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唐后,被迫成为女帝》 1. 开元十八年 开元十八年,七月初九。 长安热得像个大蒸笼,闷沉沉的水汽黏腻腻地直往人脸上扑。 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不断把人往南熏殿里领。每个人都低着头走得匆忙,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当中的两位贵人。 “陛下,惠妃娘子……恕臣愚钝。公主脉象虽平稳,可眼神涣散、气息微弱,这样的怪症,臣闻所未闻。” 王太医令颤巍巍跪倒请罪。 上个月吏部刚批了他的致仕,这几日收拾行李以为能回乡养老了,谁知又被千牛卫给“请”了回来。 一回来便摊上这么古怪的病。 “怎么会?阿璟不过嫌天热,去兴庆池边纳个凉,好端端的怎么就跌进池子里……又成了这副模样?”武惠妃听完,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倒靠在李隆基身上,声音颤抖,“陛下……难道老天爷又要收走咱们的阿璟么?” 李隆基望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小身影,想起早夭的那几个孩子,喉间发紧。 “治,给朕用心治……十八娘昨儿还跟朕有说有笑的,还说要给朕准备千秋节的礼物……朕不信,这么乖巧的女儿竟忍心弃朕于此!”他一手揽着武惠妃,一手指着跪了一地的太医,指尖都在发颤。 李璟刚要睁眼,就听见李隆基正对着底下人狂怒,一会儿说“治好十八娘赏赐千金”,一会儿又说“治不好十八娘,整个太医署原地解散!” 跪着的那群人也不辩驳,只一个劲儿地以头抢地,连声喊着:“陛下恕罪!臣等无用!” 【欢迎宿主使用公主成长系统。检测到落水事件,发布新手任务:找到造成您落水事件的元凶。】 【任务奖励:成长系统开启。】 李璟还有些发懵,在脑海里追问系统是怎么回事,谁知却再也没了回音。 什么玩意儿……是做梦还是真的? 她睁开眼,又闭上,再睁开。 好华丽的一张床。 髹漆彩绘的床身,床头摆着象牙雕的小玩意儿,床帘是细密的水晶珠串,被银色缎带轻轻挽起,床侧还罩着一层薄薄的金纱,朦朦胧胧地隔着外头的视线。 头痛得厉害。她想出声,嗓子却像被火烧过,稍一用力便咳得停不下来。 “是不是阿璟在咳?”武惠妃听见动静,三步并作两步掀起纱帐,“太医!太医快来,阿璟醒了!” 她看着李璟苍白的小脸,脸上是按不住的惊喜。王太医令闻声赶紧跪行过来,诊脉,又仔仔细细地查看瞳孔和呼吸。 “公主乃千金之躯,果然福寿无疆。回陛下、惠妃娘子,公主已然无虞,只是还需养些时日。臣这就写几副方子,公主按时服下便好。” 李隆基闻言,神色放松下来。只是床头就那么点儿地方,围不下太多人,他也不必跟武惠妃和御医挤在一处。 等众人慢慢散去,他才坐过来。 “十八娘,告诉朕,你是怎么落水的?是不是有人推你?”他顿了顿,“兴庆池边专供赏玩的栏杆很是结实,你一向懂事,不会自己下水。” “恰巧你的婢女回去取凉扇,又恰巧你身边空无一人,倒是好一个空子。” 武惠妃在一旁没说话,但那神情再明白不过——是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的狠意。 十八娘?武惠妃? 那眼前这个人是李隆基? 武惠妃的女儿吗?我是咸宜,还是太华? 李璟对这些细碎的历史其实知道得不深,对咸宜和太华的印象,全都来自之前闺蜜推给她的一篇同人文,写的是咸宜和玉环的“闺中情谊”。 但眼下也顾不上想这些。 原主溺水,嗓子呛坏得厉害,她想发声也发不出来。 她试着挤出一点气音,结果又牵出一阵细密的咳嗽,于是只好对着李隆基摇头,伴着眼睛里呛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看着格外可怜。 “三郎莫急,”武惠妃柔声劝道,“且不说阿璟有没有看见那人,就她眼下这副样子,便是有口也难言……” 正说着,门口探进来一只小团子,歪着脑袋好奇地往里张望。 紧接着,又挤进来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 “阿……阿耶,阿……阿娘!”后头那颗小脑袋瞧见了李隆基和武惠妃,眼睛顿时亮了,自己费力地迈过门槛,一步一晃地朝两人挪过来。 李隆基脸上绽开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将肉团子抱起,颠了颠:“二十一娘又重了。” 他又看向门口:“还有沐儿,妹妹都进来了,你在那儿扭捏什么?” 李沐这才高高兴兴地迈步进了屋子。只是三四岁的身量,还带着幼儿的圆润,白嫩嫩的一团裹在绿色锦衣里,活像一截肥嘟嘟的藕。 这个人李璟认识。 李沐,未来的盛王。那他比自己小,看来她应该就是咸宜公主了。 “乳母跟我说了,阿耶和阿娘在一块儿的时候,我要先得了允许才能进来。我记住啦。” 小孩子说这话时兴高采烈的,仰着脸,等着父母夸奖。 “嗯,沐儿长大了。”武惠妃走过去,揉揉李沐的头。 李沐高兴地抬起头,视线正好跟床上的李璟撞在一起。他愣了一下,泪珠滚烫地滴落下来,伴着克制不住的哭声。 “阿姐……阿姐这是怎么了?”武惠妃连忙把他抱起来,走到李璟床前。 李隆基怀里的小团子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姐姐躺在床上,哥哥在那哭,于是也跟着嗷嗷地嚎起来。 李璟只觉得两只耳朵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堵的严严实实。 “莫哭莫哭。”武惠妃赶紧掏出手帕给李沐擦泪,“沐儿不哭,阿姐受了惊,养几天就好,不碍事的。” “真的?”李沐抽噎着,不太信,“那阿姐怎么不跟沐说话?” 李璟费力地抬起手,指指自己的嗓子。 “你阿姐嗓子有些伤,不是故意不跟你说话的。”武惠妃把李沐放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往后要是有人欺负你阿姐,待沐儿长大可要替阿娘护着她。陛下说,是不是?” 李隆基深深地看了武惠妃一眼:“幼弟护着长姐,天经地义。沐儿若有这份心,朕还要嘉奖他呢。” “真哒?”李沐开心地把小手搭在李璟手上,“那我必定好好护着阿姐!” 李隆基哈哈大笑,将怀里的小豆丁也放到地上。小豆丁看看兄长,又看看阿姐的手叠在一起,思索了三秒,“啪叽”一下,将整张脸都埋上去。 “阿……阿姐,贴。” 小女娃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水灵灵的葡萄,上头还挂着刚才哭过的泪珠子,就这么甜甜地冲着李璟笑。 “璇儿也要好好护着这个家,对不对?”武惠妃半蹲下来,视线与三个孩子齐平。 李璇像是听懂了,突然使劲儿地点头。 武惠妃抬手轻抚李璇的碎发,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李璟身上,“芸娘,秀娘,把璇 儿和沐儿带下去吧,让阿璟好生歇着。” 奶娘们快步走进来行礼,低头将两个小的抱离房间。 武惠妃伸手将李璟身上的薄被压实,转头道:“膳房刚送了些槐叶冷淘过来,解暑气最是舒服,陛下可要同妾一起尝尝?” “倒也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李隆基牵过她的手,放在掌心里,“陪你用些就是了。” 两人又细细叮嘱完李璟身边的婢女,这才牵着手离开。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婢女远远地转着扇车,将冰盆的凉意缓缓送到屋内各处。 李璟躺在床上放空。 原主的身体疲惫得很,昏昏沉沉的,眼皮直打架,可脑子还在转。 她在想,自己也没干过什么缺德事啊? 不就是连着一个星期凌晨三点才睡吗? 可那怪她吗?眼看本科就要毕业奔向新生活,答辩前一周,她那万恶的导师发来圣旨,说她写的东西是一坨大便,得大改。她真没招了,一边哭一边熬夜改论文。 论文改没改出来不知道,现在看来人估摸着已经没了。 冰鉴丝丝缕缕地泛着冷气。宫女们将面过一遍冷水后捞出,各色小料一样接一样地端上来。 “这个陛下爱吃。”武惠妃指挥着宫女调整碗碟的次序。 其实李隆基大多时候也用不着自己动手布菜,无所谓菜放的远近,但看着心爱的女人为自己张罗,本身就是一件叫人舒坦的事。 “阿璟的事,朕已下令彻查,只是不知什么时候能有消息。”李隆基伸手把武惠妃拽到身边坐下。 “妾不急,只望陛下能替阿璟、替妾主持公道。” 李隆基很受用武惠妃这样柔声依靠他的模样,整个人眉目舒展,神情放松。 李璟那边,苦求系统回应无果,随着昏沉的意识陷入沉睡。 再睁眼,晨光熹微,蟹壳青的天色透过薄薄的窗纸漫进来。 力气是恢复了些,但口干得不行。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拍了拍床边守着的婢女。 “殿下醒了?”令春本就睡得浅,李璟刚一动,她便醒了。 “水……”李璟发出气音,怕婢女听不清,又指指嗓子,比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令春迅速起身,倒来温着的茶水:“公主慢些喝,还有呢。” 李璟一口气把整盏水全干了。 这够干什么的?她又伸手指指茶壶,令春会意,又给满上了一盏。 “公主可要再睡会儿?天色还早呢,刚卯初,怕是连上朝的大人们都还没到齐。” 李璟摇摇头。一口气从昨天中午睡到现在,饶是睡神也有些吃不消,腰和关节都睡得又酸又软,就想下地走两步。 令春不同意,又不敢动手拦。李璟也不催她,就那么倔倔地站在床上,萌萌地望着她。 令春到底拗不过,叹了口气,取出件披风给她披上。 热啊!三十多度的天嘞! 但李璟有口难言,也知道若是没给她披衣裳,受罚的只会是眼前的婢女。 于是她认命地把披风紧了紧。 李璟出了屋,站在院子里,这儿能直接望见不远处的兴庆池。整片池子密密匝匝地种满了荷花,微风拂过,荷叶哗啦哗啦地响,听起来特别解压。 怪不得咸宜要去兴庆池吹风。 李璟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下,对着东偏殿的大门发呆。 幕后元凶……这要怎么查呢? 2. 铜鱼符 “吱呀”一声,东偏殿旁小间的门被打开,李璇被奶娘抱在怀里。 “公主今日也起得这般早。二十一娘刚热得不行,哭闹着要起来呢。” 李璟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太华竟住在偏殿的偏殿。 李璇清早睡不着,正闹脾气,一看见李璟,便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奶娘按不住,只好把她放到地上。待李璇站定,直接把脸埋进李璟肚子上,闷闷地说了句:“热……哭。” 这是告诉阿姐,自己被热哭了。 李璟刚好早些年带弟弟有点经验,李璇又是那种很典型的、能当童模的长相,谁能拒绝大眼可爱萌娃呢? 李璟就站在院子里,陪着李璇玩到天光大亮。 直到膳房派人送吃食来,太医也在一旁等着请脉。李璇这才恋恋不舍地被奶娘请回屋用早膳。 王太医令此番算是被二次返聘,致仕梦破碎。下回再想退休,估摸着得等到七十。老人家一想到此便深觉人生无望,颤颤巍巍地搭上李璟的手腕。 “公主比昨日已恢复不少,有几味药可以适当减量。”他又让李璟张开嘴看了看,“只是这嗓子倒是好得慢些,怕是要将养个半个月。臣开些含服之药,或许更能帮上公主。” 说罢,他转身叮嘱令春:“今日的药先不要拿给公主吃,待我禀过惠妃娘子,回去调整一下方子再说。” 早膳是一碗冰过的乳粥,说凉又不是特别凉,吃起来正好爽口。配着单笼的金乳酥,色泽鲜黄,小巧漂亮,刚好一口一个。荤菜是两块孩童手掌长的烤羊排,取自最嫩最顺的那段排骨。最后搭一碗甜瓜和桃子的果切。 刚刚好,是李璟鼓一鼓肚子能全吃掉的量。 李璟也是这么做的。 待膳房将餐具撤下送走,门口的太监便匆匆进来禀报:“寿王殿下来了,正在门口等着呢。” 李琩(李瑁)没有仗着兄长的身份贸然闯进偏殿,也没大声叫嚷摆什么谱。他就安安静静地在石桌前站定,把带来的东西放下,这才遣太监去通报妹妹。 令春一听,急忙翻箱倒柜地给李璟找衣裳、梳妆打扮。 李琩也不急,站累了,就坐到背阴处的石凳上等着。 又过了一刻钟,他那金尊玉贵的妹妹总算出来了。 女童上身穿着浅碧色的交领薄罗衫子,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卷草纹,下头是一条月白色的高腰长裙,裙腰处系了条柳黄色的细带。梳着两只小巧可爱的总角髻,用浅绿色的发带缠绕着,垂下两截短短的丝绦。 只是脸上仍带着受惊过后病恹恹的苍白。李琩忙起身迎过去,扶着李璟下台阶。 “昨日阿娘派人送信来,说你落了水,我心里急得一夜都没睡踏实。想着趁日头还不晒,赶早来看看你。”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歉疚,“没想到因我这一来,反倒劳累你梳洗打扮了一番。” 李璟也在抬头打量着这位史上最强绿帽王,中华上下五千年最能忍气吞声的胆小鬼。 只是眼下还看不出未来寿王的落魄模样。眼前这少年刚刚褪去一点婴儿肥,穿着一身浅蓝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银灰色革带,头戴一顶银质小冠,是位清秀的少年。 李琩把李璟带到背阴处的石桌旁,手放在他带来的小箱子上。 “我也不知该给你带些什么好。这些是阿耶赏下来的小玩意儿,还有些是我平日托人四处淘来的。你病中大抵出不了门,拿来解闷正合适。” “来,十八娘,快打开看看。”他把绘着金漆的木箱往李璟跟前推了推。 李璟打开箱子,里头密密匝匝地堆满了小物件——西域胡人骑狮的小雕像,金光闪闪的铜钱,唐三彩玩偶,不倒翁,陶瓷小兔子,还有各色小巧的香料、玉石、水晶。 李璟伸手拿起几个自己喜欢的,放到令春手里,然后把箱子合上,摇摇头。 “这是何意?”李瑁看着似是有些生气,“兄长没本事护着妹妹,也拿不出什么稀罕东西,不过这些小玩意儿,十八娘也要跟我见外?” 李璟试着挤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兄长……看起来攒了很久……” 只是最后李璟到底没能倔过李琩。少年临走时,不声不响地又把箱子交给东偏殿的太监,还特意叮嘱要等晚上再告诉十八娘。 送走李琩,李璟想去兴庆池逛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真凶的蛛丝马迹。 这回令春死活不同意,甚至派人跑去正殿向武惠妃告状,正巧李隆基刚走到殿门口。 于是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后宫至高无上的两位,乌泱泱地直奔东偏殿。 “身子刚有点起色,怎么又奔着兴庆池使劲?”武惠妃一进院子,见女儿正站在当中,气就不打一处来,噼里啪啦一顿数落。 李璟早就练成左耳进右耳出的神技,可毕竟这不是寻常人家,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我……去查查……线索。” 女童的微弱气声散在风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有阿耶阿娘在,轮得到你一个总角小童自己去查案子?”武惠妃生气地伸手弹她头上的小揪揪。 李璟摇摇头,踮起脚望望兴庆池的方向,那意思是还想自己去。 李隆基忽然开口:“罢了,十八娘想去,就由着她去吧。朕拨几个侍卫一路护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武惠妃的表情还是很不情愿,眉眼间盛着浓浓的担忧,只是碍于李隆基在场,又压了回去:“陛下您也太纵着她……” 李隆基摆摆手:“昨日朕已命人将附近当值的都盘问过一遍,没得到半点线索。若阿璟走一圈能想起来是谁推的她,倒省下许多功夫。” 于是李璟领着两名贴身宫女、两名小太监、四名千牛卫,一群人慢慢地往兴庆池挪。 这是她头一回实打实地看见皇宫。加上身子还虚,走个几十步她便停下来,四处观望一下。 一路走走停停,晃到了龙堂边的园林旁。周围既没瞧见什么线索,也没见着可疑的人。 她坐到临池的石凳上,看夏风吹过池面,荡起层层涟漪。 “那是谁?”李璟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向。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身影若隐若现,似是在探看什么,又随即顺着石子路往西南边撤去。 能当上千牛卫的,都是容貌与家世顶尖的世家子弟 或宗室子。 而龙堂的西南方向有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有花萼相辉楼,还有勤政务本楼。 所以李璟那一声疑问刚落,三名千牛卫瞬间便向西南方铆足劲儿追去,连问一句真假都不曾。 如果是假的,顶多白忙活一场,传出去也不过是为小公主尽职尽责。 可万一是真的,往轻了说,是兴庆宫侍卫看守不力,让外人误入;往重了说,那就是皇城布防有缺口,有心之人借机窥探帝踪。 三名千牛卫一路追到勤政务本楼附近的青砖路上,仍然毫无所获。 于是他们便沿着青砖路细细查看,想着对方会不会留下脚印之类的线索。 不久,一人在石狮子背后的泥里拾起一样东西来。 他神色猛地变了,闭上眼深呼吸,低下头不敢声张,只拍了拍另外两人的肩膀,回到龙堂一把抱起李璟,一行人快步朝南熏殿赶去。 李璟被扛在肩上,颠得胃酸都快泛上来,一急促呼吸,气管又火辣辣地疼。 “公主且忍一忍。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定夺,又怕将公主留在那儿遭遇不测,多有得罪。”扛着她的俊美护卫一边疾步如飞,一边低头跟她解释。 李璟摆了摆手,不是她不计较,是她快不行了。 等回到南熏殿,李璟半趴在桌上吐了好一阵,千牛卫们齐齐跪在阶下请罪。 领头的千牛卫将东西交到高力士手中。高力士只垂眼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快步呈给李隆基。 那是一枚精巧的铜鱼符,背面刻着——太子舍人,崔沣。 上首的天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是毫不掩饰的震怒。 “好一个太子,好一个太子舍人!” “去,请太子来南熏殿。”李隆基脸色黑沉得吓人。 武惠妃担忧地看向李璟:“陛下,妾要不要带阿璟回避?” 李隆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莫去。朕要当着你们的面,还你和阿璟一个公道,看看这畜生是怎么对自己年幼的妹妹下手的!”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千牛卫才终于“客客气气”地将太子李瑛请进了南熏殿。 李瑛在正殿站定,躬身行礼:“瑛拜见阿耶。” 又朝武惠妃的方向虚虚一揖:“惠妃娘子安。” “不知阿耶急召,所为何事?”临近正午,日头毒辣得很,李瑛的鬓角因为一路随着千牛卫骑马疾行,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两侧。 李隆基冷哼一声,将那枚铜鱼符扔到他脚下。 “你也知道,昨日十八娘溺水,朕下令彻查。”李隆基走到正殿主位坐下,手指虚虚搭在扶手上,“今日十八娘身子好转了些,去龙堂附近坐了坐,便瞧见个人影鬼鬼祟祟。朕派去的千牛卫一查,就带回了这东西。” “太子应当眼熟得很吧。” 李瑛当然眼熟,鱼符背后,官职加姓名,刻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冷静拱手回道:“这确是臣手下太子舍人崔沣的铜鱼符。只是前几日,崔沣已上报符宝郎,称鱼符丢失。恐怕……是有人拾了去,欲拿来陷害臣与崔沣。” 3. 尘埃落定 李隆基没说话。整个正殿乌泱泱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侍卫,人人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开口,李瑛便一直半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又过了十几息。 “你说丢了?”李隆基终于出声,“何时丢的?” 李瑛深吸一口气:“七月初一,在勤政务本楼议事那天,议的是东都水灾的事。” “你知道得倒清楚。”李隆基语气淡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把自己的玉鱼符给丢了。” 李瑛正要辩解,高力士忽然快步走进殿来,附在李隆基耳边低语几句。 “哦?竟有人证?”李隆基挑了挑眉。 高力士拍拍手,千牛卫押着一个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浑身抖得筛糠一般,伏在地上:“奴小袁,拜见陛下。” “把你知道的,如实说来。”高力士轻声喝道。 “是……”小太监吞下口唾沫,“奴是在龙堂附近修剪园林的。昨日公主在兴庆池边闭目吹风,令春娘子中途回去取凉扇,这些奴都知道。”他顿了顿,“奴亲眼瞧见,是太子殿下身后十率府的人,推了公主。” 李瑛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一脚便朝那小太监踹过去。小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你在做什么?朕还活着呢,这长安城还轮不到你来撒野!”李隆基怒喝一声。千牛卫齐刷刷拔刀,寒光直指李瑛。 李瑛看见眼前晃过的刺眼刀光,闭了闭眼:“臣失仪。可这小太监实在可恶,空口白牙便污蔑臣,臣这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转头盯住地上瑟缩的人:“你如何认得那是本宫身边十率府的人?” 小袁疼得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穿圆领白袍,头戴红色三角抹额的,便是十率府的大人。奴虽没真切接触过,可这在宫里稍用些心就能认得的。” “即便如此,也未必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李瑛猛地抬头,死死看向武惠妃,“瑛身下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要。” 李隆基眉头紧皱:“你这又是在说什么混账话?惠妃做什么了?” 李瑛直直跪下,与主位上的男人对视:“阿耶,这里是兴庆宫,兴庆宫一向认惠妃娘子为尊……” 话音未落,武惠妃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特意找人污蔑你?那铜鱼符是陛下的千牛卫捡到的,在勤政务本楼附近,不是在我的南熏殿附近!” “是非对错自有阿耶分辨,惠妃娘子不必急着甩脱。”李瑛冷冷道。 “呵……” 武惠妃气得浑身发抖,转身郑重地向李隆基俯身行了一礼。 “妾自年少随陛下至今,自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求的人,这些陛下是知道的。” 她直起身,声音发着颤:“今日之事,妾绝没参与,妾也不认识小袁。” 说到这儿,她已带了哭腔:“妾自认才疏学浅,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太子虽年长些,可在妾眼里,同其他孩子没有分别,妾又怎会去陷害他?” 不哭不行。这口锅扣下来太大了点。干政、觊觎东宫、窥视帝踪、将赃物埋于勤政务本楼、陷害皇子。哪一桩都能压死人。 李隆基脸上满是心疼,亲自伸手将她扶起:“这是做什么?朕又没说你什么。” 他往李璟那边瞥了一眼,声音放柔了几分:“阿璟还在呢,哭哭啼啼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治了你的罪。” 说着,他旁若无人地拿起武惠妃的绣帕,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李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对天家夫妇一唱一和,戏台子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李隆基将绣帕自然而然揣进自己袖中,又问道:“这小太监,可认得是十率府的哪一个人?” “这……”小袁思索了一下,认真答道,“奴当时是在公主侧后方,没瞧见对方正脸。” “那便难办了。”李隆基站起身来,“既如此,朕也不好没有切实证据便将太子问罪。将太子舍人崔沣带上来。” 四名千牛卫早在外头候着。崔沣进来时,比李瑛方才还要狼狈,面色苍白,嘴唇发抖,整个人被千牛卫架着,像滩烂泥似的伏倒在地。 “臣崔沣拜见陛下,请太子殿下安,惠妃安。” 李瑛将手里的铜鱼符递给他,又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太子舍人跟随他多年,算是东宫最核心的班底之一,同僚情还是有一些的。 崔沣拿起铜鱼符,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又望了望坐在上首的武惠妃,和侧方那个稚童。 陛下最近在彻查皇十八女落水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这枚铜鱼符,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成了证物。 “太子已向朕说明,这铜鱼符是你不慎丢失。但朕要你说,十率府内有何人厌憎惠妃?谁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之人?”李隆基声音一顿,“若是太子,也如实说来。” 崔沣重重磕了一头。这分明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那承认是太子,自己就能得救吗? 不能。正因为没有切实证据,陛下才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查问人证,这根本就是一场无解之案。 若真说太子,太子未必会受到什么实质惩罚,可自己却会从此离开东宫,背上难听的背主名声,彻底退出官场。 陛下会因为承认是太子而拉他一把吗?当然不会。 既如此,崔沣坚定抬头:“是臣做的。臣当日指使十率府的人,从背后推了公主下水。但臣知道那处水深,溺不死人。” “惠妃觊觎东宫之位,不是一日两日了。臣只是想借此给惠妃一个教训,让她把心思放回女儿身上。” 李隆基神色不辨喜怒:“你可知谋害公主,是什么罪名?” “臣崔沣,甘受责罚。” “阿耶!崔沣忠心耿耿,为人端正,断不会做出此事啊!”李瑛着急地跪行了两步,试图勾起李隆基的恻隐之心。 “他自己都认罪了,你这是做什么?” “传旨。太子舍人崔沣,心术不正,谋害皇十八女,配流岭南。” 太子啊太子,只盼望你善待我崔家子弟,若他日能有机会登顶至尊,还能记起我这个太子舍人。 崔沣叩首:“臣接旨。” “十率府内管理松散,有越权调人之嫌,着兵部、吏部整顿。五品以上官员,送由朕重新敕授。” 李瑛震惊地看着李隆基。十率府某种程度上便是他的亲兵,如今管理层换血,看似只是简单调整,实则整个十率府都将脱离他的掌控。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你对朕说的话不满吗?”李隆基对上李瑛那压不住的震惊神色,语气明显不悦。 “还有,向惠妃和十八娘道歉。” “阿耶!”这一句像是狠狠踩在了李瑛的逆鳞上。 李隆基不为所动,也不理他。 李瑛深吸一口气,先走到右侧看戏的李璟面前:“是皇兄管教不力,竟令下面的人做出此事,对不住十八娘了。” 李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戏份。武惠妃有跟太子叫板的底气,她可没有。嗓子被胃酸反流灼得火辣辣地疼,她勉强挤出几个字:“无……无事,非太子阿兄之过。” 李瑛跟李璟虽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看着七岁的孩子苍白着一张脸、声若蚊蝇的模样,他也不会对李璟摆什么脸色,反而顺势叮嘱了她几句好好养病的话。 可一转头面对武惠妃,他那股忍耐力显然不够看的,他控制不住地冷哼一声:“是瑛给惠妃娘子造成困扰了。” 李隆基闻言,顺手抢过旁边婢女手中的扇子便抽了过去:“这是你对待庶母的态度?马上滚,别在这儿气朕。” 李瑛不敢再顶嘴,垂手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是朕把阿瑛惯坏了,他竟如此容不下你们……”李隆基叹了口气,随即朝李璟招了招手。 一家三口凑到一处。李隆基絮絮叨叨地讲了些朝堂上的微小的趣事,逗得武惠妃花枝乱颤。李璟却是实在还没缓过来,在一旁止不住地打哈欠。 “带十八娘下去歇着吧。”李隆基转头吩咐高力士,“再去朕的私库挑几样小东西,送到十八娘那儿去。” 回到东偏殿,李璟的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中午那一场闹的,谁都没顾上吃东西,全在那儿等着李隆基训太子。 令春去膳房要了碗汤饼,配了一小笼蟹黄毕罗,李璟吃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傍晚的霞光漫上天际,把云彩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李璟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坐起来。 “睡了好久。” 令春伸手将纱帐挽起:“能睡才好呢,这是公主的福气。” 李璟穿好外衣,站到窗边。 从下午到这会儿,系统再没有过任何动静。 是原主落水时连带着她也出了幻觉?还是当真冤枉了太子? 若不是太子,那会是谁? 李璟闭了闭眼,那是李隆基吗?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找到落水事件的元凶。】 【请简要回答任务过程。】 什么鬼,怕我乱蒙只写答案不给分是吧? 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加上这主角配置,有系统总比没系统强,于是李璟在心里跟系统絮叨起来。 “我怀疑李隆基,是因为太巧了。第一,我问过宫女,最早发现咸宜落水的,就是当时正从勤政务本楼往这边走的李隆基。” “第二,我醒来那日,李沐说了那几句话之后,李隆基看武惠妃的眼神里,带着些微的试探和忌惮,甚至还有点厌烦。” “第三,我说要去兴庆池看看,他答应得太痛快了。说是娇惯我倒也说得通,可我一去就有人偷看,又一路顺理成章地摸到了李瑛头上。” “第四,李隆基一直在引导所有人往李瑛身上联想,说是定罪定责,虽削弱了李瑛势力,但是对李瑛本人却无太多责罚。” “李隆基的目的大概不是真要溺死我,他是要让武惠妃和太子之间生出更深的嫌隙,让他们对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太顺利了,一切发生的太快,调查的过程太顺利,所以让人很难不把目光放到皇城的拥有者身上。” 【九十分!】 【激活成功。】 【公主成长系统将竭诚为您服务。】 【请宿主查看初始面板。】 李璟脑海里弹出一面透明光屏。 【公主成长系统】 【暂未开启详细分支】 【能力面板未开启】 【重要人物好感度列表】 武惠妃:80(她很爱你,但可惜你不是男孩) 李隆基:60(他很宠你,但有一半源于你的母亲) 彳亍,开了个寂寞。 李璟把光屏划到底,绝大部分面板都锁着,像刚进游戏的初始界面。 “想什么呢?” 武惠妃带着高力士走进了东偏殿,远远便瞧见李璟站在窗户边发呆。 “你父皇派人给你送了点小东西。” 高力士听言上前一步,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将箱子放下:“陛下赐公主蜀锦两匹,单丝碧罗笼裙一件,玉合子一对,犀角梳篦一只,西域进贡的玻璃碗具一套,玉如意一只。统共都在这里了。”说着,恭恭敬敬地将赐物单子递给李璟。 但很不幸,李璟不认识唐朝字,匆匆扫了一眼,果断把单子递给武惠妃。 武惠妃看过一遍,确认没疏漏,又转手递给令春:“记到十八娘私库里。” 于是令春领着东偏殿的宫女太监抬起箱子,行了个礼退下了。 高力士差事办完,自然也赶着回去复命。房里便只剩下武惠妃及贴身近侍和李璟三个人。 李璟很纠结,要不要把真凶的事含蓄地讲给武惠妃听? 她怕被怀疑,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武惠妃觉得她一个小娃娃懂什么,三言两语将她打发了。 可转念一想,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武惠妃大概会是紧密的母女命运共同体。 而且说出来,万一能提前让武惠妃看到李隆基的真面目,万一能蝴蝶掉武惠妃那个be结局呢? “阿娘,璟觉得……大概不是崔沣,也不是太子阿兄手下的人……” 武惠妃看着女儿细声细气、欲言又止的模样,先是淡淡的震惊,随即被满脸的自豪取代:“阿璟不愧是流着武家血的女郎。” 她顿了顿:“阿娘知道。阿娘甚至知道主使者是谁。” 话到这儿,武惠妃的表情犯了难。幕后主使在脑子里想想可以,说出来、传出去,那是要摊上大事的。 况且李璟这孩子对李隆基一向孺慕之情很重,她怕小孩子藏不住事,又怕伤了父女情分。 “我怀疑……” 李璟刚蹦出三个字,武惠妃便迅速捂住了她的嘴。 “阿娘不知阿璟是不是同我一样的想法。但总归不能说出口。”武惠妃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只能是崔沣和你太子阿兄做的。” 4. 新的任务:给李隆基准备礼物 武惠妃三令五申地叮嘱李璟,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连怀疑都不能露出来,一切都是崔沣的错。 李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觉得这宫里头每个人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李瑛除外。 “系统,你说历史上咸宜活了那么久,我忽然穿过来了,那真正的咸宜去哪儿了?” 【查询中】 【咸宜坐标:公元2010年。】 【身份对调。】 【咸宜目前进度:成功在重男轻女家庭中成为神童,并将弟弟训得服服帖帖。】 【咸宜名言:他家最好真的有皇位要继承,因为我家有。】 好家伙,原来是跟我对调了。 李璟把隐囊抱在怀里,在床上滚了一圈。 咸宜能脱离那个让她痛苦的原生家庭吗?不过看起来,咸宜不是要逃离,是在改造那群人。 好热啊,后背被汗水浸的发黏,想念空调。 穿到那边的咸宜,应该也是二十多岁吧?那对付她那个原生家庭,属实是大炮轰蚊子了。 唉……睡不着,好想拿起手机,酣畅淋漓地刷一会儿音符啊。 李璟唉声叹气的,令春当值一向细心,听见动静便轻声问:“公主是不是热得睡不着?不知是不是要下雨,今日格外闷些。” “奴去惠妃娘子那儿要些冰来吧。” 她唤来门外值夜的婢女在屋里照看着,自己匆匆往正殿去了。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令春才领着几个小太监回来,将冰盆和扇车安置好。凉意丝丝缕缕地漫开,李璟浮躁的心情瞬间消去大半。 “公主睡吧。”令春叫了个婢女去摇扇车,自己跪坐在床前,拿着凉扇缓缓地给李璟扇风。 李璟在心里暗自恼了自己一下,怎么就成封建制度的践行者了? 可实在是好热啊,热得睡不着。 “令春,你快坐下吧。还有,告诉她,我要是睡着了就不必再摇了,怪累的。” 令春笑着摸了摸李璟的额头:“谢十八娘体贴。” 就这么无所事事地过了三日,身体倒是明显好转不少。按着晨昏定省的规矩,李璟每天都按时去正殿给武惠妃请安,可回回都扑空。 “惠妃娘子在织染署验收衣物呢。” “惠妃娘子在教坊检阅歌舞呢。” “惠妃娘子……好像在尚食局检验寿酒。” 李璟踢了踢正殿海棠树下的石子,有点硌脚。 “寿酒?” “对呀,公主前些日子受了惊,身子虚,许是忘了,过些日子便是千秋节呢。”洒扫的宫女弯着眼,笑着回她的话。 【检测到关键节点。】 【任务:给李隆基准备一个难忘的礼物。】 【奖励:无(但也许会在冥冥之中产生一些细微的变化)。】 好好好,她懂。 量变产生质变嘛,支线做多了,自然就会影响主线进度。 李璟慢慢悠悠地回到东偏殿,一屁股坐到榻上。 “今儿个是几月初几?” 令春正在整理衣物,闻言停下手里的活,细细算了算:“回公主,今日是七月十四。” “千秋节是哪天?” “八月初五。说起来,公主这一病耽误了好些日子,还没给陛下备寿礼呢。” 李璟也正为这事犯愁。别看她是公主,但私库里的东西都是从武惠妃和李隆基手里漏出来的。她这么小,又没俸禄。 难道要从李隆基前几日赏的东西里头,挑几件再送回去? 他会被气晕的吧。 一边犯愁,一边还得带孩子。 武惠妃忙得不见人影,两小只又不能天天圈在殿里。左右李璟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每日把李沐和李璇凑到一处,带到东偏殿的院子里玩。 李沐不知又从哪儿抓了只蛐蛐,就那么捧在手心里,兴冲冲地跑过来:“阿姐,给你!” 李璟怕虫,看了一眼眼前一黑:“你的宫女呢?太监呢?奶娘呢?没人告诉你不能随便乱抓东西吗?” 李沐把蛐蛐放到树干上,有点委屈:“奶娘说蛐蛐干净,还有人专门斗蛐蛐呢,沐才抓来给阿姐看看的。” 李璟掏出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擦那双小胖手:“再干净那也是虫,是虫就不能自己在外面直接上手抓。” 芸娘连忙跪下请罪:“是奴的错,没拦住二十一郎。” 李璟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奶娘,古代人的卫生意识本来就差的离谱。她摆摆手:“没事,起来吧。下次看紧些,别让他随地大小抓就行。” 话音刚落,那边李璇不知从哪儿薅了朵花,正往嘴里塞。 “哎哟我的天老娘啊!呸呸呸,快吐出来!”李璟蹭地奔过去,伸手就往李璇嘴里掏。 “啊~呸呸呸。”李璇学着李璟的动作把花瓣吐了出来,整条舌头已经染成了紫色。 李璟扭头,火气直蹿:“你们都在干什么?就这么看着公主把东西往嘴里塞?” 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宫人请罪。秀娘刚端着做好的凉饮过来,看见这场面,二话不说把食盒放下,跟着跪好。 不过俗话说得好,死也得死个明白。秀娘匍匐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公主,这是怎么了?” 李璟看着秀娘丝滑地融入了跪着的队伍,又好气又好笑,便把方才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秀娘抬起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跟李璟当时的反应如出一辙。 随即她将表情收了回去,正色道:“奴知道了。想来是二十一娘年幼,底下人存了懈怠的心思。奴会如实向惠妃娘子禀报。” 一听这事要捅到武惠妃那儿去,底下几个宫人顿时慌了神,七嘴八舌地替自己开解起来。 “奴只是一时没看顾到公主而已……” “奴们并非有意陷二十一娘于危险之中啊。” “殿内的花卉都是司苑培育的,没有毒的。” “奴们又不傻,如果公主出事了,我们也逃不掉啊!” 李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从地上几人脸上扫过:“你们无非就是欺阿璇年幼,欺我们年幼罢了。” “因为年幼,阿璇不会告状,我阿娘便不会知道这些小事。” “因为后果太轻,花瓣吃进嘴里,又是无毒的,阿璇不会出事。” “你们不是在作恶,也不是在欺辱幼主,你们是轻慢。” “在你们眼里,还察觉不到恶意、还不会告状的阿璇,活着就行。管得好还是管得差,在她有自我意识之前,都不重要。” 宫人们神色讪讪,李璟把宫里对待幼主的真相说了出来。 就是轻慢。 谁也不想生来就伺候人,主子年幼,什么都不 懂,最是轻巧好偷懒的时候,于是这种差事便成了宫里默认的香饽饽。 只是她们谁也没料到,一个刚七岁的李璟,能把这层心思当众揭出来。 “芸娘会将此事告知阿娘,你们的去处最终也不是由我来定。”李璟顿了顿,声音坚定了几分,“但既然今日沐儿的宫人们也都在,往后谁再被我发现轻慢幼主,我必不轻饶。” 有事冲大人来,欺负话都说不全的孩子算什么? 她也不会给这些宫女太监派什么脏活累活,仅仅是希望对待幼童稍微上心些。 如果是在她那个家里,是绝对不会允许弟弟胡乱吃东西,也不会允许她看孩子的时候偷懒。 而且就她所知的那点历史上,太华的孤僻,没准就离不开这群宫人的“努力”。 李璟让李沐的贴身宫人先匀出两个去照看李璇。她是万万不敢再把李璇交回给那几个人了,不然折腾一圈等于白说。 李沐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小胖手紧紧牵着李璇,小脸绷得紧紧的:“阿姐……沐会保护妹妹,像阿姐一样。” 李璟伸手戳了一下那张小胖脸,戳出个坑来:“你别抓虫子吓唬阿璇就好了。” 李沐鼓了鼓嘴,试图把李璟的手给鼓回去。 经过这件事,两小只变得格外黏李璟。 李沐眼里,阿姐的形象更是异常高大。 三四岁正是好奇心最重、也最魔丸的年纪,日后李沐不管怎么顽皮,只要下人一提“要去告诉阿姐”,立马就乖乖听话。 李沐和李璇在东偏殿疯玩了一下午,吃晚饭时又闹着要同李璟一块儿吃。 令春便让人在院子里支一张大些的圆桌,方便三个小主子坐在一起。 李璟刚坐到凳子上,正劝李沐老实些摔下去有他哭的时候,武惠妃便领着一群人进来了,身后的宫女每个人手里都端着食盒。 “阿娘刚回来,就听说你们仨今儿凑一块吃晚膳。阿娘想你们了,莫要怪阿娘不请自来。” 武惠妃贴了贴李璇的脸,又轻轻捏了捏李沐的小脸蛋,最后把李璟抱了起来。 “阿璟长大了,阿娘都快抱不动了。” 她把李璟放下,笑着说:“但阿娘也不是空手来的。” 宫女们将食盒里的东西一一取出,不多时便摆满了整张桌子。 御黄王母饭的汤汁透亮,长生粥清淡养生,羊臂臑——李璟仔细看了看,就是烤羊腿。油珠儿滴到石桌上,滋啦滋啦地响,浓郁的脂肪香气铺满了整个院子。 红虬脯看着像是肉干,被做成了一条小龙的形状。 甜点是贵妃红和玉露团,饮品是冰镇过的凝露浆,再配上各色时令水果,满满四盘,李璇和李沐的盘子要稍稍小一些。 “快坐下吃吧。” 武惠妃像是有些饿了。宫女舀了一小碗长生粥放到她面前,她端起白瓷勺,迅速而优雅的解决掉,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明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你们今晚都早些睡,明天按着流程走,有得折腾呢。” 李璇眨巴眨巴眼睛,显然小小的她对中元节没什么印象。 李沐的小脸却苦了下来:“可沐想睡觉,还想吃肉……中元节只有素食。” 李璟:她能说什么?她又没参与过。 “好的阿娘,知道了。”李璟一边应着,一边趁李沐说话的工夫,往嘴里塞了一片超大烤羊肉。 5. 中元节(上) 武惠妃把李璇原先的宫人送去了大明宫做洒扫,又拨了几个新人来照看她的日常起居。 那些人不过是懒怠了些,说到底也没对李璇造成什么实质损害。武惠妃虽雷厉风行,倒也没有动辄杀人的爱好。何况这兴庆宫说到底也不是她做主。 送到大明宫去,也不过是图个眼不见心不净。 李璇瞧见新面孔,也不认生,啊呀啊呀地就要去摸人家辫子。 武惠妃端起茶盏,敲打了几句,这才挥手让人散去。 卯时。 令春卷起纱帐,轻轻把李璟晃醒。 窗外还黑着,天边只有一道极细的青灰色,像是谁拿指甲在厚重的宣纸上狠狠地划了一下。 李璟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怎么也想不通:这群唐朝人,究竟是靠什么动力天不亮就爬起来的?他们都不困吗?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令春的声音在她头顶上响:“公主,您该起来了,过会儿还要同惠妃娘子去光顺门呢。” 光顺门。 李璟在枕头上闷闷地应了一声,认命地坐起来。 换衣裳的时候,她被令春套上一件鹅黄色交领短襦,领口和袖口用湘色丝线绣了几朵折枝花。 令春又拎起一件浅绯色半臂,作势要往她身上罩。 李璟往后一缩:“能不穿吗?” “今日的场合人多着呢,十八娘若是不穿,回头惠妃娘子又该念叨了。” 李璟低头看了看那半臂,伸手捏了捏料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地伸开手臂,让令春给她套上。 换好衣裳,令春牵着她到正殿等武惠妃。 李璇没来。太早了,她不用起。 李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手不停地揉眼睛,哈欠连天。眼角泛出生理性泪水。 看见李璟,他挣扎着从奶娘怀里滑下来,颠颠地跑过去:“阿姐今日真漂亮,我能摸摸你额头的红色小花吗?” “这个叫花钿。”李璟半蹲下身子,让他的小胖手轻轻地划过自己的额头。 李沐认认真真摸完,评价道:“好看,我都没有。” 李璟站起来,看了一眼李沐光洁的额头,“你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要什么花钿?” 晨光从廊檐底下斜斜打进来,把李璟身上的鹅黄和石榴红照得透亮,她站在那儿,像一株刚开满花的小树。 武惠妃从殿里迈步出来,一边走一边跟心腹大宫女盘算着今日的流程,目光一落在两小只身上,立马眉开眼笑,伸手左右各牵一个,怎么看也看不够。 牵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李沐。三四岁本该是抽条长个子的年纪,李沐却还是圆滚滚的一只,被武惠妃牵着,走得晃晃悠悠。 武惠妃叹了口气,跟他阿姐一对比,衬得他像个傻的。 软轿早已备好,一群人急匆匆往光顺门赶。后宫妃嫔和年幼的皇子皇女没有资格下去同百官一起参与“送盆”仪式,只能登阁楼观礼。 令春牵着李璟的手走上台阶。李璟抬头朝阁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她正想着“这么多人往哪儿站”,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水波被一块石头砸中,涟漪从中心向外荡开。妃嫔们各自拉着孩子向两侧退去,把中间那块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武惠妃牵着李璟和李沐,如沐春风地走进去。经过谁身边就朝谁点头问好,端的是一副中宫的从容。 李沐把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 鼓声响了。 第一声从远处荡过来,像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上,然后慢慢晕开,一下,又一下。 百官整齐叩首,高呼万岁的祝词从底下涌上来,隔着那么高的阁楼,响亮无比。 队伍最前方是各式旌旗,龙、虎、熊、鹰、朱雀,间杂着日月星辰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翻卷。 禁军齐刷刷在前面开路,铠甲和旌旗顶端涂金的铜龙头一并反射出刺眼的光。 李璟忍不住眯了眯眼。那光太亮了,谁不经意看了一眼估计要刺的眼睛痛。 “阿璟你看,阿娘看到你寿王兄了!”武惠妃突然拍拍她肩膀,伸手往下指。 李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底下全是王公的官帽,一样的花色、一样的形制,挤在一处,距离远些连衣服纹饰都看不清,更别说找出里面年仅十岁的李琩。 但李璟决定不做一个扫兴的孩子,像模像样的探出头,“阿兄果然风姿过人,在这么多人当中,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武惠妃嘴角翘了一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发顶。 “哪儿呢哪儿呢?”李沐被奶娘抱在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外伸,“我怎么瞧着全是脑袋,没找着阿兄啊?” 武惠妃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你除了吃还会什么?连自己亲阿兄都找不到。” 李沐瘪了瘪嘴,又努力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沐不找了。眼睛都累酸了。” 鼓声变了节奏。更重,更慢,间隔更长。盂兰盆在鼓声中缓缓升起,从门洞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那是一尊极尽奢华的皇家法物。金光与翠鸟羽毛在晨光下闪动着,青莲、赪果、各色美玉嵌在盆身,远看如赤色霞光落入人间。 李璟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这一盆能不能抵一套汤臣一品? 乱七八糟的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紧随其后的七座神座打断了。每座神座形制如同缩小版的御座,铺着明黄色锦被,背后竖着绣有先帝尊号的大幡,龙伞高悬,缓缓遮过神座顶上的光。 幡花鼓舞愈发热烈。随行的宫人手持香炉,烟气袅袅,整个光顺门萦绕着檀香的味道。 李沐揉了揉鼻子,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道士与僧人齐声低诵经文,那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往宫外官寺去了。李璟站在阁楼上,一路目送,直到赤金色的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 红色的宫门渐渐沉寂下来。远远的,还能听见宫外隐约的欢庆声。 武惠妃牵起她的手:“走吧。” 回到南熏殿,令春麻利地张罗早膳,舀了一碗馄饨搁到李璟面前:“公主快些吃。过会儿还要去教坊听戏呢。” 李璟舀起一颗馄饨咬下去,被烫得嘶哈一声。 她含含糊糊地抱怨:“听戏?能不能不去?” “公主莫要 开玩笑。”令春无奈地笑,“一会儿还得重新换衣裳梳妆呢。” 一个节要换无数套衣裳、赶不知道多少个场子,天不亮出门,天黑了还在忙。 她恨恨地嚼完馄饨,索性当个木头桩子,任由令春带着宫女们在她身上忙活。 浅碧色短襦,银灰色丝线绣成的小团花在袖口绽开,杏黄色长裙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总角用浅碧色丝带固定住,簪了一朵金色的迎春花。 令春绕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牵着她出门。 李璇被奶娘抱到马车上,一见到李璟就伸手要抱。李璟把她捞过来,没一会儿就觉得大腿麻了。这小东西看着不重,抱久了也是要命。 “累~”李璇在她怀里扭了扭。 “你要把阿姐的腿坐折了。”李璟把她放到座椅上,“我把着你坐会儿,好不好?实在想让人抱,阿姐就只能把你送到阿娘那儿去了。” 李璇想了想,乖乖坐稳了,拿起奶娘塞给她的两耳鼓,小手一转,鼓身两侧缀着的木丸就“咚咚”地敲在皮面上。 她在旁边自娱自乐,李璟趁机靠着车壁闭眼歇了一会儿。 马车颠颠地走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些东内苑的树影。 李璟睁眼往外看了一下,黑色的影子一道一道从她脸上划过去,像水波。 教坊到了。 她跟着武惠妃走到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四名伎人穿着碧色衣裙,手持团扇,随着鼓点缓步而出。动作不算激烈,更像是一场有节拍的游走,裙摆在地面上拖出淡淡的弧线。 李璟看了一会儿。女孩子很好看,但舞她没太看懂。 第二个节目很明显古今皆宜多了。 一个侏儒穿着斑斓短衣,腰间挂一串铃铛,叮叮当当地滚到台中央,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对着亮处晃了晃。铜钱在他指尖来回翻转,一会儿变两颗,一会儿变四颗,最后双手一合,再张开时空空如也。 这个她知道,魔术嘛! 李沐“哇”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站起来看,武惠妃快速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压轴的是《目连救母》。乐师拨动琵琶,唱曲的艺人一身素衣站到台中央,嗓音高亢婉转,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李璟从唱词里听出了几个零散的字:“母”“地狱”“救”,但连起来就不知道在唱什么了。 她放弃理解,开始吃桌上的瓜果。 等她把跟前那盘零嘴吃尽了,这场戏也散了。 回去的马车里,李璟靠着车壁,脸上没有表情。 她一个七岁孩童,从卯时到现在,一直在跑外勤。她甚至觉得自己今天的运动量已经超过在原来世界一年的运动总量。 回到南熏殿,她一头栽进榻里,裹着被子滚到最里头,把脸埋在枕头上:“好令春,你就让我歇一刻钟。我真的受不住了。你帮我去跟阿娘说一声,就说我身体不适,晚些到。” 令春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难塌乱滚的毛毛虫,促狭地笑了笑:“哎呀,这可不行呢。陛下那么多皇子公主,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况且郑国夫人和武家两位郎君今日也要来。听说老夫人想公主想得不行,公主怕是想躲也躲不掉呢。” 6. 中元节(下) 皇家的赐宴,不是什么臣子都能来的。未成年且没有封号的皇子皇女,更是以受邀为荣。李璟背靠武惠妃,倒没有不被邀请的担忧。 “阿璟到了。” 李琩正弯腰逗着李璇,见李璟到了,直起身来,顺手牵住李沐。 “阿姐可真慢……阿姐不累吗?换这么多套衣裳。”李沐老早就吵着要进去坐。可规矩就是规矩,皇子皇女得按次序排成一列,一个一个进,缺一个都不行。 又等了半刻钟,受邀的小孩子们终于站成一列。负责赞礼的典仪官一个一个高声唱名,再由宫侍领路,带入各自席位。 就连阿璇这个年纪的奶娃娃,也得从奶娘怀里下来,由人牵着一步一步走进去。显摆的是皇家体面:皇家的孩子,就连身体都比旁人的健康壮硕。 李璟不停地深呼吸。说真的,她有点紧张。 门内的寒暄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出来,每有一次唱名,便短暂地安静一下,随后又恢复窸窸窣窣的隐秘交谈。 他们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熊猫,在这种场合被皇帝爹领出来遛一遛,给没见识的大臣们瞧一瞧。 “十八公主至——”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些打量。 李璟忍不住偷偷往四处瞄。同哪位大臣的目光对上了,便用孩童的招牌微笑回应一下。宫女带路带得很慢,等她一屁股坐到座位上,脸都有些笑僵了。 大臣们的目光总在她、寿王、太子之间来回地转,大概是在瞧瞧,让太子倒霉了的小公主,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又似是在透过她,打量着还未到场的武惠妃。 李璟单手支在桌上,揉了揉脸。小巧的和田玉环从她腕间滑向臂膊,撞到红色织锦短襦的袖口,同金色的缠枝纹碰了个满怀。 头上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李璟抬起头,一位气质优雅的贵妇人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很好认,这应当是她外祖母,郑国夫人。 郑国夫人肤色白皙,眉眼如秋水横波,自带三分明亮妩媚。 她阿娘一看就是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听说十八娘近些日子身体欠佳,我惦记得很,过来看看你……今日累坏了吧。” 李璟忙不迭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捏了捏衣角:“好多了,谢外祖母关心。”稍一犹豫,又补了一句,“确实有点累。” 郑国夫人牵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中元节是大日子。你同你阿娘小时候性子像得很,都是小懒虫。”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道平安符。红色锦囊上绣着金色的莲花,用红绳串起。 “我听闻这事之后,日夜放心不下,赶在中元节前求来了这道符。你拿着,阿婆图个心安。” “这可是你寿王兄,还有弟弟妹妹,都没有的。你不管贴身放着,还是戴着都行,总归……要收下。” 锦囊的针脚并不细密,甚至有些粗糙歪扭,一看就是老夫人自己缝的。 李璟心里突然涌上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有些莫名其妙的感动,又有些羞耻,羞耻于这本该是真正的咸宜享有的。 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小山村,家里不算穷,但吃的玩的用的,都得紧着弟弟先来。用爸爸的话说: “女娃嘛!肯供你读这么多书,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这样细密的情感表达,她从未感受到过。 她伸手将平安符接过来,“阿婆放心,璟会收好的。” 郑国夫人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过了一刻钟,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忽然停了。 “圣人至——惠妃至——” 话音未落,殿门两侧的千牛卫同时转身行礼。李隆基身穿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在曲直华盖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武惠妃落后他半步,一身同样绛红的大袖衫,裙摆在地面拖出极浅的弧线。 百官与宗亲纷纷起身叩首行礼,殿内响起一片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起来吧。”李隆基目光扫视一圈。 教坊乐舞随着宴席开始轮番上演,丝竹琴瑟之音从席间缓缓穿过。 李璟伸出筷子夹了一口菜,只觉得命苦。 凉了。 哈哈。 李璟夹起一块羊肉,油脂凝在表面,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膻味。 折腾一大圈,连口热菜都吃不上,那些大臣还在面带笑容地推杯换盏,互相恭维。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是冲着吃饭来的? 李璟每道菜都尝了一下,然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大不了回去喊膳房加个餐。 宴席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得多,似乎这时候,大家又真的只是来品尝一下皇家的专属菜肴。 李璟带着令春往南熏殿走。李沐和李璇都有奶娘抱着,李瑁同他们不在一处,武惠妃还有别的事要忙。 于是她便自己一个人沿着龙池慢悠悠地往回逛。 郑国夫人正带着两名青年赏花,应当是提前同李隆基报备过。 见李璟过来,郑国夫人脸上绽开笑意,“十八娘一路走得可慢,明明比阿婆和舅舅们还先出来。” 李璟抬起头,看着自己这两位舅舅。 一个年长些,小麦色皮肤,面容坚毅,隐约能瞧见衣下蓬勃的肌肉,不出意外是个习武的。 另一个看起来年岁与她穿越前相仿,生得白白净净,风流倜傥,眉眼间带着武家一脉相承的多情。 “来得匆忙,事先你外祖母也没同我说要见你……”武忠说话闷声闷气的,带着股习武人特有的老实气,一边说,一边在腰间解着什么,“我也没给十八娘备下什么好礼。这是你外祖父当年给我打的一只金貔貅。” “我笨了些,不太会经营家业,这辈子怕是也难发挥这貔貅的价值了……所幸它还有些辟邪的效用,今日便赠与十八娘。” 说完便不容分说地塞到李璟手里,生怕她不肯要。 武信打开折扇,轻掩住下半张脸,眉眼带笑。 “你怎么又把那破扇子偷摸带出来了?我不是同你说过,今日进宫,不要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武忠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武信瞥了他一眼,老实地把折扇收起来:“还好。我不像他那么糊涂,给阿璟的压惊礼,一早就备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薄薄一张纸:“这是长安东市的一间铺子,里头的人手都是武家的家生奴。这铺 子眼下什么都没经营,等阿璟大些,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开些什么,收个体己钱。如今舅舅先替你养着他们。” 李璟忍不住“哇”了一声。这可真是一份实在的大礼,零支出、零成本,白得一家自己的店面,连人工成本都是舅舅担着。 她一下子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也不纠结自己是不是咸宜了。 “谢谢舅舅,两样礼物璟都很喜欢。” 李璟笑得牙都露了出来,将金貔貅系在腰间,又把盖好官印的市券交给身边的令春。 “瞧瞧,还是个小财迷。”郑国夫人看李璟这副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同你舅舅们该出宫了。今日本就是特意同陛下求了一会儿恩典,来看看你。” 旁边的小太监见时辰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无声地催促。 三人同李璟道别。李璟一路哼着歌,回了东偏殿。 她掂了掂腰间的金貔貅:“哎呀,两位舅舅送礼倒是想到一处了。貔貅爱财,正对着一间铺子呢。” 令春正要将市券锁到箱子里,闻言疑惑地抬头:“是吗?奴还是头回听说呢,奴只知貔貅象征着勇猛的战士。” 李璟轻轻“啊”了一声,挠挠头:“那许是我记错了吧。” 见令春没有深究,李璟偷偷松了口气。 下午没什么别的安排,李璟一觉睡到了日暮西山。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下来。龙池水面上泛着月光,微风一过,荡起一池银波。 李璟听了武惠妃的话,早早到兴庆宫的内道场候着。 道士们已经开始诵经,檀香袅袅,烛火颤颤。李璟站在内道场的长道上,静静看着。 “公主请随奴来吧。”小道童走到她面前,行了个道礼。 他将李璟引到靠近香案的位置,取来一个厚厚的软垫。 “惠妃娘子说了,公主近日遇到的事都不太好,趁着中元节听听经文,去去晦气。”小道童一边布置听经的座位,一边解释。 李璟轻声道了谢。软垫很舒服,只是烛火有些招蚊子。 她一会儿伸手拍一下,唉声叹气的,也静不下心听讲。又没人喊她,也不敢自己乱走,万一阿娘就在附近看着呢? 她猜对了。 武惠妃正陪着李隆基,同道士尹谦谈经论道。 李隆基看着坐在那儿七拧八拧的李璟,揉了揉眉头:“快将阿璟带过来吧。朕瞧她坐在那儿,反倒打扰了别人诵经。” 高力士低下头,快步走过去,将李璟领了过来。 “给阿耶请安,阿娘安。”李璟颤颤巍巍地行礼,“璟腿麻了,望阿耶阿娘不要怪罪。” “贫道还是头一次见到公主。”尹谦摸了摸胡须,“公主身上灵韵非常,有贵人气运呐。” 李隆基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似是在回想什么。 武惠妃笑着打趣:“道长说笑了,十八娘已经贵为公主,自然身负贵人气。” 尹谦像是被点醒一般,恍然大悟:“是了是了,瞧贫道这记性。只是公主身负大气运,日后许能帮到陛下。” “帮到朕?”李隆基忽然又高兴了些,“若真如此,朕可要好好等着了。” 7. 出宫 李璟听了尹谦的话,倒是有些不以为意。她从前连庙都没进过,一向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的真理,虽然穿越这事儿让她有些动摇。 但总的来说,对这些道士的话,她听一半信一半——好话就听,坏话只当瞎说。 另外,有贵人气运的,应该不是她,是原本的咸宜吧。 月光照在兴庆宫的青石路上,透过树梢,落在李璟侧脸上。 “阿娘在想什么?” 武惠妃一直盯着李璟的侧脸,像是要在上头盯出个洞来。 她停下脚步,半蹲下身子,既像在告诫李璟,又像在告诫自己:“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阿娘永远站在你这边。阿娘只盼你们都能平平安安长大。” 武惠妃眉眼间带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愁。 李璟很聪明,她明白武惠妃是在担忧那句“贵人气运”。担心皇帝会因此冷落自己的女儿,甚至更过分,对自己的女儿做些什么。 但李璟觉得李隆基不会。她还太小,什么都没做过。而且她眼下的愿望,只是在安史之乱中活下去;若能护一护身边人,就更心满意足了。 她跟李隆基不出意外将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不过,眼下讨好一下李隆基倒也不坏。既能让他看见自己是个乖女儿,维系帝王宠爱,也能安一安武惠妃的心。 李璟主动牵起武惠妃的手。蝉鸣声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晚风裹着龙池的湿热气吹过来,宫女提着灯,灯影摇摇晃晃的打在前头。 “我知道啦,阿娘。马上就是千秋节了,我要给阿耶备什么礼物啊?” 这件事她琢磨了两天,发现自己实在不懂唐朝的礼制,手里也没钱。 她还小呢,解决不了的问题,就该第一时间找大人。 “唔……”武惠妃单手托着脸,捏了捏耳坠,“按规矩来说,你们这些皇子公主,送个自己绣的香囊,或是打面铜镜,也就够了。年年如此。” “或者送些有意义的、自己动手做的东西,不必太贵重。” “前些年阿璟年纪小,每年的贺礼都是阿娘替你备的。”她顿了顿,带着点揶揄,“可今年,阿璟前些日子就跟陛下提过,说定要自己准备些别出心裁的。” 李璟扁扁嘴。咸宜啊咸宜,你怎么给我留了这么个任务。 武惠妃看她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离千秋节还有半月有余呢。阿璟慢慢想,想好了就派人去少府监通报一声,倒也不用你真上手做。” 李璟摇摇头。既然系统也说要“难忘的礼物”,那落点多半还得在“自己亲手做”上,不然怎么跟别人区分开来? 宫里怕是找不到什么特别的了。要不去宫外逛逛,找找灵感? “阿娘……璟能出宫找找灵感吗?”她讨好地晃晃武惠妃的胳膊,晃得人险些站不住。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把阿娘的手晃断了。”武惠妃笑着揽过她,“这事阿娘说了可不算。你若是想出宫,得你阿耶点头。” 第二日下朝,李璟便匆匆忙忙跑到勤政务本楼外等着。 “将军……将军!”李璟带着令春,压着嗓子喊站在外头的高力士。 高力士足有一米九,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他转身找了两三圈,愣是没看见声音从哪儿来。 李璟伸手比了比自己,又比了比对方,叹了口气,从廊柱后头走了出来。 “将军生得这样高大,竟都瞧不见璟。” 高力士看她踮着小脚,努力要跟自己比个子的模样,有些想笑:“十八娘莫急,多吃饭,慢慢就长高了。” “今日怎么想起到这儿来了?是有事要找陛下?” 他蹲下身,刚好比李璟矮了半个头,清凌凌地看着她。 “是呢,劳烦将军替璟通报一声。” “那十八娘可得等一会儿了。礼部尚书正在里头,同陛下商议千秋节的流程呢。”高力士招来一个小太监,“带公主先去偏殿候着。” 小太监很恭敬,一路没多说半句话。把李璟带到偏殿后,又恰到好处地上了热茶和几样小孩子爱吃的点心。 礼部尚书走后,高力士端着厚厚一叠奏折进来,轻轻放在李隆基书案上:“陛下,十八娘方才来找您,如今在偏殿候着呢。” 李隆基刚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闻言又放下了:“这倒是奇了。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自己主动来找朕。” 他起身松了松手腕:“也罢,先去瞧瞧十八娘。” 李璟正百无聊赖地把糖糕一块一块摞成天梯,直到地基承受不住,轰然倒塌。 “这糖糕跟了你,真是浪费了。”李隆基恰在这时迈步进来,“不爱吃就撤下去,让宫人上些顺口的。” “阿耶——”李璟刷地从凳子上跳下来,略带谄媚地把李隆基迎进屋里。 “这么热情?”李隆基左手被李璟牵着往屋里扯,另半边身子回头看向高力士,右手指了指李璟,“你看看这孩子……今儿不知是怎么了。” 李璟嘿嘿一笑,把李隆基领到座前,伸手倒了杯热茶,轻轻推过去。 李隆基眯了眯眼:“快放下吧,别给自己烫着,回头你母妃又要担心上火,没准还要同朕闹脾气。” “阿耶……璟想出宫。”李璟心一横,小声嘟囔出来。 “什么?”李隆基装作没听见,掏了掏耳朵。 “璟想出宫!”李璟声音大了些,“不远的,就去东市。” “不行。”李隆基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朕前几年立过规矩,公主不得出入门庭,妄说言语。虽然那时还没有你,你年纪也小,但也不能在你这里开个坏头。” 李璟咬咬牙,狠下心再撒一回娇:“哎呀,璟还小呢。而且我是为了给阿耶寻千秋节的寿礼呀……” “况且昨日二舅舅在东市给了我一间铺子,我也想去看看。” “嗯……这个朕知道。昨日你外祖家同朕说过了。”李隆基半睁着眼睛,“真是给朕找千秋节礼物?不是为着去玩?” “当然啦。” “既如此,朕拨六名千牛卫给你,马车让你阿娘提前在宫里备好,再给你换上寻常人家的装扮……” “另让郑国夫人或你二舅舅陪着。不然朕不放心。” 千牛卫既是保护,也是监视。虽然李璟年纪小,做不了什么,可规矩就是规矩。带着千牛卫,也算是给李璟这次破例寻了道挡箭牌。 朱红色的金明门“吱 呀”一声缓缓打开。李璟坐着小马车,一路向延康坊驶去。 行人往来熙攘。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混着热腾腾的叫卖声——糖人、包子、蒸糕、糖葫芦……李璟看见什么都想停一停,让宫人买些来。 “公主,不能再停了,延康坊离得还远着呢。”千牛卫将她看中的那枚玉佩买下,递给女童,“等到了老夫人那儿,再慢慢逛不迟。” “好的好的。”李璟也不任性。外祖家在西市,她要去东市,她明白李隆基的安排,是想让她能光明正大地在长安城里转上一圈。 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西,踏进长安县的地界。武家的宅子就在延康坊东南部,靠近十字大街,繁华又气派。 郑国夫人早早带着人在门口盼着了。马车刚一停稳,她便派人上前要接李璟下车,却被千牛卫拦了一下。千牛卫稳稳地将李璟接下来。 “外祖母!”李璟兴奋地小跑过去。 “慢点慢点。头回出宫,热闹坏了吧?觉不觉得外头吵?”郑国夫人掏出手帕给李璟擦了擦脸,又牵起她的手,把人往府里领。 武家的宅邸占地极大。小石桥伴着流水哗啦哗啦地响,睡莲在水缸里摇曳生姿,山石层叠间,有雀鸟争相飞出。 “大舅舅!” 武忠下了朝,习惯在廊下空地打拳。武忠夫人杨蓁正拿着算盘,在一旁拨得“啪啪”直响。 杨蓁听见声音,比武忠反应还快:“是不是阿璟到了?” 她把算盘压到正看着的账本那一页,又轻轻搁好毛笔,笑着迎过去:“上次见阿璟,还是除夕年节时呢。不是总说最喜欢大舅母吗?怎的今日过来了,只喊那个打拳的呆子?” 李璟其实不认得这是谁,但从话里能推断出来,而且这女子眼神热烈又真诚,看来是真的喜欢她。 于是她便顺着甜甜的喊了一声,“大舅母~” “没有啦,只是看见大舅舅在打拳,舅母又坐在地上,璟没瞧见。” “哼,你个小鬼灵精。”杨蓁眉若含黛,朱唇不点而朱,凤眼微微上扬,做出一副嗔怒的表情。 果然是武家一脉相承的审美啊! 杨蓁吩咐婢女把东西收起来:“你大舅舅还得打一会儿,倔得很。咱们先去正厅坐。” “阿婆,您今早的药喝了没?”杨蓁站到郑国夫人另一侧,伸手去扶。 “哎呀,我又没病,总调理什么身体?”郑国夫人轻声狡辩。 正厅里,一个穿绿色锦衣的女子正在沏茶。素手纤纤,拨弄茶盏,茶香沁人心脾,抬头是露出一张温婉的脸。 这是武信的夫人,卢蘅。 卢蘅杏眼带着三分初春的甜气,笑起来温柔甜美:“老远就听见嫂嫂的声音了。刚好我沏了茶,都忙了一早上,润润喉吧。” “二舅母好。怎的不见二舅舅?”李璟非常给面子地抿了一口茶——啊!烫! “今儿是十七,庄子上派人送东西来,他去查货了。”卢蘅递给李璟一块甜点。 “陛下昨儿个便告知了你的行程,这些点心都是一早派人去买的。”郑国夫人端起茶抿了一口,“陛下还说了,让你在这儿待一上午,下午再去东市。逛完东市,从初阳门回宫。” 8. 西市买病马 武信回来得很快,还带回了一堆各式各样的特产,正吩咐着下人往府里搬。 “正巧你来了,挑些吃的用的,给你阿娘带过去。” 武信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一口干了一碗茶。 “不用给阿耶带些吗?”李璟问。妃子和孩子都有,唯独皇帝没有,听起来显然不太合适。 “当然有,这些东西都是普通人家的,也不稀奇。给你阿耶的那份,我单独给他带去,你和你阿娘的,得走后宫的检验关卡,你阿耶的则单独列张单子,走贡品的路子。” 李璟点点头,走到马车跟前,被灰呛得揉了揉鼻子。 车里有上好的时令鲜果,两筐冰镇过的甜瓜,三筐漂亮圆润的马奶葡萄,几坛新酿的腻酒,还有五小瓮新酱。 “一会儿给你洗一些。刚从庄子里回来,灰大。”武信双手搭在李璟肩上,把她往回推了推,“快玩去吧,等会儿洗好了给你端过去。” 李璟吃过午饭,坐在东暖阁的葡萄藤下。两名千牛卫在门口把守。她热得不行,自己在那儿扇扇子。 “没想到一热还比一热高啊。这会儿要是还在南熏殿就好了,临着龙池多少能凉快些。” “宫内有陛下龙气庇佑,自然冬暖夏凉。”此次出行,李隆基特意点了名备身保护李璟。 李璟抬头看了一眼此人,发现其表情无比冷漠又认真。 你个浓眉大眼的,怪不得你能做小队长呢! 武信过来站在东暖阁院门前喊:“走了阿璟,趁早去东市,赶在宫门下钥之前把你送回去!” “哎——来了来了!” 郑国夫人年纪大了,身体也一般,便主动说不去了,杨蓁和卢蘅本想作陪,但是陛下点名要武信护着,便也懒得凑这份热闹。 李璟坐在马车里,闷得不行。 武信倒好,在外头骑着高头大马,摇着折扇。惹得街上不少小姑娘偷偷往这边看,有人把手里刚买的水果往他马鞍旁的布袋里丢,他也不躲,爽朗一笑,“不好意思,我家中已有夫人。” 人家姑娘也不恼,反倒觉得武信坦坦荡荡,还叫他大方些拿去吃。 装,真的好装。这种好事怎么轮不到她头上? 李璟坐在车里越想越不舒坦,一把将车帘掀起来。 “我也要骑马。” 武信一勒缰绳:“你都没这马腿高,骑什么?” “你就不能带着我?” “不能。”武信摇摇头,“怪热的。” 怪不得武忠每天一副恨不得把武信送去回炉重造的样子,她也算是体会到了。 李璟目光忽然扫到一名老翁,头发花白,正颤巍巍地给一头母马和一匹小马梳毛。两匹马状态显然很差,有气无力地站着,鬃毛发灰暗沉,身上还有几处坑坑洼洼的皮肤病。 “停车。” 几乎是瞬间,车夫和千牛卫就停了下来。 “十八娘有何事?”武信打马上前。 “我要看看那个。”李璟伸手一指。 “看着都是些病马。”武信眉头轻轻皱起,“你若是真起了骑马的念头,向陛下讨个恩典,什么样的骏马没有?” “我就看看,又没说要买。” “老翁,这马是怎么了?瞧着病恹恹的。” 老叟身子也不大好,喘起气来像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响。 “这马都是上等的好马,是我一代一代培育出来的。它们的病不算重,买回去治一治就好了。” 他撑着根木棍,颤巍巍地站起来,轻柔地抚着马身:“我这马卖得便宜,只要五千钱。” 他看了看围在李璟身边的千牛卫,又瞧瞧李璟,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五千钱一匹马,确实算便宜了。”武信从李璟身后走上前,“只是这马难治,病恹恹的,怕是买回去也活不了多久。” “不,不会的,郎君。我会治这病。”老叟闭上眼睛,眼眶里有湿润的泪水打转,“若您肯发发善心,收留它们娘俩,我愿把治病的方子写下来,赠给您。” “你当真能治?”武信眼睛一亮,“可别是在诓我。” “若您不信,可以把我同这两匹马一起带走。要是治不好,让郎君亏了一万钱……”老叟越说越激动,“我就当场了结自己!绝不给郎君添麻烦。” 他的手在发抖,几近拿不住木棍,说完又似是懊悔自己的语气太差。 “哎哎哎?”李璟见这两人聊得火热,忍不住插嘴,“我买我买!我今日带了钱来的。” 她伸手向千牛卫讨要自己的钱袋子,千牛卫抬手奉上。李璟转头看向老翁:“阿翁怎的就见郎君,不见娘子?” 李璟从锦囊里拿出十两银子,放到老叟手心。 “这两匹马,我买了。” “这……” 老叟讶然,他原以为这群人里主事的会是这位郎君,没想到竟是眼前的稚童。 “小娘子可不要意气用事啊。” 武信伸手将两匹马牵过来:“放心,这小娘子家大业大着呢。只是不管是我俩谁付的钱,都要先委屈你去庄子上住一段时日了。若真能治好,好日子在后头呢。” 他挥挥手,跟在马车后面的两位武家小厮小跑着过来。 “郎君有何吩咐?” “回府调两辆马车来,把这两匹马同这阿翁一起送到庄子上去,好生善待着。若阿翁开口要些什么药材,从庄子上的账上直接支钱去买。” 接着小厮一个撒开脚丫子往回跑,另一个老老实实地候在那儿,许是怕这阿翁偷偷跑了。 李璟一路往东走,却怎么也不肯坐马车了。 “这天气热得不行,马车里连点风都没有,谁坐得住?” 她耍赖,非要骑武信的枣红大马。 武信拿她没招:“你都七岁了,哪有舅舅还抱着七岁女娃骑马的道理?” “算舅舅求你,我把你抱上去,牵着你慢慢走一会儿,你就回马车上。等到了东市,咱们就再也不坐马车了。” 李璟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下:“那好吧,说话算话。” “你是公主,我是舅舅,也不敢骗你啊。” 武信伸手将李璟抱上马背,教她怎么握缰绳,李璟有些紧张,攥得很紧。 武信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这么使劲,它懂事着呢。”

她松了松手,武信牵着马慢慢地向前走。 千牛卫们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武大人是公主的亲舅舅,正三品的秘书监,他倒是不怕公主摔着碰着。 可他们怕啊。换到他们身上,纵然家世好,死不了,那也肯定要脱一层皮,更有可能从此告别官场。 于是武信在前面牵着马走,李璟坐在马背上,千牛卫们把马围成了一个圆。路过的人频频回头,看这奇景。 李璟脸皮还是薄了些:“可以了,我还是回马车上吧。” 东市其实比西市热闹得多,也更有烟火气。李璟终于从马车里解放出来,手里攥着几朵漂亮的小珠花,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东逛。 “这位小娘子生得真是钟灵毓秀,得天独厚啊。”一个中年书生拿着画笔,摊前约莫排了三五个人。 他不慌不忙,起身走了一圈,看见李璟,又仔细端详片刻,才懒洋洋地给出评价。 “你这书生,越发懒怠了。王郎君的画都取走半天了,也不见你画下一个。”排队的人笑着吐槽,眼里却没几分真生气。 李璟好奇地凑过去,发现是古代版的地摊肖像画,兴趣顿时失了大半,扭头就要走。 “哎?小娃娃别走呀,我给你画一张如何?” 李璟转过身,摇了摇头:“我要画干嘛呀?” 武信跟上来,像模像样地点评起摊上摆着的几张画像:“瞧瞧,画得不错呢。这老者过寿的样子,惟妙惟肖,热闹至极。” 李璟捕捉到关键字:“过寿?我看看我看看。”她三步并作两步挤过去,发现武信手里拿的是一本画册。 “这也能做寿礼吗?”李璟好奇地问。 “当然。民间百姓近些年都热衷得很。小娘子要不要也来一张?为摊上的画卷添一抹亮色?” 书生话说得实在好听。但她身为公主,大概不能随便让画像流落民间。她问这一嘴,不过是得了些寿礼的灵感。 “舅舅,你说我画本画册送给阿耶如何?”她把画册合上,整齐地放回摊子。 武信闻言浅浅思索了一下:“宫里有专门精于此艺的画师。你若是想送,可能自己动手更好,不然没什么意义。” 这话说到李璟心坎里了:“舅舅放心,我肯定亲自动手。” “但阿璟,你没学过画画啊。”武信微笑着,送出一记暴击。 “哎呀,你不懂。我送的是心意,同其他人不一样就好啦!”李璟轻轻抬头,带着点小骄矜。 两人带着千牛卫一路逛下去,大包小包的零食、小玩具攒了一堆。给李璇的,给李瑁的,给李沐的,给武惠妃的,给李隆基的…… 直到太阳隐隐西斜,一行人才在一处沿街的铺面前停下。 铺面不大,上下两层,门板是新漆的,匾额上“岁花”二字还透着桐油的亮光。 “走吧,看看你的铺面。”武信笑着在前开路。 “二郎君。” 屋内只有一名管家,加两名小厮,愈发衬得岁花阁里空荡冷清。三人见武信来了,急忙上前行礼。 武信退后一步,把李璟让到前面:“今儿个,你们正头的主家才算来了。” 9. 千秋节贺礼 女童通身看着不算特别,只浅褐色鞋头上缀着一颗又大又圆的珍珠,不算显眼,却足够显赫。 管事约莫五十来岁,鬓角已有了些花白碎发。 “敢问……这位是?” “这位是十八娘。”武信顿了顿,“至于是哪家的,我不方便说,想必你心里有数。” 管事早前也受过官府查问,心里清楚如今的东家应是红墙里的某位人物。 十八娘……他在武家做了几十年伙计,脑子稍一转,便知道这个次序是哪一位的孩子。 “原来是小娘子。”管事俯身行了个大礼。 “不必拘礼。”李璟忙不迭让管事起来,“我今儿也就是随舅舅来看一眼。这铺子暂时还没定下什么营生,全得靠你们支撑着,连支出都走家里的账,哪担得起这样的大礼。” 管事站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因天热滚落的汗珠:“您心善,但礼制不可废啊。” 紧接着,他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个账本,上头只记了薄薄几页:“这是岁花阁翻新至今的账,府里拨了多少支出,这边用了多少,都记着呢,您看看。” 李璟其实看不懂账目,翻了两下,递给了武信。 谁知武信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放到了旁边的桌上。 “既然这铺子给了你,我便不好插手太多。你若眼下看不懂账,挑个固定日子,或年节时呈给你阿娘就是。” “我请舅舅帮我看都不行?”李璟看着武信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挪到天上的模样,觉得好笑,“可舅舅不是说岁花阁的支出一律从府里走吗?你要是不看,万一有人糊弄你,你都不知道。” “这铺子早晚要有营生,将来也会归进你的嫁妆里。你得学会自己看账本。”武信坚定拒绝额外的工作量,哪怕这项目眼下刚起步,好做得很。但他很清楚,大头在后头。 好吧,李璟遗憾地低下头,看来只能回宫同阿娘商议一下铺子的管理流程了。 李璟在岁花阁待了会儿,楼上楼下转了几圈细细的看了看。 领着一群人出来后,千牛卫眼见时候不早,一直劝她回宫。 她也不是不讲理的性子,回去太晚,恐怕要折腾一堆人陪她走流程。 大学生何必为难打工人。 李璟便哼着调子,随千牛卫往回走:“哦对了,那个马……” “你放心。若那小马真能治好,我就同陛下讲,送到飞龙厩去。”武信顿了顿,“若能治好,那阿翁估摸着也能有口饭吃,到时候算你大功一件。舅舅可不会抢你的功劳。” “会治马匹的病,很厉害吗?” “当然,我的小祖宗,你根本不知道马匹有多金贵。” “比阿耶手下的人还厉害?” “民间也是有高手的,他们几十年都经营此道,想必有些过人之处。” 两人一路扯着闲话,走到了初阳门前。遥遥地,李璟便看见令春在那儿站着。 她把带回来的东西一一交给宫卫查验,然后一把扑进令春怀里:“我回来啦!你怎么在这儿?” 令春被李璟扑得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惠妃娘子见天色晚了,担心您误了时辰进不了宫门,提前叫奴带了宫牌在这儿等着呢。” “哦哦。”李璟点点头。待宫卫查完,她挥挥手让千牛卫回去复命,自己坐到了马车外头的木板上,吊儿郎当地晃着腿。 李璟的身子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晃动,金红色的阳光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打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可再不能让您出宫了。”令春担忧地看着她,“奴觉着您都跟外头的人学坏了,谁家小娘子坐在木板上呀?” 李璟笑了笑,没说话。唐朝风气虽已算开放,但令春也想象不到独属于她的那份未来。 等回到南熏殿,宫人已把灯烛点上。武惠妃正坐在正殿饭桌前等着,桌上的菜温过一遍,又重新端了上来。 “娘子莫要担心。陛下安排了千牛卫,还有二郎君陪着,想必出不了什么事。”武惠妃的贴身宫女玉穗轻声劝着,“想是公主头回出宫,年纪又小,贪玩了些……” 玉穗话音未落,李璟就像个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到了正殿才慢慢减了速。 “阿娘,璟回来啦!” 武惠妃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汪活泉,脸上绽开笑意:“回来就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叫阿娘担心死了。” 李璟嘿嘿一笑,走过去将头埋进武惠妃怀里。“外祖家让人带了好些东西呢,阿娘一会儿可要看看?” 她抬起头,正对上武惠妃的视线,美人眼中带着欣喜,还有担忧过后的放松。 “阿娘还未用晚膳?”李璟起身,看着桌上摆着的餐食,“想必是等着璟一起吃呢。啊呀,都是我爱吃的,谢谢阿娘。” 李璟主动牵起她的手,母女俩一起走到饭桌前:“阿娘下回莫要忧心,怎么能不吃东西呢?” “哼,阿娘还以为你要说‘再没有下次了’,结果只是叫我莫要忧心。” 武惠妃理智上能接受女儿出去逛逛,情感上却显然做不到。 李璟又颠来倒去的说了几句讨巧的话,武惠妃终于冰雪消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女两个其乐融融地吃过晚饭,李璟一头扎回自己的东偏殿,还向令春要了纸笔。 “公主要这些做什么?”令春有些好奇,“按理说,娘子该给公主找个女先生教读书写字才是。只是娘子眼光高,怎么招都招不到十全十美的。” “不写字,我画画。”李璟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令春动作很快,搬来一大堆笔墨纸砚:“您挑挑中意哪个?这些都是先前陛下和娘子给公主备下的。” 李璟对这些东西不太了解,挑了几样顺眼的,令春立在一旁掌灯磨墨。 李璟像模像样地提笔,还没下笔,墨汁啪地一下滴到了宣纸上。 第二次她吸取教训,只用笔尖轻轻蘸了点墨,可刚一落笔,墨汁又在纸上晕成一坨。 “嗯……”其实李璟没学过画画,但这已经不是学没学过的问题了,是连开头都难。 “有没有那种硬硬的,一根条的笔?” “公主说的是朽子吧……”令春仔细想了想,“不过咱们东偏殿没有。今儿晚了,奴明日去尚工局要些。” “好吧。” 李璟决定不再为难自己。这可不是她不开工,是工具没到位。 她心安理得地将纸笔推到一边,伸了个懒腰。 第二日一早,令春就捧着满满一盒朽子回来了。 李璟拿起来捏了捏,这东西跟铅笔肯定比不了,但划 在纸上也能用,显色。 俗话说得好,想画出优秀的写真,必然离不开时时刻刻的观察。 李璟便开始了她的抓“基”行动。不管是龙池边、南熏殿,还是勤政务本楼,都能瞄见她鬼鬼祟祟的身影。 高力士趁着李隆基没注意这边,踱步走了过来:“十八娘近日是在忙什么?总偷偷黏着陛下,把千牛卫们都搞得紧张兮兮的。” 李璟拿着小画本和朽子,甜甜一笑:“璟在给阿耶准备生辰贺礼呢。” 高力士迟疑地点点头:“但是十八娘,这般隐有窥视帝踪的嫌疑,你不能整日坠在陛下身后。” 李璟把朽子收起来,她也不想哪天老登突然发飙,给她安个大罪名。于是小手做捂嘴状,朝高力士点点头,悄悄离开了。 “你去同十八娘说了?”李隆基在凉亭里喝茶赏花,见高力士回来,顺嘴问了一句。 “说了,按着陛下的意思提醒了公主。只是公主一片拳拳孝心,说正在给陛下准备千秋节的贺礼呢。” 李隆基听完心情颇好:“朕倒要看看,折腾这么一大圈,她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李璟的小画册攒了十几页,觉得够了,便叫来令春一起欣赏。 “公主……这个蛋,是成精了吗?好丑。”令春看着画册上的东西,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额……这是阿耶。”李璟不好意思地挠挠下巴。 令春又盯着画册看了几眼。那上头画的应该是陛下在凉亭喝茶。 因为她看明白了,这是桌子,这是茶杯,那个大圆且带着一堆竖道的东西,应该是凉亭。 “公主,咱们真要把这个作为千秋节的贺礼,当着所有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的面,递给陛下吗?” 李璟闻言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巨作。 好吧,确实有点丑。 “还好本公主有先见之明。”李璟看着令春,忽然有些小得意,“我早就让阿娘给我备了一份铜镜和锦囊了。实在不行,这个就私下送给阿耶。” 令春闻言松了口气。她是真怕千秋节当天,陛下看见这种鬼东西,会情绪失控。 离千秋节还有五日,李璟开始摆烂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到底送什么才算别出心裁,才算与众不同。 她不过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普通女大学生。穿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体己钱,拿什么给李隆基准备大礼。 她躺在龙池边的凉凳上,池边细柳随风轻摆。一枚柳叶悠悠落下,正落在李璟脸上。 “树啊树啊,连你都欺负我。”李璟把落在眉毛上的柳叶捡起来,捏在指尖转了几圈。 “令春,你说,实在不行的话,我送阿耶一棵树吧。” “树?这兴庆宫和龙池旁,到处都是树。公主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李璟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就忍不住想笑:“咳咳,树肯定是树。但我身为阿耶的女儿,送的树怎么能跟普通的树相提并论呢?” 她说干就干,回去风风火火地找了武惠妃。 “阿娘,我想给阿耶送棵树!” 李璟一路小跑回南熏殿,武惠妃真的很忙,忙到李璟如果不快些捉住她,她就又不知去哪个部门检阅了。 “树?”武惠妃正在看下面交上来的单子,“什么树?” 10. 千秋节(上) “不知道呀,我想要那种能跟我一起长大的,等我十几岁时,这棵树也正好开花。”李璟不好意思地冲武惠妃笑笑,“但我不知道有什么树是这样的……” “奴倒是知道一种。”玉穗正在替武惠妃磨墨,闻言轻轻开口。 见武惠妃抬眼,她才继续往下说:“就是紫薇呀。长安宫里遍地都是,从幼苗到开花,差不多正好十年。” 武惠妃放下单子,缓缓出声:“紫薇……倒是好意头,紫微星的化身,送给陛下也得当。只是在宫里,这紫薇树就跟野花似的,遍地都是……” 未免太过廉价。武惠妃没把话说完,但李璟替她补上了后半句。 “离千秋节还有五天,若是从宫外调些符合条件的珍稀草木,还要幼苗,有可能吗?” 李璟现在不在乎便不便宜了,打打感情牌,看看能不能把任务水过去才是真的。 “很难。”武惠妃手边摞了厚厚一叠纸,她轻轻拍了拍,“各司眼下都忙得不行,估计没工夫办你交代的事,太赶了。” “那就送紫薇!反正紫薇遍地都是,麻烦阿娘帮我问问司苑的女官。”李璟直接拍板。既然找不到更好的,又何必在这儿纠结。 司苑动作很快。许是千秋节临近,本就同武惠妃往来频繁,紫薇树苗在太阳落山前,就连盆一起被端到了李璟院子里。 李璟走过去,戳了戳紫薇的叶子。叶片圆润小巧,绿得透亮,阳光底下,边缘渗出些微的酒红色。 小树生得很健壮,约莫到李璟胸口高,看着十分喜人,让人不担心移栽后养不活。 “辛苦你们了。”李璟朝王司苑点点头,令春忙将些碎银子塞到对方手里。 “这……这不敢当呀,公主。”王司苑后退半步,连连推拒。 “我这要求来得突然,虽紫薇树苗好找,可眼下你们也忙,还特意为我跑一趟,这是王司苑应得的。”李璟爽朗地冲王司苑笑笑。 王司苑见她真心实意,这才放下心,将碎银收下。 “惠妃娘子已经够包容我们了,替公主办些小事,本就应当。” 王司苑行了一礼,领着宫人们退下了。 依然是卯时,天空泛着蟹壳青。李璟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昏昏欲睡。 勤政务本楼前已是人山人海,李璟站在李瑁身后,脑袋好几次险些磕到兄长背上。 “怎的这样困?”李瑁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让李璟把脑袋抵在他背后,好歇一歇。 李璟对兄长如此上道十分满意:“每次过节都起得太早,睡不饱。” “一会儿就结束了。到午宴还有段工夫,你回去补个觉。” 李璟点点头,靠在李瑁背上眯了几分钟,见皇子皇女一列开始献礼,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好清醒些。 “皇十八女,献千秋镜一枚,承露囊一枚。” “臣女璟祝陛下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李璟说完场面话,偷偷抬头去看李隆基。 不抬头还好,一抬头正跟上头的视线撞个正着。李隆基面上表情没多大变化,可李璟诡异地读懂了眼神:这就是你答应的、为朕用心准备的贺礼?朕要闹了。 但还好,没出现李璟想象中的老父亲公开处刑场面,李隆基只是轻轻点头,示意她退下。 约莫半个时辰,百官献礼结束。 李璟连衣裳都来不及换,逆着人群躲到勤政务本楼的石柱后头。 李隆基一眼就发现了她,故作冷酷地“哼”了一声:“献礼都结束了,他们也各自回去忙了。十八娘还在这儿做什么?” 他也不等李璟,一边说一边往便殿走。李璟也不辩解,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 “你还挺开心?” 李璟疑惑:“阿耶千秋节,璟为什么不开心?” “油嘴滑舌。也不知近日都跟谁学的。” 李璟甜甜一笑,顺着杆往上爬:“阿耶生气了?气璟不讲信用,明明答应了给阿耶准备贺礼,结果却没什么惊喜?” 李璟迈着小短腿,快走几步绕到李隆基前头:“阿耶莫再走了。” 小小的胳膊一张,成了个拦路虎。 她伸手拽住李隆基的袖子:“阿耶跟我来。” 勤政务本楼的回廊转角处,离墙根三四米前,有一片新翻的泥土。一株小小的紫薇幼苗在风中轻轻抖动着叶子。 “璟送阿耶一棵树!”李璟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树下的泥土,“我亲手栽的呢。” “这棵树就代表璟。等我长大了,它也就开花了,以后若我不在,就让它代替我陪着阿耶,年年开花。” 李隆基双手环胸:“谁让你来勤政务本楼随便乱种树的?” 李璟当然知道勤政务本楼金贵得很,一块土都动不得。为种这棵树,她软磨硬泡了高力士好久,他才答应让她偷偷来种,好做份惊喜。 “阿耶不要怪任何人,是璟自己要偷偷种的。”李璟绝不出卖帮过她的人,“若阿耶嫌弃这树,派人挖了丢出去便是。” “朕丢了,怕你哭鼻子。” “那阿耶是收下这棵树了?” 李隆基没说话,也没解释:“玩去吧,朕还有事要忙呢。” “还有呢,还有呢。”李璟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不大,约莫两个孩童巴掌大小。 “这个……这个阿耶等璟走了再看吧。”说完她行了个礼,一溜烟跑没了影。 李隆基今日其实没什么大事。全国上下放假三天,除了加急军务需要处理,倒是难得清闲。 他坐在书桌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翻开了李璟送他的册子。 他知道民间有子孙会请人给长辈画像,宫里想给他画像的画师,更是排着一大圈。可这是他头一回收到女儿亲手画的——七岁,亲笔,画的是他。 他满怀期待地打开,又不敢置信地合上。 “这画的是朕?” 李隆基再次翻开,试图向高力士寻求一丝肯定。 “应当是的。十八娘作画时,老奴偷偷瞧见过三两回。” “朕记得,十八娘有七岁了吧。” “是呢。”高力士恭敬答道。 “惠妃怎么还不给她找先生?”李隆基本想怪李璟,又想到这是孩子的一片拳拳孝心,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怪起武惠妃来。 “惠妃娘子同陛下商讨过几次,也向各处召集了些女先生。只是因 着种种缘由,不是娘子不满意,就是陛下不满意,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高力士作为一个合格的最高级国家秘书,他的任务不是无时无刻讨好李隆基,而是在关键时候,替主子想起事情的进度。 “罢了,将这册子放到那个箱子里锁上吧,朕看着头疼。”李隆基捏了捏眉心,把册子往旁边一推。 高力士看破不说破,双手接过册子,恭恭敬敬地收了下去。 “令春快些,马上午时了。要是比阿耶阿娘到得还晚,那就惨了。” “还……还不是怪公主。说什么南熏殿离花萼相辉楼近,二十一娘他们早都动身了,公主才起来梳妆。”令春没想到李璟跑得这样快,追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龙池的凉亭内,站着个美少年。少年约莫十岁左右,眉如浓墨,眼神深邃,一身青色圆领袍,足蹬乌皮靴,周身气息沉静。 李璟突然刹住脚:“你是哪家的?都快午时了,还在这儿傻站着?”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对方年纪轻轻就生得这样俊美,这张脸若英年早逝,实在白瞎了。 “这是十八娘。”令春跟上来,稳着气息介绍自家主子。 卢焕微微一顿,随即退后半步,垂手行礼:“臣范阳卢氏,名焕,字文昭,见过公主。” 范阳卢氏,听起来就是很大的一户人家。 “午宴快开始了,你在这做什么?”李璟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家父卢弈负责京兆防务,一个时辰前随陛下去了勤政务本楼,让臣在此等候。” “别等了,随我一起进去就是。座位都是排好的,到了向引路的人报你父亲的名字,总不会坐错。” 她的老父亲或许不会挑卢大人的毛病,可对这位不知变通、一直傻等的仁兄,就不好说了。 “可若是家父寻臣不到……”卢焕闻言睁大了眼,有些犹豫。 李璟招来个小太监:“若是卢大人派人来寻,就说这位郎君同我先去花萼相辉楼了。” “这下没问题了吧。”李璟着急地跺跺脚,想继续往花萼相辉楼跑,转念一想,李隆基这会儿应该还在同卢弈谈话,又松了口气。 卢焕终于敢偷偷看李璟一眼。七岁的女童已出落出几分肖似母亲的模样,一双狐狸眼清润甜美,小巧的鼻尖上凝着几滴细汗,绯红色窄袖短襦,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就在两人目光即将交汇的刹那,卢焕又马上低头,后退了半步。 终于,两人并肩朝花萼相辉楼走去。 卢焕性子闷,话太少,李璟觉得有些尴尬,便不停找话茬。李璟问一句,他便答一句。 “叔父名奂,同我的‘焕’字不一样。家中人常唤我文昭,叔父也说无须避讳,便这么叫了。” 没过多久,李璟就把卢焕的家庭情况刨了个大概,也到达了目的地。 “怎么来的这么晚?”武惠妃已经到了,李璟的位置在武惠妃的侧后方,想逃都逃不掉。 “起的晚了,不是故意的。” 逃不掉就要说明理由,然后再乖乖认错。 武惠妃的目光从李璟身上收回,投向百官的席位,“刚刚同你进来的,是谁家的孩子?” 11. 千秋节(下)加新的地图 “范阳卢氏的。”李璟伸手摸了摸簪上的珠花,滑溜溜的。 “是个清贵人家,你二舅母也出身卢氏。” 武惠妃倒没别的意思,不过是看见漂亮少年,随口好奇一下。时下风气如此,若此时有人要说“公主与谁家郎君正相配呢”,武惠妃大概会直接翻脸。 于是她又转头同下首的妃嫔说话,聊的无非是近日长安又时兴什么纹样,哪里又进贡了什么珍品。 午宴依旧难吃。千秋节排场更大,流程更长,菜凉上加凉。 “公主,这是陛下赐给您的。”李隆基御前的小太监端来一份热汤,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并着一份新出炉、酥得掉渣的点心,还有一份炙烤过的羊肉。 李璟愣了愣,起身行礼谢恩。 她感觉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身上。被几百人同时注视,她有点无福消受。 但不得不说,热菜真好吃啊。 李璟趁着自己位置靠后,有武惠妃在前面挡着,坐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羊排和点心解决了。热汤没动,因为烫。 剑影闪过,银光熠熠。公孙氏身影矫捷,如游龙穿梭,时而动作轻缓,又似青山的神祇垂首俯瞰人间。 动作淋漓顿挫,举手投足间,引得众人低声惊呼。 “这就是公孙氏吗?”李璟探着个小脑袋,被剑影迷花了眼,一个劲儿地往前挤。 勤政务本楼前的广场围起了一片空地,下午的百戏和各类表演都在此进行。虽然提前排好了位子,可人多,大家受了吸引便不自觉往前挪,只要不挤到李隆基那一圈就算没事。 “公主莫再往前了,当心被谁磕着碰着,可划不来。”令春担忧地扯着李璟的袖子,想把这孩子拽回来。 笑话,她堂堂大学生,挤过军训食堂,挤过春运,还挤不过这群把礼数刻在头上的古代人? 李璟将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令春安心,然后像条游鱼似的,灵活地钻到了前排。 令春急得不行,可她一个奴婢,也不敢跟这些皇子皇女们挤,只能求老天保佑李璟别磕着碰着。 公孙氏身着一身墨绿色胡服,腰间环佩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李璟眼睛紧盯着那柄银白色的剑,小手忍不住偷偷跟着比划。 真帅啊。 哪个年轻人没幻想过孑然一身、仗剑天涯呢? 公孙氏一舞结束,向李隆基献上祝词,便退下了。 李璟却有些意犹未尽,正盘算着能不能跟李隆基说说,让她也学点武术。不必精通,够装就行。 “吁——”响亮的马嘶从人群后方传来。上百匹骏马分列左右,马身披着锦绣,饰以金银珠玉。 乐师奏起《倾杯乐》,骏马们显然训练已久,随着节拍缓缓起舞。鼓声愈加热烈,领头的“C位”马纵身一跃,跳到板床上旋转如飞。 好牛!李璟震惊了,她约莫估量了一下,那板床得有三层楼高。 马儿似通人性,屈膝跪下,用嘴衔起酒杯,走到李隆基面前轻轻递过,为其祝寿。 “好累啊。”李璟看完百戏,回到东偏殿,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又用手揉了揉脖子。 幸亏傍晚的活动是李隆基同大臣们的,她年纪小,完全不用参与,不然真遭不住。 令春走过来,伸手替李璟松了松肩膀:“公主今儿个累坏了吧。” “还好。”李璟闭上眼睛,享受这闲下来的安宁。 【检测到千秋节事件节点已结束】 【支线任务:给李隆基准备一个难忘的礼物(已完成)】 【任务评价:别管怎么难忘的,至少他被震撼到了。】 【命运的馈赠即将来临】 李璟闭着眼,查看系统面板。 【重要人物好感度列表】 武惠妃:80(她很爱你,但可惜你不是男孩) 李隆基:65(他很宠你,也许在他心里你已经有一些不同了) 馈赠?难道是运气要来了? 李璟忍不住微微畅想。 很快,她就知道命运送来的是什么了。 半夜,李璟睡得迷迷糊糊,被令春从被窝里拽起来接旨。 “接什么旨?”李璟崩溃地用被子捂住头,又想起来自己爹是皇帝,只好认命地坐起来挠挠头。 什么话这么急,要半夜向一个七岁的孩子下达? 李隆基今日哪个宫也没去。就寝前,他坐在龙榻上复盘千秋节这一整天,越想越觉得满意。又想起李璟,便吩咐高力士把锁着画册的木箱搬来,忍着痛苦把画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朕与惠妃,不说惊才绝艳,至少也颇通诗墨。” “寿王……虽年纪不大,已能看出才学过人。” “十八娘是个聪慧的,又有孝心。”李隆基把册子合上,看向高力士,“可她如今七岁了,再拖下去,是不是就要耽搁废了?” 高力士想了想李璟的画,想替她圆两句都不好意思开口:“陛下,十八娘如今才七岁,还来得及。” “是啊。”李隆基坐在那儿细细思索,“耽误不得了。既然找不到合朕心意的女师,干脆扔去十王宅,寿王在那儿也有个照应……” “至于由谁来教。”李隆基自说自话,“就赵冬曦吧。他之前给寿王他们讲过经史,让他专门负责阿璟,只教她一个。” “十八娘早课不必同寿王他们时辰一样。宫内到十王宅距离不近,辰时出发,酉时归。” “后日,后日就送她去。”李隆基又看了一眼画册,越看越闹心,“你现在就去南熏殿传旨。明儿早朝后,朕再同赵冬曦说。” 高力士细细地传达着李隆基的口谕。李璟起先还困倦地揉着眼睛,结果越听越觉得自己人快没了。 辰时,早上七点。 酉时,下午五点。 命运的馈赠等于一份皇家学院录取通知书。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要了。 李璟双眼无神地叩谢皇恩。高力士看她这副模样,轻声提醒:“陛下还等着明年您给他画像呢。” 哦哦,原来是因为她画得太丑了啊。那她理解,真的。 次日午后,令春双手托着个托盘,后头跟着三两个宫女。 “公主,您的鱼符送来了,连带着门籍。” 托 盘里放着个金色绸缎鱼袋。李璟伸手打开,鱼符约莫五厘米长,形制精美,背后刻着:皇十八女李璟。 她把鱼符装回袋中。后面的宫女捧着李隆基赐下的笔墨纸砚,再后面,是李璟接下来要学的书——《急就章》《昭明文选》《开蒙要训》。 “这什么?”李璟诧异出声。她还以为要学《三字经》《千字文》《论语》一类的,结果这三本,她一本没看过。 “这是你的启蒙书。”武惠妃踏入殿中,把话接了过去。 “你阿耶给你挑的先生,是集贤院直学士赵冬曦。你阿兄说他性格豁达,为人不错,才学也是你阿耶亲笔钦点过的。” 武惠妃走过来牵起李璟的手:“到了十王宅,别乱走。你那些兄长大多住在那里,小孩子多,难免吵闹。” “阿娘已经同你阿兄说过,他会照看你,午膳你就跟着他。” 武惠妃只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十王宅人多口杂,你又是被你阿耶亲口点名,第一个去那里读书的公主。” “若有人欺负你……”武惠妃顿了顿,“该还就还回去。” “好的……啊?”李璟还以为她会劝自己忍着,最多回来告状呢。 “啊什么?”武惠妃看她这样,忍不住摸摸她的头,“这宫里皇子皇女多的是,你阿耶心里也分亲疏远近。有我和你阿耶撑腰,只要不过分,尽管做就是。” 宫内的清晨带着些晕乎乎的水汽。开元十八年八月初七,李璟开始了她漫长的求学生涯。 十王宅很大,各院之间层次分明。李璟不必在这里住,她的教室被安排在靠近大门的一间。 李璟深吸一口气,有些紧张,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一位唐代老学究的准备。 门一开,同道中人啊! 赵冬曦今年五十有余,鬓角虽未全白,也隐隐有了细碎花色。他左手拿着一卷书,右手提着毛笔,正在校注什么,不时从书案上拣起块水果扔进嘴里。看那吃法,格外偏爱软烂些的。 “公主既然来了,就进来吧,杵在门口作甚?”赵冬曦放下书,看向李璟。 李璟今日穿得很清新,浅碧色窄袖短衫,月白色长裙,总角上别着几朵银制玉兰花,很有几分学生时代的清爽。 李璟迈步走到下首书桌前,坐下了。 “怎么就坐下了?”赵冬曦不解。 “啊?还要站着听讲吗?”李璟也不解。 “拜师啊,陛下没同你说过吗?”赵冬曦一吹胡子,显得有些滑稽。 “额……璟真不知。要不先生明日再让我好好准备一番?”李璟试探着说。 “不必。陛下一早便把束脩送来了。”赵冬曦起身,把后头的布帛和酒让出来。 李璟走过去,按着赵冬曦的指引,一步一步行拜师礼。 “先生,这干肉怎么好像少了一块?” “我吃了。” “先生,这茶怎么倒不满一盏了?” “方才渴了,饮了些。” “先生,这酒壶怎么这样轻?” “哎呀,十八娘莫要太较真,这早晚是要送给为师的东西,提前享用一下怎么了嘛。” 12. 李璟的思考 赵冬曦的课跟他的人一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经常讲着讲着就跑到一些坊间趣闻和历史传奇去了。 李璟按部就班开始启蒙,先学《急就章》。 这是一本识字教材,按主题把字编成三言、四言、七言的韵文。 大人的灵魂配上七岁的新脑子,这些东西一点就透。 李璟纠结了一下,是昭告世界自己一听就会,还是让先生仔细讲一遍再显得一点就透? 李璟最终选了后者,因为她翻了翻《文选》,对文言文眼前一黑。 要是现在就装神童,过段时间怕不是要上演“伤仲永”。但即便是后者,也足够让赵冬曦欣慰了。 “十八娘比我想象中更聪慧。” 赵冬曦把第一节课掰开揉碎地讲给女童听,反馈好得让他惊喜。 “今日课就到这里。午饭后,你把这两张字帖临摹一下。” 赵冬曦收拾书籍,他好歹也有官职在身,下午得去忙自己的事。 李璟乖巧应下,开开心心去找李瑁吃饭。 十王宅的管理比李璟想象中还严。从她上课的房间到李琩住处,一路重重查验。太监在前头领路,不时提醒她不要多看。 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是一座独立院落,格局相似,门楣上挂着不同的匾额。 穿青衣的内侍低头从旁经过,像鱼游过幽深的潭水,安静而迅速。 “寿王的院子在东边。”小太监怕她着急,特意提了一句。 院门半掩着,小太监轻轻推开。 院内安静冷清。李琩坐在石桌前,捧着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意:“十八娘来了,快来坐。” 他起身迎她,又解释道:“昨儿个阿耶和阿娘都提点过了,说你午膳同我一道吃。” 李琩的内侍打开两份餐盒,动作轻快,不多时便摆满了一桌子。 是完全相同的两份饭菜。 李璟细细打量着四周。四四方方一块地,两间打通的屋子,院里只有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枝叶。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声音。 她坐在李琩对面,有些疑惑:“怎么不见其他兄长?” 李琩正喝汤,手顿了顿,将碗放下才同她说话:“你年纪小,不知道十王宅就是这样的。其余兄长都在各自的宅子里。不管是讲学还是课余,平日都见不到。” 李璟觉得有些奇怪:“阿兄平日就一直待在这里吗?” “嗯。” “不会无聊吗?” “还好。大家都这样,得了空闲也能申请出宫转转,平时再回宫看看你们,倒还好。” “沐儿到时候也要来的。”李琩又补了一句。 李沐吗?李璟想想小胖娃到了十王宅,对李沐来说估计很痛苦吧。 李璟没再说话,跟着李琩的速度很快把饭菜解决掉。又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 “公主,您该回那边了。”先前领路的小太监已经候在李琩院门外,“先生马上要来讲学了。” 李璟没动。小太监也不催,只一直盯着这边,盯得她心里发慌。 “回去吧。”李琩弯下腰,温声对她说,“若有哪里学不懂,明日来问我。” 李璟心里说不上来的不舒服。她跟着小太监出门,临走了,又回头望了一眼。 烫金牌匾上写着大大的“寿王”二字。院墙高高的,高到李璟坐在树下时,抬起头只能看见蔚蓝的天空。 朱红的院门重重关上,她便连李琩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赵冬曦留的功课并不重,不过是单纯的临摹。李璟写了两张纸,心绪却烦乱得很,只觉得十王宅里空气好闷,闷得她难受。 于是她派人跟赵冬曦说一声,自己抱着书回宫去了。 李璟回到东偏殿时正热闹,武惠妃带着李沐,在逗李璇玩。 “头一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不是说酉时吗?”武惠妃见女儿抱着书进来,脸色又差,心里咯噔一下,“可是赵学士说你了?” 李璟摇摇头,进了屋,把书放好。武惠妃让人看好李沐和李璇,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小小的人儿眉头紧皱,盯着书出神。 “怎么了这是?上了大半日学,连阿娘也不理了。” “没有。”李璟轻轻呼出一口气,一时不知该怎么对武惠妃开口。她想了想,才说:“中午去阿兄那儿了……没见到其他兄长。” “一个都没见着?”武惠妃有些惊讶。 “嗯。阿兄说,每个人都待在自己的宅子里。” 武惠妃缓步走近:“看来十王宅比我想的要严得多。不过这也是好事,阿娘起初还担心你受排挤呢。” 她伸手轻抚李璟的眉头:“十王宅里头如何,外界甚少有人知晓,我也不了解。只知道陛下为着管理皇子、避免结党营私,才设了这么个地方,如今听你说起里面的情况……” “阿娘很庆幸,你和阿璇都是公主。” 李璟不解地抬头看她。 “进了十王宅,就没有搬出来的一天了。” “即便是已经成家的皇子,眼下也没有能搬出来的。” 武惠妃说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放心,你阿兄的吃穿住用,我一向上心着呢,亏待不了他。” 李璟不知道说什么好,硬挤出一个笑来。 就连李隆基晚上来看她,她也提不起兴趣演什么父慈子孝。 “这才第一天,怎么就蔫成这样?”李隆基特意带了一支墨绿色的玉笔,算作李璟的入学礼物。 李璟扁了扁嘴,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练字太难了。” 李隆基不疑有他,宽慰几句,又端详了一下李璟临摹的字帖,便揽着武惠妃回正殿了。 一连几日,她都愁眉苦脸的,哪怕忍了又忍、强颜欢笑,也总透着一股命苦的味儿。 “你这几日脸色差得,我真是忍不了了。”赵冬曦把笔一放,“跟我说说,怎么了?” “不好讲。” “你这年纪,有什么不好讲的?怕我同你阿耶说?” 李璟点点头。她这边同他说完,下一秒李隆基知道了,那她不就完了? “放心,要是我说了,让我遗臭万年。”赵冬曦浑不在意地胡乱发誓,“何况人生在世,谁还没点愁绪、没点想法?犯不着每件事都上达天听。” “再说了,师者,也不 是只教书本的,”赵冬曦拍了拍胸脯,“这儿,也是要教的。” 李璟看了看赵冬曦,见他是认真的,才踌躇着开了口。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知道自己以后会失去极大的自由,而且大概率还没法反抗,或者说你的命可能就是这么被安排的,这时候该怎么办?” 赵冬曦顺了顺胡子:“什么命运?什么安排?” “我幼时算是极顽劣,周围的算命先生和家中长辈都说,我这辈子大概就碌碌无为了。” 他一摊手,眉眼间浮出几分自得:“可十八娘你看,我如今是陛下钦点的进士,是皇子师。” “他们现在管我这样,叫性情豁达。” 李璟被他的动作逗得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又轻轻叹息:“先生,这不一样呀。” “哦?哪里不同?” “我担心的是以后,我的婚嫁问题。” 这下轮到赵冬曦震惊了。 “你这么小就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了?” “不是啊。”李璟烦躁地挠挠头,“我是不想嫁人。” “就算要嫁,嗯……我也想二十多岁的时候,挑个喜欢的嫁。”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不对?” 李璟的现代人思想跟古代的现实情况发生了猛烈的碰撞,她一想到自己长大些也可能被李隆基拿去当巩固政治的工具,就浑身难受。 赵冬曦忽然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了一下李璟:“你的眼睛,很像惠妃。” 那当然,亲生的。 “十八娘说的想法,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自古以来,公主的婚嫁都要听从皇帝安排,也没有那么大年纪还不出嫁的公主。”赵冬曦忽然笑了一下,“除非呀……” 赵冬曦卖了个关子。 “除非?” “除非你的意义不止于公主,你身上有比婚嫁更重要的价值。” 他向李璟招招手,把人唤到身边来,压低了声音。 “皇家,是个极注重利益的地方。你若能做陛下的股肱之臣,有你姑祖母一半的野心与才能,到时候你想挑个好人家把自己嫁了,陛下都未必肯答应。” “姑祖母?” 救命,咸宜的姑祖母是谁来着?李璟绞尽脑汁地想。 “哦,忘了,你没见过,就是太平公主。” 赵冬曦又伸手拿起本书,拍了拍书封。 “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做到太平公主那个地步……”赵冬曦隔空指了指李璟的肚子,“墨水空空哟。” 她懂,要努力学习。 李璟看着赵冬曦的眼睛:“璟知晓了,必定用功读书。” 赵冬曦抬起袖子,露出底下压着的几本书,递给李璟。 “给你的。” “都是些孩子看的启蒙书,连带些乱七八糟的民间故事。” 李璟双手接过,放在桌上翻了翻。 一本带图集的《开蒙要训》,一本《博物志》,一本《大唐西域记》。 “拿去看着解闷吧。”赵冬曦抿了口茶,“先把《开蒙要训》对着图看完,再看其他两本。不认识的字问我,问你阿兄,问惠妃,总归能顺下来。” 13. 吐蕃来访 “不错。”赵冬曦满意地点点头。 “《开蒙要训》的内容你吃透得差不多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些。” 李璟得意地挑挑眉:“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教的。” “鬼灵精。”赵冬曦无奈摇头。 李璟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入秋之后天气干得不行,上半天的课嗓子就又干又痒,得喝口水润润。 微凉的秋风携着金黄的落叶落在李璟桌边,她把头往桌上一搁,用力一吹,落叶打着滚掉到地上。 “接下来你有七日的休息时间。”赵冬曦伸手将书摆齐。 “先生有事要休沐吗?”李璟抬起头。 “害,净挑些我不爱听的话。”赵冬曦眉毛一竖,“我这几日都要忙死了。十月初六吐蕃来访,提前递了话,说想带些咱们的书籍回去,这几日正忙着查阅、备案呢。” 李璟有些好奇,她还没见过吐蕃人什么样呢。 “我能去吗?” 赵冬曦思索了一下:“应该能的。惠妃娘子要陪着陛下,你同寿王应该会陪在惠妃身边。” “要是真没算上你的份儿,去求陛下就是了。我看陛下宠你宠得,也是有点无法无天了。” 过去这两个月,李璟也没消停。 每日向李隆基汇报学习进度,然后用尽浑身解数,总算把她那命苦的王兄捞了出来。 当然,不是说不用住十王宅了。 只是比起其他兄弟,李琩有了自主探望李璟和回宫请安的机会,每三日能回来一次。 李璟也尝试过替其他兄弟说情,倒不是圣母心发作,是怕枪打出头鸟。 虽然结果不出她所料,被李隆基拒了,但传出去,她可是为大家的自由努力过的。 赵冬曦挥挥手:“我走了,你们今儿早点回宫。” 李璟一转头,发现李琩正候在门口。 “阿兄快进来呀。”李璟拍了拍身旁的座位。 “阿璟今日要留在这边做课业吗?”李瑁走进去,坐到李璟旁边。 “唔……先生让我歇息,但是没留课业。” 没有作业的假期真是太开心了! “啊?”李琩惊叹,“学士果然还是这般随性。” “我今天想早点回宫去看阿娘,跟阿耶提过了,能陪你们一起用晚膳。” “真的?”李璟很是惊喜,“那咱们早些回去吧。” 马车摇摇晃晃,李璟和李琩各坐一边,闭着眼小憩。 【检测到关键节点】 【任务:狠狠地给吐蕃使者一个下马威吧!】 【奖励:属性面板开启】 【皇威+5】 李璟刚要睡着,被系统音突然惊醒。 连着两个月脑海里空空如也,她还以为这系统消失了,原来是只有触发重要事件才会冒出来吗? 南熏殿夏日清凉,到了秋日更是清爽宜人。 一家五口伴着夕阳余晖坐在院内,御膳一道一道地摆上来。 李隆基最近偏爱跟他们一起用膳。 但李璟不太喜欢。 “朕听说,你的《开蒙要训》已经吃透了?”李隆基双手团在袖子里。 “朕来检验一下。” 够了,怎么都当皇帝了还这么爱考人。 李璟绝望。 “书中关于君王与万国是怎么说的?” “君王有道,恩惠弘廓。万国归投,兆人欢跃。” 李璟背着手,安安静静作答:“璟以为,君王若遵循正确的治国之道,恩德自然会广施于民。一传十、十传百,天下万国都会来归附,所有您的百姓都会欢欣鼓舞。” “恰如此次吐蕃来访。”李璟调皮地凑过去,“阿耶,这次璟可以去吗?” “哦?在你心里,朕是这样的君王?” 李璟重重地点点头。能不能当权臣不一定,但奸臣这一块,她觉得自己挺有天赋的。 李隆基故作纠结:“行吧,不缺你一双筷子。只是你老实点,别丢朕的脸。” 说完不再理她,把李琩唤到身前,细细问了功课,又拍了拍他肩膀:“好孩子。” 十月初六,宣政殿。 吐蕃这次派来的核心使者只有两三人,其余多是运送贡品的普通随从。 名悉猎行了个标准的汉礼,将手中信封交给高力士。 “这是赞普交给陛下的国书。” 高力士接过信封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呈给李隆基。 李隆基拆开一看,险些给气笑了。 概括一下就是: 皇帝舅舅你好,我是你的外甥赞普啊! 过去咱俩打仗,那都是边关将士不懂事,我相信绝非你我的本意(不是故意的),相关将领我已经处分了。 我承诺,我们家绝对不去你们那儿抢劫。要是有你的子民过来了,我也会派使者安安全全地把人送回去。 咱们两家最好了,就该和和气气的。 李隆基看得心头火起,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家小孩子打仗闹着玩呢。要不是青海和石堡城那边吐蕃连连战败,他们能这么老实?现在倒跟他装起乖巧小童来了。 但面上肯定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赞普所言极是啊。”李隆基将信纸合上,带着几分认同的感慨。 名悉猎闻言,跪献贡品:“这是此次吐蕃的诚意。” 金器被一件件摆在地上,泛着炫目的光。玛瑙杯质地温润、色泽深邃,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上佳之物。 李隆基微微颔首:“赞普心意,朕已知晓。” “使者远道而来,朕亦有嘉奖。” 李隆基挥挥手,宫人们鱼贯而入,排排站好,手中都捧着木质雕花托盘。 有华美的丝绸衣物,正是长安此时能穿的料子,有形制精美的银器,还有一套代表唐朝高级官员的服饰。 紫袍,金带,鱼袋。 名悉猎精通汉文化,看见这几样东西,瞳孔骤然一缩。 这要他如何是好? 接受这大唐的服饰,就是大唐的臣子,连带吐蕃也天然低了一等。 更糟的情况,便是被吐蕃认为他已是汉臣。 不接受? 一个因战败来求和的使臣,哪能把皇帝的面子往地上踩? 他走上前去,轻轻抚了抚官服的布料。 “此衣流光溢彩,臣却之不恭了。” “但鱼袋臣实不能收,吐蕃没有相应的官服制度,鱼袋要紧,还是该留给更需要的人,臣不敢承受陛下如此恩赐。” 说完又下跪谢恩。 殿内安静了几秒,名悉猎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罢了,你所言有理,是朕思虑不周了。” 李隆基面带微笑,命 侍卫将他扶起。 “朕在花萼相辉楼设了午宴,给使者接风。” 李璟坐在武惠妃右侧方,为了打发时间,特意带了九连环,磕在桌上叮叮当当的。 “阿璟,别玩了,阿耶都看你好几眼了。”李瑁坐在左侧方,偷偷提醒她。 李璟悄悄抬眼看了下李隆基,老老实实地把九连环挂回腰间。 随着一声唱喝,吐蕃使者入场。 名悉猎换上了李隆基刚赏下的紫金官袍,温润儒雅,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汉人。 他后面跟着一位身着锦缎胡服的武将,目光警觉,走路虎虎生风。 李璟伸着脖子悄咪咪地看。 好吧,前面那个跟他们没什么区别,后面那个她也很熟悉。 藏族人民嘞! 酒过三巡,名悉猎起身。 “今日来到长安,臣深受震撼,大唐文教昌明,百姓安居乐业。”随即话锋一转,“此次来访,金城公主特意同臣讲,希望陛下能赐予一些典籍,以缓解公主思乡之情,教化吐蕃百姓。” “圣人若肯赐书,吐蕃上下必将感念圣恩,从此知礼义、慕文教。” 他说得倒是恭敬,但话里藏着的意思就不太好听了。 先是感情牌。金城公主想看,难道她为大唐做了这么多,大唐连点书都不给吗? 再是民生牌。我是用来教化百姓知礼知义的,你们汉人不是最重视礼义了吗? 这事儿在吐蕃使者还没到长安时,消息就递过来了,李隆基也提前让人把书籍备好了。 但朝堂上为了赠书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午宴上,李隆基便针对那些持反对意见的,挑了几个官员。 害,不是反对吗?跟使者本尊辩去吧。 他看了一眼于休烈。于休烈收到眼神,坐不住了。 作为掌管史籍的官员,他清楚典籍的分量,也是拒绝赠书的坚定反对者。 “陛下!吐蕃,乃是蛮夷贼寇;经籍,乃一国之典也。人心难测,若就这般将典籍给了他们,恐其习知兵法、窥见权谋,将来成为心腹大患啊!” 文绉绉的。李璟挠挠头,不就是怕给了书,人家从里面学到点有用的,再反过头来打自己,反而不好对付吗? 名悉猎神色平静,似乎早已预料到此时的情况。 于休烈话音落下,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这哥们真勇啊。 李璟想起自己的任务,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一个机会,指尖忍不住有些发抖。 “阿耶,”李璟站起身,“我能问使臣一句话吗?” 李隆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问。” 李璟转身面向名悉猎:“使臣说吐蕃欲学中原文教,是学哪方面呢?诗书礼乐,还是学史书权谋?” 名悉猎显然没料到,站起来的是一名七岁的女童。 他顿了一下:“公主此言何意?诗书亦不都是风花雪月,史书亦不都是阴森诡谋,何必分得如此之清?” 李璟没有退让,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诗书有诗书的读法,史书有史书的读法。别看诗书与史书只一字之差,但内容却天差地别。” “《礼记》教人进退有度,而《左传》里记满了朝代更迭,兴衰变迁。使臣方才说,吐蕃欲学中原之礼。那请问使臣,吐蕃要学的,是单纯的礼吗?” 李璟声音带着些许清脆,回荡在大殿内。 14. 胡商 于休烈顺势拱手向前一步:“陛下,公主所言极是!还请陛下三思。” 名悉猎仍想辩驳,但李璟已经转向李隆基。 “阿耶,璟以为,书可以赠,但赠什么书、怎么赠,主动权得在咱们手里。若吐蕃真心学礼,赠《毛诗》《礼记》足矣。若他们想要的是《左传》《战国策》,那阿耶就要想想了,他们到底想学的是什么。” 李隆基点点头,满意地看了李璟一眼:“十八娘所言极是。赠书可以,但赠哪些书,吐蕃不应有要求。还是说,吐蕃本来就想要兵书、史书?” 名悉猎低下头:“不敢,一切听陛下安排。” 赵冬曦得意地给自己倒了杯酒,跟旁边的同僚勾肩搭背:“看看,这是我的学生。” “行了行了,那也是公主聪慧,让你捡着好苗子了。” 吐蕃启程之时,书籍装车随行。但在此之前,吐蕃不会知晓书籍的任何名称和具体内容。 简称,古代版书籍盲盒。 温热的水浇过李璟的手臂,忙了一天,她得好好洗个澡松快松快。 令春往木桶里撒着各式各样的花瓣,香香的。 李璟闭上眼睛,享受着被水包围的感觉。 难道这还不算给吐蕃使者下马威吗?她都站起来当众说话了,怎么系统一点动静都没有? 【吐蕃的要求是赠书。虽然宿主努力让吐蕃没拿到他们真正想要的那类书,但赠书这件事本身,吐蕃还是达成了。】 【任务进度:50%】 好吧,系统分析得也有道理。 李璟一共有七天的假,除了第一天参与了午宴,剩下几天她闲得发慌。 她想出宫转一圈,来场秋季长安游。 “阿耶,璟想出宫。” 李璟跟在李隆基身后,伸手拽了一截秋海棠的花枝。力气太大,花瓣簌簌掉了几瓣,顺着风飘到李隆基跟前。 “朕就说上次不该让你出去,看看,心玩野了吧?连点惜花之心都没有,书都白读了。” “这次又想出去干嘛?” 有戏,但得有正当理由。 “嗯……我记得上次跟二舅舅一起买了匹小马来着,应该还在庄子里,我去瞧瞧。” “那你不用去了,”李隆基停下来,带着打趣的眼神看着她,“前些日子你那匹马痊愈,武信给送到飞龙厩去了,如今好吃好喝地养着呢。” “那个阿翁呢?”李璟问。 “阿翁是个厉害的,朕给了他个小官职,去飞龙厩做个马医,也不算埋没他。” 完了,那她还有什么理由能拿得出手? 李璟的小脸皱成一团,花枝无意识地在手里划圈。 李隆基走到凉亭坐下,见李璟还在琢磨,笑了出来。 “昨日午宴上,你勇于出声,算是小功一件。” “这马医有几分真本事,算你发掘有功,再记一件。” “二者叠加,你出宫也不是不行。但可说好,若是选择出宫,朕给你准备的奖赏可就没了。” 李隆基对自己亲近的人一向大方,比如高力士、武惠妃,又比如现在的李璟。 所以能被他称作“奖赏”的,多半是好东西。 李璟只犹豫了一小下:“我还是想出宫。” “为何?朕给你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李璟理直气壮:“等我过生辰、过年节的时候,阿耶自然也会给我呀。” 李隆基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袋瓜:“先说好,朕可不会给,奖赏是奖赏,礼物是礼物。武信最近忙着清点书籍,武忠倒是有空,朕明日让他陪你,早去早回。” 李璟眨了眨眼,清晨微凉的水汽扑在眼皮上,清凉又舒服。 她早早的带着千牛卫在初阳门等着,今儿不必去西市武家,只是由武忠陪着逛一圈。 李璟手里捧着一个滚烫的饼子,脸一凑近,热腾腾的蒸汽瞬间扑到脸上。 她吹了几口,轻轻咬下去,又赶紧把牙齿从饼皮上挪开。 “呼……好烫。” “十八娘慢些吃,别烫坏了。” 跟武信比,武忠明显老实许多。李璟提的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尽量满足,她想买什么,武忠也抢着付钱。 问就是:“哪有大人让稚童花钱的道理。” 一圈走下来,武忠的形象在她眼里变得异常高大。 李璟把饼子放回布袋里,交给千牛卫拿着。 一抬头,瞧见几个熟人。 名悉猎也正带着侍从逛街。他慢悠悠停在一个胡商面前,指了指面前的毛毡,嘴里说了几句李璟听不懂的吐蕃语。 胡商从身后袋子里递给名悉猎一样东西。不是什么密信,是件约莫小拇指大小的玉饰。李璟离得远,只隐隐约约看见一点翠绿。 但李璟是个从不内耗的人。就像她的愁绪能通过跟赵冬曦谈心烟消云散一样,此刻她也深信,只要尴尬的不是她,那就肯定是别人。 于是她领着一行人,光明正大地走到了摊位前。 “使臣好兴致呀,也来逛集市。”李璟蹲下身,手指戳了戳摆着的羊毛毡,手感不错。 名悉猎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又随即压了下去:“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公主。前日宴席上,公主可是让臣记忆深刻啊。” 名悉猎悄无声息地把玉饰往袖子里塞了塞。他了解汉文化,知道一般这个年纪的公主是没有资格出宫的,再加上昨天李璟的行径,眼前这女童毫无疑问是大唐皇帝极宠爱的女儿。 李璟礼貌性互夸了几句,又抬起头,问了那胡商几件毛毡的价格,都买了下来。 “怪不得使臣肯在这摊位停留这么久,这羊毛毡确实质量上佳。” 李璟直起身,轻松地伸了个懒腰:“快到午时了,我要回宫用午膳,就不奉陪了。” 名悉猎巴不得她赶快走,免得多生事端,老老实实行礼,目送李璟离开。 李璟带着武忠一行人慢悠悠往初阳门走。 “十八娘,不去武家用膳吗?阿娘今日还念叨了呢。” 上次武信陪着李璟出来逛了整整一天,怎么到他这儿就只逛了一个上午?难道是他嘴笨,不如武信会哄小孩子吗? “哎呀,大舅舅,大舅母说你是呆瓜,真没说错。”李璟回过头无奈道,“璟着急回去找阿耶呢,等我忙完,你去问阿耶就好。顺 便帮我给外祖母递个话,我也想她想得紧,万望保重身体。” 饼子有些凉了,李璟从千牛卫手里接过来,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我下次再找大舅舅玩哦,不找二舅舅。” 武忠心情一下子又好了,回去的步伐都轻飘飘的。 李璟不知道李隆基此时在哪,于是小跑着先去了勤政务本楼。果然,李隆基还在这处理上午的政务。 “将军,璟有急事找阿耶,烦请通报一声。” “特别急。” 高力士刚想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早?闻言把话咽了回去,又轻又快地走进殿内。 “十八娘随老奴来吧。”高力士很快回来,冲李璟招招手。 “怎么了?什么急事,能比你出宫玩还重要?” 李隆基刚看完一本奏章,抬头看向李璟。 “阿耶,璟今日出宫,碰见名悉猎了。” “正常,他们每次来都要采买些东西。”李隆基揉揉脖子。人家大大方方走流程来的,他也不能软禁人家不是? “璟看见他停在一个卖毛毡的铺子前,两人交换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没看清。” 李隆基听此,神色严肃了些:“果真有此事?万一只是胡人的以物易物呢?” 李璟摇摇头:“可是璟过去以后,名悉猎并没有把那东西拿出来同我分享。若真是胡商的货物,为何不摆在摊位上?名悉猎又为何只字不提?” 说着,她让千牛卫把买的羊毛毡带进来。 “这就是些正常质量的羊毛毡,没什么稀奇。可我在那儿问了半天,那胡商也只字不提他还有别的货物。” “你可还记得那胡商的样子和位置?”李隆基站起身。 “记得。”李璟点点头,“此人皮肤黝黑,有些发胖,鼻头上两寸处有一颗黑痣。摊位离岁花阁向东约五百步,走一会儿就能看到。” 李隆基沉思片刻:“你先回南熏殿,没有朕的允许,哪儿都不许去。” 李璟应了声,没有问为什么,老老实实回了东偏殿,按部就班地吃饭、睡午觉。 醒来后又陪着李璇玩了会儿布老虎,李隆基带着高力士进来了。 他伸手抱起李璇哄了哄,招呼李璟进屋。 “朕按你提供的消息,派千牛卫抓到了人,也审了。” “那人是西域商人,走的是吐蕃商路,常年在长安和吐蕃之间来回跑,偶尔也替两地传信。” “但对方只说,那是普通的家信和贸易往来,再多的就不肯讲了。” 但李璟和李隆基都明白,十有八九是在替吐蕃探听朝廷消息。 李隆基从怀里掏出个玉蝉,约莫小拇指大小,翠色的蝉雕得栩栩如生。 “名悉猎找到了朕,希望朕能释放那胡商,以示两国之好。此胡商回去以后,将永不再入汉土。何况朕短时间内的确查不到真凭实据,便将人交还回去了。” “这是名悉猎托朕交给你的玉蝉,说是不值钱,给你把玩的小玩意儿。” 李璟哼笑一声:“他说的是玉蝉,还是胡商?” 李隆基将玉蝉挂到李璟脖子上:“接下来就不是你能管的了,老实在宫里待着吧。” 15. 第一个新年 李隆基说让她老实待着,就真的只是待着,连学都不用上了。 直到吐蕃使者离京后,她才恢复三点一线的求学生涯。 李璟把笔放下,端详着自己的字迹。经过近两个月的练习,如今写得也算有模有样,起码离狗刨有着一定距离。 【检测到吐蕃来访事件节点已结束】 【任务:狠狠地给吐蕃使者一个下马威吧】 【状态:已完成】 【奖励:属性面板开启、皇威+5】 【任务补充:阻拦赠书50%,协助李隆基清理长安吐蕃探子50%】 李隆基在吐蕃使者走后,大肆排查了长安的胡商。这事儿她早有耳闻,看来如今已经收网。 但能算进她的任务进度里,着实是个惊喜。她还以为这任务要被鸽掉呢! 李璟闭眼,在脑海里打开属性面板。 【宿主:李璟】 【属性面板:满值100】 【文才:8(缓慢上升中,您身负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武力:5(手无缚鸡之力)】 【艺术:7(您或许可以考虑学个乐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皇威:5(是一个勇敢的公主)】 【民心:0(民众并不认识您是谁)】 【阵营:9(武家是您天然的血脉阵营)】 满分100吗?连一个超过10的都没有,难道她不是天选主角吗? 李璟又往下划了划。除却详细分支,其余基础面板都已亮起,包括属性面板会定期刷新一些能力值小任务,比如抄一个章节的书,可以涨0.3文才。 是的,0.3。李璟确定自己没看错,气笑了。 但俗话说得好,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李璟铺开一张宣纸,稚嫩的笔迹在纸上晕开,汇成一个又一个毛笔字。 李璟就这么抄了几个月的书,直到后来涨幅变成了0.01。 这跟某红色软件砍一刀有什么区别? 她的时间不值钱吗? 李璟伸手拿起桌上的卷轴,披上厚厚的大氅,带着令春出门。 今日是除夕,宫内到处都换上各种喜庆的装饰。李璟走到龙池边,让令春把绸缎当桌布铺在石桌上,然后把卷轴打开,细细地欣赏起来。 令春捧着手炉,不太理解:“公主,天冷着呢,为何要来这里看字?” 李璟呼出一口气。长安的冬天不算特别冷,也没有很暖和,清晨难得下了一场薄薄的雪,落在旁边的海棠枯枝上。 “你不懂,这是一种感觉。” 龙池亭也算亭。 李璟摩挲着手里的《兰亭集序》拓本。前几日赵冬曦觉得她基础的识字和练字都进行得差不多了,便问她想学谁的字。 李璟实话实说:不知道。 回宫之后,李隆基派人送来一堆名家真迹,欧阳询、薛稷,一大票人。 李璟挑来挑去,把《兰亭集序》拿了出来。既然有这个机会,那肯定学个名气最大的啊。 李璟俯下身,从拓本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顺。外面又簌簌飘起细雪。 卢焕站在离凉亭不远的地方,不知该进还是不进。 “公主,那儿好像站个人。”令春非常警惕,侧身正对着亭外不远处的人。 李璟直起身,眯着眼细瞧一下,有点眼熟。 于是她招招手:“哎,谁在那儿?” 卢焕快步走进亭子:“请公主安。” 少年今日穿了件墨绿色圆领袍衫,在寂寥的冬季里很是显眼。 李璟在脑海里搜索半天:“卢文昭……你怎么又在这儿?” “离除夕夜宴还早着呢。” 卢焕闻言有些窘迫:“家母按礼去拜见惠妃娘子了。今日特殊,家父公务繁忙,叫臣在这里候着。晚些阿娘会来接臣。” 能理解。李璟跑出去玩的时候,经常听见这位卢弈大人的赫赫威名,尤其年节。 他低头瞥见桌上的拓本:“这是王羲之先生的字吗?” 李璟点点头,让出半边身子。 “臣在家中早就听闻公主聪慧过人。当时吐蕃讨书,家父回府后同臣提起过。没想到公主对书法也颇有见解。” 嗯?有吗?她的字才刚刚初具人形吧。 “不过闲来看着玩罢了。这拓本是我从阿耶那儿拿来的,我书房还有些欧阳询他们的,你若喜欢我给你些。” 李璟之前问过李隆基,她书房那些字帖拓本真迹,都给李瑁和各位兄长送出去一批了,剩下些他们挑剩下的,她也用不着。 卢焕有些意动,纠结半天,还是开口:“谢公主。” “啊?我还以为你不会要呢。”李璟有些遗憾。 卢焕被她这一句话弄得瞬间不知所措,眼眶泛上湿润的水汽,话音因为着急变得断断续续。 “臣……臣非……故意向公主讨要。” “哎哎哎,你怎么这么不经逗?”李璟见他这样,急忙出声,“等夜宴之后,我派人拿给你,你拿回家就是了。” 卢焕坐到亭内的凳子上 ,缓了好半天,才恢复那副翩翩世家子的样子。 懂了,这还是个泪失禁体质。 除夕夜宴,重头在夜。李隆基等人要在麟德殿歌舞饮宴,一直闹到天明。 但李璟年纪小,未成年的孩子们往往午夜就会被宫人悄悄送回自己的宫室。 李璟回到东偏殿,把外衣一褪,三两步滚上床榻。地龙烧得热热的,配上棉被,给人特别大的安全感。 “拿去分吧。” 李璟从枕头旁拽出个香囊,里头有些碎银子。这是前两次出宫剩下的,李隆基不会特意要回去,她也没地方花,就这么慢慢攒了下来。 “惠妃娘子都已经给过了,奴们怎么能再要公主的东西。”令春领着人,正在整理各宫送来的压岁礼。 “阿娘是阿娘的,我的是我的,如何能混为一谈?” 李璟不由分说,把东偏殿的所有宫侍都召了来,一人一块地分银子。 拿到碎银子的宫人很是惊讶,随后就是欣喜。这个年纪的小主子,很少有打赏下人的,李璟算是独一份。 令春把碎银子攥在手心:“好了,都散了吧,今儿个守夜仔细着点。” 众人提起十二分精神,应付着开元十八年的最后一天。 “公主你看,这是惠妃娘子送来的。” 令春打开盒子,端到李璟面前。里面是一套首饰:红宝石耳坠,一枚红玉的梅花簪,再加一条红玛瑙手链。 都是红色,图个好意头。 旁边还放着一个红色绣梅花的锦囊。李璟拿起来摇一下,应当是铜钱一类的东西,驱邪纳福。 李隆基送来的就没武惠妃那么贴心,一看就是按着公主年岁的份例来的。 一枚精美的公主镜,还有不少冬季华美新衣,难得的是各种织锦、蜀绣、苏绣的缎子。 再然后,是给已经开蒙的皇子皇女赐下的笔墨纸砚。李隆基和武惠妃倒是想到一块去了,还各送了金质、银质、玉质的铜钱各一枚,上面刻着些李璟看不懂的符咒,应该同样是祈福平安的。 李璟想了想,拿起枚金铜钱放进锦囊,压到枕头底下。 这下可别再说她偏心了,两位送来的压岁礼都没落下。 “那些东西给卢焕送去了吗?”李璟忽然想起来。 “嗯,夜宴开始前奴就寻机会交给崔夫人了。” 崔夫人?应当是卢焕的生母吧。 “送去就好,不然答应人家又给忘了,倒像是我在诓他。” 烛火噼啪作响,今夜风大,吹得窗子直发颤。 16. 开元十九年 “那个窗花就贴那儿吧,别摘了。” 令春闻言应声。 李璟拿着书袋,准备去十王宅听讲。 今儿个是正月十六,各宫正在收拾元宵的花灯。昨夜李沐过来,把自己剪的小兔子剪纸贴在了李璟窗上。 丑萌丑萌的。 她慢慢地走在狭长的宫道上,今日的宫闱显得有些寂静。 不,不如说,这种寂静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宫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快步走过,只有李璟主动问话时才肯稍微停一下。 御前的人更甚,李璟喊住想问点什么,对方也只是匆匆行个礼,说声不清楚,就快步离开。 “今日学《灵台诗》。”赵冬曦坐在上首,挪了挪屁股下垫着的软垫,挑个舒服姿势半靠着。 “公主以为‘帝勤时登’这一句,是赞颂还是劝诫?” “嗯?一定得二选一吗?”李璟抬头。 “非也,你若有什么别的见解,说来便是。”赵冬曦把身子往前送一些,方便他听李璟的回答。 “考察天象,自有专管天象的官员去做。皇帝不擅长这事,没必要去揽别人的差事。” 李璟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话音轻缓。 “不不不,不能这么讲。皇帝跟官员可不一样,皇帝的权力来自上天,跟上天感应自然更强些。”赵冬曦出声否定。 “哎?那要是皇帝权力来自上天,他任命的官员就没法跟上天沟通了?那看来这皇帝还是没得到上天认可。”李璟将书翻到末页,又翻回来。 “你这纯纯属于歪理。”小老头摇摇头。 “怎么就是歪理了?皇帝每天那么多事要忙,知人善用也是本事,难道民生大事不比天意如何更重要?” “关注天意,祈求风调雨顺,便是关心农桑民生啊。” “我不——”李璟刚说出两个字,就见赵冬曦突然看向门外,于是她也跟着把视线移过去。 高力士正站在门外,面带微笑地看着室内的师徒二人。 “将军今日怎么到这来?”李璟起身走过去。 “陛下让老奴来十王宅给各个王爷送些东西,以示问候。” 高力士微笑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陛下特意吩咐过,给你带的汇丰楼的点心。” 点心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李璟手上:“麻烦将军替我跟阿耶道声谢。” 赵冬曦却反常地冷哼一声,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高力士看着赵冬曦:“大人,有些事非大人所想那么简单,还望大人不要对我有偏见。” 他停了几秒,目光向下扫过李璟。 “另外,十八娘年幼,有些事并不适合公主知晓。我待十八娘自是疼爱,所以不会对大人有什么想法,还望大人多担待。” 赵冬曦脸色缓和些许:“将军既不想她知道,还在她面前说?她鬼精得很。” 高力士笑笑,没再说话,带着人转身离开十王宅。 李璟凑到赵冬曦面前:“我不晓得的,一定是朝堂上的事。” 赵冬曦转过身背对李璟,一句话不说。 李璟小跑两步,执着地跟过去:“先生说呀?” “说什么?高力士不让我同你讲。”赵冬曦将手揣到袖子里,一副不爱搭理的样子。 “你若是有能力,自己去从他嘴里撬出来,或者自己去打探。我这老头子,是不爱蹚这摊浑水。” 李璟站在那儿思索:高力士既然肯透这个口风给她,就说明这事她可以知道,只是得自己想办法。 李璟照旧下午完成课业,回宫直奔南熏殿正殿。 武惠妃正在给两个孩子绣虎头帽。一只黄色的已经绣好了,一只红色的正在绣眼睛。 李璇也在,看见李璟,颠着小碎步跑过来:“阿姐!” 她的口齿清晰许多,还带着稚童特有的小鼻音。 李璟牵起她的手,走到武惠妃近前。 “阿娘今日难得清闲。” 武惠妃让李璟伸手拽着线,自己拿剪刀轻轻剪断。 “是呀,年节过了,难得有一天得空。你也是难得一下学就往我这儿跑。” 李璟不好意思地笑笑。自从上学之后,她给武惠妃请安确实请得少些。 “哎呀,我课业太忙嘛。”李璟拿起桌上的黄色虎头帽,“瞧瞧,阿娘绣得简直是栩栩如生。” 说完,把帽子轻轻戴在李璇头上。没想到帽子又肥又大,直接盖住了她的眼睛。 “咦?看不到阿姐啦。”李璇不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摸索着去牵李璟的手。 武惠妃伸手 从后面把帽子拿起来:“这是沐儿的,阿璇戴着尺寸不合适。” “阿娘……”李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我向您打听个事儿呀。” “说就是,别挡着我的光。” “近日前朝有发生什么大点的事吗?”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做什么?”武惠妃将白线串起,准备绣眼睛边缘收尾。 “是有这么一件。霍国公王毛仲,正月十三被贬到瀼州,十五你阿耶又追了道赐死的圣旨。” 武惠妃轻描淡写,绞断白线。李璇的虎头帽完成。 “谁跟你嚼舌根子了?” 武惠妃满意地端详着帽子,然后严肃地看着李璟。 李璟摇摇头。 “你年纪小,这事跟你也没关系,听过就好。” “此事同将军没有关系吗?”李璟犹豫着小声追问。 “将军?”武惠妃稍一思索,李璟能接触到的将军也就那一位,“同他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太细节的,阿娘也不晓得。” 但看赵冬曦的反应如此明显,应该关系不小,只是从武惠妃这里打探不出什么来。 【支线任务:查询赵冬曦对高力士态度的真相】 【奖励:阵营值+1】 好抠门的任务。李璟从正殿出来,朝天空竖个中指表示鄙视,又怕被旁人看见,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小窝。 直接去问李隆基?那怕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 去问舅舅们?也没有出宫的机会。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李隆基怕她乱跑染上风寒,坚决不许她出去。 那就自己动手查吧。李璟暗自叹气,找家长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的。 李璟嬉皮笑脸地给赵冬曦倒茶。她想了一整晚,发现她最常能接触到的前朝官员,只有眼前这一位。 “你这茶金贵得很,我可不敢喝。” “哎呀,我不问过分的,就问问王毛仲此人的过往嘛。” 李璟从袋里拿出昨日的功课,双手呈上。 赵冬曦接过来仔细地批阅一番,“做的不错。” “王毛仲此人,是陛下的家奴,同陛下幼年相识,参与过平定唐隆政变和先天政变,凭借从龙之功和陛下信任,获封辅国大将军并霍国公,加封开府仪同三司,权倾朝野。” 17. 真相大白 权倾朝野?触发关键词了,一般这种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只是以李璟对系统抠门又爱揪细节的了解,如果单纯猜“功高震主被李隆基送去享福”,大概率会被批零蛋。 但还好系统任务出得慢,也没给截止时间,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磨。 正月十九,龙武军使者带回了王毛仲死亡的官方文书。 李璟每次出门都特意绕小路走,想蹲几个爱讲闲话的宫女。只是这件事,内廷里讳莫如深,压根就没有人讲。 约莫又过了三日,李璟终于在龙池后的假山旁听到了些闲话。 “霍国公府从前那排场,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那又如何?”另一名宫女接话,“如今还不是化作一抔黄土。” “小声些吧,高将军说过,禁止在宫内议论此事。”先说话的宫女轻轻拽了拽另一个人的袖子。 “你说……陛下是不是……啊!” 李璟背靠着假山的石头,即使没动,也把心虚的两人狠狠吓了一跳。 “公主安。”两人颤颤巍巍地蹲下行礼。 李璟也没让她们起来,直起身绕着她俩走了一圈,然后手肘杵在膝盖上,半弯着腰,视线从两人脸上一一扫过。 “我刚刚,可是听到你们在说什么了。”李璟板起脸,“把知道的同我说一遍,我便不告诉将军你们背后嚼舌根。” 两名宫女对视一眼,齐齐行个大礼,脑袋重重磕在手背上。 “公主莫要难为奴,奴们只是奴婢,知晓得不多。”声音大些的宫女胆子也大些。 “你们只管把知道的通通讲来,是真是假我自会判断。” 本来也不指望她们能知道多少,无非是查个线索而已。 公主有要求,宫女哪敢拒绝。胆子大些的那个轻轻道来,“奴听说,霍国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府上经常有官员拜访闲谈,走到哪儿,大人们都争着相送。” “但这位霍国公瞧不起奴才们,”她顿了顿,“也打心里瞧不上将军。这么多年他每每去拜见陛下,都对将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听说在宫外,也常讲些不中听的话诋毁将军。” 这位宫女轻轻咬唇:“奴有朋友在御前当值,听说陛下本不打算处死霍国公,是将军不知进去说了什么,再出来,陛下就追下一道赐死的圣旨。” 是这样吗?怪不得先生见到高力士,跟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但不对啊。高力士她接触已有大半年时间,对李隆基算得上忠心耿耿,而且完全不在意外界怎么看他,一心做好分内之事。他不开口求权,李隆基都自动往他手里塞。 这里头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不过至少,先生和高力士之间的症结,算是知道了。 李璟将二人扶起来,还帮着拍拍腿上的灰,惊得两人直往后躲。 李璟无奈:“下去吧,不许跟任何人说我问过这事。不然传出去,倒霉的也是你们。” 这是善意的提醒。高力士既然透了口风,就不怕她查,李隆基那边知道她在查,也只当小孩子好奇,最多厌烦几天,生几天气,不至于为这事突然送她去极乐世界。 可一旦查到透口风的是她俩,怕是在高力士手底下活不过半天。 两位宫女起身又福了一礼:“公主当真不会往外说,是奴们讲的?” “当真。”李璟从不说做不到的话。 “那奴斗胆再提醒公主一句,霍国公的死因,许是跟他家中新诞的麒麟儿有关。” 李璟抬头,仔仔细细打量了对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当差?” “奴叫知微,如今在织染署,今日是来兴庆宫送些新染的花色布料。” “我知道了。”李璟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她们离开。 她在脑海里尝试把“赵冬曦对高力士态度的原因”提交一下。果不其然,被评30分不及格。 【请宿主补全视角,以及王毛仲死亡原因】 李璟轻轻用力,把脚边的小石子踢到路另一边。石子骨碌碌滚了好远,最后撞上树干才停下。 麒麟儿,显而易见,在这朝代就是指一个新出生的男婴。 那本来是欢天喜地的大好事,怎么就成了催命符? 总不能是李隆基嫉妒他有儿子吧?他老人家儿子多到能串成串儿烤了,哪会眼红别人家添丁。 这种官场上的事,问赵冬曦最合适。 “先生,王毛仲生前最后得的那个儿子,您了解吗?” 李璟一大早就等在十王宅门口,看见赵冬曦来了,忙不迭迎上去搀住。 “我还没老呢,用不着公主这个年纪的小童扶着。”赵冬曦见她等在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儿子?” 李璟得意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和眼睛:“自然是我查到的呀。” 赵冬曦没再说话。两人一路无言走到屋里,他伸着身子往外看了看,确认周围除了亲信再无旁人,迅速把窗户和门关上。 十王宅的窗子不如南熏殿的透亮,门窗一关,室内的光线立刻变得稀薄,暗沉沉的。 “你能查到这孩子的事,我很惊讶。”赵冬曦转过身来,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这事儿说起来挺荒唐的,”赵冬曦叹了口气,“虽不算什么大秘密,可到了如今这地步,反倒提都不敢提了。” “先生,您能快些说吗?我等得很急。” 李璟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对方说出什么灵异事件。 “王毛仲深受陛下宠信,这个我已同你讲过。去年他家里添了一口男丁,欢喜非常。” “陛下为表圣恩,封此子为五品官。” 不是,等会儿?这孩子刚出生,她阿耶给封了个五品官? 李璟觉得这跟听到灵异事件也没差多少了。 “哈?”李璟控制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赵冬曦摇摇头:“当时去宣旨的是高力士。听说他出来时脸色铁青,走得急匆匆的。” “所以官场里一直流传的说法,是高力士上进谗言,才让王毛仲落得如此下场。” 李璟觉得有些奇怪。李隆基再宠一个人,给他再大权力,也不会把恩泽这么轻易地落在一个幼儿身上。 高力士掌权,因为他是纯臣,是孤臣。 武惠妃一家独大,也是因为武家这一支只依附于李隆基,武忠武信手里并没有多大的实权。 可给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封五品官,这事本身就很不对劲。 看来这任务绕不过高力士。李璟下学后去了勤政务本楼,高力士一如既往守在外头。 “阿耶今日还没忙完吗?” 李璟试探着走到高力士旁边,神色乖巧。 “嗯,今日奏折多,陛下忙些。”高力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十八娘今日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果然瞒不过将军您。” 高力士比她想象的还要善于观察,而且十分敏感。 “我今日也不多问,只问当日去王毛仲家宣旨,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力士没有顺着她的话直接回答:“十八娘果然聪慧。” “真的像外界所说,是您促成了王毛仲的死?” 李璟咬了咬牙,干脆直接问出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高力士温和地笑笑,轻飘飘把问题丢回去。 “璟觉得不是将军。”李璟抬头,少女清亮的视线撞进高力士眼里。 “为什么?”高力士有些诧异。 “因为对您没有好处。” “嗯?” “当着一些人的面,堂而皇之向阿耶进谗言,然后被言 官和如先生一般的文臣攻讦,对您完全是不必要之举。” 李璟一字一句,不退不避。 既然高力士不回答,那就由她来做主导者。 高力士被她这份直白晃得一时说不出话,缓了一下才轻声开口:“老奴知道霍国公平日在外是如何评价我的。正如十八娘所想,我并不在意。” 他似是想起什么,语气放得更轻:“此儿岂不消三品官耶?” 说完,便大步踏进勤政务本楼内,不再回头,只留李璟在原地睁大眼睛。 不是哥们,你死得真不冤枉。 王毛仲可能只是想借这句话出口气,因为高力士就是三品将军。但李隆基可不管你什么出发点。 给你儿子封个五品官还不满意是吧?质疑朕宠信谁是吧?那送你去见阎王好了。 这么一来,王毛仲的死因她就能归纳得七七八八了。 第一,此人居功自傲,之前多多少少也因此触怒过李隆基。 第二,此人八成涉及结党营私,走到哪儿都有官员争着相送。 第三,导火索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赐官那事儿。 至于这口大锅为什么砸到高力士头上,很明显:杀功臣的名声落在李隆基头上,不管原因如何,都不太好听。 哪怕这功臣行事狂悖,功过相抵、贬官流放也就罢了,跟“杀功臣”完全是两个性质。 高力士作为纯臣,这时候的作用就异常清晰了。锅他背,信任和权力也归他,对双方来说是双赢。 李璟把总结的一大堆发给系统。 【支线任务:查询赵冬曦对高力士态度的真相】 【状态:已完成】 【奖励:阵营值+1(您在高力士心中的分量略有变化)】 【奖励情报:知微(宫女)忠诚度85、情报能力95,建议宿主将其调入自己宫中,好好培养感情。】 竟然还有没写出来的隐藏奖励掉落。李璟有些惊喜,虽然不是直接怼到面前的实物,但这种情报也很重要啊。 而且她已经隐隐摸到系统的任务触发机制了:一些有利于她的、她能接触到的大事件,就会触发任务列表。 李璟在脑海里打开属性面板。 【宿主:李璟】 【属性面板:满值100】 【文才:11(抄书显然无法再获得进步)】 【武力:6(年龄给您带来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艺术:7(您或许可以考虑学个乐器,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皇威:5(是一个勇敢的公主)】 【民心:0(民众并不认识您是谁)】 【阵营:10(于细微处开始改变)】 李璟走到龙池边,正月的石凳有些冰,但正好能压一压纷乱的思绪。 其实她还有一事不解。这事为什么要让她知道?她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 纯臣,纯臣。 高力士,武家。 李璟感受着风扑在脸上,带着点冰凉的疼。几个人影在脑海里反反复复地闪。她叹了口气,忽然心境通明。 武忠和武信都老实得很,两个人领着闲职和加封,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出问题的,只能是武惠妃。 王毛仲那句话套在武惠妃身上也一样适用,寿王怎么就只能是寿王,不能是太子? 这本就是武惠妃一直在谋划的事。虽然在李璟看来,李瑁大概没那个心思。 武惠妃这一支也算纯臣啊,享受过别人拿不到的权利之后,自然也要替主家承担些什么。 李璟突然想起一个著名的历史事件,未来的“三庶人案”。 不管高力士提醒她,是受李隆基示意,还是出于善意,核心观点都只有一个。 武惠妃的手,伸得太长了。 18. 母女对峙 李璟快步走回南熏殿,推开正殿大门,天色已晚,烛火跳动,将屋内人影投在窗纸上。 “怎么了?”武惠妃见李璟面色不太好,立刻出声询问。 “让她们都下去吧,我同阿娘有些话讲。” 武惠妃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屏退了左右。 殿内很快空下来,只剩母女俩无声对视。 “阿娘近日,是不是做了些越过身份的事?” 李璟轻声反问,尽量把语气放得温柔些,然后将高力士来找她,以及之后发生的一连串事,尽数讲给武惠妃听。 “我不过是接触了些想攀附于我的人罢了。” 武惠妃轻笑。烛火映在她白皙明艳的脸上,漂亮的凤眼里闪出难以言喻的野心。 “不管是高力士的暗示,还是阿耶的示意,阿娘都不能再做下去了。” 李璟向前一步,眉眼间满是担心和焦急,反倒显得有几分可怜。 “不。”武惠妃斩钉截铁地拒绝。 “我要从现在开始谋划,把你阿兄送上储君之位。”武惠妃向李璟摊牌,她直直地看着李璟,试图从女儿的表情中获得无声的支持。 “阿娘,此事可以日后慢慢谋划,但近日能不能缓一缓?”李璟退后一步,试图把矛盾往后推一推。 “日后?什么日后?”武惠妃轻抚凤钗,“只要你阿耶在一天,我就没有日后。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这样,还不如尽早谋划。” 是了,只要阿耶还在一天,不管阿娘什么时候谋划、什么时候动手,面临的情况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可这事逃不过阿耶的眼睛,太危险了。高力士已经察觉,阿耶难道会装作看不见吗?” “无所谓,我无所谓陛下是否知晓。我只有这一条路。” 烛火闪动,照在武惠妃朱红的裙衫上。她向来偏爱这种显贵的颜色,因为正统,因为权力。 “让阿兄当太子,怎么就成唯一的路了?您还有我们三个啊,我们也是您的退路啊。” 李璟上前一步。她不属于这个年代,她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如果真能按她同先生说的那样发展,她会有能力保护好整个南熏殿的。 “这不一样。阿璟,阿娘知道你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武惠妃柔和地看向她,“但阿娘必须让你阿兄当太子。” “只有琩儿当上太子,他才能从十王宅出来,才不会一辈子被软禁在那个地方。只有他当上太子,你和阿璇才能嫁给更好的勋贵,只有他当上太子,沐儿才不会被猜忌,能有个好归宿。” “只有他当上太子,阿娘才会成为太后。” 武惠妃声音柔和,窗外月色朦胧。李璟耳鸣目眩,有些听不清武惠妃在讲什么了。 “那您问过阿兄想不想当这个太子吗?” “比起太子,我更信你阿兄绝不愿一辈子囚在那种逼仄地方!”武惠妃斩钉截铁。 李璟沉默,无话可说。 她也去过十王宅,那里有多压抑她亲眼见过。武惠妃的话,她竟不知如何反驳。 一个母亲但凡有些血性,怎么会看自己的儿子如果度过一生?又如何不替他谋划那至高之位呢。 “纵然为此付出性命,阿娘也无怨无悔?” 武惠妃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伸开双臂,将李璟拥入怀里。 “无怨,无悔。” “阿娘会活着的。活着看你们出嫁,看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过,不必再困在这冷清的皇宫里。” 李璟抬头,泪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又被武惠妃尽数擦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武惠妃走向注定的结局而哭,还是在为上一世从没得到过的母爱而欣喜。 “莫哭。”武惠妃的侧脸贴到李璟额头上,“阿娘是武家的女儿,虽不如则天皇帝那般本事,但阿娘所求也没那么大。” 她将李璟的头轻轻抬起,少女哭泣的脸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阿璟,阿娘一定会为你们四个拼出一个未来。李瑛平庸,若他如你阿耶般英明,我也不会生出这份心思。但李瑛,实非明主。” “答应阿娘,纵然你千般不愿我这样做,也不要站到我的对立面。就默默看着,好不好?” 武惠妃身上很香,是那种被名贵香料腌透了的、自然而然散出来的香气。 李璟犹疑了一下,终于点了头。 武惠妃将李璟搂在怀里,心啊肝啊地喊个不停。 “阿娘莫要折磨璟了,好晕。” 李璟回到东偏殿,让令春她们都离得远远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发呆。 “太——平。”李璟不知不觉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也许正如阿娘所说,她身体里也流着武氏的血,天然对权力有着执迷的渴望。 如果她能努力争得李隆基的宠爱,逐步提高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是不是阿娘的退路就更宽一些?阿耶要动她之前,也会多顾忌几分。 罢了罢了,既然来了这一回,何不为自己拼一把。 李璟拿起纸,凑到烛火上燃尽。漆黑的纸灰落在地上,像是带走了什么。 “令春。”李璟朝门外喊道。 令春推门而入:“奴在外面候着呢。” “喊人清扫一下。”李璟指指地上的纸灰。令春没有多问,朝庭院里招招手,两个手脚麻利的小宫女进来把地面收拾干净。 李璟靠在雕花木椅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系统给的情报来。 明儿个抽空去织染署看一眼吧。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正月里少有这么暖和的时候。 “临近二月二了吧。”李璟把手放在额头上挡住光,阳光照在手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 “是呢,马上到踏青节了。”南熏殿的洒扫小太监一边拎着一桶水进来,一边回话。 “良和,你拎着那么大桶水,没必要还跟我回话。回头摔了,我可不负责。”李璟有些无奈。 “公主放心,这活计咱们常做,心里有谱。” 良和把水哗啦啦倒进水缸,笑着擦擦额角的汗珠。 李璟不再搭话,趁着日头好,带着令春往织染署赶。 她特意跟赵冬曦请了半下午的假,就是想在日落前找到知微,毕竟人家织染署的宫女也要下班的。 织染署的官员卯时上班,午时下班。等李璟到那儿,就只剩管事和知微这些宫女了。 管事不认得李璟,但见她穿金戴玉,模样又生得好,一下便知道这是位惹不起的,兴许是哪个宫的公主。 “小娘子往这边来,莫要让颜料溅到您。”管事伸手,把李璟迎到干净些的地方。 织染署很大,布料被一块块高高搭在木杆上,下面是成排的染缸,各色颜料盛得满满当当。 “这是十八娘。”令春提醒。 “原来是公主,小的眼拙了。”管事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很轻,并不响。 “得了,我是谁不要紧。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知微的宫女?”李璟不耐烦看他那副谄媚又不用心的嘴脸。 管事在织染署待了三十多年,这里人事调动本来就少,李璟一提,他就想起来有这么个人。 “有的。”管事恭敬回答,“小的马上叫她过来。” 知微来的时 候,手上还沾着红色染料,有些无措。 “公主安。” “起来吧。”李璟让管事离远些,把知微领到门口清净处,才开口:“你那日告诉我的麒麟儿一事,我已查证,特来谢你。” “不敢当,折煞奴了。”知微连忙摆手。 “既如此,我就开门见山,我想把你带回南熏殿,到我手下。” 李璟看着对方,没打算藏着掖着。她也可以让武惠妃强硬地直接把人调来,但她想先了解知微,想尊重她的意愿,想让她真心实意地过来。 万一知微在织染署过得如鱼得水呢? 知微一愣:“奴是掖庭的……” “掖庭的又如何,走流程就是了。对外就说我丢了东西,被你帮忙找回,我对你很满意。” 借口她早想好了,不然在武惠妃那儿也过不去。 “你只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这。” “想的,奴当然是想的。”知微飞速点头,“家父原是京中一个九品芝麻官,可一时鬼迷心窍犯下错事。蒙陛下恩德,奴不必随家父而去,六岁入的掖庭。” 知微跪下行礼表忠心:“奴在这里早就待够了。奴识些字,若能蒙公主大恩,必当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知微想去,又不想只做个没用的洒扫宫女,所以一开口就把话递出去,也是在试探李璟能不能听懂她的未明之意。 “不会埋没你的。”李璟将人扶起来,“等我三日。” 三日,本该是掖庭层层走流程的时间。 但武惠妃开口要人,流程只会被一缩再缩,甚至还把那天同知微说话的小宫女一起打包送来了。 李璟见到两人齐齐站在院内候着,还有些惊讶。 小宫女涨红了脸,像是有些难堪:“奴没想来的,是管事……” 李璟打断她,安抚地笑了笑:“别怕,南熏殿再来十个人也养得起。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秀玉。” “你同知微就留在我身边,一起伺候吧。” 李璟不在乎来的是一个、两个还是三个。南熏殿养得起,只要她需要的人在就行。 令春把二人带到住处,一切安排妥帖,回殿时见李璟正在摆弄那只玉蝉。 “公主,给她们俩安排什么活计?” 李璟手上一停,想了想:“让知微跟在你身边吧。教她些简单的庶务,但不是让你交权,算培养个帮你的,后续我有别的任务给她。” “秀玉我倒没想好,先让她伺候梳洗吧,空闲时帮着大家一起忙活忙活。” 李璟说完伸了个懒腰:“咱们东偏殿人不少,可那不都是我的人。谁来,谁走,我不太在意。” “但她们,是只属于我的人。”李璟把玉蝉放回盒子里,玉蝉磕上盒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璟伸手杵着下巴。自打穿越过来,陪她最多的就是令春,有些事她也看得分明。 “令春。” “奴在。” “我知道令春忠心。”李璟笑笑。 “可若有一日,让你在我和阿娘之间择一个,你会选阿娘吧。” 令春闻言慌忙跪下:“公主,惠妃娘子对奴恩重如山,可奴从小陪着公主一起长大,您二人在奴心里没有半点差别。” “若真有一日要奴做这种抉择,奴谁也不选。只有一死,才不愧对这份情分,只盼来世再做您二人的奴婢。” 看着令春一脸坚定,李璟有些头疼:“胡说什么,人哪能每一世都做奴婢?是我这两日心绪不宁,你就当我浑说,听过就算了。” 令春又重重磕下一头,才慢慢地退下去。 19. 路遇李白 秀玉拿着沾湿的帕子,轻轻给李璟擦脸。 “令春呢?”李璟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好像近几日,都是秀玉在伺候她梳洗。 “令春姐姐去膳房催早膳了。今日公主不是要早些出宫吗?” 今天是二月二,唐代又称“挑菜节”。 李璟提前跟李隆基打过招呼,要去宫外逛一圈。 “嗯。” 秀玉给李璟换上一早备好的胡服。今日长安人都一股脑往外涌,穿胡服方便些,也安全些。 李璟一口一口吃着早膳,令春始终没进来。 其实秀玉伺候得也很尽心,温柔又腼腆,当婢女实在挑不出错。可李璟心里就是乱乱的,像被整个揪起来拧了一把,挤出些微涩的泡沫。 李璟今日哪个婢女都没带。李隆基照旧拨了几名千牛卫跟着,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城外渠边,柳树刚冒新芽,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踏青、挑着野菜。沿路还能看见一些文人骚客临水摆摊,兴致来了就挥毫泼墨,洋洋洒洒的写出一大篇不知是什么的文章。 李璟带着人沿小路慢慢逛,混着草木生机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这泥人怎么卖?”李璟蹲下身,问路边摆摊的妇人,妇人手上沾着些泥点。 “三文钱,可以给您现捏。什么清源妙道真君、观世音菩萨、广寒宫仙子,我都会。” “不用,给我来只玉兔就好。”李璟掏出三文钱,放在案板上。 妇人的手很灵巧。泥是提前备好的,连带着颜料,约莫一刻钟,一只兔子便捏好,放到了千牛卫手里。 “这泥人得慢慢干,小娘子先莫要碰。” “哎?”李璟正了正头顶浅褐色的卷檐毡帽,“这么明显吗?” 妇人爽朗地笑笑:“您生得玉雪可爱,这一身就像城外田埂上新开的芥菜花,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小娘子。” 李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这般夸我,我倒有些受不住了。” 李璟礼貌地同妇人告别,刚一转身,一个长相英气的青衫男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用力挤过人群,一边轻声说着抱歉。 男子冲过来时差点撞上李璟身边的一个千牛卫,被对方一把扶住。 男子抬头看清对方的脸,愣了一下:“你是……崔家二郎?” 那千牛卫也认出了他,皱了皱眉:“陆调?你怎么在这儿?” 陆调不好意思地直起身:“我有个挚友,最近来长安游访,恰巧今日二月二,我陪他出来逛逛。” 崔元回头看了一眼李璟,低声呵斥:“你毛毛躁躁地要干什么去?冲撞了贵人,你几个脑袋担得起?” 陆调张了张嘴,略有些发愣地看着崔元:“我要去御史台寻人帮忙。我那挚友在北门平康坊被一群斗鸡徒围住了。他虽剑术高超,可长安不能随意杀人,今日出来又未佩剑,双拳难敌四手,一时挣脱不得……” “所以你就去御史台找人帮忙?”李璟从千牛卫的包围中绕出来,“你这于法不合吧。” 陆调低头看着眼前的李璟,心知这应该就是崔元口中的贵人。 “是……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遇见我,你不就有了。”李璟笑笑,“我带着他们跟你去,够不够?” 李璟今日出门带了六名千牛卫,都是御前护卫的一把好手。 “够的够的。”陆调喜上眉梢,“您这边跟我来,我们慢些走也没关系。” 李璟晃晃自己的软锦靴:“瞧不起我呢?人命关天,你快步走,大不了我小跑着跟你。” 那群斗鸡徒向来欺软怕硬,千牛卫们稍一动手,他们便四散逃开了,只留下一个身穿月白色胡服的青年靠在墙根,手里紧紧握着半只酒葫芦,浑不在意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害,酒喝太多,没力气。不然就他们几个,白一个人就解决了。” 陆调无奈地走过去,把他扶起来:“李兄,你这酒是该戒一戒了。” 李?白?酒?招猫逗狗? 李璟走过去,站到两人面前。 “你是李白?” “咦?小娘子认得我?”李白蹲下来同她对视。 “有幸拜读过你的《上李邕》。‘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是也不是?” 骗他的,其实赵冬曦还在带着她死磕政治文学呢。 “那小娘子觉得,我写得如何?” 理解题。李璟回忆着高中三年做过的古诗摘要,挑了几句说。 “知己啊,你我应当结为忘年交!”李白伸手拍拍李璟肩膀,语气激动。旁边的陆调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又不敢透露李璟身份。 李璟的肩膀被拍得有点痛,忍不住轻轻咧嘴。千牛卫们面色不佳,眼看就要上前动手。 “没事没事。”李璟出声安抚。 被李白拍过的肩膀,那是好肩膀! “你来长安,是找人举荐吗?” 李白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这种事,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李璟抬头看着这位纵横诗坛上千年的诗仙,脑海里浮现一个想法:现在的李白,是一匹千里马,那她要不要尝试帮他一把,当个伯乐? “你住哪里?”李璟问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李白摊了摊手:“住客舍。” 李璟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你拿着这个,明日去延康坊武氏宅。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也会给你想要的机会。” “小娘子与我非亲非故,为何对我这么好?”饶是洒脱如李白,也对李璟的自我防护意识表示出大大的不赞同。 “你刚刚不说我们是忘年交?既然引为知己,又何惧帮朋友一点小忙?” 李白哈哈大笑:“好啊!好!是我着相了!你这个小友,我李白认定了!” “但我从不平白受别人的恩情。”李白伸手也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漂亮的金龟,“我拿这个,换你的玉佩。” 本来是金龟换酒,如今是金龟换佩。但李璟并不想让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迷失在历史的海洋里,她将金龟推了回去。 “我不要,我不缺这些金玉之物。你非要感谢我,不如给我写首诗吧,就叫《赠十八娘》,如何?” “有何不可!写诗是我最擅长的东西,说到底,还是我占了十八娘的恩情。” “那说好了,你写完,我会派人去取的。”李璟脸上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奈斯,赚翻了 !谁不想让李白给自己写首诗啊!不求“云想衣裳花想容”那种级别,只要把她的聪明可爱、勇敢善良、大方得体描述出一部分就可以,她不贪心的! 李璟走后,陆调忍不住锤了李白一下:“你啊你,真是走大运啦。武家,十八娘,你可知这是谁?” 李白揉了揉脑袋:“不知道啊,我上哪儿知道去。” “这应当是武惠妃之女,陛下如今最宠的公主。去年吐蕃来访,她一番赠书论,在朝臣里也算出了名。不少老臣都夸她天资聪颖,有陛下少时之风。”陆调耐心地跟李白科普,“你这次可得好好抓住机会。另外,我也要诗。” 李白把酒壶塞到他手里,头也不回地朝客舍走:“你日日要诗,你以为我是谪仙人啊?随便一挥手就给你变出一堆诗来?一边玩去。” “哎,你这可就不地道了。要不是我,你能遇到公主吗……”两人吵吵嚷嚷地又凑到一块儿。 这边李璟沿街采买了一些东西,看着日头高升:“什么时辰了?” “隅中。” 换算一下,就是十点左右。 “回宫吧,吃完饭下午还要听先生讲学。” 李璟回到东偏殿,吩咐宫侍把她买回来的东西给李沐和武惠妃送去。 李璇离得近,她自己拿过去就好。 “阿姐!”李璇高兴地扑过来,“阿姐去玩了,没带璇。” “你还小呢。等你大些,如果可以,阿姐一定带你出去。” “看阿姐给你带了什么?”李璟把捏的小兔子放到李璇手心,又将一大兜各色点心和小玩具交给奶娘。 陪着李璇玩到中午,回去用午膳时,李璟总算见到了正侍弄花草的令春。 她叹了口气,走到花盆旁蹲下,吓了令春一跳。 “公主突然蹲在这儿做什么?奴要是不小心扎到您可怎么办?”令春的语气带着点嗔怪。 “好姐姐,别生气了。”李璟扯着她的短襦下摆,轻轻撒娇。 “奴没有生气呀。”令春有些疑惑,“奴怎么会生您的气呢?” “那我这几日怎么都见不着你?”李璟控诉。 “嗯?公主不是想培养些自己的人吗?奴给她们腾地方呀。”令春真心实意地看着李璟。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璟有些无措,“我带她们回来,不是想让她们取代你。我那日只是脾气失控。” “公主别这么说。”令春皱了皱眉,将剪刀放到土上,“奴只是奴婢,您是主家,亲近谁、厌弃谁,都是您的权利,您不必为奴这样想。” 自李璟穿越过来,令春陪在她身边最久,所以她天然地更在意令春的想法。 还不等李璟反驳,令春脸上忽然绽开笑意:“不过听见公主这么讲,奴很开心。奴是真心实意想让公主带出一些属于您的人。毕竟等日后开公主府,您府里总不能连个称心的人都没有。” “奴近日在教知微一些庶务和记单子的本事,所以时间紧些。等把她教完,奴就能像从前一样陪着您了。” 好吧,是她以现代人之心,度古代人之腹了。 “这花我怎么没见过?”李璟好奇的戳戳叶子。 “惠妃娘子今日让人搬来的。” 20. 武信的引荐 李白把玉佩拿给武信查验。武信接过来,对着光摩挲了一下。 “这确是十八娘的信物。”他爽朗地朝李白一笑,“昨日她就派人提过此事。岸芷汀兰那处宅院已经给李兄拾掇出来了,我先带你去安置行李。” 李白拱手道谢。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竹林,地方静谧清幽,隐有鸟雀叫声,离后宅又远,是个合适的客居之处。 既然李璟说了想让武信帮忙引荐,那他好歹得先试试这李白是什么水平。 二人摆上酒菜,高谈阔论了一个时辰。 “李兄……属实才气过人,小弟佩服。”武信给李白把酒盅满上。 “不敢当不敢当,郎君之才不在我之下。”李白一饮而尽。兴头上来,又又又要把武信引为知己。 “哈哈哈,十八娘说你俩是忘年交知己,如今李兄又要同信互为知音,这岂不是乱了?” “哎?此言差矣。”李白伸出手指轻晃,“这不一样。虽说都由白提起,但每个朋友在我心里都是不同的,大可放心。” 武信展开折扇,风流一笑。 “李兄所求之事,十八娘已同信提过。只是不知你是否心里已有想见的人选?” “白虽会写诗,但于政事上确实差些。我本是为着同玉真公主论道来的。” 李白端起酒杯,自嘲地苦笑一声:“若有难处也不必勉强。我也不是非要见玉真公主。这趟长安,能遇到你,遇到十八娘,已足够我回味许久了。” “这事若搁在别人身上,确实难些。但对武家来说不算难。若有回音,我来告诉你。李兄且安心住下,缺什么不必客气,同宅里下人说便是。” 三日后,武信拿着回信来到岸芷汀兰:“明日随我一同去赴会。” 玉真公主别馆,假山旁有一处小亭。亭侧流水潺潺,枝头新芽带着点微黄的绿意。 卫尉张思齐给公主倒了杯清茶,夫妇俩相视一笑。 武信同李白坐在下首,婢女端上一壶清酒和几碟点心。 “我本不愿见你的,”玉真公主看向李白,“我已经许久不见外面引荐的新人了。” “实在是因为我信得过武大人。”玉真公主微笑着环视一圈。 宫里的那位武家女日头正盛,李璟更是在一众皇子皇女里杀出重围。 寿王目前虽没看出什么出彩的地方,但跟李瑛一比,倒衬托出几分前途大好来。 这样一户外戚,玉真自然要给些面子。 李白感激地看了武信一眼:“自是托了武郎君的福,才有机会同公主论道。” 酒过三巡,今日论道的正戏开场。 李白已有醉意,起身时不小心把脚边空了的酒壶踢翻。玉真看了一眼,眉头轻轻蹙起。 但李白几句话说得精彩,把玉真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道”上。 可说着说着,话锋开始跑偏。 李白笑道:“世人修道,求长生、求仙籍,不知大道本在己身。公主贵为帝胄,却也要向山中求一纸度牒,岂非舍近求远?” 这话听着像奉承,但尾音太轻狂,像在说玉真的修行不过是走个形式。 武信把折扇轻遮住下半张脸,眉间隐隐有些担忧。可此时他不能接话。一旦辩论起来,李白再说出些更不中听的,那就不只是不悦那么简单了。 “怎么无人同白共论?公主为何不语?” 李白浑然不觉,又饮一杯,指着亭外摇摇头:“此地清幽,养闲人尚可,养不得鲲鹏。去也,去也。” 说完拱手告辞,脚步踉跄地走了。 玉真沉默片刻,端起茶盏。 张卿看了一眼武信,赔笑解释:“此人酒狂,但确有些见解,公主勿怪。” 玉真摇摇头,淡淡道:“狂则有之,才亦有之。只是……” 她放下茶盏,“本宫这别院确实地方小些,养不起鲲鹏。” 武信见状行礼告退,匆匆跑出去追上李白。 李白哼着歌,显然不觉得方才说错了什么。武信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 因为很明显,说了也没用。 次日,张思齐派人来传话:公主另有要事,举荐一事暂缓。 武信明白,“暂缓”就是“不必再提”。 说到底,他能提供的也就是个机会。若李白自己不肯抓住,他引荐十个皇亲国戚也是白搭。 但这事总归得给李璟一个交待。 李璟正在练毛笔字。《文选》第五卷也学完了,赵冬曦说要同李隆基汇报,之后再定接下来讲哪一本、什么方向。 所以这几日她不必去十王宅,在家闲着练练字、品品茶。 天边雷声炸响,豆大的雨珠砸在屋檐上,又急促地滑下来,一滴一滴敲在青石砖阶上。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暴雨。 李璟偏爱这样的雨天。虽不如夏雨轰轰烈烈,却有一种唤醒万物的、沉闷的力量感。 何况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室内做点喜欢的事,累了倒头就睡。 “公主,武家给您捎信来了。” 令春收起油纸伞,拍拍袖口沾到的水珠,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放到书桌上。 “天气这么差,什么事要急着递给我?” 李璟好奇地拿过来。一共两封。 一封写着:阿璟亲启。 另一封:无名。 距离上次出宫已过半月,想来是李白的事有了结果。 她先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那封拆开。 先是郑国夫人写的家书。 阿璟如晤: 春日渐暖,汝身长几何?视食何若?衣裳宜随气易之,勿以懒怠自薄。数出宫闱,何不一过武氏宅,使老身得见汝面?思之切切,夜不能寐。 汝大舅家子今亦就塾矣,愚且钝,终日咿唔不成章,视阿璟之慧,奚啻天壤耶。 字字都是殷切叮嘱和思念,以及对自家孙子不成器的怨念。 李璟被暖到了,把信纸收进抽屉,决定下次去看看外祖母。 接下来是武信写来的一封长信,排在郑国夫人的家书后头。 信里细细讲了李白这几日拜见了谁、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详细得像在看一部纪录片。 忙活一大气,战绩是零。 所有引荐的人,都被李白自己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搞砸了。 年龄相近、名声好些的世家子,同他做了朋友。可真正能在官场上说上话的那些人,聊着聊着李白嫌人家才学不如他,轻狂地品评几句,就被送客了。 李璟有些无奈,只能说 不愧是让高力士脱靴的人,青年期果然只会更加轻狂。 她又拆开第二封无名信。展开一看,字如其人,是行云流水的笔迹。 是李白答应写给她的那首诗。 第二张纸洋洋洒洒写了几句感谢的话,末尾是道别:“长安城我还会再来的。” 李璟无奈地把写着诗的信纸夹进书里,安慰自己,没事的,等李白再来,也许她已经长大了,能自己做李白的引荐人。 现在就先放李白游山玩水,按历史进程写些流传千古的名作吧。 晚些时候,趁着雨停,李隆基派人送来两本书:《论语》和《孝经》。看来这就是接下来要学的了。 李璟把自己手里的启蒙三部曲转交给知微:“自己慢慢看,不会的来问我,正好我温习一遍。” 知微进宫前那段日子学过些字,不算多厉害,但书上的简单字句还能看懂。 她真的很忙。要做宫务,要学庶务,要看书,偶尔还要教一下笨笨的秀玉。 但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快乐,一种被重视、被需要的快乐。 【阵营+3】 临睡前,系统突然蹦出提醒。李璟一头雾水地点开面板。 【阵营值:13(你已经初步有了自己的草台班子,你的善意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进行折算)】 嗯?是因为李白和知微吗? 李璟躺在床上想,看来系统即使不发布任务,只要自己做一些对长远有益的事,也会偶尔触发加点。 于是李璟开始了各种试探。 终于,李隆基忍无可忍。 “你每日下学不回南熏殿,天天在朕这儿,也不说干什么。” 李璟已经连续给李隆基送了十天汤水了。 “朕不是让你出宫去看看郑国夫人?你也不去。” 李隆基看着面前一盅补汤,感觉自己再补马上就会流鼻血。 “璟这不是关心阿耶吗?”李璟把汤盅盖子打开,“我最近在学《孝经》呢!” “十八娘一番孝心,朕知道。”李隆基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当她是受到课业启发,一片拳拳孝心全凝在汤里,咬着牙一口气闷下。 “你明日莫要来找朕了。” “为什么?”李璟不解。 “朕忙完,晚上也要回南熏殿用晚膳,你何苦折腾一回。” 李璟心知肚明,李隆基其实是没招了。 于是爽快应下:“是这个道理。那璟回去备着汤,等阿耶晚上回来喝。” 高力士把李璟送出门外,回来就见李隆基对着汤盅唉声叹气。 “陛下若不爱喝,放一边等十八娘走了倒掉便是,何苦一口气喝净呢?” “你不知道。十八娘第一日端着汤来,朕喝净之后,她特别开心。” “她不求权、不求势,一个正在学《孝经》的稚童,不哭不闹,只是给朕送份汤。朕怎么忍心拒绝?” 能不开心吗?李璟第一日送汤的时候,李隆基好感度瞬间加一,一连加了三天。 但再往后就不动了。李璟琢磨着,可能需要量变引起质变,于是天天送汤。 她从勤政务本楼出来。十天,李隆基好感度一共加了三点。68,很可惜,短时间李隆基应该不会让她这么刷了。 21. 上巳节 但别说,对长远有益的事,李璟还真想起来一个。 岁花阁。 这间属于她自己的铺子,看样子可以启动营业了。只是具体怎么做,还得细细琢磨。 三月三,上巳节。 仍旧是卯时,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带着春天特有的微凉。 “公主,该起了。今日曲江游宴,可不能耽误时辰。” 李璟睁开眼,帷帐外透进淡青色的晨光。 唉,古代人比现代人爱过节多了。 她坐起身,遍地都是细碎地脚步声,比往日更忙乱。 “快,端进来。”令春朝外头轻轻催了一句,伸手把帐子挂起,秀玉端着铜盆进来。 今日的水里特意加了一片茉莉花瓣,很香。李璟就着温热的茉莉水洗了脸,又在铜镜前端正坐好。 今日要见百官、见命妇、见满曲江畔的百姓。 李隆基特意叮嘱她稳重些,别到处乱跑,人流太大容易被冲散。让她先在紫云楼安分待着,等人散些再下去逛。 令春转身捧来衣物。 上身是浅鹅黄的窄袖短襦,领口镶一道极细的银线绣边,绣缠枝忍冬花纹。料子是越州进贡的绫,轻薄柔软,正配这个季节。 襦外再罩一件淡绯色半臂。鹅黄配淡绯,远看像初春枝头刚绽的花。 下身是月白色长裙,裙面隐有暗纹,用极细银线绣的蝴蝶穿花。走动时隐隐约约,停下时几乎看不出来。 腰间系一条翠色丝带,打成双环结,垂下两截丝绦。 秀玉捧来一双浅绿软底绣花履,鞋面绣几只蝴蝶,针脚细密。 李璟拿起来习惯性窝了一下,好软。 八岁的女孩梳着双鬟,发间缀几粒小珍珠,再簪一朵绢制小牡丹,浅粉色,和半臂正相配。鬓边垂两缕细发,随着动作轻轻晃。 赵冬曦前日讲《论语》讲到兴起,又赶上三月三临近,补了段《诗经》。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说的就是祓禊之日。 李璟把披帛随意往身上一搭,又被令春拽回来重新整理。 殿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李沐站在那儿叽叽喳喳同奶娘说着话,李璇站在李沐旁边,紧紧牵着兄长的手。 “上车吧。”武惠妃款款走来。 今日人多,李沐和李璇都由奶娘带着,李璟反倒得了空闲,独享私人空间。 她进去坐好,令春坐在车辕上。 李隆基为方便去曲江,专门修了皇家通道,两侧都是高墙。李璟心痒痒的,觉得外头肯定热闹得不行。 百姓的谈笑声、马蹄声、叫卖声,隔着高墙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水面听人说话。 令春敲了敲木辕,掀开车帘一角:“公主,惠妃娘子刚吩咐下来,今天人多,到那边后叫您老老实实在她身边待着。” 干嘛,一个两个的,她难道是那种喜欢出宫疯玩的人吗? 上次出宫还是二月二,明明已经过了一月零一天了。 李隆基还好,好歹让她人散些再下去逛,到她阿娘这里,却是动也不许动。 “知道了,告诉阿娘我不会乱跑的。”李璟无奈地回道。 车在一道朱红门前停下。 芙蓉园——曲江池畔的皇家园林。 迎面是一池春水,波光荡漾,岸边柳树的新枝柔软地垂下来。远处,一座三层高楼矗立池畔,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春日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就是紫云楼。 紫云楼下已经铺好锦毯,摆好筵席。教坊乐工正调试乐器,琵琶声零星响了两下,又停下。 曲江池边人挤人,宝马香车比比皆是。趁此机会做些小生意的,都使出最大的力气吆喝。 李璟看见有人在池边祓禊。一个老妇人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洗了洗,又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旁边的年轻人笑着给她递手巾。 再抬头往楼上看,只见紫云楼二楼栏杆旁,卢焕站在几位大人中间,也正低头往下看。 李璟高高举起胳膊,打了个招呼。 她几乎不认识除同父异母兄妹之外的同龄人,这些兄妹往往也只是在宴会上遥遥见过一面。 所以看见勉强算熟人的卢焕,李璟也愿意展示出几分热情来。 卢焕怔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当着几位大人的面,朝楼下行个大礼。 这可把旁边的大人们吓一跳,于是纷纷向楼下看去。 看见是武惠妃,大人们也纷纷行个礼貌性的礼节。 “这孩子,我还以为是陛下来了。” 卢焕耳朵发红,不知怎么解释。 “公主,该上楼了。”令春在身后轻声提醒。 李璟转过身,跟着武惠妃踏上紫云楼的台阶。 楼上皇家这边的午宴其实有些无聊,依旧是宴席三件套,美食,演出,慰问讲话。 待到午宴的赐食撤下,紫云楼上的气氛松弛了许多。 李隆基移步到二层的栏杆前,凭栏远眺。 李璟和李琩跟着武惠妃退到一侧的栏杆边缘,李沐和李璇已经被乳母抱回宫去了。 两个孩子撑了半日,李璇睡着了,李沐非要闹着回去玩老虎,左右按规矩他们也不必整天陪着,李隆基便派人送他们回宫。 李璟站在栏杆边,往下看。 曲江池畔仍旧热闹,只是相比于上午的盛大,变得轻松明快许多。 紫云楼下的官员筵席空了大半,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到池边、花间、水渠旁。 教坊的乐声还在,但不再是整齐的合奏,而是零星的琵琶和笛声,从不同方向传来,混在一起,像春天自己哼的歌。 渠水是从曲江引来的活水,清浅蜿蜒,两岸坐着二三十个文人。 一个漆木酒 杯浮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缓缓继续漂下。杯停在一个穿蓝袍的中年人面前,他笑着举杯饮尽,随即开口吟了两句诗,旁边的人拍掌叫好。有人拿笔在纸上记下来,大约是怕过后忘了,拿回来仔细研读。 李璟继续盯着那酒杯看。 它又漂起来,晃晃悠悠往下游去。这一次停在了一个青衫年轻人面前。 那人喝得半醉了,仰头饮尽杯中清酒,站起来吟了一首,隔得太远,阿璟听不清诗句,但看见他吟完后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弯了腰,旁边的人也笑得前仰后合。 看来是成功写出一首烂诗。 “看看,这就叫流觞。”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李璟回头,是赵冬曦。他不知何时也上了紫云楼,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看着楼下。 “先生。”。 赵冬曦摆摆手,走到她旁边,也往楼下看:“曲水流觞,古已有之。但像今日这般千人同游、万民同乐的盛况,实在难得。”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令春在楼梯口等着,手上拿着一碟新切的瓜果。 “公主,郑国夫人方才派人来说,她在西边芙蓉亭设了席,问您要不要过去坐坐,已经同陛下讲过了。” 李璟想了想,之前说去看外祖母,结果也没机会出宫,到今日还要她老人家张口相邀,一时有些歉疚。 “马上就去。” 李璟到芙蓉亭时,桌上摆满了鲜花蔬果,另有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武忠武信也在,李璟按礼数一一问好。 “怎的不见舅母她们?” “早就走了,说要去各处逛逛。我是一时兴起,想看看你。”郑国夫人向李璟招招手,“陛下一直说你要来看我,结果左等右等不见你人影。” 李璟走到她身旁坐下:“一直没得出空来,外祖母若不今日找我,过两日我也要出宫去您那儿的。” 她拈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随即看向武信:“二舅舅,我想把岁花阁先开起来。” 郑国夫人将手帕掩在唇边,轻咳一声:“刚到这儿不说陪陪我,怎么跟你二舅舅聊起正事了?” “哎呀,璟错了。”李璟讨饶卖好,拿起一朵红牡丹放到郑国夫人手里。 郑国夫人坐了一会儿,仔细地询问了一下李璟的生活细节,随后有些乏了,武忠扶着她找个地方休息。 “岁花阁一直有人清扫维护,你想好开什么了吗?”武信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那儿风卷残云般把糕点消灭掉。 “二舅舅,你午宴没吃东西吗?” “害,我不太爱吃。”武信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今日受上巳节启发,打算开个热闹些的。”李璟胳膊拄在桌上,手托着下巴,“岁花阁一共两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旁边两侧同别的铺子之间空隙也大。” “我想扩建,然后开个酒馆。” 22. 伸张正义 “酒馆?阿璟是说酒肆?” “哎?酒肆,就是酒肆,那种能吃饭、能喝酒的地儿。”李璟一拍脑门,刚刚忘了唐代怎么叫酒馆的了。 “跟我说说,你想怎么开?”武信正了正坐姿。 “我想把岁花阁扩一扩。二楼做成一排小房间,客人说话做事都方便,私密性好些,价格也往上提一提,主要做士人和商人的生意。” 李璟手指沾了点茶水,在石桌上勾出个大致轮廓。 “一楼留块够大的地方,搭个台子,定期请戏班子、说书的过来演出。桌椅都围着台子摆,收费不高,来凑热闹的百姓也能进。不吃饭不喝酒,单点壶茶也成,只收茶水费。” 武信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长安这么大,像这样把吃饭、听戏、吃酒全拢在一处的铺子,还真没几家。” 他略一沉吟,“只是如此一来,边上那点空地怕是不够。也是赶巧了,前几日旁边布行正往外盘,今儿个回去我就派人去问问,看能不能买下来。” “扩建也是个大工程,几乎要打通了重新翻修,没个几个月下不来。”武信啧了一声,“你可真会给二舅舅找事情忙活。” 李璟嘿嘿一笑,头上的小珍珠有几颗翘起来,随着她的动作晃呀晃。 “辛苦啦辛苦啦,到时候给二舅舅分红。” 武信迅速捕捉到关键信息,“不对呀……怎么肯把分红给我?” “璟手头没钱啊,扩建店面要钱,要招些普通工人、小二什么的,还要请厨子,连酒的来源都得打通。” 李璟想想都觉得牙疼,要是按着她的想法开起来,这得往里搭多少钱啊。 武家虽说不缺给孩子开铺面的这点钱,可难道陛下和阿姐就不该出一点吗? 于是第二天一下朝,武信就偷偷留在了勤政殿。 “还请将军通报一声,信有要事禀报。” “怎么了,刚上朝的时候怎么不说?”李隆基让人给武信上壶清茶。 武信也不客套,端起茶抿了一口。自武惠妃嫁入皇家,武家同李隆基的往来便十分密切,除了没有真正能撬动朝廷根基的实权外,这俩兄弟在御前还是很受宠的。 “十八娘昨日找到臣,说起早先臣送的那个铺子,她有些想法。” 武信一五一十地向李隆基汇报。 “那做就是了,朕觉着十八娘这主意不是挺好?”李隆基不解,这怎么瞧也是个大营生,武信不是最爱折腾这些了吗? 武信羞涩一笑,抖了抖腰间挂着的钱袋子。 懂了,来要钱的。 “朕说过,皇室不能参与商贾之事,你还来同朕要钱?”李隆基无语。 “臣知道,可这铺子挂在武家名下,只有地契在十八娘手里,陛下当时允了的。”武信不依不饶。 “好好好,缺多少你报给惠妃,朕划到南熏殿账上,再由十八娘带给你。” “快滚出去,别气朕了,朕还忙着批折子呢。” 李隆基一阵心痛。本来同意武信送铺子,是想从这吝啬的臣下手里抠出点陪嫁给李璟。想着走武家的流程开些营生,最后落到李璟手里的钱能多些,结果现在还得从私库里拨钱给闺女。 可李璟多讨他欢心啊,没有武信,他这个做阿耶的难道就不给女儿准备嫁妆了吗? 没一会儿,李隆基就把自己劝好了。 李璟的酒肆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开了工。武信先从武家庄子上叫了人手,都是自家农户,用着放心,工钱也算给他们家里添些贴补。 长安西市边上也一天天忙活起来,热闹得很。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李璟轻摇着把薄扇,从武家出来往外逛。 谁知越往边缘走,反倒越是热闹。卖茶点小食的摊贩一个挨一个,还有人专门搭了遮光的棚子,供人坐着纳凉。 李璟从知微手里接过那串玉手串,套在腕上,这是二舅母刚送她的。 她带着人进了棚子坐下:“这是干什么呢?” 小贩正擦桌子,闻言抬头:“陛下要盖武庙,选址定了这儿,都在这忙活呢。” 李璟试探着往里张望。一个瘦弱的女子倒在地上,一名监作甩开皮鞭狠狠抽下去,三下,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废物东西,才干了多久就不行了?这样下去老子还怎么交差!不想干就去死!” 女子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凄厉的嚎叫声在工地上荡开,却无人敢拦。 “我马上就去干,求求您,求求您别打了!” 李璟忍不住,抬腿就要往施工处走,被小贩伸手拦下。 “娘子身边带着仆从,想必也是富贵人家。这些小吏威风惯了,谁要是去拦,一顶耽误陛下工事的帽子立马就会扣下来。您没必要趟这浑水,反倒连累得家里不痛快。” 她家里?她阿耶,李隆基。她阿娘,武惠妃。 “多谢提醒。”李璟随手掏了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我不怕连累。” 说完,带着知微和千牛卫就往工地闯。 然后毫不意外地被门口侍卫拦住。崔元亮出银鱼符,侍卫对视一眼,低头行礼。 “谁准你打她的?”李璟快步走过去。 “谁把你放进来的?”监作见她出现,吓了一跳,又细细打量她的穿着,语气柔和了些,“小娘子莫要多管闲事。都是些贱民,死了也不打紧的。” 李璟冷哼一声,让千牛卫把地上的女子扶起来:“不打紧?我朝哪条法律允许你滥用私刑,甚至往死里打人?” 监作见李璟软硬不吃,又像颇懂律法,有些恼了:“你管得着吗?赶不完工期,误了陛下的大事,任凭你父兄是谁,都救不了你!” 说完还想上前动手,把李璟推搡出去。 但崔元可不是吃闲饭的,一脚窝向小吏心口,踹飞两三米远。 “哎呦,哎呦!这是哪家的刁仆,竟敢殴打朝廷官员!”监作愤愤地喊,“你们藐视朝廷律法!” 李璟被他的双标气笑了,蹲下身捡起鞭子,照着对方身上就招呼。力气虽不大,但鞭子硬啊。几下过去,对方被打得满地乱窜。 “给我按着他。我今儿非好好教育你一下,你不是喜欢拿那点破权力压人吗?我今天还就告诉你,我把你打死了,也不会有人说一句不是!” 两名千牛卫快步上前,把这监作押住。李璟又恨恨地往他身上甩了两下。 “闹什么呢?皇家重地,谁许你们在此吵闹的?” 少监今日轮值,正修改图纸细节,听下面来报说有人闯进来“伸张正义”,还有些惊讶。 这些监作逞威风不是一天两天了,个个老油条,不闹出人命,上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说律法不许,但说到底,挨打的不也就是些贱民和犯人罢了。 他接到消息快步赶过去,越走近越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对,这孩子的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等李璟一转身,他更是两眼一黑。 天娘嘞,也没人跟他说这小祖宗出门了啊。 少监认得李璟。千秋节画册的装订还是他亲手做的,李璟有些新点子也常托少府监试着做点小东西。一来二去,少府监官职大些的同僚,多多少少都认得这位祖宗。 “公主怎么到这儿来了?这灰大,呛着您,陛下该心疼了。”少监把图纸卷成筒塞进怀里,用这辈子最谄媚的嗓音说出这句话,仿佛刚才喊“不许吵闹”的人可不是他。 “灰大不大我没看出来,你这儿老鼠倒是挺多。”李璟晦气地看他一眼,把鞭子扔进他怀里。 鞭子有些重,还沾了血,少监有些嫌弃,又不敢直接扔到地上,只能委屈地揣在怀里。 23. 三功三过 监作瑟瑟发抖,悄悄抬头看了李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什么都没敢说。 “少监,我朝哪条律法写了,监作可以随意打这些人?” 李璟双手抱臂,看着他。 “回公主,没有。相反,我朝明令禁止此种行径。” “那就好。”李璟指了两名千牛卫,“你们两个,把他押到御史台,秉公处置。” “少监没意见吧。” “没有。移交御史台,本就是最公正的法子,公主聪慧。”少监深鞠一躬。 两名千牛卫架起监作,拖着往御史台去了。 李璟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是今日撞在她眼皮子底下的。天底下服役的人那么多,早被活活打死了多少,谁又知道呢? 她是很幸运,穿越还穿成个金尊玉贵的公主,不必受官吏盘剥,也不必为生存发愁。可此刻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她好想家。不是那个对她毫无用处的家,是那个文明法制的社会。 “这个人我先带到武家去了。若她是官奴婢,这人我就要了,该走的流程你拿去南熏殿走便是。”李璟忽然想到,好像不止官奴婢会在这做工。 “若是犯人,我也不为难你们。待她伤养好了,我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武家护卫一重又一重,她也跑不了。” 少监低头应是,吩咐人去查对名籍。 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如果你命不该绝,是官奴婢,那我还能帮一把。 李璟走到外头的糖水摊,把随身带的碎银哗啦啦倒在桌上。 “我不知武庙这儿一共有多少人,你的糖水又有多少。接下来几日,就麻烦你日日做些糖水,让这些人来领了吧。” 李璟看着糖水摊主:“你送五日,每日约莫二百份。我会派人盯着,看你是否守约。” 糖水摊主连连点头。这小娘子能把被打得鲜血淋漓的人带出来,想来也不是好惹的背景。 一日二百份,送五日。扣掉原料成本,还能剩不少呢。 “小娘子放心,我这人做生意一向守信。何况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我自会用心去办。” 李璟点点头。知微努力扶着女子。 “辛苦娘子了,您搀着奴就行,奴自己慢慢走。”女子微弱的气息拂在知微耳侧。 “你确定能行吗?”知微很怀疑。 女子重重地点头:“我可以。” 知微改扶为搀。为了照顾女子的速度,两人走得慢些。 “公主怎么不同惠妃娘子或老夫人说一声,让人帮您去做?”知微觉得周围气氛太沉了,李璟的脸色也很差,于是努力找话题。 “到时候一群人打着我的名号,每领一份吃食,就告诉人家‘这是宫里十八娘赐下的’吗?” 李璟抬手遮住眼睛,抬头望了望太阳。 “好高高在上啊。” “什么?” 李璟声音很小,小到身边人都听不清。 因为皇家的决定,他们才受这些磨难。然后再惺惺作态,施舍一点所谓良善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这糖水是谁送的……能喝到就行。” 李璟带了一名千牛卫加快脚步,回武家叫了个婢女。多一个人分担,知微也能轻省些。 “回公主,这位娘子问题不大,多是皮外伤,好生养着,不留疤就是。” 正巧王太医令奉李隆基之命来给郑国夫人请脉,被李璟一把抓住。 “开些药,我派人去药房抓。” 王太医令把方子写下来,递给崔元。 李璟摸了摸腰包,花光了。 她摘下珍珠耳坠递给崔元:“一次性抓够。” “这如何使得?”崔元大惊。 “我匣子里有的是这些东西。救人要紧。武家已经替我忙前忙后了,我救个人,难道还要走武家的账?” 说出去像什么话?公主救个人,还得外祖家掏腰包。 她派知微去同郑国夫人通过气,先把人安置在偏房。 “谢公主救奴一命。”女子挣扎着要起来行礼。 “不必。”李璟急忙伸手拦住,“要谢,等好了再说。” 李璟心里有些忐忑。这般公然救人,李隆基那儿怕也是一道坎。他会罚她吗? 毕竟她破例出宫,又不安分。 南熏殿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等小公主回来。 李璟走进正殿。果不其然,李隆基和武惠妃都在等她。武惠妃正给李隆基捶肩。 “阿耶,阿娘,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天都黑了,给你鱼符,就是让你这么用的?”李隆基没睁眼。 “是我贪玩。”李璟认错。 “你可没贪玩,你今天忙得很。”李隆基长长呼出一口气,“少监已经派人同朕讲过了。” 很正常。那女子若是官奴婢,李璟想要人,就必须得李隆基点头。 李璟跪下磕头:“既然阿耶已经知道,我甘愿受罚。只求阿耶给那女子一条生路。” “朕杀她作甚?”李隆基睁眼,“朕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暴君?” 李隆基被她气笑了:“你不是能说得很?跟少监讲律法,讲得头头是道。跟你说好,那女子没错,朕不会罚。” 李隆基没让她起来,没夸 她,也没罚她。 武惠妃在一旁,眉眼间满是心疼。 “你不顾身份,闹到武庙,这是一错。” “未有调令,擅自把被打的官奴婢带走,这是二错。” “拦下太医令给官奴婢诊治,尊卑不分,这是三错。” “你认也不认?”李隆基站起来。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长,盖过李璟的身躯。 “我认。”李璟没有二话。 李隆基看了武惠妃一眼:“但你也不是只有错处。” “第一,救人心切,但没罔顾律法。” “第二,心地善良,自掏腰包给工匠和服役的人定了糖水。” “第三,视钱财为身外之物,懂得自己独当一面,没求助武家,也没回宫哭着找人帮忙。” 李璟抬头看着李隆基。 李隆基让人扶她起来。 李璟站起身,没忍住揉了几下膝盖。 “但功过不能相抵。”李隆基重新坐下,拍拍椅子扶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朕还听说,你动了手。” “没忍住,拿鞭子狠狠抽了他两下。”李璟不自觉将掌心轻握,显然还在回味抽人的手感。 “崔元他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不让他们上?” 李隆基有些生气,矛头对准了下属。 “我让他们按着监作,好让我打。而且崔元有保护我。”李璟出声替他们辩解。 李隆基轻哼一声,转移话题:“既然不能相抵,朕罚你接下来半个月,每日下学后抄写《孝经》到亥初。” “谢阿耶。” 李隆基走后,武惠妃连忙凑过去揉李璟的膝盖:“累坏了吧?怎么敢自己动手的?听到这消息时,我和陛下都吓坏了。” 李璟扶起武惠妃:“我没事。我还以为阿耶会生气,狠狠责罚我呢。” “罚你什么?你是陛下亲女。一个监作,打就打了,何况是他违律在先。” 武惠妃牵着李璟坐到椅子上:“你的耳坠呢?” 李璟小巧的耳垂上空空如也,细看还能瞧见两个耳洞。 “当掉了。那耳坠也没什么皇室标识,除了抓药,剩的钱都在这儿呢。”李璟拍了拍腰间鼓鼓的钱袋子。 “你知不知道,去年进贡的珍珠色泽上乘,适合给你这年纪打耳坠的,一共就二三十颗。一部分给你做了那套珠花,余下两颗才给你做了坠子。” “下次再遇上合适的,不知要什么时候。你倒好,说当就当。” 武惠妃心疼地摸着李璟的耳垂。 “没事的。我下回出宫,它要还在,我就带钱赎回来。” 24.阿石 李璟累得不行,洗漱后一沾床就闭上了眼睛,系统提示音却噼里啪啦响起来。 她在脑海里打开面板。 【重要人物好感度列表】 武惠妃:80(她很爱你,但可惜你不是男孩) 李隆基:67(他很欢喜你的成长) 【属性面板】 【宿主:李璟】 【文才:13(缓慢进步中)】 【武力:9(或许可以考虑学个鞭法)】 【艺术:8(艺术来源于熏陶)】 【皇威:5(是一个勇敢的公主)】 【民心:2(虽然您想低调些,但有些人不想让您白白付出)】 【阵营:14(底层群众会在某一时刻化作最关键的武器)】 怪不得一直有零碎提醒,原来多多少少都比之前有了变化。 阿娘的好感度一直不涨,是因为80已经是“很爱很爱”的数值了吗? 李璟翻了个身,把被子压在腿下。天气转热,她讨厌盖被子。 第二日下学,令春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红漆盒。 “老夫人送来的。” 李璟接过来打开,里面正是她当出去的那对耳坠。 “外祖母怎么给赎回来了?” 李璟无奈,她就是不想花武家的钱才当自己的东西。 再说了,穿过来之后,武惠妃和李隆基虽然除了出宫不给金银,但各种首饰是一拨一拨地赏。有些不适合这年纪戴的,就收进库里当嫁妆了。 她真没觉得当个耳坠子有多严重。 “老夫人捎话说,您懂得体谅大家,自己有股心气儿,这是好事。但她这个外祖母,不能真看着您把首饰当了,一件都不行。” 既然送都送回来了,有总比没有强。 “放起来吧。下回出宫记得提醒我戴上,给外祖母看一眼。” 李璟把盒子扣上,递给令春。 抄书很累,一直抄同一本更累,一直用毛笔不停地抄——超级无敌累! 李璟搁下笔,轻快地甩着手腕,又酸又疼。 “公主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亥时了。陛下吩咐过,写完送到正殿,要查的。” 知微手没停,在书桌旁帮着磨墨。 李璟咬着牙哀叹一声,再次提笔。 半月之期说快也快,李璟开开心心把最后一日的抄书交给高力士。 高力士接过来叠好。今夜风大,要是不小心把纸刮跑就麻烦了。 “过些日子就是端午了,您别忘了给陛下和娘娘准备节礼。”高力士轻声提醒。 “哎?将军不提,我真要忙忘了。” 端午节跟后宫关系不大,宫里整日平平静静的,她还真没想起来。 五月五要给亲近的长辈进奉礼物,这是赵冬曦讲过的。 礼物倒好准备,不必像千秋节那样非得寻个好意象、好彩头,多以衣物、实用性和节日气氛为主。 李璟借着备端午礼的名头,带人出宫去了武家。 “外祖母!”李璟跟在卢蘅后头,绽开大大的笑,耳边的珍珠坠子在阳光下泛着莹润光泽。 “哎呦,今儿怎么得空出来?” “出来给长辈们备些节礼。”李璟甜甜一笑。 “有我的没?”郑国夫人凑近些,贴到她耳边问。 “有呢,不过提前给您打个底,都是些小东西,未必多好,哪家我也没打算落下。” “我们不嫌弃。送些实用的,锅碗瓢盆我们都喜欢。”卢蘅温柔地摸摸李璟的头。 “是了,你送些实用的,你大舅母怕是欢喜得不行。” 几人又打趣了一会儿,李璟行礼告退,跟着下人来到最东边的偏房。 过了半月,女子身上的伤已大好。锁骨上浅些的伤结了痂,又脱落了,能看见淡淡的粉色疤痕。 她正坐在窗边发呆,见李璟带人走进来,立刻回神,起身迎出去。 “奴拜见公主。” “起来吧。”李璟走进屋里,“少监已经把你的文契送到我这儿了。” 李璟在袖子里掏了掏,抽出薄薄一张纸,递给她。 “这个给你。往后,你就是自由身了。” 谁知女子扑通一声跪下,双手覆额,郑重地磕了个头。 “奴这条命是公主救的。奴生来就是个微贱之人,也没个家可落脚。若公主不嫌弃,奴有一身力气,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 女子不敢抬头,怕听见李璟说“不需要”。她把身子伏到最低,那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快起来吧。” “宫里人多,不缺你一个宫女。” 女子心下一寒,难道她连报答公主都做不到吗? “不过,东市有我一家铺子,还没开张。等到时候,你要不嫌弃,就去那儿做工吧,顺带帮我看着点,工钱照结。” 女子抬头,眼里满是欣喜:“奴可以打杂什么都行,肯定帮公主看得好好的。” “你先在这儿住着,等铺子快开张,我再仔细想想你们的 住处。” 这问题李璟想过很多次。铺子开张后,来回跑商送酒的、外头请来的厨子,一大帮人,她总不能让大家一起去睡大街。 长安的房价又极其两极分化。权贵买房,一群人追着捧着给低价,真到需要房子的百姓那儿,就是坐地起价,黑得不行。 李璟把文契塞到她手里:“到时候会同你签雇佣契。同这个是两回事,你的身子,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就好。” “等哪日不想做了,拿着攒下的工钱,你也有底气寻个好去处。” 女子眼眶蓄满泪水,不停用手背去擦,令春见状,把自己的帕子递过去。 “奴……哪儿也不去,就给公主守着铺子。” 李璟无奈:“莫哭莫哭,你叫什么名字?” “奴叫阿石。”阿石努力把语气稳下来。 唉。李璟心里叹了口气。底层百姓大多没个正经名字,都取些好养活、硬气的意象,没叫“米粪堆”就算不错了。 “以后就是良人了,登户籍时有机会改名。我帮你想一个,如何?” 公主赐名,这是莫大的荣耀。阿石没有拒绝的理由,重重点头。 “‘婞’字,意为刚强、倔强。石婞,你觉得如何?” “公主赐什么名,奴都满意。”阿石有些不好意思,目光躲闪,“奴不识字,不知是哪个‘杏’字?” 李璟托起她的手,在掌心慢慢写下这个字:“是有些难写。不急,等到了铺子,会有人教你写字。学会了再去登户籍,免得登错。” “好。”阿石轻轻点头,“奴听公主的。” 真好啊,婞。她阿石以后就有自己的名字了,叫石婞,还是公主赐下来的。 她用手珍视地在掌心摩挲着,心里不停冒起甜蜜的滋味,像喝了糖水一样。 李璟又嘱咐几句,让她好好养伤,便带人离开了。 “等你们到了出宫的时候,我都给你们取个好听名字,让你们高高兴兴回家。” 令春走在李璟后头,闻言快走几步跟上来。 “真的?”令春有些惊喜,随即语气又温柔下来,“奴今年十七,入宫早,这么多年也没家里人来看过。奴从小看着公主长大,比起名字,奴更想陪公主一辈子。等到了年纪,公主把奴接到府里,继续伺候公主。” 李璟偏头看她,故意打趣:“既如此,我日后开府带着你就是,何苦还要等那些年?” 令春轻轻一跺脚:“哎呀,奴得留在宫里守着东偏殿,替公主伺候惠妃娘子呢。” 25.酒商招标会 “公主,陛下和娘子的节礼已经送来了。” 令春拿着单子走进来。 李璟正在吃粽子,小巧晶莹的糯米粽切成薄片,淋上一层蜂蜜。蜂蜜天然的甜度,倒比现代的蜜枣更让人接受。 “这么早?明儿才是端午呢。” 李璟擦擦手,东偏殿门外站了两列太监、两列宫女,李璇的东西也送来了,正清点着。 令春照着单子一项项细细核对。有五月正穿的时令新衣,各色夏季清凉料子。 一把御笔宝扇,画着蝴蝶,题着李隆基写的祝福诗句,属于不算中看也不算中用的东西。五色丝线搓成绳,初五那天系在手臂上。外加一些珍贵香料、补品和细碎首饰。 李璇那边则多是衣物玩具,她手里拿着个银铃铛,小跑着走过来放进李璟手里。 “过节,送给阿姐。” 女娃大眼睛眨呀眨。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到底在过什么节,只是阿耶阿娘都给阿姐了,那她也不能落下,也要送阿姐礼物。 李璟伸手揉了揉李璇的脸蛋:“乖宝,等阿姐出门回来给你带礼物。” 李璇被揉得嘴巴都合不上,仰起头笑,口水都快流出来:“好~” 岁花阁想开成酒楼,首先要落实的就是酒水供应。天下酒水种类繁多,要哪种不要哪种、要谁家的、要哪个地方的,都得在开张前敲定。签好文书,开业时才能有充足供应。 武信前几日递了消息进宫,说已经联系到多家酒商,定了今日议价。 有点像招标,虽然她也没经历过。 地点定在长安郊外一处武家宅院。李璟到时,宅门前车马如织,她的车驾被堵在街头,只能下车步行。 “这么多人?” 崔元上前把门敲开。小厮打开门:“您是哪家的?可有拜帖?” 崔元皱眉,把身后的女童让出来:“糊涂东西,张大眼睛瞧仔细了。” “是娘子来了!二郎君同他们在正厅等好久了。”小厮虽没见过李璟,但武信早嘱咐过。 这处宅院不大,正厅更显逼仄。李璟进去时,厅里已坐满了各色酒商。见她进来,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熄了。 武信把李璟迎到上首,站在她身旁:“这位是岁花阁的主子。今日来的目的,大家多多少少也通过各自的消息渠道听说了。是真是假,自己判断。” “当然,我们是给过段日子开张的酒楼找些稳定酒水来源。既然都来了,有什么想法,大可一说。” 说完,武信坐到李璟旁边,不再看这些酒商,低头喝茶。徒留李璟跟一群老板尴尬对视。有时候李璟不小心扫到谁,对方就浑身一激灵,然后偷偷检查自己衣着是否得体。 终于,有人起身向前一步行礼。是个本地酒商,约莫四十岁,留着山羊胡。他朝门外招招手,两个伙计抬着两坛酒迅速上前。 “小的姓秦,在城西有一处酒坊,专酿‘郎官清’和‘阿婆清’,经营多年,在长安城也算小有名气。” “小店愿每月供贵店二十坛,价格比市价低一成。端午中秋另有节礼,酒旗、酒盏皆由小店包办。” “这两坛酒,留着给贵人们尝尝。” 李璟对酒不太了解,看向武信。 武信附耳小声说:“此人有些本事。他的酒说是长安名酒也不为过,大酒楼争着订,还未必订得到,全凭此人心情。” 懂了,名气大的高端酒。 李璟点点头。来的酒商众多,她也不只需要一类。对方也知趣,说完便自动退了回去。 紧接着,一个金发碧眼的波斯胡商站起来。他独自坐在角落,张口就是滴里嘟噜的异域口音,很努力说着官话,但越努力越好笑。 “握专应西鱼美就,又高唱的葡逃就,波四的龙告酒,褐三乐将。” (我专营西域美酒,有高昌的葡萄酒、波斯的龙膏酒,还有三勒浆。) 下面好些酒商被这口音逗得忍俊不禁。可上头有贵人坐着,忍不住也得忍。 “这三种酒,长安只我一家能供得齐。每月各供十坛,先货后钱,卖完再结。” 武信听到“先货后钱”时,眼皮微抬。这条件很有诚意,等于按月卖量结钱,几乎能把进货卖不出去的风险全规避掉。 李璟点点头。懂了,进口西洋货,这个可以有。 第三个是位中年妇人,头上簪着枚素净玉簪。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这消息说灵通也不灵通,不知今日是专挑酒商。我在东市有间老字号铺子,大家多多少少也吃过,叫‘毕罗肆’,卖些胡饼、抓饭这类吃食。” “既然想开酒楼,佐酒小食自然也不能少。小店每日可送新鲜毕罗、羊肉胡饼,不另收跑腿钱,还比我店里原价低一成。” 铺子里到时候肯定要请厨子,可一些简单小食总不能样样现做,确实没那个功夫。 而且定价低一成,岁花阁也能跟这些商人卖同样的价,不至于让客人觉得被宰。 “毕罗肆也在东市,您不怕两边互相抢生意吗?” 李璟直接问了出来。两家先不说离得远不远,原本只能去毕罗肆吃的东西,往后岁花阁也有,前者自然会流失一部分客源。 “一样的。”女子笑笑,“若贵店卖得好,自然也要去我那儿拿货。看着像客源少了些,可量大在您这儿,我也是赚的。” 她还有半截话没说:送到岁花阁的东西再新鲜,也比不上毕罗肆刚出锅的热乎。一来二去,老主顾也不会全跑掉,出到岁花阁的还能多赚一笔。 接下来的酒商都大差不差,多是长安本地有铺子的,消息传得慢,外地酒商还没接到信儿。 李璟先定了秦家酒商、波斯胡商,还有毕罗肆的小食。后续具体事宜武信会找人盯着,再由武惠妃转交给她。 没办法,她不能一直在宫外看着。 眼见时辰不早,花落谁家也定了,众人纷纷行礼告退。 出去的时候,谁成了事一目了然。那三位眉眼都快飞到天上去了,衬得旁边没成的越发失意。 这可是难得跟皇家做生意的机会。正经皇商他们是没资格,可武二郎君陪着来的这位,多半是宫里那位正受宠的惠妃之女。能搭上武氏一脉,再加宫里那层关系,这滋味怕是比皇商也差不了多少。 赚钱嘛,不寒碜,何况他们都是凭本事杀出来的。 李璟见众人散了,看向武信 :“有点问题,我一开始想的是,一楼大部分还是接待普通百姓。今日来的酒商,货都偏上等,我想找些物美价廉的。” 李璟带着武信往外走:“我去外头寻个做小本生意的卖酒人家。” 门口正巧挤进来一个穿短褐的老汉,手里提着一个黑陶坛子,坛口还封着黄泥。 他不敢往里走,也不敢跟看门的仆从搭话。见李璟领着武信往外走,才急忙上前,又在离二人不远处停住。 “您二位,可是这里的主家?” 他不敢再靠前,空着的那只手有些局促,不知往哪里放。 “是,怎么了?”李璟问。 “近些日子,东市酒商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岁花阁要改成酒楼,还要招些卖酒的。” “小的住在城南。这是自家酿的米酒,虽比不上名坊,但胜在便宜,一斗只要八文。贵店若想卖些便宜酒,让小的试试?” 对方穿得简陋,却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花白头发也全部梳起,几乎没有碎发垂下来。 “你这酒涩不涩?”武信从他手里接过坛子。 老汉忙说:“不涩不涩,小的酿了三十年酒,街坊都喝过的。临近端午还多放了把米,比往常甜些。” 武信朝门童抬了抬下巴。 门童揭了坛口闻闻,又伸手进去舀一口放到嘴边尝一下,回身拱手:“回主家的话,酒虽浊,但入口不酸,后续确实回甘。八文,算得上物美价廉。” 李璟点头,对那老汉说:“每月供三十坛,按你说的价,卖完结账,卖得好再加。” 老汉愣了一下,扑通跪下,连磕三个头,嘴里不住道谢。 旁边零星有几个还没走的酒商,看着这个穿短褐的老汉得了机会,眼珠子都快冒火星子了。 李璟感受到视线,替老汉挡了回去:“我用谁,自有我的道理。若因为什么出了差错,对岁花阁开张不利,我一定会仔仔细细查个水落石出。” 商人因利而聚,可当这份天降大饼没砸到他们头上时,难保不会对只是个普通百姓的老汉做出点什么。 若老汉家结构简单,到时候让他搬到员工住处也行。反正在哪儿酿酒都是酿,离得近,搬酒还方便。 武信同老汉约好签契的时间,陪着李璟往东市走。李璟找合适的房子找了很久,终于让武信淘到一处。 此宅在安邑坊,离东市不远,约有四五个房间。院内整洁干净,还种了些蔬果。 “原来这户人家搬到江南做小生意去了,这宅子刚空下来不久。您看这家具,都是干净的。” 庄宅牙人把门打开:“您二位看看?” 李璟迈步进去转一圈:“确实不错。多少钱?” “若是旁人,小的便要得贵些。可您是武家郎君带来的小娘子,小的也不敢胡乱开口。一百五十贯,如何?” 一百五十贯,就是一百五十两银子,有点小贵。 “我出一百两。再多我就不要了。武家有的是宅院,实在不行,去东市多走两步路的事。”李璟作势犹豫一下,领着身后众人就往外走。 “哎哎哎,小娘子脾气怎的这么急?一百两就一百两,小的又没说不卖。” 26.九月 李璟满意地转回身,先口头定下。 没法子,买房流程太繁琐,只能回去等武家的人帮忙跑腿。 其实要是找公主邑司的官员登记,可能更快些。 但李璟灵得很。登到公主邑司名下的财产,说得好听叫“代为打理”,说得不好听,就是在阿耶眼皮子底下等着分红。 等安史之乱一到,人冲进长安,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皇家财产。还不得把她的宅子、铺子拆成木板碎片? 没必要,属实没必要。 而且这点东西,李隆基也看不上,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毕竟到现在,李隆基也没提控制她出宫的零花钱,更没让把铺子什么的上交邑司。 李璟就装作不知道这回事。赚的小钱钱都是她的,也算是给安史之乱时的存活率添砖加瓦。 临回宫前,李璟把买来的东西按家分好。 武忠家的是一对皮护臂,再加一枚小银算盘,刚刚好能挂在腰间。 武信家是几本只有宫里才有的典籍拓本。听说二舅母和二舅舅平日都爱看书,李璟特意问过李隆基,得了准许才放上马车带出来。 给郑国夫人的是红锦抹额,上嵌一块鸽血宝石,周围细碎的各色碎宝石在阳光下耀目逼人。 武家众人接到李璟送来的礼物,自是喜不自胜,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阿璟用心了。”杨蓁满意地拨了一下小算盘,“灵巧着呢,刚好省得我拎着大算盘到处跑。” “哎……”武信叹气,“怎么到我这,就变成书了?” 卢蘅闻言不赞同地看他一眼:“我喜欢得紧。你不爱看别看。这都是宫里古本的拓印,阿璟想带出来,还得经陛下首肯。忙活一大圈,还要受你嫌弃。” 武信连忙凑过去,一口一个“好夫人”地喊,逗得郑国夫人笑个不停。 “那看来,我手里这个才是最贵的喽?”郑国夫人得意地把抹额往头上比了比,甚是满意。 宫外长辈有了,宫里自然也不能落下。她给李隆基挑了两坛酒:一坛西域果酒,一份十年陈酿,叫什么她忘了,是招商时酒商送的。 主打一个老父亲不缺钱,所以不给他花钱。 给武惠妃的是长安时兴的几样珠花。虽说宫外买的,做工和价值都比不上宫里,但图个新鲜。她要喜欢,自己再找人照着打也方便。 两人对礼物都表现出一副“有也行,没有也行”的样子。毕竟物质生活真的太满足了。 先前答应给李璇带礼物,于是带回来一堆宫外的点心零食,还有几件玉质小玩具。 只是她显然低估了三岁小孩的破坏力。倒不是故意想砸,可跑动时难免拿不稳。没一会儿就碎了一个,反倒惹得李璇伤心。 端午就这么平平常常过去了,李璟继续早七晚五的上学生涯。 直到九月初,课业忽然停滞下来,因为她太忙了。 不止她,整个兴庆宫都忙得脚不沾地。 她二姐,常芬公主要出嫁了。 李璟长得漂亮,身份在一众小公主里也属实耀眼。常芬二话不说,就把成亲时陪在身边、从驸马手里接大雁的高难度活计派给了她。 毕竟常芬生母已经离世,让李璟参与,等于武惠妃也会参与。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若有后宫实际掌权者来安排典礼,甚至亲自出场,她嫁过去后底气也会足得多。 所以李璟近日忙得头秃。她要练怎么接大雁才对,婚礼时穿什么、戴什么,什么规矩、什么礼节,一大堆条条框框砸得她头晕。 李沐和李璇也没闲着,被安排了撒帐的活计,只是不用提前练习。 九月十一,天还没亮透,窗外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李璟揉着眼走到常芬房门口。为了准备婚礼,昨晚她干脆歇在了常芬这儿。 常芬正坐在妆台前,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一个挽发,一个上妆。 李璟在妆台边坐下,趁空看着镜子里的人。 常芬的眉眼很淡,像一碗平静的清水,看着清隽又舒服。 李璟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电视里看过的古装剧。女主角被迫嫁人时,总要哭得梨花带雨,再来个情真意切的男主当众抢婚。 但很可惜,现实往往安静得多,连来来往往的宫人都不怎么说话。 宫中传来册封的礼乐声。 李璟抬腿跑出去,到廊下提前张望。远远看见一队官员捧着玉册、金印正在往东边赶。 常芬换上那身繁重的嫁衣,被宫女扶着朝太极殿走去。 李璟追了两步,被女官一把拉住:“公主留步,还没到您呢。” “不是,我就送送。我不去太极殿,我等着送去婚馆呢。”李璟无奈站定。她就是想去凑个热闹,一大早上可给她憋坏了。 正午过后,驸马张去盈的车驾到了。 李璟被负责流程的女官牵进马车,手里捧着一只精致小巧的玉如意。这是她目前的任务,等到了婚馆,要交给常芬。 她上车之前,踮着脚往队伍前头看了一眼。 张去盈骑在马上,穿一身绯色公服,长得也还算周正。跟常芬站一块儿的情景完全能想象到,两人有一种丢进人群里都找不到的、诡异的夫妻相。 她有点怀疑,李隆基是不是照着气质给常芬挑的夫婿。 仪仗队吹吹打打穿过长安街道,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皇家的热闹难得,又是大喜事,百姓们爱凑过来沾沾喜气,哪怕只能站边上看一看。 婚馆设在安兴坊一处官署里。 常芬和张去盈面对面跪着,各吃了几口碗里的肉,又各饮了半杯酒。这是合卺礼,跟后世想象的交杯不太一样,就是很单纯地一杯酒分两次喝。 再然后是撒帐。李沐的小胖脸看着就喜气洋洋,李璇却紧紧绷着脸,像是怕自己做错。 两个小童撒得东一下西一下,一点也不均匀。有的铜钱没扬出去,骨碌碌滚到李璟脚边。 李璟偷摸弯腰捡起来扔回去,被女官发现,强制性把她提到一边。 “公主,掉就掉了。铜钱备了那么多,您扔回去,算什么意头?” 好吧,流程课上没说不能扔回去啊。 不过好孩子就是要及时认错。常芬发现这边的情况 ,走了过来。 “好端端的,把十八娘叫过来做什么?” 李璟抬头看向常芬。她眼眶有些红,不知是哭过,还是累的。 她之前同常芬聊过,常芬说,她想嫁人。 “为什么?”李璟当时轻轻问她。 “成婚之后,我就有自己的食邑了。虽然在宫里,惠妃娘子待所有人都很好,但自己的,终归感觉不同。” 李璟非常能理解。对常芬她们来说,结婚可以换自由,可以住进公主府,可以出宫呼吸新鲜空气,可以随意去市上买喜欢的东西,可以有自己的收入。 但如果让她选,她还是想听赵冬曦的搏一把。穿都穿了,人怎么能毫无野心呢? 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她伟大征途的第一步,就是先把酒楼开起来,有个属于自己的稳定社交场所和经济来源。 岁花阁扩建完成在十月初,李璟惊讶于速度,武信却很不满意。 “人家别的铺子扩建,一两个月就弄好了。我雇了这么多工匠,结果拖了小半年。” 武信带着李璟往岁花阁走,边走边碎碎念。工人是按日结钱的,拖得越久,从武信钱袋里流出去的钱就越多。 虽说李隆基也替他承担了一部分,但他对陛下的钱也挺有占有欲的。 “二舅舅,你去岁花阁看过了吗?” “还没。我九月份忙得不行,哪有时间验收。都是你大舅母去的。她那脾气,办事我放心。” 这倒是真的。九月份吐蕃又派人来,说金城公主求书。 一次好拒,两次好拒,三次四次五次呢?总归躲不掉。朝臣商量一通:给吧,除了兵书不给,剩下的一样给一点,糊弄一下得了。 这活确实归武信管。于是忙碌了小一月,今日才得空陪李璟来看看。 岁花阁如今还没挂匾,整体仍是两层,前后左右却都差不多扩了一倍。 一进去就觉着气派、亮堂。柱子上雕着各式云纹,桌椅是棕色木质的。 按李璟的想法,中间留出足够大的一块空地,地面垫高了些,铺平做戏台。 楼梯也有巧思,每根柱子之间的木板都够大,能在上头题诗题字,完美戳中文人骚客上二楼的心思。 厨房旁还专门打了间库房,用来储原材料和酒水。 李璟转了一圈,非常满意。 “二舅舅,这得花多少钱啊?” 她面前是一面落地的胡桃木超大酒柜,上头摆满各式小巧瓷瓶装的酒藏。 “没花钱,陛下送的。这酒也卖不了,更不能给客人喝,就是撑个场面。等你大了,兴许能自己开一瓶尝尝。” 商业实用价值不大,李璟摸了摸酒柜边缘。但可以发展成打卡地,估计会有不少士人慕名而来。 只是如此一来还得加装个栏杆,再派个人看着,不然谁碰碎了也是麻烦。 李璟看了一圈,“不如给这酒柜挪到结账处后头吧,外人碰不到,还能看见。” “上面再挂个小招牌,写着御赐,省着有人问以为我们故意不卖呢。” 27.开张 当酒水和店铺扩建都落实之后,开张的进度条开始嗖嗖往上涨。 张粟是尚食局出身,因家中变故回老家丁忧,再回来时宫里已没他的位置。李璟尝了尝此人的手艺,直接拍板。 二楼就需要这样的厨师啊! 然后又招了个擅做家常小菜的厨师负责一楼。手艺也不错,虽没御厨惊艳,但正配一楼想招揽寻常客人的定价。 原材料一批接一批运进岁花阁,牌匾也换了新漆。 “岁花楼。” 李璟站在酒楼外,手挡着光抬头看。 “嗯,原来的‘阁’字太小,跟如今的气派不大相称。” 杨蓁一身红色襦裙,风风火火从她身边经过,还不忘解释一句。 “哎!那个面粉,面粉放一楼储藏室,要能晒到太阳、离窗远些的位置。你放那儿,不潮吗?” 杨蓁快步过去,忙完面粉忙腊肉,忙完腊肉忙果蔬。 十月底的天气有些冷,李璟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武忠见她站在这儿,加快脚步过来。 “怎么在外面站着?别着凉。” 他把手里文书递给李璟:“市籍办下来了。十八娘挑个好日子,随时能开张。” 【叮咚,检测到重大事件】 【任务:办一场圆满的开张仪式】 【奖励:一份实物贺礼】 【阵营+5】 【皇威+2】 【民心+3】 嗯?这么丰厚? 实物贺礼?会给她什么?不求手机电脑那种反社会进程的,来点有用的小道具就行! 首先,得选个黄道吉日。 这个她不会,武信也不会。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趁着李璟今日在宫外,武信带她去找了专业人士。 “这不行……太史局听命于陛下,没陛下的命令,我怎么能给公主乱看呢?而且还得等筮日,流程繁琐得很,可不是我三两句能乱说的。” 瞿昙晏把酒坛往回推了推:“就算咱俩关系好,我也不敢啊。” 武信使出必杀技:“还是不是兄弟了?” “兄弟自然是兄弟,打小一起玩。可要让家父知道了,不得扒我层皮?” 李璟敲了敲酒坛:“我还在这儿呢,瞿昙大人怕什么?我阿耶那儿我自会去说,又没让大人篡改天象、编个预言,不过算个黄道吉日罢了。” “再说了,我为什么不去找路边算命先生?还不是因为瞿昙家世代精通此艺。不止阿耶信任你们,我也信任大人啊。” 李璟眨着大眼睛看瞿昙晏。 他叹了口气:“少跟你二舅舅乱跑,净学他那些油嘴滑舌。” 这就是答应了! “等大人算好日子,往宫里和武家递个信就成。开张当日要用的东西,还得请二舅舅他们帮忙采买。” “臣知道了。” 武信领她出来,啧啧称奇:“他这人胆子小得很,一向信奉因果循环。阿璟竟然三两句就把他劝服了。” 李璟摇摇头:“那是因为这事确实不难,他们多看一眼就是了。我回去跟阿耶说好就成。” 千牛卫们在瞿昙家院子里候着,默默跟在二人后头。 只有这一种比较合理的法子,若提前跟李隆基说,他一下令就成旨意了,到时候整个太史局都得兴师动众。 她就想好好开个铺子,要是再因为选黄道吉日莫名其妙被御史参上一本,反倒得不偿失。 御前的小太监来十王宅传口信。 “公主,陛下说太史局已经把日子定下来了,十一月初九。” 李璟正跟赵冬曦练字,刚作了首四不像的诗,惹得赵冬曦一顿嘲笑。正巧小太监来了,她趁机把笔一放。 “知道了。”李璟应道。 “终于要开张了?你这酒楼,可把东市闹得沸沸扬扬。” 李璟不解。她觉着挺岁月静好的啊,完全没有里那种乱七八糟的对家使绊子情节。 当然,大概率是不敢。 可她也没去招惹别人啊。 “很多时候,有些事不是非得摆在明面上做出来的。日子久了,难保不会有人说你与民争利。”赵冬曦摸了摸胡须。 “争利?得是同类型才算争利吧。先生放心,我们家厨子主打的不是长安菜,反倒是各地特色多些,本来也没想跟他们抢。” 李璟拿起刚写的打油诗,吹干墨迹。 “那就好,有特色,便算不上抢,无非是看客人们更喜欢什么口味罢了。”赵冬曦伸手接过她的诗,低头一看。 “这写的什么东西?说是打油诗,我都替它不好意思,首先韵脚就不对。” 李璟在现代学的音标跟古代完全不同,平常写文章、答题还好,不考平仄。可一开始学做诗,就总踩雷。所幸她年纪小,又是刚接触这一块,写得差些也没人说什么。 李璟也不恼,把赵冬曦批改过的诗拿回来,看他替换的字和自己原来的有什么不同。 “先生那日可有时间?我给您免单,安排个包间,带朋友来也成。” “那我肯定得去捧场啊。” 十一月初九,隆冬新雪。 细密的雪花从天上洋洋洒洒落下来,落到皮肤上,又迅速化成水珠。 “这太史局怎么看的日子?挑这么个天气。”郑国夫人不敢快走,刚到门口就开始埋怨。 “瑞雪兆丰年呢。”卢蘅笑着迎上去扶她,“快抖抖雪,免得化了着凉。” “阿璟呢?”郑国夫人张望着。 “在后头准备祭神祈福呢。”卢蘅把郑国夫人的大氅摘下来挂好,免得待会儿人来人往拖脏了。 约莫一炷香工夫,李璟带人从二楼下来。她把手里卷轴交给崔元:“找个显眼的地方,挂高些。” 崔元展开卷轴,挂在正对大门的墙上。 众人主动站好,保持安静。李璟拿起柏枝,蘸了点酒水,把附近柜台仔仔细细洒扫一遍,贡品尽数摆好,然后双手合十下拜。 李璟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特意把声音放开了些,好让神仙们看到自己的诚意: 伏惟仙官,掌八方之利市,司万贾之财源。招财童子至,利市仙官来。 伏惟酒神,爰(yuán)作甘醴(lǐ),上配百牢,下主五齐。以宴以祷,为樽为洗。 今新肆肇开,酒旗初展。谨以 柏枝洒扫,焚香以告。伏愿:客如云来,酒似泉涌;日进斗金,岁增万贯;四时和顺,百事亨通。 这是赵冬曦替她写的祭词,听起来就很有文化,也不知道财神爷们爱不爱听。 祭神结束,门外来了个身披紫色大氅的贵妇人,没等进门就同卢蘅亲热到了一块儿。 “我还惦记着武信找的全可人是谁呢,原来是堂嫂。”卢蘅将她牵进屋子。 “崔夫人近日身体可好?”杨蓁也凑过来。她们三个年岁相仿,又有卢蘅这层关系,早就见过。 “还好,我这身子骨就这样,一到冷天就容易得风寒。” 崔夫人?李璟还真知道一位。 “冒昧问一句,可是卢弈卢大人的夫人?”李璟凑过来轻声问。 崔清言生得清冷出尘,卢焕同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您是公主吧?”崔清言身子不大好,肤色带着近乎透明的苍白,“还没谢过您赠书给文昭呢。” “夫人言重了。那些拓本字帖对我来讲用处不大,不如给文昭,让它们发挥自己该有的价值。何况原本在宫里,需要再拓便是。” 话音还没落,又见三人勾肩搭背地往这边来。中间是赵冬曦,胳膊搭在右边一个年纪大些的阿翁身上。 “我都七十多岁了,你还往我身上借力,让我多活两天吧。”贺知章无奈地把赵冬曦的胳膊轻轻挪下去,“你也五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韦述打趣地指指他:“您可别说,人家都管他这叫洒脱、随性呢。” 三人走进来,向李璟行了礼,又问候郑国夫人安康。 “比起贺公,我还算年轻呢,您才该多保重身体。” 李璟扫向贺知章腰间,忽然觉出不对劲儿来:金龟应该是贺知章的啊,李白从哪儿弄来的? “臣今日可是衣着有什么不妥?公主怎么一直瞧臣?” 李璟有些不好意思:“我认识个朋友,他想用一枚金龟谢我,被我拒了。刚才忽然想起阿耶也赠过您一枚金龟,有些走神。” 贺知章闻言点点头,把腰间金龟露出来:“臣这枚金龟,年初确实赠给过一个年轻人。我只见过他的诗,便托人将金龟作信物,盼着以此见上一面。结果再接到消息,却是他将金龟退了回来。” “看来公主这位朋友,应该就是那年轻人了。” 李白看着也有三十多岁了,但在贺知章面前,确实还算年轻。 李璟点点头:“他是个极有才学的人,特别会作诗。” “哦?”贺知章来了兴致,“公主也懂诗?可会作诗?” 赵冬曦一听,也不吊儿郎当了,拽着贺知章和韦述就往楼上跑:“哎呀,公主今日忙得很,哪有时间陪你作诗。你诗兴来了,我陪你就是。” “你作诗那风格,我跟韦述都快背下来了。”贺知章被拽得一个趔趄,“你轻点,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折腾。” “先生,楼上左手边第一间,风壹。”李璟出声提醒。 干嘛,跑这么快,不就是怕自己让他在教育界身败名裂吗?她只是不擅长作诗,让她写对策答题,她写得可好了,连阿耶都夸。 28.胡椒种子 紧接着,武忠和武信带着一帮年轻些的官员往这边来,约莫二十人,一边走一边探讨朝廷局势,偶有激动处,有人还要快走几步到前头用手比划。 进来却都客客气气的,先向郑国夫人和李璟见礼。 楼上风壹的门关着。武信偷摸凑到李璟身边:“风壹有人了?谁比我们来得还早?” “先生、贺公,还有韦述韦大人。” “什么?学士们也在?” 有年轻官员瞪大了眼,不自觉整理衣襟。 “贺公在楼上吗?” 大家把声音压到最低。谁不知道贺知章曾任礼部侍郎,一向最重礼节。要让他看见众人在楼下吵吵闹闹,免不了被说几句。 “看来今日不能不醉不归了……” “你们怎么这么不上进?贺公他们在,是多难得的请教机会。平常他们三位,哪有时间指导咱们?” 一石激起千层浪,应和声此起彼伏。可说到谁上楼把三人请出来,又成了难题。 “大家先上楼,挑喜欢的屋子坐。吃完宴席,我去帮你们喊先生。” “谢公主,公主真是善解人意啊。” 武忠跟上去安排这些年轻官员的座位,武信留在一楼。 “不出一个时辰,你这岁花楼啊,指定爆满。” 李璟歪头看他:“我在宫外没什么认识的人家,也没给各家递帖子。下午才做百姓们的生意,哪来这么多人?” 话音未落,三三两两的官员便结伴而来。也不空手,按些规矩带些茶叶,绢布之类的小礼物。 楼上包房满了,他们便自觉往楼下坐,找相熟的官员拼桌。 只是一眼望去,全是文官,个个身上都带着一眼能瞧出的书卷气。 李璟看着楼下盛况,有些不敢置信。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脸,同官员打招呼笑得脸都僵了。 武信刚同左边那桌寒暄完,路过李璟时悄悄指指楼上:“这三位可是活招牌。你这二楼,日后生意定是不错。” 午时正,管事将东西准备好,将李璟带至祭礼的供奉处。 崔夫人已经在此等候。 李璟走过去时,她正在端着热乎的手炉,看着门外百姓路过,匆忙又好奇地打量着这处新开的酒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今日果真是公主的好日子,瞧,正好午时雪停了。” 画像下空地中央摆着一只青瓷盆,里头堆着满满的红皮桔子。 香炉里青烟细细地升起来,崔夫人走到中间站定,李璟站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武信和管家侍立两侧,门口路过的百姓也都纷纷驻足,向里张望着凑个热闹。 崔夫人没带任何手稿,开口时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开市大吉。” 她往前走一步,李璟跟上。 “吉庆有余。” “事事平安。” 她走到柜台前停下,转头看了一眼李璟,然后伸手从盆里拿起一只桔子,递给她。 李璟接过来,冰冰凉凉的,心里明白这叫“纳吉”。 崔夫人收回手,继续往下说:“多赚银子多赚钱,黄金白银装一船。” 堂外传来几声笑,不知是哪个百姓在门口起哄:“好!借夫人吉言!” 崔夫人不理会,走到酒架前,看了眼御赐的招牌,往下伸手抚过架下的酒坛,继续道:“酒似泉涌,客如云来。四季平安,百事顺遂。” 说完,她转身看向咸宜,轻轻点头。 管事适时端来一盆清水,盆沿搭着一条新拧的帕子。 崔夫人净了手,接过帕子擦干,然后走到门口,站到那面蒙着红布的立着的招牌前。 之前走流程的时候就同武家众人商量过了,李璟太小,压根够不到牌匾,用块立着的招牌代替就好。 “今日良辰,新肆开张。有请主人揭彩。”她侧身让出位置,看着李璟,“公主请。” 红布“哗”的一声落下来,露出底下的招牌,上面是李璟求赵冬曦提的,黑底金漆的三个大字:岁花楼。 “好!”屋内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紧接着是一片喝彩。 崔夫人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红布,没有还给管事,而是亲手把它系在门口的招幌上。 “这一系,”她回头对李璟说,“红绸在,客就在。” 李璟手里还攥着个桔子,她一紧张就想捏点什么。还好管事眼尖,把桔子接过去放回柜台正中央。 “这是吉利果,摆在上头,财运亨通。” 李璟看着门外一层层的百姓,朗声道:“今日岁花楼酒菜全部半价,申时开张,还请大家捧个场。咱们这儿,做老百姓吃得起的菜,也有各地特色,欢迎品尝。” 有妇人见李璟生得利落漂亮,心里欢喜:“哎呦,这小娘子真俊。要真如此,邻里乡亲凑一凑,也来捧个场。” 长安冬日里闲时多,赶上热闹,大伙都愿意搭伴凑一凑。若贵些,就点一道菜一起尝尝,几个人摊下来也没多少,若便宜,就真真正正坐下吃顿舒坦的。 只有武信两眼一黑,家里有钱也不能这么败啊,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本来一楼定的就是薄利多销,她还来个半价。 不过武信很快就释怀了,毕竟半价也就一天,而且大多都是宫里报销。 酒过三巡,大家点到为止,没人想真在公主的酒楼里喝得找不着北。 “你什么意思?” 一人气得耳朵通红,瞪着面前带些微醺的同僚。 “题诗啊。”同僚回。 “我自然知道要题诗。可二楼能题诗的栏杆就这么多,你怎么好意思自己占一整片木杆?” “哎,苏大人此言差矣。先来后到,我先来的,占一片木板天经地义。” 二人又犟起来,没抢到木杆题诗处的士人只能唉声叹气。 李璟叫人拿来纸墨:“大家若抢不到题诗的地方,不如先写到纸上。回头我找块大木板,把这些诗粘上去,定期更换。” “公主这主意不错。” 抢不到位置的官员开开心心拿起笔墨,趁着灵感正足,一蹴而就。 栏杆处也一下子和平不少,三位学士也终于从风壹走出来。 “瞧你们吵的。我正喝酒呢,还以为外头怎么了。”赵冬曦手里拎着酒杯,“拿笔来。” 小厮从一楼小跑上去,毛笔蘸足了墨。赵冬曦从第一个栏杆开始往下锐评。 “这意象用得不对。” “这遣词太生硬了。”

“这化典简直狗屁不通。” “这谁写的?通篇华而不实。” “你们都怎么考上来的?” 赵冬曦眉毛一竖,发出灵魂质问。 韦述和贺知章也被他勾起兴致,走到楼下把年轻官员们的诗拿起来,当场批改。 结果大多数人都挨了批,只有四分之一得了句“尚可”,能到“不错”的更是寥寥无几。 年轻官员们一下像一朵朵发蔫的花。 “下次,下次来我一定写得更好。” 人群里有人喃喃出声。一群文艺青年瞬间重燃信心,把这事当成一场竞赛,还互相打赌,看下次谁的诗进步更大。 等众人散去,又马不停蹄收拾残局。申时要正式营业,还好杨蓁一向七窍玲珑心,早料到会忙不过来,特意带了些武家仆从帮衬。 李璟在宫外一直待到申时结束,来尝鲜的人不少,零零碎碎竟也把一楼坐满了。 冬日天黑得早些,系统在夕阳余晖和热闹烟火气里发出通知。 【任务:办一场圆满的开张仪式(已完成)】 【奖励:胡椒种子(请注意路过的外国商人,错过无法获得)】 【阵营+5】 【皇威+2】 【民心+3】 李璟打开属性面板。 【属性面板】 【宿主:李璟】 【文才:14.7(缓慢进步中)】 【武力:9(或许可以考虑学个鞭法)】 【艺术:8(艺术来源于熏陶)】 【皇威:7(你获得了一些年轻官员对你的良好评价)】 【民心:5(你的酒楼获得了一部分百姓的真心喜欢)】 【阵营:19(你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 好家伙,好不容易给点实物奖励,还得她自己盯。 不过对方来得很快,是个天竺商人,手里牵着一匹骆驼。骆驼不太适应长安的雪地,每走一步就抖一下蹄子。 他把骆驼拴在门口柱子上,试探着走进岁花楼:“我能在这儿吃点东西吗?” 口音比波斯酒商还重,声音又小,连李璟都听了两遍才听清。 “可以的。”李璟应下,把人领到一张空桌旁。 “可是我没有……银子。”商人窘得不行。 李璟让他放轻松,先坐下,同他聊了些天竺见闻,还有《大唐西域记》。 商人慢慢缓过来不少,直夸李璟是他见过最有佛缘和慧根的小女娃。 李璟趁机开口:“我请你吃饭,你把随身的货物,或是有意义的东西送我一点吧,不必很贵。” 商人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件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个锦囊,递给李璟。 李璟捏了捏,有细碎的沙沙声,应该就是她要的种子。 “长安人管这个叫胡椒。但在天竺,在我们梵语里,它叫‘昧履支’。”商人行了个佛礼,表情虔诚。 李璟高兴地把锦囊在手里颠了颠,也学着回了个佛礼:“多谢。” “您可有忌口?比如只吃素斋?” 商人摇摇头:“天竺佛教与这里不同,而且我并未真正皈依佛门,您上什么菜都行。” 29.开元二十年 李璟坐在马车里,拿着锦囊翻来覆去地看,不敢打开,怕马车一颠簸,把这价比黄金的胡椒种子弄洒。 她还记得武信从她手里接过锦囊时,打开嗅了一下,那种激动惊讶的神情,跟发现金矿也没什么差别。 拿到胡椒后,系统也及时出现,把胡椒种植的一些基础条件贴了出来。 胡椒种植需要常年二十度以上,不能有霜冻,极端低温不能低于三度;喜高湿,不耐强光,不耐风吹;喜欢深厚、肥沃、排水良好的砂质黏土。 就长安这天气,想种出来,简直痴人说梦。 李璟往腰间摸索几下,把自个儿钱袋解下来,搁在一旁,又伸手从胡椒袋子里捏了几撮种子,放进钱袋。 种子细碎又多,拿出去三分之一,锦囊也没看出多大变化,瘪了一点,捏起来还是沙沙响。 当时酒楼里人不少,千牛卫又到时间来接她回宫,想瞒过李隆基几乎不可能,还不如自己老实交上去,换些实打实的好处。 再说长安很难种出胡椒,交上去估计最后也是“椒死土中”。她也不打算告诉李隆基胡椒的生长条件,不然她一个八岁孩童是怎么知道的?梦中仙授吗?到时候更解释不清。 李璟把钱袋挂回腰间。说实话,她对胡椒的价格也很心动,所以留下一部分,看看日后有没有机会自己种出来。 正巧李隆基正在南熏殿享受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倒省得她再跑一趟。 “阿耶、阿娘安,璟回来了。” “怎么样?人多吗?热不热闹?”武惠妃牵起她的手,细细询问。 “多,申时一楼都坐满了。菜定价便宜,种类多,大家都还算捧场。”李璟不自觉地扬起笑,成就感足足的。 李璟刻意绕开中午的宴席,生怕戳到李隆基哪根敏感神经。 “阿耶打开看看,这是什么?” 李璟把锦囊递过去:“阿耶打开时轻些,小心弄洒了。” 李隆基手里还拿着陶俑,接过来嗅了一下,眉毛微挑:“这是胡椒?” “是也不是。”李璟伸出食指晃晃,带着点小得意,“这是胡椒种子,我从一位天竺商人那儿换来的。” “而且那商人说了,这些种子都是活的。” “活着?也就是说,能种?”李隆基握着锦囊的手都紧了些。 大唐胡椒价贵,就因为主要靠走商带进来,一次只一点点,还都是炒制过的香料。若这回能大量种植、自给自足…… 李隆基忍不住畅想:“好啊,十八娘真是朕的小福星!朕也不白拿你的种子,按市价给你折成黄金。” “朕知道,你那铺子如今主要钱财来源还是武家,可早晚你得自己独立经营,这些金子,够你撑一阵子了。” “谢阿耶。”李璟抬头看他,“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呢。” 李隆基轻轻抚过她的发顶:“不重要,重要的是尝试,有机会,就必须抓住。” 李隆基送来的黄金,远比她想象的多。高力士身边的小太监端着一小盘,满满当当,金灿灿的。 令春伸手接过,被那突如其来的分量坠得险些没站稳。 “快放桌上吧。”李璟想伸手帮忙。 高力士从令春手里单手稳稳抬起托盘,放到茶桌上。 “哎呦。”李璟揉揉腮帮子,舌尖在嘴里顶了顶,“噗”地吐出一枚小牙来。 秀玉快步过来:“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李璟急忙摆手,把手里的小牙给她看。 “吓奴一跳,原来公主是乳牙掉了,奴去太医署叫个太医来。” 说完还不忘把李璟的下牙往房顶上一扔:“这样公主的牙才能快快长呢。” 李璟盯着桌上的金铤,人家电视剧里拿到金子,不都是放嘴里咬一下试试?怎么到她这儿,反倒把牙磕掉了? 一直到新一年的正月,李璟的新牙一直长得很慢。她在外面开始板着脸,不笑也不怎么说话。 倒不是羞耻,都已经是活第二回的大人了,只是长安冬天冷,一开口,冷气热气打架,灌一肚子凉风,夜里肚子疼得吓人。 岁花楼二楼单隔了一间临街的房间,是李璟出宫时的落脚地,不对外人开放。 李璟把窗子支开,屋里热气扑腾出去,在外面凝成白雾。她探头望出去,瞧着对面的米面铺子。 铺子前排了很长的队,百姓们拿盆、拿锅、拿袋子,老老实实候着。有人冻得不行,不停跺脚。 “又涨价了?”李璟哈了口气,觉得牙根发冷,把窗子关上了。 “是。”管事拿出一本账单,“比之前七日,今日一斗米又涨了两文。主家您看,咱们这饭食要不要跟着涨?” 李璟接过来翻了翻,岁花楼半月往宫里送一次账,她跟在武惠妃身边也学了些。 “目前来说,咱们还不赔钱。” “是。二楼生意好,利润是成本的近三倍。食材还是那些食材,是咱们的大厨厉害。” “那就不涨,什么时候亏了再说。”李璟把账本放回桌上,“若米面涨得太快,咱们就卖些薄粥,便宜些,也不至于让百姓饿着。” 自朝廷命信安王李祎为河东、河北行军副大总管,出兵讨伐奚与契丹的消息传出,长安街市上就总有些细碎声音,连米面铺子也开始暗戳戳涨价。 “只盼战事能早些有捷报传回。”管事收起账本,行礼退下。 李璟觉得再糟也不过短期,等捷报回来,大家安下心,风波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现实没给任何人安心的机会。 二月初一,日食。 本该亮起来的天色,迟迟没亮透,东方天际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李璟披衣走出东偏殿,宫中已是一片安静,隐隐能听见李璇不安的哭声。她推门进去,把李璇抱在怀里安抚,姐妹俩一起站在窗边看。 起初,太阳右下方只缺了一小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咬了一口。缺口极慢极慢地扩大,从月牙形变成半个圆,又从半个圆变成一钩细镰。 李璇的宫侍们悄声议论:“太史局说,蚀在营室十度……” “营室是哪个星?” “北方玄武的室宿,主营造宫室。 ” 令春和知微站在李璟身后,警告地看了她们一眼。 武惠妃牵着李沐走进来:“怎么样,没害怕吧?” 李璟摇摇头,她不怕日食,不过天文现象而已。 可这年头,日食是不祥之兆。她都不敢想,今日过后长安的米面铺子又要涨多少。 果不其然,米面遭百姓疯抢,民间甚至隐隐有声音传出:陛下本就不该讨伐奚与契丹,这天象定是对陛下的警告! 声音越来越大,百姓们不懂什么叫必要战争,也不懂什么叫国威。他们只关心明天还买不买得起米面。 于是声音渐渐变成对朝廷的埋怨,哪怕长安已经足够安全、足够富庶。 李隆基这些天走到哪儿都阴沉着脸,连来看武惠妃和几个孩子,也提不起好脸色。见了李琩,更是不由分说训诫一通。 他人在宫里,又不是聋子。长安的恐慌、百姓的反应,他一清二楚,越清楚,就越烦。 战事一旦开打,就不能停。大军开拔,每日消耗粮草数以万计,若因天象撤兵,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必须打,还得打出个名堂。 长安米面市价经李隆基狠心镇压,再加开仓放粮,总算在二月中旬稳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早朝时,李隆基忍不住放声大笑,“来来来,给他们念出来。” 高力士屏息凝神,把声音放得远远的: “臣祎奏:臣与裴耀卿、赵含章分道击契丹、奚。” “含章轻进,为贼所诱,战于白山,不利。先锋乌承玼引精骑出贼右翼,奋力破之。” “臣与耀卿合势乘胜追击,斩俘甚众。可突干远遁,余党散入山谷。” “奚酋李诗琐高率五千余帐归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臣们齐齐跪下叩首。 “此乃大获全胜,不日便可班师回朝。”李隆基吐出一口浊气,吩咐下面把战胜的消息放出去,以安民心。 班师回朝的速度,远比李璟想的慢。都入五月了,传信还说大军在路上。 李璟正跟赵冬曦学《尚书》,内容都是些历史文献,远不如《论语》有意思。 “回神。”赵冬曦用毛笔敲了敲她身前的矮案。 我真过分啊,一对一名师讲课,我还走神。 李璟暗自唾弃一下,继续听赵冬曦拆解文献,再佐以其他书里记载的史实。 “回去把今日学的写篇感悟交上来,见解也行。” “啊?” 这跟现代的读书报告、课堂感悟有什么区别? 没等李璟抗议,一名小太监风风火火跑来,到了门前不知该进还是该停下。 “不好了,宫里急报,金仙公主薨了。还请公主马上回宫,各家王爷也会同您一块儿回去。” 李璟听言把东西收拾好,同赵冬曦道别,跟着小太监往十王宅门口赶。 “姑母怎么如此突然?”李璟在人群里瞧见李瑁,快走几步到他身边。 李瑁伸手帮她把翘起的碎发理了理:“我也不知,宫内急召,丧服也得回宫再换。” 30.离魂之症 李璟回到东偏殿,礼官带着人来传话:公主为姑母服小功,身后的小太监手里端着丧服。 “小功要服五个月。”武惠妃也换了一身素衣,虽不用服丧,但宫里的丧礼流程,她得全程参与。 “到了那边,照顾好弟弟妹妹,阿娘不能跟你们站一块儿,有事瞄着点你阿兄。”武惠妃亲手替李璟把丧服腰带系好,“沐儿和阿璇年纪小,不知陛下让不让奶娘陪着,你多辛苦些。” 李璟点头:“放心吧阿娘。” 金仙公主的遗体还在洛阳,但长安的皇室宗亲要先举哀礼。 太极殿东侧辟出一间殿室,帷幔换成白色,香炉里烧着沉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李璟穿着小功丧服,被宫女领进内侧,也没人告诉她站哪儿,她便随便寻了个无人处站定,李璇被带至她身侧,但李沐不在。 李璟有些担心,不知道阿兄能不能照看好小胖墩。 礼官高唱了一声什么,声音嘹亮,震得李璇一激灵,小嘴一撇,接着所有人同时哭起来。 别人哭得都很沉,低低的,像在啜泣。只有李璇,因为被吓到,女童的哭声相当真情实意,轻松盖过所有人。 李璟一边用袖子遮脸,模仿着周围的人装哭,一边抱住李璇轻声安慰。 害,我家阿璇这算真情实意哭丧了吧,李璟自暴自弃地想。 十五举声,礼官唱止,哭声几乎瞬间收起,只剩前排一位年长些的人悲伤得不能自已。 说哭就哭,说收就收,这些人穿越回现代,保底都是影后级别。。李璟看着左侧故意把眼眶揉得通红的姐妹,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 接下来是拜,李璟跟着众人一起伏身、叩首、再起身,流程走完,她们这些年纪小的皇子皇女便可先回去。 李璟抱着李璇出来,交到奶娘手里,站在门口等李沐一起回宫。 李琩牵着李沐走出来,原以为年岁渐长,李沐能抽条,结果都五岁了,只变成横向纵向一起发展。 好在胖得不过分,只是圆润得有些可爱。 “阿姐!”李沐迈着小肉腿哒哒跑过来。 “怎么样?没害怕吧。”李璟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像武惠妃,不由觉着好笑。 “没有,在阿兄身边呢,我原以为能和阿姐一起。” 李琩从后面轻轻怼了一下小胖墩的后脑勺,以示警告。 五月二十六,李璟把丧服脱下,亲自叠好,换上一身素衣。天还没亮,她手里攥着个热乎的饼子,朝知微招手。 “快点儿,咱们得早点去。” 知微迈着碎步跑过来:“公主,马车套好了。这会儿街上没人,能走快些。” 今日大军班师回朝,要在承天门献俘。 李璟本不想去。这些日子守丧,吃的全是清汤寡水,全靠武惠妃偶尔赐点肉羹才沾点荤腥。吃得她整个人十分想念优质红肉和高热量碳水,蔫蔫的,浑身没劲。 可李隆基显然对这场仪式极重视,命令所有八岁以上的皇子都去承天门外观礼,皇女则站在承天门内的高处阁楼观礼。 但问题来了:还在宫中且适龄未嫁的皇女,其实只剩她一个,其他姐姐出宫嫁人后,都在外头公开观礼。 兴庆宫离承天门所在的太极宫有些距离,李璟特意早起,生怕迟到。 她们到得早,挑了处视角好的阁楼高处站在那里,还特意让知微去跟御前的小太监说一声,毕竟当这件事只有自己的时候,如果没人看见,来了也等于白来。 从上往下望,城楼上下满是旗帜,被风高高扬起,意气风发,城门大开,御道两侧站满全副武装的士兵。 百姓早把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太多,想看到前头,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城门方向望。 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 城门处先出现一队骑兵,铁甲反出冷冽的光,队列整齐,马蹄踏在砖地上,发出沉闷而齐整的声响。 接着是仪仗队,举着高高的旌旗,昂首挺胸接受大唐民众的检阅。再往后,是一排排步行士兵,他们中间押着一群人——这就是今天的重头戏。 俘虏们低着头,双手被绳索绑在身后,排成一列。 他们大多头发散乱,有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走得极慢,脚上大概也绑了东西,一瘸一拐。 百姓随着俘虏队伍走近,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欢呼,李璟在阁楼上被声浪震得忍不住捂住耳朵。 所有人都在高呼“陛下万岁”,李隆基按例授予奖赏,又同李祎慰问几句。 关于这群俘虏,李隆基给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奚族归降者优待安抚,封李诗琐高为归义王,又任命其为归义州都督,把归降部落迁去幽州境内。 但被抓的契丹士兵可就没这份好运,他们将被押着游街,最后在朱雀街同自己亲爱的脑袋分开。 这真是个地狱笑话。李璟一边听一边想,手里的饼瞬间不香了,也没那么馋红肉了。 果然,想象力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 李璟把饼揣回怀里:“差不多要结束了。阿耶特意叮嘱过,要比百官先走,走吧。” 知微应声,牵着李璟慢慢往下走:“公主不去朱雀大街看看热闹吗?” “不去。” 知微自打跟了她之后,胆子愈发大了,先是敢扶浑身鲜血淋漓的阿婞,如今又提出要去看人砍头。 李璟忍不住轻“嘶”了一声:“知微啊,这世上的人还是很美好的,生命更该被人尊重。” “奴知道,这是自然。”知微有些疑惑,“可世上有好人就有坏人,好人该好好活着,坏人也该有他的去处。” “可能是我想多了。”李璟把话收回去,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不对。 她敢拿鞭子抽监作,能随口开“脑袋分家”的地狱笑话,看见一群人即将赴死,心里也毫无波澜。 完蛋了,难道她才是反社会人格,知微是跟着她学坏的? 系统被她戳得不胜其扰。 【经检测,宿主精神状态正常,三观正常,请勿过度焦虑】 “不对,那我怎么能做出那些反应?我平时看见只老鼠都嗷嗷跑……” 【这是现代意识与古代规则不自觉融合的表现】 李璟有些担忧,那融合完之后,她的灵魂还是她自己吗? 【系统并不干涉宿主主观抉择。融合之后的性格、行为、选择,都是真正的您自己想选的,只是在融合过程中偶尔失控】 系统难得解释一大堆 ,李璟躺在床上,不安地吐出一口气。 她太随心所欲了,明明很多行为已经越了一个公主该有的规矩,可李隆基还愿意纵着她。可能不是因为疼爱,而是跟她一样,也受系统影响较多? 那阿娘呢,阿璇呢,李沐呢,阿兄呢?知微、阿婞、令春呢?她们是真心喜欢她,还是也被系统影响着? 李璟越想越躺不住,感觉全世界都在离自己远去。她就是个小偷,偷走咸宜的身体,偷走武惠妃的爱,偷走大家的目光。 虽然咸宜也在她那边,但她百分之一万,自己得到的更多些。 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嘎掉后的正确流程,不该是喝孟婆汤,重新投胎吗? 只是再戳系统,系统就像失灵了一样,再不肯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座孤岛,和周围的一切隔着一层厚厚的光晕,她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阿璟……阿璟,睁开眼睛看看阿娘,求求你了。” 李璟觉得好吵,一堆人在哭。阿娘在哭,阿璇在哭,数李沐那小胖墩哭得最响亮,没白吃饭,吵得她头疼。 “别哭了……”李璟睁开眼,没看见别人,倒看见自己双眉之间立着一根长长的银针。 “这什么?”李璟吓一跳,伸手就要去拿。 “莫动莫动!”王太医令被惊出一身冷汗,“还请公主闭眼,让臣取针。” 银针凉凉的,取出时带着细微的痛,拔掉之后,她感觉额头都在冒凉风。 李璟这才敢偏过头,李璇和李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武惠妃眼眶红肿,一看就是流尽了泪。 “还好,活着就还好,吓坏我了。”武惠妃将李璟拥入怀里,力气之大像是怕她从缝隙里逃走。 “公主像是离魂之症。”王太医令将银针一根根放回去,“臣曾在《怪症奇疾方》里见过一方,用人参,龙齿,赤茯苓各一钱,煎半盏,调飞过朱砂末一钱,睡时服下,兴许对公主有帮助。” 龙齿?睡一觉变玄幻世界了?朱砂不能吃吧,她记得一大堆副作用来着。 “宫中有一些龙齿,我到时同陛下说一声,去库里取,辛苦太医令了。” “不敢当,陛下今日要同将领们庆祝,一时无法抽身,命我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上禀。”王太医令将随身携带的医箱拎起。 李沐和李璇也被带下去休息,过会儿再来。 “阿娘……”李璟犹豫着叫住武惠妃。 “如果……嗯……如果,我神游了一圈,发现回来我不是你的女儿了,你会怎么办?” 武惠妃看了她几秒,用手贴贴她的额头,“也没发烫啊,怎么胡言乱语上了,都怪陛下非要你去看那什么俘虏,给你吓坏……” “我没有胡言乱语,也没有在开玩笑。”李璟将她的手轻轻从额头上拿下来。 武惠妃定定看了她几秒,“阿璟,我相信一个人的眼神,和一个人的行为习惯确实骗不了人的,你就是我的女儿。” “那假如这个精怪神通广大,能迷惑人心呢,比如让你们都察觉不到异常?” “少看那些志怪书籍,真该让学士多给你布置点课业。” 哎呀,她跟阿娘说不通,干脆将脸背过去。 “我要休息啦。” 31.养心安神 “公主,今日的药送来了。”秀玉端着一碗药慢慢进门,生怕没拿住,端洒一滴,浪费了珍贵的药材。 “放那儿吧,我这篇字写完就喝,令春呢?”李璟悄悄竖起耳朵。 “令春姐姐好像去花房要些新的室内盆栽,还没回来。” “知道了,下去吧,我没喊别进来。” 李璟半低着头,有些心虚地瞄向书房里的菖蒲,叶子蔫蔫的,有些发黄。 “唉。”李璟看秀玉走远,端着药蹲到屋内文竹面前,“小竹啊,不是我狠心,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这个年纪,朱砂喝太多真的不行。” 李璟被逼着喝了七天中药,终于神智清醒,深觉再喝下去,没等魂儿回来,身体怕是要先出问题。 她跟武惠妃和王太医令商量过好几次,想把药停掉,结果被二人无情驳回。于是灵机一动,把药赏给了命苦的文竹姐。 为什么是姐不是哥?因为李璟偏殿书房里这盆文竹长得实在漂亮。浓郁墨绿的枝条肆意舒展,细细的藤蔓被令春用一根漂亮的黑漆木棍带起,一直倔强地往上爬,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李璟对着文竹姐又飙一会儿演技,闹够了,把药汁倒进土里。 “小竹啊,你多坚持几天,咱们再坚持半个月,我就不用喝了。”李璟看着灰陶盆里长势茂盛的文竹,怜爱地摸摸它的枝条,有些扎手,“菖蒲哥估计是挺不住了,小竹加油!” 令春带着花房的宫侍回来了,带着一盆新菖蒲,比原先的菖蒲更加茂盛,叶子密密匝匝地竖着,新叶从老叶间钻出来,长势旺得几乎要溢出盆沿。 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很久的。 令春轻叩门扉三下,得到李璟点头示意,才回头把新的菖蒲搬进来,放到书桌上,然后扭头去搬旧的那盆。 凑得近了,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小问题,瞬间浮出水面。 令春轻轻动了动鼻尖:“奴闻着,这菖蒲怎么有股药汁味?” “菖蒲本身不就有清苦味儿?”李璟有些心虚。 “不对,奴闻着更酸苦,还带着点发霉的味道,倒像是公主睡前该喝的安魂药。” 令春把旧菖蒲交给在外头候着的花房宫侍,让他们带回去换换土,看能不能救回来。 然后又重新进来,在每个绿植前都站定几秒,最后在文竹面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 “公主,您是不是把药倒在文竹这儿了?”令春目光里没有谴责,只有对孩童胡闹的无奈。 古装影视剧害我……到底是哪个女主说的,把药倒在花盆里看不出来? 事已至此,眼间瞒是瞒不过去的,索性爽快认下。 “令春,我没病,我不想喝,朱砂喝多了不好。” “怎么会呢?都是经过太医署炮制的,没有问题。” 李璟没法解释,其实不止朱砂,那龙齿也够膈应人的,那天李隆基派高力士亲自把龙齿送到她这儿。 她好奇打开一看,形状像颗牙,表面灰扑扑的,干涩无光,摸上去又硬又凉。 这玩意儿……是化石吧?真当她没在博物馆做过有偿解说志愿者? 但她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嘴:“这就是龙齿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眼一黑,她竟然真的浑浑噩噩地喝了七天这种大乱炖汤药。 “总之,我不要喝这个药。你跟阿娘去说吧,药材珍贵,让我倒掉也是浪费,但先说好,再拿过来,我还是不喝。” 李璟前几天确实不对劲,整个人蔫蔫的,乏得很,可突然某一刻,她就想通了。 短时间内纠结这些也没用,她难道还能自戕吗?先不说阿娘她们会有多伤心,系统也没说她死掉灵魂就能回现代啊。 那还能咋整?穿都穿了,对付活吧。 没想到心情一开阔,整个人又恢复成活力满满的样子。 令春过了一刻钟从正殿回来,带回武惠妃的话:“惠妃娘子说,多观察您身体,有不舒服第一时间请太医令诊脉,这药暂时先停两天。” “我就知道!”李璟高兴地把刚写完的字吹了吹,“我不会有事的。”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那日的情况估计跟系统有关,也不是真生病。 这些日子武惠妃停了她的课业,她只能在东偏殿练字。偶尔戳戳系统面板,却再没得到回音,也没有任务通知。只有日常学习获得的文才加点还在慢慢涨,提醒她系统没真报废。 既然身体没问题,学业也得及时捡回来,这半个月在东偏殿被圈养得都快长毛毛了。 “先生好。”李璟向李隆基打过报告后,早早地到十王宅等赵冬曦过来。 “身子好些没?近些日子课业落下不少吧?”赵冬曦坐下,接过李璟递来的纸张,“若不舒服也不必勉强,身体才是学习的本钱。” “我没什么大事,书本也一直有温习,这是那日先生留的功课。” 赵冬曦仔细批阅,又顺势就着文章考了几个问题,奇道:“我怎么觉着,你这场病生得反倒更认真了?” “哪有,我一直这么认真。”李璟狡辩。 其实是武惠妃和李隆基都不让她出门,怕她晕在哪里。她真的很无聊,人一无聊,就想找点事填补空虚。只不过她找的,正好是学习。 “今儿怎么这么热?”李璟拼命摇着扇子给自己扇风。 管事把账本放到她面前的书桌上:“宫外条件没宫里好,我去给主家买些冰来吧。” “不用。冰商贵得不行,有那钱多买些食材,给你们发工钱才是正理。” “石婞来了吗?”李璟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对账。 “上午来过。石娘子经过这么久学习,基础的术算和认字都认的很好,许多事都能上手了。” “你带带她,把对外的活计交给她,比如同那些酒商、其他品类的商家掰扯。”李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唐代管这个职务叫什么。 “你脾气太温和,那些老油条,就该找个脾气愣些的治。” “石婞很有韧劲儿,你把要求告诉她,她会做得很好。” “我明白 了。”管事应声。 账本收支并不复杂,只是零碎,一样一样看下来有些费眼睛。还好她每次都很认真,积攒下来,定期新账也没多少。 李璟把账本还给管事,下楼去看新到的酒器。 “怎么回事,旁边怎么吵吵嚷嚷的?” 酒楼旁边的书摊围了一群人,李璟踮起脚,站在酒楼门口台阶上往下看。 人群中间,几个穿圆领袍的男人正站在书摊前挑书。 他们头戴乌纱幞头,腰间束着革带,脚上是黑色六合靴,跟旁边走过的唐朝官员没什么差别。 唯一能分辨出他们身份的,是鸿胪寺官员手里那面写着“日本”二字的旗幡。 崔元怕她一时兴起下去看看,带着千牛卫站到她身后:“是日本来的遣唐使,今日刚到。” 领头那人付了钱,把书卷小心揣进袖中,转身时朝身边同伴说了句什么,语调很轻,带着一种客气的、小心翼翼的低姿态。 然后他微微弯了弯腰,向书摊行了个唐礼。 “啧。”李璟的脸色一下冷下来。她居然忘了,唐朝正是日本频繁来学习的时候,两地文化往来不少。 她自认算是理智向的,知道现在的日本跟那段沉痛历史没有直接关系,这时候的日本人对唐人还很尊敬,但她就是单纯不太喜欢这个国家。 “怎么了?”崔元带着人握住袖中短刀,警惕地查看四周。 “没有。”李璟脸色缓和下来,“想到点不愉快的事。” “去看酒器吧。” 历史进程和文化碰撞躲不掉,她目前也没能力阻拦。 只是她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自己同这里格格不入,她的灵魂还是来自于那个遥远的未来,于是眼前又有些发昏。 “公主,您哪里不舒服吗?” 李璟手支着桌子,深呼吸将情绪稳定下来,“无事,先回宫吧,我有些头疼。” “十八娘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调理来调理去也不见好。” “陛下息怒。”王太医令擦擦头上因为一把年纪赶路渗出的汗,觉得自己有点命苦。 “公主脉象弦细,乃忧思过度,肝气郁结,须得疏肝解郁、养心安神,否则久则伤及心脾啊。” 李璟眨眨眼,她怎么没感觉?她感觉还是系统的问题,不过听起来比开一堆安魂汤靠谱的多,补药喝喝也没毛病。 武惠妃在旁边神情担忧,“需得尽快调理才是,要是等到十月份,妾同陛下不在宫中,还不知要如何挂心。” “嗯?阿耶阿娘要去哪里?” 俩大人怎么一起离宫出走了,留她在家看着两个正是魔童期的孩子吗? “朕十月份要去冬巡,一路行至北都,年底再回来,你阿娘自是要去的。” “疏肝解郁……”李隆基刚要沉思,一低头看见李璟正忍不住悄眯眯在武惠妃和他身上打转。 他还不知道她什么心思? “你也跟着去,看看大唐河山,这天下都是我们李家的,有什么可忧的。” 32.哥舒翰 【检测到关键节点】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任务奖励】 【皇威+5】 【民心+10】 【技能:察人之明(可用三次,检测对方对你的忠心程度、背叛概率,以及是否存在背叛行为)】 过这么长时间,系统终于出声了,出于人身安全考虑,李璟也没继续纠结灵魂之事。 十件,还真不少,而且对程度也没划分,她到时候去地里帮大家务农算吗?或者帮人家打猎? 李璟想不到自己这个年纪能帮百姓做什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系统却还没停。 【支线任务:学习马术】 【任务奖励:武力+6】 马术应该是根据冬巡需要产生的,李璟非常能理解。以目前的马车舒适程度,真全程来回只坐马车,估计能把人脑浆都摇匀。 武惠妃和李隆基对李璟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事,表示非常支持,还说李璟总晕,估计就是缺乏锻炼,准备再给她请个专门的武师,学点东西强身健体,别动不动就晕。 但很快,皇室夫妻俩便犯了难。 谁来教呢? 有名气的将领目前都忙着在河北或边界各处任职,打架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教小公主。 找千牛卫一类的宫中将领?骑马倒好学,武术难办。李隆基这人轴起来十分苛刻,一会儿就把宫中禁军pass了一遍。 “都是些花拳绣腿,不行。”李隆基摇摇头,“要不是给十八娘挑习武先生,朕竟不知这群年轻人都是些表面功夫。” 高力士给李隆基倒了杯清茶:“都是些年轻人,还不是熟手。离十月还有两个月呢,何况公主一时半会也学不会什么真本事,练好骑术应对冬巡才是最要紧的。” 李隆基把目光落到高力士身上:“朕记得你骑射功夫一流,年轻时候朕与你切磋,你故意让着朕,朕都知道。” 高力士目光有些怀念,转而又有些无奈:“陛下还记得,老奴倍感荣幸,只是老奴如何能为公主师?这于礼不合,也有损十八娘清誉啊。” 武惠妃这边也没合适人选,于是把话递给了武家。 武信倒认识一位同他年岁相当的友人——河西节度副使哥舒道元之子,哥舒翰。 此人继承了一身家族绝学,用来做李璟的习武先生绰绰有余,为人也豪爽仗义。 只是他目前仍是一介白身,整日在长安喝酒赌博,在一众官二代里名声属实不太好听。 左右目前也没别的人选,用还是不用,由陛下和阿姐定夺。 武信把哥舒翰从赌坊里抓出来的时候,哥舒翰正在那儿疯狂加注。 “我不赌就是了,何苦二郎亲自带人把我抓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吗?”哥舒翰回到府里,一下找回底气,嗓门放大,对着武信一顿输出。 “你上月才答应我不赌的。”武信一折扇敲到这位少时好友头上,对方习惯性一缩脑袋。 “哎呀,我整日也无事可做,也没什么目标,就好这一口,你还总不让。” 哥舒翰说的也是实话。同年的好友要么像武信,身上有个金贵官职,要么子承父业,要么自己打拼。 他老父亲倒是能干,在陛下面前也得脸,可他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没事情做。 “给你个差事,教十八娘习武。” 哥舒翰身姿端正了些:“哪位十八娘?” “揣着明白装糊涂。能让我来找你的,除了阿璟还能有谁?”武信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手肘。 哥舒翰闻言扭扭捏捏:“教公主麻烦得紧。重了不行,轻了又没效果。而且说出去,我日后是公主的教习先生,我也不愿踏着这名头。” 武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哥舒翰武艺高超,有勇有谋,只需一些机会和磨炼,必能一飞冲天。他不愿借公主名头,也理所应当。 “又不是让你在阿璟那儿出仕,人还没封官呢,想得倒多。” “这样,你名义上是我请的教习,该少你的报酬我一分不少。你去教阿璟,若是能在陛下跟前留了印象,日后路途也能顺当些。” 武信这话倒是真情实意,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不管哥舒翰还是李璟,双方日后彼此都能借上力。 “好吧。”哥舒翰知道自己看不明白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但从小到大,武信让他做的大多数都没错。 在得到哥舒翰同意后,武信向李隆基汇报此事。 “哥舒家的郎君?他们家确实都善武功,教十八娘绰绰有余。”李隆基看着武信递来的消息,很是满意。 “只是此人在长安名声不大好,怕带坏公主。”高力士轻声提醒。 “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将公主带出去鬼混。”李隆基抬头放松一下脖子,“就先这么定吧,若是不合适,十八娘回来自会提,她不是能忍的人。” “只是如此一来,公主还要平衡学士那边的课业,难免辛苦些。” “嗯,对,你提醒朕了。让她上午习文,下午练骑术,学业不能落下。”李隆基赞同地点点手指。 高力士想起李璟那年半夜接到口谕的样子,忍不住为小公主捏一把辛酸泪。 “嗯?我没说我要习武啊,我就是想学骑马。” 李璟接到旨意的时候,人一愣一愣的。什么叫她早上到十王宅念书,中午吃完饭再赶到西内苑含光殿旁的球场学骑马练基本功,晚上赶回南熏殿还得写课业,第二天交给先生查阅? 她不是公主吗?她看阿兄他们也没这么累啊。 高力士微笑着把李隆基吩咐人做的胡服和护腕放到桌面上。 “陛下说,没真指望您成为武学大师,但练两下强身健体总是没问题的。何况咱们大唐的公主本就热爱习武,在陛下看来,您这些时日身体不好,就是他让您习武习晚了。” 她对老李家了解还是太少了,真的,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开这个口。 既然本就有这传统,她也不是第一例,那就顺其自然地接受。 “听说你今日要去习武?陛下给你找的哪家将领?”赵冬 曦把今日文章讲完,还剩些时间,师徒俩准备聊几句闲话。 “不知道呢,听说是白身,是二舅舅在宫外找的家学大师。”李璟惆怅地把书本放好,“也不知是不是个好相处的。” “武信能找到靠谱的人吗?”赵冬曦想起武信拿着折扇晃来晃去的样子,有些怀疑,“长安还能有我不知道的家学大师?别是被人给骗了。” 李璟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来到球场,哥舒翰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会儿。 “久等了,请问是教习先生吗?” 李璟努力抬头,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被阳光狠狠晃了一下眼。 不是,长这么高?这得有两米多吧,好羡慕…… 李璟站在他身边,像只小兽幼崽。 哥舒翰连忙伸手替小女娃挡下阳光:“是,公主同臣先到阴凉处吧。” 我的天,武信净坑人。这种细皮嫩肉的娇小娘子怎么习武?要是练得跟他一样变成褐色皮肤,陛下还不得把他皮扒了。 “臣叫哥舒翰,对武学略有一点了解,奉旨带公主学习骑术和习武。” 还真让武信淘到宝了。 《唐诗三百首》里那首鼎鼎大名的《哥舒歌》,写的就是他。朗朗上口,她小时候还背过呢。 哥舒翰指了指旁边的武器架:“这是陛下送来,为公主身量定制的武器。公主挑一样,咱们专门练这个武器所需的基本功就行。” 李璟走过去,发现自己熟悉些的只有剑和长鞭。 “先生擅长什么?” 名师就在跟前,当然要学看家本领,不求精通,学个三分唬人就行。 “臣擅长枪法。” “那就学枪。”李璟点头。 “枪很重,公主可以看看轻一些的剑,或者较为灵活的长鞭。” “不用,我能行。” 哥舒翰也不劝,在他看来即使是花枪,舞起来重量也是十分恐怖的,陛下定制的“儿童枪”长也有一米二,等公主上手受不住,自然就会换武器。 正巧飞龙厩派人来送马,哥舒翰从宦官手里接过缰绳,小马肩高不过三尺,毛色油亮,温顺得很。 牵马的宦官带着笑说:“这是果下马,是厩里最温驯的一匹,请公主放心骑。” 李璟伸手摸了摸,小马打个响鼻,拿鼻子蹭蹭她的手心。 “我的红云呢?” 李璟那年从西市救回来的小马一直在飞龙厩养着,因马身枣红,马腿部分带着星星点点的白色,被李璟赐名红云。 “红云如今才两岁多,咱们的规矩是三岁才开始驯马,如今它性子烈的很,也就您偶尔去看的时候它有些好脸色,不太合适给您练习。” 红云的脾气一直很差,动不动就撅蹄子。 “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松果,因为它是棕色的。” 哥舒翰让宦官将马牵好,让李璟站到松果的左侧。 “上马之前,先检查肚带。”哥舒翰用手按了按,“先确认系紧了,像这样,马鞍牢固,才能上马。” 33.冬巡(1) 哥舒翰转头去将自己的马牵过来,他挑的是一匹白马。此马高高壮壮,腿腹有力,一看便知是上等好马。 他满意地拍拍马鞍,宫外可看不见这样强壮漂亮的马儿。 “看好了公主。” 他侧身站在马的左侧,左肩对着马的前腿,左手抓起缰绳,拳头顶在马鞍前部,缰绳从虎口穿过,绕了一圈,勒紧。 “左手抓缰绳,一定要牢牢握紧,不管如何颠簸都不要松手。” 然后他弯腰,右手把左侧的马镫铁翻过来,镫口朝外,用掌心托着。 “左脚踩进这里,记住是前脚掌,别一脸都送进去,万一摔倒,脚拔不出来就废了。” 他细细讲解完,左脚踩进马镫,脚尖微微朝下,膝盖弯曲,右手同时搭在鞍后侧边缘,扣住。 “看好了,一、二、三!” “一”的时候,右腿在地上用力一蹬,膝盖伸直。 “二”的时候,左脚踩着镫站起来,全身重量压在左前脚部分上,右手扣住鞍后侧。 “三”的时候,右腿从马背上方甩过去,轻,但快,人到最高点时,身体重心向前压,坐下去的时候正好落在马鞍正中间。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下马之后,他把缰绳递给李璟。 “公主试试。” 李璟深吸一口气,学着哥舒翰的样子,面朝松果的马尾巴。 她左肩贴在马前腿的位置,马的肩胛骨硌着她的肩,整个人仿佛趴在马上,跟松果来了个贴贴。 她抬手去抓缰绳,松果歪头,鼻子热气喷在她后颈上,痒的李璟缩了下脖子。 “别躲,你一躲,它就知道了。” 她重新调整好姿态,模仿着哥舒翰的动作,左手抓缰,拳头顶在鞍前部分。右手去翻镫铁,好重……李璟用指甲抠住镫沿,咬牙硬掰过来,镫口朝外。 然后左脚踩进去,不动了,也不往上使力,也不下来,半挂在那里。 “哎呀,使力呀公主。” 李璟命苦地笑笑,右脚在地上使劲一踩,左脚往上蹬。 但发力不够,高度有些低,她的身体悬在半空,右腿甩到马屁股上方时,脚尖结实地踢到了松果的后背。 对不起对不起,李璟上去之后揉揉被她踢到的位置。 “下来再练。” 第二次,她特意加大力气,一次成功,屁股落在鞍上,有点歪,不是正中间。 哥舒翰一只手按住马脖子,另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坐正,两脚踩实些。” 李璟用余光找右边的镫,不敢侧身怕失去平衡,右脚尖试探着往下探,碰到铁镫,踩进去。 哥舒翰松开手,退后一步。 “公主坐稳了?” 李璟点点头。哥舒翰开始牵着她慢慢的在球场上走,“身体挺直,抬头挺胸,双肘内收。” “好的,哥舒先生。” 秀玉拿着从太医署要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李璟的大腿内侧和膝盖内侧,那里一片红肿,显然已经磨坏了。 “公主要不咱们别练了吧,奴瞧着吓人。” 可能是皮肤破损的关系,药膏涂上去火辣辣的,有些刺痛,李璟趴在塌上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哥舒先生说过,这是肯定会经历的,正常按流程来说,真正掌握骑术要三到五个月,可离冬巡时间只有两月,我只能多加练习。” 李璟的刻苦哥舒翰一路都看在眼里,心里对她娇娇儿的印象也变了不少。 她骑着松果在球场上稳稳的跑了几圈,不管是加速还是勒停,都已经熟练掌握。 “怎么样?我这骑术应付冬巡不成问题吧?”李璟骑着松果,绕哥舒翰走了一圈。 松果已经算是果下马中的大个子,约高一米二,九岁的李璟也有一米三,只是连马带人加起来,也才堪堪与哥舒翰身高持平。 “冬巡速度不会很快,你别乱跑,骑马在自己马车旁边慢慢走,肯定没问题的。” 哥舒翰拿出一副朱色菱纹罗手套,递给她。 “喏,拿着,冬巡天气冷,骑马时候戴着保暖。” 李璟练骑术这两个月的努力,他都记着,有时候小女孩练完,腿肚痛的打颤,路都走不稳,硬是一声不吭咬牙坚持,第二日照来。除了下雨,没有一天告假。 哥舒翰喜欢教这样有韧性的孩子。 “等公主回来,臣就教公主习武。” 李璟开心地把手套收下:“一言为定。” 十月十二,清晨,宫门大开。 外面有些冷,李璟给自己多加了层窄袖袍。 “陛下说,公主想骑马得等出了长安城,外面人多太乱,不方便。” 李璟应声:“知道了。” 她老老实实地爬上自己的马车,有些担心阿璇和李沐,她和阿娘这一走要两个月,也不知道他们自己在家能不能行。还好令春主动请缨留下看家,她还能放心些。 知微拿过来一个热水袋,裹着厚厚的毛毡:“天气冷,公主捧着取暖,还能好受些。” 秀玉也冷得哈一口气,搓搓手:“公主忍忍,听说出城就将铜炉送过来了,那里面烧的瑞碳,能足足燃十天呢。” “真的假的?”李璟有些好笑,“你们往里点,这车厢这么大,也没人看见,别躲那么远,挑个软和热乎些的地方坐。” 铜炉送来的比大家想的快,车厢里热气缓缓地将冷气挤出去。 李璟好奇地看着正在拨碳的小太监:“不是说出了城才送过来,怎么这么快?” 小太监手停下,行礼:“回公主,这本应就备好的,只是随行的官员多,一时铜炉不够用,新打的一批正好到城外,路过,就没往宫里搬。” “陛下说,有多少先用多少,紧着您和惠妃娘子,还有几位年事已高的大人,先将炉子送来。” 李隆基在这一方面还是非常人性化的,李璟掀开马车车帘,冷风嗖一下灌进来,碳火发出噼啪的声音。 “公主莫掀,一冷一热会生病的。”秀玉急忙拿起外袄给她披上。 “也不知今晚能到哪里。”李璟回头笑笑。 到荒郊野岭。 李璟看着眼前的小驿站,周围是枯藤老树昏鸦,没有小桥流水人家。 不对,有流水。 这是坐落在渭水畔的一处小驿站,看见密密麻麻的皇帝车架,老板两个忍不住双膝发软。 高力士上前将一小块金锭放在桌上,“不用害怕,陛下他们就住一晚,您备好热水就成,剩下都不用管,包括吃食。”</p >其实李隆基的马车比驿站舒服多了,他就是想借热水洗洗周身疲惫,不会真在这儿住。但年岁高些的大臣,还是更愿意住在稳当些的地方。 李璟趁天色还未黑尽,牵着松果要出去。 “你去哪儿?”武惠妃眼睛一直瞄着她。 “我沿着渭水畔透透风,一炷香就回来。” 武忠正在驿站大厅吃东西,闻言擦嘴起身:“这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不安全,我跟着去。” 李隆基刚沐浴完从楼上出来:“快去快回。” 武忠也从侍卫那儿牵了匹马。二人慢悠悠地沿渭水逛。 “好冷。”李璟打个寒颤,“大舅舅不陪我出来,我自己也能行。” 武忠摇摇头:“这附近村落也少,路过的多是走商和一些江湖上的人,谁知道会遇见什么。” 话刚说完,几个人蒙着面就拦到二人面前。 “没看出来,大舅舅还有如此神力?” 说什么来什么呀。 对方五个人,看身形都是成年男子。只是身上穿得单薄,袖口也随着风摇摇晃晃,在寒风里没显出威慑,反倒衬得几分可怜。 “把身上金银都交出来,饶你们不死!”领头的从背后亮出柴刀,其余人也纷纷拿出斧头、菜刀等乱七八糟的武器。 武忠从马上下来,没说话,几下就把对面全放倒了,只留下一地哎呦声。 “报官吗?”武忠挠挠头。 荒郊野岭的,报哪门子官?最大的官在驿站里坐着呢。 李璟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觉得有些奇怪。” 她让武忠把其中一个人扶起来,扯下脸上的黑布。 “哎?怎么还能这样!”男子慌乱地想抢回来。 “你们是哪儿的百姓?”李璟语气肯定,“老实招来。反正你们也打不过我们。” 众人互相看看,仔细评估了一下武力差距,然后认命开口:“我们是十五里外梁家村的。家里没粮食了,就想出来抢点,给家里人买些东西果腹。” “大侠放心,我们目前一分钱都没抢到。第一次出来,没想谋财害命,就想吓唬吓唬人,给些银钱换些米粥就够。” 就他们这样,能抢到东西才奇怪。 大家怕武忠一心行侠仗义,把他们送到官府去,齐齐辩解:“今年不知怎么了,秋收时上缴的粮比往年多不少,家里人口多的,冬日存粮就不够吃了。” 李璟摸向腰间,拿出些碎银子放在对方手里:“一共五块,你们自己回家分去,别再出来抢了。” 一群人感激涕零,跪地叩谢,拿着银子跌跌撞撞往家跑。 武忠却有些不理解:“阿璟怎么让他们走了?万一银钱花完了,岂不是还要出来抢?” 李璟翻身上马:“即使把他们抓起来,那个村子也会有新的五个人出来抢,等把那个村子的郎君抓尽了,也会有各家娘子被逼上绝路。” “是抓不尽的呀,大舅舅,不如给他们点希望,让他们有喘口气的余地。” “所以,还请大舅舅对外保密,不要同阿耶阿娘说起此事。” 武忠翻身上马,他读书不差,只是脑子想事情比较直,所以一向愿意听脑子灵的人讲话,比如李璟。 “好,舅舅答应你。” 34.冬巡(2) “公主要不要沐浴?热水给您留着呢。” 秀玉走进驿站房间,把行李铺好。李璟觉得,马车里怎么睡都比不上床铺踏实,左右驿站还有空房,就干脆带着行李搬进来了。 “不了,泡泡脚就行。”李璟把外衣脱下,“天冷,暖暖。” 她没李隆基那么爱干净,在外头比不上宫里有地龙,要是洗澡染上风寒,反倒得不偿失。 李璟把小脚放进热水盆里,在脑海里点开系统面板,冬巡任务仍旧是0/10。 好吧,看来小型好人好事用处不大。 冬巡队伍浩浩荡荡,走得并不快,李璟一路边走边玩,终于在三天后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同州,冯翊县。 今日中午阳光不错,李璟戴好手套,披上披风,骑着松果慢悠悠地跟在马车旁。 “前面怎么那么多人?”李璟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好多百姓啊。”知微坐在车辕上往外望。 骑兵挡在官道旁,密密麻麻站了两排,把百姓和队伍直接隔出一道天堑。 李璟注意到一个老妇人,胳膊下夹着个布包,站在最前排,脸上表情有些急切。 队伍经过她面前时,她往前迈了一步,立刻被一个穿青袍的小吏伸手拦住。 “若是冲撞了贵人,事情只会更糟。”小吏低声提醒。 “是有什么事吗?”李璟把松果勒停,轻声问。 妇人嗫嚅着不敢开口,最终只是摇摇头。 “公主。”知微喊她,“您别掉队!” “哎。”李璟应声,她不能一直停在这儿等对方说出口,打算等进城后再看情况。 官道尽头是一座夯土城垣,不高,城门敞开着。 一队穿绯袍和青袍的官员立在道路左侧,为首那人五十来岁,身形清瘦,腰间束着金带,脸上表情恭敬而克制。 应当是同州刺史孟温礼。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孟温礼上前几步,在御驾前跪下,身后僚属跟着跪倒一片。 李隆基马车的帘子动了一下,高力士出来传话,孟温礼又叩了一次首,才站起来。 李璟正看着,忽然听见旁边一阵细碎声响。她转头,看见那个夹布包的老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队伍边缘,正被两个骑兵拦住。 “陛下!小人的地……” 骑兵将马向前逼近半步。老妇人害怕地往后一退,布包掉在地上,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子。她的手畏畏缩缩地颤抖着,低头去捡。 “干什么呢?” 骑兵们见是她,纷纷后退一步。 李璟下马,伸手把饼子捡起来放回布包里,又拿出一块碎银。 “这饼子脏了,算我替他们赔你的。” 老妇人看着李璟,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谢谢,谢谢您。” “您要是有事,可以和我说,我是皇十八女,也许能帮上您的忙。” “公主心善,小人心领了,只是公主年幼,怕也无力回天。” 李璟摇摇头:“不会的。” 又有人在喊李璟,是武惠妃让她回马车里,要进城了。 她把自己头上的钗环摘下一只,放到妇人手上。 “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过两日拿着这个去长春宫门处寻我。” “公主也要去长春宫?”妇人擦了擦眼泪。 也?李璟捕捉到关键字。 “嗯,队伍在官署休整一两日,就会往那边去。” 进了城,街面比外面窄一些,两侧的店铺许多今日都暂停营业,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的是“恭迎圣驾”之类的字。 治所在城北。 刺史衙门不算大,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发亮,两侧的廊房里有吏员进进出出,脚步都很急。 李璟被带到领到后院的一处偏房歇脚,屋里炭盆应该提前就备了很久,暖烘烘的。 她在屋里坐了会儿,觉得发闷,准备带着知微在衙门转一圈。 武信陪着孟温礼急匆匆的过来,两人一边走一边商量。 “你刚到任上就出了这样的事,你打算跟陛下说吗?” 孟温礼此人一向以肃正闻名,如今却也犯难。 “听说长春宫那边也是今年三月新上任不久的官员,这摊烂账没人管,我向他要田界文书,他拿的倒是痛快,我看一眼恨不得将文书扔在他头上。” 武信一抬眼,看见李璟正捧着手炉站在廊下,“外面冷,小心着凉。” 孟温礼也一拱手,算是见礼。 二人没时间同李璟寒暄,拿着厚厚的文书预备去廊房,再查一遍。 “这东西出问题的近些的时间也在开元十五年,更别提还有开元九年的事。” 孟温礼将每一年的田界文书按年份分好,整个官署都是翻页声:“两日之内怕是查不完呐。” “查不完也得查,左右陛下带的同僚多,都别闲着,当上值了。”武信坐下拿起文书翻开一页,“何况这事证据不清晰怎么跟陛下说?一摊烂账够恼人的。”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第二日李隆基就提出想往长春宫转,苦了一帮大人们还得带着文书,沉的要命。 车队从治所出发,往东走十六七公里,风随着往高处走越发扑脸。 李璟抬头眯着眼睛望过去,那是一座依山崖而建的宫城,墙垣随着地势起伏,黄河的水声又急又凶,在山崖间更显壮阔。 孤绝,这是李璟能想到的唯一词汇。 长春宫内地龙热气足足的,吃穿住用一应俱全。 李璟将行李放好,准备出行宫逛一圈。 冬巡队伍到长春宫一路的动静不小,那妇人应当知道。 李璟牵着松果,沿着宫墙外的小路慢慢走。 “也不知道她在哪个门等着。”李璟其实有些累。 幸运的是,刚走到朝晖门不远处,就看见了妇人的身影。 “公主。”妇人见是李璟,又惊又喜,急忙行礼。 “快起来。”李璟将她扶起,“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妇人将钗环还给她,“您的东西。” “啊,没有什么我能帮到的事吗?”李璟将钗环收起,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又问一遍。 妇人看着周围荒芜的地田,咬了咬牙,“有,但公 主今日身旁无人照看,只怕有些危险。” “你且稍等。”李璟骑马往正门处奔去,长春宫禁卫正在搬运冬巡物资。 李璟走到在旁边站着的官员处,亮出金鱼符:“调两个侍卫给我,我有事出去一趟。” 皇甫惟明随手指了两个侍卫:“臣手下的人都是一把好手,公主尽可放心。” 李璟没再多说,带着人一路赶回朝晖门。 “走吧,我带人了。” 妇人“哎”一声,在前面小跑着领路,生怕自己速度慢些,后头的贵人就嫌烦了。 最终几人停在几根木桩前。 木桩插在地头,大概有五六根,有的歪了,有的被拔出来一半,斜斜地戳在地里。 桩上缠着的草绳也已经烂掉,散在地上,那片地很潦草,土块大一块小一块,不像远处田里那种整整齐齐的垄沟。 不远处站着一位老农,看起来同妇人差不多年纪,穿着短褐,背佝偻着,正站在地头跟一个穿青袍的人说话。青袍那人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手里拿着一根丈量用的绳子。 “真不能在挪了,我本来那么大一片地,如今就剩这一点儿,连糊口都难,求求您留条生路吧。” 青袍的人没怎么看他,只是用脚踢了踢地头的木桩,踢两下,那根桩子就倒了。 然后他转身要走,两个随从跟在后面,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农。 一行人迎面撞上李璟,虽然李璟没有亲身经历过,但赵冬曦并不吝啬向她灌输些官场常用伎俩,她一搭眼就知道这是在变着法的侵吞农田。 “给我拦住。” 两名禁卫对视一眼,长春宫这点事大家心知肚明,他们也早就看不过去了。 二人迅速出手将对方押住。 “好大的胆子,在冬巡期间还敢如此行径,怕不是以前做的更过分。”李璟冷笑一声,伸手把木桩放到她最开始看见的位置。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给你们一个交代。”李璟回头安抚一下妇人。 “带回长春宫。” 青袍男子一下子有些慌神,“臣都是为陛下呀,为了长春宫。” “莫要胡言乱语。”李璟有些无语,“我怎么从不知道阿耶给你们下了侵占民田的令旨?” 见此人还要狡辩,李璟连听都不听,向妇人要了块破布塞到对方嘴里。 等李隆基看见的就是李璟把一位穿青袍的官员五花大绑的扔了进来。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发出不好的预警。 “怎么了这是?就算对方惹你生气,好歹也是朝廷官员,不能这样对待。”李隆基开始试图教育女儿。 “他没惹我。”李璟向李隆基行礼,从冯翊县开始细细讲了一遍。 李隆基又看向跟着的禁卫,“公主说的是否属实?” 禁卫跪下点头称是。 李隆基重重一拍扶手:“去把皇甫惟明带过来。” 皇甫惟明一进来,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鼻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地冷哼。 “原来是这群狗东西让陛下抓到了,臣是没用,拿这群长春宫九品文官没什么办法。” 35.冬巡(3) 李隆基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也不同他计较。 “说说吧,怎么回事。” 皇甫惟明一拱手,“臣今年三月到长春宫上任,一到任上便发现长春宫名下的地多到没人打理,扔在那荒废着,一查发现田界文书同实际情况对不上。” “对不上你就上报啊。”李隆基不理解,难道地还能自己变回去不成? “但臣没有证据啊,这个文书出问题的地方估计要追溯到很早,且去向、具体数目都不明确,无证,臣实不敢上奏天听。” 皇甫惟明一向性情直烈,在他看来,有证据才能找茬,没证据那叫冤枉。 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少了的土地被划到了哪里,又有多少被真的用来扩建长春宫及皇家园林,上一任一退休,这大锅妥妥的粘在他身上,甩都甩不下来。 “前些日子孟刺史上任,臣已将长春宫附近田界文书悉数转交。” 皇甫惟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倒是算半个文职出身,但他如今是武将啊,他手底下的兵蛋子能有几个看懂田界文书的?只好辛苦同僚了。 李隆基轻轻叹气,吩咐高力士:“让孟温礼从冯翊来一趟。” 高力士刚刚转身要吩咐人去办,李隆基又加一句。 “把太子也叫上吧。” “是,陛下。”高力士出门去请李瑛。 李璟努力把存在感降低,想多听一会儿。 “你回自己宫里去,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李隆基看着偷摸站到边上的李璟,差点把这孩子忘了。 李璟甜甜一笑,还不忘提醒李隆基:“那阿耶一定要好好解决啊,我答应百姓要给他们个说法的。” 李隆基气的直瞪她:“朕难道是昏君吗?” “当然不是。”李璟撒娇,她只是觉得李隆基一叫李瑛准没好事,可别皇家打架百姓遭殃。 李瑛跟着冬巡,也在长春宫,接到消息早早地就到了。 孟温礼年过半百,迎着寒风,一路快马加鞭往长春宫赶。 还要带着一箩筐已经核算完的文书。 他到时已经夕阳西沉,橘红色的阳光打在廊柱上:“陛下。” “来了。”李隆基手里正拿本折子翻看着,“长春宫附近的地怎么回事?” 孟温礼将已经核对好出入的文书整理在一本折子上,递给李隆基。 “还有一部分在武秘书监和其他官员那里。” “都知道,就朕不知道。”李隆基将折子一合“啪”地一下扔在桌上,显然对武信他们越职帮忙和知情不报很是不满。 孟温礼不卑不亢,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满满一筐田界文书。 “开元九年,同、蒲、绛、河东西的沙苑田全部收归长春宫,大量百姓的土地被划为宫产。开元十五年洛水冲毁同州城,漂居民二千余家,水灾之后地界混乱,田界文书面目全非,这只是其中两件大事,从九年到如今,中间只怕零零碎碎还有不少。” “臣这里只是开元八年到九年的,官署人力有限,实难在近期查完,这才拜托各位同袍相助。” 李隆基看了一眼文书厚度,没再多言。 “喊武信过来一趟。” 武信到的很快,并且来之前将其他人的文书也整理一下收回来。 “陛下,臣分出去的是开元十年到十一年的,经核对,臣这里这两年几乎无出入。” 李隆基点点头,“当年沙苑田收归长春宫,姜师度是上报过的,本也是为了方便治水,好管理一些。” “他那人一向以清廉闻名,十年到十一年之间没有出入实在正常。” 武信将各同僚整理的纸张呈上:“姜公治下时虽出入不大,可终归也有,旁人的贪欲是断不掉的。” 他做的很仔细,有出入的地界都用笔墨做出记号。 “这些地能查到去处吗?”李隆基看向他们。 孟温礼面露难色,“年头相隔太远,都是每年挪一点,很散乱,很难找到线索,且每隔两三年就会注上:用来扩建长春宫室和皇家园林。” 李隆基气笑了,什么叫用来扩建宫室和建园林?先不说他就根本没下过占民田扩建的旨意,就他们这个挪法,再挪几年干脆别叫长春宫,改叫同州宫吧。 干脆把整个同州都占了,再挪两年挪到长安去,真是荒唐。 “如今百姓生活难以为继,是将有问题的地全部查清重新分配,还是将哪家多出的地收归?臣愚钝,还请陛下指示。” 孟温礼跪下准备听旨,多出来的不管在哪,如今总归是占着长春宫的名头,是陛下的资产。 “太子,你说说这应该怎么办?” 李瑛抬头,他正想着李隆基会在什么时候叫他呢。 他略一拱手行礼,“臣认为,长春宫近些年的确扩建了宫室和园林,虽然面积很小,也多数是占用的荒地,可百姓们是不知道的,在他们眼里,这地就是被长春宫占用着。” “总不能将宫墙和园林都毁了,用来还地。且土地去向零碎,难以追踪,臣的建议,这地,就这么算了。” “算了?”孟温礼从地上起来,忍不住微微提高声音,“殿下可知那是多少家庭的生计!” “刺史莫急。”李瑛轻声安抚,带着些志在必得的意气,“文书还是要核对的,核对出来之后,少了多少,朝廷按年折成租金还给百姓,地无缘无故变多的人,就加征赋税。” 李隆基点点头,“有收有支,也算平衡,只是辛苦孟卿,租金一应支出走长春宫的账。” 李隆基这是拍板同意了,孟温礼见此也没有多言,应声接旨,然后带着文书同武信一同退下。 “太子殿下这不是胡闹吗?九年到如今,十一年过去,很多农户都已经被迫搬离此处,租金,能给到谁手里?” 孟温礼气的不行,小胡子都被气的翘起来:“再说,那租金能值几个钱?这一笔还下去,是能暂解百姓燃眉之急,那以后怎么办?” “小声些。”武信有些无奈,“你等陛下回宫,上本折子,就说开荒解决来年缺地百姓的开荒问题,陛下不会说什么的。” “同州虽大,可能种的耕地就那么多,多数都是沙地。耕地珍贵,才会被人侵占,我上哪找地方开荒去。”孟温礼有些发愁。 “你看,我就说你做事过于追求过程圆满,左右是陛下下旨要查被侵占的地。这地大概率也都是长春宫小吏欺上瞒下做的,收拾起来也不必留手,无非就是他们怎么吃的就让他们怎么吐出来。陛下只看明年百姓有没有地种,能不能活下去,他可不管你的荒地到底荒不荒。” 孟温礼目瞪口呆地看着武信,他做地方官这么多年,都是凭实绩,一步一个脚印做出些名堂来,从来没违背过陛下的旨意。 还是京官套路深啊。 冬日天黑的早,李璟忙了一天,早早地就躺在床上,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1/10】 【事件结局:给予民众耕地租金补偿,减免一年地税,并下旨严禁各地宫室园林私自侵占民田。】 说是严禁,无非是继续换个法子,天高皇帝远,有的是管不到的角落。 不过能有变化就已经很好了,李璟心里甜滋滋的,恨不得做一夜美梦。 武惠妃顶着风雪来看李璟:“睡这么早?” 李璟急忙起身要下地迎她:“天冷,阿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不用。”武惠妃伸手制止,将大氅脱下让知微挂起来,“我就一下午没看着你,你就到处给我惹祸。” “我没有啊。”李璟有些摸不着头脑。 “外头都传开了,说你心系百姓。”武惠妃将李璟的碎发别到耳后。 知道是她将小官抓过去的就那一对老夫妻,外加皇甫惟明和李隆基。 首先排除老夫妻,他们没那么大的声量。 再排除皇甫惟明,他没那个心思替一个不熟悉的公主做名声,而且他看起来脾气也不是很好。 那就又只剩下她敬爱的老父亲了。 “就只有说我的?”李璟侧过头去轻声问。 “还有太子的。说太子在高处太久,不懂得百姓需要什么,功利心过重。” 她就知道,李隆基和李瑛凑一起很难消停。 “不过也是好事。”武惠妃看李璟表情变来变去,轻声开导,“总归这好名声落在你头上。” 李璟点点头,这就是阿耶的高明之处啊。 用着你,还给你好处让你说不出话来,而且她是公主,一个好名声的公主显然对皇室形象只有加持,没有任何权力上的危害,不出意外明天还会有赏赐送过来。 “你二舅舅说,孟温礼对太子有些意见……” “阿娘莫想了。”李璟及时打消她的念头,“先生夸他极其务实,作风严谨,是极其难得的能吏,这样的人不会为阿娘所用的。” 李璟其实想说,孟温礼看不上太子阿兄,难道就能看上自家阿兄了?但这种灭志气的话阿娘听见估计会生气。 “阿璟说的对,这种有本事的能吏要等你阿兄做出些名堂来,才会对我们刮目相看。” 36.冬巡(4) 休整两日过后,李隆基挑个晴日头,继续向东挪动。 地势渐渐低下去,风中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熏得人鼻子难受。 “到蒲津关了。”李璟把手中的卷轴卷起,递给知微,“记得放好。” 李隆基昨日送来一大堆金银首饰,搁在冬巡队伍中也带不走,只能由长春宫安排车马送回宫中,唯一落到她手里的只有一份州郡图,上面标着冬巡线路。 蒲津关最出名的就是蒲津桥,李璟从马车中钻出去,骑上松果。 那桥并不同于李璟印象中的古代石桥,没有石砌的桥墩,没有拱形的桥洞。 整座桥浮在水面之上,由数十艘木船首尾相连,船与船之间铺着木板,两侧用粗大的竹索牢牢固定。竹索从船队两端延伸出去,绷得笔直,系在岸边的铁块上。 李璟骑马走近些才看清,是铁牛。 两岸各四尊,伏卧在地,前腿蹬地,后腿蜷伏,牛角低垂。牛尾后横着一根粗铁轴,竹索就缠在那根轴上。牛旁边还站着一个铁铸的人,高鼻深目,穿着翻领的窄袖袍,双手作牵引状。 桥头有不少官兵,小吏,有等着过桥的车马和行人。桥面上有人在走,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桥身随着水流的起伏微微浮动,带的河面荡出一圈圈的波纹。 “这真的能承受住冬巡车马的重量,怎么瞧着不太靠谱呢?”李璟有些好奇,牵着松果脱离大部队想要尝试一下,被武忠喊住。 “阿璟,陛下说去关城附近扎营,明日再渡桥。”武忠以为她要过桥,急忙提醒。 关城就是一座普通的小镇,只是城垣修的结实又高大,几乎看不见城内情形。 李璟吃过午饭,带着知微在街上四处逛逛,顺手买些小吃。 “前面怎么聚了一大堆人?”李璟将油渣包好,顺着涌过去的人流往前挤。 “你们今天……拦我不得,我必须把这孩子的指头砍了!” 女子看上去年纪并不大,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服的边缘被水洗的有些泛白。 一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静静坐在那里,没人绑他,他也不走,就这么将手放在木板上。 “你这孩子,你娘就是说闹的,哪能让她真动手?” 旁边的百姓上去拉这少年,欲借着人群将他推搡出去藏起来。 少年却执拗的很,摇头坐在那里不动,但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挣得过大家伙儿,三两下便将他拽了起来。 女子见状更是急迫,拿着刀对准周围拉着的人,失声痛哭,声欲泣血:“你们不让我砍他手指,这是害了他啊!” “王家娘子你这是何必,他才多大?你这一刀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娶亲,落下一辈子的残缺……” 旁边拉她的妇人被刀吓到不敢伸手,只能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 “残缺?可若是不砍,这孩子能活过明年吗?” 女子重新扑到少年身边,举刀欲落,神情痛苦。 “做什么呢!没看见关口贴着的告示吗?” 不远处来了一队官兵,应当是蒲津关本地戍卫。 李璟带着知微站在一边,被戍卫撵得向后退半尺。 “你这是何苦,孩子现在还好好的,何况这桥是大家的桥,大家吃饭都指望它呢。” 带头的戍卫将女子扶起来,轻声劝阻。 “那怎么不见其他人去,只可我一家祸害?”女子看了一眼儿子,泪珠一滴一滴砸在沙地上,晕出一块一块的水迹。 “这孩子他阿耶,八年前被选为水手,我一家老小没有任何怨言,桥脚钱更是年年按期上交,我自己一个人照顾一家老小,将公婆送终,将孩子拉扯成人……” 她越说语气越控制不住地颤抖。 “两月前,你们将我男人的尸体送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还告诉我,要我儿继续去做那什么水手!留我一人,我要如何凑够每年的桥脚钱?难道过些年,我还要再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戍卫急忙捂住她的嘴:“你别说了,王家嫂子,这都是朝廷命令,今儿个陛下冬巡路过此处,若是出了事,谁能救你?” 官兵们将母子两个扶起,准备送他们回到住处:“散了吧,别哪有事都往上凑。” 众人纷纷散开,李璟带着知微,装作买东西的样子,随着戍卫一路将母子两个送回住处。 那是间不大的草屋,两间,坐落在城门不远处,十分好找。门是新漆的木板,干净,上面贴着门神,一看就是好好过日子的人家。 关于桥脚钱和水手的事情,她不太了解,得回去问问舅舅们再做打算。 “那桥刚改建好像没几年。”武信还在忙田界文书的事儿,武忠在旁边补话,“好像是开元十二年的。” “我没记太清。”武信将水果推到李璟面前,“怎么了?” “水手是干嘛的?”李璟将葡萄剥皮扔进嘴里,这个季节的葡萄不知道哪里来的,又酸又涩,带着皮更是吃不进去。 “主要负责桥身维护,都是些当地熟知水性和木工的一把好手,这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李璟将自己的所遇告知两位舅舅:“那戍卫还说,是朝廷的命令,所以我想着回来问问,这同那田界的事情不同,我第一次听说。” “奇也,怎么你每次出去都能碰到这事?”武信有些震撼,“水手都是终身制的,一位水手离世,也不会让子嗣继任,而是继续找熟知水性和木艺的工匠补上。” “家里壮丁被选为水手的,桥脚钱会免除。”武忠在旁边打补丁。 “这事儿估计还是得上报陛下。” 武信和武忠虽然说了“要上报”,但却没动,估摸着是打算把自己手里的活计做完。 李璟回到自己帐中,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女子痛苦地要将自己儿子手指剁掉的样子,终于还是坐不住,打算自己先去看看。 她披上滚边的银狐裘,叫上两名营地侍卫:“陪我走一趟”。 天色将黑未黑,油灯的光并不是黑亮,照的窗纸雾蒙蒙的。 李璟轻轻敲门:“有人吗?” 王娘子在屋里侧耳听了半晌,听是个女娃的声音,才微微放下心来。 “你在屋等着,娘去看看。” 她打开门,看见一个精致漂亮的小女孩站在门外,身后跟 着两个仆从,神情严肃。 “敢问贵人何事?”王娘子有些害怕,怕是今日的事传到了关令耳朵里,派人来解决她们娘俩。 “娘子放心,我是今日路过的,看见你家里的情况,于心不忍,想问问你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璟向里踮脚望一下,又向周边看看,“你放心,我身后就这两个仆从,再无其他人,可否进去讲话?” 王娘子迟疑半刻,还是把搭在门板上的手松开。 “小娘子进来吧。” 她将李璟引进屋内:“外头冷,你这种年纪的娃娃冻坏了,一时半会儿好不利索。” 又搬出个木凳,用袖子来来回回的擦好几遍。 “不嫌弃的话,坐这儿吧。” 李璟确实不嫌弃,将狐裘一撩,坐在凳子上,狐裘的滚边搭在地面,沾上一些碎土渣。 “我来是有几件事问娘子,这对我很重要。” 王娘子点点头:“只是我们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您问的事我未必知道。” “都是些城内人尽皆知的小事。”李璟安抚。 “一共三件:桥脚钱每年交多少?水手名额是怎么定的?是关令下的命令吗?” 这问题确实不算难,城内人人都知道。 “桥脚钱一年要交两万贯以上,要看当年蒲津桥的具体情况如何,每一年也没个固定的。”王娘子仔细回忆着。 “比如前年每户摊了五百文,去年是三百文,今年收钱的还没下来。” “水手这活计,最开始是官府从整个官镇附近选的,都是挑些水性好会干活的。” 王娘子提到这语气明显低落些,“这活危险,也不好做,很容易就丧命,然后由子嗣后代接着顶上,要是没儿子,就找侄子,外甥,族亲,总归能找到人,不管这孩子年纪多大,会不会这些东西。” “那顶上不也是送死,关令那边怎么说?”李璟问。 “我也去报过官,关令说这是朝廷的意思,直接给我轰了出来。” “你家那位是哪一年被选上的?” 王娘子仔细想一下,她只知道是八年前,也不知道如今朝廷是哪一年。 “八年前,具体哪一年我们也不记这个。” 那就是武忠说的开元十二蒲津桥改建那一年,改建之后,水手名额可能就没再核查过,名单上的人死了,老了,换了,但档案里还是那些名字。 估计用来吃空饷和回扣,顺便桥脚钱多收再吃一笔。 “我知道了,谢谢。”李璟拿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给王娘子一句准话,“放心吧,你儿子不会去当水手。” 李璟回去后先找武信武忠,将这事和自己的猜想细细拆解。 “你怎么又自己乱跑,陛下给你这个鱼符真是给坏了。”武信绕着她转一圈,发现只是银狐裘下摆有些脏,松一口气。 “桥脚钱一年三百文,她家已经死了壮丁,按例该免,关令却没免。水手名额本该由官府选任,他擅自让人‘子承父业’。”李璟又在一次加重语气提醒。 武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我得去调水部式的档案。” 37.冬巡(5) “调档案的事情得先跟阿耶说吧。”李璟抬头看着武信。 “那是自然。”武信点点头。 “我去讲。”李璟毫不留恋地转身要去找李隆基。 武忠突然脑子灵活起来,着急地抓住李璟的胡裘,给她勒的够呛。 “不行,你不能去。” 武信也非常赞同,“你去说,陛下肯定也会管。但陛下管完之后呢?他会记住你告了一个关令的状,这事和你上次撞到的不同,上次可以说你细心善良,但这次你一个公主,插手地方吏治,那就是越了规矩。” “何况前两天你已然出尽风头,长春宫附近谁不知你皇十八女的名号,你还嫌在太子面前不够扎眼吗?” 武信拍拍她狐裘上的灰:“这事儿你别管,我们两个想法说,等下次你再自己上。” 李璟被武忠半送半押地护到营帐附近,正巧武惠妃来给李璟送暖汤。 “阿弟?”武惠妃愣一下,又往四周看看,“二郎没来?” 武忠摇摇头:“他还在忙长春宫文书的事儿呢。” 武惠妃从他手里将李璟牵过来,“这么晚,她又跑出去?” 明明李璟就在她手底下,她却不问,分明是知道自己闺女什么德行,问也问不出什么实话来,惯会搪塞说些甜蜜话。 “哎?阿娘……你直接问我啊。” “应该是跑去城门附近的农户家里了,阿璟今日发现关令的一些错处,我和武信正商量着如何上报给陛下。” 武忠这人极其老实,问什么说什么,给什么活就干什么活,在他眼里,武惠妃是长姐,还是皇家的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应当有所欺瞒。 自然,也就忽略掉李璟正在疯狂暗示的眼神。 哎呦,怪不得大舅母说他呆,这人一点也不知道变通的。 武惠妃微笑着将弟弟送走。 “多晚了?冬日天黑的又早,外头连点光亮都没有。这冬巡怕不是给你办的,现在出门不用像在宫里一样上报,拿着鱼符就开始乱跑。” 李璟掀开毡帐的帘子,做出讨好状:“阿娘请进。” 天气冷,武惠妃总担心她生病,特意煮好姜汤,看着李璟喝下去才放心。 姜汤又热又辣,一口闷下去,蒸汽在额头上熏出细密的水珠。 “这可真暖和。”李璟拿起帕子擦擦嘴。 “知道冷还往外面跑。”武惠妃看着李璟喝完,“早些睡吧,明日估摸着要早起渡桥。” 她没再细问李璟到底出去做什么,又具体抓到关令什么错处。 关令太小了,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不值得她费心,也就李璟年纪小,做什么事都凭着一腔热血。 忙活去吧,开心就好,这世界上总是要有人热血未凉的。 武惠妃出了营帐,紧紧自己身上的外套。 玉穗伸手扶着她:“奴就说要穿那件夹棉的,您非不听,您瞧公主出门都知道穿厚厚的。” “几步远的距离而已。你最近本事越发大了,连我都敢管教。”武惠妃笑着打她的手。 只是第二日早晨,却没如众人预期计划渡桥。 李隆基震怒……也谈不上震怒,只能说挺生气的,这桥刚修完没几年,当年很多水手和零碎的东西都是新入档的,如今这关令遮掩一下都不肯,何况这才出同州,冬巡才走出几天,这些事一桩接一桩的撞上来。 这不是明晃晃打他的脸,说他的江山坐的烂吗? 萧嵩年过花甲,冬巡路上没少折腾,还要看折子看文书,再精神强健也略带疲态,还要带着随同的大臣一大早在这安慰李隆基。 “实非陛下之过啊。”萧嵩拱手感叹,“陛下这些年为国事尽心尽力,无甚错处,这种细枝末节之事如何能料到呢?” 陛下同他的萧相国亲亲热热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才看向武信和帐中候着的其他大臣。 “此事着御史台严查,速办,三日内给朕结果,不必回护。” 御史台的大人们也有几位随行的,被特事特办留在此处,李璟特意叮嘱武信帮忙告知,在定罪前不要泄露风声。 她怕关令对母子俩不利,选择灭口,死无对证,到时候只有物证量刑多多少少会从轻一些。 武信则选择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法,他派人把母子俩送到孟温礼那去了。 孟温礼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接到陛下通知要接待下来留下来的同僚,又要忙自己田界的烂事,还得替武信守人,一下子人至少老了三岁。 蒲州治所,河东县。 这地方距离蒲津关是意想不到的近,两地相距只有两公里。 “河中府……” 城楼上挂着旗,风从黄河水面上吹过来,烈得很,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陛下他们可进城了?”卢翰擦擦头上的汗,有些紧张。 “还没呢,不过蒲津关那边的有递消息过来。” 卢氏的家仆拿出皱巴巴的一封信,卢翰好奇的展开,他这位族叔自从做了关令,向来眼高于顶,行事又恶劣,今儿怎么出奇给他阿耶递信。 信上的墨迹有些晕染,一看就是书写之人过于急切,墨还未干透便折了起来。 卢翰匆匆读完,苦笑一声,果然好事从小到大就轮不到他家。 他将信纸重新叠好,看向仆从:“大郎呢?” “郎君一早说去城内逛逛,如今还未回来呢。” 他点点头:“下去吧,记得郎君回来告诉我一声。” 进城的人排出几十米开外,冬巡的队伍还没到,但城门口已经挤满了等着进城的商旅。 几个穿短褐的汉子靠在城墙根下歇脚,脚边放着扁担和麻绳。一个老妇坐在石阶上纳鞋底,头也不抬。 李璟骑着马随着冬巡队伍往里进,她闻到一股难闻的味道,又咸又涩,闷在鼻子里散不尽,随着冰凉的水汽聚在鼻腔黏膜上。 她忍不住拿出帕子当口罩挡一下。 河东县的街比冯翊县宽不少。两侧店铺也大多开着门,李璟注意到好几家铺子门口都挂着“解盐”的幌子,白布上用墨写着字,底下系着红布条。 有家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吆喝,手里抓着一把白盐,在日光底下撒开,一块一块的。 李璟收回目光,拨转马头。经过最后一条横街时,她看见街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中都”二字。 碑后面是一条笔直的大街,远远能望见官 署的飞檐,檐下挂着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蒲州刺史王琚跟在李隆基后面往里走,面上满是自豪。 李璟完全不理解,他在自豪什么? 自豪灯笼是新挂的,柱子是新漆的,很明显这官署也是近期改制的,能看出来蒲州比同州有钱多了。 李隆基的表情显然有点差,一路从同州过来一堆糟心事,他现在看见这排场完全没有爱卿为朕费心思的感动,只有:他的钱哪来的,他不会也贪污搞小动作吧? 王琚陪在李隆基身边多年,一路经历政变陪着他上位,李隆基脸色一变他就瞬间察觉到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硬着头皮给李隆基介绍官署,将核心随行人员的住处安排好,再将一些人送到寺里居住,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终于松口气。 “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啊。”王琚开始忆往昔峥嵘,大写岁月史书,随着他情真意切的一字一句,李隆基的脸上也终于破冰。 “唉,朕与你年纪都不小了。” “陛下正值壮年,臣哪能同陛下相提并论呢。” 萧嵩和武信等重臣都低下头去,显然对这行径十分看不上,又碍于陛下面前不好发作,干脆低头,眼不见心不烦。 另一边,卢焕采买了一大堆的生活用品,直到两个小厮手里捧不下,才准备回卢府。 卢祥玉翻来覆去的将蒲津关送来的信纸看了又看,“没了?” “回主家,对岸就送过来这封信,想是知道郎君如今在咱们这,想让帮着求情呢。” “他自己一个人恶毒作孽还不够,要连累整个卢氏一起吗?” 卢祥玉气的不行,手不停地抖,哪来的蠢货,分钱不见分给他一毫一厘,出事想起大家都是一家了,这些年吃卢氏的名头还没吃够?贪得无厌。 卢焕知道卢祥玉手头没什么钱,整个家里都过得紧巴巴的,勉强维持着大族的面子,做个小官维持生计而已。 拜访族亲总不能真就白吃白喝,卢焕带着大包小包回到河东县卢府。 “大郎回来了?怎的买这么多东西?”卢祥玉紧忙带着人去接手。 “都是这日常用的,不贵,连带着给翰兄捎的一些典籍。” 卢祥玉再三替卢翰道谢,他这支说实话也就是一小旁支,而卢焕是切切实实的范阳卢氏的主支继承人之一,按着北祖三房发展的势头,若卢焕争气,归拢整个范阳卢氏也不是不可能。 但他没想到卢焕竟是如此温良一少年,衬得他手里的信越发烫手。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卢焕看着卢祥玉的表情,对方脸部泛红,又羞又窘。 “唉,惭愧啊。”卢祥玉将信纸递给他。 卢焕拆开看一眼来龙去脉,又叠好放回卢祥玉手中。 “您是怎么想的?”卢焕问。 “不帮。”卢祥玉斩钉截铁,“大郎纵然良善,可此事万万不可如他所求,向你家里开口。” “我知,他犯下大错,陛下准备惩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卢氏的人多得很,没必要浪费人脉在他身上。” “就当没看到吧。”卢焕呵出一口热气,看它在空中凝成白雾,“我买了些木炭,等会儿送过来。” 38.冬巡(6) 关令的事简直不要太好查,水部式的档案是固定的,人证也齐全,母子俩也不是唯一被逼无奈的百姓。 只是查着查着,就不对劲儿了,这关令姓卢啊! 御史台从上到下,那可是以一根直木头著称,尤其是御史大夫崔隐甫和御史中丞裴宽。 这两人凑在一起,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还是世家大族,怎么犯事的就得给我怎么受着。 蒲津关官署的烛火彻夜长明。 裴宽相比于崔隐甫还算通达一些,“上报给陛下吧,这不是件小事,真查起来,真不是咱们御史台能担得起的,不过若陛下铁心要查,那我裴宽亦不惧。” 崔隐甫冷哼一声,“一群借着镶金边的姓胡作非为的蛀虫罢了。” “唉,崔公这是什么话,你我不亦是出身名门做到如此位置?何况这旁支离卢公家关系远着呢。” 蒲津关的奏报在第二日中午就送到了李隆基手中,上面将关令所犯之错写的一清二楚。 御史台奏蒲津关关令卢远泽贪冒事 臣某言:臣奉敕按察蒲津关,查得关令卢远泽在任八年,擅改水手旧制,欺隐课税,罪状明白,谨具以闻。 一、水手之弊。有王氏者,其夫充水手八年,落水身死,卢远泽不为销名,反逼其子继补,其子年方十四,不通水性。王氏诉于关,卢远泽斥逐之。 二、桥脚钱之弊…… 三、擅权之状…… 臣查得卢远泽虽系范阳卢氏旁支,然所犯诸罪,赃证俱在。臣已令同州暂收其印,锁押听候。 伏乞陛下圣裁。 谨奏。 开元二十年十月二十三日 御史中丞臣裴宽奏 裴宽将关令所做罪行一一列出,更特意在末尾点出卢远泽身份来历。 按理来说崔远甫在,这奏报上面应该也写他的名,但他这人一向刚正严苛,不知变通。 同裴宽谈过之后,小老头越想越气,他知道陛下会怎么处置,干脆不署名以示抗议。 李隆基也不计较,他就是看准崔远甫这个性格才给他放在御史台。 他看见末尾这句话,脑海里开始评估利益得失。 卢远泽在任期间,所犯罪行并不难查,甚至可以说是个人就能看见,连藏都没藏。 那为什么没人上报呢,考课的时候为何年年也没被发现? 这里面门路大着呢,查来查去,无非就是大族之间官官相护,今儿是卢氏,明儿是崔氏,后天也许是裴氏族人,你今日帮我瞒一下,我明日替你遮掩些,大家都相安无事过得快乐。 但李隆基显然不太快乐,那他能继续查吗? 很难,就像动一棵大树盘根错节的根脉,若是硬拽,连根拔起,只能让整棵树都枯掉,他能做的只是将腐烂的根系修剪,让它不要影响整棵大树的生长。 李璟正在吃午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2/10】 【事件结局:关令卢远泽杖一百,流放岭南,抄没家产,下属津吏,杖八十,流放。王氏桥脚钱免除,水手名额从民间重新按规选拔,桥脚钱定额每年两百文。】 蒲州倒是安静许多,也没发生什么吵吵嚷嚷的事,李璟看着窗外太阳隐隐西斜,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秀玉,告诉阿娘一声,我往西去,不远,约莫三里地,日头落下我就回来。” 李璟牵出松果,照例叫上几名侍卫,今天要骑马赶过去,没法子带知微。 从河东县西门出去,走不多远就能望见一座楼阁。楼不高,三层,立在黄河岸边的平原上,远远能看见几只黑白的鸟在檐角盘旋。 她让侍卫在楼下等着,自己扶着木梯往上走。楼梯窄,踩上去吱吱呀呀地响。她走到顶层,推开木窗,河风一下子灌进来,吹的她眯起眼睛。 黄河就在脚下,浑黄的水面在夕阳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对岸的山灰蒙蒙的,河面上有几艘船,帆不大,吃水很深,大概是运盐或运粮的,偶尔遇到冰凌还要急忙伸出竹竿拨走。 她扶着栏杆,凭栏摆pose眺望半天,终于放弃了。 有时候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多文学细胞也没那么难。 她开始从三楼墙壁仔仔细细的看,一路顺到二楼,终于在斑驳的墨迹中找到了那首诗——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怪不得要更上一层楼,原来是题在二楼墙壁。 怎么人家看个风景就能写出名传千古的诗句,她看一圈除了被冰冷的河风吹的太阳穴疼,没什么别的感受。 “这楼哪写着私人的名字了?你家娘子多大的来头,她登得别人就登不得?” 楼下传来争辩的声音,李璟推开二楼的窗,好奇地探出头去。 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在同李璟带来的侍卫据理力争。 “我管你登得不登得,今儿我家娘子在,在我们离开前,一个外人也别想登楼。”侍卫上前一步。 卢翰气的不行,河东县就这么个知名的去处,他特意趁着日落西山带着卢焕来一品山河壮丽,还被人拦在外面。 “你可知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家的郎君?” 卢焕伸手扯着他,“没事的兄长,没必要多起事端,我们明日再来就是。” “谁家的,还能有我家的贵重?” 侍卫大哥,你在骄傲什么。 李璟有些无奈,她好像个家世很好的纨绔啊,这风景她看不懂,但也许别人能心生感慨写两句诗呢? “别吵了,你们所有人一起上来就是。” 楼上传来女童清亮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无奈。 卢焕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顺着声音抬头向上询去,在看清是谁后,不自觉地微微瞪大眼睛。 “大郎你怎么了?”卢翰也跟着抬头,见是个玉雪漂亮的小娘子,再见卢焕的样子,自以为看透了少年的慕艾心思。 “莫非你对人家小娘子一见钟情了?咱们卢氏可是清贵人家,你要真喜欢人家就大大方方的……” 卢翰的嘴皮子快得不行,卢焕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李璟带来的侍卫脸更是黑如锅底。 什么叫他们陪公主出去逛一圈,公主就被莫名其妙的人看上了? “翰兄莫要胡言乱语!”卢焕耳朵红得几欲滴血,“怎可坏公主清誉,焕同公主年纪尚小……” 我在说什么啊……卢焕声音越来越小,这简直就是越描越黑,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同公主根本就没见过几面,他们最多算朋友。 公主?卢翰看着面前的侍卫,再看着上面笑意盈盈的女童,相比于卢焕心灵的死亡,他可以迎来身体的死亡了。 “文昭。”李璟好兴致地支着窗,“都上来吧。” 侍卫们对卢翰和卢焕进行搜身,确认没有可疑物品之后,留两人在下面看守,其余人陪着卢焕二人一起上去。</ p>鹳雀楼没有地龙,也不算暖和,不过相比于外面直吹冷风,关窗之后,楼内的空气显然要柔和不少。 卢焕和卢翰上来先执一个标准的官礼。 “刚才唐突,还请公主莫要怪罪。”卢翰没有起身,面带歉意。 “无妨,我没在意。”李璟笑笑转移话题,避免二人太过尴尬。 “文昭怎么在蒲州?” “秋收前出门游学,拜访族亲。”卢焕语气又轻又快,“听闻陛下近日冬巡路过此处,没想到公主也在。” 李璟看着卢焕,忽然想起,卢远泽也姓卢,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她一向属于行动派,怎么想的就怎么问出来。 卢焕老实回答:“硬要说的话,是族亲的族亲。” 都不知道族到哪支去了。 那就是有关系,李璟心想,怪不得这案子到卢远泽身上就不再继续查了,她还以为怎么也得再往上查两级,原来是顾忌一家连一家。 李璟指指墙上的诗:“你们大概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卢焕顺着李璟手指的方向走过去,那是一片有些斑驳的墨迹,周围还有其他人提的小诗。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卢焕将墙壁旁边的窗子推开,入目是夕阳红色光直直打过来,云雾缭绕,隐于山峦。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李璟凑的近些,同卢焕有两步距离:“其实三楼和二楼看见的没什么差别。站得高,也未必看得就一定远,看得远,也未必够得到、管得着。” “公主不用试探臣,”卢焕有些无奈,又有些被怀疑的委屈,“臣家风一向清正,家中从小就教导臣要成为对社稷有用的栋梁之材,臣实不知。” 李璟不好意思地后退两步:“文昭不要多心,我就问问。” “你什么时候回长安?” “过几日应该会去绛州,然后再回长安。” “跟冬巡路径一样呢,兴许还能碰到。”李璟瞧着天色开始变暗,“时辰不早我先走一步,再晚阿耶阿娘该急了。” 李璟同二人道别,“玩的开心。” 今日带的侍卫不是千牛卫,是冬巡护行的普通官兵,他们不认识卢焕,自然要上报给李隆基。 李隆基今日得空,正在武惠妃帐中等李璟回来用晚膳。 今日吃骨汤暖锅,锅下炭火微红,锅中骨汤翻滚。 李璟就听着侍卫当面打她的小报告,李隆基却来了兴致。 “朕也觉得卢焕不错,他们这一脉门第清贵,卢蘅又嫁与武信……” 李璟瞧着李隆基要开始乱点鸳鸯谱,急忙开口:“阿耶,我才九岁。” “卢焕朕记得也才十一。”锅中热气蒸腾,模糊了李隆基的轮廓,“好郎君不易得,有合适的就先定下。” 武惠妃轻咳一声,拉回李隆基的畅想。 “阿璟不急,您若真喜欢那卢焕,挑个别的女儿嫁过去一样。” 李隆基终于品过来,爱妃和闺女都不开心了,紧急将话往回圆。 “朕就说说,阿璟才多大,朕要是打算将她早早嫁出去,何苦找赵冬曦和哥舒翰教她那些?” 这也是实话,他确实没打算将李璟随便打发出去,这么多女儿他最亲近的就是李璟,连一母同出的李璇都比不了。 但若是有好郎君,他也是真心想为李璟指个好归宿,既然都不领情就暂时先放放。 39.冬巡(7) 河中府富庶,需要上报的琐务也多,冬巡队伍还要在这留两天,李璟穿得厚厚的,带着一行人出门闲逛。 李璟带着人沿着黄河岸边往南走,十月底的河风很硬,吹得她耳朵尖发红。 走着走着,闻到一股味道,依旧是又咸又涩,带着土腥气,比在城内闻到的更刺鼻。 是盐池。 她走过去,站在边上往下看,池子非常大,灰白色的水面在午后日光下显得有些脏。 池边有盐畦,畦里是卤水,几十个畦夫赤着脚站在里面,弯着腰用木耙翻着盐土。他们的脚被卤水泡得发白,小腿上裂着一道道口子,有的人裹着破布,布条已经被卤水浸得发硬。 “阿翁,你们是在晒盐吗?”李璟将手臂举得高高的,挥手询问。 老畦夫提着木桶,桶里是刚捞出来的盐,通体雪白晶莹,品质上等。 “哈哈哈,小娘子不知道,这不叫晒盐,叫种盐。” 老畦夫伸手摸了一把桶里的盐,面露欣慰,仿佛桶里的盐是他养育一辈子的孩子。 “这盐像是刚落下的新雪,您真厉害。”李璟毫不吝啬地献上夸奖,眼神真诚。 “害,再厉害也没有用,池子里这些现成的盐都用不了,得一耙一耙的翻。”老畦夫扛起脚边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盐畦更里面走。 “为什么?”李璟不解,古代提取盐的技术十分有限,这种品质的盐即便拿到宫里也挑不出错。 老畦夫摇摇头,没有回答,提着桶走了。 旁边年轻些的畦夫刚把新盐封好,去岸上拿空的桶,见李璟问,压着嗓子低声说:“小娘子别问了。池子里那叫漫生盐,官家说苦,没法吃。可我们种了一辈子盐,苦不苦我们能不知道?” 他越想越气,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嘎吱的声音。脚下的力气也逐渐增大,踩在池子里溅起一柱水花。 “上头不让我们取漫生盐,是因为取了,我们就没活干了。没活干,谁给刺史上‘营种之课’?” 营种之课?又是一个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李璟在心里咀嚼一遍,大致判定应该属于税收类。果然先生说的对,跟着冬巡走一遭,会见到一些平常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李璟没有转身离开,她继续站在池边,看着那个年轻畦夫又弯下腰去翻盐土。 他的动作很重,木耙插进卤水里,搅起一团灰白色的泥浆。 “你若再这么大怨气,就回家先歇几天吧。”老畦夫走回来,又转头看着李璟。 “还望小娘子不要说出去,这孩子没比你大多少,一时心火重些也正常。” 他看着李璟身后的知微和侍卫,面前的不知是哪个世家的小娘子外出游玩,但不管是哪家,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对方回去随意同大人一讲,再传到刺史耳朵里,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李璟点点头:“您放心,我指定不乱说。” 她指定要告状的,一是为了完成任务,二是她听见系统汇报的事件结局,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但怎么告,告到什么程度,要等等再说,她需要先搞清营种之课。 武信和武忠他们正在陪着李隆基议事,李璟回到自己的帐中,把那四个字写在纸上——营种之课。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赵冬曦讲《尚书》时说过一句话:“赋者,自上出,而下不知其所终,则怨。” 畦夫们知道自己在种盐,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种的盐最后算成了什么“课”,流向刺史手中之后又会流到哪里,压力层层加到百姓的身上,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头,所以怨怼。 傍晚,知微通传:武秘书监来了。 李璟将写着营种之课四个字的那张纸递给武信,还故作高深地用毛笔点点。 武信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抿一口润润嗓,才开口:“你又从哪听说的?” “那你别管,我这个人有原则,答应了对方不会说出来。” “好吧。”武信组织了一下措辞,“营种之课,是盐屯的岁课。按畦夫人数和营种面积定一个数额,每年上缴。定额是死的,不管年成好坏。” “数额固定,那畦夫呢?人是流动的。” 就像水手们一样,总会有人离开。 “摊到剩下的人头上。”武信叹气。 “账册上写的畦夫人数,和实际对不上,经过蒲州这摊事,陛下已经主动吩咐去查了。”武信试图给朝廷争辩一下。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李璟同他们不太一样,如果世家的利益导致百姓难以存活,民不聊生,她也许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你回来之后,今天下午,我让人去池边点了数,账面比实际多出近三成。” “多出来那些人的课税,进了王琚的腰包吧,我看他那排场摆的,知道的阿耶是下来冬巡,不知道的以为来他家做客了呢。”李璟的语气带着些嘲讽,同孟温礼相比,王琚简直富得流油。 “你先别急,我先去找王琚问问,他毕竟是朝廷大员,在陛下心里分量也非同小可。” 武信有些牙酸,王琚此人被称为“内宰相”,同陛下的情谊非同一般。此事又切切实实地被摆在台面上,若是找不到一个好的解决办法,还不知道阿璟要如何看待陛下,若是受陛下影响长歪了如何是好? 武信从李璟处出来,径直去找王琚。 王琚是蒲州刺史,这事绕不过他,武信没有把话挑明,想给彼此留些面子。 “武秘书监尝尝,这可是湖州来的。”王琚神秘兮兮地笑,将热茶往武信手侧推了推。 武信的嘴也刁的很,这些年宫里赐下的好东西也不计其数,茶水到嘴里化开,咽下去。 “顾渚紫笋。”武信摇摇头,脸上的笑说不清是什么意味,“这可是稀奇物,陛下手里都没有多少。” “武秘书监好舌头。”王琚眼神一下子亮起来,“你若喜欢,我这还有不少,大可尽数拿去。” 武信没说接,也没说不接,仿佛在闲聊,转移话题:“公主路上看 见盐池,有些好奇,想问问营种之课的收法。” 王琚听完,笑了一声:“武秘书监,公主年幼,好奇些花花草草也就罢了。盐池的账,是过去的老规矩了,也是姜师度当年定的,不是谁想改就能改的。” 武信将茶盏往回推了一下:“别多心,问问而已。” 王琚端起茶盏:“问问可以。听说公主昨日去看鹳雀楼了,黄河的景致,确实比盐池好看。” 武信心下冷哼,王琚有点太过拿自己当回事了,怕不是想当第二个王毛仲,对着公主行踪指指点点。 “天色晚,我还有公务。”武信起身,“至于公主想看黄河,还是盐河,都不是你我能置喙的。” “是我多言,武秘书监慢走。”王琚起身相送。 这话武信瞒着,没有同李璟说,但不知怎么回事,第二日知微还是打探到了。 “什么意思?”李璟拿起勺子舀起甜粥送到嘴边,喝下一口,将干干净净的勺子对着知微。 “就这个意思。”李璟将勺子啪地一下扔在瓷碗中,“他在说我,年纪小的不行,少管些同我自身无关的事。” “同时也是威胁,这蒲州,是人家的地盘。”李璟本不欲深管,李隆基看重王琚,她能看出来。但泥人尚且还有三分火气,就算不能把他拉下来,也得让他吃点苦头。 “你不是一直自己出去逛吗,怎么今日想起朕来?” 李璟扯着李隆基的手,将他整个人往外拽。 “阿耶都出来冬巡了,怎么也要出去走走吧,鹳雀楼夕阳的风景很美呀。” “天气冷,朕还有事要忙,你别闹。”李隆基摸摸她的头,“让武忠陪你去。” “近日天气总是阴沉的时候多……”李璟低下头,语气落寞,声音越来越低,“璟吹着黄河的风,想着有阿耶在,总会有晴天的,会有风将云吹散的。” 李隆基忽然想起来李璟是忧思过度,本来冬巡带着她就是为了让她散心,修养身体。 “就一个时辰,朕同你逛一圈。”李隆基将黑色的大氅披在肩上,系上绳结,“别再说什么丧气的话。” “今日天气冷,陛下不如明日再陪公主玩闹。”王琚神色关切,轻飘飘地将李璟的行动归于小孩子任性。 明日?等你做足准备给阿耶上演太平盛世吗? 李璟没说话,只是将自己的外袄裹得紧实些,然后再徐徐开口:“唉,刺史说得对,是我不懂事,自从冬巡以来,阿耶同璟和阿娘私下相处的时间越加少了。” 她能有什么错?她身体不好,只想要阿耶陪一会有什么问题? “一个时辰而已,朕还没不中用到陪十八娘出去走一圈都做不成。”李隆基眉头紧皱,嘴角绷起,已然不悦。 王琚不敢再拦:“臣非此意,望陛下宽恕。” 李隆基没再多言,点了三十名千牛卫随行,王琚低头不经意同李璟忧郁的眼神对视。 这眼神,怎么感觉哪哪都不对呢,是他对公主有意见,看差了? 40.冬巡(8) “不是去鹳雀楼?”李隆基把手炉递给李璟,让她拿好。 “你真当朕不出门就不知道?鹳雀楼可不在南边。” 李隆基低头看她一眼,带着些戏谑:“说吧,王琚怎么惹你了?” 果然,当皇帝的哪有真的笨蛋? 撒谎,肯定是不行,知微都能知道的东西,她不信李隆基一点风声没听见。 “阿耶不知道他怎么惹我的?”李璟故作生气,转过头去,加速在前面走。 但她忽略了一点,李隆基叫千牛卫直接给她拦住。 “那阿耶不知道营种之课?”李璟转过身,抬头同李隆基目光对视,不退不避。 “武信已经将账本递给御史台,明后日应该就会有结果。” 黄河的风将两个人的碎发吹得很乱,李璟刚要一开口,头发迅速地贴在嘴上。 可恶,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她飞速地将鬓角别到耳后。 李隆基自觉已经对李璟的容忍度达到了极致,他大氅的下摆吹得往一侧翻。千牛卫站在十步之外,没有人敢往这边看。 “你去过盐池,为什么不跟朕说?” 李隆基其实有点不解,李璟走到哪发生什么都有人向他汇报,发生这些事情没有一件能瞒住他。 阿璟为什么不找他,去找舅舅们?他难道不会永远站在她身边吗,他是她的亲阿耶啊。 李璟迅速捕捉到了李隆基的未尽之意,他在纠结,因为李隆基给予了她足够多的信任和放纵,但她却没有回馈给他同等多的回报,甚至是防备。 她抬头看着李隆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那请问阿耶,你会将王琚绳之以法吗?” 他当然不会,他蹲下身:“王琚,朕常叫他王十一,他在朕心里也很重要,何况一州刺史,朝廷要员,不是你的喜恶能决定的。” “我的喜恶?”李璟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忍不住眉眼弯弯,“是陛下的喜恶吧。” “因为您喜,所以您不顾这些畦夫的死活,您不顾王琚到底揣进自己腰包多少钱财,甚至拉着整个蒲州成为王琚的金窝,别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 李隆基直起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陛下?你知不知道你一路做的这些事,已经暗地里引起多少人不满?你一个年幼的公主,插手地方吏治,本就是越矩……” “那真是感激陛下一片苦心,我天生就不是一个本分的公主,您若在意,把我送回长安就是。” 李璟将他的话堵回嘴里,转头就走,千牛卫作势要拦。 “滚开。” 千牛卫见李隆基没出声,又安静的退回一旁。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公主凶过陛下就不许凶我们了哦。 李璟带着知微,一路回到官署,将门一锁,谁也不见。 “怎么了这是?”武惠妃听到声音走出来,一脸懵地看着知微。 “刚才跟陛下出去不是挺开心的吗?” 知微瞧眼紧闭的房门,将刚才发生的事尽数上报。 武惠妃轻拍房门,“阿璟,阿娘知你苦心,你身子不好,莫要同陛下置气。” 她哪里是在吵架,分明是在要李隆基的态度,要看看王琚这种人到底有没有亲情和民生重要。 这是一步险棋,若成,陛下从今往后,或者至少在冬巡期间都会认真听阿璟的意见,若是没成,怕是父女两个从此就隔心了。 身为阿娘,当然要无条件站在自己女儿身边。 “陛下还能吃的进去。” 武惠妃吃完晚膳,拿起绣帕擦嘴,黛眉轻蹙。 “阿璟从外边回来以后,一直没出来,送进去的吃食也全都摔得稀碎。” 李隆基筷子一顿:“怎么,她还要闹绝食,朕看起来很好吓唬吗?” 朕不好吓唬,朕只是慈父。 “怎么样,吃了没有?”李隆基将手揣在袖子里,站在房门不远处一边偷偷往里面望,一边问高力士。 高力士摇摇头:“十八娘对老奴态度很是和善,只是吃食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吃的。” “这都谁惯出来的倔脾气。” 李隆基眉毛一立,对高力士大倒苦水,讲自己对李璟是多么多么的好,又有点害怕自己是真伤了李璟的心,一时进不得退不得,最重要的是他确实不太想处理王琚的事,于是声音越讲越小。 “罢了,朕去瞧瞧吧。”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做好思想准备,才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没动静,他又叩了一下:“十八娘,是朕。” 过了十几秒,门打开一条缝,露出李璟的一只眼睛,她被李隆基手里提着的灯晃了一下,轻轻眯起来,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李隆基透过门缝往里看,他吩咐人做的晚膳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连筷子都没动。 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门外:“朕不是来下圣旨让你吃饭的。” 李璟将门缝又打开些,露出半张脸。 “那阿耶来做什么?” “朕问你。”李隆基琢磨着措辞,缓慢开口,“如果朕,过几日把王琚撤下去,待明日你回长安,遇到个县令,贪三百文,你也会把他撤掉吗?” 李璟沉默一瞬,将门打开,明明是在微笑,但李隆基却从表情中读出来,她很生气。 “阿耶不如直白一点问,问我是因为王琚得罪我,所以要处理他,还是为了民生。” “阿耶您扪心自问,王琚贪了多少个三百文?怕是一万个三百文都打不住吧。” 李隆基走进来,在塌边坐下,把大氅解了搁在膝上。他示意李璟也坐,但她没动,他就没再勉强。 李璟想了想,说:“我看见畦夫在池子里翻盐土,他们的脚被卤水泡得发白,他们要一辈子靠着盐池吃饭。王琚说,那是几十年的老规矩。可老规矩也是人定的,姜师度定的是定额,不是让人吃空饷的借口。” 李隆基看着她没有打断,门还开着,冬日的风吹进屋子里,带来冰冷的寒气。 “我不在乎王琚对我是什么态度。说白了,我终归要回到长安去,回到阿娘的南熏殿,我同他也不会有什么多深的交集。”李璟的语气平静了很多,“他在蒲州,说的好听点叫失职,可阿耶同我心知肚明,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难道在阿耶心里,你的大学士教我这么久,就是教我如何同人置气,欲因喜恶判罚?喜恶固然重要,但事实才是最重要的。” 李隆基听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氅的系带。 “那依你所见,罚到什么程度你觉得合适?” “罚俸,留任,查清他的家底,让他老老实实掏钱把空缺补上。十成补不满就给我补七成,七成补不满就补五成,总归逃不掉。” 李隆基有些意外,他还以为李璟会从严加罚。 “为什么?” “王琚是阿耶的旧人,撤了他,朝野都会说是因为同我的过节导致的,也寒了某些人的心。” 李隆基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李璟面前,低头看着她:“但朕说的也是实话,身为公主,在未经朕允许的时候,不能插手地方吏治。” “我没插手。”李璟十分理直气壮,“我并没有同你的地方官员有任何交集,但身为公主,食天下奉养,百姓苦难已到眼前,我如何能视而 不见?” 李隆基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十八娘才九岁,有如今这种觉悟只能是他们教得好,这孩子就像道士说的,是个好孩子,能帮到他。 他没答话,将话题转移:“阿璟今天跟朕说‘陛下’的时候,朕心里很难受。” 李璟低下头:“是璟生气,一时失言,我给阿耶道歉。” “你不是失言。”李隆基轻哼一声,“你就是故意的。你要看看朕会不会因为你一句‘陛下’就退让。朕告诉你,朕不会退。但朕也不会因为你闹绝食就什么都不做。” 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些。 “还有,”李隆基迈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朕说。武信是你舅舅,但他管不了朝政,朕管得了。” 李璟乖巧点头。 他推门出去,武惠妃正在不远处,他伸手,武惠妃快步走过来,将手递过去。 “站在外头多久了,手这样凉。”李隆基将武惠妃的手轻轻搓了搓,“朕真是拿你们母女没办法。” 他回头看向李璟:“走吧,去你阿娘那一起待会儿,让人把炭盆端到屋子里,放那么久冷风怎么睡?” 李璟嘿嘿一笑,走过去牵住武惠妃的手,还像模像样地呵一口热气暖暖。 第二日一早,御史台的折子递上来,李隆基按着昨日说的给了答复。 王琚接到罚俸诏书的时候,正在刺史府里喝茶。他看完诏书,搁下茶碗,在案前坐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长史说:“去把盐池这几年的账册理一理,该补的补上。” 长史问:“补多少?” 王琚说:“他们算出来多少,就补多少,我补得起。” 长史退出去之后,王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正堂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冬天了,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戳在天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韦杜之间的猎场上,那个年轻的临淄王骑在马上,笑着叫他“王十一”。 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老。 没想到啊没想到,被小丫头算计了一把,偏偏又是他不给脸面在先,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3/10】 【事件结局:王琚罚俸一年,补缴侵吞的课税,下属经手盐池的官员杖五十,流放,畦夫课税免二年。】 冬巡的队伍要继续出发了,李璟站在马车前,看着王琚热情相送。 王琚忍不住看向李璟,她正接过梳子给松果梳毛,李璟察觉视线,平静的回望,到底还是没憋住,挑了挑眉。 “陛下,臣可否同公主说几句话?” 李隆基警告地看他一眼:“去吧,但你别惹她,她鬼精难缠的很。” 王琚拱手谢恩,来到李璟马车前。 “臣来认错。” 李璟手中的动作停下来,抬头看他:“认什么错?” “臣不该自恃有功,态度傲慢,更不该贪得无厌,坑害蒲州畦夫。” 李璟看着王琚,难辨真心假意。 王琚自顾自的继续说:“臣年少时也是一身侠气,敢作敢当,家母早就骂过我‘以谄佞取容’,这样下去以后连祖坟都没人给我扫……” 真是亲娘,一般人骂不了这么难听。 “但愿您是真心悔过。”李璟翻身骑上松果,“对您而言反倒是好事。” 王琚低头称是,抬头爽朗一笑,隐约可见年少时的几分风姿。 “公主且等着看吧,若公主日后有机会再来蒲州,臣必扫榻相迎。” 41.冬巡(9) 从蒲州往绛州走,官道经过桑泉县。 桑泉县官署太小,李隆基索性随着大营一起在五姓湖附近扎营。 扎营的事情有侍卫,有桑泉官署,总之用不到她一个小孩子,李璟牵着松果围着湖边农田打算绕一圈。 起初风景还算正常,但是越走越有些不对。 大片大片的农田泡在水里,早该丰收的庄稼只剩下露在水面上的枯尖。 田梗被水漫过,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路。 李璟有些奇怪。她骑着松果,尽量不让自己的脚沾到淤泥,尝试着往前走了一段路。 老农蹲在田埂尽头,手里攥着一把泥。几根枯黄的草茎从水里探出来,被风吹得歪歪斜斜。他把手里的泥捏了又捏,“啪”的一声丢进水里。 “阿翁!”李璟喊了一声。 老农抬头看一眼,是个穿素色棉袍的小姑娘,骑在矮马上。马儿不愿意再往深处走,一时被耗在原地转圈。 李璟无奈,纠结了一下,终究还是把松果的缰绳系在一旁的柳树上,将袍边轻微提起些,打算自己趟过来。 “小娘子别往里进了,这冬日的泥又深又滑,你这身白棉袍跌进去,水洗都洗不干净。” “这是稻田吗,还是水灾?泡了多久了?” 李璟问出口又觉得问得傻,人家都种水稻了,怎么会是水灾。 “是稻田,也说不清是不是水灾,快一个月了。”老农回答,“天冷水凉的很,小娘子还是早些回家的好。” “哎,水稻不是需要水吗?” 老农苦笑:“小娘子一看就是没亲手种过地,这稻田啊,要的是活水,能灌能排,不多不少。可如今这水,是倒灌回来的死水,一股脑地下来,稻根泡上三天就烂了。” “怎么会这样?桑泉县临湖临渠,按理来说通水应当十分方便。” “上游的人把渠口堵了,要浇他们自己的地,水就灌到这边来。”老农直起腰,顺着水渠的方向往上游看。 “这水怕是要开春才能退呦,退不下的话明年又要饿着多少人?” 他的裤腿上全是泥,棉鞋踩在田埂上,被水浸的发黑。他没再看李璟,转身往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水,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酸涩。 李璟被那一眼看的心酸,没了游玩的兴致,牵着松果往回走。精致的白锦靴踩在淤泥里面,深一脚浅一脚,最后沾了一鞋底的厚泥巴。 回到营帐附近时,看见千牛卫正压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多岁,一身泥,头发挣扎中散开,嘴里在喊着什么。 李璟凑得近些,千牛卫警惕地围在她身前。 “水再不退,明年我们全村人都得饿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千牛卫把他拽起来。他脸上的皮破了,渗出丝丝点点的血迹,但不严重,应当是挣扎时磕碰的。 桑泉县令急匆匆地赶过来,冬日里他的头上渗出一身冷汗,连声请罪。 “他做了什么,闯大营了?”李璟问。 “没有,他偷偷摸摸地去扒渠口,正巧我们去附近捡点木头做东西,把他抓住了。”千牛卫回答。 桑泉县令一边擦额,一边向李璟告罪:“小县治下无方,惊扰了贵人,下官这就将人带回去严加处置。” 李璟没有接县令的话。她看着那个男人,他跪在地上,眼睛从发缝间露出来,周围红得厉害。他喊完那一嗓子之后就没再挣扎了,只是跪着,随着呼吸吐出浊气。 “你叫什么?”李璟问。 男人没抬头。千牛卫轻轻推了他一下:“公主问你话。” “王七。”男人说,声音沙哑。 “你家在哪儿?” “五姓湖东边的王家村。” “家里几口人?” 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看了李璟一眼,又低下去:“六口。阿娘,浑家,三个孩子。” “六口人的地都在那片水里?” “都泡了。” 李璟看了一眼桑泉县令,县令也在偷偷看她,还不敢打断。 “把他松开。” 千牛卫犹豫了一下。李璟又说了一遍:“松开呀。” 手松开了。王七跪在原地,没有站起来,但肩膀明显矮了一截,等待着所谓贵人的处置。 “你扒渠口,扒开了吗?”李璟问。 王七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扒开,刚刨了几下就被抓住了。” “渠口离这儿多远?” “往上游走,大概二里地。在蒲州和桑泉交界的那个地方,有个土坝,他们把渠口堵了,水就全灌到我们这边来。” 李璟转过身,问桑泉县令:“渠口在蒲州地界?” “在……在蒲州河东县境。但那条渠是从蒲州过来的,渠口的位置按照水部式应当由两县共管,只是眼下……” “眼下是蒲州在管。” “是。”县令的声音低下去。 “你回去吧。”李璟看着王七。 王七抬起头。 “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渠口的事,我来想办法。” 县令急了:“公主,这不合规矩,此人私自破坏水利,若不惩戒,恐他人效仿……” “惩戒他,水就自己退了?”李璟转过头看着县令,“还是说,你打算把他关起来,让他一家六口饿死在冬天里,然后等明年春天再饿死一堆人?” 县令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璟撸起袖子,点了几个人:“你们跟我来,他扒不开,我不信我还扒不开。” 桑泉县令的脸白了一层:“公主,使不得!渠口在蒲州地界,您若去了,便是越境……” “越境?”李璟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那你让王琚来找我吧。” 笑死,王琚被她刺激一把,正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官呢,哪会来找她的晦气。 县令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千牛卫里领头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姓陈,犹豫了一下,说:“公主,渠口那边是裴家的人守着,您若是去,怕不安全。” “不是有你们?你们也不敢的话,我喊普通侍卫或者禁军也一样。” 这话激起了千牛卫们的火气,大家都是天之骄子,没理由怕个裴氏旁支,谁还不是世家子弟了! 李璟看着校尉,“出了事,我兜着。” 一群年轻人叽叽喳喳,从桑泉县衙借了几把铁锹和镢头。 王七没走远, 就在地上蹲着,听见叫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膝盖上的泥还没干。 “带路。”李璟说。 王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千牛卫手里的铁锹,没多问,转身就往上游走。 天底下出身最金贵的娇娇女,带着一群出身显贵文武双全的世家子弟,准备去扒裴氏的水渠。 渠口在五姓湖西北方向,离大营大概二里地。路不好走,田埂窄,泥又深,李璟骑了一段松果,后来发现松果长的矮,陷在泥里拔不出蹄子,干脆下来牵着走。白锦靴很快又糊了一层泥。 渠口比她想的小得多。就是一条窄渠,两丈宽,水从上游流下来,在渠口处被一道土坝拦住。 土坝不高,但非常结实,上面还压着几块大石头,石头缝里塞着草袋。水被堵住之后,漫过渠沿,往南边低洼处淌,正好灌进桑泉县的田里。 土坝旁边搭了一个棚子,棚子里坐着两个人,裹着皮袄,看见有人过来,站起来喊了一声:“什么人?” 陈校尉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那两个人看见后面乌泱泱一群年轻人,都带着刀,没敢动。 “把石头搬开。”李璟说。 千牛卫们上去搬石头。草袋和土坝比想象中难弄,几个人用铁锹挖了几下,进展不快。王七站在旁边,攥着铁锹,不敢动。 “你也去,亲手挖。” 王七眼神一亮,上去一把子力气就开工。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家的水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棚里的人终于坐不住,没多时喊来一群裴氏家卫,家卫们也是一把好手,个个生得魁梧高大,比李璟带来的千牛卫人数还要多。 “我不管你们是哪里路过桑泉县的,少多管闲事。山外还有一山高,小娘子年纪轻,不懂事,你们这些仆从也跟着胡闹吗?” 千牛卫们理都不理,公主没说停手,我就疯狂挖。 “反天了,给我打,给他们点教训。”棚子里的人一出声,家卫们便扑了上来。 但他们也就是长得壮,哪有常年习武的千牛卫们会打架,几下子就被撂倒一片,当然,没致命。 “就这?”李璟非常之嚣张。 千牛卫们也是昂首挺胸,还互相攀比着谁撂倒的人数多。 裴氏的人见实在打不过,灰溜溜地带着家卫撤了,临走之前还不忘放几句狠话。 土坝被挖开一个口子的时候,水先是渗,然后慢慢涌出来,最后“哗”地一声冲开了一个豁口。渠水顺着豁口往下游奔,声音很大,在冬天的旷野里格外清楚。 王七扔了铁锹,站在水里,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 李璟站了一会儿,千牛卫们伸手在水渠里就着活水把手冲了冲。 武信从远处骑着马赶过来,后面跟着几名侍卫,他看见李璟一身泥的样子叹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么快?” “就一个土坝,他们扒不得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也不敢打,而不是没力气。” “陛下急坏了,命我抓紧带你回去。” 感觉自冬巡以来,这父女两个就不断在轮番生气。 “他没生气?”李璟偏过头看着武信。 “不知道,陛下是派人传的话。” 42.冬巡(10) 武信叫她回去换件衣裳再去见李隆基。李璟低头看了看自己,白棉袍的下半截已经看不出白色,鞋上的泥也结了厚厚一层。 多好啊,干干净净容易被骂,但是惨兮兮地过去还有可能打打感情牌。 “不换,省着阿耶等急了。” 她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泥,将松果交给随行的马监,只身往御账走。 高力士正守在账外,看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替她掀开帘子。 李隆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拿着笔。他听见帘子动静,抬起头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李璟一遍。 “这不是朕的十八娘吗,带那么多人过去还能给自己弄的这么狼狈?” 李璟的头发没有彻底散开,但总角发髻松松垮垮摇摇欲坠。脸上蹭了一道泥,袖口挽着还没放下来,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她尝试搬石头时候磕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狡辩也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噔噔噔跑过去:“不狼狈,威风的很,把裴氏的土坝扒了,还顺便让千牛卫们打了一架。” “别想把你的脏手往朕的龙袍上按,就属你胆子大。” 李隆基把笔放下,屁股迅速往右挪半步,躲开李璟想要作恶的手。 他靠回椅背,看着李璟,表情倒是说不上生气,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裴氏这一脉在蒲州经营了上百年。他们的田产、渠堰、庄园,从涑水上游一直铺到五姓湖边。你一个九岁的公主,带着千牛卫,就去把人家堵了多年的渠口扒了。” 李璟的眼睛微微睁大:“那裴氏真是太没用了,经营上百年都抵不上我九年。” 李隆基被她一句话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忍不住按了按:“朕是那个意思吗?” “那地界是裴氏的地界,即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你想拆坝,必须有理有据同人家提前说明。” “我没见他们建坝的时候同桑泉县百姓商量了。” 违规建的,她就违规拆,特事特办,没有问题。 “朕不是不让你动那个土坝。”李隆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朕是让你动的时候,告诉朕一声。你带着千牛卫就去了,若裴氏留下的人多,不小心误伤了你,你要朕同惠妃如何自处。” 李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他说的不是她扒渠口,他在暗示她没提前说。她想起上次在王琚那吵架,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朕说”。 她当时答应了,但只是当时。 “我错了。” 李隆基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认错这么快:“错哪儿了?” “错在没跟阿耶说一声就去了。但先说好,扒渠口这件事,我不认错。” “裴氏这个分支在蒲州一地也算有分量,那些人回去报信,明日裴氏就会派人求见讨个说法。” 李隆基将折子放好:“既然你有本事拆,就得有本事担着,你自己去同裴氏的人理论。辨赢了,朕替你扫尾巴,输了,冬巡接下来的日子老老实实待着抄书。” 裴氏的人来得也急,第二日一早便候在帐篷外,生怕晚些冬巡队伍拔营离开,他们没地方说理去。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精瘦。他自称裴应,是蒲州裴氏这一支的当家。 李隆基没有出面,躲在偏侧的屏风后面,帘子半垂,能听见前面的人说话,但外面的人看不到他。 李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绯色的襦裙,在帐内不冷,罩着一件棉衫。 裴应先行礼,礼数周全,抬头时目光在李璟身上停留一瞬,又迅速移开。 “公主。”他开口,声音不高,“臣今日来,是为昨日渠口之事,裴氏在上游的渠堰,是祖上留下来的产业,已历数代。昨日公主带兵将渠口土坝拆毁,裴氏家仆数人受伤。臣斗胆敢问公主,此举依据的是哪一条律令?” 这话问的客气,但李璟若答不上来,便是“无故毁人私产”,当然就算毁了也不会怎么样。 他来是想要在陛下那里过个明路,土坝又不费钱,再搭便是。 “凡用水,自下始。居上游者不得拥泉而颛其腴。每岁少尹一人行视,以诛不式。”李璟一字一句,字正腔圆。 “裴公若是没听清,或者哪句没听懂,我再解释一遍。裴氏在上游筑坝堵渠,水漫桑泉县五姓湖周边农田,近一个月不退。桑泉县是蒲州属县,百姓也是大唐百姓。我拆的是一座违式而筑的土坝,不是裴氏的祖产。” 裴应的脸色没变,只嘴角微微绷紧了些。 “公主所言,臣自然知道。但裴氏在上游灌溉,也关乎数百户佃农的生计。公主拆了土坝,裴氏的田浇不上水,那些佃农又该如何?” 李璟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偏头让知微将她提前一早准备好的纸拿出来。 “这是我昨晚让桑泉县官署查的。裴氏在上游的田,全部加起来不过千亩。涑水今年的水量,足以浇灌裴氏田产两遍还有余。裴公说浇不上水,也不是为了佃农,是为了裴氏,何苦扯这么大一面旗。” 虽然只有一年的数据,但唬人足够了。 李璟继续说:“裴公若真是为佃农着想,我可以让桑泉县配合裴氏,重新按水部式的规矩定渠口的放水时辰。上游先放,下游接水,各自有份,谁都不独占。但渠口不能私堵。裴公若同意,今日就可以让桑泉县令来,当着阿耶的面,把放水章程定下来。” 裴应有些沉默,这里面的事情不能再继续纠缠下去了,越扯越大。 官署只备案了千亩田产,可裴氏实际私产多出三倍有余。若是咬死说水不够用,地多,陛下趁热打铁将隐田查清,反倒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再开口,他语气和缓:“裴氏可以同意按水部式定章程。但昨日之事,家仆受伤,如何了结?” “医药费我出。” 李璟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反正赔偿款也不会走她的账,应承起来特别真心实意。 裴应微微颔首:“公主所言,臣回去会与族人商议,今日先行告退。” 说完转身欲走,却又被 李璟叫住。 “裴公大抵是没有明白一件事,这是皇家的冬巡队伍,不是蒲州的官署。我同你说的商议章程,是要迅速定下来的公务,是要求阿耶的令旨,而不是商议。” 裴应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红了白,白了红,最终跪下告罪,才退出帐内。 李璟主动走到偏侧,李隆基正坐在那喝茶,没有动的意思。 “我赢了。”李璟提醒。 李隆基点点头:“朕金口玉言,之后没你的事了。” 圣旨传到河东县时,裴应正在看渠图。 “裴氏渠堰,着即依《水部式》改造斗门,不得有违。” 他接过圣旨,对身边的子弟说:“拆吧。该赔的赔,别让人再拿这事做文章。” 李隆基还特意在桑泉县官署设宴,夸奖桑泉县令治下有方,把李璟带头拆坝包装成朝廷体恤民情,依法整治,避免李璟成为本地士族的靶子。 王琚收到消息脑子嗡嗡响,他前些年一向同裴氏走得近,陛下刚出河东,就到桑泉县把裴氏处理了,该不会这是对他的敲打吧。 他接过水部令定下的章程,决定渠口的事要亲自盯着。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4/10】 【事件结局:裴氏限期拆除上游所有私筑土坝,重设土门,对受损田亩进行赔偿,将水资源制度纳入地方官考核。】 从蒲州到绛州,走了五天。 “绛州到了。”武信骑马过来,在她旁边勒住缰绳,“这城叫卧牛城,你瞧那南北大街,是牛脊,两边的小巷是牛肋。” “绛州的特色是牛肉吗?” 李隆基中午没有停下来吃饭,李璟只吃了些点心,如今非常想念肉食。 街边到处都是打铁的铺子,叮叮当当地砸出一片火星。 李璟骑着松果,悠闲地跟在马车旁边。 刺史卢从愿也是早早带着人,站在官署门口候着。 李璟眯起眼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怎么是文昭?” 卢焕离的远,自是听不见李璟的话,整个人站在那里很是拘谨。 “放松些,腰背挺直,迎接陛下一定要拿出精气神来。” 卢从愿性格严简刚直,对着卢焕这位同为嫡支的后辈也是存了相当大提携的心思。 卢焕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调整姿势,没太明白伯父怎么做到又放松又绷紧的。 李隆基同卢从愿寒暄几句,他对卢从愿的吏治能力充满肯定,中途还不忘把李璟拉过来,对着她大夸特夸。 李璟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这是一个非常牛的刺史,绝对没有王琚那边乱七八糟的事。 卢从愿有些懵,他记得太子也有随行冬巡,怎么是把公主拉过来介绍? “朕记得,你是卢弈家的大郎。”李隆基见卢焕的次数并不少,何况一直存着给李璟挑郎君的心思,视线在卢焕身上停下。 “朕同你伯父还有太子,有要事相谈,若是大郎得空,带着十八娘四处转转。” 43.冬巡(11) 李璟和卢焕走在街上,卢焕自动缀在她后半步的位置。 他们走过一条横街,街角有个卖胡饼的摊子,热气从炉子里冒出来,混着芝麻的香味。 李璟停下来看了一眼:“你饿不饿?” 卢焕摇摇头:“臣用过午食了。” “好吧。”李璟没在多问,径直走到摊子前,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 摊主是个年纪大些的婆婆,看见一个穿锦袍的小娘子来买饼,又看见后面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和几个带刀的侍卫,不知道该不该接钱。 “您怎么不接?”李璟有些奇怪。 “不不不,一张胡饼值不了几个钱的,小娘子拿去就是。”婆婆有些惶恐。 李璟没在多说,将铜板放在案上,拿了一张饼,后退几步离开。 她看看手里的饼,撕了一个小边递到卢焕手中。 李璟低头咬了一大口,饼皮酥脆,芝麻很香。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些。 卢焕看着手中的一小条,香气一直往鼻子里钻,最终还是没忍住,放到嘴里。 李璟眼尖,看见卢焕偷偷摸摸的样子,故意逗他:“文昭不是说不饿?我没想给你吃的,我就打算让你帮我拿着。” 卢焕微微瞪大眼睛,竟然只是想放在他手里凉一下吗?甚至只是一小条…… 李璟说完这句话,突然停了下来,侧方的巷子里,一个小男孩蜷缩在快要塌了的墙角下,衣衫破烂,脸色被冻得铁青,他面前摆着一个铜碗,碗里空空如也。 李璟带着人走进巷子里,走到尽头时,卢焕的身位领先李璟半步,站在她左前方。 她蹲下身,戳戳对方的脸,好冰。 小男孩感受到脸上的温度,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断断续续:“……不要赶……我,我……缓一缓,再……往里去。” 说完便没了声音,李璟吓了一跳,紧忙将手放在对方鼻子下面,好在还有出气。 卢焕将自己的外袄脱下罩在男孩身上,李璟认可地对他点点头,转身看向身后的千牛卫。 “走吧,你们谁背着,给他送到医馆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冻死。” 千牛卫里出来一个人,把外袄裹紧了些,将男孩背到背上。男孩轻得不像话,千牛卫站起来的时候晃都没晃。 李璟跟在后面,步子不快。卢焕走在她旁边,少了件外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得很,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又立刻挺直了。 “文昭若是冷的话,就先回去吧,冻出风寒来还要喝汤药。” 卢焕紧紧夹棉的褐色里袍:“陛下说要陪着公主,臣这棉袍够用。” 医馆在横街尽头,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匾。坐堂的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柜后碾药,李璟一行人急匆匆的跑进来,吓了对方一跳。 “跑什么?小声些,没看见我在忙吗,没人教过你们到医馆要安静点吗?” 老头脾气不小,拿着药杵子出来对着众人一顿教育。 “他好像冻坏了,请您给看看。”李璟让千牛卫将男孩放在靠窗的椅子上。 “自己年纪也就八九岁,怎么敢到处捡人的。”老医生嘟囔一句,过来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脉,眉头皱起。 “脉细的几近于无,寒气深入肺腑,冻了多久?” “不知道,是我们娘子在巷子里发现的。”千牛卫回答。 “先灌些姜汤,再用附子理中汤温中散寒。”他转身吩咐药童去抓药,又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身上的破衣裳,叹了口气,没再问。 “姜汤我这里常备着。”医生舀了一勺姜汤,掰开男孩的嘴,慢慢灌下去。男孩的喉咙动了一下,李璟站在榻边,看着男孩铁青的脸在热气里逐渐恢复了一点颜色,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卢焕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脱下来的外袄。他的视线在男孩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李璟身上。 “绛州的流民,大多是从河东各地过来的。有的是失了地,有的是逃税,有的是被大户夺了田产,没了活路。像他这样的孤儿有很多……” “文昭是想问,为什么要救一个随处可见的孤儿?”李璟没回头,“我有钱有能力,救人对我来说是很轻松的一件事,就像文昭会把自己的外袍递出去一样。” 卢焕没有想到自己听到的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是因为不忍,也不会大肆宣扬自己的良善,再配个情景掉下几滴眼泪,而是轻松,这件事情对她来讲想做便做了。 “你伯父不管?”李璟出声将卢焕的思绪拉回来 “已经在管了。”卢焕说,“但绛州是大郡,土狭人稠,光靠一个刺史管不过来。流民没有籍,县里不肯收,州里又不能赶。卡在中间,就成了这样。” “他们这个年纪,这种情况,说是流民都高抬了。”李璟将手揣在袖子里,“流民好歹有一把子力气,可以去做工,入了哪家做佃户。” 老医生端着药碗过来,掰开男孩的嘴灌药。药汁从嘴角淌下来一道。 药灌下去之后,男孩的喉咙动了两下,手指也轻轻弹动。老医生把了把脉,脸色比方才缓了些:“脉回来了。不过得养,这身子亏得太狠,不是一碗姜汤两副药就能补上的。” “谢谢您,李璟拿出一块银子放在桌上,尽管用药就是,我每日都会派人来看,药钱用尽了我会补交。” 老医生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但看了看她身后那几个千牛卫,到底没说。 他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去柜后碾药,碾了两下又回头:“你们走的时候别跑,再吵我把他扔出去。” 李璟笑着应是,男孩的意识逐渐回笼,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李璟问。 男孩的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小满。” “姓什么?” “……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李璟倒不是怀疑他孤儿的身份,只是想找到切入点,看看是因为逃荒,还是被大户夺去田产,亦或是被亲戚侵吞私产赶了出来。 男孩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呼吸浅而慢,像是不想再费力气说话。 李璟没有再问,站起来:“留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他醒了,问清楚是哪里人、怎么到的绛州,然后来报我。” 出了医馆,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铁匠铺陆续收了摊,街上行人稀少,只余冷风刮过脸庞,带来些许刺痛。 李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一行人回到官署时候,卢从愿刚要准备回府。 “怎么这么晚?”卢从愿刚要打发绛州官卫去找他们。 “公主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李璟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直接开口,“绛州去年的孤儿,上报有多少?” 卢从愿诧异地看了卢焕一眼,有些摸不清来龙去脉,但这事本身就写在文书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四十七名。” “这么少?”李璟惊讶出声。 卢从愿倒是十分坦诚地摇摇头:“是报上来的只有这么多。” 他没再跟李璟解释。 “明日公主有疑问再同臣说吧,臣要带着大郎回府了。” 李璟点点头,侧身一步,目送对方离开。 临出官署时,卢焕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踮起脚尖挥手示意。 她这次打算先去找李隆基说说。 李璟到御帐的时候,李隆基刚批完一摞折子,正捏着眉心靠在椅背上。高力士在旁边替他换了一盏热茶,看见李璟进来,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来了,用膳了吗?” “没有。” 问饭真的是非常传统的打招呼方式,这一个两个的都问她吃没吃。 “那正好,一会儿跟朕同你阿娘一起吃。” “阿耶。”李璟凑到书案前。 李隆基半睁着眼睛看她:“怎么了?” “绛州上报的户绝孤幼,去年只有四十七个。” “嗯。” “一个绛州,三个县,才四十七个。我今天在巷子里随便一走就捡了一个,这个数不太对吧?” “你先等下,什么叫捡了一个孤儿?” 李璟把下午发生的事情细细讲给李隆基,李隆基心下稍安,还好,只是捡个孩子而已。 李璟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又上前一步:“阿耶怎么不说话。” 李隆基放下茶盏,看着她。 “你先坐下。” 但椅子都离得太远了,影响她观察老父亲表情,于是便没有动。 “朕去年接到户部上报天下各州的孤儿人数,回批‘着各州核实’,可直到今天,没有任何一个州给朕交上新的数字。” “为什么?” “因为报上来就要管,管就要钱,钱从哪里来?”李隆基看着她,“你当只有绛州糊弄朕?天下各州,交上来关于孤儿的数目都是虚假的。真正报上来的只有双亲离世有些家产的孩子,剩下如你所遇的那种,都是无法查证的。” 李璟第一次犯了难,就如李隆基所说,想要核清流浪的孤儿简直是天方夜谭,核清之后的财政需求又非常大,朝廷真不一定能承担得起。 可这样就能放弃一些人的性命吗?他们也只是孩子,他们的未来就要停留在某一个冰冷的冬日吗? “璟解决不了这天下孤儿的事,但能不能先在绛州努力一下。”李璟思考一下,试探着征求李隆基的意见。 “怎么努力?” “悲田养病坊。我知道有很多地方其实已经不办了,前些年也有人一直在声张废除。我想能不能让卢从愿把绛州的悲田养病坊好好办起来,寺里出地方,州里出人管。” “养活的孤儿学一门手艺,铁匠,药铺,各行各业,哪里缺人就往哪里送,等大些他们就能自力更生。” 李隆基没有一口答应:“你先回去等着,此事明日同大臣再议。” 44.冬巡(12) “臣非是不愿,只是这悲田养病坊想要重新好好办起来,着实有些难度。” 卢从愿低下头,有些为难:“当年朝廷将悲田使撤下之后,悲田养病坊的主要管理就落在寺院头上,由于财力不支,如今已名存实亡了。” “由朝廷出资,将悲田养病坊收归朝廷,统一管理。”李隆基皱眉,双手支在桌子上。 卢从愿想了想,眉头皱起:“陛下,很难。孤儿数量多,悲田养病坊终究会满,满了之后呢?要开第二个,第三个吗?生子不举的例子比比皆是,很多家贫的夫妇,生了孩子之后不愿抚养,便丢在悲田养病坊门口,待养大以后再凭着胎记和一些信物认回。” 卢从愿说的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悲田养病坊难以继续的原因。当丢弃的代价太小,就会有人心安理得的做着恶事,然后安慰自己:没事的,丢在养病坊门口饿不死。 李隆基也明白卢从愿所说的事实,但总要找个突破口去解决。 卢从愿再度开口:“陛下,悲田养病坊不止收孤儿,还收老弱病残。坊在寺庙里,也常有一些流民和逃犯聚集,管理难度非常之大。” “待朕想想,然后设些条款,既然要规规矩矩的办,自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 李隆基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几分思索,忽又想起点什么。 “你记着别跟十八娘说不办,办不了,实话实说,就说……在商量了。” “是。”卢从愿拱手退下,心里对李璟的重视程度提高了些。 他走出李隆基的房间,今日是难得的大晴天,即使是冬季,也能细细感受到阳光下轻微的暖意。 对了,陛下好像有意让大郎尚公主。卢从愿脑子一下清明起来,怪不得那日陛下带着公主到他面前介绍他呢,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不知卢焕和公主意下如何了。 而此时李璟和卢焕正在去医馆的路上。 “他到底怎么说的?”李璟歪头问千牛卫。 “那孩子我们问什么都不肯说,一定要见到您。” 千牛卫挠挠头,他们好话都说尽了,这是公主带回来的人,又不能逼问或者小小的恐吓一下。 李璟到时,小满正坐在医馆的门口的石阶上。身上的衣服可能是老医生找来的,有些大,穿在小满身上松松垮垮的,动一下就露出细瘦的胳膊。脸色蜡黄,有些干枯的头发被齐整的梳起来,露出饱满的颅骨。 卢焕先靠近他些:“不冷吗?” 小满抬起头,认出卢焕也是那日的人,眸中稍许安定。 “还好,已经比从前暖和许多了。” 他甜甜一笑,越过卢焕去看他侧后方的李璟。 李璟同他对视:“进医馆说吧,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再冻坏了。” 一行人一股脑的涌进医馆,又挨了医生一顿训斥。 “去去去,去那个角落里,别影响我做生意,再吓到病人。” 卢焕走到角落里,拽出一把凳子,悄悄用手指抚过,确认没有灰。 他想喊李璟坐这里,但医馆人来人往,直接喊公主肯定要引起骚动,喊十八娘又于礼不合,于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坐这吧。” 李璟确定卢焕是在看自己,点点头过去坐下,其余人自动分两列,站在她前后将周围包裹的密不透风。 小满有些紧张,忍不住将口水咕嘟一声咽下去。 “别太紧张。”卢焕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小满点点头:“我姓戚,叫戚满。我三岁那年,父亲走商出了意外,母亲一病不起,只给我留下了一间成衣铺并一栋三户的宅子。” “我祖父祖母也皆早亡,官府便将我交由叔父抚养。过了两年,叔父从我手里将铺子的市契哄了去,又将我从宅子里赶出来。” 戚满眨着像狗儿一样湿漉漉的圆眼睛看向李璟。他知道谁是这里的主事者,说话的时候声音忍不住颤抖,显得更加可怜。 “没去报官吗?”李璟问他。 戚满轻轻摇摇头:“我的名籍在叔父他们那,报官的话官府也没办法,我年纪太小也不知道怎么办。” “他们只等我死在外面,然后把铺子接过去呢。” 看来是第三种,被亲戚侵吞私产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不过有原因解决起来就轻松许多,李璟转头看看身后的千牛卫,心里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 “你家在正平县,还是其他的位置?”李璟问。 “我家就在三道街东。”戚满忍不住望向家的位置,他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 李璟点点头,果然不出她所料。戚满看起来也就五六岁,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很难通过要饭一路要到绛州官署所在的正平县。 “你如何证明铺子和宅子是你的?”卢焕出声。 他倒不是怀疑戚满,是因为如果证明不了铺子的归属,对方倒打一耙事情会难办起来,他没什么大的本事,帮着公主问一下细节总是可以的。 “郎君放心,当年我父母亡故后,已经去官府过了明路,上面留的是我的名字。” “那就没问题了,带我们去你家,把市契什么的抢回来。”李璟站起身,这种替天行道的好事她最擅长了。 千牛卫的队正有些慌神,将李璟请至一边,特别低声地说。 “公主,陛下不让我们再跟着你拆坝,瞎胡闹了,让我们把你保护好就行。” 什么?阿耶竟然选择从人手上扼杀她做实事的可能性,这不是胡闹吗? 李璟目光坚定的抬头看向队正,这次跟来的队正不知是哪个世家公子到千牛卫镀金的。人很是年轻,比较好糊弄。 “我问你,戚满可怜不可怜?” 队正回头看了一下黄瘦黄瘦的孩子:“是挺可怜的。” “他叔父侵吞私产,这是不是违反朝廷律法?” 队正犹豫地点点头:“是。” “他叔父是什么厉害人家,必须要我顾全大局吗?” 队正坚定地摇摇头。 “那我问你,我们带着人遵守朝廷律法,帮助可怜的孤儿把铺子抢回来,是错吗?” 队正的表情变得非常坚毅:“不是。 ” “你们要是不跟我去,我受伤了,出事了怎么办?你们岂不是要摊更大的责任。” 队正一下子眼神恢复了清明:“这个没问题的,不行的话我们把公主塞到马车里,带回陛下那就好。” 坏了,没想到阿耶还把这招教给他们了。 “总之,我们今天去一趟没什么问题。”李璟小大人似的绕着千牛卫走了一圈:“当时拆坝那天没有你吧。” 千牛卫人员众多,怎么可能恰好是陈校尉手下那一批。 队正果不其然老实摇头,“臣那日正在营地周边巡检。” “那不就是了,人家连坝都敢拆,到你这连陪我走一趟都不敢,你这也太胆小了。” “好吧。”千牛卫摸摸鼻子,“不过公主不要用激将法了,臣胆子确实不大。” 戚府。确实如戚满所说,院子其实不大,也就是三间的青瓦房。 千牛卫上前叩门,将李璟卢焕戚满三人挡得严严实实。 “吱呀”一声,门打开,是个年纪不大的门童。 “敢问是哪家的客人?” “戚远仲戚郎君让我们过来的。我们娘子是蒲州王大人家的表亲,路过绛州听说你们家的料子好,订了一堆,说要在府里招待我们一下。” 千牛卫按着李璟教过话,真心实意的复述了一遍。 门童防备心很重,没有立刻将人迎进去。 “稍等,我禀报一下娘子。” 戚远仲的妻子苏氏正在屋里绣花,闻言将手里的绣绷放下。 “二郎并未传口信回来。”苏氏有些奇怪,又仔细问了门童外面的状况。 “他们看起来不多也不少,约莫有十几个,对方的仆从将中间的主家护的很好,说是个小娘子,剩下的就不清楚了。” 苏氏也是个有头脑的,这时候没办法到铺子去向戚远仲求证。毕竟铺子在西头,一来一回要好些时间。若真是贵客,将小娘子晾在冷风里也怕是得罪尽了。 “将人迎进来吧。”苏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李璟等人被毕恭毕敬的迎进正房的客厅,苏氏一身绛州新兴的冬装款款走来,谈不上富贵逼人,但是能看出过得十分滋润。 苏氏一眼就看见了李璟,戚满低着头,站在靠后些的位置,加上穿得差,苏氏只匆匆扫了一眼。 卢焕站在李璟身侧,缓缓给她倒了杯热茶。 “刚才一时之间捉摸不定,让小娘子等了半天。” 苏氏此人长相和善,笑起来更是仿佛开了友爱光环,任谁都想不到她会同意将夫家兄长的遗孤赶出门外。 李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还好,今儿个日头大,不算冷。” “我前些年随着父亲去蒲州王伯父那里,路过此处,我记得当时的主家是另一年纪大些的……” 李璟甜甜笑着:“怕是我那时太过年幼,记错了。” 苏氏低头拿起手帕沾沾眼角:“小娘子记性甚好,前些年那铺子是我家兄长在倒腾,只是他年纪轻轻就离世了,这才将铺子转到我们手里。” 45.冬巡(13) 李璟点点头:“我记得那铺子以前卖的料子,都是从蒲州那边进的,花色也好,如今还是吗?” “小娘子好眼力。”苏氏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从前铺子老主顾家的孩子,“一直都是如此。” “我记得从前的绢料是一匹300文,今年不知是多少。” “这……”苏氏表情为难,“非是我不愿告知小娘子,只是铺子一向是我家郎君在管,我并不掺手。” “不急。”李璟乖巧坐好,“那就等戚郎君回来再说吧,您可以先忙。” 苏氏起身告歉,往侧门走,想要吩咐厨房做些甜糕给这群人吃。 经过戚满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穿着宽大衣服的小童,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是一时之间又同脑海里的那些身影对不上,她轻抿唇角,匆匆离去。 苏氏一走,李璟就将手里的茶盏放下了,她这两年被宫里养的有点嘴刁。苏氏的茶放在寻常人家还能说一句不错,放在她嘴里茶沫多得就难以下咽了。 “文昭。” 卢焕站在她右侧方,听见李璟声音,将身子半弯着,头倾过去。 “方才我们往这边走的时候,你瞧见那铺子没?” “看见了。在街边转角,两间门面,门口挂着戚记成衣的匾额。” 没换匾额,第一是因为戚满叔父也姓戚,第二是因为不敢明目张胆地重新开张。毕竟市契上写的还是戚满的名字,怕是街坊邻里也都一直以为戚记是由戚远仲家代为经营。 毕竟戚满年纪这么小,大多时候都待在内宅,也没见过多少邻里。 “戚满。”李璟歪着头喊了他一声。 他正对着正厅发呆,太久没有回到这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家,瞧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涩。 “你觉得戚远仲会把市契放在哪?”李璟同他闲聊。 “我不知道。”戚满摇摇头。 知道才奇怪呢,李璟只是看他出神,怕他一会儿忍不住上去撕咬戚氏夫妇。 “文昭,我给你个任务呀。”李璟轻轻搓搓手指,想到个主意。 “嗯?”卢焕疑惑了一下,“公主只管说便是。” “苏氏待会儿回来,你就跟她说你是范阳卢氏的子弟。如今奉绛州刺史之命,来核对田宅交易档案,铺子和宅子的都要看。” 卢焕有些为难:“非是焕不愿意帮忙,我刚十一,他们会信吗?” “而且伯父一向严苛,被他知道了肯定免不过一顿指责……” 李璟想拍拍他的手,又觉得在这个时代有些暧昧了,于是站起身踮脚拍拍他大氅的滚毛边。 “好兄弟,卢刺史要是找你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你只需要把苏氏唬住就成。” 卢焕听起来感觉怪怪的,但还是应下了。 苏氏回来时端着一碟甜糕,笑容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甜糕放在李璟旁边,她顺势坐在李璟对面的圈椅上。 “小娘子尝尝,这是我刚刚吩咐厨下新做的,放了些蜜。” 李璟捏起来咬了一口,好甜。她吃不来,她还是更爱淡淡的甜。她把剩下的半块搁在碟边,拽出随身携带的帕子轻轻擦拭指尖。 “苏娘子,我刚刚忘记介绍了。这是我远房一位族亲,姓卢,说起来竟是同刺史大人关系很近。” 李璟偏了偏头,示意卢焕。 卢焕站起身行礼:“前些日子绛州报了一笔田宅交易的档案,却同实际对不上号。正巧陛下冬巡路过绛州,伯父实在忙不开,让我帮着跑跑腿。” “你伯父是……”苏氏试探着询问。 “卢从愿。” 苏氏的脸颊轻轻绷紧了些。 绛州谁人不知这位天下考功第一的刺史?此人在绛州待了四年,州里大大小小的官吏手底下都不知收紧了多少。 “原是卢使君的侄郎。”苏氏的声音比刚才拘谨了些,手帕在指间绕了一扣。 “不知,是哪里对不上号?” 卢焕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是戚记成衣的铺子。” “市契上登记的是戚满的名字,但去年报上来的田宅税籍里,却是记在戚远仲的名下。伯父让我来看看,是税籍写错了,还是市契有出入。” “怎么会?”苏氏讶然出声,她记着年底一直报的都是戚满的名字。他们准备再过几年说戚满夭折了,将铺子和宅子光明正大的挪到名下。 难道是底下人上报的时候搞错了?她见李璟看过来,紧忙收敛表情,准备找个话圆过去,正巧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跨进门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褐色皮裘,额角隐隐有汗珠滑落,大概是走得急外加身子不好,进门后扶着椅子大口喘了好一会儿的气。 来人就是戚远仲,戚满的叔父。 他的目光在李璟和卢焕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宽大衣裳的孩子身上。戚满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枯枝。 苏氏认不出来,他难道还能认不出来戚家的孩子吗? “小满?”戚远仲试探着出声。 戚满见被认出来,也没有故作什么不熟的戏码,抬头语气平平地回了一句。 “叔父。” 戚远仲没有回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出声,又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气音。 苏氏从圈椅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附耳轻声说了几句。戚远仲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从戚满身上离开,转向李璟,后又轮到卢焕身上。 “这位小娘子……”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比进来时稳些,“不知是哪家的贵人?铺子的事,怕是有些误会。” 这是终于明白过来李璟一行人的目的。 李璟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碟甜糕推远了些。她年纪小,站在戚远仲面前只到他胸口。 “戚郎君,误会不误会的,看看市契就知道了。” 戚远仲面色有些不安,又偏头看了一眼戚满。 “敢问小娘子,是在何处寻得小满的?” “某个巷子里吧,那时他快冻死了。” 戚远仲脸上浮上一层歉疚:“是小满给您添麻烦了,他去年走丢之后家里也一直在找……” 戚满在一旁忍不住出声,发出一声冷笑,孩童的声音由于营养不良有些沙哑:“叔父的意思是,我是自己走丢的?” 戚远仲停顿一下:“小满,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去年开春你自己跑出去,我们找了你多少地方?” 李璟拿起手在戚远仲面前挥了挥,屋内众人视线都看出来,没明白她在干什么。 “没事,我试一下郎君的眼神。”李璟将手收回,“我和卢郎君很像傻子吗?” 卢焕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将话题引回:“您如何想的,我们心知肚明。我且问你,市契在哪,写的又是谁的名字?” 戚远仲的目光从李璟移到卢焕,又从卢焕移到戚满:“市契在书房。” 他转身看了苏氏一眼,苏氏的脸白得像纸,手指紧紧的掐着绣帕。戚远仲从她手中将绣帕抽出,声音放得很低:“去拿吧。” 苏氏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快步从侧门出去了。 没多时,她带回两张薄薄的纸。 “都在这了。”她将市契递给戚远仲,戚远仲又递给李璟。 “喏,看看对不对,不行的话去官署验一下真伪。”李璟将纸递给戚满。 戚满没有接:“我不认识字。” 好吧,古代的基础教育真是任重而道远。 “敢问小娘子……您想要这事如何解决?”戚远仲叹口气,缓慢出声。 “朝廷对此事并未有明文的律法规定,最多算个不可为。”卢焕低声对李璟说。 戚满站得近,自是也能听到,他回头问:“敢问郎君,如果报官的话,会怎么样?”</p >“应当是受些杖刑,你年纪小,最后很大概率还是和他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那岂不是没什么意义?”李璟惊讶,告官等于白告,真是稀奇。 戚满看向戚远仲夫妇,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那我要这公道有何用?不如将铺子和田宅折成银钱给我,就算是他们从我手里买的。” 苏氏站在后面,听见这话帕子微微松了些。 还好他们夫妇俩这三年也通过铺子攒了些银钱,戚满若是要给他便是,只要铺子在,慢慢经营总能赚回来。 “折成银钱的话,你打算折多少?”李璟问。 “这……铺子两间门面,地段好,常年有生意。这宅子三间也不算小。”他斟酌着,“二百贯?” “你觉得呢?”李璟不知道绛州的地价如何,戚满满意了就成。 戚满摇头:“我不知道铺子值多少钱,但是叔父肯定是往低了报的。” 戚远仲脸色一僵,复又开口:“高高地给,也就三百五十贯左右,娘子尽可以去问官署。”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大概造假的可能性不大。 “那好。”李璟拍板,“就这个数,你写一份契,写明从戚满手里买断,银钱当面交付。契上要写明白:戚满的名籍从你名下迁出,从此各不相干。” 戚远仲将众人带至书房,研墨,铺纸,刷刷写下契书。交由李璟和卢焕检查过后,他同戚满按下朱砂手印。 苏氏拿着一个红木漆盒走过来,递给戚远仲。 他打开,仔细看了看,拿出七张纸递给戚满 “这银钱存在绛州的柜坊里,西街就有。” 戚满愣了一下,接过来,那纸很轻。但是他知道这笔钱足够他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或者绛州某个乡下存活很长一段时间了,甚至大些可以自己学字,再自己盘个小些的铺子。 一行人离开了戚府,李璟忍不住伸个懒腰,她还以为要大打一架然后把人架到官署,开个现场办案呢。 “你打算日后往哪去?”李璟问。 戚满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我们是不是不该再往医馆去了?我现在有钱,可以住驿站。” 是哦,他们都把这一茬给忘了。 “我能跟着娘子吗?我很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或者您不需要的话,请让我至少跟您生活在一个地方,在我日后力所能及的时候能帮到您。” 戚满眸光坚定,若是没有李璟的帮助,他也许会冻死在那个冬日,等着官差发现然后再让叔父把他带回去埋了。 李璟不太想捡一些来路不明的男人,男孩也不行。根据她在现代看的经验,捡男人,会变得不幸。 “不行。”没等李璟出声,卢焕先柔和地拒绝了他,“过几日他们会离开绛州,没法带你。” “那郎君呢?”戚满的小狗眼亮晶晶的,看着卢焕。 “我过些日子要回长安。” “那娘子也在长安喽?”戚满非常开心,他有自己的判断方法。 若是戚满铁了心要去长安,李璟倒也拦不住。不过这不是她说的,是卢焕说的,那就算卢焕捡回去的。 “你要去长安也可以,只是长安的物价要贵些,到那若是找不到活计或者落脚的地方,可以去岁花阁,就说是在绛州冬巡遇到的,别的不必讲。”李璟手有些冷,将手团在袖子里。 “你同我一起走吧。”卢焕思索一下开口,“你年纪太小,若是自己行动,路途远,难保不会出事。” 李璟回到官署,室内的炭火烧的旺旺的,躺在塌上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5/10】 【事件结局:帮助戚满拿到了属于他的财产,悲田养病坊制度正在进行落实,虽需要时间,但已然能看见曙光。】 李璟对这个判定结果并不意外,毕竟不可能每件事都三两天就跑出完美结局。 46.冬巡(14) 冬巡的队伍即将继续出发,李璟戴好哥舒翰送她的手套,骑上松果,卢焕同卢从愿站在绛州官署前相送。 “文昭什么时候回长安?”李璟握紧缰绳,客套几句。 “应当是月底。” 李璟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自己马车侧方,等着李隆基下令开拔。 李隆基倒是好心情:“卢卿啊,朕跟你提的那个悲田养病坊的事,最好是年前给朕上折子。” 卢从愿低头称是。他天下第一能吏的名头也不是盖的,陛下想要,他就努力。 李隆基看着李璟同卢焕的互动很是满意,也准备提前跟卢氏一族透透口风。 “朕瞧着这俩孩子真是青梅竹马啊。” 卢从愿也笑了,但是他并没有顺着李隆基的话往下讲。 “臣记得蘅娘同武秘书监也感情甚笃。” 李隆基鼓励地拍拍卢从愿的肩膀,果然,爱卿就是懂朕。 闻喜县在绛州北边,官道从河谷穿过,两边的黄土坡上稀稀拉拉的有几株小树,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被马蹄震落。 进城之后,街面比绛州官署所在的正平县要窄很多,铺子也少,倒是路边隔不远就能看到大大小小立着的石碑。 “裴氏先祖……裴公故里……”,李璟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连着七八块都是这样类似的文字。 这闻喜县是裴氏的聚居地吗? 很快李璟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闻喜县官署又破又小,没能力招待这一群人。 李隆基走下马车透风,御史中丞裴宽同吏部尚书裴光庭快步走过来行礼。 “陛下,外面天寒地冻,若陛下赏脸,可移步裴氏祖宅暂住几日。” 听见裴宽开口,裴光庭就在一旁默默点头,一个字都不说。 李隆基还等着裴光庭也说两句多邀请他一下呢。他看裴光庭,裴光庭同他对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陛下看我干什么呢?宽弟那一支的祖宅不在这边,我特意让裴宽帮忙开口邀请的,真难为人啊?陛下不会认为我是那种应承媚上的人吧,烦,我当时就跟陛下说我不来冬巡,年底考功忙得不行。我还是别说话了,把差事办好就成。 裴光庭给自己开解一通,想想又觉得自己太过冷漠,五十六岁端正挺拔长胡子的脸,勉强对李隆基挤出一抹笑。 就指望不上裴光庭,李隆基轻咳一声:“裴卿离家日久,难得有机会,就一起回去看看吧。” 李隆基将话头递过来,裴光庭再内向也不好再当闷葫芦。 “是,多谢陛下体恤。” 裴宽暗自叹气,张罗着让人去祖宅报信。 裴氏祖宅在闻喜县城东边,占了整整一条巷子。还没走到跟前,荣誉证书就先摆了出来。 “河东裴氏,宰相里。”李璟停下辨认上面的红漆字迹。 巷子里车马进进出出,看样子都是来拜会的族人。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发亮,新漆的匾上写着裴氏旧第四个大字。 裴氏祖宅门口已经站了一排的人。为首是名六十多岁的老者,鬓发花白,穿一身深青色锦袍,腰束玉带,带着身后十几个族人,规规矩矩地站着。 裴宽快走几步上前,那老者带着族人躬身行礼。 “臣携裴氏族人恭迎陛下。” 李隆基点点头,裴宽迎着李隆基往正堂走,裴光庭懒懒地缀在后面。 “三郎这是怎么了?”老者凑到裴光庭身前轻声关切。 “累。”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老者有些痛苦又无奈地摇摇头,又宽慰自己这人从小一直这样,别跟他计较。 进门之后,院子套着院子,廊庑相连。仆从们穿着整洁的青布衣,见了裴宽、裴光庭后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行礼,喊“三郎”,“七郎。” 裴宽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裴光庭依然冷漠点头不说话。 但他大脑突然转动,思维上线:“要去正堂?” 裴宽同李隆基脚步停下,连带着李璟一大群人突然看向裴光庭。 裴尚书又有些难受了,表情越发僵硬,“正堂布置有些冷硬,先请陛下往东院歇息,稍后再移驾。” 兄长,你这不是会说话吗,刚才他领人的时候怎么不出来说? 裴宽的眼角疯狂跳动,但李隆基看裴光庭除了答策之外吐出这么多字,甚至表情带了些许欣慰。 李璟在一旁终于看明白了。裴光庭——一款有能力的社恐型重臣,绝招是沉默寡言。 但做吏部尚书的人哪有真傻的,突然让移步东院,估计还得加上心思缜密。 李璟走在武惠妃旁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裴氏族人。为首的青袍老者还站在原地,目送着队伍进院,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似是想到什么嘴唇再度绷紧。 东院确实装修的舒服,从书桌到床榻无一不精致。李璟的房间甚至还有妆奁,里面放着一些冬日时兴的首饰,材质多为银玉和各类宝石,看起来不算华贵,但灵巧精致。 素玉将行李铺好,走过来看见李璟手里拿着镶红宝的白玉簪子,忍不住出声。 “这用宝石雕出来的梅花竟跟真的似的。” 李璟摸了摸白玉上的梅枝暗纹,“确实,但是这裴氏什么意思?” 其实真的没什么意思。裴氏家大业大积累了几百上千年,从战国一直到现在,金银珠玉几百筐。前些天收拾库房翻出来了,正巧陛下同惠妃,公主们要下榻此处,拿出来哄孩子而已。 恰巧知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搬着包袱,“啊,奴刚看见惠妃娘子房里也有一些小物件呢,听说下榻东院的房间里都放了。” 李璟瞳孔地震,那抄一次家,朝廷岂不是一夜暴富? 她将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抛诸脑后,将簪子放回去合上盖子。 “这边临河,出去逛一圈。” 她沿着河边慢慢走,岸边有一处空地,再往东是一地麦田。 李璟本来没在意,直到她看见一块界石,界石两边都是麦田,两边都刚出苗不久,矮矮地贴地皮,颜色发暗。 “这就是冬小麦啊,我还是第一次见。”李璟蹲在界石旁边,凑近了看。 一凑近,两块地不一样的地方就明显许多。 一边土色深,摸上去松松软软,田垄整齐。一边土色发白,干硬得很,田垄一开始还算整齐,后面开始歪歪扭扭,但勉强也是耕完了。 “这都是谁家的地?” 知微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旁边一位老农肩上挑着麦苗,正要去补稀。 “石头左边是裴氏的,右边是官学的地。” 李璟站起身,往远看,裴氏那边的水渠通畅,又宽又大,一直流到田头。而学地这边的水渠窄,水流到一半就渗没了,所以农户也只认真耕了一半的地。 裴氏什么毛病,同水和渠的事儿绕不开了? “您这要去补麦苗?” 老农正往官学那边的地里走:“是嘞,这麦苗不齐,趁着这几日天气好抓紧补上。不然这边冻水不足,明年春天一返青,麦子要枯死一大半呢。” 李璟往渠口那边走了一段距离,果然,学地这边的渠口要窄得多,明显被人用土石收过口。 她回到东院时,武信正在廊下同裴宽说话。武信看见她鞋帮子上沾的泥,知道她又出去闲逛了。 “二舅舅,裴中丞。”李璟就站在他俩旁边,也不走。 裴宽看出李璟找武信应当是有事,打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告辞。 李璟将渠口的事情同武信讲一遍。 “我想把渠口改回来,这又不难,何况又不是拓宽那边渠口,裴氏的田就浇不到了。” 武信沉默一瞬:“改倒是不难,这事也不算大。只是如今这样,必然是堵上对裴氏更有利些,只怕有些裴氏族人会闹,这事儿得找裴光庭说。” 武信想起裴光庭那人的性格,一时有些牙 酸,不过他倒是很放心让李璟自己去找他。 李璟半信半疑地让仆从通报一声。 裴光庭让人将李璟带进来,他坐在案前翻着一卷文书,旁边放着一盏没喝的茶。 “公主。” “裴尚书。” “学地那边渠口的事,裴尚书知道吗?”李璟开门见山。 “知道。” “那为什么不管?” “管过。” 李璟数一下,从她进屋开始,裴光庭的回答竟然每句都没超过两个字,她终于明白武信不肯过来的原因了。 两个字:闹心。 好歹也是在官场混几十年的人,觉着自己只说两个字太过分,于是斟酌着说:“实话,管了之后能维持两三年,后面还是会有人去堵。” “县里也管不了吗?” 裴光庭摇摇头,河东裴氏盘根此处多少年?说句不好听的,县里多半的百姓都是他们的佃户,官署还指望着裴氏老老实实上税呢,只是堵一点渠口而已,又不是全堵死。 只是这些就不用同公主详细说了。 “臣派人去拆。” 李璟点点头,“那您能下令不许再堵吗?” “下过。”裴光庭停顿一下,似是也有些为此头疼。 “臣终归要回长安。” 李璟明白了,不管是她,还是裴光庭、李隆基,谁下令都一样。裴氏族人也十分不听话,你说我就拆,只是后续还会想堵。 甚至说他们整个裴氏主支这群人听话的过分了,按时上税,努力为朝廷培养人才,培养出的还都是如裴宽、裴光庭这类清廉公正能办实事的人才,任谁掌权都会对这样的家族容忍度极高。 甚至连堵渠都不像蒲州分支那边,这边只堵了三分之一。 但农户的困境也是切实存在的,难道因为裴氏好,就能任由他们欺负其他的普通百姓吗?欺负的小就不算欺负了? 裴光庭又补上一句:“官学也是由裴氏资助的,裴氏子弟也会去义讲。” 这下把所有的路径都堵死了。裴氏资助官学,官学不需要这地产出多少粮食,最终受苦的只有租地的百姓,不仅要按时交课税,还要忍受渠口被堵了一块,没有多少产出。 她没有去找李隆基,知道找了也没用。这甚至不像王琚,王琚是李隆基的亲信,他想罚的话出于面子还会罚一下,但他一旦因为她、因为这点小事对裴氏做出什么负面判决,第二日说惠妃狐媚惑主,公主干涉地方的折子就能满天飞。 “我知道了,还望裴尚书明日去拆渠口。” 裴光庭点点头,目送李璟离开。 其实他对渠口感触不深,单纯觉得裴氏不缺钱,为什么总是有这种贪便宜的族人? 他不理解,想一会儿不想了,可能这就是天下会出贪官的原因吧。 李璟回到自己的房间,第一次窥见所谓世家大族的一角,心情有点复杂。 她对裴氏其实更多的是好感,好感来自于裴宽对于关令卢远泽的处理,来自于裴光庭是一个肯听别人话,说拆渠口立马就拆的人,来自于井井有条,谨逊有礼的整个裴氏祖宅。 总之比一路上遇到的妖魔鬼怪强太多了,她又暗自想一下,觉得可能是对比出来的,暂且不能因为这个而对世家有什么好感,而且又不是所有裴氏都这样,蒲州那边就恶心得很。 第二日上午,裴氏又让人送了些家传藏书的拓印本,恰巧裴光庭派人来回李璟,说渠口已经通开。 送书的仆从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抬头多看李璟一眼。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6/10】 【事件结局:将官学地同裴氏的渠口通开,保证学地农户近两年能有个好收成。您第一次窥见世家大族的一角,请不要担心,河东裴氏的清廉举世闻名。】 ……所以她昨天半夜睡不着疯狂劝自己的时候系统怎么不出声? 47.冬巡(15) 闻喜县毕竟只是一个县,公务没有那么多,李隆基很快就计划着往北都继续行进。时间紧凑,还要在年底返回长安准备新的开年事宜。 晋州的官署坐落在临汾县,官道从城北穿过,两侧的铺子排得密,人来人往,看着比闻喜热闹不少。 “我不行了。”李璟努力把鼻子围起来,用手捂住,但仍然阻挡不了外界的气味。 那气味同盐池的不同,是纯粹的涩味,刺鼻,像生石灰撒在了空气里,闻一口鼻腔一直火辣辣的通到气管,引起细密的咳嗽。 “许是当年落水之后,公主的嗅觉要比让人敏锐许多,如今反应也更加强烈。”王太医令作为随行太医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终于在今日有了用武之地。 李璟深吸一口气,咳个不停,她声音沙哑,口腔黏膜像在沙漠里滚了一圈。 “有……咳咳咳……”李璟抓住知微的手,努力平复。 “公主是想问有无解决之法?”王太医令顺顺自己的胡子,“没有。” 要命,这么咳日后怕不是直接变烟嗓了。 “离开此地之后公主就可痊愈,临汾县外是白矾矿,空气杂乱刺鼻。即使臣用银针暂时封闭公主的嗅觉,也只是让公主闻不到空气中的涩味,对于咳症并无实际缓解作用。臣稍后开一副镇咳的汤药,您日常出门将帕子打成半湿,系在面上,或可好受些。” 李璟谢过,不欲再说话,让知微去投湿轻薄些的手帕围在面上,算是古代版本的低配口罩。 晋州刺史周肃早早就带着人在城门口候着,五十来岁的人,肤色白皙,颌下一缕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身半新的绯色官袍,腰束金带,站姿端正。 唉,再难受这种时候也要跟着下车。 李璟将手帕围在脸上,跟在武惠妃身后。 周肃见李隆基下车,快步走上前去行礼。李隆基按着照例问了下地方收成和民情,周肃每一样都回答了——雨水均匀是陛下福泽深厚,泽披万民,麦苗安好是仰仗皇威,百姓安居是陛下功不可没。 每一个问题听起来都回答了,但又貌似没回答。 李隆基再爱听吉祥话,再爱有人奉承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行了,把文书整理下送到朕那。” 李隆基带着人往城里进,周肃引路,步子不快不慢,落后李隆基半步。 瞧瞧,这才叫官场生态。 李璟忍不住暗自咂舌,一路走来,周刺史的官味儿是最足的。 武惠妃牵起李璟的手:“手有些凉,一会儿问问太医,药里再加些滋补的东西。” “好。”李璟轻声应答,她感觉自己多说一个字都会咳的停不下来,喉咙那里又痒又烫又痛。 住处安排在城内一处大宅,应当是某个富户的,被州衙临时征用。宅子收拾得齐整,屋内炭火烧得旺,门关得严,空气中的矾味儿大部分被隔绝在外。 知微递过盏温水,李璟就着她的手喝下几口,才把喉间那股痒意压下。 王太医令的汤药没过多久就送来了,李璟接过来一口闷下。 要是令春在,指定会欢喜地夸她一通,李璟放下碗想。 也不知道两只魔童和令春在长安过得如何。 秀玉将蜜饯盘子递过来:“公主可要含一些?” 李璟摇摇头:“越吃甜的痰越多,越痒,先放那吧。” 李璟靠在塌上眯着眼睛,又坐起来,这个年纪硬睡也是睡不着。嗓子里的灼烧感退了些,但鼻腔还闷着,呼吸的时候有些不通畅,估计是鼻黏膜在分泌物质保护她的呼吸系统,她满意地伸手揉揉自己的鼻子。 知微正在房间另一侧轻手轻脚地收拾书桌,将李璟晚上要看的典籍提前备好,笔墨纸砚也都是宫里一应带来的,李璟用的惯。 她听见声音马上回头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迎过去,扶着李璟下塌。 “不用不用,我是嗓子不舒服又不是腿脚坏了。”李璟拍拍知微的手,“忙你的去。” “公主怎的这么快就起来了?正巧刚刚周刺史来过。” “嗯?”李璟疑惑,“他来做什么?” “送来一小筐东西,您没醒,奴们就没动。”知微向门外喊了两声,让秀玉把竹筐拿进来。 秀玉将竹篮放在坐塌边的小桌上,李璟走过去将竹篮上盖着的绢布掀起来,里面装着几包东西,用油纸裹着。 李璟刚要伸手拿,秀玉轻轻出声:“让奴来吧,那纸上有些油。” 素玉拆开一包,是晒干的橘皮,闻着有股清苦的橘子味。另一包是梨干,切得薄薄的,颜色发黄。还有几包拿起来沉手,放在最下面,素玉按着李璟的吩咐拆开一包。 里面躺着几大块黑褐色的饴糖,秀玉将油纸包递给李璟,“奴闻着应该是甘草的。” “甘草糖?给我抠下来点。” “奴去拿把小刀来割一块,不然脏手不说,这糖被手摸过之后万一不管咳了怎么办?” 知微将糖拿去宅子的厨房,让人将其切成小块。 李璟将糖扔进嘴里,声音含糊:“这位周刺史倒是细心。” “他除了送东西,没再说些其他的?” 知微想了一下,:“应当没什么重要的事。对了,他带过一句,说是城外矾山那边最近不太平,让您尽量不要过去,就算去也要带足侍卫。” “矾山?”甘草糖在嘴里转了一圈,“去看看。” 秀玉不赞同地皱眉:“若是旁的时候奴倒不拦着您,可是您身体不舒服,闻着外面就咳……” 李璟安抚地冲她笑笑:“没事,来都来了,这矾山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周肃只说不太平,但却没说有匪还是有人闹事,只含糊一句就带过,说是尽量不要过去,但去也行,那就证明此处大概不会发生一些恶性事件,但容易起冲突。 试问,官员和什么样的人最容易起冲突? 当然是百姓。 李璟围好面巾,带着人往矾山走。矾山很是明显,站在县城北门附近能遥遥的看到山影,连带着山脚下一片灰白的烟。 矾山就在北面不远处,不高,山体被挖得到处是洞和凹 陷。山脚下搭着一排排煮矾的棚子,棚顶是茅草,棚下支着大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不停冒泡,热气混着烟逐渐上升,然后扩散。 李璟被呛的睁不开眼睛,面巾挡了一部分,但眼睛还是被熏的发酸,忍不住流眼泪。 棚子下面,几个赤膊的男人正围着锅转,往里面加料,往下面添柴。 她正准备带人走过去问问,忽然听见前面棚子那边传来一阵吵闹声,声音不大,但却很急切。 “你凭什么拿我的锅?” 男人的声音沙哑,由于常年在煮矾的地方劳作,声音像被粗沙砾狠狠地碾过,留下难以去去除的印记。 李璟没再往正在煮矾的棚子里走,而是带着人悄悄的绕到前面。 一个中年矾户站在锅边,脚上全是泥,一只手按着锅沿,另一只手攥着半截木柴。他对面站着两个青布袍的人,应当是朝中小吏,一个手里拿着铁链,一个拿着棍子。 “平阳院的令,你这口锅煮过的矾没交,私卖了两斤半。锅没收,人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交?”矾户把木柴扔到地上,“我为什么不交你们心里没数?去年的本钱就没结,今年眼瞧着都什么时候了,一个铜板都没见到。我拿什么买料?拿什么养家?都站在这喝西北风?忘了,这西北风也呛人。” “本钱的事你去平阳院说,我们不管这个。” “说的倒是好听,你以为我没去过?你问问这里的哪个矾户没去过?”矾户的声音大起来,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们今天收锅,明天抓人,让我们一家老小全都饿死不成!” 后面的矾户听见动静大了,也纷纷往这边来,路过李璟还奇怪地瞄一眼。 “孙兄,别冲动。” 后面来的人拽着被称之孙兄的矾户,低声附在他耳边说:“前几日已经有不少兄弟被带到平阳院,还没出来,难道你也要把自己送进去不成?” 孙矾户胸口微微起伏,但明显冷静下来不少。 两名小吏见状不知好歹,拿着棍子向前逼近一步:“别废话,锅给我。” 孙矾户没有松手,他死死地盯着那两个人,脸上的灰泥结合汗水落在土里。 “若你要上,大不了兄弟们陪着你一起。” “是,反正咱们连本钱都拿不回来,饿死也是死,没准蹲大牢还能吃顿饱饭。” 周围的人聚在孙矾户身后,窃窃私语,远些的棚子下面的矾户也都停了手里的活,站起来,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只等一个爆发点,便叫平阳院的走狗有去无回。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李璟暗自摇头,若是血溅当场,这群矾户也只能给这两名小吏陪葬,当下又不是乱世,他们能挣扎到哪里去呢,落草为寇? 李璟不再忍耐,咳个痛快。 “什么人?” “谁在那?” 小吏和矾户们纷纷出声质问。 “好像是位……小娘子。”刚刚路过李璟身边的人回答。 “嗯?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小娘子。”孙矾户眉头皱起。 48.冬巡(16) 李璟本就是故意让他们发现这里还有别人,避免矾户们直接动手,见有人问,自然是大大方方地带着千牛卫们走出来。 “恰巧路过。”李璟又忍不住咳了两声。 孙矾户看着她,眉头皱起,又看看李璟身后跟着的侍从,每个人腰间都佩着刀,刀鞘上有烫金的图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他捉摸不清李璟的来路,三方人马僵持在那里。 两个青袍小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在城中多年,并未见过李璟,见她穿着锦袍,面巾也是上好的绢布,不像是本地人。 “小娘子是哪家的?矾山正在办差,闲杂人等回避。”拿铁链的小吏说道。 “嗯?办差好啊,我也想办差,可惜阿耶总是嫌我乱跑。”李璟笑笑,身后的千牛卫自动上前一步,护至她侧前方。 “敢问您办的这是什么差事?”李璟顿了一下,“毕竟瞧着您这方人手不太多的样子……” 小吏们看看自己这方势单力薄的两人,再看看对面身高体强的矾户们,又回头打量一下李璟带着的和千牛卫们,终于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了明确的认知。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打算,那就是——争取到李璟这边的支持,将不安稳的矾户按规矩带走。 左右他们也是在按朝廷律令办事,没有丝毫错处。 “平阳院的差事,抓私自煮矾的。” 李璟瞪大眼睛,表情浮夸:“竟然是这样,私自煮矾确实是朝廷严令禁止的。” 孙矾户后面的几个男人有些着急,往前去想要解释些什么。 “别急。”孙矾户伸手将众人拦住,“对方都是带刀的,贸然上前万一有个不测怎么办?” 李璟伸手一指,精准地锁在孙矾户身上:“我刚刚听着是他吧,领头的那个。他私煮了多少?” “三斤多。” “那听起来也不多,我听他讲本钱,那又是怎么回事?” 拿着锁链的小吏上前一步回答:“小娘子年纪小,有所不知,这矾私煮超过一斤,就是违反朝廷律法,何况三斤?至于本钱,并不在我们哥俩的管辖范围内,同煮矾的罪责应当分开。” “如何分开?”李璟双手环在胸口,“他们本钱收不回来,没有进项,自然需要找些营生,若是年年本钱给足,没人愿意踩在朝廷律法上胆战心惊的过活。” 矾户们点点头,窃窃私语。 “是嘞,这小娘子是个讲理的。” “孙哥好歹还敢做,我都不敢,过几天的米粮都不知道去哪整去。” “若是本钱给得够够的,我保管从天明煮到天黑,再也不耍懒了。” 旁边的人怼他一下:“嘿,可别这么说。” 旁边那个拿着棍子的明显脾气更暴躁些,往前一步:“小娘子是哪来的?平阳院办差,自是有平阳院的道理,轮不到我管,也轮不到你管!” 李璟眨眨眼,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千牛卫:“他说的很有道理,那就找个能管的来吧。” “报给阿耶,让周肃过来一趟。” “阿耶?”小吏彼此对视一眼,看李璟的穿着和排场的确是富贵人家。 “敢问令尊是何人?” 李璟故作神秘地摇摇头,千牛卫搬来不远处的一个小木凳,用袖口甩了甩灰。她也不嫌弃,直接坐下。 “家父挺出名的,你们应该没见过,但是多多少少听说过。” 孙矾户站在锅边,看来他们这小破山头来了个惹不起的小娘子,他将手里的木柴扔回柴堆。 “大家伙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留几个人在这就行。” 方才还举着工具往前凑的人,此刻都慢慢退回棚子下面,远远看着。 李璟看着孙矾户,这人有着相当不错的统领能力啊。 约莫过了两刻钟,远处的官道传来马蹄声,骏马踩在白色的沙土上,掀起呛人的灰尘。 为首的是周肃,身后跟着几名官署侍卫,他的马骑得很快,下马时衣摆上沾了一层灰。 周肃快步走过来,看见眼前的场景面色有些僵硬,但很快调整过来。两个小吏要上前行礼,周肃却不理,径直走到李璟面前。 这小娘子什么来头?众人心下微惊。 “公主,”周肃压着声音,不清楚李璟想不想让众人知晓她的身份,“臣不是说这边乱吗?” “是啊,就是乱才来凑个热闹。”李璟声音也压得低,像是特意迁就他,“您瞧瞧,因着三斤多的矾,要收锅抓人呢。” 李璟不等周肃给她科普律法,直接继续开口:“听说已经将近两年没给矾户结本钱了,这是被逼急了吧。” 周肃看了那两名小吏,低下头说方便坐着的李璟听得更清楚:“公主,本钱的事臣知道,但是这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说清的。臣对此事保证,过些日子一定给您和交待,不辜负您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花里胡哨,给谁带高帽呢?李璟心下冷嗤。 “三两句话说不清,好呀,给阿耶的折子上,我希望你能说个十句八句的,好好解释解释。” “今日我不听你解释,我就问问当下如何解决?” 周肃沉默一息,对着小吏挥了挥手:“今日先这么算了,锅留下。本钱的事明日去平阳院,当着矾户的面把钱算清。” “公主,臣送您回去吧。”周肃的声音带着点服软,虽然李璟对于老头的服软没有半分心动。 李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白灰。孙矾户看着她,嘴唇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的一个揖礼,离得近的矾户有样学样,作得更深。 李璟没再多停,跟着周肃往官道上走。松果等着有些急躁,正不安地打着响鸣,闻到李璟的气味才平静下来。 千牛卫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灰白的沙土上,扬起一路尘。 周肃行在李璟的马侧,到宅子门口,他终于开口:“公主,本钱的事,臣今夜写折子。明日一早将账本送到公主手里过目,如何?” “不必。你递到阿耶那里,自会有人跟我回禀。” 笑死,她有什么资格看折子,真以为她年纪小就听不懂在给她挖坑呢?李隆基就算再疼她,因为她年纪小不予计较,可心里总会对她产生提防,这可和出手相助的戏码相差太大。 她可不陪周肃胡演。 李璟目送周肃离开,同千牛卫一同去找李隆基。 李隆基住在宅子正堂后头的小院,李璟进去的时候,李隆基正坐在书案前整理公务 ,高力士在一旁将文书按递上来的紧急顺序摆好。看见她进来,李隆基将头抬起。 “回来了,咳得轻点了没?” “没有,在室内好些。”李璟给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高力士回身端来一份茶点。 “陛下知道十八娘回来,提前备下的,不甜。” 李璟接过,一口一口的慢慢嚼着,室内安静的只剩下咀嚼声和文书翻页的声音。 “嗝~”李璟没忍住,打了个嗝,然后被点心上的粉呛到,又咳起来。 “慢点吃,朕忘说不要撒粉霜的了。” 李璟咳得眼睛浸出泪水,高力士轻轻拍着她的背,“老奴去叫太医吧。” 李璟摇摇头:“谢过将军,璟没事。” “阿耶,矾山的事,你知道吗?” “嗯?什么话,你不是派人回来通报过?”李隆基抬头,有些好笑。 “不是,我是说本钱。” 李隆基拿起桌上备着的茶,抿了一口润润嗓,这晋州附近的地界空气真差,他的嗓子也不舒服。 “你以为是朕不给他们?”李隆基摇摇头,“是法度不允。” “矾是朝廷的利源,收上来,卖了,钱归度支。度支再拨款给平阳院,平阳院再发给煮矾户。但这个款不是年年足额及时拨的,因为度支的账上,永远是先紧着军费、官员俸禄和京城的开销。矾户的本钱排在最后头。” “可是矾户濒临饿死,全家老小都指望着本钱活呢,阿耶没看到,若不是今日我在,怕不是矾户们会跟官吏起冲突。”李璟抬头看向李隆基。 李隆基何等聪明,一下子就明白李璟说的冲突绝对不是普通的吵闹,怕是会演变成械斗。 “可朕若单独给晋州拨一笔款,慈州、隰州怎么办?若三州都给,度支从哪里挪这笔钱?挪了军费还是挪了俸禄?” 煮矾的地界不止晋州一个,若是一个给,便全都要给,不然只会引起更大的冲突。 李璟眉头皱紧,也在思索解决之法。 “那周肃前年递的折子呢?”她问。 李隆基挑挑眉:“朕没见过。” “周肃的折子递到户部,大抵是被户部压了。户部拿不出钱,递上来让朕为难,不如不递。” 她听明白了,这是从上到下都没办法彻底解决的一个摊子,只能把风险分摊到矾户的头上。 “那阿耶觉得,这件事如何办?” “让周肃好好拟份折子,重新递上来。朕会吩咐户部仔细核实,看看到底缺多少,要不要从别处匀,两年的本钱太多,哪怕只匀出一部分也可。” 李璟点点头,虽然是个治标不治本的法子,但已经是她如今能做得最大限度,具体事宜还是得听李隆基的。 不知是不是晋州矾户的事比较麻烦,冬巡队伍在此处停留了四天,在第五天清晨李璟终于收到了系统提示音。 【任务:冬巡期间做十件为民之事】 【完成进度:7/10】 【事件结局:户部重新审核本钱结余,预计年底统一发放定额数目,没有补足,但能解决一部分人的生存困境。你已经窥见国家运行中最重要的部分——制度,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