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 1. 组队吗?我自荐一下 “近日,备受关注的人偶连环杀人案已成功告破。 据警方最新通报,该案发生后,专案组通过现场勘查、技术比对及大量走访摸排,最终锁定了……”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电视机泛出淡淡白光,传出最新报道。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阳台传来:“为人民出力,这都是应该的……”与报道声混合到一处。 “吱——”阳台的玻璃门被从外面推开,文宥娴头上随意绑了个丸子头,身上是还没来得及换的常服,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手里拿着刚挂断电话的手机往里进。 临到沙发前,她把手机随意倒扣在桌上,蹲下身捡起掉落在地还没有成型的半成品人偶。 她将人偶捏在指尖,往沙发上坐下,另一只手按亮被她特意放置在桌上的台灯,拿起桌上摆放的工具对人偶进行改造。 电视里的报道依旧继续,她听到那道播音腔里念出的“警方还邀请了专业人偶师协助破案”时手上动作停滞一瞬。 不是说不把她报告出去吗?紧接着,报道方向转回了凶手作案过程上。也行吧,只要没把她的个人信息报道出去就行,至于职业,那么多人,谁知道是她? 文宥娴眯起眼睛,唇抿成一条线,手上动作慢了下来。轻轻地,缓缓地,像是怕弄疼了手中的人偶。 “滋滋滋……” 电视机突然冒出像是出故障的声音,文宥娴手一抖,手里的人偶被画了个大花脸。 她抬起头,只见电视机屏幕上下起了雪,时不时闪出主持人报道的画面。她蹙了蹙眉,这是故障了?大拇指习惯性擦了擦人偶的脸,想起身过去查看。 一道像小孩又像老人的声音在她耳边骤然炸响:“你应该跟我道歉!” “啊!嘶……”文宥娴一个激灵,下意识手握成拳把人偶攥紧,一阵冰凉之后刺痛袭来,她松手一看,只见掌心被划破,血不断往外渗着。 人偶身上沾着血,人偶里居然藏着刀片!她家里只会出现剪刀,就算有其他刀具,也绝不可能出现刀片,还是被藏进人偶里的。这个人偶不是她的。 那声音再次响起:“你把我的脸划伤了,你应该向我道歉!”不止说话,那人偶离开了文宥娴的手中,竟然在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 像个缩小版真人一样,表情、动作、甚至情绪!无一不像个真人。 文宥娴觉得自己该是疯了,居然看到人偶活了。她想站起身,却动弹不了,像是被空气压住了一样,想说话,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人偶脸上带着愤怒,加上那道划痕,显得凶狠又诡谲。 晕眩感袭来,文宥娴视线逐渐模糊,胸口变得沉闷,痛感逐渐浮上来敲击着她的神经,她只觉呼吸越来越不顺畅,像溺水,又像体内的空气被一点点往外抽。 “砰!”一声闷响,她倒在桌子上慢慢失去生气,手臂垂落时扫落桌上的部分工具,卷尺掉落缠在她指尖,另一只手往沙发一旁摸去,碰到了一只精致的人偶。 而那只说话的人偶,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被捡起的地方。 电视机恢复了正常,报道还在继续,散发出的光照在了文宥娴身上。 “嗡——嗡——”手机屏幕亮起,跟随清脆的铃声不断震动着,有人打来电话,来电显示:周警官。 她听到声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搅得她难受,眉间也是让人烦躁的痛感。 好吵。不清晰的嘶喊声夹杂着一段耳鸣,在她脑子里翻搅不息。 她还未完全清醒,吵闹的人声让反胃感不断上升,配合着头痛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缠着卷尺的手越攥越紧,直到关节失去血色也不松开。 终于,溺水的人得救了,她睁开眼,大口呼吸着,心脏狂跳不止。清醒之后反胃感消失,疼痛也在削减。 可一睁眼,入目的不是昏暗的房间,不是正在报道的新闻画面,而是……公交车? 环顾四周,她的位子靠窗,帘子被拉了起来,隔绝了外部光线。 她抬起手,卷尺的印子处泛白,和周围的血色格格不入,没有血。衣服还是自己原来穿的,但很干净,头发被皮筋好好扎成一个低马尾,鞋子不是她失去意识时穿的拖鞋,而是一双便于行动的白色平底鞋。 “没用的,我们试过了。”一个清冽的女声响起。 左边隔着几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女人睁开眼睛,文宥娴只看到她脸上显露出的疲态。 紧接着,女人解释在她到来之前的事情。原来那个女人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她也尝试过让司机停车,可司机不为所动。 车子里陆续出现更多人,他们合力把司机从驾驶位上挪开控制住,有人踩了刹车,车子却没停,依旧继续行驶着。 司机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理睬他们,也不做任何反应,只是在被放开之后回到驾驶座上继续开车。 那原本推搡着司机的青年跌坐地上,眼泪糊了一脸,表情木讷,嘴巴微张喃喃着什么。 她说:“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 接着,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最后那个空位,也就是文宥娴现在坐着的那个位子。 那里,居然已经坐了人? 文宥娴原本低着头,感受自己现在在被行注目礼,她将脖子打直,眨眨眼睛,抬手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我……也要进行这个流程吗?” 所有人怔愣一瞬,迅速移开了目光。 她把卷尺团吧团吧装进口袋里,手碰到了一个在她意料之外的坚硬带着温度的物体——她的手机,可她明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她将手机拿出,打开一看,周警官的未接电话明晃晃出现在锁屏,但往上一看,没信号。既然没信号为什么还要让手机跟着她一起出现? 这让她彻底没了之前那种“所经历的只是自己做的梦”的侥幸心理。她真的,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 手机息屏又被放回口袋里,她狠狠闭上双眼,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车子平缓驶着,安静,就连车子发动机的声音都没有,车内是所有人那早已冲破安静的惶恐不安,还有无声的心理崩溃。 车窗! 她突然灵光一闪,但很快又放弃了,在她之前不可能没有人尝试过,她再试,那就是蠢。 她把帘子拉开,拉动的瞬间她就察觉到另一个不对劲,帘子滑动的声音怎么像翻书的声音?她又试几次,还是一样。而且车窗没有玻璃,是空的,她抬手想往外伸,被阻隔了。 最后她放弃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车外。 柏油路,路旁是稀疏盛放的野花,往前是无垠的草地,远处是延绵的山,却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这时,她身后传来声音:“如果需要临时组队,我自荐一下。” 回头,坐在她旁边的女人把卫衣的帽子摘下,露出整张脸,眼神直视前方,嘴巴紧闭,就像刚才的话不是她说的而是文宥娴的幻听。 眼熟,这是文宥娴的第一反应。< /p>“我们见过。”女人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开口解释。看她还是那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她又给出指示:“人偶连环杀人案。” 她想起来了,辅助案件的日子里她的人身安全受到了严重威胁,她们第一次见就是自己被跟踪命悬一线的时候她出现救了她。 她有些激动:“你是那个热情市民!你叫江……江什么来着?远?月?”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她挠了挠头。 “江愈。” 文宥娴一拍脑子,凑过去:“但是你为什么选我啊?” 江愈这才看她,压低了声音:“因为你足够特殊。” 特殊?她还想追问,江愈话题一转,让她看窗外。路旁边的花紧密生长在一处,也比之前她看到的更茂盛,而原本在远处的山也越来越靠近公路,长满了各种高大的树和其他植物,变得生机勃勃。 江愈只说了一句话:“我们要到了。” 到哪儿?江愈怎么总说些奇奇怪怪的话?文宥娴原本建立起来的理智高墙,差点被江愈这几句话搞得砖瓦掉落。 “诶!诶!你们快看!”靠前的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划破车内紧绷的的氛围。 “有人!” “还有个房子!大房子!” …… 惊喜声如雨后春笋般冒出,这是他们在经历漫长的“野外”景色之后见到的第一户人家。 路口站着两排身穿制服的人,像在等待迎接客人。 车子在房子前缓缓停下,司机的手主动脱离了方向盘,按了一个开关。 伴随着“目的地已到达,各位乘客请下车。”的提示音,门开了。 车里的人一窝蜂起身往门口挤,文宥娴也想起身出去,被旁边的江愈伸出手按住,视线往下,一双腿横在那里,想出去只能跨过去。 文宥娴坐了下去,开口:“怎么了?不能下吗?” “别慌,人多容易受伤。”江愈收回手。 “……”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见江愈施施然起身往车门处走。文宥娴站起身同时摸了摸口袋确定自己的手机还在,便跟着走出去。 她踩到地板上离开公交车后,那车门缓缓闭合,随后扬起尘土往前驶去,慢慢在所有人的视线中缩小,直至消失。 她收回视线看向人群,有几个人在离大部队稍远的随地坐下,有人脸上带着被人撞到亦或者因为推搡撞到车子的淤青,有人胳膊和手掌心正往外渗着血珠。 文宥娴一阵后怕,如果江愈没拦她,也许自己也是伤员之一。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老子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憋屈过!”狂躁的暴怒声在人群中炸响,看似发泄不满的一句话,瞬间将人群点燃,压抑的哭声、愤怒的咒骂、以及轻微的安抚声混成一片。 在门口穿制服站成两排的人对他们没有任何反应,像雕塑一样,安静。 文宥娴这才把注意力放在这所坐落在荒郊野外的庄园。 墙和地面的相接处被精心打理过,寸草不生,而有些陈旧泛黄的高墙爬满藤蔓,凌乱,又有些怪诞的美感。 穿制服的人身后是一扇正敞开着的门,透过门可以看见庄园内的大体布局,以及穿梭在庄园里的佣人。排列整齐,速度迅速,动作高度一致,像支经过高度训练的军队。 此时,一位身穿燕尾服,头发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手中拿着对讲机的女人从大门走出,穿过站在门口的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2. 非你不可? 靠门较近的几个人死死盯着不断靠近的女人,悄悄往后移动着脚步。 文宥娴站在最后方,她只能尽力去听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索恩开口:“我是凡塔斯玛庄园的管家索恩.克罗斯,欢迎各位客人前来参加五天之后的宴会,房间已经为各位安排妥当,请跟随侍者前往入住。” 话音刚落,原本站着当装饰的那两排人像是终于被输入了程序指令,原本平直的嘴角扬起,一眼望去,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全部在一个角度上。眼睛也亮起来,变得温和。 侍者纷纷抬脚,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有人僵在原地,有人疯狂往后缩,可公交车已经开走了。 “啊!”文宥娴躲闪不及被踩了一脚。 还没来得及查看情况,一个侍者就来到文宥娴旁边,抬起手挽起她的胳膊,但拖不动也扛不动,但手死死粘在胳膊上面,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就那样僵持着。 好轻,没什么重量?文宥娴低头,那只手确实挽着自己的胳膊,却像没有被触碰一样。 “啪!”一只手把侍者的手拍了下去。文宥娴顺着手抬头望去,江愈的侧脸赫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没看她,而是一把拉过她往索恩站的地方去,在索恩面前站定,在文宥娴“你不要命了?”的眼神中淡定询问:“索恩小……克罗斯小姐,有水吗,车坐得久,渴了。” 索恩眼神呆滞一秒,显然没料到,很快又调整好扬起笑:“请跟侍者走。” 一个侍者从庄园大门走出,来到她们跟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江愈也没有犹豫,几个大跨步就进了门。 现在变成雕塑的成了文宥娴。进还是不进?两个小人突然出现,在她两只耳朵边吵个不停。 她挥了挥手把两个小人拍成灰烬,再看向庄园时,江愈正抱臂好笑地看着她。 一咬牙,拼了,反正都死过一次了,大不了再死一次。实际上是把头低的更深了,一股脑往里面冲,还差点因为没看路撞到江愈。 她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摁住了,停下脚步,抬头,江愈一脸的“你干嘛?” “不好意思。”文宥娴迅速挺直腰板打直脖子,眼睛快速眨了几下,掩饰了自己的心虚。 “嗡——”兜里的手机振动一下,是收到消息通知的声音。 文宥娴迅速掏出手机打开,连上网了!但欣喜没持续一秒瞬间没浇了冷水,还是没信号。 她输入密码随便划拉几下,发现手机里多了一个图标上是一根茎杆上开了两朵花的软件?碎片?什么软件居然叫碎片?她蹙着眉,她不会安装自己没见过的软件,也没人碰过她的手机,这个软件是什么? 她长按软件想卸载,按了很久,没动静。 文宥娴:?我按按按按按! 最后她甩了甩快抽筋的手。 “你手机里有这个吗?”文宥娴把手机怼到江愈眼前。 江愈脑袋往后缩了缩:“不知道,没看,我进来的时候响了。” 她也把手机拿了出来,果不其然,连上网了,还有一样的软件。 “喂!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两人同时被声音吸引,只见门口一个穿着西装的眼镜男手比嘴喇叭状放在嘴边,在朝她们喊。 文宥娴心中不禁自嘲,这是把她们两个当小白鼠试呢? 相较于自己,江愈显得对什么都很淡,像提不起任何兴趣,她对着一直站在旁边侍者说:“走吧。” 跟着侍者进入了房子。 文宥娴叹了口气,回了句:“没问题。” 也不等他们如何反应,转身跟着过来牵引她的侍者走了,留下其他人在门外继续猜疑。 她跟着侍者进入房子,坐电梯上了二楼,侍者停在一间房间门前,从门框上取下钥匙递给她,转身离开。 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的冰凉物,是精心打造的。 钥匙转动,她扭了下门把手,“啪嗒”一声,门开了。缓缓推开门,她跟着被推开的门小心翼翼打量房间。 直到看到全景她才松了口气,正常的房间。暖色调的装潢,显得温馨。窗户大开,门被打开的瞬间风吹了进来,米白色窗帘随之摇曳摆动,像是对她的欢迎仪式。她却感觉不到风动。 她关上门往窗户走去,不管走得多近,她都感觉不到风的气息,头发丝都没被吹动。 给她安排的这间房正对着庄园前院,顺着玻璃往下望,那群人已经陆陆续续进来了,和她们一样,手机都自动连上了网络,也安上了那个叫“碎片”的软件。 收敛心神,她开始全方位研究这间屋子。 和第一印象大差不差,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只是床头柜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是早已枯萎的月季。 “咚咚咚!” 规则的敲门声响起,她没心思再管其他的,过去趴在门口,出声询问:“有事么?” 一个温润显得礼貌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大厅集合,大家需要商讨一下对策。” “我等会就去。” “叮咚”一声,手机提示音响起,文宥娴感觉大家手机查看,发现是“碎片”的消息推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还是点了下去。 一张笑脸占据整个屏幕,然后是一道喜悦但稚气的声音:“你好,欢迎使用碎片!” 页面跳转,出现了一串名单,姓名、年龄、性别,从上往下,她的名字在第二个,第一个是江愈,这是……进入庄园的顺序,也是他们所有人的身份信息。 她点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迅速弹出了关于自己更详细的信息,只是职业那一栏被三个问号代替了。她又试探着点了江愈的名字,也是更详细的个人信息,职业也没有公开。 不止她们两个,连续点了几个人,职业都没有公开,是所有人的职业都被隐藏了。 她的掌心不断渗出冷汗,所以,他们是早就被选好的目标,并不是随机来到的这里。 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将她裹挟,她从来都是制造者,如今却成了任人摆布的人偶! 她抖着指尖把信息栏叉掉,看到了底部“消息”栏有个红点,手指一划点了进去。 “客人终于到齐了,欢迎各位百忙之中来参加凡塔斯玛庄园的宴会。 在此,我代表庄园先向各位致歉,提前邀请你们到来是因为庄园发生了怪事,我们担心会影响到宴会举行才出此下策,望各位能过帮助庄园调查出真相,确保宴会正常举行。 这是庄园内工作人员所提供的线索碎片:庄园主人的心爱之物被弄丢了,至今下落不明。” 没了?文宥娴反复退出刷新再进入,这就没了?这能算什么线索?她严重怀疑自己在被耍,还是被当猴耍。 她深吸了几口气,把所有情绪按下去,失败了。短时间之内经历了太多,要不是心态足够好她早就崩溃了。 她只能尽量压着脾气去大厅,毕竟如果只有自己没到,被针对的风险很大,她不是个很爱冒险的人。 “这算什么线索?这座庄园哪儿来的主人?不就只有管家和侍者吗?” “就是啊,分明就是想搞我们心态!”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不会自己找吗?不会重新买吗?真是……” …… 文宥娴还没到楼梯口,各种埋怨咒骂质疑的声音就已经快把她耳膜震碎了。 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大厅开着灯,所有人围坐在一处,文宥娴看到角落里抱着水瓶的江愈,穿过人群挤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好了!安静一下各位!” 一道自带威严的声音镇住全场,原本杂乱无序的声音慢慢停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站在桌子上的少年。 文宥娴认出来了,辛戎,十九岁的年纪,很小,但能扛事,给人的感觉也是安全和可依赖。她下来的时候看过那份名单,信息栏上还有照片,辛戎又是蓝瞳,很好认。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辛戎到被搞的不知所措了,斟酌再三还是开口道:“那个……你们要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吗?”< /p>江愈带刺的话在自己旁边响起:“有谁没有手机吗?” 潜台词是:既然有手机那就没必要,想认识谁自己私下认识去,没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这种无所谓的事情上。 文宥娴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哥。 辛戎打着哈哈,时间紧迫,确实没必要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辛戎的目的很简单,分组。每组出一个负责人,既可以起到领导作用,也可以起到在成员发生意外时对其他组发出示警,能够合理规避掉一些问题和风险。 文宥娴觉得可行,但还是有风险。 议论四起,没人愿意把命交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辛戎提高音量盖过质疑声:“有质疑声很正常,但现实是残酷的,组队或者独行,你们自己选择,我尊重,我也不会干涉,后期一旦出了事情,需要你们自己承担后果!” 说完,也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跳下桌子往文宥娴两人在的角落走来。 辛戎在文宥娴面前停住脚步,蹲下身开口:“在车上我坐你俩前面,我知道你俩已经组队了,我能加入吗?” “不能。”江愈的直白比文宥娴的委婉措辞要快,也更扎心。 “为什么?” “你有什么非要加入的原因?”江愈喝了口水,又继续说:“或者,你有什么我们非你不可的理由?” 好问题,生死面前选择强悍的队友是人之常情。 辛戎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个所以然。 他的视线一转,看到一个黑影:“等下,那是什么?” 文宥娴闻言起身,顺着大门往外看,天已经黑了,借着庄园的光线依稀能见那是人影,不是庄园里侍者的僵硬,模糊的动作更像是活人。 “有人?!” 看见的不止他们,正对大门而坐的基本都看见了,几个胆子大的立马起身往人影的方向飞奔。 文宥娴其实想搞清楚,也想装一下自己有从众心理,也跟着跑了出去。 一堆人乌泱泱往外跑,跑出庄园进到了树林里。 追出大门就停下的文宥娴看着从树林里隐约闪烁的手机灯光,抹了把额头的汗,打算往回走。 听到了几声像是打架时皮肉碰撞的声音,她大着胆子贴着墙往声源方向靠。 只见几个人正对一个男人拳打脚踢,男人不反抗也不动弹,眼睛睁得溜圆。 “咚咚!”她用手机敲了两下墙吸引力勒视线,那几个人看到她,动作停下了,贴着耳朵窃窃私语。 “她是人类玩家。” “那他呢?怎么处理?系统判定他是非人类玩家,不完成任务我们会受到处罚的。” “……” 文宥娴被彻底无视,气笑了:“你们说完了没?” 余光注意到地上的男人有了反应,因为她的话吗? 那几个人相互对视几眼,跑了。 这让文宥娴彻底摸不着头脑,她长得很恐怖还是声音很恐怖?而且她对那几个人也没印象,名单上好像没有出现过。 她上前把躺在地上的人扶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起身打算离开,叮嘱道:“注意安全。” “阿娴……”这个称呼他记了很久,面前这个人他也认得,但他只能发出不清晰的声音,她听不清,只觉得是他的闷哼。 在她转身的时候,他也站了起来,跟在她身后,她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就那样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察觉到自己后面有人,文宥娴转头,男人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脑袋耷拉着,因为自己突然转身两人差点撞上。 在灯光下她看清了那张脸,有一瞬恍惚,太像了,和简续真的太像了。简续是谁?她给自己的人偶起的名字,她很快又回过神:“你要干嘛?” 简续低着脑袋,眼神可怜巴巴盯着她,半天不说话。 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半天不吱声也没了办法,只能让他跟着。爱跟就跟着,反正死了也和她无关。她可以当烂好人救他,但不会好人当到底。 3. 大难临头先嗑瓜子 大厅里,追出去的人很多,留下的基本都回了房间,就江愈在大厅坐着,像在等人。 文宥娴踏进大厅,简续紧跟着走进来,脸上身上全是灰,头发上还带着几片枯树叶,活像摔田里了。 “这谁啊?”江愈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把瓜子,嗑瓜子的间隙腾出嘴来问。 文宥娴回头扫了眼还跟在后边的简续,耸了耸肩表示:我也很无奈。 她往旁边一坐,抓起瓜子也磕起来,还不忘问:“你哪儿拿的瓜子?” “找索恩要的。” 文宥娴把瓜子往嘴边送的动作停住,扭头:“你八字很硬吗?” “还行,反正死人是死不到我的。” 文宥娴嗑着瓜子,手里剩下的全部被江愈拿走,还一个劲儿推她:“带他去收拾收拾,看着糟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欺负他呢。” 文宥娴正想让侍者过来带简续去清理,就听见江愈再次开口:“辛戎很聪明,实战能力也很强,我试过了,可以留。” 就在他们追着黑影跑出去之后,江愈率先发起了对辛戎的攻击,意料之外的,这小孩儿居然躲过去了。 江愈的兴趣被提了起来,几次都被躲了过去,就这几招下来,保命不拖后腿是可以的。 两人打得鸡飞狗跳,其他人不是自己回的房间,是被两个人吓跑的。江愈留了手,一直注意着没伤到人。 “能打为什么要装成高知青年?” 辛戎不乐意了,眼睛微瞪:“谁跟你说我是装的?” 少年气,是最难得的。 江愈扯回正题上:“为什么是我们?” 辛戎正了正脸色,一脸严肃:“你说她足够特殊,我的原因是,你也足够特殊。” “行,我同意了,能不能留等文宥娴的看法。” 辛戎表情怔住,以防被耍急忙问:“真的?不会出尔反尔?” “我闲得有病啊?骗你。” “欧耶!”辛戎激动地对着空气打了套军体拳。然后带着颤抖的手、激动的心跑回房间了。 江愈把事情大概讲了遍,询问:“大概就这样,你的看法呢?” “可以。”她之所以相信江愈,也是因为江愈足够特殊,她和辛戎都看得出来。 江愈摆了摆手,往电梯方向去了。 江愈在电梯前停住,又转过头来:“我看碎片里有个添加好友的功能,你加我一下,有事直接找我。” 添加好友?她怎么没注意到?她嘴上答应着“好”,手指在碎片里快速滑动,视线迅速在页面上翻找着。 还真有?而且有个红点,是有人加她——辛戎。 “麻烦你带他去收拾一下,谢谢。”她叫来一个侍者带简续离开前去整理。 简续却一动不动,站在离她一米的地方,不出声,也不离开。 文宥娴有些丧气,除了碎片,其他软件用不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彻底和世界失联了。 她添加好友之后一回头,人偶活了没事,莫名其妙来到一个更莫名其妙的地方还能接受,大晚上追着几个模糊且不能确定是不是人的影子跑出去也没被吓到,站在原地直勾勾盯着她的简续倒是给她吓得一哆嗦。 她强忍住有些颤抖的声音,拿着手机的手捂住心脏狂跳的胸口,咬牙切齿地看向罪魁祸首:“干什么?” 简续开口,吐出一个清晰的字:“你。” 文宥娴被搞得云里雾里的:“什么?” 但他不说话,一个多余音节都没发出。 文宥娴气笑了,赖上她了还挑衅她?!岂有此理! 两个人互不相让,如果不是在大厅而是在门口,那就是两个看门的石狮子。 最后文宥娴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尝试进行协商:“你跟他去把自己收拾一下,我在这里……” 好像行不通,追进树林里的人还没回来,如果回来看到简续她该怎么解释?人总共就二十多个,所有人的信息都在碎片上显示着,简续完全就是凭空冒出来的,根本不在那份名单上。 加上她之前听到的那句“系统判定他是非人类玩家”,又跟着自己,她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思索一阵,文宥娴才开口继续商量:“让他带你到我房间。” 至于她自己,她可以去找江愈,两个女生问题不大。 简续还是不动,文宥娴拳头紧了又松,竖起三根手指扯出一个辛酸的笑:“我保证。” 简续看看她竖起来的手,又看看她,像是纠结过一阵,确定她不会骗他一样,才一步三回头跟着侍者离开。 待简续和侍者的身影消失,大厅里又回归寂静,只有她一人。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被光拉得细长,交叠着落在墙上。 刺眼。 文宥娴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等等,刺眼? 文宥娴试探着往两边走,无论她怎么移动,只要影子还在那个范围里,那道刺眼的光线就会出现。 她收起手机,看到桌子上未被侍者撤走的果盘里的水果刀便一把抓起,一步步靠近光源。 离得越近,影子越集中,光线也更刺眼。 她用刀抵在墙上,缓缓滑动,猛地碰到一处与周围平整墙面明显不同的凹凸不平之处。 她用刀把墙纸划开,墙壁露出了真容。 她用刀敲敲左边,又敲敲右边,确定不会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冒出来缠住她才收回刀自己上手。 中间那块,不,应该说光源处,那里是空的,墙壁还带着几个小孔,像是特意留着让墙壁喘气一样。 她抬手往那个地方按了按,一些东西落到地上,一些沾在她手上,更多则往里掉落,墙面随之陷了下去。 她掰下一块,用指尖捻了捻,轻易就成了粉末,还真是石膏。 她依稀看到里面有东西,于是更大面积地破坏墙面,直到那张光碟完整地出现。 她把光碟拿出来,往后退了几步,仔细端详着。冰凉,带着划痕,应该是被放进墙里的时候划到的。 前面响起几声石头撞击的声音,她抬头,墙面正在自动修复,那层被划开的墙纸也在自动缝合着。最后又变得完好如初,只是阴影还倒映在墙上,那刺眼的光消失了。 如果不是手里拿着刚取出来的光碟,文宥娴也觉得是自己精神紧绷出现了幻觉。 她把光碟塞进口袋转而拿出手机握在手里,脚步匆匆往电梯走去。 “嗡——”手机振动,她打开屏幕,屏幕弹出碎片的消息:“恭喜玩家文宥娴,首次找到从未被发现的隐藏线索。” 但她眼里没有惊喜,也没有激动,而是化作了无限延绵的忧愁。 这个信息是只发给她的?还是所有人都知道?对人性这个东西,她赌不起。 “叮!”的一声,电梯停了,她没有往自己的房间去,而是走向了手机上江愈的房间号。 环顾四周,走廊里空空荡荡,没人出来。她敲了敲门,等待着。 这些房间的隔音好得出奇,她根本听不到房间里的声音,也听不到江愈有没有过来开门的打算。 “啪嗒”一声,门开了。江愈顶着没吹干的头发,一只手还拿着毛巾胡乱擦着头发。 文宥娴急忙开口:“江愈,你知道……” “进来。” 文宥娴的心脏还在狂跳,她想快速搞清楚那个消息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江愈这一提醒她才反应 过来,走廊里没人是没错,谁能保证没有房间是开着门的呢?如果那条信息是给她一个人的呢?她侧身挤进去。 江愈探出头看了一圈才关门,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 “你没看手机?……对不起。”话刚出口,又反应过来江愈完全一副刚从浴室出来的样子,她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只见江愈往床边走,拿起手机翻看着。 最后把屏幕往自己面前一怼,没有消息……也不是算,只不过是添加好友和辛戎的一些“你睡了吗”问候类消息。 “你找到线索了。”陈述句,让她有些心惊,凭借几个行为就猜到了…… “既然是你找到的,你自己决定。”江愈没有强求,或者说,她好像不需要这些线索? “一张光碟。”文宥娴彻底放下心来,她要的只是一个态度而已。 她把沾上了自己体温的光碟拿出来,递给她。但江愈没接,而是推了回来。 “没有播放器拿了也没用,你自己收着,等找到播放器再说。” 说着,把毛巾往头上随便一罩,嘴里嘟囔:“环境这么好居然也不配个吹风机……” 文宥娴被江愈这么一闹也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她觉得和江愈相处很舒服,哪怕只认识了一天。 “叮铃铃——”一串急促的铃声在房间里炸开,江愈的手机在响。 但江愈却把手机丢给她,自己往浴室里走:“帮我接一下,我洗个手。” 文宥娴接住手机,心里犯嘀咕,知道她信任自己,但也未免太信任了点吧?就不怕她转头就把她出卖了? 看向屏幕,碎片居然还能通话?那这么说,除了有线索发布之外,碎片和社交软件差不多。 文宥娴开了免提,确保江愈能听见:“喂?” “嗯?”对面的声音很是疑惑,久久没说话,像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很快,声音又响起:“江愈呢?” 文宥娴靠在浴室门口,把手机往洗手台前的江愈送了送,表示“找你的。” “你谁?”哗啦啦的水声伴着她的疑问传过去。 一听这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度:“我,我辛戎啊!” 江愈甩了甩手:“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撒泼打滚还理直气壮的小孩,这是文宥娴对他的评价。 江愈看了眼文宥娴,她看懂了,江愈是让她挂电话。 “诶!等等!别挂!”辛戎像是感知到了一样,连忙出声。 “我这不是看你一直不回消息以为你出事了吗?所以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我还想请教你一下,你那招……嘟——嘟——” 在文宥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愈抬手“啪”的一声把电话直接挂了。 “他对你感兴趣。”文宥娴一直盯着她。 她算是看出来了,辛戎过来找她们组队,组队是其次,主要是冲着江愈来的吧。 江愈指了指手机下方:“对我感兴趣的可不止他。” 文宥娴往下一看,好友添加栏的请求消息快堆满了,还有人重复发了几条。 “行了,回去吧,还打算在我这睡啊?” 江愈不赶她她还没想起来,自己还真在这睡。 她拉开门打算带江愈去见简续,再解释过程,光靠说的话……很难让人相信吧? 谁知道,一拉开门,简续像受过训练一样,笔直的站在门口,不走,不出声,也不敲门。 文宥娴被吓得差点往身后的江愈身上扑,她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擦去额头上不存在的汗,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个男人,是专门过来克她的吗? 4. 山跑了? 文宥娴往后退了几步,被身后的江愈一把扶住:“见鬼了?” 文宥娴使劲儿摇了摇头。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清理干净的简续,脸上的灰没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精致得不像真人,更像了。 只是说话还是没那么中听:“你,huan……谎……话。” 这是……在说她撒谎?不是!谁撒谎了!?哦对,这不是她的房间。 不对!他怎么知道? 文宥娴陷入混乱,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简续盯着她,抬脚想往里面走,却被文宥娴抬手拦住:“等等等等,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停在门口,嘴唇嗫嚅着,最后又是一个:“你。” 他其实想说:“我能感受到你,所以我能找到你。” 但他说不出来,他对这具身体还没适应,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诉说。 他跟着侍者上来的时候,没有跟着侍者指引的方向走,而是跟着自己的感觉,他停在了江愈的房门口,任凭侍者如何拉扯也不动,就那样站着,直到侍者离开也没动。 他等了很久,门终于开了,文宥娴果然在这里,只是她好像被自己吓到了?他也不想的。 简续醒来的时候就在庄园附近了,他不知道这是哪儿,只知道这里不是他“家”,那个有文宥娴的地方。 他想去找她,奈何对这具身体实在不熟悉,别说说话了,最开始连走路都是问题。 自主意识太薄弱,他被判定为“非人类玩家”,遭到了清道夫的暴力驱逐,发现驱逐无果之后试图通过物理手段把他抹杀。 也是在那天,他见到了文宥娴。 他找到她了。 “所以非人类玩家指的是什么?或者说,他是什么?”听完文宥娴对简续跟着自己这件事的阐述,江愈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文宥娴语塞,她不知道,只知道他一直跟着自己。 “二十三个人,姓名、年龄、基本信息都在碎片上列着,没有他,也就是说你甚至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人,但他一直跟着你,赶不走,是吗?” 文宥娴眼神微动,江愈说得一点没错,这也是她所担心的。 “藏好了,至少现在他不能凭空冒出来。”江愈的目光淡淡掠过简续和文宥娴。 一听这话,文宥娴顺势提出自己换房间的想法。让简续藏在她的房间里,她过来和江愈挤。 门外的简续像是听懂了,直接跨步进屋里逼近文宥娴,伸出手捏着文宥娴外套的衣摆轻轻拽了几下,像是在抗议。 文宥娴低下头,拽动衣服的力道很轻,但捏着衣角的手却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她甚至看到那只手旁边的布料变得皱巴巴的。 “……”文宥娴一时无言,求助的眼神投向江愈。 江愈耸耸肩,把两个人撵了出去:“商量好了再来找我。”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文宥娴左手握成拳,手心里的冰凉硬物慢慢变得温热。 简续眼睛扑闪着,没继续好意思盯着她,低下头去,眼神躲避着文宥娴的视线。 文宥娴抬手一指,千言万语转变成一句:“跟我走。” 文宥娴走在前头,简续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文宥娴侧头瞄了一眼,很近,近到只要他想,他抬脚应该就会踩到她的脚后跟。 她和江愈的房间没隔多远,很快就到了。 门被从里面关上,隔绝了外界,她才稍稍安下心,抬手按下开关,房间里的灯亮起来。 她才第一次正式打量起面前的人。 他身上的污垢已经尽数洗净,衣服也换了。 挺拔的个子,站立不动时犹如风雪中傲立的松柏,眼神木讷却不显得呆滞,反而让人觉得看不透。 文宥娴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坐。” 简续当真往那个方向走,在被放在拐角靠墙的椅子上板正地坐下,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文宥娴在他坐下的同时,走到了窗户边把窗帘拉上。 转身,双手抱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能听懂多少,但是我接下来的话你听好。” 简续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在听一节影响后半辈子的重要课程。 “你住在这里,但是不能独自出去,至少现在不行,你情况不同,如果被人看到你从我屋子里出去会把我拉下水,能听懂吗?” 简续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 文宥娴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表达方式:“我叫你出去你才能出去,行吗?” 简续看了看她,又扭头从墙角探出头看了看那扇门,最后回过头对着她深深点了下头。 总算解决掉这个麻烦,她原本想去和江愈住,但她又怕,怕有人会来找她,开门的却是简续,那她就更难说清了。 回来的路上她就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敢保证简续不会伤害她,也不敢保证没人会找她,只能兵行险招——留下来,把简续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她在被跟踪命悬一线被江愈救了之后,就专门去学了防身术,她的房间和江愈的离得又近,如果简续真的有伤害她的行为,她可以拖一拖,然后往江愈那边跑。 她和简续被撵出来的时候,江愈把她房间的钥匙塞进了她手里,她可以直接进去。 房间里也有两张床,足够。 这是她权衡利弊之后最好的方案,也是唯一的方案。 喧闹声从紧闭的窗户传来,是那些追着黑影跑出去的人回来了,听那动静,应该没什么收获。 文宥娴不再管简续怎样,径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 …… 水流动的声音停了,镜子里倒映出她那张有些疲惫的脸,她扯下挂在一旁的干毛巾擦干脸。 “嗡——”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几下。 文宥娴踩着房间里准备好的拖鞋几步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三个人的小群里几乎被辛戎的消息霸占。 辛戎:“早上好!各位,我们要开始寻找线索了,你们都起床了吗?” 辛戎:“江愈!起床了没?文宥娴!你呢?” 辛戎:“查案刻不容缓!你们怎么都这么消极怠工!” 江愈应该是被吵醒了,在众多辛戎的消息里出现了一条起床气极重的:“再吵给你踢出去。” 然后辛戎安静了……一小会儿,没多久又开始发。 简续坐在床边,盯着地板发呆。 文宥娴拉开了窗帘,可映入眼帘的不是山,也不是树,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房子,相邻的两幢建筑之间还能看到互相打招呼的人。 她好像看到有人的视线时不时在往庄园这边看,她一把把窗帘拉上。 她不瞎也不蠢,昨天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和树,今天莫名其妙多了房子和居民,山不见了,她不可能再安慰自己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 “你在里面呆着,我先去给你拿早餐。”说完她就离开了房间。 但她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去找江愈,敲了几下门,发现没有回应,她直接用钥匙进去了。 只见床上有个蚕蛹。 她走过去轻轻拍几下被子,试探喊道:“江愈?” 见没动静, 她又叫了几声。 “你叫魂呢?”江愈含糊不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一转头,江愈刷着牙,整个人靠在卫生间门框上。 文宥娴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谁起床了还特意把被子裹起来假装里面有人啊? 但还是正事要紧:“出事了。” 文宥娴刚要说,江愈立马接茬:“山跑了?” 她嘴巴张了张,脑子宕机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江愈表情嫌弃地转身进卫生间漱口。 “叮铃铃——叮铃铃——”两道一模一样的铃声同时响起。 文宥娴打开了手机,碎片的最新消息是:大人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所以为了保证安全,我们要待在家里。 “不止山跑了,现在我们好像跑不掉了。”文宥娴喃喃自语,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规则?”江愈没把手机拿出来,而是问文宥娴,但话题又一转:“有点饿了。” 文宥娴“嘶”了一声,差点没气得把手机拍她脸上,什么时候了? 结果江愈压根不搭理自己,拉开门就往外跑。 文宥娴追上去:“我跟你说认真的,我的房间正对大门外面,昨天那里还是山呢,今早我一看山没了,出现了房子和居民。” “那你有没有……”江愈停顿一下,卖了个关子,在文宥娴疑惑加期待的眼神里说出那个让文宥娴更想拍死她的话:“感觉到饿?” 文宥娴扯起嘴角笑道:“我现在只想把手心贴你脸上。” 江愈扭头瞥她一眼,旋即开口:“这不就行了?绷那么紧干嘛?” 文宥娴的嘴角僵住了,被江愈这么一打岔,她的注意力被分散掉,连精神都开始放松。 “你怎么做到的心态这么稳?不怕死?” 江愈直视前方:“见多了就平静了。” “见什么?死人吗?” “挣扎,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还是伸出手想要逃离死亡的挣扎。” 文宥娴沉默了,确实,死亡太简单,即便是见惯了,一到自己还是会恐惧; 可挣扎不一样,明明知道没用却还在苦苦支撑,起初会心疼、会不忍,一旦对挣扎司空见惯,也就麻木了。 一路到大厅,谁都没有再说话。 很少有人往餐厅方向走,几乎都在往外面跑,像是庄园里发生了什么爆炸性新闻一样。 “你先去餐厅吧,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文宥娴跟着几个人往外面走去。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还没靠近她就听到几个声音在喊:“请问你们能给我们一些帮助吗?” 应该是在和对面院子里的人交流,只是没有得到回应。 她放缓了脚步,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努力踮起脚往前张望。 那几个人依旧在喊,她只看到对面的人在微笑着招手,却不说话。还有,路中间多出的一条若有似无的白线。 又一次没有得到回答,三个男人壮着胆子往那边走。 踏出那条路中间的白线,然后走到围着栅栏的院子前。 一个男人开口:“您好,请问一下这是什么地方?如果我们要回去的话要怎么走?” 可站在院子里的男人和女人都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微笑着。 文宥娴看到那几个人的笑容扩大,觉得不舒服,至于是哪里不舒服,她说不上来。 直到她看到对面一个男人露出的胳膊绑着绑带,结头被塞进了关节里,那是人偶才会有的标识,他们的瞳孔颜色慢慢变化,紧紧盯着那三个男人,像是看到了猎物。 文宥娴急忙出声大喊:“回来!” 5. 白线外的人 可是晚了,那个男人走向了询问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俯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登时,鲜红的液体溅出,男人像是被铁钳牢牢锁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微弱的求救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和他一起的另一个询问者脸上沾了血,他想逃,可那咬人的男人的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他把失去生气的男人往地上一丢,转头把还带着热气的獠牙对准了他。 最后一个叫林声的看到这一幕立马就往回跑,但他对面的女人又怎么肯放过他? 她以极快的速度爬上栅栏,从上面跳下来扑到地上,手往前一伸抓住逃跑那人的脚踝往后扯。 林声重心不稳面朝地面倒下。 “林声!抓紧我!”林声因为惯性落在前面的手被人拽住,整个人被往前拉。 是方肖,他那个原本一直拦着不让他乱走的发小,现在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方肖,救我,我不想死……”林声的声音染了些哭腔。 除了方肖,没有人再敢上前,全都往后退,尖叫、推搡与踩踏,乱作一团,他们眼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死亡。 那个满嘴是血的男人放开了手里的人,优雅地从门口出来,往林声的方向来。 文宥娴心底不断撕扯挣扎,救,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不救,她实在做不到! “死人了?”江愈端着一碗面出现。 文宥娴一想到刚才的画面就有些恶心,但江愈居然看着那个画面还能吃得津津有味? “你还吃得下?” “死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吃不下?哦对了,你有什么趁手的工具没?”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愈快速嗦了两口,然后把碗往旁边一放,一手抓筷子一手拉她往那边走:“你拉人,我打架。” 她口袋里还有被她改良过的卷尺,就算不行,和方肖一起拉也能把人拉回来。 还没走几步,江愈把手里的一根筷子当箭一样扔了出去,直指那男人的喉咙,江愈极速跑向那个咬人的男人,直接冲出了白线。 文宥娴则快速跑到方肖旁边,帮忙把林声往回拽。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到,侧身躲了过去。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江愈会在他躲避的空隙冲过来。 另一只被江愈攥在手里的筷子此刻像是化作了利刃,在他转身的瞬间,精准地往他的眼睛插进去。紫色的液体从他脸上滴落,眼睛是他的核心。 他怒了,一只手捂着受伤的眼睛,另一只眼睛死死瞪着江愈,恨不得把她碎尸万段。 文宥娴觉得另一端的力气好像松了一些,抬头,那女人死死瞪着江愈,满是戾气与杀意。 力气越来越松,她和方肖同时用力,把林声拽回来一点。 在江愈把男人踹到栅栏,趴在地上没了动静之后,那女人彻底松掉抓着林声的手,站起来就要为男人报仇。 林声被拉回白线里的同时,江愈把筷子朝女人扔去,这一次她应该是用了更大的力气,那女人的头骨都被贯穿了,筷子的另一端明晃晃的出现在女人的脑后。 江愈跳回了白线里,女人虽然愤怒,却始终没有穿过白线,而是站在路上怨毒地紧盯江愈。 文宥娴跌坐在地,喘着粗气。 还没缓过神,林声就出声:“谢谢你们,我想……” 江愈直接截断话头:“我不需要一个蠢到令人发指的队友。” 林声的眼神转向文宥娴,文宥娴气都没喘匀:“救你是因为我们还有人性,不是邀请你加入我们。” 在组队选队友这方面她和江愈其实蛮像的。 首要就是有自保能力,就算没有能力,有意识也可以,但如果是需要被保的加入,她只会觉得是在给自己挖坑。 她朝江愈伸出手:“拉我一把。” 江愈蹙眉,还是伸出了手,嘴上不忘埋汰:“打架的是我吧?怎么你好像比我还累?” 她看着江愈脸上衣服上都沾着紫色的液体,那股恶心感更强烈了。 “你要不要回去洗个澡?我看着都替你难受。” “黏着又闷又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蒸了个桑拿。”江愈说着,还抬起手往文宥娴身上靠。 文宥娴往旁边走了几步,使劲儿摆手:“心领了,谢谢。” 文宥娴和江愈不顾其他人的目光,聊着天,自顾自地往里面走。 方肖望了眼站在不远处的人和文宥娴两人的背影,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除了那两个女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手救林声,甚至拉一把都不肯。 到底是能力不足?还是别的原因? 他拍了拍旁边呆坐着的林声。 林声毫无反应,像是丢了三魂六魄。 “林声?”他试探开口。 林声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裤腿下露出的皮肤有些已经被抓得血肉模糊,血正在往下慢慢滑落。没有被抓破的地方也大片泛着红。 他的手掌、胳膊、脸这些地方在拉扯中不断在地上摩擦,多处擦伤。 只见林声像感觉不到痛一样,站得笔直。 他的瞳孔涣散,无法聚焦。 “林声?”方肖又叫了他一声,紧接着他就看到林声直挺挺地往白线外走,连忙爬起来一把扯住他:“你干嘛!?找死吗?” 林声力气大得离奇,就像……像那个之前拉住他的那个女人! 有几个人已经在往回走,听到动静纷纷回头,就看到了更骇人的一幕——林声挣脱方肖的桎梏,往白线外冲。 那女人还站在那里,筷子已经被她暴力扯了出去丢在地上,紫色的液体糊了半张脸,另一半脸上还在微笑着。 林声到了她面前,在她咬向他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像个被控制的木偶。 林声死了。 方肖想不通,明明前一秒林声还在苦苦挣扎,哭着说自己不想死,下一秒却冲出去送死。 太冷了,可太阳还挂在天上,他感受到了阳光,可他的身体好像被冻僵了,一直动不了。 林声的血有些溅到他脸上,热的。 何止是他,其他目睹林声死亡的人也同感,一个早上死了三个人,还是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是普通人,大多都是第一次见这种血腥场面,没有任何应对能力和行动力。 他们像才反应过来——这里真的会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 …… 文宥娴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人。 “辛戎呢?他没找你?” “不知道,走了。”江愈大步朝楼梯走,背对着朝她挥了挥手。 江愈这人真有意思,一边嘴上嫌弃麻烦,一边放着电梯不坐往楼梯跑。 文宥娴摇了摇头,脚步一转去了餐厅。 四个侍者双手交叠在腰腹,面带笑容站在餐厅入口处,一边两个,看到有人来就弯下腰,做出“请”的姿势。 文宥娴进入餐厅,地面一尘不染,几张木质的桌椅摆放整齐,有几个人坐在离窗户近的桌旁,时不时望向窗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窗户大开着,直接就能看到外面。 她发现这里并不能直接看到庄园大门,大门的方向被一棵树挡得严严实实,却能看到另一边的景象,也就是说——他们对门口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文宥娴!”辛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安静的餐厅里格外突兀,引得其他人纷纷侧目。 她没转头看他,直直走向餐柜。 其他人在辛戎不好意思地道了几声抱歉后收回视线。 文宥娴已经一手拿着盘子一手拿夹子挑选早餐。 辛戎左挑挑右捡捡,最后选了个品相最差的,嘴里偶尔冒出来几句:“看着就不好吃。” 他旁边还跟着个青年,应该是他朋友之类的,话不多,只会在辛戎抱怨的时候偶尔回一两句:“你当自己来度假的?” 两人在文宥娴对面坐下,安静地把早餐往嘴里送,谁都没有食欲,但谁都得先吃饱。 文宥娴埋着头,率先出声打破沉默:“不是说早起查线索吗?” 她主动提起今早辛戎在群里刷屏的消息,说要查线索,现在才下来。 话语里的调侃之意再明显不过。 辛戎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百忙之中抽空伸出食指晃了晃,急忙咽下去故作高深道:“因为我们在房间里找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文宥娴顺着话问。 “碎片,”一旁的青年开口为她解答,紧接着补充:“还有两支花。” 文宥娴面露狐疑,辛戎一拍脑子才反应过来他们不认识,赶紧打圆场:“不好意思我忘介绍了,这是裴之恒,我们是同宿舍的朋友。” 文宥娴却没继续说话,只等着两人把早餐吃完。 辛戎尬笑两声,吸了吸鼻子。 辛戎放下筷子时发出和盘子碰撞的轻响,裴之恒的动作更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文宥娴严肃道:“我们出不去了。” “怎么可能?昨晚他们不还乌泱泱跑出去吗?只要找到路我们就能离开。” 辛戎和裴之恒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所以他们对离不开这种言论是绝对不信的。 “尸体应该还在,去大门看看吧,看过之后就明白了。”文宥娴在饭后才说起这件事。 路上突然出现的那条白线相当于阻隔线,他们走出去会被外面那些像人一样的怪物攻击,那些怪物跨不过那条线。 但是谁能保证那条线在接下来几天也有用? 她又想起早上碎片的那条消息——大人总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所以为了保证安全,我们要待在家里。 难怪让人毛骨悚然,原来不仅是提醒也是慢性绞杀。 一边是生理上的屠戮,一边是精神上的压迫,这是要把人逼疯。 外边吵吵闹闹的,杂乱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大厅里炸开。 文宥娴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林声死了。 林声怎么会死呢?人不是被拉回来了吗?他怎么死的? “文宥娴!”声音太急切,人来的也匆忙。 要不是她躲得快,手里的早餐大概会因为那个女孩子刹不住车抓住她的手拍到脸上。 方雅楠跑的太急,往文宥娴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下,抓起桌子上文宥娴还没动过的水就往嘴里灌。 等她顺完气,才开口询问:“江愈呢?” “回房间了。” “她有危险!林声死了!” 文宥娴的眉头一皱:“林声死了和江愈有危险有什么联系?” 救林声这事她和方肖也参与了,怎么就江愈有危险? “她,她出线了!” 对面的辛戎一直安静地听着,但听到死人了,又是江愈这个队友有随时死亡的风险,他也不淡定了:“什么意思?” 方雅楠急忙解释:“目前死的三个人都是出过线的,就那条白线,最开始那两个没被救回来,林声被拉回来了,但他自己又跑出去了,他死的时候跟中邪了一样,一点挣扎都没有。” 换了口气继续道:“那条白线的作用应该就相当于分割线,只要出去了就会死,所以现在还活着的出过线的就只有江愈,所以说她有危险。” 方雅楠原本就没喘匀的气,在费劲巴拉解释完自己的猜测之后更喘了。 6. 规则 “谁有危险?”江愈已经换了衣服,头发滴着水没干,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在神色各异的几个人面前一拍脑袋,在他们都以为她要说自己不会有危险或者她早有防备的时候,她说:“诶?我那个碗呢?没拿进来吗?” 现在是说碗的事儿吗? 因为尴尬装正在吃早餐的辛戎和裴之恒饭也不吃了,和方雅楠一齐盯着江愈。 文宥娴解释:“出线的那三个都死了,第四个是你。” 江愈沉默了,眼睛看向地板,像在思考。 方雅楠觉得江愈应该会有解决方法,就算不能完全解决,拖延时间的方法应该也有,她期待的眼睛里都冒光,满脸写着:对,说出来。 江愈深思片刻,终于开口了:“我先把碗拿进来还了,总不能筷子给人丢了碗也不还。” 江愈嘴里叽里咕噜说着话就走了。 方雅楠撑在桌子上的手差点没撑住,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她稳了稳身形才没让自己往地上栽去。 就这?!那个碗是什么宝贝吗?能别惦记你那个破碗了吗? 方雅楠嘴角抽了抽,转头看向把头扭朝窗子看风景的文宥娴:“她一直这样?” 文宥娴吸了吸鼻子,否认道:“不太熟。” 江愈的脑回路一般人还真跟不上。 文宥娴转移话题重心,追问辛戎:“你们之前说那个花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就两朵差不多的花,外形、颜色,就连花枝的长短都裁剪得相差无几。” “突然出现的,醒来就在床头柜了,我俩的房间里都有。” 文宥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拿出手机,点开碎片查看。 辛戎和裴之恒的排名在她和江愈之后,中间隔了两个名字,也就是说他们也是较早进的庄园。 “你们也是一个人一间?” “什么一个人一间?不是两个人吗?”方雅楠不可置信。 文宥娴转过手机屏幕,朝着方雅楠晃了晃:“上面有房间号啊,你和另外的人住?” 辛戎百无聊赖地拿着筷子,正在刺杀盘子里的早餐。 他一丢筷子,恍然大悟道:“哦,原来那个是房间号吗?我还以为要让我们解题来着。” 裴之恒一言难尽发出吐槽:“学疯了?” “不过这两个的头像怎么灰了?那几栏个人信息也变成了几条杠。”方雅楠指着手机屏幕。 文宥娴把手机转回来,退出又进入,那两个人的头像和信息没有变化。 “故障了?”她拍了几下手机后屏。 这两个人也不是早上死的那三个中的啊,怎么回事?故意设置成这样的? “应该不是你手机的问题,我的手机里也是这样。”裴之恒把手机摆在桌上。 辛戎和方雅楠也纷纷掏出手机打开碎片。 一模一样的灰色头像和被几条杠抹去的信息栏。 四部手机,一模一样的状态显示。 “干什么?手机拍卖会?”江愈的声音响起。 几个人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直到窗子被拍响,江愈站在窗子外面:“我该不该说你们瞎?” 文宥娴眉心狠狠一跳:“我该不该说你有病?” 辛戎凑过去:“江愈,你手机里也这样吗?” 方雅楠压在文宥娴身上,凑过去听,她也想知道答案。 江愈言简意赅:“死了。” “不可能,死的是三个男的,灰掉的头像里有一个是女生。” 方雅楠亲眼目睹那三个人的死亡过程,她再怎么眼神不好也不至于分不出男女。 江愈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举起手机对准他们几个。 江愈表情有些严肃:“我说一句你们说一句。” 几个人以为身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站着的人站直了,坐着的人坐直了。 “3、2、1,跟我说——茄子!” “茄子!” ??? 江愈举着的手机闪光灯亮了一下,几个人说完“茄子”,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头上像长满了问号一样。 “什么,什么意思?”文宥娴说话都结巴了。 江愈摇头:“没什么意思啊,就觉得这个场面拍下来应该很有意思。” 如果眼神能杀人,江愈现在已经浑身上下全是窟窿了。 “江愈。”辛戎有些招架不住,江愈的思维真的太跳脱了,还光吓自己人。 裴之恒:“所以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死了。”江愈又补充:“你们但凡往下多划拉划拉呢?” 裴之恒动作最快,滑动之后他给出最终结论:“还有三个男人的也灰掉了,如果是你们说的门口死掉的那三个,那上面的两个存活的概率很低。” 方雅楠手指滑动几下:“有林声。” 五个人,这才第一天。 沉默笼罩着几人。 文宥娴手按在音量键上,把手机禁音之后才开始打字:我能收到积分增加的消息,你的信息栏有积分显示。 这条消息是给窗外的江愈的,她还附上了自己所得积分和信息上江愈的信息栏里显示出的积分截图。 虽然不知道机制是什么,但应该和她们之前的行为有关联。 “这个积分是什么?” 辛戎发现碎片里江愈和文宥娴头像下的基础信息栏比别人多了一栏——积分。 江愈是7,文宥娴是3,还有一个叫方肖的,也有这一栏,数字没有那么大,是1。 江愈道:“退出再试试。” 辛戎将信将疑退出,等再进入的时候,信息刷新了。 他的信息原本排在第五,现在按照进入庄园的顺序冲到了第三。那五个变灰的头像自动退到最后方。 积分栏也不是只有那三个人有,所有人都更新了,只是数字不同,有几个是1,大多数都是0。 “我居然也有一分?”辛戎凑到裴之恒的手机前,定睛一看:“你和我一样。” 突然,所有手机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Hi!碎片更新啦!获取积分可以兑换道具,积分更高,获得的道具更有利哦~可进入个人信息栏查看积分获取方式~” 嬉皮笑脸的,让人想打。 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点进了碎片里的个人信息栏。 总结积分获取方式为五种: 第一种,最简单的,积分也最少,找到线索获得一积分,一条线索积一分。 第二种,找到从未被发现的线索,可获得二积分。 第三种,最考验人的,每识破并致一个非人怪物重伤 或将其杀死可获得三积分。 第四种,帮助他人可获得积分,每帮助一个人可积一分。 还有最后一种,击杀玩家可获得该玩家所有积分。 文宥娴倏地站起身,脸色异常难看。 江愈现积分最高,她排第二,她们两个还联手组成一队,现在无疑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创造出这个世界的人简直就是一个疯子,赤裸裸的疯子!尤其是最后一条规则的存在,更让她背后发凉。 她现在能感觉到餐厅里所有的视线都在向她汇聚,仿佛要把她盯穿。 “你们随意,我吃好了,先走了。”文宥娴再也呆不下去。 她到餐厅门口时,还是吩咐了一个人送一份早餐去她房间,简续还没吃早餐,再怎么着她也不至于把气撒到无辜人身上。 刚到大厅,她就听到江愈的声音:“与其找一个傀儡,你们还不如自己上。” 像是在和人争辩? 一眼望去,大厅里坐满了人。她的视线最后锁定在了门口逆光而立的江愈身上。 餐厅里的人没多久被喊了出来。 所有人聚在大厅里,面面相觑,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下。 江愈不乐意当什么主持大局的人,辛戎就这样又被推了上去。 昨天他们基本都和辛戎接触过,他只是年纪小,但思维在线逻辑清晰,人缘好又讨喜,除了江愈之外,让他领队再合适不过。 辛戎尬笑两声:“哈哈。” “这样,我们挑几个人出去看看,沿着白线能不能找到出路,其他人留在庄园里找线索,等晚上的时候大家聚在这里进行复盘,大家看怎么样?” 大家基本都找好了队员组队,要么是原本认识,要么是住同一个房间自动组队。 大家基本都和自己认识的人坐在一起,七嘴八舌讨论着“探路”的可行性。 文宥娴挪到门口,在江愈旁边站定:“去吗?” 江愈倚在门框上:“让去就去,不去就去后花园赏花。” 那叫一个随性懒散。 “不怕死?” 江愈斜她一眼:“怕,有用吗?” 好吧,当她问了一个蠢问题。 一个女孩子颤颤巍巍举起手,提议道:“我觉得,我们需要一个能打的人跟着一起去才行。” “对啊,万一又有怪物突然冒出来,或者有人不小心出线引来怪物怎么办?” “……” 讨论声一阵高过一阵,把辛戎的声音都盖了下去。 文宥娴把头歪向江愈那边:“就差点你名了。” 江愈勾起嘴角,头也没回,高声喊:“我去,我旁边这位也去,还有谁一起?” 文宥娴想开口阻止,但没来得及,江愈的话已经说完了,紧接着坐在大厅里的人还真有几个站起来,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本来心情就不美妙,江愈还搞她心态,文宥娴的嘴张了又张,说脏话没素质,说太文明了怕江愈以为在夸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出口。 鬼都不知道江愈要干什么。 去就去吧,总归江愈在。 江愈一开口,原本在推脱的人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举起了手。 毕竟江愈的能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在,需要用暴力才能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7. 哑巴帮大忙 最后挑了三个女人和包括辛戎在内的四个男人,加上江愈总共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文宥娴没去,江愈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文宥娴跟着去,不是因为文宥娴需要被照顾,而是江愈需要她留下来找线索。 江愈临走前说:“保持联系。” 他们到大门的时候,对面的房子里……不,是周围房子里的“人”好像都感应到了什么,纷纷走出家门,来到路上,在白线对面对他们扯出笑,眼神像是在看食物一样死死粘在他们八个人身上。 而那条路上之前被咬死的人和血迹消失的无影无踪,被什么东西刻意抹掉了痕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们几个人走动时,白线对面的人也跟着在移动,像影子一样一直跟随着。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文宥娴才转身往楼上走。 她手里还捏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江愈发来的消息,一张看不清的照片和一条文字消息:“看着像照片被撕碎的碎片,每个人的房间里应该都有一块碎片。” 房间门传出响动,钥匙转动的声音和门把手的声音紧密相连,门被一把打开,又猛地关上,脚步声像密集的雨点,溅起房里的寂静。 “你……”端坐在被搬到两张床中间的那把椅子上的简续站起身,像是要和她打招呼。 文宥娴点开江愈发来的那张照片,抬起手机到简续眼前,让他看到东西的大体模样:“类似这个,帮我一起找。” 她收起手机,开始翻找。 床垫,没有。 床底,也没有。 她站起身,拍掉沾在裤子上的灰,余光瞥到简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文宥娴狐疑地走过去,简续脑袋耷拉下去不看她,只是握成拳的手伸了过去,里面应该是有什么东西。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重复了两三次,终于说服自己把东西接过来。 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纸?不对,这是相纸。 不完整,只有一小部分,而且像是被随意撕下来的,周围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平整,不会是刻意裁剪下来的。 “你从哪儿找到的?” 话音一落,简续缓慢地抬起手,指向那个插着枯萎月季的花瓶,动作慢得像是和四肢刚认识不久。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她才发现那个花瓶表面满是裂痕,像蜘蛛网一样蜿蜒着,居然没有直接裂开。 应该是简续不小心碰倒了花瓶,把相纸带了出来。 文宥娴走过去,端详着这个花瓶。 挺稀奇的,按理说这个花瓶早该四分五裂了,现在却静静地立在那里,更何况花瓶里还插着枯萎的月季。 枯萎的月季?为什么不换? 文宥娴试探着把月季拿出,从花到枝全看了一遍,花柄处还有颜色,彰显着它还未完全死去。 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月季。 “哗啦——”花瓶碎了,床头柜上落满花瓶碎片,有几片碎片争先恐后往地上跑,滚到她脚边停下。 文宥娴僵在原地,是因为她把花拿出来了吗? “它,没有,出来。”简续断断续续地说。 “什么意思?”文宥娴刚问出口,又觉得自己没事找事,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能和她把事情解释清楚。 “掉了,它还在。” 文宥娴眉毛一拧,盯着简续看他反应,试探开口:“相纸掉出来了,花瓶还是好的?” 简续狠狠摇了两下头。 “之前花掉出来过,但花瓶还是好的?” 简续又摇了几下头,整张脸皱在一起,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能看着文宥娴干着急。 “好好好,你先别急,之前花瓶掉下来过,”文宥娴说完先看简续反应,看到他点头才继续开口:“但那个时候花还在里面?” 简续狠狠点头,颇有几分孺子可教的气势。 文宥娴眼神乱瞟,好险,差点把人逼得会说话了。 花瓶摔在地上却没碎,被重新摆回床头柜上,瓶身满是裂痕也没碎,偏偏花被拿走后就碎了。 江愈临走前说的话猛然窜进她脑子里——“不去就去后花园赏花。”这句话像开了自动循环一样,在文宥娴脑海里来回晃。 手机振动一下,有新消息提醒——“恭喜玩家文宥娴,获得新线索。”最后面还跟着一个“+1”的字样,是积分。 和之前那条明显不一样,这条是群发消息,所有人都会知道。 她指尖微微发凉,拿着碎纸的那只手缓缓握成拳,这个碎片在搞事情。 明明可以直接说她找到了什么线索,却什么也不说,只给一个抽象的总结。 不对,她差点就陷进去了。 文宥娴的手松开,把那张纸展开、抚平皱褶,照片的全貌显露出来。 相纸不算老,也没有泛黄,要么是拍的时间不久,要么是保存得很好。 一个女孩的半张脸和小半个肩膀就把相片挤满,十六七岁的样子,青涩稚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宇间尽是少年特有的不谙世事的静默。 头发和几条彩色丝带被风卷起往一边飘去。 这是庄园主人的女儿?还是她就是庄园的主人?文宥娴垂下眼睑,思索着,又翻出江愈发过来的那张照片比对。 不止是内容,边缘就对不上,江愈的那张绝大部分都是环境,只有角落露出一截面料,但和她自己手里的相纸上女孩的穿着对不上。 那张照片里,白色的花盛放,枝繁叶茂,目之所及满是生机。 又是花? 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 她胡乱拍了照片给江愈发过去。 “你在里面呆着。”她说完也不管简续是什么反应,打开房门离开。 她走到了一间房的房门前。踮着脚,一只手在门框上方来回摸索,最后什么也没摸到,沾了一手灰。 她想去另外两个头像灰掉的人的房间里查看情况,但没有钥匙她进不去。 她一开始还抱着侥幸心理,每一个房间都会有两把钥匙,而这两个又是一人单独住一间,万一还有一把钥匙在门框上呢? 她又跟着碎片里的信息找到另一间房间,重复寻找,也没有。 难搞。 文宥娴靠在 墙上,捏了捏眉心,没有任何头绪,她不免有些泄气。 “文宥娴?” 听到有人喊她,她抬头循声望去,是裴之恒。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在这儿干嘛?” “伤春悲秋。” 裴之恒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玩笑,怎么了?” “噢,这个,”他把手里的两支花递了过去,解释道:“早上提到的,一醒来就在床头柜上的那两支花。” 文宥娴双手背在身后没敢接,就着他的手,低下头去看。 确实很像,不过细节上就能区分,一朵是月季,一朵是玫瑰。 月季花要大点,花托是长圆的,玫瑰的花就要小点了,花托也不一样。 她分清月季和玫瑰还是之前接了一个人偶的单子,单主说想要玫瑰和月季作为主题,她还记得那两个人偶格外相似,细看又有不同之处。 为了贴合主题她找了不少资料,还特别去做过玫瑰和月季的区分。 这两朵应该是被处理过的,刺都被处理干净了,乍一看很像,像到可以说是双生花,只不过观感上还是月季更胜一筹。 “不过,你不担心吗?” 裴之恒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她把面前的花推回去,边往楼梯走边问:“担心什么?” 要说担心,那可太多了。 “他们。”出去探路的他们。 “再怎么担心也只是干着急,有用吗?” 事实证明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制造无尽的焦虑,更何况他们现在无异于被架在火上烤,等和着急没用。 裴之恒在她身旁,跟着她下楼:“方雅楠说过的话我还记得,江愈出线了。” 文宥娴脚步顿住,站在那层阶梯上转头看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加入你们,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 裴之恒总算表明来意,辛戎已经算是她们的队友了,但裴之恒和辛戎只是朋友,队友和朋友还是不一样的。 文宥娴眯起眼睛打量他,最后给出的回答却是:“我做不了主。” 她真的做不了主吗?她只是不想相信他而已。 “谁能做主?江愈?还是辛戎?” 文宥娴不再搭理他,转身疾步下楼。回应他的只有踩在阶梯上、在楼道里回荡的脚步声。 大厅里,留守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有人看到她出现,目光闪烁几下又迅速避开。 她脚步不停,往门外走去。 院子里,侍者有序地进行着对庄园的装扮,她出来时恰好是交班时间,几个侍者排成一列走过来,步子小却很快。 每个人的步子都踩在前一个人踩过的地方,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每个人都待在一个不同的地方,手里忙活着,嘴巴紧闭着,表情严肃,却见到人就笑,活像在合奏一支和谐却诡异的交响乐。 文宥娴静静站在那里,像是终于为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初来乍到的惶恐,以及死人的事实一系列事情找到一丝喘息的空间,所以格外珍惜这几秒钟。 路过的侍者总会对她挤出一样的笑。 8. 大小姐驾到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她终于动了,把自己的放空状态收回去查看消息。 江愈:“没有钥匙去找索恩,直接跟她要就行了。” 紧接着又发来第二条:“或者你想的话直接把门踹了。” 文宥娴手指翻飞,快速敲下“我想去后花园看看”几个字发了过去。 谁成想,江愈居然弹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她刚按下接听,进入手机屏幕的不是江愈,是跟随手机镜头晃动的柏油路。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江愈一句:“摄像头后置,我看看。”就甩了过来。 文宥娴翻了个白眼,手却老老实实调整摄像头:“你们那边怎么样,找到路没?” 江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开,带着些杂音:“希望渺茫,还没走到头,再走走看。” 文宥娴迈出去的脚僵了一下,问:“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奇怪?” 那头的杂音更乱了,江愈的声音也有些不太清晰:“有吗?信号不好吧,你先过去。” 文宥娴举着手机,抓住一个路过的侍者问路。 经历了重重阻隔,她终于!找到路了,还是一条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去后花园的路。 好蠢,她扶额苦笑。 文宥娴沿着那条路往前走,路不算窄,可以说是宽阔,三个人并排走也绰绰有余。 弥望的是大片平整如绒的翡翠草坪,边缘以修剪整齐的黄杨绿篱围合,几条青石板小径蜿蜒穿梭,通向各处景致。 花园中央有一座欧式复古的石制喷泉,泉水自顶端涌出,四散飞溅,顺着雕塑流淌,最后落入圆形壁池中。 木质凉亭置于东北角,亭顶覆着青瓦,亭中设有石桌石凳,右侧有长廊,一直延伸到房子不远处。 很不巧,文宥娴是从左边来的。 长廊上有人,应该也是来找线索的。 “等等,往绣球花丛那边走。”江愈声音突然拔高,文宥娴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江愈的声音显得急躁:“我刚才看到有东西在那边,你别问了,你先过去。” 文宥娴觉得很不舒服,但她又说不上来,江愈真的很奇怪。 “你确定吗?可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确定!你快过去!”江愈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她把疑惑压下去,抬脚往那边走过去。 可走近了看,那里只有花,其他的她什么也没看到。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江愈立马否定:“不可能,你再往前一点。” “我已经离得很近了,就差把手机怼到花上面了。” 文宥娴丝毫没有注意脚下,所有注意力都被花和江愈吸引。 “你再走几步,我真的看到了。” 文宥娴呼出一口浊气,步子刚迈出去,还没踩到地上,忽然被人从后面揪住衣领子往后拉。 她重心不稳,一只脚绊住另一只脚差点往地上栽去,身子又被人扶住。 “你在做什么?” 文宥娴身上的力道松开,一股香味窜进她鼻子里,很甜。转过头去,一个女孩双手环抱在胸口处,脸上正带着戏谑的笑看她。 “快去啊!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声音,江愈的声音无比刺耳,带着恼羞成怒的不甘与怨恨。 封惊原扯起嘴角:“封惊原,惊讶的惊,原野的原。” 封惊原自我介绍着,却没有真的要和她认识的意思。 “文宥娴。” “你刚才差点出线了,不谢谢我吗?” 文宥娴听到“出线”这两个字,脑子里的弦绷得死紧,回头一看,那条白线被藏在胡乱生长的杂草下,别说她没看路了,就是目视前方的人稍不注意也会跨过去。 她以为这条线只出现在庄园外,没想到庄园里也有。如果不是有人拉她一把,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不过为什么救我?”文宥娴声音干巴巴的,显然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封惊原晃了晃自己的手机。 “我说话是那样吗你就信?”是江愈的声音,只不过声音来源是面前这个叫封惊原的女孩手里的手机。 文宥娴捡起自己的手机,视频还没有挂断。 她看向封惊原:“能借……” 还没说完,封惊原把自己的手机塞给她:“她让我救的,你自己问她。” 封惊原语速平稳,但是她扯谎了。 救文宥娴只是因为她心情好,她看着文宥娴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眼睛一直盯着手机连路都不看,要不是她,她估计已经死了,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蠢,不过不算太蠢,至少和庄园里其他人比起来是这样的。 文宥娴拿过手机赶忙盯住屏幕。 封惊原手机里的画面和她自己手机里的完全不一样,封惊原手机里的是杂草丛生的山路,明显是在往山里走,可她的手机屏幕里却是跟着镜头乱晃的柏油路,还断断续续传来尖锐带着愤怒的质问。 “江愈,你能不能,把摄像头翻转一下?”她向封惊原手机里的江愈提出要求。 她已经小心小心再小心了,谁知道会冒出来两个江愈?而且根本说不通。 封惊原手机里,镜头翻转,江愈的脸占满屏幕,露出一小截衣服,是早上江愈穿的没错。 但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号是江愈的号,声音也是江愈的声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会有两个江愈? “应该是早上我出线了,但现在还活着。” 江愈一语道破天机,那就说得通了,方雅楠说江愈有危险,可能会和那个林……林声一样,失去意识自己出线,但江愈没有,甚至能说是一点事都没有。 而刚才那个“江愈”,也是一直在让她往线外走,就算是在庄园里,只要出线,一般都是必死无疑。 就算能像江愈一样没事,也有可能会被模仿,诱导其他人出线。 思及此,文宥娴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按了几次才按准挂断键把电话挂掉。 “那另外的那几条消息,也是它发的?” 江愈懒懒道:“我发的。” 还好,消息至少是真的。 她把手机还给封惊原,再次道谢。要不是封惊原拉她一把,她这会儿应该没命了。 封惊原接过手机,歪着脑袋问:“你很害怕?” “会死人的,谁不怕?” 封惊原挑眉,撅起嘴点点头,但话锋一转:“有个人不怕。” “江愈吗?她确实。”文宥娴打开相册,对比着找照片可能的拍摄地。 封惊原摇了摇脑袋:“不是她,是我一个朋友。” 江愈像是听到这些话有点无语,出声提醒:“注意一下,这里还有人。” 封惊原“哦”了一声,反手把电话挂了。 文宥娴有些诧异,这倒是稀奇,只见过江愈让别人吃瘪,还没见过江愈自己吃瘪。 封惊原察觉到文宥娴的目光,正眼都不给一个,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少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和她不熟。” “既然不熟,为什么还听她的把我拉回来?” 这话一出,空气里安静了几秒,文宥娴以为她生气了,撇过头去看她,和封惊原的眼神正对上。 “不是听她的话才救你,是因为我乐意。” 封惊原脸上堆叠起来的表情可以说是天真无辜,眼神却满是戏谑和轻蔑,说出的话也总是带着尖利的刺,像个被宠坏的任性大小姐,又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儿。 封惊原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轻笑一声,也不为自己辩解,只说:“我猜,你在找一个地方。” “封惊原,积分2。” 文宥娴直言不讳:“我确实在找一个地方,我也能确定你已经找到了,你有一条线索,所以积分是1,而且是指向明显的线索,另外一分应该是刚才你救了我加上的。” 陈述句,她不是在问她,只是在陈述这个事实。 封惊原的脸上染上些幽怨:“没意思。” 文宥娴忍俊不禁,果然是小孩。 “不过我有个疑问,你和江愈不熟,她为什么单单通过你的好友?” 封惊原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嗯?我之前就随便一加,基本每个人我都发过,就……反正就是通过了,她没有通过别人吗?” 文宥娴很小幅度地摇摇头:“就我看到的,她拒绝的好友添加消息堆满了,真正通过的好友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辛戎和现在的封惊原,她还真不知道其余的还有谁。 封惊原不信任的眼神扫了她好几次,最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纸递给文宥娴。 “什么?” “你要的线索。” “这么好心?”虽然说封惊原救了自己,但又不代表她可以完全信任。 封惊原眉毛一压,有些不高兴,抓起文宥娴的手,把纸往她手里塞:“给你你就拿着,哪儿那么多废话?” 封惊原看文宥娴半天没动作,抬起手在她面前上下晃动几下。 “为什么给我?” 封惊原个子比她高点,微微弯下腰凑近她,文宥娴把头往后仰,以保持两人的距离。 封惊原笑眯眯地说:“看你有意思,也合眼缘就给了,反正我拿着也没用。” 她朝一个地方抬了抬下巴:“照片拍摄地,你自己去吧,我走了,拜拜。” 说完脚步轻盈地朝着长廊的方向走去。 9. 是人话吗? 文宥娴的视线从封惊原的背影移到手里的那张相纸上,和江愈发来的那张能对上。 信息也更多,江愈的那张上只有一个角出现了被风吹起进入到照片里的衣料。 封惊原的这张几乎是裙子下半身的全貌,浅蓝色的裙子,长至脚踝处,照片里的人再往前走,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但和文宥娴自己手里的那张碎片里的女孩,这两者是不是一个人还是无法确定。 她朝着刚才封惊原指的那个地方走去,一边把自己看到的环境和照片比对着。 穿过几片花圃,兜兜转转绕了几圈,文宥娴终于在一处停下。 …… “江愈!诶!没事没事,你先,我等……” 辛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前面传来,落在队伍最后的江愈听得不太真切。 江愈速度不快,偶尔随手往路旁的杂草上捞一把,扯下几根草的嫩尖,又一节一节的揪开丢掉。 辛戎站在路旁,抱臂环胸,应该是在等她:“干嘛呢?一直往队伍最后面跑。” 江愈停下脚步,找了块石头拍了拍,往上一坐。 辛戎几小步挪过去,在她面前站定:“累了?” 看到她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伸手过去想替她擦掉,江愈动作更快,把他的手拍开。 “没礼貌。”辛戎的手僵在半空不上不下。 这就很尴尬了。 辛戎手指蜷了蜷,大拇指和食指摩擦几下最后用手挠了挠耳后。 “坐会儿,在这里等他们回来。” “为什么?” 辛戎嘴上这么问,身体倒是听话地找了个地方坐下。 江愈扭头瞥了眼那还在前行的队伍,又看向那几个一直跟着他们的人:“没路了,再走下去也没意义。” 辛戎顺着那条路往远处看去,看不到后面的路和方向,只看到对面的山,就像是被一把刀从中间斩开,中间也许是山谷,也许是江流,他不知道。 辛戎心下一动,他看着随地而坐,正在闭目养神的人,问道。 “你怎么知道没路了?你来过?” 江愈眼皮都懒得抬:“没来过。” 她是真没来过这种地方,要不是自己受伤,心有余而力不足又被那么多人追着,她才不会躲到这里。 还惹了别的麻烦。 她给封惊原打了电话,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看到了封惊原那边晃动的屏幕,只能透过听筒听到手机那边的交谈声。 依稀听到封惊原说的那句“她让我救的”,之后就是文宥娴的脸占满了封惊原手机的整个屏幕。 她猜了个大概,有什么人或者东西,刻意模仿她,差点把文宥娴骗出线外。 对于复制或者克隆,她太熟悉了,只是不知道这里的运作原理是什么。 通话被挂断之后她立刻查看了和文宥娴的对话框,一则通话记录赫然在目,像是在挑衅她。 文宥娴如果真的出了事,手机却留在白线的这一端,到时候要是追究起来,她就是第一责任人,毕竟她才是最后和文宥娴通话的人。 她把手里的草绞了又绞,直到变成几节掉在地上才罢休。 麻烦。 辛戎一侧眉梢缓缓挑起,嘴角却向上抬了点弧度,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又一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起双臂,上半身微微后仰,压根没在意辛戎的眼神。 辛戎的那双眼睛一直锁着她,再次问出那个问题:“所以你怎么知道没路了?” “我没瞎。” 这三个字一出来,辛戎嘴角一压,抿成一条直线,骂谁呢这是?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江愈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像是被这个问题蠢到了:“谁信?” 辛戎那起初带着质问的视线逐渐软化,变成了一丝丝怨怼和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好半天都没再出声。 江愈没听到声音,也没问,倒是乐得清闲,安静的环境对她来说再好不过。 她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颧骨和太阳穴处,眼睛安稳的闭着,呼吸平稳。 看上去是因为走了这么久的路累到了,坐在那里睡了过去。 “诶!那边有人!” 前方传来一声震天的惊呼,如同闷雷炸响。 辛戎迅速站起身,努力踮起脚往那边张望。 但距离太远,他只看到和他们一起出来的几个人被缩小的人影,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往旁边不远处那棵还在白线范围内的树走过去,拍了拍树干,比他高,树干不算粗壮,但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他刚双手攀上去,正准备往上爬,江愈的声音传过来。 “摔不死你,你看不清是距离问题又不是你站的够不够高的问题。” 辛戎松开手,拍了拍手上带下来的树皮碎屑,站在那里,朝江愈的方向梗着脖子问:“你就不好奇他们遇到了什么人吗?” 江愈睁开眼,眼里满是因太困却被强行叫醒而产生的不耐烦。 她冲自己对面扬了下下巴:“这不也有人吗?” “……”他一时语塞,竟然无法反驳。 “不对,不是说那些人无法沟通会直接动手吗?那我们得去救他们啊!” 辛戎想起来路上有人和他说的线外的人有多危险,如果现在他们遇到的是和那些差不多的怪物,岂不是凶多吉少? 辛戎拔腿就顺着路往那几人的方向跑,跑了没几步又停下,缓缓扭头。 江愈还坐在那里,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辛戎眉头拧着,下颌绷得死紧:“走啊,你在干嘛?” “救他们干嘛?” “你说什么?”辛戎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干得不行,他眼睛微瞪,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听到了什么?他揉了揉耳朵,再看向江愈时,她还是那副表情。 什么叫“救他们干嘛”?不是,怎么都是人话,他怎么就理解不了? 他脑子有点宕机,急需立刻进行重启,他现在头上长满了看不见的问号。 “早上死了三个人,众目睽睽之下,你猜那些人里,有没有人看到过?”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继续说:“连基本的怀疑都没有就跳出去,救回来之后不也是拖后腿吗?” 逻辑清晰,理由合理,也完全符合他们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 /p>但怎么想怎么不对,辛戎觉得哪儿怪怪的,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他皱着眉,摩挲着下巴想了半天:“但如果我们见死不救的话,和你们说的那些怪物有什么区别?” 江愈哂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有区别,至少我不主动随机杀人。”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银色素链随着动作晃动,中指上那枚戒指把阳光折射过去,刺到辛戎的眼睛。 就当辛戎以为她会往回走,不会多管闲事时,她却朝着自己走来。 他还保持着奔跑时被定格的姿势,因为江愈的话太过惊人而僵在原地,脑子没转明白,身体也像离线了一样,始终没有调整姿势。 她和他擦肩而过。 “不是要救人吗?你杵那儿能救谁?” 江愈的声音飘过来,他才紧急调整姿势,像是才反应过来,他一直以这个姿势和她对话有多尴尬。 太丢人了,他脸上有些热,把头低了下去,眼神乱瞟,就是不看她的背影。 追上去的时候也只是跟在后边,踩着她踩过的地方,用自己的脚印覆盖她的足迹。 他的大拇指下意识地去抠食指侧面那一小块死皮,抠了又撕,撕到疼了才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陡坡往下进入到山谷,那几道人影就渐渐清晰起来。 江愈瞥见他们不远处有一滩红色,又数了数人,少一个。 越走越近,他们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个男人互相推搡着,她看到面对着他们这边的那个人嘴巴张张合合。 江愈眉心拧了一下,脸熟。 她想了半天,脑子里闪过封惊原的身影,是了。 陈森。 陈森加重了力气,把对面的人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杨贺廷你在赖谁啊?带路的是你吧?现在出了事你倒是想起来吼了?” 杨贺廷抓住旁边人的胳膊,往后退时脚下踩到了石头,扭了一下,脚腕传来针刺般的痛。 他脸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咬着牙站稳。 他跛着脚走近陈森,陈森以为他要推自己肩膀,正想往后撤,杨贺廷却毫无征兆地抬起手,猛地推向他的胸口处。 “我去你的,都是我的问题吗?他被拽出去的时候是我先拉的他,你站在原地跟个电线杆一样一动不动,你帮忙了吗就叫?” 陈森身子往后倒,身体突然失去控制,他想抓住点什么东西,可他旁边连个鬼影都没有。 一头狠狠磕在石头上,那块石头像是被人提前准备好的,被削尖了特意摆在那里,就等着有人自己撞上去。 原本在旁边的三人默默移动脚步远离他们,生怕殃及池鱼。 杨贺廷的鞋尖碾在陈森手上,那只手被石头擦破了皮,现在被来回碾压,钻心的疼。 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视线逐渐清明,他突然暴起,把杨贺廷硬生生翻倒在地,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辛戎看到这幅场景,瞳孔收缩,什么也顾不上了,几步冲过去拉架。 只是拉架未半而中道被石头暗算,脚下石头松动,有往前跑的架势,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大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10.没路 这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对他们来说完全就是暗器。 江愈的右手食指轻轻抚上左手中指上那枚戒指,来回刮擦着。 视线往下,她盯着不远处的地面,那里全是石头。 辛戎走了过去,但她却停在了原地,抱着胳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一棵枯树上,一副看戏的模样。 两人的争执不断升级,从一开始只是互相推搡肩膀,就算对方用了力气,也能强行稳住身形。 到现在直接从地上抓起石头互砸,石头被染红,两个人面色憋得通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愤怒。 辛戎好不容易赶到现场,弯下腰刚伸出手,两个人就往另一边滚了两圈。 他又走过去,他们又滚,就这么重复了几次。 辛戎双手叉腰,嘴巴无意识微微张开,望着互相掐住对方脖子不再移动的两人,辛戎试探般伸出脚,他们又滚了一圈。 辛戎眉毛一挑,还带自动感应的?这么高级? 好不容易把人拉开,辛戎身上也沾了一身红。 两人中间隔着一个辛戎,虽然没有再动手,但眼神却像是要从对方身上撕下一块肉。 “啊!”一声尖叫响彻山谷。 “秦绪!” 秦绪本来是挽着沈兮的胳膊的,她突然就松开了手,整个人脸朝地面往下栽去。 秦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线,虽然只有一条腿,但线外的那些人像是鲨鱼闻到了血一样,迅速往这边包过来。 就连那个从出门开始,一路上一直死死盯着江愈的女人也围了过去。 是早上被她用筷子打伤但没死成的那个。 那些人扯着秦绪的腿往后拽,秦绪的手嵌进了石头堆里,又往下扎到松软的泥里,沈兮也在抓着她的手腕往回拽。 却还是无济于事,那些人力气太大了,除非是把他们吓退让他们主动松手,要不然根本不可能把人救回来。 和早上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这次江愈没有出手,文宥娴也不在,他们也是一样的,见死不救。 秦绪觉得自己的腿快断了,她能清晰感受到小腿上的皮肤在被撕裂,也能感受到泥里那双手的指甲外翻。 面对死亡的恐惧慢慢把她淹没,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她突然想放手了,松开手之后死的只有她一个,不至于让沈兮也白白送命。 她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浸湿,一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石头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别松手,我能救你!”沈兮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身子往后仰,手臂绷成了弦,她的膝盖青黄一片,有的地方被磨破,渗出血珠。 她知道秦绪想做什么,她只能一遍遍说她能救她,一遍遍求她别放手。 辛戎不敢出线,只能一边反复确定自己没有出线,一边对线外的人进行干扰。 沈兮咬着牙,扭头看向那个身影,她早上见过江愈和文宥娴救林声,她就在现场,但她也没有救林声的打算。 直到需要被救的人变成了自己的朋友,她才体会到了早上那个一直拉着林声不肯放手的男生的感受,无助,无能为力。 “江愈!救人啊!”辛戎已经喊了不知道多少声,他的嗓子几乎干得冒烟,像是老旧的发条,咯吱咯吱的,听得人难受。 江愈闭上了眼,眉毛微微往下压。 另外几人早就跑到了江愈这边,纷纷缩着脑袋往那边张望,像是看客般,只是在看一出被演绎出来的戏,而不是真的会死人。 “江愈,我们先走吧,秦绪已经出线了,可能活不了,我们再待下去也只会是送死,我们先回去吧。” 陈森头发乱糟糟的,手腕上手表的玻璃片上爬着几道裂痕。 江愈扭头看他,眼底带笑,红唇轻启:“陈森。” 陈森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江愈说完,还特意指了下陈森,意思是只叫了他一个人,江愈往秦绪的方向走。 他面前的江愈和昨晚的人重叠,余光瞥见她手腕上的银链,那链子像蛇一样盘在她腕间,随时会睁开双眼对他张开血口。 陈森腿肚子不断发颤,不可抑制的恐惧漫上心头,他没有跟上,扭头就慌不择路地往上跑。 他手脚并用往上爬,手心里沾满泥巴,指缝里混着一些杂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江愈是可以信任的,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快跑,立马跑,一秒都不能犹豫! 秦绪的手彻底松开,只是沈兮没放开。 沈兮突然往后一倒,脊背重重撞到凸起的石头上,细密的疼痛爬满整个后背。 秦绪! 她的手里空了,意识到这点,她没时间顾及自己,咬紧了牙让自己坐起来。 看到秦绪还在那里,只是她身后的那群人似乎放弃了她,纷纷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来得及反应,辛戎便快她一步把秦绪带到这边。 那些人在往坡上走,说是走,但速度却比普通人快很多,辛戎顺着他们走的方向往上看,陈森往上爬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他翻了个白眼,仰头深深呼吸几次。 不管了,他没力气了,作死的人他拦得住一次拦不住第二次! 后脖领突然被人拎起来,他被丢远了点。 当然,沈兮和秦绪也往里走了点,远离了白线,都过来了,只不过他是被丢过来的,她们是自己走回来的。 江愈在那条白线前蹲下,在地上画了什么东西,辛戎看不见。 陈森的惨叫声回荡在山谷里,辛戎爬起来就要往那边冲,总不能真见死不救。 江愈的声音把他定在原地,她喃喃自语:“会动啊。” 什么会动? 他盯着她看,但她转过来的时候他又把脸绷紧,眼睛瞟向别的地方,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江愈双手交叉在脑后,再一次没有搭理他,径直从他身边路过:“回去了,天快黑了。” “他呢?不管了?” 江愈把脚边的一块小石子踢飞出去:“死了活该。” …… 大厅里 那张昨晚被辛戎踩过的桌子上摆着一个东西——枝条纤细,绿叶繁茂,无数朵纯白的月季花开得艳丽,覆盖住下面的那个人。 女孩儿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腹部,睡得安详,这些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装饰品,只是女孩儿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不再跳动的脉搏都在宣告她的死亡。 茎杆破开皮肤,就像新芽破土般,根扎在皮肤下的青筋里,顺着血液的流动,把种子送到身体各处,最后破土开出纯洁无瑕的白花。 她被这些花吸干了养分,在无知无觉中死去,成为了花的养料。 绽放的花越来越多,茎杆奋力往外伸,顺着桌面往地上垂落。 文宥娴抱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 刚从花园回来的时候她就没撑住吐了一次,白线外面那两个人的死状骇人,她连早餐都是逼着自己往下咽的。 进到花园时,她脑子里只有找线索这个念头,自己又差点出线,哪里还能想得起来别的事情。 只是平静之后,那画面又涌出来,像是涨潮般把她淹没。 当时她就吐了一次。 她的前半生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更没有见过一个人上一秒还是生龙活虎的,下一秒就被咬断了脖子,而咬断那人脖子的,也是人。 那个女生一个人住一间房,早上她的头像就已经灰掉了,也一直不见人,大家总该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有人壮着胆子找索尔拿了备用钥匙开门。 文宥娴下楼就看到了桌上 的东西,微风从敞开的大门登堂入室,带着花叶起舞,颤动着,像是在和她打招呼。 看到被花遮住的人脸时,早上那副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实在是没忍住。 她胃里早就没了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眼角湿润,眼白爬满血丝,她抽出几张纸往自己嘴上胡乱抹了把。 天快黑了,他们应该回来了。 大厅里坐满了人,不,是活着的人都在大厅里,死了那么多人,早就坐不满了。 八个人,各自分散在一边。 她听见一句话——“又有两个人的头像灰了……” 又有人死了?这才第一天,就死了七个人,那接下来的几天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现在就连思考能力都在被剥夺。 “陈森死了。” 一句话砸在她耳边,她转过头去,封惊原换了身衣服,浅灰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神色晦暗不明,嘴角微微上扬,笑意盛满眼底,眉头舒展,惊讶、疑惑脸上交织缠绕,最后只剩下愉悦。 这个名字明显是个男人,而躺在桌上的是个女孩儿。 等等,只有一个人?早上不是灰掉了两个头像吗? 她记得清楚,那两个人的头像就跟在她后面,一男一女,难不成是这个陈森? 她已经不想再看手机了,像是被下了诅咒一样,每看一次之后立马就会出事。 十个人全都在大厅里,三三两两。 文宥娴和封惊原站在一处,一人靠在一边,中间却隔着很大的空,现在要还有两个人手牵着手过来,不用躲都能从那个空隙间走过去,甚至还有余裕。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枝条生长时的“吱吱”声,和花苞打开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填满大厅的所有角落,让每个人都听得到。 —— 辛戎一路沉默,他知道江愈说的“会动”是什么意思了。 起先还不知道,因为不明显,可是走到大路之后,他看到了。 那条原本应该在路中间、将道路平均分开的白线,不知何时移到了靠近庄园的一侧,五五分变成了二八分,走路都有些费力,要时刻注意着自己不会无意间把脚踏出去。 早上出去时可以四人并排通过的路,现在只能勉强让两人并列着通过。 江愈走在他前面,头也没回地问他:“发现了?” 他闷着头:“我们的空间会被越缩越小,最后可能连房子都出不去。” 白线的移动速度很快,或许明天醒来,他们就只能在庄园里活动,大门都出不去。 江愈侧头瞥了眼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在慢慢恢复,相比于之前看到的,现在她的眼球已经快长好了。 至于那个男人,她不知道,人群里没有他的身影,大概率是死了。 他们走进庄园,白线外的人也转身往各自家的方向去,不再死守着他们。 有人听见脚步声,几个大跨步跑出去:“怎么样?” 他数了数人数,出去八个人,回来六个人。 有人问道:“怎么就你们六个?还有两个呢?” 江愈话说得直白又不客气:“死了。” 她脚步没停,绕过他们往大厅里走。 头像灰掉就说明对应信息的人已经死亡,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再一次被验证。 那也就是说,还有一个没有被找到的男人也死了,他们现在只剩下十六个人。 江愈进门就看到桌上被花包起来的人,脚步一转往楼梯走,看架势是要回房间。 “江愈,”文宥娴叫住她。 她留下两个字:“没路。” 江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封惊原没有往那边去,却也上了楼。 11.暴露 文宥娴留在原地,双腿没了知觉,一动也不能动,她现在还不能走,她得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 她随便找了个角落窝着。 听了个大概,死了两个男的,白线会自动收缩,那个叫秦绪的女生不是意外过线,是刚好站在线的不远处,白线自己移动,她站在原地就过了线。 她扭头,视线锁在那些晃动的花上,往下落在女孩儿脸上。 插在口袋里的手把卷尺卷了又卷,在她指尖被卷成一个松散的结又解开。 她的眼眶酸涩,头一点点往下沉又强撑着抬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后脖颈,靠着墙仰起头。 整个空间静得宛如被抽干空气,处于真空状态,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雅楠弱弱举起手,又弱弱发问:“或许你们看过无限流?” 她看的书不多,但无限流是她的心头好,虽然上了高中之后就没有再看过完本的书了。 没人搭话,她的手拐了个弯,食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尖,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们现在的处境确实如此:没有发布明确规则的系统,但碎片的作用类似于系统,提供一些线索和获取积分的规则; 不能跨越的分割线,一旦越过就会被活活咬死; 周围凭空冒出来的建筑,房子里住着的随机攻击人的人形怪物,在看不到庄园里的人时又和正常人一样,玩乐、做饭、吃喝、睡觉…… 裴之恒开口:“那就按着指示来。” 声音沙哑干涩,声线微抖,带着气音。 按照指示去做,找到碎片发送的信息里“庄园主人的心爱之物”。 文宥娴余光瞥见裴之恒隔着袖子有一下没一下蹭着,指甲缝里泛着浅淡的绿,她脑子里一个念头划过,但她没抓住。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在楼上炸开,灰尘都被震得飘在空中。 文宥娴抖了一下,眼睛恢复清明。 楼上,江愈! 她拖着腿,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从楼道看过去,一个房间门口的地上铺满碎屑。 文宥娴还晚到了几步,她在人群外围,正对着只剩下一个门框的房门,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往里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她往后退了几步,数了数,这间是那个没有被找到的男人的房间,面前的门被暴力踹开,裂成几瓣躺在地上。 “没人?” “要进去吗?” “怕什么?我们人多!” 离门近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没人先迈步,手握成拳,深吸一口气后,垂着脑袋就往里走。 “咳咳!” 一个女生被还没有散开的灰尘呛到,咳嗽几声,她朝空中挥了挥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手背挡住了鼻子。 依稀见光透过紧闭的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地板上,风动帘摇,光影也跟着晃动,如迷路的蝴蝶若隐若现。 楼道的光强硬地挤进房间,床上凸起来的人形一动不动,没有被他们的声音惊扰。 不知道是谁按下开关打开了灯,霎时,房间里每个角落都被点亮。 床上的人趴着,手臂沿床沿垂落,被子床单凌乱不堪,嘴巴微张,双眼瞪得溜圆,像是挣扎着要逃,却没来得及。 和大厅里那个女孩儿不同,他身上没有花。 只是一旁的床头柜上有两枝摆放整齐、没有被触碰过的花。 几个胆子小的捂住眼睛,悄悄从指缝中查看房间里的情况。 一个胆子大的人靠近床边,探过去试他的鼻息。 指尖没有接触到温热的鼻息,她嘴里喃喃:“没有呼吸。” 她不死心,下移按住他的脉搏,一阵凉意传到指尖,她手指蜷缩着半握成拳,胳膊收回,呼吸急促,说话时还结巴了一下:“死,死了。” 文宥娴的视线和男人直直对上,他在看她。 …… 文宥娴双手攥紧,指甲嵌进手心的软肉里,她被定在原地。 床上没了男人的身影,周围气温骤降,她胳膊上露出的皮肤上爬满小疙瘩。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那双手抚上她的脸,冷意席卷全身。 她是待宰的羔羊,紧闭双眼,整张脸皱成一团,逃不掉,连尖叫都被消音。 那双手往下,贯穿了她的胸膛。 红色的液体啪嗒啪嗒滴到地上,给地板染上颜色,汇集成一条红色的小河,她的身体里冒出白色的花苞,迅速长大、开花、枯萎,枯黄的花瓣飘进血泊。 不断有新芽撕开她的肌肤,往外探头。 男人不知所踪,她的身体终于变成了自己的,她却再也支撑不住,往下栽去。 额头传来刺痛,她睁开眼,心脏砰砰狂跳,忘记了呼吸,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续那张和自己的作品如出一辙的脸。 他的神色舒展开来,紧抿的唇蠕动几下,什么都没说。 他手上还拿着“作案工具”——一本书。 原来她头疼是因为被书打了吗?知识的力量。 她低下头,衣服从腰侧往一边转去,卷出不少褶皱,干净的,没有破损也没有血污,自己的胳膊上也没有之前看到的那些嫩芽。 还好,只是噩梦。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她从床上坐起来,面前出现一杯水。 简续垂着脑袋,眼睛被细碎的发遮住,他以为这样文宥娴就不会看出他脸上的情绪。 但脑子还没进化完全,忘记了文宥娴的视线是从下面往上的,她把他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嗡——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两下。 群消息,他们三人小队的群,信息发送人却是封惊原。 按这么说,江愈是打算和封惊原合作?不过仔细想想也对,江愈之前就和封惊原在接触了,组队在所难免。 “后花园。”语音条里只有三个字。 简续的手一直端着那杯温水,一动不动,像个被设定好固定程序的机器一样,端得很稳,没有一点抖动。 “你自己喝吧,我先出去看看。”文宥娴套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踩住鞋跟,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往门口走。 手摸到门把手,她触电一样扭头。 简续挺直腰杆,逆着光站在那里,手里的杯子已经不见了,他嘴边带着浅笑,视线落在她身上,一副目送她离开的样子。 “你出去了?” 房间里没有饮水机,更别说那杯还是温水,那水杯的样式她昨天在餐厅见过,要么是别人送来的要么是简续自己出去拿的,她偏向于后者。 简续眼神微动,抿了抿唇,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地面,像个做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他快速眨着眼,嘴里吐出两个字:“担心。” 果然。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她扶额,声线平稳,实际是破罐子破摔:“他们看见你了?” 问出这话她都觉得自己蠢,现在九点多了,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见他。 如果简续是她刚见到时脏兮兮的模样,现在活脱脱就一熊孩子。 她的手撑在门板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门板,越来越快的“咚咚”声彰显着她心底的不平静。 …… 大厅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文宥娴下楼时,他们的目光像约好了一样齐刷刷抬起。 她的余光把那些视线收了个干净——有好奇、有打量、有带着审视的探究。 桌子上的尸体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是被庄园里的侍者清理了,还是和白线外的尸体一样,被某种东西抹掉了痕迹。 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简续迈着和她几乎同步的步子,两人中间像是有一 根看不见的链子连接着,他被她带动着做出动作。 “那是谁?” “没见过啊……” “应该没事吧?如果是怪物的话不是有那条白线吗……” 声音很小,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根本藏不住,但她无法解释。 往花园走时她瞥了眼庄园大门,那条白线已经把出口堵住,他们现在的活动范围被锁死,只能待在庄园里。 太阳正当头,微风拂过,卷走她身上的一些疲累。她终于感受到了一点自然风,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你是来散步的,去长廊那边比较合适。” 封惊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文宥娴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她走去。 “江愈呢?怎么一直没见人?”她下意识询问江愈的去向,江愈起到一个定心丸的作用,对她也是。 封惊原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向月季花丛偏了下:“看看。” 文宥娴顺着方向扫过去,横截面是新的,是被人用工具剪断的。 “昨晚又死了四个人,都是身体里长出花,在睡梦里无意识死亡。”封惊原顿了顿,补充道:“和昨天被移动到大厅里的那个女生一样。” 两朵花挡住她的视线。 “从出事的人房间里里找到的。” 文宥娴的眉头向中间聚拢,这两朵花和昨天裴之恒给她看的一样,一朵月季,一朵玫瑰。 “据说醒来就在床头柜上,有个人没敢碰,另一个把花全丢进垃圾桶了。” 文宥娴把花接过,和那枝桠上的青皮白髓、氧化泛着灰的断面比对:“那另外的人呢?都碰过这些花?” 封惊原耸耸肩,表示自己并不清楚。 “这些横截面很整齐,不是被强行扯断的,而是用工具修剪的,看样子,这些花也是昨晚才剪下来的。” 封惊原没有声音,她扭过头去,和封惊原探究的视线对上,她摆了摆手:“别误会,工作需要。” 她对剪刀这一类工具很熟悉,因为常用。 大学那段时间她找过很多兼职,那个时候对人偶只是爱好,做兼职也只是为了买更好的材料。 花艺师、服务员……她都体验过,最后被她妈妈每月上涨的两千块生活费撵回学校了。 再说了,就算对这些工具不熟悉,只要有点常识也看得出来这不是用蛮力扯下来的吧? “你们自己玩儿吧,我走了。” 封惊原丢下一句,转身就走。 她像个固定NPC一样,只是为了来帮她一把,引导她发现线索就算完成任务,之后挥挥衣袖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文宥娴的视线被焊在花上,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花枝,整张脸上没有别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枝叶与花随风摇晃,贴在她颈侧,又往旁边撤开。 既然是被裁剪下来的,那工具是不是也算是线索的一部分? 她的手往后,随便扯住一个路过自己身边的侍者:“工具储存室在哪儿?” 侍者抬手指向一间门口上着锁的木屋,周围杂草丛生,明显很久没人踏足过了。 但她没有直接过去,而是折返回去。 得搞清楚死因,尤其是昨晚那个男人,他和其他人的死法明显不同。 想活着就必须先把规则摸清楚,如果只和花有关那不碰花就没事,但如果还有别的规则,她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无意间触发。 —— 房间里空空如也,铺在床上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被子被折叠好置于床头,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刚从枝头摘下的鲜花,而下面的桌面上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不存在人生活过的痕迹,或者说,存在过的痕迹被抹除得干干净净,恢复成了他们刚来时的模样。 尸体消失了,她验尸的计划落空。 12.储存室 文宥娴过来的路上“咔嚓咔嚓”踩断不少枯枝和风干的叶,她站在储存室前。 眼前的铁门上爬满各种痕迹,有坑坑洼洼的凹痕、从里面往外突出的铁皮…… 门上那把锁被铁链进一步加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被封锁起来,只是看周围疯长的野草,这里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铁链是新的,但锁的样式老旧,表面长时间被雨水腐蚀,摸上去有些硌手,锁芯怕是也在所难免,用钥匙肯定是打不开了。 文宥娴选择来个暴力破门,她的卷尺之前没用上,现在倒是派上用处了。 “你就用这个啊?”辛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走路都没有声音。 文宥娴一个眼刀过去。 辛戎撇撇嘴,他弯腰抓起卷尺吊在半空的另一头,双手往旁边扯了扯:“我是说,这个看起来不太行,要不先找找有没有麻绳之类的?” “不用了。”文宥娴把卷尺拽回来,往锁链和锁的地方套上去。 一边动作一边和他解释:“自己做的,断不了,不比麻绳差。” 一般的卷尺容易断裂,但她为了耐用,自己找不易断的布料做了一把,一是出于个人习惯,她比较恋旧,二是为了防身。 说起来好笑,别人防身不是防身术就是防狼喷雾的,她揣把卷尺。 缠好锁后,卷尺两端在文宥娴手上绕了几圈,一只脚抵在门上。 “让开。” 辛戎往旁边一躲,手却是伸出来的,随时准备好接住倒下的她。 文宥娴往后一扯,没扯开,自己差点因为后坐力摔在地上,还好死死抓着卷尺,要不然就难看了。 卷尺边沿勒进肉里,那块肉被挤压得毫无血色。 辛戎上前几步:“要不还是……” “砰!”的一声巨响,辛戎的话没说完,在舌尖滚了几圈,最后咽了回去。 文宥娴甩甩手,把卷尺抽出来卷起来放进兜里,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和锁链被丢在一边的地上。 那块皮肤有几处被磨破,只是破了皮,没出血,但更疼。 文宥娴也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会接二连三栽在自己的专业里。 “我没见着江愈,要找她去别的地方。” 辛戎的小心思被点破,他嘴硬:“谁找她了……” 他确实是来找江愈的,她不在房间里,庄园其他地方他也去过了,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和文宥娴待在一起,他问了别人才往储存室这边找来。 文宥娴现在没心思管他到底要找谁,她也想找江愈,但江愈不会时刻都在。 门被推开,发出“吱”的一声,像是迟暮老人的喘息,厚重的灰尘扑面而来。 两人被呛得偏过头去,纷纷抬起手臂挡在身前,等到尘雾散开才放下。 光从屋顶的天窗和两边在高处镂空的窗子漏下来,洒在地面上,让屋里不止是昏暗,至少能看清储存室里东西的摆放位置,不至于被绊倒。 储存室比她预计的大很多。 面前是一条两人可通过的窄道,窄道两侧是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铁架子,而铁架子的高度,他们两个人叠起来都不到一半。 架子上全是木箱子,一个箱子立起来足到成年人的膝盖处,规格统一,大小一致,被灰尘盖着,远远看着像是蒙了一层会动的布,箱子犹如砖块,砌成了两面密不透风的墙。 从侧面望去,架子一直延伸到尽头,排列成一条直线,间距和摆放方式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 辛戎摇摇头,“你要找什么?” 这么多箱子,得找到猴年马月? “花剪。” 文宥娴捂住鼻子,掀开一个箱子,灰尘飞扬,在光线下跳着舞,最后四处散去。 花盆? 箱子里两个一样的矩形花盆,一个完好无损,另一个缺了半边盆沿,露出底下红褐色的陶胎,缺口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割手,看起来有些年头。 细细的裂纹从缺口处蜿蜒而下,而缺掉的那一块就躺在盆底。 辛戎拎出那个好的花盆,手掌托住盆底,转动着来回扫视:“这个不是还能用吗?怎么收起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没人能给他解答。 花盆被放回去,箱子被重新盖上。 更多箱子被打开,但没有文宥娴要找的东西。 怎么会?难道在别的地方还有储存室? 她打开了触手可及的最后一个箱子,里面有一条锁链、一把锁和一把扳手。箱子内部空间还很大,却被用来单独存放这些东西。 辛戎的声音隔着架子传过来:“我这边都找完了,没有你说的那什么……花剪。” 箱子被文宥娴拖出来放到地上,架子上那块地方无比崭新,和别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把扳手放到有光的地方,她倒要看看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扳手在光线照射下泛着银色的光泽,手握住的地方没有任何特殊,视线往上,几块分布不均的红点闯进她眼睛里。 “哐当!” 她手上力气一松,扳手掉到地上发出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刺耳无比。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血吗?还是只是红色颜料? 辛戎听到声音,心里一紧,连忙询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没来得及把箱子盖上放回去,迈出脚就朝着声音的地方赶去。 文宥娴蹲下身,把扳手重新捡起来,举到光线汇聚处更仔细地查看。 那些红点集中分布在扳手的头部与握柄处,应该是用的时候什么地方被划破出血,那些血黏在上面一直没处理,一直到现在。 扳手头部有用力砸过什么硬物的痕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辛戎跑过去,余光瞥见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他又倒回去,扭头,只见文宥娴蹲在地上,旁边的木箱是打开的,她手上拿的应该是木箱里的东西。 “怎么了怎么了?”他几步跨过去。 文宥娴眼神涣散,视线迟迟无法聚焦,但偶尔眨动的眼睛在告诉他:她还活着。 辛戎的唇扯成一条线,一手叉腰,大喘着气:“没事儿怎么不说话?怎么跟江愈一个样子啊!” 听到江愈两个字,文宥娴视线逐渐汇聚,她扭头看了几圈:“江愈?哪儿?” 辛戎歪着脑袋,眼睛直勾勾凝着她。 江愈是什么底层代码吗?怎么一提江愈就有反应? 文宥娴见只有他一个,又转回去研究那些东西去了。 “没见到人你很失望啊?”他还没失望呢,她倒是嫌弃起他来了。 她把扳手往后递出去:“上面有血,看样子有段时间了。” 辛戎抱起自己的爪子,没接。 她晃了晃扳手:“拿着,这东西不对劲,得带出去研究研究,至少也得让江愈看看。” 扳手悬在半空,辛戎半天没接。 就在辛戎伸出手,差一厘米就碰到扳手的时候,文宥娴没了耐心,把手又收回去。 辛戎手臂拐了个弯,胳膊肘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手掌撑着脑袋,整个人斜靠着架子。 文宥娴的视线移到箱子里的锁链,还有那把被死死缠住的门锁。 铁链表面氧化层剥落,露出底下蓝黑色的金属。 链环的轮廓已经模糊,锁链有几节被拧成了麻花,另外几节焊在一起,链环之间被烧得软化、拉伸并粘连在一起,门锁和铁链熔在一起密不可分。 锁体塌了半边,熔融的铁水曾经像泪一样往下淌,现在凝固在半途,钥匙孔里塞满黑灰,彻底堵死。 原本银白色的锁体呈现出哑黑色。 这里发生过大型火灾?但庄园没有任何火烧和重建的痕迹。 “走了。” 文宥娴把东西抱在怀里,一只手把木箱放回原位,锁链相互撞击,叮铃咣啷响。 辛戎主动揽过她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我们现在去找江愈吗?” 文宥娴嘴角一抽。 “怎么,喜欢她?” 她不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辛戎未免太明显了点。 “不行吗?” 辛戎的直白让文宥娴手足无措,这么直接吗? 辛戎说出这句话之后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脸上不显,耳根却烫得吓到他自己。 昏暗的空间里,文宥娴看不到辛戎红的滴血的耳朵。 走出储存室的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了眯眼:“你先带着东西去找她,我还有事。” 她得再去一次那个拍摄地。 辛戎上前一步,挡住她的路:“诶!不行,一起去。” 文宥娴往旁边一点,想绕开他。“我真的有事。” 辛戎又挡过去,眼睛一闭:“就算她在房间里,她也不一定会见我!” 文宥娴没听懂,怎么个意思? 辛戎支支吾吾半天,破罐子破摔:“我……我昨天说她和那些怪物没区别来着,昨晚她也一直没回我消息。” 听明白了,惹人生气了现在不好意思贴上去,如果是和她一起去,江愈不会当着她的面下他面子。 文宥娴嘴里吐出一句让辛戎想死的话:“那你活该。” 辛戎脸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柿子,皱巴巴地瘪下去。 “……就不能稍微同情一下队友吗?” 文宥娴双手抬起来,做出一个拒绝的姿势:“可别,我怕她连我一起赶出来。” 嘴上这么说,却没继续赶他,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主楼时,大厅里几乎没人了,只有侍者端着东西在周围来回走动。 辛戎跑到她前面,蹬蹬蹬往楼上跑,步子急,锁链在兜里撞出一串声响。 到二楼走廊时,她看到辛戎站在江愈房间门口,侧着身子,耳朵几乎贴在门板上。 听到她上楼的脚步声,他迅速站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抓包的心虚。 他摇摇头:“没人。“ 文宥娴走近,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节奏比刚才重一些,门板微微震动。 辛戎声音放低,提醒道:“真没人。” 文宥娴没听到动静,直接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几下,门“啪嗒”一声,开了。 辛戎盯着那把钥匙:“你哪儿来的?” 椅子靠着墙摆放,江愈坐在那儿,偏头看向窗外,像是在观光赏景的悠闲旅客。 “哪儿没人?这不是人吗?” 文宥娴一把把辛戎手里拎着的东西拽过来,自顾自进了房间。 辛戎见江愈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试探着往里面迈了一步。 江愈抬了下手:“门先别关。” 文宥娴把扳手递过去:“这些,都是在储存室找到的。” 江愈接过去看都没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丢。 “你那个朋友呢?” 她的视线越过文宥娴,看向辛戎,辛戎脚步顿住。 他今天一直没见到裴之恒,还以为他是去找江愈或者其他人了,结果现在江愈问他? “你没见过他?” 话一出口,辛戎又觉得不对:“你问他干嘛?” 提起裴之恒,文宥娴又想起昨晚她看到的,裴之恒的指甲缝里沾着绿色的汁液,又不是深绿,而是那种刚出芽的嫩苗会有的嫩绿色。 她早上醒来的时候脑子混沌,还以为她是在梦里看到的,真真假假她都分不清了,也就没去计较。 现在想来,应该是看到了真的。 “他有问题?” 江愈没回,把话题转到现有的线索上:“想问什么?” “这里可能发生过火灾,但这里没有任何痕迹,所以这里应该不是事发地,相反,应该是……” 江愈点点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之前是在哪里找到的线索?” 文宥娴哽住。 那面自动恢复的墙。 江愈挑了下眉。 “这种时候如果你还用‘符合常理’去解释这一切的话,那你也离死不远了。” 墙会自动修复本来就不正常,文宥娴亲眼见过。 辛戎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的:“什么线索?什么符合常理?你们有事瞒着我?” 她们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江愈对着门口方向扬了下下巴:“出去。” 辛戎当即就不乐意了,怎么又赶他? 杵在原地,不进不退,昂着个下巴看她。 “你朋友一直不见人,要是真出事了,你再在这里耗着,小心连给他收尸都赶不上。” 辛戎是被撵出去的,虽然没人动手。 江愈的话说得没错,从进来到现在,死掉的人的尸体全消失了,住过的房间也恢复原样没留下任何线索。 辛戎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把门带上。” 他又折返回来,把门从外面关上。 江愈等了几分钟才开口:“现在没人了,想说什么?” 13.崩溃 “昨晚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 文宥娴问这话的时候很笃定,她并不觉得江愈什么都不知道,相反,昨晚把那间房间门踹开的很可能是江愈。 “蛇。” “房间里怎么可能会有蛇?” 被一般的蛇咬了不会致死,但那个男人明显是当场毙命,连床都没能下来。 只能是毒蛇,还是剧毒的毒蛇。 她昨天就把庄园摸了个大概,庄园里根本不可能养蛇,先不说毒蛇会不会危害到主人家,光这里的环境就不是蛇类能喜欢的。 江愈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又不是我干的。” “撒谎,你明明知道却总说不知道,你绝对来过这个地方。” 没等江愈为自己辩解,她又继续说:“你知道这里的内幕,所以你不怕,你知道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又不肯告诉我们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触发死亡的机制,从见面的时候你就说我很特殊,但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江愈,你到底要做什么?” 文宥娴知道自己现在这么说话很过激,但她做不到一直等下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个死的人,没人不怕死,她快被逼疯了。 “说完了?” “没有,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逃出去,你为什么要一直隐瞒?进庄园的时候别人都是谨慎观察,唯独你,什么都不管直接进来,比谁都松弛,像是来过无数次一样,出了线别人都死了,你却没有任何事,还是说,你才是庄园的主人?” 这两天积攒的情绪彻底爆发,她除了质问和怀疑江愈的特殊身份,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文宥娴把所有的压抑全发泄出来,久久不能平复,她一直把自己的状态压着,现在终于爆发。 肩膀跟随着她的呼吸频率大幅度上下耸动。 江愈终于站起身,一步一顿,似笑非笑。当文宥娴以为她会说出所有真相或者直接绕过她离开时。 她温声开口,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的成长速度很快,比我预想的都要快,我没来过这里,我也不是这里的主人。” 可紧接着,却丢出在文宥娴意料之外的重磅炸弹:“我也不会和你们一起出去。” 不会一起出去?什么意思? “你救我不是为了离开吗?” 江愈脸上笑容的弧度扩大,她摆摆手,却没再说。 问题还没解决,江愈的反应却不是她想要的。 “那你帮我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离开,你又要怎么做?” 江愈蹙眉,回避了理由:“只能一个人离开的假设不成立,不过你放心,如果我想离开,如果真到了必要时候,我会杀了你的。” 她脸上的笑是那么无辜明媚,可说出的话和之前种种都能对得上,她不是在和她开玩笑,她有在认真思考。 冷意直窜天灵盖,她的手心黏糊糊的,早就被冷汗铺满了,她突然觉得房间里是不是有人开了制冷,身上的衣服已经不足以御寒了。 文宥娴一直没有认识过完整的江愈。 所有人所见到的那个靠谱、冷静但偶尔不正经的江愈或许是真的,但不是她的全部。 那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因为主动救人,不,她没有救人,她只是和那些怪物打了一架。 江愈为文宥娴和方肖救林声制造营救的时间空隙,或许她的目的不是救人,而是测试那些怪物的反应。 但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做出其他反应,旁人自然而然地就会觉得江愈是在救人,包括她也这么认为。 江愈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在救人,也没有说她是来救他们、带他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有了先例,那个“只要她在,什么事情都可以被解决”的共识会被先入为主的植入人们的潜意识,在她作出相反行为、说出和这个形象不符的话后,才会认识到真正的她,虽然只有一部分。 文宥娴没有接触过这种人,她原先的世界很普通,家庭美满、工作自由、朋友常伴身侧。 校园时期她也有被针对的情况,毕业后在求职时被刁难过,现在再和江愈比起来,简直就是小朋友过家家,只不过那些是隐蔽的恶意,江愈是江愈是直白、更深的算计,毫不掩饰的利己。 “你自己慢慢纠结吧,我饿了。” “等一下……” 门被拉开,辛戎站在门前,面色凝重,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视线与江愈对上,他的眼里盛满怀疑,还有一丝失望。 “让开。” “你真的,会为了自己活命杀人吗?” 江愈叹了口气,他不死心,双手扼住她的肩膀,却不敢直视她:“也包括我吗?” 江愈提腿屈膝,辛戎下意识后退,松开了手。 “包括你,你昨天说的一点很对,有些时候我和那些怪物确实没区别。” 偌大的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房门紧闭,江愈的身影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文宥娴站在门口,后背抵着门框,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还没有消退。 她慢慢把手指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试图让自己回归现实。 辛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站在走廊里,面朝房间这边,肩膀微微向前倾着,象是被人按下暂停键,定在那里。 文宥娴叫了他一声:“辛戎。”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转过头来,瞳孔涣散。 辛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才能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失望?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天,他凭什么失望?难过?是他单方面喜欢她,她不喜欢自己不是很正常吗? “裴之恒找到了吗?”文宥娴问。 辛戎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找到了,人在房间里,情况不太好。” —— 方雅楠比他们早到,文宥娴和辛戎进来时就看到方雅楠的手要去碰上床头柜的花,文宥娴大喝一声:“别乱碰!” 方雅楠手一颤,条件反射般缩了回去。 裴之恒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紧锁着眉睡不安稳。 衣袖被卷到了小臂以上,青色的血管从手背延伸到小臂内侧,顺着手背往上,小臂上的皮被挠破,泛起不正常的红,衬得那小片密密麻麻的绿色更显妖冶,像是血泊中出现的一线生机。 她昨天没看错,裴之恒昨天就开始有症状了,只是没有那么快。 文宥娴的猜想被验证——花是触发死亡的媒介。 只是裴之恒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其中还有别的细节,但她不知道。 文宥娴站在床边看了几秒,没有伸手碰他,她转头看向辛戎:“他昨天碰过花。” “我知道。”辛戎的声音很干。 昨晚他们两人开了个临时复盘会,裴之恒就是在那个时候碰的花。 文宥娴以为是裴之 恒告诉辛戎的,没多说。 文宥娴睁开眼,视线从裴之恒身上移开,落到窗外。 院子里阳光正好,侍者端着托盘从长廊穿过,一切看起来都和平得不像话。 一直不出声的方雅楠嘴巴张了张,像是在做数学卷的压轴题,她给出了解题思路:“得搞清楚花从哪来的,不能光知道碰了会死,得知道谁在放花。” —— 不知道图书室怎么走,文宥娴找了一个掉队的侍者,随机挑选“幸运儿”带路这种事,文宥娴已经被江愈感染的差不多了。 大门紧闭,推开时有一股纸墨和陈灰混合的气味。 书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排都被塞得很满,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长桌摆在正中,椅子对称摆着,椅背紧贴长桌,一眼望去,清一色凸出来的小疙瘩。 三个人散开,各自沿着书架查过去。 “找什么?”辛戎站在一列书架前,侧着头看那些模糊的书脊,抓起一本书又放回去,指尖在书架前来回游动,动作间充满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茫然。 “找和花有关的,花园、花的种植方法,只要有关系都行。”文宥娴的手指从一排书脊上滑过。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一点点滑过去。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另一面墙上,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灰白的暮色。 方雅楠靠着书架坐在地上,合上手里第三本书,揉了揉眼睛:“没有,我这边全是庄园的账本和地契,记的是几十年前的地产变更,跟花没关系。” 辛戎把一本书塞回原位,肩膀塌了下来:“我这边也都是农业账册,只提到花园改造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文宥娴没有回答,她这边也没找到什么有用东西。 算是白跑一趟。 下楼时,她从楼梯处镂空的窗户看到了一个身影——简续。 太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以下,草坪上铺着一层橘红色的余晖。 简续现在已经解除限制,可以自由行动了。 但他和自己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熟悉,走起路来也像个小机器人,走一步,停一下,再往前走。 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微不可察。 他站在月季花丛前,顶着太阳,在那里看了一下午。 眉心往下压,眼睫不时晃动,不耐烦淹没眼底,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就差把“不好惹”三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路过的人因为那张俊脸总会撇他一眼,看清表情后又匆匆走开,生怕惹上这尊煞神。 他身上跟装了感应器一样,文宥娴和他还差一段距离,他就转过头来,精准锁定她的位置。 抿着的唇松开一些,往上扯出一个笑,眼睛里反射着夕阳余光。 很漂亮,如果她的作品也能做出这些表情,应该也会这么漂亮。 “走了,回去了。” 简续没动,文宥娴察觉到后面的人没有跟上了,扭过头去。 简续的手指着月季花丛,嘴巴张了张:“哭。” “枯?” 简续小鸡啄米般狠狠点头,以为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但他没想到,一样的发音,文宥娴说的和他说的却不是一个字,表达出来的内容也就天差地别。 文宥娴今天的脑子已经透支了,还不如给她来个痛快的,而不是让她在这里研究完江愈研究机制。 简续的衣领子被文宥娴抓住,整个人被拎了回去。 14.黑蛇,金瞳 裴之恒的房间里,辛戎和方雅楠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本从图书室带回来的书。 房门留下一条小缝,那是给江愈留的,虽然说现在江愈不能全信,但有她在,就算她只透露一丁点的信息,事情都会好办很多。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沉默无限蔓延。 方雅楠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扬起,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江愈呢?” 文宥娴没接话,辛戎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也没有回答。 一筹莫展之际,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这么热闹?” “封惊原?” 封惊原斜倚着门框看她:“这么惊讶干什么?不是你叫我过来的帮你看看情况的吗?” “我没叫过你。” 她叫封惊原过来?怎么可能,她连封惊原个人好友都没有,更遑论叫她过来帮忙? “我在房间里找到的。” 封惊原指尖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裴之恒房间,我有你想要的线索。 最后的落款是文宥娴。 文宥娴看清内容,是她的字迹,但不是她写的,她也没有什么封惊原想要的线索。 “这不是我写的。” “行吧,那我走了。” 封惊原作势要走,却被方雅楠拦下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封惊原当然知道这不是文宥娴写的,而是江愈。 “知道一点,不过我这个人……”她停顿一下,见几人面上都是对真相的渴望,她才继续说:“做事看心情,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辛戎呛声道:“那你为什么要过来?” “来看看,看你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 封惊原比江愈更直白,也更戳心。 辛戎还想说什么,却见裴之恒手上的嫩芽又长出一截。 “提醒一句,他活不过今晚。” 封惊原的温馨提示,对他们来说却是死亡通知。 她太的声音轻轻落下,像是一阵再平常不过的风经过,偶然卷走了一条生命,仿佛死亡不是什么应该被恐惧的事情,而是日常。 “我们的线索可以和你共享。” 文宥娴之前拒绝裴之恒加入,那个时候江愈还可信,但现在江愈已经不确定能不能信任了,现在要是再少一个人,他们的生存几率就少一分。 反正目的都是逃出去,信息共享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说过你们要的线索我不感兴趣,”封惊原轻轻闭眼晃了晃脑袋:“强行干预别人生死这种事情,我不太喜欢。” 一副纠结的模样,眼里的狡黠不加掩饰。 文宥娴脑海里又浮现出封惊原之前说的那个朋友,她想要的,会不会和这个朋友有关系? “你的条件呢?” 终于说到点子上,封惊原眼睛里折射出光亮:“帮我留意一个人,我虽然不能阻止他的死亡,但能延缓时间。” 像是怕筹码不够,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 辛戎救人心切,已经顾不上别的了,只要不是让他们杀人放火,都无所谓了,立马答应下来:“可以。” 下一秒,几人被撵出去,只剩下封惊原和裴之恒在里面。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裴之恒睡的很沉,亦或者说他陷入了深度昏迷。 封惊原手指在自己脑门敲了几下,眼睛不住往周围看,像是在找东西,但她没找到。 “嘶嘶~” 一条黑蛇在窗沿上来回爬行,身子还没有竹节粗,隔着玻璃对封惊原不断吐出蛇信子。 黑色的鳞片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黑色,看上去就滑溜溜的,头上长着一对小角,蛇脊上长着一双半透明的翅膀。 那小黑蛇金色的瞳孔把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封惊原站在原地没动,那黑蛇径直穿过没有打开的窗户进到屋子里,向封惊原游过去。 封惊原弯下腰伸手,小黑蛇顺着她的掌心往手臂爬去,尾尖轻轻勾了勾她的手指,又迅速松开,消失在袖子里。 袖子下的小黑蛇换了个方向,把头转过来,缠住她的手臂,脑袋搁进她掌心里,一动不动。 封惊原原本向上的手掌侧了下:“咬一口。” “嘶嘶~” 小黑蛇盘着她的手腕,直起来,张开嘴对着虎口咬下去,血挤满了它的口腔,松开时那上面也满是血色,血珠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溅起灰尘。 封惊原另一只手随便抹了几下,把自己的血涂在裴之恒长着嫩芽的小臂上,又顺着往下,在他的手腕和手掌这些地方都抹了一些。 那些嫩芽冒出阵阵白烟,纷纷往回缩去。 小黑蛇从那块被咬出血的烂肉上爬过,封惊原手上那块被咬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的瞳孔亮了一瞬,金色竖瞳,和那条小黑蛇一模一样。 裴之恒脸色慢慢变红,手臂上的绿色消失不见,呼吸不再沉重,变得缓和。 再转头,小黑蛇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封惊原一人站在床前,如果不是封惊原手上那个伤口还在的话,这之前的一切都会被归类为幻觉。 她缓步移到门前。 门被打开,封惊原逆着光占满所有视线,和之前别无二样。 几人进到房间里时,裴之恒已经醒了,胳膊上也没了之前那些痕迹,他的胳膊上残留着一些红色,是被涂抹上去已经被吸收掉的血。 辛戎抬起裴之恒的手,左看一下右看一下,又上手掀他的眼皮,最后被裴之恒一个巴掌按在脑门上推开。 “没死呢,盼我点好。” 方雅楠从进门起就一直盯着封惊原,确定裴之恒没事之后盯得更紧:“你做了什么?” “他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你们能不能找到应对办法,反正我是做不到扭转生死。” 封惊原像是交接工作一样,尽职尽责,却对这些问题避之不答。 文宥娴没问,怕封惊原是下一个江愈,刚建立起来的合作关系又因为几个问题而崩塌。 方雅楠眼尖,率先注意到封惊原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你的手怎么流血了?你被什么东西咬了?” 她抓起封惊原的手,上面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 虎口处两排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整齐列队,已经没有在往外渗血了,只是留下了印子。 文宥娴瞳孔一缩,是蛇。 “你被蛇咬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破了音。 封惊原眼帘微动,眼神骤然上扬,像一把锐利的刀刃,刺进她的灵魂深处:“也是江愈告诉你的?” 江愈,在封惊原的评价体系里,是所有人里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有脑子的人。 昨天晚上江愈趁着没人破门进入那个男人的房间时,她就在楼梯口。 江愈能发现那个男人的死因她不奇怪,只是江愈居然会告诉别人?这倒是有意思。 文宥娴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想通了,但又被阻隔住,让她的思绪强行中断。 其他几人见势不妙,纷纷放轻呼吸,生怕连坐。 文宥娴不死心,还是问出那个问题:“那个男人是怎么死的?” 封惊原几步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她眉眼上挑,两边嘴角往上提,笑意直达眼底:“我杀的。” 她承认了,就这么承认自己杀了人,还那么轻描淡写,笑得那么无辜,手上却沾满鲜血。 文宥娴往后退,直到背抵在墙上再也没有退路。 疯子!全是疯子!封惊原是,江愈更是! 她是刨了谁的祖坟犯了天条吗?要让她遇上这些人? 几人都默默往远处挪了几步,远离封惊原。 文宥娴声线止不住颤抖,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变得和简续一样不会说话了。 “也是,也是因为看心情?” “不,他们看我一个人,想对我用强,只不过他们觉得自己人多不会有事,也高估了自己。” 封惊原的话无从考究,无论他们信与不信都不重要,她才是参与者,真相是什么不会有人真正在乎,尤其在这种随时会死的环境里。 那个男人当晚就死了,陈森是后来出去探路的时候死在外面,她没亲眼看到,但他的头像已经灰了。 那件事的参与者,现在就只剩下杨贺廷和她了。 她回忆起之前的事,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杀意。 方雅楠攥着自己的衣服:“你,你就不会感到愧疚吗?你这么做,和那些怪物不也一样吗?都是草菅人命。” 辛戎也对江愈说过类似的话 “草菅人命,”她在嘴里咀嚼这个词,抬手指着文宥娴,又转向方雅楠、辛戎和裴之恒:“你,你,还有你们。” 望着几人迷茫的神情,她嗤笑出声:“原来你们还不知道吗?你们现在可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 好乱。 文宥娴指甲狠狠扣在墙上,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太多他们没接触过的东西和概念,一股脑全被砸过来了。 封惊原的身子转动一下,往门口走:“想清楚了再来找我,在没有确定下来之前,我不会告诉你们更多。” 裴之恒手上的痕迹已经消掉,绿色、红色全部消散,和其他地方的皮肤颜色融在一起。 门没有关紧,走廊的风从留下的缝隙灌进来,吹得床头柜上那两支花微微颤动。 沉默在空间里持续了很久。 辛戎是第一个有动作的。 他把裴之恒的手臂翻来覆地去看了好几遍,又按了按那处曾经布满绿色的皮肤,确认底下是正常的肤色才松开。 “真没了。” 裴之恒把手臂抽回来,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嗓音还有些哑:“我这是怎么了?” 方雅楠张了张嘴又闭上,视线转向文宥娴。 文宥娴靠在墙上,头微微仰着,盯着天花板正中央那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光透出来就带了些浑浊的暖色。 她听到裴之恒的问题,却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自己喉咙里的那根刺先咽下去。 “花有问题。”辛戎替她说了。 “你昨天碰过花,但其中有些步骤可能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身上的痕迹没有那么快蔓延开,封惊原……” < p>他顿了一下,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封惊原的角色。 “封惊原把你救回来的。” 裴之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花,眼睛看向床尾:“江愈呢?” 沉默,没人想再提起江愈和封惊原,现在事情还没厘清,江愈是最大的威胁之一。 “他昨天就有症状了,只是他没说。”文宥娴转移话题,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要平静。 方雅楠坐在床尾的小凳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泛白。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封惊原说那两个人想对她用强,她才杀的,你们信吗?” 辛戎坐在窗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垂着头:“她承认杀人时候的表情,不像是……” 他皱了皱眉,没把后半句说完。 “更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的事。”文宥娴替他补了。 裴之恒从他们三人的反应中拼凑出了大概,手指慢慢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有些无奈:“所以能不能先告诉我,江愈在哪儿?”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方雅楠眼睛微眯,难掩八卦的神色:“你心怀不轨还是对她有所图谋?” 江愈出去之后和他们就再也没碰上。 文宥娴淡淡开口:“她自己的房间里吧。” 辛戎罕见地闭上嘴,他看着床上的人,若有所思。 文宥娴把兜里的卷尺揉出不少褶皱。 如果真的按照江愈的说法,她不想出去,或者说她要出去,但不会和他们一路,那么她没有动机先对他们下手。 只是她太强,段位又高,要是和她一起,指不定什么时候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封惊原太不稳定,做事全看心情。不过她杀人的理由很合理,只是不会主动出手救人,像个商人,就算事关生死也要等价交换。 不,封惊原不是看心情,她是在找人。 她答应延缓裴之恒的死亡时间,提出的条件也只是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个人。 封惊原知道的很多,但那是她说出来的;江愈或许也知道,却不愿意说。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又为什么要隐瞒? 按照这个逻辑,不管是江愈还是封惊原,都没有必须杀掉他们的理由。 但她们表现出来的对杀人毫无心理负担的样子,又在说另一件事情——看我心情。 文宥娴耳边一阵耳鸣,她实在是想不通,人怎么能这么矛盾?还一下让她遇上俩。 辛戎把嘴巴封死,一直没说话。 方雅楠把封惊原的事情和裴之恒说了个大概,至于江愈,她并不清楚。 月亮顺着轨道爬到半空,人也一个个散去。 …… 敲门声把文宥娴叫醒。 她以为是幻觉,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蒙住,又睡过去。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继续,连贯的三声,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没过几秒又继续敲。 文宥娴起身,踩着鞋后跟往门口去,从猫眼往外看,楼道空空如也。 她以为是幻听,就要往回走。 “咚咚咚——” 文宥娴一下子清醒了,不是幻听。 她移到门口,猫眼里还是看不到人,只有楼道的感应灯被敲门声叫醒,她试探着问:“谁啊?” 回应她的只有寂静,还有再次熄灭的感应灯。 简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逆着光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啪嗒”一声,门居然开了! 文宥娴往后退了几步,随手拿起一样东西挡在自己身前,做出防御姿态。 门缝越来越大。 一个只有她大腿高的小孩儿提着一个花篮,从缝隙钻进来,看到文宥娴醒着,脑袋歪了一下,像是不理解为什么她醒着却不给自己开门。 很快,她从花篮里拿出一朵花:“姐姐,给你。” 一朵白花递到她面前,花瓣上还挂着几滴露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点点星光。 她没说话,白天说过的“花有问题,别碰花”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抽走了那支花,小孩转身提溜着篮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蹦一跳出去了。 门被关上,灯光被阻隔在外,她看不清手里的东西,摸索着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好半晌,她的眼睛才勉强适应,定睛一看,枝条被剪断的地方是新的,也就是说,这是刚剪下来的。 月季。 她拉开门,探出头查看。 那小孩儿还没走,正在敲别的房间门。 只是那个房间的人没给她开门,文宥娴看了眼时间,大概四分钟,没有回应之后那小孩儿不用钥匙,拧动把手就开门进去了。 她在床头柜上放下一朵玫瑰、一朵月季。 又去敲另外的房门。 正当文宥娴以为没有人开门时,那扇门从里面开了,文宥娴看清了那张脸,之前和江愈他们一起出去探路,回来的时候满身是伤的男人。 小孩儿从花篮里取出两朵花递到他面前:“哥哥,你是要玫瑰还是月季?” 15.意识空间? 那男人看到花,眼神立刻清明,像只炸了毛的猫:“我不要!我都不要!你是谁?快滚!” 他应激了。 门被重重关上,那小孩儿碰了一鼻子灰。 文宥娴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是从侧面看到她下降的颧骨,应该是不高兴了。 小孩儿很快又扬起嘴角,脚步转向另一间房间,只是她手里的那两朵花凭空消失了。 她好像没注意到文宥娴在观察,也可能是她不在乎是否被人观察。 那小孩儿像是完成任务了一样,拎着只剩下一朵白色玫瑰花的花篮离开。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玫瑰月季傻傻分不清,靡戈晏尽乱一团,七月初三有大灾,玫瑰玫瑰你快跑……” 声音渐行渐远,那小孩儿也不见了踪影。 文宥娴瞥了眼时间——02:19,距离那小孩儿从自己的房间离开,过去了十六分钟。 六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她明明早就做完了事情可以离开,为什么非要卡点在两点十九分才走? 见没有危险,简续又规矩地躺下,闭上眼。 文宥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嘴里无意识呢喃着小孩儿的话:“七月初三有大灾,玫瑰玫瑰你快跑……” 那小孩儿不需要钥匙也能开门,花是触发死亡的关键,花是那小孩儿半夜趁人睡着的时候放的。 那她图什么呢? 为什么别人都是放两朵花或者让二选一,却只给她一朵月季? 到底想表达什么? 江愈说必要时候会动手杀她,但江愈也说过她很特殊,她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拿自己的命去赌。 江愈,你还值得信任吗? 没有动物鸣叫的清晨,是不完美的。 文宥娴半梦半醒,天亮没多久就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昨晚有没有睡着。 像是回到了校园时期,时间没有固定,但神经紧绷一吵就醒,三点一线,最后只剩下困。 文宥娴额头抵在在江愈房间门旁边的墙上,指腹摩挲着那枚钥匙,赫然一副不把钥匙磨得无比光滑誓不罢休的样子。 陆续有人从房间里出来,总会扫她一眼,然后离开。 与此同时,辛戎的房间里。 他也没好到哪里,整晚没怎么睡,偶尔听着窗外掠过的风声,像是在为萦绕在他脑子里面,江愈的那句“包括你”伴奏。 他忍不住去回想那个场景,试图抓住一丝她对他态度的不同,最后却发现还不如文宥娴,至少她和文宥娴相处得更好。 一直到天亮,他都没动,盯着墙面上一条极细的裂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用力眨了一下。 原来她真的不记得他。 辛戎见过江愈几次,在来到这里之前。 一次是酒吧里,他去接他朋友,却发现他们在酒吧各种灯光的掩饰下,进行精神类药物交易。 他朋友被逼着吃,但他不肯,辛戎被一个电话叫过来,说是接他,实际上就是帮他们换了个目标,江愈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第二次是毕业后高中同学聚会,她又一次以拯救者的身份出现,但不是救他。 第三次就是在这个地方。 她在他心里一直是伟光正的正义者,不对,是在她说出那些话之前。 正式接触不到两天,江愈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超出边界的回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他几次,他凭什么觉得她会在自己这里破例? 这种情绪是软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回声,只有自己被反震得生疼。 他在床上坐起来,后背靠着床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被拉长的窗框影子上面,看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漫进来,光线在他脚边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他才动了一下。 “算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自我安慰。 他站起身,把心里的郁气慢慢吐出来,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套上,往门口走。 手放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说服自己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要放下什么,也不是想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江愈做什么都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她不想说,那他就不问。 走廊比他预想的要亮。 楼道的感应灯已经熄了,白天的光从两端的天窗漫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段一段的光带。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一些,路过拐角时迟疑了一下,然后转了个方向。 他顺着走廊走到另一端,站在那扇门前,他抬手,手还没落下,门先从里面打开了。 文宥娴抬眼,和辛戎撞个正着。 “怎么是你?” 辛戎往里探头,窗帘是拉开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房间填得很满。 从门口能看到床脚,被子耷拉着往下要掉不掉,平面被抚平,不像有人还在床上的样子。 文宥娴的话也印证了这个事实:“别看了,没人。” 辛戎不死心,透过越来越小的门缝往里瞄。 文宥娴把门缝扩大一点,辛戎脑袋跟着动了下,她又关上,他的头也跟着晃了一下,脑袋上几撮头发立起来,跟着动作摇摇晃晃,像是被风吹动的小草苗。 “砰!” 门被重重合上,再也看不到里面。 文宥娴把钥匙收进口袋里,动作比之前利落不少,抬脚往电梯方向走:“你自己呆着吧,我走了。” 这话一出口,她也愣了一下,还真是被江愈污染得不轻。 电梯门合上,文宥娴才想起一件事,江愈从来不坐电梯,从来到这里开始,江愈一直走楼梯,她和江愈走得最近,反正她没见过江愈坐电梯。 她的手撑在墙上,食指轻轻敲打几下,若有所思。 电梯抵达一楼,门一开她就蹿出去往楼梯跑。 每个楼层的楼梯都有镂空的窗户,她昨天就是这么找到简续的。 文宥娴站在缓步台上,通过那扇窗往外看,楼梯的位置在主楼正中央,这里能看到后花园的绝大部分景观,人基本都在后花园。 封惊原趴在亭子下的石桌上,拨弄着手边的杯子,嘴巴一张一合,应该是在和谁说话,但文宥娴没看到有其他人在封惊原附近。 楼梯很少有人经过,又有墙体阻隔视线,这里无疑是观察后花园情况的最好平台之一。 江愈之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一些零碎的细节像毛毛细雨,一点点浸湿她脑海里那块快要干涸的土地。 探路回来那天,她注意到江愈看了同去探路的一个人几眼,那眼神不像是陌生人,更像是认识了很久的熟人,但那个人却没有认出她。 心底升起一股异样,有件事情她需要确定。 —— 后花园亭子里。 “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能精准锁定是我?” 封惊原一直没想明白,一般人只会知道庄园里有蛇,江愈却直接通过蛇牙印和死者推出背后的人是她。 她看过了,江愈和文宥娴在昨天的争执之后就没有再联系,消息互通更是无稽之谈。 文宥娴处在混乱中,辛戎沉溺在自己的负面情绪里,其他人没有江愈的联系方式,去她房间找她也只会得到一碗闭门羹。 她自诩做得很干净,如果不是和她一样的人,绝对不可能发现。 封惊原眼底幽怨横生。 “我瞎说的。”江愈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后,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来后面有人。 “你跟她还真像,用一些小细节就能推出全貌。” 说起那个人时,封惊原嘴角扯了一下,带点小骄傲。 江愈半天没回话。 “那你怎么不怀疑她就是你要找的人?” 方雅楠在封惊原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封惊原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想通了?” 方雅楠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封惊原像是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方雅楠拍拍胸脯:“想通了,大家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互帮互助当然没问题!” 封惊原胳膊还贴着石桌,手指抬起来往她身后一指:“你队友来了。” 方雅楠扭头一看,辛戎和文宥娴并排着往这边走来。 她迅速低下头,用手掌把自己那边的脸挡住。 心里狂喊,完蛋了,不会把她当叛徒吧? 封惊原见她一副心虚样,玩心大起,当即坐直身子,在文宥娴两人踏进亭子时扯大嗓门:“方雅楠前脚刚来你们就到了,也来投诚?” 方雅楠用眼神把封惊原从头到尾狠狠剐了一遍,封惊原挑衅般挑了下眉。 手慢慢往下,她对着两人扯出一个笑:“嘿嘿……我要是说我是为了套情报你们信吗?” 辛戎靠着柱子,对她扯出一个更大的笑,露出整洁干净的两排牙:“放心吧,我们也是来套情报的。” 方雅楠如蒙大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之前说过了,我只需要你们帮我留意一个人。” 文宥娴在方雅楠旁边的位置坐下,离封惊原更近。 “你之前说的‘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是什么意思?” 封惊原点点自己的茶杯。 文宥娴“啧”了一声,才二十一岁,怎么没大没小的呢? 为了线索,为了真相,她在心里给自己洗脑。 她拎起茶壶,探身对准茶杯,茶水不一会儿盈满杯中。 “我还当江愈全知全能呢,原来她也不知道。” 她嘴上埋汰江愈一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终于撇下那个茶杯,说起正事:“你们知道人在成为植物人之后的状态吗?” 绝大部分植物人是身体不能动,但他们是有意识的,甚至是意识清醒的人。 方雅楠一拍桌子,手掌被震得发麻:“你是说,我们现在和植物人一样,只是处在一个意识世界里?” 封惊原下一句话浇灭了她的幻想:“哦,不是,你们死了。” 平地起惊雷。 万籁俱静。 周围人说话的声音小了,风停了,树不晃了,就连虫子也不叫了,只留下侍者的脚步声。 封惊原继续说:“也不准确。” “和植物人确实类似,你说的意识空间也没错,不过有一个本质区别,植物人可以被外部环境唤 醒,你们不行,你们现在要是再死了就真死了,所以想活着,尽量保命就对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现在没有任何杂音,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听着。 刚放下的心又被吊起来。 所有人不自觉往亭子靠近,想要知道更多。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脸上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 “我……”文宥娴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塞满,她想问,但声音迟迟发不出来。 裴之恒姗姗来迟,他站在人群外围:“那你呢?你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他听到了,但没完全理解。 封惊原看智障一样,扫了他两眼。 “除了江愈我不确定,但你们确实是死了。” 文宥娴记得自己是因为一个人偶,手被划伤之后就失去意识了,再醒来就在公交车上,原来她是死了吗? 文宥娴拿起方雅楠没有喝过的茶就往嘴里灌,三杯茶下肚,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我们的身体是真实的,我不觉得我们死了。” “你当然不觉得,因为这是世界的规则,它会为你们制造一个和你原来一模一样的身体,用我们的话来归类,那叫意识体,如果意识体也死了,你们现实里也就死了,这要是能让几个普普通通的外来者摸透运行逻辑,那它也没必要存在了。” 议论声四起。 “我们只有等死吗?” “我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我……” 小声的抽噎混在话语里。 封惊原耳朵何其敏锐,那句“我不能死,我得回去,积分,拿到积分可以兑换工具……”一字不落被她收进耳中。 她的唇角在茶杯下轻轻勾起。 要开始暴动了。 文宥娴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你说我们是外来者,你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不是。” 裴之恒声音拔高:“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还是说,把我们带到这里的人是你?” 声音相对平和,也不尖锐,却在每个人的心里深深扎进一根刺。 猜忌、怀疑、恐惧……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今天要是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封惊原狠狠阖上眼眸,半晌才睁眼:“随你们怎么想,反正我是整个人进来的。” 像是不解气,她又呛他一句:“没良心的东西。” 裴之恒瞬间就哑火了,不管怎么样,封惊原救了他是事实。 她现在说这些,把自己的身份推向更模糊的一层,极可能就是逃出这里的关键,变成所有人的公敌,她的积分只有2,在场的大多数人却一分都没有,杀了她,血赚。 她的视线偏向那棵树,又迅速收回,那里已经空了,江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离场。 她往花园入口处扬了扬下巴:“来人了。” “这什么破地方?真他娘的晦气!” “这还破?除了外面那些东西,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好吗?一看你就没过过好日子。” “别碰我!你一直护着她,我才是你女朋友!你跟她睡一间去吧!” “……” 声音充斥着整个庄园,他们那一批的人几乎都在这里。 文宥娴猛地抬头,封惊原先一步解释:“碎片通知。” 文宥娴捧着手机,手却没有任何感觉:“还要多加两天。” 屏幕上的字蛮横地闯进她眼里——“碎片提醒您:因新顾客到来,工作量增加,宴会延期至四天后。” 今天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按计划,宴会该在两天后,现在却延期了。 不止是这条通知,还有往前靠的头像,又有两个人死了。 其中一个她昨晚见过,那个把送花的小孩儿拒之门外的人。 一盆冷水兜头倒下,冷意从脚底,像藤蔓一样往上生长,直到抵达顶端,又向里面蔓延。 规则已经很明了了,只能选择,不能拒绝。 一个女生出现在花园那条小路上,看到这么多人,心下一喜,扭头朝身后激动大喊:“诶!这里面还有其他人!你们快来!” “嚯,这么多人?这儿能住得下吗?” “废话,这个庄园那么大,怎么可能住不下。” 一行人吵吵闹闹往这边来,脸上全是新奇和欣喜,反观他们,却像被吸干了精神气、不人不鬼的怪物一样。 两个女孩儿挽着彼此的胳膊,直冲亭子中心,那女孩笑靥如花,对封惊原伸出手:“你好呀!我叫白疏懿,她叫崔诗龄,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找我们呀。” 活泼跳脱但不失分寸的语气,极强的感染力和亲和力,加上主动示好,是个人都不会拒绝。 封惊原没动,白疏懿以为她是没理解自己的话,又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说,大家有什么难处可以互帮互助,这是美德,我们也不会提什么莫名其妙的要求的。” 他们刚来,坐着的公交车直接开进庄园里,他们没有出过那条白线,只知道外面的人不像是人。 他们只当这里是一个可以肆意放纵、消磨时光犒劳自己的地方。 封惊原站起身,对文宥娴使了个眼色:“走了,在这儿待着等过年?” 16.诈尸版教学 江愈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封惊原说出植物人的时候她就走了,所有人都在认真地听封惊原解释,她那个时候走,没人会注意到。 杨贺廷和另一个人死了,他们那一批只剩下十人。 江愈在天台随便搬了把椅子,背靠围墙晒着太阳,嘴角挂着浅笑,如果没有从眼角往下延伸到脖子的血渍,这会是一副无比祥和的光景。 污渍呈喷射状,一部分在她衣领上,像被上了颜色的星星。 杨贺廷是一刀毙命,他走的时候没有半分痛苦,尸体也消失了,没人会怀疑杨贺廷是她杀的,毕竟明面上,她没有任何动机。 他们只会以为他是因为床头柜上的那两朵花死的,证物还留在房间里。 现在出现这么多人死亡,他们忙着找线索、执着于追查真相,对死亡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所有人都渴盼活着逃离这里。 太少有人的注意力在碎片通知上,也不会和之前一样,随时随地盯着手机妄想碎片会给出有用的线索。 杨贺廷是什么时候死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头像彻底变灰了。 她从他房间出来,没回去处理身上的痕迹,转身去了天台,那里可以观察到很多地方,院子、后花园,甚至能看到庄园外的情况。 文宥娴跟在封惊原身后,走出亭子,绕过几丛半人高的绣球花,穿过廊亭,拐进了主楼侧面的阴影里。 身后那些新来的人的声音被墙体一挡,像隔了一层水,变得模糊,让人听不真切。 白疏懿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似乎在跟其他人说:“这里好漂亮,我们去逛逛吧?” 声音被风切成几段,飘到文宥娴耳中的只剩一些零零碎碎的音节。 文宥娴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慢下来。 封惊原在前面走,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文宥娴低着头想事,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来,一头撞上去。 封惊原歪歪脑袋:“你跟着我干嘛?” 文宥娴学她的样子,把脑袋偏向一边:“不是你让我走的吗?” “我说了吗?什么时候?”封惊原故作不解。 又开始耍无赖了。 “那你让下路?” 封惊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嘴角一撇,身子诚实地往旁边挪了几下。 文宥娴不是跟着封惊原过来的,她要回去找江愈,只是封惊原也在往回走,两人一前一后,才让人产生了她跟着封惊原的错觉,包括被跟着的封惊原。 封惊原的身影落在身后,慢慢变小。 文宥娴抬头瞟了眼天台的方向。 江愈的确很聪明,也很敏锐,如果玩心计,她肯定只有被江愈耍的份儿。 只是江愈可能算漏了一点,她是人偶师,为了保证作品质量,会在完成后反复检查,把细节扣死,每一次都是从留意到的细节反查问题所在。 文宥娴爬上顶楼,那扇通向天台的门被关死了。 她又折回去,在一楼的宴会厅找到正在指挥布置的索恩。 “是的,我怀疑她在天台出事了,麻烦您找一下钥匙。” 索恩从一个柜子上把那串钥匙拿起,寻找着天台门的钥匙。 她的衣袖因为动作往回缩了缩,露出小块皮肤,和白色的手套格格不入。 腕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边缘浅,中间深,几条线在上面交缠,像被揉皱又撑开的蜡纸,皮肤挛缩得厉害。 一把钥匙递到眼前,文宥娴才回过神来。 “谢谢。” 她接过,转身往上走时,脑子里还是索恩手腕上的疤痕。 钥匙插进锁孔,门锁有些老旧,她试了几次才完全插进去,转动钥匙时也是“咯吱咯吱”响。 门被打开一个缝,文宥娴的衣领被抓住,她整个人被一股强硬的力气拽出去,门也被关上。 她的背“砰”的一声撞在那扇铁门上,密密麻麻的酸痛爬满后背,像是有蚂蚁在啃咬。 她疼得咬牙,脖颈处有一个冰凉的尖锐物抵着。 “有事儿求我?还是来杀我?” 江愈一手抵着她的脖子,一手微微用力,让刀划破她的皮肤,那把刀像是能闻到血味,异常兴奋。 “江愈……”文宥娴想挣开,江愈力气不大,但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文宥娴逐渐喘不上气,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是强撑着,抬起手抓住她的手腕:“江愈,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江愈声线很稳,稳得文宥娴心慌:“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杀了我。” 江愈手腕一转,压在脖子上的刀被抽离,随即手腕下沉,刀尖对准心口刺进去。 她在笑,和公交车上时一样,温和夹杂着疏离,此刻落进文宥娴眼里却显得极度癫狂。 她在逼文宥娴动手。 文宥娴也不负她所望,提膝撞向她的小腹,虽然被江愈挡下,但江愈却松开遏制住她的手往旁边去。 文宥娴捂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回到水里的鱼。 江愈明显不满足于此。 她提着刀再次挥向文宥娴,文宥娴躲闪不及,情急之下往旁边跑,她只觉脸上一凉,低头就看到滑落到地上的血珠,和灰尘混在一起。 江愈像是逗猫一样,不直接杀她,而是在慢慢消耗她的体力。 “我们可以谈谈!江愈,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们……啊!” 她被甩出去砸在墙上,她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衣服也被红色染透。 “我说了,杀了我你就可以走了。” 江愈把话说绝,不杀她,文宥娴今天就只能死在这里。 好几次,她还手了,江愈却一直能预测她的动作,提前防范,再一次撞到杂物,她再也站不起来。 江愈在她身前蹲下,用刀挑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望着她:“你不动手,那就只能等死了。” 文宥娴已经没力气了,眼底全是愕然。 她不明白江愈为什么会这样,她还想劝说,但那把刀再次扎进她的心口,沿着之前的伤口,往下刺得更深。 江愈眼里多出几分享受,享受杀人的快感。 她好像要死了。 不,她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手里紧攥着的卷尺缠上江愈的手腕,她往下狠狠一扯,江愈卸了力道。 她迅速拔出刀刺进江愈的心脏,只留下刀柄在外。 江愈脸上肌肉绷紧,眼睛瞪大,最后往地上倒去。 都说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还真是至理名言…… “江愈?江愈!” 文宥娴摇着江愈的肩膀晃了几下,她伸出手,在她鼻尖探了探,没有空气流动,江愈没了呼吸,往下,脉搏也没有任何跳动。 她指尖颤抖,快速收回自己的手,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她抱着自己的腿,把头埋在膝间。 她都干了什么? 天台一片狼藉。 “呼——” 江愈突然坐起来,揉揉自己的手腕,自顾自抬手把刀拔出来。 “哐当”一声,那把还滴着血、隐隐泛着冷光的刀被丢在一边。 文宥娴见这一幕,被吓得连连往后缩,怎么大白天还带诈尸的? 她伸手想抓点什么东西,什么都没抓到。 她警惕地盯着江愈,江愈丢给她一个小瓶子。 “你没有实战经验,陪你练练。” “你有病啊?!!” 江愈指了下那个黑色瓶子:“积分换的,效果我试过了,还不错,别说我只打你啊。” 那些积分堆着也是堆着,倒不如先用了。 她拍拍自己身上的灰,从地上那堆破烂里随便捞了块木板垫着,往上一坐。 “你是有基础的,但你没有和人真的打过,那种猝不及防的攻击你没有经历过,也狠不下心,目前除了对我动手杀了我,我想不到什么能让你进步得最快的办法。” 文宥娴现在说话都没力气:“所以你就刺激我杀你?万一你真死了呢?” “我要是真会死的话,我还拿自己来试?我是蠢吗我?” 文宥娴被怼得哑口无言,也对,刀刺穿她的心脏她都没事,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死了。 江愈吐槽了句:“下手真狠。” 引来文宥娴暴怒:“我狠?我身上的伤比你多多了好吗?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倒是先抱怨起来了。” 江愈缩了缩脖子,她就随口一说。 太阳爬到头顶,阳光变得毒辣。 文宥娴身上的伤被烧得发烫,像是阳光扒开伤口,往里面扎根。 想到江愈可能还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意识体,她刚张开嘴,声音被底下传来的声音推回去。 “快看!那些人在和我们打招呼诶!你们好呀!” 几个人跑到白线不远处,和外面的人打起了招呼。 白线外那些人好像会说话了,嘴巴一张一合,哄得下面的人纷纷大笑出声。 好一副邻里关系融洽的画面,要不是之前亲眼见过还差点被骗,文宥娴也信了这些人无害。 看到那几个人离白线越来越近,文宥娴暗道不妙:“不好,他们要出去!” 可能没人告诉他们白线的事情,一旦出了白线,除非和江愈情况类似,要不然就死定了。 但目前就江愈有这种情况,她不觉得他们当中会出现第二个“江愈”。 她的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冲下面喊:“回来,离白线远点!” 下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天台上的她,又扭过身去和那些人攀谈。 文宥娴早就没了力气,现在才喊了几句,嗓子也哑了。 没人搭理她,哪怕她明确说了会死人。 文宥娴破门而出,跑到电梯旁疯狂按电梯按钮,半天没有动静,她折回楼道,一步三阶往下跑。 江愈在天台看了会儿,看到文宥娴的身影出现,她才迈出脚步往里走。 辛戎几人听到声音,也是立刻赶过去。 那群人声音太大,犹如轰鸣雷声,缩在房间里的封惊原都听见了,她没动,别人是死是活,她不会再干预。 “回来!不能出白线!” 方肖人未到声先至,他是第一次白线规则的见证者,他却还是晚 了一步。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情景上演。 有人拉着白线外的人的手,跟着出了白线,被按住脖子狠狠咬下去。 又是那个女人,那个被江愈一筷子扎穿头骨,现在已经恢复原貌的女人。 鲜血为她的唇上色,鲜艳欲滴、令人垂涎,血连成线,从她唇边溢出,往下垂落。 她的脸上还是和他们打招呼时的无害表情。 尖叫砸进耳朵,像刺一般,深深扎进耳膜,拔不出,也按不进去。 出了白线的人被死死拽住,有人往回伸手,想让人拉一把,但他们被吓得纷纷后退,仿佛他们是什么瘟疫。 白疏懿被拉着往外,她的一半身子回到白线内,却怎么也挣脱不开身上铁锁一般的巨大拉力。 辛戎冲上前,手握住白疏懿被拉扯的胳膊,一脚踹向那怪物,把她往回推。 白疏懿终于得救,辛戎却重心不稳,双脚踩着线,身子往前倒。 当他以为自己会就此英勇牺牲之际,一股窒息感袭来,命运的后脖领被抓住,他被扯着衣服拽了回去。 “呕——”他捂着脖子干呕几声,感觉有人在他嗓子眼里乱搅一通,奇痒无比。 江愈指着那女人:“滚回去。” 命令的语气,像是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那女人悻悻,缓缓后退,对江愈很是警惕。 辛戎看到这背影,眼睛里直冒星星:“江愈!” 他就知道,江愈肯定不会见死不救! 裴之恒把人拎起来往旁边闪:“傻坐着干嘛?要绊她一脚?” 辛戎就这样被拎来拎去,这里丢一下,那里推一下。 只出了一半身子的人基本都被拉回来,但其他的,他们无能为力。 文宥娴怀里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儿,十八九岁的样子,文宥娴顺着她的背,安抚着她。 她身上的伤口隐约还在往外渗血,每一次动作都会扯痛,比那些被救的人还要狼狈几分。 一个男人上前,他指着江愈的鼻子大声质问:“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只救这个男的,别人你看都不看一眼?那些怪物明显怕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江愈环顾一圈,最后手指指向自己,眉骨上扬:“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那男人怒火中烧,眼里像是能喷出火:“这里还有其他人吗?” 江愈手指一歪,指向自己身后那群虎视眈眈的人。 那男人一噎,又迅速反应过来:“他们算是人吗?你就是见死不救!你……” “啪!”一个巴掌印慢慢在他脸上浮现,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江愈甩了甩手,另一只手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扯过来,两人面对面。 男人背对着白线外的人,江愈摁着他把他的身子往下压,又拉出他不让他摔倒,一只脚把男人的脚勾起来,男人彻底失去平衡。 江愈的手要放不放:“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男人还在叫嚣:“我不打女人!你别逼我!你有本事把我放开!我们……” 男人身子往下一摔,悬空感让他下意识抓紧能支撑的东西——江愈的胳膊。 江愈提起嘴角:“巧了不是,我男人女人都打。” 毕竟贱人又不分性别。 她作势又要松手,男人连忙道歉:“错了!姑奶奶我错了,你拉我回去,我不想死!” 辛戎走到江愈旁边,给男人弹了个脑瓜崩。 真是不知好歹。 男人被推出白线,那群人蜂拥而上,即将碰到男人的时候又被江愈拉回来,丢在地上。 江愈拍拍手,眉紧紧拧着,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我没义务救谁,我要是不想,我甚至可以不出现。” 她撇了辛戎一眼:“还有你,别自作多情,我救你是因为文宥娴拜托,要谢谢她去。” 这是真的。 探路回来那晚文宥娴和她发过消息,辛戎有能力,能保尽量保。 闹剧就此谢幕。 新人一来来一堆,一死也死一堆,就剩七个人了。 仅剩十七个人,应该是十八个,还有一个不在名单上的简续。 文宥娴手机响了一声。 那小女孩儿还攥着她的衣角,一副还没有反应过来,仍处于惊慌中的模样。 文宥娴把手机拿出来,封惊原的消息:“晚上见。” 群消息,但绝对不会只有他们四个,封惊原肯定也给裴之恒和方雅楠发了消息。 他们的系统上没有新来的这些人的信息,也就是说他们被分成了两批,处在同一空间,但信息不共享。 孤零零的十个还亮着的头像,在反复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姐姐,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他们都不喜欢我。” 小女孩仰起头,语气里处处透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高兴。 加就加吧,只是她们不是同一批能不能加上,她就不知道了。 她点头,点开添加栏的二维码。 小女孩掏出手机,“嘀”的一声,添加成功。 “我叫赵捷唯,敏捷的捷,唯一的唯。” 17.奇怪的药 人群散去。 文宥娴手机震动一下。 “信息同步成功,群聊已搭建,请各位玩家友善交流~” 一条消息跳出来,屏幕最上方连带着出现一个群聊,十七个人的群聊,两批人都在里面,点开头像即可查阅对方信息。 职业那一栏依旧是几个问号,被系统刻意遮掩。 有人的聊天记录被同步进去。 最新两条是杨贺廷和陈森的对话,看语气是杨贺廷对陈森和另外一个人的警告。 杨贺廷:“我离职前匆匆见过封惊原几次,你们不想死的话,就别去招惹她!” 陈森:“在职?你那破工作单位都荒废多少年了,你怎么确定你见到的是她?” 陈森:“我和她在同一所大学,她是不是正常人我比你清楚,她跟你们那些工作没关系。” “……” 往上划,一连串黑白的头像,怎么看怎么渗人。 这些都是已经死掉的人。 他们的聊天内容被公示出来,不管有用还是没用,全部同步在群聊里。 还有其他的信息,包括江愈的积分数。只是杨贺廷和陈森的聊天内容在最后,焦点又是封惊原,很难不注意到。 这些聊天记录被刻意排版过,不重要的在上,有效的排在最下方。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 如果真的是杨贺廷说的这样,那封惊原就更加未知,也更可怕了。 不只是单纯的不可信,而是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姐姐,这个聊天记录里提到的封惊原,你认识吗?” 赵捷唯的声音把文宥娴沉到手机里的思绪拉回来。 她快速眨了几下眼,调整好状态:“怎么了?你找她?” “没有没有,”赵捷唯摆摆手:“我就是好奇,她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赵捷唯眼神干净澄澈,像一潭死水,风吹过时泛起涟漪,最后又回归平静。 文宥娴心里泛起一股异样,和之前那个假江愈骗她时一模一样,但她又没有理由怀疑她。 群聊里有人起头,气氛活络起来。 那些信息很快就被闲聊的内容覆盖掉。 文宥娴防止这些内容什么时候突然没了,截了图保存好才退出。 临近中午,几朵云被吹过来。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要把这座庄园埋葬。 雷声轰鸣,大风刮得树沙沙作响,雨“啪嗒啪嗒”砸在地上,洗去多日来积攒的灰尘与他们身上近乎刻进骨髓的倦意。 这场暴雨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才变小。 细细的雨珠帘般,跟着风左摇右晃,给外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所有人回到了主楼。 大厅里又像第一天那样,到处坐满了人。 文宥娴想起来庄园里还有一个地方她没去过——阁楼。 但赵捷唯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她不好直接上去,索性先回房间把那身全是血污的衣服换掉。 简续把椅子挪过去,坐在窗前愣愣望着窗外。 他张开手掌,把手伸出窗子去,想触碰雨水,却在碰到的瞬间把手缩回来。 手上那根链子垂下来的延长链跟着动作不时晃动,在半空中扬起一个弧度。 文宥娴觉得眼熟,像她早年用来给自己的人偶装扮的链子。 文宥娴打开衣柜,里面空无一物。 她的头抵在柜门上,不禁懊恼。 她怎么给忘了,她又不是来度假的,这里怎么可能有自己其他的衣服。 那江愈和封惊原的衣服是怎么来的?她们早就准备好了?怎么可能。 封惊原说这里和意识空间差不多,那是不是…… 她把柜门关上,闭上眼睛使劲儿在脑子里想了几套自己常穿的的衣服。 拉开柜门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她睁开一只眼往里瞄。 还真有!只是好像不是她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种情况有换洗的就不错了。 动作扯到了伤口。 她的手覆上自己脖子上那小块割伤的缺口。 摸上去有些硬,已经结疤了。 江愈给了一瓶,里面满满的小药丸,橙黄色的不规则小圆球,很甜,混着花香,如果不是起效了,她都以为是江愈拿糖果诓她的。 奇怪的是,药里有股很淡的血腥味,一两颗是闻不出来的,但那小瓶子里数量比较多,目测二十颗起步。 她看消息的时候看到江愈的积分还是七。 兑换规则她不知道,因为她没有试过,但这药,她不觉得是系统提供的。 她在房间里呆了很久。 外面狂风呼啸,卷起枯草断茎,瓦片也被带下屋顶,“噼里啪啦”碎裂的声音响个不停,像是什么大灾难的前兆。 风从窗户闯进来,拍在门上,帘子剧烈摇晃,简续的头发被吹得往后,衣服贴紧身体,人却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边。 方雅楠又进了图书室。 她之前好像看到过一本庄园的修缮记录册,当时要找关于花的,她匆匆扫了一眼没注意。 她回到记忆里那个位置,从左往右扫了一遍。 找到了! 她把那本记录册抽出来的时候,连带着吃了一嘴的灰。 “咳咳——” 她用手里的东西扇了扇,试图把灰尘扇开,没成想,那本记录册上沾的灰更多。 她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鼻腔里全是灰。 她屏住呼吸跑到了空旷的地方。 记录册里内容很多,记录了近三年庄园的所有维修、物件置换记录。 “七月初三庄园修缮,换新门、墙壁修补工程,总耗时六天……” 方雅楠眼睛往下一行扫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去年九月初,举家搬迁,庄园闲置,九月中旬,庄园大改,直至今年三月完工……为什么要大改呢?” 她的手拨动纸张往后,几页全是空白,没有再多的记录。 就完了?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空荡荡的白纸。 没有原因,只有记录。 思索再三,既然放在这里是为了让人发现,那她就不客气了。 方雅楠把记录册揣兜里带走了。 —— 裴之恒淋了雨。 他身上原本被抑制生长的嫩芽又开始长了,速度比之前更快。 被发现时已经蔓延到脖梗处了。 大片的绿色,已经冒出了花苞。 文宥娴匆匆赶来,被眼前一幕惊得失声。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只是她这次是看到了嫩芽破出皮肤、新叶换旧叶,枝条长起来的全过程。 光是看着都觉得自己身上也痒得不行。 几个人又聚在这间屋子里,只是这一次没有封惊原,同样没有江愈。 他值得救吗?救了之后他还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文宥娴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能这么想? 她好像无形之间一直在被江愈引导。 在她有一次陷入深思时,裴之恒身上的花开了。 辛戎几乎是撞进来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 “他怎么样?” 死寂。 辛戎看到裴之恒的时候,身子不住往后倒,最后靠着墙才勉强支撑住身体站着。 裴之恒的呼吸越来越弱。 文宥娴抬手想扶他一把,手却僵在半空,扶也不是,不扶又怕他摔下去。 她手上不知道沾上什么东西,黑色的,像是焚烧之后留下的痕迹。 方雅楠倚着墙,垂下脑袋盯着地板,谁也不看,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都是普通人,对这种超自然事件束手无策。 文宥娴安慰的话在舌尖来回打转,最后变成一句:“我试试。” 江愈给她的药被她捏在手心里,给裴之恒喂下去的时候她心里还是很忐忑,这药对外伤有效,其他的效果,她不知道。 从小雨等到雨停,裴之恒身上的花越来越多,可见的青筋爬满他深绿的身体。 三个人沉默着,隔不多时就看一眼手机,等待着系统对裴之恒的生死宣判。 辛戎指甲边缘的死皮被扯下,有些地方隐隐作痛,渗出透明液体,凹凸不平的纹理预示着他内心的不安和焦躁。 “我去找江愈。” 丢下一句话,辛戎拉开门跑了出去,脚步急得和早上的雨一致。 文宥娴趁着这个间隙,又喂了一颗药下去。 傍晚,云散了,橙 红的光从窗户溜进来,一寸寸爬上去,给床上躺着的人那苍白的脸染上颜色,让人误以为他快好了。 —— “既然上次是封惊原帮的你们,那你应该去找封惊原不是吗?找我干嘛呢?” 江愈脸上没有任何见死不救的愧疚和心虚,平静得不像话。 “江愈,你真的没有办法吗?” 辛戎现在就像一块全是裂痕的玻璃,只要有人再往上踩一脚他就碎了。 踩他最狠的就是江愈。 “没有。”江愈诚实地摇摇脑袋,他们现在在别人的地盘上,她就是有办法也不一定能成。 “我知道了,谢谢你。”辛戎的声音里夹着鼻音,像是对现实的妥协。 他转身往回走,打算回去送裴之恒最后一程。 雨已经停了,偶尔有风路过会扫下叶子上的水珠,落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反应。 江愈随手摘下一朵花,花瓣上还残留着雨水,滴落到他手上。 她越过他,往主楼方向走,张嘴对着空气说:“有人会替我告诉你们。” 辛戎从另一边返回,两人互不打扰。 还没到门口,一阵骚动率先传来。 “那些人怎么一直在门口徘徊?” “什么人?不就是长着人样的怪物么。” “快看!那条线好像变淡了?” “……” 那条白线在雨水冲刷下变淡,像是多年前画上,被来来回回踩了无数次褪色的。 两三个人影越过了白线,往主楼敞开的大门里冲。 喧嚣的人声被尖叫替代。 楼上的文宥娴和方雅楠被惊动,连忙下楼查看情况。 很多都不敢靠近那条线,只有两三个无视那条线的束缚,红着眼冲进来。 他们想关上门,但那门太重,还没有彻底关拢,那怪物的脸就出现在门缝里。 通红的眼眶似乎在渗血,脸上扭曲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啊!!!” 一个女生和那怪物对视,被吓得往后一屁股跌在地上。 关门的力道减小,另外几个人压力倍增。 外面三个怪物,力气却比他们将十几个人还大。 辛戎想上去帮忙,被江愈拎着往回走。 “我得……” “闭嘴!” 江愈的神情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顿时,他被吓得不敢出声。 闭嘴就闭嘴! 索恩端坐在桌前,手里的笔在纸上迅速划过,留下墨痕。 “咚咚”两声。 她抬头看向门口,门是开着的,但那里没人。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声音又响起,比之前更清脆,是敲窗的声音。 窗户外,江愈一手拽着辛戎,一手和索恩挥手打招呼。 江愈指了下窗子。 索恩放下手里的笔,几步走过去打开窗户。 她就像个为闯祸的熊孩子留后门的宠溺家长。 伸出手,扶着辛戎的胳膊让他从窗户爬进来。 辛戎转回去想帮江愈一把的时候,江愈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他尴尬得挠了挠后脑勺,对着索恩尬笑两声。 索恩坐回座位上,拿起笔继续最自己的事。 辛戎从索恩的工作室出来,从拐角拐出来,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大厅。 门被关上,那几个人靠在门上,堵住正在被撞击得摇摇欲坠的门。 辛戎拨开人群,走到文宥娴附近。 文宥娴一见他,张嘴就是问江愈。 “怎么回事?江愈呢?” “白线被雨冲淡了,这个规则对那些怪物的限制变弱了。” 辛戎吸了吸鼻子,他说了一半,藏了一半,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江愈把他扔进来之后又跑回去了吧? “她没进来?” 看辛戎这个样子,文宥娴早就该知道。 那扇门一遍又一遍被撞击着,眼看着就要倒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没有能力自保的回自己房间里去!” 封惊原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到。 一个男人抵着门,对她吼道:“凭什么听你的?” 封惊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就等死。” 18.别离 就在这说话间隙,那扇门传来一声厚重的撞击,门被撞开了一个缝。 一只手从门缝伸进来,五指张开胡乱挥舞,一个男生的头发被抓住,头被狠狠往门上撞了几下,发出几声闷响。 撞门的动作还在继续,抵门的人被震得往后趔趄。 紧接着,更多手伸进来,像撕纸一样往两边扒开门沿, 缝隙越来越大,不少人被碰到,在还没有被完全抓住前挣脱,纷纷远离那扇门,躲到后面的楼梯,有些已经往楼上跑去。 除了那个晕死过去的男生还趴在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再也没有了障碍物,门被很轻松地推开。 文宥娴往下瞥,看到桌上果盘里那把泛着寒光的水果刀,心里便有了主意。 那三个怪物挤进来时,人基本都躲远了。 一个怪物和文宥娴视线对上,眼里是快要溢出的兴奋。 门口的男生被提起来,随后脖子被一口咬住,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文宥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进来的人,手往旁边的花瓶伸过去。 眼看着怪物即将到达眼前,文宥娴抓住花瓶狠狠丢出去,砸在那人身上。 那人双手挡在身前,把花瓶拦下来。 “哗啦”一声,花瓶掉在地上碎裂。 趁着这个间隙,文宥娴一个箭步上前,在手就要碰到那把水果刀时,却和同样冲上来拿刀的辛戎撞到一起。 一人倒在一边,文宥娴迅速爬过去,伸手想拿,桌子被撞到发出震颤,果盘也因为惯性往前滑砸在地上,水果滚得到处都是。 文宥娴手还保持着往前的动作,手上只抓到一片空气,手在半空僵住,握成拳。 辛戎爬了起来,上前想捡那把刀,弯腰的动作被怪物从侧面袭来的手打断,他往后退了几步。 封惊原靠着楼梯扶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要出手帮忙的打算。 文宥娴朝躲在楼梯的人喊:“回自己房间里去!” 那几个人脚步往后挪,却没直接离开。 文宥娴看到这幅场景顿感无力,她救不了任何人,就连说话都没人会听。 也没人会救她。 辛戎膝盖抵住桌面翻身半跪,从桌面上滑过去,视线紧盯那把刀。 文宥娴知道自己和那把刀无缘,往后躲闪和离辛戎近的那个怪物拉开距离,不成想,旁边一双鹰爪从背后抓住她的外套。 她泥鳅一样迅速让自己从外套里挣脱出来,转身和那怪物对上。 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背上传来痛意。 文宥娴小幅度晃晃脑袋,让自己恢复清醒,视线逐渐聚焦,她的眼里只剩下面前这张笑容狰狞的脸。 “文宥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它的声音和江愈一模一样,那张脸也渐渐变成江愈的模样。 捏住她肩膀的那双手不断收紧力气,想是要生生把她肩膀捏碎。 文宥娴瞳孔一缩,“江……愈?”她颤抖着声音问,她也知道自己在问一个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哪怕之前猜到了一部分江愈的身份。 辛戎没有拿到刀,反而被怪物逼到门口,他双手挡住身前不断向他张口的怪物。 听到那怪物说话时差点卸了力气。 他扯着嗓子朝文宥娴那边喊:“江愈!你在干嘛?” 辛戎的脖子被那双手死死攥住,力气快速收紧,他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却没有新的空气进入,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 那怪物迟迟没有往她脖子上咬去,反而让她挣脱了,猫抓老鼠般又控制住她,又不直接杀她。 是江愈会有的戏耍猎物的风格。 封惊原身后传来惊慌的喊叫声,江愈从之前辛戎进来的拐角拐出来。 一眼就看到悠哉看戏的封惊原和她身后那双即将碰到她后脖颈的手。 封惊原被人从右侧后方推了一把,往前踉跄几步。 “哪个不长眼……”封惊原扭头,只见裴之恒冲她扑过来,骂人的话哽在喉咙,她下意识躲闪,裴之恒扑空摔到地上。 封惊原对准他的脖颈,抬起脚,把正要爬起来的人踹晕过去。 她蹲下身子查看,不是好转了吗?怎么又突然发狂? 面色青紫,眼眶周围泛起红,嘴唇发白,衣袖被封惊原拉上去一点,露出的皮肤变成墨绿色。 裴之恒发生了异化,照目前这个情况看,救不了了。 有什么东西克制了她的血。 一声巨响,一个怪物撞在封惊原身旁的墙上,慢慢滑落下去没了动静。 文宥娴和辛戎还在和另外两个怪物纠缠,落于下风。 江愈在封惊原旁边站定,瞥了眼地上的裴之恒:“他怎么了?” “死定了。” 封惊原直接宣判了裴之恒的死亡。 尽管他现在还没有完全异化,封惊原原本能救他,但有东西在阻止封惊原的力量,她也无力回天了。 文宥娴好不容易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怪物往楼梯跑,迎面撞上了江愈。 整个人被惊得往后退了一大步,指指江愈,又看向自己身后又追上来的怪物:“你,她,你们?” 江愈举手做投降状,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远离纷争:“看到没?这就是吃一堑再吃一堑,上次也是这招,这次照样能中。” 上次? 文宥娴弯腰躲开身后横扫过来的手。 边跑还不忘朝江愈喊:“你倒是给我找件工具啊,纯肉搏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它?” “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自求多福。” 不知道是不是江愈威慑力太强,还是因为它们有自主意识,见识过江愈的实力有多强悍,它们都不敢靠近江愈。 文宥娴再一次被扼住双手,她身后的地上是锋利的花瓶碎片,扎进皮肤先不说,搞不好扎到头才是麻烦。 文宥娴身前的怪物把目光对准江愈,又不敢上前和江愈交手。 封惊原站起身,和江愈站在一条线上:“如果没错的话,这应该是之前那个?” 封惊原还记得和文宥娴的第一次交手,那天文宥娴差点被骗出线,还是她拉了文宥娴一把。 没想到啊,还以为是网络诈骗,结果是克隆一个相似度达到原版七八分的。 “也只有她了,不过之前应该还没有身体,只是提取了外表和声音信息用技术合成,现在才有的身体。” 至于身体是怎么来的,大概和死掉的那些人有关系。 两个人聊起来就忘了情,完全不管还有两个累死累活跟被狗撵一样的人,就算没聊起来也不管。 也有不少人从楼梯上走下来,赵捷唯往前几步,想要帮文宥娴,但她知道自己的能力,上去了也帮不上忙,求助的眼神扫向江愈和封惊原。 “别看了,要是每次都是我们帮她,那她还不如死个痛快。” 江愈在等文宥娴自己动手,封惊原是单纯不想管闲事。 眼见着文宥娴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直直往后栽倒,身下顿时一片红色血迹蔓延开来。 赵捷唯咬牙,一步刚跨出去又被江愈拎回去:“别添乱。” 文宥娴的声音同时响起:“不准过来!” 她在倒下前计算好了位置,果然倒下来之后只是后背嵌进去一些碎片,脑袋没有伤到。 她偏过头,手往那边伸过去,手指不住往四周摸索。 那怪物已经没有继续和她玩躲猫猫游戏,对着她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就在即将被咬到时,文宥娴曲起手肘,直击它的下巴。 它没有痛感,但还是被这个动作逼得头往上仰。 它再看向她时,眼里冒着幽森的绿光,像是饿了很久终于见到肉的狼。 文宥娴眼里迸发出从没有出现过的兴奋,她在它再一次想要咬自己的时候,捏紧手里的花瓶碎片,直冲它眼睛刺去。 它猛地捂住被碎片深深扎进来的眼睛,发出 一声震天的怒吼。 浓稠又难闻的紫色粘液,从它的创口处流出,一滴一滴,聚成一股往下淌。 文宥娴可还记得,第一次和怪物交手是救林声,江愈就是刺穿了那个怪物的眼睛。 它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瞪着文宥娴,恨不得把她撕个粉碎,可没来得及动作,先疯了般往外逃离。 辛戎身上的力气突然松开,他弓着身子,大口喘着粗气。 他都快死了,那怪物怎么突然撤离了? 裴之恒突然睁开眼,封惊原还想补一脚,却见他跟着那两个怪物往外逃离。 辛戎刚缓过来,和裴之恒撞个正着,他反手扯住他:“你不是昏迷了吗?又要去哪儿?” 裴之恒不予理睬,只是愣愣往外走,任凭辛戎怎么拉都拉不回来。 即将走下门口的阶梯,裴之恒停住了:“辛戎,我不想回去了,我在那边没有亲人没有牵挂,你替我回去吧。” 辛戎胸口被推了一把,那力气大得不像裴之恒会有的。 裴之恒走出白线前,看了身后的所有人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不舍、悲戚,还有决绝。 危机解除,站在楼梯上观察形势的人也纷纷露头,门口站满了人,沉默着,像一支没有歌声和祝福的欢送队。 视线随着往外,白线外围着不少怪物,其中有不少熟悉面孔,比如陈森。 那条白线在地面干掉的地方颜色加深,还留有水迹的地方深浅不一。 文宥娴过来时,手滴答往下砸下血珠,在地上拖成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线图,记录着她的始末位置。 看到面前这副场景,她心里不是滋味儿。 她对白线颜色深浅的猜测可能和雨有关,心里默默祈祷着之后不要再下雨,再来这么一遭他们受不住。 辛戎跌坐在台阶上,头发乱糟糟,脸上还留着和怪物缠斗时撞到的淤青,外套拉链缺了一个角,里面的黑色衬衣从衣摆往侧边歪去,上下堆叠皱巴巴的。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目送自己好友离开。 文宥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动静,耷拉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要死要活像什么样子?”封惊原偏要火上浇油。 在旁人听来,她语气里全是轻蔑,没有丝毫对生命的敬畏,仿佛又有多少人死了,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数字游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闭嘴。” 辛戎声音有气无力的,像反驳,又像屈服于命运认同封惊原的话,但不想再听下去。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话,哪怕让他自己消化也好,有人却非要凑上来找不痛快。 一个女生听不下去,出声指责:“你什么意思?那个人是他朋友,你这种人一看就不懂什么叫友谊!” 一时间,附和声四起。 “就是啊,人家朋友没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见不得别人这副样子就别看啊!” “人家朋友没了本来就够难受了,你还往伤口上撒盐?有没有同情心啊?” “上学的时候肯定也会因为没有同理心被孤立吧?真是活该。” “……” 文宥娴手一僵,这些话怎么听着好像更恶毒? 封惊原听着这些话,没忍住笑出声,她对着人群摆摆手:“不好意思各位,实在没忍住。” 她努力把嘴角压下去,清了两下嗓子:“刚才跑的不是挺快的吗?怎么现在想起来当起道德标兵了?” 白疏懿站出来:“你的行为本来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封惊原打断她,“一群软弱胆小又没礼貌的人只顾着自己逃命,等事情解决了又跳出来说别人有问题,我该夸你吗?” 封惊原脑袋一歪,眼里化不开的不解:“一口一个他朋友死了的是你们吧?” 崔诗龄见白疏懿被怼的哑口无言,立马站出来维护:“你这是强词夺理!” 封惊原没再反驳,点点头:“强词夺理也比乱安罪名强。” 19.意识变律 夜色压下来,整座庄园被光亮包围,院子不少装饰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坏,索恩正指挥侍者进行抢救。 所有人都在大厅里,除了和往常一样不见踪影的江愈、懒得参与的封惊原,还有心情不佳的辛戎。 大厅里的灯全开着,光很亮,亮到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无所遁形。 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有人盯着地面发呆,有人反复划着手机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侍者偶尔端着托盘穿过人群,脚步无声,像水面上滑过的影子。 文宥娴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墙,没有完全贴实,她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她不敢完全压上去。 她把外套反穿过来,遮住脖子上的割痕,但血渍已经从衣领渗了一圈,干涸成暗褐色。 方雅楠坐在她不远处,盯着地板。 赵捷唯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过,但没有长时间停在谁身上。 她偶尔看一眼文宥娴,又迅速移开,像是怕打扰她休息。 文宥娴胳膊上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痒意,像是伤口结痂,让人忍不住想挠。 她隔着衣服,在那块皮肤上刮擦几下,痒意得到纾解,但也只是一会儿,不多时又开始泛痒。 一个女生站在桌上,一字一句梳理所有的事情,就像刚来到这里那天晚上的辛戎,组织、安抚着所有人。 “那条白线外面的东西会杀人,大家都知道,但庄园里还有什么会触发死亡机制,我们这些来的晚的不得而知。” 苗于繁的话头突然转向来的比他们早的文宥娴等人。 说是针对那一批人,眼睛实际上看的却是靠窗位置的文宥娴。 文宥娴重伤怪物是有目共睹、不可磨灭的事实。 她知道怪物的弱点,和怪物缠斗时虽然吃力,但她能够做到精准打击。 他们那一批人里只有文宥娴和那个男的,也就是辛戎两个人主动出手救人。 文宥娴还在辛戎朋友离开时送上无声的安慰。 两人不仅相熟,更是早就结盟组队。 所以文宥娴所掌握的信息绝对足够多。 所有视线顺着她的目光方向,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文宥娴。 文宥娴始终没反应,眼神死寂,愣愣地盯着窗外放空。 方雅楠也罕见地沉默,换刚来那会儿,她绝对是第一个搭话的。 “……我们没有经历过,但你们经历了肯定不止一次,大家目的相同,我的提议是信息共享。” 见文宥娴没有回答的意思,苗于繁硬着头皮再度开口。 “我拒绝。”文宥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层像是沙砾在喉咙间随着声带振动不断滚动的沙沙声。 她好像无形之间变成了另一个江愈。能力强,对事情有自己的见解,关键时刻能出现保护队友。 他们把她当成活着离开的寄托,强行让她带领着他们离开,如果出不去或者中途谁的朋友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她的失职。 就像江愈,她在探路的时候没有出手救人,辛戎当初脑子没转过来,直接说出她和那些怪物没区别这种话。 “与其找一个傀儡,你们还不如自己上”这句话像个回旋镖,当初江愈不是对她说的,却打在她身上。 她突然就理解江愈了。 “我累了,你们自己聊吧。” 她学着江愈的样子,把不想多待包装成因为和怪物战斗而疲惫。 她早就成了众矢之的,现在这种情形,她没必要再去维护自己那“不知情”的人设,还有那些没有多大用处的人际关系。 文宥娴的拒绝和离场,让空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秦绪连忙打圆场,分享了几个信息。 讨论声重新响起,气氛得以缓和,却依然带着看不见的裂缝。 讨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没人注意到的地方,方雅楠也往楼上走了。 她没有必须留下来的理由,但有要离开的原因。 封惊原发的那条“晚上见”的信息留在最底层。 文宥娴上楼要么回自己房间,要么去找封惊原。 文宥娴一级一级踩上楼梯,经过那扇窗户时往外瞥了一眼,两个人影闯进她的视线——江愈和辛戎。 不过想想也对,辛戎对江愈的心思就差拿个喇叭到处喊了,恨不得昭告天下。 或许在这种时候,辛戎选择和江愈待在一起,他会好得多。 —— “时清随,26岁,最明显的特征是眼睛瞳色呈浅灰色。” 封惊原的手机摆在中间,屏幕里是一张素描人像图。 女人眼睑微垂,视线往下,左眼角的泪痣隐在垂下的发间,若隐若现。 这就是封惊原要他们帮忙留意的人。 属于一眼惊艳,细看也会被再次惊艳的类型。 “世有佳人,天资绝色,见之难忘,不见而抱憾终身。”——用来形容她,绰绰有余。 精致,精致得不像是真人,加上封惊原说的“浅灰色瞳孔”,更假了。 方雅楠提出质疑:“哪儿有真人长这样?” 封惊原斜眼过去,唇角勾起:“是你自己见识短,不代表没有这个人。” “怎么只有手绘图,没有别的吗?”方雅楠扫了几眼照片,心里奇怪。 既然是找人,为什么要拿着一张素描图而不是真人照片? 封惊原摊开手:“显而易见,因为没有真人照片。” 封惊原把手机往中间推了一点,屏幕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亮,把那幅素描的每一根线条都照得很清楚。 文宥娴低头看着那张图,没有立刻说话。 方雅楠凑近了一些,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这画是谁画的?画画的这个人,见过她本人?” “见过。”封惊原回避了第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不拍张照片?” 封惊原定定望着她,看得她汗毛耸立,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往后缩了缩:“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我好像没有什么必要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吧?” 文宥娴手指在手机上点了两下,放大图片,温声开口:“但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帮你会不会害了她?”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封惊原似是妥协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时清随还有另一个名字,但没人知道,或者说被什么力量强行抹去了,所有痕迹,名字、曾经的居所、所有人有关于她的记忆、她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在他们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连一张关于她清晰的正脸都没有。 这张画像的创作者或许知道了关于她的一切,才画出这幅画做纪念,但他不愿意说,又或者是在为她遮掩。 她有一部分的记忆毫无征兆地回笼,或许和那位小少爷在订婚宴现场当众宣布自己对感情不忠,取消订婚有关。 她记得和她的一些事情,却不记得她的声音,也看不见她的样子。 她花了很长时间、也花了很多心力才摸索到一点点线索。 时清随这个名字,是在族谱里的家主栏找到的。 她忘记了太多事情,只记得她冷静自持,却意气风发明媚张扬,却又强到令人发指,强到畏惧她的人却对她心生爱慕,强到需 要别人看她脸色行事。 “你和她什么关系?你,”文宥娴停顿了一下,“又是什么东西?” 文宥娴不愿意再做那个等待救赎的羔羊。 两人目光在半空交汇,仿佛炸开无数火花。 “她是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我呢,是主动进入到这里,是活人,只是从根本上和活着的你们不太一样而已,你们的目的是活着离开,我的目的是找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在找一个你记忆里根本不存在的人?” “记忆里不存在,但事实上存在,她的样子可能会变,不过帮我留意着和这张图一样的人就行,其他的不用你们管。” 方雅楠心里犯嘀咕,这个描述,和江愈好像啊,强到没朋友,江愈的信息资料也是二十六岁。 话随心出:“那你为什么不怀疑江愈?” “她不是。”封惊原没看她,反而一直盯着文宥娴,吐出一句和江愈一模一样的话:“你很特殊。” 熟悉的话灌入耳中,文宥娴脊背一僵,隔了几秒自嘲般开口:“死的方式特殊吗?还是职业?亦或者是接受命运的能力?你和江愈都这么说,但我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相反,倒霉透了。” 人偶师死在人偶手上,怎么说都好笑。 封惊原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跟这些没关系。” 方雅楠在一边竖起耳朵。 她的手指转了个方向,手肘压在桌上,往后滑动照片,却没滑动,相册里只有这一张照片。 “意识变律,和你们常说的能量磁场类似,不同的是,人的意识变律是永恒固定的,七种常见色和金、白、灰、黑构成。普通人看不到,更别提知道这个概念。 一个人的变律只会显现出两种颜色,或混合,或分割形成对立格局,每个人的变律都是独一无二的,也无法通过外部改变。 改变只有两种办法,一是那个人经过从内到外的全身、包括意识改造,那样意识变律才会改变;二是,那个人在物理意义上死过一次之后又活过来,不过不现实。” 她找时清随又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飞,她跟着变律的残存找到这儿,只是到这里之后那些变律全没了。 这也是她为什么一口咬定江愈不是时清随的原因。 封惊原指了下一边世界观正在重塑的方雅楠:“就比如她,橙色和青色混合。” 她又指向自己:“也比如我,绿和紫分割对立,灰色掺杂其中。” 四中颜色最少,她迄今为止也只见过一个人的变律是四种颜色——时清随。 不是常见色,是金、灰、白、黑四种罕见色,所有的复杂仿佛集于一身,她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而你的变律,”她手撑着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在红色和绿色混合即将饱和的情况下居然在慢慢显现出白色。” 不一样的是,绿色和普遍认知里不一样,它不代表生命和新生,而是不可掌控。 “我不知道江愈说的是不是这个,因为她的变律是两种颜色,普通的强者,但她看不到意识变律,从我的认知来说,你确实足够特殊。” 文宥娴的三观正在遭受巨大冲击,继知道自己死了之后的有一次洪流。 房间里一时静默,她们都需要时间消化。 封惊原倒是自在得很,该说的她说了,不该说的她也坦白了,能不能接受看她们自己。 半晌,文宥娴才回神:“所以你是经过了身体到意识层面的改造,才看得到这些?” 封惊原自己说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不现实,但她能看到这个什么鬼变律,只能是经历过第一种。 “反应很快嘛。”封惊原真心夸了句。 20.CPU持续燃烧 “我属于哪一类和帮你们,这两者没有关联,你们要的线索我能帮忙找,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帮助,而你们的回馈,就是帮我留意这个人。” 封惊原把手机拿起,关闭相册又在屏幕上操作几下,重新把手机放回原位。 “可我们看不到你说的意识变律,只能通过外表去判断。”方雅楠终于出声,提出最根本的问题。 他们看不到变律,而时清随可能改变了样貌,他们又要怎么判断?根本帮不上忙。 “没指望你们能激发出巨大的潜能。”封惊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镯子丢在桌上,撞到手机停下,发出一声轻响。 封惊原解释道:“戴上之后可以看得到别人的变律,你们控制不了,所以时间很短,掰断镯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在手掌几秒之后可以融化,遇到危险把融化之后的液体扔出去能拖延时间,我也会尽快赶到。” 那镯子里面装着她的血凝结而成的血晶,通过她的血,文宥娴可以完成一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手机屏幕上是另一张照片,一个男人正从门口往外走,外套随意披在肩上,熨帖的白衬衫最上方扣子崩掉一颗,领带松松垮垮吊在身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打完架。 左耳上一枚极细的银环,在光下偶尔一闪,衬得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多了几分痞气。 “你们有很大几率会遇到他,拿着镯子可以请他帮忙,只是他愿不愿意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我说了不算。” 文宥娴的视线在镯子和照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那个男人左耳的银环上,光线在银环边缘折了一下,像是一颗极小的星星卡在他耳垂上,随时可能掉下来。 “他是什么人?” “哦,他啊,订婚当天说自己对感情不忠那个。” 文宥娴:??? 方雅楠:??? 这都是什么鬼热闹啊? 方雅楠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说一遍他是谁?” “在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的订婚仪式上当众宣布自己对感情不忠的人。”封惊原一字一顿,确保她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进了她们的脑子里。 文宥娴和方雅楠脑子宕机了好几秒,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半天没有动作。 方雅楠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光看照片倒确实像是那种花天酒地的花花公子,但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至于连脸都不要吧? “他的出轨对象不会……”方雅楠的声音卡了一下,犹豫着开口问:“不会是你吧?” 封惊原的反应看起来和对方很熟,那种认识了四五年的熟悉。 “不是。” “那……是时清随?”文宥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封惊原托着下巴思索一阵:“也可以这么说。” 什么叫可以这么说?!!是不是给个准信儿啊! 在封惊原说出意识变律的同时,后花园里。 江愈在花园里还可以活动的范围已经来来回回逛了好几圈,辛戎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也不说话,就硬跟着。 江愈再一次进入亭子时停下,她随手扫开石凳上的落叶坐上去,边动作边问:“你到底要干嘛?” “没想干嘛,”他也想坐下,却被江愈用手指指着,只好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柱子上。 “你可以有情绪,也可以消化情绪,但别把我当成你的情绪垃圾桶。” “我没有……” “你没有吗?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然后一句话不说把你所有的坏情绪在无言中释放?如果你真那么难过,你完全可以出去陪他,你现在如果想死没人会拦你,别人不会,文宥娴也不会。” 江愈言辞犀利,每一句都打在辛戎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辛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那个词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有出来。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辛戎嗫嚅着开口:“他说要我替他回去。” 江愈的眼神盯得他心虚,他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这不是你对我纠缠不休的理由。”江愈挑了句能入耳的、相对温和的话说出口。 更难听的话应该是——“这不是你必须活下来的理由。” 但这句话太重了,落在在幸福里生长的辛戎身上未免过于残忍。 她只是用这句话把两者区分开,裴之恒要辛戎活着离开这件事,和江愈没有任何关系。 江愈今天的话比往常多,不知道是被辛戎一直跟着跟烦了,还是她本来就话多,只是平常懒得说。 辛戎说裴之恒父母早亡,被奶奶一个人拉扯大,高三压力最大的时候奶奶脑梗抢救无效,但他还是挺过来了,全家人就剩他一个人。 裴之恒的一生被这么简短的一段话概括。 辛戎对他的初印象是待人友善,见到谁都是一副温和模样,接触之后才发现他还有特别轴的一面。 他朋友很少,因为很忙,忙着打工赚钱养活自己供自己上学,所以没有时间社交。 他说自己没有牵挂,让辛戎替他回去,不过是给辛戎一个心安理得活着的理由。 辛戎那双蓝色的眼睛没了最初的热烈,无比平静。 江愈很久没再说话,表情有些凝滞,辛戎以为她也在为裴之恒惋惜。 一片落叶被风刮到她头上,又被带走,江愈发出一声轻叹,又像嘲讽:“为了别人活命而牺牲自己,多伟大。” 让她不禁想到自己和她的两个朋友,一个早早死去,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一个为了让她有活下去的理由而死于他人之手,刺激她的求生欲。 有人的死亡是不求回报的自我献祭,有人的死亡是带着为别人好的算计,而她那个朋友恰好两者都占。 她是唯一幸存者,太可笑了。 辛戎比她幸运,她没有遇见能拉她一把,救回她朋友的人,辛戎遇到了。 辛戎回去的时候,江愈还在亭子里坐着,她说想吹吹风,眼睛一直盯着自己对面的位置,仿佛那里坐着一个辛戎看不见的人。 —— “什么叫他的出轨对象是青梅本人?” 他的订婚对象是他的青梅,出轨对象也是他的青梅,他有两三个一起长大的能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女生,和他订婚那个是另一个,出轨那个是时清随,封惊原说她们两个本质上是一个人。 两人再一次被震惊,脑子已经快过载了。 封惊原还在往里加料:“对啊,你们就当八卦听吧,之后找到人你就懂了。” 乱,实在乱,她说不清,也没办法说清。 她的记忆是零散的、碎片化的,要说清楚这些事情得等到她记忆完全回归,要不然白搭。 “不是,那不是有病吗?照你这个说法,她们俩是一个人,他对这个青梅是有感情的,既然都订婚了干嘛搞这么一出呢?他难不成受到了什么胁迫?” 方雅楠的脑子彻底罢工,她真觉得这个人有病。 “其中原因我不清楚,但是他们退婚之后我有一部分记忆就恢复了,或许该问他本人。” 封惊原的话只说 一半,还有一半的真相是那个女人在经历退婚之后就人间蒸发了,那家人也陷入了一个怪圈——找女儿。 那个女人三岁走丢,家里虽然领养了另一个孩子作为母亲的精神寄托,但寻找她的力度没有削减。 按原轨迹,那个女生会在走丢一年后被找回;退婚事件发生后,她消失了,连带着所有人对她的记忆也发生改变——她从来没有被找回来,那家人一直处于寻找状态中。 如果那才是真的,那就是时清随的手笔,她修改了自己的人生轨迹,但被破解了,另一个她不复存在,对她的记忆也会回到原始轨迹。 “没理解。”文宥娴直言。 她真的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宣布出轨能唤醒她的记忆?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吗?明显没有。 “没要你理解,都说了当个八卦听听得了,真想知道内幕遇到他的时候盘问他。” 方雅楠咽了口唾沫,盘问这个词让他们用真的合适吗? 这个男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儿,结合封惊原的描述,更不像什么好人了。 她试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一米六二的她站在一米八几的男人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张嘴就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出轨?” 她搓搓自己的胳膊,全身抖了两下,有点太离谱。 方雅楠搓完胳膊,补了一句:“而且他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危险,我站他面前可能连话都说不利索。” 封惊原看了她一眼:“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 合着是耍她玩呢? 文宥娴换了个方向询问:“他会愿意帮你找人吗?” “他就是来找人的,你们要是有线索,他就是死了都会帮你们一把。” 她凑上前,把手放在嘴边:“场外提醒,他脾气比我差点儿,你们最好是真有线索,要不然他不止不会帮你们,还会把你们丢给怪物。” 文宥娴:…… 方雅楠:…… 有没有天理了? 封惊原看看文宥娴又看看方雅楠,两个人的表情都跟被冻住了一样。 其实这次找人,她原本是被勒令要和他一起行动的,但是她不想,她想先一步找到时清随,就趁着他还在准备自己先跑了。 “嗡——” 文宥娴和方雅楠听到声音先是看了眼桌子上封惊原的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们才各自掏出自己兜里的手机。 方雅楠的手机是空的,没有新信息弹出,那就只有文宥娴了。 江愈:“我还是比较建议你吃两颗那个药,如果你不想变成下一个裴之恒的话。” 江愈还真是什么都算得准,就连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情她都猜得到。 文宥娴敲下一行字:“你说我特殊,是指意识变律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又移到删除键上。 在她犹豫不决之时,一根手指毫无征兆地伸过来,替她按下发送键。 消息一经发送无法撤回。 文宥娴看向罪魁祸首——封惊原。 封惊原捧着自己的手机,打开了和江愈的聊天框,输入相同的“你说她特殊是指什么?意识变律吗?”发过去。 江愈秒回:“我胡诌的。” 封惊原迟迟没有得到江愈的回复,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江愈:“封惊原,你礼貌都用来长脑子了?没大没小。” 说谁没礼貌,说谁没大没小呢? 别的消息秒回,把她的消息自动往后排就算了,还要挤兑她两句? 21.缺了一张脸 礼貌长在身高上,一时竟不知道是夸她还是骂她。 “嘿?”封惊原“噌”的一下站起来,手机键盘也不用了,形象也不管了,当着两人的面按住麦克风一顿输出:“说谁没礼貌呢?别人的消息秒回,我的消息就删删减减半天不动还给我往后排……” 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被骂了,单纯因为自己的消息没被秒回。 封惊原松开按键,“消息发送中……”在屏幕上转了几秒,跳出来一个“发送失败,对方已拒收您的消息。” 封惊原火气“轰”一下直窜头顶。 气死她了! 也不管方雅楠和文宥娴了,抱着手机风风火火就往外跑,带过一阵风。 和前来会合的辛戎差点撞上,封惊原气懵了,像头小野牛一样直接撞过去。 “诶你……!” 辛戎被撞得后背贴在墙上,闷哼了一声,手里的东西脱了手,他没来得及去管肩膀上的痛感,先弯下腰去捡那些散落的相纸。 文宥娴和方雅楠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忙走过去蹲下身帮他一起捡。 封惊原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零零散散加起来足有八张。 都是被撕开的,边缘并不规整,齿痕摸上去有些硌手。 方雅楠不是没找到类似的,但她只有一张,忍不住发问:“怎么这么多?你这些都是哪儿来的?” “裴之恒房间里找到的,”辛戎停顿一下,补充道:“但他的积分没有变化。” 他原本去是想看看裴之恒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给他,谁知道找到了这些。 “在他房间里找到的,除了这些被压在枕头下的相纸,还有这个,我觉得奇怪就一起带过来了。”辛戎摸出一个黑色手机壳包着的手机递过来。 方雅楠接过手机,边角有几处磨损,有地方有些掉色,应该是用了很久的,她摁亮屏幕,锁屏是一张默认壁纸,没有密码锁。 “这是他的手机吗?”方雅楠问。 “怪就怪在这里,这不是裴之恒的手机。” 她看了两人一眼,在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手指上滑打开桌面,直接进入了碎片的界面。 一张笑脸占据整个屏幕,紧接着那个喜悦但稚气的声音响起:“你好,欢迎使用碎片!” 声音停止的同时,手机主人的身份信息跳出来。 姓名:杨贺廷; 年龄:31; 性别:男; 职业:??? 三人大眼瞪小眼,沉默震耳欲聋。 杨贺廷早就死了,别人死了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唯独他留下了一个手机,是要提醒他们他的死不简单吗?还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文宥娴断言:“收集线索会增加积分,这些相纸和我们之前找到的能对上,不是裴之恒收集的。” 而是被找到又放到那里等着被发现的。 谁会去裴之恒的房间寻找裴之恒的遗物?只有辛戎。 背后推波助澜的人算准了一切,也掐准了时间。 方雅楠翻看着手机,突然拔高声音:“诶!相册里还有几张没有删除的照片,看样子像是什么的数据。” 照片里是几张边缘卷起、早已泛黄的纸张,纸张角落里露出的背景是庄园房间里的地板,往后的照片角落里还有正在燃烧的其他纸张,这些照片更像是紧急拍摄把重要数据记录下来,之后销毁证据。 其他的都很散,让文宥娴记忆深刻的只有三张。 第一张照片总结:【九月十九日,所有数据均无异常】 第二张照片:【九月二十三,血液样本无异常,注射药剂无排异现象,即将进行下一步。】 第三张照片:【九月二十五,观察周期为十九日计划正式开启。】 照片里信息很少,和庄园也没有关系。 “这些照片上的时间……得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方雅楠看得有些晕,这是在记录什么? “既然没用,那就不用管了,把手上的照片拼完整吧。” 文宥娴的心思没被牵着走,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 这时,手机突然传出声响:“检测到机主死于他杀,即将消除所有痕迹,击杀者:江愈,即将继承机主所有积分——两分,目前积分:12,此消息已同步群消息。” 重伤怪物加三分,当时闯进来三个怪物,江愈解决了一个,只有她和辛戎被压着打,加上杨贺廷的两分,刚好是十二。 江愈杀了杨贺廷? 原来在天台上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衣服上就沾着血渍,是杀杨贺廷没来得及处理吗? 那那个药呢?她又是怎么来的?还是说,这些相纸是江愈后来搜罗出来的?只是有一张是之前的,没有增加积分? —— 杨贺廷手机已经彻底报废,被随意地丢在一边,桌上的照片大概轮廓已经出来了。 八张,加上文宥娴之前得到的两张,辛戎自己找到的一张,总共十一张被撕掉的残片。 他们根据相纸的边缘痕迹和所含内容拼了一次又一次。 女孩儿的整张脸被拼凑出来,眉宇间带着细微的忧伤,头发和几条彩色丝带被风卷起往一边飘去,丝带即将搭上另一个女孩儿的衣服,却因长度不够停在半空。 又或者是拍摄角度的问题,两个女孩儿一人往前,一人背着手站在原地,所以视觉上会出现两个人离得很近,但没有连接的错觉。 呆在原地的女孩儿已经拼贴完整,往前走的那个却缺了一张脸部照片,身子也缺了一部分。 啧。 重要的部分在别人手上。 文宥娴忽然有些懊恼,狠话放那么早干嘛?现在好了,人家肯定不会和自己信息共享了。 方雅楠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相纸,把边缘对齐,叠成一摞,没有再开口。 辛戎靠在桌边,把杨贺廷的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能用,那些照片也都还在,只是碎片的所有信息被注销了。 辛戎见文宥娴这幅样子,立马把手机撇回桌上:“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方雅楠正欲开口,江愈的声音传进来。 “你又不是没有别的东西在手上,你慌什么?” 文宥娴手里还有一张光碟,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播放器,也就被她丢到角落吃灰去了。 之前的小会江愈都是消失状态,今天难得出现一次,文宥娴没忍住开口呛她:“杀了人还这么猖狂?不怕被别人对你群起而攻之?” “他早就该死了。” 江愈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却又像隔着血海深仇,轻松中带着情绪。 没人接话。 文宥娴的又一猜测被证实, 江愈和杨贺廷很早就认识。 她对几人摆摆手:“别误会,我不是来加入你们的,我躲人,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她破天荒坐了次电梯,就为了躲封惊原。 呼吸声在空间里格外突兀,几人仿佛都听得见对方的心跳声,除了江愈。 她自顾自往旁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坐下才想起来要做什么,又不想动,于是就出现了江愈伸长手把那个手机一点点往她那个方向拖过去的诡异画面。 三双眼睛时不时扫向江愈,江愈有些不耐烦了:“说啊,就说这张照片,从关系入手,一点点推过去,找动机、找死亡规律不就行了吗?” 不就?了吗?合着对你来说这些事情就只是一场案件推理?能有这么简单吗?会死人的! “你当谁都是你啊!” “消气消气消气,江愈你……”辛戎打圆场,只是话还没说完,江愈一个斜眼睨他一眼,没说完的话被咽回喉咙。 方雅楠把叠好的相纸又摊开了,三人围着那十一张相纸拼成的画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右边那个女孩只有半身,脸是空的,像被谁从画面里挖走了一块,不完整的画面一直在干扰他们的思路。 方雅楠先开口:“这两个女孩站在后花园的不同位置,光线也是一样的,应该是同一时间拍摄的。” “那这两个女孩是同时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的。” 文宥娴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像是在顺着方雅楠的观察往下推:“那为什么要撕掉其中一个人的脸?如果要隐藏什么,为什么不把整张照片都销毁?” “废话,当然是留着当线索耍你们。”江愈插了句嘴。 “看你的手机。”文宥娴立马让她闭嘴,不让她对他们进行干扰。 “有可能是撕照片的人不想让人认出她是具体某个人。”方雅楠试探着说。 “但这张照片本来就被人拼回来了。”方雅楠说,“撕它的人想藏,拼它的人想找出来。” 辛戎靠回桌边,视线落在那个完整女孩的脸上,他的提问方向清晰:“如果这是同一张照片,那这两个女孩之间是什么关系?” 方雅楠看了一眼拼图,说:“看起来像是一个要走了,一个站在原地,或许是朋友?” 文宥娴说:“但拼到这里其实还看不出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人头能隐藏很多信息,这张照片上的另一个人的信息就是被隐藏起来了,除非找到这块碎片拼完整,要不然光从照片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事态陷入僵局,辛戎下意识看向一边的江愈,就像上学时练习册的答案在手上,明明说要自己做,可遇到难题还是会下意识翻着答案。 江愈的注意力一直在手机上,察觉到有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停留,江愈头也不抬:“看我干嘛?我看起来像是知情者么?” 三人齐齐点头,异口同声:“像。” 确实像,没人比她更像,江愈进来之后的种种表现也不像是不知道的样子。 “行,给你们指条明路,”江愈姿势不变,头动了一下,从手机后探出头,“你们等死算了。” 三人原本期待的脸色瞬间蔫了,扭过头去继续研究七零八碎的照片。 就知道她没这么好心。 “一直指望我算怎么回事?我是你们的教导主任吗?” 22.匿名账户 文宥娴在乎的不是日期显示是农历还是新历,而是和原来对不上的日期,新历时间是七月二十七,可她来到这里的时候,明明是四月三号,他们在这里就呆了三天,时间跨度怎么可能那么大? 从四月初跳到七月末,怎么可能? “从进来那天日期就变了,只是没人注意到。”江愈终于舍得放下手机,“所有人手机上的时间都是这样,我们是进入到了庄园发生某件事的时间,比如记录册里提到的、那小孩儿嘴里也在唱的七月初三。” “你知道?”文宥娴原以为只有她听到了那首诡异的歌谣。 江愈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睡的晚,起的也晚,半夜动静那么大,但凡我没死都能听见。” 方雅楠眯起眼睛,直勾勾看向江愈:“你该不会是里那种带着什么开挂系统的女主角吧?” 这话一出,三个人的视线又聚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 江愈确实像开了挂一样,遇事冷静,就是死人也全然不慌不忙,全场最高积分拥有者。 如果真有系统加持,她杀杨贺廷的理由也就有了支撑,不是她主动杀人,而是杨贺廷对群体有害,江愈才要顶着暴露之后被疏远、指责的风险杀掉他,以除后患。 而她所知道的信息,也是通过系统,系统对于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是清楚的,它会告知江愈她需要的信息,江愈的所有矛盾点也有了可解释的理由,只是因为某些限制,不能告知他们真相,这样的话确实说得通。 江愈嗤笑一声:“为什么?就不能是我本身就很强吗?” 语气里是浓浓的讽刺。 对于她有系统帮助这种外挂,她只觉得荒谬。 方雅楠却问:“但是解释不通啊,你一边拒绝我们又一边帮我们,一边说不管我们,但是总会在关键时候出现,这就很矛盾啊。” “我帮你们了么?” 这个问题…… 要真说江愈说的做的事情是在帮他们,根本站不住脚,但说江愈不是在帮他们,也说不过去。 文宥娴垂眸,江愈有没有系统难以下结论,但她和杨贺廷绝对是有过交集的。 但是能让江愈起杀心,关系恶劣到必须杀人的地步,这段交集注定不会是美好的。 “行了行了,现在是说系统的事情吗?现在是说照片的事情。”辛戎打破僵住的场面,把所有注意力强行拉回来。 谁有没有系统早都无所谓了,系统还不一定有封惊原知道的多呢,还有限制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要他们自己摸索,那有没有不都一样吗? 文宥娴若有所思。 庄园修缮? 文宥娴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既然是修缮,找到这个被修的地方或许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时间都过去那么久了,再说了,庄园被大改过,怎么找?一间房间一间房间摸?要真这样怕是等到初三都找不到。” 七月就修了一些地方,九月中旬整个庄园大改,来年三月才完工,历时近半年,他们现在看到的都不知道还有多少是庄园原本的样子。 既要和房间现在住着的人交涉,争取他们的同意才能进入,没有钥匙根本进不去,如果他们不同意可能还要采取其他手段进入查寻,到时候要是再发生什么冲突又会拖延时间。 耗时间又耗精力,最后还不一定能找得到,怎么看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支开不就行了?”江愈总喜欢出一下他们觉得异想天开,但她自己觉得没有任何问题的主意。 辛戎立马看她,等她的下文。 很可惜,没有下文。 文宥娴已经习惯了江愈这个说话方式,没指望江愈会帮他们。 “说得轻巧。”方雅楠叹了口气,“支开谁?怎么支开?用什么理由?” 她一连串抛出三个问题,没有一个是有现成答案的。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江愈没有回答,也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她已经重新低头看向杨贺廷的手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路过时顺手丢下来的。 辛戎站在桌边,没有接方雅楠的话,而是侧过头看了文宥娴一眼。 文宥娴的视线还落在桌上那些相纸上,没有立刻回应。 半晌,文宥娴才出声:“找索恩。” “孺子可教。” 江愈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欣慰,仿佛文宥娴是什么不断需要让人操心,还不思进取的熊孩子一样。 “在庄园里办个什么小宴会、欢迎仪式的,索恩是管家,这不是她安排一下就完成的事情么?” “那你怎么确定她会帮我们?”方雅楠依旧有后顾之忧,索恩没有理由帮他们。 文宥娴解释道:“这个状态下的索恩已经不具备正常人的思维了,她会帮我们,也会帮别人。” 索恩会给予所有人能力所及范围内的帮助。 只是来到这个地方的第一反应都是警惕,他们几乎不会信任这里的一切,加之后面真死了人,更没人会不要命地去招惹一个庄园内管家级别的怪物,白线外面全是怪物,如果庄园里面的侍者也变成了无差别杀人的怪物,他们只会死的更快。 也就江愈第一次见面就跟索恩要水,主动和人家搭话,进了庄园之后也是三番两次让她遇事不决需要帮助的时候去找索恩。 “不过这个计划在之前还可行,”江愈给一颗糖又给两个巴掌,“暴雨之后很多地方需要重新布置,现在庄园工作量剧增,距离发生的事件点也越来越近,她没空搭理你们。” “那你说这么多干嘛?”文宥娴狠狠攥住裤子上的布料。 “啊?”江愈一脸惊讶地抬起手捂嘴,脸上表情马上又转回平静:“逗你们玩儿啊。” “……能打你吗?”方雅楠咬着牙,仿佛要把这句话咬碎。 江愈眉头往下压,鼻翼同时上耸,在鼻根两侧挤出两道细细的笑纹,眼睛眯成两个月牙,眼里的笑意藏也不藏,脸上写满狡黠:“不可以哦,你打不过我,打死了我也不赔的。” 更想打了!但确实也打不过。 方雅楠一遍遍给自己顺气,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没人赔…… 文宥娴一锤定音:“既然这样,就先找事情发生的地方,找到再说,挺晚了,就……” 江愈没等她说完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又举起手,出声打断她的话:“我还是觉得光碟里面的内容比较重要。” 辛戎自告奋勇道:“那这样,你们找地方,我去找播放器行吗?” 这种时候最好还是不要有分歧,能合理分工就合理分工 。 江愈先走了,路过垃圾桶时随手一丢,把杨贺廷的手机甩进垃圾桶里。 —— 裴之恒的脑子还是乱的,他出来之后,自动走进了一间房子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了自动导航,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控制,被控制着往里走。 这里和他以前住过的地方都不一样,宽敞明亮,房间大得让他不自在。 整栋房子只有他一个人,静悄悄的,旁边房子里的炒菜锅铲碰撞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机播放的动画片……从没有关闭的窗户溢进来。 他站在客厅里,衣服没变,他的手机还在他衣服口袋里装着,身上之前因为花产生的痛感,也在他走出白线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嗡——”的一声,铃声响起。 手机在震动,裴之恒却毫无反应。 他见到了之前一起进到庄园后死掉的人,但他们的状态和他好像不太一样。 眼神空洞,衣着整洁,或走或坐,或与人交谈,都显得生硬,像是被人刻意装扮好的人形娃娃。 铃声还在继续,催命一般不间断响着。 他抬起有些僵硬的手,往口袋里摸,手肘适时发出一声“咔”的声响。 可等他拿起手机查看,那串铃声已经停了,手机依旧没有信号,手机锁屏上只有几个未接电话,和最新一条由一个匿名账户发来的:“等消息”字样。 夜间冷风不断从窗口灌入,打在他身上。 这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没死?怎么会呢? 他打开手机想要追问,点开信息,上方跳出一个倒计时,他没找到回复信息的打字框,十秒之后页面跳转,那条信息被设置了阅后即焚,没有设置锁屏不可见就是要确保他不打开也能看到这条消息。 —— “你动作这么快?” 消息发出,对面却没了回应。 封惊原没找到江愈,却等到了别的消息——一条和裴之恒一模一样的消息。 她也不确定发信人是谁,但来找时清随的就他们两个,除了他,她一时间想不到别人,这是他们在有不信任的人的时候会用的传讯方式,比较重要的信息也会用这种方式传递。 她的消息石沉大海,对面的人突然下线,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情况,不得不离开。 她坐在花坛边,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托住半边脸,食指在脸颊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点着,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搭在膝盖上。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目的都是找到时清随,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害她。 封惊原正想着,背后忽然发出声响。 她眼神一凌,手机被放在一边,她的右手缓缓移动,搭在左手腕间的链子上。 猛烈的拳风从身后传来,封惊原侧身躲开,那人的拳头落空打在空气上,封惊原站起身往旁边闪,一把扯下链子,闪避时甩动几下,取出藏在里面的软针,转身看准那人的动向,掐准时机把软针丢出去。 银色软针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隐没在那个黑色人影里,那人应声跪倒在地,膝盖狠狠撞在地上,仔细听仿佛还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杀我?怎么想的呢?”封惊原一步一晃,慢悠悠晃过去。 途中还不忘把链子恢复原状戴回自己手上。 23.索恩的日记 辛戎又在房间里待了会儿,没急着走。 文宥娴和方雅楠走出房间时,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之前比刚才暗了一些,感应灯在她们经过后逐盏熄灭,像一段正在被擦去的足迹。 方雅楠的房间在三楼,之前和她住一间房的那个女生已经死了。 他们谈话的那间房间在二楼,是封惊原挑的,那间房里没人住,被打扫得整洁如新,原来住的人应该也死了,生活痕迹被自动抹除。 到自己房间门口,文宥娴抬手开门,才发现自己衣袖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染黑了,她把那周围一小块布料揉成团搓了搓也没搓掉。 也正是这个举动,让她发现了一个被自己一直忽视掉的细节——门。 外观上和其他房间的门是没有区别的,但从更细的地方来看,她门上的门把手比其他的门把手要新,规格也不一样。 其他的都是统一的,但这个不是,粗略扫过去没有任何问题,仔细看就会发现宽度要更窄,底下还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和门上的花纹融为一体。 如果她一直在说要先找到的事发地是自己居住的地方……? 念头一旦成型,就会转变成某种行为。 就像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另一个东西,那个在储存室找到的和锁链相互缠绕、被融化后无法分离的门锁。 她开始回想那把门锁的尺寸,能不能和这扇门对上。 可答案是否定的,那把锁又太大,足以覆盖掉门上的印子还留有余裕,对不上。 难道是她多心了?只是装修上出现了纰漏才导致不同?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收拾好精神明天重新开始。 文宥娴和方雅楠走出房间不久,辛戎本也打算回去,刚站起身,手机就响了,不是他身上自己的手机,是被江愈丢进垃圾桶的属于死者杨贺廷的手机。 手机铃声化作催命符,催促唯一还在场的辛戎把手机捡回来,连续不断的震动带着垃圾桶也在晃动。 辛戎一鼓作气,刚走出几步,自己的手机也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辛戎抬头看一眼还在亮着光的灯,试探着拿出自己的手机,想尝试联系江愈,主要联系其他人也没用啊,让他们过来再送一个人头吗?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灯,一边拿出手机,确定不会因为拿出手机就会像恐怖片里那样熄灯。 同一个账号,不同的消息信息。 一条是:“别相信任何人!包括封惊原和江愈!” 另一条则是:“不要相信信息之外的任何信息!” 辛戎嘴角一抽,这就是他高中为了缓解压力时候熬夜追规则怪谈的后果吗? 看到手机上的消息发送人是裴之恒,他忽然觉得熄灯也挺好的。 紧接着,第三条就来了:“碰了花之后去找文宥娴,她手里有药。” 辛戎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最后全删了没发出去,重新输入一句:“如果你还活着请回复收到,Over!”发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Over!” 暗号正确。 辛戎眼前有些模糊,他今天一整天可谓是大起大落,裴之恒恶化,怪物闯进庄园,裴之恒自己走出白线。 他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但他没死,还在晚上给他发了几条莫名其妙的消息。 裴之恒的新消息出现在屏幕下方:“我不能……我发出信息……要相信。” 重要的内容被屏蔽掉,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意思,裴之恒那边看到的是完整的“我不能长时间使用碎片和你们联系,在这之后我不会再和你发消息,我要是再发出任何信息,不要相信。” 被拦截了,他没料想过场外消息会被屏蔽,也没想过辛戎看不到完整信息。 这些话刚发出去没一会儿,裴之恒就被强制下线,碎片无法再使用。 辛戎那边只收到零碎的信息,要说他完全相信这些话,不一定,前两条信息前言不搭后语本来就矛盾,裴之恒还活着他暂且相信,但这些场外提醒的可信度,还不如封惊原说的意识体可信。 …… 文宥娴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安静和冷意。 她躺了一会儿,身上的伤基本都好了,江愈那药着实神奇。 她最近醒的都格外早,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她坐起来,简续还睡在另一张床上。 他的睡姿很规矩,背脊平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几不可闻。 文宥娴看了一眼,动作很轻地穿好外套,拉开门,又轻轻带上。 方雅楠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靠在墙上,手里捏着那本修缮记录册,看到文宥娴出来,她直起身,只说了句:“现在去?” “你在这里等我。” 他们并不知道阁楼在哪儿,从外面能看到在五楼有一个独立的空间,只是找不到入口。 下楼时,楼下没有除了侍者之外的人,而那些侍者早已进入忙碌状态。 文宥娴特意去找索恩想拿庄园结构图,只是没看到索恩。 她给方雅楠发了个消息,让她先做自己的事,去阁楼等她拿到结构图再去也不迟。 可等到天光大亮,等到很多人都已经起床下来,她都没有见到索恩。 拦住一个侍者追问才知道,索恩今天因故告假,暂时不在庄园里,一切事宜从旧,如果有突发的紧急状况她才会赶回里。 “那外面不是……”文宥娴连忙止住话头,这些在庄园里的人和他们又不一样,被攻击的只有他们这些外来者,昨天那三个怪物冲进来的时候外面也有侍者,他们没有受到攻击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侍者没等到文宥娴之后的话,自动跟随另一批端着东西过来的侍者队伍离去。 文宥娴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结构图,会在索恩的工作室里吗? 她记得辛戎说昨天他是从索恩工作室里进来的。 一楼的开放房间总共就那么几间,她往两边看了看,有三间是开着门的,结合窗户对着后花园,她立刻就锁定了一个房间。 到门口一看,果然是。 她还在庆幸自己找对了房间,定睛一看,那张桌上摆放着一张图纸——庄园结构图。 很明显,她能找过来、想找结构图并不是偶然,而是注定。 有人早早设计好了线索,就等着他们一点点发现,现在是连装都不想再装,直接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送到他们眼前来。 文宥娴现在没空多想,她迅速拿走结构图原路返回。 从楼梯往上,到达四楼之后进入走廊,从走廊走到尽头,尽头有一个门,打开之后是一个没有光线照亮的楼梯,隐匿在门后,独立于主楼梯。 门被推开,光线迫不及待溜进去,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飞舞,恍如散落的星辰。 楼梯占的空间不大,却也能容得下两个人并排通过。 文宥娴和方雅楠各自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 刚走进去,那扇门无风自动,文宥娴和方雅楠也没碰到,它自己关上了。 瞬间,楼梯里恢复黑暗,只剩下手机发出的弱光。 文宥娴离门较近,尝试开了下门。 “啪嗒”一声,门被打开的瞬间两人松了口气,万幸不是被锁了。 她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 台阶的弧度慢慢开始收窄,墙壁向内收拢,脚步声从窄道里的闷响变成了更空旷的回音。 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比楼梯间要亮一些,是从阁楼顶部的气窗漏进来的,文宥娴伸手推了一下,门很沉,但能推开。 阁楼比预想的大。 尖顶结构让空间向两侧延伸出去,横梁从头顶横跨而过,落满灰尘。 阳光从两侧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投下几道粗重的光带,光带里悬浮着细密的尘埃,像是整个空间在缓慢地呼吸。 阁楼里堆着旧物,靠墙立着几排木架,上面堆着落了灰的箱子;角落里叠放着几把椅子,椅背上蒙着白布;一张长桌摆在靠近气窗的位置,桌面已经看不出原色,布满了划痕。 两人站在门口,看了彼此一眼,两人抬脚往里进。 不知过了多久,阁楼里被照得愈发敞亮。 两人席地而坐,文宥娴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一本黑色外包装的笔记本。 还没看两眼,阁楼门被推开。 “你们动作这么快?”声音从门口传来, 是苗于繁。 她眯起眼打量起面前的两人。 她就说,文宥娴手上肯定掌握了更多信息。 两人昨天刚撕破脸,方雅楠只觉得阁楼里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苗于繁摆摆手,客气笑道:“别担心,你们先看,我找找有没有别的东西。” 文宥娴对此倒无所谓,她不管方雅楠是什么反应,专心去看笔记本。 笔记本的署名是索恩,方雅楠瞥见又是这个名字,一拍大腿:“你看我说什么,就是她!” 刚翻页,文宥娴手里一空。 男生翻了几页粗略扫过,满意地合上,冲文宥娴两人晃晃笔记本,咧开嘴角:“谢谢你们送来的线索,我就不客气了。” “付山望,”苗于繁虽然不太认同他这种直接抢的行为,却也没动手阻止,只是口头表示,谁会嫌弃线索多? 方雅楠炮仗一样,一点就炸,“噌”一下弹起来,就要冲上去抢回来。 那是她们找到的! 文宥娴拉住她的衣服下摆把人拉住,对着苗于繁,嘴角扬起一个弧度:“不客气。” 付山望原本得意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 苗于繁也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被抢了不抢回来或者理论,直接送人?怕不是被这几天的事情吓傻了。 付山望和苗于繁拿了笔记本,没急着离开,当着她们俩的面翻看起来。 “我们可以一起看。”苗于繁再次向文宥娴发出邀请。 文宥娴装作没听见,在阁楼里闲逛起来。 苗于繁见她这样,也不再多说什么,文宥娴是铁了心不和自己合作,那她也没办法了。 笔记本里的内容,让所有的扑朔迷离都变清晰。 —— 【2002.7.6 两岁的小姐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夫人收养了一个小女孩,取名晏尽,让她和小姐作伴,她和小姐相处得格外融洽。 夫人说,她和先生不能完全顾及到两个孩子,让我帮忙多注意两个孩子。】 【2002.9.15 两位小姐闹矛盾了,晏尽说不想理小姐了,晚上抱着自己的阿贝贝来找我,转头却看到了同样在我房间里自己玩的小姐,两个人误会说开,又和好了。】 【2004.6.8 晏尽总和我亲近,和小姐闹矛盾时总会跑来找我,今天已经收第……十九次。】 【2009.4.30 两位小姐都在学校,回来之后总会和我分享学校里的事情。 先生常年在外地,这次的家长会夫人一如既往去给小姐开,晏尽的家长会是我开的。】 【2014.8.25 两个人之间不知道有了什么隔阂,不互呛,也不搭理对方,关系变僵。 晏尽开始住校了,一周回一次家。 她说和夫人提前申请了下个月的零花钱,为了庆祝这次竞赛,带我们几个老人一起出去玩一天。】 【2016.7.5 夫人先生回来了,小姐却一反常态在外面住她不想回来,也不想和他们亲近。 晏尽告诉我高中学业重,还是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一次就周五周六两天。】 【2017.12.31 晏尽和小姐在学校里动了手,原因还不知道是什么。】 【2018.8.3 晏尽失踪了,到今天已经快一周了,还是没有半 点消息。】 【2018.8.13 小姐死于火灾,她被关在房间里,门被锁死,她说她不想死。】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所以,整件事情就是索恩因为晏尽的失踪,对庄园主人进行报复。” 从日记里看,索恩的报复之心再明显不过。 她也完全有报复的理由,晏尽从小跟着她长大,索恩说是晏尽的养母都不为过。 失踪一周杳无音信,加上之前和日记里“小姐”的矛盾,她一个被收养、没有任何权势,零花钱都要申请,她失踪这么久只有死这一个结果。 “心爱之物是什么?晏尽的遗物?”苗于繁想起来碎片要他们找的东西,现在看来,这个“心爱之物”和晏尽确实脱不开关系。 如果按这个逻辑顺下去,现在庄园的主人不就是索恩吗? “付山望,走了。”苗于繁拿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心里也有了下一步计划。 两人来的匆忙,走的也仓促。 “原来不是亲生女儿啊。”方雅楠喃喃道。 她原以为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才设计这些事情的,现在这么看来,索恩也挺可怜的。 文宥娴没看,方雅楠跟着看了日记的内容,她把自己看到的转述给文宥娴。 文宥娴思索一阵,嘴里吐出一句话:“玫瑰月季傻傻分不清,靡戈晏尽乱一团。” “什么?” “那小孩儿送完花之后唱的歌。” 晏尽是人名,那这个靡戈,应该就是那个小姐的名字了。 她好像听懂了一点,但她还需要其他证据来证实。 她抄起自己脚边的播放器:“走吧。” 方雅楠两眼一黑。 “你不看日记,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看,也不是对他们有成见,纯是趁他们没空看着你,你好找自己要找的东西?” 方雅楠才反应过来,文宥娴的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日记,一直就是冲着找播放器来的? “不过坏了,现在用不了,还得找找庄园里有没有能修这东西的人。” 她运气要是特别背的话,可能就要自己动手了,当然,不一定能修好。 她是手艺人,但隔行如隔山,她暂时没达到包揽所有手艺的地步。 她暂时把播放器留在房间里,让无所事事的简续盯着。 白线又往里移动一截,他们的可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文宥娴身上的担子一点点卸下来,越来越接近真相,她也轻松了不少。 她溜达着到庄园一些不常踏足的地方。 主楼的侧门推出去是一条窄巷,两侧的墙爬满枯藤,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沿着窄巷走了大概两分钟,拐过一个弯,视线忽然开阔起来。 后院比她想象的要大。低矮的石墙围出一片不规则的空地,墙角堆着几摞旧瓦片,旁边的木架子上挂着锈蚀的工具。 一棵老槐树斜斜地长在院子中央,树荫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歪腿的桌子,桌面上摊着一堆零件,大小不一,有的已经被拆开,有的还保持完整。 一个人坐在树下的矮凳上,背对着她,低着头,手里正摆弄着什么。 文宥娴停了一下,没有出声。 那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之后留下的。 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后颈,低头时脊背微微弓着,身侧摆着一把扳手和几个螺丝刀,身边的地上散落着几根细线和一个被拆开的金属外壳。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直到文宥娴又往前走了两步,碎石子在脚下发出声响。 那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没有抬头,声音是从低处传来的,不响,但清晰:“走错了。” 文宥娴说:“没走错。” 他偏了一下头,侧过脸来,视线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年纪看不出来,可能三十出头,也可能更年轻一些,眼神很淡,像是对来人不太在意,也不会催她走。 文宥娴见他周围的工具、金属零件、木质品还有一些庄园餐厅里的餐具。 能跨越行业大山的人来了。 她当即表明自己的来意:“我有一个播放器,可能缺了几个零件,你能修吗?” 他看了一眼播放器的外壳,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看情况。” “什么情况?” “坏到什么程度。”他把手里的零件放在桌面上,翻了个面,又拿起一把螺丝刀,“把东西带过来吧。” “明天来拿。”他又说。 “今天不行?” 他抬眼又看了她一次:“今天有今天的活。” “你跟他废什么话?” 江愈把播放器往他面前的桌子上一扔,不偏不倚停在中央,没让其他东西掉下去。 文宥娴额角突突直跳,她们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砸人饭碗的,更不是来挑衅下战书的! 江愈皇帝一样对着男人发号施令:“修,修不好我拿你当零件补上去。” “别闹……” “傍晚来取。” 文宥娴比那男人先开口,劝阻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同意了? “这真的好吗?”她质疑地看向江愈。 给人增加工作量,江愈绝对是个资本家。 “好不好你问他,问我做什么?” 文宥娴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江愈。 不过既然他自己也同意了,那她也没必要再说拒绝,早一点修好播放器就能更早知道光碟里的内容,这比什么都好。 江愈转身往回走,文宥娴才想起来一个事情,播放器她是放在自己房间里的,江愈是怎么拿到的? 她忙追上前:“你怎么进的我房间?” “哦,”江愈一本正经开始编瞎话:“你房间里那个给开的门,我说你让我来的,他之前又见过我和你一起,所以就开门了。” 24.尾戒 瞎扯,他不是没见过其他人,但真正愿意搭理的就文宥娴一个,江愈这套说辞根本就是在框她,还草稿都懒得打。 文宥娴心里这么想,没说出来。 江愈从过来的时候就铁青着脸,一看就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我们在阁楼找到播放器的同时,还发现了一本日记,”文宥娴等着江愈追问,只是让她失望了,江愈像是没听见一样,脚步没有任何变化,她只得悻悻补充。 “索恩的日记,那个叫晏尽的女孩儿相当于她养大的,却在和小姐发生了冲突之后突然失踪,索恩有充足的作案动机,江愈,你觉得呢?” “既然证据都找到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江愈的话不无道理,索恩的动机在日记里,作案过程没有记录,但有靡戈死去的结果,结合文宥娴之前看到的索恩手腕上的疤,从这些基本确定索恩就是凶手。 江愈问她在怀疑什么? 她说不上来,可疑的点太多,有些念头总是一闪而过,她抓不住,太琐碎。 “照片本身很重要么?照片一直都不是完整的,所有人手里都只有一块碎片,总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愿意拿出自己的那块,真那么重要为什么不和日记一样放在阁楼等着被找到?”江愈点出关键。 一张照片可以包含很多信息,拼出完整的照片是在考验他们能否合作,彼此是否相互信任。 可总有人不愿意贡献出自己的线索,或自私或为求自保,就像文宥娴拒绝苗于繁的合作提议一样。 日记那么明显的东西,要真是为了掩盖真相应该烧掉,而不是好好的保存起来,等着被找到。 文宥娴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照片和日记是所有人可见的线索,但光碟不是。 “能活着出去就行了,那么较真干嘛?”江愈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 “我是想活着出去啊,但谁说得准我们找到了那个‘庄园主人的心爱之物’,就一定能活着离开?” 刻意安排的规则、被特意指引找到的证据…… 傻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有人刻意而为之。 “等看了光碟里的东西,我希望你还能有这个一查到底的心思。” 江愈在自己兜里摸索一番,捞出自己的手机,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顶风作案,江愈演都不演一下,当着文宥娴的面儿开的闹钟。 文宥娴目送江愈匆忙的背影,嘴角一抽,她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余光瞥见一张纸从江愈身上掉落,文宥娴忙喊她,江愈没听见一样,转眼就没了身影。 她上前,捡起那张纸,打算之后还给她。 从远处看,她还以为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一张纸,可捡起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怎么在这儿?” 那张纸上是晏尽的脸。 大概又是什么时候被江愈顺走了。 江愈把手机壳安好,那张照片之前一直被她夹在手机壳里。 她手里其实还有一张照片,从杨贺廷手里拿到的,恰好是文宥娴想找的另一张脸。 她昨晚过去不仅是躲封惊原,也是想把这张也送过去,看到他们已经拼好的照片,她突然就犹豫了。 他们想要的是活着离开,不是知道真相。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一起,足够让原本清晰的真相重新变得扑朔迷离。 但播放器都找到了,光碟里的东西马上也要重见天日了,那她就再推一把。 正想着,辛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江愈扭头就想走,心里烦着呢还来个更烦人的。 辛戎自从知道裴之恒还活着之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又变回原来的元气小狗了。 “江愈!”他几个大跨步拦住江愈的去路,高大的身形挡在江愈面前,双手张开,跟一堵墙似的,“你居然在躲我?” 辛戎的心情好起来了,胆子也大了起来。 “你继续当你的路障吧,我走了。” 江愈本来就挺烦的,看到辛戎就想起昨晚他对封惊原的埋怨,想起封惊原更烦了。 江愈脚步一转,往更宽阔的地方走。 辛戎见状,忙追上去。 “裴之恒还活着。” 他还以为江愈至少会惊讶,她昨天也见到了裴之恒走出白线的场面。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扬起,像只等着被夸的金毛。 江愈表情淡淡,丢出一句:“那你怎么还不出去陪他?” 辛戎嘴角瞬间就垮下去,好恶毒的一句话。 “你真不记得我了?”他试探着问,试图唤起一点点她关于他的记忆。 “别为难老人行吗?” “……” 辛戎不死心,开启了他的记忆唤醒大法,其实就是提起那些事情,让江愈回忆有没有印象。 身边辛戎一直跟着,嘴里喋喋不休地忆往昔,江愈有些手痒,她指尖掐进肉里。 不能打,还是孩子,不能动手。 江愈做了几个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辛戎忽然止住声音,江愈对他好像真的没有印象。 江愈耳根子得到了短暂的清静。 因为下一秒辛戎又开始找别的话题了。 “你很无聊吗?”江愈终于说了一句话。 辛戎会错意,还以为江愈是真在问他是不是无聊,他认真思考几秒:“没人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挺无聊的,但在你身边就不无聊,你不搭理我我也不觉得。” 他这么说,够直白了吧? 江愈欲言又止,直接骂他吧,倒显得她没素质了,但要是什么都不说,辛戎可能就要得寸进尺了。 “诶,这是什么?”辛戎眼尖地看见一条链子从江愈衣服口袋里滑出来,直直往地上坠。 辛戎弯腰的速度比江愈快,链子还没落地,他已经伸手截住了它。 银色的细链在他掌心里蜷成一团,尾端坠着一枚极细的银环,那是一枚尾戒。 他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花纹从一处往两边延伸,最后又聚到一处,圈内还小小的刻着几个字,只是笔画太细,磨损又严重,看不太清。 “尾戒?”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江愈。 江愈的手还悬在半空,动作比她平时慢了半拍。 “还我。”江愈表情难见的严肃,她朝着辛戎摊开掌心。 辛戎一脸狐疑,这么担心?他又翻看几圈,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她没有立刻去抢,只是垂下眼,看了一眼那条链子,又抬眼望他:“死人的东西也敢拿,就不怕遭雷劈?” 但辛戎注意到她没伸手来拿,只是站在那里,像在等他看完之后自己还给她。 “你的?”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你揣着它干嘛?” 江愈没说话。 辛戎把尾戒举高了一点,银环在光线下闪了一下:“送人的?” 江愈敷衍地“嗯”了一声。 “送谁?” “管那么多?”江愈早都已经不耐烦了,大有再不还她就直接上手抢回来的架势。 意识到江愈是真的生气了,辛戎把东西递了回去,嘴里嘟囔:“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生日快到了给我准备的呢。” 辛戎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她听见,又想让她听见。 还有两天他就满二十了,这些信息在碎片上都有,江愈总是那么细心,也难免他会误会。 “改天送你别的,这个不行。”江愈扯着垂下来的链子把尾戒收回来。 听到江愈说送他别的,辛戎立马阴转晴,整个人像是被放进蜂蜜罐子里,全身都被甜味裹满。 “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 江愈抬眼瞟他一眼,送肯定是要送的,至于该送什么,得之后才知道。 她把那枚尾戒收进口袋最里面。 这枚尾戒她戴过一段时间,十九岁之后再也没戴过,这确实不是她的,或者说不是她一个人的,如果非要分类,这枚尾戒属于遗物。 江愈不再理会他,找了个借口终于得以脱身。 只是她刚走,方雅楠和文宥娴从旁边蹿出来。 方雅楠把所有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对一直盯着江愈离开的方向的辛戎连连摇头,表示失望:“追人有你这么追的吗?” “那您有何高见?”辛戎一动不动,仍然盯着那个地方。 现在的方雅楠,是方·情感大师·雅楠。 她勾勾手指,示意辛戎凑近点,辛戎半天没反应,方雅楠没忍住:“啧,还听不听了?” 方雅楠见他一脸痴汉样,没那个脸继续站他旁边,扭头就去找文宥娴。 辛戎回过神来的时候,方雅楠都在亭子里坐了有一会儿了。 她手肘撑在石桌上,掌心托着下巴,一副“我等很久了”的表情。 辛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方雅楠把下巴从手掌里抬起来,换了个坐姿,“你追人有你这么追的吗?” < p>辛戎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想辩解,但方雅楠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每次见她就一个套路——追上去,站她面前,张嘴就问,被怼了你就蔫,她给点好脸你又活了,这能追到人?” 辛戎靠在柱子上,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她:“那你说怎么追?” 方雅楠把石桌上的落叶扫到一边,把手掌摊开在桌面上:“首先,你追太紧了,她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跟,她停下来你就凑上去,你看她今天是不是一看见你就想跑?” 辛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方雅楠继续说下去:“她躲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你太容易预测了,你每次都做一样的事,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应对你。” 辛戎的眉毛拧了一下:“那我应该做什么?” “让她主动找你。” 方雅楠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你总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不需要找你,你试试不出现一次,看看她会不会注意到你不在。” 文宥娴在旁边靠着一根廊柱,一直没出声,她偏过头看着辛戎的表情,但也没开口说话。 辛戎沉默了几秒,说:“万一她不会呢?” “那就是她的事。”方雅楠说,“她注意到了,你这局就算开始翻盘了,她没注意到,那你也知道你现在的位置了,不用再往上添了。” 辛戎没有立刻接话。他又低头想了一会儿:“还有呢?” “还有,”方雅楠顿了一下,“你太容易被她一句话带跑了,她说什么你都接,她怼你你就垮,她夸你你就飘,你这样她根本不需要主动做什么,你已经被她牵着走了。” “不一定非要接。”方雅楠说,“她说话你就听着,没必要每次都回应,有时候你不接话,她反而会想你在想什么。” 辛戎听着,没有说话。 方雅楠看着他反应平平的脸,没忍住补了一句:“你但凡能读懂空气,也不至于现在还在同一层。” “而且你想啊,她都答应送你生日礼物了,对你肯定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的。” 辛戎又想起之前的一些事情,整个人趴在桌上,像棵被晒蔫的小青菜:“那她之前还说要杀我呢。” “……”这让方雅楠怎么接? “她也说要杀我。”文宥娴贴心补上。 “你看,她和文宥娴关系算好了吧?她不也照样说这话了吗?只是你……”文宥娴卖了个关子。 “你俩年纪差的有点大,而且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喜欢年下的样子。” “她是不喜欢年下吗?她是不喜欢废物吧?”封惊原胳膊搭在亭子的木制围栏上,插入他们的话题。 不得不说,封惊原的评价是中肯的,一针见血的,如果按照封惊原的逻辑,她这一句话可骂了在场除了江愈和她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封惊原没停多久,她往主楼那边瞥了一眼,见鬼一样立马跑没影儿了。 “别听她的,找机会我给你探探江愈的口风。” 方雅楠眼见着面前的辛戎又要碎了,立马安慰。 “你这些招有成功的例子吗?”文宥娴忍不住问道。 方雅楠沉默几秒:“……暂时没有。” 辛戎本来都被唬住了,一听这话,差点炸了。 怎么个意思?拿他练手来了?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这都是我观察江愈这么久观察出来的,她表面冷,但她心里是很缺少安全感的,要不然怎么会破罐子破摔直接威胁你们,不就是想看你们面对那样的她会是什么反应吗?动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 方雅楠头头是道,说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那我……我试试?” 方雅楠立即摆手:“现在还不行,得先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忘不掉的白月光,这样才好制定方案。” 辛戎站起身,朝方雅楠做了个揖:“恩师,请受我一拜。” 方雅楠挥挥手,一副高深莫测的大师模样:“无妨,你们要是成了,结婚的时候记得给我留主桌。” 文宥娴在旁边听着,思绪却溜到了外太空。 江愈:“药。” 她忘了,江愈不提她就真忘了。 裴之恒还活着的消息,辛戎昨晚就发消息告诉过她了。 她研究了半宿,裴之恒的头像和别人不太一样,都变灰了,只是他的头像没有灰得那么彻底。 裴之恒只吃过江愈给的那个药,如果真的是那个药起了作用,如果那个药真的不是江愈用积分兑换的,而是江愈带来的……她不敢深究。 25.指证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辛戎问。 “遇事的时候机灵点,勇敢一点行不行?把她护在身后,谈恋爱就是立人设,这么一来二去次数多了,那好感不就上来了吗?” 辛戎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既然答应帮你,我会给你们制造机会的。” 两人还在讨论着怎么追江愈这个话题,一边的文宥娴心里泛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上午算是难得的平静,变故发生在下午。 辛戎早早离开,只留下两人在亭子。 期间不少人路过,停下搭话,又离开。 文宥娴原本和方雅楠在闲聊,就听见主楼那边传来尖叫。 不会又是白线出问题了吧? 两人对视一眼,立马丢下手里还装着一半茶水的茶杯往外跑。 情况比预想中要糟糕。 侍者突然发疯,持刀砍伤了不少人。 辛戎也是其中之一。 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满脸警惕,面前是躺在地上没有动静的侍者,江愈被他护在身后,江愈手垂在身侧,血珠顺着指尖一滴滴砸到地上。 江愈脸色算不上好,往她身后的地上看去,还有一把沾血的刀。 人群聚集在这个侍者周围。 看到这幅场景,方雅楠眼里流露出对辛戎的赞赏,下手这么快。 “你受伤了?”文宥娴箭步上前,抓起江愈的手查看,虎口一道血色划痕往下蜿蜒,深可见骨,四指关节处也留着一道印子,那是握住刀身才会有的伤。 文宥娴一看这伤势,那把刀会出现在她身后也不奇怪了。 “空手接白刃,也就你能干的出来。”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拿出江愈给的药,倒出两颗递过去。 “我用不着。”江愈拒绝了,这药是她给的,对她自己有没有用她最清楚。 文宥娴可不管,轻轻捏了一下她伤口边缘一点的地方,看她痛呼,直接就把药往她嘴里塞。 文宥娴用手指着她,学着她的样子:“你的药,不准吐。” 如果这药真的有问题,现在江愈自己也吃了,要死大家一起死。 “恭喜你,”江愈噎了一下,“亲手把保命的东西浪费了。” 这药让现在的她用,和直接把药丢了没区别,对她来说没用,对文宥娴而言,本来就渺茫的生机被她亲手掐掉了一些。 她微微往文宥娴那边靠了靠,瞄了眼前面的辛戎就开始数落:“他今天吃错药了?一上来就拽我,本来不用受伤的,现在倒好,都受伤了。” 江愈并不是最先受到攻击的,她只是听见声音过来看一眼,只是她应该是进入了侍者的攻击范围,一直在被追。 江愈原本只是想把他打晕,辛戎一上来就拽她,他自己的胳膊反而被划伤了,那侍者一见血愈加兴奋。 夺刀完全是下下策,但那个时候没有上策,一个无差别攻击人的侍者,一个一直捣乱的辛戎,还有本来就没好全的她自己。 她当时杀人的心都有了。 那侍者都躺地上不动了,辛戎又凑到她跟前,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样子,更是让她火大。 这也就是现在了,换以前辛戎早被丢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看你这意思,习惯单打独斗?” 习惯单打独斗的人就像被狼群驱逐的孤狼,或者主动远离狼群,江愈就很像。 江愈:“不是啊,能和我同频的人不在这里,不过就算在也得让我善后,在不在没多大区别。” 江愈像是聊起一位相识多年的知己,语气坦荡自若。 “就你这脾气还有朋友?”封惊原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候跳出来浇人冷水。 江愈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想什么都说了。 那侍者彻底没了动静。 周围人三三两两,有人相互搀扶,有人死死盯着地上的侍者。 直到那侍者被其它侍者抬走,他们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有几个没有受伤的人大着胆子,向侍者讨要急救箱,那几个只是给他们指了个方向,让他们自己去取,随后又投入自己的工作中。 江愈靠在廊柱上,手被文宥娴捏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半点要好的迹象。 “都说我用不着,你还不信。”江愈半是嘲笑地说。 “得包扎一下,不然等它溃烂了有你受的。”文宥娴说完,转身想跟着去找急救箱。 却见辛戎抱着急救箱快速朝这边跑过来。 “快快快,快用!我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里抢回来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几缕头发黏在额头上,像是经历了一场追逐战。 虽然是他先找到的,但架不住受伤的人太多。 和江愈不一样,他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不是很深,血已经止住了。 更大的难题来了,他们不会包扎伤口。 江愈:“……给我。” “你会啊?”辛戎眼睛更亮了。 江愈怎么什么都会啊! “当过一段时间医生。”江愈以前开了间诊所,加上她总共就四个医生,她长时间全世界到处跑,把诊所丢给另外三个人,自己就当个甩手掌柜。 文宥娴再继续待在这里好像,确实有点坏人姻缘的意思,她识相地溜了。 辛戎就蹲在一边,看着江愈自己消毒止血,时不时问:“需要帮忙吗?” 江愈的动作忽然顿住,她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陷入沉思。 “让开,你挡到路了。”封惊原提溜起辛戎的后衣领,让他往旁边挪了一点,自己挤上去。 “路那么宽不够你走?” “我爱走哪儿走哪儿,你管我?”她主动拿起止血钳,不管辛戎怎么叫喊,自顾自给深思的江愈清理伤口:“疼也给我忍着。” 她缩在江愈身前,清理伤口的间隙偶尔抬头环顾四周。 辛戎见她不搭理自己,又在给江愈处理伤口,只能自己从两人身后绕过去,坐到江愈另一边。 江愈毫不留情戳穿她:“又做什么亏心事了?” 这语气太过熟悉,封惊原手晃了一下,那团棉花按在了伤口上。 “嘶,”江愈吃痛,眉心一拧,“你到底是来帮我的还是来谋杀的?” “帮你就不错了……”封惊原心虚得声音越来越小。 她承认,自己是不小心了那么一点点,但也不至于谋杀吧? 她只是想确定墨希尔是不是一直在找她,虽然墨希尔不是她的对手,但她想求一刻的清静。 辛戎在一边完全失去了存在感。 “你这个伤……”封惊原左右翻看一下,看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准确来说是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她在心里再一次感慨,如果时清随在,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情了。 她没多说,别人的命她不在乎,只是帮她包扎完,临走前留下一句忠告:“你的伤如果只包扎,是没用的。” “嗯。” 江愈了解自己的情况,所以她一开始就说了那个药对她没用。 索恩在傍晚赶回来,同时,文宥娴也拿到了修好的播放器。 所有人回到了大厅里,索恩双手交叉于身前,站得笔直。 “这就是庄园的怪事,隔三差五就有侍者疯了一样开始伤人,找不到病症,也无法救治,只能控制起来,最后要么任其被活活折磨死,要么替他结束痛苦。” 据索恩说,很久之前就有侍者出现这种状况,最早的一位当时还伤到了庄园里的小姐,小姐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浅疤,虽然用了祛疤的膏药,却还是留下了印记。 之后陆续有侍者出现这样的症状,主人一家上下搬迁,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他们也想过医治那些发狂的侍者,奈何迟迟无法找到病因。 “你说他们搬走是因为侍者伤人?”苗于繁的声音响彻大厅。 索恩点头。 付山望立刻帮腔:“可我们找到的东西,却说是你计划了这一切。” 苗于繁顺势举起之前找到的那本日记,向所有人展示,最后对准索恩:“这是你的吧?” “那是什么?日记吗?” 议论声响起来,像是进食的小鼠,声音窸窸窣窣听不真切,却又能听到有声音。 索恩眼底幽光闪过,苗于繁没有错过她的每一个表情,把本子往后收了收,以免索恩突然冲上来把东西抢走。 “是我的。”索恩承认得干脆,脸上还带着得体的笑。 付山望准备的话全部堵在喉头,为了让索恩认罪,他准备了一大串有理且逻辑清晰的说辞。 这就承认了? “你为什么杀她?碎片提示的心爱之物又是什么?”苗于繁问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们想离开想得快疯了! “遗物。”索恩吐出两个字,“心爱之物”指的是晏尽的遗物。 “我不知道在哪里,但依旧在庄园的可活动范围内,需要你们自行寻找。”索恩的脸上没有半分做错事情的愧疚与心虚,说话的语气也带着公事公办。 她只是个NPC。 所有人一听,也不管身上的伤了,在庄园开启了地毯式搜索。 虽然没有明确遗物是什么,但只要和晏尽有关,有这个名字的就足够了。 “你不加入他们吗?”封惊原不为所动,看见一脸困意的江愈,不免好奇。 “谁会蠢到把自己的所有罪行和作案手法一五一十全记录在日记里?还不销毁等着被人发现,按他们的逻辑,侍者伤人是她背后操纵,都能做出侍者发狂但找不到病症以此杀人灭口的局了,她再蠢也不会蠢到这种地步。” “但东西还是得找。”封惊原手上爬出一条白蛇,通体莹白,和之前那条黑蛇不一样,这条是再正常不过的蛇。 封惊原的食指轻轻点它的头,那小蛇蹭蹭她的指尖,封惊原一声令下,它立刻从封惊原手上跳下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江愈之前就知道她手上有蛇,她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蛇的感官很敏锐,让它去找,会轻松很多。 那条蛇看起来温顺,却是条毒蛇,剧毒无比,被咬上一口当场暴毙。 文宥娴一行人加入了寻找遗物的队伍。 最后在简续之前一直停留的那株月季下,找到了一封老旧的、属于晏尽的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被那条蛇叼出来,他们不敢上前,任由它叼着东西去找在前厅的封惊原。 几乎同时,所有人的手机传出振动。 “碎片提醒您:“心爱之物”——晏尽的录取通知书,已被寻回,恭喜各位玩家成功存活到最后,已为所有人申请通道开放,宴会结束即可脱离,请耐心等待。” 通知一经公布,有人喜极而泣、相互拥抱庆祝即将离开…… 碎片还原了事情真相,和日记几乎无二: 晏尽是被收养的孤儿,先生和夫人皆因各自的工作原因忽略了她,她由索恩抚养长大。 晏尽和靡戈小时候还是好友,长大之后各自有了心思,也就越走越远。 两人动手的原因是一个男生,当时两人还在同一所高中,晏尽和那个男生走得近,引得暗恋男生的靡戈不满,两人最初只是轻微的肢体触碰,禁不住靡戈身边有人扇阴风点鬼火,最后演变成动手。 那个男生不堪其扰,不久之后就转学离开。 晏尽失踪,六月末,她的尸体于后山被发现。 凶手很快也被缉拿归案,据其交待,幕后主使即是靡戈,为情杀人。 七月初三是晏尽的生日也是她的成人礼,所以索恩会选择在那天复仇。 用一场大火烧毁所有。 …… 看完,不少人唏嘘,两个女孩儿因为一个男人最后全部死于非命。 索恩的行为太过极端,再怎么说主人家对索恩也有恩,对晏尽也有,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死了太多人了,庄园原本的人,进入到这里的人…… 好在,他们马上就能离开,马上就能回家了,这一切就都被抛诸脑后。 —— 月季花丛震荡,一个女孩儿像是被风托举着,趴在花枝上,盯着底下欣喜万分、庆庆祝着马上就要离开的众人,嘴里喃喃道:“回家吗?我也想回家。” 文宥娴回头望了一眼无风自动的花丛,她对着文宥娴笑了一下,哪怕知道文宥娴看不见她。 她在这里呆了很久了,看着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找线索,最后又无功而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等到宴会她又会被他们杀死,继而等待下一批玩家的进入,继续看他们同样的行为,等他们发现真相,又在宴会那天杀死她……就这样循环往复。 他们走后,索恩照常又来给花修枝。 她就跳下去,在索恩身边转悠。 只是很可惜,索恩也看不见她,她只能自娱自乐。 “会不甘心吗?”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索恩转身看去,是江愈。 女孩躲到索恩身后,探出脑袋看去,是那个总会在她旁边呆着的人。 “不会。”索恩如是答道。 26.发生地 江愈对她点头,等到索恩离开,她又问:“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 晏尽见鬼一样,伸出手在她面前晃。 “别晃了,我看得见。”江愈穿过她的身体,往宽阔的一边走。 晏尽自己都忘了,她才是那个鬼。 “你为什么能看得见我?”晏尽问出心底疑惑。 这个人太讨厌了,明明看得见她,也知道她一个人无聊,却一直不和她说话。 “就是看得见。”江愈也是这两天才看见她的。 晏尽现在的状态并不是他们常说的鬼魂,只是残留的意识碎片,她能看见,那可太正常了。 人的意识碎片也分很多种,有的能被感知,有的能被比较特殊的人看见,但有的却像游魂,感知不到,也看不到。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恶劣?”晏尽抿唇,对着江愈,双手握成拳,仿佛要把她放进手心里捏扁。 江愈不问她关于那些所谓的真相的细节,只是和她闲聊,谈天、谈地、谈晏尽很久没有见过的集市、谈她很久没有接触过的外面的天地…… “要我送你回家吗?”江愈不再问她甘不甘心,只问她想不想走。 晏尽怔愣一瞬。 “谢谢,”她先是感谢,话锋一转:“你做不到。” “现在的我的确做不到,但是这一次会有人知道真相。”江愈说这话时,语气格外笃定。 “没用的,”晏尽伸了个懒腰,自我调侃:“你以为这里来了这么多人只有你们几个聪明人吗?以前也有人差一点就碰到真相了,可他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想回家。” 他们都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人,没有任何义务为她的过去,为一个虚无缥缈、甚至无法确定真伪的真相搭上自己的命。 沉默无限蔓延,两人各怀心事。 都能离开了,真相是什么还重要么?不重要。 —— 担子卸下来,所有人都轻松起来。 他们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死掉,现在的他们只要不出线,等待宴会结束就万事大吉。 有人甚至提议开启了party。 天慢慢黑下来,大厅里灯光通明,难得的热闹。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了酒,庆贺着劫后余生。 文宥娴却高兴不起来,劫后余生是该庆幸,可她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些什么。 “怎么了?马上就能走了,不高兴吗?”苗于繁递了瓶刚开的酒过来。 “下毒了?”文宥娴打趣道,抬手接过。 她们之间不能算是很大的冲突,顶多是意见不合,反正现在结果都已经定了,她们也没有必要因为一点冲突,在最高兴的时候闹得不愉快。 苗于繁在被她连续拒绝几次之后还能对她这么和颜悦色,也是难能可贵。 “又不是杀人放火,不至于,全在酒里了。”苗于繁往她那个方向偏了下瓶口,文宥娴抬起酒瓶碰了一下。 大厅里气氛热络起来,文宥娴觉得闷,起身往后花园走。 进到后花园时,和之前不是一个场景。 后花园里多了一个东西——秋千。 她不说自己记忆里惊人,但她能确定之前这里是没有这个秋千的。 简续等不到她,自己走出来找人。 矮矮的花丛,只到人的膝盖处,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文宥娴坐在秋千上,轻轻地前后摇摆着。 简续站到秋千旁,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当个雕塑。 “你说你,没事干嘛一直跟着我呢?” 她的声音清凌凌地,字字清晰。 简续扶着秋千架,眼睛直视前方,自动过滤掉她的话不回答,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能够掌握自己的身体。 她之前没见过简续这个人,但是这张脸是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望着那张脸,和她的作品一模一样。 她心里突然有一个猜测,虽然荒诞,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再合理不过。 “简续?”她叫的,是自己给人偶起的名字。 寓意是——‘为过往做简,为自己留续’ 简续扭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眼睛微微睁大,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终于认出我了!” 文宥娴脸色瞬间变得严肃,站起身来到简续身前,从头到尾打量他一遍。 简续一双眼满是惊喜,他终于被认出来了,他不是被抛弃的人偶。 “阿娴。” 这一次她听清了,然后气笑了。 这个世界绝对有大病。 她说呢,一个顶着和自己亲手画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直在她面前晃悠,赶也赶不走。 简续的视线黏在她身上,眼睛装满了整片星空,亮晶晶的。 “嗡——” 文宥娴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 “呀!是故人重逢?太感人了,请问玩家文宥娴是否确认与非人类玩家简续的羁绊存在?如果是,请回复1,如果不是,请回复2。” 文宥娴手指翻飞,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下一个“TD”就扔了过去。 看了简续一眼,才点下“1”发送。 —— 再三思索,文宥娴还是打开播放器播放了已经没用的光碟。 “杜靡戈,你好,我是晏尽。”女孩儿伸出去的胳膊上有一道疤,格外浅,加上模糊的画质,如果不对照那张照片很难看出来。 她才发现,江愈落下的那块残片是另一块,因为有晏尽脸的那块,和其他碎块叠在一起。 她以为自己记错了,什么时候又放回去了,可是一摸口袋,那块碎片正安稳地躺在她的衣服口袋里。 那就是说,那不是晏尽,是……杜靡戈? 播放器里的杜靡戈转过头,脸正对着拍摄器。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那张残片也被她安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冷一暖。 两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却很好分辨。 “说多少次了?眼神眼神眼神!”一道尖锐的声音从播放器里传出来。 一个妇人径直走到杜靡戈面前,杜靡戈也顺从地伸出手摊开掌心,戒尺打在手心上,周围的风也猎猎作响。 一边的晏尽耐心告罄:“行了,以前不见你们管?现在想起来自己是关爱孩子的好母亲好父亲了?” 能看出来晏尽是有意维护。 文宥娴眉心一拧,晏尽不是被收养的吗?日记里连零花钱都要申请,这怎么? “靡戈,你听妈妈说……”那妇人丢下戒尺,转过身去抱住晏尽,嘴里喊的却是“靡戈”。 屏幕上闪出雪花,声音戛然而止,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临近凌晨,楼下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歌声。 文宥娴胳膊上越来越痒,她忍不住去挠。 “啊!”她把手机狠狠摔到地上,整个人大喘着气。 简续被吓了一跳,坐在床上不知所措,他想起身过去,又怕自己会惹得她更不快。 文宥娴手指插进发丝,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为什么晏尽要扮演杜靡戈?最后死在火灾里的究竟是谁? 文宥娴哑着嗓子:“你出去待会儿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简续不放心,但她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照做。 很久,文宥娴再捡起手机时,上面的时间变成一堆乱码。 她额头抵着墙,心里骂道:“背死了,你也欺负我。” 拍了几下手机背面,再看,时间恢复了,文宥娴没注意时间变成了凌晨一点五十六,时间往后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注意到日期变成了七月初三。 文宥娴刚坐回去,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转头,窗帘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舔舐临近窗口的所有物品。 房间大变样,她好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只有一张床,房间比原来大了许多,更加宽敞明亮,东西也更多。 文宥娴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床上也蹿出火苗,她只得远离火烧的地方。 墙角堆满书和收纳箱,她几步跑过去,翻找着,找出一本练习册。 “晏尽”两个字被划掉,一模一样的字迹改成了杜靡戈的名字。 文宥娴眼睛微微睁大,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这是晏尽的房间? 她没时间想那么多,跑向卫生间,扯下毛巾想沾湿,可水龙头不管怎么拧都不出水。 周围能看的全看了,这摆明了水是被人为断掉了! 她想起来刚才翻过的那个收纳箱里有一瓶水。 火势太大,等她出去时,那边已经被火光吞噬。 好在卫生间离门近,她刚摸上门把手,就被烫得立马收回手。 这是……她在储存室找到的那把? 她用毛巾捂着门把手,门却拧不开。 她又试了几次,依旧拧不开,门把手被铁链锁死,根本不可能打得开。 这是铁了心的要她死。 她疯狂拍打门,妄图门外有人能听见她的呼救并来救她。 毛巾滑落,求生的本能让她顾不上疼痛,只顾着拍打门板,手心被烫得皮肤都缩在了一起。 文宥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曾经学校里教过的火灾保命知识。 < p>气温越来越高,整间屋子被火光和滚滚浓烟笼罩。 按理说楼下不管再怎么样也该发现了,要么是他们没有发现,要么,她现在所处的时间点和他们不是同一个时间点。 文宥娴想起来索恩手上的疤,如果索恩是来救晏尽的…… 文宥娴只祈祷着索恩尽快出现。 她返回去,把能烧的、还没有烧到的全部丢进火里,火苗蹭蹭往上涨,温度越来越高。 文宥娴留出一片空地,等做完一切,她往地上趴下,以此减轻烟雾的毒性。 在她快失去意识之际,门口传来声音。 索恩喊着晏尽的名字,门外还有重物和铁链碰撞的声音 和烈火燃烧的“滋滋”声混作一团。 文宥娴没能撑到索恩进来,弥留之际,她看到时间来到2:19。 都通了,那个小孩儿送花的时间,是晏尽的死亡时间。 …… “文宥娴?醒醒……”有人在晃她。 她像是茫茫大海中寻不到方向也无法前进的孤舟,船翻了,她溺水了,也终于醒了。 她咳嗽几声,睁开眼,入目一片白,方雅楠的脸闯进她的视线。 “醒了醒了!” 她撑着手想坐起来,方雅楠扶着她的胳膊,贴心地为她在后背垫好枕头。 “你说你,突然就晕了,要不是看到简续一直蹲在门口,谁会没事进来看你是不是出事了?”看她没事,方雅楠就开始数落。 文宥娴唇边泛白,她脑子里还在上演着之前绝望的那一幕,还有,她在那场火灾里失去意识之后看到的一些事情,像是放电影一样,一直在她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 文宥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晏尽才是死在火灾里的人。” 她不顾其他人异样的目光,继续说:“她们换了身份,晏尽不是失踪的人,杜靡戈才是日记里说的那个失踪的人,不,她根本不是失踪,她走了,她还活着,唯一死的人只有晏尽。” 晏尽只是替死鬼。 被收养之后,一直扮演杜靡戈,以杜靡戈的身份面向所有人,让所有人以为她是真正的杜靡戈,最后被所有人都认为她是杜靡戈,好代替杜靡戈去死的替死鬼。 光碟里的杜靡戈不是杜靡戈,对着那个妇人,也就是她母亲发脾气的才是杜靡戈。 根本没有什么为了一个男生大打出手,只有两个女孩儿知道真相之后,为了活着而发生争执。 文宥娴终于明白,晏尽不是什么被豪门领养的幸运儿,她是替人去死的鬼。 日记里记录的东西半真半假,她们最开始关系好是真的,晏尽的零花钱需要申请是真的。 可后面的内容就变了,那个时候两个人的身份就已经对调了,或者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对调身份,只是记录的人有意误导。 晏尽失踪是假,杜靡戈死于火灾是假。 唯独那一句“她说她不想死”是真的。 “你……还好吗?”方雅楠试探着问。 方雅楠和辛戎都觉得文宥娴疯了,只有江愈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文宥娴也觉得自己疯了。 “封惊原呢?她说我的变律不同,这些事情也能用变律来解释吗?”她抓住方雅楠的衣服就问,仿佛在抓救命稻草。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偏偏是她。 “跟变律有什么关系?你住的房间对应的是庄园大改之前晏尽的房间,或许你了解蝴蝶效应?你在现实中做过的某件事,导致了你现在的结果。”江愈开口拦住她的动作。 “房间分配就是一次小的事件,小到你根本不会特意留意,我和你,刚好对应杜靡戈和晏尽。” 房间的分配是无规律的,只有最先进来的几个人能够自由选择,之后的人才是强行分配,文宥娴只不过恰好是那个倒霉蛋,无论是谁住进那个房间,只要触发条件都会和文宥娴一样亲身经历一次过去的那场火灾。 如果非要用花去解释,杜靡戈是玫瑰,晏尽是月季,两者总会被认错,月季被错认为玫瑰这种事多的数不过来。 也正好对应两人的命运,一个是真玫瑰,一个是被认为是玫瑰的“玫瑰”。 所以会有月季花杀人。 文宥娴滑坐下去,整个人往后倒,好在背后垫了枕头不至于直接撞到墙上。 如果真是江愈说的这样,那个小孩唱的歌谣早就告诉过他们一切。 两种花分不清,靡戈晏尽也分不清,大灾是那场被刻意计划好的火灾。 如果这是晏尽想说的,她是在提醒杜靡戈离开,如果不是,那就是别人在提醒杜靡戈离开,留下晏尽等死。 27.手机重现 文宥娴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是无法接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 “所以你还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吗?”江愈最后才问出这句话。 她之前就说过,如果文宥娴知道一切之后依旧坚持查到底,遵从自己的意愿,她不会多说什么。 可她现在这样,不像是能紧紧攥住那一丝被漏出来的线,从而追查到底的人。 “你说的赏花,是说后花园有问题吗?”文宥娴脑子里把从第一天进来时自己能注意到的、能够记起来的东西全理了一遍。 江愈眉头一挑,答道:“后花园有棵和普通树苗一样的月季树,从我们来的那天就一直在。” 江愈的房间能够看到后花园,说得好听点,是对环境变化敏感,睡眠浅,所以能在别人都陷入深度睡眠的时候醒过来查看情况,说难听点,她以前可以用这套说辞,但现在单纯是失眠。 后花园有一株月季,总会在半夜急速生长,和普通的树一般无二,上头长满枝条、开满白色月季,只是次日文宥娴来得早,她没来得及查看就被叫走。 这也是她之前在出发探路前为什么突然要去赏花的原因,只是回来之后文宥娴说没问题,她才没再提及。 一切都有了解释,江愈并不是为了远离人群才要走楼梯,她在看后花园的那棵月季树。 “那裴之恒呢?他不是也还活着吗?”文宥娴说话时只剩下气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给他喂了药。” “可你不知道,江愈,你到底都知道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文宥娴决定拼一把才给裴之恒喂了药,可江愈并不在场。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江愈,我能信你吗?”文宥娴近乎绝望般问出这句。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刚来到这里时,她还可以强行冷静下来,可是经历了这么多离奇诡谲的不能用常理去理解的事情,她没有精神崩溃已经很对得起自己了。 “你可以。” 坐在一边沉默很久的辛戎一听就不乐意了,什么叫“你可以”?他们不行吗? 他刚想爆发,声音还没出来,就被人按着坐了下去。 “封惊原在找一个人,或许,你知道?”文宥娴想起来这茬,江愈既然说她知道她想知道的,会不会和时清随有什么关联? “有照片吗?” “照片之前发群里了,你看一下,还有另一个男人的,说这个手镯有可能能请得动他帮我们。”方雅楠搭腔,这件事情是她做的,她再清楚不过。 话题忽然开始走偏,江愈凭着一己之力把整个沉重严肃的氛围带偏了。 江愈只看了一眼,就说:“不认识。” “你都没看仔细。”方雅楠埋怨一句。 江愈凑近,佯装认真,特意等了几秒之后才又开口:“看仔细了,不认识。” “那这个呢?”方雅楠手指往后一滑,是那个男人的照片。 这两个人放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凡见过多多少少都会留下印象。 江愈看都没看,张嘴就来:“不清楚。” 敷衍至极! “这个时清随到底是何方神圣啊?”方雅楠嘟囔了一句。 江愈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僵了一瞬,“你说她叫什么?” “时清随啊?你知道这个名字?那太好……” “不知道。” 江愈的反应不正常,但她又死咬着不认。 方雅楠不甘心地把手机收好,不认就不认吧,反正他们也只是帮忙留意,到底能不能找得到又不是他们该管的。 “行,正事说完了,我们来说别的事情。”方雅楠现在心情大好。 既保住了小命,又马上能回家,她决定继续给两人当月老,她冲辛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江愈那边靠近一点。 “马上就回去了,大家又是患难见真情,所以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不要留下遗憾。”方雅楠有模有样说了几句开场白。 “江愈,你……”方雅楠想问一些江愈自己的感情问题,就在这时,楼下散场,有人喝多了酒大声嚷嚷,杂乱的交谈声从走廊飘过来,又从没有关严实的门缝里挤进来。 方雅楠颇为嫌弃般皱了下眉,起身小跑过去把门关上。 赵捷唯出现在门口,她手掌轻轻抵着门,把门缝撑得更大。 “我有一些问题,可以进去吗?”赵捷唯声音里带了些局促,但这礼貌地问询,任谁看了都挑不出毛病。 一条条白蛇从床底探出半截身子,对着门口吐着猩红的蛇信子,“嘶嘶”声不绝于耳。 辛戎看到自己脚底下蹿出来一条蛇,跳起来就往江愈身后躲,“它它它……它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你你你……你别扒着我。”江愈模仿他的语气,扎了他一句。 辛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没出息的搭在江愈的肩上,霎时站直身子,收回手,扭过头去,泛红的耳根被黑色的发遮住。 结果扭头就和放空的简续大眼瞪小眼,他只能看向窗外的一片漆黑。 封惊原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赵捷唯的身边,喊了一声。 “过来。” 那原本还有些凶狠的白蛇见到封惊原,眼睛睁圆,那叫一个清澈无害,呲溜几下就到了封惊原身前,方雅楠靠着墙让开路,她怕蛇!这蛇据封惊原所说还有毒! 白蛇沿着封惊原伸出的手往上,挂在她腕间。 封惊原手上揣着蛇往里走,没管就差嵌进墙里瑟瑟发抖的方雅楠,和因为蛇往后缩了一小步,面上强装冷静的赵捷唯,也没管屋里其他人的感受如何。 白蛇在她手上格外温顺,在她掌心寻了个舒服的地方懒懒趴着。 “你……你进来吧。”方雅楠这才对还站在门口不知所措的赵捷唯说。 封惊原这也忒吓人了些,毒蛇都敢直接拿来当宠物养! 门被严严实实关上,方雅楠为了以防有人直接开门进来,还相当贴心地把门反锁了。 房间里人太多,呼吸都显得拥挤。 封惊原坐在江愈旁边的那把椅子上,那里原本是辛戎的位置,但辛戎又不敢说什么,只能默默往江愈另一侧挪了几步站好,远离封惊原的同时又在江愈旁边。 封惊原侧目轻瞥一眼耳根红透甚至漫延到脖颈的辛戎:“你很热吗?” “啊,啊?没有啊。”辛戎被这莫名其妙的关心式问候吓到。 “那你离远点,我嫌热。” 原来是要赶人。 辛戎惹不起,他就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堪比蚂蚁走了两三秒的距离。 让他走?凭什么? 他微微扬起下巴,活脱脱一副和封惊原杠上了的模样。 奈何封惊原当他是空气,逗弄着手里的蛇,看都不带看他一眼的。 赵捷唯直冲文宥娴,江愈和封惊原都没有要插入他们话题的意思。 她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文宥娴:“我找到了一个东西,不知道对你们有没有用。” 黑色的手机壳边缘磨损严重,辛戎和方雅楠越看越眼熟。 封惊原凑到江愈耳朵边,嘴唇微微张开一个缝,让人看不出口型,但她说出的话却很是清晰:“庄园里有鬼,还是很厉害的鬼。” 封惊原声音压得很低,在讨论声中可以说是微不可察,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告诉我?”江愈没有刻意收敛,只是微微俯身,用手指点点那白蛇的脑袋。 “因为只有你能打啊。”简单又粗暴。 文宥娴认出来,这是杨贺廷的手机。 辛戎也认出来了,但那天他并没有把那个手机拿出来,收到裴之恒的消息,他就把那个手机忘了,按理来说应该被清理掉了才对。 文宥娴接过手机,她甚至都没有翻看,就已经确认了它的归属。 “你在哪儿找到的?”文宥娴问,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他们在索恩工作室的抽屉里找到的,还有这个。”她又递过去一样东西——领养证书。 被领养人的名字赫然是晏尽。 赵捷唯没有解释自己是怎么拿到的这两件东西,但或许是现在已经已经明确通关,这些线索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所以就给赵捷唯了。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里面有太多不对劲的东西了,所以我才来找你们商量。”赵捷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 “这是杨贺廷的手机?不是被丢掉了吗?”方雅楠总算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但细想又不对,江愈把这个手机丢掉是他们有目共睹,怎么会跑到索恩的工作室里呢? “你们知道?那就是说里面的东西你们也都看过?”赵捷唯有些吃惊。 那她这一番岂不是白费功夫? “是我们信息没有同步,你有心了。”文宥娴安慰几句。 手上再次按下手机按键,打开手机。 这个手机好像有用不完的电,永远是满格。 手机壁纸变了,变成了一张无法言喻的照片。 鬓角离镜头极近,小半个肩膀占据屏幕绝大部分位置,看不出是谁,只能从微微扬起的长发判断是个女人。 往后看去,一个男人身形轮廓以及衣着都很清晰,却看不清脸,像是感应到镜头的存在,偏过头来精准捕捉到镜头。 文宥娴心底一惊,缓缓抬头看向一边的江愈。 这张壁纸里的女人别人或许不清楚是谁,但这个位置、这件衣服、还有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 只会是江愈。 一边的江愈和封惊原还在咬耳朵。 封惊原:“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江愈:“不是不爱管闲事吗?这次怎么这么热心肠想为民除害?” 28.变故再生 “她很聪明。”男人扯了扯自己因文宥娴发现真相,激动之下被攥出褶皱的外套。 无数屏幕悬浮在半空,不同的画面、不同的人出现在屏幕里。文宥娴几人在房间里交谈的画面被男人轻轻拨过来,置于眼前。 “不过我不懂,为什么这个……杨贺廷?他手机里的东西和这个庄园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一直让我把他的手机留下?”他抬头看向对面。 还让他把那个手机的壁纸换掉,照片是江愈拍的,段铭休把这张壁纸换过去,甚至把江愈手机里的内容和杨贺廷的手机进行同步都不是什么难事,他倒是没费什么功夫,只是不理解。 “她拍到我了”对面的人轻点一下屏幕,指尖径直穿过江愈的脸,“既然都拍到了,不用岂不是可惜?” 段铭休意味深长的视线转向一旁静默的江愈,“认识?” 对面的人张开双臂:“我现在这副样子,拜她所赐。” 他现在没了身体,只剩下三分之二的意识,另外的意识被撕裂,全是拜江愈所赐。 “啊——”段铭休听他这么说就懂了。 段铭休不认识江愈,但面前这人的光辉事迹他倒是知道一些。 “我得修养很长一段时间,”面带倦意的男人站起身,走到段铭休身边时,他停下来,一手撑着桌面,微微往段铭休那边侧头:“你最好看紧她别让她抓到你的把柄,她要是知道你和我有关系,那你就等死吧。” 说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铭休没当回事,对着空气说了句:“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害怕?” 他并不觉得江愈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毕竟江愈现在在他的世界里,被他所制定的规则束缚。 他对江愈不以为意,没有他的允许,她,甚至不同小世界里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擅自从那些小世界里脱离出来。 相反,他会觉得文宥娴更有意思,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仅仅几次躲开危险是运气,但她偏偏每次都躲过去。 只是单纯运气好?他可不信。 所有人的职业都被隐藏了,他发现如果带着答案看他们为了活着苦苦挣扎,太无聊,所以有了这条规则,副本里的人相互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空气中响起一声嗤笑,旋即,带着警告的声音响起:“我当初也是这个反应。” “……” 段铭休捏捏眉心,挣扎求生的游戏看多了也会腻,他叫来一个人,吩咐道:“有异常通知我,尤其关于晏尽。” 他没急着离开,偶尔看几眼虚空的屏幕。 屋子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任谁都能看得出这个角度是自拍,也就是说,这张照片应该在江愈自己的手机里,而不是成为杨贺廷的手机壁纸。 江愈那天不是在拍他们的窘样,而是在拍她自己的身后。 “对啊,有鬼。”江愈没正面回答封惊原的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她说的事情。 江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抬眼看向没有人的地方,却恰好,和屏幕前的段铭休的视线正对上,视线交汇的瞬间,段铭休有一瞬怔愣,真有这么邪门儿? 他挥了挥手,江愈不动,只是盯着一个地方。 他也就没再管,再三叮嘱手下注意他们的动向之后离开。 …… “你看什么呢?”方雅楠看到江愈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心里发怵。 大半夜的别这么吓人行不行? “没事,困了。”江愈站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走文宥娴手里的手机,再一次丢回垃圾桶里。 和垃圾桶相撞时,手机轰然炸响,火光随着声响亮起又熄灭,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杨贺廷的手机彻底报废。 江愈手上的伤口断断续续又开始往外渗血,只是她自己丝毫不在乎。 封惊原手上的白蛇被这声响惊得瑟缩一下,贴紧她的肌肤寻求安抚。 封惊原刚才一直有意无意观察着那张壁纸,却不发表自己的任何想法。 “晚安。”封惊原冲文宥娴扬起唇,眼底情绪翻滚,文宥娴看不懂,像是恨,又像是庆幸? 封惊原笑意不达眼底,说完后,紧随江愈之后离开房间,又只留下他们几个人。 辛戎看到江愈走了,下意识自动跟随,脚还没迈出去又被自己强行收回,他要是现在跟上去,只会更惹她厌烦吧? 方雅楠撇撇嘴,转头看到神色拘谨的赵捷唯,出声解释道:“别误会,她们两个一直都这样,不是针对你,习惯了就好。” 赵捷唯应了一声,小幅度点点头。 …… 在不触发规则的前提下,他们度过了最为平静的等待期,仿佛他们真的是来到这里度假的。 关于晏尽的真相在群里由文宥娴公开,他们知道,但他们不在乎。 只是第六天,文宥娴都以为会万无一失等到宴会结束就能离开,可她忘记了自己碰过那朵花。 她离开庄园的时间是傍晚,他们有的在后花园,有的在房间,有的聚在大厅里计划着离开之后的去向。 文宥娴只觉得呼吸急促,她想叫人拉她一把,可她的嗓子像是被灌了水泥,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身体失控的强烈不安包裹住意识清醒的她。 她的颈椎仿佛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往后转动,都带着“咔咔”响声。 她看到窗口的简续正在看着自己,她想让他去叫江愈,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这两天她教了简续不少东西,他说话比之前流畅不少。 她的视线往左右环顾,却在树下看到江愈,她双手抱臂于胸,视线相撞的瞬间,文宥娴脑子里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手臂上痒意阵阵,文宥娴一咬牙,在江愈的注视下跨出那条白线。 一只脚跨过去,耳中“嗡——”的一声,她的听觉彻底失灵,呼吸也变得急促,肺里的氧气被迅速抽干,像是进入了一个真空的世界。 但她不能再往回走了。 就在整个身体都跨过白线那一瞬间,她身上的被压制感彻底消散,不适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庄园里几乎别无两样,只是走出来的时候像是即将溺亡的人被救回。 她弯下腰去,拍拍自己的胸脯给自己顺气。 一双鞋出现在视线里。 她抬头,江愈把手机屏幕正对着她,她的头像变灰了,和裴之恒的一样。 文宥娴不太明白,她现在到底是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江愈在屏幕上敲下几行字,又把手机递过去。 “你直接说话不行吗?”文宥娴疑惑。 江愈指着自己的耳朵摇摇头,又晃晃手机,示意她看手机。 第一行字解释她为什么非要打字——“我说话你听不见,你说话我也听不见。” 第二行字又把文宥娴搞蒙了。 什么叫——“就当免费陪练了”? 江愈颔首,示意她看自己后面。 文宥娴转头,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正急速朝自己冲过来,大概两米高,身上不断有黑红的液体渗出,顺着滴落在地上,在它经过的地方 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条。 文宥娴眼睛瞪得溜圆,免费陪练?确定不是羊入虎口? 只是再回头,哪儿还有江愈的影子。 文宥娴已经顾不上其他了,那东西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刚转头确认江愈不在,再转回来时,那团黑红的轮廓已经从十米开外缩短到了不到五米。 它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掌落地时地面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好似滚滚闷雷,它的动作带动着整个地面都在震颤,每一下震动都沿着地面钻进她的骨头里,连带着整条脊柱都在发麻。 文宥娴没敢犹豫太久,那个生物已经进入了她可以看清细节的范围内——它比两米更高一些,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黑红色液体,像是从内部渗出来又不断被皮肤吸收回去。 它的脸部没有明显的五官,只有一个凹陷的轮廓,像一只基因突变的猴子。 文宥娴试探性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刚落地,那个生物的地面震动就变了方向。 她来不及思考它是否有某种感知方式,在她退后的同时,它已经重新调整了方向,快速朝她压过来。 她侧身躲开,几乎是贴着它的轮廓滑过去的。 它的表面带出一股黏稠且散发着恶心腥气的风,掠过她的脸侧。 那股味道直冲鼻腔,引起一阵呕吐感,胃里开始反酸,呕吐感愈发强烈。 文宥娴没敢回头查看它是否追过来了,抓住时机就往庄园大门外冲,她现在进不了庄园,总不能真耗死在这里。 腰腹传来剧痛,那怪物的手臂挥过来,文宥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砸在地上。 “免费陪练,”文宥娴摸到额头粘稠的液体,抬手一看,一片猩红粘在手上,血顺着脸颊往下,她心里自嘲道:“这是陪练吗?这是单方面碾压!” 她手撑在地上,强撑着转了个身,就看到那怪物双手成拳举过头顶,眼看着马上就要被砸成肉饼,文宥娴脑子里闪现出江愈在天台攻击她的场景。 眼前的怪物仿佛变成了江愈,文宥娴下意识躲避,撑起身子往旁边滚了几圈,那两只拳头砸在地上,地板瞬间凹出一个大坑,砖块四分五裂,碎石飞溅,滚落在四周各处。 文宥娴的外套在滚动躲闪时布料被撕裂开,露出藏在衣袖下还带着绿色的胳膊。 此刻那片绿色的周围红肿一片,不少地方渗出组织液,这可比流血更折磨人。 那怪物仿佛感知不到疼痛,抬起砸进地面的双手,又朝文宥娴走来。 文宥娴半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锋利的眉骨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用袖子随意一擦。 她擦血的动作带动身上各处的伤口和衣料相互摩擦,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文宥娴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腰腹传来的钝痛让她不得不弯了一下腰。 但她心里又暗自庆幸,还好是青一块紫一块,不是东一块西一块。 文宥娴的视线掠过它脚下的地面。它经过的地方拖出的黑红色液体痕迹已经干了,没有新的液体滴落,它表面那层流动的液体在一轮攻击之后回收了回去,像某种保护层。 这意味着它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分泌一次,不能持续覆盖全身,或者它的攻击频率和分泌速度之间存在时间差。 她不能一直躲,她身后是庄园大门的围墙,翻不过去,两侧是开阔地,跑不过它。 她的手臂在弯腰时传来一阵刺痛,渗出液体的皮肤被布料蹭到,像一层薄薄的膜被反复撕开。 跑又跑不掉,死又不敢死。 29.目缚傀 她不管是体型还是力量都不敌它,再这么干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文宥娴瞥见门口有人走出来,是苗于繁。 苗于繁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扫视周围一圈,除了偶尔出现的侍者,再也没有其他人,她只以为是这两天太过于激动产生了错觉。 文宥娴看她没有任何反应,以为她是没发现这边的情况,但她又不敢出声喊。 摸到一块碎石,她忍着痛,用力把那小块碎石投掷出去以此吸引苗于繁的注意力,碎石越过白线,在地上滚了几圈。 声音把苗于繁早已松懈下来的警惕心勾出,苗于繁轻轻踱步到那块碎石前,蹲下身拾起查看。 她和文宥娴的距离不过五米,可她的视线一直没有在文宥娴身上停留,就像是她根本看不到白线外面的东西,包括文宥娴在内。 “苗于繁。”文宥娴开口喊她。 苗于繁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盯着那块碎石查看。 那怪物一步一个脚印再次朝文宥娴压过来,不断发出牛一般的沉重呼吸声。 天色愈来愈暗,那怪物身上重新分泌出的液体泛出幽幽红光。 “你在干嘛?出什么乱子了?”付山望疑惑的声音传来。 明天就要离开了,现在如果再出什么事情,可能会影响到明天通道打开,他们现在还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苗于繁手里的石块就是普通石块,没什么特别之处,她夹着石头的两根指头轻轻往外一甩,那颗被文宥娴视为救命稻草的石块滚到不知名的角落里。 “没事,可能我听错了。” 他们只需要确保庄园里的一切万无一失,确保明天能顺利离开。 苗于繁站起身:“回去吧。”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钻进文宥娴的耳朵里,可她的声音他们却听不见,就连她面前这个庞然大物,在他们面前也像是空气一般。 两人离去的背影掐灭了文宥娴最后一点侥幸。 随着天色渐暗,那怪物的动作稍显慌乱,它不想再浪费时间,只想尽快杀掉她。 文宥娴不再对庄园里的人抱有希望,只能把自己的生命当做赌注,压在自己身上。 但很快,文宥娴狠狠闭上眼,毁了,她没有任何能用的工具。 她的卷尺不知道被塞到哪个角落里了,她现在手上没有一个东西是有攻击力的。 就地取材?她又不是江愈! 正思索着,那怪物的拳头再次压下来,文宥娴手比脑子快,她还没完全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扫,抓到几颗碎石下意识甩了出去。 尖锐的碎石嵌进那怪物的眼睛,它的拳头被收回,捂住眼睛,不断发出怒吼,动作毫无章法。 文宥娴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在驱动,在怪物拳头收回时就站起身往远处跑,那怪物被激怒双手乱甩,她险些又被打到。 “砰!”的一声巨响,那怪物跪倒在地,眼睛紧闭,冒着红光的液体顺着眼尾往下,嘴巴大张发出愤怒的嘶吼。 文宥娴脚步顿住,僵硬地扭过头,那怪物咆哮几声,倏地站起,双手着地往庄园外狂奔。 经过她身边时没有一丝停留,也没有再对文宥娴进行攻击的意图。 它纵身跃起,跳上高墙,最后消失在夜幕中。 文宥娴又在树下看到江愈的身影,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情绪,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 两天过去,她手上的伤口没有一点要愈合的迹象,只能一次又一次缠紧绷带止血,现在那绷带上的血色在庄园里亮起的灯下一览无余。 绷带被浸湿,血一滴滴往下砸,牵动地上长出的野草晃动,最终渗进泥土里。 文宥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只怪物不会因为几颗石子就惊慌逃离,她那点力气也不可能做得到让石子精准刺伤它,顶多只能让它注意力有一瞬的转移。 或许对那怪物来说,她丢出去的石子只是挠痒痒,但如果是江愈做的,她完全可以做到,她之前就有一根木筷子刺穿人形怪物的头骨的先例。 江愈在帮她。 晚风从江愈身后来,宽大松散的米色中袖随风而动,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形,却不显单薄。 背后的光打下来,如果江愈是在救她,她大概会认为江愈是救死扶伤的天神。 文宥娴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她的身体再一次失控,她的身体仿佛长出了自主意识,在往一个地方走。 文宥娴离开庄园的同时,庄园里幸存者手机里的碎片弹出新的消息:“检测到玩家文宥娴状态为:死亡,即将消除所有痕迹,击杀者:江愈,即将继承文宥娴所持有积分:7分,江愈目前积分为:19分,此消息已同步群消息。” 只是没人再关注这些消息。 …… 月亮爬到半空。 “既然是相互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文宥娴站在线外,别人她试过了,他们看不到她,但江愈看得到,也能听见她说话,之前说什么听不见,就是骗她玩儿的。 文宥娴进到那幢房子之后身上就松下来了,她一刻没停立马往庄园这边赶回来,告诉江愈庄园外面的真实情况——怪物也在异化,之前攻击她的那个就是异化之后的结果。 她们两个人就这样被一条白线隔开,站在两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文宥娴突然想起来在线外见到了同样清醒的裴之恒,她心里有太多疑问。 不知怎的,就说到江愈的感情问题上去了。 江愈自己说的,她有喜欢的人,通俗来说,两人算得上是双向奔赴,只是没在一起,一直没有。 “不在一起就是不在一起,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江愈声音很平,文宥娴从她的语气表情里找不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留恋。 难不成江愈和那个人还是什么狗血虐恋?亦或者那个人已经……? “人活得好好的,收起你丰富的想象力。”江愈眼睛都懒得睁开,“有这时间瞎想,还不如在外面多看看,万一有什么意外收获呢。” 江愈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文宥娴出事了,江愈!”方肖总算在后花园找到坐在秋千上的江愈。 江愈闭着眼睛,看样子不想搭理他。 远处的花丛背后,几个人影堆在一起,方雅楠双手虚握成半圆,放在眼睛上当望远镜使,一边的人不放心问道:“到底行不行啊?” 方雅楠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回道:“放心,江愈谁都不在乎,但一说文宥娴保准管用。” 她突然转过去,询问道:“辛戎那边呢?确定都准备好了吗?” 赵捷唯小鸡啄米般点头,她刚从那边回来,大厅已经布置完毕,就等江愈这个女主角到场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 大厅里的灯被调暗了。 烛台被放在长桌中央,桌上铺了一层深色的绒布,花束是赵捷唯从后花园偷偷剪来的,月季和玫瑰混在一起,插在一个素色陶瓶里。 方雅楠试了三次才让它们站住。 “吉他呢? ”方雅楠压低声音,冲大厅角落低声喊。 赵捷唯指了指墙边:“放那儿了,他说要自己拿,不让别人碰。” “他想弹就让他弹,反正我们不负责动手。”方雅楠把最后一支蜡烛的位置摆正,退后几步扫了一眼整体效果。 烛光不算太亮,但足够把大厅靠窗那一侧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 辛戎选的那把旧木吉他靠在椅边,他的衬衫领口翻出来一截,刚才才折进去的,现在又翻出来了。 “紧张?”方雅楠回头看他。 “我为什么要紧张?”辛戎的嘴唇动了动,像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句子,“……没说一定会成。” 方雅楠懒得拆穿他。 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群聊,又确认了一遍人员安排。 赵捷唯负责关灯和蜡烛点燃的时间,她自己负责在江愈进门后找到退场的借口。 辛戎本人在现场,按方雅楠的估算,只要把江愈引到指定的位置,其余的部分交给蜡烛、花和辛戎的歌,很少有女生能对浪漫去敏。 方雅楠觉得自己简直是月老下凡。 “文宥娴呢?”方雅楠忽然问。 赵捷唯愣了一下:“不太清楚,在房间里吧,她最近蛮累的。” 方雅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知道文宥娴最近状态不太好,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在理清那些还没完全消化的事情。 万事俱备,只欠江愈。 …… “她怎么没反应?”方雅楠看江愈没什么反应,心里打鼓。 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她悄悄移动,挪到前面的花丛后,竖起耳朵想听听是怎么回事,只是江愈说话声音对她来说实在太小,她听都没听见就看到江愈闭上嘴了。 她的手扒在修剪得整齐的枝叶上,努力想要听清。 手上传来丝丝凉意,她以为是起风了,扯着袖子往下拽了拽。 凉意不减反增,方雅楠伸手去摸,指尖传来冰凉却柔软的触感。 定睛一看,封惊原那条从不离手的小白蛇正贴着自己的手腕。 “啊!!!” 她尖叫一声,紧闭双眼,疯狂甩手,动静大得引起秋千上原本闭目养神的江愈的注意。 小白蛇被甩飞,在半空划出一个弧度,即将砸在地上时,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方肖都没看清江愈的动作,她就已经站在了方雅楠不远处。 那白蛇也不怵她,格外亲人,在她手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眯起眼睛。 “它,它不会随便咬人吧?”方雅楠缓过神来,磕磕巴巴问。 把蛇丢出去纯属意外,她哪儿知道这条蛇会在这里啊?除了强心脏和不怕蛇的人以外,其他人见到这条祖宗蛇都该是她这个反应才正常。 “不咬,要是怕的话就别靠太近,它会朝你龇牙。” 方雅楠走近一步,果不其然,原本没精打采像是被晒蔫的白菜一样的白蛇突然炸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嘶嘶”朝她吐出蛇信。 江愈轻笑一声,点点它的脑袋把它打回去:“没礼貌。” 江愈手上有蛇,方雅楠本来就怕蛇,那条蛇不仅有毒还不待见她,更怕了。 —— 屏幕外,一身穿制服的男人将庄园的一切尽收眼底,事无巨细地向另一端的人汇报。 “有一只目缚傀的生命体征正在极速下降,您之前让我们特别关注的玩家文宥娴出线,目前的状态显示已死亡。” 30.调包手链 文宥娴站在原地,双手插进兜里,没有摸到封惊原给她的那个手镯,反而多了一条属于江愈的手链。 之前见江愈一直戴在手上,那怪物逃走她看向江愈时,才注意到她抬起来的手腕间早就空了,只剩下中指上的一枚戒指闪着细碎的光。 那条消失的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江愈放在她身上,替换走了封惊原的手镯,江愈没有出去帮她也没有动手,或许那怪物被石头伤到和慌张撤离,是她身上有这条链子的缘故。 她问起,江愈不为自己作一句辩解,只是说:“之后肯定有能用得上的时候,你就当真的听吧。” 望着几人离开的背影,文宥娴偏过头时,和隐在阴影里的简续对上视线。 简续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但是他只能看到江愈,听得见江愈的声音,他只能靠着感觉确定文宥娴的方向。 她对他摆摆手,转身就走。 简续感觉不到文宥娴的存在,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往回走。 大门被从外面推开,烛火齐刷刷晃动几下,又颤巍巍立直,柔软、昏黄的光仿佛会呼吸,填满每个人的沉默。 大厅里的灯都被关掉,只留下烛火照明,大厅里的大家伙儿都自觉地保持安静。 门推开的瞬间,舒缓的和弦声响起,那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琴声很柔,像怕吵醒谁一样,声音像水波,一圈一圈地荡漾开来,有时明亮得像阳光下的溪流,有时又低沉得像傍晚的暮色。 辛戎最开始说要这么做的时候,第一次尝试时手指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把和弦按实,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节奏忽快忽慢,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马车。 但现在已经驾轻就熟,排练过无数次的曲谱刻在脑子里,他轻轻闭着眼,身体随着节奏晃动,吉他的共鸣箱紧贴他的胸口,仿佛每一次的振动都是心跳在作祟。 江愈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被烛火和门外月光交界处镀了一层极薄的轮廓,原本缠在手上的白蛇早就溜没影儿了。 她停在那里,目光越过从门口一路排列到屋内的花束,落在那个被花围成圈的中央,一束光从上打下来,笼罩住辛戎。 那里被布置成一个小型舞台,是辛戎表演的舞台,也是他向她表白的舞台。 他怀里抱着吉他,一只脚搭在椅子横杠上,面前立着一支话筒,前奏很短,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开: “想要你听到我的新歌。 最简单的情歌,有点笨的情歌。 因为就怕你觉得我只是说说的……” 此刻,曲不再是曲,歌不再是歌,都是他想要告诉她的,从来没有藏起来的笨拙的心动。 “Soyoujusttrustmetrustme, SoIjusttrustyoutrustyou……” “我只能说试试看我的爱。” 辛戎唱完了最后一句,尾音在空气里停留了一瞬,像水面的波纹散尽前最后一次微弱的晃动,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立刻放下吉他,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指腹贴着那根最细的弦,能感觉到它在极轻地振动,从琴码一直传到指尖,像一段话说完之后还在空气里留下的一点点余温。 掌声雷动,方雅楠见江愈没动作,轻轻把她往前推了一下。 周围的人一窝蜂涌上来,江愈被簇拥着挤到那个圈里。 “江愈,”辛戎把吉他放下,让它靠着椅子,和江愈面对面站立,他抿了下唇,声音没有之前唱歌时那么稳,“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但我还是想说,江愈,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你知道我大你多少吗?六岁,我今年二十六了。” “那又怎样?年龄不代表一切,我也成长起来,也可以保护你的!”辛戎语气有些急。 辛戎眼神乱飘,不敢看她,他控制不住自己那像是被打了兴奋剂而一直狂跳的心脏。 江愈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嘴巴刚张开,不知道人群里是谁喊了一声。 “呜——答应他!” “答应他!答应他!” “在一起!” “……” 起哄声热浪般翻起,快要把两人淹没。 “闭嘴!”声音从辛戎背后传来。 封惊原紧拧着眉,面色铁青,眼中带着倦意,一副刚睡着立马被叫醒的样子,就差把“不爽”两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你喊什么?没人喜欢你你嫉妒啊?”人群里一个声音格外刺耳。 江愈和封惊原的视线齐刷刷往声音来源扫去,白疏懿梗着脖子,眼神坚定,旁边的崔诗龄挽着她的胳膊,点点头对白疏懿的话表示肯定,脸上满是不屈的坚定。 仿佛她们面前的封惊原是什么黑恶势力。 空气被冻住,气温一再下降,封惊原看起来不想搭理任何人,方雅楠夹在中间又不好说话,人群里不乏指责封惊原的话,就在两边都僵持不下时,江愈说话了。 “是我的哪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会?从进来那天起,我做了什么越界的事情,让你产生出我对你的态度不一样的错觉?如果有,那按你们的逻辑,我对文宥娴不是更特别吗?” “我……”辛戎哑然,如果真的有点不一样的,只有她说的“改天送你别的”,但送生日礼物,也可以理解成他还是她明面上的队友,就算只是表面功夫,也需要做足。 江愈不知道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表白的方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还是对着一个明显对自己没兴趣的人表白。 脸皮薄一点的女生不好意思拒绝,胆子大一点的女生当场拒绝,但之后会被传闲话说什么眼高于顶。 可笑。 “说的好听这是浪漫,说的难听,这叫道德绑架。”封惊原看热闹不嫌事大,说风凉话一样补刀。 白疏懿的脸颊发烫,嘴却像是上过锁一样:“我看你就是嫉妒有人这么费尽心思只为了讨喜欢的人开心!” 不成想,封惊原把她当空气,也把她的话当成噪音自动过滤。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墨希尔察觉到白疏懿和崔诗龄的目光,连忙压下嘴角,对两人摆摆手:“抱歉,没忍住。” 墨希尔是知道封惊原的真实背景的,封惊原在原世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骄纵、任性又蛮横,性格是这样,能力在他们这些同辈里却是断崖一样遥遥领先,这样的能力,让她的任性有了资本,更何况她背后的家族势力还那么庞大。 同辈多少人才,封惊原还只是被收养的,和他们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十五岁才正式起步,二十一岁大学都没毕业自身资源就如此雄厚,任谁看了都觉得老天不公。 封惊原没有嫉妒别人的立场,她只有被嫉妒的份儿,所以才说她一气之下把庄园砸了的概率都比她嫉妒别人强。 大厅里安静得诡异,没人出声,主角之一的辛戎也突然变成了哑巴。 江愈走出那个圈,可不会管谁的面子挂不挂得住。 封惊原往下走,江愈往上走,两人擦肩而过时,封惊原扯住江愈的衣袖:“干嘛去?” “折腾这么半天我不累吗?” 封惊原才不管呢,拉着她又把她往外带:“走,抓鬼去。” “江愈!”辛戎扯着嗓子,对门口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喊:“或许你觉得我是幼稚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想说的是,喜欢你是我的事情,我不会放弃的!” 大厅里只剩下摇曳的烛光,人群被拉长的影子,好心办坏事的方雅楠和被不留一点情面拒绝、手足无措的辛戎。 他们精心策划的浪漫告白被江愈无声打了一巴掌,变成了一场自娱自乐的玩闹。 …… “文宥娴死了?!!”方雅楠发出惊呼,她抬起一只手捂住嘴,环顾一圈,四周静悄悄的。 方雅楠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件事情她确实欠考虑了,只站在辛戎喜欢她的立场上,从来没想过江愈会不会因此受到困扰。 她本想和江愈道歉,但前前后后找了一圈,后花园、院子里都不见江愈和封惊原的身影。 拿出手机想给她先发短信,之后再当面道一次歉。 只是一打开碎片,就显示群聊有新消息,点开查看发现是文宥娴的死亡通报。 击杀者:江愈。 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在傍晚,也就是他们还在布置现场、帮辛戎调试吉他、顺表白台词的时候,那个时间节点文宥娴就死了,还是被江愈杀的…… 一股冷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江愈连文宥娴都杀了,那下一个会是谁?她?还是辛戎?亦或者庄园里的所有幸存者? 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快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栽在地上爬不起来。 赵捷唯手上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应该也知道了文宥娴死亡的消息,她看到方雅楠,几步跑过来搀住她:“你怎么了?没事吧?” “文宥娴死了,你知道吗?” 赵捷唯视线往下,没有看她。 方雅楠看她这反应就明白了,不止是赵捷唯,庄园里的其他人应该也都知道了。 回大厅路上,她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抵达门口时,里面那些为辛戎准备的东西早已清理干净,争吵声早已停止,沉默将所有人覆盖。 通道开启在即,江愈却对文宥娴下杀手,怎么能不令人咋舌? “就这样,我累了,是要去找江愈算账报仇,还是老老实实呆着,等明天通道开启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自己看着办,别连累我们。”苗于繁拍拍旁边付山望的衣服,示意可以走了。 他们当然不会去惹江愈,江愈打起架来有多凶他们很多人都见过,在这种关头还去招惹她,无异于找死。 文宥娴和他们非亲非故,只是为解开真相找到通关办法做了一点贡献,他们要为文宥娴得罪一尊杀神?怕不是失心疯了。 等待,成为最后的煎熬。 —— 文宥娴居然被杀了,还是死在江愈手上,他着实没想到,不过其他世界里还有比她更有意思的人,他不怕无聊。 听手下禀报,那只目缚傀不知怎么回事眼睛受到重创,当晚体征就开始下降,等他们再去查看时,只看到屏幕里那只目缚傀已经死了。 目缚傀,怪如其名。 眼睛就是最大的弱点,它们不惧怕黑暗,只是畏惧看不到光的感受,眼睛受到重创自身的攻击力会大打折扣。 重创就能导致目缚傀死亡,这是第一次。 他们进行观测的设备持续受到不知名磁场的干扰,那只目缚傀是怎么受伤的,被谁伤的,文宥娴又是怎么死的,这些事情的经过他们一概不知,只得到一个结果。 31.把你的眼睛送给我 清早,文宥娴收拾好东西出门,既然她现在对这个世界而言已经是死人了,那就利用这个身份,找一条后路。 站在路上,文宥娴才看清楚这里的一切。 和在被白线分隔开的庄园里看到的景象,完全不是一回事。 路面上的叶子呈现绿色,看起来是新叶,却不想那些叶子早已被风干,文宥娴抬脚踩过时,便会发出“咔嚓咔嚓”脆响。 道路两旁杂草横生,不少已经像一床被子一样,结结实实盖在路上,很久没有被人清理过。 再往前,就是之前那些怪物的住所,庄园里看到的是那些房子完好无损,可她在这里看到的,是不少房屋的墙壁上爬满蛛丝一样的裂痕,黑色的液体和红色的血渗进去,填满那些空隙。 到处布满打斗痕迹,文宥娴却想不通。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按以往早该有人在院子里做自己的事情,现在却没有一个人影。大门紧闭,窗户封死,窗帘严严实实拉上,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周围空荡荡的,没有虫鸣鸟叫,也没有人的生活踪迹,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显得突兀又刺耳,她的呼吸不自觉放慢,脚下踩碎干叶的声音,变成了此刻唯一能证明她并没有失聪的证据。 昨晚她出来时已经是傍晚,又被怪物盯上,等她被放过时已经是晚上,路上路灯光线暗,周围的房屋极少开灯,自己状态极差,种种因素叠加,导致她没有及时察觉这些变化,现在要想去找江愈说,怕是来不及。 文宥娴敛下眸子,在路上站定几秒,周围陷入寂静,自己仿佛被放入一个真空的空间,这让她心里愈发不安。 她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一下,随后攥紧那一块布料,隔着衣料,她将口袋里的东西紧紧握在手心,以寻求安心,她深深闭上眼。 不多时,路面上叶子碎裂的声音再度响起,文宥娴每走过一步,身后都会出现新的碎叶。 “这是个别墅区啊。”文宥娴转过身,脚步不停往记忆里公交车过来的方向走。 那些刚来时看到的山的确是跑了,跑得很远。 透过房屋之间的空隙,隐约能看到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峰,要是没错的话,那些山就是一开始在凡塔斯玛庄园附近的山。 文宥娴脑子里自动跳出来一个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 但转念一想,这里还有道理逻辑可言吗?答案是没有,既然没逻辑,山体移动属于基操。 走了快两个钟头,文宥娴腿都快走软了,房屋整齐排列,顺着路往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过那些人出来活动了,和以前见到的一样,固定的行动路线,固定的动作…… 无声的空间被重新注入活力,喧嚣代替了沉默。 文宥娴稍稍放松下来,在路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休息。 那些人看到她也不对她发起任何攻击,只是轻轻扫过一眼,就收回视线离开。 太阳挂在头顶,时间来到中午十一点四十三分。 文宥娴从早上七点出发,一路上走走停停无数次,一扇巨大的门坐落于房子末端,门的两边砌起高墙,往两端延伸,宛若一双手把这个别墅区拥在怀中。 门的旁边有一块公告牌,因离得太远,文宥娴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身后有风猛地卷过,文宥娴迅速转身张望,入目只有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什么都没看到。 文宥娴决定速战速决,背对着大门,往后移动向大门靠近,眼睛左右来回转动时刻保持警戒。 几步走下来,她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顺利抵达公告牌旁。 公告牌最上方写着【公交车每日进出时间】几个大字。 早上六点开始,九点在半路停下,休整几个小时,下午三点出发,载客截止时间为晚上八点半。 最后公交车停留的地方是凡塔斯玛庄园,八点十五准时抵达,停留十五分钟后离开。 这条公交车的运动时间线在文宥娴眼中烙下滚烫的印记。 也就是说,其实不只有一条出路,宴会结束后开启的通道是摆在明面上的,但中途要是发生变故,公交车就会成为备用的紧急退路。 只是终点不知道在哪里,所以这条路只能在万不得已时走。 意识到这点,文宥娴心底迸发出惊喜,只要有出路,再怎么样也比困死在这里强。 她靠着公告牌下的杆子,弯下腰,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一些。 文宥娴原地休整几分钟,正准备往回走,口袋里一阵振动。 “嗡——”的一声闷响,让她不得不原地驻足查看。 江愈:“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东西。” 文宥娴的眉头压下去,什么意思? “嘿嘿嘿嘿——”铃铛般的笑声从四周传进文宥娴的耳朵里,无处不在,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江愈是算命一类的神职?每次都算这么准? “文宥娴——” “你在找什么——” “在找出路吗?嘿嘿——” 那声音逗弄宠物一般,反复询问捉弄她。 文宥娴只觉得周围的环境一直在转动,她在心底暗骂一声,怎么她就这么倒霉三番四次被这些诡异东西盯上? 远处的人以极快的速度在她四周穿梭,随后停留在一棵树上,歪着脑袋,用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球,欣赏她被强行勾起的慌张。 一个倒吊身子猛地出现在她身后,在她转身之后迅速上升消失。 “她好呆啊,一直在原地打转。” “文宥娴,你还没找到我吗?” 诡异的说话声和笑声占据她的听觉,她好像出现了幻觉,居然看到了江愈。 这么远,江愈怎么可能在这么短时间赶过来,除非她原本就属于这里,只是不属于…… 不对!她又踩进这个思维陷阱里了。 文宥娴的手滑进口袋里,手机被放回去,她手上紧紧握住那把短匕,可利用的东西,她手上能用的东西除去这把短匕,那就只有…… 文宥娴心一狠,嘴里喃喃出声:“江愈,再信你一次。”可千万别让她失望。 那条手链被取出,她在手腕上动作几下成功把链子扣好。匕首也被带出原本呆着的地方,跟随她一起进入作战准备。 文宥娴往前走几步,那声音如影随形,一直在她周围不远处响起。 旁边的空地上总有风吹过,让杂草原本生长的方向改变,底下带着泥的一面翻过来面朝天。 文宥娴倏地停下,站在原地闭上眼睛,一个人当视觉受阻时,其他的感官会被无限放大,她用身体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环境变化。 她把那些声音当做是江愈,也把自己放在江愈的位置上。 风声在耳边呼呼炸响,她却感觉不到一点风的踪迹。 风从她左侧来,带着枯草翻动的细响,像有人贴着地面快速经过。 声音在风停后跟上来,落在她右后方几步远的位置——“你找到我了吗?” 很快,声音又换了位置,这一次更近,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前俯下身,贴着她的耳廓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文宥娴的眼睫轻轻扑闪两下,眼珠在眼皮下不停转动。 她猛地转身睁开眼,手上紧攥匕首横劈,却只扫到一片空气。她和身后倒吊下来的人猝不及防对视,它来不及躲开,被文宥娴看了个清楚。 文宥娴被面前这突然出现的人吓到,下意识后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马上就要摔下去,她用手掌撑在地面,匕首和地面相撞的脆响盖住她倒地的声音。 那东西被她看清,也不再继续躲着捉弄她,直直往下坠,只见它的头马上就要撞到路面,它双手率先着地将自己撑住,一个灵活的后空翻稳稳落地。 它虽然还是人形,但惨白的皮肤下青筋血管清晰可见,只剩下眼白的眼球、嫣红的唇和一头干枯泛黄久未打理的头发。 它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们的视线再次汇集到一处,它的表情凝滞,旋即,嘴角弧度裂得更大,表情变得扭曲:“你的眼睛好漂亮,送给我好不好?” 它的眼眶两边各有一道疤,最外面的一块皮卷起,往疤上下延长,任由其被晒干不做任何修复。 文宥娴眯起眼睛,像是真的有在认真考虑它这个请求。 “好啊,”文宥娴应了一声,“自己来拿。” 它飞速来到文宥娴面前,抬手伸向她的眼睛,还没碰到先被锋利的匕首打断。 匕首划伤它的手腕,它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僵了一瞬又再次伸手过来。 它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握住文宥娴的肩膀,一只手狠狠按压在文宥娴的眼睛上,力气之大,仿佛要把她的眼球捏爆。 情急之下她扼住它那只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蹲下身子从它身下钻过去,绕到它身后。 它的手被反方向折叠过来,它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锁在她脸上,更准确的,是在她的眼睛上。 似乎是觉得文宥娴动作太多不老实,它反手攥住文宥娴的手,把她往回拉。 文宥娴心下一惊,匕首再次刺过去,却连带着划伤自己的手臂,那怪物被她伤口淌出的血烫到,“嗖”一下松开她。 它手上沾到血的地方冒出滚滚白烟,灼烧的痛感将它彻底激怒。 怕血? 文宥娴眼底翻滚着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她反手握住刀身,狠 心一划,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尖滴答滴答砸到地上,松开手时,刀身被她的血染红。 怪物被她血染的刀身逼退了一步,但那退步只持续了一瞬。 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灼伤的手腕,白烟已经散了,露出底下焦黑的皮肉,像是被火烧过的树皮。 它怒吼一声,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剜起来。 她能感觉到掌心那道口子在持续往外渗血,刀柄被血浸湿后变得滑腻,握持的摩擦力在降低。 它这一次的动作比刚才更快,它没有伸手来取她的眼睛,而是整个身体压了下来,像一块从高处坠落的石板。 文宥娴来不及完全闪开,只能侧身翻滚,刀尖朝上划过它的小臂,带出一道细长的伤口。 伤口边缘立刻冒出白烟,灼烧的痕迹沿着刀口扩散开,像火线沿着纸面蔓延。 但它没有停下,它的手在落地前已经变换了方向,抓住了她外套的后摆,把她往回拽了一段距离。 她的后背撞在地面上,那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气震出去了一半。 虎口被震得发麻,刀还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在落地的一瞬间她把刀往旁边甩了一下,刀锋扫过它握住她衣摆的手背。 她趁着那短暂的空隙翻身站起来,刀横在身前,喘着气,血还在往下滴。 文宥娴甩甩手,见它又冲上来,心里有了底,不杀掉它它就会一直缠着自己。 下一秒,她和那怪物同时往前冲刺。 即将撞到一处,文宥娴往侧后方下腰,在奔跑的惯性作用下,她从它身侧径直滑过去,手掌着地稳住身体重心。 转身,文宥娴已经确定了大致的方向,手里的匕首脱离手心,在它转过身来的同时刺入它的心口。 它嘶吼着想要拔出短匕,可刀柄上同样沾满鲜血,触碰时手掌同样被灼烧。 文宥娴抓住这个空隙,几步抵达它跟前,带伤的手掌覆上它的脖颈,另一只手则再次握住刀柄,把刀往更深处送进去。 它剧烈挣扎着,身上各处开始冒出白烟,她的血通过心脏进入它的血管,流遍它身体的每一个地方。 文宥娴终于舍得放开手,那怪物也往地上栽去,小幅度挣扎着,文宥娴的血已经遍布它的全身,再怎么挣扎都于事无补。 她把刀抽出来,翻过来看了一面,刀身上的血有些已经干涸了。 她捡起地上落的一块布料碎片,把刀身大致擦了一下,然后把它收回鞘里。 掌心的那道刀口还在渗血,但没有刚才那么多了。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凝固了,但用手碰的时候还会有刺痛感。 视线移到左手手腕上那根链子。 果然,这链子有古怪,她可以做到一击即中吗?以她现在的水平,很难,没有应对突然攻击的对策,也没有经受过用来杀人的格斗术训练。 她唯一的实战经验还是江愈打出来的。 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江愈,但杀江愈在江愈那次的计划里,真算起来,这才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她开始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一些,每一步都比来时多收一分力气,让身体有更多时间适应之前的消耗。 走到一半时,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她的。她放慢了速度,没有停步,手垂在身侧,已经摸到刀柄了。 来人出现在前方转角处,身形熟悉,动作没有攻击的意味,裴之恒站在那里,穿着外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看到她也只是点了下头。 文宥娴放松下来,还以为又是一个怪物。 “你也看到了。” 裴之恒没想到第二个人居然会是文宥娴,不过细想也对,那个药只有文宥娴有,他能活下来,也是因为那个药。 “外面都发生过什么?”文宥娴问。 裴之恒比她更早出来,也比她更清楚外面发生过什么。 “昨天你说被两米多高的怪物攻击,那个叫目缚傀,第四天傍晚出现的,大概有三十多只。” 这个时间点,和关于晏尽的真相被揭开,他们在后花园找到晏尽遗物的时间吻合。 裴之恒的声音还在继续:“至于刚才攻击你的那个,你不觉得在哪里见过吗?” “林声。”文宥娴捏捏眉心,她对林声的相关记忆只有第一天和方肖一起把他从线外拉回去。 “第二次异化,他们原本是完整的,只是没有自主意识。目缚傀,顾名思义,眼睛是一大弱点,目缚傀出现之后,和原来的NPC发生打斗,你应该看到过那些痕迹。” 被目缚傀攻击之后,它们的眼睛仿佛被盖上一层白布,看不见却能感知到,裴之恒自己也中过招,不知道是不是那药的原因,很快又恢复了。 32.指尖刃 “还有一条匿名消息。”裴之恒提起这件事。 那天他刚出来,还处于混沌中没有反应过来,那条消息当晚就发过来了,阅后即焚。 他现在说这话可信度不高,毕竟他没有任何证据,裴之恒也没想让文宥娴立马就信他。 “不管再怎么说,这里的一切东西都太诡异,不是单靠你我就能解决的,先回去吧,等我们走过去,庄园里的宴会也该开场了。” 她从口袋里捞出手机,点开江愈的对话框,输入一行字:“江愈,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江愈的药既然能让人的伤口迅速融合,又能阻止异化让出线的人保持理智,那就说明她出来甚至来到这里,都有江愈在背后推动。 江愈的心思谁都猜不透,只能抱着试一试的侥幸心理直接问她。 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文宥娴放弃等待。 两人一左一右,往回走。 身后白烟散去,那人的皮肤软化、腐烂最后化作一滩白色烂泥,骨头在液体状物体中凸出来。 文宥娴和裴之恒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两个黑点。 一只惨白的手抓起那滩白泥凸出的骨头,随后那根骨头被丢开,“骨碌碌”滚走。 一个倒吊的人悬在半空,同样惨白的脸色,同样没有瞳孔的眼珠。它没有任何东西可挂,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它的双手在那滩白泥里翻找着什么,液体飞溅,它的手也被弄脏。 摸到两个圆形物,是那两颗早已失明的眼珠,嘴里“嘿嘿”怪笑,它像是得到糖果的孩子,揣着两颗眼珠,随后不知所踪。 —— 后花园里当真出现一棵月季树。 粗壮的树干与普通常见的树无异,枝条从各个缝隙中冒出头来,汲取阳光。白色的花开满枝头,根部腐坏的花瓣掉落在树周围,成为树的养料。 如果忽略掉叶子和树上的花,这或许会被错认为是别的树。 宴会在下午四点已经开始,所有人都在大厅里,装扮好的一切、悠扬的旋律像是一首欢送赞歌。 他们只需要熬到晚上宴会结束,等碎片发出通道打开的消息。 人与人之间的气氛,不再像昨晚得知文宥娴被江愈杀害之后的僵硬,他们脸上带着笑意,互相祝贺彼此。 辛戎拦住付山望:“真的不再找找吗?之前裴之恒给我发过消息,他都还活着,或许文宥娴也还活着。” 付山望动作一僵,又马上恢复如初。 “他们的头像都已经灰了,系统也播报过他们的死亡,马上就能出去了,你要自欺欺人,我拦不住。” 付山望眉梢上挑,对他举杯,不等他反应率先把手中的酒杯移到唇边,仰头一饮而尽。 如果是以前,这无疑是莫大的挑衅,可现在时间节点特殊,辛戎心中有气,但他哪怕占理,其他人也不会站他这边,他自己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付山望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说得这么直接。 另一端的苗于繁喊了一声,付山望从辛戎身侧过去,肩膀相撞的瞬间,辛戎捏紧手中的高脚杯,指节因用力失了血色。 “我们真的不管他们了吗?”赵捷唯见状,偏过头去,低声向一旁的方雅楠询问。 方雅楠重重叹了口气:“管不了。” 除非是江愈,要不然换成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出线,都会精神失常,然后自己跑出去送死。 可杀文宥娴的人偏偏是江愈。 赵捷唯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很快转向自己手中的杯子,眼底情绪不明。 …… “不是说抓鬼吗?怎么开始挖坑了?”江愈和封惊原并排而坐,两人对面的月季树下,几个侍者拿着铁锹在树桩周围敲挖。 两人只要一出现,不是被行注目礼就是被行注目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们俩索性不掺和宴会,蹲在后花园里躲清静。 “鬼在宴会上呢。”封惊原偶尔口头上指挥着侍者的动作,手有意无意摩挲自己手腕上的细链,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封惊原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似乎有些……灼热? 她拧着眉,侧头望过去:“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喜欢上我了?” 江愈的视线径直略过她,一直盯着她身后:“或许你该转头看看自己后面。” 封惊原身子大幅度转动,她只看到一个黑影从墙上消失。 两人同时站起身,视线紧锁在黑影消失的高墙。 “什么东西?” “鬼压城听过吗?鬼来了,不止一只。” 鬼压城,封惊原听过这个故事,他们那个世界的历史上记载中,据传一位城主终身信奉鬼神,达到癫狂的程度,最后却因触怒鬼王,整座城一夜之间沦为炼狱。 后世人有幸遇到这座古城的幸存者,据悉,城主和城民的无意之举使鬼王认为是僭越,因而震怒,派出无数阴兵小鬼,鬼怪如蝗虫过境般屠戮整座城。 封惊原轻嗤一声:“鬼压城是假的,人类妄图造神才是真的。” 封惊原放出白蛇警戒,她则向那几个动作渐渐慢下来的侍者发号施令:“继续找,找到准确位置之后把她的尸体挖出来。” 江愈巴掌抡圆,呼在封惊原后脑勺上:“刨人坟墓是要遭雷劈的。” 封惊原反驳的话在看到她的眼神后哽住,她揉着自己的头往旁边走了几步,嘴里喃喃道:“也不见得他遭雷劈。” 这眼神太像时清随,她以前虽然不是长时间和时清随居住在一起,但是时清随管着她那段时间,只要她一犯错,就会看到时清随脸上出现这个严肃但无奈的表情。 她怕她是后天被刻在骨子里的,但敬重她,是从根里长出来的。 封惊原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不信鬼神,就算真有鬼,惹到我也叫它有来无回。” 江愈懒得搭理她,在一边坐下,闭目养神等结果出来。 后花园安静下来,只留下铁锹、铲子扎进泥里又拔出来的重复声响。 夕阳西沉,今天的云霞似乎格外好看。 “江愈,我觉得有些话还是要和你说。”辛戎从大厅跑出来。 江愈眼睛睁开一条缝,又合上。 他举起手中的一枚戒指:“你说要送我的东西,是这个吗?” 那是江愈的戒指。 辛戎在她周围一直吵吵,吵得江愈头疼。 封惊原在看到辛戎身影的那一刻就远离了江愈,以免自己被当成挡箭牌丢出去。 “我送……”声音戛然而止,江愈看到那枚戒指,手自动往左手中指摸过去,空的。 江愈表情有些严肃,她抬手就要抢:“还我。” “不是,”辛戎仗着自己长得高,把手举高了些不让她得逞。 江愈心口传来一阵钝痛,呼吸变得 沉重,她手掌上的伤口本来就没有愈合,现在其他地方的伤口也开始从内向外撕裂。 江愈暗骂一句,真该死啊。 “江愈?你怎么了?”辛戎见她这副模样,他的脸上染上焦急。 江愈咬紧牙关,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她说话都像是在透支生命,她用余光瞥一眼那条白蛇。 白蛇有所感应,像是能理解她要做什么一样,毫无预兆跳上辛戎的腿,顺着裤子往上爬,一口咬住那枚戒指。 辛戎才发现白蛇的存在,条件反射一样甩了几下手,白蛇借着这个动作的惯性,往前一个飞扑扑到江愈肩上。 戒指被它衔在口中,江愈脚步有些虚浮,强撑着抬起手,接过那枚戒指。 江愈哑着声音,制止欲靠近自己的辛戎:“离我远点。” 月季树的方向传来响动,接着是封惊原略带不悦的声音:“我这边已经找到了,你要过来看看吗?” 不管是这句话的告知对象,还是她要邀请过来一起查看的人,都是江愈,完全把一边的辛戎当成了空气。 “把尸体挖出来,”江愈脚步踉跄,抓住辛戎的衣袖:“去通知大厅里的人,能打的戒备,不能打的躲起来。” 辛戎抬手,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还想说什么,江愈眼神一凌,语气里满是不可违抗的命令:“去!” “等等,”江愈哆嗦着手,伸向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摸出几颗椭圆形颗粒,和之前给文宥娴的那些一模一样,“一人两颗,不准多,不准少。” 辛戎犹豫几秒,说了声“抱歉”,转头往大厅里跑。 江愈在戒圈上滑动两下,戒圈上出现一个凸起,她一手扯下缠住手掌的绷带,随后将戒指的凸起抵在那道伤口上,往里面的烂肉按压,直到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她的面色才稍有缓和。 被埋在月季树下的那具尸体只剩下骨架,皮肉早被藏在土壤中的昆虫啃食殆尽,而有一部分养分则转移到这棵月季树中。 【警告!!BOSS已被激活,目标处于狂暴状态,危险系数:A+,持续攀升中……】 庄园里响起刺耳的警报,不断重复同一条消息。 “什么原理?” “宴会变葬礼,BOSS当然得出来活动活动。” 封惊原的手指向她手上重新戴好的戒指,应该是指尖刃,颔首道:“我问的是你。” 封惊原能不知道晏尽是怎么一回事吗?她奇怪的是江愈的指尖刃,怎么会那么奇怪? 江愈这个人,她居然看不透? 封惊原看江愈这样子,应该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无所谓,她也没有那么在乎。 那几个侍者被细细的枝条贯穿,枝条沿着身体将他们一圈圈缠绕、包裹起来,挂在繁茂的树冠下。 一时间,庄园里的所有东西都活了过来,疯狂生长。 封惊原站在树下,那些枝条从四面八方朝她聚拢,灵活得像蛇。 封惊原往前翻滚,趁它们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躲开,落在较为空旷的地方。 一双惨白的手从上握住江愈的肩膀,伴着“咯咯”笑声,江愈手上本来就沾满血,抬手将那怪物扯下来时,那怪物身上已经浓烟滚滚。 方雅楠的惊呼从前厅飘过来:“你们快看!白线不见了!” “嗡——”同一时间,所有人的手机齐刷刷响起消息提示音。 33.倒计时 匿名账户:“杀了江愈。” 这条消息设置了阅后即焚。 文宥娴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愣在庄园大门的墙边,好半晌才堪堪回神。 裴之恒回了趟之前的住处,他有个东西被落在那栋房子里了。 往庄园这边赶过来时,只见文宥娴石化在原地,手中捏紧还亮着屏幕的手机,因体温上涨而暴起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裴之恒凑过去瞥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和之前一样的倒计时。 他像是无意间提及:“之前发信息给我让我等消息的,账户号码开头和这个一样,他有什么消息吗?” 文宥娴嗫嚅着回:“他,让我杀了江愈。”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落在人的心上,电得人浑身发麻。 裴之恒噎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文宥娴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作停留,她看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六,时间还早……吗? 庄园里的声音传出来,方雅楠那句“白线不见了”重重砸过来。 文宥娴和裴之恒几步跑过去,停在门前,和方雅楠的视线相撞。 “嗡——”也就是在那一瞬间,所有人的手机齐刷刷响起消息提示音。 “碎片提醒您:宴会圆满结束,通道正在打开,请各位玩家前往晏尽死亡地等待。” “文宥娴!你还活着!” “江愈呢?” 方雅楠和文宥娴同时开口,方雅楠庆幸,文宥娴追问江愈的去向。 “把这个……文宥娴?”辛戎揣着药飞奔过来,就见到面色凝重略带急促的文宥娴,“你还活着?” 方雅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文宥娴转向辛戎,再次询问:“江愈呢?” “后花园,你先……诶——”辛戎还想把药给文宥娴两颗,文宥娴径直从他身侧跑过,风一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我们不用,之后再说。”裴之恒开口给出结果,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递给辛戎一个安心的眼神,辛戎把药分出去,再回头裴之恒也没了人影。 白线彻底消失,庄园外面传来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像是雷声,又像是蒙古铁骑,声音沉重又凌乱。 庄园里的植物也在蠢蠢欲动,伸出触手悄悄靠近人群。 白疏懿脖梗上传来痒意,她抬手去挠,那东西感应到她的动作迅速往下躲。 白疏懿没摸到东西,还以为只是小虫子飞过。 她又挽上崔诗龄的胳膊,有什么东西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滑动,白疏懿低头一看,一根蛇一般粗细的藤条正在把她们的胳膊死死缠绕在一起。 她一惊,立马甩开手。 崔诗龄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蒙了,转头想问她是怎么回事,就见白疏懿身后几根藤蔓张牙舞爪挥舞着。 她面如土色,颤巍巍抬起手伸向白疏懿,攥住她的手腕,在那些藤蔓马上扎进白疏懿后背的时候,狠狠把她往自己身边一拉。 “散开!别聚在一起!”苗于繁很快发现这些正在以他们为中心,慢慢形成包围圈的藤蔓,扯了一把付山望的后衣领,对人群喊。 崔诗龄下颌绷紧,在把白疏懿拉到自己身边,那些藤蔓扑空后,扯着白疏懿就往出跑,她明明自己也害怕得紧。 藤蔓被发现之后没有收敛,反而变得肆无忌惮。 庄园外,怪异的怒吼声、阴森的“嘿嘿”笑声交织,飘进庄园里的众人耳朵里。 …… 江愈手上的伤口隐约可见,已经长出鲜红的新肉,现在被再次划开,血流得更凶。 不过仅过去两分钟,或许还不到两分钟,她那只手上以及身上别处的伤口,尽数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封惊原眼神微变,原本对任何事情都不在乎的态度烟消云散。 她眼神锐利如刀锋,扫向江愈,又看向别处,没发现任何异常。 可她明明感受到了时清随的能量场,就在庄园里,很轻微,像是受了重伤濒死,但还在苟延残喘。 她放出那条黑蛇,轻抚它的脑袋,蹲下身把它放到地上:“去找她。” 江愈把指尖刃重新戴回手上,手上几天来都没有好转的伤已经完全愈合。 “江愈!你怎么样?”文宥娴冲过来,握住江愈的肩膀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那条消息明显就是针对江愈来的,如果江愈死了,他们就少了一个核心队员,最致命的是江愈是整个团队无法被顶替的存在。 关于江愈杀杨贺廷的消息通报、杀她的消息、匿名信息……目的左右不过是想让他们内讧。 江愈冲她身后扬了扬下巴:“你要不先看看你后面那位?” 简续低垂着眼睑,脑袋耷拉下去,笔直地站在文宥娴身后不远处,活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又被主人忽略掉的可怜小狗。 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简续还站在几步之外,低垂着眼睑,姿态稳得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后花园里的空气被植物和人的呼吸搅得浑浊。 月季树的枝条还在向外扩展,最靠近树根的那几根已经爬上了矮墙的砖缝,像静脉一样贴着墙面蔓延。 封惊原的黑蛇已经在草丛间消失了,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月季树周围的地面,沉下心去,用自己现如今的能力尽可能感知时清随的方位。 江愈的手掌上,那些新长出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淡一些,像一层未完全定型的薄纸。 文宥娴松开她的肩膀,退后半步,目光从她掌心移开:“外面那些东西正在往里涌,白线没了。” 前院的人大批量跑到后花园,慌乱之中的第一直觉是跟着江愈和封惊原,准没错。 封惊原被吵得心烦,睨了眼浩浩荡荡的人群,没好气道:“你们来干嘛?还不跑要过来送死?” 白疏懿气喘吁吁,扶着腰解释:“碎片说通道在晏尽的死亡地,这里不是吗?” “死亡地?”封惊原若有所思,“不应该是文宥娴那个房间吗?” 她看傻子一样看他们,一言难尽最后选择一言不发,嫌弃地挪开眼。 “你在说谎!要是不是这里你们两个呆在这里干嘛?我看你们就是想独占通道,好自己先离开让我们当垫背的!” 一个男人义愤填膺跳出来,指着封惊原的鼻子就骂。 封惊原眉头微微往下压,嘟囔了句:“没教养的东西。” 男人一听就炸了,当即扯起嗓门喊道:“你说什么?你说谁没教养?!” 封惊原深吸一口气,抿着的唇扯起一个弧度,男人继续上前挑衅,封惊原抬头,眨了眨眼睛:“说你没教养。” 男人还想骂,被藤蔓缠住腰腹狠狠甩至半空,男人惊恐的尖叫声响彻后花园。 封惊原抬手捂住双耳,把男人杀猪一样的惨叫隔绝在外,眯起眼,像是听到了什么污染耳朵的噪音,看着他在半空中荡来晃去。 她只是不能操控所有,又不是不能操控其中一部分,更何况现在要是打起来,这种状态下的晏 尽还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她借用几根藤条,教训一下不仅嘴欠,脑子还蠢的人怎么了? 付山望见这场景,那还得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苗于繁挡在身后,置于封惊原的视角盲区。 他们这些人可都多多少少和封惊原、江愈有矛盾,封惊原现在展示出来的能力他们压根儿没有,封惊原要是真的要追究,那他或者苗于繁,可能就是被用来杀鸡儆猴的最佳人选。 苗于繁想骂,但是又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没有起伏,像雨开始降落前云层被压到地面时的闷响。 文宥娴转头,她刚跑过后院那道门时还没看到这些东西,但此刻,庄园围墙外的矮墙已经不再是墙了。 矮墙上蹲着一个个黑影,它们从围墙两侧接连翻越,落地时发出闷响,粗重、缓慢、没有停顿。 文宥娴还没来得及往回退一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东西从墙上跳了下来。 那个倒吊者,她刚才在公告牌附近见过它。 它落地的姿势和前一次一样——头朝下,双手撑地,然后翻正站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珠扫视一圈。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让人莫名觉得它的视线一直紧锁在自己身上。 它身后,更多人形的东西从矮墙上翻下,落在草地上,它们的动作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四肢着地爬行,有的直立行走,有的边走边歪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矮墙的砖块开始从中间崩裂。 裂痕从墙基向上延伸,速度比文宥娴预想的更快。砖块被挤压成碎片,沿着墙体滑落,露出里面的灰黑色结构。 前院的花坛也在开裂,花盆从石台上掉下来,砸碎在地上,泥土和断枝撒了一地。 藤蔓从花坛底部的泥土中翻卷出来,像是被惊醒的蛇,向四周伸展触须,有些触须绕过人群的脚踝,擦身而过,像是在试探。 文宥娴的后背擦过后院的廊柱,她换了个方向,面向矮墙的位置站定,把后背空出来给能看到的地方。 江愈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 封惊原站在原地没动,那些藤蔓见到她纷纷绕道而行,白蛇已经被收到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此时的封惊原孤身一人。 月季树的枝条无风而动。 整棵树像被唤醒了一样,枝条向四面八方展开,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有几根枝条贴着地面向前延伸,经过碎砖、泥土、以及脚边的石块,一直延伸到人群脚下的裂隙处才停下,枝条尖端微微抬起,像是在感知附近的体温。 一个玩家踩碎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响动,然后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脚边的砖缝里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截藤蔓,藤蔓正在轻轻摆动,像是有独立的呼吸。 片刻之间,地面上蔓延的藤蔓开始加速蠕动,接触更多地面裂隙,向着人群集中的方向延伸。 苗于繁拉着付山望后退了两步,付山望的脚后跟撞上一段刚破土而出的树根,他低头看了一眼,拉着苗于繁继续后退。 白疏懿的手臂被一段藤蔓蹭过,她猛地抽回来,低头查看时并没有发现外伤,还好还好,运气还够用!她在心里宽慰自己。 那像闷雷一样的声音正往后花园来。 “是目缚傀。”裴之恒说了句,他是在场最了解外面情况的,他和身边的人交待:“目缚傀的眼睛是弱点,逃不掉尽量攻击眼睛争取逃跑的时间。” 声音不大,小到只有辛戎一个人听进去了。 34.通道开启 他们管那些异化者叫“倒吊鬼”,定睛一看,和倒吊鬼确实没差。 庄园里的侍者早已不见踪影,索恩站在天台,手里拿着用来浇花的喷壶,营养液被切割成千万颗细小水珠,随着她食指按压,喷壶发出“呲呲”声,溅落在发黄的叶子上。 索恩目睹楼下发生的一切,却两眼空空,只在乎自己手里的活计。 地面炸开的裂缝越来越大,像是地球自然运动,而这里即将变成山谷塌陷下去。 目缚傀、倒吊鬼和月季树藤蔓的三重围攻,让他们都有些力不从心。 地面剧烈震颤,裴之恒站不稳,一边躲避藤蔓的攻击一边对人群喊道:“往回走!去二楼那个房间等通道打开!” 苗于繁和付山望早早退到裂缝对面,苗于繁负责戒备和防守,付山望则负责接应跳过裂缝过来的人。 那边藤蔓偏少,目缚傀数量居多,苗于繁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付山望成功接住墨希尔,他抄起手里的绳子,把那绳子当鞭子使,墨希尔代替他的位置,成为接应的人。 一只目缚傀身上散发的腥臭味就够呛,现在目缚傀倾巢而出,腥气更加浓重。 目缚傀的重拳横扫过来,距离苗于繁的腰部不过几公分,却见那只大手停在半路一动不动。 它的胳膊被一根粗麻绳缠住,付山望在绳子另一端咬紧牙关,狠狠拽紧手里的绳子另一头。 苗于繁抓住它没彻底打到自己,现在也无法收回的手,借力轻轻一跃,顺着手臂跳上目缚傀的肩膀,那只目缚傀另一只手就要来挡,苗于繁凭借轻盈的走位堪堪躲过致命攻击。 苗于繁被拽住衣领的瞬间,失重感像一只手攥住心脏,她本能地反剪双腿,靴底碾过那截小臂肌肉,刃尖抵入眼窝。 身后付山望的绳子突然松了,藤蔓缠住他的手腕,他闷哼着没松手,反倒借那力道将目缚傀的胳膊拧向反关节。 目缚傀的眼睛溅出不少液体,温热的、带着恶臭味的,星星点点沾在苗于繁脸上。 那只目缚傀怒吼几声,被付山望用绳子缠绕住的手大力收回,双手痛苦地捂住不停冒出液体的眼睛。 苗于繁翻滚几圈,背脊撞到墙角才被迫停下来,脑子里一片混沌,视线模糊不清。 一个人影踉跄着出现在她视线里,他跑过来,搀着她的胳膊把她扶起来:“怎么样?还好吗?” 那双手皮肤白如豆腐,血管清晰可见。 苗于繁刚想道谢,就看到他把手抬起,往自己的脸颊上靠过来。 “苗于繁!”付山望惊呼一声,奔向苗于繁的速度飞快,似一支破空而出的箭矢,带着脚底的尘土飞扬。 “啪哒”,一颗椭圆形、指甲盖大小的棕色圆球把那人的动作定住。 他扭头,呆呆地望向物品抛过来的方向,只盯了几秒,他就凭空消失在苗于繁眼前,转向一个他感兴趣又把它激怒的目标。 付山望在她面前站定,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怎么样?你没事吧?” 苗于繁才回过神来,刚才扶她的不是什么人,是倒吊鬼。 她摇摇头:“我没事,快走。”说完,她撑着没有完全清醒的脑子,凭着这几天在庄园里走过的记忆往主楼走。 大多数人已经跳过那条把后花园和主楼隔离开的裂缝,只剩下胆子小的崔诗龄,她被落在后边,裂缝越来越大,她心里忐忑不安,哆嗦着站在裂缝边不敢跳。 那只原本缠着苗于繁的倒吊鬼,此刻在江愈周围忽隐忽现,那颗药是江愈丢出去的。 倒吊鬼发现,她的眼睛很特别,像晨间未散的雾霾,带着薄薄水雾,像一颗精美的珠子,让人爱不释手。 “你的眼睛,送给我好不好?”它重复那句颇为礼貌却又极为冒犯的话。 “江愈,那是死掉后二次异化的人,它们有一定智商!”文宥娴被藤蔓追得到处跑。 辛戎背靠江愈,手里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身上的短刀,稍有风吹草动就对着空气乱砍一通。 辛戎知道江愈不需要他保护,但他就是想,想在她身边尽一点绵薄之力。 文宥娴脚腕一紧,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前栽下去,她看不见的背后,树根与藤条拧在一处,形成一股粗壮的、像树干一样的巨型藤条,但凡被贯穿背部、心口或者缠上脖子把呼吸道收紧,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猎物。 身体重重砸在地上,背后的藤条即将从她的后背把她贯穿。 江愈抓住那只倒吊鬼的手狠狠一甩,倒吊鬼撞上文宥娴身后那根藤蔓,文宥娴没事,那只倒吊鬼却被像烧烤一样,藤蔓从它腹部径直穿过去。 简续也适时出现,握住文宥娴的手腕把人往上拉起来,后又带着她往别的地方跑。 封惊原之前站着的位置哪里还有人?她早已走到裂缝对面,那些怪物不敢靠近她,见到她都是绕着走的。封惊原现在正杵着一棵小苗,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戏。 看到漂亮招式还会鼓掌,倒真相是闲来无事,来看戏找乐趣的。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脸上的那一丝不耐烦,她在等她的蛇。 崔诗龄还站在裂缝边,对面的白疏懿不断催促,脚下碎裂的砖块碎片、泥土往看不见底的黑色里滑,让她更为心慌。 裂缝对面的人齐齐张开手臂,随时准备接她,对她齐声喊:“跳过来!一步就好!” 崔诗龄的嘴唇动了一下,半个音节都发不出,她往后退了半步,身后一根藤蔓从地面翻起来,绕过她的脚踝,她没看见,她被自己的恐惧钉在原地。 白疏懿从付山望身后挤出来,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崔诗龄!你看我!别往下看!我数三下你就跳!”她的声音有点抖。 崔诗龄的视线终于从裂缝上移开了,落在白疏懿的脸上,白疏懿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像一道随时可以伸过来接住她的桥。 “一——” 崔诗龄的眼眶发红。 “二——” 她向前迈了一步。 第三步还没来得及数完,她已经跑了过来,脚落到裂缝边缘时趔趄了一下,但她没有停步,整个身体扑过了裂缝,撞进白疏懿怀里。 白疏懿被她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抵住付山望的胳膊,才稳住重心,她抱住崔诗龄,语气却故意放得轻松:“这不是挺能跑的嘛!” 崔诗龄的额头抵在她肩上,肩膀在发抖。 白疏懿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偏头看向付山望:“快走!” “他们呢?不管了吗?”崔诗龄扭头望一眼身后,方肖、赵捷唯、方雅楠和辛戎他们都还在对面没 有过来。 “我们能自己活命就不错了!”白疏懿轻扯她的脸颊,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付山望凝一眼对面还在不断反抗的几人,垂眸沉思几秒,才点了点头,“他们能化险为夷的几率比我们大,快走吧。”转身跟上苗于繁的方向。 几人沿着主楼侧面的墙根走,藤蔓还在墙面上缓慢攀爬,但这里比后花园稀疏一些。 付山望走在最前面,白疏懿搀着崔诗龄走在中间,墨希尔跟在最后面,绳子已经在刚才的接应中被收回,她重新把它绕在手上,没有抬头看周围的动静。 回廊的地面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小的裂缝,它们不像后花园那道那么深,但也在蔓延,像是这座建筑正在自己拆解自己。 …… 八点整,白线又出现了。 那些还在线里的怪物愈发狂躁,动作更狠,招招都是冲着要他们命来的,恨不得立马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一只倒吊鬼再次冲江愈飞扑过来,辛戎没让江愈有活动的机会,几步冲上去,膝盖顶住那只倒吊鬼,他们都被作用力反弹退后。 辛戎脚下不稳,被逼得连连后退。 一只脚骤然踏空,他双手胡乱挥舞着,极力把身子重心往前放。 裴之恒被藤蔓缠住腰腹动弹不得,其他人也各自被干预,不能第一时间赶过去,就连文宥娴也过不去。 辛戎的重心一直在往后,他紧紧闭上双眼,已经不打算再做无用的挣扎。 他心里骂道:“完了,英雄救美不成还搭上一条命!蠢呐!” 还没骂完,一股窒息感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被勒断了。 江愈拽着他身前的衣服把他拉回来,辛戎又因为惯性往前跑了几步。 他刚扭过头去想说话,但头没转过去,先被按着后脖颈强制弯下腰。 江愈单手撑在辛戎背上,借力跃起,将半空中的倒吊鬼踢出几米远,“砰!”的一声砸在墙上,墙壁表面瞬间四分五裂,那倒吊鬼从墙上缓缓滑下,再没了动静。 方肖的战斗力约等于零,他既没有赵捷唯的身体轻盈易躲藏,也没有简续的感知能力,裴之恒离开庄园较早,能活到现在他再怎么样也是个能打的,方肖没有被立刻杀死,或许只是因为它们觉得戏弄他好玩。 江愈这一脚之后,又进入死机状态,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线外的怪物们无法再进入,除非白线再次消失,白线内的有一部分在后花园,另一部分,已经追着大部队跑去主楼了,那边的尖叫声阵阵,不用猜都知道在上演什么剧情。 那条裂缝比之前宽了太多,方肖躲开怪物后几次试着助跑,腿都在最后一刻软下去,他怕跳不过去,怕掉进那条黑色的裂隙里。 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是一根手腕粗的藤蔓正沿着他的脚踝往上缠绕。 他蹲下去撕扯,指甲嵌进藤皮里抠出几道白痕,但藤蔓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一圈,他感觉到小腿的皮肤被勒出了凹痕。 裴之恒被他身后的藤蔓困住,正在用匕首割那些缠绕上来的枝条。 方雅楠被两根藤蔓拦腰缠住拖向裂缝边缘。辛戎和江愈还在这边,但江愈的状态明显不对。 文宥娴忍着疼站起来,把冲过来的方雅楠稳稳接住。 35.任务结束 一只倒吊鬼从矮墙上翻下来,落地时发出了骨头摩擦的声响,它落地后,四肢着地朝方肖的方向爬行,每一步都在缩短和方肖之间的距离。 方肖抬头,和它那空洞的眼睛对上,他后背抵住了什么东西——是一段断裂的石墙底座,他退无可退。 他直着身子站起来,面向那只倒吊鬼,双手握成拳,抬起来挡在身前,姿态笨拙得像是临时模仿别人挥拳的样子。 方肖的手在抖,他没有武器,他也没有受过格斗训练,他只靠身体本能做出那个姿态。 它忽然加速,四肢同时发力向前一扑,整个身体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上半身压到石墙上,沉闷的撞击声淹没了方肖的闷哼,脊背撞上石面,拳头砸在它肩上,力度不足以让它后退。 它没有撕咬他的脖子,没有用爪子扯开他的胸口,而是张开五指覆上了他的脸。 指缝遮住他的视线,覆盖他整张脸,方肖的手还在攥着它的手腕,在最后时刻抓住了它的手腕,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文宥娴呼叫江愈的声音,在穿过裂缝的风声和藤蔓的刺耳摩擦声中几乎传不出去,她粗略扫一眼,只看到那只倒吊鬼的手仍然覆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指已经从它的腕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拽断的绳。 裂缝边缘的砖石又落了几块下去,地面又震动了一次,裴之恒挣脱了藤蔓。 方肖维持着被压在石墙上的姿势,倒吊鬼松开手,他顺着墙面滑落下去,坐在墙根,脑袋低垂着。 借着灯光能看到眼角淌出的血。 那只倒吊鬼白皙的皮肤上,红色格外刺眼,它抬起手捂住眼睛,左右左右地刮擦着,不久后,它抬起头来,转向文宥娴的方向,那双本该只剩下白色的眼,竟然拥有了棕色。 那是方肖的眼睛,被它取下来安进自己的眼眶里了。 它视线聚焦在文宥娴身上,又转向她身后的江愈,可惜那条白线成为它的行动的最大阻碍。 简续和方雅楠紧跟着小跑过来,几人聚在一起。 “江愈。”文宥娴小跑上去,“八点十五公交车会来,我们现在赶去二楼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从这里出去,去公交车上……”你敢不敢和我们一起赌一把? 话没说完,从月季树上延伸出来的藤蔓的轨迹变得混乱,一次又一次来到江愈面前,小心翼翼地试探,像是在求救。 “那具白骨是晏尽?如果晏尽是BOSS,那之前碎片让我们找的‘心爱之物’应该就是能够压制晏尽的东西。”方雅楠想起来之前那封录取通知书。 坏就坏在,这封录取通知书大概率在苗于繁手上。 江愈抬眼:“一命抵一命。” 几人没听懂,这有什么关联吗? “她当初想要的和现在想要的不是一个东西,一命抵一命,再找一个替死鬼。”江愈解释。 替死鬼言论一出,几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如芒刺背。 文宥娴拉着江愈往后退了几步:“她以前想要的是光明的未来,那现在想要的是……?” “活着,”裴之恒沉思一阵,“或者是最彻底的死亡。” 心爱之物或许不是物,一个人的命也能称得上是心爱之物吗? 文宥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让另一个人去送死,或者等晏尽完成态现身,再一举击溃她,无论哪种都太冒险了。 “跳出去喂怪物就不冒险?”江愈像是真的有什么读心之类的异能,或者说是系统,总能在她有什么想法的时候,精准发出吐槽。 “那也比耗死在这里强。” “嗡——”手机一阵振动,苗于繁发来的消息。 “那扇门上有个倒计时,你们尽快,还有五分钟门就要自动上锁了!” 得,现在是真的来不及,只能极限二选一了。 赵捷唯把文宥娴的衣摆抓的皱巴巴的,缩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直接出去吗?” 话音刚落,藤蔓疯了一样“啪啪”落在他们周围的地板上,犹如一道道惊雷,连续在耳边炸响。 文宥娴看了眼时间——20:10,距离公交车到达还有五分钟。 苗于繁说还有五分钟房间门会自动上锁,和公交车到达的时间刚好吻合。 又是该死的二选一! 不过现在怪物盘踞,以他们几个人为圆心形成包围圈,主楼大厅大概也被怪物占领,要上去可能会耗费更多时间。 公交车会在门口停留十五分钟,杀出去,或许可以一试。 文宥娴脑子里天人交战,盘算着最优路线。 藤蔓甩在地面上的力度丝毫不减。 “晏,晏尽!”方雅楠扭头一瞥,和重塑完成的晏尽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方雅楠一哆嗦,手上没控制好力度,指甲带着衣服嵌进文宥娴的胳膊里。 文宥娴倒吸一口凉气。 晏尽发丝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白花,耳后延至颈侧泛着绿色,胳膊上干硬的皮肤像是树皮,又像是伤后结好的疤。双手指尖长出小芽,随着她的动作摇摆。 白线里的目缚傀和倒吊鬼被藤蔓缠住,清静了不少。 晏尽的指尖指向他们,她指尖的小芽疯长,长成手臂一样粗的藤蔓,冲向人群。 他们几个人被这猝不及防的攻击吓退,各自分散到一边。 江愈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把长刀,她手腕下压,劈退欲攻击但没能得逞的藤蔓。 五分钟很快,那些藤蔓只盯着江愈,丝毫不在乎他们,他们只需要闪避偶尔出现的石子或者其他莫名其妙被丢过来的东西。 时间已经来到八点十五,门外与怪物嘶吼声不同的车子停靠的声音和喇叭声传进来。 文宥娴对身边的裴之恒嘱托:“带他们先走!” 她自己则留下来,帮江愈摆脱晏尽的纠缠。 封惊原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快,她不需要刻意躲避目缚傀或者倒吊鬼,那些东西见到她自己会躲开,她身上有着什么它们恐惧的东西。 —— 楼上,文宥娴的房间里。 房门发出一声巨响,彻底被锁上,系统的通知内容是:“请耐心等待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通道全面打开。” 门外的怪物进不来,十五分钟之后马上离开,文宥娴他们的死活他们也管不了了,毕竟他们现在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 白疏懿靠在窗边,余光里出现一辆公交车,还有打开车门直接进到里面坐着的封惊原,以及后面跟着跑出来的几个人。 白疏懿疑惑道:“他们……是要上公交车?” 苗于繁听到这话,从门边几步跨过来,眉头压下去:“原来还有第二条路。” 他们没有这条信息,文宥娴从外面活着回来,公交车这条线索应该是在外面的时候发现的,他们没人能从外面活着回来,不知道也很正常。 不过也好,总不是全部死在这里。她心里暗想,面上不显。 “这里别是什么错的通道吧?” “靠!老子长这么大,居然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之前那个被封惊原用藤蔓缠住差点丢出去喂怪物的男人满脸怒气,头发因为奔跑变得凌乱,像个鸡窝。 “闭嘴!”付山望哑着嗓子吼了一句。他的胳膊汩汩往外流血,那是上来的时候被倒吊鬼抓到的,几条清晰的指甲印把皮肉带走一些。 苗于繁不耐烦道:“刚安全就给你闲出病来了是吗?怕这里回不去自己跳窗出去。” 那男人悻悻闭上嘴。 那些怪物无法靠近公交车,进入公交车哪怕不能离开,也能作为暂时的避难所。 —— 简续动作迟钝,没能跳过裂缝,江愈纵身一跃,即将撞上他时,侧了下身,踩了一脚简续的后背借力往后,抬手抓住藤蔓,那些奔着江愈去的藤蔓缠住简续的腰身,将他举起,发现不是江愈后把他随意一丢。 简续重重摔在地上,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变回了文宥娴第一天见到他的样子——灰扑扑的、刚闯完祸回来的熊孩子。 藤蔓往回收,文宥娴朝江愈伸出手,“抓着我的手,我拉你下来!” 江愈确实抓住了,但以同样的方式把文宥娴丢过去。文宥娴肩膀狠狠磕在地板,她好像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文宥娴暗自腹诽:“不是,不当简续是人她理解,怎么也不把她当人?” 还没缓过神来,另一边被拎起来,她往旁边一看,简续被扯着后脖领提起来,江愈提着他们两个人,跟拎小鸡崽儿一样毫不费力,跑得还飞快。“上去!”江愈把文宥娴松开,她稳稳落地,简续的情况不太好,他又被丢出去,好在坐不住跑出来透气的封惊原怕自己被砸到,用藤蔓把他接住,但下一秒简续又被毫不留情地丢在地上了。 辛戎站在大门门口,扶起简续就往车里塞。 眼看着那些藤蔓和怪物又要追上来,文宥娴想也不想扯着江愈就走。 “江愈!”辛戎目眦欲裂,眼眶瞬间红了,他腰间被藤蔓缠住,他被困在原地,手不断往前伸出,极力挣扎着想要过来。 文宥娴手边只抓到一片空气,转过身,眼前的一幕让她心脏漏了一拍。 树干粗细的藤蔓上被红色染透,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在地板上开出绚丽的藏海花。 江愈双膝跪地,头微微低垂下去,背脊不再像以前那样挺直,此刻有了弧度,她的整个胸口被藤蔓从后贯穿。 文宥娴耳边一阵嗡鸣,腿脚开始发软,喉间像是被人用纸堵住,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江愈猛地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吐出一句更骇人的话:“杀了我。” 文宥娴当这句话是自己的幻听,她挥刀砍向那些藤蔓,只是她手上没有任何力气,对那些藤蔓的攻击就像是在用一把钝掉的剪刀,去剪一条线。 她再次挥下去的刀被江愈握住,江愈紧紧攥住刀身,把她拉到自己跟前。 文宥娴脚下一软,单膝着地,蹲在她身前。 “江愈,”她清了几次嗓子才勉强让自己的话能够辨别出来是在说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江愈呼出一口浊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呼吸时扯动伤口,整个人都跟着一颤一颤地疼。 她把手里握住的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重复那句文宥娴误以为是幻听的话:“杀了我。” 文宥娴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让她握不住刀柄。 江愈轻轻松开刀身,覆上她握着刀柄的手背,文宥娴想挣开,江愈动作却比她预想的快,江愈拉着她,把那把刀直直刺进江愈的脖子,刀身的一半都陷进去了。 温热的血喷洒在文宥娴脸上、衣服上,她呆傻在原地,整个人力气被抽干,愣愣地维持着这个动作。 江愈的手垂下去,她的血在文宥娴脸上慢慢变冷、凝固。 辛戎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磨砂纸打磨过。 封惊原对这一幕无动于衷,眼看时间快到了,她操控藤蔓把文宥娴带过来,扔进车里。 那把刀被带出,“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辛戎被强制带进去,没了藤蔓的桎梏,他更难被压住,裴之恒和方雅楠合力,才勉强按住他。 车门关闭,文宥娴坐在座位上,脸上的血没有擦去,她目光呆滞,像是没从江愈的死亡里回过神来。 距离离开还有一分钟,车子发动机轰鸣,门被彻底关上,他们只能从车窗看到江愈。 回到最初的状态,车窗上是空的,但出不去,只能摸到一层看不到的空气墙。 现在无论辛戎再做什么都是徒劳。 倒计时开启,他们发车的时间和楼上通道开启的时间是一致的。 庄园大门处的地面也开始塌陷,地面的裂缝不断扩大,黑漆漆的,像是能把一切吞噬的深渊。 封惊原抬手覆上窗户,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一丝能量的波动。 她猛地睁开眼,狂喜和愤怒交织,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骗子”,站起身往车门冲。 方雅楠拦她:“你干嘛?现在已经出不去了!” 封惊原躲开她伸过来的手,打开车门跑了下去。 辛戎见状,也想跟出去,但他却不像封惊原那样穿过去,而是被挡了回来。 车子起步,他再也出不去,只能往车子后面走,通过车窗记住江愈的样子。 藤蔓还在空中乱舞,封惊原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而是跳进那条裂缝中。 车子沿着公路驶离。 车后某种巨型动物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巨蟒自裂缝中爬出,直起身子有这栋楼三层楼的高度,黑色的鳞片在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颜色,头上长着一对小角,蛇脊上长着一双半透明的翅膀。 是封惊原那条最为看重的小黑蛇。 36.人类饲养法则【一】 文宥娴睡得不安稳。 她的双手被反折到背后,绳索紧紧束缚住手腕。 她侧躺着,上半身的大部分重量压在一只手臂上,从肩膀到指尖全线发麻,像有千万只蚂蚁沿着血管爬行,又酸又涨。 这里比公交车要安静,也更平稳。 文宥娴是被手臂的酸麻强行拉回现实的。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野一开始还是模糊的,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透过缝隙往外望出去,缝隙另一端是浓重得看不清的夜色,那被啃掉一半的残月悬在半空要坠不坠。 月光清冷地洒下来,照出快速倒退的景物轮廓——树影、电线杆、偶尔闪过的一栋矮房子的屋顶——全都模糊成一片,像是被谁用橡皮擦沿着水平方向蹭花了。 空间里黑漆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草木的自然清香夹杂着某种动物淡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体味。 她能够确定自己从没在任何一个地方闻到过这种组合,那味道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是这整个空间本身散发出来的。 这里是……哪儿?她已经回家了吗? 她感觉到绳索换成了某种更细更硬的东西,像是铁链,每一节都细细的,贴着手腕的弧度缠绕,被她的体温焐热。 文宥娴脑子一阵钝痛,她抬手想按压那块疼痛的来源地,手没抬上来,反而扯得绑住双手的链子一阵“哗哗”响,细碎的金属声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翻个身平躺几秒,才直着身子坐起来,等她站起身时,才到一半,头就磕到了一个硬物,物体相撞的声音比那金属声还要刺耳。 文宥娴疼得瑟缩一下,缓慢地移动身子往四周探,无一例外都撞到那个坚硬物。 摸准一个地方,她挪过去,“砰”的一声,鼻子和那东西又来了个亲密接触。就这样一点点地摸索着,文宥娴成功背靠上去。 太累人了,看不见,摸不了,只能通过身体的感受来判断。 背后的东西硌得慌,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铁柱中间往外突起,两边回收,并排排列着,每两根铁柱中间镂空,留出空隙。 这怎么,这么像是个笼子? 对面有光从缝隙里钻过来,却照不亮这间屋子。 更为突兀的,是光源处出现一双鞋,还有外面的说话声,和那些光一样,悄悄地从缝隙里溜过来。 “A-E车厢这几个都是从林子里捡回来的,下车前先给他们全面清洗,免得败坏饲主兴致。” “是。” 那人停顿几秒,吩咐道:“时间到了,把灯打开确认他们的状态。” 文宥娴竖起耳朵,隐约听见几个能听清的词语。 车厢?这里不是房子里的房间? 文宥娴眉心突突直跳,搞什么?不是说完成要求就能离开吗?这算什么? 门被毫无预兆打开,“啪”的一声,光盈满整间车厢。 文宥娴在黑暗里浸泡久了,眼睛被突如其来打开的强光刺得生疼,她往一边侧过头去,快速眨眼让眼睛适应光线。 文宥娴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果然是在铁笼子里。 笼子不高,她坐直时头顶离顶栏只有一拳的距离,站起来只能弯腰。地上铺着毯子,已经压平了,散发着淡淡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她的双手被一条细铁链反绑在身后,链子的长度刚好够她把胳膊收在腰侧,但没法伸到前面来。 她侧过身,膝盖顶到栏杆,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紧接着,她看见了自己对面的辛戎。 他也在笼子里,和她间隔一条过道。 他的姿势和她一样——已经坐起来,背靠着笼子的后栏杆,腿曲着,胳膊被桎梏于身后。 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散落在每个角落,只有一些被遮挡住的死角依旧像暴雨来袭前的乌云一片。 两个把他们困住,又起到隔离作用的半人高铁笼泛着哑光,笼子里一个枕头、一张毯子、一床被子还有笼子外婷婷而立的瓷碗,搭配着拥有四个格子的银色分格餐盘。 文宥娴靠在笼子后栏上,铁杆硌着她的肩胛骨,门口的影子往别处走,没了声响。 车厢里只剩下头顶灯管偶尔发出极细的电流声,像一根弦在很远的地方被拨了一下。 两人的呼吸声成了静谧的空间里为数不多的噪音。 辛戎在对面,隔着一条过道,笼子的高度和她的差不多,铁栏间距也是一样的。 她没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至少应该先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确认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可是话在嘴边徘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和辛戎面对面说话是在什么时候了。 她只记得他最后喊的那一声——在她杀死江愈之后的那一声,嘶哑、被压制、被裴之恒和方雅楠按住时发出的那一声,那个声音她没有回应,她当时也发不出声音。 公交车离开庄园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被死气环绕,没有安慰,没有激动的劫后余生和庆幸自己活着的拥抱,除了播报她击杀江愈的信息外。 沉默在过道中间弥漫着。 文宥娴的视线从自己笼子的栏杆上移开,落在对面。 辛戎的目光落在过道的地面上,那上面有一道从天花板投下来的光带,把铁皮地板的接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盯着那道光的边缘,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文宥娴注意到他额前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点,有些乱,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眉骨的一侧。 外套的拉链没拉上,里面那件深色的内搭领口有些歪,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浅色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看起来不怎么深。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但从他的姿势就能看出来比她要早得多,她刚坐起来时腰背是僵的,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背已经靠得很实了。 文宥娴盯着笼子前面那根栏杆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脸,五官在金属的哑光表面里缩成一小团,看不太清楚表情。 她的头发也乱了,有几缕从耳后散下来垂在脸侧,外套的领子翘起来一边,忘了按下去。 时间的流逝,在车厢里变得不好衡量,只剩下外面的一片黑和顶上那盏灯一直亮着。 文宥娴脑袋轻轻往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列车开得很稳,她不用再因颠簸磕到头而感到困扰。 “为什么非杀她不可?”辛戎沉默了很长时间,等待情绪稳定后才追问,话一出口却只能发出喑哑的气流声。 文宥娴闭上眼,着实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江愈非死不可?为什么一定得是她补上最后那刀? 辛戎知道自己不会从文宥娴这里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江愈的死是注定的,哪怕文宥娴没有补那刀,光是因为藤蔓她也必死无疑,但和文宥娴也有脱不开的关系,他做不到完全无视。 半晌,他等不到文宥娴的声音,自说自话般开口:“我们没有离开,还在异世界里。” 声音比之前稳了不少,不再只是气流,但仍然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醒了多久?”文宥娴依旧闭着眼不看他。 “没多久。”他说,“不过足够我把事情想一遍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很难判断是情绪还是声带恢复了一点。 文宥娴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车厢,尽头有一扇铁门,和关着他们的笼子的材质差别很大。 如果说铁笼是基础版,那这个封闭的屋子的装潢和那扇门,就是银色的超级加强版本,没有门把手和锁孔,只有一个手掌大小的方形面板嵌入墙体中。 文宥娴看着他,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牙齿咬住了什么东西。 “其他人呢?”文宥娴问。 “不清楚。” 他醒来就在这里,其他人的生死和去向一概不知。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他说:“我一直在想,你把刀刺进去的时候,她会有活下去的念头吗?哪怕是一瞬间。” 文宥娴即使闭着眼,听到这句话,呼吸的频率也会变得不自在。 —— “叮——”的一声响,金属大门上出现一个浅色小球,球上一只占绝大部分面积的白色类人眼开启扫描。 “物主目前处于休眠期,有重要事件上报请按‘留言’键留言,文件请放置在桌面显眼处。” 身着灰色制服的男人双手抱着一沓文件,腾不开手,只见他抱着文件的胳膊下冒出来一只章鱼触手,一圈圈吸盘盖在皮肤上。 他清了清嗓子,用触手按在门框上的‘留言’键上,公事公办道: “物主,C车厢检测到存在非人类饲主的痕迹。” 话音落下的刹那,警报声迭起,大门另一端的被称作“物主”的人睁开惺忪的眼,警报声立即停止。 他只是翻了个身,对外吩咐:“再做几次检测,确定是饲主就和那些人类隔离开来。” 边尔点头:“是。” 他收起那只触手,把怀里的文件放到桌角后打开门离开屋子。 边尔关门的动作变得缓慢,像是怕惊扰了里面正在休眠期的人的好梦。 他拍拍手,吸引 在场所有人的注意,等到他们都看过来,他才开口:“重新检测,若结果无误,安排进入独立车厢。” 底下的人没看他,也没有回复“是”或追问原因,只是默默地把飘在自己面前近七十厘米的屏幕上的内容切换成同一个内容——文宥娴和辛戎所在的C车厢实时监控。 文宥娴和辛戎的一举一动、所说过的话都被他们尽收眼底,有人负责观察,有人负责记录,也有人正在使用仪器进行二次、三次及更多次的检测确认 不知多久,偌大的工作区只剩下敲打虚拟键盘的“噼啪”声,和边尔百无聊赖,食指一下下敲击椅子把手的“笃笃”声。 人群中响起结果汇报声。 “二次检测结果已确认,C车厢内雌性属于非人类饲主。” “三次检测结果已确认,C车厢内雌性属于非人类饲主。” “四次……” 第八个,也是最后一个结果确认成功,八次检测结果,加上最开始的全体检测,总共九次都在说文宥娴属于非人类饲主范围。 “你,你,”边尔指了两个人,他思索一阵,又指向一个人,“还有你,你们三个去处理。” 那三人各自发送信息给自己手底下的人,之后,屏幕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上下两端同时往中间压缩,最后变成一条直线消失在空气里。 三人走出自己的工位,站成一排,对边尔微微弯腰,随后转身离开。 —— 列车减速的时候,文宥娴能感觉到车身在轻微地倾斜,那是一种比之前更缓慢、更稳定的减速,像是在进入某个特定区域前最后的降速。 车厢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他们的生命还在延续,只是时间早已静止。 他们像两个等待死神降临的囚徒,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结局,但所有希望都被埋没,他们找不到办法,只能在无尽的静默中等待。 灯灭的突然,和被打开时一样没有征兆。 文宥娴听到了某种声音——一种低频的、从车厢壁板深处传来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扫描整个车厢的轮廓。 辛戎垂着脑袋补觉,这几天的刺激逃生加上江愈的死亡,让他心神俱疲,想着那些事情的时候他总睡不着,或许只有无聊到极点、空间里安静得仿佛是真空世界时,他才能抛开那些好好睡一觉。 “滴”,门被从外面打开,文宥娴扭头,和耳后到下颌还有鳞片残余的人猝不及防对视。 进来的人只有两个,他们穿着相同的浅灰色制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下颌线。而那个耳后鳞片被看到又迅速收回的留在外面。 那两人径直走向文宥娴的笼子。 见状,文宥娴双腿曲起,她让自己的身子尽量往后退,可她早就靠在笼子的铁杆上了,笼子四面透风,体积又小,她根本退不到哪里去 其中一个人把一块手掌大小的方形设备贴在铁栏上,设备亮了一下,发出几声短促的“嘀嘀”声,然后灭了,他把设备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转向另一个人,没有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 另一个人拉开车厢侧面的一个凹槽,取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金属杆顶端有一个摄像头一样的东西,他把杆子从铁栏的缝隙里伸进去,停在文宥娴面前约莫二十厘米的位置。 那个设备发出一种极轻微的高频声,持续了大约三四秒,他收回杆子,看了屏幕一眼。 两人对视一眼,转头对站在门外的人汇报结果:“确认无误。” 那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等会儿带她过来。” 辛戎见这情形,那还得了? 他和文宥娴是有隔阂,但现在他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文宥娴要是死了他们就又少一个队友,等死的概率比离开的概率大千百倍。 他扒着铁杆,语气急促:“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那两人把他的质问和愤怒视为噪音,连眼神都吝啬地不想施舍给他。 其中一人摘下手套,手指在笼子上方徘徊,最后在一个地方按下。 铁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声,笼子的顶部从中间往长的两侧回缩,上面彻底空了。 面向两人那面的铁杆在顶部收回后,开始下沉,像是一株新芽的根不断往更深的土里扎去。 文宥娴是被请出笼子的,那两个人毕恭毕敬地为她解开绑住双手的链子。 “啪嗒”一声响,文宥娴的胳膊彻底得到解放。 铁链被解开拿下来时,和她腕骨上那根细细的银链碰撞,声音小到她误以为是错觉,如果不是腕间的触感实在明显的话 另一个没怎么动的人脸上挂笑,像是人畜无害的绵羊:“请您跟我们来。” 那两人在辛戎疑问的眼神里,领着文宥娴离开了车厢。 37.人类饲养法则【二】 文宥娴被那两人引着,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 每一节车厢之间都有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嵌着同样的方形面板。 走在前面的人把手掌贴上去,面板亮一下,门就朝两侧滑开。 她走过时余光扫过那些车厢内部,全都是同样的铁笼,同样的毯子,同样的瓷碗和银色餐盘,一些笼子是空的,一些笼子里有模糊的人影蜷缩在角落,。 从她被带出的那节车厢算起,她经过六道门,第六道门打开时,空间骤然宽敞起来。 这节车厢没有那些笼子,只有靠墙的一张长桌。 桌面平整,不像是金属材质,更像某种深色石材打磨后做了哑光处理,桌上放着一盏灯,灯光被灯罩拢住往下压,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圈区域,桌沿以外的部分都沉在暗处。 边尔坐在桌后,他的灰色制服换了一件,领口的扣子比之前多系了一颗,那双章鱼触手已经收回去,两只手交叠搭在桌面上,指节修长,皮肤是暖调的米白色,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 那两人把她带到门口就停住了,门被打开,他们两人各自站在门的一侧,示意文宥娴自己进去。 边尔抬起头看她,端正的五官,没有异化特征露在外面,眼睛的颜色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只是灰蒙蒙的一层,像雨天的水面。 文宥娴路上所见的全是人,被关在笼子里昏睡过去的各种各样的人,她还见到了方雅楠和简续。 按这么说,其他人应该也都在车上,只是她不知道具体位置。 "进。"边尔的声音把文宥娴飘远的思绪拉回。 文宥娴整理心情,抬脚踏进房间,进入的那一刻,身后的门被关上。 边尔做了个“请”的手势,又收回去重新交叠,偏过头对身后站着的一个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的位置太暗,文宥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那人点了一下头,和文宥娴擦肩而过,打开门离开了车厢,铁门再次在她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气密声。 边尔靠在椅背上,姿态散漫,也不管文宥娴的戒备警惕,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品茶般。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很均匀,仿佛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你的检测结果在我们这边没有先例。九次检测,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你属于饲主,但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异化物种,你也没有本体形态。" 文宥娴站在暗处,只听得见自己呼吸,边尔也没有等她的回应,他继续说:"我姑且把你归为人偶类。你没有提出异议,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人偶类是什么?" 边尔似乎对她开口这件事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 "被创造的,不是被生出来的,没有本体形态,没有物种归属,外形接近人类,底层构成和人类完全不同,这个世界上人偶类的数量很少,每一个都有明确的造物主标记,你的标记大概是……自我意识?" 边尔最后那句话带着不确定,文宥娴的标记无法被检测出来,但如果是自我意识,倒是说得通。 "你在这个体系里的位置,可以比那些纯血人类高很多。" 文宥娴垂下目光,问出心中疑惑:"什么意思?" “你属于外来者,不理解很正常,会有人告诉你的。”边尔没打算细说,“我找你来不是给你答疑解惑的,而是有别的事情需要你配合。” 边尔见她还站在原地,浅笑晏晏:“别那么拘谨,我不会害你的。” 他找到几份文件堆在桌上,把其中一份往文宥娴的方向推过去。 文宥娴往前迈了一步,桌面那盏灯的光正好落在她垂下来的指尖上。 那份文件摆在桌面上,封皮是浅灰色的硬纸板,没有标题,没有标记,只有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编号。 她伸手把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开,里面是几张薄薄的纸,用黑色墨水打印的文字整整齐齐,排版密实。 她没有看内容,先把目光往上抬了一下。 边尔的指尖停在桌面上,搭成一个小三角的姿势,他等她把视线从文件上移开才开口。 “曼特城,刚完成主体结构,物主那边把它划出来,各个城主的实力盘根错节,而你恰好属于没有本体的人偶类。” 文宥娴开口想要为自己辩驳,却猛地意识到不对,“饲主,要饲养什么东西?” 边尔微微偏头,眼里不知道是无奈还是好笑:“人类,你可以自己领养中意的,每个外来的饲主都会得到一笔不菲的初始资金,你要是想养,可以调用那些资金。” 他说话的语气和之前没有差别,一贯的理所当然。 “养人!你们……”文宥娴冲过去,双手拍在桌上发出震天响,“你们不是人吗?豢养同类当做宠物?你们疯了?” 把人类当做宠物来圈养,文宥娴自己就是人类,这无疑是在把文宥娴的三观和道德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边尔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她:“反应这么大,难不成你和他们是同类?” 文宥娴哽住,她要是现在说自己是人,唯一的结局就是回到那节车厢的笼子里,最后被当做宠物领养,限制人身自由。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安抚似的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检测过那么多次,我们的仪器从来没有出过错。” 闻言,文宥娴悬起来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你可以以饲主身份过去,那边什么都缺,尤其是饲主,缺就意味着你到了那边不会有人追问来路,也不会有人查你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这边会出具一份完整的身份档案,你在这个世界里的位置,从落地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 文宥娴强壮镇定,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封皮上,纸面光滑,触感凉得很浅。 “我的报酬是什么?” 边尔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肩膀微微往椅背靠了靠。“权限和自由当然都会有的,你刚来不久,你想要的应该不是钱,我猜,是出入这座城大部分的许可权。” “许可权”这个词的轻重差别在她心里过了一遍,范围更广,意味着她能去的地方会比普通饲主多,能接触到的东西也会更多。 文宥娴垂下眼,没有立刻答应。 边尔也不着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的灯罩边缘,灯丝在罩子里发出稳定持续的暖黄色光。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搜集情报的人,你需要权限。”边尔这才转头看她,“我们之间的诉求并不冲突。” 空气安静了三四秒,文宥娴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走不开。”边尔说。 “新开发城只是刚刚搭好了壳,里面空得很,没有固定的物主会常驻那儿,也没有谁会专门为一座空城调派人手。我需要有人在那边看着,如果你想知道你在找的人最后会被送到什么地方,你总得先走到能把这件事看清楚的位置上。” 文宥娴自己很清楚这一点。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列车上的一个特殊个体,能活动范围的半径有限,她不可能通过关在笼子里来拼凑简续的动向和其他人的去处。 “成交。”她说。 边尔点了一下头,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拉开桌侧的抽屉,取出一张手掌大小的硬卡,深灰色,表面有细微的磨砂纹理,没有照片,只有一个编号和一行极小的字,字体细到要凑近才能辨认。 文宥娴接过来时指尖触到卡片边缘,比周围一圈要凉,像是那个角被单独放在冰箱里刚拿出来。 “这是你的身份凭证,新开发城那边唯一认的东西,已经安排了短时间的住处,到站之后,接你的人会在那儿等你。” 他没有告诉她接她的人是谁,也没有描述长相,她该怎么找,只是说清楚自己该说的,其他的一律不管。 文宥娴把卡片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文件连同卡片一起贴在胸口位置,硬纸板的边角隔着衣料硌在肋骨上,她抬手按了一下确认位置。 边尔的目光落在她这个动作上,没有说什么。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不快,铁门的感应面板在她走近时自动亮了一下,门滑开,门外走廊的光涌进来,她走出去那一刻听见边尔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那一份文件你可以带着看,有些信息在路上用得上。” 门关上了,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份灰色封皮的文件。 她低头翻开第一页。 纸面最上方是一段简短的城市描述——新开发城的基本数据:占地面积、可容纳人口数、预计开放时间、物主编号暂时空缺。 再往下是一份名单,是所有登记在册的饲主档案摘要,上面标注着饲主物种、异化类型,以及是否拥有本体形态。 看完这些资料她才明白,哪儿有什么同类豢养同类?不过是统治社会的不再是人类,变成了人类固有认知里的低贱生物。 难怪叫“物主”,不叫“主人”。 文宥娴沉下心,顺着那一行行的字扫下去,在名单的倒数第三行看到一个名字。 琅迦。物种标注为高纯度人类,异化类型处空白,本体形态处空白。 备注栏里用细体字写着:无可见异化特征,血液检测结果排除混血可能,仍保留人类完整基因链。 文宥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 从边尔的话和资料能知道,纯血人类是宠物那一层的称呼,但高纯度人类指的是什么?也属于宠物范围内吗? 她把文件合上,继续沿着走廊往前。 边尔给她安排的是更靠近车头方向的一个独立隔间。 走廊尽 头的门由嵌在墙上的面板控制,她刷了那张深灰色卡片,面板上的灯从红转绿,门打开。 里面的空间比铁笼大出三四倍,靠墙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和薄被。 角落里有一张固定在墙面的小桌,桌面上的槽里嵌着一个保温水瓶,杯口还冒着细微的热气,桌边靠着一把椅子,椅面上没有布垫,是打磨光滑的木头。 她走进去,门在她身后闭合。 文宥娴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偏硬,被单有皂角残留的气味,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那条银色的细链还缠在手腕上,铁链解开之后留下的勒痕已经消退大半,只剩下浅浅的淡粉色痕迹,印在皮肤表面。 文宥娴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道痕,已经没有什么痛感了。 她靠在床头,把外套口袋里的深灰色卡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编号下面是那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辨认,光线不够好,她侧过身对着墙上那盏灯,那行字才终于清晰起来。 “凭证持有人:人偶类,无本体,暂定编号零。”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标记。 曼特城,还有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体系? 为什么在庄园的时候,碎片上明明显示副本通关了,却没有回到原来的世界里? 碎片? 文宥娴站起身,在自己身上好一顿摸索才找到屏幕一角爬着裂痕的手机。 “欢迎是用碎片~”欠揍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幸的是,手机电量太低,她还没点进去手机就关机了,文宥娴翻了翻车厢,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充电的东西,索性就没再管。 必须离开这里,也得尽快和其他人联系上。 —— 列车减速了。 文宥娴感觉到车身倾斜的幅度比之前更大,轨道切换的声响从地板下面传上来,轮子碾过道岔时发出那种低沉有节奏的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脊椎。 她站起来走到那扇极窄的舷窗边,玻璃外侧结了薄薄一层水雾,她用指腹抹开一小片,露出一条细长的视界。 外面是站台,灰白色的地面,头顶的灯管排列成等距的长线。 远处有几个人影站在柱子旁边,穿着和边尔那些下属相似的浅灰色制服,但没有戴帽子,其中一个背对着她,肩膀宽窄在制服下轮廓分明。 列车彻底停稳时,车体发出一种下沉的震颤。 文宥娴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别的人影。 那些混血种的侍者,从列车中段的方向走来,推着漆成深灰色的推车,推车上摞着折叠整齐的白色织物和密封的塑料箱。 一个侍者从她身边经过时微微侧身,让出半条通道,下颌下方露出一道细缝似的鳃线,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 她没有停留,继续往站台末端走,走过第四根柱子时,背对着她的那个人转过身来。 琅迦和文件里描述的一致,整个人站在那里最显眼的特征就是没有其他异常特征。 表情淡淡,嘴角微微上扬,整个人站在原地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质。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翻起来遮住小半截脖子,袖口收在手腕上方,露出的一段皮肤偏白,手指间没有夹任何东西。 他的视线在文宥娴身上落了一下,扫过她肩部和手腕的轮廓,然后从她身侧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边尔让我来接你。”他说。 琅迦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大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站台尽头是一段向下的台阶,两侧墙面是裸露的混凝土,灯管嵌在顶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段暗区。 文宥娴跟在后面,距离大约两步远,她的鞋底踩在台阶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琅迦的脚步声比她的更轻,几乎听不见。 台阶底部是一扇敞开的金属门。 门外是一段低矮通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同样的灰色灯管,地面平滑,没有接缝,大约二十几步就到了出口。 风从出口方向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草木的尘土气味。 文宥娴眯了眯眼,外面的光线比通道里亮一些,但仍然是阴天的程度,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均匀地铺满整个视野。 她看清了城市的样子。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路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排列整齐,缝隙里没有杂草。 街道两侧的建筑大多是三层或四层的高度,外墙是同样的浅灰色,有的墙面安装了玻璃窗,有的只有整面平整的墙体,窗户的位置用深色板材封着。 “饲……”琅迦想提醒她车已经到了,声音却堵在喉间,叫她饲主吗?可她还不是他合法的饲主,叫小姐?像是在以下犯上。 38.人类饲养法则【三】 不知不觉的,文宥娴倒是走到了前头去。 在列车停靠前,琅迦就收到边尔家里那个人给他带来的消息,给了他文宥娴的照片让他来车站等人。 那人说边尔特意交代过,见到文宥娴之后必须先一步把领养协议签订,之后再带她去住处。 文宥娴扫着街景,心不在焉问:“他给我安排的房间在哪儿?” 琅迦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话已经到了嘴边又临时掐住,他的脚步节奏被打乱了大约半拍,很快又恢复正常。 关于协议签订的话马上就要说出来,被文宥娴这么一问,琅迦又把话咽了回去。 “瑞海别墅区三号。” 瑞海别墅区位于市中心,虽说曼特现在是空城,但市中心别墅区中地势优越的部分在还没完工前就被早早预订。 繁华热闹,不同于近郊区的冷清,也只能见到高耸入云的建筑,而不是野蛮生长的自然景。 “带我过去吧。” 琅迦的脚步慢下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齿关后面,推了两次都没推出来。 文宥娴身后那串连贯的脚步声变了节奏,她半天等不到回应,扭头看他,就见琅迦面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温润,眼里却带了些焦灼,文宥娴微微歪头凝着他:“还有别的事情?” 琅迦的嘴唇动了一下,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脚前那块石板边缘的缝隙,像是在那道接缝里找能说的话。 "边尔让我接你的时候,还交代了一件事。"他嗫嚅着唇开口,每个字之间的间距像被拉长过,"他说必须先签协议,再带你去住处。" 文宥娴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又松开。 “什么协议?” 琅迦的目光从地面抬起来,落在她肩头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上。 "我的领养协议,我被转赠到你名下"他温声开口解释,"如果没办手续,你进不去那栋别墅,系统关联不上的话,你只能另找住处,曼特城对饲主有定额配给的要求。饲主名下必须至少有一个领养的人类,才能激活住所的居住权限。" 街角的风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吹动琅迦大衣的下摆贴了一下他的腿侧又松开。 文宥娴站在风里,外套领口的边缘被掀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下去,顺势把胳膊抱起来。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琅迦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外来饲主想要进入独立的住所,其名下必须拥有至少一个领养的人类,边尔让我来,就是为了确保你能顺利入住。” 琅迦说了大半,但他还是藏了一点,边尔的意思很明确,派他来,既是确保文宥娴能够顺利入住,协助文宥娴尽快融入这个世界,同时也是监视文宥娴的一举一动,保证她不会和以往的外来饲主一样,对这个世界起别的心思。 他上一任饲主也是外来者,一年前因犯重大错误而被处决。 饲主的绝大多数行为很难定性,半数都是由物主或其他同级饲主亲自处决,被人类杀死的饲主屈指可数。 原本生长于世界里的饲主必然很少犯错,那些被处决的饲主,九成都是外来者,于是,物主对于外来饲主更加忌惮,有时需要他们帮忙,但又不会对他们产生一丁点信任。 文宥娴精准抓到他话里的漏洞,反问:“那如果我领养的不是你,是别的人类呢?也能进去吗?” 琅迦没想过她会问这个,沉默几秒,“……能的,不过曼特城新建,无论是人类还是饲主都很稀少,这点您在列车上时应该就知道了。” 人类稀少,领养就会变得困难。 哪怕她想领养现在列车上的,也得等到三天之后他们质检报告出来才可以进行领养,期间不乏其他来到曼特的饲主,有和她抢人的可能,若是竞争,资金耗费不确定,不走特殊通道的普通领养手续下批也需要九天时间。 文宥娴如果想要尽快入住,琅迦是目前为止的最优选,也是唯一选择。 “签协议的地方在哪?” 琅迦听她这么一问,紧绷的情绪稍稍放松。 要知道,长期空置、完不成任务的人类,哪怕血统纯度再高,也会被随机分配回到公演团里。 他的视线从她肩头移开:“和别墅区距离不远,车在那边。”琅迦指了个方向。 “走吧。”文宥娴说。 她没有等他先迈步,自己先转了方向,朝琅迦手指的地方走过去,琅迦跟上来时落了她半个身位。 车站的另一边,几个穿制服的人眉心紧锁,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都已经清点完了,十七个人,那这流程和之前……?” 穿制服的人语气犹疑,那人手里捏着一块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要往某个选项上按下去,但一直没有落下去。 曼特城的饲主还没全部入住,如果按照旧流程把这十七个人送去质检再分流,分到饲主住处时那些饲主可能还没入住,他们会被晾在接收点等着。 “不用了。” 边尔的声音从后方列车处传过来,车门的锁舌归位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像是一本书被合上了。 列车门上方的灯从绿色跳成红色,然后暗了下去,这趟列车空了,车厢里最后一个被带下来的人类已经走过那道门了。 那几人纷纷转过身来,低着头等待边尔下达指令。 那几人纷纷转过身来,垂着头,露出后颈和制服领口之间的缝隙,没有人说话。边尔走过来时脚步不重,但他走的路线是从列车旁边的空隙穿过去的,那几人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往两侧退了一点。 "送去公演团,"边尔说,"等他们来了,让他们自由竞价。"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大衣的后摆在走动时微微扬起一个角度,又落回去。 那个角度在空气里停留的时间很短,像一个字被说出口之后还没来得及被听清就被下一个字盖过去了。 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把屏幕收起来,对身边另一个人点了一下头:"按他说的做。通知公演团接收口留出通道,十七个人,性别年龄混编,让他们准备初始入团登记。" 那几人散开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车辆从站台侧面的通道里开出来,车门打开,有穿着同样灰色制服的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门两边。 混血种侍者把被带出来的十七个人按顺序引向那些车辆。 —— 简续脑子里总是浮现出文宥娴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场景,太刺眼。 他不太懂心口像被针扎一样的酸意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很讨厌这种感觉。 就像是他又被丢回自己说话都不利索、文宥娴只当他是陌生人的时候,他想要告诉她很多,但她不想听,也不想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事,只是对江愈有着无法言说的信任。 那个男人就像之前的江愈,不,他比江愈更具有威胁,江愈至少坦言自己有喜欢的人,至少江愈和文宥娴是同一性别。 起先下车时他就在张望,文宥娴的身影闯进他视线时,他本想要呼喊,但那穿着一样衣服的人推着他的肩膀往前,他脚步趔趄想要回望,可被那堵墙挡住视线,他再也看不到她。 “你,还好吗?”赵捷唯声如蚊呐,轻轻问他。 他们手上都被一种叫不出名字、柔韧性极强的细绳绑住,那绳子像是从某种巨型动物身体里剥出来的筋。 她也看到了文宥娴,她不太理解为什么文宥娴会被单独分离出来?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一概不知。 或许独自被关押在一节车厢里的辛戎知道。 但有人看守,辛戎和他们距离太远,他们就是想问也无法上前。 简续耷拉着脑袋不理她,只是想把脑子里那个一直缠着他的画面拍散。 他们被强行塞进一辆车上,简续和赵捷唯被分开,他落了单。 简续坐进去的那辆车里,加上他一共有四个人,帘子从两侧车窗上方被拉下来,把外面的光线削减到了傍晚的程度。 他能看见对面座位上的人的脸,对方的脸在帘子滤过的光线下呈浅灰色调,五官的轮廓软化了边缘,像是褪了色的画布。 车内有空气在循环,但他闻不出那是什么气味。 像是整个路面和建筑物的墙面混在一起,磨成粉末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没有植被的尘埃,堵住他的鼻腔让呼吸变得困难。 —— 文宥娴坐在副驾驶,整个人都在拼命地往车门方向靠。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得太近。 “你说你还有上一任饲主,所以你是被弃养了?所以才丢给我?” 琅迦闻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他匆匆瞥了一眼身旁的文宥娴,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不是吗?”文宥娴没往别的方向想。 难道不是和养小猫小狗一样,自己养不了了就送给信任的人养,或者转卖给爱宠人士吗? “不是,”琅迦大概猜到这是双方的认知差异,耐心解释道:“她死了我才会空置出来,就像一些特定的资产,绑定过之后,只有持有者死亡,那些资产才会闲置下来。” 文宥娴面上不显,心里惊涛骇浪掀了一波又一波。 她开始问起正事:“饲主里也有人吗?” “没有。” 仅仅两个字就彻底打破她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认知。 她稳住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发颤的声音,重新开口:“你给我讲讲这个世界吧。” 琅迦不厌其烦地为她讲解。 他的声音很轻,依稀能听出其中带着的浅淡笑意。 文宥娴心里涌起一股异样,如果琅迦这样的人放到她原来的那个世界,大概是很受欢迎的存在,现在却…… 一些文宥娴从来没有听过的名词从琅迦口中不断跳出。 从琅迦的描述中可以窥见这个世界的一角,由异化后不属于人的生物主导,人类只能作为作为底层被圈养的宠物。 没有她认知里的人权,人类在被选定领养时谁有资格说“不”的,吃饭、休息、空闲时间都由饲主安排,不能自己选择。 “世界之初,饲主还不是饲主,也没有更高层级的物主,它们和人类和谐共生,慢慢的,它们进化出了超出人类的智慧,等到人类察觉端倪,早已为时已晚。” 人类遭到异化物种的大规模屠戮,却没有灭族,相反的,他们被呵护、被照顾,被当做珍宝,它们说,那叫物以稀为贵。 再后来,世界彻底易主,它们是最优秀的学生,优秀得反超老师不知多少倍。 它们不断进化,拥有着比人类更为发达的神经,比人类更健壮的体格,还有更先进的科学技术…… 琅迦的说法很成体系,不像是临时拼凑的。他边开车边讲,语速均匀,偶尔侧过脸来确认她还在听——他可能习惯了向新饲主解释这些基础信息,也可能只是想把沉默填满。 它们以物种为单位,各自发展出不同倾向的文明形态,部分物种选择保留本体,部分选择完全拟人化。少数物种退出了城市系统,回到荒野中维持更原始的生存方式。 “我们没有被灭绝,”琅迦说,“但也没有被纳入体系。” “我们被当作一种可以保存的、有观赏价值的东西,收拢在固定的区域里,饲主系统就是在这种框架下建立的。” 文宥娴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肩头的位置,她把座椅调整过一格,但还是觉得腰背悬着一块空隙,整条脊椎不能完全贴实。 她每隔几秒就换一个姿势,试图把自己嵌进座椅里,但那种不自在感没有消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表面在走,进不去也出不来。 琅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线偏低,语速维持在一种均匀的节奏里,像是他讲这些东西已经讲过很多遍,但基于文宥娴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他调整了词语的深浅,避免一次性倒太多信息进来。 “曼特城是在旧城废墟上建 的,上面的人决定把这里定位成新开发城,吸引新的物主和饲主入驻,目前住进来的饲主不超过二十个,物主只有一位,大部分时间不在曼特城。” 文宥娴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指尖的力度均匀,没有因说话而突然用力或放松。 他的手掌放在方向盘上时,虎口与皮革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气,像是他的手掌本身就是为了握这个方向盘而生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很浅,指甲修剪整齐,边缘没有毛刺,像是刻意被打磨过的。 “新开发城对饲主有什么限制吗?”文宥娴问。 “限制不多,主要看物主的意思。” 琅迦换挡,车速降了一点,准备驶过前方一个狭窄的路口,“曼特城的物主倾向于让饲主自己管自己,只要不触犯底线的条款,物主不会主动介入。底线的条款就两条,一是不能伤害物主及其资产,二是不能破坏城市的基础设施,其他的事基本靠饲主之间自己平衡。” “饲主之间发生冲突怎么办?” 琅迦的嘴角动了一下:“饲主间素质普遍较高,亲和力强,发生冲突的一般是被领养的人类之间,可能还会需要饲主出面协商解决人类间的矛盾。” 最麻烦的居然变成了人类,需要饲养者介入冲突解决问题,和猫狗打架主人拉架有什么区别? 文宥娴把这些信息全盘接收,心底的疑惑更甚。 她到底是什么? 如果边尔和琅迦说的没错,那她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但她明明是人类。 她的过去、家人、朋友还有她一切的经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会不是人呢? 如果是因为庄园里发生的事情,那和她有相同出线经历的裴之恒为什么没有被判定成饲主? 她想不明白。 脑子里所有东西乱成一团,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忽然就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空气里突然沉默,琅迦解释了大概的世界发展史,文宥娴合上双眼,大拇指和食指不断揉捏着眉心。 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浅灰色建筑前停下。 琅迦停好车边解安全带边提醒:“我们到了。” 文宥娴缓了缓,没有立即动作。 琅迦却误以为文宥娴不动,是需要他来替她解,整理好自己之后,他抬手过去,随着“啪嗒”一声脆响,琅迦轻轻把安全带送回原位。 文宥娴听见声响睁开眼,眼中盛满的不解和俯身放安全带的琅迦对上。 文宥娴锁着的眉拧得更紧,正想问他在做什么,琅迦提醒她办理处下班时间早,温声催促着她下车。 琅迦没给文宥娴追究的时间,文宥娴现在还不了解这些规则,也没有像其他饲主一样的上位者姿态。 文宥娴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比车站里更冷一些,风从建筑的间隙里穿过来,吹动她外套的衣摆。 琅迦从另一侧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处取出一只深灰色的手提箱。 文宥娴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他把箱子放在台阶旁边,然后走到门前,把手掌贴在感应面板上。 面板亮了一下,门上方的灯从红转绿,金属门朝一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是浅色的壁板,顶部嵌着灯带,光线柔和偏冷。 琅迦侧身站在门口,留出通道。 他可能是在等文宥娴先迈步,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她从背后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文宥娴从他身侧走进去她的鞋底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琅迦跟在后面。 室内光线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带把整个空间均匀地照亮,角落没有阴影。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深色木质的接待台,台面很宽,打磨到表面光滑,能映出头顶灯带的倒影。 台面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人,正在看面前嵌在桌面里的屏幕,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那人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立马收平。 他的目光从文宥娴身上移到琅迦身上,在琅迦脸上停了一秒,像是调出了一个存档,确认了什么信息,然后重新看向文宥娴。 "领养协议,对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额外的语气。 琅迦站在文宥娴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开口。 "嗯。"文宥娴应了声。 那人从桌下抽出一块平板式的设备,深灰色的边框,屏幕亮起时显示出浅色的底纹和排列整齐的文字。 他把设备朝她的方向推过来,屏幕倾斜了一个角度,让上面的字能被站着的人直接。 "先把个人信息核对一下。"他说。 文宥娴低头看屏幕,上面的表格已经被填写了大半,饲主姓名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暂定编号零”; 物种分类栏里写着"人偶类,无本体"; 领养对象栏里写着"琅迦,高纯度人类"。 “边尔那边已经传过来了。"那人说,"你只需要核对有没有错误,如果有,可以修改,如果没有,在底部签字就行。" 文宥娴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她看到饲主姓名栏里的"暂定编号零"旁边有一个浅浅的括号,里面写着"待补录"。 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个括号,并没有如她所愿弹出输入框,她看向那个耳廓带薄膜的人。 "名字是待补录的?" "编号零是正式的,"那人说,"名字会在领养协议生效之后由物主录入系统,你如果有一个常用的名字,可以告诉我,我会在备注栏里做一个标记,物主那边有空的时候会补进去。" 文宥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文宥娴。" 那人点了下头,手指在桌面侧边的一个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随之变动,备注栏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饲主自述常用名:文宥娴。" 39.人类饲养法则【四】 她每隔几秒就换一个姿势,试图把自己嵌进座椅里,但那种不自在感没有消失,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表面在走,进不去也出不来。 琅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声线偏低,语速维持在一种均匀的节奏里,像是他讲这些东西已经讲过很多遍,但基于文宥娴是第一次接触这个世界,他调整了词语的深浅,避免一次性倒太多信息进来。 “曼特城是在旧城废墟上建的,上面的人决定把这里定位成新开发城,吸引新的物主和饲主入驻,目前住进来的饲主不超过二十个,物主只有一位,大部分时间不在曼特城。” 文宥娴的视线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上,指尖的力度均匀,没有因说话而突然用力或放松。 他的手掌放在方向盘上时,虎口与皮革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气,像是他的手掌本身就是为了握这个方向盘而生的。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很浅,指甲修剪整齐,边缘没有毛刺,像是刻意被打磨过的。 “新开发城对饲主有什么限制吗?”文宥娴问。 “限制不多,主要看物主的意思。” 琅迦换挡,车速降了一点,准备驶过前方一个狭窄的路口,“曼特城的物主倾向于让饲主自己管自己,只要不触犯底线的条款,物主不会主动介入。底线的条款就两条,一是不能伤害物主及其资产,二是不能破坏城市的基础设施,其他的事基本靠饲主之间自己平衡。” “饲主之间发生冲突怎么办?” 琅迦的嘴角动了一下:“饲主间素质普遍较高,亲和力强,发生冲突的一般是被领养的人类之间,可能还会需要饲主出面协商解决人类间的矛盾。” 最麻烦的居然变成了人类,需要饲养者介入冲突解决问题,和猫狗打架主人拉架有什么区别? 文宥娴把这些信息全盘接收,心底的疑惑更甚。 她到底是什么? 如果边尔和琅迦说的没错,那她就不属于人类的范畴,但她明明是人类。 她的过去、家人、朋友还有她一切的经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会不是人呢? 如果是因为庄园里发生的事情,那和她有相同出线经历的裴之恒为什么没有被判定成饲主? 她想不明白。 脑子里所有东西乱成一团,她只觉得脑袋昏沉,忽然就很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空气里突然沉默,琅迦解释了大概的世界发展史,文宥娴合上双眼,大拇指和食指不断揉捏着眉心。 大概半个小时,车子在一栋三层楼高的浅灰色建筑前停下。 琅迦停好车边解安全带边提醒:“我们到了。” 文宥娴缓了缓,没有立即动作。 琅迦却误以为文宥娴不动,是需要他来替她解,整理好自己之后,他抬手过去,随着“啪嗒”一声脆响,琅迦轻轻把安全带送回原位。 文宥娴听见声响睁开眼,眼中盛满的不解和俯身放安全带的琅迦对上。 文宥娴锁着的眉拧得更紧,正想问他在做什么,琅迦提醒她办理处下班时间早,温声催促着她下车。 琅迦没给文宥娴追究的时间,文宥娴现在还不了解这些规则,也没有像其他饲主一样的上位者姿态。 文宥娴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比车站里更冷一些,风从建筑的间隙里穿过来,吹动她外套的衣摆。 琅迦从另一侧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处取出一只深灰色的手提箱。 文宥娴注意到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类似的操作,他把箱子放在台阶旁边,然后走到门前,把手掌贴在感应面板上。 面板亮了一下,门上方的灯从红转绿,金属门朝一侧滑开,露出里面一条短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是浅色的壁板,顶部嵌着灯带,光线柔和偏冷。 琅迦侧身站在门口,留出通道。 他可能是在等文宥娴先迈步,也可能只是不想让她从背后进入一个陌生的空间。 文宥娴从他身侧走进去她的鞋底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推开门走进去,琅迦跟在后面。 室内光线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带把整个空间均匀地照亮,角落没有阴影。 正对门口的是一张深色木质的接待台,台面很宽,打磨到表面光滑,能映出头顶灯带的倒影。 台面后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色制服的人,正在看面前嵌在桌面里的屏幕,听到开门声才抬起头来。 那人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透明薄膜,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微微颤了一下,立马收平。 他的目光从文宥娴身上移到琅迦身上,在琅迦脸上停了一秒,像是调出了一个存档,确认了什么信息,然后重新看向文宥娴。 "领养协议,对吧?"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额外的语气。 琅迦站在文宥娴身侧半步的距离,没有开口。 "嗯。"文宥娴应了声。 那人从桌下抽出一块平板式的设备,深灰色的边框,屏幕亮起时显示出浅色的底纹和排列整齐的文字。 他把设备朝她的方向推过来,屏幕倾斜了一个角度,让上面的字能被站着的人直接。 "先把个人信息核对一下。"他说。 文宥娴低头看屏幕,上面的表格已经被填写了大半,饲主姓名栏里写着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暂定编号零”; 物种分类栏里写着"人偶类,无本体"; 领养对象栏里写着"琅迦,高纯度人类"。 “边尔那边已经传过来了。"那人说,"你只需要核对有没有错误,如果有,可以修改,如果没有,在底部签字就行。" 文宥娴的视线又落回屏幕上。她看到饲主姓名栏里的"暂定编号零"旁边有一个浅浅的括号,里面写着"待补录"。 她伸手点了一下那个括号,并没有如她所愿弹出输入框,她看向那个耳廓带薄膜的人。 "名字是待补录的?" "编号零是正式的,"那人说,"名字会在领养协议生效之后由物主录入系统,你如果有一个常用的名字,可以告诉我,我会在备注栏里做一个标记,物主那边有空的时候会补进去。" 文宥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文宥娴。" 那人点了下头,手指在桌面侧边的一个触控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文字随之变动,备注栏底部多了一行小字: "饲主自述常用名:文宥娴。" "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信息吗?"他问。< /p>文宥娴的手指从屏幕边沿收回来,她重新看了一遍表里的其他内容。 她和琅迦的所有信息都在上面。 她的目光在那行灰色字上停了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 她伸手在屏幕底部签下签名,笔迹滑过触控表面时,设备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嗡鸣,屏幕上的文字整体变暗了一度,然后在页面顶端跳出一行新的字:"协议已生效。" 那人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又划了一下,屏幕暗下去,他把设备收回桌下,从抽屉里取出两张卡片,放在台面上推向她。 一张是深灰色的,尺寸和她在列车上拿到的那张一样,但卡片表面的纹理略微不同,磨砂的颗粒感更细一些;另一张是浅米色的,四角圆润,厚度比深灰色那张稍薄。 卡片边缘经过柜台台面时发出一道极轻的滑动声。"旧卡失效了,之后用这张。住处的门禁、车辆终端、公演团的饲主通道,都用同一张。" 公演团又是什么? 文宥娴拿起那张米色的卡片,翻到正面看了一眼。卡片上印着琅迦的名字,底下是一行编号,和她的编号格式相似但序列不同。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把卡片递过去给琅迦,待他接过后,转身便往门口走。 琅迦匆匆对那办理的人点头,随后追着文宥娴的脚步出来。 …… 车辆重新启动。 琅迦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线里明灭交替,主动解释:"他在边尔的体系里负责饲主档案管理,上一任饲主带我来办手续的时候,也是他经手的。" “你不用告诉我,我们顶多算是半合作关系的室友,你给我提供信息,我做我的事不会干扰你,向我解释,没必要。” 琅迦默了几秒,“或许你没有仔细看过边尔给你的领养法则?” 人类是没有自主权的,尤其是刚被绑定的人类,他们需要讨得饲主的欢心,提供情绪价值,无论任何事情,只要饲主问,必须事无巨细回答。 他们让饲主知道自己的钱并没有白花,以稳住自己的身份,不会被强行解绑再送回原来的地方。 闻言,文宥娴身形僵了一瞬,在列车上确实有人送来过一份新的资料,类似于使用指南,字太多了,她只看了个大概。 “其实,饲主除了死亡之外,和人类的绑定关系,还有另外的解绑通道,不过申请流程较为繁琐。” 饲主若想要解绑,必须保证所被绑定人类的身心健康,出具各种医学证书证明,饲主解绑的理由、饲主的资产以及另一位想要领养的人类资料…… 整个周期快的两天,但那是所有所需出示的资料都已提交的结果,慢的话几个月、半年亦或者几年,审批可能都下不来。 文宥娴安静地听着,什么也没说。 路面的颜色从浅灰转为米灰,两侧的建筑间距开始扩宽,有一些低矮的绿化带出现在人行道和车道之间。 草是新铺的,贴着地面的草叶还带着移栽后未完全伸展开的卷曲弧度,颜色不均,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 车辆抵达入口,在闸口被拦下。 琅迦掏出自己的那张卡片,在识别面板上贴了一下,闸口的灯亮起绿色,横杆自动上升,车辆顺利通过。 40.人类饲养法则【五】 质检通道比站台窄得多。 两侧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表面,灯管嵌在顶部,每隔一段就有一处暗区。 队伍在通道里往前移动,前面的人走得很慢,后面的人不得不跟着降速。 辛戎排在队伍前端,他能听见身后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沉的和轻的交错着,形成一层均匀的底噪。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人,视线落在前方那个侍者的肩胛骨轮廓上,布料随着步伐起伏的幅度一直保持在同一个区间里。 方雅楠能看到前面几个人的后脑勺,全都垂着头。 她脑子昏沉沉的,明明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跟上队伍,一步步往前走。 通道里除了他们走路发出的整齐脚步声,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赵捷唯走在她前面两个位置,肩膀微微缩着,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薄。 简续走在队伍末尾,那个位置,能看到前方的所有人。 队伍在一扇金属门前停下,身穿统一制服的人拿出一张卡,在门右侧墙上的识别板往下滑过,门上的灯从红色跳成绿色,门自动打开。 站在门边的混血种侍者侧身让出通道,示意他们继续往前走。 门后的空间比通道宽敞一些,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砖,墙面是浅色的,没有窗。 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面是深色金属材质,边缘收得很薄。 桌后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颜色偏深的灰色制服,领口没有系紧,最上面一颗扣子是敞开的。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视线从桌面移到队伍最前方的人身上,像在数人,确认这个队伍在他视线可见的位置。 “十七个。”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齐了。” 他朝侧边摆了一下手,示意队伍往左转,往更深处走,然后跟上来,走得不快不慢。 队伍继续前进,经过几道门,转过一个拐角,又在另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的标识牌写着“入团登记处”。 方雅楠站在队伍中段,从前面两人的间隙看到房间内部。 空间比上一个房间小一些,左侧是一排嵌入墙面的屏幕,屏幕的边框是深灰色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同样的底色和排列整齐的字段。 右侧有一排靠墙的椅子,椅面是浅灰色的,看起来没有坐过人。 那个穿制服的人走到桌子后面,把一块平板式的设备从桌面下滑出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把设备转了半圈,让屏幕朝向队伍的方向。 “第一个,上前。” 队伍最前方的人走过去,在他的提示下把双手放在屏幕下方的感应区。 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屏幕上跳出一行浅色的文字:“审核通过,分类:纯血人类,性别:男,年龄:二十六,体格等级:C。” 那人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呆滞。 “站到右边去。”穿制服的人说。 话落,他顺从地往右边去,等待着新的指令下达。 依次完成四项全面检测后,他站在摆弄设备那人右侧的墙边,一动不动。 有些人审核通过的时间短一些,有些人长一些。 一个中年男人的检测结果出来时,屏幕显示“体格等级:C”,那人点了一下头,没有看屏幕上的其他内容,直接走到了右侧队列的末端。 轮到方雅楠时,她走上去把双手放在感应区上,能感觉到感应区表面的温度比室温低一些,像是一块金属在通风良好的地方放久了之后形成的凉意。 设备亮起来,嗡鸣声持续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一些,大约多了两三秒。 “纯血人类”的字样在屏幕上闪烁。 穿制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站到右边。” 方雅楠收回手,走到右侧队列里,站在靠墙的位置。 赵捷唯的检测通过得很快——几乎是在她把手放上去的瞬间就完成了分类。 “纯血人类,性别:女,年龄:十九,体格等级:D。” 屏幕上显示的分类字段里,“纯血人类”四个字旁边多了一个浅灰色的括号,里面写着“带微混血体征”。 依旧被叫往右边走。 她站到方雅楠旁边时,方雅楠注意到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两只手的指尖贴在一起,指腹对着指腹,没有分开。 简续排在队伍的最后。 他走上前去,设备感应到他的手掌,不出意外的,他的结果和他们是一样的——纯血人类。 十七个人靠墙排排站立,像是正在接受什么训练。 猛地,方雅楠眉心钝痛,耳中嗡鸣声不断,失去意识前,她看到房间外那人开门进来,那几个为他们做检查的人像是惧怕他,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他。 “检测结果整合需要……” “我知道,”那人懒洋洋出声,打断侍者的话,“最快什么时候?” 周围人倒地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她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 方雅楠恢复知觉的时候,头部还在持续传来细微的抽痛,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太阳穴内侧,不轻不重,足够折磨人。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用了大约十秒,后脑勺还残留着检测室里那种低频嗡鸣的余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被灯光染成暖黄色的天花板。 她躺在一张沙发上,身下柔软的触感让她恍若置身云端,身体陷进去的弧度还没有回弹。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发现自己仍然穿着之前的衣服,但那根柔韧的细绳已经不见了。 她活动几下自己的手腕,就好似她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睡了一个午觉。 她侧过头,赵捷唯坐在她旁边两米远的位置,后背靠着沙发底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着。 方雅楠能看出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只是在等其他人先动。 简续在窗户下方的地板上坐着,膝盖曲起,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无神。 裴之恒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视线从天花板依次扫过四面墙壁。 十七个人都在,有人已经站起来,有人还坐在地上,没有人出声。 方雅楠环顾四周。 靠墙有一张深色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几个浅色的瓷盘,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冷却了,但不妨碍他们填饱肚子。 长桌的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椅背的高度齐腰。 角落里有一组矮柜,柜门是浅木色的,表面磨得平整,柜门之间的缝隙均匀,每一扇都合得很严,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餐桌在屋子中央,长约两米,桌面是浅灰色的石材,打磨到反射出天花板的光,像一片浅色的水面。 方雅楠的视线转向门口。 那是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没有门把手,没有锁孔,没有门缝。 门与门框的接合处收得非常紧,从她所站的位置看过去,几乎看不出那扇门和墙面之间有交界线,像是有人把一块金属板嵌进了墙里,然后用砂纸把边缘磨平了。 方雅楠站起身,起身时,她的膝盖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截被压久了的小树枝终于被松开。 她走到窗边,伸手推了一下窗框,窗框没有移动,她又推了一次,用指尖抵住窗框底部边缘向上抬,玻璃纹丝不动。 她用指节敲了一下玻璃表面,声音很实,像敲在密度均匀的石材上。 赵捷唯在她身后开口:“打不开的,我们试过了。” 方雅楠放弃研究这东西,转过头。 …… 几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几颗脑袋聚在一起,他们现在只有五个人,其中简续还不一定能帮得上忙。 方雅楠率先开口:“我先说,我在列车上醒来的时候,对面的人是赵捷唯。” “和我一个车厢的那个,我不认识。”裴之恒紧随其后。 简续只是复述裴之恒的“不认识”三个字,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水。 其他三人不约而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辛戎,这个小小的举动,无疑是把辛戎架在火上烤。 辛戎环视一圈,垂下眼,“ 文宥娴。” 顿了顿,辛戎补充道:“有人把她带走了,看他们样子挺恭敬的,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赵捷唯不停绞着自己衣服的手一顿,将手缩回了口袋里。 辛戎没再说话,回想起那两人的态度,和对待他们,称得上是天壤之别。 “或许是她之前因为出线,有些东西变得和我们不一样了,所以才……” 话没说完,接触到裴之恒的视线,辛戎又闭上嘴。 要真是因为出线,那裴之恒应该和文宥娴一样被单独带走才对,怎么可能现在还和他们在一起? 方雅楠心里的烦躁愈烈,脸上浮现了少见的不耐烦:“这到底是什么破地方!不是说通关了就能离开吗!” “人家说的是能离开,可没说放我们回去。”裴之恒嗤笑一声,在一边泼冷水。 他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中央,碎片里的小群消息不断刷屏。 付山望的消息不断跳出,询问他们的境况。 付山望:“你们到底活着还是死了?活着倒是吱个声儿。” “……” 最新消息里,能完整看完的也就只有这一句,其他的大多是‘*’,不屏蔽敏感词都发不出来。 往上翻,一直到离开庄园的那天。 付山望骂人的话太多,他们几个只能慢慢从他发的那些话里一点点凑出事情大概。 他们几个从通道离开,不仅没有回到原世界,还到了比庄园更让人血压飙升的世界。 据付山望描述,遍地跑的丧尸和拥有能与正常人类智慧比肩的丧尸王。 丧尸之间依靠自身产生的某种信息素交流,能够召唤伙伴、发现新寄主…… 他们的成长速度太快,仅仅几天就有了成熟的体系,还学会了模仿人类,诱骗基地里的人外出,从而得到新的寄宿体完成丧尸病毒的繁衍。 他们想躲,奈何那群丧尸不像没脑子的,像是有脑子故意装傻骗人的,他们找都找不到地方躲。 万幸,他们被人类基地的搜救人员救回基地,捡回一条命。 …… “那我们,”方雅楠咽了口口水,“这个还算是比较好的?” “准确来说,应该是很友好了。” 丧尸……方雅楠想起自己看过的丧尸片,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丧尸的样子,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拿着手机的手一抖,突然就把手机丢了。 裴之恒把手机捡回来,丢的不远,侧个身子就能拿回来。 他不解:“你干嘛?” 方雅楠往赵捷唯身边靠,把赵捷唯当成阿贝贝紧紧抱住。 她扬扬下巴,示意裴之恒看手机。 看到屏幕上的东西,裴之恒下意识也想把手机甩出去。 “什么?”辛戎回过神来,见两人这么大反应,一时好奇,把脑袋凑过去,看清屏幕那一秒恨不得自戳双目。 实在太恶心了! 方雅楠抢过手机,按着语音键就骂:“付山望你有毛病!发这种东西恶心人!” 她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一时间,所有视线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信息发送之后,她是舒坦了一点,但很快,她就察觉到这间房间里静得不正常。 空间里气氛一度变得微妙,那些人看他们就像是在看什么外星人。 就在这时,房间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推门的力道不大,门扇向内侧缓缓转动,门框和门板之间并没有发出摩擦声。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穿着一件裁剪平整的深灰色外套,领口处露出浅色内搭的边缘。 她站在门框外沿,目光从房间里的人身上依次掠过,像在清点物品,确认它们是否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皮肤偏白,下颌线条柔和,但她的目光没有温度的起伏,像是在确认数量,而不是在确认状态。 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低而清晰:“我是你们在曼特城公演团的负责人,我只有一个要求——服从安排,明天开始正式训练。” 她的视线在方雅楠脸上停了一瞬:“今天你们自由活动,窗户和门打不开是正常的,不用担心。” 41.人类饲养法则【六】 说完,她挥挥手,走进来几个人,有男有女,女人手上拿着的是类似于记录表一样的纸张,男人则一手拎着一个深色箱子。 女人扫视人群一眼,视线落回纸上:“房间已经分配好了,我只念一遍。” “罗伊,金赞,102房; 常娩,方雅楠,109房……” 念到最后,只剩下赵捷唯空出来,她自己一个人住一间。 方雅楠心里犯嘀咕:怎么那么像高中分宿舍? “箱子里,”她收好那张纸,“是你们在被饲主领养前需要的日用品,你们自行分配。” 待到人走,门又被关上。 方雅楠扒着门喊:“诶!不是说分好房间了吗?关门我们怎么出去?” “到时间门会自动打开。”清亮的女声为她解答。 “常娩。”她伸出手,方雅楠愣愣回握住她的手,“常,不是,方雅楠。” 常娩一怔,随即失笑,“这是什么见面礼吗?我是让你把脏掉的外套脱下来给我。” 方雅楠“啊”了一声,“这不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吗?” 两人双双愣住。 常娩很快反应过来,她听过别人说的“外来者”,方雅楠应该就是吧,要不然也不会说这是礼仪。 …… 方雅楠哼哧哼哧爬了三楼,愣是没找着109在哪儿,跟晒蔫儿了的小白菜似的,“踢踏踢踏”跑下楼,在门口蹲着,期待自己的室友看到她能捞她一把。 门没打开那段时间,她一直拉着常娩说话聊天,成功破冰。 “你做什么?这边。” 方雅楠抬头,就看到差点被一堆东西给埋了的常娩,几步小跑过去,从她手里拿走一些放在自己手上。 “不用……”常娩还想拒绝,方雅楠一个跨步就往常娩面前的建筑走了进去。 常娩叹了口气,跟着走进去。 方雅楠抱着一堆东西在一楼从中间蹿到最左边,又蹿到最右边。 “在二楼。” 方雅楠脚步顿住,“109怎么能在二楼呢?” 它都是1开头了,怎么能是二楼呢? 常娩欲言又止,胡乱解释了句:“这里和你们那里有很多的分布都不一样。” “快走了,收拾好之后带你去吃饭。”常娩催促两句。 时间晚了,是真的吃不上饭的。 “诶,刚才那个……”方雅楠想问饲主是什么东西,但那个女人实在不好形容,光措辞就想了半天。 “饲主?”常娩问。 方雅楠快速点头。 常娩并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她太熟练了,楼栋、房间不用刻意寻找,还知道这里的食堂在哪儿,这些流程也像是经历过无数次一样。 她没有立刻回答方雅楠,而是快走几步,抵达房间打开门进去,把东西丢到地上。 方雅楠进到房间,心里不由感叹,这真的是员工宿舍吗? 两张床靠墙而摆,但不在同一边,而是在彼此的对面,床头靠墙,床尾对着床尾,中间留出来的空间三四个人并排走过都不会感到拥挤。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门,暖色装潢令人心情愉悦。 直到门关上,她才开口:“饲主,就是饲养者,大多数都拥有雄厚的资金,我们的生存需要倚仗它们。” “饲养什么?我们的生存干嘛要依赖他们?就不能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吗?” “养我们,”常娩反问她,“你都这样了,你觉得呢?” 方雅楠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嗯,确实说不上好。 “世界的法则就是这样的,我们在公演团里没日没夜地表演,是等待被饲主选中领走,被饲养的日子,比在公演团要好过太多。” 常娩脸上浮现出憧憬,那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笑意,不似作假。 方雅楠心底有一股别扭感不断升腾,仿佛马上就要破膛而出。 人养人,倒是说得过去,如果双方有感情联结,那样当然最好。 常娩瞥到她这副沉思的模样,解释道:“只有被养的才是纯人类。” “什么?” “饲主是上层的最下层,数量最多,物主属于中层,最高权力拥有者,是那位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城主,唯一的共性就是,它们都不是人,而是异化而来的动植物,只有我们,才是纯粹的人类。” 连那些处于社会中层的混血种都不能称之为人。 “可他们……”明明有着人的外形。 方雅楠及时停下,庄园里那些杀人的怪物,不也有着人形吗? 而另一边的裴之恒和辛戎,找到房间后只是安静地收拾自己的床铺。 辛戎虽然被分到这里,但不会在这里常住,他大多时间都会在表演场的临时宿舍。 那里大概还有另一个室友在等着他。 沉默,裴之恒总想说点话,但每次他只要开口,辛戎总会先说:“我知道,我没事。”把他的话堵回去。 “辛戎,”裴之恒叫住他,“你的位置分配和我们不在一处。” 不知道该说辛戎是幸运还是不幸,被分到格斗场。 其他人都在地上的表演舞台上进行演出活动,唯独辛戎…… 幸运的,是他可以释放这么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郁气。 不幸的是,格斗场边界不清,他们对公演团的一切以及这个世界都不算了解。 如果辛戎面对的人都是些不要命的,那么辛戎就会有生命危险。 裴之恒不觉得以辛戎现在的技巧和状态,还能打得过几个人。 辛戎垂眸:“放心吧,我有分寸。” 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浑身被阴郁笼罩,整个人都在向外透着死气,不再有以往那缠着别人的活力。 裴之恒劝不动想死的人,就像当初辛戎拦不住想死的他。 —— “城主?一座城一位城主?” “整个世界的地图就像一座城,他是世界的城主。” 文宥娴腹诽:这么狂妄? “这个,有能充电的地方吗?”文宥娴一拍脑袋,想起来自己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她把手机拿出来,递给琅迦。 琅迦接过手机,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正面。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指尖沿着边框摸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它的物理结构——边角有没有磨损,按键是否松动,屏幕上的裂痕是新的还是旧的。 “充口和这边的不一样。”他把手机递还给她,“需要转接器。” 文宥娴接过手机时注意到他指腹擦过屏幕边缘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条裂痕再按大一点。“你见过?” “见过几次,外来者身上偶尔会有,不过大部分已经没电了,公演团那边收上来过一些,统一存放,没有留用。”琅迦停顿了一下,“你会需要它的对吧,我可以帮你找找,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两天。”他的视线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上,“这边不常用这种接口,但旧城区的仓库里应该还有几批未处理的设备。” 解决了手机这个大麻烦,还有一堆麻烦在等着她。 “办手续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说那张卡可以开通公演团的饲主通道,公演团是什么?” 按字面理解,该是表演团队,但她现在还能按正常逻辑去理解吗?不能,倒不如直接问知情的人。 “供饲主挑选饲养对象的地方。” 除开高纯度人类和小时候就被预定过的人类,其他人十六岁之后都会统一被送到公演团,或者从小就在公演团长大。 琅迦就没去过公演团,他十六岁之前,住在实验室里,那里的人和他一样,都属于高纯度人类。 据说这项实验是为了保证人类血脉的延续,也是为了保证世界物种平衡不被破坏,人类必须存在,哪怕是被当做宠物圈养。 初心是这样的,可后来圈养人类,大多都只是饲主的爱好。 他们被聚集在一起,统一采集样本,进行基因实验,等到十六岁后会被送出实验室,然后被饲主或跨越饲主,直接由物主饲养。 但如果十六岁之前因为自身原因死亡,它们一律不管。 “如果是外来者,也是人类,也会被送到公演团吗?” “会,您在列车上见到过的那些人,都是从各地选出来,被送到曼特城的。” 那就是说,方雅楠他们几个,也在这里。 这倒是省事不少,要是不在一处,她还要追查他们的踪迹,一个个找。 不过文宥娴没把领养他们放进计划里,按琅迦的说法,一个人的领养手续审批周期就已经够长了,先不说五个人时间是一起的还是往后叠加的,资金就是一个大问题。 天色渐晚,别墅里还有别人,或者说,是混血种。 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称之为人,因为他们有一半的血脉属于人类,但也只有一半。 琅迦说他们不属于人类,但也不属于纯正的其他物种,所以夹在中层,成为和本来的人类最像的存在——靠自己挣钱养活自己。 文宥娴只觉得讽刺。 …… 吃过晚饭后,文宥娴衣服都没换,躺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意无意摩挲着腕间那根细链。 为什么江愈非得死在她手上呢?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过,如果江愈一开始就是抱着目的接近她,而死在她手上也只是江愈计划的一部分。 但是江愈的目的是什么? 文宥娴的思路再次被堵死,江愈没有动机、没有任何理由做这些。 江愈真的死了吗? 一个无比大胆的假设在她脑海里盘旋,几乎化为实质飘在她眼前。 但她立马又否定这个猜想。 天台上江愈心脏被刀刺穿了没死,可以用心脏位置和一般人不一样解释,最后关头她上半身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那把刀都快贯穿到头骨的位置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太多疑问萦绕在心头。 封惊原,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怎么把她给忘了。 很多被她忽略掉的细节被她从自己记忆的角落翻出来,但就是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与此同时的夜间格斗场,充斥着尖叫、欢呼声。 夜间格斗场的灯光和白天完全不一样。 屋顶的灯带全部关闭,取而代之的是几盏聚光灯,从不同角度射向场地中央,把那一圈地面照成刺眼的亮白色,场地的边缘则沉入暗处。 观众席是阶梯式的,没有划分座位,看台边缘的栏杆上趴着几排人,有人手里端着杯,有人把脚踩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偶尔有人朝着场地里喊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在穹顶下撞出回音。 辛戎被带到格斗场边缘时,还穿着之前那身衣服。 带路的人把他领进一条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面是深灰色的金属板,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开着,门外的光白而锐利,他走进去时,视野里瞬间只剩下地面、灯光和对面的看台。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 他的视线落在场地中央——铁丝编织而成的铁网,既能保证外面的人看得见里面人的动作,也能保证里面的人不会误伤外面的人。 有人比他来得早,靠着围栏,悠闲得像他不是辛戎的对手,只是个坐错位置的看客。 那人听到动静,懒懒掀开眼皮,扫过一眼后又收回视线。 辛戎走进去,铁门在后面被锁上。 台下各种各样的声音都有,台下观众兴致起来了,有人再一次开设赌局,赌的就是辛戎和另外那个男人谁会赢。 可惜,在辛戎来之前,他已经赢过很多场次,从来到这里开始,截至目前为止,他无一败绩,只要上场都是必胜局,是当之无愧的连冠王。 42.人类饲养法则【七】 “自己擦。”话音落下。 跟着这句话而来的,是迎头砸下来的药瓶和一袋未拆封棉签。 那是辛戎的新舍友。 他没有回公演团,两个原因,一是两头跑,路程远,时间太紧,不划算; 二是他赢下比赛之后在台上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工作人员全部撤了,他是被抬到这里来的,就是想回去也不能。 药瓶直直落进辛戎怀里,在腹部伤口上轻敲,引得皮肤一阵战栗。 辛戎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上半身的衣服在他晕厥的时候被人脱掉,但大概率不会是他这位冰山室友,应该是那些侍者。 辛戎一身的伤,大大小小的淤青爬满皮肤,恍若被纹上某种宗教的奇异经文。随便几个动作都会扯到伤口,骨头也“咯吱咯吱”响,像是被打断还没来得及接上。 流畅的肌肉线条,看得出来常锻炼。 辛戎咬着牙,一边直起身子,靠墙坐直,抓起那袋棉签,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半天撕不开包装,最后递到嘴边用牙咬住、撕开。 他一边把棉签蘸上药水往淤青上涂,一边问:“你叫什么?” 辛戎一身伤好不狼狈,反观他的对手,也就是他现在的新舍友,外套虚虚地搭在身上,要掉不掉,动作随意,哪儿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他还记得在场上,他几乎拼尽全力,那位新舍友却像是老大爷遛弯儿一样,轻松躲避不说,下手专挑人最疼的地方。 他明明可以以碾压姿态完胜,最后关头突然朝辛戎的拳头上冲,挨了几拳就举手说自己认输。 现在再看却不见一点伤口和被打的痕迹。 怪人。 新舍友瞥他一眼,淡淡开口:“冷肆夜。” 诡异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让这间房间也陷入沉寂。 冷肆夜站起身,随手扯了两件躺在另一张床上的衣服在手上,抬脚往外走,还不忘提醒:“衣服在衣柜里,自己找。” 浴室门被他关上,隔音出奇的好,辛戎没听见除了自己涂药的动作发出的摩擦声以外的任何声音。 辛戎随便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衣服套上,坐在床边,手肘搭着膝盖,手掌自然往下垂。 他的手机,早已不知所踪。 他坐在床边等了很久,几乎忘记身上的疼痛,冷肆夜才从浴室里出来。 冷肆夜头发还湿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掉在刚换的衣服上,浸湿脖颈处的衣料,身上带着一层水雾,毛巾被展开,整块地挂在他头上。 冷肆夜走过来,就见辛戎盯着自己的方向,他当然知道辛戎想问什么。 他抬手随意指了指另一端暗着灯的空浴室,“如果你是要用浴室才坐着等我出来,那你的眼睛趁早捐掉为好。” 辛戎:“……”谁问这个了? “为什么要输给我?” 冷肆夜不看他一眼,自顾自用脚把挡路的凳子轻轻踢远,大掌往自己头上一拍,随后胡乱用毛巾蹂躏自己的头发。 辛戎等了几秒,冷肆夜的声音才响起来:“赢多了,没意思。” 那语气,活像在说“米饭吃多了,试试面条”一样。 “你……”辛戎的视线紧紧贴在冷肆夜身上,“从小就在这里?” 冷肆夜把毛巾挂在自己脖颈上,眉心微微蹙起,手里鼓捣着吹风机,嘴里念念有词,“啧”了一声后把吹风机丢回原位,嘟囔了句:“这么难用的东西到底是谁做的?” 辛戎被无视得彻底,“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冷肆夜眉间沾上些困意:“来的比你们早,呆了快半个月。” 说着,还适时地打了个呵欠。 半个月,他们在庄园的七天,加上公交车行驶的三天还有这几天,确实快有半个月了。 那就是说,他们还在庄园的时候,冷肆夜就已经在这里了?那他应该掌握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或许他能够提供离开这个世界的一些线索? 辛戎转念一想,摒弃这个还没有成型的想法。 冷肆夜来了快有半个月,一直在这里打转,靠他?还不如先找到文宥娴,和她汇合。 冷肆夜掀开被子躺上去,头发上的小水珠在枕套上洇开深色水痕,渗透下去的水珠让枕头变潮,冷肆夜抬手,拉过置于中间格挡两张床的帘子,不管对面陷入深思的辛戎。 …… 半夜。 冷肆夜侧躺着,压下半边眉毛,眼睛被挤成大小眼。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帘子的另一边亮着光——是夜灯,辛戎挥舞拳头的影子在帘子上被放大,拳头打在空气里,呼呼炸响。 偶尔碰到床边的椅子桌子,亦或者撞到墙上,发出轻微声响。 脑海中的画面挥之不去,像是瘟疫般,只要找到一点空隙就会死死缠住他,慢慢盘紧,妄图让他杀死他自己。 他现在就像是因为极度饥饿产生幻觉、意识混乱下吞食自己尾巴的蛇。 最后几拳直直砸在墙上,灰尘被震得四散。 旧伤未愈再添新伤,汗珠渗进指关节上破皮的地方,像是有人往那儿撒了一把盐。 “睡不着就出去,大半夜扰民算怎么回事?”冷肆夜声音里带着好梦被打搅的不耐烦。 辛戎的一只手还抵着墙,冷肆夜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来,拉回他仅剩的一点理智。 “我……”辛戎嘴唇嗫嚅几下,想要为自己辩解,但他能怎么解释?最后只剩下一句用气音发出来的“不好意思”。 冷肆夜支起上半身,一手撑着脑袋,语气带着玩味:“确实该不好意思。” 冷肆夜这是摆明了半个台阶都不会给辛戎递。 “冷肆夜,”辛戎背靠上那堵墙,隔着帘子,“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的人死了,死在他面前,他却……” 冷肆夜打断他:“小朋友,这里不是什么乌托邦,收起你的分享欲。” 一个朋友?是辛戎自己吧。 冷肆夜翻了个身,“作为被你打败的对手,我提醒你一句,你明天还有很多场次要上,它们可不会给你慢慢养伤的时间。” 小朋友? 辛戎捕捉到这个词汇,冷肆夜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说起话来怎么一股子大家长的味道? “你才多大?就学别人教起大道理来了?” 冷肆夜只丢了两个字过去:“门口。” 入住人员的信息在门口有一块面板专门展示,照片、姓名、年龄、身高甚至血型,全部记录在内。 不仅是为了让同住一起的两人可以尽快适应彼此,也是为了让饲主能在挑选时筛选最合心意的某几个。 冷肆夜之前有被选中过,作为格斗场上的连冠王,是适合繁育后代、之后可再次送回格斗场的最合适不过的宠物。 只不过出了岔子,选中他的那几个饲主确定领养,还没来得及办手续就离奇身亡。 短短六天,就死了四个饲主,后来依旧有饲主会选择领养,可同样的状况依旧在发生。 冷肆夜就这样陷入被选、饲主离奇身亡、手续不全留置于格斗场的循环中。 至少在辛戎到来、赢下那场比赛之前,他是最受欢迎的。 不过这份殊荣要转移到辛戎身上了。 —— 【Hi~用户文宥娴您好,欢迎使用碎片[改良便携版],请跟随指引进行积分兑换操作。】 如果要 让文宥娴解释这个东西,她一时半会儿还真解释不了。 她在自己衣服口袋摸出来一个青色手环,不知道是不是按到了什么地方,她面前就跳出来一块虚浮的蓝色屏幕。 欢迎使用的字样跟着屏幕闪烁。 文宥娴伸出手指,跟着上面的深色箭头,在屏幕上轻点一下。 屏幕跳转。 最先跳出来的是她的信息。 【用户名:文宥娴 年龄:24 所持积分:19】 箭头方向向下,上下跳动几下,示意她往下滑。 【兑换】的字眼出现在底下。 那深色箭头指在“兑换”两个字上,文宥娴收回手,没有再跟着指引走。 几秒后,屏幕自动跳转到兑换界面。 文宥娴欲骂又止,“会自己跳转还让我点?” 真是,有病。 【用户您好,检测到您心情不佳,请问是否需要兑换一份“好心情”糖果?新用户只需要一积分哦~】 文宥娴嘴角抽了抽:“……不了,谢谢。” 文宥娴把手环丢到床上,面前的屏幕像水波一样晃动几下,又恢复正常,只是那行字消失了,屏幕的光也慢慢暗下来,马上就要消失。 文宥娴心下了然,这手环需要接触才能启动,也只有接触才能检测到她的情况和一些心理活动。 只是,这手环是哪儿来的?江愈?还是封惊原?亦或者别的她没有在意过的人? 她身上怎么揣着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屏幕跟着她的动作移动,保持在她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她把手环重新拿回手里。 没摸到什么凸起或者凹陷,平滑得像一块完美的玉石。 抬头,兑换界面密密麻麻的全都是文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往顶上一扫,“用户使用须知”,最下面还跟着一个巨大的“同意”灰色按键和一个十秒倒计时。 只有同意,没有“不同意”。 文宥娴气得牙痒痒。 都强制同意了还放出来干嘛?纯耍她好玩儿? 文宥娴深吸一口气,把直接把手环丢出窗外的想法压下去。 文宥娴大致扫了一遍,视线停在最后那句“积分所兑换物品有效时间仅为二十四小时,请尽快使用。” 【用积分可兑换相应物品,请问是否继续操作?】 这次弹出来的字倒是正常了很多,至少比一味气人好。 随即,两个“继续”跳出来。 文宥娴气笑了,咬着牙,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文宥娴耐着性子,点下其中一个“继续”。 瞬间,她被拽进另一个空间,各种泛着蓝光的图片环绕在她四周,围成圈,像是知识卡片一样的东西,图片上涵括了物品名称、使用说明和其相对应的不同作用。 那些图片在半空飘动,文宥娴抬手轻轻拨动,图片迅速滑动,停下时,新的图片出现在眼前。 【力大无穷丸】 【惑烟】 【伪装斗篷】 【……】 文宥娴:“……” 文宥娴切换到药物栏,找了很久,却怎么也找不到江愈给她的那种药,只找到一个作用类似的胶囊。 “我现在用不上,关掉。” 【您可能需要这个~】字体慢慢淡下去,文宥娴面前的图片又变了。 图片上是一支钢笔。 【知情者,四积分可兑换 使用方法:用钢笔写下自己心中所想问题,再用钢笔作答。 作用:被提问者只会说真话,用户可能获得额外线索】 43.人类饲养法则【七】 文宥娴还是没有选择兑换。 她现在不知道其他人的具体位置,也没有明确的可使用对象,加上使用时间的限制,她要是兑换了但没来得及用,白白浪费了积分,得不偿失。 更何况,有琅迦这个行走的世界百科在身边,她想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大体情况直接问琅迦就行,何必大费周章就为了一个可能的线索? 想到这里,文宥娴眼底神色晦暗不明,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点在蓝色屏幕上的红叉退出。 她眉间的烦躁不减反增,如凛冬被大雪积压即将支撑不住的枝桠,想要挺直身形,奈何雪花还在叠罗汉一样落下。 时间拉回文宥娴洗漱完毕后。 文宥娴走出浴室,转身关门。 扭头时,面前多了一堵墙——琅迦。 庆幸还有近半米的距离,没有直接撞上。 “你还不睡吗?找我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交待?”说话间,文宥娴往后退了半步。 只见琅迦一贯柔和的眉间带上了些犹豫。 他试探着上前,刚迈出一步,文宥娴跟着他的步子往后又退一步。 “别再往前了,”文宥娴马上就要撞上身后的门,她抬手制止琅迦的动作,和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有什么事情就在那里说。” 琅迦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在想,怎样的措辞才不会让文宥娴惊慌。 …… “没有生殖隔离?” 琅迦点头,“不仅不同种族的饲主间没有,它们和人也没有。” 文宥娴眼睫快速扇动,她好像听不懂人话了。 “所以你……?”文宥娴看向站在对面的琅迦,神色狐疑 琅迦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看她,“法则上有一条,被领养人需保证饲主后代的繁育正常。” 这一条,紧跟在【若饲主未说明,需保证饲主身心愉悦】之后。 又是领养法则,文宥娴“啧”一声,不禁懊恼,早知道看完了。 “你回去吧。” 琅迦抬眼却又不敢直视她,只是弱弱转向她身后的墙上,在灯光照射下,他眼里细碎的光就像是被切割打磨好的宝石。 “我做错了什么吗?” 无助的话语脱口而出。 琅迦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饲主不会有任何错误,那么原因就只会是出在他身上。 “不习惯,”文宥娴找了个适中的借口,“你回去吧。” 她从别的地方来,不习惯很正常,如果这是世界法则,她不是原住民,就算违反了也只会当她是不懂,没人会怪她; 如果琅迦这样是边尔授意,那就可以解释为她需要时间缓冲。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恰到好处又不会轻易得罪谁的借口。 琅迦三步一回头,走出文宥娴的房间时,一股怪风吹来,门被重重合上。 文宥娴之前没注意,这门不会自动锁上,需要手动反锁。 拧了几圈,她不放心地尝试转动几次门把手,打不开。 她总算松下一口气。 再之后,就是那个手环。 思绪回笼,文宥娴爬上床,把自己埋进柔软舒适的被窝。 文宥娴意识逐渐昏沉,来不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就趴着倒下,只迷迷糊糊从枕头上露出半张脸。 枕芯的柔软包裹着她的侧颊,可她眉头却迟迟没有松开。 方才琅迦离开前那扇门被怪风合上的声响,还隐约在她耳膜里残留着一层余震。 她闭着眼,掌心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边缘,她不是没想过,若琅迦说的那些话是边尔授意的试探,那她今晚的“不习惯”借口究竟能挡多久。 —— 肥皂被简续用掉了大半。 镜子里的人眉心的疙瘩像是被人用夹子固定住一样,不见任何要松开的迹象。 “你这手都洗过多少遍了还洗?是想直接换层皮吗?” 简续把满是泡沫的双手伸到水龙头下,感应器亮起,水哗哗淌出,打在他手上,把泡沫带走。 皮肤被水泡得发白,与洗手台快要融为一体,指腹皱得像是枯树上裂开的树皮,掌心被搓得通红。 有些地方裂开细细密密的口子,透明的组织液渗出,和水一起被冲走。 穆楚依抱臂倚着门框,一条腿虚虚搭在另一条腿上,脸上的调侃不做掩饰。 他通过镜子去观察简续的反应。 简续只是埋头一遍又一遍搓洗,仿佛那双手被烙上了无法去除的印记。 穆楚依暗自腹诽:至于吗?在没被领养时就和饲主有直接的接触,这是多少人奢求的?要换了别人,今天饲主还不一定买账呢。 水流猛然失声,不再流动。 简续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脏。” 一个字,让原本恣意松散的穆楚依神色骤变,眼里情绪复杂,还夹带着几缕鄙夷。 倔强不屈的人设的确能激发饲主的征服欲,但数据证明,这样性格的人,最后都会被送回公演团。 千言万语,最后全部化成一句“我要上台了,守则我已经告诉过你一部分,场上该注意什么自己看清楚”的提醒。 他们一行十七人,裴之恒因为温和易近人的气质被固定在主持人位置上。 根据初印象,简续的外形条件很好,即使是在人群里也是能够强行吸引注意的存在。 深邃的眉眼自带疏离, 只是硬件虽好,软件不太行,行动迟缓不说,反应力也明显和别人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只能把他当个花瓶放在观赏席。 其他人的位置还有待考量,只能相互轮换,暂时不固定在某个位置,等到考核期过后再重新分配。 这和辛戎在格斗场那无时间限制,要么输掉换人,要么晕过去被送往临时宿舍,否则就要持续到天亮的规则不同。 公演团的表演时间分为两段,白日里是在午间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晚间场次则从下午五点就要开场,一直持续到午夜。 如果观众席上的观赏者全部早早离去,那他们就可以在场地无人的五分钟之后返回宿舍,也就是提前下班。 反之,观众席上就算只剩下一个饲主,他们也必须坚持到规定的时间。 简续一行人收拾完自己后,临时被要求到场馆内,留在幕后学习观摩。 他们到的时候,台上静得出奇,方雅楠以为还没开场,欲掀开幕布查看,被穆楚依及时制止。 就在方雅楠收回手的那一刹那,幕布另一端传来轰鸣的掌声,还有一句无比清晰的“恭喜”从音响里传出来飘到后面。 中场休息的十分钟,他们被带到观众席前,也就是那个时候,简续被人从身后拉住,转头,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点缀在圆润的脸上,精致小巧的鼻子,再搭上微微上扬的唇和披在肩上微卷的棕色长发,活脱脱一位可人儿…… 如果忽略那魁梧健壮的身体的话。 简续怎么都抽不出自己的手,那女孩子的手劲儿大得离奇。 那女孩儿的眼睛在简续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衡量一件拍卖品是否值得收藏。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前面的人被拦住不让往后走,后面的人停在原地,好在十分钟不算长。 舞台再度响起助兴的伴奏,那女孩儿才松手放开他,在座位上坐好,全神贯注地欣赏场上的表演。 简续在无数次搓洗手掌时,穆楚依就一直在身边,毕竟他俩可是室 友。 对于这个不了解规则的新舍友,穆楚依还是很包容的,愿意向他解释。 饲主外形和人类没有多大差别,性别却天差地别,饲主的性别种类繁多,雌雄只是最广泛最常见的。 它们会保留自己除单一性别外的另一性别特征,刚才那个女孩儿就是。 …… 公演团的舞台计时方式很独特——沙漏。 近两米的沙漏倒吊在舞台正上方,现在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二,等到那片金色全部漏下时,就该散场了。 简续来到后台,手上那破皮的地方边缘泛白翘起,周围的皮肤呈不健康的褶皱状,他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可抬头才想起来,文宥娴不在这里。 前面的人原本专注于舞台上那些人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漏掉什么。 听到身后传来响动,几个人纷纷扭头,眼里的嫉妒与不甘恨不得把简续当场烧出一个窟窿。 “还好吗?”裴之恒离得近,关心是真的,但语气里的客套和疏离也是真的。 方雅楠从常娩那里知道的事情不少,会告诉裴之恒很正常。 仅仅半天时间,他们就对这个世界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辛戎临走前说过,文宥娴被人带走了,那些人对她的态度是尊敬。 而在这里,能被尊重的只有饲主和更高层级的非人类。 文宥娴的身份显而易见。 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想知道其中缘由只能找到文宥娴,可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囚徒,根本脱不开身。 他们也无法确定文宥娴的位置,手机上的消息一直显示未读,他们在同一个国度,但他们之间有一堵透明墙,看不到彼此身在何方。 又想起在车站匆匆瞥到的那一幕,简续也不由得起疑,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人偶,才是那个非人类。 为什么? 简续摇摇头,对在车站见到文宥娴这件事闭口不谈。 方雅楠凑过来,看向简续身后,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发现没有后,她的视线又落到简续身上:“赵捷唯呢?” 简续微微拧眉,表示不解。 赵捷唯不见了问他做什么? “奇了怪了,从进来就没看到她跑哪儿去了?”方雅楠嘴里嘟囔着。 难不成还有另外的场所,赵捷唯和辛戎一样是被安排到别的地方了? 但她和常娩从楼里出来的时候还看到她了,那个时候距离辛戎被接走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 从中场休息结束之后就没有再见到赵捷唯的身影。 在可活动范围内,方雅楠找了一圈又返回后台,始终没找到。 她会去哪儿呢?她又能去哪儿? “用手机找过了吗?” “消息未读。”方雅楠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这都什么事儿啊。 —— 段铭休掀起眼皮,“没死就没死那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但是……”汇报情况的那人支支吾吾,他额头上冒出汗珠,聚成一股顺着脸颊往下坠。 “说。” 闻言,他再也不敢耽搁,一股脑全盘托出。 “他们从公交车离开不久,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晏尽脱离了,庄园的应急程序启动了三次,但都起不到任何有效作用。” “知道是谁做的吗?” “我们的设备失灵了……” 段铭休的眼睛微微眯起,失灵了? 那人连忙解释:“我们检查了所有设备,也下派了几个人进入查找原因,但是……” 话只说一半,但另一半就算不说,段铭休也知道了。 “找几个人,专门盯住这几个。” 44.伊甸园的筛选日【九】 赵捷唯从那天后,忽然就断了和他们的联系,他们又不方便走动寻找。 他们是公演的主力,尤其裴之恒作为主持人更是走不开,偶尔简续这个吉祥物得空,就会在周围可活动范围内走走,看看会不会有什么收获。 只是一连两天过去,依旧一无所获,发出去的消息也全部石沉大海。 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简续没有手机,他联系不到自己想联系的人——文宥娴。 今天已经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三天。 方雅楠结束公演回到宿舍时,常娩正在收拾属于她的东西。 不多,几件衣服和个人身份证件。 今天她没有和他们一起,一直留在宿舍里。 听到开门声,她立马扭头,“你听到了吗?我马上就要被带走了。” 常娩的眼里是快要溢出来把方雅楠溺死的喜悦。 而她没有和他们一起的原因,是她被选中了,即将被领养带走。 “你真的想过那样的生活吗?”到现在为止,方雅楠还是无法理解。 常娩脸上的笑意僵住,“你刚才说什么?” 那样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 能被饲主领养意味着她不需要再继续待在公演团,不需要继续没日没夜地表演,也不需要再在无尽的等待中磨灭自己。 被饲主选中,就证明她是有价值的,她的价值就是她以后的生存资本。 他们依靠饲主而存活,被领养,那不是被压迫,那是被解救。 常娩脸上的喜悦还在,但多了一层若有似无的防备,仿佛方雅楠说的话是为了和她争夺同一个饲主。 方雅楠见她骤变的脸色,心中五味杂陈,最后只剩下荒唐和好笑。 “没事,我先去洗澡了。”方雅楠随口扯了个借口就溜。 太荒唐了。 明明一开始常娩对自己还是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如今却什么都变了。 “嗡——”的一声,方雅楠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 苗于繁:“我们这边好像没有时间限制,你们那边呢?什么情况?” 群里没人回消息,他们才刚结束公演回来到各自的住处,还在洗漱,更遑论方雅楠的外套被她丢在自己的床上。 辛戎:“差不多。” 付山望立马回:“不是说你被发配了吗?怎么还有时间回消息?@辛戎” 见辛戎不回复,他又连续发出几条,在后方一一艾特辛戎。 冷肆夜按了一下,手机息屏后,他把手机丢回辛戎的床铺,拎起自己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悠哉悠哉就要出门。 辛戎的手机是有锁屏密码的,冷肆夜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给解开了。 只不过他没仔细翻看碎片,故而沉在最底下的江愈和文宥娴的对话框也就被忽略掉,他只注意到了群聊。 辛戎还在场上,他的表现和冷肆夜预测的一样,崭露头角,连胜无数场,替代冷肆夜变成被领养的热门人选。 格斗场的筛选规则与公演团不一样,公演团注重的是观赏性和娱乐性,最重要的只有外貌。 格斗场则是筛选繁育后代的人的最好场所,考虑到被领养人的身体素质、耐力与承受力。 能否承担得起生育带来的痛苦。 当然,饲主的多性别决定了生育的主体是人,无论男女都是生育的载体,比起宠物,他们会更像是工具。 冷肆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事情,只可惜辛戎到现在还是一无所知,只是一味地在场上借着暴力发泄心中的郁气。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黑影挡在门口。 “现在没有能够再上场的人,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没有人可以再上?冷肆夜眯起眼睛,这是废物扎堆了? 那人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冷肆夜抬手想关门,本来就烦。 那人一只手抵住门,冷肆夜手上用力,两人互不相让。 忽然,冷肆夜挪开自己的手,两股相对的力气猝不及防少了一道,他重心不稳,要不是冷肆夜的脚及时抵住门,传话那人就会直直栽到地上去。 冷肆夜收回自己的脚,绕开那人往格斗场的方向去。 欢呼声吵得人耳朵疼。 冷肆夜捂着靠观看席那侧的耳朵,脸上满是烦躁。 辛戎的最新一个对手是一个剃着寸头、估摸着一米八三左右,肌肉发达、身形魁梧的男人,他正一步步往台上走,仿佛那里是天生就该属于他的领地。 上一个则是一个女生,格斗场不分男女,只有输赢。她之前和冷肆夜对上过几场,她身上不少伤,被混血侍者搀扶着离开赛场。 和冷肆夜擦肩而过时,她轻声说了句话,只是冷肆夜没仔细听,又或者他根本没在乎过。 好像是——“他没有那么强,你却输给他了。” 嘲讽挖苦的话,冷肆夜一律当做耳边风。 冷肆夜浑身散发的气质和格斗场格格不入,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大衣在他身上,被穿出了大牌即视感。 台上的新一轮早已开始,底下的看客多了一个冷肆夜。 …… 辛戎挥出的拳力气也越来越大,打在铁网上也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再次挥出带着戾气的拳头。 每当他停下来,庄园里的那些画面又会缠上来,缓缓收紧,搅得他呼吸都在疼。 不要命的打法,让他比对手好不到哪儿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淤青一层叠一层。 辛戎的拳头直冲那人的面门,对手当即大喊:“我认输!” 笼门被打开,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还是搭着侍者的手才成功下的台阶。 冷肆夜嘟囔了句:“没用的东西。” 旁边的侍者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该他上场了。 “怎么是你?” 辛戎正对着笼门,瘫坐在地上,手虚搭在腿上,脑袋靠着铁笼。 看到来人心里一紧,好歹是相处过两天的,冷肆夜这人虽然嘴毒的不行,在一些生活细节上格外挑剔,也总是嫌弃他年纪他幼稚,但再怎么说也帮了他不少,室友相残……会不会太友好了? 辛戎之前在门口的面板上看过冷肆夜的信息,二十八岁,大了辛戎整整八岁。 好吧,他收回之前的话,有些人只是看起来很小。 “没人了,要我顶上。”冷肆夜走过去,伸出手,“速战速决。” 辛戎以为冷肆夜要拉自己起来,毫不犹豫握上去,下一秒—— 整个人被带起来,一阵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在飞。 脊背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冷肆夜还抓着他的手,辛戎躺在地上,冷肆夜的脸乍然出现在上方,一双眼眯成月牙,是友好或者歉意吗?不,是恶作剧专有的恶劣假笑。 冷肆夜拎塑料袋一样毫不费力把他拎起来,一脚踹在他的膝窝上,稳住身形后退着步子往后撤,辛戎又被往地上摔。 什么嘴毒挑剔大少爷毛病,分明是恶魔在人间! 辛戎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到最后,辛戎都忘记了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只记得自己是被疼醒的。 “醒了?”冷肆夜半躺在他自己的床上,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书,靠着床头,听到动静跟宿管阿姨查房一样随口 问了句。 “你,嘶……”骂人的话没出口,胸口的伤扯到,辛戎倒吸一口凉气。 咳嗽几声,辛戎差点以为自己肋骨断了,浑身像是刚经历过重组一样,哪儿哪儿都是新的,还没有融合哪里都疼。 “你有病吧?”辛戎终于骂了句,只是虚弱的气音显得气势不足。 之前对上的时候认输,现在又突然暴打他一顿,他是橡皮泥吗随冷肆夜揉圆捏扁? “放假了,你要是想继续呆在场上的话就自己去申请。” “放假?什么假?” 冷肆夜睨他一眼,“打到脑子了?” “你……” “嗡——” 辛戎还想说什么,枕头下的手机震动两下打断他。 裴之恒:“辛戎,我们这边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如果你可以出来的话,到时候我们在不夜广场等你。” 方雅楠:“你能抽的开身吗?” 可以自由活动了?不是不能随意走动吗? 这么想,辛戎也这么问了。 那边的裴之恒回了一条消息:“曼特城庆典,持续是七天,公演团的人可以自由活动,不过你那边可能不太一样。” 辛戎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移到不远处的人身上,上下打量好几遍。 “你知道庆典的事情?” “比赛正常进行,重伤的人员可以自由活动。” 冷肆夜果然知道! 辛戎现在的情况完全符合重伤无法上场的标准。 “那你呢?赢了这场比赛,我走了你继续留在场上?” 冷肆夜终于舍得放下书,“它们给我开了特权。” “……”不是,凭什么? 辛戎只敢在心里想想,没敢直接说出来,怕冷肆夜一个“心情不好”给他又扔回格斗场。 冷肆夜像是能读到他心中所想,自顾自答道:“凭我赢得场次最多,饲主位置又始终空置。” 不给他开特殊通道,说不通。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暴揍他一顿的出发点是为了让他能够自由活动。 冷肆夜扯唇:“不客气。” 辛戎:“……” —— 文宥娴在别墅里呆了两天,琅迦之前提醒过她可以去公演团看看,或许会有合她心意的人。 只是文宥娴都以资金不足拒绝了。 她还没研究明白手环的进一步操作。 边尔遣信使送了一封信过来,要求必须由文宥娴亲启,除了送信的人,其他的一律不得经手。 “城庆?”文宥娴拆开信封。信封的纸面带着暗纹,封口处压了一枚蜡印,纹路精细,像某种蔓生植物的茎叶。 她指尖挑开蜡封时,闻见一丝极淡的香料味,与曼特城惯常的金属气息截然不同。 “这是为庆祝曼特城建成专门举办的庆典。”琅迦再次化身解说员。 “每一座新城建成,都会举办庆典,这不是什么新奇事了。” 文宥娴在信封里还摸到一份资料和一张纸,她把纸条拿出来展开,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饲主信息收集。 文宥娴摊开资料,上面是几位物种完全不同的饲主,都在近半个月内离奇死亡。 离奇死亡? “边尔的意思是,让我去收集饲主信息的同时,还要查这几个饲主离奇死亡的具体原因?” 琅迦抿着唇,点点头表示肯定。 文宥娴的视线紧紧盯着纸张,还真是看得起她。 “城庆绝大多数人都可以自由活动,您可以选择在城庆期间进行调查,我会辅佐您的。”琅迦贴心提醒。 45.伊甸园的筛选日【十】 城庆的具体流程人类是不参与的,公演团的所有人都可以得到七天的假期,在这七天内除了被严令禁止进入的地方,他们能够自由活动。 格斗场里重伤无法上场的人员可以离开场所,只有轻伤及已恢复的人需要继续留在场上。 文宥娴的手环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 蓝色屏幕跳出来,几行加粗的字浮在上方:“曼特城,又名不夜城,近日多位饲主连环死亡,一位物主正在面临生命危险。” 亮色光屏的光打在她脸上,在黑夜里更为突出,只是一边的琅迦并不能看到这个屏幕,包括散出来的光。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上次至少还有找到“心爱之物”的直接任务,现在任务都懒得发布了。 除去“物主”这一条还算有点用,其他的对她来说全是废话。 她的手机到现在还没消息,也不知道琅迦说的充电充去哪里了。 手环只能看到其他人发的消息和系统消息,群聊、个人对话框的最新消息都能够接收到,唯一的弊端就是她不能在手环上直接操作回复信息。 她研究了两天也没研究明白,索性也不管了。 文宥娴看着手上的信件,眉头越皱越紧:“为什么要我去收集死者的信息?” “资料上的是您要调查的死亡饲主的信息,并不需要您去收集,您要收集信息的对象是瑞海别墅区九号饲主,新物主候选人。” 琅迦解释。 大多数物主是继承制,往前数好几代都是物主,少部分则是通过选拔,跨越层级由饲主跃升物主。 不过这种跃升方式只存在于饲主和物主之间,人类和混血种是没有资格的。 “九号不是空房吗?”文宥娴蹙眉。 她抬眼,从落地窗向远处望去,视线越过黑暗,停留在一幢没有灯光的别墅。 那里晚上从来没有亮过灯,白日也没有什么人进出。 琅迦敛眸:“城庆过后,它会搬进来,您也可以同时进行,您有足够的时间。” 确实足够,七天的时间查连环死亡,之后再替边尔办事,去收集那位物主候选人的信息。 可是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而不是留下来当它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这条消息不止是发给她的,和以前一样应该是群发消息,饲主死亡另外的人都会知道,只是她有身份限制,直接以饲主的身份和他们汇合,恐怕行不通。 “既然是调查,我在这期间不使用饲主的身份应该是可以的吧。” 边尔在那么多饲主里选中她一个外来的人,不就是因为人偶和人几乎无差别,可以直接伪装成人吗? 虽然她本身是人,但身份摆在那儿。 “城庆期间你不用跟着我,你去查这几个饲主生前共同接触过的人或饲主。“文宥娴抬手,把早早准备好的卡片递过去,“边尔让你配合我,那就按我说的来。“ 琅迦毫无拒绝的余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接过那张可以任他自由通行的卡片,缓缓吐出一个“好”字。 “九号物主候选人的公开资料送达后,如果你没有回来,我会想办法交给你,储物间里有几套没有标记的衣物,你伪装需要的话可以直接使用。” 不夜城,碎片的提示里说曼特城又叫不夜城,既然夜晚人流最为密集…… 正值城庆,人更是只会多不会少。 文宥娴若有所思,或许晚上行动会有收获。 —— 常娩在方雅楠洗完澡出来时就不见了踪影,她被接走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走路发出的鞋子摩擦地板、躺到床上时,床发出的轻微响声。 她瘫在床上,几分钟后,手往身下的床的另一边摸索,把自己的手机捞过来。 信息还停留在她对辛戎能否抽身与他们汇合的询问。 辛戎那边还没有任何回复,小群里文宥娴也没有什么动静。 他们两人和他们之间就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看不见对方也无法得知彼此的信息,就像是被丢到了平行时空,而彼此的时空里刚好没有对方,只是他们以为自己在同一空间。 就在这时, 手机“嗡——”了一声,在她手心震动,定睛一看,是一条群发消息,但是这个群,她没什么印象,是什么时候又建的? 方雅楠划拉两下查看群成员,这个群里只有他们上了公交车的几个。 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这是碎片自动组的群。 方雅楠还没看清楚那条消息的内容,辛戎的消息先跳出来—— 辛戎:“我倒是能出来,但我不熟悉路况。” 新一条迅速弹出:“我室友说可以给我带路,就是……” 话锋一转又一转,辛戎什么时候和他们说话这么支支吾吾过? 裴之恒:“直接说。” 辛戎:“他说带路可以,但是他回来的时候我必须跟上。” 方雅楠敲了一串省略号过去。 这有什么关联吗?辛戎这新室友还是个控制狂? 辛戎打着哈哈,又发过来一条:“主要我行动不便。” 附上一张缠着厚厚绷带的手指比耶的图片。 方雅楠:“……你就不能回公演团先住着?” 辛戎没再说话了。 方雅楠看着群聊里辛戎的回复,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 文宥娴和裴之恒的头像还是灰的,不过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来判断文宥娴的生死了。 看着手机屏幕,辛戎也想说实话,但是他敲字时,冷肆夜时不时就会丢过来几个眼刀子,像是有开了透视一样,辛戎说什么他都知道。 好吧,他撒谎了,冷肆夜根本就没有说什么“他回来辛戎也必须跟着回来”的话,冷肆夜只是答应带路,其他的一律不管。 辛戎和他们说这些,只是为了扯个借口能随时跟着冷肆夜。 看到碎片里提示饲主离奇死亡的时候,辛戎就有所怀疑。 他强的不像正常人,但是饲主的位置一直空缺,他来到这里半个月,饲主连环死亡也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 冷肆夜要么是被针对了,要么是被针对了。 冷肆夜是人类里获得特权的极少数成员,从格斗场上其他人的嘴里也能打听到一二,上一次出现拥有这种特权的人,还是八十年前。 所以辛戎有且只有这一个推测:冷肆夜被针对了。 不仅仅是人,还有其他物种可能也在虎视眈眈。 跟紧冷肆夜,或许对这件事情会有至关重要的帮助。 辛戎这么想,也这么决定了,就是有点损人名声。 “想发什么就直接发,一直瞟我我会觉得你对我有意思。” 辛戎一听这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当即从床上跳起来指着冷肆夜的鼻子就骂:“你说……嗷!” 不巧,伤得太重,轻轻一个动作都疼得跟钝刀子剜肉一样,更何况他动作还这么大。 冷肆夜咋舌:“疼死了,格斗场不会报销,我也不会。”他扬起一个欠揍的微笑,“碰瓷还是要挑对象的。” 奈何身上太疼,辛戎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在心里问候冷肆夜。 冷肆夜大有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架势,徒留辛戎在一边被气得不轻。 辛戎愤愤瞪了冷肆夜一眼,什么破名声!全给你搞臭! 冷肆夜脸上欠揍的笑被收回, 表情始终淡如流水,仿佛辛戎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小朋友。 虽然确实相差挺大的。 辛戎只顾得上疼,之前的那些事情,好像在慢慢被淡忘,又或者,他早就已经在自我疗愈了,只是需要时间。 ……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简续枕头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环,仔细看,和文宥娴那只一模一样。 穆楚依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水珠一滴滴掉在地上,在他走过的地方连成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他走过来,伸手就要拿起简续手里的手环,简续抓着手环的力道骤然加大。 简续冷着脸抬头看去,穆楚依挑眉,“什么东西啊这么宝贝,看一下都不行?” “松手。” 穆楚依非但没理会简续的警告,抢东西的力气加大了一些。 他手上还沾着水汽,指尖湿滑,没抢过简续。 “嘁,”穆楚依的轻嗤从鼻腔里哼出来,“你主动给我我还不乐意看呢。” 简续看向虚空,文宥娴的信息赫然飘在半空,和别人看到的灰色头像不一样,在简续这里,文宥娴的头像是彩色的。 他抬手想去触碰,手径直穿过光屏,落在后面的空气上。 他看得出神。 “喂?简续?”穆楚依伸手在他面前来回晃,简续都没什么反应,他又把手伸向手环,简续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手环被他紧紧揣在怀里。 穆楚依盯着简续之前抬起手停留的地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他嘟囔了句:“什么毛病?” 转身回自己的床铺去了。 没过多久,穆楚依又凑过来,“明天就可以自由活动了,要不要我带你四处逛逛?” 简续的视线锁着自己面前的那堵墙,不做任何反应。 穆楚依腹诽:“我长得很恐怖吗?” 怎么一直躲着他? “哎呀,”穆楚依挠挠自己的鼻子,背过身去故意放大声音:“不需要就算了,原本还想着带你远远地望一眼饲主的风采,现在看来,有些人啊,注定是无福消受咯。” 穆楚依闭上眼睛,等着简续的动作,但等了半天,只等到一阵风——简续把被子盖上了。 “你个不识趣的家伙!”穆楚依怨怼的小眼神恨不得烧穿那床被子,把底下的简续烧出几个窟窿来。 见他真没有要搭理自己的意思,穆楚依讪讪又回到床上。 偶尔往简续那边瞟几眼,简续似乎睡熟了,一动不动。 只是在穆楚依的视野盲区,他依旧在盯着那片虚空发呆。 最后,穆楚依关灯的动作都带上了几分戾气。 —— 第四天是城庆正式开始,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人们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节点。 下午接近傍晚,文宥娴走到储物间门口,推开门,里面的空间不大。 墙上的挂钩上挂着一排深灰色的外套,都是简约方便的款式,隐在人群里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毫无存在感,正合适。 唯一显眼的是领口内侧有一行细小的编码,缝在布料的折边里。 她随手抽出一件,面料偏薄,外穿和内搭都不违和,随便叠一下就能收进怀里。 储物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文宥娴把那件深灰色外套抖开穿在身上。 领口内侧那行编码的线脚很细,像是用机器压进去的,手指摸过去只能感觉到一条极浅的凸起,眼睛看不到。 她把拉链拉到胸口位置,外套下摆刚好盖住腰线,袖子长度合适,不拖沓也不紧绷。 “送我过去。”走到楼下时,发现琅迦已经在等了。 她径直略过琅迦,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46.伊甸园的筛选日【十一】 文宥娴左手手掌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依旧掩盖不住那片鲜红。 就在她决定城庆期间前往不夜广场的当晚,她再次进入手环的操作页面操作退出后,迟迟无法入睡时,那个匿名账号又上线了。 手环闪烁一下,他的消息不讲理地强行闯出来,落在文宥娴面前。 “系统的东西都是一次性的,别太依赖任何用积分兑换出来的药品或者工具。” 一次性的? 文宥娴眉心微拧,视线往下,看到下面的回复框,她试着点了一下,键盘被拉起来,文宥娴无暇顾及其他,噼里啪啦敲下心中疑惑发过去。 一连串消息发送成功,但对面再也没有回复,那条消息就像是对面的人误触页面发出来的一样。 辗转难眠,文宥娴心中烦躁不减。 她半夜爬起来摸到厨房,借着从窗子照进来的光,找到一把水果刀。 水果刀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文宥娴闭了闭眼,又捣鼓手环弹出兑换页面。 起先,她只用一积分兑换了一颗药丸,上面的图片显示这药的作用是能在短时间内使伤口迅速愈合。 文宥娴就着水把药咽下,手心的口子确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文宥娴眉压眼,深吸一口气后,水果刀就着新长出的嫩肉又划一刀。 文宥娴重复之前的操作,又兑换了一颗药,她不能确定是药物拥有冷却时间还是其他,只好坐到椅子上,等待药效发作。 不过结果让她失望了,伤口没有要愈合的迹象,反而出现了无法愈合、伤口自己在撕裂的情况。 痛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逐渐变得麻木,血滴滴答答越流越多,全砸到了地上。 文宥娴发现伤口因为药物撕裂产生的痛感和普通的受伤不太一样,普通伤顶多是痛、凉或者刚伤到时没有感觉,慢慢的才会因为刺痛发现伤口。 但这种因为药物撕裂带来的感觉,更像是被打进了很少剂量的麻醉剂,最初是有痛感的,但慢慢的,痛感被麻木取而代之,从伤口开始往四周乱窜。 说不清道不明。 文宥娴拖着胳膊往房间走,在自己之前的衣服里翻出之前江愈给的那个小药瓶,倒出两颗来碾碎成粉末,撒在伤口上。 江愈告诉她那药是用积分换的,但她没在兑换页面找到一样的,心底只是有个大概的猜测。 撕裂的架势停住了,但伤口没能完全愈合,匿名账户的话是可信的,那些东西第一次是有用的,但之后就没用了,一次性消耗品。 文宥娴心底掀起的巨浪无法停歇,浪费两个积分让她确定了两件格外重要的事: 一,江愈给的药绝对不是从碎片里兑换出来的,当初江愈说是自己拿积分兑换的,实际上就是纯胡诌; 二,碎片属于系统的体系,但不是坑货也不是什么金手指,只是当玩家触发某些事件之后提供另一模糊线索、并带有类似于储存的保存线索作用,外加玩家之间沟通的世界内部专用通讯工具。 两刀,两个积分,两件大事,赚了。 收敛心神,文宥娴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由于文宥娴现在作为“人”出现,琅迦不能和她同时出现,不能直接送她到广场附近,只好在车站不远处停车放下文宥娴之后又离开。 边尔从琅迦那里知道了文宥娴的计划,于是乎,文宥娴调查期间的住处,边尔早早就安排好了。 边尔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公寓的顶层,窗子正对着不夜广场方向的霓虹光晕。 文宥娴推门进去时,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瞬又灭掉,像是被耗尽了什么似的。 她在黑暗中摸到沙发,把自己陷进去,掌心残余的轻微钝痛还在提醒她那两刀的真实性。 江愈给的药效果太显著,早上还偶尔渗血,过来的路上掌心一阵搔痒,现下拆开绷带,那里的口子,细得像是发丝掉下黏在了上面。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广场,夜开始深了。 路灯、相隔不远的楼栋中不同楼层的灯光一应聚到广场上。 碎片给出的信息是一位物主正在面临生命危险,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的任务大概就是保证这个物主的安全,找到幕后凶手。 物主的层级高于饲主,如果物主死亡必然引起轰动。或许可以从它入手? 文宥娴起身,在门口的墙边摸索一阵,碰到一个突起,按下去后,灯光盈满整间屋子。 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她闭了闭眼,几秒后才缓过劲儿来。 定睛一看,东西准备得还挺齐全。 这里专用的通讯设备、世界录、信息查询设备、还有她作为人的身份证件……一应俱全。 真不知道该说边尔是贴心还是会算账。 信息查询设备很简便,和电脑差不多,不过操作更加便捷,如果不想手动搜索,语音也可以调动设备让其运转。 饲主连环死亡不是小事,这件事情还上了饲主头报——一个类似于新闻头条的通报。 文宥娴在设备前的地毯上坐下,脊背靠着沙发,面前的屏幕上整整齐齐排列着饲主头报的全部内容,页面干净得像刚排好的版面,没有任何弹窗和广告。 她滑动页面,逐条扫过近两周的新闻报道。 头版的第一条是一段很短的讣告式文字——“瑞海别墅区六号饲主确认死亡,死因尚在调查中,相关区域已封锁。”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描述,同样没有提及饲主的物种或本体形态。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出现在三天后——“新亚别墅区四号饲主于住宅内被发现失去生命体征,初步勘查未发现外力介入迹象。” 措辞与前一条高度相似,像是同一套模板换了不同的编号填进去。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陆续出现在随后的几天里。 死亡地点并不集中,死亡时间也没有形成规律的周期,边尔送来的资料里,那几个饲主的物种种类各有不同,要真说相同点,只有都是饲主这一条,这个共同点合理又荒唐。 比起蓄意谋杀,更像随机意外死亡。 也难怪说是连续离奇死亡。 文宥娴把页面停在第四条的位置,注意到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每一则报道的末行都附着同一行小字——“相关调查已移交曼特城饲主协调处。” 她心里默默把这个名称记下,随后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是一篇更长的报道,标题是“饲主协调处对近期多起饲主死亡事件作出回应”,内容是一段标准的公文体措辞,大意是“已成立专项组,将尽快查明原因”。 全文没有提到具体的调查方向,也没有公布任何实质进展。 文宥娴的眉头越拧越紧,像是一道生了锈无法被打开的锁。 人偶连环杀人案是怎么破的来着? 她跳进自己的回忆里,把以前协助警方破案的记忆翻出来。 周警官和她说过,受害者之间没有直接关联,死亡时间也没有任何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接触过…… 想到这里,文宥娴的记忆好像被清空了,接触过什么这么重要的信息她居然没有任何记忆? 眉心传来一阵刺痛,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皮肤就没有再拔出来。 文宥娴缓了几秒,眉心那根针一样的刺痛才慢慢退去,留下一片钝麻。 她试着继续逼自己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把那个念头放在一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她需要先查清楚曼特城的物主是个什么结构,才能判断那个“正在 面临生命危险”的物主是谁、在哪里、以及她需不需要管这件事。 设备的语音识别很灵敏,她只说了“曼特城物主”四个字,屏幕上的界面就自动跳转到一个新的页面,页面顶部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曼特城物主档案摘要”。 她往下滑动,几段文字映入眼帘: “曼特城目前登记在册的物主共计三位,三位物主互不统属,各自管辖划定区域内的饲主登记、人类分配及城市基础设施维护。”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个结构与琅迦说的“物主属于中层,最高权力拥有者是城主”能够对应——物主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表面上权力是平等的。 继续往下,不过是些物主的个人照片、资料信息、名下领养的人类等等与案件无关的东西。 线索中断,调查再一次陷入僵局。 文宥娴往后把头埋进沙发的软垫里,浑身力气被抽干。 看来还是只能从那几个饲主共同接触过的人或事下手。 —— 无知无觉间,文宥娴漫步在道路上,被淹没在人群里,城庆着实热闹。 只是走了一小段路,文宥娴的耳朵就要被喧嚣炸聋了。 文宥娴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了一段,脚踩在石板上,有时候是往前迈,有时候是被后面的脚步推着挪。 说话声、笑声、金属制品的碰撞声、远处某个摊位传来的音乐声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层不均匀的厚膜,裹住整个街区。 文宥娴偏头看向另一侧,肩膀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文宥娴踉跄几下站稳身子。 只听见一句“抱歉”从上方砸过来。 那人说着抱歉,却没有任何停下询问被撞的人是否受伤的意思,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停下。 那人步履从容往相反的方向走,只给文宥娴留下一个侧脸。 脸熟,文宥娴停下步子回头寻找那道身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个方向…… 环顾一圈,那边的方向似乎也能到达广场上人流最多的地方。 文宥娴察觉那边的路也可以抵达广场后,毫不犹豫地拨开人群,向那道快要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追去。 —— “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很久了,请问这位同学,你是想明年再见吗?” 方雅楠等得不耐烦,发了好几条消息轰炸辛戎。 他们几个上午从公演团出发,下午三点多就在这里等着,等到落日西沉,等到华灯初上,辛戎半个鬼影都没有。 有穆楚依这个原住民带路,他们到达广场的过程很顺利。 不知道辛戎那边是什么情况,早上就发消息过来说已经出发了,现在都晚上了,就是爬也该爬到了。 再回头时,简续已经不在原地,站在不远处张望。 眉头往下压,快要拧成一条直线。 裴之恒在后面喊:“简续,干嘛去?” 简续垂着眼不答,在离他极近的长椅坐下。 耷拉着脑袋,每根发丝都带着失望,像是一只闻到了主人的气息,那气息却又突然消失了的无措小狗。 —— 辛戎拄着拐,靠着墙等冷肆夜,他的手机还在冷肆夜身上揣着呢。 也不知道冷肆夜什么毛病,早上他发了一条消息之后,冷肆夜不由分说就把他手机抢了。 他没想抢回来了吗? 打不过,事实就是这么辛酸。辛戎也怕自己再被打一顿,影响后面的事情。 他已经被晾在这里一个下午了。 这边人流量稀少,偶尔路过几个人。 他行动不便,一会儿坐在长椅上,一会儿一米七一米八的跑到树下躲太阳,最后四处走走,没几步又折返回来。 47.伊甸园的筛选日【十二】 见到冷肆夜的身影,辛戎就差没把拐杖丢出去砸他了。 “能不能优待伤患人员?!” 一股腥气钻进辛戎的鼻腔,他才看到冷肆夜颈侧汩汩冒血的伤口。 “你受伤了?”辛戎记吃不记打,下意识冲出去,身上的伤口被他的大动作扯到,疼得他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冷肆夜从大衣口袋里捞出手机,朝辛戎丢过去,一点没考虑辛戎身上哪里都是伤,“管好你自己,走了。” 辛戎终于想起来自己是个浑身是伤的伤员,冷肆夜把手机丢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想起来那是自己的手机的时候,赶忙伸出手去抓,跟抓泥鳅一样,扑腾了几下才把手机攥在手里。 辛戎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没来得及按亮,冷肆夜已经走出几步远了。 他只好先把手机收进裤袋,拄着拐杖追上去。 冷肆夜走得不算快,但他的步幅本来就比辛戎大,辛戎拄着拐又不敢把重心全压上去,几个来回就被甩开一截。 “你等一下——”辛戎喊了一声,冷肆夜没停。 辛戎又喊了一声,冷肆夜保持原本的步调,不加快,但也不放缓步子等他。 辛戎也不喊了,把拐杖夹在胳膊和腰中间,单脚跳着追上去。 冷肆夜这伤来得不清不楚,他也不处理。 “你一下午到底干嘛去了?”辛戎跳到他身侧,把拐杖放下,一瘸一拐地跟在一边,偶尔落下几步又加快速度跟上去。 冷肆夜把他丢在那里的时候还好好的,出去一个下午再回来,身上多了几道伤。 冷肆夜的身手辛戎是领教过的,谁能在冷肆夜手底下讨到便宜?还让冷肆夜挂了彩?怎么都说不通。 “碰见个人。”冷肆夜没细说。 辛戎心里白眼翻上了天,不碰见人难不成碰见鬼吗?还不如不说。 “我听说最近曼特城不太平静,饲主死了好几个,还有个物主正在面临生命危险?”辛戎想到手机里的那条消息。 物主是个什么东西?他一直不太清楚这个世界的社会构成,冷肆夜不告诉他,他自己也没有特意去打听,只是偶尔听到格斗场里其他人在讨论谁又被饲主看中了,很大可能会被领养。 又或者是哪个饲主在帮助哪个物主筛选人类,看物主是否要领养那个人类。 由此,物主的地位高于饲主是板上钉钉的,但是不清楚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划分,几次领养的发起者都不是人,这么划分的意义是什么? “只要是活的都会死,这很奇怪吗?”冷肆夜反问。 但他们生前都有领养你的意向,都定下来了就差手续没办,每一个都是中间突然就暴毙,你真没发现其中的猫腻吗? 这些话辛戎只能在心里想想,没敢直接和冷肆夜说。 “嗡——” 裴之恒:“不来我们走了。” 辛戎手上动作着急,按了几次说话键没按稳。 辛戎告饶:“别啊,我们已经在路上了,中间有点事情耽搁了。” 方雅楠:“耽搁一天?再扯别的借口试试呢?” 辛戎和冷肆夜的距离越拉越大,辛戎按下视频通话拨了出去。 群聊里的三个人同时在线,裴之恒把自己的摄像头关掉,方雅楠劈头盖脸一顿骂,发现麦克风没开。 辛戎挠挠头:“你说什么?” 辛戎举着手机,急哄哄跑上前,伤也不疼了脚也没事了,把镜头对着冷肆夜的侧脸,自顾自介绍:“这位就是我之前说的室友,冷肆夜。” 冷肆夜冷着脸抬起手,辛戎立马往旁边缩,生怕冷肆夜把他的手机打飞。 冷肆夜的脸入镜的时候,方雅楠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真的有人长这样吗?不对,重点应该是这人二十八? 和他们几个呆在一起,抛开气场不谈,单看外形,和他们就是同龄人。 回过神来之后,方雅楠又觉得这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 “怎么伤这么重?”裴之恒的视线在辛戎身上上下打量,目之所及全是绷带或淤青。 辛戎左顾右盼,凑过去,“被打了。” 废话。 裴之恒没抢过辛戎的拐杖用来抽他已经很克制自己了。 裴之恒两眼一黑,“我看起来像傻子吗?” “你那个室友呢?”方雅楠看了一圈才问。 辛戎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让我知道,等该回去的时候他会自己过来找我。” 虽然辛戎也不知道为什么冷肆夜能准确找到这些位置,甚至能在没见过裴之恒他们的情况下把他精准送到附近然后自己消失。 “现在碎片已经给出信息了,谁触发的,暂且不知道,”方雅楠话锋一转,又绕回冷肆夜身上去,“不过你那个室友,我看着怎么那么眼熟?” 要不是方雅楠神情太过严肃,他们会以为这是什么搭讪方式。 简续永远是沉默的那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管,就站在那里当个人形摆件。 …… 几人坐在餐厅里。 方雅楠按住辛戎蠢蠢欲动的手,“别动,那杯是我点的。” “这杯是我点的。”辛戎举起旁边的另一杯,脸上些许得意。 辛戎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底磕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把话茬也一块儿搁下了。 方雅楠放下手里的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 “你那个室友,”她说,视线落在桌面的杯影边缘,“他平时也这样吗?送你到地方就走,不打招呼,不解释去了哪?” 辛戎想了想,“我刚到格斗场的时候情况比这糟糕太多了。” 现在的信任,完全归功于初见时冷肆夜那常人难以理解的脑回路。 打架呢,突然就开始碰瓷,最后晕过去被抬着回去的还是他。 裴之恒往椅背上靠了靠,“你认识他才多久?” “不到一周。” “不到一周你就信他能精准找到你?” 辛戎沉默两秒,脸上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还真能。” “先不说这些,文宥娴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你的信息也是断断续续的,总是不能及时回复,所以城庆之后我们还没有离开这里的话,是无法一起行动的。”裴之恒把话题拉回正轨。 文宥娴一直没有消息,简续只在站台见到过她一次,今天感觉到了她,但是那个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文宥娴和他们几乎是完全断联的状态,想要一起行动,很难。 而辛戎因为分配原因,还有一个冷肆夜一直在干扰,消息不能及时查看并回复,如果要双方同时协作,可行,但执行难度大。 三方只能在各自的区域内各自行动,同时还要顾及自己做的事情会不会连累到另一边的人。 这一次最主要的不是团队协作,是互相信任,是把后背交给对方。 “但现在是城庆,七天时间应该够用了吧?我们上次出庄园也是七天,但除开等的那段时间,我们只用了四天就通关了。” 辛戎的疑问也是方雅楠的,七天 时间足够充裕。 “上次有谁在?”裴之恒一句话,让两个人如鲠在喉,让一个本就沉默的人更加沉默。 江愈和封惊原,还有一个文宥娴,要说别人,还有苗于繁和付山望,这些人加在一起才在第四天成功通关。 现在没有一个人和他们在一起。 江愈死亡,封惊原留在庄园里没有下落,文宥娴和他们一道过来但不知所踪,苗于繁和付山望在一起,但不在一个副本。 靠他们四个通关离开这里吗?似乎有亿点困难。 “但我们有冷肆夜啊,他是半个月前来到这里的,应该和我们一样属于玩家。”辛戎极力举荐自己的室友,冷肆夜不管脑回路再怎么不正常,但是身手绝对是一等一好的。 “那他都在这里呆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出去?他很喜欢这里吗?”方雅楠浇了盆冷水,“再说了,你不是说他大少爷脾气吗?他凭什么要帮我们?” 原以为是透心凉,辛戎故作神秘地竖起食指晃了晃:“等我拿到他把柄,到时候他不帮也得帮。” 辛戎心里盘算着,等他查出来是谁在针对冷肆夜,到时候帮冷肆夜教训一下那人,冷肆夜自然而然就欠他一个人情,冷肆夜不想帮也得帮。 那人情绑架别人不太道德,但他又不是来卖人情的。 “什么把柄?” “就是……我去!” 冷肆夜就坐在辛戎背后,和他背对着,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免好奇自己有什么把柄能落到这小孩儿手上,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之后,身子微微往后仰,随口问出那句差点让辛戎原地起飞的问题。 辛戎跟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几个大跳蹦到墙边,手指哆哆嗦嗦指着冷肆夜:“你你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谁谁谁,谁偷听了?自己没看见就污蔑啊?”冷肆夜有样学样。 他来的可比他们早。 顺手还夹了一筷子菜丢进嘴里,这副模样给辛戎气的不轻。 “裴之恒。”裴之恒站起身,朝冷肆夜伸出手。 “啪”的一声,冷肆夜的筷子拍在裴之恒伸过来的手上,“脏。” “你说谁……” 裴之恒按住僵尸跳跳过来的辛戎,“我手上沾到油了。” 辛戎嘴巴抿紧,还好裴之恒拦的快,还好没骂出来,理亏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缩在椅子上装死,假装自己是一颗无人在意的植物。 “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冷肆夜把筷子搁回碗沿,站起身往外走,也不好奇自己是不是真有把柄在辛戎手上了。 明明是很礼貌的一句话,但冷肆夜说出来,倒像是他们是来他家做客的,而他是主人家。 这种感觉,很别扭。 仿佛冷肆夜能够掌控一切,他们接下来的所有动向都无法逃过冷肆夜的眼睛,只要他想,他们就得耗上很长时间专门应付他。 不知道是不是裴之恒的错觉。 “看出什么了?”方雅楠见简续盯着冷肆夜的背影出神。 简续轻轻摇头作为回答。 他发现了一个东西,但需要见到文宥娴才能确定。 “还有一件事情得告诉你,”裴之恒拍醒那颗不想引人注目的“植物”——辛戎,“赵捷唯不见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他们。 “所以我们现在不只要通关,还要找人?还是两个?” 方雅楠解释了下事情的大概,赵捷唯的去向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简续之前在公演团附近找过,但没有结果。 所以,他们的任务远没有通关那么简单。 48.伊甸园的筛选日【十三】 文宥娴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在那间公寓里。 谁把她送回来的?可她明明…… 昨晚,她追着那个身影,拐进了一条小巷。 面前空荡荡,阴湿的青苔爬满墙角,灯光从窗户溜出来,洒在巷子里。 “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跟了我这么久,别告诉我说你是迷路了。”声音在文宥娴后面响起。 文宥娴转身,那人逆着光站在巷子口,直勾勾盯着她,文宥娴揣在兜里的手摸到那把自己早早准备的折叠刀,“抱歉,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很正常,不过……”他声音顿了顿,“饲主为什么要伪装成人?” 文宥娴心跳空了一拍,他怎么知道? 后面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她好像忘了。 只记得自己划伤了他,没控制好方向,有一刀险些划在他脖颈上的动脉。 但她是怎么回来的呢? 正思索着,房门被敲响,三声过后,外面的人等了几秒才推门进来。 琅迦怀里抱着一沓资料,“您醒了。” “你带我回来的?” “边尔在曼特城耳目众多,您又是它选中的信息收集者,您的安危,它不会不管。” 琅迦没再过多解释,他拉出简易办公桌到文宥娴跟前,把资料搁在上方,“这是您让我查的资料,这些饲主在生前的确有一个共同接触过的人。” “怎么没有照片?”文宥娴翻了几页,把资料递还给琅迦,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琅迦神情一滞,怎么会没有照片? 他接过文宥娴递过来的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查阅,没有任何一张资料上附有照片。 但人类的资料在呈递给饲主时是都会附上照片的,就算不是本人整理的资料,公演团或者格斗场的工作人员都会夹一张照片在内,一些纸质个人资料信息上也会有打印的照片,这个怎么会没有呢? “抱歉饲主,是我办事不利,我马上去让人换一份调过来。” 文宥娴联想到自己那段被挖出去的记忆,她并不觉得这是巧合。 文宥娴摆手:“照片之后再说,给我吧。” 文宥娴接过那沓资料时,指尖的触感告诉她纸张的厚度不太对劲。 她把资料在桌上摊开,按顺序排列。 每一页的格式都一样——饲主编号、死亡时间、死亡地点、物种分类。 她数了一遍,六份资料,六个饲主。 她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单独的字条,字迹和之前边尔信件上的一致:“共同接触者,格斗场登记编号零七。” 文宥娴的视线在“零七”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脑中快速检索她已知的信息——格斗场是辛戎被分配的地方,他们的聊天内容她也能看到,但她自己还没去过那个地方。 琅迦站在门边的位置,“这一份的来源渠道比较特殊。” 边尔并不是饲主协调处的成员,如果是边尔直接出面,可能会和其他饲主产生摩擦,拿到这份资料费了些功夫。 “你见过编号零七吗?” “没有,我的生长环境和他们不属于同一个系统,在被饲主弃养之前,我不会进入公演团或者格斗场。” 文宥娴把资料合上,纸张边缘在她手指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格斗场的场主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猫。”琅迦说,“本体是猫,完全拟人化形态,常年驻守在格斗场后台区域,不参与饲主间的应酬,也不接受饲主协调处的常规对接。” 琅迦适时提醒:“现在处于城庆时期,格斗场除了重伤人员可以自由活动外,其他人一律留在格斗场中,边尔那边的消息是,零七此前获得特权,他现在大概率不在格斗场里。” 文宥娴在众多饲主的资料里,找到了一份不属于饲主编号的资料——编号零七。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资料上记录着他到这里的公开事件——出现即胜者,蝉联半个月的冠军…… 备注栏里标注:“多位饲主皆有领养意愿,但与场主商定后,领养手续办理前离奇死亡。” 后面还用红笔特意批注:“同类事件频发,调查无果。” “零七在哪个格斗场?” 文宥娴决定亲自去一趟,总不能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吧? 琅迦报了一个地址,又说:“但您现在过去,不一定能见到零七。” “我知道。”文宥娴站起身,把资料夹在臂弯里,“我不是去找他的,他的身份在资料上并不清晰,我去找那位场主解解惑。”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过头,“你留在公寓,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边尔耳目广,我的行踪也瞒不过他。” 文宥娴走出公寓时,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电梯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进去,按下底层按键。 电梯下行时,她透过门缝看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跳到底层时停了一下,门朝两侧滑开。 大堂里没有人,前台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只深色的杯子,杯沿没有水渍,像是放了很久。 她穿过大堂,推开侧门,外面的光线比公寓走廊里亮一些,今天是个阴天。 文宥娴在几条街外下了车,步行穿过一段两侧都是高墙的窄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金属层。 她没有立刻推门,反而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铁门另一侧隐约有声音传过来——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偶尔有人喊话的声响,都被墙体过滤了一遍,听不真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伸手推门,很轻易就推开了。 一条通道向两侧延伸,很暗,顶部嵌着灯带,但有几段暗着,光线分布不均匀。 右侧的墙面上嵌着一块深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几行字——格斗场开放时间、入场注意事项、禁止事项——最底下一行字比上面的字更小,她凑近才看清:“重伤人员可申请离场,恢复期内不安排赛程。” 她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一下,然后被更远处的空间吸走。 每扇金属门上都有数字作为标志,应该会定期更换或防护,门旁的墙上有墙皮掉落,门却像是新装的。 一位身穿制服的人出现在通道的尽头,他对文宥娴颔首,“您跟我来。” 那身衣服和当初列车上带她出车厢去见边尔的两人是一样的,做工、款式,唯一不同的只是颜色。 那人在前面引路,文宥娴跟在后边。 “等等,”文宥娴停下来,“这条路是去格斗场的?” 那侍者点头应是,文宥娴这才知道自己差点被带错了路。 不过也对,她一开始就没有表明来意,侍者默认引路带她前往观看席很正常,毕竟她的身份是饲主。 “我要见你们场主,带我过去。”文宥娴把即将出口的“谢谢”咽回去。 有时候太礼貌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侍者引路的步子并没有因为文宥娴的停顿而放慢。 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来,侧过身,肩膀微微偏转,像是在确认文宥娴是否还在身后。 他听到文宥娴的话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点了点头。 “场主现在在后台区域,我带您过去。” 他重新迈步,这次转了一个方向,没有走那条通道末端亮着灯的岔路,而是拐进左侧一条更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墙壁不再是裸露的混凝土,而是覆了一层深色的吸音板,脚步声落上去立刻就散了,像是被墙壁吃掉了。 文宥娴跟在后面,能听到自己外套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只有前方侍者鞋底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沙沙声。 通道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门,门框边缘有一圈窄窄的金属边,门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收得很紧,像是被压进去的。 侍者抬手在门边的一块面板上按了一下,面板亮起,发出短促的“嘀”声,门朝内侧滑开。 房间大约十几平方米,灯光偏暖,来自顶部的几盏嵌灯和桌上一盏罩着深 色灯罩的台灯。 墙面是浅灰色的,左手边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摞着几叠纸张,边角压着一只细长的金属镇纸。 桌后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姿态随意,正低垂着眉眼将一叠纸的边缘对齐,动作不紧不慢。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眼看向门口,目光从侍者身上扫过,落在文宥娴身上。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纸张搁回桌面,手指从纸面边缘移开。 他的视线在文宥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确认式地扫了一眼——她的衣着、她夹在臂弯里的资料、她站着时的重心分配方式。 侍者站在门边,像是门框的一部分。 桌后的人开口说:“你是边尔那边的人。” 语气平直,它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答的事实。 文宥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办公桌前面。 那人随手把桌上的资料摞成一沓,往桌面内侧推了推,空出桌面,像在给接下来的对话留出一块平整的落点。 它靠进椅背,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 “来找我,是为了零七?”他问。 文宥娴把臂弯里的资料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露出那张夹在末页的字条,字条正面朝上,搁在桌沿。 它没有低头看,只是扫了一眼字条边缘露出的那行字,目光又重新落在文宥娴脸上。 “零七在这里待了半个月,他来了之后,几位饲主都在表明确定领养他的态度之后,在手续之前死亡,这些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它的语气平静如无风地带的湖水,波澜不惊。 “名字。”文宥娴重复了一次,“零七的真实名字和身份信息。” “想好了,问名字相当于有领养意愿,只是还没有确定下来,如果你要领养,他的资料我会尽数奉上。” 什么破规矩? 归瓒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文宥娴面前多出一把椅子,从地下升上来。 “坐。” 文宥娴站在原地好一阵,犹豫过后,在椅子上坐下。 领养零七,亦或者只是有这个意向,都意味着死亡的风险急速攀升,比查这个案子的危险系数高出不知道多少倍。 文宥娴选择坐下,不是因为任性一意孤行,而是零七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原世界的专案组都不能查明的案子,她如果按照安全的方法一点点摸索,只会浪费时间,甚至到最后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还不如让她死个痛快。 归瓒脸上笑意盈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温和慈祥的良心场主。 归瓒也不藏着掖着,直入主题:“冷肆夜,他的名字。” “不用担心,他的详细资料很快就会送过来。” 文宥娴单刀直入:“他不是原来就在这个世界的。” “和你一样,也是外来者。”归瓒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包括她的真实身份,只是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从对话中文宥娴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归瓒没有准确的立场,它知道物主之间的争斗,但它似乎不在乎。 所以归瓒不会主动阻止她继续推进,也不会表现出超出他职责范围之外的支持意愿。 她把水杯放回桌面,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既然决定要领养了,不等他回来先见见吗?”归瓒说着,手上把桌面那叠资料又推回原位。 “他的特权是怎么回事?” “想要领养他的饲主太多,但连续死亡的饲主让它们不敢轻举妄动,最受欢迎的人,该有奖励的,不是吗?” 奖励?文宥娴心里冷笑,活靶子还差不多。 文宥娴站起身,绕过椅子,走向门口,“既然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出去逛逛。” 门在她接近时自动滑开,她走进去后,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声。 侍者还在原地,但没有再为她引路,只是侧身让开通道。 文宥娴沿着来时那条覆着吸音板的窄路往回走,脚步声被吞噬殆尽,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