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精神病也要谈恋爱啊!》 1. 你的矜持呢? 桐城的秋天总是格外的冷,今年尤为明显。住在桐城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早早迈入冬天的生活节奏。 失去了秋日本该有的成熟与凋零,桐城的生活总是格外单调一些,但桐城人可没时间想这些,只忙着翻出压箱底的羽绒服来抵御阴晴不定的寒流。 大约是老天也受够了桐城的寂静与单调—— 在今天,在今晚,在桐城整出了个大动静。 凶杀案。 桐城派出所 审讯室里坐着个清冷疏离的女人,她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头顶的白光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人过于完美的侧脸轮廓。 流畅漂亮。 警察坐在她对面,面色很凝重,“周湙,我再问一遍,乔静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湙双手交握放在桌前,声音不卑不亢:“不论你问多少遍,我跟乔静都只是朋友。除此之外没任何关系。” 警察冷笑一声,“那你作为她唯一邀请来的朋友,她现在死了,你打算这么一言不发吗?” 周湙不自觉皱起了秀气的眉毛,“能说的我都说了”,她看着警察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刚刚才说完的话:“我去休息室找她,发现了她的尸体,然后报了警。” 她说确实是实话,乔静真的就这么离奇的死在了自己的婚礼上,死状极其惨烈—— 心脏被人挖走,失血过多而死。 周湙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案发现场实在太过血腥,浓郁的铁锈味直冲人的脑门,许多没经手过大案子的年轻警察被吓得面如菜色,呕吐不止。可周湙却能在不惊动大多数人的情况打电话报警,并条理清晰地描述了案发地点—— 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周湙看了看腕表,嗓音温和,“乔静作为我的朋友,她死了我很伤心,但”,她平静地看着面前的摄像头,“你们不能因为我没有崩溃大哭就怀疑是我杀了人。” 警察沉默了。 “我真心希望能快一点找出凶手,所以我一直在积极配合调查”,周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我没想到,我竟然被当成了嫌疑人。” 周湙走出派出所,彼时已是深夜,外面的温度直逼0度。她搓了搓手掌,掏出手机—— 手机里有无数个未接来电,来电人只有一个—— 母亲。 周湙披着一身的寒意,推开了家门——家里漆黑一片。周湙摸着黑熟练地换上拖鞋,她捏了捏酸胀的后颈,扭了扭脖子试图缓解疲劳,眼前突然多了个人影。 周湙像是早已习惯,平静如常地唤眼前的人:“母亲。” 李青霞直勾勾地盯着周湙,眼神空洞,语气冰冷机械,像来自地狱的低吟:“为什么这么晚才会来,知不知道妈妈一直在等你。” “对不起,母亲,遇到了一些事情耽搁了。” 李青霞的声音里带了些恳切:“什么事情?小湙,不要瞒着妈妈,更不要对妈妈说谎,好吗?” “母亲,乔静死了,我……” 李青霞愤怒地打断她,大声质问她:“她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妈妈不是说了吗‘一切要以妈妈为重,妈妈才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母亲……” “跪下!” 周湙脱掉外套,认命般跪到地上,白色衬衣熨烫得平平整整,衬衣扣子扣得工工整整,袖口被认认真真地抻平,袖扣被严丝合缝地扣好。 李青霞扬起手中的戒尺重重抽在周湙的背上。衬衣上瞬间渗出一道清晰的血痕,周湙咬着唇没有吭声。 “夜不归宿。” “啪!” “多管闲事。” “啪!” “冷落妈妈。” “啪!!!” 李青霞一条一条罗列着周湙的罪证,每一条罪证都化作了周湙背后的一道血痕。 李青霞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到后面几乎每一尺落下来都会听到戒尺划破空气的爆响。 ………… 李青霞喘着气丢掉戒尺,“湙湙,去开灯。” 周湙松开紧咬的齿关,口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她忍着背上的剧痛,不敢耽搁,利索地站起身,打开了灯。 李青霞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却又充满慈爱:“湙湙,妈妈给你做好了饭,去吃吧。” 周湙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虚弱地说:“谢谢母亲,母亲辛苦了。” 餐桌上的饭早已冷透,周湙忍到现在整个人早已虚脱,味觉都有些迟钝了,这顿饭味同嚼蜡。 李青霞坐在她对面,笑吟吟地看着她:“湙湙,好吃吗?” 周湙麻木地点点头:“好吃的,母亲,您要不要一起吃。” 遇到好吃的东西要第一个想到母亲,并与她分享。 李青霞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好吃多吃点,妈妈不吃了,都留给你,不要浪费粮食,湙湙。” 周湙凭借着强大的毅力愣是吃光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 她站起身,在李青霞审度的目光中,缓缓鞠躬,“母亲,我吃饱了,祝您开心。” 李青霞的神色终于松动下来,她站起身雀跃地转了个圈,“湙湙今天也很乖呢”,她认真地看着周湙,有些委屈地说:“湙湙,妈妈本来想等你回来一起帮你收拾房间,可你回来晚了,作为惩罚,你就自己收拾房间吧。” 李青霞轻轻哼着歌上了楼。 周湙依旧不敢松懈,她害怕暗处里是不是藏着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实际上,周湙的感觉没错,还真有一个人在二楼看着她。 那人生着一双跟李青霞如出一辙的桃花眼—— 同样的黯淡无波,同样的凉薄无情。 周湙迈开步子,迟缓而艰难地爬上楼,还没走到自己房间,就被人拽走。 那人也不说话,把她按坐到床上就开始解她的衣服扣子,她觉得太不妥,太出格了,开始挣扎,她护着自己的衣领不让解:“林熙,你要干什么?!” 林熙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有点威胁的意味:“周湙,我今天心情好,别不识好歹”,说着又要去解周湙的衣服,周湙躲开她的手,弱弱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来,你别……”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闭了嘴,自顾自地解开了自己的衣服。 林熙也不跟她废话,从床底下翻出医药箱,帮她上药。 周湙按了按鼻梁,强撑着精神问她:“林熙,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不上学吗?” 林熙有些无语地笑了笑:“你们两个这么闹腾,谁能睡得着?” 冰凉的药膏敷上后背,周湙疼得皱了皱眉,她有些歉意地说:“我的错。” 周湙的背挺得直直的,尽量不给帮自己包扎的林熙添麻烦。微凉的指尖时不时地蹭过她因淤血而滚烫的背,纱布缠到身前时,背后人的呼吸也会凑上来,连带着她有些散落的发丝一起轻轻抚动。 包扎完,林熙翻出一件自己的睡衣丢给她,“自己穿。” 裸着上半身在别人面前晃悠属实不雅观,周湙听话地套上了睡衣,眼神瞥见那件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衬衣,上面纵横着道道血痕,顾嫣皱了皱眉。 乔静尸体的惨状又慢慢浮现出来,甚至连被她忽略的尸体的气息,在此刻也逐渐清晰起来,胃里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紧接着开始翻江倒海,她捂着胸口干呕了两下,胃酸涌上喉间,她猛地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周湙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憔悴虚弱。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两只手撑着洗手池,又干呕了起来。她垂着头,大口大口喘着气,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耸动,散落的碎发上低落着水珠,脆弱又美丽。 一杯水递到她面前,她看着杯子,视线迟缓地移到捏着水杯那只手上,冷白匀称,指甲透着自然的光泽,腕骨微微凸起,弧度很漂亮。 她漱了漱口,接过水杯,声音还有些发虚:“谢谢。” 水是温的,喝到嘴里还有些甜,是温蜂蜜水。 一杯温水下肚,周湙的胃痛好了很多,就连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林熙端着一盆水放到她脚下,没好气地说:“我可真会给自己找事儿,烫烫脚吧,会舒服一点。” 周湙看着那盆热气氤氲的水,淡淡说了声:“谢谢。” 她有些不自在地脱掉袜子,慢慢把脚泡进热水里,热气顺着脚底蔓延到全身,身体里的疲惫顺着毛孔一点一点地溜走。 周湙看了看摆在床头的电子闹钟,不放心地问:“还不睡吗?林熙。” 林熙蹲在地上从医药箱的角落里翻出一板胃药,挤出来一粒放 到顾嫣手上,又接了杯温水递给周湙,态度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模样:“你把药喝了,不用管我。” 林熙放在床头柜手机亮了一下,林熙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她看着周湙,视线慢慢向下,落到周湙的脚上时,周湙的脚尖蜷了蜷,她的脚生得好看,白皙匀称,泡在热气氤氲的水里,宛如一块儿无瑕白玉。 林熙看回到周湙的眼睛,故意逗她:“躲什么,怕看啊。” 周湙抿了抿唇,不明白林熙为什么会说出这么轻佻的话,但她作为姐姐一定要教林熙——讲话要矜持含蓄。 她认真地看着林熙,嗓音褪去虚弱,恢复成一贯的静和从容:“林熙,不可以这么说话,说话不要这么随便。” 林熙听得头大,她双手合十给周湙作揖:“是是是,我错了,姐姐教育的对,我以后肯定改。” 周湙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嘱咐:“不早了,你赶紧睡吧,明天不要迟到了。” 林熙打了个哈欠躺到床上,嘴里含混地应和着:“知道了知道了。” 林熙用手肘撑着床,托着头看着很有眼力见儿,忙碌收拾的周湙,“你房间现在睡不了人,都是那个疯女人的东西。” “…………” “你不要想着现在收拾,吵醒了那个疯女人,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看着周湙,周湙穿着她的睡衣,有点短,露出一小截腰身,还能看到一点伤口的尾巴,她戏谑地笑了笑:“要不你跟了我吧,我收留你。” 周湙一直背对着她,一言不发,林熙坐起身,歪了歪头,“周湙?” 周湙觉得自己都白教了,她转过身生气地说:“林熙你怎么能说出这么随便的话。” 林熙惊讶地张大嘴巴,“啊?我说什么了?” 她有些来火了,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是不是脑子被她打坏了啊?跟我睡一觉能憋屈死你啊?你怎么这么讲究呢?” 周湙钉在原地,两只手握成拳,宁死不从地看着林熙。 林熙“扑通”一下躺进被窝,态度十分强硬:“上床睡觉,我困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我还要上学。” 周湙决定后退一步,谁叫她是姐姐呢。 两个人背靠背躺在床上,周湙还想再挣扎一下,却始终拉不下面子求林熙,只能硬邦邦地说道:“我要下楼拿睡衣。” 林熙毫不领情地丢给了她两个字—— 睡觉。 “啪”的一声灯被干净利索地关上。 黑暗里,呼吸声变得格外明显,周湙提着气,尽量和林熙的呼吸重合,进气多出气少。 后背汗湿一片,泛起细密的疼痛,又涩又灼。 睡到半夜,林熙突然被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后背激起一片热汗,她猛地睁开眼,身后像塞了个火炉似的,她想挣脱出来,周湙的手臂却死死箍着她,腿也被周湙的腿压着,周湙像抱娃娃似的紧紧抱住了她,她挣扎了两下,却无济于事。 没办法,她只能慢慢从被子下面钻出来,等下了床,浑身早已湿透。 汗津津的林熙看着周湙,周湙侧躺着,双眼紧闭,秀眉微蹙,脸烧得通红,本来就白,乍一看还以为出血了呢。 林熙看着周湙,咬着牙骂了一句:“艹,抱这么紧。周湙,你不是挺矜持的吗?” 她找了退烧药,在勺子里化开,一点一点喂给周湙。 周湙被烧得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着:“苦……苦,不喝……” 林熙一边喂药,一边凶她:“药哪有不苦的?” 周湙热得难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烧干了,她本能地贴近林熙,林熙身上凉凉的,她贴着很舒服,她抱着林熙,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像条快要渴死的鱼,拼命地汲取着一点点朝露。 林熙被蹭烦了,抓着她的胳膊推开她,“周湙,你能不能矜持点。” 被烧昏了头的周湙自然不会回应她,当然,清醒的周湙也不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于是被烧迷糊的周湙没在起来继续缠着林熙,只是倒在床上找了个舒服姿势沉沉睡了过去。 等收拾利索躺回床上,林熙早已睡意全无。身旁的周湙倒是呼吸均匀,睡得香甜。 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突然她像是想到什么,起床出了门。 2. 她不是坏孩子 周湙睁开浮肿的眼睛,头有些发昏,嘴里有些发苦,她拿起床头的闹钟看了看——8点。 她抓起叠好放在床头的衣服,工工整整地穿戴整齐,又跑去卫生间用自己的洗漱用品,洗漱干净,体体面面地出了门。 保姆刚好做好早餐,看到周湙下楼,迎上去打招呼:“小姐,早上好。” 周湙看了看餐桌问:“早饭做好了吗?” 保姆低着头,恭敬道:“好了,小姐,可以叫夫人下楼吃饭了。” 周湙按了按眉心,“我母亲最近还好吗?” 保姆终于抬起头,露出了脸上的抓伤,“小姐,夫人犯病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点像……”,对上周湙那双平静到有些骇人的眼神,她又立刻低下头,“不不不,是我多嘴了。” 周湙的眉眼放松下来,她轻轻拍了拍保姆的肩膀,“辛苦了,你先休息两天吧,以后晚上来给我母亲做顿饭就行。” 张妈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周湙重新回到楼上,站在母亲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母亲,请您下楼吃饭吧。” 门被打开,周湙恭敬地站在门口,“母亲,早上好,祝您开心。” 李青霞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她静静地看着周湙,缓缓开口:“湙湙,要用微笑祝福母亲。” 周湙熟练地扬起嘴角,标准地露出8颗齐整洁白的牙齿,“抱歉,母亲,希望没有打扰你的好心情。” 李青霞捏了捏周湙的脸,温柔地笑了笑:“湙湙,妈妈看到你回来就很高兴啊,你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每天都很想你。” 周湙轻轻抱住李青霞,嗓音清浅:“我也是,妈妈。” 李青霞回抱住周湙,语气很轻,甚至有些飘渺:“湙湙,别怪妈妈,妈妈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背上的伤口微微发着热,周湙悄悄地皱了皱,淡淡应了句:“我知道,妈妈。” 周湙站在餐桌前,帮李青霞盛碗粥加菜,李青霞的吃相很优雅,小口慢品,一举一动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实在过于完美,像一个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 “湙湙,你盛碗粥喝吧”,李青霞慈母似的轻声招呼周湙。 周湙语气机械地应了一声:“好的,妈妈。” 周湙盛了碗粥,端坐到李青霞身边,捏着勺子,小口小口慢慢喝着自己碗里的粥。 “湙湙,吃个包子吧,很好吃的。” 周湙听话地拿起筷子夹了个包子,咬进嘴里,是她最不爱吃的肉馅包子,咬下去的第一口就想吐了,更别说咽下去。 但善于忍耐且毅力强大的周湙,愣是面不改色地吃完了。勉强咽下包子后,她又使劲喝粥,恶心反胃的感觉才被压下去。 周湙站起来,按部就班地鞠躬:“妈妈,我吃饱了,祝您开心。” 李青霞也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正巧我也吃饱了,湙湙让妈妈看看你收拾的房间好不好。” 卡住齿轮的石子突然崩出,整个机器开始疯狂运转,周湙终于明白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 她昨晚是在林熙的房间睡的啊,她根本就没收拾房间啊!!! 母亲发现她没收拾房间是小事,顶多再被惩罚一顿。但是,如果被母亲发现她跟林熙睡一起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站在房间门口 周湙浑身像铸了水泥一般动弹不得,她站在李青霞身后脑中一片空白,像是锈住了一般,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李青霞的手缓缓伸向那只冰冷的把手——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周湙残存在胸腔里的空气终于宣布告罄,她好像肆无忌惮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啊。 可有母亲在的地方,她不能松懈一刻,她甚至不能自由地呼吸,甚至不能握起拳头狠狠敲在自己的胸口,唤醒那颗早已锈迹斑斑,气死沉沉的心脏。 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了一股铁锈味,甜腥温热—— 周湙又开始流鼻血了。 周湙没有立刻用手去擦掉鼻血,她只是站在那儿,不动神色地屏住呼吸,让鼻血一点一点地流回嘴里,再一点一点地咽进肚里—— 没有任何破绽。 因为她已经完成无数次这样的自救,方法早已烂熟于心。 李青霞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周湙死死盯着那扇门,前所未有的阴森恐怖从里面渗透出来,凌割着周湙紧绷脆弱的神经。 “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很淡很清新的香薰味透了出来,房间被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放着两个大箱子,里面的杂物被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的行李箱也被好好地放在衣柜旁。 周湙将要崩断的神经稍稍缓和了下来。她皱了皱眉,陷入了新的困惑当中—— 为什么? 为什么母亲会觉得你是个坏孩子呢? 那个害得自己的母亲差点难产的孩子,那个刚出生父亲就去世的孩子,因为种种巧合,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自己亲生母亲口中的“恶魔”、“怪物”,成为了自己亲生母亲的眼中钉、肉中刺。 明明她也只是个小孩子啊,却无端地承受了母亲因为产后抑郁而无法宣泄的负面情绪——你那时候苦不苦,累不累呢? 周湙安静地跟在李青霞身后,心里翻来覆去的不是滋味儿,好像林熙给她上了一把锁,让她解不开,又丢不下。 那时候的林熙也只是想跟自己的母亲好好亲近亲近吧,不然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被李青霞那个虚假到极致的慈母笑容给骗了呢? 可惜,林熙没有抵抗住母亲的温柔,李青霞也从未放下过心里的芥蒂。 当周湙惶恐不安地冲进家门时,林熙已经被李青霞亲手送进了感爱院,她想阻止这一切,她求母亲把林熙接回来,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个好地方,李青霞却狠狠打了她一顿,罚她在外面跪了一夜,她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幸好邻居及时发现了晕倒的她,叫了救护车送她去了医院。 醒过来的时候,李青霞就那么冷漠地看着她,一遍一遍地告诫着她:“她需要净化,湙湙。不要把她当成你的妹妹,你被恶魔迷惑了。” ………… 李青霞拍了拍手,转头笑吟吟地看着周湙:“湙湙,妈妈的好孩子,你果然不会让妈妈失望。” 周湙清浅地笑了笑:“妈妈,你开心就好。” 李青霞捏了捏她的肩膀,温柔地说:“湙湙,你好好忙吧,妈妈就不打扰你了。” 目送李青霞走进房间,周湙立刻想冲到林熙的房间,想着自己睡了别人的床,总要给收拾干净,手刚搭上门把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林熙没有同意她进她的房间,她这样贸然进去,不合规矩,太没教养了。她站在门前思索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门。 高中的生活是枯燥乏味的,但对于林熙而言,一切都很新奇,6岁进了感爱院,后来10年再没有与外界解除,很多东西她都没见过,甚至是学生时代被所有人嫌弃的校服,她都很喜欢穿,她觉得所有人都穿成一样的,很好玩。她之前在感爱院的时候都是穿着别人捐赠的旧衣服,抢不到好的,就只能穿坏的。 她也很喜欢新课本,书页上有淡淡的油墨味,像她想象中的书香味。 昨晚跟周湙闹腾了一宿,林熙实在遭不住,一整个上午都在打盹。由于她是插班生,性格孤僻阴郁,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在班上非常不受欢迎,老师也带头排挤孤立她,林熙倒不痛不痒,相较于感爱院,这简直就是小打小闹。 连着上了两节数学课,终于迎来了来之不易的课间,林熙撑着脑袋昏昏欲睡,明明困得要死,偏偏头又痛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迷迷糊糊间,手里的课本突然被人抽走,林熙一下清醒了很多,她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男生手里拿着她的课本,贱兮兮地对着她笑。 林熙沉默地看着那男生,面上无波无澜。 偏偏那男生还在不知好歹地挑衅她,“你怎么不说话?傻了吗?” 林熙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角,她拿起桌子上的课本,缓缓站起来,照着男生的脸就甩了上去。 男生的脸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击,他捂着脸瞪着林熙骂道:“我艹,林熙你他妈的……”,话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课本。 “……??!!” 男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熙,他咬着牙:“你,你,你给我等着”,他那双眼珠子开始乱转,像在寻找一件趁手的武器。 < p>在他反应过来拿课本反打的时候,林熙一抬手直接把所有的课本都挥到了地上,男生抬起头,鼓着眼珠子,一脸不甘地看着林熙。 林熙则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她甚至还挑了挑眉毛,像是在鼓励男生把课本捡起来。 “干什么呢?”班主任尖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抱着课本拧着那双细柳眉,一脸阴沉地走进教室。 热闹散去,同学们都一脸悻悻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提前5分钟上课已经是这位赵春梅老师的常态了。 赵春梅叉着腰站在讲台上,直到所有人都坐回到座位上,才带上“小蜜蜂”,“高中三年就是要争分夺秒,高一是你这三年最关键的时期,别浪费时间在跟你不相干的事情。” 她的目光落到林熙身上,“林熙,你出来。” 林熙捡好课本才跟着赵春梅走出了教室。 赵春梅双手抱胸,抬头看着林熙,“林熙,你才来几天啊,就整天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的?” “我没有。” “没有?!”,赵春梅陡然提高了声音,尖利的嗓音听得人心里发毛,“那你刚刚又是在做什么呢?”,赵春梅又冷冷哼了一声,质问林熙:“说吧,这次又打算让你姐姐给你赔多少钱啊?” 两个星期前,也是这个男生故意过来招惹她,使唤她去倒垃圾,还大言不惭地说:“你挨着垃圾桶,你丢的垃圾肯定最多,你不倒垃圾谁倒。” 林熙想到他往垃圾桶里丢的一堆卫生纸和零食袋子,也懒得跟他废话,抄起一旁的扫帚呼到他脸上,“那我也连你一块儿丢了呗。” 林熙也是倒了血霉了,明明没用多少力气,那男生的鼻梁竟然被她呼断了。 林熙本来是不想给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添麻烦的,结果李青霞接到电话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开始发疯大叫,完全沟通不了。 最后没办法了,只能给周湙打电话,周湙二话没说赶到了学校,协商过后赔了那男生3000块钱才算了结了这件事。 不过这次,李青霞没有让她打电话请家长,毕竟没出什么事,只是罚她在外面站了一上午。 午饭没什么胃口,林熙没去食堂,一直到下午,林熙的精神状态都很差。 林熙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最后一片余晖打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朦胧,校服袖子被挽起,露在外面的小臂上泛着微光。 周湙下车叫了林熙两声,林熙没什么反应,依然要骑着自行车走。她小跑着过去,等跑近了,林熙终于对她的呼唤有了反应,林熙偏过头看她,琉璃似的眸子里映着余晖,也不像平时那么冷了。 周湙是逆着光的,跑起来时,带起来的发丝上抖动着金色的光芒。 周湙停在林熙面前,气息有些混乱,“林熙,刚刚叫你怎么没反应?” 林熙眯了眯眸子,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来接你放学。” 林熙耸耸肩无奈道:“我只是出来吃个饭,一会儿我还有晚自习呢。” 周湙有些奇怪,“晚自习必须上吗?” 林熙好气又好笑:“当然啊,你不要一副没上过学的样子好吗?” 周湙很认真地回她:“我那时候是自愿的。”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主要两个人都不太熟,实在不知道聊点什么,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情。 “…………” “…………” 周湙很舒服地打破了沉默:“那我带你去吃饭吧。” 林熙没拒绝,把车子锁好,坐上了周湙的车。 林熙对周湙车上的小狗摆件很感兴趣,一直用手扒拉着玩,小狗吐着舌头,摇头晃脑的,很滑稽,她扭头看周湙:“为什么来接我?” “死人了。” 林熙开玩笑道:“我又不会撞鬼。” 周湙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说了声:“她被人杀了。” 林熙托着下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明知故问道:“你担心我?” 周湙根本不吃她的逗弄,只是声音淡淡地说:“我是你姐,林熙。” 林熙觉得没劲,转头看着车窗外面,周湙领着她来了一条商业街,她来了兴趣,打开车窗,朝外面看。 3. 你没事吧? 林熙突然眼前一亮,忙招呼周湙:“停车,停车。” 周湙刚停好车,林熙就打开车门,冲了出去,周湙追上去,问她:“怎么了?” 林熙指着一个店面有些兴奋地说:“我就吃这个了。” 周湙一看店名,下意识想拒绝,不等她说话,就被林熙拉进了店里。 周湙拉着林熙往外走,一本正经地教育她:“太不健康了,林熙,我带你去吃别的。你现在正在长身体,这些垃圾食品要少吃。而且吃多了容易长青春痘……” 林熙拉住周湙,可怜巴巴地求她:“姐,好姐姐,你就让我吃吧。再说了,麻辣烫算什么垃圾食品呀,我一会儿都选蔬菜不就行了。” 林熙抱着周湙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晃,周湙皱眉看着林熙,后背泛起灼痛。一股暖流莫名涌入心底,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死死攥住衣角,指尖发着颤,心慌得不行。她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淡点了点头,不再看林熙。 林熙很贴心地帮她也配了一份,她这也嫌弃,那也嫌弃,最后挑挑拣拣,两个人的碗里都只剩下一堆菜叶子。即便这样,林熙也很开心,还要帮她配调料,“你吃不吃辣?” 周湙脱口而出:“不吃。” 周湙仔细想了想,根本不是她不吃辣,而是从小到大母亲不让她吃辣,久而久之口味就变成不吃辣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少吃些辣的,也健康。 不一会儿,两碗寡淡可怜的麻辣烫被端了上来,调好的麻将上盖了一层蒜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熙吃得很快,安安静静地没一会儿就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 林熙自己待着没劲,周湙一直闷声吃饭,连眼睛都不带乱看的,她开始没话找话:“周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吃麻辣烫吗?” 周湙停下筷子,有些不悦地看着她,张嘴就是说教:“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林熙。” 林熙笑眯眯地说:“我已经吃完了呀。” 周湙觉得林熙肯定是叛逆期了,不然为什么总是反驳她说的话,她咬着牙尽量温和地说:“林熙,别总是不听我的话。” 林熙点了点头,眼睛依旧看着周湙,思绪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娓娓道出一个故事似的:“周湙,我没吃过好东西,在那种地方长大,连吃一顿正常的饭都是一种奢望,麻辣烫我都没吃过,对我来说这就是好东西,知道吗?” 一直埋头吃饭的周湙终于大发慈悲地停下筷子,她看着林熙的眼睛,那是一双无感的桃花眼,里面没有难过,没有委屈,更没有嫉恨。 周湙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处坚如磐石,固若金汤的城邦被轻轻翘起一角,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松动竟也有些让她慌不择路。她张了张嘴,只轻轻叫了一遍林熙的名字:“林熙……” 林熙淡然地笑了笑说:“你不会愧疚的吧?毕竟你也才12岁,你又能做什么呢?” 责任感爆棚的周湙自然不会允许有人质疑她的责任心。她皱着眉,语重心长地说:“林熙,我每天都在愧疚,你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林熙随意地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无所谓地说:“我不需要,周湙,我不需要你的愧疚。还有,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可以吗?” 周湙看着林熙,神色很认真,眉头紧锁像是在酝酿着某种情绪,终于她淡淡吐出一句:“林熙,不要跷二郎腿。” 林熙:“?……” 林熙听话地放好了腿,表面上规规矩矩的,心里却十分不服—— 可恶啊,又让周湙逮到机会了。 高一的晚自习只有两节,林熙收拾了两本书,跟着闹哄哄的人群往外走。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熙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一堵墙重重地撞倒在地上。 一瞬间,很多的目光投了过来,林熙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她顾不得身上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她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拾掇好自己的狼狈,“没长眼睛么?” 男生嬉皮笑脸地朝她吐了吐舌头,“哎呦对不起啊,对不起啊,谁你叫挡我道了呢。” 林熙被撞得骨头都快散架了,罪魁祸首竟然还一脸贱样地挑衅她,她学着男生的模样笑眯眯地说:“我挡你妈了。” 男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林熙看着男生面不改色道:“怎么了?我不仅挡你妈,我还挡你爸呢。” 男生阴沉着脸瞪着林熙,似乎下一秒就要动手了,地上的落叶被萧瑟的秋风卷起,蹭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 突然,一个女孩跑到林熙身边,她挽住林熙的胳膊,“阿熙,你怎么先走了?差点没追上你。” 林熙垂眸看着女孩,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孙笑笑,我今晚不去看杨恩比赛。” 孙笑笑对着她挤了挤眼睛,“什么啊,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她甚至怕林熙没懂她的意思,还用伸手拽了拽林熙的胳膊,“走啊,要来不及了。” 林熙的视线被一道阴沉冰冷的目光吸引,她循着目光看过去,目光的主人是一个长着狐狸眼的女生,傲慢跋扈的女生被一群人簇拥着,她双手抱胸不屑地打量着林熙,缓缓做出口型:“给我等着。” 林熙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眼珠没做任何回应,她缓缓收回目光被孙笑笑拽出了人群。孙笑笑拉着她,越走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林熙挣开孙笑笑的手,孙笑笑停止脚步不解地看着她,“怎么了?” “不用跑了,没人会追过来的”,林熙垂着冷淡的眸子,声线平淡疏离,“谢谢你了。” 孙笑笑对她扬起一个笑脸,唇边梨涡浅浅,“没事啦,你是杨恩的好朋友嘛,我当然要帮你啦。” 林熙淡淡“嗯”了一声,两个人搭着伴一起走出了学校。 孙笑笑的接送司机早早地等在了外面,见到自家小姐出来赶忙迎了上来,“小姐,你可算出来了,再晚一会儿我就要给老板打电话了。” “王伯,你也太紧张了,我今天留下来值日,所以就晚了点嘛”,她对着林熙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同学能给我作证。” 林熙在司机王伯的审视下,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一起值的日。” 终于,王伯没再追问下去,他替孙笑笑关好车门,上车开车离开了。 “原来是值日啊。” 耳边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林熙竟然没被吓到,她平静地扭过头,神色如常,“你要吓死谁?杨恩。” 杨恩今天没有比赛,她特意跑来林熙的学校等林熙下课,结果却看到林熙跟孙笑笑一起走出了校门,她赶紧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躲了起来。等到孙笑笑离开了,她才稍稍走到林熙身后,想吓唬她,结果林熙根本不吃她这一套。 杨恩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阿熙,我特意跑来等你呢,你怎么才出来,等得我抓心挠肝儿,浑身不得劲儿的。” 杨恩撸起冲锋衣的袖子,露出了胳膊上的抓痕,一脸委屈地看着林熙。 林熙压根不吃她这一套,“你这样很厉害吗?是不是还想让我摸摸头夸奖你啊?” 杨恩立刻把脑袋凑到她跟前,“好呀好呀,来吧来吧,我准备好了。” 林熙推开了她的脑袋,“行了行了,不好好养伤,来找我干什么?” 杨恩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清澈了,她歪了歪头,“我……不知道诶”,她使劲甩了甩脑袋,“我就是想见你嘛。” “…………”林熙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没事别来找我。” 杨恩要哭了,“为什么?……” 林熙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立刻收住了哭腔。 周湙走了过来,她没有第一时间看林熙,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杨恩,“她是谁?” “同学。” “不穿校服吗?” “她没钱买。” “……………………” 两个同时陷入了沉默。 杨恩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她受不了了,开口道:“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聊吧。” 杨恩很快就跑没影了。 周湙很快注意到林熙的校服上沾着土,她皱了皱眉问林熙:“你怎么了?” 林熙抬手拍了拍校服上的土,语气自然,“教室里有点脏。” 周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吧,上车回家了。” ………… 车子开到家的时候,林熙已经躺 在后车座睡着了,周湙探过身轻轻拍了拍她,“林熙,到家了,回家睡。” 林熙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车顶的暖光照进她浅色的眸子里,像一颗透亮的琥珀,她眯了眯眼睛,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 见林熙没动静,周湙叹了口气,下车打开车门,伸手拉林熙,林熙有点起床气,被折腾得有些不耐烦了,胳膊较劲似的用力向后拽了一下。周湙反应不及,整个人猝不及防跌进车里,好在她及时撑住车座,才没发生更荒唐的事情。 两个人鼻尖贴着鼻尖,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周湙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熙温热呼吸撒在她的脸上。 周湙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活了22年由于极严的家教,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昵的接触,她的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处,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大约过了半分钟,林熙被脸上滚烫混乱的呼吸烫得心里发毛,她睁开眼睛就看到周湙俯身要亲她,她的一只胳膊还被周湙死死抓着。她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林熙说话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还互相磨蹭了两下,温凉柔软的触感唤回了周湙凌乱的神智,她迅速松开手,猛地抽身起来。 “咚!” 周湙的头狠狠磕到车门框上,她顾不上疼,慌乱地退出去,背过身,脚步凌乱地往家里走。 波澜不惊如林熙也被惊到了,她急忙下了车,追在周湙身后一个劲儿地问她:“你没事吧。” 周湙不搭理她,迈着两条大长腿吭哧吭哧往前走。林熙小跑着追在她身边,“周湙?你说话啊。” 两个人一同走进家里,正巧被下楼的李青霞看了个正着。李青霞冲下楼猛地推了一把林熙,林熙猝不及防挨了一推,身体向后仰过去,周湙下意识扶了她一下,李青霞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她尖叫着扯开周湙的手,狠狠甩了周湙一巴掌。 她指着林熙,歇斯底里地大吼道:“周湙!妈妈有没有跟你说过要你离这个怪物远点?!你都被她教坏了,她才回来几天呀?!” “我都说了不要带她回来,你偏不听,她根本就不是你妹妹,你看她哪里跟你像了?!你那么乖,她呢?她从来都没听过妈妈的话!” 她转头目眦欲裂地瞪着林熙,像在看一个血海深仇的仇人似的,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熙双手抄在兜里,云淡风起地看着李青霞。 李青霞的眼睛瞪得溜圆,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蹦出眼眶,她大吼着扑上去掐林熙的脖子,“都是因为你!你这个怪物,你这个怪物!!!” 林熙抓住她的胳膊,猛地推开她,嗓音平静危险:“50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你在闹什么?” 李青霞倒在地上张着嘴嚎啕大哭起来,她哭着去扯周湙的裤脚,“湙湙,你帮帮妈妈啊,她欺负妈妈,你要保护妈妈啊。” 林熙看着这滑稽荒诞的一幕,冷嗤了一声:“真他妈恶心。” 周湙垂眸看着李青霞,李青霞哭得面目扭曲,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泪夹在眼角纹里,整张脸皱得想一块被泡发的干菜,粗重沙哑的抽噎声难听又聒噪。周湙死死握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她闭了闭眼,僵硬地蹲下身,掏出纸巾替李青霞擦脸,“母亲,我会教好她的。” 原本哭得可怜的李青霞瞬间变了脸,她狠狠推开周湙,恨铁不成钢道:“你真是被那个怪物迷了心智了,你到现在都觉得她还有救吗?她根本学不会,不然我会把她送去感爱院吗?” 她猛地怔住,眼睛缓缓睁大,眼角的细纹被撑开,露出里面干涸的泪痕,瞳孔剧烈地震颤闪烁着,她恍然大悟地张大嘴巴,惊恐地说:“我知道了!感爱院出事就是她搞得鬼啊”,她爬过去紧紧抓住周湙的衣领,恳求道:“是她搞得鬼啊,她就是个祸害,湙湙我们报警吧,我们再把她关起来。” 周湙拉开她的手,扶她起来,温声安抚她:“母亲,你该休息了。” 李青霞佝偻着身体,瑟缩在周湙怀里,嘴里不住地喃喃自语着:“怪不得,怪不得……” 4.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安顿好李青霞后,周湙站到了林熙的门前,她甚至在门外给自己想好了说辞,才轻轻敲了敲林熙的房门,门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进来。” 周湙推开门站在门口,礼貌疏离地解释道:“我来拿我的洗漱杯。” 林熙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卡通睡衣,带着副黑框眼镜,衬得她的脸更小了。林熙扬了扬下巴,“拿洗漱杯吗?在浴室里。” 周湙顿了顿,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她站在原地看林熙了一会儿,才抬腿走进了浴室。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周湙无意间瞥见林熙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只瓶盖,仔细看还能看到瓶盖里有一点点水,旁边有一包拆开的棉签,垃圾桶里还丢着几支用过的棉签。 林熙趴着椅背看着周湙走进浴室,再走出浴室,最后拿着自己的洗漱杯站在她的床头柜发呆。 她觉得有必要让周湙看到她的付出,但又不能太直白,否则周湙会恼羞成怒,她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你嘴唇还干不干?” 周湙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恍然明白了一切,她抬头看着林熙,很认真地:“谢谢,但是下次就别这样了。” 林熙盯着周湙,像是在思考,半天她才开口不屑道:“别人对你好,你还不乐意了。” “没不乐意”,周湙出声反驳她,“就是,你这样不太合适。” 林熙简直要被周湙这逆天的脑回路逼疯了,“有什么不合适的?你都睡我这儿了,我不能看着你烧傻了吧?” 眼看着周湙还要继续展示她那神奇的脑回路,林熙头都大了,她双手合十,连声服软:“得得得,我的错,我的错”,她站起来对着周湙做了个“请”的手势,“那麻烦您出去,我继续写卷子了。” 周湙站在原地,愣是一步都没有动。 林熙不解地歪了歪头,问她:“你有话要对我说?” 周湙点了点头,林熙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好吧好吧,你说吧。” “…………”周湙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她看,那眼神怪吓人的。 林熙看得腿肚子直打颤,她不动声色地扭了扭脚脖子,心里一阵毛骨悚然。 没搞错吧,周湙有这么吓人? 林熙也不说话,就这么干等着。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终于周湙开口说话了,但林熙也憋不住了。 “林熙,你不要……” “伤口换药了吗?” 两个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周湙微微一怔,她没想到林熙会突然想到这个事情,她根本没准备好应对之策。她稳了稳心神,继续道:“你不用管我。林熙,你不要……” “你是来跟我吵架的吗?” 两个人的声音再一次同时响起。 “林熙”,周湙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冒了出来,她觉得林熙就是故意的,想到这声音也不自觉地冷了下来:“站起来。” 林熙站起来,看着她,眸色平静淡漠。 “没人教过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林熙耸耸肩,诚恳道:“没人啊,我从小爸妈都不在身边。”她微微凑近周湙,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要不你教教我呗。” “好”,周湙走近一步,看着林熙那双无波黯淡的眼睛,伸手掐住她的脸,语气森冷:“我教你,听着,林熙,不要总是打断长辈说话。” 周湙竟然真的答应了,但林熙心里无疑是不服气的—— 周湙凭什么教她?明明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明明她自己都快被那个疯女人逼到死角里去了,却还要傻乎乎地听那个疯女人的话。 林熙握紧了拳头,心脏突然跳得飞快,她勾起嘴唇笑了笑,那笑容又邪又魅,在周湙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周湙的虎口,然后抬眸挑衅地看着周湙。 她想周湙肯定被她恶心坏了,恶心就对了,她恶心的就是周湙。周湙这个古板的女人,张口规矩闭嘴管教,跟那个疯女人一样恶心。 虎口处传来湿濡温软的触感,周湙触电般松开手,她惊恐地看着林熙,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那双秀气漂亮的凤眸里迸溅着火星。 周湙几乎没有犹豫地抬手甩了林熙一巴掌,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低声吼道:“林熙!你疯了是不是?!我是你姐,你说话做事有点分寸好吗?” 林熙歪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她的侧脸,舌尖舔了舔发热的后槽牙。她转过脸看着周湙,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突然间,林熙爆出一串笑声,她抱着胳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哈哈哈周湙你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她抬手搭在周湙的肩膀上,眼睛弯成月牙,浅浅的卧蚕里盛着细碎的光,整个人都透着不同往常的灵动和俏皮。 周湙握住林熙的手腕嫌弃地拉开她的手,她的手腕清瘦骨感,不盈一握,却透着股韧劲,拇指压上去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腕下有力的脉搏,周湙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林熙,语气分外生冷:“林熙,你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熙靠着桌子,笑容逐渐敛去,她感叹一声:“周湙,你真是越来越像那个疯女人了,不亏是她最喜欢的女儿啊”,慢悠悠地腔调里渗透着密密麻麻的挑衅。 周湙心中燃烧正盛的怒火,倏地散去,连灰烬都没有留下。 说来道去,竟然还是因为那件事吗?那她又有什么资格对着林熙发脾气呢? 周湙淡淡看着林熙,心底卷起的情绪逐渐归于平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和:“林熙,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乖孩子。” 林熙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林熙躺在床上,额头有些发胀,她曲起食指慢慢敲着眉心。床头柜上的手机忽地震了两下,林熙拿起手机,荧蓝色的光衬得她的眸底更加幽深冰冷。 杨恩「阿熙,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林熙自动忽略那一连串委屈大哭的表情包,打字回道:“看书没时间回。” 杨恩「好吧」 林熙往上翻了翻聊天内容: 杨恩「阿熙,明天能不能去找你啊」 杨恩「阿熙,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图片.jpg」 「阿熙,这个好好看,我想送给你」 「阿熙,我要哭了,理理我嘛」 林熙看着满屏的表情包和颜文字头都大了,她点开图片,图片里是一枚戒指,被人小心翼翼地捏在食指和拇指里。 林熙引用了这张图片,淡淡回了一个字:“丑。” 杨恩几乎是秒回了她的消息: 杨恩「图片.jpg」 「真的嘛」 图片里是一只带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掌上放着那枚戒指,戒指上的钻石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线。 林熙「嗯」 杨恩「好吧」 「既然阿熙不喜欢,那我也没必要留着了」 林熙看着那枚戒指,皱眉思考了一下回道:“留着吧,改天拿给我。” 杨恩「好[太阳花]」 林熙已经不止一次说过杨恩爱乱发表情包的问题了,但杨恩每次都可怜巴巴告诉她:我怕我语气太凶,你会误会我的意思呀~ 林熙也就只好选择接受了,因为不接受只会很难受。 ………… 一股又干又涩的焦糊味钻进鼻腔,林熙被惊醒,她冲下床扑到门口疯狂拧动门把手。滚烫的浓烟顺着门缝涌进房间,肺里像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又灼又闷。无数细小的颗粒刮擦着喉管,喉咙里泛着火辣辣的灼痛。林熙大口大口喘着气,整个胸腔被疯狂撕扯着,嘴里都是血腥味。 门把手的温度逐渐升高,林熙抓着滚烫的门把手,死命地往里拽,手掌被烫伤,变得鲜血淋漓,视线逐渐模糊。 强大的求生欲让她不敢松懈,“咔嗒”一声门把手被她硬生生拽了下来。林熙冲出房间,房间外那条原本漆黑的走廊,被火光照亮,狰狞的火舌疯狂跳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将人吞噬殆尽,滚烫的热浪呼啸着往人脸上扑,让人喘不过气。 林熙抬起胳膊抹了把脸,她屏住呼吸一口气跑到一扇门前。那扇门紧紧闭着,林熙用力拍了两下门,门里没有回应。她开始用力踹门,踹了几下之后,门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她后 退两步,狠狠撞开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浓烟,伸手不见五指,林熙被呛得说不出话,她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往前挪。 窗边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林熙冲过去拉住那人的胳膊。 那人转过头看她,眼神空洞,神色憔悴,像是很久很久都没睡好觉了。她咧开嘴对林熙笑了笑,“阿熙,你怎么灰头土脸的?” 林熙捂住她的嘴,对她摇了摇头,她拉着女孩往外走。 女孩用力甩开她的手,声音平静而绝望:“阿熙,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 林熙看着她,喉咙里艰难挤出两个字:“不行。” 女孩用雪白的袖子帮林熙擦脸,“阿熙,你不该回来的。你看看你,都不漂亮了,变得这样狼狈”,她轻轻叹了口气:“阿熙,你不是说‘有价值的人才能活着吗?’”,她静静看着林熙,轻轻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价值了。” 林熙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声音变得干涩沙哑:“有,走。” 女孩拉着林熙走到窗边,她深切地看着林熙,有些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窗户早就被我撬松了,阿熙,我厉不厉害?” 林熙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被猛地推开,耳边响起玻璃碎裂的声音,身体腾空一瞬间便重重砸在地上。 她慌乱抬头去那扇窗户,她看到女孩对她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一道狰狞恐怖的火舌猛然蹿出窗口,扭曲的火焰吞噬了房间里的一切,连带着那道单薄枯瘦的身影。 林熙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汗湿一片,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有些发干。 她起床推开窗户,清凉的晚风吹冷了浑身的热汗,她站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虫鸣,思绪愈发翻飞混乱。 林熙按了按额头,她拉开抽屉摸出烟盒,抽出根烟叼进嘴里。 “咔嗒”一声打火机窜出一道明亮的火光,林熙咬着烟凑近跳动的火苗,烟头燃起幽幽的火星。 林熙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朦胧的烟圈慢慢散开在深蓝色的天穹里,凌乱的心神慢慢恢复平静。 林熙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晚星退去,苍凉的天穹里渗出些冷白。床头的电子闹钟“滴滴”响了两下。烟头燃到指尖,林熙被烫得一哆嗦,她按灭烟头,走过去关掉闹钟,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林熙带着耳机沿着石子小路慢跑,清晨的湿气有些重,外套都变得潮乎乎的。 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身后,淡淡说了一句:“出来吧。” 垃圾桶后面慢慢挪出一个半蹲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带着黑色鸭舌帽,五官没在阴影,有点来者不善。 那人站起来张开双臂跑向林熙,嘴里兴冲冲地喊:“阿熙,你终于找到我啦。” 林熙后退一步躲开了那人的拥抱,那人委屈巴巴地控诉起来:“我在这里蹲了好久呢,你路过这里4次才找到我。” 林熙摘了耳机,淡声问她:“杨恩,吃饭了吗?” 耷拉着眉眼的杨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笑嘻嘻地凑过去,像一只金毛犬,“阿熙,你在关心我吗?” 林熙敲了敲杨恩的帽檐,两只手抄在兜里,淡漠地转过身,迎着初晨,步履轻寂,身姿孤直,披着一身的凉薄。 杨恩巴巴地跟过去,“阿熙,等等我。” 林熙领着杨恩去了早餐店,要了两碗白粥,两屉素馅包子,又拿碟子夹了点小菜。她拆开筷子递给杨恩,淡淡道:“吃吧。” 杨恩两只手接过筷子,一整个暴风吸入,大块朵颐,她嘴里塞着包子,咬字有些不清楚:“阿熙,这真好吃啊,比老妖婆做的好吃多了。” 林熙淡淡“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蒸屉朝杨恩面前推了推。 杨恩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塑料袋递给林熙,“阿熙,我带过来了。” 林熙拿起戒指放进口袋里,交代了一句:“你去找一躺刘洋。” 杨恩立马点头答应她:“好好好。” 林熙起身走出早餐店,杨恩伸着脖子喊她:“阿熙,别走啊,好不容易才见你一面。” 林熙摆了摆手,冷漠地扔下一句:“别浪费粮食。” 5. 她不是怪物 林熙站在早餐店门口抬起头看着新出的太阳,她眯了眯眼睛,黯淡的眸底映着温暖的初阳,林熙很想知道今天的太阳是否同昨天一样。 家里有李青霞,林熙不想回去。 倒不是害怕李青霞,主要是李青霞闹起来实在让人头疼,之前周湙不在家的时候,李青霞更是演都不演了,一见到林熙就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你这个怪物,滚出我家! 林熙被恶心得打了个哆嗦,更加坚定了不回家的想法。 林熙一头扎进小巷里,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七扭八拐的来到了一个“算命的破摊子”。 摊子前坐着个年轻男人,也就比她大个三四岁。林熙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那张破桌子—— 年轻男人原本坐在凳子上打盹,被林熙这么一敲,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摘下墨镜,看着林熙连连惊叹,“哎呦呦,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林熙看着他这幅神经兮兮的模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郑右,你不好好看店,你干什么呢?” 郑右从那张破烂的矮凳子上跳起来,“哎呦呦,不得了啦,不得了啦”,他大着胆子伸手戳了戳林熙的脸,手上触感柔软,他直接跳了起来,“我去,这是真阿熙!” 林熙不耐烦地偏开头,“大惊小怪的,你哥呢。” “我哥去送外卖了”,他走进店里,嘴里嘟囔着,“我记得,我哥跟我说过,见到阿熙来了要把这个给阿熙。” 他在柜台里翻翻找找了半天,才从最下面翻出一盒烟,“啊,找到了!” 他拿着烟邀功似的递给林熙,“这个,就是这个,阿熙你肯定也是来找这个的吧。” 林熙接过烟,淡声道:“谢谢,记得告诉你哥。” 郑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阿熙。我哥跟我说你会来的时候,我还不信呢。结果你真的来了,幸亏我还记得我哥的话。” 林熙看着郑右亮晶晶的眼睛,她拍了拍郑右的肩膀,温声道:“很棒,那这次也不要忘了” * 另一边,周湙待在书房改了一上午的论文,她去敲过林熙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想到是周六,她也就没再打扰林熙睡懒觉。 门铃被按响,她开门应了一声:“请稍等。” 她下楼打开门,门外站了两名警察,其中一个举起自己的警官证,简短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刑警大队副队长,我姓陈,叫陈枫”,他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眉眼硬朗,气质利落。 周湙侧身让出位置,“请进吧。” 周湙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陈枫接过茶轻轻放在茶几上:“不用麻烦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想你们了解一些更具体的情况。” 周湙点了点头,语调温和:“理解,我一定知无不言。” “说说乔静吧。” “我跟乔静是高中同学,她高中的时候很照顾我,所以我们关系很好。她是一个很温柔,很阳光的人。” “你知道她有一个继弟吗?” “知道,大一的时候听她提起过,但我跟他没见过面。” 陈枫点了点头,抬腕看了看手表,不经意地问道:“这个点应该是放学的时间吧?” “湙湙”,一声虚弱地呼唤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们抬头看向楼上—— 李青霞站在二楼,静静地注视着她们。 周湙的神色动了动,她扭头看向陈枫,有些歉意地说:“抱歉,我的母亲有些胆小。” 陈枫理解地点了点头,“没关系,你们可以一起。” 周湙扶着李青霞走下楼,李青霞躲在周湙身后,眼神警惕地盯着陈枫。周湙扶着她坐下,又轻轻安抚了她几句,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乔静的人际关系,你了解多少?” “高中了解比较多,她是班长,很照顾班上的同学,所以在学校里人缘很好”,周湙顿了顿继续道:“大学以后我们都因为太忙,联系淡了好多,只有在放假的时候会聚到一起。” 周湙遗憾地摇了摇头,有些愧疚地说:“她大学的人际交往我了解的就太少了,都怪我太忙了,总是没时间听她说话。” 陈枫叹了口气,安慰她:“别太内疚,这不是你的错。” “陈警官,静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相信她会这样得罪一个人。” 坐在一旁闷声不吭的李青霞,突然抓住另一个小警察的衣袖,激动地说:“你们是警察?太好了,太好了”,她咽了咽口水,语无伦次道:“你们赶紧把那个怪物抓起来吧,你们肯定是湙湙叫来抓那个怪物的吧。” 小警察慌忙抽出手,虽然一头雾水搞不清楚状况,但还是很幽默地安慰她:“什么怪物?我们不是道士,不负责这些的,阿姨。” 陈枫瞪了小警察一眼,压低声音训斥他:“你给我严肃点。” 周湙赶忙拉住李青霞的手,轻声安抚她:“母亲,他们不是我叫来的。” 混乱间,一道散漫的声音传人众人耳中:“哟,来客人了呀。” 林熙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环视了一圈,坐到了周湙旁边。周湙另一边的李青霞死死抓住周湙的衣服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死死盯着林熙。 林熙对着她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目的十分挑衅——我就坐周湙旁边,你能怎么着啊。 …… 陈枫出声问道:“这位就是你的妹妹吧。” 周湙点点头,只简短地介绍了一下林熙的名字:“林熙。” “那正好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林熙。” 林熙扬了扬眉毛,“你问吧”,她的目光落到陈枫身边的小警察身上,小警察被盯得有些害羞,眼神不自觉地胡乱瞟着。 陈枫发觉自己徒弟一脸心不在焉地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出来,他狠狠排在刘小海的大腿上,“眼睛乱瞟什么呢?还不赶紧记。” 刘小海浑身一激灵,心虚地挠了挠头,“好好好,师父,我好好记,好好记。” 陈枫转过头来,面容和善问林熙:“乔静的继弟你认识吗?” 林熙有些无语地冷笑了一声,“乔静我都不不认识,更别说她弟弟了。” “不,你不可能不认识”,陈枫语气笃定地否定了林熙的话,“因为他是从感爱院被领养的。” 李青霞像是收到了某种“上天的意旨”,突然站起来冲到林熙面前,干净利落地扇了林熙一巴掌,她指着林熙奔溃大喊道:“就是你!我就说是你!你这个怪物!!!” 林熙被扇懵了—— 这是她完全没料想到的情况。 她只觉得被扇的半张脸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还泛起了一丝血腥味。 清脆巴掌声吓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自觉站了起来——除了被扇的林熙。 现在所有人都清楚李青霞口中的“怪物”到底是什么了。 李青霞踉跄着扑过来抓住陈枫的胳膊,哀求道:“你们赶紧把这个怪物关起来吧,她就是凶手,她一定凶手,你们赶紧把她抓走,别让她再作恶了。” 周湙眼疾手快地拉开李青霞,“抱歉,我母亲可能需要休息了,失陪一下”,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林熙,林熙偏着头连个眼神都没给她们,仿佛被自己亲生母亲当众甩巴掌,辱骂的不是她,对一切都置身事外。 李青霞见势不对,挣扎着大喊大叫:“你们不是警察吗?怎么连个小孩都……”周湙赶紧捂住她的嘴,从容淡定地:“我先带我母亲回房间,你们先跟小熙聊吧”,说完,周湙便死死控制着李青霞强硬地带着她去了楼上。 林熙用手指抹掉嘴角渗出的血迹,淡然地靠坐在沙发上,面色平静如常:“感爱院里的小孩多的是,我不保证每个都认识。” 陈枫看着林熙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讶异,他掏出一张照片放到茶几上,“是我欠考虑了,那么这个人你认识吗?” 林熙拿起照片简单看了一眼就随意地丢回到茶几上,她淡淡地说出一个名字:“刘旭。” 陈枫点点头,收回照片,“那看来是认识喽。” 林熙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轻松:“是个很健谈的人,他被领养走了,身边都安静了不少,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你知道他被谁领养了吗?” 林熙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乔旭。” 陈枫直视着林熙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能瞬间洞穿人心,“他失踪了。” 林熙不知所云地笑了笑:“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找到了他的日记,他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陈枫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日记的照片,放到林熙面前。 整张纸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字迹凌乱潦草,笔画粘连在一起,像是胡乱画上去的一样,恐惧慌乱的笔触硬生生割破纸张,上一页的笔墨重重渗透下来。林熙凑近仔细看了看,整页纸其实只有四个字—— 阿熙救我。 林熙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她有些担忧地说:“警官,他是不是被虐待了啊。” 陈枫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林熙脸上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眸光微凝,语气如常:“我们还在调查,如果你有乔旭的消息请联系我们”,陈枫从口袋里拿出根碳素笔,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半张纸,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递给林熙。 林熙接过纸条,半开玩笑道:“陈警官这么节俭吗?连个名片都没有。” 陈枫微微一笑,笑容有些憨,他坦然地说:“印那东西没用,没几个人要。” 送走陈枫,林熙上了楼。走到李青霞门口,她停了下来。 隔着门板都能听到李青霞歇斯底里地崩溃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我?!她真的是个怪物,她没有人性的,为什么?!”紧接着就是一阵胡乱砸东西的 声音。 林熙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内心毫无波动,只是额头跳得厉害。 怪物? 又是怪物,她到哪里都被说成是怪物。 不过好在,感爱院遍地都是怪物,她只有在那里才不会被当成怪物。 “妈……”周湙平静疲惫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沉闷模糊,林熙不自觉贴在门板上想要听清楚。 下一秒传出来的并不是周湙的声音,而是李青霞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别叫我妈妈!!!”一声闷响过后,李青霞的声音愈发尖锐,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你都不听我的话了,你根本不是我的女儿了!!!!!!” “母亲”,周湙的声音终于舍得重几分了,“她不怪物,她是我妹妹。” 李青霞似乎是彻底崩溃了,她完全丧失了理智拼命地嘶吼着,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周湙。 林熙被吵得头疼,她捂着头蹲在地上,脑海中依旧激荡着周湙的话。周湙的话温和而坚定,猛然间拨动了林熙那混乱错位的神经,一瞬间将她从失智的边缘拉了回来。 做得好啊,周湙。 做得真好啊,周湙。 如果能气死那个疯女人就更好了,这样一来就不用她亲自动手了。 林熙忽然间想明白了——既然李青霞这么离不开周湙,这么离不开一个乖巧的女儿,那她偏要教周湙反抗她,偏要让李青霞失去她的宝贝乖女儿。 林熙偏执地,阴暗地想着报复李青霞,像一只蛰伏在阴暗处磨牙吮血面目狰狞的怪物。 …… 门被慢慢拉开,周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李青霞不知怎得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周湙看到林熙蹲在门边,脸埋在膝盖里,说不出来的可怜,她蹲在林熙面前,有些歉意地说:“抱歉,她不经常这样的。” 林熙捂着额头缓缓站了起来,她垂下手轻轻地笑了笑,胸腔没什么起伏,好看的桃花眼里尽是凉薄无情。她平静地注视着周湙那双温和清浅的眼眸,嘴里吐出讥讽:“真搞笑。” 周湙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神色依旧从容淡定,没有丝毫难堪,“我先收拾一下。” 林熙看着周湙额头上的伤口,开口轻声问周湙:“不委屈吗?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林熙缓缓抬起手,温凉的指尖轻轻地贴在周湙的伤口上,“不疼吗?不想反抗吗?”她的声音很空,像来自深渊的低吟,却又冲透着致命的蛊惑。 周湙错开眼神,不与林熙对视,心脏却被莫名的攥住,整个胸腔又闷又痛,周湙整个人都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她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只是面上还是温和清浅的模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林熙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声,尾调轻轻发着抖。下一刻,她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拉开,“林熙啊,你就别管我了,我没事。” 林熙抽出手,盯着周湙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侧开身体让出位置,“哦,那对不起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 周湙拿着工具有条不紊地收拾着屋里残局,动作熟练到不像是只收拾过几次。 林熙倚靠着门,沉默地看着周湙。 房间里拉着厚实的窗帘,昏暗又压抑。杯子碎得到处都是,书本都被暴力地撕烂,又被暴力地丢到各个角落,被折断踩烂的画笔,被扯烂的画布衣服,被摔烂的花瓶,散落一地的花瓣。整个房间混乱不堪,到处都充斥着让人窒息的烦闷,待得久了又会感到莫名的绝望,像被泡在海里,整个人被密实地裹挟着,胸腔被挤压得难受,直叫人喘不过来。 林熙看着周湙忙碌地背影,想到那个同样令她感到绝望的下午,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感情,像在作为第三方平静地叙述着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我被送去感爱院的前一天,她也是这样毫无底线的大发雷霆,把家里搞得一团糟。” 她被送走的那天,周湙也像这样从容不迫地收拾着家里的残局吗? 12岁的周湙能做到吗? 那个单薄瘦弱的女孩,推开门看到一地的狼藉,会哭出来吗?会被吓得不知所措吗? 不,都不会。 12岁的周湙只是拿着扫帚磕磕绊绊地打扫这个狼狈得不像家的家。 那个女孩执拗地想:只要她收拾干净了,这个家,就还是那个家。 那个家,温馨治愈,有可爱的妹妹,慈爱的母亲。 慢慢地,那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竟与眼前这个高挑疏离的身影重合了。 林熙回过神,继续道:“不过,我可不像你这么好的脾气,会惯着她。所以家里到我走的时候都还是那副鬼样子。” 周湙眨了眨眼,心平气和道:“我脾气不好。” 林熙摸了摸脸,不知可否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6. 两个人的噩梦 房间里又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有周湙拿着扫帚清理垃圾的声音。 林熙单腿撑在地上斜倚着门框,眼看着周湙拿着簸箕要去倒垃圾,她伸手接过周湙手里的簸箕,“我去倒吧”,她顿了顿故作警惕地问周湙:“这你不会也要拒绝我吧?” 周湙松开手,坦然接受了林熙的帮忙,“那你去倒吧。” 林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眼睛里泛着狡黠的光,“不谢谢我了吗?这次。” 周湙被林熙一句话整得有点无所适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林熙,别耍滑头了,快去吧。” 林熙得逞地眨了眨眼睛,拿着簸箕下了楼,单看背影竟还有几分雀跃。 林熙倒完垃圾回到了楼上,周湙正蹲在地上用手捡玻璃碎片,她不自觉揪心了起来,“不是有扫帚吗?别把手划破了。” 周湙头也没抬,只平静地说:“扫不干净的。” 林熙见劝不动周湙,干脆蹲下去陪她一起捡,周湙刚想拒绝,林熙就先一步堵住了她的话,“两个人快一点,你想她醒过来再大闹一场吗?” 林熙就赌周湙会惧怕李青霞,从而接受她的帮忙,然后她再趁机给周湙灌输点气死李青霞的办法。 哪成想周湙的态度十分强硬,竟然直接站起来揪住她的衣领子,把她拽到了外面,“你好好待着,别来添乱。” 添乱? 她在感爱院收拾的地方哪个不比眼前这个惨烈啊? 林熙不禁冷笑,“周湙,你可真奇怪,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究竟有什么毛病?” 周湙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狭长的凤眼,语气冰冷,“你若真心要帮我,我不会拒绝你的,林熙。” 被看穿计谋的林熙有些恼羞成怒,她梗着脖子嚷嚷起来:“得得得,我不怀好意行了吧,你自己收拾呗,跟谁稀得帮你似的。” 林熙双手抱胸站在门口气势汹汹地看着周湙一点一点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丢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像一个监工。 林熙猛然间想到自己刚回来时,周湙跟警察说的话,她皱了皱眉试探性地问周湙:“乔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吗?” 周湙的手被玻璃碎片划破,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手指被割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殷红的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周湙没感觉到什么疼,放在嘴里吮了吮。周湙从一地碎片里捡出一个药瓶,冷漠地看着散落一地的白色药片。 周湙垂着眸子,纤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 * 10年前,12岁周湙满怀期待推开家门—— 林熙被李青霞按在地上,李青霞死死捂着她的嘴,神情癫狂,“去死!快去死啊!你这个怪物!” 林熙整个人被按在李青霞身下,完全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她抬眸平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周湙,漂亮的桃花眼里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求生的渴望。 周湙看着那双漆黑黯淡的眼眸,浑身战栗,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 她的妹妹真的是怪物吗? 她的妹妹好像真的不会哭啊。 她想冲上去推开李青霞救她的妹妹,可是双腿像是灌了铅,举步维艰。 周湙的内心不断挣扎着,突然,她看见林熙的眼角划出一滴泪。 周湙像是被烫到了,桎梏住双腿的力道突然消失,她猛地冲上去使出全身的力气推开李青霞。 她抱起林熙把她护在怀里,林熙无力地缩在她的怀里。 李青霞冲过来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她瞪着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周湙!你竟然为了这个怪物推妈妈?!!!” 周湙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她抱着林熙慢慢往后退,她咬着牙反驳道:“母亲,她是我妹妹,不是怪物。” 周湙的心跳得飞快,整个人都有些抖,李青霞严厉的管教,让她对反驳李青霞有着本能地恐惧。 李青霞突然变了脸,她朝着周湙缓缓伸出手,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湙湙乖,把她给我,妈妈就原谅你,好不好?” 周湙的耳中泛起阵阵耳鸣,从前李青霞责罚她的场景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出来,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呼吸困难,胸腔发闷。 她开始动摇了,她想放弃了,她不想挨罚了,她抖着手慢慢把怀里的林熙递给李青霞。 林熙已经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可她的手还在死死攥着周湙的衣领。 衣领被扯动,周湙猛地惊醒,她抢回林熙,抱着她冲出家门,李青霞也尖叫着跟着追了出来,像一只发疯索命的厉鬼。 周湙抱着林熙,用力拍着邻居家的门,“救命啊,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大门依旧紧闭着。 身后的李青霞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周湙堪堪躲开,她咬着牙,强撑着精神,抱着林熙往外跑。 邻居家的哥哥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她的视野,她拼命地挥手,拼命地喊:“沈珏哥,帮……帮我们……” 沈珏听见呼喊,骑着车子冲过来,他看着周湙,她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额头上,她怀里的林熙双眼紧闭,精神状态非常不好,他皱了皱眉,急忙说:“先去我家,我帮你们叫救护车。” 周湙跟着沈珏进了他家,沈珏一边开门一边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周湙抱着林熙坐在沙发上睡,双眼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沈珏倒了杯水给她,轻声安抚她:“别怕别怕,救护车一会儿就到。” 看着怀里昏迷的林熙,周湙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 沈珏有些歉疚地说:“今天没出门就好了,你一定来敲门了吧。” 他的声音干净温润,莫名的让人感到心安。 救护车赶到时,护士想从周湙怀里接过林熙,周湙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她死死护着林熙,不肯递给护士。 沈珏拍了拍她的肩,轻声安抚她:“周湙,这是医院的护士,能救妹妹。” 周湙慢慢放松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林熙递给护士。 看着林熙被送进急救室,周湙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沈珏一直守在她身边,她刚醒过来就迫不及待地问沈珏:“我妹妹她怎么样了?” 沈珏告诉她:“熙被喂入了过量的安眠药,所以一直昏迷不醒。” * 周湙不经意地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林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开了。 那只白皙匀称的手又伸到她面前,好看莹润的拇指下捏着一张创可贴。 她抬头看着林熙,礼貌疏离地拒绝了林熙的好意:“谢谢,我不需要。” 林熙“啧”了一声,直接蹲下去抓起周湙的手,替周湙贴创可贴。 周湙是个很要强的人,她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的软弱,她把自己的脆弱锁死锁牢狠狠丢进角落里。她情愿那东西落了灰,生了霉,也绝对不会主动剖开来,赤裸裸地袒露在阳光下。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她焦躁不安。周湙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她觉得自己有义务照顾好林熙,眼下却被林熙这样照顾,太丢人,太矫情了,她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强烈的挫败感明晃晃地羞辱着她,一切都失控了,一切都不再受她的控制了。 她用力抽回手,冷冷地呵斥林熙:“林熙,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林熙冷笑一声,不耐烦地说:“周湙,你逞什么强啊?” 周湙觉得是自己太纵容林熙了,才会导致林熙总是对她没大没小的,她看着林熙,眉眼沉郁,冷硬绝情地:“林熙,你以为你很懂我吗?你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吧。” 林熙垂下头,舌尖烦闷地顶了顶腮帮子,她“腾”地一下站起来,踢了一脚滚到脚边的花瓶,不屑道:“矫情什么。” 林熙是一个很少做梦的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的精神世界便只剩下一片寂无,仿佛被丢进了一个闭塞的魔盒,被残忍的切断了与世界的联系。 可最近她睡得很不好,总是整夜整夜的做梦,翻来覆去都是在感爱院暗无天日的日子,颠三倒四地在梦里重复着,挣扎着,记忆中的人脸越来越诡异扭曲。 惊醒时才是噩梦的开始,脑袋里像被灌了水,又涨又痛,疼得她睡不着觉。耳中泛着阵阵嗡鸣,耳膜被刺得生疼。四肢完全用不上力气,像浮在一片汪洋里,举目无依,飘摇的身躯完全找不到支点。 噩梦惊醒的后遗症就像一杯 后劲极大的烈酒,熬过了辛辣的前调,还有灼痛的后调。四肢能用上力气时,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抖得厉害时连灯都打不开。 做梦好可怕,林熙永远讨厌做梦。 “咚咚咚” “…………” “咚咚咚” 林熙烦躁地抓了抓头,不情不愿地下床去开门。 周湙站在门口一脸淡定地看着她,语气自然温和:“林熙,你上学要迟到了。” 林熙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6点。 她按了按胀痛的额头,有气无力地问周湙:“能不能请假?” 周湙皱了皱眉,淡声问:“生病了?” 林熙摇了摇头,长舒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反正我现在很不舒服。” 周湙不太喜欢很模糊的概念,她给了林熙两个选择:“要休息,还是要看病?” 林熙垂下眸子,羽睫轻轻发着颤,声音闷闷地:“休息。” “好。” 林熙轻轻关上门,额头抵在门板上缓了好久,才吃力地爬上床。 林熙躺在床上,身体里的活力慢慢流失,她摸了摸额头,一片冰凉。 她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又来了。 破旧的铁笼里关着饿疯了的黑狗,它们吐着舌头,眼睛里冒着贪婪的绿光,嘴角流下粘稠恶心的涎水。 铁笼上斑驳狰狞的红痕,像是铁锈,但更像干涸腐化的血迹。 画面突然曝光似的猛地闪烁了一下。 女孩双手被粗麻绳绑在一起,脖子上套着铁链,被人牵着,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她眼前。 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脸上沾满血污,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布满狰狞的伤痕,没有一块好肉。 林熙眯着眼睛拼命想看清牵着女孩的人,那人的五官模糊扭曲,只能勉强认出是个男人。 女孩扭头看向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女孩被粗暴的推进狗笼,男人割破了她的手掌,女孩痛得闷哼了一声。 黑狗们闻到血腥味变得躁动不已,喉咙里发出阵阵兴奋的低吼声,它们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嘴里冒着热气。 男人站起身拍了拍手,黑狗们一拥而上,女孩的嘴被勒着,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黑狗们撕咬着女孩瘦弱的身体,鲜血从伤口里淌出来,顺着笼子的缝隙往外流。 殷红的鲜血慢慢流到林熙的脚边,蜿蜒扭曲的痕迹,像一条条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空气里充斥着皮肉被撕扯的声音,咀嚼吞咽的声音,还有从黑狗的喉咙里发出的“呵呵”声。 女孩躺在笼子里,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林熙,眼神空洞悲伤。 浓稠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林熙仿佛失去了嗅觉,额头被顶得发胀。 男人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面前,语气轻松从容:“林熙,你害怕吗?” 林熙头疼得快要炸掉了,她拼命地回想着男人的模样,可脑袋里只有一片空白。她觉得很违和,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她的记忆摘掉了,男人的模样消失得太突兀了。 林熙紧锁着眉头,意识朦胧间听到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小,也很远,像来自深海,膨胀又扭曲。 “林熙,林熙……kuai……醒……” 什么? 这个人在说什么? 林熙听不清。 温凉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像海浪拍过沙滩,被烈日暴晒过的沙粒被清凉的海浪带走燥热,只留下清爽。 “林熙,bie……” “………………” 蓦地,林熙的耳边变得很安静,只余下一点点耳鸣,像是老旧电器发出的低频噪声,不刺耳但磨人。 男人用手指沾起地上的血抹到林熙的脸上,轻声问她:“林熙,你害怕吗?” 声音被拉得很慢,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男人的模样愈发清晰起来,尤其是那双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深渊一般的,林熙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被扯离自己的身体。 “小熙!”,一声急促的呼唤拉回来了林熙即将丢失掉的灵魂。 7. 小熙啊小熙 灵魂被猛然间按回身体里是痛彻心扉的,林熙疼得蜷起了身体,张着嘴直抽气。 两股力量还在不断拉扯着她的灵魂,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神经绷断的声音。颅内炸开阵阵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着她脆弱的神经,林熙疼到浑身抽搐,嘴唇都被她咬破了,意识却依旧混沌。 偏偏那两个声音还不肯放过她—— “林熙。” “小熙!” 一个冷若寒潭,一个心急如焚。 梦境里—— “闭嘴,闭嘴啊!!!”林熙拼命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哀求道:“别喊了,别再喊了……” 她痛得直不起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漂亮的蝴蝶骨痛苦地震颤着,林熙的声音被折磨得脆弱沙哑:“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都给你们……” “别让我忘记她……” 她? 是谁…… 她还是把她忘了吗…… 为什么她会这么痛苦,心脏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林熙痛不欲生,她挣扎着抬起头,颤抖着伸出手想看清男人的脸。男人的脸也确实清晰了起来,死寂的黑眼睛平静地看着林熙痛苦挣扎,没有怜悯,没有戏谑,他只是空洞地睥睨着一切—— 男人勾起唇角笑得温和,却又过分苍白,“原来你有害怕的东西啊,林熙”,他伸出冷白的食指在林熙面前晃了晃,近乎残忍地:“这样可不行。” 男人的话音刚落,林熙的脑中一阵刺痛,她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脑中的某根神经蓦地断开了,彻底与她失去了连接。 所有景象也在这一刻“啪”的一声碎裂开来,林熙猛地睁开眼,眼前慢慢恢复焦距变得清晰。周湙正俯身看着她,平淡温和的眼眸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林熙急促地喘息着,脑袋里还有些迟钝,她愣怔地看着周湙,盯着周湙淡色的薄唇,迟缓地眨了眨眼。 周湙伸手拉林熙,“林熙,别睡了。” 林熙呆呆地任由周湙拉她起来,脸上有些茫然:“为什么?” 林熙忽然间愣住了,她竟然…… 她用力拍了拍耳朵,不死心地提高音量,“为什么?!” 耳边依旧一片寂无,她整个人忽然变得凌乱无措起来,她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周湙,怕她说话,自己听不见。 周湙拉住她的手腕,“我带你去看病。” 林熙想了想措辞,她怕去医院会露馅,于是使劲儿摇头,“我没病,我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周湙叹了口气,“你已经睡了6个小时了。” 林熙穿着卡通睡衣盘腿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她仰着头看着周湙,周湙的眉眼生得温柔清秀,她皱着温婉秀气的眉,眸色平静地看着林熙。 林熙受不了周湙的眼神,明明那么温柔,却又强硬到无法让人拒绝,她抓了抓头发,选择妥协:“好好好,我去看病行了吧”,没等周湙反应,她直接撩起睡衣,干净利索地脱掉了上衣。 雪白的肌肤毫无征兆地暴露在周湙面前,她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周湙急忙背过身,厉声质问道:“你干什么?!” 林熙压根儿没听见周湙,单看她惊恐地背过身去,她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她有些烦躁地说:“我换个衣服,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周湙握着拳头,乌黑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知道林熙在套衣服。脑袋里又不自觉想起那柔软的头发下若隐若现的锁骨,棱角分明,精致漂亮。 她也不是故意去看的,只是眼神在那一瞬间就落在了上面。 浑身像烧起来似的,背后激起一片热汗,她得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林熙。” “…………”林熙没回应她。 她也没在意继续说教:“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这么随便,你换衣服要避人的呀。” 林熙听不见周湙说话,不过好在看着周湙的脊背一动一动,她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周湙板着一张本还还挺好看温柔的脸。一脸严厉地告诫她:“你要矜持一点,林熙。” 林熙无所谓地“哦”了一声,“你不是我姐吗?” “你能不能转过来说话啊,我不习惯别人背对着我说话”,她顿了顿有补了一句:“我换好衣服了。” 周湙怕林熙逗她,微微侧眸确认了一遍,才转过身来。 林熙正坐在床边穿袜子,裤腿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林熙套好袜子穿好鞋跑去洗漱,对着镜子随便理了理头发套好外套,规规矩矩地站在周湙面前,“好了好了,我们走吧。” 周湙站在她面前没有动,那双清浅疏离的眸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熙,然后她皱了皱眉走到林熙面前,俯身帮她拉上衣服拉链。 “唰啦”一声,衣服拉链被拉到最上面,林熙配合着扬起脖子,她嘟囔着抱怨了一句:“差点夹到我的肉。” 周湙拍了拍林熙的肩膀,轻声哄她:“抱歉,今天风有点大。” 林熙眨着眼睛看着周湙的嘴唇,乖巧地点了点头道:“没关系。” 林熙跟在周湙身后出了家门,幸运的是李青霞这个点在睡觉,所以两个人很安全的走到了车库。 周湙帮林熙拉开车门,“坐后面吧,难受了就躺一会儿”,她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有条空调被。” 林熙两只手抄在兜里抬腿坐进车里,她抬头看着周湙,嘴角挂着淡淡地笑:“你好贴心哟,姐姐。” 周湙淡淡“嗯”了一声,便关上了车门。 林熙靠着车窗发呆,彼时阳光正好,清透的阳光透过车窗,折射在她冷寂淡漠的眉眼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参差的阴影。 从后视镜看过去,林熙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像一缕不太稳定的魂魄,随时都会消散。 刚下车,林熙整个人晕的更厉害了,腿脚使不上力气,她本能地抓住周湙的胳膊想借点力气站住。周湙察觉到她的需求,朝她伸出手,“我可以拉着你。” 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匀称白皙的手,林熙没有拒绝,她握住周湙的手,跟着她走进医院。 周湙安顿好林熙就跑去挂号了,林熙头上扣着外套上的帽子坐在长椅上,乖乖等着周湙回来。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地几乎要倒在椅子上睡着了,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抬起头去看,周湙正温柔地看着她,清秀的眉眼间藏着担忧,“林熙,走了。” 林熙感觉脑袋里有个东西狠狠跳了两下,她的心脏也跟着莫名地跳快了些,她沉默地点了点被周湙拉着去看医生。 医生抽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周湙,“先量量体温吧。” 周湙坐在林熙旁边,轻轻地说:“难受可以靠着我。” 林熙的头正疼得厉害,听周湙这么一说便不客气地把头看着她肩膀上,开始闭目养神。 林熙很喜欢贴着周湙,因为她身上有种柔和沉静的气息,能平息她烦闷躁动的内心,她无时无刻不再翻飞运转的思绪在靠近周湙能后够稍稍放下一点,而这一点就足以为她续命了。 并非是她对周湙有些某种特殊的情感,而是一种本能的依赖和信任,让她在靠近周湙能够得到安慰。 林熙靠着周湙的肩膀,大半张脸被黑色的帽兜遮住,周湙垂眸只能看见她的一点鼻尖,她轻轻合着眼,羽睫轻颤,眉峰微凝,看上去睡得很不安稳。 温度计拿出来一看—— 38度8。 医生又问了问其他状况,给开了点药,交代了两句:“别吃辣的,吃清淡点,多注意休息。” 周湙又拿着单子跑去拿药,林熙想跟着她一起,直接被责任心爆棚的周湙拒绝了,她本来就没照顾好林熙,现在怎么好意思让她跑去自己拿药。 等着排队拿药的时候,周湙帮林熙请了两天假,班主任倒是回复的很快,两个人客套了两句便各自忙去了。 周湙又给自己的导师发了消息,“陈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还要再晚两天再回学校了,我妹妹生病了,我需要留下来照 顾她,这次研究项目的论文我已经改好发您邮箱了,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来找我沟通,” 陈导最近正带着周湙和他的师兄做一个关于“青少年犯罪心理”的研究,忙得不可开交,本来不想让周湙在研究的关键时期回来的,但想到周湙在学校几乎没什么朋友,生活太过单调,他又是个研究心理学的,明白人不能太过压抑自己的情感,所以听说周湙还有朋友,也就放周湙回来参加她朋友的婚礼了。 周湙按灭手机,眼神不自觉飘向坐在长椅上的林熙,她已经把帽子摘了,乖巧地坐在长椅上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医院里人群熙熙攘攘,来往不断,她也能清晰地看到林熙。 明明林熙的头发乱糟糟的,发梢缠绕在一起,一看就知道没有好好梳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因为发烧变得黯淡混浊,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眼尾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 不论从哪里看,林熙的形象都是不完美,不体面的。 尽管林熙现在还是个病号,周湙依旧对她要求颇高。 这不是苛责,而是悲哀。 因为周湙从小就是这样被教育的,面对外人永远要精神饱满,体体面面的。 这种可怕的思想早已在她的灵魂里根深蒂固了,所以看到林熙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想提醒林熙把背挺直。 无形之中又有另一股力量在拼命纠正改变她这种病态的思想,那股力量驱使着她打开手机给林熙拍了张照片。 林熙看过去时,周湙正举着手机对着她,她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周湙看着手机屏幕里的林熙正歪着头看着她,被吓得一哆嗦,她急里忙慌地按灭手机,装作无事发生地转后身继续排队。 林熙的眼角抽了抽,完全摸不着头脑,她扭过头继续盯着眼前来回走动的人群发呆。 突然,人群一片骚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嘴里嚎叫着,从楼上冲下来直奔林熙。 周湙心中警铃大作,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看戏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朝林熙冲了过去,一贯冷静温和的嗓音破裂出一丝慌乱:“小熙!!!” 林熙看着四肢着地,连滚带爬,朝她冲过来的人,倒是挺冷静地站起身向人群里面躲。 于是,医院大厅里出现了这诡异荒诞的一幕—— 穿着病号服的男人拼命冲向林熙,林熙拼命往人群里钻,人群拼命地躲着林熙四下散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咬着牙拼命去追犹如猛猪出闸的男人,嘴里大喊着:“躲开啊,快躲开——”,另一头的周湙拼命扒拉开挡在身前的人冲向林熙,嘴里也大喊着:“小熙啊,小熙——” 势头正盛的男人眼瞅着要抓住林熙了,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一个趔趄,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 林熙看着摔着自己脚边,五体投地的男人,默默地向后退了两步,跟他拉开了距离。冲过来的周湙也顾不得礼仪跟教养了,迅速握住林熙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 几个医生喘着粗气冲过来拉起男人就要走,男人嘴里“嗯嗯啊啊”地叫着,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他突然张嘴咬住一个医生的手,医生吃痛一声松了手。 男人得以挣脱束缚,他扑到周湙脚下,眼睛却死死盯着她身后的林熙。 他张着嘴拼命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些模糊不清地音节,他的手胡乱比划着,张着嘴“呃呃啊啊”地叫着。 林熙皱着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蓄着泪水,手上用力重复着几个动作,五官皱成一团,嘴角颤抖,像是在用力憋着眼泪,可是咸涩的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进他的嘴里。 突然,男人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看着林熙,抬手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左手,用手背敲了敲自己额头,他似是笃定一般,一脸希冀地看着林熙。 林熙平静地注视着男人,漆黑的眸子里仿佛有种噬人心魄的魔力。 男人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不再挣扎,任由医生们架着他离开了大厅。 8. 我们在偷情 林熙被周湙护在身后,纤细苍白的手腕被周湙紧紧握着,好像害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仔细感受林熙甚至发觉周湙的掌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林熙垂着病弱的桃花眸,怔怔看着周湙的手背,白皙骨感,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轻轻突起,直到掌心因为血液不流畅而发麻,林熙才弱弱地问了一句:“能松手吗?你握得太紧了。” 周湙反应过来,急忙松开林熙的手腕,“抱歉。” 林熙没有追究,而是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件事情上:“你刚刚为什么拿着手机对着我?” 周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她看着林熙,一脸正经地说:“回消息。” 林熙把右手手掌搭在左手手掌上举到自己面前,学着周湙刚刚郑重其事举着手机的样子踌躇着追问道:“这么,回消息?” 周湙很认真地解释道:“保护颈椎。” 林熙放下手选择相信周湙,毕竟有那样一个妈,养成什么奇葩习惯都不为过。 医院大厅很快恢复成了往日里井然有序的模样,只是偶尔会有几个拿药的家属会指着林熙议论纷纷—— “你说这个小姑娘跟那个精神病是什么关系啊?” “这谁知道啊?不过肯定不一般。” “说不定还有仇呢,你看刚刚那个精神病的架势,跟疯了似的,恨不得杀了她。” “………………………………” 林熙听不到这些人的议论声,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这些人不太友善的目光—— 探究的,审视的,甚至—— 鄙夷的。 她抬起头,很坦然地看着面前正兴致冲冲议论她的人,“说别人坏话的时候别看着别人,太明显了。” 那两个人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阴阳怪气道:“哎呦,现在的小孩真是一句都说不得了,娇气得很。” “谁娇气?” 林熙感受到了身后那熟悉温和的气息,她扭过头就看到周湙正在她身后,周湙的面上依旧带着友好亲切的笑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的人。 无声之中,硝烟弥漫。 那两个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朝着她们两个翻了个白眼,一脸悻悻地离开了。 林熙一瞬间泄了气似的,垂下纤长柔软的睫毛,恰到好处的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周湙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可能是在安慰她,可她真的一丁点儿都听不见了。 她站起来,眸色冷淡地看着周湙,“走吧,回家。” 周湙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点了点头,“好。” * 车子平稳地开到了家里,周湙却没有立即打开车门,而是抬手看了看腕表,然后她低下语气跟林熙商量道:“你先进去吧,我晚点再进去。” 林熙看着她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怎么?怕被撞见?” 周湙到没有被揭穿后的尴尬和窘迫,她弯起唇角,温柔耐心地安抚林熙的情绪:“怎么可能?别多想。” 林熙盯着周湙,试图让周湙心虚,可周湙的面容依旧和煦完美,她受不了了,大声质问周湙:“周湙,不听她的话你会死吗?” 周湙的表情终于走了一丝慌乱,她慌乱地抬手捂住林熙的嘴,“小熙,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熙不屑一顾地拉开周湙的手,语气凉薄,又似乎带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周湙,别搞得好像我们两个在偷情一样行吗?” 周湙终于还是冷下了脸,“林熙,我说了没有那回事,你不要想太多,这对你病情的恢复没有任何帮助。” “周湙,你是被那个疯女人管傻了吗?都不会自己思考了吗?” “林熙,你不要总是想当然行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做的每个决定都是我考虑过后对你对我都好的决定,你非要跟我犟,我也没办法。” 周湙打开车门下了车,“那你就在车里自己待着吧”,说完她便迈开长腿朝家里走去。 林熙看着周湙疏离清冷的背影,勾起唇角得逞地笑了笑,她打开车门追了上去,“你这样,不就给了我跟你一起进去的机会了吗?” 周湙突然停下,淡漠地看着她,“林熙,我没时间陪你闹了,要么你进去,要么我进去,你自己选。” 周湙虽然看上去温柔随和,很好说话的样子,但其实她的耐心真的非常非常差。只要她的生活出现一丁点儿的波动都会搞得她心烦意乱,所以她喜欢把事情统统都安排妥当,这期间她不允许有一丁点儿的变动。 因为林熙从小在感爱院长大,所以顾遥总是很包容她,她希望能教好林熙,这一切都是她的责任心在作祟,她大可以每个月给林熙点生活费,再供她上完学,其余的一概不管,一概不问,但她是顾遥,她可怜林熙,她要对林熙负责,所以她做不到。 林熙很坦率地跟周湙对视了片刻,她双手抱胸贴近周湙,“真没意思,我不跟你犟了。” 周湙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跟林熙拉开距离,她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熙收回视线,双手插兜悠哉悠哉地走进了家门。 家里正放着悠扬舒缓的古典音乐,李青霞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缓缓舞动着自己的身体,动作僵硬又笨拙。 林熙一脸嫌弃地看着李青霞,李青霞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转了两个圈,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对着林熙深深鞠了一躬。 李青霞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林熙,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她十分厌恶地开口道:“滚,别让我看见你,我看见你就恶心。” 一想到李青霞刚刚滑稽的舞姿,林熙眨了眨眼嘲笑道:“你在干什么?好好笑啊”,说着她还拍着手笑了起来。 李青霞羞愤到无地自容,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林熙的笑声在她的耳中显得尤为的刺耳,她冲上来抓住林熙的衣领,“你懂什么?你这个怪物,你还敢笑我!” 林熙被晃得有些头晕,她握住李青霞的手腕用力拉开神情疯癫的李青霞,“你又抽什么风?还不让人笑了啊。” 李青霞目眦欲裂地瞪着林熙,她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她颤抖着手指着林熙,“滚,滚!你给我滚!滚出我家!!!” 林熙“啧”了一声,抬手挥开李青霞的手,“别拿手指着我。” 李青霞几乎要背过气去,她哆嗦着嘴唇,“你,你,你滚……” 林熙搓了搓手指,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她缓缓扬起唇角,对着李青霞露出一个乖戾的笑容,“当我想看见你呢?” 林熙一把推开李青霞冷漠地上了楼。 * 林熙的高烧一直没退,她推开房门都来不及脱掉外套便一头栽进了床里。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闭着眼睛,紧紧皱着眉,艰难地喘息着,呼吸滚烫又迟缓。 迷迷糊糊地,她慢慢睡了过去。 ………… “阿熙,阿熙,你很难受吗?” 林熙艰难地掀开眼皮,一群小孩子正蹲在她的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林熙的额头猛地抽痛了一下,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一个女孩的头,嗓音干涩沙哑:“你出不去了,对不……” 她的脑袋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她痛苦地拧了拧眉,耳膜猛地跳了两下,脑中翻涌的血液几乎要顶破她的耳膜,疼得她张着嘴直抽气,她用手背遮住自己痛苦的眉眼,咬着牙抱怨道:“艹,怎么这么疼啊。” 讨厌疼,讨厌疼,讨厌疼!!! 疼痛会妨碍她的思考,她的思绪会变成一团乱麻。 她抬起手背一下一下敲在自己的额头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在用一种几乎自虐的方式完成一项名为自我摧残的工程,她自暴自弃地说:“别疼了,别疼了,行吗?”,这时脑海里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充满嘲笑的声音,“放弃吧,没用的,都交给我吧,好好当你的怪物吧哈哈哈哈哈……” 那东西拿着铁锤一下一下重重敲在她的脑仁上,她挣扎着从床坐起来不耐烦地吼道:“滚!都他妈的滚!!!” 房间里黑漆漆的,冷清又空寂,冷白的灯光从打开的房门外渗了进来,周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抱歉,但你应该起来吃饭喝药了。” 林熙的心脏跳得飞快,她急促地喘息着,还没有从刚刚激烈如浪潮般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悲伤与绝望借助刚刚的梦境一股脑儿地全都灌进她这副脆弱的病体里,她根本承受不住—— 无能为力的痛苦,受手无策的无助,都让她痛不欲生。 林熙的沉默让周湙的心里更加慌乱,她踌躇着有些苍白地解释道:“我敲了好几次门,你都没有回应,我才……” 林熙曲起食指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胡乱编了一句话,平静地打断了周湙的话:“我知道了,走吧。” 林熙跳下床身体晃了晃,腿脚使不上力气,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没着没落的。 她咬着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向着周湙走去,原本一切都还算正常,大腿却突然刺痛了一下,她本来想咬牙硬挨过去,大腿又突然失去了知觉,林熙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周湙大步冲了上来,迅速伸手拉住林熙的胳膊, 这才扶稳了林熙没让她摔到地上。 林熙抬头看着她,冷白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病态又诡谲,她的面色有些苍白,浅色的薄唇微微颤抖着,顾遥皱了皱眉轻声道:“你就在房间里等着吧,我给你送饭过来。” 林熙盯着她嘴唇看了好会儿,才迟缓地开口道:“哦。好。” 林熙打开房间里的暖光灯,呆呆地趴在桌子上等着周湙,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杨恩「阿熙,我见到刘洋啦!」 林熙懒懒地趴在桌子上,连拿起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用拇指轻轻敲下一行字「我也见到了」 消息刚发出去,杨恩的消息就又弹了出来「他在医院[惊恐]」 林熙很慢地眨了眨眼睛,她放下手机盯着电子闹钟发呆,额头忽地抽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小口小口吐着气,手机又震了两下,她也没力气去看了。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拍,林熙扭过头去看,周湙正俯身看着她,眉眼间浸着暖玉般的温润,“吃吧,吃饱了,好喝药。” 林熙直起身,眼前摆着一碗白粥跟一盘白灼青菜,非常清淡。 她想周湙一定这个世界上最遵医嘱的人。 周湙靠着桌子静静地看着林熙,想到刚刚林熙看她的眼神,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从她心底升起—— 林熙刚刚的眼神太静了,仿佛没情感一般,她的眼睛里空空如也。因为林熙跟人说话很喜欢盯着别人的脸,所以周湙也被迫观察过之前林熙的眼睛,她的眼神乖张中带着一丝挑衅。 周湙有点没有头绪,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及时把林熙送去医院导致林熙被烧傻了吗? 周湙在心里盘算着,打算再带着林熙去做一次系统的全身检查。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她,她抬手敲了敲桌子正声道:“林熙,你吃慢一点,别吃这么快。” 前几天带着林熙去吃麻辣烫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了,林熙的饭速非常惊人,她决定先从这里下手一点一点纠正林熙身上的坏习惯。 林熙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她仰面看着周湙,眸色黯淡,她垂眸搅和着碗里的粥挺平静地:“我习惯了。” 周湙依旧坚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吃这么快对胃不好。” “…………” 林熙没再理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她好像很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周湙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很不是滋味,林熙真的很乖,除了爱说些出格的话,挑不出来有别的毛病,那她又该怎么履行一个姐姐的职责呢? 她缺席了林熙的成长,她甚至无法去考究林熙在感爱院是怎么度过的。但看着林熙的不同寻常之处,她知道林熙那十年过得并不好。 她想弥补,想挽救,可她发现林熙根本就不需要这些。她对林熙的付出太少了,强烈的责任感无限膨胀却始终无法得到满足,逐渐在她的心里卷起一场风暴,来势凶猛,无法抵御。 愣神的功夫,桌上的饭菜被林熙一扫而空,她摆好餐具抬头看着周湙,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些神采,“我吃饱了。” 周湙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她收走餐具,叮嘱道:“等着一会儿喝药。” 林熙打开手机就看到—— 杨恩「他可真惨,又被送去医院了[嘲笑]」 杨恩「那一层都不让进人,我只能爬窗户进去,害得我被保安追了一路[委屈]」 杨恩「不!!!对!!!![大喊]」 杨恩「阿熙,你怎么去医院啦!!!」 杨恩「你怎么啦!!!」 杨恩「阿熙,理理我[大哭]」 杨恩「…………巴拉巴拉…………」 林熙被杨恩的一顿狂轰乱炸轰得有些发晕,迷迷糊糊地,就把对话框里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错看成了“对方竟然还在输入中……” 为了阻止杨恩的消息轰炸,林熙赶紧打字回她「没事」 杨恩立刻发来一个怀疑的表情包「真的吗?」 林熙「不信我?」 杨恩「信!我最信阿熙了[亲亲]」 * 周湙接好了水推开门走进来,看着林熙喝药,喝完药片还有口服液,林熙嫌麻烦干脆直接用牙齿咬开铝盖,拿掉胶塞,仰头将苦涩的药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看着林熙太过熟稔的动作,周湙心底的愧疚更甚,她盯着林熙有些欲言又止,眉眼间有些失落,她叹了口气问道:“苦吗?” 林熙弯了弯唇,她摇了摇头,淡淡道:“不苦。” 9. 她不想当个异类 周湙的呼吸凝滞了一瞬,面上的从容温和险些崩坏,她慌乱地敛起闪烁的眸子,捏着水杯逃出了林熙的房间。 林熙揉了揉发胀的额头,伸了个懒腰,进浴室洗了个澡就躺下休息了。 林熙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认真分析着周湙逃出去时脸上五颜六色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的脸上会一瞬间变换出那么多种表情。 倒还挺厉害的。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她也就顺其自然地睡到了天亮。 这一天林熙过得十分单调,无非就是吃饭,喝药,休息,吃饭,喝药,休息。 她一再强调自己可以认真喝药,但周湙也一再坚持要看着她喝药。虽然不理解周湙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但林熙选择尊重周湙的特殊癖好。 周湙当然有自己的私心,她那膨胀到极限的责任心急需纾解,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弃这个亲自照顾林熙的机会的。 唯一一点坏处就是看着林熙喝药,她总能想起她第一天回来就被林熙照顾了一晚上的事情—— 于理,她欠林熙一份恩情,她必须要还;于私,被妹妹照顾了一晚上的事实让她感到十分羞耻,她必须找回场子。 每每想起这事她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她当时怎么就一时糊涂留在了林熙房里呢? 林熙不懂她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看她每次都神色阴郁地看着她喝药,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张嘴就是:“我可以自己来。” 然后,周湙的眼神就更阴郁了,如此拉扯了几回,林熙也就识趣地闭了嘴不再提了。 桐城一中 两天没来学校,林熙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每日一练”和“每日一记”,她看都没看随便码了码就一起丢去了窗台。 头顶投下一片阴影,林熙抬头就看见班长张涛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听说你生病了?” “有事?” 张涛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关心一下你。” 林熙冷嗤了一声,眸光沉了下来,“你管得有点太宽了,张大班长。” 林熙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不善的目光,她循着目光看过去,又是那双熟悉的狐狸眼——傲慢阴狠,而眼睛的主人正是班上的英语课代表—— 楚潇。 林熙无所畏惧地与楚潇对视起来,似乎在无声地告诉楚潇:“我等着呢。” 张涛也转头看过去,楚潇的视线这才从林熙身上移到张涛身上,她瞪着张涛眼神里有几分怨毒和嗔怪。张涛走到楚潇身边,俯身对她说话,楚潇这才慢慢放松下来娇笑着跟李涛聊起了天。 教室里乱糟糟的,只有坐在角落里的林熙安安静静地低着头看书,窗外站着几只麻雀,滴溜溜地扭着脑袋打量着教室里的少男少女们。 清脆的上课铃响起,教室里依旧聊得热火朝天。 张涛走到讲台上拍了拍讲桌,“上课了,大家安静。”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同学们恋恋不舍地结束聊天的话题回到座位上。 走廊里“哐哐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趁着早自习结束后吃饭的时间去打篮球的同学抱着篮球从操场一路狂奔到教室的同学。 几个同学挤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喊着报告,看到是张涛站在讲台上,又换成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抱着球走进教室。 张涛看了看写在黑板上的课表,是班主任赵春梅的英语课。 到现在还没来,八成是被临时叫去开会了。 “课代表,上来领读单词吧。” 楚潇抱着课本走到讲台上,两个人擦身而过时,楚潇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张涛,张涛有些歉意地笑了笑,用口型告诉她:“开会。” 班里没精打采地读了两个单词,赵春梅就急匆匆地走进了教室。 她一边带扩音器,一边交代道:“下节课还是英语,我跟你们数学老师换了节课,下午那节英语上数学。” 班级一片哀怨,毕竟没人想连着上三节数学课。 赵春梅用力拍了拍桌子,“好了好了,我们中间不下课,下节课留半节课的时间给你们换座位,咱们上个月月考的成绩出来了,答应你们的,这次我们按成绩自己选座位。” “把月考卷子拿出来,我们简单讲一下。” 林熙以为自己的月考卷子都跟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卷在一起了,她伸手翻了翻发现根本没有。 赵春梅走到她旁边,用力敲了敲她的桌子,“你的卷子呢?” 林熙抬头看她,赵春霞的眉头皱成了个“川”字,正没好气地看着她。 林熙看着她,眉眼淡漠,“丢了。” “丢了?刚发的就丢了?” “那……” 赵春梅提高音量打断了她的话:“站起来跟我说话。” “那就是别人丢了。” 赵春梅阴阳怪气道:“谁会丢你的卷子啊,林熙。” “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春梅看着班上的同学假惺惺地问道:“你们谁把林熙的卷子丢了?”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了。 赵春梅满脸鄙夷地看着林熙,声音刻薄得令人牙酸:“那你站着听课吧,我看你是没睡醒。” 楚潇转头挑衅地看着林熙,她的神色依旧淡漠平静,没有丝毫被羞辱的窘迫。楚潇气得牙痒痒,愤懑地扭了过头。 林熙就像一道深邃的海沟,不论你向里面丢进什么,都不会得到任何回响,但她又在缓慢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林熙静默地站着,对周围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充耳不闻。 事实上,她也根本什么都听不到。 但这却让所有人都笃定——林熙是个软柿子,上次控制不住打人也只不过是被逼急了而已。 临近下课,班级躁动起来,大家都开始互相递眼色,传纸条商量一会儿选什么座位。 赵春梅抬头看了看班里的钟表,“好了,开始换座位吧,剩下的作文,你们一个一个来找我。” 所有人站在教室外面等着张涛喊名字,林熙被挤到队尾,她斜倚着墙,眉眼冷落,对一切都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张涛看着成绩单稍微愣了愣,成绩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是—— 林熙。 他看了一眼总分,林熙只比他高了一分。 教室外等着同学开始不耐烦地催促起来:“班长你还没选好吗?快念名字啊。” 所有人都默认张涛是班级第一。 张涛扶了扶银边眼镜喊道:“林熙。” 站在队尾的林熙直接从后门走进了教室,她淡淡地环视了一圈教室,选了个非常中间的位置——方便听课。 张涛拿着书包放到林熙后面的桌子上,他笑着问林熙:“我坐这里,你介意吗?” 看着张涛那张如沐春风似的脸,林熙冷漠无情地吐出一句:“你挺能装的。” 李涛失声笑了出来,面容依旧和煦,没有丝毫尴尬。 张涛走到门口继续喊道:“楚潇。” 楚潇撩了撩鬓边的头发,享受着同学们的奉承,姿态傲慢地走进教室。 她扬着下巴扫视着教室,眼神蓦地钉在张涛的书包上—— 竟然在林熙后面!!! 楚潇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她径直走到林熙旁边,气势汹汹地坐了下来。 楚潇指着林熙恶狠狠地威胁道:“林熙,我告诉你,以后有你好受的。” 林熙看着楚潇那张嫉妒扭曲的脸,缓缓伸出食指拨开楚潇的手指,“别用手指着我,还有”,林熙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潇的眼睛,“你的美甲真的很丑。” 众星捧月的楚潇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她当即爆发,抬手甩了林熙一巴掌。 林熙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这一巴掌,长长的指甲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一条鲜红的抓痕。 林熙歪着头,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用舌尖顶了顶腮帮子,胸腔里憋了一口气,咽不下吐不出。 林熙紧紧握着笔,半边身体有些发麻,她深吸了口气,先是慢慢挪过眼珠,再是扭过脸,神色平静得有些病态,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楚潇看。 楚潇被盯得心里有些发毛,她扬着下巴大声喊道:“怎么了?你还不服啊?” 谁声音大谁有理,况且她本来就在班里占理,她这么一喊,所有看热闹的同学都用一种同仇敌忾的眼神看着林熙。 林熙缓缓松开紧握着的笔,面无表情地扭过脸,目光幽幽地审视着在场的每个人,包括坐在门口对一切置若罔闻的赵春梅 。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耳朵里也有些充血,她眼睛里的人脸忽然变得血红扭曲,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朵根,生着满口细小的尖牙,两只眼睛细长空洞,跟她梦里逐渐扭曲的人脸一模一样。 脑袋里有两处完全不搭边的神经被暴力的拉扯到一起,以一种极度血腥的方式死死咬合在一起。 林熙的瞳孔剧烈的震颤着,身上也有些发抖。 林熙死死咬着牙,拼命地压抑着内心的疯狂和即将失控的痛苦,她不想让这些人发现她的不同寻常,她不想被当成异类。 她的额角沁出冷汗,离她最近的楚潇察觉出不对劲,伸手推了她一把,“喂,林熙,你在装什么啊?” 脑海紧绷的那根弦蓦地断了,发出一声无比清脆的响声,耳边响起一串诡异的笑声,“林熙,变成怪物吧,怪物做什么都不奇怪哈哈哈哈哈……” 一团黑影慢慢浮现出来,扭曲诡异的声音也遮不住它语气里的得意与猖狂:“林熙,别妄想杀死我,我与你同在,想让我死,除非你死。” 林熙死死盯着那团黑影,黑影的五官慢慢清晰起来,她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两下,猛地抄起课本照着楚潇的脸就扇了过去。 那即将成型的黑影,惨叫一声,倏地四下散开。 楚潇惊呼一声,脖子就被林熙死死掐住了,她拼命地胡乱捶打着林熙,白皙的小脸憋得通红。 林熙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在桌子上,她的脑海里是一群小孩子稚嫩的声音,“杀了它,杀了它,只要杀了它阿熙就不是异类了。” 楚潇被林熙眸底的阴鸷和疯狂吓得浑身颤抖起来,她拉扯着林熙的胳膊,想挣脱出来。 林熙掐着楚潇的脖子,看着她的额头突起的青筋,看着她涨红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绝望,心底翻涌的戾气逐渐平息,耳边又响起另一个声音,温润清浅—— “林熙,不能这么做。” 她眉眼松动,下意识松了手上的力道,下一秒她就被人抓住肩膀大力拽了出去。 林熙倒在地上,平静地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楚潇,她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劫后余生的楚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熙,林熙的眼底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情绪,冰冷死寂,竟然比刚刚还要可怕。 姗姗来迟的赵春梅愤怒地走到林熙面前,抓着她衣领将她拽了起来厉声呵斥道:“林熙,你疯了是吗?!敢当着我的面这么欺负同学,你把学校当什么地方了?!” 林熙垂眸冷冷地看着赵春梅,她扯了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讥讽道:“你也够瞎的”。 赵春梅扬起手里的戒尺重重打在林熙的胳膊上,声音尖锐地喊起来:“林熙你好没规矩啊,谁教你这么跟老师说话的?!” 林熙指了指脸上的血痕,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是什么?” 赵春梅用戒尺狠狠戳了戳她肩膀,“谁让你嘴贱招惹她了?” 林熙收了与她争论的心思,释怀地笑了一声,“嗯,你说的对。” “出去站着写3000字检讨,写完回来给楚潇道歉。” 林熙神色淡漠地转过身两手空空地走出了教室。 赵春梅追了出去,她叉着腰,细眉冷竖,“林熙,你跟谁较劲呢,你有什么不服的?” 林熙双手抄在兜里,后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春梅,“我没什么好检讨的”,她顿了顿,嘴角卷起一溜儿笑,“至于歉,我倒是可以道一个。” 道个歉嘛,又不会掉块肉,不会真有人因为面子上过不去,道不出来歉吧,她在心里暗自腹诽着。 “你违纪了知道吗?检讨必须写。” “那楚潇也违纪了啊。” “她……” 林熙打断赵春梅的话,由衷发问:“不一样?” 赵春梅一时语塞,楚潇当然不一样!她可是校长的女儿啊!她可不敢招惹她,毕竟校长很宠他这位来之不易的女儿。 林熙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她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开口道:“当然不一样啊,她可是……” “校长的女儿?” 赵春梅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陡然拔高音量:“知道你还问!” “老师,我写检讨” 10. 林西还是林熙 “老师,我写检讨”,背后响起楚潇稍显虚弱的声音,赵春梅的肩膀瑟缩了一下,有些慌乱地回头,讨好殷切地:“你不用写,别多想,这件事不怪你。” 楚潇看着赵春梅,面色有些阴沉,“我说我要写检讨。” 赵春梅见楚潇耐心告罄,忙赔笑道:“好好好,你想写就写,咱们没做错什么,写个500字意思意思就够了。” 楚潇双手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赵春梅,她冷哼一声,“意思意思?怎么校规在我这里就是意思意思了?你是想让别人说我父亲徇私舞弊吗?” 赵春梅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没没没,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看你……” 楚潇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直接打断了赵春梅的胡言乱语,“烦死了,闭嘴。” 赵春梅忙不迭地闭了嘴,小心翼翼地看着楚潇。 “我要跟她一起在外面写完检讨”,楚潇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3000字。” 赵春梅支支吾吾地开口道:“这这这,这怎么能行,外面太冷了……” 楚潇冷冷地斜了她一眼,她急忙收了音,垂着眼不敢再说下去了。 楚潇看着自己手头空空,气势汹汹的,倒不像是是出来写检讨的,于是,她又对着赵春梅颐指气使道:“你去拿几张纸出来。” 赵春梅一开始战战兢兢地站在楚潇面前等候发落。闻言,赵春梅慌乱地冲进教室。 张涛早在门口听了个一清二楚,见赵春梅走进教室便将自己的笔记本递给她,“老师,用这个吧。” 赵春梅强压下心里的惶恐接过笔记本,重新拧起她那双新纹的细柳眉,平日里尖酸刻薄的气质一下子又回来了,“再拿两根笔来。” 张涛拿了两根笔递给她,她又找到了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自信,她对着班里的同学莫名其妙地训斥起来:“都回去坐好,乱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下节自习课好好整理自己的月考错题,我到时候抽查。” 班上的同学不死心地问她:“老师我们不换座位了吗?” 赵春梅双手叉腰,鞋跟重重剁在地上,“换什么换,你看看还有时间吗?” 闻言所有同学心里对林熙的怨怼又多了几分,垂头丧气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春梅拿着笔记本走出教室,撕下来几页连着笔一起递给楚潇。 她又走到林熙面前,脸上讨好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没好气地看着林熙,不情不愿地撕下几张纸递给林熙。 林熙接过纸笔,非常懂事地说了声:“谢谢老师。” 赵春梅瞪了她一眼,转身走开了。 路过的同学看到两个人站着趴在墙上写检讨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伸着脖子想看清两个人纸上写的内容。 林熙比楚潇高半个头,这让楚潇很不爽,她悄悄往旁边挪了几步,拉开与林熙的距离,试图走出林熙笼在她身侧的阴影。 林熙捏着笔,眸色认真,像是真的在苦思冥想。两分钟过去了,她的纸上还是只有一句话—— 我叫林西。 林西摸了摸鼻尖,自信抬笔,勾去了西字,改成了“熙”字。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楚潇,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她一脸鄙夷的嘲讽林熙:“笑死我了,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写吗?” “…………”,林熙没搭理她,冷白的手指捏着笔又艰难地写下了一句话,“我错了。” 楚潇气急败坏地抬腿踢了一脚林熙,“喂,我跟你说话呢?” 林熙终于扭过头看楚潇,她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戏谑道:“一直看我写干什么?自己编不出来?” 楚潇怒极反笑,“林熙,你能不能要点脸啊”,她捏着自己的检讨举到林熙面前,手指重重戳着纸面,“我写的不比你多?你一共就写了7个字,你在跟我装什么?” 林熙微微俯身摸着下巴仔细观察起楚潇的检讨来,楚潇的字写得很规整,跟她嚣张跋扈的性格截然不同,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 果然,人不仅不能貌相,还不能字相。 楚潇见林熙看得认真,一脸得意地收回检讨,“我警告你,别想着看我的,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林熙朝楚潇无辜地耸了耸肩,楚潇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瞪了林熙一眼,扭过头继续写自己的检讨。 怎料,身旁突然响起林熙阴恻恻的声音:“再踢我,腿给你锯了。” 楚潇疑惑地看过去,林熙斜倚着墙,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漂亮的桃花眼里掺着一丝恶劣。 楚潇不屑地冷嗤一声,“切,吓唬谁呢?” 两个人相安无事地站在走廊外面写了一节课检讨。 下课铃刚一响,整个教学楼瞬间躁动起来,同学们都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享受这20分钟的大课间,生怕浪费一分钟。 两个女生手挽着手说笑着走过来,看见并肩站在一起的林熙和楚潇,两个小姑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兴奋地跑远了。 “啊啊啊有点好磕,怎么回事!!!” “她们两个的背影好般配呀,好有感觉啊!!!” 两个人激动的声音不偏不倚地传进楚潇的耳朵里,她简直如遭雷击。 这两个人认识她吗?认识林熙吗?就敢说她和林熙般配?! 配卵! 卵都不配!!! 林熙倒是云淡风轻,混不在意,认真地盯着自己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才写出来的半页检讨,心无旁骛地胡编乱写。 楚潇看着林熙的侧脸,薄唇浓眉淡眸,空寂的眸底盛住了阳光,她的眸色一下子亮了起来,跟琉璃似的,明亮清透。 林熙鬼使神差地扭过头,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上,楚潇被吓了一跳,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怼林熙。 可林熙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楚潇并没有说话。 “快躲开!” 一声惊呼打破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楚潇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篮球突然飞进她的视野,直冲她的面门,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想躲开,可四肢僵在原地根本不听使唤。 身前笼下一片阴影,她害怕地闭上了眼睛,疼痛并没有袭来,只有耳边的一声闷响和球砸在地上弹跳的声音。 她慢慢睁开眼睛,就看见林熙挡在她前面,篮球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力道并不轻,但是林熙的神色依旧淡淡的,仿佛挨砸的人不是她,看热闹的人也不是她。 周围响起惊呼声—— “你看你看,我就说,我就说,我肯定不会看错的啊啊啊!!!” 林熙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她垂着眸,眉眼离落的看着楚潇。 楚潇被周围的议论声搅得心烦意乱,她用力推开林熙,没好气道:“谁要你挡啊?多管闲事。” 楚潇躲进了教室,留林熙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 她觉得这群人一定是疯了,什么人都能往一块儿凑。 “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林熙很苍白地扯了扯嘴角,平静温雅地:“下次注意点。” 上课铃声急促的响起来,人群很快散开,教学楼又只剩下老师激情讲课的声音。 赵春梅赶到教室,脚步有些慌乱,她站在教室门口,扯着嗓子吼道:“上课铃响了听不见吗?还这么乱。老师没来不会自己看会儿书吗?” 语文老师抱着一摞答题卡匆匆赶过来,“不好意思啊,赵老师,分答题卡花了点时间。” 赵春梅很客套地笑了笑,“没事没事,那你上课吧,刘老师。” 赵春梅笑着退出教室,看到林熙时,她那三白眼又吊了起来,“你跟我来。” 林熙折好检讨跟着赵春梅走出了教学楼。 赵春梅领着林熙来到了行政楼的校长办公室。 她轻轻敲了敲门,门里很快就传来一声“进来。” 赵春梅警告地瞪了一眼林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她脸上堆着笑,讨好着开口道:“校长,我领着她过来了,你放心我已经……” 校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丢给她两个字:“出去。” 赵春梅立马收了音,赔笑着退出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潢很雅致,办公桌上摆着一盆水,林熙不认识,在她眼里花都一样,除了颜色她找不出来第二个不一样的地方,她确实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旁边摆着一个鱼缸,空气泵有规律向鱼缸里打着气泡,鱼缸很大,但只养了两条金鱼,一条红色,一条黑色。 办公桌前摆着张椅子,应该是特意摆在那里的,不然谁会在屋子的正中央摆张椅子碍事呢? 校长指了指办公桌 前的椅子,“请坐。” 林熙看了一眼那把椅子,毫不露怯地坐了上去。 一直低着头看文件的校长终于抬起了头,他扯起厚厚的嘴唇,对着林熙挤出一个还算平易近人的笑容,语气亲切和善:“你就是林熙?” 林熙在看到校长那张熟悉又虚伪的圆脸时,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椅子扶手。 桐城一中的校长,果然不出她所料,就是感爱院的院长—— 楚旭升。 林熙姿态放松地靠着冰冷的椅背,语气冷淡自如:“我是。” “听说你好像对我的女儿做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事情啊。” 林熙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双手交叉扣在膝盖上,“听谁说的?” 校长笑了起来,脸上的赘肉也跟着抖动了两下,“林熙你真不一样。” 林熙偏过头向校长展示自己脸上的抓痕,“你的女儿也对我做了一些不太友好的事情。” “她做错事了,我回去了自然会管,但是我们在谈你做的事情。” 林熙放下腿向后仰过去靠在椅背上,“是吗?但是你的女儿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啊”,她有些玩味地看着校长,“毕竟她可是非常拥护你这位父亲,恐怕坏了你名声,破了你的规矩。” 到底是校长,老谋深算,他并没有被林熙的话刺激到,臃肿的脸上依旧挂着文雅的笑,“林熙,作为一个父亲我有义务管好自己孩子,而作为一个校长我也有义务管好自己的学生。” 林熙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毛,诚恳地问道:“那你做到哪一点了呢?” “……………………” 办公室里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楚旭升的圆脸上依旧带着慈蔼的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林熙微微仰着下巴,以一种类似俯视的姿态看着面前这个肥胖秃顶的油腻中年男人,神色不卑不亢。 楚旭升突然就笑出了声,脸上堆砌的肥肉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林熙啊林熙,你真是不一样哈哈哈哈哈……” 林熙听不见楚旭升沙哑恶心的笑容,她从鼻腔里装模作样地哼笑了两声,“呵呵,楚校长你也挺不一样的。” 被赶出办公室的赵春梅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她贴着门试图听到门内谈话的内容,但很可惜,这扇门的隔音很好,她连个人音儿都没听到。 门突然被拉来,赵春梅猝不及防地向里踉跄了一下,她垂着脑袋,心虚地不敢抬头。 “赵老师”,头顶传来林熙的声音,苍白得令人心烦。 她眼疾手快地伸手扣住林熙的胳膊,将林熙拽出门,关门前还不忘点头哈腰地奉承楚旭升两句:“那楚校长我就先走了,有什么事再招呼我。” 楚校长的脸色不太好,听到赵春梅的声音更加心烦意乱了,他摆了摆手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再转过身面对林熙时脸上哪还有那副讨好殷切的模样,她皱着眉毛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林熙,“校长跟你说什么?” “下周一,念检讨。” “没了?” “没了。” “那你就赶紧写吧”,赵春梅扭过身子,稀疏的头发也被她甩了起来,端着步子,像只斗胜的鸡,昂着脑袋走出了行政楼。 林熙看着赵春梅那滑稽的背影,眼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她回头又看了看校长办公室的门,脚步悠闲地走回了教室。 一节课又这么过去了,林熙倒也乐得轻松——毕竟,不用在外面站着写那个破检讨了。 林熙也从刚刚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她摸了摸下巴,微微眯起了眼睛——楚潇和他的父亲似乎并不只是“宠爱与被宠爱”的关系。 林熙回来的时候已经上课了,赵春梅一直在教室外面等着她,见她回来晚了还尖着嗓子训了她一顿。 林熙依旧默默地听着,虽然眉眼低顺,但就是让人感觉“她不服”。 站在教室外面唯一的好处就是能比别人快一步走出教学楼,更快地赶去食堂。 离下课还有两分钟的时候,林熙就走出了封地,悠哉悠哉地朝食堂走去。 吃完饭,林熙回到教室午休就发现自己的书本被丢进了垃圾桶。 林熙抬手把窗台上那堆废纸也丢了进去。 她是转学过来的,自己只有几本练习册,连课本都没有,丢就丢了呗,反正她也写完了。 11. 林熙有点不习惯 林熙深呼一口气趴到桌子上,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小腿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她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有事?” “谁让你回来的?林熙。” 林熙冷恹恹地看着两个站在她面前的女生,“你们两个烦死了,滚。” “林熙!” 林熙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冷着一双桃花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滚。” 两个女生被她的气场吓住,一时之间竟没说出话来,呆愣愣地看着林熙。 “干什么呢?要是不想午睡就去给我打扫办公室”,赵春梅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原本还有些闹哄哄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两个女生回过神来不屑地瞪了一眼林熙也回到座位去午休了。 赵春梅似乎着急要走,看到林熙回到了教室也没把她揪出去,站在门口凶神恶煞地扫视了一圈,就转身离开了。 林熙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头,重新趴回到桌子上,心跳得有些快,汹涌的血液直往头上顶,她一直没睡安稳,总感觉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一整个下午林熙的脑袋都昏昏沉沉的,脑袋里的东西“突突突”狂跳个不停。 窗台外面的麻雀“笃笃笃”地一直在啄窗户,林熙撑着脑袋盯着窗户外面的麻雀,眸色病态苍白,像被失眠折磨了很久。 “林熙”,老师在叫她。 她没反应依旧出神地盯着窗外看,麻雀的小眼睛是黑溜溜的。 忽然麻雀受了惊,振着翅膀飞走了。玻璃窗里浮现出一个一张人脸—— 物理老师那张肥胖油腻的脸。 物理老师伸出短粗肥胖的手重重敲了敲她的桌子,“这都要放学了,还犯困呢?” 林熙扭过头静静地看着物理老师,物理老师瞪着绿豆似的小眼睛,有些不悦地看着她。 “没犯困。” “没犯困?”,物理老师从鼻孔里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你告诉我讲到哪个题了?” 林熙抬头看了看黑板上凌乱的板书,又低头看了看试卷,“多选题第二个。” 物理老师面上明显僵了一下,但又很快镇定了下来,“那你告诉我这道题选什么。” “ACD。” 物理老师面上更挂不住了,但仍旧在嘴硬,“光选出来不行啊,你得讲出来啊。” 林熙看着卷子不假思索地讲了起来,但是她的思路很跳脱,基本没人能听懂。 班上不免响起了嘲讽的声音,“蒙对的就蒙对的呗,还嘴硬不承认,不知道在装什么。” 物理老师抿着厚厚的嘴唇,得意地看着林熙,他并不打算替林熙解释,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油腻腻的额头,语气里是满满的优越感:“高一的物理能有什么难题?不要觉得做对了自己就是天才了。” 他看着默不作声的林熙,鼻孔里不屑哼了一声“你就站一会儿精神精神吧。” 林熙又这么不明不白地站了半个小时,下课铃响,班里的同学火箭似的冲了出去。 不着急的只有楚潇和张涛,楚潇有专人送饭,张涛沾她的光跟着一起吃。 林熙扭了扭有些发胀的脚踝,跟着人群去了食堂。好不容易打到的饭被一个男生撞倒了,那男生还一脸贱嗖嗖地给她道歉。 林熙看着被撒上汤汁的校服,干脆利索地伸手掀翻了那男生的饭,学着他的样子,弯着眼睛给他道歉,“抱歉啊,同学。” 男生气急败坏地扬起拳头朝她挥过来,林熙镇定自若地看着男生,在拳头要砸到她脸上时,她顺势倒在了地上,惊呼一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周围的同学都围了上来——大部分都是来看热闹的。 那男生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他满脸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林熙,在所有人审视探究的目光中慢慢涨红了脸,他气急败坏道:“你装什么?!我都没碰到你!!!” 林熙捂着脸抬头看着男生,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再赔你一份,你别生气啊。” 男生瞬间被不明所以的同学们千夫所指,食堂里的值班老师听到动静挤进人群。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值班老师伸手扶起林熙,林熙的校服上沾着菜汤,整个人看上去单薄瘦弱,好不可怜。 值班老师也没问具体缘由,直接劈头盖脸训斥了男生一顿,又安抚了林熙几句,就离开了。 林熙端着空餐盘,回过头冷冷地睨着男生,用口型嘲讽了一句,“蠢死了。” 林熙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刚到教室,就看到赵春梅阴沉着脸看着她,“你今天下午没写检讨吗?” 林熙看着她没说话。 “晚自习在外面站着,没写完不许进教室,再让我发现你私自进教室,你就别想进教室了。” 林熙抽了两张物理卷子,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教室。 10月份的天气已经说不上暖和了,尤其太阳落山之后,深色的苍穹偶尔会掠过南归的大雁,秋天的寒意随之透了出来。 林熙的外套被她丢在了教室,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灰色连帽卫衣。 起风了,凉风嬉笑着掠过走廊又折返回来。 林熙就这么淡漠的站在走廊里,冷风吹动着她的衣摆,她像一片孤林,萧瑟又单薄。 放学,林熙走进教室拿上外套要走,中午那两个女生堵住了她,她的身体很疲惫,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淡漠随和,逆来顺受的气息,“让开。” 两个女生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你来打扫教室”,说着,她们随手把扫帚丢到她身上。 被莫名其妙地砸了一下,林熙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她看着脚边的扫帚,视线猛地晃了两下,耳边冒出“呲呲呲”的电流声。 林熙缓缓蹲下去捡起扫帚,她的手有点抖,也有点凉。她抓着扫帚冲出了教室,前面的女生还在说笑,林熙抓住她的肩膀在她震惊疑惑的目光中,抬起扫帚敲在了她的头上。 女生惊叫一声,捂着头倒在了地上,另一个女生被吓得尖叫出声:“杀人了!杀人了!!!” 林熙对力度的把控非常到位,被打的女生没有晕过去,她捂着头躺在地上扭动挣扎,嘴里也惨叫连连,“救命啊,好痛好痛……” 林熙平静地看着她们,头顶的声控灯因为她们的尖叫声亮了灭,灭了亮。冷白的灯光在林熙那张骨相优越的脸上忽闪着,勾勒出了些病态的棱角,林熙把扫帚丢到她们脚边,“自己扫”,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透骨的萧瑟凄寒。 等值班老师听到声音赶过来的时候,林熙已经离开了。 另一个女生蹲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值班老师安抚了她两句就带着受伤的同学去医务室了。 女生还惊魂未定,一脸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学校。 她骑着自行车,整个人都有些呆滞。 小巷里漆黑一片,一道刺眼的强光猛地窜了出来,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下一秒,她就被狠狠撞在了地上,她重重摔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震碎她的五脏六腑。 女生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嘴巴就被人死死捂住,她被那人拖进了小巷。 浑身的剧痛和强烈的恐惧捆住了她的手脚,扼住了她的喉咙,麻痹了她的神经,她完全忘了呼救和挣扎。 黑衣人拖着她走进了巷子深处。 眼泪无声地从她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黑衣人松开她的嘴,蹲在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黑衣人带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五官没在浓浓的阴影里。 她终于想起来挣扎了,她想开口喊救命,可是刚开口声音就抖得不行,她只能哆嗦着求饶,“求求你……” 求饶被捏在喉咙里,她的脖子被黑衣人死死掐住。 她张着嘴,喉咙里本能地挤出了几声扭曲的音节。 就在她将要被掐死的时候,黑衣人猛地松开了她的脖子。她瘫倒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地呼吸着,可由于呼吸太过用力,她又张着嘴剧烈的咳嗽起来。 黑衣人背对着她,蹲在地上翻着自己的背包。她似乎看到了希望,顾不得周身的疼痛,她从地上爬起来拼了命朝巷子外面跑。 可刚跑出去两步,黑衣人就起身扯住了她的头发。 她痛得叫出声来,嘴巴又被捂住。 黑衣人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摔在地上,痛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捂哪里。 黑衣人蹲在她面前扬了扬手里的锤子,她的瞳孔骤然缩小,惊恐吞噬了她的得意和嚣张,五官因为恐惧而变得扭曲丑陋。 “求求你,别杀我……” “啪!”黑衣人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她要哭了,但她害怕挨巴掌,只能死死捂着嘴巴,哭着摇头求饶。 黑衣人绕到她的身后,拉开她的手,用一根麻绳勒住了她嘴巴。 黑衣人蹲到她面前,高高举起拳头重重砸在她膝盖上,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些变形的呜咽声。 黑衣人又举起锤子,重重砸在她另一个膝盖上,她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 林熙骑着自行车一身轻松地回 到了家,家里黑黢黢的,没留一盏灯。 林熙没开灯,她对这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可直到现在是她跟周湙长期相处后又分别的第一个晚上,她有点不习惯。 周湙在她身边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在管着她,她真的很烦。但周湙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又总在想念周湙对她温柔体贴的照顾。 她总在这么纠结,拉扯着自己…… 她总是这样失去了又想要,总是不甘安于现状…… 怪物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 林熙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些奇怪,木木的,跳得很慢,又空空的,兀突突地少了一块地方。 林熙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笼罩在阴影里的轮廓——像她第一次回来时一样,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只有朦胧黯淡的夜。 李青霞堵在门口死活不让林熙进家门。 “她不是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早就被她杀死了”,她目眦欲裂地仇视着林熙。 林熙站在警察身后,眉眼冷寂,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女警站到她身边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林熙想那个女警也许是想安慰她。可她不需要,她不太在意这些东西。 后来男警从文件袋里掏出来一堆证据来证明林熙真的是李青霞的女儿。尽管他的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但李青霞依旧情绪激动地表示“林熙不是她的女儿”,她还一再强调要他们把林熙抓走。 一旁看不下去的女警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证明她是怪物?” 李青霞的五官倏地狰狞恐怖起来,她鼓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哆嗦着嘴唇,像是有千言万语从她的胸腔涌到了她的嘴边,可那些个话头儿热油似的到嘴边滚了一圈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李青霞松了嘴放林熙进了家门,她并不是承认了林熙是她的女儿,而是想让所有人都承认林熙是个怪物。 那一晚,林熙也是这样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这个漆黑冷清的房子。 林熙神清气爽地洗了个澡,心如止水地喝了药,躺到了床上。 她习惯性地蜷起身体,手探进枕头下面——这次只摸到了柔软的床垫。 床头柜上的手机振了两下,林熙动了动身子懒得去看。 林熙喜欢听着自己的心跳睡觉—— 躺在感爱院那张破旧生锈的铁床上,明明只是简陋逼仄的水泥房,到了晚上,却黑得像深渊一般,吞噬掉了所有的与外界的联系。 林熙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她痛苦地一遍一遍地数着自己沉闷缓慢的心跳声,以此来提醒自己——她还活着。 然而,她习惯性地闭上眼睛,耳边只有一片寂无。 林熙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笑得悲凉。 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手机按亮屏幕,漆黑的房间里跳出一点光,像空旷的夜里擦出的一点火星。 周湙「林熙,放学了吗?」 「记得喝药。」 林熙眯着眼睛调暗了手机亮度,长而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嗯好」 周湙的消息很快又弹了出来「注意休息,不舒服了记得找我。」 「嗯好」 这时她才发现她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孙笑笑「阿熙,今晚杨恩有比赛,你还去吗?」 「阿熙,我没等到你,我自己先去了。」 「阿熙,你知道杨恩住哪里吗?她今天打完比赛没去休息室。」 林熙淡淡地打出一行字「不用担心她,她皮糙肉厚的,死不了」 很快她就收到了回复「好吧。」 林熙关了手机难得平静地睡了一个没有梦的好觉。 睁开眼时入目还是一片漆黑,林熙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抓起电子闹钟,电子屏幕上自动泛起一层珠白色的柔光,闹钟显示—— 凌晨4:00。 林熙敲了敲眉心,习惯性地抓起手机,手机里有果然躺着两条未读消息。 郑左「阿熙,杨恩实在太过分了。」 「她骗我说要帮我送外卖,结果她把我的电动车给撞坏了,关键她还不赔!!!」 林熙皱了皱眉,有些无奈,明明这群人都比她大,却一个个都像个小学生似的,什么都要来问她。 林熙躺不住,她起床推开窗户,瑟瑟的秋风灌进她的睡衣,她在一片朦胧里摇曳着,有些凄凉。 她撑着窗沿,平静地注视着那片哑光的天幕。 直至耳边的发丝染上了些水汽,她才收回思绪,关上了窗户,简单洗漱了一下随便披了一件外套便出了门去吃早餐。 12. 明明都一样烂 凌晨4:40 冷清的街道空无一人。 街角蓦地出现一抹橘黄色的身影——是环卫工人在扫秋天的落叶,等到天光大亮之时这条街又会变得干净体面。 原来凌晨四点的街道并非空无一人啊。 林熙站在路口淡淡地看着那抹橘黄色的,忙碌的身影骑上三轮车赶去了下一条街。 冷风吹乱了林熙的头发,她带上卫衣上的帽子,大半张脸被遮在宽大的帽檐下,她迈开腿踏上了这条街。 经过一条小巷时,她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条小巷,巷子里很黑仿佛藏匿了一只庞然巨物。 她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扭过头继续往前走—— 没迈动。 她低下头就看见一个头发凌乱的人正死死抱着她的腿。 “干什么”,她问。 那人抬起头,满脸脏污,眼神涣散,当她看到林熙时,脸上闪过惊恐,“求求你救救我,对不起,对不起……” 她颤抖着声音,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林熙,眼泪又糊了满脸。 她被疼醒,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巷子里,原来一切都不是梦。 她解开了勒在嘴上的绳子,一边喊救命,一边用手一点一点爬出巷子。 不知是她的呼救太微弱了,还是外面的环卫工阿姨年纪大了,总之直到她爬出巷子也没人听到她的呼救。 林熙淡漠地抽出腿,垂着眸将她狼狈卑微的模样尽收眼底,林熙看着她那两条毫无生气的腿。 她摘掉了帽子,半蹲在女孩的面前,那双漂亮到摄人心魄的桃花眸里也只有一些冷漠凉薄的灰烬。 女孩的牙关被冻得直打颤,“求,求你了,救救,救救我,我错,错了,我对不,对不起你……”,她绝望地呜咽着,手死死抓着林熙的裤腿,生怕林熙为了报复她将她丢在这里。 林熙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打完电话她又侧过眸,嗓音淡得像白开水,“电话”,她声音竟比着萧瑟的秋天还要再冷些。 女孩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她有些呆滞地看着林熙,似乎没明白她的话。 林熙“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解释道:“你爸或者你妈。” 女孩哆嗦着嘴唇,颤颤巍巍地报出了一串号码,她似乎还有些恍惚,不相信林熙真的会帮她——毕竟她为了讨好楚潇没少欺负林熙。 林熙眯着眸子想了一会儿才按出了那段电话号码。电话很快接通了,林熙将手机递到女孩耳边,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喂?你好。” 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孩抑制不住地哭了出来,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爸……” 电话那头的男人瞬间慌了,他有些焦急的问:“帆帆,你怎么了?怎么拿别人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于帆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林熙收回手机淡声道:“叔叔,你女儿她出了些意外,我已经帮忙打了急救电话,你尽快赶去第一医院吧。” 于帆父亲的声音也有些发抖了,“好,好……” 林熙看着趴在地上的于帆,突然来了兴趣问道:“你失踪了一晚上,你爸妈都不着急的吗?” “他们都很忙,天天在出差,没时间管我。” “我家也不在这里,这里是他们给我租的房子。” 说着女孩又哭了起来,林熙嫌烦躲到了电线杆子旁。 救护车来得很快,医生们用担架将女孩抬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闪烁的灯光和呼啸的车笛吸引出了很多早起奔波的人。他们像菌子似的冒出头,伸着脖子张望着。 女孩被抬上车前看着林熙说了一句话,但被吹散在了风里,看口型应该是说的“谢谢”。 林熙看着倒在巷子口的自行车,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她去了早餐店,果然在这里见到了杨恩。 杨恩正低着头吃得不亦乐乎,面前摆着三屉小笼包,两碗馄饨,一碟小咸菜。 林熙坐到她对面,杨恩敏锐地抬起了头。 “阿熙”,她笑眯眯地看着林熙,“你今天来得好早呀。” 林熙看着她眼角的淤青,轻轻问她:“输了?” 杨恩吃饭的动作没停,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人情局嘛,只能输。” 林熙点了点头,开始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我昨晚有事没去看你比赛,孙笑笑应该去了吧。” 杨恩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应和她:“去了去了,我都叫她不要去了,她非要去。” 林熙更加笃定了心中的猜想,她站起身揪起杨恩的后衣领拽着她走出了早餐店。 杨恩一边被她拽着,一边心系着自己的早饭,“老板娘,我的饭一定要给我留着啊,我还能吃,我马上回来——” 林熙拽着她走到了那个巷子口,林熙指着那辆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语气冰冷地审问杨恩:“你不能赢,所以你心里憋屈,跑出来打人是吗?” 杨恩看着那辆自行车,才后知后觉自己露馅了,但她还是嘴硬道:“我没有。” “没有?”林熙眯起眼睛,漆黑的眸底生出一层寒霜,“那于帆是怎么回事?” 眼看瞒不住了,杨恩直接选择破罐子破摔,“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是你说的吗?”杨恩激动地按住林熙的肩膀,她认真地看着林熙,眸底闪烁着疯狂病态的光芒,“是你说的,再敢踢你,就锯了她的腿。我没有找到锯子,但是用锤子砸烂她的膝盖骨是一样的。” 林熙先是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是他们找到了乔旭,乔旭黑进了学校的摄像头。 她用力挥开杨恩的手,“所以呢?你还想让我夸你吗?”她冷冷地看着杨恩,“杨恩,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如果因为这件事情导致我们最后失败了,你就他妈的是那个最大的罪人,你担得起那个后果吗?” 杨恩看着她冷漠无情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她抓住林熙的手,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的,阿熙,我只是……” 林熙用力甩开她的手,“别他妈碰我!” 杨恩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林熙背过身不想再看她,“杨恩,你先自己待两天吧,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林熙原本打算骑着自行车在周围转一圈,等早餐店开门了就去吃饭。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林熙堪称完美的计划夭折在了第一步—— 她的自行车轮胎被人扎坏了。 林熙只能去早餐店买了个鸡蛋在路上剥着吃了,靠着两条长腿来回倒腾,她终于踩着上课铃进入了教室。 屁股还没坐热,赵春梅的声音就尖溜溜地飘了过来,“林熙,你出来。” 同学们都幸灾乐祸地打量着她,尤其是楚潇,她扬着下巴恨不得用鼻孔瞧她,就差冲到林熙面前拿手指着她嘲讽一句:“活该。” “林熙,你是一天不惹事就浑身难受啊”,赵春梅掏出手机递给她,“自己给家长打电话。” 林熙看着手机屏幕略微思索了一下,熟练的拨出了周湙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赵老师您好”,清浅温柔的嗓音绸缎子似的淌了过来,像轻洒下来的月光,缠绵又清冷,像涓涓细流的清泉,平静又脱俗。 好奇怪。 这句听得好清晰。 林熙听得不太真实,这不太像周湙的声音,一定是音损导致的。 林熙按了按自己的耳朵,耳边又变得寂静无声——原来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也许是她太想听到周湙的声音了。 林熙捏着手机指尖有些泛白,冷风穿过她的发丝,她别扭着开口:“姐。” 林熙站在走廊里,整个人都陷进了凌乱里。她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发音错了没叫明白,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正式地用过这个称呼了。 她又开始好奇——周湙听到她叫她“姐”会是什么反应呢? 兴许什么反应都没有呢。 毕竟,她本来就是她的姐姐,她本来就要叫她姐姐的。 林熙原本沉郁紧绷的眉眼松动下来,“我打人了。” 大约过了半分钟,林熙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了赵春梅。 赵春梅接过手机,又开始了她的阴阳怪气:“哎呦,打人了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林熙懒得看她说了什么,只是对着她十分礼貌地笑了笑。 林熙被赵春梅扣在办公室里,她坐在办公桌前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餐,放着林熙站在那里,接受所有老师审视的目光。 林熙不在乎。 林熙在期待。 一个老教师走到林熙面前,花白的头发依旧被她打理得很精致,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气质淡雅端庄,她浑身上下甚至灵魂都浸染着馥郁的书香气。 “这不到饭点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站着? ” 坐在一旁的赵春梅直接接过话,“哎呦,袁老师,您可别管她”,她瞟了一眼林熙,“我都不敢管她。” “那也不能不让孩子吃饭吧”,袁书馨轻轻拍了拍林熙的肩膀,“快去吃饭。” 林熙看着她,她的眼神慈爱温柔,眼角的皱纹沉静的盛住了世间的惊雷。 林熙摇了摇头,“不合适”,她扬起唇角摆出一个清浅的弧度,与生俱来的冷感还是让她的笑多了一丝疏离的意味。 “我知道,你是周湙的妹妹。” 林熙愣了一下,她迟疑着看向赵春梅。 “好了好了,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她看着林熙摆出一副大度的模样,“看在袁老师的面子上,你先去吃饭吧,吃完马上回来。” 林熙当然不会去吃饭,她直接回了教室坐在凳子上休息。 桌子上被放下一袋面包。 “拿走。” “你没吃早饭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熙懒懒地抬起眸子,“用不着你操心。” “收下吧,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我不需要,你要么拿走,要么”,林熙越过张涛对上楚潇那双阴沉冰冷地眼睛,“拿去给你的小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张涛难得变了脸色,他严肃地皱起眉,“林熙,请你不要乱讲。” 林熙不屑地冷笑了一声,“那你还受她的恩惠?嗯?她对你的恩惠算什么?” 林熙审视着张涛,漆黑的眸子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她薄唇轻启,一字一顿道:“算,什,么?” 张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着林熙,嘴角绷直,眼底涌起一丝狠戾。 尽管张涛很快地掩藏起情绪,但还是被林熙尽收眼底。 真恶心。 真他妈恶心。 都在装什么呢? 明明都一样烂。 林熙微微眯起桃花眸,眸底生出一层冰霜。 看着张涛那张矫揉造作的伪善面容,林熙恨不得撕烂他的脸! 她的胸腔烧起一团火,浑身的血液沸腾躁动起来,心底的憎恶如藤蔓一般疯狂滋长蔓延。 她猛地站起来,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她大声质问张涛:“算什么?!” 算什么? 她是在问楚潇对他的付出算什么吗? 不,根本不是!!! 她才懒得管楚潇!!! 她是在问那天夜里那群孩子的付出算什么?! 在他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张涛有些疑惑地皱起了眉毛,似乎不明白林熙为什么会突然替楚潇说话。 倏地,他睁大了眼睛,他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他苍白着脸,嘴唇颤抖。 林熙平静地注视着张涛,黯淡的眸色被怒火烧得透亮。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那一晚。 只有他,只有这个背叛者,靠着出卖那群孩子走出了那沉闷萧瑟的夜晚。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背叛者,一个辜负信任的人能够这样毫无悔意,自在滋润的活着,好好生活。 甚至还能得到喜爱。 他辜负了一片真心,却又获得了另一片真心。 辜负小孩子真心的人当受千刀万剐,当下十八层地狱,当永世不得超生…… 总之,就是不能像这样体面的活着,把所有的痛苦都丢给被他背叛的人。 凭什么背叛者能安然度日,而被背叛的人却要日日活在痛苦里,不得解脱。 楚潇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震惊地看着对峙的两个人,心中满是不解。 她不明白林熙为什么会会替她打抱不平。 林熙是疯了吗? 还是她傻了。 想对谁好都是她自己说了算的,林熙算什么?!林熙凭什么干涉?! 林熙竟然还…… 还这样胆大包天,自作主张的替她出头?! 她的视线慢慢从张涛身上移到林熙身上,然后锁定聚焦。 林熙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外套,衬得她皮肤更加苍白,金色的阳光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苍凉清透—— 竟然,好看到有些不真实。 还有,林熙撑在桌沿的那只手白皙匀称,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 楚潇气急败坏地收回视线,她瞪着林熙,呼吸越来越急促。 13. 想继续亲她 尖锐的上课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楚潇凌乱翻飞的思绪。 袁书馨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好了同学们上课了”,她只是微微地笑着,一身静和地站在讲台上看着林熙和张涛。 张涛牵强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兀自回到座位。 赵春梅敲了敲教室门,“不好意思,袁老师,我叫一下林熙。” 林熙抱臂坐在座位上,冷冷地看着门口的赵春梅。 袁书馨对着林熙使了个眼色,林熙会意起身走出了教室。 一出教室赵春梅就开始抱怨她,“哎哟,你不能自觉点吗?每次都要我来请你啊?” 被她打的女孩的家长比周湙来得早。 他们一进办公室就指着林熙一顿输出。 林熙看着他们唾沫横飞,愤怒狰狞的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好啊。 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真好啊。 大人们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 林熙开始担心周湙能否应付眼前这两个刁蛮嚣张的家伙—— 毕竟,周湙那么温柔谦和,被李青霞逼成那个样子了,却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周湙赶到时,那两个人已经骂过一轮正在喝水,休息一下嗓子准备再战。 周湙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不好意思,赵老师,我来晚了。” 赵春梅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堆着假笑,“没事没事,来得刚刚好呢。” 林熙始终垂着眸子,保持静默。直到周湙走到她的身边轻轻靠了靠她的肩膀,她才抬眸加入进来。 周湙垂眸看着林熙,林熙懒洋洋地撑着眼皮,似是要睡过去了,两片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挺翘的鼻尖泛着一点点粉,眼睛里空荡荡的,纤长的睫毛跟蝴蝶翅膀似的扑闪着,有点倦厌眼前的一切。 林熙的眉峰有点低,眉色又很浓,从上往下看,她有点凶。 周湙也摸不清林熙现在的心情。 总之,不太好。 林熙昨晚根本没下死手,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下重手。那女孩躺地上多半是被林熙当时疯狂阴鸷的表情吓得。林熙那个力度顶多在她的脑袋上留下一个包。可那女孩的家长一直叫嚣着要周湙赔他们三万块钱。 周湙莞尔一笑,声音不徐不缓,“赔钱当然可以,等验伤报告出来了,该赔多少赔多少。” 他们心虚不敢验伤,就说要赔他们女儿精神损失费。 林熙可怜兮兮地说:“她们非要逼我帮她们打扫教室,还说不听她们的话,她们就……” 话没说完,她就躲进周湙怀里假惺惺地小声呜咽起来,“呜呜呜姐,我好害怕……” 两位家长被气笑了,“这就是你拿着扫帚追出去打人的理由?” 林熙吸了吸一鼻子,“我,我当时太害怕了……” 周湙揽着林熙的肩膀,把清瘦的林熙圈进怀里,“那这么说,你们也应该赔我妹妹点精神损失费啊,瞧把我家孩子吓得。” 林熙忽然抬起头看周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得不行。 周湙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心跳乱了一拍。 林熙从周湙怀里出来,朝两个父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我不想让我姐姐太辛苦,都是我的错,别让我姐姐承担后果……” 办公室里很多老师都动容了。 “那天晚上是我带着你的女儿去的医务室,她伤的其实不重吧?” “而且我赶过去的时候,林熙她已经走了,说明孩子当时真的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惊慌失措地跑了吧。”值班老师站出来解释道。 林熙又转过去朝值班老师鞠了一躬,“谢谢老师,我应该留下来的,给您添麻烦了。” 值班老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你快起来。” 林熙直起身,按了按有些湿润的眼角,又朝值班老师坚强地笑了笑。 两个家长被气得直拍胸口顺气,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赔了他们1000块钱的营养费,林熙也被勒令听课一周回家反省。 林熙回到班里收拾书包时,班上正在上自习课,周湙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她。 周湙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风衣,内搭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肩上挎着个咖色的托特包,黑藻般的长发自然地垂落在两肩,浑身都散发着沉稳干练的成熟女人的气息。 林熙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回头看她,她冷哼一声,暗自腹诽道:“装什么成熟女人?还装得挺像,我不说谁知道你22岁?” 班里好多人都偷偷探出脑袋去看周湙,周湙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熙。 “外面那个美女是谁啊,太好看了吧!” “你傻啊,那是林熙的姐姐啊,上次林熙打人,她不是也来了吗。” “靠,我那天请假了,真是太可惜。” 林熙心里有点烦,她随便拿了两本书塞进书包里,她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嚷了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 妈的,周湙到底想干什么?穿得这么好看。 林熙挎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吧”,她没好气地看着周湙。 周湙看着林熙气鼓鼓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正打算询问,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 “周湙。” 周湙循声望过去,袁书馨正抱着书站在走廊看着她,“能聊两句吗?” 周湙点头答应,“好啊,袁老师。” 她转过头温柔地拍了拍林熙的肩膀,“小熙,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的。” 林熙撇开视线,“你去呗,跟我说什么?” 两个人一同回到办公室,老师们都去上课了,所以只有她们两个人。 “好久不见了,周湙。” 周湙抿唇笑了笑说:“是啊,好久不见了,袁老师,一直没机会回来看看您。” 袁书馨半开玩笑道:“可别回来看我,我还是喜欢清静。” 两个人都笑开了声。 袁书馨突然叹了口气,“乔静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我知道你们两个关系好,世事难料,你不要太难过。” 周湙面上流露出难掩的伤心之色,她深呼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悲伤:“还好,让袁老师费心了。” 袁书馨摘下眼镜,犹豫着开口道:“你妹妹,她似乎有点像当年的你。” 周湙看着袁书馨,声音很轻却又很坚定:“她不一样,她有我。” 周湙被叫走后,林熙一直靠着墙,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袖子上的线头。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林熙头也没抬,声音懒懒地:“回来了?” 周湙从她肩上取下书包很自然地挎在自己肩头,“走吧,回家。” 林熙故意落了她两步,从后面看,周湙一左一右背着两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包,绝对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 全靠周湙那挺直优越的背影硬撑着。 林熙赶紧追上去,伸手想抢回自己的书包,“我自己背,你背你自己的就行。” 周湙觉得林熙这么小一个孩子,不仅心思重,而且还阴晴不定。 她拉住背带,“干什么?我都背一路了,你现在要抢回去?” 林熙咧开嘴笑得挺乖,“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她的心里一阵无能狂怒—— 丑! 特别丑! 因为你这么背特别丑!!! 周湙看着林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尾调轻飘飘的,直往上扬。 周湙松开背带,林熙抓住书包利索地背到肩上,小跑着走到了周湙的前面。 周湙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少女身上独特的气息被风卷进空气里,又渗进周湙的毛孔里。她轻微地皱了下眉,那气息随着流动的血液蔓延至五脏六腑。一股脑儿涌进心脏时,失序自心底荡漾开来,周湙定定看着林熙的背影,脑海中不自觉描摹出一幅空蒙苍凉的画—— 有冰川,有深海,冷冽又幽深。 周湙忽然间发觉停滞在十年前的时间终于在这一刻又重新开始流动了。 林熙就在她身边,她还有机会弥补,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林熙回过头看她,“干什么呢?走啊。” 周湙走过去抬手摸了摸林熙的发顶,逗小孩似的说:“我们小熙长大了,还会心疼人了。” 林熙的反应非常激烈,她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不准摸我的头!” 周湙轻笑着晃了晃手,往前走,“摸都摸了。” 林熙追上去,“那下次不准摸了!” “下次再说下次吧。” 出了校门周湙叫的出租车正等在门口,两个人上了出租车。 周湙报了手机尾号后,转头给林熙解释:“那不是我的车,是我师兄的,他出差了,所以我就打车回来了。” 林熙挺无所谓地:“哦,你跟我解释什么?你骑自行车过来我都不会说什么。” 李青霞这个点出去散步了,周湙也就跟着林熙一起进了家门。 她换了拖鞋,自顾自上了楼,“书包放好来书房找我。” 林熙跟着她换好鞋,上楼把书包放回房间,去了书房。 林熙站在门口,抿唇思考了一下,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书房门。 林熙停了半分钟才轻轻推开门,试探着看了看周围才挤进门里,重新关好门。 周湙坐在椅子上,用指关节按了按眉心,她的声音里有些迷茫,“林熙,我不是不允许你犯错。” 林熙看了她一会儿,“被欺负了,欺负回去有错吗?” “林熙,这不是你不计后果,随意妄为的理由”周湙一下子站了起来,“你看看你这是在欺负回去吗?你是在报复,在发泄。你的心里憋了一团火,你自己没办法排解,就把它们无条件发泄在那些欺负你的人身上。你根本不是在保护自己,你是在摧毁自己,你知道吗?” “谁叫他们非要往我枪口上撞呢?他们活该。” “林熙,你很骄傲吗?嗯?你的情绪一直积压在你心里,你很累,这我都知道。你急需一个纾解情绪的办法,这我也知道。但是,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找的方法是错的。而且是大错特错,错的彻底。” “那又怎么样!我开心舒服了不就好了?我管他们干什么?反正他们也没做对什么啊。” “而且,周湙你不要装作一副很懂我的样子行吗?你根本就不懂我,你讲的那些道理难道我不懂吗?但是,如果不这样,我早死在那个鬼地方了,你知道吗!”< /p>“可这里不是感爱院!”周湙陡然提高了音量,她伸手按住林熙的肩膀,真挚虔诚地:“林熙,这里不是感爱院。感爱院不属于这里,你更不属于感爱院,你知道吗!!” 周湙握着那瘦削的肩膀,不知道是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还是林熙的肩膀在发抖。 林熙的表情僵住,她怔愣地看着周湙,似乎没料到周湙会这么说。 “你要把它从你的生命里割舍出去,这样你才能融入这里,你明白吗?” 林熙冷笑一声,“你说的轻松,你割一个给我看看啊。” “只有丢掉你在那里总结出来的那一套生存法则,去重新发现感悟,去建立新的联系,你才能不被当作异类”,周湙看着林熙,眼睛格外的亮,“我知道把它从你的生命里割掉很难,也很痛,但是再痛能痛过被视作异类,不被接纳吗?” 林熙整个人都有些慌乱起来,她茫然无措地看着周湙,四肢被浸泡在深深的无力当中。 她一直以为心软的周湙最终还是朝她掷出了致命一击:“被视作异类的滋味好受吗?” 林熙被当头抡了一棍,她有些痛苦地捂着额头,耳朵里窜起电流声。 被视作异类的滋味好受吗? 耳边是一阵一阵回音,这句话不断地在她脑中盘旋回荡,一遍一遍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当然不好受! 当然不好受!!! 怎么可能会好受呢?! 她捂着额头死死盯着周湙,眸色被强烈的愤怒和不甘烧成血红色。 “别说了”,林熙歇斯底里地吼了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那颗被热油滚煎,被开水烹煮,被烈火灼烧的痛苦心脏一鼓作气连着烧焦的血管一起剥出去,“我叫你别说了!!!!!!” 她狠狠推了一把周湙,周湙重重跌到椅子上。 林熙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呢喃重复着,“别说了,别说了……”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像控诉,更像哀求。 周湙看着林熙失控血色的双眸,心中惊骇不已,眼前阵阵发黑,她握住林熙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地:“林……熙……松……手……” 林熙的手腕很凉,但她的掌心更凉。 苍白冰冷的皮肤下是杂乱疯狂的脉搏。 林熙看着周湙的嘴唇,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怎么还在说话……” 她歪了歪头,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堵住就好了……” 周湙的瞳孔骤然缩紧,她惊恐地望着林熙空洞炽热的眼睛,甚至忘了挣扎,她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破碎的警告:“不……行……” 林熙哪听得进去她这含含糊糊,毫无威慑力的警告? 她低下头,发狠一般重重吻在周湙的嘴唇上。 “???!!!”周湙的头皮瞬间炸开,她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她僵直着身子,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算接吻吗? 她在和自己的妹妹接吻?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觉得这太荒谬,太不可理喻了。 应该不算。 她和林熙只是四瓣嘴唇贴在了一起。 林熙只是单纯贴在了她的嘴唇上,她什么都没有做。 这根本不算接吻。 周湙这样安慰着自己。 林熙起先只是想堵住周湙的嘴,叫她不要再说那些让人想死的话。可当她真的贴上周湙的嘴唇时,又感觉一切都很新奇。 那嘴唇柔软水润,仔细尝尝还有点甜。 她的耳膜突突跳着,意识反而更模糊了。 她缓缓松开了周湙的脖子,想用舌头敲开周湙的牙关,尝尝更里面的味道。 周湙却在她松手的那一刻,咬紧了牙,按住她的肩膀猛地推开了她。 “林熙,你疯了是吗?”周湙用力擦着自己的嘴唇,“我是你姐,你竟然对我做这种事?!” 她的舌尖被咬破,整个人被卷进了深深的混沌里,她的脑袋迟钝得不行,这点痛根本唤不回她的理智。 她只知道自己的好事被打搅了。 她垂眸看着周湙,周湙成功错过了唯一一次能制服她的机会。 如果周湙现在站起来重重扇她一巴掌,那么她将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没见过世面的周湙只是一味地擦着自己的嘴唇,眼神惊辱交加地瞪着林熙。 但是,眼神可制服不了林熙。 林熙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又分毫不差地吻住周湙的嘴唇。 周湙的脑中炸起惊雷。 还敢来?! 林熙怎么还敢来?! 林熙吻得气势汹汹,毫无章法,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去吻周湙的嘴唇。 周湙挣扎着想推开林熙,肩头却是一沉,林熙的嘴唇从她的唇角滑落,一路到耳垂,留下一点点湿濡温凉的触感。 林熙的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疯狂失控的情绪都平息下来。 “林熙?”周湙拍了拍林熙的背,试探着唤她。 “…………”没动静。 周湙凑近她的耳朵,提高了点音量,“小熙?” “…………”依旧没动静。 林熙晕过去了。 14. 我不想等了……别走…… 周湙也顾不上…… 周湙也顾不上羞辱和愤怒了,她扶着林熙站起来,又抱起她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林熙紧紧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沉郁浓深的眉眼难受得拧到一处,有点凶,又有点可怜兮兮。 明明上一秒还那么疯狂失控地做出那种荒唐事,这一刻却又苍白虚弱地仿佛被折腾坏了。林熙像在一瞬间耗光了人气儿,什么血色都不剩了,整个人几乎透明。 狰狞野蛮的藤蔓枯萎了,烂在地里,余下的只有一缕透明破碎的残魂。 林熙生气真的要命。 周湙想。 周湙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根据医生的指示,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林熙的外套,手掌轻轻地放在林熙的心口上——出奇的平稳有力,不像她表面上看上去那么虚弱。 她抱着林熙下了楼,林熙的额头搁在她的肩膀上,像只玩累了趴在主人怀里睡觉的小狗崽子。 放林熙到沙发上时,林熙还紧紧攥着周湙的衣角,周湙的眸子烁了烁,不知是不是想到了那个4岁的小女孩。 在周湙的心里,林熙永远停在了6岁,在她的眼里林熙永远只是个孩子。 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而已。 她握着林熙的手,轻轻拉开她,“小熙,不要怕了,姐姐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周湙又是再对谁讲这些话呢? 4岁的林熙? 可是她并没有放开那个因为恐惧死亡而流了一滴泪,即使昏过去也要抓住她衣领的孩子的手。 6岁的林熙? 那她更应该说一句对不起。 她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留了一地狼藉给她,留了一生潮湿给她。 还是眼下安静的躺在这里的林熙呢?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林熙的掌心倒是比刚刚要热一些,刚刚那样的暴戾阴鸷,掌心却是凉的。 林熙的眉心拧了拧,像是听到了周湙的话。 周湙的太阳穴跳了两下,她抬手按了按。 她看着林熙虚弱地躺在她面前,就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失去她了。 她抓不住林熙。 她的心脏忽地跳得飞快,她固守的封地将要失守,她多年来为自己圈定的舒适区,要硬生生挤进一个别人。 本就不大的地方,眼下更是逼仄难耐。 她理了理自己耳边的碎发,又伸手理了理林熙耳边的碎发。 林熙的睫毛颤了颤。 周湙的手指抖了抖。 周湙脑袋一热抱起林熙就往外跑,就像12年前的那个下午,她抱着林熙漫无目却又孤注一掷跑到外面。 她想跑到一个没有疯子的地方。 跑吧,跑吧,后面有疯子在漫山遍野的追我们。 逃吧,逃吧,逃到一个没有疯子,没有怪物,没有异类的乌托邦。 周湙觉得自己有点中二,有点幼稚,但又觉得自己和林熙很伟大。 因为她们不是只会逃跑的胆小鬼,而是奔赴自由的探险家。 探险家? 什么鬼? 前面怎么有灯一闪一闪的? 车上怎么还下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 周湙看着自己将怀里的林熙递给她们,她们又将放到推车上推进了车里。 哦,她想起来了。 她要送林熙去医院。 可惜她没有车。 * 天堑的裂缝在逐渐闭合,最后一丝光线也将被彻底隔绝在外面。 四周一片荒芜,空荡荡的,没有生机。 林熙用力握了握五指,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快要感知不到了。 这个地方越来越空了,被拿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她数不清,也记不清了。 “我真的是个怪物吗?姐姐。”那时候的林熙也很迷茫,只能静静地挨在周湙身边,空洞洞地问:“为什么妈妈说我是怪物呢?” “你不是”,那张稚气未脱却已显清秀的脸活脱脱出现在她眼前,“你不是。” 同样的话为什么要说两遍呢? 眼前的周湙是10岁的模样,“老师说了,每个小孩儿都是上天派来的天使”,小女孩的眼神很坚定,手掌也很暖和,“小熙,你是天使,天使怎么会是怪物呢?” 林熙站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她突然轻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孩就是小孩,想法永远都是那么的天真单纯。 周湙也不例外。 她是天使? 开玩笑。 哪个天使会像她一样,索然无味地享受着这个世界,天使不应该都很爱这个世界吗? 哪个天使又会像她一样病态残缺,扭曲阴暗,天使不应该都是温柔美丽的吗? 林熙淡漠无感地看着靠坐在一起相互依偎的两个小女孩,脑中突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她缓缓皱起了眉。 然后呢? 她说了什么? 四岁的她说了什么? 她捂着额头蹲了下来,想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一定说了什么。 林熙想。 可恶,记忆又被剜走了。 那个沉寂隐忍的怪东西逮着机会苏醒了过来,它咧开嘴,狰狞地笑着,它贪婪地吸收着,不断地充血膨胀,几乎要撑破林熙的大脑皮层。 林熙疼得跪在地上,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冰冷光滑,更像是一面镜子。 她的眼前泛起一阵阵白雾,她微微张着嘴慢慢吐着气。 瘦削的肩膀因为极度的痛苦微微颤抖着,像一只翅膀破碎的蝴蝶,又像一朵风摧雨折的花儿,在痛苦里无助地打着颤儿,绝望又坚韧。 林熙用掌根狠狠捶了捶额头,她仰头看着虚无的穹顶,瞳孔颤了颤,然后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他妈的疼啊。”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覆在她的额头上,她有些依恋地闭上了眼睛,轻轻蹭了蹭那只温热的手掌。 耳边周湙的声音,柔似一池春水:“小熙,不会很久的,我很快就会回来了,乖乖等我回来好不好?” 那只坠在地上,胡乱扑扇着翅膀的蝴蝶被轻轻拾起,被温柔地捧在手心里。 林熙睁开眼睛,小时候的周湙正看着她,眼前忽闪了两下,像是电视机受到了信号干扰,屏幕卡出彩色的条纹。再清晰起来时,周湙已经变成了现在大人的模样,不变的是她自依然静静地看着林熙,眼眸温柔似水。 林熙浑身都有些发软,快被这极致的温柔泡化了。 林熙有些恍惚地仰视着周湙,周湙的眼眸清浅柔和,没有一丁点儿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她在平视着她,或许她在重视着她。 当一个人处于绝对上位的姿态,却用平视的眼神看着你,一定是她的对你的重视填平了这条深壑。 “林熙,我很快回来,你在这儿等等我好吗?” 林熙笑得挺牵强的,“你会回来吗?” 话一问出口,她又觉得自己矫情,她抬手挥开周湙的手,头偏向一边,满不在乎地:“你走呗,跟我说什么?你想走就走,我想等就等。” 不想等了,她也走。 额头离开周湙的掌心,就像鱼儿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濒死的绝望和痛苦自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林熙抿着淡薄的嘴唇,默默地忍耐着。 耳边一片寂静。 胳膊被带了起来,周湙要走了。 她不知怎的竟抓住了周湙的衣角。 周湙回眸看着她,“别怕,等我回来,我会回来的。” 怕? 怕什么?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 林熙想站起来,刚刚退却的剧痛又一股脑儿涌了上来,林熙支撑不住又跪倒在镜面上,她垂着头,视线有些发虚。 她怔怔看着身下的倒影,那张脸苍白虚弱,林熙的眼眶有些酸涩。 她揉了揉眼睛,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 像四岁那年她差点被捂死,看见推门而入的周湙时心底涌上的情绪。 那时她看着周湙,眼睛里莫名其妙地流出了一滴泪。 林熙眨了眨眼,可这次没有眼泪。 她抬起头,豁出全部的勇气,“别走!” 周湙没有回头,她的背影渐行渐远,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别走……”林熙踉跄着站起来去追周湙的背影,“你别走啊……” “我……”林熙因为太过慌乱而摔在地上 ,林熙撑着冰冷的镜面伸手去够那点身影,她的声音破碎沙哑:“不想等了……” 她垂着头,喃喃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会不回来,我不会不想等。 可是到最后我依然没有等到你。 对不起,我只是不能等你了…… 林熙的眼皮动了动,羽睫簌簌地睁开了眼睛。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真奇怪。 林熙的眼珠迟缓地转了两下,她盯着白色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忽地,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了鼻腔,她的瞳孔惊惧地缩了缩,偏过头又看到检测仪,抬起眼竟然还有输液瓶。 林熙的额头猛地刺痛了一下,那些早已被抹去的记忆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里,纷杂的画面山呼海啸般的席卷了她的灵魂。 那个她不愿忘记的人,是周湙。 那个支撑她活下来的人,是周湙。 不,不对!不是周湙!!! 这个人应该是住在她灵魂里的周湙,不是眼前的周湙。 在那间苍白简陋的病房里,他们拿着针管,他们强硬地将她按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他们要将周湙从她的生命里剥离出去。 可是,凭什么? 这个只出现在她梦里的人都不能逃过他们的魔爪吗? 林熙的骨头缝里都在发着抖—— 痛,太痛了……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湙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的那段生命也变成了空白色。 直到刚刚周湙再一次出现在她的梦里,说着同样的话,做着相同的事。她才隐约摸索到了一些真相的边角。 一张人脸倏地出现在她眼前。 林熙本就苍白的脸色“唰”的一下更白了,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手上的输液针也跟着被扯了下来,针管上带出了些血肉。 周湙躲闪不及被猛然坐起的林熙撞开,她顾不上疼赶紧伸手按住了想要挣扎着下床的林熙。 林熙惊惧交加地胡乱挥舞着手臂,“不要,我不要在这里……” “林熙,不要怕,这里是医院。”周湙按着林熙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林熙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像是沉陷在巨大的恐惧中无法挣脱。 林熙摇着头拼命想推开周湙,“我不能在这里,我不能这里,你松开我,你松开我!!!” “林熙”,周湙一遍一遍喊着林熙的名字,想让她冷静下来,“林熙,你冷静一点。” 林熙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一直在挣扎,情绪越来越激动,“松开我,你松开我啊!我不要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松开我?!” 周湙看着林熙痛苦抗拒的眉眼,坚如磐石般的心城裂出缝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何况这里本就汹涌澎湃。 周湙的眸光挣扎着,闪烁着,她猛地抱住了林熙,一遍一遍抚摸着她清瘦的背,“林熙,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林熙失控地捶打着她的后背,“你是谁啊?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周湙的呼吸被林熙两句话打得乱成一团,她按住林熙的后脑勺,将林熙按进自己怀里,她的手有些抖,声音也有些哑,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又是鼓足勇气一般地:“小熙,我是姐姐,我是姐姐啊……” 周湙的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林熙怎么可能认她这个姐姐呢? 她这个姐姐什么用都没有。 她太自以为是了。 奇迹般地,林熙停下了挣扎,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疲惫地靠在周湙的怀里。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顾遥根本不敢动,怕林熙又会失控。 这时她怀里的林熙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姐……” 这句话在周湙的脑中轰然炸开,她的心里前所未有地震颤着,向来冷静自持的周湙竟开始慌乱,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了起来。 她松开紧紧抱住林熙的手想跑出去冷静一下,可是她的腰身却被林熙紧紧抱着。 她又开始觉得不妥,觉得自己做得太超过了。 没经过林熙的同意就抱她,太没有礼貌了。 周湙直起身两只手无措地举着,林熙抱着她的腰,脸靠在她的腹部,轻轻闭着眼睛,安静得像是睡了过去。 15. 她的唇又软又甜 林熙抱着周湙柔软温热的腰身,用脸轻轻蹭了蹭,耳边的山呼海啸慢慢归于平静,慌乱颤抖的内心也安定下来。 周湙的身上有一种沉静平和的气息,让林熙万分的痴迷,万分的向往。 她想挨着周湙,想贴着周湙,周湙在她的眼里,在她的心里都太有魅力,太无法抗拒了。 这是幼时的自己在自己心里埋下的毒,毒效是她对周湙的依恋与日俱增,这不是她能控制的,她选择顺从自己的本能。 “姐,对不起,我刚刚做噩梦了”,林熙享受地嗅着周湙身上的味道,声音闷闷的。 周湙你喜欢乖的,那我就装得乖一点,只要你不离开我…… 林熙的想法几乎偏执。 她想只要周湙乖乖当她的姐姐,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周湙僵直着身子,后背激起一片热汗。原本就乱糟糟的心,眼下更乱了。像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她僵硬地拍了拍林熙的后背,极其不自然地:“……你不用道歉。” 其实她想说,你不要道歉。 林熙的道歉让她的心乱的不行,如果可以她真想跪下来求林熙。 林熙仰起头,乖巧地看着周湙,“谢谢姐姐。” 周湙垂着清秀的眉眼看着林熙,林熙的下巴搁在她的腹部,有点痒。 她强行扯回所有的思绪,揉作一团丢进心底,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揉了揉林熙的发顶,“你先松开手,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重新挂水。” 林熙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懂事地扬起唇角,“好。” 床头有呼叫铃,周湙根本不需要出去叫护士。 她只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逃出病房。 她脚步凌乱地跑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冷的自来水让她冷静了一些。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有些红,她抬手抹开满脸的水珠,呼吸有些发抖。 恍惚间,镜中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她的肩膀猛地一僵。 女人站在她的身后,一脸痴狂地看着她。 女人突然冲上来从她的身后死死抱住她,“阿湙,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你就跟我试试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女人的声音卑微又偏执,她掐着周湙的下巴想吻她。 周湙心底泛起恶心,她挣扎着推开女人,“你别再纠缠我了,我不喜欢女的。” 她周身的气压很低,温润嗓音褪去了温柔,变得凉薄无情。 女人死死盯着她,并未受挫,“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女的?”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周湙冷冷看着她,“女的喜欢女的,你觉得合理吗?” 女人被她的话刺激到了,她突然冲上来抱住周湙,“怎么不合理?怎么不合理?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说着,她就又要亲周湙。 肩膀上突然搭上了一只温凉的手,周湙猛然回过神,慌乱地转过身,呼吸急促。 林熙站在她面前,眉眼离落,她歪了歪头,“你来这里喊医生吗?” 周湙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她用平淡温和的声线,问了一个毫无厘头的问题:“你怎么来这里了?” 话一问出口,周湙直接原地石化,自己到底问了个什么蠢问题啊。 她觉得自己的面子掉了一地,她强行维持的体面也碎了一地。 她不愿意认输,后背挺得直直的,垂着眸子有些沉郁地看着林熙,好似这样她就能保住她的面子,威胁林熙别说让她掉面子的话。 但是,林熙何许人也,她轻笑了一声,反问周湙:“你觉得呢?” 林熙是不会给人面子的,周湙也一样,因为她是真的不会。 周湙被拂了面子,心里有点恼怒,气急败坏地:“我怎么知道?” 周湙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面子,可是不巧的是,林熙根本不知道面子是个什么东西。 否则,依着林熙现在对周湙的心思,她指定会懂事的护住她的面子的。 林熙看着周湙夺门而出的背影,疑惑地抓了抓头发。 她又哪里惹到周湙了? 难道她装得还不够乖吗? 护士带着新的输液管来到病房,她抓着林熙的手,看着她手背上的青紫,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林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膀。 护士替她重新挂上水,走出病房时她还责怪地看了周湙一眼。 始终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事不关己的周湙,冷不防来了一句:“麻烦你了。” 小护士被吓了一跳,急忙收回视线,忙不迭道:“没事,没事”,然后就心虚地走出了病房。 林熙坐在床上笑眯眯地看着周湙,周湙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碍于面子她不能直接揭穿林熙,只能别扭地问林熙:“你脖子不难受吗?” 林熙晃了晃脑袋,“不难受啊。” 周湙看着油盐不进的林熙,狠狠咬了咬后槽牙。 她干脆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较劲似的看着林熙。 不是喜欢看吗? 直接让你看个够。 周湙破罐子破摔的想。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周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林熙看她的眼神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敲,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林熙是吗?” 两个人同时收回视线,看向医生。 林熙点了点头,扬起笑脸:“是我呀,医生。” 医生走过去,伸手替她调了调点滴的速度,“这个药得慢慢输,输得快了你容易手疼。” 周湙在医生走进来的时候就站到了一旁。 她看着林熙盘着腿坐在床上,乖巧地配合着医生的检查,莫名觉得心安。 这有什么好心安的? 莫名其妙。 一定是因为看着林熙现在的状态好了很多,她才安下心来,一定是这样。 医生取下别在外褂上笔,在林熙的手环上画了个标记,“注意休息,别想太多。” 林熙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周湙,周湙正板着那张漂亮清秀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林熙看着医生,笑得挺乖,“好的,我记住了。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走到周湙面前“你是她的姐姐?” 周湙回过神,“是的。” “你跟我来。” 周湙跟着医生去了办公室。 “我姓江,叫江冬凛”,江冬凛朝桌前的椅子伸了伸手,“坐吧,别太紧张。” 江冬凛带着副无框眼睛,扎着低马尾,模样冷冷清清的。 “你妹妹的情况有点特殊。” 周湙蜷了蜷手指,有些紧张,“她是生了什么很重的病吗?” 江冬凛摇了摇头,“不好说,她昏迷的时候心率很平稳”,她看着周湙,声色淡漠,“你别太紧张,明天做个检查,我们再下定论,我提前告诉你,是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周湙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走进病房,而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林熙。 林熙已经挂完水了,她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宽松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她身上,衬得她更加清瘦。 周湙轻轻敲了敲门,林熙并没有反应。 周湙推开门走到林熙身后,手掌轻轻搭在林熙的肩上,林熙的肩膀太瘦了,隔着皮肉就能清晰地摸到她棱角分明的骨头。 林熙瑟缩了一下,扭过了头。 她的眸底只有一点寒色的冷光。 “回来了?” 周湙轻轻“嗯”了一声,她蹲到林熙身边,仰头看着她,“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熙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呀,我想吃点甜的,我嘴里有点苦。” 周湙点了点头,有些心疼,“好,我去买,等我回来。” 林熙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眸底的情绪,“好,我等你回来。” 周湙去医院食堂卖了一份甜粥,两个糖包,路过贩卖机时又买了包草莓味的软糖。 林熙躺了一天一夜,并不是很饿,就喝了一点一点粥,吃了半个糖包就不想吃了。 周湙也没有说教她,她也想到林熙刚醒可能没什么胃口。 她掏出软糖递给林熙,“楼下买的。” 林熙没见过软糖,一脸新奇地接过东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湙,“谢谢姐姐,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额……” 林熙看了一眼包装袋上名字,声音俏皮地七上八下:“Q~Q~糖~啊~” 周湙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故作轻松地说:“吃点糖嘴里就不苦 了。” 林熙拆开包装,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个软糖,细端详了一番,糖果粉粉嫩嫩的,捏起来还软软的,有点像—— 周湙的嘴唇。 林熙的脑袋里“咔嚓”一声闪烁了一下,她看着周湙的嘴唇,发起了愣。 周湙正慢条斯理地吃着她的剩饭,她的嘴唇水润润的,很漂亮。 林熙的喉咙有些发干,她咽了咽口水,思绪飘回了那个失控的下午。 周湙忽然抬起头看她,她眼底逐渐浓郁的炙热被周湙尽收眼底。 周湙心下一惊,她几乎脱口而出地质问林熙:“你在干什么?” 这种眼神周湙又不是第一次见,但从林熙的眼睛里看见让她更慌了。 她的脑袋里一团浆糊,几乎已经不能思考了。 她死死盯着林熙,生怕林熙突然失控对她做什么,自己跑不掉。 周湙整个人突然变得很无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残忍地抽走,耳朵里像灌了水似的堵得难受。 鼻腔里慢慢涌起一股铁锈味,周湙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不太敢用力呼吸了,只能将那口冰冷的气息堵在胸口里。 尽管已经万分难受了,但周湙始终不敢有一刻松懈,凝着那双清婉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熙,那眼神冷漠又脆弱。 林熙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压下心底翻涌的滚烫,“在看你啊”,她把QQ糖丢进嘴里嚼了嚼,酸得她眼皮直跳,她咽下糖,勾起唇角,混不吝地:“不给看吗?” 周湙看着她吊儿郎当的笑,慢慢放松下来。 一定是她太敏感了。 那种事还是少见的,不可能都发生在她身上吧? 林熙收回视线不再看周湙。 靠,什么破糖,这么酸?! 还是周湙的嘴唇甜。 要是周湙给她亲就好了,只要给她亲一下就好了。 林熙想,等她实在受不了了,就求求周湙。 就周湙那个矜持劲儿,她能同意吗? 就亲个嘴有什么的?这跟亲脸,亲手,亲额头有什么区别? 晚上,两个躺在各自的床上,思绪各异,谁都睡不着。 林熙看着周湙,周湙背对着她静静躺在床上。 她的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本就对情绪不敏感,眼下更不能理解这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了。 她的心脏轻轻震荡着,血液里被激起层层的涟漪,连骨头缝里都泛起阵阵酥酥麻麻的波纹。 林熙拉起被子盖住了脸,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周湙。 心绪滚烫。 周湙,你好漂亮啊…… 周湙,我好想亲你啊…… 周湙,等我受不了了,我就求你,你答应我好不好…… 周湙,我好想你啊…… 为什么这么想你啊?我真的不懂,我能直接问你吗? 你是不是给我下了什么诅咒啊……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没见过,我不懂,我问你,你能告诉我吗? 林熙百般煎熬,心如火煎。 另一边的周湙也没好受到哪儿去。 她睁着眼睛,不敢闭眼,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女人如痴如狂的面容,还有林熙发疯似的吻上她的嘴唇,眼神偏执又疯狂,恨不得要将她拆吃入腹。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呢? 她有些绝望地反思着自己。 她真不该对林熙说那些话,她不说那些话,林熙一定不会失控,她也一定不会…… 不会被林熙强吻…… 她因为那女人对她近乎病态的追求,原本对同性恋的态度就是不理解但尊重,现在她变得极度抗拒和害怕这种情感。 她恐同。 不管林熙处于什么目的亲了她,都让她极度不安。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林熙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到她床边。 周湙心里慌得不行,她紧张地捏着被角,闭上眼睛装睡。 “姐……”,林熙的声音近在耳边。 “…………” “姐姐……”,林熙的声音有些沙哑。 “…………”周湙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但她还是不敢回应,林熙的状态很不对劲。 “姐姐,你理理我嘛”林熙蹲在她床边,声音可怜兮兮的。 16. 不亲你会死 周湙还是心软了,她睁开眼睛,坐起身问林熙:“怎么了?” 林熙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周湙,“姐姐,我好难受。” 周湙皱起眉,“哪里难受?我去给你叫医生”,她掀开被子要下床,手腕却被林熙拉住。 林熙的手掌烫得吓人。 她扭过头去看林熙,林熙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预感大事不妙。 “姐,我好热啊”,林熙皱起眉难受地看着她,模样很无辜,也很懵懂,“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林熙的额头上,探了探林熙的体温。 很正常。 那为什么…… 她呆住,眼神惊愕。 来不及多做思考了,她猛地跳下床,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到门口跟林熙拉开距离。 “姐,不用叫医生的”,林熙的嗓音有些发虚。 周湙气急,这个时候倒是会给人台阶下了?! 林熙踉跄着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央求着:“姐,我没事,我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就告诉我吧,我心里堵得难受。” 靠,这让她怎么说?! 眼看着林熙越来越近,她压低声音呵斥道:“你别过来!你就站那儿别动,别靠近我!” 林熙停下脚步,迷茫地看着周湙,“为什么?” 她看着周湙,整个人都快要碎掉了。 周湙一脸警惕地看着她,根本不敢松懈。 林熙失落地垂下头,语气受伤,“姐,我没办法了,我不想打扰你的……” 她复又抬起头神色落寞,“可是,我真的好难受,对不起,姐……” 周湙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她不得不承认,因为林熙的道歉,她又一次心软了。 “姐,我求求你,抱抱我吧,这样我可能会好受一点……” 灰蒙蒙的云层散开,冷白的月光穿过穹顶,透过窗户渗了进来。 林熙安安静静地站在银色的月光里,苍白又虚幻,仿佛不在人间。 可是,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啊。 周湙的责任心又开始作祟。 她僵直着身体贴着冰冷的门板,眸光挣扎闪烁着。 抱一下就抱一下吧,又不是没抱过。 再说了林熙都这么可怜兮兮地求她了,她再拒绝,未免太矫情了些。 周湙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似的迈开长腿,走到林熙面前。 林熙仰头看着她,睫毛还轻轻打着颤儿。 周湙低头看着林熙,整张脸紧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张开胳膊,轻轻抱住林熙。 林熙在她的怀里哆嗦了一下。 周湙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她咬了咬牙,又将林熙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沉静柔和的气息将林熙扎扎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林熙周身躁动沸腾的血液竟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紧紧搂住周湙的腰身,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闭上了眼睛,贪婪地享受周湙身上的气息。 这么美,这么好,这么让人依恋,这么让人心安。 像素淞摇雪,像晶冰浮海,像极光幻昼。 长辉穿过冰层,细碎柔光透进深海,水母伸出透明的触角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团光晕,温暖柔和。 有别的人发现过周湙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 一定没有。 这味道这么特殊,林熙穷尽所有的词语都没办法形容出来。 这么让人上瘾的气息,这么让人无法抗拒的气息,任谁发现了都会不计后果的纠缠周湙一辈子的。 但现在她发现了,她就要纠缠周湙一辈子,谁都没这个荣幸了。 她本来就是周湙的妹妹啊,周湙那样一个喜欢对别人负责的人,肯定要照顾她一辈子啊。 一切都是周湙理所应当的。 林熙身上又烧了起来,尚未被彻底安抚好的心脏又躁动起来,她的骨髓都被火燎得发疼。 她在周湙的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额头抵在周湙的肩膀上。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应该也长了个心脏,此刻也在疯狂地跳动着。 她抬手抚上周湙的后背,摸到蝴蝶骨时,她的手哆嗦得更厉害了。 她仔仔细细地摩挲着那两块优越漂亮的骨头,在心里不断地喟叹着—— 好漂亮,好漂亮…… 周湙哪里都漂亮,皮肉漂亮,骨头也漂亮。 周湙好诱人啊,身上香香的,她好想咬周湙一口。 想着想着,林熙的精神也越来越恍惚了。 周湙被林熙越来越滚烫的呼吸吓到,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的脑袋里真的只剩一团浆糊了。 直到林熙用滚烫的手掌痴痴摩挲着她的后背,她的脑中轰然炸开,浑身汗毛竖起。 她干净利索地推开林熙,“行了,赶紧去睡觉吧。” “不行”,林熙恍惚地摇了摇头,“我现在没办法睡着。” 周湙哪还敢让林熙靠近自己。 她竖起眉毛,冷声道:“你要真难受,我就去给你叫医生,别在这儿瞎折腾了。” 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周湙心里一点儿都不好受,尤其是对林熙,她更不好受了。 但为了保护自己,她只能硬着头皮对着林熙放狠话。 “林熙,抱也抱了,你还要继续胡闹。你这么做真的一点都不乖,一点都不懂事,我的耐心真的有限,你现在赶紧去睡觉,别逼我发火。” 林熙没怎么听进去周湙的话,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湙的嘴唇。 林熙的脑袋里太混沌了,周湙这段穿肠破肚的狠话对她来说实在太长了,她根本理解不过来。 但她还是艰难地提取出几个字—— 你太不乖了。 林熙歪了歪头,舌头狠狠碾过那几个字:“我、不、乖?” 她盯着周湙,眸色亮得吓人。 周湙那句“你太不乖了”不断在她的耳边重复围绕,最后血淋淋的扎进她的脑仁儿里,扭曲成了“我不要你了”。 林熙攥着拳头,指甲愤愤陷进掌心里,整个人被气到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疯狂翻涌的惊涛骇浪,“好……”。 周湙没懂,“什么?” 林熙的声音轻轻地,却又极致隐忍地:“我乖……” 你别不要我,我难受得快死了,我不能离开你…… 林熙生硬地爬上床,背对着周湙躺了下去。 她蜷起身体,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周湙。 周湙暗自松了口气,她看着旁边的陪护床,浑身泛起一阵恶寒。 她哪儿还敢再跟林熙睡一个屋啊? 虽然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林熙从小在感爱院长大,所以比较缺乏安全感,需要陪伴,但是她对“同性恋”这三个字太敏感了,她接受不了这三个字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于是,恐同的周湙跑去走廊找了张长椅,打算凑合一晚。 迷迷糊糊之间,脸上热乎乎的,周湙猛地睁开了眼睛,“???!!!”,周湙的脑中轰然炸开——林熙那离落的眉眼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近在咫尺。 她的嘴唇正被林熙颤抖着噙住,正被林熙笨拙又虔诚地细细品味着着,林熙的动作那么的小心翼翼,像在宝贝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肯定是梦吧? 周湙有些绝望地想着,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都想这么对自己啊? 她看起来很像一个同性恋吗? 林熙快把自己熬死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嗅着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属于周湙的气息,她真的难受到了极点。 她不想打扰周湙的,万一周湙真的不要她了呢,她得乖一点,再乖一点,才能讨得周湙的心软。 好难受,好难受…… 心里堵得慌…… 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口了…… 想宣泄出来,想发泄一通…… 可周湙又告诉她,她找的方法是错的。 她要找别的方法,要找周湙认为正确的方法……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出病房。 她看见周湙安安静静地躺在长椅上,颀长的身段憋屈地蜷缩着,像朵胆小的花骨朵,不敢舒展自己的花瓣儿。 她走不动道了,她钉在那里,垂着一双压抑的桃花眸,静默地看着周湙。 她想到了白天的那颗酸到倒牙的草莓软糖,她想到了那个混沌失控的下午—— 周湙竟然用那么漂亮的一张嘴唇说出了那么冰 冷伤人的话——明明她的嘴唇那样的柔软,那样的甜润。 她当时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了,糊糊弄弄地就亲了上去,就在吻住周湙嘴唇的那一刻—— 那些嚣叫的,疯狂的,失控的神经在一瞬间得到了安抚,她甚至生出了继续下去的扭曲念头。 周湙的嘴唇才是草莓味的吧。 蓦地,林熙想通了,林熙找到方法了。 她俯下身吻在周湙的嘴唇上,郁结在心口的难受骤然消散,竟还有向好的趋势。 周湙被惊恐和愤怒冲昏了头,其实她仔细感受一下就能发现,此刻林熙的吻是不带任何情欲的,她只是在卑微的索求,尽力的自救。 此刻,林熙在她身上落下的任何一个吻都是极尽虔诚的。 就好似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只要她大发慈悲地施舍给林熙一个吻,林熙就能活下去。 但此刻的周湙什么都没发现,心里只有恼羞成怒。 她按住林熙的肩膀用力推开了她,没有犹豫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声控灯忽地亮起,照亮了林熙那张白皙病态的美丽面容,妖冶又瑰丽,像一只刚从地狱魔窟里逃出来的鬼魅。 林熙垂着头静默地注视着周湙,她的眉宇颓丧沉郁,却是放松的。 周湙的眼尾泛起愠怒的薄红,偏偏林熙还这么淡漠地盯着她,她对她做出了那样的事,竟然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吗?! 周湙咬了咬牙,她揪起林熙的衣领拖着她进了病房。 “林熙,你疯了是吗?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尽管周湙已经被林熙气得肺都要炸了,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林熙被周湙甩了个踉跄,她依旧眉眼离落,淡漠地看着顾遥一言不发。 “林熙,你不说话几个意思?别搞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我不应该扇你吗?我问你?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诉你不要做那么随便,那么出格的事。你到底听进去什么了?” 周湙微微喘了口气,她的胸口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着,“林熙,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搞同性恋。同性恋是不正常的,是不对的。” 林熙终于开口说话了,“我不是同性恋。” 周湙那双温和清浅的凤眸里淬起了火苗,她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不是同性恋?” 她怒极反笑:“你不是同性恋,你跟我……”她狠狠闭了嘴,她宁可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里去,也绝对不可能从嘴里吐出来的。 林熙轻轻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不亲你,我会死。” 周湙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林熙,你当这是童话故事呢?亲一下就能救人命。” 林熙难受地抿了抿嘴唇,“真的……” 她真的会死的,情绪无法宣泄,有一天真的会在她的脑袋里炸开的。 周湙彻底没了耐心,她拉过椅子坐了上去,“林熙,我不跟你在这儿胡闹了,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躺到床上去睡觉。” 林熙没再说话,听话地爬到床上躺了下来,她睁着眼睛认真地看着周湙,没有要睡觉的意思。 周湙被气得头疼,她按了按眉心,没好气道:“你睁着眼睛睡觉?” 林熙也没应她的话头,自顾自地:“对不起,姐。你会不要我吗?” 林熙的眼神太可怜,太无助了,像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分明轻慢别人的是她,此刻她却像只被赶出家门的弃犬。 “……………………” 周湙双臂环胸,一脸严肃,端庄刻板,像个不近人情的上位者。 片刻,她收回视线,起身也躺去了床上。 林熙有些不安地唤了她一声:“姐……” “睡觉。我困了。” 周湙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林熙依旧躺在床上看着周湙的后脑勺,看着周湙如黑藻般的长发散落在枕边。 嗯…… 是不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刚刚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可是周湙的嘴唇那样软,那样润,所有的触感都是无比的真实,一切都不像是假的。 林熙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她翻过手掌遮住眉眼,便也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林熙的睡眠一直都很规律,不多不少就睡6个小时。 17. 深海失忆症 林熙的睡眠一直都很规律,不多不少就睡6个小时。 她睁开眼睛时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她用了一些时间才适应下来。 她偏过头想看看窗户外面,窗帘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拉上了。 她又偏过头去看周湙,周湙还是背对着她的姿势,睡得很好。 她起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轻轻掀开窗帘,外面的天还很黑,甚至还有星星,星星很亮。 这么亮的星星能带人找到回家的路吗? 可惜那晚没有星星,她也无从得知。 林熙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她来不及披上外套就跑出了病房。 说是跑,但门还是要轻开轻关的,不然惹了周湙不高兴,她不会讨到甜头的。 林熙就在医院外面漫无目的地转圈圈,深秋的瑟瑟寒意让林熙心里好受了很多。 天也慢慢亮起来了,林熙原本想等日出的,但人不知怎的忽然就多了起来。 她浑身不自在得慌,就回去了病房。 林熙刚走到走廊就看到周湙一脸慌张地跑出了病房。 但在看到林熙的瞬间她又迅速调整好表情,顾自强硬地盘问林熙:“你大清早的跑去哪儿了?” 林熙失笑,“出去透口气而已,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周湙脸上所有的表情变化都被她看在眼里,毕竟她是一个对表情特别敏感的人。 说话间林熙已经走到了周湙跟前儿。 周湙看着她薄薄的一片儿人,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病号服,宽松的领口处若隐若现地露出了锁骨,她瞬间皱起了秀气的眉毛,担心的话说出口变成了质问:“你就穿成这样出去?你是嫌自己病得还不够重吗?” 林熙仰面看着她,“对不起,姐,我就是觉得太闷了,想出去走走。”她那双冷寂淡漠的桃花眸以前看谁都像在挑衅,此刻却很乖巧温顺,直叫人心疼,不舍得怪她。 周湙很吃这一套,心里刚成型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掐灭了,她扭开脸不再看林熙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以后出去都要跟我说一声,记住了没?” “我以后出去一定告诉你。”林熙非常地认真地对着周湙许下承诺,就差举起手指对天发誓了。 周湙心里一软,她赶紧别过脸,别扭地“嗯”了一声。 江冬凛这时候也走到了病房,见到这姐妹俩这么早都在门口还挺惊讶的,“正好你们都醒了,准备一会儿检查吧。” 江冬凛领着两个人去了一间很奇怪的检查室,检查室里的仪器设备都很简单——只有一张椅子,一个头盔和几根电线。 林熙被单独留在了这间纯白色的封闭房间里,她坐在椅子上,不安地扣着手指。 江冬凛替她带好仪器,轻声安抚她:“别紧张,很快的。” 林熙看着江冬凛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睛,心里的不安更加浓郁,浓得像黏糊糊的糖浆,硬生生黏住了她所有的思绪,让一切都变得无比迟钝。 林熙的眼珠不受控制地胡乱转动了两下,她抿着嘴唇点了点头,齿缝里哆哆嗦嗦地挤出一个字:“好……” 检查进行了差不多十分钟就结束了,但林熙总觉得过了整整一个世纪,从检查室里出来时候,林熙总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林熙只觉得一切都太虚幻了,她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那个恐怖的地方走了出来,以至于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周湙,林熙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神色恍惚地走回了病房。 周湙刚想追上去就被江冬凛叫住了,“林熙的姐姐,你留一下吧,我们聊聊。” 周湙有些担忧地看着林熙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转过头看着江冬凛,“走吧,江医生。” 办公室里,江冬凛翻着手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页还残留着一些温度,她推了推眼镜,“我现在怀疑你的妹妹患上了深海失忆症。” 周湙微微睁大了眼睛,“深海失忆症?” “没错,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病理性情感障碍,是由前额叶腺体激素分泌异常引起的。” “目前已知的确诊病例只有两例,一例在国内,患者已经确认死亡了,另一例在国外,患者正在深海失忆症研究协会接受治疗。” 江冬凛像是猜到了周湙的想法,补充道:“你不要想着把你妹妹送去那里,那不是个好地方,而且”,她看着周湙,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沉静而疏离,“深海失忆症目前没有治愈手段,你送她出国只是在胡乱折腾她,徒增她的痛苦罢了。” 周湙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但她还是强撑着问江冬凛:“那她会怎么样?” 江冬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带上了些于心不忍,“深海失忆症患者由于情感机制的缺失,身体状况都会变得很差,可能会经常生病,而且她们的五感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这导致她们更加没有办法表达和理解情绪,她们最后只会走向两种结局”,江冬凛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要么变成疯子浑浑噩噩的活着,要么在清醒时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周湙的心脏几乎碎裂,她的脑中瞬间变得一片空白,她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甚至忘记了说话。 但让医生这么等着总归是不礼貌的,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艰难地开口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呢?”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能活下去呢? 林熙恍恍惚惚地走回了病房。 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病房里昏暗一片,林熙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她不太喜欢很暗的环境。 林熙推开窗户静静地站在窗边,萧瑟的秋风灌进她的肺里,血液凝出了冰碴,她抬手用力按了按有些闷痛的胸口,抬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林熙轻轻地对自己说:“我逃出来了啊……” 周湙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一路上她都在胡思乱想—— 她甚至已经开始害怕,万一哪天她没看住林熙,林熙突然就消失了。 不知不觉地,周湙走到了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她看见林熙一个人呆呆地站在窗边,仰着头嘴唇还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周湙心中骤然警铃大作,她推开门冲进病房,却见林熙又低下头用手指逗窗边的麻雀玩儿。周湙放下心来,她没有选择打扰林熙,只是站在林熙身后静静地看着林熙。 林熙的个子也不算矮,但这么看过去就是小小一个。 主要是林熙太瘦了,那肩膀轻轻一摸就是骨头,点滴调得那么慢,她的手背上还是会留下淤青,久久不能消退。 视线落到那截冷白的脚踝上,清瘦骨感,脚踝骨楞条分明,周湙心里的火噌一下子又冒了上来,“袜子也不穿?” 林熙拉完窗帘转过头就看见周湙一脸怒容地盯着她的脚,她低头看了看,没发现哪里不对,“我不是故意的。” 低头认错总没错的。 林熙想。 周湙冷冰冰的,似是不满,“你是故意的,还得了?” 林熙抬手按了按额头,手背上还贴着挂完水拔掉针头的白色创可贴,“哎呦,这是什么药啊。” 周湙一下子紧张起来,几步走到林熙身边,“怎么了?” “……我现在头疼”,林熙把手伸给周湙,难受得撇了撇嘴,“手也疼。” 周湙接过林熙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她的手很凉,苍白的皮肤下是脆弱的血管,指节摸着都是硬邦邦的骨头,桡骨突出,那线条美丽又脆弱。 那样苍白的皮肤下渗着大片一丁点儿都没有消退的淤青。 昨晚她看到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林熙跟个瓷娃娃似的,看着,摸着都是硬邦邦的,却经不起一点儿磕碰。 她就这样握着她手,仔细端详着。 她突然发现林熙左手的手背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细腻,上面有一些很淡的疤痕,尤其是靠近第三指节的位置,疤痕更为明显一些。 林熙手背上那颗红痣正巧也在这片区域,所以现在除了有一小块疤,什么都没有了。 周湙记得那颗红痣,刚好长在了食指的第三指节上,鲜艳似血。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块疤,“这里不是有颗痣么?” 她的声音很轻,不像在询问,更像在不确定的喃喃自语。 林熙看着她一脸癔症的模样,坏心思地说:“我嫌丑,自己剜了。” 周湙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似乎是对林熙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了,“你怎么……” 林熙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真好骗,我怎么可能自己剜了去呀?那也有点太疼了。” “你是真 的有那颗痣吗?”周湙看着她,神色执拗。 林熙不解地皱了皱眉毛,不明白周湙在执着什么,但还是乖巧地解释道:“有啊,我这里受伤了,然后就没有了。” “受的什么伤?”周湙继续追问道。 “在那里受的伤呀,跟你又没关系,你紧张什么?” “那里”是哪里。 不言而喻。 “那里”就是感爱院,林熙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创伤,非常排斥提及这三个字。 周湙根本不敢想象林熙在感爱院的那十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苍白清瘦,虚弱病态,林熙自内而外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自己过得并不好。 即使她什么都没说,可她根本就不需要说出来。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她过去的十年里都活在炼狱中,过得煎熬无比,完全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周湙这边心疼得不行了,林熙那边也满足得不得了了。 周湙的手掌心温暖瓷实,一摸就知道她一定经常锻炼。 如果这掌心能摸摸她的额头就好了,兴许头就不会这么痛了。 周湙用拇指隔着创可贴轻轻摩挲着林熙手背上的淤青,又痒又热。 林熙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收回手弯起唇角,“没事姐,我不疼了。” 周湙不是那样冷硬的人,一点点的脆弱都能触动她的内心。 脑子里全是医生的声音—— 你妹妹现在很依赖你,这是出于她的本能,她潜意识里是很信任你的。所以她把你当成了能承接自己情绪的容器。 你需要多给她一些正向的情感反馈,能延缓前额叶腺体的坏死,也能减轻她的痛苦。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对她温柔一点,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凶她,要对她多一点耐心。 她自己也很痛苦,情感机制受损是没有办法正确做到情绪宣泄的,她一定也不想这样,她一定也不想做一些无厘头的事情。 她信任你,你的陪伴对她来说很重要,你的疏远和冷落很有可能会杀死她。 …… 她又想到昨晚林熙压抑着痛苦,轻轻吐出的那几个字,“不亲你,我会死……” 原来你没办法正确发泄自己的情绪吗? 原来你每天都被这些陌生的情绪堵得痛不欲生吗? 原来你真的是在求救吗? 而她周湙又对林熙做了些什么呢? 因为自己的敏感多疑,就草木皆兵地将林熙定性为了自己最害怕最厌恶的那群人了,然后狠狠推开她,还嘲笑她幼稚。 可是她就还是个孩子啊…… 她彻彻底底地无视了林熙对她的求救。 不!是漠视,她漠视了这一切! 明明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她的,结果连她的痛苦和求救都毫无察觉,甚至还狠狠刺痛了她,徒增了她的痛苦。 可林熙这个小丫头却还是本能地信任着她,依赖着她。 她却把这份信任,这份依赖当做那样恶心的东西,甚至还想亲手掐灭它。 她他妈的太不是人了吧?! 周湙抬手摸了摸林熙的头,林熙这次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就只是抬起一双破碎的桃花眼,懵懵地看着她,她很温柔地朝林熙笑了笑,“要不要抱抱?” 周湙笑得好暖啊…… 跟生气了扇她骂她,板着脸,一脸严肃说教她的周湙都不一样,像太阳,耀眼又温暖。 这个才是真正的周湙吧,跟她记忆里的周湙最像了。 她眨了眨眼睛,脑中平息了一瞬,像湍急的洋流蓦地触到了海底冰山,被迫放缓了速度,“可……可以吗?” 她很惶恐,不确定地确定着周湙的话。 周湙没有回答,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林熙,“只要小熙想就可以。” 林熙安静地靠在周湙的怀里,浑身上下甚至每一处细胞都安定了下来,她忽然觉得好累,眼皮也越来越沉了。 可以吗? 她可以就这样在周湙怀里睡着吗? 周湙的怀抱温暖沉静,她被她抱着,真的好安心,所有疯狂的,嚣叫的,骚动的都安安静静地沉睡了过去,她真的一身轻松。 她一直在汹涌的浪中负隅顽抗,这一刻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支点。 18. 我们要私奔了 周湙抱着林熙,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着林熙的后背,林熙真的好瘦,背上的骨头摸着都有些硌人了,“小熙,姐给你道歉,姐之前对你太凶了。”她轻柔着嗓音,温柔地认着错,态度是那样的认真虔诚。 林熙闷闷地“嗯”了一声,就没了音儿。 周湙低头一看,林熙不知何时已经睡过去了,她抱起林熙把人轻轻放到床上。 她看着睡颜恬静的林熙,终于又给自己定下了第一个目标—— 把林熙养胖一点。 林熙无非就是做了梦,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梦里所有人都厌恶她,想杀了她,她被围在人群中间,所有人都恶狠狠地唾弃着她,说她是怪物,质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湙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抱起她就跑出了人群。 耳边的风呼呼的刮过,她搂着周湙的脖子,脸搁在她的肩膀上,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姐,后面有疯子在追我们……” “别怕,小熙,姐会带你去一个没有疯子的地方的。” 她姐就这么稳稳地抱着她,她嗅着她姐身上干净清透的气息,不自觉地相信了她姐的话。 她姐说什么她都会信的。 “姐,你好干净啊,对不起……” 林熙睁开了眼睛,病房里一片昏暗。 林熙坐起来看着窗户外面发呆,梦里的话还残留在脑海里。 周湙买饭回来时就看见林熙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出神。 林熙薄薄的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仿佛不在人间,仿佛下一瞬就会消失。 她轻轻打开门,走到林熙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熙回头看她,她的眼神还有些空洞,但很快被她塞进了些乖顺,“姐,我没看见你。” 周湙轻声给她道歉,“对不起,小熙,姐刚刚去买饭了。” 林熙看着她,神色淡淡的,她张开双手抱住周湙,周湙也没动作,由着她抱。 林熙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周湙的肩膀,“姐,对不起。” 周湙用另一只没有拎着饭的手揽住林熙的肩膀,“为什么道歉?小熙。” 林熙难受得蹙了蹙眉,她有些委屈地说:“我想不出来。” 她是想深想这个问题的。 但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拼命地去想,在即将触及到答案的时候,额头又是一阵抽痛,像是要把她刚刚找出来的答案硬生生地剜出去。 周湙松开她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想给予她力量,“那小熙现在又在想什么呢?”周湙的声音很温柔,像春日里绵绵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滋润着林熙那颗贫瘠的心脏。 林熙那颗因为生锈而迟钝跳动的心脏蓦地涌入新鲜滚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搏动起来,“姐,你突然变得好温柔啊,我不敢相信,因为有个坏东西总是这样骗我。” 她低垂着脑袋,声音低低的,尾音轻轻颤抖着,好似要哭出来,“我不敢信,我真的不敢信啊……” 周湙看着林熙失落迷惘的发顶,林熙周身散发出来的滞涩的痛苦一点一点扎进她的皮肉里,惹得她的心脏也开始迟钝的痛着,她蜷了蜷发痛的指尖,喉间一阵痉挛,仿佛所有的话都堆在这儿了。 哭出来也好,林熙你哭出来很好啊,至少你学会了一种宣泄情绪的方法。 周湙一只手捏起林熙的脸,想替她擦擦眼泪。 可林熙除了眸底有些红,眼睛里一点泪光都没有。 林熙的脸很小,她一只手几乎要盖住她的半张脸,林熙微微蹙着眉,看上去楚楚可怜的模样。 林熙含混地叫她:“姐,别骗我……” 周湙的呼吸乱了几分,她实在觉得林熙太可怜了,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就生了这样一个病。 害怕,惶恐,不安紧紧笼罩着她。 没有人给她依靠,她那么的害怕,那么的无助。 周湙的眼眶蓦地红了,她复又抱住林熙,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小熙,对不起,姐之前不该那样凶你,姐的错。”她哽咽着:“姐保证以后都对你温柔,好不好?” “……………………”林熙听不见周湙难得的哭腔,她只能感受到周湙的肩背有些颤抖。 “小熙,你做的很好呀,不开心了,不好受了都说出来,以后都说给姐姐听好不好?” 她没去探究林熙口中那个“坏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林熙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她没道理徒增林熙的痛苦。 周湙抱了林熙好一会儿,直到她颤抖瘦小的身体慢慢平静下来,她才松开林熙,带着她吃饭。 周湙也觉得好玩,林熙那样瘦弱单薄的身体里,到底是怎么能爆发出那样大的力气,在学校里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的。 两个人吃完饭,周湙收拾完垃圾,就带着林熙洗漱。 林熙倒是乖,听着周湙的话老老实实把自己收拾干净。 晚上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床上,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聊天。 “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 “明天姐就带你出院。” 周湙按着林熙的肩膀把人转过来,温柔地跟她商量:“小熙,想不想去姐姐学校住几天?” 林熙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不用看见李青霞,她没道理不同意吧。 周湙领着林熙回家收拾东西,两个人对李青霞的作息规律十分熟悉,特意在李青霞出去散步的时候回家收拾东西。 像偷情上瘾,不甘于现状,打算私奔。 林熙又不怕碰着李青霞,她发现就发现呗,她巴不得气死李青霞呢。 李青霞在更好呢,她直接当着她的面狠狠地亲周湙一顿气死她。 让她亲眼看着她的宝贝女儿被她厌弃的怪物染指。 周湙就不一样了,她挺害怕被李青霞发现的,李青霞多年来对她几乎病态的控制和管教,让她潜意识里很害怕惹李青霞不高兴。 她好声好气地哄了林熙好久,林熙才勉为其难同意这个时候回家。 “我真不明白被她看见怎么了?你越这样越显得我们关系不纯,你知道吗?” “你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吗?这样我们都清静。” “偷情不成改成私奔了。” 周湙现在对林熙的狂言狂语已经习以为常了,她只是耐心地给林熙解释:“小熙,你在我身边我更放心一点。” 周湙安置好林熙就匆匆赶去博士生工作室开会了。 林熙百无聊赖地待在周湙的宿舍里,她打开手机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消息。 自从她骂了杨恩一顿之后,杨恩就识趣地再没找过她说话。 杨恩这么安静才好呢,天天给她发消息烦得不行。 林熙无意间瞥见周湙的桌子上扣着一个相框,她直接抬手拿起相框,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猛地缩了缩。 这是周湙跟乔静的合照。 两个人都穿着一中的校服。 周湙淡淡地看着镜头,身体站得笔直,校服拉链拉到与校徽齐平的位置,全身上下都透露着一丝不苟的老练气息。 是她没有见过的属于周湙的学生时代,是她没见过的青葱少女时的周湙。 乔静亲昵地挽着周湙的胳膊,微微歪着头,若有似无地靠在周湙的肩上,笑容恬静。 林熙死死盯着乔静那张恬静美好的面容,牙根莫名开始发痒。 她用力挫了挫后槽牙,抬手隔着玻璃摸了摸周湙的脸。 “周湙,你是真他妈的傻啊。” 林熙攥着相框,恨不得就这么生生捏碎了这脏东西。 “小熙?” 周湙的声音蓦地刺进她的脑袋里,她垂眸看着镜子里的周湙。 “周湙,你分不清好赖人吗?” 镜子里的周湙缓缓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她。 林熙冷笑一声,“周湙,你变成现在这样,你就是纯活该。” 她烦躁地伸手扣下镜子,周湙也随之消失了。 她一脸嫌弃地将相框丢进垃圾桶,她盯着垃圾桶里的相框眸底泛着冷光。 半晌,她蹲下去捡起相框,看着照片里的两个少女,她总觉得心里别扭得不行。 她抓了抓头发,她没见过周湙这副青涩的模样,她暗骂一声:“妈的,周湙你他妈的还这么纯过?” 她又舍不得丢了,周湙学生时候的照片应该很少吧,看她那性格也不像是个喜欢拍照片的人。 丢了多可惜啊。 看在周湙这么纯的份儿上,这破照片就留着吧。 地下拳场 人群闹哄哄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人们还意犹未尽,兴奋地讨论着刚刚的比赛。 “那个杨恩最近打得好凶啊,恨不得把人直接打死。” “她哪场打得不凶啊?妈的,一群大老爷们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害得老子今晚又他妈输钱了。” 坐在他们后面的男人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男人正心烦意乱被人这么一搅更烦了,面色不善的扭过头,“干什么?” 男人倒是和善,他笑眯眯地看着男人,“兄弟,在哪儿能碰到那个杨恩啊,我是她的粉丝呢。” 男人不屑地冷笑一声,“你?她粉丝?怎么你还想要签名啊?” 男人从兜里掏出盒烟散 给他们,态度诚恳,“哥,我是真喜欢杨恩。” “那你在她身上压了多少钱啊?”另一个男人接过烟,压低声音问他。 男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缓缓伸出三根手指,“不瞒哥哥们,我压了这个数。” “三万?” 男人摇了摇手指。 两个人缓缓睁大眼睛,“不是,你压这么多,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比赛啊?” “哎呀,我不敢离我偶像太近嘛。太害羞了。” 俩兄弟笑了,“这有什么?你可以去后台碰碰运气,她会在那边休息。” “但是,她是孙家的拳手,孙家宝贝得很,你不一定能碰到她。” 男人双手合十,“谢谢哥哥们”,说着他又掏出个火机递给两个人。 男人悠哉悠哉迈着步子往后台走。 后台很简陋,就是一个给拳手喘气儿的地方,过道上摆着很多杂物。 他伸手掀开厚重的幕布—— 里边儿杂乱不堪,本就逼仄的地方还摆了一排生了锈的铁皮柜子。 整个环境又潮又闷,汗臭味和血腥味交织着充斥在这片压抑的地方。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地方,一点儿都不像是个休息的地方啊。 他看着坐在垫子上的女孩,及肩的头发披散着,撑在垫子上的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 “杨恩?” 杨恩听到声音回头看他,她另一只手上正拿着个冰袋覆在半边脸上。 眼神空洞颓丧,像是心底的暴戾尚未发泄干净。 “郑左?你来干什么?” 郑左走进去坐到垫子上,脸上依旧笑眯眯地,“我来要账啊。” “什么账?” “你把我电动车撞坏了。3000块钱。我等着新电动去送外卖呢。” 杨恩一下子被惹急了,她一下子扔掉手里的冰袋,“烦死了!你来凑什么热闹?!我他妈快烦死了!!!” “你刚刚在台上还没发泄够?” “够个屁!我他妈的发泄不完!!阿熙都生气不理我了,我能怎么办?!” “那还不是你手欠,非得找那个女孩儿去。” 杨恩自知理亏,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阿熙嘛。” 郑左捡回冰袋递给杨恩,“杨恩,很多事情阿熙都选择让你去做,她很信任你的。” 杨恩敷着被打肿的脸,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你必须要做得配得上她这份信任,你不能辜负她。” 郑左的声音很轻,但很决绝,“你如果辜负她,我们都不会放过你的。” 郑左站起身,杨恩抬头看他,郑佐用手背敲了敲她的额头,“杨恩,你必须要想清楚,阿熙她对于我们所有人都很重要。” 杨恩的瞳孔轻微地颤了颤,“阿熙当然重要了,所以我才要……” “你还是没想明白。”郑左打断她的话,声音重了几分。 幕布外传来一阵喧闹,郑左回头盯着还未掀开的幕布缓缓皱起了眉毛。 “杨恩——” 一道愉悦的男声透过幕布,闷闷地落在两个人耳中。 杨恩从垫子上站起来。 幕布被撩开—— 四目对六眼,面面相觑。 “…………” “………………” “呃,这位是?” “朋友。” “原来是朋友啊,你好,我是她的老板,我姓孙。” 郑左看着这个温润儒雅的男人,笑着挥了挥手,“你好啊,孙叔叔。” 孙明悟失笑出声,“你好,你好,杨恩的朋友。”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先走了。”郑左识趣地走了出去。 这位孙老板也没有拦他,只是目送着他走出去,又笑着看着杨恩,“难得一见啊,我们杨恩竟然还有朋友。” 杨恩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你都有朋友,我有朋友有什么好奇怪的?” 孙明悟也没生气,“有朋友是件好事啊。” “杨恩,你今晚的表现真的超出我的想象了。” 杨恩随手将冰袋丢到地上,“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当然是好事喽,我身后这两位老板都很满意呢。” 杨恩看着他身后的两个人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她冷笑一声:“我看未必。” 孙明悟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半张脸,“别这么不听话,杨恩。你应该想想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 杨恩皱着眉躲开他的触碰,“别恶心我了。” 孙明悟的声音沉了沉:“养不熟就毁了,重新养一个。” 19. 小白兔 杨恩原本只是有些不耐烦,孙明悟的话精准无误地触动了她的逆鳞。 她看着孙明悟,眼神逐渐冰冷,“姓孙的,我死了,我就他妈变成厉鬼,他妈的第一个咬死你。” “杨恩!”孙明悟的语气里染上了薄怒,“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杨恩对着孙明悟很缺德地笑了一下,“您别生气啊,我就是个精神病,我就他妈喜欢杀人。”她有些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变成鬼了,肯定就喜欢吃人啊。” 后台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跟着孙明悟一起来的两个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噤若寒蝉,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爸,你怎么在这里?”干净活泼的少女音打破了僵局。 女孩子背着一只鹅黄色的背包,踩着一双小白鞋,走进这个与她格格不入的地方。 像只误入狼窝的小白兔。 孙明悟敛去脸上的阴鸷,扬起唇角扭过头,“你怎么来这边了?笑笑。” “我……”孙笑笑咬着嘴唇支支吾吾地:“我来找你嘛。” “来找我?” 孙笑笑实在不会撒谎,只能双手合十,可怜兮兮地坦白:“我其实是来找杨恩。” 孙明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机感,他扭头看着杨恩,话却是对孙笑笑说的:“找她干什么?” “找她要签名啊,我班里很多人都喜欢她。”孙笑笑的眼睛亮晶晶,不像是在说假话。 “这样啊”,孙明悟收回视线宠溺地摸了摸孙笑笑的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个了,公司里还有事,我留个司机陪你,你早点回家。” 孙笑笑认真地点了点头,“好的,爸。你也别忙太晚,注意身体。” 孙明悟笑着点了点头,领着那两个人走出了休息室。 孙笑笑长舒了一口气,“哎呀,吓死我了,我以为会被发现呢。” 杨恩看着她劫后余生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不由地失笑,“你觉得你爸没发现?” “什么意思?” 杨恩坐回垫子上,“都跟你说了,别跟我走太近。” 孙笑笑也没嫌垫子脏坐到杨恩身边,“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 杨恩冷笑一声,丝毫不收敛自己的恶意:“谁跟你是朋友?我就是你爸养的一条狗。主子怎么跟奴才做朋友?”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自己呢?”孙笑笑皱着眉头看着她,眼睛水汪汪的,像是要哭了。 她从包里掏出创可贴,迅速又熟练地贴到杨恩额头上的伤口上。 杨恩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她总会来看杨恩打拳的,杨恩打完之后她就会跟来后台帮她处理伤口。 刚开始杨恩是非常抵触的,但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 后来虽然嘴上会说:“我不需要这些,你爸又不是没给我配医生。” 但身体还是很诚实接受了她的照顾。 但是这次杨恩直接了站起来,冷冷地拒绝了孙笑笑:“都说了,我不需要这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孙笑笑,只希望自己此刻的模样不要太过狼狈。 “那医生呢?我爸给你配的医生呢?你把他们叫进来我就不管你了。” 孙明悟哪会给她配医生,除非她快死了叫医生过来抢救她。 孙笑笑拉着她的手,“杨恩,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你以为我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吗?” 杨恩哽住了,“……为什么?” 孙笑笑拉着她坐下,掏出碘伏替她处理伤口,“因为我们是朋友。” 杨恩握住她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对,你没说实话。” 孙笑笑认真地看着她,“就是实话。” 杨恩从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名堂来,索性松开她的手腕,由着她摆弄自己的伤口。 杨恩妥协了,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孙笑笑:“你以后真得离我远一点,孙笑笑,你爸不会想看见你离我这么近的。” “我们也没有离得很近吧。”孙笑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杨恩没招了。 算了,谁叫她是自己老板的女儿呢,惹不起,也躲不掉。 杨恩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自己跟林熙聊天界面发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林熙那天早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杨恩,你自己待几天吧,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想明白? 阿熙让她想明白,郑左也让她想明白,到底要她想明白什么啊? 林熙那天是真对她生气了,她也不敢去找林熙。 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是一个兔子表情的备注「你到家了吗?杨恩」 杨恩「嗯,到了。」 兔子「那你照顾好自己,早点休息吧」 杨恩「嗯,好。」 杨恩随意扒拉着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大多数都是孙笑笑在关心她,让她好好养伤。 手指不由自主地打开了手机键盘「我问你个事,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手机另一头的孙笑笑直接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这可是杨恩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啊。 杨恩发完就后悔了,又把消息撤回了「不好意思,发错了。」 孙笑笑还没高兴一会儿,就被泼了冷水,她欲哭无泪但还是善解人意地回道:“没事没事。” 杨恩摁灭手机屏幕,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烦躁在心底蔓延。 手机又响起消息提示音,她没理。 下一秒,手机铃声响起。 她烦躁地大喊一声,然后接起电话,“谁啊?” “你不给我备注?”男人润泽的声音传出听筒。 杨恩把手机拿到眼前,屏幕上明晃晃地躺着两个字,“孙狗。” “…………” “怎么不说话?” “你有事说事行不行啊?” “你跟笑笑关系很好吗?” “不熟。” “……杨恩,你想明白再回答我。” “???…………” 又是想明白?! 怎么又来个人叫她想明白。 我明白你妹啊?! 到底要她想明白什么啊?! 杨恩再分不出精力去想明白了,她按了按鼻梁,“我想得很明白。老板,我从小在您家里接受训练,您女儿见过我几面也很正常吧。你到底在敏感什么?” 孙明悟笑了起来,“不是我敏感,我实在是担心我女儿会被些不正常的人给骗了,毕竟她从小就很单纯善良。” 孙明悟特意顿了顿,反问杨恩:“你能理解的吧?” 我理解你妹啊?! 我他妈又没当过爸爸。 “我会跟您女儿保持距离的,所以可以挂电话了吗?” “别着急啊,我还有事没交代完呢。” 杨恩翻了个白眼,恭敬道:“嗯嗯您说,我听着呢。” “最近有比赛吗?” “没。” “那正好,那两位老板很想认识你呢,今晚没能跟你畅聊,觉得很遗憾呢,明天来躺家里。” 杨恩被恶心得打了个激灵。 家里? 搞毛啊? “嗯好。” 电话挂断,杨恩也就顺势下床洗了个澡。 好巧不巧,热水器里没热水了。 没事,冷水澡更爽。 她洗得牙齿都打颤了,更倒霉的是她那个不知道几手的破吹风机也给坏了,她只能顶着头湿发在这间冷嗖嗖的屋子里自然风干。 她打开手机再一次点开跟林熙的聊天界面。 她缓缓敲了几个字「阿熙,我一定是受到惩罚了[哭哭]」 但她删了。 她想了想又重新打出一行字「阿熙,我想明白了[哭哭]」 她觉得骗林熙不好,所以她又删了。 她就这么被一条发不出去的消息反复拉扯,不知不觉地就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浑身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摁亮手机,她一下子清醒了,瞬间坐直身体,打开手机的手还有些抖。 阿熙[爱心]「找到乔旭没」 杨恩噼里啪啦打出一行字「找到啦~我已经把他送去郑左那里了,阿熙」 阿熙[爱心]「杨恩」 「想不明白要学会问」 「懂吗」 杨恩盯着屏幕里那三条消息愣了老半天。 她仿佛隔着屏幕就能看到林熙冷淡着眉眼,淡漠地看着她,说出一些十分镇静人心的话。 就像小时候,她受不了在感爱院暗无天日的苦日子,拿着自己磨了好久的铁片阴暗地躲在角落里割腕。 殷红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只一瞬她半只胳膊都凉了。 她没感觉多疼,冷漠地看着鲜血流了一地,好似这伤口没割在自己身上。 林熙走到她面前,神色淡淡地看着她,丝毫没有被眼前血腥的场面吓到。 她用食指在自己手腕上比划了一下,“割这里不如割这里”,说着,她缓缓抬起手用食指了指自己的颈侧。 杨恩抬着一双阴鸷烦躁的眸子想吓退她,“少管我。” 林熙蹲到她面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卷白布条缠在她的胳膊上帮她止血,“割这里真死不了,除非你全身的血都流干了。” “但是今天我负责打扫这里,不管你的话,到时候你的血真流了一地,我不好打扫。” 林熙替她缠好伤口拿起拖布开始拖地,地上的一摊血迹很快就被她收拾干净了。 “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想要血,想要疼。我没办法平静下来。” 那个时候,林熙就这么两只手抄在兜里,淡然疏冷地告诉她:“道什么歉?你又没错,你只是想证明你还存在而已。” 杨恩揉了揉眼睛,抖着手迟缓地打出一行字「我应该明白什么呢?阿熙。」 阿熙[爱心]「你要学会隐忍,学会克制,不能只是一味的发泄」 「杨恩,你要做一个有纪律性的人,你要学会为我们所有人考虑」 「你要想明白你怎样才能成为这样的人,杨恩」 林熙正盯着周湙那张照片看得出神,郑左就给她发来了消息,把最近的事情都告诉了林熙。 杨恩从小就这样,脑子里缺根筋,认死理儿,你不跟她说开了,她能把自己憋死。 林熙本意不是想为难她,就是想让她尝点苦头记住教训。 显然,目的已经达到了,就没必要再晾着杨恩了。 杨恩不知道啊,她只知道自己被林熙原谅了,差点激动地哭出来,她连续发了好几个大哭的表情包。 「谢谢阿熙,我会好好努力的」 20. 她的难以启齿 周湙拎着饭回到宿舍时,林熙正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窗帘被林熙拉开了,薄亮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散在整个宿舍里,素来昏暗的宿舍一下子亮堂起来。 周湙因为睡眠障碍,窗帘总喜欢拉着,她总喜欢待在安静昏暗的空间,这会让她很安心。 林熙似有所感,抬头看过来,一看到站在门口的周湙,她立马笑眯眯地说:“姐,你回来啦。” 周湙点点头,抬腿走进宿舍,她招呼林熙:“来吃饭吧,小熙。” 林熙搬着椅子坐到周湙桌边,“辛苦了,姐姐。” 周湙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林熙的发顶。 林熙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她食髓知味地蹭了蹭周湙温热的掌心,“姐,你的手心好舒服。” 周湙心中一惊,紧忙收回手,强装镇定地呵斥林熙:“你乱说些什么?” 林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姐,你摸摸我的额头”,她仰面看着顾遥,神色恳切又虔诚。 周湙胸中骇然,她几乎没有犹豫地甩开了林熙的手,“你干什么?” 这几乎是周湙本能地反应,尽管她的理智在后面拼命地追赶,还是没能阻止一切。 周湙的肩背绷得笔直,她皱着眉冷着脸死死盯着林熙,生怕林熙会失控做出些疯狂的举动,冷硬的凤眸里掺着一丝慌乱。 林熙那张脸慢慢扭曲成另一张人脸—— 是乔静的脸!!! 那是高考前最后一个下午,乔静拉着周湙去学校的小花园散步。 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在十字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学生时代的周湙性格孤僻,不爱搭理人,是所有人眼里的怪胎。 只有乔静愿意接近她,笑着跟她搭话,两个人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 乔静性格温柔,心肠软,谁都想帮一下,那时候她是班里的班长,深受大家的喜欢。 没人会想到乔静会跟周湙成为朋友。 “时间过得真快啊,这么快就过了三年马上就要高考了。” “确实。” “你想好去哪个大学了吗?凭你现在的成绩,大学应该可以随便选的。” “我听我妈的。” 那时候的周湙是真的寡言少语,因为在家里不知道哪个字说错了就会被罚,所以她秉持着“言多必失”的原则,能少说就不多说。 乔静快走脚步双手背到身后在周湙身前站定,她的笑容温和清浅,“你怎么不听听你自己的想法呢?” 周湙愣住,她板着她那张清丽绝尘的脸,“我没什么想法。”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乔静突然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周湙。” “怎么了。” “…………” 周湙不解地皱起了眉毛,“你怎么了?” “阿湙”,乔静移回视线认真又慌乱地看着周湙,“我喜欢你!” 周湙蓦地睁大了眼睛,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她没有任何思绪,她怔忪地看着乔静,“你什么意思?” 眼前这种情况竟然比数学压轴题还要让她棘手。 乔静咬着嘴唇,整张脸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她支支吾吾地:“我……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 周湙似是被惊雷劈中,手脚冰凉麻木,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之间没发出声音。 做她……女朋友? 是什么意思? 乔静见她依旧沉默着,以为她还没懂自己的意思,羞红着脸继续解释道:“就是想跟你谈恋爱的意思。” 周湙心底最后一丝幻想被无情地浇灭。 两个女的谈恋爱? 荒不荒唐? 她看着乔静,突然觉得乔静好陌生,她把乔静当朋友,乔静又把她当什么了? 周湙心中早已是一片惊涛骇浪,但她那时候实在不擅长表露自己的情绪,眉目看上去依旧淡淡的。 她看着乔静,嗓音淡漠:“简直荒唐。” “为什么?我们不是相处的很好吗?” “我拿你当朋友,乔静。”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你喜欢我,我就要跟你搞同性恋吗?我不喜欢女的。” 当时班里有过两个女生谈恋爱,周湙和乔静曾经撞见过两个人躲在角落里接吻。 周湙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缓过劲儿来。 乔静那时候还问她:“怎么看待这事儿?” 她只是没所谓地告诉她:“我没什么看法。” 别人搞同性恋关她什么事?她不搞不就行了。 乔静突然很激动地抓住周湙的手腕,面上恬静温柔几乎碎裂,变得病态癫狂,“你怎么知道你不喜欢女的?” 她抓着周湙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你摸摸我的心啊,我真的好喜欢你啊,阿湙。” 周湙惊恐地抽回自己的手,“你真是不正常。” 乔静伸出手还想拉她,她快速后退两步拉开与乔静的距离,“你离我远点。” 在这个寻常的下午,两个人不欢而散。 周湙的噩梦也就此展开了。 周湙选择留在市里上大学,乔静则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 周湙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乔静有任何交集了。 但她显然低估了乔静的本事。 一开始乔静只会在手机上骚扰她,给她发各种暧昧不清的消息和照片。 她看得实在辣眼睛,一次次拉黑乔静,乔静总会不厌其烦地想把她加回来。 周湙没再搭理过她,她干脆直接逃课跑来周湙的学校,在宿舍楼下,在教室门口,在学校食堂堵她,一遍一遍告诉她:她有多喜欢她。 也是那时候她才知道乔静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她接近她本来就目的不纯,她只是为了满足她心中病态的拯救欲。 可在不知不觉中乔静竟然假戏真做喜欢上了她。 “姐,求你了,你摸一下就行了。”耳边响起林熙委屈可怜的声音。 周湙整个人都毛骨悚然起来,她压低声音吼道:“你再乱讲?” 林熙见周湙浑身抗拒的模样立马变得清醒乖巧起来,“我闭嘴了,姐你别生气。” 周湙收回眸底的怒火,“别总乱讲些不合规矩的话”,她顾自镇定地坐下,又替林熙拆开盖子,“我是你姐,小熙。” 林熙用手撑着下巴,眸底阴沉沉的,像滚着一片惊雷,“周湙,你在透过我怕别人。” 林熙就这么用那两片凉薄的嘴唇说出了透穿周湙灵魂的话。 但周湙不想承认,一她要脸,这种丢脸的事情她他妈一辈子都不会跟人说的,二她要面子,身为姐姐竟然能被自己的妹妹看穿自己心里的恐惧太他妈的矫情了。 周湙拾掇出自己全部的体面,冷笑一声,“林熙,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林熙没什么起伏地轻轻笑了一下,“周湙,我不是同性恋,我只是想让你这个做姐姐的多疼疼我这个做妹妹的,你到底在抵触抗拒什么?” 周湙看着林熙那双黯淡无波的冷眸,恍若又见到了刚回家时的林熙,她失神片刻,语重心长地:“林熙,你索取的方法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林熙忽的激动起来,“你告诉我那里不对?” 周湙看着林熙步步紧逼的模样,第一次觉得林熙真的缺乏管教。 她之前还能说服自己—— 林熙其实挺乖的,只是管不住嘴老爱乱说些鬼话,现在她是真的很想揍林熙一顿教她老实点。< /p>耳边又响起医生语重心长的叮嘱,她狠狠掐了掐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林熙,好声好气地:“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林熙只用那双漆黑的冷眸淡淡地看着她,整个人都不为所动。 她叹了口气按住林熙的肩膀,“小熙,我开了一上午的会,现在好饿的,我们先吃饭好不好?” 林熙那凉薄冷漠的眉眼终于松动,她扭开脸,语气冷硬,“……那吃饭吧。”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沉默地吃着饭。 气氛诡异的僵持住了,黏糊糊的,蒙在人心上,真叫人不安。 周湙看到她特意打包回来的辣椒油,挺自然地提醒林熙:“喜欢吃辣椒自己加。” “…………”林熙没搭理她。 她不置可否,毕竟林熙并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说话。 她又闷下头继续吃面。 “你为什么不喜欢吃辣椒?”正吃饭的林熙竟破天荒地跟人说起了话。 周湙抬起头看着她,仔细想了想,她认真答道:“母亲不让我吃。” 林熙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得冷笑了一声,“周湙,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她不让你吃你就不吃啊?” 周湙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在李青霞病态高压的极端控制和管教下长大。 从小到大,从来都是母亲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连质疑母亲的想法都不敢有,更不要说反抗母亲,做出与母亲意愿相悖的事情。 她垂下头,看似随意地扒拉着面条,“母亲她都是为了我好。” 她的心思很乱,她作为一个心理学博士,她早就明白李青霞对她的控制已经严重破坏了她的心理平衡,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迈出质疑李青霞的第一步。 林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失声笑了出来,“为了你好?简直离谱。” 她突然伸手没大没小地捏住周湙的脸,迫使周湙抬头看她,“她都把你毁得不成人样了”,她的语调很轻,却带着极致的魅惑。 周湙深陷在她那双漆黑的桃花眸里,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挣脱。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在看林熙的眼睛,林熙的眼睛同李青霞的眼睛太像了,她从来不敢直视,偏偏林熙又那样的喜欢直视着她的眼睛同她讲话。 她从来不敢多看一刻,否则只觉得毛骨悚然,手脚麻木,心脏闷痛,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呼吸困难。 可现在她不觉得林熙的眼睛同李青霞有多像了。 李青霞的眼睛永远都是狰狞扭曲,疯狂愤怒的,她永远都是轻慢的,高高在上的,像看垃圾一般蔑视着她,似乎从来不在意她的痛苦和死活。 而林熙的眼睛黯淡无光,漆黑淡漠,混混沌沌地包裹着惊雷般的情绪。 她比如何人都浑浑噩噩,却又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看得真切。 她仿佛能洞穿所有复杂的□□,直直地望到一个人的骨骼,望进一个人的灵魂。 她不害怕,至少这一刻她不害怕,这是两双完全不一样的眼睛。 她一时之间竟也忽略了林熙正胆大包天地捏着她的脸,逼迫着她与她对视。 直到林熙用温凉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她才骤然清醒过来。 她挣脱开林熙的手,冷声呵斥她:“林熙,你够了。” 林熙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被盯得后背发毛。 林熙轻轻闭上眼睛,似贪婪,似享受地微微凑近周湙,浓黑的眉难以抑制地蹙了蹙。 周湙缩着脖子直往后躲,“你别乱来啊。” 林熙微微站起身,额头贴上周湙柔软的嘴唇,她餍足地喟叹了一声。 林熙重新坐回椅子上,她睁开眼睛,深黑的眸子亮晶晶的,唇角的笑漫不经心,“姐……我是个怪物,脑子不正常的,您别介意啊。” 21. 到底谁爱吃辣椒? 林熙把尺度拿捏得很好,在周湙彻底反应过来扇她的时候,抽身离开。 周湙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她盯着林熙的额头,不知道先擦自己的嘴还是先擦林熙的额头。 她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 没关系的,这只是林熙寻求安抚的方式。林熙是个病人,她是她的姐姐,于情于理她都要多包容林熙一些的。 周湙整理好思绪,轻咳了一声,“你不是怪物”,她又摆出她那副最擅长的循序善诱的姿态,“不要这么说自己,小熙。” 林熙这会子清醒了很多,她耸了耸肩,挺无所谓地:“没关系的,我都听习惯了,自然也就接受了。” 周湙心里一痛,愈发觉得林熙可怜。 没有人知道林熙生病了,所以所有人都喊她怪物。 林熙也不知道自己生病了,所以她也接受了自己怪物的身份。 虽然林熙刚刚才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但这比起林熙的遭遇,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比起恼怒,她更心疼林熙。 她张了张嘴,最终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好闷下头继续吃饭。 “背上的伤好了吗?”林熙突然这样问她。 她恍惚了一瞬,心脏莫名跳得有些快,她有些抵触回答这个问题,“吃你的饭吧。” “…………”,这次林熙倒是听她的话,没再有多余的动作了。 周湙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下一秒,林熙挑了一筷子辣椒到她的面里。 “你吃一口辣椒,看看会不会吃死你。” 周湙这次真被林熙惹急了,她皱着眉看着林熙,眼底的火苗噌噌往上冒,“林熙,你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林熙举了举自己的空盒子,很狡黠地笑了笑,“我已经吃完了呀,你吃得太慢了。” 周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咬牙切齿地:“那就不要打扰别人吃饭。” “对不起啊姐,我真没想那么多。”林熙耷拉着眉眼对她道歉。 她一下子又没了脾气,刚冒上来的火气一下子又消下去了。 但她不想让林熙尝到撒娇的甜头,保持着冷硬的态度说教道:“那就想清楚了再去做一件事情。” 林熙的脑回路真的不一样,她一下子就从顾遥冰冷严厉的训斥里听出了原谅。 她看着周湙,眼睛亮晶晶的,“我记住了,姐。” 周湙拌匀了辣椒继续吃面。 面条裹上了红彤彤的辣椒油,看上去更有食欲了。 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挑了一筷子进嘴里—— 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没忍住加快了吃面的动作,又怕被林熙发现进而笑话她,只能悄无声息地加大每一筷子挑起面条的量。 好在林熙并没有说什么。 直到她吃完,林熙才笑眯眯地问她:“辣椒好吃吗?姐。” 她一边擦着嘴,一边不动神色地点了点头,“还行吧,就那样。” 林熙:“那就是好吃喽。” “…………”周湙还能说什么?自己拼命藏住的那点小心思全被林熙看穿了。 “其实我不喜欢吃辣椒。” 周湙有些惊讶,“那你上次……”,话要问出口了,她又有些欲言又止。 “我没吃过辣椒,看着挺好看的,就想尝尝。” “在那种地方连吃饱饭都是一种奢望呢。我没见过的东西多了,所以我想都尝尝。但显然我不是很走运,我上次吃了那碗麻辣烫,嘴里胃里一直痛,差不多过了一个星期才好。” “那你还吃那么干净?吃不了就不要吃了。” “浪费粮食不太好。” “…………”周湙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夸林熙,还是该骂林熙。 林熙不在意地弯了弯眼睛,“你也不用觉得愧疚,这又不是你的错。我就是突然想跟人讲讲。你不是很好奇我在那儿的生活吗?就这样没什么稀奇的。” 林熙趴到桌子上,眉宇之间染上了疲惫,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不想跟别人说的。” 她懒懒地抬起手,冷白的手指绕着周湙的发尾玩儿,“我最不想告诉的人,是你。” “你要真跟那个疯女人一样冷心冷肺的,我都懒得搭理你”,她拿捏好周湙不舒服的点适时收回了手,“偏偏你又不是,你的心是真的软,我根本不忍心告诉你,怕你难过,怕你愧疚,怕你多想。” “我有时候觉得你也挺恶心的,总喜欢把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还摆出一副为谁都好的无私模样”,林熙的声音很平淡,不掺任何情绪,“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很容易被变态缠上的。” 周湙看着林熙那双漆黑平静的桃花眸,“小熙,不要这么对我讲话”,她的语气平淡温和,再没有了被林熙逾矩的愤怒。 林熙的话无疑是没规没矩的,周湙的脾气却因为林熙的病而收敛了起来。 保持温和从容的模样本就是她的舒适区,她最近真的因为林熙发了太多脾气,产生了太多的起伏。 林熙没听见似的,继续自说自话,“偏偏我又离不开你……”,她打了个哈欠,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好累啊,想睡觉。” 周湙站起身拉起林熙,“那就去床上睡。” 林熙软绵绵地靠在她的身上,“我好累啊,我爬不上去。” 周湙的宿舍是两人间的上床下桌。 周湙摸了摸她的发顶,轻声哄她:“那你一直靠在我身上也睡不踏实啊。” 林熙抱住她的腰,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踏实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踏实。” 周湙的身体有些发僵,她拍了拍林熙瘦削的背,“小熙,乖一点好不好?我们去床上睡。” 周湙感觉环在她腰上的胳膊紧了紧,她咬了咬牙拼命忍住了推开林熙的冲动。 “姐,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林熙松开了手拉开与周湙的距离,“我没别的意思,姐。我就是单纯想夸你一句。” “…………”哪有这么夸人的? 周湙按了按眉心,“那现在还睡不睡了?” 林熙在感爱院长大,本就营养不良,身体很虚弱,现在又生了病,身体就更虚弱了。 她眨了眨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要睡的,还是很累。” “那就去床上躺好”,周湙看着林熙欲言又止的模样补充了一句:“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 林熙彻底放下心里的包袱,很听话地爬上了床,钻进被窝里。 她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是唯一对我温柔的人,姐。” 周湙的身体僵了僵,那句被她刻意忽略的话又重重地在她的脑中炸开—— 偏偏我又离不开你。 周湙很渴望有一个完完全全依赖他的人存在,但那个人绝对不能是林熙。 她能照顾林熙一辈子,这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 可林熙不能将她自己全部的情感都寄托到一个人身上,这绝对不利于她的病情好转。 她必须要教会林熙走出去,去感受,去连接,去存在。 她定了定神,选择假装没有听到林熙的话,如无其事地继续收拾桌子。 余光瞥见好端端立在桌子上的相框,周湙的瞳孔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伸手拿起相框,捏住相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起玉白。 照片里的乔静好似活过来一样,狰狞地笑着,伸出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神情癫狂。 周湙的呼吸愈发艰难了起来,手脚逐渐冰冷麻木,浑身的气力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姐?” 清冷淡漠的声音将她从要命的窒息感里拉了出来,她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看着林熙,“怎么了?小熙。” 林熙正趴在床上,胳膊垫在下巴下面,眉目淡淡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林熙看了她多久,她有点心虚, 怕林熙会问她关于乔静的问题。 出人意料地,林熙只是轻轻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认真地问她:“姐,我说话很奇怪吗?” 周湙微微一愣,有些自责自己刚刚没有及时回应林熙的话,“没有,小熙。不要多想。” “姐,有些东西我不太懂”,林熙翻身坐起来,她盘着腿,眉眼耷拉着,“不要怪我说话奇怪。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是对的。” 周湙轻轻叹了口气,“小熙,这没什么对错之分的”,她看着林熙的眼睛,那是一双悲伤离落的桃花眼,一字一顿道:“至于你不懂的那些东西,我来教你好不好?” 林熙有些怔忪地眨了眨眼睛,她那漆黑的眸底有些空蒙。 她一面渴望着周湙能对她温柔一点,一面又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好吧。 她这样确实有病了。 她抿了抿淡薄的嘴唇,语调轻轻地,“谢谢姐姐。” 周湙点了点头,拿着垃圾出了门,连带着那个相框也一起被她丢进了宿舍楼下的大垃圾桶里。 周湙在宿舍楼下待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到了宿舍。 她还是在下意识地回避着向任何人透露她的那段往事。 她只觉得太匪夷所思,太丢脸,太……恶心了 有种你喝到一罐酸甜适中,浓稠刚好的酸奶,喝到最后却发现它是一罐变质了的牛奶的恶心感。 既要担心被人发现笑话自己,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因此而生病。 周湙回到宿舍时,林熙已经抱着被子睡着了。 她站在床底下盯着林熙看了一会儿。 林熙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眉目低顺,呼吸匀称,浓黑的睫毛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着。 她忽然想伸手摸一摸林熙的睫毛。 应该很软吧。 她浑身一个激灵,被自己变态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是转念一想,林熙在她的眼里就是个小孩子,她这么做也只是想逗逗小孩子而已。 跟她之前在医院看见林熙一个人乖巧地坐在长椅上,自己突然想给她拍照片记录一下,性质是一样的。 原来养小孩会产生这么多奇怪的小心思。 周湙帮导师听了一上午本科生的答辩,现在也是头昏脑涨。 她洗了把脸,躺到了床上。 窗帘被林熙拉开了,她的宿舍本就向阳,眼下宿舍里亮堂堂的,她实在睡不着。 但她也不好拉上窗帘,因为经过她的观察,林熙似乎很喜欢亮堂堂的地方,昏暗的环境会让林熙很不舒服。 她作为姐姐理应迁就自己的妹妹。 她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了很久没用的眼罩。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又开始不自觉地去想林熙睡觉时的模样。 清醒时,冰冷疏离的一个人,睡觉时喜欢抱着被子,把自己蜷起来,乖巧温顺,跟只小兔子没区别。 林熙再怎么沉冷也只是个小孩子。 周湙拉开眼罩,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了那张她几个星期前仓促拍下的照片。 按下快门时林熙刚好转过了头,照片里的林熙正懵懂茫然地看着周湙。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眉眼耷拉着,一副病恹恹,没精打采的模样。 周湙不自觉地弯起了唇角—— 林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嘛。 只可惜她没有林熙小时候的照片。 这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照片的重要性,真的可以记录下很多美好难忘的时刻。 将它们定格封存,在日后的某个时刻也能治愈眼下糟糕的境遇。 她关了手机,再次准备睡觉。 今天她也是破了天荒了。 她一般在决定睡觉以后就不会再打开任何电子产品了,今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想打开看一看这张并不完美的照片。 周湙只觉得匪夷所思,她赶紧关了手机,冷静了一下,重新带好眼罩继续睡觉了。 22. 林熙去哪儿了? 周湙这次的午觉睡得比平时久了一点,她拉开眼罩的时候,整个房间昏暗一片。 她的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她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睛,有点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现实。 宿舍里的窗帘拉着,房间里的灯关着,昏暗沉闷。 她翻身坐了起来,置身在熟悉的环境里,让她一时之间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周湙打开手机,手机还停留在相册页面,她看到了那张照片。 周湙被一棒子打醒了,脑中犹如洪水决堤般翻涌着杂乱的思绪。 她赶紧下了床,朝林熙的床上看过去—— 没有人。 被子被整整齐齐地铺在床上,看上去不像睡过人。 周湙脑中的那根弦“咔”的一声断了,她一时之间心乱如麻,手脚冰凉地钉在原地,不知所措。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她抬手用力按了按闷痛的胸口。 林熙去哪儿了? 林熙是不是根本就没来过? 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时就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这个房间里一直都是她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多出来一个人。 周湙在心里这样一遍一遍地说服自己。 她穿上外套,拖鞋都没想起来换,就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推开门,她又愣住了。 那个熟悉的背影出现在她眼前。 她又陷入了更深的惶恐不安里。 林熙两只胳膊搭在栏杆上,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扭过头去看周湙,“姐,你醒啦。” 周湙没回她的话,只是神色恍惚地盯着她看。 她歪了歪头,伸手在周湙面前晃了晃,“奇怪。在梦游么?” 手腕忽地被周湙握住,她看着周湙那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甲,轻轻地问周湙:“姐,你怎么了?” 周湙紧绷着脸,语气不容置喙,“为什么拉上窗帘?” “……我看见你带着眼罩”,林熙认真地看着周湙,“猜到屋子里太亮的话,你可能会睡不好。” 周湙看着林熙一本正经地模样,慢慢放松下来,她松开握着林熙手腕的手,“可你不喜欢太暗的地方。” 林熙皱起眉毛仔细思考了一下,“只是不习惯而已,我会慢慢习惯的。” 周湙看着林熙倔强认真的小脸,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她扭开脸很快地说了一声:“你不用习惯。” 周湙的话被吹散在风里,林熙没听清,她追在周湙身后问她:“姐,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子的周湙心虚得不行,只顾着自己往宿舍里躲。 她完全没注意林熙因为着急追她,脚下一拌,直直朝她摔了过来。 林熙重重摔到她的背上,她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推开了林熙。 林熙被她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真的摔在地上。 她以为林熙又要对她做些出格的事情,赶紧给林熙解释,“我刚刚说,‘你不用习惯’,你别乱来。” 林熙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 周湙真觉得自己刚刚简直莫名其妙,心虚什么啊? 有什么是林熙不能听的吗? 她不就是想让林熙有点孩子气,任性一点都没关系。 她是她姐,惯着她,宠着她,不都是她应该的吗? 林熙有些伤神地笑了笑,“姐,你太紧张了吧,我没想对你做什么。” 周湙见不得林熙这副可怜模样,她走到林熙面前,两只手扣住林熙清瘦的肩膀,“小熙,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 “没关系,姐。” 周湙轻轻抱住林熙,声音哑然:“我真的,对不起你,小熙……” 林熙没料到周湙会这么毫无铺垫地抱上来,她垂着胳膊,仰着下巴,静静地靠在周湙的怀里。 原来,不买惨,不装可怜也可以得到姐姐的拥抱吗? 她轻轻闭上眼睛,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住了周湙,纤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姐……我有你真好。” “我也是,小熙。”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来自幽深的海底,穿透海面到达陆地时,只剩虚弱的余音震起的点点波纹。 两颗不安的心脏,在贴近时,竟产生了神奇的共鸣。 从此,心脏不再不安颤抖,而是开始在胸腔里用力搏动。 残缺破败的灵魂经过了新鲜滚烫的血液的灌溉也开始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生机。 周湙拥了林熙好一会儿,仿佛在这一刻,她才彻彻底底地适应了“姐姐”这个新的身份。 她松开林熙,哄孩子似的,“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林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好呀,姐姐。” 她清晰地感觉到周湙有哪些地方变得不太对劲了起来。 但她不打算深究,因为这种变化让她跟周湙相处起来很舒服。 食堂离周湙的宿舍楼很近,两个人就这样肩并着肩走在路上,引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大学生的接受能力都很强,大学里自然也更开放一些。 周湙的学校里也有不少的大大方方的男男女女的恋人,大家的态度都是尊重且祝福。 所以,即便周湙和林熙只是并肩走在一起,连手都没牵,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还是有很多人看出了两个人之间旖旎的气氛。 一个温婉端庄,一副知性大姐姐的模样,另一个冷淡疏离,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两个人的反差那么大,很难让人往朋友那方面去想吧。 毕竟,朋友是同极相吸,恋人才是异极相吸嘛。 “阿湙!”身后传来一道兴奋轻快的女声,“真的是阿湙啊!” 周湙扭头看向身后,林熙也跟着回了头,她看到,一个女生拉着另一个女生,一边朝她们跑过来,一边兴冲冲地朝她们打招呼,“阿湙,阿湙,等等我们——” 林熙的两只手抄在兜里,神色淡漠地看着她们跑过来,在听到她们喊周湙时,她不自觉咬了咬后槽牙。 她收回视线没再看那两个女孩,而是转头看着周湙,她竟然看到周湙丢掉了平时的温婉从容,朝她们挥手,笑着回应她们:“快来,等你们。” 林熙拧起了眉毛,心里头有点别扭,但她没有去打扰周湙,只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湙,数着时间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一秒。 两秒。 三秒。 ………… 周湙…… 我求你别做让我难受的事情好吗?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 林熙的心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她有些奇怪地皱了皱眉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绪。 林熙收回了所有的目光,转头观察起跑进的两个女孩。 明媚阳光,活泼动人。 “阿湙,好巧呀,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你也来食堂吃饭吗?” “是啊,真的好巧,好久都没碰到你们了”,周湙拉过林熙介绍给她们,“这是我妹妹,我也正打算带着我妹妹去食堂吃饭呢。” 周湙又低头凑近她,给她介绍道:“这是我的舍友,也是好朋友。” 林熙终于被周湙注意到了,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着的手,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她抬头对着面前的两个人露出一个懂事乖巧的笑容,“两位姐姐好,我叫林熙。” 两位姐姐简直要被林熙萌化了,发出一连串的惊叹声,“哎呀呀,阿遥,你有这么可爱的妹妹为什么不早点介绍给我们呢?” 一个姐姐很熟络地摸了摸林熙的头,“就是啊,阿湙,你太不讲义气了,你竟然私藏了这么可爱的妹妹。” 林熙不太喜欢被别人摸头,但她不想在周湙的朋友面前拂了周湙的面子,还是笑着咬着牙忍下了。 另一个姐姐捏了捏她的脸,笑着夸她:“哎呦好可爱的崽崽哦。” 尽管林熙已经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了,但还是下意识躲了一下。 察觉到林熙的抗拒,女孩急忙收回了手,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实在太可爱了,我一时没忍住就……” 女孩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看着林熙,林熙看着她,淡淡地摇了摇头。 “谁家好人一上来就捏人家脸的?” “那刚刚是谁摸别人头的?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好吗?还好意思说我?” 眼看着两个人要吵起来,顾遥左右为难地站在中间,“好了好了,不要吵架,不要吵架。” 这时站在所有人后面一直没说话的女生突然开口问道:“要一起吃饭吗?我们在三楼订了一个火锅。” 两个女孩两眼放光地看着周湙,异口同声道:“对呀,对呀,阿遥,我们好久没一起聚餐了,一起来吧。” 周湙看着瞬间和好统一战线的两个人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不了吧,我妹妹她……”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林熙就被她们拽走,她们围着林熙,“林熙妹妹,一定也想火锅吧,对不对。” 听着她们温柔甜腻的声音,看着她们满怀期待的眼神,林熙有些不自在地退后了两步。 她们真把她当小孩子了。 像在拿着棒棒糖诱哄她说出她们想听到的话。 林熙扭过头 看周湙,周湙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面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像在鼓励她,答应或者拒绝。 都可以的话…… 她选择答应。 她们都是周湙的朋友,和朋友聚餐的话应该会很开心,况且她们应该很久没在一起聚过了。 她左右权衡后,扭过头看着面前的两个姐姐,“好呀,那我就替我姐姐答应两位姐姐的邀请了。” 两个人立刻击掌欢呼,拉着林熙兴冲冲地走到了最前面,甩下了另一个女生和周湙。 两个人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儿,女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我一个人住,满自在的”,周湙长舒了口气,感慨道:“她们两个还是老样子。” 孟挽勾了勾唇角,半开玩笑地问她:“我难道不是老样子吗?” 周湙有些无奈地笑出了声,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妥协:“你也是老样子。” 孟挽下意识蜷了蜷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话题,“她们两个一直这样,动不动就拌嘴,转头就又和好了。” 周湙似是无奈,似是怀念地摇了摇头,“有她们这样打打闹闹的,也挺好的。” 林熙被两个人簇拥着,她们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找她聊天,吵得她头疼。 她抬手按了按额头,笑着打断了两个人,“姐姐们,你们放我去找我姐姐呗。” 两个人开始逗她,“怎么?想你姐姐啦?” 林熙点了点头,坦然道:“嗯我想她了。” “看不出来呀,林熙妹妹还是个姐姐重度依赖症呢。” “不过,你姐姐周湙温柔漂亮,对人体贴周到,很难不让人依赖呢。” 两个人又叽里呱啦地夸了一顿顾遥才放林熙去找周湙。 林熙听得头昏脑涨,但脑中的主旋律一直没变—— 我姐姐有多好,还用你们说吗? 周湙起先跟孟挽聊得还算愉快,但瞧见林熙朝她走过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及肩的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着剪刀胡乱剪的。 冷淡疏离的五官上还带着稚气。她总感觉林熙在装大人,真的很可爱。 林熙站定在两个人面前,她看着周湙,浅浅笑着,“姐,你走得好慢哦,还得我来找你。” 周湙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嗓音轻柔:“那谢谢小熙跑回来找我喽。” 林熙有些傲娇地扬了扬眉毛,“我要跟姐姐一起走。” 周湙拉住她的手,一本正经地逗林熙:“收到,小熙。” 林熙看向孟挽,孟挽立刻错开落在顾遥身上的视线,她甚至还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子。 林熙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她走到周湙旁边,挤开了孟挽,“姐,我们走吧,去追她们。” 吃饭时,那两个女孩依旧很热情,热气氤氲间,两个人说笑着调动着饭桌上的气氛。 周湙一边笑着应和她们,一边给林熙加菜。 林熙闷声不吭地吃着碗里的菜,不打算加入她们。 孟挽夹了一筷子菜到女孩碗里,故作嫌弃地打趣她们:“吃饭都堵不住你们两个的嘴。” 两个人双手合十,异口同声地:“孟大小姐,免开金口,谢谢。” “阿湙,自从你去了博士生学院,我们就很少见面了,你是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 “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知道不?” 女孩从红锅里给林熙夹了一筷子毛肚,毛肚上裹着油亮亮红彤彤的红油,“林熙妹妹,别不好意思,放开吃就行,反正今晚也是孟大小姐请客。” 孟挽冷冷哼了一声,“怎么还怕吃不回本吗?” “我说孟大小姐,平时咱们几个聚,你怎么样都无所谓。现在林熙妹妹也在这里,咱就被这么冷冰冰凶巴巴的呗,你再吓着林熙妹妹了。” 孟挽冷漠地瞥了一眼林熙,嗓音清淡,“我就这样,改不了。” 林熙低着头有些为难地看着那块红油毛肚,根本没在意孟挽的话。 毛肚被一双筷子夹走,她抬头就看见周湙那柔和得令人着迷的眉眼。 她很自然地将毛肚塞进嘴里,还不忘替她解释道:“小熙,吃不了辣的。不过,再有红油毛肚可以夹给我。” 除了林熙,其他人都是一惊,“阿湙,你不是不喜欢吃辣吗?” 周湙看了一眼林熙,抿唇笑了笑说道:“突然发现辣椒蛮好吃的。”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吃到最后两个拉着林熙聊天,林熙竟然也跟她们聊到一起去了,三个人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23. 感官剥夺室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往宿舍走,周湙被那两个女孩一左一右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聊了一路。 林熙和孟挽就安安静静地跟在她们身后。她们原本打算继续跟林熙聊天的,但林熙浑身累得不行,脑袋里晕乎乎的,实在没什么力气跟人聊天了,就婉拒了她们的邀请。 孟挽从吃饭开始就一直板着张脸,一副心情欠佳的模样。林熙觉得她这样冷着张脸真的很扫兴,板着张脸的样子更是倒胃口得不行。 她不想跟孟挽走在一起,故意快走了几步,拉开了跟孟挽的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算和平,没一会儿孟挽追了上来,“你是她的妹妹?” “…………”林熙没搭理她。 孟挽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林熙触电般躲开了她的触碰,她看着孟挽,声音冷漠地质问她:“你干什么?” 孟挽顿了顿,继续问她:“你是她的妹妹吗?” 林熙反问她:“饭都吃完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亲的?”孟挽似乎并不在意林熙的回答,立马追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林熙冷着一双桃花眼,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孟挽,“你这样问是不是有太点礼貌了。” 周湙扭过头就看见站在原地无声对峙的两个人。她走到林熙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林熙抬头看她,眉眼间的冷漠化成一汪春水,“姐,你来啦。” 周湙浅浅笑了笑,柔声问她:“你们刚刚怎么了吗?” “没事啊,就聊天呗。” 周湙又看向孟挽用眼神问她:真的假的。 孟挽对着她摇了摇头,“我们没事,聊聊天熟悉熟悉。” 周湙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微微俯身与林熙平视,“抱歉啊,小熙,刚刚我没陪着你。” 林熙很懂事地摇了摇头,对着她甜甜地弯了弯眼睛,“没关系啊,姐。你开心,我就开心。” 周湙摸了摸林熙的头,欣慰于她的懂事,也心疼于她的懂事。 周湙看着林熙放松下来略显沉郁的眉眼,知道林熙现在已经累得不轻了,“累了吧,要不要我拉着你走?” 林熙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了周湙的手。 几个人说笑着很快就走到了周湙的宿舍楼下,分别的时候,两个女孩拉着周湙的手,依依不舍地道别:“阿湙,你有空一定要联系我们,我们再一起出去玩儿啊呜呜呜……” 孟挽“啧”了一声,冷声打破了这温情催泪的氛围:“磨磨唧唧的,又不是一辈子见不到了,快走了。” 两个女孩迫于孟挽的淫威,只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目送几个人离开之后,林熙周身疏冷的气息愈发的深沉浓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安静得连楼梯间的声控灯都没亮起过。 深秋的天黑得很早,宿舍楼的年头有点久了,整个宿舍楼千疮百孔,透气得很。冷风肆无忌惮地掠进楼道里,楼梯间里黝黑清冷,甚至有些压抑诡谲。 周湙跟林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有些怪异,周湙沉默地跟在林熙身后,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在一片黑暗里。 林熙疲惫地斜靠着冰冷的墙面,淡漠疏离地看着周湙掏出钥匙,拧开门锁,推开房门。那双淡漠深冷的桃花眼里因为疲惫失去了光点。林熙站在门口,等着周湙打开了宿舍里的灯,才抬腿走了进去。 桐城的秋天冷得很快,刚一入秋,温度就急转直下,甚至早就已经开始结冰了,似乎这里只有冬天和夏天两个季节。学校依旧坚持入冬才肯供暖,所以宿舍里一点热气都没有,跟外面没差别。 周湙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走进浴室打开了热水器,烧开热水。 林熙脱掉外套搭在椅子上,疲惫地靠坐在椅子上,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额头,原本沉寂的脑袋里突然泛起阵阵绞痛。 周湙找出一双毛线拖鞋放到林熙脚边,“穿这个吧,可能会有点大。” 林熙面色苍白地扯起一个不咸不淡地笑容,“好……谢谢姐姐。” 周湙皱起眉,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小熙?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熙本来脑袋里就不太清楚,现在直接被周湙的夺命连问砸得头昏脑涨,她闭了闭眼睛,强撑着精神,“我没事,姐……” 周湙是不可能信林熙的话的,她看着林熙面色苍白,气若游丝,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只是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深海失忆症。 周湙用力握住林熙的手,林熙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直到现在她还在挣扎,“我真的没事啊,姐。” 林熙的手冰冷麻木,还在微微发着抖。 她看着林熙,依旧是温柔的嗓音,却又强硬得让人无处遁形,“小熙,别跟我逞强。” 林熙那已经没什么知觉的手被裹进了周湙温热的掌心里,林熙看着周湙,眼睛里没什么起伏,只是嘴唇哆嗦得厉害,她压抑着声音里过分难受的颤抖,“姐,我没有……” “我只是……” “你只是?” “我以前也会这样,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湙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似乎在判定她说的话的真假。 林熙被周湙这种年上者掌控全局审判一切的眼神压得喘不过气,她扭开脸,喃喃自语道:“我真的……真的没事……” 周湙站起身,伸手掰过林熙的脸,逼迫她与她对视,她看见林熙的瞳孔轻轻地颤抖着,她俯下身平视着林熙,“你这么难受,怎么可能没事呢?” 屋外卷起一阵狂风,风声呼号着略过耳膜,像妖精的怪叫声。 宿舍里的灯“啪”地一下灭掉了,准确来说是整栋宿舍楼的电都断了。 学校的供电系统太过老旧了,经常发生断电的情况。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林熙眼前只有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缩,恐惧如同毒蛇一般紧紧缠绕住她的身体,她似乎还能看到那绿豆似的小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幽光,毒蛇“嘶嘶”吐着信子,在她的脸上留下冰冷滑腻的恶心触感。 林熙的额头疼得更厉害了,许多模糊的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过。 封闭的房间里,冰冷黑暗,安静甚至死寂。 人待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听不到声音,看不到东西,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待到最后,人似乎连自己的存在都快感知不到了。 人不确定自己究竟还存不存在,就会焦虑绝望,挣扎崩溃,可人歇斯底里的吼叫在这间狭小的空间里甚至连回音都得不到。 人为了证明自己还存在,通常会用疼痛来完成。 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人只能用拳头砸墙,可后来这点疼不能再满足人心里的恐惧和虚空了,人又开始用头撞墙,直到撞得头破血流,人才虚脱地躺到地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得到了 新生。 人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知道手上和头上的伤口好了破,破了好,人变得越来越极端病态,甚至开始舔舐自己伤口上渗出的血迹,如同野兽一般。直到人的五感都变得迟钝麻木了,那扇铁门才被打开。 可怕的是,人在这没日没夜的煎熬中,早就忘记了这扇铁门打开的意义,早就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有多么渴望这扇铁门能够打开。 人被拖出房间,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兴奋,没有日夜煎熬的痛苦,只是空洞地,苍白地看着四周,如同一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新生儿一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外面的世界。 这里就是感官剥夺室。 林熙猛地推开周湙,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椅子因为她剧烈的动作与地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周湙原本是想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的,结果她刚松开捏着林熙的脸的手,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推了出去。 她整个人踉跄着摔到了地上,手里的手机没拿稳也摔在了地上。 今晚是阴天,没有月亮,房间更黑了。 周湙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了浑身颤抖的林熙。 她刚一触碰到林熙,林熙就立马躲开了她的触碰,向着更角落的地方缩去。 “小熙,别怕,是我啊,是姐姐啊”,周湙在黑暗里轻轻地安抚她,“小熙,来姐姐这里好不好?” 林熙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不要……我不过去……” “为什么?” 林熙陷入更深的混乱中,嘴里一直重复着:“你是假的,你是假的……” 周湙基本确定林熙发病了,是深海失忆症。 她慢慢靠近林熙,轻声安抚她,“小熙,别怕,我真的是姐姐。” 林熙在黑暗里的视力比普通人好很多,她看着那团人影一点一点地靠近她,那人的脸上带着堪称完美的温柔,她的声音近乎哀求,“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周湙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的怀里。 林熙剧烈挣扎起来,她胡乱拍打着周湙的后背,拼了力想要推开周湙,“你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周湙紧紧抱着她,耳边都是她颤抖混乱的呼吸,“小熙,小熙,小熙……”,她一遍一遍喊着林熙,想拉回她的理智。 林熙已经被深海失忆症折磨得理智全无了,她所有的冷静克制在这一刻都崩塌了,她张开嘴像是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痛苦和郁闷都发泄出来似的发狠一般咬在周湙的肩上,混乱的呼吸压抑在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于困兽低吼般的痛苦喘息。 周湙早已学会忍耐疼痛了,甚至林熙刚咬上去的时候,她都没太感觉到痛,当疼痛在肩头蔓延开来时,她只是轻轻蹙了蹙眉,她抱住林熙,轻轻抚摸着她清瘦的后背,直到耳边混乱疯狂的呼吸见见归于平静,她才开口轻声问林熙:“林熙,你好好感受一下,我是假的吗?” 直到那熟悉的静深气息将林熙完全包裹住,她才堪堪找回了些理智,她缓缓松开齿关,鼻尖本能地凑近了周湙的颈窝,如同一只小兽一般,贪婪地享受着那令她渴望心安的气息。 她怔愣地眨了眨眼睛,勉强理清楚了脑中杂乱无章的思绪,她抱住周湙的腰,声音有些哑,“姐,对不起,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周湙轻轻拍了拍林熙的背,柔声安慰她:“不怪你,小熙。这都不怪你。” 24. 我来做你的亲人 周湙摸索着找到了掉在地上的手机,她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扶着已经虚脱的林熙坐回到椅子上,然后又从柜子里找出了她提前充好电的小夜灯。 黑暗的房间瞬间被小夜灯的暖光照亮,那是一个兔子造型的小夜灯,底座是一片草地,小兔子正趴在草地上开心地吃着青草。 林熙呆愣地坐在椅子上,俨然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病发中挣脱出来。 周湙拉过椅子坐到她面前,看着林熙空白的眸底,她明白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要帮林熙转移注意力,让她不要越陷越深,深海失忆症患者本来就没有办法正确地理解并处理情绪,如果不能及时将她拉出来,她只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痛苦无比。 她抬手按住林熙的肩膀,等林熙抬起头,怔怔看着她,她才开口轻声问林熙:“刚刚为什么不开心?” 林熙看着她的嘴唇很慢地眨了眨眼睛,“那个孟挽,我不喜欢。” 周湙笑了笑,“孟挽性格就那样,你别跟她较真。” 林熙的眸底终于有了些神采,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周湙,声音里半分揶揄半分担忧,“周湙,你分得出好赖人吗?” “小熙”,周湙看着林熙,面容依旧温和清浅,只是周身的气场冷了下来,“怎么跟姐姐说话呢?” 林熙看着周湙这副笑里藏刀的模样,皱着眉略微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你向着她?” 她靠着椅背,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也对,毕竟你跟她认识了4年,跟我嘛——”,她顿了顿,自嘲似的冷笑了一声,“才认识了2个月而已。” 余光瞥见了那个被摆在桌子上的兔子灯,林熙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思绪不自觉地飘向了三个月前的那个午夜—— 漆黑空洞的大厅 午夜钟声慢悠悠地敲响,铺着白布的长桌上,摆着蛋糕,周围坐了一圈小孩。 主位上坐着一个有些瘦弱的女孩,及肩的黑直发,五官精致,气质颓丧阴郁。摇曳的烛火在她的脸上扑腾着,漆黑的眸底闪烁着点点火光。 女孩的身后站着感爱院的院长和老师,带着小孩子们唱生日歌。 “祝你身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孩子们机械地拍着节拍,本该干净清澈的童声,此刻却无比惊悚,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女孩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蛋糕,食指无意识地扣着大拇指。 “祝你幸福,祝你安康,得到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血珠溢出,童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女孩,白色的桌布被风轻轻吹起。 院长拍拍女孩的肩,声音慈蔼:“林熙,许个愿吧。” 林熙抬眸看着眼前的兔子蛋糕,兔子夸张地咧着嘴角,笑得开心,她不动声色地推开搭在她肩上的手,嗓音淡淡:“我希望……” 那群孩子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突然异口同声地打断她:“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阿熙。”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熙凑近蛋糕随意地吹灭了蜡烛。 大厅陷入黑暗,有人跑去开灯,灯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鼓掌,像机器人一样,按照设定好的程序一步步进行着。 林熙拿着刀给那群小孩分蛋糕,一点一点切开兔子的笑容,直到蛋糕被分食殆尽。 林熙移开视线,声音闷闷的,“你这个灯真丑,周湙。” 不知怎么的,周湙竟然从林熙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委屈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林熙面前,弯下身与林熙平视,“小熙,别自己生闷气,你不喜欢,我就换掉,好不好?” 林熙看着周湙那温柔到几乎有些恳切的眼神不禁冷笑一声,“你换得掉吗?周湙。” 周湙皱眉:“什么意思?” 林熙抬起手指着周湙的心口,“你那么容易产生情感依赖。”她直勾勾地看着周湙,声音冰冷刺骨:“你连给自己换个妈妈的勇气都没有。” 闻言,周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她俯视着林熙,可林熙偏偏又不抬头看她,她只能看到林熙的发顶。 林熙并不打算放过周湙,周湙刚刚叫她那样痛苦,那样折磨,凭什么周湙到现在一点苦头都没吃到? 这不合逻辑,痛苦是相互的。 就像周湙扇她一巴掌,她的脸会疼,周湙的手也会疼。 林熙站起来,很直白地望进周湙慌乱闪烁的眸子里,“周湙,别再对那个疯女人抱有幻想了,反抗她吧。你不觉得看着她无能发疯很爽吗?” 周湙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柔顺的毛瞬间炸了起来,“林熙!”她拼尽力气喝住林熙,而后又苍白无力地恳求道:“请你别再说这样的话了。” “怎么?”林熙步步紧逼,几乎要将周湙逼到死角,“怕失去亲人吗?” 周湙竟真被林熙吓到了,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发昏,她悄悄伸手扶住冰冷的桌沿,“林熙……” “我来做你的亲人。”林熙终于看到了周湙的痛苦,她选择接住周湙的痛苦,她抓住周湙的手腕,“我来做你唯一的亲人。” 周湙的脑中一片空白,她怔愣地望着林熙—— 林熙的眼神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滚烫,滚烫到她下意识想要挣扎着甩开林熙。 周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面都干了些什么? 是惶恐地甩开林熙的手并厉声训斥她? 还是轻笑着摸着林熙的头说些哄孩子的话? 亦或是习惯性地掩藏好自己被情感烫出的疤痕装作不止所谓的样子,再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再一次糊弄过去? 周湙全然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林熙那双坚定滚烫的眼神。 翌日 出租屋破旧的铁门被敲响,因为门铃也坏了就是个摆设。 杨恩捂着胀痛的额头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杨恩小姐,老板让我来接你。” 杨恩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司机也穿这么板正?” 司机站在门口没接她的话。 “我去换个衣服,等我一下。” 司机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您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有病。” 杨恩关上门,依旧我行我素地洗了漱,换了衣服,才打开门对司机说:“多等五分钟,你有意见啊?” 司机笑着摇了摇头,“我当然没意见,老板就不一定了。” “少拿他来压我。” 司机开着车将杨恩送到了孙家的别墅。 杨恩对这里并不陌生,毕竟小时候一直被关在这里训练,差点死这里了。 杨恩跟着佣人的指引去了会客厅。 三个男人悠闲地坐在一起闲聊。 杨恩走过去站到孙明悟身边。 一时之间谁都没搭理他,三个人依旧其乐融融地说笑着。 “还是孙老板会养宠物啊,比我们那个不知道听话多少倍。” “关键是还护主。” 佣人端着茶水走进来,刚想布茶具,就被孙明悟叫停了,“不用了,你出去吧。” 孙明悟懒懒地看着杨恩,“听见没?两位老板很喜欢你呢?还不表示表示?” 杨恩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脑袋昏昏沉沉的,转得稍微有点慢。 她走到桌前胡乱地布好茶具,替他们倒茶,她努力扬起唇角,“那就感谢二位老板的抬爱了。” “懂事,太懂事了。” “孙老板,佩服佩服啊。” 孙明悟撑着下巴,嘴角噙着笑,“她装乖是挺有一套的。” 杨恩长得挺乖的,圆脸圆眼睛,标准的娃娃脸,嘴角总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挺招人喜欢的。 “杨恩,你昨晚把两位老板的钱都赢完了呀,你这叫我很难办啊。” “我替自己老板赚钱也没错的吧。” “钱都被我赚了,其他老板该不开心了呀,他们不开心我怎么跟他谈合作呢?” “我该怎么办呢?” “替我把他们哄开心了。” 杨恩在心里疯狂默念:“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 她扬起笑脸看着面前的人,“那你们来当我老板,我帮你们赢回来不就行了。” “杨恩,你还没明白我叫你来的目的,去水池子里泡会儿冷静冷静吧。” 杨恩闷声不吭地走去后院的泳池脱了外套丢到地上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深秋的温度降得很快,已经到了能结冰霜的温度了。 池子里的水冰冷刺骨,杨恩的呼吸本能地停滞了一瞬。 她闭着眼泡在池子里,嘴唇被冻得直哆嗦。 小时候,孙笑笑被人推进泳池里,她根本不会游泳,基因里的劣根性让她只是站在岸边冷冷地看着。 孙笑笑小小的身体在池子挣扎着起起伏伏。 孙明悟那时连西装都来不及脱直接跳进泳池把孙笑笑捞了出来。 他抱着瑟瑟发抖的杨恩走到杨恩面前,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刮过杨恩的每一寸皮肤,他面色阴沉地警告杨恩:“杨恩,没笑笑你觉得你能走出感爱院吗?” 聚会结束,热闹散去。 杨恩被泡进泳池里,孙明悟抓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反复摁进水里,她甚至来不及喘完一口气,只能哆嗦着断断续续地解释:“我……我不会……游泳……” “唰啦!”她的头被水里,隔着水面孙明悟的声音冰冷又压抑,“那你也得跳进去救笑笑,你这条命就是笑笑的,记住了吗?” 她被拽出水面,她拼命地喘着气,“记……记住了……” 孙明悟松开手,面上带上和煦的笑容,“别说是水池了,就是火海,你敢迟疑一下,我就弄死你。” 杨恩那时候也才12岁,怕得浑身哆嗦,她只能不住地点头,“我,我知道,知道了……” 那天以后,孙笑笑怕水,杨恩也怕水。 孙明悟就抓着这个杨恩的弱点拼命折磨她。 只要没照顾好孙笑笑,或者惹他不高兴了。 杨恩都会被泡进水池子里,一遍一遍地加深着呼吸被夺走窒息的恐惧。 没关系。 她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会害怕了吧。 肺里残存的空气逐渐稀薄, 肺泡被挤压进而破裂的痛苦还是让她忍不住的皱起眉毛想要挣扎。 孙笑笑赶回家里的时候,只看到水面冒着几个泡泡,杨恩的脸白得像个死人。 她心里一着急,顾不上对水的恐惧,直接跳进了水池里,拼命游到杨恩身边。 杨恩在意识朦胧之际,只看到一点光亮朝她飘过来。 她觉得可能是个天使来接她去天堂了。 真好啊…… 这样死了,还有天使来接她…… 下一秒天使猛地抱着了她。 ?…… 这样接她吗? 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其实,拉手就可以了。 她张开嘴任由冰冷的水灌进肺里,嘴唇却率先被天使吻住。 柔软清甜。 杨恩再一次震惊了。 这真的可以吗? 空气被一点点渡进肺里,原本干瘪的肺泡慢慢恢复生机。 氧气送到大脑时,唤醒了杨恩求生的本能,她扣住天使的后脑勺又找了点空气。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孙笑笑干净清纯的面容,她慌忙松开手,被强行刻进骨血里的指令在这一刻苏醒。 她拉着孙笑笑的手腕强忍着肺里的剧痛和缺氧的恐惧,拼了命将她拉回了岸上。 杨恩已经没有力气了,她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肺部被撕裂得难受,鼻息之间都有了血腥气。 她的手因为恐惧止不住地颤抖,她太害怕了,害怕孙笑笑出事。 不是因为她有多在乎孙笑笑,而是因为有人把她的恐惧同她没保护好孙笑笑硬生生拼接到了一起。 手被握住,同样的冰凉,但却是不一样的柔软。 她连转动眼珠子的力气都没有了,耳朵边只有孙笑笑带着哭腔的声音,“杨恩,你的手怎么一直在抖啊……” 因为我害怕。 但她没力气说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脑袋逐渐麻木,她的灵魂要飞走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彻底消散。 孙明悟听到佣人的话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孙笑笑正跪在地上哭着给杨恩做心肺复苏,身上湿漉漉的。 他看着躺在地上,死尸一般的杨恩,“来人把她……” “爸,我求求你,不要把她丢出去”,孙笑笑哭着打断了他的话,“她会死的。” 他看着孙笑笑,罕见的对她发了脾气,“孙笑笑,你管她干什么?她就不是个正常人。你现在这样对她,她转头就把你忘得干干净净,你信不信?!” “父亲……”孙笑笑有些悲痛地看着他,“就算她不记得我,我也要救她。” 孙明悟看着自己女儿坚定的眼神,最终败下阵来,恨铁不成钢地:“好,你不要后悔。” 杨恩是被嗓子疼醒的,她刚吸了一口气,肺里就传来撕裂的剧痛。 她拧着眉痛得闷哼了一声。 下一秒,孙笑笑欣喜的脸出现在她眼前,吓得她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 “你为什么救我……” 杨恩被自己嘶哑干涩的嗓音吓了一跳。 好难听。 她赶紧闭了嘴,头偏向另一边,不再看孙笑笑。 孙笑笑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杨恩不解,她很想问她,朋友用做到这个份儿上吗? 但她嫌自己现在的声音太难听了,选择闭嘴装哑巴。 孙笑笑像是读懂了她的小心思似的,“别担心,你的嗓子很快就会恢复的。” 孙笑笑伸手摸上她的额头,她本能地躲开,眼睛警惕地盯着孙笑笑。 孙笑笑被她逗笑了,唇角的梨涡甜甜地荡漾开来,“你别紧张,我就是探探你的体温。” “你烧了一晚上呢,吓死我了。” 杨恩有些别扭地扭开头,努力挤出几个正常的声音,“差,不,多,得,了。” 孙笑笑也没被她的话中伤到,默默收回手,“你烧退了,我就放心了。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杨恩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艰难吐出一句:“不,用……” 孙笑笑压根没听进去她的话,高高兴兴地出了门。 杨恩也只好放弃挣扎了。 门很快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孙明悟。 他冷冷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杨恩,“杨恩,你跟笑笑走得有点儿太近了。” 杨恩不错眼珠地盯着天花板,竟也不嫌自己声音难听了,“走得近才好保护她嘛。” “你越界了。” “随便你怎么想。” 孙笑笑的出现打破了低沉的气氛。 “爸?你怎么在这里?” 孙明悟又变成了那个温柔的好爸爸,“我来看看笑笑的朋友。” 孙笑笑手里端着粥,“谢谢爸,但我们还不算朋友。” 孙明悟看着她,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她话里的真假。 笑笑这孩子从前是最不会撒谎的。都是杨恩教坏了他的宝贝女儿。 “没事,交朋友也得慢慢来。那你们两个聊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25. 想让她暖暖我 因为昨晚的不愉快,林熙已经单方面跟周湙冷战,不再搭理周湙了。 正巧周湙最近这几天也忙,也没察觉出不对劲来。 只是偶尔忙完回来,会监督林熙写检讨,林熙不拒绝也没接受,就是一句话都不跟周湙说,周湙在旁边看着,她也能自在地写下去。 直到这一天的到来,彻底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平静。 周湙上午好不容易忙完实验室的事,原本打算带着林熙出去转一转,缓解一下两个人之间紧张又尴尬的气氛。 中午,两个人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周湙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开口打破僵局,手机铃声就先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电话那头是她的导师——陈文清。 “周湙啊,有空没,有个研讨会,你替我去一下。” 与其说替陈文清去一下,倒不如说是陈文清向学院的老师们推荐了她,想要好好培养她。 周湙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好的,陈老师,具体什么时间呢?” 陈文清:“下午一点半,你吃完饭就过去吧,在学院的学术报告厅。” 周湙:“好的,陈老师。” “辛苦了。” “应该的。” 周湙收好手机,看了一眼林熙,不出意外的,林熙对她依旧没什么反应,还在低着头吃饭。 好像在林熙的心里,她连一顿饭都不如? 周湙胸中骇然,这是什么歪理?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披上外套就出了门,出门前,她依旧装作不知道林熙在跟她冷战,叮嘱道:“吃完收拾干净,好好午睡,我很快回来。” 她也不等林熙回她,关好门,赶去了学术报告厅。 林熙在周湙关门的瞬间抬起了头,她在心里骂周湙是傻子,连别人懒得搭理她都看不出来。 想到这,又轮到林熙苦恼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想搭理周湙? 她想啊想,想啊想,脑袋都快想破了,自己都快想疯了,也想不明白。 她没滋没味地吃完了饭,收拾好垃圾丢到了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林熙也不是那种想破脑袋不回头的人,况且午觉不好好睡,头真的能疼死她。 等到林熙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是一片昏暗了,她以为是周湙回来了,激动地爬下床,又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周湙的床—— 没人。 林熙收回视线,穿上拖鞋走出了宿舍,宿舍外面阴云密布,冷风呼呼地刮着,铝灰色的天穹,低到几乎要压在人的头顶。 林熙握了一把冷空气在手里,她搓了搓手指,潮湿在指尖散开。 要下雨了。 雨会很大。 她掏出手机,打开了与周湙的聊天框,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周湙叮嘱她好好吃药的时候。 她打开文字输入框,冷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面迟迟没能落下。 林熙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荧光映在她清瘦苍白的面庞上,她的眸底泛着点点冷光。 她犹豫着,踌躇着,斟酌着,最后冷白手指落在键盘上一口气打出了好几行字—— 林熙[什么时候回来] 林熙[要下雨了] 林熙[你带伞了吗] 林熙如释负重般长舒了一口气,她按灭手机,起先还捏在手里,后来又觉得别扭又放进了口袋里。 林熙心里一阵慌乱,莫名紧张起来,还隐隐有些期待。 林熙在宿舍里左右张望着,想给自己找点事儿干——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萦绕在心头的紧张惶恐让她一瞬间恐惧起来。 她打开宿舍里的灯。 不够。 她跑去浴室跟往常一样打开热水器。 还是不够。 可宿舍就这么大,她还能去哪呢? 她开始懊恼,开始烦躁,她胡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 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林熙用力按了按额头,想让脑袋里东西老实一点。 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应,林熙心里更烦了,她掏出了手机,看着安静的屏幕,她想了想又发出去了一个字—— 林熙[姐] 这次她彻底退出了两个人的聊天界面,决定不再给周湙发任何消息了。 她该提醒也提醒了,该服软也服软了,周湙再不知好歹就不关她的事了。 然而,周湙依旧没有回她的消息。 天空开始飘落雨点了,砸在地上晕开一片冰冷的痕迹。 林熙没忍住又给周湙发去消息—— 林熙[姐,你带伞了吗?] 一分钟。 三分钟。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个没完。 林熙开始试探性的在宿舍里翻找,一边翻一边给周湙发去消息—— 林熙[姐,你的伞在哪儿?我出去接你。] 周湙估计真被大风卷走了,或是被大雨冲走了,不然怎么一条消息都不回她? 林熙走出宿舍,站在走廊栏杆前向下张望,漆黑的雨雾中竟真的缓缓出现了两个人影。 林熙心里一跳,外套都没穿,直接冲下了楼。 不会有错的,不会有错的。 那个高挑从容的身影一定是周湙的。 她站在宿舍楼大门口,盯着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心口隐隐有些发闷。 那是谁? 那是谁?! 她盯着周湙,不顾滂沱的大雨,一步步走近周湙。 迅疾的雨点重重砸在她身上,像冰锥子似的,割得肉生疼。 骤风裹着冷渗进她血液里,一点一点蚕食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的视线被大雨模糊了,但她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周湙朝她跑了过来,甚至脚步有些慌乱,没了往日的从容。 原来,这样就能让你失了分寸啊,周湙…… 周湙跑到她面前,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她二话没说脱掉了外套裹住她。 可是,周湙,你的外套也是湿的啊。 林熙看着周湙,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幽深得仿佛就是一潭死水。 周湙拉着她跑进了宿舍楼大厅,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宛如一只提线木偶,任由周湙摆弄。 林熙整个人都被雨水浇透了,面色被冻得惨白,嘴唇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但看得出来,林熙已经在拼命忍耐了。 周湙看着林熙一言不发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生气,没忍住吼了她:“你出来干什么?!” 林熙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静静看着她,根本不打算说话。 周湙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周湙?”,一道温润干净的声音打断了周湙的思绪,“你突然跑得好快,我都追不上。” 周湙稳了稳慌乱的心绪,扭头看向站在大厅外面的男人,“师兄,你怎么还追上来了?” 男人弯起眼睛笑了笑,“看你跑,没忍住就跟了上来。” 林熙站在周湙身旁,阴沉沉地看着这个男人,理智几乎被扯了个七零八落。 尤其是当她看到男人对着周湙笑的时候,脑中像是挨了一记重锤,她恨不能上去撕烂他的嘴。 肩膀忽地被周湙揽住,林熙没太反应过来,就被推到了男人面前。 “这位是我的妹妹,林熙。” 周湙凑近她的耳边,轻声说:“这位就是我的师兄,沈珏。” 温热的气息轻轻扑在林熙的耳廓,却没在林熙的心底掀起多大的波澜。 林熙看着男人,没作任何回应。 反倒是沈珏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好久不见啊,林熙。” 这句话,林熙看懂了,她冷笑了一声,反驳道:“第一次见面,哪来的好久不见?”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呢”,沈珏对她摆了摆手,“你小时候,我们见过的。” 林熙还是摇了摇头,坚持道:“不记得,没印象。” 沈珏面上依旧和煦,丝毫没有尴尬之色,“你不记得,很正常。毕竟,那时候你……” 沈珏看了一眼周湙,收了话头,转而 跟周湙告别,“既然你安全回来了,我也算完成陈导交给我的任务,我就先回去了。” 周湙笑着点了点头,“好,今天真的谢谢师兄了,下次我请你吃饭。” 沈珏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林熙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融洽气氛,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不配打扰了。 直到沈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当中,林熙才脱掉身上的湿外套丢给周湙。 林熙像是较劲儿一般,迈开腿呼呼爬楼梯,势必要将周湙远远地甩在后面。 周湙原本还在努力地追她,后来发现林熙是在闹小脾气,就故意放慢了速度,被林熙不远不近地甩在后面。 林熙跑回宿舍,甚至想把周湙关在外面,冻死她算了。 但是,她转念一想,周湙死了,她怎么办?她好像也会活不下去。想到这里,她更难受了,恨不得一死了之,但她是肯定不会允许周湙的好被被人发现的,所以周湙也得死。 林熙就这样近乎偏执地,几乎疯魔地,颠三倒四地想着。 周湙微微喘息着站在门口,林熙阴沉着脸看着她。 周湙跺了跺鞋上的雨水,抬腿走近林熙,“小熙,为什么一个人跑出去?” 林熙张开还在发颤的嘴唇,“给你送伞。” 周湙皱起了眉,她分明记得从刚刚到现在林熙的手上从未出现过雨伞。 林熙像是要把一肚子的怨怼都倾倒出去似的,没等周湙开口问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给你发消息,你一条都没回”,她的声音里还带着秋风里的寒气,夜雨里的凉意,“我很担心你。” 林熙直白地盯着周湙眼睛,希望周湙能良心发现,然后暖暖她,她真的好冷好冷啊…… 从头到脚,从眼睛到心底,没一处是暖的…… 都是冷的。 周湙掏出手机,抹去上面的水珠,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周湙的眸光剧烈地震颤了两下,她抬起头看着林熙,认真又急切地:“对不起,小熙,我一直在开会,手机一直在关机。” “…………”林熙又不说话了。 周湙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抱住林熙颤抖的身体,恳求道:“小熙,小熙,你跟姐姐说句话好不好,你跟我说句话吧……” 林熙垂着胳膊,根本没有力气回抱住周湙,她疲惫地靠在周湙的怀里,迟缓地呼吸着,大脑冻僵了,变得木讷—— 林熙现在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想不到了。 周湙把她抱得更紧了,老实说这力道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知道哪里迸发出一股子力气,挣扎着推开了周湙—— “别碰我。” 她抬着一双黯淡无光的桃花眸看着周湙,被打湿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纤长柔软的睫毛也是湿漉漉,让她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美丽。 周湙被盯得心虚,总觉得自己像个渣女似的辜负了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林熙,她下意识解释起来:“小熙,你听我说,他只是顺路送我回来而已。” 林熙懒得去看周湙究竟说了什么,她挺了挺背,让自己尽可能不那么狼狈,“你喜欢他。” 周湙皱眉不解,但还是立刻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们只是同学。” 林熙冷笑一声:“那就是他喜欢你,不然为什么要跟你打一把伞。” 周湙有点摸不透林熙的心思了,那么纠结谁喜欢谁干什么? 但周湙并不觉得让林熙继续深究这个问题会对林熙有什么好处。 毕竟深海失忆症摆在这里,林熙一旦发病,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想上次一样幸运地拉回林熙的理智。 周湙试探着搭上林熙的肩膀——林熙并没有推开她,她暗暗松了口气。周湙矮下身与林熙平视着,轻轻问她:“小熙,我们先洗澡,把湿衣服换掉好不好?” 林熙抿着苍白的嘴唇,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深海失忆症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当患者陷入巨大的情感漩涡无法挣脱时,患者会选择自暴自弃不以理会,直到某一天彻底丧失情感机制,患者得以解脱。 深海失忆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26. 你帮我洗澡吧! 周湙放软语气,低声哄林熙:“小熙,我的衣服也是湿的。” 林熙的额头抽痛了一下,她咬着牙硬生生忍下了这钻心的疼痛,“好……” 林熙转身走进浴室,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从她看见周湙跟沈珏一起回来的时候,一切就都不受她的控制了!!! 周湙,周湙,周湙!!!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他妈的快死了,我他妈的…… 真想死了…… 她脱掉衣服,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倾斜而下。 她垂着眸子看着面前烟雾缭绕的热水,没有第一时间调整水温,而是将胳膊缓缓伸到热水下面—— 白皙的皮肤瞬间被烫红了一大片,酥麻灼热的痛感却让她那疯狂鼓动的大脑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似乎又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似乎明白了—— 为什么杨恩会一遍一遍割破自己的手腕,明明根本死不了。 鲜血流出来了,痛感也跟着溢出来,几乎占据了整个混沌的大脑,却又前所未有的冷静了下来。 是个好办法。 门突然被推开—— 林熙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 周湙冲过来把她拽到了水池边,用冷水冲她的胳膊。 林熙没什么反应,冷漠地看着周湙着急忙慌地替她处理伤口。 周湙急得没忍住吼她:“林熙,你疯了是不是?你在干什么?” 林熙神色淡淡地看着周湙,周湙的眼底有着破碎的心疼,她严厉地绷着那张温婉清浅的脸,呵斥她,一点都不违和。 林熙还有点儿怀念呢。 眼前的周湙似乎更接近真实的周湙呢。 前段时间的周湙有点过于温柔了,温柔得近乎虚假,像被夺舍了似的。 林熙扯开唇角,露出个很惨淡的笑容,“姐,你真好看。” 周湙皱起眉,“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废话。” 林熙光是看着周湙的表情就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语气—— 冰冷又清润,好诱人的吧。 林熙直白地盯着周湙,语调轻飘飘的,像失去了气力,“姐,你关心我的时候最好看。” 周湙没再搭理她,给她穿好衣服,带着她去了校医院。 医生又重新替林熙处理了烫伤,包扎好之后,又给拿了烫伤膏,“两天换一次药,注意忌口,别沾水,不然会留疤。” 周湙听得认真全都一一记下,反倒是林熙这个当事人似乎并不是很关心留疤的事情。 留疤好啊,留疤就能让周湙记一辈子了。让周湙在跟别人亲近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永远都是她。 然后,她会用她那温柔清婉的嗓音,礼貌地拒绝所有人: 不好意思啊,我妹妹她会不高兴的。 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上8点了。 两个人都淋了雨,身上黏糊糊的,不洗澡肯定是不行的。 但林熙受了伤,没办法自己洗,只能—— “姐,你帮我洗澡吧。” 听到林熙这句过于直白的话,周湙脑中空白了一瞬,她愣了半天才慢吞吞地回道:“好,小熙。我帮你洗。” 林熙的胳膊没办法沾水,不能用淋浴,只能兑好温水,沾湿了毛巾一点一点帮她擦身体。 周湙捏着温热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过林熙的身体,少女白嫩的肌肤总是禁不起刺激的,哪怕是柔软的毛巾擦过去之后还是会泛起一片薄红。 不过,直女周湙倒是不以为意,坐怀不乱,只是温温柔柔地擦干净林熙。 就像她在雨天里捡到一只流浪猫,她把湿漉漉的小猫抱回家,再一点一点擦干净它脏兮兮的毛发。 只不过,那只小猫可能没有林熙这样乖巧。 周湙擦得足够专注,以至于擦到林熙的左肩头时,她才愣住—— 林熙的左肩头上竟然有一片纹身,看上去像水母——还是粉色的,一簇一簇的挤在一起,很是可爱。 一向墨守成规的封建姐姐周湙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斥责林熙为什么会纹身,而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 林熙察觉到周湙的动作停了下来,扭过头问她:“怎么了吗?姐。” 周湙很快收拾好情绪,对着林熙温柔地笑了笑:“没事,小熙。该擦前面了。” 患有情感缺失的林熙是没有羞耻之心,但听到周湙这么一说,心里竟觉得有些别扭。 林熙抿着嘴唇,在周湙温柔似水的目光中,支支吾吾地:“我,自己擦前面嘛,我能行,姐……” 周湙没有强求,毕竟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的比较好,她把毛巾浸在温水里,重新洗了一遍递给林熙,“那好,你自己来吧,有需要再叫我。” 林熙从周湙的手里接过毛巾,指尖相碰激起一阵战栗,林熙一阵头皮发麻,但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很乖,又很人让怜惜,“好的,谢谢姐姐。” 周湙淡淡“嗯”了一声,推开门走出了浴室。 林熙盯着周湙清丽的背影,突然觉得周湙是那么的单纯,她目的不纯,可周湙从不怀疑她,只拿她当妹妹。 周湙当你用你的那双细腻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少女雪白的肌肤时,你的心里真的没有产生过一丝异样的情愫吗? 我有啊,我有啊,周湙,我真的好想告诉你啊,可你会不会突然间翻了脸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然后凶巴巴地斥责我呢? 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只是想知道这是什么? 林熙在旖旎纷乱的思绪中,磨磨蹭蹭地擦好了身体,穿衣服还是不太方便,于是她的底气忽然变得很足,“姐,你还在吗?”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湙听到林熙喊她,立刻应道:“我在呢,小熙。” 门里的林熙自然是听不到了,不过她能看到那个很快凑近的身影,林熙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姐,帮我穿一下衣服吧。” “好。” 周湙拿着林熙的睡衣推开了浴室的门,林熙一见着她就笑,“姐姐,谢谢你。” 像一只纯真无邪的小白兔。 林熙举着胳膊让周湙帮她套衣服,周湙倒是顺其自然,乐在其中,好像已经照顾了林熙很久似的。 甚至还想亲自帮林熙穿裤子。 平常恬不知耻,无所畏惧的林熙这会子倒是扭捏做作起来,赶紧求饶道:“哎呦,我的好姐姐,裤子我就自己穿吧。” 周湙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过于热情主动了,虽然她下意识认为自己过于主动的行为很丢面,但她面上依旧处变不惊,“嗯好,有需要再叫我吧,小熙。” 林熙点点头,“我会的,姐姐。” 林熙一只手干净利索地穿好了裤子走出了浴室。 周湙对着她招了招手,“过来,小熙。” 林熙听话地走了过去,周湙对着她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我帮你吹头发吧”,怕林熙误会,她又补了一句,“你一只手应该不太方便。” 林熙想周湙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吧,她只是被烫伤了,又不是骨折了,胳膊还能抬不起来吗?顶多抬起来的时候会扯到伤口疼一下。 但既然周湙这么主动的想要照顾自己,林熙还是选择装傻笑着说:“那好啊,谢谢姐姐了。” 林熙背对着周湙坐到椅子上,周湙调好温度开始帮林熙吹头发。 温热的指尖无意间蹭过头皮,带起一阵酥麻。 周湙的长发有时还会不小心蹭过林熙的脖颈,痒得不行。 不过,这些都在林熙的忍受范围内,无伤大 雅。 突然,周湙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熙的耳朵,林熙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林熙浑身都热了起来,尤其是脸,像烧着了似的,连视线都被烫得一阵收缩。 林熙捏着拳头,心里直犯嘀咕——自己这是怎么了? 好奇怪的感觉。 林熙正不知所措时,眼前突然冒出周湙那张温婉清丽的面容。 “小熙?是不是烫到你了?对不起。” 林熙眨巴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满脸自责的周湙,“我没事,没烫到我,姐。” 周湙的视线缓缓移向林熙的耳朵,“可是,你的耳朵很红啊。” 林熙心虚地捂住耳朵,她瞪着周湙,气急败坏地:“哎呀,我都说了我没事了。你别这么敏感行不行啊?” 林熙简直要疯了,她第一次觉得周湙竟然这么单纯。 周湙看着她,满脸的不解,“你……”蓦地,她睁圆了眼睛,“你!怎么?!” 周湙一下子站起来,语气激动,“林熙,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林熙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有些崩溃,“我怎么了?我他妈都不知道我自己怎么了!” 林熙抬起手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本意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没想到自己反而更难受了。 她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着,怎么做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林熙的手不受控制地捶着自己脑袋,她机械地,麻木地,加重着手上的力道,她一遍一遍质问着自己:“我到底怎么?我到底怎么了?” 林熙像被丢进了真空里,完完全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感知。 周湙冲上来抱住她,她也毫无知觉,她只是近乎疯魔地:“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这样……” 周湙按住她的脑袋,十分强硬地将她安进了她怀里。 如同深海般冷冽沉静的气息将她死死包裹住。 她曾无数次向往着这个惊人陶醉的气息,她也想过独自占有这个令她陶醉的气息。 可是,现在这个气息重重的围绕住她时,她的心里,她的脑海里,只有空荡荡的一片,没有波澜,甚至没有起伏。 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可能不向往呢?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可今天这个破脑子到底是怎么了? 倒是转啊!!! 林熙的眼眶突然变得又酸又涩,她颤抖着抱住周湙的腰,嗓音艰涩:“姐……我求求你告诉我……” 周湙只是紧紧抱着她,什么话都没说。 林熙知道自己听不见,她以为周湙一定说了一堆感天动地的大道理。 大道理怎么了? 大道理她也认了。 谁叫她是周湙呢?周湙就爱说点大道理教育她。 她苦涩地扯了扯唇角,“姐……别不要我吧……” 她所求的只有这些了,她能求的也只有这点了。 反正她听不见周湙说话,她全当周湙答应了。 然而,这个问题在周湙这里根本不存在答应或者不答应,因为周湙不可能不要林熙。 可林熙总能从周湙的眼睛里看到抗拒逃避,她用以为周湙下一秒就会松开手又丢下她一个人。 一直以来,她都装得那样乖巧懂事,听话温顺,她收起所有病态极端的想法,努力做一个周湙喜欢的乖小孩。 只是为了能够得到周湙的收留。 即便周湙此刻紧紧地拥着她,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太虚无缥缈了。 她什么都抓不住。 可周湙这样的人啊,越是想要紧紧抓住她,她就跑得越快。 林熙心里也不甚苦恼。 一个深海失忆症患者,是没有办法处理好这些情感的。 或依赖,或占有,抑或是喜欢。 林熙都无从下手。 27. 她摸我头了 周湙摸了摸林熙的头,林熙仰起脸看周湙,“怎么了?姐。” 周湙轻轻哄她:“小熙,我们把头发吹干好不好?” 林熙笑着点点头:“嗯,好。” 刚刚消化情绪已经消耗掉了林熙的大部分精力,周湙一边给她吹头发她一边打着哈欠,“姐,能不吹了吗?我好累。” 她知道周湙肯定不会答应的,周湙一定会板着脸教育她:“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疼。” 但是,她现在不睡觉,她的脑袋就要炸了。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想真的看见周湙说教她。 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额头上,林熙猛然睁开眼睛,冷色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这只手…… 这只她无数次幻想中轻轻贴上她额头安抚她的手就这样轻轻地,淡淡地,真实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明明,她之前那样痛苦,那样折磨。 明明,她之前有那么多比此刻更需要这只手掌的难耐时刻。 这只温热细腻的手掌都未曾贴上她的额头。 哪怕一刻…… 可就在此刻所有的幻想与渴望都化为了泡影。 林熙舒服地闭了闭眼睛,她有些失了神,“姐……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在此刻——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时刻,对我做出这样撩人心弦的事情呢? 极度痛苦的时候,林熙甚至一度有着求周湙摸摸她的额头的冲动想法。 可她始终说不出口,她喜欢在周湙面前卖惨装乖,以此换取周湙的心软疼爱。 可有些脆弱她不想让周湙发现,她得藏着。 林熙又陷入美好的幻想里—— 周湙一定也是能看到她的痛苦的吧? 周湙一定也是知道怎么安抚她的吧? 周湙也许早就想这么安抚她了吧? 只是她太过矜持古板,总以为这样做太过分了,所以始终不肯迈出这一步。 林熙想美了,她笑着说:“姐,你真棒。” 周湙皱眉不解道:“什么?” 林熙自然听不到周湙的疑问,她垂落眸子在镜子里与周湙对视着,“你肯摸我的头,真的很棒。” 两个人就这样莫名的完成一段诡异的但又不失逻辑的对话。 周湙纳了闷,被林熙说得云里雾里,而且她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林熙怎么给她一种在夸自己小孩的感觉? 周湙的思绪猛然顿住,不禁浑身泛起恶寒,她急忙将手从林熙的额头上拿开,“别乱讲了,林熙。” 林熙抬手握住周湙的手掌,温凉的手掌贴着温热细腻的手背,林熙下意识重了重手上的力道,“姐,再摸一会儿吧,我还有点难受。” “……” 周湙没有说话,也没有强硬地抽出手表示拒绝。 林熙全当周湙是脸皮薄,不好意思。 她拉过周湙的手,郑重地将周湙的手重新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就一会儿,姐。这没什么的,别这么紧张。” 周湙原本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看着林熙的可怜模样,她狠不下心来拒绝林熙。 况且,本就是她主动贴上林熙的额头,惹得林熙难受,她实在没有拒绝的资本。 宿舍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林熙甚至能听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咚咚咚”的疯狂跳动着,她根本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淡定。 只是,她的身体太累了,实在给不出太大的波动,迷迷糊糊地林熙竟然睡着了。 只是这次她再不能看到那些扭曲疯狂的人脸了。 周湙手掌抽离的瞬间,林熙被惊醒了。 周湙还是那副温温柔柔地模样,她看着周湙,一时有些失神,“……姐?” 周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下头贴近她,说:“小熙,困了就睡吧。” 周湙的气息紧紧缠绕着她,她看着周湙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容,成熟里藏了点破碎。 而这点破碎应该没有人发现,不然怎么会没有一个人想要好好去疼爱周湙呢? 林熙想。 可她还没有这个能力。 林熙就要陷进去了,突然撞进脑海的,赤裸裸的事实,猛然将她拽了回去,她咬了咬牙,“嗯。好。” 为什么? 为什么她比周湙小呢? 如果她比周湙大,李青霞敢这么磋磨周湙吗? 如果她比周湙大,她早就带着周湙逃出生天了。 如果她比周湙大,周湙会死死抱着一块朽木不肯撒手吗? 可偏偏周湙比她大,偏偏周湙是她姐姐,为什么她就不能是周湙的姐姐呢? 她若是周湙的姐姐,周湙早就被她养得娇气难哄了。 周湙哪还会像现在这样——识人不清,谁在她面前装装乖,就能让她心软。 林熙一时之间,竟然开始埋怨起眼前的周湙来—— 你为什么不能晚出生几年呢?非要赶在我前面吗? 她在心里愤懑不平地想着。 周湙见她愣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熙?怎么了吗?” 林熙的眼睛透过晃动的手指死死盯着周湙,脑袋里的神经被扭曲得“咔咔”作响。 林熙还沉浸在埋怨周湙的情绪里,根本没办法立刻抽身,她抓住周湙的手腕,猛地凑近周湙,嘴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周湙的嘴唇。 周湙被林熙的动作吓得僵在原处,一时之间给不出任何反应。 林熙并没有亲周湙,单单感受着周湙瞬间顿住的呼吸,她就兴奋得不行。 呼吸交缠,林熙轻轻笑了一声:“姐,你真可怜,你对谁都这么温柔,可有人也对你这么温柔吗?” 周湙反应过来想要推开林熙,听到林熙的话她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极近距离地看着林熙那双冷漠到几乎冷血的桃花眸,心里被活生生撕出一道口子,强烈的不甘与羞耻混着血肉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她是真想不明白—— 一个患有深海失忆症的人,能这么清楚地察觉到情绪吗?能这么敏感地捕捉到情感吗? 林熙不是患有深海失忆症吗? 怎么还是能这样轻易地戳穿她的内心呢? 她的掩藏就这么破洞百出,禁不起推究吗? 那她在林熙眼里跟个跳梁小丑有什么区别? 周湙觉得自己真是个笑话,但她不想在林熙面前露怯。 她如同过去的很多年一样,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的钝痛,从林熙的手里缓缓抽出手,拉开与林熙的距离。 她看着周湙,轻轻扬起那个自己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的,已经接近完美的温柔笑脸,极从容,极体面地:“林熙,我有什么好可怜的呢?” 林熙太聪明了,智商几乎异于常人,也许她真的不会用感情去看一个人,但她一定能用理智去看透一个 人。 林熙早已看出那个温柔完美的笑容后面藏着一个苦苦支撑,堪堪破碎的灵魂。 那灵魂也在朝着她笑,但更加真实,更加倔强。她笑着,眼底藏着泪,明明笑得那样的勉强,却始终不肯叫泪落下来,破碎令人心疼。 事实上,林熙的心脏在这一瞬间真的抽痛了一下。 她看见了她在恳求她,恳求她不要那样直白地戳穿她的内心,恳求她给她一些体面跟尊严。 于是,林熙照做了。 她装作气急败坏的样子,后仰靠着椅背随意地翘起二郎腿,“周湙,我在心疼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不需要。”周湙终于找回了些气力,她直起身,平静地瞧着林熙,“林熙,我说过的。你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林熙无所谓地扬了扬眉毛,“那对不起喽,我又自作多情了。” 周湙站直了身体,像是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底气,“别跷二郎腿,林熙。” 林熙没做什么反应,只是乖巧地放好自己的腿,“可以了吗?我的好姐姐。” 周湙受不了林熙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乖顺地看着她。 这么乖,这么可怜的一个小姑娘,你还要处处管着她,单是想一想,心里的罪恶感便要溢出胸腔。 周湙背过身,“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洗澡了。” 林熙心里有些郁闷,她根本听不见周湙说话,她歪了歪头试图从眼前这个模糊的侧脸轮廓里推测出周湙的话。 然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是智商高,又不是有特异功能。 有时候,她真想有个读心术,这样她就能时时刻刻窥见周湙那隐匿的内心了。 林熙打了个哈欠,选了一句折中的话:“我去睡觉了,你忙你的吧。” 周湙一言不发地走进浴室,林熙竟然从周湙的背影里看出几分悲壮的味道。 林熙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浴室门,脑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周湙那高挑优越的身形—— 热气氤氲的水流蜿蜒着流过锁骨,蝴蝶骨,在流过…… 那几道突兀丑陋的疤痕。 林熙清醒了过来,她翻过身仰面躺在床上,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知道,周湙的伤好了没? 那天晚上,她站在楼上看了那样一场闹剧,周湙跪在地上,任由李青霞泄愤似的责打她。 可周湙又有什么错呢? 李青霞真是比她还不正常。 那一刻,她在心里确认—— 周湙就是她的同伙,就算当下不是,她也会想方设法拉她入伙的。 她站在门口等着周湙拖着受伤麻木的身体爬上楼,她不由分说地将周湙拉进房间替她处理伤口—— 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周湙肩头的那只蓝色水母—— 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周湙的皮肤本就生得白皙,那只水母更加的活灵活现,只差一片汪洋便能真的活过来了。 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帮周湙上药包扎。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撬动周湙封闭的心城。 她就赌周湙的心里一定一直在渴望着一点温暖。 可她似乎算错了一点——周湙早就病了,等她出现的时候,周湙早已病入膏肓了,岂是一点点的暖就能治愈的? 单凭这一点点的暖,远远不足以让周湙卸下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