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占有一位雌虫领主》 1. 第 1 章 “名字。” “魏靖。” 执笔的少年自桌子前抬起一张粗糙发红的脸,脸上的肌肉仿佛被阿拉迪尔狂啸的寒风冻住了,他停下笔,正面无表情盯着魏靖—— 这个一小时前从空气里掉出来的,声称要在城堡找份工作的男人。 这是自然的,在讲求出身的托喀兰大陆,“魏靖”两个字不代表什么,它需要点缀一点世俗化的介绍——魏靖从善如流继续道: “魏靖·妥耶索福斯塔,我的家族自旁古克拉山兴起,传承已有五千年,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后族长率领族人回到旁古克拉山,这三百年间只有我一个人在托喀兰大陆行走...” 他吟唱着关于妥耶索福斯塔的壮阔家史,眼尾余光关注少年的动向,按照过往经验,人们在听到千年传承的时候就该肃然起敬,听到深山老林就该追问方向,再喋喋不休一些关于传承、关于战争的问题,而不是像面前少年这般...无动于衷。 岂止是无动于衷,魏靖心惊地发现他的神态变得有些不耐烦了—— 不应该,没道理啊。 他都打听清楚了,阿拉迪尔偏远闭塞,魔法传承约等于无,别说正经的魔法学院,不正经的扫盲班都相当欠奉,他这种人才莅临这个穷乡僻壤,他们该倒履相迎,大觉蓬荜生辉才对。 再说了,先刊登广告招聘魔法师的是阿拉迪尔方,即便刁滑的管家临时更改岗位,负责入职面试的官员也不该这种态度。 他该想想清楚,就阿拉迪尔这既不宜室也不宜家的地理条件,别说人才,是个活物愿意在此停留,领主府上下都该感激涕零。 他们的头脑再如何贫瘠也该知道,整个托喀兰绝不存在一个正经魔法师愿意冒险穿越无垠的冰原,忍着零下四五十度的酷寒,挨着刀片似的飞雪跋涉至此。 可他给了他们这个“不存在”,所以于情于理,他们也该以对待奇迹的态度欢呼一下。 要知道妥耶索福斯塔家族的辉煌历史已经被各大官方接受,那渺远的旁古拉山尽管触不可及,却是一些魔法世家削尖脑袋也要找寻的圣地,绝无可能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崽子识破。 难不成这穷地方还有对门第的反向歧视? 魏靖思绪一转,意识到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托喀兰有过旧闻,百年前一群离经叛道的狂徒在大陆西陲裂土封国,扬言领地只接受姓氏不超过五个音节的普通人,意欲入境为民的贵族老少必须在《八阵公报》上发声明与家族彻底断绝关系。 这匪夷所思的要求竟也得到了些许响应,虽然这个西陲理想小国最终因为无法建立法阵功败垂成,却也为这片大陆添了点奇闻怪谈。 阿拉迪尔避世太久,世人对它的了解太少,除了那位横空出世的领主,竟没有多少细节,保不准这的人在与世隔绝中生了这种怪癖—— 那他的自我定位就出问题了! 魏靖心神一凝,面不改色继续就家学渊源侃侃而谈。 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少年,声音如春风拂面,姿态不卑不亢,完美展现了一个大族子弟行走大陆应有的风采。 但还未等他将话题导入自己家风清正,以天下为己任,内心充斥着对底层老百姓的同情怜悯,对腐朽贵族阶级仇视憎恨,以及毫不介意在公报上断亲绝情,面前的少年就在妥耶索福斯塔又臭又长的家族史面前败退: “魏靖。”少年的声音掷地有声—— 魏靖声音一顿,却见他把笔往桌子上一甩,破烂的羊皮纸卷被推过来: “自己写。” “...” 短暂的沉默中,魏靖的笑脸险些裂开,但还是争分夺秒在纸面落下真名假姓,纸面上黯淡的光纹闪烁一阵,阿拉迪尔法阵认证成功,他现在是领主府的一员边角料了。 身份问题解决,魏靖悬着的心松了一截,没忍住白了面前的小鬼一眼: “我以为能读能写是书记员的基本要求。” 少年抢过羊皮卷,目光在他的名字处来回扫视,看也不看道:“我能读。” 扫了几秒,把羊皮卷拍在桌上,瞪眼大声道: “也能写,现在能了。” “...我的全名叫什么?” “呵,魏靖...妥,妥...福...” 少年磕巴起来,猛然掀起羊皮卷,眼珠子黏在上面,嘴皮飞快蠕动,但还未等他念熟,领主府的大管家从屋里走出来: “布塔,还没结束吗?” “早弄好了!”名为布塔的少年倏然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羊皮卷塞到怀里,然后招呼新入职的保洁: “妥福,把桌子和椅子搬进去。” “...其实我更适合书记员这个岗位。”魏靖真诚道。 “布塔是个好孩子,他很重视自己的工作。” 大管家笑着过来,帮他抬起桌子的一角,这张久经风霜的柳木桌显然还有其他职责,从它面上的油污和刀痕来看,不出意外它的下一站是厨房。 但认真的,书记员和厨子共用一张桌子——魏靖对阿拉迪尔的粗犷豪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那显然重视的还不够到位。” 魏靖叹了口气,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他也不至于别无选择到阿拉迪尔这个地方。 “布塔才十一岁,两个月前才接触标准字母,可他现在已经基本能够标注城堡里的绝大部分物品了。” 管家面露骄傲,自我介绍道: “我叫古凯亚,你和布塔一样叫我古凯亚就行。” 古凯亚看起来稳重儒雅,灰白的胡子经过修剪,一身藏蓝色布袄质地粗糙,却是魏靖进入阿拉迪尔后见到的第一个体面人,的确像是个管家,魏靖微笑着点头: “古凯亚大人。” “把桌子还给厨房,然后我带你参观一下城堡,你就可以开始你的工作了。” “不需要进一步面试,我是说...你知道我是...”诚然他已经得到了保洁,但不代表他放弃了进取。 “城堡的保洁,至于你怎么完成保洁工作,那不在我监督的范围内。” 所以这位管家决定做睁眼瞎,他除了在他出场时惊愕了几秒,很快就丝滑地接受了他的应聘请求——他似乎发自内心觉得一个魔法师最适合阿拉迪尔领主府的,就是保持城 堡的清洁卫生。 这要么是一种过度的傲慢,因为见惯了大场面,要么是一种过度的无知,因为什么场面也没有见过,但阿拉迪尔曾经也在托喀兰声名鹊起过,所以是前者吗? 那位传说中的领主给了这位管家傲视魔法世家的底气。 魏靖嘴角抽搐,又感慨地扫了眼领主府的核心建筑,为它的沧桑古老心折,上次见到这么破败的房子还是他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但那地方破归破,绝对没有这这么旧。 “冒昧问一下,城堡的养护工作是谁负责的呢?” 古凯亚回了他一个古怪的表情: “打扫卫生本身就是一种养护,对吧?” 魏靖僵住,还未说什么,就感觉手里的桌子向前跑了几步,古凯亚步子迈大: “抓紧时间吧,我们这里天黑的快。” ..... “所以,我要负责包括塔楼在内的画廊、庭院、主楼大厅、厨房、客房等大约五千平米面积的卫生乃至建筑养护,而我的工资只有...” 魏靖卡了一下,视线从破破烂烂的领主府建筑图纸挪到旁边的那个小麻袋,比起前面离谱的工作量,他的待遇堪称匪夷所思: “三百斤谷子。” 他知道托喀兰是个科技发展水平低下的魔法大陆,但即便是中世纪魔法大陆,也有了它该有的通用货币,直接把口粮当成工资发放的地方还是他上上辈子被抓去服徭役的鬼地方,阿拉迪尔这是把他当壮丁使唤呢? 不对啊,他虽然拥有和常规魔法师迥然不同的平易近人,但也不代表他就是个拥有魔法的冤大头啊。 古凯亚嘴上抱歉:“我们会在月末结算的时候结合实际工作量做适当增减...一般会有三十斤的额外奖励。” 重点是那三十斤饭吗! 而且不是纯增,还有可能减?! 魏靖暗暗抽了口气,瞪着面前的老头: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月能完成的合理工作量。” “但您不是普通人,不是吗?”古凯亚真诚看他。 “所以用三百斤谷子打发一个不普通的人...这合理吗?”魏靖从牙缝挤出这个问题后,他面前的人全都安静了。 古凯亚、他的小跟班书记员、一脸刻薄相的园丁小姐没有自我介绍,还有表情惴惴不安的胖厨子暂不知名,人口伶仃的城主府拿出了支撑他运转的所有人员迎接新入职的冤大头,魏靖笑容发冷,一股迫人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古凯亚同情且理解,他的表情沉重:“您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您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份工作,把他名字的羊皮纸...” 魏靖逼人的气势一泄,仿佛从未出现过,眼神也恢复淡定: “领主大人呢,我想和领主大人面谈。” 对于他这种稀缺人才,BOSS直聘才是硬道理。 “领主大人已将城堡的管理工作全部托付给我,相信我,我有资格做这个决定。” 古凯亚朝大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靖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挤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 “工具间在哪?” 2. 第 2 章 “他真的是魔法师?”布塔亦步亦趋地追在古凯亚身边,大声怀疑:“钱多口中傲慢到不可一世的存在?” “嗯哼。”古凯亚心情很好,所以没计较小孩子把吟游诗人的扯淡奉为圭臬:“你忘记他怎么从半空里钻出来了吗,除了魔法师,谁能办到呢?” “可他的指尖没有流淌星屑一般的奥术光辉,也没有随手招来大风当做椅子,身上的雪粒掉下来也没有变成一只只绵羊...” 布塔还在纠结,这和他了解到的魔法师很不一样啊! “布塔...” “而且我写不出他的名字,他也没有挥挥手让我长出猪耳朵和猪尾巴,他是不是根本做不到?”布塔没听见古凯亚叫他,仰起他粗糙的小黑脸,严肃道: “他真的能完成城堡的清扫工作吗?我们会不会被他骗了?” 古凯亚一时语塞,尤其在听见了身后不容忽视的脚步声后,终于百感交集地感到了意思心虚: “骗什么呢?” “三百斤谷子?”魏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扒开他俩,面无表情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恕我直言,贵府开具的待遇条件,连头山猪都骗不进来。” “山猪一个月可要不了三百斤谷子。” 布塔赤裸的目光明晃晃表露不满,要他说,山猪吃了粮还能宰了吃肉,假魔法师干不了活那就是纯粹白吃了! “布塔,少说两句。” 那个怂怂的胖厨子在后面拽少年,别看魏靖这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却是实打实从空气里掉出来的,如果不是魔法师,那肯定也是魔法动物,指不定有什么手段呢。 园丁小姐的嘴巴紧紧闭着,尖刻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拥有嘈杂的心理活动。 合着全员上下都觉得管家大人这三百斤谷子的待遇异常丰厚,是特殊的优待。 魏靖差点气乐了: “你们或许知道当今面向法师的通用货币叫魔石而不是谷子。” 领主府的人知道这个东西,表情骤然警惕,而那位只体面在表面的管家和气笑笑: “阿拉迪尔物资紧张,每一块魔石都有自己的用途。” 言下之意,没有闲钱付给“上门法师”。 魏靖就知道,上门的不值钱,但阿拉迪尔这个囧样,有本事去请那种不上门的法师吗? “我很好奇,阿拉迪尔上一任法师是什么时候卸任的?” “阿拉迪尔不需要法师,阿拉迪尔有领主大人。”布塔突然很大声。 魏靖没有接腔,只平静地看着众人——这在意料之内,一片三年前才回到众人视线中的领地,昙花一现后又渐渐被遗忘名字,它当然没有专属的魔法师维护法阵,甚至乎这的人也忘记魔法师对领地的意义。 “没有法师,阿拉迪尔也好端端了这么久。”布塔梗着脖子上前一步,也不知道好端端在他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标准。 古凯亚止住这个话题: “请往里面走,我们这里天黑的早,二楼有处窗户破了很久了,再不修补,恐怕就要招来不好的东西了。” 这是古凯亚第二次提到天黑得早,魏靖若有所思,管家不老实,他比其他人更了解真实情况,姿态明显有些急迫,手还停在原地呢,脚就匆匆迈开。 “黑的多早,为什么黑的那么早?” 魏靖随口问道,至于黑夜里的东西,法阵还在,危险的东西不可能真的靠近领主府。 “魔法师连这都不知道吗?阿拉迪尔是北境唯一的领地,冬天的时候太阳都在南边,照到北边的时间短,所以天黑的早。” 布塔的嗓门更大了,他心里不踏实的紧,魔法师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实在很渺远,尤其在这家伙表现出他不应该有的无知后,被欺骗的惊惶更攥紧了他的心—— 他们居然为了一个骗子浪费三百斤粮食,他的心脏简直在滴血。 魏靖却只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道: “我只是个保洁。” “你!”布塔有些气急。 魏靖眼露挑衅,继续问:“谁告诉你阿拉迪尔在北边的?” 他很怀疑,这个地方有没有托喀兰大陆的地图。 “当然是领主大人。” 布塔的骄傲中透出不屑,为防止他再闹脾气,古凯亚把他的的脑袋攮后边去,对魏靖解释道: “虽然只是一些常识,但阿拉萨斯大人来之前,布塔这样的孩子连常识都很欠缺,他很崇拜领主大人。” “常识...” 魏靖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了,他不知道领主何许人也,虽说这的确是常识,却不是托喀兰的常识—— 托喀兰是片魔法大陆,它被法阵分割成无数碎块,所谓国家就是许多法阵的集合,一个法阵一片领地,没有法阵的就是荒野,阿拉迪尔在法理上隶属于橡曦王国,但橡曦王国的影响力辐射不到阿拉迪尔,这里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这片土地的真相: 托喀兰的水热并不跟随日照均匀分布,稳定的光照是一种珍惜的资源,只会出现在坐拥法阵的领土内,法阵以外的荒野是无尽的混乱,在这里天黑的早并不是一种普通的自然现象,而是一种危险 的预示。 托喀兰的人民都该知道的预示,他们对魔法师、对法阵、对领主、对国王奉上无尽的赞美和绝对的臣服,因为他们知道日升月沉的平常是神的恩典,他们知道法阵无法庇护的地方是何等残酷的绝境。 可即将坠入绝境的阿拉迪尔人不知道,他们被另一种常识“蒙蔽”着,魏靖心情大好,这个地方比他想象中更需要他,那位普及这种常识的领主同样需要他。 他该什么时候替他们揭开残酷的真相呢? 魏靖跟着古凯亚踏上城堡古旧开裂的楼梯,正琢磨的时候不经意抬头,整个人忽的就定住,耳边是管家大人骄傲得有些飘忽的声音: “虽然领主大人无法亲自接待,但身为阿拉迪尔领主府的一员,您有必要知道领主的样貌,以后这幅画的清洁保养也在您的工作范围内。” 楼梯尽头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画,但那绝不仅仅只是一幅画。 魏靖的精神领域受到了一场风暴的洗礼,他完全没有办法把视线从墙上挪开,与没有魔法天赋的人所见不同,他看到的是领地法阵在这面墙上的驻足。 领主肖像是法阵对领主的最高认可,由法阵魔力直接生成,它无笔无墨,每根线条却如阵纹直通整个阿拉迪尔的心脏,那些纹路烙印在黑曜石画框内,如活物般流淌,自行勾勒出阿拉萨斯本人模样。 画中的人并非端坐,而是立于一片虚无之中,身形高大得近乎霸道,几乎要撑破那幅画,好似他只要往前迈一步,就能碾碎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让人难以忽视的还有他异乎寻常的英俊,轮廓的每根线条都完美得令人心悸,皮肤下隐隐透出阵纹的辉光,他的脸是神祇遵照最完美的比例亲自捏塑而成,绝非人类匠人颤抖的双手能够描绘。 最令人胆寒的是那双眼睛,宛如两团浓缩的碧火,魏靖的目光与之相撞,震悚的美感铺面而来,灵魂深处泛起一种难言的战栗,他的心脏在胸腔隆隆作响,他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知道这是法阵的力量在作祟,阿拉迪尔在无声地宣告——画里面的不仅仅是领主,更是这片领地活着的心脏,是法阵的化身。 说实话,他也见过不少领主的画像,魔法是绝佳的覆魅工具,但夸张成这样的还是头一遭,它的震撼程度已经远远超过橡曦王国的国王肖像。 只能说...阿拉迪尔对它的领主满意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心跳久久难平,魏靖吞了口唾沫,艰难地将目光递给同样一脸沉迷的古凯亚: “告诉我,在阿拉迪尔对领主的众多要求中,脸不是排在第一位的吧?” 3. 第 3 章 古凯亚一副被冒犯到的样子,要不是考虑到面前是位高度疑似魔法师的紧缺人才,他这会儿就该高声呵斥了: “容貌只是领主大人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他的胸怀如山海一样宽厚,他的宽仁如太阳一样温暖耀眼,他智慧博学,优雅仁慈,他...” 古凯亚搜肠刮肚半晌,腹中存稿告罄,急的憋红了脸,魏靖同情地补充道: “强大无匹,有以一敌万的实力,他让阿拉迪尔的名字响彻大陆。”且那不是一万杂兵,那是带着昂贵魔导器的魔法师军团。 若非如此,大大小小的商队还有胡说八道的吟游诗人怎么会在阿拉迪尔出没,而可怜的布塔连拜读那些厕所读物的机会都没有。 古凯亚闻言点头,极力平复情绪,干巴巴道: “你以后见了领主就会知道了。”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领主大人。”魏靖殷勤起来。 “要看你是否能度过考察期。”古凯亚露出矜持的假笑,领主画像在上,他终于找到了依仗: “在正式开启你的考察期之前,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来了,来了——画中人顺势看过来,在那双绿宝石般的眼睛的注视下,魏靖挺直了腰背: “任何问题都可以。” “你为什么选择阿拉迪尔?” 虽然现在问这个也太晚了,在双方心照不宣又迫不及待的努力下,一方卖了身一方给了粮,姑娘上了花轿,钉子进了棺材板,现在才来补形式主义也未免有些形式主义了——可这个答案是说给领主听的,毕竟肉眼可见,阿拉迪尔不是什么慷慨的雇主。 “当然是因为我仰慕领主威名已久...”魏靖顿了顿,观察画像的反应,调整口气,越发郑肃: “他一人就是千军,一人就是法阵,他尚未拔剑,苍穹已为他倾颓,敌军的异兽团如潮水漫过隘口,他只出一招,敌军前锋尽没,一刻未尽,漫野尽是尸骸,那一战后阿拉萨斯的威名响彻托喀兰,像我这样慕名而来的追随者...” “有且只有你一个。” 古凯亚忍不住接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家伙吟诵的章句总好似在哪见过,只是纸面文字不如他吟诵的那般恢弘壮阔,听得大家面面厮觑,缩头缩脑。 魏靖声音一滞,他无意鹤立鸡群,但他以为这是标准答案: “只有我一个,那你们呢?” “布塔是家里边过不下去,被卖到这里的。”胖厨子小声道: “我是在雪野迷路,饿晕在城堡门口,管家大人收留了我。” 至于园丁小姐——她抿着唇,不情不愿道: “逃婚,没处去。” 魏靖瞪了瞪眼,看向古凯亚,管家大人目光漂移: “我之前犯了点事儿...但这都不重要!” 他不再纠结保洁的虚伪浮夸,硬生生岔开话题,顶着身后“领主大人”的注视微笑: “无论之前是什么因由,来了阿拉迪尔就是阿拉迪尔人,好好工作,领主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功臣。” ———————— “他接受了,脾气这么好?” 领主大室的壁炉终日不息,阿拉萨斯裹着厚袄躺在巨大的摇椅里,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颊,深邃的轮廓在光影中忽隐忽现,狭长的双眸微眯,露出一点温润的绿意,他调侃道: “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干得那么多,要的那么少,这品种的魔法师,我还是头一回见。” “还不止,这还是您见过的第一个活蹦乱跳的魔法师。” 古凯亚蹲在壁炉前添柴火,等火烧旺以后,用炉灰填补地面的阵纹,那东西已经看不出原貌,变作灰突突一团,古凯亚耐心等了一会儿,黯淡的光芒在灰烬里闪烁了下,他拍拍手,盖上地毯,听见领主懒洋洋的声音: “胡说什么呢,那些法师死掉之前都是活着的。” “我替他们感谢您的慷慨仁慈,但这位法师,或许需要再观察一下。”古凯亚是老实人,白天被魏靖的油嘴滑舌惊到了。 阿拉萨斯哈哈大笑,他甚至都不觉得那段话在说他,但笑声隐去,他望向窗户,突然问: “...你说这个地方有什么吸引他们的?” 巨大的落地窗已经被雪遮住了一半,无星无月的夜,窗外黢黑一片,领主府外最近的村子也瞧不见半点火星,用一穷二白来形容都太草率,阿拉迪尔已经快和荒原融为一体—— 古凯亚走过去把窗帘拉上,他不喜欢探究这个问题,阿拉迪尔很好,他和布塔都固执己见: “您该休息了,领主大人。” “他如果真的有本事,该给的酬劳咱不能俭省,阿拉迪尔需要一个魔法师。”阿拉萨斯啧了一声,环视卧房: “之后送到这里的魔石匀一半给他,虽然可能达不到外边的标准,但重在一个态度。” “没有必要。”古凯亚的拒绝很强硬:“他声称是因为仰慕您才自愿来到这里,一个仰慕者了解了阿拉迪尔的实际情况以后,怎么可能狮子大开口?” “仰慕?”阿拉萨斯的眼神变得古怪:“别告诉我你真信了。” “之前不仰慕,之后也会仰慕的,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走投无路,是阿拉迪尔收留了他,他应该心怀感激。” 面对这个贼抠的管家,阿拉萨斯按了按发紧的脑门,无语望向天穹,嘟囔道: “我是说,那毕竟是个魔法师。” 特殊人才特殊对待,原则上来说都是这样的,可是古凯亚没有原则,眉眼板的死死的,半点不松口: “除非他会修复领地法阵,不然魔法师对阿拉迪尔的作用不会比修墙补窗的工人强到哪里,您已经非常慷慨了。” ..... “我仔细观察过,窗还是脏的,地上的垃圾也没有消失,厨房我还没看,萨利你说。” 本着科学严谨的精神,布塔一大清早就开始考察城堡的变化,他们花了三百斤粮食聘了一位拥有魔法的特殊技术人才,怎么着也该看见成效了,可结果让人大失所望,他召集城堡里其他小伙伴开会研究,互通情报。 萨利摇摇脑袋:“厨房还是那样子,我昨天弄在地上的肉汤痕迹都还在。” “什么,昨天熬了肉汤?!”已经连吃一个月石麦饼的布塔炸毛,连监督法师的重要任务都快忘了。 “啊..古叔说给领主大人炖的,只放了巴掌大的毛猪肉。”萨利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只是不小心弄撒了一点汤汁,保证一口都没有偷喝。” “我还不知道你,尝尝咸淡喝一口,尝尝酸甜喝一口,尝尝冷热喝一口,就你这张大嘴,留给领主的还能有多少?”布塔气的要过去撕他的嘴。 “只是试菜的小勺子,我是个厨子,厨子怎么可能不试菜!那个不叫偷喝!” 萨利直呼冤枉,抓住布塔半空飞舞的爪子,两人眼看着就要扭成一团,园丁米娅制止闹剧,她把话题拽回原处: “我看见那个法师,他在和扫帚说话。” 布塔和萨利僵住,尤其是布塔,黑瘦的脸上浮出明显的困惑: “是我们这样说话的说话,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眼睛蓦地一亮:“他在施咒对吧!他和扫帚说完话,扫帚就呼啦呼啦开始干活了?” 米娅却觉得没那么简单,尖瘦的脸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容: “我看了很久,确定他只是说话,扫帚没有动,最后还是他自己拿起来扫,一个早上只把领主高座那一圈扫了出来。” 布塔和萨利俱是无语,领主平常不出来坐那张椅子,但他们几个有事儿没事儿都会去擦擦,尤其是古叔,那片地压根不脏,但看在法师大人仍有勤恳工作的份上,布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继续问: “他和扫帚说了什么?” 提到这个,米娅的表情就更古怪了,尖酸的笑容还未成型,就被零星的滑稽融化,她咳嗽一声,压着嗓子模仿早上听到的谈话内容: “扫帚扫帚,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以后你就叫1号,你是一把好扫帚,勤劳懂事有担当,你是元老,也是老大,你的责任是打扫,舞动你的木杆,甩动你的帚头,把垃圾灰尘全部赶到角落...” 她学了一会儿,学不下去了,阴沉着脸给出批注: “他是不是发了失心疯?” 布塔面皮一个劲抽抽,深吸一口气,夸张道:“一个连扫帚都要讨好的魔法师?!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斯诺怀特吗!” 布塔没发现自己暴露了沉迷“公主文学”的秘密,自然也没有发现米娅诧异的眼神,兀自愤愤: “娇生惯养,浪费粮食,我是说昨天晚上不会还有人听见他抱怨床铺底下有颗铜豌豆吧?” “但,但是...他毕竟是个魔法师...我们都看见他怎么出现的,也许他就是这么施法的呢?”萨利干巴巴道。 “这也太糟糕了,你知道真的魔法师是什么样子的吗?他们随便一挥手,就能让风火雷电听他们的号令,如果是真的魔法师,他到城堡的第一天就能让每片树叶找到自己的位置,真正的魔法师从不讨好,他们只下命令,就像...就像...” 布塔涨红了脸,手舞足蹈片刻,一锤定音: “就像是万物之主一样,对,他就是扫帚拖把,桌椅板凳的领主!” 萨利和米娅目瞪口呆,但很快,惊愕变成了更惊愕,他们戳了戳布塔的小肚子,示意他往后看—— 布塔转身怒目:“干什么,他来了我也...” 一根扫帚蹦蹦跶跶地出现在他身后,正试图把他脚底板一张纸片拔出来,它身后溜溜达达跟着魏靖,他扫了当面诽谤的三人一眼,叹气: “你从哪听来的谣言,还万物之主,传奇魔法师都做不到的事情...” 布塔瞪着那根扫帚,眼睛里闪烁着惊奇,虽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但这根会跳舞的扫帚已经打消了他对魏靖魔法师身份的怀疑,哪怕是个三流魔法师,也是让书面上的神奇力量落到现实里的魔法师,这是他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魔法师,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真的有魔法! 魏靖望着三人震惊的面庞,话锋陡然一转,平淡道: “我做得到。” 4. 第 4 章 布塔没有听清,只在胡乱点头,他绕着那根扫帚转圈,奈何扫帚眼中没有他,只有他脚底粘着的纸片,一人一帚跟踢踏似的在餐厅打转,直到布塔失足,踩到一滩陈年的油渍摔了个四脚朝天,短暂的舞会宣告终结。 “这个世界弥漫着肉眼看不见的魔力因子,魔法师通过吸收、存储、释放这些因子施展魔法,越是强大的魔法师体内能存储的魔力因子越多,释放的魔力越强,就越能制造你们看见的那种呼风唤雨的现象,但本质上来说,托喀兰的魔法都只是法师将魔力灌注到施法对象体内的结果,他们驱使的是魔力,而非对象本身。” 他的扫帚实验成效斐然,起码已经将少年训的妥妥当当,布塔把摔晕的脑袋放在餐桌上,努力撑起一副认真的表情,虽然没听懂魔法师大人的科普,但是他听懂了魔法师大人打算为他们科普。 “我和他们的路数不一样,我‘驱使’的就是对象本身。”魏靖敲了敲桌子,将众人的似懂非懂收入眼底: “说‘驱使’其实也不准确,更确切的来说,应该是‘说服’,说服施法对象为我所用。” “所以你早上才对着扫帚...谈话,它被你说服了。” 米娅一言难尽,这种说服太成功了,现在那只扫帚一脑门心思就是干活,这恐怕不是普通的说服,是头头尾尾,从身到心的洗礼——如果一把扫帚有“心”的话。 “它只是个物质结构简单的扫把,只用简单的唤醒、交谈就可以达到目的,当然城堡的清洁工作不是一把扫把能够解决的,下面我会继续‘说服’其他工具。” 魏靖优雅地起身施了一礼,临走前施施然道:“还有就是,口吐恶言并不淑女,我离发疯尚有很长的距离。” 米娅咽了口口水,下意识攥住萨利的油乎乎的汗手,不是她不想抓布塔的,只是这小子已经蹦起来追过去,声音无比热络: “我可以帮忙,之前城堡的打扫都是我做的。” “下一个是什么呢?抹布怎么样?阁楼的窗户很久没有擦过了,水桶也行,大冷天外出打水也太折磨人了...” 少年的声音远去,古凯亚从拐角走出来,表情异常郑重: “如果他能说服扫把自己扫地,那能不能说服种子自行发芽呢?” 阿拉迪尔没有春秋的过渡,只有七个月的苦寒与五个月的燥热野蛮交替,当橡曦王国腹地正享受着温润雨水时,阿拉迪尔的北风已经卷着尖锐的冰碴,把最后一丝暖意从骨头缝里剜走。 这的板岩地如黑曜石般坚硬,犁铧啃上去只会溅起一串火星,刨不出半点油润的泥土,勉强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作物——那些被阿拉迪尔人称为“石麦”的灰穗植物,长得像病态的枯草,磨出来的粉混着沙砾,嚼在嘴里满口腥涩,即便是法阵加持的丰产仪式,在这里也收效甚微。 粮食从来都是配给制的,而且严苛得像战时律令,去年“秋”收,周边六七个村子的收成加起来还填不满城堡的一个粮窖,饥荒是这里的常态。 因为缺粮,人口始终涨不起来,大部分新生儿往往在断奶前就夭折,青壮年宁愿冒着生命危险穿越荒原到橡曦腹地,也不愿在这片吃人的石地里等死。 阿拉迪尔的村落之间是死寂的野地,本该横行的魔兽都被养的有气无力,炊烟稀薄得仿佛是幻觉,阿拉萨斯的到来也没有改变这些。 虽说多了探险性质的商队带来了大陆其他地方的消息,靠胡说八道谋生的吟游诗人偶尔会叙说一些真相,哪里五谷丰登,哪里物产丰饶,这时候阿拉迪尔人都只是沉默地裹紧破旧的毛毡。 古凯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当诗人把矛头指向法阵、指向领主——这就是又开始胡说八道了。 但阿拉迪尔的问题不会因为他判定吟游诗人胡说八道而消失,反而愈发严重,今岁他和布塔巡视周边,发现有个村子已经消失,他不在意这些家伙为了什么富贵奔了什么前程,他在意的是他们本该交上来的粮食连同他们一起消失了。 古凯亚将其视为一种背叛,出走的人、消失的粮食,全是对领主大人莫大的背叛,他们忘恩负义,忘记了当时如何跪在领主面前哀求怜悯,请求让他们迁移到领主府附近,领主答应了他们,给了他们比以往更加肥沃更加宽广的土地,可他们回报给领主什么呢? 古凯亚不愿问了,古凯亚只能祈求希望出现,为了领主,为了阿拉迪尔——现在希望出现了。 作为常年和管家外出巡视的书记员,布塔也很快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望着魏靖目光多了点敬畏和谄媚,尤其当对方把拖把塞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受宠若惊到以为那是一柄黄金权杖。 可怜的少年已经完全忘记昨天怎么在心里叽歪这人又臭又长的名字还有奇怪的音节,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别有意蕴。 “我,我,我来吗?”布塔一边怀疑,一边死 死握住拖把,半点没有交出去的意思。 魏靖笑的温和:“可以试试。” “这,这是说,我,我也有天天...天赋...”布塔觉得狭窄的工具间在旋转了,双腿发软,双手也软——不,不能软,他必须捏住这把拖把。 魏靖讶异地挑挑眉,略作思考,点点头:“试试吧。” “那,那除了扫把...种子也可以吗?”布塔小心翼翼问道。 魏靖把他的忐忑看在眼里,这个小帮工墙头草顺风倒的非常快,但根子还是扎在这片地里,驯服一把扫帚当然不是他的目的,重点是驯服扫帚的方法该如何继续延展。 种子自然是目前的关键。 这也是魏靖让米娅看到他晨间表演的主要原因,但未经耕耘不知珍惜,他望着少年微笑,黯淡的晨光挤进工具间,少年微微睁大眼,竟仿佛看见了旭日初升—— “原则上来说,当然是可以的,但扫把拖把都是无机物,原子结构更加清晰固定,可种子是活的,就像你一样,生命拥有巨大的潜力,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需要更耐心的培育,你觉得呢?” 布塔用力点头,魔法师大人说的太有道理了! “我对魔法的理解与众不同,这世上的法师运用魔力的方式简单粗暴,万物由原子构成,一草一木都有灵性,法师的眼睛不该只盯着魔力元素密集的东西,应该像关注魔石一样关注万物,唤醒、交流、教导...速度虽然慢了点,但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你说呢?” 魏靖笑容满是蛊惑,布塔已经晕晕乎乎,也不管自己听懂没有,脑袋点的像捣蒜: “您说的对。” “可就因为这套理论,托喀兰的法师视我为异端...” 魏靖叹了口气,看着布塔的眼神溢满忧伤,让人为之心碎,起码少年轻易就受了感染,握着拖把仿佛握着一柄长枪,干瘦的身板挺得笔直,坚毅得好似下一秒就要出征: “您绝对不孤单,阿拉迪尔人和您一样,全是异端,我也是。” “.....” 见魔法师大人不说话,布塔惊觉自己的忠心太泯于众人,急吼吼道: “就算在阿拉迪尔,我也是您最坚定的异端!” 然而阿拉迪尔这可怜的异端数量,教廷想烧死他们都会嫌浪费柴火——魏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 “你该说他们才是异端。” 5. 第 5 章 布塔成了魏靖在阿拉迪尔的第一个拥趸。 这个蠢笨的、忠心的、热情的、敏感的少年坚定执行了魏靖的每一个指示,就为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判决,把成为魔法师当作了人生下一个阶段的崭新目标。 他像条不长眼的笨鱼,紧紧咬着法师给的饵料,追着那支据说已经知晓自身使命的破拖把后边跑,场面滑稽得米娅都看不过眼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颇有见识的园丁小姐怀疑魔法师给这小子灌了奇怪的药水,但只是怀疑,毕竟古凯亚的小跟班绝对没有药水值钱。 “他说我是活的!”布塔的小脸神采奕奕,眼睛里闪烁的光让米娅直起鸡皮疙瘩,他反问园丁小姐: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米娅:“意味着你要吃饭。” 就现在这个兴奋劲儿,一准比之前更能吃了。 “意味着我潜力无限,我很有天赋,没准我可以...” 他的声音戛然,咧嘴露出一排粗糙磨损的黄牙,意思不言而喻。 米娅眯了眯眼,冷哼一声,尖酸的话涌到嗓子眼,面前的少年似早有防备,收敛笑容,挑衅地瞪着她。 米娅终是沉默了,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开。 .....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这是欺骗。】 “我骗什么了?” 魏靖没好气地把训到一半的抹布往前一扔—— 那悬着一块黑色的骨板,质地粗糙,并不平滑的边缘露出被巨力强行掰断后的参差茬口,长出一串螺旋状的纹路一圈套一圈延伸到中心,像畸变的葡萄,魏靖曾刻薄地评价。 就骨板的介绍来说,每一圈螺纹都是他前世失败的印记,它作为魏靖九世轮回的重要见证、成神路上重要的指向标,是无比珍贵的神器,对他来说有非比寻常的意义,虽然它每次出现都能激起魏靖一身鸡皮。 抹布直直穿过骨板,骨板化作虚影闪了闪,继续道: 【不要误会,这是夸奖。】 “在托喀兰,控诉一个绅士是个骗子是种挑衅,如果你想夸人,就好好进修一下通用语。”魏靖绕过它捡起地上的抹布,他今天得把这个破城堡的窗子擦了。 【准确来说,我就是你,而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个绅士。】 “谁承认了?孟婆汤一喝前尘一笔勾销,更何况我什么形象你什么形象,别碰瓷好么?”魏靖气笑了,他怎么就不绅士了。 【每一世你的性格都有细微的差异,但逃避从来不在其中,是这辈子的新增吗?我会记录下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继续睡觉呢?” 【你不该抵触我,我是你前世留下的神识,没有我你每一世都得从零开始...】 “那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可以功成身退了。” 魏靖不知道到底是前几世的自己人嫌狗厌成这样,而且审美奇差,就算要给下辈子的自己递信,起码也该选个飘香的花笺吧? 一块骨头? 是生怕他的形象不够反派吗? 【我的任务是帮助你成神,而你现在...】骨板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得从“一”开始。】 “劳骨头大人回忆一下,我之所以失去那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的原因是什么?哦,好像是骨头先生极力建议我和某位小王子推心置腹共商大业来着,瞧,给我推这里来了。” 魏靖伸手抓住骨板,用力把带花纹的那面按在地上。 【我承认我对托喀兰的判断有些失误,但把阿拉迪尔作为起点未免太低了...】 “你管那个叫有些失误?” 【即便阿拉迪尔还不错,但那个小孩子不是你的最好选择,他的能量太少了。】听见魏靖嗓门拔高,骨头立马改口: 【你把他骗到自己的阵营,并不能有效增强你的实力,你需要更多人的信仰,更多强大的人。】 “首先,那个不叫骗,我从来没有说他有天赋,但我也没有说他以后不可以使用魔法,二者有本质的区别,其次,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以为我不想马上见到领主,在他面前虎躯一震,将他收入麾下吗?” 那不是做不到吗? 魏靖叹了口气,他现在还只是个初来乍到的外来者,阿拉萨斯两年前重伤后就渐渐避世不见人,从古凯亚等人的态度来看,那恐怕不是一般的重伤。 他在城堡众人面前展露了自己价值的同时,也展露了自己的危险,他们但凡有点良心也不可能现在就把他往领主面前领。 即便他有一千种办法出现在阿拉萨斯面前又如何,他要的是信任—— 这方面完全不能参考骨头的建议,君不见打它莫名其妙掉到他怀里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他依旧没有完全信任它。 【那古凯亚也不错,你的功法需要你获得更多信仰,有灵智的生命才是你的目标,而不是在锅碗瓢盆上浪费时间。】 “这是扫把拖把...还有抹布,没有锅碗瓢盆。”魏靖举起抹布,这一次,他成功把它盖在了骨板上: “去吧阿布,把这脏东西擦亮一点。” ———————— 他是一个身兼多职的保洁,在收服了工具间所有劳动工具以后,终于腾出手研究阿拉迪尔最紧迫的问题。 “你们要知道,阿拉迪尔的粮食问题不止是种子的,土地、光照、水热,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大问题。” 经过一天的努力,魏靖终于摸清石麦这个阿拉迪尔特产的各项属性,然后就头大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都不能说是一种纯粹的植物,而是一种强行缝合了矿物和植物双重属性的违和作物,生长周期长的离谱,从抽芽到结穗,往往需要跨越两个酷烈的冬夏轮回,若非产量还可以,以它为主食的阿拉迪尔人早该灭绝。 更糟糕的是它产出的果实坚硬如铁,磨成的粉粗糙腥涩,吃着像在吞砾石....好极了,日后阿拉迪尔有了医疗系统,第一个要设立的就是牙科和消化科。 魏靖甚至分不清是哪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植物的属性嫁接到石头上,还是反过来把石头嫁接到植物上,这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魔法大陆,它当然还能化腐朽为腐朽。 这玩意儿让他想起故乡灾年救人无数也害人无数的观音土,虽然比较的不太恰当,石麦到底有吃不死人这个唯一的优点。 它的营养成分也非常接近石头,这也怪不了它,依靠阿拉迪尔的自然禀赋,它必须和阿拉迪尔人一样费尽全力活下去。 只是再这样种下去,石麦总有一天会变成石头。 魏靖都顾不得这玩意儿就是古凯亚许诺他的月薪了,骨头说的或许没有错,阿拉迪尔这个起点比他想象的更低,即便没有外部入侵,它迟早也会因为无力回天的饥荒失去最后一个属民。 而他在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成什么神?自己跟自己玩儿的神吗! 魏靖不得不紧迫起来,在这群尤不知道死之将至的孩子面前耳提面命: “这里的土地贫瘠的像板结的沙子,知道什么叫沙子吗?你往地上捶一拳,抓一把,搓一搓,随风飘散的就是,里面没有半点养分,全是无机物,你把拖把头泡在水里还有可能长木耳,但你把种子洒在这种地里,只能长出石麦。” 这不挺好的吗? 园丁米娅熟悉石麦的种植方式,她会且只会照料石麦,石麦是最好的作物,没有石麦,阿拉迪尔人早就消失了。 见这些人不以为然,魏靖气不打一处来,但也说不了什么,他不知道他们记忆中是否有正常的食物,那种偶尔打到的野味不在考虑范围内, 他说的是那种碳水含量足够,能量密度更高的食物。 魏靖从储物空间里翻出一块板砖一样硬的白麦饼—— 天知道这玩意儿当时承担了什么实验任务变成这副模样,但实验没有改变它的性质,他搓掉带着黑点的表皮,将它分作四块递给面前的四人: “这才是真正的麦子。” “这有什么,石麦粉也能做。” 布塔虽然屈服于法师的伟力,却坚持自己在食物方面的权威,这是娇生惯养的非阿拉迪尔人不能挑战的权威。 何况他见过这种白麦饼,商队随身携带的干粮就是它,他见过卖相比魏靖给的更好的,烤起来有股浓浓的麦香,按下去是软的,金黄酥脆的面皮剥落下来,带着哔啵的脆响,商队的人会珍惜地捡起每一粒碎渣,然后就着麦酒一起吃下去。 布塔见过好几次,可一次也没有吃过,一小半麦饼要价两块魔石,商队从不掩饰自己的贪婪,聪慧的少年不可能着道,尤其是知道这种麦子阿拉迪尔种不活以后,他对外边的麦饼更没兴趣了。 只是兴趣不能阻止那块麦饼进入嘴巴,到底是两块魔石的奢侈品,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少年的舌头艰难翻搅,努力让唾沫湿润嘴里的饼块,他吃的腮帮子生疼,满脑子想的都是两块魔石也不过如此,直到一丝甜味从舌根泛起,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饼为什么会甜? 可惜没人关心布塔的小问题,除了古凯亚,大家都在吃饼,哪怕他们不知道法师的真正意思,但在阿拉迪尔,食物不容亵渎。 管家大人要体面得多,他握着白饼问魏靖: “你是说阿拉迪尔可以种白麦?”他的声音隐隐发颤,眼眶也有些湿润,他第一次真心实意感激魔法师莅临。 “现在不行。”魏靖觉得他们把问题想简单了,也把魔法想万能了: “外边的麦子一年两熟,精心照料的地方能做到三熟、四熟,但那不只是因为种子好,还有土壤肥力、水热光照都要充足...” 他顿了下,眉头拧起:“如果不改变阿拉迪尔的土壤和气候条件,别说白麦,石麦迟早也会绝种的。” 古凯亚一下子沉了脸,魏大法师复述了一遍阿拉迪尔人尽皆知的事情,他失落地放下那块白饼: “如果您建议我们骑上飞龙穿越荒原,占领一片肥沃的土地...您也瞧见了我们这三瓜俩枣的人口了,抱歉,不在能力范围内。” “谁让你们去占领别的土地了?” 阿拉迪尔人天真得令人发笑,托喀兰没有闲置土地,每片沃土上都有强大的势力和强大的法阵,别说他们这弱不禁风的模样,即便人人都像魏靖这样,打过去还是送菜—— “你们需要修复这里的法阵。” 魏靖单刀直入,他原先还担心自己司马昭之心,可司马昭到了这里都得哭爹喊娘回去为曹魏鞠躬尽瘁,果然,古凯亚喜上眉梢: “你会修复法阵?” “现在不行。” 古凯亚的心跌入谷底,脸上青白交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白出来吹半天冷风,好在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法阵都烂这么久了,不指望随便来个魔法师就妙手回春。 但果然年轻人就是不踏实,应该还是嫌工资少,可像领主说的用魔石做报酬是万万不行的,那再加十斤石麦? 古凯亚陷入沉思,却听魏靖道: “但我有办法弄来大家过冬的粮食。” 粮食也是很不错的——外面来的法师有门路,古凯亚再次露出笑脸,扬了扬手里的白饼:“这种粮食?” “比这种更好。” “...你需要什么?”古凯亚心跳漏了一拍。 “我需要领主大人的支持,我要见领主大人。”魏靖定定看着他,重申了这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6. 第 6 章 古凯亚没有和他达成共识,他不掩饰眼神中的忌惮: “你还没有过考核期,先不着急。” 魏靖嘴角一抽,不知道这到底是城堡的大管家还是王朝的九千岁。 阿拉萨斯是死是活都不能给个准数,阿拉迪尔这一亩三分地的,哪里有谋朝篡位的必要性,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可疑人员,但吃饭问题大过天,这些死脑筋有没有点特情特办的意识? 事实证明,古凯亚没有,但布塔很有—— “过两天是我轮值,要给领主送饭,还要打扫领主大室...” 他的言语充满暗示,然后脑袋就遭了米娅的暴击,园丁小姐没那么容易被一小块白饼收买,她和管家统一战线,并及时勒住了布塔这匹即将跳崖的小马,尽管她也知道阿拉迪尔危在旦夕,但在这里,领主的安危大于一切: “他还没有在值班表里,一切听古凯亚大人的。” “诶,可是...” 布塔恋恋不舍地望着魏靖,希望他魔法的双手能再掏出一个白饼,更希望他说说那比白饼还要好吃的粮食是什么滋味,而且这件事的决策权其实也不在古凯亚手上: “不该问问领主吗?” 米娅被噎了一下,瞪着这死小孩:“这种小事不必麻烦领主。” “石麦再种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变成石头,这句话到底有哪里不清楚的,这里会断粮,人没饭吃就会饿死,这是小事?” 魏靖大无语,诚然领主府作为领地的核心,法阵效力更强些,可阿拉迪尔其他地方还有人...吧? “早晚是哪天?”米娅不肯妥协。 “就是以后的某一天。” “...那不就结了,足够你完成考核。” 米娅拖走立场不坚定的小孩,把厨子和保洁留在空旷的花园里,魏靖没好气地对厨子说: “到底你们是阿拉迪尔人还是我是阿拉迪尔人,能不能对领地有点责任感,能不能有点发展的紧迫感?” 米娅按住想要回答的布塔,头也不回地走。 “来了阿拉迪尔就是阿拉迪尔人。”萨利憨憨一笑,见四下无人,小心拽了拽魔法师的袖袍,又问: “还有白饼吗?” “...”魏靖面无表情掏了第二块白饼扔给他,萨利忙不迭接过来塞进嘴里,努力吃也不忘问: “粮食...还会有吗,比白饼更好的那个...” 魏靖眯了眯眼:“你相信我。” “当然,您可是魔法师大人!”萨利打心眼里相信他能变出更好吃的东西,这不就是魔法师最好的样子吗? “可惜管家大人和园丁小姐不信。”魏靖叹气。 萨利为之动容,急急道: “他们也信的,看到粮食他们就信了!” “但没有领主大人的支持就弄不到粮食。” “只要弄到了粮食,领主大人一定会支持您的!” 很好,死循环了——魏靖深吸一口气: “他们觉得我会对领主大人不利。” 萨利瞪了瞪眼,反驳的话险些脱口,出口却变成: “您会吗?” 魏靖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怒道: “我怎么可能,我是真心仰慕领主,该说不说,这座城堡里面还有谁比我更仰慕领主,你这个迷路的?那个被卖的?还是越狱的?逃婚的?” 在人才济济的阿拉迪尔,他魏靖魏大法师是唯一一股清流。 萨利缩缩脖子:“我相信您很快就会通过考核,我当时也用了一个月才能接近领主呢。” “你会魔法吗?”魏靖问。 “不会。” “你有吃的吗?” “没有。” “你关心阿拉迪尔的人口增减吗?” “呃...” “你知道领主两年前用什么战术击退敌军的吗?” “诶?” “那我凭什么要和你一样浪费一个月?” 在人均营养不良的阿拉迪尔,魏靖高的鹤立鸡群,他居高临下,一脸冷漠地看着缩头缩脑的厨子,见威慑到位,又是叹息,拍了拍萨利油乎乎的脑袋: “我只是心里着急,阿拉迪尔那么大,我们的眼睛却只能看见周围几个村子,更远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连石麦都吃不上,他们都是领主的子民,我明明有办法拯救他们,却因莫须有的罪名无法施展,而使领主蒙受丧子之痛,你叫我该如何自处?” 萨利哪里听过这种文绉绉的自责,不由大为震撼,他的心被突如其来的愧怍攥住,半饥半饱的肚子咕噜咕噜,好似在谴责他的漠不关心,他紧张的满头大汗,结巴道: “我,我...和管家大人说,一定,一定可以让你早点见到领主的。” 魏靖点头,冷不丁问: “领主伤的很重吗?” 萨利赶紧摇头,脱口道: “领主大人没事,这只是觐见领主的标准流程,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我要做饭了,我先走了。” 厨子是个糟糕的骗子,米娅也是,连古凯亚也不精密,他们拙劣的掩饰反而暴露了事实—— 阿拉萨斯的近况大抵糟糕。 若非这个地方人迹罕至,今年商队都来的少了,消息没有传出去,否则两年前铩羽而归的敌人就得重整旗鼓了,所以说时间不等人啊,魏靖叹了口气,抓了把土揣进兜里。 ....... 作为城堡的保洁,魏大法师充分发挥魔法的技术优势,抹布拭去晶石长窗上陈年的污垢,天光透进来,落在大厅里,地面被拖得锃亮,墙角的积灰被扫净,露出原本冷硬的岩壁与上面的阵纹,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那幅嵌在墙上的肖像辉光更盛,画中阿拉萨斯的眸子没有一点尘翳,澄碧透亮得仿佛一对华美的壁灯,整座厅堂都亮了一度——这座城堡终于重新记起自己该有的样子。 唯一的代价就是秃了头的拖把和扫把之间有了龃龉,薄的透光的抹布也开始自怜自艾,装水的桶学会了自暴自弃,这些问题 要等到二代走马上任才得到解决,可贫穷的城堡连制造二代的材料都相当匮乏。 魏靖不得不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亲自出马监督怠工的拖把干活,这天它维护的可是领主大室通往大厅的唯一走廊。 “听说你要见我。” 这个呼吸出现在廊道的第一瞬间魏靖就察觉了,可他不动声色,直到呼吸的主人开口,他才利落转身,按照橡曦王国的礼节行了个标准的觐见礼,谦卑地低头回答: “是的,领主大人。” “你来阿拉迪尔有一段时间了,还适应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魏靖觉得阿拉萨斯的呼吸格外沉重。 “这里一切都好,除了不能每日到您跟前问候您的安康让人十分遗憾,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阿拉萨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如鲠在喉,他的面容掩在兜帽下,高大的身体靠墙借力,年轻的魔法师没有抬头,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点,而他却可以轻易借着黯淡的壁灯将他的模样收入眼底。 名为魏靖·妥耶索福斯塔的法师看起来格外年轻,如果他不是驻颜有术,亦或者天纵奇才,这个年纪顶天是个魔法学徒,可一个魔法学徒怎么会拥有珍贵的空间卷轴穿越大陆来到阿拉迪尔的呢? 如果像他们判断的,这人除了阿拉迪尔别无去处,那他在外边必定也是个声名赫赫的家伙。 阿拉萨斯正在思忖,却被小腹的剧痛打断了思绪,他微微皱眉,稳住气息,润了润干燥的上唇,轻声道: “听说为了留在阿拉迪尔,你什么都愿意做?” “是的,领主大人。”魏靖不假思索。 领主是法阵的意志,在领地里,没有人可以对领主撒谎,阿拉萨斯眉心微展,心底还有一点纠结...一个陌生的强大法师,诚实而厚道,整个阿拉迪尔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 “所以,你会服从领主的命令,保守一切秘密。” “...当然,我的领主大人。”魏靖微微挑眉,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会保守秘密的人了。 “跟我来,我想请你帮个忙。” 阿拉萨斯缓缓步出黑暗,高大的身形一如画像那般极具压迫感,只是气势更加内敛,他的兜帽滑下来,露出一头金发,灯光映照下更接近于铜色,质地有些粗糙,可他的轮廓英挺,完美的好似古神,只是脸色十分苍白,魏靖观察到他的行动也有些迟缓,瞧不出当年在战场上叱咤的痕迹。 他们很快来到了领主大室,里面的温度比外边明显高了许多,壁炉烧的正旺,宽大的床紧挨着壁炉,一股火焰炙烤后的暖香弥漫在屋里,阿拉萨斯的目标明确,吩咐魏靖关门,就直直往床上去。 魏靖心头咯噔一下,就见领主大人毫不避讳地解开衣袍,露出颀长的身量,健硕的肌肉在火光映衬下泛着油润的水光,他的喘息愈发粗重,偏过头,用那双碧绿的眸子望着他,哑声道: “你过来。” “...?” 魏靖口干舌燥,他是说过什么都愿意做,但也包括卖身吗? 7. 第 7 章 魏靖没有傻站着太久,跟他的宏伟目标比起来,卖身也不是一个完全不能考虑的选项。 重点是,以阿拉萨斯的皮相,横看竖看他都不吃亏,只要做足一些心理建设,跨过一些心理障碍,跟谁睡不是睡呢? 魏靖一边跟着脱鞋上床,一边抓紧心理建设,却见阿拉萨斯有些疲惫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橙红的火光打在他微汗的面庞上,柔和了过于锋利的棱角,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柔,坚实的臂膀和胸肌似乎都变得软和许多,那双碧绿的眼睛像含了一泓春水,瞅的人浑身发软—— 可下一秒,魏靖浑身紧绷起来,阿拉萨斯屈起双膝,摆出一个门户大开的样子,颤抖的唇瓣溢出一声低吟,眉头紧皱,声音愈发沙哑: “你再过来点。” 魏靖腰背一松,建设的堵点忽然畅通了,僵硬的关节也仿佛上了润滑油,动作变得丝滑,阿拉萨斯的暗示非常明显,这位大人偏好享受,他是领主,在阿拉迪尔有绝对的生杀权,叫一个初来乍到的魔法师上前伺候无可厚非。 尽管这位法师原本的计划是,面见领主、恐吓他阿拉迪尔大祸将至,然后制定阿拉迪尔五年或者十年发展规划,找来一些超级种子,搞定一些超级工程,彰显自己扭转乾坤的不凡实力,获得他的信赖,赢得他的好感,最后获得他无条件的支持。 但现在计划有变,进度超纲了不止一星半点,可这是好的超纲,如果能从第一步直接跳到最后一步,谁会不跳呢? 反正魏靖跳了,跳的从容,跳的坦荡,跳的理直气壮——他很快欺进阿拉萨斯身前半米空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的领主。 年轻人过高的体温辐射到体表,阿拉萨斯有些不适地往后仰了仰,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个了,腹腔深处惊起剧烈的绞痛,额头浮出豆大的汗珠,他闷哼一声,挨过这阵疼痛,疲惫地抬起眼睑,低声问他: “你听过产蛋期吗?” 魏靖呆了一秒,脑子里的废料一荡而空,眉头微蹙: “你是说兽人...羽族那样的产蛋期?” 开玩笑的吧,阿拉萨斯是个兽人? 在人类和兽人势同水火的今天,阿拉迪尔人知道吗? 法阵居然让一个兽人做了人类领地的领主? ... 疑问像洪水一样在魏靖脑中咆哮,可他面上不显一点,那双眼睛里只有关心,目光落在阿拉萨斯紧绷的小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确实有些圆鼓的迹象。 “兽人?”阿拉萨斯低笑一声,眨掉眼睫上的冷汗,嘶了一声,把身体更深地窝进被子和枕头里,右手覆上小腹: “你就当是吧...帮个忙,有个蛋卡在里面了...” —————— 阿拉萨斯虚弱到无法独立产下一颗蛋,所以求助了一个状似忠诚老实且口风很紧的陌生人,这荒唐到有些莫名其妙。 好在新手助产士魏靖圆满完成了本次任务,只是心情有些复杂,他将那枚坚硬的白卵放在枕头边上,非常体贴地擦干上面的粘液,阿拉萨斯看起来已经被抽干力气,汗水湿透了床单和枕头,此刻双目紧闭,鼻腔喷出短促的喘息。 “阿拉萨斯大人?”魏靖从空间里掏出一条丝绸软巾,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柔软金贵的东西了:“您还动得了吗,我替您擦擦背。” 阿拉萨斯勉力睁开一条缝,微微摇头,抬手握住年轻法师的手: “别走,还没有结束。” 他才说完,手猝然发力,剧烈的疼痛从掌骨传来,魏靖抽了口冷气,魔力不要钱地往手心灌注,但阿拉萨斯很快松了手,高大的身体蜷成一团,从枕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魏靖懵了,摸不准他肚子里到底有几颗蛋,但很快他发现不对劲—— 一股可怕的寒意从这人身上漫开。 他身上的汗水瞬间冰结,肤色从略带莹润的苍白变成冰雪一样的惨白,肌肉虬结宛如石块,若非身体仍在剧烈的痉挛抽搐,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哀鸣,魏靖很难不怀疑他已经死了。 但这模样也离死不远了! 顾不得想太多,魏靖一把抱住他,抻开他的四肢,找到寒气爆发的中心,是他的肚子,他把手贴上去,另一只手拽过被子把两人裹紧,收敛心神,周围的火元素被调动起来,一股脑涌入他的腹腔。 魏靖体内的魔力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失,甚至惊醒了沉睡的骨板,它仓皇失措地蹦出来,第一句话就是: 【这么快,你又要死了?!】 魏靖没工夫理它,他觉得怀里抱着的是口黑洞,魔力也好、元素也好,进去以后全部泥牛入海,没掀起一点涟漪,再这样下去他的确又要死了。 “想想办法...”魏靖咬牙切齿道。 【办法!办法就是你撒开他啊!】骨板爆出锐鸣。 “撒开他他就死了!”魏靖暴躁地吼道。 【不撒开他你就死了!】骨板急的在半空跳踢踏:【想想你的宏愿,想想你的计划,你在阿拉迪尔迈出第一步了吗?现在几个人信你了?你的实力才恢复多少?你忘了那个背刺你的傻缺,你不想弄死他吗!你死了怎么弄死他,下辈子再来弄死他吗!哦你甚至还没有在我身上留记录,下辈子你都不会记得要弄死他!】 魏靖现在不想听这些没营养的,虽然魔力和元素正在消失,但阿拉萨斯的抽搐缓和了许多,证明这行之有效,他阴恻恻地看向旁边打滚的骨板: “所以,你也不想我死。” 【废话,我就是你,我没有自杀的爱好!】 骨板才骂完,就被横空一只大手抓住,魏靖闭眼吸气: “我们能不能度过这一关就要看你了。” 说着,他把骨板塞进被窝,正正夹在他们中间,骨板不用呼吸,却还是感到了窒息: 【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做,我们三个人之间缺少了一点边界感。】 “首先,你不是人,其次我需要一个稳定的魔导器,这方面你的权威毋庸置疑,而且我知道你一定...” 骨板不敢吭气了,没问它一定啥——直到几世积攒的能量储备开始下掉,它发出绝望的哀鸣: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做了。”魏靖身上的压力骤减,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谢谢骨板,阿拉萨斯的体温开始回暖。 【该死,你把我当什么了,暖宝宝吗!】 “准确来说,是储能电池,以后我会把你充满的,三倍能量,现在少废话。”魏靖不耐烦道。 【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你忘了以后你们迟早会图穷匕见撕破脸的,他越虚弱对你越有利,你帮他看看火,盖盖被子他就会非常感激你了,压根犯不着玩命!】 “你就是我,不知道我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吗?”魏靖冷笑:“给尸体烧火盖被子吗?你可真是个机灵鬼。” 【他这一看就 是既往症、慢性病,保险都不管赔的,一时半会儿他死不了。】 “可惜我不是保险,我来这里是当菩萨救苦救难的。” 【...】骨板觉得这辈子魏靖要是再死了,肯定是因为这张嘴。 “而且图穷匕见太血腥了,现在流行和平过渡,我觉得我们这样发展下去也挺好。” 魏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按着他后背的手顺着背肌优美的线条往上,停在后脑勺轻轻揉捏,阿拉萨斯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眉心的疙瘩舒展,神情逐渐安然,呼吸也变得绵长。 【...你的取向什么时候变的?】骨板不明所以,它就睡了那么一小会儿吧? “刚刚。”魏靖嘘了一声,见局面得到控制,便把骨板抽出来朝半空一抛: “继续睡,省点能量,需要的时候叫你。” 骨板但凡有具身体,这会儿结节都该气出来了,这辈子的“他”黑心烂肺,取向弯曲,还渣的理直气壮,和前世根本不站在一块道德高地上! ....... “醒了?” 隔着厚厚的窗帘,魏靖判断天光已亮,阿拉萨斯已经从冰坨子状态中解脱出来,身体恢复柔软,他显然睡了个久违的好觉,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很茫然。 在一个人类怀里醒来不在阿拉萨斯既往的生活经验里,尽管这个人类是他昨天晚上亲自邀进卧室里的,他们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亲密接触,但按道理来说,他此刻要么应该守在火炉边让火烧的更旺,要么找出这屋里所有的棉花把他淹没。 他昨天晚上应该是这么交代的吧? 不对,他来得及交代了吗? 这种距离下接触昨天的他——阿拉萨斯从床上直起来,有些困惑地抹了把脸,回头端详年轻的法师,他居然没有冻成冰。 魏靖无比自然地把被子盖在他肩上: “壁炉的火快灭了,小心着凉。” 阿拉萨斯拢好身上的被子,看着年轻人到壁炉边加柴火,动作比古凯亚还老练,他轻叹了口气: “魏靖。” “有什么吩咐,领主大人?” “昨天晚上...” “保证守口如瓶。”魏靖在嘴巴前竖起一根手指,冲他眨眨眼。 “我是说,昨天晚上你不该随便...抱我,这很危险。”阿拉萨斯觉得气氛有点古怪,忍不住清了清喉咙,移开视线。 “抱歉,我误会了,我以为您让我来这...” “只是想让你帮忙看着火不要灭,我需要一个稳定的热源...抱歉没来得及说清楚,我不方便让其他人看到我这样...”包括古凯亚在内,没有任何人会处理这种情况,但法师的应对措施又好像有点过度,阿拉萨斯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就够了,多余的事情没有必要。” 魏靖垮下脸,觑着眼,有些不高兴道: “现在看起来,这些多余的事情效果很好。” 确实非常好,阿拉萨斯都快不记得上次暖洋洋地从被窝里醒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但这不代表它就该成为常态,他警告年轻人: “你一不小心可能会把自己冻死。” “领主大人忘了,我是一个法师。”魏靖忽的勾起嘴角,拍了拍手站起来,回到床边坐下: “阿拉迪尔的法师天然应该为阿拉迪尔的领主解决这些小问题。” 8. 第 8 章 关于魏靖如何从城堡保洁一跃成为阿拉迪尔的首席法师,此地无人追究,阿拉萨斯也没觉察出什么不对劲,毕竟年轻的法师没给他思考的空间。 两人之间已不存在什么安全距离,年轻人炙热的体温正炙烤着阿拉萨斯的皮肤,他想退开一点,却发现后背已经抵住床头板,紧接着就是法师咄咄逼人的询问: “在此之前,咱不妨开诚布公,比如先从一些圆圆的小问题开始。” 阿拉萨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躺在床头的卵,发出一声纠结的低吟: “如你所见,我会周期性地产卵...” 见领主陷入沉默,魏靖曲着腿往床上挤了挤: “所以,领主大人是兽人,羽兽人吗?” 阿拉萨斯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魏靖举起双手,礼貌微笑: “先声明,我绝对不是那种囿于狭隘种族偏见的人类,我对兽人绝无偏见,但考虑到这片大陆的实际情况,咱的确得把这个圆圆的小问题捂好,您下次产蛋是在什么时候?” 这个年轻人太直白了,即便在阿拉萨斯的故乡,也只有关系非常亲近的兄弟才会问这种问题,但也许托喀兰自有民情在此,阿拉萨斯抿了抿唇: “我是虫族。” 魏靖的笑容凝固,脑子里噼里啪啦飞过一大群带翅膀的小东西,眼睛里透出震惊,甚至有些惶恐,幸赖超绝的表情管理能力,他没有露出丁点异样,阿拉萨斯继续道: “我是雌虫,一般三个月产一次蛋,但上次以后就变成了半年,所以暂时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他们都知道上次说的是两年前那场大战,魏靖僵硬地挪开视线: “那这个蛋..会孵出来吗?” 哦,天呐天呐,这个蛋里面没准装了一只噼里啪啦的小虫子!魏靖的呼吸都快消失了。 阿拉萨斯震惊地瞪圆眼睛:“什么?怎么可能,这又不是受精蛋!” 人类怎么会觉得繁衍是如此简单的事情呢? 魏靖骤松一口气,所以得先受精,非常科学,非常合情合理: “那您有...原形吗,我是说兽化形态。” 他可不想做被白素贞吓死的许仙,他得先把原形确认了! “你是说..这样吗?” 阿拉萨斯迟疑地抬起一只手,苍白的皮肤被银器般的金属光泽覆盖,在昏暗的房间犹如利刃一样反光,他英俊的脸庞被一道道凸起的外骨骼脊线分割,眉骨向后延伸出两只修长、尖锐如长刀的额突,将那双澄碧的眼瞳护在阴影下,重叠如鲨齿的黑曜石甲片出现在他裸露的肩膀上,每一片边缘都薄得能切开视线—— 考虑到卧室的场合,虫化过程点到即止,骨甲转瞬收回皮下,阿拉萨斯瞄着一言不发的人类,忽的有些忐忑了: “很奇怪吗?” 他没和这个地方的兽人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这种形态是否合群,人类对异类的排斥根深蒂固,别看这小东西嘴上冠冕堂皇的,鬼知道心底怎么想的。 “...两年前,就是这样的形态迎战吗?” 魏靖花了点时间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努力让自己别像乡巴佬一样儍瞪眼,但天可怜见,他脑子里来回闪烁的除了“机甲”二字别无其他! 这是他来托喀兰这么多年见过的最近乎科技的东西,在这个统治者用黄黑的人骨铸祭台,教廷四处放火烧人,普通人靠吃粪便治病的破地方,伟大的阿拉迪尔之主已经将一条腿迈入了星际时代! “是的...有什么问题吗?”阿拉萨斯难免想起当时敌方的惨状,可惜他的通用语不够熟练,没听懂他们在尖叫什么,但眼前这小家伙的眼睛未免太亮了点。 “不,您的原形非常漂亮。” 非常诡异的形容词,但年轻的法师格外亢奋,阿拉萨斯僵硬地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听见法师接连追加了一串赞美: “这地方被您一衬像个原始社会,您的甲胄,原谅我贫瘠的语言,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极致的锋利,让人窒息的威严,简直是魔星临凡,神明降世...恕我冒昧,您不是本土兽人吧?” 阿拉萨斯本来还在想魔星是什么好词儿吗,却听法师话锋一转,他愣了愣:“很明显吗?” “就像夜空突然出现了太阳那么明显。” 阿拉萨斯紧张起来,上次那一亮相,岂不是全世界都知道阿拉迪尔的领主是个异界徒? “放心,这片大陆像我这么有眼力的人不多,毕竟我在外边还是个小有名气的异端。”魏靖笑的眉眼弯弯:“但这恰恰证明我们很合拍,不是吗?” “在外面有很多敌人吗?” 异端不迫害异端,托喀兰应该也奉行这样淳朴的道理,阿拉萨斯眉眼一松,温和地看着魏靖,他还是更擅长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敌人多也是好事儿,起码短时间内能安稳留在阿拉迪尔,只要他人在这里,他就有本事保住他的小命。 但魏靖好像不把这个放在心上:“只是小问题,下面我们来说说大问题。” “呃...好?” 阿拉萨斯一下子没分清他俩谁是领主了,诚然是他接见的他,他邀请的他,他观察的他,但经过了昨天一个晚上,自己又是这不着寸缕的模样,实在难以端起领主的架子——说起来他的衣服呢? “领主大人知道阿拉迪尔当下还有多少人口吗?”魏靖掌控了谈话走向,表情变得十分严肃,阿拉萨斯也顺势端坐,微微皱眉: “大概不到十万。” 托喀兰的人口统计不靠人力,靠的是法阵感知,换而言之这是个只有领主能确切掌握的数据,可阿拉萨斯说不出具体数字,情况比魏靖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那大人知道阿拉迪尔的疆域面积吗?” “三百二十一万平方公里。”这个数据是确切的,阿拉萨斯脱口而出。 魏靖点点头:“阿拉迪尔的人口密度只有0.031人每平方公里,即便把湖泊、山地、沼泽这些不适合人居的地方刨除在外,每平方公里都分不到一口人气,长此以往,一些族群根本没有办法获得代际延续的人口数量,每32平方公里都摊不上一个活人,这是典型的地存人亡。” 阿拉萨斯来自一个虫口密度爆炸的世界,每天听闻的都是各类资源紧张稀缺,即便是传统意义上不宜居的星球也会被榨干最后一点养分,他平生从未真的接触过什么叫地广虫稀,但他也知道这不是件好事儿。 可直到魏靖满脸严峻地告诉他阿拉迪尔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才意识到事情糟糕到什么地步,原本还能自我欺哄十万人也不少了,虽然这十万人被散在三百多万平方公里的穷山恶水中,当然是非常不对劲的,可他又有什么招呢? 他甚至没有办法离开领主府。 阿拉萨斯表情难看,一言不发。 魏靖赶紧跟着调整语气和表情,他说 这些只是想制造危机,可不是想让领主觉得他是只报丧鸟: “对于领地来说,人口和土地一样重要,但当二者相权的时候,当然还是人口更重要点,不是吗?” “...我是个糟糕的领主。”阿拉萨斯叹了一声,问法师道:“我能做点什么呢?” “我听闻您也是仓促即位,在那样的绝境下凭一己之力守住了阿拉迪尔,您并非故意搁置问题,您只是受伤了。” 魏靖柔声安慰,事实上阿拉萨斯不只是受伤那么简单,就昨天晚上那个状态,他第二天能睁开眼睛都是个奇迹。 这话是个由头,如果阿拉萨斯愿意,他们就能顺势谈谈他因何继任领主,这些年又在怎样的泥沼中挣扎,但显然他们还没有熟到推心置腹的地步,阿拉萨斯用沉默回避了这个话题。 魏靖继续道: “首当其冲的就是粮食问题,我们需要尽可能聚拢现存的这十万人,能集中在领主府周围的就集中,无法集中的也得掌握他们的具体方位,这个倒不难...” “太集中,地就不够,他们会饿死的。”阿拉萨斯又叹了口气,他一开始也想过把人聚过来,阿拉迪尔的法阵就在领主府,靠近法阵的自然环境总归比法阵边缘好许多,可人口聚集到一定程度新的问题又来了—— 稍微优渥一点的自然资源压根养不活骤然增长的人口,人口积聚工作连忙被他喊停。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还是只外来虫。 “你说你有办法弄来粮食?”阿拉萨斯终于想起自己亲见他的初衷,连珠炮似的发问: “你可以从外面买到粮食?但怎么运过来?通过你来的时候的卷轴吗?你身上还有多少卷轴,每个可以带多少粮食?” 魏靖干笑一声:“我的领主大人,您知道一个空间卷轴造价多少吗?” “我拿房间里的魔石跟你换?”阿拉萨斯试探道。 魏靖环顾一圈,偌大的领主大室墙壁上镶嵌着几十颗魔石,作为大室保温的主要工具,它们形态各异,其中一些明显只经过最基础的打磨,寒碜的法师都不忍心多看。 堂堂一个领主连颗魔晶都没有,经济水平直逼兽人。 “您这所有魔石加起来也买不起一个卷轴。”魏靖怜悯地拍了拍领主的胳膊,阿拉萨斯拧了拧眉: “不是说魔石很珍贵吗?” “那也是相对的。”魏靖不打算纠结魔石的问题,他现在弱的可怜,根本不能出现在外面,从橡曦王国买粮这条路是死的。 “魔石可以用来购买粮食,空间卷轴就别想了。” 阿拉萨斯知道魔石能买粮,曾经有奇葩商队要价两块魔石一张麦饼,这不是他理想的粮食交易,而且更重要的是运力,小商队压根没有实力带着大批粮食来到阿拉迪尔,而阿拉迪尔也没有大商队感兴趣的货物,这是个死局。 “那你怎么弄粮食?”阿拉萨斯有些失望。 “我自有我的办法。”魏靖的眼神突然含情脉脉,把骨板从沉眠中拖出来,伴着一声哀嚎,阿拉萨斯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个...看起来就很邪门的玩意儿? “只要您愿意相信我对您的一片赤诚忠心,相信我建设阿拉迪尔的信念,相信我会给阿拉迪尔带来美好的生活,粮食,要多少咱买多少。”魏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盯得阿拉萨斯心头发颤—— 坏了坏了,他这是碰到了本土法师当面下咒了吗? 9. 第 9 章 骨板从未如此频繁的被需要过,起码从未从魏靖那里得到过。 这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它躺在那个本该命中注定和他成为宿敌的男人手里,被他惊恐地盯着,好像它是什么施展邪恶诅咒的媒介,这家伙真的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不要对别人的长相评头论足。 “这是?”阿拉萨斯强行挪开视线,理论上来说没有人可以在领地里对领主使用魔法攻击,所以这个东西只是单纯的丑而没有丝毫效用,他不必如此紧张,也不必如此失礼。 “一个魔导器。”魏靖把手按在骨板身上,笑容依旧充满了蛊惑性: “非常强大的魔导器,只是需要一点能量。” 阿拉萨斯古怪地看着他,法师大人知不知道自己这话说的好像要吸人魂魄的邪恶法师,更别说接着“魔导器”大叫起来: 【不是一点能量,是亿点能量!】 魏靖屈指敲了敲骨板,威胁地瞪它一眼:“没有要你颠覆橡曦,也没有要你炸翻托喀兰,激动什么?” “....” 那他一只虫的灵魂可能还不太够用,阿拉萨斯礼貌微笑。 “还望领主大人知道,我和外边的魔法师不一样,我的修行体系与所在地的发展息息相关,更类似一种交易体系,你们信任我,我把事儿办好,我把事儿办好,你们更信任我...” “你是说信仰。” 信任这个词太轻了,阿拉萨斯敏锐地发现了法师的语言游戏,他对魔法的了解虽然不多,但也知道和信仰沾边的组织可不是魔法师公会,而是教廷。 “没到那种程度!”魏靖摆摆手,努力把自己和当世横行的许多邪教区别开,眼神真挚: “人又不傻,怎么可能随便信仰什么人,只是我的力量来自于人们的精神能量...” 哎呀这样一说更像了,魏靖顿了顿,眨了眨眼睛,露出几颗白灿灿的牙齿,继续真诚: “重点是,我真的干活,大家自由选择,活不好可以选择不信,真的。” 骨板发现这辈子的魏靖愈发巧言令色了,人类最大的谎言莫过于信仰自由,信都信了,不知道得脱几层皮才能转为不信,这位领主如果足够聪明,听到这里就该发现不对劲: 子民将信仰交付给法师,那领主的作用又在哪呢? 尽管神权和王权的斗争亘古永存,不分伯仲,但问题是魏靖这“神权”他很世俗啊! 未免他太快想通这点,魏靖火速切换话题: “至于粮食的来源不用担心,我有一条货源稳定的渠道,一块魔石就能买到一百吨粮食,不是石麦,是能量更密集的优质口粮。” 阿拉萨斯眼神倏然犀利,也顾不得面前是邪修还是魔修,他紧了紧手里的骨板问: “需要我怎么做?” 【等,不是?稳定?!哪里稳定了?】 骨板被不详的感觉笼罩,在阿拉萨斯手里嗡嗡直颤,努力想从这双手里蹦出来照着这辈子的“他”脸上扇一巴掌—— 它当然知道他那稳定的货源是哪里,是他那名为“地球”的异世界故乡啊! 那可是跨界运输,还不如从橡曦王国进货呢! 骨板挣扎的动静大的吓人也吓虫,魏靖挤出一个略带狰狞的笑,安抚地拍了拍阿拉萨斯的手背,然后把骨板抽出来,走到角落压低嗓子: “我知道你和那边还有联系。” 【早断干净了,我一心一意和你穿到这里,我跟那边清清白白!】 “少扯淡,我都能感受到若有似无的联系,更何况你体内存储的能量都是那边攒的,身体的材料也都是那边提供的,你的根子在那边,别以为我不知道咱走的时候你在叶珍那里留了坐标,我就是你,我知道那个坐标现在还管用呢!” 【管个屁用,你是若有,我是似无,你觉得管用你自己定位。】 “那你不就一点用也没有了,你确定要我撇开你独自行动?” 【你在威胁我?!】 “我就是在威胁你。” 【我只是个向导...】骨板憋屈道。 “那就是中介,做好你的本职工作。”魏靖朝阿拉萨斯安抚一笑。 【就算取得联系,一百吨粮食呢,怎么过来?】 “这可是个魔法大陆,而且我记得走的时候希格斯玻色子的研发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咱和那边其实只隔着一层薄膜,传输不是问题。” 【那可是异度空间的膜。】骨板不知从何吐槽,而且这家伙真的只会做一锤子买卖吗?今日要一百吨,明日要一千吨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啊! 它只是个老的掉渣的古董,凭什么看得起它力能扛千吨呢? “咱不也全须全尾地过来了吗?”魏靖见它口气放软,态度也跟着缓和,不再明示暗示要把它抽干单干: “而且你想,通讯打通以后,我们可以把更多压力给到那边,那边人才济济,物资转运这种基础问题他们手拿把掐。” 果然是它的现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粮食直接变物资,毫不掩饰自己勃勃的野心,真是半点不虚被阿拉萨斯看出来,殊不知权力斗争面前,区区助产加取暖之恩根本不足挂齿,小心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人家凭什么任你拿捏,你都失联多久了,当心已经被定性为叛逃。】 “怕什么,咱是带着任务结果回去的,一切都是任务需要。” 【哈,不要饭的时候不见你惦记着交任务,你和组织虚与委蛇,还指望组织待你一片真心?】 “谁虚与委蛇了,你嘴巴注意点,我这是苏武牧羊式的赤胆忠心,讲道理,外边尔虞我诈的我怎么交任务,我敢说自己是地球人你敢把我从柴火堆里捞出来吗?你有这个本事吗?没有就少逼逼。” .... 魔法师和他的魔导器吵起来了,阿拉萨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回避,可这是他的卧室,他还没穿衣服,实在避无可避,只能礼貌地让目光在屋里转圈,可耳朵却悄悄竖起来了——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半懂的部分透露了很多信息,最基本的一条就是,粮食是有戏的。 有了粮食,就可以集中人口,对周边自然禀赋 稍好的土地进行改造,产出更多粮食,聚集更多人口,相应的其他产业也能发展起来,阿拉迪尔的物产会逐渐丰富,和外界的往来也会增多,这里会长出一个真正的城市,成为一个和外边一样富饶的地方。 阿拉萨斯有些想入非非,阿拉迪尔当前的体量不足以支持他做一个真正的领主,但不代表他不知道一个真正的领主应该做什么。 魏靖和他的骨板达成了基本“共识”,他松了口气,重新把骨板放回阿拉萨斯怀里,笑容重归完美: “我的领主大人,我来自一个物产丰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过于丰饶的地方,人们苦于过剩的物资只能堆放在仓库中腐烂发霉,繁华的旧世界被酒肉的腐臭包围,新的增长点迟迟不出现,以至于那里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恰巧的是,那点小问题可以被魔法解决。” 然后他又吟唱了一些精神堕落,思想腐败,精神瘟疫之类的东西云云,就魔力如何抵御精神领域之流毒展开了一番拖沓冗长的理论探讨,听得阿拉萨斯两眼发直,脑昏脑胀,最后一把抓住他的手,直接问道: “需要我怎么配合?” 魏靖精神一振,反握住他的手,深情款款道: “不需要您做什么,您只要全心全意信任我就可以,我知道这有点困难,咱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是...” “好,我相信你。” 【...接收完毕。】骨板身上金光闪闪。 魏靖声音戛然而止,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骨板一眼,骨板也蹦出一个难以置信的鼻音: 【嗯?】 “接收了什么?”阿拉萨斯有些迟疑,他的灵魂被吸到这东西里面了吗?就是那道金光? “你,您的信任。”魏靖震惊地看着阿拉萨斯,清了清喉咙,努力组织语言: “您信任我?就这么...信了?” 和成天只会尖叫信仰,逼人成神的骨板不一样,魏靖知道智慧生物有多复杂,人与人的关系就像在钢丝上的交际舞,它是循序的、往复的、极易崩塌的,需要先从涓滴的信任开始,他得响应每一滴信任,滴水才能汇成溪流,聚成江河。 他做好了用时间换山海的准备,而且据骨板所言,他失败了九世,前几世固然有他疏忽愚蠢的缘故,但更多也是人心难测,世事不易。 他把自己经营得像个神棍,但过往的事实告诉他,他的经营不算成功。 直到他坐在这个温暖的壁炉边,这张柔软的大床上,面前还有些疑神疑鬼的虫族领主哐当一下把金山砸在他怀里。 能量就是能量,或者说他只是涓滴的信任就有这样强大的能量,魏靖不清楚,他不曾暴富过,所以现在有点懵。 “为什么不信?”阿拉萨斯飒然一笑:“你都已经坐在我的床上了。” 自他听说这小家伙能为阿拉迪尔运粮开始,不,该说一个珍贵的魔法师横渡冰原万里迢迢来到阿拉迪尔开始,他的信任就开始滋长。 他希望阿拉迪尔有个希望,他永远愿意相信这个希望。 阿拉萨斯定定地看着他。 10.第 10 章 【他看起来不太聪明,以后你的胜算很大。】 骨板小心扒拉着他们到阿拉迪尔后的第一份“信仰之力”,郑重地把它按进体内,感慨万分道: 【但他真的非常强,一个他顶得上百来号人了,真奇怪,他才见你一次居然就能交付这种程度的信仰。】 这当然不是魏靖魅力卓绝,而是阿拉萨斯脑子有坑。 瞧那个叫布塔的小鬼只会花言巧语,面儿上恨不得揪着魏靖裤腿叫爹,实际上连心尖尖的位置都不肯让出来,问法师和领主同时掉河里他会救谁,他一准让法师和大河说说好话饶恕他。 不怪骨板拼尽全力也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丝能量。 “那个叫信任,麻烦准确用词。”魏靖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把骨板悬在窗台,兀自在桌前忙碌,抽空回嘴道: “不要小瞧了助产和取暖之恩,我救了他的命。” 【没听人家说吗,没你也死不掉。】 “但我提升了他的生活质量。”魏靖敲了敲骨板,问它:“坐标定位?” 【还在寻找...】 “能量充足?” 【勉强够用吧...】骨板忸怩做作。 “对我的计划还有什么异议?”魏靖嗤笑一声。 【我觉得你明天就可以明示他把领主的位置交给你,他会答应的。】 “...”魏靖面无表情看它:“你不能把领袖的胸怀坦荡、光风霁月当成愚蠢,我们就不能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士为知己者死吗?” 【靠?!你要为他死了啊!他生的那颗蛋甚至都不是你的!】 “那只是个比方!”魏靖意识到自己分贝高了,赶紧朝门口瞅了眼,压下声:“他愿意相信我,这是他的气魄,你不能因为自己小人之心就觉得全天下没有君子了!” 【我是小人你是什么,转世小人吗?】 “我至今对这个说法保持怀疑。” 【你只是转世,不是瞎了,看不见我们之间的羁绊吗?】 魏靖放下炭笔,桌面的阵纹已经成型,确定自己的杰作完美无缺,他把还在絮絮叨叨羁绊啊,转世啊的骨板拍在阵纹中心,世界安静了。 “坐标定位。” 【一个破碎的我对你有什么好处...】骨板觉得自己好像快裂了。 “你知道我努努力也能找到方法重新炼化你的吧?”魏靖笑的温柔,然后重复: “坐标。” “...成功了吗?”阿拉萨斯推开门,他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挑着眉头道歉:“我刚刚敲门了,但你们好像聊的很专注。” 所以,这是从哪听起的? 骨板趴在阵纹中心哆嗦一阵:【定位完毕!】 ....... 公元2326年,地球华龙三区特殊行动指挥部: “叶少将,001号的通讯器在响。” 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年轻人双手拖着一个小黑盒快步走来,他双眼通红,表情严肃至极,在被通讯器夺走注意力的前一秒,他才接到美欧分区收缩战线的报告,他们决定抛弃巴尔喀千山以东的地区,让那个地方的两亿多人自生自灭。 这是对人类的极大辜负,对这场全人类战争的严重失责! 但没等他们就此进行严肃交涉,一台沉寂十年之久的通讯器突然爆鸣,相关责任者第一时间上报了该消息—— 公元2313年,精神瘟疫席卷全球。 谁也不知道“零号病人”是谁,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报道出现在人们眼前,某银行职员午休期间咬伤同事,某位母亲在超市掐死了自己的孩子,某位孝子当街将老母亲打成肉泥... 警方很快控制了“病患”,最后将其扭送至本市精神病院,可当时最先进的医疗仪器也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 直到某一天,患者出现了异变,他们的瞳孔开始扩散,虹膜颜色褪去,眼球如同被灌满墨汁暗的深不见底,紧接着,古怪的纹路浮出体表,仿佛某种东西从骨子里长了出来。 有人开始自残,亦或者无差别攻击身边的活物,有人终日蜷缩在角落喃喃自语,有人丧失了人类的基本功能形如牲口,有人却能从异变中挣脱出来,只是他们的情况往往更糟,人类很难清醒面对自己制造的地狱,他们周而复始发疯,直至死亡将其解脱。 各国很快发现疾病始于一种认知污染,那不是能被暴力消灭的敌人,是人类潜滋暗长的欲念顺着血管和经络爬出了深渊,他们无能为力。 起初军方损失惨重,而后各类心理疗法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冥想、瑜伽、心理疏导、记忆清洗...人们穷尽手段也没办法取得胜利。 直到情绪控制芯片出现,《精神安定与公共安全法案》出台,伴随着巨大的代价,局面暂时得到了控制,然而有人又将法案称之为“鸟笼法案”,抗议时有发生,尽管每一次抗议都死伤惨重,但人类的灵魂无法被芯片锁死。 瘟疫后第三年,旧有国家体系无力应对这场灾难,本着“污染无国界,防控分大区”的原则,各国根据实际情况联合宣布成立华龙、美欧、印太、南部四大防区,每个大区各自分割辖区,设立特别行动指挥中心,直属大区联合议会,由各地军方直管,负责《精神安定》法案推行、维持大区内社会秩序、镇压辖区内部暴动与恐慌,以及最重要的——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消灭瘟疫的办法。 特别执行员应运而生,作为各大区倾力培养的精英人才,他们拥有调用各种资源的超级权限,以深入被封锁的疫区探寻瘟疫的源头。 叶珍等人曾对001号寄予厚望,他的各项考核都出类拔萃,意志坚定远超常人,他拥有超绝的自控能力,以及超凡的战术直觉,多次安然出入污染最严重的疫区,他最辉煌的时候,曾从疫区带出十五个可治愈的感染者。 很多人相信他会是那个找到希望的人,直到他在一次任务中失去联系,至此已有十年。 基地只找到他掉在疫区外的通讯器,然后在他失踪的第二年宣布他的死亡,他的通讯器已经和他的档案一并尘封,存放在基地地下三层。 作为特别执行员001号的直管领导,叶少将眼神凝重,这是个诡异的时代,但怪事一贯只发生在人身上,机器还是头一回。 “它应该已经没电了。”叶珍没有贸然接通设备,而是问年轻的少校:“档案室的谁给它充电了吗?” “我问过了,没人碰过它,是突然响起来的。”少校脸色也很难看,不知道这个意味着什么。 “检测过入侵信号了吗?” “警报系统没有反应。” 几个人看着存放设备的黑匣子,里面躺着巴掌大的黑方块,蒙尘的屏幕亮着光,机身剧烈颤动,发出尖锐的嗡鸣。 嗡鸣很快变成锐鸣,撕裂空气,几乎击穿在场人类的鼓膜,机身颤抖的幅度也大到古怪,疯狂撞击匣子,少校脸色骤变,惊叫道: “不好,快爆炸了!” 说着,他将匣子紧抱在怀里,闷不吭声往外冲,叶珍勃然色变: “李年桥,回来!” 正当李年桥打算慷慨就义,基地内兵荒马乱之际,几欲击穿空气的爆鸣停止,一个声音从李乔年怀里传出来: “喂喂听得到吗...你确定没错,怎么这么黑?” —————— 魏靖的脸从李乔年怀里挣脱,还是十年前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他笑的乖巧无辜,很快让围观群众放下戒心,别说他身边还贴着一张更具冲击力的脸,大家得非常克制才能让自己不失礼地直盯着他。 只是其中并不包括叶珍。 已经有了春秋的少将还是保持着狐疑的态度,不只是狐疑,还有一肚子气,她试图把这小子的疯话还有眼前疯狂的一切捋顺,抓住其中的核心重点: “你是说你之所以脱离组织管理,是因为穿越到了一个叫托喀兰的地方,然后你现在在一个叫阿拉萨 斯的人手下工作,联系上组织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你的新老板索要物资?” 非常精准且不礼貌的概括,阿拉萨斯有些尴尬地别开脸,魏靖大呼冤枉: “什么叫脱离管理?我一心向着组织,但穿越属于不可抗力,我绝对没有背叛组织。” 叶珍瞅了瞅魏靖的新老板,她怀疑001号“穿越”坏了脑子,才对“背叛”有了新的定义。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托喀兰找到了抗击疫情的办法。” 基地内所有人顿时肃然,叶珍于是把他十年的旷工先放一边,看着他的眼睛:“说。” “跨纬度的通话非常耗能,我长话短说,托喀兰是片魔法大陆,这里有克制瘟疫的东西,就在阿拉迪尔。” 阿拉萨斯瞄他——他怎么不知道阿拉迪尔有这种宝贝? 但这个对组织忠心不二的执行者面不改色: “这不一拍即合双向奔赴了吗,所以我才自作主张代表地球和阿拉迪尔达成战略合作,阿拉迪尔提供抗击疫情的用品,咱们这边提供阿拉迪尔发展所需的物资,这是双赢。” “我需要一个证明。”叶珍瞥了眼光芒黯淡少许的通讯器,说话直切要害。 “您看见这个了吗,这个是魔导器,魔力游离于这边的天地间,存储在人类的精神海或者魔导器中,魔力是一切的源泉,是解决疫病的根本方法,魔导器,和领导打个招呼!” 魏靖敲敲骨板,没办法,这是他手边最魔法的东西了。 骨板无语,想当年在地球的时候自己藏藏掖掖,生怕被人发现任何不科学的地方,现在风水轮流转,正是不科学堂堂登场的时候了。 【领导好,久闻您的大名,感谢您当年对这小子的照顾,我叫骨板,你可以叫我骨老板,我是一件非常古老的法器,现在和魏靖一样在阿拉迪尔服役。】 魏靖横它一眼,骨板抖擞身子,从他手里飞起来: 【魔法是一种神奇的能量,得益于它我们才能实现这跨越唯独的对话,我相信在它的帮助下,我们都将解决各自的问题,实现各自的圆满。】 为防它的口气越来越爹,魏靖把它丢到后边,看着对面震惊茫然的前同事: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需要什么?”叶珍的理智和情感在打架,但她没有时间分析战果,秉着对001号仅存的一丝信赖——魏靖也许是个无赖,但绝不是个疯子,她勉强释放了一个友善的信号。 魏靖表情一松,赶紧道: “一百吨军粮,一百吨燃料,一百吨盐,一批急救用品和御寒物资,一批建筑材料,可以的话直接给我一批应急小屋,再给我几台柴油拖拉机...” 他噼里啪啦说了很久,说的阿拉萨斯呼吸发紧,两眼发直,都不敢直视画面里面女人的眼睛,土匪打劫都不敢这样张嘴。 好半晌,他终于将事先拟定的清单念完,叶珍铁青着着脸问: “所以,你那里的魔法解决不了这些?” “领导!咱施法也得讲究科学,人都快饿死了,哪里有力气存储魔力呢!”魏靖一本正经道:“你们只付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基本物资,就能获得从未见过的稀有材料,这其实大大利好地球方面啊。” 说是这么说,可叶珍总觉得有股气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瞪着十年未见的下属: “运输的问题...” “当然是你们解决,我知道你们已经发现了希格波色粒子,阿拉迪尔穷的都快活不下去了,根本造不起大型传输设备。” 魏靖振振有词的同时不忘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珍,似乎在谴责她即将诱发阿拉迪尔的人道主义危机。 “发现是发现,发现到实践...”叶珍气的拍桌,可她声音一顿,好似意识到什么,转头吩咐李乔年: “接粒子研究所的电话,就说001号找到了上帝粒子的突破口。” 魏靖:“...?” 11.第 11 章 “我先声明,我是个魔法师,不是个科学家。” 阿拉萨斯满载希冀的目光让人压力山大,魏靖险些守不住云淡风轻的微笑,趁粒子研究所的人还没到,他赶紧打预防针: “科学和魔法是两个互相独立的体系,我对科学的了解仅来自于大学时读的基本科普杂志,然后我就校招进了特别行动部门,之后从事的都是些打打杀杀的体力活动,再多就没有了。” 【哈,死到临头终于承认自己只有民科水平了。】骨板切了一声,半点不顾惜它和魏靖之间的血肉联系。 阿拉萨斯眼神微妙,但还是露出理解和担忧的表情: “那待会儿怎么办?” “通讯能量告罄怎么样?”魏靖说完就想打嘴,可恶,饭还没要到——阿拉萨斯无奈一笑: “就算这样,运输问题也没有解决。” 要不是偶像包袱在这,魏靖恨不得挠头,他就知道叶珍这个女人不管隔多少年都一样锱铢必较。 “也许魔法和科学之间有一些互通的地方,我是说我们这边只用提供理论指导而已。”阿拉萨斯摸了摸下巴,瞄着大法师,期待他能从看不见的神奇口袋里掏出点什么,即便不掏出点什么,单看他的手消失在半空中也极具观赏性。 理论指导的前提是懂理论,魏靖冥思苦想,回忆多年前的那篇科普文章,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一道苍老的声线中止思绪: “什么上帝粒子,这种以讹传讹的说法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 魏靖眨巴眨巴眼睛,不着痕迹往阿拉萨斯身边靠了靠。 “千教授,这就是特别执行员001号,真名魏靖,他现在处境复杂,通讯时间非常紧张,您请多多担待。” 老者的全息投影转过来,他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框,眯着眼观察魏靖道: “希格斯玻色子早就被验证了,你找到了什么突破?” “嗯...穿越异世界的办法。”魏靖一本正经,放在桌子下的手悄悄握住阿拉萨斯,阿拉萨斯瞥了两人交握的手一眼,忙摆出一副威严端肃的模样。 “?”千教授揉了揉眼睛,仔细观察魏靖那头的布景,简陋古朴的石头房,就比毛坯房好一点,于是扭头问叶珍: “特别执行员不是专门在疫区执行任务的吗?” “是的,但001号出了点情况,他现在不在地球,他现在是个...魔法师。”叶珍意味深长地看了魏靖一眼。 “这是昵称吗?”千教授是瘟疫前出生的,他成长的年代,这三个字有许多丰富的涵义。 魏靖清了清喉咙:“容我为您介绍阿拉迪尔唯一的领主、橡曦王国北境之盾、荒原守望者、万法收割者阿拉萨斯。” 阿拉萨斯:“...”他不想做荒原守望者,谢谢。 千教授一愣,看了看阿拉萨斯好看的不像人类的脸,又问叶珍:“他在游戏世界吗?” “千教授,阿拉迪尔现在情况危急,急需大批救灾物资,刚刚我们已经和领导达成合作共识,阿拉迪尔负责解决瘟疫,地球负责物资供给,双方实现共赢,现在挡在我们大赢特赢之间的只有一个障碍。” 魏靖拍拍桌子,把老头子的注意力勾过来: “我相信在我们的共同努力下,翻越这个屏障轻而易举。” 为了这个轻而易举,钱教授终于正眼看了这俩“游戏人物”: “假设,我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在一个异世界,那重点不在希格斯玻色子,而是希格斯场,在两个希格斯场耦合的情况下,调整物体的希格斯场值到另一个宇宙的希格斯场值,理论上来说可以实现穿越。” 魏靖双眸一亮,连连点头,急忙喝彩: “对对对,不愧是专家,就是要调整……场值。” 千教授表情严肃:“那你要知道,希格斯场是宇宙的基本值,贸然改变它,可能会导致整个宇宙崩塌。” 魏靖和叶珍都僵住了。 “当然,我们也没有改变希格斯场的办法,因为我们没办法利用高能粒子束在纳米级加速器阵列中制造局部真空隧穿事件,所有实验都失败了,更别说诱导制造一个假真空泡,让泡内希格斯场的真空期望值被强制偏移。 我们也不能在地球上诱导人工黑洞成型,那有可能搞出一个裸奇点引发宇宙坍缩。 我们也没有办法制造一台超导聚焦对撞机撞破希格斯场的势能壁,瘟疫以后经费都集中在你们身上了,所以,理论归理论,理论已经突破了。” 千教授两手一摊,白眼上翻:“我们知道国家困难,所以就算闲的在实验室抠脚也不敢张嘴要钱,我也知道你们心急找到治愈瘟疫的办法,但也许...也许这是文明的一种必然。” “我知道虚拟真空泡。”沉默的阿拉萨斯突然开口。 千教授目光一定,阿拉萨斯没有开口前,他还当他是001号聘的华丽背景板—— “你见过?”瞧他这中古时代的装束,这封建时期的称谓,千教授非常怀疑这点。 “千教授,刻板印象了不是?” 魏靖从物理学无情的倾轧中缓过来,瞬间抖擞,他就说刚刚还漏了什么,他的领主是一条腿踹开星际时代的科技先锋,那身藏在皮肉下面的骨甲是来自高等文明的证物: “刚刚忘了介绍,我的领主阿拉萨斯是星河彼岸来客,是跨越星际的文明之...” 阿拉萨斯大为震惊,赶紧道: “是我当时在战场上看见魔法师弄出来过。” 魔法?! 魏靖的吹嘘咔吧一下停了,他抓住阿拉萨斯的手,把另一只手捂在阵眼的传输口上: “给我们一分钟,我们商量一下。” 叶珍和千教授来不及异议,面前的全息投影已经黑了。 “空间魔法?”魏靖皱眉,大脑飞快运转:“可原理根本不一样。” “我也不清楚,但那的确出现了一个真空领域,我猜对方试图把我绞碎或者把我转移,只是他们的魔法没办法伤到我。” 阿拉萨斯回忆着,可惜战场瞬息万变,魔法对他没用,魔法师自然死的很快,他冲破那片真空逼到他面前把他贯穿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秒,他遗憾放弃回忆,提出另一个建议: “也许找个会制作空间卷轴的法师能解决这个问题?” 魏靖拒绝接受第二个法师出现在阿拉迪尔,起码在他还没有站稳脚跟之前绝对不行,他亲昵地拉着阿拉萨斯的手,诚恳道: “其实我也会做空间卷轴,只是材料不够,我们压根不需要一个空间系的魔法师,你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傲慢多难相处。” 阿拉萨斯回握他的手,也非常诚恳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没人比得上你,整个托喀兰可能再也没有一个法师能像你这样对我,对阿拉迪尔,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决空间魔法的问题。” “……我当然能。” 魏靖干笑一声,现在的问题是就算他能把空间魔法的原理跟对面的老头讲清楚,地球也没有魔力因子施展,即便施展开了,真空泡做出来了,效果也和托喀兰这边一样,是本宇宙内部的跳转迁移。 怎么改变泡内的希格斯场才是关键。 如果希格斯场是宇宙的基本值,那目前只有他们掌握了地球方面的数据,地球那边对托喀兰仍旧一无所知,除非他们先把托喀兰的什么东西送到地球上去—— 魏靖的目光落在骨板上,好似喃喃自语: “ 其实骨板也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空间魔导器。” 骨板装死:我吗? “当年我能顺利到托喀兰,也多亏了它。”魏靖继续喃喃。 压力逐渐给到了这块骨板,骨板争辩道:【当年明明是你一意孤行启动对撞机,撞出了时空裂缝,你知道我们有多侥幸才没有被缝隙撕碎,来到了托喀兰...】 魏靖倏地把它揣进怀里,领导还在对面,这是能说的吗? 他冒险潜入粒子中心还不是这坏东西说什么功法需要启动能量——这东西明知道风险却不预警,不然它为什么提前定位地球坐标? “总而言之,咱仨中间对空间魔法了解最深的就是它了。”魏靖斩钉截铁。 【你修的是万物掌控,空间内的粒子也是你掌控的一个部分,咱仨中间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你只要掌握基本粒子基本场,撮个真空泡改变里面的希格斯场手拿把掐!】骨板闷闷的声音从魏靖怀里传出来。 阿拉萨斯于是看向他,魏靖低声道:“对,但掌控的前提是感知,阿拉迪尔连个显微镜都没有,我上哪感知基本粒子?” 【你就是不勤奋不努力不上进找借口。】 魏靖气急败坏:“你还推卸甩锅没担当呢!” “我可以帮你。”阿拉萨斯以一个领主的担当结束这场短暂的纷争,他盖住魏靖的手背: “我是领主,你可以通过感知我,感知阿拉迪尔的法阵,进而感知阿拉迪尔的一切,我不知道怎么做,但你一定知道。” 骨板震惊,作为领主,阿拉萨斯对魔法师这种生物的狡诈认识真的很浅薄,竟然轻易把自己的身体许诺出去,他难道不知道被一个陌生法师感知全身的可能后果有哪些吗? 他就不怕魏靖拿到他的身体数据做出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魔傀儡吗? 更糟糕的是,他不怕魏靖在感知他的时候直接把他做成傀儡吗? 但,妙啊——它说魏靖逼逼叨叨那么多干什么呢? 阿拉迪尔果然是他一步登天、两步成神的福地啊! 骨板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魏靖也很震惊,他同样震惊于一个魔法大陆的领主对魔法师这种生物的警惕心竟然如此低,心底某个角落隐隐有点奇怪,他皱着眉确认: “您不会随便对哪个魔法师都这样慷慨吧?” 阿拉萨斯懵了一下,歪歪头:“除了你,我见过的法师都死掉了。” 魏靖身心舒畅,重新挂起那副惺惺作态的肉麻嘴脸: “领主大人英明,您要知道这片大陆的魔法师大多巧言令色,我只是担心您被他们哄骗。” .... 来自阿拉迪尔的全息影响重新亮起,亮度比开始低了不少,昭示着时间的紧迫。 “虚拟真空泡的思路没有错,它和空间魔法的运用原理大抵相通,所以粒子加速器还要建,之前的实验失败可能是材料的问题,我们这边会想办法弄一点魔法材料到你们那边。 接下去我说的每个字都请记下来,这是托喀兰空间卷轴的制作原理,里面或许藏着诱导真空泡的方法,等你们拿到新材料以后请马上启动实验。 请务必记住,你们收到的材料是阿拉迪尔倾尽全力采集到的,这片土地每时每刻都在饿死人!” 魏靖不给对面人时间反应,语速快的惊人,他从虚空中掏出一卷羊皮纸,正对镜头展开—— 镜头对面的叶珍雷厉风行: “拍照,把上面的内容拍下来。” 等照片取完,魏靖翻过羊皮纸开始了漫长的吟诵—— 面对异常珍贵的异世魔法理论,基地全体都有凝神细听,准备死记硬背,但……001号,这也不是中文啊! 12.第 12 章 古凯亚侍奉领主两年多了,知道每隔几个月都有那么个时候,领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大室,作为领主意志的坚定执行者,他这几天得确保城堡里每个人都在他们应该在的位置。 工作以外的时间,布塔在藏书室学习,米娅在卧室绣花,萨利在粮仓算账,而他,城堡的大管家在城堡里巡逻——从前的安排完美无缺,可现在除了纰漏。 古凯亚遍寻不到魏靖的踪影,新来的保洁是个法师,整一个桀骜不驯,加上领主的禁令来的突然,他都没有时间和他说清楚城堡的规矩,古凯亚止不住懊恼,这当然不是领主的过失,而是他的失职,可导致了这份失职的魔法师也该承担自己的责任。 他气势汹汹地从城堡的西边找到东边,北边找到南边,几次路过他的房间,每次都房门紧闭,敲门无人响应——嗯? 古凯亚停在魏靖的门前,不确定那条缝是风吹的还是后来开的,但管他的呢!领主禁令要紧,他礼貌敲门,迫不及待推了进去。 “这里可以...我可以触碰您的胸口吗?” “你尽管放开手脚就...古凯亚?” 阿拉萨斯听到声音了,但他以为没人回应管家就会离开,现在看来,对方的人情世故并不在自己之上。 魏靖的手仍贴在阿拉萨斯的胸口,见人过来,也只稍稍帮他拢紧散开的衣襟,露出微笑,也不知道是故意不小心还是不小心故意的,他说: “抹布破掉了,暂时有点小脾气,晚点我哄哄它就能重新上岗了。” 不,他游荡城堡大半夜关心的不是那块破抹布到底有没有好好干活! 古凯亚被这场糟糕的对话和糟糕的画面镇住了,眼睛定在魔法师不规矩的右手上——光明神在上!能不能给这个该死的法师分配一点廉耻?他怎么能用那双肮脏的手亵渎领主大人伟大的身体?! 他难道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不体面?! 见他一直盯着阿拉萨斯的胸,魏靖哦了一声,认真解释: “用肉.体充当魔力中介具有相当的风险,我以前从来没有尝试过,所以需要一点时间。” 古凯亚脸都绿了,魔力中介?!他险些咆哮出声,这个该死的混蛋居然是在使用他的领主大人吗?! 他怎么敢的? 领主大人为什么还没有把这个悖逆的浪荡子撕成碎片? 他不明白,这只是个不知深浅、立场不明、善恶难辨的陌生法师,在阿拉迪尔以外的地方没准血债累累,他完全有可能口蜜腹剑、别有用心,万里迢迢来对大人不利,他日防夜防,小心考察,怎么就叫他突破防线了? 古凯亚心痛难以呼吸——领主大人强大而睿智,可心思过于澄净,不知道这片大陆有多少腌臜诡诈之徒,尽管长得人模狗样... 他思绪顿了顿,的确,阿拉迪尔罡风如入刀,哪里养的出法师这般白嫩俊美的面皮,但领主绝不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领主大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在办正事... 古凯亚的心都被攥紧了,他不允许任何人玷污阿拉萨斯在他心中的形象,哪怕是他自己也不行,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领主大人,这是法师的房间。”他非常建议他马上离开这片狭小污浊的空间,好让他给法师补上关键的入职培训。 却是魏靖抢先回应: “昨天晚上我打扫大室外的长廊,正巧碰见领主,我们就阿拉迪尔未来的发展方向畅谈一夜,然后发现我们志同道合,我就邀请领主来我房间,看看我为阿拉迪尔撰写的五年发展规划。” “...哦。”古凯亚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句志同道合怎么听怎么刺耳,但还好是志同道合不是情投意合,他把思绪导回正轨,重启管家职能: “需要为您准备早餐吗?”离开这里,去餐厅!离开这个邪恶的法师! 结果回答的还是魏靖,他似乎不知道越俎代庖有多危险似的,一边替领主整理衣服,一边擅做决定: “别吃那没营养的石麦饼了,我这还有些白饼,等我热一热给你。” 古凯亚气的差点打鸣:“劳您费心,领主的膳食和仆人不一样,今天的早餐是炖石羊肉。” 他在“仆人”这个词上重音,这座城堡里面只有两种身份:领主大人和领主大人的仆人!作为城堡的保洁,是一款最基础的仆人! “别用炖的了,一股子怪味儿,让萨利把肉留着和白饼一起烤,我这还有些调料。” 魏靖却仿佛没有听懂管家的暗示,也没有半点仆人的自觉,他甚至想代劳厨子和管家的工作,借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皮相,笑里藏了钩子,对着阿拉萨斯情意绵绵。 古凯亚有些绝望地发现他的领主没能抵御法师的蛊惑—— “那就让大家都到餐厅,法师来这么多天,我们都没有好好欢迎过他,该举办一场宴会了。”阿拉萨斯顺从了法师。 ..... 古凯亚的心情格外灰暗,但命令就是命令。 众人却有些新奇,自他们到领主府以后,见领主的机会并不多,领主身体不好,一年中大半年都在沉睡,好不容易出来一次,也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让人揪心。 管家告诉他们,领主所承受的一切都是为了阿拉迪尔,布塔对此深信不疑。 他非常珍惜见领主的机会,每次领主都会温柔地询问他的学习情况,为他每一点进步展露笑颜,叮嘱他要听古凯亚的话,说阿拉迪尔需要一个优秀的书记员。 布塔已经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可他并不难过,领主大人就是他的父亲——只是这话千万不能让古凯亚知道。 他进城堡的第一天就被管家告诫礼仪尊卑,城堡虽然只有五个人,现在加上法师六个,但也是尊卑分明的六个人,管家骄傲地捍卫着这一切。 他们也从未开过宴会,从未和领主一起吃过饭,布塔惴惴不安了一路,回忆自己看过的书...唉,白雪公主里面为什么没有宫廷宴会的详细介绍呢? 就在布塔担心自己的吃相是否会打扰阿拉萨斯时,一阵霸道的香气驱散了所有忧虑,热腾腾的空气裹挟着油脂的芬芳扑面而来,杂着他从未闻过的辛香,把他的脑子搅得七荤八素。 吃相?那是什么东西?!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坐在餐桌旁,屁股偎在炉架边,眼睛黏在石羊烤的焦褐的表皮上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烤肉的人是谁,只顾盯着他的手,他手里的尖刀,那是托喀兰最美妙的东西。 闪着银光的刀尖划开深蜜色的脆皮,露出里面带着粉红汁水的肉,蛮横的肉香叫他口水直流,一股渗着甜蜜的热气从腰眼直往上窜,整个冬天的寒意都消失了。 那只手把片下来的肉捏在指尖,布塔的魂儿也被他捏在指尖,可惜手的主人没有发现旁边丢魂儿的小鬼,肉被他递到一旁,布塔的眼睛追过去,撞上一片绿意,魂魄登时归位,他赶紧抹抹嘴,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 吃吧。” 阿拉萨斯把碟子里的肉推到布塔面前,魏大法师在得罪大管家以后尤不知收敛,也不知道是有恃无恐还是本性暴露,恨不得在每个人面前昭示他和自己关系不一般。 虽然的确不一般。 阿拉萨斯暗暗叹了口气,他又不是眼瞎,看不出魏靖和古凯亚之间的暗流,管家在担心什么昭然若揭,魏靖在显耀什么也显而易见,他没有办法,只能把面前堆积成山的羊肉往各人面前分了分。 少年受宠若惊,理智和本能抗争片刻,以理智败退告终,他不知道自己道谢没有,也不知道塞进嘴里的肉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儿,只记得好像幻影一样的鲜嫩消失在嘴里,他怅然若失地看着空空的碗,目光爬向一旁—— 魔法师仍旧慢条斯理地烹调他的石羊。 是他的石羊,而不是萨利的石羊,萨利厨子的宝座摇摇欲坠,还身体力行地证明自己浪得虚名,被魏靖指使的团团转依旧痴迷地看着炉架。 十几个白饼悬在火上,每一个都比前些天花园里的饱满大个,布塔看的分明,其中有五个已经烤的酥脆,被炉火镀上诱人的金黄,勾的人心驰神荡,却被法师置之不理,法师的空间里藏着他们从未见过的香辛料,好似不值钱一般被他涂抹在羊腿上。 阿拉萨斯有些怀念地看着这一幕,他都快不记得上次和虫兄虫弟围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餐厅里除了管家依旧板着脸,氛围还算融洽。 只是这个节骨眼,魏大法师半点人情不通,满心满眼地只能看见他,这是他的欢迎宴会不假,但他记得这家伙说他的能量来源是人的“信仰”,阿拉萨斯没搞过教派,不知道信仰怎么收割,但逻辑上来说,应该都是从好感开始的吧? 在常年饥荒的阿拉迪尔,不给饭吃绝不是一种示好手段。 如果连城堡这几个人都割不动,那他该怎么获得足够的能量,打开地球通往阿拉迪尔的物资运输通道呢? 阿拉萨斯有些发愁,却见他片肉的刀轻轻一抖,薄厚均匀的肉片如雪片一样落在盘中,又从钩子上取下一块白饼,沿着边缘横切一刀,热腾腾的饼敞开一条大口,裹满蘸料的肉片送进去,肉汁瞬间软化饼的硬边,他把那张鼓囊囊的饼送到他面前—— 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法师大人的手艺无可挑剔,他的确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他感到了久违的饱足,和用石麦饼充饥不一样,这是一种灵魂深处涌出来的餍足。 可这张桌子上很久没吃饱的人不止他一个,魏靖却似铁了心的要让所有人吃他的剩饭。 阿拉萨斯推开那张饼,也暂停了端水分肉的徒劳,他敲了敲桌子: “我有件事情要宣布。” 正在焦急等剩饭的众人纷纷侧目,古凯亚面上中划过一丝羞愧,他最后居然还是沦陷了。 “以后魏靖就是阿拉迪尔的首席魔法师,你们要像尊重信任我一样尊重信任他,你们要打心眼里相信他能做到前人做不到的事情,他会让阿拉迪尔拥有春风、暖阳、绿草和麦浪,他会擦亮阿拉迪尔的星星和月亮,他会带来鸟雀、虫鸣和牛羊,他会让金色的潮水填满河床,让每一口井都永不枯竭,他会让人回到这片土地,会让阿拉迪尔成为托喀兰最美的地方。” 阿拉萨斯如此郑重其事,包括魏靖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看见领主威严的脸上绽出柔软的笑,听见他笃定的声音: “他是阿拉迪尔的春和秋,你们要开始习惯他。” 13.第 13 章 阿拉迪尔人不知道什么是春秋,在阿拉萨斯出现之前,他们只知道世界是长冬和长夏的交替。 严寒固然糟糕,可酷暑也不讨喜,布塔还记得小时候在田里捡草籽,左脚冻得像萝卜踩在雪地上,右脚板烫的全是泡摁在赤地里,所有人都饥肠辘辘,两条腿前后交替,麻木地走在灾难与灾难里。 他们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有了领主,也不知道怎的突然打了仗,只知道某天从上面掉下许多火球,像无数碎掉的太阳,他们呆呆看着,既不恐惧也不欢喜,直到那些碎掉的太阳融进地里,瘦小的石麦杆子变得粗壮,还是被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他们终于开始欢喜。 欢喜冬夏的馈赠,欢喜陨落的太阳。 可欢喜没能持续多久,布塔的弟弟出生了,那是一张嗷嗷待哺的嘴,一张吃不了石麦粥饼的嘴,父亲为了这张嘴进了山,再也没有出来过,母亲为了这张嘴卖了他,他再也没有回去过。 卖他的路很长,他和买他的人走了很久,然后他们看到了一座巍峨壮观的城堡,那人告诉他那是阿拉迪尔的心脏,是他今后要生活的地方。 母亲卖掉他自此变成了件好事儿,这里冬天比家暖和,夏天比家凉爽,他在书里读到了四季,读出了谬误,书上说四季是时间的注脚,但其实四季是空间的标记,春秋属于领主的城堡,城堡外的阿拉迪尔是冬夏永恒的驻地。 可现在领主否决了他的想当然,布塔傻愣愣地看向魏靖,领主说,春秋属于魏靖。 临时晋升为四季轮转之神的魏靖振奋起来,骨板和他心意相通,刚刚通知了他一桩喜讯,他那被跨界通讯吞噬殆尽的“信仰之力”突然有了增补,不用多想,就是来自面前几人。 当然不是因为他们火速改换门楣,将他魏靖作为人生新的坐标,骨板之前在他们身上汲汲半天,没有汲到丁点能量,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崇信,崇信的对象名叫阿拉萨斯。 作为领主,阿拉萨斯是完美的,起码在城堡这几人心里是完美的,他的地位无可撼动,魏靖就算为他们搬来金山银山,他们也只会觉得领主领导有方,既然如此,那何必在他们身上费功夫,他完全可以从他们对阿拉萨斯的盲信中分润力量。 他在托喀兰好比那无根的浮萍,借势是他唯一的出路,以前他能躲在光明神庭神辉之下乞食,而今也可以紧紧拥抱阿拉萨斯的大腿,更重要的是阿拉萨斯修长矫健的大腿还不会踹他,他可以抱到天荒地老! 虽然他对自己如何赢得阿拉萨斯的信任还有些心虚和彷徨,但这点情绪障碍不足以阻挡他的步调: “正如之前我告诉大家的,我已经掌握了一条稳定的粮食渠道,昨天领主大人已经和我一起验证了渠道的稳定,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要打通它。” 除了盲信啥也提供不了的几个人看看阿拉萨斯又看看他,一个屁也没崩出来,魏靖表示理解,继续道: “打通它的第一步,我需要雪狰的角。” 雪狰,一种闻名大陆的空间系魔兽。 计划很简单,用空间系魔兽的角打通传输通道,把魔法材料送到地球老家,由全世界最擅长架桥铺路的可爱同胞为他们打通渠道最后堵点。 他们要做的事情真的很少,除了打怪,就是等待。 可众人还是茫然,魏靖牙根痒痒,他看向布塔:“领主大人告诉我,你的老家在西北冰原上,那里和雪狰的栖息地交界,那东西吃人的,你不知道吗?” 布塔突然被点名,满脸懵逼地啊了一声:“什么雪?” “雪狰,雄兽脑袋上长一对尖角,半透明的,夜里会闪蓝光,体型很大,一嘴尖牙,啥都吃,脑袋上那对角碰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消失,有印象吗?” 魏靖双手在脑袋上比了个犄角的动作,目光定定地看着他:“你们村子没人碰见过?” 不可能,外边的雪狰最喜欢吃人,没道理在阿拉迪尔茹素了。 布塔恍然大悟:“你是说牛狼?!” “...”那玩意儿确实像牛又像狼,魏靖沉默地点头。 “要...要它的角?”布塔结巴了一下,心头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魔法师大人不会打算让他... “对,雪狰的角,空间魔法最好的载体,没有之一。” 布塔霍然起身,梗着脖子瞪魔法师,大声拒绝: “我才十一岁!” 村里十一岁的崽,连牛狼的牙缝都塞不满。 “...你就算八十一岁也抓不住一头雪狰。”魏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就只是...告诉我你家在哪,带我去你家。” ....... “您也要一起去?” 魏靖不掩诧异,作为领主,阿拉萨斯应该呆在阿拉迪尔的腹心,随便离开城堡合适吗? 他游历多国,就没见几个领主会轻易离开他们的堡垒,一是为了安全,二还是为了安全,法阵的效力在领主府最强,所有领主都清楚这个。 “雪狰是种凶猛的魔兽,每年都要吃不少人,布塔才十一岁,你的实力又没有完全恢复,村子里全是普通人,我不去你们怎么抓雪狰?” 阿拉萨斯还欠缺领主的自觉,在他看来,他不去才不对劲,且不说和地球方面的战略合作协议是在他眼皮底下达成的,就这几个细胳膊细腿的自己莽过去不是给魔兽加餐吗? 他早就想收拾一下这地方为所欲为的吃人魔兽了,奈何之前有心无力,可现在他浑身有力,他第一次在这片魔法大陆感受到魔法的正面作用,多亏了他的法师,因而不住生出了些不好宣之于口的欲望,他不太想离开他的大号充电宝,于是耐心解释: “而且你要想得到布塔同村人的支持,我跟着去会更简单。” 魏靖心虚了,布塔的老家是他精挑细选的,雪狰当然是顶好的原材料,但更温顺好抓的平替其实也有,重点当然是那一个尚有一两百人的村子,他需要人,需要更多的人信任他、崇拜他,把他视作唯一的太阳,为他狂热,为他献上一切,那是他力量的源泉。 那种脑门上焊着阿拉萨斯名字的铁韭菜有城堡里面几个就够了,外边的人就算不把他视作唯一,也起码得把他和阿拉萨斯的名字并排焊在头上才行。 但这行径搁他老家不是从事邪教道门迷信活动,就是十恶不赦的谋逆篡权,一片天空怎么能有两个太阳呢?也就阿拉迪尔自然环境特殊,民风淳朴才有可能接受。 “怎么了?”阿拉萨斯见他不说话,奇怪道。 “您为我考虑这么多,我太感动了。”魏靖马上感激涕零。 “这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放任这窝雪狰随便吃人已经是失职,现在有你的帮助,消灭它们会更容易,而且布塔只是个孩子,他家里人...”阿拉萨斯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如果只有你和他,没准连村门口都进不去。” 但领主不一样,领地内没有一个地方能拒绝领主的到来,没有一个子民能违背领主的命令。 阿拉萨斯的顾虑不是空穴来风,魏靖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到托喀兰的倒霉岁月,刚落地迎接他的是一场绵延三月的暴雨,当地水患肆虐,他和灾民同吃同住同劳动,手把手帮着挖通了几条沟,建了一座坝,名声响到都城,得到了领主的亲见。 那狗东西面儿上客气,把他夸得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张嘴闭嘴要昭告全领地封他首席大法师,结果呢,扭头就放话说他是敌国的间谍,这就算了,他狼狈逃窜到落地点后,曾经和他称兄道弟对他感恩戴德的村民争相恐后举报他,他不得不隐姓埋名遁往“敌国”才保住性命。 哈,这世界的草包领主们——不是他发牢骚,可跟放下身段亲自保驾护航的阿拉萨斯比起来,以前那是什么苦日子? “你身体还吃得消吗?”想到这,阿拉萨斯本就英俊的面孔更是金光熠熠,魏靖的声音变得温柔,满溢着关心。 阿拉萨斯嗤笑一声:“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二天,由于前天魏靖消耗了太多存粮,路上携带的干粮就得城堡负责,古凯亚还慷慨地把这个月的工资预支给魏靖,好像生怕他路上把领主饿出个好歹,可这不代表他对举手举脚赞成这个计划了。 “恕我直言,您不应该和他们一起去。” 临走前,古凯亚为阿拉萨斯整理行囊——其实也没啥行囊,东西都是魏靖带的,他只是借此机会忠言逆耳: “您不该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尤其是一个魔法师,在领主府您还能控制他,在外面...” “所以我更不能放任一个强大的魔法师在阿拉迪尔随意行走,你忘了,我第一次接触魔法师就是在领主府外,由我亲自监督他是最合适的。” 准确来说那个不叫接触,而是魔法师脆弱的身体不幸与他坚硬的骨甲发生撞击,酿成了震惊托喀兰的惨祸。 古凯亚哑口无言,他是那场惨祸的目击证人之一,那真是一场让人印象深刻的惨祸。 但魔法师的特点不是他们脆皮,而是—— 魏靖推门进来,先对古凯亚露出 职业假笑,而后把他手上的小包袱扔进空间,再亲昵地牵起领主大人的手亲了亲: “随时可以出发了,我的领主大人。” 他刚刚忙着检查此行的交通工具“飞毯”,阿拉萨斯原本提议带他俩飞过去,小半天就能到,被他拒绝了—— 且不说把领主当载具有多么大逆不道,还会戳爆古管家的肺管子,光肉身抵御凛冬高空飞行寒意这一点的耗能就远超使用一般交通工具了,结果要么布塔在半空冻成冰雕,要么他在半空力竭,和布塔一起冻成冰雕。 他有更完美更魔法的飞行工具,一张曾用于观光的飞天魔毯,自带恒温恒湿咒语,还知情识趣,可以根据乘客需求改变形态,能坐能躺还能飞,除了旧了点破了点,需要缝缝补补了点,就没什么问题了。 魔毯徐徐升空的时候,布塔激动得大喊大叫,要离开城堡庇护的焦虑瞬间消失,他扑上去,被宽大的魔毯托住。 “魔法师大人,这上面好暖和啊!”布塔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还香香的,这是什么香味?” “嗯...” 魏靖蹲在魔毯下边把有些模糊的阵纹描清晰,完工后就让滚来滚去的小孩边上去,极有服务意识的毯子屈身向下,将一条长边落在地上等待乘客登毯。 “魔法师大人,当时你怎么不坐着这张毯子过来呢!这样我就不会怀疑您是魔法师了!” “这个毯子是您做的吗?您可以教我吗?” “魔法师大人,这上面的毛好软啊,是什么动物的毛啊?” .... 魏靖面无表情看向布塔,凭空摸出一本大部头和一支炭笔:“这是管家大人给你布置的作业,路上做。” 布塔的欢乐如春雪融于溪流,哗啦啦流走了。 “这毯子稳当吗?”米娅摸了摸它陈旧柔软的边缘,有些担忧地问。 “没有听说过有摔死人的记录。”魏靖安抚道:“再说了,领主会飞...我也会。” “它能坐几个人?”现在布塔一个人在上面绰绰有余,但横看竖看也不像能再装下两个大男人的样子。 魏靖还没回答,魔毯猛地一抖,霎时变得有原先的两倍大—— “极限载荷是十八个人,不用担心它的承载能力。”魏靖说完,朝阿拉萨斯伸出手: “我扶您上去。” 这也是阿拉萨斯第一次乘坐魔法交通工具,还是这种软塌塌,看不见喷射器的工具,但管他的呢,正如法师大人说的,他会飞,他是他们仨中间最安全的一个。 他握住魏靖的手,踩住毯子的一角,布塔抱着大部头往边上使劲挤,小脸上全是兴奋,不停扑打身边的角落,期待领主挨着他坐下。 但阿拉萨斯还不及屈膝,毯子中间就拱出了一个椅子,他讶异地坐上去,“椅背”一下子撑住他的腰背,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弧度才定住。 布塔目瞪口呆,震惊地发现法师上来也有椅子: “怎么我没有椅子?!” “你没有提要求。”魏靖口气淡然,挥别送行的人,魔毯缓缓腾空,布塔还在扑腾: “怎么提要求?毯子毯子,我要椅子?” “它在干嘛?”阿拉萨斯突然问,那不是错觉,他背后的毯子正在灵活蠕动。 魏靖忍俊不禁:“它感觉您的腰背肌肉太僵硬,在给您按摩舒缓,别紧张,它只是服务意识太强。” “是,是吗...” 阿拉萨斯觉得有些古怪,尤其是在腰那里,这东西是不是停留太久了。 魔法师是体贴的,照他腰侧不老实的毯子拍一巴掌,毯子老实了,他却没有离开,反而摸出一瓶精油,把精油点在手上搓热,在领主震惊的目光中,抚上他太阳穴两侧: “这是我在塔布拉王国一个叫瑟斯的地方买的,那有海,还有沙漠,气候温润,一年到头都是暖的,海边种满巨大的阔叶树,上面长着人脑袋那么大的浆果,当地的老爷们喜欢享受,这毯子与其说是一个交通工具,不如说是一种能移动的消遣手段。” 他解释了,介绍了,阿拉萨斯却没有坦然,法师靠的太近了,他的吐息还混着精油的芬芳,几乎有些醉虫了,他一眨不眨看着他,好像回到了他们初见的晚上——那才是前天晚上。 魏靖微微一笑,收手坐回来,旁边伺机许久的小子爬过来,目光炯炯,不知分寸: “我也要按腰。” 魏靖笑脸一收,冷酷无情道: “小孩没有腰,一边去。” 14.第 14 章 魔毯千好万好,就是移动速度骇人听闻。 若非中途阿拉萨斯忍无可忍,带他俩飞了一段,他们三个或许得半个月才能抵达目的地。 这也是张弛得宜,他们中间既没有人冻成冰块,也没有因为漫长的旅途耗尽干粮,魏靖整理自己在狂风中凌乱的发型,极力遗忘刚刚被吊在天上的不雅姿势,做着自我安慰。 抵达时晨色冰冷,周围一丝活物的气息也没有,布塔的村子坐落在一片丘陵地之间,村口立着两个简陋的石铸高台,中间用草绳结了网,姑且算是个门,门里是形态各异的石头,勉强有个房子的模样,他们在门口停了片刻,依旧没瞧见半个人,布塔等不及了,从巨大的网眼钻进去: “喂!有人吗!” “妈妈!我回来了!” “布朗大叔,是我啊,是布塔!” 终于有一个人从黝黑的石头堆里出现,布塔认出了他,用力摇摆双臂,冲了过去:“我是布塔!格雷家的布塔!” 那个黑瘦的男人没有露出欢迎的表情,魏靖观察到他缺损的左耳和手指,不知道是哪个冬天的作品,他枯槁似的身躯被破衣烂衫重重包裹,如果不这样,他没有站在寒风里的勇气。 他被布塔撞到怀里,浑浊的眼睛盯着快到他胸口的少年,认了半晌,那张石铸的脸有了动静,他的声音也仿佛被寒冷冻僵了,显得迟缓笨拙: “布塔...你怎么回来...” 布塔欢喜道:“我带着领主和法师大人一起来的,我妈妈呢?” 布朗这才将视线投向不远处那两个高大的不像话的男人,然后目光定在其中尤为高大的那人身上,自阿拉迪尔有了领主,家家户户就有了领主画像,虽然这里偏远,画像面容模糊,但仅凭轮廓和气势就足以让领地的子民认出他们的领主。 布朗坚硬的面皮抽了抽,他没有回答布塔的问题,反而推开他,有些踉跄地上前,僵硬的膝盖跪在坚硬的雪地上,在魔法和本能的驱使下行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大礼: “赞美仁慈的领主,我是岩布村的村长,欢迎您的到来。” 阿拉萨斯不觉得这是一种欢迎,面前男人的身体被魔法操纵,若他拥有百分百的清醒,绝不会做出这样夸张的动作浪费体内珍贵的热量,他无声叹了口气,上前把他扶起来: “村子有议事大厅吗?或者去你家也行,我和法师有些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 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堆果然就是岩布村村民的家,冬天的时候他们会共同生活在几个大石头房内,以减少燃料的消耗,布朗带他们去的是其中最大的那个,大多数村民都在里面。 魏靖一进去就闻到一股可怕的味道,巨大的石屋只有入口和一个巴掌大的缝隙用于通风,屋里的火烧的还算旺盛,却加剧了这股带着腐朽气味的恶臭扩散,但岩布村的村民似乎已经习惯,他们只在布朗回来的时候略微侧了侧头,然后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妇女围着火堆搓草绳,男人坐的离洞口近些,用身体挡住钻进来的寒气,唯一会动的是比布塔还小些的孩子,他们光着屁股在冰冷的地面爬来爬去。 这画面有些超出魏靖的想象了,他发现火光照不见的阴影里蜷着几个一动不动的影子,一时有些头皮发麻,忍不住提醒布朗: “你不能一直让死人和活人呆在一个地方。” 会生病的。 布朗当然也知道,可寒冷迟钝了他们对死亡的感知,在被魏靖提醒后他才看过去,脸上出现一点很单薄的悲伤,好像是魏靖的错觉,他很快就叫坐着的男人把尸体搬出去,布塔积极帮忙,布朗没有拒绝。 作为归家的“游子”,他比这个屋子里所有人都像个活人。 “领主大人带布塔过来...是还需要买点孩子吗?” 等处理完尸体,布朗领着他们坐在火边,他们没有待客的东西,火边温着几罐水,却没有杯子,他把整只罐子递给阿拉萨斯,当提到买孩子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当年和布塔家一样要卖孩子的人家其实不少,但布塔是唯一一个被带走的,因为他是那批孩子里面最好的,商队只愿意带走他,而领主亲自过来,证明商队的眼光没有错,如果领主愿意多带几个孩子走,那些孩子能活,他们也能省下更多口粮,让更多人度过这个可怕的冬天。 可领主否定了这个卑微的祈愿,他站起来,火光中犹如壁画里走出来的远古神明,布朗一下子非常紧张,但领主没有说话,他走到那道通风的罅隙前,挥出拳头,石斧无法撼动的黑岩石像松软的木屑簌簌掉下来,冷风灌进来,如同野狼进了羊群,篝火旁的人惊起四散。 “领,领主大人?”布朗吓蒙了。 “空气得对流,不然很危险。”阿拉萨斯拍了拍手,回到火边,看了魏靖一眼:“我和法师大人过来,是为了这附近的雪狰。” 布朗表露迷茫。 “牛狼。”魏靖在这个朴素的名字面前屈服了:“我们需要你们附近的牛狼。” “哦...哦...”布朗不理解,整个阿拉迪尔都属于领主大人,附近的牛狼自然也属于,有什么必要问他们呢? “牛狼生性狡猾,行踪难测...”魏靖顿了顿,扫了眼屋里半死不活的村民,叹气:“大家饿了吗?” 布塔蹭的一下出现在他身边,阿拉迪尔夜空没有的星星全在他眼睛里了: “饿了!” 这回白饼不足,拿的石麦饼来凑,但岩布村的村民不嫌弃,硌不硌牙不都是吃的—— 烤饼的香气把石房子里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魂勾了回来,魔法师大人朝火堆施法,篝火熊熊,再架上一口大锅,倒进去前两天没吃完的羊杂碎还有他空间里最后的香料,没多久,一股夹着羊骚味儿的香气窜起来,魏靖被熏得头晕,把长勺让给旁边虎视眈眈的布朗。 一锅羊汤,百十张石麦饼,给半死不活的岩布村注入珍贵的生命力,魏靖和阿拉萨斯都没有胃口,把锅边的位置让给饥肠辘辘的村民,等他们半饱就可以开始商量事儿了。 “好吃吗?” “嗯?唔!嗯嗯!”布朗吃的没空张嘴,努力吞咽半天,终于想起感恩 : “谢谢领主大人,谢谢法师大人!” 两声谢谢比刚刚外边跪着见礼真心实意许多,阿拉萨斯眼神温和,摆摆手让他继续吃,魏靖却不耽误功夫,得了谢就得寸进尺: “我们需要牛狼。” 布朗的眼珠一转,里面有了灵光,纠结片刻,放下碗长叹: “魔法师大人不知道,牛狼成群结队,每次出现我们只有躲的份,村里没人有本事抓。” 村门口那张网只能拖住牛狼一小会儿,给他们争取藏身的时间,房子通风口小也是这个缘故,牛狼爪子粗壮,把门一堵它们就进不来,只要小心它们伸进来的角,就能从劫难中活下来。 魏靖和阿拉萨斯当然没有丧良心到要村民去抓魔兽,魏靖问: “它们一般什么时候出现。” “说不准,冬天频繁些,上个月才来过。”布朗长吁短叹:“冬天大家一般不敢出门,那些畜生精明的很,看到有人在外边走,就知道村里人多有吃的,所以有力气走动,然后就会趁夜来吃一波。” 也就阿拉迪尔的雪狰还如此蠢笨,在外边其他地方,就是把一群养的肥壮的人放在它们窝边,也没有几只雪狰敢出来吃,有的地方实在缺,导致部分法师都办起了雪狰养殖产业。 阿拉迪尔苦寒,魔兽吃人再多也不代表这就是魔兽的天下,虽然这的人类都快被吃成保护动物了,但跟外边的魔兽比起来,它们也是贫困户。 “很好。”魏靖闻言精神大振,他还没见过这么好逮的雪狰呢。 “很好?”布朗悚然了,好在哪啊?! “等大家吃饱,你就叫几个腿脚利索的到视野开阔的地方转一转,然后把人集中到这屋里来,等我们抓了雪狰,以后你们都不会饿肚子了。” 【等等啊,你有重笼车吗?有断角钳吗?你自己可以布阵,谁来守阵呢?你守阵,谁来操纵笼车呢?哦,你没有笼车,那你有啥?】 这群只剩骨头的倒霉蛋吗——骨板没有刻薄到当着众人的面寒碜他们,但它不得不提醒被地球物资冲昏头脑的“血肉联系”者,在任何地方抓捕雪狰都是一个团队活动,他们需要一个布阵法师负责统筹,一个枢阵使负责守阵,一个猎手负责出击,一个猎手负责操纵重笼车,这是最低配置了,小队保底需要两个法师和两个身经百战的武士。 现在他们只有一群诱饵,一个丢了大半身家的法师,一个受了重伤的武士,就这样要去抓雪狰——一群一旦出动起码十头结队,每头都是2000公斤以上的大型魔抗拉满的食肉动物,真是非常完美的计划,骨板抚掌大赞。 魏靖当然知道骨板说的对,但今时不同往日: “我不需要抓住全部,我只要陷住一只就够了。” 【你最好祈祷这的雪狰会放弃同伴。】 “而且我们有其他人没有的,理论上来说,阿拉迪尔的雪狰也是阿拉萨斯的子民。” 魏靖冲拳击掌,有些得意了,这世上的狩猎团队那么多,又有哪支队伍能得到领主大人的倾力支持—— 他是说,亲自支持。 15.第 15 章 “感谢你的信任。” 作为法师大人的天时地利人和,阿拉萨斯虽然不知道具体操作方法,但乐见魏靖依赖他,好歹让他这个领主显得有些用处。 魏靖一挑眉,脱口道:“您是阿拉迪尔唯一的炬火,我对您的敬仰语言根本描述不出万分之一。” 阿拉萨斯一哂,嘱咐道:“我们得保证大家的安全。” “您放心,我从来把人民群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人民群众? 阿拉萨斯愣了一秒,魏靖正色道:“阿拉迪尔每一个子民的生命都万分珍贵,我会小心的。” 但再如何小心,也掩饰不住计划的天马行空,众人吃了魏靖的饼,喝了领主的汤,就耐心听完了这个宛如掉进现实的神话故事,尽管他们只是神话里的边角料,但边角料的下场通常不太美妙。 可魔法师大人许诺了他们吃不完的饼还有喝不完的肉汤,在领主的见证下,这个誓言有了魔法效力,一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占据了他们的身体,热腾腾的生命力在血管里流动,他们很快收拾好锅具,趁着天没黑,布朗带了四五个年轻人出去村门口换网—— 其中就有小布塔。 “不找你妈妈了?” 布塔出去前魏靖问他,半大的孩子沉默了两秒,朝他笑了笑,然后追着布朗走了。 “人类的雌性都很脆弱,他母亲失去了伴侣,又失去了长子,只带着一个吃奶的孩子,能安稳度过两个冬天的概率很低,布塔走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他母亲费尽心思,只是想他能活下去。” 阿拉萨斯面沉如水,这样的悲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无能为力,非是岩布村的人残忍,他们大多都是好人,只是没有多余的粮食能表达善意,否则刚刚那几个冻死在角落的人不会被丢出山洞,而应该被架在火边。 魏靖握住阿拉萨斯的手,认真道:“以后不会了。” “...嗯。”阿拉萨斯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你在这休息,养精蓄锐,我去村子周边布阵,有什么你就跟这块骨头说,我听得到。”魏靖把骨板给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布好困兽阵,我们就静等天黑,冬天食物紧张,雪狰会来的,它们喜欢把角探进猎物的洞穴,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角,一个也够用。” “然后呢?”阿拉萨斯仰头问他。 “然后就制作简易传送阵,我会在您的帮助下打开空间通道,由骨板确定坐标,把剩余的角粉还有魔石送到地球基地,并催促他们尽快启动运输...” “食物呢?”地球那边破解传输方法也需要时间,期间这几百号人不能只吃一顿饭,阿拉萨斯有些忧虑。 “失去角的雪狰活不久,两千公斤的体重的魔兽,足够帮大家熬过这段时间了。” 魏靖已经盘算好,紧巴一点吃大概能吃七天,七天下来他和村民足够相熟,解决了最大的食物问题,又有领主背书,多多少少能补充点能量,然后就能再一次开启通讯,催催地球那边的进度,即便一时半刻成不了,也得让大家看看之后要吃的是什么好饭,扬一扬士气,等渠道彻底通了,阿拉迪尔这局死棋就有了活路。 他的考虑如此周全,夜幕降临,所有人都按照他的指示蹲守石屋。 妇孺被围在最中间,男人干燥冰冷的后背紧贴着他们,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的呼吸,有的人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意识到他们在进行何等荒唐的行动,可事已至此,只能至此了。 他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只能死死盯着墙壁上唯二的两个缝隙,等待噩梦降临。 对此,魏靖和阿拉萨斯一言不发,他们各自守住一个入口,门外魔石粉绘制的阵纹被硬实的积雪掩盖,确保魔法师能第一时间感知到任何外来生物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子里的人类等的骨头发酸,夜色依旧寂寥。 “是不是村长白天出门的动作太浮夸了?” “不会啊,就是正常补网...但这次补的太久了,被看出来了吧?” “那些畜生有这么聪明?” 等待滋生的窃窃私语在石屋里漫开,魏靖有些郁闷,这要是外边身经百战的雪狰也就罢了,就阿拉迪尔这的傻狍子,哪来的百战之姿? “嘘!安静!” 另一头阿拉萨斯突然出声,全屋肃然,魏靖眸光一凛,指尖下阵纹的虚影猛地一跳,他抬起眼睑,只听轰然一声,雪屑激起雪浪从洞口涌入,伴随着一声低沉到几乎震碎胸骨的咆哮,三头雪狰已经到了石屋外。 离“窗”最近的布朗浑身炸起寒栗,倏然抱紧身边的布塔,他的喉咙在痉挛,眼球外突,一颤不颤地盯着窗外—— 那头雪狰退了两步,他们从那狭小的缝隙里只能看见一只前爪,披着打结的白毛,毛尖结着冰珠,在雪面倒映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蓝,它抬起那只爪子,弹出利刃般的指甲,弯曲、发黑,每一根都像用霜铁打制的短矛...布朗惊恐地闭上眼,眼前浮出村民被它贯穿的血腥画面。 它猛地朝窗缝掏去,想把爪子整个塞进来,可岩布村的石屋是用整块的黑岩垒的,坚硬得像精铁,狭窄的缝隙破坏了这个企图,它发出泄气的低吼,转而用头狠狠撞击窄缝,那处白天的时候才受了阿拉萨斯两拳,边缘裂开蛛网状的裂纹,魏靖护着布朗几个暴退几步,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不断扩大的口子,终于—— 一只螺旋状的白角像钻头一样挤进来,角尖闪着幽蓝的冷光,魏靖嘴角漾出笑纹,心跳微微发急,千钧一发之际朝旁边阿拉萨斯那看了一眼,企图从他那开罐的雪狰做了同样的事情,一只更大的角把门顶的满满当当。 “别碰角尖!剪断根部!快!” 魏靖的声音在石屋里炸开,村里人不知所措,他们手无寸铁,唯一一柄珍贵的石斧握在村长手里,布朗颤巍巍地上前一步,但魏靖的话不是给他的,门口的阿拉萨斯动了。 咔! 他赤手空拳,只是抬起双手,精准地扣住那根还在颤动的雪狰角,拇指抵住角根,其余四指像铁钳一样锁死,稍一用力,那根足以钻透石板的大角从根部被折断,角髓里的蓝光瞬间熄灭,干净利落得魏靖的心都跟着这声音颤了颤。 阿拉萨斯将角扔到一边,紧接着身体一旋,出现在魏靖身边,如法炮制抓住那角的根部,轻轻一拧,角骨断裂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看那只哀嚎着后退的雪狰,随手把角递给魏靖,仿佛不是折断了一头顶级掠食者的武器,而是道旁一根挡路的枯枝。 魏靖愣愣地接住那只角,他知道有阿拉萨斯在会容易很多,但没有想过会这么容易,他的领主站在窗缝旁,半张脸被屋里黯淡的火光照亮,眼睛里透着近乎神性的平静,像一尊活过 来的战神雕像。 房子里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人们像熟透的面条接二连三软在地上,他们说不出话,只能颤抖地伏在地面,稍稍纾解心头澎湃的震撼。 阿拉萨斯仍不习惯这种场面,他看着魏靖问:“两只角,够了吗?” “啊...够...”魏靖猛地咬住舌头,嘴角向上一牵,露出谄媚的笑:“这种东西,从来多多益善。” 阿拉萨斯无奈一笑,点点头: “那好,你和大家呆在这里。” 【你这算不算躺赢?】 魏靖躺的差点哼小曲,这次的雪狰虽然瘦小些,但角髓一滴也没有浪费,再如何精良的断角钳也没有办法像阿拉萨斯的双手一样,把角从雪狰脑袋顶上连根拔起: “你是不是嫉妒?”几辈子都没碰到过阿拉萨斯这样的顺风车,骨板体内残存的回忆估计已经嫉妒到扭曲变形。 【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骨板咬牙切齿。 魏靖嗤了一声:“爷我付得起这个钱。” “法师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等阿拉萨斯离开,石屋终于重启,岩布村的人拥过来,一种古怪的热情出现在他们胆怯的脸上。 魏靖指挥他们把门边的角拖过来,石斧砸不碎雪狰的角,但可以破坏角根的肉膜,价值千金的角髓全在里面,魏靖小心将角髓引到瓶子里封好,看着瓶身被幽蓝的光填满,家财万贯的富有感重新盈满身体。 “法师大人,这个角有什么用啊?”提问的人明显没有认真听魏靖的战前动员,但魏靖依旧好脾气地回答: “它可以帮我们打开一个新世界。” “哦...”那人似懂非懂:“什么新世界?” “...就是你没见过的世界,一个不会挨饿,不会受冻,人人有床睡,有活干,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的世界。”魏靖深呼吸,维系脸上完美的笑容。 “那我们要怎么才能到那个世界!?” “等我把这个角处理了...” “那我们能帮法师大人做些什么!?” 布塔忍不住扯了扯那个兴奋的提问者,如果他没认错,这是魏大法师好脾气即将告罄的表情,那人一愣,低下头,看见布塔严肃地冲他摇头,用手捏紧嘴巴,意思不言而喻。 那人遗憾地叹了口气,短暂的沉默后,又问: “我们能帮领主大人做什么?” 屋里的活就这么点,法师又不肯假手他人,他想象着外边领主和魔兽战的天昏地暗,一时热血难凉,手脚这辈子都没那么有劲儿过,实在难以安坐,魏靖瞄了他一眼,轻声道: “可以把外边的尸体处理一下,作为珍贵的冬储,但是...” 也得等外边战事平定,阿拉萨斯解决所有魔兽以后才行,但正在兴头上的村人略过这茬,还想当然地以为领主大人只要展露他那犹如天神一般的威势就能轻松解决一切,于是唤上另一个年轻人迫不及待离开了庇护他们的石屋。 魏靖磨了磨牙,收起雪狰角追了出去: “我话说完了吗...”他才追到门口,就被去而复返的两小伙撞了个满怀,他俩几乎是屁滚尿流地爬回来,勇气荡然无存,只剩仓皇无措: “好多...好多好多!” 好多什么还没说出来,整个岩布村发起抖来。 16.第 16 章 岩布村的夜塌了。 无星无月的夜被无数道白影生生割碎,魏靖出门就看见地平线上隆起一道白色的怒涛,碾碎了西北冰原的沉寂。 他的领主展翅悬在半空,声音从他脚下的大地震上来,和他的五脏六腑形成共振,他感到有些恶心,眼睛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有些睁不开,阿拉萨斯发现了他,冲他冷喝: “进屋去!” 魏靖一动不动,他没有亲眼见过两年前发生在阿拉迪尔的那场战斗,他和所有人类一样,都难以想象所谓以一敌万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的骨甲坚不可摧,他的力气撼天动地,他的速度快如闪电,可那又如何,他只有一个人。 魏靖仰头望着他,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我可以帮你。” “不需要,快回去。”阿拉萨斯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可拒绝依旧不容回寰。 “那起码有上千头雪狰。” 魏靖的声线发紧,无论在托喀兰的哪里,魔兽潮都是一种可怕的天灾,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在这里,但他知道没有人可以幸免于难。 最正确的做法是在那兽潮冲下来之前将整个村子的人转移走,这代表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画好一个大型的空间转移法阵,并浪费掉此行所有战利品以及空间里所有存货。 但食物已经吃完了,他没有办法让这一两百人度过这个冬天,死人的信念无法成为力量,将死的悲鸣还会损耗他的力量。 魏靖大脑疯转,想着地球,想着食物,想着兽群,想着头顶上的阿拉萨斯——最重要的依旧是他的领主,他是法阵的化身,是他在阿拉迪尔最坚固的锚点,他已经交付了他的信任,他却还没有回馈他期待的春天。 这不公平。 魏靖的理智还在挣扎,可身体却诚实地行动起来,他捏碎空间里所有的魔石往半空一撒,阵纹在空气里逐渐成型,然后取出那瓶才装满的角髓液... 阿拉萨斯瞥见他的动作,身形一闪,出现在他身前,按住瓶口,满脸严肃地看他: “相信我,我能解决,回去和大家待在一起。” “不要犯傻。”魏靖前所未有的强硬,他瞪着阿拉萨斯,堪称失礼地劝道:“你是领主,你应该更重视自己的安危。” 阿拉萨斯有些讶异,却笑了起来:“你听起来像古凯亚...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没见过兽潮,魔兽和人类不一样,它们冲锋的时候没有理智,不会恐惧不会闪躲,哪怕是法圣也得避其锋芒...” 眼见着那道白浪越来越近,魏靖急的嗓音都尖锐起来,顾不得他把自己和古凯亚那老头作比,法阵成型的速度更快。 阿拉萨斯却霸道地把角髓塞回去,还不由分说地把他塞回石屋洞口,望着洞里一双双错愕的眼睛傲然道: “你需要更相信你的领主,在阿拉迪尔,他所向无敌。” 洞门啪一下盖上了—— 下一秒被魏靖一脚踹开,他一声国骂险些冲破喉口,领主在领地要真那么无敌,就不会有那么多乌龟王八蛋缩在城堡里不敢出门! 可阿拉萨斯不容人置疑也不容人反驳,他把魏靖扔回去,转身朝兽潮发起冲锋,甚至没有全甲,只张开一对巨大的翅翼,像一只孤单的蛾冲向咆哮的海。 “见鬼了!这踏马是找死!!” 魏靖气的心口发疼,一拳锤烂那扇破烂的木门:“真他娘的把媒体狗屁倒灶的吹捧放心上了!那是他妈的兽潮,是他妈的空间系魔兽雪狰的兽潮!!!这种规模的兽潮一定会形成空间裂缝,他还没靠近它们就会被破碎的空间撕成碎片!!!” 【礼物,价格,你付的起...】骨板不合时宜地提点。 “你他娘再放狗屁!?”魏靖出离愤怒了。 在暴怒的现世面前,骨板怂怂地沉默了,也就一会儿,它弱声弱气道:【要不救救身后的呆瓜?】 多少是些人头,总不能一无所获吧。 “没有阿拉萨斯,就没有阿拉迪尔。” 魏靖的愤怒凝成冷冰,没有回头看身后许多双眼睛,他冲向雪浪,法阵的荧光在他指尖闪烁,随着他奔赴前线,转移所有人不奢望了,起码在阿拉萨斯接近裂缝前把他弄走—— 远处的天泛起鱼肚白,暗蒙蒙的颜色让四野清晰起来,兽潮已经靠的很近,人们可以看见惨白的兽群还有它们脚下扬起灰蓝色的雪雾。 雾气浓得像固体,翻滚着吞噬了一切,雪狰的白毛在奔跑中摩擦起电,泛着一层幽冷的光,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巨蟒在黑暗中蠕动发光,每一片鳞甲都是一只饥渴的掠食者。 绝 望也浓烈得仿佛得凝成实质,雪狰没有嘶吼,只有决绝地奔袭,大地上所有的声音都被它们吞进了肚子里,只为了给这一场冲锋积蓄力量。 魏靖的动作飞快,手指在空中舞出残影,但他必须再快一点...他的眼睛没有看阵纹,反而死死盯着雪浪前的影子... 近了...越来越近了... 魏靖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的领主是暴露了他的傲慢和疯狂,作为他的首席法师,他必须为这种疯狂买单—— 可下一瞬,他目光一凝,亦或者说这片天地突然凝固了,翻涌的死亡白浪停住,那个靠近它的身影也停下了。 目力所及之处,阿拉萨斯骨翼全展,迎着破晓的天光,折出一道炫目的长线,仿佛一道天堑,叫打头的雪狰畏惧地停下冲锋,直到身体被后边的同伴顶撞,凝固的白浪崩了一角,第一头雪狰撞上来。 风无暇送来声音,所以那是无声无息的撕裂,魏靖怔怔地放下手,看着野兽冰山一般巨大的身体碎开,它的角完整地掉在地上,爆开的血雾将其他雪狰罩进去。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没发现身后已经缀满了人,所有人都傻愣愣看着这一幕,阿拉萨斯的手扣在另一头雪狰喉骨上,人类的视网膜捕捉不到他的动作,只能看见结果,雪狰庞大的身躯悬空,像一只装满空气的麻袋被扔进兽群,好几头雪兽撞成一团,冰屑和鲜血在晨光里炸开。 他太快了,快的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一台切割机在清理兽群溢出的白边。 沉默的兽群爆出哀鸣,恐惧回到体内,它们开始溃逃,开始本能地远离那道被银翼反射出的光,它们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碰到它的下场就是死亡。 魏靖陷入了漫久的沉默,大脑开始反刍刚刚那句“所向无敌”。 和诗人虚夸的吹嘘不同,所有花言巧语在这样的死亡效率面前都显得苍白,那不是简单的刀枪不入亦或者战无不胜能概括的,那是一种神迹,由莫须有的神明赐予没有任何武装的阿拉迪尔的,所向无敌。 “撤退!!!撤退!!!” 雪狰的哀鸣中突然爆出一道不似兽吼的尖啸,魏靖猛一皱眉,电光火石一瞬,仿佛抓住了什么,他冲向战场大声呼喊: “兽潮里面有人!有人在驱使雪狰!” 17.第 17 章 那人被从兽群中拽出来时还一脸桀骜,他好像不觉得这是战败,只是一次运气不好。 阿拉萨斯拎着他降落在人群中,岩布村的村民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他们似乎还在甄别这到底是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直到魏大法师展开双臂上前欢迎他们浴血而归的领主,满载欢欣的声音释放庆贺的信号: “现在,你们可以赞美我们的领主了!” 如梦初醒的人群爆出尖叫和欢呼——阿拉萨斯无奈地看了眼他的法师,而那个困在他手上的家伙不屑地撇撇嘴,一言不发。 他的长相颇为奇特,外突的嘴巴分不清是龅牙还是尖喙,一双狭长上挑的眼睛,瞳仁在阳光下是两道狼一样的竖线,琥珀色的眼球中带着点幽绿,魏靖观察到他异常长的犬齿,于是上前摸了摸他枯草似的白发,果然—— 他用眼神示意阿拉萨斯把他带到石屋,并警告他道: “让你的牛狼老实点。” 那人不情不愿地斜了阿拉萨斯一眼,好似在说有这家伙在,那群野兽可以乖顺成狗。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群在屋外狂欢,收割平白得到的战利品,阿拉萨斯把人拴在篝火边,询问魏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魏靖递上去两捆草绳,目光落在那人的脑袋顶:“这是个兽人。” 阿拉萨斯动作一顿,在不久前他的法师还把他误会成了羽兽人,他没有第一时间辩解,毕竟雌虫姑且也算做一种兽人。 可被指认是兽人的家伙朝魏靖龇了龇牙,用生涩的通用语否认:“我不是。” 魏靖充耳不闻,自顾自推测他的来历: “让我猜猜,不知道哪天,西北冰原来了一个品种不明的兽人,大概率是狼或者牛这类大型哺乳动物的近亲,他邂逅了冰原上的雪狰,在和其中一头相处的过程中,发了狠忘了情...然后有了你,你是他们情难自已的产物。” 所以说兽人在托喀兰名声不好不是没有原因的,传说他们残暴蛮横,茹毛饮血,他们不受教化,三观沦丧,不敬神明,与食人的怪物狼狈为奸,不管是雌性还是雄性,都会在野地里与野兽媾和,生下血脉驳杂的半兽人。 就比如他们屋子里这个,正龇牙咧嘴瞪着魏靖,喉咙里发出一阵赫赫不似人言的嘶吼: “我是,牛狼...” 魏靖再一次在这个名字面前沉默了,尤其是在瞻仰了他的尊荣以后,遗憾地告诉他: “我恐怕你的品相还不足以让你入行。” “所以,怎么处置他?”阿拉萨斯不知道牛狼这个词有什么奇怪内涵,他更关心这家伙的用途,毕竟肉眼可见的,魏靖不想杀他。 “我亲爱的领主大人,这家伙能说人话,还会说兽语,他能驱使雪狰,看在鬼知道哪个神的份上,雪狰在托喀兰是一种珍惜的魔法资源...” 魏大法师意味深长,这家伙简直是那个鬼知道哪个神送给托喀兰的厚礼: “而他,生在阿拉迪尔,长在阿拉迪尔,吃在阿拉迪尔,住在阿拉迪尔,他是您的子民。任谁来都无法质疑。” 阿拉萨斯心道果然,当魏靖把雪狰划为子民范畴的时候他就觉得会有这遭,但这个粗通人言的半兽人真的坐在跟前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头疼: “他恐怕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服从指挥。” 毕竟,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食物链上的上下游,玩的是一个你吃我活的游戏,别说他自己的心理障碍如何克服,外边那被吃了几辈子的岩布村村民该如何接受也是一个问题。 魏靖表情深沉地点点头,安抚地拍拍领主的肩膀,把头扭向半兽人: “你叫什么名字?” 长着长嘴的半兽人还在龇牙,极力声明自己的身份:“牛狼!” “你还记得那个兽人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吗?”魏靖假装没听到,继续问下去,果不其然没有得到答案: “所以你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眼露怜悯:“是一个被野兽养大的狼孩子。” 狼孩子警惕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你看这样,我给你起个名字,名字是很重要的,你连名字也没有,以后碰到漂亮的雌性都不知道怎么勾引。” 狼孩子眸光一颤,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态度没有那么尖锐,但他纠正魏靖: “雄性,要雄性。” 魏靖卡顿了一下,眼睛盯着他乱蓬蓬的脑袋顶看了几秒,道:“你有角。” 众所周知,只有雄性雪狰会长角,这个混了不知道多少血的半兽人还有性别认知障碍吗? “那是雌性,小角!”狼孩子不屑瞥他,无论多久人类依旧如此无知且自大。 “行,给你起个名字,让健壮的雄性兽人听到都走不动步子的名字。”魏靖从善如流,狼孩又作强调: “是好看的雄兽,角要大要粗。” “...叫雪一怎么样。” 这名字让阿拉萨斯都为之侧目,魏靖还在认真解释: “一代表最好,最强,人类会把最好的肉,最香的酒,最漂亮的美人送给最强的人,所以大家都勇争第一,雪一这个名字寄托着我和领主对你深深的期盼,我们希望你在兽人或者雪狰群体中,都勇争第一。” 狼孩废了点时间理解这个长难句,嚼透其中几个关键词后,眼睛倏地一亮,用力点头: “好,雪一,好。” “好的,雪一,”魏靖露出大尾巴狼似的微笑:“你要知道,在人类社会,一般只有父母会给孩子起名字。” 雪一瞪了瞪眼,她只是粗通人言不是蠢,于是白了魏靖一眼:“我,不是人类。” 魏靖倏然收起微笑,冷淡道:“既然如此,那就当是雪狰,一起宰了过冬吧。” 前后变脸之快,阿拉萨斯忍不住轻嘶了一声,雪一更是激动,绑在双臂的草绳勒进肉里,她脸色涨红: “我也可以是人类!” 魏靖这才重新展露微笑:“你看,我们也没有占你便宜,你是阿拉迪尔人,是阿拉萨斯的子民,本身就有尊敬、服从、保护领主的义务,领主也有教导、养育、治理你们的责任,这种关系同子女和父母的关系天然相似,这样看来,领主就是你的父母。” 雪一半信半疑地看着阿拉萨斯,有些怀疑道:“领主..是人类。” 人类讨厌兽人,这种常识都不用出阿拉迪尔就能知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的领主博爱万物,没有那狭隘的种族偏见,不管是人类、兽人...甚至魔兽,都能在阿拉迪尔和谐相处。” 雪一还是很怀疑,阿拉萨斯叹了口气道: “其实我也是兽人 。” 雪一和魏靖都瞪大眼——这话怎么能随便往外秃噜呢! “不可能...不可能吧?”雪一的态度软化些许,但她从没有听说更别说见过阿拉萨斯这样的兽人,而且兽人也能做领主吗? 他们是领地的暗面,是在永夜荒原和领地间游荡的幽灵,是各种中永恒的反派,他们声名狼藉,是人类唯恐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没什么不可能的,你看到了,我有翅膀。”阿拉萨斯语气平静,虽然魏靖上嘴皮一碰下嘴皮给他认了个大闺女,但总体来说,利大于弊。 “那是翅膀?”雪一洞中凌乱,那原来不是什么人类研制出的秘密武器吗? “是的,那是翅膀。” “...我要是认你做爸爸,以后可以不饿肚子了吗?”雪一终于低下桀骜的头颅,有些扭捏地问。 魏靖却把她的脑袋掰起来,义正词严:“没让你认爸爸,这只是个比喻!而且你给领主交过一粒粮吗?没有你还敢张嘴?记住没有义务,没有责任!外边还有百十来张嘴等吃饭呢,人家吃饱了起码知道要为领主纳粮干活,哪像你,张着嘴就想吃?” 雪一懵了下,傻乎乎道:“我也可以为领主纳粮。” 魏靖恨铁不成钢:“你知道怎么种地吗还纳粮?你们的价值难道是那几亩石麦吗?” “啊?” “角,雪狰的角!”魏靖明示了,雪一一下子警惕:“牛狼需要它的角,没有角它会死的。” “对,但你们到年纪不是会换角吗?以及难道你们部族里面没有快死的,以及死的牛狼吗?它们的角都被你丢了吗?”魏靖真诚发问,虽然比不上新鲜的,但量大可以弥补一切问题。 雪一有些纠结了:“我们总共也就一千多头牛狼...” “所以你需要扩大养殖...不是,兽群规模,牛多力量大,你也知道的吧。” “没有吃的,雌兽都下不了崽子!”雪一抗议道:“你该先扩大人类的养殖规模,让人类多下崽子。” “你认了领主当爸爸你还想吃人?!”魏靖觉得她要反了天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杂食动物!” “但这里除了人就没别的吃的了!”雪一也不想啊,整个西北冰原只有人类体积小热量高能管饱,牛狼想吃石麦人类也不让啊。 “很快就会有的...” 魏靖的饼还没画圆乎,一个村民把脑袋探进来,他拿着一块热气腾腾的兽肉,殷勤地捧到阿拉萨斯和魏靖面前: “领主大人,法师大人,吃肉,可鲜了呢!” 知恩图报的岩布村民,魏靖还没发出感慨,就察觉身边灼灼的视线—— “人类也吃牛狼,吃我的同伴。”雪一梗着脖子,别开头。 村民一下子僵住——妈妈诶,差点忘了这里还有只牛狼精。 魏靖瞪她:“怎么,你们难道不吃?!你们难道会把死掉的牛狼丢出去喂鸟?你同意,其他牛同意吗? 雪一沉默地把脑袋别回来,盯着掉在草绳网里热气腾腾的兽肉,勉为其难哼了一声: “我饿了。” 这场对话地狱得阿拉萨斯不忍卒听,他把肉给了雪一,给出一个生硬的承诺: “以后尽量都不吃。” 人也好,牛狼也好,阿拉迪尔会有正经牲口的。 18.第 18 章 尽管物质匮乏,但人类不会遗忘庆祝的本能,虽然他们仅为这场丰收提供了帮助以外的所有帮助,但他们保证,领主和法师以后会是他们前进的方向。 阿拉萨斯出来看见的场面堪称盛大。 他们不吝木柴,架起火堆,围着高高的火焰,死掉的牛狼被剥皮、放血、切割完毕,正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岩布村的人从没见过这么多肉,每一头牛狼都贡献了一座肉山,加上起初两头到石屋送死的,领主大人一共击杀了十头—— 岩布村两百来号人忙活了半个白天,也才处理完两头,得到差不多一千公斤的纯肉。 他们尽可能无视将村子团团包围的牛狼群,割下最肥美的部位送到领主和法师面前,任谁见证了刚刚那样的恶战,都不会升起一点造次的念头,畜生也是一样,岩布村的人有恃无恐。 “你们谈妥了?” 阿拉萨斯盘腿坐在地上,魏靖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回头,他正在计算死去的牛狼能吃多久,老实说他不擅长这些,既然法师大人来了,这个工作可以交接给他。 “她在吃饭前宣誓了对您的忠诚,我的领主。”魏靖把他面前的石盘端到自己面前,嫌弃地皱皱眉,就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随口抱怨: “这弄得也太血腥了,糟蹋粮食。” 瞧他们干的什么活,好端端一块肉,毛没弄干净,碎骨混在肉里面,焦糊的边缘参差不齐,魏靖险些怀疑他们在处理这坨肉的时候用了牙。 “他们没有人手。”阿拉萨斯不责怪他们,后面的肉他们已经学会将雪狰的爪子作为刀具,成品会好很多: “冬天肉能放很久,但不是长久之计。” “咱不需要长久,咱只需要熬过这一关,后边就是康庄大道。”魏靖削掉焦糊的边缘,把还带着血丝的肉片的漂漂亮亮递到阿拉萨斯面前。 “你不吃吗?”阿拉萨斯歪头看他。 “这是我的歉意,针对一开始对您的怀疑。”魏靖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火光,看着比往日还暖人三分。 阿拉萨斯笑笑:“那不是怀疑,是关心,我分的出来。” 魏靖夸张地松了口气:“真不枉我每天睁开眼的时候,都发自内心感激自己追随了一位慷慨大度的领主。” “但如果是就你骂爹骂娘那一段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阿拉萨斯接过盘子,捡起一片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看见法师脸上凝固的笑容,目光投向火堆边忙碌的人群,突然问: “在托喀兰,兽人是很糟糕的群体吗?” 魏靖耸耸肩:“不必把那些话放在心上,糟不糟糕还不是那些人一张嘴的事情。” “实际上呢?”阿拉萨斯问。 “实际上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他们也是受害者,因为势弱,被赶往魔禁的荒原,受到黑暗的侵蚀变成了那副模样,也许他们真的像传说里那样,百无禁忌肆意妄为,但无论如何,阿拉迪尔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地方,前尘尽消,才好向前看。” “这是你打算为阿拉迪尔人口增长而放弃的...原则吗?”阿拉萨斯皱了皱眉。 魏靖看着阿拉萨斯认真的侧脸,无奈一笑:“我的领主大人,没有哪个人经得起显微镜考察,何况很多兽人徘徊在永夜荒原,如果他们因此丑恶不堪,这着实也怪不得他们。” “即便罪大恶极的人也可以在这里...前尘尽消吗?”阿拉萨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望着篝火出神。 “一个真的骨子里败坏的人,绝不会因为到了一个新的环境就洗心革面,一个能够洗心革面的人,留他建设阿拉迪尔不也是为他的过去赎罪吗?” 阿拉萨斯没有说话,魏靖一下子紧张起来,作为阿拉迪尔的一、二把手,他们必须在原则问题达成统一,这穷地方还没有富裕到可以挑选子民的地步,虽说啥也不挑容易变成罪恶之都,但精挑细选就容易变成零人之都,毕竟解决不了犯罪难道还解决不了罪犯吗,通通开除人籍就了事了! 但这极大违背了他们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理念,也非常不利于魏靖的神棍事业做大做强! “我的领主大人,我家乡有过这么一个故事,一个穷苦的男人为了养活七个孩子偷了一块面包,被判处五年苦役,他一被抓,家里就失去了经济来源,所以他多次越狱,每次越狱刑罚就越加越重,最后竟加到了20年,在这期间家里的孩子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他内心充满愤怒,他本来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工,出狱后却成了江洋大盗,您说这一切该怪他吗?” 阿拉萨斯眉头皱的很紧,他摇摇头,问:“后来呢,他怎么了?” “大概是死了吧。”魏靖一脸唏嘘:“诚然偷盗是错的,但贫瘠的土壤容易生出有毒的植物,这种时候追究个体的错误是没有意义的,仇恨也好,悔恨也好,都是旋涡,深陷其中就会不见天日,最后变得人非人,兽非兽。 您知道我的家乡正流行着一种可怕的瘟疫,我做执行员那么些年,最难的不是消灭或者控制那些异变的人,而是让那些突然清醒的人不要崩溃到自杀,其实他们有什么错呢?不过是倒霉地生在了不幸的年代,不幸的土地上,能力不足,力有未逮。” 阿拉萨斯瞳孔颤抖,他沉默了很久,魏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紧张道: “您以为呢?” “你说的对。”阿拉萨斯深深地看着法师,眼底浮出一抹笑意: “你也在心里这样为我辩驳过吗?” “?” “阿拉迪尔这副模样,我作为领主...” 魏靖打断他的话:“一点责任也没有!您已经是整个托喀兰,最完美的领主了。” 他在最完美几个字上重音,表情颇有些狰狞。 阿拉萨斯体贴地没有询问详情,解决完盘子里的肉,他告诉法师: “我们开始吧。” 魏靖没反应过来,阿拉萨斯提醒他:“按你说的,你家乡那边也需要一点准备时间,所以我们这边越早完成越好。” “您不需要休息一下吗?” 魏靖一脸意外,虽说他杀雪狰就像杀鸡——好吧,比杀鸡更简单点,但怎么着也杀了这么多吨肉呢,不说洗个澡,睡一觉,起码多吃点东西吧。 “不用,”阿拉萨斯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渍,看向魏靖:“你需要吗?” 划了一晚上水的魏大法师哪敢需要,起码在身上血痕犹在的领主面前绝对不需要。 “那就开始吧。”他云淡风轻。 —————— 地球,地球华龙三区特殊行动指挥部: 很难说魏靖口述笔录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千教授研究了很久,仍旧没看出个所以然,好在经过超级人工智能神骥昼夜不息的努力后,他们终于有了眉目。 “法阵的本源和代码类似,只是我们的代码需要电力驱动,这种代码却可以捕捉能量,它不是二进制的,有点像几何、拓扑...因果链,时间太短还解析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载体很特殊,我们的机器只能模拟出外形,要想让它真的起作用,恐怕的确得等001号的材料。” 千教授忧心忡忡:“我更担心的是,两个世界的能量本源不同,那边的材料到地球还能不能发挥一样的作用。” “这方面我觉得不用多虑,如果真的无法相通,那001号去了那边也不可能学会魔法。” 叶少将很乐观,既然粒子研究中心那边没有完全否定传输的可行性,那就是可行的,而且从他们的口吻来看,仪器改造成本不高,或许只需要微调就能达到理想效果。 十几年了,沦陷区在不断扩大,他们的努力杯水车薪,而今曙光初现,着实令人心潮澎湃。 “我已经向总部汇报,001号所需的物资这两天就能备齐,研究所方面需要配合腾出一个仓库专门用于中转。” “这个小问题,大问题是001号会把东西传到哪,那东西要怎么用。” 千教授愁眉不展,若是指挥中心的基地还好,但若是随机传输的呢?万一是放射性材料或者危险物资,流入民间可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001号会考虑,您要相信我们特别执行员的专业素养。”叶珍对此很自信。 ..... 魏靖考虑了所有,视像通讯和实物传输有本质的区别,坐标位置可能会发生些许偏移,所以必须让基地的人第一 时间发现落地点,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浪费珍贵的雪狰角,尤其是在和雪一达成共识以后,活体雪狰角用一只少一只。 在通道尚未稳固的时候,他必须防范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现在离他完全掌控阿拉迪尔还有十万八千里,就算有领主愿意充当能量中介,这活计也充满了风险和挑战,成功了当然皆大欢喜,但万一有个闪失,首当其冲的就是阿拉萨斯。 魏靖不得不报以十二万分的谨慎。 “你在紧张吗?” 阿拉萨斯突然问,法师尽管面上不显什么,可肢体动作出卖了一切,他们挨得太近,他的手掌透过轻薄的织物贴在他的心口,雌虫过于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和第一次不一样,魏靖现在很紧张。 “嘘...”魏靖声音低沉,他闭上眼睛,感知收拢,集中在面前人身上,和他紧绷的身体不同,手掌下的肌肉柔软起伏,心脏沉稳的搏动震得那微微酥麻,这具强悍到恐怖的身体现在很放松,毕竟压力全在施法者身上。 “不用紧张,你第一次就做的很好,你很轻易就找到了岩布村的位置。”阿拉萨斯压着声安抚,胸腔的共鸣透过放大的感知传到魏靖手心,魏靖有些无奈了: “那是您配合的好。” 作为阿拉迪尔最接近法阵的存在,阿拉萨斯不必会用魔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魔法,他可以是阿拉迪尔的化身,是一草一木,是狂风或者暴雪,是砂石亦或者泥土,是空气里游离的分子,感知他就是感知阿拉迪尔。 但真正的阿拉迪尔远比他更暴虐,起码这片狂暴的土地绝不会说: “我现在也很配合。” “我知道,但这毕竟是危险的空间传输...我们需要更集中注意力。”魏靖闭着眼,轻声道。 “我让你分神了?”阿拉萨斯问。 魏靖知道阿拉萨斯希望他放松,但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真的很像挑衅...他睁开眼,看见他英俊的脸上写满真诚,只得妥协道: “您让我意乱神迷,行了吧?” .... “你说领主和法师是什么关系?” 法师说有了牛狼角以后就要为他们打开一个新世界,于是在村广场上摆好阵仗,但法师没有说新世界的大门就在领主身上,两人旁若无人在广场中央对坐,他们不敢出声惊扰,但他们实在好奇。 “不知道,但很亲密,你看法师的手都伸进领主衣服里了。” “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关系。”一个陌生的声音冷不丁在旁边响起,村民的议论一滞,尤其是正要捍卫二人清白的布塔更是满脸骇然—— 雪一坐在人堆里,浑身上下写满坦荡诚实: “不是我乱说的,是魔法师自己说的。” “你胡说,怎么...不可...” 布塔激动得胡言乱语起来,但很快又陷入沉默,一些奇妙的细节在脑海中滑过...奈何他很早丧父又幼年离家,对爸爸妈妈之间的相处模式已经陌生,保不准这只牛狼精没有说谎呢? “我哪有胡说?魔法师亲口说他和领主就是我的爸爸妈妈,我们是他们的孩子,他们会像父母一样对待我们,让我们以后再也不饿肚子。” 雪一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活物质疑过她的诚实,诚实和智慧是她的立身之本,所以牛狼才那么相信她。 村人不敢和牛狼精争辩,努力消化着他的话,也咂摸过味儿来: “法师确实是这么说过。” “...所以咱以后,就是领主的孩子了?” 妈耶,好大的阶级跃迁,种了几辈子地的农民哪听过这种牛狼狂言,惶恐之于不免激动,望着广场中央的视线都热切起来。 “滚远点,就算是领主的孩子,也分头生子、次生子还有私生子!” 布塔读书最多,本能觉得不对劲,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魏大法师昔日的言论,眼看领主大人即将多出这么大片好大儿,当即古凯亚附体,要定下亲疏远近。 但即便是私生子也比无名氏好太多了,他们激动起来,叽叽喳喳还未响起,广场中央有了动静—— “成了成了,东西不见了!” 19.第 19 章 地球,华龙大区高能粒子研究中心,9月11日上午10:38分,按照异世界的阵纹,能量读数突破阈值,狂暴的质子流在阵纹网络的束缚下,变得异常驯服。 假真空泡成核成功,泡内希格斯场值等待重组。 尽管一瞬即逝,但特定材料诱导假真空泡的理论根基已经夯实。 同日,上午11:45分,研究中心接特殊行动指挥部的通知,“特定材料”于11:30分降落基地广场,载具是一张网,内容物为一只长约90厘米,最大直径16厘米的灰蓝色兽角,落地时通体发光,经工作人员确认无辐射后,才正式收容。 那只巨大的兽角内部中空,装有两个同样蓝光闪烁的瓶子、一瓶黑色粉末,还有一卷羊皮纸,001号魏靖龙飞凤舞的字迹在上面详细介绍了材料的名字和用途,蓝色瓶中的角髓用于跨界运输,黑色的魔石粉末载有纯粹的魔力,是他们抗击瘟疫的重要手段之一。 指挥部第一时间将兽角和角髓送往研究中心,并在隔离中心寻找志愿者印证魔石粉的效力。 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迅如雷霆。 在得到魔石粉切实有效的结论后,整个基地都沸腾了,叶珍的报告得到了高级领导人的重视,几场连轴会议下来,行动基调得到确定,这头古老的东方工业巨兽开始行动,一场不计成本的跨界战略合作正式启动。 ..... 阿拉迪尔,长冬的某日,已经凭牙齿同雪狰肉和石麦饼搏斗许久的岩布村民又一次开始感受到食物的窘迫。 不是因为村子外聚集着一群望不到尽头的牛狼,无时无刻不以饥渴的目光望着他们,而是自法师和领主打开新世界的大门,将巨大的兽角丢进看不见的窟窿后,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 他们被告知村子外边虎视眈眈的魔兽并非过冬的存粮,而那个已经和他们混成一片的牛狼精为控制同伴不冲人类露出獠牙做了很多努力,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和兽都在饥饿的深渊里魂不守舍。 “应该这样算,我追随领主最久,布朗大叔是村长,我们都属于领主的头生子,你们一开始都没有出去迎接领主和魔法师大人,你们只能算次生子,女人和女孩是幼子,然后外面的牛狼...” 布塔沉吟片刻,一脸纠结道: “算私生子吧。” “不对不对,凭什么女人算幼子?尼亚就比你大。”雪一不服气道。 作为牛狼精的语言老师,布塔对这个越来越牙尖嘴利的学生很是不满,尤其是他经常不和师长统一战线,于是没好气呛道: “你那么关心干嘛,你和尼亚有种族隔离,你把她抬成次生子也得不到她的芳心。” “我为什么要得到她的心?”雪一瞪着布塔:“我也是雌性,我也要做头生子。” 布塔深呼吸,托他们之间肉眼看得见的物种障壁的福,他总是忘记这家伙雌性的身份,可再怎么人人平等——那也是人人平等,和牛狼精是没有的! “领主和法师是人类,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一个牛狼精的头生子的!”布塔恶声恶气。 雪一瞪圆了眼,那句领主不是人类涌到了嗓子眼,就被魏大法师精妙绝伦的小法术挡住,她平白张了半天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众人有些习惯她这模样了,别管一开始再怎么凶恶,最后也会窝窝囊囊地走开。 “爸爸妈妈对我寄予厚望...”雪一涨红了脸,憋出这句话来:“我会养雪狰。” 对的,全村就她会养,至于以前拿什么养,人类不想问了,布塔瞪她: “那就叫它们去找点其他东西吃,不要整天围着同伴的尸体打转。” 说到吃,大家齐齐陷入沉默,沉默一会儿,又无比自然地转移话题,不听不问不想就不饿——阿拉迪尔的冬天早就教会了他们这种生存手段。 ..... 魏靖心情也愈发沉重,虽然没有人询问,但他心里的倒计时正在归零,他不确定地球方面的进展如何,这半个月来他试图和基地进行了两次通讯,第一次时间极短,叶珍忙的不可开交,只匆匆交代了东西收到,计划正在推进就草草挂断,第二次直接没有接通。 这可不是个好信号,要么是骨板存储能量见底,要么是进项不够—— 当然不够,他们这行讲究的是先办事再付钱,前些日子仗了阿拉萨斯的势得到的信仰之力不够浑厚,现在时间越拖越长,信心自然越来越少,若非阿拉萨斯的信任依旧如铁一样难以撼动,他连与地球通讯的能量都不够。 但阿拉萨斯... 魏靖眼里浮出一层阴翳,传输完成后,阿拉萨斯的精力大不如前,以至于他都没心情管村民每日愈发离奇的等级排序,他从火上切下一块肉,又拿了一块饼,回到村里给他俩单独收拾的石屋,果然看见他的领主又在睡觉。 只是睡得很浅,他进来的脚步声惊醒了他,阿拉萨斯一下子坐起来: “有动静了?” 魏靖摇摇头,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吃点东西再睡。” 阿拉萨斯都没有往盘子里看一眼,摇头拒绝了: “你吃吧,我不饿。” “...你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魏靖盯着他:“或许你应该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不需要吃那么多东西。”阿拉萨斯不假思索道:“阿拉迪尔会把能量送给我。” 魏靖眯了眯眼,他不信——阿拉迪尔已经穷途末路,嗷嗷等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哺育,就这样的领地,不和领主抢能量就不错了,还能匀出来给他?这不科学。 宇宙是公平的,质能转换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铁律,他这样强壮的身体每日要消耗的能量不容小觑,如果不吃,那该从哪来? 但魏靖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他拉扯,他放下盘子,靠在他身边的墙上,直接把手按在他的胸口,抢在他发出质疑前先开口道: “您知道一个领主在他的领地应该拥有一套什么样的行政机构吗?” 阿拉萨斯果然被转移注意力,他迟疑道: “管家、首席魔法师、书记官、骑士...封臣?” 他其实不那么确定,毕竟整个领主府满打满算也就六个人。 魏靖点点头:“你已经有一个管家,一个不太识字的书记官,一个不太会做饭的厨子,一个不懂园艺的园丁...” 他还没说完,阿拉萨斯哭笑不得地打断他:“没那么糟糕吧?布塔已经认得很多字了。” 魏靖瞪他:“幸运的是,你有一个十项全能的首席魔法师。” 这点阿拉萨斯没法否认,他温和地看着他的首席魔法师:所以,突然说起这个是因为? “在你的行政架构残缺不全,甚至千疮百孔的时候,一个首席魔法师同时也是你的执政大臣、顾问、厨子、骑士和医官。” 魏靖执起他的手,嘴唇温柔地贴在他的手背,在这个低矮冰冷的石屋,佯装一个骑士对他的王君行礼,然后笑叹一声: “但你拒绝告诉你的医官你怎么了,他只能自己来看。” 阿拉萨斯有些出神,人类法师在他手背留下的热度残留了很久,顺着那片那片皮肉传到心尖,他忍不住想起童年某个的春天,风和日丽,暖阳和煦,晒的人昏昏欲睡,他握紧贴在心口的手,就像握住了那个温柔的春天,身体不由松懈下来: “你见过我最糟糕的状态,现在比那时候要好很多。” “那也比最好的时候要差很多,对吧?” 魏靖脸色难看,之前他通过阿拉萨斯感知阿拉迪尔,感知的一清二楚,他以为是阿拉萨斯的配合,但现在他的手贴着他的胸口,感知到的还是阿拉迪尔,他不曾和任何领主如此亲密,他不确定这是否正常。 阿拉萨斯笑了一声:“只是有点疲惫,不用放在心上。” 他说完,脑袋被另一只手托住,安放在法师的肩头,他一抬眼就能透过几缕垂落的黑发看见魏靖清隽的下颌,他的轮廓比托喀兰绝大多数人都要柔和,带着远东人特有的温婉,可这人的性格一点也不温婉—— 尽管他努力装的人畜无害,用含情脉脉的眼睛,端庄优雅的举止掩盖烈火一样本性,但在阿拉迪尔,没有人能哄骗领主。 阿拉萨斯调整了下姿势,枕在他肩头合上双眼,顺从本能地召唤,低声道: “就像你上次那样就行,冬天有点长了,的确有点冷。” 魏靖低头,看见他鸦羽一般的长睫垂下阴影,高挺的鼻梁遮住嘴唇丰润的线条,那张英俊的不可思议的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安然,这是他给他的—— 魏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一只手隔着衣袍勾勒山峦柔软的脊线,另一只手朝下,抵住块垒起伏的浅壑,心尖不自在地颤抖,他收敛心神,开始集聚空气中稀薄的热量,直到怀里的身体变得温热,肌肉松弛柔软,沉甸甸地靠着他,他的呼吸轻柔绵长,似乎已经进入深眠。 可魏靖知道他没有,但他起码应该假装他有,而不是冷不丁冒出一个问题,大煞风景: “你好像从来没有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成为阿拉迪尔的领主的。” 好在阿拉萨斯不觉得冒犯,他甚至没有睁开眼,声线慵懒,低沉又撩人: “好像是的...或许等我睡醒,我可以告诉你...” 于是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 他们被布塔和雪一的大呼小叫震醒,尤其是魏靖,在直挺挺坐卧一夜后,他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都在突突叫疼,他脸色漆黑如墨,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那俩小鬼剁成臊子。 但不等他付诸行动,布塔冲破房门,喊得几乎破嗓: “箱子!好大的箱子!一个好大的箱子突然从地里长出来了!!” 20.第 20 章 那其实不是一个箱子,从外观上看,它是好几个集装箱改造拼装组成的巨大箱子。 魏靖曾在港口见过这种海运用的集装箱,每个的最大载重大概有五十吨,而这个超大号的箱子由二十四个集装箱拼装而成,所以它里面的东西... 见多识广的魔法师两眼发直,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得出一个粗略的数字—— 起码一千二百吨。 诚然他管老家要了一百吨方便垃圾食品,一百吨调味料,一百吨燃料还有一百吨御寒物资以及大批建筑材料,但他以为会分批交付,先来的是急需的粮食,然后再是其他。 毕竟天可怜见,他只给了两只兽角、一瓶半的角髓,还有一点效力打折的魔石粉,这点可怜的东西和眼前的庞然大物比起来,实在太寒碜了。 “我和雪一本来在巡逻,地上突然打雷,噼里啪啦的,还击中了布朗大叔的家,我和雪一觉得不好,赶紧把大家赶出来,领主在上,还好大家跑得快,它长出来的速度太快了,跑慢点人都给压死了!” 布塔惊魂未定,一张嘴自这箱子出现以后就没停过,车轱辘话在嘴里来回倒腾,和他一样倒腾的还有岩布村的村民,他们好些人的房子都被这箱子压坏了,虽然冬天大家住大屋,可眼见着还有夏天啊。 魏靖一脸深沉地望着布塔:“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布塔的嘴这才消停,理智回归,眼睛慢慢睁大,声音发起抖来: “这就是...” “哦...看在古神的份上,感谢古神...” “伟大的吉利亚斯,感谢您的荣光照拂我们!” “赞美不朽的丰收之母...” “哦荒原女神,我永远歌颂您的名字...” ..... 魏靖还没说答案呢,就被七八个陌生神明灌了一耳朵,他回过头,就看见村民全跪在地上,祷告的看天,磕头的吻地,各个嘴里都念念有词,各喊各的互不干扰——宗教信仰在阿拉迪尔也流行,但显然没有一个强壮的神明能够统一小小的岩布村。 可给他们送来粮食的难道是他们名字都喊不对的某路神明吗? 到反天罡了这群人! 魏靖脑门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喝止这场混乱的“宗教仪式”: “你们其实都知道,这不是神明的伟力。” 村民安静下来,看向他的目光透着些许心虚,从狂热中醒来他们意识到带来这一切的是眼前看得见的法师大人,他们应该信奉法师的神明才对! 得到这样真诚的请求,魏靖都没力气恼他们冥顽不灵了,他知道这才是人类的常态,于是一脸深沉道: “如果一定要找个依靠,那就念诵‘天君’的威名,天君在上,福佑阿拉迪尔。” 至于是什么天君,他还没想好呢——等他在阿拉迪尔成神再重新冠上尊号不吃。 魏靖满意点头,岩布村村民很虔诚,丝丝缕缕的信仰力量涌到他体内,这是个好兆头,但吃水不忘挖井人,魏靖又霍的转向阿拉萨斯,冲他弯腰行礼: “这份荣耀理当属于您。” 就如剪彩,就如开箱,非得地位最尊贵的人来干不可,何况从客观的角度来说,在场除了阿拉萨斯,谁也打不开这个超大的箱子。 他的领导对魔法明显有着不少误解,以为他挥挥手招来一阵风就能吹开这个铁皮盖子,未免传输意外,他们封装的异常结实,巨大的铅封高高挂在箱子的左上角,他如果不想狼狈地爬上去,就得求助于会飞的阿拉萨斯。 这对阿拉萨斯而言轻而易举,尤其是享受了昨夜法师给予的温柔抚慰后,力量再次盈满他的身躯,他很快剪断铅封,拉开沉重的箱门。 受惊的雪狰群也开始回拢,人和兽在箱门前凝神伫立,此时的沉默近乎肃穆。 感谢那渺远的不知真容的天君,领主和法师在上,即便最迟钝的人也开始喃喃,他们知道这就是法师承诺给他们的,没有饥馑的新世界。 .... “根据你追加的要求,上面增补了一万箱方便面,考虑到你对垃圾食品的巨大需求,又紧急调拨了十吨植物油,五十吨速冻鸡块,花生酱、巧克力酱各五十吨,罐头、能量棒...你自己看清单,大区内好几家工厂的库存被我们清空了,应该够你们还有...那些动物朋友过一段时间,还有什么问题吗?” 在搬空集装箱后,和基地的通讯终于接通,叶珍的脸重新出现,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口气也不太友善,但没有人在意友善,看在成吨散发着前所未有香甜气味的食物的份上,她哪怕指着每个人的脸骂娘都会得到一片感恩戴德的认可。 叶少将现在很困,她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瘟疫爆发那么久,地球方面也不富裕,多国政府倒台,许多地方在混乱的泥淖中忍饥挨饿,华龙区能够维持基本的生产生活,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尽管特别行动指挥部拥有非常高的权限,但调拨这个量级的物资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更何况这才是第一波应急物资,后续的援建材料还需要更多磋商和拉扯,想起这些叶珍就头大—— 她不指望这个学了魔法的下属体谅她的不容易,但她希望他起码别太心急,别太贪得无厌。 “后续物资的运送碰到了困难,你给的材料已经用完了,开始机器改造的时候还浪费了一点,如果可以...” 叶珍皱着眉,想着千教授的清单,上面有些东西她觉得有些过分了,尤其是在看到阿拉迪尔的实景图以后,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这地方比南极洲还要荒凉,土著瘦的像火柴棍搭起来的假人,混在他们中间的几头“原材料”也是可怜巴巴的皮贴骨,良心未泯的叶少将不知道该不该当面提这种地狱要求。 “当然可以。”但魏靖是活阎王,看出领导的犹豫,答应的那叫一个痛快: “兽角,角髓,还有魔石,应有尽有,看见我身后的雪狰了吗?我们现在有一千三百五十一头,昨天饿死了两头,其中一头是雄兽,我们早在角失活前把它取下来了,等我把材料处理一下就可以传输过去,上次时间太紧了,都没有怎么处理,这次保证效果不一样。”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几头雪狰在雪一的带领下欢呼起来。 叶珍勉强挤出个笑容,转述了更高领导的原话: “你有什么需求也尽管开口,领导说了,不能让魏靖同志在异国他乡孤军奋斗。” 魏靖当即立正,敬了个十年都没忘记的军礼,放下手就嬉皮笑脸: “领导大气!” 送走了领导,魏靖让布朗和布塔负责登记物资,在开始干活前,他一脸沉重地告诉所有人: “虽然大家口诵天君,但大家心里肯定也知道这是一份沉重的礼物,来自我的故乡,遥远的蓝星地球,一个名为华龙的地方...” “可是魔法师大人的家不是在旁古拉山...” 布塔在阿拉萨斯身边小声嘟囔,然后得到了一个严厉的瞪视——阿拉萨斯无语看天,轻巧捂住小鬼漏风的嘴巴,成功消除杂音后,魏靖满意地继续说道: “那些我们素未谋面的亲人慷慨赠予了我们过冬的粮食、燃料和衣服,这不是因为他们坐拥金山银山,恰恰相反,他们正遭受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可当他们知道,遥远的阿拉迪尔正有一 群苦难的人忍受着人类不该遭受的折磨,知道你们以惊人的毅力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和酷暑,他们不能不为之动容,于是从牙缝里剩下物资,排除万难送到我们面前,他们和你们一样只在传说里听闻过魔法的神奇,我的故乡从未被以太努斯眷顾,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勤奋和智慧建起了一个王国,仅仅花了四十年,就让十四万万人摆脱了饥饿,尔后又花了二十年,为十四万万人的贫穷画上句号。 他们让铁鸟横穿星际,让铁箭刺破苍穹,他们让戈壁长出森林,让大海生出绿地,他们在高山峡谷间架桥铺路,让商队络绎不绝,他们善良朴实,不曾堆金砌玉,却让华龙的富庶震惊蓝星,尔后更是成了全世界无人敢用武之地!” 村广场的冷风都变得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魏靖,他们虽然没有全部听懂,但不妨碍他们随着他的声音心驰神往—— “我知道大家过去的生活很艰难,但相信我,这样的日子要结束了,因为我们有一群无私的人在背后支持我们,等阿拉迪尔改换了头脸,我们也将像他们一样不计代价地回馈,我们要叫他们知道,阿拉迪尔不会忘记,就像我们记得每一句誓言,记得每一个在冬天逝去的生命,我们也会记得恩义,会记得那片我们不曾去过的地方,今天给予的慷慨和善意!” 这像一粒火种,点燃整个岩布村,布塔忘了追究法师大人曾说的妥耶索福斯塔乃至旁古拉山究竟在何方,他热血沸腾心潮澎湃,他第一个大声应和: “阿拉迪尔不会忘记!” 然后便是潮水一样的响应,寒风中阿拉迪尔人吼出平生第一个誓言: “阿拉迪尔不会忘记!” “阿拉迪尔不会忘记!” ... 阿拉萨斯莞尔一笑,在法师钻出人潮时递上一张手帕,条件有限,上面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血污,来自半月前法师的馈赠。 魏靖顺手接了过来,嚎这么半天属实是体力活,风又大得很,一身薄汗很快被吹个透心凉,但他兴致依旧很高: “我打算先给每人发三份军用压缩饼干和一份自热火锅,晚上架大锅煮泡面,寒天冻地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适合做晚饭了,那个味儿足,熟的又快,又很热乎,你能吃辣不,我看领导送了好多火鸡面,煮完泡面就可以把锅腾出来,炸一批冷冻鸡块给雪狰吃,那东西热量高,可别再饿死哪头了,咱把东西搬回去得靠它们...” 他计划今晚狂欢,明天清晨出发,人和魔兽都要喂饱,等度过粮荒,就管领导要一批种子,岩布村这实在种不了,得回领主府附近垦地。 “您觉得怎么样?” 察觉领主久久无话,魏靖意识到这是明显的僭越,虽然他已经越过很多次了,但越过去再缩回来也是熟练操作。 阿拉萨斯自然没有不允的,他只是有些感慨,在听了魏靖声情并茂的动员演说后,一时失神: “你的故乡,真好。” 他们只是给了两只兽角,还有一块魔石,诉说了困难,就得到这样的支持—— 阿拉萨斯很难不进行比较,他同样来自一个富有的国度,他在星港见过比山还大的星舰,看守过堆得无处落脚的物资,见过贵族为了骨甲上的纹样浪费足够普通虫民安度十年的金钱,战场上多少雌虫死于糟糕的武器装备,边缘星上又有多少虫在垃圾堆里呻吟... 怜贫爱弱不是虫族的美德,他以为这世界的本质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可原来是他短见了。 “什么我的故乡,那也是您的故乡!”魏靖振振有词,再次牵起他的手,虔诚地吻了吻: “您拥有我所有的荣耀,我的归途也是您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