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女只剩百日命》 第一章 百日寿命 贺潇潇为父亲挡了致命一箭。 醒来时听到医官说, 箭上有毒且无解,她只能等死了。 副将们庆幸又怀疑。 “靖人竟如此狠毒……还好是她替侯爷挡下了那一箭!” “女扮男装闯军营是滔天大罪,现在她挡箭护主,勉强也算将功折罪了。” “可她在军中潜伏四年之久,会不会是别处的细作?我看等她醒来要严刑拷打一番,在她死之前审问出她的目的和同伙——” “好了。” 一道威严的男音,成功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那是她的父亲,南楚威远侯贺钧的声音。 “当真无解?” “无解……这种毒叫做红颜老,十分的恶毒,中毒之人会一日比一日衰老,百日必亡。” 贺潇潇来不及担心自己的身子,下意识提起一口气, 期盼着父亲能有一句担忧,哪怕只是一声遗憾的叹息。 可是…… 贺钧冷静地吩咐军中事。 不再过问她的死活一个字。 所以,做了那么多还是没用么? 哪怕如今要死了,也不值得父亲为她说一句话! 全身血液好似逆流,喉间腥甜,贺潇潇猛地咳出一口血,终于睁开了眼。 医官和将领们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 只贺钧一人坐在床边。 英朗的中年男子一身金甲未卸,披着猩红披风,正皱眉看着她。 “我的身份见不得人么?” 贺潇潇肩头的伤口还未包扎, 因挣扎着起身牵拉,黑紫色的血汩汩流出。 她在军中四年, 第一年贺钧就知道她的存在了。 可他从不曾与人说过,她是他的女儿。 甚至到了如今,她一死难逃、所有人都怀疑她、敌视她,他也没有只言片语。 “为什么呢?父亲。” 贺潇潇强忍剧痛,死死盯着眼前人。 “相师说我是天煞孤星,你们把我送去了天问山,十五年不闻不问,我从未怨恨过你们。 “姐姐不喜欢定下的婚约,你们要我替她嫁我替了,婚后婆家欺压你们要我忍我也忍了! “外人议论父亲没有儿子,没人子承父业保家卫国,是人生最大的憾事,我便来到这军中, 四年零三个月又十二天……” 贺潇潇想起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从未对她这个女儿有过半分好脸色, 反而万分苛刻地要求她, 时时针对她、打压她。 她那时天真地想,未经磋磨难成人! 这都是父亲对她的考验和磨砺, 她要咽下所有的苦楚,做给父亲看! 就算没有儿子,她这个做女儿的也可以女承父业。 可她得到了什么? 无数的酸楚涌上喉头。 贺潇潇强忍心痛,强忍泪水, “我做了这么多,怎么就换不来父亲一丝的认可和关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样对我!” 贺钧始终面无表情,哪怕到了此刻。 “你做了这么多……有谁要求你做这些?” 贺潇潇双眸豁地张大,难以置信地浑身发颤。 “你问我为什么,事到如今,我便告诉你——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为了生你,你母亲伤了身子再不能有孕, 我才没有子嗣。 因为你的存在,我和你母亲夫妻情断, 爹娘气愤难平,郁郁而终。 你姑姑也被你拖累至死…… 你是一个毁了贺家、毁了我所有幸福的罪人! 你要我如何认可,如何关怀你?” 彷如惊雷劈在头顶。 轰隆一声巨响。 贺潇潇惨白着脸瞪着贺钧, 往昔一幕幕在脑海中烟花般炸开, 那么清晰那么亮。 湮灭的一瞬猝不及防。 她忽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真相竟然是这样! 终于,她不用再追问为什么, 不用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反复责怪自己的煞星命格,审判自己所作所为,够不够得上一个好女儿的标准。 贺潇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失控地夺眶而出。 她拼尽全力渴望亲情二十年,竟是个天大的笑话。 阵阵眩晕袭来,她终于支撑不住,又昏了过去。 …… 再醒来是五日后。 肩头伤口已被包扎,阵阵刺痛。 贺潇潇在冷硬的行军床上坐了半晌,强撑着披衣起身,去到中军帐。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 贺钧正在批复军报,闻言,手中的笔咔一声折断,蘸饱了墨的笔尖掉落在军报上,留下一大片污渍。 他缓缓抬眸。 “你救了我一命,我们之间算是两清了,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贺潇潇淡漠追问, “是不愿说,还是不知道?” 贺钧眼底阴戾浓郁, “别逼我赶你出去!” 贺潇潇缓缓点头,“明白了,我自己走。” 昏睡五日,二十年的所有在梦境中走马灯般倒放。 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贺潇潇的头脑从未有过的清明。 她要查一查自己的身世,好好清算过往,给自己这可笑的半生一个交代。 …… 三月末,细雨寒凉。 南楚威远侯府中,两个仆人打着伞穿过月洞门。 低低的议论声飘荡在雨幕中。 “今年夫人的病更重了,都好几个月没下过床。” “太医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可夫人的心病……夫人身子溃败,侯爷又不愿纳妾,怎么可能有后?” “是啊,太子妃竟也子嗣艰难,皇后已经在为太子张罗侧妃了,夫人为这事日夜忧愁。” “夫人温厚,太子妃贤良,这样的一对母女,老天爷怎么就故意磋磨她们呢?” “定是那个煞星害得!自从夫人生了她,这威远侯府就没有过几天好日子!” “夫人和太子妃太可怜了……” 两人身影与细碎议论一起消失。 一身黑衣的贺潇潇,才自阴暗处缓缓走出。 离开落霞关后,她寻了个小镇养伤半月, 决定先从身世开始,于是快马十日。 终于踏着细雨和夜色回到这南楚京都。 翻墙入府, 却好巧不巧听到这样一番议论…… 心底已是没有半分波澜。 木着脸环视一圈,贺潇潇确定母亲院子的方位。 一路避开仆人和守卫,摸了进去,背靠墙壁贴去窗边。 窗户开了道极小的缝隙,一个纤瘦的中年女子在灯下做针线。 正是她的母亲霍氏。 贺钧说她不是他的女儿, 却又说霍氏生她亏了身子。 所以她是霍氏的女儿,却不是贺钧的女儿么? 她问起自己父亲时,贺钧那样恨…… 母亲又知不知道她的父亲另有其人? “歇歇吧夫人,大小姐不需要您做这些。” “我知道……咳咳……她身份尊贵不缺衣裳穿,可我是她的娘,总想多为她做些什么。” “夫人!” 屋内嬷嬷忽惊喊一声。 贺潇潇脸色骤变。 母亲昏过去了! 第二章 抱歉,没死在外头 贺潇潇冲进房中夺过嬷嬷怀中软绵绵的身子,扶脉一二,掌心贴在母亲心口,将内力缓缓注入。 “你是谁?” 嬷嬷被她的突然到来吓得惨无人色,竟忘了呼救。 贺潇潇回过头。 跳跃的烛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被冷雨浸湿的几缕发丝贴在额角、耳畔。 除去眉眼,其余轮廓几乎与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嬷嬷倒吸一口气, “你、你、你……” 夫人有两个女儿。 心尖肉一般的大小姐与夫人只有三分像, 天煞孤星的二小姐却和夫人七八分的相似。 二小姐怎么、回来了?! “嗯……” 一声低落的叹息,被贺潇潇扶在怀中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贺潇潇的心不受控制地一跳,下意识朝母亲露出个乖巧又讨好的笑, “阿娘。” 霍氏有一瞬迷茫。 待到眸中雾气散去,她意识到眼前人的身份,身子瞬间一僵。 “是你?!” 眼底厌恶那么浓烈, “你回来做什么?!是嫌我和令仪还不够苦吗?四年了,你怎么还没死在战场上!” 贺潇潇定在原地。 早已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对待,可这一刻,心底还是抽疼起的尖锐,且持续绵延,疼的她浑身发颤, 那么多的痛, 凝聚到了极致,终于麻木。 “抱歉,没死在外头,还出现在您的面前,惹您不快了。” 贺潇潇的声音漠然而空洞,一字一字,“我只是有个问题要向您求解——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啪! 窗叶猛地拍开。 浓郁湿气灌进来,浇灭了摇晃的烛火。 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衬的屋中方才那骤然一瞬的静更加窒息。 接连又是几道闪电劈开天幕。 将霍氏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的脸照的清清楚楚。 她瞳孔急剧收缩,嘴唇抖动浑身发颤地指着贺潇潇,“你、你放肆!”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起来。 几息就咳得连连干呕,咳的跌了过去。 “夫人!” 嬷嬷惊叫一声,扑上前去猛拍霍氏的后背,朝外大喊,“快来人!快叫大夫!夫人不好了,来人!” 贺潇潇心头隐隐闷疼。 强烈的冲动催她上前查看母亲的情况, 可脚还未抬起,更强烈的绝望压住了所有。 很快屋子里进来好多人。 灯被点亮。 一堆人围去床边,救治昏死过去的霍氏。 贺潇潇被匆忙进出的下人撞了无数下, 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那先前一直陪着霍氏的心腹林嬷嬷走到她的面前,红着的双眼几欲喷火,恨不得立即就把贺潇潇千刀万剐。 “二小姐是不是疯了!竟对夫人问出这等大逆不道的问题!” 贺潇潇不为所动,只是漠然看着她, “我的父亲,林嬷嬷知道吗?” 那双眸子幽冷而锐利,像是能剖开任何隐蔽遮挡的利刃。 林嬷嬷瞳孔一缩,不敢直视快速别开脸,“二小姐将夫人气昏过去,没有半分愧疚之色! 竟还说这种胡话! 夫人是二小姐的亲生母亲——” 贺潇潇轻轻一笑。 “你不说也无妨。” 她会查出来。 “叫人给我准备房间,热水、热食,干净的衣服。” “什么?二小姐要住在府上?” 林嬷嬷难以置信, “且不说二小姐已嫁做人妇,回京也该去夫家住,你方才胡言乱语将夫人气昏,夫人定是不想再看到你, 你该离夫人眼前远远的,才好叫她养病!二小姐是非要让夫人不得安生吗?夫人都这样了……” 贺潇潇扯唇。 夫人都这样了…… 可她也要死了! 这些年,她替贺令仪履行婚约,让其得以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为霍氏寻了多少养身的名贵药材! 边关四年她又为贺钧解决了多少麻烦,还为他挡箭救下他的性命! 时至今日,就算她不是贺钧的女儿,她也没有任何对不起他们的地方! 住贺家几日查探身世,她凭什么不能?! “半个时辰,准备好我要的东西。” 贺潇潇缓缓靠近林嬷嬷, “我也可以依你之言离开侯府,但明日天不亮,威远侯府二小姐父不详之事将会传遍京城。” “你——” “就不知道,林嬷嬷能不能承担这后果?” 林嬷嬷双目圆瞪,意识到贺潇潇不是在开玩笑,浑身发颤,“老奴、老奴马上为二小姐准备!” “有劳了。” 贺潇潇转身,迎着风雨浸入夜色。 那背脊秀挺而坚韧。 如同一把随时会出鞘,劈碎侯府宁静的利刃。 林嬷嬷背脊发冷。 她怎会忽然回京、忽然问夫人这个问题? 而且她行事癫狂蛮横,只怕是要把这侯府的天都给掀了。 怎么办…… 来回踱步片刻,林嬷嬷猛地攥紧手,叫一旁婢女,“你去求见大小姐,告诉她,这煞星定是要闹事了,请她快点想办法。” * 身为威远侯府的二小姐,贺潇潇却是没有自己院子的。 当年回京待嫁,在府上住的院子叫晚晴轩,是招待客人用的。 如今林嬷嬷准备的依然是它。 空荡而冷清,毫无人气,比之侯府其他院落的温暖贵气,这里称得上简陋。 贺潇潇却已无所谓这个。 查看过热水没问题后,她将自己泡进了水中,靠着桧木桶壁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汽驱散身体的寒意。 该如何查身世? 瞧母亲的样子,是知道她的父亲另有其人的。 可看今日自己问她时候的神色,她怕是死都不会说。 林嬷嬷也知道。 她是母亲的心腹,一向忠心。 今夜她单刀直入的质问已是打草惊蛇,再想撬开她的嘴虽然不容易,也不是没办法可想。 还有府中的一些老人, 都可以查探。 不过林嬷嬷那会儿说她已嫁作人妇…… 当年她气不过凌家的欺辱,是一走了之的。 并没有和离或者休妻之类的文书彻底断绝关系。 她走之前还给了凌家一记教训。 以那家人的秉性,知晓她回来定会报复。 可事到如今,她已无所畏惧。 就算他们不来找她,她也会找他们算账! 水温渐凉,贺潇潇披衣而起,束好腰带拢头发时,忽地动作一滞。 一片墨染似的发间,出现了几根霜白。 这是红颜老在发作了。 离开落霞关之前,她去逼问过为她诊脉的医官,回京的一路上,也看了几个各地的名医。 有的说得上红颜老。 有的说不上。 但都说她没几日可活了。 可事到如今,死又有什么好怕的? …… 这一夜睡睡醒醒。 天不亮,贺潇潇起身,习惯性提着自己的秋水刀到院内。 极其缓慢地走起招式来。 一套刀法扎扎实实,整整齐齐走完两遍时,薄薄晨辉洒进院内,有个小婢女在门口缩头缩脑, “二小姐……太子妃来了,要您去见她。” 贺潇潇听而不闻,开始第三遍。 小婢女怯怯观望半晌,提着裙摆跑走了。 一刻钟后,贺令仪出现在晚晴轩的门口。 贺潇潇正好一招收势,横刀架臂,与她四目相对。 第三章 她是冲着凌纪安来的! 四年多不见,贺令仪还是那么喜欢橙红色, 裙摆上大朵大朵的水芙蓉栩栩如生。 贺潇潇只看那针脚一眼便了然。 又是一条母亲亲手做的裙子…… 贺令仪跨进院中, 发髻梳的一丝不苟,晨辉照的额角鬓间细碎的小绒毛都在发光。 白皙的脸上未施粉黛,眉微微蹙着,有点儿憔悴。 又因沁在骨子里的柔和温婉,那份憔悴叫人瞧着下意识心生怜惜。 贺潇潇又低头看自己。 一身青灰旧劲装,皮绳束起马尾,白发隐现, 握刀的手上厚茧、伤痕数不清…… 那年初到京城, 贺令仪假笑着上来牵她的手,被她手上的厚茧蹭红了掌心。 母亲捧着贺令仪的手轻轻吹气,眼里的心疼都要溢出来。 她的姐姐,真真是用心血浇灌出来的娇花。 而她, 粗糙、锋利。 一个人冒着风、冒着雨,顽强的活着。 贺潇潇垂了垂眼眸,站定后,随手挽刀花。 “太子妃小心!” 随在贺令仪身侧的婢女低喝:“你若敢动太子妃一根汗毛,太子殿下定将你碎尸万段!” 贺潇潇面无表情,长刀随她动作,嗤一声入鞘。 婢女意识到自己误会了。 不曾道歉,面上不曾有愧疚之色, 只是狠狠松了口气,扶稳贺令仪的手肘,警惕地瞪着贺潇潇。 “太子妃别靠近,就在这里和她说话便是。” “姐姐果然尊贵呢,身边一个婢女都如此高一人等。” 贺潇潇似笑非笑, “可姐姐平日不是最重规矩么? 这个婢女这样没大没小,是把姐姐平日教导的规矩忘了,还是姐姐吩咐她不必对我这个侯府二小姐客气?” “太子妃温婉贤淑,怎会——” 婢女指着贺潇潇便要发作。 贺令仪却皱眉,“清荷。” 待婢女住口,又将他们都遣退。 “为何忽然回京?” 贺令仪隔着一丈距离看着贺潇潇, 语气温和,调子却冷淡地渗出质问,“父亲抵御外敌何其凶险,你怎能不留在他身边保护?” 贺潇潇抬眸,“你怎么不去?” “什么?” “保护父亲。” 贺潇潇漠然看着她,“你也是父亲的女儿,深知抵御外敌的凶险,又享尽父亲战功带来的荣耀, 你难道不该去保护父亲?” 贺令仪眼眸豁地一眯。 从小到大,她和这个妹妹相处极少。 但以往每一次,贺潇潇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她, 说话都轻声细气,还会用尽心思,捧着自以为珍贵的好东西到她面前来, 她只要客气地道个谢,贺潇潇便会欢天喜地, 再想更多的法子来讨好她。 今日竟连番冷嘲热讽…… 林嬷嬷派人通知她说贺潇潇行事癫狂,她原还有些不信。 现下却是彻底信了。 贺潇潇如此……恐怕是为那件事回来的。 贺令仪深吸口气,语重心长, “你嫁入凌家五年失踪四年,不曾为凌家生下一儿半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凌纪安要娶的平妻还是在西境助他收复城池,立下大功的女子, 这件事情你便是闹也没用。” 贺潇潇眸子微动。 贺令仪不知道她的身世? 还有,凌纪安要娶平妻了呢。 “当年母亲教导你做合格的妻子、儿媳,你全当耳旁风,胡作非为,与婆家闹得天翻地覆, 后来私自离开凌家也是你自己选的,你既然选了,就要承担这个后果!” 贺令仪眉头紧皱,“你就安分些,别惹母亲心烦了。她身子本就不好,根本经不起一点折腾。” “说完了?”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姐姐说的这样义正词严,你是忘了当初那门婚事,我是替你嫁的吗?” “你什么意思?” 贺令仪沉了脸,“当初是你自己愿意的,我可没有逼你!” “是啊。” 贺潇潇自嘲一笑。 十五年来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母亲,忽然写了一封书信说想她,要她回家。 她欢喜又忐忑地回来了。 母亲病弱也温柔, 哄她说那桩婚事是顶好的,嫁过去必定幸福和美。 姐姐泪眼汪汪,哭着说心有所属,如果不能嫁给心上人不如一死了之,求她这个妹妹成全她。 她便傻傻替嫁。 没人逼。 全是她自己愿意的。 她只是想要一点点温暖,一点来自家人的疼爱和怜惜,哪怕糊里糊涂搭上后半辈子也没什么。 可现实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如今她的生命只剩下六十九日, 她再不会讨好任何人,再不会对任何欺辱委曲求全! 贺潇潇看着贺令仪,“听说姐姐五年来也没有给太子生下一儿半女,如今太子要纳侧妃、选贵妾, 还是一次选好几个, 想来姐姐也会十分安分、乐见其成了?” 贺令仪脸色唰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敢——” 她与太子情深义重。 太子为子嗣纳侧妃之事是扎进她心里的一根尖刺。 从没有人敢当面这样挖这根刺! 贺潇潇无视她的崩溃,微笑着走近,“我知道姐姐自来就是最识大体的性子,想必日后会亲自安排侧妃和贵妾侍寝, 人选定下了吗? 姐姐以前总说自家姐妹不分彼此,不如我来帮姐姐参详一二?” 贺令仪气的浑身发颤。 贺潇潇却犹然看不见似的轻叹一声,“哎,还是算了,我常年不在京城,也不认得几个京中贵女, 还是姐姐自己选吧。 只不过,选了侧妃和贵妾与太子,等来年东宫有了孩儿,也不知姐姐的太子妃之位会不会一直稳固?” 贺令仪被激的完全失了控,一巴掌朝贺潇潇脸上挥去。 手腕却被贺潇潇抓住。 “姐姐生气了?” 贺潇潇似笑非笑,轻轻一拉,竟提着贺令仪朝她身前踉跄半步。 贺令仪在女子中属于中等身量。 贺潇潇却比她高半个头。 如此贴近,她看着贺令仪便有些居高临下,那眸中淬着的寒冰毫无遮挡砸到贺令仪的脸上, “你自己受不了的事,却能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地让我受着,你哪来的脸?” “放肆!” 远处侯着的清荷带着人冲上前来, 有两个婢女还是会武功的,拳脚就朝着贺潇潇身上招呼过来。 贺潇潇将贺令仪丢出去。 那两人手忙脚乱接下主子。 “果然是个煞星,对自己的长姐竟如此蛮横!” 清荷怒极,指着贺潇潇骂:“太子殿下知道你如此欺辱太子妃,定会将你挫骨扬——啊!” 贺潇潇捏住那根猖狂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往上一折,又一甩。 清荷惨叫着扑倒在地。 十指连心,剧痛让她浑身颤抖,泪水横流。 贺潇潇淡漠地瞧着贺令仪,“这婢女实在是毫无规矩,妹妹替姐姐管教一二,不用谢。” 贺令仪的脸青白一片,死死盯了贺潇潇片刻,丢下一句“你很好”,带着自己的人风也似地离开了。 …… 回到她未出嫁时的妙仪阁, 贺令仪怒不可遏,忽地挥落桌上茶盏, “疯子!本宫怎么会有这样疯癫野蛮的妹妹!” “太子妃没劝住她吗?”林嬷嬷脸色凝重,“她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明摆着是回来闹事的。” “还能是什么?” 贺令仪冷嗤,“威远侯府一切她占不到分毫,边关军营她的身份见不得光,注定没有未来, 唯一能抓住的就是凌家世子夫人的位置。 她如此癫狂,自然是为了凌纪安。” 林嬷嬷欲言又止。 二小姐回来第一件事是问身世啊…… 可身世之事干系重大,她实在不敢对太子妃开口。 细想想,太子妃所言也极有道理。 “那现在怎么办? 她本就是不服管束的野马,如今敢对夫人忤逆,敢对太子妃跋扈……老奴瞧着她是彻底无所顾忌了, 这要是闯出祸事来……” 贺令仪这片刻已经冷静下来,“既然她是冲着凌纪安来,那就让凌纪安出面解决。” 第四章 追查身世 三月末,南楚京都花红柳绿。 长街两侧,茶楼酒肆旗幡招展, 北边落霞关那儿,靖人频繁试探过江进攻,情势不容乐观,京城这里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午后,贺潇潇来到永乐坊后巷一间南北货铺子外, “槐伯。” 老掌柜瞪大了眼,又揉了无数下, 老泪纵横地迎上来, “姑娘终于回来了!我瞧瞧……瘦了,也高了,边关的日子不好过吧?咱们今儿关门,去居筵楼给姑娘接风洗尘!” 贺潇潇眸光一软。 若说这京城还有谁能叫她感受到几分温暖,非槐伯莫属。 “不去了吧。” 她扶住老人, “人太多,实在吵得慌,让小六子买几样招牌带回来吃。” 槐伯连连称“是”,牵着贺潇潇到后院。 追问这数年边关生活。 贺潇潇避重就轻, 中毒将死、被苛待只字未提,只说发现身世有异。 槐伯脸色变了变,缓缓咬牙:“我就说哪有对亲生的孩子那么铁石心肠的……姑娘可有追查方向?” “这是一份名单。” 贺潇潇抽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我母亲怀我前后照看她的下人,以及那段时间她接触过的人、外出情况都在这里了。劳烦槐伯追查。” 她来此之前,先去“拜访”了林嬷嬷的丈夫。 当年林嬷嬷的丈夫是外院总管,府上人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因意外瘸了腿,才不在侯府当差。 她提刀问候,对方便写下了这份名单。 “好。” 老人点头,仔细将名单收好, “姑娘放心,老头子我在京城盘踞多年,只要这些人在京城留下过痕迹,我定然能全给挖出来,三日就够!” 贺潇潇相信他能办得到。 槐伯并非寻常杂货铺掌柜…… 当年她机缘巧合救下天下豪富焚月城主, 对方知恩图报,赠贺潇潇商脉、银钱、宝物。 贺潇潇以为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得那么厚重的报答, 便选了京城两个铺子,又拿了一笔千两黄金。 谁料她随便一指的边角小铺面,背后坐镇的竟是焚月城在京城商脉的大总管! 她和槐伯一见如故,很快就情如祖孙。 她离京之前,还交代槐伯留意侯府的一切,并时时以贺钧的名义给侯府送养身的珍贵药材。 不过根据她对自己那位母亲的了解, 想必那些珍贵药材,全转去太子妃姐姐手中了吧? 贺潇潇扯了扯唇,“药材再不必送,另外……槐伯可知,京城有什么医术极其厉害的神医么?” “倒是有几个,姑娘还是为了你母亲的身子?” 槐伯欲言又止, “她那么对你,现在又出了身世问题,你还……哎……” 老人叹了口气, “说起医术来,这京城的名医虽有些手段,但比起咱们焚月城的古神医差了一大截都不止, 姑娘如果真想找神医,不如书信一封给城主,叫古神医前来看看?” 贺潇潇抿了抿唇。 五年前她初到京城,见母亲那般病弱,焦虑的日夜难安。 槐伯便提过这个古神医。 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写了封信,谁知—— “当年那封信被少城主拦截,才没能请到古神医,姑娘别气馁,这次老头子我用专门的渠道,直接把信送到城主手上! 虽说古神医脾气古怪,但城主发话他定要动一动。” 贺潇潇眼睫轻晃,心中一动。 神医,不是为母亲问,而是为她自己。 纵然自己活成个笑话, 可她也才二十岁, 她有一身功夫,精读六韬三略,她原本也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如果真的能请得动,是否可以赌一把? “好。” 贺潇潇的手轻轻攥紧,“这就写!” …… 金乌西沉。 凌纪安立在威远侯府三槐堂内,脸色极其难看。 他午后来到侯府,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却还没等到贺潇潇回府。 “别着急。” 一旁,穿着月白衣裙,侠女打扮的何瑶上前来,牵住凌纪安的手柔声安抚,“贺姑娘可能被府外的事情耽搁了。 我们再等等。” “她能有什么事?” 凌纪安冷冷一哼, “我看她分明就是知道我要来,所以故意出府,故意这样晾着我,五年了,她的性子还是如此惹人厌。” 何瑶轻叹, “好歹也是夫妻一场,这话实在重了。” “是你心肠太好。”凌纪安扶着何瑶双肩,“等你见了她就会知道,我的话已是口下留情!” 何瑶正欲说什么,堂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凌纪安同何瑶一起回头。 一人披着落日余晖正踏入院中, 马尾高束,发丝随晚风轻摆, 利落的劲装, 一步一步踏的极稳,尽显少年意气,连那地上长长的影子,都十分潇洒。 待她进到三槐堂, 暮色残温却似骤然消失。女子着一身水碧劲装,眸光淡漠清凉的甚至有点厌世。 眉毛却锋利的过了火。 她只随意站在那里,就像是出鞘的寒刃,生生把所有的温暖和平静都劈碎。 凌纪安有些心惊。 这是贺潇潇? 可细看女子眉眼……不是她还能是谁。 凌纪安面色沉沉,语气更不善:“四年不见,你还是毫无礼数,竟好意思叫我等你这么久?” “我应该没求你来等我?” 贺潇潇无视凌纪安铁青的脸色。 她坐入椅中,捧着刚上的茶水轻抿,“这么厚颜无耻不请自来……什么事?” “……” 凌纪安压下愤怒,走近两步,“贺潇潇,你我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关起门来了结,你莫要迁怒太子妃!” “哦。” 贺潇潇捧着茶,似笑非笑地睇着他, “原来你是我姐姐找来的,你要娶新人了,我姐姐又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你却对她随叫随到…… 你们以前有婚约,好像还很是青梅竹马, 这样真的好吗?” 语气那么轻描淡写, 刀子却是扎的狠。 凌纪安面色骤然发黑,下意识看了身后的何瑶一眼。 何瑶温柔一笑,“纪安的所有事我都知道,贺姑娘现在也不必挑拨离间,我不会上你的当。” 凌纪安就松了口气,牵着何瑶的手深情注视,“瑶瑶是这世上最懂我的解语花,”又转身面向贺潇潇, “你殴打公婆,私自离家出走,还坏我妹妹清白!当年是太子妃为你求情,凌家才对你网开一面。 三日后是我和瑶瑶大婚, 你既占了我正妻名分,那日就来喝一杯喜酒,再当着宾客的面好好与我父母和若薇赔礼道歉, 我会看在太子妃和两家旧交的份上既往不咎。” 第五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什么?” 贺潇潇听笑了,眼神玩味看着凌纪安。 “我真不懂,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狂妄愚蠢的男人?” 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跳梁小丑。 直凌纪安恼羞成怒。 “贺潇潇!你不要不识抬举!” 待要再撂更狠的话, 却看着贺潇潇眼底的轻嘲,喉头哽塞一声都发不出, 最后他强撑气势,“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好好想想到时候该如何赔罪!” 牵着何瑶快步离开。 贺潇潇坐原处抿着杯中剩余的茶水,连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们。 …… 回去的马车上, 凌纪安拥着何瑶将贺潇潇一番咒骂。 “粗鲁野蛮!” “不知礼数!” “心思肮脏!” “她连瑶瑶你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当初如果不是皇后施压,我怎会娶她?” 何瑶轻抚着凌纪安的胸口, “为她气坏了自己不值得……不过,这贺姑娘看起来好成熟的样子,她不是才二十岁吗?” “她一向死气沉沉,板着一张脸像是所有人都欠了她似的!” 凌纪安实在愤怒, 又对着何瑶倒出一堆贺潇潇的缺点和他的憎恶。 何瑶温温柔柔地安慰着他,低垂的眉眼下,却有厌烦一闪而过。 只会抱怨别人的蠢货! 她又思绪一转, 今日瞧着,贺潇潇有了白发。 根据师兄的消息, 落霞关那边有人替贺钧挡了箭,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兵。 这么巧贺潇潇回来,性情大变还有白发…… 所以挡箭的人就是贺潇潇? 她看起来对凌纪安毫无感情,又中了红颜老的毒命不久矣, 现在她忽然回京,会不会是贺钧发现了什么,派她回京来追查的? 何瑶暗暗吸了口气,神色凝重。 看来她得更加谨慎才是。 …… 夜色如墨。 贺潇潇晚饭只吃了一碗面就作罢,拎出今日从外头带来的包袱查看。 当时离开落霞关太急, 养伤、回京也匆忙。 以至于贺潇潇连换洗衣裳都没有。 那夜林嬷嬷倒是准备了。 只是飘逸繁复的长裙她实在穿不了。 今日离开永乐坊后,便去买了利落的劲装、发带,又去铁铺买了最寻常的三角钉做暗器备着。 习武多年,长刀和暗器已如左膀右臂,不可或缺。 东西整理好, 贺潇潇上榻躺下, 却盯着帐顶并无睡意。 半晌后,她豁地起身而出,身影很快隐入夜色中不见。 …… 夜极深,林嬷嬷才从霍氏院中出来,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房中。 小丫头为她点灯, “嬷嬷日夜不眠地守了夫人两日,总算是情况好些了……今晚您老就好好休息。” 林嬷嬷揉着僵硬的胳膊, 心中暗暗叹息。 夫人现在不过是吊起一口气,哪是情况好转? 这么多年了,只要一想起二小姐,夫人便郁结在心,她若出现在夫人面前,夫人更是噩梦连连。 夫人的病,归根结底都是二小姐惹出的。 这两年又因为大小姐难有子嗣,忧思更多,病情也更重。 现在二小姐还如此癫狂。 只怕她再到夫人面前闹两次,夫人可能会被气死…… 林嬷嬷又想起今日凌纪安来了府上, 没松一口气, 眉心反而更加紧蹙。 大小姐认为,二小姐的癫狂是为那个男人。 可她却瞧着二小姐根本不喜欢凌纪安,闯回京城多半是为了身世…… 那么隐秘的事情, 二小姐怎么就知道了?! “嬷嬷为何事如此纠结?” 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林嬷嬷浑身一颤,下意识朝着声音来处瞧去,差点跌下凳子去—— “二小姐?!” “让您受惊了。” 贺潇潇坐在林嬷嬷床上, 帐曼半垂, 落下的暗沉罩住她的眉眼,只瞧那下颌线条明利,唇色极淡。 “以您的年龄和资历,吩咐婢女照看母亲便是,您却贴身守着母亲不眠不休,嬷嬷真是尽忠职守, 想必,母亲的往事嬷嬷都是清楚的。” 林嬷嬷豁地起身, “您的父亲就是侯爷,您到底是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竟来揪着这件事情不放?” “哦?” 贺潇潇向前倾身, 烛火摇摆。 帐曼落下的暗沉变淡, 那眉眼锋利的,叫人心惊。 “今日我已拜访过林嬷嬷家中,并且从您丈夫那里得到了当年伺候母亲的所有下人名单…… 嬷嬷今夜若什么都不愿说,也无妨。 我改日再去拜访您家人,或者直接去问母亲,总会得到我想要的。” “你怎么可以——” 林嬷嬷大吃一惊。 夫人再受不得任何刺激。 而贺潇潇拜访她家中能得到名单, 只怕不是寻常拜访, 她是非要揪着这件事情不放了,可这件事情怎么能见天日? 林嬷嬷沉痛道:“二小姐这又是何必,侯爷与夫人待您冷漠事出有因,你万不可轻信旁人挑拨——” “嬷嬷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贺潇潇轻笑着看她一眼,大步就往外。 “二小姐……做什么去?” 林嬷嬷追出房间, 待看清贺潇潇去的方向,脸上煞白, 三步并做两步冲到贺潇潇面前将她拦住。 “二小姐非要逼死夫人不可吗?!” 她竟是朝着夫人远去走,真要当面再问夫人一遍? 夫人怎么撑得住! “我再给嬷嬷一次机会。” 夜色里,贺潇潇眼神漠然到极致,却似能看透所有处心积虑的遮掩,“嬷嬷想好了再说话。” “……” 林嬷嬷浑身僵硬, 夜风似吹进了骨缝冷的发颤。 她进退为难。 贺潇潇不再多说半个字,拔腿就走。 “二小姐!” 林嬷嬷惨白着连追上去,“二小姐非要问……好,老奴就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你…… 那段时间老奴才生了小儿子,在家中坐月子。 只记得回来时,夫人已经怀孕。 可她却日日以泪洗面,老奴觉得实在古怪,静心陪伴开导,夫人才告诉我……” 停顿半晌, 林嬷嬷艰难道, “孩子不是侯爷的。” 一缕风来,灌进贺潇潇的鼻中,荡入肺里。 丝丝缕缕的凉, 竟冲的胸腔刺痛。 贺潇潇眼睫晃了晃。 贺钧早已言明她并非他亲生。 如今听到知情人亲口说出,她依然没法无动于衷。 “夫人不想要,唤太医来想落胎,可太医说夫人身子太弱,落胎恐一尸两命,没办法便将孩子生出来…… 你父亲是何人老奴也无从知晓,” 林嬷嬷紧紧握住贺潇潇的手,红着眼语重心长劝:“事情都过去这多年了,侯爷认了,夫人也病的这么严重, 二小姐就不再追究了行吗?” 贺潇潇缓缓垂眸, “侯爷认了?” 林嬷嬷闭上眼点头, “侯爷也知道那个孩子……但那时侯爷对夫人很好,日日陪伴,还为夫人种了满院的蔷薇哄夫人开心, 他发誓说会对夫人如曾经一样,孩子不会影响任何事。 可夫人她…… 哪怕二小姐一出生就送去天问山,她也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终是和侯爷相互折磨数年, 侯爷彻底心凉,远走边关多年不回京, 这些年夫人也不好过啊,二小姐就当心疼心疼给自己生命的娘亲,别再折腾她了行吗……” 贺潇潇有些恍惚。 原来他们都不好过。 那她呢? 她活该经受这一切,活成这种笑话吗? 第六章 和离书 贺潇潇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晚晴轩的。 站在窗前良久,她唤小六子:“把林嬷嬷所说,都转述给槐伯,请他查证虚实。” 真相也许血淋淋, 但她要真相。 “好,我去传,” 小六子是当年贺潇潇救的小乞儿,如今才十五岁,一直跟着槐伯打下手。 今日跟着贺潇潇回来,便是为她跑腿传话的, 此时应下,少年又迟疑:“凌家那边呢?今天那个凌纪安十分嚣张,还要小姐去给她们赔礼道歉……” 少年面色阴沉, “当年是他们先欺负小姐,小姐才以牙还牙,他今天怎么还有脸说那种话的?” 贺潇潇冷冷扯唇, “凌家人的厚颜无耻,咱们又不是今日才知道,这种话你该见怪不怪才是……他既然请我了,我自然要捧场。” 当年的憋屈,也一并清算! …… 四月初二,天清气爽艳阳高。 也是忠勇侯府凌家世子娶妻的好日子。 府门前整条长街车马拥堵, 百姓的流水席都要摆在二里外的街道上。 凌纪安征西有功,是如今南楚最有前途的军中俊杰。 妻子何瑶虽只是眉山女侠, 但若无她和她的师兄们鼎力相助,不会这么快赢得胜利,接连收复七座城池。 因她立下大功,皇后娘娘十分欣赏,收为义女,并赐婚凌纪安,还亲自为她准备了许多嫁妆, 今日还有太子到场主婚。 当年多少人奚落凌纪安娶了替嫁的野蛮女子贺潇潇, 贺潇潇不懂贵族礼数,闹出诸多笑话, 又时常忤逆公婆,把个凌家弄的鸡飞狗跳。 可叫满京城的人看足了好戏。 今日凌纪安算是扬眉吐气。 侯府之中,他满面春风地招待宾客。 有个下人跑过去与他附耳两句。 凌纪安忙与面前贵客告罪一声,转到后头廊下,“你又怎么了?” “贺潇潇真的会来吗?” 银红锦衣的凌若微走上前, 她长相秀美,眼底却闪着兴奋和阴毒, “我可是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份隆重的见面礼,只要她敢来,我定叫她悔不当初。” “你别太过分。” 凌纪安皱起眉头, “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今日那么多贵宾,又是我成婚的好日子,你闹大了有损太子妃颜面,也是让我们凌家丢脸。” “可她当年害我丢了清白!” 凌若微尖叫, “那么多人看到我衣衫不整,定好的婚事也被退,我和凌家、还有哥哥你都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样大的羞辱! 哥哥你为了太子妃的颜面竟然想对她轻拿轻放吗?!” 那件事之后她为了避风头,跑去南边小城过了四年躲躲藏藏,粗茶淡饭的日子! 现在虽回到京城,却不敢在人前露面,深怕被人指点。 年龄也熬大,无人敢娶。 她便是杀了贺潇潇都无法解恨! 哥哥竟叫她别太过分? “我绝不会放过她!” 凌若微咬牙切齿的话音刚落,有管事匆匆跑来,面色古怪:“世子,门外、门外……少夫人回来了!” …… 贺潇潇立在忠勇侯府门外。 五年前,她和凌纪安也是因皇后赐婚成亲。 大婚时却是冷冷清清, 莫说披红挂彩,满堂喜气,便是宾客都没几人,哪比得上今日这样大的排场? “世子正在里头招待宾客,” 中年管事表面客气,实则目光不屑。 一个私逃出去数年、杳无音信的女人,都不知在外头干了什么, 竟敢挑今日回来! “你若想见世子,且等人去通传,等世子答复要见你,你再随下人从小门进去吧。” 管事又扬声, “都警醒着点,今天大喜的日子,保不齐什么阿猫阿狗都想混进府,蹭吃蹭喝偷拿东西也就罢了, 要是冲撞了世子的婚事,那你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左右仆人忙应“是”。 中年管事甩袖往里。 站在门外,从始至终神色漠然的贺潇潇缓缓拔刀。 就在管事要跨进侯府的一瞬,一缕劲风猛地袭上后背。 砰! 管事五体投地摔趴下,呕出两颗带血的牙。 与此同时,门前那挂着大红绸花的忠勇侯府牌匾轰然掉落,砸成两半, 落地时带起的风, 吹的满地金银碎屑和花瓣都飞了起来。 侯府门前的所有仆人瞬间僵如石像,脸色死白, 在这一片诡异的宁静中,府内的喜乐竟都突兀、刺耳起来。 贺潇潇缓缓收刀回鞘,手腕轻翻。 叮。 长刀连着刀鞘, 钉入门前青石地砖寸许, 裂缝自那钉入的位置朝周围延伸开去。 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却是叫门前那些如被定住的仆人,瞬间心都是狠狠一颤。 贺潇潇淡漠又轻缓。 “半盏茶,他若不出来,我就杀进去!” 五体投地的中年管事惊骇地看了贺潇潇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只片刻而已,身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疾步而出, 目光在被斩成两半的侯府匾额上落一瞬, 他一点一点抬眸,看向那站在府门前,双手扶刀柄的女子。 眉间阴郁浓浓,字字如同从齿封之中迸出。 “看来我那天说的话你全当了耳旁风,五年过去,你还是和当初一样粗俗莽撞,毫无长进!今日是我大喜——” “少说废话!” 贺潇潇冷冷打断他,将一只信封丢向凌纪安,“签了它。” 凌纪安一把接下, 展开来, 瞳孔陡然一缩。 “和、离、书?” 贺潇潇:“难道你不想给心上人一个正妻的名分,要委屈她做妾?” “你是在提醒我,你才是我的正妻?” 凌纪安冷笑:“怪不得你这么急忙赶回来,还摆出这副冷酷样子……原来是想占住我正妻的位置。” 两指捏着和离书, 男人笑的轻蔑又无情。 “我原以为你有几分骨气,没想到也学人家欲擒故纵,用这种东西让我回心转意?” 贺潇潇眯了下眼。 “你是听不懂人话么?” “你家里可有镜子?没有镜子可到湖边去照一照,或者你懒得动,去那墙边角落撒泡尿——好好照一照自己, 你是什么绝世无双的男子么? 你凭什么值得我欲擒故纵,来求你回心转意?” 第七章 拔刀! 凌纪安只觉滚烫的热油泼了过来,一张俊脸瞬间火辣辣,竟比那正红喜服都红的发紫,一字一字从齿封中迸出。 “贺潇潇,你、你简直粗鄙肮脏!” “把和离书签了!” 贺潇潇手掌一转,握稳刀柄, “如若不签——” “你这贱婢还敢回来!” 就在这时,一着银红衣裙的女子冲出来,恨得几乎赤红了一双眼, “当年你在我们忠勇侯府兴风作浪,还那般害我……我们不曾去找你算账,你今日竟还敢到侯府耀武扬威?” 她一把攥住凌纪安的衣袖, “哥,别和她说废话,快把她拿下为我报仇!” 贺潇潇眸子微动。 凌若薇,凌纪安的嫡亲妹妹。 自她嫁入凌家,凌若薇便日日针对她,联合外府贵女欺压她,后来还敢设局算计她的清白。 她终于忍无可忍, 让凌若微自己踩了那圈套,一怒之下离京赴边关…… “哥你快下令!”不等凌纪安出声,凌若薇就喊道:“来人、快来人!把这贱婢拿下!” “薇薇不可莽撞!” 身穿喜服的新娘子快步出府,捉住凌若薇手腕。 龙凤呈祥的喜帕撩起挂在凤冠之上。 何瑶妆容精致, 唇角含着客气的笑,视线掠了贺潇潇的满身风霜, “方才听到贺姑娘要和离?贺姑娘和纪安的婚事是皇后娘娘亲自做主,你该知道,不可能私下和离。 今日你这般咄咄逼人,是怕这家中没你位置吧? 虽然你做错了事离家五年,但公婆和夫君都是明理之人,只要你好好改过,你还是这侯府少夫人。” 凌纪安神色阴沉。 就因为是皇后赐婚, 他想休她,想和离都要皇后点头。 可皇后又顾虑令仪,顾虑贺钧驻守北境。 凌家也考虑到贺钧在军中的影响…… “嫂嫂何必和她废话!” 凌若微才不管什么皇后赐婚,只想将这毁掉她一切的贱人彻底踩死, “哥,你早已经今非昔比!况且她这副样子分明是来砸侯府的脸面,你要等大家都出来看笑话才动手吗?” 凌纪安神色更沉, 不错。 他不是当年一事无成的稚嫩青年了! 断不可能再受贺潇潇的侮辱,抬手唤“来人”。 贺潇潇轻轻笑。 手腕一动。 只眨眼一瞬,刀光已至凌纪安面门。 凌纪安大吃一惊,抓着何瑶和凌若薇退进府门, 原本他们站着的位置, 门槛劈成两段,青石台阶都裂开碗口大的缝隙。 不等三人反应, 刀锋又至。 这一次来的更快。 “闪开!” 凌纪安大喊,狠狠推开妹妹,抱着何瑶闪身避让。 院内水缸被劈碎, 粗瓷碎片和缸中水哗啦啦洒的满院都是, 凌若薇狼狈地摔倒在地, 被刀风劈的钗环折断,披头散发,手按上那些碎瓷片割出的口子渗血,痛的惨叫出声,看向贺潇潇的眼神更恨, “一群蠢货!都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把这个疯子拿下!” 家仆们避让的避让, 逃窜的逃窜, 抄家伙的抄家伙。 久等新人不到,想凑过去看热闹的宾客亦被这忽然的乱局惊到,一个个慌张避闪。 一时间,整个院子乱成一团。 贺潇潇似无所觉, 刀刀狠戾。 凌纪安狼狈避让数次后,终于接住下属丢来的剑。 喜服已因刀风裂了好几道口子,发冠也歪斜。 凌纪安目光却阴狠,“既然你如此疯癫,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何时对我客气过?” 贺潇潇冷笑, “我今日就瞧瞧,你这五年长进了多少。” 府门外,一个年轻男子正从华丽的马车上下来。 旁边官员说着什么, 他并不理会,只双眸眯起,盯着那挥刀的女子右肩—— 她今日穿的劲装左白右黑。 那右肩的黑色布料,此刻已微微濡湿。 贺潇潇却似毫无所觉,刀刀直砍凌纪安要害之处。 闪身避开凌纪安一记刺剑,又极其迅猛地反手一刀劈下。 喀嚓。 剑断成两截。 凌纪安手臂颤抖,看着手中的断剑脸色死白。 “不过尔尔。” 贺潇潇手腕翻转横刀架臂。 眸光一转,她朝着提鞭站在不远处的何瑶下颌轻扬,“何姑娘,你夫君不行了,还不帮你夫君一把?” “贺潇潇!” 凌纪安一字一字从齿封之中迸出,俊脸白中泛青。 怒极恨极, 他竟持断剑冲将上前去。 又在二人距离近到一丈时,手在腰间一抹。 霎时暗器如同寒星点点,朝着贺潇潇面门射去。 贺潇潇横刀一挡, 飞来的暗器尽数被打落。 此时凌纪安却已逼到了近前。 贺潇潇横刀霸道又如何? 横刀刃长,最大的弱点就是贴身。 一旦对手进入刀锋够不到,刀柄无法发力的距离,长刀只会成为累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近战靠拳脚。 他拳脚功夫未见得能碾压贺潇潇,可现在贺潇潇受伤了—— 女子右肩处的濡湿,他亦看的清楚。 且她方才横刀架臂时,有黑紫血珠掉落地面。 她不但受伤,还中了毒。 他就不信, 贺潇潇顶着伤和毒,还能蛮横霸道。 叮! 凌纪安断剑格挡刀刃,一拳击向贺潇潇面门, 又立即以手为爪,锁对方咽喉。 却不料贺潇潇后仰, 既避开拳,亦避开爪, 一脚踢凌纪安下盘。 且同时横刀脱手,以断剑为轴极速绕了一圈,刀刃直抹凌纪安咽喉。 凌纪安大骇, 狼狈避让,又踉跄后退数步, 惨白着脸盯着那面无表情的女子,后背早已凉透。 只差半寸! 他就会命丧当场! 五年了,他练功从不曾懈怠,且比年少时候更加用心刻苦。 为何在贺潇潇手中依然走不到十招? “阴险小人。” 贺潇潇冷嗤,“你骂我是疯妇,配不上做你的世子夫人,你又是什么东西,能配得上我贺潇潇? 当年你兵阵想不通是我帮你解惑。 猎场遇险是我救你, 中郎将的职位、征西的机会也是因为娶我才得到的。 你凭什么能高高在上,字字句句鄙夷我?” 此时侯府侍卫已经上前。 但凌纪安和何瑶在打斗圈中,且他没下令。 因而侍卫们围在边上,不曾出手。 宾客们倒是定了几分心似的, 竟没有慌忙离去,反而观望起来, 听贺潇潇说罢,众人看着凌纪安的视线都变得非常莫测。 凌纪安浑身一僵,继而隐隐发颤, 脸上青白红紫交错。 “什么兵阵解惑,猎场相救……不过是你想霸着正妻的位置,搅闹今日婚礼胡言乱语罢了!” 眼角余光瞥到太子正被父亲护着过来, 凌纪安迅速后退数步,“贺潇潇,我念着和你拜过天地,才对你一让再让,你莫要不知好歹。 快快放下兵器。 今日府上贵人众多, 你若再胡闹伤了贵人, 谁都担待不起!” 贺潇潇冷笑:“想叫人帮你,以多欺少就直说!” 话音落,她猛力一踏,青石地砖裂开数道缝隙,身子凌空跃起,双手握横刀照着凌纪安劈去。 ? ?别问她为什么这么牛逼,武力型女主哈~ ? 身高172,体重60kg,精瘦力量型。 ? 原本想设定的体重轻一点可能比较苗条好看,但苗条好看就意味着力量不足,难以支撑人设。 ? 其实说真心话吧,这个身高体重还是精瘦的那一类,现实生活中也不胖的~ 第八章 容辞 天问山十五年。 贺潇潇为了自保、为了让从未蒙面的父母,可以多一分喜欢自己的理由,日夜用功,练就一身本事。 可当她回到南楚京都, 兴冲冲地向母亲展示自己的功夫,期盼她哪怕一点点的夸奖时, 母亲却惊的花容失色。 她说女儿家该温柔似水知书达理。 舞刀弄枪实在野蛮,有失体面。 而且过硬的拳脚只会叫婆家厌弃,被南楚贵族圈都当做笑话,还会影响父亲和姐姐的声誉。 她要她温顺。 贺潇潇把那奉为圣旨。 可她得到了什么? 一年的婚姻生活,无数次的逆来顺受, 不过是助长了别人的嚣张气焰,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可以随意被踩一脚,永远没有反抗的烂泥。 哪怕她帮过凌纪安,救过他的命。 凌纪安也能当做没发生过,理直气壮地羞辱她、践踏她。 只因为她听母亲的话,努力做温顺的女子。 今天她要和离, 也要清算那一年里受的所有屈辱。 这一刀,她用尽了全力。 “你既不听劝……” 凌纪安面上叹息,冷声喝道:“来人、把她制住!” 侯府侍卫上前, 可贺潇潇这一刀攻势太猛。 侍卫们勉力招架,就七倒八歪, 也惊的围观的宾客纷纷后退,有些女眷还惊叫出声。 凌纪安暗中打了个手势, 弓弩手围了一圈瞄准庭院正中的贺潇潇。 这些年他恨极了这个女人占着自己妻子的位置,更恨极了她故作温顺,实则不屑桀骜的眼神。 他想进兵部,被人用兵阵试演为难,苦思冥想不得解法。 她随手一指就戳中要害。 秋猎他意外遇险, 贺潇潇单枪匹马救他一命。 他对付不了的一群黑衣人,贺潇潇一人可力敌。 而这一切的一切,他心中却一分感激都生不出来, 只觉得愤怒、屈辱。 她本就是皇后硬塞给他的,更可恶的是贺潇潇一举一动都压他一头,强调他能力不及她,轻易碾碎他的自尊。 她和令仪容貌有五分像。 为什么要学武功练一身蛮力? 为什么就不能和令仪一样,知书达理,温柔贤良? 可碍于皇后、碍于他还需要贺家在军中的人脉, 他只能一直忍耐。 如今他征西有功,在军中也站稳脚跟, 再不必考虑那么多! 此刻一团乱。 贺潇潇又一幅油盐不进,凶煞狠毒的模样, 弓弩手为保护贵宾将她当场射杀也合乎常理,贺钧夫妇素来憎恶她,令仪也不喜欢她,没人会为她说话。 而在场所有的宾客,都会是人证。 眼底闪过一抹阴狠,凌纪安高喊一声“保护太子!”。 弓弩手得令, 齐齐放箭。 在众人惊骇,不敢多看之时。 只听铿铿锵锵无数声。 贺潇潇竟在这样近的距离,都以横刀格开所有短箭,并飞身而起,朝那些弓弩手们划了极凌厉的一刀。 嘭嘭嘭! “弦断了!” 有人惊呼出声。 贺潇潇刀尖点地立于庭院正中,“我今日和凌纪安算账,与旁人无关。谁若再敢对我动手,休怪我下手无情。” 院内鸦雀无声, 众人惊诧且骇然。 当年贺潇潇回到南楚京都, 虽然是皇后赐婚,嫁妆、赏赐皆风光, 可谁人不知,她不过是一个应付凌家婚约的煞星,父母疼爱、姐姐关怀、夫君怜惜、婆家敬重样样没有。 所有人都把她的替嫁当做一场笑话,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 印象最深的, 是那女子拘谨而别扭,丑态百露。 走路会踩到裙摆, 行走坐卧毫无礼数, 穿戴艳俗浮夸, 诗酒茶会上丢尽脸面…… 可如今,她竟是如此的勇武凌厉,英气迫人,连凌纪安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当真是那个替嫁到凌府,又莫名失踪数年的贺潇潇么? 乌青的发丝散在贺潇潇的肩头。 阳光照上去, 几缕白丝并不甚清楚。 却于那自府外进来的男子而言,何其刺眼。 下属为他拨开人群, “师妹,” 男子缓行而来, “说好一起来的,你怎的不等我?” 语气随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可那语气里根本没有一丝温度,反倒叫众人心里都莫名一凉。 贺潇潇眉心一蹙,稍侧脸。 来人一袭天青色锦袍,领口暗纹被日光照的隐现,压着几分矜贵。 肩线平阔, 腰带束的极利落。 两年不见,他似乎眉眼更为深邃,下颌线条亦更明利。 那男子上前,停在贺潇潇身侧,眸光落他肩头。 濡湿已洇开一大片。 不一会儿便有一滴黑紫血珠掉落。 男子笑容消失, “就是这个男人?” 凉薄淡漠的目光转落凌纪安面上,似寒刃割面刮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实平常,哪值得你如此大动肝火。” 凌纪安原见贺潇潇一刀斩断弓弦而惊的脸色死白,此刻那张脸却由白转青,负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 这男子锦衣华服,气质卓然。 他在南楚不曾见过。 更让他愤怒的是,对方语气太过暧昧, 俨然一幅是贺潇潇相好的姿态。 就算他憎恶极了贺潇潇, 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贺潇潇也不该给他戴绿帽子! “莫怪你如此蛮横,非要和离,原来你是在外面有了姘头!”凌纪安冷笑道:“果然是山野蛮人,毫无礼义廉耻!” 那男子眸子豁地一眯, 其间波涛暗涌,辨不清楚。 贺潇潇则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一个要另娶平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就准你琵琶别抱?” 真是她的姘头? 凌纪安大怒:“你不守妇道——” “放肆!” 回廊转角, 太子终于被忠勇侯护着到了前头来,面色极其严肃:“你在胡说什么?这位是东盛长公主嫡子,宣和郡王容辞。” 凌纪安面色陡变。 院中众人也都呆滞。 那个受尽东盛皇族恩宠,比太子更得圣心,号称天之骄子的容辞? 他怎会与贺潇潇师兄妹相称? 有人却已想起多年前旧事。 却说这容辞生来多病,御医直言活不过弱冠。 东盛乐安公主听闻天问山玄玉峰的天泉可以洗练筋骨,便送容辞拜在天问山门下修行养病。 勉强和贺潇潇也称得上师兄妹。 如今容辞应二十有三。 看着红光满面,气势慑人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病态? 那什么天泉果然有奇效? 他怎会忽然出现在南楚京都, 还十分护着贺潇潇的模样? 太子快步上前,与容辞含笑见了礼,“郡王怎么到这里来了?此处一团乱,倒是叫郡王见笑了。” 容辞漫不经心。 “确实挺乱,要不是亲眼所见,实在不敢相信贵国的人如此跋扈,一群人对一个小姑娘喊打喊杀…… 你们面对大靖时,要是也能跋扈的起来,应该不会被人家打的年年进贡,俯首称臣啊。” 第九章 师兄师妹 庭院内陷入更诡异的寂静。 所有来参加这场婚事的南楚官员和贵族们,几乎全都石化。 有的咬牙切齿, 暗暗咒骂容辞嚣张跋扈,竟将南楚的面子随意放在地上踩; 有的起了忧国之心, 为南楚的未来焦虑忧愁; 也有的事不关己,饶有兴致地猜测,这场好戏能发展到什么份上。 南楚太子楚凌尘则一张脸青白交错。 贺潇潇扯了下唇。 南楚朝中可不一直在窝里横? 容辞的话虽然难听,却都是事实。 但凡他们把斗自己人的力气用在巩固朝堂,安定百姓,对付大靖上,都不至于被靖人压得喘不过气。 “哦,对了。” 容辞忽似笑非笑地看着凌纪安,“我记得这位凌将军此次被皇后嘉奖,是因为夺了西延七座城池? 可西延是被大靖灭的吧。 凌将军抢几座人家不要的城,竟然也能称为大功? 哎……” 俊美青年悠悠一叹,无奈又了然的样子。 笑容里的讥诮不要太明白, “怎么办呢,不是大靖的对手,便只能去捡点大靖不要的残羹剩菜,来给自己妆点一下门面了。” 贺潇潇心底又是一声轻嗤。 可不? 凌纪安所谓的功劳,只是捡了靖人懒的派人驻守的七座废城, 那七座城内缺粮缺水, 连百姓都没几个。 可这样的功劳,却被称作不世奇功,南楚境内人人赞颂,帝后大赞特赞,加官进爵,赏赐无数。 看凌纪安的样子,也是十分得意。 再回想自己这四年在北方落霞关与靖人无数次殊死抵抗,打退他们多少次强攻? 如今弄得命不久矣…… 贺潇潇的心里一阵阵的发凉。 而在场其他人,此刻却是面色愤然。 如果说容辞先前“打不过大靖俯首称臣”的话,是将南楚的面子丢在地上踩, 此刻这番话,就是将巴掌挥到了众人的脸上。 那声音清脆又响亮。 在场众多南楚官员和贵族, 便连先前想着看好戏的,此时看容辞的眼神都变得冰冷生出敌意。 凌纪安更是浑身颤抖,目眦欲裂。 而素来以温润仁善号称的南楚太子楚凌尘,脸上彻底没了笑意,冷面沉声,“我南楚如何嘉奖功臣, 与他国如何交锋,碍着郡王何事? 郡王这样冷嘲热讽,是否有失大国体面?!” “有么?” 容辞挑了挑眉,“本王与人相交一向客气,今日是瞧着这以多欺少,还想杀人灭口的场面实在不忿才尖锐了些……” 他含笑看向楚凌尘, “众目睽睽之下,召弓箭手围杀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位征西功臣品德败坏,真是人神共愤,太子以为呢?” 楚凌尘:…… 众人:…… 他嚣张跋扈在前! 太子质问, 他不曾给一句哪怕客套的致歉,反而揪着凌纪安不放! 可怎么办呢? 这片中洲大陆经过千百年分分合合, 在百余年前立起四国,实力原本不相上下。 但这近几十年, 北方大靖逐渐强盛, 且不断朝外扩张版图。 东方,容辞所在东盛紧随其后。 西延和南楚则天灾人祸轮番上阵,国力渐衰。 就在去年,西延彻底被灭。 南楚顺势成为大靖的盘中餐。 这种危急时刻,南楚朝廷不得不向东盛求助。 哪怕容辞现在如此跋扈,南楚也根本就得罪不起他。 众人只能窝着火敢怒不敢言。 楚凌尘也怒火中烧,却是终究嚼碎、咽下了这口气,勉强一笑,“此事是凌家家事,外人也不好置喙。 郡王远来是客,不如随孤前去东宫——” “不去。” 容辞手臂微抬,天青色衣袖流光溢彩荡了一荡, 下属搬来一把交椅, 反复擦拭后,垫上了锦垫。 他就在这一片乱局之中缓缓坐定,含笑望着提刀的贺潇潇,“我听说师妹回南楚京都料理旧事, 才特地过来一趟的。” 贺潇潇面无表情,眉心微拧着。 她和容辞过节不小。 要是旁的时候碰上了,只怕高低一场恶战。 现在虽不知这厮吃错什么药在这阴阳怪气,眼下形势却是于自己有利。 倒不如顺势而为…… “有劳师兄。” 她刻板地吐出这么四个字。 容辞眼睫一闪, 笑容微深朝她眨了下眼, 又转向楚凌尘, “我师妹武功高强,历来所到之处必定大发雌威,我便想来瞧瞧热闹,没想到赶是赶上了, 但瞧着这地方没几个讲道理的人? 那我必须多坐一会儿,免得师妹被欺负。” 众人:…… 武功高强,大发雌威? 就方才贺潇潇的行为,的确当得上这八个字。 这样的人会被人欺负么?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 容辞竟与贺潇潇极有交情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特地来为贺潇潇撑腰的? 楚凌尘也意识到这一点,目光终于落在贺潇潇身上。 她是他的妻妹。 但今日却是他第二次见她,他都不太记得她当年的样子了。 此刻只一眼, 眉心便拧的更加厉害。 这女子太过凌厉,甚至称得上凶煞。 令仪温柔知礼,是南楚第一贵女,她的妹妹怎么是这个样子? 难怪不得贺侯和夫人的喜欢。 但无论如何,她也是令仪的亲妹妹, 现在容辞又明摆着是站在了她身后,楚凌尘也不得不过问一二。 “到底怎么回事?” 凌纪安已憋了许久,此刻立即上前拱手, “太子容禀,方才臣收到通报贺潇潇在府外,便前去相迎,谁料她丢出和离书要臣签字。 她虽嫁到凌家后闹得家宅不宁,还弃家而去,四年不知所踪。 但臣与她的婚事是皇后娘娘做主,怎能私自和离? 臣不签,她便对臣言语侮辱、挥刀就砍,现在我妹妹已受了伤,不少宾客也都受到惊吓…… 此事是臣处置不当, 但绝无宣和郡王所说‘召弓箭手围杀’之事,臣是见她实在凶狠,怕伤到贵客才要人上前想制住她。” 容辞冷嗤。 “不过是技不如人,未遂而已。” 凌纪安神色一僵,只当没听到。 楚凌尘也听而不闻,朝贺潇潇看去, “纪安娶平妻你不乐意孤能理解,但这样大闹他的婚礼,伤了这么多人实在不该。” 贺潇潇道:“那以太子殿下的意思,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虽然没行礼,但态度还算客气。 楚凌尘有些意外。 还以为容辞在此为她撑腰,她会更加跋扈,没想到…… 是了,容辞再怎样,与南楚而言也是外人。 插手南楚侯门家事名不正言不顺。 而自己是她的姐夫。 算是她在这南楚能依靠的人,自然变温顺。 倒是个识时务的。 她身世、经历的确凄苦, 回头看在令仪的面上,让凌家对她好些也不是不能。 如此一想,楚凌尘语气变得温和,“今日凌将军与何姑娘大婚,宾客满堂,不好耽误吉时, 大家先回喜堂观礼吧, 至于你莽撞行事之事容后再议。” “就这样?” 贺潇潇轻嘲, “太子殿下不愧是姐姐的夫君呢。” 这“我理解你,但这件事是你的错,你必须快快让步”的温和训诫模样都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楚凌尘听出嘲讽,脸色一沉。 左右官员怒斥。 “放肆,竟敢对太子不敬!” 凌纪安也大步上前喝道:“你疯了不成?对着我凌家你飞扬跋扈也就罢了,对着太子竟也如此大胆!” “我怎敢不敬太子?” 贺潇潇凉薄一笑, “我只是感慨姐姐有个好夫君。” 她今日前来本就是为闹场。 也从没想过,有任何人能为她主持什么可笑的公道。 今日破局的口子,在贺令仪身上。 众目睽睽下,贺潇潇大步踏上长廊, 横刀未收,所过之处众人都是惊慌避让。 她就那么猝不及防走到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贺令仪棉签,一把攥住贺令仪的手腕浅笑,“好姐姐,妹妹都快被人射杀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第十章 让他们和离 贺令仪面色微青,挣扎着低喝。 “松手!” “我与姐姐数年不见,好不容易今日牵到姐姐,怎么舍得松手?” 贺潇潇握稳那纤细的腕骨, 笑容太淡,眉眼间的锋利没半分缓和,隐渗出几分戾气。 刀尖在地面上划过, 嗤的一声, 堪堪停在贺令仪脚边, 让那尊贵的太子妃心惊肉跳,面色泛白, 数日前凌纪安叫人传话,说已经解决贺潇潇之事,让她等着看贺潇潇在婚礼上赔礼道歉。 她信以为真。 却不料贺潇潇的赔礼道歉是大闹凌府! 她便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贺潇潇闯下如此大祸怎么收场。 贺潇潇竟提刀冲到她面前来,揪住她不放。 她想干什么? 还想要对她这个亲姐姐动粗不成? 不远处, 太子楚凌尘面色大变,快步赶来, “放开令仪!” 众人跟随太子脚步, 转瞬间,这看热闹用的小角落变成了热闹中心, 宾客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容辞挑了下眉,纡尊降贵起身挪了过来, 寻了个最佳位置站定。 “贺潇潇!”凌纪安目光森冷,“你怎敢这样对太子妃,还不快放手退后!” 楚凌尘的侍卫兵器出鞘, 隐隐围过去。 但到底碍于贺潇潇手中的刀不敢靠近。 贺潇潇平静淡定地扫视一圈, 视线落在凌纪安面上时,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后垂眸与贺令仪笑:“姐姐真是魅力无双, 不但有太子姐夫爱若珍宝, 我这不值钱的夫君也担心姐姐的很呢。” 凌纪安微僵,“你休要胡言乱语!” 楚凌尘并没有被贺潇潇挑拨的话影响。 他只看到贺潇潇的横刀碰了贺令仪裙摆一下, 那千金难买的布料便裂了数道口子。 不敢想象刃口要是不小心碰到令仪,她会受怎样的伤…… “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商量!” “那我可说?”贺潇潇语气极淡:“我要与凌纪安和离,还要他和凌家所有人跪下给我叩头道歉。” “你简直做梦!” 凌纪安怒火熊熊, 却被楚凌尘冷声打断,“住嘴!” 警告地看了凌纪安一眼,视线落回贺潇潇面上, “孤答应你,快把令仪放开。” 凌纪安咬紧牙关,心里憋着火却自是不会当真—— 现场这么多人,又有谁会当真? 不过是好言好语哄她罢了。 只要她松开太子妃, 等着她的将是冲撞太子、太子妃、冒犯皇后等诸多大罪问责! 贺潇潇幽幽一笑,“姐夫是当朝太子,定是金口玉言,我相信你一定会说到做到,不过, 我忽然想起一点妙事,且容我和姐姐说一声。” 贺令仪此刻浑身颤抖,怒极恨极。 可她被贺潇潇攥在手中,怎敢莽撞? 警惕至极地看着贺潇潇靠近, 凉薄的呼吸洒在耳畔, 一句话入耳, 贺令仪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向贺潇潇:“你说的是真的?” “我怎会哄骗姐姐?” 朝贺令仪眨了眨眼,贺潇潇笑容十分真诚,“就看姐姐愿不愿意疼疼我这个可怜的妹妹了。” 贺令仪盯住贺潇潇, 想从那双眼睛里,辨别她话的真伪。 却只看到一层更比一层深的漩涡。 心底两道声音打架—— 贺潇潇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就算有也不会愿意帮我。 可她现在想和离,还想要报复凌家,为了让我帮她,她拿出那东西作为筹码也说的过去。 信、不信? 不远处看戏的容辞眼眸微眯,为自己从贺潇潇口型中得到的讯息诧异。 辅孕丹? 她当真有? “令仪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姐姐,她身子娇弱受不得你如此惊吓——” 楚凌尘紧张到了极致,语气更低甚至都带上了祈求。 也在这时,贺令仪忽然反握住贺潇潇的手,“你是我的亲妹妹,当年你嫁入凌家时我曾允诺你, 日后不管你有任何事,我都会为你做主。” 她转向太子,言辞恳切, “潇潇和凌世子这门婚事当初本就仓促,潇潇嫁入凌家后日子也不和顺,可见他们二人实在无缘, 如今凌世子有了喜欢的人,潇潇又坚决要和离, 不如请母后降一道旨意,让他们分开吧。” 凌纪安怔愣。 但又立即心底冷笑。 令仪如此,不过是让贺潇潇放下戒备罢了。 果然,下一刻贺潇潇就松开了贺令仪。 楚凌尘急忙上前, 将贺令仪小心地拥在怀中,上下查看, “有没有事?” 先前兵器出鞘的护卫,则立即上前把贺潇潇团团围住,只等太子一声令下便要将人拿下。 贺令仪摇头, “我没事,潇潇只是与我说了两句话……凌尘,我是认真的,我们请母后降旨让他们分开吧。” 凌纪安怔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惊愣。 贺令仪竟真要帮妹妹和离? 可贺家这对姐妹哪有什么情谊? 贺潇潇带着天煞孤星的名头出生,一降世就弄的贺家分崩离析,送去天问山学艺不过是把抛弃说的好听了点儿。 这些年,贺令仪从不在人前说起这个妹妹。 民间传她虽和妹妹分隔两地,实则心有灵犀疼爱非常也都是粉饰名声。 贵族圈中谁人不知? 可现在贺令仪竟主动帮“妹妹”和离? 楚凌尘亦十分意外。 但他爱贺令仪如珠似宝,哪怕她五年未曾诞下子嗣,都顶着满朝文武和帝后的压力不曾二色, 如今只不过要贺潇潇和凌纪安和离, 怎会不答应? “好,晚些我去和母后说。” “不行。” 拒绝声响起。 楚凌尘与众人朝贺潇潇看去, 只听她缓缓出声,“我现在就要和离。” 贺令仪:“我答应了就会做到,现在——” “除旧才好迎新不是么?利落地送走我这个旧人,把世子夫人的位子空出来让给新人,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贺潇潇无惧面前那么多出鞘的刀剑,缓步上前, “姐姐,你若真爱护我,那现在就请和离的旨意,不然我便一走了之,再也不回来了。” 贺令仪心头一紧。 她在威胁她! 要是旁日,她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贺潇潇方才所说,能解决让她日夜忧思、殚精竭虑的子嗣之事…… 侧妃、侍妾都快要送入东宫了。 她没有子嗣, 等来年别的女人生下孩子, 就算丈夫再爱她,一个没有子嗣的太子妃怎么可能站得稳? 她只会被那些女人和孩子,以及他们背后的家族势力撕得粉碎。 贺令仪转向丈夫,轻轻握住他的手,“凌尘。” 第十一章 微不足道的工具 楚凌尘只犹豫了两息便道:“婚事暂停,凌将军、贺潇潇,你们二人这就随孤入宫,去面见母后。” 宾客傻眼。 贺潇潇疯了,传染给太子妃,现在又传染了太子? 哪有婚礼进行到一半直接叫停的! 忠勇侯凌长青沉着脸上前, “吉时快到了,纪安现在丢下宾客离去,我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搁?这桩婚事也是皇后娘娘亲赐,请殿下三思。” “孤已经三思过了。” 楚凌尘护着贺令仪离去,丢下冷冷一句, “庞武,你亲自带人护送凌将军!” 魁伟汉子领命, 下一刻,太子亲卫朝凌纪安走去, 明摆着他非去不可。 凌纪安脸色难看。 贺潇潇这疯妇,到底和令仪说了什么? 可令仪已经开了口……就算是损一点侯府脸面他也认了。 朝凌长青说了句“父亲莫气”, 他满面愧色走到一身喜服的何瑶面前, “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但瑶瑶你放心,我一定会补上大礼,绝不让你受委屈。” 何瑶善解人意,“事出突然不是你能控制的,我都明白,你且先入宫吧,我在家等你。” 凌纪安心中无限熨帖。 依依不舍握了握何瑶的手,又与宾客说了两句抱歉的话,他利落转身,看都没看贺潇潇一眼。 贺潇潇亦面无表情, 在众人瞩目中收刀回鞘,出府上马,扯缰而去。 容辞跟出来,瞧着那道凌厉过火的背影缓缓摇扇,面上笑意已消失无踪,眉心笼起,眸色幽幽。 心腹雁回上前。 “贺姑娘拿捏住了南楚太子妃,这南楚太子又把太子妃当做眼珠子宠,他出面,和离必定没有悬念。” “嗯,” 容辞淡漠一声, 眼角余光里,先前陪他前来的南楚礼部官员正小跑过来, 容辞直接上马车。 雁回则拦下那官员,“我家郡王累了,要回去休息,你不必跟着。”劝退对方后跳上车辕, 扬鞭离开忠勇侯府门前, 马车内传出容辞声音。 “到皇宫附近等着。” …… 坤仪宫里静的诡异。 南楚皇后沈澜坐在凤椅之上,眉心紧拧,神色沉沉看一圈殿内诸人,最终目光落到独子楚凌尘身上。 “你是认真的?” “儿臣再认真不过。” 楚凌尘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凌将军有了心爱之人,要以正妻之礼待之,贺潇潇也不愿再担凌少夫人的名头, 两人已没了缘分, 垦请母后下一道旨意,让他们和离。” “……” 皇后视线不露痕迹扫过自己的儿子、儿媳。 尘儿不会管这种闲事, 更不会冒失地打断人家婚礼带人进宫和离。 这件事情定是贺令仪要求的,可贺令仪怎么忽然插手这个?终于想起爱护那不值钱的妹妹了? 但不论是为什么,这件事都小的不值一提。 皇后叹了口气, “既然你出面,那好吧,来人拟旨。” 贺潇潇看见, 有秉笔女官躬身上前。 这南楚朝堂说来也是新鲜。 帝王极少过问朝政,日日钻研书画音律, 朝中大事全由皇后说了算。 贺令仪是楚凌尘的软肋,而楚凌尘又是皇后的软肋。 正因看透这一点, 贺潇潇才攥住贺令仪,借力使力…… 女官执笔片刻,捧着圣旨递给皇后看过,加盖凤印,又由宫娥转交到贺潇潇与凌纪安的手中。 贺潇潇垂眸, “二心不同,特赐和离”八个字墨迹未干。 当年赐婚的旨意, 也只写了“天作佳偶、择日完婚”。 连一些冠冕堂皇的套话都懒得多写,足见轻视。 而且,从她进殿到现在, 皇后未曾看过她一眼。 可当年,是因为楚凌尘非贺令仪不娶,皇后为成全儿子,才下令让贺潇潇入京,替嫁入凌府的。 她嫁过去, 履行了婚约,成全了姐姐。 皇后抢了凌家儿媳自觉亏欠,便对凌家全家给予厚赏、对凌纪安父子加官进爵做补偿。 她呢? 得到了什么? 在这些权贵眼中,在母亲和姐姐的眼中, 她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 用时捡起来,废了便扔掉。 似有钝刀一下下刮着心, 贺潇潇有一瞬间感觉极疼,有一瞬间又彻底麻木。 离开坤仪宫,她大步往前走。 贺令仪追上来,“等等!”竟是难得地扯住了贺潇潇的手臂,三两步将贺潇潇拉到无人处,“东西呢?” 贺潇潇看看那抓着自己的细嫩素手, 视线一点点挪到贺令仪的脸上, “什么东西?” “你装傻?” 贺令仪脸色骤变,切齿低声,“辅孕丹!你说过只要我帮你,你就会给我有助子嗣的辅孕丹!” “我是说过,可是好姐姐,我那会儿的要求是,要和离,还要凌家全家跪在我面前道歉,你只办到一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凌侯救驾有功,你想让他全家跪在你面前根本不可能……”贺令仪强迫自己尽量缓和神色, “你只在凌家一年而已,就算过的不顺,今日你在凌家大打出手也把他们的脸面全打碎了, 当年你还毁了凌若微的清白——” 贺潇潇冷漠打断, “是她算计我不成,咎由自取。” “好!是她咎由自取!我知道凌家对你最过分的就是凌若微和她母亲,凌若微失去清白人生被毁, 凌夫人也因为那件事情大病一场,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 他们都遭报应了还不够吗?”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看着贺令仪。 够吗? 她不知道自己当年受的欺辱和对方遭到的所谓“报应”能不能放在一起算账,能不能抵消。 她没有心力思考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不爽、不服! 凭什么她要遭受这一切! “姐姐再想想办法吧,” 贺潇潇笑的很冷,“太子姐夫对姐姐那样爱护,姐姐多与他说些好话,他一定能叫凌家给我跪下。” “你——” 贺令仪面色铁青, “凌纪安说的不错,你真的疯了!”眼神又是一变,她眯眼,“你是不是根本没有辅孕丹?” 贺潇潇挑了下眉。 那表情,凉薄的厌世。 “随你爱信不信。” 话落便转身离开了。 贺令仪站在原地呼吸粗重,心中犹疑不定,最终还是觉得,贺潇潇不至于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她或许得了什么机缘,真的有那东西。 甚至,贺潇潇是从别处想尽办法,吃了不少苦头才弄到那辅孕丹的吧? 贺潇潇以前可是日思夜想,绞尽脑汁的讨好她和母亲。 多少名贵药材,南楚大内都不曾有的灵芝、雪莲,她都能捧到母亲和自己的面前。 贺令仪越发笃定,贺潇潇肯定有辅孕丹。 只是她现在变的有心计了,想用东西胁迫她们…… 要凌家磕头绝不可能。 但贺潇潇最听母亲的话了。 …… 贺潇潇出了宫,一跃上马奔出数十丈,一辆马车从巷子里驶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吱, 车窗微开, 露出青年俊美的半边脸, “师妹。” 第十二章 如果我能解红颜老呢? 艳阳自他眼角往下晕开淡淡的金。 青年眉眼无暇,如一块稀世罕见的温润美玉,只瞧一眼便让人生出想触碰、甚至据为己有的妄念。 眼睫长而密,遮了眸中光华, 便如凝了层雾。 雾气朦胧添神秘, 神秘生未知, 未知……落在容辞身上,基本等于危险。 贺潇潇面上漠然,握马缰的手却微不可查紧了紧,“郡王专程等我?” “上车。” 折扇轻摇, 容辞含笑看她, “这里人来人往不便说话。” 贺潇潇沉默一息,驱马上前。 动作利落,自马背翻上车辕,钻入车厢。 容辞不露痕迹瞥了一眼女子已经半干的肩膀,折扇朝车壁某处一敲。 咔咔。 车壁上的木块随机括声响动,在二人面前拼出一张桌。 容辞一手摇扇,一手拿出三个极精致的八角盒子摆桌上,一一摘了盖,推到贺潇潇面前。 甜香扑鼻。 贺潇潇却对那盒中玉白玲珑的糕点视若无睹, 只看着容辞。 “何意?” “方才师妹耗了不少力气,吃点东西补一补。” “……” 贺潇潇实在没太多耐心,“六年前我虽看见了不该看的,但我从未与任何人说过,这一点郡王应该很清楚。” “嗯?” 容辞挑眉, “六年前你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贺潇潇:“……” 六年前她亲眼看见容辞在天问山后山虐杀了他的师父! 大惊之下,她逃回房间。 之后一个月风平浪静,她以为自己没被发现。 但后来,容辞微妙的眼神和言语一次次提醒她,他知道了。 世人皆知东盛宣和郡王是明月般的人物, 温润、干净、美好。 她却看到了他残忍阴狠的一幕! 而容辞身份贵重,哪怕他在天问山上,也是明处暗处护卫无数,且各个武功高强,神出鬼没。 贺潇潇那段日子日夜难安, 深怕容辞杀她灭口。 但不知为何,他一直没有。 后来容辞有事回了东盛,她也回到南楚成婚…… 天问山那么多弟子,她和容辞只见过几面,二人之间也只那一桩过节。 现在他这么纡尊降贵等在皇宫外,不是为了那件事? “那郡王找我为何事?” 容辞眸光深深,“我是为红颜老来的。” 贺潇潇面色一冷。 他能说出红颜,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可是她在落霞关军营用的是假名字,在她这次受伤之前,全营知道她身份的人不超过三个。 容辞怎会知道? “你在落霞关有眼线。” 且那眼线十分隐蔽,身份怕还不低。 他放这样的眼线在南楚关口意欲何为? 大靖要吞并南楚。 东盛如今虽有意与南楚合作,但未见得没有野心。 难道他想和靖人瓜分天下? 贺潇潇瞬间满身戒备, 甚至下意识握紧了长刀刀柄。 容辞无奈地暗暗一叹,原要与她逗趣两句,但看她这样敌视自己、又瞥见她那肩膀处的深色痕迹, 瞬间就没了心情。 “何必这样草木皆兵?退一步说,我真要有所图谋,你又能做什么?” 青年语气淡淡, 不曾刻意,却有得天独厚的自信无声溢出, “在落霞关待了四年,你不该不知道南楚已是强弩之末,只一个贺钧能挡得住谁,能挡得了多久?” 青年声音又变冷, 像嘲讽,又像别的。 “你可知自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你还想那些。” 贺潇潇一怔, 是啊, 她一个没几日好活的人,担心一群把她利用殆尽、从未把她放心上的人,担心这从未接纳过自己的国? 全身的力气好像忽然被抽走。 浓郁的悲愤上涌。 贺潇潇眉眼逐渐阴戾, “与你何干?” 冷冷落下四个字,她起身要走, 容辞却扯住她劲装袍摆:“如果我能解红颜老呢?” 贺潇潇那双狭长锐利的眸子里不见一丝惊喜,只有更浓的警惕。 “有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人也中了红颜老,我翻阅典籍发现了能解红颜老的残方,现在正在配药。” 贺潇潇漠然道:“你想让我给你试药。” 残方不全, 配的解药自然未必对症。 所以容辞找上她这个也中了红颜老的人来试药。 如果解药对了,她就能解毒。 要是不对,她的情况也不会更糟糕。 好像很能说的过去, 可红颜老是靖人的毒,对容辞很重要的人怎会中那种毒?这么巧就和自己前后脚中了毒? 贺潇潇不确定现在的自己有什么能被容辞算计的。 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哪怕她快死了,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东盛郡王。 “我拒绝。” 毫不犹豫地扯回自己的袍摆,贺潇潇转身下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门被推开时,雁回询问地看向容辞。 未得到指示, 他便沉默端坐,看着那英气锐利的女子翻上马背, 等她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马车里飘出一声叹息。 “才只说了半句话,她就猜到了所有……还是那么聪明,也还是……那么浑身是刺,戒备心重。” 一向镇定的雁回也皱起了眉头, “何止浑身是刺,戒备心重,她看起既不吃软更不吃硬……无论主子想多少办法,她不配合都是枉然。” 容辞沉默良久,缓缓出声,“我不信她不想活。” 野草一样有韧劲的姑娘不会不想活。 只要她想活下去便会寻医,他就有机会。 …… 日暮西斜, 贺潇潇踏入威远侯府,脚步就是一顿。 林嬷嬷自角门附近的亭子里起身快步过来。 显然是专门在这里等着她。 “二小姐总算回来了,夫人请您过去。” “母亲身子不是不舒服么,嬷嬷先前还说她看到我会更不舒服,不希望我住在府上,怎么现在又请我过去?” “二小姐说的哪里话……您和夫人是亲母女,夫人看到您怎会不舒服?那是老奴老糊涂了乱说…… 夫人叫人准备了二小姐爱吃的饭菜, 这便走吧,别让夫人久等。” 林嬷嬷笑的温和慈爱。 贺潇潇却能看见她眼底的躲闪。 扯了扯唇,贺潇潇跟着林嬷嬷来到霍氏的蘅芜院。 第十三章 掀开伤疤 婢女打起正屋帘子。 贺潇潇跨进去, 淡淡的药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桂花藕粉羹、竹荪鸡汤、茯苓糕、翡翠豆腐…… 仅凭气味贺潇潇就能精准地分辨出,里头的桌上摆了什么饭菜。 她爱吃的? 分明全是母亲最爱的。 那年回府, 为了讨母亲的欢心,她一头扎进厨房,求厨娘教她做这些菜,并且每一道工序都认真学到极致, 后面做出的成品比厨娘做的还好。 而当她捧着精心烹制的饭菜送到母亲面前时,母亲面上笑着说“不错”,实际眼中却是烦不胜烦。 她心中被扎了根刺。 又固执地自欺欺人,无视那刺, 她告诉自己做的不够,还要再努力一点。 而后,越努力,就有越多、越狠的刺扎进去。 母亲不爱她。 只厌烦、憎恨她。 每一次的温柔对待,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 那么这一次,这么敷衍的示好,又有什么目的呢? “回来了。” 霍氏扶着贺令仪的手从里间出来, 长久卧病,她瘦的几乎脱了相,脚步虚浮,行走时身子微微前倾,人在那锦衣华服里荡似, 染了薄霜的乌发挽成堕髻, 能看得出,她年轻时必定是得天独厚的美人。 “令仪说你手上有一颗辅孕丹。” 贺潇潇勾了勾唇, 毫不意外。 “看来姐姐都告诉母亲了?那想必母亲也知道我今日去了凌家,还得皇后做主已经和凌纪安和离。” 霍氏微顿, “听说了,凌纪安不是良配,离了也好…… 你这孩子总是面冷心热,知道令仪为子嗣之事发愁,竟找了这样的好东西来,这就给她吧。” “嗯?” 贺潇潇挑起一边英气的眉,目光落在紧张又期待的贺令仪身上,“姐姐难道没说我的条件么?” 贺令仪脸色难看地唤“母亲”。 霍氏温柔地拍她的手安抚了声“别急”, 转向贺潇潇时,已是神色淡漠,“令仪是你姐姐,她现在身处困局,你能帮她解围,却还对她提条件?” 眉心微蹙,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对我们心中有怨, 可你命格是天定,必须得送到天问山才能保全家中其他人,这些年我与你姐姐也已经尽力对你好…… 日后我们会对你更好, 你就别置气了。” 贺潇潇平静地看着她。 当年霍氏哄她嫁到凌家时,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又不耐烦吗? 好像是。 心中忽然生出点儿无聊的好奇。 她问:“你们以后会怎么对我更好?” “自然是倾尽全力。” 贺令仪心中一喜, 就知道母亲出面必定手到擒来, 说话调子都变轻快, “边关寒苦,你现在既然回来那就别再回去了, 留下来,和我一起陪伴娘亲, 你以前不是想住在摘星阁吗?那里离蘅芜院很近,想见母亲抬脚就到,我这就派人给你收拾, 还有你的婚事…… 凌纪安本就不是好丈夫,现在和离也好,我和母亲为你重新物色佳婿, 这次定然选个万里挑一的,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贺潇潇:“就这些?” “你不满意?”贺令仪咬了咬唇,“你还想要什么可以直言,我和母亲都会尽量满足你。” 霍氏脸色有些不好。 以前在她面前唯唯诺诺,言听计从的人忽然讲起条件, 她脸色怎么能好的起来? 但辅孕丹关系令仪一辈子的幸福…… 压下不满和烦躁,霍氏脸上也堆起温和的笑,“要是这京中男儿没你喜欢的,你不想嫁也可以, 就留在府上陪着我, 偶尔给我做做菜…… 你厨艺那么好,这几年娘总是想起你的手艺。 对了,让人把你爹爹那武馆也打理出来, 你想练武射箭随时可以,你不是说在天问山学了很多厉害的本事吗?可以一一表演给我看。” 贺令仪点头:“对,母亲前面还给你裁了衣服, 但她身子实在不适,只能裁好后交给府中绣娘去完成,方才母亲吩咐人去取,等会儿到了你试试看。” 贺潇潇眼眸动了动。 她们原来知道她想要什么—— 住离母亲最近的院子, 不想嫁人, 想一直留在府上, 想做菜给霍氏吃,想表演学到的本事给她看, 想偶尔用一下父亲那间方正又宽大的武馆活动筋骨, 想穿一身母亲亲手做的衣裳…… 她们什么都知道。 可她们从不在意这些, 只催着她去做好一个工具,巩固她们自己的利益。 如今又为了更大的利益,捡起了她当年的“想要”,就这样血淋淋地掀开她的伤疤,还撒上一把盐…… 持续的刺痛无法抑制。 贺潇潇心痛的像是要裂开, 她低头沉默, 却让霍氏和贺令仪以为她终于动容,终于满意。“你把辅孕丹带在身上了?” 贺令仪上下打量着贺潇潇, 猜测辅孕丹可能会收在何处, “现在就给我吧,若辅孕丹真如你说的有奇效,我明年就会有子嗣,那我定会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呵呵呵呵……” 贺潇潇忽然笑出声来,没有半分喜色,那调子森冷、嘲讽到极致,“天还没黑就做起白日梦了?” 贺令仪和霍氏面色齐齐一变。 霍氏心中飞速思忖,才唤了声“小小”, 就听贺潇潇尖锐冷笑, “如果没有辅孕丹,你们还会这样耐着性子哄我么?” 她走向贺令仪和霍氏, 本就比贺令仪高半头,比霍氏更高的多,此刻双眼沁出寒冰,迫的贺令仪脸色煞白,竟不自觉后退数步。 霍氏也僵了身子。 “你们凭什么以为,红口白牙三两句虚伪的好话,我就得乖乖把所有都捧到你们面前?” 她一字一字, “听着,想要辅孕丹,除非做到我说的!” 话落,她连多看她们一眼都懒的,转身就走。 贺令仪又惊又怒,气的发抖。 “她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霍氏脸色也不好看。 她想起贺潇潇突然回京那夜…… 当时她神智昏沉,梦到了当年被算计之事,骤然醒来看到贺潇潇那张脸,才失控地口不择言。 定是那句话刺到了她。 今日又着急了些…… 缓缓吸了口气,霍氏安抚贺令仪,“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母亲,至多三日,我一定把你啊辅孕丹给你拿到。” 贺令仪走了。 霍氏扶着林嬷嬷的手回到床上。 “以前她都是将东西直接捧到我和令仪面前,哪需要我们这样费口舌……她那天晚上忽然问那件事, 你说她是不是在边关知道了什么?” “这……” 林嬷嬷欲言又止,咬牙半晌,还是将贺潇潇找过她丈夫,以及夜半威胁过她的事情告诉了霍氏, 霍氏僵了僵,本就憔悴的脸色更苍白, “所以她真的知道了些事情……” 还揪着林家打听到名单, 是想追查? 那想要拿到辅孕丹,是不是从这件事上入手更容易? 可那是她的噩梦! 她如何能将噩梦摊开来? 第十四章 容辞敦亲睦邻 回到晚晴轩, 踏入房中的一瞬,贺潇潇定住身形, 冷锐的眸子缓缓扫视了房间一圈。 摆设都没变, 但房中却多了一股很淡的桂花头油的气息。 小六子跑过来, “姑娘怎么不进去?” “今天有人进过这房间吗?” 贺潇潇先到床边查看自己折的整齐的旧衣服,又打开柜子取出包袱,解开来看,“你可有离开过?” 小六子机灵,但不会武功。 因而她去凌家闹事自然不能带着他, 便要他在府上留守。 “今日下午几个下人在外头议论,说姑娘在凌家闹出大乱子……我担心姑娘出事,想着去找槐伯想办法,” 贺潇潇住在这里, 小六子就怕有人暗中动手脚坑害她, 日常除去传递消息,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院子, 吃的东西也是乘着贺潇潇在的时候,去外头买来备着, 这几日唯一离开的时间就是今天下午。 少年拧眉, “走到一半又感觉不太对,赶紧折了回来……前后也就离开半刻钟,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没什么不妥。 附近也没有可疑人, 姑娘丢了什么东西吗? 要不要紧?” “丢无可丢,自然不会丢。” 贺潇潇扯唇。 怪不得在蘅芜院时,贺令仪问她是不是把辅孕丹带身上,敢情已经把小六子骗走,派人翻过她的东西了? 看来,她是被子嗣和东宫纳侧妃诸事折磨的方寸大乱了。 以前最看不上的偷鸡摸狗之事,现在也干的信手拈来。 “姑娘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小六子疑惑的声音响起来。 “没什么,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贺潇潇把床头的旧衣放入包袱,系好系带拎起来,“我们换个地方住。” “可姑娘不是还要追查身世?” 离开侯府还怎么查找线索? 贺潇潇淡淡笑道:“现在攻守易型了--她们有求于我,自会投我所好。” 就算不是直接拿身世来换,她也已经握住了主动权。 …… 贺潇潇带小六子回杂货铺住了一晚。 天明,贺潇潇边吃早饭问槐伯名单上的那些仆人查看进展,以及传信焚月城请神医的事, 得知都在进行中,但还没有大的突破, 心中有了数。 早饭用好,她放下碗筷:“我打算去柳叶巷那院子住。” 槐伯点点头,“也好。” 虽然他很想贺潇潇就住在这里,但贺潇潇身份是威远侯府二小姐,如今又在凌家大闹一场, 已成京城焦点。 进出必定受人瞩目。 这杂货铺却是个暗桩,被人盯上就不好了。 况且,杂货铺多少简陋了些, 姑娘屈就一夜还好,哪能一直委屈她住在这儿? “那院子我一直让人打理着,添点儿东西就可以直接住进去……我再派两个人过去,照看姑娘饮食起居。” “不用。” 贺潇潇从小到大就是自己照顾自己,如今更不想别人来打扰她,“我自己可以,等会儿我们就过去。” 槐伯沉默了下,没说什么。 倒是小六子迟疑, “万一姑娘出去时有贼人摸进去,那岂不是连个看家的都没有?或者有的贼人居心叵测,在家中埋伏伤害姑娘……” 少年的话把贺潇潇逗笑,“傻孩子,我要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早不知出事多少次了,安心吧,” 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 “姑娘我可不是好惹的。” 小六子愣愣看看她,又看看槐伯, 见槐伯点头, 少年松了口气。 也是, 姑娘在天问山学了一身本事, 走过江湖、进过宅门、闯过边关,昨日一把横刀大闹凌家,那么多人连姑娘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这么厉害的姑娘,什么贼人能算计到她? 心中一定,小六子站起身,“那我陪姑娘买日用品吧。” …… 贺潇潇说的柳叶巷位于城西, 地段在南楚京都,算是中等偏下。 这院子的来路,还和贺令仪有关系。 回京那年,贺潇潇打听到,贺令仪在城西看到一株开放的夜昙,偶遇同样前去赏花的太子楚凌尘, 两人因而定情。 事后贺令仪屡次去找,却都失望而归。 贺潇潇想给姐姐一个惊喜,便请槐伯派人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原来那棵夜昙生长在一处废弃别院的墙角,还被杂草盖的严严实实。 贺潇潇那时既恼姐姐派去的人粗心,竟没找到夜昙,又欢喜自己竟找到了,立即就买下连着两座院子, 拆掉围墙,直接把那夜昙圈进了院子里, 请人仔细打理,养着那棵夜昙, 想等着来年昙花再现,她带姐姐去看那惊喜。 只可惜,没等到昙花开,她就已经被凌家欺压到忍无可忍,愤然离京…… 艳阳挂头顶, 贺潇潇站在墙边,看着那阴影里和她几乎一样高的植物。分枝丛生,叶片长阔而厚,边缘像波浪。 枝干上还有些气生根, 一眼看去平平无奇,与杂草无异。 也怪不得当初贺令仪没找到。 听说夜昙是六月开花? 今天是四月初三, 她的时间还有六十四?还是六十五天? 那她会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昙花一现吗? 一缕风过, 贺潇潇面上淡漠,心中却泛起透骨的凉, 数着时间等死的日子真不好过,她忽然愤怒地想,靖人当初为什么不直接下砒霜把她毒死呢? 离开落霞关之前,她也想过,过江去找靖人报仇。 自己就算死,也要拉上许多垫背的才划算。 可她在江边停了许久,心里却提不起一点报仇的劲儿。 去报仇,肯定是有去无回。 她苦了二十年却被告知父不详,从头到尾是个笑话,她怎么能接受得了?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吧? “姑娘……” 小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贺潇潇眼睫晃了晃,转身, “买回来的东西我自己整理,你回杂货铺陪着槐伯吧。” “姑娘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小六子欲言又止,“不如姑娘休息吧,东西我来帮姑娘整理。” 身世未知, 那么多人还对她不好。 任谁能心情好? 小六子不等贺潇潇拒绝,就一溜烟跑了。 贺潇潇沉默片刻,到前头。 她休息不了。 也不想冷言拒绝少年的善意。 那便一起。 理好所有已经日暮西斜,小六子说要买饭回来给贺潇潇吃,贺潇潇却与他一起到街角,请他吃了碗馄饨。 馄饨上桌的时候,有辆马车从身后过。 车窗微开, 半边俊逸的脸一闪而过。 贺潇潇蹙了蹙眉。 容辞? 那种人会出现在这里? 等用完饭,她送走小六子回到自己那院中,却见容辞施施然坐在石凳上摇扇。 贺潇潇面无表情,“郡王迷路迷到这儿来了?” “非也。” 容辞含笑看着她,“我是专程来拜访的——如今我就住在师妹隔壁,敦亲睦邻,我自然要来问候。” 贺潇潇扯唇。 这世界真魔幻。 第十五章 你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 零星的柳絮随风打个转儿,无声落地上, 又滚入那墙角雾白团中, 无声诉说暮春惆怅。 院中静一瞬, 贺潇潇冷漠道:“你不必白费心思,我不会答应你。” 没头没尾陡然这么一句,容辞却心知肚明。 青年微顿, 狭长眸子里掠过一抹极淡的无力,更深浓的担忧藏的密不透风,唇角微翘,他漫不经心。 “昨日我见师妹肩膀渗血,看来师妹那中箭的伤口一直没养好?师妹大概不知道,伤口崩裂会加速红颜老扩散, 再这样下去,师妹恐怕连六十日都撑不到。” “所以呢?” 贺潇潇平静地看着他, 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六十日! 他竟这么清楚她毒发的时间! 还有这地方, 自己前脚住进来,后脚他成了她的邻居…… 容辞难道一直派人跟着她,看她搬来立即买了隔壁么? 可她警觉心极强, 这一日根本没人跟踪她。 再则就算容辞有权有势,想要买下隔壁院子也要人去奔走,要花时间,不可能这么卡着时间, 所以,他早就知道这院子是自己的,早就买了隔壁? 这地方一直是槐伯在照看, 那容辞是不是也知道她和槐伯的关系,吩咐槐伯查的事情? 就算她自认没什么可被容辞算计的,但这样被人盯上,还不知对方目的,也足够叫人毛骨悚然。 “我怎样都与郡王无关,请你离开!” 容辞站起身, “你请了焚月城的古神医来京,将希望都压在他身上了?” 贺潇潇背脊一紧,面上平静裂开。 他连这个都知道! “那你可知,古神医的医术与我的医术同出一脉,他看过的医典我全都看过,我看过的他却未必见过, 就算他到了南楚京都,只怕解毒的手法也未必比我的好。” 青年缓缓上前,修长的指探向贺潇潇腕脉,“我要是你,就不会把活的希望赌在一个人……” 唰。 贺潇潇横刀出鞘, 泛着森冷白光的刀刃架在容辞颈侧, 容辞好看的唇抿了抿,低低地、慢半拍地吐出“身上”二字。 “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离我远一点,我绝不会为你试药。” 贺潇潇冷冷说罢,手腕一动。 容辞耳后一缕乌发被刀光扫到, 飘飘荡荡落下去。 “郡王再来骚扰我,我定不会客气!” 雁回一惊,立马上前, 容辞朝他看去,待雁回沉着脸退后,清淡无波的视线落回贺潇潇,“这样吧,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 作为报答,你用我的药解毒试试看。” “休要巧言令色——” “别急着拒绝。” 容辞打断了贺潇潇的冷言冷语,竟不惧架在颈侧的刀刃,缓步上前,距离贺潇潇只半步距离才停住, “你难道不想好好活着,不想把欺辱你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不想再看看天问山的日出?” 青年身染药草香,还混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莫名熟悉。 贺潇潇有一瞬怔忪。 “抚云峰下的白猫去年生了一窝幼崽,都长得很好,你不想回去看一看吗?” 贺潇潇浑身一震, 看容辞的眼神简直像是见了鬼。 白猫是她十岁那年捡的, 据说容辞这个金枝玉叶的贵人怕猫,山中连只野猫都没有。 她却瞧那白猫可怜, 就大着胆子偷偷养着, 连与她关系最好的程青崖和唐欢都不知道, 容辞竟然知道! 连去年猫下崽也知道! 他不是很怕猫吗? “你到底派了多少人盯着我?” 她不就是不小心撞见他阴暗的一面吗?至于这样监视她?连她养的猫都盯死! 这样全方位的监视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 难道不该一刀杀了更干净! 容辞笑,狭长眼眸中微光波动, “你的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好好考虑。” …… 容辞走了。 贺潇潇为这离奇又脱轨的情况头疼了一阵。 实在想不通。 或许这是贵人们的恶趣味,不喜欢一刀砍死,反而喜欢猫抓老鼠,逗弄着、吓唬着,玩够了再杀? 不过他身上那种,药香混合玫瑰的香气, 好像以前她在什么人的身上闻到过。 蹙眉细思良久,却实在想不到。 贺潇潇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这个人太奇怪了。 他的药不能用。 至于他说古神医医术不及他,也不能随意就信他的一面之词,还是要等古神医来了再看。 …… 月光铺一地。 陈设雅淡的房间里,容辞一身天青衣袍,同色发带半挽乌发,正挽着袖子挑拣面前匣子里的药材。 桌上烛火轻轻跳跃, 橘光镀在青年几乎完美的五官上,一片温柔静好之色。 跟着容辞多年的雁回都看的有点儿出神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主子这样的人,真真是绝世无双。 噼啪, 灯芯爆花。 雁回回了神,逼仄的房间,窄小的院子,半死不活的老榕树一一映入眼帘,青年眉心紧紧拧起。 这破地方。 当年主子知道贺姑娘买下旁边,就下令把整条街的其他院子都买了。 还想着贺姑娘这辈子是没机会来住,那主子自然也不会来。 他便没让人打理, 谁能想到世事如此无常! 叫主子受委屈了。 “她睡了吗?” 淡淡的询问声忽地响起, 调子微低,却是十分的悦耳。 雁回瞅了眼, “灯灭了,应该睡下了。” 容辞把挑好的药材分装在几只瓷瓶中,“只怕未必能睡得好,大靖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没……靖人兵强马壮,行事也一向光明磊落,怎么就出了段云琦那么个阴狠毒辣的,下红颜老这种无解之毒……” 叮。 容辞轻轻盖上瓷瓶, “段云琦向武安王立下军令状,落霞关却久攻不下,眼看到了时限,自然狗急跳墙,不过——” “不过什么?” 干净而修长的指捏着那几只瓷瓶,一一摆正,容辞淡淡,“段云琦没有下见血封喉的毒。” 雁回眸子动了动。 是啊, 想要弄死敌国主帅,却下了红颜老这种吊着一口气的毒, 实在离奇。 “无论他打什么主意,与我却是大幸,不然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了。” 雁回回眸,见自家主子隔着窗,幽幽地看着隔壁院子,那复杂的,深沉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眼神, 雁回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只在主子想起贺姑娘的时候见到过。 他也不禁叹息。 这世上的事真是千奇百怪, 好好的一个人,忘掉了许多事,她却还不知道自己忘了许多。 “大靖那边再催一催,尽量找出解药。古元白那边也去一封信,十日内我要他必须出现在京城。” 她太固执, 用药需她配合啊, 如果自己无法让她配合,那借古元白的手也是一条路子。 只是拖得时间越久,她毒性越深。 脑海中闪过昨日她肩膀处的濡湿,鬓角的白霜,握刀那只手,虎口处因用力震裂的伤口…… 容辞呼吸沉重,好看的眉毛越拧越紧, 风吹烛影摇, 低低的呢喃自青年唇间溢出, “总把自己弄的伤痕累累。” ? ?段云琦:大靖那边下毒暗算的将领。 ? 武安王:女主真爹。 ? 古元白:焚月城的古神医哈,前面提过但没给名字,嗯~ ? 宝宝们点下收藏,每天有票投一下呀,现在行情太紧张了,一不小心就写不下去,需要宝宝们的支持! 第十六章 你想知道身世 贺潇潇做了一夜的梦。 天问山的春夏秋冬,和好友程青崖与唐欢的嬉笑逗闹,夜深人静时孤零零抱膝看月亮想念亲人, 霍氏的敷衍不耐, 贺令仪的伪善, 贺钧的严苛…… 一幕幕烟花一样炸开又湮灭。 最后她躺在一棵大树下,通体雪白的猫儿追蝴蝶累了,蹦跳着回来,蜷在她身边闭上眼, 没多会儿就发出可爱又细弱的鼾声。 她听的失笑。 原来猫儿会打鼾。 这小家伙真是带给她很多新鲜和温暖。 她一手抚着猫儿的身子,一手枕在脑袋下,惬意地享受着阳光和柔和的山风。 忽地,暗处出现了一双眼睛。 还发出诡异的笑声。 贺潇潇猛地坐起身来,大梦惊醒。 沉默地坐了好久,她才转头。 半开的窗外,风声极轻,天色灰蒙蒙的,瞧着离天亮还要半个时辰。 要不是昨天容辞说起,她应该不会做这梦吧…… 遇到那雪花是个大雨天。 暴雨中,猫儿的声音细弱而可怜。 她已经跑过去了,又狐疑地折回来,把陷在泥里,浑身脏兮兮,瞧着只有一个来月大的小东西捡了出来。 在那附近没找到大猫踪迹, 她猜测大猫可能是山下镇上的,上了山来生下崽子,却被师门的人发现,赶走了。 这种事在天问山常有发生,不新鲜。 小东西太过可怜, 她只看它一眼就动了恻隐之心。 这么小的幼猫,如果被师门的人发现驱赶,肯定是死路一条了。 她于是给它做了笼子,藏在隐蔽的地方养起来。 每天都下山一趟,偷偷买羊奶喂它。 也不知是她藏的严,还是小东西运气好,几年时间它都没被发现……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发现容辞虐杀他的师父,就是雪花把她带过去的。 难道当时容辞不但发现了她,还发现了猫? 可他不是怕猫么? 发现了不消灭,昨日还说什么猫生了崽子…… 贺潇潇眉心微拧。 她就那么坐在床上想了许久,实在是想不到合理的解释。 天却是亮了。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起身,洗漱。 出门之前,取了槐伯给她准备的伤药,将要涂抹在肩胛伤口上,手却忽然一顿。 容辞这样无处不在, 是否槐伯这药,他会换掉,或者动什么手脚? 但,贺潇潇神色数度变幻后,还是用了那伤药—— 对方既无处不在,那就是防不胜防。 她却还有要紧事办,不能在这桩事上耗神太多, 而且,她心底有个古怪的念头—— 五年了容辞都没杀她,昨日还提起白猫,提起许多,还有那莫名熟悉的,药草和玫瑰混合的香气…… 他应该也并不很想要她的命吧。 上药、包扎,换上一身靛青劲装, 束发时,贺潇潇发现发中白丝好像又多了几根,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继续利落地把头发挽成圆髻,出门。 …… 之后三日,贺潇潇上午乔装拜访槐伯列出的京城名医,下午追查身世。 亲人不珍惜她, 她还有朋友,还有槐伯和小六子惦记着她。 她不能就那么干巴地等死。 必须做点什么。 而这三日,身世之事进展几乎没有,求医之事,却让她遇到一个大夫,说有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这则消息让贺潇潇很是意外, 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杂货铺后院, 贺潇潇十分冷静,“那么多大夫都说没办法,偏就这个大夫有办法,太过巧合,让人不敢信。” 槐伯现在还不知贺潇潇身体之事,只以为是给霍氏寻医, “姑娘说的不错,霍夫人都已经病了这么多年,求医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不如再等两日, 古神医应该快到了。” 贺潇潇眉微皱,脑海中响起容辞的声音。 你可知古神医的医术与我的医术同出一脉,他看过的药典我全都看过,我看过的他却未必见过。 就算他到了南楚京都,只怕解毒手法未必比我的好。 我要是你,就不会把活的希望赌在一个人身上。 试药…… 贺潇潇在心里咀嚼这着两个字。 “姑娘、姑娘!” 小六子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霍夫人报官了!” 贺潇潇走的利落,也没留下只字片语。 霍氏起初还没动静。 两日后派人四处找寻贺潇潇,现在报官……是为了辅孕丹,只怕对外就要说是担心女儿了吧? 果然, 下一瞬小六子就说,“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霍夫人为姑娘心急如焚,还说姑娘……许多难听的话, 说姑娘不疼惜母亲。” 小六子咬牙切齿,整张脸绷的紧紧的,气愤地都涨红了。 “还要怎么疼惜她?分明是她那做母亲的厚此薄彼,只有用得着姑娘的时候才摆出慈母模样! 我和那群人争辩,他们还骂我也是个没良心的,真是气死我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气。” 贺潇潇揉了揉少年的脑袋,“众口铄金,你一个人争不过他们的,我也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我在意啊,我在意的不得了,姑娘在边关拼死拼活挡着靖人,姑娘是他们的大英雄, 他们竟然那么诋毁姑娘——” 贺潇潇眸光一软,“真是个耿直的孩子,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也不稀罕他们的在意, 你一人在意我已经满足了。” 小六子喉咙哽了哽,眼眶就红了。 “哎,莫哭,我给你买糖吃。” 贺潇潇说了这么一句,小六子的眼睛更红,却是噗嗤一声笑出来,抹了把脸,“我才不哭,我是男子汉大丈夫, 男儿有泪不轻弹!” 贺潇潇也笑,拍拍小六子的肩膀,她转身,“我得回侯府一趟,劳烦槐伯,查一查我方才说的和瑞医馆。” …… 威远侯府蘅芜院 贺令仪红着眼眶坐在霍氏身边,眼泪滴滴哒哒还在往下落,语气更是委屈急切到了极点。 “眼看着那些女子就要进东宫了……有了她们我的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她狠狠咬牙, “贺潇潇就是故意的,她有辅孕丹却吊着我、不拿给我,她是恨爹娘对我好,如今要踩着我、报复我!” “不哭。” 霍氏将贺令仪抱在怀中,心疼的拍着她,“为娘已经报官了,你放心,贺潇潇肯定还在京城。 她想用辅孕丹拿捏我们娘俩,听到消息就会出现。 娘会把辅孕丹要过来的。” 一串脚步声在这时进了院,很快,贺潇潇就出现在霍氏和贺令仪的面前。 又是几日不见, 贺潇潇那张脸好像和前几日不太一样。 背着光站在那里,五官线条有些微下垂。 霍氏只看一眼,便皱起眉头, 她拍了拍贺令仪轻声道:“你先去休息,等会儿再过来。” “……好。” 贺令仪擦了眼泪,沉沉瞪了贺潇潇一眼,离开了。 霍氏又遣退闲杂人等,“你想知道你的身世。” 第十七章 根本没有辅孕丹 霍氏这几日彻夜难眠,翻来覆去想了许许多多。 贺潇潇一惯拼尽所有地讨好她和令仪,如今既然说出辅孕丹,想来这东西必定真的存在, 就在贺潇潇手中。 令仪处境危急。 她必须要帮她才行。 贺潇潇所说,要凌家全家跪下道歉的要求,就算是太子出面也绝无可能。 她只能从贺潇潇关注的另一个方面入手。 那却又是她无法面对的噩梦…… 霍氏反反复复,不知自我疏导多少次,才能在此刻这样镇定地和贺潇潇说出“身世”二字。 “你将辅孕丹给你姐姐,我告诉你。” 贺潇潇心头一跳,负在身后的那只手也缓缓收紧,“我要先知道身世。” “……” 霍氏面色微沉,“我既然已经开口,自然会说到做到,你却这样防着我?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 贺潇潇漠然, “你也曾将我弃在天问山多年不闻不问……四年前我奔赴落霞关,您更未有只言片语关怀,没有一封书信。 还有我刚回府那一夜,您对我说了什么,您是忘了吗?” 看着霍氏铁青的脸, 贺潇潇一字一字, “您问我为什么还没死在边关,您是这样从不将我放在心上的母亲呢,我防一下怎么了?” “你——” 霍氏的脸青里泛白,指着贺潇潇身子颤抖。 “夫人息怒、息怒啊!” 林嬷嬷仓皇拍着霍氏后背,又看向贺潇潇急切道:“二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和夫人说话? 夫人她、她到底生了你。” 贺潇潇听着这话,看着霍氏的虚弱, 心中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想,一个人如果心如死灰,或许风还能卷起那灰尘。 可她对于亲人的那颗心已经被挖空了。 怎会有感觉? “母亲没想好可以再多想想,我不着急。” 贺潇潇漠然落下这么一句,转身要走,身后却响起霍氏短而粗重,嘶哑又喘息的呼喊,“站住!” 贺潇潇停下脚步,未回头。 霍氏:“我告诉你……事情发生在京郊寺庙,我当时中了迷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霍氏声音已是颤抖破碎,屈辱又痛苦。 似乎随时都能昏过去。 贺潇潇唇角一扯,“母亲并没有诚意。” 就算当时霍氏真的不知道, 可发生那种惊天之事,贺钧怎么可能不追查? 寺庙或许往来人员多杂, 但以贺钧那时的身份和手段, 他要查就不会查不到! 霍氏又怎会不追究把她的生活彻底毁掉的人? 又是敷衍。 对贺令仪倾尽所有,对她只有敷衍,永远都是敷衍,哪怕是有求于她的时候,还在敷衍。 贺潇潇再无心情停留,大步离去。 “你站住!” 霍氏怒极恨极, 这已是她思忖再三,用尽了力气能给出的答案,贺潇潇却无动于衷,“你为什么非要问身世? 非要揪着你母亲的耻辱不放! 是不是把那些伤疤全都掰开来,把那些血肉模糊的肮脏看的清清楚楚,你就开心了? 你如此恶毒! 简直是我此生的孽债!” 这一字一句,是铁锤,是利刃,不讲道理全朝贺潇潇砸了来。 有一瞬间割面刮骨的剧痛。 之后便麻木了。 是啊,那种事对于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夫妻恩爱,家庭和美的女人而言,是比死还痛苦的屈辱。 她也是个女人, 还是霍氏的女儿。 她本来,是最不该挖她伤口的人。 可是—— “我要死了。” 贺潇潇的声音很低很低,幽幽的,像是一缕若有似无的风,荡在这屋子里,“我只想死的明白点。” 林嬷嬷惊呆。 极度崩溃的霍氏却脱口而出,“那你怎么还没死?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下你后没有立马掐死你! 让你如今反过头来糟蹋我!” 贺潇潇身子一颤。 那颗早就空荡荡的胸腔,好像又挨了一刀。 这一瞬间, 有许许多多更尖锐的话在喉间滚。 每一句吐出来,都能让霍氏痛不欲生。 可贺潇潇的喉咙,也像是被堵了什么东西, 完全卡住,说不出一个字…… 哪怕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也没办法,对这个给了自己生命,自己曾无数次渴望慈爱的人说出那么恶毒的话。 唇角僵硬的一扯, 贺潇潇没有落下只字片语,大步离开。 霍氏咒骂“逆女”、“孽债”的声音嘶哑而粗短,林嬷嬷急切呼唤“夫人”,叫人请府医的声音错乱交杂。 贺潇潇半步不停,越走越快。 “站住!” 回廊下,贺令仪沉着脸立在那儿,“凌家人不可能跪在你面前,你又何必非要提这种要求?” 她为子嗣之事日夜难安,方才霍氏让她先休息,她哪有心情休息,便一直等在蘅芜院附近。却不料听到蘅芜院内传出霍氏那么激动的声音。 所以连母亲都拿捏不了贺潇潇了。 贺令仪的态度下意识软了起来,“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这个姐姐不满意,你替我嫁到凌家也受了许多委屈, 可我真的已经尽力在对你好了——” 贺潇潇停住脚步,阴冷地看着她,“你都是怎么对我好的,说来听听。” “……” 贺令仪被那刀子似的目光削的身子发颤,却为了辅孕丹强迫自己镇定,还露出柔善还委屈的笑容,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竟忘了吗? 自你回到京城,饮食穿戴我都为你准备了最好的。 当初你在凌家闯下了那么多祸事,还害凌若微失贞,是我帮你兜着,他们才没有对你紧追不放。 这一次你大闹凌纪安的婚礼,要不是我撑着,凌家早把你捉了去问罪报复……” 贺令仪越说心中越稳, 她的确已经对贺潇潇不错了。 “如今你明知我的处境,你又捏着能帮我解决难题的辅孕丹,却不松手,反倒以此胁迫我和母亲, 你当年可是那么乖巧的姑娘,如今你这是怎么了?” 贺潇潇忽地一笑, “这么说来,倒是我恩将仇报了,可是我的好姐姐——” 她话锋一转, “你准备的最好的饮食穿戴,最后不都到了你的手中么?你说那都是你最喜欢的,于是我便反赠给了你, 姐姐收下的时候,笑容可灿烂了,你忘了吗?” 贺令仪面色微僵,“是你自己不要——” “还有我在凌家闯的祸事,大闹凌纪安的婚礼,你当真是帮我兜着,还是为了维护你太子妃的颜面和地位?” 她缓缓走近,俯身贴着贺令仪的耳朵, “实话告诉你,根本没有辅孕丹。” 贺令仪面色陡变,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竟敢骗我?” “骗你怎么了?” 贺潇潇冷笑道,“你们用虚假的关怀哄骗我为你们做了那么多,我如今用不存在的辅孕丹让你们空欢喜,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公平的很呢。” 第十八章 贺潇潇的命可硬了 轰隆。 彷如有惊雷劈下,正中贺令仪头顶。 那张往日温婉贤淑的美丽脸庞骤然黑青一片,牙关都咬的咯吱作响,眼神更像要杀人一般, 贺潇潇却是笑容越发地大,“姐姐这模样真好看,日后我一定竭尽全力,多让姐姐露出这种表情。” 后撤两步,她转身离开。 畅快,又似带着隐隐悲愤的笑声随风飘来, 于贺令仪而言何其刺耳。 她呼吸渐粗重,瞪着那英气的背影,整张脸青的发紫, 掌心刺痛, 贺令仪低头一看, 原来是涂了蔻丹的指甲掐破皮肉,在那细嫩的肌肤上留下好几道狰狞的划痕,小指指甲更是直接被掐断, 甲缝里鲜血汩汩冒出。 “太子妃!” “小姐!” 贴身的嬷嬷和婢女惊呼着上前, “夫人昏过去了——” 蘅芜院里也传出一声尖叫。 贺令仪脑中嗡一声响,快步冲进去,抱着出气多入气少的霍氏泪流满面,“娘、娘你醒醒,你别吓我……” 府医在半刻钟后赶到,为霍氏扎针、又灌了汤药。 霍氏情况总算勉强稳住,陷入沉睡。 贺令仪整个过程一直跪在霍氏床前,现在双腿酸麻的毫无力气,要下人左右扶着才勉强站起来。 小指流血之处已经结痂。 红褐的血痂在那白嫩的指上那么刺眼。 贺令仪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浑身力气好像被抽干净,绝望和无助又一次淹没了她。 母亲出面都没用。 没有辅孕丹。 那她要怎么办? 若是以往霍氏这样不好,贺令仪必定要留一晚陪伴她。 可今日,贺令仪却没有一点留下的力气…… 东宫马上就要群狼环伺! 就算明知道自己回去改变不了任何事,她也必须回去。 走在东宫之中,听下人一声又一声的“太子妃金安”,被楚凌尘拥在怀中,反复保证她永远是最爱, 她心底才能获得微小又可怜的一点点安慰。 她只有这些可以抓得住了! 回到东宫时,暮色已极深浓。 贺令仪拖着无力的身子踏上游廊,一路缓行,不时有宫娥经过,对她恭敬行礼,而后走向远一些的地方, 交头接耳议论着些什么。 贺令仪感觉自己最近耳力变敏锐了, 她竟好像听到那些人在说—— “楼姑娘才貌双全,入了东宫定然很快会得宠。” “殷小姐会耍鞭,性子听说开朗的很,虽不是太子妃这一挂儿的,但男人哪有不图新鲜的……” “有个罗姑娘原是个庶女,却被破格选了来做良媛,你知道为什么吗?那脸和太子妃五分像,还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呢。” “哎,谁叫她生不出孩子,再怎么爱,不下蛋的母鸡也没有男人受得了,更何况是太子。” “放肆、放肆!”贺令仪脱口大喊,转身指着那两个婢女离开的方向,“把这两个贱婢给——” 可话音却戛然止住。 那两个婢女一个在搬花,一个在收拾枯叶, 两人离得很远,根本就没在说话! 贺令仪死死抿住唇,脸色煞白。 她是压力太大,出幻觉了吗? 贴身嬷嬷担心地上前,“太子妃,您不舒服吗?” “……” 贺令仪闭了闭眼,转身,拖着虚浮的步子继续往前。 路上又遇到几个大小管事。 他们也在说话。 “拾香阁收拾好了,都是按照楼姑娘的喜好布置的。” “专门设了武馆,还给殷姑娘准备了一条红鞭。” “罗小姐才刚及笄,半大孩子天真烂漫的,伺候的人别选那些太严肃老成的,她不会喜欢。” 一声声飘进贺令仪的耳朵里。 她辨不清那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只是心越来越乱、越来越乱,额上细汗密密麻麻。 “太子妃。” 有人在喊她。 她抬目四顾,终于发现身前三步远处站了个佩刀的男子,只是那男人连着周围的景物都在摇摇晃晃, 她头晕耳鸣,根本看不清。 又听那人一声“太子妃”,她闭了闭眼,指甲用力掐在掌心, 疼痛,让神魂终于归位, 面前那人的脸也变清楚——庞武。 楚凌尘最信任的心腹。 “您可还好?” 男人面上担忧极浓,但保持着分寸,就在三步远处未敢靠近,“属下帮您传太医来看看吧。” 贺令仪无力地倚在嬷嬷身上,摇了摇头, “不必……凌尘在哪?” “太子殿下才入府,还有些琐事在料理,他听到您已入府,正好有一则您妹妹的消息,便吩咐小人追来与您禀报。” “贺潇潇?” 贺令仪眯眼,“什么消息?” “凌侯对她大闹婚礼耿耿于怀,那凌若微又哭闹怂恿要凌侯报仇,现在凌侯派了一队人出去抓贺二小姐。” 庞武稍停了下,垂首继续, “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您若要护着她,属下就去拦人。”“护她?” 贺令仪扯唇,往日温柔淡雅的眸子里射出极阴冷的戾光,“她实在莽撞,总是闯祸,也该吃点教训。” 敢用她最焦急的子嗣之事骗她, 给她希望又狠狠掐碎! 贺潇潇就得为她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用管,她的命可硬了,出不了事。” …… 贺潇潇离了贺府,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许久,踏着暮色回到那柳叶巷。 小院门前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凝内力探听隔壁。 两道吐纳都极轻。 是容辞和那个雁回。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们在,如今回来他们还在。 垂眸静默片刻,贺潇潇推门而入。 “姑娘可算回来了!” 坐在院内石桌边的小六子豁地站起身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贺潇潇一圈,少年长长松了口气, “姑娘没事儿,太好了……我原本想到贺府附近等你,但槐伯说我又不会武功,要是被抓住了反倒成了姑娘的拖累。” 贺潇潇反手关门,往里走,“等我做什么?” “有好消息!” 贺潇潇停下脚步,打量着小六子的神色心头一跳,缓缓开口:“槐伯有了进展?” 小六子点头如捣蒜, “但姑娘要先吃饭,把我准备的饭菜都吃了,我才能告诉你!” “……” 贺潇潇无言,眼角余光已瞥见石桌上摆着的食盒,她原是没什么胃口的,此刻却是利落地上前坐定。 小六子看她动筷,喜笑颜开也上前。 而他这边才吃几口,贺潇潇那边已风卷残云结束用餐。 嗒。 筷子放在空碗上。 贺潇潇沉声:“查到什么了?” 第十九章 身世进展 小六子从没见过人这样吃饭,惊的目瞪口呆。 贺潇潇眼尾余光朝隔壁掠一眼,一手攥住小六子的手腕,一手端起他面前那碗饭。 回到房中。 亮灯,碗放桌上。 她握着少年肩膀把他按坐下, 又仔细关好门窗, 折回少年身边坐定。 “我真的等不了,你边吃边与我说。” “……” 小六子闭上嘴,把嚼了一半的饭菜咽下去, 才要开口,贺潇潇先说:“声音低些,仔细隔墙有耳。” “……” 小六子跟在槐伯身边几年,早不是无知莽撞的少年,被这么一提醒,立刻会意,凑向贺潇潇, 用了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 “槐伯查到了一个宫女……” 看着贺潇潇深邃、流动一丝微光的眼睛, 他更没了吃饭的心情, 放下筷子, “一个二十年前在宫里当差的宫女,如今已经是个老嬷嬷了。” 贺潇潇眉心一紧, 她还以为,是先前拿给槐伯的那份名单上的人有了进展。 怎么查到宫中老嬷嬷身上去了? “消息传回来槐伯觉得奇怪,就亲自去见那嬷嬷,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催我赶紧回城找姑娘…… 现在老嬷嬷在城郊崔家庄,槐伯也在那儿。” “那就即刻出城。” 贺潇潇站起身, 利落地配好长刀,腕间捆上袖弩,又检查腰侧暗囊之中的三角钉,确定稳妥后,大步朝外。 小六子追出去, “我跟姑娘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 贺潇潇稍有迟疑。 但想到今日自己在贺府激怒了贺令仪,还有前几日大闹凌家……这两方都不是省油的灯。 万一挟怨报复找上小六子,这少年单薄身子哪能撑得住。 “来。” 贺潇潇上马,朝少年伸手。 小六子愣了愣, “姑娘……要带我骑马?” “不然呢?”贺潇潇姿势不变,“再晚城门落锁,我们要出不去了。” 少年咬唇, 手在衣角上局促地擦了擦, 才递到贺潇潇掌中,身子被拉的飘起来,落在贺潇潇身后的马背上,少年惊的呼吸急促。 但贺潇潇没给他时间整理心情,已提缰前行。 匆忙惶恐中,小六子只能一把抱住贺潇潇的腰。 夜风清凉, 少年的脸却莫名烫的像发了高热,手指一蜷一蜷,不安又紧张。 而提缰前行的贺潇潇,心里一阵阵疑问。 槐伯是极稳妥的性子,既然让小六子传话,那就是真的查到什么了,可她的身世怎么会和皇宫嬷嬷有关系? 难道她的亲生父亲是和皇宫有关的皇亲国戚? …… “走远了……两人骑了一匹马,瞧着挺着急的。” 雁回禀报的很是懊丧。 他竖起耳朵听半晌,结果那两人关门还特意压了声音,他愣是什么都没听到! “这么晚了非要出去……难道是古神医到了?可古神医回给主子的信,起码还要八日才能前来。” 那么还能有什么事,让贺姑娘这么着急? 淡淡的药草香在空气里荡, 院中老榕树半边枯死,半边顽强生长。 容辞指尖捏着一根百年人参,眸色淡淡无波澜,好似全心沉浸在摆弄药材中,微蹙起的眉心却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雁回瞅着他, 您不会是因为那小家伙和贺姑娘骑一匹马吃上干醋了吧? 有必要吗? 这么多年了, 贺姑娘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您不是不知道, 以前每一个都要醋的自己折腾自己一番也就罢了。 现在贺姑娘都命在旦夕了,您还有力气醋? 雁回心里一堆话, 嘴却闭的紧。 沉默地杵在那儿等吩咐。 容辞维持捏着人参的姿势好一阵子,终于将那价值不菲的参丢匣子里, 青年起身往外走,天青袍袖荡出微微的流彩, 匣子啪嗒一声合上盖, 滑行至原本的空位, 烛火摇了摇,又缓缓恢复轻跳。 雁回跟上,“主子这是——” “跟上她。” 青年三两步已出了小院,暗处守候的心腹牵来马车,他一撩袍摆抬步便跃上去,钻入车厢, “走吧。” …… 贺潇潇带着小六子走人少的窄巷, 两刻钟过点儿,卡着城门落锁的时间出了城。 “崔家庄在东南,走这条道!” 贺潇潇骑马极稳, 小六子现在已适应坐在马背上,便不必抱紧她,只轻轻攥着贺潇潇身后的衣裳就足以保持稳定。 “一直顺着这条路往前,遇到岔路口右转,连着右转三次就到了。” 贺潇潇颔首, 双腿一夹马腹跑起来。 如小六子说的,连续右转三次,一座山村出现在前方。 村口有人来回踱步, 贺潇潇到近前时,那人快步迎上来,正是槐伯身边最信任的心腹唐恒,“老爷子在里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村道窄而崎岖,不便骑马前行。 槐伯那辆朴素的马车也是停在村口处的。 贺潇潇带着小六子翻身而下,随唐恒前行又是一盏茶,来到一座朴素的农家小院。 槐伯已等她良久,一把攥住她的手就往屋里去,“这是秦嬷嬷,她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况。” 房间是土坯垒成, 只点一盏油灯, 整个屋子里暗沉沉的。 那秦嬷嬷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满布,粗略估计已过花甲。 “见过……” 视线落贺潇潇面上一瞬,秦嬷嬷磕巴。 眼前女子轮廓被屋中的暗光笼的极为利落,劲装、佩刀,眉眼间英气混着戾气外溢,太过与众不同, 她伺候人一辈子,现在竟一瞬间不知该如何称呼。 贺潇潇却已是心焦,“你都知道什么?” “……” 秦嬷嬷吞咽了下,低垂眉眼,“老妇人二十年前是在宫中凝翠阁当差,那一年凝翠阁发生了件怪事…… 威远侯夫人醉酒,到凝翠阁休息了三个时辰, 事情过去大半个月,皇后娘娘忽然将那一日凝翠阁内外服侍的宫人全部拿下,说是侯夫人丢了传家宝, 定是宫人偷去私藏。 一番严刑拷打,却谁也交不出那所谓的传家宝, 之后数月,那些宫人死的死、病的病、还有的打入杂役所,没多久就苦劳致死…… 老妇人当时染了重病,又花光了积蓄买通办事的太监,他们瞧我命不久矣,便将我丢出宫,我才逃过一劫。” 贺潇潇:“那是哪一年,哪一月?” “丙午年,十一月末,南楚温热极少下雪,那一年却下了一场大雪,正好就在十一月末,所以老妇人记得很清楚。” 贺潇潇浑身绷住。 她是丁未年霜降出生。 如果霍氏真的是在宫中的凝翠阁,在十月一末出的事,那她出生的时间确实对得上。 可宫里怎会发生那种事? 还有—— “是皇后娘娘亲自下令追查的吗?” “不错,皇后娘娘和威远侯夫人少年时是一对闺中密友。” ? ?昨天的内容最后一段是容辞递了个糕点篮子过来,今天仔细看了看发现打断剧情,所以删除了那几句话。 ? 嗯,新进来的读者不必在意~ 第二十章 伏击 贺潇潇瞳孔一缩。 闺中密友! “霍夫人丢了东西,皇后娘娘自然愤怒,要为她找回来, 老妇人说的是真的……” 秦嬷嬷看出贺潇潇的意外, “沈家和霍家原是朝中死敌,明争暗斗多年,皇后娘娘和霍夫人同为南楚贵女中的翘楚,一开始也延续家族仇怨,相互斗争非要分个高低。 可说来就是那么巧…… 那一年围猎,刚及笄的霍夫人和皇后娘娘一起遇险,陷在山林深处整整三天三夜, 等沈家、霍家合力搜山找到她们的时候, 她们已经昏了过去,却还狼狈地抱在一起, 自那之后,两人就成了一对如胶似漆的闺中密友, 两家多年仇怨,极力反对二人交往,却是完全拦不住。” 槐伯缓缓点头, “有这回事,两人都擅琴棋书画,时常聚在一处共寻妙趣,后来两家的恩怨也由她们二人牵线搭桥,竟握手言和了, 当时不少人说她们是女子中的高山流水。” 秦嬷嬷忙点头。 槐伯又道:“后来皇后娘娘入了宫,逐渐接手朝中事务,霍夫人嫁给了贺侯,没过多久就缠绵病榻,两人的关系也渐渐被人淡忘。” 一个女中豪杰, 一个红颜薄命, 传奇际遇盖过了当年的“高山流水”, 而京城每一日都有新鲜事, 当年的事如非有人专门提起,后辈们怎会知晓? 便是槐伯在南楚京都盘踞三十多年,秦嬷嬷下午和他说的时候,他都愣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桩旧事来。 秦嬷嬷又重重点头, “凝翠阁那件事,当时附近伺候的人私底下议论,说霍夫人根本没丢传家宝,是与皇后娘娘大吵一架,涉及许多隐秘之事, 皇后娘娘才借霍夫人的名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贺潇潇追问:“可知道是什么隐秘之事?” “只听说提及贺侯,具体的不知道……” 贺潇潇眸子微眯, “大人!” 秦嬷嬷扑跪到地上,攥住贺潇潇的袍角哭嚎, “皇后娘娘手段狠厉,老妇人当年侥幸才逃过一劫,原本打算带着这些事进棺材的,可我孙儿生了重病,看病吃药要好大一笔银子, 恰逢听到有人打听霍夫人的事…… 老妇人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大人了,求大人救救我孙儿、求大人!” 槐伯唤唐恒进来,将那老妇人带出去安顿, 又关上门回到贺潇潇身边, “虽然没有直接关联到身世,但也算是有收获,等回城我就照着她说的时间,还有皇后和霍夫人的恩怨查查看,或许会有发现。” 贺潇潇此时已定了神, 她转向槐伯:“辛苦您了。” “傻话!” 槐伯笑着拍了拍贺潇潇手臂,“自你当初为我求情,我就舔着脸把你当孙女儿看了,咱们爷孙之间有什么好见外的?” 当年他被焚月城的规则逼得走投无路,就要一死了之时,贺潇潇选了他做“酬劳”, 又知晓了焚月城不近人情的规则,亲自和城主求情,才让他逃过一劫, 城主还与他解了死契。 叫他只听贺潇潇的话就好。 从那之后,他再也不必为收益殚精竭虑,怕完不成任务搭上性命。 其实,城主这是变相把这南楚京都的整个生钱的网络,都送给贺潇潇了。 可贺潇潇却说,他的年纪该颐养天年, 不必再辛劳,她不需要钱。 那么真诚。 槐伯这些年做生意,见过太多阴私、算计、人性之恶,贺潇潇这样的真诚简直让他以为自己撞了鬼。 之后一年年接触下来, 他彻底相信,世上真有那么纯粹真诚的人。 只可惜,最纯粹的真,却不被人珍惜。 老人心间抽疼, 屋内一灯如豆,暗光萎靡。 槐伯看着贺潇潇的脸,忽然觉得她神色太沉,沉的五官线条下垂,竟好像老了好几岁似的。 老人心中一惊, 又反应过来,定是为了身世的事情,还有被霍氏、贺令仪联合着外人欺辱的心力交瘁,才会如此。 老人暗暗叹了口气,又重拾笑脸, “城门落锁,今晚只能在这里歇息了,你睡这间吧,我和唐恒他们——” “我去睡马车。” 贺潇潇打断他, “您和唐恒、小六子挤一挤。” 不等槐伯反对,她开门就走。 槐伯愕了愕,看着那女子英挺的背染上暗沉夜色,喉间发紧。 一个姑娘家,却是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坚强的。 他得尽快帮她把身世查出来才行。 不然姑娘的身子真要被拖垮了。 …… 小六子不答应贺潇潇睡马车。 但贺潇潇坚持, 为隐秘起见也不好打扰村里其他人, 确实条件有限。 小六子于是非要守在车边。 贺潇潇没心力和他争执,拎着他一起上车,丢了件衣服给他, “睡觉,别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六子僵着身子靠着车壁, 慌乱紧张,却是果然闭紧了嘴巴。 贺潇潇也阖上眼,一腿盘着一腿曲起,长刀横在身前,实际却无半分睡意。 先前她还以为自己身世和皇宫有关, 不料对方说出的,却是霍氏和皇后的旧怨。 到底说了什么,至于让皇后把伺候的人全都灭口? 她们既是闺中密友,又为何会起争执,还是和贺钧有关的争执? 车外夜莺轻啼。 贺潇潇抬眸。 小六子已经抱着身子睡着, 眉眼却紧蹙,显然睡得不安稳。 她把掉下去的衣服拎起来轻轻盖在小六子身上,又推开马车车窗。 山村如被浓墨染的黑沉沉, 伸手不见五指。 贺潇潇感觉,自己的身世,也如这片黑沉一样。 可她只有六十二日了。 浑身的力气忽然被抽走。 她倚着车壁,双眼无神地看着虚空, 一夜无眠。 隔日天不亮,槐伯和唐恒来到马车边,贺潇潇不多言,上了自己的坐骑,一行人出发回城。 来时右转三次岔路口, 回去便要左转三次入官道。 却不想,左转第二个岔路口时,路两旁窸窸窣窣,刀刃出鞘的嗤嗤声飘入贺潇潇耳中,她立即勒缰,握紧了手中长刀。 唐恒也嗅到不对,握紧剑柄,“哪来的鼠辈鬼鬼祟祟,滚出来!” 话音未落,就有弩箭自树荫内飞射而出。 第二十一章 断臂 一息未落,箭雨已至。 贺潇潇手腕一翻,长刀出鞘。 冷白刀光劈开将亮未亮的凌晨天色, 箭矢撞击刀身的铮鸣声响, 断箭纷纷落地。 不等第二波箭雨来袭,贺潇潇轻踏马镫飞身而起,一刀砍向左侧灌木丛。 咔嚓! 一排粗壮灌木齐腰斩断,被刀风带的砸下去。 路旁阴暗中响起几声哀嚎。 唐恒有样学样,长剑斩右侧灌木。 剑不及贺潇潇横刀霸道, 只砍断三棵灌木,还有一棵断了一半,摇摇晃晃。 贺潇潇反手一刀补上。 那摇晃的,连着其余几棵树先后倒下。 又是几声惨叫。 槐伯坐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哪来的三脚猫,竟敢围堵咱们?” 小六子起先看到箭雨吃了一惊。 却是人还没反应过来, 局面已经逆转, 少年呆滞,瞪大眼睛看着那稳稳站在马车之前,提刀点地的女子背影,只觉全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左右阴暗里一番窸窣, 一群青衣护卫狼狈地冲出来,将马车以及贺潇潇、唐恒团团围困。 贺潇潇眼角余光一掠。 二十人。 其中那头目她还认得! “贺二姑娘,我家侯爷吩咐我等来请你,” 长脸短须的汉子提刀指着贺潇潇,森然道:“你虽勇武,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们有这么多人,若识相就弃了兵器随我们走, 否则恐怕会伤及无辜。” 唐恒大骂, “你这样态度也叫请?” 汉子冷笑, “已经很客气了,贺二姑娘——” 他做了个请的动作,实际眼神却极为阴冷,还带着明晃晃的恨意。 贺潇潇眸色漠然。 此人是忠武侯府凌长青的贴身护卫,唤做朱成。 那时凌纪安的母亲李氏日日磋磨她, 罚跪、抄家规、炎炎烈日下顶着茶水站规矩…… 有一次更砸了茶盏,叫她跪在碎片中思过。 她本就不是能忍得了的人。 是霍氏再三叮嘱她才一直逆来顺受, 那日她忍无可忍,掀翻了院中所有下人, 恰好凌长青去看望妻子,喝令朱成上前拿下她。 两人过了招, 朱成不是她的对手,恼羞成怒还敢对她放冷箭, 她一怒之下废了他的右手。 如今看来,他是怀恨在心,想要借机报当初的仇。 可他当初是咎由自取。 她贺潇潇,也不是什么人想威胁就能威胁的。 “我今日不想杀人。” 淡的没有任何味道的话,从那英气的女子口中轻飘飘地溢出来。 态度却是嚣张的, 让朱成那二十人全都怔了一怔。 下一瞬,朱成怒斥,“狂妄自大!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既如此——动手!” 二十人持刀、持剑,齐齐冲上前。 朱成喊道:“她油盐不进,你们不必客气,记得给她留一口气就好!” 于是那二十人下手更加无情,几乎招招要命。 贺潇潇躲避间隙,极淡地笑了一下,却是半分温度都没有。 “你护着马车。” 她侧脸,朝唐恒落下几个字, 握紧横刀重重在地面上一踏,左右劈砍。 力道之大,震得那些围攻上来的青衣侍卫人仰马翻, 落地时,横刀垂在她身侧, 只是轻轻垂落那么一下,地面上已经留下一道极深的沟壑, 天边已露鱼肚白, 贺潇潇背着晨光望着他们,圆髻有些松散,耳畔、额角几缕碎发随晨起的微风一晃一晃,瘦削的身子似凝着无数力量。 “是你们找死。” 比先前更轻的五个字落下,她忽地朝前,身形如闪电, 只感觉一道白光划过, 有几人惨叫着摔了出去, 兵器脱手,右手手腕处鲜血汩汩朝外渗, 其余人都惊的僵立在原地, 朱成也吃了一惊。 当年他被断了右腕,侯爷寻了不少大夫帮他接续经脉,但终究无法恢复如初, 他怒极恨极,用四年时间练了左手, 今日原是来报仇雪耻, 却不想贺潇潇比四年前更加悍勇,且招式戾气极浓。 他只怕也未必是对手…… 此念头自心底闪过,他立即后撤,“贺二姑娘——” “闭嘴!” 贺潇潇一刀划去, 朱成狼狈闪躲,提剑格挡, 贺潇潇刀身一转,使出十成力道砍下, 叮! 横刀竟将朱成手中的剑斩断,并劈进了朱成肩膀。 “啊——” 朱成惨叫,半截断剑抵不住贺潇潇的刀,情急之下手也去抓贺潇潇刀刃, 额头豆大的汗珠大滴大滴往下滚, 他再没了方才的自信和跋扈, 断断续续地哀求, “饶、饶我一命——我只是、只是奉命行事——求——” 贺潇潇眸子幽暗, 连半个字回应都没有, 左手合掌在右腕处一落, 朱成整条手臂被劈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飞起一脚,将那血流如注的人踹到几个先前没敢上来的人面前, 殷红鲜血顺着刀身淌下去,滴滴哒哒落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甚至还有血珠溅到了贺潇潇的脸上, 那森然嗜血的模样,让那几人浑身发颤,跪在地上疯狂叩头求饶。 贺潇潇往前跨了一步,却觉一股极猛烈的眩晕袭来。 她微惊,连忙狠咬舌尖保持清醒。 “滚。” 那几个没有受伤的侍卫抬起半死不活疯狂嚎叫的朱成,被斩断右手经脉的侍卫也爬起身狼狈逃离。 贺潇潇提刀立在原地。 唐恒上前,“姑娘的刀法比以前更——姑娘!” 贺潇潇身子一软,朝一旁跌去。 唐恒下意识伸手去扶。 却听一道破风声响,手腕被一柄折扇撞的一麻, 反射性地收回了手, 眼神一转, 那折扇碰到贺潇潇腰间。 贺潇潇似醒了几分神,扶着刀柄用力地闭了闭眼,睁开,却觉天旋地转,彻底软倒。 失去意识之前,她嗅到了一股药草混合着玫瑰的香气。 是他…… 又是他啊。 …… 晨光初现,清风流淌。 草尖上血珠滚动,被微薄的阳光照出淡淡的金, 腥甜的气息荡来荡去。 一身天青长袍的青年扶握着那英气女子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修长似玉的指按上了她的腕间。 “放开我家姑娘!” 唐恒提剑上前,另一柄长剑叮一声隔开他的, 雁回冷面,“看不出来贺姑娘不舒服么?我主子在帮她!” 第二十二章 皇后有请! 灰尘褪去,天色渐明。 天青色流光锦衣的青年抱起昏迷的贺潇潇。 行至不远处树下的马车边, 不见如何动作,那车帘就一荡, 青年身形极轻巧, 带着怀中人钻入车中, 车帘随即落下。 被雁回提剑挡住的唐恒看那马车一阵子,回头。 槐伯面色微凝,正一把抓着想要下车冲过去的小六子,“莫胡闹。” …… 水沉香木制成的马车外观朴素,内里陈设可称得上方正。 除长案、坐榻之外没有多余杂物。 容辞袍袖一荡,只听得机括“咔”一声,长案下沉,车壁上开了一道拳头大小的缝隙,伸出一块锦垫落长案上,便成了一方长榻。 贺潇潇被轻轻放上去。 中毒四十日。 她鬓角染霜白,面容、脖颈、手都显老态,已没了二十岁女子该有的鲜活美好。 她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吗? 容辞深深看她许久,垂眸,玉似的指重新落女子腕间。 左腕扶脉一盏茶,换右腕。 随着扶脉的时间越久,容辞长眉轻拧,如点漆一般的狭长眼眸中暗纹晃动。 这脉古怪。 并不是死局已定的衰竭之象, 反而像是生机被什么异物给压制住了。 然脉象之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更何况此人是贺潇潇…… 容辞不敢托大,再诊一次。 结果却还是和先前一样。 所以,只是症状和红颜老一样,实际却是别的毒么? 他准备的药是针对红颜老的, 现在如何能用? 沉吟片刻, 容辞道:“冒犯了。”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女子腰间, 抽走腰带, 又握她双肩将人扶起, 小心地褪下那身利落且染了血腥气息的劲装外衣,又拉松她领口,那捏着衣领的手便是一顿。 右肩下的伤口包扎的极为粗糙, 如今有血色从白纱里渗出, 容辞将她右半边中衣褪去,取一旁剪刀剪开那凌乱粗糙的白纱, 就见一片皮肉扭曲斑驳, 深褐、紫红、粉红与苍白交织, “我就知道……” 容辞眸色沉了又沉,下颚紧束,美玉一般的温润荡然无存,竟是一瞬间溢出浓浓阴郁来,掀去脏污白纱的动作却又克制而轻柔。 接着, 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 骤然的刺痛让昏沉的贺潇潇有片刻醒神。 眼皮却沉的一点都抬不动。 玫瑰香…… 还有药香。 神魂被抽离到不知名处。 “男子汉大丈夫竟然熏玫瑰香,你个娘娘腔。” “不好闻吗?不特别吗?” 那前一道声音竟是自己的? 这是到了哪儿…… 她想拨开云雾看清楚,却似有双手,拽着她沉入深渊,陷入更重的昏迷。 一双大手扶着女子歪斜而苍白的脸庞,让她靠在自己颈窝。 容辞手指灵活,将包扎好的伤口打了结,放那女子躺回榻上去。 衣袖一荡,月色针囊自袖中滚出,摊开来, 他捏起银针,轻捻着刺入贺潇潇手臂、胸前、颈侧、耳后多处穴位。 …… 微风清凉荡进窗。 贺潇潇猛然坐起身来,额上细汗密布, 环顾四周, 外头天光大亮,自己竟然已经回到柳叶巷的小院里。 不是在城外斩了朱成一臂,昏过去了么? 她低头看。 还是先前的衣裳,但右肩伤口麻麻痒痒…… 只停顿一息,她便拉开衣领。 当看到那裹了一层一层,包扎的十分细致的白纱时,贺潇潇眸子微微眯起,终于想起昏迷之前嗅到的玫瑰香和药香。 是他! “姑娘醒了!” 小六子惊喜地上前来,“隔壁的公子说姑娘最多一个时辰会醒来,这时间才刚刚到,姑娘果然就醒了,那公子是神医啊! 姑娘可有不舒服?” 少年上下打量着贺潇潇,“不如我去请那公子再来看看!” “不必。” 贺潇潇问:“我昏过去后都发生了什么?” 小六子回了。 贺潇潇眉心拧了起来, 容辞不可能那么巧出现在那里,定是一直跟着她的。 所以现在,他已经用她试药了么? 这件事情她起先抗拒,后来迟疑。 总归她是没确定, 现在就这么猝不及防被迫试药…… 贺潇潇面有郁色,颇为懊丧。 小六子在一旁絮叨, “那公子说姑娘近日太过辛劳,还有肩膀伤口一直不好才会昏倒……怪我无能,帮不上姑娘的忙,也不知道如何开解姑娘心情—— 对了,那公子还说给姑娘用的药极好, 姑娘现在气色的确好了很多呢。” 少年哒哒哒跑走,回来时捧了镜子在贺潇潇面前, “姑娘瞧瞧,是不是好多了?” 琉璃镜中,女子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肉眼可见皮肤恢复了不少光泽和弹性。 贺潇潇微怔,抬起双手查看,也和脸一样有所好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立即又侧脸自镜中看头发。 霜白还在…… 但只脸和手的好转已足够叫她惊诧。 容辞真能解红颜老么? 一股热流忽地冲向四肢百骸,贺潇潇好像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一缕微弱的光。 却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一声冷喝。 “贺潇潇可在里头?” “我去瞧瞧,” 小六子落下句话,小跑了出去。 贺潇潇听出那道声音是来者不善,立即穿了长靴起身而出, 就见小院外停了乌压压一群配软甲的黑衣军士,每个人的肩头都绣有金雀图样。 金雀内卫! 皇后亲自掌管的杀器。 小六子被对方气势震慑,却还是下意识挡在贺潇潇面前,白着脸抖着声音,“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贺潇潇拎着他衣领,直接把人提到自己身后。 “何事?” 那头目是个三十多岁的魁伟汉子,眸中锐光扫视贺潇潇周身上下,面无表情,“皇后娘娘请贺二姑娘前去问话。” 贺潇潇唇角扯了扯。 看来凌家告了状? 朱成断臂到现在不足三个时辰,这凌家的动作也是够快的。 “好。” 贺潇潇上前,“我跟你们走。” “姑娘!” 小六子脸色惨白地喊了声, 攥紧了贺潇潇的衣袖。 “我不会有事的,”贺潇潇回头拍拍他肩膀,“放心吧。” 小六子张了张嘴,终是松开了手。 一群内卫左右分开, 贺潇潇泰然前行。 隔壁院落,却咔一声被人拉开了门,“且慢。” 贺潇潇以及那内卫头目齐齐回头。 雁回扶剑立在门槛内,“我家郡王说,贺姑娘的伤口是他仔仔细细亲手包扎过的,用的药更是他亲手所制,世无其二。 若此行前去弄坏伤口,浪费了伤药, 郡王可不会与姑娘甘休。” 第二十三章 毛遂自荐 贺潇潇面上极淡漠,神色几乎毫无变化。 雁回也不介意, 目光落那金雀内卫头目面上,“崔大人,您可听清楚了吗?此去得小心着点呀。” 金雀内卫的头目眸中一冷。 雁回看似是提点贺潇潇, 实际是在警告他们、甚至是警告皇后,贺潇潇是他要护的人! 一个别国郡王,竟敢在南楚境内如此跋扈。 偏如今为着大靖那方的强攻,南楚还需与东盛商议联合…… 内卫头目崔宏咽下一口憋屈气,对雁回笑得客气:“皇后娘娘只是请贺姑娘前去问话而已,伤口定不会有闪失。” “那就好。” 雁回满意地笑笑,视线又回落贺潇潇身上,“郡王等您用晚饭。” 贺潇潇毫不意外没有回应,大步离开。 雁回挑了挑眉, 瞅着金雀内卫拥着贺潇潇上了马车,绕出那小巷,背影很快消失无踪,他唇角一扯,转身回了院子, “冷的跟块冰似的,主子一心护着她,她还——” 迟疑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雁回回头, 小六子捏着衣角,局促又紧张地站在院门内,“我、我家姑娘真的会没事吗?” 雁回:…… 这不懂事的孩子。 就不知道先问候下主人家,说点好话,再问别的吗?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来打扰贵人公子,可我家小姐她的身子才好一点点,我实在担心……感觉公子是很厉害的人物,所以……” 厢房窗开一半,关一半。 小六子不敢盯着看,只进来时瞧见窗内有半边人影, 天青衣袍隐有流光溢动,修长的指美玉一样透亮,精致的叫人自惭形秽。 他知道那公子此刻就在里头, 问完屏住呼吸等回复。 好一会儿,清淡的男音飘出来,“会。” 他会尽全力。 她会没事。 …… 南楚皇城,坤仪宫中。 凌长青满面怒容,“那贺潇潇跋扈狠毒,在我儿纪安成婚当日闹场也就罢了,还砍断我心腹的手臂! 我派朱成去找她, 只是希望她到凌家来一趟, 当年她和纪安成婚时皇后娘娘赐下不少东西,还有她的嫁妆……既然她和纪安已经和离,这些总要分割, 要她来商议而已, 她竟不由分说提刀杀人, 朱成断了一臂才保住性命!” 凤位上,雍容尊贵的皇后沈澜手支着额角,微垂的眼睫遮去眸中燥意。 这已是凌长青第三次陈述贺潇潇罪行, 换了个说法, 但那咬牙切齿的憎恨是半分没变。 那日凌尘来为贺潇潇请和离,她心中挂着政务,只觉那是凌尘为哄贺令仪开心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懒得过问就应了。 结果事后心腹禀报, 贺潇潇在凌家动了手,打的凌家人仰马翻。 贺潇潇那么厉害? 而且南楚与东盛已通国书,宣和郡王原本定好会在下个月来到南楚京都,商议联合抵抗大靖之事。 容辞却提前到来, 好像也是为着贺潇潇。 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女子, 怎么就一而再、再而三地闹出这么惹人心烦的动静来,还让东盛天骄也把她放在心上。 果然是霍妙辞生的,不是省油的灯。 “还有五年前她嫁到凌家,坏若薇贞洁、气病我夫人,在我侯府横行无忌,作威作福……她几乎将我侯府颜面丢在地上踩! 求皇后娘娘严惩贺潇潇为我凌家做主!” 皇后闭了闭眼,保养得宜的手指轻点额角,“贺潇潇怎么还没来?” 心腹太监低声,“算时辰快到了。” 除非贺潇潇连皇后都不放在眼中,拒绝传召,和金雀内卫动手。 金雀内卫, 可不是凌长青手底下的侍卫, 各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 贺潇潇要是敢反抗,只怕是要被打残了抬进来了。 “皇后娘娘!” 就在这时,崔宏带着贺潇潇踏进了大殿,拱手行礼:“贺二姑娘带到了。” 皇后微掀眼帘,眸光落贺潇潇身上片刻,眉梢微微一挑。 修长,英气,锐利。 这女子,五官和霍妙辞有五六分相似,却和霍妙辞完全是两类人。 她这些年日理万机,见过太多太多人。 对于贺潇潇,她差不多已经忘记她的长相。 这会儿打量半晌, 她隐约想起,当初贺潇潇入京时,似乎很是怯懦生涩。 五年时间,竟是完全脱胎换骨。 “贺潇潇!” 凌长青满眼杀气,“你多年来对我凌家为非作歹,今日就要你付出代价!” “皇后娘娘!” 他转向皇后,“请皇后娘娘定要从重处罚!” “凌侯稍安勿躁,” 皇后坐正,“贺潇潇,凌侯控告你十桩大罪。” 一旁女官朗声复述。 不敬家翁、忤逆婆母、践踏小姑…… 当年的,加上如今的,确实是凑了十桩。 “听起来罪大恶极,还罪无可恕。”贺潇潇语气极轻, 她面朝凌长青,“当年我在凌家时,若非你们全家人对我肆意欺凌,我也不会忍无可忍放手反抗, 那几桩事,你们都是自作自受。” “你——” “至于大闹凌家,我回到京城本不欲和凌家再染上半分关系,是凌纪安冲到贺家言辞挑衅,我前去与他理论,要与他和离, 他也字字恶意,句句污秽。 更不必说朱成今早在城外围堵我,口口声声‘不必客气’、‘只给我留一口气就好’,还让人朝我放箭,分明是想取我性命!” 贺潇潇冷冷道, “我生就一副受不得欺负的脾气,他断臂亦是咎由自取!” 凌长青怒不可遏,“在皇后娘娘面前,你竟也敢如此嚣张!你难道将这坤仪宫当成我凌家那般,可以由你肆意撒野的地方么?” 贺潇潇心中冷嗤。 又来诛心。 若是五年前, 他这话真能把她唬住。 可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当初单纯懵懂的少女。 “臣女绝不敢在坤仪宫撒野!” 贺潇潇朝皇后恭敬弓身,双手一拱:“实不相瞒,在金雀内卫找上臣女之前,臣女正发愁如何才能面见皇后娘娘。” 她行的竟然是端正的军中礼节。 皇后眸子微微一眯,“哦?你为何想见本宫?” “臣女当年离开京城后,直接奔赴落霞关,四年磨砺,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但碍于臣女是个女子……父亲治军严苛,不允许臣女在军中, 却又不忍心臣女才干被埋没,所以书信一封,请臣女带回京城,交由皇后娘娘裁夺。” 贺潇潇字字清晰, “父亲说,皇后娘娘是女中豪杰,腹有经纬,定会明断此事。” ? ?这收藏怎么又涨不动了o(╥﹏╥)o ? 求票票呀~ 第二十四章 那就比一场 清风吹进大开的坤仪宫正殿门, 竟也似被这殿内,猝然间凝住的气氛给惹的滞涩。 皇后极轻地“哦”了一声,微眯的眼眸中划过几分幽光, “你是说,你在落霞关四年磨出了本事,你父亲都认可,还让你到本宫面前毛遂自荐?” “是!” 贺潇潇垂首, “大靖凶悍,这几年经常派小股队伍过江,滋扰落霞关口,去年他们灭了西延后,对落霞关的试探越来越频繁, 父亲说,靖人应该很快就会对南楚大规模用兵,但朝中如今缺兵少将, 让我来求皇后娘娘开恩,破格录用!” “胡言乱语!” 凌长青先前被贺潇潇突然扯走话题弄的愣了一瞬, 此时回过神,毫不留情地冷嗤, “军营重地岂容女子存在?女子又怎么可能受得了军中生活?你还说你被你父亲认可? 贺侯目光如炬,要求何其严格, 你这样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被他认可?” 贺潇潇心中刺痛。 是啊,她的父亲贺钧的确不认可她。 不是因为她无能, 只是因为她不是他亲生的。 可贺潇潇的面上,却连一丝变动都没有。 “女子怎么了?女子怎就受不了军中生活?你自己目光短浅,便觉得别人的做得到的事情,全都是胡编乱造,是不可能。” “你简直放肆!” 凌长青满面怒容,整张脸青的能滴出墨,“就算你已经和纪安和离,我也是你的长辈——” 贺潇潇挑了下眉, 回他一个极其微妙、极其嘲讽的笑。 凌长青喉间一梗,下一瞬,那张老脸竟然由青转为涨红。 这个表情,他见过。 四年前的除夕夜。 他和寄住在家中的李绮偷欢结束, 刚出李绮院子,就被坐在树上的贺潇潇叫住。 那时她就是这样的表情, “父亲和母亲娘家侄女这样浓情蜜意,还挑了这么个好日子呢。” 当时李氏跋扈,他怕后院起火影响自己的仕途,只好软硬兼施让贺潇潇闭嘴。 后头贺潇潇在府上翻天覆地, 只要不出人命,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着一口憋屈。 现在,李氏病歪歪的随时都能咽气,李绮他也已经安顿好…… 思及此,凌长青深吸口气,重新挺起腰杆。 可到底是心虚, 出口的话底气弱了三分, “你既有你父亲的亲笔信,为何刚入京不找皇后娘娘,为何上次来宫中不将信呈交?我看就算有信,也是你看自己闯下大祸难以收拾,伪造出来脱罪的!” 贺潇潇勾唇。 还真给他说对了。 信就是伪造的—— 她入京时根本没想过要和皇后如何, 但和离那日,皇后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她的命运和归处,那种感觉让她心里烧起了一簇火,明白了绝对权力的霸道。 于是在夜深人静时准备了那么一封信, 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今日就派上用场。 她自懒得理会凌长青,从袖袋中抽出信件双手奉上, “和离那日臣女也想拿出这封信,但当时时机不对,臣女只好暂时按捺……这封信是父亲亲笔所写,还加盖了父亲的将军印! 皇后娘娘一看便知。” 女官得到皇后示意,上前将信拿走。 皇后将信拆开,仔细看过两遍后,再看贺潇潇的目光就变得很是惊讶。 “确实是贺侯亲笔,将军印亦做不得假,贺侯极少单独举荐什么人,更遑论是女子,看来你的确十分优秀。” 凌长青震惊, “怎么可能?” 贺潇潇心道:怎么不可能? 她在落霞关四年有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为了看到贺钧哪怕只是一个欣慰的眼神,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笑,她绞尽了脑汁。 所有的训练,她几乎拼上命, 骑射、兵器、军阵各项成绩远超众人。 为了更好的发掘军中的将才,贺钧在军中设立了武经堂,将自己搜罗的兵书,还有自己多年行军心得记录成册, 全放在武经堂内。 贺潇潇看遍里面所有书, 也从贺钧的心得里学了贺钧的字。 多少个夜深人静时悄悄描摹, 笔迹只怕连贺钧本人都无法区分。 至于将军印, 她在军中四年,见过多少次那印盖下的纹样, 靠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巧手,仿制出以假乱真的印记简直易如反掌。 “皇后娘娘,这信绝对有问题!” 凌长青此刻简直惊怒交加。 他来面见皇后,本是想叫皇后处置贺潇潇出一口气, 可贺潇潇拿出一封信,直接成了贺钧举荐来的军中人才! 现在边关形势的确严峻, 南楚需要将才,朝中兵部的武将却是良莠不齐,唯一能被委以重任的,放眼看去只有凌纪安。 这等殊荣,势必也会伴随大堆的赏赐。 凌纪安去边关用不到, 那么赏赐当然要留在家中,他想如何用就如何用。 贺潇潇却突然冒了出来,不但有贺钧举荐,照她说法她已经在边关磨砺四年,十分熟悉敌人,岂不是比凌纪安更加合适派遣? 这绝对不行! “皇后娘娘——” 他转向皇后:“您千万不要被她给骗了!” “凌侯不相信她,本宫能理解,” 皇后收好了信,淡淡笑道:“确实只靠白纸黑字,有些事情是很难让人信服的。” “皇后娘娘英明!” 凌长青松了口大气,森然盯着贺潇潇,“她本就罪大恶极,如今还敢戏耍皇后娘娘,臣以为——” “俗语有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贺潇潇朗声打断凌长青, “臣女到底有几分本事,只需一场比试就可以证实!” 凌长青猝然望向她。 “说的不错。” 皇后站起身,一步步迈下台阶,来到贺潇潇的面前, 淡淡的牡丹香气扑面, 皇后保养的太好,瞧着只有二十七八岁模样, 妆容淡雅, 她比贺潇潇要矮上半个头, 可眸色淡淡,唇角含笑却依然渗出仿佛与生俱来的上位者威压, “武功军威,却是一比就知,那你想怎么比?” “臣女要和凌纪安比——他已是南楚军中公认的青年才俊,我与他比一场,我若能赢,那皇后娘娘要招我入朝,委以重任也能服众。” 第二十五章 想赢总有办法 夜色沉沉,忠勇侯府琦水阁里气氛凝肃。 凌长青已不知来回踱步多少趟, 终是怒不可遏,一把将茶盏扫落在地,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去找皇后本想惩治贺潇潇出一口恶气,谁料被反将了一军! 皇后答应了贺潇潇的请求, 比试就定在三日后! “她想比那就和她比!” 凌若薇冷笑,“哥哥武功南楚一绝,谁人不知?到时候定把贺潇潇打趴下!” 最好当场取了她性命,为自己报仇! “你懂什么?” 凌长青怒道,“贺潇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当年她武功就不弱,还懂兵阵。 凌纪安几次冒头都有贺潇潇的助力在, 五年过去, 大婚那日的贺潇潇更是势不可挡, 凌纪安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这一点,就算凌纪安是他的儿子,他也不得不承认。 一旦凌纪安输了,不但会沦为整个南楚的笑柄,所有荣耀悉数打碎,还会失去被派往落霞关的机会,那自然也没了赏赐! 说不准,连这次西境得来的赏赐都会被收回…… 凌长青越想越怒,拧眉朝外看,“他怎么还没回来?” “已经派人去找了……” 管事低声回。 话音未落,院内响起两串脚步声, 片刻,凌纪安牵着何瑶踏进了房中来,“在院外就听到父亲声带火气,这是出了什么事?” “你猜。” 凌长青眸光阴沉,从凌纪安身上扫到何瑶身上。 他下午回府就找凌纪安。 下人说凌纪安带何瑶出去逛街买东西了。 自何瑶入京,凌纪安几乎日日带她出去游玩,买各种东西, 还在外面买宅子安顿何瑶那些师兄弟,吃喝拉撒全是凌纪安在照管, 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何瑶本就是个江湖孤女, 没身份背景,当初要不是皇后收为义女,还赏赐那么多,他怎会同意何瑶进门? 现在情况有变,他看何瑶就更加不顺眼。 要不是冒出个何瑶,贺潇潇说不定不会非要和离, 也不会闹到这个份上, 她说不定会陪着凌纪安一起出征,给凌家挣来更多的赏赐和功勋。 “父亲这是干什么?” 凌纪安把何瑶挡在自己身后,“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贺潇潇!” 不等凌长青开口,凌若薇就把事情倒出来,“皇后娘娘让大哥和贺潇潇比试一场!” “……” 凌纪安面上一僵,看向父亲,“无缘无故,皇后娘娘为何下这种命令?” 凌长青如何能说是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贺潇潇主动请求皇后的,比试就在三日后,” 凌长青眸色沉沉看着凌纪安, “地点定在兵部演武堂,届时皇后亲临,满朝文武都会到场,还允许百姓靠近观看, 你自己的前程,侯府的荣辱……你自己掂量吧!” 话落,凌长青甩袖而去。 “不知道爹在气什么,” 凌若薇盯了眼父亲的背影,小声抱怨后跑到凌纪安身边, 兴奋的眼睛里都冒出恶毒的光, “哥,你这次一定要在众人面前把她打趴下,再废了她武功!” 凌纪安直接牵着何瑶离开, 完全不理会身后凌若薇的呼喊。 等回到他自己的院子, 烛火跳跃间,那张脸已是铁青一片, “这个恶妇,到底在发什么疯?我已经不与她计较了,她为什么就非要揪着我不放?!” “莫气。” 何瑶抚着凌纪安胸口顺气,“不过就是比一场而已。” 凌纪安脸色极难看, 怎能说自己心知肚明不是贺潇潇对手? 却听何瑶道:“想赢总有办法。” “你——” 凌纪安不确定地看着何瑶,“你的意思是暗中……” 何瑶点头, “她不是受伤了么?只要在比试的时候你将这一点稍作利用,绝对可以赢她。” “……” 凌纪安眼底闪过一抹怪异。 认识何瑶两年多了,她从来都是温柔、善解人意,爱护弱小还光明磊落,现在竟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何瑶笑容僵硬,“是觉得我蛇蝎心肠吗?可事关你的前程,侯府的荣耀,我这一路深思熟虑才与你说这个, 我觉得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何瑶别开脸, 那往日温柔深情的眸子里全是受伤, “是我多嘴了。” 便要往外走。 凌纪安猝然回神,一把拉着她入怀,紧紧抱住,“我绝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心里有些乱,不知道该怎么利用她那伤。” 大婚那日他已经发现贺潇潇的伤, 并着力攻她受伤的部位, 结果还是占不到半分好处。 想要利用她的伤赢她,谈何容易? “瑶瑶你可有想法?“ “没有。” “瑶瑶……” 凌纪安知道她是生气了,抱着亲着哄着好一阵儿,总算哄的何瑶又开了口,“其实也容易,只要在兵器上装上微小的暗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打斗之时将暗器射入她伤处, 她自然无力抵抗。” 凌纪安缓缓点头,却还有疑难:“要想做的不被人察觉,那微小暗器最好是牛毛针一类,又要如何装在兵器上?” “我季师兄就可以做到。” “当真?” “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与你荣辱与共,怎会拿这种事情与你开玩笑?” 凌纪安大喜,将何瑶抱得更紧, “瑶瑶、瑶瑶你真是我的福星,在西境时就是你指引我立下那七座城池的功劳,如今你又帮我这件事, 我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傻话,要是没有你,我如今都无家可归,你才是我的依靠。” 何瑶倚在凌纪安身前, 语气有多柔顺,那眼睫垂下,遮住的眼眸里,就有多厌恶和冰冷。 要不是为了大业…… 这贺潇潇也是命大。 落霞关死不了,回到南楚京都,还有东盛那天之骄子的郡王来为她撑腰。 也好。 如此她一旦出事,那个宣和郡王定然不会与南楚善罢甘休,东盛与南楚就无法合作了。 …… 老榕树在晚风里叶片微晃, 树下摆一方玉石做轴的精致摇椅, 容辞躺其上, 双腿交叠,腰侧,质朴的月牙玉佩一旁垂坠的璎珞随他前后轻摇一荡一荡, 玉一般温润美好的青年含笑, “师妹来了。” ? ?求收藏~求票票~求追读呀~~~ 第二十六章 让我试试吧,可好? 贺潇潇静立不远处, 着一身玄色交领劲装, 廊下摇晃的风灯落了点点昏黄光芒在她脸上,依旧掩不住那比夜还冷、还生人勿近的气质。 “师妹总是如此孤艳,” 容辞坐起身,朝她伸手,“我要看看师妹的脉。” 贺潇潇依旧站着没动,眸色如夜般暗沉,又似无形而锐利的刀刃,想劈开容辞面前的云雾,看清他的真实目的。 “皮肤有好转,师妹应该发现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确实对红颜老有办法么?” 又是片刻沉默,贺潇潇上前, 袍摆划出利落弧度, 她在圆凳上坐, 手腕递到容辞面前。 容辞微微一笑,一手轻轻扶着她手腕。 玉似的指落上去。 那指尖,也带着玉似的清凉和润意。 贺潇潇手腕莫名下意识一缩, “不许乱动。” 容辞睇她一眼,像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并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小臂。 贺潇潇眉心便又是一蹙。 她自来就不喜欢和人靠的太近。 对容辞这样目的不明,态度暧昧的更加心生抵触,却终归又为着一点渺茫的生机……到底是别开脸,尽量忽视那人带来的不适。 “中红颜老的是你什么人?” “亲人。” 容辞垂眼,“一个比我自己的性命都重要的亲人。” 贺潇潇了然。 所以是东盛皇族中人。 难道大靖同时用红颜老对付南楚和东盛? “你可知道红颜老这种毒的来历?” 容辞问的很淡,像是闲聊。 贺潇潇对这威胁自己性命的毒很难不好奇,“你知道?” “自然。” 容辞浅笑,指尖移转,“红颜老之毒,根据医典残经记载,是百余年前一位医道前辈所配。 那位前辈和师妹避世百圣山,原是一对神仙眷侣。 但前辈习医成痴,日日钻研,时时闭关,总将师妹丢在一旁。 后来师妹寂寥无趣,便下山玩耍,遇到一位极优秀还深爱她的男子,便嫁于那男子为妻。 前辈出关后惊闻此事后悔莫及,求师妹回头。 可师妹心意已决,再不愿多看师兄一眼,并和师兄割袍断义, 师兄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因爱生恨配出了红颜老一毒,下在了师妹身上, 只要师妹跟他回去,哪怕不再爱她,他也会为她解毒。 可那位师妹极为烈性,宁死不屈。 百日后死在了丈夫的怀中。” 贺潇潇眉心一拧。 “怎么,”容辞微歪着头,“觉得我在编故事骗你?” “我只是不理解。” “嗯?” “怎样深厚的感情,可以连命都不要。” 顿一顿,她又扯唇,“那师兄能下毒看着她死,也未见得真有多少感情,不过是一直乖乖待在一旁等他的人不见了, 心有不甘罢了。” “有道理。” 容辞点点头,“不过我方才讲的故事少说了两句话。” 贺潇潇朝他看过去。 青年含笑,“先换手。” “……” 贺潇潇换了右腕递过去, 容辞如先前一样左手隔衣握她手腕,右手扶脉,“师兄配红颜老时,因为情绪太过激动,放错了两味药, 如此,他原本的解药就失效了。 但他不知道。 师妹的头发刚开始变白,他就后悔了。 偷偷将解药放进师妹茶水中,想看师妹解毒后就离开。 可那解药加速红颜老扩散全身。 他穷尽毕生所学,却只能看着师妹一日比一日苍老,最后破釜沉舟要为师妹换血。” 话到此处,容辞微微一顿。 贺潇潇忍不住追问,“没成功?” “是,换血本就是异想天开之事,他失败了,和师妹一起死了。” 贺潇潇眉毛紧拧, “那师妹的夫君真是倒霉。” 本来和妻子恩恩爱爱,却突然出现个疯子,又争又抢破坏他们夫妻生活也便罢了,最后还拉着他的妻子一气下黄泉。 “确实。” 容辞点点头,“师妹有过刻骨铭心的人吗?” 问的很轻。 就和先前与贺潇潇闲谈的语气一样。 贺潇潇下意识唇瓣微开,却在出声时猛地回过神,亦瞬间抽回自己手腕,满是戒备的看着容辞。 心中已是骇然。 她明明满心怀疑地来,对方却轻言慢语,温温和和地,只这一会儿功夫就让她忘记了戒备。 这个人如此可怕! 容辞笑意不减,仿佛没有看到贺潇潇竖起的防备,“我并没有骗你,这些都是我上个月去百圣山时,附近的人告诉我的。” 顿一顿,他补充, “我找到一些那位前辈留下的手札,所以才敢说,我对红颜老的了解比古神医更多。” 青年语气温润而轻柔。 似循循善诱,又似莫名无奈心怜的轻哄。 “就让我试试吧,可好?” 可贺潇潇却只冷冷看着他。 白日她刚醒来时,的确曾因自己皮肤恢复光泽十分激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宫一趟, 那些激动却已散的干干净净。 当一个人失望的次数太多,哪怕看到希望也觉得最终依然会失望收场,到时只会更加绝望。 她就失望了太多、太多、太多次。 现在她表面在等古神医,其实心底已经给自己下了绝命书。 她或等不到,或等到了也没有用。 眼前容辞于她而言,也只是一个看似有希望却可能带来更多绝望的人。 试试? 有必要么。 她静默地看着他。 容辞却已经读懂了她的心思, 青年唇微抿,心房内像是被人塞满了棉花,闷的不适。 她以前可是最坚强向上的太阳花。 容辞垂眸,等再一次看向贺潇潇时,眼底笑意已更浓,“就当帮我一点小忙如何?师妹素来是有恩必报的人,我昨日是救了师妹吧?” 语气无奈而轻柔, 眼神中好像漾出几分莫名的哀伤。 是为了那个,比他性命还重要的亲人吧。 太温柔了, 眼波太清澈…… 他还坐在摇椅上, 要比贺潇潇坐的圆凳更低, 说话时便微仰着那美玉似的脸,澄澈的眼眸如镜湖,清晰地,只照见贺潇潇一个人的脸。 风灯斑驳的昏黄落那双眼中,竟凝成了淡淡光晕,就围在那个自己身边,把那张没有生气的脸都烘暖了似的…… 有一瞬间贺潇潇感觉他那哀伤是为自己。 哪怕明知他或许别有用心…… 贺潇潇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实在让人很难抗拒。 她现在其实没有什么能被他算计的。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今时今日,只有他一个人在关注她这条命。 贺潇潇喉咙动了动,“好。” “……” 容辞眼眸豁地一闪,似星火摇曳。 青年唇角缓缓翘起, “多谢师妹给我这个面子……还有两样药材在路上,咱们三日后开始。” 原本药是够的。 但贺潇潇脉象有异,他调了更对症的药材来。 “怕是不行。” “嗯?” “三天后我要和凌纪安比武。” ? ?追读啊追读啊,在PK啊,o(╥﹏╥)o~我太难了~ 第二十七章 拳脚不行,嘴上倒硬 演武堂位于城北,原是南楚武举考场。 但从先帝开始就重文轻武,数十年下来,考武举的人越来越少,近十年直接无人报名。 演武堂逐渐废弃,被兵部用作堆放杂物之处。 而今皇后一声令下,兵部一堆懒骨头们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火急火燎、日夜不停地将场地清出来。 比试那日乌云压顶,瞧着随时都要下雨,但演武堂内外却全是人,一眼看去乌压压一片。 贺潇潇那日在凌家大打出手, 当时众多宾客目睹, 尽管凌家后来散播了很多贺潇潇恶毒跋扈、不知礼数等流言,又开粥棚做善事强行挽尊, 但还是有不少人记得,贺潇潇一人一刀杀的凌家乱成一团的局面。 更何况皇后命人张贴榜文,言明贺潇潇是贺侯亲自举荐, 这场比试满京皆知。 看台上,文武官员、贵族女眷座无虚席, 外头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皇后竟被堵在外头,清路一盏茶才进到堂内。 等她坐上凤位,兵部官员急急赔罪,“这演武堂久未启用,微臣一时疏忽,竟未辟出贵人专门的通道,还请娘娘恕罪……” “无妨。” 皇后摆手,明黄凤袍上的凤凰被阳光照的璀璨夺目,振翅欲飞,“二位准备好了么?” 正中四方四正的比武台上, 贺潇潇长发束高马尾,一身黑白相交的劲装,与那日大闹凌家时一样穿着。 唯一的区别是,今日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半截蜜色手臂。 一手负后,一手握刀。 凌纪安站在她三丈外,一袭靛青武服,修长俊挺,手腕处捆了皮制护甲,提一杆镰刀长枪。 二人齐齐躬身:“是。” “那就开始吧!” 贺潇潇与凌纪安缓缓转身相对。 看台上有人低声疑惑, “凌纪安为何选了枪?他大婚那日不是用剑的吗?” “你懂什么,就是那天用剑在贺潇潇手上吃了苦头,今日才换兵器。” 长兵压短兵, 一寸长,一寸强。 对付贺潇潇那样霸道的长横刀,长枪绝对比剑更加有用。 “那贺潇潇岂不是输定了!” “我看未必,贺潇潇可是贺侯的亲生女儿,又是贺侯亲自举荐,她定是已经得了贺侯真传……” “贺侯好福气,虽没有儿子,却有个这么英武的女儿!” 贺令仪伴着楚凌尘坐在皇后侧后方, 这些不高不低的议论传入耳, 仿佛贺潇潇已经赢了似的! 她面容端庄,唇角含着浅浅的笑,可那掩在广袖下的手却用力按在膝头,心底一阵阵愤慨。 父亲憎恶贺潇潇, 怎么可能会写信举荐贺潇潇? 分明是贺潇潇胆大包天冒用父亲的名头。 她只希望凌纪安能把贺潇潇打下台来,替她好好出一口恶气! “娘娘,宣和郡王。” 皇后身旁女官忽地轻轻一声。 贺令仪随那女官指示一看, 容辞赫然坐在东侧看台最高、最角落的位置。 得天独厚的外形和气质, 哪怕居于那样不起眼的角落,也引得全场人频频瞩目。 青年却神色淡然,只将目光落在看台上。 “宣和郡王是专程来看贺潇潇的。” “听说他本该下个月才到南楚,因为贺潇潇回京,他才跟着提前赶到。” “这贺潇潇何德何能,怎么就让宣和郡王这样看中?” “同在天问山学艺,年深日久攒下的情谊吧。” 一浪一浪议论声轻轻传来, 皇后神色微妙,但笑不语。 贺令仪笑容僵硬, 掩在大袖下的手指尖掐紧。 西方看台第三层, 凌若薇双手攥成拳,眼睛死死盯着比试台上的贺潇潇, 贺潇潇不过是虚有其表, 大婚那日也是哥哥碍于她是个女子,还是贺家的人不好下重手, 才叫她看着是占了上风。 可这次比试关系前程和荣辱! 今早出发时,哥哥很是胸有成竹地告诉她,这场比试绝不会输。 等哥哥废了贺潇潇的武功,她就让人把她抓回来,将当年所受的罪千万倍地还回去! 眼角余光瞧见一旁何瑶面色有些紧绷, 凌若薇亲昵地抱住何瑶的胳膊,“嫂嫂别紧张,你就等着看哥哥怎样威风吧!” 何瑶回她一个笑,垂眼时却是暗潮滚滚。 官员高喊:“开始!” 比武台上,凌纪安神色冰冷地看着贺潇潇,“贺伯伯当真举荐了你么?” 何瑶今早告诉他, 她有师兄路过落霞关附近,军中根本就没听过贺潇潇的名头, 倒是前段时间有个人女扮男装混在军中捣乱, 被贺伯伯发现还赶走了。 “你现在认输,再向皇后娘娘坦诚请罪,我可以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为你求情。” 贺潇潇轻嗤:“拳脚不行,嘴上倒硬。” 凌纪安脸色瞬间一沉。 哧—— 贺潇潇拔刀。刀鞘飞出,翻转数下后钉在她身侧地砖之中。 入地半寸有余, 周围的地砖却连个缝隙都没裂开。 凌纪安面色又是一变。 这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才能做到的。 凌纪安也只在书中见过描述,实战中根本不曾遇到过。 贺潇潇她怎么可能?! “请吧。” 随意的场面话落下,贺潇潇纵身而起,长刀就朝着凌纪安当头劈去。 凌纪安匆忙提枪格挡。 他到底与贺潇潇做了一年夫妻, 先前大婚那日还和贺潇潇动过手,自认对贺潇潇有几分了解, 贺潇潇又受伤,连举荐信都可能是假的, 而长枪是他最擅长的兵器, 何瑶还请季师兄在他的兵器上装了必胜之物…… 桩桩件件,他占尽上风。 上台之前亦是自信满满, 可这一刀劈下, 攻势凛冽,如千钧之力当头压下, 之后每一招,力道都比前一招更强, 凌纪安竟生生被逼的只能退守,根本没有一丝进攻机会! 他原是跟家中武师学的功夫,确实有些天赋, 十几岁时在这南楚京都已崭露头角,也曾称得上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 对自己的武功兵器颇为自傲。 可他娶了贺潇潇,从此被贺潇潇压一头。 西境四年他痛定思痛, 确实狠下过苦功, 何瑶叫人装在枪头的暗器他本来不打算用,想靠自己的真本事将贺潇潇踢下台。 可十招过后,他明白了,自己绝无可能靠真本事赢过贺潇潇。 想赢,就只能…… 而他必须做! 尊严彻底被那把刀,被那个女人劈碎。 凌纪安怒极恨极,一枪划去, 贺潇潇强横的攻势被划开一道口子,侧身避让枪尖,右肩正好就在暗器射程最近之处。 第二十八章 都要踩一脚 贺潇潇眼底闪过一抹轻嘲。 青蟒探穴。 镰刀枪惯用的试探招式。 先迅捷直刺, 使枪头镰刃近对手身前, 再顺势下钩,锁拿对方兵器或逼退。 可凌纪安的枪尖到她身前却停住, 镰刃还以极细微的弧度上挑…… 凌纪安眼底闪过阴狠,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是你逼我——” 镰刃下的凹糟有银光闪出,射入贺潇潇右肩。 叮! 极轻却极刺耳的声音响起。 凌纪安眸子豁地一张,得意未完全展开就僵在了脸上。 她有防护! “阴险小人。” 贺潇潇长刀脱手,刀身绕银枪翻转,刀尖砍向凌纪安前胸。 凌纪安撤步折腰狼狈躲过, 未及站稳, 贺潇潇一脚踏来。 凌纪安只得勉力拉枪杆来阻挡。 而贺潇潇这一踏用了十成力,哪是凌纪安这仓皇一挡能挡得住的? 砰! 凌纪安重重摔平。 整个演武堂瞬间哗然, 议论声轰然响起。 “凌将军竟不是贺潇潇对手!” “贺潇潇那日说过,凌将军当年兵阵排演是她指点,遇险也是她相救,现在看分明是真的!” “贺潇潇是贺侯的女儿,在天问山学艺十五载,又在落霞关、贺侯身边磨砺四年,她能赢凌纪安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自该是有真本事的,不然贺侯为何会举荐她!” “你们怎敢直呼她名讳?” “对对,太不礼貌了,是贺二姑娘……” 凤位上, 皇后眸光深深感叹, “贺侯驻守落霞关稳如磐石,如今还教出贺潇潇这样的好苗子,果然是我南楚的中流砥柱。” 她身后的贺令仪却嘴唇紧抿, 脸上端庄温婉几乎消失,只剩下一片青白。 贺潇潇! 她竟然要赢了! 凌纪安这无能的蠢货! 文武官员们有人欢喜有人愁—— 贺潇潇如此厉害,她若回到落霞关去,定可以与贺钧将大靖人永远拦在关外! 可她是个女子,南楚这么多的男儿郎,却要个女子去冲锋陷阵,岂不是成为天下笑柄? 有人凑到凌长青身边, “可惜已经和离了,不然她能给你们凌家挣多少功……” 那语气,分明是幸灾乐祸。 凌长青脸色铁青, 垂放膝头的手攥的骨节咔嚓作响。 西侧看台上, 何瑶柳眉紧拧,神色十分凝重。 凌若薇则豁地瞪大眼,站起身来大喊, “这怎么可能?定是贺潇潇暗算我哥哥!你这恶妇,世上怎么有你这样阴险毒辣的小人?哥哥快振作起来,将她给打废了!” 而她这突兀愚蠢的喊叫声, 没有飘出去就被众人激动赞美贺潇潇的声音完全盖住。 这场比试到了现在, 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输赢带来的变局和利益, 只有东方看台最角落的青年,静静地望着那女子, 心中忧虑似火苗跳跃,一簇又一簇,越跳越旺。 “凌纪安真是个软蛋……” 雁回冷哼, “不过,贺姑娘有好几次机会能把凌纪安踢下台都没动手,这是想慢慢折辱?” 他想到什么,看向自家主子。 果然见容辞眉心紧拧。 不知廉耻的贱人的确该回以颜色。 可与人动手会牵拉贺潇潇右肩伤势,会催快她体内的毒…… 容辞知道劝不住她, 也动过暗中解决凌纪安,免去这一场比试的心思。 可却太清楚,贺潇潇想要这场比试。 终究还是袖手在侧。 此刻他看着那又一次将凌纪安击倒在地的女子无声一叹,微微苦笑。 当年教他爱惜自己。 如今时移世易,她自己却这样…… 比武台上,凌纪安节节败退,如何感受不到贺潇潇的戏耍? 可这一场比试干系太大。 哪怕被贺潇潇折辱,他也强忍屈辱想寻找机会。 贺潇潇却已不想和他猫捉老鼠—— 东方看台角落,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 明明隔的这么远,贺潇潇却能清楚感受到那人焦急和无奈…… 怕她这个试药的人出问题吧。 她的身子的确不能任性, 昏在台上可不是她想要的。 长刀一横,贺潇潇格开凌纪安刺来的一枪, 刀刃轻转咬住枪尖一侧的镰刀猛力一抽, 凌纪安虎口阵痛,长枪脱手。 他如何甘愿? 奋力扑追上去,要将枪杆尾端握住, 却被贺潇潇提膝顶在腹部, 剧痛袭来那一瞬,贺潇潇又是一脚。 砰! 凌纪安被踹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文武百官那面看台前的空地上, 靛青的锦绣武服褶皱脏污, 青年发髻散乱灰头土脸,身子蜷如虾微微颤动,半晌都爬不起身。 演武堂内瞬间死寂。 众人都看出来凌纪安落了下风,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被贺潇潇踹下台来,输的如此难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潇潇收了刀,朝着高台上的皇后行礼, “臣女赢了!” “不愧是贺侯的女儿!” 皇后喜笑颜开,缓缓站起身来, “你既有贺侯亲笔书信举荐,也确实有真本事,这样吧,本宫就破格允你进入兵部武备司,待——” “皇后娘娘!” 凌长青竟僵声地打断皇后的话, “我南楚如今虽缺武将,可这个贺潇潇不过一节女流,我朝更从来没有女子入武备司的先例,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不错,” 又有朝臣站起身, “南楚儿郎众多,武功卓绝者更不在少数,怎能这么随意就允一个女子进武备司?” 武备司属于将才储备机构。 凡点进武备司的人,来日都可拜为将军,上战场。 当年凌纪安也是先入武备司, 后封了征西将军,前往西境。 皇后现在把贺潇潇放进去,这是要给贺潇潇也封个将军? 贺潇潇有点本事,那么可以作为贺侯的女儿、太子妃的妹妹前往落霞关抗敌, 可以得到许多赏赐, 但怎能踏过南楚一众儿郎,凌空做将军? 有更多的官员先后站起身来。 “凌将军失手,是否贺潇潇暗中做了手脚还未可知!” “选个女子入武备司,传出去岂不是叫天下人笑话我南楚无人?” “臣建议重开武举,遴选青年才俊充实武备司。” “也可从各地军中选拔将才。” “兹事体大,请皇后务必三思!” 皇后神色不变, 那狭长凤眸里含着淡淡的笑,叫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看来众位大人都有异议……” 她微侧脸, “令仪,潇潇是你妹妹,这件事你以为该如何是好?” 贺令仪在先前皇后起身时已跟随起身, “儿臣以为,母后是为朝廷惜才,一片苦心,可众位大人也所言不差。” 她平日都极为谨慎, 在皇后面前一向温婉得体, 可最近为了侧妃的事情日夜忧思…… 侧妃都是皇后为楚凌尘选的,她对皇后本就有不少怨气,对贺潇潇更是积怨, 便如此冲口而出, 皇后唇角轻勾,凉薄冷意吹上贺令仪面颊。 贺令仪知道自己的话得罪了她,却也要将这一脚狠狠踩下去,决不能让贺潇潇风光! “父亲素来不喜贺潇潇,怎会给她写举荐信? 儿臣认为贺潇潇的举荐信有问题。 而且她野蛮跋扈,不识礼数,就算侥幸赢了凌将军, 也绝不具备进入武备司的品德。” ? ?请勿考据、请勿考据、请勿考据~ 第二十九章 白虎临凡 气氛变得莫测。 贺令仪是南楚明珠,这么多年来光华璀璨,耀眼却不灼人, 是集所有美好与一身的女子。 她冒着顶撞皇后的风险,直言贺潇潇的举荐信有问题, 直言这一场比试,贺潇潇是侥幸赢下, 竟叫众人都细细思忖起方才那场比试, 以及贺潇潇过往风评。 一时间好像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高低不一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 “大家是不是忘了,贺潇潇可是个煞星啊。” “出生没多久就克死祖父母,克的母亲缠绵病榻,姑姑死在送她上天问山回来的路上……” “贺侯一生无子就是她害得,太子妃现在子嗣艰难恐怕也是被她给克了。” “还有凌家……她煞气太重了,凌将军是被煞到才会输了比试!” “这样的人要是进了南楚朝堂,岂不是会坏了南楚国运?” “我记得大靖是五年前开始攻打我们落霞关的,那时恰好就是贺潇潇回到南楚京都,天呢,不算不知道,这个贺潇潇简直是个瘟神!”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凌长青以及那些先前拒绝贺潇潇进入武备司的官员们齐齐松了口气。 一个可能败坏国运的煞星,无论如何也无法进入武备司! 凌纪安已被扶起, 方才被踹下高台羞愤耻辱,恨不能寻个地缝原地消失, 此刻听着贺潇潇被人如此攻击,心里一阵畅快。 凌若薇更是瞅准了机会高声喊道:“这种煞星就该千刀万剐……再请法师以她骨血开坛祭天地,没准可以扭转我南楚的国运!” 演武堂内,百官以及贵族家眷们都缄默。 但外头的百姓听到这样的话,竟有人高声附和。 “把煞星千刀万剐!” “就是她坏了南楚国运,才让靖人来攻打我们!” “我三个儿子为了抵抗靖人死在了落霞关啊……” “把她赶出南楚!” 百姓们的情绪逐渐激愤。 东侧高台上,容辞手中扇已合拢,淡漠观望,不见喜怒。 贺令仪下颌微扬与贺潇潇对视, 眼底得意浓的化不开。 你拿出父亲的举荐信,赢了凌纪安又如何?一个天煞孤星、破坏国运的帽子,谁能担得起? 她从来不屑打压贺潇潇。 今日这一切,都是贺潇潇咎由自取! 皇后缓缓回头。 虽唇角淡笑犹在,可那凤眸里射出的冷光,却叫贺令仪浑身一僵。 楚凌尘感受到了母后不悦,握住贺令仪的手,给予她力量,并对皇后道:“贺潇潇确实有三分本事,可百姓如此厌恶她……还请母后三思。” 皇后眸色更沉。 好儿子! 到了现在一颗心都还挂在贺令仪的身上…… 民心是无形的刀剑。 贺潇潇有点用, 却还不值得她与民意相争。 可若她顺着这些愚民的意思,将贺潇潇赶出南楚、千刀万剐,她这个皇后还有什么威严? 皇后视线落在比武台正中,被众人抛弃、围攻的孤绝女子身上。 好像,被这些言语攻击的呆住了? 先前她对贺潇潇是抱以期待的, 没想到这么点小场面,她都翻不起浪…… 皇后眼底划过一抹失望,准备离去, “天煞孤星只是相师的一句话!” 比武台上的女子缓缓出声。 音量未见得大,却如潺潺溪水拍打在石上,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中。 不尖、不亮,有着持续的穿透力。 演武堂内外猝然就安静下来。 贺潇潇稳稳提着刀,姿势、神态,与比武开始前一般无二, 显然完全没有受到这些攻击的影响。 “皇后娘娘!我只是南楚最微不足道的寻常百姓,哪有能耐影响到南楚的国运? 至于我赢凌纪安靠煞气,更是荒谬!” 她看向那些武官, “众位将军、大人都是纵横沙场之人,当真看不出刚才那场比试,是凌纪安技不如人吗?他甚至偷袭暗算!” 在众人的面面相觑中, 贺潇潇拔下还吸在衣内护甲上的针, 那是一根细如发丝的针。 凌若微尖叫道:“你栽赃嫁祸——” “我需要么?” 贺潇潇语气极致冰冷, “大婚那日凌纪安就不是我的对手,许多人亲眼目睹,败军之将何须我算计他、栽赃、嫁祸他?” 贺潇潇朝向皇后, “到底是我嫁祸他,还是他暗算我,只要把他的兵器拿出来,看看上面有没有装暗器的机括就一清二楚。” 皇后眸子微眯,摆手。 当即就有四名金雀内卫上前,夺走凌纪安企图藏匿的兵器。 崔宏检查后沉声, “弯刀处确实装了发射暗器的机括,” 他又上前,拿走贺潇潇手上细针比对, “这枚针的确是从这个孔射出来的!” 演武堂内外瞬间哗然。 “是贺潇潇在污蔑——” 凌长青急红了眼,才开口就被贺潇潇打断,“如果暗器机括不足以证明是他暗算,那么可以顺着这枚细针去追查,如此构造精妙的暗器绝非寻常人能造得出。” 人群里的何瑶浑身一僵。 要是追查……还得了? 她一把攥住凌纪安的袖子,一个呼吸的时间就红了眼, “对不起纪安,我是想帮你的,没想到会被发现……” 这是承认了! 凌纪安只感觉无数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 震惊、不屑、鄙夷…… 那些视线像刀,刮着他的皮肉, 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了事。 皇后大怒:“岂有此理!本宫将你当做南楚将才,予你高官厚禄,你竟是如此无能卑鄙之辈!凌纪安,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咚! 凌纪安脸色死白跪倒在地, “臣、臣有负皇恩……” 演武堂内外,气氛再一次变得莫测。 大家都没想到凌纪安竟如此卑鄙。 静默持续几息, 有人喊:“这也不能抹掉你是煞星的事实!” “对,你还是个煞星!你害了贺家全家,谁知道你以后会不会煞到我们?” “把她赶出南楚!” “贺家出事时我尚在襁褓!” 贺潇潇提高音量,压住那些指控、驱赶的声音, “我不明白,为什么能把成人的厄难,把一个家族的兴衰算在婴儿的头上, 为什么一个江湖相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定下另一个人被无数人唾弃的、鄙夷的、一辈子的命! 我只记得这四年我在落霞关参加大小战役共计八十六场, 斩杀无数靖人,救下许多战友。 我为那里的百姓修桥筑路,赶走闯入他们家园的贼人。 那里从没有人叫我天煞孤星!” 贺潇潇朝着皇后单膝跪地, “皇后娘娘,臣女虽微不足道,却有拳拳报国之心,请皇后娘娘给臣女机会,臣女定不负娘娘看重!” 门外百姓之中,忽然有人喊, “一个人家中出了事不思如何解决,却把事因算到刚出生的婴儿头上,这些人得多无能、多恶毒!” “就是,小婴儿知道什么?” “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到处都是,一句话就定别人的命?” “贺潇潇她在边关杀了那么多敌人,救了战友,护了百姓,她是南楚的功臣啊!” “就是,靖人现在还在关外虎视眈眈,我们却要把功臣赶走,指望谁来保护我们,刚才那个输人又输阵的凌将军吗?” 民意的风向此变幻, 贺令仪惊怒, 她瞪着贺潇潇,这个煞星怎会逆风翻盘! 贺潇潇平静地回视着她。 她想得到凌纪安为了赢得比试会暗算她, 又怎会想不到贺令仪会挟怨报复? 煞星名声,从来是悬在头顶随时会掉下来的剑。 大庭广众下,就是煽动民心,最好的报复时机。 所以她让槐伯花银子买通了一波人,在关键时刻引导百姓,并且—— “阿弥陀佛……” 忽一声佛偈,清晰飘入每个人耳中。 贺潇潇回头一看,却是眯了眼。 她找来为她洗刷煞星名头的是个中年和尚, 怎么变成个老的? 围在堂外的百姓们自发让开一条道, 一个灰衣僧人缓缓走入演武堂内, “多年不见,皇后娘娘依然风采如故。” 皇后惊异, “您——云游回来了!” 演武堂内百官、堂外百姓也有人认出了那僧人—— 无妄禅师! 曾是南楚最负盛名的护国寺住持。 因铁口神断、从无妄言而名震南楚,多少人为求他批命绞尽脑汁、扣破山门。 可他三日一卦从无破例。 二十多年前一个秋日,他忽然辞去护国寺住持之职,对外说是云游天下,从此就销声匿迹。 有人猜测他是泄露了太多天机,为上天所不容, 早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圆寂。 却不料今日他又重现人前! 无妄禅师慈眉善目,长须银白, “没想到皇后娘娘还记得贫僧,实乃荣幸。” “大师是我南楚佛界高僧,当年还曾为本宫指点迷津,本宫怎会不记得?” 皇后快步来到无妄禅师面前, “大师回归,与护国寺、与南楚而言都是天大的喜事!本宫这就下令,在护国寺办一场水陆大会,请大师亲自主持,为我南楚祈福。” “皇后娘娘抬爱了,” 无妄禅师眉目低垂, “贫僧云游多年,早已不问世事,这次回到南楚京都,盖因上月夜观天象,发现我南楚有白虎星蒙尘,才寻到京城来。” 皇后眸子微眯:“白虎星、蒙尘?” 她自幼涉猎极广, 怎不知白虎星主杀伐, 是盛世恶咒、乱世枭雄。 今时今日,无妄禅师出现在这里, 说起白虎星…… 白虎星命带刑克,难道是说贺潇潇? 白须老僧缓缓抬眸,看向那立在比武台上的女子, 众人惊愕间, 只听无妄禅师声如暮鼓,沉而缓,一字字荡进众人耳中, “白虎临凡,我南楚本该出绝世名将,御外敌,止兵戈。但为命数所困身陷尘埃…… 贫僧虽是出家之人,却也身为南楚臣民,实不愿朝廷错过这样的人才,故此千里奔赴而来。” “这位女施主身上确有煞气,但不是克亲之煞,是杀敌之煞。” ? ?早上更新完发现这章不美妙,又做了修改,宝宝们见谅~~ 第三十章 那就跟我走 皇后缓缓:“禅师的意思是,贺潇潇可助我南楚抵御外敌?” “阿弥陀佛,” 无妄禅师双手合十, “贫僧从无妄言。” 众人惊异的目光全落在贺潇潇的身上。 贺令仪更是仿佛被雷电击中。 她分明是煞星, 怎么就能摇身一变成为守护家园的关键人物? 有人高喊, “她的煞气是对付敌人的!” “皇后娘娘快把她收入武备司!” “听说白虎星几百年才下凡一次,这样的人才落到我们南楚是天大的福气!” “刚才到底谁说要把她赶走?有眼无珠的东西!” “留下她、留下她!” 百姓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贺令仪何其不甘。 可她看到连高台上不少朝臣眼神都变得热切—— 她身为太子妃,楚凌尘对她爱若珍宝, 朝中之事从不瞒她, 她如何能不知道落霞关战事吃紧,朝中却无将可用…… 便有再多不甘,她也只能嚼碎咽下去。 西方看台,却陡然响起咒骂, “你这秃驴满口胡言!” 凌若薇指着无妄禅师, “你到底收了她什么好处,到这里来给她洗刷污名?” 她又朝着百姓和官员们喊:“这和尚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大家别被他给骗了, 贺潇潇分明就是会败坏南楚国运的蛀虫,应该把她凌迟处死才是——” 可…… 没有一个人附和她。 几乎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 皇后下令:“掌嘴!” 金雀内卫冲上前。 他们都是魁梧的壮汉,抡圆了胳膊啪啪数下, 凌若薇只哀叫了一声,竟被打的昏死过去。 然而无人可怜她, 只觉得活该。 贺潇潇在此时上前, “求娘娘给臣女一个机会!” “你确实与众不同。” 皇后眸中渗出微光, “先前很多人都不喜欢你进武备司,那就别进了——本宫瞧你志节坚贞,性情刚毅,就封你做个贞毅将军,在京中稍作休整,去往落霞关支援你父亲。” 百姓欢呼。 文武官员们在片刻沉默后,齐齐称“皇后英明”。 贺潇潇谢了恩。 皇后随手免了她的礼,“禅师可否随本宫入宫一叙?” “荣幸之至。” 众人恭送皇后离去。 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贺潇潇, 只有一两个上前,对贺潇潇道了声“恭喜”, 其余人都是漠然离去。 百姓倒是上前恭贺的人多一些, 七嘴八舌赞贺侯教女有方,希望贺潇潇去到落霞关后辅助父亲打退靖人。 没过多会儿,外头打雷,很快就下起了雨。 百姓们急匆匆散去。 贺潇潇还立在比武台上, 这样的时刻她该很得意的, 可一颗心却比这空寂的演武堂更加空荡荡。 “姑娘。” 角落里响起呼唤。 贺潇潇抬眸。 小六子朝她挤眉弄眼,很是逗趣。 贺潇潇走过去,“事情办的不错。” “都是槐伯安排的,” 小六子打着伞屁颠屁颠跟她身后,满眼都是崇拜, “但也亏得姑娘早有预见……姑娘武功更是绝世无双,把那个凌纪安打的屁滚尿流——对了!那位公子提前离开了,说有事。” 贺潇潇才要点头,忽然止住步子,无波无澜的眸子看着前方。 对街街角停了辆马车, 林嬷嬷打伞站在车边, 一个小婢女用手挡在额头前,冒着细雨跑到她跟前儿,“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小六子皱了眉, “她找姑娘什么事?” “奴婢也不知。” “你等我一会儿。” 贺潇潇踏着雨往那车边走,“别跟来。” “……” 小六子收回迈出的脚,忧心忡忡地看着那雨幕之中依然英挺的女子背脊。 每次霍夫人找姑娘都没好事。 这次只怕,也不是来恭喜姑娘的吧? …… “难为母亲拖着病体来此。” 走到车前,贺潇潇面对着紧紧闭合的车窗,“只不知,您是来恭喜我得到了皇后娘娘的赏识,还是为了姐姐来训斥我?” 嘎吱。 车窗开出一道缝隙。 贺潇潇看见霍氏隐在一片暗沉中的脸, “比试在演武堂,是你选的吧?当初你父亲就是在这里夺得武魁,你于是也想在这里扬名立万,你以为他知道了会赞扬你? 还是你想证明你比他强?” 贺潇潇:“您找我就为说这个?” “还有别的—— 你的身世是隐秘,除非他亲口告诉你,否则你不可能知道,定是你激怒了他,他便与你彻底撕破脸,可你却还跑到这里来做这种事……” 霍氏极轻一声笑, 极尽嘲讽, “跳梁小丑,你无论做什么都比不上令仪在我和你父亲心中的位置,永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潇潇木然看着她, 她果真是她的母亲呢, 明明她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一个月, 她却最清楚,刀朝哪个方向刺下去,最能让她痛彻骨髓。 可都到了今时今日…… 她不该痛啊。 怎么还感觉的到? 一个人,到底要痛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彻底放下…… 雨越来越大, 大滴大滴的雨珠砸在街边商铺的屋瓦上,砸在马车车顶,砸在青石地面,砸在贺潇潇的身上,脸上。 所有的声音被无限放大。 霍氏后面还说了什么,她却一个字都没听到, 只看着她唇瓣开合,眼中恨意浓烈, 而后毫不留恋地关上车窗, 马车驶离, 风更疾,雨更大。 雨水落了满头满脸,眼睫一颤便有大滴大滴的水珠往下滚。 贺潇潇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抽空了。 从未有过的空。 “姑娘!” 小六子打着伞奔到贺潇潇的面前,“她跟你说了什么?” 贺潇潇垂眸,浑浑噩噩往前走。 像被抽走神魂,每一步都走得轻飘飘的,仿佛这风再大一点,就能将她吹的飘走。 小六子哭了。 连唤数声“姑娘”,没得到回应,不敢再喊, 只把伞打在她的头顶,企图为她遮去哪怕一点点风雨。 可风好大,雨也好大。 他的伞脱了手。 小六子抹着泪,连滚带爬地跑去追伞, 终于捡回已经破掉的伞, 回过头。 锦衣青年挡在贺潇潇面前, 小六子踉跄着跑过去,听到那青年问, “你要去哪里呢?” 贺潇潇木然摇头。 青年握住她的手腕,“那就跟我走。” 第三十一章 却把我忘的干干净净 烛火在水汽里一颤一颤。 贺潇潇靠在浴桶中, 热水包裹周身, 冷雨浸出的寒凉已被驱散, 更催的身体、心底的疲惫被无限放大,连眼睛也被熏的雾蒙蒙…… 触手可及的圆凳上,整齐叠放着几件素色衣裳。 离圆凳更远的地方是一扇关着的木门。 门缝漏出一道极淡的橘光。 尽管除了风雨声、水声、自己的心跳声,她没有再听到任何其他声响, 但她知道,他就在那扇门外。 自己竟然在一个陌生的、本该警惕提防的男人房中沐浴! 缓缓吸一口气, 贺潇潇压下心底的荒谬,闭上眼睛。 她不确定是那场比试引的红颜老又发作,还是淋了雨受了寒,或者是别的…… 只确定此刻自己不想离开这团暖。 直到皮肤被熏的微微发红,桶中的水失了她想要的温度, 贺潇潇才睁眼,拉过圆凳上的衣服。 白灰色棉质里衣,裤子, 外加一件款式最寻常的男子交领外袍。 贺潇潇并无迟疑,取长帕随意擦了擦身上水汽,将那三件衣服穿上,赤着脚拉开门,眸子下意识就是一眯。 竹节灯台上七根银烛跳跃, 窄小的房间染上厚厚的橘光, 外头风雨呼啸,这房间却似别样温暖。 青年坐桌边,手中握着一卷书, 他已换了身月白衣袍,领口微松着,衣料的暗纹在光线下微微浮动, 没有束腰带, 但光线似乎太过明媚,那衣料似乎也太过轻薄, 竟隔衣照出青年劲瘦腰线。 贺潇潇盯了一眼,感觉屋中有无形的,微微发烫、发甜的气流在游荡, 心底荒谬更浓烈。 应该是毒。 她想。 “鞋袜。” 青年指了指桌脚, “方才没来得及拿进去。” 贺潇潇点点头,上前背过身穿好,随手用发带捆了头发,又转回去,“多谢。” “客气。” 容辞朝她伸手, 待贺潇潇配合地将手腕递过去,扶脉结束,他起身,“要看一下伤口。” “好着。” “要看。” “……” 贺潇潇脱下右半边外袍,拉开衣领把伤口露出来。 容辞俯身, 修长、莹润,似泛着玉光的指点在扭曲的伤处按了按, 他眉心拧了起来, “又溃脓了。” “只一点点吧。” 贺潇潇穿好衣服,“这伤口不会影响你试红颜老解药……无妄禅师是你请的。” 容辞目光在她那伤口处落了片刻,盘膝坐下, 自一旁食盒中一碟一碟往外拿饭菜, “为什么觉得是我?” “现在只有你对我紧盯不放。” 容辞一笑,把饭菜摆好,给贺潇潇面前放了碗筷,再摆好自己的,抬眸, “不只是现在……其实我一直对你紧盯不放。” 青年眸中一抹微光一跳又一跳, 似玩笑,似试探,似认真, 又在贺潇潇皱眉,眼生戒备时笑容更大, 却没了半点多余颜色,只剩寻常客气。 “他正巧回来,又正巧欠着东胜皇族的人情,我便请他还点儿人情债。” 他夹一块排骨放在贺潇潇碗中, “他比你找的人更有说服力。” 贺潇潇默然。 猜到贺令仪可能用名声针对她,她除去让槐伯准备引导民意的人,还花了笔银子请如今的护国寺住持普智大师出面为她说话—— 南楚民众大多信佛。 普智虽不及无妄那样有名, 这些年还带着护国寺卷入权贵斗争,大肆敛财,根本不是什么圣洁高僧, 但在百姓心目中他依然是神圣的。 贺潇潇捏着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他自然有求必应。 应对贺令仪的针对足矣。 结果容辞请了真佛来! 还说什么,“他比你找的人更有说服力”。 也就是说容辞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为了让她好好试药,他可真是……面面俱到,绞尽脑汁。 “快吃饭吧,要凉了。” “……” 贺潇潇又看了他两眼,端起碗。 她的确很饿了。 容辞自己不怎么吃,只时不时为她夹菜,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她手边。 贺潇潇不做他想,该吃吃、该喝喝。 吃饱喝足,容辞递给她一粒朱红色药丸。 贺潇潇接下, “这是你做好的解药?” “不错,但——” 贺潇潇把药吃了,才问:“但什么?” 容辞沉默片刻。 “这药运化需要十二个时辰,期间我需要随时观察你的脉象以了解药效。” “所以我得在你这儿待着?” “我也可以和你去你那边。” 贺潇潇连想都没想, “在你这儿……我能休息么?睡哪里?” 容辞朝里看了一眼, “床?” 贺潇潇两步到床边,脱鞋躺下。 容辞倒怔了怔,意外又迟疑地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 “爹不疼娘不爱,满朝排挤,命不久矣,我没什么可被你算计的,不是么?” 既然没有什么可被算计的, 那又有什么可防备的? 而且有一点她无法自欺欺人—— 容辞总能轻易让她卸下防备, 她无力探究原因, 只知道自己现在身心疲惫,需要一个能让她感觉安逸、温暖的地方好好休息。 “你睡吧。” 容辞上前,放下半边纱帐, 自己到窗边一方长榻盘膝坐下,重新拿起先前一卷书。 贺潇潇侧躺着,隔着轻纱看着他。 玫瑰香混着淡淡药香,提醒着她此处是一个于她几乎全然陌生的男人的床榻, 这香却又莫名古怪能让她安定心神。 目光微垂,她看着放在床边那双布鞋。 刚好就是她的尺寸。 还有方才的饭菜。 竹荪鸡汤,酱烧排骨,刀削面,蜂蜜桂花糖…… 全是她喜欢的。 这个人为了让她好好试药,连她的生活细节都窥探到如此地步么? 应该觉得被冒犯,觉得生气。 可心中竟诡异地冒出点儿欢喜。 哪怕他别有用心,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注,也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可又只是一息, 贺潇潇自嘲地扯唇, 将所有可笑的心思抛之脑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知是吃饱喝足催出了最原始的疲惫,还是那粒药起了效…… 没过多会儿,贺潇潇便昏昏沉沉,眼皮重的抬不动。 云雾一般模糊的视线里, 坐在窗边的人走过来,拨开她的衣领, 心口些微刺痛。 贺潇潇眼睫颤了颤,有片刻醒神, 只瞧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轮廓清逸雅然,超尘脱俗。 喃喃轻唤便溢出唇瓣, “素尘师兄……” 容辞指尖一滞,捏起袖角擦掉她额头上冒出的细汗,而后,将伤口处的溃脓清干净,重新上药,扶她靠在自己怀中包扎,再为她穿好衣服。 轻纱外烛火轻跳。 他没有将她放回床上去,只垂眸望着她。 眼睫垂的太低, 也不知那双眼中是怎样神色, 他只看了贺潇潇许久、许久,唇角微扯,似怨似叹:“他那么害你,你还念着他,却把我忘的干干净净……” 第三十二章 讨厌被骗 正收碗筷的雁回动作一滞, “就是说,当初要不是您有急事离开,那个素尘哪有机会?” 他又重重一哼, “个卑鄙小人!” 容辞没有出声。 雁回却感觉到冰凉的目光落自己后背上,忙噤了声。 等轻手轻脚把碗筷都收进食盒,他才低声问, “床给贺姑娘占了……您今晚可怎么睡?” “你去休息吧。” 雁回便退了出去, 经过窗边时又忍不住驻足。 烛火起伏摇曳。 容辞抱贺潇潇靠在自己身前良久、良久, 久到雁回都有点儿犯困了,他家主子终于动了—— 容辞握住贺潇潇肩头,将人放回床内侧, 自己脱了鞋,盘膝坐在了床外侧。 雁回愕然。 一个睡着,一个坐着…… 这种休息方式,是主子和贺姑娘以前常见的状态。 真没想到几年过去他竟还能再见! 容辞给贺潇潇盖好了被子,双手垂放膝头,闭上眼睛。 夜一点点深浓。 外面风呼啸,雨滂沱。 屋中却一室暖。 熟睡的贺潇潇不自觉地蜷起身子,指尖触到一截柔软丝滑的布料,下意识地捏住,攥紧。 还未入定的容辞睁开眼, 唇角微翘, 她攥着的是他的衣袖, 睡梦中竟和以前一样贴到了他身边…… 温润缠绵如万千丝线般的眼神落在贺潇潇侧颜良久, 容辞抬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指尖却贪恋地轻触那细滑的脸蛋,久久未收。 …… 贺潇潇醒来时,房中烛火跳跃,窗外夜色漫漫。 风雨声已听不见,只闻到一股很淡的泥土腥味,混杂在玫瑰和药香之间。 右肩下的伤口痒中泛着清凉, 她起身拉开衣领一看,眼睫微闪。 又包扎过了。 白纱裹伤口的层数,打结的手法都和上次昏迷时一样…… “感觉如何?” 容辞已换了身天青色流光锦广袖长袍,放下书卷,来到床边,一手执起她小臂,另一手,指尖熟门熟路落她腕脉上, “你睡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贺潇潇微讶。 怪不得神清气爽,原来睡了这么久。 “从脉象看,这药的效果不错。” 容辞扶完脉起身离开,转瞬折回来时,手中多了一面镜子。 贺潇潇下意识看去, 琉璃镜中女子长发中分披散,将一张脸衬的白而小巧, 烛火跳跃间,她眼尾处的细纹竟消失了! 贺潇潇双眸微张,立即将长发撩到耳后,对着镜子向左侧脸、向右侧脸, 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卷起袖子看手臂, 所有的肌肤都细腻平滑, 除了两鬓的白发,其余已然恢复了她没有中毒时的状态! 贺潇潇猝然看向容辞, 嘴唇翕动,却喉间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难以出声。 这些日子她看似冷面淡漠, 可生命流逝她怎会真的不在乎? 脸上的细纹、头上的白发、一日比一日疲软的四肢…… 所有的变化她清清楚楚。 上次容辞给她用过药之后,她只是气色变好。 眼尾,唇角的细纹并没有明显好转。 可这一次那些细纹消失了! “我说了,我可以。” 容辞眸光清亮, “只要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这毒一定可以解。” 贺潇潇眼睫忽闪。 往日冰冷漠然的眼眸中,似有欢喜要溢出来, 又生生被她压住, 这些年,每一次她稍微欢喜一点点,老天爷就很快降下一道更重的打击。 她已不敢放声大笑, 只唇角动了动, “但愿。” 容辞指尖蜷了又蜷,终是扶着膝头未动分毫, “饿吗?” 贺潇潇摇头, “我现在能回去了吗?” “可以,这药一共三粒,每三日一粒,你算好时间再来就是。” 贺潇潇利落地穿上布鞋。 往外走时,容辞递了件披风来。 贺潇潇才要拒绝,容辞就先一步出声,“受了寒也会影响解毒。” “……” 贺潇潇看了他一眼,接过披风笼在自己身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谢谢你帮我料理伤口。” 容辞回她一个浅笑。 等那单薄高挑的身影彻底沉入夜色,容辞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 雁回凑过来, “主子干嘛这么老实……就骗她每天都要吃药,必须留在咱们这儿,然后给她固元丹或者养颜丹那类补药不就是了?” 反正主子那种药很多。 贺姑娘又不通药理,好蒙混。 把人留住,也不必他唉声叹气,望眼欲穿的。 容辞:“她讨厌被骗。” 雁回眼睛一瞪。 那您说有个重要的亲人中了红颜老不也是骗吗? …… 贺潇潇睡了太久,解毒之事又有大进展。 这一晚她翻来覆去,心中振奋难抑,整晚没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隔日一早起身时依然精神百倍。 洗漱罢,她打开包袱,取出上次买了还没来得及穿的竹青劲装换上,用同色发带束起马尾, 又将从容辞那里穿来的衣服、鞋袜、披风一一折好、包起来。 出门时,她看了隔壁院一眼。 很静,料想还在休息吧。 殊不知她前脚刚走,后脚雁回就告诉了容辞。 容辞切着药材,“你去接雪花吧。” …… 时辰太早,食肆几乎都关着。 贺潇潇走了一路,终于逮着个开了门的包子铺, 买了两屉包子,又绕了一条街,刚要敲四时杂货铺的门,小六子从里开了门。 “姑娘?” 少年惊喜地瞪大眼, “我正要过去看你,你就来了,姑娘今天看起来……” 少年不知如何措辞,笨拙道:“变漂亮了——哎呦!” 槐伯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掌, “笨嘴笨舌的,什么叫姑娘变漂亮了?姑娘本来就漂亮好吧?” 老人笑的眯起眼,上面倒挂两条白眉, “姑娘是有精气神了。” 小六子猛点头。 “姑娘做将军了,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一老一少眉开眼笑, 贺潇潇的脸上也有了淡淡的笑意。 “走,吃早饭!” 三人一起回到杂货铺后面的小院, 小六子一边打开油纸包一边关心地问,“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快好了。” 贺潇潇拿起一颗包子递给槐伯, “郡王医术高超,那点小伤手到擒来,你们不用担心。” 容辞在城外救了她之后,为免槐伯和小六子担心,她告诉他们自己和容辞颇有交情。 京中也确实有人热议,容辞在凌家为她撑腰、以及他提前一个月来到南楚就是为了她这个师妹。 一老一小虽惊奇,却是信了。 三人闲谈着吃了早饭,贺潇潇问起先前那张名单上的仆人追查进展。 槐伯面上喜色淡去, “威逼利诱,能用的手段都用了,但问出来的东西,和林嬷嬷先前告诉小姐的大差不差,我看他们真的不知道隐情。” 贺潇潇微微皱眉。 霍氏与人有染还生下孩子,这是可以让她与贺钧齐齐身败名裂的事情。 贺钧为保名声,把线索都抹去也有可能。 贺潇潇沉吟片刻, “这些人暂时先不追查了,把咱们的人撤回来,分三波,一波盯住侯府,一波盯住凌家,还有一波盯住何瑶那些师兄弟。” 小六子纳闷,“为什么要盯那个何瑶?” “果然是年轻人啊,” 槐伯拍着小六子的肩膀, “那个何瑶是凌纪安从西境带回来的,说是情深义重,每次关键时刻她的反应却十分古怪。” 贺潇潇大闹婚礼时,何瑶就看着凌纪安挨打。 事后也不气不恼。 那有可能是她一生唯一一次成婚,被人闹了!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怎么何瑶就是个天生的菩萨没脾气么? 演武堂比试,何瑶只说了一句话,却直接坐实凌纪安暗算贺潇潇之事。 这么一个女子,叫人不得不怀疑。 贺潇潇补充:“还有凌纪安镰刀枪上那个暗器,极为取巧,我在南楚境内第一次见,看那日意思,是何瑶的手笔,让人不得不多想。” 小六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身世不查了吗?” “查。” 贺潇潇望着皇宫方向,“从别处入手。” 槐伯就想起,那日秦嬷嬷说的事。 皇后,是否在身世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第二日,金雀内卫的头领崔宏亲自去请贺潇潇。 贺潇潇到坤仪宫时,皇后还在紫宸殿主持早朝。 她在院中等了两刻钟,皇后才下朝归来。 ? ?字数补齐啦~ 第三十三章 求您告诉我! 凤辇停在坤仪宫门口, 皇后扶着女官的手缓缓踏下, 一袭百凤朝阳的明黄朝服,头戴玄天山河凤皇冠, 哪怕眉眼淡然,也尽显极致权力的威压。 贺潇潇上前行礼, 脑海中响起秦嬷嬷和槐伯的话。 皇后和霍氏曾是人人艳羡的闺中密友。 如今,霍氏缠绵病榻朝不保夕,这位却站在了权力最顶端。 际遇天上地下。 “让贞毅将军久等了。” 皇后停在贺潇潇面前,贺潇潇垂眸回“不敢”, 她淡淡一笑,唤贺潇潇跟上。 坤仪宫前殿是处理政务、接见朝臣所在, 后殿是皇后起居之处。 待进到后殿, 皇后倚上凤榻,“你母亲是本宫手帕交,你父亲是国之柱石,令仪又是本宫的儿媳……在本宫面前你不必拘束,近前坐吧。” 贺潇潇心下凉凉一笑。 当年将她赐给凌家,前几日随手给她和离时,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呢。 早已看透, 她亦是有所图,此刻自然乖顺。 “多谢娘娘。” 贺潇潇跪坐在皇后榻前。 “你可知本宫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落霞关之事?” 皇后失笑, “果然是贺侯的女儿,脑子里只有边关,只有战事……仗是打不完的,还需循序渐进才是,本宫今日唤你过来有别的事。” 她微微一顿,倾身, “宣和郡王很看重你。” 贺潇潇平静:“我与郡王只是寻常师兄妹。” “寻常?” 皇后意味深长, “他提前一个月来到南楚, 拒绝任何朝臣探访,连本宫也请不动他……为他安排的皇家园林他看都不看一眼,非去那偏僻的柳叶巷和你做邻居, 本宫只得派金雀内卫去保护他的安全, 却听他们说,郡王几乎日日跟着你,还与你秉烛夜谈。 你说这是寻常师兄妹?” 贺潇潇听得想笑。 监视就监视,说的如此好听。 她还是那句话,“真的只是寻常师兄妹。” 而她这样的淡定,皇后看在眼中,更加笃定贺潇潇和容辞的关系。 “你在落霞关四年,应该很清楚那里的情况,只靠咱们挡不住靖人,要和东盛合作才行。 宣和郡王就是为这件事来的, 如今他这么看重你,本宫希望你可以促成两国结盟。” 皇后神色认真, “到时你就是南楚最大功臣,你想要什么,本宫都可以给你。” 贺潇潇眼睫微垂。 只要促成合作,要什么都能给…… 听起来真诱人。 那她如果要求废掉贺令仪的太子妃之位, 还有让凌家全家五体投地给她道歉,皇后是否也能答应? 但这两件事只在心底一闪而过,就被贺潇潇摒弃。 报复固然爽快, 可她现在最想要的不是这个。 金雀内卫是皇后的权力杀器,监察百官无孔不入。 能知道她和容辞近几日的情况,她并不意外, 她原本在皇后眼中微若尘埃,皇后一开始应该只是派人盯着容辞, 很巧容辞在她附近, 那么,是否也顺便监视了她? 以金雀内卫的能耐,皇后是否已经知道自己正在调查身世,甚至出城见了秦嬷嬷? 只一息犹豫,贺潇潇抬眸, “我是南楚臣民,促成合作利国利家我本不该要什么赏赐,可臣女现在有一件天大的疑问,如果得不到答案日夜难眠, 臣女斗胆,想问皇后娘娘一件事。” 皇后温柔, “你问,只要本宫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臣女的亲生父亲是谁?” 皇后神色微凝, “这话从何说起?你的亲生父亲自然是贺侯。” “可他说他不是—— 不敢欺瞒皇后,我在离开落霞关之前知道了自己身世有异,这次回京,除了想请皇后娘娘重用臣女,也为查身世。” 贺潇潇看着皇后。 她有种预感,皇后极有可能知道她的身世。 单刀直入未必能真的得到答案,但可刺探虚实,可从对方的反应捕捉线索,再顺藤摸瓜。 皇后也看着她, 半晌,她垂眸长叹,“本宫还以为这件事情永远不会被人提起……你的确不是贺侯的女儿,当年你母亲受到欺辱怀了你。” 贺潇潇屏住呼吸, “那个人是谁?” “他已经为那件事付出了代价,何必非要追问。” “我想知道!” 贺潇潇急声, “我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到底因为什么人被抛弃,被父亲漠视,被母亲厌恶,我只想弄个明白,求皇后娘娘—— 只要您告诉我,我一定劝师兄尽快与南楚商议合作之事!” “可怜的姑娘。” 皇后更悠长而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本宫就告诉你,那个人是你母亲的表兄,苏勉。” …… 贺潇潇出宫后直奔户部,亮出皇后赏的令牌。不但畅通无阻,还调出了苏家宗谱。 之后又直入刑部,调取二十年前苏家谋逆案卷宗。 直至星夜,她才面无表情地离开衙门,负手垂眸走在冷清的长街上。 苏勉,苏家二公子。 当年曾倾慕霍氏,主动求娶。 霍氏已与贺钧两情相悦,故而婉拒。 苏勉怀恨在心,在霍氏去寺庙进香时欺辱了她,还炫耀似地留下随身玉佩让贺钧知道…… 皇后也不避讳秦嬷嬷之事,主动与贺潇潇说起。 当年霍氏与她在凝翠阁说了寺庙受辱那件事,哭喊自己生不如死,与贺钧过不下去了, 皇后追问两句, 谁知被外头宫人听到。 为了保全霍氏名声,她将那日服侍的宫人灭口。 皇后当时与她说:“你莫要觉得本宫狠毒,本宫与你母亲契若金兰,决不允许任何人走漏风声,毁掉她的一辈子。” 那时朝廷还发现苏家暗中投靠大靖,通敌谋逆,于是她请南楚帝王将苏家满门抄斩…… 霍氏进香只带了自己的乳母,乳母现已病死。 当年那件事便再无人知晓, 除了贺钧、霍氏、皇后。 贺潇潇调出当年卷宗、苏家宗谱,人、时间,包括霍氏先前痛苦至极说起寺庙,好像都对得上。 可她心里疑云却更加密集。 太顺利了。 像是为了有答案而有答案…… 那么,现在她还能如何追查,求证? 凉风拂面。 贺潇潇深吸口气,踏着夜色回了柳叶巷。 自己那院子黑漆漆。 容辞那院子洇出一圈圈暖橘的光。 脚下滞了滞,贺潇潇果断转到容辞院外,叩了叩门。 片刻,门被拉开。 门内站着的却不是那个青衣冷脸的护卫,而是容辞。 第三十四章 师兄 青年一袭月白交领长袍, 领口微松,露一节清瘦的锁骨线。 墨发用发带半束,柔顺地披垂在身后。 屋中晕出的橘光把那半张脸烘得十分温暖。 容辞让开门口,“进来吧。” “……” 贺潇潇跨进去, 眼尾余光瞥见他衣衫松垮, 视线下垂,发现他又没束腰带, 忽就想起那夜他被烛光照着,隐在衣中那劲瘦的腰线,喉间莫名一紧。 贺潇潇立即收回视线。 屋中桌上摆着饭菜, 两幅碗筷。 “你在等人?” 贺潇潇想了想,后退两步, “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事,明天说也可以,不打扰你会客。” 容辞失笑, “师妹可知现在的时辰?什么客人会这时候……” 话音未落,戛然住口。 就听贺潇潇淡淡道:“不速之客,比如我这种。” 容辞:…… 直接关门, 他把贺潇潇关里头, “我在等雁回,不过瞧着他今晚是不会回来了……这么多饭菜我也吃不了,不如师妹陪我用一些?” 贺潇潇看容辞一眼,又回头看向那些饭菜。 梨膏凉糕、水晶脍、糟香四物、白切鸡、一碟时蔬…… 荤素搭配,凉爽可口。 她只早上吃了几颗包子,之后整日水米未进,现在这么一瞅,的确饿了。 没有扭捏犹豫,贺潇潇道了声“多谢”, 坐在了上一次吃饭的位置上。 容辞含笑入座。 今晚动筷后他倒是多吃了一点点, 但还不忘给贺潇潇夹菜。 贺潇潇看他。 他就说,“师妹为我试药辛苦,我为师妹做点小事也应当。” 而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清脆得很,烛火偶尔噼啪, 太安静,显得吃饭的声音有些突兀, 贺潇潇没话找话, “你的护卫走了,你一人在此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我不是一个人。” 容辞给她夹了一块凉糕, “师妹不就在我身边吗?遇到危险你定会保护我的。” “……” 贺潇潇皱了下眉。 之后只吃饭,再不与他说话。 吃好喝好,贺潇潇利落地放了筷子,“郡王准备何时与南楚商议结盟之事?” 容辞洗了条纯棉素帕递给贺潇潇。 贺潇潇不接, 他也不收回去。 半晌,贺潇潇接下擦手,又递回给他。 容辞就用那帕子把自己的手也擦了一遍, 贺潇潇看着,眉毛皱得更厉害。 容辞言行举止实在不安分。 这个人照理不该是轻薄之辈…… 再退一步说, 就算他人前温润人后孟浪,本性很风流, 可自己这么刚硬,实在不该是男人愿意撩拨的对象——好友唐欢说的。 或者东盛这位天骄本身就是不修边幅的潦草之人么? 贺潇潇忍着不适,等着。 容辞将碗筷收进食盒,盖好,帕子洗净,折好,一样样拿去放窗下一张小矮桌上, 才坐回贺潇潇对面, 青年唇角微勾,眸子里洇着淡淡促狭, “先前你只字不提和谈,今晚专门来提……师妹不会是把我卖给你们皇后了吧?来说说,得了什么好处?” 贺潇潇面不改色, “结盟之事关系到抵抗强敌,我本就关心,先前不问是因为自己朝不保夕。” 现在他能解她的毒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 容辞笑意不减, “所以现在,你是以一个关心南楚战事的臣民身份问我,不是以我师妹的身份……那我无可奉告。” “……” 贺潇潇眸光微沉。 半晌, “师兄……” 容辞心头一跳。 贺潇潇拎起桌上茶壶, 倒杯茶,送到容辞面前, “师兄先前说过,我若为你试药,你可以帮我达成心愿作为报答,我如今的心愿就是结盟成功。” 女子眸光沉静,认真至极, “所以,师兄打算什么时候和南楚朝廷商议?” 容辞看着她, 先前严词拒绝将他当洪水猛兽,甚至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驱赶他, 如今又把他说过的话搬了来唤“师兄”, 还是那么能屈能伸。 贺潇潇:“结盟,对东盛也有益处。” “……” 容辞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师妹真是浪费,许给你的承诺,你这么轻易就用了……好吧,大丈夫一诺千金,师妹既然开口,我自当遵从,且等几日。” “多久?” “起码半个月。” 容辞道:“结盟之事事关重大,东盛朝中派出了使团,现在还在路上,还有……我此行为师妹来的匆忙, 我的仪仗、我的朝服都还在路上,师妹总不至于要我穿着这一身,一个人去和你们南楚那一堆文武官员谈吧?” 贺潇潇自动跳过“为师妹来的匆忙”, 她只眯了下眼,上下打量容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年坐灯下,一腿盘起,一腿微曲,正看着她笑容淡淡。 烛火跳进他眼底,带的微光流转, 不倨傲、不张扬,一眼看去无锋无芒,淡然若清风流水。 贺潇潇心中闪过四个字—— 静水流深。 这样一个人, 仪仗、朝服、东盛使团那么多大臣,就算到了,怕也只能做他身后背景上的点缀。 而且他此刻姿态、神色,都和素尘师兄好像。 还比素尘师兄更多了几分人气儿…… 如果说素尘师兄是真正的超凡入圣,不染一丝尘埃的谪仙, 那此刻的容辞,就是走动在凡人之间,沾染烟火,抬手可触的神只。 贺潇潇的心,忽被什么莫名的东西撞了一撞。 如果素尘师兄也能如容辞一般,有一点点温度,可以触碰,那…… “师妹?” 清润的嗓音响起来。 贺潇潇眼睫一颤,回神,喉咙骤然一紧。 容辞竟已倾身,与自己只半寸距离,玫瑰和药香如无形软绸裹上来。 贺潇潇屏住了呼吸, 灯台在桌案一侧, 容辞此刻越过了那灯台, 半边脸被烛火照得明亮温暖,眼睫长而卷翘,面部细细的绒毛都一览无余, 贺潇潇能清楚地看到,自己僵硬的脸在他那颗明亮的眼中放大, 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眸子幽沉莫测,神秘又危险。 贺潇潇背脊紧绷,下意识想退避, 又心底顶上一口气来,不愿服输,坐着纹丝不动, “那——就等师兄的仪仗、还有东盛使团到。” 容辞忽道:“不要叫我师兄。” 贺潇潇:…… 先前说她不以师妹身份,现在又不让叫师兄了。 这么难伺候。 但和谈事关重大…… 贺潇潇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时辰已晚,我就不打扰郡王休息了,告辞。” 她起身离开。 容辞目送她背影浸入夜色,一张俊脸臭不可言。 她方才眼神缥缈,分明是想到了别人,“师兄”那称呼瞬间就变得很刺耳。 可她叫他郡王…… 又似在两人中间加了堵厚厚的墙。 容辞支着额,心烦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五章 师妹,来吃药 隔日,贺潇潇入宫面见皇后,将容辞言明半月后商议结盟之事禀告。 皇后喜色外溢, “无妄禅师说的对,你就是我南楚的福星……” 她召唤女官, 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赏赐, 还给贺潇潇赏赐一座贞毅将军府。 “那府邸与威远侯府在一条街,你想回去看望母亲随时可以……本宫立即派人修缮,过几日你便可住进去,待日后结盟之事确定,再行厚赏!” 贺潇潇谢了恩。 女官问:“赏赐先送到威远侯府吗?” “母亲身子不适需要静养,送赏恐怕扰她宁静。”贺潇潇平静自若婉拒,又道,“就送到柳叶巷那座宅子,劳烦了。” 女官微愣。 皇后也微妙地看了贺潇潇一眼:“那送柳叶巷……另外,凌纪安在演武堂暗算你,此事十分阴毒,不能就这么算了。” …… 崔宏带着一队金雀内卫直奔忠武侯府,宣读皇后旨意。 “征西将军凌纪安,于演武堂比试中暗施算计,德行败坏,有辱朝廷体面。念及西境功劳从轻发落,即日起免去凌纪安兵部差遣, 征西所得赏赐,良田、金银、府宅一并追回,以充军资。 何瑶助纣为虐其心不端,取消其出入宫禁之权,非奉旨不得出府。 凌若薇言行狂悖,掌嘴三十!” 崔宏一板一眼念完旨意, 所有凌家人瞠目结舌, 凌若薇豁地站起身,“她不就赢了一场比试?那个帮她说话的和尚分明就有问题,皇后娘娘怎么可以这样重罚我们凌家?!” 崔宏朝她看去, “你在质疑皇后娘娘?” 那眸光淡如水,却如刀似剑般锋利。 凌若薇一僵。 啪! 凌长青猛力一巴掌抽过去, 凌若薇直接被打的惨叫着扑倒在地,半晌都爬不起身。 “小女无知,还请崔统领不要与她一一般见识,” 凌长青双手接下旨意,欠着身子,“演武堂之事……确实是犬子有错,皇后娘娘罚的对,请您转告娘娘,臣定会好好管教!” “还是凌侯知轻重。” 崔宏看也没看那跪满地的凌家人一眼,退到凌府外。 三个金雀内卫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提起凌若薇,一人掌嘴,毫不留情。 啪啪声响亮的可怕。 凌若薇一开始还能惨叫求饶两下, 后面被打的满脸是血,人直接昏死过去。 但那三个金雀内卫犹然不停。 凌夫人李氏心疼地哭成了泪人, 几次想扑上前去,都被下人按住, 朝凌长青投去求救目光,却被凌长青冷眼无视, 朝儿子凌纪安求救, 凌纪安倒是想要站起身来救回妹妹,可手腕骤然被何瑶攥住。 他回头, 何瑶朝他摇头,眼神又示意某处。 凌纪安看去, 便见崔宏似笑非笑看着他,手已握稳刀柄,好像只等他动手就要把他拿下。 左右权衡半晌,凌纪安终究双拳紧握,纹丝未动。 打够三十, 崔宏带着大队金雀内卫,浩浩荡荡离开了凌府。 凌若薇瘫在地上,身子一抖一抖,不知生死,李氏也哭的背过气的,昏死当场。 “关门!” 凌长青一声冷喝, 下人们连忙动作起来。 凌纪安上前查看凌若薇和李氏情况,叫人把那母女二人抬走。 “蠢货,看你干的好事!” 凌长青把手中的旨意朝着凌纪安砸去。 “公公息怒!” 何瑶快速而上,挡在凌纪安身前, “那件事是儿媳办事不力,公公要怪就怪我,不要迁怒夫君!” “当然要怪你!” 凌长青铁青着脸指着何瑶, “你一个来路不清的江湖女子,靠着几个师兄弟,侥幸帮了纪安一点忙,就舔着脸分走纪安征西的功劳, 皇后娘娘看在纪安的面子上,才给你个义女身份, 你却不知分寸,竟撺掇纪安比武时暗算,现在弄的他名声尽毁,连赏赐都被收回了! 要不是你,贺潇潇还是侯府儿媳,也根本不会闹到现在这个份上! 你根本就是个丧门星!” 凌纪安这几日已被何瑶哄的服服帖帖, 而且知道了始末, 闻言立即把何瑶护在身后, “要不是父亲跑去找皇后娘娘告状,怎么会给贺潇潇抓住机会要求比试? 您当初也言语暗示让我们想办法赢!现在事情败露,怎么就都成了瑶瑶的错?” 凌长青大怒。 “放肆!你竟敢质问为父?” 凌纪安半分不怵, “西境的功劳、赏赐是我拼了命挣来的,如今被收回也是我自己的事情,父亲想要田产、金银、宅子,有本事就自己去挣,不要眼红别人!” 这话丢下,他牵着何瑶大步就走。 直气的凌长青阵阵发晕,喊了好几声“逆子”,凌纪安也半步不停。 倒是何瑶一直劝他,“别这样,公公怎么说也是你的父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也算个父亲?” 凌纪安一声冷嗤, “在他和李绮不清不楚,气病母亲那一天,我已经当他死了。” 何瑶欲言又止,终是叹了口气,心疼地握紧了他的手, “无论如何,我会一直陪着你。” 凌纪安心里万分熨帖,把何瑶拥入怀中。 两人抱了会儿, 何瑶说:“这道旨意看起来严厉,但认真算下来,只是收回了赏赐,并没有严重的责罚……如今那东盛天骄日日缠着贺潇潇, 我想皇后娘娘可能要让贺潇潇促成结盟, 便处罚你我,给贺潇潇看罢了, 南楚正是用人之际,你武功兵法都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娘娘还要靠你支援落霞关呢,你可千万不能气馁。” 凌纪安缓缓点头。 他曾为了比试输给贺潇潇懊丧的一蹶不振, 但那天晚上何瑶说, 定是贺潇潇这五年专门研究了他的武功,练了专门针对他的招式才会赢。 他觉得何瑶说的太对了。 贺潇潇就是那种气量狭小,为一件小事就能绞尽脑汁、日思夜想地报复别人的人。 他没有输, 是贺潇潇阴毒! 凌纪安被何瑶安慰的自信满满,两人手牵着手去看李氏和凌若薇。 晚上,贺潇潇得到极厚的赏赐,是他西境所得赏赐两倍以上,皇后还钦定贞毅将军正三品武官的消息传到凌纪安二中, 他一点都不嫉妒,只冷笑。 等结盟的事情结束,贺潇潇没了用处,皇后自不会多看她一眼。 到时,他便想个办法狠狠修理她! 凌长青那边听到贺潇潇被赏赐的消息,又发了一通火,扯着嗓子把凌纪安、何瑶、李氏、凌若薇都骂了一通,乘夜离府道李绮的温柔乡去了。 同一时间,贺潇潇坐在墙头。 皇后给的赏赐堆满了她的院子不够,把容辞的院子也堆满,甚至外头巷子里都摆了一截, 看起来十分壮观。 搞得贺潇潇都没处下脚了。 但贺潇潇盯了一眼记录赏赐的帖子—— “素罗又不值钱,给这么多箱……几盒首饰看着叫人眼花,细数全是小玩意儿,值钱的大件是一个都没有,还有这些屏风、灯台…… 这怕不是宫中内库的旧物吧?磨损痕迹好严重。” 小六子声音小的不能再小, “皇后的赏赐竟然如此寒酸。” 贺潇潇却很淡定。 南楚本就国库空虚。 落霞关的军饷一直拖延。 这几年亏得贺钧想了一些办法,她又暗中用了些手段,才勉强支撑。 再者,皇后只怕还没将她放在眼中,自然也不会捧上大堆好东西来哄她,做一做场面就罢了。 贺潇潇吩咐, “都想办法换成现银吧。” “可是……听说凌家那边赏赐被收回了,万一皇后过段时间一个不快,要把姑娘的也收回……” 换了现银怎么还回去? 贺潇潇笑了笑,“她不会有那个机会。”话落,她脚尖一勾,靠墙边一个黄花梨木长盒翻了几翻,被她抱在怀中,她才要转身, 身后响起吱呀一下开门声, “师妹,来吃药。” 第三十六章 更生气了 贺潇潇微滞,缓缓转身。 青年着一袭月白流光锦长袍立廊下,周身晕开淡淡温暖的橘光, 墨发全部挽起,只用一根檀木簪随意固定, 髻下一小截发尾滴着水…… 衣带在腰侧轻系, 又没束腰带? 贺潇潇眉心微蹙,下意识要别开眼。 忽而反应过来,此时夜色深沉,廊下只一盏微微摇晃的风灯, 不似那夜屋中烛火那么亮, 也自不会看见那夜不该入眼的风景…… 贺潇潇默默舒了口气, 又回过味,人家只是站在那里,自己竟在这胡思乱想…… 不由暗暗着恼。 “这墙头,还挺高。” 容辞长眉微拧。 原是一手握扇在前,一手负后静立, 话落,那负后的手伸向贺潇潇, “师妹小心。” 语气十分认真。 贺潇潇:…… 竟觉这一幕诡异的熟悉。 皱眉一瞬,她长腿利落一跨,稳稳落在容辞院中, “这是一套文房四宝。” 贺潇潇跨进房中,将黄花梨木的长盒放在容辞平日用的书案上, “郡王凑合用。” 容辞走近打开那长盒, 紫端石砚、质地密实的松烟墨、竹管狼毫…… 瞧品相,只怕是皇后给贺潇潇这一批赏赐里唯一金贵的好东西。 “这算是师妹卖了我后,回馈给我的好处吗?” 青年眼底洇开浅笑, “师妹可真是个厚道的人。” 贺潇潇只看了他一眼并不多说。 容辞一笑,倒也不揪着不放,递了第二粒药来, 贺潇潇干脆地吃下,脱了鞋合衣躺下,忽而又问:“你睡哪儿?” “打坐。” 容辞指了指窗边长榻。 贺潇潇眼睫一晃,拥着薄被躺下再没有说话, 没多会儿呼吸绵长, 她睡着了。 容辞撩开床帐坐在床边,静静看着那女子的睡颜, 她服的药药效霸道,能让人在最短的时间内神智溃散,彻底陷入沉睡, 可她在这样霸道的药效下,入睡竟不见放松, 眉间褶皱深深,似渗出无数忧思。 “放不下什么呢?” 青年暖玉似的指尖轻轻点在女子眼尾,“我方才说打坐,你想到了谁?” 贺潇潇一动不动,更不会回应。 容辞那指在她眼尾流连许久,手往下, 抽去她的腰带,拉开衣领一看。 两个月前受的伤,现在伤口彻底结痂了。 容辞眸色稍缓,取一旁八角檀木雕花小匣子打开,指尖捻起玉似的膏体,一点点抹在那疤痕周围, 清凉,又激起一股奇异的痒。 贺潇潇竟又醒了几分神, 半阖着眼盯了面前人好一会儿,眷恋的呢喃溢出唇瓣。 “师兄……” 容辞指尖微滞, 将最后一点伤处涂抹好,帮她整理衣裳。 手腕却被贺潇潇抓住。 “师兄……” 昏沉无力的女子挣扎着, 起不来,又看容辞起身,竟急得眼角滚出一滴泪, “别走……” 容辞沉默半晌,握着床上人的肩头将她抱起,轻轻拥在怀中, “不走。” 贺潇潇拖着无力的双臂,抱紧了“师兄”的腰, “我好欢喜……师兄……我好想你……” 人一声一声“师兄”, 高高低低,哭哭笑笑。 容辞闭了闭眼,下颚越收越紧,额角的经络都抖了起来,却始终轻轻抱着她,拍着她,回应那每一声“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贺潇潇再一次睡去。 容辞面无表情地把她放好,起身时袍袖一动,两侧床帐落下,隔断内外。 他果然坐到了窗边榻上,盘膝闭眼。 可不过几息,容辞又豁地睁眼,盯了那垂落的轻纱床帐许久、许久, 起身回到床边,撩起帐子, 床上,贺潇潇侧身睡着,被角压在脸颊下,眼尾泪痕犹在,一眼看去可怜又破碎,完全不像平日冷硬的无懈可击。 容辞嘴唇紧抿。 “想他?” 他坐回床边,一点一点俯身, “一个洗你记忆、伤你心的人,有什么好想……我有点生气。” …… 贺潇潇醒来时,又是夜。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一回她很快就坐起身, 镜子摆在床头,她拿起左右照了照, 又查看头发、手, 虽然鬓角还是两缕白发,没有太明显的好转,但皮肤的光泽度又比三日前更好了。 她不由得舒出一口气,朝外看去,眸子就是一眯。 青年坐在窗边榻上,一袭金白锦衣,内衬红边深服,烛火跳动时暗纹隐现,腰束玉带,发戴金冠……俨然尊贵的东盛郡王打扮, 哪怕身处如此朴素陋室,他依然光芒四射, “过来。” 容辞唤。 贺潇潇穿鞋上前,把手腕递给他。 他垂着眼捏了会儿脉搏,淡漠道:“不错,三日后你再来吧。” 整个人忽然变冷了? “……” 贺潇潇抿了下唇,一句“你怎么了”在喉头滚了数下,终是嚼碎咽了下去。 他的心情,是不关她的事。 只要不影响救命,不影响结盟,就好。 ? ?这一章有过修改,已经看过的宝宝不影响~ 第三十七章 十分憎恶 休息一夜,贺潇潇隔日一早出了门。 皇后的赏赐,她须得去谢恩,也得再探一探皇后的口风。 入皇城往坤仪宫走时,天已大亮, 太监高唱早朝开始的声音随风入耳, 宫人们行色匆匆,各自忙碌,但经过贺潇潇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还有低低的议论声顺风飘来。 演武堂比试、皇后破格恩赏…… 贺潇潇一跃成为南楚最出风头的人物。 而凌纪安,先前才被人热议为南楚最有前途的军中俊杰,西境收复七城满京狂欢,如今却被人嘲笑奚落,从天上落到了地下。 贺潇潇对此既不得意,也没空去看凌纪安的笑话。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在坤仪宫院内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后下朝归来,瞧见她,招呼入殿。 贺潇潇谢了恩。 皇后笑:“你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其实如今国库空虚,本宫也没赏你什么好东西。” 贺潇潇:你也知道。 面上自是恭敬。 “皇后娘娘给臣女机会,让臣女走到人前,还为臣女问罪凌家,对臣女已是天大的恩德,更何况赏赐的都是宫中之物…… 臣女感激不尽,夜里都难眠。”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贺潇潇说的坦然, 而皇后,早已听过许多人厚颜无耻的恭维。 可贺潇潇几次在她面前都太过耿直,很是冷硬。 这样性子的人,说起恭维的话就格外动听。 皇后眉眼都笑开来, “本宫希望你促成南楚与东盛合作后,再去往落霞关支援,你看如何?” “臣女谨遵皇后吩咐。” “怎么还臣女?” 贺潇潇顿了顿,“臣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这才像话,将军要有将军的样子……” 皇后唤贺潇潇到近前,面上笑意微敛, “你身世之事,本宫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父亲当年就决定认你,你母亲也为你吃尽了苦头,天问山十五年,他们虽然不曾亲自照看你, 但你也得了如今这样的本事,事过境迁,咱们要往前看。” 贺潇潇垂眸, 决定认她,就是冷漠相待二十年。 吃尽苦头,所以就质问她为什么还不去死。 她也想向前看,可脚下遍布荆棘,迈一步都血肉模糊,迈不出去如何向前看? 回京时她以为自己死定了,非要将身世查出来,做个明白鬼。 如今,死局暂缓, 她对身世更加非查不可。 皇后有所隐瞒, 那就从皇后这里查起。 “父亲他确实对我不错……” 贺潇潇低着头,好像十分低落, “我在天问山只学了些武功,还都是花架子,到落霞关后,幸得父亲调教才有皇后娘娘那里看到的本事,父亲他话不多,却是对我倾注了那么多心血…… 我要是他的亲生女儿该多好。” 皇后轻轻一叹,“世事无常……你日后长伴你父亲身边,助他守关杀敌,报答他的教导,也算全一场父女缘分。” 贺潇潇重重点头,“我会的。” “好孩子,” 皇后像个慈爱的长辈,拍了拍贺潇潇的肩膀,“与本宫说说落霞关的情况吧。” 贺潇潇点点头, 先说与靖人防守之事,皇后蹙眉不语。 又说那里风景人情,百姓安置, 皇后也只是淡淡一笑, 贺潇潇琢磨了一下,提起贺钧治军的手段,闲暇时还练字,书法一绝。 皇后挑了下眉,问起一些细节。 于是贺潇潇陈述的更多。 之后,接连两日皇后都招她入宫。 贺潇潇十分小心。 把贺钧之事夹杂在西境情况,以及应对大靖人之中陈述。 贺钧本就是落霞关柱石,贺潇潇就是不专门逮着他的优秀说,他的事情也是无处不在, 对皇后而言,却是听了西境事,顺便听了许多贺钧的边关生活。 皇后偶尔竟会出神,念及“贺侯风姿不减当年”时,那笑容都带了几分温度。 贺潇潇自幼就是极其敏感的性子,分明能感觉到,皇后对贺钧不是寻常感兴趣……这发现让她震惊又万分疑惑。 第三日, 她到坤仪宫时,宫娥说崔宏在内禀报要务。 贺潇潇于是暂去偏殿等候, 宫女都在殿门口, 金雀内卫则在坤仪宫外…… 贺潇潇眼眸动了动,慢慢后撤,身子隐入宫殿深处,极其敏捷地翻上宫殿主梁,从榫卯交错的缝隙中,由偏殿穿入正殿。 皇后的声音在底下响起来, “有人守着边关,本宫才能高枕无忧……贺潇潇既有本事为何不用?这群只知道卖弄笔墨的酸腐。” 贺潇潇扶稳手边的檩子,想起最近小六子回的消息。 朝中有许多人对皇后惩罚凌家,抬高她之事不满, 上了一堆折子想要“拨乱反正”, 但都被皇后按下了。 “而且……本宫将贺潇潇抬的越高,贺令仪就越是不爽快,她越是不爽快,本宫就越是爽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后轻轻一笑, “瞧着这贺潇潇与她们母女是彻底撕破脸了……” 贺潇潇眉心一紧。 这语气……哪里是与霍氏“契若金兰”? 而且皇后对贺令仪这个太子妃的满意整个南楚人尽皆知, 现在却…… 崔宏道:“霍氏的病越来越重了……现在太子妃也病,太子整日陪伴在侧,还下令侧妃之事暂缓。” “由不得他。” 皇后冷冷道,“五年无子还不曾废了她已是给足她体面!” 接着便对东宫迎侧妃之事下令。 崔宏和几个女官一一应下, 崔宏又道:“凌家那边倒是安静,但只怕心里也有了怨气。” “有怨又如何?” 皇后冷笑,“当年不过抢了凌家一个儿媳,便时时到本宫面前要这要那,要不是凌纪安能做一点事,本宫怎会对他们客气? 对凌家,本宫仁至义尽。 不识相打杀了了事……反正现在有了比凌纪安更好用的人出现……” 贺潇潇心下一沉又一沉。 之后她再去见皇后,应对地更加谨慎。 午后,她出坤仪宫时,碰上了急匆匆赶来的楚凌尘, 她这几日进出皇宫,不曾见过楚凌尘。 宫娥说他都是在陪伴贺令仪, 此刻照面,传闻里那温润和善的南楚太子殿下神色十分阴冷。 贺潇潇面不改色, “太子殿下金安。” 楚凌尘豁地一挥袖,大步冲入殿中便嘶声喊,“母后为何就不能再宽限几日?令仪身子不适,马上让侧妃入东宫那是要她的命!” 贺潇潇自行离开,低垂眼眸。 外界都说皇后和霍氏闺中密友,对贺令仪怜爱万分,五年不曾生下孩子都力保她坐稳太子妃之位…… 此刻贺潇潇却明白,皇后分明对霍氏和贺令仪十分憎恶。 而其中原因…… 出了宫,贺潇潇直奔四时杂货铺, “我母亲这些年的方子呢?” “都在呢,” 槐伯打开角落一只柜子,指着那厚厚两层,“这些全都是,怎么忽然找这个?” “我有用。” 贺潇潇并不多言,只道,“全部装起来,送到柳叶巷去。” …… 金乌西沉,贺潇潇出现在容辞面前。 槐伯是会办事的—— 这么多方子送柳叶巷,贺潇潇又不会看方子,那自然是会治伤还和贺潇潇关系很好的东盛宣和郡王看了,于是都不必贺潇潇再动手, 方子直接就是送到了容辞面前。 贺潇潇确实想请容辞看, 原是要酝酿一下……毕竟是有求于人,这话怎么说更体面。 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直接面对…… 匀了匀呼吸,贺潇潇笑道:“我买了一份玫瑰糕……想着你会喜欢。” “不喜欢。” 容辞盘膝坐在窗边榻上, 面前摆一盘棋,正自己跟自己下,头也不抬。 今日他着姜黄缂丝锦衣,广袖与袍摆上以金线绣山水纹,腰间坠一枚古朴玉佩, 执棋时袖口滑落,露出玉似的腕子, 落子时袍袖又盖上去, 暮光一照,整个人干净又柔和, 暖而不灼,贵而不耀。 青年指尖一点门口的箱子,“还有这个,想是有人送错了,拿走。” 贺潇潇:…… 他在和她生气? 贺潇潇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得罪他的事情? 好像,上次服药醒来后他态度就变了。 可她吃了药都睡死了,难道睡梦里还能招惹他? 说梦话骂他了? 贺潇潇深吸口气,到他对面坐,“你不喜欢玫瑰糕却熏玫瑰香?” 容辞抬眸, “你?” 贺潇潇喉咙哽了下,“师兄?” 然后她就发现,容辞目光又是一沉,继而顿悟:这称呼不行。 “郡王”二字滚到舌尖,她将要出口,又咽了回去,有些无力,“你直说吧,我到底何处惹到你?又该如何称呼你才会满意?” 容辞沉默地看着她, 服药之后,她接连三日进进出出,却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扫一下。 他自己郁闷了三天! 现在她还问“何处惹到你”,一口气哽的他实在不顺。 可…… 看着这张脸,他又怎么气的下去。 “拿来。” 贺潇潇迟疑,取出食盒里的白玉碟递过去。 容辞捏起那花瓣形状,粉中带白的小巧糕点咬了一口,“箱子里是什么?” “……药方。” 容辞顿住,睇一眼玫瑰糕,视线再落贺潇潇面上,扯唇笑了,“一碟糕点,便要使唤我替你看那么一大箱药方?师妹是认真的吗?” ? ?这一章又做了修改~如果看到更新提醒有空的宝宝就看下~ ? 作者菌现在写作进入新阶段,总想精益求精,会忍不住去看前面的章节进行修改,给宝宝们造成不便先鞠躬,抱歉、抱歉~ 第三十八章 好小气 贺潇潇:“你说过,只要我为你试药,你可以帮我达成所有心愿,这是我第二个心愿。” “嗯?” 容辞又是一声笑, “师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微微倾身,广袖盖上棋盘,啪嗒两声脆响,想来棋子都被弄乱了, “我的确答应师妹试药换心愿,可这换心愿的次数,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师妹现在这样……会不会有一点过分?” 贺潇潇干咳一声。 试药之事,她一开始确实抗拒、还怀疑他。 但他的药对她有效。 试药便成了为自己搏命。 她既享了好处,就不该用什么“试药换心愿”来要求他为自己做事, 更何况先前已经用这个,从他口中得到商议结盟的准确日期,再用……确实有一点过分。 但眼下,她没有更合适的人能找。 左右已与容辞牵扯不清,也不差多这一桩。 “不如我也帮你办点事吧,除了试药外的……或者你目前不需要我为你做事,那就记上一笔人情,以后你可以差遣我。” 没等他回应,贺潇潇认真道:“我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不会吃亏的。” “这还差不多。” 容辞身子后仰,缂丝广袖垂膝头,微颔的下颌线条明晰, “我喜欢有债当场收……这样吧,听说你厨艺不错,会做一种很别致的玉露糕,不如做来我尝尝,我若满意,就替你看这一箱子药方。” 贺潇潇:…… 玉露糕。 她只给素尘师兄做过,而且是偷偷做,偷偷送去。 容辞怎会知道? 还提这种要求……分明是意不在糕点。 可她却也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能有什么深意。 “好。” 贺潇潇应下了。 既然他要,那她就做。 看方子才是要紧事。 …… 她和容辞的小院都有厨房,但空置数年,自是锅碗瓢盆、米面盐油什么都没有。 贺潇潇便寻了小六子一起去买。 她自己的院子厨房堆满杂物,容辞这院子的厨房却空着,所有东西买回来直接搬进去。 而后挽起袖子,进厨房去忙碌。 容辞手中捏着棋子,好似还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上, 实则已许久不曾落子, 他看着斜放在不远处的镜架,角度就是那么恰恰好,架子上的琉璃镜,清楚地隔窗照见那女子在厨房中的所有动作。 眸中微光一晃一晃,唇角翘了翘。 又垂眸,唇线绷直。 低不可闻的自嘲溢出来。 “小气鬼……” 明知她忘了,还要生气,还要做点可笑的小动作来抚慰自己。 好小气。 …… 金乌西沉,贺潇潇摘下围裙,端着做好的糕点进到屋中。 容辞面前棋盘已撤, 槐伯送的那箱子却是大开, 长榻矮桌上摆了厚厚几叠纸, 容辞面前摊开三张, 他快速扫一遍,拿到一旁,换另外的,“好了?” “……嗯。” 贺潇潇上前,糕点送容辞眼前。 不规则的莲叶盘,边缘微微卷起,青灰泛着浅绿, 盘心凹陷,几块莹白糕点像被月光浸染,光滑清透,内部可见细碎的桂花瓣, 金箔碎洒的零星, 两片薄荷嫩芽摆在莲叶盘边缘,左右还放了几颗大小不一的玉白小圆球,珍珠似的光滑莹润,一眼倒看不出是什么。 这样的精致,可见诚意。 容辞目光停在那糕点上许久,缓缓抬眸。 春末夏初,厨房自然闷热, 贺潇潇现在鬓发微乱,额角还沁一层薄汗,眼睫也被热的有些润意,“尝尝?” 容辞:“这和我知道的玉露糕不一样。” “自然。” 贺潇潇把盘子放下,“天问山下的小县城物资有限,我当时买不到太多好东西,糕点做的素淡的很,楚京到底不同。” 所谓玉露糕,并不是什么稀罕金贵之物, 只是葛粉调清水制成冻,再洒一点干桂花。 那时她在天问山下的集市上看到有人卖,觉得清雅别致,就买给素尘师兄, 他吃了说喜欢,她便自己琢磨着做了两次,其实十分粗糙,既无味道,也无品相。 后来她回到京城为了讨霍氏欢心,专门学过做糕点, 已知道材料搭配的细节, 如今这成品自然更加精致, 一把小金勺搭在盘边,贺潇潇做了个请的动作。 容辞放下药方,盛一块含入口中,甜而不腻,咽下去后还有桂花香气久久不去。 他又拿一颗小白球, 却是裹了糖霜的莲子,外酥里糯,甜中带甘。 贺潇潇:“怎么样?” 微顿,她又道:“我许久不做糕点了,手有点生,可能桂花露——” “很好。” 容辞语气轻快,眼眸却深深,“我很喜欢。” 贺潇潇松了口气。 “这药方是疗郁结的,你母亲的?” 贺潇潇原还要说几句客套话,听他提起这个,立即神色一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她生病后所有用过的药方全在这里了……我怀疑她的病,到底是真的郁结在心,自己将自己折磨到药石难医,还是有什么外力。” 容辞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药在桌上,自己吃,自己睡。” 贺潇潇微顿。 这又是第三天了。 她想问,自己这红颜老,三粒药吃完又该如何, 但容辞已去看药方, 贺潇潇闭上了嘴。 忙碌大半日,除去做糕点,倒也顺手做了几样小菜,两碗刀削面做晚饭。 贺潇潇自己摆了饭,吃好后唤容辞一声,“面会坨”,听得容辞可有可无应了声,她不再打扰,服了那药,就到床上睡下了。 夜越来越沉。 容辞一张一张翻着药方, 莲叶盘中的玉露糕和糖霜莲子在看药方的间隙被他吃完了,面和小菜他却顾不上去动。 如此,一直忙到第二日清晨,所有的药方全部看完。 容辞缓缓起身到门外,呼吸着晨起的新鲜空气,活动了一番手脚和脖子,又回到屋内桌边,把坨了的面和冷了的菜吃完, 去到床边,撩开帐子。 贺潇潇睡得很沉。 他给她的药除去抑制她体内那像红颜老的毒素蔓延,还加了强力助眠之物。 她实在太紧绷。 足够的休息,才更利于身体恢复。 “我为你忙了整夜。”青年一点点俯身,近到能嗅到女子身上天然的幽香,微微发红的眸子半眯,“你也犒劳犒劳我吧,如何?” “不说话……我当你同意了。” 容辞抽出价值连城的玉带,随意一丢,躺倒在贺潇潇身侧, 看了贺潇潇许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第三十九章 夜探贺府 哗啦、哗啦。 闷闷又稀疏的水声一下一下。 贺潇潇被扰得睁开眼,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 床边纱帐挂起一半,一半轻垂,七星灯台上银烛蜡泪蜿蜒, 烛芯约莫是许久没剪,火苗噗嗤的声音有些大。 哗啦、哗啦…… 贺潇潇猛地坐起身,看向净室方向。 水声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容辞……在沐浴么? 怔怔片刻,她利落地侧坐床边,拎了短靴来,正要穿上,身子却一顿, 手缓缓摸上身侧,眸子也微垂。 床外侧这片位置是温热的, 褥子还有褶皱, 眼角余光又瞥见一枚垂着墨绿璎珞的古朴玉佩放在枕边,那是容辞昨日挂在身上的玉佩…… 贺潇潇神色复杂。 水声轻缓持续,这不算大的房间好似有松松漫漫的暧昧气息在荡漾。 片刻,贺潇潇嘴唇抿紧,穿好鞋起身,迅速折好自己盖过的被子,大步离开了。 净室里。 青年靠坐桶中,晶莹水珠自微弓肩背一路往下,漫过腰侧浸入桶中, 氤氲水汽凝成雾,让青年身形轮廓有些模糊,又被墙边跳跃的烛火一照,隐在雾里的线条流畅又收束。 “跑了。” 他轻轻笑,头后仰,阖上眼。 …… 半个时辰后,贺潇潇再次来到容辞这座小院。 容辞已盘膝坐在床边那榻上, 长发用木簪挽起,髻根水珠滴落, 流光锦月白袍,衣带在身侧随意一系…… 倒是又换上了简单轻便的衣裳。 “手腕。” 他朝贺潇潇伸手。 贺潇潇脚下滞了一二,还是大步上前, 左腕递过去,隔一会儿又换右腕, 扶脉结束, “接下去我要观察十天,每日都要扶一次脉,早上或者下午,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就过来找我。” “……好。” 贺潇潇眼角余光瞥见桌上摆了饭菜, 想必是容辞吩咐人准备…… 那个雁回走后,虽然她没有再见有人贴身跟着容辞,但他的随身衣物日日都是干净的,院子里也一直整洁,还有净室里沐浴的水…… 他这样的人,不可能自己去烧水。 一定有人暗中侍奉。 容辞已起身到桌边就坐,“先吃东西。” “……” 贺潇潇沉默上前,整顿饭有意无意看了容辞许多眼。 一句“你是不是睡了床”在舌尖滚啊滚,到最后放了碗筷她硬是没问出来。 她问正事。 “方子……如何?” 容辞把碗筷收入食盒,放到窗下, “所有的药方里都用了问心草和柴胡,配比偏重…… 问心草养心凝神,柴胡劫肝阴, 这两味药都是解郁的,但若长期、大量服用却会耗损肝阴,损伤心智,” 他将几张挑出的方子推到贺潇潇面前, 方子标了日期, 分别是十八年前、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一年前的。 问心草和柴胡用量被用朱砂笔圈了起来。 容辞又拿出一本《本草经疏衍义》,翻到一处,“这是柴胡药性、药量用法,后面折页处是问心草,你可以比对。” “……” 贺潇潇看了他一眼,把书拿过来。 书上,关于柴胡一味药记了足足十页,问心草记了两页,可算得上巨细无遗。 容辞一句“问心草名贵又不常用,故而记录少”荡进耳中。 贺潇潇没时间细究,只逐字逐句比对书本和药方。 那几张药方,问心草和柴胡的用量都是书中所示双倍以上…… 所以霍氏吃的药一直就有问题? 她的病起初是侯府的府医看诊,后来病气不见散反而加重,贺钧就请了太医一直照料,现在方子却有了问题…… 但,方子只是方子。 贺潇潇忽地抬头:“可不可以麻烦你……” “可以。” 没等贺潇潇明确提出要求,容辞已应下,“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夜深人静……正是最好的时候,这就走吧。” 贺潇潇已顾不上疑惑,他为何如此干脆。 她直接起身, 才走一步,袍角却被容辞拽住,“衣服颜色太淡,容易被人发现。” 贺潇潇一顿。 她一身淡绿倒还好,容辞却是一身月白…… 贺潇潇快步上前,自衣柜最底层取了件雅青外袍给容辞, 想了想,又说句“借我一件”,拿了另一件玄色袍子自己套上,腰带绕两圈,袖子卷一截,极利落地将那衣服穿好, 她直接握住容辞手腕。 “轻功过去。” 足尖轻点,人已跃上墙头, 带着容辞一路飞檐走壁,半盏茶后稳稳落到威远侯府后院中。 容辞说的不错。 这个时辰,是整个京城最安静的时候, 守卫们一夜巡逻数趟,此刻也倦怠地没有精神。 贺潇潇拉容辞躲在廊角阴暗处,等着一队守卫经过, 眉心微拧,眼神四下扫视,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容辞被她按着贴在青石墙上, 后背被浸得冰凉,身前却因她贴近温热, 女子天然淡香萦绕鼻息, 青年微垂眼眸,离得这么近,又在黑暗中有一会儿,便是黑漆漆的,也能瞧见她那卷翘如小扇的眼睫,心中一动又一动, 垂放身侧的手抬了抬,就要扶上那细腰…… “走!” 贺潇潇抽身离去,拉着容辞往前, 她力气大,走的急, 容辞却心猿意马,这么猝不及防,被拽的身子后仰,颇有些狼狈。 等跟上她步伐,容辞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 绕行大约半盏茶,贺潇潇带着容辞翻入蘅芜院内。 霍氏养病需要清静,院外守卫离得很远, 院内有两个粗使婆子在她房门外守夜, 这个时辰,是最累的时候,都睡得很沉。 但为了以防万一,贺潇潇还是迅速上前,点了两人睡穴。 瞧两人直接躺倒,她又去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道很小的缝隙,里头只那雕花月亮门处亮着一盏灯, 床上情况看不清,料想霍氏睡着了, 床下有人铺了条褥子睡在上头,看身形、听呼吸频率,应该是林嬷嬷。 还有两个婢女,一个趴桌睡,一个披着衣服缩在另外一边床下。 小六子先前回过话, 霍氏最近病势汹汹,白天晚上都离不开人。 “师妹,” 温热的气息洒在自己耳畔,容辞声音极低:“咱们怎么进去?” 贺潇潇后颈一僵, 靠太近了。 她往旁边迈了小半步,轻轻一跨进了窗内,又绕去将门打开。 天之骄子,当然是不会翻窗的。 容辞眸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暗光,随她进到屋中,脚步极轻地走到床前。 霍氏陷在温软锦被中, 枯瘦的脸毫无光泽,嘴唇白得几乎透明,灰白的头发稀疏,气息粗沉。 十日未见,她看起来更糟糕了。 贺潇潇有片刻失神,又很快垂眸,同样点住霍氏睡穴,把她的手腕自被中捞出来,递给容辞。 ? ?美好的八月我来啦~ ? 对了要入V了~求订阅,求各种票票,拿票票砸晕我吧~ 第四十章 哪有那么多图谋 只一盏灯,屋中光线极弱。 贺潇潇看着隐在灰暗中的霍氏,眉心褶皱一直不见松, 屋中静谧紧绷的气流,压得人心神也紧绷。 容辞扶脉许久,朝贺潇潇点了点头。 这是要换地方说话了。 贺潇潇了然,俯身将霍氏两只手腕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容辞低声,“给她解睡穴……她的身子太弱,不解穴怕是要睡十几个时辰才能自然醒来……” 贺潇潇指尖便抚过那穴位, 原本睡着的霍氏,竟溢出一声极重的喘息,梦呓道:“令仪别怕……娘保护你……” 贺潇潇面无表情转身,抓住容辞手腕往外。 出贺府时,天色还暗。 贺潇潇如来时一般,攥着容辞的手腕轻功一路, 回到柳叶巷小院,她边进门边把那玄色袍子脱下来放在一边,不曾多寒暄半个字,直言问:“脉象如何?是否对应方子?” “是。” 容辞脱下那鸦青外袍,随意丢边上,“枯败之兆,一直以来她喝的每一碗药,都不会对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改善分毫,只会让她越衰弱。 这是一场长期的、阴险的迫害。” 贺潇潇虽早有预感,心里依然轰隆一下。 那一箱子的药方是她回京那年誊抄的,每一张都标了日期。 那时她心疼母亲缠绵病榻, 正好那焚月城主前来报恩,说他们城中多的是灵芝、鹿茸、雪莲、人参等药材,还有闻名天下的古神医,即便是死人,也能从土里救回来,再让他活三年, 贺潇潇想治好母亲, 威远侯府一直养着府医, 不管主子下人,谁用药都记录在册, 她又想给母亲惊喜,于是悄默默去府库中翻找陈年药方来誊抄, 后期太医、各路南楚名医开的,她也绞尽脑汁地弄来。 想等古神医来时看诊用。 但后来焚月城少主怀疑她别有用心,不让古神医入南楚京都。 为霍氏治病的事情不了了之。 她之后去了落霞关, 但她叮嘱槐伯,后续霍氏用过的药方,都要想办法搜罗来存起来。 谁料如今,这些方子成了如此可怕的物证! 府医、太医,南楚境内许多名医…… 二十年来开出这么多有问题的方子,霍氏身边却无一人发现问题,如此的只手遮天,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皇后。” 贺潇潇极轻、极缓的吐出这两个字,一张脸已怒极泛青。 容辞眸中亦有些复杂。 他是为贺潇潇而来,没想到触及这等密辛。 “你再帮我一个忙!” 贺潇潇忽地走近,一把攥住容辞的手腕,“我知道……我的要求已经太多,但——” “可以。” 容辞应的平静, 对上贺潇潇豁然张大,惊诧的眼睛, 他微微勾唇,流露最温和善意的笑容,“我说过的,只要师妹乖乖用我的药,师妹想办的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助力。” 贺潇潇嘴唇微张。 容辞上前半步,反手握住了贺潇潇的手腕,温声询问,“要我做什么呢?” 清澈柔润的眸子亮的惊人。 把贺潇潇的错愕、震惊、无措照得一清二楚。 调子更温软的像轻哄, 好像,只要她说他就会竭尽全力为她做…… 贺潇潇心底无数道激流胡乱冲撞,喉咙发紧。 试药是一场交易。 即便对方可能有所图谋,她本身也在交易中占了最多的利益, 现在他却还对她有求必应,眼神更清澈、诚挚的,仿佛在说“我能为你做所有”, 只为了她乖乖给他试药? 利益不对等。 他图什么? “哪有那么多图谋?” 容辞轻笑着,“想做就做咯。” 原来贺潇潇竟是下意识问了出来。 青年牵着贺潇潇的手到榻边,按着她双肩让她坐下,“慢慢想,不急。”大手轻拍她肩头两下,又绕到书案后跪坐,取墨条。 淡雅、清逸、随和、不求回报…… 贺潇潇有一瞬间心生退却。 无缘无故的好,是极危险的。 而且,素尘师兄曾经待她也这样好过,可漠然无情的那一日,温柔化作最锋利的刀,会将一颗心扎得血肉模糊, 她下意识不想再有那样的经历。 可眼前人,好像一直比素尘师兄更有温度,总是很轻易就让她卸下心防, 她也确实需要他的帮助…… 只考虑了片刻,她深吸气上前,接过他手上墨条,“我怀疑贺令仪五年没有子嗣,也和皇后有关,想探查这件事。” 容辞道:“扶脉可知。” “但我不想仅仅探查出事实。”贺潇潇看着容辞,“我想确定这件事,然后利用这桩消息,撬动一些看不见的东西。” 容辞眸中微光一晃,已读懂她的心思。 “你既有了想法,那你就布置吧,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我先谢过。” 贺潇潇深深看着容辞,一句“事成定有报答”滚到舌尖,她抿唇咽下,起身离开。走到门外,她又回过头,“你要是喜欢玉露糕,我闲一点再帮你做……或是喜欢别的饭菜也可以说,我做给你吃。” 容辞一笑:“我可当真了。” “当真吧。” 贺潇潇很认真,“你若想吃,我不会的都可以去学……先走了!” 容辞望着那秀挺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唇角勾起的弧度一点点变大,那浅浅的笑也越来越大,终于欢欣愉悦尽露。 …… 贺潇潇没有回自己的小院, 直接踏着晨光,来到了四时杂货铺。 一路上,她已在心底盘算好如何行事,但来到四时杂货铺,槐伯却拿出一封信给她。 “昨晚到的,本想着今早叫小六子给姑娘送去,姑娘就来了……算着信上写的日期,还有他们的脚程,卓川应该六日后就会到京,” 槐伯神色十分凝重, “卓川是那威远侯收的义子,肯定知道威远侯没给姑娘写过举荐信,他一入京姑娘岂不是就……” “六天后。” 贺潇潇捏着那封信,“那天不正好是东宫迎侧妃的日子吗?” “确实是,可是——” “不必惊慌!” 贺潇潇反而唇角勾了起来, “只一个卓川罢了,就算他知道没有举荐信又如何?我自有办法应对,现在有另外一件事情,需槐伯多花些心思。” “姑娘吩咐。” 贺潇潇附耳对槐伯说了几句话。 槐伯问:“也是为了查身世?” “嗯。” “好,老头子马上就吩咐人出去办……” 槐伯想到什么,变得欲言又止起来:“古神医还是没来……少城主最近这几个月都不在城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 贺潇潇拍了拍槐伯的肩膀, “古神医不来就不来了,咱们这不是有郡王吗?不耽误事。” “也是……” 槐伯点头,看贺潇潇眉眼有光,忍不住咧开嘴,“姑娘刚回来的时候阴沉沉的,可叫老头子担心死了,好几次想多问几句, 又实在不敢问。 最近几天姑娘瞧着倒是越来越开怀了, 看来啊,那位宣和郡王的确和姑娘交情匪浅。” 后面这半句话渗出点儿暧昧来。 贺潇潇微顿,直接跳过,“帮我准备一份大礼,东宫迎侧妃那日用的,谢啦,”也不等老人家回应,风一样地溜了。 …… 繁华长街,傍晚时分尤其热闹。 茶楼酒肆座无虚席,这般空闲的时间,免不得热议各类趣事。 而如今,那威远侯幺女贺潇潇,正是京城最出风头的人物, 自然是众人热议焦点。 只是前面几日,大家议论的都是演武堂比试的激烈,贺侯教女有方,皇后慧眼识珠,凌纪安阴险无能…… 最近几日,却有新的小道消息飘出来。 “听说贺二姑娘在边关为父亲挡箭,回京城的时候还带着伤,” “我想起来了,她大闹凌纪安婚礼的时候,打了几招肩膀就湿了,怕是挣裂了伤口!” “凌纪安真无能,贺二姑娘受着伤都能把他踩在脚下。” “那她的伤现在好了吗?” “据说那位东盛郡王已经把她的伤全治好了。” “没听过宣和郡王会医术啊……” “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他上天问山拜的师父就是医圣雪玉清,跟着学了十多年不说青出于蓝,那医术定也是高人一等的。” “对啊,我听说他治好了自己公主母亲的头疾,那病连东盛一众太医都束手无策。” “我还听说……” 外头街上,一辆朴素的马车停下。 太子楚凌尘坐在车内,听那些百姓议论良久,只等着他们换了话题,才吩咐重新出发。 等回到东宫,他立即问心腹庞武:“宣和郡王的医术当真那么高超么?” “确实有这种传闻。 属下还听说,自五年前起,他每一年重阳都会在天问山下义诊三日。 凡经他诊治的病人,必定药到病除。 这两年,四国……三国有的权贵也会等那三日前去排队求诊,据说连大靖武安王麾下的猛将燕行渊都曾去找他求医。” 只是容辞天之骄子的名头压过了他会医术这一点。 楚凌尘手攥了攥,又攥了攥,跃跃欲试, “如果他能帮我、帮令仪看看……” 这几年,贺令仪看过无数大夫, 太医院所有太医、民间各路神医都对她的身子摇头叹息。 后来他听有人说男子或许才是不孕的关键。 甚至放下尊严,乔装看过民间的大夫, 但那大夫也是胡言乱语,最终毫无进益。 如今侧妃就要入东宫,令仪日日忧思都病倒了, 一日摔砸了东西不愿见他,一日又哭倒在他怀中要他发誓,侧妃进门不允许他碰, 他深爱她自然绝不愿意近别人的身, 可母后曾明言,再没有孩子令仪太子妃之位不保。 他正进退两难…… 如果宣和郡王能帮得上忙那岂不是有了转机? 只要令仪生下孩子,母后那里有了交代,所有侧妃都不必存在。 楚凌尘下定决心:“给宣和郡王递帖子,请他来东宫做客。” 第四十一章 这对母女真是命硬 晚风轻。 柳叶巷小院内,贺潇潇把一只莲叶承露盘放在容辞面前, “不去。” 容辞手中,正捧着一方瓷青薄绒烫金请帖, 角落有南楚太子府印记。 “那就不去。” 容辞合上请帖,往一旁随意一丢,身子往后靠上腰靠,下颌点着那盘子看贺潇潇,“什么?” “薄荷奶糕,凉的。” 贺潇潇把小金勺放在承露盘边上,“尝尝看。” 容辞看着她, “有点累。” 要喂我吗? 贺潇潇也看着他,“那休息一会儿,晚些再吃?” “……” 青年视线幽幽,沉默片刻后坐起身,执起小金勺,慢慢品尝她亲手、精心做的糕点,“我不喜欢莲花纹,下次可以换个盘子吗?” “可以,” 贺潇潇既没有疑问,也没有犹豫, “你喜欢什么纹?” “随便,只不要莲纹。” 贺潇潇记下。 她自来是恩怨分明的性子。 容辞不问缘由听她安排,帮她做事, 与她是绝对的贵人和恩人, 别说是换别的纹路盘子,就是要她当场表演吃盘子她也不会有二话。 容辞便眉眼舒展, 两块奶糕下肚,青年眼睛更亮几分, “比玉露糕好吃……” 他将剩下三小块吃完, “既放了消息出去造势,让他主动来请我,又为何要拒了他?” 贺潇潇淡道:“我先前用辅孕丹骗过贺令仪……你又与我常在一处,只怕你医术超神这件事,太子能信,贺令仪却未必会信, 还会怀疑我算计她, 而且你这样尊贵的天之骄子,岂会一请就去?” 容辞缓缓点头,“那什么时候去?东宫迎侧妃的时候?” “不错,” 贺潇潇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就猜到了自己的计划,眼中不由亮如碎星, “到时候会有人来证实你的医术不是浪得虚名……别人证实,贺令仪自然心动。 还是大庭广众,你出面为她诊脉,皇后看在眼中…… 效果加倍。” 容辞又点了点头, “明白了,那谁会来证实我的医术呢?” 贺潇潇束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极轻。 “秘密。” 本就英气的眉眼飞扬,唇角带点儿小得意的笑, 瞧着就有些俏皮。 容辞眸光微深,只觉那薄荷奶糕入腹的甜重新涌上来,浓的叫人喉间发痒。 …… “不要!” 东宫来仪阁,贺令仪尖叫,“那个东盛郡王和贺潇潇不清不楚,他定会帮着贺潇潇害我,我不要!” “他医术极高,或许可以……” “凌尘,我真的不要,” 贺令仪满脸是泪扑到楚凌尘怀中, “为什么我没有孩子,我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啊,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五年无子嗣, 一开始只当做缘分不到,不放在心上。 后来皇后提点,派了太医来,喝各种汤药,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后脸上笑容越来越少,时时叹息。 朝臣三五不时上折子,说东宫无子,民心难安。 出外赴宴,各家女眷表面恭顺,背后指指点点笑话她是不下蛋的母鸡,更有许多人绞尽脑汁送女子到自己丈夫面前…… 她面上再如何不动声色,心中也已急得乱了方寸。 于是请民间名医,寻偏方,求神佛,做善事…… 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尽, 可她依然怀不上, 如今只能叫别的女人来给她丈夫生孩子! “为什么……” 贺令仪哭得肝肠寸断,怨愤不甘,“一定是贺潇潇!是她的煞气将我害成这样,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家人, 凌尘,我好痛苦。” 楚凌尘听得心碎欲裂, 无数柔情蜜意的话出口,却无法抚平那一日日凿出的剧痛。 这段时间,这样的情形在东宫日日重复上演, 往往最后贺令仪哭累了睡着,楚凌尘红着眼守在她身边整夜。 而后第二日、第三日,循环往复。 但今天,贺令仪竟哭得昏过去,楚凌尘大惊,连喊“太医”。 一番惊乱后,贺令仪沉沉睡去, 楚凌尘坐在床边,看着床上一日比一日消瘦的妻子,整颗心不知碎了多少次,也不知多少次问自己,为什么他生来会是太子。 如果他不是太子,那就不会有子嗣重担, 令仪不会受到如此折磨。 “殿下。” 庞武在外低声,“宣和郡王那边有消息了……” 楚凌尘又坐了许久,才起身到外面, 夜已经很深, 廊下摇晃的风灯落下昏黄碎光, 这位南楚太子也在短短一段时间内瘦了许多许多, 这光一照,整个人憔悴的,像是老了好几岁。 “请他现在就来,” 楚凌尘朝来仪阁内看, 多宝格、珠帘、帐幔将那张躺了心爱之人的床挡的几乎看不见,可他眼前却全是她破碎崩溃的泪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子妃现在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贺令仪说宣和郡王会害她,拒绝看诊。 楚凌尘却是冷静的。 宣和郡王就算和贺潇潇交往密切,贺令仪的身份却也是南楚太子妃, 东盛郡王,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贺潇潇加害南楚太子妃? 那会影响到两国邦交! “现在就去请,你亲自去。” 楚凌尘深深吸气, 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等会儿容辞到了,也需请容辞给他看看, “希望,他的医术不是浪得虚名吧。” 庞武面色僵硬:“那宣和郡王、他……” “怎么?” 楚凌尘冷冷看着他,“难不成贺潇潇还敢拦着?不过是得了母后一点点夸赞,就向天借了胆吗?” 他大步就往外走, “孤亲自去。” 看那贺潇潇如何嚣张! “太子殿下!” 庞武连忙追上去, “不是贺潇潇拦着,是宣和郡王拒绝……他说近日天象有异,不宜外出,还说,太子殿下请人不看黄历……有失一国储君的体面和礼数。” 周围气流瞬间冷凝。 楚凌尘面色铁青,“岂有此理!” 这样敷衍,一定是那个贺潇潇从中作梗。 令仪太可怜了。 竟有那种煞星妹妹! 庞武低声建议,“不如等几天……东盛使团马上到了,殿下可以请使团中有身份的官员,帮忙劝一劝那宣和郡王……” 贺令仪怎么都是南楚的太子妃。 既然要结盟,相互表达一些友善是要的。 宣和郡王不可能一味站在贺潇潇那边不顾大局。 楚凌尘神色极沉:“算着时间,东盛使团还要十日左右才会到。” 可后日侧妃就要进门…… 令仪只知消息就生不如死,真到了那天她怎么撑得住?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请您往坤仪宫去。” 外头忽来了两个坤仪宫太监, “现在就请您过去。” 楚凌尘冰冷道:“时辰很晚了,孤不便前去打扰母后,你们回去吧。” “皇后娘娘说您要是不去,那就请太子妃前去,不管是谁,总要去一个,她等着。” “……” 楚凌尘到底是去了。 进到坤仪宫草草行了礼,皇后的声音隔着屏风传出来, “听说太子妃最近日日以泪洗面,还将来仪阁砸了两次,怎么,是不满本宫为你选侧妃?” 楚凌尘闭了闭眼, “令仪只是不小心打翻东西,又身子不舒服,难受得叹了几声,是哪个宫人,跑到母后面前来搬弄是非,挑拨关系?” “没有就好。” 皇后的调子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后日三位姑娘就会入东宫,那楼姑娘家世显赫,殷姑娘父兄一方豪强,罗小姐虽出身寻常,但天真烂漫,可爱的紧,你需雨露均沾。” “……” 楚凌尘额角突突直跳,反复告诉自己要忍耐, 才没有当场发作。 皇后又说了些迎侧妃那日的琐事,才落下句“本宫乏了”,让楚凌尘回去。 待他浑身无力地离开, 屏风后的皇后冷冷一哼: “为个贱人这样失魂落魄,本宫怎么会生出这种窝囊的儿子! 还给她住的地方改名‘来仪阁’——” 皇后冷笑道,“单薄的身子撑得起有凤来仪吗?这对母女真是命硬,怎么磋磨都能苟延残喘的活着。” 左侧女官和右侧心腹嬷嬷齐齐噤声。 缓了片刻,见皇后闭上眼, 于嬷嬷走到近前为她揉额角, “您何必为她们生气,左右她们也逃不出您的五指山。太子殿下虽被那贺氏蒙蔽,但他对您还是孝顺的,您说什么,他都照做呢。 等几位姑娘入了东宫,太子殿下将心思移到她们身上,那贺氏迟早被打入冷宫。” 皇后又是淡淡一哼,心情却是好了些,“就你会说话……不过……崔宏说最近京城在议论那宣和郡王的医术,凌尘还给他递了帖子?” “想是要请宣和郡王为太子妃看诊,对方拒绝了,可能是贺潇潇的意思……” 皇后又是一声冷笑,“自相残杀,最精彩的戏码。” 就算宣和郡王愿意给贺令仪看诊又如何? 覆水难收。 她永远也生不出孩子了! …… 日升月落。 两日过,东宫迎两位侧妃、一位良媛入宫,大开正门,宴请文武百官及各大世家。 东西两条大街上更摆流水席,免费招待百姓。 沿路铺上红毯,洒出喜钱无数,城外连开半月粥棚…… 和当初迎正妃时候的排场差不多。 足见皇后对这件事的看重。 贺潇潇如今是贞毅将军,容辞身份更特别,两人都收到了帖子。 ? ?上架啦~ ? 昨天半夜发了肠炎,痛的半晚上嗷嗷叫,今天现在也蔫不拉几的,明天可能只更新4000了,等我缓两天多更~ 第四十二章 迎侧妃宴 贺潇潇骑着黑玉走在路上,心里却在飞快打算盘, 今日迎侧妃洒出这么多真金白银,粗略一算是落霞关三月军费, 如果能直接运到边关去,那…… 鞭炮噼啪,鼓乐震天,打断了贺潇潇的思绪, 她抬眸,看着大开的东宫正门。 有东宫詹事官员看到她,亲切上前迎她。 而她一出现,喜宴上所有谈笑的人瞬间定住,就连那喜庆的气氛也似凝了一凝。 贺潇潇如无所觉,只寻个清静亭子入座。 官员欲言又止:“贞毅将军……不去看望一下太子妃?” “姐姐今日心情定然不好,我就不去她面前惹她更不高兴了。” “……” 真话。 真刺耳。 官员干笑一声,磕巴了句“那您自便”离开了。 没多会儿,宫娥送了茶水糕点来。 贺潇潇坐在桌前, 背脊秀挺,高高竖起的马尾因微歪着头,发丝洒在肩头,两缕霜白散开来,远远看去,想发带垂下的白色坠饰。 细碎议论声随风入耳。 “她穿的好随意啊,没别的衣服穿吗?” “那好像是比武那天的衣服?穿来炫耀的吧!” “男不男女不女的,穿什么不都一样?” 贺潇潇低头喝茶。 说起穿衣服…… 皇后真小气。 封她一个将军,常服、官服一件都没有,布料也没赐下一匹贵重的…… 也是, 皇后只想用她刺激贺令仪,打压凌家,还有联络容辞罢了。 一个工具,还是一个看起来很听话的工具, 当然不值得皇后花真金白银了。 “宣和郡王怎么还没来?” “那日凌家大婚……他风采夺目……” “听说郡王今年二十三岁了,还未曾成婚,未曾定亲。” “你们说这次和东盛结盟会不会联姻,咱们会不会有机会……” 贵女们声音越来越小。 贺潇潇回眸一看,一个个红着脸蛋附耳说话去了。 小姑娘们,真天真。 东盛实力强于南楚, 南楚想联姻,东盛未必会要。 除非容辞脑热,真看上谁。 但就她对他那点微薄的了解……那厮应该不好看上什么人? 毕竟他本身已是人中龙凤。 得多特别,多优秀的女子才能叫他多看一眼。 不过…… 容辞还没来。 她出发时喊了他一声, 他说要更衣,请她先行。 贺潇潇记得,当时有个戴眼罩的中年汉子进了容辞那院子,想是下属, 这都过去小半个时辰了,不会是有什么事耽搁,不来了吧? 今日这场大戏还需他在场…… “快看谁来了!” 门口忽然响起唏嘘声, 贺潇潇循声看去,眸子微眯。 不是容辞,而是霍氏。 她正被嬷嬷、婢女拥着进来, 妆容描绘地十分细致,掩去几分沉沉的枯败之色,但到底是久病卧床多年,再精致的妆容也盖不住憔悴, 只是美人病骨却风华犹在, 一眼看去,倒叫人心生怜惜。 有几个夫人立即上前问候,楚凌尘也亲自上前相迎,但不敢多看那位岳母,只将人请到后头暖阁去。 贺潇潇淡漠地看着。 霍氏是真心疼贺令仪,自己明明都起不来身了,但今日,还能为贺令仪挪到这里来。 也好……她在更好。 “贺……将军,”一个穿粉白撒花裙的少女大着胆子挪进亭中来,眼睛圆溜溜跟小鹿似的,“那位宣和郡王,他什么时候会来?” 贺潇潇单手支下颌看着她, “你找他有事?” “我听说……他医术高超……想请他帮我哥哥看看……” 贺潇潇眉梢微扬。 她怎么记得,这小姑娘是刚才说她男不男女不女,还议论“联姻有无机会”议论的最兴奋的那个。 “我哥哥他的病……很严重……太医都看不好……” 小姑娘抹着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还时不时偷看贺潇潇反应。 “我想请宣和郡王帮我哥哥看病。” 贺潇潇手扶额角微闭眼, “拙劣。” “什么?” “我说你演技太过拙劣,回去对着镜子多照照,演到起码能骗过自己再出来骗别人。” 小姑娘惊住,又羞又窘又怒,捏着手帕颤巍巍指着贺潇潇, “你、你竟敢骂我!” 贺潇潇摸了摸腰间的刀。 那小姑娘倒抽一口气,踉跄后退,直接跑了。 但贺潇潇没得到预期的清静。 “贺将军,霍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霍夫人,霍氏。 人有时候很奇怪。 哪怕明知道去一趟没好事,但总还是下意识想去看一眼,想听一听,对方是否会说出更恶毒难听的话,做出更意料之外的事。 贺潇潇去了。 暖阁里静悄悄的,除了林嬷嬷贴身跟着霍氏,其他人都被遣到了外头。 霍氏掩嘴轻咳,低垂眉眼, 不知道是没力气抬起,还是压根不想多看贺潇潇一眼,“宣和郡王的医术当真……咳咳……十分厉害吗?” 贺潇潇淡漠:“大约吧。” “你请他为你姐姐看看,” 霍氏抬眸, 浑浊的眼底竟有些温度, 但细看,不是怜爱,更像是哀求和讨好。 贺潇潇想,她刚才低垂眉眼,大约是在酝酿情绪? “你姐姐不像你这么有本事,没有孩子她在这东宫迟早被挤到边角……她性子好强身子又弱,被挤到边角她会活不下去的,小小, 她是你姐姐啊,唯一的姐姐。” “是呀。” 贺潇潇的心底一丝波澜都没有,“我是她唯一的妹妹,她又是怎么对我的?” “一切都是我的错。” 霍氏扶着林嬷嬷的手站起身,踉跄着几步上前来,抓住了贺潇潇的手。 贺潇潇眼皮微垂, 看着母亲那双枯瘦的手握住自己的。 这种温度。 第一次感受呢。 想当初要她替嫁到凌家去时,母亲可连她的手都没牵一下…… 谁叫她那时候上赶着呢? 霍氏眼尾发红, “我知道,你自小到大吃了很多苦,可这和你姐姐没关系,都是我的错,你不能迁怒到她身上, 如今你做了将军,日后、你姐姐太子妃地位稳固,你们姐妹才能相互扶持着向前,小小……就当看在母亲的面子上……” 贺潇潇依然心无波澜。 在她与霍氏说出自己快死了,霍氏咒骂她怎么还不去死, 在她比武赢过凌纪安,霍氏说完那番话后, 她心里最后一点点对母亲的希冀就碎成了渣。 多年求不得,也曾自欺欺人过,她不需要真心实意的疼爱,哪怕是一点虚伪的关怀和友善呢,只要能有一点点就好。 如今这算是得到了吧。 可早已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会自动竖起最坚硬的铠甲。 不管是虚伪的,还是真心的,全都挡在外面。 她现在麻木的没有一点感觉。 “你放心,容辞会帮她看的。” 贺潇潇落下这么一句,握住霍氏的手腕,把她推向林嬷嬷, 转身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霍氏看着那背影怔了怔,大喜,“令仪……有盼头了!” 这几日,南楚京都每个人几乎都在议论宣和郡王的医术超神。 霍氏也听到了。 林嬷嬷建议她让贺潇潇请容辞为她看看病,她却只担心贺令仪,今日托着病体来此,拉下所有尊严给贺潇潇扮笑脸…… 总算贺潇潇还不是那么冷血。 “走,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令仪!” 霍氏轻咳着,靠在林嬷嬷身上往来仪阁去。 尽管皇后派人再三安抚,说就算侧妃入东宫后,生下孩子也会记在令仪名下,令仪的地位不会变, 可那么多女人绕在太子面前,谁能保证日后不出变故? 侧妃身后还有家族, 谁又甘愿为他人做嫁衣! 孩子须得自己生才能万无一失。 …… 贺潇潇绕到前头时,侧妃已经在喜堂站定。 这样的日子,皇后之尊本不会出席,但据说是两位侧妃家世不俗,皇后给面子才亲自出现,此刻就在喜堂主位上坐。 原该出来受侧妃拜礼的贺令仪却不曾现身。 贺潇潇想起刚入东宫时听到的议论——太子妃身子不适,已卧床多日。 再退一步,这样的日子,怕是她根本不想看到的,怎么有力气出来,等着被众人奚落嘲笑? 贺潇潇忽然想, 自己当年也被奚落嘲笑过,如今落贺令仪头上了。 她现在却不觉得畅快,只看着皇后,心里冒出疑问,和丝丝莫名的悲凉。 “一拜、二拜……” 两名侧妃齐齐朝着皇后和楚凌尘行礼。 楚凌尘的脸色黑如锅底,连一点喜气的样子都做不出。 喜乐震天, 贺潇潇意兴阑珊地看着这场面,视线在人群中巡梭。 容辞还没来。 真……被事情绊住了吗? 算着时辰,卓川可快要到了…… 思绪还未落下,外头忽一道粗犷的声音,竟直接压过了喜乐, “皇后娘娘!落霞关卓川前来觐见、皇后娘娘!” 喜乐嘎嘣一声停了。 所有观礼的人,全朝着声音传来出看去,围在大厅门前的人也自发左右让开位置。 一个满身风尘的青年疾步进了大厅,咚一声就单膝跪下。 青年穿深灰色棉布武服,肩膀、胸前配软甲,袖子挽起半截。 那衣服颇脏,发髻也凌乱结块,连上更是汗水和污渍糊的瞧不清长相,只一双眉毛粗如麻绳,眼睛大的吓人, “边关粮草告急,求皇后娘娘速速派发!” 第四十三章 粮草告急 堂上喜色顿时冷却。 观礼的文武百官面色着实好不到哪儿去。 卓川是贺钧的义子。 前几年贺钧回朝时不少人都见过。 今日他如此狼狈、不顾场合地出现,足见落霞关那边的粮草确实撑不住了。 粮草关系军心,靖人又是强敌中的强敌,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官员已经开始思忖,如何从空虚的国库里抠出钱粮来支援边关。 也有官员直接闭上了眼睛,心如死灰的模样。 皇后干政后南楚军政财事混乱不堪,只有皇后想用钱的事才能拿得出,比如今日这铺张场面,她不想给钱的地方怎么会拿出钱来? 大厦倾颓不过是时间问题。 皇后脸上笑容凝了凝,后缓缓消失,“今日大喜的日子,不是议这件事的时候,你且先退下,等明日——” “边关将士等不了了!” 卓川直接厉声打断皇后, 这些年,侯爷跟朝廷要了多少次粮草,又被朝廷多少次敷衍拖延? 强敌在外,军需难保。 落霞关的将士过的是什么日子? 要不是侯爷想尽办法养兵,又用兵如神稳住士气,关口早给靖人破了。 可如今是真的顶不住了—— 原本定好的一批粮草竟然出了意外没到! “粮草一直不足,近半年来,营中都是靠去年的陈粮勉强支撑,我离关时,陈粮也快用尽,只怕现在将士们都在挖野菜、吃树根了! 这样下去怎能抵挡靖人?” 他出发时侯爷亲自交代说,皇后早已习惯他们能自己解决粮草问题,私下禀报必定又被敷衍拖延,要他算着日子今日赶到。 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这件事,是要逼皇后不得不正视,不得不解决。 此刻他又想起进城时看到的情形…… 三十座粥棚,免费施给百姓的粥米油金黄,那么稠,里头还有肉! 城中百姓的流水席那么丰盛,一桌就够养十个士兵三日还有盈余。 还有那撒不完的喜钱…… 再想想边关兄弟们过的日子, 卓川怒不可遏,口不择言, “没有边关将士苦守关口,皇后娘娘怎能高座凤凰台,还在今日这般奢靡浪费?等不到明日,请皇后娘娘现在就给微臣一个肯定答复。 否则微臣就掀了这喜堂!” 外头也在此时响起马蹄轰隆声。 有人惊呼,“他带了五百骑回来,现在就在外头!” 一话落,众人皆惊。 皇后已许久不曾被人如此冲撞、威胁过,面色瞬间铁青。 粗蛮莽夫! 贺钧是出了名的儒将,竟会收这种人做义子? 今日这场面,是楼家和殷家给自己女儿撑面子摆出来的,怎是她奢靡浪费?还敢兵戈相向! 有皇后的心腹官员看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圆场, “边关之事确实紧急,但粮草也不是皇后娘娘抬抬手就能变出来的,卓将军不然先起身……” “就是,这件事情须得从长计议啊。” “总要让皇后娘娘确定情况,分派官员,一步步去办……” 卓川怒火中烧,眉毛都竖了起来,“要如何从长计议,如何一步步去办,还要确定情况?派人去落霞关确定吗?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 军中将士都要饿死了!” “他说的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并不大,但绵如风,传入所有人耳中。 卓川吃了一惊,死死瞪着那走上前来的人。 贺潇潇停到皇后面前,“落霞关的粮草确实一直紧张,我离关之前就在吃陈粮,那些陈粮也是父亲想尽办法弄到的, 有一部分甚至生了霉斑。 但粮食太少,士兵太多,即便生了霉斑也舍不得扔,只能掺在好米之中煮, 有的士兵肠胃不好,吃了那些陈米上吐下泻, 军中药材也不足,有人医治不及时,再有些旧疾的,熬不过去丢了命的也有。” 大堂里静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贺潇潇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情我一直想与皇后娘娘说,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开口,而且我离关之前,父亲议定了一批粮草解燃眉之急,我以为……” 她看向卓川,“那批粮草出问题了?” 卓川受惊太过,竟没回过神,下意识回答道, “没按时送到……” 贺潇潇微顿,暗暗一叹。 那批议定的粮草,其实是焚月城那边的…… 她实在看不下去边关士兵那样饥一顿饱一顿, 就与焚月城求援。 她当年不过对焚月城主一点点相救的恩情,那城主却是有求必应,这四年在落霞关,实在撑不下去时,她便厚颜求救一次。 她离关之前,焚月城主也答应会救急。 没送到,想必是知道她被赶出落霞关的事了。 以前那城主就说过,她开口她才会出手。 要是没她在,谁认识落霞关都是些什么人,死活也不关她的事。 “那批粮没送到的话,现在落霞关应该已经断粮了,一旦断粮士气不稳,关外还有靖人虎视眈眈,情况实在危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行礼十分端正,一个字一个字,沉而缓, “还请皇后娘娘原谅卓将军冲动!” 皇后脸色缓了缓, 虽为卓川的顶撞和威胁怒极,但她料理政务多年,自然分得清轻重缓急。 “本宫就不治你的罪,起来吧!” 贺潇潇转身去扶他。 卓川站稳,眼睛瞪如铜铃死死盯着贺潇潇,失声道:“你替侯爷挡那一箭,不是中了奇毒红颜老,快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众人和皇后都惊疑不定的注视下, 贺潇潇缓缓道:“原本是快死了,但遇到了我同门师兄,他医术出神入化,替我解了那毒。” 卓川神色激动,上下打量贺潇潇一圈, 一个大男人,眼眶竟发了红, “好、好……那很好啊,” 他又立即整理心情,转向皇后,“末将方才鲁莽,还请皇后娘娘饶恕,可粮草之事真的不能再耽搁,必须马上解决, 否则靖人再来叩关,只怕、只怕要撑不住了!” 皇后面色冷凝, 观礼的官员们也神色凝重。 一旦落霞关破关,靖人就会横扫南楚领土,和当初灭西延一样灭掉他们。 所有人里,唯有楚凌尘紧紧盯着贺潇潇,眼底闪烁着一簇又一簇暗火。 容辞能解奇毒,定能治好令仪,让她有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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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部和兵部那么多官员在皇后面前吵嚷数个时辰,这件事依然无疾而终。 皇后只说会想办法尽快解决,便遣散众人。 卓川不甘,还要追问, 贺潇潇拽住他,一路拖到了宫门外。 四下寂静,粗犷的青年看着面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子,喉咙滚了无数次,声线僵硬,“我回营时听说你走了,在落霞关周围寻了你好久,” 当初靖人突袭时,卓川并不在关内。 贺潇潇神色淡漠, “换个地方说话。” 她大步往前。 卓川顿了下,跟上她。 两人寻了个僻静的食肆,点了两碗面,却没人动筷子。 卓川看着贺潇潇,神色极其复杂。 如今她不像在西境时画粗眉,弄得脸上黑漆漆,一幅糙野小子模样, 可那坚毅韧性的眉眼,只比边关时更加清晰, 他在东宫只听声音,只看她一眼,便确定她就是落霞关的霍霄。 “你……” 卓川顿了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还想着,你中那么严重的毒,会去哪儿?是不是会过江去找靖人报仇,可留意了许久,靖人那边也没传出什么消息来…… 你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吗?” 贺潇潇平静道:“你没听到他们说的吗?我是威远侯的女儿,威远侯还给我写了举荐信,我如今,是这南楚的贞毅将军了。” “……” 卓川神色更加复杂。 和自己在军中相互不服,是竞争对手,亦是战友的人竟是女子, 还是义父亲生女儿, 甚至瞒天过海弄出什么举荐信……义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初听时,他只觉头顶惊雷阵阵。 要不是那些官员吵嚷粮草之事弄出一团乱局, 他只怕就会当场质问她。 现在她主动提及,卓川竟是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晌,他语气沉沉, “你向来做事有分寸,这么做必定有你的打算吧……我不会戳穿你的,但你也听到了,边关粮草告急,你我需合力想办法, 再拖半个月,落霞关那边真撑不住了。” 贺潇潇垂眸,看着碗中的面。 贺钧从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可她在边关四年,边关的战士有人厌她恨她怀疑她,也有人信她帮她保护她, 还有那么多座城池的百姓需要活命…… 她几乎没有犹豫, “可以。” 又抬眸, “但你得听我的。” 卓川重重点头。 他原是边关军户出身,因作战勇猛,为人忠诚得到贺钧赏识带在身边, 对京城的情况根本是一无所知, 今日闯东宫,也是先前贺钧专门交代。 在这富贵云集的京城,面对一向拖延敷衍的皇后,具体要如何掏出填饱边关士兵肚子的粮草,他其实心底毫无计策。 遇到眼前这人,倒是叫他松了口气。 霍霄一直就是最有主意的。 达成共识,两人把已经凉了的面吃尽。 付钱后二人分道, 贺潇潇一路回柳叶巷去。 白日原该出现在东宫宴席上的容辞不曾出现,也不知是否遇到什么事? 贺潇潇希望不是什么棘手的事…… 双腿轻夹马腹,贺潇潇让坐骑更快了几分, 回到柳叶巷,便见容辞那院子如同往日一般灯火闪烁,且门前还停了一辆外观朴素,周围却守着十几名灰衣劲装的佩刀护卫。 是东宫的人? 贺潇潇咯噔一下,翻身下马往前。 “止步!” 一国字脸汉子阔步上前,挡住贺潇潇的路, 夜色将那人轮廓晕染得深邃, 楚凌尘身边的庞武。 第四十五章 绝子之脉 贺潇潇握住断水刀柄, “让开。” “贞毅将军虽是皇后娘娘亲封,但现在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正在里头,闲杂人等……” 嗤。 贺潇潇刀出鞘。 庞武早有准备,立即拔剑。 但贺潇潇的刀太快,刀刃竟砍在他剑柄外沿,将庞武出鞘半截的剑砍得回了鞘, 提膝飞踹, 庞武立即避让, 贺潇潇趁势越过他进了那院子。 嗤一声长刀回鞘, 一整个过程,她的刀并未完全抽出,只出了一小半而已。 女子冰冷的声音飘出来, “再拔剑,我可不会留手。” “……” 庞武僵硬地握紧了剑柄,却是终究没冲进去阻拦。 他现在忽然,有些同情凌纪安…… 贺潇潇虽是个女子,但其刀锋凌厉,出招快准狠,完全不能用衡量寻常女子的标准去看。 她绝对是个可怕的对手。 凌纪安被她踹下演武堂的比武台,输的不冤。 至于她闯进去…… 这毕竟是宣和郡王的院子,他们是客。 太子和太子妃还有求于这位东盛郡王,他方才其实不该拦着与宣和郡王关系密切的贺潇潇,只盼着,别坏了太子和太子妃的事。 …… 此时那院内,紧窄又雅致的房间里,楚凌尘正拥着贺令仪坐在冷板凳上—— 最角落一张半新不旧的圆凳,名副其实冷板凳。 容辞盘膝坐榻上,隔窗看尽外头那半桩对峙,唇角微弯, “师妹又在大发雌威……” 扬声, “可算回来了,我要饿坏了。” 楚凌尘:…… 贺令仪:…… 这语气,就像是寻常家庭,夫婿唤妻子做晚饭。 何其暧昧。 踏进房中的贺潇潇平静淡漠,似乎习以为常, “想吃什么?” 看了贺令仪夫妇一眼,略一颔首算是问候过,视线连半分停留都没有,便又转向容辞, “我记得厨房的菜不多了,怕是做不出什么有意思的来。” 容辞:“那算了吧,时辰其实也有点儿晚了……我怎么舍得师妹在外奔走一整日,还去厨房为我忙碌?” 楚凌尘勉强笑了一下, “本宫倒不知郡王还不曾用膳,不如就由本宫派人去准备一份饭菜……” “不用了。”容辞缓缓摇扇,“太子已赖在这里一个多时辰,现在我师妹回来了,我与她有话要说,就不送你了,请便吧。” 楚凌尘的笑僵在脸上。 他堂堂南楚太子,亲自登门送上厚礼,好话说尽, 只差跪在容辞面前,对方却是毫不让步, 现在还要赶人? 靠在楚凌尘怀中的贺令仪也僵了僵。 怒上心头, 怎会不想当场翻脸? 可她现在已比前几日冷静得多…… 她需要子嗣, 需要眼前这个明显向着贺潇潇,桀骜的不可一世但医术出神入化的东盛郡王相助…… 贺令仪扶着楚凌尘的手起身,走向贺潇潇。 “母亲说,你答应了。” 既无讨好也无祈求,就这般平静陈述。 贺潇潇点头,“是,你到近前来吧。” 贺令仪怔住, 有点不敢相信她这么干脆, 也有点怀疑,那明显不好说话的宣和郡王,难道真就这么给贺潇潇面子? 贺潇潇已转向容辞,“给她看吧。” “既然师妹都发话了,那好吧。” 容辞指尖点了点榻上矮桌对面的位置,“来坐。” “……” 贺令仪狠狠吸了口气, 贺潇潇,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面子? 楚凌尘也万分意外,但他更冷静,立即起身扶着贺令仪到那位置坐,还执起贺令仪的手放在贺潇潇摆好的脉诊上,“郡王请。” 容辞看贺潇潇。 贺潇潇不明所以:“怎么?” 还要她再说点什么好话,或者端茶递水让他乐一乐吗? 容辞看了她好一会儿, “药箱里有块手帕,你拿来。” 贺潇潇拿了来,递到他面前,容辞却不接,只是看着她,起先淡淡的,神色幽幽的,看着看着,视线越来越沉,古怪的很。 那等在一旁的楚凌尘早已是急不可耐, 却也不敢催促。 贺潇潇莫名其妙地好一阵儿,心底忽然闪过什么,不太确定地展开那帕子,盖在贺令仪手腕上。 容辞指尖便落上去。 贺潇潇:…… 左右搭脉用了近一刻钟,容辞微垂着眼,看起来诊的十分认真。 屋子里静悄悄的。 除去烛火偶尔的噼啪,便是轻重不一的呼吸声。 楚凌尘轻握住贺令仪的肩头,期盼又煎熬地等待着。 贺令仪更是身子都绷住了。 这些年,被大夫诊脉的次数太多。 那种满怀希望,又很快失望的经历也太多。 今时今日,她本不该如此心绪浮动,可她实在难以控制。 等容辞收回手,抬眸的那一瞬,贺令仪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僵硬颤抖地问:“如何……郡王,可有办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凌尘也满怀期待地看着容辞。 容辞淡漠,“你不会有子嗣。” 轰隆一声, 好似惊雷劈在了头顶。 贺令仪僵硬片刻,豁地站起身, “你胡说!贺潇潇是不是你——” 她几乎指着贺潇潇的鼻子,眸光森然, “所有的大夫都说可调理,为什么到了他这里就是这样的胡言乱语,贺潇潇你非要将我折磨到崩溃、绝望,你才会满意是不是?” 贺潇潇面无表情,一把拨开她戳上来的手指, “不要指着我。” 贺令仪身子一歪,被楚凌尘抱在怀中, “凌尘、我们走、我们走!这个郡王浪得虚名,贺潇潇也是故意要刺我痛处,我们这就走……” “令仪别哭!” 楚凌尘温柔备至地安抚着她,紧紧抱住她, 看了会儿贺潇潇,又看向容辞, 语气艰涩, “郡王此言何意?正如令仪所说,这些年那么多大夫都说过,她只是气血偏弱,只要适当调理之后就可以孕育子嗣!” “我的意思你听到了。” 容辞很平静, “她是绝子之脉,如果你们看的太医和大夫不全是庸医,那便是一起商量好,哄你们开心的吧。” “凌尘!我不要听他说这些,我们快走!” 贺令仪似乎被“无子”二字打击到崩溃,浑身颤抖,泪水涟涟。 楚凌尘连连说“好”,看了容辞和贺潇潇一眼,半扶半抱带着贺令仪,很快离开了。 贺潇潇坐近, “是天生的绝子之脉,还是后期人为的?” 容辞将那方先前盖在贺令仪手腕上的帕子丢到窗外,“看脉象,和霍夫人情况一模一样……她服用避子药物少说也有六年, 我猜,她这些年看过的大夫,所用的助孕汤药,其实都是避子药。 避子汤药药性阴寒,长年累月服用极伤身体。 再则,她肝气郁结气滞血瘀,而且瞧着精神也已近崩溃。 这样的身子……她怎么可能生得出孩子?” 贺潇潇虽早有预感, 可此时听容辞这样说,依然心里一凉。 六年。 贺令仪是在她嫁入凌家后嫁给太子的。 到如今不过成婚五年而已。 可她服了六年避子汤药! 早在楚凌尘看上她,非她不可的时候,皇后就开始对她下毒手了么? 容辞又道:“我瞧着,她最近的药里应该用了五石散之类制幻之物,用量极少,但足以让一个长期肝气郁结受着心理压力的人崩溃。 这南楚的皇后娘娘,可真是……” 贺潇潇想起今日侧妃宴时,有东宫下人低声议论贺令仪这两年不如以前温柔端庄,时常对下人发作,对楚凌尘忽冷忽热。 原来,都是人为算计! 到底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怨…… 贺潇潇神色凝重,“我看贺令仪是不信,我等会儿再去东宫一趟。” 第四十六章 如此恶毒、如此愚蠢 贺令仪在回东宫的路上哭昏了过去,是被楚凌尘抱进来仪阁的。 之后,叫太医,扎针,灌药…… 一番手忙脚乱。 等来仪阁重回安静,夜已经极深。 楚凌尘坐在床边,紧紧抱着昏睡的贺令仪不放。 怀中人眼睛红肿, 眼睫上还挂着未掉落的泪花,脸比纸还苍白。 楚凌尘也好不到哪儿去, 眼尾赤红,似有潮气未收敛。 跳跃的烛火落他脸上都照不出温暖,只见一片枯败和木然。 “殿下……” 庞武在外头欲言又止, “桂嬷嬷还在等着……” 洞房花烛夜呢, 桂嬷嬷是皇后留下的人,专为督促楚凌尘不得让侧妃独守空房。 楚凌尘没回应,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的不是庞武的声音, 而是一个带着叹息的中年女音。 “殿下要是不过去,日后楼姑娘和殷姑娘在东宫不好立足……殷楼两家也难交代……殿下是知道如今形势的,还请您以大局……” “滚。” 来仪阁内殿,飘出极冷的一个字。 桂嬷嬷僵了僵,硬着头皮, “老奴职责所在……殿下今晚必须过去,否则皇后娘娘,还有殷楼两家恐怕会迁怒太子妃……” 楚凌尘:“庞武。” “是。” 外头很快就响起桂嬷嬷的惊呼声, “你们想干什么?” “我可是皇后娘娘的人!” “放开——” 声音越来越低, 终于再也听不见。 楚凌尘双臂收紧,脸颊贴上贺令仪的, “令仪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我更不会去那些女人的院子,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昏睡中的贺令仪似是听到了。 哽咽地唤了声“凌尘”, 眼角溢出一滴泪。 泪珠被跳跃的烛火照得那么晶莹, 似化成一把刀,扎在了楚凌尘本就血肉模糊的心中。 他缓慢地,温柔地擦去那滴泪, 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心中却早已不知坍塌成怎样的废墟。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却不知已为这件事、在无人看见时泪眼婆娑多少次, 到如今心碎欲裂,眼睛却跟干涸了似的。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或许是算计吧。” 一道轻而缥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楚凌尘一僵,“来——” 白光划过。 凤莲灯台上烛火忽闪。 一把刀架在了楚凌尘的脖子上。 楚凌尘看着那如鬼魅一般,骤然出现的女子,“贺、潇、潇!你竟夜入东宫,想干什么?” 贺潇潇淡道:“郡王的话,不知太子作何感想?” “可笑至极!” 楚凌尘冷斥, “令仪怎么可能…… 分明是你唆使宣和郡王故意说那些话,想以此来刺激伤害令仪! 宣和郡王医术高超之事也是你故意散播出去, 诱我们前去是不是?” 他满目阴寒地看着贺潇潇,“你真是恶毒。” “嗯?” 贺潇潇轻笑,不为他的咒骂变色,只淡淡道:“你真是愚蠢。” “你——” “为什么你们总是那么自信,觉得所有人都应该绞尽脑汁来算计、伤害你们?真有这样的人,你却又发现不了,愚蠢又自大。” 楚凌尘面色铁青,“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我自然是来给你指条明路。” 贺潇潇手腕轻翻, 刀依旧架在楚凌尘的脖子上, 她屈身坐在了床边, 看着贺令仪那张白中泛着青的脸, “五年不曾怀孕,所有的太医、民间的大夫口径一致,你真的没有怀疑过吗?” 贺潇潇看向楚凌尘, “我早年查过医书, 不孕之事,要么母亲就不孕,传给女儿,要么曾受过重伤,坏了生育之能,要么自幼养育不足,伤了根本,无法生育, 她三样都不符合, 既无法怀孕, 所有的医者都无能为力。 你就没有查一查,是不是有人害她?” 楚凌尘盯着她。 贺潇潇又道:“郡王说她六年前就在服用避子药,早伤了根本,最近她服的药中还加了能影响精神的五石散一类致幻药物…… 你说宣和郡王被我教唆针对你们, 东盛郡王会听我教唆胡言乱语? 你可以觉得我居心叵测, 但我如果是你,不会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哧。 长刀收走,回鞘。 贺潇潇身形一闪, 隐约又响起一道极轻的掠风声, 外头,庞武禀:“已经请桂嬷嬷休息了。” 竟是完全没发现贺潇潇进来过么? 楚凌尘背脊发凉。 这个贺潇潇,竟有这样的本事。 而且她方才说的话…… 关于不孕那三个前因,他亦熟知。 令仪确实不符合…… 他不曾见过贺潇潇几面,只因贺令仪厌恶贺潇潇,他亦厌其所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便觉得贺潇潇做任何事都是别有用心, 但方才她走时的那句话,却让他压在心底的久远疑问又发了芽…… “令仪,你先睡。” 他把怀中人放下,掖好被角,深深看了好一会儿,利落地起身。 一出门,凉风吹面。 楚凌尘吩咐:“去将窦太医请来,我有话问他。” 庞武愣了愣。 还以为太子殿下要往侧妃处…… “一刻钟。” 楚凌尘又道。 庞武回神, 离开后,只用半刻钟就将窦太医请了来。 楚凌尘带人进来仪阁书房。 窦太医躬身行了礼。 楚凌尘下令,“庞武,把他的嘴堵上。” 窦太医吃了一惊, “太子殿下——” 庞武见楚凌尘神色冰冷不似玩笑, 立即撤下窦太医衣袖上一圈布条拽断,将那布条勒在太医口齿之间, 楚凌尘:“你照顾太子妃身子时间最长,本宫这几年从没有苛待过你,但你却敢谋害她!” 窦太医连连摇头,呜呜喊冤, 却因布条勒了嘴发不出太大声音。 “看来是不想说……庞武,把他带到舍后,好好询问……动作小点,别吵到外头。” 庞武领命,提着窦太医往后头去。 很快,就有皮肉被重击的闷响传来。 楚凌尘双眼微闭。 回忆着这些年贺令仪看过的所有太医、民间神医,以及他们两人身边伺候的人…… 片刻,他豁地睁开双眼,唤另外两个心腹,提了更多人。 只说东宫潜入刺客要问询。 但进了来仪阁隔壁客院,却是关闭门户,堵上嘴大刑伺候。 连那两个侧妃中的殷侧妃寻了来,都被冰冷赶走。 一时间,整个东宫阴云密布。 ? ?舍后:厕所的意思。 ? 楚凌尘是叫把人带去隐蔽之处暗中审问。 ? 勿考据哈~ 第四十七章 贺令仪已是废棋 “东宫,动作极大。” 柳叶巷小院里一灯如豆。 贺潇潇盘膝坐在床边那方长榻上,望着东宫方向的天空, 她从来仪阁出来,并未立即离开, 而是摸到了东宫内最高的建筑——经香阁上。 那是楚凌尘专为贺令仪所建,收集天下各类文史、诗词、地志典籍之处,共七层。 她坐在七层窗口栏杆处,将东宫一切尽收眼底…… “如果楚凌尘不是完全无能,应该能查到什么。” 容辞将一盏茶推到贺潇潇面前, “他把贺令仪当做眼珠子,真要查出点什么,只怕就要和皇后翻脸了……应该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贺潇潇垂眸, “我什么局面都不想看到,我只是想给心中的疑问求一个解答。” “……” 容辞沉吟片刻,试着问,“什么疑问?” 贺潇潇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抬眸瞅他, “你不是说,我的事情就没有你不知道的吗?怎么你现在不知道我心里的疑问?” “……” 容辞顿了顿,勾起唇角叹, “师妹这是在怪我呢, 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不开心了……确实是我的错,我好好反省,再认真了解,确保做到对师妹之事巨细无遗。” 贺潇潇不冷不热, “你对我了解多少我不清楚,但你对我在天问山的事情确实知道的多。” 玉露糕,抚云峰下的雪花,诊脉放手帕…… 这是她有一次和素尘师兄下山,遇到病人时,素尘师兄为那人看诊的细节。 他竟都知晓。 而且他前段时间的穿着、打坐入定休息的姿态,以及举手投足的动作,都和素尘师兄很像。 古怪的很。 贺潇潇不得不好奇,“你到底图什么?” 很重要的人中了红颜老。 这说法贺潇潇现在觉得很不可信。 他应当别有所图。 但实在看不出。 容辞笑:“不过是图……能伴在师妹身边罢了……”调子清凌凌的,半真半假,“可师妹嫌我碍着手脚,夜探东宫都不带着我呢。” “……” 贺潇潇放弃追问, “你不会武功,东宫守卫森严,带你出万一出事,我担待不起。” 她站起身, “时辰很晚了,郡王早些休息吧。” 几步出了门,她脚下微滞。 早上进了这院子的独眼中年汉子不见了,他也不曾主动说起,为何今日没去东宫。 什么事耽搁了? 但只一瞬,贺潇潇又继续向前。 这不关她的事。 容辞目送那修长英挺的身影隐入夜色,视线久久未收回。 一道魁伟人影自外掠进来,停到他身侧。 “您在外太招摇了,公主怕有个万一……希望您尽快回去……” 烛影摇曳。 那人左眼上戴了个眼罩。 容辞收回视线,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不回去。” “可是……” “这么多年,我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现在,我的时间不多了,想做一点儿自己想做的事,陪着自己想陪的人。” * 坤仪宫 皇后手支着额头,眉眼间倦怠、燥郁之色浓浓。 户部、兵部的官员散去后,她又花了一个时辰查看各地奏报,想寻到一处调粮所在,却是越看越绝望。 去年到今年,各地水旱灾害频发。 多个州府颗粒无收。 哪有粮草去补给边关? 可她深知落霞关的要紧,深知贺钧的性子。 如果能撑得住,他不可能派人来要粮。 现在落霞关那边的情况,只怕是比那个卓川,还有贺潇潇说的更加严重。 一旦落霞关被破, 靖人铁蹄踏来…… 她太清楚,南楚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眼下正是和东盛谈判的关口。 这结盟之事,也看相互的实力。 东盛若知道南楚内部积弱到给边关的粮草都筹不到,这结盟只怕也…… “皇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于嬷嬷仓皇跑进来, “太子殿下他在东宫——” “嚷什么?” 皇后拧眉看着她, “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至于慌成这样?” 东宫又能有什么事? 无外乎不圆房。 她早已吩咐桂嬷嬷做了准备…… 楼家控制着南楚粮脉, 殷家是卞南少有实力的军侯, 当初选定这两家千金,本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牵连, 不圆房? 那怎么行! 等这两家千金有了孩子,贺令仪那残破的身子也撑不住了,自然让了位。 眼下于嬷嬷这么慌乱,难道是…… “桂嬷嬷没成事?” 于嬷嬷喘着粗气摇头, “不是圆房的事,是太子……他忽然在东宫抓刺客,提了不少人去严刑拷打,来仪阁里的人、桂嬷嬷也被提了去,还有窦太医…… 咱们的人传出消息, 说太子下手十分狠厉,甚至、甚至已经有人被活活打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太子他……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皇后怔住, 片刻,那雍容尊贵的女子下颌微扬,凉凉一笑, “发现了……又能如何?木已成舟了……” 他还能与自己这个母亲喊打喊杀么? “贺令仪已是废棋,他这样,倒也好办了。” 皇后推走面前一堆卷宗,更衣歇下了。 然而,歇息才不过两个时辰,卯时都不到,外头一阵喧嚷声。 于嬷嬷神色凝重上前, “是太子……带着庞武还有一队东宫禁军……来势汹汹……” “慌什么?” 皇后起身,扶着女官的手缓缓往外走, “搁在心尖上的人出了不尽如人意的事,他难免要怒上一怒,怒完了看清局面,自然会冷静下来。你去请他进来吧。” “……是。” 于嬷嬷抹着额头冷汗,真不想去请。 因为她亲眼看到太子身上染血,眼底更是浓浓杀气。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 何况是手握大权身份尊贵的南楚太子殿下? 她感觉皇后娘娘有点过于轻松了。 可娘娘一向不会错…… 于嬷嬷深吸口气,暗忖,定是自己年纪大了,魄力不如从前,一点小事就吓破胆。 但真去请楚凌尘时,她却只远远行了一礼,传了皇后口谕,根本不敢靠近。 楚凌尘大步踏进坤仪宫。 往日尊贵、温润、仁善的南楚太子殿下,此刻浑身似裹挟着地狱里的业火,凶戾的像是变了个人。 “母后。” 他将一只八角檀木匣子砸在皇后脚下,“你为什么要害令仪?她知书达礼温婉贤良,当初你说她就是天选的太子妃,你却害她无子!” 第四十八章 可我只要她 檀木匣子里幽蓝色的粉末洒得到处都是。 幽蓝色的粉末在那红黄织就的地毯上十分刺眼。 楚凌尘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来。 “子母枯!母后竟用这样阴毒的东西害她!” 整整一夜。 最开始他只是审问窦太医, 那方窦太医还没交代,他心里那疑问的藤蔓却越胀越疯狂, 好像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便也果断一不做二不休,大范围严刑拷打。 却得到了这样可怕的消息—— 令仪还未成婚时,给她请平安脉的大夫就在她养生的汤药之中下了子母枯。 那是摧毁女子生育根本的剧毒! 是他的母后! 从头到尾都是他的母后一手操纵。 他竟还为不能诞下子嗣,又不舍得令仪伤心而拒绝纳妃,让母后受朝臣指摘,扛了那么多压力觉得愧疚难当,答应她抬了那么些女人进东宫! “你明知道她是我此时挚爱,却还这样害她!我怎会有你这样的母后!” 话音未落,楚凌尘已赤红了双眼,浑身颤抖。 皇后端坐在凤位上,淡漠如旧,神色一点儿也不曾因他的崩溃而变化。 “不过是个女人。” “你也是女人——” “是。”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楚凌尘身侧, “所以你父皇喜欢纳多少妃子,母后从来不过问。 你是南楚太子,未来坐拥万里江山,你本身就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个过活。” “可我只要她!” 楚凌尘大声嘶喊, “什么万里江山,不过一个破烂摊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不稀罕!” 他连连后退, “这么多年我对你言听计从,你却连我最爱的女人都容不下?你既要我生不如死,我亦不会让母后舒坦!” 豁地转身,楚凌尘风也似的离去。 皇后淡定地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抿唇沉默半晌,她怒而甩袖, “蠢物!” 竟为了个女人疯癫成这样! 于嬷嬷忧心忡忡上前,“看样子太子不是开玩笑的,他这是要与您反目。” 皇后目光阴寒, “果然是霍妙辞的女儿,竟把尘儿迷惑成这幅模样……好啊,那就让本宫看看,我的好儿子,要怎么与本宫反目!” …… 晨光初绽,柳叶巷小院里就飘起炊烟。 贺潇潇穿一袭青竹交领束身劲装,束着三指宽的布腰带,长发挽成圆髻,用一根同色发带束起,围着白灰棉布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天刚亮,她就到桥市那儿买了最新鲜的菜回来。 天问山有厨房,所有师兄弟吃大锅饭。 德高望重的师叔,还有武学修为高深的师兄有小灶,专门的人做饭。 那时她对食物没有关注,吃饱就好。 后来回到京城,为霍氏学做饭,发现做饭这件事,能养神、静心。 去到西境,若是有空闲的时候, 她就会做上两道菜,让自己静一静。 摘掉碎叶,洗净,切成细末,再放进一盆的竹篮里沥水…… 贺潇潇转过来,转过去,认真又安静。 两刻钟后,两碗汤饺摆上那长榻上的小矮桌。 贺潇潇给自己和容辞碗中都放了白瓷勺,“今早吃这个,中午我看做点荤的。” 她有点馋了。 容辞舀起一颗元宝似的饺子,皮薄馅儿厚,咬一口,蔬菜鲜香溢得满口都是, 他毫不吝啬地朝贺潇潇竖了个大拇指, “师妹是厨神转世吧。” 贺潇潇不理他,认真吃东西,一碗汤饺下肚,她用那白瓷勺喝了两口汤,忽地顿住,朝窗外看去。 下一刻,门板就被人叩响。 三下短,停顿一下,又是三下短。 贺潇潇眸子微眯,起身。 容辞问:“你的人?” 贺潇潇简短“嗯”了一声,去将门打开。 卓川站在外头,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圈这院子,朝贺潇潇道:“外头有点消息,我琢磨可能影响粮草的事,就找来了。” 昨晚与卓川分开的时候,贺潇潇与他说过,有事来这里。 不想才一晚,他就找了来。 贺潇潇让开门, “进来说吧。” “……好。” 卓川颔首进院子,鼻翼翕动, “什么味道?你做了吃的吗?” “酸菜粉丝的饺子,还有几颗,你没吃早饭?” “吃是吃了,不过闻着香味又饿了。” 贺潇潇便进了厨房,把剩下的几颗盛了端着, “进来吧。” 卓川跟上。 待进到屋中,目光与盘膝坐在榻上的容辞一对,卓川双眸微张。 好漂亮的年轻人! 又只是一息, 卓川背脊发凉。 这个年轻人…… 看似笑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却隐隐渗出审视。 瞧着斯文,该是个读书人。 眼神里的锐光却比刀剑还锋利。 他方才隔窗看到一片衣角,并没见到人, 还以为是贺潇潇身边伺候的下人,这下一瞧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身子都不由绷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介意我朋友在这里说几句话吧?” 贺潇潇看向容辞。 青年勾唇,眼底的审视和锋利消失无踪,只剩柔和,“当然。” 他又看向卓川, “兄台,随便坐。” 卓川眨了好几下眼。 难道…… 他刚才看到的锋利是幻觉吗? 贺潇潇把碗放在桌上,摆好勺子。 卓川端详容辞两眼,走过去坐下。 刚要端碗。 容辞开口了,“外头怎么了?能影响粮草筹备,想必是极大的事情。” 卓川正色,手就收回去放在了膝头,“确实是大事……太子一早联络许多大臣,在早朝上对皇后娘娘发难,要她还政, 请陛下从青羊宫回来主持朝政。” 南楚的皇帝,如今在青羊宫避暑呢。 刚过年就去了,现在都没回来。 “我按着义父的吩咐,去拜访几个兵部和户部的大人,听他们说的……皇后娘娘如果不还政,那太子就要带官员罢朝, 而且还派人去了东盛使团过来的那条官道。 把人给堵住了。” 卓川深吸口气,脸色很难看, “落霞关都快撑不住了……” 这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不思如何支援关口,竟然在朝堂上这样争锋! 贺潇潇垂眸。 看来,太子已经查到了证据。 卓川忧虑, “他们争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粮草的事情岂不是遥遥无期?” 他看向贺潇潇, “老霍,你说粮草的事情你有办法,到底有什么办法?” 第四十九章 抢 老霍? 容辞眸子动了动。 贺潇潇平静地指了指碗,“先吃,要凉了。” 卓川看她胸有成竹,去端碗。 容辞又开了口:“楼家有粮,不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解落霞关燃眉之急肯定是够的,只看他们愿不愿意拿出来。” “义父也这么说!” 卓川双手又放回膝头,撑着身子向前倾,很是期盼地看着容辞, “那你说,他们怎么才会愿意拿出来?” 卓川皱起眉头, “义父说,这楼家的人十分小气,还对南楚有——” 容辞淡淡:“我就是楼家人。” “什——” 卓川呆住,豁地站起身来, “我、你……” 磕磕巴巴地看向贺潇潇, “老霍?” 他以为,能和贺潇潇待在一起的人,那就是和贺潇潇同一阵营,自然是和自己同一阵营,说话也就忘了顾忌! “很好玩吗?” 贺潇潇无言地看了容辞一眼,又转向卓川,“他开玩笑的。” “……” 卓川松了口气。 虽说楼家做事不妥,但粮草之事没准求到人家头上,哪能当面说人家不好? 还好是假的。 “兄台莫气。” 容辞心情好像好了一点点,折扇轻摇, “玩笑归玩笑,想要楼家拿出粮来,我倒是有点点办法。” “什么办法?” 卓川可不生气。 只要有粮,什么他都不在乎! 容辞:“帮太子,将南楚陛下请回京城来。” 卓川不明所以, “这样楼家就会拿粮草出来么?可陛下回京与楼家有什么关系?” “你可知楼家送了千金入东宫为侧妃?” 卓川点头。 “那你可知,楼家早在千金入东宫为侧妃之前,就先送了别的女子到青羊宫去服侍南楚陛下?” 卓川瞪大眼。 容辞笑笑, “楼家的野心可大着呢,对南楚陛下和太子都撒了饵,太子心有所爱,明显不上钩,但陛下不一样,他还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的, 陛下的年纪,未必再生不出皇子……” “你若帮着请陛下回来主持政务,与楼家自然是盟友,他们要想继续享受荣华,谋求权力,就得让落霞关安稳,粮草自然要给。” 卓川缓缓点头,却还有疑问, “可是我只是个四品宣德将军,还很少回京,我怕是和楼家说不上话。” “兄台太过妄自菲薄了。” 容辞站起身。 卓川也连忙站起身, 就听容辞道:“你是贺侯的义子,这次带着贺侯的命令回来,冲撞了皇后,她也不曾问罪你,可见你并非你自己说的那么身份卑微, 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着贺侯, 你可利用贺侯的威势,联络贺侯告诉你那几个官员,一起相助太子。 再适当给楼家透一点口风……事情不就成了?” 卓川连连点头,觉得他说的太有道理。 当即拱手道谢, 又与贺潇潇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贺潇潇嘴唇微张,却到底没说什么。 等卓川走了,她转向容辞,“一旦他去帮太子对抗皇后,朝局会更乱,而且他是我父亲的义子,贺令仪是太子妃,他贸然找楼家, 楼家只怕不会信。” “所以啊,” 容辞端起那碗卓川伸手两次都没碰到的汤饺,“他去前头冲锋陷阵,我们也得在后头煽风点火,让他的行为看起来合乎常理。” 贺潇潇眉心蹙起。 要卓川行为合乎常理,那就该把贺令仪五年不孕的真相抖出去。 甚至,还可以把霍氏的病情真相也抖出去。 现在太子已经和皇后撕破脸, 东宫那么大动干戈,走漏风声也正常。 这样,她只要做得隐秘,皇后甚至不会注意到她头上。 这也是方才她没有叫住卓川的理由。 没想到的是,容辞竟也与她想到一处去。 “真香。” 青年愉悦一声笑。 贺潇潇回头,见他又把一颗汤饺喂进口中, 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 实在是没忍住。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的?” “当然了。” 容辞睇着她,“我还饿着呢,怎么能给他吃?” “……” 贺潇潇唇又抿了抿,蹙眉看了容辞一眼,大步往外。 “今日不来了。” …… 贺潇潇去找了一趟槐伯。 老人家在这南楚京都深耕多年,明面上的权贵未见得结交几个,但繁华表象之下,微小门道几乎是如数家珍。 贺潇潇与他说完不过半日, 京城各处已影影绰绰议论皇后谋害太子妃、谋害霍氏之事。 早上楚凌尘在朝上与皇后翻脸, 正好就与这些议论对上了因果。 日暮西斜时,流言已如风,无处不在。 贺潇潇坐在居筵楼角落,听着百姓们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 “皇后竟然如此狠毒。” “废话,不狠毒能稳坐中宫?你想想这些年宫里就生了几个公主,陛下只有太子一个皇子啊……”“你是说皇后谋害皇嗣?” “可她为什么害太子妃不孕,还害那霍夫人,她不是和霍夫人是闺中密友吗?” “什么闺中密友,早就反目成仇了……” “听说是为了贺侯……” 男女风月,总是容易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这才半日而已,都议论到这儿了。 这,是贺潇潇让槐伯引导的。 皇后对贺钧确实不同。 那些事年深日久,而且皇后在这南楚京城几乎是只手遮天,楚凌尘、贺令仪、霍氏能被骗这么多年毫无知觉,这一点就看得出。 她想短时间内挖出当年的事,怕是难如登天。 那便用这流言来做翘板。 应该…… 能翘起一些什么吧? 太阳落山了。 薄薄的灰沉笼罩整个京城, 街上的铺面,逐渐亮起了门前的灯笼。 贺潇潇静静看着这夜一会儿,结了饭钱,踏入夜色中。 她并没回柳叶巷,而是去找了卓川。 容辞所说,和楼家结盟,固然有机会拿到楼家的粮草支援,但要时间。 落霞关等不了。 其实这粮么,有的时候,不是非要他们答应了才能取。 有实力,完全可以先拿了再说。 做人做事需懂得变通。 当夜,卓川派副将带三百骑悄悄南下。 他来时一共带了五百骑,就驻扎在城外,这次离开乘着夜色,走得极轻。 城中又乱局焦灼, 竟是无人知道。 第五十章 必输无疑 楚凌尘与皇后针锋相对接连三日。 朝上半件正事都未议。 第一日,还有皇后众多心腹为她据理力争,大赞皇后多年政绩功德。 楼家和殷家也向着皇后。 毕竟太子侧妃之事,早已在利益方面达成共识。 可到第二日, 外头关于皇后害太子妃无子,谋害霍氏身体,与贺侯恐不清不楚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 一国皇后,德行有损。 便是皇后那些心腹,腰杆都没第一日直,底气泄了不少。 殷家和楼家也开始观望—— 她为何害自己亲手选的太子妃无子? 她既能害贺令仪,是否真会让楼家、殷家入东宫的女子怀上子嗣? 当真会履行承诺么? 而楚凌尘一方却是越战越勇。 他是皇后的亲生儿子。 这么多年陪在皇后身边,皇后之事不说了解的巨细无遗,也知道太多太多,要从中找出皇后错处来攻讦不要太容易—— 政局之中,本就没有绝对的对与错。 当年正确之事,如今换个角度切入便是大错特错,罪该万死了。 第三日, 早朝上的声音已是完全一边倒。 “南楚立国百年就没有女人插手朝堂事务的……” “请皇后娘娘接陛下回来!陛下未归之前,应该还政给太子。” “皇后娘娘退居后宫,我等便放开官道,让东盛使团前来。” “边关粮草也需尽快解决……还请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楚凌尘立在百官之前, “母后。” 这几日他几乎日夜不眠, 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力气, 从未有过地疯狂、充分地将自己的太子身份利用到极致,列出皇后二十桩大罪。 此刻他眼尾因长久不曾好好休息猩红, 眼底更闪烁着激愤。 “群臣的请愿您听了三日,也该做个决断了。否则耽误了和东盛和谈,耽误了为落霞关筹粮……若出事,母后可就是南楚的千古罪人了!” 文武百官齐声:“请皇后早做决断,退回后宫!” 皇后坐在龙椅一侧的凤位上,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早已气得铁青。 那日楚凌尘浑身是血闯宫,把子母枯粉末砸在她面前,她还十分冷静, 想看看自己的儿子都能有什么手段…… 如今三日过, 她看到了……急怒攻心! 这就是她的儿子, 有本事的, 为了一个女人要将自己的母后踩进泥潭里的, 好儿子! 太子身后有一官员冲出来,慷慨激昂地喊, “自皇后娘娘干政,二十年来南楚天灾人祸不断,定是因乾坤颠倒受到上天降下的惩罚!” “我南楚国运受损,江山危矣啊……” “老臣愧对先帝,来日去到九泉之下,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几个老臣竟嚎啕大哭。 皇后掌权,南楚朝政多少臣公不满? 早些年有的为了“拨乱反正”撞死在金殿前。 南楚帝王被那撞死的官员吓得噩梦连连,没有收回皇后手上的权利,反倒问罪那大臣全家,发配流放。 自那后,再无“拨乱反正”之人。 大臣们或咬牙投效皇后,或低头做事,或是看不惯皇后一个女人对朝政指手画脚的,索性告病回家赋闲,凡事不管。 而今太子站了出来。 又逢南楚要定大事的关键时刻。 众人竟是出奇的同心合力,非要将皇后逼退不可。 皇后怒不可遏。 “尔等……岂有此理!” “崔宏!” 殿外的金雀内卫提刀冲了进来, 霎时间殿上鸦雀无声。 皇后缓缓站起,一步步踏下鎏金的台阶,山河冠下,那张雍容的脸一片寒冰,“本宫对你们一让再让,你们却不知收敛—— 什么乾坤颠倒,什么有损国运! 本宫料理朝政多年兢兢业业,陛下赞赏有加,百姓称颂! 如今正值南楚危急存亡关头, 你们不协助本宫料理朝事,反而在此胡言乱语——” 唰唰! 崔宏大步上前,刀刃架在那先前大喊“乾坤颠倒”的官员脖子上。 其余官员面色微白。 皇后冷冷道:“把他推出去砍了!再有妖言惑众者,满门抄斩!” 金雀内卫左右上前,去扣那官员手臂。 “住手!” 楚凌尘亦大步上前:“我看谁敢!” 那官员却“哈哈”狂笑起来,“陛下年少时也是爱国为民之人,自你入宫,陛下却开始沉溺书画、沉溺美色不问政务, 后宫众多妃嫔,陛下子嗣如此稀薄…… 妖后! 你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大喝一声,竟引颈就刀,血洒当场。 皇后猝然眸子一眯。 群臣在短暂的震惊寂静后,豁地冲上前去, “袁大人!” 竟是没人再畏惧那些金雀内卫手中的长刀。 楚凌尘衣袍上也染了鲜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死死瞪着那尸体,本是为贺令仪来针对皇后,让她也付出代价,却不料会有这等仁人志士不畏生死…… 楚凌尘心中也好似瞬间燃起一把火。 他豁地夺过崔宏手中染血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并挡在所有人之前, “母后要大开杀戒,就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皇后身形一震,如有重锤直接砸到了心口。 母子之争,无论曾经多少悲欢喜乐,一旦子不顾一切,那母必输无疑。 皇后缓缓后退,失望,又冰冷至极地看了楚凌尘一眼,带着崔宏等人离开了。 …… 回到坤仪宫,她连发两道谕旨。 一道送到青羊宫,请南楚帝王回京城。 一道给太子,交还朝政。 谕旨为她亲笔所写,亲手盖上凤印。 女官在一旁伺候笔墨,身子和手止不住地发颤。 皇后却极淡定, “你抖什么?” 女官脸色一白,忙叩首在地:“下官、下官只是担心……” “担心他弑母么?” 皇后冷冷一笑,“他还不是那块料……这南楚的朝廷,不是谁想接手,料理那些政务,就能料理的了的,本宫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 楚凌尘收到谕旨,并未踏足坤仪宫。 而是亲自交代那慷慨赴死的官员后事。 几位大臣围上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去请陛下回来。” “还有东盛和谈。” “落霞关粮草之事也不容拖延。” “臣的意思是……” “孤知道。” 楚凌尘看了远处的天色一眼,“时辰已经不早了,孤先回东宫,你等将这些要事如何解决好好商议一番,晚些到东宫来。” 话落,不等众臣反应,大步离开了。 那几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望着楚凌尘远去的方向。 半晌,齐齐叹了口气。 第五十一章 不过是捧杀! 骄阳似火。 南楚进入一年里最热的盛夏。 楚凌尘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东宫。 “太子妃醒了吗?” 那日他砍了窦太医六根手指, 逼问出子母枯之事后,将窦太医连同他手下的徒弟、侍药童全部打入地牢。 又反复挑选,提了个医术不错的年轻女医来照料贺令仪的身子。 女医的父亲也曾是太医院的太医,被皇后问了莫须有的罪发配充军。 楚凌尘让人将她父亲寻回, 那女医感激涕零,尽心竭力照看贺令仪身子。 贺令仪自他娶侧妃那晚闹过后就一直昏睡, 女医说是心脉损伤极严重,才会陷入昏睡, 但她已用药,今天午时之前肯定会醒来。 现在就快午时了。 脑海里闪过心爱之人那惨白的脸,楚凌尘的脚步更快,因走的快,额角细汗凝成汗珠,一颗颗往下滚,发丝也有些凌乱, 他却毫无所觉, 只想立即回到来仪阁去,回到爱人的身边。 管事却回:“还没有……” 楚凌尘脚下一顿,拧眉看着他:“为什么没醒?” “杨大夫说马上了。” 管事抹了一把汗。 南楚这位太子殿下自小就温润如玉,待下人极其宽厚, 娶了太子妃后琴瑟和鸣,那性子更是好得没话说, 他从不问罪下人, 逢年过节东宫的赏赐永远是最多的, 若遇上其余权贵打杀无辜,他也要为那无辜说几句话。 可迎侧妃那日后,太子彻底变了。 当夜刑讯死伤无数。 这三日更是每天都让庞武追查、清扫。 东宫当职的所有人,以及靠近过东宫的每一个人全都不放过,这往日最温馨和善的东宫,如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 “那就是快醒了……” 楚凌尘看了看天色,“还不到午时呢。” 管事小心翼翼, “不如太子殿下先换身衣服……” 楚凌尘目光落到自己的袍摆,那里还有先前大臣赴死溅落的血迹。 令仪看到,定会被吓坏。 “你说的不错。” 他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吩咐管事准备。 两刻钟后,他将自己打理得清爽干净,来仪阁也传来消息,贺令仪醒了。 楚凌尘满心欢喜,一路疾走来到贺令仪的身边,轻轻将人拥入怀,一点一点抱紧,“令仪,你终于醒了,你呀……吓坏我了。” 贺令仪面色苍白,嘴唇苍白。 被他拥在怀里,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凌尘……” 她轻轻推着楚凌尘,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凝着惊慌,“宣和郡王说我是无子之脉,是不是?” “他那夜是那么说的,但隔日我去拜访,他说可以治,只是要一点时间准备药材。” 楚凌尘额头抵着贺令仪的, 眼尾红丝稀疏, 倦意和戾气好像都散去大半,竟盈着少年人的飞扬欢喜, “你先养一养身子,等好一点儿,我请宣和郡王亲自帮你调理。” 贺令仪看了他好一会儿,闭上眼重新靠入他怀中。 昏睡数日,她精神不济,本就思考不了太复杂之事,而楚凌尘的眼神太真,她怎会不信? 楚凌尘亲自照看着她喝粥、喝药。 贺令仪看到进出的婢女都面生,便问他。 那些婢女…… 几乎全都受了皇后的命令,监控着贺令仪的一举一动,配合着所有的大夫一点一点掏空贺令仪的身子,他自然是全部处决。 可他不会告诉令仪。 令仪,再受不得一点刺激。 …… 又是夜。 贺潇潇与槐伯和小六子围坐在四时杂货铺后院用饭。 这几天,她直接住在杂货铺了。 太多的消息需要过目,卓川派出去的那队人也需要时刻关注。 好在,运气不错…… 三百轻骑日夜奔袭,手中有贺钧的令牌,一路南下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三日行进八百里,到了楼家一处粮库,把粮拿了。 方才卓川收到飞鸽传书,立即送了消息过来。 那粮库的存粮不多, 但也能支撑落霞关将士一月用度, 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太子给太子妃寻的女医姓杨。” 槐伯如今上了年纪,饭量大减,吃了点便放了碗, “好像是从罪奴里挑出来的,瞧着,太子现在是草木皆兵了,挑了那个女医,还让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她呢。” 贺潇潇吃完最后一点刀削面也放下碗筷。 “东宫的消息现在好探吗?” “不好啊。” 槐伯叹了口气:“现在里三层外三层加了多少守卫?不管是干什么的,只要进出必定被盘问,稍有可疑的直接拿下上刑。 就这个女医的消息,还是三日前,东宫刚开始戒严的时候打探到的。” 贺潇潇点头, “那就不要探听了,免得引起注意。” 一老一少两人又交流了会儿已知的讯息。 听到槐伯又说起古神医杳无音信,贺潇潇已经没波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是没缘分吧,算了,不必再等他。” 槐伯叹了口气, 想起柳叶巷那位东盛郡王,老人眉眼又变得微妙。 “确实没缘分。” 正因为和古神医没缘分,才显得和那位郡王缘分匪浅啊, 人老了,总忍不住想点点鸳鸯谱。 贺潇潇于他而言是主子,是家人,是女儿……他可是做梦都希望她能遇到一个完美郎君, 那位东盛郡王就看起来不错。 只是身份有点…… “我要出去一趟。” 贺潇潇忽地站起身。 槐伯也跟着起身,“去哪?” 终于要回柳叶巷了吗? “贺家。” 贺潇潇望着威远侯府方向,“流言传了三日,沸沸扬扬,贺令仪昏睡,楚凌尘封锁东宫消息,想必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的母亲,应该是听到了吧。” 这么可怕的流言, 霍氏该是什么反应呢? 贺潇潇踏着夜色,飞檐走壁,轻车熟路地落进了霍氏的院子里。 她今夜来的早, 天色不过刚暗下来而已。 蘅芜院里亮着灯,还有婢女偶尔进出。 贺潇潇下意识地隐在暗处,听着房内动静。 浅而弱、带着愤怒和泣意的说话声飘了出来。 “她竟那样害我的令仪,如此恶毒……” “会不会是谣传?皇后娘娘从小就喜欢大小姐,知道太子看中大小姐想娶为太子妃,她还当众赞誉大小姐就是天选的太子妃, 这些年更是疼爱有加,无子五年才让太子娶侧妃……” “不过是捧杀!” 霍氏嘶声低喊,用力太过咳了数声,又道:“我早该知道,她不是那样心胸宽广之人!” 第五十二章 真相 夜风吹得院内树叶唰唰。 贺潇潇静立廊下。 看来,霍氏已经接受了皇后谋害贺令仪和她的事实。 很容易就接受了…… 前因为何? 又有婢女进去,手中捧着霍氏的药。 房中却“哗啦”一声响。 “谁知这药被下了什么东西在里头,我不吃!” 霍氏声音更嘶哑,咳得更厉害。 贺潇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一道道冷漠的声音猝然在脑海中响起。 你怎么就没死在战场上。 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你永远也比不上。 夜风更凉。 贺潇潇身子定住,片刻,脚收回原地,背靠墙壁。 她看着夜色。 现在还有些早,不是进去问话的时候。 蘅芜院里下人进进出出,府医也进去又出来, 霍氏咳嗽声从大到小,渐渐弱不可闻。 天上星辰越来越多,月移梢头,这座院子终于安静下来。 贺潇潇从暗处移出来,贴墙前行数丈,熟练地翻窗而入。 “谁?” 霍氏竟没睡着, 只轻微的掠风和落地声,她听到了。 床角地上,林嬷嬷铺着褥子躺着,听到霍氏声音眼皮颤动,似要醒来。 贺潇潇几步上前,点昏了她,缓缓转过身。 床边留了一盏灯,微弱跳跃的光落在她英气而冰冷的脸上。 霍氏的呼吸瞬间绷住。 那双往日总看着贺令仪时怜爱满满的眼,也一瞬间盛满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霍氏吃力地坐起身, “你……来干什么?!” 贺潇潇语气平静:“皇后为什么害你们?” “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或许能让皇后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就你?” 霍氏好像听到什么大笑话,唇角扯起的弧度极尽嘲弄, “你以为你是谁? 你其实就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我和你姐姐被人害成这样…… 你定是夜间乐得睡不着才专程摸来嘲弄我!” 她手指颤抖地指着贺潇潇, “要不是你,我不会与你父亲分崩离析,他若在京城哪会容旁人这么欺辱我们母女,都是你,你就是我上辈子的孽债, 我、我为什么要生下你!” 贺潇潇:“生我是你为了自己的命权衡利弊的选择,与父亲分崩离析也是你的选择,你可以继续厌恶我,咒骂我,但你和贺令仪…… 你确定你们对付得了皇后?” 霍氏一僵。 贺潇潇走近,侧身坐在她的床边, “她手握权柄,碾死你们母女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你敢试吗?” 霍氏脸色死白, 半晌, 她一字字道:“太子不会放任她!” “太子要能拦得住,你们就不会走到今日地步。” 贺潇潇看见霍氏攥着身侧褥子的手泛着死白, 知道她根本不如表面这样镇定。 “如果你没有听到外面的流言,你会想到自己的身子每况愈下,是别人的算计么?你又能否想到,我那姐姐无缘子嗣, “是最满意她的皇后亲手所为吗?” 贺潇潇缓缓倾身。 “你可知为什么会有流言?” 霍氏身上,混着浓厚药气,以及属于她自己的独特香气侵入鼻息。 她却已不会为靠母亲这么近而欢喜,激动。 贺潇潇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吐出。 “我放的。” 霍氏眸子猝然一张,难以置信:“你为什么?” “因为这都是事实……在侧妃宴之前,我已在夜深人静时带神医来为你诊过脉,贺令仪的脉象我也请神医看过,我便让太子知晓姐姐的情况, 他在东宫大动干戈,查到了皇后的头上。 才有了这几日的朝堂风云。 你们母女,被人害了多年不自知。” 贺潇潇面对着霍氏, 将现状逐条摊开在她面前。 “父亲远在落霞关,如今战事吃紧他是回不来的,你病成这样,想去看我那姐姐一眼都未必走得过去吧?你如何应对皇后的毒手?” 霍氏缓缓颤抖,继而抖得越来越厉害, 却只死死瞪着贺潇潇, 仿佛在守着什么不可践踏的底线。 贺潇潇:“还有一事……皇后已经告诉我亲生父亲的身份。” 霍氏身子狠狠晃了一晃, 那张脸更是灰白如土, “她……说了?” “你觉得她有什么理由不说吗?我比凌纪安更强,我可以支援落霞关,我还能联络东盛郡王,促成结盟,作为奖赏,她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 有何不妥?” 她平静地看着霍氏摇摇欲坠, “你们反抗不了她,而我能做很多。” 霍氏瞪着贺潇潇,眼神逐渐失焦, 良久,忽然跌过去,靠在了靠垫上,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净, 贺潇潇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她多年缠绵病榻,极少出去交际,闺中好友全部丢光, 霍家这些年也逐渐凋零,在朝堂里话语权薄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婆家, 贺家本就只有贺钧这一脉混出了名堂,贺钧只一个妹妹贺灵早已丧生, 贺钧远在边关鞭长莫及。 太子…… 他当真是皇后的对手吗? 这偌大京城,她和令仪无依无靠。 而贺潇潇, 今夜来此当然不仅仅是告诉她局势,更是发誓会保护她们母女的…… 霍氏看着贺潇潇。 因背着光,她那张英气的脸更显得棱角利落, “她说是谁?” “苏勉。” 霍氏虚弱又讽刺地一笑, “苏勉、苏勉……不过是个幌子……” 她闭上眼, “事发就在城外法华寺,我醒来是苏勉在我身边,一开始……我也以为就是苏勉,可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那个人左肩有图腾,苏勉没有。” 贺潇潇追问:“什么图腾?” “我不知道……我没有看清……” 霍氏神色痛苦, 那是她的噩梦, 每一次回忆都如凌迟, 但凡有的选,她半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贺潇潇压下疑问,沉默着。 她怕追问太过霍氏受到刺激再不会提。 母女俩就这么静默了不知道多久, 霍氏情绪终于稳定了一点点, 她的眼神空洞, “我中了迷药……法华寺,是皇后建议我去的,那时婆母身子不适,药石无效,我便去法华寺为她斋戒祈福……出事时你父亲正好去接我…… 撞个正着…… 哈……” 霍氏忽然诡异地一笑,眼睛发了红, “她是那样要强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人生出了差错,让我得了美满,所以她要毁了我……” 她扑倒在床上,嘶声哭喊, “皇后害我……” 第五十三章 容辞他,是走了吗? 烛火轻摇,噼啪又噗呲。 贺潇潇坐在一旁, 犹记得,十五岁第一次见霍氏, 她一身病骨却自有风华,仪态翩翩,温柔又清冷, 虽比她幻想过的母亲疏离,可也跟天上的仙女一样让她欢喜。 她暗暗为有这样的母亲得意。 往后数年,替嫁、离京回来…… 她见过霍氏许多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崩溃、绝望。 贺潇潇垂在身侧的手蜷了又蜷,想去扶她一把, 可那手臂灌了铅似的, 抬不动,伸不出。 心口也猝然被人塞了许多东西,堵得难受,舌根发苦。 风自窗口灌进来, 府外,更夫敲打梆子,吟唱时辰的声音也荡来。 这么安静的时刻,安静的房间,却莫名让人觉得窒息。 贺潇潇缓缓吸气,站起身, 往外走了两步,她又停住,没有回头, “那些,不是你的错,害人的恶人该千刀万剐……皇后会以死谢罪的。” 冷硬的一句话落下, 她开门离去。 门板轻拍,咔一声响。 霍氏俯在床褥之上,绝望地啜泣不止,身子久久未动, 那句“不是你的错”荡进耳中,没有让她感觉到半分温暖,只觉得是天大的讽刺。 这个女儿,毁了她的所有! 怎能不恨,怎能不厌? 每一次想到她,就会想到自己当年何其美满,想到那些美满一夕之间被那个不该存在的女儿毁掉。 贺钧说孩子是无辜的,让她放过自己。 可谁不是无辜的? 她被人欺辱还被夫君当场撞破,又要怎么放过自己? 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地疼爱那个女儿,只能把她远远送走。 没有办法面对贺钧,夫妻关系于是名存实亡。 贺钧避去边关,常年不回家…… 她也想过去死。 可她怎么能痛快地去死? 她还有令仪。 令仪什么都不知道,那么的温柔乖巧,会依偎在自己的怀中甜甜呼唤母亲,把自己当成所有的依靠, 于是令仪成了她所有的寄托。 可现在…… 她的寄托几乎坍塌成碎片, 她厌恨的人却能挡在她身前…… 这世道,怎么如此可笑! …… 离开威远侯府,贺潇潇站在冷寂的长街上,有片刻茫然。 身世,又有了一点进展。 可她的心却比先前更空了。 追查,真的那么必要么? 前方是岔路口。 走左侧,回四时杂货铺,路要近一些。 走右侧,回柳叶巷,路稍远。 她站了片刻,选了右侧。 今夜的风似乎有些冷,她想寻一点儿温暖…… 柳叶巷,那小院子每到夜晚都亮着好多盏灯, 站在外面只看一会儿,好像就能沾染上莫名的温暖, 寻到一些,莫名的心安吧。 没有飞檐走壁。 她踏在青石砖铺就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 不知用了多少时间,终于来到柳叶巷,迎接她的却是一片漆黑。 没有灯。 容辞,歇息了? 以往她每一次回来看那小院,或者是自己在那房中醒来,屋子里总是亮的,竟不曾留意,他休息的时候是否会灭掉灯火。 贺潇潇停在自己和容辞小院隔断的墙外, 站了片刻, 垂眸,回自己的院子。 这么晚了,他若歇息也正常。 她也该休息。 明日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她办。 贺潇潇开了自己小院门上挂着的锁,踏进房中,只觉一室寒凉扑面。 她,好像有好几日没回来过了,这屋子竟有股子冷寂的,带着隐隐灰尘,没有人气的味道。 贺潇潇一脚在屋内,一脚在屋外, 就那么定了片刻, 她心念一动,古怪地凝聚内力探寻隔壁,却猝然双眸微张。 隔壁无吐纳! 容辞他,是走了吗? 贺潇潇立即进屋,检查是否有信件留下。 毫无所获。 她反手关了门,直接跃墙到隔壁,推开容辞那间房,点亮桌上银烛。 屋内干净一新。 淡黄色床帐随风轻晃,桌上茶壶还有半壶茶水,窗边的方榻,小矮桌上摆着未下完的棋盘,角落柜子上几排各色瓷瓶摆的整整齐齐…… 就像这屋子的主人只是临时出门而已。 贺潇潇喉咙滚了滚, 只沉默片刻,立即动作起来,仔仔细细在屋中寻找。 很快,就发现有一张纸条压在棋盒下。 她抽出看罢,面色陡变。 上面写:欲得红颜老解药,往城西白鹤亭一叙。 容辞……去白鹤亭了吗? 对方真的有红颜老的解药? 贺潇潇一把攥紧那纸条,只一息而已,她果断去灭烛火。 可才走了半步,她又回过头。 矮桌一侧,容辞常做的位置下有个开了道缝隙的八角紫檀木匣子,似有银光闪了一下。 贺潇潇犹豫片刻,上前拨开那盖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串银质手链躺在红绒布上,铃兰朵朵垂悬,花心是极小的碧玉珠,似凝着晶莹的露,每一片花瓣都做了纹路, 暖橘的光落在上面,手链似栩栩如生, 更玄妙的是,好像有淡淡的铃兰香飘荡。 贺潇潇身子又一次定住,指尖微动,将要碰触那手链, 却又在关键时刻稳了心神。 她利落地将盒子盖好,离开了柳叶巷。 白鹤亭, 如果她记得不错,位于城西二十里外的山间腹地。 纸条上写了时间是今夜子时。 约人非要约那么远,还选这样的时辰…… 月黑风高,哪里是交易之时? 她脚下越来越快。 这个时辰,城门早已经落锁, 好在这南楚都城西靠白象山,有一段没有高又厚的城墙,而是陡峭的山体…… 更巧的是,贺潇潇当年离开京城,也是翻越白象山出的城。 对别人而言或许是此路不通,对贺潇潇,却是旧路重走, 有经验在前,她这一回走的更稳、更快。 攀山而上,半个时辰后找到被杂草覆盖的通往山腹的小路, 贺潇潇将袍子挽起塞在腰间,一路轻功疾行。 待赶到白鹤亭附近时,月正中天。 子时已过。 离得很远便听到打斗声。 贺潇潇心中一紧。 容辞不会武功,就算带了护卫,对方如果居心叵测那他也有危险。 她脚下更快。 就在离那打斗声越来越近时,斜侧里忽然“嗖”一声,有暗器朝她射来。 ? ?其实郡王武功高强,掉马了哈~ 第五十四章 你不是宣和郡王 银光一闪而过。 贺潇潇反射性一个翻身,避过暗器。 只听得暗器发射之处传来一声惊异的“咦”, 贺潇潇横刀出鞘,直接朝着那处砍去。 “哎呀!” 暗处惊呼一声,有人滑溜地从树上翻滚而下, 单膝跪地,一手张开,一手在地上一撑,干脆地弹立起。 他身穿灰衣,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头发随意斜扎,发丝撒在肩头。 个子比贺潇潇还小, 眼睛也炯炯,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好身手!” 少年嗓音清晰微扬,朝着贺潇潇竖起大拇指,横跨两步挡住贺潇潇去路,“但今儿这地方我们要办事,你不能过去。 换个路,留你条命。” “她是贺潇潇!” 不远处又响起一道声音,警告中竟好似含着冰冷和恨意。 少年一愣,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只听到那声音传来处掠风之声迅疾,另一个灰衣蒙面之人朝着贺潇潇一剑刺来, 先前的少年也再无犹豫,挥刀杀来。 贺潇潇面无表情,握稳断水刀,隔开后来之人长剑,又弯腰滑行而过,避开少年弯刀, 一人应对两人游刃有余, 数招之后就找到二人软肋, 铮铮两声, 她砍飞那后来之人的宝剑,刀背重重落在他的后颈之上, 力道之大,当场将那人砸得昏死过去。 她又转向那最开始暗器偷袭的少年,一步步上前。 少年惊骇, “你……我要杀了你!” 提起弯刀就冲向贺潇潇。 贺潇潇一刀横扫,只用了五分力道,震断那少年的弯刀。 少年被迫地连连后退。 还未站稳,贺潇潇飞掠向前,一把扯下少年腰带,三两下将他手脚牢牢捆缚,挂在了他先前躲藏的树上。 “贺潇潇,你不得好死!” 此时此刻他犹然在叫嚣。 贺潇潇一把扯下那蒙面巾。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夜色里也瞧得出唇红齿白的稚气,重点是她还见过…… 远处白鹤亭,打斗声未息。 贺潇潇把蒙面巾塞进少年嘴里,堵住咒骂,提刀朝亭子疾奔。 待她到得近前,眼睛猝然睁大。 亭子周围已歪斜躺了或昏或受重伤的三人。 还有四个身形胖瘦高矮不一的黑衣人,正在围攻亭中人。 那人手掌凝内力一送,震飞两个提剑的黑衣人,又衣袖一扫,逼退另外两个, 回落转身, 那人素衣清逸,长发半挽,狭长的眸子带着三分促狭笑意瞧着她, “师妹来了,” 他便是在这灰蒙蒙的夜色里,依旧如蒙尘美玉一般,向外溢散着温润。 容辞! 他竟然会武功,还是极高深的内家功夫! 宣和郡王上天问山修的是医道,无人不知容辞不习武,他现在怎么会了武功? 无数疑问砸了过来。 那被容辞震飞的黑衣人爬起身, 几人相互对视一番, 眼神中闪过浓浓杀气,攻势更加凛冽。 “师妹来了……那我可就没功夫陪你们玩了。” 容辞轻笑,凝气为掌击向离他最近的敌人, 那人根本摸不到容辞半片衣角,人就震得豁然飞起,重重摔在贺潇潇面前不远处, 挣扎数下,呕出一口血,竟当场气绝。 后面三人亦先后飞出。 或死或伤,全然动弹不得。 其中有一个黑衣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地指着容辞,“你……你不是……宣和……郡王……” 头一歪,也咽了气。 尚活着的黑衣人悲愤大喊,毅然朝容辞冲去。 容辞武功俨然在这所有人之上,从容的很, 但他背后有一黑衣人,竟挣扎着爬起,趁着别人围攻容辞之际,悄悄拿出了装置吹针的暗器筒。 贺潇潇眸色一冷,飞掠上前, 一刀砍飞那暗器筒,悍勇刀风震的那人再次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 容辞也将那最后奋力一搏的两人震飞。 他转过身,眸中带笑,唇角微弯, “多谢师妹,你……” 往前迈了半步, 贺潇潇却是霍地朝后连退数步,退到了亭外。 夜色里,女子英气的眼中凝着彻骨的冰冷,以及防备。 容辞笑容微顿, 两步往外,跨出亭子。 天上银河如玉带,细碎星子洒了无数,不说亮如白昼,也落下莹莹的光。 青年立在这刚刚大战过的草地上, 周围横七竖八躺了那么多人, 他那素白的衣袍却连一丝草屑都未曾沾染,眉眼漂亮又温和,与这幅画面格格不入。 可贺潇潇亲眼看他于谈笑间取人性命…… “你真的是东盛的宣和郡王吗?” 容辞讶然,“师妹何出此言?我若不是宣和郡王,我应该是谁?” 贺潇潇冷冷地看着他, 两息过, 她再次后退数步,双手握稳刀柄,长刀架臂,身子一点一点下蹲蓄力。 “你这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容辞挑了下眉,失笑:“要与我切磋一番么?” 他四下看了圈, “虽说这不是个什么好地方,还有许多碍事的闲杂人等……但师妹既然想,那我自然是要奉陪的,只盼着师妹手下留情才……” 一刀横扫而来。 裹夹着强劲的罡气。 容辞足尖一点,腾空而起。 嘭! 他身后的石亭顶直接四散崩裂。 容辞落地时瞧了一眼,神色竟难得认真起来, “刀意有形,斩因断果……师妹的刀法更精进了。” 贺潇潇的回应是, 又一刀斩去。 容辞身形十分飘逸, 轻盈地避过。 这一刀,直接劈裂了整座石亭,却连容辞半边衣角都未曾触碰到。 贺潇潇重新蓄力,再斩一刀。 第三刀比前两刀更加刚猛,一刀劈下,地面裂开一道极深、极长的缝隙,轰的一声,如山河震动。 而容辞闪避得轻巧,招式犹如仙人临凡。 待那一刀带来的余威散去,他稳稳落地,立在一堆残破的废墟之中 与先前相比,也只是袍角上沾染了一点点草屑而已。 贺潇潇神色极其凝重。 容辞却笑着,“师妹……”他往贺潇潇面前走,却忽地侧脸,看向远处。 远处密林之中, 一对主仆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随从打扮的青年磨着牙,“岂有此理……这个男的分明在勾引贺姑娘!” 第五十五章 月之珩 “流风回雪,无形无相。” 暗夜里,星辰下,贺潇潇盯着容辞,“你为什么会素尘师兄的武功?” “嗯?” 容辞挑了下眉, “这一手流风回雪,是素尘自创的么?只许他会,不许我会?” 贺潇潇默然。 流风回雪,的确不是素尘师兄自创。 那是天问山主峰问天阁内的武学典籍。 流风回雪需要极高的悟性。 要求心境。 天问山百年来,也只有素尘师兄学会,且修到了清心的境界。 她见素尘师兄出过一次手, 可眼下容辞所展示的内力威慑竟与素尘师兄不相上下。 而且…… “你没有参加过比武,如何进的问天阁?” 登问天阁有门槛—— 只有在三年一次的比武大会上获得前三,才可以进入问天阁学习。 容辞根本没在比武大会上出现过! 容辞平静道:“师妹可知,天问山那么多弟子,本身又没有什么赚钱的营生,是如何养活那么多张嘴的?” “难道……” 贺潇潇眼眸微眯,“是你?” “不错,是我的母亲,东盛乐安公主出的银子。” 容辞又道: “况且,天问山位于三国交界处,时常起兵戈,弟子也少,只因我上山修养时,东盛出面与三国协调,天问山才有了今日弟子众多、常年安稳的局面。” “这样的我,自然不必参加什么会,天问山之物,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贺潇潇:…… 虽已猜到一点,但听他坦然说起,还是心绪翻覆。 “风之道,天下至柔,亦是驰骋天下之至坚……师妹的镇山河大巧不工,以势压人,如此一看,我飘逸,你沉凝,我们其实很配的。” 容辞缓缓走近, “等我治好了你的毒,不如你跟我走吧!” 贺潇潇眼中防备依然浓厚,立即后退数步, 始终与容辞保持安全距离。 贺潇潇今夜看见、听见了太多意料之外的事, 此刻远不如平常镇定, “我习了镇山河,你不该知道!” 她学过两套刀法。 少年时学的那套叫做刹那芳华, 那时不懂得学武是为变强,只图形美,刹那芳华招式飘逸潇洒,但几乎没有杀招,没有威力,是切切实实的花拳绣腿。 镇山河是她后来学的…… “我不但知道你习了镇山河,” 天上碎星的光似落在了容辞的眼睛里,一闪一闪。 “还知道,是素尘带你入的问天阁。” 贺潇潇背脊豁地一紧。 确实是…… 花拳绣腿的刹那芳华,怎么可能在比武大会上取得前三名? 是素尘师兄面子大,不必比武大会,也将她带了进去! “师妹的眼光不错,选了镇山河……你也练的不错……以女子更为柔韧的身体条件练到极致的力量……师妹定然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 “今夜动手,招式太过刚猛,定然催发体内的毒性,让我看看。” “别过来!” 贺潇潇豁然又后退数步,提刀指着容辞,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他不该知道这么多! 就算他为了虐杀师父那件事情派人盯着她,也不该如此的巨细无遗! 还有…… “你房中那串铃兰花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是她的! 那条手链她其实不记得为何在自己身上了,好像一直就有,而且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十五岁回京城时,她意外丢失那条手链, 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为了不耽误回家的时间,只能匆忙下山。 可现在在他手上! 太多的疑问让她脑中嗡嗡,死死盯着容辞,想要一个答案。 容辞沉默片刻, “那本就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的,你丢了,我又找了回来。” “我不信!” 这所有的一切根本解释不清,她以前只见他几次,怎么会将他亲手做的东西,还是那么私密的东西带在身上,太可笑、太可笑了! 贺潇潇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侧后方有极其细微的“咔嚓”声入耳,贺潇潇豁地回头, “什么人?!” 下一瞬,一个青年自密林中跳出,嘿嘿笑着和贺潇潇打招呼, “是我啊,贺姑娘还认得我吗?” “温珣?” 贺潇潇脱口而出,“你怎么……” 而后,贺潇潇看到了跟在温珣身后出现的黑衣青年,眸子豁然一凝。 冷风一缕缕裹身, 贺潇潇先前,因容辞而起的种种疑问与戒备,竟在眨眼的瞬间忽然消散,只看着那黑衣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英朗而冷锐, 面部线条紧绷,眉心微拧,一看就是极不爱笑的性子。 玄衣上暗金绣线烙下暗纹, 被星光一照,泛着熠熠光泽,将人衬得贵气而疏冷。 月之珩。 焚月城那位,一直怀疑她对城主别有用心的,少城主大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久……不见。” 月之珩声音低沉,似泛着些冷意,又似微微的紧绷, 目光落在贺潇潇身上一瞬,凝着冰寒的目光射向远处的容辞。 容辞与他四目相对, 唇角带笑, 但那狭长眼眸中却已凝起寒冰, 无声之间似已过了无数招。 “看来是认识的人……” 他走到贺潇潇身边, “师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贺潇潇暗暗吸气,收刀回鞘,目光朝那些倒地的黑衣人看去。 温珣敌视地瞥了容辞一眼,主动上前, “这些黑衣人,潇潇姑娘打算怎么处理?是就地毁尸灭迹,还是……” 贺潇潇:“这些人得带回去。” 先前那个少年,分明就是凌纪安大婚当日,跟在何瑶身边的,其余人只怕也与何瑶有莫大关系,今夜就是个圈套,必须追查。 温珣点头, “我和少城主就在这附近落脚,听到动静才过来瞧瞧,其他随从在小镇上,我这就传信让人过来料理。” 贺潇潇颔首道了谢。 温珣又道:“不如姑娘随我们先到那小镇上休息一会儿吧?” 贺潇潇点点头。 眼下城门没有开, 她自然可以从白象山那条路返回去。 但这些黑衣人带不回去。 她还想立马审问……毕竟容辞下手太重,这些人都受了很重的内伤,一旦不及时审问便直接断气,那就不妙了。 容辞眉心拧了拧。 分明看见,那玄色锦衣青年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好么, 师妹心里那个影子比不上,如今又来一个? 第五十六章 逼问 温珣放了信号箭出去。 两刻钟后,就有他们的人赶到,将那九人不拘死活全部带走。 他和当年一样,还是那么热情飞扬又健谈。 “我们落脚在白水镇。” “南楚太热了,还是那种湿津津的热……” “焚月城那里好歹干燥些呢……我和主子都睡不着,就出来走走。” “老远就听到这里有动静,没想到是你。” “潇潇姑娘,你那刀法比五年前凶猛的多!” “这五年没少下功夫啊……” 贺潇潇心里揣着事,只客气地回应一二。 月之珩走在前头。 一整条路都没有出声。 容辞伴在贺潇潇身侧两步远处,温润含笑,倒是没事儿人似的,会顺着温珣的话和他闲谈两句。 温珣对他不感冒,咧开大牙,“呵呵、呵呵”地阴阳着笑了两下, 容辞也不气, 还赞他牙齿白,性子爽。 温珣瞪了容辞两眼,闭嘴了。 回到白水镇,已是夜半。 这是一座位于京城西郊白象山侧面山脚下的小镇,只横竖交汇的两条街,十几个铺面而已。 月之珩他们落脚在唯一的云来客栈里。 “本来想赶着天黑到京城的,算错了路程,只能委屈少城主住这种地方……” 温珣飞快看了一眼已经进了客栈后院的主子, 小声凑贺潇潇一边, “少城主为了姑娘日夜不停地赶路……” “你们包下了这间客栈?” 走在后头的容辞问, 夜深人静, 不管是容辞还是温珣,说话声音都刻意压低。 温珣看也没看他,话却是还要回的, “那是自然,我家少城主怎么可能和闲杂人等住一起?” 容辞走到贺潇潇身边,“回来路上我留意了那几人的吐纳,死了五个,两个伤势极重,还有两个伤势较轻的,等会儿我陪师妹一起审问。” 贺潇潇没应,只朝着柴房走—— 温珣召唤来的焚月城随从,把那九人已经抬进了柴房。 死五个,半死两个, 不必想就是围攻容辞那七个。 伤势较轻的,应该是一开始拦自己的少年和灰衣人, 她当时不知情况,并未下重手。 “没脸皮。” 温珣冷嗤,用眼角睨容辞, “潇潇姑娘很烦你你看不到吗?我劝你别贴上去了。” 审问不明恶人这种事,他和城主也都十分娴熟。 城主不主动, 他得给城主争取机会啊! 容辞:“从哪里看出她很烦我的?” “一路上没和你说一个字!” 容辞“哦”了声,慢条斯理。 “她从头至尾没和你的少城主说半个字。” “……” “你有脸皮,一路说的口干舌燥,她也不过才与你说了七个字。” 嗯, 谢谢, 感激不尽。 温珣:…… “你又可知今夜我和她为何会在那里?” 温珣:“为何?” “因为……” 容辞倾身欲言, 温珣眯眼盯住他,猜测着他们的关系,可能出现在那里的原因,甚至酝酿着怎么在言语上扳回一城。 “我不告诉你。” 轻飘飘落下这么句话,容辞后退一步转身,朝着柴房去了。 温珣愣住,片刻后一张脸铁青了。 “小白脸!” 眼眸一抬,他忽瞧见月洞石门后立着一道修长人影,便快步走了上去。 面朝着那人,反手指着柴房, 温珣咬着牙骂, “这人太不要脸了!少城主你干嘛走得那么快,都不主动和潇潇姑娘说句话,她中了毒,还是那样要命的毒,她现在心情肯定……” 月之珩朝他看来。 客栈屋舍、院内高大的桐树、连着那月洞门落下层层暗影,披洒在月之珩身上。 青年视线冰凉。 温珣下意识就住了嘴。 “他是东盛的宣和郡王。” 温珣眸子猝然一瞪。 “宣和……” 他们确实收到消息,宣和郡王就在南楚。 但宣和郡王竟会夜半在那山野腹地动手杀人,穿的朴素寻常,身后连个随从都没有? “他们……” 沉沉夜色和暗影中,月之珩视线十分的幽暗,只盯着那柴房看了许久许久,一句话轻得不能再轻,从他棱角分明的唇间溢出, “她会跟我回去吗?” …… 柴房里, 贺潇潇抓下最开始拦她的弯刀少年口中布团, “你该死——” 少年破口就骂,泪水糊在满是恨意的脸上, “我真恨…… 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砍死你……” “技不如人倒狂妄。” 容辞语气清淡, 已将其他人的蒙面巾一一摘下, 素衣袍摆从那些或尸体,或半死不活之人身上扫过, 动作利落,姿态随意, 竟是一点郡王架子都没有, 贺潇潇眼角余光把这些尽收眼底, 还蹲在那少年面前, “九人,包括你在内有四个是何瑶的师兄弟,其他五人是什么人?看他们的招式,和你们不是同一路子,倒像是杀手?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少年凶戾地瞪她一眼,直接别开脸。 贺潇潇眉梢微不可查一挑, 宁死不屈? 她看了那少年两眼,起身,去检查其他人。 她将那五个杀手通身摸索一遍,没有特别的发现,那还有一口气的,也在不断朝外呕血,瞧着是没多久可活了。 贺潇潇拔出从杀手身上摸来的短刀, 唰。 短刀出鞘, 下一瞬直接扎进杀手琵琶骨处。 在那杀手惨叫的一瞬,扯了先前容辞摘下的蒙面巾塞住他的嘴, 拔刀, 再扎另外一侧琵琶骨。 并握着短刀刀柄缓缓旋转。 那杀手双目圆瞪, 塞在嘴里的布团被洇出的血染红,殷红色朝外溢, 浑身不住地痉挛, 大滴大滴的汗,夹着泪乱滚。 贺潇潇却连眼皮都没闪动一下。 杀手,都是经过极其严苛训练的。 有的甚至服下特别的药物,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必须用狠厉手段,才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东西。 她面无表情,扎在杀手琵琶骨中的短刀继续旋转。 那人痉挛得更加厉害,眼皮疯狂眨动。 贺潇潇停了手, 这时,身后忽然砰的一声。 她回过头, 容辞抖了抖衣袖,“那小子想自绝。” 贺潇潇视线又是一转。 先前躺在一边,咬死什么都不说的少年姿势极其狼狈地摔靠在墙壁上。 大约是看到贺潇潇的残忍手段,怕自己经受不住。 容辞发现得巧…… 贺潇潇漠然回头,抽了杀手口中废布,“说。” “是……他们买的我们……给的银子、银子多……道上规矩……银子多……不问缘、缘由……” 话刚说完, 那杀手脑袋一歪,瞪着眼睛气绝了。 第五十七章 自尽 所以,他们是冲着容辞。 可何瑶的师兄, 为何要冲着容辞? 而且还是用红颜老引容辞出来…… 就贺潇潇中毒这件事,除去落霞关贺钧以及几个要紧的副将,军营中知道的人都不多。 她到京城后,更不曾与任何人提起。 从头到尾,这个京城只容辞一个人知道她的情况,还是容辞自己探究到的。 何瑶的师兄弟哪来的消息? 贺潇潇忽然回头,看向容辞。 “又怀疑我。” 容辞微叹, “师妹怎么总是这么容易就怀疑上我,你这样,我会很伤心的。” 柴房里没有点灯。 只从窗户缝隙落进一点点星光。 但贺潇潇目力绝佳,将容辞眼底的坦荡看得一清二楚。 贺潇潇垂眸片刻,起身。 “被我打昏的那个身上有不少暗器,最后从背后攻击你的吹针筒我也看了,里头的牛毛针和上次凌纪安比武暗算我的一样。” 容辞缓缓点头, 他也看了。 “何瑶协助凌纪安对付你,倒是能说得过去,毕竟牵涉到凌纪安的利益, 可她对付我,却是稀罕…… 难不成想杀了我再嫁祸给你?” 如此一来,的确能为凌纪安出一口恶气, 但这么做需要精妙的计划, 需要确凿的证据, 需要南楚方面有人信那些证据,坐实贺潇潇的大罪。 现在南楚朝中,太子和皇后闹得局面极乱, 但卓川在朝。 他代表了贺钧,定会力保贺潇潇。 先前无妄禅师言明贺潇潇是白虎临凡,贺潇潇又有贺钧举荐信,又在比武场赢过凌纪安,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南楚又是用人之际…… 怎么看,何瑶嫁祸成功的概率极低。 而且, 那个少年十分憎恨贺潇潇。 容辞看向她, “你得罪过什么人吗?” 贺潇潇摇头。 容辞微微皱眉,才要说什么, 就听贺潇潇道:“得罪的人太多了,一时看不出他们是哪一拨来报仇的。” 容辞:“……” 柴房里安静一瞬。 片刻后, 贺潇潇目光落在那昏死的少年,以及带着许多暗器的灰衣人身上, 她走上前。 手中带血的短刀被星光照得森寒渗人。 将要扎下去时, 容辞上前, “我来吧。” 青年两指捏诀,点在先前那少年腹部穴位处, 少年浑身一抽,竟从昏死状态醒过来,哀声惨叫。 “有本事就杀了我……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容辞指尖一转, “啊——杀了我——季师……季师兄……” 嗖。 背后有暗器飞射而来。 贺潇潇面色陡变。 “小心!” 下意识便去推容辞,身子却被一股绵软力道裹着连退数步, 容辞侧身闪避。 二人眼睁睁看着一缕银光射进了少年脖颈动脉, 贺潇潇豁地朝那暗器射来之处掠去。 容辞的声音响起来。 “怕是迟了。” 那个身带许多暗器的何瑶师兄原被丢在阴影里,此刻趴在地上,双目圆瞪,口中流出黑色血渍。 而先前被容辞点穴施压的少年, 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竟带着欣慰笑容,也气绝了。 贺潇潇捏开那人的口腔检查过, 面色微沉, “是吹针!” 这个季师兄,竟将极微小的吹针机括镶在牙槽之中,还淬了剧毒! 她和容辞二人耳力都极精敏, 竟不曾发现他已经醒来! 容辞道:“他应该会龟息功一类的闭气之法。” 他或许在等一个机会反杀他们二人,但一直等不到,所以将自己和那少年杀掉。 容辞和贺潇潇的神色都变得凝重。 这世上,不乏不怕死的人。 但能决绝至此……他们到底是揣着什么样的目的? “还好。” 容辞缓步,停在贺潇潇面前,“找何瑶便是。” 贺潇潇点了点头。 看着那满地的尸体…… 她缓缓吸气,负手往外走。 温珣等在不远处,快步上前,只瞧贺潇潇摇头,他张了张嘴,“时辰这么晚,先休息吧,不管什么事,明日再说……” 贺潇潇“嗯”了声,又朝他道了谢。 温珣笑:“太见外了吧,凭咱们的交情……” 看见容辞走了过来,他腰杆一挺。 “当初你和我与少城主,可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少城主他现在有琐事去处理了,方才还与我说,等进了城要与潇潇姑娘好好叙旧呢!” 今夜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贺潇潇没有心情多说话, 也没空细究温珣的心思, 只“嗯”了一声便往前走。 温珣还要说些什么,看她如此只得咽下, 却是下一瞬, 双眼猛地瞪大,拳头都握紧—— 容辞竟几步上前,握住了贺潇潇手腕! 潇潇姑娘可是城主看好的未来少城主夫人,现在竟有人来明抢吗?那方贺潇潇皱眉挣扎。 容辞把她手腕握紧, “今夜你动了手,气血涌动,我必须查看……我的药可不能白费。” 贺潇潇看了他一眼,不动了。 容辞攥着她往先前温珣说的空房间方向走,进门,亮灯,并袍袖一挥,将追来的温珣拍在了门外。 温珣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盯了那紧闭的门板半晌,把耳朵贴上去,听不到什么,又立即挪去窗下。 还未蹲好,窗户朝外啪一声打开, 一道刚猛的气劲拍在温珣胸口,直把人拍出几丈远,撞在了墙上,又五体投地掉在地上。 “我可没什么好耐性。” 容辞泛着丝丝冷意的声音飘出来。 温珣爬起身, 他并没有受伤,只感觉气血翻涌, 因这一掌之威,他再不敢托大,心惊地瞪了那房间一眼,快速离开了。 回到月之珩那间上房里,他脱口就道:“怎么这个宣和郡王还会医术……他难不成能解那毒?古神医可说过,那毒只有他自己……” 月之珩微闭着眼, “他们查到什么了吗?” “……没。” 温珣想起那柴房情况。 他离得不算远,容辞和贺潇潇对话他都听到了,不知前因和牵连,自是有些迷茫,但从两人说话的细枝末节却能嗅到, 只有一点线索。 被这么一问,温珣倒是冷静下来,“看来潇潇姑娘在这南楚京都杂事缠身……” “那就先帮她料理杂事。” 月之珩眉眼微抬,隔着微开的窗户缝隙,看向不知名处,“十日。” 第五十八章 九具尸体 夜凉如水。 微风卷着院内的树叶发出轻轻的唰唰声。 一番欢好,耗去不少体力,凌纪安很快就沉沉睡去。 被他抱在怀中的何瑶垂着眼,睫毛根部泛着微微的润意,似情事后的迷离未散,一颤一颤, 可那不为人所见的眼底,却凝着浓厚的厌恶。 为达目的, 她不得不接近他,讨好他,忍着恶心委身于他…… 即便如此, 计划好的事情一再出变故。 不得已,今夜季师兄和乌林带着其余几个师兄弟,还买了几个人出城,去取那东盛郡王的性命, 给这本就乱成一团的南楚再添一把火…… 但, 最近楚凌尘不知发了什么疯,日日派人在城中搜寻,各处城门也戒严。 师兄们贸然出城,定会被人盯上。 不得已,她只得小意温柔,哄得凌纪安帮忙做遮掩。 方才凌纪安贴上前,她只得从了他…… 真是恶心。 可她很快又想起大师兄说过的话。 只要是于大业有利,性命都可交付,清白又算得了什么? 等来日事成,她亲手将凌纪安剐了便是。 何瑶眼底一片漠然,极小心地从凌纪安怀中退出,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个时辰,师兄们成事了吧? “令仪……” 床上, 睡得深沉的男人忽然笑着唤了声,手臂揽过来,又将何瑶紧紧抱进了怀里。 何瑶闭了闭眼, 忍着恶心再没有动一下。 这凌纪安,武功不算太强但也不差,脑子不算绝顶聪慧,又不蠢,她纵然心中鄙夷又厌恶,也不敢托大,得小心应付。 不过这厮竟觊觎太子妃…… 回头她要和季师兄好好商量一下。 看看这件事能不能利用。 …… 一夜,凌纪安睡的舒坦,早起时神清气爽。 何瑶别有所图,心神难安,彻夜未眠,以至于面色憔悴,眼下暗影一层层。 起身时,凌纪安关心地问她,“没睡好?怎么了?” “没事。” 何瑶避开他去洗漱, 凌纪安跟上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便搭在何瑶肩头, “我父亲自己立身不正,他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前几日凌长青回了府, 抓着何瑶劈头盖脸咒骂她丧门星,把凌纪安的前途毁了。 凌若薇也怨怪,说是何瑶办事不力才害她被掌掴, 何瑶更身份低微,和师兄弟们时时碰面,乱搞男女关系, 根本不配做她嫂子。 凌纪安自然护着何瑶。 此刻也以为何瑶为那些事情忧虑。 “若薇的胡言乱语你更不必在意……我会尽快把她送走的。” 何瑶心里冷笑。 谁会在意他们? 面上却温顺又善解人意。 “公公毕竟是你父亲,他训诫我总是有道理的,至于若薇,她年纪还小呢,我不会和她生气,你也消消气,别和小丫头一般见识。” “她二十二了,不是小丫头了。” 凌纪安语气严肃, “她是被母亲给宠坏了,犯错一次、两次、三次,还管不住自己的嘴,再放她在京城,只怕她会闯出大祸,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 凌纪安把何瑶抱紧, 说完凌若薇的事情又亲昵地吻她的耳朵和脸颊, “瑶瑶,我们成婚前就……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没有怀孕?” 自然是用了避子药。 何瑶在他怀中转身,“或许是缘分不到吧……难道你不想多一点和我的二人时光吗?我还想陪你一起战场杀敌,建功立业……” 凌纪安心里万分熨帖。 不知多少次感叹,自己得了这样好的妻子。 “少将军、少将军——” 外头一个仆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出、出大事了!” 何瑶心头一跳, 难道是师兄他们成功了? 她立即屏住呼吸,压下狂喜,又摆出温柔面具看着那仆人, “什么大事让你这般着急?喘口气慢慢说!” 凌纪安皱着眉, 对自己的温存被人打断十分不悦。 声音便又冷又沉。 “怎么了?” “外头——” 仆人急头白脸,哆嗦着身子朝外指, “有人在咱们府门外,摆了一排尸体……九个人、九具尸体啊……” 凌纪安面色陡变, “岂有此理,什么人狗胆包天敢跑到我忠勇侯府外来闹事!” 说着就大步往外走去。 何瑶如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呆立原地。 先前的狂喜荡然无存, 只剩下惊疑和骇然。 九个人…… 季师兄和乌林,还有张家兄弟,便是四个,再加上买的五个人,正好九个。 这么巧…… 何瑶攥紧了手,僵立片刻,豁地朝外冲出去。 …… 忠勇侯府门外,九具尸体排列的整整齐齐。 如此场面,已引得过往百姓,以及左右邻居都围来查看。 凌若薇起得早,去看望母亲的路上听到下人说门外之事,跑来查看,被那九具尸体骇得连连后退,跌坐在门前台阶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嘎吱, 正门再一次被打开。 凌若薇豁地回头,哭道:“哥、哥你快看!九个死人啊,有几个还是何瑶的师兄弟,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死在咱们门口?!” 凌纪安豁然色变,快步上前。 当看到季师兄、乌林、张家兄弟等熟面孔时, 他惊疑地双目圆瞪。 随后出来的何瑶尖叫一声“师兄”,飞奔上前,扑在那死不瞑目的季师兄身侧,泪流满面,“师兄、小林……是谁害了你们!” 这哭喊声,总算让凌纪安回过几分神。 他立即俯身查看。 这时,远处长街上响起踢踏的马蹄声,伴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眨眼而已,大理寺卿带着差役亲自赶到,立即就将现场团团围住,将看热闹的百姓驱离。 大理寺卿四下看了一圈,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凌纪安站起身, “王大人来得正好,不知是谁狗胆包天,竟敢杀害我夫人的师兄,还将尸体摆在我侯府门前挑衅,此事大人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 “嗯?” 大理寺卿王大人神色古怪,“其实,我是得到通知,前来问案的。” “什么?” 凌纪安眯起眼,“在此处问案?是谁通知大人来的!” “这个么……” 大理寺卿欲言又止, 却在这时,一道清澈响亮的女音响了起来。 “是我。” 凌纪安猝然抬眸,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拨开人群,缓缓走来。 那眉眼英气冷锐,一身淡青劲装,腰间挂着横刀, 却不是贺潇潇又是谁? 第五十九章 何瑶现形 凌纪安铁青着脸, “贺潇潇,你通知王大人前来此处问案是什么意思?这些尸体和你有什么关系?” 难道贺潇潇竟杀了瑶瑶的四位师兄? 他这念头才闪过脑海, 就听贺潇潇淡道:“这些尸体是我让人运来的……” “贺潇潇!” 凌纪安大怒, “你怎能如此凶残? 瑶瑶这几位师兄弟何处得罪了你,你竟然下这种狠手? 他们虽没得到朝廷册封,却也在西境立下大功,是皇后娘娘亲口嘉奖过的人, 你这个疯子!” 他转向大理寺卿,“王大人,快将这疯癫嗜杀之人拿下,严加审讯,给我夫人一个交代!” 贺潇潇挑了下眉,极其嘲讽地嗤了一声。 “蠢货。” 凌纪安怒不可遏,却又强忍着,只看向大理寺卿。 “……” 大理寺卿神色微妙地看着凌纪安, “凌少将军,你怎么断定这些人是贞毅将军杀的?你有证据?” 凌纪安语塞,沉沉看了贺潇潇一眼, 俯身又去查看尸体。 大理寺卿王大人清了清嗓子, “少将军不必查看了,这九人中,有七个被高深的内力震碎了脏腑气绝,还有两个死于毒,一个先发射暗器杀害同伴,然后自杀。 此事宣和郡王身边的雷动雷护卫天一亮就到大理寺,一五一十交代得很清楚。 我想郡王是不会撒谎的。” “什么?” 凌纪安僵着身子, “宣和郡王?” 事情怎会扯到宣和郡王身上去? 难道宣和郡王帮着贺潇潇杀害瑶瑶的师兄,以此报复—— 大理寺卿:“雷护卫言明,是这几人哄骗宣和郡王出城,在城西山腹白鹤亭围攻郡王, 幸得雷护卫暗中跟随,贞毅将军随后赶到, 郡王才能安然无恙。 这些人刺杀郡王不成,在审问时自相残杀,企图掩盖秘密。 现在凌少将军既然已认清,他们就是你夫人的师兄, 如果本官记得不错,这些人都住在凌少将军的私宅之中, 少将军还时常与他们相会, 那么请问,这些人为何要刺杀宣和郡王?” 凌纪安面色青白,脱口道:“绝对不可能!” “贺潇潇!” 何瑶厉声喊叫,站起身来, 那看着贺潇潇的眼神烧着仇恨的火, “分明就是你贼喊捉贼,你恨我让季师兄帮纪安做暗器暗算你,所以你就设局报复他,杀了他们还来攀诬我!贺潇潇你怎么如此恶毒!” 当初师兄们查探容辞, 发现他那个贴身随从悄然离去, 只暗处有几人照看他的起居, 便决定只出动四人,再买通五人。 九人围攻怎么都能要了他的命。 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贺潇潇还带着尸体和大理寺卿找上门来。 看她的神色,分明胸有成竹…… 是啊,宣和郡王还活着,站在她身后, 贺钧的义子现在也站在她身后。 而自己身边,除去几位不怕死的师兄弟,只有一个在南楚朝堂说不上话的凌纪安,和一个只看利益的皇后…… 可自己又怎能承认? 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口咬定是贺潇潇报复,或许能拖延时间,起码…… “我要为我师兄报仇!” 何瑶豁地拔剑而出,朝贺潇潇刺去。 贺潇潇断水刀未出鞘,便横刀格开那锋利的宝剑。 刀鞘翻转, 速度之快,力道之大, 将何瑶双手扭住,拽到自己身前。 “我根本不知道是谁给凌纪安做的暗器,何来挟怨报复?” “近几日城门戒严,你的师兄们是怎么出的城?你以为没人能查得到吗?” “你们想杀宣和郡王…… 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和你这些师兄弟,是凌纪安在西延废城遇到的, 你们不会是西延残余吧, 想杀了宣和郡王,破坏南楚和东盛结盟,可灭你们国的是大靖,你们搅乱此处浑水……莫不是想趁乱谋夺什么好处?” 贺潇潇这最后一句话,是昨夜和容辞一起推测出的, 此刻说出,为试探。 她清楚地看到,在自己说起西延残余时,何瑶眸子豁地一眯,眼底烧着的火更加浓烈。 “还真是。” 贺潇潇冷笑, “你们跟着凌纪安回来,根本不是深情重义,是别有所图!” 凌纪安大喝一声, “贺潇潇你不要胡言乱语!他们不是!” 贺潇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只转向大理寺卿, “此事干系重大,到底是我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只要大人将她和她那些其余的师兄弟拿下,一审就清楚了!” 大理寺卿重重点头,“来呀!” 差役们便快步上前锁拿何瑶。 凌纪安上前阻拦, “我夫人绝不可能是西延残余,她还是皇后义女,你们不得对她放肆!” 贺潇潇刀鞘一动,将何瑶甩向差役, 横跨一步,刀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向凌纪安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凌纪安连忙侧身避让, 但她速度太快。 凌纪安还是被抽得往一旁踉跄好几步,半边脸直接肿了起来。 “贺、潇、潇!” 他咬牙切齿,一个一个字,像是从齿缝里面迸出来。 贺潇潇面不改色,“我看你要么是中毒太深,要么就和他们是同伙!” “贞毅将军所言极是!” 大理寺卿沉着脸走上前,“宣和郡王绝不会拿身家性命和两国结盟之事开玩笑,这些从西境来的江湖人确实十分可疑! 眼下看,凌少将军只怕也难逃嫌疑。 来呀,请凌少将军也往那大理石去一趟。” “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凌纪安怒不可遏, 他在西境数年,那么艰苦的条件下驻守,收复城池立下功劳,如今竟要被下狱? 可他到底也不至于昏了头。 刚才贺潇潇那一刀鞘抽下来,把他给抽醒了几分, 他看向何瑶:“瑶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昨天何瑶找他,让他想办法找了出城文书给那位季师兄,说是要到城外寻精铁打造兵器。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难道贺潇潇说的是真的?! “啊——” 抓着何瑶的差役忽地一声惨叫。 何瑶竟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刃,左右挥砍逼退锁拿她的差役,退到那季师兄和乌林的尸体一旁。 此刻女子的脸上满是绝望的恨意, 哪还有当初半分解语花的模样。 第六十章 视死如归 “贺潇潇,为什么你没有死在西境的战场上?” 何瑶语气森冷,眼底烧着仇恨的火, “你和贺钧的命就那么硬……怎么杀都杀不死!” 凌纪安大惊, “你——你跟在我身边,真的是别有所图?!” 推测何瑶可能有问题,与真相砸在脸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凌纪安竟快步上前,“我知道你一定是有苦衷的,瑶瑶你有什么苦衷你说出来!你一定不是故意骗我的!” “废物!” 何瑶冷嗤一声,看着凌纪安的神色从未有过的嘲弄, “本来以为可以靠着你成事,没想到你如此废物,得不到皇后的重用,挖不到一点有用的消息,还连贺潇潇一个女人都打不过……” 无情的咒骂如巨石, 一块一块,似砸了凌纪安满头满脸。 凌纪安面色铁青又赤红, 青红交错, 手攥成拳,骨节咔嚓作响。 “你还在同我房事之后,抱着我在梦中喊着你们太子妃的闺名,令仪、令仪……那么恶心的嘴脸,不知你们南楚太子看到会作何感想?” 何瑶狂笑起来, “守不住你自己的婚约,你无能,” “被迫娶妻把怨气发泄在女人身上,你窝囊,” “西境数年驻守你被靖人追得抱头鼠窜,要不是我和师兄们出现,你还过得像条狗,” “你这种废物怎么还有脸活在世上?” “我杀了你!” 凌纪安骤然大喊一声,提剑朝何瑶刺去。 何瑶举刀。 寸许短刃竟能应对凌纪安的长剑而游刃有余。 大理寺的差役围了一周, 大理寺卿皱着眉, 这两个招式太凶了, 差役贸然上前恐会受伤,倒不如等他们比斗一番,再…… 贺潇潇立不远处, 只面无表情地看了片刻,便抽刀上前。 一开始她旁观,是想听听何瑶都说些什么,是否能对应她和容辞的猜测, 但现在,何瑶显然在拖延时间。 而且她招式狠厉,只怕未必没有自绝心思…… 那个季师兄和少年的决绝,贺潇潇已经见识过了, 丝毫不怀疑他们这群人的视死如归。 她必须将人拿下。 断水刀挑开何瑶和凌纪安的争锋,贺潇潇以手为爪直锁何瑶肩膀。 凌纪安转了个圈, 又赤红着眼朝何瑶刺去。 何瑶眼底闪过决绝之色,竟屈身一蹲,避开凌纪安剑尖, 凌纪安的剑便刺向了贺潇潇。 贺潇潇已练到肌肉记忆,提刀格挡。 而何瑶滑行向前,当场引颈自刎,鲜血溅洒而出,她砰一声倒在季师兄身旁,身子一抽一抽,口中也溢出血来,瞪着眼睛逐渐不动了。 贺潇潇面色微沉, 反手一刀。 刀面抽到凌纪安另外一边脸上, 要不是他,何瑶根本没有自刎的机会! 凌纪安被抽得踉跄后退七八步,跌坐在地,脸上肿大比先前被刀鞘抽得更厉害,还裂开两道血口子。 他却恍若未觉, 只死死地瞪着何瑶的尸体。 “哎呦!” 大理寺卿王大人直拍大腿,“人死了,这可怎么好?” “进去搜。” 贺潇潇指着凌府大门, “何瑶和那些师兄弟都在凌府进出,里头定有蛛丝马迹,再立即派人去他们住的私宅抓人……封锁城门,严查!” 大理寺卿“嘶”了声,来回踱步, “贞毅将军所言很有道理,可这毕竟是忠勇侯府,这……” 贺潇潇心底一声冷笑, 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大理寺卿是南楚刑狱最高长官, 但世袭权贵不是寻常百姓,忠勇侯府的门不是他随意能闯的, 一旦出纰漏,他承担不起。 “我是皇后娘娘亲封贞毅将军,我父威远将军贺钧抵御靖人功在朝廷,长姐是受尽太子殿下尊重和宠爱的太子妃…… 还有东盛宣和郡王,是我同门师兄。” 贺潇潇淡定又迅速地陈述完毕,一字一字:“出了事,我能担待。但若延误了时间,叫可疑之人跑了,就怕王大人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大理寺卿脚步一顿,立即挥手:“进去搜!” 两队差役冲了进去。 忠勇侯府仆人们齐齐看向凌纪安, 凌纪安呆坐在门前,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退后。 大理寺卿王大人身边还有几人,受他吩咐,去将凌纪安捆了起来, 凌纪安终于回过神, “我什么都不知道!王大人——” 刚喊出口,他猝然瞪向贺潇潇, “你想借机报复是不是?贺潇潇你好恶毒的心肠!” 至此时,贺潇潇听到这种无脑的咒骂,早已经波澜不兴, 王大人瞧她没反应,一挥手, 差役们将凌纪安带走,傻在一旁不知多久的凌若薇也被带走。 又过半个时辰, 大理寺差役们从忠勇侯府里搜出许多东西,连同侯府门前十具尸体,一起运回了大理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么大的事,消息很快传遍京城。 大理寺卿也派手底下的人赶到东宫禀报楚凌尘。 那时楚凌尘正拥着贺令仪赏花,耐着性子哄着她,骤然被打断, 楚凌尘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只以为又是贺潇潇闹事, “果真是煞星,谁沾上谁倒霉……既然他们刺杀宣和郡王,现在人也死了,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跑来扰孤做什么?” “你们难道不会审案定罪,还要孤亲自去不成?” 大理寺少卿低声, “何瑶等人可能是西延余孽,妄图破坏南楚和东盛结盟……现在大人想封锁城门全城搜查,王大人说,这件事情兹事体大,要太子殿下定夺。” 楚凌尘眉头又是一皱。 来回踱步片刻,他吩咐,“那就封锁城门,严查!” “那太子殿下……” “孤晚些会过去!” 大理寺少卿走了。 楚凌尘回到贺令仪身旁,“晒了半个多时辰,你脸色好多了,我带你回房间吧。” “出什么事了?” 贺令仪被抱了起来,她双手圈上丈夫脖子,“方才,我好像听到你们说起贺潇潇……是她又惹祸了吗?” “这次不是。” 楚凌尘温柔安抚她,“她不知怎么发现了西延余孽……事态有些紧急,我得去处理一番,你先睡一觉,等你睡醒,我便回来了。” “你要走……” 贺令仪猝然抱紧楚凌尘,“不要!” 侧妃宴后,她昏迷数日醒来,就感觉东宫氛围都变了。 楚凌尘对她更加温柔、包容,恨不能时时陪伴。 可越是这样的爱意,却越让她不安,越是不安,越是无法忍受楚凌尘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好像, 他只要走出去,就会发生巨大的、她接受不了的变故。 楚凌尘把她放回床上,吻了吻她的额心, “方才那人禀报……还说起落霞关,何瑶那波人似乎谋刺过你父亲,这件事情很严重,我必须亲自去……听话,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第六十一章 跟我回焚月城 贺令仪不舍,还是放了楚凌尘离去。 出东宫后, 楚凌尘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前往大理寺,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所有问题,再飞回贺令仪身边去。 他知道, 他的令仪,现在一刻也离不开自己。 他也是一样。 带有东宫辉纹的马车在长街上疾行,颠簸、惊到些许百姓,楚凌尘也都能忍受。 到大理寺,他环顾一圈,“贺潇潇呢?” “回太子……” 王大人上前,“协助官府拿下犯人后,贞毅将军就离开了。” 楚凌尘冷哼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 但其中嘲弄,淡淡的不屑,却是叫一圈官员听了个分明。 他坐到主位上,“到底怎么回事?” 王大人便将情况详细告知。 又道, “虽说目前没有抓到活的,但从那些尸体,以及忠勇侯府中搜到的东西看,何瑶以及那些师兄弟确是西延人,跟随凌少将军潜入南楚, 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楚凌尘听得脸色难看。 凌纪安竟敢把西延余孽带回京城! 他大手一挥,吩咐彻查,满城搜捕,又命人调兵,追查范围扩大到京城外百里。 “宣和郡王情况如何?” 王大人:“郡王身边的雷动护卫亲自来过,说他和贞毅将军赶去得及时,郡王无碍,只是受了一点点轻伤,在城外白水镇暂时歇息。” 楚凌尘点点头,起身要离开。 王大人赶紧追上去,“太子殿下,郡王毕竟是贵客,您是否去迎一迎,关怀一二,也显出我们南楚结盟的诚意……” “我瞧不必。” 楚凌尘大步往外, 他出来都半个时辰了,令仪也不知道睡醒了没? 或许她压根就没睡,一直等着自己呢! 如此一想,楚凌尘脚下更快, “郡王更喜欢贞毅将军去问候他,你派人去找贺潇潇,让她亲自接宣和郡王入京吧。” 话音才落,人已经跨出大理寺的门。 “……” 王大人默默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安排事务。 有个小吏趁王大人不注意,一路跑出去,追上刚要出发的太子府马车。 “太子殿下,小人有要事禀报,请太子殿下留步……” 楚凌尘坐在车中,听而不闻, 没有下令,那马车自然不会停歇。 小吏见状提着袍子追,“是和太子妃有关系的!” “停车!” 马车猝然就停了。 小吏追上前, 楚凌尘推开半晌车窗,居高临下,眉目冷凝,“什么事?” “今晨,我等随大人到忠勇侯府门前办案,那案犯何瑶死前大声咒骂,她说……” 楚凌尘听罢,眸色豁然阴冷。 他挥退那小吏,给了厚赏。 等走远一些,他叫庞武到马车前吩咐。 “你亲自去。” …… 四时杂货铺。 贺潇潇才踏进往日常走的后院小门,步子猝然定住。 小院西北角有一棵老杏。 如今那杏树下的石桌边,坐着一身玄色暗金纹锦衣的月之珩。 桌上放着一壶茶,相对摆两只茶杯。 他……不是随意坐在那处,是专门在等她。 贺潇潇错过他往里走。 “……” 月之珩起身上前,挡住贺潇潇的去路, 贺潇潇平静地看着他, “昨晚的事情,我还没与你道谢,多谢你。” 月之珩唇角微紧, “我若不拦你,你怕是连这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吧?我们谈谈吧。” 贺潇潇沉默片刻,“谈什么?” “跟我回焚月城。” 月之珩直言, “你传给古神医的信我收到了,落霞关军营的事情,我也知道了,红颜老难解,需要用到焚月城的凝玉床,古神医也在全力制药。” 月之珩又道:“十日,我助你解决城中诸事。” 贺潇潇眸子微眯。 怎么她中了红颜老,全天下的人好像都知道? 而且…… “你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和我商量,只是在通知我。” 贺潇潇淡淡一笑,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不敢劳烦少城主,但还是要道一声谢。” 她错开月之珩往里走。 月之珩面上微僵,又侧跨一步将她拦住, “我的态度可能……你知道我素来是这个样子,并非专门针对你,你的身体,我也是真的很担心!那毒是有时间的,你不能任性。” “什么毒?” 槐伯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老人提着袍子,风也似地跑了过来, 看看贺潇潇,又看看月之珩, “姑娘中毒了?” “你竟没让他们知道。” 却让那个宣和郡王知道了, 且从槐伯一早与他说的,还有昨晚温珣所见,那宣和郡王一直在就近……照看她的身体! 月之珩舌根发苦,脸上却还是一片沉凝, “你不应该——” 贺潇潇语气转冷,“应该与你没关系。”她又转向槐伯,面含愧疚地张了张嘴,攥着老人衣袖把他带到远一些的地方。 她安抚老人的声音一点点传来。 “一点小问题。” “郡王能解决的……” “真的,我哪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月之珩看着槐伯数落贺潇潇,贺潇潇陪着笑脸连连点头,说老人“说得对”, 虽笑的不像五年前那么灿烂,但那笑容也是温暖的,是真心的…… 这样的笑容, 和他无关。 月之珩静默地看着,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态度,他都非带她走不可。 …… “您让小六子随时注意城中情况。” 贺潇潇把老人家哄好了,又将昨晚外头发生的事大致与他说了, “城中不太平,您也要注意安全。” 槐伯连连点头,“那姑娘……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出城。” 贺潇潇说:“郡王在城外,我得去找他。” 槐伯张了张嘴,“我是说少城主……郡王待您好,可少城主他……”老人压低声音,“他与我说,这一趟是专程为姑娘来的。” 解毒的事情,少城主也安排好了。 虽然那个东盛郡王听起来十分优秀, 可少城主才是与槐伯更亲近的人。 他自然希望自家姑娘选择回焚月城去。 贺潇潇笑了下,只做没听到, “我和郡王是约了时间的,这就得走了,不然会耽误事。” 她拍拍槐伯的肩膀,后撤两步,直接从前门走了。 眼角余光瞥见月之珩还站在不远处, 贺潇潇心如止水。 这一趟是专门为她来的? 五年前,他也曾专门为她来过。 兴师问罪。 第六十二章 焚月城旧事 焚月城城主唤做月盈, 是个明艳活泼的大美人。 那一年,贺潇潇收到家书, 在回南楚京都的路上遇到了被人暗算的月盈,出手救下了她。 月盈保养得太好, 贺潇潇以为她只比自己大几岁,唤她做姐姐。 两人一见如故,交了朋友。 月盈说自己左右无事,陪贺潇潇走一段路, 便与贺潇潇同吃同睡一段时间。 某一日忽然说,要给贺潇潇介绍一门亲事。 她说,那男子虽惯爱冷着脸,但心肠却是软的。 平日一杆子打不出一句话,喝醉了却又说个不停,性子勉强算得上可爱。 武功高强,且和贺潇潇年龄相当。 最要紧长得俊,非常有钱,身边也没有别的莺莺燕燕。 贺潇潇只以为她在开玩笑。 当时两人又是喝了几杯,有些醉了,她便揽着月盈的肩膀应下,还催她快点儿叫人来,不然自己回到南楚京都,肯定遇到好多青年俊杰, 她介绍的人可就没机会了。 月盈满口应下。 可她最终没招来那人, 陪贺潇潇到京城后,月盈又住了数月,看着贺潇潇嫁人了。 一气之下,她走了。 走之前表明身份,给贺潇潇留了槐伯和千两黄金。 一个月后,贺潇潇在花市遇到了一个少年, 非要同自己抢一盆形似夜昙的玉莲花。 少年内敛冷沉,像个小老头, 贺潇潇对他印象深刻, 两人不打不相识, 后续因买花又见了几次,渐渐有了交情。 可某一日,他得知贺潇潇成了婚,还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当时贺潇潇前去花市,是为姐姐买花想讨她欢心, 怕人知道她混迹市井叫人议论,连带着影响姐姐的名声, 她便用了母亲的姓,对那少年自称霍二姑娘。 她以为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不该再隐瞒身份,却不料对方知道她身份的瞬间,竟变了脸。 他说, “你就是那个哄骗我母亲的女子!” 她没骗过人。 更不认识谁的母亲。 那少年言明。 贺潇潇才反应过来,自己叫了几个月的月盈姐姐竟然有这么大的儿子,还知道了月盈要给她介绍的男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人。 少年仇视她, “你设局算计我娘,又出面救她,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用救命之恩哄骗她,想嫁入焚月城, 事不成,你便借她愧疚,换走了南楚京城整条商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 焚月城有恩必报,但你这样心机深沉的人,不配。” 那少年就是月之珩。 警告过她,不得动用槐伯手底下商脉所得银子后,他离开了。 贺潇潇莫名被人泼了污水,只觉愤怒。 发誓绝不用焚月城一样东西。 而月盈知晓了月之珩所为,亲笔书信来致歉,又知霍氏生病,每个月都主动送药材来。 贺潇潇也想拒绝, 可少年的骨气,在看到母亲的病弱后立不起来。 她又凭什么要因为旁人的怀疑,为证明清白就拘束起自己的行为。 她没有设局, 她就是救了人, 清者自清从不需要刻意证明。 她也确实需要那些在南楚根本买不到的珍贵药材。 后来她更求了月盈,免去槐伯每一年的红利任务…… 说来,焚月城也是个极其独特之处。 作为天下豪富,焚月城生意遍布四国,商业脉络纵横交错。 焚月城派出总管负责各地生意。 总管每年都可分得一笔可观的红利。 与此对应的,每年也必须达成焚月城要求的巨额收益, 如若完不成,要么自己补上,要么用命交代。 槐伯是三十年前到南楚京都的。 那时南楚虽有些天灾人祸,尚且还不算太严重。 靠着玲珑的手腕,槐伯每一年都能完成任务,攒了不少私产。 可随着一年年过去,南楚积弊越来越多, 京城看似繁华, 实则只有极少数人锦衣玉食,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过得水深火热。 环境残酷, 槐伯又不愿做坑害百姓的奸商,自然也完不成收益任务, 连续两年欠收,把多年攒下的私产全赔了进去, 到第三年,只完成了四分之一的收益,要被焚月城清算,以命相陪。 贺潇潇怎能看着他自尽? 她写了求情的信。 槐伯彻底脱离焚月城制度管控,成了贺潇潇一个人的仆人,和家人。 后来,焚月城更暗中支援落霞关数次粮草。 自然免不得月之珩更多的怀疑和警告。 粮草,是为稳边关。 但四国战乱本就是焚月城发财的时机。 各国战甲、粮食、铁器……焚月城从中得到多少利益? 贺潇潇自认欠下月盈一些恩情,但这桩事最直白的逻辑就是各取所需。 她不欠月之珩任何东西,问心无愧。 …… 白水镇云来客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容辞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 朴素的穿戴,惊人的俊美,清逸的气质…… 几乎吸引了镇上所有百姓前来观望。 他本人却似无所觉, 手中捏着合拢的折扇,凝目望着长街尽头。 即便那街道已被百姓围堵的水泄不通,只要那人一出现,他定然能看得到。 戴着眼罩的中年汉子立在他身后,本就粗粗的眉毛拧得紧紧的,对外面那群百姓,他却是有些不耐,还凝着浓浓戒备。 那么多具尸体送进了京城。 但谁又知道,这小镇上还有没有居心叵测者。 这位受一点点伤,他都得以死谢罪。 偏这位就是这么任性。 哪里不能等人,非在这里等,还引得百姓看猴子似的看他们。 雷动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俯身,“上楼等吧。” 容辞似乎没听到。 雷动吸气,又道:“不如直接进京。” 他们留在这白水镇,本是为了策应贺潇潇……看看京城外围有没有其他异动。 现在看来,没什么异动。 也就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容辞却还是没应。 雷动面色沉凝,正琢磨还能说什么劝他,却见容辞弯了唇角。 雷动下意识朝他视线方向看去, 拥堵的百姓之外,有一人一马正朝这边奔来。 越来越近…… 那青衣劲装,打扮利落的女子可不就是贺潇潇吗? 百姓被马蹄声惊到,连忙四散让开。 第六十三章 容辞的欢喜 贺潇潇提缰到客栈门前,利落地跳下, 隔窗与容辞四目相对,英气的眉毛微微拧起, 显然已经明白,百姓这般围堵是为何。 一个身份贵重,随时可能有危险的东盛天骄,如此张扬,这么任性…… “师妹。” 容辞朝她笑着招手,起身到外头,“你可算来了。” “啊啊啊他笑了!” “一下子百花齐放了似的,好漂亮!” “这么漂亮的公子也不知芳龄几何,是否婚配……” “想是与这位姑娘是一对呢,真般配!” 容辞唇角弯起的弧度就更大了。 贺潇潇却眉心皱得更紧,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翻身上马, “走吧。” 容辞上前,朝她伸手。 贺潇潇狐疑,看向那独眼的男子雷动。 雷动才要开口, 容辞就道:“一匹马哪里能带三个人?师妹只带上我就好。” 雷动:…… 他不是想骑马? 贺潇潇更是无语。 她看雷动的意思分明是问,有没有其余马匹。 这时,容辞又近前两步,轻轻一捏贺潇潇袍摆,足尖一点,稳稳就落在了马背上,端坐贺潇潇背后,虚虚环着她握住马缰, “这就走吧。” “……” 贺潇潇眼角余光能将百姓们兴奋的指点看得清清楚楚。 她吸气, 实在不喜欢被人这样围观, 也不喜欢别人控制自己的马匹, 贺潇潇扯过马缰,双腿一夹马腹,奔了出去。 离开白水镇, 贺潇潇往白鹤亭方向走。 昨晚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随月之珩回来,审问那些人失利后,贺潇潇想回白鹤亭去再查探一番, 被容辞拦住了。 他说, 有手下去守着那处。 她便暂时放开白鹤亭那边, 与容辞推测了一番何瑶那些人的目的。 前行路上,贺潇潇将凌府门前发生的事情与他简单说了说。 贺潇潇问:“你在京郊可发现了什么?” “不曾。” 容辞调子懒洋洋的,“昨夜彻夜未眠,师妹好像一点不累。” 贺潇潇确实不累。 四年边关生活,训练时数日不眠不休、抵挡靖人偷袭时,连着半月每日只睡一个时辰是常有的事。 容辞这时又叹一声, 贺潇潇背脊微紧, 她感觉,容辞弓了身子,与自己近了许多。 “你……” 攥着马缰的手紧了紧,贺潇潇声线也微紧,“你很累?” “有一些……还好师妹控马极稳,我可偷闲养养神。” 说话时的呼吸浅而薄,带着微微的热意,洒在贺潇潇颈间, 贺潇潇背脊紧绷得更加厉害,甚至下意识身子前倾, “你……暗处到底有多少手下?” 她寻了话题,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雁回又去干什么了?” 昨夜,她不曾见容辞如何传信,雷动就找了来, 今晨那九具尸体运入城,她也不曾见雷动手底下的人,但根据温珣描述,人手不少。 温珣当时跟贺潇潇说, 容辞有那么多手下,却还亲自应对刺客,让手下在边上候着,分明是对着贺潇潇孔雀开屏,叫她别被迷惑。 容辞低声笑,“雷动带了一队人在暗处,三十六人吧,至于雁回……他去帮我准备一点惊喜。” 贺潇潇眉心拧得更厉害。 不该聊天…… 因为他一说话,热气洒下更多。 贺潇潇感觉自己的后颈连着耳后那一片肌肤被烫得厉害。 倒对他说了什么根本没入耳。 而在容辞的视线里, 贺潇潇那片肌肤已经发红,甚至起了一片密密的小疙瘩。 容辞莞尔。 之后一段路,贺潇潇再没有说话。 容辞也不再主动…… 他感觉得到,身前那姑娘的紧张,和些微的抗拒。 再近,她定然要翻脸,没准把自己踹下马背都有可能…… 昨夜月之珩忽然出现, 尽管贺潇潇与他并未多说话, 但两人之间那种看不见的牵扯,尤其是月之珩看贺潇潇的眼神, 让他立即生出了危机感。 今晨月之珩表明要与贺潇潇一起入京,他便退后,以“策应”为由留下,不过是幼稚地想看她何时会回来找自己,又会不会回来。 她回来,他何其欢喜。 更懂得见好就收。 一炷香,贺潇潇来到白鹤亭。 清风拂来拂去,后半段,容辞安静亦不曾再靠近, 那先前莫名的微妙情绪就消失了。 贺潇潇长腿自前头一划,跳下马背, 山腹中的崩碎,白日比夜间看时更加触目惊心。 石亭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刀劈出的裂痕细而深, 残花碎草随处可见。 贺潇潇扫视一圈,不曾看见容辞所说的手下, 但可从风声中窥到几道细微的吐纳。 贺潇潇缓慢又仔细地查看了一圈。 昨夜的季师兄,乌林,今早的何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群人太机敏,也太视死如归。 贺潇潇猜测,朝廷要么抓不住他们,要么抓到了也审问不出什么, 所以她才来白鹤亭附近看看, 昨夜打斗一场,是否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我的人已经查看过,什么都没有。” 容辞跟在她身后,左看看,右看看,唇角含笑, “不过师妹火眼金睛,或许能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这话音才落, 贺潇潇蹲下身, 捡起一枚带着极小弯钩的三角钉。 容辞笑容微敛,凑近, “这……南楚人似乎不用这种暗器?” 市面上的三角钉都是普通的,最多大小形状上有点差异。 贺潇潇缓缓道:“这是靖人才用的暗器。” 而这小弯钩上还带着一点点布料。 和昨夜那个季师兄衣服上的布料一致。 他给靖人做过暗器? 还是他去过大靖? 贺潇潇站起身,“今早何瑶死前咒骂,说我和我父亲命那么硬,怎么杀都杀不死,或许他们不但潜入南楚, 还潜入大靖,甚至帮助大靖人对付落霞关,企图制造混乱,再寻找机会, 他们真的是为了复国的西延人吗?” 容辞也神色凝重。 他想起贺潇潇身上的红颜老。 “靖人本来从不用毒,却突然用了,或许……是西延人的细作混在了靖人军营之中,才有了你中毒的这一箭。” 如此,靖人忽然用毒的原因便解释通了。 可为什么是红颜老这种拖延时间的毒, 而不是见血封喉的致命毒药? 贺潇潇沉默片刻,收起暗器,与容辞回京城。 他们坐上了雷动准备的马车。 贺潇潇一路上微拧着眉心,垂眸细思。 容辞看在眼中,也闭上了眼养神。 回到绿柳巷,已是傍晚。 两人才下马车,就看到温珣在贺潇潇那间院子门外踱步。 温珣瞧见她,立即跑了过来。 第六十四章 雪花的丑孩子 贺潇潇心里冒出点儿念头, 微微蹙了眉。 而温珣到近前,只一开口,便证实了贺潇潇的猜测—— “少城主晌午就到了姑娘这院子来,还叫人准备了饭菜……你那院子厨房里的杂物我已经带人帮你清理了,饭菜现在都在灶上温着呢, 走吧, 一起吃饭……都是你喜欢吃的饭菜!” 贺潇潇沉默地看着他。 温珣嗅到点儿不对,笑容也敛了敛, “怎么了?你……还有事情要处理吗? 还是心情不好?” 他飞快看了容辞一眼,眼中敌意浓厚, 视线落回贺潇潇面上时,又温和带着善意, “少城主这次是专门为姑娘来南楚的,” 他觉得需要说清楚这个, “潇潇姑娘的事情就是少城主的事情,等会儿边吃饭,姑娘边与少城主说,他定会帮潇潇姑娘解决的妥妥当当,到时一起回焚月城。” “多谢了。” 贺潇潇淡漠道:“只是不敢劳烦你们。” 温珣怔住, “为什么……难道潇潇姑娘还在为少城主当初说的话生气——他是心直口快,那不是他的本意,这几年姑娘有所求,少城主都——” “如果是说药材,那是在你们少城主出现之前,月城主就已经应允我的。 如果你是说粮草,你们因战争获利几何?” 温珣张了张嘴。 贺潇潇语气犀利又平静, “各取所需,倒也不必说谁为了谁。” 她又看了自己那院子一眼, “你们喜欢这里,那我就让给你们吧。” 话落,竟直接进了容辞那院子。 温珣惊呆,下意识追了几步:“潇潇姑娘——” 容辞也跨进院子, 身形隐入夜色之前,朝雷动看了一眼。 雷动便侧跨一步,挡住了温珣,冰冷无情道:“止步。” 温珣:…… 眼睁睁看着贺潇潇和容辞一前一后进了房间,亮起灯。 他恼的咬牙, 狠狠瞪了雷动一眼,转回了隔壁院子去。 “少城主,潇潇姑娘她……” 隔壁院中石桌边上,月之珩垂眸端坐, 一身玄衣,加身披夜色, 本就让他暗沉而冰冷, 此刻他静默无言,周身却更溢出浓浓寒气, 似数九腊月的碎冰铺了满院似的。 温珣下意识僵了僵, “潇潇姑娘定是……被那个东盛郡王给骗了!” 连解毒的事情都不在乎, 甚至瞧着,她连和少城主多说话的心情都没有。 …… 贺潇潇踏进那院子的瞬间,听到一声极微小的猫叫,一怔,继而大步进了房间, 然后就直挺挺地站在那房门口愣住了。 房中窗下,竟放着一只箱笼一般大的方形的竹猫笼! 猫笼分两层, 下层有小木盆放着干净的沙土,还有两个竹编带流苏的小球,两只白底黑花的小奶猫拨着那两只小球蹦跳玩耍, 中层隔断正中位置有个方形的孔, 还有一截小台阶, 方便小猫从下面爬到上面, 上层角落一片绣花的毛毡上,一只雪白雪白的大猫蜷着身子眯着眼趴着,尾巴时不时甩两下。 嗤。 烛火亮起, 容辞走上前蹲下身,从容淡定地打开猫笼的门,把大猫捞了出来抱在怀中。 雪白的大猫竟用脑袋蹭了蹭容辞的胸口,眯着眼乖乖任他抱。 容辞轻轻一笑,修长如玉的指戳着大猫的脑门, “还以为你要过几日才到……长途跋涉,瞧把你累的,动也不愿动一下……到底是年纪大了,不如你那两个崽子有精神。” 大猫眼皮动了动, 竟好似听懂,还有些不服气, 挣扎着要跳下地。 容辞便放开它, 那大猫绕着容辞转了一圈,挪着懒懒的步子,来到了门口的贺潇潇身边, 一边绕着她转圈,一边鼻子一耸一耸。 嗅了半晌, 它躺在贺潇潇脚边开始翻肚皮, 喵喵叫个不停。 贺潇潇震惊到失语, 良久良久,她蹲下身,把那撒娇的大猫抱了起来, 感受着那猫儿暖融融、暖呼呼的身子贴在怀里,她用一种极其古怪、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容辞。 这是她的雪花! 容辞不是怕猫吗? “我方才瞧它爪子利得很,你小心别被抓了。” 容辞捏了猫笼里个头小、后背有一大片黑的小猫在手里,到贺潇潇面前来,托着那小猫给她看,“丑死了是不是?它爹定然更丑, 哎,也怪你,下山以后就不回去, 自己养的猫被丑白菜给拱了,只能生些丑孩子。” “……” 贺潇潇喉咙哽得厉害,低头,不自觉地抱紧了雪花, 雪花不适,努身子。 贺潇潇下意识放开了它。 其实她以前不怎么抱雪花的…… 雪花愿意窝在她身边,愿意用脑袋蹭她的手, 但不喜欢被抱着, 她怀疑自己弄疼了它,或者它本身不喜欢被抱, 大猫四只脚落了地,绕着贺潇潇转了两圈,又绕着容辞转了两圈,前腿往前搭,拉长身子,又拉后腿, 然后昂着头,翘着尾巴, 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容辞失笑, 随手把小猫递给贺潇潇, 他上前,勾着雪花捞了起来, 就那么随意地挂在手上,雪花却乖得很, 贺潇潇感觉,它好像习惯了,或者被抱得舒服? 竟就那么被容辞送进了猫笼子里,关上了门。 容辞指尖戳了戳大猫的脑门, “这里是我的地盘,可不能容你像在天问山时一样,随意乱拉乱尿的标记。” 贺潇潇感觉小猫很不舒服,一直扭动身子, 于是也上前,把猫儿递给容辞。 然后她便瞧着,容辞托着那小猫,小猫在他掌中走来走去,还用爪子抓他衣袖, 被容辞轻轻弹了脑壳后,也放进了猫笼中。 起身回头,青年便对上了贺潇潇深沉又复杂的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本来怕猫的容辞, 能与雪花如此熟稔! “这世上许多传言都是不可信的。” 青年含笑, 跳跃的烛光落进他眼中,似碎星,一闪一闪,亮而温暖。 贺潇潇吸气,“所以,你先前说雁回去准备的惊喜就是雪花和它的孩子。” 只是为了那个中了红颜老的亲人,他竟然做到这样的份上么? 第六十五章 容辞,你想要什么? 容辞眼中有细弱的微光一晃而过。 那碎星似的闪亮中,带着独特的温度和微妙感。 快, 却又有迹可循。 “或许,” 他的声音很轻,很透, 像是那日做给他吃的玉露糕, 好似,也溢出了糕点的软和甜,还带着冒犯边界的侵略, “我不只是为了亲人。” 贺潇潇感觉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古怪,又微妙的, 难以分辨那情绪。 她下意识说:“你想要什么?” 只为解毒, 他不该做到这个份上。 贺潇潇不敢深究那句“不只是为了亲人”之外,还能为了什么。 但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多想, 她没有办法,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和容辞这一场不算交易的交易是公平的。 从小她就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免费的好处。 如果说她和容辞在一杆秤的两端, 那容辞的付出直接把秤压到了底,而她配合试药的分量很轻,被高高翘起, 这让她极度不安。 她又问:“你要什么?除了试药。” “非要要一点什么吗?” 容辞上前,指尖捏上贺潇潇腕脉,顺势牵着她到桌边坐,一边诊脉,一边轻笑, “那,我就要你吃好、睡好、配合解毒吧。” 贺潇潇眸子眯起,定定看着容辞。 她想从他这张俊美又温柔的脸上看出谋算。 可, 没有。 青年狭长的眼底是坦荡的关怀, 温热,又真挚, 叫人心中熨帖的微微发烫,恰如其分的化开某些寒冰,直达心底,热的人猝不及防。 贺潇潇为这样的感觉不适,下意识抽手。 容辞另一只手却握住她的小臂, “别乱动。” 他盯着她, “你昨晚在白鹤亭动了内力,定会影响体内毒性……到了白水镇你又不给我扶脉,如今总算猫儿让你开心了,这手腕能给我捉一捉, 还没诊明白,怎么又不乖了?” “……” 贺潇潇喉咙哽塞更加厉害, 背脊下意识绷紧, 竟是浑身不自在地束起防备来。 太亲近了。 他们之间何时到了可以说这种亲近话,态度如此暧昧的份上? 可他为她做了许多,让步许多…… 她好像,也不好再冷脸抗拒。 贺潇潇抿紧了唇, 别开眼,粗声粗气, “那你快点。” 若是平时,容辞瞧她这样别扭的模样,大约能笑一下。 可现在, 清晰感受到贺潇潇想抗拒, 却又偏要强迫自己忍受的别扭, 他一点一点皱起眉头, 记得那时候,贺潇潇说过,她是受不得别人对自己好的…… 但凡有人对她好一点,那她便手脚都不知该摆在何处,觉得欠了人家许多许多, 想尽办法,要立即报答更多回去,才会心安。 现在,她也是这样想的? 觉得他做得多了,所以想问他要什么, 他没有要, 她便难受得很,忍着不适由他肆意…… 容辞心口忽感闷堵不畅。 她明明有那么冷硬的表象,却竟有这样拧巴又脆弱的模样,该是经历了多少冷暖,才会如此。 容辞吸气,闭上眼。 一直捏着贺潇潇的脉搏。 许久都没动。 贺潇潇不知他是否诊到自己体内毒性的关键处,也不好打断,只好静静坐着配合。 猫儿在笼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叫一声。 小猫在下层玩竹球, 那球滚着也发出细微的声音, 烛火在噼啪, 还有外头的风声…… 贺潇潇一时紧绷,一时又恍惚,心里乱哄哄的。 不知过了多久, 容辞收回手,睁眼时,已恢复温和如旧,“还好,毒性没有太大的变动,我这里有药。” 他起身, 院内守着的雷动上前,递给他一个白玉瓷瓶, 容辞折回来,拔了塞子给贺潇潇, “昨日制好的,怕留在这里被人动手脚,就带了出去……吃吧。吃了用内力催化,将药气推入经脉,如何感受告诉我。” “……好。” 贺潇潇将那瓶中的玉白药丸仰头咽下,去床上盘膝坐,闭上眼睛。 再睁眼已是半个时辰后。 小屋里饭香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贺潇潇这一日都没顾得上吃东西…… 容辞坐在桌边招呼她, 她上前,坐在容辞对面,动筷前先说了身体感受。 “有一点热,丹田处轻微胀痛,能忍受……以前没有痛感,不知是不是解毒见效了?” 容辞点点头, “算是,你之后每天都得调息半个时辰,五日后我再用药。” 贺潇潇应下,埋头吃饭。 今日竟备了酒。 难得的特别,叫她多看了两眼。 “要喝吗?” 容辞拎起酒壶,问她。 贺潇潇有些犹豫。 她的酒量还算不错。 但喝酒这件事,于她而言,是要与信任的,要紧之人才会一起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容辞…… 有一点怪。 “雷动啊,果然是个粗野的,也不知备酒杯。” 容辞说着,翻起两个茶杯,倒酒, “他既准备了,尝尝吧,别浪费。” “……” 贺潇潇端起一杯,一饮而尽。 容辞默了默,一笑,端起自己那杯也喝光,又倒。 酒只一壶, 杯子却是大。 两人各两杯,那酒壶倒是空了。 不知是喝的太猛,还是忽然看到猫儿开心,亦或者,是今夜太多细碎的发现影响了心情。 贺潇潇竟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很羡慕……羡慕你那个中了红颜老的亲人。” “其实我也可以为亲人做很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但我想要得到回报……不需要对等的回报,只要一点真心的回应就可以。” 她自嘲一笑, “不求回报的付出,我是不行的……我大概就是素尘师兄说的,五贼在心的那种人吧。” “一个俗人。” “贪嗔痴慢疑,我什么都有。” 她忽然看向容辞, “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欺负我的人我都是拔刀就杀,可我家人那么欺负我,我做不到狠心,就只能不断杀死心存幻想的自己,” “……来。” 容辞起身,在猫笼边上铺了条毯子, 放那雪白的大猫出来, 贺潇潇上前,盘膝坐下,轻轻抚着猫儿, 那调子清幽幽的, 像是在和容辞说,在和猫说,也像只是自言自语。 “做不到啊……哪怕是说一些比刀还锋利的话,同样去刺伤她们呢?前一刻说完,后一刻心便空荡荡的……血脉相连的亲人为何要那样? 小时候练功,总觉得一日好长,好慢,好难熬。 后来又觉得日子变快了, 眨眼这么多年过去。 如今只觉得这时间又快,又慢。” 她抬眸,往日锐利的眼眸中一片空洞。 “那时在落霞关,中毒,又被身世打击……其实我想自我了断,图个干净的。 可我下不了手, 我才二十岁, 我练就一身武功,熟读六韬三略, 我那么认真地去做每一件事, 我怎么能懦弱地去死?” 似有无数碎片在那双空洞的眼中无声飞转。 不甘、愤怒、绝望…… 容辞嘴唇紧抿,不似以往那般别有深意地调笑逗她, 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做着最好的听众。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贺潇潇忽然朝前一跨,单膝跪着,低头看着面前青年俊美的脸庞, 眸子里凝着茫然, 又片刻, 她认真道:“你对我算是有求必应了,还好似很了解我,可能你是哄着我想怎样吧……但我都快死了,也便不在意了, 人家说,士为知己者死,你若有任何差遣,在我咽气之前,我也可以为你——” “你不会死。” 容辞无比认真,“我既来,就不会让你死。” 贺潇潇沉默, 忽而去抽自己的腰带。 第六十六章 你对我有兴趣 烛火轻摇。 容辞眸子豁地眯起,按住她的手。 “做什么?” “做什么……” 贺潇潇低低重复,俯身,靠近那盘膝坐着的青年。 近的混着酒气的女子香扑鼻, 近鼻尖轻碰, 近到,眼睫闪动时都能有微弱的摩擦。 容辞身形微僵, 下意识身子后仰,屏住了呼吸。 砰砰、砰砰。 不知是谁的心跳,猝然失了平日的节拍。 贺潇潇忽而笑开来。 银烛跳跃, 火苗落进那双狭长的眼中, 往日冷锐消失无踪, 似看透一切,她讶异挑眉, 竟让那张平日不见半分女子味道的脸上,洇开几分别样的魔魅。 “你对我有兴趣。” 贺潇潇直白地开口, “男人对女人的兴趣。” 她不是迟钝的人。 相反的, 她素来敏锐。 谁是好心,谁是恶意。 谁是真诚,谁有企图…… 只从对方眼神,微小动作她就可以敏锐分辨。 有时冷淡不去理会,不过是懒得。 对家人盲目付出,不过是不愿承认自己被抛弃…… 素尘师兄说,她是天生敏感之人, 这份敏感能让她学任何东西都比别人快, 永远可以事半功倍。 这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天赋。 这份敏感,也让她从一开始就嗅到,容辞态度的暧昧。 试药三颗,同居一室。 是他要求的, 是她想靠近他所带的别样温暖和一点点真诚的关心, 也是无声的试探。 事实证明,她的敏感依然没有错。 他看她的眼神绝不清白。 “你既是这般心思……” 贺潇潇拨开容辞的手,一把抽开腰带。 劲装长袍松开来, 那原本紧束的领口分散, 这一瞬, 容辞下意识视线下移, 夏日, 衣裳本就轻薄。 贺潇潇这身外袍下,只穿一件极薄的中衣,下面便是束胸。 那层层白布裹着的起伏猝不及防撞入眼, 青年一僵。 从来在贺潇潇面前游刃有余,逗闹调笑的容辞豁地闭上眼,别开脸,身子还更加后仰。 而那朝着贺潇潇方向的俊颜,却泛起粉红。 连着耳朵,耳后的一大片肌肤, 都红了。 他的语气更是僵硬又紧绷。 “退后!” 贺潇潇又笑了一声,比先前更添愉悦。 她有点乐。 自己也不知乐什么。 大约, 是终于看到这人局促了? 毕竟先前,他可太从容了呢。 “就不。” 贺潇潇揣着恶意,逼近他, 平日握刀的手直接拆向青年腰间束带, 手腕却被容辞的手攥住。 他呼吸粗而沉,顶着贺潇潇的眼神少见的发着狠。 贺潇潇挑眉, 可越来越好玩了。 她直接低头去亲他。 容辞面色更黑,捉着贺潇潇手腕的手一提,另一手握住贺潇潇肩膀,将她推开, “不许胡闹!” 贺潇潇哪会听他的? 自小她就是个有反骨的。 别人越是说她做不成的事,那她非要做成了不可。 练刀是那样, 闯军营是那样, 今天按着容辞……也是一样。 贺潇潇以极利落的缠丝手避开容辞抓握,另一手格向容辞手肘。 容辞虽是抓着她,但并未将她当做敌人那般扣她脉门,力道也是弱, 竟被她挣脱, 直将他扑倒在地,姿势暧昧。 猫儿都被惊的往旁边蹦了一跳,甩着尾巴蹲在那里看起热闹。 “如此半推半就……” 贺潇潇意味深长, “你是想的……唐欢说,男人都喜欢那件事,你既想,又有兴趣……择日不如撞日,我回你一场露水姻缘,顺你心意, 如何?” “不如何。” 容辞此刻脸色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膝盖一抬, 凝了内力顶贺潇潇穴位, 贺潇潇只觉腿一麻, 容辞乘机一手锁住她手腕按在她身前, 猛地翻身, 空出一只手托着贺潇潇后脑, 如此死死控住她,将她按在地上。 青年眼睛里烧着火, 不是浴火, 而是懊丧,以及隐隐的怒火。 “再乱来,把你捆起来。” 贺潇潇恶意翻倍,咧开嘴, “你竟然喜欢那样的,看不出来啊……来吧,我会配合的。” “……” 容辞气急失语。 她怎能如此厚颜解读! 可…… 看着身下女子那上翘的唇角, 容辞心中被什么一撞,酸酸闷闷, 嗓音发涩。 “你许久不曾这样笑过了。” “……” 贺潇潇怔住,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心里玩闹的恶意也消失, 无数疑问取而代之。 “我们……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吗?很熟悉?” 容辞看着她,眼睛里却空空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久, 他起身,拉着贺潇潇也起来, 一言不发地拉紧她的衣领,束好她的腰带。 贺潇潇握住他的手腕, “除去我见你杀人那次,我们其他时候还见过?” 贺潇潇蹙起眉毛, “可我为什么不记得?” 她搜寻过自己的记忆,平日不曾细心留意过的角落都搜寻过。 他们没有过去。 可容辞种种,实在难以解释。 “你以前发誓这辈子只爱我一个,” 容辞忽然开口, 神色极认真, 贺潇潇眼皮跳了下, 就听容辞又道, “你说你要做我的娘子,我有事离开了,你却喜欢上了素尘,把我忘了。” 贺潇潇面上猝然一沉。 显然素尘二字,戳中了她的某处。 她方才眼底未尽的戏谑,和满满的好奇全然消失,只剩下冰冷和戒备。 容辞看的清楚, 心中如被人按了只手,闷的不适。 垂眸片刻,他忽而又一笑, “开个玩笑……今晚怎么睡?还是你睡床,我打坐吧。” “……” 贺潇潇深深看了他好久,起身离开。 容辞沉默片刻, 也起身,快走几步拦住她, “去哪儿?” 没等贺潇潇出声,他先叹口气, 凉凉夜色下, 那一声失落的很。 “才说士为知己者死,转头便甩袖而走。” “……” 夜风吹面, 贺潇潇呼吸微紧,实在受不得他这样的调子, 像是, 自己知道了他的心思, 占尽上风,得近好处,还故意欺负他, 似的…… 默默吸口气,贺潇潇转身回房, 有点无奈, 有点懊丧, 还有些莫名的恼火……被人拿捏了情绪,又不忍心拒绝,憋闷的恼火。 她踢落鞋子的声音都有点大, 啪啪两下。 还扯下纱帐外面的丝绒帐,把床内遮的严严实实。 又觉得自己行为,是在幼稚。 贺潇潇蹬着那厚厚几层帐子, 似隔着床帐蹬着外头的某个不识相的人。 终于闭眼,躺下了! 而站在屋中的容辞,面上舒缓, 听着她那错杂不稳的呼吸,倒是勾了勾唇。 第六十七章 最恨别人威胁 容辞施施然回了窗边的榻上盘膝坐, 双手垂落膝头, 默念心诀。 但许久都难入定。 而床帐内的人,呼吸却已绵长而均匀。 她竟睡着了。 容辞睁开眼,看了那床片刻,起身上前,撩开帐子。 因那几层厚厚的帐子, 床内暗沉沉, 贺潇潇侧身朝外睡着,手搭在颊边,麦色的肌肤笼上一层灰,朦胧缥缈,似离自己忽远忽近。 容辞喉咙动了动,屈膝上床,睡在外边。 就那么看着她睡颜良久, 犹觉不足, 青年手自贺潇潇颈下伸过,小心地揽着她的身子安置在自己怀中。 贺潇潇眉心一蹙,似要醒来。 容辞指腹轻抚过她后颈,她便陷入更深、更沉的睡梦中。 “你呀你,” 青年看着贴靠在自己怀中的乖顺脸庞, 眼眸微亮, 叹气, “大胆。” 贺潇潇自不会回应他。 容辞喉咙又动了动,一点点俯身,在贺潇潇唇角轻啄一下, 碰过即离。 他怕,稍有流连,便沉溺其中去了。 他这算什么呢? 不要她为报答给的露水情缘, 却又控制不住自己,无法不亲近她。 他忽然想起, 先前自己与她说起她喜欢素尘, 贺潇潇猝然冰冷戒备的眼神。 她真的喜欢那个人。 素尘洗她的记忆, 她阴差阳错忘掉了自己,却记得对素尘的喜欢…… 逼得他来到南楚京都后,靠近她时都下意识多做素尘打扮,气度也模仿一二。 他想以此让她放下戒备。 容辞自嘲一笑, “真可怜啊。” 外头隐有风动。 容辞眸光骤冷,双臂缓缓用力, 将那熟睡的人全然裹进自己怀中。 …… 一墙之隔。 月之珩只觉今夜,头顶劈下无数道惊雷。 内力精深,他想听到隔壁动静,就可以窥探一二。 起先他强迫自己不要窥探, 贺潇潇能和容辞说什么呢?无非是商议那些刺客,无非是治病。 后面却实在忍不住, 这一窥探, 却是万万没想到, 两人竟会暧昧拉扯,还睡到了一起! 看容辞态度,显然睡到一起之事不是第一次。 月之珩只觉这世界轰然间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模样。 为什么? 他以为对她很了解…… 他们相识时,贺潇潇就总把素尘师兄挂在嘴上。 那是她喜欢的人。 一个超凡入圣,清冷孤高的绝世之人。 那年中秋夜, 贺潇潇说母亲陪着姐姐,不喜欢她在场,她不知道去何处,只能满街游荡,倒是又遇到他。 看来他们很有缘分。 于是二人共饮。 那时的贺潇潇还带着几分烂漫和稚嫩, 不像如今这样冰冷阴戾,沉默少语。 她絮叨着说了不少, 天问山, 素尘师兄, 母亲,姐姐, 她说素尘师兄不碰情爱,她不能去打扰他。 可现在冒出了一个容辞! 容辞知道贺潇潇的心事,还俨然对贺潇潇势在必得…… 东盛使团马上就要到了。 容辞代表东盛与南楚谈结盟。 那如果容辞提出要娶贺潇潇为妻,二人身份也勉强算合适。 贺潇潇都“士为知己者死”,想回报“露水姻缘”,那以她性子定不会拒绝, 更不必说还牵涉国家安稳, 那自己岂非…… “少城主……” 温珣在另一边, 他内力不及月之珩精深,没有听到很多,但也看到容辞和贺潇潇进去后直接没出来,显然是要共眠! 温珣被惊吓到了。 潇潇姑娘…… 虽是个特立独行的女子,但她也是洁身自好的。 怎么就…… 除非她对那个东盛郡王也有心思。 真要那样,少城主怎么办? 少城主当初对潇潇姑娘说了一些恶劣的话,回头就后悔了。 潇潇姑娘又有夫君, 他不能坏她名声,只能避在焚月城里。 如今总算是有机会,却半路杀出这么一个程咬金! 温珣忽地看向月之珩, “潇潇姑娘的毒外人怎么会解呢?这个郡王也未必能解得了,我们直接告诉潇潇姑娘,她为了性命定要跟咱们走的。” 月之珩面无表情, “她最恨别人威胁。” “那、那我们也找南楚朝廷?” 温珣又道, “焚月城能给南楚朝廷太多的好处!” 粮草、铁器, 南楚缺这个, 焚月城甚至还可以隔空操控大靖方面粮食铁器的价格, 让大靖短时间内不能再对落霞关用兵。 虽然那样做会付出一定代价, 但如果能换潇潇姑娘回焚月城,也是值得的。 他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建议也是威胁, 说完后,追问月之珩这个建议如何,才忽然反应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之后彻底哑了。 月之珩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 “我再找她一次。” …… 南楚京都严查、追踪三日。 因容辞的人堵在外头,何瑶那些师兄弟逃不脱,几乎都被追踪到了。 但他们负隅顽抗,视死如归。 果然如贺潇潇先前猜测,全都丧了命。 十三人,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 这样的一队人…… 贺潇潇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惊。 如果不是那些人想杀容辞,而她又那么巧赶去,只怕她们搅乱南楚和东盛合作之事真的能成。 贺潇潇有点遗憾。 他们与南楚是居心叵测的逆贼,与西延而言,是为复国的仁人志士。 可惜了。 “它的年龄大了吧。” 清朗的男音响起来, 贺潇潇回眸, 容辞正拿着一颗小竹球逗雪花玩, 雪花兴致缺缺,走两步就躺下,腿脚伸展开,晒太阳。 “懒猫。” 容辞笑叹,指尖点着雪花的额心, 雪花不躲也不闪,脖子抬起,用脑门蹭他的手。 晨起的阳光暖得正正好,照在容辞的脸上,泛着淡淡的金,俊颜温润,如上好的美玉, 那是有温度的玉。 “士为知己者死”事件第二日,贺潇潇醒来时身边褥子平整。 但她感觉,容辞又睡了床。 只是一夜过后,她人已经冷静,更没有前夜的酒做莫名推手, 她问不出, 也没有必要。 得到答案又能如何? 质问他为何那般轻薄么? 还是问他,自己到底是哪里引起了他的兴趣。 情爱,一直就是可有可无,锦上添花的东西啊, 她一个今日不知明日,一个背着许多疑问的人,没有空去想那些。 咔嚓, 雁回推开门进来, “凌家被下狱了,我去大狱附近走动,听到一则消息,关于凌纪安的。” 他神色忽然神秘起来。 第六十八章 被阉了 “怎么了?” 贺潇潇纵然淡漠, 但那凌纪安,于她而言实在是梗过喉咙的厌烦之人, 此刻看雁回这样神秘, 她一边好奇, 心底一边生出点儿恶意的猜测。 入了大狱,何瑶那队人还是他带回来的,能怎样? 狱中百般刑具, 不知他是否还能如以前面对自己时那般嘴硬,嚣张? “凌纪安他被阉了!” 雁回语出惊人,双眼瞪大,还手拍心口, “我的天,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 贺潇潇怔住。 容辞则面上未有丝毫变化,只淡淡地睇了雁回一眼, “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小事?” 雁回狠狠吸一口气, 心想这怎么就是小事了? 才要说什么,他却忽然捕捉到容辞眼底的冷意,猝然就梗住了。 被阉了。 如此残暴,还涉及其他男人隐私的事, 确实是不好在贺姑娘面前说啊。 雁回摸着鼻子退了退,瞥间大猫雄赳赳、气昂昂地仰着脖子, 他借口说“买猫食去”,溜了。 院内静了瞬。 微风习习,猫儿懒懒…… 贺潇潇忽地出声, “大约是因为贺令仪……那日何瑶大喊,凌纪安在睡梦之中叫过贺令仪的名字。” 当时很多官差、百姓在场, 只怕是有人禀到了楚凌尘耳边。 “他先前可是出了名的仁善之人,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 因为贺令仪,变得如此狠绝么? 容辞淡道:“贺令仪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到那么严重的迫害,他若真爱,现在自是受不得任何伤害到贺令仪的人和事, 哪怕只是深埋心底的亵渎。” 贺潇潇神色有点复杂。 那年嫁给凌纪安, 她对婚姻生活当真没有半分期待, 只想着成了婚,母亲会欢喜,姐姐会开心。 新婚夜凌纪安对她撂狠话, 说成婚是权宜之计,绝不会碰她,让她不要痴心妄想。 贺潇潇只除了面对母亲和姐姐, 才总下意识委屈求全, 别人的气她可一点不受。 当场言明自己也是为了母亲才嫁来,日后各过各的,叫他也不要白日做梦。 凌纪安喝了点儿酒, 又被她言语刺激,竟敢推搡她。 她自是不客气。 两人大打出手, 最后以凌纪安被她踹出院子终结…… 在凌家一年, 她隐约也知道,凌纪安对贺令仪的心思。 那二人是祖辈指腹为婚的。 算是一起长大, 贺令仪又实在耀眼, 凌纪安喜欢上也正常…… 如果何瑶说他梦中呼唤贺令仪是真的, 那他心底就还有贺令仪, 可他既一直喜欢着贺令仪,为何又能爱何瑶? 一个男人的感情可以分给很多女人吗? 那未免太廉价。 她忽然瞥了容辞一眼。 “怎么?” 容辞对上她复杂、探究的眼神,如往日般唇角微翘,好整以暇, “我今日这身衣裳不好看吗?” 贺潇潇:…… 目光下意识就在他身上巡梭一圈。 他着天水碧圆领襕衫, 款式极普通。 但料子却极好, 轻软丝滑,光影下可见布料本身自有的莲花暗纹, 本就长得玉一般精致, 衣服一衬, 人便更俊美清透, 仙人临凡四个字从心底冒出来。 贺潇潇淡漠:“衣裳,很一般。” “……哦。” 容辞点头, “那就是人很不一般了。” “……” 容辞认真道:“多谢师妹夸赞……衣服的一般,下次改进。” “……” 无言以对的贺潇潇别开脸,眉心却是一蹙。 有人来了! 哒哒、哒哒…… 脚步声急促,还有点儿熟悉。 她站起身, 外头便响起叩门声,以及熟悉的呼唤,“姑娘、姑娘!槐伯让我来给姑娘传好消息!” “小六子。” 贺潇潇眉眼微暖,上前将门拉开, 外头的少年,可不就是杂货铺那个吗? “什么好消息?” 贺潇潇问。 小六子探头探脑朝里头看,又看贺潇潇, 贺潇潇了然, 她走出那院子,又往前走了好一段路,只有她和小六子两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 “现在可以说了?” “是关于姑娘的身世!” 小六子压低声音, “现在有了新的进展,槐伯请姑娘赶紧回去一趟。” 贺潇潇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 眼睫轻垂片刻, 她朝小六子颔首,“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到。” 小六子离开后,她在远处站了会儿,又回到了容辞那院子。 容辞还在廊下逗猫, 瞧她回来有点儿意外, “我以为你直接去杂货铺……怎么,那小孩带来的好消息不是什么要紧的么?” “也算,也不算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潇潇到容辞身旁,摸了摸猫儿,坐下, “我记得,你先前说我的事情就没有你不知道的,那你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容辞怔住。 半晌, “你……的父亲?”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无所不知。” 贺潇潇咧了咧唇角, “威远侯不是我的父亲,霍夫人却是我的母亲……中毒的时候知道的。” “她受了皇后算计有了我。” 她用云淡风轻的调子,三句话讲出可怕的真相。 容辞眸子猝然一缩, 就听贺潇潇又道, “方才小六子的好消息就是关于身世进展的, 但我感觉够呛…… 霍夫人本人都不知道真相。 不过还是走一趟吧, 万一是有用的呢?” 她摸了摸猫儿的脑袋, “雪花乖乖听话,晚些带肉回来给你吃。” 等她离开, 容辞深吸一口气,俊颜紧绷。 怪不得。 他在南楚京都初见她时,她那么绝望,戾气糅了杀气,像是随时会拔刀砍杀了所有人。 可南楚皇后为何算计霍夫人? 贺潇潇的父亲又会是谁? “这丫头别有用心。” 雷动粗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她要么是想利用主子替她追查,要么还有别的目的。” “是么?” 容辞垂目, 雪花趴在他身边,前爪抓着他的衣袖,三两下便把那软滑的布料抓得勾丝。 容辞不以为意,任它搞破坏。 “只怕她不利用,没目的……” 雷动的独眼瞪了瞪, 就听容辞低声笑, “毕竟,她可是极少对人有所图的。” …… 四时杂货铺 贺潇潇才一踏进来,便见月之珩坐在后院的老杏树下,如刺杀之事发生的隔日一样。 她唇角动了动。 半分不意外。 第六十九章 记仇的人 身世之事,查到皇后头上,哪那么容易有进展? 真那么好查, 贺钧早就查出来了。 她便猜到会是月之珩让槐伯假传消息, 过来,不过是不让槐伯难做罢了。 “你来了。” 月之珩站起身, 还是一身玄金袍,只是今日暗金纹绣是莲花纹。 贺潇潇多看了一眼。 素尘师兄最早,就是喜欢莲花纹的, 后头却越来越素, 淡到一点点凡尘烟火都难沾染上他身…… 月之珩声音如往常一般, 冷中带沉, 微不可查的紧绷被他压得极其隐蔽。 “我们好好谈谈。” “好。” 贺潇潇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 一提袍角,屈身坐定。 那动作随意而潇洒,毫无娇柔扭捏之态, 月之珩微微一怔, 贺潇潇朝他看来时,他才敛目,也弯身坐下。 之后便是一阵静默。 贺潇潇并不催促, 只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院内的风景, 五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月之珩沉着脸说要和她谈谈。 那时他们尚年少。 她记得他说过,来南楚京都是要找一个骗子, 当时还以为月之珩要说骗子之事, 她满怀期待,并跃跃欲试, 想着帮月之珩抓到那个骗子呢。 结果她自己就是那个骗子…… 墙角阴暗处伸出半截花枝,稀疏三两叶片,托着朵半开的蓝白花儿, 那处天光稀薄, 树荫遮下去, 暗沉沉的, 倒叫那花儿瞧着似天水碧之色, 贺潇潇忽想起出来前,容辞穿那身天水碧,问她衣服好不好看。 说什么, 人很不一般。 好是厚颜。 可若当真要与人比容貌…… 他那张脸确实得天独厚。 贺潇潇唇角不自觉动了动。 微小的弧度,却被月之珩看在眼中。 她,心情不错。 槐伯先前并不知道贺潇潇中毒, 只说贺潇潇因为身世和亲人,情绪十分低落,老头子看得实在心疼。 他前两次见贺潇潇, 的确能感受到贺潇潇没什么生机的冰冷。 可现在,她心情变好了。 这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可月之珩却浑身发冷, 直觉告诉他,贺潇潇的好心情,是因为容辞。 他来晚了吗? 只是来晚一个月…… “不谈吗?” 贺潇潇望着月之珩, “如果不谈,我便走了。” “谈——” 月之珩压下翻覆的情绪, “你的毒必须要用到凝玉床,只有随我回焚月城才能彻底解除……” 他吸气, “当年,我一时气急才说了许多不好的话,那只是气话。” “我是个记仇的人,” 贺潇潇平静又冷漠, “与你而言是一时气急,与我而言,我只记得恶语。” 月之珩面上微僵, “可你的毒——” “宣和郡王医术高超,我相信他可以为我解毒。” 贺潇潇站起身。 “如果你要谈的是这两件事,那么现在谈完了,告辞。” 月之珩看着那女子决然冰冷的背影,只觉兜头被泼下一盆凉水,冰寒彻骨。 她竟然那么信任容辞, 身中剧毒,还无所畏惧! 东胜人先前被楚凌尘等朝臣联合拦截,现在又上路了。 至多五日肯定会到南楚京都。 到时候他彻底没了机会。 月之珩面色越来越沉, 片刻后,他冷声唤,“温珣,去联络南楚的皇后。” “好!” 温珣吸气, “就知道还要走这一步……” 他面上忽又有些伤怀, “真没想到,咱们和潇潇姑娘,竟然也要走这一步。” 城主只有少城主一个孩子。 焚月城能把生意做到天下豪富,与各国表面友好往来,实则四国对他们早已不满。 要维持焚月城的地位,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辛劳, 更要提防无数明枪暗箭。 因此,少城主从小接受文、武、算学、商学老师教导, 还需精研各国律法等, 熟悉各国权贵。 十二岁就逐步接手焚月城生意。 他的时间,从不属于他自己。 稚气的年纪, 却是比城中四五十岁的几个商路掌柜都要老成。 城主总说他不像是做儿子的, 倒像个爹。 直到那年为教训一个“骗子”来到南楚京都。 他认识了潇潇姑娘。 那时的潇潇姑娘明媚、热烈, 她带着少城主, 在她自己都不熟悉的南楚都城里横冲直撞,游荡玩耍…… 温珣从未见过少城主像那时一样流露少年人的青涩和开朗。 可好景不长, 少城主发现潇潇姑娘不但已嫁做人妻, 还是少城主要找的骗子! 少城主说她戏耍他, 骂潇潇姑娘厚颜无耻,机关算尽…… 说潇潇姑娘休想得到焚月城一文钱的好处。潇潇姑娘真走了, 少城主却怒发冲冠,差点把南楚京都给掀翻了。 那时他也还年轻, 不理解少城主为何那样生气。 这几年听得、见得多了,他渐渐明白, 那么生气, 不过是因为, 他自己也和城主一样,没有分辨出“骗子的把戏”, 折了自尊。 还因为, 难得心动的姑娘,竟然是别人的妻子。 恼羞成怒罢了。 还好,城主看出少城主的心事,才将事情推到如今份上。 焚月城也有实力和南楚的皇后谈交易,和东盛郡王未必不能掰手腕。 月之珩站起身, “三天,东盛人到来之前,我们就离开。” …… 日暮西斜。 一处四方四正的朴素院落内,贺潇潇和卓川相对而坐。 离开四时杂货铺,她便来寻了卓川。 接连三日她都待在容辞那里,朝中消息雁回每日都传来。 但他们毕竟不是南楚人, 贺潇潇怕他们的消息有误差。 边关粮草到底进度如何,贺潇潇不得不过问。 这便寻了来。 “太子带着群臣逼得皇后还政,可他自己却日日躲在东宫,政务都不多过问,更别说筹措粮草了。” 卓川粗犷的脸上满是忧虑, “楼家那边,现在也已经收到南边粮库被劫的消息,怀疑到咱们身上, 现在莫说要他们拿粮, 只多看他们两眼,他们都将我当强盗一般盯着。” 贺潇潇眼眸微沉。 楚凌尘在东宫守着贺令仪呢。 这母子俩,身在上位却全为一己私欲,占着茅坑不拉屎。 两人沉默一阵, 贺潇潇起身, “我列个单子,你买齐那些东西回来……记着,要悄悄采购,别叫人发现了。” 卓川立即去办。 两个时辰后,贺潇潇要的所有东西摊开在她面前。 是文房四宝! 卓川迟疑,“你要这个干什么?” 这能解决粮草难题? 第七十章 谋杀亲夫? “或许可以一试。” 贺潇潇拿起松烟墨条,轻轻研磨, 卓川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兴奋、期待、又有些着急地在她边上搓着手踱步。 贺潇潇磨好了墨, 洗好了笔, 抻开信纸,落笔。 卓川以手护着烛火,当目光落在那信纸上的一瞬,他猝然瞪大眼, “你怎么——” 而后,他落在贺潇潇面上的眼神简直像是看什么怪物。 这字和侯爷的一模一样! 而且贺潇潇写的极快,毫无停顿, 完全没有模仿者的迟缓。 “不必大惊小怪。” 贺潇潇淡淡, “我都能仿造自荐信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 卓川深吸口气。 贺潇潇并没有避讳他, 很快就写好, 提起信纸,在烛火近前轻轻烤着。 卓川不认识几个字,只粗略读了读, 是在说要粮草。 贺潇潇烤干了墨迹,想了想,把信折成往日贺钧寄家书时候的形状,装进空白信封, “你选个没人注意的时间,把信交给皇后。” “有用吗?” 卓川仔细地收好了信,面上却迟疑, “这些年,侯爷不知写了多少求粮草的奏本,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回应敷衍,你这……” 一封信,有用? “试试,没用再想别的办法。” 外头传来更夫敲打梆子,以及拖得极长的唱和声。 贺潇潇拍了拍卓川的肩膀, “我回去了。” “……好。” 卓川送她出房门,忽又想起什么,“你那毒——” 可贺潇潇却足尖轻点, 在院中大树上借力,飞掠而去,很快身影被夜色吞没。 卓川:…… 身手还是这么俊。 想来毒真的已经解了。 …… 离开那官衙,贺潇潇一路飞檐走壁,却并非是回绿柳巷。 她绕到了皇城外, 猫着身子躲在墙根暗处,等着巡逻的队伍走过。 夜深人静。 禁军走动时铠甲碰撞,声音沉闷而整齐, 贺潇潇凝神细听,忽蹙了蹙眉。 宫道上有人, 像是要往宫门方向走。 这个时辰,什么人出宫? 贺潇潇想了想,弓着身子往前挪了挪,寻了个视野较好,又勉强算是隐蔽之处。 片刻后,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嘎吱。 宫门发出刺耳的声音,开出一道缝隙。 有两人从里头出来。 二人都披着深色斗篷,戴着兜帽,看不清样貌。 但瞧着身形挺拔,还有身高…… 应该是两个年轻的男子。 “二位慢走。” 宫门内,飘出一道声音。 虽刻意压低了,但贺潇潇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这道声音。 是皇后身边一个太监的声音? 这两人,是去见皇后的? 是官员么? 咔。 宫门合上了。 那两道黑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贺潇潇有些犹豫, 追上去看看? 可她今夜来此有别的计划…… 禁军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是他们走远了。 罢了。 贺潇潇收回视线,徒手攀住城墙青砖缝隙,腰上用力,几个纵跃,轻飘飘落入宫墙内, 立即隐在暗处,急速前行。 她虽进宫的次数不算多,但人实在聪慧,过目不忘。 宫中大致地形、通道,她记了个差不多。 一路前去,她避开两拨巡逻禁军,终于来到坤仪宫外。 宫内亮着灯。 贺潇潇并不意外。 毕竟先前那两个人才走…… 远处,又有一队禁军绕了过来。 贺潇潇立即隐身在暗处,眉心却是蹙了起来。 她想起先前一些传言…… 七八年前, 朝中有人不满皇后涉政,竟买凶行刺。 那刺客也是厉害,潜入了坤仪宫,差点就得手。 之后坤仪宫内外的防卫加了许多。 倒是爱惜自己的性命…… 贺潇潇屏住呼吸, 等那队人走远,隐约听着下一队又快来了,立即瞅准机会,翻上坤仪宫宫墙。 宫内太监五步一岗。 大殿外面还守着四个宫女。 贺潇潇只在那前头停留一息都不到, 足尖轻点,飞身而起, 攀上宫檐一角,身子一荡,稳稳落到了宫殿顶上, 又摸到宫殿后方, 依然有太监守着。 但这里背着光, 她乘离她最近的一个太监打哈欠的机会, 身子轻轻一荡,倒挂廊下, 又等那太监和边上太监说话时,纵身鱼跃,自小窗荡进了偏殿。 这里是皇后存放大臣奏章的地方。 只门外有两道身影守着, 贺潇潇稍稍松了口气, 其实她的目标不是这里…… 但皇后今晚不知见了什么人, 现在瞧着是没睡,宫内外的防守也丝毫没有松懈。 她想悄无声息摸到皇后寝殿并不容易。 所以先在此处暂作停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里头没有点灯, 好在她来时拿了颗夜光珠, 而且每一排柜子都标注了时间以及所收录的公文类目。 贺潇潇想了想,便走向户部的那个柜子。 翻看了下近半年奏本,基本都是哭穷的,还有建议加增赋税充盈国库的。 贺潇潇皱了皱眉,又找到兵部。 近半年的奏本,则全是要兵、要马、要粮的。 也有极少数夸赞西境大功的。 但奇怪的是,里头却并没有贺钧递交上来的奏本。 贺钧明明递过催粮草的本子。 为何这里没有? 贺潇潇揣着疑惑,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外头灯火灭了一半。 她贴到门前去, 听得窸窣的衣料摩擦声,以及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这是守在外头的太监们撤去了一半! 贺潇潇缓缓吸一口气,攀着这些高柜翻上横梁,钻过交错的榫卯缝隙,轻飘飘落到了皇后寝殿。 净室边上有两帘数层厚的帐幔, 贺潇潇便要先避进去,查看清楚这殿内情况再进行下一步, 却是有一条手臂自后头捞了来。 贺潇潇大惊,一手锁那条手臂的脉门,另一边手肘抬起往后顶对方咽喉。 身后那人极低地闷哼一声, 贺潇潇的手肘顶到他了! 但并未锁到他脉门! 那条揽着贺潇潇的手臂竟十分灵活的避开她的擒拿手,直揽着贺潇潇,完全扣进怀中, 还用另一手捂住贺潇潇的嘴。 “是我。” 温热的气息洒在贺潇潇耳畔, 熟悉的声音, 以及药草气息混合着玫瑰香气完全把她包裹住, 成功让贺潇潇将要出手的攻击卡住。 贺潇潇双目微瞪,想要转身。 那人却手臂再收紧,将她揽得更捞, 如此,贺潇潇背脊猝不及防贴上一片温热又弹性处,下意识就是一僵。 便觉那落在耳畔的呼吸烫的让人心烦。 “下手这么狠,谋杀亲夫?” 第七十一章 旧情 男人的声音轻而戏谑,带着低浅的笑。 贺潇潇:…… 亲夫你个头! “别激动。” 那站在身后的人贴得更紧, 唇瓣开合时几乎碰到贺潇潇的耳朵, “控制气息……外头可有几个青鸾卫,吐纳起伏太厉害,会被他们发现。” “……” 贺潇潇梗了梗,立即屏住呼吸。 确实有青鸾卫在外头。 被发现,她自然跑得了。 但今夜打草惊蛇,再想进来一探究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才乖。” 男人又贴着她耳朵说话。 贺潇潇浑身又是一番紧绷,只觉整片后背都在发烫,耳朵那处更是被浇了热水似的。 这厮…… 她咬了咬牙,极用力地拧了他小臂一下。 那人轻轻一“嘶”, 倒是也不再磨蹭,带着她往后退了几步,避进了一处狭小,还熏着浓厚松香之处。 这是…… 皇后的更衣之处! “方才我查看过了……” 那人松开了捂在贺潇潇嘴上的手, 揽在腰间那条手臂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还在那儿捞着。 贺潇潇豁地转身退后两步, 眸光沉沉, 细看还冒着两簇火苗蹬过去。 容辞! 又看见他穿的是白日那件天水碧的圆领襕衫, 贺潇潇眸子更是一缩。 她今日出门就想好要夜探,所以穿着靛青劲装。 容辞竟穿的这么鲜亮就摸到了人家宫里? 容辞一笑,接着道, “我刚才看过了,这里用了三层木料,隔音效果极好,低声说话不会有人发现。” “……” 贺潇潇沉着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 容辞缓步走近, 瞧贺潇潇要往后退, 他很好心地提醒, “小心撞落了东西。” “……” 贺潇潇身子猝然定住,侧脸朝后看, 确实边角斗柜上摆了一些瓶瓶罐罐…… 只这空隙,容辞已凑到近前,微微躬身与她笑, “自然是来等你的,没想到你来的这么晚。” 贺潇潇:??? “你白日与我说了那件事,难道不是打算晚上探一探究竟?我既是你的知己者,当然要陪你一起。” “……” 贺潇潇无言片刻,别开脸, “少油嘴滑舌,” 她侧身错开容辞,往外走。 方才进来时,她窥到这殿内吐纳匀称, 皇后想必睡着了, 伺候的人这个时辰怕也是撑不住了。 果然,她往皇后床边一挪,便见平日服侍皇后的嬷嬷和宫女脑袋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地在打瞌睡。 明黄纱帐半垂, 皇后闭着眼躺在里头。 容辞在此时亦停在贺潇潇身侧。 两人对视一眼, 贺潇潇掠身上前点皇后睡穴, 容辞则点那个嬷嬷和宫女, 四人齐齐陷入沉睡, 贺潇潇视线扫了一圈, 去翻看皇后那张大床左右的三层柜。 容辞则在殿中其他地方查看。 贺潇潇很快翻完,并无所获。 又从床尾上去。 皇后床内侧,枕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匣子,没有锁。 即便是睡着的时候,皇后一只手都搭在上头, 看来这对她而言是极要紧的东西。 贺潇潇怕有什么机关,小心查看一番, 没发现蹊跷, 这才轻轻打开那匣子, 只见黑丝绒布上,放着一只带着红缨穗的铜铃。 铜铃极大, 像是挂在马匹脖圈上的, 边缘被磨损得很厉害, 这是,皇后看做宝物的东西? “玉枕有暗阁。” 容辞低沉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贺潇潇垂眸, 果然看到,方形玉枕侧面有微小的缝隙。 她又认真看了那铜铃一眼,小心地把匣子合上,俯身去查看玉枕。 好在,不是特别复杂的机关。 贺潇潇拎着皇后的领口把人拉起来,并摘下她手上一枚戒指,戒面按在玉枕凹槽处。 咔嚓。 玉枕从侧面弹出一只玉匣, 里头竟是许多信纸。 有一张没有折好,半边字迹露出来, 那…… 即便笔锋尚显稚嫩,但已经可以看出贺钧笔迹的雏形! 贺潇潇面上紧绷,随手把皇后丢在一旁,将那些信取出来, 随着那些信一张张展开来看, 贺潇潇脸色越来越古怪, 待到看完最后一封,她神色怔然,落在皇后面上的视线更是复杂。 “于嬷嬷怎么没出来?” 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女音, “难道在里面睡着了?” 贺潇潇豁然回神, 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信恢复原状,拎着皇后将信放回去, 手在床上一撑,跃过皇后落地。 容辞上前一把攥住贺潇潇的手腕, 袍袖一挥,解了那几人的睡穴,在外头的人进来之前,他与贺潇潇自先前下来之处跃上屋顶,又从贺潇潇进来之处离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夜色里一路掠风, 两刻钟,回到了绿柳巷的小院内。 小院里还亮着灯。 雁回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瞧见两人一起回来,满面惊喜,“可算——” 贺潇潇快步进了房间。 容辞亦跨进去。 啪, 门板拍合。 雁回喉咙梗了梗,没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嗯,回来就好。 …… 房中, 贺潇潇一手提笔,一手去抓墨条。 容辞适时上前,将那墨条接过去研墨, 贺潇潇便抻开纸张,先将那铜铃画在了纸上, 又用一张干净的纸,写下几个字。 宣德三年、普度寺、桃花林、弃文从武…… 而后,她看着那两张纸,缓缓捏紧了手中的笔杆。 “铜铃……我记得及笄那年回到京城,曾见过一幅父亲骑着马的画,据说是母亲亲手所绘,那匹白马脖圈下挂着的就是这样的铜铃。” “我在皇后处理政务的地方,发现了贺侯的奏章,二十三封,从贺侯驻守落霞关之后,所有奏本都在, 还有一份举荐信…… 应该是你给的。” 容辞神色复杂, “就放在她手边,随时能拿到的位置……看得出来,她应是时常翻看。” 所以,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皇后! 她竟然对贺钧有情! 而且两人二十多年前在普度寺见过数面。 皇后那玉枕中收着的信,全是当年贺钧写给她的。 看信中意思, 当年贺钧高中榜眼,却不被朝廷重用, 壮志未酬,一腔烦闷, 前去普度寺散心。 遇到了陪长辈礼佛的皇后。 是皇后劝他从军。 贺钧还在信中说,等他闯出一番功绩,对方就是他最大的恩人。 显然贺钧并不知皇后身份…… 所以,皇后因爱而不得设计了霍氏,并连带报复霍氏的女儿?! 第七十二章 可是小小 只因一份缥缈的感情,就报复到对方妻子、女儿身上, 足足二十多年!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 自己这么多年被抛弃,被灌上天煞孤星的名头,被亲生母亲仇恨,也是皇后一手造成! 烛光调暖, 贺潇潇那张脸却越来越冷, 英气的眉紧蹙, 狭长眼眸中,神色几度变幻。 “那夜去见我母亲……她说皇后要强,不容自己的人生出差错,不容她得了美满,所以就让人毁了她……” 所以霍氏又知不知道皇后对贺钧有情? 贺潇潇望着深沉的夜色, 良久, “她和贺令仪……还有没有救呢……” 问的极轻。 坐在一旁的容辞摇头。 “都已是强弩之末,药石无医。” 贺潇潇眼波一晃, 浓浓恨意浮上眼底,豁地起身。 动作之利落, 带得腰间断水刀碰的桌沿碰一声响。 手腕却也在这时猝然被人抓住。 “去哪儿?” 容辞捏紧她的小臂,仰头看着她, “去和皇后拼命?” “……” 烛火亦在此时噼啪一声响。 贺潇潇下颚紧束, 她吸气, 重新坐回去。 容辞细细打量她一会儿,瞧着是冷静下来了, 这才松开她,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今夜既然有所获,那接下来顺着这条线追查就是。” “嗯。” 贺潇潇冰冷又僵硬地应了一声, 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容辞再倒。 她又是一饮而尽,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 容辞犹豫:“要……喝点酒吗?” 贺潇潇静坐不语。 只盯着桌上那铜铃,和那张写了字的纸。 容辞沉默了会儿,起身离开。 回来时,手里已拎了几只天青色塞着红塞的小坛。 拇指一抬。 啵! 红塞被弹走。 容辞递给贺潇潇一坛, 自己取一坛。 贺潇潇看着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坛, “不喝”二字在喉间滚,却终究没有吐出。 她抓了那坛来,漠然饮下一口,又一口,却好似越喝越清醒。 这些年经历的所有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倒放。 浓烈的倾诉欲, 让她几乎想将所有的心情全都倒出来, 她知道,身边这个人愿意听。 可更强的自制力,却生生压住那些倾诉欲…… 倾诉是软弱, 把自己的事摊开给别人看,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她还是想说点什么。 不然,她要被某些东西憋到爆炸。 “我用父亲的语气,写了封信交给卓川…… 要粮草…… 用的叙旧的语气,模棱两可,倒是歪打正着…… 也不知皇后会不会出手。” 贺潇潇拎着酒壶起身, 一把攥住容辞袖子, “走,看月亮去。” 两人到了窗边那方长榻, 路过猫笼时, 贺潇潇还把雪花拎了出来, 坐上长榻后,顺手就把大猫按在自己身边。 身子后仰, 她靠上容辞常靠的腰靠,手肘支着那腰靠, 发丝滑下肩头轻轻荡, 微扬的下颌,半眯的眼,随意曲着吊着的长腿…… 似是最恣意潇洒,凡事不放在心上。 容辞却立一旁,眸光深幽暗沉。 “嗯?” 贺潇潇瞅着他, “你怎么不坐?” 容辞抓着榻上矮桌桌沿,拎了丢去角落,屈膝坐她身旁。 贺潇潇仰头喝一口酒, “这坛子真小,竟这么几口已经空了?” 她将那坛子丢在一旁,要起身。 容辞按住她肩膀,将自己手中的递给她。 最后那五坛酒都进了贺潇潇肚子。 她歪歪斜斜挂在那腰靠上,又在容辞过来扶她时,如那夜般故态复萌,双臂缠上容辞颈子。 “你为何对我感兴趣?” 她微微歪头, “我有什么……值得教你感兴趣的,嗯?” 带着酒气的疑问气息,混着女子特有的甜香吹在容辞脸上。 容辞神色自若, 只那扶在她后背的手指蜷了蜷,喉咙克制地滑动一二, “说啊。” 贺潇潇凑得更近,鼻尖甚至碰到了容辞的鼻尖。 青年屏住呼吸,别开脸, “没有理由。”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开口。 “所有。” “乱七八糟的……听不懂……” 贺潇潇身子一软,似无力,似故意,跌进青年怀中, 容辞还张着手,犹豫要不要揽住她, 贺潇潇身子又往下滑,趴伏在他盘起的膝头。 容辞:“……” 片刻, 他伸出手去扶她双肩, 贺潇潇却肩膀一耸躲开了, 身子微翻,枕在他膝头,眯着眼瞧着他。 “那次,还有上次……你都睡在了床上是不是?你趁我熟睡都干什么了?” 贺潇潇勾了勾唇, “让我猜一猜……你应该不是规规矩矩躺着吧? 但我醒来后并没有发现不妥…… 所以你是,抱了抱吗?” 容辞低头瞧着她, 四目相对, 那姑娘往日冰冷锐利的眼中闪烁着迷离和兴味, 也在烛火映照下, 清晰地照见他紧绷的俊脸。 “想来,还抱得很轻,” 贺潇潇笑意更深,微微扬眉, “不过我觉得,你不是那么见好就收的人。” 平日面对面, 都要言语微妙地刺探她的边界, 容辞这个人,不是个本分的。 那么,她睡得那么沉的时候,他岂不是更恣意放肆? “所以,” 贺潇潇忽然攀着他肩膀,抬起身子贴近, “你亲我了吗?” “……” 她几乎在容辞唇边落下这句话。 容辞身子微僵。 又见她身子不稳摇来晃去,下意识双臂张开,揽在她身后。 贺潇潇笑了, “登、徒、子。” 细碎又低柔地念出这么三个字, 贺潇潇在那青年唇角落下一个潦草的吻。 只觉触感细滑,温暖。 贺潇潇眯了眯眼,更贴近。 因她放肆胡为暂时石化的容辞却是回过神,大手扣住她肩头,阻了她胡作非为。 “你醉了。” 容辞语气十分严肃, “不要胡来。” “你真是奇怪……” 贺潇潇半阖着眼,旧话重提, “有兴趣,不就是为了这些吗?我主动,你却怪我胡来……那你想要些什么?” 醉意粘着困意。 贺潇潇盯了容辞一会儿,身子重新滑下去,枕在他膝头,还非抱着他的腰。 嘴里咕哝, “你偷抱我、偷亲我,我也得……抱回来、亲回来……” 她睡着了。 容辞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半晌,指尖落在那蜜色的细滑脸颊上, 一点一点碰触, 继而整个手掌也贴了上去。 她大约,还是不想欠他的心思, 还借着撩拨他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小小……” 容辞低声,认真至极, “我想要你开怀,真心地笑一笑,放下所有的包袱,活的畅意。” 第七十三章 非是本宫要舍了你 晨光洒进半开的窗。 贺潇潇眼睫颤动,一点一点睁开。 眯眼好一阵儿, 她坐起身。 还睡在窗边那榻上,身上盖了条薄毯,头发也被拆得散开了。 容辞却已不在…… 她听到外头有响动,挪到窗边朝外看去。 容辞一身雪青色衣裳,正蹲在廊下看大猫给两只小猫崽喂奶。 猫儿懒懒地眯着眼, 青年唇角微勾,时不时指尖点一点大猫的额头,挠挠它的下巴。 那时猫儿便伸长了脖子配合, 好似舒服得很。 斑驳的碎金色如薄纱披在他们身上…… 容辞回头朝她看来,“头疼吗?” 浅浅的笑,如二月里最暖那一缕春光,明媚温柔。 “岁月静好”四个字在心中荡漾。 贺潇潇失神地摇摇头。 “姑娘醒了!” 雁回从外面进来,扬了扬手中的早饭,“买的巷子口的馄饨,姑娘正好尝尝。” “……” 贺潇潇眼睫一颤,垂眸。 下一瞬便利落地起身,洗漱。 端起那碗馄饨时,倒是温度正好。 贺潇潇吃得很快, 容辞问她:“你想出去,追查?” “嗯。” 贺潇潇点头, “既查到皇后,那就要顺着沈家查,还有皇后身边的人……当年法光寺暗算,事后我父亲都查不到罪魁,只以为是苏勉, 想来这件事办的极隐秘, 定是皇后身边心腹所为。” 贺潇潇顿了顿, “这件事我查不清楚日夜难安。” 容辞缓缓点头, “我明白,只是……现在有另外一件极要紧的事,你得知道。” “什么?” “我昨晚进入皇宫时,太阳才刚落山。” “……你是一直在坤仪宫吗?” “不错。” “……” 贺潇潇立即就问,“昨夜去拜见皇后的两个人?” 容辞又点头。 贺潇潇眸子一眯,脑中思绪飞速转动,有些迟疑地问, “是不是……月之珩和温珣?” 容辞眉梢微微挑起, “怎么猜到他们二人身上的?” “……” 贺潇潇沉默半晌, “我进宫时正好碰上皇后宫中的太监送他们二人出来…… 当时天很暗,他们戴着兜帽,我瞧不清长相。 粗略判断是两个年轻男人。 方才你说起,我又忆起一些细节……脚步的轻重频率,很像他们二人。” “就是他们……你可知他们去见皇后是为何事?” 贺潇潇摇头。 容辞正色, “月之珩以重利为条件,要皇后将你交给他带走。” 贺潇潇惊诧, “为何?” 她这几年可不曾得罪过月之珩。 如果说是为解毒的事, 她作为当事人,自己的性命自己负责,已经拒绝了他, 他何至于去和皇后做利益交换,也要把自己带走? 实在说不过去。 容辞眸光深深看着贺潇潇, 月之珩的眼神那么明显, 她不知道? 平日不是那么敏锐…… 半晌,容辞笑了。 她不知道月之珩这么执着的理由,于他可算一件好事。 “难道他需要我达成什么事?” 贺潇潇眉心紧蹙,忽然想起什么来, “对了!他说我必须回焚月城,古神医准备了药材,还有一张凝玉床,能彻底解掉我的毒,凝玉床,他提了两次。” 贺潇潇看着容辞, “是不是那个凝玉床有什么玄机,必须我到场?” 一缕风来, 容辞袍袖荡了荡,深邃的眸子豁地一闪, “手给我。” 贺潇潇疑问未解,却是下意识将手腕递过去。 容辞指尖按在她腕脉上, 扶脉的时间很久很久, 久到,雪花带着猫崽子在屋子里绕了三圈, 进了笼子睡下。 才结束。 贺潇潇:“怎么了?” 容辞看着她, 唇角一点一点弯起来, 眼底有层薄冰,逐步碎裂、化开, 又似拽出了雾障后的真相, 那双眼竟显出少有的惊喜来。 “我知道你这毒怎么回事了!” 他握住贺潇潇的手腕, “你中的毒并非红颜老,而是百日醉兰,一种表症与红颜老一模一样的毒药,这种毒不致命,只是不解的话, 百日之后人会如醉酒般陷入长久昏迷。 解毒需用凝玉床为引。” 容辞满面欢喜,眉眼都飞扬起来, “我自去城外接你那次,就发现你中的不是红颜老,只是脉象差异太过微小, 我不敢确定,便用药试探……如今总算明白了!” 贺潇潇怔然。 许久, “古神医分得清楚红颜老和百日醉兰吗?” 容辞面上,笑容猝然收敛。 “他不该分不清。” 所以,月之珩既知道贺潇潇中红颜老, 来寻她去解毒,却坚持说要用到凝玉床…… 是月之珩搞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是古神医弄错了? 屋中静默半晌, 贺潇潇道:“月之珩如果不走,我在这里做什么事只怕都不会顺畅,查皇后之前,先请他离开吧。” …… 下午,崔宏来请贺潇潇。 “皇后娘娘收到一封贺侯的信,信中陈述一些边关情况,娘娘想与贞毅将军核实,还请贞毅将军随我进宫一趟。” 贺潇潇颔首:“好。” 想来那封信就是自己写给卓川的那封。 如今,倒是成了皇后给她布局的引子呢。 贺潇潇坐上马车, 日暮降临时,她来到了坤仪宫。 皇后今日未戴山河冠,未穿金凤宫装,只一身月白色素裙, 乌发挽成堕髻, 戴着簪头没有任何花纹的碧玉簪。 朴素的模样,一眼看去像个深居简出,清心寡欲的修行之人。 “来了。” 她正在桌前,面前摆开一封信, 抬手示意贺潇潇, “坐吧。” “是。” 贺潇潇跪坐一旁,姿态端正又恭顺。 宫娥端了茶送上来, 贺潇潇一盏,皇后一盏。 皇后接过轻抿,瞥贺潇潇一眼, “茶不错,尝尝。” 贺潇潇应声“是”,端起茶水来抿了一口。 “原来你父亲这些年在边关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皇后捏起那封信叹, “他品行高洁,宁折不弯, 却为了筹措粮草,要与边关州府富商周旋,着实是难为他了。” 贺潇潇轻垂眼眸。 这些年,贺钧都是如何筹措粮草的呢? 他身为威远侯,名望在外, 有些商户有钱却没有身份, 贺钧便以落霞关督军身份授予那些商人筹粮官等虚职。 商人得了身份,自然奉上钱粮。 这和卖官没有区别。 贺钧是为三军有一口粮做下这种事,但在无人之时,他也会谴责自己。 还有些商户、贪官等求他的字…… 贺钧的书法四国有名。 他的赝品都被炒到千金。 军饷艰难时,贺钧亦曾弃了执着,为那些人写下他们想要的字。 这些,贺潇潇全写在了那封信上, 语气甚至带着些祈求。 “是本宫无能。” 皇后又是一声叹, “楼家粮库被劫,是你们干的吧?” 贺潇潇飞快看她一眼, 垂眸,欲言又止, “是我的主意,还请皇后娘娘只责罚我一个人。” “傻丫头。” 皇后像个最慈爱的长辈, “这也怪不得你们……你父亲先前奏章没有提过他为粮草做到这样的份上…… 国库空虚,非一朝一夕可解决……” 贺潇潇面色凝重地点头, 却忽觉眩晕,倒向一旁。 站在远处的几个宫娥上前来,扶住软了筋骨的她, “我这是……怎么……” 贺潇潇强撑理智, 话未落,人就昏死过去了。 皇后眸色淡漠,“非是本宫要舍了你,实在是,他们给的太多了,你也应该愿意为你爹换更多的粮草吧?” 第七十四章 只是想救你 贺潇潇感觉自己睡了很久、很久。 醒来时,人在马车上。 想来路况极差,马车十分地颠簸。 “……醒了。” 旁边,响起一道低沉,又略微紧绷的声音。 贺潇潇想坐起身, 四肢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抬眸,便看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月之珩。 青年一身粗布灰衣,弃了先前那带暗纹的名贵布料, 乌发以布巾包裹, 宽大的袖子挽在手臂上,一副最寻常的百姓打扮。 这马车狭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对坐。 贺潇潇明明是才从昏睡中醒来,眼中却是没有半分迷茫之色, 冰冷而锐利地看着月之珩, “我为什么在这里?” “……” 月之珩喉结滑动,似不知该怎么开口,唇瓣翕动后又抿住。 贺潇潇:“你要带我去哪?” “回焚月城。” 这一回,月之珩开口了, “带你回去解毒。” “是啊,潇潇姑娘!” 温珣的声音自外面响起, “我们已经离开南楚京都三百里了, 你现在动不了是因为软筋散,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伤害你,等到了焚月城,不管是你身上的毒还是软筋散,古神医全给你解了。” “我已经明确拒绝过!” 贺潇潇看着月之珩的视线骤然冰冷,眼底隐有怒火闪烁, “少城主听不懂别人的话吗?” 月之珩心中刺痛。 他为她的性命着想,她一点也不领情,反倒如此憎恶地看着他…… 原本他还有些自责, 此刻却是瞬间就平静下来。 “你必须跟我回去。” 他从一旁的食盒中取出一块粉白相间的糕点,喂到贺潇潇唇边。 “我们已经走了一日一夜,想必你也饿了,吃点——” 贺潇潇别开脸, “谁知你这糕点里又下了什么药?” 青年捏着糕点的手,指尖下意识用力, 糕点掉落下粉白碎渣, 只一瞬, 他转身,坐到了贺潇潇的身边,大手捏住贺潇潇下颌,将那糕点掰了一半,喂进贺潇潇口中,又点贺潇潇颈侧穴位。 贺潇潇喉咙滚动,将半块糕点囫囵咽下, 呛得低咳数声, 脸涨红, 月之珩身子又是一僵,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拿了水囊来喂她。 动作极轻。 贺潇潇却闭紧了嘴就是不配合。 月之珩的眼中,豁地一声烧起了一簇火,那握在贺潇潇肩头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我只是想救你……” 青年声音紧绷而僵硬, “你为何如此抗拒?” “我迷昏了你,再将你带到你不想去的地方去,然后告诉你,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少城主会对我感恩戴德吗?” 贺潇潇面无表情, “我早就拒绝过,你为何非要强人所难!” “……” 月之珩浑身僵冷, 五年前的她明明开朗爱笑,时时与他逗趣…… 如今这张脸近在咫尺,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那双眼中的冰冷,让月之珩无法直视, 他猝然出手,点了贺潇潇睡穴,再次让她陷入沉睡。 车外,做车夫的温珣沉沉吸了一口气。 “潇潇姑娘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被那东盛的小白脸给迷惑……” 竟连命都不要了! 车内, 月之珩神色沉了又沉,几度变幻。 不知过了多久, 他捏起袖角,擦掉贺潇潇嘴角粘着的糕点碎屑,动作轻而缓,声音也是。 “不妨事。” 等回到了焚月城,她很快就会忘掉那些人…… 不管是天问山的素尘, 还是东盛的郡王。 那里风景秀丽,四季如春, 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 贺潇潇再醒来时, 正被月之珩抱进一间客栈厢房。 察觉她睁开眼,月之珩脚下略快, 踢上门后,小心地把贺潇潇放在床上。 贺潇潇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眸子猝然眯起, 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不能出声只是暂时的,你别怕,等回到焚月城,你所有不舒服都会全部解决。” 月之珩无视贺潇潇的愤怒, 在她身后垫了靠枕, 等温珣送了饭菜进来, 月之珩端起一碗白米饭,夹了菜放在碗中,转身到床边喂贺潇潇, 贺潇潇闭上眼睛,拒绝用饭。 月之珩端着碗维持着喂饭的动作,狭长而暗沉的眸子盯着贺潇潇,不知在想什么。 温珣只觉房中气流冷凝, 瑟缩了下, 他小声劝, “不如给潇潇姑娘一点解药吧……她一向好强,现在完全动不了,还说不了话……怕是再这么下去,就算回到焚月城,她也会很生气……” 到时只会更加不理少城主。 月之珩听而不闻,只道, “你可知,为何皇后会迷晕了你,再将你交给我?” 贺潇潇一动不动。“我允了落霞关三年的粮草,现在已经在路上。” 他一字字重复, “三年粮草……就近调粮,五日之内第一批就可以送到落霞关。 过了今天,就是第四日了。 但现在我若飞鸽传书,路上的粮草也可以立即收回来。” 贺潇潇眼睫一晃,缓缓睁开。 月之珩再一次将饭菜喂到贺潇潇唇边时, 贺潇潇看他良久,张开了嘴。 温珣讶然, 看看贺潇潇,又看看月之珩。 无声地叹了口气。 贺潇潇性子太过刚强, 这样的威逼胁迫,现在她是不得不从, 就怕以后她不会轻易原谅。 偏偏少城主也是个刚硬的…… 贺潇潇配合地吃了饭,喝了水,闭上了眼睛。 月之珩看她两眼,回到桌边自己吃饭。 之后, 温珣拿了碗盘出去。 月之珩便坐在门边的圈椅上,靠着椅背休息。 贺潇潇微掀眼皮,瞧了他一眼,又不留痕迹地垂目。 那日她与容辞推断过。 月之珩定是非要带她回焚月城不可,怕是和皇后达成了某些合作, 那么,要想顺利带走她,定会用些手段让她顺从。 他身边跟着古神医那么厉害的人, 所能使出的手段,自然和古神医有关…… 五年前,贺潇潇是见识过一些的。 很巧容辞与古神医算是同出一个师门。 是以,容辞在贺潇潇入宫前给了她一粒药丸,可应对古神医所制软筋散、迷药等。 那粒药不会立即起效,要沉淀三日。 今日,就是第三日。 贺潇潇微垂眼眸,聚气丹田,又调动周身内力。 很快,四肢就恢复了力量。 第七十五章 我们成婚! 但,贺潇潇却并没有立即冲上去教训月之珩,或者立即逃离。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变, 凝聚内力,捕捉外头的声音,以了解所在之地的更多情况。 原来这座小镇, 是几条官道的交汇处, 来往的人极多。 而她和月之珩与温珣,暂时扮做赶路回乡的兄妹。 看月之珩和温珣的穿着,还有这最寻常的房间…… 这么低调,这里人太多,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 明日才是第四天。 贺潇潇既然已经被劫了,断无可能白白被劫, 起码也要等到粮草到落霞关…… 她还想知道, 月之珩到底对她的毒了解多少。 …… 之后的时间,贺潇潇依然面无表情,却算是配合。 月之珩抱她来去, 她闭上眼。 喂她吃饭喝水, 她也顺从。 第四天晚上,她人有三急…… 很想立即去解决,但忍住了。 那看着月之珩的眼神,当然控制不住愤怒和无声咒骂。 月之珩倒也不至于太蠢, “我……给你解药。” 他神色古怪,取出一粒蓝色药丸喂到贺潇潇唇边, “吃了就能说话,也能走动,只是身子还不会太有力气。” 贺潇潇瞪了他一会儿,把那药丸含入口中。 快速开合的唇瓣触到月之珩指尖, 青年的手猛地一蜷,僵硬地转过身, 贺潇潇装作刚刚恢复体力,磨磨蹭蹭进了如厕之处, 却是捉着腰带难以释放。 “你出去!” 贺潇潇声音紧绷, 要不是疑问还没解答, 粮草还没定下, 她怕是早大打出手。 外头,月之珩背脊绷了绷,到了外头去。 贺潇潇稍松了口气,解决了不适,又刻意拖着软绵绵的步子到外头。 晚上用饭时, 贺潇潇自是不必月之珩再喂。 月之珩坐在那儿,时不时看贺潇潇一眼。 整顿饭太安静, 安静得有点儿压抑, 让他跃跃欲试地想说点什么,又似不知从何说起。 却是贺潇潇很快放了碗筷,状似随意地开口。 “你们带我回焚月城,真是为了帮我解毒?” “那当然啊!” 温珣立即就说, “谁会拿姑娘的性命开玩笑!” 贺潇潇微垂的眼眸中,有暗光晃了晃,面上却没有丝毫变化, “我说过,容辞可以帮我解毒——” “他会解个屁!” 温珣嗤了声, “那毒可是古神医亲自——” 月之珩看了一眼。 温珣忽地住口,还一把捂上了嘴。 贺潇潇追问, “古神医亲自如何?” “自然是亲自研制解药啊……” 温珣嘿嘿干笑两声,饭也不吃,收了碗盘一溜烟跑了。 贺潇潇皱了皱眉, 她看向月之珩。 方才温珣没说出口的话,实在不像“研制解药”。 “你也不告诉我吗?” 贺潇潇盯着那青年, “要等把我捆回焚月城之后,再告诉我?还是等解了毒也不会和我说这中间的隐秘?” 月之珩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看着那盏茶中茶水顺着杯沿一荡一荡, 贺潇潇:“你不愿与我说这个……这一路上,你也不曾主动与我说过什么,所以你非要把我带回焚月城,到底图什么?” 她第一次醒来,月之珩强塞了她糕点,点昏她。 第二次醒来, 威胁她必须吃饭。 之后两人不管是同居一室,还是共坐马车, 月之珩不曾与她说过半个字, 只是时不时会用很深沉莫测的眼神看着她。 毫无所图, 只是为了救她的命,还搭上那么多的粮草,不惜冒着得罪大靖人的风险…… 一个商人,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贺潇潇不由地大胆猜测, “你不会是想拿我又做筹码和别处交换什么吧?” 又能和谁交换? 难不成,月之珩想拿她和容辞谈生意? 这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 贺潇潇觉得自己冒出这种念头十分可笑。 怕是药吃多了。 竟会认为自己可以成为让容辞束缚手脚的筹码? 却在这时,月之珩缓缓出声, “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人么?” “我只是依照常理推断。” “常理。” 月之珩扯唇一笑, “原来你竟是这样想我的,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只是想救朋友的性命,想为朋友做一些事情,却要被这样揣测……” 他看着贺潇潇, “你和那个东盛郡王不过刚刚认识, 我们当年曾那样欢喜过…… 为什么你相信他,却这样怀疑我?” 青年的身子紧紧绷住,下颚抽动,眼神更是复杂, 似真心被怀疑的伤痛, 似付出未曾得到回报的不甘, 细细去看, 他眼底还闪烁着隐隐的嫉妒和愤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贺潇潇怔住,恍然明白了什么。 他…… 喜欢她? 他们当初是有过三个月的交往。 月之珩明明年少, 周身却带着浓浓的孤独感, 是那种没有朋友,没有亲人,隔绝尘世的孤独感。 那种孤独感,吸引了贺潇潇的靠近。 她也是个孤独的人。 自记事起就在天问山上。 他们说她是天煞孤星,活该被父母遗弃, 所有人都绕着她走。 他们说靠近她三丈之内都会染上煞气。 她不信父母那么狠心, 憧憬着有一日能承欢父母膝下, 她渴望友情。 却又抗拒别有用心的靠近。 唐欢和程青崖…… 那时他们初来天问山,也绕着她走。 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二人融入不了师门其他人中,因缘际会与她抱团。 当初她是真心和月之珩交朋友。 带着他在南楚京都迷路, 两人吃一根糖葫芦, 为一盆花和人家大打出手, 在对方报官后慌里慌张地胡乱逃窜, 又在终于甩了追踪的人后,相视一笑…… 那对她来说, 是欢喜的时光, 是找到了同样孤独的伙伴。 却绝无男女之间的暧昧。 “我……” 这突然的发现,让贺潇潇难得局促,下意识别开脸。 月之珩却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 一把抓住了贺潇潇的手。 “小小……不要再想那个郡王,他定是对你别有所图,天问山上的素尘也不过是个冷血之人,你随我回到焚月城去, 古神医为你解了毒, 我们成婚。 你父亲想要多少粮草,焚月城都给得起,我也可以协助南楚抵抗大靖!” 贺潇潇微僵,下意识要挣脱。 却忽有一道凉薄轻嘲响了起来。 “好个不要脸的焚月城少城主!” 第七十六章 是焚月城下毒 是容辞! 贺潇潇只觉那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法锁定准确位置。 月之珩眸光亦是一冷, 起身时,握紧贺潇潇手腕,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手按上自己腰间。 “出来。” 容辞极轻地哼了一声,“出来就出来,难道我会怕你不成?” 又是在四面八方响。 可客房外面的人却毫无所觉。 贺潇潇嘴唇紧抿。 他这是把内力灌注在说话声中,聚功成线,只让她和月之珩两人听到。 白鹤亭,她与他动手时, 觉得他流风回雪和素尘师兄一样境界。 如今再看…… 她倒没有把握再说这句话。 屋中一灯如豆,光线不甚亮。 外头,一条修长的人影落在门上, 只从影子看到那人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一碰。 门栓竟咔一声裂成两半,掉落在地。 嘎吱。 门板似被风带开。 一袭月白锦衣,发带半挽发的俊美青年站在房门外, 手中握一把折扇轻摇慢摆, 他背着外面大堂的光, 身形浸在一片半明半暗之间,越发显得面部线条利落,双眸深邃如海。 “让师妹久等了。” 容辞轻声呼唤,踏进房中。 月之珩攥住贺潇潇的手腕越发的紧。 贺潇潇想挣脱。 又想到粮草,终是沉默地没动。 月之珩沉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你偷了我的宝贝,我自然掘地三尺寻你,便来到了这里。” “住口!” 月之珩面色铁青, 他恨极了容辞这样张扬的态度, 把贺潇潇标记为他的宝贝, 这些话是他永远也说不出口的。 “你以为我是你焚月城的下人么?” 容辞轻言慢语,溢出讽刺, “你自己有私心,就觉得天下所有人都有私心……我和你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的?” 月之珩反唇相讥, “你一个东盛郡王,孤身去到那南楚京都守在小小身旁,花言巧语地哄骗她,若无所图,你为何能做到那样的份上?” 容辞笑:“所以你承认你有私心了?” “……” “你的私心是什么呢?” 月之珩死死看了容辞一眼,转向身后的贺潇潇, “跟我离开,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你别做梦了。” 容辞敛了笑意, “我既然到了,就断无可能让你再把她带走。 让我猜猜,你为什么非要把她带回焚月城去呢? 你知道她中的不是红颜老,而是百日醉兰?” 月之珩豁地看向容辞,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容辞对他的回应听而不闻, “她中的毒是不是你们焚月城做的手脚?”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西延人在背后图谋复国之事,遍布天下各处筹谋,大靖军中也有西延余孽。” “他们蛊惑段云琦用毒对付南楚。” “你们焚月城在天下各处也都有眼线,发现了这件事,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换了毒药。” “那毒是你们给贺钧准备的。” 每往前走一步,容辞就说一句。 “贺钧一旦中毒,军医诊出红颜老,如此奇毒天下间只有古神医可以一试,” “她爱重父亲,为了父亲的性命定会前往焚月城求救,到时你就可以把她困在城中。” “我说对不对!” 月之珩背脊微绷,面上青白交错。 那攥着贺潇潇的手也反复地用力又松开。 这细微的反应,泄露了太多。 贺潇潇震惊。 “真的是你?” 月之珩僵硬地回头,“这件事……” 他原想言辞遮掩, 可看着贺潇潇锐利的眼神,那些遮掩的话如何能出口? 贺潇潇愤然挣开他。 “我没有对不起你任何事,你们却这样算计我?” “你听我说!” 月之珩想要重新把她牵到自己身边来。 贺潇潇却豁地后退数步。 脚下稳健,动作极其利落。 月之珩僵硬地看着她,“你的软筋散……解了?” 容辞抓住贺潇潇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后。 “你与皇后密谋那一刻,我便知道了,古神医与我同出一个师门,你能有什么算计,我便能有怎样的解法。” 月之珩看着他们二人。 女子英气锐利,眸光冷沉。 男子俊美清逸,随意淡然, 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信不自傲。 他护着贺潇潇, 贺潇潇也乖乖在他身后站着,只满目戒备地盯着自己。 对那人,已是全然的信任。 恍如忽然,他和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完全跨不过去的深沟巨壑。 月之珩面上余下的镇定终于碎裂, 他看着贺潇潇, “用毒之事非我本意,我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开始,你已经中毒了。我秘密赶到落霞关,想劝你随我回焚月城,可你入了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只得又入南楚京都。” “所以就是焚月城所为。” 贺潇潇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骤然冷脸。 那本就英气的眼睛里,竟溢出几分戾气。 “我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 所有的崩溃,绝望, 都是真的! 现在有人告诉她,一切只是他们的谋算。 只是为了让她到焚月城去求救! 他们到底图谋什么, 她完全不在意, 只为这样恶劣的行径怒到极致。 “我救你母亲曾拼上半条性命,五年前你在南楚京都,我亦是真心与你相交,你们却这样……拿我的性命与我玩闹? 好一个焚月城。” 贺潇潇缓缓后退, “我绝不会随你回焚月城。” 月之珩急道:“你的毒必须回焚月城解……是,这件事是我们做的不对,但你绝对不能任性,百日醉兰解不了要昏迷一辈子!” “那就不劳你担心了。” 容辞一笑, “古神医能解的毒,我都会,他不能解的,我也会。” 月之珩看着容辞。 如果不是容辞横插一杠,贺潇潇早已到焚月城。 母亲劝说撮合,他再尽心竭力对她好,他们说不准已经成婚了。 月之珩越想越是愤怒,杀气越聚越浓,豁地拔出攀在腰间的软剑,朝容辞刺去。 贺潇潇下意识要跃向前迎敌。 容辞伸手拦住她, “看不起谁呢?” 一句轻飘飘的笑音落下时,他已侧身避让软剑。 那软剑如蛇,亦如长了眼睛,直朝着容辞脖颈卷去。 温珣也听到声音赶了来,拔剑上前助阵。 还有更多乔装成百姓跟随的焚月城护卫一拥而来。 第七十七章 所有打算的前提,是她自己还能活着 贺潇潇自来不是躲在别人身后的人, 立即一脚朝着温珣踹去。 “潇潇姑娘你怎么——” 温珣一声喊,被她逼得退到门外。 贺潇潇在地上翻滚而过,抓起放在床边的一支裹了粗布的长条形物事一抖。 断水刀自布料中滚出。 嗤—— 刀柄入手一瞬,长刀出鞘,朝外一划。 千钧之势! 将门窗尽数劈烂。 大堂里的百姓惊呼连连,奔走逃窜。 温珣等人也被这一刀之威拦在了外头。 贺潇潇乘机从后窗一跃而下。 “好师妹……” 容辞的失笑声响起来, “你这是要自己跑路,不管我的死活了?” 贺潇潇听而不闻,拔足就跑。 而听得身后掠风声起, 她眼角余光朝后扫了一眼,确定那人也脱身跟上来,立即足尖轻点翻上小镇的房顶,疾驰而去。 …… 客栈里一片狼藉。 掌柜骂骂咧咧找上门来,还喊着伙计要去报官。 “损失我会赔付。” 月之珩财大气粗,落下一句话后,丢出两块金元宝。 不知是用力太大,还是元宝太重, 那掌柜接住时踉跄后退好几步,跌坐在地。 “此事是我和朋友的一点小误会,还请不必报官,另有厚谢。” 掌柜咽了咽口水。 谁会和钱过不去? 他嘿然笑道:“那您看,您还有没有什么想砸的,您随意、随意啊……” 温珣气得不轻,瞪了一眼将那掌柜吓走,他奔到月之珩跟前, “潇潇姑娘不是中了古神医的软筋散,怎么忽然好了?还有那个东盛郡王,真是阴魂不散,竟然能追到这里来!” 他磨着牙, “少城主放心,我这就带人出去追,一定将那东盛郡王赶走,将潇潇姑娘请回来!” 月之珩看着后窗外深沉漆黑的夜色, “你赶不走那个人。” 温珣刚要拍胸脯保证时, 他又轻到不能再轻地苦笑,“也请不回她了。” 温珣终于嗅到他的失落,迟疑地问,“怎么了?” “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啊?” “全部。” 温珣愣了愣,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说她知道中毒的前因……可那件事不是您授意,是城主……您可以解释啊!” 月之珩扯唇,“有必要吗?” 母亲月盈当年想将贺潇潇娶做自己儿媳。 未能如愿。 五年后,得知凌纪安在西边另找了一个。 一面为贺潇潇不平,一面觉得自己儿子的机会到了。 便借着焚月城的手眼通天,做了这桩事。 是想让贺潇潇主动到焚月城,再用为贺钧解毒以及粮草和别的事情,怎么都能将贺潇潇留住。 可事情发展到这份上! 她说,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真的绝望过。 伤害已经造成了。 是他做的,还是他母亲做的,有区别吗? …… 贺潇潇疾驰半个多时辰, 进入一片密林时,听到身后传来容辞呼唤“师妹”的声音。 确定月之珩他们没追上来,贺潇潇终于稳稳落地。 身后却忽地“哎”一声。 她回头,就见容辞身形不稳,竟从树梢掉落。 贺潇潇下意识掠身上前,揽住他肩膀,稳稳将他接着落地。 青年因着惯性向前撞了数步, 直撞得贺潇潇也连退数步,背抵在一颗大树之上。 容辞垂目看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多谢师妹……要不是你接住我,我怕是要摔个狗啃泥了。”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更像是发着某种热。 贺潇潇周身微绷,用力将他推开,“你是故意的。” 他的身手,怎么可能用轻功还忽然掉落? 贺潇潇脸色忽就有些阴沉。 容辞叹了口气, “故意什么啊,我受伤了,难免不如往日那般稳健……嘶,别说啊,那位少城主有点本事的。” “你……受伤了?” 贺潇潇目光上下巡梭,很快就发现他颈侧有一道血痕,衣袖上也有一道。 脚下些许凝滞, 贺潇潇还是大步上前查看。 但现在天色太暗, 只能看到有两道伤口,并不算深,这种天色根本没法处置伤口。 贺潇潇问:“你的人没跟来?” “……没。” “那跟我走吧。” 她在林中走了一段, 寻了个能避风又干燥的石壁, 捡了枯叶和树枝,利落地生起一堆火。 容辞中间想帮忙, 被她阻止, 于是全程坐在那边,托腮瞅着贺潇潇。 等火势稳住,烟不见多少, 贺潇潇才到容辞面前,一腿曲着半蹲,一腿膝头点地。 容辞很是配合地将脖子受伤的位置转过去。 “软剑太快……也是我轻敌。” 贺潇潇睇他一眼,“你还会承认自己轻敌?” 伤口嫣红,无毒。 血已经止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并不深, 只是一路轻功奔走,染了些许灰尘。 贺潇潇又卷起他袖子查看,却是紧蹙眉毛。 手臂上的伤口要深一点。 蜜色的肌肤上,流下好几道血痕。 好在现在血也已经干涸了。 “周围没有水……“ 贺潇潇扯下一节衣袖内衬,把布料折好,卷起, 一手抓着青年的手腕,一手捏着碎布擦拭那些血污, 擦得差不多,又捏那碎布擦拭他颈间伤痕, 这次动作更轻。 容辞坐在一截老树桩上,顺从地让她照料,微垂的眼瞧着近在咫尺的女子脸庞。 慢慢地,他的手抬了起来, 轻轻虚环在女子身后,看着落在一旁的影子软了俊颜。 贺潇潇擦着擦着,眼角余光扫到他面色有变,瞧了他一眼,又立即顺着他的视线一看—— 火堆照着两人影子落在地上, 她擦拭伤口靠得太近, 而他抬手虚环, 落在影子上,便成了女子依偎进男子怀中,被他轻轻抱着。 “……” 贺潇潇缓缓看向容辞, 眸光冰冷得很。 容辞则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我怕师妹蹲久了腿麻,摔倒,这才想着随时扶你一把,我应该……罪不至死吧?” 贺潇潇深深看了他一眼, 起身坐到火堆另外一边去。 她一边拨拉着火堆一边问, “你怎么打算的?” 容辞提着袍子,挪到贺潇潇这边来坐,“那你怎么打算的?” “你……当真能解百日醉兰吗?” 贺潇潇问得迟疑。 她所有打算的前提,是她自己还能活着。 容辞说过他可以。 但贺潇潇还是没有安心。 第七十八掌 先上天问山 凉风习习。 二人面前的火堆里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响。 容辞老神在在,接过贺潇潇手里的细长木棍拨拉着, “现在才问?” 青年笑看贺潇潇一眼,身子朝后仰,双腿伸展,散漫道:“这么慢半拍的,我要是哄着把你卖了,你可怎么办?” “……” 贺潇潇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平静的,一丝波澜都没有。 橘色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没有软化她周身自带的冷意, 却将那双眼睛照得异常明亮。 四目相对片刻,容辞逐渐敛了笑意。 “能解。” 未曾详细陈述解法,只强调保证。 平静又认真的调子,却叫贺潇潇心口忽被什么一撞。 竟是,下意识就相信, 他既说了,那必定可以做到。 青年眼底漾着微微的热意,隔衣握住了贺潇潇的手腕。 他又道, “对师妹的事情,我一向不开玩笑,真的能解。” 贺潇潇喉间拱了拱,下意识要将手腕抽回。 容辞:“你拽到我伤口了。” 贺潇潇猝然停住动作,下意识低头去看他伤口。 青年勾唇, “啊,师妹心疼我。” 贺潇潇:…… “头晕啊,头晕。” 他另一手扶着额角, 闭着一只眼,一只眼半睁, 一边朝贺潇潇靠过去,一边瞅她。 明晃晃的装模作样。 贺潇潇利落地抽回自己手腕, 换了个远些的地方坐。 “师妹好狠心。” 容辞捣着心口,真被伤到的模样, “我一个伤员,借你靠一下都不许,还说你可以为我去死,口是心非啊。” “哎,好疼。” “我明日不能赶路,如何能带师妹去解毒?” “师妹,你不理我一下吗?” 贺潇潇的回应是,冰冷地瞪了他一眼。 容辞哈哈大笑。 隔着火光,贺潇潇眼角余光瞥见他恣意样子,竟是满满的少年意气,潇洒得很。 贺潇潇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 又暗自冷嗤, 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嬉皮笑脸耍宝的男人罢了。 …… 艳阳高照。 乡间小道上,一头牛缓慢地挪动着四蹄,身后拉一辆板车。 车夫甩着鞭子走在泥泞间。 板车上铺满稻草, 有人脸上盖只破草帽,懒洋洋躺在上头, 一腿曲着,一腿随意吊在车沿上,只差一点,那脚就要刷在地上。 另有一人屈膝坐在一旁, 草帽遮了半边脸, 一双冷锐的眼,时而扫视周围,时而低头瞥那睡觉的人一眼。 忽然,牛车一个颠簸。 睡觉之人盖在脸上的草帽滑落,掉下了车。 那俊美绝尘的脸,赫然正是容辞! 阳光太艳,刺得他微眯双眼,抬手去挡,没好气地念叨:“师妹也不知帮我挡一下。” 贺潇潇别开脸不理他。 容辞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好歹我也能帮师妹一点小忙吧……老是不理我,这么大的太阳,我没有帽子,定要被晒黑了。” “老朽这里……” 赶车的车夫拿下头顶的破草帽,刚递出去。 却对上那俊美青年的眼睛。 明明含着笑,却又射出犀利的寒冰来。 车夫讪讪收回帽子,只沉默地甩着鞭子,做好自己的事。 “师妹的帽子帮我挡一挡吧。” 容辞笑着,挪到贺潇潇身旁,就着她的影子又躺下了。 贺潇潇皱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 曲起一条腿,手支额头养神。 昨晚容辞说能治,而后就提了治法——需往天问山。 月之珩说必须用到凝玉床,这是真的。 然凝玉床,实则就是极北之地一块寒冰床。 天问山上有一眼冰泉可替代。 去天问山,还是去焚月城,根本就不用选。 现在粮草已经到落霞关,贺令仪有楚凌尘贴身看护,霍氏则已知晓皇后恶意,还有卓川在京城…… 她暂时离开几日也无碍。 可贺潇潇静默坐着,心神却有些不宁。 素尘师兄在天问山上。 这一趟回去会不会遇上他…… 膝头被碰了下。 贺潇潇回神垂眸,皱起了眉头。 容辞半边身子都靠在她身侧,手肘就靠在她膝边。 贺潇潇往旁边挪。 容辞也挪。 贺潇潇无言,直接起身下车。 手腕却被容辞攥住。 她低头时,容辞咧开嘴笑,“我挪回去,你坐着。” 话落,容辞撒开贺潇潇的手挪到了原本的位置,还拍了拍贺潇潇原本的位置。 贺潇潇:“……” 还是下车走着了。 今日一早他们从密林出来,正好在一座村庄外。 月之珩带贺潇潇走的是一条偏离官道,较为偏僻的小路。 他们现在想要回到直道上去,须得花些时间,所以雇了这辆牛车。 但贺潇潇感觉,牛车比她走的都慢。 她往前走一大段,寻个树荫乘凉,等着牛车跟上,然后继续往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此反复几次,容辞终于自觉下车, “好吧好吧,我陪你走。” 倒是也不磨磨蹭蹭,动手动脚。 两人在天黑前赶到了县城。 用了点儿饭,容辞询问食肆伙计此处方位。 那伙计说罢,容辞深吸一口气, “这里距离天问山一千二百多里。” 只靠双腿走到猴年马月? 贺潇潇面色平静地喝完最后一口汤,付了钱便朝外走,“走吧。” 容辞赶紧跟上去。 “去哪?” “买脚力。” 接着,贺潇潇就问了路人,带着容辞到了车马行。 进去之前,她从袖口内的一处小夹层里取了一张银票,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一番,买了两匹过得去的马,配了鞍,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整个过程,容辞看得眼睛一睁又一睁。 他忍不住问:“你身上藏了多少钱?” “不多。” 贺潇潇稳稳翻身上马,“让我们到天问山的钱是够的。” 这么些年在外闯荡,她别的本事没有攒下,藏私房钱早已成为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这趟早知道会被皇后卖给月之珩,哪能不做准备? 大小额银票,碎银、金瓜子、纽扣什么的,能做夹层的地方全藏了。 容辞朝她竖起大拇指。 策马奔上石子路之前,贺潇潇忽然回头问他, “你的随从一个都没跟上来?” 这样的东盛郡王。 下属们不怕他出事吗? 容辞一笑,“叫他们跟来做什么?做累赘吗?我只要师妹一个陪着就够了。” “……” 贺潇潇默了默,懒得多问,扬鞭就走。 第七十九章 贵人 之后几日,贺潇潇和容辞都是夜间赶路,白日休息—— 现在正值盛夏,白日实在热得可怕,不适合赶路。 倒是晚上凉爽些。 容辞调侃说,也便是他们二人艺高人胆大才敢走夜路,换旁人哪里敢这么嚣张。 这倒是实话。 夜间行路,免不得遇到劫道的,杀人越货。 一般人还真不敢走。 不过贺潇潇他们连走三日,可能运气好吧,一路没遇到不识相的盗匪。 第四日傍晚,贺潇潇和容辞来到了南部最大的锦州城。 这里的车马行自是比那小县城好得多。 贺潇潇换了两匹好马, 给马配鞍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街角有人探头探脑。 她不动声色地转身,换个角度仔细一看。 那身形样貌,竟是温珣! 不知是否察觉自己被发现,温珣很快离开了。 贺潇潇皱起眉头。 容辞走过来开口道:“他们昨日就跟上来了。” “……” 贺潇潇朝他看去, “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要说?” 容辞双手环抱,不甚在意, “他们又不敢靠近,我们自然也没空找他们麻烦,说了还让师妹心烦……不过这些人真是阴魂不散。” “……” 贺潇潇眉心又皱了皱。 不得不说,容辞的话是对的。 但又意识到这家伙洞察力敏锐到这种程度…… 不由多看了容辞一眼。 她是温珣靠近才发现的。 那时候素尘师兄说过, 当流风回雪的心境达到一定程度,能捕捉到周围方圆数里,甚至更大范围内的动静。 容辞这是已经到了那样的程度么? 素尘师兄还说过, 要修到那样的程度,需要绝对的天赋、绝对的通透,还要绝对的静。 素尘师兄是师门中绝无仅有的天赋异禀者。 容辞……她从未听说容辞也有这种天赋,而且容辞还这么年轻。 贺潇潇心中既惊叹,又有些羡慕。 她的刀法需要内外兼修才能达到最大的威力。 但她…… 素尘师兄说她杂念太多,招式已经融会贯通到极致,但内力却差点。 “师妹不爽快?” 容辞的声音忽然响起,竟是不知觉间到了贺潇潇身边来,倾身低头,在她耳边说话, “不然我们去教训他们一番再走,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贺潇潇立即错开他, 翻身上马,坐稳之后, 贺潇潇丢下句话, “别动不动靠得那么近。” 提缰走了。 容辞抿了下唇。 现在要保持距离了。 那两夜喝点儿酒,就凑过来对我拉拉扯扯,还要和我成就一场露水姻缘,这人是彻底把这事忘了呢。 望着贺潇潇策马奔走的背影,容辞失笑一声,翻身而上。 …… 之后数日,贺潇潇确定了月之珩他们就跟在自己和容辞之后。 跟得不远不近。 但一直不曾上前来打扰。 贺潇潇只当不知道这件事。 第七日,贺潇潇和容辞来到了天问山下的天河县城。 一进县城,贺潇潇就嗅到了不寻常。 街上有不少扮作百姓,但实则脚步轻盈,眼神锐利的人。 贺潇潇装作若无其事,牵着马往前走。 走完一条街,几乎每隔几丈,就有一个那样的人。 天问山位于东盛、南楚、大靖三国交界处,这里一向人员杂乱。 贺潇潇这些年听山上师兄弟说过许多,自己也曾亲自经历过,但如今日这般诡异,她却是第一次碰上。 容辞也发现了, 牵着马靠到贺潇潇身侧。 “先去食为天。” 那是天河县里最大,最平价的一处食肆。 人流多杂,也是消息最纷杂之处。 贺潇潇缓缓点头。 二人在下一个路口往左转,又前行约莫半刻钟,来到了食为天之外。 现在正是中午的饭点,这食为天的人竟然不多,零零散散的,和以前座无虚席的情况天壤之别。 两人在门前拴了马, 这间食肆是一大家子开的, 掌柜、后厨、前头跑堂多少年扎根在这儿。 贺潇潇前两年回来过一次。 那伙计认得贺潇潇,热情招呼她和容辞。 趁着点菜,贺潇潇问他:“城里这是怎么了?多了些古怪的人,百姓倒是少了许多。” “啊?” 伙计愣了下,飞快看过左右无人,俯身低语, “据说来了什么贵人……一开始直接封了城,不允许进出的,最近又放开了。但阵势太大,寻常百姓也不敢出来了,怕惹事。” “贵人?” 贺潇潇看了容辞一眼。 天问山是独立于四国之外的江湖门派。 这么多年,就只来过容辞这一个贵人而已。 现在又有贵人了? 容辞两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伙计低声继续:“也是大家猜的,并没人见过……只说有人好像上了天问山,最近天问山上下来的人也少了,没地儿打听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谢。” 贺潇潇拿了几颗金钮扣给他, “两碗刀削面,半斤猪头肉,一叠腌黄瓜,一份青菜。” 伙计收了钱,欢欢喜喜去准备饭菜了。 等饭菜上桌的空隙,贺潇潇对容辞道:“我们在这里住一晚,打探一下情况。” 容辞颔首:“好。” 这里的饭菜一向合贺潇潇的口味。 东西上桌,贺潇潇也不磨蹭,一面留意外头情况,一面快速进食。 用完饭就去了对面街道。 食为天不招待住宿。 她和容辞选了一间很朴素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又在附近的成衣铺买了深色衣裳。 入夜,她和容辞换了衣裳,一路摸向天问山。 天问山绵延七百里,此处是正面。 据说这地方当年只有一条十分难走的石子路,是乐安公主为求天问山收下容辞,让人修了一条到山门口的路,又自山门一跪一叩到门派所在…… 如今这条路上静悄悄。 贺潇潇与容辞却极有默契,没大摇大摆地走在大道上,而是隐身在路旁林间草地,穿梭向前。 忽然,两人齐齐止住步子。 只见山门位置搭了一座极大的帐篷,周围架起好几只火盆,此刻火苗噗嗤,将那处照得透亮, 周围好几队青衣武士扶着腰间剑柄走动巡逻。 贺潇潇拉着容辞伏低身子,“确实是阵势极大……现在巡逻的人太多,等会儿,时辰晚了他们总要休息,我们摸过去瞧瞧。” 第八十章 十年之约 夜越来越深,终至万籁俱寂。 贺潇潇与容辞已在暗处蹲守一个时辰。 眼看着那片营地巡逻的人少了一半,架起的火盆也灭了一半,二人无声却迅速行动,自树荫处掠过,先后翻滚进入营地 并避在暗处。 此处视野不算好,但也可将营地的情况看得八九不离十。 除却中间一座大帐篷,边上还有两座小帐。 如今巡逻歇下的士兵睡在最边缘的帐篷,瞧着是大通铺,一帐睡了二三十人。 另一座帐篷里亮着灯, 有两道来回踱步的身影打在帐篷上。 隐约听到说话声。 贺潇潇看向容辞,容辞也正看着她。 二人又朝那说话的帐篷瞥一眼,齐齐打手势,齐齐猫腰前行,寻到适合隐蔽之处。 便竖起耳朵。 “主子怎么还没回来?” “今夜怕是不回来了……不就一个山野村夫,值得主子这样用心。” “是啊……都在这儿耗了快半月。十年前救下他,送到这儿养着他,如今还要纡尊降贵来请他……也便是主子爱才惜才, 换做旁人,他那样的身份,早一刀杀了。” “哎。” 一人叹口气, “主子与那人定了十年之约,如今正好到期,主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素来求贤若渴,他看上的人,莫说三顾茅庐,八顾十顾也是愿意的。” 另一人也叹。 接着两人就念叨起此处气候,山下饮食,又担心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太久。 那话里话外,竟是……大靖人?! 贺潇潇惊诧。 大靖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而且还说了这么许多…… 一缕风过,贺潇潇吸气回神,朝容辞藏身之处看去,眸子猝然眯起。 容辞不见了! 他竟这么悄无声息,就不见了! 贺潇潇立即在这座小营地内四处查看, 直觉告诉她,容辞现在定没有离去。 她方才不过是一点点走神而已,容辞要是走远她不可能没发现。 可看了一圈,她并没有瞧见容辞。 稍作思忖,贺潇潇慢慢后撤,等那队巡逻的武士走过后,闪身靠往黑漆漆的大帐篷。 才到隐蔽之处,手腕豁地被人攥住。 熟悉的玫瑰香混合药草的香气也扑鼻而来。 “走。” 青年熟悉的声音飘入耳。 贺潇潇自知此处危险,并不拖延,便与容辞一起后退,很快隐入夜色之中。 那些武士都是好手。 贺潇潇和容辞不敢直接用轻功—— 轻功掠风会带动树叶,对方一定会发现。 二人轻手轻脚走出一段后,循着密林里隐蔽的路径,以树叶被踩动发出的微弱刷刷声掩盖脚步声,加快了脚步。 两刻钟,两人来到一处山坳腹地。 贺潇潇抽回自己的手。 “这些人是来找素尘师兄的。” “嗯?” 容辞原还低头瞧着自己空了的手,温言挑了下眉,瞧着她。 夜色里,青年眸色幽沉。 似平日散漫地笑着,又似凝着莫名的冰凉。 “你这么确定。” “素尘师兄就是十年前上山的,中间他也收到过几封神秘的书信,这些靖人还说那个主子求贤若渴……” 虽然还不知道“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看这阵势,对方来头必定不小。 能被这样来头不小的人“求贤若渴”,天问山上除了素尘师兄,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贺潇潇眉毛拧了起来。 素尘师兄会去吗? 她是南楚人。 素尘师兄一旦去了大靖,便与自己成了敌人…… 可听那些靖人的议论, 他们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是不是素尘师兄并未答应? 玫瑰香气扑鼻。 贺潇潇下意识屏住呼吸,退后两步。 后背却是抵靠在了一棵树上。 容辞逼近她身前。 夜色里,青年漂亮的唇角微微弯着,眸子里那幽暗的光却比先前更深沉, 哪怕是在漆黑不见五指的现在, 也沉而冷,让人无法忽视。 “做什么?” 贺潇潇不喜欢别人这样逼近自己, 骨子里有股子不认输的倔强,这让她无法退避躲闪。 而对方是帮过自己许多的人。 她亦不能动手修理。 便扬起下颌冰冷又警告地回视他。 “好奇。” 容辞看着她的眼睛,意味不明地低语, “你都记得他多少事?从初遇到现在,每一件?来说说。” “……”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无聊”, 错开他朝山上看了会儿, “回去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说着便转身往山下走。 走出好几步, 却觉身后人没跟上来。 贺潇潇回头。 那人靠着树干闭着眼,倒是养神的模样,一点儿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贺潇潇:“怎么不走?” “我一个无聊的人,回去干什么?” 容辞就地盘膝坐下,双手托在脑后靠着树干, “我就在这儿继续无聊,免得回去碍师妹的眼。” “……” 贺潇潇猝然拧起眉头。 他又在闹脾气。 越靠近天问山他的毛病就越多。 而且每次都是因为素尘师兄。 只要提起师兄,容辞就阴阳怪气的。 贺潇潇自是聪明的,这其中关窍……大约是吃味? 她素来处事干脆。 但对这件事,却鲜少见得束住了手脚似的,不知该如何解决。 要她当做看不到,她却也是做不到。 容辞毕竟帮她良多,是她心里认可的“知己者”。 犹豫片刻,贺潇潇上前,蹲在容辞身旁,“回去。” 容辞别开脸。 “……” 贺潇潇暗暗吸气,忍耐地道:“你不走,我可走了。” “走吧。” 容辞笑了下,又瞥贺潇潇一眼, “反正这山前没有野兽,至多不过是喝点儿风,我身子骨还不错,肯定挺得住的,不过这地方偏僻得很,等山上的有人走到这儿, 发现我, 不知会到什么时候?” 贺潇潇:??? 什么东西? 他的意思是他就坐在这儿不动,不吃不喝等人来发现他吗? 这和耍赖有什么两样? 人怎么可以幼稚成这样? 容辞又极轻地哼了一声,“也不知说句好听的话哄我,我陪你千里跋涉,日夜相伴,难道不配一句软和话,倒记得你那劳什子师兄所有事。” 调子竟是幽怨又委屈。 贺潇潇气笑。 好听的话没有。 她直接抓住容辞腰带把人拉起来,攥着他手腕就往山下走。 并丢下一句狠话。 “再废话不管你了。” 第八十一章 武安王 风声唰唰。 容辞唇角慢慢翘起,一点点反握住了贺潇潇的手。 “看起来,你不舍得。” 轻到不能再轻的调子吐出这么一句。 被微风吹着,如飘飘洒洒的叶子在暗夜中落地,轻得没有一丝痕迹。 却入了贺潇潇的耳。 她脚下微滞,待要撒开他自己走,或者反唇相讥两句。 又觉得实在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万一撒开,或者多说,他又耍起了性子,那岂不是要在这里磨蹭很久? 她可不要了。 贺潇潇攥紧容辞手腕,一路在前。 那些年在山上,门规森严,除每月固定一日可出去外,不允许山中弟子私自下山。 贺潇潇起初严守门规。 后来认识了唐欢和程青崖,便跟着他们顺隐蔽的小路摸下山。 也是那条小路,让她捡到雪花后,能偷偷摸下去买羊奶来养它。 如今虽是暗夜,但贺潇潇久在夜色里活动,已能分辨方位,很快就寻到那条小道,直接绕开了大靖人的帐篷驻地。 翻越城墙回到天河县城时,已经四更天。 贺潇潇松开容辞,亮起桌上的油灯,给自己和容辞倒了凉茶。 “你有什么打算?” 容辞在桌边坐下,似顺手,牵了贺潇潇手腕拉她。 等贺潇潇坐下,他自然地松开。 “对这些大靖人。” 贺潇潇眉头都没来得及皱,又被他的问题引去了注意力。 “我们是来解毒的。” 虽说南楚和大靖是宿敌,现在落霞关那边对峙十分紧张。 但这趟主要目的是为了身体,为了活着。 “而且对方身份不低,带的人手还这么多……不是好惹的,我想,还是避开吧。” 贺潇潇把凉茶喝尽, “明日看看,能不能避开他们上山,如果不能,听那些人的意思,他们已经在这里很久,应该快要离开了。多等两日上去也可以。” 容辞笑:“万一他们带走你的素尘师兄呢?” “……” 贺潇潇英气的眉毛拧起来,沉沉看了容辞一眼,直接起身往床榻走去。 容辞跟上, “我——” “我不想听你说话!” 贺潇潇冰冷地打断他。 先前在山上她让一步是因为那在野外,不能耗在那儿。 现在她耐心用完了,又回到了安定之处。 自是不会理他阴阳怪气。 贺潇潇脱了鞋,侧身躺下,还放下上半身那边的帐子。 “你自己打坐去。” “哎……” 容辞轻叹,无奈低语:“我想,靖人的主子可能是武安王。 房中猝然一寂。 下一瞬,贺潇潇猛地翻身站起,紧紧盯着容辞,“你说那个主子是谁?” “武安王。” 容辞上前,握住贺潇潇的手腕,拉着她一起坐到床边 贺潇潇才要挣开,他却握紧,并开口。 “方才在营地我不是走开了一小会儿?潜进那大帐去了……我看到了镇岳刀。” 镇岳,大靖武安王的佩刀。 他便是靠着这把刀横扫四方,天下间无人不知。 贺潇潇脑中“嗡”地一声,“他……竟是武安王!” 那一方小营地,巡视的武士全是高手。 还有先前封锁天河县不准进出, 如今县城里几丈便是一个武士乔装百姓,分明是守护这位大人物的安全。 这么大的排场,也的确只有武安王才能配得上。 可今夜那小帐中的人说,十年前素尘师兄是武安王送上来的,还养了十年,这又是怎么回事? “武安王,当今大靖皇帝太皇叔, 十四岁从军,二十多年来从无败绩,曾封战王、靖边王、靠山王, 三年前被大靖皇帝再封武安王。 超品王爵。 掌握大靖境内所有兵马,可越过皇帝和朝廷自行调度。” 容辞感叹, “可谓是大靖柱石,自他横空出世,大靖版图逐年扩张,西延就是他灭的。” 贺潇潇英气的眉毛紧拧。 关于这位武安王,她也十分了解。 据说这人快四十岁了不曾娶妻,不近女色,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强壮兵马,开拓版图。 而且他还有个怪癖——喜欢收儿子。 据说他的第一位义子比他还要大五岁,是个百越附近的异族人。 因被他灭族,前去刺杀。 武安王见那人有些本事,就与他打赌,给他七次机会刺杀自己,如果失败,要那人拜自己为父亲,归入自己麾下听令。 那人果真刺杀七次,果真全部失败,也果真认了爹。 这件事情可谓人尽皆知。 不少说书人编成各种版本四处宣扬。 南楚与大靖是宿敌,百姓们对这桩奇闻都很好奇,口口相传。 贺潇潇在落霞关四年,与靖人隔江对峙。 军中更是流传许多那位武安王的故事。 据说他收下第一个义子之后,那义子愿赌服输,“义父”叫得心甘情愿,恭敬顺服,竟是打开了一扇门似的,很快就收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到如今,这位武安王未曾成婚,膝下却有十三个义子。 这些义子包括但不限于囚犯、恶徒、底层无名之辈。 只要有能力,并未犯十恶不赦之罪, 他要是看上了,都能收入麾下,调教培养,成为为大靖镇守一方的猛将。 这两年大靖朝中不少权贵世家,也嗅到了机会, 将这当成一条晋升之路。 有家中少年出类拔萃的,便送去给武安王做义子, 比科考,或者自己入伍从底层摸爬滚打,得到成绩要快得多。 贺潇潇在落霞关时,有些士兵暗地里还曾议论过,要是在大靖,他们高低要去给武安王当个儿子,毕竟真给机会,真给好处。 现在贺潇潇脑海中一团又一团疑问。 如果来的是武安王,武安王十年前把素尘师兄送上天问山, 从何处送来? 武安王这么执着,等了十年。 现在如果素尘师兄不随他下山,他岂会善罢甘休,又会不会为难…… 而且。 贺潇潇看着那桌面上油灯一跳一跳的火苗,身子渐渐坐直,心底冒出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武安王是大靖的柱石。 一旦他死了,那整个大靖军中必定乱作一团。 到时候,落霞关对面的大靖人,自然也没有心力再来攻打南楚! 平日武安王都在大靖境内,想靠近他难如登天,如今他就在天问山下,带的人虽多,但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 ? ?亲爹来了哈~ 第八十二章 素尘不是好东西 烛火噼啪一声响。 容辞握紧贺潇潇的手腕。 “你在想什么?” 贺潇潇眼睫一颤,垂眸, “我……在想素尘师兄。” 下意识地,她没有将心底那危险的假设说出,还藏得极好。 “对方既然是武安王,素尘师兄拒绝他,不知会不会引得他不高兴,迁怒师兄,或者迁怒天问山。” 这,也确实是贺潇潇担心的事。 她在天问山多年。 虽然只交到唐欢和程青崖两个勉强算是知心的朋友,但其他人也是朝夕相处过的。 她当然不希望这些人受到伤害。 “还有,素尘师兄……到底是什么身份……” 贺潇潇蹙着眉,忍不住问出。 这也是她心底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疑问。 容辞坐在一旁。 青年漂亮的唇角一点一点抿紧,被烛火照暖的半边脸,眼底却有微冷的幽光闪动。 “又是他。” 容辞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吐出, 忽地, 他手一用力, 拽得贺潇潇撞向他身前。 贺潇潇条件反射地抬手撑在他肩头,用力一推,想将人推走。 容辞另一手却按在她后背, 生生将她箍在自己身前。 “我以为你会想到武安王于大靖的要紧,想到南楚与大靖的对峙,不料你先想到的竟是他……他不是个好东西,有什么可想的!” “……” 贺潇潇在那青年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苗。 不知是妒火还是怒火, 她来不及分辨,只被他口中的“不是好东西”激怒,招式齐出。 一记手刀砍向容辞咽喉。 在容辞避让时,挣脱钳制起身,快速退到桌边去。 容辞被她两招逼得后仰,跌到床上, 手肘撑着粗糙的床褥, 一点一点支起身子。 贺潇潇眸光沉沉看着容辞, 一句“我不想与你胡搅蛮缠”滚在喉间,就要吐出。 还想立即离开,找个安静的屋檐或者大树凑合一晚……她以前也不是没有这么过过夜。 却就这一个对视,被青年眼中的受伤激得心头一揪。 青年看着她, “你对我用要命的招式?” “……” 贺潇潇僵了僵, “我知道你能避得开,才用。” 那也是下意识的本能。 是他先箍着她。 那于她来说早就越了界! “这么说,你是很信任我了?” 容辞扯了扯唇, “撒谎。” 贺潇潇唇瓣才微张, 容辞起身走向她, “你对素尘用过这样的招式吗?” 他一步步走近, “我说他一句‘不是好东西’而已,你就对我这样凶狠?” “师妹真懂得怎么伤我的心。” “可怎么办呢,谁叫我喜欢跟在师妹身边。” “也只能自认倒霉。” 他看了贺潇潇一眼,转身往外走。 袖子却被贺潇潇一把抓住。 “去哪?” “自然是去一个师妹看不到我的地方,等师妹消气再出现。” “……” 贺潇潇喉咙哽了哽,唇瓣翕动数次,说不出话来。 只攥着他的袖子不松。 心里憋着一股火。 感觉他好像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每句话都戳在自己心肺上。 她确实没那么信任他。 但又离不开他…… 解毒需要他, 还有些莫名幽微的情绪在她心底太深太暗处, 她没有时间碰触细究,也下意识地不想去细究…… 明明他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一点起伏都没有的平铺直叙, 那双眼睛偏什么东西碎在里头似的, 好像他受了极大的委屈, 是她让他受委屈。 而那些碎片奇异的能流动似的,淌进了自己心里, 针扎一般的感觉实在叫贺潇潇无法忽视。 只心里很确定,不能放他离开。 容辞站在原地,话是说了,身子却一动不动。 两人就维持这样的姿势半晌。 容辞眼角余光瞥见贺潇潇攥紧的手骨节发白,紧绷着脸,嘴唇也抿得很紧,全身像是一张张开的弓。 心里猝然一痛, 和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较什么劲。 他转过身面对贺潇潇, “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话哄我吗?” “……别走。” 容辞眼含鼓励,眼含期待地看着她。 “……” 贺潇潇喉咙堵得厉害,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太晚了。” “……” 容辞悠悠叹了口气。 不知是对自己无奈还是对她。 贺潇潇却烦躁得很,直接撒开了容辞的衣袖。 他们二人这番推拉于她而言实在是莫名其妙,太古怪了。 “你随便吧。” 她转回床榻边去。 方才都要准备睡了,她脱了鞋子,袜子踩在地上。 踩了不少灰尘。 她用力拍了拍灰,背过身去睡下。 容辞看着她那紧绷的背脊片刻,上前在床外侧盘膝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感觉贺潇潇的背脊绷得更紧。 “别紧张。” 容辞忍不住放缓了语调, “我又不会吃了你……好吧,今晚是我不对,我耍了小性儿,我道歉。” 贺潇潇:…… 你还知道? 容辞调子更轻软, “我啊,最喜欢待在师妹身边了,师妹赶我我都不会走。” 贺潇潇喉咙滚了滚,捏紧了手中的被角。 “休息吧。” “好。” 容辞替她拉了拉她身后的被子,掖好。 感觉到她好一阵子都紧绷着, 容辞心中揪紧。 清醒的她,本来就是不喜欢这个距离的。 自己方才还越界…… 她是敏感又浑身是刺的性子。 想要得到她绝对信任,让她敞开心扉难如登天。 他还主动去刺激她。 现在倒将她弄得又竖起了防备。 但她没有赶他走…… 或许贺潇潇现在对他,并不是她脸上流露的这么冷漠无情。 或许他该挪去椅上,让她能有一点儿自由呼吸的空间。 可是, 她先前口口声声素尘…… 容辞闭上眼,一点一点将自己的吐纳调匀。 他已经等了六年。 再不要让了。 容辞并没有入定。 这样的情况他很难入定。 却在静坐不知多久后,感觉身后的贺潇潇呼吸逐渐平稳,还翻了身。 青年睁眼,垂眸。 原本朝着床内侧蜷着身子的贺潇潇转了过来,朝着他盘膝坐的位置,将身子蜷了过来。 眉心却还轻拧着。 容辞心中薄冰化开了似的,指尖落在姑娘的眉心轻抚。 “他本就不是好东西,你再生气也一样。” 第八十三章 靖人离去 卯时刚到,贺潇潇准时睁开眼睛。 却觉身旁有人吐纳极轻。 她一个激灵睁大眼,死死瞪着睡在床外侧的青年。 他朝着她躺的方向侧着身子。 便如和自己面对面。 还穿着昨晚夜探那件暗色棉布袍。 乌发用墨青棉布发带束在头顶。 最朴素的打扮,却将那青年美玉一般的脸衬到了极致。 长眉逸飞,眼眸狭长。 鼻梁高挺,唇润而微粉。 细看,他右眼眼尾有一个极小的旧伤疤,但不妨碍青年的俊朗。 反而有种美玉带瑕的真实感。 她睡下时,他明明在打坐。 现在竟躺下了。 倒是一点儿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不过,她在他面前,好像也从没把自己当外人? 贺潇潇撇撇嘴,朝外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收回视线,微垂眼眸。 思忖着,刺杀武安王的可能性。 若再在天问山下行刺…… 一来成功概率太低, 二来不管成功与失败,在天问山发生的事情,大靖人肯定会追责师门。 她不能把祸事带给师门。 那就只能等武安王离开这里,还没有踏上大靖之前的这一段时间里想办法。 而且她不能让容辞知道。 一旦他知道,定会拦着她。 他是东盛郡王,牵扯在这些事情之中,也不利于东盛和大靖两国边境安稳。 各国纷争是各国纷争, 百姓是无辜的。 她不能不顾那么多无辜性命。 那么…… 先看武安王以及素尘师兄的去留,还有月之珩那队人的情况吧。 这段时间,月之珩的脚程只比自己慢一日。 今天他应该就会到天河县。 可如果素尘师兄跟武安王走了,这件事情又该如何是好? 贺潇潇心中烦乱,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句话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贺潇潇下意识看了容辞一眼。 就想起,先前容辞说素尘师兄洗她记忆…… 这件事是真的。 事情发生在她及笄那年收到家书,下山回南楚京都之前, 素尘师兄给过她一粒药,说是固本培元的养身之物。 她对他十分信任,毫不犹豫就吃了。 吃完昏昏欲睡。 素尘师兄扶她到榻上歇息,安慰她那只是药起效的正常情况,等她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可她却并没有睡着。 身子软钝得没有一点力气,眼皮也抬不动,神智却是清晰的。 她听到素尘师兄在一旁叹息低语。 “我此生注定不会与任何女子有姻缘,让你动念是我不该,这药名曰忘尘,是我专为你配制……可固本培元,也会让你忘记一些事。 对不起。” 后来她醒了过来,却没有忘掉那些事。 而她自来就不是纠缠的性子。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加倍好。 谁若放弃她,她也利落撒手绝不回头。 素尘师兄既然弃了她,她绝不多问一句。 她醒来后,乘着素尘师兄不在,回了自己的小院, 之后, 哪怕许多次夜深人静时痛彻心扉,哪怕想念他的温柔想念到无数次红了眼,她也没去找过他。 容辞那时半玩笑半认真, 说素尘师兄洗她记忆,她把他忘了。 是真的吗? 可她没有感觉到记忆缺失…… 身边人忽然轻轻一叹。 贺潇潇眼睫一晃,抬眸,与缓缓睁开眼的容辞四目相对。 “什么时辰了?” 青年低语询问,调子哑得醉人。 琉璃眸子里睡意的薄雾未散,他含笑看着她, 好像两人是如何亲密的关系似的。 贺潇潇面上有些热,不露痕迹往后缩了缩,“卯时三刻了吧。” 她竟胡思乱想了两刻钟! “还早。” 容辞低语,顺手拉被子给贺潇潇盖。 贺潇潇又往后缩。 容辞盖空, 他维持着抬手的姿势,眼中雾气一点一点弥散,似是终于醒来,讪笑地抹了把脸。 “抱歉啊,大约是太累了,竟睡到床上来了……” 话是这样说的, 他人却是也没有起来的意思。 贺潇潇一句“累了就这样休息”滚在喉头,最后说出口变成:“既然觉得抱歉,就起来。” 容辞自动忽视,躺平。 “连日赶路,太累、太累了,再补会儿眠。” 贺潇潇:…… 无语片刻,她翻了个白眼,无语笑了。 …… 天彻底大亮,容辞和贺潇潇才起身。 洗漱过,二人往食为天去用饭。 几步路而已,竟发现原本装扮成寻常百姓的练家子们消失了! 进到食肆内刚坐定,伙计就凑上来八卦:“今儿天刚亮,那贵人就走了,听说走得很不愉快,也不知那山上发生了什么。” 贺潇潇一喜。 应该是素尘师兄不答应和武安王离开。 至于刺杀之事,有时间可以筹谋。 眼角余光瞥见容辞盯着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下意识绷住了唇角,又意识到自己这般行为实在古怪,慢慢皱起眉头。 这伙计是个话多的, 也不用贺潇潇追问就自顾自继续, “街上的人也都撤了,这下终于能安心做生意…… 他们好像往东边了,不会是东盛来的贵人吧? 说起来,那年东盛乐安公主一跪一叩求天问山收下她那病恹恹的孩子,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似的,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贺潇潇看了容辞一眼。 东盛天骄就在眼前,可惜你不识。 容辞倒是和那伙计闲聊起来。 他人长得好,幽默还能放得下架子,伙计竟站在一旁聊了好一会儿,等其他客人催喊,才着急忙慌离开。 贺潇潇看着他。 只觉这个人和素尘师兄不一样的地方实在太多。 素尘师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 既然大靖人已经撤走,贺潇潇自然没了顾虑,早饭用完直接上山。 天问山有十三峰。 除去枯梅峰上山势太险,没有人烟, 其他十二峰皆有门人。 贺潇潇当年拜师抚云峰。 说起来,这天问山作为最鼎盛的江湖门派,武学多杂,包罗万象,原本是不收各国权贵子弟的。 只因贺钧的父亲曾和天问山有些缘分。 再加上先有了乐安公主一跪一叩求得天问山开山门收下容辞。 贺潇潇被送来拜师,就简单多了。 山门之后,是一千级长阶。 贺潇潇一步步往上踏,忽然问道:“天之骄子,是什么感觉?” 当年乐安公主跪叩山门,那日原本下着大雪, 在她叩首三百阶,昏死过去后,天放晴了。 天问山掌门天一先生说,乐安公主的母爱感天动地,他破例收了容辞。 第八十四章 打情骂俏 容辞拜入天问山后,乐安公主豪掷千金。 不但修了山门前的路, 还在天河县修了一座宅院—— 天问山不允许非门内人上山留宿,公主便住在天河县,每日上山一趟,看望、陪伴自己的儿子。 为了给容辞祈福, 乐安公主每一年都施粥救济流民, 日日吃斋念佛。 那时天河县还叫做天河镇,不过二十来户人家。 乐安公主每个月十五都给此处百姓发粮、发钱,出手阔绰。 有些因战乱天灾等无处可去的人便聚集到这天河县, 几年时间, 天河镇扩张成如今的天河县。 乐安公主对孩子的母爱,四国人尽皆知。 不知多少人艳羡。 这几年贺潇潇在营中,士兵们私底下开玩笑, 都说若有的选,要么去大靖给武安王当个义子,要么能做乐安公主的孩子。 贺潇潇从未做过这种假设。 从小她就知道,任何好东西都不会是自己的。 非要强求,不会得到。 只会受到狠狠的打击,被踩进泥里长久翻不起身。 但有些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假设……如果自己也有那样的机缘,有乐安公主那样疼爱自己的母亲,生活会如何? 她,好像一直在被人放弃。 被人那么坚定地爱着,会是什么感觉呢? 贺潇潇看着容辞, 有点儿期待他的答案。 “一般。” 容辞这样说。 贺潇潇愣了下,有一点意外。 “为什么会是一般?” 她以为,该是满怀幸福, 或者感叹母亲的不易。 而容辞的表情却太淡漠,似乎还有微弱的疲惫,以及某些莫测的光,自他眼底一闪而过。 “爱给的太多,会很沉重,担不起。” 容辞望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长阶, 山风荡悠, 他的调子也清幽幽的, 比这山风还幽凉,泛着点儿奇异的漠然。 “什么天之骄子……享受了万众瞩目,就要承受明枪暗箭,得到的越多,背负的也越多。” 他勾唇,回眸看贺潇潇。 “其实一点儿也不好。” 贺潇潇讶然。 倒是也能明白他这话…… 地位越高,越是个靶子,危险也会越多。 “走吧。” 容辞握住贺潇潇手腕,踏上一级台阶时感叹,“这石阶真多,才走不到一半儿,我都有些走不动了……可能昨夜没睡好, 师妹不介意扶我一把吧。” “介意”二字在喉间滚了数次。 贺潇潇没吐出来。 他故意这样说。 她知道。 其实细究自己的心, 她好像,并不太介意他这样故意赖着她。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很古怪。 说不出的古怪。 贺潇潇以前喜欢追究到底,哪怕是自己心里一点莫名的念头,打破脑袋也要追究个为什么。 “死”过一次后, 她忽然对追究那些莫名的念头没了兴致。 不需要刨根问底的。 当下想怎样,那就怎样。 …… 贺潇潇在抚云峰上拜的师父叫做江铁衣。 是四国闻名的剑客。 贺潇潇当年是因着人情塞来的,算是有点儿特别的存在。 但抚云峰弟子过百, 特别的存在,放在一堆人里,贺家还从不过问她,她自然也就渐渐微不足道。 江铁衣对她说不上好与坏,只是冷漠。 但好在,江铁衣是个公正的人。 贺潇潇在天问山十五年,曾受过欺辱时,江铁衣也曾为她主持过公道。 现在贺潇潇回来,自然要去拜见师父。 不过很不巧。 “师父闭关了。” 最受师父信任的大师兄打量着贺潇潇和容辞, “师妹长久不回来,这一次回来,怎么还带个生人?难不成是师妹喜欢的人?” 江湖儿女,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贺潇潇面不改色:“只是朋友。” 容辞身份太贵重。 平素在天问山深居简出,见过他的人不多。 贺潇潇当年也是很偶然的机会才认得他。 师兄不认识实在正常。 容辞那方朝大师兄笑着颔首,客气又周全。 贺潇潇道:“既然师父在闭关,那我就不打扰了。” 她朝着江铁衣住的院子方向行了个礼,与容辞一起离开。 “现在打算做点什么去?” 容辞与她并肩同行, “冰泉在莲云峰……” 话刚出口,容辞狭长的眸子微微一眯。 不远处,一个红衣双辫的娃娃脸女子和一个英气沉稳的高大青年快步走过来。 “小欢、青崖!” 贺潇潇快步上前。 那长久漠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三分温和笑意, “听人说你回来,就赶紧跑了来,” 唐欢拍了贺潇潇肩膀一把,皱着鼻子,“臭丫头,前年回来时说过段时间还会来看我们的,结果呢?两年都没见到你的人!” 程青崖也面露关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呀!” 唐欢撩起贺潇潇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拇指与食指捻着那发,瞪大了眼睛, “怎么有这么多白发?你才多大啊……” 贺潇潇带笑的眉眼微微凝了凝。 她离开落霞关,回京城的路上就给唐欢和程青崖二人传了信,请他们入南楚京都帮自己。 可这二人现在的反应…… 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没收到信? 莫名的,贺潇潇忽然朝后看去,眸光极其犀利。 像是要透过容辞那张美玉似的脸,看透什么东西。 容辞笑容如故,缓步上前来。 唐欢“啊”了一声,双眼瞪得更加大。 “好俊俏的郎君。” 脱口一句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大胆了,脸颊微红,虚握着拳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那什么,别介意啊,江湖儿女,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我是真心夸赞你的。” 容辞含笑, “当然。” 他转向贺潇潇,“你先和朋友叙旧,我到前头等你。” 不等贺潇潇说什么,他朝唐欢和程青崖颔首问候罢,便离开了。 唐欢眼神亮晶晶地追了容辞的背影好久,抱住贺潇潇胳膊摇,“小小、小小,快讲讲,怎么认识这么俊俏的小郎君的? 我瞧着他看你的眼神很不寻常。 你们是一对儿吗? 这次上山来拜见师父,是请师父为你们做主吗?” 山中学艺的弟子,寻师父为终身大事做见证是常事。 贺潇潇的情况唐欢很了解,自然就想到了这里。 程青崖却瞧容辞……有点眼熟。 但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 便也询问地看向贺潇潇。 “是个有仇的。” 贺潇潇语气极其冰冷,“这人奸猾的很,我需盯着他,不然他只怕要跑了!” 说着,她就大步往容辞那边去。 唐欢愣住。 下意识视线追随, 果然看见先前那青年脚底抹油,施展轻功飞掠而下,贺潇潇紧追在后。 眨眼两人不见了踪影。 唐欢:“他们是在……打情骂俏?” 第八十五章 你素尘师兄的来头可大着呢 贺潇潇一股气闷憋在心口。 瞧着前头那人一路纵跃,踏叶无痕越走越快,心口那股气闷就越发的浓郁。 使出十成的本事紧追不放。 两人就在这山林之间起起落落,引起不少山中弟子观望。 这般你追我躲一刻钟, 贺潇潇始终和容辞保持两息距离,气闷愈发累积,涨得胸口都疼。 她忽然生了主意,自枝头狼狈掉落。 前头的容辞嗤然停住,转瞬就折了回来,掠身上前伸开手,将从枝头掉落的贺潇潇稳稳接住。 贺潇潇却在他靠近的一瞬,袖中短刀划出, 身子一转。 她稳稳落地,刀架在容辞脖子上, 迫得他连退数步,背靠着一颗老树树干才停住脚步。 “你……” 容辞张了张嘴,叹口气, “狡诈的女子。” 贺潇潇冷冷看着他, “我哪有你狡诈?” 刀刃不动,贺潇潇逼近他, “你截了我给唐欢他们二人的信。” “我没……” 刀刃逼近。 容辞抿住唇,有些无奈地看着贺潇潇, “你这刀很锋利啊,好像划破我脖子了,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凶残的吗?” 贺潇潇下意识朝他颈间看了一眼。 手也是下意识移开半寸。 却……并无伤口。 贺潇潇脸色微青,瞪着容辞。 容辞倒笑了。 青年身子往后一靠,好似那脖颈处的短刀威胁不存在似的,懒洋洋道:“是我。” 晨曦在头顶斑驳的树叶缝隙落下来。 青年眼眸炯炯, “你的事,不必别人来插手。” 贺潇潇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喉间发紧,“为什么?” “不想。” 容辞头微歪,亮澄澄的眼睛盯着贺潇潇的, “我可以帮得上你所有的忙。” 微微一顿, 他语气很认真, “我要陪着你,别人来了,岂不是要分出你许多注意力,那我岂不是要被冷落?不行的。” “……” 贺潇潇只觉心口被什么一撞,又一撞。 微弱的撞击,绵延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无声、细微,但让人无法忽视。 像蝴蝶蹁跹,像小虫爬行,像什么罐子在心头打翻…… 感触古怪, 却实在难以忽视。 “不过,” 容辞叹息,握着贺潇潇的手, 把那架在自己脖子上的短刀摘下来,在手里抛了抛, “你可真够凶的……也便是我性子好,从不怕你,换别人啊,早被你给吓跑了。” “……” 贺潇潇喉咙梗了梗,僵硬地抽回自己的手, “少油嘴滑舌。” 她把自己的短刀夺了回来,重新收回袖中, 四下看看,脸色更加难看。 他们二人你追我跑,竟是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来! 她冷冰冰看向容辞。 “怪我怪我。” 容辞重新牵住她手腕, “我带你回莲云峰吧,当做赔罪。” 贺潇潇终是没有挣开他,只粗声催促, “快些!” 容辞一笑,忽然又凑近。 “你要是生气不想动,其实我可以抱着你用轻功……速度也不会太慢的,怎么样?” 贺潇潇面色阴沉。 容辞连忙道:“我就这样牵着、就牵着……” 他还叹了口气,一副很遗憾,又不得不听她话的模样。 “……” 贺潇潇无言片刻,忽然发现,这人看似很好说话,有求必应,实际一点一点逼近她。 是逼近,不是靠近。 最初解毒之事, 她敌视抗拒,他紧追不放,循循善诱。 她于是答应了。 后来种种,为霍氏、贺令仪诊脉,为她探究皇后,乃至于回到这天问山…… 他总是不讲道理地近到她身边。 他对她, 好像不止是简单的“有兴趣”。 而她好像也习惯了他的近。 如今,便是这样手牵着手,她已无心抗议。 甚至先前他戏谑说起“抱着她”,她好像也……并不生气。 贺潇潇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心情莫测。 还未及深想,不远处传来两人说话声。 贺潇潇一凛之间,容辞已带着她逼到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 他指了一个方向。 贺潇潇顺着看过去—— 不远处树荫下站着两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腰间配着剑,另一个十三四岁少女,腰挂一柄短刀。 而那少女面容,竟和当初在南楚京郊白鹤亭刺杀容辞的少年乌林几乎一模一样! “可能是双生龙凤胎。” 容辞附耳与她道,捉着她手臂拉了拉。 贺潇潇便与他齐齐蹲下身子,竖起耳朵。 “武安王还没走远……这是绝佳机会,只要杀了他,大靖定然大乱。” “到时我们再嫁祸给东盛人,或者南楚人,叫大靖去找他们两国的麻烦,天下都会大乱。” “到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 忽然,那配剑的青年遗憾叹气。“王爷那么厉害,要是能出手我们一定能成功。” 少女冷哼一声, “他被靖人救了一命便连血性都磨光了,指望他,还不如你做白日梦来得快!” 青年半晌没说话,只是叹气。 两人商议着点人手,以及确定地图之事,逐渐走远了。 贺潇潇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心里却早已无数疑问飞窜。 这两人显然也是妄图复国的西延人。 而且方才她看到两人腰间木牌…… 他们是蓝月峰的人。 素尘师兄就在蓝月峰。 他们还说什么王爷……被靖人救了的王爷…… 昨夜那些靖人议论十年支援,说起武安王曾救了那人。 难道这二人说的王爷是素尘师兄? 容辞意味深长, “听起来,你的素尘师兄来头可大着呢。” 贺潇潇看向容辞,“你知道?” “知道是知道,只怕你不信。” 容辞咧了咧嘴, “不然这样,咱们去把那两个弄来,审一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应该比从我口中说出来更值得信任?” 不等贺潇潇反应,容辞忽然身形一闪。 只不过他们几句话的功夫而已, 那青年和少女并未走远。 容辞摘叶掷出, 前方两人应声软倒在地。 容辞朝站在原地的贺潇潇招手。 贺潇潇:…… 她吸一口气,大步到了那两人身侧。 “看起来,他们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容辞踢了踢青年的脚, “何瑶那十三人死在南楚京都,这么大的事他们肯定知道了,要叫他们知道你回来,怕是他们要先杀你为同胞报仇, 再去计划杀武安王。” 贺潇潇看着那两人, “以南楚京都的经验看,严刑拷打对这两人无用。” 怎么审,才能让他们自愿吐出信息? 第八十六章 素尘 然而,贺潇潇还未曾想到审问的办法,远处山林间便缓缓走来一人。 贺潇潇只遥遥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那人逆着光,影子被光照得长得夸张, 缓缓前行,如闲庭信步。 淡漠又从容。 待走近, 那人穿白灰色棉质衣袍, 同色发带半束发。 朴素至极的穿戴, 眉如远山,眼如点漆。 隐隐渗出与世隔绝的仙风道骨。 贺潇潇双眸张大,如被点穴定在原地。 良久、良久, 眼睫未曾眨动一下。 容辞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负在身后那手缓缓收紧,攥住。 眼尾淡薄却温暖的笑意消失无踪。 只看着那来人,眸光冷戾。 “听到有人在这山中飞掠来去,便过来查看一二。” 来人语调如清风,如朗月, 淡而悦耳。 巧夺天工一般的眉眼含笑,他看着贺潇潇, “原来是师妹回山了。” “……” 贺潇潇喉间发紧,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 直到那人走近,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她才僵硬地挤出一句, “素尘师兄。” 一声轻唤出口的瞬间,贺潇潇唇角掀起一抹苦笑弧度。 纵然心里撂了再多的狠话, 他弃了她,那她就绝不会再纠缠他, 也待他如陌生人。 可看着他走向自己的这一瞬,她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这个人, 曾在她被人欺辱时维护她, 曾在她生病做噩梦时守在她的床边陪伴安抚, 曾指点她武功,告诉她刹那芳华的刀法曼妙好看,却威力不足,依着门内对他的特权,带她入问天阁,为她选了镇山河…… 他待她太周全,太美好。 好像是老天爷知晓她内心残缺了太多,专门派了这样一个人,来补上这么多年未曾得到过的关注和爱护。 可他也弃了她…… 心口忽似被人按了一只手,持续用力地下压。 贺潇潇胸腔滞闷得像是要炸开,难以忽视的痛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猝然垂眸。 倔强地不愿流露出半分。 怎能流露? 他已经选择了放弃, 她在他面前扭扭捏捏,哭哭啼啼是要做什么? 不过是个笑话。 手腕却在这时骤然一暖。 她眼角余光微动, 瞥见那一直陪伴在自己身侧的青年,重新牵住了她的手, 听到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倒是来的巧,不会要说这两人你认识吧?” 容辞将贺潇潇手腕握得很稳。 是稳,不是紧。 恰好的圈握,不曾用什么力道,轻轻地,松松地。 而越是这样的稀松平常, 越是有种“本该如此”的自得。 素尘颔首:“郡王所言不错……他们二人是我蓝月峰门下弟子,不知何处得罪了郡王和师妹?我替二人向你们道歉,还请网开一面。” “呵……” 容辞意味不明地一笑, “你是这天问山的绝世天才,你开了口,我们自然是要让步的,请吧。” 他牵着贺潇潇,侧身往后退了数步。 调子颇为阴阳怪气,别有深意。 素尘却如若未觉。 只是道了声“多谢”, 衣袖一抚, 地上原本躺着的两人逐渐醒转, 迷茫地把容辞、贺潇潇以及素尘都看了一圈,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两人猝然起身,警惕地盯着容辞与贺潇潇。 素尘摆手,二人退到了他身后。 “我还要带他们二人采药,” 素尘平静淡漠, “就不打扰郡王和师妹了,告辞。” 话落,三人很快离开。 容辞看着三人背影,眸子微微眯起,其间锐光闪动。 但感觉到自己手中的腕子还有些紧绷…… 他回眸, 果然见贺潇潇双眸失神地望着素尘的背影。 容辞抿了抿唇,一口气哽在喉间。 恨不能将她的脸掰过来,让她只能看着自己……他也确实那么做了! 青年手掌着贺潇潇的脸庞,虎口卡在她下颌处,转过姑娘的脸朝向自己,这个动作实在不温柔。 “看我。” 容辞难得恶声恶气, “我没他好看吗?” “……” 贺潇潇喉咙动了动,下巴一滑脱开他钳制,还将手腕也抽走, “你先回莲云峰,我晚些去找你。” 说着便转了身,朝着素尘三人离开的方向去了。 容辞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 不知用了多少力气才按着自己的念头,没有立即把她追回来,捆起来。 他站在原地,瞧着她越走越远,背影几乎看不到, 青年沉沉吸气。 “他是给你下了什么蛊。” …… 离开容辞身边的贺潇潇,却并没有立即追上素尘三人。 她只走了一段,便折了方向, 停在一处临崖的草亭内,望着那层峦叠嶂的山林紧拧了眉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才,素尘师兄出现得太巧。 先前山下时,靖人说的那些话, 以及方才那对疑似乌林孪生兄弟的少年和那个青年的对话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这些让贺潇潇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关于西延一则传奇。 三十年前,西延国力衰微,皇帝昏聩。 原已是强弩之末。 西延帝的亲妹妹琼枝长公主力排众议,大刀阔斧匡扶社稷。 经过十余年努力,竟真的让西延国情好转。 然而天妒英才。 那位长公主治下,西延才刚有起色,她便身染怪病。 西延求遍天下神医亦无用。 琼枝长公主在三十五岁那年撒手离世,萧驸马也殉情离去,西延举国悲怆。 但西延的好景并未断绝。 长公主与萧驸马育有一子,完美继承了他们二人的壮志与韬略。 西延帝王将匡扶社稷的重任寄托在他身上,并赐封号永安王,希望他可令西延家国永安。 那位永安王,是十余年前人人交口称赞的天纵英才。 可他如何能干,也抵不过西延的天灾人祸。 十年前,西延永安王被奸臣出卖,在与大靖一场战役中因没有后援被围困, 血战半月, 那位永安王以及他所带的三万龙骑军全军覆没。 从此西延门户被破, 大靖马踏西延千里国土。 十年前素尘师兄上天问山。 靖人的武安王和素尘师兄有过十年之约。 方才那青年和少年,带着蓝月峰腰牌,又说什么……王爷被靖人救了一命…… 难道素尘师兄是十年前早该死于战场上的西延永安王? 第八十七章 命定之人 山风袅袅。 素尘一言不发,只看了那青年和少女一眼,两人便沉默地跟随在他身后。 一路回到蓝月峰素尘住的草庐内。 他衣袖一摆, 草庐外门连着房间的门齐齐关上, 素尘眉心微拧,“山中人多眼杂,你们不该随意走动。” 那青年垂首应“是”, 又解释, “我与乌桃只是在那里散散步……” “只是散步,却让别人出手将你们点昏过去?” 素尘眉目淡漠,却似乎能一眼看透二人心思, “你们当真没有暗中议论什么,引起别人的注意么?” 青年一僵。 那叫做乌桃的少女本就不服,这下见话说到此处,阔步上前,“我和彦哥哥确实议论了些事情,那又不关他们的事, 是他们莫名其妙对我们出手!” 青年递去眼神示意她住口。 少女却脖子一扬:“我们和王爷才是一条船上的,王爷不替我们教训那两个人,反倒回来告诫我们,您的血性都去哪儿了?” “乌桃!” 青年低喝,眉目冷戾, “不得对王爷无礼!” 乌桃看了青年一眼,又看了素尘一眼。 显然还是不服, 却又碍于那青年十分严肃,咬了咬唇, 在青年冷声催促“给王爷道歉”的声音里,少女极其不甘愿地拱了下手,直接跑了出去。 “乌桃、乌桃……你给我回来!” 青年连唤数声, 少女脚下根本不停,跑得没了影儿。 青年面色黑沉地转向素尘,“王爷莫怪,这丫头年纪还小……” “自然。” 素尘轻垂眼眸,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难免刁蛮任性,有时,还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蛮劲儿呢。” “是啊……” 青年低声附和, 之后这草庐内就陷入沉默。 沉默中还晃着素尘眸中压抑,叫那青年颇觉不好受。 莫名,就想起先前乌桃说的话—— 如果王爷肯出手,刺杀武安王之事成功的概率定然极大。 他忍不住看向面前的人,眼中逐渐浮起迷茫和陌生…… 他以前曾见过这位。 那时的永安王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跨着白龙驹,身披明光铠,带领龙骑军冲锋陷阵,逼退靖人多少次进攻…… 西延人人都相信他可以守护家国。 如今十年过去, 曾经意气风发的永安王成了如今这般,仙风道骨,超脱俗世的模样。 可,暗处有那么多人,为了复国献出生命…… 青年终是忍不住, “王爷为何不愿召集西延的复国义士?以您的声望和当初的地位,只要您振臂一呼,所有人一定会奋起响应,到时我们的复国大业会更容易成功!” 素尘眼睫一抬,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眸子,映出那青年激愤的神色。 他道:“大势已去,再多的挣扎都是徒劳。” “您竟也这样说……难道您甘心看着靖人统治西延,甘心西延被靖人同化,从此消失——还是您为当年被丞相出卖耿耿于怀,不愿——” “并不是。” 素尘平静地打断他, “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靖一统天下是迟早的事,无畏挣扎,只会有更多人枉死,你们也一样,隐姓埋名,好好去过日子吧。” 青年浑身剧震,似受到了极大的打击,激愤得面皮涨红。 却到底是不能对着这位曾经为西延付出一切的人恶语相向。 他僵硬地行了一礼,退走了。 素尘眸光扫过青年握紧刀柄的手背上鼓起的青筋,无声一叹。 他知道, 不管是青年还是乌桃,都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他们还是要为了复国流尽最后一滴血。 想当年,他也是可以为了西延战至最后一刻的人。 可时移世易。 他在生死之间窥到了无法抗拒的时空法则。 西延灭国,谁也不能阻拦。 不管是他的父母,还是他本人。 不过…… 素尘伏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眸光微晃,波纹一荡又一荡, 再不是先前面对青年和乌桃时候的淡然。 山林中,俊美如玉的青年与英气女子你追我赶的画面在眼前闪烁…… 他其实站在远处,看了有好一会儿。 贺潇潇看似面无表情,实则眉眼生动了许多。 他们看起来…… 真的很好。 可,东盛郡王不是她的命定之人,他们照理说不会有这样的交往才是。 难道他看到的一切,也会有错乱之处? 扶在膝头的手越攥越紧。 素尘眼神越来越深。 如果他看到的东西会出错,那么……他亲手让她忘掉自己,是不是也是自作聪明的愚蠢? …… “他又说什么?” 乌桃离开草庐后,就到她和徐彦明住的院子, 在院子里来回绕着圈, 一见徐彦明回来,立即跑过去, “你劝他了吗?他有没有答应和咱们一起刺杀靖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徐彦明摇头。 他甚至没有说出他们的计划。 乌桃咬牙骂:“我就知道……他不打算出手,咱们自己去!趁着那个武安王还没到大靖疆域内快快动手,不然咱们就没机会了!” “……” 徐彦明微拧着眉,其实心生疲惫和退意。 武安王带的人不算多。 但也是他们现在所能召集之人的十倍以上。 而且,就最近打探来看,全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武安王本人更是实力可怖。 他们即便拼上所有人的性命,真的可以杀了武安王吗? 为了复国,他们已经死了太多人。 他最心爱的师妹何瑶不但委身南楚将领,如今也死在异国他乡,那般惨烈……真的值得吗? “我现在就去联络……” 乌桃字字咬得极用力, 双眼泛了红, “彦哥哥,我们绝不能让那些人都白死,不能让何姐姐,还有我弟弟他们白白丢掉性命!” “等武安王一死,天下大乱,我们就有机会聚集更多志同道合的人,到时候给丢掉性命的所有人都报仇!” “……” 徐彦明心底微薄的热血,又被少女勾了起来。 他重重点头, “好,这就集结人手。” 两人快速商议两句,离开了那座小院。 而他们前脚离去,后脚,贺潇潇自暗处的阴影中走出来。 她远远跟着他们回到蓝月峰,却未曾靠近素尘师兄的草庐附近……他的流风回雪已到境界,靠得太近定会被发觉。 所以她远远等着徐彦明和乌桃前后出来, 跟着这二人,听到了许多许多…… 现在她无心细究素尘师兄的身份。 既然这些西延人也要杀武安王,她不妨乔装在暗处,等候时机。 如此,一旦事成,靖人报仇也会去找西延人,不会牵连到任何其他无辜。 第八十八章 围杀武安王 风萧萧。 凉气带着细碎的雨珠砸在脸上。 还未入秋,沧澜江边的夜却已寒凉透骨。 一队人马在江边扎营。 几人巡视附近,几人捡柴搭灶,还有的往江边查看…… 相互配合着,一切有条不紊。 营地正中烧着一堆火。 一男子大马金刀坐在一棵枯树桩上。 男人蓄着短须,着黑紫相交文武袖,腰束褐色皮制革带,足蹬鹰纹长皮靴。 火光跳跃, 那张脸英毅如刀琢斧刻。 即便此刻闭着眼,周身无声溢出的煞气依然冷如寒冬腊月的北风,让人不敢直视。 几个随从都不约而同离他五步远, 不曾做声。 连动作都不敢太大。 深怕弄出声响,打扰到了他—— 王爷这趟上天问山本是欢欢喜喜,想收贤才为自己所用, 谁料威逼利诱还是被拒绝, 王爷惜才,没将那小子给活剐了, 心口自然憋着火。 现下谁要做错一丁点事,没准就正触了霉头。 火势越来越小。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示意其他人添柴,但都没人动作。 最后是一个离主子位置最远的随从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地抓了几根干柴丢进火堆。 他丢得够小心了。 谁料那火堆里的干柴被烧得太透,骤然被新柴一压, 猝然发出刺耳的喀嚓声。 一群围坐的壮汉们登时朝那人瞪去。 那人手微颤,灰头土脸,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然而,预料之中狂嚣的怒火并未出现。 主子维持静坐姿势, 像是……睡着了。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隐约间,远处江水咆哮的声音顺风而来。 按照原本计划,三日后翟清才会来接他们。 谁料素尘这么不识抬举, 王爷一气之下日夜不停赶路,提前到了这沧澜江边…… 好在从天问山出发时就传了信出去, 翟清明日带船来接。 这一趟无功而返,最近他们都得小心谨慎才是。 要是犯到王爷眼皮子底下,那可真要自求多福了。 忽地,那坐在火堆对面的英毅男子豁然睁眼。 对面几个随从忙正襟危坐。 “王爷有何吩咐?” 却只见那英毅男子望着他们身后一处密林,精光自虎目之中射出,一点一点眯起眼眸。 随从不明所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火堆噼啪声合着江水呼啸声中,“嗖”一声极轻的破风声响几不可闻。 英毅男子手腕一动, 放在身侧的长刀横在他面前, 钉! 细如牛毛的暗器被刀鞘震落。 随从们惊愣一息,豁地翻身而起,兵器出鞘。 “有刺客!” “保护主子!” 与此同时,那方密林内跳出十数名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人。 这些人双目凶煞,提着兵器冲杀上来, 每一招都是要命的杀招,且全然不顾自己死活。 英毅男子面无表情地坐在远处,动也未动。 只看着自己的手下和那群黑衣人杀成一团。 这么多年,遭遇过多少明枪暗箭,刺杀更是家常便饭。 如今日这般,实在是小场面。 而且, 他敏锐地感觉到,暗处还有人在窥探。 是这群刺客的杀手锏? 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英毅男子眼角余光不露痕迹掠过周围, 猜测着那窥探之人的藏身之处,唇角兴味地缓缓翘起。 还说,只一点虾兵蟹将,实在无趣。 不曾想…… 而此时,他身后的杂草丛中,贺潇潇已匍匐了两个时辰有余。 她跟了徐彦明和乌桃一路,看着他们集结人手,秘密在此埋伏,等着这队靖人进入包围圈…… 这队靖人各个是高手。 还有那武安王,她不曾与其人照过面,但在落霞关时,曾和他手下三个义子动过手,全是勇悍之辈。 武安王的武功和智慧只会在那三人之上。 是以,她不敢轻易靠近。 而是采取匍匐姿势,甚至是选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但其实最隐蔽的地方藏匿。 现在只等那些西延人拼力一搏,她寻机出手。 场中战局十分激烈。 西延人一共二十八个,十二人在那密林内靠树木为掩护,用劲弩不断发射短箭,协助冲杀上来的十六人。 短箭都喂了毒。 有两个武安王的随从不慎中箭,当场口吐乌黑鲜血气绝身亡。 但那冲杀上来的十六人也死伤严重。 只半刻不到,就有五人毙命, 有一个在暗处用劲弩的,被靖人活捉,大喊“靖狗”。 贺潇潇从剩余十一人的招式之中, 辨认出了徐彦明和乌桃。 徐彦明招式极快,极稳重,有攻有守。 乌桃年纪虽小,招式倒利, 杀意极厚,又十分灵活, 竟然避开几个靖人护卫,直逼近武安王身前。“靖狗,我杀了你!” 她大喝一声,提剑朝武安王刺去。 武安王不动如山地坐着,还随意拿起旁边木棍,拨着火堆。 立在他身旁的青衣武士提剑一挡,抬脚一踹,将乌桃踢飞出几丈开外。 砰一声。 好巧不巧,就掉落在贺潇潇面前一丈开外。 贺潇潇心猛地提起。 是凑巧,还是他们已经发现了自己…… 乌桃呕出一口血,挣扎着站起身,又嘶喊着冲上前去。 贺潇潇一点一点握紧手中的断水刀。 机会不多。 难得等到了,不管成败必要一试。 可,就在她将要纵身上前时,忽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贺潇潇大骇! 竟有人无声无息到她身旁,而她一点都没察觉到。 几乎是条件反射,贺潇潇反手锁对方咽喉,抬腿制对方下盘。 来人却似早已料到她如此凶悍动作,脖颈一避,任她的手锁住肩头,脸颊贴向贺潇潇耳畔,长腿勾住贺潇潇压去的招式, 带着她一个翻身, 牢牢将贺潇潇按在草丛之中。 一句带着闷哼的“是我”飘进贺潇潇耳中之前,熟悉的玫瑰花香合着药草的香气早已包裹而来。 贺潇潇瞪大眼,盯住那个伏在自己身上的人。 又是他! “疼……” 容辞眉心紧蹙,脸色微白,俯身在贺潇潇耳畔, “你将我肩胛差点捏碎了。” 贺潇潇咬牙。 她以为有人偷袭怎能不下死手? 发现是他后,她已经收了力道了。 不然他现在肩膀都被卸了,哪有力气按着她? “你趴在这儿干嘛?” 青年温热的呼吸洒在贺潇潇耳畔, “你想杀他。” 贺潇潇下颚收紧,用力将他掀翻在一旁,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她断水刀就要出鞘。 容辞忽又握住她的手腕, “我帮你。” 那调子,轻盈盈的,好似十分欢喜。 第八十九章 好厉害的女娃,本王喜欢 贺潇潇微惊。 他是东盛郡王,怎能插手这件事? 可还没等她做出反应,容辞已取出黑巾覆面,纵身而起,一掌击落。 轰! 武安王面前火堆被内力劈得炸开。 那稳如泰山的英毅男人,终于起身后撤,回眸看着横空出世的蒙面青年。 只一眼, 武安王虎目微眯, “好俊的身手……好年轻的小子!” 那眉目,瞧着比他手下所有义子都要稚嫩些, 但身手却比他所有义子都要凌厉。 武安王眼底燃起几分兴奋。 没想到,这一趟他被素尘拒绝,却转头又遇上这样的俊才。 这个,他不会再错过。 “他。” 武安王大手一挥,指着蒙面青年,“要活的。” 随从们得令。 有一半人去解决西延蒙面人,剩下一半直接朝容辞围来。 贺潇潇见此情况,已无暇多想。 “哧”一声,断水刀出鞘,逼退围向容辞的靖人, 她跳入战局之中,与容辞并肩作战。 她也蒙了面, 越发显得那双眼眸过分英气锐利。 一刀之势,迫围上来的靖人退后一丈有余,地面上的砂石枯草都被震得疯狂往后滚卷。 有个叫莫东篱的十分狗腿的随从,凑上前去。 “这个更不错,还和王爷一样都是用刀的,定是老天爷感念王爷惜才若渴,送了这么两人来! 咱们把这二人抓回去,比得上十个素尘。” “用你废话?” 武安王冷冷一声,挥手, “别弄伤了。” 容辞扯了扯唇,看向贺潇潇低声道,“听见了么?他看上我俩了。” 贺潇潇早已听过这位武安王的爱才之名。 但也没想到,刺客他都不忌讳。 多少有些无语。 但她可没忘了自己的目的。 “闲话少说。” 几个字落下,贺潇潇横刀一划, “我攻,你守。” 考虑到容辞肩胛被她抓伤,再者容辞露招式太多会暴露身份。 此事既是她要做, 那能不牵扯容辞就不要牵扯他进来。 容辞笑应一声好,果然只在她一旁掠战, 以内力震退企图靠近的靖人。 贺潇潇刀势极凶猛。 莫东篱带着的靖人护卫碍于武安王命令不好下死手, 竟是被贺潇潇逼得节节败退。 武安王看在眼中,越觉遇到了难得的人才。 “瞧你招式步伐,你应该上过战场?又是个女子……你是何方人士?” 他不曾听说什么地方有女将。 女子之身,竟能使出如此霸道强悍的刀法。 虽然还差点火候,但瞧她的身形年龄,做到这样的份上绝对是凤毛麟角。 关键还有股子勇往直前的韧劲。 这份韧劲比武功更让他侧目。 纵横沙场多年,上一个让他侧目欣赏的,还是素尘。 眼见着护卫被她刀锋震得溃败倒地, 莫东篱冲上前去,也被那蒙面女子差一点一刀锁喉, 武安王缓缓拔出镇岳刀。 如眼前女子这般勇武之人,需要用更强的实力压制、驯服。 正好,他已经有些日子不曾和人活动筋骨了。 镇岳长三尺三, 比寻常横刀长三寸, 由北地乌金打造而成,重约四十斤。 是寻常横刀两倍甚至以上的重量。 只有身形高大,四肢修长之人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贺潇潇看他把刀,杀意更加凌厉。 就是这个人,不断下令将领过江叩关。 十余年来,南楚不知有多少人死于守关之战,百姓流离失所。 今日她拼尽全力,定要斩了这所谓的大靖战神! 有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高手过招,旁人便是靠近都是自寻死路。 武安王镇岳刀一出, 除了先前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青年武士,其余人尽数后退。 莫东篱摸着自己的脖子,浑身冒着冷汗,也要给王爷鼓劲。 “王爷威武,收拾这两个黄毛小儿,把他们打包带回去好好调教!” 他大喊。 忽觉身后破风声响起,连忙弯腰。 狼狈躲开一击后, 他龇牙怒目, “把这些刺客杀了,都杀了!” 贺潇潇握稳了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不等武安王出手,她用力一踏,一刀朝着武安王劈去。 招式被镇岳刀格挡。 震得贺潇潇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容辞的手按在贺潇潇肩头,低语声飘入她耳中。 “用江山无浪,我以内力加持招式!” 话音才落,容辞忽往后跃出数丈, 贺潇潇凝了眉目,双手握稳刀柄蓄力,旋身时又一刀劈下。 容辞跃身半空之中,双手左右轻划。 周围的枯枝、杂草似被无形吸力吸去,随他内力聚成一道气刃,与贺潇潇那一刀一起劈下。 刀锋落下,杀气凛然。 武安王面色陡变。 他不敢强接,侧身急速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那一道气刃太快、太猛。 枯枝、杂草劈在地面上轰然炸开,似化作细碎暗器,附近躲避不及的靖人护卫,和黑衣人都被“暗器”划伤。 连武安王本人全身也多处挂彩。 肩头一片衣料更被掀飞。 莫东篱骇然:“王爷?!” 战无不胜的武安王竟不是这两个年轻人的对手! 而这一招之势后,武安王飞身上前,没有给贺潇潇与容辞第二次合作的机会,凌空一刀劈下。 贺潇潇翻滚向一侧躲避。 容辞也迅速后撤。 “好厉害的女娃,本王欢喜的很,就随本王走吧!” 武安王冷笑间,刀锋又至。 又狠又快,每一刀都重若千钧。 贺潇潇支撑两刀后,虎口连着两条手臂剧痛。 第三刀又来。 贺潇潇拼尽全力强接下攻击,被那带着内力的刀势震得摔了出去,伏地呕出一口血。 她吃力地抬眸,看武安王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就在方才刀锋相拼时,她看见武安王左肩有飞鹰图腾! 霍氏说过,当年法华寺的人左肩也有图腾! 为何会这么巧—— 此时,容辞内力再一次聚枯枝杂草为气刃,袭向武安王后背。 武安王避让不及,容辞飞掠而上,将贺潇潇捞入怀中。 “杀不了。” 一句短促话语落入耳的瞬间,容辞踏叶而行,几个起落带着贺潇潇引入夜色之中。 贺潇潇咳了两声, 带着无数惊诧、疑问、不甘心……蹙着眉,脸歪在容辞怀中,昏死过去。 第九十章 南楚军中女子 莫东篱大惊失色,“快追!” 可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同时,那一男一女已不见人影。 他扼腕地连连跺脚,跑到武安王跟前去。 “王爷您没事吧?” “这两个年轻人实在心机深沉,竟敢哄骗王爷的招式,寻了缝隙就逃之夭夭!” “属下这就派人去追踪他们,一定把他们给王爷抓回来。” “住口。” 武安王低喝一声,镇岳刀“哧”地回鞘。 “你们追不上。” 且这一男一女也并非哄骗了他的招式,实在是他二人合力确实威力惊人。 奇怪。 四国之内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人,他竟然毫无所知? 忽又有掠风声响起。 武安王一凛,转过身。 其余护卫还在与先前一批黑衣人打斗。 火光闪烁,东倒西歪着不少或死或伤之人。 有一人飘然而来,落在火堆的对面。 青年超凡入圣,绝世出尘。 一身素袍随夜风微微摆荡,隔着跳跃的火苗, 那双眼睛漠然得没有一丝温度,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挥袖, 无形内力凝气,震退靖人的护卫,将所剩不多的黑衣人护在身后。 “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武安王面无表情地看着素尘, “本王没有杀你,已是对你格外开恩,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请求本王放过这些人?” 素尘垂眸, “他们都是热血义士,只是与王爷道不同——” “那就是敌人,既是敌人自当赶尽杀绝。” 武安王冰冷无情的话语落下, 靖人护卫重新握稳刀剑,缓缓朝素尘以及黑衣人包围过去。 莫东篱看看武安王又看看素尘,下巴一扬, “王爷当年救你一命,让你在天问山休养十年,养出一身本事,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罢了,现在还敢拦着王爷诛杀刺客!” “难不成这些刺客是你指使的?” “好啊,好一个恩将仇报的西延永安王!” 素尘身后,蒙着面的乌桃喘着粗气嘶喊, “你们灭我西延,杀了多少人,救他一命怎么就成了恩?分明是把别人弄得家破人亡再随手丢根骨头!可笑有些人被一根骨头磨掉了骨气!” 咒骂的话刚说完, 她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大声喊道:“就是他指使我们来的,刚才那两个人也是他派给我们的帮手!” 一旦武安王认定素尘有逆反之心, 那么就等于素尘被迫上了他们的船, 定会和他们共谋大业! 可站在前头的素尘面色未变。 “王爷腹有乾坤了望四海,他们于王爷来说如蜉蝣微不足道,今日放过他们,我保证他们不会再出现在王爷面前。” 微顿,素尘又道: “我猜,王爷很好奇方才两个年轻人,我可以告诉王爷。” 武安王沉默一息, “本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看透一切,随时与人点拨迷津的样子…… 当年你不是这样的,现在多看一眼都碍眼。” 话落,甩袖走了。 莫东篱愣了下, 挥手示意护卫跟上,自己跑到素尘近前, 压低声音。 “那两个年轻人是何身份?” 素尘只对莫东篱落下句“女子是南楚军中人”, 再不多言,催着那些黑衣人离开了。 莫东篱追问不出东西,脸色难看地去与武安王复命。 武安王漠然看着江水滔滔, 不知听到了没有,久久未语。 隔日一早,天未亮,江面上一条大船遥遥驶来。 身披金甲的青年扶着腰间宝剑立在船头,红披风被晨间凉风吹得飞扬起落。 等船到近前,金甲青年小跑着到武安王身侧行礼。 “见过义父。” 武安王一言不发,踏着铺向岸边的木板上了船。 青年面庞英俊,眉眼飞扬, 年龄约莫二十岁出头, 晨风将他额角、耳畔几缕碎发吹得一荡一荡,艳红披风飘飘荡荡,为那青年眼角眉梢添了诸多明媚。 他是如今最受武安王宠爱的义子。 他被这么撂在了这儿。 青年讶然,想了会儿,走到脸色不太好的莫东篱身边, “义父兴致一般,还是为素尘先生不愿归顺之事?” “哪儿呀!” 莫东篱摇着扇子,沉着脸把昨晚的事情说了, “那素尘不但带走了那么一堆刺客,也没说那两个年轻人的身份啊,只一个女子是南楚军中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南楚军中的……女子。” 金甲青年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上了船。 等船只起锚,他进到船舱内, “义父,南楚落霞关内确实有个用刀的女子。” 武安王朝他看来,问道:“你知道?” “是。” 金甲青年颔首,眸光有些微妙, “我前年支援落霞关,还曾与那女子交过手……她在关内叫做霍霄,没有军职,但她似乎和威远侯有关。 对了, 几个月前,十一哥突袭落霞关,差点射杀贺钧,有人为贺钧挡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落霞关内的探子曾报来消息,应该就是她……挡箭之后她女子身份暴露,后来就离开了军营。” 武安王:“如果她是南楚军中人,倒是说的通了。” 敢来刺杀他,也是好大的胆子。 只不知是贺钧派她来,还是她自己来的? 金甲青年又道:“十一哥当时用了毒,还是很厉害的毒…… 据说那女子当时离开落霞关是去寻解药了。 如果昨夜的女子就是落霞关那女子,她可能是来天问山求医的?” 毕竟,医圣雪玉清在天问山上。 “分析得有道理。” 武安王极其冰冷地嗤了一声, “这么出类拔萃,为贺钧挡了箭,他不为这女娃求官爵赏赐, 也没听说他为她寻医问药解毒, 真是无能又冷漠…… 她也是有眼无珠,效忠错了人。” 金甲青年默默一瞬,笑了下。 惜才若渴如武安王这样的人,全天下,百余年来也就这一个。 他自然有看不惯所有为主不仁之人的底气。 接下去,武安王问起登州军务。 金甲青年一一回复。 等说完要事, 武安王蹙眉不知想到些什么,忽然唤:“翟清。” 金甲青年上前, “义父有何吩咐?” “你不必跟随本王回登州,去查查那个女子,姓甚名谁,家世如何,查得仔细点。” 第九十一章 你到底是谁 素尘带着徐彦明和乌桃等人走了大半夜。 起先乌桃叫喊不服, 要杀回去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甚至咒骂素尘没骨气,窝囊废。 素尘过耳不入。 乌桃后来失血过多,昏迷了,只能被徐彦明背着走。 天亮时,素尘示意众人暂时停下歇口气。 “他们没有追上来,料想武安王不会再与你们追究……但天问山你们不能再回去,刺杀武安王之事,也不要再做。” 徐彦明拽下蒙面巾。 他手臂和后腰都受了伤,好在不致命。 只是整夜奔逃,此刻已虚弱得面皮发白,满脸是汗。 “可是我们死了那么多弟兄……” 他当然不甘,热血沸腾地想和靖人拼命。 可越是这样前赴后继,死了那么多人却看不到一点希望 他便忍不住怀疑这样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 素尘那日就看出他的疲惫和犹豫, 此时难得温声。 “五十年前西延就已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挽狂澜既倒,不过也只是表面看着光鲜, 后来我大刀阔斧,依然是治标不治本。 为何大靖人能那么容易就攻占西延全境? 因为西延内里全烂了,命数已尽。” 他望着西边天空,眼眸浮起几分苍茫, “你们说靖人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可当年西延境内,每一年流寇、盗匪残杀的无辜百姓有多少,官匪勾结,官商勾结残害的百姓又有多少? 那时节顺帝巡游,每到一处征召民夫,选各地妙龄女子服侍,大修陵寝…… 以至荒废良田,千顷土地颗粒无收,饿死多少人……” 素尘闭了闭眼, “这样的西延,没有亡于靖人之手,百姓也要被帝王和烂透了的各大世家虐杀殆尽。” 徐彦明呼吸沉重,面上紧紧绷住。 他出身贫寒,吃尽了苦头才能勉强活着。 太明白素尘说的那些是什么。 看着每一个熟悉的人为了复国丢掉性命,他不知暗暗问过自己多少次。 复了西延又能如何? 那样的西延值得所有人拼上性命复国吗? 他们只这一点点人, 蜉蝣撼树, 如何能够扭转乾坤? 没有犹豫太久, 他挣扎着起身,朝素尘行了大礼, 而后带着仅剩的几个人选了一条未知的路,踏上去。 素尘望着他们歪歪斜斜走远,轻到不能再轻地叹了口气,眸中却流露浅浅的欣慰。 希望他们,都活着。 山风此刻徐来,一缕晨光照在脸上。 素尘眼眸轻轻一垂,脑海中浮现昨夜赶到时的情形,眼底划过一抹怀疑。 他朝天问山方向踏风而去。 此处已距离天问山很近, 午后他便赶到,直上莲云峰。 当初东盛乐安公主送宣和郡王上山,想拜的是莲云峰的医圣雪玉清先生, 恰逢雪玉清外出采药, 便是雪玉清的师弟孟青玄暂时收他入门, 后来孟青玄失踪了,雪玉清又成为了容辞的师父。 昨夜贺潇潇被武安王刀锋震伤, 他猜,容辞定会带贺潇潇上莲云峰来疗伤。 他自来到天问山便深居简出,修身养性,来莲云峰的次数并不多。 但他本就是聪明绝顶之人,轻功更是高绝,踏叶而行,避开闲杂人等,很快就在半山腰一处草庐内寻到了容辞和贺潇潇。 窗户被支了起来。 贺潇潇脸色苍白地盘膝坐在里头榻上, 容辞坐她背后,正在为她疗伤。 贺潇潇是被武安王刀锋震伤,经脉痉挛才会导致呕血昏迷,疗伤需以精纯内力捋顺经脉痉挛之处。 容辞…… 他竟然会武功! 他以前曾有幸见过宣和郡王一眼, 那是个孱弱单薄的少年,脚步虚浮不曾习武。 当时天一先生也说过,宣和郡王只与孟青玄和雪玉清学习医术,以及简单的吐纳心法,以求养己身体。 怎么如今这位宣和郡王却如此厉害! 这时,容辞收势。 贺潇潇软软朝后倒,被容辞揽住,容辞捞起那软绵绵的身子,送到了里头床榻上。 片刻后,容辞缓步自房中走出。 午后阳光将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薄汗照得清晰, 青年呼吸微重,凝目望着素尘藏身之处, “你有什么事?” “……” 素尘沉默一息,轻轻落在那院中,“师妹……她怎么样了?” “她是抚云峰的人,” 容辞扯唇, “你是蓝月峰的,就算你是这山中人人交口称赞的天纵奇才,你们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她怎样,用得着你来过问?” 素尘:“你对我敌意很重,我应该不曾得罪你。” 容辞轻嗤,眸光懒散,漫不经心地瞧着他,瞧着瞧着,美玉似的脸逐渐变得阴冷,狭长的眸子更溢出浓浓阴戾之气。 “不曾得罪?” “你的忘尘丹,抹掉了我在她生命里所有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素尘猝然背脊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忘尘丹?! 忘尘丹还抹掉了他在贺潇潇生命里的所有痕迹? 可贺潇潇服下忘尘丹后他暗中观察了好久…… 贺潇潇只是忘了和自己之间的事,其余记忆并无任何异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素尘面色凝重地看着容辞,心绪繁复良久,终于问道:“你到底是谁?” 容辞冷笑:“这里不欢迎你,滚!” …… 贺潇潇醒来时,只觉四肢疲软,胸口闷疼。 躺在床上好一会儿,她缓回了点儿力气,才吃力地撑着床榻坐起身。 有脚步声响起, 熟悉的玫瑰香合着药香扑鼻, 她绵软的没力气的身子,被人揽入温暖怀抱。 “倒是比我预料得醒得早。” 容辞声线温柔,两指捏上她的腕脉, “武安王刀锋太过刚猛,搅得你气血翻涌,你身上还剧毒未解……好在你本来身体底子不错,这段时间服的那些药都效果不错。” 贺潇潇实在无力,只能靠着他, “我们回来了?” “对,现在在莲云峰上……我不太放心,又请医圣给你看过了,等会儿他拿佛手丹来给你用,用过之后你很快就会生龙活虎。” “佛手丹……” 贺潇潇喃喃。 这东西,据说是医圣的独门圣药, 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但炼制佛手丹的药材十分稀有,再加上炼制过程复杂,耗时极长,成功率还低, 贺潇潇在天问山十五年,不曾听说谁得到过一枚佛手丹。 这般想着,有人推门而入。 贺潇潇无力地抬起眼皮, 瞧见个一身白衣,三十多岁的男子走近,递给容辞一只打开的檀木盒子。 容辞取了橙黄色药丸喂到贺潇潇唇边。 贺潇潇看看容辞,又看看那一身药香的斯文男子, 神思还有点儿迷茫,嘴唇也不张。 “乖乖把药吃了。” 容辞声音放低,放软, 两指捏着她下颌, “等你精神好一点,我陪你去桥市买年糕。” 贺潇潇眼睫颤了颤,鬼使神差地,张嘴把那药丸含了进去。 第九十二章 解毒之事 佛手丹很快起效,贺潇潇醒了只短短片刻,又睡着了。 迷糊中,感觉自己身子被放回床榻上。 容辞和那位雪玉清先生谈论冰泉、解毒等事。 她神智越来越昏沉,终于什么都不知道。 再次醒来时,贺潇潇身子恢复了力气, 只右手连着右臂有点儿麻痛。 她琢磨,是那晚刺杀武安王时被震到了。 痉挛的经脉可以用容辞的内力和雪玉清的佛手丹暂做修复,皮肉的牵拉却需要时间来恢复…… 贺潇潇坐起身,视线在这间朴素的屋舍内转了一圈,微微蹙眉。 容辞呢? 一缕凉风吹面。 她顺着半撑起的窗朝外头看去。 天边晨雾未散,朝霞将升。 垂眸一瞬,贺潇潇拉起床头折的整齐的一件外衣披上, 一边整理散乱的发,一边朝外走。 刚出门, 一身白衣的斯文男子进了院子,“你醒了。” “……先生。” 贺潇潇朝来人微微颔首。 她在天问山十五年,只在十岁那年,门派比武大会上远远见过雪玉清一次。 那时她是父母不闻不问,蜗居在天问山最寻常的弟子。 雪玉清因得医圣传承,高高在上。 不想如今,她竟能这么近距离地站在雪玉清对面, 还吃了别人梦寐以求、求不得的佛手丹。 “你要出去,可是有事?” 贺潇潇摇头。 雪玉清到近前,朝贺潇潇伸出手。 他身上的药草香气比容辞身上的更浓郁,又有股莫名清透的感觉。 贺潇潇犹豫了一下,将手腕递出。 雪玉清捏了她腕脉片刻,缓缓点头,“郡王以内力催化佛手丹,效果极好。” “他……人呢?” “山巅。” 雪玉清指着贺潇潇身后。 贺潇潇下意识回头,便见云雾缭绕处,一角白中带青的山尖。 “莲云峰的山巅?他去那里做什么?” “查看冰泉。” 雪玉清往屋内走, “你进来,我有话与你说。” “……” 贺潇潇抿了抿唇,跟他进去,“先生请讲。” 雪玉清道:“你中的是百日醉兰,要为你解毒,需用到极寒之物催逼出毒性,你可知晓?” “他只说会用到冰泉。” “原来如此。” 雪玉清缓缓点头,“冰泉便是极寒之物,既是极寒,一般人的身体自然承受不住,就算解了毒,也会落下难以修复的寒症。 要想既解毒,又不受损伤, 那就需要外力加持,保护一二。” 贺潇潇没想到解毒还有这样的细节, “那么请问先生,要如何保护才行?” “要么那解毒之人有纯阳之体,要么有人以纯阳内力为你护法。” 贺潇潇眼眸动了动。 女子极阴,她自然不是纯阳之体, 那便需要有人为她护法。 容辞能诊出百日醉兰,又能说出解毒需要冰泉,他应该也知道这个关窍才是…… 但他没有告诉自己。 是因为护法并不是一件难事。 还是其中有什么他不想说明的缘由? “他当然可为你护法,但护法之人要抵御冰泉阴寒,会受寒气侵袭,轻则内伤,重则送命。” 雪玉清声音忽然转冷, “他肯定没和你说过。” “……” 贺潇潇微微一僵,摇头。 “我就知道……” 雪玉清顿了顿,看着贺潇潇道:“素尘也能为你护法,你去请素尘帮忙,郡王这里我来安顿。” “……” 贺潇潇陷入沉默。 片刻后, 她看着雪玉清:“先前有人说,我这毒可用凝玉床做辅助来解,不知是不是真的?” “不错。” 雪玉清点头, “凝玉床是冰玉,人躺在上面,比整个身子浸泡在冰泉之中相对来说,寒气侵害身体的情况会减缓,但也会有损伤,还是需要人护法的。” 贺潇潇眉心紧了紧。 她没有想到,解毒竟然这么复杂。 转念一想, 这是古神医亲自研制,寻常医者都诊不出来的奇毒, 解法波折些也正常。 她要早知道需容辞以身犯险,未必会回天问山。 现在雪玉清的建议,她也难以回应。 她根本不想和素尘师兄再有任何牵连,怎么愿意欠下这样大的人情! 雪玉清看出她的为难,长长一叹, “非是我有私心,只是他千金之躯,我照料了这么多年……他要是在我这里有点三长两短,我无法和东盛皇族交代。” 贺潇潇点点头, “我明白。” 她又抬眸朝雪玉清客气一笑, “我了解了,先生容我考虑一二。” 雪玉清没想到牵涉她本人生死,她竟还这样客气好说话,有些意外。 但只一瞬,又不算太意外。 能叫容辞看上,追着不放的女子哪会是寻常贪生怕死的柔弱之辈。 又想到什么,雪玉清眼底忽然划过一抹遗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再开口时,语调温和了许多。 “素尘其人虽看似高冷,实则悲悯众人,你去求他,他未必不会答应……这护法之事,也不是百分之百会受伤、丢命的。 况且,他修内力比郡王的时间长。 由他护法本身更稳妥,就算不慎受伤,他根基深厚,疗伤也并非难事。” 贺潇潇认真点头, “谢谢先生提点……我出去走走,想一想。” 雪玉清摆手后, 贺潇潇后撤两步,转身往外,离开了。 雪玉清盯着她背影看了许久,无声又叹了一口气。 只盼着她求得素尘答应吧。 不然容辞有任何不妥,他当真无法交代。 …… 贺潇潇离了那草庐,脚下未停,一路下山。 容辞护法、素尘师兄护法、回焚月城…… 如果解毒只有这三条路可以选,那她选回焚月城。 是焚月城给她下毒,他们来解是应当。 古神医既然让月之珩来寻她,想必护法之事、能护法的人他都已经考虑过。 至于解毒之后如何抽身,到时再想办法就是。 但容辞、素尘这两人, 她绝对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对方以命相搏的帮助。 贺潇潇一路走的极快。 遇到山中师兄弟也不打招呼。 太阳彻底升起时,贺潇潇也彻底下了天问山, 可就在她踏上前往天河县城的路之时,却见一素衣男子负手立在路旁茅草亭之中。 贺潇潇脚步猝然止住。 素尘师兄…… 两人四目相对,素尘朝她微微一笑,“这么早,师妹下山去做什么?” 第九十三章 绝佳机会 贺潇潇喉间发紧, “买东西。” 面前这张脸,他唇角那抹笑……杀伤力太大。 贺潇潇飞快垂眸。 “不打扰师兄,告辞。” 她重新抬步, 素尘却自亭中出来,挡住了贺潇潇的路,“我有事和师妹说。” 贺潇潇心中烦乱。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可说的? 她刺杀武安王失败,人就昏迷了, 醒来吃下一粒佛手丹,又陷入沉睡, 再醒来便是现在。 也不知山中有没有发生别的什么事,能让素尘师兄找她。 自然就想到徐彦明和乌桃二人身上。 那两个组织人刺杀武安王未遂,大概率会被武安王诛杀, 自是没回天问山来。 素尘师兄是否知晓自己也离开了天问山一趟, 对号入座地推测到她也去了刺杀现场,来追问吗? 或者他发现徐彦明和乌桃离开,察觉事情不妙跟了上去…… 那日徐彦明和乌桃说起素尘师兄不愿插手刺杀之事,义愤填膺, 以素尘师兄的聪慧,猜出他们会私底下行动,又不放心跟过去也有可能。 那……他看到她和容辞对武安王出手了? 可即便看到了,应当也与他没有太大的干系才是…… 贺潇潇心中一番胡思乱想。 双腿如同灌了铅。 眼前的人给过她太多……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知道, 世间有人可以包容她的所有,给予她无限的耐心,和数不尽的温柔。 刻骨铭心的东西,连忘尘丹都无法让她忘记。 如今,哪怕心中已有决断,每每真的面对这个人,她还是无法像对待陌生人一样冷硬。 贺潇潇无力又无声地苦笑了一下, “师兄要说什么?” “你与那位东盛郡王……” 贺潇潇意外地抬眸。 素尘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之间可有旧日交情?” 贺潇潇抿唇沉默。 这个问题实在古怪…… 在素尘师兄的视角里,自己吃下了忘尘丹,与他之间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师兄妹,还并非属于同一峰,实在不该问这个。 难道他发现自己没有忘掉那些, 又看到自己和容辞在一起吃了味……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贺潇潇心底就自嘲一笑。 真是疯了。 他怎会是吃味的人。 这般一想,贺潇潇反而冷静下来。 她该立即下山才是。 不然等容辞看过冰泉回来,她定然走不了。 “前些年就认识。” 贺潇潇回得模棱两可,客套地朝他笑了下,“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素尘却又侧跨一步将她拦住。 贺潇潇狐疑地朝他看去时,素尘问:“你前些年认识的东盛郡王就会武功?” “……” 贺潇潇诧异, 这个问题更古怪。 但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多想、耽搁。 她抬步又要走, 素尘一把捉住她的手臂, “据我所知,东盛宣和郡王贵体孱弱,筋骨松软,不能习武。与你一起上山的这个人,只有面容和宣和郡王相似,身体情况天壤之别。” 贺潇潇怔住,“什么?” “那是七年前,我去拜见天一掌门,掌门正在接见乐安公主,我便等在掌门院外。当时宣和郡王在院内,是久病之态,行走尚需仆人扶持。” 素尘一顿,神色凝重, “我怕他对你别有所图。” 贺潇潇嘴唇紧抿,眸色几度变幻。 素尘师兄不会撒谎。 东盛郡王…… 此人在天问山所有人的意识里,确实是个孱弱不会武功的人。 贺潇潇一直也是这么认为的。 事实是容辞不但会武,内力还已达到极高境界。 可如果这个容辞是假的, 雪玉清今日为何说容辞千金之躯? 当年乐安公主送容辞上山,拜的就是医圣雪玉清,说是拜师,其实是找人为容辞调养身子。 那时雪玉清采药未归, 公主暂时将容辞交由孟青玄照料。 后来雪玉清归来,便与孟青玄二人一起照看容辞。 再后来孟青玄被虐杀,照料容辞之事全部落到雪玉清的身上。 他可以说自小照料容辞长大。 别人会弄错,雪玉清不可能弄错。 他们都不会错。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素尘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你为何忽然与他一起回师门?” 看着贺潇潇疑云密布, 却又不愿吐露只字片语, 素尘难得焦急起来, “那日你们刺杀武安王我看到了,是不是他哄骗你——” 风中,忽然响起一道极其嘲讽的嗤笑。 贺潇潇豁地回头。 容辞负手而立,正从山道上下来,看似脚步轻缓,实则每踏一步,身形前移一丈有余。 几息而已,他已来到贺潇潇身侧。 随着药香以及玫瑰香气扑面而来的,还有莫名的寒意,似是从身体内部朝外渗出来的寒。 贺潇潇发现他面色苍白,眉毛上还凝着白霜,露在袍摆下的长靴染着明显的湿痕,袍摆也湿了一圈,粘着草屑和泥渍。 他这是……刚从冰泉那处下来? 冰泉竟是如此阴寒。 贺潇潇心口微微一揪。 这时,素尘握住贺潇潇手肘,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郡王好厉害的轻功……我很好奇,郡王原先那样孱弱的身体,到底是如何改换筋骨,练就如今本事?” “西延的天纵英才永安王都能变成天问山的奇才素尘,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容辞眸中淬冰, “放开她。” 贺潇潇垂眸片刻,忽地挣开了素尘的抓握,却也不曾走向容辞身边。 她一步步后退。 “贺潇潇。” 容辞眯了眯眼,走向她, “因为这个人几句话,你又怀疑我?” 素尘展开袍袖,挡住了容辞去路, “如果你不是别有用心,为何此时将她带上天问山,还哄她去刺杀武安王。” 容辞只看着贺潇潇, “你说过,我们是知己者。” 知己者这么容易被人挑拨的吗? 贺潇潇深深看了容辞一眼,步步后退,豁然转身就走。 素尘师兄怀疑容辞别有用心,定会拦住他, 容辞……大约不愿素尘师兄知晓自己中毒需人护法,不愿素尘师兄插手她解毒之事, 那势必不会直言告知。 他们二人或许会动起手来。 这对她来说,却是绝佳的离开机会。 按照先前的估计,月之珩应该在天河县城。 她要找到月之珩,立即离开这里。 而她才走出几丈距离,果然听到身后破风声响起。 贺潇潇停步一瞬,回头,最后又看了一眼,提起衣摆,朝着天河县狂奔而去。 第九十四章 绕路焚月城 风声自耳畔呼呼过,路边景物飞速后退。 贺潇潇用了轻功。 她先前被镇岳刀震伤,经由容辞疗伤,再加内力催化一粒佛手丹,今日才能神清气爽, 但根基未稳。 飞掠两刻钟后,贺潇潇有些气喘。 好在,天河县就在眼前了。 她停在路边休息片刻,稍放慢了速度进了县城。 一边往食为天走,贺潇潇心中快速思忖。 她来到天问山,今日已是第五日。 按照先前月之珩每次比她慢一日的惯例,月之珩到这里应该有四天时间了…… 但天河县先前有特殊情况—— 靖人在此。 焚月城插手四国粮铁商路。 西延和南楚国力衰微,对他们无可奈何。 东盛和大靖,却是将焚月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这几年,暗处的制衡手段,明面上的清剿行动都没有少过。 月之珩身为焚月城的少城主, 与靖人而言,是眼中钉中的眼中钉。 而就贺潇潇对月之珩的了解……他行事十分谨慎。 如果打探到天河县有靖人, 月之珩或许会慢两日, 等靖人离去,确定没有危险才会进入天河县。 按照这样的估计,他恐怕刚入县城一日。 食为天是天河县消息最为聚集之处,去那里打听准没错。 这番思绪理清时,贺潇潇已来到食为天门前, 伙计瞧见她,满脸堆笑邀她进去,“贺女侠今儿来的早啊,要吃点什么?” “一份素馄饨。” 贺潇潇入座,状似随意与伙计闲聊, “那些古里古怪的人走了,但我瞧着街上的人却没多起来。” “是啊。” 伙计朝外面街道看一眼,叹口气, “听人说那些是靖人……” 伙计噤声,四下看了看, 俯身与贺潇潇低声说, “前几天沧澜江边发生了械斗,死了几个靖人,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尸体,加起来十来具呢。沧澜江离咱们这儿也不算远, 这消息多渗人? 咱们这儿本来就是三不管的地方, 万一哪天贼人夜半摸来,大开杀戒,那真是惨了! 我听说不少人都在商量举家搬走,换个安全的地方生活呢。” 贺潇潇:“天河县只是几国不过问的地方,但也绝非三不管,天问山上自有人护着你们。” “天问山上确实有不少习武的弟子,可说白了也都是江湖人啊,上次来的靖人可是贵人, 可那些不知哪来的贼人却连贵人都敢杀,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怕天问山的人啊。” 伙计嘶了一声,拍着心口, “总归这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说不准食为天哪日也要关门的。” 贺潇潇附和地点点头,又问:“最近城中可有外乡人?实不相瞒,师门已经知道沧澜江边的事情,派我来城中搜集线索。” “有啊!听说昨儿全聚福住进去几个有口音的,说是来拜师的,瞧装扮又不像。” 贺潇潇心里有了数。 没等馄饨上桌,她等伙计去给别人点菜时丢下几个铜板,直接转往全聚福。 全聚福在天河县算是中等酒楼。 距离食为天很近。 贺潇潇转过一条街就看到了招牌,一提袍摆大步踏进去。 “这位客官……” 柜台内的老掌柜刚开口,贺潇潇在他面前放下一锭银子, “昨日来的外向客人住哪间?” “这……” 贺潇潇再放一锭银子。 掌柜麻溜收走银子,朝二楼一指, “天字二号上房!” 贺潇潇循着他指示找去,刚上二楼楼梯口,和打开房门的温珣碰了个正着。 温珣张大嘴, 似下意识想要关门,又生生僵住动作, 朝贺潇潇露出个讪讪的笑, “潇潇姑娘……我如果说,我们是凑巧到这儿,不是跟踪你来,你——” 贺潇潇现在可没空与他寒暄, 更没心思兴师问罪。 “你家主子呢?我要见他。” “啊?” 温珣愣了下,打量贺潇潇神色确实很着急,立即跨出房门,走向隔壁。 才抬手要敲门, 哗—— 那隔壁房门被人从内拉开,一身玄色束袖圆领袍的月之珩立在门内。 青年面容冷峻,下颚以及唇角微微绷住,盯着贺潇潇:“潇潇……” “我跟你回焚月城。” 贺潇潇干净利索地吐出这么一句。 月之珩怔住。 温珣也呆了。 贺潇潇:“现在就走。” “……” 月之珩很快回过神, “……好。这就出发。” 温珣有些不敢相信, “为什么啊潇潇姑娘,你先前不是……” 他喉咙飞快滑动两下, “主子本来都传信回焚月城,让城主想办法把凝玉床送到天问山,连着古神医一起过来……你怎么就忽然愿意回焚月城了?” “不要废话。” 月之珩警告地看了温珣一眼,眸光极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立即准备启程。” 他确实传信给母亲, 告知她贺潇潇已知中毒前因,让她想办法将凝玉床送过来, 以求贺潇潇原谅。 也盼着这样做关系能有转圜余地。 怎么都没想到贺潇潇主动找来,愿意回焚月城去。 但对他而言,贺潇潇这样做的理由并不重要,只要她愿意随他回去就好。 温珣废话太多,万一贺潇潇改变主意怎么办? 月之珩从门内踏出,握住温珣肩膀, “速速去办。” 手下力道不小。 温珣肩膀吃痛,人却是瞬间清醒,立即闭紧嘴巴。 他和月之珩入天河县时本就是轻装简从,如今出发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只半刻钟而已,贺潇潇与月之珩便离开了全聚福。 月之珩这一路为了能跟上贺潇潇,沿路到车马行买换了好马。 如今主仆四人,却有六匹脚力极好的骏马, 匀一匹给贺潇潇。 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天河县。 出县城走了一段路后,贺潇潇对月之珩道:“我们往东盛方向绕一段路。” 她猜测,容辞很快会猜到她的意图,必定会追来。 要是直接从天河县往焚月城走,容辞很快会追上他们。 绕一段路,避免不必要的摩擦吧。 月之珩倒也不问缘故,颔首后提起马缰,跟上了贺潇潇的步伐。 青年端坐马上,从头到尾他不曾多言,但眼神一直有意无意落在贺潇潇身上,生怕她反悔。 此时他终于确定,贺潇潇真要随他回去…… 月之珩冷沉了一段时间的眉目微微软化,僵硬的唇角也翘起来。 只要她随他回去,他们身边没有其余闲杂人等,很快……关系就会热络起来,恢复当初在南楚京都那样的亲密。 第九十五章 再拦我,我便杀光那些西延余孽 天问山下, 容辞原就听到素尘挑拨他与贺潇潇的关系,心怀愤怒, 又见贺潇潇急速离去,怒火暴涨。 这样的情况下,素尘还拦他,回击自然毫无保留。 两人都修的是流风回雪,境界不相上下。 容辞此刻心有戾气,内力倾泻如风卷云涌,杀气毕露。 素尘却是心境已修到近乎上善若水。 哪怕他对容辞隐生怀疑,招式依然能保持平和,镇定自若化解容辞带着杀意的招式。 如此,容辞在素尘手上讨不到便宜。 素尘亦拦住容辞,让他无法去追贺潇潇。 只是二人内力太强, 动手之时周围飞沙走石, 茅草亭因一招之威化为齑粉, 旁边数丈内的树叶全被卷落,细小一些的枝丫断得漫天遍地。 “狗皮膏药。” 容辞字字冰冷,眸光阴戾:“把路让开!” 素尘避过容辞一记气刃。 轰隆。 原本他站着的位置地面裂开一道深约丈余的缝隙。 “没想到你也会流风回雪……但你火候欠佳,如此心绪不宁杀意太盛,再这么下去恐怕会走火入魔。” 素尘足尖踩在一根光秃秃的树梢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容辞, 容辞神色阴沉。 流风回雪的要义是静。 越是心如止水,越是威力巨大。 他却被素尘行为挑起怒意…… 素尘说的不错,再这样下去他怕是会不好。 可贺潇潇跑下了山,他若不能解决素尘,怎能去寻贺潇潇—— 容辞豁地眸光动荡。 贺潇潇……为什么跑下山? 没有下山的理由。 难道是因为先前素尘说他可疑,贺潇潇怀疑解毒之事的真伪…… 可是, 莫名的,他总感觉贺潇潇不会这么轻易地怀疑他。 脑中思绪飞转,容辞忽就想到一件事。 素尘冷声追问:“你接近师妹,到底是什么企图?” 容辞豁然转身往山上奔去,只留给素尘一个很快消失的背影。 素尘怔然。 略微迟疑片刻, 素尘追了上去。 容辞一路飞掠,在莲云峰上寻到雪玉清, “你和她说了?” 雪玉清沉默片刻,微微一叹, “不错……你千金之躯,绝不能为她以身犯险。” 恰逢这时, 素尘停在了不远处。 “什么以身犯险?” 素尘看看雪玉清,又看容辞。 “你们说的‘她’是贺师妹?” 雪玉清照料容辞多年,知道他许多事,连带着也了解素尘与贺潇潇那一段过往。 见事情已经到这个份上,便要开口。 “贺潇潇她——” “先生!” 容辞猝然开口,声线极冷, “这是我和她的事,还请先生不要透露给不相干的人知道。” “……” 雪玉清嘴唇翕动,终是深吸口气,没有多言。 容辞转身面对素尘, “你再拦我,我便杀光那些西延余孽。 你可以试试。” 话落,容辞豁然自素尘身侧离去。 素尘背脊微绷,却是果真没有动手再拦截他。 等容辞离去,素尘拦住要回草庐的雪玉清, “先生,师妹她——” 雪玉清抬起一手,并摇头。 “你听到郡王的话了,我不会说。” “……” 素尘心中疑问盘桓,难得蹙起了眉心。 素尘确定了容辞的东盛郡王身份,也知道雪玉清和容辞都清楚贺潇潇的一件事。 可他当年所见也是真。 这中间到底…… “我要炼药了。” 雪玉清关上了房门。 素尘垂眸片刻,转身离去。 他并未回蓝月峰去, 而是也下山往天河县去。 撇开容辞身份,贺潇潇的隐秘, 她今日那么早下山……现在想来实在有些古怪。 莫非她下山与雪玉清说的“险”有关? 能被雪玉清提出来,能让容辞那样紧张的“险”,会是什么事? …… 容辞来到天河县食为天,直接拿出银子,询问贺潇潇的消息。 伙计愣愣指着外头, “贺女侠问外乡人,我说确实来了几个,就在全聚福住着,我一个回头功夫,她人就——” 伙计话都没说完, 容辞已风一样离去。 待到了全聚福,得知“外乡人”已随一个英气的侠女匆忙离开, 容辞马不停蹄追出城去。 城外却哪有贺潇潇半边影子。 青年与附近摊贩一番打探,确定他们是往焚月城方向去,脸色阴沉得让周围摊贩都面皮紧绷,频频对他侧目。 此时已经快近午时。 容辞望着空荡荡的长路尽头,心底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说不出的滋味。 她是不想欠下人情, 还是怕他有损伤? 可她竟然连一个字都不肯跟他多说,就奔向了害她中毒的月之珩。 进了焚月城,哪有那么容易再出来。 他随时会被召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次要是和她走散,他只怕没有机会…… 容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立即转向县城内车马行,高价买了三匹马,往焚月城方向追去。 …… 素尘比容辞慢一步到天河县。 他这些年一向幽闭山中,修身养性。 天河县就在山下,他十年间踏足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贺潇潇喜欢县城的热闹,喜欢桥市的烟火气,那一年总趴在他膝前讲述那些生活琐碎。 他每一个细节都记忆深刻。 如此进到天河县城,竟也很快找到了食为天。 “劳驾,不知可否见到一位贺姑娘。” 素尘与伙计温声询问。 他记得贺潇潇说过,她与这食肆的伙计很熟,打探消息也都是到这里来。 那么她这一次有“险”,是否也会在这食为天停留,并留下什么痕迹。 伙计“呀”了一声, “今儿是什么日子,贺姑娘早上来过,刚才有个人来寻她,现在又有一个……” 而且两个找她的公子同样的出彩。 素尘眸光微动。 容辞已经来过了。 “不知可否……” 素尘身无长物,只得对那伙计笑容和善, “我是贺姑娘的师兄,找她有要紧的事,这位小哥……” “一看你就是大好人,别急我告诉你——贺姑娘大约去全聚福了,全聚福在那儿。” 伙计直接给素尘指了路。 “多谢!” 素尘朝那伙计拱了拱手,后撤两步转身便要离开,却见一队骑士停在了食为天的门口。 这队人一主五仆。 跨下马儿高骏,显然不是寻常车马行的马匹,而是经过精细喂养以及训练的军马。 六人劲装,配着兵器。 那为首的主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五官轮廓……和素尘十年前见过的一个少年极其相似。 他是……翟清? 第九十六章 翟清 十年前的翟清眉眼稚嫩,一身铠甲端坐马背上, 如拉紧了弦的弓箭, 已见少年将军的英气飞扬。 如今十年后再见,翟清眉眼间内敛英华,百战沉淀,隐隐渗出不怒自威之势。 在素尘看到他的第一时间,翟清亦看到了素尘。 实在是素尘容貌气度太过出挑。 他在的地方,怎会有人未曾瞩目?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翟清不甚确定地问:“可是……素尘先生?” “……” 素尘没料到对方竟也认得自己,稍稍一顿,颔首与他问候,“翟将军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 翟清拱了拱手,含笑看着素尘, “十年不见,先生和当年像变了个人。” “天问山中幽静,日日餐风饮露,时间久了自然改换心性……将军忽然来此,可是有什么事情?” 素尘问得坦然, 心中已在推断翟清的目的。 他已经拒绝了武安王。 按照武安王的脾气,当时没有发作,后续也不会再来翻旧账。 翟清来此,只可能为两件事。 一件是贺潇潇,一件是当初刺杀武安王的西延刺客。 根据他所见的未来,贺潇潇与大靖的缘分在三年之后。 那么,翟清是为了那些刺客来的? 难道徐彦明和乌桃他们离开后,并未寻找安全的地方疗伤,并开始新的生活,而是再聚众图谋? “义父丢了心爱的玉佩。” 翟清叹了口气, “那是先皇留给义父的遗物,义父上船后发现遗失,便派我前来寻找,找了一路也没见到,这不,今日寻到天河县城来, 希望能在这里找到。 不然真没法与义父交代。” 素尘点点头,“山中不曾听说有人捡到……天河县倒是不知,这么大的地方,寻一块玉佩,颇有些大海捞针的艰辛,要辛苦翟将军了。” “为义父奔走,不辛苦。” 翟清与他客气一笑,又问素尘, “听义父说,先生无事从不下山,今日反倒我给碰上了。” 素尘眉目微敛。 如何没从翟清的话语中听出试探和怀疑。 他自也是不信翟清“找玉佩”的说法,稍作沉吟。 素尘试探:“我有一位师妹下山办事,我来寻她。” 翟清道了声“原来如此”, “听说素尘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竟会为一位师妹下山,想来那位师妹定有特别之处……那就不打扰先生,请。” 青年让开了门口。 素尘颔首道了声“多谢”,跨出食肆踏上长街,逐渐消失在了人潮深处。 一个下属快步上前,“他说的应该就是王爷——” “嘘。” 翟清看着素尘远去的背影,朝下属扫了一眼。 那下属立即住口。 几人进到食肆,寻了角落位置坐,唤伙计来点餐。 刚接过菜单,有随从放了一锭金在桌上。 伙计身子哆嗦脸发白,“小的不要几位大爷的钱,你们要问贺女侠是吧?小的告诉你们就是!” 那随从一怔。 他是来提前付饭钱的,没想到这伙计莫名其妙提起一个人。 贺女侠。 和方才素尘说的师妹是同一人? 翟清也意外,顺势问,“贺女侠的事情……你知道?” “知道!” 那伙计连连点头, “贺女侠从小就在这山上,我爹跑堂的时候她就是常客,她每个月都下山,到咱们这儿来买吃的,还借过咱家厨房呢!” 伙计滔滔不绝。 贺潇潇为南楚威远侯嫡幼女。 这件事只山中掌门天一先生以及贺潇潇的师父江铁衣等极少数人知道。 伙计只说她是南楚人。 自小被送来,五年前回南楚成婚,前几日又来。 “随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年轻俊美的公子,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夫婿……” 伙计飞快看了翟清等人一眼,小声道, “感觉不太像,” “而且贺女侠当初走的时候很欢喜,说她爹娘和姐姐想她了,她要回家和家人团聚,婚事是娘亲千挑万选的,定会美满幸福,” “可这次她回来,好像变了个人。” 翟清看着他:“怎么说?” “就、就变得很不一样啊!” 翟清虽不是满脸微笑,但态度算是和善,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温和, 伙计一开始很紧张, 怕翟清几人和沧澜江边械斗杀人的人有什么关系,是来此处寻衅,恐怕还会大开杀戒。 今早贺潇潇,以及先后两个寻找贺潇潇的人都明显不寻常。 伙计便摸着石头过河,想着靠自己知道的事情避开危险。 谁料翟清并不凶煞, 伙计也稍微放松了些,打开话匣子。 “很不高兴,笑也不笑的……她以前见人三分笑,笑的时候还有小梨涡,对了,她这趟回来好像有白发了,不多,但是有两绺, 回来之后还不爱说话了。 也不知是不是去南楚成婚后过的不幸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啊,她穿衣服也变了。” 伙计努力回忆,对比着, “以前她经常穿粉白衣裙,喜欢梳那种发髻,” 伙计朝外望,指了个梳垂挂髻的少女, “对对,就那种, 她还喜欢在发髻上绑丝带,跑起来的时候那头发和丝带都一飘一飘的,可漂亮了。 这次回来她却是一幅、一副男人打扮,还穿男人衣服。 我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她呢。” 翟清面上平静,心里却已满满疑问。 他领了义父命令,前来追查那夜刺杀他的南楚军中女子。 不管是落霞关还是南楚朝堂,都远在千里之外。 义父说过, 那女子极有可能是跟着西延余孽去的,西延余孽又是从天问山追踪义父一路。 他便来此探一探。 谁知才一进这天河县城就得到了这么多讯息。 这位贺女侠是南楚人。 装扮中性, 是素尘十分在意的一位师妹,要紧的是她回天问山的时机十分凑巧。 所以,贺师妹就是那夜行刺义父的女子,也是那位南楚军中女扮男装的霍霄? 翟清问:“那位贺女侠叫什么名字,你可知道?” “当然知道,她叫贺潇潇!” 翟清眸光微微一动。 贺潇潇……霍霄…… 如果他记得不错,落霞关守将,威北侯贺钧的妻子是姓霍的。 这位师妹姓贺, 五年前又回了南楚京都成婚, 而贺钧有个天煞孤星的嫡幼女,他也是知道的…… 翟清心中有了数,赏了那伙计一锭金。 第九十七章 好狠的心 素尘踏上长街后,并未走远。 而是绕到食为天食肆之后,凝聚内力,将伙计与翟清等人透露之事听了个分明。 朝事阴暗的窄巷内,素尘面色十分凝重,眼底还有波涛在反复翻涌。 片刻后,他背脊微微紧绷,像是一张逐渐张开,绷紧的弓,莫名的慌乱从心底逐渐洇开来,广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他僵硬地闭上眼睛。 没有去全聚福。 容辞定然已经去寻线索,又去追贺潇潇了。 他现在过去, 且不说,容辞不愿他知晓贺潇潇的事情, 会不会在全聚福的线索上造假误导他。 就算他拿到的是真线索,他本就晚来,又因翟清耽搁时间, 以容辞脚力,他现在也难以追踪。 倒不如跟着这个翟清,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为了贺潇潇来此, 也看一看,如今一切是否已和自己所见的未来大不相同。 …… 翟清在食为天用了午饭,便递了帖子拜天问山。 天问山是立于四国之外的江湖门派,不受四国管束,但也畏惧各国铁蹄。 翟清如今是武安王第十三个义子。 但他也是大靖卫国公嫡长孙。 自幼跟着父亲和祖父在马背上长大,十五岁就已是名满天下的常胜将军。 只是后来卫国公一门孙辈再没有出男丁。 几房拼了命开枝散叶全生的女儿。 只翟清这一个独苗。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卫国公父子唯恐翟清有个三长两短,断了翟家香火, 希望他科考入仕, 翟清却不愿弃武从文,与长辈们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最后索性就拜了武安王为义父,长留军中,把卫国公父子气得够呛。 他这样的身份,便是天问山掌门天一先生也要给三分面子。 翟清很快被请了进去。 素尘没有靠近天一先生会见翟清之处,只隐在暗处,留在翟清那几个随从附近。 随从们在树下乘凉,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 “没想到才刚来天河县就打探到了想要的消息。” “可不,咱们将军可是副将。他一出门,消息都赶着送到他面前呢。” “也不知那天一老头会不会告诉将军贺潇潇的来历。” “听说贺钧有两个女儿,这个贺潇潇不会就是贺钧第二个女儿吧,年纪对得上。” 一字一句飘入素尘耳中。 素尘按在树干上的指尖微微发白。 果然是冲着贺潇潇来的。 为何会比自己看见的未来早三年! 母亲告诉他,这个时空有它固定的法则。 所有的一切都早已定好。 母亲改变不了西延覆灭, 他也一样。 母亲要他接受现实,修身养性,等待她来接他。 他接受了一切,便连意外生了情,也亲手将情斩断。 现在定好的一切乱了! 到底是母亲错了,还是他出了幻觉? …… 夜色渐深,贺潇潇勒住马缰。 马匹狂奔一整日,中午都没有歇息。 到此时,真是人困马乏。 贺潇潇翻身而下时,坐骑已一步路都不想走。 月之珩所带随从抽了几鞭子,它才朝远处走了两下,之后看到青草地和河水,四蹄迈得更主动了些。 温珣带人生了火,招呼贺潇潇:“到这边来坐吧……虽说如今还没入秋,但这地界的晚上也够凉的,受寒可就不妙了。” 贺潇潇颔首,撩袍坐在了火堆边。 月之珩坐她一旁,递给她一只水囊,以及一块馅饼。 贺潇潇接下道了谢,便沉默地吃饼、喝水。 从早上离开天河县到现在,贺潇潇几乎没有说话。 月之珩最初无比欢喜,却是随着持续赶路,一点一点冷静下来。 打量了贺潇潇一会儿,他问出心中疑问:“为何忽然改变了主意?” “真想听?” 月之珩点头。 贺潇潇灌了一大口水,瞧着他:“我惹事了。” “什么事?” “去刺杀大靖的武安王,还失败了……” 贺潇潇勾了勾唇, “他恐怕会派人追查,我留在天问山没时间解毒,还不安全,只能跟你走。” 月之珩眉心拧了拧。 这个理由很能说得过去。 可得到的太轻易,贺潇潇语气太随便。 他便难免觉得这不是真相。 贺潇潇看着烧得极旺的火堆,“真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得回焚月城……焚月城大吗?风景可好?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她看着火堆有些失神。 好像在憧憬着,又好似喃喃自语。 “焚月城很大,风景极好。” 月之珩忍不住坐近了些。 因这点靠近,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景,我们可以造什么样的风景……焚月城有的是钱,想要什么都可以买得到……”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了抬,终究没有抬出去, 只是极轻的,尽量温柔地说, “都看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微垂眼眸。 身旁青年的温柔和小心翼翼,她嗅到了,却心中漠然得没有一丝波澜。 说她冷血也罢,无情也好。 她的情本就淡薄。 已经分出去了太多, 对月之珩,早已分无可分。 中毒,是焚月城为框住她设的局。 解了毒,她会有自由吗? 她只动皮毛药理, 古神医解去百日醉兰,再用别的毒控制她, 不能离开焚月城, 那时又要怎样? 最差……也就是在焚月城待着。 比起让容辞损伤身体,比起欠下素尘师兄还不起的情分,去焚月城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火堆噼啪接连脆响。 贺潇潇唇角微不可查地扯了扯。 为什么不是个自私的人。 这样可以毫无顾忌,享受容辞付出的所有好, 或者可以理直气壮让素尘师兄为自己护法…… 当年他喂了她忘尘丹啊,也算对不起她,为她护法解毒是给他机会道歉。 可她真的做不到。 有些东西太重,她没有办法背负。 那便……委屈自己吧。 你的事,不必别人来插手。 我可以帮得上你所有忙。 我要陪着你,别人来了,岂不是要分出你许多注意力?那我岂不是要被冷落?不行的。 青年带笑的话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贺潇潇怔然,茫然四顾。 漆黑的夜,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 不见那青年的身影。 她绕了路。 就算容辞追上来,也不会追到自己。 南楚在和东盛谈判,容辞作为要紧人物,注定不会在天问山停留太久。 到时候找不到她,又有要紧事办,他定然会回去。 日后,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 应该是没了。 东盛郡王身份尊贵,身负重任。 而她,一个父不详的,被所有人丢弃之人。 只这数月莫名的亲近交集,已是脱轨。 贺潇潇忽觉夜风极冷,冷进了骨头缝,让人忍不住发抖。 “你好狠的心。” 夜色里,猝然响起这么一声。 第九十八章 你会在意吗? 那是贺潇潇熟悉的嗓音, 却溢出让她陌生的冰冷和伤怀, 随风裹上身心。 贺潇潇豁地攥住水囊,脑中亦嗡了一声。 幻觉吗? 左边的温珣,右侧的月之珩,还有其余随行护卫全都兵器出鞘。 浓而寒凉的夜色里, 有青年单手负后,立在东南方向一棵树下, 温珣铁青着脸喝道:“先前哄骗走了潇潇姑娘,我们没去找你算账,你竟还敢追上来?识相地赶紧走,不然的话我们可不会客气!” 月之珩手放在腰间盘着的软剑剑柄之上,随时准备出手。 此刻眸光冰冷,隐隐透着杀气。 护卫们也都握稳了兵器,警惕地看着那青年。 容辞却是视线跃过这么多人,隔着他们交错的缝隙,落在坐在火堆边的贺潇潇身上, “走的这样决绝,连一句话都不留给我……我在你心中就这么微不足道?不值得你专程说一句话,一个字吗?” “郡王何必纠缠不休?” 月之珩冷声道:“小小已选定焚月城! 事关她的性命,郡王真要为了小小好,就该成全,而不是屡次阻拦破坏!” 容辞听而未闻,只看着贺潇潇半边背影。 “你现在,也不打算与我说什么吗?” “狗皮膏药!” 温珣咒骂出声,率先提剑朝容辞攻去, “少城主先带潇潇姑娘离开,我们拦着他!” 那夜他见过容辞动手。 这位东盛郡王武功实在高深到恐怖。 一旦他真的动起手,只怕他们这些人难以招架。 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而且贺潇潇也不知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要跟他们回焚月城, 万一被这东盛郡王几句话勾得动心,又不与他们回去,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温珣带着几个护卫齐齐攻了上去。 月之珩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沉吟一瞬,他单膝微曲,半蹲在贺潇潇身边。 “不如我们先走?” 青年调子是柔和的,似带着几分客气的商量味道。 但细听却带着不确定的紧绷。 月之珩迟疑一瞬,直接攥住了贺潇潇的手腕。 “宣和郡王武功高强,温珣他们纵然人多,肯定也伤不到他……只是暂时拦截他,等我们离开,温珣会跟上来,郡王也会无事。” 贺潇潇回眸看着他, 眼角余光却掠见那暗夜里起落的素袍人影。 流风回雪力无穷。 对付温珣几人不该如此滞慢。 他,好像有点力不从心? 贺潇潇那眼神没有在月之珩面上停顿太久, 就完全难以自控地落在了被人攻击的容辞身上。 容辞素白棉质衣袍和半挽的乌发上,都沾染诸多草屑、泥尘, 有乱发黏连肩头, 额角、耳畔几绺发丝汗湿贴在脸上。 如玉俊颜亦染脏污。 他有些狼狈。 贺潇潇第一次见他这么狼狈。 是不是探查冰泉伤到了身体?还是被素尘师兄伤了,或者追踪而来的路上吃了苦头…… 就在这时,温珣一剑刺去。 容辞竟躲闪不及,被一剑划破了大臂。 贺潇潇猝然站起身。 温珣也微惊。 他见过容辞动手,知道对方高深莫测,自然下手不敢懈怠,招招都拼上十二分认真。 但却是绝对没想到自己能刺伤他。 容辞身份非同寻常, 焚月城未必畏惧东盛朝廷,但也不会想和东盛结怨。 这一刺之下,温珣以及其余护卫竟是下意识地齐齐住手, 场面就这么定住了。 容辞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血痕,闭眼之际吐出一口浊气,竟双腿一软,踉跄着单膝落地。 “你怎么了?!” 贺潇潇大惊,拔腿扑到容辞身侧,将软倒的青年堪堪扶住, 看着他苍白又脏污的脸, 贺潇潇心跳乱了节拍,僵硬地问:“你、你不舒服?” 容辞靠在她身上,眼皮掀了掀,露出个虚弱的笑容, “你会在意吗?” 贺潇潇心口堵得厉害,喉咙也发紧, 无法看他这样虚弱苍白的脸,亦不愿面对他眼眸中莫名的破碎。 她回头看向月之珩, “我先送他回天问山去……” 微顿,她给出个解释, “他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是对南楚、对焚月城都极其不妥。” 月之珩此时已站起身。 火堆在他身后,铺开一片橘色的光。 他背光站在那里, 贺潇潇只能瞧见他下颌线条极其明利,看不清他面上、眸中神色。 更看不见月之珩负在身后的手死死攥紧, 手背上的经络鼓动颤抖。 “我和你一起送郡王回去……多个照应。” 贺潇潇下意识拒绝, “我自己就可以……他现在受伤,万一遇到东盛人询问伤势来源,你们在场解释不清楚——” “那你就能说清楚吗?” 月之珩缓缓上前, “你是真想送他回去再来寻我,还是已经反悔,不打算和我回焚月城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极认真,一字字道:“我只是要送他回去。他毕竟是追我而来,将他安全送回是我的责任,我已决定与你回焚月城就一定会回去。 我难道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容辞不语,只唇角微勾看了贺潇潇一眼,又别有深意地瞥了月之珩一眼。 而那后一眼,冷锋尽露,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一眼而已, 只淡淡掠过, 月之珩却将那抹挑衅接收得分毫不差。 瞬间明白了什么—— 容辞只怕是故意做虚弱模样,还故意受伤,就为了骗走贺潇潇。 可贺潇潇显然很吃这一套。 这个虚伪的小人! 月之珩想起先前询问贺潇潇为何改变主意,她说起刺杀大靖武安王未遂。 是否也是这东盛郡王的毒计? 不然以贺潇潇那样冷静的性子,怎会贸然去行刺武安王! “你们在这里等我三日。” 贺潇潇扶着容辞站好, “三日之后我定会赶来。” “那怎么行——”温珣立即大喊着反对。 月之珩却道:“好,我等你三日。” 温珣震惊地看向自家少城主。 这怎么能答应? 东盛郡王诡计多端,一旦贺潇潇随他离去,只怕会一去不复返! 月之珩道:“你骑马送他吧,我带温珣就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 “……” 贺潇潇深深看了月之珩一眼,颔首。 有随从牵了换乘的骏马来, 贺潇潇带着容辞翻身而上,握好缰绳后对月之珩道:“你找个附近的城镇等我,我尽量快些回来。” 话落,她双腿轻夹马腹,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温珣气急败坏:“少城主,你怎么糊涂了,他们——” “我不答应又如何?” 月之珩看着早已瞧不见贺潇潇背影的夜色, “她是最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已经决定的事情,我若非要强硬逼她改变主意,只会激怒她,得不偿失。” 第九十九章 那我就要亲你了 温珣张了张嘴,深吸气,“这倒是。” 非拦着不让她送这个容辞,以潇潇姑娘性子,免不得要和他们动手。 虽说他们人多, 潇潇姑娘未必能讨到好处。 但先前已经动过一次手, 还有下毒的事情, 潇潇姑娘和少城主有了龃龉, 再动手,怕是情分磨掉得更多,日后怎么转圜? “唉。” 温珣叹了口气, “原还以为到南楚京都,就能带走潇潇姑娘,没想到如此一波三折。” 他又想起方才容辞虚弱的模样, 实在难以将那人,和先前白鹤亭,以及路上对少城主动手时深不可测的青年对上号。 “古里古怪的……他那么厉害,谁能伤他?” 而且他一个东盛郡王, 身边竟也不带随从,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追来。 温珣蹙眉:“不会是故意的吧?” 月之珩漠然。 片刻后,他吩咐其余随从寻找附近的城镇落脚。 他则带着温珣,悄悄跟上了贺潇潇。 他相信贺潇潇是说话算数的人,答应会回来,定会回来。 但他不信容辞。 太狡诈。 容辞定会想方设法阻拦贺潇潇。 他先前也想过,在贺潇潇面前质疑容辞的虚弱和伤势。 但容辞既做出那番姿态,肯定做戏做全套,不会自打耳光地暴露自己, 他直言,怕是还会被容辞借题发挥。 让贺潇潇以为自己污蔑他。 暂时放他们离开,现在再跟上去, 一旦容辞原形毕露,他也能及时出现,重新带走贺潇潇…… 可他与温珣跟了半个时辰后,远远看到一匹马在夜色下溜达,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 奔到近前一看,那匹马可不就是先前分给贺潇潇的那匹吗? 月之珩四下扫视, 黑漆漆的夜,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温珣咽了咽口水:“这个东盛郡王也太有心机了……潇潇姑娘落到他手中,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一个郡王, 莫名其妙对他国女子那么好, 处心积虑要把她留在身边,要说其中没有阴谋怎么可能? 温珣看向月之珩, “少城主,咱们现在怎么办?!” 月之珩的脸色已是黑青难看到了极致。 他僵立原地半晌,望着远处的满天星河:“让能管他的人来管。” 温珣愣了下,眼睛一亮。 “对哦。” 东盛的乐安公主,每隔几年就要通过焚月城重金采购西域独有的焱心莲。 前段时间又传了一封信到焚月城去。 希望年前得到一株新的焱心莲。 可不巧了么? 焱心莲的路子只有焚月城有。 而乐安公主是宣和郡王的亲生母亲,只要消息传出去,她自然会管束逆子。 …… “你骗我!” 暗夜阴沉。 一处干燥也干净的山洞中,贺潇潇坐在稻草上, 眼神比自己断水刀出鞘时还要阴冷,明晃晃的杀气四射而出。 “是啊。” 蹲在一旁拨拉火堆的容辞漫不经心地应, 一点儿都不以为耻, 将火拨旺, 他提了提脏污的袍摆来到贺潇潇身边坐下,自顾牵起贺潇潇的手,与她指尖勾着指尖, “你不也不告而别么?” 青年把玩了会儿她的手,修长五指分开,与贺潇潇十指相扣。 微抬眼眸, 其间不见悔意, 反倒带着几分冰冷质问之色, “你那好素尘师兄误会我对你别有用心,你完全不解释,任他拦我的路,你就不怕他伤了我?” 贺潇潇眸中冰冷杀气有一瞬裂开。 但很快恢复漠然无情。 她别开脸。 脸颊上却很快落下来一只大手,掌心贴上来细腻滑嫩,一点儿茧子都没有。 容辞掰着她的脸, 让贺潇潇重新面对自己, 这一下,青年眼底冰冷质问消失无踪,只剩下痛心。 “无情的女人……” 他半真半玩笑, “随意将我丢弃在路边……有一日我不见了踪迹,你怕是也只顾着忙你自己的事,一点儿都不会动容吧?” 贺潇潇下巴一扭,再一次别开脸。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看容辞这张装模作样的脸。 那会儿, 她带容辞骑马离开,还忧心忡忡问他为何这么虚弱。 他模棱两可,隐射是素尘师兄伤了他。 她心里甚至对素尘师兄生了不悦。 谁料他竟忽然出手,封了她全身穴道,抱着她凌风踏叶而行,哪有半分先前虚弱模样。 骗子! 更让她气愤的是, 她先前竟为这样的骗子担心自责, 连放在心底神只一般供着的素尘师兄都被迁怒…… 素尘师兄最是有分寸。 他怎么可能把容辞打伤! 贺潇潇越想越气,直接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不想理我。” 容辞低笑, 药草香合着玫瑰花香气扑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贺潇潇下意识屏住呼吸,只觉热烫的呼吸停在自己耳畔, “你不与我说话,那我就要亲你了。” 贺潇潇猝然睁开眼,瞪着容辞。 容辞笑容更大,一点一点贴近, 近到两人呼吸交融,贺潇潇能完全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近到能数得清楚他长而卷翘的睫毛, 怒火熊熊, 心跳更是狂乱。 “你——” “我什么?” 容辞轻声细语,修长的指捏住贺潇潇下巴, 指腹在女子小巧的下巴摩挲着,一点一点游移,落在女子唇角、唇瓣。 他的视线也落在那唇上,喉咙莫名滚了滚。 “贺潇潇,你是真的感觉不到吗?” 他喃喃自语, “我待你的心……你跑,还这么冷着我……” “不想我为你护法?” 容辞眼帘一掀, 眼眸如一片镜湖,澄澈得不起一点波澜。 照见贺潇潇红透了的脸。 “怕我伤了身子,还是不想欠下人情?” 贺潇潇神思完全乱了。 这样近距离的亲昵,超出她心底预设的安全距离。 心跳纷乱。 那嘭嘭嘭的声音像是打鼓, 周围全是那声音。 “你别……” 贺潇潇甚至没有听清容辞的问题,只被这距离弄得乱了六神,避不开,便想要他退回让自己觉得安全的距离。 可才一开口, 容辞落在她唇上的指尖按住了她的唇珠。 她忙乱之下,舌尖竟碰了上去, 一瞬间, 她看到自己在容辞眼中倒影的脸红得发紫,全身好似要烧起来。 容辞笑意却更深, 他的手落在贺潇潇颈后,按着她一点点贴向他。 青年亦更靠近。 眼睫一上一下晃动时,刷到贺潇潇的眼睫。 却就在贺潇潇下意识闭上眼时,容辞在她后颈一抚, “我怎么能欺负动不了的姑娘呢?” 第一百章 又不管我了 贺潇潇怔愣。 张开眼,对上青年戏谑带笑的漂亮眼睛…… 气血忽就翻涌。 贺潇潇用力推向容辞。 手肘却被容辞拽住,一拉。 她推倒了容辞,自己也被容辞拉着扑进怀中,成了个一上一下的暧昧姿势。 贺潇潇怒不可遏,反手极灵活地挣脱容辞抓握, 另外一手的手肘毫不留情地抵向容辞咽喉。 “咳咳……” 容辞竟被顶到, 虚弱呛咳出声,脸色亦泛白。 贺潇潇僵住,下一瞬怒火更甚。 每次都是这样! 先放肆胡为激怒她,等她怒极动手又会伤到他。 她怀疑他一直是故意的! 现在却再难对容辞下什么狠手。 贺潇潇撒开容辞,起身,不发一语地往外走。 “喂,你又不管我了?” 容辞躺在一堆稻草上,垂了垂眼皮, “这可真是路边啊,你也不怕别人把我捡回家给卖了。” 贺潇潇背影已隐入夜色。 容辞叹气, “我真的不太舒服……你那素尘师兄是不曾故意伤我,可与他动手内力波动极大,我又追踪你一日……你要是不管我, 我说不准真有什么三长两短。” 夜色里,贺潇潇脚下微滞。 他的声音很虚弱。 说着说着,还露出几声咳嗽, 而且先前他被温珣划了一剑。 方才那伤口都还渗了血…… 贺潇潇压下怒火,转身回来,将躺在稻草堆上的容辞扶起。 容辞浑身绵软无力,唇角却翘起, “谢谢。” 贺潇潇听而不闻,面无表情地查看过容辞那道剑伤, “嗤拉”一声,将他整条袖子扯下来, 取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伤药,洒在伤口上, 又扯了一条干净的衣袍内衬, 将容辞那道伤口仔细裹好,打了结。 一条手臂在这时捞上她腰间,容辞疲倦地靠在了贺潇潇肩头, “你可不能走。” “……” 贺潇潇眼角余光瞥见青年泛白的脸和唇, 额上细汗依旧在。 细细回想,他抱着自己踏风而行时,手臂已在隐隐颤抖。 他说的不错。 与素尘师兄动手,即便素尘师兄不故意伤人,他想脱身也绝对不易, 内力比拼难免消耗太过, 他又用一整日追踪她。 想来他骗她是真的,现在虚弱不适却也不假。 这样的荒郊野外,她转身就走, 万一有野兽,或者恶徒…… 攥住他身侧衣裳半晌,贺潇潇终是没有将他推开。 她将他扶了片刻,感觉他身子能稳住一些,稍稍把人松开,起身,给那火堆添了点儿柴。 才坐回去盘膝,身旁的人却摇晃着,栽倒在她腿上。 贺潇潇微惊, “……你怎么了?” 容辞眼睫颤颤,吐纳虚弱。 “头很晕……让我靠会儿……” 而后再没了音。 贺潇潇忙探他额头, 温度适宜, 又摸上他颈间动脉, 脉搏有些快,还能感觉到微微的颤动。 他确实身子不适,现在还昏过去了。 贺潇潇眸色变了变。 静默片刻,她抿紧了唇,将那随意挂在自己膝头的青年身子扶起,轻放在一边厚稻草之上,又抓起些干净的稻草盖在他身上。 这夜,贺潇潇坐在容辞身旁。 时不时添柴,时不时查看容辞情况。 前面一个多时辰,他颈间脉搏快而微颤。 后半夜时,逐渐趋于平稳。 贺潇潇稍松口气,给火堆添好了柴,也伏在那干稻草上。 时而闭眼休憩,时而掀起眼皮看一眼容辞,摸一摸他颈间脉搏情况。 不知不觉间彻底闭上了眼。 火光里,两人各自躺在一边。 外头冷风呼啸,这方天地却难得安静温暖。 …… 贺潇潇醒来时。 外头鸟雀之声清脆悦耳。 她坐起身,环顾一圈。 火堆已灭,残烬还有余温。 身侧,原本容辞趴着睡的地方却空空如也。 贺潇潇眼眸动了下,利落地起身,出去查看, 但才走了几步而已,便见容辞用衣袍兜着什么东西回来。 山中凉薄晨雾被阳光照散, 青年站在光里,左右的杂草野花都泛着明媚。 他唇角浅笑更温暖。 “醒了。” 贺潇潇喉咙滚了滚,点点头,“你出去找吃的了?” 她迎上前, 看向他衣袍兜着的东西, “山梨啊,这时候的山梨恐怕有些涩。” 早已过了梨子成熟的时间了。 “确实。” 容辞轻叹,与她往回走, “我刚尝了一颗,又酸又涩……但我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别的东西,且先吃两颗,等我调息好了,我们离开此处,下午应该能找到城镇。” 贺潇潇点点头。 她也需要休息…… 自离开天问山,一日一夜马不停蹄。 昨晚虽睡了会儿,但算起来也不过两个时辰都不到,现在身子都有些僵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回到山洞之中。 那梨子果然酸涩。 贺潇潇只咬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我这颗甜一点。” 容辞拿起贺潇潇的断水刀,刀锋出鞘寸许,将他咬过的那块削去,又把梨子递到贺潇潇面前。 贺潇潇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他。 没接。 容辞就把梨子放下,重新拿起断水刀, 将削梨子的地方擦了擦,才将刀回了鞘, “干净了。” 他又递梨子给贺潇潇。 贺潇潇:…… 默默半晌,她把梨子接下,却放在了一边。 容辞:“为什么不吃?嫌我咬了?” “刀。” 贺潇潇面不改色地吃着那颗酸涩的山梨,“杀过人的。” 容辞:…… 片刻,他干咳了声,“我糊涂了。” 那梨不给贺潇潇塞了,他自己也不吃,丢到了一边,颇为遗憾地看着。 “浪费了啊。” 两人各吃了两颗梨。 容辞盘膝坐好,运气调息,很快就入定了。 贺潇潇躺在一旁。 养回点儿精神,睁开眼时,容辞还在入定, 但那脸色瞧着倒是比昨晚好了许多。 手臂上,包裹伤口的布带渗出嫣红血痕,昨晚贺潇潇看过伤口,并不深,料想现在已经结痂了。 咦? 贺潇潇忽然眯了眯眼。 容辞大臂,靠近肩胛方向还有一道旧疤。 有点像刀伤。 犹豫一瞬,贺潇潇靠近观察。 这伤起码有五六年了,确实就是刀伤。 而且这般靠近,贺潇潇才发现,容辞这条手臂,除了那道旧刀伤,昨日新添的伤,还有好几道大小伤痕,都很陈旧。 昨晚光线太暗,她又被这人惹得烦乱,竟然没发现。 可一个养尊处优的东盛郡王,身边那么多人跟着保护,怕是打个喷嚏都能让一堆人心惊胆战。 他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东盛宣和郡王病体孱弱,根本不能习武。 素尘师兄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贺潇潇眸光深沉,落在容辞好看的侧脸上。 也在这时,容辞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一瞬,他弯唇笑:“盯着我看什么?” 第一百零一章 你留给我的印记 贺潇潇眸光锐利, 想扒开这人的温柔面具,看清楚底下的真面目。 容辞坦然以对,不惧她的锐利,还笑意加深, “我这张脸比素尘的如何?” “比月之珩又如何?” 贺潇潇忽然问:“你那年,为什么杀孟青玄?” 孟青玄算他半个师父。 当初贺潇潇被雪花引着到了后山山腹,亲眼看到容辞叫人虐杀他…… 先砍掉十根手指,后扭断脖子。 下手的人极为取巧,竟没有当场要了孟青玄的命。 之后更轮番折磨, 再将孟青玄残破的尸身丢到了后山深处喂野兽。 那年贺潇潇才十四岁, 虽是个师门无人在意的小喽啰,也没什么朋友,却也日日被尊师重道熏陶着, 难以想象,一个人会那么残忍地虐杀师父。 事后山中无人追查孟青玄下落,只说他出外采药遇难,也有极少一部分人说他是失踪。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后文。 贺潇潇那段时间日日做噩梦, 每次梦中惊醒,浑身冒汗。 更怕自己知道那件事的秘密被人发现,战战兢兢了好几个月。 她确定,自己当夜所见的容辞就是眼前的容辞。 那素尘师兄说的那个病容孱弱的容辞,又是怎么回事? 如果容辞不是容辞, 雪玉清先生又为何说他“千金之躯”? 疑问太深太重。 让贺潇潇无法安宁,非要知道一点什么才行。 容辞平静道:“他知道了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 贺潇潇脱口而出,又在猝然对上容辞兴味盎然的眸光后,反应过来。 既是秘密,自然是不能告诉旁人。 贺潇潇压下好奇,别开脸,“你的身子——” “孟青玄不是好人。” 容辞语速平缓,浅淡的声音竟很是坦然, “他以我的秘密对我威逼胁迫,还企图将消息散播出去……那些年,他利用自己会医术的便利,可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 你还曾与我说,有一日要把他千刀万剐。 只是你后来忘记了。” “……” 贺潇潇抿了抿唇, 她完全没印象。 容辞道:“等回到天问山,你可以问问你的好友唐欢,只需提孟青玄三个字就是,还想知道什么?” “……” 贺潇潇看容辞一眼, 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青年在自己心里有了位置。 因为他有了位置,所以他的一言一行总会牵动自己的心情,让一贯干脆利落的她难得踌躇。 她想知道很多。 但怕得不到答案,更怕得到假答案, 如何能问得出? 容辞握住了她的手, 指腹按揉着她的虎口,似循循善诱, “你好奇我的事情,我好欢喜……只要是你的问题,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贺潇潇心口热流冲撞,喉间紧绷逐渐松弛,她吐出个有所保留的问题。 “你以前体弱,不好习武,为何如今武功这样高强?” “这个呀。” 容辞一笑,轻轻握住了贺潇潇的手,“雪玉清先生为我日日年年的调理,身子自然会好起来,再加上,我的母亲为我寻了一种奇药。” “什么药?” “焱心莲……是一种西域的奇药,传闻可使人起死回生,真实的效用没有那样厉害,那强身健体的功效,却也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容辞望着山洞外头,被阳光照得明媚的花草, 澄澈的眸子里微微地幽光闪动, 似感叹,似庆幸,又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神秘凉意。 “我吃过两次了, 第一次养了三年,吃了那药身子好了一些,中间又隔五年,又吃了一株,又好了一些, 算一算,马上八年了, 过段时间应该还要吃一株。 这一株之后,我就彻底好了。” 贺潇潇没想到他会和自己说这么多,有些愣神。 心底却是已下意识计算时间。 服药周期前后十六年, 素尘师兄只在上山后的前一两年时间还往别处走动,后面就常在蓝月峰了。 也就是说,素尘师兄见到容辞孱弱,是在八九年前, 容辞当时还没有吃第二株焱心莲。 这样算的话,一切好像也对得上…… 他的有问必答让贺潇潇忘了先前的顾虑, “那你的伤呢?” 贺潇潇看着他裸露的手臂, “这些。” “与人动手留下的啊,” 容辞垂眸,目光落定在那靠近肩头的刀伤处片刻, “这可是你给我留的印记,” 贺潇潇:??? 她没有! 容辞拆腰带, “我身上还有许多疤,别人留的没几道,全是你弄的。” 贺潇潇没来得及阻止, 青年衣襟散开滑落, 他平日或素袍慵懒,或锦衣束带, 身形瘦削,面相又如美玉。 难免让人觉得清瘦单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除下衣裳, 躯体大剌剌撞入贺潇潇视线, 不似军中粗汉的悍勇壮硕,也绝不是文弱单薄书生那般瘦骨嶙峋。 肌理紧致,线条优美, 胸腹间块垒分明, 不知是否外头明媚的阳光散了进来,落在那肌肤上, 蜜色的皮肤莹润光滑…… 贺潇潇感觉,可能比自己的都要光滑些。 其上大小疤痕确实不少, 左肋,还有衣裳堆叠的右侧腹部,有极小两道刀痕。 看着形状,和肩头刀痕应该是同一把刀所留。 但她的断水并不是这样的刀尖…… “腿上也有。” 容辞说着曲了曲腿, 贺潇潇一把按住他的手, 容辞讶然看她:“怕我脱给你看啊?” 贺潇潇:…… 那动作的确很像。 容辞低哼, “被你看光,你又不会负责,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想的美。” “……” 贺潇潇无语地瞪了他一眼,起身往外。 只听得身后人也起了身,窸窸窣窣一番声响,料想是穿好了衣裳。 二人一起到山洞外, 日头已到头顶,正午了。 “我送你回天问山。” 贺潇潇道。 “然后你呢?” 容辞绕到贺潇潇面前, 素袍脏污,捆着布带的手臂露在外头,发髻也歪斜。 这般的狼狈,偏面上带着两分飞扬散漫的笑, 倒瞧着像个山野里不知忧虑,韧劲儿十足的少年人。 “真回去找月之珩?我能为你解读,你干嘛非要找他?还有,你就不想把丢掉的记忆找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