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渡南归--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 1. 南风秋至,震后开学 第一章南风秋至,震后开学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南风市在一夜雨水后醒来。天空被洗成近乎透明的蓝,空气里浮着潮湿的泥土气与草木沤烂后的清苦。这座经历过"五·一二"地震的城市,街巷深处还零星可见防震棚的蓝白条纹塑料布,在风里一鼓一瘪。但开学季终究来了,空气里漾着某种说不清的、新生的蠢动。 八路公交车从南溪发车,车窗半开,风灌进来,把前排一个女孩鬓角的碎发吹得乱飞。后排,三个年轻人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看这座陌生城市从眼前掠过。 公交车驶过南溪大道,BRT站台的灯箱还贴着奥运海报,但边角已经卷起——刘翔低头绑鞋带的侧影被撕去小半张脸,露出底下“海飞丝去屑”的旧广告。新换的海报只覆盖了三分之二,剩下一截“北京2008”的烫金字,在晨光里泛着疲软的光。 前方商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姚明代言的某运动饮料巨幅照片还没撤,但旁边已经覆上一层新的女装广告,半透明的纱质图层从冠军肩头垂下来,像一匹布盖住了当年的汗水和呐喊。照片右下角,喷绘被雨水泡出褶皱,姚明举着饮料瓶的手臂皱成一团波浪,远远看去,像是他在挥手告别。 "桑水寺到了,请依次从后门下车。" 顺着公交车播报望去,一座寺庙的轮廓浮在远处山腰上。灰瓦在午后泛着柔光,飞檐层层叠叠,掩映于绿树间。 "哇!"海晴的惊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好大的寺庙!" 中间的欢也歪着脑袋往窗外探:"以后有机会,一起去看看。" 顾北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录取通知书的折角:"我小时候,家附近也有座小庙。"他顿了顿,"我妈是信佛的,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有一回我跟邻居家小孩不懂事,偷吃了观音像前的供果——三颗苹果,一人一个,蹲在香炉后面啃得满脸汁水。一把糖,分着吃了,糖纸没舍得丢。" 欢和海晴同时转过头来。 "后来呢?"海晴问。 "回家炫耀糖纸,被我妈三问两问就暴露了。我妈气得拿扫帚追了我两根田埂。"顾北嘴角微微翘起,"第二天一早,她拉着我去庙里,让我跪在蒲团上给观音菩萨磕了三个头,又从家里拿了六个苹果和一袋糖补上,双倍奉还。守寺庙的师父说道,“小孩子没关系。”然后又说到什么“不忌不忌,百无禁忌”之类的话。我一个字没听懂,但那个香火味——到现在都记得。" 他低下头,看着通知书上"南风大学"四个字:"从那以后,每次路过寺庙,我都会进去作个揖。也不求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地方很安静,好像走进去,人就踏实了。" 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公交车拐过一个弯,桑水寺的轮廓被山体遮去一半,又很快重新浮现在视野里。顾北望着那座灰瓦飞檐的庙宇,忽然想:等安顿好了,也许该去看看。 下午一点出头,八路车在南风大学南门停下。 校门口,南风大学四个字深深镌刻在门牌石上,沉稳的石材基座搭配金属立体字,主体为手写体古铜色大字,字体遒劲有力;下方嵌着圆形标准校徽,内圈上弧是同款中文校名,下弧环绕英文全称“SouthWindUy”,校徽中的橙黄龙形图案,在阳光下辨识度极高,让整个校门显得低调而庄重。 三人拖着行李箱缓缓走进校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修剪整齐的绿植,中间环绕着一座雕塑, 主干道两侧的梧桐高大得出奇,树冠在空中相接,形成一条天然林荫隧道。阳光从叶隙洒落,在地上洒满细碎的金点子,风一吹就晃。 道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拿通知书四处张望的家长,举着各院系牌子的志愿者,还有骑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的学长。 顾北从口袋里摸出入学指南:"报名处在老区灯光球场,沿梧桐大道直走,过西华楼右转。" “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快走吧,顾北说道。 欢和海晴跟在身后。海晴的行李箱轮子卡进地砖缝里,她用力一拽才拔出来。 正走着,一个穿橘色广告衫的姑娘迎面走来,笑容爽朗:"新生吧?哪个学院的,我带你们过去。" 学姐一边领路一边热络地问学院,指给他们看宿舍方位。走着走着话锋一转:"手机卡还用着老家的吧?我移动的校园卡,接听免费,长途一毛九,不算漫游,超划算,办一张?" 三人对视一眼。顾北说:"留个电话,先报完名安顿了再找你。" 学姐爽快地把号码写在广告纸背面递过来,抬手一指:"灯光球场就是那儿了。从梧桐大道往下走,绕过西华楼就到了。" 几人按照学姐说的路线来到灯光球场。这是一个由几片标准篮球场临时划为报到处,在一圈橘红色的移动帐篷下,20个学院的报名处依次排开。每个学院面前都排着或短或长的队伍。 顾北三人分头去寻找自己的报名处。 外国语学院在球场的西南角,顾北站在队伍里,抬头看了看不远处,西华楼古朴的飞檐在初秋的阳光下静静伫立,带着时代印记的红砖几乎被满壁的爬山虎覆盖,很有岁月的质感。 轮到他时,他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工作人员核对完抬起头:"顾北,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零八级三班,学号4512,宿舍北三108。" 顾北接过牛皮纸档案袋。北三108。他默念这个编号,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一下。这一刻,他脑海里闪现的是早上离开家时的场景,那些语言里的嘱托和目光中的期盼交织在他心里。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来,以后的路都要靠自己去走了。 办完手续,三人分头找宿舍。顾北和欢的宿舍都在北三,海晴的宿舍在北二,与北三隔着一个圆形花坛。"安顿好了联系!"海晴朝两人挥挥手,拖着浅粉色行李箱朝北二走去。顾北和欢对视一眼,各自拎起行李向北三宿舍楼走去。 来到108门前,宿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陌生人的说话声,带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顾北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临行前姐姐的话:“大学宿舍,就是你离开家以后的第一个家。家的门,是要自己推开的”。顾北推开门,阳光正好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空气中缓缓旋转的微尘上。 四张上下床靠墙排列,中间是两排衣柜。中央长桌上铺着一张过期的《南风都市报》,一部座机卧在旁边,机身蒙了薄灰。 顾北是最后一个到的。宿舍里,五个少年各自忙碌着。 顾北一边收着行李箱的推杆,一边给大家打招呼。“你们好,我是顾北,英语三班的。”,说话间,神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最先迎上来的是个国字脸戴眼镜的男生,眉毛浓得像两道墨痕,嗓门洪亮:"兄弟,你好,我叫小明,S省来的!"他伸手接过顾北的行李箱,力道很足,箱子被稳稳拎到了床边。 靠窗上铺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你好!海洋,T市人。说完缩回去,双手快速的按着手机按键。 靠门下铺一个穿潮牌的男生正倚着床栏打电话,语气懒散:"哎呀妈你莫管咯,我自己晓得安排。"见顾北进来,他扬了扬下巴算打招呼,挂了电话走过来,递了根烟:"来一根?"顾北摆手,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夹,咧嘴一笑:"刚子,南风本地人。以后有啥事找哥,南风地界哥门清。" 宿舍最安静的角落,靠窗下铺,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正用软布擦一串念珠,木头珠子被盘得油润发亮。见顾北看过来,他抬眼温和一笑:"辉,C市来的。"说完又低头擦念珠,动作很轻。 最后一个人靠窗,背对着门坐着,阳光从他身侧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忽然一阵清冽的吉他扫弦声响起来——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音色干净得像泉水。 那男生转过身来。怀里抱着一把褪了色的木吉他,琴身几处磕碰,边缘漆面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浅色木纹,但琴弦明显是刚换过的。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疏离的温和,嘴角微微扬起:"涛,叫我阿涛就行,G省来的。" "你这《七里香》弹得真好。"顾北说。 涛抬起头,目光在顾北脸上停了一瞬:"你也喜欢周杰伦?" "喜欢,最喜欢《爱在西元前》和《以父之名》。" 涛眼睛亮了一下。他没说话,垂下眼随手拨了两个音——正是《以父之名》中间那段弗拉门戈的吉他间奏,指法干净利落。顾北笑了,涛也笑了。他把吉他小心靠回床边,起身朝顾北伸出手:"欢迎。" 顾北握住他的手,感觉到指腹上那层薄茧的硬度。 随后,顾北开始收拾行李整理床铺。 几个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们那边都有些什么特产?"刚子突然问到。 “有有有”小明第一个搭话。 一边说,一边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底碎花布口袋:"尝尝俺们S省的大煎饼!我妈天不亮就起来烙的。" 海洋立刻从上铺跳下来:"是不是跟煎饼果子一个味儿" 小明撕下一张薄得几乎透光的煎饼,抹上甜面酱,放上大葱,卷成卷递过去。海洋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脸瞬间皱成一团:"这玩意儿也太硬了吧!我这牙差点交代在这儿!" "你懂啥!越嚼越香,粮食的甜味才出来。"小明一脸捍卫家乡尊严的郑重。 刚子笑得直拍床板,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哎,还真挺香!"辉接过一小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才小小咬了一口:"后味有回甘。"涛也接了一小块,嚼了两下没说话,只微微挑了挑眉:"嗯,配茶应该不错。" 众人一阵哄笑。海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往桌上一顿:"果仁张,麻辣花生!"红油和花椒的香气立刻蹿出来。花生盒子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刚子抓了一大把嚼得嘎嘣响:"这玩意儿下啤酒绝了!"涛只拿了两颗慢慢剥皮;小明一边嚼花生一边继续推销煎饼:"配着吃,真的,绝配。" 不过半天功夫,六个人便熟络起来。刚子已经开始给小明科普南风哪家干锅最好吃;海洋趴在桌上用手机给家里发短信,屏幕是诺基亚经典的蓝光;涛把吉他靠回床边,拿出耳机听起了歌。顾北坐在自己床沿上,看着这一切。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叶片间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傍晚时分,顾北的手机响了。银灰色滑盖,屏幕亮起幽蓝的光,闪烁着"欢"的名字。 "北,我在603,你那边安顿好了没?" "108,一楼东头。下来找我还是我上去?" "我下来吧,海晴也一起。" 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两秒。欢推门进来,穿着白色运动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头发还带着湿气。身后跟着海晴,淡粉色短袖衬衫,领口系着小蝴蝶结,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环境学院,欢。"他冲顾北的舍友们点点头。 "计算机学院,海晴!"海晴笑着把橘子放在桌上,"楼下水果摊买的,可甜了,我尝了一个才买的。" 顾北把两位高中同学介绍给舍友。刚子热情招呼,小明又从煎饼袋里撕了两张递过去。正聊着,顾北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下午学姐留的纸条晃了晃:"那个学姐的卡,你们还办不办?" 海晴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我奶奶还等我打电话回去呢。" 三人循着号码拨过去。学姐很快出现在北三楼下,怀里抱着一沓号码单,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长长的。"我就知道你们会来!"她笑得爽朗,"来来来,自己挑号码,尾号带6的贵十块。" 海晴选了个尾号带6的,欢随便挑了一个。顾北盯着号码单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数字印在粉红色纸上,有的被笔画圈过,有的打了勾。最后他指了一个:"这个吧。" 学姐凑过来看了一眼:"5912?这号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顾北说,"就是顺眼。" 学姐帮他们换好卡,又叮嘱了几句充值的事,语速极快,说完挥挥手走了,橘色广告衫在暮色里一晃,很快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三人站在北三楼下,各自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顾北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具体。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传来:"顾北哦,到了嘛?" "爸,到了。宿舍挺好,六个人。我办了个新号,你记一下。" 母亲在旁边念叨:"一天吃饭要舍得吃,该用钱就用,把各人顾好。" "我晓得了。"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天。南风市的黄昏来得慢,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像被人用毛笔拖了一道淡彩。欢和海晴也陆续打完电话。海晴眼圈微红,却笑着说:"我奶奶比我还啰嗦。"欢挠挠头:"我爸就说了三句话:到了?钱够?好好学习。" 三人相视而笑。路过小操场时,从女生宿舍窗口飘来一阵歌声,是梁静茹的《给未来的自己》。"我要握住一个最美的梦,给未来的自己",旋律在暮色里飘散。海晴忽然问:"你们说,咱们四年后,会是什么样?" 欢想了想:"毕业,工作,或者考研呗。" 顾北没答话。他看着远处亮起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碎星。 "不知道,"他最终说,"但应该挺好的。" 海晴点点头,在北二楼下停住脚:"那我上去了,明天见!" 顾北和欢往回走。夜色彻底落下来,北三楼的窗户亮起零星的灯光,有人在走廊里喊谁的名字,回声在楼道里荡来荡去。刚子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啤酒。看见顾北,他扬了扬袋子:"正想找你们呢!走,回宿舍,今晚咱108第一次喝酒!" 欢摆摆手:"寝室还有点事,今天就不去了,下次。"说完转身朝北三楼梯口走去。顾北跟着刚子走进108。门一推开,海洋立刻从上铺探出脑袋:"哟呵,刚子请客?" "请请请。"刚子把袋子往桌上一顿,掏出六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牙一磕就开,盖子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挨个递过去时啤酒沫溢出来沾在手上,他随意甩了甩。海洋跳下床,打开花生袋往桌上倒出一堆。麻辣香气弥散开来,和煎饼残留的焦香混在一起。六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啤酒沫溅出几滴落在桌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几口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小明嚼着花生,嘴麻得不利索:"你们是不知道,俺们S省高考有多卷!高中三年,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一天三顿都在教室吃。班主任说了,多刷一套题,多干掉一千个人。" 刚子晃着酒瓶,眼神有些飘:"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不好。因为地震,延考区多学了一个月,分数线也低了点。我妈说,你这辈子就这回运气好。"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我宁愿不要这份运气——我初中最好的哥们,现在还埋在废墟里。" 宿舍安静了一瞬。小明手里的煎饼停在半空,海洋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刚子用本地话低声补了一句:"龟儿子的地震,连句再见都没让老子说。" 没有人接话。刚子一挥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没擦。他把空瓶顿在桌上,"咚"一声响,然后捏起几颗花生狠狠嚼了几口。"这花生还挺香。"他说。海洋愣了一下,随即接话:"那是,T市特产,能差吗?" 辉一直小口抿着酒。刚子注意到他,凑过去问:"辉,你呢?高中咋过的?" 辉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挺普通的,班里大神太多,我就是打酱油的。"他忽然坐直身子,双手抱拳,学着《武林外传》里吕秀才的表情,一本正经一字一顿:"子曾经曰过,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宿舍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大笑。"卧槽!"小明笑得直拍床板,"辉你可以啊!深藏不露!"刚子举着酒瓶笑得差点呛到,"来,敬秀才!" "该我了该我了!"海洋主动举手,"我交代,我最尴尬的事——高中住校,衣服都用插卡洗衣机。一哥们让我帮他晾衣服,我手机上玩足球经理玩久了眼睛花,过去一看,洗衣机里啥也没有。我打电话给他说衣服被偷了。"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酒。众人等着下文。 "然后呢?"小明忍不住问。 "然后哥们就回来了啊。"一脸蒙圈的表情看着我说道,就那几件破衣服还有人偷。 然后亲自去洗衣机看,衣服都在脱水桶里贴着啊。 衣服拿回来之后,对我说了两个字。“废物”。后来,大家都这么叫我了。 众人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响的笑声。海洋自己也笑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根有点发红。 涛嘴角微微扬起,难得主动开口:"我高中喜欢玩玩音乐。组过乐队。"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乐队?!"小明眼睛都亮了,"主唱?吉他手?" "吉他,偶尔唱两句。 "卧槽,帅啊!"海洋一拍大腿,"阿涛必须正式来一个!" "来一个!来一个!"大家跟着起哄。 涛笑了笑,放下酒瓶,从床边拿起那把褪了色的木吉他。低头调了调弦,指尖拨过琴弦试了几个音,才抬起头:"随便唱一个,别嫌难听。"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旋律缓缓流出——温柔的,开阔的,像一条蜿蜒的河流。AlmostheaveVirginia/BlueRidgeMountains,ShenandoahRiver……是《tryRoad》。他的声音带着南方城市特有的柔软尾音,咬字轻轻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 大家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辉的手停在半空,刚子靠着床架眼睛微微眯着,海洋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下巴搁在桌沿上静静听着。涛唱得很轻,没有炫技,没有煽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唱着。 一首唱完,掌声和叫好声同时爆出来。"牛逼!"刚子举着酒瓶,"敬阿涛!"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了。两个男生探头进来,瘦高的那个笑着问:"你们宿舍这么热闹啊?三班的,叫冬冬。"另一个把耳机拔下来揣进兜里,笑了笑:"哎呀,你们在唱歌耶,好有感觉哦。我也三班的,我叫知遥。" 刚子立刻站起来:"来来来,快进来坐!" 知遥大大方方在床边坐下,撕了一小块煎饼,捏起几颗花生一起放进嘴里嚼了嚼:"哎,这个搭配绝了!" 刚子扭头对涛说:"有新同学来了,要不再整一个?带劲点儿的。"涛笑着问:"你想听啥?"顾北忽然开口:"来个《海阔天空》吧,我哥最喜欢这首。"涛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变调夹往上移了一品。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响起——那几个音符一出来,宿舍里的空气好像忽然变了。 "今天我——"涛用标准的粤语唱出那三个字。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迎着冷眼与嘲笑。"顾北跟着唱起来,声音起初有点紧,但唱着唱着就放开了。然后是刚子,然后是辉,然后是知遥和冬冬,最后连小明也张了嘴。只有海洋跟不上调,只见他张着嘴,唱的却是——"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没人笑他,因为大家都在唱。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知遥跟着唱起来 ,声音洪亮,调子居然还挺准。冬冬起初只是安静听着,唱到副歌时,知遥伸手揽过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冬冬这才放开声音。歌声从108的窗户飘出去。对面宿舍有人探出脑袋听了一耳朵,也跟着唱起来。然后是楼上的,楼下的。歌声像会传染一样,一间一间传递,渐渐响彻了整个楼栋。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的声音,在这个九月的夜晚,汇成一片。 顾北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一个词:共振。 他不知道此刻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歌声震动了——那些关于未来的不安,关于过去的留恋,关于"我能不能在这里找到归属"的疑问,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 那个夜晚,后来被很多人提起。在很多年后的同学聚会上,在酒过三巡之后的闲聊里,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大学的瞬间——总会有人说:"还记得吗?开学第一天晚上,咱们全楼一起唱《海阔天空》。"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震后开学的第一个夜晚。南风市的秋天刚刚开始,他们的大学也刚刚开始。 与北三宿舍的热闹不同,外国语学院女生宿舍楼里,正上演着另一场初见。 向南拖着浅粉色行李箱,沿着走廊数着门牌号,在三楼尽头停下来。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新床板的木香——她第一次闻到"集体宿舍"的味道。陌生,但并不讨厌。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女孩子们的说笑声。向南忽然有些紧张。她想起妈妈送她上车时说的话:"大学室友,是要陪你四年的姐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暖黄的灯光落在五个姑娘身上。最先迎上来的是个嘴角带痣的姑娘,像只小兔子一样蹦到向南面前:"你就是向南吧!我叫涵,M市来的!"她说话时手舞足蹈,披肩的长发被自己撩乱了都不知道。向南还没来得及回应,涵已经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屋里拖。 涵身后,一个扎马尾、戴细框眼镜的姑娘正蹲在地上整理书柜,听到动静站起身来。她推了推眼镜,憨憨地笑着,指了指靠窗的下铺:"我是皓丹。我给你留了这个位置,阳光特别好,你看。"向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床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谢谢你,皓丹。""应该的!"皓丹摆摆手,声音软糯。 靠窗的位置,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正对着镜子整理护肤品。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她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淡蓝色衬衫,锁骨处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水钻。"我是晓琪,S市来的。以后咱宿舍的颜值和穿搭,我包了!"她冲向南眨了眨眼,"向南你皮肤真好。" 窗边的另一张下铺,一个浓眉大眼的姑娘安静地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浅浅一笑:"沐沐。"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化在温水里。说完又低头继续翻书,手指轻轻抚过书页的一角。 最后一个人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根细长的女士薄荷烟——没有点燃。她没有起身,只是朝向南扬了扬下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扯扯。"就两个字,干净利落。向南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名字奇怪——是她的眼神。那眼神不像其他姑娘那样好奇、热情或打量,而是淡淡的,像在看一个早就认识的人,又像什么都没看。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发尾染着几缕暗红色,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凌厉。 涵凑到向南耳边压低声音:"扯扯姐是C市来的,咱宿舍的大姐。你别看她这样,人可好了!昨晚我刚到的时候,她帮我搬行李,一口气上三楼,气都不带喘的!" 扯扯听见了,嗤笑一声,把手里那根烟随手扔进床头的铁盒里,发出"叮"的轻响。向南这才注意到,她床头摆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烟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蔓草纹,旁边是一本《狼图腾》,书页翻得很旧了,书脊折痕处都泛了白。 扯扯终于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她穿着一件黑色薄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领口微微泛白。"我就是比你们多混了两年社会,知道点儿人情世故。"她说得云淡风轻,眼神却从每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以后遇到什么事儿,搞不定的,找我。" 向南看着眼前这个反差巨大的女生——皮夹克、暗红色发尾、没点燃的香烟、那句"多混了两年社会"——心里忽然涌起无数个问号。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怎么就"多混了两年社会"?她从哪里来?她经历过什么?扯扯似乎看穿了向南的心思,却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嘴角噙着那丝玩味的笑。 五个姑娘,五种模样。涵的灵动,皓丹的认真,晓琪的时尚,沐沐的纯净,还有扯扯的——向南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江湖气。 "别站着发呆了,"扯扯忽然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先收拾东西,一会儿天黑了看不见。"向南这才回过神,赶紧把行李箱拖到床边。涵已经帮她拉开行李箱拉链,探头往里看:"哇,向南你带了什么?好香啊,像是桂花味儿?""是桂花香包。"向南从行李箱侧面掏出两个小巧的香包,淡黄色绸布包着,用红线扎了口,"你们要是喜欢,我以后给你们做。" 收拾行李时,大家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天。沐沐细心地帮向南叠衣服,动作轻柔;皓丹帮着整理书桌,把课本按大小排列整齐;涵蹲在地上帮忙擦行李箱,一边擦一边出主意;晓琪热情地分享护肤品心得。而扯扯依旧靠在床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杂志,漫不经心地翻着。可每当有人需要帮助时,她总会恰到好处地开口。 第一次,涵蹲在地上擦行李箱擦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已经蹲了快十分钟。扯扯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杂志,淡淡地说:"涵,别蹲太久,一会儿腿麻。"涵愣了一下,乖乖站起来跺了跺脚:"哎,还真是,你怎么知道?"扯扯没回答。第二次,晓琪正热情推荐护肤品,从洗漱包里掏出五六瓶挨个介绍。扯扯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晓琪手里的爽肤水:"你那瓶酒精含量高,向南皮肤敏感,别瞎推荐。"晓琪愣住了,低头看成分表,果然标注了酒精。"你怎么知道向南皮肤敏感?她刚来,自己都没说呢!"向南也愣住了。扯扯依旧靠在床头,声音淡淡的:"她脸颊有轻微泛红,鼻翼两侧毛孔细,是典型的敏感肌特征。" 宿舍安静了一瞬。向南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皮肤敏感这件事,只有她和妈妈知道。可这个人,只是看了一眼,就全看出来了。向南忍不住又看了扯扯一眼。扯扯依旧翻着杂志,神情淡淡的,可向南忽然觉得,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其实像摄像头一样,把一切都收在了眼底。 六个姑娘分工合作,空荡荡的床位很快变得温馨整洁。向南的桌面上摆好了她从家里带来的几本书、一盒彩色铅笔,还有一张高中时画的素描——学校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秋天的叶子半黄半绿。她想了想,把那张画用夹子夹在了书桌前。 "画得真好!"沐沐凑过来看,眼里满是羡慕,"我喜欢三毛,也喜欢画画的人。你知道三毛写过一句话吗?'如果有来生,要做一棵树,站成永恒。'" 向南看着她,觉得这个安静的姑娘心里好像也有一棵树。"以后咱们宿舍的墙,我可以给大家每人画一幅。" "真的吗?那我要!"涵第一个举手,"我要画一只狐狸,古灵精怪那种!" "我要向日葵!"皓丹认真地说,"向阳而生那种!" "给我画时尚一点的封面女郎!"晓琪立刻接话。 沐沐想了想,软软地说:"我想要月亮,温柔的月亮,旁边有几颗小星星。" 向南一一记在心里,然后看向扯扯。扯扯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给那头暗红色的发尾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窗外是西区的老建筑群,远处西华楼的飞檐在暮色中静静伫立,剪影似的映在天边。 "扯扯姐,你呢?"向南问。 扯扯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她的眼神从向南脸上移到墙上那张梧桐树的画上,又移开,望向窗外更远的地方。"随便,"她淡淡地说,嘴角微微扬起,"你看着画。" 涵在旁边小声说:"扯扯姐就这样,什么都随便,其实心里最有数。"向南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画面——那应该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羽毛是暗红色的,眼睛很亮。 傍晚时分,窗外的操场上传来新生们的欢笑声,远处北三宿舍的灯也一盏盏亮起来。向南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男生宿舍楼里隐约晃动的人影。那些窗户里,有的亮着灯,有的暗着,有的传来隐约的歌声。她不知道,在那个叫北三108的地方,有六个少年也正在经历着相似的初见。 "向南,发什么呆呢?"涵从背后探过脑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男生宿舍呢?" "胡说什么!"向南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涵咯咯笑起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啊,去二食堂吃饭!听说那儿的冒菜特别好吃!" 六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出宿舍,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涵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皓丹和沐沐并排走着,小声说着什么;晓琪挽着向南,还在念叨护肤品;扯扯走在最后,不紧不慢,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嘴角噙着那丝谁也看不透的笑。 夜色渐浓,梧桐大道上亮起了路灯。北二和北三的灯火遥遥相对。向南站在窗边,忽然想起高中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诗:"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她不知道西洲在哪里。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南风就是她的西洲了。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一日,这个因地震而推迟的开学日,终于在南风大学的暮色中缓缓落下帷幕。而对于这群刚刚踏入大学校门的少年少女来说,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 九月,南风初起 第二章九月,南风初起 二〇〇八年九月十二日,清晨。 南风市的秋天亮得不紧不慢。七点半的阳光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从北三108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顾北的眼皮上。他睁开眼,听见走廊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洗漱的水声。 "起床起床!"刚子的声音从门口炸开,"都给我起来!今天带你们去吃南风市最正宗的——东西!" 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头发乱成一窝杂草:"这才几点啊大哥……食堂又不会跑……" "跑是不会跑,但二食堂的米粉,去晚了就只剩汤了!" "米粉"两个字像有魔力,海洋的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坐起来了。小明也从上铺探出脑袋,一边套T恤一边问:"米还能做粉?" "南风人早饭就吃这个。"刚子得意洋洋,"二食堂的米粉,清汤红汤随便选,还能清红对浇,香得很!" 涛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湿毛巾擦脸。 顾北穿好衣服,看见辉正对着镜子整理眼镜。刚子催他:"快点!" 辉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子曾经曰过,欲速则不达。" 宿舍愣了一秒,随即爆发出笑声。 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出北三,沿着花坛往食堂走去。梧桐叶已经开始黄了,偶尔飘下一两片。 二食堂里,一股混杂着葱油、辣椒、骨头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刚子轻车熟路,带着他们绕到最左边的窗口,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姨!六碗米粉!两个清红对浇,两个红汤,一个清汤,一个——" 他回头看了眼辉,辉推推眼镜:"清汤,谢谢。" 很快,六碗米粉端上了桌。粗瓷大碗,白底蓝边。汤底是乳白色的骨头汤,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米粉细白,卧在汤里,上面盖着几片酱色的牛肉、一撮翠绿的葱花、几粒油炸花生米。 "清红对浇,"刚子指着顾北的碗,"就是一半清汤一半红汤。清汤是熬了一夜的筒子骨汤,奶白色;红汤是骨头汤打底,浇上一勺秘制红油——你看这个颜色,红亮亮的,不是那种死辣死辣的,是香的!" 顾北看着自己那碗:左边清汤如玉,右边红汤似火,中间交界处,红油正一点一点往清汤那边渗,像水墨画里的晕染。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一入口,先是骨头汤的鲜甜,醇厚得像妈妈熬的汤;紧接着辣椒的香气在舌尖炸开——不是那种烧心的辣,是香的、有层次的辣。 "怎么样?"刚子眼睛亮亮的。 顾北没说话,又夹了一筷子米粉。米粉细滑,吸饱了汤汁,在嘴里轻轻一抿就断了。他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那是!"刚子一拍桌子,"南风米粉,别的地方吃不着!" 吃完早饭,六个人慢悠悠地往回走。刚子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他们指:"那边是柳池,以后我们早读就在那儿。那边是老区的教学楼,我们上课的地方;那边是老区图书馆——" 话音未落,刚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后转向大家:"通知,九点半图书馆门口集合,全体男生给咱班女生搬书——二十四份教材,咱们八个人搬。" "八个人?"海洋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咱们六个,再加上知遥和冬冬,正好八个。一人三份?" "数学不错。"刚子拍拍他肩膀,"走吧。" 九点二十,八个男生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图书馆是老区的标志性建筑,三层楼的苏式风格,灰砖墙,红漆窗框,门廊上刻着"厚德载物"四个大字。门口已经聚了一群人——知遥和冬冬也到了,还有几个别的宿舍的男生。知遥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看见他们过来,摘下耳机,把手中的iPodtouch揣回口袋,朝他们点点头。 "都到了?"刚子走过去。 正闹着,图书馆的门开了,一个老师模样的人探出头来:"英语三班的男生?进来领书,都给你们分好了。" 八个人鱼贯而入。图书馆一楼大厅里,教材已经按人头分好,堆成二十四座小山——每座小山都是同样的十二本书。最上面贴着标签,写着女生的名字。 "一人三份,"刚子分配任务,"拿稳了,别半路散架。送到北二宿舍楼下,她们在那儿等着。" 顾北往前走了两步,抱起离自己最近的那摞书,挺沉。 好在北二宿舍离图书馆不远,穿过梧桐大道,走到尽头就是。几个男生来来回回地搬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脊上,斑斑点点。 跑了三趟终于把书都搬完了,有些领到书的已经陆续回宿舍了。只有几个还没领到书的在楼下等着。 顾北抱着最后一摞书走在最后,初秋的阳光依然有着巨大的热量,顾北的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避开阳光,视线正好落在那摞书的左上角,附在上面的白纸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向南。看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顾北的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心跳漏了半拍。 他走到北二楼下时,人群已散了大半。一个女生正站在树荫边缘,像是等了一会儿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圆脸,眼睛很大,瞳仁比一般汉族女生深一些,眼窝也更明显,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皮肤很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 顾北盯着她的方向,问道:"请问是向南同学吗?"女生点了点头,微笑着朝他走过来,伸手接书。 顾北刚准备把书递给她—— "你头上……" 向南突然轻轻地说,抬起手,指了指顾北的头顶。 顾北愣了一下。他双手抱着书,腾不开手。向南犹豫了只有一秒,然后她轻轻踮起脚尖。 一片梧桐叶,从顾北的头发上被她轻轻取下来。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人之间。她的手指捏着那片叶子,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顾北愣住了。她踮起脚尖的时候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向南也愣住了。她捏着那片叶子,手还悬在半空中。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 两个人的脸同时红了。那种红是"腾"地一下烧起来的——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子。 "我……"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向南先回过神来。她收回手,但没扔那片叶子——她轻轻把它捏在指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顾北。她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擦擦汗。"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突然又意识到顾北腾不出手,于是赶紧从他手中接过那一摞书。 顾北接过纸巾。他握着那张纸巾,忘了擦汗。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向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上的叶子,又抬头看了顾北一眼,轻声说:"应该谢谢你帮我搬书。" "不客气。"他说。声音有点哑。 涵在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晓琪站在不远处,嘴角微微扬起。 "咳咳!"刚子终于回过神来,故意咳嗽了两声,"那个,各位同学,书送到了,我们是不是该撤了?" 顾北应了一声,转身跟着刚子往回走。走出几步,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向南的背影刚好消失在北二宿舍门口。 回到北三108,顾北把汗湿的T恤换了下来,刚在水房洗了把脸,手机就响了——下午两点半,西七阶梯教室,新生见面会,全体同学务必到场。 "得,兄弟们,先去吃饭吧!下午还有活儿。"刚子靠在床架上,拿毛巾擦着脖子,"刚搬完书,又要开会。" 几人去食堂吃完饭,回宿舍午休。 下午两点,不知谁的闹钟响了,大家陆续起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出门去西七教学楼。 这栋楼在老区的西南角,外墙爬了半墙的常青藤,窗户是老式的铁框绿漆,推开时有轻微的"吱呀"声。顾北和舍友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阶梯教室能塞下近200人,此刻前六排几乎坐满了,主要是英语专业1-4班的学生。 顾北选了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窗外的梧桐大道。他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在页眉写下了今天的日期:2008.9.12。 两点半,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教室。 她约莫四十岁,短发,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检查卫生的。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全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都到齐了吗?"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各班委点一下人数。" 没人动。 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哦对,还没选班委呢。那行,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这一笑,严肃的气氛瞬间消散了大半。 "我叫郭慧,是你们的辅导员。你们可以叫我郭老师,也可以叫我慧姐。 郭慧打开文件夹,一边翻一边说:"我呢,是咱们学院资历最老的辅导员之一,带过的学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有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不开的,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东七教学楼三楼,门牌号307。我的手机号——"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都记一下,存进手机里,有事随时打电话。我这个人,看起来严肃,其实心软得很。但有一条——不许半夜打电话!我睡觉轻,吵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容易发脾气,发脾气就容易骂人,骂人就不太好听。所以,尽量白天打。" 教室里笑声一片。 郭慧往讲台边上一靠,双手抱臂,姿态放松了些,但语速开始加快: "行了,笑完了咱们说正事。今天这节班会,我把所有'该知道的事情'一次性倒给你们。内容比较多,信息量比较大,我建议你们拿笔记一下——记不住也没关系,回头班群里我会发一份完整版的,但当面讲一遍,你们印象更深。"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件,军训。后天开始,为期两周。训练内容包括队列、军姿、内务评比,最后有个汇报表演。这个军训不是走过场——它算1个学分,计入必修课绩点。别想着装病混过去,医务室的假条不好开,我比你们清楚。好好练,晒黑两周白回来,但学分丢了补不回来。"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件,选课。必修课已经排好了,你们登入自己的校内网就可以看到。选修课下周一开始在系统里选——注意啊,系统开放时间是下周一上午九点整。咱们学院的热门选修课,像《西方文化概论》《影视英语赏析》《实用翻译技巧》,基本五分钟之内抢光。当然你们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去选择其他学院的选修课程,只要保证选够学分就可以了。大家一定要认真培养手册,不然最后学分不够毕不了业就麻烦了。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第三件,也是你们最关心但最说不清楚的——学分和绩点。"郭慧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词,字迹利落:"大学四年,你们需要修满160个学分才能毕业。其中公共必修课32个学分,专业必修课68个学分,专业选修课30个学分,通识选修课20个学分,再加上实践环节10个学分。每门课期末成绩换算成绩点——90分以上是4.0,85到89是3.7,80到84是3.3,以此类推。平均绩点低于2.0,学位证就拿不到。简单说——别挂科。挂科要重修,重修要交钱,交钱还要花时间,花时间还不能保证过。不划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你们现在可能觉得,不挂科有什么难的。我跟你们讲,我们学院每年都有百分之十左右的学生拿不到学位证。其中一半是挂科太多,另一半是英语专业四级没过。所以——"她加重了语气:"从第一门课开始认真上,别把'大一可以玩一年'这种话当真。说这话的学长,自己可能正在补考。"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低头记笔记,笔尖沙沙响。 郭慧竖起第四根手指:"第四件,综合测评和奖学金。每学年末,学院会对每个学生做一次综合测评——学习成绩占百分之六十,德育操行占百分之二十,文体活动和各类竞赛获奖占百分之二十。这个测评分数直接决定你能不能拿奖学金。国家奖学金每年八千元,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二等两千,三等一千。另外还有单项奖学金,什么社会实践奖、科技创新奖、文体活动奖——每个五百到八百不等。" 她稍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一点过来人的恳切:"我给你们算笔账啊。国家奖学金八千块,加上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块,再加上单项奖学金,一年下来一万多。你们一个月生活费按一千算,这够你们花十个月了。换句话说——学习好的话,上大学是不用花家里钱的。这个账,你们自己算清楚。" 有人开始在下面交头接耳。 "第五件,"郭慧竖起第五根手指,"入党。有入党意愿的同学,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流程是这样的:提交入党申请书——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参加党校培训并通过结业考试——经过一年以上的考察培养——确定为发展对象——支部大会讨论接收为预备党员——预备期满一年转为正式党员。全部走下来,最快也要两年半到三年。" 她看着台下:"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现在不开始,大三就来不及了。到了大三你发现别人已经入了党、拿了奖学金、保研资格都有了,你才来问我'我现在申请还来得及吗'——"她叹了口气,摊手:"那我也没办法了。所以,想入党的,军训结束后把申请书交到我办公室。格式和模板班群 文件里会发。别写错别字,别涂改,别用修正带——我看了不舒服。" 台下有人笑了,但更多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第六件,"郭慧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但依然清晰:"助学金和助学贷款。家庭经济困难的同学,可以申请国家助学金,每年两千到四千元不等。同时学校提供勤工助学岗位——图书馆、行政办公室、食堂都有,一小时八块钱。助学贷款走绿色通道,已经办了的不用再重复申请,没办的开学两周内到学生资助中心咨询。"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这件事涉及到个人隐私,我不当众问谁需要、谁不需要。但我把这话放在这儿:申请助学金不丢人。你们能考进南风大学,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学校设立这些政策,就是为了让每一个想读书的人都能读下去。有需要的,私下联系我。我的办公室门随时开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但有几个人的目光低垂了下去,像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郭慧又恢复了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第七件,教材。缺页漏页三天内到教材科更换。第八件,宿舍。十一点熄灯,周五周六延长到十二点。别跟宿管阿姨吵架——她们骂人比我厉害。第九件——国庆后,校学生会和院学生会还有各类社团同时招新。" 她竖起第九根手指,晃了晃:"我强烈建议你们至少去试一试。不为别的,就是想让你们认识一些人。大学很大,大到四年下来你可能连本班的人都认不全;大学也很小,小到你认识的几个人,可能就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好了,正事说完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助理,有意向的会后直接来找我。" 最后,大家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现在问,没问题散了。" 没有人问。郭慧从侧门走了出去。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但有一种踏实的节奏感,手里那个文件夹夹在腋下,背挺得很直。 教室里一阵骚动,四个班的学生成群结队的离开教室。 回到宿舍,刚子起了话头,明天军训了,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改善一下生活。再带你们去尝尝南风的另一招牌美食。 大家一致表示同意。 七点,刚子带着一屋子人杀到了南风老城区。 老城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巷子窄,两边是老式居民楼,一楼全都改成了门面——理发店、小卖部、麻辣烫、烧烤摊、干锅店。空气里混着油烟、辣椒和炭火的味道,路灯昏黄,电线杆上贴满了租房广告和驾校招生。 刚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挂着"张记干锅"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食客的喧哗。 "张叔!"刚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八个人!"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刚子就笑了:"小刚!上大学了?" "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刚子拍着胸脯。 "好!"张叔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八个人的干锅排骨,微辣!" 八个人——北三108的六个人,加上知遥和冬冬——挤在店门口最大的一张圆桌旁坐下。桌面是老式的红色塑料桌布,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透明塑料膜,边缘用夹子夹住。碗筷是消毒过的,用塑料袋裹着,拆开时还有热水的温度。 刚子给大家倒茶——一种浅黄色的苦荞茶,喝起来有淡淡的焦香——然后举起杯子:"来,第一杯,我们来自天南海北,相聚就是缘!"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红色塑料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干锅端上来的时候,整个桌子都震了一下。 那是一口直径将近半米的铁锅,锅底铺着一层洋葱和土豆片,上面堆满了炸得金黄的排骨——排骨事先腌过、炸过,再和辣椒段、花椒粒、蒜瓣一起在铁锅里翻炒,出锅前撒上一把白芝麻和香菜。铁锅下面架着小酒精炉,火苗舔着锅底,汤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一阵一阵地扑上来。 刚子一声令下:"开吃!" 八双筷子同时伸进锅里。筷子碰撞声、咀嚼声、吸气声——太烫——混合在一起。没人说话,都在吃。 第一轮扫荡之后,速度慢下来,才开始有对话。 "顾北,"刚子一边啃骨头一边问,"你们几个耍朋友没?” 大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接话。 你们还不好意思说哦,我女朋友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已经在幼儿园当老师了。 刚子起了头,海洋接话了,“我女朋友是高中同学,现在澳洲留学。” "你这异地恋够远的。"知遥摇头。 这叫跨国恋爱,你小屁孩,不懂。" 刚子接着问,你们几个呢?老实交代。 “我谈过一个女朋友,从初二开始,一直到高考结束,她没考上大学,家里也不让她复读。高考结束那天晚上,我约他在学校操场默默地逛了很久,我们谁都没有说分手,她跟父母去了南方务工,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顺其自然吧。” 你们几个呢?刚子接着问,几个人都没有接话。小明冒了一句,“这干锅确实好吃,突然感觉煎饼不香了。”整个桌子的气氛被这句话带了起来。海洋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知遥捂着嘴笑,冬冬的虎牙亮得晃眼。 酒足饭饱之后,八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巷子里的烟火气还没散。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大家洗漱完,宿舍刚好熄灯。 顾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来那片梧桐叶,还有那个背影。 窗外有虫鸣,细碎、持续。空气里有一丝花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飘来的。他闭上眼睛,在虫鸣和花香里慢慢睡着了。 北二306的灯,比北三108晚熄了十分钟。 向南躺在床上,还没有睡意。涵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扯扯的床铺那边,耳机里漏出极微弱的音乐声; 向南侧躺着,看着窗外。她们的窗户朝南,正对着梧桐大道。月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晃动的银白色光斑。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她脑海里像默片一样播放着。 那个给她搬书的男生,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她甚至已经记不太清他的长相了——只记得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但她记得他的眼神。不是"样子",是"质地"——他看过来的时候,目光是沉的,不是飘的。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是"咚"的一声,不是"啪"的一声。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枕头是新买的,上面还有棉布的味道。 窗外是梧桐叶沙沙的声音,月光在地板上晃动,向南闭上眼睛。 九月,南风初起,柳池的水泛起了涟漪。 明天,军训就开始了。 3. 七连六排集合了 第三章七连六排,集合了 军训的通知是在报到第三天早上贴出来的。顾北从食堂回来,就看见宿舍楼下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他挤进去一看,外国语学院的新生被统一编进七连六排,集合地点就在图书馆旁边的网球场。 一大早,北三宿舍楼就炸了锅。洗漱间里挤满了穿着迷彩服的新生。有人找不到腰带,有人扣错了扣子,有人对着镜子拼命往脸上抹防晒霜。 六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冲出门时,刚子回头清点了一遍:“都带水了吧?帽子戴好没?”“带了带了!”“走!” 清晨的校园到处都是迷彩服的身影。顾北跟着舍友们跑到网球场时,那里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外国语学院七连六排”的牌子前,一个穿着迷彩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姑娘正双手叉腰站着。她个子小小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七连六排——集合了!”那声音穿透人群,像一把小铜锣当当响,带着山城姑娘特有的火辣劲儿。原本四散在各处的新生们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纷纷朝声音的方向涌去。顾北循声望去,只见那个小姑娘站在牌子旁,手里拿着名单,正一个一个往上打勾。这就是CC。后来他们才知道,她全名叫程橙,山城人,刚被辅导员指定为助理。 集合完毕,两个教官齐步来到方队前。 “立正——”秦风开口,声音低沉有力。整个方队瞬间安静下来。顾北站在队伍里,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秦风的视线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七连六排,男生方队,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 秦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叫秦风,刚参加完抗震救灾任务,从灾区一线回来。接下来的两周,我会用部队的标准要求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声音参差不齐。 秦风眉头微微一皱:“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明白了!”这次整齐多了。 太阳渐渐升高,气温也开始爬升。顾北站在队伍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正步走——分解动作!一!”所有人抬起左腿,悬在半空。 “都给我挺住!”秦风的声音在队列里回荡。 顾北咬着牙,左腿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连长吹响了休息哨。“各排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男生方队这边,大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坐在地上。 女生方队那边却热闹起来——那个英俊的吴教官被女生们围在了中间。“教官教官,给我们讲讲奥运会的事吧!” “有什么好讲的。”吴教官笑着摆手,但架不住女生们起哄,只好在台阶上坐下。 “你们都知道,今年北京奥运会,我参加了开幕式表演,击缶而歌那个节目。” “哇——”人群里响起一片惊叹。 “那你们训练了多久啊?”CC的大嗓门又冒出来。 “从年初就开始,好几个月呢。”吴教官眼里透出回忆的光,“最难的不是动作,是几千人要完全同步。” 他讲起了训练的细节——动作的角度、节奏的精度、眼神的方向、队形的变换……女生们听得入神。 “开幕式那晚,当灯光亮起,几千面缶同时敲响,‘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声音响彻鸟巢,那一刻,所有的苦都烟消云散了。”吴教官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下午两点半,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男生方队继续练正步分解动作。太阳毒辣,汗水不停地流。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顾北回头一看,方队后排的一个男生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们排里最胖的男生。 “停!”秦风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都让开!别围着他!” 刚子和几个男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秦风解开他的迷彩服领口,又从旁边拿来一瓶水,一点点往他嘴边送。 过了好一会儿,小胖才缓缓睁开眼睛。“我……我怎么了?” “中暑了,躺着别动。”秦风的声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确认没有大碍后,秦风走回方队前面。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全体都有,坐下。” 大家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没听见吗?坐下!”众人赶紧就地坐下。 秦风在队伍前面慢慢踱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大家,看着远处的龙山。“你们知道,”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刚才看见小胖倒下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什么吗?” 没人回答。 “我想起了灾区的那些老百姓。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他们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操场上安静极了。 秦风走回队伍前面,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五月十二号那天,地震发生的时候,我们部队正在驻地训练。下午两点二十八分,地面突然开始晃。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命令就下来了:紧急集合,准备出动。” “我们是第一批接到命令的部队之一。目标——M县。”秦风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当时灾区通讯全部中断,震中情况不明。道路断了,桥梁塌了,雨还下个不停。我的战友们坐直升机往灾区赶,飞到M县上空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法降落——地面上全是塌方和裂缝。”“直升机在天上盘旋,油料有限。这时候,我们指导员站到舱门口,拿着大喇叭,对着战友们喊了一句话——”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同志们,灾情就是命令,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话音还没落——十五个战友,在没有气象资料、没有地面引导、没有指挥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全场鸦雀无声。顾北屏住了呼吸。“那是盲跳。没有任何保障的盲跳。他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不知道降落点有没有塌方,不知道落地之后会不会被山体滑坡掩埋。他们只知道,下面有老百姓在等着他们。”他沉默了几秒。“那十五个战友,成了最早一批进入重灾区的救援力量。他们落地之后,用卫星电话传回了第一批灾情报告。” “后来呢?”小胖虚弱的声音从梧桐树下传来。 秦风看向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后来……十五个人,全部活着。”操场上响起一阵轻轻的吸气声。 秦风继续说:“再后来,我和战友被调去塘山堰塞湖。地震引发山体滑坡,堵住了河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那个湖就在B市上游,一旦溃堤,下游一百多万人就会面临极大的生命和财产损失。” 他讲起在塘山的日日夜夜——直升机在峡谷里穿梭,战士们扛着炸药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爬,雨一直下,水位一直在涨。 “我们在那儿干了五天五夜。困了就在山坡上躺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没有人说累,没有人停下来。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多挖一铲土,下游的老百姓就多一分安全。” “你们知道最后怎么排除险情的吗?”大家摇头。“炸。我们在最危险的地方埋上炸药,引爆。轰的一声,泄流槽终于被炸开了。湖水顺着槽口缓缓流出,水位开始下降。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欢呼。” 他讲完了。操场上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有人眼眶红了,有人低着头。 顾北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秦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给你们讲这些,不是想让你们觉得当兵有多伟大。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你们现在流的汗,走的正步,站的军姿,比起那些在灾区拼命的战友,算不了什么。但你们记住,军训不是为了折磨你们,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有一天,如果国家需要你们,人民需要你们,我希望你们也能像那十五个战友一样,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哪怕前面是悬崖,是深渊。能做到吗?” “能——!”这一次,声音整齐得像是从一个人嘴里发出来的。 秦风点点头,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好,继续训练。立正——”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后,CC敲开了306的门。“向南,涵,你们这儿还有多的衣架没得?”她探头进来,“我的不够用了。” “有有有!”涵立刻翻出几个衣架递给她。 CC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们有啥子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我已经申请成为辅导员助理了,就是要帮大家解决问题的。莫客气哈!”她说完,挥挥手就走了。 涵看着关上的门,小声说:“这个CC,真利落。”向南点点头,心里想,有这样一个同学在班里,好像真的挺安心的。 那天晚上,顾北和舍友们一起往北三走。走到北三楼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网球场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那天晚上,北三108熄灯后,没有人说话。 往常这时候,海洋总要讲几个段子,小明总要念叨几句煎饼。但今天,大家都沉默着。 顾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秦风说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 黑暗中,他看见对面刚子的床铺那边,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那是他打火机的光。他没抽烟,只是打着火,看着火苗跳几下,又熄灭。 “刚子,”顾北轻声问,“睡不着?” “嗯。” “想啥?” 沉默了一会儿。“想我那个哥们。埋B市那个。今天秦风讲的,让我想起他了。” 顾北没说话。 火光又亮了一次。“他家离我家就隔两条街。我们一起上的小学、初中。他打篮球比我好。他说等高考完了,要带我去他家吃他爸做的回锅肉——他爸做回锅肉特别好吃。”打火机灭了。“然后地震就来了。” 过了很久,久到顾北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黑暗中又响起他的声音:“算了,不说了。睡吧。” 顾北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成一小块白。他想起刚子说那些话时的语气——没有哭,没有激动,就那么平平地说着。但正是这种平静,让顾北心里堵得慌。 那个下午,会永远刻在他们心里。很多年后,当顾北再想起这一天,他能记住的不是正步怎么踢,不是太阳有多毒。他记住的是一个画面:秦风坐在石头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上。 他记住的还有另一个画面:那天晚上,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打火机,和那个声音——平平的,说“想我那个哥们”。 他记住的,是那句后来被很多人提起的话:“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替你们负重前行。”那时候他们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们都记住了。 又一天的训练结束,所有人都被折腾得够呛。北三108宿舍里,六个人回到寝室后几乎同时瘫在了床上。海洋脚一抬,袜子脱到一半就停住了——脚后跟上赫然两个血泡。“我靠……”他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脚,“这鞋也太硬了吧!” 刚子从床头扔过来一盒创可贴:“贴上,明天还得接着站呢。” 海洋接过来,笨手笨脚地往脚后跟贴。涛靠在床头,揉着自己的小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们说,女生那边是不是更惨?”小明忽然问。 “那肯定啊,”刚子翻了个身,“女生皮肤嫩,哪受得了这个。” 辉在一旁擦着他的念珠,嘴角微微上扬。顾北坐在床边,用碘伏擦着脚上的水泡。“行了行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刚子打了个哈欠,“关灯了啊。”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顾北刚要睡着,忽然感觉床轻轻晃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是一阵晃动——这次更明显了。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玻璃也跟着颤了颤;头顶的日光灯管轻轻晃动。“靠!是不是地震了!”海洋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紧接着就听见他扑通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就往门口冲。 “快跑快跑!”涛也慌了,蹭地从床上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衣服:“真、真的地震了?”他的声音发抖,外套套了几次都没套进去。 辉握紧了念珠,声音还算稳:“别慌,先……” “都给我站住!”刚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慌什么慌,继续睡。” 海洋停在门口,难以置信地回头:“刚子!地震了!” “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刚子翻了个身,“这种场面,哥见多了。南风市这地方,隔三差五晃两下,正常。睡吧睡吧。” 海洋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涛已经穿好了裤子。顾北坐起来,感觉到地面还在轻微晃动,但确实没有变得更厉害。 “真的……没事?”海洋的声音还带着颤。 “没事。”顾北开口,“你听,外面也没人大喊大叫。” 话音刚落,宿舍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哐当!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几个人冲到窗边往外看。只见宿舍楼门口,一大块玻璃门碎得不成形状,在路灯下 闪着细碎的光。一个身影正从碎玻璃里往外冲,跑出几步又停了下来,然后捂住手臂,蹲在了地上。 “卧槽,有人把玻璃门撞碎了!”海洋瞪大眼睛,“这得多大劲儿啊……” “应激反应过大了。”刚子摇摇头,“这种最危险,没被震伤,反倒被玻璃划伤。” 顾北看着楼下那个蹲着的身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那个人,刚才一定怕极了。 晃动渐渐停了。又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广播声:“各位同学请注意,因发生余震,请全体新生立即到军训场集合,等待进一步通知。” “得,还是要出去。”刚子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六个人穿好衣服,锁上门,跟着人流往楼下走。 经过宿舍楼门口时,他们看见了那扇碎掉的玻璃门,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 军训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顾北他们找到外国语学院的位置时,CC正在清点人数。“报告,七连六排应到72人,实到72人,全部到齐!” 辅导员点点头,拍拍她肩膀:“辛苦了。” CC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 说完又跑回方队,开始一个个检查同学们有没有穿够衣服。走到沐纯身边时,她停下脚步:“哎哟,你啷个穿这么少?晚上凉得很,感冒了咋办?” 沐纯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肩膀:“出来得急,没顾上……” CC二话不说,把自己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沐沐连连摆手,CC按住她的手:“哎呀莫说这些!让你穿你就穿,我是助理,照顾你们是应该的!” 沐沐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CC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我皮实,不怕冷。”说完她又一溜小跑着去检查别人了。沐纯披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看着CC的背影,很久没说话。 人群渐渐到齐。不一会儿,几个教官快步走来。吴教官走在前面,脸上带着安抚的笑容。“同学们不要慌!刚刚是轻微余震,已经结束了。为了安全起见,大家先在这里暂避一会儿。都还好吧?有没有受伤的?” “那个打破玻璃的同学呢?”秦风忽然问。 “送校医院了,手划伤了。”有人回答。 秦风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人群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压抑。 吴教官和秦风对视了一眼,又和另外几个教官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吴教官转过身,拍了拍手——“同学们,都打起精神来!大晚上的,干坐着多无聊。咱们按部队的惯例,来一场拉歌比赛怎么样?”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好!”“拉歌!拉歌!” “来就来,谁怕谁!” “文艺学院的,先来一个!”吴教官朝旁边喊。文艺学院的教官也不含糊,起身领唱:“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一曲唱罢,掌声四起。 文艺学院教官趁热打铁:“外国语学院的,来一个!” 见这边半天没反应,他们的教官不慌不忙地走到方队前面,开始领口号——“让你唱,你就唱!” “扭扭捏捏不像样!” “让你来,你就来!” “磨磨唧唧下不来台!” 吴教官笑了,忽然一挥手:“东风吹,战鼓擂——” “拉歌从没怕过谁!” 吴教官趁机起歌:“军中绿花——预备——唱!” 歌声响起,在这深夜的操场上,莫名地戳中了所有人的心。 顾北跟着唱,唱得嗓子都有点哑了。但他不想停。他忽然明白,大家都不想停。只要还在唱,就没那么害怕。 一曲唱完,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环境学院的方队紧接着接上,唱了一首《打靶归来》;计算机学院的也不甘示弱,来了首《一二三四歌》。 一首接一首,歌声在夜空中回荡。唱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个学院在唱,哪个学院在和。所有人的声音汇在一起,汇成一片声浪。 海洋扯着嗓子吼得最起劲;涛跟着节奏轻轻点头;辉跟着大家轻轻哼唱;小明虽然跑调,但嗓门一点不小;刚子站在队伍最前面,双手叉腰。 女生那边,扯扯唱得最有气势;沐沐的声音细细的,但也在努力跟着;皓丹唱得认真极了;晓琪一边唱一边不忘摆造型;CC的嗓门敞亮,唱得比谁都起劲。向南的声音温柔却有力。 唱完最后一首歌,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那欢呼声比之前更响,更亮,像是把所有的恐惧都喊了出来。就在这时,辅导员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朝教官们点了点头。“同学们——”吴教官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上级最新消息,余震已经结束,大家可以回宿舍休息了。明天训练照常!” “啊——”有人哀嚎,“还训练啊!” 吴教官笑着瞪了那人一眼:“赶紧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别迟到!” 回到108,大家重新躺回床上。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睡着。过了很久,海洋忽然开口:“刚子,你说,以后还会有余震吗?” “有就有呗。”刚子的声音懒洋洋的,“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能睡就睡,想那么多干嘛。” 沉默了一会儿,小明忽然说:“刚子,你今天挺爷们儿的。” “废话,我一直都爷们儿。” “不是,”小明认真地说,“我是说,刚才地震的时候,你是第一个喊‘都给我站住’的。要不是你,我们几个可能也冲出去撞玻璃门了。” “得了吧,”刚子的声音里带着笑,“你们那是被我喊住了吗?你们那是跑不过海洋,被堵在门口了。” 宿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笑声停了之后,又是沉默。黑暗中,顾北听见刚子那边有轻微的响动——是他摸出了那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亮了,火苗跳了一下,又灭了。他没点烟,只是叼着。 过了一会儿,刚子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其实我也怕。” 没人接话。“刚才床晃的时候,我脑子里也嗡了一下。”刚子说,“我妈就住在市区,震感应该比我们这儿还强。我不知道她现在咋样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但怕没用。行了行了,都睡吧,明天还得训练呢。” 从那天起,北三108的六个人,好像真的成了一家人。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那扇被木板封住的玻璃门,照着空无一人的军训场,照着北二和北三遥遥相对的窗户。照着这个九月的夜晚。那是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一日,深夜。 4. 军训终章,汇报表演 第四章军训终章,汇报表演 军训进行到第十四天。所有人的皮肤都黑了两个色号,正步踢得能在地上砸出坑来,口号喊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飞。 就在大家以为剩下的日子只能继续在操场上来回折腾时,连长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眼睛发亮的消息—— "明天,实弹打靶。" 消息一传开,整个七连六排都炸了。 "实弹!真枪实弹!"海洋激动得原地蹦了三蹦,"我还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真能摸枪!" 涛眼里也有了几分期待。 "我打过。"刚子靠在床头,云淡风轻地来了这么一句。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刚子。 "真的假的?"小明从上铺探出脑袋。 "跟着我爸,打过一次。"刚子摆摆手,"也就那样,后坐力大,震得肩膀疼。你们到时候别吓一跳就行。" 海洋凑过去:"刚子哥,那你明天可得教教我们!" 刚子斜了他一眼:"教你可以,明天的鸡腿归我。" "成交!" 打靶场在学校的后山,要走四十多分钟山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七连六排就集合完毕。走到山脚下时,东边才开始泛红。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山路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四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开阔起来。一片平整的场地出现在眼前,远处是几排靶位。 队伍在靶场边缘停下。连长走到队伍前面。 "立正——稍息。" "同学们,军训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四天了。这十四天里,你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但是,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有军训吗?" 队伍安静下来。 "军训的目的,是让你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娃娃,尽快摆脱身上的稚嫩,明白什么是纪律,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打靶,是军训的最后一个科目,也是最接近实战的一个科目。子弹是真子弹,枪是真枪。一会儿每个人五发子弹,打出去容易,但要记住,你手里的不是玩具,是武器。" "咱们国家为什么能在战火里站起来?就是因为当年有一群和你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扛着枪上了战场。今天你们打的虽然是靶子,但也要记住——保家卫国,不是一句空话。" 他停顿了一下。 "下面,请秦风教官给大家讲解打靶要领。" 秦风走上前,开始讲解——卧姿装子弹、瞄准、扣扳机,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顾北被分在第三组。 等待的时候,他蹲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趴下去,然后听见"砰、砰、砰"的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轮到顾北了。他走到靶位前,趴下。枪托抵住肩窝,脸颊贴住枪托——枪身带着金属的凉意,沉甸甸的。 "瞄准。"秦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北深吸一口气,眼睛对准标尺缺口,准星对准靶心。就在即将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秦风说的那句话——七十多年前,和他一样年轻的少年,用他们的肩膀,他们的坚守,保护了这片土地。 砰! 第一枪的响声比想象中更大,枪托狠狠撞在肩膀上。但他没有闭眼,没有缩,继续瞄准。 砰!砰!砰!砰! 五发打完,他站起身,肩膀隐隐作痛。 "还行。"秦风难得地点了点头,"五发全中,两发八环,三发七环。" 顾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随手捡起了落下的五枚弹壳,装进了兜里。 全部打完后,队伍重新集合。连长站在前面,看着这群满脸兴奋的年轻人,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感觉怎么样?" "爽——" "还想不想再来一次?" "想——" 连长摆摆手,笑着骂了一句:"想得美!一发子弹好几块钱呢,让你们打过瘾了,部队得破产!" 众人一阵哄笑。 回学校的路上,大家比来时兴奋多了。 海洋一路都在比划自己开枪的姿势。刚子依旧是那副过来人的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的得意。涛揉着肩膀,说回去要练练肌肉。顾北走在队伍里,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五声枪响,感觉和周杰伦《以父之名》MV里那几声连续的枪响节拍一模一样。 走在他旁边的辉忽然开口:"顾北,你打了几环?" "两发八环,三发七环。" 辉点点头:"我五发都脱靶了。" 顾北愣了一下,想安慰他几句,辉却笑了笑:"没关系,我本来眼神就不好。" 顾北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我请你吃鸡腿。" 辉推了推眼镜:"子曾经曰过,君子之交淡如水,鸡腿之交......也挺好。" 顾北笑出了声。 山路蜿蜒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队伍里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走到山脚下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歌声。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他唱了一句"日落西山红霞飞",声音不大,但调子很准。然后他旁边的人跟着唱了第二句。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歌声像波浪一样从队伍前面传过来,一排一排,一列一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去。 顾北想起这是妈妈喜欢的歌,小时候老听到她唱。他听见旁边海洋扯着嗓子吼,听见刚子难得放开声音,听见涛轻轻跟着哼,听见小明嗓门最大,听见辉也张着嘴。 那一刻,顾北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四十多分钟的山路,这些一起唱了十四天歌的人,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支军队——不是真的军队,但有了军队的魂。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二食堂门口人声鼎沸。经过半个月的日晒,所有人都黑了一圈。 "快快快,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海洋一进门就开始嚷嚷。 小明更是急不可耐:"今天必须吃三两——不,四两!" 涛难得没说话,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快来排队!"刚子大手一挥,冲向最近的窗口。 六个人挤进队伍。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时,六个人各自报出饭量。 "三两。" "三两。" "三两。" "三两。" "三两。" "五两!"小明中气十足。 打饭的阿姨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国字脸的男生。 "小伙子,五两米饭,你确定?" "确定确定!"小明连连点头。 阿姨摇摇头,手里的勺子狠狠舀了一勺,往他碗里一扣。 打完饭,六个人开始打菜。刚子直奔荤菜窗口;海洋紧随其后;辉站在窗口前犹豫了半天;小明端着那座米饭山在荤菜窗口前站定,眼睛放光;涛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挨个看过去——每个菜上面都飘着一层红油,他皱了皱眉,走到素菜区,看到西红柿炒蛋,眼睛一亮:"阿姨,这个。" 六个人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 刚子吃得满头大汗;海洋一边吃一边吸气;辉慢条斯理地吃着土豆丝;涛面前摆着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小明嘴里塞满了饭:"阿涛,你尝尝我这个水煮肉片,可香了!" 涛看了一眼那碗红彤彤的肉片:"不吃。" "就一口!" "一口也不吃。" 涛往后躲了躲:"我怕我吃完这口,接下来三天都得蹲厕所。" 众人一阵笑。 正吃着,小明忽然停下筷子。他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碗。碗里的米饭已经见底——那座小山已经消失了。可肚子好像还是空的。 "我怎么感觉......没吃饱呢?" 五双筷子齐刷刷停下。 "你刚才打了多少?" "五两啊。" "五两米饭,你跟我说没吃饱?" 小明挠了挠头:"真没饱......就感觉饭在肚子里晃了晃,没了......" 沉默了两秒,刚子一拍桌子:"那再去打啊!愣着干嘛!" 小明端着盘子站起来,朝打饭的窗口走去。 他端着那个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碗,默默地排在队尾。队伍慢慢往前挪。终于轮到他了。他把碗递进窗口:"阿姨,再给我打三两。" 打饭的阿姨手一顿。她抬起头,目光从小明的脸,移到他的碗,又从他的碗,移回他的脸。 "你不是刚才打五两那个小伙子吗?" 小明挠挠头:"是我,但是我......没吃饱。" 阿姨愣住了。旁边排队的新生纷纷侧目。 阿姨摇摇头,手里的勺子狠狠舀了一勺,提高声音,中气十足地宣布: "八两了啊!" 那声音穿透了食堂的嘈杂。周围几张桌子的学生都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阿姨还在继续:"我打这几年饭,一顿吃八两的,你是头一个!" 小明端着碗,落荒而逃。 等他回到座位,五个人的表情已经精彩纷呈。 刚子竖起大拇指:"小明,你是这个。" 海洋张着嘴:"小明,你还是人吗?" 涛看着他碗里冒尖的米饭:"我们那儿养猪都不敢这么喂。" 辉推了推眼镜:"子曾经曰过,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小明,你吃这么快,能尝出味道吗?" 小明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尝出来了,这米饭挺香的。" 众人笑作一团。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饱了。" 涛看着他空荡荡的碗,由衷地感叹:"八两米饭,你居然真吃完了。" "那当然,"小明拍拍肚子,"俺们S省人,说到做到!" 吃完饭往外走时,正好碰上CC端着餐盘从另一排桌子站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个鸡腿,边啃边往外走,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嘿,你们也吃完啦?" 刚子点点头:"你一个人吃?" "嗯,我们宿舍那几个磨磨唧唧还没下来。"CC三两口把鸡腿解决掉,"打靶打得咋样?" "还行吧,"刚子一脸矜持,"五发八环。" CC瞪大眼睛:"八环?可以嘛!我五发脱靶三发,气死我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她一挥手,"脱靶就脱靶嘛,下次有机会再打!反正又不是真打仗,真打仗的时候我肯定打得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军训结束,晚上咱们班开个见面会吧?" "见面会?"海洋挠挠头。"对啊,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军训十四天了还没正式认识过呢!" CC掰着手指头数,"自我介绍、才艺表演、玩游戏——我都想好了!我已经跟辅导员申请了教室,就在老区西一一教301,明天晚上七点,全班都得来啊!" 顾北看着她跑出去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人,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儿。 午后的阳光正盛。小明走在最前面,步伐格外轻快。 刚子走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小明,你知道吗,今天之后,你肯定出名了。" "出什么名?" "八两米饭的名。以后全校都知道,外国语学院有个山东来的,一顿能吃八两米饭。" 六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北三走去。 二〇〇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军训第十四天。一个叫小明的山东男生,一顿吃了八两米饭。 很多年后,这件事还会被反复提起。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一顿八两米饭,就能成为整个学院的传说。 九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北三108宿舍的六个人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叫醒。 "快点快点!今天汇报表演,不能迟到!"刚子拍了拍海洋的床栏杆,"还睡!昨晚让你早睡你非打游戏!" 六个人手忙脚乱地洗漱、穿衣、整理军容。今天每个人都格外仔细。半个月的军训,终于要在今天画上句号。 走出宿舍楼,顾北才发现今天的校园格外不同。到处都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去。晨光洒在梧桐大道上,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新校区体育场比想象中更大。标准的足球场绿茵茵的,四周是砖红色的田径跑道。北面是主席台和看台,此刻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东面竖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旁边是正在建设中的学校体育馆,外形像是鸟巢的缩小版。 "听说是借鉴了鸟巢的创意。"顾北顺着刚子的目光看过去。 九点整,所有方队集合完毕。 "2008级新生军训汇报表演,现在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体育场。 "第一项,升国旗,奏唱国歌。" 顾北站得笔直,目光追随着冉冉上升的国旗。他想起这半个月的每一天,想起深夜余震时的歌声,想起打靶场上那五声枪响。 "第二项,请肖校长致欢迎词。" 肖校长走到话筒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数千张年轻的面孔。他没有拿稿子,双手轻轻撑在讲台两侧,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 "零八级的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南风大学。" "你们这一届,很特殊。年初,南方大雪封路的时候,你们在教室里刷题;三月,高原上风浪骤起的时候,你们在操场上跑步;五月,大地震来的时候,有些人的家乡裂开了,有些人家的屋顶塌了,还有些人,失去了亲人。可今天,你们还是坐在这里 了。一个人都没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一些。 "八月,奥运会在北京开幕。你们在电视机前,看见国旗升了五十一回,听见国歌响了五十一遍。那一刻,也许你们心里也燃起过一团火,觉得这个国家正在站起来,觉得自己的未来,也应该像那些运动员一样,跑得快一点,跳得高一点。" "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大学,不是奥运会。它没有金牌,没有领奖台,甚至没有裁判。它是一场漫长的、无人喝彩的长跑。你们会迷路,会摔跤,会在某个深夜里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但请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是从大雪、风浪和废墟里走过来的人。你们见过这个国家最冷的冬天和最热的夏天,你们知道天塌下来的时候,人是怎么咬着牙撑住的。那么,大学四年里,还有什么坎,是你们过不去的?" 他微微笑了一下。 "去吧。去读书,去犯错,去爱,去迷路再找回来。四年后,你们交出的不是一张成绩单,是你们自己。" 掌声从第一排涌起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操场。 "第三项,请中国人民解放军南风军分区李司令员宣布阅兵式开始。" "2008级新生军训阅兵式,现在开始!" "分列式——开始!" 音乐响起,各个方队依次入场。 "首先向我们走来的是外国语学院方队——七连六排,来自外国语学院的200余名新生,他们步伐整齐,口号嘹亮。他们的方队宣言是:语通世界,心系中华。铿锵玫瑰,风雨兼程。巾帼须眉,砥砺前行!" 顾北跟着队伍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向右——看!" 队伍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所有人都齐刷刷向右摆头。顾北看见主席台上的领导们在微笑鼓掌。 一个又一个方队从主席台前走过。 十一点左右,所有方队检阅完毕。 "第四项,请李司令员宣布军训优秀个人和优秀集体名单。" "外国语学院七连六排,被评为优秀方队——" "第五项,全体合唱《团结就是力量》。" 音乐响起,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顾北唱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七连六排的同学们站在一起,声音汇成一股。顾北看见秦风站在队伍旁边,嘴唇微微翕动,也跟着唱。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的教官,此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唱完最后一句,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秦风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他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了。这半个月,我对你们很严格,有时候甚至很凶。骂过你们,罚过你们,让你们站军姿站到腿软,让你们踢正步踢到脚起泡。" 队伍里有人轻轻笑了。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我知道,你们都是好样的。七连六排,没有一个孬种。解散之后,你们就不再是我的兵了。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半个月,记住你们吃过的苦,流过的汗。以后遇到什么困难,想想这半个月,你们就能撑过去。" 没有人说话。 秦风忽然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你们。" 队伍愣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齐刷刷地回礼:"谢谢教官!" 秦风放下手,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顾北见过的,最真诚的笑容。 "解散。" 然后转身汇入教官队伍,齐步离开。 "2008级新生军训汇报表演,到此结束!"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摘下头上的军训帽,用力向空中一抛。那顶迷彩帽划出一道弧线,在阳光下翻转着,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 然后第二顶、第三顶、第十顶、第一百顶——无数顶帽子从方队中腾空而起,此起彼伏,像一片迷彩的波浪在天空中翻滚。欢呼声、尖叫声、笑声同时炸开,整个体育场瞬间沸腾了。 "我们结——束——啦——!" 顾北也摘下了帽子。他抬头看了一眼蓝天,然后用力一甩,帽子高高飞起。他听见旁边海洋扯着嗓子叫,听见小明笑得像个傻子,听见刚子难得也吼了一嗓子。帽子落回他手里时,他攥着它,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痛快。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体育场各个出口涌出去。七连六排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迷彩服湿透了,嗓子也喊哑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走回去?"刚子问。 "走回去。"顾北点头。 新区到老区,步行要穿过大半个校园。这条路他们来的时候走过一次,但大家都在军训队伍里,都没有怎么留意。现在正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出了体育场大门,一条笔直的大道往南延伸。路两旁是新栽的银杏,叶子刚染上一点黄边,稀稀疏疏的,还不成气候。走了不到十分钟,右手边出现一栋气派的建筑,灰白色的外墙上嵌着深蓝色的玻璃窗,大门上方几个烫金大字——逸夫楼。 "逸夫图书馆",刚子指着说,"里面有中央空调,冬暖夏凉。旁边是中心湖,谈恋爱的好地方。" "你都有女朋友的人了,还天天恋爱挂嘴边。"顾北怼道。 "我是说给他们听的。"几个人都笑了。 再往前走,路开始有了坡度。左边一片缓坡上,一座造型独特的建筑伏在那里,外墙是橘色的,形状像一个马桶,静静地卧在绿树丛中。建筑前面的草坪上立着一块景观石,上面刻着"东八音乐厅"几个字。 沿着缓坡继续往上走,道路在一处山坳处拐了个弯。拐过弯去,视野忽然开阔——半山腰上,一片标准的足球场铺展开来,绿茵茵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白色的球门线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球场依山而建,看台顺着山势层层抬升,最高的几排几乎和山顶的树梢平齐。 "足球场。"顾北难得主动开口,眼睛亮了一下,"踢球的好地方。" "你也踢球?"小明问。 "高中校队的。"顾北说得很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翘。 "听说学院足球队招新,过国庆后有选拔赛,要不一起去试试。"小明说道"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顾北回道。 走过半山足球场,路开始变得平缓。梧桐树渐渐多了起来,树荫也越来越浓。过了前面的校医院,就算是进了老校区了。青砖灰瓦的老教学楼掩映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空气里飘来食堂的饭菜香。 顾北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新区那些崭新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逸夫楼的红陶砖、音乐厅的玻璃幕墙、半山足球场的绿茵,一重一重地铺排在山坡上,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他忽然觉得,这个学校,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也好看得多。 5. 青春初见,那些花儿 第五章青春初见,那些花儿 下午没课。大家吃完饭集体午休。 下午两点左右,顾北醒来看大家都还睡着,一个人往老区图书馆走去。 西区图书馆不高,只有四层,青砖灰瓦,掩映在梧桐树影里。 顾北推门进去,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在他十八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除了课本以外,他人生中有印象的第一本书是爸爸给他买的拼音版《唐诗三百首》,第一篇是李白的《望敬亭山》。他放轻脚步,在大厅里慢慢走着,随意地翻阅着不同的书籍,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突然遇到了一场盛宴,还是可以免费享用的那种感觉。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突然,电话响了。是刚子:"你小伙子跑哪去了?快回来,晚上要开班会,回来合计合计。" 顾北一边轻声应着,一边缓缓走出图书馆。 走到门口时,他的视线被公告栏吸引住了——校学生会招新公告。红色的标题,很显眼。 下面写着:校学生会下设:办公室、宣传部、文艺部、体育部、学习部、外联部......招新时间:10月8日至10月10日。地点:西七教学楼 他不知道学生会到底适不适合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选上。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他默默记下时间和地点,然后转身走出图书馆。 十月的校园,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顾北眯着眼睛,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往回走。 那就试试吧。 他这么想着,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回到北三108的时候,门还没推开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刚子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挡不住,海洋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得床板都在吱呀响。 顾北推门进去,果然,五个人已经齐了。 "回来了?"刚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样,图书馆逛明白了?" "还行。"顾北把钥匙丢在桌上,"你们聊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动静。" "聊班会的事呗。"海洋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晚上要开班会,每个人都要自我介绍,还要选班委。" "还得准备才艺表演!"小明忽然翻了个身,一脸愁容,"我除了吃,啥才艺没有啊。" "那你就表演吃饭。"刚子一本正经地说,"现场吃三碗米饭,保证轰动全班。" 众人一阵笑。 "我要竞选班长,大家多多支持。你们也好好准备一下,争取为大学开个好头吧。"刚子说到。 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若有所思。 "自我介绍,班委选举,才艺表演"——围绕这三个关键词,顾北在脑海里打着腹稿。 晚上六点五十分,顾北和刚子、海洋他们提前到了西一一教301。教室不大,三十来张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已经有人用彩色粉笔写了"英语0803班第一次班会"几个大字,旁边还画了几朵小花和一颗爱心。 七点整,人基本到齐了。CC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扫了一圈教室,清了清嗓子: "好,人都到齐了吧,咱们开始。" 她说话依旧带着那股利落劲儿,但语气比军训时随和了不少。 "今天咱们班会,主要做几件事。第一,所有人做自我介绍,让我们互相认识。第二,选举班干部。第三,才艺表演。 她看了看手表:"时间紧任务重,咱们抓紧。现在开始第一项,自我介绍。从——"她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身上:"就从你开始,顺时针轮流。来,上来讲。" 那个女生紧张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脸涨得通红:"大、大家好,我叫维,来自C市,我喜欢唱歌跳舞,希望和大家成为好朋友......" 她说话声音很温柔。 接下来是一个又一个同学走上讲台。有人落落大方,有人紧张得结巴,有人讲得简短,有人落落大方。 轮到CC了。她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等着她像平时喊"七连六排集合"那样亮一嗓子。CC笑了笑,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些许: "我叫程橙,山城妹子。大家可以叫我CC。我喜欢追剧,喜欢追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笑得坦然:"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跟大伙儿说明白——我不竞选班委。" 台下有人小声"啊"了一声,涵更是直接问:"为啥啊?你那么能张罗!" CC摆摆手,笑得爽朗:"因为辅导员那边需要一个助理,负责对接一些通知传达、材料整理、活动协调之类的事。她老人家觉得我嗓门大、腿脚快、脸皮厚,适合干这个。"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CC接着说:"所以啊,以后你们有啥事找辅导员,可以先找我。我帮你们传话、跑腿、催材料,都行。但班委我就不当了,不然我怕自己忙不过来,两边都耽误。" 她冲大家挥挥手:"行了,我的话说完了。继续继续!" 说完她大步流星走回座位,依旧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涵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这就成了辅导员的'亲信'了?"CC一扬下巴:"那可不,以后你们都得巴结我!"台下又是一阵笑。 轮到向南了。她站起身,走到讲台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落在她身上,干净又温柔。 "大家好,我叫向南。"她的声音清透柔和,像泉水叮咚,"方向的向,南方的南。我喜欢音乐,喜欢文学,也喜欢画画。希望未来四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共同进步。" 她微微鞠躬,然后走回座位。顾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有一抹不易察觉的上扬。 很快轮到了男生这边。阿涛走上台,淡淡一笑:"我叫阿涛,喜欢弹琴唱歌。以后班里有什么文艺活动,可以找我。"说完就下来了,言简意赅。 轮到顾北。他站起身,走到讲台前。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手心微微出汗。 "大家好,我叫顾北。"他的声音还算稳,"顾是回顾的顾,北是北方的北。我来自南方小镇,喜欢运动,喜欢音乐,也喜欢文学。希望未来四年,和大家一起学习,一起成长。" 他看了一眼台下,目光正好和向南的对上。她微微笑了笑,他也笑了笑,然后赶紧移开视线。 一圈介绍下来,顾北大概记住了几个名字:CC、皓丹、纯、涵、晓琪、扯扯,还有几个脸熟但名字没记住的。 CC重新走上讲台,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好,大家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吧?没记住也没关系,以后慢慢就熟了。现在进行第二项——选举班干部。"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职位:班长、副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 "咱们班32个人,7个班委。可以自荐,也可以推荐别人。想当班委的站起来说两句,然后全班投票。"CC转过身,"开始吧。"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自荐班长。" 刚子站了起来。他走到讲台前,往那儿一站,那气场,跟个领导似的。 "我叫刚子,南风本地人。军训的时候大家应该都见过我,七连六排男生方队的。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爱张罗事、爱帮人忙。班长这活儿,说白了就是为大家服务的。我保证,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叫随到,绝不推辞。选我,你们不亏。" 他笑了笑,走回座位。掌声还挺热烈。 接下来又站起来几个自荐的——皓丹和另一个女生晶晶都想当学习委员,涵蹦起来说自己想当生活委员,理由是"我最会管钱"。 CC没站起来,向南也没站起来。 "还有人吗?"CC问。 顾北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刚子,刚子冲他使了个眼色,好像在说"上啊"。顾北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好,那位同学,上来。" 顾北走到讲台前,心跳得厉害:"我叫顾北,想竞选体育委员。我会打篮球、乒乓球、羽毛球、台球,会踢足球,会游泳。以后班里的体育活动,我来组织。谢谢大家。" 他说完就赶紧下去了,脸微微发烫。 眼看还有一些职位还没有人竞选,刚子再次站起来推荐小明担任副班长。理由是热心肠,办事踏实。女生那边扯扯站起来推荐向南做团支书,理由是有亲和力,能团结同学。 接下来是投票。CC从本子上撕下几页纸,裁成小块发下去,让大家把名字写在纸条上递上来。她和涵两个人唱票、计票,动作麻利。十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班长刚子,副班长小明,团支书向南,学习委员皓丹,文艺委员阿涛,体育委员顾北,生活委员涵。 CC把名字一个一个写在黑板上对应的职位后面,转过身:"恭喜各位啊,英语0803班的班委班子,正式成立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顾北看着黑板上自己的名字,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 "好了,班委选完了。"CC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现在进行第三项——才艺表演!"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热闹起来。 有没有同学主动上来展示一下的?自愿报名啊,别害羞!"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互相看看,都在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我来吧。"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教室中间响起。循声望去,一个女生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约莫一米五八左右,身形纤细,像一株还没完全长开的竹子。扎着一条低低的马尾辫,碎发从耳侧垂下来几缕,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光泽。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白到几乎能看见耳廓边缘透出来的淡粉色血管。眼睛是那种内双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安静,像一口不深不浅的井。鼻梁不算挺,但鼻头圆润小巧,嘴唇薄薄的,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吊坠藏在了衣领下面,只露出一小截绳头。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干干净净的,像九月早晨里一片还没落下来的梧桐叶。 "大家好,我叫沐沐,来自云南。"她走到讲台前,手里拿着一页纸,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舒婷的《神女峰》。" 教室里安静下来。沐沐站在讲台前,微微吸了一口气——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 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念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时,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诗句本身击中了什么。 教室里安静极了。有人轻轻吸了吸鼻子。 最后一句念完,沐沐停顿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丹凤眼会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原本安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软起来,像井水里落进了一颗糖。 "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坐在后排的阿涛一直看着她,目光从她站起来的瞬间就没有移开过。直到她走回座位,把那一页纸折好放进书包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顾北坐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阿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什么旋律。 "下一个谁来?"CC扫了一圈教室。 "我!" 又一个女生站起来。是丽枫。她走到讲台前,从座位旁边拿出来一样东西——一支竹制的葫芦丝,棕黄色的管身泛着温润的光。 "我给大家吹一首《月光下的凤尾竹》。" 她微微侧头,将葫芦丝举到唇边。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像有一阵风轻轻吹过。旋律悠扬、婉转,带着一种南方的湿润气息。窗外的夜色好像也静了下来,月光仿佛真的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 丽枫闭着眼睛吹,整个人沉浸在旋律里。她的手在葫芦丝的管孔上轻轻起落,不紧不慢,像在抚摸一段柔软的旧时光。 最后一个音符拖得很长,然后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掌声比刚才热烈多了。涵在后排喊了一句"太好听了",CC也跟着鼓掌:"可以啊丽枫! 丽枫脸红了红,抱着葫芦丝快步走回座位。 "好,还有谁?"CC的目光在教室里扫来扫去,最后落在阿涛身上,"阿涛,你刚才不是说有才艺吗?上来!" 阿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我去拿一下琴。" 他到教室后排拿来了木吉他,走到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开口。 阿涛却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才沐沐坐的方向。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收了回来。他低下头,手指拨动琴弦,前奏像水一样流淌出来—— "唱一首《那些花儿》吧。" 他开口唱,声音不算大,但很干净——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灯光暖黄暖黄的,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阿涛弹得很投入,指法熟练又从容。唱到"她们都老 了吧,她们在哪里呀"那句时,声音微微扬起来,带着一点点说不清的怅然。吉他的和弦在教室里轻轻回荡,像风吹过秋天的麦田。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最后几个字唱完,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余音在空气里散了很久才消失。 掌声猛地响起来,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来一首",涵甚至站起来鼓掌。阿涛笑了笑,把吉他放回墙角,走回座位。经过CC身边时,CC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可以啊阿涛,以后咱们班的文艺活动全交给你了。" 阿涛摆摆手,耳朵尖微微泛红。他坐下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朝沐沐的方向瞥了一眼。 沐沐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他。但她旁边的晓琪朝阿涛这边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笑,然后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沐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沐沐抬起头,朝阿涛的方向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顾北坐在阿涛斜后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忽然想起来——刚才沐沐朗诵《神女峰》的时候,阿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整首《那些花儿》的前奏。 原来早就开始了。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阿涛的肩膀。 阿涛没回头,但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CC重新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好,才艺展示到此结束。 接下来才是正事——我来跟大家交代一下开学后的一些重要事项,都听好了啊,跟你们每个人都有关。" 她翻开一个笔记本,开始一项一项说—— 一是班级QQ群和飞信群大家都加一下,以后很多事情会在群里通知。说着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二是助学金申请的事:"家庭困难的同学可以申请助学金,申请表在我这儿。需要的来找我拿。记住,这不丢人,有困难就说。" 三是校园卡的使用、图书馆的开放时间、社团招新的时间、学生证的办理......CC语速很快,一条一条说下来,底下的人拿着笔拼命记。 就这些了,大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找我。" 她看了一眼手表:"好了,差不多了。班委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走了。明天周末,好好休息,也可以在学校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教室里一阵骚动,大家纷纷收拾东西往外走。向南和刚子他们留了下来,围到讲台边。顾北也走过去。 "班委加个联系方式,建个群。"CC掏出手机,"以后有什么事,群里通知。" 刚子掏出手机:"来来来,都加一下。" 七个人互相加着QQ、飞信,加着手机号。 顾北加上向南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顿。她的头像是一朵向日葵。 "好了。"他轻声说。 向南点点头,笑了笑:"嗯,好了。" 走廊尽头,月光洒进来,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英语0803班的班委,就这样正式成立了。 班会散场后,六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复盘着今晚的班会。 "阿涛,你那一首《那些花儿》,直接把班会气氛拉满了。"海洋勾着阿涛的肩膀,"你是不知道,你唱的时候,好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阿涛笑了笑:"还好吧。" "什么叫还好,"刚子接话,"涵都站起来了,那掌声,比欢迎校长还响。" 顾北走在旁边,想起刚才阿涛看沐沐的眼神,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阿涛一眼,阿涛正低着头踢路上的小石子,踢了一路。 回到北三108,大家各忙各的。刚子去洗漱,海洋趴在床上玩手机,小明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包饼干,嘎嘣嘎嘣嚼得满屋子响。辉坐在桌子前,笔记本放着美剧。 阿涛坐在床上,靠着墙,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搜索框里慢慢打了三个字:神女峰。 搜索结果跳出来——舒婷的诗,写的是长江边上的神女峰,讲的是一个女子化身为石、千年守望的传说。"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搜了舒婷。搜了她的其他诗,《致橡树》《双桅船》《会唱歌的鸢尾花》。他一条一条往下翻,偶尔点开一篇看看,又退出来。最后他回到《神女峰》的页面,把那首诗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他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说啥?"小明嘴里塞着饼干,含糊地问。 "没什么。"阿涛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着手臂。闭上眼,脑子里却自动响起今晚班会上的那个声音—— "在向你挥舞的各色花帕中,是谁的手突然收回......" 温柔、干净、微微颤抖的尾音。 阿涛睁开眼睛,盯着白墙上的一小块阴影。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与此同时,西区女生宿舍楼。 沐沐躺在床上,手机插着耳机,屏幕上是QQ音乐的播放界面。 《那些花儿》——朴树。 她点了单曲循环。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她想起阿涛唱到这一句时的表情。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首歌被他唱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他这个人一样——话不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一开口就能把人抓住。 沐沐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切到QQ,点开班级群,翻到群成员列表。 阿涛。头像是一把吉他的剪影,黑色的,很简单的线条。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歌声还在继续。第五遍了,还是第六遍,她没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对面的床沿上,白得像一片薄薄的霜。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歌词停在最后一句——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但耳机里的声音,一直循环着。 初听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那一晚,英语0803班的每一个人都听过阿涛唱的那首《那些花儿》,有人跟着哼,有人轻轻和,有人鼓掌叫好。但他们谁都不知道——包括阿涛自己——有些歌,要等很多年才能真正听懂。 6. 国庆假期,青春启航 第六章国庆假期,青春启航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南风市难得放晴。更让人期待的是——国庆长假来了。 天刚亮的时候顾北就醒了,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却越来越密,像有人在树叶间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索性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三分。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宿舍里静悄悄的。刚子昨天就回了市区家里,被窝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压在被子上面。小明也早走了,昨晚就说好几个山东老乡约了今天去市区逛,床铺空着,被单拉得还算平整。阿涛的背包不见了,这哥们儿跟几个老乡组了团,一大早就出发去邻市旅游。辉昨天下午也回了邻市老家,说是家里亲戚等着团聚。海洋的床上也没人——这家伙昨晚又去网吧通宵开黑了。整个108宿舍,就剩顾北一个人了。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欢发消息:"起了没?国庆怎么安排?"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是欢直接打了过来。"北!出来出来!"欢的声音在听筒里炸开,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兴奋劲儿,"我和海晴就在宿舍楼下呢!国庆第一天,咱们得好好规划规划!"顾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等着,马上!" 他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跑出北三宿舍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下的欢和海晴。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背着手在树下来回踱步,像只闲不住的猴子。海晴站在一旁,穿着浅粉色的针织衫,扎着高马尾,正低头看手机。"这儿这儿!"欢看见顾北,使劲挥手。顾北跑过去,三个人对上眼,忽然都笑了。 "半个月了!"海晴笑着说,"军训这半个月,咱仨愣是没凑齐过一顿饭。""别提了,"欢叹了口气,"我宿舍那帮人,全是游戏宅,一天到晚聊游戏,我插不上话,闷得慌。"海晴捂嘴笑起来:"可别把你带坏了啊。""带坏?"欢翻了个白眼,"他们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别送人头',第二课是'别抢我BUFF',第三课是'你自己去练人机吧'——你说这叫什么事!"顾北和海晴笑得前仰后合。 "海晴,你呢?"顾北转头问。海晴想了想,认真地说:"挺好的。我们宿舍五个姑娘,人都特别好。有个叫敏的,就睡我下铺,南风本地人,特别照顾我。对了,"她眼睛忽然一亮,"昨天我接到鱼儿的电话了!""鱼儿?"顾北一愣,"她不是考到C市了吗?""对!"海晴兴奋地说,"她学校国庆放七天假,说想过来找我们玩!今天晚上就到南风!""真的假的?"欢一下子来了精神,"那太好了!咱们四个可以一起活动!"顾北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暖意。鱼儿是他们十个人里的一员——豪、皓、贤、鹏、龙、洋、聪、江、鱼儿——都是高中最要好的朋友。高考后她去了C市,本以为要寒假才能见上,没想到国庆就能聚。 "那今天怎么安排?"欢搓了搓手,"海晴你有什么主意?"海晴歪着头想了想:"我听敏说,南风市区挺热闹的,有好多商场和特色小店。要不咱们今天先去逛街?顺便熟悉熟悉这座城市。鱼儿晚上才到,白天正好逛逛。""行啊!"顾北点头,"反正今天也没别的安排。""走走走,"欢大手一挥,"先去吃早饭,然后出发!"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往二食堂走。路上欢问起顾北的舍友,听完108的分布情况,感慨道:"你那个宿舍倒是热闹,我那边除了敲键盘就是敲键盘。"海晴接话:"我们宿舍好一些,五个姑娘各有各的爱好,敏喜欢烘焙,还有两个爱看韩剧。""韩剧?"欢撇嘴,"那个节奏慢得,一集能讲完的事非得拍十六集。""你懂什么,"海晴瞪他一眼,"人家那是细腻。" 顾北走在旁边,没插话。晨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点子。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们几个人也是这样,上下学路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从食堂聊到教室,从教室聊到操场。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一晃却已经各奔东西了。 二食堂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国庆第一天,不少学生都回家了或出去玩了。三个人很快买好早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说实话,"欢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半个月,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想咱们高中那会儿的事。"顾北看着他:"想什么?""想咱们那间教室,"欢放下包子,眼神飘向窗外,"七十八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桌子挨着桌子,过道只能侧身走。那时候总觉得太挤了,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挺好的。"海晴低下头,轻轻搅着碗里的粥:"我也是。咱们那个班,可是全镇最好的重点班。能进去的,都是各个初中考进来的尖子生。""可不是嘛,"顾北笑了笑,"我记得刚分班那会儿,我坐最后一排,前面全是脑袋。上课的时候,想看清黑板上的字,得把头歪来歪去。"欢也笑了:"你那会儿还老找我借笔记,说看不清。""你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我确实看不清!"顾北瞪他一眼。海晴噗嗤一声笑了:"你们两个,上课互相抄笔记,下课一起打球,考试的时候还能一起进年级前十,也是神奇。""顾北你好像三年都是年级前十吧,"欢用筷子点着他,"人家三年高中一分钱学费都没交,全校独一份。"顾北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想起那些日子——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嗡嗡的背书声,课间操时操场上乌压压的人头,晚自习后骑着自行车穿过昏暗的街道。那时候觉得每天都一样,现在才发现,原来每一天都不一样。 吃完早饭,三个人往校门口走。8路公交车正好到站,他们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色从校园渐渐变成了街道。南风市不算大,但整洁干净,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泛黄,金灿灿的一片,像是被秋天泼了一桶颜料。"这城市真不错,"欢趴在窗边看着外面,"比咱们老家好多了。""是啊,"海晴也看着窗外,"路宽,树多,空气也好。"顾北没说话,但他看着窗外那些陌生的街道和行人,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知道河水会把他带向某个地方,却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约莫二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三个人下了车,眼前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国庆的气氛已经很浓了——街道两旁挂满了红旗,商场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欢度国庆"的字样。"走走走,逛逛去!"欢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冲。他们沿着商业街一家一家地逛。欢看中了一家运动品牌的折扣店,拉着他俩进去试了半天鞋,最后买了一双打折的篮球鞋,高兴得像个孩子。海晴在一家饰品店挑了一条围巾,说是天气转凉了得备着。顾北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又给哥哥姐姐分别发了消息问候。 路过一家书店时,顾北停下脚步:"进去看看?""去吧去吧,"欢摆摆手,"我和海晴去对面奶茶店等你,你出来了直接过来找我们。"顾北一个人走进书店。店面不大,但书香浓郁,几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类书籍。他随手翻了几本,最后在文学区停下来,拿起一本昆德拉的《追风筝的人》——高中时在《读者》杂志上看到过书评,但一直没读过。翻了几页,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十个人一起去放风筝。那天天气特别好,豪带了个巨大的风筝,说是他爸给他做的。十二圈线都快放完了,风筝飞得又高又远,他躺在草坪上,目光追着风筝跑。只听豪一声"卧槽,线断了",他们划拳决定谁去捡风筝,最后输的是鱼儿。贤不忍心让鱼儿一个女孩子去捡,主动站起来往山下跑,边跑边喊:"我是追风筝的人。"顾北轻轻笑了一下,合上书买了下来。 走出书店,欢和海晴正坐在奶茶店里喝东西,见他进来欢立刻招手:"北,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什么?""那边有个游戏厅,"欢压低声音,"看着挺大的,要不咱下午去玩玩?""你都多大的人了,"海晴瞪他一眼,"还去游戏厅?""我这不是怀旧嘛!"欢理直气壮,"再说了,今天就是来放松的。"顾北笑着摇头:"下午再说吧。对了,鱼儿几点到?"海晴看了眼手机:"她说下午六点左右到火车站,咱们现在逛到四五点,然后去火车站接她,正好。""行,那就这么安排。" 下午三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欢如愿以偿地去了游戏厅,玩了半个小时的街头篮球机,出了一身汗。海晴在旁边的商场里买了些零食和水果,说晚上鱼儿来了可以吃。四点半左右,他们坐公交去了火车站。南风市火车站不大,但国庆期间人流不少。三个人在出站口等着,海晴一直踮着脚张望。"来了来了!"忽然海晴兴奋地挥手,"鱼儿!这边!"顾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笑眯眯地朝他们走来。鱼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瘦瘦的脸上带着旅途的倦意,但眼睛亮晶晶的。"你们等久了吧?"鱼儿跑过来,一把抱住海晴,"哎呀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们了!""一路顺利吗?"顾北接过她的行李箱。"顺利!就是没买到坐票,站了一路。"鱼儿放开海晴,又冲顾北和欢笑了笑,"欢哥,顾北哥,好久不见!"顾北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先带你去吃饭,饿了吧?""还真有点饿了。"鱼儿摸了摸肚子。 四个人打车回到学校附近,在学校后街找了一家川菜馆。海晴翻着菜单,"水煮鱼、毛血旺、辣子鸡——哎呀,看起来都很不错哦,都想来一份!""你悠着点,"鱼儿笑着按住她手,"咱们四个人吃不了那么多。"点完菜,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来,四个人边吃边聊。鱼儿讲她在C市的大学生活,说宿舍有个人打呼噜震天响,她每天晚上都得戴耳塞才能睡着;又说她们的辅导员特别年轻,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学姐,站在讲台上比学生还紧张。大家听得哈哈大笑。 聊着聊着,海晴忽然放下筷子:"鱼儿,你还记不记得高考前那个晚上?咱们班在操场搞的那个祈福活动。"鱼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那天晚上全班都去了,每人一支蜡烛,摆成一颗心。"顾北也想起了那个夜晚。高考前一周,班主任破天荒没有安排晚自习,而是带着全班七十八个人去了操场。每个人手里发一支白蜡烛,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摆成一颗心的形状。那天晚上的风很轻,烛光在夜色里摇曳,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柔和又明亮。班主任杨老师站在中间,声音有些哑:"孩子们,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路口,不是终点。不管考成什么样,你们在我心里都是最棒的。"然后大家开始唱歌。先唱了班歌,又唱了《栀子花开》,不知道谁起了个头,又唱了《朋友》。"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顾北记得当时站在他旁边的是豪,那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生,唱着唱着忽然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伸手拍了拍豪的背。再往旁边,贤红着眼眶却使劲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鱼儿站在女生那边,烛光映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唱完歌,班主任让每个人把蜡烛放进面前摆好的纸船里。七十八只纸船,七十八簇小火苗,顺着操场边的小水渠缓缓漂出去,星星点点地流向夜色深处。班主任说:"这些船会替你们把愿望带到很远的地方。去吧,去更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欢靠在椅背上回忆着,"我记得谁许愿说想考去冰城,后来贤真去了。""可不是嘛,"鱼儿笑了,"还有人说想去海边,皓就去了D市。那个许愿也太灵了。"顾北轻轻说:"我那天许的是,大家都好好的。"海晴看向鱼儿:"你那天许了什么愿?"鱼儿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菜叶,过了几秒才开口:"我许的......是希望那些在地震里走了的人,在另一边能好好的。"安静了一瞬。欢难得没接茬,只是举起杯子:"那明天去B市。敬他们。""敬他们。"四个人轻轻碰杯。 吃过晚饭,欢和顾北回宿舍,敏回家去了,鱼儿便去了海晴的宿舍,两人要来个深夜畅聊。海晴的宿舍在306,推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的。敏回家了,另外两个室友也还没回来。鱼儿盘腿坐在海晴的床上,嚼着海晴扔给她的牛肉干,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床沿上。聊着聊着,海晴忽然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跟你说件事。""嗯?""我和江分手了。"鱼儿一愣,嘴里还嚼着牛肉干,动作顿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开学前。"海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有点闷,"高中那会儿在一起感觉还挺好的。从暑假开始慢慢就不对劲了,他没有考上,也不想复读,对未来也没有什么想法。我也不知道怎么去开导他,感觉相处起来很累,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就......算了。"鱼儿放下牛肉干,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还好吗?""还行吧,"海晴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其实也没多难受,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毕竟是高中就喜欢的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结果这么快就散了。"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鱼儿,"你呢?你和贤......到底怎么样了?"鱼儿的手指停了一下,嘴角却浮起一点笑意。"我们在一起了。""什么?!"海晴一下子坐起来,瞪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就暑假的时候吧,"鱼儿也坐起来,抱着膝盖,声音里藏着一点藏不住的高兴,"他说他高中三年都没敢开口,他知道去了冰城异地更难,但不想再等了。然后我就答应了。"海晴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去抱住她:"鱼!你也太能瞒了吧!都在一起了现在才告诉我!""哎呀你别晃我!"鱼儿被她晃得东倒西歪,笑着推开她,"我也是想当面跟你说嘛。""那你们现在联系多吗?""他是学工程的,我是学医的,学业都不轻松。我们说好了,现在以学业为重,寒暑假回家再见面。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至少现在......我想试试。"海晴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以前你笑起来是那种'我没事'的笑。现在你提到贤,你整个人都是亮的。"鱼儿没说话,但嘴角弯着,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浅浅的柔光。安静了一会儿,海晴重新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真好。你们要好好的。""嗯。"鱼儿也躺下来,"你也是。江那边......会过去的。""我知道。"海晴轻轻笑了笑。月光静静的。两个女孩都没再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和远处宿舍楼里隐隐约约的笑闹声混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鱼儿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早起去B市呢,睡吧。""嗯,晚安。" 顾北回到108宿舍,只有小明一个人趴在桌上,一脸郁闷。"咋了,小明?"顾北问道。"去他二大爷的,"小明抬起头,"今天去逛街买衣服,衣服选好穿身上了,一掏口袋发现钱被偷了。老板娘也倒霉,衣服没卖出去,还贴了我5块钱路费。"说完噗嗤一声笑了。顾北一愣,也跟着笑起来:"丢了多少?""一百多,还好,"小明摆摆手,"就当花钱买教训了。你呢,今天怎么样?"顾北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小明听完点点头,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北、欢、海晴、鱼儿四个人在学校门口碰了面。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没有下。B市离南风市区四十多公里,他们坐了一辆小面包车。车子驶出城区后,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荒凉起来——路面坑坑洼洼,田野里偶尔能看见歪斜的电线杆和半塌的围墙。鱼儿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海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到了地方,司机把车停在一片空地前:"就这儿了,里面车进不去。"没有大门,没有售票处,没有指示牌。只有一条被压实的土路向前延伸,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远处,几栋歪斜的建筑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越往里走越安静——不是山野里那种自然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的静。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路边开始出现坍塌的房屋。有些只剩半面墙,裸露的钢筋扭曲着伸向天空。有些楼歪斜着靠在旁边的建筑上,像站累了的人互相搀扶。墙上的标语依稀可辨,写着"团结一心重建家园"之类的字迹,但字已经褪了色,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清。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一只变形的搪瓷杯,半截埋在土里的书包带子,几本泡烂了的课本,纸页卷曲着粘在一起。鱼儿在一段断墙旁边停下来,蹲下身,伸手拨开一丛草,露出下面一块门牌——蓝底白字,字迹已经看不清。她没有说话,盯着那块门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废墟越密集。有一片区域明显是居民区,几栋楼像积木一样塌在一起,楼板斜插在地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生了锈,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暗红色。碎石堆里露出一截自行车轮毂,变形的车圈上还挂着一根褪色的丝带。海晴的脚步慢下来,她看着那截丝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欢走在前头,忽然停住了。他面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十只鞋——大大小小的,有运动鞋、有凉鞋、有童鞋,有些还成双,有些只有一只,被雨水和泥土泡得变了形,像一片沉默的记号。四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有说话。再往前走,出现一片稍大的空地。地上摆着几束已经开始枯萎的白菊和康乃馨,旁边插着几根燃尽的香烛,灰烬被风吹散了大半。没有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块被扶正的石头,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被晒得褪了色,看不清楚了。 鱼儿在那块石头前停下来。她没有鞠躬,也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一动不动。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顾北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也低下头。欢和海晴站在更后面一点的地方。四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过了很久,鱼儿轻轻说了一句:"走吧。"她的声音很哑,但很稳。 他们又看了一些地方。一所学校的操场,篮球架歪在地上,篮板碎成了几块。一栋居民楼,一楼完全陷进了地里,二楼斜搭在旁边,像一个跪下去的人。墙角有一块黑板,还挂着半截粉笔,上面没有字,只有雨水冲刷过的痕迹。海晴轻声说:"那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这些画面,以为已经够震撼了......亲眼看到,才知道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工作人员提醒所有人不要再下去,全部返程,四个人离开了那片废墟。面包车发动的那一刻,鱼儿回头看了一眼后窗,什么都没说,然后转回来,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阳光终于从云层缝隙里漏了下来,照在她脸上。车上安静了很久。开出一段路后,欢忽然开口:"晚上吃什么?"鱼儿愣了一下,睁开眼,然后笑了:"你还想着吃呢?""当然想了,"欢理直气壮,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再怎么沉痛,生活也得继续不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活下去。"顾北点点头:"说得对。晚上咱们吃顿好的。""我请客,"鱼儿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就当谢谢你们陪我出来。""那我们可不客气了。"欢搓了搓手。 面包车在夕阳中驶回南风市区,金色的光芒铺满整条公路。四个人靠在一起,看着窗外渐渐变得平整的公路和安详的田野,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沉重之外,还有一点被洗过的清透。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了。学校后街一家火锅店里,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时,四个人的情绪才真正回暖了些。"来,干杯!"欢举起饮料杯,"庆祝咱们国庆假期第二天圆满完成!""你这庆祝词也太敷衍了,"海晴笑着碰了碰他的杯子,但还是认真补充道,"那就祝咱们四个人,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像今天一样互相陪着。""敬友情,"顾北说。"敬明天,"鱼儿说。四个人碰杯。橙色的饮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吃完饭,顾北独自走回北三宿舍楼。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梧桐大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随手搁在地上的珠子。斜对面的北二宿舍楼,三楼有一扇窗亮着暖黄的灯,隔着梧桐树影看不真切。他听见风铃的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细细碎碎的,木片互相碰触的声响。他不知道那是哪个宿舍挂的,只是那声音在夜风里轻轻响着,让人莫名心安。 他回到108,躺上床,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十个人的QQ群,发了一张今天在废墟外面拍的合照——四个人站在一起,身后是灰白的天空和远山,脚下是碎石和泥土。配了一句话:"今天陪鱼儿去了B市。心里很沉,但也很踏实。"没过多久,手机开始震动。皓:"我一直想去但没敢去。你们替我也鞠一躬。"贤:"寒假回去聚!说好了!"艳:"+1!"江:"+1!"洋:"+1!"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消息,顾北弯起嘴角。有些朋友,隔得再远,也还在心里。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进来,风铃的声音从远处若有若无地飘着。 而在北二宿舍楼306室,向南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是涵发来的消息:"明天晚上扯扯在'旧时光'有演出!南风最出名的那家清吧!咱们寝室全体出动给扯扯捧场!不准缺席!"向南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下,偏头看向窗外。北三的宿舍楼在夜色里亮着零星的灯火,风从那边的梧桐树间吹过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那香气飘进来。那天晚上,向南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 第二天下午,向南和室友们出了门。涵走在最前面,步伐带风,扎着的高马尾一甩一甩的。晓琪挽着皓丹的胳膊,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晚上要点什么喝的。皓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我也试试"。向南走在最后,穿着那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手机,看她们在前面闹。"向南你走快点!"涵回头喊,"扯扯说了,今天下午要早点过去,她说想趁人少的时候带咱们先转转,熟悉一下环境!""来了来了。"向南加快脚步。 旧时光清吧在南风市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招牌上挂着复古的霓虹灯,"旧时光"三个字在黄昏里泛着暖黄的微光。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香和音乐声。吧台后面摆满了各种酒瓶,墙上是旧唱片和海报,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留声机。扯扯正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擦杯子,穿着一件黑色T恤,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看见她们进来,扯扯咧嘴一笑:"来了?正好,帮我把这些气球挂上,老板说国庆要布置一下。""你在南风最出名的清吧驻唱,之前怎么没说!"涵嚷嚷。"路过看见招驻唱,进来试了试,老板觉得还行就留了。"扯扯把气球递给她,"今晚我唱开场和压轴,中间还有两个驻唱轮着来。你们找个好位置。" 涵接过气球,踩着凳子开始往墙上挂。向南帮着把彩带理好,皓丹在调整桌上蜡烛的位置。黄昏的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整个清吧浸在一层琥珀色的暖意里。几个人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清吧里焕然一新。扯扯调了几杯气泡水端过来,五个人围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难得地安静下来歇口气。"从开学到现在,这是咱寝室第一次全员出来聚吧?"涵啜了一口气泡水。"可不是,"晓琪掰着手指头数,"军训那半个月累成狗,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扯扯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挂的气球:"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着呢。我每周五、周六都在这儿驻唱,你们随时来,我给你们留座。""那必须的!"涵一拍桌子,"以后咱306的固定据点,就这儿了!"向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青柠和薄荷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清爽又温和。她靠在窗边,看着巷子外偶尔经过的行人,听着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各位晚上好,欢迎来到旧时光。"吧台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到舞台中央。他约莫五十岁,两鬓有些灰白,穿一件洗得发软的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抱起一把旧木吉他,指腹在琴弦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国庆嘛,"他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密的纹路,"我来唱第一首。" 前奏从他指尖淌出来,很慢,很稳。《我和我的祖国》,但调子被他降了一些,低低沉沉的,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慢慢铺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沙,是那种抽了很多年烟、说了很多年话才磨出来的沙。"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他唱得不煽情,不激昂,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但正是那种平静,让那句歌词忽然有了重量。向南看见吧台尽头一个独自坐着的男人放下了手机,转过头来看着舞台。涵也没说话,杯子端在手里,忘了喝。唱到"浪是那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时,老板微微闭了一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去,他在琴弦上轻轻按住余音。清吧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热烈,但很沉。老板站起来,把吉他靠回墙角,冲台下点了点头,重新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块毛巾,继续擦杯子。 接着上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抱着一把古典吉他,女的坐在键盘后面。两人没有寒暄,对视一眼,前奏就起来 了。爵士版的《FlyMetotheMoon》,慵懒、松弛,带着一层薄薄的烟熏味。女生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谁耳语,每个尾音都轻轻散在空气里。涵端着杯子听得入了神,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一曲唱完,男的换了一首《故乡的云》,这次是他开口。声音厚实温暖,像一条旧毯子盖下来。向南看见角落里那对中年夫妇轻轻晃着身体,妻子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第三个上来的年轻人抱着民谣吉他,短发,圆框眼镜。他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同桌的你》,慢到每一句中间都留着一口呼吸的间隙。"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唱到这一句时,清吧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余音慢慢散进空气里。 三个歌手,三种完全不同的味道。爵士、民谣、老歌,像三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在旧时光里短暂交汇,又各自安静地退回去。快十点的时候,灯光又暗了一档。一直靠在吧台边喝水的扯扯忽然直起身,把杯子搁下,走到舞台角落,弯腰拎起那把电吉他。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背带挂上肩膀的瞬间,整个清吧的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寸。"最后一首,"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艾薇儿的《Girlfriend》。" 电吉他的前奏炸出来的时候,涵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晓琪"哇"了一声,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扯扯站在话筒前,短发随着甩头的动作扬起来,声音从她嗓子眼里迸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清吧里几个年轻客人跟着喊出了副歌,吧台后面的老板终于放下杯子,靠在酒柜上,笑着摇了摇头。唱完最后一个和弦,扯扯喘着气把电吉他放下来,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汗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她随手拨开,走回卡座坐下。涵鼓掌鼓得掌心发红:"扯扯你也太帅了!""还行,从小跟我姐学的。"扯扯靠进沙发里,把脚搭在对面的凳沿上。 向南把一杯新的气泡水推到她面前,看着她仰头灌下去时滚动的喉结。她忽然想起老板唱第一首时微微闭眼的模样,想起爵士女歌手低低的尾音,想起民谣吉他手那一声若有若无的笑。三个不同的声音,加上最后这个人——像是一个夜晚里的四场雨,每一场下完,空气都变了一个味道。"你姐?"涵好奇地探过身子。"我姐在北边做音乐制作,给一些歌手做过专辑,"扯扯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小时候她练琴我就跟着瞎弹,后来慢慢就会了。有时候她会给我推一些演出机会,这边的圈子还算认识几个人。"涵吹了声口哨:"原来你背后有人啊。""有人也没用,活儿还得自己唱。"扯扯笑着灌了一口水,把吉他靠回墙边,"行了,今天状态还行。对了,"她转头看向向南她们,"明天你们有安排吗?我听说桑水寺那边秋天特别漂亮,要不要一起去逛逛?""桑水寺?"涵眼睛一亮,"听说香火特别旺,许愿很灵。""那就这么定了,"扯扯点头,"明天上午出发。"向南笑了笑:"好。" 第三天一早,天朗气清。顾北、欢、海晴、鱼儿四个人在食堂吃过早饭,出发前往桑水寺。桑水寺在南风市北郊的龙山脚下,从学校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九月底十月初的阳光温和不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个人沿着公路慢慢走着,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作响。"你们说,许愿真的灵吗?"欢忽然问。海晴想了想:"心诚则灵吧。""那我要许三个愿望,"欢掰着手指,"第一,期末考试不挂科。第二,和她好好的。第三——""等等,"顾北打断他,"你这顺序不对吧?女朋友比不挂科还重要?""当然重要!"欢理直气壮,"有了她,就算挂科也有人安慰我!"海晴噗嗤一声笑了:"那你一定要和她好好的。""那必须的。"欢自信地说。鱼儿在旁边笑弯了腰:"欢哥你还是这么贫。"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渐渐热闹起来。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上,路两旁摆满了各种小摊——卖香烛的、卖纪念品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顺着石板路望上去,一座古色古香的寺庙静静伫立在山腰处,黄墙黛瓦,飞檐翘角,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庄重。"到了到了!"欢兴奋地指着前面,"桑水寺!" 四个人跟着人流往上走。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香烛店里飘出淡淡的檀香味,混着小吃的香气,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海晴被一个卖手串的小摊吸引,停下来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串浅粉色的水晶,说是要送给宿舍的敏。鱼儿则在一个卖香囊的小摊前停下,挑了一个绣着平安二字的深蓝色香囊,握在手心里没说话。"那我也得买点啥,"欢四处张望,"要不买把香?许愿总得有个东西吧。"顾北点点头,在一个香烛摊前停下,买了一把细香。 走进山门,迎面是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两侧是四大天王的塑像,高大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再往里走,穿过一个院落,便是大雄宝殿。大殿里香烟缭绕,诵经声隐隐约约从深处传来。几尊佛像端坐在莲台上,慈眉善目,俯视着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碎金一般。四个人在殿外点燃香,按照旁边一位老居士的指点,先拜了拜,然后依次把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他们的愿望,飘向看不见的高处。"走,进去许愿。"欢率先走进大殿。 顾北跟在他身后,刚跨过高高的门槛,目光忽然顿住了。大殿一侧的蒲团上,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肩上,双手合十,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又虔诚。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画。是向南。 顾北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往前走。向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微微侧过头。目光和顾北撞上的一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顾北?"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我......和高中同学一起来逛逛。"他指了指身后的欢、海晴和鱼儿,"这是欢,这是海晴,这是鱼儿,我们一起考过来的......哦,鱼儿在C市上学,国庆过来玩。"向南站起身,朝欢他们点点头,笑容温柔:"你们好,我是向南,顾北的同班同学。""你一个人来的?"顾北有些意外。"和室友们一起来的,"向南笑了笑,侧身让开视线,"她们许完愿去后面逛了。" 顺着她的目光,顾北看见大殿侧门那边,扎着高马尾的涵正探进半个身子朝这边张望,目光锁定向南,又落到顾北身上,立刻"哟"了一声,缩回去不见了。紧接着外面传来压低嗓门的骚动:"等等等等!向南跟人说话呢!谁啊?""男的?""我看看我看看!""别挤!"向南耳根微红,头微微侧开了一下。海晴凑过来压低声音:"顾北,你同学?挺好看的嘛。"顾北耳根一热没接话。 "那你们先许愿吧,"向南往后退了一步,"我就不打扰了。"顾北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走到一个空着的蒲团前跪了下来。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四周的诵经声和香烟缭绕在一起,让心渐渐安静下来。第一个愿望,给家人。希望爸爸妈妈身体健康平平安安,希望哥哥姐姐家庭幸福事业顺遂。第二个愿望,给朋友。希望欢和海晴在大学里一切都好,希望北三108的兄弟们都能开开心心,希望豪他们七个在远方一切都好。第三个愿望,许给自己。 许完愿,四个人走出大殿,在院子里找了个石凳坐下。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远地,涵一行人从侧殿那边绕了出来,正朝后院走,晓琪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哎呀我都想要!"涵眼尖,一眼看见坐在石凳上的顾北他们,立刻大声喊:"哟——又是你们!好巧啊!"顾北转头,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向南跟在涵身后,看见他,又是那样弯了弯嘴角。涵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了:"这也太巧了!你们也逛到这儿了?""是啊,"顾北站起来,"我们刚许完愿。""那一起逛啊!"涵热情地招手,"人多热闹!来来来,咱们合个影!" 她不由分说把两拨人招呼到一起。欢、海晴和鱼儿也不推辞,笑着走过来。"向南把你的手机拿来用一下,你的像素高。""来来来,都站好!"涵指挥着,"向南你站中间,顾北你站这边,对对对,都再靠近一点!"众人一阵笑。快门按下,定格下这一刻。照片里,阳光正好,古寺幽深,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笑得灿烂又自然。"再来一张!"涵喊道。又一张。再一张。拍完照,向南拿回手机一张张翻看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都挺上相!待会儿我传到空间,你们都去存!" 两拨人合在一起往后院走。涵看见深处的钟楼,第一个冲了过去。钟楼在寺院最深处,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午后的风里细碎作响,叮叮当当的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在倾听。楼内悬着一口大铜钟,钟身铸着密密麻麻的铭文,苔痕沿着底部漫上来一小截,在暗处泛着深碧色的光泽。木槌悬在钟旁,槌头包着旧布,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温热。涵抱起那根木槌,使劲往钟上一推——"嗡——"第一声钟响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涵松开槌柄,笑得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这也太响了!耳朵嗡嗡的!""该谁了该谁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皓丹摆摆手:"你们来,我给你们看着包。"她在旁边的木栏杆上坐下,把几个女生的包拢到身边。 向南走过去。她站到铜钟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口沉甸甸的巨钟——钟口内壁在幽暗中呈深墨色,像一面平静的湖。她双手握住槌柄,掂了掂分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出去。铜钟重重荡开,第二声轰鸣从钟身内部涌出来——"嗡——"浑厚的声波在山谷间缓慢铺展,像水漫过河床,一寸一寸推向远方的山壁,再折返回来,和自身的余音纠缠在一起。 向南闭上眼。在那片持续震颤的余韵里,她忽然想,这座寺叫桑水寺,但就在刚才那一声钟响的间隙里,她心里浮上来的却是另外三个字——圣耶寺。她不知道这名字从哪儿来的,可能是小时候听阿嬷念经文时听过相似的音节,也可能只是钟声太重,把什么别的声音震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有些名字不需要出处,只要它在某个时刻落进心里,就足够了。她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替很多年后的自己,提前记住一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然后她松手,睁开眼。钟还在晃,她的目光从钟面移开,正好对上旁边顾北的视线——他一直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顾北,你也来!"涵在后面喊。顾北收回目光,走过去。他站到向南旁边时,伸手去接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的槌柄。两个人的指尖在粗粝的木头上碰了一下,都很轻,像风吹过叶面。向南的手指缩了缩,往后退了半步:"你来吧。"顾北握住槌柄,站到钟前。铜钟还在轻微晃动,他等它稳下来,才呼了一口气。双臂用力推出。第三声钟响。"嗡——"比前两声更沉更缓,像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钟声在山谷间一层一层荡开,撞在对面的山壁上又折返回来,一圈一圈地扩散,在午后的空气里拖出一道绵长的、几乎可见的余音。所有人站在钟楼里,看着那口铜钟在光线中慢慢晃动。阳光从高处的窗棂照进来,落在钟身上,那些斑驳的铭文在光里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三下钟声,一重一轻一缓,像三种不同的呼吸,融在同一片山谷的午后里。融进了光,融进了风,融进了山壁上折返的余音和檐角铜铃细碎的应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刚才那三下钟声里,各自许了不同的愿望。有些说出口了,有些没有。 回学校的路上,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又大又圆,清辉洒在街道上。微风送来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让人不由放慢脚步。两拨人一起走了一段,在北二和北三的分岔路口停下来。涵朝顾北他们摆摆手:"明天见啊!""明天见。"向南站在路灯下,侧过身看了顾北一眼,笑了笑,然后跟着室友们拐进了北二的大门。顾北和欢送海晴和鱼儿回宿舍,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月光照着北三和北二遥遥相对的窗户。照着108宿舍里已经入睡的年轻人,照着306窗边那串还在轻轻碰撞的风铃。照着桑水寺方向那片沉入夜色的山峦,和山峦里那口重新安静下来的铜钟。钟身上那些斑驳的铭文在暗处沉默着,像在等待一个很远的日子。而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三下钟声要在十四年后才能听到真正的回响。 7. 开学第一课,思想的洗礼 第七章开学第一课,思想的洗礼 假期结束,大家都陆续回到学校。周一早晨,闹钟在清晨六点二十准时响起。顾北迷迷糊糊伸手按掉,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窗外忽然炸开一阵粗犷的歌声,隔着玻璃和晨风,像一记闷锤砸进宿舍。 "曾经多少次跌倒在路上,曾经多少次折断过翅膀——"声音是从北三后面篮球场的广播里传出来的。"我去,军训都结束了还来!"海洋从被窝里弹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峰哥你跌倒在路上就跌倒了呗,写这破歌干啥。我现在只想跌倒在床上,顺势一躺。""都起都起!"刚子已经坐起来了,正弯腰系鞋带,"今天正式上课第一天,六点半柳池集合,早自习,辅导员和学生会自律部的人都要来查岗,动作都快点。" 北三108宿舍里一片忙碌。刚子对着镜子整理衣领,嘴里念着"第一天就迟到,像话吗!"六点四十分,六个人踩着晨光出了宿舍,人手一台收音机。沿着梧桐大道往柳池方向走去,一路上有人拉天线拧旋钮,有人插耳机。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跳跃。 七点整,柳池边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大家按照固定的频率开始调试收音机。学校准备了两套广播,一套是偏英式发音的BBC,一套是偏美式发音的VOA,大家根据自己的发音习惯选择相应的频率收听。顾北把黑色收音机举在耳边,天线拉得长长的,把频率调到了VOA。一个低沉标准的美式男声开始播报——"Go,thisisVOAheheadliseveno'clock——" 他看见对面亭子里向南坐在石栏上,耳朵里塞着耳机,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一台白色小收音机。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镀了一层淡金。七点二十五分广播结束,众人收起收音机。辅导员已经等在柳池旁边的路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正在点名,自律部的人在大家的早读卡上依次盖章。辅导员合上名单,抬头朝大家挥了挥手:"行了,早自习结束,散了吧。去吃早饭,八点二十之前到思源礼堂门口集合,开学第一课八点半准时开始,谁也不许迟到!" 话音刚落,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散开。有人往食堂方向跑,有人回宿舍放收音机,有人边走边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啃了起来。顾北和海洋跟着人流往二食堂走。早晨的食堂比想象中热闹,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蒸汽从取餐口一团一团冒出来,裹着包子和粥的香气。顾北要了两个包子一碗小米粥,海洋端了碗牛肉面,俩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你说开学第一课讲啥?"海洋呼噜呼噜吸着面,头也不抬地问。"不知道,但院长亲自讲,估计挺正式的。"顾北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汤汁烫了一下舌尖。"希望别太长,"海洋含糊地说,"我昨晚打游戏打到一点多,现在脑子还是懵的。" 顾北笑了笑,没说话。窗外的阳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梧桐叶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晃悠悠地摇着。他慢悠悠地把粥喝完,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分。"走吧,该过去了。"俩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梧桐大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东边走,三三两两的,都穿着刚领的校服或干净的衣服,一看就是新生。顾北和海洋汇入人流,经过操场、经过图书馆、经过几栋灰砖红瓦的老楼,队伍越来越密,最后都汇聚在一栋高大的建筑前。门楣上嵌着四个烫金大字——"思源礼堂"。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辅导员正站在台阶上举着名单核对人数。北三108的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刚子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吃完的鸡蛋灌饼。"差点没赶上!"他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食堂排队排疯了。"正说着,辅导员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外国语学院的同学们,按班级排好队,准备入场了!" 八点二十分,队伍整好,开始有序进入礼堂。灯光敞亮,一排排红色座椅从舞台前延伸到后面,屏幕上已经打出了"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2008级新生开学第一课"的字样。顾北和舍友们找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舞台上的布置。 八点半,礼堂的灯光一排一排暗下去,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走上台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衣领随意地翻着。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两鬓隐约有几根白发,面孔方正,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他走到话筒前,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新生面孔。 "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他的声音低沉厚实,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不锋利,但有分量。礼堂的音响把他的每一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我叫陈建国,外国语学院院长。今天这堂课,我不讲高深的道理,只给你们讲一讲,这所学校的故事,和这个学院的故事。" 他侧过身,身后的大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几间低矮的平房,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南风工学堂"几个字。"这是我们学校的起点,1956年。那时候,整个南风省只有三所高等学堂,我们是最早的那一批。第一批学生只有四十七个人,教室是借来的,教材是老师手抄的。你们现在坐的这个礼堂下面,当年还是一片菜地。"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别笑,"陈院长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带着一种朴实温和的意味,"真的,那时候的校长要是知道自己脚下将来会建起一座能坐一千多人的礼堂,大概做梦都能笑醒。" 屏幕上的画面一张一张切换。有一张照片里,一栋灰砖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外语系"三个字。"这是我们外国语学院的前身,1978年成立的外语系。那时候,整个系只有5位老师,开的课只有英语和俄语两个语种。第一届学生只有三十八个人,用的教材是从北京背回来的,油印的,纸张粗糙得像草纸。"台下又响起一阵轻笑。"但是,"陈院长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就是这三十八个学生,后来有人成了外交部的翻译,有人去了联合国工作,有人回到学校当了教授,把外语系的火种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画面切到下一张。照片上是一群年轻学生的合影,背景正是那栋灰砖小楼。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清晰可见。"这是1982年,外语系第一届毕业生的合影。你们看这个站在后排右边的小伙子——"他伸手指了指照片角落一个瘦瘦的男生,戴着眼镜,笑得有些腼腆,"那就是我。"礼堂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叹声和掌声。陈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年轻时的照片。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切换画面。1990年,外语系搬到新的教学楼;2000年,外语系更名为外国语学院;2005年,开设了日语专业;2006年,开设了法语和德语专业;去年,开设了西语专业,今年,获批翻译硕士学位点。画面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个年代都有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衣着,不同的笑容。但有一件事是相同的——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陈院长关掉大屏幕,礼堂的灯光重新亮起来。他走回话筒前,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同学们,刚才你们看到的,是这所学校、这个学院的历史。但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历史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接续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从1978年的三十八个学生,到你们今天坐在这里,这个学院走了四十多年。每一年,都有像你们一样年轻的面孔走进来,每一年,都有像我一样老的面孔走出去。你们坐在这里,不是偶然的。你们是这个故事的最新一页。"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仿佛要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 "你们学的是语言。英语、日语、法语、德语、西语......无论你们学的是哪一门语言,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语言,从来不只是工具。语言是窗户,是桥梁,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学英语,你们读的是莎士比亚,是狄更斯,是伍尔夫。学日语,你们读的是川端康成,是村上春树。学法语,你们读的是雨果,是加缪。学德语,你们读的是歌德,是卡夫卡。学西语,你们读的是塞万提斯。学俄语,你们读的是托尔斯泰,是高尔基。你们读的每一个句子,都通往一个不同的世界,通往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通往一个不同的灵魂。""但我也希望你们记住另一件事——"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学了那么多外语,不要忘了自己的母语。"台下一片安静。陈院长继续说:"我见过太多学外语的学生,英语说得越来越流利,汉语却越来越贫瘠。写论文全是套话,写邮件全是模板,写情书全是歌词。你们以后要走出去,要去看世界,要和不同的人对话。但你们得先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最后要说的话。"最后,我想对你们说几句期望。""第一,保持好奇。大学四年,是你们一生中最好的读书时光。不要只读课本,去读那些看似'没用'的书——历史、哲学、文学、艺术。这些书不会帮你找工作,但会帮你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第二,保持韧性。你们会遇见挫折——考试不及格,面试被拒绝,喜欢的人不喜欢你。这些都没什么。我年轻时也经历过,都过来了。只要不放弃,时间会给你答案。""第三,保持善良。这个世界已经够冷了,你们要做那个给世界添一把柴火的人。无论将来做什么工作,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希望你们记住四个字:与人为善。"他停下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然后微微弯下腰,朝着台下鞠了一躬。"谢谢你们选择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未来四年,我们一起走。" 掌声响起来,先是稀疏的几声,然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停。陈院长直起身,朝台下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下去。他的背影不高大,步子甚至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棵长了很多年的树。 顾北坐在座位上,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填志愿时,父亲说"这个我们也不懂,你自己去选吧";想起母亲说"你喜欢就好"。想起自己其实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选了英语专业,只是觉得,那些字母组合在一起能发出那么多不同的声音,能写出那么多不同的故事,好像有一种魔力。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学的不只是英语。他学的是一扇窗,推开之后,能看见更远的地方。 上午十点半,开学第一课结束。外国语学院的新生们从思源礼堂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聊着刚才陈院长说的话。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些,照在梧桐叶上,叶片被镀上一层金绿色的光。有人感叹"陈院长好朴实啊",有人讨论"他说外语系只有五个老师的时候我差点哭了"。顾北走在人群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欢发来的消息:"北!开学第一课怎么样?我们学院讲了一上午招生数据,困死我了。"顾北笑着回复:"挺好的,被院长感动到了。中午一起吃饭?"欢秒回:"必须!二食堂见!" 下午两点,北二教学楼102教室。大一新生的课表上,今天下午的安排是——马克思主义哲学。这门公共课全校新生都要上,不分学院、不分专业,是南风大学坚持了几十年的传统。教室已经坐了不少同学。顾北扫了一眼,看见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涵和皓丹。向南低着头,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顾北收回目光,和舍友们在后排找了位置坐下。海洋坐在他旁边,正趴在桌上打哈欠:"马哲......我高中政治就不好,这课估计又要睡着。"刚子从前排回头:"别睡,万一老师是个较真的,第一节课就点名呢。""那我也困啊......""困就掐自己一下。""你掐你自己试试?"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很稳。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门口。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色格子衬衫,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有些自然卷,梳得不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旧式的金属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透着一种精明的光。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走到讲台前,把电脑包放下,不慌不忙地拉出电源线、VGA线,连接到讲台上的电脑,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亮起一个朴素的PPT封面——"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笑。"我叫周志远,教你们马克思主义哲学。"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马哲,不就是背背书、考考试,混个学分嘛。我先把话说清楚:我的课,不行。"底下有人悄悄咽了咽口水。周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大字:"周氏规矩。"他转回来,双手撑在讲台边:"第一,上课不许睡觉。我不管你昨晚打了游戏还是聊了QQ,困了就站到后面去听课。第二,上课不许看手机——别以为我眼神不好,我在讲台上看你们每一个人,跟用显微镜看蚂蚁一样清楚。第三——"周老师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每节课我会随机点名提问,答不上来不扣分,但你得站着听三分钟。我不是为难你们,我是想让你们知道——这门课,不是用来发呆的。" 他打开PPT,屏幕上显示出今天的标题:"绪论:哲学是什么?""在讲马哲之前,我们先聊一个问题:你们觉得哲学有用吗?"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没用。"周老师耳朵一动,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谁说的?站出来。"那个同学缩了缩脖子,没敢动。周老师笑了:"别怕,我不吃人。你说的'没用',其实很多哲学家也说过。但是——"他话锋一转,"正是因为哲学看起来'没用',它才可能有大用。你们学英语、学计算机,那是工具,是吃饭的本事。但哲学是干什么的?它是教你——你为什么学英语?你为什么活着?你追求什么?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走到讲台边缘,语气不急不缓:"举个例子。你以后毕业了,找了一份高薪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收入不错,但你越来越累,越来越迷茫。这个时候,你会不会问自己——我到底图什么?这个问题,英语不会回答你,计算机不会回答你,只有哲学能试着给你一个方向。"教室里安静下来,似乎有人在认真听。 "好,咱们先从源头说起。"周老师打开PPT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古希腊人的名字,"哲学这门行当,公认的起点是古希腊。今天上半节课,我们先聊古希腊那几位老先生——"从泰勒斯的水本源,讲到柏拉图的理念论,再讲到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每一个哲学家他都用几句通俗的话概括其核心,偶尔穿插几句调侃——"泰勒斯说世界是水做的。你们觉得荒谬?不荒谬。在那个年代,他是在用理性解释世界,而不是用神话——这就是哲学的起点。""柏拉图说现实世界只是理念世界的影子。你们现在在教室里听课,也许只是影子,真正的你在图书馆里看书——这就叫'影子'。""亚里士多德说'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这句话你们以后写论文可以写在致谢里,显得你有文化。"台下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但笑声过后,那些概念和问题却像种子一样悄悄落进了脑海里。 顾北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没困。那些抽象的哲学问题,在周老师的嘴里变得有血有肉,像是和他自己的生活隐隐约约连在一起。讲完古希腊部分,周老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正好两点四十五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好,上半节课到这儿。休息十五分钟,三点准时回来。下半节课我们讲德国古典哲学——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你们可以出去透透气,也可以趴一会儿,但别跑太远。"底下立刻响起一片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有人结伴往外走,有人趴在桌上闭了眼。 顾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到走廊里接了杯水。窗外的阳光比上课时偏斜了一些,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他远远看见向南和涵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说着什么,涵正比划着手势,向南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转身回了教室。 三点整,周老师准时走回讲台。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切到了新的内容——"德国古典哲学:从康德到黑格尔"。"好,休息结束,咱们继续。古希腊那边算是哲学的开端,但真正把哲学变得像一门学科的,是德国人。在马克思之前,德国出了三个大人物——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你们不用记住他们所有的理论,但得知道他们大概在说什么......"他的语速比上半节稍快了一些,像是要把时间用得恰到好处。从康德的"物自体"讲到黑格尔的"辩证法",再到费尔巴哈对宗教的批判,每一条线索都清晰得像一条河。顾北认真听着,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他原本以为马哲会是枯燥的说教,没想到周老师讲出来的,是一整条思想的河流——从古希腊一路流到德国,再从德国流向马克思。 讲完德国古典哲学的脉络,周老师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四十分。他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讲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好,理论部分先到这儿。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我想听你们说说——"他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不是随便想想,是认真想过的。"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低头,有人对视,有人假装在看笔记本。"别怕,这不是考试,就是随便聊聊。你以后想当翻译, 想当老师,想进外企,甚至想开个奶茶店——都可以说。关键是,你想过没有?"底下有人小声说:"当翻译。"周老师点点头:"好,为什么想当翻译?"那个同学站起来,有些紧张:"因为......因为觉得挺酷的,能跟外国人交流,还能到处跑。""挺好的。"周老师没有评价,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吗?"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同学举手:"我想当老师,教英语。""为什么?""因为......我高中英语老师对我特别好,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周老师微微点头,目光转向教室另一侧:"那位靠窗的男同学——对,就是你。你说说。"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北愣住了。周老师看的是他。他站起来,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旁边的海洋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小声说:"快说啊。" 顾北深吸一口气,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过很多次的话忽然涌到了嘴边。"我......我以前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一些,"但刚才老师您讲德国古典哲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后来您又讲到马克思,讲到他是怎么从一个普通学者变成后来的样子......"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我读过马克思的一句话——是他十七岁时候写的。他说:'如果我们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我们就不会为它的重负所压倒,因为这是为全人类所做的牺牲。那时我们感到的将不是一点点自私而可怜的欢乐,我们的幸福将属于千万人。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而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将洒下热泪。'"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向南的额发被微风抚乱,她却顾不得去捋顺,只怔怔地看着顾北站着的身影,眼神却又并未聚焦在他身上,而是仿佛透过他,望见了他口中所述的千万人的幸福。 顾北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有些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段话背出来。那些字句像是自己找到了出口,从他心里一路涌上来,没有经过太多思考。周老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段话的出处?""知道,"顾北说,"是马克思十七岁写的中学毕业论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周老师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看了顾北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那你告诉我,你读这段话的时候,什么感觉?"顾北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他说的那种'幸福',和我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我以前觉得幸福就是自己过得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挣很多钱。但马克思说,真正的幸福是'属于千万人'的。我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做到,但我觉得......人应该往那个方向试一试。" 周老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是调侃,也不是揶揄,而是一种——像是看见了一颗种子正在发芽的眼神。他没有立刻让顾北坐下,而是转过身,在黑板上又写下四个字:怀疑一切。粉笔在黑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四个字白得醒目。 周老师回过身,目光扫过全班:"你们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是十七岁的马克思对'我应该做什么'的回答。但马克思还有另一个信条,贯穿了他一生的思想——就是这四个字:怀疑一切。"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注意,这不是让你们当杠精,看什么都不顺眼。'怀疑一切'的意思是——不要轻易接受现成的答案,不要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就觉得它是对的,不要因为'书上写了'就不再追问。你学到的每一条知识,听到的每一个观点,都要用自己的脑子再过一遍:它为什么对?它有没有前提?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他看了一眼顾北,继续说道:"马克思写博士论文的时候,研究的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伊壁鸠鲁说原子是直线下落的,但马克思从中发现了一个问题——如果原子永远只是直线下落,那它永远只是被必然性支配的东西。真正自由的原子,必须能'偏离直线'。你们听懂了吗?"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周老师笑了:"听不懂没关系,你们以后慢慢会懂。我要说的是——马克思一生都在做一件事:对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东西,问一句'真的是这样吗?'他的职业选择信条和'怀疑一切',是一个问题的两面:一面告诉你'为什么而活',一面告诉你'怎么去思考'。"他看向顾北,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记住了那段话,很好。但记住只是开始。你得学会像马克思那样,对自己相信的东西也保持追问——你相信它,是真的信,还是因为别人说它好?你的选择,是真的出于内心,还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应该'那么选?" 顾北站在那里,心跳很快,但脑子里却很清晰。那些话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裂缝正一点一点蔓延开。"坐吧。"周老师抬手示意他坐下,"这段话下课后可以再想想,不着急。"顾北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周老师走回讲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话题拉了回去:"好,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下节课我们继续讲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内容——唯物论和辩证法。回去把今天讲的古希腊和德国古典哲学的脉络理一理,不用背,但要能说出谁是谁、大概说了什么。"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正好四点整。"下课。" 周老师拔掉电源线,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拎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刚才那位同学,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顾北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教室里炸开了锅——"这老师讲得真好!我居然全程没睡着!""他说泰勒斯的时候我笑死,但又觉得真有道理......""顾北可以啊,连马克思十七岁写的啥都能背!""那四个字我记下来了,'怀疑一切'......" 顾北自己也有些恍惚,像是刚才说话的那个人不是自己,又像是那个自己才是更真实的自己。他收拾好书包,跟周老师走出了教室。走廊里,夕阳透过窗子洒进来,把地面染成温暖的颜色。周老师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顾北跟在后面,心跳还有些快。 到了办公室门口,周老师推开门,示意他进来。办公室里不大,两个书柜,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台台式电脑,旁边摞着几本翻旧了的书。周老师在自己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叫顾北?""对。""外国语学院的?""英语专业。"周老师点点头:"你刚才背那段话,背得一字不差。不是临时翻的吧?"顾北诚实地说:"我高中时候读过那篇论文,当时觉得......挺触动的,就记住了。"周老师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顾北摇了摇头。 "因为我教了十年书,能在课堂上主动把那段话完整背出来的学生,你是第三个。"周老师靠在椅背上,语气放松了一些,"前两个,一个后来考了北大哲学系的研究生,现在在社科院工作;另一个毕业后去支教了三年,现在在一家公益机构做乡村教育。"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说你一定要走他们的路。但我想告诉你——能记住那段话的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这团火别让它灭了。还有,我在黑板上写那四个字,不只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你记了马克思的理想,也别忘了他的方法。光有理想没有怀疑,容易被人利用;光有怀疑没有理想,容易变成虚无主义者。两个都要握在手里。" 顾北站在那里,心里有些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什么。"行了,回去吧。"周老师摆摆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下次上课我还可能点你名,做好准备。"顾北笑了,想起自己的QQ签名,"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夕阳从窗格里一格一格地照进来,像一排排温暖的琴键。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两样东西:那句关于职业选择的引言,和那四个字——"怀疑一切"。一个告诉他往哪里走,一个告诉他怎么走。他掏出手机,看见海洋发来的消息:"兄弟,牛逼!晚上你请客!必须请!"顾北笑着回了一个字:"行。"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把整条梧桐大道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秋天寄来的第一封信。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了一条QQ动态:"开学第一天。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请多指教。"配图是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和梧桐树顶的剪影。发完之后他正要锁屏,忽然看见一条留言提醒。点开一看——"向日葵"留下了评论:一个笑脸。顾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大道往二食堂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伸向路的尽头。那团火,在心里悄悄地烧着,不大,但很亮。真正的大学,从今天开始了。 8. 分班初体验-语言的碰撞 第八章分班初体验——语言的碰撞 昨夜一场短暂的雨润湿了每个人心里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天刚蒙蒙亮,北三108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六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闹钟声和洗漱间的水声。"今天周二,晨读,"刚子一边穿鞋一边说,"西七教学楼,七点整点名,都别磨蹭,自备晨读材料。""带什么材料?"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地问。刚子拍了拍书包:"我带的是四级词汇。"顾北的晨读材料是五页打印的A4纸,行间距被调大了,每一行的空隙里都留着他用铅笔做的标注——生词旁注着中文释义,长句下面画着断句的斜线,重音音节下面画着浅浅的圆点,有些段落旁边还写着简短的笔记,笔迹很轻,像是怕把纸划破。 六点四十分,六个人出了宿舍门。清晨的梧桐大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往西七教学楼方向走去。西七教学楼里,几间教室已经亮起了灯。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人坐在座位上翻书了,课桌上摊着各式各样的材料——有人抱着四级词汇书,有人对着《新概念英语》的课文念念有词,有人面前摆着一本英文。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翻动的书页上,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淡香。 顾北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那五页演讲稿摊开在桌上。那是马丁·路德·金的《我有一个梦想》。他先没有念,低头看了一会儿第三页中间那段话——"Isaytoyoutoday,myfriends,soeventhoughwefacethedifficultiesoftodayandtomorrow,Istillhaveadreahaveadreamthatohisnationwillriseupandliveoutthetruemeaningofitscreed:'Weholdthesetruthstobeself-evident,thatallmenarecreatedequal.'"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到"Istillhaveadream"的时候,他想起高中第一次读到这个句子的那个下午。窗外的雨声很密,耳机里的声音拖得很长、很稳,像一条河流在平原上慢慢铺开。耳机里那个充满力量的声音念到"Ihaveadream"的时候,他停下了手里所有的事。那时候他还不完全理解"dream"这个词的全部重量,但那些句子像是某种承诺,告诉他,一个人可以用语言去相信,也可以用语言去点燃别人。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小声念着单词,有人对着手机屏幕默读。顾北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读。他的英语带着一点美式口音的沉厚,但每个词的咬字都很用力,他读得不快,一句一句,像在咀嚼每个音节背后的重量。 隔了两排座位,靠窗的位置,向南也摊开了一本薄薄的书。顾北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不是课本,是一本中英互译的《希拉里·克林顿演讲集》,翻到了那篇著名的"Women'sRightsareHumanRights"。向南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声音极轻,像细沙流过指缝:"Humanrightsarewomen'srightsandwomen'srightsarehumanrights,ondforall......"她读得很专注,指尖点在页边,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空白处划一道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她肩膀和书页之间,把那几行英文照得发亮。 顾北收回目光,继续读自己的。两个人隔着一排排桌椅,各自沉浸在不同的文字里,一个呼唤平等与自由,一个捍卫权利与尊严——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都试图从遥远的词句中打捞属于此刻的力量。 早读三十分钟很快过去。顾北合上演讲稿,向南也合上了书,指尖轻轻压了压书脊。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和顾北碰了一下,微微笑了笑,然后低头把书收进了书包。 吃完早饭,六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北二教学楼跑去。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跳跃。路上到处都是匆匆赶路的新生,有人边走边啃包子,有人低头看手机上的课表,有人跑着跑着鞋带散了,蹲下来系鞋带,后面的人差点绊倒。六个人冲进教学楼,上课铃刚好响起。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同学。顾北扫了一眼,看见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涵和皓丹。向南抬起头,目光和他碰了一下,微微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鞋跟点地的节奏从容而稳。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她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墨绿色丝巾,打了简单的平结。黑色长裤剪裁合身,平底皮鞋擦得干干净净。头发是自然的中长发,拢在耳后,露出一对温润的珍珠耳钉。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张扬,却有让人移不开眼的书卷气。 她走到讲台前,先把手里一本薄薄的讲义和一支钢笔放好,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那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对视——她看见的不是三十几个模糊的面孔,而是三十几个具体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而沉静,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同学们好,我叫苏念。从今天起,由我担任你们的大学语文老师。"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秀挺拔,横平竖直间有柔软的弧度。 "大学语文是你们的必修课,"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四个学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会觉得——语文嘛,从小学到大,有什么好学的?"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个温和的引号,"但如果你们愿意,这四十八个课时,也许能让你们重新理解'语文'这两个字。"她把双手轻轻撑在讲台边沿,微微侧了侧头:"语文不只是字词句篇。语文是语言,而语言是什么?语言是存在的家。你们今天坐在这里,用汉语思考、用汉语表达,你们习以为常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背后,都站着几千年的文明。你们读《诗经》、读《论语》、读唐宋诗词,不是在读故纸堆里的文字,是在读那些和你们一样活过、爱过、困惑过的人,留下来的呼吸。" 教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低头玩手机,没有人窃窃私语。苏念走到讲台侧面,倚着桌沿,语气依然沉静而笃定:"这门课,我不教你们应试技巧,不教你们模板套路。我教你们两件事——第一,如何读懂别人的心;第二,如何说出自己的心。能读懂别人,你们就有了同理心;能说出自己,你们就有了主体性。这两种能力,比任何一门专业技能都重要。"她停了停,目光扫过全场:"好,今天我们先从《诗经》开始。《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开始念。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念到"关关"二字时,微微拖长了尾音,仿佛那水鸟的叫声就在窗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的语调在"好逑"二字上轻轻一顿,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漾开一圈微澜。整首诗念完,她抬起头:"《关雎》为什么排在《诗经》的第一篇?"底下沉默了几秒。后排一个女生举手:"因为它是爱情诗?"苏念点了点头:"爱情,是的。但不止。孔子编《诗经》,把《关雎》放在首篇,是因为它讲的是'发乎情,止乎礼'。情感是真实的、热烈的,但表达是有分寸的、克制的。你们今天生活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什么都快,表白快,分手也快。但在三千年前,那个'辗转反侧'、'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人,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真正的感情,急不得。"她说到"急不得"三个字时,语气放得很轻。 "我们来细细看这首诗。"苏念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句,粉笔与黑板接触的声音清脆而均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起笔就写景,但写景不是为了写景。雎鸠这种鸟,相传雌雄情意专一,一生只配一次。古人看到它们在水边鸣叫,想到的是什么?"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教室中间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身上:"你说说。"那个男生显然没料到会被点名,愣了一下才开口:"想到......想到人也应该这样?专一?"苏念笑了,那笑意很淡,但眼睛弯了一下:"对。这就是'兴'。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景里有情,物里有心。你们以后写文章,也可以学这个——不要一上来就'我很感动''我很悲伤',试着先写一片树叶落下来,写一场雨下起来,读者自然就知道你的心情了。"那个男生低头飞快地记了两笔。 苏念继续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不是我们现在理解的苗条,是'幽闲'之意,是指内在的端庄静美。'君子好逑'——'逑'是匹、配的意思。君子配淑女,不是外貌的匹配,是品性与德行的匹配。"她停了停,目光缓缓扫过教室:"三千年前的人,已经在思考什么样的两个人才能走到一起。"她又念了一段:"'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这个'流'字,不是水流的意思,是'顺着水流采摘'的动作。那个男子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苏念念到"辗转反侧"四个字时,声音放得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们想想,一个睡不着觉的人,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这个画面,三千年后的人读起来,依然会觉得真实、心疼。好的文字就是这样——它穿越时间,让你在几千年后,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夜晚的焦灼。" 教室里安静极了。有人抬起头望着苏念,有人低头看着书页,有人笔尖悬在纸面上忘了落下。苏念继续说:"但这首诗没有停留在'辗转反侧'上。它后来说了什么?'琴瑟友之'、'钟鼓乐之'——他从'求之不得'的焦灼,走到了用音乐去亲近、去愉悦对方的阶段。他没有强求,没有越界,他选择用雅乐去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是什么?是尊重。而尊重,是爱的前提。""《关雎》放在《诗经》首篇的意义就在这里——它讲了一个人如何面对自己的情感,又如何以合乎礼义的方式去安放它。情感是人的本能,但如何表达情感、如何让情感既不伤害别人也不亏待自己,这需要学习。" 苏念说到这里,停顿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发乎情,止乎礼'里的'礼',到底在保护什么?"教室里安静了片刻。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我觉得......'礼'保护的可能是那个被爱的人。不让自己的情感变成对方的负担。"苏念的目光转向向南,停留了一瞬。她眼里的温度微微上升了一点,像一盏灯被调亮了一档。"说得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向南。""向南同学说得很好。'礼'不只是约束自己,更是保护对方。你有情感,但你不以情感之名去要求、去胁迫、去占有——这既是自尊,也是尊重。" 她收回目光,翻开讲义:"好,我们接着往下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这一节开始重复,但重复里有变化。古人说'重章叠句',每一章都在前一章的基础上推进一点点——从'求'到'友'到'乐',情感层层递进。你们写文章也一样,重复不是啰嗦,是为了在重复中让读者看到生长。" 时间过得很快。下课铃响起时,苏念刚好讲完"赋比兴"的概念。她合上讲义,抬头看了一眼全班:"今天先到这里。下节课我们讲《蒹葭》。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提前读一读。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蒹葭》里有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们回去想一想,那个'伊人',对你来说可能是什么——一个人、一个梦想、一种你想成为的样子。下节课我们可以聊聊。"她拿起钢笔和讲义,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对了,你们以后写东西的时候,记得多读几遍——好的文字是有声音的。读出来,你就能听出它对不对。"然后她走出教室。脚步声不紧不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课间休息时,顾北还坐在座位上没动。他把那份演讲稿的空白翻面摊在桌上,笔尖在上面慢慢移动。不是抄写,是在试着写几句自己的话。他想起苏念讲的"兴"——先写景,再抒情。他试着写:"秋雁归云边,夕阳余晖寒。犹记初遇谈笑间,笑颜映湖面。” 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动,手里握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落在她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轮廓。顾北抬头的时候,看见她正在写的东西——不是笔记,是一段细细的、带着弧度的文字,字体很小,像是摘抄。他隐约看到几个字:"发乎情,止乎礼"。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涵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问:"你在抄什么?"向南轻声说:"苏老师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觉得应该记下来。"涵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你记性真好。"向南没有接话,只是在那行字旁边又添了几个字,字体更小,顾北看不清楚。 下午两点,阳光正烈。梧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贴在柏油路面上。顾北和刚子提前十分钟进了教室——还是北二教学楼,三楼最东头那间,窗户朝南,光线充足得有些过分。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吹不动闷热的空气。向南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黑色活页本,笔帽咬在嘴里,正低头翻看什么。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晒得均匀的肤色。涵坐在她旁边,正拿一本杂志给自己扇风,边扇边嘟囔:"下午两点上课,这是要热死人。"刚子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顾北在他旁边落座,掏出教材——一本崭新的《基础英语教程》,封面干净得连个折角都没有。他翻开扉页,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字迹端正。 上课铃响过十几秒,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她穿着一件淡薄荷绿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脚踩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个人清爽得像刚从海边度假回来,和这间闷热的教室形成了奇异的反差。她个头不高,骨架偏小,但走路姿态很松弛,像是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她把一个帆布包放在讲台边上——帆布包上印着"Oxford"的字样,已经洗得有些褪色——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全班。她的脸很小,皮肤很白,短发齐耳,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露出底下两道细细的、微微上扬的眉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出两道浅浅的纹路,她戴着一副细金边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亮亮的,像含着一汪清浅的水。 她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有一种自然的明亮,像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忽然拨了一下琴弦:"Hi,everyone.I'mMissLu.Butholy,Ifeelsuperoldwhenyoucallme'Miss'——"她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算了,还是叫MissLu吧,不然你们叫我名字更奇怪。"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卢心怡。字迹圆润潦草,"心"字底下那个卧钩拖得很长,"怡"字的最后一笔飞了起来,带着点不耐烦的飘逸。 "我是你们的基础英语课老师。你们拿到课表的时候应该看到了——这门课每周四次,四个学分,是整个专业里分量最重的一门。"她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边沿,微微往前倾了倾身,"但我先说好,我不喜欢板着脸讲课,你们也别板着脸听。学语言这件事,脸一板就学死了。"她说话的时候有个小习惯——讲到某句话的末尾,会不自觉地微微歪一下头,像是在等听众的回应。底下有人低声笑了两声。 "好,今天第一件事。"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复印好的纸,分给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这是第一周的材料,一篇短文,一个听力填空,一组口语话题。我们这学期的节奏是:每周一篇精读文章、一次听力训练、一次口语小组活动。考试有期中和期末,平时成绩占百分之四十——出勤、作业、课堂参与。"她顿了顿:"课堂参与包括什么呢?包括你开口说——说对说错都行,只要张嘴。我不喜欢一个人把整堂课都说了,也不喜欢整堂课只有我一个人在说。" 材料传到顾北手里。他低头扫了一眼,是一篇短文,标题是《TheLastLeaf》,欧·亨利的短篇节选。文章的空白处留了好几处横线,大概是听力填空用的。Miss卢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先做个摸底。每个人用英语说三句话——你叫什么,你来自哪里,你为什么选择英语专业。不用准备,想到什么说什么。谁先来?"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一个短发女生率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但句子是完整的。Miss卢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点评,只是说:"Good.?" 接着几个同学陆续开口。轮到向南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平稳清晰:"MynameisXiangNan.Iefromacityihwest.IchoseEnglishbecauseIwanttoreadbooksinthenguagetheywerewrittenin."Miss卢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辨认。"Youreadis?""Tryingto."向南说。"Goodforyou.Sitdown."向南坐下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又过了几个人。轮到顾北,他站起来:"MynameisGuBei.I'mfromasmalltown.IchoseEnglishbecause——IheardaspeedIwao uandwhatmadeitsopowerful."Miss卢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亮:"eech?""'IHaveaDream.'"Miss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That'saprettygoodreason.Sitdown." 自我介绍环节差不多用了一刻钟。等最后一个人说完,Miss卢把椅子从讲台后面拉出来,侧着身子坐下了——没有正襟危坐,而是把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撑在椅背上,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好,我大概知道了你们的情况。发音参差不齐,语法底子还行,但是——"她伸出食指点了点太阳穴,"大家说英语的时候,这里在翻译。先想中文,再翻成英文,再张嘴。这个过程太慢了。"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写下两个词:Input→Output。 "学语言只有两条路——足够的输入,然后自然就有输出。你们现在的问题是输入不够,所以输出的时候只能靠翻译。怎么解决?多读、多听。读什么?读你感兴趣的东西,不要只读课本。喜欢看电影,就看英文剧本;喜欢音乐,就查歌词;喜欢足球,就看英文解说。"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语言是活的。你把它关在课本里,它就死了。"她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偶尔会在句子里夹一两个英文词——"Listely""YouknowwhatImean"——但夹得很自然,不是刻意显摆,像是换不过来似的。 "好,现在做听力。"她走到教室角落的播放器旁边,按了一下开关,"这是一段两分钟的音频,正常语速。第一遍只听不写,抓住大意就行。第二遍我会逐句放,你们把材料上的空填上。第三遍完整再听一遍,检查。"音频响起来。是一个男声,美式口音,念的是欧·亨利那篇《TheLastLeaf》的改编版,语速比四六级听力稍快,但吐字清晰。顾北低下头,在第一遍的时候只是闭着眼睛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第二遍逐句放的时候,他低头填了六个空,有一个没听清,留了空白。第三遍完整播放时,他补上了那个词——"pneumonia"。Miss卢按停播放器:"好,对答案。"她翻开一份材料,从头念了一遍答案。念到"pneumonia"的时候,她拼了一遍字母,然后说:"这个词很难,拼写和发音对不上。但你们以后会经常遇到——文学作品里,肺炎是个经典意象。"顾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补上的那个词,拼对了。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好,听力做完,我们来做口语。"Miss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两个人一组,互相问三个问题。问题我已经写在材料背面了。十分钟,然后我随机点人起来复述你搭档的回答。"教室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压低的英语对话声,像一锅水慢慢开始冒泡。顾北转过身,和刚子面对面。刚子苦着脸翻到材料背面:"我就怕这个。"顾北笑了:"你先问还是我先?""你先你先,让我准备一下。" 顾北低头看了一眼问题清单,选了第一个:"What'sohingyou'relookingforwardtomostincollege?"刚子张口,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I...lookforwardto...uh...makenewfriendsand...learnnewknowledge."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顾北没有纠正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回答也说了一遍。然后刚子问他:"What'syourfavoritebook?"顾北想了一下:"OneHundredYearsofSolitude.IreaditinhighsdIstilldon'tfullygetit,butIthinkthat'swhyIlikeit."刚子眨了眨眼:"What's'solitude'?"顾北用中文说:"孤独。"刚子恍然大悟,低头在纸上把那个词记了下来。 十分钟很快到了。Miss卢拍了拍手:"好,停。我点几个人来分享。"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冬冬身上:"你。说说你搭档的答案。"冬冬站起来,结结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搭档的回答,漏了好几个细节。Miss卢听完,没有批评,只是重复了一遍他漏掉的那个词,然后把正确的句式说了一遍:"你可以说'Hesaidthathe'slookingforwardto...',后面加动词ing。来,跟我念一遍。"冬冬跟着念了一遍。Miss卢点了点头:"好一点了。下一个——"她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落在了顾北身上:"你来说说你的搭档。"顾北站起来,把刚子刚才的回答重新组织了一遍——把"makenewfriends"改成了"meetnewpeoplefromdifferentpces",把"learnnewknowledge"扩展成了"learnallkindsofknowledge"。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放慢,语速和平时说话差不多。Miss卢听完,嘴角弯了弯,然后转头对刚子说:"他说的是你的回答吗?"刚子点头:"差不多——但他说的比我好。"Miss卢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那两道细纹又出现了:"那你就跟他多练。语言是会传染的。"刚子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 顾北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向南那边——她正在和涵对话。涵的英语底子明显弱一些,一个简单句要说好几次才能顺下来,但向南很有耐心,每次涵卡住的时候,她会轻声重复一遍那个词,用正确的发音示范一次,然后等涵自己再说一遍。涵第三次说对的时候,向南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顾北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下材料背面,还剩一个问题没做。 口语环节结束后,Miss卢重新回到讲台前,翻开那本《基础英语教程》,开始讲当天的精读课文。她的讲解方式和上午苏念那种沉静如水的气质完全不同——她更像一个领舞的人,带着全班在文本里跳来跳去,这里停一下,那里转个圈,偶尔蹦出一句"哎你们看这个词用得多好",然后自己先感叹一遍。她讲到一个词时,会忽然停下来问:"这个词你们觉得怎么翻译最好?"底下有人给出一个答案,她会歪着头想一想,然后给出另一个版本,再问:"你觉得哪个更好?为什么?"有时候她会故意给出两个都可以的答案,然后两手一摊:"你看,没有标准答案。语言就是这样——你选一个,然后用你的理由说服我。" 顾北低头做笔记,写的不是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些零碎的关键词——"carry——穿透力""earned≠deserve""翻译没有唯一答案"——然后用箭头和括号连在一起。一节课很快就过了。下课铃响的时候,Miss卢刚好讲完课文最后一段。她把粉笔往盒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全班:"好,今天的作业——把那篇听力材料的生词整理出来,每个词写一个例句。下周小测,考今天讲的词汇和课文理解。另外——"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这是我推荐的书单,二十本英文原版,从简到难排好了。你们这学期至少读一本,期末交一篇读书报告。"她把书单递到第一排,示意往后传。"最后说一句,"她背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学语言这件事,急不来的。我到现在还在学。所以你们不用慌,也不用跟别人比。跟自己比就行了——今天比昨天多认识一个词,多听懂一句话,就算赢。"她笑了笑,那笑容松散而真诚,像傍晚的云被风吹开了一角:"好了,下课。Enjoyyourafternoon."然后她推门出去了。帆布包上的"Oxford"字样在门缝间闪了一下,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教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刚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老师——还挺有意思的。"顾北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起Miss卢说"语言是会传染的",又想起向南对涵示范单词发音时那副耐心的样子。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向南从前排站起来,手里的活页本已经合上了。她转过身,看见顾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转身和涵一起出了教室。顾北也笑了一下,低头收拾好书包,跟在人流里走出了教室。走廊里涌满了人,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今天上了两门课——上午苏念的《关雎》,下午Miss卢的《基础英语》。两个人、两种风格、两间教室,像两条不同的河流在同一天里流过他,一条沉静,一条清亮。他忽然觉得大学好像就是这样——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推开同一扇门,门后是不同的风景,但每一条路都通向更远的地方。他加快脚步,往食堂走去。欢和海晴在等他吃饭。 9. 我们不一样-学生会和社团 第九章我们不一样-学生会和社团 接下来的几天,专业课陆续展开。英语听力、英语口语、英语、英语语法......课表渐渐被填满。顾北发现,大学和高中最大的不同,是没有人逼着你学。老师讲完课就走,作业留了,交不交全凭自觉。一开始还有些不适应,但几天下来,他慢慢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海晴和欢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周三下午,三个人约在二食堂吃饭。海晴一坐下就开始叹气,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一口。"怎么了这是?"顾北看着她,"饭菜不合口味?"海晴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高数。"顾北和欢对视一眼。"两节高数课下来,"海晴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我只想问自己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欢噗嗤一声笑了,被海晴瞪了一眼,赶紧憋回去。"真的,"海晴放下筷子,"老师讲的那些符号,分开来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什么极限、导数、微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欢想了想,认真地说:"有用。高数是很多专业课的基础,对你们计算机专业来说,学不好后面会很麻烦。""可是我真的听不懂。"海晴低下头,"高中时候我语文英语都挺好,就是数学拖后腿。本以为上了大学能摆脱数学,没想到......""要不,"欢试探着说,"我们一起上自习?我高中理科还行,虽然也不是大神,但帮你看看题应该没问题。"海晴眼睛亮了:"真的?""真的啊。"欢一拍胸脯,"当年我可是咱们班数学课代表。"顾北点点头:"我也来,陪你们。"海晴看着他们,眼眶微微泛红:"你们......""别别别,"欢赶紧摆手,"别感动,晚上请我们吃鸡腿就行。"海晴破涕为笑:"行,鸡腿管够!"三个人笑成一团。 笑完之后,顾北说起正事:"对了,这周学生会和社团都在招新,你们有什么打算?"欢立刻来了精神:"我准备去篮球社!""篮球社?"顾北看着他,"你确定?""当然确定!"欢挺起胸膛,"当年我也是我们高中的'艾弗森',到了大学怎么能不打球?虽然我这个身高跟艾弗森比还有点距离——但没关系,我可以靠技术!"海晴捂着嘴笑:"你那个技术......我记得高中时候你被三班的张伟盖了好几个帽。""那是意外!"欢涨红了脸,"那天我状态不好!而且张伟比我高半个头呢!"顾北笑着拍拍他肩膀:"行行行,'水高艾弗森',我看好你。""你呢,海晴?"欢问。海晴想了想:"我这几天课上得心烦意乱,本来啥都不想弄。不过......"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光,"我看咱学校啦啦操社团也在招新。我高中练过几年舞蹈,有点底子,应该能试试。""啦啦操!"欢眼睛一亮,"那以后咱们比赛,你在场边给我们加油?"海晴点点头,笑了:"嗯,给你们当啦啦队。""那咱们下午一起去看看,"顾北说道。 下午两点,西区广场热闹得像过节一样。两排蓝色帐篷从南到北一字排开,音乐声、吆喝声、吉他声混在一起。轮滑社的学长正在空地上表演,音响里放着《Godisagirl》,两个人从斜坡上滑下,急刹、单脚过桩、腾空转身,动作行云流水,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叫好声。流行音乐社的帐篷前,一个长头发的学长抱着吉他弹着许巍的《像风一样自由》,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午后阳光铺开来,有人跟着哼。棋社帐篷前围了一圈人,海洋蹲在最前面目不转睛盯着一盘快下完的对局,嘴角紧抿着。 "篮球社在那边!"欢一眼就看见了,扯着顾北和海晴挤过去。篮球社的帐篷前竖着一块展板,贴着往年"新生杯"的照片。负责招新的学长个头很高,低头打量了欢一眼,递过报名表:"填一下,下周一试训。"欢接过表蹲在台阶上认真填起来,海晴站在旁边偷笑,被欢瞪了一眼。 海晴的啦啦操社团在广场东侧。一个扎高马尾的学姐正在给几个新生演示动作,干净利落,节奏感十足。海晴看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小跑过去蹲在摊位前聊了几句,还跟着比划了一个转腕动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训练时间表。"过了?"顾北问。"嗯,下周开始试训。"海晴把时间表折好放进口袋,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安顿好两人,顾北自己在广场上慢慢走了一圈。摄影社的作品展、英语角的外教试讲,他都停下来看了看。走到广场最西边的时候,人群渐渐稀疏了。一棵老梧桐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铺着深蓝色绒布,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几本书和一摞手写的宣传单。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学长,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海子诗集》。摊位上方挂着手写的横幅——"浪漫文学骑士联盟",旁边一行小字:"请以梦为马。" 顾北弯腰拿起一张宣传单。上面是钢笔字迹,清秀端正:"我们读诗,也写诗。我们相信,文字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骑士。每周三晚七点,老图书馆二楼文学沙龙。不设门槛,只带一颗还在跳动的心。如果你还在找同类,来这里。"他看完了,把宣传单折好放进背包。学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本《海子诗集》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摊开的那一页上,海子的诗被蓝笔划了线——"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转身离开时,他迎面碰上了涵和向南。涵老远就招手:"顾北!你报了啥?"顾北走过去:"还没定。"向南手里拿着一张画了画笔和调色盘的宣传单,被一圈手绘花环围着。他点了点头:"美术社?挺好的。你画得肯定好。"向南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犹豫了几秒,轻声问:"你刚才拿的那张......'浪漫文学骑士联盟'的,能给我看看吗?"顾北从背包里掏出那张深蓝色宣传单递过去。向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到"如果你还在找同类,来这里"那一行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涵在旁边歪着头:"你又要加一个?美术社不够?"向南说:"读书和画画不冲突。" 顾北逛完社团,突然想起校学生会招新报名是在西七教学楼,他跟向南和涵说道,“我去西七那边看看,你们要不要一起。” “我们就不去了。你加油。” 顾北来到西七,每一间教室外都贴着部门和招新的要求,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招聘要求,最后在体育部的门口停了下来,门口排了几个人,顾北也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他填了一张报名表。学姐让他随机抽取了初面的题目,以坚持为题,做三分钟即兴演讲。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外面天色正在变暗,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他想了大概一分半钟,然后学姐喊了他的名字。推门走进教室,三张课桌拼成一排摆在对面,后面坐着三个面试官。他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口时声音是稳的:"各位学长学姐好,我叫顾北,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我抽到的题目是'坚持'。我想讲一件小事。高中三年,我每天早上六点十分起床跑步。最难的是冬天,天亮得晚,被窝外面冷得让人不想动。有几次闹钟响了,我按掉,想再睡一会儿。但每次我都起来了,因为我跟自己约定过一个规则——只要连续三天不起,这个习惯就断了。后来我发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需要坚持的事情,其实都没那么复杂。你不需要咬牙撑过一年、十年。你只需要撑过'明天'就够了——因为明天到了之后,你要面对的也只是一个明天而已。" 讲完的时候,对面三个人都在看他。中间那个男生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说得不错。回去等通知,第一轮结果今晚公布。" 顾北带着期望回到宿舍,推开门,宿舍里热闹得像菜市场。刚子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沓表格,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海洋盘腿坐在床上,抱着手机打游 戏,嘴里喊着"上上上";阿涛难得没弹琴,靠在床头翻着一本音乐杂志。"回来了?"刚子看见顾北,立刻招手,"快来快来,正说呢!""说什么?"顾北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说咱们108的'仕途'啊!"刚子扬了扬手里的表格,"我刚从外国语学院团委回来,正式加入组织部了!""可以啊刚子!"海洋从手机上抬起头,"团委组织部,听着就高大上!" 刚子摆摆手,一脸谦虚:"还行还行,就是整理材料、写写简报什么的。对了,海洋,你不是也报了什么社团?"海洋嘿嘿一笑,放下手机:"我加入了象棋社。"宿舍里静了一秒。"象棋社?"小明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你?象棋?""怎么,瞧不起人?"海洋挺起胸膛,"我高中可是咱们班象棋冠军!""你们班几个人下象棋?""......四个。"众人一阵哄笑。海洋不服气:"四个怎么了?四个也是冠军!再说棋社又不只是下棋,还能锻炼思维。我高智商,你们懂个屁!" "行行行,你智商最高。"刚子笑着摆手,看向阿涛,"听说你去面试院文艺部了?"阿涛放下杂志,淡淡点点头:"嗯。进了。""音乐社团?"顾北来了兴趣,"什么类型的?""音乐社。"阿涛拿起床边的吉他,轻轻拨了一下弦,"就是每周有排练,期末还有汇报演出。我挺想试试。"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但眼里有光。"那必须试!"刚子一拍床板,"阿涛你这吉他水平,不去表演可惜了!到时候演出,咱们108全体去给你捧场!" 轮到辉的时候,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报了戏剧社。"宿舍安静了一秒。"戏剧社?"小明第一个开口,"你?上台演戏?""试试看。"辉说。他的语气很轻,但顾北注意到他说完之后没有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子曾经曰过"把话头岔开。他只是低头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像是把这句话稳稳地放在了那里。 "顾北,你呢?"刚子看向趴在桌上的顾北。" “我报了文学社,校学生会进行了初面,还不知道结果。”顾北回道。 可以啊,直接挑战高难度了。 “试一试嘛”,顾北笑着说道。 当晚八点,顾北收到了一条短信:"顾北同学,恭喜通过校学生会体育部第一轮面试。请于明晚六点到西区教学楼302教室参加第二轮面试。" 第二天傍晚六点,他准时到了302教室。第二轮是问答,对面坐了三个面试官:体育部部长刘洋、副部长林悦、杜岚。二十分钟,七个问题。"你觉得体育部最大的价值是什么?""假如你策划的活动参与人数远低于预期,你会怎么做?""用一句话描述你对大学生活的理解。" 最后一个问题是周洋问的:"你上一轮演讲讲了'坚持'。你觉得一个学生组织最需要的,是坚持,还是灵活性?"顾北想了几秒:"我觉得两个都需要,但顺序很重要。坚持是在做对的事情上不轻易放弃,灵活性是在怎么做、用什么方式做上保持开放。如果反过来——在方向上摇摆不定、在细节上死守不变——那就容易出问题。先想清楚自己坚持什么,然后在具体做法上灵活变通。"周洋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第二轮结束了。结果明天通知。"第二天晚上,顾北收到了第二条短信——通过第二轮,进入为期两周的实习考察期。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顾北闭上眼睛。他想起来这个星期——招新广场上那些热闹的帐篷、轮滑社腾空的身影、棋社围观的人群、那个安静角落里的旧木桌和深蓝绒布,想起学长推过来的那本翻旧了的《海子诗集》,还有那句"要有最朴素的生活,与最遥远的梦想"。 大学的第一周,就在这充实而紧张的节奏中慢慢过去了。 10. 空间有故事-星空与向日葵 第十章QQ空间有故事——星空与向日葵 顾北翻个身,正准备睡觉,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海晴发来的消息:"北,咱们上次去桑水寺的照片能不能发我几张?我要发QQ动态!"顾北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些照片都在向南的手机里。顾北挠挠头,回复海晴:"照片在向南那儿,我这儿没有。"海晴秒回:"那你自己想办法!"后面跟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顾北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QQ的对话框,找到那个头像——一朵向日葵。打开对话界面,写到:"向南你好,我是顾北。上次去桑水寺的照片,能麻烦你发我一下吗?"消息发出去的瞬间,顾北忽然紧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给向南发消息。虽然只是要照片,虽然只是普通的同学联系,但他就是莫名地紧张。手机震了。向南的回复很快:"照片都在我空间里,你直接去下载就行。我昨晚刚弄好,建了个相册,叫'桑水寺·秋'。""好,我这就去。"他回复。"嗯,你有我QQ,直接进空间就行。" 顾北点开向南的QQ资料,点击进入空间。页面跳转,弹出一个提示框——"请输入验证信息:"顾北愣住了。向南的空间有访问限制?他仔细看了看提示框里的问题,一共两个:我的全名是?我的手机号是?还好这两个问题顾北都知道答案。依次输入。点击确定。页面刷新。顾北屏住呼吸。画面一转,他进去了。 向南的QQ空间缓缓展开,像一扇被推开的窗。背景墙是一幅画——梵高的《星空》。深蓝与靛青的夜空翻滚成旋涡,星月在云层里燃烧成明黄色的火焰,一团一团,像要把整个黑夜都点亮。丝柏如黑色的火焰伸向天空,村庄在山丘下静静沉睡。整幅画像一场无声的交响,热烈又孤独,倔强又温柔。顾北盯着那幅画面,仿佛能听见画笔在画布上嘶吼的声音,又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背景音乐缓缓响起,是一首顾北没听过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温柔,像在轻轻诉说。他后来才知道,那首歌叫《Vi》,是献给梵高的歌。深蓝色的背景墙上,有一行小字,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 顾北心中一震,这句话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确信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但一下又想不起来。他愣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自己进来的目的。这个空间,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向南的空间会像大多数女生那样,粉粉嫩嫩的,摆满自拍和生活照。可眼前这个空间,安静得像一间画室。墙上是向日葵,耳边是温柔的歌声,整个页面没有多余的装饰,简洁又干净。 他定了定神,开始找相册。空间里的公开发布不多,顾北粗略扫了一眼,基本都是文字——一些简短的随笔,几句摘抄,偶尔有一首小诗。发布时间不规律,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最近的是三天前的:"军训结束了。半个月,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那些汗水、那些歌声、那些深夜的恐惧和拥抱,都会留在记忆里吧。新的生活要开始了,希望一切顺利。"下面配了一张图,是军训结束时拍的夕阳。顾北看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翻。 相册列表里,绝大部分都上了锁。只有一个是公开的——正是"桑水寺·秋"。他点进去,快速浏览了一遍。照片拍得很好,有古寺的飞檐,有阳光穿过树叶的光影,还有大家在钟楼前的合影。下载完照片,顾北本该退出空间。可鼠标一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另一个地方——留言板。页面跳转的瞬间,顾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知道看别人的留言板不太礼貌,但手指已经点了,页面已经打开了,他就......就看一眼吧。 留言板很长,从上到下,记录着向南的社交圈。最新的一条留言是昨天的,来自涵:"向南向南!快把照片发我!我要发动态!"向南回复:"发了呀,自己去空间拿。"涵又回:"你空间有密码!我进不去!"向南回:"密码是我全名和手机号,你不是知道吗?"涵发了一串抓狂的表情:"对哈"顾北看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再往下翻,留言越来越多。有同学、有朋友、有陌生人,有的留言长,有的留言短,有的只是简单的一句"来看你"。有一条留言吸引了顾北的注意:"向南,你的画我看了,真的很好。特别是那幅夕阳下的梧桐树,让我想起我们高中校园里的那排树。谢谢你,让我又想起那些日子。"留言时间是六月,地震之后没多久。向南回复:"谢谢你来。那些日子,我也常常想起。希望你一切都好。" 顾北看着这条留言,心里忽然有些触动。那个叫向南的姑娘,原来也会用画,去安慰别人。继续往下翻,留言的时间越来越早,渐渐到了高三、高二、高一。留言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向南生日快乐!永远十八!""月考炸了,求安慰┭┮﹏┭┮""你画的这个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操场?太像了!""今天路过你们班,看见你在画画,阳光洒在你身上,特别好看。""向南,有人让我问你,你有没有男朋友?"顾北看到这条留言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下看,想找向南的回复。向南回复了,只有两个字:"没有。"留言的时间是高三上学期。顾北盯着那个"没有"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翻。 留言板的最下面,有一条很特别的留言。留言时间很早,是向南刚申请QQ的那一年。留言的人头像一个简单的小太阳,名字叫"妈妈":"宝贝,妈妈给你开了QQ空间,以后你长大了,就可以在这里记录自己的生活了。妈妈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陪着你。"向南没有回复这条留言,只是在下面点了一个赞。顾北看着这条留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他想起桑水寺的大殿里,向南跪在蒲团上许愿的样子,虔诚又温柔。 顾北忽然明白,那个看起来温柔安静的姑娘,心里住着一个怎样的世界——有梵高的星空,有藏在画里的心事,有对过去的不舍,有对未来的期待,有从不轻易说出口的温柔。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点开了那首《Vi》。一个轻柔的声音开始唱起来——Starrystarrynight...AndnowIuandwhatyoutriedtosaytome.沉浸在这歌声里,那个叫向南的姑娘,在他心里,不一样了。 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愣住了——是向南发来的消息。"照片都下载好了吗?"顾北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回复:"下载好了,谢谢你。"向南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表情:一个笑脸。顾北盯着那个笑脸,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不知道该回什么,又怕不回不礼貌,纠结了半天,最后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向南没有再回复。顾北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顾北把照片发给海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北二306。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宿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向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QQ空间。浏览提示钉在闪烁——8条未读。她依次点开,涵留了三条,都是"照片快发我!""快传我!""再不发我生气了!";皓丹留了一条,说照片拍得很好,谢谢整理;晓琪留了两条,一条是夸自己拍照技术好,一条是问什么时候一起去逛街;还有两条是高中同学留的,说看到桑水寺的照片,想起以前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向南回复完留言,她正准备退出,目光忽然被旁边的一个小字吸引——"新访客(21)"她顺手点开。访客列表里,大部分都是熟面孔:涵、皓丹、晓琪、沐沐、CC......还有一些是班里的同学,名字都很熟悉。她往下滑,忽然停住了。"风清扬"。这个头像是一朵小黄花。没有黄钻,没有装饰,朴素得像刚申请的账号。访问时间是——今天晚上21:47。向南愣了一下。她盯着这个网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风清扬",《笑傲江湖》里的剑术宗师,独孤九剑的传人,隐居华山思过崖,不问世事。这名字取得......还挺有性格。旁边的个性签名是:如果你知道去哪,全世界都会为你让路。 她点了一下那个头像,页面跳转。这是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空间。没有黄钻,没有背景音乐,没有花里胡哨的模块,甚至连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风景图。页面简洁得像是十年前刚注册时的样子,又像是主人根本不在意这些外在的东西。但空间名称很醒目——勿虚笔记。向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勿虚。是不虚,还是不要虚假?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往下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号更小,颜色更淡,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只写给懂的人看——"读您的《务虚笔记》,写我的务虚笔记。" 向南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务虚笔记》是史铁生的长篇,她看过。那本书里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一个个碎片化的思绪,关于生死、关于爱情、关于命运、关于那个特殊年代里的人和事。可是,知道这本书的人,并不多。喜欢这本书的人,更少。她往下滑动页面。空间里几乎没有相册,没有留言板,没有那些常见的社交内容。有的只是文章——一篇一篇的文章,标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她随手点开第一篇。《雪花》——寂静的夜晚,雪花在寒风的驱使下,无奈地为黑铺上了一层白。于是,从清晨开始,世界就开始欢呼。雪自豪地认为,人们一定是 喜欢我的纯洁吧。其实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喜欢的不过是这种黑白颠倒的感觉。向南读完,愣了很久。短短几行字,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撞在心上。她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雪,都会兴奋地跑出去踩雪、堆雪人、打雪仗。那时候她觉得,喜欢雪是因为雪好看,雪好玩。可从来没想过,也许喜欢的,真的是那种"黑白颠倒"的感觉——平日里熟悉的世界,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变得新鲜,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往下滑,点开第二篇。《山路》——她被文章细腻的情感和温暖的表达牢牢吸引住了,边读边轻轻念出声。读到最后那段文字时——曾经在很长的一段岁月里都把家理解为一个永恒的终点,每当一回家便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然而随着在外度过的岁月慢慢的超过了家,在家中静静的打点行装,期待着又一次远行的时候,才明白家在另一种理解里更是一个永恒的起点。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只是这次它连接的是外面的世界。窗外传来几声虫鸣,也变得更深邃。向南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她继续往下滑。第三篇,标题只有一个字——《人》。向南深吸一口气,点了进去。很快就被这段文字吸引住了。温森特·梵高。这个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不会陌生,却也不一定熟悉。现在的凡高是被历史冠上了许多厚重的头衔后出现在人们视野里的,因此许多不知情的人也许还会产生一种错误的联想,突兀地以为有着如此地位的凡高在当年的社会中也是举足轻重的。但事实是不能通过联想来应证的。当我们把时间刨去两个世纪,回到那个真正拥有过凡高的年代,才发现那个时代是多么慷慨地遗弃了这位艺术巨子。凡高的自画像在我们许多人的心里应该还能勾起一些隐约的记忆,嘴里衔着的烟斗,头顶破旧的皮帽,严峻而又深邃的眼神。但是最能触动我们的应该是那一只缠着纱布的耳朵。的确,现实中的凡高是一个穷困潦倒,被病魔折磨得痛苦不堪的凡人。当现实不尽如人意的时候,他便一心将自己潜伏进自己的精神家园。在他生命的最后六年,也就是在他现实最不堪的六年,他达到了艺术的高峰,但是这个高峰在当时却并不被认可。当精神世界也不能庇护自己时,凡高终于要去寻找他自己的归宿了。当然在现在看来,这算不得悲剧。因为大多艺术巨子的归宿一般都属于未来,并且绵延得很长,长过实体生命很多。但我还是觉得,现实的凡高悲剧色彩太浓,他活得太苦了。 现在,有一个人,一个和她同龄的人,用这样的文字,写出了她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能理解她对凡高的那种感情的人,很少。她想起自己空间里的那幅《星空》,明艳的黄色,像火焰一样燃烧着。她想起自己设的那首背景音乐《Vi》,那首写给梵高的歌。她想起第一次看到梵高作品时的震撼,想起读凡高传记时的泪流满面,想着那些深夜,她一个人坐在画架前,想着那个被世界遗弃的画家,想着他笔下的星空、麦田、向日葵,想着他卸下耳朵的那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 向南再也读不下去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脑子里翻江倒海,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他为什么也会写梵高?他为什么会读《务虚笔记》?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视角去看世界?他是谁?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和你用同样的视角去看这个世界吗?真的会有一个人,在你还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懂了你想说什么吗?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试一试,试着去了解那个叫顾北的人,试着去读他写的那些文字,试着去看看他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篇《人》,又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是时候思考自己究竟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开留言板,想写点什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你的文章写得真好"?太敷衍了。写"我们能聊聊吗"?太冒昧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打了几个字:"我也喜欢梵高。"发送。发完她就后悔了——这也太傻了吧!她盯着屏幕,想着要不要撤回,可又觉得撤回更傻。正纠结着,手机忽然震了。新消息提示——"风清扬"回复了您的留言:"我知道。" 向南愣住了。他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她喜欢凡高?还是知道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打鼓。向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他空间里的那句话——"读您的务虚笔记,写我的务虚笔记。"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有些故事,不是从相遇开始的,而是从某一个人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在用同样的方式,看着同样的星空。她弯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窗外,有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11. 读大学到底读什么 第十一章读大学,到底读什么 周六早晨,顾北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的大雨。他睁开眼的时候,宿舍里还暗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看不出是几点。窗外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偶尔有一阵风灌进来,窗框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七点半,六个人陆续起床洗漱,撑着伞去食堂吃了早饭。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二食堂里比往常冷清许多,热气腾腾的粥和包子的蒸汽升起来,又被推开门的冷风一吹而散。阿涛坐在窗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又锁了屏,继续喝粥。吃完早饭回到北三108的时候,雨反而更大了些,噼里啪啦地砸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这天气......"刚子把伞抖了抖挂在门边,一屁股坐在床上,重新把那根烟叼进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你今天还约了人?"海洋爬上自己的上铺。"约个鬼,这雨谁出门。" 宿舍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各自找事做的声响。 顾北靠在床头,翻开那本《追风筝的人》,从书页里摸出耳机塞进耳朵。手机里放着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前奏的钢琴声慢慢淌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和惆怅。他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读。 书里正写到阿米尔和哈桑的童年。哈桑追风筝的样子,像一只被风吹起的纸鸢,跑过田野、跑过小巷、跑过那个动荡年代里还残存的安宁。顾北读着读着,又想起高一那年秋天,十个人一起放风筝的下午。 他合上书,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雨声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某种遥远的回声。风筝、田野、山路、十八岁的夏天——那些画面在雨声里一层一层浮上来,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模糊了,但颜色还在。 他又想起高考之后的暑假了。那个夏天,顾北成了十个人里最忙的一个。豪子在镇上饭馆摆升学宴,顾北作为好友代表被第一个推上台致辞。豪子自己紧张得手心冒汗,顾北替他开了场,说了段漂亮话,把在座的亲戚都逗笑了。鱼儿升学宴在县城酒店,她上台刚开口就红了眼眶,话全堵在嗓子眼,顾北在台下轻轻接了一句"能遇到你们,是她最幸运的事",替她把话顺了下去。贤忘词的时候,顾北站在侧面小声提词;艳声音发抖,顾北在背后做了个"深呼吸"的手势;龙的稿子太官方,顾北临时帮他改了个更自然的结尾;洋干脆把欢和顾北拉上台一起敬酒,说"有你们在,我就有底气"。 九场升学宴,场场都是顾北站在台上或台侧,替他们控场、圆场、递话。豪子拍着他肩膀说:"你就是咱们的御用致辞人。"洋笑着接:"以后你结婚,也得自己致辞,我们可不帮你。"可轮到顾北自己的升学宴,他却把地点定在了山上的老家。那天一早天就阴了,10点过后暴雨如注。通往老家的那条土路彻底变成了黄泥浆。顾北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雨幕,以为他们来不了了。 但九个人还是来了。欢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他的伞被风掀翻,干脆收了伞光着头往上爬,浑身湿透。皓的白球鞋变成了泥疙瘩,裤腿卷到大腿根。豪子拎着两个蛋糕盒子,盒子已经淋烂了,里面的奶油糊了一手。海晴的裙子沾满泥点,贤的头发贴在脸上像水草,鱼儿的凉鞋掉了一只,她索性把另一只也甩了,光脚踩在碎石和泥里。军的眼镜起了一层雾,他不停地用衣角擦。九个人出现在院坝边时,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脚底下全是泥印子。顾北他妈赶紧端出热姜汤,他爸把火烧得更旺。九个人挤在长条凳上,地上很快就汪了一摊黄泥水。在老司仪的主持下,升学宴按部就班地展开,轮到顾北致答谢词,他站在堂屋正中间,身后是爷爷的遗像,身前是九张泡在雨水里却笑盈盈的脸。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在别人宴会上信手拈来的排比句、祝酒词、俏皮话,此刻一句都找不着。沉默了几秒,他只举起碗,说了那一句:"以后不管在哪里,有事就打电话。"九个碗同时碰过来。碗里的高粱酒晃荡着,混着雨水和眼泪的味道。 下山的时候雨小了些。九个人在前面走,顾北跟在最后。他看到豪子走两步就得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看到皓和艳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挪,看到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第一个摔的是皓,在第三个弯坡道上一屁股坐进泥里,爬起来后笑得前仰后合:"这下彻底干净了。"然后是鱼儿踩滑了石头,被贤一把拽住。江的眼镜飞出去,豪子在空中捞住。最后是顾北自己,他为了拉住滑倒的海晴,栽进了路边的水沟,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混着泥水流下来。到山脚时天快黑了。九个人站在公路边,像九个泥塑。不一会儿,线路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顾北跟他们一一挥手告别。看着车子在雨中走远,顾北站在路边,摸了摸膝盖上的伤,疼,但心里是满满的温暖。 那个夏天他替别人致辞很多次,话多,热闹,场场圆满。只有最后一次,在自己的宴上,他只说了一句话。也只有这一次,所有人都记住了每一个字。 窗外的雨还在下。顾北回过神来,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那一页已经很久没翻过了。耳机里低沉的男声在唱"你会不会忽然地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他忽然觉得那个夏天和这个雨天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他游过来了,但回头看的时候,河对岸的人影还在那里,朝他挥手。 辉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上不是美剧,是一个空白的word文档。他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然后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又删掉。旁边摊着一个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潦草的字迹——有对话片段,有场景描写,有几个人物的名字被圈了又划、划了又圈。顾北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只看见最后一页上写着一句话:"他在深夜的图书馆里找不到那本书,但他找到了一个人。"他移开了视线,没有问。 阿涛靠在床头,被子半搭在腰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沐沐发来的——"下雨天最适合窝在宿舍听歌了,你在听什么?"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刚吃完早饭回来。我在听一首老歌,是我学吉他学会的第一首歌。"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像是不经意地放下,但余光一直没离开那屏幕。手机很快就亮了。沐沐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一行字:"什么老歌?说来听听,我可能听过呢。"阿涛嘴角弯了一下,打字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些:"《情非得已》,庾澄庆的。" 这一次,对方隔了大概十几秒才回。最后跳出来一行字:"我知道这首歌。《流星花园》的主题曲,第一次看MV的时候就觉得会弹吉他的男孩子很帅。"阿涛看着"很帅"那两个字,他没有立刻回,而是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笑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窗外的雨声像是忽然远了,宿舍里其他人的动静也像隔了一层纱。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字:"我那天在班会上听你朗诵《神女峰》,你念到'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那句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我当时就觉得......你应该是真的懂那首诗。" 发完之后,他忽然有点后悔。这句话是不是太直白了?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你注意到了?"沐沐回。然后是下一行,隔了不到两秒:"我以为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在发抖。"阿涛的心跳快了半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窗外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滴滴答答地敲在玻璃上,像在替他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他正盯着屏幕发呆,对方又发了一条过来:"你那天唱《那些花儿》的时候,你唱到'她们都老了吧'那几句,你也没有看任何人。你低着头,但我感觉那首歌你在唱给谁听。" 阿涛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贴在胸前,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睁开眼,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那你觉得,我在唱给谁听?"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一直没有回。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阿涛盯着屏幕,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屏幕亮了。只有一行字:"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唱给我的,我会很高兴。"阿涛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了起来,又缓缓落回床上。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忽然觉得,这个雨天好像没那么闷了。 "顾北,你看什么呢?"刚子凑过来,瞄了一眼顾北手里的书,"《追风筝的人》?好看吗?""好看。"顾北摘了耳机,说,"讲两个阿富汗男孩的故事。前半段特别温暖,后半段特别......沉重。""有多沉重?"顾北想了想:"沉重到有些事情,你不说出来,一辈子都逃不掉。"刚子沉默了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去够桌上的水杯。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淅淅沥沥。 刚子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着床头,目光在天花板上转了两圈,又转到窗外的雨幕上,又转回宿舍里各自忙活的几个人身上。他看到阿涛靠着床头看着手机发呆、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眯了眯眼睛,但没有出声戳破,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诶,你们说,"他忽然开口,拿下嘴里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这雨要下一整天,咱们就这么干耗着?""那你想干嘛?"海洋头也没抬,拇指还在屏幕上划着。“我来给你们找点乐子。刚子回答道,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部米白色的座机上。那部座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机身蒙了一层薄灰,几乎没人用过。但此刻刚子的眼睛亮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话筒,慢悠悠地拨了几个键。"你给谁打电话?""10000号。"刚子咧嘴笑了,"中国电信客服。我高中无聊的时候,经常打电话跟他们聊天。""你这不是骚扰电话吗?"顾北摘了一只耳机。"怎么叫骚扰呢?"刚子理直气壮,"我是用户,我有问题要咨询,这是正当业务需求。""你要咨询啥?"海洋来了兴趣,翻身趴着,下巴搁在枕头上。 他说完,还真的拨了号。话筒里传出"嘟——嘟——"的接通声,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凑过去听。电话接通了。"您好,中国电信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女声传出来,标准的普通话,温和有礼。刚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正经的语气开口:"你好,我有个问题想咨询一下。""请讲。""我想请问一下,你们电信公司对今年NBA总决赛凯尔特人夺冠有什么看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先生,您说的是......NBA?""对,凯尔特人,六月份拿的总冠军,你知道吧?""先生,我是电信客服,主要负责宽带和电话业务的咨询,这个......体育方面的问题,我不太了解......"刚子一本正经地说:"噢,你不看篮球?那你总看新闻吧?那中东局势你了解吗?最近巴以那边又打起来了,你们电信有没有什么应对策略?"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先生,"那个女声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我们的业务范围......真的不包括国际局势......""那你们业务范围太窄了,"刚子痛心疾首,"客服就是服务的窗口,国际局势也是民生大事,你们应该全方位关注。""......先生,请问您家里宽带最近有什么问题吗?或者话费套餐需要查询?""没有,我纯粹就是想跟你们交流一下思想。""......"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先生,如果您的宽带没有问题,话费套餐也没有疑问,那我建议您......可以多跟同学交流。" 刚子还没回话,海洋已经趴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手机都滑到枕头旁边了。小明笑得连下一通电话要打给谁都忘了,手里握着手机笑得直抖。阿涛用手捂着嘴笑得脸都红了——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他看到沐沐发来一条新消息:"今天下雨,你们宿舍都在干嘛呢。"阿涛笑着回了一句:"刚子在打骚扰电话。"然后锁屏,继续笑。辉靠着椅背肩膀一耸一耸的。顾北把书扣在膝盖上,背过身去笑得说不出话来。"行吧,"刚子叹了口气,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了起来,"那谢谢你啊,祝你工作愉快,再见。"他挂了电话,转身对着宿舍里笑得东倒西歪的几个人,得意地一摊手:"看见没?这就是服务意识。我是在帮助他们提升业务水平。""你拉倒吧你!"海洋笑得直捶床板,"人家客服小姐姐都快哭了!""不会哭,最多就是觉得遇见了神经病。""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宿舍里笑成一团,雨声不知不觉被笑声盖了过去。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些,但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着玻璃。笑声渐渐平息下来。阿涛重新靠回床头,拿起手机——沐沐又发了一条:"你们宿舍好有趣。"阿涛笑了笑,打字:"我们宿舍刚干完一票大的。刚子给10000号客服打电话问凯尔特人夺冠的看法。""......他问了什么?""问完凯尔特人又问中东局势。"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串"哈哈哈哈哈哈",数了数大概有十几个"哈"字。阿涛看着那一串"哈",嘴角又弯了起来,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抱在胸口,打字的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你们那边安静多了。我们这儿永远在吵。""我喜欢安静。"沐沐回,"但也喜欢听别人吵。听着热闹,像自己也在一起。"阿涛盯着"像自己也在一起"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宿舍里翻书的声音、手机按键的声音、辉那边美剧漏出来的零碎对白,都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是翘着的。 正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轻不重。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门口。这种天气,谁会来串门?"谁啊?"刚子走过去拉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夹着一摞书。他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眉骨上,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但又不显文弱,更像是经常在外面跑的人。"你好,"他开口,声音温和有力,"我是大三的学长,叫林远,法学院的。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来推销书的。" 他说着,从包里抽出一本,翻了个面,封面朝外,举在胸前。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封面设计简洁,书名是用大号字体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顾北一眼就被那几个字吸住了——《读大学,到底读什么》。 "你们现在可能觉得刚开学,四年还长着呢,"林远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了许多,"但等你们到了大四,回头看这四年,你会发现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有些人四年下来,拿了一堆奖,做了一堆项目,去了想去的公司;有些人四年下来,打了一堆游戏,睡了一堆懒觉,毕业了还没想清楚自己能干什么。中间差了什么?差的不是智商,是方向。"他说得很平实,没有那种推销员式的热情,更像是一个帮朋友忙的人在跟学弟们闲聊。他拍了拍那本书的封面:"这本书不会告诉你们'应该做什么',但它会帮你们想清楚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上大学。想清楚了这一点,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刚子回头看了顾北一眼,又转回去,对林远说:"学长,这本书多少钱?""十五。"刚子接过来翻了翻,又转手递给顾北:"你看看,你不是爱看书吗。"顾北接过那本书。封面翻开的瞬间,一股新书特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目录——"大学四年,到底该怎么过""选专业就是选人生吗""读书到底有什么用""迷茫的时候怎么办"......每一章的标题都像是一个他在心里问过的问题。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章的标题上: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课那天,陈院长站在讲台上说"大学是你们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乱读书'的时光"。又想起周志远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四个字——怀疑一切。还想起苏念老师讲《关雎》时问的那个问题:"'发乎情,止乎礼'里的'礼',到底在保护什么?"那些问题像种子一样散落在他 心里,有的生了根,有的还在等一场雨。"我要一本。"顾北说。 顾北接过书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学长,你帮人卖这本书,你自己觉得这本书有用吗?"林远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然后说:"有用。我大一的时候读过一遍,当时觉得说得都对,但没往心里去。大二挂了一科之后又翻了一遍,才发现有些话是摔过跟头才能听懂的。这本书不会替你走路,但它会告诉你前面可能有坑。"他说完笑了笑,把书包重新背好:"行了,不打扰你们了。我还要去对面楼转转。门关上的那一刻,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北靠在床头,读完了第一章。他放下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噼里啪啦变成了沙沙的、细密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轻声翻书页。他拿起手机,打开QQ空间,在《勿虚笔记》里写了一段话——"今天下雨。宿舍哪也去不了。一个学长来推销一本书,书名是《读大学,到底读什么》。我买了一本。刚看了第一章,里面有一句话:'大学教给你的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你发现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想起周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四个字。也许大学就是用来让人承认'我不知道'的。"他犹豫了一下,在末尾又加了一句:"又或者,是用来让人找到'我到底想知道什么'的。"点击发送。 顾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他知道,这本书他会读很久。宿舍里,刚子点燃了手头的烟,涛还在抱着手机,不时露出笑意,辉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了暂停的那集《生活大爆炸》。谢尔顿还在那里,一脸严肃地敲着佩妮的门,一下,两下,三下。 雨停的时候,刚好是下午两点。顾北放下书,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梧桐叶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滴,一滴接一滴,透明的,在重新出现的阳光下亮得像碎了的水晶。"雨停了。"他说。阿涛靠着床头,手里的书还摊在膝盖上,但目光已经飘到了窗外。他在想——窗外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积水映出天空的蓝和梧桐叶的绿,那个人应该也看见了吧。手机就在这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文艺部的群发通知。"各位文艺部成员请注意:迎新晚会节目排练将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请全体参演人员准时到东八音乐厅二楼排练室集合。收到请回复。"阿涛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从床上坐起来,把吉他装进琴包,拉链拉好,背带调整了一下。"我去排练了。"他说。"艺术人生,适合你。"刚子冲他摆摆手。 阿涛走后,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刚子套上外套,扭头看顾北:"北,走,去透透气。""去哪儿?""校门口那条巷子里有一家游戏室,PS2,可以踢实况。"刚子压低了声音,眼里放光,"老板跟我熟,两块钱一个小时。我都快憋出病来了,这雨再不下我可真要长蘑菇了。"顾北放下那本《读大学,到底读什么》,犹豫了一下。他确实好久没碰足球游戏了。高中的时候跟豪子他们经常去镇上的游戏室踢实况,一踢就是一个下午,手柄上的方向键被按得磨掉了漆。那时候他们用各种队,每次对决都能吵到老板过来赶人。"走。"他站起来,把书放在枕头边。 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进南门对面的那条巷子。刚子轻车熟路地走到一家门面不大的游戏室门口,卷帘门半拉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和隐约的游戏机嗡鸣声。"老板!"刚子弯腰钻进去,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从屏幕上抬起头,看见刚子就笑了:"哟,刚子,好久不见。开学了?""开学了,带同学来捧场。""老规矩,两块钱一小时。"老板指了指角落里的两台机器,"PS2,实况最新版,碟在抽屉里自己拿。" 顾北跟着刚子走过去,在破旧的沙发椅上坐下。刚子已经熟练地开机、放碟、调手柄。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开场画面——Konami的标志,然后是绿茵场,球员入场,哨声响起。"你用什么队?"刚子问。"德国。"刚子咧嘴一笑,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选了英格兰。"那我用英格兰。贝克汉姆右路传中,克劳奇中间抢点。两个键的事儿,简单粗暴,但是好使。" 比赛开始。手柄在手指间发出轻微的按键声,屏幕上的草皮绿得有些不真实,球员跑动的步伐带着PS2时代特有的顿挫感。顾北选了德国队,4231阵型,克洛泽突前,巴拉克坐镇中场。刚子已经拿球了。屏幕上,那个梳着金色偏分头发的英格兰7号标志性地向后摆臂、起脚——一道弧线从右路划出来,越过德国队后卫的头顶,精准地落在禁区中央。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中跃起——克劳奇,身高两米零一,像一根竹竿突然拔地而起,头球砸向球门。球进了。刚子把手柄往腿上一拍:"看见没?贝克汉姆传给三秒后的自己。我这套战术,从初中用到现在,屡试不爽。""你也就这一招了。"顾北摇摇头,但嘴角翘着。他调整了战术,让拉姆死死贴住贝克汉姆的右脚,不给他起脚的空间。 但贝克汉姆的传中太贼了。哪怕被封住大半角度,他还能用脚尖搓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球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防守队员,落在克劳奇的头顶。刚子就靠这一招,全场传了十几次,克劳奇顶着顶着还真又进了一个。第二场,顾北换了352,中场堆人数死掐传球线路,才勉强压住了那个套路。但刚子不急不躁,就在右路来回倒脚,等顾北的防线稍微露出一条缝,贝克汉姆的右脚就动了。球又划出一道弧线,克劳奇的头又顶到了。虽然这次被莱曼扑了出去,但刚子的套路依旧威胁十足。终场前,顾北抓住一次反击机会,克洛泽接施魏因施泰格的直塞,趟过门将推空门,1:0赢了。"再来一局!"刚子不服气,手柄拍得啪啪响。"不了。"顾北把手柄放在腿上,靠着椅背,看着屏幕上回放的进球画面。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他看了看刚子,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还在跑动的金发7号,"下次你用英格兰,我就用德国队盯死贝克汉姆的右脚。看看你还有什么招。" 刚子把手柄放下,靠在椅背上,掏出那根一直叼着没点的烟,这次终于点上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觉得那个学长说的对不对?大学就是学'怎么学习'?"顾北想了想:"我觉得他说得对,但可能不全。""那还有什么?"顾北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回放的进球——克洛泽跑位、接球、趟过门将、推空门。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他在想,这三秒里,克洛泽没有去纠结自己跑得快不快、过人帅不帅,他只是跑到了他该在的位置上,球就来了。贝克汉姆也是,他知道自己跑动不够快、过人不够花,但他知道自己右脚能传出什么样的球。他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刚子那套套路能进两个球,不是克劳奇有多强,是贝克汉姆把球传到了唯一能进的地方。"可能还有一件事,"顾北说,"你得学会找到自己该在的位置,然后你才知道往哪跑。"刚子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那个慢慢走回中圈的金发7号,烟夹在指间,已经快燃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得先找到自己的'右脚'?""差不多。"顾北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看向门口的光线,"然后把它练到没人防得住。" 刚子把烟掐灭在桌角的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回去了。那回头要是贝克汉姆的右脚被防死了,我就练练鲁尼的远射。反正我得有第二招。""那还差不多。"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游戏室。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还带着雨水洗过的清冽,梧桐叶上的水珠在夕阳里闪着碎光,像一地细碎的钻石。梧桐大道上,夕阳把路面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水洼还在,但正在慢慢变小,像大地正在把今天所有的雨水一点一点地咽下去。空气里浮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让人莫名地安心。顾北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晚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北三楼的窗户亮起了几盏灯,在黄昏里暖融融的,像一只只伸出来的手。 北三108的周末,就这么过去了。 12. 一个人打开一个世界 第十二章一个人打开一个世界 周一清晨,南风市从一场薄雾中醒来。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雨水的湿润,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被滤成毛茸茸的金色光柱,斜斜地插进校园的每一条小径。早读铃声还没响,西七教学楼外的台阶上已经有人坐在那里翻书了。顾北和刚子从二食堂出来,一人手里攥着半个包子,沿着梧桐大道往教学楼走。"今天课表上有啥?"刚子嚼着包子含糊地问。顾北掏出手机扫了一眼:"上午第一节英语听力,第二节外教口语。""外教?"刚子眼睛一亮,"终于来了?开学快两周了,我还以为咱们学院没外教呢。""听说是新来的,上周才办好手续。""哪儿人?""美国。"刚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希望是个漂亮的女老师。""想多了。" 上午的听力课波澜不惊。Miss陈照例带着他们做了一篇VOA慢速新闻的听写,又讲了几组容易混淆的元音发音。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合上讲义,抬头说了一句:"下午外教课在语音室,别迟到。那老头儿脾气挺好的,但他说了,迟到的要站在门口唱英文歌才能进来。"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下午两点,语音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顾北终于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外教。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头。他个子偏高,微微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头发——金色的,浓密而蓬松,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云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是浅蓝色的,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目光温和而明亮。他走到讲台前,把一沓卡片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全班,咧嘴一笑。那个笑容让顾北想起了一张照片——爱因斯坦吐舌头的经典照。同样的蓬乱白发,同样的顽皮眼神,甚至嘴角那道皱纹的弧度都像。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扑哧"笑出声来。 老头儿显然习惯了这种反应。他拍了拍讲台,用带着浓重美国南方口音的英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节奏感很强:"Goodafternoon,everyone.MynameisEugeneBilly.ButIdon'tcarewhatyoucallme——Mr.Billy,UncleBilly,OldBilly,orjust'Heyyou'.I'vebeencalledworse."他停下来等大家笑。有人笑了,有人还愣着。"Firstthingfirst,"他竖起一根手指,"I'moteachyougrammar.Grammarisliketheframeofahouse——important,butnobodylivesintheframe.Youliveintherooms.Androomsaremadeofwords.Realwords.Messywords.Wordsthatspilloutwhenyou'rehappy,angry,fused,orinlove.Soinmycss——"他拍了拍那沓卡片,"——wetalk.Wepy.Wemakemistakes.Theonlyruleis:youmustspeak." 他说完,拿起那沓卡片,示意第一排的同学往后传,一人一张,然后又从讲台底下拿出几副扑克牌,按小组分发下去。每副牌都和普通扑克牌不太一样——红心、黑桃、方块、梅花的图案还在,但牌面上印的不是A、K、Q、J,而是英文字母和单词。红心是"你/我/他"的人称代词,黑桃是动词,方块是名词,梅花是形容词和副词。"Todaywepy,"Billy把一副牌在手里摊开,像魔术师一样让牌从左手滑到右手,又从右手滑回左手,"Eachgroupgetsonedeck.Youdrawcardsandmakesentehelohebetter.Ifyoumakeagrammaticallycorreteisalso...iing,youkeepthecards.Ifnot,theygoback.Thegroupwiththemostcardsattheendwins.Simple?"他用夸张的手势补充说明了规则,张牙舞爪的,像个演哑剧的演员,把全班都逗笑了。 分组是随机抽签的。顾北抽到第三组,和涵、冬冬,还有一个叫林俏的女生在一组。Billy把牌发下来的时候,涵第一个伸手去抓了一张红心"I",又抓了一张黑桃"love",再抓了一张方块"music",然后得意地摊开双手:"Ilovemusic.Thisis...true!"Billy溜达到他们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涵的牌,点头:"Good.Simplebuttrue.Whatkindofmusic?"涵愣了一下:"Ah...popmusic.JayChou."Billy歪着头想了想:"JayChou?Theonewhosings...uh..."他哼了一句《双节棍》的前奏,"Haha,thatguy!Ilikehis...energy.ButIdon'tuandaword.Anyway,youkeepthesecards.tinue!" 涵得了鼓励,又伸手摸牌。冬冬慢吞吞地选了"I"和"want"和"be",然后顿了半天,才憋出后半句:"Iwanttobea...teacher."Billy又溜达过来,这回没停,只是边走边扔了一句:"Good,butime,tellmewhatkindofteacher.History?Math?PE?Don'tbeshy."冬冬点了点头,低头在纸上记下了那几个词。 顾北摸了几张牌,在手里理了理,组了一个句子:"Ireadabookontherainyweekend."然后他看了看剩下的牌,又加了一句:"ItmademethinkaboutwhatIdon'tknow."Billy正好走到他身后,俯身看了一眼顾北手里的牌,目光在那两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音量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Didyousay'whatyoudon'tknow'?That's...unusual.Mostpeopletellmewhattheyknow.You'rethefirstohissemesterwhosaidwhathedoesn'tknow."他站直身体,拍了拍顾北的肩膀,"That'swherelearningbegihat."他说完,没有多停留,继续往下一桌溜达。顾北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牌。Billy那句"那是学习开始的地方"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想起周六在游戏室里跟刚子说的那番话,又想起那本《读大学,到底读什么》里写的"大学教给你最重要的事情,是让你发现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心里像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游戏继续进行。林俏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在卡牌的掩护下,也慢慢放开了,她用"IwanttovisitJapan"做开头,又抽了一张梅花"beautiful",延伸出"becauseIthinkitstemplesareverybeautiful",虽然语法有些小瑕疵,但Billy还是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点头:"Good.Youaddedareason.That'sastep."涵的手气出奇地好,句子的长度也在一轮轮增长。到第三轮的时候,她居然组出了一个六张牌的句子:"Ithinkmusimakepeoplefeellesslonelywhentheyarefarfromhome."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牌。 顾北看了一眼涵的句子,忽然说了一句:"That'slikewhatAmirsaidieRunner."涵愣了一下:"WhatKiteRunner?""一本书,"顾北说,"讲两个阿富汗男孩的故事。里面有一句话,说'为你,千千万万遍'。"涵"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理牌,但顾北注意到她在本子边缘用中文写下了"为你,千千万万遍"几个字,又在下面画了条线。 四十五分钟在笑声和磕磕绊绊的英语里流走了大半。Billy每隔几分钟就会吹一声口哨——他自己发明的暗号,意思是"换搭档"或"重新洗牌"。全班在他的指挥下像一锅被搅动的汤,不断重新组合,每张桌上都有人大声说话、大笑、比划手势。有的小组句子越组越长,有的小组卡在半道急得用中文互相提醒,又赶紧换回英语。最后一轮,Billy把所有人分成两大组,每组派一个代表到讲台前,用抽到的五张牌即兴讲故事。涵被本组推了出去,她站在讲台前深吸一口气,手里的牌是"She"、"walk"、"old"、"road"、"remember"。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口:"Shewalkeddowntheoldroadandremembered...whenshewasachild,hergrandmotherheldherhandandwalkedthesameroad.Nowthegrandmotheroadisstillthere."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Billy第一个鼓掌。然后全班跟着鼓掌。涵红着脸回到座位时,同桌的林俏小声说:"你刚才讲得真好。"涵低头理着牌,耳朵尖红红的,但嘴角翘着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Billy双手撑在讲台上,蓝色的眼睛扫过全班,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YouknowwhatIsawtoday?Isawpeoplewhowereafraidtospeakatthebeginning,andbytheend,theywereughingandtellingstories.That'swhatnguageisfor.It'snotatest.It'sabridge.Youbuilditwithyourwords,andthenyouwalkacrosstomeetsomeone."他停了一下,胡子底下露出一道温和的弯弧:"Sametimeweek.Keeppractig.Andremember——"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everytimeyouspeak,you'remakingalittlepieceofthebridge.Don'tstopbuilding." 语音室里的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还在跟旁边的同学用英语磕绊地聊着刚才的句子。Billy已经弯着腰在整理那沓卡片了,白发在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云。顾北走出语音室的时候,走廊里涌满了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灰白的地砖上拉出一道暖融融的光带。涵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快,还在跟林俏比划着什么,声音飘过来:"我刚才真的说了那个句子?我都不知道我会说......"顾北笑了笑,放慢脚步走在人群后面。他在想Billy说的"桥"。那些在课堂上结结巴巴拼出来的句子,也许就是一块一块的石板,铺在河面上,通向对面的某个人。那一刻,他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今天课堂上的,是在别处读过的,忽然浮上心头——"你的汉语也许是别人的外语,而别人的母语也许正是你灵魂深处一直寻找的声音。" 周三上午,第二外语选课结果出来了。由于日语和其他几门外语相比相对简单,大家二外基本都选了日语,课表上从此多了一门"日语入门"。消息在班群里炸开时,有人欢喜有人愁。涵发了一个"终于能追动漫不用看字幕了"的表情,冬冬回了一个"五十音图背得下来算我输"的哭脸,刚子私信顾北:"学日语?那我以后玩PS2是不是能看懂菜单了?"顾北回了一个句号。 周四上午,阳光清透,空气里飘着桂花最后一阵余香,顾北和同班的二十几个人一起走进日语教室。北二教学楼四楼最东头那间,窗户朝南,窗帘是浅米色的,在微风里轻轻摆动。教室不大,桌椅是新换的浅色木质,桌面还泛着清漆的光泽。讲台一侧摆了一株绿萝,藤蔓顺着桌腿垂下来,在光里透着嫩绿。上课铃响过几秒,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女人约莫四十岁。她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直筒长裙,裙摆刚到脚踝,脚踩一双黑色平底皮鞋。整体给人的感觉有一种高冷的气质。她走到讲台前,没有立刻说话,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金玲。字迹端正有力,竖画尤其挺拔,像竹节。然后她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教室。那目光带着一种罕见的沉静,不审视,不打量,像是在"认识"每一个人,而不是在"检查"课堂。 "我叫金玲,"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圆润,尾音带着某种旧时代广播员般的质感,让人想起黑胶唱片里流淌出来的女声,"从今天起,教你们日语。"她微微侧身,在黑板上又写了两个汉字:玲珑。然后又用日文写了一遍:れいろう。"我的名字来自这两个字,'玲珑',日语里也读作'reirou',意思是精巧细致的东西。但我不喜欢这个解释。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透亮的、能让人看到深处的东西'。"底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金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靠在讲台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不算随意,但也不算紧张,更像 是一个习惯了在讲台上站立的人找到的舒服姿势。"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懂你们"的表情,"英语专业,为什么还要学日语?以后找工作,英语加日语,到底有什么用?"她停下来,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像是在等谁回答。没人开口。她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不急不慢:"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二十年前,我刚开始学日语的时候,我的老师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学一门语言,不是学它的语法和单词,是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你多会一种语言,你就多一种活法。'" "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我去日本留学,在京都住了一年多。京都的秋天特别美,满城的枫叶红了,寺庙的屋檐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有一天傍晚,我坐在岚山的一个小庙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在扫落叶。她扫得很慢,一下一下,不急着扫完。旁边有游客在拍照、说笑,她完全不受影响。我当时忽然想起我老师说的那句话。那个老太太不是在扫落叶,她是在用自己的节奏过她的一天。她的节奏和游客的节奏不一样,但她的节奏也是对的。""你们学日语,不是为了把日语说得像日本人一样流利,是为了有一天,你能在说日语的时候,体会到那种'不一样的节奏'。" 教室里安静极了。有人微微前倾了身体,有人停了手里转动的笔。金老师没有继续抒情,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名字,用日文和中文各写了一遍:川端康成、村上春樹、宮崎駿。"学语言的第一步,不是背五十音图,"她转回身,目光沉静的像一潭静水,"是先让那个国家的文化,在你心里有位置。" "川端康成,"她指了指第一个名字,"你们可能听说过,日本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的《雪国》开篇第一句——'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就这么一句,日本文学里最著名的开头之一。他没写冷,没写白,没写美,但你读那一句的时候,你已经站在雪里了。日本文学的'物哀',就在这种留白里。""村上春树,"她指了指第二个名字,"他写孤独写得特别好。《挪威的森林》里有一句话——'没有人喜欢孤独,只是不想失望罢了。'你们现在十八九岁,可能还不太懂这句话。等你们到了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经历的失望足够多了,你再看这句话,会有不一样的感受。""宫崎骏,"她指了指第三个名字,"他可能比前面两位离你们更近。他的动画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从不把世界分成好人和坏人。他让你看到,龙猫也好,无脸男也好,都有自己的孤独。他教你的不是'正义战胜邪恶',而是'在混乱的世界里,如何保有内心的温柔'。" 她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靠在讲台边沿,双手撑在身侧的桌面上。"语言是文化的容器。如果你只学容器,不学容器里装的东西,那你学到的东西是没有重量的。你背了一千个单词,但你不知道日本人为什么在樱花季要坐在树下喝酒、为什么吃面要吸出声音、为什么在说'谢谢'的时候要微微鞠躬——那你和一个会说话的机器,有什么区别?"她最后那句话落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以我的课,不只是一个语言课,"她微微站直了身体,声音依然不高,但有一种笃定的力量,"它是一个邀请——邀请你们,用另一种节奏,重新看看这个世界。" "今天的最后一件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柔和了,"不是我讲给你们听,是一首歌。这首歌是我当年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在京都一个下雨的傍晚第一次听到的。那时候我刚学日语不久,很多词听不懂,但那天我坐在宿舍窗边,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外面的岚山雾蒙蒙的,这首歌从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时候,我听不懂歌词,但我哭了。"她按下播放键。 前奏缓缓流出。钢琴的声音像雨水一样,安静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空气里。然后弦乐加入,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紧接着,一个温柔而有力的女声从音箱里淌出来——在那苍茫的大海上,有一条银色的龙在飞。金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没有看歌词,没有看屏幕,只是安静地站着,合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旋律一起轻轻唱着。她唱的不是中文翻译版,而是日文原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轻、很稳,像是她早已把这首歌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身体里。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人低头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二十几个人都安静地坐着,被那道从音箱里流出来的旋律包裹着。银色的龙脊在风里起伏,云层裂开一道缝,光落下来。那个人的背影朝着远方,越飞越远,也越来越亮。 向南低着头,手指轻轻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涵坐在旁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的方向。刚子难得安静地靠着椅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微微绷着。顾北坐在后排,看见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金老师的肩膀上,把她灰褐色针织衫上细小的绒面照成了浅金色。她站在那片光里,像一个旧时代的剪影,又像一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树。 歌的后半段,旋律渐渐扬起,金老师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清亮了一些,像云层被慢慢推开——即使现在被风浪拍打着,即使梦想还没有形状,但总有一天,我会乘上那条银龙,飞向那片我一直在寻找的海。最后一句唱完,钢琴声和弦乐一起收住,在空气中拖出一道细长的、渐弱的余音。音箱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然后归于安静。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然后金老师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的笑意还在,温柔而坦然。 "这首歌叫《骑在银龙的背上》,"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尾音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中岛美雪唱的。她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写了这首歌。那时候她已经写了很多歌,经历过很多起落,但她还是在唱——即使现在被风浪拍打着,即使梦想还没有形状。"她停下来,微微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把这首歌放给你们听,不是为了让你们记住这首歌的名字,或者去查它的歌词。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现在十八九岁,刚刚站在大学门口。你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另一些人,可能连方向都没看清。那都没关系。中岛美雪写这首歌的时候三十多岁,她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自己的那条龙。你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迷路,可以绕远,可以坐在宿舍里发呆,可以在某个下雨的傍晚听到一首歌突然哭出来。""那些都没有关系。" 她转身收拾好讲义,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了一圈:"记住,学语言不是为了成为别人,是为了在成为自己的路上,多一个方向。"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消失在午后阳光和微尘交织的寂静里。教室里继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涵扭过头看着向南,小声说:"我鼻子酸了。"向南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缓缓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时更轻、更细,像是怕惊动什么:"银色的龙。现在在哪里呢。" 顾北坐在后排,手里的笔还停在纸面上。他没有在写笔记,而是无意识地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纸面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个尚未闭合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轨迹。他想起金老师问的那个问题,想起她布置的那篇作文题目。他还没有想好答案。但他忽然觉得,答案可能在更远的地方,需要他乘上什么东西,飞过很长一段距离之后,才能慢慢看清。 13. 陶艺课与圣经 第十三章陶艺课与圣经 周四晚上,海晴给顾北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怎么办。"顾北正要回,她又发了一条:"我真的学不会高数。"顾北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导数,我脑子里全是浆糊。他写的每个字母我都认识,连在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顾北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叫上欢。" 周五中午二食堂,三个人照例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海晴比上周更憔悴了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她面前的那碗面几乎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是不是选错专业了?"海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不适合学计算机。"欢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你适合学什么?"海晴沉默了很久:"不知道。"顾北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吃饱了再说。"海晴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放下:"我前两天晚上做梦,梦到我在上高数课,老师讲着讲着突然变成一个巨大的公式,朝我压过来。我拼命跑,跑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样。" 欢认真地想了想:"你要不要考虑转专业?"海晴抬起头:"转什么?""不知道。但你现在才大一,还来得及。你要是真不喜欢,早点想清楚比拖到大三再后悔要好。"海晴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几秒:"你们有想过转专业吗?"顾北说:"我现在学英语,虽然不是很确定以后做什么,但上课的时候不觉得难受。"欢说:"我学环境工程,也还好。每天上课能学到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有新鲜感。"海晴叹了口气:"那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顾北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不一定要立刻做决定。但你可以开始打听转专业的条件,去听听别的专业的课,看看有没有让你心动的。大一上学期本来就是用来试错的。""试错。"海晴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顾北点了点头:"对,试错。没人规定你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要选对一生的路。选错了没关系,换就是了。" 那天下午,海晴回到宿舍后,趴在桌上发呆,然后打开电脑,进入学校官网,点开了"转专业规定"的页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她发现成绩要求是"第一学期所有课程平均绩点不低于3.0",她算了一下——以她目前高数的状态,要达到这个绩点,她必须把高数考到85分以上。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网页。过了一会儿又打开了。 周五上午,选修课确认的通知在教务系统里弹了出来。顾北正在上课,手机在桌肚里无声地震了一下。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您已成功选修《陶艺基础》,上课时间:每周五下午14:00-16:00,地点:东区陶艺工作室。"他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桌肚,继续听课,但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周五下午一点五十分,顾北站在东区那片红砖建筑前面。陶艺工作室在一栋老楼的底层,外墙爬了半壁的常青藤,窗户是老式的木质百叶窗,漆成墨绿色,有几扇关着,有几扇半开。门口没有挂招牌,只在门框上方钉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温润拙朴——"陶艺"。他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一股泥土特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带着矿物味的、微微发凉的土腥气,和校园里别的教室的气味完全不同——没有粉笔灰、没有油墨、没有消毒水,只有泥。 工作室很大,大约有六十多平米,靠墙是一排木质工作台,台面上放着转盘、刮刀、刻刀、海绵和几块半干的泥坯。墙角堆着几袋灰色陶泥和整整齐齐码放的素烧坯。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空气里浮着极细的灰尘,慢悠悠地在光柱里旋转,像一片微缩的星云。他踏进教室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弯腰在整理一块泥坯。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柔和的暖光里。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斑,像一小片浅褐色的花瓣。她的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顾北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她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顾北的瞬间,她的目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你也选了这个?""嗯,上周看课表的时候,觉得这个有意思。"向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了让,指了指她旁边的工作台:"那边空着。"顾北放下书包,围上围裙,站在向南旁边的工作台前。台面上摆着一块新泥,湿润的,微微发凉。他拿起一块泥坯放在手里,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和温度。隔壁工作台上,向南已经开始把泥揉成球形,动作娴熟而克制,指腹推开泥块的时候,带着一种非常稳定的节奏,不急不躁,像她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你以前学过?"顾北问。"学过一点。"向南低头看着手里的泥,手指推了推边缘,"高中的时候,学校旁边有个陶艺工作室,周末去玩过几次。"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北手里的泥坯:"你得先把它揉透了,不然里面会有气泡,烧的时候会炸。" 顾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还带着棱角的泥团,试着揉了几下,发现比想象中费劲。泥很硬,掌心贴着它来回推压,能感到颗粒在指腹下慢慢变软、变匀,像把一个粗糙的东西一点一点捋平。他揉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在揉面——力气不能太小,太小揉不开;不能太大,太大泥会塌。得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劲道。"像揉面。"他说,"我们小时候经常用家乡的黄泥和稻田里的淤泥和匀了,然后做成自己喜欢的东西。"向南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些:"对,像揉面。我妈以前包饺子的时候也这么说——面要揉到'三光',手光、盆光、面光。泥也是。"顾北低头继续揉,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各自揉着泥,沉默,但沉默里有种安然的默契。工作室里只有转盘偶尔转动的嗡鸣声和刮刀划过泥面的细微声响,间或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上课铃响的时候,任课老师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姓杜,话不多,示范了几个基本手法就让大家自己动手。顾北把揉好的泥放在转盘上,试着让它转起来。第一下用力过猛,泥团歪向一侧,差点飞出去。他赶紧扶住,把泥重新按回中心。向南在旁边轻声说:"手要稳,用力要均匀。"她示范了一下——双手握住泥团两侧,肘部夹紧身体,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去引导转盘上的泥,而不是只用手指的力量。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像在泥里摸到了某种隐形的核。顾北照着做了一遍,这一次,泥团在转盘上稳定下来,开始慢慢成型。他用手心拢住泥团的顶部,拇指从中心轻轻往下压,让泥从中间向外壁挤出。泥在指尖下旋转、延展、变形,从一团混沌慢慢生长出形状。他看着那个正在成形的轮廓,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好像在这一小块泥里,时间忽然变慢了,变具体了。"你打算做什么?"向南问,没有抬头,手里的泥正在被她一点一点拉高。"还没想好,"顾北说,"先让它自己长着。"他又加了一句:"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能看出来它想变成什么。"向南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她轻声说:"我也是。我有时候画着画着,画完才发现画的是自己在想的东西。" 转盘嗡嗡地转着。泥在两人各自的手下慢慢有了形状。顾北的那块泥,在他几次调整之后,已经初具一个粗陶罐的轮廓——肚子大、口小、底窄,线条谈不上流畅,但有一种笨拙的、正在生长的生命力。向南做的是一个瘦长的瓶子,瓶颈微微收窄,瓶身有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滴被拉长了的水珠。"你这个,"顾北看了一眼她的作品,"有点像那句诗里的杯子。""哪句?""'你渴吗?杯中水已满。'"向南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你也读过痖弦?""我读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顾北把转盘调慢了一些,指尖蘸了点水,沿着瓶颈的位置轻轻抹了一圈:"我高中同桌以前有一本《痖弦诗集》,翻得特别旧了。里面有一首《红玉米》,我还记得一句:'整个下午,你坐在树下,等着,等着'。""等着什么?""不知道。诗里也没说。" 向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泥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声念了一句:"'而黄河之水,呜咽着流过你的脚趾。'是同一首里的。"顾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还在瓶身上轻轻抚过,把一道不太平整的边沿压平。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泥渍照成浅金色的斑点。"痖弦还有一个句子,"向南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你能告诉她,春天是不会死人的。'"顾北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正在成型的粗陶罐,泥在指尖下慢慢变干、变硬。他想说"我喜欢那句",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把手上的泥又蘸了一点水,继续沿着罐沿走了一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顾北的粗陶罐已经基本成型了。他在底部刻了一个小小的"北"字,笔画很浅,拇指轻轻按了一下边缘。向南的瓶子也收了口,瓶颈的弧度比她最初设想的略微偏了一点,但她没有改,就让它那样留着。两人一起到水池边洗手。水流冲刷下来的时候,泥土从指缝间滑下去,在白色陶瓷盆底积成一小团灰棕色的泥浆,然后被水流冲散,打着旋消失在下水口。"下周还来?"他问。"来。"向南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陶泥还没干透呢。"她转过身去解围裙,动作比往常慢一些,像是在用那点时间去整理什么。背带松开的时候,她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这句痖弦的诗你应该知道——'而你,你是那一片,被风丢在岸上的,碎月亮。'"她说完这句话,转头对顾北说道:“我等一下还有一堂课,就先走了。”然后把围裙叠好放回架子上,背起书包走出了工作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那片倾斜的午后阳光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流。 周六上午,顾北、海晴和欢一起坐上了8路公交车往市区去。海晴的情绪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虽然眼下还泛着淡淡的青色,但至少愿意说话了。她靠在窗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梧桐树:"你们说,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是不是很失败?"顾北坐在她旁边,摇了摇头:"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不过有些人装得知道而已。"海晴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我在陈述事实。"欢坐在过道另一侧,插了一句:"他说话就这样,你得自己判断哪些是事实,哪些是安慰。"海晴笑着拍了顾北一下:"反正我今天不想高数的事了。你们俩负责让我开心。"顾北说:"那简单。你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它知道自己为什么长成这样吗?不知道,但它还是长成这样了。""你这比喻好烂。"海晴笑着转过头,但目光里多了一点光。 公交车继续向前。在又一个站台停下的时候,上来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他约莫十四五岁,个子不高,瘦瘦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双肩包,手里攥 着一张公交卡。他的皮肤是小麦色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棕色光泽。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周末出门的少年,但他的目光——顾北注意到——有一种和他年龄不太相符的东西,安静的、笃定的,像一口被树荫遮蔽的井。少年环顾了一下车厢,在顾北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他把双肩包放在腿上,没有玩手机,没有听歌,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目光在掠过的街景上缓慢移动。过了一会儿他从包里掏出一本书,黑色封面,正中央印着一个金色十字架,十字架下方是烫金的英文字母"HolyBible"。他翻开书,手指停留在某一页的右下角,拇指轻轻压着纸页边缘,读得很慢,读完一段后会停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着窗外想几秒,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顾北不禁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好奇,他试着用英语给少年打招呼:"Hello,wheredoyouefrom?"少年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用几乎流利的中文说道:"我来自阿尔巴尼亚,我在中国生活六年了。""你中文讲得真好。"顾北说道。"我爸爸妈妈在中国游历、教学,他们很喜欢中国文化,所以从小就让我学中文。"顾北再次注意到少年手中的书,问道,这是《圣经》吗?少年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金色十字架:"这本书分两部分,前面叫旧约,后面叫新约。旧约是用希伯来文写的——就是古时候犹太人的语言。新约是用希腊文写的。旧约比新约早很多,里面的故事也更多,创世、洪水、摩西带以色列人出埃及,好多好多。但旧约里的上帝有时候很严厉,新约里通过耶稣讲的爱更多一些。我更喜欢新约。" 顾北第一次知道这本全世界流传最广的书,原来是用两种他从来没接触过的语言写成的。那些文字跨越了几千年,经过无数次的翻译,才变成眼前这本黑色封面的中文版。他忍不住又问:"那你现在读的是旧约还是新约?""旧约。"少年重新翻开书,手指落在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我正在读《雅歌》,里面很多比喻很美,但有些我不太懂。"顾北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正好落在书页中间那三个字上——"香草山。" 他的心跳忽然顿了一下。这三个字,突然击中了他。他想起向南的QQ空间,那幅梵高《星空》的背景墙上,有一行小字——"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他当时觉得这句话莫名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看到"香草山"这三个字,那些散落的碎片忽然拼在了一起。那行话来自一本书,书名就叫《香草山》,是作家余杰写的一部。向南空间的背景墙上那行字,正是《香草山》里的句子。而此刻,一个阿尔巴尼亚少年手里捧着《圣经》,手指正点在"香草山"这三个字上。同一个词,同一片山,出现在两本完全不同的书里——一本是流传千年的宗教经典,一本是当代中国作家写的。顾北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目光中明显多了几许温柔。 少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问:"你知道'香草山'是什么意思吗?"顾北回过神来,认真想了想:"应该是一个比喻。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而是一种象征——一个美好的、安宁的、可以让人安心停留的地方。有点像陶渊明写的桃花源,你读过吗?""读过!"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桃花源记》。那个渔夫走进去之后想再回去,就找不到了。所以桃花源就是中国人心里的香草山?""差不多。"顾北点了点头,"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找那个地方,但很少有人真的找到。"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下:"在旧约里,是《雅歌》里面的。但我觉得它也在新约里——因为新约里的爱更温柔,更像香草山上应该有的那种感觉。"他笑了笑,笑容澄澈而坦然。 你要不要看看,少年问道。 顾北没有推辞,他接过书,翻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在第一页停住了。那行字在光里格外清晰——"起初,神创造天地。"他接着往下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像是生怕漏掉了什么。窗外的街景在光里一格一格地向后褪去,而那些跨越了数千年的文字,正一行一行地从纸页上站起来,安静地走进他的世界。他读到某一页的时候,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爱是永不止息。"他合上书,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公交车驶过南溪大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进江面,把整条江水染成碎金般的颜色。公交车在又一个站台停下的时候,少年站起来背好双肩包,转过身对顾北笑了笑:"我要下车了。顾北把书还给少年,少年接过书挥了挥手,转身跳下了车。他在站台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沿着人行道跑远了,双肩包在背上轻轻晃动,很快就消失在梧桐树影和阳光交错的光斑里。 从市区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发现,自己记住的痖弦诗句里,有一半是别人念给他听的。而那些句子好像因此变得更重了一些,像泥里掺了水,从一个松散的形状变成了可以被握住的实体。他又想起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少年说"香草山"在旧约里,但新约里的爱更温柔,更像香草山应该有的感觉。而向南,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已经把一句关于香草山的话放在了自己的空间里,放了那么久,久到他今天才真正读懂。他走到北三楼下的时候,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把几片半黄的叶子吹落在脚边,他没有停下脚步。 山在那里。路还没有名字。但他在走了。 14. 浪漫文学骑士联盟 第十四章浪漫骑士文学联盟 十月过去大半,南风市的秋天终于铺展开来。梧桐叶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赭黄、橘红、深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满了梧桐大道的每一寸路面。走在上面,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天在轻声说话。 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形状。周一到周五,顾北的课表排得满满当当——听力、口语、、语法、日语入门、大学语文、马克思主义哲学——每一门课都在用不同的方式打开他。Miss卢的课堂依然活跃,Billy的外教课依然笑声不断,金老师的日语课依然安静而深邃,苏念的大学语文依然让人在下课后还忍不住回味。 顾北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节课。不是期待下课,是期待上课本身。 "你这状态不太对,"刚子某天中午在食堂看着他说,"别人上课盼下课,你上课跟盼过年似的。" 顾北笑了笑,没接话。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在心底想,他不知道怎么跟刚子解释——那些课像是有人在不断往他手里塞钥匙,一把又一把,他还不知道哪把能打开哪扇门,但他想把它们都收好。 欢那边也渐渐安稳下来了。十月中旬,院篮球队的选拔赛结束,欢在第三场热身赛里替补出场,打了十二分钟,得了六分、三个篮板。不高不低的数据,但对于一个大一新生来说,足够让教练记住他的名字。选拔赛结束后,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周开始跟队训练,轮换阵容有你一个位置。" 欢第一时间给顾北发消息,"北,进了。" 顾北回了一个大拇指。 同一天下午,顾北和小明一起去了西区足球场。外国语学院男生少,全院加起来凑不出一支完整的十一人队伍,每年新生杯都得从大一新生里硬挖人填位置。队长在试训前就说了实话:"咱们院踢球的不多,能跑、能站住位置、不怯场,就差不多了。" 顾北从小学开始踢球,初中高中一直是校队主力,基本功算扎实,传控带都有底子,尤其是左脚能送出有一定精度的传中。小明则从小踢中后卫,选位和卡线的意识比同龄人强出一截。两人站在草皮上的时候,光是热身时的触球和站位,就已经和旁边几个临时上场凑数的新生拉开了差距。 分组对抗踢了不到二十分钟,队长在场边和副队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记录板上划了两道线。试训结束后,队长把所有人叫到中圈:"顾北,左边锋,首发。小明,中后卫,首发。"语气平淡,像是早就确定的事。 小明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是凝住的。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很快又抬起来,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回北三的路上,他走了很久才开口:"小学五年级开始踢球,那会儿操场是泥地的,下完雨全是坑。每天放学对着墙踢一个小时,踢到天快黑才回家。初中高中没什么时间踢了,但每次路过操场都会想,什么时候能正儿八经地站到球场中间。" "那你现在是了。"顾北说。 小明没有接话,但上楼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像是想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坚实的。 海晴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她最终没有选择转专业,而是跟高数磕上了。每周二四晚自习后,她都抱着高数课本去图书馆,一坐就是两个小时。真正让她发光的,是校啦啦操队的试训。她高中练过几年舞蹈,底子好,进队不到两周就成了前排核心。而更大的消息是——十一月初的学院迎新晚会,海晴被选为女主持人。 她发消息告诉顾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高兴:"负责筛选的学姐说我嗓音条件好,有亲和力。她们不知道,我从小学开始就主持学校晚会了,从六一儿童节到元旦汇演,从小学一直站到高中毕业。主持词换了几十版,台下的观众从家长换成全校师生,但话筒递到手里那一刻的感觉一直没变过。" 顾北回了一句:"那就是你的位置。" 周五下午,陶艺课。 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向南已经到了。她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围裙系得整齐,袖子卷到小臂,阳光从窗外落进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暖光。看见他,她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嗯。" 这节课做组合件。向南想做一套杯与碟,顾北想了想,说自己做一个碗,看能不能合在一起。两人各自揉泥、塑形。向南的手法稳定克制,顾北的动作已经比几周前熟练了不少。碗成型的时候,他看了看向南的杯子,忽然开口:"要不——我的碗给你这个杯子当底座?" 向南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试试。" 她把杯子端过来,杯底和碗心轻轻合上的那一刻,两者贴合得刚好。两人同时低下头,指尖在调整时无意中碰到了一起——极轻,不到一秒,两个人同时缩回手。顾北说了声"抱歉",向南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之后她安静地刻了一片小叶子在杯身,他在碗底刻了"托月"两个字。杜老师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拖得比平时长一些。 周三晚上七点,新区的新文书店。 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书香混合着木头和旧纸页的气味扑面而来。书店不大,约莫五六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摆了几张深棕色的木质长桌,桌上放着几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意。最里面靠窗的位置设了一个小小的分享区,几把椅子围成半圆,正前方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和一束干枯的尤加利叶。 书店的角落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有的在翻书,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顾北扫了一眼,发现向南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低头翻着,指尖停留在某一页。她旁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学长,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顾北认出他是招新那天在梧桐树下摆桌的那个人。 顾北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七点过五分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两鬓微白,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眼镜,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瓷茶杯。他走到分享区的矮桌前,把茶杯放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他的目光很温和,有一种不着急的从容,像是等所有人在他的视线里落定。 "欢迎大家来参加'浪漫骑士文学联盟'的第一次分享会。"他在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双腿放松地交叠,把茶杯端到手里但没有喝,"我叫白衣书生,南风市作协会员,写诗和散文,偶尔也写一些不像样的随笔。今天是我来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在座的有些是老朋友了,有些是第一次来。我先介绍一下我们这个联盟的由来。" 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后排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学长:"这位是陆远,南风大学文学院大四的学生,也是'浪漫骑士'的发起人。去年他在学校摆了一个读书摊,后来发现来翻书的人越来越多,想找地方聚一聚,就跟我说,能不能借书店的场子做定期分享。我说可以。于是一个月一次,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已经做了十二期。" 陆远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又坐下去。白衣书生继续说:"十二期里面,我们读过诗,读过,读过散文,也读过一些很难归类的、夹在文学和哲学之间的东西。我们在这里分享过喜悦,也分享过某一段文字让人在深夜里哭出来的经历。这个联盟没有门槛,没有考核,不需要你写过什么发表过什么。只要你还在读,还愿意听别人读,你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让人放松的东西:"好,开场白说完了。我们今天来介绍几位新朋友。" 他看向靠墙的方向:"陆远旁边的这位,是向南,大一,外国语学院的。她是第一次来,但之前已经参加过两次读书摊的活动。我想她今天应该也带东西来了。" 向南微微低了一下头,但没有躲闪,抬起头朝白衣书生点了一下,嘴角有一抹很浅的弧度。 白衣书生又把目光转向另一边:"那边那位穿深灰色外套的,是顾北,也是大一,同样外国语学院的。他报名的时候备注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我想找一些能让我在读完一本书之后,有话想说的人。'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好。读书最怕的是读完之后心里有一堆话,但找不到人说。希望今天你能找到。" 然后他介绍了另外几个第一次来的人,一个叫小周的文学院男生,一个叫阿紫的外语学院女生,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学长——说他其实已经来了六七次,但因为上学期实习缺了两个月,算作"半新半旧"。 介绍完新人,白衣书生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好,认识完了,开始正题。今晚的分享按老规矩——先请老成员暖场,再请新人来。第一位,颜玲。她是我们的常驻分享了,大二,文学院的,手很稳,每次选的段落都让人听完之后沉默好一会儿。"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姑娘从人群中站起来。她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浅米色针织开衫,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朝外,走到分享区坐下,朝白衣书生点了点头,然后翻开书页。 "大家好,我是颜玲。今天想分享一本书。这本书很薄,我第一次读的时候不到两个小时就看完了。但之后我又读了四遍。每一遍读,都会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翻开一页,停顿了一下,开始读:"'所谓完美的文章并不存在,就像完美的绝望并不存在一样。'这是书里我非常喜欢的一句话。作者写这本的时候不到三十岁,他说自己是在一个深夜的厨房里写完的,一边写一边喝啤酒。这本里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明确的起因经过结果,只有一个年轻人,在夏日的海边,和几个朋友喝酒、聊天、回忆。但你读完之后,会觉得好像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旅行——不是地理上的,是心里面的。" 她合上书,抬起头:"我觉得这本书特别适合大一读。因为它不教你怎么做,不告诉你答案。它只是让你知道,有些迷茫是正常的,有些孤独是必要的。那个'我'在整本书里都在寻找什么,但他从来没说清楚自己找的是什么。我想,这就是文学的意义——不是给你答案,是让你知道,你在找的东西,别人也在找。"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白衣书生侧头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只说了两个字:"好,下一位。"像是他知道好的东西不需要多说。 第二位站起来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走到分享区坐下。白衣书生微微侧过身,朝大家说:"这位是灿,大二的,上次分享了一首关于路灯的诗,让好几个人散了之后跑去校门口那条路上站了很久。" 灿笑了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然后抬起头:"今天想分享一首自己写的诗,名字叫《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她直接背诵了出来——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沉默的时候不问我为什么沉默 只是安静地坐在我旁边 看着同一片夜色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笑的时候不问我为什么笑 只是陪我一起笑 笑到月亮都落下去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迷路的时候不急着给我指方向 只是走在我前面 让我跟着他的脚印 我想要那么一个人 在我哭的时候不替我擦眼泪 只是把肩膀借给我 然后说:'我在这儿。'" 她念完之后,停了两秒才抬起头。她笑了笑:"写这首诗的时候我刚分手。但写完之后我发现,我想要的那个人,其实不是某个人,是某一种状态——一种'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状态。所以这不是一首情诗,是一首关于陪伴的诗。" 掌声比刚才更响了一些。白衣书生靠回椅背,看了她两秒,然后说:"灿的诗我一直觉得有一个特点,就是把很重的东西写得轻。这一首也是。谢谢。"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转向新人坐的那一侧:"好,暖场完了。现在换新朋友来——谁先?" 向南安静地站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走到分享区坐下,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低头安静了几秒。白衣书生没有催她,书店里也没有人催她,所有人都等她准备好了才开口。 "大家好,我叫向南,大一。今天想分享一本书。" 她翻开书页,停在其中一页:"这本书很特别——一半是爱情,一半是书信,一半是议论。书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 她继续说:"书名的意思来自一本很古老的书——'我的良人啊,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那座山上。'在书里,那座山不是真实的山,而是一个象征,一个历经跋涉之后终于能并肩站立的地方。两个人要走很远的路,经历很多的风雨,才能真正抵达那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店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翻了一页,念了一段书中的对话:"他说,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的灵魂长什么样。她说,那你说说,我的灵魂长什么样。他说,像一片月光落在一把古琴上。" 她合上书:"大学里,最珍贵的一种关系,是能让你在说完一句话之后,对方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安静地想了一下,然后说'我懂你'。那种关系,就是那座山。"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掌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更绵长,像风吹过一整片麦田。白衣书生靠回椅背,没有鼓掌,但他目光里的温度比之前高了一档。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向南,谢谢你的分享。以后多来。" 向南点了点头,起身走回座位。经过白衣书生身边的时候,他侧头轻声说了句什么,向南脚步停了一下,低头听着,然后点了点头,继续走回座位。 白衣书 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新人区:"下一位,顾北。" 顾北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很快。他走到分享区坐下,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半页的纸,墨迹已经干透,是他昨晚反复修改过好几遍的定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字,然后抬起头:"大家好,我叫顾北,大一。今天想分享一首自己填的词,词牌借了《蝶恋花》的格,没有取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在跟那几行字做最后的确认:"这首词是写给一个人的。她叫卢狄。我们春天遇见,秋天分开。春天的时候柳絮飞得满城都是,我以为是开始。后来才知道,那已经是全部了。"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新水溢绿堤,鸳鸯水中戏。 独叹春去无留意,将欲还时,巧把佳人遇。 飞花诉衷肠,柳絮传情意,回首红日已西去。 两厢思绪,皆付晚风里。 秋雁归云边,夕阳余晖寒。 犹记初遇谈笑间,水光潋滟,笑靥映湖面。 梧桐纵枯叶,酒秋风一片。 粼粼波光,音容笑貌皆不见,青泪湿衣衫。" 念完最后一个字,书店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白衣书生没有立刻开口,他靠着椅背,手里的茶杯端在半空中没有放下。隔了几秒,他才慢慢说:"上阙写春天的相遇,下阙已经是秋天的追忆。中间隔了一个夏天,但你没写夏天。" 他把茶杯放下,往前微微倾了倾身:"为什么不写?" 顾北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夏天发生的事情,我自己还没想清楚。写出来也是模糊的,不如不写。" "那首词里的人,现在在哪里?" "在南方。高考之后她没考上,家里不让她复读,她去南方打工了。" 白衣书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靠回椅背:"留白留得好。不急着给答案,比给一个假的答案要诚实得多。而且——"他微微顿了顿,"春天遇见,秋天分开,中间隔了一个夏天。那个夏天你什么都没写,但它其实都在词里了。在'飞花诉衷肠'和'梧桐纵枯叶'之间的那段空白里。" 掌声响起来,比之前轻,像风吹过一整片还未落尽的梧桐林。向南没有鼓掌,她低着头,指尖压在书页边缘。但她听见白衣书生说"春天遇见,秋天分开"的时候,她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白衣书生又看向了新人区:"还有几位新朋友,今晚时间还够,一个一个来。" 小周、阿紫、戴棒球帽的学长分别站起来做了分享。小周读了一段博尔赫斯,阿紫分享了一首自己写的短诗,棒球帽学长念了一段他实习路上写的手记。白衣书生在每个人分享之后都会说几句——不是评价,更像是在替在场的其他人把那句话接住,让它在空气里多停留一会儿。 最后一位分享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九点。白衣书生站起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扫过全场:"今晚就到这儿。十二期了,我每一次都说同一句话——'只要还有人读,还有人愿意讲,我们就在这儿。'"他笑了一下,"你们来了,这句话就还有用。" 书店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起身去书架前翻书,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往外走。顾北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向南正站在书架前面,手里翻着一本诗集,没有急着走。 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但开口的声音很轻:"你的那首词能给我再看看吗?" 顾北从口袋里掏出了那首词,递给向南,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桂花最后一丝余香。顾北站在书架旁边,等向南看完才往外走。 走出书店的时候,向南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正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上方簌簌地响。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路边让了让,等他走到旁边,两个人并排沿着人行道往老区的方向走去。 从新区到老区,走路大约要二十多分钟。 向南走了一会儿先开了口:"你之前说那首词是写给一个人的。她叫卢狄?" "嗯。"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和我是隔壁班。"高一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去一个湖边。那天柳絮特别多,她坐在湖边石头上,一脸忧伤,一颗一颗往湖里丢鹅卵石。我陪她一起丢,还教她打水漂。后来,我们熟悉了,下了晚自习会在学校的操场一起走在,分享彼此的心事,我有空了就给她讲题,她给我唱歌,时光就这样慢慢的流过。高考之后她没考上,家里不让她复读,让她跟着亲戚去了南方。"顾北的声音平了下来,"她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她。她站在车厢里,手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线。然后火车开了。" 向南安静地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词里写'秋雁归云边,夕阳余晖寒',是在写那天送她的傍晚。" "嗯。" "那'犹记初遇谈笑间,水光潋滟,笑靥映湖面'——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湖边。" "对。那天湖面确实有光。" 向南没有再追问,但她的脚步稍微放慢了一些。两个人走过那段正在施工的路段时,向南忽然说:"我其实也有过一个很要好的人。高二转学来的,坐我后面,话很少,但每次我画画的时候他都会站在旁边看。他知道我喜欢凡高,有天放学给我带了一本凡高传记,说是在旧书摊上看见的,觉得我应该会喜欢。后来他转学走了,书我还在。"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他转学之后换了号码,QQ也没再上过。"向南说,"但那本书我还在看。有时候翻到某一页,会想起他站在我旁边看我画画的样子。他从来不说话,但每次我回头的时候他都在。" 两个人沉默了一段。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走在前面的行人渐渐少了,夜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 "你画的画现在还留着吗?"顾北问。 "大部分都留着。高中的时候画了很多,堆了满满一个纸箱。来大学的时候带了一部分,贴在宿舍床头。我画了一幅桑水寺的钟楼,贴在书桌前面。" "什么时候画的?" "国庆回来的那个星期。画的时候在想那天敲钟的事。" 顾北没有接话,但他想起在桑水寺钟楼里,三声钟响,她站在铜钟前闭眼的样子。他走了一段才问:"那幅画里,你把自己画进去了吗?" 向南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没有。但你提醒了我,我应该在钟楼旁边画一个人影。站在铜钟前面,背对画面。" "那是谁?" "不知道。"向南说,"可能是个站在那里听钟声的人。" 两个人边走边聊,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北二宿舍门口。两人挥手告别。向南向北三走去,这一次顾北目送她的背影在楼梯口消失才转过身,慢慢往北三走去,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路灯在身后拉出细长的影子。 15. 按照自己的方向生长 第十五章按照自己的方向生长 十月最后一周,北风南下,梧桐叶落了大半。 迎新晚会的排练进入最后一周。阿涛请来了强力外援——刀哥,学校体育老师兼足球校队教练,鼓手;找了扯扯做主唱;又拉了隔壁班老乡阿帆做键盘手,贝斯小智。五个人就这样凑齐了,每周二四晚上从不同的地方聚到东八音乐厅二楼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排练室,关上门,让声音填满整个空间。 扯扯每次去排练,沐沐都会在她包里放两瓶水。然后两人心照不宣的笑笑。到了排练场地,扯扯把水给阿涛的时候,刀哥开始起哄,“什么情况,扯扯这事办的不地道,怎么就阿涛有。” 扯扯只能尴尬的笑笑,“不好意思,不是我买的,我也是傍着某人喝点免费的,然后转头看向阿涛。” 阿涛脸红了一大半,别扯了。“喝水还堵不住你的嘴。”扯扯刚喝到嘴里的水喷出了一大半,几个人笑做一团。 沐沐第一次来"探班"是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 迎新晚会前最后一次排练。排练快开始的时候,扯扯背着琴包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沐沐。 扯扯把琴包放在墙角,回头朝沐沐扬了扬下巴:"进来吧,站着不累啊。" 沐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她在门槛前停了两秒,然后跨了进去。她走到阿涛的琴包旁边,弯下腰,把那瓶水放在琴包侧袋里,瓶子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塑料碰到布面的声响。她没有立刻直起身,指尖在瓶盖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靠墙的折叠椅旁坐下,把诗集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排练室中央。 阿涛正在调弦,手上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那瓶水被放进了自己的琴包,又抬头看向她。她没有躲避,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 扯扯站到话筒前拧了拧话筒架,头也没回地扔了一句:"阿涛,别发愣了,今晚排最后一遍。" 那两首歌排得很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顺。刀哥的鼓落得又稳又重,小智的贝斯在底下铺了一层厚实的低音,阿帆的键盘织出宽阔的底色,扯扯的声音在副歌的地方推到了顶,阿涛的吉他在间奏里加了一段即兴的滑音,滑到了他之前一直没滑到的那个位置上。他收住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墙边——沐沐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她靠着椅背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排练结束,五个人开始收拾东西。扯扯把话筒线绕好塞进包里,拉上拉链,甩到肩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沐沐,又看了一眼阿涛,什么也没说,给刀哥发了一只烟,两个人把烟点燃,推门出去了。阿帆和小智也陆续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了。 排练室里只剩阿涛和沐沐两个人。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彩排你来吗?" "来。" "那你来的时候记得再帮我带一瓶水。" 她跨出门,走廊尽头的灯光把她的背影拉成一道细细的影子。扯扯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沐沐叫她,“等我,扯扯姐。” “我和刀哥我们还有细节要讨论,那跟阿涛走吧。” 然后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阿涛背上琴包,关灯,锁好门。月光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银亮的窄路,他沿着那道月光往外走,走廊的尽头,沐沐站在那里,晚风吹乱了她的额发。 两人在月光下一起往回走,秋天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沐沐身体紧了紧。涛下意识的放下吉他,脱下外套给沐沐披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有一种情愫已经在生根发芽。 涛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子跟大家说道——"有入党意愿的明天中午之前交入党申请书,格式和模板看群文件。"他简单看了一眼,心里在想的完全与之无关。刚子说完,对着电脑继续敲入党申请书,word文档的标题栏写着"入党申请书——刚子",敲几行就停下来读一遍,又删掉重写。顾北也打开电脑,新建空白文档,把开学以来真正触动过他的瞬间写进去——陈院长说的"你们是从大雪、风浪和废墟里走过来的人",周老师讲的马克思那句"选择了最能为人类福利而劳动的职业",秦风教官说那十五个战友从直升机上盲跳下去的时刻。他写得不快,但每一句都认真想过了。 第二天中午,顾北和刚子一起把申请书交到郭慧办公室。向南和皓丹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四个人在走廊碰见,互相点了下头。郭慧接过申请书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下周开始入党积极分子培训,都好好听讲,结不了业又得多等半年。" 结业考试那天,顾北答完所有题目,在最后那道"结合自身实际谈谈你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理解"的论述题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了自己真实的理解。交卷的时候他看了眼旁边的刚子,刚子正在认真检查,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审一份重要的文件。顾北想,以刚子在组织部锻炼出来的那股细致劲儿,入党这件事他一定想得比自己更深。 入党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校运会的筹备全面铺开。顾北作为校学生会体育部新成员,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篮球比赛全流程统筹。赛程表、场地安排、裁判名单、物资清单、应急预案……各种表格铺满桌面。周洋把去年的经验一条条讲给他听,他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各学院领队会那天,顾北站在讲台上把赛程和规则一条条讲下来,结束时刘洋路过他身边,声音不大地说了句"讲得不错"。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推门进去,刚子正趴在桌上对着一沓材料写写画画,是院团委组织部的活动总结。他头也没抬,嘴里念叨着"再有三段就收工"。海洋不在——他又去棋社了,"辉那边也有了自己的方向。戏剧社的指导老师看了他的面试表演后,说"你这个人的节奏感不错,可以试一试"。给了他一个角色,排练从十月中旬开始,每周三次。辉每天晚上排练回来都会在书桌前拿着笔记本写写画画。顾北有天瞥了一眼,发现他在本子上写了十几页东西——不是台词记录,是短剧的修改建议,某个角色的台词他觉得不够自然,某段剧情的节奏他觉得拖了,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替代方案。"你在改剧本?"顾北问。"不算改,就是随便写写。"辉有点不好意思,合上了本子。 小明是宿舍里变化最不明显、但顾北觉得最踏实的一个。刚开学的时候小明每天乐呵呵的,山东煎饼、"八两米饭"的传说、跟着顾北进足球队打中后卫——这些事让他成了班里最有人缘的男生之一。但随着课程的开展,他英语基本功的短板也渐渐暴露。那之后小明主动找了辅导员一次。顾北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从那周开始,小明的作息变了。晚上九点之后他不再跟着大家一起闹,而是坐在桌前翻课本。他英语底子薄,听力尤其吃力,每天早上晨读比别人早到二十分钟,晚上睡觉前戴着耳机听VOA慢速英语,一开始一句都跟不上,后来慢慢能听懂三成、五成。我就是想追上大家。"小明后来在一次闲聊时说得很简单,"底子差没关系,慢慢补呗。反正大学四年还长。" 北二306那边,五个姑娘也在各自的轨道上生长着。 涵从十月初开始每周去三次英语角。她英语底子不算差,但口语一直卡在"能写不能说"的阶段。英语角设在老区柳池旁边的凉亭里,每周一三五傍晚,外教Billy和一些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那里带着大家练口语。涵第一次去的时候躲在人群后面,几乎没开口。第二次被一个学姐点名问问题,她磕磕绊绊说了几句,脸红到了脖子根。第三次她主动举手了。向南在宿舍里见过涵对着镜子练发音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念同一个句子,调整口型和语调,念到第十几遍才停下来喝水。"我觉得把英语说好才能对得起这个专业。"涵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水,含糊不清的,但向南听得很清楚。 皓丹走的是另一条路。她英语基本功在全班数一数二,高中时就是英语课代表,大学语文课上苏念念《关雎》的时候,她是第一个在笔记本上标注出所有生僻字读音的人。十月中旬,她悄悄问了CC申请奖学金的条件和流程。然后她把自己大一上学期的所有课程目标列了一张清单——基础英语要考到90分以上,听力、、口语不低于85分,大学语文、马哲、思修尽可能拿高分。她每天早晨六点二十起床,比宿舍其他人早半小时,去柳池边读课文。不是只读一遍,是每篇课文读三遍——第一遍扫清生词,第二遍分析长难句,第三遍脱稿复述大意。周末她在图书馆一待就是半天,把下周要讲的内容提前预习完。"皓丹你不用这么拼吧?"晓琪有次问她。"不是拼,"皓丹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能考进来的都不差,我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 晓琪自己也没闲着。十月的播音社招新,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面试了。面试那天她穿了一件剪裁很好的淡粉色衬衫,化了淡妆,声音清亮、口齿伶俐,一段即兴新闻播报被主考官点头说"语感不错"。一周后通知下来,她成了校园广播站的新播音员,周五傍晚六点档的"校园风景线"栏目。第一次播音那天,顾北正好从食堂出来,听见校园广播里传出晓琪的声音——比平时说话稍微正式一点,但自然不做作,讲的是"秋季校园活动速览"。刚子站在他旁边听了一会儿,说:"这女生播得不错啊,声音听着舒服。"顾北笑了笑,没告诉他那是向南的室友。晓琪的播音台本都是自己写的,她每周花两个晚上整理校园新闻,琢磨哪些话题有意思、哪些措辞听起来亲切。有天晚上她在宿舍对着手机录了一段自己念的稿子,放给向南和皓丹听,问她们怎么样。皓丹说"咬字再放松一点更好",向南说"你的声音在说'秋天'这个词的时候特别好听"。晓琪把那句话记下来,那天之后她每次念到"秋天"两个字,都会慢半拍、轻一点。她还在宿舍的书桌前摊了好几种护肤品,手机里存着试色照片,有时候会对着镜子录一段"今天分享一个适合秋冬的口红色号",虽然那些视频没发出去,但她反复录了又删、删了又录,像是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十一月的第一周,各学院迎新晚会相继拉开帷幕。外国语学院的迎新晚会在东八音乐厅举行,顾北和刚子他们提前到了场。阿涛今晚要上台,难得穿了件黑色衬衫,站在后台侧幕边抱着吉他闭眼默念着什么。扯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深红色T恤,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和乐队几个人在角落里试音。 七点整,幕布拉开。两位大二的学长学姐走上舞台——男生穿深蓝西装,女生着墨绿色长裙,气质从容,声音稳当。简短暖场后,英语系的同学们带来了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选段表演。话剧结束后,灯光暗下来,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男生宇从侧幕走出来,一米八几的个子,抱着一把木吉他在话筒前坐下,吉他在他怀里显得格外小。他调了调弦,前奏缓缓流出,开口的声音完全出乎意料——极其温柔,像深夜一个人轻声哼唱。"风吹落最后一片叶,我的心也飘着雪……"他唱《寂寞的季节》,从头到尾没抬头看台下。音符从琴弦和嗓音里淌出来,一粒一粒落在空气里。CC坐在台下中间位置,手里攥着节目单,从宇开口的瞬间就再没低头看过那张纸。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坐直了身体,目光一直落在舞台上,落在追光边缘那个人低头拨弦的侧影上。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掌声响起,她才像是被惊醒一样眨了下眼,跟着鼓了鼓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然后是戏剧社选送的短剧,辉也在台上,演那个在图书馆里徘徊的学生。他站在舞台侧面的书架道具旁,只有一句台词,但他说那句台词的时候目光是落在虚空中某一处的,语气里有种笨拙的真诚。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但更多人安静地看完了那段。紧接着是日语系配音、法语系香颂合唱、德语系诗歌朗诵,每个节目各有味道。 真正把整场晚会推向高潮的,是阿涛、扯扯和他们的乐队。前奏响起的瞬间,音乐厅的呼吸节奏被彻底改变了——《回来》。电吉他和鼓点几乎同时炸开,像一堵声墙从舞台方向推过来。扯扯站在话筒架前,黑色皮夹克的拉链没拉,红色T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她开口的瞬间,整个礼堂安静了一拍——那种沙哑而有力的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推出来的,带着不管不顾的劲儿,和她在"旧时光"唱《Girlfriend》时一样炸裂。阿涛站在她侧后方,手指在电吉他琴弦上高速滑动,和平时在宿舍抱着木吉他弹唱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们配合默契,扯扯的每一个爆发点,阿涛的吉他都稳稳接住。副歌"回来!回来!"响起时,台下有人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拍手。扯扯甩了一下短发,额角的汗在追光里亮晶晶的。 第一首刚结束,第二首的前奏紧跟着倾泻而出——《Maria》,旋律像瀑布一样从舞台上奔涌下来。扯扯的嗓音在副歌部分拉得极高极长,尾音带着一点嘶哑,礼堂里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中间那段吉他solo,阿涛走到舞台前方,手指在指板上飞速移动,音符一颗一颗砸在空气里,扯扯退后半步,靠在话筒架旁边,喘着气看着他弹,嘴角挂着笑。然后她重新拿起话筒,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切入最后一遍副歌,整座礼堂被那声音填满了。两首歌结束时,扯扯把话筒从架子上拔下来,朝着台下挥了挥手,喘着气说了声"谢谢"。阿涛低头把电吉他取下来,两人一起往后台走。经过侧幕的时候,沐沐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了阿涛。扯扯先一步走过去,拍了拍阿涛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句"弹得可以啊",然后大步流星地拐进了后台。阿涛接过沐沐递来的水,拧开喝了一口,朝她弯了一下嘴角。沐沐没有多说什么,但侧幕灯光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暖边。台下,刚子举着相机翻刚才拍的照片,嘴里 念叨:"扯扯今晚也太炸了……你看这张,她甩头发的时候抓拍的,绝了。" 晚会接近尾声时,两位学长学姐主持人重新走上台,宣布最后一个节目——全场合唱《友谊地久天长》。台上的人越聚越多,宇站在第一排,扯扯也被人群推到了前面,她难得没有拒绝,站在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前奏从音响里流出来,钢琴的旋律像一条安静的河。第一句不齐,但唱着唱着所有声音慢慢汇在了一起,像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一层一层叠起来,越来越密。唱到副歌的时候台下也开始有人跟着唱了,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最后整座礼堂都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扯扯站在第一排,平时那股凌厉劲儿此刻收了大半,她张着嘴跟着唱,声音不高,但嘴唇在动。顾北站在人群里跟着唱,他看见台上有人眼眶红了,看见刚子举着相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看见CC站在前排,旁边隔着一个位置是宇,但她侧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宇没有转头,但嘴角动了动。歌唱到最后一遍,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浪潮退去前最后一次翻涌,然后慢慢平复、消散。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拖了很久才轻轻断开。礼堂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经久不息。 演出结束后,沐沐站在梧桐树底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涛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说里面是云南寄来的鲜花饼,想着也给他带几个。阿涛接过纸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然后都笑了。阿涛没有说话,但他在夜色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松开的迹象。他们是班里第一对在一起的人。回到北二306时,宿舍灯还亮着。沐沐推门进来,涵立刻把手机翻扣在床上,和晓琪对视了一眼——那种"我们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晓琪先开了口:"梧桐树底下冷不冷啊?" 沐沐耳朵尖泛红,没回答,弯腰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涵已经笑得埋进枕头里了。 "阿涛今晚solo那段是真的好。"皓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认真地说了一句。她没点破什么,但目光落向沐沐时,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晓琪接过话头,声音轻快:"咱们班男生其实都还行。班长那种人吧,热热闹闹的,跟他待着不会无聊;小明大大咧咧的,但最近早读比谁都早到,是真在使劲儿。" 皓丹想了想:"顾北那个人吧,我印象深的是马哲课上周老师点他背马克思——他背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好几秒。他是真的相信那些话。" 沐沐已经坐到了床沿上,轻轻开口:"他让人舒服,话不多,但你说什么他都接得住。" 涵歪着脑袋看向一直没说话的向南:"向南你说说呗,你观察最细了。" 向南正靠着床头翻书,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她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平缓:"顾北那种安静,是不占地方的安静。他在陶艺课上揉泥,泥塌了也不叹气,重新揉一团再来。他不是不会烦,是不想把烦的情绪甩给别人。" 涵和晓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晓琪嘴角弯着:"你观察这么细啊?" "我就在他旁边嘛。"向南说着,低头翻了一页书——但那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扯扯一直戴着耳机靠在床头,此刻拔下一只,声音懒洋洋的:"你们在这分析半天顾北,人家正主就在这儿坐着,你们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人?" 涵立刻转向向南:"对啊,为什么?" 向南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能扯出这么多话?"晓琪笑出声。 扯扯重新戴上耳机,往枕头上一靠:"行了,问完了就睡觉。有些话心照不宣就行。"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宿舍安静了一会儿。向南在被窝里点亮手机——QQ空间里有一条新访客提示:"风清扬"访问了她的主页,时间是今晚十点四十五分。她点进去,看见他更新了一行状态: "能把没想明白的东西也诚实地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明白了。" 向南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轻轻扣在胸口。月光静静地落在窗帘上。北二306的灯灭了。夜风穿过梧桐枝桠,一切刚刚好。 同一天晚上,计算机学院的迎新晚会在新区体育馆举行。两个舞台隔着一公里的距离,同时亮着灯。海晴站在后台,深吸了一口气。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攥着主持词卡片。从小学开始她就主持各种晚会,六一儿童节、元旦汇演,站过几十次台,话筒递到手里的感觉一直没变过。但今晚是大学,台下坐的是新同学新老师,她还是紧张了那么一下。灯光暗下来,她走上舞台。开口的第一句话比预想中稳——"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明亮、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乔礼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本来只是来凑热闹的,但海晴走上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移开过。他认识她——同班同学,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上课偶尔举手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但清楚。但今晚她站在舞台中央,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和教室里那个安静听课的女生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她报幕时干净利落,微笑时自然得体,退到侧幕的空档会用空着的手轻轻按一下胸口——那个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乔礼注意到了。整场晚会他都在看侧幕,每一次海晴重新走回舞台中央,他的注意力就自动从节目上撤离,重新聚焦到她身上。 晚会结束散场时,乔礼走到体育馆门口,看见海晴站在路灯下面和一个男生说话,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乔礼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加快脚步从旁边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海晴在笑,那个男生也在笑,两人并排往老区方向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想,她可能已经有男朋友了。但他又觉得,她站在台上发光的时候,那种光应该不止被一个人看见。 那天晚上,北三108熄灯后很久没人说话。顾北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想着刚子越来越明确的职业方向、海洋在棋社一点点积累的棋谱、辉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下的那些文字、小明每天坐在走廊里背单词的背影。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路,虽然那些路现在看起来还很窄、很模糊,但方向已经隐约可辨了。 窗外的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发出空洞而温柔的声音。远处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散落在夜色里的校园各处。顾北闭上眼睛,想,大学就像一块泥,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捏成自己的形状。有人用力揉、有人细细刻、有人放在转盘上慢慢转,不管最终烧出来是什么样子,中间那段手在泥上缓缓推过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那些手指触碰泥土的轨迹,正在慢慢成型。 16. 校运会-激荡的青春 第十六章校运会-激荡的青春 十一月的第一场冷空气,把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卷走了。北三108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六个人裹着外套挤在桌前,摊着校运会报名表。刚子拿笔点着纸面:"每人至少报三项,重在参与。项目自己勾,别怂。" 顾北勾了一百一十米栏、跳远、四乘一百米接力,又添了一项四乘五十米游泳接力。小明勾了五千米、跳远、四乘四百米接力——"五千米发毛巾,带校徽的。"冬冬埋头勾了跳远、铁饼、五十米蛙泳,抬头憨憨一笑:"弹跳我拿手,游泳也会点。"阿涛勾了一百米、跳高、乒乓球单打。辉推了推眼镜,在标枪、跳高、羽毛球双打后面打了勾。海洋勾了一百米、跳远、羽毛球双打,刚子自己报了一百米、铁饼、五十米自由泳,又替缺席的知遥填了八百米和四乘四百米接力。 北二306那边CC盘腿坐在床上:"每人至少两项,重在参与。"涵报了两百米、跳远、乒乓球单打,皓丹报了八百米、标枪、五十米蛙泳,晓琪报了跳远、接力、羽毛球单打,沐沐报了八百米、跳高、羽毛球双打,CC报了一百米、跳远、五十米自由泳。向南接过笔写下:八百米、四乘一百米接力、跳高。 报名表交上去第二天院内选拔就下来了。外国语学院男生少,选拔基本走个过场,但有些项目还是比了一场。冬冬在跳远沙坑边跳出五米四稳拿名额;小明跑五千米摸底咬着牙全程没停;辉的标枪选拔总共就两个人报,另一个两枪脱靶,辉好歹有一枪扎进草地,勉强入选。CC把名单重新整理好贴在宿舍门背后。选上的人开始各自训练——冬冬每天下午去沙坑练跳远,小明晚上跑三圈,辉拉着海洋练羽毛球网前手感,顾北偶尔去游泳馆熟悉水性。没选上的人也没闲着,海洋主动揽了后勤的活,每天帮大家打水、拿包、查赛程。 周三清晨七点,新校区体育场热闹起来。看台上插满了各学院旗帜,红黄蓝绿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主席台两侧气球拱门充着气,横幅上"南风大学2008年秋季运动会"几个大字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音符被风扯得忽远忽近。各学院方队沿跑道依次排开,外国语学院排在靠后位置,涵举着院牌走在最前,CC走在侧边清点人数,晓琪在看台上挥着小旗子,旗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外院冲啊",旁边画了一团火焰。 八点整,国旗护卫队迈着正步走过主席台。校长站在话筒前:"运动会不是只有赢才值得被记住。你们站在赛道上的那一刻,就已经赢了。"掌声涌起,几十只红色气球升上灰蓝色的天空,越飞越高。各学院方队依次走过主席台,轮到外国语学院时涵把院牌举高,大家齐声喊了一嗓子。走完之后操场热闹起来,检录处喇叭声此起彼伏,穿各色院服的运动员在跑道边热身拉伸。 趁着人流还在涌动,顾北快步走到体育部帐篷前。刘洋已经坐在里面了。"篮球那边我都安排好了,"顾北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过去,"三个场地同时开赛,裁判组排好了轮值表,各学院体育部长昨天下午都碰过了。"刘洋翻了翻点头:"行,你忙田径去吧,有问题对讲机联系。"工作证在胸口一颠一颠的,他沿着跑道边沿跑向检录处,阳光正从看台顶棚上方升起来。 一百一十米栏预赛,顾北蹲在起跑线前深吸一口气。发令枪响,第一栏顺,第二栏顺,第三栏带了一下没倒。小组第四,总成绩第七,没进决赛。终点处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小明从跑道边递过一瓶水:"下午五千米你来看吗?""来。" 下午两点五千米,小明站在队伍中段。发令枪响,前五圈他跑得稳,第六圈开始有人掉速。看台上外国语学院一直没有停——CC双手拢在嘴边,涵嗓子哑了还在喊,皓丹攥着拳头站在栏杆边,晓琪把旗子挥得哗哗响,知遥和一班几个男生也挤在栏杆前。冬冬从跑道边跑上来陪着跑了半圈递水,喘得比选手还厉害。最后一圈,冬冬的声音炸开:"毛巾——!"小明冲过终点往前栽了两步,计时员报成绩,比平时训练快了近四十秒。志愿者递过橙色毛巾,右下角绣着校徽和"2008年校运会纪念"。第十五名,没拿到积分,但毛巾到手了。他攥着看了很久,抬头朝跑道边一群人咧嘴笑了。 最让全班意外的是冬冬。跳远决赛他从助跑道尽头冲出来,步频越提越快,踏板时一声闷响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舒展,收腹举腿落地——五米七二。第三名。看台上炸了锅,涵哑着嗓子尖叫。铁饼三十四米二,第五。五十米蛙泳,他动作不快但节奏极稳,小组第二总成绩第六。两天下来他一个人扛了全班将近三分之一的积分,班上开始管他叫"冬哥"。 辉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标枪场上他助跑交叉步有模有样,然后标枪从手里滑脱坠落在脚前三步远的地方。全场安静一秒,爆发出笑声。第二次终于飞了出去,方向偏了三十度,扎进离裁判脚尖两米的草地里,裁判表情复杂。第三次有效成绩十四米三,倒数第二。跳高横杆升到一米三五,他助跑起跳挂在了横杆上,扑腾了两下才滑下来,海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周四下午游泳馆,四乘五十米游泳接力决赛,顾北游第三棒。他弯腰握紧出发台边缘,听到触壁信号蹬台入水,转身后紧咬前面选手,总成绩第六。四个人浑身湿漉漉爬上岸,互相拍着肩膀笑。周五下午四乘一百米接力决赛,前两棒交接不顺落到第六,顾北接棒时压低重心提步频,弯道外侧一点一点逼近前面那道身影,交棒时追到第五。他撑着膝盖喘了很久,小明递过水:"那个弯道我看见了,过了两个人。" 女生那边各有参与。涵两百米预赛小组第三没进决赛,站终点线朝看台比了个耶。皓丹标枪排第八。向南八百米三分十五秒,最后一百米超了一个人。CC一百米小组第四,跳远踩线犯规没出成绩,摆摆手说"明年再跳"。外国语学院实力偏弱,大部分项目在中下游徘徊,但每场比赛结束都有人从看台上跑下去递水拍肩膀。没有人因为名次垂头丧气——报名的时候就知道是来"重在参与"的。 篮球场那边,外国语学院男篮小组赛只有冬冬一个真正能打的内线,一个人扛了对位大半场,膝盖擦破皮渗着血丝没下场,终场输了二十一分。散场时他一瘸一拐走下场,回头咧嘴:"没事,明年再来。"涵哑着嗓子还在用气声喊"防守",皓丹抱着水站在替补席旁。 周五傍晚闭幕式,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橘红。外国语学院站上领奖台的次数屈指可数——冬冬的跳远铜牌是全院男子项目唯一一块奖牌。团体总分第十六,倒数第四。掌声还是从外国语学院那片区域涌起来,涵哑了三天的嗓子发不出声了,她站在队伍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CC在名单最后一栏画了个勾,合上本子。 环资学院那边,欢所在的环资男篮半决赛对阵全校最强的体育学科部。欢的女朋友小月是周四傍晚到的,提前一周就和欢说好了:"我们学校运动会放假,过来看看你。"欢去车站接她,接过她的小行李箱。周五下午半决赛,前两节环资咬住了比分,欢突破打成两次二加一。第三节体育学科部发力,防守强度一提环资进攻卡壳。第四节最后三分钟欢干拔三分投进,落地时脚踝微微一崴。最后三十秒被双人包夹逼到边线失误,环资止步四强。比赛结束后小月从看台上下来,站在场边等他走过来,只说了一句:"去吃饭吧。" 欢约了海晴和欢一起吃饭,地点选在了北门外的中餐馆。 四个人坐下,顾北和海晴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小月和欢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小月是他们高中的学妹,他们都认识。海晴先憋不住了,放下筷子看看小月又看看欢:"等等——所以现在是……你们俩?"顾北也放下了茶杯:"我之前一直以为……她是洋在追的那个姑娘。"海晴猛点头:"对对对!高三的时候洋写了一封情书,自己不敢送,塞给欢让他帮忙跑腿。我们都以为那姑娘后来没成,怎么现在坐在这儿了? 小月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看欢。 欢笑了笑,开口说道"那封信确实是洋写的。具体的过程我也不跟你们说了,反正就是,我们在一起了。 海晴接了一句:“难怪那天许愿的时候许了和她好好的,原来还有这一茬。” 几人一边吃饭,一边聊着高中那些有趣的过往。 吃完饭,海晴和顾北一起回宿舍。路上,海晴半开玩笑的问道:“人家欢哥都有女朋友了,你呢,和她还好吗?” 顾北淡淡的说道:“我们应该回不去了。” “也很正常。我和金也分手了。” “对了,上次去桑水寺,我看你们班几个女生都很不错,没点想法”说完一脸坏笑。 “怎么说呢,刚上学不久,感觉还没理清自己的思路,谈感情还为时尚早吧。” “你呢,迎新晚会结束,有没有什么进展?” “说到这,我就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晚会结束后,主动靠近我的人确实多起来了,送花的,送情书的,送早餐的,乱七八糟的都有,有的时候我都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你问我其他问题都好说,但要问感情的话,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慢慢来吧,日久见人心,找准自己的节奏,不要过多的被这些因素所影响。” 海晴点了点头。两人各自回了宿舍。 欢带着小月在校园里闲逛。月光很好,梧桐树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在路面上投下细密的网影。两个人安静的走着,就像在高中那个操场闲逛一样。走到湖边的时候她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欢坐在旁边,小月自然的把头靠在了欢的肩上。湖面反射着破碎的月光,晃动着,像一池碎银。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月考成绩出来了。"小月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湖面上。 欢侧过头看她。 "物理四十八,英语六十三。"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我爸说,再这样下去,专科都够呛。" "你才高二。" "一年半能追多少分?"小月终于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没有躲闪的东西,"你觉得我能考上南风大学吗?" 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你过来看我的时候,坐了四个多小时车。那你愿不愿意每天多坐两个小时自习?" 小月偏过头看着湖面,风把几缕碎发吹到她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努力就能做到?" "不是。但我觉得如果你真的想,你会比别人走得远——因为你已经在走那条路了。你只是自己还没相信。"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风又吹了一阵,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那你呢?你会等我吗?"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湖面上。指尖摩挲着项链上那只银色的月亮边缘,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会。"欢说,"你考到哪儿我就去看你。你要是考到南风,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小月低下头,指腹沿着月亮边缘慢慢走了一圈。"你说'每晚都在 '。但今晚的月亮和明晚的月亮,其实不是一个月亮。它每一天都是新的,慢慢圆起来,又慢慢缺下去。"她顿了顿,"我是说,你现在说的'会',和一年半以后的'会',可能不是同一个意思了。" 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一年半不算长。三年也不算长。" 小月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银色项链被她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指腹。"那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第二天周日,阳光很好。两个人沿校园主干道慢慢走。湖边的柳条垂着,叶子快落尽了,远远看去只剩一层稀薄的线条。小月的脚步比昨天慢了一些,目光从图书馆的外墙移到实验楼的玻璃窗,又从窗玻璃上反出的天空落回脚下的路面。经过教学楼外面布告栏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最下面几行停了两三秒,又移开了。欢顺着看过去,什么也没说。 路过那棵老梧桐的时候,小月站了一会儿,看着树冠上方灰蓝色的天际线,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小月看着门牌石上"南风大学"四个字,看了很久。"拍张照吧。"欢用手机给她拍了一张,她站在门牌石旁边,背后是灰砖校门和初冬干净的天空。"挺好看的。"她把手机还给他,没有发给自己。 下午送她去车站,小月还是把头靠在欢的肩上,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发车时间到了,小月站在站台上,围巾被风掀起来一下,她抬手压住。 "欢。" 她叫了一声,没有马上说下去。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地上的银杏叶卷起又放下。 "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我会不会在南风。"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随便说说的。"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阳光里刚化了一半的霜。 长途车来了。她上车,隔着车窗玻璃朝他挥了挥手,动作比昨天更轻。车开出去一段之后,小月靠窗坐着,把项链举到眼前——银色的月亮表面反射了一下阳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把月亮攥回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的温度,慢慢变凉。 欢站在站台上看着那辆班车驶出车站,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风灌进领口,他想说点什么,但哽咽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口。 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刚刚亮灯,欢心里空落落的,他准备找顾北再聊聊。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北不在,他和宿舍其他几个人分别打了招呼,然后转身离开。 周五晚上,校学生会体育部的庆功聚餐订在了北门外的烧烤店。运动会结束了,篮球赛顺利完赛,各学院反馈基本没有大纰漏,刘洋在群里说“今晚我请,能吃多少吃多少”。 烧烤店里油烟和炭火的热气混在一起,十几个人围了两张长桌,塑料杯里倒满了汽水和啤酒。刘洋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这学期体育部活儿干得漂亮”,大家碰了一轮,杯子撞在一起叮当响,啤酒沫溅到桌上没人擦。 吃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转场去唱歌。附近巷子里有家量贩KTV,包厢不算大,但音响还凑合。一群人涌进去,有人抢了话筒就开始嚎,调子跑得九曲十八弯,其他人笑成一团,滚瓜烂熟地跟着吼副歌。顾北坐在沙发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没怎么唱,跟着节奏偶尔点一下头。 唱了几轮之后,刘洋把话筒递过来:“顾北,来一首。今天运动会你那弯道跑得漂亮,快来唱一个。”顾北接过来推辞了两句,刘洋已经把他推到了点歌屏前面。他翻了翻歌单,选了一首陈奕迅的《爱情转移》。前奏出来的时候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些——这首歌调子不算高,但气息和情绪需要稳得住。 顾北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旁边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停住了。他的声音不算特别亮,但很稳,咬字清晰,尾音的处理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唱到副歌的时候包厢里已经没人聊天了,有人拿起手机录了一段,有人跟着轻轻哼。最后一句唱完,安静了大约一秒,然后掌声和口哨声同时炸开。杜岚放下手机说:“顾北你唱歌这么好听?以前怎么没听你唱过?”顾北把话筒递出去,笑了一下:“以前没机会唱。” 刘洋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你这是藏了一手啊。校学生会十佳歌手大赛下个月报名,你要不要去试试?”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去去去!体育部出一个选手,撑场面!”顾北摆了摆手没接话,但刘洋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后半场大家继续闹,有人唱周杰伦有人唱五月天,麦霸抢了又抢。顾北靠在沙发角落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跟着包厢里正在唱的歌,是另一首旋律。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首,但它在那儿,慢慢地、稳稳地盘旋着。 聚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顾北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想起刚才刘洋说的十佳歌手,想起自己在点歌屏前选歌时的那几秒钟犹豫——他其实很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唱过歌了。高中那次元旦晚会他报了名,临上台前三天感冒把嗓子毁了,没能唱成。后来就再没碰到合适的场合,这件事一直搁在那里。他想,也许该试试。不是为了拿名次,就是……唱一次。 周末过完,运动会的一切都落定了。成绩没有悬念,外国语学院团体总分第16,倒数第四,但没有人在意这个数字。冬冬床头的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小明叠好的橙色毛巾,毛巾上的校徽在暗处安静地卧着。那些跑过的赛道、游过的泳道、掷出去的标枪、挂在横杆上的瞬间都沉进了这个十一月的底色里。 17. 一场秋雨一场寒 第十七章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南风市下了一场冷雨。校园慢慢进入寒冷的节奏,班上的气氛也悄悄变了样。迎新晚会的余热散尽,校运会的呐喊声也彻底沉了下去,日子重新落回课表上那些方方正正的格子里。综合英语的课文越来越长,泛读课的词汇量翻了一倍。 大一上学期过半,谁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推进了一种隐隐较劲的节奏里。宿舍夜谈的话题从"哪个食堂的窗口好吃"变成了"你四级词汇背到List几了",走廊里偶尔能听见有人半夜还在小声念课文。谁也不肯先松那口气,谁也不想在第一次期末成绩出来的时候落在后面。 顾北把《基础英语》的教材塞进书包,跟着人流往外走。刚子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捏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单词书——他最近养成了碎片时间背单词的习惯,连下课的十分钟都不放过。 "小明呢?"顾北问。 "先去北三占座了,今晚图书馆肯定又满。" 三人一起往北三方向走。雨丝细密地斜织着,路灯已经亮了,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知遥从台阶上冲下来。他步子又急又快,外套只来得及披了一半,单肩挎着书包,嘴里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冬冬在后面喊了一声"伞",但知遥已经冲出去了。 他就那样从台阶最下面踏上了人行道。拐角处,校车正好转过来。路面湿滑,司机猛打方向,车头左侧还是带到了他——砰的一声闷响,知遥整个人侧摔在地,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冬冬手里的伞脱了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膝盖在人行道边缘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直接跪在知遥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 刚子已经掏出手机拨了校医院的电话,声音压得很稳:"北三宿舍楼门口,校车撞了人,没出血,清醒。"校车司机也下了车,四十来岁,蹲在知遥另一侧,脸色发白,手抖着不敢碰人,嘴里反复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救护车来得很快。冬冬跟着担架上了车。刚子站在台阶上看着红□□消失在雨幕深处,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知遥的身份证、学生证都在抽屉里。他翻出来揣进兜里,又跑回楼下。校车司机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 "师傅,走吧,一起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开车。" 两人上了校车。车厢空荡荡的,雨刮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 到了二院,刚子拿着证件去急诊帮冬冬办手续,司机跟在后面,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一直没有坐下。后来他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医生出来说问题不大才起身离开。他走之前把一个信封放在了窗台上,里面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住院费我交了",旁边压了五百块钱。 当天晚上,顾北和小明就到了医院。知遥靠在枕头上,右腿裹着厚厚的白石膏,看见他们进来,嘴角动了动:"来了。" "嗯。"小明把一篮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说道,“进来了就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知遥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来探望的人没断过,都是班里的同学,这份来自集体的温暖让知遥心里暖暖的。 第三天上午,知遥的父母到了。冬冬终于结束了这两天的陪护。知遥父母要请冬冬吃饭,冬冬礼貌的拒绝了。 他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石膏腿没说话。他父亲和医生谈完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医生说,骨折,养两三个月。" 他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那段时间,英语0803班的QQ群里多了一个相册,叫"给知遥的笔记",里面每天都有新照片——手写的课堂要点、复印的讲义、划了重点的教材页面、老师布置的作业截图,一张一张往上传。CC在群公告里写了一行字:"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会落下。" 半个月后知遥出院回家休养。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铺满了门口的空地。他想起自己叛逆期的时候对父母的不理解和那些伤人的话语,内心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然后他转过身,在父母的搀扶下,他架着拐杖慢慢走下台阶,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又长大了一点点。 周四晚上,浪漫骑士文学联盟的第二次聚会在新文书店如期举行。 顾北到的时候向南已经到了,她坐在靠墙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印着白色莲花的书。她抬头看见顾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留出一个座位。 七点整,白衣书生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在分享区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圈:"今晚按照老规矩——先暖场,再新人分享。" 灿站起来分享了一首里尔克的《秋日》,然后是几位老成员轮流。轮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讲海子的《九月》时,向南低头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借着桌面的掩护推到顾北手边。顾北展开一看,上面是娟秀的笔迹:"他说'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其实风不远,风就在你我之间。" 顾北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海子写的是草原,但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巷子里也合适。"他把纸条推回去。向南看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把纸条折好夹进了书页里。 后来一位老成员分享博尔赫斯的《另一次死亡》,讲时间、讲记忆、讲一个人可以有多少种活法。向南又写了张纸条递过来:"博尔赫斯说人死了像水消失在水中。我阿爷说人死了像风散在风里。你说哪个对?" 顾北想了想,写道:"都对。水消失在水里,是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的。风散在风里,也是因为本来就是一体的。" 向南看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回写。两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同时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眼里达成了默契。 轮到向南的时候,她拿着那本深蓝色的书走到分享区坐下,低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抬眼看向大家,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家好,我今天想分享一本书,《西藏生死书》。" 她讲这本书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她的分享最后落到索甲仁波切说的"我们不必等到临终时才去练习死亡,每一次醒来的瞬间,都是对前一个自己的告别"。她讲得很自然,像是那些句子早就长在了她心里。 合上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我阿爷。" 书店里安静下来。向南的声音低了半度,像在说给自己听:"他叫布达瓦,西藏石油勘探队的司机。年轻时在青藏高原跑了一辈子。我奶奶走得早,四十多岁就走了。从那以后,阿爷一个人把我爸和我叔叔带大。我小时候问他,'阿爷,你想奶奶吗?'他每次都说,'想啊,但想完了还得活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总是笑一笑,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他那种'想完了还得活着',就是书里说的修行。他不痛,他只是学会了和痛一起生活。" 她低下头,指尖在封面莲花的边缘停了一下:"阿爷走的那天我在学校,没能赶回去。后来翻他的遗物,发现他随身带着一本翻旧的《西藏度亡经》,扉页上写了一行藏文。我问我爸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说——'风会记住你走过的路。'" 书店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白衣书生端着茶杯看了她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阿爷那行字,写得好。" 向南点了点头,起身回了座位。她坐下来的时候,顾北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你阿爷翻过的那座山,你也在翻。" 向南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和先前那张夹在了一起。 白衣书生目光转向顾北:"下一位。" 顾北走到分享区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我写了一首诗,还没取名。" 他展开纸,念道: "你躺下去的时候 麦田在你身后合拢 像一页书被风翻过去 那些你讲过的故事 在夜里长成新的麦子 一茬一茬地绿 一茬一茬地黄 我从田埂上走过 每一步都踩在你留下的脚印里 你给它们起过名字 春天的叫燕子 夏天的叫闪电 秋天的叫粮食 冬天的叫火 后来那些名字我都忘了 但它们还在长 田埂上的草还在绿 你躺下去的地方 麦子每年都站起来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但每次风吹过来 我都能认出你的声音" 念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才把纸折好放回口袋。书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白衣书生说:"你写麦田,写的也是跟麦田有关的人吧?" "是我奶奶。"顾北低着头停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更慢一些,"我出生那年,她眼睛就看不见了。从我有记忆开始,她永远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脸朝着太阳的方向。我小时候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才发现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用别的方式在看。" "她不识字,但会讲故事。夏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她给我讲各种各样的故事——田里的,天上的,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她讲完一个,我就问'然后呢',她就再讲一个,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是一直流下去。她看不见我的脸,但她能听出我坐在哪一级台阶上、是正着坐还是歪着靠、有没有在偷偷打哈欠。" "她讲的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的一生。她记得所有东西的位置——哪棵树下有一窝蚂蚁,哪块田里麦子熟得最早,哪阵风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时候要下雨。这些她一点点讲给我听,像把一张我看不见的地图,一句一句描在我心里。" 顾北说到这里停下来,手指在纸页边缘压了一下:"后来她走了。有一年我回去站在田埂上,风把麦浪一层一层翻过去,我忽然觉得她还在讲那些故事,只是换了麦子在听。我这辈子读的第一本书,是她的声音。" 白衣书生靠着椅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好。" 向南坐在角落里,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顾北身上,直到他走回座位坐下,才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折好,从桌面下推过来。 顾北展开,上面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看了那行字两遍,没有回写,只是把那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和那首诗放在一起。 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顾北站在门口系围巾,向南从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西藏生死书》,已经收进了背包侧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店,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 沿着巷子往老区方向走了一段,向南先开了口:"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是在想她吗?" "嗯。她走了三年多了。前两年写不出来,今年开学之后有一天傍晚站在田径场上,风从远处山上吹过来,我忽然想起她讲过一个故事。那天晚上回宿舍,诗就写出来了。" 向南走得很慢,声音被夜风吹得轻飘飘的:"我阿爷走 了之后,我也很久没提他。今晚在书店里讲到他的时候,反而没那么重了。"她停了一下,像在想怎么开口,"他年轻的时候跑青藏线,从格尔木到拉萨,来回一趟十几天。他说那条路上有很多天葬台,每次经过他都放慢车速按三声喇叭。他说那些飞走的灵魂听到喇叭声,会知道有人还在记得他们。我阿爷信这个。他不是那种念经打坐的人,但他的信是长在骨头里的,是从跑了一辈子那条路、看见了一辈子那些事里长出来的。" 顾北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跟他去过一次格尔木。"向南的声音在夜风里拉得很长,"他开着一辆老式解放卡车,驾驶室里有一股汽油和酥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路上他指给我看远处的雪山,说那下面埋着很多他认识的人——勘探队的队友、路上碰见的朝圣者、还有天葬台上飞走的那些。他说人一辈子有两座山要翻。一座是活着的山,有顶,爬上去了就看得见路。另一座是死去的山,没有顶,不知道多高,也不知道翻过去是什么。他说他没翻过第二座,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那条路上有风。" "我奶奶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其实记不太清她的脸。但我记得她身上的味道——酥油茶混着青稞粉,还有一点点藏香。她病了很久,最后那段日子阿爷每天从队里回来,先把她从床上抱到窗口坐着,说'看看外面的山'。那扇窗户正对着远处一座雪山的尖顶。她看不看得见我不知道,但她每次都点头。" "阿爷后来三十年没再娶。我小时候不懂,问他为什么。他说,'她还没翻完那座山呢,我在这里替她看着路。'我不太明白,但后来读《西藏生死书》的时候忽然懂了——他的信不是用来解释死的,是用来连接生的。他把奶奶留在日常里,留在每一次看山的姿势里,留在每一条跑过的路上。死亡没有把奶奶带走,只是把她换了一种方式,放在他身边。" 顾北没有接话,但放慢了脚步。梧桐的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路灯的光里打了两个旋才落地。 安静了一段路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我奶奶从我有记忆起,她的世界就是声音、气味和温度。她靠这些认人——夏天我一身汗跑进院子,她在藤椅上说'是北北回来了',脚步声都不用听见,风带过来的味道就够了。" "她给我讲的那些故事,没有一个是有完整结尾的。她说结尾自己会来,不用着急。她讲麦子怎么从一粒变成一片,讲燕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讲雨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分几种——'滴滴答答是小的,噼噼啪啪是大的,沙沙的是从远处过来的,还没到。'" 顾北说到这儿停住,往天上看了看。南风市十一月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什么星星,但远处山脊线上有一抹淡得几乎辨认不出的光。 向南安静地走在他旁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你相信有那样的地方吗?——就是我阿爷说的第二座山,或者你奶奶的故事最后没说完的结尾。" 顾北沉默了几步的距离:"我奶奶一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但她讲的故事里什么都有——海、沙漠、大城市的街、远方的人。她眼睛看不见,但她用故事把世界搬到了我面前。 "我奶奶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她去了哪里。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没去哪里,她还在那些故事里,在麦浪里,在风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 就在这时候,顾北手机响了一下。打开一看,是体育部的同事肖琳发来的,“你报名十佳歌手没有,我今天报名了,我觉得你也可以去试试。” “好的,我再考虑考虑。”顾北回到。 "你听说校园十佳歌手大赛了吗。"顾北转头看着向南。 "听说了,下周就初赛了?"向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你说试试,后来有想过吗?" 顾北沉默了几步的距离:"我高中时候报过一次名,临上台前感冒把嗓子毁了,没唱成。后来就再没碰到合适的场合。" "那这次就是合适的场合。" 她语气很平,不是怂恿,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定的事。顾北没有立刻回答,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走到北二宿舍门口的时候,向南停住,转过身看着他:"如果你去的话,我去给你加油。"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回答,转身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写的那首诗,麦子会记住的。"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口。顾北站在路灯下,夜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来,凉凉的,但不冷。他低头看了一眼外套内侧口袋的位置——那张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的纸条,就叠在那首诗旁边。他伸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北三走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子正趴在桌上写什么,小明戴着耳机背单词,阿涛靠在床头翻琴谱,辉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一行没写完的句子。一切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比平时沉了一些。 他躺到床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向南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三。" 他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照见外套内侧口袋露出的一角纸边。 他伸手把那两张纸条都掏出来展开,并排放在枕边。一张写着"你奶奶给你的地图,你一直带在身上",另一张写着"你阿爷翻过的那座山,你也在翻"。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折好夹进了那首诗里。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好,我去。" 发送。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月光静静地照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而清亮,像是某座远山上传来的回音。 18. 声浪-校园音乐节 第十八章声浪-校园音乐节 十二月第一周,北风从龙山灌下来,梧桐枝桠彻底剃了光头。空气干冷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走在路上呼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就被风卷走了。 但校园里反而比之前更热闹了。食堂门口的公告栏换上了崭新的巨幅海报,红底金字,标题大字写着:"南风大学第一届校园音乐节·声浪"。海报下方列出两个主单元:校园十佳歌手大赛和主会场音乐节,时间从12月10日到12月20日,整整十天。海报最下方有一行醒目的标识——"统一冰红茶·全程赞助",绿色logo在一片红色背景里格外显眼。 顾北站在公告栏前把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手机还没放回口袋就震了一下。向南发来一张截图:报名通道的页面,光标停在"校园十佳歌手大赛"那一栏,姓名栏填好了"向南"。下面跟了一个表情:一朵向日葵。顾北盯着那朵向日葵看了两秒,然后打字:"我也报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梧桐大道往北三走。光秃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细密的网,天空在网格后面是一大片灰白。路过的学生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瓶统一冰红茶,绿色瓶身在十二月灰蒙蒙的色调里格外醒目,瓶身上"唱出你的声音"六个字在风里微微反着光。 北三108的门半敞着,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子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海报,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音乐节!统一冰红茶赞助!咱们宿舍出几个选手?"小明趴在桌上抬起头:"我五音不全,但我去当后勤。"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我负责当啦啦队队长!我嗓门大!"辉推了推眼镜坐在书桌前:"我可以去写现场报道。 刚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阿涛,你呢?"阿涛正靠在床头翻一本琴谱,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十佳歌手我不报了。节目统筹组那边缺人手,文艺部找了我,我去帮忙排时间表和协调走台。乐队展演那边我和扯扯一起上,主会场表演我已经报了。"刚子愣了一下:"你不报十佳?你唱歌那么好听。""统筹组也是参与音乐节。"阿涛把琴谱合上放在枕边,"一个人干不了两头的事。"刚子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报名通道开放的前三天,全校报名人数突破了三百人。统一冰红茶运来的第一批赠饮在三天内被领完,梧桐大道路灯杆上的道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整个校园像被拧紧了一根弦。 海选定在12月10日下午,地点是老区露天电影院。水泥台阶从低处向上铺展了几十级,每一级都坐着人,从舞台前的第一排一直延伸到后排的枯草丛边。舞台搭在尽头那面斑驳的白色影壁前面——一块水泥平台、一台调音台、两只返送音箱、一支话筒架,简陋但结实。冷风从影壁两侧灌过来,每个选手呼出的白气都能被最后一排的人看见。台阶入口处搭了一顶绿色帐篷,桌上码着一排排统一冰红茶。 顾北裹着深灰色羽绒服在倒数第三排坐下,发现前面几排全是熟面孔。刚子坐在第三排中间,怀里揣着一袋瓜子,边嗑边跟旁边的小明说:"咱宿舍今天顾北一个选手,阿涛虽然不参赛但也在那边忙活——"他朝舞台侧边努了努嘴。顺着他目光看去,阿涛正蹲在调音台旁边和音响师傅对设备清单,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偶尔低头划几笔。海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写灯牌——"108加油",字体歪歪扭扭。辉坐在后面,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再往前几排,涵拉着皓丹和晓琪占了第五排的一整条台阶。晓琪脖子上挂着一台数码相机,正在调参数。涵说:"你先拍我,我第一个上场!"晓琪头也没抬:"你唱完下来我第一时间抓拍你表情。" 向南是第五个上场的。她从第五排站起来沿着侧边走道走上水泥平台,手里没有拿歌词,也没有拿手机,就那样空着手站到了话筒前。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大家好,我叫向南,外国语学院大一。今天唱一首家乡的歌,《在那东山顶上》。" 台下安静了一瞬。这首歌原曲是藏族民歌改编的,曲调悠远,歌词是仓央嘉措的情诗改编。向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第一句"在那东山顶上,升起白白的月亮"出来的时候,整个露天电影院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光罩住了。她的音色比平时更开阔一些,带着一种天然的、没有被任何技巧修饰过的清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尾音拖得比原曲长了一点,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收拢。台阶上没有人说话,连刚子都忘了嗑瓜子,手里的瓜子壳停在指缝间没有落下。晓琪按下了快门,画面里向南站在灰白色的影壁前面,身后是十二月的天空,整个人像一小片站在风里的经幡。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在原地站了两秒才鞠了一躬。掌声从台阶上涌起来,不算热烈,但绵长。她走下台,什么也没说,坐回了位置上。 接下来是顾北。他站在话筒前唱了五月天的《倔强》,副歌部分的咬字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像是在对着风说话。 下午场轮到扯扯。她穿着黑色皮夹克站上影壁前的舞台,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没有接音箱,就那样干弹干唱。她弯腰把吉他的背带调短了一截,试了两个和弦,然后把话筒拉近了一些。十二月的冷风从影壁两侧灌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几缕,她没管,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从指间淌了出来。 下午场轮到扯扯。她穿着黑色皮夹克站上影壁前的舞台,怀里抱着一把电吉他——没有接音箱,就那样干弹干唱。她试了两个和弦,低头把背带调短了一截,然后对着话筒开口。 她选的是崔健的《花房姑娘》,但已经唱成了一首完全不同的歌。原版是一个男人粗粝的迟疑和挽留,她把它拆了,从女性的角度重新走了一遍——不是那个"我"在花房前犹豫不决,是另一个人站在花房外面,听完了那段告白之后,安安静静地决定了自己的去留。节奏放慢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你带我走进你的花房"那一句被她唱得像在回想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副歌部分她没有推上去,反而把"你要我留在这地方"唱成了一句陈述句,尾音平平地落下来,没有问号,也没有叹号,像一段已经想好了的答案。 台阶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从最后一排先响起来——不是那种热闹的起哄式的鼓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中之后才缓缓回过神来的鼓掌。刚子从第三排站起来拍了两下又坐回去,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忘了嗑。晓琪按下了快门,取景框里扯扯正低头把吉他背带从肩上取下来,侧脸的轮廓被灰白色的天光勾了一道边。 评委席上的林远在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抬头看了扯扯一眼,目光里比之前多了点什么,她没有注意到,正弯腰把吉他放进琴包。 扯扯背着琴包走下台阶,经过涵那一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朝她那边动了动嘴角,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住了的笑。涵终于把手放了下来,瞪着眼睛看着她走过去,半天憋出一句"她好帅",声音不大,但晓琪听见了,相机又举起来拍了一张扯扯下台阶的背影,暗红色发尾的末梢在风里飘了一下。 海选结束天色已暗。晓琪蹲在台阶下面翻相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顾北站在影壁旁边的出口处,向南从后面走过来,两人在路灯下并排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太多话。 三天后晋级名单公布。顾北进了复赛,扯扯进了复赛,宇进了复赛,向南没有出现在晋级名单里。她看到结果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涵在旁边"啊"了一声,向南转过头朝她笑了笑:"我就是想试试站在台上的感觉。试过了,够了。" 从12月11日开始,东八音乐厅二楼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排练室成了整个音乐节的心脏。整面墙的镜子、正对龙山的窗户、木地板上被踩出的划痕——走廊里的哼唱声像一条不间断的河流,从早到晚,有人练声、有人调弦、有人对着手机录试唱然后反复重听。 顾北预约了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半的时段。他对着镜子练气息,一遍一遍调整《残酷月光》副歌那句"温柔的月光"的换气点。阿涛在节目统筹组忙完的间隙偶尔路过,靠在门框边听一小段,指一下某处节奏:"温柔之前偷半口气。"说完就走了。顾北记下来,对着镜子又试了十几遍,终于在某一次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节奏,停下来深呼吸了一口。 阿涛和扯扯的乐队占用了晚上七点到九点半的时段。五个人挤在排练室里——阿涛的吉他、扯扯的电吉他、刀哥的鼓、小智的贝斯、阿帆的键盘。扯扯在练复赛的《回到拉萨》,把原版的摇滚骨架拆掉,只留木吉他和人声,副歌部分把高音压下来唱。刀哥的鼓棒敲在军鼓边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小智的贝斯低音贴着地板走,阿帆的键盘在角落里铺了一层薄薄的和声垫。 刚子来过一次排练室,探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乐器和线缆,吹了声口哨:"好家伙,像回事儿。"然后拍拍阿涛的肩膀走了。晓琪也来过,脖子上挂着相机,蹲在排练室门口拍了几张排练的剪影——逆光中阿涛低头调弦的侧脸、扯扯靠在墙上喝水的仰起下巴、刀哥的鼓棒悬在半空的瞬间。后来她把这些照片导进电脑调了色,发了一个QQ空间相册,名字叫"声浪·后台"。 12月16日,东八音乐厅主舞台。室内温暖如春,三百座的音乐厅坐了大半——中间前三排几乎被英语0803班包了场。刚子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手里举着一块新做的灯牌,红底白字写着"外院冲啊",旁边用荧光笔加了四个小字:"顾北·扯扯"。小明怀里揣着一大袋瓜子但不好意思嗑,于是把整袋瓜子捂在羽绒服里一颗都没动。海洋手机调成了静音扣在膝盖上。辉的笔一直握在手里。向南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和涵、皓丹坐在一起。 轮到宇上场的时候,他是第十三个。一米八几的个子从侧幕走出来时,手里抱着吉他——还是选择吉他弹唱,齐秦的《大约在冬季》,整个舞台只有一支话筒和他自己。 音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追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他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他的声音和迎新晚会时一样,温柔得像深夜一个人坐在窗台上轻声哼唱,没有任何修饰,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CC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从宇开口的第一个字起,她就再也没有动过。她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慢慢地、不自觉地托起了下巴,十指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前倾。她的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唱到"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那一句的时候,宇的目光从舞台上方收了回来,往下落了落。CC托着下巴的姿势没有变,只是她的下巴往下压了压。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宇在追光里站了两秒,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 CC的双手从下巴下面放了下来,落回膝盖上。她旁边隔着座位坐的是皓丹,皓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CC低下头打开手机,屏幕锁着,她没有解锁,耳朵尖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红了一小片。涵从另一侧探过脑袋来说"宇唱得真好",CC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轮到顾北。他唱了林宥嘉的《残酷月光》,开口压得很低,像一个深夜走在空路上的人。唱到副歌的时候,刚子的灯牌放了下来,辉的笔终于落到了纸面上。欢和海晴站起来鼓掌。他唱完鞠了一躬,走回座位的时候心里清楚,这一轮可能留不住了。 扯扯的复赛排在后面的位置。她抱着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唱了改编版的《回到拉萨》。没有鼓,没有贝斯,只有一把木吉他和人声。副歌部分她把高音压了下来,像是站在高原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在唱。沐沐坐在前排,手里的书合上了,一直没有再翻开。 复赛结果当晚公布。顾北排在复赛第18名,距离晋级PK赛的名额差了6个位置,止步复赛。向南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等他自己抬起头来。顾北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其实我预想过这个结果。唱的时候就知道,那个最高音有点紧。"向南点了点头:"嗯,但你唱完了。" 扯扯以复赛第三名的成绩进入决赛。宇也进了决赛。 十佳歌手决赛在12月17日晚举行。十强选手依次登台,赛程间穿插统一冰红茶的互动抽奖,获奖者上台领一箱饮料对着话筒喊一句"音乐节加油",全场笑声不断。 宇第二个出场。他唱了一首《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依然清唱,依然温柔如旧。CC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两只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从宇上台到下台,一秒钟都没有移开过。她没有鼓掌,只是看着他。 扯扯第七个上场。白T恤黑长裤短发别在耳后,抱着木吉他坐在高脚凳上。她唱了那版改编的《Yellow》,每一句之间的留白都拉得很长。唱到中间那段她在排练室写了很久的哼唱时,整个音乐厅没有一丝杂音——话筒里只剩她轻轻的气声,像风穿过冬天的树枝。沐沐坐在第一排右侧,眼眶泛红,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三秒。掌声从第一排开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扯扯"。她扶着话筒架站了一下,然后低头取下吉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名次公布:宇获得7军,扯扯获得亚军。冠军是大二的一个男生,唱了一首情感十足的《手放开》。 扯扯站在领奖台上低头看了一眼水晶奖杯,抬头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涵想起了第一次在北二306门口见到她时的样子——懒洋洋的、带着一点"行吧,就这样了"的坦然。 十佳歌手大赛落幕后的第二天,12月18日下午,主会场音乐节在五食堂广场开幕。一座钢结构主舞台架在天然抬升的水泥平台上,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广场前方上千平方米的水泥地上站满了人,四顶统一冰红茶的绿色帐篷占据广场四角。五食堂二楼窗口探出一排脑袋——打菜阿姨、煮面大叔、收碗阿姨——全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广场一侧立起了"声浪留 言墙",四米长的白板,红笔写着"写下你的音乐愿望"。第一天晚上就被填了大半。右下角有一行字迹秀气的小字:"希望明年还能听到他唱歌。"没有署名,旁边画了一朵小花。 主会场音乐节的第一个单元是兄弟院校邀请展演。师范学院的民谣乐队带来了三首原创校园民谣,理工大学摇滚乐队紧随其后,财经大学的阿卡贝拉六人站在舞台上不用任何乐器,人声和声在广场上铺开的时候,五食堂窗口的大叔第一次放下了手里的大勺。 第四个上场的是艺术学院的一支四人乐队,叫"候鸟"。主唱是个瘦瘦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们上台之后没有太多寒暄,主唱调了调话筒架的高度,然后对着台下开口:"大家好,我们是艺术学院的。今天唱一首我们自己的歌,《飞向你的窗》。" 前奏从吉他指缝间流出来,干净的木吉他分解和弦。鼓手用鼓刷轻轻扫着军鼓表面,沙沙的。主唱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叙事感——"我在十二月写了一封信,字迹被风吹歪了几行,寄到你窗台的时候,梧桐已经落了满地霜。" 阿涛站在舞台侧面的调度区,正在低头核对下一组的走台时间。听到第一句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舞台。唱到副歌的时候,吉他手的声音加了进来——"飞向你的窗,飞过这城市的每一盏灯光,你如果打开那扇窗,就能看见一整片夜色,是我来时的方向。"台下安静极了。连蹲在广场边缘的人都没再说笑。五食堂二楼窗口的大叔把身子又探出去了一点。 第二段主歌,主唱的嗓音放开了一些。歌词里写了那条从学校后门到女生宿舍的小路,写了图书馆四楼靠窗的座位。最后一小段,他把声音放轻了——"如果你还没有睡,如果风还没有停,那扇窗我会一直飞过去,不管多远。"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掌声从舞台前沿开始涌起来。 阿涛站在调度区里,握着笔的手还停在时间表的空白处。旁边一个统筹组的干事凑过来问下一组的走台时间,阿涛回过神,低头在时间表上画了一道线:"嗯,延后三分钟。"他抬起头又往舞台上看了一眼,那支乐队已经开始收拾乐器了。阿涛低头在时间表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候鸟,《飞向你的窗》。" 兄弟院校展演结束后,舞台交还给了本校的十佳歌手前三名。宇第一个上去,依然清唱,站在五食堂广场的露天舞台上唱了《爱我还是他》。风比室内大了很多,把话筒收进了一丝风声,但他的声音没有被压住。CC站在舞台右侧的帐篷旁边,没有喝东西,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在手里。她的目光落在宇身上,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没有移开过。宇唱完走下台的时候经过帐篷边,隔了大约两米。CC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在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汇入后台的人群里。CC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 亚军扯扯接着上场,唱了陈绮贞的《旅行的意义》。她说:"这首歌送给我自己。旅行不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有时候走回自己心里,也是一段很长的路。" 12月19日下午,阿涛的乐队在五食堂广场登台。五个人从侧幕走上去的时候台下已经围了六七百人。刚子带着小明、海洋、辉挤在舞台左侧前排,每人手里一根绿色荧光棒。CC、皓丹、涵、晓琪站在舞台右侧,晓琪举着相机。沐沐站在舞台正前方第三排,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制界面。 阿涛第一首歌是原创《明天我还想要一瓶水》。木吉他前奏从音响里散出去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间。阿涛站在话筒前开口,声音干净得像被广场的冷风吹过一遍。阿涛低着头弹,手指在琴颈上走动,鼓和贝斯在第二小节轻轻加入。台下没有人拍照,没有人说话。 第二首翻唱零点乐队《爱不爱我》。编曲提速了,刀哥的鼓棒砸得密集。阿涛换了电吉他,失真音色推到一半,副歌全开的时候整个舞台都在震。第三首是扯扯写的《声浪》,五个人合声叠在一起,阿涛唱低音声部压着底,副歌所有乐器全开。最后一个和弦落下,台下安静了约莫一拍半,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演出结束后海晴从人群外围挤进来,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现场照——五个人的侧影逆着光。她举给阿涛看了一眼:"这张我发班群了,你们都去存。"阿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还给她,低头把电吉他放进琴包。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台下扫了一圈——沐沐还站在第三排的位置,手机已经放下了,正隔着人群看向他。阿涛低头继续拉琴包拉链,嘴角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12月20日,主会场音乐节的最后一天,下午是原创音乐人单元。广场上的人比前两天少了些,但气氛更松弛。有人蹲在留言墙前看上面的字。晓琪在留言墙前站了很久,从背包里掏出一支笔,在白板底部写了一行字:"照片我都拍了,毕业的时候拿给你们看。"旁边画了一台小相机。 傍晚六点,闭幕式在五食堂广场举行。所有参赛选手、工作人员、获奖者登上舞台合影。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十二月的声浪被定格在这一帧里。顾北站在第四排靠左的位置,向南站在台下第三排举着手机拍他。扯扯站在第二排中间握着奖杯,旁边是阿涛——他作为节目统筹组的成员也上了台,穿着那件赞助商提供的工作马甲。 刚子带着108宿舍的人站在台下举着手机往上拍。晓琪站在台阶上喊:"来来来,外院的合照一张!"英语0803班的人在台阶上聚拢。涵喊了一声"声浪——",所有人跟着喊出"——声浪——"。快门落下,画面定格在十二月的冷空气里。 走出五食堂广场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广场上统一冰红茶的绿色帐篷正在拆除,几个干事蹲在地上理线。顾北站在台阶上,向南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逐渐散去的人群,谁都没有说话。 阿涛从侧门走出来,肩膀上挂着那把旧木吉他,另一只手里攥着文件夹。沐沐从广场方向走过来,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节目单。她看见阿涛,放慢了脚步。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沐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节目单,翻到最后一页——"节目统筹组"那一栏里,阿涛的名字排在林远下面。她把节目单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阿涛。 阿涛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空出一只手把琴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吧。" 沐沐没有问去哪里。两个人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往北二方向走去。身后是五食堂广场正在熄灭的灯光和渐渐散去的人群。顾北站在台阶上把那根绿色荧光棒又掏出来看了一眼——棒身的绿色还在夜色里亮着,像一小截被留在手心里的光。他把荧光棒放回口袋,和向南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五食堂广场的灯一排一排地暗下去。门缝里最后一线暖黄的光落在台阶边缘的水泥地上,像一段被妥善收好的旋律。十二月结束了。声浪还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重新点燃。 19. 岁末,大一上落下帷幕 第十九章大一上落下帷幕 时间来到十二月底,冷空气裹着龙山的雪意一路压下来,南风市的气温在三天内降了八度。 大家都缩在寝室里,很少出门。月底的两场讲座像冬日暖阳照进了外国语的学院的生活。 「文明的对望——中西方文化对照研究」主讲人:陈嘉言教授时间12月25日 「你的大学,不止一种活法——大学生职业生涯规划」主讲人:陆一鸣先生12月26日 两场讲座安排在同一个周末,周六下午和周日晚上。消息在班群里传开的时候,刚子第一个回复:"周六那场我去定了,听名字就高大上。"涵紧跟着发了一串"我也去",还加了个举手的表情。向南发了一个向日葵的emoji。顾北看着那朵向日葵,回了一个句号,然后锁了屏。 周六下午两点,思源礼堂的灯全亮了。冷风被挡在厚重的木门外,几百个座位坐了约莫七成。顾北和刚子选了靠前的位置,向南坐在他们斜后方一排,隔着三四个座位。 陈嘉言教授走上台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瞬。他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一件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他在讲台前站定,没有拿稿子,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水洗过一样清透: "同学们,今天我想带你们做一件事——把眼睛从'现在'移开一会,站到高处,看一条长河。"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了。一张世界地图徐徐展开,淡金色的线条标注着几条文明的脉络——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黄河流域,像四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河流,各自流过不同的土地,塑造了不同的岸。 "我们今天谈中西方文化对照,不是为了分高下,不是为了说你长我短。是为了看清——这两条大河各自从哪里来,流过怎样的峡谷与平原,最后如何汇入人类的海洋。" 他从古希腊讲起。讲到雅典卫城的石柱如何在公元前五世纪的阳光下立起来,讲到苏格拉底在街头拦住年轻人问"你认为什么是正义",讲到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构建的那个由理性和秩序统治的城邦。屏幕上依次闪过帕特农神庙的复原图、柏拉图对话录的羊皮纸手稿、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的中世纪抄本。陈教授的声音随着内容逐渐扬起:"你们注意看,西方文明的源头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要把世界说清楚'。什么是真理?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他们相信这些问题是有答案的,而且答案可以用逻辑、用数学、用精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然后他切到下一张图。中国山水画轴徐徐展开——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局部,水波在绢帛上蜿蜒,人物衣带飘举,整个画面像一场被凝固的梦境。"同一时期,中国的思想家在想什么?庄子在《逍遥游》里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他没有给'逍遥'下定义,他讲了一个故事。孔子在《论语》里被学生问'什么是仁',他给出了不同的答案——'爱人'、'克己复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针对具体的人、具体的处境。" 陈教授走回讲台中央,双手撑在台沿:"这不是西方不精确、东方不逻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提问方式。西方说'世界是什么',东方说'我如何在世界里安放自己'。前者指向客观真理,后者指向生命体验。两者都通向智慧,只是路径不同。" 顾北的笔在纸上落得很勤。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小耳濡目染的那些东西——"算了""随缘吧""慢慢来"——原来背后站着两千多年的思想传统。那些话不是消极,不是退缩,是一种和世界相处的不同方式。他低头在笔记旁边画了一条线,又画了一条,两条线在纸页中央交会,然后又各自延伸出去,像两条大河的分流与交汇。 "我们再往后看。"陈教授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中世纪哥特式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阳光穿过窗格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中世纪的欧洲,信仰是社会的轴心。奥古斯丁写《上帝之城》,把尘世和天国分成两座城,人的一生就是在两座城之间赶路。这影响了西方人看待时间的方式——时间是线性的,有起点、有终点、有审判日。所以西方人有一种'向前冲'的冲动,把每一件事都变成任务、目标、里程碑。" 屏幕切换,一幅敦煌壁画展开——飞天在莲座上空盘旋,衣带翻飞,色彩历经千年依然秾丽。"同时期的中国,佛教开始大规模传入。但有意思的是,中国人没有全盘接受印度的佛学体系,而是把它改造成了一种更适合这片土地的东西——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你们看看这两种图像的差别——西方教堂的彩色玻璃讲的是故事,从创世到启示录,一个完整的叙事;敦煌壁画讲的是境界,一个瞬间的状态,一种圆满的感觉。" 他开始讲儒释道三家如何在中国历史中交错共生。"儒家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给你一个向上的阶梯;道家说'反者道之动',告诉你退一步海阔天空;佛教说'诸行无常',提醒你一切都会过去,包括你的焦虑。三套话语体系同时在一个人身上运行。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时刻——考试前想'我要努力',这是儒家;考砸了想'算了随缘吧',这是道家;夜里睡不着想'一切都会过去',这是佛教。你们以为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其实是两千多年来的三种声音在你脑子里开会。"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顾北也笑了,但在笑的同时他把那句话说了一遍,在心里——"其实是三种声音在我脑子里开会。"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那些矛盾和反复,那些白天想往前冲、夜里想躺平、又觉得躺不平的纠结,原来是有历史根源的。他不是一个"不够坚定"的人,他只是同时继承了几种不同的看世界的方式。 讲座后半段,陈教授谈到了中世纪经院哲学与宋明理学的对照,谈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如何重新发现"人"的价值,以及同时期王阳明如何提出"致良知"——从不同方向走向了同一个问题:"作为一个人,我该如何活着?"他讲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孔子金律与"你要别人怎样对待你,你也要怎样对待别人"的基督教金律,讲两种表述在语法上的细微差异如何折射出文化性格的深层不同。 最后一张幻灯片是一句诗,引自艾略特《四个四重奏》:"我们叫做开始的往往是结束,而结束即是开始。"旁边配了一幅画——赵孟頫的《鹊华秋色图》,一片山水在秋日的暮色里安静地铺展,远山近树,平淡里有一种说不尽的悠长。 陈教授合上笔记本电脑,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比开场时低了几分:"同学们,我今天讲了很多概念、很多年代、很多名字。但如果你们只记住一件事,我希望是这一件——你活在当下,但你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压着几千年的厚度。当你迷茫的时候,当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择的时候,你可以回头看一看——那些比你早出发的人,他们走了哪些路,他们碰了哪些壁,他们留下了什么话。那不是包袱,是行囊。" 掌声涌起来,比开场时更绵长。顾北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在第一行写下了四个字:文明的行囊。然后他合上本子,沿着过道往外走。 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也不急着要。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去,路灯刚亮起来,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灯光中交错成细密的剪影。他把笔记往怀里拢了拢,沿着冷风往回走。 周日晚上的讲座在思源礼堂继续。陆一鸣先生约莫四十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衣领随意地敞着,一上台就给人一种"见过大场面"的气场。他做过多年跨国企业的人力资源总监,后来转行做职业规划咨询,在全国二十多所高校办过巡回讲座。 他开场就扔了一颗石子:"大一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迷茫。有的人迷茫到大四,有的人迷茫到三十岁还在迷茫。区别在于——前者只是在迷茫,后者在迷茫的同时'做了点什么'。" 大屏幕上打出一张表格,标注了几个典型的职业路径模板:外企管培路径、体制内路径、创业路径、学术路径、自由职业路径,每条路径下面列出了关键节点、所需能力、常见陷阱、行业周期。"这不是标准答案,是参照系。你们先看看这个世界有哪些格子,然后你再决定要跳进哪个格子,或者干脆不要格子。" 他说话语速偏快,但每句话之间的空隙留得很准,让人刚好来得及消化。讲到外企管培路径的时候,他举了一个例子——"某快消巨头的管培生项目每年收十几个人,三四千份简历。你需要的不是'我英语好',因为投简历的人英语都好。你需要的是'我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这东西叫做差异化优势。它不是天生的,是自己花时间去长的。" 讲到体制内路径的时候,他语速放慢了一些:"这条路稳定,但稳定有代价——你的成长曲线可能比别人平。不是不好,是你要想清楚——你是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还是一个有起伏但可能更精彩的未来。没有对错,只有适不适合。"屏幕上跳出一组数据,显示了近几年各类职业的薪酬区间、工作时长、满意度评分。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低头飞快地记着。 讲座的最后一个部分,陆先生放下PPT,走到讲台前方,姿态比之前放松了一些。他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大学和社会的最大区别是什么?"台下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说"大学不用挣钱",有人笑了一声。"大学给你犯错的机会,还不收利息。你们现在选错专业、考砸一门课、追一个人没追到、面试被拒、加了一个社团又退出来——这些事在四年里都是'成本可控'的。但你出了校门再试,每一条路的成本都高得多。"他微微倾身,目光扫过全场,"所以,大学四年,是用来'试错'的。不是用来'躺赢'的。能犯的错误尽量在这四年里犯完,成本最低。" 讲座结束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顾北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转着几个词:参照系、差异化优势、试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扇窗推出去,看到了一个比想象中大得多的院子。 两场讲座像两根柱子,在他心里立了起来——一根撑住了"我站在哪里"的坐标,一根指出了"我可以走向哪里"的方向。他回到北三108的时候,刚子已经在宿舍里复盘了。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沿上,你一句我一句地把讲座内容翻来覆去地聊到熄灯。那天晚上顾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文明是行囊,职业是方向。大学也许就是学会怎么背着行囊走路,并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紧接着,元旦来临,校园开始换上节日的装扮。梧桐大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路灯杆之间拉起细密的彩旗,风吹过的时候旗面哗啦啦响成一片。食堂门口贴出了"元旦游园会暨校园美食节"的海报,红底黄字,画着烟花和冒着热气的小吃摊。 12月31日下午三点,整个校园像是被按下了切换键。教学楼安静了,操场热闹了。各学院在划定的区域搭起帐篷和摊位,文学院的"诗词飞花令"、计算机学院的"极限编程挑战"、外国语学院的"多语种绕口令擂台"、环资学院的"垃圾分类大作战"、美术学院的"现场速写肖像"、体育部的"投篮机挑战赛"——几十个展位从在新区篮球场星罗棋布,形成一片游园市集。 但真正让游园会沸腾起来的,是那条从北门一路铺到湖边的"四川风味美食长廊"。绵延上百米的临时摊位上,几十种四川地方小吃一字排开,热气蒸腾成一片白蒙蒙的雾,麻辣鲜香的气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再往里走,"乐山跷脚牛肉"的汤锅前排着长队,清亮的汤色里飘着中药材,牛肉片蘸干辣椒面碟吃;"宜宾燃面"的摊位前,师傅把细圆面条拌上红油、芽菜和花生碎,干香干香地递出来;"江油肥肠"的铁锅里咕嘟着红亮的汤汁,肥肠炖得软烂;"成都担担面"的肉臊炒得干香,麻酱和芽菜裹着每一根面条;"南充锅盔"的炉壁上贴着一排面饼,烤到焦黄后夹上拌了红油的凉粉或卤牛肉,咬下去酥脆掉渣。顾北一路吃过去,又端了一碗龙抄手——皮薄透光,肉馅粉嫩,清亮的高汤里只加了一勺红油和葱花,入口先是薄薄的辣,然后是肉鲜,最后是高汤的回甘。 南充锅盔的摊位前,顾北正举着一个刚出炉的锅盔吹气,旁边的欢手里端着一碗冒菜,海晴举着两串糖油果子,三个人在路边找了块空地站着吃起来。锅盔外壳酥脆得一咬就掉渣,夹在里面的红油凉粉顺着嘴角往下淌,顾北用手背蹭了一下,满手都是辣椒油的亮色。欢递过冒菜里的藕片,顾北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还不忘竖起大拇指。海晴笑他吃得狼狈,把自己那串糖油果子掰了一半递过去,顾北接过来咬了一口,糯米球的红糖浆沾在嘴角,混着锅盔的碎屑,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满嘴油光。 向南端着一碗甜水面站在不远处的摊位旁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方向,脚步停住了。她看见顾北笑得眼睛弯起来,伸手从海晴手里接过什么,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时距离很近,像早就习惯了那种亲近。这是她这学期第三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了——第一次是初秋的图书馆前,顾北和海晴愉快的交谈,海晴脸上挂着好不掩饰的笑;第二次是校运会期间,顾北跑完接力在终点处撑着膝盖喘气,海晴从看台上跑下去递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而现在,是第三次。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甜水面,酱汁裹着粗圆的面条,在纸碗里缓缓转动。她夹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端着纸碗转身往中心湖的方向走去。碗里的甜水面还剩大半,但她没有再动筷子。 刚子从人群中挤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向南端着碗转身离开的背影,又顺着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顾北正跟欢和海晴挤在一起,三个人吃得满脸油光,笑得毫无形象。刚子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拍了拍顾北的肩膀:"你嘴上都沾上红糖了。"顾北愣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又继续跟欢和海晴笑闹起来。 刚子在心里叹了一声,看了一眼顾北,眼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中心湖的南岸今天格外热闹。几口大铁锅支在临时搭起的灶台上,蒸汽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后勤处的师傅们穿着白围裙站在锅边,手里的长柄勺在翻涌的汤里搅动。旁边竖着一块牌子:"中心湖·年度鱼宴——免费供应,吃完即止。"涵已经挤进人群里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纸碗。看见向南走过来,忙招手让向南过来,把自己的碗交给向南,说道,你先吃。我再去排一碗。向南端着新鲜的鱼肉,乳白色的汤面浮着几片姜和葱段,鱼肉被煮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散开。 夕阳正从西边的楼群之间落下去,把湖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对岸的柳条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在风里微微晃动。 五点半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各个摊位的灯陆续亮了——暖黄色的小灯泡沿着帐篷边缘垂下来,在黄昏里连成一片绵延的光带。 晚上有学校组织的元旦晚会和烟花表演,广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各院系的旗子在舞台两侧的旗杆上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舞台灯光已经全开了,把整片广场照得如同白昼。顾北在人群里找到刚子、小明、海洋和辉,几个人挤在一起,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杯奶茶或一串烤串,像一群过冬的鸟紧挨着取暖。 向南回到她室友们那边,涵在人群中跳起来喊了一声:"向南!这边!"向南朝顾北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挤进了她们中间。沐沐站在皓丹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在录视频。CC站在更靠前的位置,目光望向舞台侧方。顾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侧幕旁边,宇抱着吉他正蹲在地上调弦。 十点整,跨年演出正式开始。演出持续了两个小时。乐队和个人轮番上台,风格从民谣到摇滚、从爵士到独立,像一场小型音乐 节的浓缩版。舞台上的表演者换了一拨又一拨,台下的人始终没有散去。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涵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倒计时快到了!"大家开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分,二十分,十分。广场上的人群自发地开始聚拢,有人喊"还有八分钟",更多的人在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顾北站在人群中间,四周是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刚子在小明旁边,两人各自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海洋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了一根荧光棒,在人群里摇来晃去。辉站在比他高一截的花坛边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向南隔着几排人站在靠湖边的位置,身侧的灯串把她的轮廓勾成暖黄色。涵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旗面上的"外院"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光。 十一点五十九分。广场上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然后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十、九、八、七——"刚子喊得最大声,小明跟着吼,海洋的荧光棒举到了最高处,涵的旗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辉把笔记本举起来当成了临时灯牌。"三!二!一!——"零点到来的时候广场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新年快乐!"欢呼声在夜空中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蹦跳。与此同时,舞台两侧的烟花同时升空。第一朵金色在黑色的夜幕上炸开,然后是红色、蓝色、绿色,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广场的夜空点燃了。那些光在顾北的瞳孔里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然后又亮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幕,嘴角微微翘起。 烟花持续了大约五分钟。最后一朵熄灭了,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但那种明亮的感觉还在。广场上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有人还在笑着,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互相拥抱。顾北转头看了一眼向南的方向。她站在湖边,抬头看着最后一丝散去的烟花轨迹,侧脸的轮廓被远处灯光勾成柔和的线条。她没有转头看他,但那一刻她站着的姿态让顾北想起了桑水寺钟楼里她闭眼听钟声的样子——同样的安静,同样的专注,像是在用全身心去记住某一刻。 烟花落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顾北和刚子走在回北三的路上,梧桐大道的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子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个不停,只是安静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顾北问了一句:"新的一年有什么打算?"刚子想了想:"入党的事再推进一下,然后下学期的课想多选一门。你呢?""先把期末考试应付过去。"刚子笑了一声:"务实。" 北三108的灯亮着。推门进去的时候小明正在往墙上挂东西——一条红色的"福"字挂饰,边缘洒着金色碎屑。"楼下阿姨给的,说是新年图个吉利。"他拍了拍手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成果,"嗯,正了。"阿涛靠在床头翻琴谱。辉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他那篇写了很久的短剧剧本,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顾北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班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新年快乐",刚子在群里发了一张刚才拍的烟花照片,糊得只剩一团光晕,但大家还是跟着"新年快乐""新年快乐"地刷了一长串。他往下翻了翻,看到向南发了一条状态——"第一年。还有三年。"配了一张照片,是元旦游园会湖边灯串的倒影,碎金一般散在水面上。顾北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他打开自己的空间,在《勿虚笔记》里写了一段话:"文明是行囊,职业是方向。大学也许就是学会怎么背着行囊走路,并且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他在末尾加了一行:"这是第一年。路还长。"发送。 元旦假期一过,整个校园像是被拧紧了一根弦。梧桐大道的红灯笼还在,但已经没人驻足看了。食堂里排队的人依旧很多,但话题从"元旦游园会你吃了什么"变成了"你复习到第几章了"。思源礼堂的巨幅海报换成了期末考试时间安排表。大一上学期的最后一个月,所有的热闹和烟火气都被收进了回忆里,摆在眼前的是一份清晰的课表和十几门课的考试范围。 顾北去图书馆的次数从每周三次变成了每天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偶尔去翻翻闲书的人,而是抱着基础英语教材和笔记在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一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照着他用笔尖在纸上划出的一条条重点线。他发现自己背单词的速度比刚开学时快了不少——不是记忆力变好了,是那些单词在课文中反复出现了太多遍,终于从陌生的面孔变成了相识的人。 最晚睡的是小明。他的基础在宿舍里最薄,复习节奏比别人慢了半拍。每晚熄灯之后,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灯总会亮着一盏。顾北有几次夜里起身经过,看见小明坐在台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基础英语》和一支快没水的笔,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阿涛每天下午去图书馆背单词和练习听力;刚子在背单词的同时还在整理团委的材料。 校外复印店成为考前的另一个据点在校园西门外。这条不到一百米的小巷子里挤着三家复印店,每家店门口都排着队。复印机运转的嗡鸣声从早到晚不停,纸卷进辊筒的声音像一条不间断的细流。有人在排队时互相借笔记拍照,有人在复印机的余光下低头默念自己写的公式摘要,有人把缩印出来的小抄塞进口袋。 考试周的第一门是综合英语。顾北坐在教室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看到第一道题的瞬间心里是稳的——理解的题材他见过,一篇关于文化差异的文章,里面提到"集体主义"和"个人主义"的对比,和陈教授讲座里讲的内容有微妙的呼应。他答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踏实。写完最后一道翻译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正午的阳光落在梧桐枝桠上,光秃的树影在窗台上微微晃动。考试铃响,他合上笔帽。 接下来的几天各门考试依次推进。大学语文、马克思主义哲学、计算机基础、听力、口语、日语入门——每一场都像一座需要被翻过去的小山。考哲学那天周老师在走廊里遇见他,只说了四个字:"怀疑一切。"顾北点了点头走进教室,在论述题"结合自身实际谈谈你对实践与认识关系的理解"下面写了一段话,最后一行是:"认识是一个不断被打破又重建的过程。"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那天是下午。收卷铃响起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穿过来,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顾北从座位上站起来,把笔帽扣好。整栋教学楼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又被重新启动——走廊里涌满了人,有人喊"终于考完了",有人在讨论考题,有人在算分,有人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往外走。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地铺在台阶上。 寒假从那天晚上正式开始。北三108的宿舍比之前空了许多——刚子昨天考完最后一门就赶了火车回市区家里了。小明今天下午的车票,中午走之前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阿涛上午考完就坐上了回G省的火车,他的琴包靠在床边没有带走。海洋和冬冬各有一科没过,和隔壁班的几个同学在学校等待补考。 顾北离开的时候走廊里几乎已经没人了。他拎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几本书和简单的换洗衣物,沿着梧桐大道往校门口走去。路灯刚亮,在冷空气中铺开一圈又一圈昏黄的暖光。那些光秃的枝桠在灯光的映照下不再显得萧瑟,反而像一幅被笔触放大的素描,每一根线条都舒展而清晰。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牌石上"南风大学"四个字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南风的夜色里。他寒假先去邻市的姐姐那里住一段时间,然后再回老家。 随着学生的离校,南风大学彻底安静下来。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穿过光秃的梧桐枝桠,穿过中心湖结了薄冰的水面,穿过思源礼堂前的台阶,穿过图书馆二楼那个靠窗的空座位。所有声音都沉淀下去,像一篇写满了字的稿纸被轻轻合上,等待下一支笔在扉页落下一行新的字。大学的第一学期,就这样结束了。但很多故事才刚刚开始。 20. 冬天是一封长信 第二十章冬天是一封长信 二〇〇九年一月,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寒假已经开始好几天了。 顾北在邻市姐姐家的第三天晚上,终于把行李箱里的书掏出来在书桌上码整齐。南方的冬夜没有暖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裹着姐姐刚给他买的加厚棉睡衣坐在桌前,指尖打字的时候微微发僵。打开电脑,登录QQ,右下角先跳出来的是一堆班群消息——涵在群里发了一张她在家包饺子的照片,面皮沾了一脸,皓丹发了自己在家做手擀面的照片,晓琪分享她在迪士尼玩的照片,所有人都沉浸在寒假特有的轻松氛围中。 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点开了那个向日葵头像。 "这边下雪了。"他打字。 大约过了两分钟,头像亮了。"我们这边也下了。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刚才伸手出去接了一片,还没看清就化了。" "你那边冷不冷?" "冻脚。我缩在被窝里打字,我妈进来说'缩被窝里还玩手机,眼睛要不要了'。" 顾北笑了一下。他回:"我姐也这么说。她说冬天脚冷容易生病,让我穿棉鞋。我说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确实没穿,光脚踩地板上。" "那你穿鞋了没?" "现在穿了。" "你姐像我妈一样啰嗦吗?" "我姐比她啰嗦。她比我大七岁,从小管我管惯了。我哥就不管我。" "你哥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替人想好了。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骑摩托车从县城赶回来,半路下大雨,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学费不够跟我说'。那个红包被他胸口焐得温热,外面的塑料袋裹了三层。" 向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哥像我爸。我爸也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人。" "那你像谁?" "我妈说我长得像她,但我爸说我笑起来像他。" "那你笑起来是什么样?" "你自己看。"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对着镜头笑,嘴角弧度不大,但眼睛弯着。 顾北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他没说。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每晚都聊。有时候话密,一晚上几百条消息;有时候安静,各自隔了很久才回一句,但对话框一直开着,谁也没说要关。 向南讲她妈在厨房炸酥肉,"满屋子花椒和肉香,我偷吃了三块,被发现了,我妈说在厨房偷吃以后出嫁的时候要下大雨。"顾北回了一个傻笑的表情。除夕前几天,向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客厅矮桌上摆着的青稞面"朵玛"供品,旁边是一碟酥油、一小碗青稞酒,还有叠得整齐的白色哈达。"家里在准备藏历新年,我妈摆这些的时候特别安静,谁都不让碰。"她说,"我小时候觉得这些都是仪式,后来才知道——仪式就是让看不见的东西变得看得见。" "你家里会说藏语吗?" "我爸妈在家里偶尔说,他们之间说藏语的时候更快,像一条河在流。我和我爸有时候也用藏语讲几句,但我妈说我的口音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那你用藏语怎么说'新年快乐'?" "'洛萨扎西德勒'。" 顾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除夕前两天,顾北和哥哥姐姐一起回了老家。一家人一起忙碌,收拾房间,准备柴火,打糍粑,磨汤圆粉,贴春联,挂灯笼,整个家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透,他就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个多小时,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整个厨房弥漫着糯米的甜香和腊肉的咸香。父亲在堂屋里摆桌子——一张老式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桌面上能照见人影。他从柜顶取下那套平时不用的瓷碗瓷碟,一只一只摆好,位置分毫不差。顾北披着外套走出来的时候,父亲正把一碟切好的腊肉放在桌子正中,旁边是整只煮熟的鸡、一条煎过的鱼、一碗红烧肉,还有母亲刚蒸好的糯米糕和几样时令水果。桌子最前面摆了一排酒杯,斟满了白酒,酒面上微微颤动。 "爸,今年供什么?"顾北站在堂屋门口问。 "祖宗、天地、灶神。"父亲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只碗摆正,"你奶奶走之前每年都念叨——'供品不能少,心诚就行'。你妈这一桌做了几十年了,年年一样,年年不少。"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糯米饭,面上撒了一层红糖和芝麻。她把碗放在桌子边角,拍了拍手上的热气:"你奶奶以前最爱吃这个。她眼睛看不见,但每年除夕早上闻到糯米饭的味就知道——过年了。" 顾北走过去,看着那满满一桌子供品。鸡是整只的,头朝里、尾朝外,据说这样祖宗才能认得回家的路。鱼是完整的,不能切段,图个"年年有余"的意头。每样东西都有来处、有说法,是母亲从婆婆那里学来的,婆婆又从前人那里学来的。 父亲点了一炷香,三根,捏在一起在烛火上引燃。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是顾北。他走上前,学着父亲的样子合起双手,闭上眼睛。香炉里的青烟升起来,带着檀木特有的气味,钻进鼻腔里,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每年除夕,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脸朝着供桌的方向,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香点着了、酒倒上了、鸡摆正了。她会说一句藏语,他那时候听不懂,只是她觉得该说的话,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回来的人,都认得路。" 他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我上大学了。学校在南风,离老家四百多公里。那里的人也过年,也点香,但味道和家里不太一样。我交了很多朋友,有一个女生画画特别好,她给我看过她画的雪山,和你以前给我讲的雪山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你要是还在就好了。我可以带她来看你。 香烧了大半的时候,父亲开始烧纸钱。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一沓一沓扔进铁盆里,火苗腾起来舔着纸边,灰烬带着火星飘上去,在堂屋的半空转了几圈才落下来。父亲一边烧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顾北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父亲每年都会说给祖宗听的话——今年收成如何、儿女在外好不好、新添了几口人、走了几个人,像年终述职一样,一件一件说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纸钱烧完,父亲倒了最后一杯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洇开深色的湿印子。顾北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小时候他觉得这些仪式漫长而枯燥,现在却觉得——它们慢一点也好。慢一点,那些该被记住的东西才不会漏掉。 祭祀结束后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年夜饭。饭后他坐在房间里,给向南发消息:"今天除夕,家里祭祀了。摆了满满一桌供品,我爸烧了纸钱,我点了三炷香。站在供桌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些仪式我以前觉得是形式,今天觉得它们像桥。" "什么桥?" "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之间的桥。我站在供桌前合手的时候,感觉奶奶就在桌子对面站着。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我在。" 向南隔了一会儿才回:"我阿爷也是。他说除夕的供桌上,走得再远的人都会回来坐一会儿。因为饭菜的香味能飘过最远的山。" "你们家今天怎么过的?" "我们家的新年还要等半个月,但今天也摆了供。我妈做了'卓玛切',把糌粑和酥油捏成小塔,摆在佛龛前面。我阿爷以前每年除夕都会念一段经文,念完之后说一句'路都走了,人还活着'。我今天自己念了一遍,然后也说了那句话。" "你阿爷那句,和路有关系。" "他开了一辈子车。他信的是——路是有记忆的。你走过它,它就替你记住你。"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隔着夜色听不太真切。顾北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觉得隔着四百多公里和两个不同的年俗,两个人竟然站在同一种心情里——都在供桌前站过,都想让走远的人知道,自己还在。 "你今年许了什么愿?"向南问。 "愿我走的路,风吹不散。" 过了一会儿,向南回了一条语音。顾北点开,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藏语,比"洛萨扎西德勒"更长,像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愿风记得你走过的每一步。" 顾北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没有回文字,只是发了一朵小黄花给她。向南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明年除夕,我再教你一句。" 除夕过后第四天是顾北、欢、海晴和高中的同学约好的聚会日。顾北来到镇上的绿色食府,豪子、贤、龙、鹏、洋、军、鱼儿都已经到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白酒开了两瓶。九个人围坐一圈,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片,豪子说"为咱们的大学干杯",大家一起仰头灌了一口,白酒烧喉咙,没人皱眉。 席间轮流讲这半年的生活。贤讲东北零下三十度,"洗完头出门头发能冻成冰棍。"又说到工程制图,"天天画,想吐,但画完一张特别爽。"龙讲农大试验田,"学长蹲在地里数叶子,一蹲就是两小时。"洋讲财务管理,"资产负债表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但我想搞明白。"欢讲到篮球赛半决赛那个干拔三分,"进了,全场都在喊。但我投完第一时间往看台上看。"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然后说"她在那儿笑。"大家安静了一瞬,豪子拍桌子说"你这不够啊,得把她带过来!"欢摆摆手说"她忙,高三了。"但他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海晴也讲了:"我第一学期挺纠结的,高数听不懂,天天想转专业。后来想通了,先学着,实在不行再换。而且我进啦啦操队了,元旦晚会主持了一场。"她说"还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鱼儿说她解剖课第一次见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我站在那个台子前面,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因为你知道那是你必须克服的障碍。" 轮到顾北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学期,我听过两场讲座,两个老师说了两句话,我一直在想。"大家都安静下来看他,他接着说: "第一场是文学院一位老教授讲传统文化,他说——'我们这一代人,知道莎士比亚比知道关汉卿多,知道《百年孤独》比知道《红楼梦》多。不是说外国的不好,但如果你对自己文化里最好的东西都陌生,那你站在世界面前是没有根骨的。'他那天讲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文化认同不是背几句古文,而是你站在那个传统里,知道自己从哪来。'我回来之后想了好几天,写了一篇东西,题目叫《是什么模糊了我们的主流文化》。其实他的意思是——模糊我们的不是外部的东西,是我们自己对自己不够了解。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风一吹就迷路了。" "第二场,是一个做人力资源的校友回来分享。他说现在的大学生普遍焦虑——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怕选错行, 怕被同龄人甩开。但他给了一个建议,我觉得特别对——'你一定要给自己定位,但千万不要给自己定格。'定位是知道自己大概在哪个方向,但定格是把自己钉死在一个位置上,动弹不得。大一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干什么、必须干什么、只能干什么,那是最危险的心态。因为人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根本看不清自己到底适合什么。你只能一边走一边调方向,走错了拐弯就行了,但你不能站在原地不动。我后来也写了一篇,题目就叫《一定要给自己定位,千万不要给自己定格》。" 大家安静了几秒。豪子举起杯子:"顾北你这话说得有点东西。来,敬定位不定格。"九只杯子再次碰到一起。 散场后有人提议去唱歌。镇上新开了一家KTV,一群人挤进大包厢,大家你一首我一首地唱着。最后结束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唱他们的保留曲目《朋友》,那一刻,他们每个人都坚信,眼前的这些人会是一生的朋友。 阿涛和沐沐的寒假是另一种状态。两人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每天晚上固定一通电话。阿涛经常靠在床头,手里拨着吉他弦,弹一首新学的曲子给沐沐听。有一回他弹完一首老歌,沐沐说:"你以前是不是弹这首歌追过别人?" 阿涛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那天晚上班会上唱《那些花儿》之前本来想弹这首,后来换了。" "为什么换了?" "因为那天你念完诗之后,我想唱一首不一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沐沐轻声说:"那你现在弹给我听吧。"阿涛把变调夹往上移了一品,重新弹了《情非得已》。唱完之后沐沐说:"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家里人说什么了没有?" "我妈问是谁,我说同学。你家里呢?" "我妈说——'唱歌那个?声音还挺好听的'。" 阿涛笑了一下:"那你告诉她,以后有机会当面唱。" 而在山城,CC和宇的寒假在悄悄升温。除夕前一周,CC在自家文具店里帮忙看店。下午店里没什么人,她趴在柜台上刷手机,突然收到宇发来的一条消息:"你等着。"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是一条录音文件,标题叫《送给你》。她点开,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唱的是《我愿意》。唱到"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的时候声音微微扬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录的?" "昨晚。录了八遍,这一版最好。" CC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温柔的笑脸。 又过了一天,CC收到了一个快递。拆开的时候她愣住了——里面是一本漫画书,宫崎骏的《千与千寻》。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宇用钢笔写着:"上次你说喜欢千寻,我在几个书店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这一本。" 便签下面夹着一片压平的银杏叶,颜色泛褐但形状完整。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这是去年秋天在学校捡的,夹在书里带回家了。现在把它寄给你——秋天留着,春天归你。" CC捧着那本书在店里站了很久。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书页边缘,把银杏叶的影子投在扉页的空白处。她打开手机给宇发了一条消息:"书收到了。银杏叶我收好了。春天你来接我的时候,我把它还给你。" "还给我干嘛?" "还给你一片新的。" 宇回了一个笑脸:"那我等着。" 除夕当天,CC发了一条动态——一张照片,是那本书放在窗台上,阳光斜照在扉页上,银杏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配了一行字:"冬天收到的一片秋天。"宇在底下评论:"春天在路上。" 寒假最后一周,顾北准备返校。那天傍晚他坐在电脑前,QQ响了。向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客厅的窗台上,一盏小小的酥油灯正亮着,火光在玻璃后面微微摇曳。旁边叠着一条白色的哈达。 "藏历新年的灯点起来了,"她说,"今晚是最后一天。我坐在灯前面想了很多人——阿爷、奶奶、还在的、不在了的。想完之后觉得,能想起来的都没走远。" 顾北看着那盏灯,火光在照片里晕开一圈暖黄色的光。"那条哈达是给谁的?" "给新年的自己。我每年都给自己留一条新的,不献出去,就放在枕头底下。一年过去,哈达还是白的。" "那你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向南过了很久才回。"好好走。" "走到哪里?" "走到能看见雪山的地方。" 顾北看着"雪山"那两个字,想起开学那天她站在讲台上说自己来自西北。他没见过她说的雪山,但从她发的照片里,从她讲的那些故事里,那片白色已经在心里长出了一片轮廓。 "我后天回南风。" "我大后天到。" "那校门口见?" "校门口见。" 顾北关掉对话框,在《勿虚笔记》里写了一行话:"寒假过完了。隔着屏幕聊了一个月,她让我听了一段藏语的祝福,我看到了一盏酥油灯。有些东西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春天要来了。" 发送之后他关上电脑,开始收拾背包。窗户外面路灯把光秃的枝桠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墨线素描。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一丝微光正在慢慢亮起来。 北二306窗台上的风铃被夜风碰了一下,声音细碎清亮。北三108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翻琴谱,有人在背棋谱口诀,有人在新笔记本上写了第一行字。风从龙山吹过来。雪在化,春天在来的路上。那些隔着屏幕靠近的心,终于要回到同一片天空下了。 21. 春天,听见情感拔节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春天,听见情感拔节的声音。 二〇〇九年二月十二日,南风市的气温比前一周回升了四五度。梧桐枝桠上冒出了第一批米粒大的嫩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但确实在那里了。整个校园像是刚从一个长觉里睁开眼睛,宿舍楼的窗帘一扇一扇地被拉开,行李箱的轮子从早到晚碾过水泥路面,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久别重逢的招呼声和笑声。 上午十点,北二楼下已经热闹起来。涵站在宿舍门口等晓琪,两人隔着一个寒假没见,见面先互相打量了一圈,然后同时笑了——涵说"你怎么胖了",晓琪回"你才胖了",然后拥抱了一下,行李箱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皓丹从楼梯上跑下来,头发还没干透,手里攥着一个饭盒,看见涵就塞过去:"我妈做的腊肠,给你带了一盒。"涵接过来晃了晃:"那我晚上煮面加进去。"三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十几分钟,谁也没急着进屋,像是要先把寒假欠的话补上一截。 北三108里,刚子正在拆他带回来的特产——一大袋子自家晒的红薯干,往每个人桌上扔了一把。小明从包里掏出一盒茶叶:"我爷爷自己炒的,你们尝尝。"海洋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眼神里有一丝忧郁。顾北进门的时候他抬头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像是怕被看见什么。 下午一点,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水泥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顾北提前到了校门口,站在门牌石的阴影里。风还是凉的,但不像一月那样刺骨了,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向南说火车两点到,从火车站坐公交过来大约要四十分钟。他算了算时间,还早,于是在校门口的避风塘店里点了一杯热饮,一边喝一边看校门口零零星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的人。 两点四十分,八路公交车在站台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提着编织袋的中年人,然后是几个学生。向南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领口,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垂下来的两头塞在衣领和羽绒服之间。她下车之后站在站台上扫了一眼,目光在校门口的方向停住。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嘴角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才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像一片薄冰在太阳底下慢慢裂开第一道纹。 顾北也笑了。他走过去,在离她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将手里刚买的奶茶递给她。 "火车晚点了?" "晚了一刻钟。过了十几个隧道,每次进隧道信号就断,出隧道又连上,反反复复的。" "累不累?" "坐久了有点僵。"她活动了一下手腕。 顾北弯下腰,握住她的行李箱拉杆,把箱子从她手里接过来。她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指尖无意中擦过他的手背——很轻,只有半秒。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走吧,"顾北说,"先送你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咕噜声,节奏不快不慢。开学日的人流还没有完全涌上来,校门口这段路很安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条平行的线,偶尔在拐弯的时候交叠一下又分开。 "你寒假看了什么书?"向南问。 "《平凡的世界》,之前一直想读没读。"顾北说,"你呢?" "我带回去的书都没翻开。"她笑了一下,"在家待了几天,把以前画的素描整理了一遍。找到好几张高中时候画的,有一张画的是学校后山,画完就忘了,这次翻出来发现细节比我想象中多。" "你带回来了吗?" "带了两张。一张是后山,一张是你见过的——桑水寺钟楼。上次说要在旁边添一个人影,一直没添。寒假翻出来看的时候,又觉得不添也挺好。" 顾北没有接话。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一段不平整的地砖,发出两声短促的咕咚声,然后又恢复了均匀的节奏。 北二宿舍楼到了。向南接过行李箱的时候,两人同时握住了拉杆,又同时松开了手。"新年快乐,"顾北说,"我先回去了。" 这一幕正好被楼上宿舍的涵看到。向南回到寝室后,涵压低声音问向南"他怎么帮你拎箱子",向南回了句什么涵没听清,大概是"顺路"之类的话。但向南的脸明显红了,她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转身去整理行李箱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涵没有再追问,只是和晓琪交换了一个眼神。 同一时间,北三108里,顾北推门进去的时候,刚子正坐在床上啃红薯干,小明在往柜子里塞东西,海洋靠着墙翻手机。看见顾北进来,刚子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带了好吃的,自己拿。"小明探过头来:"你刚才去干嘛了?"顾北把书包放在桌上:"出去逛了会。"刚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被顾北随手扔过去的一包纸巾砸中。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床沿上,空气里有一股新洗过的被单的淡淡气味。 傍晚,顾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向南发来一张照片——一个藏族中国结被她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穗子垂下来悬在半空,窗外即将暗下去的天光穿过红色丝线,在地板上投下暖红色的光斑。下面跟了一行字:“给你留了一个,刚才忘了给你。” 他靠在床头,打了很久的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笑脸。 同一天下午,南风市火车站出站口,宇已经等了快二十分钟。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手里攥着手机,不时低头看时间又抬头看向出站通道。寒假前他和CC约好的,开学这天他来接她。广播播报了一趟列车到站的消息,人流从闸机口涌出来。宇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人流中扫过。然后他看见了——CC拖着一个淡紫色的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头发比放假前短了一截,在肩头微微翘起。她看见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挥了挥手。 宇迎上去,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CC松开拉杆的时候说:"你怎么来这么早?""怕你等。"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阳光从车站大厅的玻璃顶棚透下来,在地砖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CC抬头看了看天:"南风比家里暖和。""嗯,这两天回暖了。"宇拉着行李箱走在她外侧,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又收回去,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在走完出站通道的时候缩短了半掌宽。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不时传来一阵笑声。 公交车驶过南溪大桥的时候,阳光从江面上反射上来,在车厢里投下一片晃动的金色。宇侧过头,看见CC的睫毛被光染成了浅金色,像被阳光描了一道细细的边。 到了学校北门,宇把行李箱从车上提下来,CC接过去的时候说:"箱子我自己拎上去就行。""我送你到楼下。""不用,女生宿舍男生进不去。""我知道,我送到楼下就回来。"CC没有再推辞。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走,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能看到极细的嫩芽。CC走在前面一点,行李箱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的落叶残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宇走在她侧后方,偶尔帮她挡一下迎面来的自行车。到北二楼下的时候,CC停下来转身看着他:"到了。"宇点了点头,把行李箱的拉杆递过去:"那——""那我上去了。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 宇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低头笑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发现指尖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如期而至。校园里的空气比往常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甜。花店门口摆出了成捆的红玫瑰,避风塘的店员在每杯热饮的杯盖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男生宿舍楼下偶尔能看见抱着花等人的身影,女生宿舍的窗口偶尔探出几个脑袋朝下张望,又缩回去,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 顾北醒得比平时早。他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为什么醒得这么早。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对话框里打了"今天有空吗",又删掉;打了"下午要不要出来走走",又删掉;最后打了一行"下午两点,校门外那家咖啡厅见",盯着看了十几秒,点了发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心跳快得像刚从跑道上下来。大约过了一分多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一看——"好。" 校门外那家咖啡厅叫"暖风",店面不大,装修是暖色调的。顾北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选了个靠窗的卡座,能看见门口的街道。两点整,向南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在肩头微微卷了一下。她看见他坐在窗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点了吗?" "没,等你来。" 她低头翻了一下菜单,最后要了一杯热拿铁。顾北自己要了一杯美式。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清晰可见。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壁烫手,两个人各自捧着杯子,安静了几秒。 "你寒假那篇《山路》的日志我后来又看了两遍,"向南先开了口,"你说老家那条山路连接着家和外面的世界。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连接两个字还能这么用。" "那条路我走了十二年,"顾北说,"前六年走的时候只想着快点到学校,后六年走的时候开始看路边的树、田里的麦子、松林里的蘑菇。走的路多了,路就不只是路了。" 向南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附近也有一条路,沿着一条河走,两边种了很老的杨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路遮住。我阿爷以前骑自行车带我走那条路,骑得特别慢。他从来不催我快点走,好像走完那条路本身就是全部目的。" "那他跟你说什么?" "他给我指树上的鸟窝,认河里的石头。有一次他停下来指着一棵老树说,这棵树和我同岁。从那以后每次路过那棵树我都要看一眼。" 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慢慢弥漫。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大约一厘米,谁都没有注意到。聊的话题在不知不觉间转了方向——从寒假的生活慢慢滑到更远的事情。向南说起她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雪山时的震撼,"那座山离我们家很远,要天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看见山尖。我阿爷说那座山从来没被登顶过,因为山顶的风太烈,能把人吹回平原。我当时问'那我们为什么要看它',阿爷说'因为它在,你就知道世界上还有比你更高的东西'。" 顾北把杯子放下来,认真看着她:"你觉得你阿爷说的那座山,和《香草山》里的那座山,是同一座吗?" 向南想了几秒:"可能不是同一座,但它们是同一类东西。就是那种你够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就会心安的东西。"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向南低头用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凉了。"顾北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试了试,确实只剩一点余温了。咖啡馆角落那台老式音响里,钢琴的前奏慢悠悠地淌了出来。是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那段熟悉的旋律从琴键间滑出来,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掀开一架旧钢琴的琴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那段旋律在空气里慢慢铺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从音响流向窗边,从窗边流过桌面,从桌面流过他们之间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向南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瓷器碰出一声极轻的响。"这歌我听过。""嗯,周杰伦的。""我高中时候单曲循环过一阵子。副歌那段钢琴,弹得人心里一揪一揪的。" 顾北没有接话。音响里的琴声正推进到那段反复回旋的副歌,像一个人在同一个问题前徘徊了很远的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向南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余的咖啡,杯底那一小圈液体映着窗外的天光,像一面极小的、平静的湖。"那首歌里唱'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我以前不懂什么叫'渐渐放下'。后来觉得,'渐渐'这两个字才是最难的。" "你放下了什么?"他问。 向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走了一圈:"高二的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人,转学走了。他走之后我画了很多画,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场景——操场边那排梧桐树,秋天,叶子落了一半。画了好几个月,后来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再画那排树的时候,已经不再想他了。树还是那排树,但坐在树下面的人不一样了。那大概就是'渐渐放下'。" 音响里的歌已经放到了尾声。两个人之间的安静没有被打破,只是换了一种质地。"你现在有放不下的人吗?"向南问道。顾北犹豫了一下:"尚未拿起,何谈放下。"向南没有继续问,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像那句话说到了某个她一直想问、又一直没问出口的地方。 "该回去了,"她说,"宿舍约了一起吃晚饭。""嗯,我送你到楼下。" 出了咖啡厅,晚风迎面吹来,比下午凉了一些。两个人并排沿着来时的小路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人行道上。向南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围巾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她在某个拐弯的地方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然后两个人重新并排。向北二走的那段路比想象中短。顾北看着向南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身往回走。夜风从梧桐枝桠间穿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凉——不是深冬的刺骨,是那种提醒你"还没完全暖和"的凉,像一句还没有说完的话悬在那里。 那天晚上,北二306的阳台上,向南一个人站了很久。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然后推开阳台门走出来。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融雪的气息。她想起下午咖啡厅里窗台上那一小块光斑,想起顾北说"认不认得自己脚下的路"时他低下去的声音,想起那首歌的旋律在两人之间铺开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把自己心里那句话说出来。她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春天回来的时候,有些东西和走的时候不一样了。你站在你出发的地方,发现地图变了。不是路没了,是你看到了更多条 路。" 同一天,市中心电影院门口,宇已经买好了票站在大厅里等。下午的时候他给CC发消息说"晚上看电影?新上映了一部《大雄的奇幻大冒险》",CC回了一个"好"字,隔了五分钟又补了一句"几点"。他选了七点二十的场次,提前半小时到了电影院。CC到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杯还没开封的奶茶,看见他就递过来:"给你带的。" 电影开场前,两人并排坐在放映厅里,灯光还没暗,周围的观众三三两两地聊天。CC低头看了一眼电影票的副券,又抬头看了看银幕:"你挑的这部?""嗯,你说过你喜欢哆啦A梦。""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那你现在不喜欢了?""现在也还行。"灯光暗下去,银幕亮起来。电影播放到后半段,大雄和哆啦A梦分别的那场戏,CC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刚才差点哭了。"宇坐在旁边没有转头,但他把手里那杯已经不太烫的奶茶往她那边推了推。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一些。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宇在路灯下面站定,埋头帮她把围巾重新系紧了一圈。她抬头的时候眼里涌出藏不住的笑意。宇一直送她到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指尖是凉的,但手心是暖的。 仙人湖的码头边,阿涛和沐沐正从租车处推出一辆双人单车。这天的阳光格外好,从早到晚都没有云层遮挡,湖面被晒得泛起一层细碎的金色光泽,岸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枝条上已经冒出极细的嫩黄色芽点。沐沐走在后面,左脚先踩上踏板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阿涛在前面撑住了车把回头看她:"你坐稳我再蹬。"沐沐坐好之后他的手才从车把上松开,踏板转了一圈,车身轻轻往前滑出去。湖边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解冻的气息,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外套晒得微微发暖。沿湖骑了一圈,在一个拐弯的地方阿涛停下车,指了指湖心:"去划船?"码头上停着几艘脚踏船,红漆的船身被阳光晒得温热。他们租了一艘,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脚踏板转起来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船身慢慢地驶离码头。 船到湖心的时候阿涛松开踏板,船慢慢地漂。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阳光熨过的绸缎,把天空和云完整地收了进去,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随着船身轻微的晃动不断地聚拢又散开。沐沐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又缩回来:"水是温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几滴溅到阿涛脸上,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他学着她的样子也把手伸进去,舀了一捧水朝她的方向轻轻一扬——那几滴水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落在她面前的湖面上,晕开一圈极小的涟漪。沐沐往后躲了一下又往前倾,两个人隔着那一米多的距离,被阳光和水汽隔成一层透明的东西,谁都没有再动。 "冷不冷?"阿涛问。沐沐摇了摇头:"不冷。阳光这么好,水都是暖的。"阿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外放的声音很轻,但湖面安静得能接住每一个音符。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前奏里的钢琴像水面上慢慢扩散的波痕。"你过年的时候给我弹过这首歌。""嗯。那版比这个慢。""我喜欢慢的那版。你弹的时候有一个音拖长了一点,像在等什么。"阿涛侧过头看她:"那你在等什么?"沐沐没有回答,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岸线,柳树的嫩芽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等春天来。春天来了,有些事就顺理成章了。"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道极细的、颤动的线。涛看着她,目光没有再移开,两个人渐渐靠拢,涛把沐沐揽进了怀中。 回程的时候阿涛重新踩动踏板,码头的轮廓在水面上越来越清晰,阳光从正午的明亮慢慢转向午后那种被拉长的暖金色。沐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回去的路上你唱首歌吧。""唱什么?""唱你在迎新晚会上唱过的那首。"他说"那首不是一个人唱的",但还是开口唱了副歌那两句。沐沐没有跟着唱,但她轻轻晃了一下身体,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新的波纹。仙人湖的水面在夕阳下铺了一层碎金,像被风吹散的信纸。 海晴这一天收到了不少东西——鲜花、信封、装在纸盒里的小玩意,从中午开始陆续出现在她的书桌上。数量不算多,六七份,形状各异,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郑重。宿舍里的敏帮她收了两份,放在桌面上码好,每一份上面都贴了便利贴,写着送来的人。海晴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那一小片花花绿绿的东西,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先把它们收进桌肚里,回宿舍后才一份一份拆开。有一支包在透明纸里的玫瑰,卡片上写着"你知道我是谁"没有署名。有一盒巧克力,附了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写了三行字,她扫了一遍就折回去了。还有几封信,有的写了很多,有的只写了几行。 最后一份是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识。她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摩挲过纸张的粗糙纹理。里面是一张照片,塑封过了,保存得很好,照片上她穿着宝蓝色连衣裙站在迎新晚会舞台中央,追光从头顶落下来,她的手里还攥着话筒,目光望向观众席的某个方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工整而克制:"希望你能一直闪耀下去。"海晴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她不知道是谁拍的,不知道是谁写的。照片的拍摄角度在舞台左侧偏下的位置,大约第三四排。字迹她不认识,但写的人一定在现场,一定坐在观众席的某一排,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按下了快门,然后把这张照片保留了一个寒假,塑封好,在情人节这天送到了她手上。她把那张照片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桌肚,而是夹进了那本她常翻的散文集里。 夜渐渐深了。咖啡厅关门了,最后一桌客人起身离开。仙人湖的水面平静下来,脚踏船都靠了岸。电影院的灯灭了,空荡荡的放映厅只剩清洁人员的脚步声。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剩下走廊尽头那几盏彻夜不灭的感应灯还亮着。 顾北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几句。向南发了一张窗台上的照片——中国结挂在床头的挂钩上,穗子垂下来,被窗外的夜色染成了很深的红。他没有回复,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海晴把那本散文集放在枕边,没有翻开,但她知道那张照片夹在哪一页。CC回到宿舍的时候没有开灯,摸黑把外套挂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宇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床头。阿涛回到宿舍后打开手机,把白天录的那段湖边的风声发给了沐沐,隔了几秒收到一个笑脸。 风还在吹。春天在来的路上,但有些路比想象中更长,有些话比想象中更重。而所有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秘密,都在这个夜晚被风带向了各自的方向,像一粒粒被撒进土里的种子,不知道它们会在哪一场雨后醒来,也不知道醒来之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22. 成长加速度 第二十二章成长加速度 二〇〇九年三月,南风市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更早一些。 梧桐枝桠上的嫩芽从米粒大小长成了指甲盖般的叶片,浅绿中透着鹅黄,在风里轻轻颤着,像无数只刚睁开的眼睛。中心湖的冰彻底化开了,水面恢复了波光粼粼的模样,偶尔有几只不知名的水鸟落在岸边,啄两下羽毛又飞走。 顾北从图书馆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哈佛商业评论》合订本。阳光落在封面上,照出边角被无数手指摩挲过的痕迹。他是在二楼的期刊阅览室发现它的——被塞在一排管理学期刊的最末,夹在《销售与市场》和《中国企业家》之间,封面已经卷了边,扉页上盖着"南风大学图书馆"的蓝色圆章,日期是二〇〇一年。 他本来只是随便翻翻,目光却被其中一篇案例文章钉住了。 文章讲的是美国一家叫"西尔斯"的公司如何在十九世纪末通过目录邮购的模式,把商品卖到全美最偏远的乡村。铁路延伸到哪儿,西尔斯的目录就送到哪儿。农民不用进城,只要翻着那本厚厚的商品册子,勾选想要的东西,把钱寄过去,几周后货物就会通过火车送到最近的站点。 顾北坐在阅览室的硬木椅子上,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鼓成帆的形状,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逐渐茂盛的梧桐枝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不是西尔斯,不是邮购,是一种关于"通道"的直觉。那些商品册子,那些订单,那些火车运来的包裹,把遥远的、原本触不可及的东西送到了需要它们的人手上。 他把那本杂志借了出来,一路走回宿舍,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回到北三108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小明一个人,正趴在桌上抄单词,头也没抬。顾北坐在床边,把那篇文章又读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从某一点出发,经过中间某个环节,到达另一点。他在中间那个环节上画了一个圈。 那天晚上,顾北给姐姐打了一通电话。 姐姐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哄孩子睡觉,声音压得很低:"北北?怎么这时候打来?" "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姐夫做的那个鞋类代理,是先从厂家拿货,再卖给下面的门店对吧?" "对,批发加零售,中间赚个差价。" "那你们拿货的时候要先垫钱吗?" "当然要垫啊。先订货,付定金,货到了再付尾款,然后卖给门店,门店卖了再给我们回款。一来一回,资金压得特别紧。你姐夫去年就是囤了一批秋款,结果那年秋天热得晚,滞销了大半个月,差点周转不过来。" 顾北沉默了几秒。姐姐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了,他想了想才开口:"姐,我看了美国一家公司,叫西尔斯,一百多年前做目录邮购的。他们不囤货,客户先下单、先付钱,他们收到订单和钱之后再向供应商进货,然后发货。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资金压力。" 姐姐愣了一下:"你是说……先收钱再进货?" "对。客户下了单、付了款,我才去进货。这样不会压货,也不会压资金。" "你这是要做生意?" "想试试。目标市场是学校——高中那些学弟学妹们。我想给他们提供图书目录,让他们勾选,收集好订单再统一去进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姐姐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想清楚了?" "想了好几天了。" "差多少资金?" 顾北犹豫了一下:"我算了算,第一批书单、印刷、交通、周转,大概需要三千。" "我给你四千。多的算你周转,剩了你再还我。" "姐——" "别废话。你从小到大没跟我开过口,开口了肯定是真的想干。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给我写一份计划书,别光嘴上说。" 顾北笑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标题:《校园图书目录推广方案(草案)》。然后他对着那行字坐了五分钟,才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接下来的两周,顾北的生活像被重新编排过一样。 课表没有变,但他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课间十分钟、午休时段、晚上熄灯前——在笔记本上填充那套方案的细节。他在纸上画了一张流程图:高中学校对接→团委授权→班级发放目录→收集订单→汇总→批发市场进货→分装→发货→收款。每一条线他都反复推敲,在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打上问号,在已经想清楚的地方画一条粗线。 流程里最关键的一环是"进入学校"——他需要正式的授权,否则连校门都进不去。他想到了刚子。 某个晚上熄灯后,顾北从上铺探下头,压低声音:"刚子,睡了没?" 刚子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他半张脸:"没呢。咋了?" "我想找你帮个忙。" "说。" "校学生会那边,你们组织部有没有那种……大学生课外实践活动的推荐信模板?" 刚子把手机放下,坐直了身子:"你要做实践项目?" "对,想回高中做一次图书推广活动。但需要校方的正式授权,最好能从学校这边拿到推荐信。" 刚子想了想:"我可以以组织部名义帮你出一份推荐信,再盖个团委的章。这样你拿着回高中,对方团委也好对接。" "真能盖到章?" "我跟团委老师熟,先跟她汇报一下,说咱们院有个学生想做课外实践,把高中课外资源送到基层去。她是支持学生社会实践的,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中午,刚子就把一份打印好的推荐信拿给了顾北。信纸上印着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团委的红头,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正文写着:"兹介绍我院顾北同学前往贵校开展课外推广活动,敬请予以支持协助。" 顾北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谢了,刚子。" "少来这套,成了请我吃饭就行。"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三,顾北请了一天假,坐长途车回了老家。他没有先回家,而是背着双肩包直接去了县一中——他的母校。 校门口的门卫换了一个人,不认得他,拦着不让进。顾北把推荐信递过去,说自己是南风大学的学生,回来做实践活动,已经联系了校团委。门卫看了半天那封信,又打量了他几眼,终于放他进去了。 校团委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牌上贴着褪色的红色贴纸。顾北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推开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顾北认出了她——是以前教政治的刘老师,后来转到了团委。他说明来意,刘老师摘下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那封推荐信,又抬头看了看他,笑了:"我记得你。零八级,考到南风大学英语专业,对吧?" "您还记得我?" "你们班那一届,考上一本的就三个,怎么不记得。"她把推荐信放下,"你想做课外推广?具体怎么操作?" 顾北把自己的方案详细讲了一遍——列出适合初高中生的课外书单,在各班级发放目录,学生自愿订阅,收集订单后统一采购,□□。整个过程透明可追溯,不涉及预收费风险。 刘老师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可以。我以团委的名义给你发一个通知,各班的团支书配合你发放和回收目录。但是有一条——书单要经过我审核,不能卖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问题。" 顾北在县一中待了整整三天。第一天,他和校团委敲定了全部流程,拿到了盖章的授权文件。第二天,他把提前准备好的书单目录送去给刘老师审核——总共八十多种书目,按年级分成了三个板块,涵盖文学经典、科普读物、历史传记等类别。刘老师逐一过目后,删掉了四五本她觉得不太合适的,又补充了几本她觉得学生需要的,最后签字确认。第三天,顾北去找了印刷店,把最终版书单印了三百份,又买了六十个牛皮纸信封,准备用来装订单。 回南风的长途车上,他把那沓印好的书单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封面印着他自己设计的标题——《春天,读一本书给长大的自己》,标题下面是南风大学的校名和校徽,再下面是县一中的标志。纸页还带着油墨的气息,微微发涩。 他靠在座椅上,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铺展成一片模糊的绿。他想起高一那年,自己在县里唯一一家小书店的角落里翻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本书陪了他整整一个夏天。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更多人能读到这样的书,他们的世界会不会不一样。他没想到,这个念头在两年后变成了手里这一沓印着油墨味的纸。 订单回收用了五天。各班的团支书在班会上发放了书单,学生们勾选之后把订单和书款装进信封交给团支书,团支书再统一汇总到团委。顾北在第四天下午回到县一中,和刘老师一起拆封、核对、登记。信封里的书款大多是皱巴巴的零钱,五块十块的,偶尔夹一张二十的,叠得整整齐齐。顾北一张一张数过去,在笔记本上写下总数——三百四十三份订单,书款合计七千九百多元。 他把订单按书目重新分组,列出采购清单,然后连夜坐车回了南风。第二天一早,他背着空书包坐上了前往省会的大巴。 图书批发市场在省会的北郊,一整栋四层楼的大厦,每一层都是一排排紧挨着的店铺,堆满了从地面摞到天花板的书。顾北按着之前和批发商的约定进行清点、打包、付款,最终完成邮寄。 三天后,顾北和县一中的团委一起完成了图书分发。三百四十三个学生在班级里领到了自己订购的书。顾北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学弟学妹们拆开牛皮纸包装时的表情——有人迫不及待翻开封面,有人把书贴在胸口,有人抬起头问坐在旁边的人"你订了什么"。 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出了校门,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支出"那一栏下面敲了一行总数,又减掉所有成本。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又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净利润三千三百二十元。 他站在县一中的门口,阳光正好,手机屏幕上那行数字被日光映得发白。他给姐姐发了一条消息:"姐,成了。净赚三千多,回本了。"几秒后姐姐回了一个大拇指。 回到学校之后,顾北在《勿虚笔记》里写了一行字:"有些路是先想出来的,有些路是走着走着才看见的。但前提是得先迈出第一步。"他把那条动态发了出去,隔了一会儿,一朵向日葵的头像点亮了评论区。 三月初,环资学院的男生宿舍里,欢正在打包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摞课本,一双篮球鞋,从家里带来的那床蓝格子被套。他把它们一件一件码进行李箱,动作谈不上慢,但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事。 "真搬出去啊?"上铺的室友探出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嗯。租好了,离学校后门走路十五分钟。单间,带个小厨房。" "那以后还回来住不?" "白天还一起上课呢。"欢笑了笑,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宿舍。那张空出来的床铺很快会被新同学填满,但此刻它空着,床板露在外面,像一个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的停顿。 他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的尽头,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推开窗正对着一条窄巷,晾衣绳上总是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傍晚时分会飘来各家各户炒菜的香气。房租不贵,一个月的房租比学校宿舍高不了多少。他把书在窗台上码成一排,把蓝格子被套铺好,又把那双篮球鞋放在门口。 真正让欢的生活发生改变的,是两周后的一次偶遇。 那天傍晚他去市区找兼职,在麦当劳应聘了周末兼职。头一周手忙脚乱,但很快适应了节奏。一个周六的下午,他遇见了一个常来的客人——一个高个子德国人,棕色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宝马标志的徽章。那人用英语点了一杯美式,欢自然地用英语接了话。几句交谈之后,对方自我介绍叫拉姆,是宝马派驻中国西南市场的技术工程师。 那天下午不忙,两人在员工休息区聊了一阵。拉姆讲起了机械工程——曲轴如何把活塞的上下运动转化成旋转动力,上千个零件如何在千分之一毫米的精度下协作运转。"我第一次站在生产线上看一台发动机被组装完成的时候,"他说,"我觉得那不是机器,是一首有声音的诗。" 欢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那些话像钥匙一样,把他心里一扇从未察觉的门推开了。拉姆问他学什么专业,他说环境工程,"不喜欢也不讨厌,选它是因为好找工作"。拉姆说了一个在德国做环境工程后来去了保时捷研发部的朋友,"这条路不是换方向,是换一个视角。但你得先走到能看见那个视角的位置上。" 拉姆临走前从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旧书——《AutomotiveEngineering:AnIntrodu》,英文原版。"这是我入行时读的第一本书,送给你。扉页上我写了一句话——'每一次启动,都是一次旅行。'" 欢把那本书放在出租屋的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多了一条隐秘的轨道。在完成周末兼职和专业课之余,他开始翻那本旧书,从曲轴、活塞、传动比这些词汇开始,一点一点摸进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拉姆每周六下午都会来,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只是给他看手机里宝马生产线的照片。那些话和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扎根,像种子找到了土壤。 而那条轨道,通往他还没有看见的未来。 二〇〇九年春,海晴进入了大学以来最忙碌也最充实的阶段。 大一下学期开学不久,计算机学院的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挑战者杯全国大学生课外学术科技作品竞赛校内选拔赛启动,各项目组可跨年级跨专业组队,有意向的同学请于下周五前提交立项申请。" 她犹豫了两天,然后点开班群里一个招募团队成员的帖子。发帖的是大三的学长,项目方向是"基于多传感器融合的智能终端",需要有人负责项目展示和答辩。海晴给学长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自己的简历和高中比赛的照片。学长第二天约她见了面,看了她的材料后说:"你做展示部分和答辩,项目书的技术章节有其他人负责。" 她加入的是一个五人团队,每周三晚在实验室碰头。她的任务是把技术方案翻译成"评委能听懂、观众能看明白"的语言——这意味着她必须先把那些技术文档看懂。她刚开始看不懂,厚着脸皮问了学长好几次。学长刚开始还觉得她问题多,后来发现她的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干脆把她拉进了技术讨论群,让她旁听。 三月底,项目通过校内选拔,进入省赛阶段。那天晚上海晴给顾北发了一条消息:"我进省赛了。"顾北回了一个大拇指,又补了一句:"你上台讲的时候,就当台下坐着的是我、欢和鱼儿。" 然而春天的高潮并不只有学业和比赛。从三月到四月,海晴短暂地尝试了两段交往——一段是上学期迎新晚会后加了QQ的男生,温和周到,但相处几次后海晴发现他喜欢的好像是"迎新晚会主持人"那个形象,而不是真实的她;另一段是社团认识的开朗男生,在人群里是焦点,但独处时反而让海晴觉得累。她都没有再继续。试过了,确认了,就知道那不是自己要的。 那段时期结束后,海晴在QQ空间发了一条动态,只有两个字:"不急。" 辉在戏剧社的日子,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变得越来越有分量。 三月中旬,戏剧社排了一部独幕剧——《冬天的房子》,辉分到了一个话很少但贯穿全场的角色——一个失业的插画师,大部分时间坐在舞台角落的旧椅子上,低头翻一本不存在的书。排练结束后指导老师对他说:"你坐在那里的时候,整间屋子有一个重心。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你在听——而且你让观众看到你在听。这是一个演员很难得的东西。" 那之后辉开始接更多的戏,话依然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来历和重量。他慢慢明白了一件事:在舞台上,沉默不是空,是另一种语言。 四月初,辉交了一篇三千字的短剧习作——《楼梯》,讲一个男人每天深夜回家都要在楼梯间坐一会儿,不上去也不下去。指导老师批注了一行红字:"你的文字有耐心,这很难得。" 海洋在棋社的成长比他预想中更慢、更悄无声息。 大一下学期开学后,棋社内部组织了一次小型排位赛,他打了十一盘,赢了四盘,排名第十四。那些输掉的棋,大部分是在中盘阶段被对手抓住了一个漏洞——他复盘之后发现自己犯的是同一个错误,在某个转换节点上算漏了一步。 三月底,棋社的学长带他去市区参加了一场业余棋友交流赛,对手多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下到第五轮遇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对方下了一步弃子攻杀,他想快十分钟才落子,最后还是输了。复盘的时候老先生说:"你算得够远,但不够狠。有时候你要放弃一些东西才能赢得更多。下棋是这样的,人生也是。"海洋把那句话抄在了笔记本扉页上。 从那以后,他每天睡前在脑子里摆一盘棋,在岔路密布的小径上辨认方向,记下每一次走错又折返的路标。 然而棋盘上的成长,抵不过他心里那条正在断开的线。 寒假的时候他去了一趟西安,那趟旅行他计划了很久。在兵马俑博物馆的纪念品店里,他挑了一套小型的兵马俑模型——一整套,将军俑、跪射俑、立射俑,整整齐齐码在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里。他捧在手里看了很久,想象着把它寄到澳洲之后,那个女孩拆开包装时的表情。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像一封还没来得及写地址的信。 那套模型他一直没寄出去。开学之后日子忙起来,寄件的事一拖再拖,拖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还压在行李箱底。而大洋彼岸的消息,从每天一条变成三天一条,从三天变成一周,从一周变成"最近有点忙"。他不追问,她也不解释,那条线就那样被日子一点一点拉细,直到什么也传不过来了。 三月底的一个晚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一条动态——她发了张照片,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旁边是另一个男生的手。 海洋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那本棋谱翻了几页,又放下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也没有在对话框里打任何一个字。那天晚上熄灯后,顾北听见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是一阵很长的安静,安静到顾北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句:"线断了。" 第二天中午,海洋把那套装在黑色绒布盒子里的兵马俑模型拿了出来。他一个一个摆在桌上,将军俑、跪射俑、立射俑,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灰陶色的面孔在午后的阳光 里沉默地站着,像一支被时间遗忘的军队。他把盒子打开,把模型拿出来,搁在宿舍中央的长桌上,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北三108的兄弟们。 "这个……"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本来是准备寄出去的。现在用不上了。你们一人挑一个吧。" 宿舍里安静了片刻。刚子最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排小人,挑了一个将军俑捏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挺足。谢了。"他没多问,转身放到了自己桌上。 小明第二个走过来,挑了一个跪射俑。"那我拿这个。回头摆桌上,提醒我蹲马步要稳。"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轻,像是怕太重的东西会把什么碰碎。 阿涛放下琴谱走过来,看了一眼剩下的几个,选了立射俑。"这个姿势像是在唱歌。"他说了一句,然后走回床边。 辉最后一个走过来。他推了推眼镜,在剩下的两个之间看了一圈,挑了一个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会儿。"它们站了两千多年了。"他说,"有些东西就是比人熬得久。" 海洋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笑。他把自己手里最后一个留在桌上——不是没分完,是他自己留了一个。小小的,灰陶色的,弓步持弩的姿势,像一个还没射出去的箭,定格在半空中。 那套从西安背回来的兵马俑模型,最终没有飞过太平洋,而是散落在了北三108的六张书桌上。刚子把将军俑放在台灯旁边,小明把跪射俑搁在单词书侧面,阿涛把立射俑立在琴谱架下,辉把它放在笔记本封面旁边,顾北把自己的那个放在《读大学,到底读什么》旁边。 海洋的那个,他收进了抽屉最里面。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到底。 他再没有提过她,也没有再翻出那张照片。只是从那之后,他睡前摆棋的时间多了一刻钟,有时候连室友们都睡了,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没有下完的残局,黑子和白子在方格之间对峙,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河界。 刚子在大一下学期迎来了一次重要的转折。 三月中旬,院团委组织部部长即将升任团委副书记,空出来的位置需要一个新负责人。团委老师在部门会上直接点了刚子的名字,说"可以开始接手一些统筹工作"。 那天晚上刚子难得安静了好一会儿。顾北问他想什么呢,他说:"在想以后的路。" 从那以后,刚子的身份从"被安排任务的干事"慢慢变成了"安排任务的人"。他开始协调时间表、对接各班团支书、跟团委老师汇报活动进展。小明在这时候主动接过了他的一些班务——查寝签到、材料收发——一开始是帮忙,后来变成了习惯。 向南在大一下学期的一个周末,参加了一个叫"口语训练营"的活动——Billy外教推荐的公益口语互助项目,每周六上午在老区教学楼的一间教室里举行。 第四周,带组的学姐因故缺席,负责人临时让向南代了一堂课。她带的是基础组,一群发音还不稳定的大一新生。她让大家围成一圈说"我最想去的城市",有人想去雷克雅未克因为"冰岛没有蚊子",全班都笑了。向南站在圆圈外面看着那些人磕磕绊绊地说着英语,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接近她在陶艺课上揉泥时的状态——不追求完美,只追求"把手里那团东西慢慢捏出形状"。 课后负责人问她愿不愿意做正式助教。向南答应了。从此她的周六上午固定了下来,备课本上的页数越写越多,开口的底气也越来越稳。 扯扯的生活在春天里分成两条线。 一条是旧时光清吧的驻唱,周五周六晚,她已经成了那里的固定班底。另一条是乐队商演,三月中旬一家新开业的商场请他们去暖场,五个人排了一个周末上了台。底下观众稀稀拉拉,购物的人匆匆走过,但扯扯站在台上的时候,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 演出结束后回学校的路上,扯扯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说:"我想写歌了。"阿涛愣了一下:"写什么?""不知道。但我觉得有些话,用别人的歌词说不出来。" 那之后,扯扯的琴包侧袋里多了一本空白笔记本。写得最多的时候,是深夜排练结束后坐在五食堂广场的台阶上,看着路灯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的时候。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校园里的梧桐已经完全抽出了新叶。阳光落在叶片上,把每一片都照得透亮,风一过,整条大道都在轻轻地晃。 顾北从那笔图书销售收入里拿出一部分,在周末请大家吃了一顿饭。饭局定在北门外那家"张记干锅"。 人陆陆续续到了——刚子、小明、海洋、辉、阿涛、扯扯。干锅端上来的时候铁锅底下的酒精炉烧得正旺,红油滋滋地冒着泡,排骨和虾的香气在整张桌子上方聚成一层看不见的暖雾。顾北站起来举着杯子说"第一杯,谢谢你们",然后讲了讲做图书项目的经过,从图书馆那本旧杂志里的案例到一个人扛着书包从批发市场回来。 "净赚四千多。"他说。 海洋眼睛瞪得溜圆:"就一个周末?" "前后忙了快一个月。" 话题在桌上跳着——海洋说棋社的排位赛"赢五盘了",小明说足球队让他转右边后卫"传中还不稳",刚子说院团委的活儿"第一次排活动时间表排了八版",辉说他在戏剧社写的短剧下个月在"春之戏剧节"上演,"讲一个人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扯扯靠在椅背上,难得主动开口:"我上周写了一段副歌。" 桌上几个人同时看向她。阿涛第一个反应过来:"你不是说要写歌?" "写了。旋律是半夜坐在窗台上哼出来的。"她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懒懒的,但眼里有光。 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夜风已经带上了暖意。顾北结了账,和刚子、小明一起往回走。小明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忽然问:"你最开始做这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会赔?" 顾北想了想:"想过。但赔了只会陪前期的打印,交通等较小的部分,不会陪大钱。要是不干,我可能会一直想——如果当时试试会怎么样。那个'如果'太贵了。" 小明沉默了几步:"那我暑假也试试。我老家那学校,我认识团委的老师。" "我帮你写流程。" "好。" 北三108的灯还亮着,阿涛的琴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是一段还没完全成型的旋律。窗外有一阵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穿过梧桐的新叶,把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六月末,期末考试周如期而至。 考完最后一门翻译课的那个下午,顾北合上笔帽走出教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把整条走廊染成暖融融的颜色。 七月第一周,综合测评结果出来了。 外国语学院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顾北挤进去,目光落在"国家奖学金"那一栏——大一年级只有一个名额。 "国家奖学金——皓丹",综合素质测评总分94.2,学年平均绩点3.91。 顾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皓丹在宿舍里列过一张清单,把大一的每一门课都标上了目标分数。那时候晓琪说"不用这么拼吧",皓丹推了推眼镜说"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那张清单上的目标,她用了两个学期把它变成了现实。 皓丹自己的宿舍里,她打开手机看到通知的时候安静了很长时间。涵从背后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然后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抱住了她。晓琪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配了一行字发到群里:"某人说'我就是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她走到了。" 刚子拿到了校级一等奖学金,三千元。向南排在年级第六,拿到了校级二等奖学金,两千元。涵排在第十,三等奖学金,一千元。英语0803班在年级前十名里占了四个席位。 顾北点开班群,辅导员已经发了一条公告:"恭喜皓丹同学荣获2008-2009学年国家奖学金!"他回了一个大拇指,又点开皓丹的私聊窗口:"恭喜,你那个目标清单真的完成了。"皓丹回了一个笑脸和一行字:"你也拿到了呀,校级一等也很厉害了,下次继续冲国奖。" 顾北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阳光落在"国家奖学金——皓丹"的名字上,把纸页照得发亮。 他走下台阶,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满碎金般的光斑。风穿过枝叶,把一片叶子吹落,在他脚边打了个旋。 他在心里数了一下这一年的收获——认识了十二个人,读完了二十多本书,赚了四千多块钱,在一个叫南风的城市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皓丹把国家奖学金稳稳握在了手里,刚子进了团委的下一任梯队,小明从英语垫底追到了中游,海洋在棋社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辉写出了第一个完整的短剧,向南成了口语训练营的助教,扯扯写下了第一段自己满意的副歌。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方向上,从一粒种子长成了一株能看见天空的植物。 晚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顾北弯腰捡起那片叶子看了看,又把它放回花坛边的泥土上。然后他转身走进宿舍,把阳台门带上。窗外的晚霞还在烧着,把梧桐叶染成温暖的颜色,像一幅还没有落款的画,等着下一笔。 北三108的灯亮了。 夏天来了。大一结束了。 23. 夏日的选择 第二十三章夏日的选择 二〇〇九年七月,南风市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叶片肥厚得像刷了一层蜡,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蝉鸣从早到晚不歇,把整条梧桐大道灌成一条嗡嗡作响的河道。宿舍里的风扇转到了最大档,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空气里浮着汗味、花露水味和旧书页晒过之后散发的焦香。 顾北是宿舍里最后一个走的。刚子提前一周就回了市区——他和小明、冬冬在暑假开始前就碰过头,商量着办一个针对中小学生的暑期培训班。小明负责数学和英语,冬冬负责物理和体育,刚子负责招生和统筹。三个人在学校后门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摆了十几张课桌,挂了一块手写的招牌——“启航暑期学堂”。第一天开课只来了七个学生,刚子站在门口发了一下午传单,汗浸透了T恤,第二天来了十三个,第三天来了二十一个。他给顾北发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北,教室坐满了,加椅子了。” 顾北列完书单的第二天,从抽屉底层翻出了那台MP4。 银灰色的机身,屏幕三寸出头,边角贴着一小块磨花的保护膜,是他高二那年省了两个月早饭钱买的。那时候这东西在班上还算稀罕物件,他拿到手的第一天晚上就往里灌了三十首歌,戴着耳机听到凌晨两点。后来不断往里面填东西,删了又存,存了又删,容量一直维持在将满未满的状态。 暑假出发前,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重新整理了一遍库存。 音乐先删了一批不再听的,又添了一批新的——李宗盛、陈奕迅、朴树、周杰伦的后几张专辑、Coldpy、DamienRice,零零散散塞进不同文件夹里。他对着电脑屏幕逐条拖动文件,光标在“是否覆盖同名文件”的对话框上停了好几次,像在整理一个已经住了很久的房间,把不用的东西清出去,把新得来的东西放进合适的位置。 电影那边,空间比音乐紧张得多。一部电影占两三百兆,他的MP4容量有限,得精打细算。他在学校机房的那台旧电脑上蹲了两个下午,先在一个叫“VeryCD”的网站上下载了《阿甘正传》,用了一天一夜拖完资源——那时候下载速度慢得像滴漏,进度条以小时为单位往前爬,但他一点也不急。接着是《肖申克的救赎》《海上钢琴师》《罗马假日》,又下了《楚门的世界》《放牛班的春天》和《天堂电影院》。他挑得很仔细,每一部都看过简介和评分,确定是自己真正想看的才会点下那个“下载”按钮。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想,要是高中那会儿有这么一台装满好东西的MP4,暑假就不会那么漫长了。 装满之后他拔掉数据线,把银灰色的机身攥在手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握住了一整个可以随身携带的世界。 书架最上层,他把那摞书搬下来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六本书在桌上码成一排——中文三本,英文三本,像六块待耕的田。 中文的第一本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他翻开来,扉页上印着那句话——“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他看了两遍,心里想,他还没到二十一岁,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想变成云”的冲动。第二本是《白银时代》,第三本是《青铜时代》。他打算按照“时代三部曲”的顺序读,从黄金读到青铜,像一个人从热烈的正午慢慢走向黄昏。 英文那边,他先拿起了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书是学校图书馆借的,英文原版,封面是墨绿色的,烫金书名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记得陈嘉言教授讲座时提到过这本书,说它不只是写一个爱情故事,是写“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他没有急着翻开,先放在枕头旁边,预备睡前读。 《傲慢与偏见》是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五块钱,扉页上有人用铅笔写了一句“Totheonewhoreadsthisuhesamemoon”,字迹清秀,像是很多年前的某个读者留下的。顾北把这句话看了一会儿,没有擦掉。还有一本《月亮与六便士》不知道是宿舍谁借的没还。 他把六本书重新码好,在手机备忘录里列了一个简单的计划:每天上午读中文,下午读英文,每本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写一段笔记。不赶进度,不设期限,像在田埂上散步一样慢慢走。 读完《黄金时代》的那个下午,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王小波写的东西看起来像是玩笑,但每个玩笑底下都有一层很硬的东西。可能他相信,真正的道理是用玩笑才说得动的。” 读完《了不起的盖茨比》的那天晚上,他合上书,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山。盖茨比站在码头上伸手去够对岸那盏绿灯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想起陈教授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何被自己的执念困住。”盖茨比以为那盏灯在河对岸,其实那盏灯在他心里。 《傲慢与偏见》前几章读得慢,因为句式绕,但习惯了之后就觉得节奏很舒服。伊丽莎白和达西从互相看不顺眼到慢慢走近的整个过程,被他读成了一部“如何在误会中发现真相”的教程。他在笔记里写了八个字:“偏见先来,理解后到。” 《月亮与六便士》放在最后读。读到斯特里克兰德抛下一切去塔希提岛画画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大的确定,才能把自己从一个已经建立了的生活里连根拔起,换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他还没找到答案。 八月底,他坐在书桌前翻完了《月亮与六便士》的最后一页。窗外的蝉鸣已经不那么响了——立秋过了,声音也跟着薄了一层。他合上书,在笔记本上写下:“读完了。六本书,一个夏天。像是走过了六条不同的人间路。” 那些电影是在的间隙里,一段一段被安放进夜晚的。 《阿甘正传》是第一个晚上看的。他躺在老家的摇椅上,把MP4举在眼前,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阿甘在公交站长椅上对陌生人讲自己的故事,讲他跑过了整个美国,讲他喜欢珍妮,讲他妈妈说的“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顾北看到阿甘站在珍妮墓前说话那段,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把画面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我不知道是妈妈说得对,还是丹中尉说得对,也许两个人都对。” 后来他反复看过很多遍《阿甘正传》。每看一遍都会发现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阿甘在跑步的路上被一群人跟着跑,但某一天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了,那些人也停下来,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人决定方向。 《肖申克的救赎》是半个月后看的。安迪在雨夜里爬出下水道张开双臂的画面,他看了两遍。第一遍看的时候觉得是“自由”,第二遍看的时候觉得是“等待”。安迪用了十九年挖通那条隧道,他像一只啄木鸟一样日复一日地敲那面墙,直到墙的另一面透进光。顾北在笔记里写了一行字:“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 《海上钢琴师》是在一个午后的雷雨里看的。窗外的雨把整条街道淹成了灰色,他坐在床上听着雨声看1900站在舷梯中间停下来的那一幕。纽约的轮廓在雾里铺展开来,无数条街道、无数扇窗户,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他无法预知的地方。1900转身走回船上的时候,顾北按了暂停键,忽然想起王小波写的“我想要变成天上的云”。一个选择留在船上,一个想变成云,都是同一个方向——不想被固定在一个太具体的地方。他在笔记里写道:“1900不是不敢下去,是他知道下面没有船。” 《罗马假日》是某天晚上看的,看完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有些人只在你生命里停留一天,但那一整天的阳光你都记得。”写完自己都觉得矫情,但没有划掉。 《楚门的世界》让他想起大一上学期周志远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四个字——“怀疑一切”。楚门推开了那扇门,走进了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走廊。顾北把电影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楚门每天早晨说的那句“IncaseIdon'tseeya,goodafternoon,goodevening,andgoodnight.” 那些电影像一扇扇被推开的窗,每一扇都让他看见了一个以前不知道的房间。阿甘告诉他一个人可以跑多远,安迪告诉他一个人可以等多久,1900告诉他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什么,安妮公主告诉他有些短暂的交汇比长久的相处更让人念念不忘。那些画面和台词像是被人一粒一粒埋进他心里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但他确定它们已经在那里了。 向南的暑假在另一条路上。家里托了不少关系给她争取到了一个和国内知名西藏采风画家徐老一起进藏采风的机会。 出发那天,她的行李箱比往常重了不少。除了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她塞了一整叠素描纸、一盒炭笔、两管颜料和一本翻旧了的《西藏艺术史》。临出门前妈妈往她包里塞了两条新哈达,说“到了寺庙记得献”,又塞了一罐酥油茶粉,说“万一吃不惯就自己冲”。向南没有推辞,把哈达叠好放进背包夹层,和那个从寒假开始就放在枕头底下的白色哈达叠在一起。 徐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七十岁出头,精神矍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他在藏地画了大半辈子,唐卡的线条、壁画的金箔、藏式建筑的斗拱结构,都在他笔下活了又活。向南坐上那辆越野车副驾驶的时候,徐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画过唐卡?” “小时候跟阿爷学过一点皮毛。” “皮毛好。”徐老发动引擎,“皮毛是离皮肤最近的东西。” 车子从南风出发,一路向西。高速公路逐渐收窄成国道,国道又变成蜿蜒的山路,路面从沥青变成碎石,碎石变成黄土。向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地貌从丘陵变成高原,从绿色变成褐色再变成灰白,像一幅画在眼前被一层一层揭去覆盖色。 海拔升到三千多米的时候,向南的头开始隐隐发胀。但她没有合眼,只是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让高原的风灌进来。风里有牧草和酥油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吹过来的。 徐老每隔一段路就会停一次车。有时候停在岔路口,他站在路边看远处的山脊线,用铅笔在速写本上勾几笔;有时候停在藏民的小院前,他走进去和主人聊几句,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酥油茶。向南站在他旁边看,看他怎么捕捉光线、怎么记录色彩、怎么把那些转瞬即逝的瞬间固定下来。 第三天傍晚,车子停在一处山坡前。徐老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去,向南跟在他身后。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花,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远山在暮色里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墨色剪影。徐老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二十五岁第一次来西藏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那天傍晚也站在这样一片山坡上,觉得世界大到一个人装不下。” 向南没有说话。她把速写本翻开放在膝盖上,开始画眼前的山。手比平时慢,线条比平时犹豫——但她没有停。风从山脚吹上来,把纸页掀起来又压下去。 在西藏的第二周,向南画了四幅速写。徐老看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叫到旁边,从自己画箱里抽出一支软炭笔递给她:“你手稳,胆子还可以再大一点。有些线条你不敢落,是因为你怕画错。但画错的线有时候比画对的更有意思——因为它是你试过之后才确定不走的。”向南接过那支炭笔,第二天在画纸上用了几条很重的线,之后又擦掉,留下淡淡的痕迹。 那个暑假,向南画了很多幅画。她画经幡在风里飞扬的姿态,画寺庙屋檐下晒太阳的猫,画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河。她发现自己在画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浮起一个模糊的问题——那些她曾经放不下的人和事,是不是也可以像画错的线一样被擦掉再重来? 七月末,她收到了顾北的消息。 “你在西藏?” “在。跟一个画家老师采风。” “那里怎么样?” 向南想了想,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站在山坡上拍的,天空铺满了整幅画面,云层很低,低到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云底。下面跟了一行字:“这里的天比南风大一倍。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变大了。” 顾北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我今天在读《黄金时代》。” “好看吗?” “好看。王小波写一个人二十一岁的时候,觉得什么都能做。我看到那一页的时候,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向南握着手机站在山坡上,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然后低头打字:“你读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可能正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她发完之后没有等他回复,把手机放回了口袋。但那句话像一枚小小的石子,被她扔进了一片远方的湖里。她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荡开涟漪。 海晴的暑假在佳木斯度过。她父亲在佳木斯做生意多年,她每年寒暑假都会过去待一阵子。盛夏的佳木斯没有南方那种黏腻的潮热,风是干的,吹在皮肤上爽利利地划过。她每天上午在父亲的店铺里帮忙理货,下午一个人沿着松花江边漫无目的地走。阳光把江面照得白茫茫一片,偶尔有船驶过,把光碎成一片一片。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给顾北发消息:“这边天黑得晚,快八点了天还亮着。我在江边坐着,风很大,吹得人不想说话。” 顾北回:“你在那边待多久?” “待到八月底。回去就大二了。” 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站起来沿着江堤继续走。夕阳正落在江面上,把整条松花江烧成了一条绵延的金色绸带。她想起大一的那些日子——高数课上满脑子的浆糊,迎新晚会站在台上的灯光,校运会递水时那个男生看过来的目光,还有那封没有署名的信。有些事情已经结束了,有些事情还在路上,而她的任务好像就是站在江边,等风把她吹到该去的地方。 欢的暑假过得规律而扎实。 他继续在麦当劳上周末班,周一到周五则全力投入那本拉姆送的《AutomotiveEngineering:AnIntrodu》。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回过头把前五章重读了一遍,拿着荧光笔一句一句地划重点。有些专业词汇他看不懂,就去学校的图书馆借英文机械工程词典。词典很旧,封面的边角被磨损得发白,里面的纸页泛黄,但他觉得这种旧书的味道让人安心。 拉姆每周六下午还是照常来。有时候给他讲某个机械结构的原理,有时候给他看手机里保存的生产线视频——一整排机械臂同时运作,每一个关节的运动都精准到毫米,像一场无声的舞蹈。欢把这些视频下载下来,回出租屋看了又看。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拉姆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去德国看看?” 欢愣了一下:“我连德语都不会。” “你可以学。我当年也不会中文。”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一块他从未翻动过的泥土里。他没有回答“想”或“不想”,只是把那个问题放在了心里。 暑假过半的时候,欢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图。不是专业的工程设计图,更像是一张路线图——起点是南风大学环境工程专业,经过麦当劳后厨的兼职、经过《AutomotiveEngineering》那本书、经过拉姆的每一条生产线视频,终点处他画了一个 大大的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在问号旁边写了两个字——“可能”。 小明在八月二十日提前回到了学校——他报名了迎新志愿者。这是他的主意。刚子说“你又不会唱歌又不会跳舞,去当志愿者干嘛”,小明说“我英语不好,但我认路”。 培训会开了两天,他和其他三十多名志愿者一起学习流程、熟悉校园、背诵常见问题。他拿了一本小本子把路线和问题都记下来,遇到不确定的就去问负责老师。正式迎新那一天,他早上六点就到了校门口,穿上了那件橙色的志愿者马甲。阳光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马甲反光条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移动的荧光。 接到的第一个新生是个学弟,一家四口从外地赶来,行李箱堆得像小山。小明一路把人领到宿舍,帮着搬了两趟行李,又介绍了食堂和教学楼的位置。学弟的父母连声道谢,小明摆摆手说“应该的”。 第二批新生到的时候,他已经接了十几个人,嗓子有点哑,但脚步还是快的。送完一个化工学院的男生,他在路口站定喝了口水,抬头就看见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一个瘦瘦的姑娘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旁边跟着一个中年人——应该是她父亲。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张望,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小明放下水杯,快步迎了上去。隔着几步路,他先开口:“同学你好,你是新生吗?哪个学院的?我带你们过去。” 姑娘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她似乎有些紧张,张了张嘴才说出话来:“生命科学学院的。” “生科院啊,我带你去。报到点在新区那边,走过去十来分钟。”小明伸手去接她父亲的行李,却被礼貌地拒绝了。 “谢谢,不用麻烦,我们自己来就行。”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温和。 小明没坚持,走在前面带路,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晓。” “晓?”小明点了点头,“我是外国语学院的,英语零三班。今天迎新志愿者。” 晓的父亲跟在旁边:“你是大二的?” “对,下学期大二。” “那你们学校怎么样啊?学风好吗?”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点谨慎。 小明没有急着回答,想了一下,说:“学风挺好的。图书馆周末都坐满人。生科院有全国重点实验室,很多学长考研考得也不错。学校嘛,不算多好,但不混日子的人都能学到东西。” 晓走在父亲身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偶尔落向路边的梧桐树,偶尔落向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没有看小明,但也没有低头看手机。 到了报到点,小明帮他们找到生命科学学院的帐篷,把流程和注意事项说清楚,又指了指方向:“宿舍在北五,从这边穿过去,经过食堂就到了。热水卡在楼下阿姨那儿办,食堂西边有个小超市,什么东西都能买到。” 晓的父亲又要道谢,晓终于开了口:“谢谢你。”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 小明咧嘴笑了一下:“没事。你们先忙,我还在值班,有需要随时来找我,我一般在校门口附近转。”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晓正低头接过父亲递来的身份证,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镜框的边缘镀成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和他撞上,他愣了一下,摆了摆手,转身继续走向校门口。 那天下午他又接了十几个人,但脑子里时不时会闪过那道银色的镜框边。他不是那种会追着别人聊天的人,只是那个画面像一张被阳光洗过的照片,搁在他心里一个不太显眼但也不容易忘的位置。晚上回到北三108,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刚子和冬冬的暑期培训班上周结课了,刚子回市区了,冬冬回家了,其他人都还没回来。他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志愿者马甲叠好放回抽屉里,拿出那本暑假背完的单词书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想起了今天那个姑娘说“谢谢你”时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进了一片很安静的水面。 九月一日,南风大学迎来了新的学年。 校门口的“欢迎新同学”横幅已经挂了一周,梧桐道上的叶子还是深绿色,但有些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那是秋天最早的一批信使。校园里的人流比假期多了几倍,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帮忙搬行李的志愿者、站在路边翻手机查地图的家长,把整条梧桐大道填得像一条流动的河。 北三108的宿舍门在上午十点左右被推开了。刚子是第一个到的,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T恤,手里拎着两袋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零食,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回来就感觉到家的味道了。” 小明第二个到,晒黑了一圈,瘦了一些,但精神头比上学期足了不少:“志愿者的活儿干完了,我去接了大概三十多个新生,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累不累?”刚子拆开一袋薯片。 “累。但累得挺舒服。” 阿涛和海洋下午到的,辉第二天到的。阿涛带了一把新的变调夹和一把木吉他,说是暑假在老家琴行试了好久才挑的。海洋的行李比以前轻了一些——那个装象棋书的纸箱还在,但旁边的位置空了出来。 顾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着行李箱走进北三108的时候,五个人正围在桌子前吃刚子带的卤菜。小明抬头看见他:“就差你了。” 顾北把行李箱靠墙放好,从包里先摸出那六本书——读过的,折了角的,画了线的,每一本都被翻得比暑假前厚了一些。然后他又摸出那台银灰色的MP4,屏幕边角的保护膜已经磨出了细痕,但机身还是完好的,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旧船票。他把MP4放在书桌靠墙的位置,插上充电线,屏幕亮了一下,歌单缓缓展开,像一封还没来得及读完的长信。 “暑假过得怎么样?”刚子问。 “读完了几本书,看了十几部电影,在家干了点农活。”顾北拉过椅子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刚子推过来的卤牛肉,“你呢?培训班怎么样?” “赚了五千多,一人分了不到两千。不算多,但下学期生活费不用跟家里要了。”刚子嚼着牛肉,语气随意,但嘴角翘着。他和顾北对视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到时候。 那天晚上,六个人坐在宿舍里聊到很晚。话题从暑假的经历慢慢滑到新学期的打算。小明说足球队的教练让他转右边后卫——传中还是不稳,但速度够快。阿涛说乐队的排练可能会增加一周两次,扯扯写了两首歌,现在开始编曲了。海洋说棋社下学期参加市里的比赛,他想争取一个名额。辉说短剧《楼梯》被选中参加十月的校内戏剧展演,他拿到了正式排练的名额。刚子说想在大二把团委组织部的体系理顺,为换届做准备。 顾北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里响成一片沙沙声。 “你呢?”刚子问。 顾北想了想:大一这一年经历了一些事,也主动尝试了一些事,也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我大概知道我想往哪个方向走了,但还没完全看清路。” 刚子点了点头:“那就先走着呗。” 窗外的风穿过梧桐的枝叶,把一片叶子吹落在窗台上。北三108的灯还亮着。那台银灰色的MP4靠在墙边充电,屏幕暗着,但里面装着阿甘的长跑、安迪的雨夜、1900的琴声和安妮公主的罗马假日——那些来自别处的光,正一粒一粒地落进这个新学年的夜里。 新的学年开始了。每个人的方向都更清晰了一些,像一张被重新折叠过的地图,折痕处正在慢慢变成路。而那些在夏天里被反复听过的旋律、反复看过的画面、反复读过的句子,已经悄悄地长进了他们的身体里,成为接下来的路上,一道道不会熄灭的光。 24. 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第二十四章我相信我就是我,我相信明天 二〇〇九年九月,南风市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梧桐叶刚泛起一圈焦黄的边,中心湖的水面就收起了盛夏时那种亮晃晃的反光,变得沉静而透澈,像一面被擦干净的旧镜子。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清晨,外国语学院团委办公室门口,刚子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团委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放着一份红头文件,看见他进来,抬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吧。" 刚子坐下。团委老师把那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印着"关于院团委组织部负责人调整的通知",正文只有几行字,最后一行是"经研究决定,任命刚子同学为外国语学院团委组织部负责人,即日起履职"。他看完了,把文件折好放回桌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团委老师看着他:"从今天起,你要对组织部全部工作负责。活动策划、人员调配、材料审核、与各支部对接——所有的流程你都要心里有数。以前是别人安排你做什么,现在是你安排别人做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行,那今天就开始交接。上一任负责人的资料堆在隔壁柜子里,你先去翻一遍。" 刚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光。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手很稳,没有抖。然后他沿着走廊往隔壁走去。 当天晚上,北三108。刚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七八份材料——工作计划、活动总结、人员分工表、各支部联系人名单——他正在一张一张地翻,偶尔在某一行上用笔划一道线,或者在一份表格的空白处写几个字。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在忙各自的事,没有人打扰他。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他放下笔,靠回椅背上,深呼吸了一口。 "我准备把班长辞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小明从单词书上抬起头:"辞了?" "嗯。"刚子转过身看着他们,"团委那边现在事情太多,组织部加宣传部合并之后,人手不够,很多事都得我亲自盯着。班长这边每周要开会、要对接辅导员、要处理班务,我两头兼顾不过来。" 顾北放下手里的书:"你打算让谁接?" 刚子的目光转向小明:"让你干。" 小明愣住了:"我?" "你上学期帮我做了不少事。查寝签到、收发材料、对接通知,你干得比我想象中好。而且你在班里人缘不错,大家服你。"刚子看着他,"你敢不敢接?" 小明沉默了几秒。桌面上那本单词书还摊着,荧光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你要是觉得我行,我就试试。" "那就这么定了。我明天跟辅导员说。" 北三108的灯亮到很晚。刚子继续翻他的材料,小明把单词书合上,翻开了一个新笔记本——第一页空白的,他在正中间写下了"英语0803班班长工作记录",然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日期。 第二天上午,刚子向辅导员正式提交了辞去班长职务的报告。当天下午,辅导员在班群里发了通知:即日起,小明接任英语0803班班长。 通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群里就刷了一排"支持""小明哥加油"之类的话。小明看着那些消息,在对话框里打了"谢谢大家"又删掉,打了"我会努力"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而刚子在团委办公室那边也完成了交接。他坐在组织部负责人那张略显拥挤的办公桌前,桌上堆着三四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写满日程的笔记本,台灯的光落在桌面,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他翻开第一页,在顶端写了"2009-2010学年第一学期"。 大一学年结束时,顾北和向南的入党积极分子考察期已经满了一年。九月中旬,两人同时收到了党支部的通知——国庆节后将召开支部大会,讨论转为发展对象的事宜,需要提前完善个人总结、思想汇报和群众意见材料。 周四下午没课,顾北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四百字方格纸,手边是参考材料——大一学年的几篇思想汇报、参加培训时的笔记、寒假的书目清单。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个人总结",然后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还没决定落在哪里的鸟。他想了想,先没有写那些要按格式呈现的内容,而是在另一张草稿纸上写下了一句话:"我入党的动力,来自几个具体的人。" 他列了一张清单:高三班主任杨老师,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走;大一下学期在马哲课上被周老师点起来背马克思那段话时,他真正理解了"为人类福利而劳动"这句话的重量;大一暑假自己一个人扛着书单和订单跑了几十公里路之后,他知道一个人做不成什么事。写完这张清单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阵风穿过来,把窗帘鼓起又落下。他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在一旁,重新拿起笔,在方格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向南的总结是在宿舍里写的。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稿纸和几本参考材料,但真正让她动笔的是一张照片——寒假时藏历新年拍的那盏酥油灯,火光在玻璃罩后面轻轻摇曳,暖黄色的光映在墙上,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她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写到"个人思想"那一节时,她想起大一上学期的讲座、想起开学典礼上校长说的"你们是从大雪、风浪和废墟里走过来的人"、想起自己在口语训练营当助教时看到那些新生从不敢开口到慢慢说出完整句子的过程。 她放下笔,盯着稿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我相信制度的力量,但更相信立在制度上的人的温度。" 十月八日,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四。下午两点,顾北和向南同时收到了党支部的通知——支部大会已通过接收其为中共预备党员的决议,预备期从二〇〇九年十月八日起算。通知末尾附了一句:"请于本周内到学院办公室领取《预备党员考察登记表》,并参加本月的第一次组织生活。" 顾北看完通知,靠回椅背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上。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写入党申请书时坐在电脑前删改了三遍才定稿的样子,想起大一上学期马哲课上被周老师点起来背马克思那段话时的怦怦心跳,想起暑假卖书时一个人扛着书包蹲在批发市场门口啃面包的样子。他没有打电话给谁,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天的风灌进来。风里有一丝桂花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向南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坐在宿舍书桌前整理资料。她看完那行字,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顾北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吗?" "收到了。" "那你今晚有空吗?" "有。" "柳池那边桂花开了,我想去看看。" "几点?" "晚饭后。七点。" "好。" 傍晚七点,柳池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被晚风揉成一片碎金。顾北到的时候向南已经站在柳树下面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嗯。" 两个人沿着柳池边的小路慢慢走。池边的桂花确实开了,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香气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浓郁,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把整片池水笼罩了起来。向南走到一棵老桂树前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低垂的花枝,几粒细小的花朵落在她手心,她低头看了看,把它们轻轻吹散了:"你知道吗,桂花是我最熟悉的花。因为小时候每到秋天,阿爷就会从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摘桂花给我妈做桂花糕。他说桂花不像别的花,它不张扬,但它的香气会走很远。" 顾北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细碎的金色花朵。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桂花的香气带到他面前,又带走。"你入党材料里写的那句——'我相信立在制度上的人的温度'——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向南低下头,脚尖轻轻蹭了一下地面的落叶:"是我自己写的。因为我觉得......再好的制度,也要靠具体的人去实施。就像阿爷说的,山和山是连着的。真正让山连起来的,不是那些远看巍峨的轮廓,是山脚下那些细碎的石子。" 顾北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沿着柳池边又走了一段路,在靠近石桥的地方停下来。桥下有水声,细细的、不间断的,像一条极细的线在缝补着什么。 向南忽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很幸运。不是入党这件事本身,是能一起站在这里——在一段路的起点上。这个秋天,和去年的秋天不一样了。去年我们在找方向,今年已经在走了。" 第二天下午,顾北和刚子一起来到学院办公室。负责学生党建工作的老师把两份《预备党员考察登记表》递给他们,又交代了几项注意事项:每季度提交一篇思想汇报,按时参加组织生活,预备期满前一个月提交转正申请。顾北一一记下,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学院办公室的时候刚子问:"下一步什么打算?" "先把材料整理好,然后——"顾北想了想,"把专四过了,把大二学年的成绩稳住。该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好就行了。" 两人走在梧桐大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远处柳池方向飘来的桂花香气若有若无地穿过整个校园。 十月中旬,小明担任班长后迎来了第一个正式任务——创建优秀班级。 消息是在周三下午的班委群里发出来的。辅导员贴了一张通知截图:"关于评选2009-2010学年'优秀班级'的通知",附了一份详细评分细则,分为班级文化建设、整体成绩、活动开展三个板块,每个板块下设若干具体指标。 小明把通知反复看了三遍。他关掉电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格,横轴是三个板块,纵轴是各班委的分工。然后他打开电脑,在班委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七点,西一教301,开个短会。" 晚上七点,西一教301教室里坐了七个人——小明、刚子(虽然辞了班长但还保留班委身份)、团支书向南、学习委员皓丹、文艺委员阿涛、体育委员顾北、生活委员涵。小明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张评分细则:"我们班去年综合测评年级第三,总分差了第一名不少。这次机会很好,我希望能把班级的文化特色做出来。我有一个想法——在人人网上建一个班级主页。" "人人网?"涵抬起头,"那种社交网站能用来做班级评选?" "能。我想把班级文化、活动照片、学习动态、同学感悟都放在上面。它不是传统的申报材料,但比材料更生动。到时候评委点进去,看到的是鲜活的、有温度的东西。" 皓丹推了推眼镜:"评分占比最高的是学习成绩。我们班上学期平均绩点3.2,要想冲进前三,得至少提到3.4以上。" "学习搭子制度。"一直没说话的向南开口了,"我们口语训练营用过类似的方法——两个人一组,互相监督、互相提问、每周碰一次总结进度。如果能推广到全班的课程学习,效果应该不错。" 顾北补充道:"我可以先和刚子在男生这边带头组几个搭子。班长,你定个具体方案。" "行。"小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学习搭子的方案由皓丹起草,向南协助;班级主页我这两天搭建完成;活动策划这边,顾北和阿涛先想一版,下次班会大家讨论。" 会议结束时,小明把笔记本合上,目光扫了一圈:"我们班能做好的。大家各自辛苦。" 第二天晚上,小明坐在宿舍电脑前。他打开人人网的注册页面,建了一个新的公共主页,名字叫"英语0803班·我们共同的家园"。"他花了大半个晚上上传资料:大一学年的班级合影、迎新晚会的视频片段、校运会上的加油照片、桑水寺秋游时的合影——他把这些散落在不同QQ相册里的照片汇集到一个地方,又在首页写了一段班级简介:"他为每个同学建立了照片墙,并开了小专栏。简介里面写到三十二个人,三十二种声音,从不同的地方来到同一片梧桐树下。我们用了大一整整一年确认彼此是同类人,大二要一起,走得更远。"背景音乐用的是《我相信》。 发完主页链接到班群里的时候,涵第一个回复:"好好看!背景图是我们桑水寺那张!"接着是晓琪、皓丹、CC一连串的点赞和"转发了"的消息。到第二天中午,班级主页的浏览量已经突破了三百次,评论区里出现了大二学长留言:"好用心,我们学院去年没做到这个程度。" 接下来的一个月,班里的整体氛围在班级主页的影响下潜移默化的改变着,在互相的点击、浏览和留言中,每一个同学在彼此的心中形象更加立体,在偷菜,抢车位这些小游戏当中,原本不太熟悉的同学打成一片,班级的凝聚力一下提上来了。班上的学习氛围肉眼可见地紧了起来。皓丹起草的学习搭子方案在班会上全票通过,三十几个同学按自愿原则组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两到三人。顾北和刚子、小明组了一个"铁三角",互相监督专四复习进度。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小明坐在宿舍里翻着刚写完的月度总结报告。电话突然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晓。他脑海里一下浮现出来,这是他迎新的时候接的那个姑娘。之前给他发过两次短信。他按了接听键,过了好一会儿晓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我最近有点不适应,想找你聊聊。 小明看着她:"你讲,我听着。" 她说刚来学校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报到那天是她爸送她来的。后来慢慢认识了同学、室友,课程也开始上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她也不知道该找谁讲这些——室友们都很忙,辅导员那边又觉得"这点小事不好意思开口"。 小明听完之后说:"你之前有没有那种时候——本来觉得适应得挺好,忽然有一天坐在某个地方,觉得一切都挺陌生的?" "有。昨天下午去实验室的路上,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看着操场那片空草坪发了半天呆。" "我刚来南风的时候也是。第一个月,每天早起去柳池边晨读,南方的秋天看着跟春天似的,我还穿了好几层衣服。" "慢慢就好了。不是突然变好的,是有一天忽然发现——早上出门的时候不用提醒自己'这是新地方'了,走那条路的时候也不用 刻意认路了。路变熟悉了,人就踏实了。" 从那以后,晓打给小明的的电话慢慢多起来了,小明打电话也开始背人了。 大家心照不宣。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班级创建进入了最关键的活动环节。小明在班委会上提出了"全班去龙山敬老院做一次志愿服务"的方案——包饺子、做日常清洁、陪老人聊天。CC第一个举手赞成,涵和晓琪说"可以拍照记录放在班级主页上"。活动方案得到了班委的全票通过。 周六一早,英语0803班三十多人在校门口集合。初冬的阳光薄薄的,落在每个人脸上,把呼出的白气照成半透明。他们拎着采购好的面粉、肉馅、蔬菜和水果,步行前往两公里外的龙山敬老院。 敬老院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红砖墙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迎他们:"同学们辛苦了,老人们早就在盼着了。" 大家按照提前分好的组分别行动。包饺子的几组在院子里摆开桌子,涵和皓丹负责擀皮,CC和晓琪负责包馅,小明和刚子则帮老人搬桌椅。几个平时不太爱说话的男生也主动去擦窗户、扫地、拖走廊。 向南被院长安排去陪一位姓林的老奶奶。林奶奶八十多岁,腿脚不便,常年坐轮椅。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向南坐在她旁边,听她讲那些几十年前的事。林奶奶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握着向南的手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向南。" "这名字好。南方的南,向前的向。"林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还年轻,前面的路长着呢。要记得,人这一辈子呀,不在走得多快,在于走的时候,路上有没有人陪着。" 向南坐在那里,握着林奶奶的手,没有说话。 院子里,饺子已经包了好几盘——有的饱满圆润,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形状奇特。"我这个怎么像个烧卖?"海洋举着一个明显不合规的饺子站在桌子中间,全班笑成一片。顾北接过来看了一眼:"你这饺子,煮出来估计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有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句"水开了,可以下锅了"。 第一锅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老人们已经围坐在大厅里了。小明端着盘子给每一位老人分饺子:"奶奶您尝尝,羊肉大葱馅的。"老人们笑逐颜开。林奶奶夹起一只饺子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对向南说:"好吃。跟我年轻时候在厂里过年包的一个味。" 下午的活动收尾时,涵和晓琪已经拍了几十张照片,老人们还舍不得他们走,有几个拉着同学的手多说了好一会儿话。院长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走完那段红砖路的转角,才转身回了院里。 三天后,一封来自龙山敬老院的感谢信送到了学院办公室。信纸是老式的横线信纸,字迹工整有力,开头写着"尊敬的南风大学外国语学院领导",正文用详述了英语0803班志愿服务的全过程,并表达了感谢,末尾落款是院长的手写签名和敬老院的公章。辅导员把那封信发到了班群里。群里刷屏持续了整个下午,有人发"我们班冲进前三有希望了",有人只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又过了几天,班级主页上晓琪上传了一组新的照片——包饺子时大家手忙脚乱的样子、海洋举着那个变形饺子的特写、向南坐在林奶奶旁边低头听她说话的侧影。照片下面陆陆续续有了几十条评论:"那个饺子真不是烧卖?""林奶奶笑得真开心。""明年还去吗?" 那天晚上,小明坐在宿舍里翻班级主页的访问记录,目光停在一条评论上。头像是一本翻开的书,ID叫"晓"——"看你笑得那么开心,活动应该很成功吧,辛苦啦。"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还不错,你也辛苦了,谢谢你教我包饺子。" 发完之后他关掉电脑,靠回椅背上。窗外月光正好,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敬老院的院子里包饺子,旁边站着一个人。他侧过头去看,还没看清脸,梦就醒了。 十一月末,优秀班级评选结果公布。英语0803班以总评第三的成绩入选"优秀班级",在班级文化建设单项上拿到了第一名。消息在班群里炸开的时候,小明正在图书馆自习。他看完那条通知,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翻了半页书,才忍不住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北三108的灯亮到很晚,刚子拎了两袋啤酒回来。六个人围坐在一起,碰杯时啤酒沫溅到了桌面上,像细碎的星光洒了一桌。 十二月的第一周,晓开始频繁出现在北三楼下。小明每次都会在楼下站一会儿,听她说完话再回宿舍。 十二月的一个周三傍晚,晓拿着一张写满批注的英语作文来找小明。她说这篇作文改了三遍还是被老师打了回来。小明帮她看了一遍,说"逻辑衔接有问题"——下一句还没说出来,晓已经快哭了。她低着头坐在北三楼下的花坛边上,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别人都学得那么好,我怎么都追不上。"小明坐在她旁边想了想,说:"我刚上大学的时候,英语基础是全班倒数的。上学期期末考到中游,是我每天晚上在走廊尽头楼梯间坐着背单词背出来的。"晓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那你现在呢?""现在算是追上了。但当初那种'追不上'的感觉,我现在还记得。它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成了让我往前走的东西。"晓低下头,过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你下次背单词的时候,能不能叫上我?" 小明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半边脸:"好。" 晓说"那我走了",小明说"我送你到路口"。她站起来走出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她开口说了几个字,但风从她那边吹过来,把那句话带走了。小明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听见声音。他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小段距离问她:"你刚才说什么?"晓没有重复那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冬天的夜晚,没有月亮,但路灯底下站着的两个人,像两棵刚刚认出了彼此是同类植物的树苗,隔着刚刚好的距离,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各自的叶子。 十二月末,北三108。刚子坐在书桌前整理团委材料,小明在翻班级工作记录本,顾北坐在床上背单词,海洋在看棋谱,辉在改剧本,阿涛在调弦。 顾北合上单词书,靠在床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在这个宿舍里,六个人正在经历大学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候大家还在试探着靠近彼此,还在摸索着各自的方向。而一年之后,他们坐在这里,换了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姿态,但灯光还是一样的暖色。 "快十二月了,又一年要过去了。"顾北轻声说了一句。 刚子头也没抬:"还有一半没过完呢。" 顾北笑了笑,重新翻开单词书,继续背下一页。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梧桐枝桠,把最后几片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像在翻一本写满了字的旧笔记,一页一页,从容而安静。新的篇章,正在这里等着他们。 25. 光脚背你下六楼的人值得托付 第二十六章光脚背你下六楼的人值得托付 那个大二的冬天过得很快,新学期在春天拉开帷幕。 海晴的春天迎来了新的跑道。挑战者杯的工作在上学期末结束,项目拿了省级三等奖,虽然没能进国赛,但对于一个大二学生来说已经足够让她的履历添上一笔扎实的内容。她没有继续留在项目组,而是回到了校啦啦操队。 三月中旬,省大学生啦啦操比赛的通知下来了。校队开始集训,训练量比之前翻了一倍——每周四次,每次两小时,集中在体育馆二楼那片胶地板上。海晴是队里的核心前排,负责托举、旋转和表情管理。教练在第一次集训时说了一句让全队都记住了的话:“技术可以练,但表情骗不了人。你们在台上笑不笑,观众看得出来。你们是真喜欢还是来凑数的,评委也看得出来。” 海晴的训练时间从每周四次变成了每周五次,有时候周末还要加训。晚训结束后她经常一个人坐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拉伸,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手机里存着教练发来的比赛视频,她反复看自己的动作角度,用手机录下来对比,然后在笔记本上写改进方向。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傍晚,海晴正在体育馆二楼练一个托举动作,做第三遍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乔礼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书,像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他看见满场的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个点场地没人……” 教练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加训的?” “不是,我是来……找人的。”他的目光越过几个正在做拉伸的队员,落在场中央正从托举动作中落地的海晴身上。海晴刚落地站稳,看见门口站着的乔礼,也愣了一下。 乔礼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了大约十米的距离朝她扬了一下手里的书,然后转身走了。海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下一个动作。但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她走出体育馆大门的时候,发现门口长椅上放着一瓶水和一张纸条。纸条折得很整齐,打开来只有一行字:“上次你说膝盖旧伤复发,记得先做够热身再练托举。水是常温的,冰的刺激关节。” 她没有署名,但落款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个笑脸的笔触很轻,像是画的人怕画重了会把纸条戳破。 五月的南风市,傍晚的温度还带着白天的余热,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暖意,梧桐叶在晚风里翻动着深绿色的背面。 海晴吃完晚饭回到宿舍的时候,敏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换好训练服,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腹部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那种痛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在腹部深处被轻轻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直起身,手按在腹部的位置缓了几秒,没有太在意,拿起水壶出了门。 体育馆二楼的胶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教练已经在场地中央等着了。七个人排成一排开始热身跑圈,海晴跑到第三圈的时候,那股隐隐的痛感又来了,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像一根细线在腹腔深处被慢慢拉紧。她放慢了脚步,手按了按腹部,深吸一口气,继续跟上队伍。 训练进行到托举练习的时候,海晴被两名队友托起来完成一个转体动作。落地的一瞬间,她感觉腹部有什么东西猛地一扯,像一根绷紧的弦被骤然剪断。她站住脚,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弯下腰,手紧紧按着腹部,没有出声。 "海晴?你没事吧?"旁边的队友凑过来。 "没事……肚子有点疼,可能是晚饭吃急了。"她直起身,勉强笑了一下,"歇一下就好。" 教练走过来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去旁边坐一会儿?" "不用,我能继续。" 但她没能继续。接下来几分钟,那种痛感从隐隐作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腹腔里被反复拧紧又松开,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重。她咬着牙坚持做了几个动作,到第四个托举动作的时候,她在半空中已经无法保持平衡,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教练叫停了训练:"海晴,你脸色不对,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看情况。" 海晴没有坚持。她换好衣服,慢慢走下楼梯,走出体育馆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但她没有感到凉爽,反而觉得那股暖意裹住了她,让她有些喘不上气。她回到宿舍,敏已经帮她打好了热水,她把暖水袋敷在腹部,躺下来,以为睡一觉就会好。 半夜,疼痛从梦境里把她拽了出来。 那种痛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不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持续的、绞紧的、从腹腔深处向外翻涌的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卡住了,堵死了,所有的空间都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涨痛填满。她蜷缩在床上,额头被冷汗浸湿,嘴唇发白,呼吸短促而浅,像是每吸一口气都会牵动腹部的某个地方。 敏被她压抑的呻吟声惊醒,翻身下床掀开她的蚊帐:"海晴?海晴你怎么了?" "疼……肚子疼……疼得不行了……" 敏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一层冰凉的汗。她转身拿手机,先打给了辅导员,占线,又翻到通讯录里"顾北"的名字,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没人接。敏放下手机,咬了咬牙,翻了翻通讯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乔礼。 她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到第三声被接起来。"喂?"乔礼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乔礼,我是海晴室友敏。海晴肚子疼得不行了,好像是急性病,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从床上弹起来的响动——"哪个宿舍?北二306?我现在过来。" 乔礼挂掉电话的时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抓到一条短裤套上,抓起手机就往外冲。宿舍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走廊感应灯亮了,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整栋楼还沉睡着的夜色里往外跑。 跑出宿舍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他没穿鞋——刚才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想起来鞋在哪里,也不打算回去找了。水泥路面在脚底板下面传来粗粝的触感,石子硌在脚心,但他没有减速,拐过花坛,穿过梧桐大道的路灯,跑向北二宿舍楼。 北二楼下,宿管阿姨已经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正站在门口等他。她看见一个男生光着脚跑过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门:"快上去,306,门没锁。" 乔礼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铁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跑到三楼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脚底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碎片硌了一下,他没有低头看,直接冲向走廊尽头半掩着的那扇门。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海晴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泛白,手指死死按着腹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敏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眼眶发红。 "我来了。"乔礼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海晴的额头——冰凉的、湿漉漉的冷汗。他弯下腰低声说:"你能动吗?我背你去医院。" 海晴疼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轻微点了点头。乔礼转过身蹲下来,敏扶着海晴趴到他背上。他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起来,呼吸顿了一下——她比他想象中轻,但那个蜷缩的姿势让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怕碰到她的腹部。 "走了。" 他背着海晴走出宿舍门。楼梯间里只有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海晴趴在他背上,呼吸短促而灼热,喷在他的后颈上。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侧过头:"什么?" "……鞋……" "不重要。"他说完,继续往下走。每走一步,脚底板都有一种钝钝的痛感传来,像是踩到了碎石子,又像是磨破皮之后被汗水浸过的那种痒。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换姿势,他的脚步很稳,像是生怕颠簸一下会让她更痛。 六层楼,他用了不到三分钟。跑出北二大门的时候宿管阿姨已经叫好了出租车,正停在门口,后车门敞开着。乔礼把海晴小心地放进后排座位,自己从另一侧坐上去,对司机说:"师傅,校医院,麻烦快一点。" 校医院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的女大夫,她检查之后皱起了眉头:"症状不像是普通的肠胃炎,可能是肠梗阻,需要尽快转院。你们家属在吗?" "我是她同学。"乔礼站在诊床旁边,看着海晴缩在床单里发抖的样子,攥了一下拳头:"转去哪家?" "南风市人民医院,急诊科。" 救护车来得很快。乔礼跟着上了车,坐在海晴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睛蜷缩在担架上,呼吸紊乱而急促,每过一阵就会发出轻轻的、压抑的呻吟。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她手臂上方,没有碰到,但那个距离足够让她感觉到身边有人。她在某一次疼痛的间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俯下身去听。 "……疼……" "我知道。马上到医院了,你再坚持一下。" 人民医院的急诊科人满为患,走廊里挤满了挂号的人。乔礼抱着海晴穿过人群,把她放在急诊处置室的床上,转身去排队挂号、办手续,光脚在急诊大厅冰凉的地砖上跑了好几个来回。脚底的伤口被地面磨得生疼,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拖鞋踩在脚下的姿态调整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医生看了CT结果之后说:"可能是肠梗阻,先住院观察,做保守治疗。" 乔礼看着海晴被推进病房,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底板——两只脚都磨破了皮,右脚脚跟处有一道细细的划痕,血已经干了,但边缘还泛着红。他没有去处理,只是把脚收回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等天亮。 两天,四十八小时。保守治疗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海晴的腹痛在第二天夜里急剧加重,值班医生重新做了检查之后面色凝重:"保守治疗失败了,有肠坏死迹象,必须立刻转院到西华医院做急诊手术。" 转院手续办得很快,救护车在西华医院急诊楼前停下的时候,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海晴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意识模糊地睁了一下眼睛,在视野边缘看见乔礼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那道即将关上的门,光着脚,脚底还沾着已经干涸的血痕。她想说什么,但麻醉已经上来了,眼皮沉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五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手术顺利,肠梗阻已经解除,坏死的肠段切除了大概十公分。病人年轻,恢复会很快,但术后需要严格禁食,观察一两天。" 海晴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有完全退去,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而是一张她小时候就熟悉的脸——奶奶从老家赶过来,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眼眶红红的,看见她睁开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奶奶……"海晴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晴晴……你吓死奶奶了……" 海晴的视线从奶奶身上移开,落在床边另一个人身上。乔礼趴在床沿上,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撑不住了一样,一只手臂搭在床单边缘,脸埋在手臂和床沿之间的缝隙里,睡着了。他的脚终于穿上了医院的拖鞋——大概是护士给他的——但脚后跟那一道结痂的伤口还在,在病房的白炽灯光下发暗。 海晴看着那个趴在床沿上的后脑勺,目光停在那道暗红色的痂上,停在他蜷缩的睡姿上,停了很久。 下午的时候顾北和欢赶到了西华医院。他们在走廊上碰到了乔礼,他刚从病房出来去护士站领棉签。顾北问:"情况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人已经醒了。"乔礼的声音带着好几天没睡够的沙哑,"医生说要禁食,水也不能喝,嘴唇会干,我去拿棉签蘸水给她润一润。" 三个人一起走进病房。海晴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天好了很多,嘴唇还是有些干,但眼睛里有光了。看见顾北和欢进来,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你们来了。" "你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欢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看那一排营养液袋子,"你这哪是生病,你这是修炼。" 海晴笑出了声,但笑的时候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皱了一下眉。"你别让她笑。"顾北瞪了欢一眼,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开始喝水了。"海晴的声音还有些轻,但比前两天有底气了,"就是饿得慌。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做梦都在吃火锅。" 正说着,乔礼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盒棉签和一纸杯温水,走到床边,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来。他拧开棉签的包装,抽出一根,在温水里蘸了蘸,然后轻轻地在海晴的嘴唇上滚过一圈,动作不重,像在触碰一件容易碎的东西。海晴微微仰起头配合他的动作。棉签离开的时候她嘴唇上多了一层细密的水光,那些干裂起壳的地方被水浸过之后,颜色从苍白变成了浅粉。 乔礼把用过的棉签放在纸杯边缘,换了一根新的,又蘸了水,在她下唇的位置轻轻润了一下。 顾北和欢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棉签蘸水时极轻的细微声响,和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节奏。 顾北站起来拍了拍乔礼的肩膀:"我们先回去了,你辛苦了。" 乔礼点了点头,手里的棉签没有停。他低头又蘸了一次水,然后重新抬起来,像做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而且丝毫不觉得重复是负担的事情。 第三天,海晴的母亲从佳木斯赶到了南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眼圈还是红的,海晴叫了一声"妈",她就站在门口掉眼泪。乔礼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床边的位置让出来。海晴的母亲走过去握住女儿的手,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乔礼。 "你是……" "阿姨,我是海晴的同学,我叫乔礼。那天晚上我刚好在宿舍,就送她来了医院。" 海晴的母亲看着乔礼脚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的医院拖鞋,又看了看他脚后跟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乔礼回学校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春天的尾巴还舍不得走。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六楼靠东边的一扇窗户,窗帘半拉着,他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靠在床头。他收回目光,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伤口已经结了痂,不再疼了,但脚底还留着那种被地面硌过的、粗粝的触感,像一层薄薄的记忆,覆在皮肤下面。 他穿着那双从医院穿出来的拖鞋走了一路。那双鞋是护士站临时给的,灰色的泡沫底,软塌塌的,走起来有一种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实感。但他没有换掉,只是就那么走着。 那几天的事情在班里传开之后,有人在群里问"乔礼你光脚跑下楼是真的假的",他没有在群里回答,只是在某次课上被海晴看见他的脚底,那道划痕已经结痂脱落了,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印记。海晴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道印记看了一会儿,没有问,只是伸出手指,隔着大约一厘米的距离,在伤疤的上方虚空划了一道线。 "不疼了。"乔礼说。 "嗯。"海晴收回手,转过头去看黑板。但她坐得比之前近了半掌的距离。那个距离不大,但对两个人来说都已经足够了。 第二十七章蒲公英的约定 海晴出院后的第三天,顾北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二食堂,庆祝某人重获新生,我请客,欢也来。" 海晴回得很快:"好,我带个人。" 顾北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个"行"字发出去,然后锁了屏。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他脸上一个很淡的、被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笑容。 中午十二点,二食堂靠窗的位置。 顾北和欢先到了,两人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刚打好的饮料。欢敲着桌面:"你说她带谁?" "你猜。" "还能是谁。"欢往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了。" 海晴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步子比前些天慢了一些,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不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乔礼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和几个包子。他没有走在前面,也没有跟在后面太远,就那样踩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上,像一只已经习惯了随着某条轨迹移动的影子。 "这边!"欢招手。 两个人走过来坐下。乔礼把粥和小菜在海晴面前摆好,把包子的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自己才坐下来。海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抬头对顾北笑了一下:"说了我请客的,你非要抢。" "你刚出院,哪有让病人请客的道理。"顾北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又看了看乔礼自然而然地递纸巾过去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能吃东西了,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海晴夹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饿了一周之后吃什么都是人间至味。" "医生说要忌口什么?"欢问。 "忌辛辣、忌油腻、忌生冷、忌暴饮暴食。"乔礼在旁边接话,语气平淡,像在背一条他已经默念过很多遍的注意事项,"至少还要注意一个月。"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护士讲的时候我录了音。"乔礼说。 海晴嘴里嚼着包子,没有说话,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看见了。 顾北靠回椅背,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海晴正低头喝粥,乔礼在旁边剥了一个茶叶蛋放在她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海晴的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镀成一层浅金色。乔礼的视线落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 顾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桌面 移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海晴的升学宴上,她站在台上开口第一句就红了眼眶,后半段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站在台下轻声接了一句"她只是太开心了",替她把场子圆了过去。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十几年的时光堆出来的,他能接住她的每一句没说完的话,就像她也能在他沉默的时候准确地递过一杯刚好温度的水。 那个夏天的记忆像一帧被慢放的画面从他面前缓缓流过。他想起更早的事——小学三年级,六一晚会。海晴被选中做小主持人,穿了件红色的小裙子,额头上贴了一片亮晶晶的红色塑料片,在舞台的追光下闪闪发亮。他坐在台下第三排,看见她紧张得攥话筒的手指都发白了,但一开口声音却清亮又稳当。散场的时候她跑下台,问他:"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她瞪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主持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就是主持得也好。" 初中,镇上的中学离家三公里,冬天天亮得晚。每天清晨五点多,他就从家里出来,走一段山路到岔路口等她。她的手电筒光总是先从远处的弯道晃出来,然后她的脚步声——碎而快——才会跟上。他们并肩走在黑漆漆的村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来扫去,照见路边的枯草、碎石、偶尔被惊起的野兔。她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但她的影子一直落在他的手电筒光能照到的地方。 高中的时候他们同班了。她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课堂上有什么问题就侧过头隔着半个教室喊"顾北顾北",声音压得很低,但全班都能听见。他帮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她总是皱着眉,讲完一遍她说"没懂",讲第二遍她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讲第三遍她终于说"懂了"——但第二天又忘了。他不耐烦过,但下一次她侧过头来喊他的时候,他还是会把笔放下,把草稿纸推过去。 那些画面像水流一样从记忆的河床上淌过,带着各自的光影和温度。他以前没有细想过这些画面为什么会被保存得那么完整,就像他从未细问过,为什么海晴每次生病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给他打电话的人总是她。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对面传来海晴的笑声——欢讲了个什么笑话,她笑得牵动了伤口又赶紧收住,乔礼在旁边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乔礼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顾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真切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我成全了什么"的释然,而是"她终于等到了对的人"的确认。十几年来他看着她从额头上贴着红色塑料片的小姑娘长成站在舞台中央发光的主持人,看着她从举着手电筒走在黑暗山路上的少女长成一个病好了会喊饿、会笑出声、会自然地接过别人递来的水的大人。他一直以为那条路会有某一段是需要他来接住的,现在他发现,那条路已经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托在了手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隔着满桌饭菜的热气对海晴说:"好好养着,下个月你就能跟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了。" "那可说好了。"海晴眼睛一亮,"到时候我要点三份毛肚。" "一份都不行。"乔礼在旁边说。 海晴瞪了他一眼,但他没看她,低头剥了第二个茶叶蛋,放在她碗边。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四个人面前的碗碟镀成暖融融的颜色。顾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顾北坐在图书馆二楼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百年孤独》,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很久没有移动过。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书页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文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沿着楼梯往上走。图书馆的顶楼没有人。圆形花台边沿的水泥被晒得温热,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在一首歌的名字上,点开,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耳机塞进耳朵。 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小学篱笆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那首歌他很久没有听过了。上一次听还是高中毕业的暑假,某个深夜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的时候偶然点到了,听了半首就切了。那时候他觉得这首歌太甜了,甜得有些失真。但今天坐在图书馆的顶楼上,午后的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那首歌里的每一句词都像是一枚被仔细折好的信笺,在这么多年之后才被重新拆开。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六一晚会,海晴额头上的红色塑料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的东西,只觉得好看。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片心形的塑料贴纸,是文艺委员一个一个贴上去的,每个小主持人都贴了一片。但只有海晴的那一片在他记忆里被保存得那么完整,以至于十几年后的某一天,他能清晰地在脑海里看见它边缘微微翘起的那一角,看见她在台上说话时它跟着她眉毛的起伏轻微晃动的样子。 "午睡操场传来蝉的声音,多少年后也还是很好听……" 初中的那条路,从岔路口到学校大门,他陪她走了三年。每一个冬天的清晨,他在岔路口等她的手电筒光从弯道那边晃出来,等她跑近,等她调整步伐和他并肩。有时候她走得快了,他就加快半步;有时候他走得慢了,她就放慢半步。那个节奏从来不需要商量,像是两段频率接近的波在同一个介质里自然而然地趋同了。 高中的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两排。她侧过头喊他名字的声音、她皱眉说"没懂"的表情、她偶尔转过头来借一支笔或一张草稿纸时顺手放在他桌上的糖,那些细碎的、在当时看起来不值一提的瞬间,此刻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南风市四月的天空,灰蓝色的,带着一种透明的薄云。远处龙山方向的轮廓线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被午后的暖意蒸得微微颤抖。风从花台旁边穿过去,把他放在膝盖上的耳机线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首歌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进度条刚好又走回了开头的前奏。 他摘下一只耳机,让风的声音也灌进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龙山方向去了。 他想,十几年来他从未认真定义过他和海晴之间的那种关系——不是"喜欢"那种清晰可辨的边界,也不是"亲情"那种天然的牵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他用无数次"她需要帮忙我就会去"堆积起来的东西。那种关系像一条河,流了十几年,河床已经被冲刷得足够深,水流也足够平稳。现在那条河找到了它的入海口,汇入了一片更宽阔的水域,而他也终于可以站在岸边,安心地看一看它远去的方向。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让风把音乐带走,只留下干净的风声和远方模糊的操场踩踏声。 那天下午他在顶楼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偏移到西侧,从暖融融的白色变成了斜斜的金色,把他放在花台边沿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那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没有数。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看天空,偶尔低头看看楼下走过的行人,偶尔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揉了揉坐得有些发麻的腿,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刚子,刚子问他:"一下午没见人,干嘛去了?" "图书馆顶楼,坐了会儿。" "想什么呢?" "想一些旧事。" 刚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晚霞正好,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北的脚步比下午轻了一些,像有什么被放进一个妥善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北三108熄灯之前,顾北靠在床头翻手机的时候,收到了海晴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食堂那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你们都在,真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以后还会经常一起吃饭的。"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打完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边缘,照亮了桌面上那本下午没有翻完的《百年孤独》。他没有再翻它,只是看着那一道细细的月光,想起下午坐在图书馆顶楼时耳机里循环的那首歌。 "说好要一起旅行,是你如今唯一坚持的任性……" 有些约定是打过的勾,有些约定是从未说出口的。但所有的约定都有它自己的归处。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之后落在不同的土壤里,有的开了花,有的变成了下一阵风。而他自己,正站在某一阵风刚好吹过的地方。 26. 蒲公英的约定 第二十六章蒲公英的约定 海晴出院后的第三天,顾北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二食堂,庆祝某人重获新生,我请客,欢也来。" 海晴回得很快:"好,我带个人。" 顾北看着那四个字,打了一个"行"字发出去,然后锁了屏。他坐在书桌前,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暗下去之前映出他脸上一个很淡的、被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笑容。 中午十二点,二食堂靠窗的位置。 顾北和欢先到了,两人对面坐着,面前摆着两杯刚打好的饮料。欢敲着桌面:"你说她带谁?" "你猜。" "还能是谁。"欢往门口方向扬了扬下巴,"来了。" 海晴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步子比前些天慢了一些,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脸色比住院时红润了不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乔礼端着一个餐盘,盘子里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和几个包子。他没有走在前面,也没有跟在后面太远,就那样踩在一个刚刚好的距离上,像一只已经习惯了随着某条轨迹移动的影子。 "这边!"欢招手。 两个人走过来坐下。乔礼把粥和小菜在海晴面前摆好,把包子的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然后自己才坐下来。海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抬头对顾北笑了一下:"说了我请客的,你非要抢。" "你刚出院,哪有让病人请客的道理。"顾北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又看了看乔礼自然而然地递纸巾过去的手,"恢复得怎么样?" "能吃东西了,感觉整个人又活过来了。"海晴夹起一个小包子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饿了一周之后吃什么都是人间至味。" "医生说要忌口什么?"欢问。 "忌辛辣、忌油腻、忌生冷、忌暴饮暴食。"乔礼在旁边接话,语气平淡,像在背一条他已经默念过很多遍的注意事项,"至少还要注意一个月。"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护士讲的时候我录了音。"乔礼说。 海晴嘴里嚼着包子,没有说话,但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不大,但桌上三个人都看见了。 顾北靠回椅背,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海晴正低头喝粥,乔礼在旁边剥了一个茶叶蛋放在她的小碟子里,动作自然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海晴的侧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镀成一层浅金色。乔礼的视线落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开,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 顾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从桌面移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海晴的升学宴上,她站在台上开口第一句就红了眼眶,后半段话全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他站在台下轻声接了一句"她只是太开心了",替她把场子圆了过去。那时候他觉得他们之间的默契是十几年的时光堆出来的,他能接住她的每一句没说完的话,就像她也能在他沉默的时候准确地递过一杯刚好温度的水。 那个夏天的记忆像一帧被慢放的画面从他面前缓缓流过。他想起更早的事——小学三年级,六一晚会。海晴被选中做小主持人,穿了件红色的小裙子,额头上贴了一片亮晶晶的红色塑料片,在舞台的追光下闪闪发亮。他坐在台下第三排,看见她紧张得攥话筒的手指都发白了,但一开口声音却清亮又稳当。散场的时候她跑下台,问他:"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她瞪了他一眼:"我问的是主持得怎么样!"他说:"好看就是主持得也好。" 初中,镇上的中学离家不算近,冬天天亮得晚。每天清晨五点多,他就从家里出来,走一段路到岔路口等她。她的手电筒光总是先从远处的弯道晃出来,然后她的脚步声才会跟上。他们并肩走在黑漆漆的公路上,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扫来扫去,照见路边的枯草、碎石、偶尔被惊起的小猫,小狗都能吓他们一大跳。她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但她的影子一直落在他的手电筒光能照到的地方。 高中的时候他们同班了。她坐在他前面两排的位置,课堂上有什么问题就侧过头隔着半个教室喊"顾北顾北",声音压得很低,但全班都能听见。他帮她讲数学题的时候她总是皱着眉,讲完一遍她说"没懂",讲第二遍她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讲第三遍她终于说"懂了"——但第二天又忘了。他不耐烦过,但下一次她侧过头来喊他的时候,他还是会把笔放下,把草稿纸推过去。 那些画面像水流一样从记忆的河床上淌过,带着各自的光影和温度。他以前没有细想过这些画面为什么会被保存得那么完整,就像他从未细问过,为什么海晴每次生病或者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给他打电话的人总是她。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对面传来海晴的笑声——欢讲了个什么笑话,她笑得牵动了伤口又赶紧收住,乔礼在旁边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她接过水杯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乔礼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顾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真切的高兴——那种高兴不是"我成全了什么"的释然,而是"她终于等到了对的人"的确认。十几年来他看着她从额头上贴着红色塑料片的小姑娘长成站在舞台中央发光的主持人,看着她从举着手电筒走在黑暗山路上的少女长成一个病好了会喊饿、会笑出声、会自然地接过别人递来的水的大人。他一直以为那条路会有某一段是需要他来接住的,现在他发现,那条路已经被另一个人稳稳地托在了手里。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面上,隔着满桌饭菜的热气对海晴说:"好好养着,下个月你就能跟我们一起去吃火锅了。" "那可说好了。"海晴眼睛一亮,"到时候我要点三份毛肚。" "一份都不行。"乔礼在旁边说。 海晴瞪了他一眼,但他没看她,低头剥了第二个茶叶蛋,放在她碗边。阳光落在桌面上,把四个人面前的碗碟镀成暖融融的颜色。顾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了一个旋,然后轻轻落在窗台上。 那天下午,顾北坐在图书馆二楼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且听风吟》,但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很久没有移动过。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书页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页文字,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合上书,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沿着楼梯往上走。图书馆的顶楼没有人。圆形花台边沿的水泥被晒得温热,他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停在一首歌的名字上,点开,然后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耳机塞进耳朵。 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的那一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小学篱笆旁的蒲公英,是记忆里有味道的风景……" 那首歌他很久没有听过了。上一次听还是高中毕业的暑假,某个深夜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的时候偶然点到了,听了半首就切了。那时候他觉得这首歌太甜了,甜得有些失真。但今天坐在图书馆的顶楼上,午后的风从龙山方向吹过来,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那首歌里的每一句词都像是一枚被仔细折好的信笺,在这么多年之后才被重新拆开。 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六一晚会,海晴额头上的红色塑料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当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材质做的东西,只觉得好看。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片心形的塑料贴纸,是文艺委员一个一个贴上去的,每个小主持人都贴了一片。但只有海晴的那一片在他记忆里被保存得那么完整,以至于十几年后的某一天,他能清晰地在脑海里看见它边缘微微翘起的那一角,看见她在台上说话时它跟着她眉毛的起伏轻微晃动的样子。 "午睡操场传来蝉的声音, 多少年后也还是很好听……" 初中的那条路,从岔路口到学校大门,他陪她走了三年。每一个冬天的清晨,他在岔路口等她的手电筒光从弯道那边晃出来,等她跑近,等她调整步伐和他并肩。有时候她走得快了,他就加快半步;有时候他走得慢了,她就放慢半步。那个节奏从来不需要商量,像是两段频率接近的波在同一个介质里自然而然地趋同了。 高中的时候她坐在他前面两排。她侧过头喊他名字的声音、她皱眉说"没懂"的表情、她偶尔转过头来借一支笔或一张草稿纸时顺手放在他桌上的糖,那些细碎的、在当时看起来不值一提的瞬间,此刻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一起长大的约定,那样清晰,打过勾的我相信……"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南风市四月的天空,灰蓝色的,带着一种透明的薄云。远处龙山方向的轮廓线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被午后的暖意蒸得微微颤抖。风从花台旁边穿过去,把他放在膝盖上的耳机线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首歌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进度条刚好又走回了开头的前奏。 他摘下一只耳机,让风的声音也灌进来。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往龙山方向去了。 他想,十几年来他从未认真定义过他和海晴之间的那种关系——不是"喜欢"那种清晰可辨的边界,也不是"亲情"那种天然的牵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他用无数次"她需要帮忙我就会去"堆积起来的东西。那种关系像一条河,流了十几年,河床已经被冲刷得足够深,水流也足够平稳。现在那条河找到了它的入海口,汇入了一片更宽阔的水域,而他也终于可以站在岸边,安心地看一看它远去的方向。 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他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让风把音乐带走,只留下干净的风声和远方模糊的操场踩踏声。 那天下午他在顶楼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偏移到西侧,从暖融融的白色变成了斜斜的金色,把他放在花台边沿的影子拉长了一截。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二十,那首歌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没有数。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看看天空,偶尔低头看看楼下走过的行人,偶尔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揉了揉坐得有些发麻的腿,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迎面碰上刚子,刚子问他:"一下午没见人,干嘛去了?" "图书馆顶楼,坐了会儿。" "想什么呢?" "想一些旧事。" 刚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晚霞正好,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北的脚步比下午轻了一些,像有什么被放进一个妥善的地方了。 那天晚上北三108熄灯之前,顾北靠在床头翻手机的时候,收到了海晴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今天食堂那顿饭我吃得很开心。你们都在,真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以后还会经常一起吃饭的。" "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打完那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边缘,照亮了桌面上那本下午没有翻完的《且听风吟》。他没有再翻它,只是看着那一道细细的月光,想起下午坐在图书馆顶楼时耳机里循环的那首歌。 "说好要一起旅行,是你如今唯一坚持的任性……" 有些约定是打过的勾,有些约定是从未说出口的。但所有的约定都有它自己的归处。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之后落在不同的土壤里,有的开了花,有的变成了下一阵风。而他自己,正站在某一阵风刚好吹过的地方。 27. 绿茵与书页之间 第二十七章绿茵与书页之间 二〇一〇年三月,南风市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更早一些。龙山球场在寒假期间完成了全面翻新——新铺的人工草皮呈现出均匀的翠绿色,白色的边线笔直如尺,球门后的防护网换成了崭新的白色尼龙材质,看台上的座椅被重新刷过漆,蓝色和白色的间隔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三月中旬的一周,校学生会的通知贴满了各学院的公告栏——新一届校园足球联赛即将开赛,二十个学院按上赛季积分划分为甲乙两组,升降级规则正式启用。顾北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则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视线停留在外国语学院所在的那个小组位置,他认出自己所在的小组排位,低声念出了那几个字的组合。 回到宿舍时,大三学长张浩正坐在他的床位边翻看一份名单。他抬头看见顾北进来,点了点名单上被红笔圈出的几个人名:“北,你看这阵容,今年能搞。” 张浩是外国语学院的队长,踢中后卫,个子不高但站位极稳,大一大二两年带着外国语学院在乙组里摸爬滚打,硬生生从一支垫底队带成了中游队伍。他把名单递过来,顾北接过去低头看了一圈,左边锋那一栏写着自己的名字,右边后卫那一栏是小明,右边后卫建东,后腰是浩辉和国静,门将是顾北隔壁班的小石,校队主力门将,技术好,反应快。大一新生里还选出了几个身体素质不错的,填补了边前卫和前锋的空缺。整支队伍凑齐了十一人首发和四五个轮换,看上去像一支有模有样的球队了。 “今年目标,升甲。”张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里有种藏不住的认真,“我在院队待了三年,每年都差一点,今年不想再差那一点了。” 三月二十日,周六下午,龙山球场。 天晴得彻底,没有一丝云。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文艺学院那边拉了一条横幅,红色底白字写着“文艺学院,声入绿茵”;外国语学院这边虽然没有横幅,但看台前排坐了熟悉的面孔:刚子坐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准备录像;涵和晓琪挤在一起,晓琪脖子上挂着相机;CC坐在涵旁边,目光望向球场中央——宇那天没有来,但她自己来了;向南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香草山》。 顾北站在球员通道里低头系鞋带。小明在旁边做热身,压腿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紧张不?” “还行。” “我有点。”小明说,“第一次正式比赛首发。” “按训练时那样踢就行。” 裁判哨声响了。两队球员入场,握手,站定。阳光照在草皮上,把每一片人造草叶都照得发亮。张浩站在中圈旁边,看着对面文艺学院的阵型——他们踢的是四三三,前场三叉戟跑动灵活,但中场偏薄。他回头朝顾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全队说了一句:“开场先稳一稳,摸清楚节奏再压。” 比赛前十分钟,双方都在试探。外国语学院的球员动作带着明显的紧绷,几次传球都在最后一脚上出了问题,球到了前场就断,被文艺学院抓住机会反击了一次。看台上的刚子看着那脚射门打在边网上,低声说了一句“稳住啊兄弟”。 转折出现在第十八分钟。文艺学院的右后卫压上助攻后回防不及,中后卫被迫拉边补位,中路留下了一片空当——国静站在中圈靠后的位置,拿到球,抬头,左脚内侧轻轻一推,球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文艺学院整条防线,落点正好在禁区左侧。 顾北动了。他从边路启动的那一步比后卫快了半个身位,反越位成功。球落地时在他面前弹了一下,他没有停球,在球弹起的瞬间用左脚外脚背顺势一领,球稳稳地到了他前方两步的位置。面前只剩门将。他没有抬头看门将的位置,因为那个位置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次了——球门左下角,门将移动不到的死角。他抬起左脚,脚内侧推射,球贴着草皮擦过门将的指尖,滚进了球门远角。 看台上静了半秒。然后外国语学院那一片区域炸开了。“进了进了进了!”刚子的声音从手机后面传出来,他举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涵站起来拍手,晓琪按下快门的动作慢了半拍,但她捕捉到了顾北进球后转身跑向角旗区的瞬间——他张开手臂,像一个刚学会飞的人第一次确认自己真的离开了地面。 向南的膝盖上,那本《香草山》在顾北射门的那一瞬间从她腿上滑落,落在台阶上,书页翻开,风吹过来,纸张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才停下。她没有立刻去捡,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球场上,落在那个正往回跑的身影上。直到顾北跑回中圈,她才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重新放在膝盖上。书页的折角被风吹乱了,但她没有急着捋平,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球场上的那片绿色。 进球之后,外国语学院全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锁扣解开了一样。传球变快了,跑动变多了,后场的出球也不再拖沓。上半场补时阶段,冬冬在中场断球后分到右边,小明套边插上传中,球绕过前点的防守队员落在后点——顾北后插上头球攻门,虽然被门将扑出,但弹到门前被前锋补射破门。二比零。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浩站在球员中间:“踢得很好,保持住。下半场不要收,继续压。对方右后卫体力跟不上,多打他身后。”他拍了拍顾北的肩膀:“反越位那一下跑得漂亮,下半场有机会再打一次。” 下半场第六十七分钟,文艺学院通过一次角球扳回一城——门将小石出击判断失误,球被对方前锋顶进空门。看台上文艺学院的球迷爆发出欢呼声,比分变成二比一,悬念重新回来了。张浩在场上喊了一声“没事,继续”,声音不大但传得很清楚。接下来的十分钟双方互有攻守,外国语学院的体力开始出现下滑,几个大一新生的跑动频率明显减慢了。张浩在第七十八分钟叫了换人,换上了一个体能充沛的边前卫,把进攻重心转移到左路。 第八十三分钟,顾北在左路拿球,面对两名防守球员,他没有选择强行突破,而是把球回做给插上的国静,然后自己横向跑动拉开空间。国静接球后没有停顿,直塞到禁区前沿,建东后插上迎球怒射——球从人群中穿过,贴着草皮钻进球门右下角。三比一。锁定胜局。 终场哨响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把整片球场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顾北站在草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汗水从额角滴下来,在草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小明从后场跑过来,两个人击了一下掌,手掌相撞的声音清脆利落。张浩从远处走过来,拍了拍顾北的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看台上,外国语学院的区域已经有人陆续站起来准备退场了。刚子的手机终于放下去了,他在录像的最后一分钟拍到了顾北撑着膝盖喘气的画面,风吹动了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背景是龙山方向被暮色染成暖色的天际线。晓琪按下了最后一张照片——顾北走向场边,向南正从看台上站起来,她手里握着那本《香草山》,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草坪和看台之间的那段距离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向南走下看台的时候在台阶上停了半步。她把那本书翻开,刚才滑落时被风吹乱的书页还没有完全复原,其中一页折了一个角,那一页印着一句话——“在这片已经不再蔚蓝的天空下,如果还有一双眼睛愿意与我一同哭泣,那么生活便值得我为之受苦。”她把那个折角抚平,合上书,沿着台阶走下来,汇入退场的人流中。顾北正站在场边弯腰解鞋带,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那场比赛的比分最终定格在三比一。外国语学院拿下了开门红,三分到手,在乙组积分榜上暂列第一。但在顾北心里,那个瞬间让他记住的不是比分,不是自己进了球,不是掌声和欢呼——是他在进球后转身跑向中场时,余光里瞥见看台上有一本书滑落下来,书页在风里翻飞,像一只暂时停在那里的白色蝴蝶。但那个画面像一枚被妥善收好的书签,夹在了那个春天的下午,和他心里某个还没有命名的地方之间。 足球联赛的赛程横跨了整个三月和四月。外国语学院的队员们以三比一的开门红奠定了信心基础,接下来的比赛越踢越顺。第二场对阵环资学院,顾北助攻一次、制造一粒点球,外国语学院二比一拿下;第三场对阵计算机学院,冬冬中场远射建功,顾北在左路突破后小角度破门,二比零完胜。四场比赛下来,外国语学院三胜一平保持不败,稳居乙组积分榜第一。 但球场之外的战场,比球场上的更密集、更无声。 四月的第一个周一,英语专业四级考试倒计时牌在学院公告栏上亮起了鲜红的数字:三十七天。那是英语专业整个大学阶段最重要的考试之一,直接关系到学位证能否顺利到手。走廊里的低头脚步声比往常急促了一些,食堂里排队时捧着单词本的人更多了,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从早到晚被人占满,晚自习结束后楼道里还能听见有人在小声练听力。 英语0803班的学习搭子制度在这个学期进入了最紧张的执行阶段。皓丹作为学习委员,每周更新一次复习进度表,把词汇、听力、、写作四个模块拆解成周目标,打印出来贴在教室后墙上,用红笔标注完成情况。刚子每天带着顾北和小明的单词进度表——“今天背完List19到21,错词整理,明天复习。” 向南的复习节奏和顾北保持着某种默契。两人经常在同一时间段出现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隔着一排书架的距离,各自埋头做题。偶尔抬头的时候能隔着书架看见对方坐在那里,有时候目光正好碰上,就点一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五月中旬,专四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设在西七教学楼,走廊里拉起了警戒线,考务人员在门口逐一核对证件。顾北走进考场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坐下来,把文具摆好,心跳比预想中平稳一些。卷子发下来,听力部分率先开始,广播里传出标准的英式发音,他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快速记下关键信息;语法和词汇部分过去一直是他的弱项,但经过两个多月的系统练习,那些知识点已经从陌生的面孔变成了熟悉的朋友;理解最后一篇,他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那篇文章讲的是“偏远地区的教育资源配置”,和他去年做图书推广时调研的县一中有某种奇妙的相似。他没有走神太久,读完最后一段,填好答案,合上笔帽。 向南的考场在同一栋楼的四楼。考试结束后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看见顾北正站在梧桐树下喝水,两个人隔着几级台阶的距离,谁都没有先问“考得怎么样”,但目光里的内容已经足够彼此确认——至少大家都把卷子做完了。 与此同时,欢的机械工程自学进入了系统阶段。 从拉姆送他那本《AutomotiveEngineering》开始,他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完成了从门外汉到初窥门径的转化。大二上学期期末的时候他已经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扫清概念,第二遍梳理框架,第三遍逐章做笔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术语解释、结构原理图和他自己画的简单草图。 大二下学期,他开始做一件更大胆的事——旁听机电学院的课程。他先在教务系统上查到了《机械设计基础》和《材料力学》的课表,然后每个周二周四下午准时出现在机电学院的教学楼里。刚开始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怕被老师发现自己是“非法入侵”的外院学生。但旁听了三周之后,有一次课间他拿着一个关于齿轮传动比的问题去问老师,老师看了他的笔记本,翻了几页,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环资学院的?” “对,环境工程。” “笔记做得不错。”老师把笔记本还给他,“这门课的期末考试时间你记一下,想考的话提前跟我说。” 欢愣了一下:“我……能考 ?” “你坐在教室里听了六周,比一半的本院学生都认真,为什么不让你考。” 那之后,欢正式进入了“跨专业”的轨道。他的日程表变成了:周二周四下午旁听机械设计,周三周五晚上自学德语基础,周末麦当劳兼职,其余时间完成环资本专业的课业。拉姆每隔两周会来他出租屋坐一次,两个人喝着茶看生产线视频,有时候拉姆会从手机里翻出他当年在德国上学时的笔记照片,那些拍摄于十几年前的笔记用德语写成,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各种补充说明。 五月的一个周末,欢在图书馆借到了一本《汽车构造原理》,全彩印,精装,比拉姆送的那本更厚、更专业。他抱着那本书走回出租屋的时候路过北三宿舍楼下,正好碰见顾北从食堂出来。 “欢哥。”顾北叫住他。 欢停下来转过身,怀里那本厚书的封面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顾北的目光落在书脊上,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最近忙不忙?” “还行,忙得过来。你呢?” “专四刚考完,暂时松一口气。” 两人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聊了几句近况。欢说起自己在旁听机电学院的课,顾北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那你这条路走得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早。”欢笑了一下:“早不早不知道,但走起来之后,就不想停了。” 四月中旬的龙山球场,外国语学院迎战小组赛最强劲的对手——商学院。那天的阳光比开赛时更烈了一些,看台上的人也更多了,两边各拉出了横幅。 上半场双方互有攻守,场面胶着。半场结束时比分零比零,张浩在更衣室里只说了两句话:“他们中场轮转快,但不耐压。下半场开局我们高压十五分钟,抢到进球就收回来。” 下半场前十五分钟外国语学院全线压上,顾北在左边路两次突破制造了角球机会,但都被对方化解。第十七分钟,商学院抓住一次快速反击的机会,从左路长驱直入,传中找到后点包抄的队员推射破门。一比零。 比分落后的二十分钟是全队最煎熬的时间。看台上“外国语学院加油”的喊声明显提了一个调,刚子的手机举得比任何时候都高,涵的嗓子已经哑了还在喊,向南坐在第三排,膝盖上摊着书,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球场,直到最后几分钟也没有看一眼书页。 比赛的最后五分钟,张浩换上了一名体能充沛的前锋,全队压上围攻商学院的禁区。补时第三分钟,冬冬在中场断球后分到左路,顾北拿球内切,闪开一名防守球员后起脚射门——球打在对方后卫腿上偏转了一下,正好落到门前替换上场的前锋脚下,后者一脚捅射破门。一比一。终场哨响。外国语学院从强敌身上抢回了一分。 顾北站在草皮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的时候看见向南正从看台上站起来,她把书夹在腋下,手心朝下按在膝盖上——隔着遥远的距离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个动作足以让顾北确认,她一直在。 五月的南风市开始升温。梧桐叶从嫩绿转为深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特有的那种黏稠的暖意,让人走在路上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专四成绩还没出来,但考完了就是考完了。顾北发现自己每天多出了一两个小时的空余时间,不太适应那种忽然松弛下来的节奏。他重新开始读一些之前没来得及读的书,把上学期读了一半的《平凡的世界》翻了出来,又去图书馆借了一本福克纳的《喧哗与骚动》。英语的速度比大一时快了很多,一页能扫过去就抓住主旨了,不用再逐句查词典。他在笔记里写道:“语言这个东西,真是用进废退的。读得多了,它就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刻意找它,它会在该出来的时候自己出来。” 欢那边传来一个消息——拉姆在五月中旬跟他提了一个建议:“宝马在沈阳有个培训中心,每年从全国高校招一批实习生,不限制专业背景,但要求英语流利、有工程基础知识。你的条件很接近,要不要试试?” 欢当晚给顾北发了一条消息:“北,沈阳有个机会,我想试试。” “什么机会?” “宝马的暑期实习项目,不限制专业,但要考英语和基础工程知识。拉姆说我可以去投。” “那就投。” “但我怕我基础不够。” “你从零开始读完了那本英文原版书,旁听了一个学期的机械课,手里还有一份麦当劳兼职证明体力耐力不差。你告诉我你哪里不够。” 欢看着那几行字,在出租屋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好”字。第二天他就开始准备英文简历和自荐信了,拉姆提供了模版和润色建议,他在原基础上改了三遍才定稿。 海晴那边的啦啦操比赛也在五月中旬迎来了决赛。她们的队伍拿了银牌,比赛视频在朋友圈流传了好几天。海晴在人群中托举转体的画面被定格成一帧帧照片,发到班群里的时候,有人评论“海晴你飞起来了”。海晴回了一句“排练时候摔了七八次才飞起来”,加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顾北把手机放下,靠回床头,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梧桐叶在晚风里翻动着深绿色的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龙山方向的天空被最后一抹晚霞染成淡紫色,像一幅还没完全干透的水彩画。他忽然觉得——春天就要过去了。但这个春天留下的东西,比他能数清的还要多。 足球场上的三分和一分,图书馆里的几十个日夜,一本在风里翻飞的书,一瓶放在长椅上的水和一张画着笑脸的纸条,一个跨专业的人递出去的简历,一场让一群人飞起来的银牌比赛——这些细碎的、散落的、在发生时看起来并不惊天动地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堆叠成他们生命里某条河的河床。河水还在流,河床正在成形。 28. 你懂足球,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深夜狂吼 第二十七章你懂足球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深夜狂吼 二〇一〇年六月,南风市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烈。梧桐叶被晒得打了卷,空气里浮着一层黏稠的暑气,连蝉鸣都被热得断断续续的。但比天气更火热的,是刚出炉的“十佳班级”评选结果——英语0803班,以总分第二的成绩,拿下了这个荣誉。 消息是辅导员在班群里公布的。通知弹出来的瞬间,群里先是一阵短暂的死寂,随后被满屏的“啊啊啊啊”和烟花表情刷了屏。北三108宿舍里,小明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个“第二名”后面跟着的,确实是“英语0803班”。 “我们……成了?”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自己还没完全相信。 “成了!”刚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班长,牛逼啊!” 宿舍里炸开了锅。海洋从上铺探出脑袋,吹了声口哨;阿涛难得放下了琴,笑着鼓了两下掌;辉从笔记本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不少;顾北坐在床边,冲小明竖起了大拇指。 小明坐在那里,被五个人围着。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但刚子还是注意到了,只是没说破,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袋花生往桌上一扔:“今晚必须庆祝,我请客,烤鱼!” 那天晚上,六个人挤在北门外那家叫“袍哥人家”的小馆子里,桌上摆了一盆铺满辣椒和花椒的烤鱼,滋滋冒着热气。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啤酒沫溢出来,沾在手指上,谁也没擦。 “小明,你当班长这半年,跟变了个人似的。”刚子嚼着花生,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以前你总觉得自己不行,现在你带着全班干成了十佳班级,谁再说你不行我第一个跟他急。” 小明端着杯子,杯沿搁在嘴唇边没有喝,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我以前确实觉得自己不行。刚上大学那会儿,英语底子差,说话带口音,连上台自我介绍都紧张。但后来我发现,其实很多东西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敢不敢’的问题。你先把那个‘敢’字立住了,后面的路自然就顺了。”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这些话在心里盘旋了很久,今天终于找到了出口,落在桌面上,被烤鱼的蒸汽和啤酒的泡沫稳稳接住了。海洋第一个反应过来,举着杯子大喊一声:“说得好!为咱们的‘敢’字干杯!” 六只杯子又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顾北坐在小明旁边,看着他低头抿酒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心里涌起一种很实在的踏实感——那种感觉,像是看着一棵在阴影里挣扎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光,开始往天空的方向直直地长。 六月末,大二学年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当天,专四成绩出来了。 顾北是在宿舍走廊里看到通知的。他靠在墙上,低头点开教务系统的链接,输入学号和密码。页面刷新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一拍,然后成绩跳了出来——78分,良好。不算特别高,但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进步了。他退出来,又看了一眼班级的整体情况。皓丹89分,优秀,稳稳地排在第一;向南85分,良好;晓琪刚过线;涵刚好合格;全年级总共挂了三个,都在其他班。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夏日傍晚特有的闷热,但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数字,像是完成了一个在心里存了很久的约定。 那天晚上回到北三108,顾北刚推开门,就听见刚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来来来,看手机!我给你们念一下我们宿舍的专四成绩!”他站在门口,看见刚子正拿着手机,像宣读圣旨一样,“顾北78,刚子81,小明73,海洋72,阿涛79,辉——你多少来着?” “76。”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好!全员通过!我宣布,北三108无一人挂科,今晚必须再庆祝一波!”刚子振臂一挥,宿舍里又是一阵欢呼。 顾北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闹成一团的五个人,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比想象中的任何一个夏天都要丰盛。 七月,暑假正式开始。 顾北没有回家,而是留在南风市。他在南风师范学院的一个朋友牵线下,认识了一位做教师资格证培训的老师。那位老师姓李,四十多岁,南风本地人,在师范学院的继续教育学院挂了个名,每年暑假都会办一期教师资格证的培训班。今年他想把培训点扩到南风大学这边,需要一个能张罗场地、招生、对接学生的人。 “你来做这个。”李老师第一次见顾北的时候,隔着办公桌看了他几分钟,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给你分成,招到一个人,给你100。另外,你自己也可以免费听课。” 顾北没有犹豫太久,回去之后就开始行动。他和刚子、小明、冬冬分别碰了头,把培训班的宣传海报贴在了老区、新区的公告栏和宿舍楼的布告栏上,又把电子版的宣传单发到了各个学院的班群里。第一批招生公告发出去的那天晚上,他的手机就没停过——有人问价格,有人问课表,有人问培训完能不能直接拿证。 到七月中旬开课那天,总共招到了36个人。李老师把顾北叫到办公室,数了36张张崭新的一百块给他,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这个暑假,你跟着我好好学。” 从那天起,顾北的生活有了两条平行的轨道。白天,他一边组织课程、协调学员、处理各种杂务,一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跟着李老师的节奏听课。李老师的课讲得很扎实,从教育学原理到教育心理学,从教案设计到面试技巧,每一节课都有实实在在的内容。 顾北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笔记本上,把他的字迹晒得发烫。他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一眼讲台上的李老师——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条又一条知识点,声音不高,但每一句话都落得很稳。 顾北想起两年前,他自己站在县一中的讲台上,下面坐着的是一百多个学弟学妹。那时候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老师,只是觉得“把知道的东西讲给别人听”这件事,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而此刻,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听着李老师讲课,忽然觉得两年前的那个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之间,隔着的不是两年时间,而是一条慢慢被走通的路。 暑假的后半程,顾北顺利通过了教师资格证的笔试和面试。拿到证书的那天,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本绿色的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在桌面上,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姐姐。过了几分钟,姐姐回了一条消息:“我弟可以啊。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走了就是你的。” 顾北没有回复,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 八月,世界杯来袭。四年一届的足球盛宴,成了留守校园的球迷们的狂欢。北门外的烧烤摊成了看球的大本营——几张塑料桌椅、一台从室内拉线到门口的旧电视,屏幕不大,画面偶尔还会跳雪花,但只要比赛哨声一响,就没人再在意那些画质上的小瑕疵。 淘汰赛阶段的几个夜晚,顾北带着小明、海洋、小石、建东、国静、浩辉六个人准时出现在烧烤摊。老板已经认得他们了,每次看见他们一窝蜂涌进来,都会主动把电视音量调大,然后在桌角多放两瓶啤酒。 那天晚上是荷兰对巴西的四分之一决赛。天气闷热得连风都像被蒸过一样,烧烤摊上的炭火烤得人脸上发烫。电视屏幕上,两队的球员在绿茵场上狂奔,解说的声音混杂着啤酒杯碰撞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罗本这球过得太漂亮了!”小石拍着桌子,啤酒沫溅到桌面上,没人顾得上去擦。 “靠,巴西这防线今天跟纸糊的一样。”建东嘴里塞着烤串,含糊不清地喊。 顾北坐在长凳边缘,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眼睛没有离开屏幕。他看着罗本在禁区边缘内切、晃动、起脚——足球划过一道弧线,撞进远角。那一刻,烧烤摊上爆发出一阵轰然叫好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敲桌子,连隔壁桌不认识的男生都转过头来跟他们击掌。 比赛结束时已经快凌晨两点,南风市的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六个人从烧烤摊出来,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往学校方向走。校门已经关了,铁门严丝合缝地锁着,门口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收音机吱吱呀呀的戏曲声。 “翻墙吧。”刚子抬头看了看铁门旁边那截不算太高的围墙,“翻过去就是宿舍区。谁先来?” 小明第一个上。他助跑两步,脚在墙上蹬了一下,双手搭住墙头,一撑,整个人就翻过去了,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时候还朝墙这边挥了挥手。小石紧随其后,快得像只野猫。建东和浩辉也依次翻了过去,动作虽然没那么利落,但都稳稳落地了。 轮到海洋的时候出了状况。 他站到墙根下,仰头看了看墙头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牛仔裤——新买的,深蓝色,紧身款,是他为了今晚出来看球特意换上的。他犹豫了两秒,然后抬头对墙那边的人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等,我裤子太紧了,跨不开腿!” “那你脱了翻啊!”小明隔着墙喊道,声音带着笑。 海洋还真就脱了。他把牛仔裤往下一褪,搭在墙头上,只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四角短裤,赤脚踩在墙根的地上,双手一撑,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上去,动作出奇地流畅。他趴在墙头上往下瞄了一眼高度,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往下跳——就在这时候,一束手电光从值班室的方向直直地照了过来,精准地打在他的脸 上,像舞台上的追光。 海洋整个人僵在墙头上,手里还攥着那条搭在墙头的牛仔裤。他眯着眼睛,透过那束刺目的白光,看见门口值班室的窗户被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叔探出半个身子来,手电筒稳稳地照着墙头上那个人。 大叔没有说话,但海洋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僵住了。墙那边,顾北、小明、小石、浩辉五个人正站在围墙内侧的阴影里,努力压低笑声,但那种压得越久越压不住的气息,从他周围传来,像一锅快要沸腾的水。 海洋愣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动作——他举起手里那条牛仔裤,朝手电筒的方向晃了晃,用一种极其镇定的语气,冲着值班室的方向说了一句:“师傅,我真不是坏人,我就是……怕裤子磨破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大叔把手电筒放下,用一种既无奈又好笑的声音说:“裤子穿好,过来,我给你开门。” 海洋把裤子套上,向门口走去。刚子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笑出了声,然后是顾北和小明,然后是阿涛和辉,五个人在墙根的阴影里笑成一团。海洋站在原地,脸上发烫,但嘴角也在往上升。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海洋脱裤翻墙的事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好几个版本。海洋躺在床上说“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这辈子怎么混”,小明在对面说“你早就混出名了,不用怕”。宿舍熄了灯,笑声还在黑暗中断续回荡,像一阵不肯散去的风。 顾北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笑。他想,很多年以后他可能不记得荷兰对巴西那场比赛的具体比分了,但他一定会记得那个夏天夜里,海洋穿着一条紧绷绷的牛仔裤趴在墙头上,被一束手电光照亮时的样子。那是属于他们六个人的夜,属于他们六个人的夏天。 与此同时,向南的暑假在另一条轨道上运行。 她参加了塑英培训学校在蓉城举办的暑期培训,为期三周。那是国内早期一个以提升英语水平为核心、面向大学生综合素质锻造的夏令营。培训基地在蓉城郊区的一所封闭式学校里,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公共浴室,每天六点半起床跑步,晚上十点半熄灯。对于向南来说,这种环境并不陌生——她从小在藏区长大的经历,让她比很多同龄人更适应集体生活。 她第一周是以学员身份参加的。白天上课,晚上小组讨论,中间穿插各种团队活动和即兴演讲训练。向南发现自己在这个环境里,反而比在学校里更放得开。或许是蓉城她比较熟悉,或许是那些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学校的学员,让她说话的时候少了很多顾虑。 第二周,培训师找到她,说:“向南,你表现得很稳,有没有兴趣做助教?带一个新学员团队。” 向南没有犹豫太久,点头答应了。从那天起,她的身份从学员变成了领队。她带着十二个新学员,每天早上多花半小时准备当天的活动方案,晚上多留一小时做复盘和反馈。她发现自己在领队的时候,反而比做学员时更有底气。 “你们不用怕说错,”她第一次带着新学员做即兴演讲训练的时候,站在圆圈中间,看着十二张紧张的脸,“错误是语言的一部分。你说错了,别人听出来,你才知道怎么改。你不说,别人就永远不知道你有什么想法。” 那三周结束的时候,向南收到了一封学员手写的感谢信——信纸是普通的横线纸,字迹有些稚嫩,但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谢谢你让我敢开口说话。”向南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信封,没有带回南风,而是留在了昆明的行李箱底层。 回到南风那天,是八月下旬的傍晚。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暖意。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慢慢亮起灯来,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北:“回来了。” 顾北正在宿舍整理教师资格证的资料,看到消息,回了一句:“欢迎回来。这个暑假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学了很多东西,也教了一些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发现自己很喜欢做领队。带着一群人往前走,虽然累,但那种感觉——像是在自己的路上找到了方向盘。” 顾北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然后打了一段话:“我也有同感。这个暑假我在带教师资格证培训班,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课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个岔路口上。以前我总在想,以后要做什么。现在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靠‘想’能想出来的,是靠‘走着看’才能看出来的。” 向南回了一个笑脸:“那我们就慢慢走。走着走着路就清楚了。”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把窗帘鼓成帆的形状。夏末的光落在书桌上,照着那本教师资格证的封面,绿色的硬皮封面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顾北把手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29. 路与路之间 第二十八章路与路之间 二〇一〇年九月,南风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早秋暴雨。雨水在梧桐叶上砸出密集的声响,把整条梧桐大道灌成一条灰白色的河。新生们拖着行李箱在雨里奔跑,旧T恤贴在身上,露出年轻而单薄的肩胛骨。顾北站在北三108的窗口看着楼下那些狼狈的身影,想起两年前自己也是这样冲进这片雨里的。 手机震了一下。班群通知,今晚七点,思源礼堂,预备党员宣誓仪式。 顾北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向南在楼下等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本《党章》,边角已经翻卷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仪式简短而庄重。党支部书记站在讲台前,念了一遍预备党员名单,顾北和向南的名字挨在一起,像两粒被同一阵风吹到同一片土壤里的种子。全体起立,右手握拳举至耳侧。顾北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周围的十几道声音汇在一起,不高亢,但扎实。他余光扫到向南站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她的侧脸被礼堂的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嘴唇翕动的节奏和他一致。 仪式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礼堂,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被洗过的清冽,草叶尖上挂满细碎的水珠,在路灯下像一粒粒被放大的星辰。 向南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同志。" 顾北偏过头看她:"什么?" "我在叫你呢。"她嘴角弯了一下,"同志。" "嗯,"顾北说,"同志你好。" "以后我们是正式的'同志'了。" "同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和日常的玩笑不同,和亲昵的称呼也不同。它像一枚被仔细折叠好的旗帜,轻轻落在两个人之间。 向南在一段沉默之后轻声说:"我阿爷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世界上有两种路。一种是你走上去,它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另一种是你走上去,你才发现原来这就是你想去的地方。我上高中之前一直以为,我以后会走第一种。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才明白,我这辈子走的可能都是第二种。" 顾北没有接话,心里却想,有些路必须走很长才能知道自己在这条路上。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梧桐枝桠,把草叶上的水珠又吹落了几粒,在路灯下短暂地亮了一下,然后没入夜色。 九月末,大三的专业分流通知下来了,像一扇被推开的门,门后是三段不同的楼梯。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三个方向的介绍展板依次排开——"翻译方向·口译与笔译","商务方向·国际商务与跨文化交际","教育方向·英语教学与教师发展"。有人举着手机拍展板上的课程列表,有人蹲在路沿上对着手机打字,像是在和远方的父母商量。 顾北在公告栏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把三块展板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他的目光在教育方向那张展板停留得最久。展板右下角贴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老师在乡村教室里上课的侧影,黑板上写着英文单词,台下坐着一排仰着脸的孩子。他想起中考后的那个夏天,他的班主任老师坐着拉客的面包车沿着陡峭的山路来到他家,坐在他家堂屋那条长凳上喝了一口茶,说:"顾北,你跟着我走。你将来能走的路,不止这一条。"那时候他不完全懂那句话的意思,只觉得班主任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往下沉的,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又不想让他觉得太重。 那个暑假结束之后,他跟着那个老师走进了镇上的高中。三年后他考上了南风大学。又过了三年,他站在大学公告栏前面,看着教育方向的展板,忽然觉得班主任当年说的"不止这一条路",指的可能不只是从山里走到城里,而是从"被照亮"走到"去照亮别人"。 向南站在商务方向的展板前,指尖在一行课程名称上慢慢划过。"国际商务谈判""跨文化管理""英语培训项目设计与运营"——她想起在塑音培训学校当助教时站在圆圈中间看着十二双从紧张到慢慢敢开口的眼睛,想起结营那天一个学员递来的感谢信,末尾写着"谢谢你让我敢开口说话"。那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英语培训行业可以做的远不止考试提分,可以在传统课堂之外塑造一个人的自信和表达能力。 刚子很早就知道自己要走的路。大三刚开学,他已经开始系统地准备公务员考试。《行政职业能力测试》和《申论》两本厚厚的教材已经翻到了中后部,书页空白处挤满了批注。偶尔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他一边拆一包新的薯片,一边嚼着回答:"因为我这种人,不适合考研做研究,不适合出国闯荡,也不适合创业。我适合在一条稳当的路上慢慢往上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事。 皓丹的选择也顺理成章。大二下学期她综合测评排在年级第一,正式向学院提交了保研申请。她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教育心理学的专著,旁边的笔记本上列出了三个导师的联系方式和研究方向。她花了三个晚上把导师的论文逐篇,在每篇末尾用红笔标注自己的思考和疑问。她写给自己的那张清单上,每一项都被划掉了,只有这一项还空着,等待被她填上名字。 欢的选择最晚落定。大二暑假他去了沈阳宝马工厂实习,穿着深蓝色工装站在生产线旁边,看着机械臂以毫米级的精度完成每一次焊接和装配。拉姆站在他旁边,用英语讲解每一个工位的工作原理。晚上回到宿舍,他翻开拉姆送的那本《AutomotiveEngineering》做笔记,看到扉页上那行字"每一次启动,都是一次旅行",忽然觉得拉姆的那句话,和班主任当年对他说的"不止这一条路",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合了。返校之后,他把环资学院的课程结构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了新能源方向——电池、电机、电控等课程,和传统车辆工程在底层原理上是相通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拉姆听,拉姆说:"你不需要转专业,你需要找一个交叉点。新能源是未来,传统内燃机正在被替代。你现在的位置,正好站在两条路的交汇处。" 日子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向前碾过。 十月中旬,党支部通知转正大会定在十月十五日下午。那天日光很好,思源礼堂的窗开着半扇,风从窗外穿进来,把桌面上几张纸页的边缘吹得微微卷起。顾北和向南坐在一起,和另外几个同批转正的预备党员一起签署了转正申请书,由支部全体党员投票表决。表决结束后,党支部书记站在讲台上念了一段简短的话,顾北只记住了最后一句话:"从今天起,你们正式成为中国共产党的党员。" 他走出礼堂的时候,阳光正落在台阶上。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同志"。像是地基深处多了一根桩。以前只是知道它是什么意思,现在它长进了骨头里。 十月底,顾北在翻日历的时候,停在了农历十四那一天。他低头数了一下日子,十一月十九日,农历十月十四。他忽然意识到,农历十月十四,是他自己的生日。 他给向南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晚上,我请大家吃饭。" 向南回得很快:"你生日?" "嗯。农历十月十四。" "那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顾北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到场就行。" "那不行,"向南说,"我得带点什么。" "那就带一首诗。" "什么诗?" "你选。" 顾北在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五晚,重庆人家,我请大家吃饭,庆祝我二十三岁。"底下很快刷了一排"生日快乐",刚子发了一个"来了",海晴发了一个"订好位置了",欢发了一个"酒我包了"。 十一月十九日傍晚,北门外重庆人家,热气从厨房方向一阵一阵涌出来,混杂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顾北提前到了,正站在门口帮老板搬桌椅,把两张圆桌拼成一张长桌。涵和晓琪是第一批到的,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涵把盒子往桌上一放:"顾北,生日快乐!这可是我跟晓琪跑了两条街才找到的,据说是南风市最好吃的鲜奶油蛋糕。"晓琪在旁边补充:"涵差点把蛋糕摔了,我接住了。"涵瞪了她一眼:"你少说一句会死啊。" 向南到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走到顾北面前,什么也没说,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前藏好了一个秘密。她在对面坐下来,把那杯热茶捧在手心里焐了焗,然后开口:"我选好了。" "选好什么?" "诗。你让我选的那首。" "什么诗?" "先不告诉你。"她喝了一口茶,"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人来齐之后,顾北端着酒杯站起来。他没有清嗓子,没有讲客套话,只是端着杯子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整张桌子的人安静了下来。"今天请你们吃饭,名义上是我生日,但其实是因为一件事。"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人——向南、刚子、小明、海晴、欢、阿涛、辉、海洋、皓丹、涵、晓琪、扯扯、CC、宇、乔礼,一张张脸在灯光下被照得轮廓分明。"前两天我在整理以前的东西,翻到大一入学的时候写的那些东西,那时候写的东西乱七八糟的,但有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我希望能在这四年里找到一些确定的东西'。现在回头看,那些确定的东西,不一定是找到的,是走着走着就长出来的。你们就是那些长出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第一杯,敬路。走过的路,还没走的路,和正在走的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重庆人家的老板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笑了一下,缩了回去。 酒过三巡,菜上了两轮,桌上的话题开始四处乱窜。刚子讲组织部最近的换届风波,小明聊足球队下学期的战术安排,海晴说计算机学院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欢说他上周去图书馆借了一本《新能源汽车概论》,阿涛说扯扯写了一首新歌,涵忙着切蛋糕分蛋糕,一手把第一块最大的端到顾北面前,奶油上的草莓颤颤的。 向南一直没有动筷子。她坐在顾北旁边,安静地听大家说话,偶尔喝一口茶,嘴角始终带着那层细微的弧度。差不多吃到一半的时候,向南站了起来。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很整齐,像是提前准备好很久了。她没有走到前面去,没有清嗓子,只是站在自己的椅子旁边,展开那张纸。 "我要念一首诗。"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桌面,落在顾北身上。 "这首是痖弦的《秋歌》——给暖暖。"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安静下来了。"秋天,秋天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一个暖暖/只留下一个暖暖/一切便都留下了。"她的声音平稳,像在月光下慢慢铺展一片布料。"那时候刚认识,你坐在我对面揉泥。我说了一句痖弦的诗,你接上了下一句。后来你告诉我,你记住的痖弦诗句里,有一半是别人念给你听的,那些句子像泥里掺了水,从一个松散的东西变成了可以被握住的形状。我想了很久,在你的生日,我也要念一首给你。"她继续往下念,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我常常想起你/在那些没有月亮的晚上/在那些没有名字的路上。"她念到"没有名字的路上"那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还是落在纸面上。"如果你来,请带一把伞/南方的雨总是没有预兆。" 她念完了最后一行,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桌面上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刚子第一个回过神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好!"然后是涵,然后是晓琪,然后是整张桌子的掌声和起哄声。海晴在对面喊了一句"在一起!",欢跟着补了一句"早就在一起了!",涵举着手机录像的手都在抖:"向南你太会了!" 顾北坐在那里,看着向南,看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口袋。他想起两年前那个下午,在陶艺工作室里,她念了一句痖弦的诗,他接上了下一句。那时候他们中间隔着一张工作台的距离,转盘在嗡嗡转动,泥在指尖下成型。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说很多话。他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她放回口袋后垂落下来的那只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嘴角的那道弧度深了一点点。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刚子看了一眼手机:"快十点了,还早,要不去唱歌?学校北门那条巷子里新开了一家KTV,叫'蓝色音符',我前天路过看见的。"涵第一个响应:"去去去!今天不唱够本不许走!"一群人笑着站起来,有人结账,有人帮忙拎包,有人把剩下的花生瓜子揣进口袋,呼啦啦地往北门方向走。 蓝色音符在一条窄巷的中段,门面不大,门口的霓虹灯管拼成一把蓝色的萨克斯风,在夜风里微微颤动。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上贴满了老电影海报,壁灯昏黄,脚下的地毯印着褪色的音符图案。 刚子在要了一间最大的包厢。推开门的瞬间,昏暗的灯光和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扑面而来。包厢大约二十多平米,长条沙发沿着三面墙铺开,茶几上摆着两只无线话筒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点歌簿。 "今天咱们108打头阵,"刚子一屁股坐进沙发中间,拿起话筒拍了拍,"有没有一首歌是大家都会唱的,直接来一首热的。" "《海阔天空》!"小明从后面挤进来,"咱们开学第一天晚上全楼一起唱的那首。" "好!"刚子已经在点歌屏上飞快地按了几下。前奏从音箱里淌出来的那一刻,包厢里忽然安静了一拍。然后刚子对着话筒吼出了第一句——"今天我——"接下来的几秒里,每一个音节都有人跟着。小明扯着嗓子唱那句"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时,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是第一次听这首歌。辉难得的摘了眼镜,一手举着话筒一手打着节拍。涵和晓琪挤在沙发角落,两个人共用一只话筒,唱到"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时,涵的声音有一点沙,但晓琪的声音稳稳地托住了。 歌曲唱到中段,包厢的门被推开了——阿涛和沐沐走了进来。阿涛怀里抱着那把老吉他,木质的琴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原来刚子提前发了消息,阿涛回去拿琴了。"来了,"阿涛在门边站定,扬起下巴看着顾北,"生日快乐。"顾北走过去,和阿涛轻轻碰了一 下拳:"你也来一首。" 阿涛没有推辞。他走到包厢角落的独凳上坐下,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然后抬起头:"今天唱一首老歌,《外面的世界》。"他的手指落在琴弦上,前奏像水一样流淌出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刚子把花生袋子放在茶几上,不再嗑了。小明靠在沙发靠垫上,不再跟着嚎了。海晴正低头调手机上的录像模式,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向南坐在顾北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涛唱到"外面的世界很精彩"那一句的时候,尾音微微扬起来,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远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很无奈"紧接着落下来,比前一句轻了几度,像是那个远行的人终于承认了些什么。最后一句"我依然等待你的归期"被他拖得比原曲长了一些,琴弦的余音在空气里散了很久才消失。掌声响起来,刚子吹了一声口哨。阿涛站起来,把吉他靠在沙发边上:"该你们了。" 接下来的时间,包厢里彻底热了起来。涵和晓琪合唱了一首《最重要的决定》,两个人声音一个清亮一个温柔,配合得恰到好处。海晴点了一首孙燕姿的《遇见》,唱到"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时,站在屏幕前唱歌,目光越过话筒,自然而然地落在乔礼身上。乔礼没有躲开,迎着她的目光,在包厢昏暗的灯光里微微笑了一下。 宇和CC唱了一首周杰伦的《屋顶》。宇唱男声部分时微微侧头,CC接女声部分时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窗户轻声说话,唱完的时候两人各自把话筒放下来,谁也没有多说什么,但晓琪在角落里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向南唱了一首歌。她点了一首《天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每一个字都像被人仔细打磨过。"你就是我的天使,保护着我的天使,从此我再没有忧伤——"顾北坐在她旁边,没有拿话筒,只是听。向南唱到后半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米的距离碰在一起,都笑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快十一点的时候,蛋糕被重新摆上了茶几。涵插了一根小蜡烛在上面,晓琪拿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包厢里的大灯被关掉了,只留壁灯和那一点烛光,把所有人的脸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许个愿吧,"刚子说,"这次不许跟路有关的了,许点实在的。"顾北想了一下,然后说:"我想好了。"他低头吹灭了蜡烛,火苗晃了一下,灭了,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起来,被包厢里循环的空气带走。涵追问:"许的什么愿?"顾北笑着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快十一点二十的时候,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忽然"哎呀"一声:"快关门了!宿舍十一点半锁门!" 包厢里顿时一阵手忙脚乱,有人找外套,有人拎包,有人把没喝完的饮料往嘴里灌。刚子看了一眼时间,骂了一句"操,光顾着唱了"。 一群人呼啦啦往外走,冷风迎面扑来,酒意和热乎劲儿被吹散了大半。刚子在校门口刷了卡,回头冲顾北喊了一句"你们快点"就往里跑了。小明跟在他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涵和晓琪互相搀着,踩着落叶往北二方向小跑,海晴和乔礼也快步跟了上去。阿涛背着吉他,沐沐走在他旁边,两人步子不急但也没耽搁。 海洋从后面跑上来,拉了一把小明:"走,网吧开黑去,今晚通宵!"小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宿舍方向又看了看海洋,点了点头。两个人朝校门口旁边那条巷子拐了进去,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欢也看了一眼手机,朝顾北摆了摆手:"我回出租屋了,明天还有早课。生日快乐啊北。"说完转身往北门外面那条路走去,步子不急不慢,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不到五分钟,校门口的人就散干净了。只剩下顾北和向南两个人站在梧桐大道尽头的路灯下面。夜风把他们呼出的白气吹散,又聚拢。梧桐枝上最后几片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晃着。 向南看着顾北:"你还不走?" 顾北没有动。他站在路灯下面,手里还攥着那枚今晚从蛋糕盒上拆下来的装饰小旗,纸质的旗面在风里轻轻翻卷。他看着向南,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向南,今天晚上能不能不回去?" 向南愣了一下,以为他还在说KTV的事:"KTV都散了,回去晚了宿舍该锁门了——" "我不是说KTV。"顾北打断了她。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面小旗折了两折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平稳而认真:"我还有话想跟你说。有些话,在KTV里说不出口。" 向南安静了。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底的神色照得清楚。他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唱歌时泛起的微红,但目光是清醒的。他没有躲闪,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话用玩笑带过去,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长好了根、不再需要挪动的树。 向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然后低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被路灯照得很清楚。她没有问"什么话",也没有说"明天再说",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想了两三秒。然后她抬头说了一句:"那你带身份证了吗?" 顾北摸了一下口袋,点头:"带了。"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都怕走慢了就会有人反悔。门卫大叔坐在值班室里,看见两个人刷卡出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上的视频。走出校门的那一刻,空气里的气息微微变了一点点——不再是校园里那种混合着落叶和宿舍楼味道的气息,而是更开阔的、属于夜晚街道的气息。梧桐大道延伸到校门之外就变成了普通的街道,路灯的间距比校园里宽一些,每隔一段才有一团昏黄的光落在地面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也没有放慢脚步。经过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顾北停了一下。向南也跟着停了。他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个询问的意味。向南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轻轻摇了一下头。顾北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流星花园宾馆"那扇玻璃门前停下。顾北推开那扇玻璃门,门内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涌出来。前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看一部音量调得很低的电视剧,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两个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什么行李也没有,站在深夜里——什么多余的问题都没有问,只是说:"有房,大床房,60。" 顾北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和一张二十放在台面上。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放在台面上朝他推过来:"307,电梯在右边。" 电梯门关上之后,小空间里只有头顶的白光和两个人站着时极轻的呼吸声。向南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顾北站在她旁边,手里的房卡边缘硌着指腹。"你今天晚上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向南的声音在电梯里显得比外面轻一些。 "等到了房间再说。" 电梯在七楼停住,门打开的时候发出轻轻的"叮"一声。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壁灯的光线柔和而昏暗。顾北走在前面,找到307,把房卡贴近感应区,"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30. 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第三十章神的孩子都在跳舞 房间很小,二十平米出头,白墙,一张床,一台老式CRT电视。空调效果一般,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帘有一点没拉严,能看见对面的居民楼,零星几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向南洗完澡靠在床头,套着顾北那件宽大的藏青色毛衣,袖口长出一截,她时不时把手指缩进去,像只揣着手的小动物。手里是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仓央嘉措诗传》,纸张泛黄,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着“2003年春·南风”。顾北盘腿坐在她旁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一缕缕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在T恤肩头一小片。他没擦,嫌麻烦。笔记本搁在枕边,S.H.E正唱到——“深情一眼挚爱万年,几度轮回恋恋不灭……” 向南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顾北。” “嗯?” “你听这句。”她轻声念出来,声音软软的,像融化的酥油茶,尾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南风本地还是藏地口音的拖腔:“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她抬起头,看着他。冬月十四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连那点还没刮干净的胡茬也照得毛茸茸的。向南忽然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暖暖,你说,世间有双全法吗?” 顾北正盯着她毛衣袖口脱出的一根线头发呆。听见这话,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倒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也倒映着他,像高原上的错温波——藏语里,那是湖的意思。向南教过他。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腼腆的、有点躲闪的笑,是那种很少见的、眼睛也会跟着弯起来的笑。他故意压低声音,用一种说书先生般的慢腔调,一字一顿:“如来——”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如来,自去自去。”手指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别影响我和我的香草小姐听歌。”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洗过澡后温热的潮气,混着那股他惯用的花香洗发水的味道,落在她耳畔。 向南愣住了。她没动,嘴角甚至还维持着刚才的笑意。可是眼眶,忽然就红了。下一秒,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右眼角滑落。没有征兆,没有抽泣,就那么安静地、迅速地、滚烫地滑下来,沿着脸颊,砸在顾北的手背上。“啪。”很轻的一声。顾北愣住了。“哎?”他慌了,下意识伸手去擦,“我、我说错话了?向南?香草?你别哭啊——” 向南没说话。她只是摇头,用力摇头,然后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她垂下眼,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有握笔握出的薄茧。她的手缩在宽大的毛衣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头,像受惊的小动物,被他轻轻握住。她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香草山》……” 顾北没听清:“什么?” “余杰写的……那本书……”她抬起眼,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唯一的读者,我们的香草山’……”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却努力往上弯:“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顾北?”顾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向南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就是我的香草山。”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空调的暖风也好像突然变大了。窗外居民楼的灯又灭了一盏,月光于是更亮了些。笔记本电脑里,《一眼万年》刚好唱到那句——“要不是沧海桑田,真爱怎么会浮现……” 向南没再看顾北。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宽大的毛衣领口,闷闷地说:“我没事。就是……刚才那句话,我等了很久。”顾北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她的头发散下来,有几缕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向南。”“嗯?”“抬头。”她抬起头。顾北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鼻尖,看着她湿漉漉的睫毛,看着她眼睛里的自己。然后他说:“我也找了很久。”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很顾北的笑——腼腆的、干净的、有点傻气:“从2008年9月11号开始。” 向南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绽开:“你记这么清楚?”“嗯。”顾北认真点头,“那天你穿白裙子,扎马尾,拖一个浅粉色行李箱,在南风大学北门,问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外国语学院怎么走。”向南睁大眼睛:“你当时在旁边?”“嗯。我在等欢。”他笑,“然后我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九月下午的阳光里,眼睛亮亮的,像……”他想了想,“像高原上的湖。”向南不笑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很快,像蝴蝶点水。顾北僵住了。向南缩回去,把脸埋进膝盖,耳朵红透了,声音闷闷的:“不许看。” 顾北没动。他摸着自己的脸颊,那片被她贴过的地方,烫烫的。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半晌,他轻声说:“向南。”“……嗯?”“今天是我奶奶九十岁诞辰。”向南猛地抬起头。“真的?”“嗯。农历冬月十四。”他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红,“小时候她老给我讲,找媳妇啊,要找眼睛会笑的。”他看着向南,声音轻轻的:“她说,眼睛会笑的姑娘,心肠都好。”向南愣愣地看着他。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还没干,光却已经亮起来了。“那我合格吗?”“满分。” 窗外,又有一盏灯灭了。夜很深了。房间里,《一眼万年》已经循环到第三遍。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向南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终于走完了很长很长的路才找到一块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她很久没有出声。久到顾北以为她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 “顾北。” “嗯?” 她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异常清晰:“你知道我阿爷为什么一辈子只信风吗?”顾北低头看她。“他说,路是走出来的,但路也是被风吹出来的。风先到的地方,路才会长出来。”她微微侧过头,用耳廓蹭了蹭他胸口,“我昨天晚上在书里读到那句‘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风到了。” 顾北没有接话。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发顶。月光在房间里安静地流淌着。笔记本电脑已经循环到第四遍,那首歌的旋律渐渐融进了这片夜色的底色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向南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她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攀上他的肩膀,然后停在他的后颈上。她的指尖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很凉,但只凉了一瞬。她微微撑起身体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还没完全散去的水光照成细碎的银。“顾北。”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好了。”她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来,落在他锁骨上,隔着T恤那层薄薄的棉布,停在那里。顾北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出声来。但他读懂了。他见过她看他时所有的目光,没有一种像此刻这样。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你想好了?”“嗯。”她的声音坚定。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轻轻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叠在一起。南方的冬夜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偶尔的轻响和窗外远处极模糊的风声。向南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皮肤。她在他怀里一点一点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确认这片树洞是安全的松鼠,把紧紧抱着的那颗松果慢慢松开。 然而就在那一刻——向南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先是困惑地眨了两下,然后某种东西从她脸上掠过——先是意外,然后是尴尬,最后是一层迅速蔓延到耳根的红。她猛地推开顾北,动作快得像触了电。顾北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怎么了?”向南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整个人僵在被子里,手指攥着被沿攥得发白。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几乎听不见。“……你……你等我一下。” 顾北看着她弓起的背、攥紧的指节、发红的耳尖,愣了三秒,他听见她掀开被子下床的声音,听见她踮着脚走进卫生间的声音,听见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声音。卫生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了。然后是更长的安静。 顾北坐在床沿上,想了想,翻身下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套上。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没有敲门,在门板旁边靠了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向南。”里面没有动静。“那个……你是不是……”他顿了顿,在脑子里搜刮了一个最稳妥的词,“……提前了?”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又闷又长的“嗯”,像一个字被按进了枕头里。顾北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那你……有带那个吗?”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没有。”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我以为还有一周。” 顾北沉默了三秒。他吸了一口气,直起身。“你等我一会儿。北门外有家24小时便利店,我去买。”“别——”向南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慌乱,“你别去……”“我不去谁去。”顾北已经在穿鞋了,向南没有说话。顾北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嗯”。他把鞋带系紧,拉开门。“你快点回来。”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门板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嗯,”顾北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那扇紧闭的门,“很快。” 北门外那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日光灯,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店员,正在用手机看视频。货架很窄,顾北绕了两圈才在角落找到那排花花绿绿的包装。他在七度空间的货架前蹲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好几秒。他挑了最中间的那包,没敢细看包装上的字,走到收银台前把东西放上去。店员瞥了一眼,又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扫码、装袋、找零。但嘴角的弧度藏得很深。顾北接过袋子,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夜风灌进领口,凉意窜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一层薄汗。 推开门的时候,卫生间的门还关着。他没有敲门,只是把袋子挂在门把手上,然后退开两步,背对着卫生间站着。“挂在门上了。”几秒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袋子拽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顾北站在窗边,看着对面居民楼最后两扇还亮着灯的窗户。月光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像糖霜。他听见身后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向南走到他身后,停住。他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腰,像是试探水温一样,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贴上来了,整只手掌贴在他后腰的位置。 顾北转过身。握住她贴在他后腰上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细窄的河。他低头看着她,她缩在他那件宽大的藏青色毛衣里,袖口还是长出一截,只露出一小截指头。“他把她揽进怀里,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笑了一下,很轻,很软,像冬天夜里的第一片雪。 “……你刚才去便利店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收银的店员看了我好几眼。” “他什么表情?” “没表情。” “你信吗?” “……不信。”向南终于笑了出来。很轻很短的笑声,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的涟漪却很久没散。 窗外,又有一盏灯灭了。夜很深了。 房间里,《一眼万年》已经循环到第N遍。 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向南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顾北。” “嗯?” “世间有双全法。” 顾北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不负如来,不负卿。” 顾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嗯。你说有,那就有。” 向南把脸埋进他胸口,嘴角悄悄弯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宾馆的便签纸,上面是顾北的字迹, “香草小姐说,世间有双全法。” 这一天,是公元2010年11月29日。农历冬月十四。宜:嫁娶、纳采、祈福。忌:无。 【歌词字幕】 “深情一眼挚爱万年 几度轮回恋恋不灭 把岁月铺成红毯 见证我们的极限 心疼一句珍藏万年 誓言就该比永远更远 要不是沧海桑田 真爱怎么会浮现” ——S.H.E《一眼万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顾北就醒了。向南还睡着,侧躺在他身边,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梦里还在攥着什么东西。他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外套,把房卡揣进口袋,拉开门出去的时候特意把门带上,没有发出声响。 北门外那家卖红糖汤圆的摊子刚刚开张。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往锅里下糯米圆子,白色的团子在滚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翻了两滚就变得圆润饱满。她见顾北走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这么早?”顾北笑了笑:“给我打包一份红糖汤圆。”老太太盛了一碗,撒上红糖和芝麻,又浇了一勺滚烫的汤,盖上盖子递给他。 他走回房间的时候,向南还在睡。他把红糖汤圆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坐下来,没有开灯。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灰蓝色的,像隔着一层薄冰。他靠在床头,摸出手机,戴上耳机。五月天在唱《天使》。他没有调出播放列表,只是打开了音乐软件,随机播放。吉他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他偏过头,看着向南的侧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鼻尖上有一小块被枕头压出的红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向南醒了。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对上天花板,花了大约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然后她偏过头,看见了顾北。他戴着耳机,靠在床头,侧脸被晨光照成淡金色。她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察觉她已经醒了,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歌词,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顾北。”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转过头来。“你什么时候起的?”“没多久。”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给你买了红糖汤圆,还热着。”向南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她看着他手里的碗,热汽从碗沿升起来,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慢慢散开。她没有去接碗。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T恤的下摆,力道很轻,像是怕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拽走。“昨天晚上,”她说,“我做了个梦。”顾北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回身来看她。“什么梦?” “很长很长。”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窗帘缝隙那道光上,“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路上,路两边有经幡,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哗哗地响。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后来走到一座山前面,那座山很高,山顶有雪。我抬头看山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你在那里。”顾北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衣摆上拿下来,握进掌心。“然后呢?”“然后我就醒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但我醒的时候觉得,那不是一个梦。”她抬起头来看他。清晨的光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她眼睛里的水汽还没完全散去,但那种刚醒来时的朦胧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确认过什么的笃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顾北,”她忽然问,“天上有神仙吗?”顾北被她问得一愣。他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有。”向南翻了一个很结实的白眼。顾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向南看着他,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她凑过来,在他嘴角上轻轻亲了一口。很快,像确认一道已经被验证过的公式,然后重新投入他的怀抱里,脸埋进他胸口。顾北低头看她的发顶,笑了一下,没说话。他摘下左耳的耳机,轻轻放进她的左耳。耳机里的歌声流进来——五月天在唱:“神的孩子都在跳舞……我们都有觉悟,要疯狂到日出……”向南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没有问歌名,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埋。窗外,天已经亮透了。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不再是灰蓝色,而是淡金色的、暖的。床头柜上那碗红糖汤圆的热汽还在慢慢上升,在光里旋转着,散开,又聚拢。向南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那首歌。她不知道歌词在唱什么,但她听着顾北的呼吸、耳机里的鼓点、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传来的模糊声响。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很密很密的网,把她稳稳地兜住了。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在他胸口弯了起来。耳机里那首歌还在唱。神的孩子都在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