意外险,实际上没买,且都是口头承诺。 而大楼负责人与公司签的合同明确要求购买意外险,所以大楼这边将责任完全推给公司。 然而,就目前的证据来看,高空坠落的病人连与公司的劳动关系都无法证明。 鹿聆呦:“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律师表示回去再梳理一下证据,但是委婉提醒:打官司,不是 比谁弱,而是看证据。 诉讼申请提交上去要等排期,少则几星期,多则数月都是有可能的。 医院每天催促病人缴费。 高空坠楼病人和家属在鹿聆呦下班的路上拦住她,几番踌躇,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请鹿聆呦开个转院证明,他们回老家医院治疗,就可以用农村医保报销一部分费用。 患者家属攥着皱巴巴的几百块钱,想偷偷塞给她,鹿聆呦一阵心酸,轻轻推回去。 “阿姨,明天我想办法说服医院,看看能不能免费就医,官司咱们也打着,能要一点是一点。” 病人坐在轮椅人摆着手,只念叨着,费用越滚越多,还不起,还不起…… “大叔,要是明天解决不了,我就给你开证明。” 有个不成熟的计划,她已经犹豫了几天,刚刚突然下定决心。 明天计划要是不成功,她就照B计划:拉下脸募捐,自己垫一部分前,再厚着脸皮找财务科拖延几天。 回到橡树湾,吴嫂觑了眼她的脸色,“今天上班很累?”一面揭开汤盅盖,摆好碗筷。 “嗯,今天加了台手术,不好意思,要你等我,”鹿聆呦拿起汤匙,“吴嫂,我有时候下班晚,你就把饭菜放冰箱,我回来自己加热。” “那我岂不是要失业。” 鹿聆呦笑笑,“味道很好。” “我加了笋。”吴嫂端上蟹粉炒饭,几天时间,她就摸准了鹿聆呦的口味。 “对了,少爷今天回来了。” 吧嗒! 汤匙手滑掉进汤盅里,溅起几滴涟漪,鹿聆呦下意识看向楼梯。 “不过又走了。” 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拿起汤匙,刚将汤送到嘴边,就听见吴嫂继续说道:“老夫人今天还说你和少爷最好事业孩子两手抓。” “噗……” 江鹤白从那天晚上之后就没有再出现,不知道今天回来做什么。 狸花猫跳到她腿上,“喵喵”叫了两声,刚要抱,猫咪又窜出去,回头看她一眼,高高翘着尾巴昂首阔步。 鹿聆呦想给幼猫喂牛奶,狸花不让碰,她只好拆好罐罐,倒好牛奶,做好本分。 回到卧室,一眼就看到书桌上多了份文件,是江家专用文件夹。 心口突然咚咚急跳,她知道那是江鹤白留下的,直觉…常规推理是离婚协议。 他们之间并没有其他需要文件形式体现的事情。 或许那晚的事情让他下定了决心。 她是他白月光的表妹,他那样做就是背叛自己曾经的爱情,所以,他宁可按协议离婚。 他不是说药厂是生物科技公司的手脚。 他砍断了公司的手脚? 董事会同意? 够下血本的。 离婚协议送来就好,这本来就是她一直想要的。 鹿聆呦不着急看文件,洗完澡,想洗衣服,才发现换下的衣服吴嫂早就清洗了,房间内一切井井有条。 呆呆站了会,她意识到真的该找房子了。 打开租房软件,约了几个医院附近的中介周末看房,视线再次不自觉飘向桌上的文件。 鹿聆呦坐到书桌前,打开文件夹,看清楚文件标题时,轻轻“咦”了声,竟与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却与协议内容有关。 17. chapter17 周五全院病例调研汇报。 鹿聆呦打开PPT的瞬间,第三排的赵主任蹭一下站起来,“小鹿,怎么回事?” “主任,高空坠楼的患者案例我有新的观点。” 赵主任的脸色难看到极点,“案例汇报要事先报备,这次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回去吧。” 鹿聆呦刚要争取,林淮开口:“既然有新观点,正好大家一起讨论。” 赵主任一时语塞,坐在前排最中间的刘院长随即示意:“开始吧”。 鹿聆呦简单概括了患者的基本情况,前排坐着的都是行业大拿,没必要事无巨细介绍。 紧接着,她放出手术过程照片。 她很清楚,这台手术交上去的报告写的是郑高明。两人都进了手术室,鹿聆呦是一助的身份,但手术她全程主刀,赵主任压阵,而郑高明在一旁观察。 功劳又被抢的那天,鹿聆呦气疯了,她的确想过要在全院面前拆穿他们的真面目。 可之后几天冷静了不少。 “小郑主动承担了你的一部分工作,署名是他的报告模版,忘了改了,你上纲上线不依不饶,把事情闹这么大,我马上给你改回来”吧啦吧啦吧啦…… 这是去年发生的事情。 如果当时事情到此结束就好了。 可赵主任接下来的操作才是令她大开眼界,头皮发麻。 他先是亲自带着她跑去院里解释署名有误问题,并在会议上“深刻反省”了错误,并当众表扬了鹿聆呦“较真”的精神,并给她那个月奖金打了个1.5,而其他人都是1,郑高明是0.5。 一套组合拳下来,鹿聆呦懵了。 好在她专业过硬,拥有外科公认的绝对手感。那件事之后,赵主任矜持了一两次,又重新给了她机会,凡是有难度的手术赵主任都要亲自挂帅,然后点名鹿聆呦做一助,郑高明有二分之一的概率写错署名。 她委婉提醒过,却没敢再往上捅,就这么窝窝囊囊大半年。 这次高空坠楼的手术赵主任和郑高明如法炮制。 谁都以为鹿聆呦会继续忍气吞声,谁都没想到她会用最“激烈”的方式反击。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消亡。 可鹿聆呦接下来的话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汇报完高空坠楼患者案例,她话锋一转,将问题引向机械臂辅助手术。 “我和患者以及家属沟通过,他们愿意免费加入我们医院的机械臂手术试验。”患者两个月后需要动第二次手术。 鹿聆呦话音刚落,会议室议论纷纷,前排院领导交头接耳。 哪里都有不公平,领导并不喜欢员工告状;她提患者的困难,未必能得到具体的支持。 在医院比惨,高空坠楼患者连前十都排不进。 他得有用。 医院正在引进机械臂来辅助一些高难度手术,但在这之前,需要试验数据。 果然,刘院长赞许地点头,“鹿医生这篇汇报很有研究性,回头你们外科把资料和全院同步,机械臂辅助,确实是我们医院接下来要攻克的难关……” 鹿聆呦知道病人的医药费有着落了。 病例汇报还在继续,她回到座位,宋攸宁在桌子底下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偏头,冲她眨眨眼,视线挑了眼赵主任的后脑勺。 “我可能要发财了。” “刮刮乐中奖了?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牛掰。” 鹿聆呦翻了个白眼。 宋攸宁猛然想到什么,“你老公同意签协议?” 她摇头,又点头,“一两句很难说清楚。” 两人本打算下班后找个场子好好八卦一番,没想到顾琦明会亲自来送高空坠楼患者的立案通知书。 “我来接你姐夫下班,顺便请你吃饭。” “你和姐夫的约会我就不去了吧。” “这个案子,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三人很快聊到鹿聆呦今天的案例分享,林淮表示刘院长非常满意,就是个别院领导对外科由谁主导方案有异议,有点奇怪。 顾琦明一下子听出了问题。 鹿聆呦早就憋坏了,她将自己功劳屡屡被抢,感觉被孤立被针对,又拿了比别人高的奖金反而不占理的事情说了出来。 “…但是我今天真的只是想争取给我的病人免医药费,我要是为了告状,我会把他们抢走的功劳都拿出来说。” 对于她今日的做法,林淮和顾琦明的看法截然相反。 林淮很赞同她的做法,因为刘院长十分关注机械臂试验,免除医药费不是问题,至于赵主任,“我下周一找他谈谈。” 而她以为会支持自己的表姐却持反对意见。 “你真的用了最差的方式,”顾琦明强势挑眉,制止急于反驳的两人,“你是为你的病人争取到了利益,但你自己的把柄暴露给了所有人。” “什么把柄?”林淮没听懂,“她放的资料是已公开的,” 顾琦明抬手,“我问你,你下周一和那个赵主任谈什么?” “就说事实啊。” “这些‘事实’够得上处置赵主任,或者那个抢功劳的医生吗?” 林淮失笑,“没必要吧,这个只是一份对手术过程的分析研究报告,不涉及手术追责。” 鹿聆呦轻轻补了句:“就是攒课题、攒经验,对以后升职加薪可能大概有点用吧。” 林淮出身不凡,对医院投入了几座实验室,本人能力出色,即使从基层干上去,也没经历过基层人事。 自然对这些事不敏锐。 顾琦明摊手,“所以,呦呦还是要继续在赵主任手底下工作。” “呜……那怎么办啊?”鹿聆呦顿时生无可恋。 她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才犹豫了那么久,只是这一次事关她的病人。 病人的事情得到了解决,她却彻底得罪死了赵主任。 “会不会是你们想太多了?我觉得老赵不是那种人,他就是不得志,脾气犟了点。” 顾琦明白了他一眼,“呦呦,我有两个办法,一个见效慢,一个见效快,你选,” “快的。” “你让鹤白出面,江家的生物科技公司和很多医院有合作,包括你们医院。” 听到“生物科技公司”几个字,鹿聆呦摸摸鼻子,低头不说话。 “那就靠自己。赵主任是你的直属领导,你绕 不开,所以从今天开始,在任何场合,不要与他起冲突,最重要的是工作一定要留痕,像给病人承诺法律援助的事情不要再做,” “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顾琦明摇头,“我们不是直属亲属,不需要回避制度,但对方律师提出,法官会参考,尤其在你说服当事人参加免费试验的情况下。” 鹿聆呦更加蔫头耷脑。 “这个案子我已经让我同事接手。” “姐,给你添麻烦了。” “我的工作就是给人解决麻烦。”顾琦明话锋一转,“呦呦,其实你的性格更适合搞科研,‘绝对手感’的盛名反而成了你的枷锁,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到你原来的规划上,做个纯粹的学者。” 鹿聆呦还真设想过,等到妈妈的药厂拿回来,她要给自己单独弄一间实验室。 至于现在的工作,她确定,她喜欢在手术台上的掌控感。 回家看着江鹤白送来的文件,生物科技公司的股权和厂房归在鹿聆呦名下。技术和上下游供应渠道5年内由江氏集团持有,专利、商标、近五年的财务报表…… 每一项都有清晰的法律文件。 短短几天,他能说服董事会将一家市值良好的公司转移给她,怎么会做不到剥离一间小小的药厂。 他是因为那天她哭?还是不想离婚。 不想离婚是为了“已婚”的身份,还是…… “你喜欢我吗?” “喵~” 鹿聆呦回头,江鹤白不知何时进屋,狸花猫已经跃上书桌,低头嗅了嗅文件,抬头并拢爪爪,看向他。 落地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坠入海平面,室内一暗。 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那他听到她的话了吗? 猫咪的尾巴一下一下敲着文件夹,她坐着没动,用手按住毛茸茸的尾巴,猫咪保持前半身不动,后脚蹬开她冒昧的手,尾巴唰唰扫动。 “啪!” 江鹤白开灯,她眯了下眼睛,视线从他的漆皮黑色皮鞋上抬起。 自那晚错位之后,鹿聆呦再次见到他,不是尴尬,一股怪诞的感觉轻羽般拂过,带着不可言说的窃喜。 他像是刚参加完宴会,身上穿的是带有中式元素设计的西装礼服,胸口别着枚古白玉胸针。 与结婚时,奶奶送她的古白玉镶金胸针是一对。 “你怎么回来了?”话一出口,鹿聆呦就后悔。 他怎么不能回来,且不说橡树湾本来就是江家的房产,两人现在还没离婚,他还能去哪? 真以为吴嫂昨晚那句话是拉家常? 那是老太太借吴嫂之口在问,江鹤白这几天为什么没有住在家里? 他走过来,靠着桌沿,侧过头,看了眼打开的文件夹,“听你姐姐说,你工作遇到了点麻烦?” 鹿聆呦诧异地看了眼时间。 她回家才一个小时。 哦!窃喜是自己即将拥有大笔财产,鹿聆呦不屑地撇撇嘴,别人啃老她啃姐,前姐夫现姐夫前赴后继。 倏地站起,椅子唰地向后滑,“duang”一下撞在书柜上。 江鹤白不明所以,默默站直,“需要我做什么?” 18. chapter18 “不用,”鹿聆呦扬眉,“我姐夫可是院长。” 江鹤白神情未变,她却明显感觉到一股冷意。 狸花猫已经弓背炸毛,爪爪一寸寸后退。 鹿聆呦去顺猫毛,暗暗咬着舌尖,逞什么能?挑衅他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平时机灵又警惕的劲去哪了? 最近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上司和甲方都敢得罪。 谁给她的勇气? 忽然听到他语带讥诮,丢下一句,“副院长吧。”转而到衣帽间拿了衣服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瞬间泄气。 两人似乎陷入某种怪圈,明明没有恩怨,却总会时不时踩一下对方的麻筋。 鹿聆呦洗完澡,擦着头发出了浴室,看到江鹤白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听电话。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到单人沙发那边,从后面的柜子上拿了吹风机回到浴室。 鹿聆呦喜欢将吹风机固定在柜子上,自己坐在沙发上,将头发全都放到后面,边吹边转圈。 他今晚应该是不走了。 吹完头发出来,他已经躺在床上。 二楼只有一间主卧,次卧被她改成了科研室,书房没有床。 又不是没有“同床共枕”过,更何况这间卧室比老宅卧室大多了,床也大,足够互不干扰。 可是亲过的两人,真的还能做到心无旁骛? 鹿聆呦镇定自若地躺在另一侧,拉了个被角盖在肚子上。明天去拿床被子?吴嫂肯定会知道。 知道就知道。 江鹤白忽然翻身,床垫微微塌陷,鹿聆呦闻到一抹海岸柏林与体温融合后的淡香,她慢慢收起腿,蜷成虾。 “……”酝酿了一会,她问:“你睡了吗?” 落地灯淡橘光晕柔和了他冷倦的嗓音,“没有。” 鹿聆呦撑不住了。 她坐起,见他睁着眼平躺着,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咳,我想和你谈谈。” 他看着她没出声。 “先说好,你不能生气,”她停顿了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但我一定要说。” 江鹤白:“好。” “我们婚前签的协议是三年,我也不是非卡着时间点,主要你现在回国了,你,我,” 豁出去了,“我一般周末会小酌一两杯,就像上周……,我是为你着想。” 江鹤白慢慢坐起,“抱歉。” 那次是她主动,他道歉干嘛? 哦,他没拒绝。 男人不拒绝就是勾引。 鹿聆呦收起膝盖,撑着手肘,“所以说共处一室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 “……”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烧起来,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是在调戏她吗? 真够恶劣! 差点跳起来奚落他,没有拒绝白月光妹妹的吻,就特么别装深情,渣男。 “哦,你是说你在酒吧夜夜笙歌,处处留情?”江鹤白挑眉,“那的确要注意。” 火苗窜窜窜直冲天灵盖! 她暴力镇压。 “你放心,我签了婚前协议,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鹿聆呦凉凉睃了他一眼,“不过你事先不知道协议,有些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江鹤白扯了下唇,“我知道自己已婚,不需要其他协议的约束。” 内涵谁呢。 鹿聆呦忽然意识到歪楼了,赶紧拉回主线,“这事不提了,我是说我们的婚姻关系即将中止,不能再欺骗奶奶,免得老人家将来失望。” “那你去说。”江鹤白双手向后撑着,神情散漫,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被噎了下。 “那是你亲奶奶。” “骗人的是你。” “……”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会耍无赖。 鹿聆呦忍了忍,“对了,协议是妈提的,让妈去说最合适。”骗人也是你亲妈先起的头。 “你俩商量着办。”江鹤白压根不在意,掀开被子重新躺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啊啊啊啊!怎么又双叒叕绕回去了,这事没他配合不行啊! “诶诶诶,”鹿聆呦情急之下拽着他胳膊,“我们一起去和妈说。” 江鹤白任由她拖拽,鼻孔里哼哼两声,“雅婷从学校跑了,妈飞了趟欧洲,回来就问我们的事,要去你去。” 鹿聆呦不拖他了,抓着胳膊的手没松。 “你是不是没打算离婚?” 江鹤白看她。 “你别忘了,三年前你连自己的婚礼都缺席。”这种婚姻难道还要继续维持? 江鹤白嗤笑,“我也没想到你会那么卖力。” 外面传来猫叫声。 鹿聆呦气得重重扔下他的手臂,“你去开门。” “那是你的猫。”江鹤白裹着被子转身,背对着她。 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猫叫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地叫,还有猫爪抓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吴嫂呼唤猫的声音。 江鹤白倏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走到门口,开门,狸花猫一下子扭进来,他与吴嫂说了两句,将门虚掩上。 乖乖!狸花猫真的就在门口那里转了半圈,转而扭出房间。 江鹤白叹了口气,“谁养的猫像谁。” 霸道又专横,不让抱,也不许锁门。 解铃还须系铃人。 鹿聆呦打定注意,明天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要必须和梁文沁说协议的事。 没想到真的是刀山火海。 翌日清早,鹿聆呦早早起来收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给梁文沁发了消息,免得她去了扑个空。 瞥了眼江鹤白,“你一会和我回趟家。” 他吃着早餐,“我不去。” “……” 吴嫂放下托盘,憋笑离开。 鹿聆呦张口结舌,现在连演都不演,装都不装了是吧。 没办法,她只能一个人回江家庄园。 回江家自然得先去见奶奶,陪着奶奶摸了几把牌,奶奶端详着她,“怎么了?是不是和鹤白吵架了?” 鹿聆呦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年前与梁文沁签协议的时候,她就嘱咐过,奶奶并不知道假结婚的事,要她守口如瓶,别让老人担心。 她摇摇头,“他工作很忙。” “你放心,他现在工作转到国内,”奶奶神秘兮兮地眨眨眼,“以后你就会明白,老公天天在眼前晃悠,烦的很,最好一周三次,啧。” 这话没法接,鹿聆呦起身,“奶奶,坐久了,起来活动活动吧。” 搀扶着奶奶在房间内走动,无意间看到书架上的书里夹着张照 片,半张露在外面。 “这是?”她抽出照片。 奶奶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浑浊的眼睛觑着她的脸色,鹿聆呦捏着照片的手顿了下,“这是我妈妈。” 照片里奶奶和外婆还很年轻,中间坐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正是鹿聆呦的妈妈顾秋书。 她原先只知道奶奶与外婆相识,却不清楚她们二人是多年的闺中密友,还有这么亲密的合影。 照片里,外婆正襟危坐,顾秋书挽着奶奶的手臂,更像母女,两人都笑的一脸灿烂。 “奶奶,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诶。” “那可不。”奶奶嗔笑。 鼻子有些酸涩,她已经很久都没有看过妈妈的照片了。 那些承载着过去的旧物都被外婆封了起来。 不管是妈妈,还是外婆,都很不尽人意,所以嫁进江家三年,奶奶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起过她们之间的往事。 奶奶拉着她坐下,“你外婆,就是太刚烈,才把自己逼成现在这副模样。” 外婆年轻的时候是个女强人,和外公白手起家,她性格更强势,半生闯荡,却在晚年亲眼目睹女儿自杀,还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 最终,外婆不肯面对现实,日复一日,硬生生将自己逼疯。 不仅仅是外婆,这么多年,她也始终无法走出阴影。 “你妈妈的性格和你外婆很像,”奶奶耷拉着眼皮轻轻摇头,“过刚易折,不好。” 顾秋书的性格就是那样,种不出珍贵的兰花,就不停地种,掘地三尺也要种兰花,哪怕周围早已长满了玫瑰。 奶奶摸着她的小脸,轻轻替她拭去泪花,“我们呦呦不学她们。” 她才不会,玫瑰也很好,要是有一天玫瑰也不长了,她就把地卖了。 “你不像秋书,你长得像他。”奶奶拿着照片轻声呢喃,眯着眼睛细细端详,似乎透过照片追忆年轻的岁月,神色逐渐困顿。 鹿聆呦悄悄退出房间。 她长得像爸爸,所以外婆看到她才会激动。 甩甩思绪,深呼吸,乘电梯上楼去见梁文沁,不合适的关系就该及时止损,玫瑰和兰花都差不多,不合适就推平。 梁文沁正坐在躺椅上品茶,气色红润,眉目柔和。 “呦呦,快过来,这是今年的新茶,你回去的时候带点。” “谢谢妈,”鹿聆呦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见山,“其实我今天来,” 梁文沁手机振动,她立刻接听,显然是专门在等的电话。 “……什么?”她噌的一下站起,脸色大变,声音尖锐,“你再说一遍。” 鹿聆呦表情错愕,主要没见过梁文沁这么失态过。 哪怕是江雅婷发癫砸了卧室,她也能端庄优雅地冷处理。 “简直是失心疯。她是要气死我,让她去,”梁文沁极力克制语气,扶额身体晃悠,鹿聆呦忙搀扶。 电话那边还在说,梁文沁直接挂断。 紧接着,她看到她拨通刘素珍电话,鹿聆呦就想走了。 “喂,素珍,是我,你不用说,先听我说,我马上过去,这件事我们要好好商量一下,…好,先不要急着下结论。” 鹿聆呦还没想好告辞的理由,梁文沁已经挂了电话,“呦呦,你跟我去一趟你舅舅家。” 什么鬼运气啊! “……好。” 19. chapter19 顾家别墅。 刘素珍和舅舅顾言书亲自出门迎接梁文沁。 一进门,鹿聆呦轻轻一哂,果然是因为江雅婷,不过这次的事应该不小,要不然梁文沁不至于气成这样。 她一看到鹿聆呦,立刻跟乌鸡眼似的,“你来干什么?” 鹿聆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再怎么说,顾家她比江雅婷更有资格来吧。 “住口,”江雅婷刚一开口,梁文沁就厉声呵斥,“呦呦回自己家,用得着你来管。” 江雅婷不服,旁边的顾松明拉住她手腕,她一甩,两人当场打起了眉眼官司。 鹿聆呦小怪兽直觉拉响警报,这两人凑一起准没好事。 上次,正是顾松明精准掌握着她的软肋,若是他将她全部的秘密抖落,她不敢深想。 “文沁,别这么说雅婷,往后都是一家人。”刘素珍笑着打圆场。 不过她说完这话,梁文沁整个人就像被人从衣领里丢了条毛毛虫,又碍于场合不能抖出来,浑身透着不自在。 顾言书转移话题,“呦呦,你外婆早上还念叨你呢。” 鹿聆呦乖巧起身,又被刘素珍拦住,“呃,你外婆刚睡着,这两天睡眠不好,今天好容易多睡会,你就别去打扰了。” 说着给顾言书使眼色。 “那就等你外婆醒了再去。” 舅舅他们肯定有大事,怕外婆因为看到自己这张脸而犯病,鹿聆呦坐在沙发区一侧的长凳上,尽量做个透明人。 “江董说有个会,稍微晚一会到。”顾言书浸润商场多年,难得有说话不利索的时候,甚至悄悄用手推了推刘素珍。 正说着,顾琦明和江鹤白一起进门。 顾琦明觑了眼给她递眼色的刘素珍,微笑着向梁文沁问好,极快地扫了眼全场,最后在江雅婷和顾松明身上定了几秒。 “琦明姐,你和我哥在一起啊。”江雅婷亲切地上前挽着顾琦明,明目张胆地冲鹿聆呦扬下巴。 虽然吧,但是啊,当众说出两个有家室、有社会地位的人有一腿,雅婷呀,你不是有点蠢。 鹿聆呦低垂着眼睑,心里暗暗叫好,这样她提离婚的时候,能占据道德优势。 现场气氛一时有点怪。 顾琦明不愧是大律师,半点没有否认或纠正的意思,“可不是,自从接了你哥的案子,我的团队从此告别周末。” “什么案子呀,琦明姐。” “律师有保密制度哦。” 江雅婷压根不关心案子,只一味挑事,“你和我哥那么忙,怎么一起回来了?” “为了你和松明呀。”顾琦明笑眯眯地眨眨眼,江雅婷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顾琦明甚至都没用力,完全是在哄小孩,就治住了江雅婷。 刘素珍招呼江鹤白,他淡淡点头,却没有顺着刘素珍的手势入座,而是绕到后面,坐在鹿聆呦身边。 “哥?”江雅婷刚出声,顾琦明笑嘻嘻拉着她,“我给你带了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鹿聆呦掀了掀眼睫,继续装隐形人。 江鹤白接过保姆手中的花茶,自然而然地递给她,鹿聆呦抬头,余光察觉到沙发那边的目光,极快地接过茶杯。 在顾家,连保姆都不会记得给她倒茶。 刘素珍和顾琦明尽力活跃气氛,梁文沁维持着基本礼貌。 大家似乎都在等江致和这个绝对的话事人。 鹿聆呦低头抿着茶,悄悄看了眼江鹤白,用气声问:“你知不知道什么事?” “雅婷和顾松明在国外注册结婚了。”江鹤白声调平淡,看了她一眼,视线重新回到平板上。 他从进门,就一直拿着平板处理公务,显然是临时被拉来的。 鹿聆呦惊的差点没端稳茶杯,一秒八百个动作掩饰,不是在意江雅婷和顾松明结婚,而是江鹤白一开口,大家就知道是她问的。 这件事自始至终没人戳破,她不想做那个点破的人啊! 沙发那边陷入诡异的安静。 “咔嚓!” 像是茶杯与大理石茶几碰撞的声音。 顾言书终于出声,“呵呵,呃,黄鳝鱼怎么样了?江董可是老吃家,你去看看。” “好,”刘素珍起身,“文沁,江董的口味你最了解,要不你帮着指点一下。” 梁文沁跟着一起去了厨房。 鹿聆呦才偏头瞪了他一眼。 江鹤白凑过来,这次声音压的比较低,“我提醒你了,雅婷从学校跑了,妈很生气,你还要往上凑。” 他昨晚就提了一句。 “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们结婚的事。” “我刚知道。” “你刚刚就是故意的。” 江鹤白盯着她那双蕴着愠色的眸子,“你和妈一起过来,你不知道?” 梁文沁一路脸色都不太好,她知道事情与刘素珍有关,才不会去问。 “我没问。” 鹿聆呦看着江鹤白,戏谑道:“你和琦明姐在一起,自然比我知道的多。” “我一直在忙,下周谈判,”他还将平板递过来,眸光极快地掠过她的耳垂,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本来不想浪费时间。” 鹿聆呦看到平板上是某收购案底价,应该就是他和顾琦明忙的案子。 “这个不是要保密?”她默默移开视线。 “我是甲方。” 几分钟后,梁文沁和刘素珍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回来,甚至商量起办婚礼的事情。 看来是谈妥了。 江致和终于出现。 鹿聆呦和江鹤白起身,两人都没有上前,看着他们寒暄客套,甚至都叫上“亲家”了。 保姆问是否可以上菜了,这就引申出另一个问题,两家家商议婚事,即使走虚场,家中长辈也得在场。 外婆看到她的脸容易犯病,鹿聆呦知道自己该告辞了。 “舅舅,我去看一眼外婆醒了没有,医院临时有事,我等下就走。” 顾言书点头,顾松明嘴更快,“今天就别见了,你赶紧走吧。” 鹿聆呦掏出口罩的手猛地攥紧,尴尬到手足无措。 江鹤白牵起她的手,眼神凌厉如刀锋,不顾双方长辈在场,不加任何掩饰,冷冷盯着顾松明。 梁文沁和江致和对视一眼。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本来就是在尽力维持体面,没想到这个破烂女婿比想象的还要上不了台面。 “你在说什么?”顾言书拍了儿子一巴掌。 顾琦明心知这个时候含糊过去只会让江家彻底看扁弟弟,“松明,给呦呦道歉。” 顾松明一下子涨红了脸。 刘素珍见不得儿子受委屈,更别提给她最讨厌的人道歉了,她一下子将顾松明护在身后,瞪着丈夫和女儿,“你们俩干什么,哪有这么说松明的。” “就是,琦明姐,你怎么能向着一个外人,” “江雅婷。”江鹤白厉声喝斥。 鹿聆呦看到江鹤白额头上凸起的青筋,用力捏了下他的手,“不好意思,刚刚是我欠考虑,舅舅,我先走了,我下次再来看外婆。” 她知道顾家人听得懂。 听到她这么说,就连刘素珍都暗自松了口气。 谁也没预料到江雅婷哪根麻经又搭错了,她毫无征兆地暴怒,“你别装了,你个死绿茶,你们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孤儿院去,” “啪!” 几道劝阻声中,梁文沁一巴掌镇场。 江雅婷捂着脸,瞳孔瞪大。 鹿聆呦和江鹤白握在一起的手抖的厉害,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江鹤白在抖,只是两只手越握越用力。 刘素珍和顾琦明还试图缓和,下一秒,江雅婷彻底疯了,指着梁文沁歇斯底里哭喊:“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偏袒她?” “我恨你,”江雅婷忽然指着江鹤白,“你为了她把我关了一夜,我不会原谅你。” 此言一出,众人反应各不相同。 顾松明就是再蠢,也清楚这件事不能揭开,急忙上前阻止,江雅婷忽然将矛头对准他。 “是你说鹿聆呦爸妈死了以后她就怕黑,是你说有办法报复她,结果呢?你真是太没用了。” 顾松明受不得激,“我也被关了一晚上,都是因为你。” 原来那天晚上,关了她几个小时的人,也被关了一夜。鹿聆呦轻轻抬 眼,他怎么没告诉她。 江雅婷和顾松明狗咬狗,越说事越多。 顾言书气疯了,也顾不得江致和在场,逮着儿子就是几个大嘴巴子,他实在低估了顾松明的愚蠢程度,刘素珍哪里见得了儿子挨打,当即扑过去撞开丈夫。 “你有病啊,我儿子哪里说错了。” 刘素珍猛地调转方向,扑向鹿聆呦,“你妈带着你跳楼你都能活,你就是个祸害,你把我们这个家害惨了,你早就该死,你去死……” 铺天盖地的声音,过去的、现在的、虚幻的,扭曲在一起锤击着耳膜,她死死捂住耳朵。 渐渐的,大脑像浸入温水里,沉钝得转不动,身体摇摇晃晃地漂浮,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拉扯,耳边的声音一截一截的,听不完整。 身下是妈妈残破的怀抱,喷着温热的血,最后一缕光线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寒冷、黑暗占据了所有意识,她本能地寻找温暖,“疼……冷……” 再睁眼时,一片茫然的白。 她看到一张极好看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能听到我说话吗?呦呦?” 意识回笼,鹿聆呦伸手勾住他的袖口,江鹤白惊喜回身,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鹿聆呦感觉到疼痛,下意识皱眉。 “哦对不起,”江鹤白忙松开,用手托着她的手腕,“我扶你起来。” 他按起病床,又帮她垫了个枕头,“你感觉怎么样?” “我,”鹿聆呦刚开口,喉咙里仿佛在吞刀片。 江鹤白立刻将水杯递到她唇边,鹿聆呦盯着他虎口上的牙印,就着他的手喝水。 在舅舅家的事情她记得。只是当时,她能同时看到过去的记忆,甚至是幻觉,她怕自己发疯,才咬自己手腕的。 江鹤白捏住她脸颊,不让她自伤。 只是这次比江家老宅断电那次更严重,在他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她的记忆断裂了。 “其他人呢?” 她记得刘素珍扑过来要打她,江鹤白推了她一把,好像摔倒了。 “外婆没事。” 鹿聆呦看了他一眼。 外面闹成那样,外婆耳再背,也该听到了动静。 “那就好,”她垂下眼睑,“我舅妈呢?” 江鹤白坐到她面前,轻轻托起她的手腕,“你不用在意他们。” “我在意的是你。” 对长辈动手,有理也矮了三分,尤其是跟刘素珍这种人,万一被倒打一耙,她不想江鹤白沾上泥污。 江鹤白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你说,” “我舅妈说的是真的,”她垂下眼眸,“我妈妈是自杀的。” 抱着她从阁楼上跳下去。 江鹤白握着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将她拥入怀里,“别再去想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要离婚。” 他的手臂骤然收紧,猝然又泄了力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不能把账算我头上啊。” 忽然一声哽咽。 她早已压制不住,泪水突然决堤,砸得又急又重,顷刻间在他肩膀上洇开一片湿痕。 “我不欠他们,…养了我十年,我还了,……我还清了,我不欠什么,我……离婚。”她说的语无伦次,哭的毫无章法。 许久。 手机铃声打破寂静,紧紧相拥的两人各自松手,又没有完全分开。 江鹤白看到手机屏幕上备注着:租房。 接通电话,听筒里传出房产中介的声音:“你好,您预约了下午五点看房,请问您什么时候到?” 江鹤白看了眼手机,看着她。 鹿聆呦才想起约了中介看房的事情。 他直接挂断,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好,既然这段婚姻让你这么厌恶,我答应离婚。” 鹿聆呦机械地摇头,她没有厌恶,她想解释,又觉得他说的没错。 “橡树湾留给你。” “我受之有愧。”她一说话,才知道嗓子哭哑了。 江鹤白重新倒了杯温水,喂给她喝,“你带着五只猫不好找房子。” 20. chapter20 鹿聆呦觉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忽然轻轻抽噎了下,他立刻放下水杯,抱着她,“我已经答应你了,再哭我可能会反悔。” 他肩膀潮潮的,搁着下巴难受,她想起身,江鹤白却收紧手臂。 “你衣服湿的。” “嗯?”江鹤白松手,摸了下肩膀。 他脱掉外套,鹿聆呦摸了下衬衫,“干的。”手伸出去才发觉不对劲,默默收回,摸着下巴,“这里有点痛,刚靠着。” “我看看。” 他弯腰勾头,鹿聆呦配合着抬头,“是不是长痘痘?” 他看到有块拇指大小的瘀痕,忽然想到在车上,怕她自伤,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女孩皮肤白皙,稍微有点印子就十分明显。 叩!叩! 顾琦明推门而入,见此情景,说了声“抱歉”,正要退了出去。 鹿聆呦忙叫了声“姐”,见她抱着手捧花,满脸疲惫疲惫。 江鹤白将房间让给姐俩。 上午江鹤白带走鹿聆呦后,顾家乱成一锅粥,梁文沁和江致和跟着告辞,还是顾琦明追出去连声道歉。 江雅婷终于听到她想要的爆点,兴奋地追问当年鹿聆呦妈妈自杀的细节,却直接刺激到老人病发。 顾言书和刘素珍手忙脚乱地照顾老人。 江雅婷只得将目光放在顾松明身上,顾琦明忍无可忍地警告:“刚才伯母说已经停了你所有的银行卡,伯父让人收回你名下所有的资产。” 江雅婷不在意,顾松明却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们先斩后奏的行为,可能已经触及到了江董的底线。 顾松明一直都喜欢江雅婷,要不是这次雅婷为了反抗江家硬逼着留学,才和他注册结婚,他压根没有机会。 江家表面停掉了江雅婷的卡,实际上释放的是两家合作“暂停”的信号。 再加上当众说出鹿聆呦妈妈自杀一事。 顾松明开始害怕,追问着顾琦明补救措施。 顾琦明心累,她真希望弟弟的智障能再明显一点,干脆蠢到底,坏到头,而不是偶尔能听懂人话,在公司也能做出微末成绩。 总是给顾言书希望,以为是个可造之材。 “不能怪我呀姐,又不是我说的。”他连鹿聆呦有黑暗恐惧症都没说出去。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顾琦明任由江雅婷上蹿下跳,勉强安抚好家里,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医院。 鹿聆呦只问了外婆的情况,其他一概不言。 “呦呦,今天是我妈不对,可她是被逼的,她和奶奶一样,被当年的事逼疯了,你知道,奶奶把姑姑的死怪在她身上,她这些年真的很不容易,” 顾琦明被她明镜如水的眼睛看得说不下去。 江鹤白进来,“去洗把脸。” 鹿聆呦在洗手间听到顾琦明说“鹤白,三年前联姻,我们”……她打开水龙头,眼睛接触到水刺刺的痛。 大概是哭太久了吧。 她反复冲洗着脸,眼眶里一下热一下冷。 等她从洗手间出来,顾琦明正在说下周收购谈判的事情,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见缝插针聊工作,活该他们有钱。 “案子你继续跟进。” 江鹤白看着她洗的发红的眼睛皱眉。 顾琦明似乎还有话想对鹿聆呦说,最后只让她好好休息就走了。 吴嫂送来晚餐。 她没什么胃口,江鹤白夹了一块黄鳝鱼,“中午没吃到,我特意让吴嫂做的。” 鹿聆呦错愕地看了他一眼,这种心态真的,呃……好像也没什么事,对人家来说可能就是看了场闹剧,还能影响吃饭? “吴嫂得了妈的真传。”他给她夹了一块黄鳝鱼。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晚餐后,鹿聆呦想出院,主要她明天要上班,江鹤白不同意,还叫来了医生。 医生表示观察一晚上,没什么情况明天就可以出院。 鹿聆呦对自己的情况有很深的理论见解。 医生一招杀死比赛:“请做个合格的患者。” …… 然而,医院的病房没有所谓的落地灯、壁灯、氛围灯,只有天花板中间明亮的白炽灯。 鹿聆呦在病床上翻来覆去。 偷偷瞄了眼江鹤白,他躺在两人座沙发上,沙发比老宅的罗汉床还要小,确实有点难以容纳超过185的高个子。 他还用手挡着眼睛。 鹿聆呦“噗嗤”笑了下,他一下子转过脸看她。 “要不把灯关了吧。”她提议。 江鹤白犹豫了下,起床将洗手间的灯打开,而后将手放在开关上,看着她,鹿聆呦点点头。 啪。 洗手间在玄关位置,折射出的光将他的身形拉变形,像极了从楼梯口漏进来的身影。 鹿聆呦几乎是在关灯的瞬间坐起,将脸埋进被褥,捂着耳朵隔绝踩踏木地板的声音。 下一秒,脸颊被一只手捏着。 她睁眼,房间里亮如白昼,他的脸近在咫尺,眼里满是着急。 “咬自己不是好习惯。” 鹿聆呦舔了下嘴唇,她小时候会哭、会叫,急了还骂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敢出声了。 江鹤白放下她捂着耳朵的手,今日在顾家,她也是先捂耳朵,当时以为是她受不了刘素珍的污言秽语。 现在看来,捂耳朵、咬牙不出声,更像是通过隐藏自己来隔绝危险。 “你早就发现我的问题了吧。”鹿聆呦抱着双腿,将下巴搁在膝盖上。 江家老宅断电,走廊里有风灯,外面有月色,他还是找来了那么多手电筒,那个时候,他应该就发现了,只是没拆穿。 “我有黑暗恐惧症。” 江鹤白坐到她身边,“是因为你妈妈出事才得的吗?” 她想了下,“不完全是。” 小时候她经常被妈妈带上阁楼,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晚上,又冷又黑,哭累了就在妈妈怀里睡着。 直到出事,那晚的黑暗和寒冷在她年幼的心里烙下了恐怖的记忆。 “治疗过吗?” “嗯,”她点头,“刚到舅舅家,就发现了不对劲,外婆请了心理医生及时干预,但是……” 刚到舅舅家,她晚上不敢睡觉,不是哭闹就是打砸东西,外婆经常要整夜守着她。 然而外婆刚经历了丧女之痛,没多久就病倒了。 顾琦明自告奋勇承担照顾妹妹的职责,可她当时也只有十五六岁,有天半夜鹿聆呦从噩梦中哭醒,把她也给吓坏了。 刘素珍当场发了火,骂着骂 着,忽然抄起书桌上的东西砸过去。 小小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顾琦明护着她,结果就是顾琦明发际线位置至今留疤。 那晚之后,鹿聆呦就被丢进了保姆间,照顾她的保姆不理她,任由她哭闹,有时候烦了,就说“你再哭就关灯”。 后来,小女孩逐渐变得阴郁,不哭不闹,总是躲着人,最后连声音都放轻了。 江鹤白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 心理治疗只是辅助,家庭环境、亲人陪伴才是重点,可他只陪着她回了两次顾家,就已经窥见她在顾家的成长环境。 “你们之间是有什么事吗?”江鹤白即使这样问,也觉得荒唐。 顾家收养外甥女,以刘素珍的身份地位,再不喜欢,放任不管就是了,何必那么苛刻。 闻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瑟缩了下。 他将她揽入怀里,恨不能时光倒流,抱走那个小女孩自己养。 鹿聆呦抬起头,看到他低垂的瞳仁似乎泛着红血丝,她轻轻靠着他,听着他凌乱的心跳,没一会就将自身的重量靠上去。 “上一代的恩怨。”许久,她简短的概括。 他将脸贴在她头发上,“那就是她的错。” 鹿聆呦第一次听到这么简单粗暴的判决,顿时乐了。 “你都还没有看证据,轻易下结论,小心冤假错案。” “上一代的恩怨,既然没本事找上一代去算,那就忍着,欺负小孩子,”江鹤白摸摸她的头,“以后别忍,我给你撑腰。” 鹿聆呦抬头看着他,舅舅会说“你舅妈有病,别理她”,表姐会说“当年的是我妈也深受其害”。 第一次有人叫她受了委屈,别忍。 她摸着鼻子没啃声。 第二天清早,江鹤白将她送到医院门口,“我今天开会,晚上接你下班。” 鹿聆呦轻轻“嗯”了声,手放在车锁上,回头,“祝你收购顺利。” 手腕被他握住,鹿聆呦讶异回头,他道:“谢谢。” 她抿唇笑了下,“我去上班了。” “嗯。”他没松手。 鹿聆呦歪头咬着嘴唇,笑靥藏进嗔怪里,“我要迟到了。” 下了车,走出几步,听到喇叭声,回头看到后面有车催促,她赶紧加快脚步跑进医院。 “你跑这么快干嘛,时间还早,”宋攸宁从她旁边的衣柜里拿出白大褂,“你脸怎么这么红?” 鹿聆呦忙拉开柜门照镜子,“我跑步呢。” “我刚看你从车上下来,”宋攸宁努嘴,“老实交代。” “顺风车。” “你身上有味儿~” 鹿聆呦拉起衣领闻了下,“没有吧。” “恋爱的酸臭味~” “懒得理你,”鹿聆呦不让她挽手,“交班。” 宋攸宁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小别胜新婚,久别情更浓。” “有病啊你。” 一整天,小陈好几次凑过来,“鹿医生,笑什么呢?” 鹿聆呦用手指戳着嘴角,“你说我要不要去整个微笑唇?” 快下班的时候,赵主任通知部门开会。 她偷偷给江鹤白回消息:【要晚点下班】加派大星转圈表情图。 江鹤白:【等你】 21. chapter21 【等你】 鹿聆呦捂着手机,低着头都快钝角鞠躬了,才压下不规律的心跳,很奇妙的心率反应。 小陈捅了下她,鹿聆呦抬头,赵主任正瞪着她。 她忙抱着病历夹站好。 “个别喜欢出风头的年轻人,我告诉你们,外科是一个整体,有些人看了几篇所谓的先进案例,就敢拿出去显摆,出了问题,丢的是整个外科的脸。” 阴阳她呢~ 过道的窗户半开着,吹进来的风掀起赵主任头顶唯一一绺头发,哇哦~ 半小时后,鹿聆呦刚换下白大褂,顾琦明打电话给她,说是晚上有庆功宴,叫她一起来玩。 听姐姐的语气,江鹤白收购很成功,鹿聆呦满口答应。 迈着轻快的步伐下楼,一眼看到倚在副驾驶位置等候的江鹤白,她忽然放慢了脚步。 路灯一排排亮起。 他转过脸,看到她。 鹿聆呦背着手,踩着方格地砖,一步一步走近,他站直,“下班了?” “嗯,等很久了吗?” “没有。” “你几点结束的?” “四点五十。” 一段毫无营养的对话。 晚风从两人中间穿过,他侧身打开副驾驶车门。 她垂睫浅笑着,正要上车,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呦呦”。 两人同时去看,非机动车道上一个穿着骑行服的男子朝她挥手,他把自行车一停,走过来摘下骑行面罩。 原来是程野。 宋攸宁相亲对象带的朋友。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上次你说喜欢骑行,今晚有时间吗?正好一起。” 鹿聆呦极快地瞥了眼江鹤白,“今晚有事,改天吧。” 程野朝江鹤白伸手,“你是呦呦的哥哥吧,你好,我叫程野。” 江鹤白看向她。 鹿聆呦睁大眼睛:我没说。 “江鹤白。”他握着程野的手,礼貌道:“我们的确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不过领的是结婚证。” “你结婚了?”程野震惊地看着鹿聆呦。 啊这! 鹿聆呦抿着唇,他们都什么表情,怎么像在看世纪渣女。 眼尾余光瞥向江鹤白,她不都解释过了吗,陪同事相亲,对方带的朋友,朋友。 至于程野,鹿聆呦就坦荡得多,刚熟悉的朋友,婚姻话题没必要涉及呀。 “你没告诉他吗?”江鹤白疑惑地问她。 ?。 鹿聆呦看着他:你故意的吧。 最初的震惊过后,程野看着两人,立刻反应过来,“我兄弟和她闺蜜相亲,我俩都是打辅助的,那什么,我朋友在前面等我,我先走了,改天再约。” 程野一阵风似的飞骑离开。 鹿聆呦眨眨眼,坐上副驾驶,伸手去关车门,他却转过身,挡着车门,手臂搭在车玻璃上。 “不走吗,要迟到了。” 江鹤白都气笑了,弯腰勾头,“我是你哥哥?” “不说我说的,”就知道躲不过,鹿聆呦举着三根手指,“是攸宁说的,就那天在酒吧,她看到我被你带走了,怕被误会,才这么说的。” “误会什么?” 鹿聆呦举着的三根手指慢慢弯曲,江鹤白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捋直。 “当时不是不小心伤了你。” 江鹤白摩挲着她的手指,“你和同事说我是你哥哥?” “我没有,我跟攸宁说了我们的关系,”鹿聆呦绷直手指,“但是,她是……” 她告诉宋攸宁自己正在离婚。酒吧里他们看到两人离开,任谁都会多问一句,宋攸宁是为了避免麻烦才这么说的。 江鹤白揉捏着她的指腹,眉眼压低,狭长眸紧黏着她,“你同事怕他误会?” 怕程野误会,那不就是说她不想承认他们的关系,同事帮着打掩护?。 …… 说不清了。 鹿聆呦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不知道啊。”啊啊啊啊!救命! 江鹤白唇角轻轻向上弯起,危险又迷人。 “要不我来开车。”她只得转移话题。 “好啊。” 他却不松手。 鹿聆呦用能动的拇指勾勾他手腕,江鹤白慢慢站直,握着她手指将她拉出来。 两人挤在车门夹角里,暴烈的夏日骤然降临。 “我去开车。”鹿聆呦呼吸都是一截一截的,脚下慢慢挪移。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抽出手,戳了下他,江鹤白顺势一倒,坐到副驾驶座上,鹿聆呦关上车门,转身捏捏脸颊。 深吸一口气,淡定地坐上驾驶位。 鹿聆呦导航输入位置,启动汇入车流一气呵成。 “你要去庆功宴?” 鹿聆呦嗔了他一眼,“恭喜你收购成功。” 是不是对他来说只是日常的一项工作,才没有特意对她讲? 那她也要去。 他们到时,庆功宴已经开始,顾琦明正在致词,台下推杯换盏。 看到江鹤白,众人自动让出位置,他示意大家继续。 鹿聆呦端起酒杯,挑了眼舞台一侧做准备的乐队,庆功宴规格不低。 宴会厅中间位置是拼在一起的长桌,两边和后排都是随意坐的沙发吧台,她坐到吧台位置,抿了口酒。 掌声响起,顾琦明笑着走下舞台,端起酒杯与人碰杯。 她真的闪闪发光,鹿聆呦由衷感叹。 “我姐真的很优秀,对不对?” 江鹤白点头。 替他省了两个亿,当然优秀。 “鹤白,你不是不来吗?”顾琦明给他递上酒杯,随口吩咐服务员拿几款饮料。 “祝贺你。”江鹤白举杯。 顾琦明与他碰杯,“祝贺我替你超额完成收购,不行,光一场庆功宴哪够,再加一场旅游团建。” “你们挑地方,我买单。” “哇哦!”顾琦明倒满酒杯,高高举杯,“感谢江总。” 全场沸腾,争先敬酒。 鹿聆呦喝着酒,看到服务员送来的饮料,立刻明白是顾琦明给她准备的。 她摆好空玻璃杯,依次倒入少量伏特加,再加入不同的饮品和冰块。 红橙蓝粉黄白…… 周围好几个人惊呼,夸赞她比专业调酒师还要专业。 林淮在其中一杯上面点缀了一片薄荷叶。 “青梅竹马,有缘无分。”有个小年轻拍手,另一个女生打趣,“不愧是咱们律所的‘夜店小王子’。” “那这杯呢?” “占有欲。” …… 江鹤白端起“占有欲”,上面的红色和下面的白雾界限分明。 “呦呦从小就喜欢将各种饮料混在一起,”顾琦明也端起一杯,“医生的手是真稳,我怎么就倒不出想要的形状。” 林淮端 起酒杯,“这杯酒叫‘蒸蒸日上’吧,祝你的事业永远蒸蒸日上。” 周围立刻起哄,让两人亲一个。 顾琦明和林淮大大方方地拥抱,浅浅的吻了下,现场的气氛嗨起来,舞台上的乐队完美配合。 鹿聆呦收回目光,无意间转过脸,却看到江鹤白冷着一张脸。 至此,她今日放纵的心跳彻底冷却。 顾琦明真的太出色了,江鹤白看她的眼神满是欣赏,他们那么合拍,那么有默契,从他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围绕着他们。 鹿聆呦唇角轻轻翘起一抹自嘲。 或许江鹤白对她有点意思,毕竟领了结婚证,心态上多少会不一样,可只要有顾琦明在,只要有她在…… 她们是姐妹,这一点无法改变。 鹿聆呦失手将一瓶乳酸菌倒酒杯里,霎时升起一团白雾。 “这样好喝吗?”江鹤白问。 她将酒推过去,“‘白月光’,特意为你调的。” 江鹤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眉头随之皱起,酸涩中带着一丝丝甜。 “也不怎么样。” 鹿聆呦咬咬牙,瞥了眼林淮和顾琦明,“我忘了,这杯酸葡萄更适合你。” “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听到他的嘲讽,鹿聆呦压下喉咙里的灼烧感,“我要是不当医生,就去做个调酒师。” 江鹤白按住她的酒杯,“你喝多了。” “今天高兴,当然要喝个尽心。”泛红的眼尾挑了眼空酒瓶。 鹿聆呦推开江鹤白的手,“你都没有告诉我,庆功宴是专门给我姐姐准备的。” 仰头喝完杯中酒,捂嘴轻咳了几声,金酒的苦甜烈焰般从胃里上升,抬头时看到好多重影。 “嘿嘿……”她笑着乱指,“姐夫,姐夫。” 鹿聆呦甩了下脑袋,她很少喝醉,大概今天喝的酒有点杂,这会脚下软绵,好像真的有了醉意。 “诶小心,”林淮眼见鹿聆呦倒向一边,忙伸手,江鹤白比他更快,稳稳接住她,林淮:“哟哟像是喝多了。” 江鹤白攥紧她手腕,鹿聆呦吃痛,“放手。” 他将她按在怀里,牵制着她的手腕,鹿聆呦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林淮皱眉,“要不送她去医院?” 鹿聆呦摇头,“我就是没吃东西。” 江鹤白松开她,鹿聆呦身体虚浮,摇摆了下,重新靠在他身上。 “我们回家。” 他叫了代驾,两人靠着车,吹着夜风等代驾。 鹿聆呦揉着堵的难受的心口。 他看着她,“很难受吗?” “我肯定没有你难受。”鹿聆呦眼里含着水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对自己的鄙夷。 明明早就清楚,乱想什么。 “你看到了吗,我姐和我姐夫多般配,谁也拆不散他们。”她想她绝对是疯了,看到江鹤白赤红的双眸时,得意的笑了。 他忽然转过身,单手扶着引擎盖,脊背起伏着,似乎是极力地压制情绪。 “离婚协议你还要改吗?” 男人猝然看向她,眼底凝结了一层冰霜,声音凉薄,“我警告过你,别在婚姻期间闹出丑闻,不该招惹的人别招惹。” 鹿聆呦喉头一哽,猛推了他一把,“到底是谁,……明早八点半,民政局。” 江鹤白退了一步,“林淮喜欢你吗?” 代驾:“二位,可以走了吗?” 22. chapter22 鹿聆呦捂着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出租车司机几次看着后视镜,降下车窗。 夜风灌进来,酒气散了大半,鹿聆呦按着太阳穴,诶,她上车时听到了什么? 当时气懵了,说完“民政局”,潇洒地拦了辆出租车,他说……林淮? 鹿聆呦睁大眼睛,与司机在后视镜里惊恐对视。 “吐车上200。” 她急忙摆手,后背生出一阵冷汗,她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昨晚在医院,江鹤白答应离婚前说了句“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只是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怎么回答来着? 哦,当时她沉浸在自己情绪里,没反应过来。 鹿聆呦抓狂,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否认,而是江鹤白为什么会这么问??!! 他问的是林淮喜欢她吗?他脑子瓦特了吧。 林淮是她的正牌姐夫,人家两口子有名有分,属于官方登记在册的那种啊。 江鹤白他,他,不对,这句话是三年前鹿聆呦自己说的。 三年前顾家用“养育之恩”逼她答应联姻。 好像是办婚礼前夕,顾言书哭着说对不起她妈妈。 鹿聆呦反过来安慰舅舅,她说:“反正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这次结婚就当我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吧。” 难道说这话的时候,被其他人听到,传到了江鹤白耳中?。 可是那又怎么样,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江鹤白指名道姓——林淮。 鹿聆呦发誓,这场年少的暗恋她从未宣之于口过。 第一次见林淮,她不小心用石头打伤了他,少年林淮替她遮掩过去,她记住了这个大哥哥。 长大一些时,偶尔收到林淮从大洋彼岸给她寄的礼物,那是她失去父母后,为数不多记得她的外人。 她又怎么会不去注意他。 可也仅仅只是偷偷暗恋过一段时间,而且,那时候他没有和顾琦明交往啊!从小到大,顾家都默认顾琦明和江鹤白是一对。 苍了天了! 鬼知道刚得知顾琦明和林淮在一起时,她有多惊悚。 又有多庆幸自己藏的好。 所以江鹤白凭什么知道是林淮? 没有证据地乱说就是诬陷。 有些事,哪怕上了法庭,她也只能咬死不认。 绝对不能和真姐夫扯上关系,必须快刀斩乱麻。 “对。”鹿聆呦想的太投入,使劲拍了下座椅,司机回头,“忍一下,马上就到。” 鹿聆呦:“……” 出租车停在橡树湾,她下车,江鹤白的车跟在后面,她率先进门,客厅亮着灯,吴嫂从厨房探头,“回来了,宵夜马上就好。” “太晚了,不用麻烦。” 她没有吃宵夜的习惯,吴嫂也不煮宵夜。 “晚饭一定要吃,尝尝我做的鱼皮馄饨。” 江鹤白跟在身后,她立刻先一步坐到餐桌不常坐的位置。 吴嫂对两人坐在餐桌最远的位置视而不见,放下馄饨就回自己房间了。 餐厅里偶尔有汤匙瓷器轻碰的声响,谁也没有先开口。 方才在外面,两人说话都不好听,她还发脾气先走了,鹿聆呦决定不理他。 不行,他最后那句质问还没怼回去呢。 她可不想这辈子都贴上一个和“姐夫”有关的标签。 怎么开口?现在她再主动提林淮太生硬,有不打自招的嫌疑。 不说,就等于默认。 她在他眼里已经默认了两次,可能还不止,毕竟她都不知道他从哪里发现的。 不应该有人发现啊。 她没说过,甚至都没有表现出来过,况且,从小到大,不管是林淮,亦或是江鹤白,她都很少见面。 难道是江鹤白看到林淮和顾琦明恩爱发疯,结果却歪打正着? 鹿聆呦内心天人交战,从冷兵器到核武器,战况太激烈反射到肢体动作。 听到动静,他看过来,目光凉凉。 鹿聆呦挑衅地扬起下巴,“看什么看?” “吃到鲨鱼了?” 鹿聆呦小小翻了个白眼给他,“鱼卵。” 江鹤白送到嘴边的汤匙一抖,慢慢放下,拿起餐巾沾了沾唇角,“那你挺残忍。” “你也吃了。”道貌岸然。 他起身,她也立刻起身。 两人站在对角线上,定格了几秒。 鹿聆呦轻声唤着,“小橘、奶牛、小狸、三花……”猫室门开着,她走近,门口沿着地线一圈亮起。 奶牛和小橘一跳一跳向她奔来。 鹿聆呦蹲下,手掌托起小橘摸了几下,又换成奶牛,视线一扫,房间墙角新装了一圈暗灯,脚踝高度,晚上可以一直亮着,并不影响睡眠。 “三花和小狸呢?”她用鼻尖蹭蹭奶牛。 奶牛奶声奶气地叫了几声,狸花猫从猫架上探出脑袋,原来另外两只小的被它叼上猫架了。 鹿聆呦放下奶牛和小橘,走过去刚伸手,狸花猫就伸爪阻挡,她用手指和大猫打太极,“偏心眼。” 狸花猫瞅准时机,叼起三花,跳上更高的猫爬架,而后跳下来再叼起小狸。 身后传来一声极淡的笑,鹿聆呦冲着狸花猫做鬼脸,一点面子也不给,白养你们了,哼。 她将奶牛和小橘放回猫窝,倒好猫粮,这才上楼。 过道里都装了地灯,回到主卧,一眼看到床下面装了一圈地灯。 她清楚地灯是江鹤白让人装的。 可她不想再继续了。 短短数日,心境犹如坐在过山车上,有期待和悸动,更多的是悬在半空的恐惧,她不喜欢。 长时间刺激交感神经,很容易引发健康问题,甚至增加猝死的风险。 鹿聆呦怀念妈妈,又从心底里鄙夷她的选择。 她信奉实用,更在乎自己。 面对未知的危险,她本能地选择保护自己。 江鹤白从衣帽间出来,鹿聆呦见他已经换好了睡衣,她什么也没说,转身从衣帽间拿了衣服,准备去次卧睡。 “你去哪?” “我把主卧留给你。”她回头,“明天就办理离婚了,没必要再装模作样。” 江鹤白笑了,“好一个装模作样。那你装的挺像。” 鹿聆呦看着他,明明是嘲讽的话,听上去像是在表扬。 “我很有契约精神,”略微顿了下,她扬起唇角,笑的眉眼弯弯,“你总说丑闻,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一个人走完婚礼流程更惹人笑话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 鹿聆呦走 到门口,才听到他开口,“我以为我走了,他们会取消婚礼。” “也不算婚礼,至少你爸妈和我舅舅在谈生意。”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商务宴,只不过给她套了件婚纱而已。 所幸三年前她只盯着妈妈的药厂和“养育之恩”。 手搭在门把手上,他按住门把手,鹿聆呦立刻抽手。 “抱歉,”他说,“我听到你和舅舅说,‘不是和喜欢的人结婚’,我……” 鹿聆呦诧异抬头,他听到? “我知道你不愿意,所以我取消了婚礼,我是下了飞机以后才知道婚礼没有取消。”却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不是传到他这里,是他亲耳听到的。 “我当时,”她当时是有点生舅舅的气,却又觉得那么说也没错,“你听到了?可是,就算你不知道我和妈签了协议,你也该知道是舅舅把我养大的,我们之前又没有什么交集。” 人人都知道是临时换人。 仅仅因为一句话,就让她那么难堪。 “我听到你喜欢别人,我怎么会,”江鹤白轻叹,“我以为取消婚礼,对大家都好。” 鹿聆呦眉骨跳了下,原来如此,理应如此。 骄傲如江鹤白,从小众星捧月长大的天之骄子,两次都输给同一个人,有脾气是应该的。 “你说的对,”取消婚礼,对大家都好,只是江家和顾家为了利益最大化,没有在意她的体面而已,“不过我当时没有喜欢的人。” “不是林淮吗?” 鹿聆呦一脸莫名其妙,“林淮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因为我姐悔婚出现幻觉了,林淮是我姐夫,我有最基本的道德。” 点到为止。 憋了几个小时,终于是他先提到“林淮”,她不能显得很在意林淮这个点。 “以前他不是。” 言外之意,以前不需要顾忌道德枷锁。 “他不是,我就一定要喜欢他吗?”鹿聆呦反问。 她自信,脸上的每一分微表情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鹿聆呦适时打量着江鹤白,“我知道,我姐抛弃你选了林淮,伤了你的心,可你也不能因此胡思乱想,林淮和你们是一代人,和我有代沟。” 顺便表现出一点不可思议。 他双眼半垂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这么静静看着她。 稳住。 这个时候就是比定力。 大脑却在飞速检索,他为什么能精准锁定林淮? 会不会是顾家某次宴会,她恰好在看林淮,然后被错位拍照? 还是他也听到了医院里所谓的“包养”谣言? 鹿聆呦轻轻否定,江鹤白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她不能问。 “很晚了,明天早上还要,”鹿聆呦抿了下唇,“你早点睡。” “你休息吧。”江鹤白出门。 鹿聆呦抱着衣服,看着关上的门怅然若失。 她使劲甩开思绪,不能沉溺,还好陷得不深,林淮的事也解释了,管他信不信,以他的修养,两人离了婚,他应该不会再拿此事为难她了。 床底围了一圈昏黄的光线,她关了落地灯,明明更舒适,却反而睡不着。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嗯?”页面弹出一条消息:江鹤白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23. chapter23 鹿聆呦满心疑惑地点开,竟是QQ好友申请。 她都八百年不用QQ了,随手点了同意,没几秒,又弹出一条空间动态:江鹤白点赞了你的说说。 鹿聆呦笑了,他半夜不睡觉,给她QQ空间点赞? 工作以后,微信朋友圈里转发的大多数都是医院公众号内容,点不点赞的她也不看。 很久不用的QQ空间,反而留着青春里的真心。 点开空间动态,页面跳转到江鹤白点赞的那一条说说: 这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埋葬在苏黎世17:55分的机场,再见LH。 怔愣了几秒,鹿聆呦一跃从床上弹起。 这是她15岁那年发的一条青春疼痛中二说说。 嘴角抽搐,远古的记忆开始袭击她的脑细胞!! 十年前林淮在朋友圈公开了恋情,好像就是在苏黎世的机场。 她一边祝福林淮,一边偷偷用哥哥姐姐们不常看的QQ空间发emo文案。 等等,这是她10年前发的说说,江鹤白刚加上,几秒钟就能精准点赞,说明早就访问过。 QQ不像微信,只要没有特别设置,陌生人也是可以访问空间的。 什么时候看的?访客记录,啊……他的账号已经被最新记录覆盖了。 江鹤白头像抖动,点开对话框:【无疾而终的暗恋】 15岁的女孩发的伤痛文学,鹿聆呦找了半天,太久没有用QQ了,连个表达此刻心情的表情图都找不到。 【你工作不是很忙吗?】她由衷发问。 一个日理万机的总裁,是怎么翻到她10年前的一条QQ动态的? 江鹤白知道林淮交女朋友很正常,问题在于林淮的朋友圈早删了。他是十年前就浏览过她的空间,并且精准锁定LH就是林淮?还是三年前听到她说的话,太气愤了,就想把这个人找出来? 还真让他找着了。 江鹤白:【这么早暗恋他干嘛不表白】 【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你应该去干娱乐记者。】你猜对了。 知道他的判断依据后,鹿聆呦淡定多了,反正林淮的朋友圈早删了,她就不认。 江鹤白:【LH】 这是一个陷阱。 鹿聆呦叩着手机壳,他没有写林淮,而是用她发的字母,是要她解释。 最保险的说法就是找个首字母LH的爱豆,嗯……不行,暗恋爱豆很奇怪,完全可以明着打call,这么说反而欲盖弥彰。 虚构一个校草去暗恋? 也不行。假的容易穿帮,真的穿帮更容易。 鹿聆呦将QQ空间访问权限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一分钟后,江鹤白:【?】 翌日清早。 鹿聆呦下楼,吃完早餐,也没看到江鹤白的身影。 不知道昨晚他在哪里睡,一楼客房卧室门关着,二楼她刚下来的时候没注意。 正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就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按着肩颈活动脖颈坐到餐桌前。 “没休息好吗?”吴嫂放下早餐,看到江鹤白眼下的乌青,又瞥了眼鹿聆呦,忽然抿着嘴转身退回厨房。 鹿聆呦:“……” 书房没有床,他昨晚肯定是次卧睡的,但是次卧被她弄成可居家办公场所,床很窄,上面还堆放了许多资料。 等了一会,他没问QQ空间的事,让鹿聆呦有一瞬间怀疑加她的人不是江鹤白。 不过他既然不问,她自然不会主动提及。 “我早上请了假。” 离婚的事不宜再拖。 江鹤白抬眸,“走吧。” 鹿聆呦略微诧异,但她什么也没再说。 两人到民政局,填写了资料,工作人员告知,离婚冷静期30天后,双方带齐资料登记离婚。 一切出奇的顺利。 鹿聆呦慢慢走出大厅,一时忘了要干嘛。 江鹤白将车钥匙递给她,“我出差,你开回去。” 她机械地接过车钥匙。 “呦呦,能帮我个忙吗?我的婚姻状况会影响到公司股价,所以我们的关系,” “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鹿聆呦极快地说道,“我们暂时一切照旧,等你处理好公司的事,我们再公开。” 江鹤白深深看了一眼,默了会,点点头。 连着一个星期,他都在出差,鹿聆呦如常上班。 上午门诊结束,她刚准备下班,护士临时通知有患者加号,她也没多想,叫了号,没想到来的人是刘素珍。 “呦呦,下班了吗,我请你吃饭。”刘素珍有点局促。 那天用尽最恶毒的话诅咒她,今天突然到她的工作的地方,请她吃饭?呵。 “住院部还有事,我先走了。”她几乎没有任何情绪。 刘素珍放下挂号单,“我是来看病的。” 鹿聆呦只好询问病人情况。 “我这段时间彻底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我感觉心跳特别快,偏头疼,主要是后脑勺,还有这儿……” 她举起手肘,按着腋下一圈。 鹿聆呦起身给她做检查,“这里?” “哎呀!啊,啊……”刘素珍尖叫着连声痛呼,整张脸肿胀颤抖,厚重的粉底都没能遮住憔悴黑黄的脸,整个五官因为疼痛而扭曲。 鹿聆呦轻轻蹙眉,心里已有了判断,“我先给你开个乳腺彩超。” “是不是有结节?” “嗯。”已经能摸到结节,看来不是故意找茬。 “需要再开个钼靶吗?” 鹿聆呦从电脑上抬起头,“你做过检查了?” 刘素珍摊牌,“呦呦,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跟你爸妈,…我是说鹤白的爸妈,你能不能把他们约出来,跟我们见一面。” 江家和顾家商业上有摩擦? 她第一反应,不掺和,“检查单子呢,我给你看看。” “你舅舅的公司现在遇到了困难,你一定不希望你外公外婆和你舅舅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了吧,呦呦,就当帮帮你外婆。” “江雅婷已经是你的儿媳妇了,你们亲家见个面还不容易?”鹿聆呦无不厌烦,随口敷衍。 “就是她惹出来的乱子,我真是没想到他们能对亲生女儿这么狠心,女儿就是不如儿子……” 鹿聆呦点着鼠标,打断她的话,“见一面,然后呢?” 真想把她 赶出去,可是职业和场合都不允许。 “呃……”刘素珍一时语塞。 “见了面,你们提出的要求,他们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刘素珍亲自来求她,舅舅的公司一定出了大麻烦,江致和夫妇避而不见,就是答案。 刘素珍急声说道:“只要见面,我和你舅舅就一定能说服他们投资。” 鹿聆呦瞥了她一眼,“我在江家没有那么大的面子,我说没用。” “你说没用,鹤白说有用啊,你去求他。” “你为什么不让,”她将顾琦明三个字硬生生吞了下去,站起身,刘素珍一把扯住她,“难道要你舅舅亲自求你吗?” “我找机会,”鹿聆呦使劲抽手,也没能挣脱,尽量用平复的语调,“现在这种情况,我总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你不希望事情变的更糟糕吧。” 刘素珍这才松手。 鹿聆呦真怕刘素珍在医院发癫,勉强稳住她。 送走刘素珍,她立刻打电话给顾琦明,才得知事情原委。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顾言书和刘素珍第二天就带着顾松明上江家登门赔罪,双方当时客客气气地将面子圆了过去。 顾家三口以为这次彻底搭上了江家这艘巨轮,一改之前的谨慎保守,开始急速扩张,一连投资了好几个大项目。 他们还打着江家的旗号招股融资,这一举动触及了江家底线,江家官方声明与顾家切割。 一夕间,投资人纷纷撤资,大项目好几个节点卡顿,资金出现断裂,顾家企业四面起火。 而在他们刚开始扩张的时候,顾琦明就阻拦了,但顾家三口…… 顾琦明在电话里用了“防备”两个字。 出事以后,顾家三口才想到出色能干的女儿,结果可想而知。 鹿聆呦还觉得奇怪,原来是顾琦明撂挑子不干了。她就说以顾琦明和江鹤白的关系,还需要刘素珍舍近求远,求到她这里来。 “……总之你别管。” 鹿聆呦“嗯”了一声,“要是她再找我呢?” 她打电话的本意是想让顾琦明阻拦刘素珍,不要来找她。 “我妈要是再找你,你就推我这里,”顾琦明叹气,“她现在是真着急了,不过晚了。” 鹿聆呦犹豫了下,还是问道:“公司会破产吗?” 那是外婆辛苦半生创立的企业,她不希望就这么毁了。 “壮士断腕,”顾琦明言简意赅,“不过他们还在想着别人能无底线地救他们。” 懂了。 顾家三口希望江家替他们填上这个窟窿。 鹿聆呦冷笑,江家又不是冤大头。 “姐,那你会帮他们吗?” “他们异想天开,我无能为力。” 顾琦明重重叹了口气,还是松了口,“我会试着再去劝我爸,但是他们做的事触及到了江董的底线,这次难了。总之你别沾手,也别去找鹤白,免得影响你们的感情。” 鹿聆呦嘴角扯了动,无力又好笑,但也没多说。 下班时,她收到江鹤白的消息:【今晚晚归】 鹿聆呦愣了会,没问具体时间,只回复:【好】 24. chapter24 办理离婚申请当天,鹿聆呦就将次卧的床挪到书房。 次卧资料太多太乱,还有一套实验蒸馏试管器材,还不如住书房。她只对吴嫂说,想把床腾出来,换个实验桌。 吴嫂不疑有他。 是夜,鹿聆呦洗完澡,刚准备上床,又急忙刹住,主卧住习惯了。 秉持着能舒服一天是一天的原则,在江鹤白出差期间,她一天书房都没睡。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再次翻身,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鹿聆呦少见的失眠了。 嗓子干痒难受,她起身接了杯水,轻手轻开门,过道里光影斑驳,主卧的门半开着,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鹿聆呦悄悄退回书房。 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闹钟一响,她立刻起床。 担心吴嫂会上楼,她快速收拾好被褥,蹑手蹑脚地走到主卧门口,轻轻敲门探头,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 他没有回来。 鹿聆呦在原地站了几分钟,才去洗漱,换好衣服下楼,却看到江鹤白正在餐厅吃早餐。 “你回来了?”语气里是没来得及掩饰的欣喜。 说完她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在他对面坐下。 江鹤白方才还在低头看手机,听到她的声音抬头的一瞬,紧锁的眉头像一盆冰水被阳光晒化,唇角自然上扬,“我回来了。” “你没睡好吗?”他放下手机,双手剥着鸡蛋。 鹿聆呦用指腹轻轻压了下眼睑,“最近工作忙,前两天连着上了两个夜班。” 手机振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剥鸡蛋的手没停,“吃完早餐,我送你上班。” 他没有说“别太累”之类的废话,而是提出送她上班,鹿聆呦捋了几次头发,矜持地说“好”。 鸡蛋剥好,他放到她面前的碗里。 “我飞机中途返航了。” 她抬眼,捏着鸡蛋的指尖因他的解释而微微发麻,一股酥意从心口轰地炸开,她用力抿了下唇,“没出什么事吧。” “天气原因。今天应该还有雨。” 鹿聆呦看了眼窗外,清晨下过雨,花圃里的花苞盛满了水,晶莹剔透。 “嗯,应该会下雨。” 话音刚落,淅沥沥的雨声蔓开,两人相视一笑。 她低头吃着早餐。 “你等我换件衣服。” “好。” 鹿聆呦换好鞋,一个人在玄关处,踮着脚尖轻轻转了一圈,恰好与从楼梯上下来的江鹤白四目相对。 他一身暗纹深绿色微宽西装,搭了件深V丝滑同色系衬衫。 纯粹为了勾引。 鹿聆呦深吸一口气,立刻转身开门。 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与脖颈上浮的热意相撞,上半身每一寸皮肤激起一层看不见的鸡皮疙瘩。 她很想跳起来,甩掉这层鸡皮疙瘩。 “你穿裙子冷吗?” “嗯?”鹿聆呦偏头,“不会,医院有空调。” …… 南方的初夏。 他轻咳一声,“你等我把车开过来。” 鹿聆呦撑起伞,下了台阶,雨滴斜落在小腿上,冰凉冰凉的,汨汨软软,如踩着湖面。 拉开车门上车,将伞放到脚下,并拢双腿,双手平放在腿上,等了几秒,转过脸看他。 他脸上有几滴雨滴,额前的碎发微湿,这雨还真不小。 “安全带。”他的声音柔的像棉花糖。 鹿聆呦呼吸错了节奏,脖颈脸颊升温,指尖麻麻地拉过安全带系上,没敢再去看他。 车辆驶出橡树湾。 雨势渐大,雨刷器刮着清晰又朦胧的视线,直至医院门口,暴雨如注。 江鹤白打了转向灯,将车开进医院地下车库。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后弯腰取伞,他替她拿伞的手撑着副驾驶座椅,“晚上我下班来接你。” “嗯,”鹿聆呦提着伞,“下雨天你开慢点。” “好。”他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 刚一关门,林淮从旁边车上下来,“呦呦,诶,鹤白送你上班?” 鹿聆呦心跳加速,没来由的紧张,“林院。” 江鹤白忽然下车,“我送你上去。” 她一帧一帧转过脸,什么意思?她在医院是单身人设,呃,也不是人设,就是没几个人知道她已婚。 正在30天离婚冷静期ing。 林淮虽然疑惑,也没多问,还邀请他们两个去他办公室喝杯咖啡。 “好啊。” “我交班,”鹿聆呦只转动瞳仁,“谢谢林院。” 三人走进电梯,鹿聆呦低着头站在电梯按钮位置。 后背一阵麻一阵热。 他想做什么? 还在怀疑LH就是林淮?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在离婚冷静期,很快就没关系了。 鹿聆呦眼睛忽然睁大,这话首先应该问她自己,蓦地反应过来,她从昨晚到此刻的期待与欢喜,是错位。 像一场独角戏。 是吗? 她悄悄往后瞥了一眼。 电梯上到一楼,一下子涌进好些同事,几个灵光地向林院打招呼,众人又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江鹤白。 他站在后排,鹤立鸡群,自带疏离气场,平时哄哄嗡嗡的电梯,此刻出奇的安静。 电梯一层一层开了又关。 鹿聆呦走出电梯,回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 他去喝咖啡,应该不会乱说吧。 难说。 毕竟情敌,还连输两次。 忙忙碌碌一早上,下午要开案例分析会,鹿聆呦打算早点吃完午饭,再把PPT过一遍。 “想什么呢?”宋攸宁端着餐盘坐在她旁边。 鹿聆呦托着下巴,“攸宁,我感觉我完了。” 宋攸宁向后逡巡了一圈,“这次不会。” “嗯?” 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好几道目光刻意偏过头,“你说车库的事啊。” 早上上班高峰期,江鹤白的豪车那么扎眼,尤其是看到鹿聆呦从豪车上下来,自然会引起八卦。 相较于初入职场时被传谣,她觉得天塌了,前途没了的恐慌。 现在的鹿聆呦对自己的八卦的关注程度,还没有季度奖金看重。 “啊,不然呢,”宋攸宁夹走她碗里的鸡翅,压低声音,“我的天,那天在酒吧没有看清楚,你老公太帅了,哇!啧~哎……” “哎!”鹿聆呦跟着叹气。 宋攸宁撇嘴,突然想到了什么,“是不是老赵找你麻烦了?” “尚能应付。”鹿聆呦托着下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诶,说真的,你别跟你老公离婚了,这么帅 ,自己还不一定能谈到呢。” 鹿聆呦将酸奶给她,“已经提交了离婚申请。” “那不正合你意。” “嗯?”宋攸宁拧酸奶盖的手一顿,忽然盯着她,“你该不会是舍不得?” 鹿聆呦闭上眼睛,“乱。” “那你完了。” 她倏地睁眼瞪她。 宋攸宁豪爽地喝了半瓶酸奶,“他心里住着一个白月光,不喜欢家里硬塞给他的联姻对象。” 鹿聆呦目瞪口呆,她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 宋攸宁老神在在,“中日韩乃至东南亚的偶像剧里都这么演,舔瓶盖吗?” 鹿聆呦白了她一眼。 “哎呀呀!豪门少爷爱上贫穷又倔强的我,我们的爱情不被家族接受,他妈妈也没有甩给我500万让我滚,恶毒女配还要害我,我逃,他追,我再逃,” “stop!”鹿聆呦忍无可忍,“谁是恶毒女配。” “不是你,嘿嘿!”宋攸宁八卦兮兮地问:“你见过他的白月光吗?” 。 “真有啊,他是不是带到你面前耀武扬威?她是不是装柔弱,从楼梯上滚下去陷害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鹿聆呦直接手动捂嘴。 “唔唔!”宋攸宁趴桌上噗噗笑了半天,“不闹了,你真见过那个女孩,长什么样?” 鹿聆呦没说话。 宋攸宁摸着下巴,“一个没有钱,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孩,学历估计也不如你,那必须长得比你漂亮啊,这样的女孩放在自媒体时代,早红了。” “谁说她没钱,她比我有钱,比我有家世背景,学历……人家学校QS世界前20,能力还特别强。” 鹿聆呦说的急,说完,肩膀忽然塌下去。 顾琦明各个方面都比她强,这也就算了,她们是姐妹,这一点才是无解的。 宋攸宁眨眨眼,“她没你漂亮。” 鹿聆呦看着她,“攸宁,你真好。” “但没用,”宋攸宁话锋转的很突然,用手指勾着鹿聆呦的下巴,眯着眼端详,“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鹿聆呦嘴上没说过,但她很清楚,从小到大这张脸,带给她的便利是远远大于非议的。 除了因为她长的像爸爸,外婆见了会受刺激之外。 这张脸,目前没有坏处。 江鹤白对她有兴趣,估计就是看脸。 “可惜你眼睛长在头顶上。” 鹿聆呦打掉她的手,“你胡说。” “这么帅的老公你看不见,你没长眼。” “我看见了呀,我,” 她甚至怀疑自己不但长相遗传了爸爸,好色也一并遗传了。 没有没有,以前也见过帅的,她也不着迷,呃……也不对,那晚夜店灯光秀,她没认出江鹤白,不也对人家抛媚眼嘛。 估计,她就喜欢江鹤白这一款。 那完了。 宋攸宁凑过来,“你们有没有,嗯嗯,你懂得。” “当然没有。”鹿聆呦舔了下嘴唇,她有原则。 还有心理洁癖。 她能感觉到江鹤白对她也有意思,可只要一想到表姐,他们还经常见面,她就别扭。 宋攸宁凑到她耳边,“睡了再说,不过,他要是反抗就算了,啊,啊……痛,痛,痛。” 25. chapter25 雨下了一整天,时急时细,没有间断。 临近下班,天空黑云压顶,办公室、过道里的灯全亮着,似乎也难以抵挡这种压迫感。 骤然,云层破裂,天河水倾泻而下。 几个同事齐刷刷看向窗户,小陈开口,“我们要不要在玻璃上贴上胶带?” “上次台风都没事,我先下班了。” “等雨小点再走吧。” “胡医生有车。” …… 鹿聆呦看了眼在狂风暴雨中瑟瑟发抖的窗户,手机亮了下,是江鹤白发的消息:【我在T2车库】 她回复了个【好】,将书签夹回专业书,起身收拾办公桌。 “鹿医生,你也要下班了吗?”小陈问道。 鹿聆呦含糊地“嗯”了一声,护士站通知,有个病人突发情况,她立刻赶去病房处理。 病人不遵医嘱,自己加量打了胰岛素,管他的小护士吓哭了,一直在说是病人自己偷偷带的。 鹿聆呦检查完,开了针剂,亲自盯着病人情况稳定才离开。 拿了伞,边走边看手机,江鹤白20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车库进水了】 走到电梯口,看到保安正拿着暂停运行警示牌挨个往电梯口摆放。 “电梯也进水了?”鹿聆呦问道。 “地下车库淹了,有电梯出现了故障,现在所有的电梯都停运。” 保安腰上的对讲机传出声音:“电梯里有人员被困。” 鹿聆呦赶紧给江鹤白打去电话,却是关机。 “电梯里有信号吗?” “有一格吧,哦,地下室那个被困的电梯里没有信号,诶,已经有人去救援了,你别着急……” 鹿聆呦不等保安说完,直接冲下楼梯,越往下走人越多,吵吵嚷嚷,都在抱怨下雨叫不到车。 她一路都在给江鹤白打电话,电话始终关机。 电梯里没有信号为什么是关机? 没有心思想这些,鹿聆呦下到地下车库楼道,间距拉大,高度增加,宽度变窄,照明灯瓦数很低,她都有些看不清台阶。 往下走了两层,嘈杂声渐渐清晰。 地下车库的水已经漫过楼梯,江鹤白的电话始终关机。 鹿聆呦越来越担心,几番犹豫着要不要上去等,可联系不上江鹤白,她只得一阶一阶地往下试探,还好水位没有过膝。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看到救援人员在开电梯门。 地下室里呼呼喝喝,讲电话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大多数都是打给保险公司或者4S店,越往里走,水位越深,越野车的底盘都被水淹了。 “开了开了,小心小心……” 救援人员终于撬开电梯门,鹿聆呦伸长脖子张望,一个两个……都被救出来,没有江鹤白。 她更加焦急,江鹤白不在电梯里,那为什么关机? 同科室最早下班的胡医生也在其中,他脚步踉跄,重心不稳,一下子扑倒在水里。 鹿聆呦赶忙上前将人扶起,“胡医生,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你找人啊?”胡医生拨通家人电话。 “我朋友开车来接我。” “电梯里都是咱们医院的,…喂,媳妇,我被困电梯了,还没有去接孩子……” 鹿聆呦蹒跚向前,水浪没过大腿,寒凉浑浊。 看到有人在破窗救人,她不知道江鹤白有没有被困在车里。 两边黑黢黢的钢铁巨兽仿佛浮出水面的深海怪兽,向左向右,前……后……人越来越少,水越来越深。 紧紧握着手机,不停歇地给他打电话。 永远关机。 “喂!救命!救我!诶!” 转角承重柱后忽然有人叫喊,精神极度紧绷地鹿聆呦惊得手抖,手机掉水里,她慌忙弯腰去捡,整个人跌倒。 扑腾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口鼻呛了水,视线模糊,光线变得昏暗。 她强忍着眼睛的不适,使劲睁眼,捕捉光亮。 “你没事吧?”承重柱后面的车顶上站着个中年女人。 模模糊糊觉得她眼熟,鹿聆呦说没事,使劲甩了甩手机。 “就你一个人吗,你别过来,这里水很深,你快打电话叫人,我手机掉了。” 她正说着,鹿聆呦手机响起,女人叫她赶紧叫人。 屏幕显示陌生号码,她接通,“喂?” “呦呦,”江鹤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江鹤白?江鹤白,”声音滋滋啦啦,鹿聆呦大喊,“我在车库,你在哪?你在哪?” 手机发热冒烟,屏幕黑掉,她下意识甩手,扔掉手机。 头顶的灯光滋啦闪烁。 她感觉憋闷窒息,口干头晕,隐隐约约听到女人的呼喊,水面翻涌,天旋地转,她硬生生掐着自己大腿,尽量稳定平衡。 大口呼吸,稍稍平复一些,“你等我去叫人。”慢慢转身,朝着方才过来的方向一点一点挪动。 猝然,整个地下车库的灯熄灭。 鹿聆呦双手紧紧捂着嘴,惊恐地瞪大眼睛,试图寻找出口,她奋力向前,可水位已经没过大腿,浮力加阻力完全限制着速度。 依稀看到有团黑影,她下意识想躲,残存的意识让她站定。 “呦呦……” 鹿聆呦视线模糊,听觉却没有受影响,是江鹤白,她疯了一样呼喊,“我在这里,鹤白,我在这里,鹤白……” 江鹤白跑过来,握着她的肩膀左右检查,“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 鹿聆呦浑身发抖,紧紧拽着他“哇”一声哭出来,“你去哪里了?呜……那边还有人,呜……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江鹤白将她抱起,“我手机掉了,对不起,对不起……车库进水,有个阿姨摔了,我们几个把她抬上去,我手机可能就是那时候丢的,我去了你的科室,我还借手机给你打电话,你一直在通话……” “我在给你打电话,”鹿聆呦搂着他,哀哀戚戚地哭了一阵,到楼梯口,她立刻止住哭声,“放我下来。” 江鹤白没松手,抱着她上台阶。 两人浑身淌着水,出了一楼楼梯口,这种天气,也没人觉得奇怪,江鹤白跟保安说了车库被困人员具体位置,带着鹿聆呦到大厅最亮的位置。 她攥着江鹤白的衣领,寸步不离。 外面雨势渐小,狂风依旧,大厅里聚集了很多人,连站的地方都紧巴巴的。 许多人焦躁地来回走动,讲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哄闹声沸沸扬扬。 也有无惧风雨,着急下班或者回家的。 江鹤白一直将她护在怀里。 两人都丢了手机,一时无法叫车。 鹿聆呦只记得外婆 的号码,她也不可能去联系外婆,即使外婆清醒着,也会让她担心。 “你呢?爸妈,奶奶的号码?”她瑟瑟发抖,不知道是车库停电引起病情发作,还是太冷的缘故。 江鹤白脱下西装裹她身上,也没好多少,他只能紧紧搂着她,“都不记得,哦,那个,” 他顿了下,鹿聆呦靠着他,微微掀了下眼睫,他没有继续,她也没有追问。 短暂停顿,她忽然抬头,“我记得攸宁科室的座机。” 她立刻拉着江鹤白往服务台去,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着,到了也没有松开,她用一只手拨号,许久才有人接起电话,却告知宋攸宁下班了。 鹿聆呦没有联系同科室的小陈,就是不想被人看到她和江鹤白在一起。 背后议论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江鹤白盯着她,“就记得一个座机号?”鹿聆呦握着话筒,“院领导的座机我都记得,不过这个时间他们肯定早就下班了。” 外面风小了很多,中雨转小雨,大厅里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你的秘书都下班了吗?公司有座机吧。”她不想问他迟疑的“那个”后面是谁的名字。 江雅婷或顾琦明,她都不想听到。 尤其此刻。 “没记住,”江鹤白像是受到启发,拿起电话,思索着拨了个短号,“喂,老韩,帮个忙……” 他应该是打给朋友。 不到半小时,医院大厅走进来一个妖孽一般的男人,长相俊美,行为张扬,他看到他们,径直走过来。 “嗨,我来晚了。”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鹿聆呦。 鹿聆呦只盯了一眼,直觉他的轻浮是装的,不过江鹤白的朋友,为什么要装轻浮? 江鹤白完全不理会,揽着她往外走。 妖孽男也没带伞,还说,“医院凭什么不让外面的车进来。” 鹿聆呦没解释医院正门不让车辆随意进入。 反正两人浑身都湿透了,就这么走出大门也不奇怪。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贴满钻的劳斯莱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即使下雨,也有人围观拍照。 江鹤白像是习以为常。 妖孽男盯着后视镜,目光与鹿聆呦意外相撞,他毫不避讳地挑眉抛媚眼,“你们两个什么关系呀?” 没人搭话。 江鹤白随手打开一瓶瓶盖镶满钻的矿泉水,倒在毛巾上,轻托着她的脸,“闭眼。” 他一点一点擦着她眼皮。 车库淤堵的水质浑浊,她眼皮上沾了泥沙,好几次想揉都被他阻拦。 “Luxury,一瓶五十万。” 鹿聆呦心肝颤了颤,江鹤白捏捏她的小脸安抚,“转账。” “这么舍得砸钱,江少,你以前对女人没这么大方,你们到底什么关系呀?” 鹿聆呦接过毛巾,轻轻擦着发际线,视线落在镶钻的瓶盖上,“这个瓶子好漂亮。” “当然。那还有一瓶,一起带走。” “这瓶我已经用过了,我就拿这瓶吧。”她小心盖好瓶盖,谁知下车的时候江鹤白拿了另一瓶。 鹿聆呦给他使眼色,江鹤白不解,“你不是喜欢吗。” 她从他手里拿走矿泉水放回车内,“我就拿了一瓶。” “你们是过日子的关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