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港岛风情画》 第1章 龙抬头 1970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五点,尖沙咀海运大厦码头的吊机已经开始运转,集装箱碰撞声混着咸腥海风,把整座城市从睡梦里一点点拽醒。 中环的汇丰、怡和洋行写字楼里还亮着灯,外籍大班们已经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节奏。 隔海相望的九龙,唐楼街巷里的剃头摊前已经排起长队。街坊们借着节气图个好意头,盼着一年有工开、有饭吃。 新界的寮屋村落里,苦力们扛完头一趟货,蹲在棚屋门口抽完一支烟,又准备出工。 民间讲究这一天除旧迎新、讨个彩头。所有人都盼着,新一年能稳一点,顺一点。 七十年代的香江,是一座很“夹”的城市。东大、英资、华人富豪、社团、本地居民,还有战后涌入的大量穷苦人,全都挤在这片弹丸之地上。 港岛中环是英资垄断的核心。怡和、置地、汇丰把持着全港的贸易、金融和地产命脉。 外籍大班拿着英镑薪水,出入写字楼、会所和半山住宅区,生活稳定体面。 华人买办依附在这套体系里做事,谨慎周旋,也顺手积累下大量财富。 一海之隔的九龙,是大量逃港富豪的首选落脚地。唐楼一栋挨着一栋,密得像火柴盒。 工厂街巷里常年飘着油烟和布料味。工人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做胶花、车衣服,用最微薄的工资撑住生活。 小贩推着车在街上走,卖粥粉杂货,一边做生意,一边还得留心警察来查牌,以及社团的规费。 整个九龙就是这样,拥挤、忙碌、压迫,每个人都在为下一顿饭奔命。 新界,是当时香江最底层的区域。依山搭建的寮屋简陋不堪,道路泥泞,水电不稳。 码头工、散工、务农的人聚集在这里,靠出卖体力换最基本的收入。天不亮出工,天黑才回来,只求能吃饱饭。 想做点别的,就只能投靠社团去搏命。最怕的还是台风天,木搭的屋子,一刮风下雨就容易出事。 这座城市被一堵无形的墙割裂开来,高楼与老巷隔海相望,一座城市,两个世界。 九龙弥敦道上有两座新建的连体唐楼,占地五千尺,商住两用,产权全部挂在维景置业名下。 这楼原本是美资企业建的,年初刚过户给维景置业。底层租给小商户做铺位,楼上分层住人,常年都有稳定租金。业主不住在这里,只到收租的时候才露面。 九龙塘笔架山道67号洋房,和山下旧唐楼形成鲜明的阶级分界,也一并过了户。两处相距不远,从弥敦道走路到笔架山,也就十几分钟。 维景置业,是林国明名下的物业公司。整套资产结构做过隔离处理,与个人身份分开。家里的日常开销,基本靠租金就能覆盖。 不过,这只是林家在香江的资产。大部分资金,还存在海外账户里。 林书豪,一个来自2026年的食品行业小个体户。三年前,十六岁,穿越到了香江。 父亲林国明,在土瓜湾港机维修厂做零件后勤。 林书豪借口去维修厂,用自己四级不到的中式英语搭上了大卫的线,做回了老本行。 一手科技加狠活酒精加化学香味剂,再来点食用色素。注意别加多了,有沫。 其实香江本地这类产品不少,但大多真假掺半,利润不高。林书豪有底线,但不多,他没用工业酒精。成本却低得让同行发指。 所以他一直不做本地生意。 当时越战打得如火如荼,美军后勤服务在香江吃到爆。林书豪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这个“二手假酒贩子”。一边进酒精,一边自己生产,小桶进,大桶出。 他不做多余的事,只供货给大卫。至于大卫怎么出手,那是大卫的事。 香江管得了林书豪,管不了美军后勤。他开酒厂,只卖“工艺基酒”。威士忌?不知道。 货从香江走,单据在渣打开信用证。银行只看纸面:提单、发票、装船通知,三样对得上,钱就按电报发去瑞士。 货去了哪里,银行不管,也不问。单据对得上,流程就走得通。 三年下来,渣打只认一个事实:林国明的单,从没出过岔子。银行乐得省事,连多问一句都免了。 这规矩的缝隙,就是林书豪找到的、最简单但大多数人不知道的门道。 1969年深秋,一个雨夜,海运大厦码头验货。 林国明没去。成年以后,这笔生意就由林书豪全权接管。 吊机在昏黄灯光下运转,狂风夹杂着雨水顺着钢索往下淌,在地上积成水洼。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货轮在鸣笛,声音混在风里,沉闷而遥远。 大卫打着手电筒站在阴影下,穿着后勤体系的制服,低声道:“这一批两千加仑,单据照旧,尾款三天内到瑞士账户。感恩节快到了,多备点货。” 林书豪点头,核对封条编号和提单,确认无误。 “OK。” 1970年除夕前,大卫收到感恩节那批货之后,再没有下过单。 这个人,好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整条线断了。没人能接,林书豪也不敢去接。上线一断,风险会迅速放大。继续做下去,就要重新建立信任、重新进入关系网络、重新暴露自己。 没必要了。 钱到手,才是真的钱。预期收益不是现金。风险与收益已经不成正比。林书豪决定收手。 海外账户120万美元。两栋唐楼,外加笔架山洋房。 够不够三千万?还不够。但足够他换一种活法了。 人是除夕前没了消息的。厂子和设备,是过了十五就卖掉的。人也遣散了。账目,是除夕那天一起烧给灶王爷的。 从那天起,他住九龙塘笔架山的洋房,收着弥敦道唐楼的租,过着曾经最想拥有的日子。海外账户里躺着120万美金,现金流稳定。 美滋滋。 林书豪现在过着咸鱼生活,慢慢琢磨这座城市里那些看不见的规则,用一种极克制的方式,重新认识香江。 第2章 配新 时间像叮叮车一样晃着晃着,就晃到了五月。 清晨的风从半山往下溜,带着点凉意,轻轻扑在脸上。林书豪瘫在阳台那把旧摇椅上,闭着眼,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没有广东道的酒精味,没有九龙码头仓库里汗水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股咸腥。 耳朵边上只剩下树影里的鸟叫,和远处山脚下若有若无的车声。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这日子闲得人发慌,慌得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怎么躺都压不下去。 “唔该,脚抬一下,我要拖这边!” 苏玉兰拎着拖把杀到阳台,手腕一甩,“啪”一声,湿拖把砸在地砖上,水渍溅开半米远。 她一下一下拖得咬牙切齿,像要把地板蹭掉一层皮,又像在跟哪个看不见的人较劲。 林书豪睁眼,正对上她扫过来的目光,二话不说从摇椅上弹起来。 “我帮老爸去收租,中午不回来吃。” 他抓起门口的车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往外闪。 “哦,对了…..”林国明从报纸后头探出半张脸,老花镜滑到鼻尖,“前天有间银行寄了封邀请函来,我也不清楚什么名堂,等我先翻出来看看。” 他说着收起报纸往书房走,步子一趟比一趟急,拖鞋跟敲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像后头有人催。 九龙弥敦道668号,复兴楼。旺角南段街角,维景置业名下的物业。 上午的弥敦道已经热闹起来了。茶餐厅的蒸笼往外喷白气,烧腊档的油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往南看是尖沙咀、佐敦,往东拐是弼街、花园街,四通八达,人挤人,车贴车,整条街的人气旺到发烫。 林书豪把车停在路边,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朝复兴楼走去。 “早晨,林生。” “早晨,兴伯,食咗饭未?” “食咗啦,呢个月租,一早备好咗。”兴伯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压得方方正正,递过来时还用两只手捧着,像交租是一件极郑重的事。 “生意点啊?租唔急嘅。” 话虽如此,手却比嘴快。接过信封往裤袋一塞,脚步已经迈过门槛,往下一家铺面去了。 “哇,丽玲姐今日咁靓!” 丽玲姐正倚在门框上晒太阳,一身碎花旗袍掐着腰,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听到声音,眼风软软地扫过来,嘴角先弯了。 “靓又有咩用,都唔见豪仔钟意我。” “丽玲姐咁靓,点可以我一个人霸住啊。”林书豪笑着摊开手掌,那副无赖样倒像他真受了什么委屈。 “切…….” 丽玲姐把信封“啪”地拍进他手心,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 “次次收租先至见你嘴咁甜。” 他笑着把信封揣好,朝她摆摆手:“走啦,下次带碗糖水来饮。” “好。” 身后的笑声软软追过来,林书豪已经上了二楼。 咚咚咚。 “收租喂。”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租客早把信封备在手里:“老细好,这是租金。” 林书豪接过来,手指一捻,厚度没差,再抽出来点一点,数目没错。 “唔该。” “应该嘅。”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旧风扇吱吱转动。 这栋楼收了半年租,哪户爽快、哪户磨叽、哪户家孩子多、哪户夜里打麻将,林书豪都摸得七七八八。日子平平淡淡,倒也省心。 中午在尖沙咀吃了碗云吞面,下午开着车沿海边慢慢兜了一圈。 车窗摇下一半,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把上午收租沾的一身街市气吹得干干净净。 维多利亚港风平浪静,几艘货轮拖着小汽船,慢悠悠地从海面滑过去,像谁随手在蓝布上画了几道白线。 太阳偏西,他才慢悠悠把车开回笔架山。 “回来了。” 车钥匙往门口储物柜一丢,林书豪从裤袋里摸出那叠信封,整整齐齐交到苏玉兰手里。 “怎么样,交齐没有?” 苏玉兰接过,坐上沙发,拿起茶几上的账本,钢笔尖在舌尖上点了一下,蘸了蘸墨水,沙沙写起来。那支笔在纸上走得飞快,像她心里早有一本账。 “齐了,没有拖欠。” “这个买楼收租的生意,比你以前做的稳得多。” 林书豪笑了一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抛着玩:“是啊,不用担心爆掉。” 林国明也笑,坐在旁边抖了抖报纸:“爆什么?人住着就不会爆。” “今天中环渣打银行那个陈经理打电话来,你不在,约了晚上7点钟再打过来。” 林书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看茶几上母亲拨得噼啪响的算盘,咬了口苹果:“好。” 中环德辅道中4-4A号,香江渣打银行。 天还没黑透,楼上几盏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里像几块悬着的黄玉。楼下的电车轨在夕阳里反着光,叮叮声从街口一路传到海滨。 客户经理陈国辉坐在办公桌前翻文件,忽然从格子里探出头,问隔壁同事:“喂,你遇过这种客户没有?”“哪种?” “就是那种……每个月信用证准时到,金额不大,单据没错,钱一结就走人的。” 同事仰起脸想了一阵:“好客户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年起断了。我想找点业绩,看看怎么回事。” “三年时间,次次准时,从小到大,慢慢稳定下来。这种客户,有需求的。” 同事笑着摇头:“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香江大把人穷到睡木屋、吃不饱,你帮得过来吗?” 陈国辉合上文件,拍了拍封皮:“银行不就是借钱的吗?问一下又不蚀本,多一次机会嘛。” 他抬脚回办公室,关上门,翻开档案逐笔对照交易记录。笔尖顺着数字一行行滑下去,忽然停在某处,眉头慢慢皱起来。 太干净了。 每一笔都干净,每一单都利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挑不出一丝多余的东西。 “这种人,要么老实到不正常,要么……”他合上文件夹,转身望向窗外。中环的夜色已经铺开来,霓虹灯一块接一块地亮起,“你看不懂他在干什么。” 四点整,电话准时响了。 林书豪刚在沙发上坐下,苏玉兰在厨房忙着,林国明还抖着报纸。他伸手接起电话。 “喂,请问是林书豪林生吗?我是渣打银行陈国辉。” “我是。” “这边我们注意到林生公司信用证结算记录,流程一向稳定。不过今年起就断了,有渣打银行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林书豪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苹果核:“公司已经调整业务了。” “哦,那林生有考虑新的业务需求吗?”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对方换了个坐姿。 “请说。” “渣打银行这边有项业务,承销新股后,会分一部分内部配售额度给客户。简单说,新股公开上市前,银行会留一部分额度,直接分给指定客户。” 林书豪听完,手上动作停了,只问了一句:“谁决定?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问题问得太透了,一刀子直直捅进最里层。陈国辉深吸了口气,还是照实说:“承销商报额度,客户经理报名单。说白了,不是靠抽签,是人情分配。” 林书豪“嗯”了一声:“可以。我不求中多少,只想看看规矩。明天过来拜访陈生。” “好,林生,我在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陈国辉靠在大班椅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窗外中环的灯火连成一片,车灯像河流一样在楼下流动。林书豪那句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谁决定?分多少?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 苏玉兰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白瓷碗里还冒着热气。林国明夹了块鱼,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银行这些股票,到底是做什么的?” 林书豪正往嘴里扒饭,闻言头也不抬:“就是把一家公司拆开,一块块卖。” 苏玉兰皱眉,筷子停在半空:“那谁赚钱?” 林书豪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先分到的人赚钱,后面的人看运气。” 餐桌旁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和电风扇的嗡嗡声。 林书豪低头扒饭,没再解释。 今天搭上银行这条线,跟三年前搭上美军大卫,本质是一回事,都是分配。 只不过以前是他手里有货,分配给别人,安安心心收钱。这次是别人手里有额度,分配给他。 位置变了。规矩没变。 第3章 交易 清晨,林书豪开车沿大埔道一路南下,平稳驶入弥敦道。 街道渐渐热闹,沿街商铺全开,车流往来不息。车子穿过油麻地闹市,一路直行,最终抵达尖沙咀天星码头。 这个年代,维多利亚港海底隧道还未通车,九龙往返港岛,唯一的通路,只有天星小轮。 渡轮稳稳靠岸,车辆依次驶出船舱。林书豪驾车上路,顺着码头道路直接开进中环。 上午的中环,早已褪去清晨的安静。 沿街洋行一栋挨着一栋,街道上人来人往。无数西装革履的职员夹着文件快步穿梭,步履匆忙,每个人都赶着上班、赶着交易、赶着处理手头的单据。 整条德辅道,处处透着金融街区独有的紧张气息。 林书豪放慢车速,沿路缓缓行驶,目光不停扫向街边。 中环寸土寸金,路边咪表位格外紧张。他绕了小半条街,来回找寻,终于在路边等到一个空余车位。 车身稳稳贴住路缘停好。 林书豪下车,摸出几枚硬币,弯腰投进咪表。 咔、咔。 两声轻响,表盘上的红色指针慢慢跳动,开始计时。 收好零钱与车钥匙,他抬眼看向面前宏伟的渣打银行总行。 银行门口永远不会冷清。 往来客户络绎不绝,有人抱着公文包匆匆进门,有人站在门口低头核对单据,玻璃旋转门不停转动,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林书豪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抬步走入大堂。 “您好,我约了陈国辉陈经理,我姓林。” 前台简单核实预约信息,很快领着他往休息区等候。 没等多久,一道沉稳的身影快步走来。 男人四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一身深灰西装干净得体,气质老练沉稳,正是渣打经理陈国辉。 “林生。” “陈生。” 两人伸手握在一起。 陈国辉笑容温和:“总算见到真人了,之前电话沟通,一直想当面认识一下林先生。” “陈生太客气了。” 林书豪语气淡然,“我只是做点小生意。” “能直接来总行拿内部额度的,可不是小生意。” 陈国辉笑了笑,抬手示意,“上楼谈。”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电梯上升途中,陈国辉随口问道:“林生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 陈国辉明显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年轻?” 他由衷感慨,“那我今天真是没白约。” 顶层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规整。 玻璃窗配着铝制百叶,桌面铺着墨绿色皮垫,黄铜台历、钢笔、牛皮档案夹摆放整齐。 墙上挂着英女王画像与渣打行徽,角落立着一只厚重的铁皮保险柜,处处透着老牌外资银行的严谨氛围。 “坐。” 陈国辉放下手里的文件,“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 陈国辉拨通内线:“Lisa,送两杯茶进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书豪。 “林生以前玩过股票?” “第一次。” “看不出来。” 陈国辉笑了笑,“上次听你电话里的谈吐、思路,我还以为是老江湖。” 林书豪淡淡开口:“交易说到底都一样,低买高卖,看准机会就行。” “这话最实在。” 不多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秘书 Lisa 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轻轻放下,随即退出门外。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陈国辉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配售表格,推到林书豪面前。 “你看看。” 林书豪低头看去。 三块钱一股,三千股。 纸面数据看着简单,可他心里清楚,这种上市前的内部配售,从来不对普通散户开放,是实打实的圈内额度。 “承销团拆出来的内部名额。” 陈国辉轻声解释,“不对外放,外面人根本拿不到。” 林书豪盯着表格看了几秒,缓缓放下。 “先做这一批。” 陈国辉默默看在眼里,这个年轻人太稳了。 普通人第一次接触内部配售,早就喜形于色、追问涨跌。 可他倒好,不问价不问后市,只看规则、看渠道、看台面下的东西。 两人坐着喝茶,顺势聊了不少当下的市场行情、新股热度、市面资金风向。 陈国辉在业内多年,看得通透,句句都是实战经验。 聊得差不多,陈国辉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私人电话,以后有任何事,不用预约,直接找我。” 林书豪接过名片收好:“多谢陈生,以后要多麻烦你。” “客气。”陈国辉起身送他出门。 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位干练的中年男人。 四十岁左右,发型整洁,西装笔挺,手里夹着公文包,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常年跑市场、跑交易的老手。 “这位是李治国。” 陈国辉介绍道,“我们渣打合作的证券经纪。今天让他带你去交易所看一看现场。”李治国立刻上前握手,笑容得体:“林生,你好,我是李治国,以后股票交易我帮你对接。” “麻烦李生了。” 林书豪坦诚道,“说实话,我还从没真正进过交易所。” “那正好。” 李治国笑道,“现在市场最热闹,我带你好好见识一下真正的场内交易。” 陈国辉在旁点头:“看纸面上的行情,永远不如亲眼在场内看一次。不一样的。” 林书豪颔首:“那就辛苦李生带我长长见识。” 香江交易所离渣打很近,出了万邦行,沿着皇后大道步行几分钟就到。 这里全是七十年代的旧式写字楼,楼层不高,没有玻璃幕墙,古朴老旧,却藏着整个香港最狂热的金融交易。 “这里就是香江会?” 林书豪抬头看了一眼。 “没错。”李治国领着他走上台阶。 还没推门,里面汹涌嘈杂的人声已经扑面而来。 大门一开,喊价声瞬间灌满耳朵,交易大厅热闹得惊人。 四周一圈木质经纪台,桌上摆满老式电话、手写黑板、红蓝单据。 西装经纪人来回狂奔、挤位、举手、喊价,人声沸腾,此起彼伏。 “七块八!五千股!” “七块九接!” “再加一千!” 没有电子屏,没有自动成交。 所有价格靠喊,所有订单靠写,所有成交靠单据传递。跑单员穿梭人群,一张张红蓝单据不停交接、确认、登记。 李治国在旁解释:“客户下单、经纪写单、跑单送单、场内撮合,确认完就是成交。全程人工,清清楚楚。” 这时另一边再度响起密集喊价。 “九块二开!” “九块五有人接!” “九块八扫货!” 黑板上的价格不停被擦掉、重写,瞬息万变。 “新股上市头几天,都会有人做暖盘。” 李治国低声解释,“做活跃度、做成交量,把盘面做热,外面散户才敢跟风进场。” 林书豪静静看着,不说话,眼底却看得透亮。 片刻后,李治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行内真话。 “林生,我跟你说清楚,交易所只负责成交。” “真正的结算、交割、资金划转,全部压在银行手里。”。 李治国笑了笑:“普通人看到的,是开盘后的涨跌,真正赚钱的人,拿的是上市前的份额。” “你手里的配售单,就是别人拿不到的先手。” 大厅依旧喧嚣不止,喊价、走动、交易从未停止。 无数人盯着黑板价格情绪起伏,追涨杀跌、跟风狂热。 眼前沸腾的交易大厅,只是普通人看到的明面。 真正的资本博弈、层级差距、先手布局,永远藏在台面之下。 第4章 结算 林国明坐在餐桌旁翻着早报,指尖沾着点油墨香,手边一壶普洱刚冲开。 苏玉兰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把一笼冒着白汽的虾饺放到桌上,又顺手给儿子盛了碗熬得绵稠的瑶柱粥。 热气袅袅升起,裹着家常的暖意。楼下山路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轻响,衬得屋里格外安静。 “阿豪。” 林国明目光停在财经版,头也没抬。 “你那只股票涨得很不错。” 林书豪吹了吹粥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昨天已经卖掉了。” “卖了?”苏玉兰正擦着桌边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意外,“怎么这么快?不多拿两天看看?” “赚到钱就走,没必要耗着。”林书豪夹起一只虾饺,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的虾仁,“又不是留着过年的东西。” 林国明笑着摇摇头,把报纸翻过一页,“年轻人做事真够爽快,不拖泥带水。” 财经版上还印着昨天的股价走势,几个关键数字被编辑用粗体标了出来,红黑分明。 苏玉兰不懂股票里的弯弯绕绕。不过见儿子实实在在赚到钱,心里总归是踏实开心的。 “赚到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做人最要紧平平安安,别冒太大风险。” 林书豪点点头,低头继续喝粥,瓷勺碰着碗沿,发出轻细的声响。 吃完早餐,他放下碗筷,抽纸巾擦了擦嘴。 “爸,今天不去收租?” “今天不去。” 林国明把报纸按折痕整齐折好,放在桌边。 “跟你去趟银行,有些手续总要办清楚。” 林书豪自然明白,父亲这趟不只是办手续,是想亲眼看看,股市里喊一声成交的钱,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自己账户里的。 收拾妥当后,两父子一前一后出了门。轿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窗外的树影缓缓向后退去。 …… 渣打中环总部,林书豪已经熟门熟路,径直走到陈国辉的办公室门口。 “扣扣。” “请进。” 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压着一张清晰的结算单。看见林书豪父子进来,陈国辉笑着把文件往对面推了推。 “昨天那笔交易,已经全部结算好了。” 林书豪低头扫了一眼,账上的数字明明白白,钱确实已经到账。他没有马上去算最终赚了多少,反而抬眼问了一句。 “陈先生,昨天在交易所看着成交,今天钱就到账了。中间这笔账到底是怎么走的?” 陈国辉抬起头,有点意外随即笑了,“你对这个感兴趣?” 陈国辉抽出一张白纸,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三个词:交易所、经纪行、银行。 “其实说穿了很简单。 昨天你卖出股票,在场内喊价成交,那只是敲定了买卖,不等于你立刻就能拿到钱。” 钢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交易先在场内记录下来,经纪行核对每一张单据的数量、价格,结算部门统一对账轧差,最后交给银行完成资金划转。” “等钱实实在在进到你账户里,这笔交易才算真正走完。” 林国明在旁边听得认真,忍不住插了句嘴:“那就是说,昨天当场成交的单子,今天才算真正拿到钱?” 陈国辉点了点头。 “林先生,您这笔还是我们银行内部加急处理的。普通散户的交易,都要等统一的结算日才能到账。” “市场每天成千上万笔买卖,总不能喊完价立刻就搬钱。总得一笔一笔把账对清楚,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说完,他笑着补了一句:“我们银行做买卖,不只赚利息,最要紧的是信誉,账必须清清楚楚。” 林书豪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就通了。 昨天在交易所大厅看到的画面瞬间串了起来:经纪人扯着嗓子喊价,手里攥着红蓝单据来回跑的跑单员,还有不停改写的报价板。 这些都只是第一步,是台面上的热闹。真正的钱、真正的交割,全在台面下,按着规矩一步步走。 陈国辉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成交是成交,结算是结算,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林书豪点了点头。 前世炒股,鼠标一点,买卖和结算瞬间完成,价格跳一下,账户数字立刻跟着变,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中间经过了多少环节、多少人手。 现在不一样,这里没有电子撮合,没有实时结算。每张单据要手写核对,每笔资金要人工核算,每一步都看得见、摸得着,错一点都走不下去。 他忽然又问:“那结算的这段时间里,钱和股票放在哪里?” 陈国辉看了他一眼,越发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思细。 “挂账冻结。买家的钱先扣住不能动,卖家的股票先锁住不能转。” “等全部账目核对完、结算完成,再一起放出来。两边在这期间谁都碰不了。” 林书豪没再多问。 茶喝到差不多,事情也谈完了。陈国辉起身把两人送到门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先生,以后有任何问题,随时打电话给我就行。” “一定麻烦陈先生。” 寒暄几句后,双方便告辞离开。 …… 走出渣打大厦,林国明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抚平褶皱。 “事情办完了,回去?” 林书豪抬头看了眼皇后大道的方向。 “来都来了,顺便去趟交易所。” 林国明笑了笑。 “又去看股票行情?” “不看价,看下规矩。” 林书豪随口回了一句,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两人穿过马路,沿着皇后大道慢慢往前走。 香江证券交易所离渣打不远,没走几分钟,万邦行那栋旧楼就出现在眼前。楼下依旧人来人往。 林书豪推门进去,交易大厅比昨天还要热闹。 李治国正站在经纪台后面打电话,手里夹着笔,语速很快。看见林书豪进来,他抬抬手,示意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挂断电话,快步走了过来。 “林先生,今天又有兴趣过来?” 林书豪笑道:“昨天看了怎么成交,今天想看看成交之后,后面是怎么算账的。” 李治国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 “别人来这儿全是盯着股价,盼着涨了赚钱。你倒好,专门来看规矩。” 林书豪笑了笑摆摆手,没多解释。他站在边上,看着经纪们核对红蓝单据、跑单员把成好的单子送到后台对账,一笔一笔,有条不紊。 和昨天喧闹的喊价比起来,后台的对账安静得多,却决定着每一笔交易最终能不能落地。 从交易所出来,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中环街上依旧人来人往,上班族、经纪、跑腿的人步履匆匆。 李治国还要回经纪行盯盘收尾,把两人送到门口便匆匆回去了。 林国明和林书豪慢慢往码头方向走。 “怎么样?看了一天,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林书豪笑了笑。 “人好多。” “废话。” 林国明一下被逗乐了,拍了下他的胳膊。 “我是问你股票里面的门道。”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天星码头。轮船刚好靠岸,随着人流上船,船舱里坐了不少下班过海的人。 有人翻着晚报,有人闭着眼补觉,也有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嗓门不小地聊着股票。 最近市场火得厉害,茶楼讲、街市讲、连渡轮上都全是聊股票的。 几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说得眉飞色舞,说哪只股又涨了多少,谁谁谁几天就赚了半年工资,旁边几个人听得眼睛发亮,不停追问。 林书豪听了几句,大多是道听途说的跟风话,他没搭腔,只是看着窗外的海面。 …… 维港两岸的景色慢慢向后退去,回到九龙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刚进门,屋里就飘来饭菜香,苏玉兰早已经把晚饭准备妥当。 “总算回来了,再不吃菜就凉了。” 林国明脱下外套挂好,顺手打开收音机,粤曲小调缓缓流出来,偶尔夹着一点电流的杂音。 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坐下。老火汤炖了一下午,掀开盖子香气扑鼻,中间还摆着一条刚蒸好的石斑,鱼身上撒着葱丝,油亮鲜香。 “快点吃,今天特地去街市挑的新鲜石斑。” 苏玉兰一边盛汤一边招呼。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这事,开口问道: “小豪,你那只股票到底怎么样了?” 林书豪夹了块鱼肉,刺少肉嫩。 “赚了一点。” “多少?” “三千多。” 苏玉兰盛汤的勺子顿在半空,抬起头一脸惊讶。 “这么多?” 林国明也停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 “扣完手续费,真还有三千多?” “差不多。” 林书豪点点头。 苏玉兰忍不住摇头感慨。 “难怪最近人人都讲股票,楼下陈太每天买菜,嘴里都念叨着涨涨跌跌。” 林国明喝了口汤,语气沉稳。 “赚到就好。不过股票这种东西,升得快,跌起来也快,千万别上头贪心。” “知道。” 林书豪应了一声。 一家人没再继续聊这个话题,说着说着,又绕回了唐楼收租、街坊邻里的家常事,平平淡淡,却格外踏实。 林书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书房。桌上放着今天从银行带回来的结算单,他随手翻了两页,确认完所有数字,便放回抽屉里锁好。 窗外的夜色慢慢浓起来,山下九龙的灯火连成一片,安安静静地亮着。林书豪随手关掉收音机,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第5章 资产配置 1970年的世界,表面上还算平静。 美元依旧是全球最强势的货币,各国央行储备美元,国际贸易用美元结算。 美丽坚人承诺三十五美元兑换一盎司黄金,美元与黄金直接绑定。 各国货币再跟着美元定汇率,这套规矩已经稳稳运转了二十多年,全世界都默认美元和黄金一样靠谱。 报纸上没人讨论这些。普通人关心的是工资、楼价和股票,没人会去琢磨货币背后的根基稳不稳。 但真正掌握大笔资金的人,已经开始察觉到变化。老美这些年花钱越来越厉害,海外驻军、国内福利、产业输出,美元源源不断流向世界各地。 欧洲银行手里的美元越积越多,对应的黄金储备却半分没增加。 很多事情暂时没出问题,不代表以后不会出问题。 林书豪知道,未来几年国际资金流动会越来越频繁。欧美资本会寻找新的投资市场,东南亚资金也会寻找更安全的落脚点。 香江恰好处在这个关键位置。这里背靠内地,连接欧美,金融制度沿用英系,资金进出自由,管制极少。 对国际资本来说,这里是进入亚洲最方便的跳板;对东南亚华商来说,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保险箱。 这些年东南亚并不太平,排华风波过去没几年,西贡局势持续紧张。不少华商虽然还在当地做生意,但已经开始悄悄转移资产。 有人买楼收租,有人开公司落地,也有人把钱存进汇丰和渣打,图个稳妥。 香江的地产和金融,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点点被推起来的。 林书豪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七十万美元。 按现在的汇率,差不多三百五十万港币。放在后世不算什么,但在1970年,已经是一笔惊人的资金。 这个年代的香江,普通工厂工人一个月工资不过四五百块,中环洋行职员也就一千多块,一个普通家庭十年未必能存下十万港币。 三百五十万港币,已经足够摸到真正上层圈子的门槛。山顶那些洋行大班住的豪宅,如今很多也不过百来万港币。 九龙塘、何文田、跑马地的大宅,几十万便能买下一栋;就连中环一些老牌商行,一年的利润都未必有这个数字。 当然,有钱和有地位从来不是一回事。银行、洋行、马会、乡绅、地产商,彼此之间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圈子。 外面的人想进去并不容易,哪怕拿着钱上门,人家也未必把你当自己人。 林书豪对此看得很清楚,从来没想过直接用钱砸开门。先进入银行体系,再进入金融市场,一步一步踩实了,比什么都强。 桌上另一份资料,是维景置业名下的物业清单。这些才是林家真正的根基,租金每个月都在收,现金流稳定。 这种资产涨得不快,却能在关键时候撑住局面,像船的压舱石。 林书豪没有动它们的打算。未来几年香江股市确实会有机会,但机会再大,也不能把压舱石丢出去赌博。地产留着。 七十万美元进香江布局,五十万美元继续放在海外。 外面的机会很多,未来几年也不会只有香江一个市场,有些风暴还在路上,只需要耐心等着,等到真正值得出手的时候再动。 林书豪把钢笔放下,将银行资料、资产证明和海外账户文件整理好,装进牛皮文件袋。 明天开始,这七十万美元会陆续进入香江银行体系。对现在的香江来说,这笔钱或许还算不上惊天动地的大资本。 但对刚刚踏入市场的林书豪来说,已经足够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张牌。 表面上国际资金流动是自由的,但真正走过银行体系的人才知道,每一笔跨境转账背后都有固定的流程。 银行核对、资金清算、信用额度、客户等级,每走一步,银行都会重新掂量你的分量。七十万美元的意义,不是金额本身,是它能换来的身份和便利。 他把那一页纸往前推了一点,然后翻到另一份文件——渣打银行的账户资料。现在账户里的钱并不多,两万美元左右,放在港股市场里,连几手像样的蓝筹股都不够买。 但林书豪并不急。他很清楚一件事:钱在这个系统里,从来不是第一步。 中午,他去了渣打。 还是那条熟悉的走廊。楼下柜台很吵,排队的人多,文件翻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一种很现实的生活气息。 但一上楼,气氛立刻变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低,和楼下像两个世界。 陈国辉已经在办公室,桌上放着几份文件,旁边是一杯还没喝完的茶。他看见林书豪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林生。” 林书豪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我这边准备调一笔资金进来。” 陈国辉抬眼:“多少?” “七十万美元。” 办公室里停顿了一下。不是惊讶的停顿,而是职业性的判断时间。这个数字不至于让银行失态,但足够让对方重新看一遍客户档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书豪的资料很简单:年轻,资产来源清晰,海外账户存在,本地资金不复杂。但七十万美元放在1970年的香江,已经不是“普通客户”那一档了。更关键的是,他说的是“调入”。 陈国辉把资料翻了一页:“用途?” 林书豪想了一下:“股票。蓝筹为主,新股也会看。” 他没有说太多策略,说得越多,在银行体系里反而越像试探的新手。 陈国辉点点头,没有追问。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客户的行为路径已经开始变了“不是单纯开个户,是准备正式进场。” 他把文件合上:“可以走银行专属的美元清算通道,比普通汇款快,也更稳妥。进来之后。 可以拆成两个账户:一个存美元,一个换好港币存着。这样后面做股票交易,直接从港币账户划钱就行,不用每次都临时换汇,会顺很多。” 他说得很自然,钱一旦进来,就得按银行体系的规矩走,而不是散户眼里的市场规矩。 林书豪点头:“好。” 李治国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经纪行的报价单。看到林书豪,他愣了一下,这种客户很少直接从银行层面往经纪体系走,一般都是反过来——先找经纪开户炒股,再对接银行。 他把资料放下:“林生。”语气比上次见面更正式一点。 林书豪点头回应,没有多说。 陈国辉直接开口:“这位林先生准备做股票,账户你帮他对接一下。” 李治国点头,没有问资金规模,但他已经大概知道不会小。银行亲自点名的客户,通常不会只是试水。 他翻了一下文件:“蓝筹股可以走长期交易账户,手续费能低一点。 新股的话要看配售,就是新股上市前,承销方会提前留一部分份额给优质客户,不用去场内抢,但额度不多,有时候要排。” 他说到“排”这个字的时候,语气稍微停了一下。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排队是写在明面上的规则?” 李治国笑了一下:“不是规则,是资源。” 这句话说得很轻,好东西永远不够分,给谁不给谁,从来不是按先后顺序来的。 林书豪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听懂了。 从渣打出来的时候,天色有点热。中环街道还是那种熟悉的节奏,电车慢慢经过,车流压在路面上。 林书豪没有直接回去,站在路边停了一会。他在想的不是刚刚办好的账户。 钱已经开始分层:银行是一层,经纪行是一层,交易所是最外面的一层。真正的市场,不在报价板上的涨跌里,而在每一层规矩的缝隙里。 饭桌上已经摆好菜。苏玉兰一边盛汤,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又去银行?” 林书豪点头:“调点钱进来。” 她没有听懂太多,只是点点头。在她的理解里,这些数字远得像报纸上的新闻,和家里收租、买菜的日子搭不上边,儿子心里有数就好。 林国明喝着汤,没有多问,只是抬头说了一句:“钱进来是好事,但不要一下子冲太快。” 回到书房,林书豪把文件放回抽屉。七十万美金陆续进入香江,五十万美金留在海外。 至于什么时候动,再等一下。市场不会只给一次机会。 第6章 美丽华 上午九点半,中环皇后大道。 林书豪坐在华人行隔壁的咖啡馆里,目光闲散落向窗外。 “林生,让你久等了。” 李治国快步走到桌边,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跟我来,我带你去远东会。那是我们华人自己拼出来的交易所。” 股票是最快的活钱流转。盘面一次转手、一轮套利,利润就抵得上底层苦力辛苦整月。 1969年以前,香港股市被英资彻底垄断,华人根本沾不上边。直到本土大佬冲破壁垒,创立远东交易所,才盘活了民间资本。 从前只有洋人能赚的轻松钱,如今华人终于有资格分一杯羹。这份突破,足以让本土经纪底气十足。 两人起身出门,走进华人行大楼。 远东交易所大厅设在201室,面积四千多尺,不算宽敞,室内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 场内出市员大多穿深色西装或干净白衬衫,站在黑板前沿举手喊价,声音清亮干脆。 十几岁的少年粉笔仔守在黑板下方,手里攥着湿布和粉笔,价格一变就立刻擦改,手上动作飞快,从不停歇。 “外头太吵,林生,我们上楼去大客户室。” “可以。” 李治国侧身半步,抬手虚挡开往来人流,顺势比出引路手势。 擦肩而过一名旗袍女出市员,对方微微颔首。 “李经纪,早。” 几名身姿利落的女子身着规整旗袍,在人群里穿梭传递指令,在清一色男性从业者的大厅里,格外惹眼。 李治国眉眼微动示意,脚步没停,径直带着人上楼。 屋内陈设简单,几张红木沙发搭配实木茶几,墙角立着老式座机。有专人常驻端茶倒水,还会根据客户需求,手绘个股价格走势。 李治国一进门,就对着屋内三人拱手致歉,态度热络。 “各位见谅,刚去接了位渣打的贵客,来晚了。中午休市我做东,咱们去镛记聚餐。” 房间里已经坐了三位客人,年纪全都卡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敢坐在这里跟风炒股的,都是香江最先敢突破固有思维的新一代华商。 靠门左侧沙发坐着一名商务打扮的男人,浅色衬衫配条纹领带,牛津皮鞋擦得锃亮。 他笑着接话:“李经纪今天舍得大出血,镛记的烧鹅,我惦记好久了,看来这位贵客,比珍宝都金贵。” 李治国笑得殷勤,侧身介绍,“我给各位引荐,这位是渣打重点维护的优质客户,林书豪,林生。” 林书豪唇角轻轻动了动,没有出声辩解。 他清楚李治国的心思。在这间充斥着资本与人情博弈的房间里,“渣打”两个字的分量,远胜过他本人的名字。 “林生,这位是太古糖厂的莫景琛。这位是联昌行的李明轩。” “最里面这位,永业纺织的沈劲棠。” 最内侧沙发的男人一身灰色唐装,指尖搓着两颗文玩核桃。听见介绍,他抬眼扫了林书豪一遍,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莫景琛随手摸出一包金丝雀香烟,抽出一支递过来,火苗凑到跟前。“林生以前做什么行当?” 林书豪抬手接过香烟,没有凑近火苗。他从裤袋掏出一只金属打火机,指尖一拨,清脆的金属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 机身带着US ARMY的压痕,是标准美军制式,去年大卫从越南归来时送他的物件。 莫景琛视线在打火机上掠过一瞬,很快收回,没有多问。 越战打了整整五年,香江无数商行靠着战区贸易吃饱赚足,有人一夜暴富,早已是圈内常态。 李明轩这时开口搭话。他一身上海老师傅手工缝制的西装,气质儒雅。 “李经纪说林生是贵客,今日有幸结识,以后多多交流。” “李生太过客气。” 林书豪点燃香烟,吐出一缕淡烟。“最近海路风浪大,境外生意难做,只能上岸安稳落脚,往后还要各位老板多多照应。” 沈劲棠停下手上的动作,接过话头,“仗打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尾。” 李治国顺势把话题拽回资本市场,脸上笑意不减:“实业难做,索性就买实业公司的股票。” “大企业赚大头,我们跟着分点稳利,省心稳妥。” “李经纪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沈劲棠笑着打趣,“你这么会抓机会,不发财都说不过去。” 玩笑声落下,莫景琛收了闲散姿态,直奔正题。 “李经纪,打听个事。美丽华酒店,是不是要上市了?” 屋内原本松散的闲聊声瞬间压了下去。 在场的都是摸透商圈规则的老人,心里门儿清。真正能赚大钱的内幕消息,永远不会公开传播。 李治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迟迟没有开口。 沈劲棠指间转动的核桃,速度慢慢放缓。 “莫生消息够灵通。”李明轩笑着圆场,“我也只听过几句零碎风声,拿不准真假。” “都是自己人私下聊天,没什么忌讳。”莫景琛笑了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近市面大量闲钱找不到稳妥去处,银行利息太低,真要是有优质新股挂牌,绝对是所有人争抢的目标。” 李治国这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确实有人在对接筹备这件事,不过一切都没定,为时还早。” “真有规划?”李明轩立刻追问。 “只是圈内传闻,没人能打包票。”李治国摇了摇头,“不过各位放心,你们几位大客户,我肯定第一时间通报消息,和之前一样。” 三人两两对视,眼底各有心思。林书豪靠在沙发上,全程沉默旁听,没有搭话。 美丽华后续一定会上市,整体行情远超市面多数标的。 但普通人盯着的,永远只是酒店住宿的流水利润。 美丽华攥在手里的地皮和自持物业,真实价值远远超出当下所有人的认知。 林书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终于开口。“真要是启动上市,这只票值得留意。” 话音一出,屋内三道视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这是他进屋以来,第一次主动谈及股票行情。 李治国眼底浮出一抹隐晦笑意。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莫景琛顺势发问:“林生也看好这只股?” 林书豪放下茶杯,“酒店本身的经营生意,吸引我的其实是地段。” 李明轩脸上带着疑惑:“地段?” 林书豪轻轻点头,“酒店建筑会老旧,设备会淘汰,生意行情有亏有赚,浮动很大。” “往后值钱的不是地上的生意,是地下的地皮。” 几句话落,屋内三人都陷入思索。 沈劲棠指间的核桃彻底停住,“林生这番见解,有意思。” 莫景琛也敛去所有轻视,神色郑重,“看来林生的眼界,不止局限在进出口贸易。” 林书豪扯了下嘴角,没有多做解释。 楼上的贵宾室里,氛围已然彻底不同,几个原本只是随意结交的华商,彻底收起了敷衍心态。 第7章 饭局 镛记酒家坐落在威灵顿街,是当下中环最拿得出手的老牌酒楼之一。 楼下烧鹅档口挂着一排排色泽油亮的烧鹅,老师傅握着长刀,手起刀落利落分切。炭火熏烤的果木香气顺着楼梯一路往上飘,钻进楼上每一间包厢。 午市高峰期刚过,酒楼依旧客流不断,人声喧杂。 包厢桌面大半菜肴已经撤下,盘底干干净净,唯独茶水一直在续。 这种商圈饭局,吃喝从来只是铺垫。 搭人脉、探风声、摸彼此底细,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目的。 莫景琛后背轻靠椅背,指尖夹着半截香烟,抬手弹落烟灰。 “林生,上午在交易所看了一圈,心里有没有中意的票?” 桌边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向林书豪。 上午在远东会,别人闲聊闲逛,唯独林书豪蹲在盘面跟前看得细致,问得周全。在场都是老江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心里早有盘算。 林书豪指尖搭着杯沿,轻轻挪开茶杯。 “南丰纺织。” 短短三个字落桌,包厢里的氛围微顿。 李明轩抬眼看过来。“陈廷骅那家?” “嗯。”林书豪应声,“鲗鱼涌那块地他已经拿稳了,拿来开发住宅,位置绝佳,我盯的就是这块。” 桌边几人互相扫了一眼。 都是在香江摸爬十几年的生意人,听得懂这话里的门道。 纺织是当下的安稳生意,只能赚眼前的流水钱。地产,才是能吃未来大势的风口。南丰两边布局,进退都有余地。 香江地盘固定死,人口年年暴涨,每天都有大批新移民上岸扎根。 新界这边局势微妙,英资洋行持观望态度,本土华资却早已虎视眈眈,伺机进场抢地。 莫景琛指尖的烟往烟灰缸顿了顿。 “眼光可以,陈廷骅我接触过几次,行事稳妥,不冒进。” 李明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生这么看好地产赛道,以后有没有打算自己下场做实业?” 林书豪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李生太过抬举,我现在只是散户炒股,没资格碰地产这种大生意。 盖楼拿地,不是有钱就能玩,地皮资源、人脉关系、银行授信,缺一样都立不住脚。” 当下香江地产圈,早就被头部资本牢牢把持。 每一家都背靠深厚根基。普通人攒点钱,买几套物业收租尚可,想挤进核心赛道分蛋糕,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林书豪接着开口:“等后面股市赚到钱,多囤几层物业倒是真的。” “留给爸妈收租养老,怎么都比把钱存银行保值。” 话音落下,包厢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莫景琛笑着摇头。“难得林生年纪轻轻,还这般顾家孝顺。” 李治国立刻接话,语气热忱。“那可不!股票赚浮动利,物业赚增值利,两头都稳赚,妥妥双赢。” 沈劲棠笑出了声。“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一提股票,整个人都精神了。” 李治国半点不窘迫,坦然笑道:“做生意谁不是奔着赚钱?赚钱不上心,还能做成什么事。” 一句话逗得众人笑意更浓。 包厢氛围彻底松弛下来,几人随性闲聊。话题从股票转到地产,又聊到远洋航运,最后落到拉扯数年的越南战局。 大半时间都是旁人在畅谈,林书豪安静旁听,偶尔搭一两句。 午后一点多,饭局接近尾声,众人陆续起身离座。 莫景琛率先站直身子,“差不多了,下午公司还有会议。” 李明轩抬手看了眼腕表,“我这边还有一批货要对接处理,散了吧。” 李治国动作最利落,直接把座椅往后一推。“开工!赚钱这事,越早动手越占先机。” 众人笑着应声,一同走出包厢。 踏出酒楼,午后的中环阳光刺眼,暖意铺在街道上。 威灵顿街人流穿梭不息,远处有轨电车叮当作响,清脆声响贯穿街巷。 五人顺着街道缓步前行,刚吃完饭,正好慢悠悠消食。 莫景琛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侧头看向林书豪。 “林生,南丰纺织,你准备吃多少仓位?” 林书豪脚步未停,“还没定死。陈廷骅做人做事稳健,公司底盘没问题。 但炒股不能只看老板人品,进场价位才是盈亏关键。” 莫景琛微微颔首。 行内最实在的道理,再好的公司,追高进场,照样亏钱被套。 李明轩顺势接过话头。 “最近地产相关个股热度很高,我们联昌行也在筛选标的。” “林生要是有兴趣,后面可以一起参考。” 林书豪笑意谦和。 “那肯定要跟着李生沾光,我刚入市没多久,资历浅。” “跟着各位前辈捡点零碎收益,就足够知足。” 沈劲棠听得发笑,“你这还叫捡碎银?渣打都把你当成重点大客户维护,还跟我们装低调。” 林书豪轻轻摆手。 “算不上什么大客户,香江藏富的大佬遍地都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这点本金扔进市场,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当下香江顶层商圈,身家千万、上亿的资本大佬比比皆是。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毕打街。 再往前就是皇后大道中,街边西装革履的白领越来越多,人人步履匆匆,手里夹着公文包,穿梭在各大写字楼之间。 不远处就是汇丰总行大楼,这片区域,是整个香江金融圈的核心心脏,每一寸空气都裹着资本的味道。 李治国忽然开口,“远东会最近的成交量涨得很凶,再过几年,香江会一家独大的局面,怕是彻底要变天了。” 莫景琛吐出口烟,语气笃定,“华资这几年崛起势头太猛,外力根本压不住。早不是英资一手遮天的时代了。” 李明轩跟着附和,“当初李富兆这帮人创办远东会,大半人都不看好。” “谁能想到现在越做越旺,每天进场的民间资本越来越多。” 林书豪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未来数年,远东交易所只会越来越鼎盛。 本土华资资本全面爆发,长江、新鸿基、恒基、新世界,一个个日后响彻全亚洲的商业巨头,都会在这几年飞速崛起扎根。 属于香江股市的黄金时代,已然近在眼前。 几人在楼下驻足道别。 莫景琛理了理西装衣襟,“我先回公司,改天再聚。” 众人应声道别,李明轩、沈劲棠陆续转身离开,各自奔赴事务。 片刻之间,街边只剩林书豪和李治国两人。 二人并肩走进大楼,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外界喧嚣。 狭小轿厢里安静几秒,李治国转头问道: “今天接触这几位老板,感觉怎么样?” 林书豪视线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慢慢结识,不急一时,商圈人脉,从来不是一顿饭就能敲定合作,多走动多看人,总归没错。” 李治国深表认同。 香江商圈看着小,实则水很深。所有长久的合作,都是先识人、再往来、最后谈生意。 “那今天,正式进场下单?” 林书豪目视跳动的数字,轻轻点头,“进场,市场开门迎客,总得亲自下场摸一摸行情。”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住。 轿厢门向两侧敞开,交易大厅嘈杂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独属于香江股市的燥热与疯狂,迎面将人彻底包裹。 第8章 半步万手 远东交易所的下午盘,从两点半准时开盘,一直持续到四点收市。 林书豪端着一杯热咖啡,立在大客户室的玻璃隔断前,视线垂落,俯瞰整座交易大厅。 楼下人头攒动,李治国穿梭在拥挤的人群里,脚步不停。时不时侧身拦下相熟的经纪,压低声音快速对接盘面行情,指尖还不停比划着价位手势。 咖啡热气漫起,模糊了视线一瞬,又很快散开。 林书豪小口抿着咖啡,脑子里复盘着中午饭局碰面的几个人。 这三人,刚好对应当下香江商圈最典型的三类从业者。 莫景琛是标准的洋行买办做派,凡事只算利弊得失,一切以利益为先,没有多余情面可讲。 李明轩一身西式正装,行事风格学着洋人那一套,骨子里却带着老上海商贾的保守与规矩,新旧风格揉杂。 沈劲棠是本土地头商户出身,脑子活络,事事精算,算盘打得极响,唯独格局受限,算不得能掌控大势的人物。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叩门板的声响。 李治国推门而入,快步走到窗边。 “林生,南丰纺织现在在往下走,这只票上市直接翻了三倍,发行价两块,开盘冲到四块,最高摸到六块七。 现在大户套现离场,散户跟风出逃,价格已经跌回去三成,场外最新挂单四块六。” 林书豪随手放下手中瓷杯,杯底轻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正常走势,市面上所有人都以为南丰只是做纱厂的实业股 炒股本就是跟着热度跟风走。热度退潮,游资散场,价格自然回落。” “那林生打算什么价位进场?” 林书豪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偏头靠着椅背,双眼闭合。 没有出声回应,只在心里快速核算价位,反复推演最优进场方案。 李治国看了他一眼,识趣没有打扰,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黑板前。 粉笔摩擦板面的沙沙声响起,他快速写下南丰纺织的全部核心底细。 粉笔最后一笔落下,李治国才转过身来。 当下股权结构清晰:陈廷骅家族手握一千七百七十五万股,控盘近八成,市面散户流通股仅有四百七十五万股,筹码极度稀缺。 林书豪适时睁眼,出声落定全盘计划。 “大股东控盘这么稳,市面流通筹码极少,这只票最容易拉盘造势。” “你去私下对接资源,溢价一成半,先收四十万股场外筹码。这批货拿到手,我们再慢慢在交易所场内扫十万股,把盘面活跃度彻底做起来。” 他静坐沉思整整半小时,反复核算利弊,最终敲定布局。 两百多万港币的投入,不是赌行情,是押注整个香江未来的土地大势。 李治国眼底的喜色压都压不住,语调都比刚才高昂几分。 “好!林生手笔魄力,我立刻去落实!” 他转身快步冲出包间,关门的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绽开。 四十万股,溢价扫货,李治国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收益。 股票经纪的基础收入,只是死板的交易佣金,一买一卖固定抽成,只能算薄利。 真正能在这个圈子赚大钱的玩法,从来都是吃信息差、吃差价。低价从散户、小股东手里收筹,高价对接大客户,两头套利,这才是七十年代香江股市最通行的潜规则。 能在时代浪潮里站稳脚跟的资本玩家,各有各的独门路子。 走出贵宾室,李治国反手扣紧房门,隔绝外界嘈杂。 李治国抓起桌面老式座机,拨通第一通熟人电话。 接电话的是周经理。两人相交七八年,圈内大半大户的私单,都是经由他转手对接。 “周经理,我李治国。” 电话那头传来慵懒的回应:“李经理?这个点不盯盘,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问你手里有没有南丰纺织的货。” “南丰?”周经理的语气瞬间郑重起来,“你怎么突然盯上这只回落的票了?” “我这边有大客户,批量收筹。” “要多少?” “有多少,收多少。” 电话那头呼吸明显一顿,周经理压低声音:“你没开玩笑?” “句句属实。” 安静两秒,传来沉吟声:“最近市面上确实有零碎风声,有人传南丰要扩张业务,还有财团在暗中吸筹。真假没人能证实,但不少持股的老散户,已经开始惜售锁仓了。” 李治国心里透亮。股市从来都是无风起浪,只要有大资金悄悄进场扫货,各种利好传闻不用人刻意散播,自己就会在圈子里传开。 “价格可以谈,统一溢价一成半收。” 听到这个点位,周经理的语气瞬间热切:“我马上帮你挨个对接。不过不敢保证全数吃满,几个老股东长期持仓,打算拿长线,大概率只出一半,留一半继续等涨。” “没问题,只要肯放货,多少都能谈。” 挂断通话,李治国立刻拨通第二通电话,对接德昌证券的黄老板。“黄生,听说你手头有客户持仓南丰纺织?” “确实有几个。”黄老板笑着应声,“这两天打听这只票的人越来越多,看样子要起行情了。” “做生意本就是抓先机,趁热度没起来,提前布局。” 黄老板笑声更浓。都是在资本市场摸爬多年的老人,彼此心照不宣,没必要拆穿底细。 “你这边出价多少?” “溢价一成半。”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这个价位足够打动人心。我有个客户手握六万股,前几天还想着止盈离场,这两天盘面回暖,又开始犹豫舍不得出了。” “为什么犹豫?” “炒股的人都这样。”黄老板笑得无奈,“涨的时候总想冲更高,跌的时候总盼着能回本。真到该落袋离场的节点,反而最难下定决心。” “帮我牵个线,今晚我做东,饭局详谈。” “行,我来安排妥当。” 接下来整整一个钟头,李治国接连打出十几通电话。 记事本上密密麻麻记满对接名单与可收筹码数量。 有人愿意出三万,有人放行五万,有人只肯出两万零碎仓位。 也有不少人直接婉拒,要么坐等传闻落地看涨,要么只出半仓,保留底仓观望。 李治国越对接越兴奋。 股市布局最怕无货可收,只要有人愿意谈,不管数量多少,就有操作空间。 他攥着记满筹码信息的记事本,快步折返贵宾室。 落地窗旁,林书豪已经换了第二杯咖啡,依旧静静望着楼下喧嚣的交易大厅。 “对接得怎么样?” “有戏!”李治国快步上前汇报,“口头敲定的筹码,已经接近二十万股。” 林书豪缓缓转过身。 “市面筹码,比我预估的还要松动。” “只是大部分持有人都不敢清仓,只愿意出一半。还有不少散户听到了零星利好传闻,在观望惜售。” 林书豪唇角勾起一抹浅弧度。 “股市从来就不缺各种传闻。真正的顶级利好落地前,从来不会有人大肆宣扬。吵得最凶的风声,多半都是虚的。” 李治国跟着笑起来。 “那我们还继续扫货吗?” 林书豪视线重新落回楼下密密麻麻的交易人群,缓缓点头。 “继续收,但是节奏放缓,不用急。” “我们越沉稳,外界越猜不透我们的目的。等整个市场都开始好奇,都在揣测我们为什么重仓南丰,这只票的热度和盘面,自然就炒活了。” 话音落下,他话锋一转。 “你有没有相熟的报馆记者、财经撰稿人?帮我搭个线认识一下。” “林生是想对接财经撰稿资源?”李治国立刻应声,“我们证券行长期合作几位报社老友,改日我安排饭局,一起喝茶结识。” “多认识些圈子里的人,总归没错。” 林书豪随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今天先到这里,股票的事辛苦你跟进收尾。我先先走。” 李治国连忙上前,伸手拉开包间大门。 第9章 味咁浓 “豪仔,返来啦。” “厨房里炖了老火汤。外头天热,快多喝两碗润一润。” “多谢妈。” 林书豪应了一声,抬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挂在玄关的木衣架上。 窗边的鸟笼旁,林国明背对着玄关,指尖捏着细竹棍逗弄笼中的雀鸟,头也没回地开了口:“手头股票做得如何?” “一百五十万砸进了老牌蓝筹,汇丰、太古、和记、置地各分了仓位。手里还压着两百多万现钱,准备伺机进场南丰纺织。” 林国明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平缓地接话:“陈廷骅的纱厂,江浙人起家。香江大半制衣行当,底子都是沪上过来的老字号,底子稳。” 林书豪有些意外:“原来爸也留意过这家。” 林国明放下竹棍,转过身来,“我平日在家闲着,就把报纸上所有上市公司的新闻、公告一条条剪下来整理好。一家人做事,本就该互相搭衬。” 林书豪拉过餐椅坐下,低头舀汤入口,语气松弛而笃定:“爸,您和妈在家安稳住着就好。往后我给家里多置几处物业铺面,再注册间商行招人打理,专门收租度日。” 苏玉兰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听见这话,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这个踏实。手里有楼有地,比什么虚头巴脑的投资都安稳。” “家里现在你做主。我们两公婆闲着也是闲着,能帮你搭把手打打杂就够。”林国明走到沙发旁坐下,摆了摆手,“喝完汤上楼歇着吧。” 一碗热汤见底,林书豪径直抬步上楼。楼下老两口各自收拾着碗筷家务,没人特意多问半句。 书房里,他坐进宽大的皮质大班椅,身子彻底放松,闭眼复盘整日的经历与人情往来。 李治国肯主动跑腿卖力,从来不是看他林书豪的面子,是冲着背后渣打银行的金字招牌。 金融圈子就是这样,谁都能做中间人、做转手对接的活。 给谁办事不重要,能落地、能拿到收益,才是所有人的核心目的。 短短几日交际,他的资金体量,持仓布局,早就被圈内有心人摸得通透。 香江立足,靠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一时运气能赚快钱,长久扎根绝对行不通。 他手里需要一批知根知底、心性靠谱的人手。维景置业,就是最合适的底盘。 另一边,渣打银行办公楼里的李治国,心境全然不同。 前段时间的蓝筹股项目,他全程陪跑,半点实惠没捞着。 英资大盘股的核心资源,始终牢牢攥在外籍高管手里,是洋人专属的自留地。 他原本指望陈国辉能提携一把,分些业务让自己跟进。到头来,所有利润和功劳,全落在洋人马修身上。 陈国辉一门心思攀附高层、谋求晋升。 他资历浅、人脉弱,只能站在边上旁观,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今早赶赴远东交易所之前,他压根没抱期待。只当是卖陈国辉人情,随便帮陌生客户接几万股小单,走个流程应付差事。 万万没料到,这个看着年轻、气场沉稳的林书豪,出手格局完全超出想象。 两百万港币的成交额,一个点抽成就是两万块纯利。 中环写字楼的白领,兢兢业业忙活整月,薪资不过一千五百港币上下。 这一单做成,顶得上普通上班族一整年的收入。 更诱人的,是场外溢价一成半的操作空间。 李治国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脑子里快速推演所有操作路径,反复盘算最优解法。 赶回渣打,他推门走进陈国辉办公室。 屋内烟雾缭绕,陈国辉指尖夹着烟,低头翻阅桌面堆叠的行业资料。见他进门,抬眼露出笑意。 “收获不小吧?二十万股货源,够你吃一波了。” 李治国顺势扯出客套笑容。 “陈生身居办公室不出门,消息倒是比我跑外勤的还要灵通。” “藏不住的。” 陈国辉吐出一口烟雾。 “南丰纺织流通盘本来就小,市面筹码稀缺。突然有人重金扫货四十万股,风声瞬间传遍圈子。方才我已经接了好几通打听的电话。” 李治国身体微微前倾。 “都在问什么?” “还能有别的心思。”陈国辉摁灭烟蒂,笑意意味深长,“无非是想凑上来搭顺风车,一起分利润。” “目前已经有两拨庄家主动找上门,提议合伙操盘。货源由他们兜底收拢,后续拉升行情,几方资金联动。” 这话瞬间勾住了李治国的注意力。 “哪边的路子?” “一拨是潮州资本,手里现金流充足。另一拨深耕纺织实业,行业消息灵通。” 七十年代的香江股市,本就是消息主导的投机市场。 “林生那边的计划,你摸清没有?”陈国辉问道。 李治国拉过椅子坐下,如实回话。 “目标四十万股,目前敲定落实的货源大概二十万。剩下一半,还在跟各家股东拉锯议价。” “林生思路很稳,先足额收齐所有低价筹码,锁仓完毕,再进场盘面造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国辉微微点头。 “这个打法最稳妥。太早进场,最后就是我们出钱出力,给旁人抬轿打工。” 李治国应声附和。圈子里最忌讳的,就是忙活一场,成全外人。 陈国辉指尖轻叩桌面,思忖片刻。 “今晚我组局约他们吃饭,探探真实底细和诚意。” “四十万股体量太大,单人资金压力,真心想合作,多方分摊压力,比独自硬扛划算。” “我先把现有二十万股的货源、资金全部落实到位。敲定之后,再约林生当面敲定全盘细节。” “可以。”陈国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去忙你的。该给你的佣金,一分不会少。” 李治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应声,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门闭合的瞬间,脸上的客套笑意尽数褪去。 佣金本就是经纪撮合交易的合法酬劳,是他该得的收入。 陈国辉拿着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做人情,看似关照,实则拿捏人心,手段谈不上高明。 但李治国根本不在意这些表面把戏。 出来混商圈打拼,所有人只为求财,没必要争一时意气。 真正让他紧盯不放的,是那一成半的场外溢价空间。 懂行、敢钻空子的人,靠着这层信息壁垒,能从两头再刮出一层丰厚油水。 交易还未彻底落地,他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得清清楚楚。 当晚,林书豪家中座机铃声响起,听筒那头传来陈国辉熟稔的声音。 “您好,林生,我是渣打陈国辉。” “陈生。” “林生随手布局一次,我们底下所有人都跟着连轴转。” 陈国辉语气热络圆滑。 “今日消息传开,不少人主动找我搭线,都看中了南丰纺织的机会,想结识林生,谋求合作。” 林书豪听着,语气平稳松弛,“陈生人脉四通八达,有劳你居中安排。” “等我手头琐事处理妥当,随时可以坐下详谈。” 意思很直白,筹码他没有拿够,茶就先不喝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陈国辉立马接话,“没问题,我马上敲定饭局时间,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 “辛苦陈生费心。” 林书豪挂回听筒,指尖轻搭电话机壳。 不过是刚刚暗中吸筹,一丝风声外泄,整条资本链就立刻闻声而动。 人人都想坐享其成、安稳吃肉,没人愿意真金白银进场抬市。 第10章 吃鱼 尖沙咀,美丽华酒店门前。 林书豪伸手递出车钥匙,随手抽出一张红色纸币,塞到泊车门童手里。 “拿去饮茶。” “多谢老细!” 门童眉眼堆起笑意,腰身压得更低,手脚麻利跑去停车。 林书豪合上车门,抬手抚平西装褶皱,抬步朝着酒店正门走去。 陈国辉早已在门口等候,视线扫到他身影,大步迎上前。 “林生,才隔几天未见,整个人状态越发精神。” “陈生太客气。” 林书豪伸手与他交握。 “五天时间扫完四十万股南丰纺织,市面上有这执行力的,找不出第二个。” “交易顺畅,心态自然舒展。” 林书豪抬眼扫过酒店门头。 “外头闷热,先进楼再说。” 陈国辉侧身引路,两人前后踏入大堂,径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封闭轿厢,楼层数字缓缓跳动。 陈国辉趁着空档,说起这几日收筹的内情。 “这次为了压低动静、稳住盘面,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南丰本就一直有人盯着,但凡漏半点风声,散户跟风进场,价格立刻被炒起来。” “还好几位圈内老板愿意搭手压消息,这才能悄悄把货收齐,没让行情提前异动。” 林书豪唇角微扬。 “还是陈生人脉够硬,有各位前辈给面子,这笔交易才能落地。” 陈国辉朗声一笑,坦然受下夸赞,没有多余客套。 电梯稳稳停靠,两人迈步走出轿厢,直达顶层贵宾厅门口。 陈国辉屈指叩了两下门板。 屋内传出沉稳的男声:“进。” 推门而入,宽敞包厢装潢精致考究,格调十足。 水吧旁围坐四道身影,人手一支雪茄,烟雾袅袅,低声闲谈,气场沉稳厚重。 听见动静,四人齐齐起身。 陈国辉上前一步,主动引荐。 “各位,给大家介绍位新面孔,这位就是近期重仓吃下南丰纺织的林书豪,林生。” 四道视线同时落定在林书豪身上。 林书豪姿态谦和,身形微欠,礼数周全。 “各位前辈。” “晚辈入市时间尚短,贸然布局,惊扰各位前辈,还望多多包涵照应。” 香江商圈最讲辈分人情,得体的礼数,永远不会出错。 四人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变得热忱。 主位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欣赏。 “后生仔,胆识过人。” “小小年纪,敢一次性锁死四十万股筹码,魄力难得。” 侧边一人接话打趣。 “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老一辈敢闯敢拼太多。” 另一人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平缓。 “敢下手只是基础。股市不是靠冲动赌运气,能稳稳落地做成事,才算真本事。” 林书豪只是浅笑,安静听着,不急着辩驳回应。 陈国辉适时上前逐一介绍身份。 “这位是李富兆先生,远东证券掌舵人,远东交易所的核心创始人。” 林书豪微微欠身致意:“李先生。” 李富兆颔首示意,眼底带着赞许。 “这位是冯景喜先生,新鸿基证券老板。” “冯先生。” “林生不必拘谨。”冯景喜笑着回礼。 陈国辉转头指向另一侧。 “这位是林邱泉先生,富联制衣厂主事人。” 林邱泉一身手工长衫,在满室西装革履之间,风格独树一帜,辨识度极高。 “林先生。” “好好好,年轻有为。”林邱泉连声应和。 最后一人,气场带着沪商独有的内敛精明。 “这位是南丰集团的陈钰清先生。” 陈钰清朗声发笑。 “林生最近可是把我们南丰的盘面搅得风生水起。” “陈先生说笑了。”林书豪从容接话。 一轮寒暄引荐完毕,人人礼数周全,包厢氛围松弛融洽。 林书豪视线自然流转,不动声色打量席间四人。 李富兆、冯景喜一身西式正装,谈吐利落,行事开放,是香江本土崛起的华资金融新贵,扎根交易所、证券行当,手握市面资本流通渠道。 林邱泉、陈钰清风格截然不同。 一人守着传统实业长衫风骨,一人带着江浙沪南下商贾的沉稳算计,都是深耕实体产业的老牌商人。 至于居中周旋的陈国辉,背靠渣打银行,身后是整套英资银行体系资源。 证券金融、本土实业、外资银行;华资新贵、沪浙旧商、洋人体系。 几人看似同坐一桌吃饭,实则分属三个完全独立的核心圈层,各有根基,各有脉络。 他指尖轻轻抵着裤缝,身形站得笔直。那他自己,又该归属于哪一方? 李富兆抬手摆了摆,打断满室客套。 “别站着拘谨,先落座开席,生意慢慢谈,饭总要先吃饱。” 冯景喜顺势接话,笑意随和,“今天诸位有口福。 “桌上这条东星斑,提前两日专门预定,这个档期,有钱都未必订得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应声发笑,纷纷落座,原本拘谨的商务氛围,彻底松弛下来。 席间用餐间隙,陈钰清夹尽盘中最后一块鱼肉,随口开口。“美丽华的招牌海鲜,近年越发紧俏。” 冯景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市面上赚钱的人越来越多,稀缺好物,自然要排队争抢。” “食材争抢不算什么。”李富兆放下茶杯,眼底带着玩味笑意。“最近市面上的优质股票,才是真正一货难求。” 一句话戳破当下局面,满室响起心照不宣的笑声。 陈国辉摇头苦笑,“李生就别打趣我了,这几天为了收拢零散筹码,我电话日夜不停,跑断腿磨破嘴皮。” 冯景喜笑着调侃,“拿了酬劳,自然要尽心办事。” “可不是我一人忙活。”陈国辉摆手,“这次能顺利收齐筹码,全靠几位老板居中搭线、稳住市面,我只是跑腿打杂。” 林邱泉指尖夹着雪茄,语气沉稳,“核心还是林生眼光准、魄力足,换做旁人,没人敢一次性甩出两百万现金重仓布局。” 林书豪从容应声。“林先生过誉,生意本就是互利共赢。没有各位前辈铺路帮衬,我手里再多资金,也撬不动这盘局。” 李富兆微微点头,“年轻人懂规矩、知进退,很难得。” “现在市面最不缺流动资金,缺的是靠谱、会做事、懂分寸的人。” 话音落,包厢里的闲谈声淡了下去。 席间客套彻底收尾,所有人都清楚,正餐局的重点,终于来了。 陈钰清放下手中茶杯,目光直直看向林书豪。 “四十万股筹码,已经全部交割到位,林生接下来,打算怎么操作?” 瞬间,席间所有视线尽数聚焦在林书豪身上。 没人是专程来吃一顿海鲜饭,筹码落地只是铺垫,后续的操盘计划,才是这群圈层大佬真正关心的核心。 第11章 清蒸or爆炒 桌上饭菜吃得七七八八,服务员轻步上前,撤掉满桌残碟,重新摆上整套茶具。 沸水冲入茶盏,茶香漫开。众人续上新的雪茄,包厢里先前热闹的谈笑声慢慢褪去,氛围松弛下来,多了几分私下议事的闲适。 李富兆后背贴着座椅,指尖夹着雪茄,开口打趣。 “老陈这几天藏得严实,电话里半句实情不肯透。” “只说结识了个有意思的年轻人,非要我们过来见一面。” 陈国辉闻声笑出声。“李生这么说,我压力可就大了,真要是事事电话里讲透,今天这饭局反倒没意义了。” 冯景喜端起温热的茶杯。 “这话不假,这几天圈内不少人盯着南丰的动静,四处打探货源来路,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找到老陈头上。” 陈钰清轻轻摇头,脸上挂着笑意。“起初我还以为是哪家外资大行准备下场重仓。” “真正见了面,才知道是个年纪轻轻的后生。” 他视线落向对面的林书豪。“但能让我们这群人连着忙活五天,四处求人压消息、收拢筹码,你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林书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几位前辈太过抬举我了。” 一旁的林邱泉吸了一口雪茄,嗓音沉缓。 “这几天没人轻松,各路人马托关系、卖人情,搭了不少人脉进去,好在最后总算把事情落地了。” 李富兆微微颔首,目光直直锁着林书豪。 “我心里一直藏着个疑问,香江股市这么多标的,遍地都是赚钱机会。 林生偏偏死磕南丰,总得有个缘由。” 包厢内闲谈声尽数停歇,几道视线齐齐汇聚在林书豪身上。 林书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茶汤,只吐出两个字。 “便宜。” 李富兆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紧跟着放声笑开。 “便宜?这个答案,倒是直白得很。” 冯景喜跟着摇头失笑。“每天嘴上喊着股票便宜的散户数不胜数。” “真敢砸两百万现金重仓进场的,整个香江挑不出几个。” 林书豪放下茶杯,指尖轻搭杯沿,“所以市面上能稳稳赚到钱的人,本来就不多。” 一句话落地,满室众人尽数失笑,连陈国辉也忍不住摇头。 “难怪你敢下重注,原来是瞧不上市面上那些小打小闹的短线套利。” “老陈别乱给我贴标签。”林书豪抬手摆了摆,氛围瞬间又轻快下来。 他脸上配合着众人的笑意,眼底神色却暗自沉淀,快速复盘着当下的全盘局势。 赴宴之前,他的规划简单直接。 悄悄吃满筹码,盘活南丰的盘面热度,等股价翻倍,果断离场套现,落袋为安,赚一笔稳妥的行情钱。 直到坐进这间包厢,直面眼前这群人,他才察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片面。 李富兆手握远东交易所的圈层资源,把持着本土华资上市通道。 冯景喜坐镇新鸿基证券,手里握着海量散户与机构客源。 陈国辉背靠渣打,绑定整个英资银行的资金链路。 就连到场的陈钰清,看似只是南丰集团的旁系晚辈,实则代表着陈廷骅的态度。大佬不愿公开露面,却默许族人入局,足以证明对这波行情的重视。 林书豪再次端起茶杯,茶汤贴着舌尖入喉。 他此前拿下四十万股,手握近一成流通盘,原本自认筹码足够占优。 可放眼席间众人,证券、银行、实业三大核心圈层齐聚。每个人背后,都牵着庞大的人脉与资金网。 若是所有人把暗中持有的零散筹码汇总,体量未必比他手里的仓位少。 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瓷杯外壁。原本翻倍就走的短线计划,在这一刻,彻底有了推翻重改的必要。 心绪落定,林书豪抬眼看向众人,语气谦和有度。 “各位前辈,我最初进场,确实只是看中这只股价位低,想随手赚一笔行情利。” “多亏陈经理居中牵线,才有机会结识在座各位前辈,是我运气够好。” 众人脸上挂着客套笑意,默认了这番场面说辞。 林书豪顺势往下接话。 “实话讲,我心里确实有后续操盘的想法。” 只是思路还没捋透彻,不够成熟,等我全盘想明白,再来向各位前辈登门请教。” 李富兆笑着打趣。“年纪轻轻,还跟我们这帮老油条卖关子。” “李先生说笑了。”林书豪摇头,“不是藏着掖着,是真没想通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不过有件小事,想麻烦各位前辈帮衬一把。” 冯景喜放下茶杯,抬了抬下巴。 “你说。” 林书豪笑意从容。 “接下来几天,大家都歇歇手,该饮茶、该应酬、该休息,不用再盯着南丰的盘面。” 话音落下,包厢里掠过片刻安静。几人对视一眼,随即齐齐笑出声。 陈钰清伸手指了指他,语气带着玩味。“后生仔,这是嫌我们几个人动静太大,扰了你的布局?”“陈先生误会了。”林书豪轻轻摆手。“各位前辈这几天为这事劳心劳力,也该松口气。” “资本市场做事,最忌讳心急冒进。步步赶节奏,反而容易出纰漏。” 李富兆靠回椅背,缓缓点头。“这话有道理。” 林邱泉吐出一口雪茄烟雾,语气淡然。“筹码不是一两天就能吃尽的,盘面也急不出来。” “停几天观望,没什么影响。” “行。”冯景喜应声拍板,“就按林生的意思来,我们几个暂且收手,喝茶看戏。” 李富兆朗声一笑。 “既然后生仔有自己的章法,我们做前辈的,自然要给足面子。” “但丑话说在前头,别拖得太久。真要是行情拉起来、股价飞涨,把我们全都甩开,那可不行。” 满室再度响起笑声。 林书豪举起茶杯,姿态谦和。“各位前辈放心,我一旦敲定方案,第一时间知会大家。” 饭局闲谈落幕,众人陆续准备离场。 林书豪正要抬手唤服务员结账,李富兆率先摆手制止。“哪里有晚辈请客的道理,今天这顿,轮不到你掏钱。” 冯景喜跟着接话。“先记着,等你后面大赚一笔,再回请我们。” 林书豪刚要开口客套,陈国辉已经起身。 “各位不用争抢,美丽华酒店和渣打有长期签单协议。” “诸位都是渣打的核心贵宾,这顿饭算银行的,谁都别跟我抢。” 众人闻言一笑,不再客套。到了他们这个层级,一顿饭局的花销不值一提,人情面子远比账单重要。 一行人走出贵宾厅,在酒店门口寒暄道别,互相敲定后续联络,随后各自乘车离去。 林书豪立在美丽华酒店门口,晚风吹散身上的烟茶热气。 他望着几辆车尾灯陆续消失在街角,心底的盘算彻底清晰。 原本简简单单、快进快出的短线套利,硬生生被圈层资本裹挟。 交易所、证券行、实业大厂、外资银行、南丰创始家族尽数入局。 这场棋局,早已超出他最初的预想。 第12章 放油 没了一众华资大佬在背后按住行情,南丰纺织股价直直往上冲。 短短几天,报价已经报到七块八。 市场早没了之前安稳样子,拿到消息的大户不停买入,证券行内部职员偷偷拿资金进场,普通散户也一窝蜂跟风。交易大厅电话响个不停,这段日子碰面不谈两句南丰,旁人都觉得你跟不上当下行情。 包间里茶水已经换过一轮,陈钰清放下茶杯,目光落向林书豪。 “林生最近风头很劲,南丰涨成这样,不少人都羡慕得很。” 林书豪摆摆手。“账面数字而已,钱没进袋,始终差点意思。” “20岁的人能有这份定力,不容易。”陈钰清笑道。“换了别人,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睡得着。”林书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睡醒还是要做事。” 一旁坐着的陈国辉扯出笑意。“林生这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赚不到钱,是赚到钱以后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 他视线转向林书豪。“今天特意约陈先生出来,总不会只是聊股价吧?” 林书豪笑出声。 “股价有什么好聊,涨涨跌跌而已,我只是觉得,最近太热闹了。” 陈钰清端起茶杯,对着杯口吹走热气,“热闹还不好?” “好。”林书豪点点头。“不过人一多,事情就容易变味。” 包间交谈声短暂断了一截。陈国辉低头看着杯里茶水,没接任何话。 陈钰清视线在林书豪身上停了片刻,脸上笑意没变分毫。“看来林生已经有打算了。” “总要想几步。”林书豪笑了笑,“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有道理。”陈钰清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接着往下深挖话题。 几人转而聊交易所里各类杂事,中途穿插地产、银行相关见闻。一壶茶水见底,窗外天色彻底暗透。 陈国辉起身结清账单,三人一同下楼。站到酒店门口,陈国辉转身去开车取车。 林书豪和陈钰清靠在门廊立柱旁闲聊,晚风吹过来,比密闭包间舒服不少。 林书豪像是临时想起一件事,脸上带起笑意开口。 “听讲欧洲最近不错。陈董事长这么多年忙个不停,也该出去走走。” 陈钰清神色顿了一下,跟着笑开,“林生连我大伯的行程都安排上了?” “我哪有这个本事。”林书豪摸出一根烟点着:“就是觉得人总要休息。” 陈钰清点了点头:“这话我会带到。” 二人对视一笑,主动略过这个话题。陈国辉的车子刚好开到门前,几人握手道别,各自上车离开。 恒生指数连着几日持续走高,远东交易所场内挤得满满当当。 新近进场的人,十个里面八个开口只问同一只股票。 南丰纺织。 “收南丰纺织一百手,九块八!” 负责写报价的粉笔仔刚写完数字,台下立刻响起抱怨声。 “顶你个肺,前两天不是七块几咩?” “七块几你又唔买。” “我边知它升得这么疯。” 人群里有人立刻插话进来。 “现在知道也不迟。” “迟个鬼啊,都九块八了。” “九块八又怎样?明天十块八呢?” “哈哈哈,你当印钞票啊。” 一圈人哄笑开来。 交易大厅这种争执从开市持续到收市,有人看多后市,有人觉得行情虚高,但所有人手里的资金都在往场内涌,报价板周围围拢的人群只多不少。 “我老乡在南丰做事。” 一名矮胖男人压低嗓门,刻意摆出隐秘模样。 “他说公司有大动作。” “什么动作?” “讲出来还叫内幕?” “扑街,你又知道内幕?” “哈哈哈哈。” 周遭再次掀起一阵哄笑。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李治国来了。” 大半人同时转头望向入口,李治国夹着公文包迈步进门。 这段日子这位渣打经理在交易所名气极大,当初南丰那笔巨额筹码交易,全程由他经手操办。 “听讲他自己都买了。” “真的假的?” “骗你做什么。” “他都敢落场,那不是还有得升?” “废话,人家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都够啦。” 有人边说话边挤到交易柜台前。 “帮我买二十手。” “我也加十手。” “慢点慢点,排队啊。” 大厅人声混杂成一团,黑板上新的报价写上去没片刻,就被擦除重写。 “南丰纺织,九块九!”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价格,场内喧闹又往上抬了几分。 “我早就讲过一定会破十块。” “现在追还来不来得及?” “来不及你都要追啦。” 四周笑作一团。 柜台前人群越挤越密,电话铃、喊单声交织在一起。当下只要提起南丰,十个人里九个都笃定行情继续上涨。 场内盘面突然挂出大批卖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数量远超平日零散换手,只是刚出现,就被蜂拥的买盘全部承接干净。 “九块九成交!” “九块八成交!” 路过扫了一眼盘面的人完全没放在心上。 连着涨了这么多天,有人卖出套现再正常不过。 “有货出来更好。” “总算轮到我买了。” “就是,十块以下都是便宜货。” 话音刚落,又一批卖单砸进盘面。 五百手。八百手。一千手。 一笔了结,新的抛盘立刻补上,没有间断。 报价板上价格小幅起伏,没有大跌,场内常年守盘的老经纪互相交换眼神。 “今天货不少啊。” “是不少。” “哪个大户在换仓?” “谁知道。” 两人嘴上语气平淡,视线始终钉在成交看板上挪不开。 另一边散户全然没察觉异样。 “帮我扫二十手。” “我要五十手。” “十块以下怕什么。” 买盘源源不断顶上来,刚挂出的卖单转瞬就被吃光。 所有人都等着股价冲破十块整数关口,那条界线却始终横在盘面之上,怎么都跨不过去。 大厅喧闹依旧,报价板刷新的成交记录越积越长,持续涌出的卖单看不到尽头,像是某人手里握着无穷无尽的持仓。 远东交易所顶层办公室。 李富兆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向楼下人声沸腾的交易大厅。 秘书推门送来最新成交单据,冯景喜拿过来粗略扫过一遍,嘴角扬出笑意。 “今天南丰够热闹。”李富兆接过单据细看,“十块附近还能放出这么多货,看来有人开始做事了。” 冯景喜把单据放回桌面。“除了那个后生仔,我想不到第二个。” 李富兆笑了一下,前几天饭局对方还推脱筹码不够,转眼就在十块关口分批出货,这套操作思路藏得很深。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胆子够大。” 冯景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胆子不大,也赚不到这种钱,再说了,现在外面的人抢货都抢红眼了。” “有货放出来,自然有人接。” 李富兆轻轻点头。南丰短期涨幅过于夸张,场内场外资金争相进场。 一部分人真心看好实业前景,更多人只是害怕错过行情,连续上涨之下,没人愿意承认自己会是最后接盘的人。 冯景喜放下茶杯,笑着说道:“他搭台,我们唱戏、总不能让后生仔一个人赚钱。” 李富兆听完放声大笑:“有道理,十块不是终点,不过十块上面,也该有人活动活动手脚了。”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清楚对方盘算。 楼下大厅里,关于南丰的喊价声此起彼伏,黑板价格反复擦写更替。 办公室内两位老牌资本大佬,已经悄悄算起分批抛售手里筹码的时机。 第13章 大鱼下锅 六月的香江,天热得像个大蒸笼。但要论这城里最烫人的地方,还得是远东交易所的交易大厅。 最近这口锅,是被“南丰纺织”彻底烧开的。 各种消息满天飞,像长了翅膀一样乱窜。先是证券公司那帮西装革履的白领,接着是经纪行里那些消息灵通的小老鼠,最后连提前收到风声的大户也坐不住了。 尤其是东南亚那边的钱,来得又快又猛。淡马锡、马来亚、暹罗的华商资金,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钱一进来,市场自然就疯了。大户动完,小市民马上接力。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大叔围在旺角茶餐厅一张油腻腻的桌子旁,面前的奶茶早就凉透了。 “听说了吗?南丰要买地扩厂!”一个大叔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敲着桌子,“我那个在银行做柜员的表侄说的,绝对真!” “真的假的?我昨天刚听隔壁阿婆说,南丰签了个大订单,做军服的!”另一个大叔眼睛瞪得老大,“要是真的,这股价不得飞上天?” “飞什么天,我那个在经纪行做的表弟说了,这是内幕料,大户在吸筹,让我们小散赶紧跟进!” “那还等什么?阿强,把你那辆摩托车卖了,梭哈!” “卖什么摩托车,我连老婆的金镯子都拿去押了!十块八,全仓进!” 消息就这么从九龙城传到深水埗,从深水埗传到旺角,再传回中环。短短几天,整个香江都知道南丰纺织了。 “听说了没?南丰刚换了一批德国新机器,产能直接翻了一番!” “那算什么,我表哥在经纪行,说南丰签了个几千万的大订单,连合同都盖了章了!” “你们消息都太慢了。陈廷骅老板最近满世界飞,听说在暹罗谈大生意呢,回来就要分红!” “我听到的更猛!南丰准备在荃湾买一大块地,直接扩厂!” “真假谁管啊?反正股价天天都在涨,涨了就说明消息是真的!” “就是,跌了再说跌了的道理,现在管那么多干嘛,买就完了!” 远东交易所大厅内,喊价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饿红了眼的狼。 “南丰纺织!十块四!我要五千股!” “十块六!我出十块六!给我两千股!” “十块八!我加价!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至于什么时候会跌?没人想过这个问题。至少现在,没人想。 …… “每天早上九点上班,每个月赚几百上千块钱,省吃俭用玩股票,妄想一朝发财。” 林书豪靠在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把霍老板那句名言说了出来。 包间里顿时笑成一片。 李富兆夹着雪茄,吐出一口青烟:“你才十九岁,说这种话,真有点老气横秋了。” 林邱泉掏出丝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是陈钰清那个电话,我现在都还没看懂你在干什么。” 冯景喜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林书豪:“开始我还以为你真准备继续往上拉,谁知道你是在等别人加杠杆。” 角落里,一头金发的马修格外打眼。他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额头上同样沁着细汗。连续几天高强度出货,就算是他也不轻松。 “Boss,陈先生那边借出来的货,已经全部处理完了。”马修的粤语已经很流利,但咬字还是带着点洋腔,“最后那批也出掉了。” 林书豪不在乎他的口音。借来的货出掉了,手里的股票钱回来了,还稳稳握着一半股份。 他点点头:“辛苦了。” 马修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今天市场已经开始慌了。我们第一笔大单砸下去的时候,还有人接;第二笔出来以后,经纪行那边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第三笔下去,很多人已经不敢接了。” 李富兆听得直乐:“当然不敢接。英资账户连续抛货,谁不慌?” 林邱泉也跟着笑:“外面那些散户哪里知道是谁在卖,他们只知道有大户在跑。看见银行账户出货,自己先吓死一半。” 冯景喜摇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叮当直响:“最惨的还是那些开了孖展的。涨的时候觉得自己是股神,跌的时候才发现,钱不是自己的。” 马修听完也笑了:“现在经纪行那边已经开始追保证金了,有几个大户今天下午就在到处找钱。不过我估计来不及。” 林书豪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时间是我刻意选好的。星期五开始砸,礼拜六和礼拜天休息。礼拜一和礼拜二结算,加上孖展客户爆仓,下个礼拜再砸一个星期。砸完两天,这股价要到地板上。”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这口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李富兆夹着雪茄,忽然转头看向林邱泉:“老林,你今天怎么一直冒汗?”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林邱泉苦笑一声:“被吓的。” 冯景喜顿时乐了:“还有人能吓到你?” 林邱泉摇摇头:“前几天手痒,收了点货。”他说完,看了林书豪一眼,“结果当天晚上,钰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这句话出来,包间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李富兆眯了眯眼:“所以你停了?” “能不停吗?”林邱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悸动,“电话都打来了,再收下去,就真不懂规矩了。” 没人说话。大家都知道,那通电话不是威胁,而是提醒。提醒你已经被看见了。再往前走,性质就变了。 林书豪环顾包间里的所有人,随后重新靠回沙发。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落在桌面上。 “下星期五开始,我要先把借来的货收回来。”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李富兆端着酒杯没说话,冯景喜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点。 大家都听懂了。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书豪继续说道:“陈生借了货给我,我要先还。谁先抢到算谁本事这种事,我不认。这批货,我先拿。” 没人接话。过了几秒,李富兆才吐出一口烟:“年轻人做事,够霸道。” 林书豪笑了笑:“不是霸道,是规矩。今天我不把货还回去,以后谁还敢借?” 李富兆看着他,没反驳。因为这话确实没错。 可问题也在这里。今天他能借到货,明天就能借到更多货;今天他能利用结算和孖展做局,以后未必不能做第二次。 包间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酒还是一样喝,话还是一样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没人会再把林书豪当成一个运气好的年轻人。 这个十九岁的后生仔,已经有资格坐在桌上分筹码了。 甚至,已经有资格让别人防着他。 第14章 焖煮 六月六日,星期六。时间不错,数字也不错。 远东会交易市场休市。 市场休息,不代表消息不传出来。消息可比市场还要激烈一点。 早餐刚摆上桌,苏玉兰就把报纸推了过来。 头版财经栏里,南丰纺织占了不小篇幅。 《南丰连续回落》《市场传闻四起》《陈廷骅赴英未归》 下面还配着最近几天股票评论员的意见。 “豪仔。”苏玉兰看着报纸。“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事?早上买菜的时候,整条街都在讲。” 林国明放下茶杯笑了笑。“茶楼更夸张。有人说陈廷骅在英国出事了还有人说银行准备抽贷。” “讲得有鼻子有眼。” 林书豪扫了一眼报纸。“市场不开盘,总得找点东西聊。” “真要出了事,报纸哪有这么快知道。” 苏玉兰点点头。但脸上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段时间,林书豪天天往交易所跑。 她多少也知道和这只股票有关。“你今天还出去?” “去趟银行。”林书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起身拿起外套。“有点事情处理。” 中环,渣打银行。刚下车林书豪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治国,几天不见,人明显憔悴了不少,站在银行门口抽烟。 看见林书豪的时候,眼神激动起来。“林生,周末还来银行?” 林书豪笑了笑。“你不也来了。” 李治国把烟头踩灭,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我跟你不一样,我是来救火的。” 两人一起往里面走。 刚进大厅,林书豪就发现今天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不少熟面孔都在,有做贸易的,有做地产的。 还有几个经常出现在远东会包间里的大户。 一个个坐在那里喝咖啡,表面聊天。实际上眼神都不太对。 李治国压低声音。“昨天收市以后,电话就没停过,全是在问南丰的。” “还有几个客户一大早跑来银行,想提前安排资金。” 没有接话,林书豪听完只是笑笑 电梯前,李治国终于忍不住了。“林生,我一直有个问题。” “南丰五块多的时候,你为什么敢收那么多货?”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林书豪看着他。笑容依旧。“现在才想起来问?” 李治国苦笑。“以前觉得你运气好,现在不太像。” 林书豪笑了。“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关键是看你如何打好手里的牌。” 李治国盯着他,可什么都没看出来。 电梯到了,林书豪刚准备进去。 李治国忽然又问了一句:“那你觉得南丰下星期会怎么样?” 林书豪停顿了一下。随后笑着说道:“我哪知道?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知道。” “赚到手的钱才是自己的。” 说完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 李治国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发凉。 楼上,陈国辉已经在办公室等着。 简单寒暄几句后,林书豪直接切入正题。“陈生,那笔结算没问题吧?” 陈国辉笑着摆摆手。“放心,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出问题。” “只要结算完成,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林书豪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两人又聊了几句市场情况。 临走前,陈国辉忽然朝楼下大厅看了一眼。 “今天来的人不少,看来大家都睡不好觉。” 林书豪顺着窗户望下去,大厅里依旧坐着不少人。 莫景琛。沈劲棠。还有几个最近在南丰身上下注不小的大户,他们正在和客户经理说着什么。 桌上的咖啡几乎没动,显然没人有心情喝。 林书豪收回目光笑了笑。“市场好的时候,人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 “市场差一点,又开始到处找答案。” 陈国辉闻言也笑了起来。“这倒是真的。” 从渣打出来的时候,街边报童已经开始挥舞着新出的财经快报。 六月七日,星期日。报纸刊登一则消息。瞬间让城市里的嘈杂声音变得暴躁起来。 一大早,卖报的已经在街上吆喝。 “南丰出事啦!” “最新消息!” 不少人刚买完早点,顺手就掏钱买了一份。 今天的财经版比平时卖得快得多,原因只有一个,南丰纺织。 最近一个月,香江股市最红的名字,报纸上几条消息并不算实锤,可放在一起看,却让人心里发毛。 《荃湾厂区传出劳资纠纷》 《扩厂计划进度受阻》 《陈廷骅仍未返港》 《经纪行收紧南丰融资额度》 消息一出来,整个香江都热闹了。 茶楼里,几个老头围着报纸争得面红耳赤。 “我早就说过,涨这么快肯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南丰工厂摆在那里,还能跑掉不成?” “工厂跑不掉,股价会跑啊。” 旁边有人立刻插嘴。 “我外甥上个月刚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天回家吹自己赚了多少。” “昨天晚上吃饭都不说话了。” 一句话,整桌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气氛又有点怪。因为不少人家里都有亲戚朋友买了南丰。 甚至自己也买了。 这一个月股市赚钱太容易。 容易到很多人都忘了风险两个字怎么写。 在工厂踩缝纫机的,在茶餐厅跑堂的。攒下点钱就往交易所跑,有人连股票是什么都没弄明白。 看见邻居赚钱,自己也跟着买。还有人更离谱,把准备娶老婆的钱拿出来。 把准备交铺租的钱拿出来,觉得先赚一笔再说,反正市场天天涨。晚一天进场,好像就少赚不少钱。 前段时间。 远东会交易大厅里最常见的一句话就是: “还有没有得升?” 很少有人问值不值。 也很少有人问公司到底做什么,大家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高。 可现在,报纸消息一出来。风向立刻变了。 同样一群人,前几天还在计算赚了多少。 今天已经开始到处打听。 “会不会跌?” “要不要先卖掉?” “银行会不会追钱?” 消息越传越乱。 有人说工厂出了问题,有人说银行不肯借钱。 还有人说陈廷骅这次去英国根本不是谈生意。 是去想办法借钱,是真是假没人知道。 可市场有时候就是这样,三分真、七分传。 传着传着,连说的人都信了,到了下午,整个香江谈的几乎都是南丰。 股票市场虽然关着门,可人心已经开始乱了。 而真正睡不着觉的,不是那些赚了几百块的小市民,而是那些借了经纪行的钱买股票的人。 整个市场像压着一口锅,火已经烧起来了。 就等星期一开盘,看锅盖什么时候被掀开。 第15章 翻炒 1970年6月8号,林书豪给香江股民上的第一堂课。 星期一,林书豪一大早便到了远东会交易中心。 市场还没正式开盘,包房里却已经热闹起来。洋酒早就开好了,雪茄的烟雾在房间里悠悠飘着,桌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财经报纸。 外面交易大厅人声越来越杂,里面却是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房门刚推开。 李富兆便哈哈笑了起来。“哦,主角终于来啦,大家等你开香槟呢。” 一句话顿时把包房里的人都逗乐了。 林书豪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才笑着摆摆手。 “兆叔,别打趣我了,今天我只带眼睛过来。” “这里坐着两位金融专家,我负责看戏就行。” 李富兆听得直摇头,旁边的冯景喜也忍不住笑了。 “豪仔,你把台都搭好了,这铺戏,我们几个帮你唱好咯。” “要不然风头全让你一个人出了,以后外面的人还以为我们几个老家伙退休了。” 包房里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就连这几天一直提心吊胆的林邱泉都放松了不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前几天看着股价一路往上冲,他还担心自己偷偷吃进去那些货会不会砸在手里。 结果陈钰清一个电话过来,硬是把他从坑边拉了回来。现在再看楼下大厅里那些来回奔走的人,心情顿时舒服了不少。 马修刚挂断电话,转头也笑了笑。“Boss,今天大厅的人比上星期多了至少三成,很多经纪行一开门电话就没停过。” 李富兆乐了。 “废话,前面赚钱的时候一个个觉得自己是股神。” “现在跌两天,连觉都睡不好。” 市场还没开盘,可空气里那股紧张味已经出来了。反倒是包房里的几个人越来越轻松。毕竟外面的人是在猜,而他们几个,是搭台唱戏的人。 九点二十九分。 原本还算嘈杂的大厅忽然安静了一些。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大厅中央。 “铛铛” 铜钟被重重敲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如冷水进热油般沸腾起来。整个远东会瞬间炸开。 “南丰!” “南丰什么价?” “九块一!” “卖三千股!” “再挂五千!” “快点!” 喊价声、电话声、脚步声几乎同时响起。报价板前的工作人员拿着粉笔飞快记录,重新写,再擦掉。 大厅里的人群开始往前挤,不少经纪人抱着单据一路小跑。 最开始还有人觉得只是正常回调,可随着卖盘一笔接一笔砸出来。 “谁在卖?” “怎么还有货?” “英资那边不是已经出完了吗?” “快打电话问问!” 声音越来越杂,脚步越来越乱。 而楼上的包房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李富兆端着酒杯站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 冯景喜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续上半杯威士忌。马修则站在电话旁边,不时接起一个电话,简单说上几句又挂断。 只有林书豪始终坐在那里,透过玻璃看着楼下不断变动的报价板。这才第一天,真正难受的人,现在还没开始疼。 “不要怕,是技术调整,不要怕。” 如果星期二还有人这样说,那么随着结算成交单一出来,就知道不会有人会知道错了。 “六块八。” “六块三。” “五块九。” “五块五。” “五块。” “四块七。” “四块。” 价格持续下跌,那些上杠杆的机构或者私人大户,满地的筹码爆了一地。结果银行也加入砸盘行列里面,整个市场一片哀嚎声。 报价板被一遍一遍地擦掉重写,电话铃声越来越密集。到最后不少股票经纪也开始难看起来,客户亏钱不要紧,怕的就是客户拿不出钱。 星期三,南丰继续往下砸。 四块三、三块九、三块五、三块一,下午收市。 南丰跌到两块多,市场恐慌情绪到达顶峰。 “含家铲,陈廷骅跑路不回来了,银行已经上门去了。” “骗子公司,还我血汗钱。” “强烈要求,公司退钱。港府不作为。”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技术或者几句话能解决的问题了。远东交易大厅,不少熟悉的面孔已经两天没有见面了。 大客户室里面的面孔已经换了一批人。谁被套,谁卖楼,谁在找银行,谁被银行找。现在整个热闹的地方从交易所转到了银行。 有人传南丰要倒了,有人说渣打要接过去拍卖回收钱。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就越有人信。 市场已经不分真假消息了,只求手里的股票能卖多少算多少,不要变成废纸就行。 又是一个星期五,华人行远东会。9点30分准时开盘。南丰卖盘如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1.5,卖2000股!” “1.3,卖5000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厅到处是喊价声、电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而楼上的包房里面,气氛比前几天轻松不少。 李富兆站在窗外看着下面,忽然笑了一下。 “有人在收货。” 包间几个大佬没有说话。大家看见了,楼下有几个席位,正在一点点收,量不大,却一直没有停。 林书豪没有出声,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桌子上的摆件,像是没有什么发生一样。这两个星期一直在身边的马修不在旁边。 “后生仔手脚快啊。”李富兆晃着酒杯,“我们还在看戏,你已经跑完半条街了。” 冯景喜打圆场:“年轻人嘛,手脚麻利,做事也快。兆叔当年敲第一声钟的时候,可不比豪仔慢。” “我那是被逼上梁山,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能一样?” “一样一样。”林邱泉笑着插进来,“都是做事的人。来,饮杯茶,消消火。” 李富兆看了看楼下,又看了看林书豪。 半晌才笑了一声。“后生仔动作倒是快。” “行。” “你先探路,我们几个老家伙在后面压阵。” “兆叔说的是。”林书豪端起杯。 “油嘴滑舌。”李富兆骂了一句,笑没收住。 李富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楼下,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这个市场谁先看见,谁先弯腰,谁捡到了是谁的本事。 第16章 出锅 6月13日上午,中环德辅道,渣打总行。 五楼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外面的喧闹声便被隔在了门外。冷气开得有些足,玻璃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几份文件整齐地摆在桌上,却没有人急着翻开。 陈国辉已经提前到了,靠在椅背上等了一会儿。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名五十多岁的苏格兰男人,西装剪裁得体,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种长期身处银行高层才有的沉稳。 门再次打开,陈国辉抬头,看见林书豪进来,便站起身。 “林生来了。” 他走过去简单招呼了一句,随后介绍道:“这位是渣打总经理,克劳恩先生。” 说完,又转向克劳恩。 “克劳恩先生,这位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林书豪。” 克劳恩起身伸手,动作不快,却很有分量。 “很高兴认识你,林生。” 他的中文带着一点口音,但语气很自然。 “最近这段时间,马修经常提起你。” 林书豪笑了一下,伸手握住。“马修做事比较细心。” 一句话说得平淡,却也顺手把话题带了过去。 站在旁边的马修听见,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会议室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这种安静并不是冷场,而是几个人都知道,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简单认识彼此。 桌上的文件才是重点。 这次会议,真正要解决的是前面那一轮市场波动之后,最后留下来的资金和仓位。 克劳恩坐回位置,看了一眼陈国辉。 “可以开始了。” 陈国辉点头,将面前的一份资料推到林书豪面前。 “林生,这批是渣打孖展客户的名单。” “之前市场下跌,有一部分客户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补资金,银行按照流程处理仓位。” 他说得很平静。 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几页名单后面,不只是数字那么简单。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笔资金,也代表着有人在这轮行情里失去了主动权。 林书豪拿起文件,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从第一页慢慢扫过去,借贷金额、持股数量、账户情况,一项项看下来。 直到翻到中间一页,手指才停了一下。 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批名单里。 李治国、莫景琛。 后面的金额和股份数量,以及银行内部标注,都清清楚楚。 马修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没有出声。陈国辉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在这个位置上,不需要别人提醒。 过了片刻,林书豪合上文件。 “数量够了。” 他说完,把资料放回桌面。“价格按照昨天那批处理,溢价一成,你跟远东那边沟通一下,按照周五的成交量走。” 溢价是给渣打的。渣打内部交接是计算到远东交易所,周五成交量里面,完成内部轧差。 等于周六周日的计算孖展爆仓,银行也不管你了,直接卖给林书豪。 事情安排完,他往椅背靠了一下,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 一直坐在旁边观察的克劳恩,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不错,看来香江会以后,又要多一个让人记住的名字了。” 林书豪听完,也只是笑了一下。 “这次还是多谢克劳恩先生和陈经理。如果没有渣打的支持,我也没有办法把这次机会做下来。” 克劳恩摆了摆手。“林生,机会一直都在那里。银行可以提供工具,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最后还是看人。”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向林书豪。“很多人每天都在看市场,也有人每天都想着赚钱。” “但真正知道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退出的人,并不多。” 克劳恩笑了一下。“做人最重要,是要食脑。” “机会摆在所有人面前,能不能看见,能不能抓住,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陈国辉坐在旁边听着,脸上也露出一点笑意。 这段时间他一直看着林书豪怎么一步一步走过来。 香江敢下注的人不少,敢冒险的人也不少。 可真正能够把市场、资金和时机连接起来,并且在关键时候做出判断的人,却并不多。 而今天之后,至少在渣打内部,林书豪这个名字,已经不再只是一个普通客户。 …. 下午,远东交易结算中心。 交易大厅已经休市,但结算还没有结束。这一周积压下来的未交收股票、爆仓孖展单,都集中到了东亚银行这边处理。 作为远东会的结算渠道,东亚银行承接了大量华资客户的融资交易,而这一轮市场调整之后,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也全部到了这里。 上午渣打那边的交易,加上前几天回收的股票,刚好填上了陈廷骅那边的缺口。现在轮到远东这一边,林书豪要做的,就是把剩下的筹码全部接下来。 包间门推开的时候,李富兆的声音刚好传出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里面的人已经到了,桌上放着几叠文件,旁边摆着刚开的香槟。 林书豪和陈国辉走进去,点了点头,马修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李富兆指了指桌面。“都在这里了。” 林书豪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些文件,没有马上翻开。 他知道这些东西代表什么。 这里面不是普通成交单,而是这一轮行情里被市场逼出来的筹码。 有人撑不住了,所以卖出来。有人接得住,所以拿进去。 李富兆看着他,笑了一下。“这一批,要不要全部清?” 林书豪翻开其中一份资料,扫了一眼价格。 “清。” 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随后,桌上的文件开始一份份处理。 孖展单、积压单,还有那些爆仓之后留下来的股票,都被重新整理出来。 没有重新报价,也没有重新谈条件。因为这里已经不是交易,这是收割。 按照周五成交价,再往下降一点处理。 一张张确认,一笔笔落下,原本压在市场上的筹码,也随着文件上的签字慢慢完成转移。 李富兆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他知道,今天处理掉的不只是几批股票。 这是市场恐慌之后留下来的“尸体”。 别人急着离场的时候,林书豪正在接手别人不要的东西。 等最后一份文件盖章完成,李富兆才端起酒杯,笑着站起来。 “来,饮胜。” 他说着看向林书豪。 “这一杯,敬豪仔。” …… 移步换到半岛酒店的包间里,气氛终于松了下来。 几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书豪也跟着举杯,和几个人轻轻碰了一下。 “书豪,后面的盘子,就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李富兆笑着开口。 “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我们这些做了几十年市场的人,也该继续动一动了。” 他说得轻松,但话里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前面的局,林书豪已经证明了自己。 接下来,是他们这些老一辈资本圈的人继续接手。 林书豪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 “多谢各位。” 说完,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完。 旁边的林邱泉看着这一幕,明显比刚开始放松许多。 几天前,他嘴里喊的还是“后生仔”,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观察和距离。 但短短几天之后,称呼已经变了。 “豪仔”,“书豪”。 看起来只是一个称呼上的变化,实际上代表的是圈子里对一个人的重新定位。 合作的人,可以叫后生仔。 真正进圈的人,才会有人叫一声豪仔。 而能够被直接喊名字,意味着大家已经默认把他放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 晚上,半岛酒店豪华套房。 林书豪站在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灯光慢慢铺开。 马修坐在旁边,将这几天最后几笔资金和股票交割情况整理出来。 “林生,东亚银行那边交过来的十五万股南丰纺织,已经全部完成过户。” 林书豪点了点头。“这几天辛苦了。” 马修笑了一下。“没事,应该的。” 他说完,把最后一份资料放到桌上。“账目都核对好了,林生早点休息。” 林书豪点头,看着马修离开。 等房门关上之后,他才重新坐回桌前,把整笔交易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四十万股南丰纺织,在八元附近卖出二十万股,套现一百六十万港币。 渣打那边的质押账户已经完成处理,之前一百万股七元左右建立的仓位,加上后续一百二十万股在低位回补,全部完成结算。 东亚银行补进的十五万股,也已经顺利到账,相关借股费用和交易成本全部扣除。 最后留下来的,是五十五万股南丰纺织。 平均成本,压到了三元左右。 手上的现金,也重新回到了五百六十万港币左右。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数字,沉默了一会。 他第一次站在香江资本市场面前,让那些原本只把他当成富家后生的人,重新认识了自己。 但这还只是开始,真正的大局,还在后面。 第17章 赫兰道9号 周末一早,林书豪自己开着车,带着老爸老妈往浅水湾过去看地皮。车速不快。 “老爸,你公司那边人招齐没有?”林书豪一边看路,一边问了一句。 “差不多了。”林国明坐在后排说道,“以前跟我做事那个阿威,你记不记得?就是开货车那个,人老实,做事也稳。其他几个也都是熟人,有担保,用起来放心。” “过两天你去看看。” 林书豪点了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过了一会儿,林书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威仔?”林书豪问了一句,“那个高高的那个。他还在香江吗?不是说去金山找他伯父?” 林国明顿了一下。“人没找着,被人骗了。” 他说完,摇了摇头。“这人太老实。” 停了一会儿,林国明才继续说道:“我想了想,给他安排做你司机。” 林书豪听完笑了笑。 “好啊。”他说,“又可以开车,顺便还能当保镖。” “豪仔,给你多配两个保镖。”林国明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家里的小事。 “钱是赚不完的。” 只是他自己还没有完全消化前几天看到的那张渣打存款单。 那一串数字,对他来说,到现在仍然有些不真实。 以前一家人做生意,辛辛苦苦几年下来,觉得几百万已经是很大的数目。可现在放在儿子手里,不过是一张纸上的数字。 “知道。” 林书豪应了一声,目光仍然看着前面的路。 “不过这还只是学费,后面还有更大的。” “还有?”林国明愣了一下,身体往后靠了靠,一时间没有接话。 旁边的苏玉兰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坐姿扶正。 “坐好点。”她说道,“我个仔有出息,不行啊?” 林国明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笑了一下。 车沿着浅水湾道拐进赫兰道,尽头那栋年代久远的英式洋房,慢慢出现在视线里。 车在大门外面停好。 渣打银行陈国辉站在门前,旁边还跟着一个律师模样的人,手里提着公文包。 看到车开过来,他抬了抬手。“林生,书豪,这边。” 林书豪把车停好,带着父母下车走过去。 “陈生。” “林生。” 林国明先上前和陈国辉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两句。林书豪则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眼前这栋洋房上,没有急着说话。 赫兰道九号,一栋保存得还算完整的老式英式洋房。 外墙已经有些年份,但位置却没得挑。临海,安静,周围没有太多遮挡,站在窗边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 陈国辉侧过身,把门打开。“里面文件都准备好了,进去直接看就行。” 几个人进屋,律师开始整理合同。 陈国辉拿起其中一份资料,顺手介绍起来。 “这块地九千尺,75万港币。附近这种独立地块已经不多了。” 他说着停了一下。“克劳恩先生当初看了几处,最后才定这里。” 林书豪翻着文件,手指停了一下。“他倒是有心。” 陈国辉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但林书豪大概明白克劳恩的意思。 赫兰道九号这栋房子,本身当然值钱,可如果只是买一栋好房子,渣打不会花这么多心思。 南丰纺织那一轮之后,克劳恩已经开始留意他。 香江市场里敢下注的人不少,年轻人胆子大的也不少。可真正让银行重新评估一个人的,往往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他在赚到钱之后怎么处理。 有人赚了一次,就想证明自己还能赢第二次。 林书豪却是在最热的时候停下来,把风险一笔笔收干净。 这件事,克劳恩看到了,所以今天这栋赫兰道九号,与其说是一份礼物,不如说是一个信号。 渣打愿意继续和这个年轻人保持更深的合作。 “回头帮我同克劳恩先生讲声谢。”林书豪合上文件,笑了一下。“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陈国辉点头。“我会转告。” 几个人又确认了一遍手续。 林书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陈国辉。 “对了,这次你也忙了不少,你自己呢?” “总不能一直替别人做事,自己一点收获都没有。” 陈国辉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头。“我哪有你们这种机会。” 他说得很实在。“买股票那边我没有碰,李治国那一单,算是一个榜样。” “不过后来,他们送了我五万股南丰。”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束的小事。 林书豪听完笑了一下,五万股南丰,对现在的陈国辉来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 70年代,渣打客户经理一年收入也不过几万港币。 这一笔股票,哪怕不计算后面的上涨,仅仅是价值,就已经超过他几年薪水。 但陈国辉自己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看懂了市场。他只是刚好站在了一个正确的位置。 他帮林书豪打开了渣打的大门,而林书豪也没有忘记这个最早伸手的人。“收着吧。”林书豪走在前面随口说道。“以后还有机会。” 陈国辉笑着点头。 但从这五万股开始,他的人生确实已经和以前不一样。 而林书豪,也正在一步一步进入那个更大的圈子。 “豪仔,已经同律师那边确认好了。”苏玉兰拉着林国明下来,后面跟着律师,一行人在屋里转了一圈。 林书豪看着母亲四处打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喜欢不,妈?” 苏玉兰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外面的海景,嘴上还是习惯性地挑了一句。 “地方当然好,不过这么大间屋,平时就一家人住,冷清啦。”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儿子。“你都应该快点找个女朋友,生个细路仔,屋企有人气先好。” 林书豪听完笑了。 他知道母亲想的永远不是这栋房子值多少钱,她想的是这个家什么时候能热闹起来。 “知道啦。” 他随口应了一句,马上转开话题。 “爸,维景置业那边,你再帮我找两个人。” “设计图、施工图都要有人盯,施工队也提前带人过去看,有问题不要拖,直接换。” 林国明看着房子满怀信心点头。“好。” 林书豪交代完,才转头看向陈国辉。 “辉哥,这边不用再同对面确认一次?” 陈国辉笑着摇头。“不用了,克劳恩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今天签字,款项到账,直接过户。” “这单渣打没有收你的手续费,律师费也是走银行代理合同。” 林书豪接过文件,没有急着看,渣打的意思他懂。 陈国辉看着他的表情,也笑了一下。 “其实我刚开始认识你的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今天。” “那时候你只是一个想做投资的年轻客户。” “现在连克劳恩先生都亲自替你挑资产。” 林书豪笑了笑。“也是多亏辉哥你当初愿意帮忙。” 陈国辉摆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车子从浅水湾出来,沿着弥敦道一路往尖沙咀方向开。 维景置业的办公室就在一栋商业楼里,面积不算小,门口的招牌刚挂上不久,油漆味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国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几个人明显都坐直了一些。 这间办公室是新的,人也是新的。 刘美琪正在整理文件,听见声音马上站起来。王福来合上手里的账本,从角落走过来打招呼。门边的刘强威更直接,看到林书豪进来,先喊了一声。 “豪哥。” 另外两个负责安全的年轻人也跟着起身。 “老板。” 林书豪看了一圈,脸上没有太明显的表情,但心里其实挺满意。 以前他管的是工厂,下面是机器和工人。 现在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手下的人虽然不多,却已经有了公司的样子。 林国明:“暂时就这些人,公司刚开始,不需要铺太大,人慢慢加。” 他说着,把几个人介绍了一遍。“美琪负责文件和日常事务,福来跟我管物业账目。” “永强、国盛负责安全,平时跟着书豪。” 最后,他看向刘强威。“阿威,以后你帮书豪开车。” 刘强威点头。“知道,老板。” 林书豪没有马上说话,只是看了一圈办公室。 人确实不多,但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人数。 班底这种东西,要靠时间一点点磨出来。 “车已经安排好了。”林国明坐回老板椅,从抽屉里拿出提车单。 “维景这里买了一辆平治,你原来那辆车就给永强和国盛用。以后公司有事,让阿威多跑。” 林书豪接过单据,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爸,你这是打算把维景当地产公司做大啊?” 林国明转着手里的笔。 “当然,炒股这种东西,我始终觉得不够踏实。” “手里有楼、有物业,看得见摸得着,人心里才安稳。” 他说得很自然,这就是林国明这一代人的想法。 股票涨跌可以一天改变身家,但一栋楼、一块地,放在那里就是家底。 林书豪听完也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行。” “你负责守家底,我负责找机会。” 他说完,把提车单收进文件夹。“等下提完车,把妈接过来,一起去吃饭。” “知道啦。”林国明笑了一下。 尖沙咀六国酒店中餐厅,一围圆桌坐满公司的人,桌上菜还在冒热气,吊扇慢慢转着。 一桌人一齐举杯,玻璃碰撞声连成一片。 “饮胜!” 第18章 再三吃鱼 “爸妈,我吃饱了。等下威仔过来接我去中环,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林书豪放下碗筷,拿起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顺手整理了一下文件。 “家里饭不好吃吗?还是我手艺差?外面吃饭哪有家里安心,是不是?”苏玉兰在旁边轻声念了一句。 “不是,阿豪有正事要做。”林国明刚接过话,苏玉兰已经瞪了他一眼。 “就你话多,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林书豪笑了一下,没有再接。“我出门啦。” 楼下安保室里,阿威已经等在那里。 “豪哥,早晨。” “早。” 阿威点点头,转身去把车开过来,很快停到门口,熟练地替他打开车门。 这些动作他已经提前熟悉过,不需要别人提醒。 林书豪坐上车,关上车门。 “先去渣打。”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往中环方向开去。 … 渣打银行客服部。 “辉哥,麻烦帮我转这个账户,五十万美金。” 林书豪把单据递过去,陈国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书豪,这笔钱直接转去维景不就行了?怎么还要绕一圈?” 他说得随意,一边翻着手里的文件,一边看向林书豪。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笑了一下。“麻烦一点没关系,稳一点。” 陈国辉看了他几秒,最后也没有再问。做银行这一行,见过太多人突然赚到钱之后开始失去分寸,反倒是林书豪这种明明手上已经有了资金,却还处处留心的人,让他觉得踏实。 “OK,客户至上,我尽快帮你安排。” 陈国辉把单据收好,又整理了一下桌面的文件,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说道:“等下有没有兴趣陪我去一趟远东交易市场?”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国辉笑道:“手上有了点筹码,不去看一眼,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林书豪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好。” 拿过筹码的人,很少还能真正坐得住。哪怕只是去看看,也会想知道自己手上的东西在市场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陈国辉整理文件的时候,又从旁边抽出一份资料推过去。 “对了,美丽华酒店那批配额已经出来了,渣打这边帮你留了一份。” 林书豪接过文件,低头翻看起来。 “这是克劳恩先生批下来的,内部价七成。” 陈国辉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林老板,准备好钱就可以了。” 林书豪把资料从头看到尾,确认没有问题后,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一万股美丽华酒店的内部配额,三万五千港币的成本,比市场价低了三成。 现在看起来只是一笔几万块的投资,但真正值钱的不是这几万块的差价,而是在别人还没有资格拿到的时候,他已经提前拿到了位置。 陈国辉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随后收好。 “这一单,账面上已经先浮了一万五。” 他说完笑了笑。 “等上市之后再看。” 两人收拾好文件,一起下楼。 到了门口,一辆平治刚好停在路边。 威仔从车上下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替林书豪打开车门。 “豪哥。” 林书豪点点头,正准备上车。 旁边的陈国辉看了一眼这辆新车,忍不住笑了起来。 “书豪,换车了?” 林书豪回头。 “怎么?” 陈国辉拍了拍车门。 “以前还开雪佛兰,现在已经坐平治了。” 林书豪笑了一下。 “以前够用就行,没必要太高调。” 陈国辉摇了摇头,也跟着坐进后排。车里的皮座还带着一点新车的味道,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经过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香江这个地方,有时候就是这样,先敬罗衣后敬人。”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陈国辉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笑了一下。 “不过你小心一点也没错,做生意这种事,赚到钱只是开始,后面怎么守住才是真功夫。” … 远东会,中午一点半。 交易市场还没有开市,外面的报价牌一片安静,但包间里面已经有人坐着。 陈国辉和林书豪提前到了,两个人坐在里面喝着茶,随意聊着最近的事情。陈国辉手里拿着杯子,偶尔看一眼时间,林书豪则靠在椅子上,没有表现出太多紧张。 门这时候被推开。 陈钰清和林邱泉一起走了进来。 “书豪。”陈钰清先开口。 林邱泉跟在后面,看了一眼门外,又笑着问了一句:“豪仔,外面那两个,是你的人啊?听说一直跟着你的。” 林书豪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老爸硬要安排的,没办法。” 他说得轻松,像是一件家里的小事。 林邱泉摇了摇头,忍不住笑道:“我都想不到,林叔现在这么紧张你。我仔如果有你一半本事,我都要安排一班人跟着。”他说得半开玩笑,旁边的陈钰清也笑了一下。 “可能林叔觉得,自己的儿子在其他地方有天赋呢?” 林书豪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声音。 “哎,豪仔,有空过来看我们两个是不是不会唱戏了?” 李富兆的声音还没进门,里面的人已经知道是谁。 冯景喜跟在后面,笑着接了一句。“人家马修现在在外面帮我们关照着,你这个大忙人当然放心。” 林书豪看到两人进来,连忙笑着摆手。“兆叔、冯叔,你们别拿我开玩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马修只是帮忙收货、倒货而已。” 他说得一本正经,反而让几个人笑了起来。 “今天我是陪辉叔过来看看,你们送的这个‘礼物’,他还没完全消化。” 林书豪顺势把话题带到陈国辉身上,避开了两人的调侃。 之前为了避嫌,陈钰清一直没有正式出现在远东会。今天几个人坐在同一个包间里,也算是这个合作圈第一次真正聚齐。 人到齐之后,气氛明显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不是单纯吃饭聊天,后面的节奏,需要在这里定下来。 李富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随后把话题拉回正事。 “南丰的货,这几天一直有人在做对倒,礼拜五准备拉一轮。” 他说话直接,这里毕竟是远东会的地方,他也习惯了掌控节奏。 林邱泉跟着说道:“合同方面,我们几家制衣厂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廷骅从伦敦回来。” 他说完拍了拍桌面。“我伯父那边一落地,记者会马上安排,设备也已经走海路过来了。” 陈钰清接着补充。“渣打那边的设备贷款也批好了,就等陈总回来签字。” 陈国辉听完,把几方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几个人说完之后,目光自然落到了林书豪身上。 林书豪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我这边没什么特别,大钱没有。” 他说得很随意,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维景置业那边,可以配合南丰新邨做一点地产方面的安排。” 这句话落下,其他人也没有太在意。 在他们看来,这更多只是配合南丰纺织的计划,给市场多一点想象空间。 李富兆听完笑了起来。“你啊,真是一鱼几吃。” 他说着点了点林书豪,没有说透。 他说的是玩笑话,但心里多少也有些佩服。 原本他们只是想借这次机会把货卖出去,可林书豪从头到尾都不是只盯着一笔买卖。 “钰清,你联系一下报馆。”冯景喜靠在椅背上,把话接了过去。“南丰这边的消息先放出去,稳一稳市场。”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帮报馆什么尿性你又不是不知道,写起来的时候,真能把一家公司说得像快倒闭一样。” 陈钰清点点头。“我去安排。” 话说完,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事情都已经定下来,剩下的就是等市场给答案。 几个人各自喝着茶,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第19章 起风了 “爸,海外账户那边会注资五十万美金到维景置业。到时候你多招几个人,把赫兰道9号修好,过几天再跟南丰纺织那边对接,南丰新邨的地产配套也可以一起做。” 林国明点了点头。“好,有排忙了。” “忙点不好吗?”苏玉兰在旁边笑了一句。 “天天待在家里养鸟听曲,真当自己是大老爷了?” 林国明也不恼,笑了一声,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林书豪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桌上的收据、银行单据和交易记录一张张摊开。 他拿起笔,把这一周的资金重新整理了一遍。 赫兰道9号用了七十五万港币,维景置业注入五十万美金,马修那边又拿走五十万港币继续收南丰股票,美丽华酒店那笔配额还没有算进去。 看着最后的数字,他靠在椅子上,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一轮看起来赚得不少,但真正能够随时动用的现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六十万港币左右,林书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以前看别人炒股,只觉得买入、上涨、卖出,最后就是赚钱。 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知道,中间还有一整套资金链。 70年代港股交易,成交之后并不是马上拿到现金。股票交割需要几天时间,资金也被锁在市场里面。 所以市场上才会有孖展。 投资者可以先向银行借钱买股票,把手里的资金放大。行情好的时候,杠杆可以让利润快速放大;但行情一旦反过来,股票价格跌到一定程度,银行要求补仓,很多人根本来不及准备现金。 补不上,就只能平仓。 那些所谓的爆仓盘,说到底不是股票没有价值,而是持有人撑不到下一天。 林书豪看着桌上的几张成交单。 他这一次赚到的,就是别人资金链断掉之后留下来的机会。 但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孖展可以让人走得更快,也可以让人摔得更重。 他把最后一笔账合上,这一周的布局算是完成了。 可真正玩资本的人,比的从来不只是眼光。 还有谁手上的现金能撑到最后。 中环渣打总部,总经理办公室。 两个金发鬼佬坐在办公室里,低声谈着林书豪。 克劳恩靠在大班椅上,手里的雪茄一明一暗,烟雾缓缓散开。“马修,你怎么看林书豪?” 马修坐在对面,也点着雪茄。他想了一下才开口:“uncle,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我接触他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的手法很干净。” 他往前靠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些。 “他不是在做价差,他是在做局。先把南丰收起来,让市场看到有人在动,有人敢接,有人敢吃,然后再一点一点,把那些贪心的人吸进去。等位置全部站满,他才反手一抽,把所有人一起埋进去。” “uncle,要不要查一下他的后面?” 克劳恩靠在椅背上,雪茄依旧拿在手里。 “不用了,资金很干净,也算是很懂国际金融那套运作。” 他说完笑了一下。“我只是想看看这个人。” 马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所以才让你去跟进。” 克劳恩接着说道:“他的后面没有人,关系网已经查清楚了。不过这个年轻人,会做人,也会做事。”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声。 那不是普通的笑,更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人,对一个年轻人的欣赏。 “呵呵,马修,你说林书豪什么时候会过来找我?” 马修愣了一下。“uncle,他现在这个位置,其实还不用直接见你吧?” 克劳恩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抬了抬手里的雪茄。 “你换个角度想,如果他现在去汇丰,会怎么样?” 马修皱了皱眉,没有马上回答。 克劳恩也不催他,只是看着他。“你在香江这么多年,华人那一套,你应该见过不少。钱一进去,就不是一个人的事。” 马修点了点头,这句话他明白。 家族、圈子、同行、人情关系,一层一层都会跟着进来。 克劳恩继续说道:“他现在这个体量,还不够厚。进去以后,就不会只是被当成一个客户,而是会被很多人盯着看。被看见,就会有人重新分配他的价值。” 马修慢慢反应过来。 克劳恩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所以他不会走那边,那边太热闹了。” 他靠回椅背。 “你再想想,如果正门走不了,他会走哪边?” 克劳恩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只是换了一个方向。 “如果汇丰是一扇门,那里面已经有人。他想进去,最安全的方法是什么?” 马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 “……边门?” 克劳恩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说道:“有些地方,不是你想挤进去就能进去的。” “很多时候,你要做的是找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劳恩把手里的雪茄烟灰弹掉,起身说道。 他知道今天说的这些东西,已经让马修想了不少。 马修还坐在椅子上,低头想着伯父刚才的话,没有动。 克劳恩也没有催他,走到窗边,抬手拨开百叶帘。 外面的维多利亚港就在眼前,船来船往。 十字旗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只是眼神有些淡。 像是在看海,又像是在想着别的事情。 最近街头关于南丰纺织的讨论,慢慢少了下来。 市场上的情绪,也不像前几天那么紧张。 报纸上的消息开始变了。 “工会已经和南丰方面谈妥,复工有望逐步恢复。” “有人看到陈老板近日在陆羽茶室喝早茶。” “渣打方面据传已经调整部分资金安排,南丰资金流转恢复正常。” 前几天还密集出现的各种消息,这几日明显少了很多。工会谈判、复工安排、资金调整、管理层动向,这些内容偶尔还能见报,但篇幅越来越短,语气也不像之前那么急。 那些带着压力和猜测的报道,慢慢换成了“进展”“协商”“稳定”这些说法。 市场上的声音,也开始往另一边倒。 有人说,南丰纺织只是经历了一次正常调整,行业情况正在逐步恢复。 “阿仔,你看一下,南丰好像稳返了。”苏玉兰不懂股票,她只知道儿子买了这只股。 前几天消息最乱的时候,她听到别人说南丰不好,还会忍不住帮儿子解释两句。现在看到报纸上的风向变了,又第一时间拿给林书豪看。 林书豪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笑了笑。“知道了,你放心。” 他说完,把报纸放到一边,没有再解释。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变化不是在报纸开始唱好的时候, 而是在所有人重新相信它的时候。 起风了。 第20章 话语权 林国明把契据单和建筑图纸推到桌沿,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美琪,你下午把这几份文件分别送去地政署和屋宇署,别搞错顺序。” 刘美琪接过文件,甚至没敢多抬头看一眼老板椅上的人,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走动的滴答声。林书豪坐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桌上的水晶摆件,光斑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爸,这边人手要加一点,不然南丰新邨开工会顶不住。” 林国明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抬手抓了抓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压着没说。 “人手倒是其次,最近做事,没以前那么随便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又停住。“我再找两个熟手工头回来,先把下面顶住先。” 是啊,没有那么随便了。 现在有钱不算什么,没有地位,本质上还是块肉。你辛苦从别人手里一点点搬过来,人家要动手,只要搬你的就可以了。 说白了,现在林书豪是借着渣打银行的名头顶在前面。他现在要的也不是赚钱,是位置,是话语权。 70年代的香江,没有话语权的人,做什么都是投机。做大了被盯,做对了也没人信。但有话语权的人不一样,做什么都可以被解释成布局。做大了叫稳定局势,做对了叫趋势。 南丰纺织这几天在市场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表面看是消息多了,但本质不是消息变了,是解释的方向变了。前几天报纸的口径还偏紧,说股价跌得快,市场气氛不稳,大户在出货,散户跟着抛,本质是在定义风险。看的人自然会觉得市场在往下。 但这两天再看,同一只股票,报纸的说法变了。不再强调下跌和抛售,而是变成资金逐步接手,市场进入整理阶段,部分股东在沟通,整体趋向稳定。 关键不在真假,在说法往哪边走。 前一种说法,是“有人在走货”,后一种说法,是“有人在接货”。同一个事实,换个说法,感觉就完全不同。 茶楼和街市也是一样。前几天还是“跌得厉害,要小心”。现在慢慢变成“没那么差”“可能差不多”,甚至开始有人问“是不是有人在收”。 变化不在消息,而在说法的方向。 经纪这一层也是,他们不生产信息,只转述信息。前面转述的是“有人在卖”,现在开始转述的是“有人在收”。一旦方向变了,交易行为就会跟着变。 上面的人决定资金怎么动,中间的人决定怎么说,下面的人决定怎么信。 同一只南丰,在不同层级里被讲成不同的东西。价格没变,但被理解的方式变了。没有话语权的人,被价格解释;有话语权的人,解释价格。 在这个时代,消息已经不只是从报纸出来。报纸只是第一层,负责把一件事先“定性”。 但后世开始不一样了,例如微博这种地方,会先出现一段解释,一段分析。不一定对,但会被不断转发和再加工。抖音这种地方,则会直接把它压成一句结论。不讲过程,只讲结果,比如“资金进场”“市场回稳”“有人在布局”。 回到70年代的香江,其实结构是一样的,只是名字不同。 报纸,就是最先定说法的地方。(微博) 茶楼、街市,是往下扩散的地方。(评论区) 经纪行,是中间转述的人。(搬运) 报纸先怎么说,外面就怎么跟,茶楼里再传,就只剩简化版本。经纪再转一手,就只剩一句话。有人在卖,或者有人在收。 最后到普通人耳朵里,只剩感觉。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没有变,只是换了媒介而已。只是一个时代是从上往下慢慢扩散,另一个时代,是多个平台同时说,再互相放大。 …… 远东交易所二楼包间。 林书豪站在玻璃边上往下看,大厅还是那片人声。他没去远东证券那边,只是在这边看盘面。 南丰纺织的价格已经慢慢站稳在2.3附近,比前几天稳定了一点。但他自己的账面还是浮亏,只是均价又压低了一点。 门被敲了两下,李富兆的笑声先传进来,还是那种很大的声音。 “阿豪,你今天不来我那边,跑上来做什么?是不是又在下面搞小动作?” 林书豪笑了一下,转身拉开椅子。“没有,就是上来看看气氛。” 他抬手示意,两个保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房间安静下来,李富兆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还准备做地产?” 林书豪点头。“有这个想法,还没开始,只是先看看。”他顿了一下,“主要是想帮家里老爸找点事做。” 李富兆靠在椅背上,眼神深了一点。“你这个年纪,做金融已经够好了,地产太杂,人多嘴乱。” 他停了一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要不要来帮我?” 林书豪没有马上答,他拿起雪茄慢慢修了一下,递了过去一支。 “兆叔太看得起我了,有冯叔在那边,我这种新丁过去也帮不上什么。” 李富兆笑了一声,接过雪茄夹在手里没点。“他那边也不轻松,盘子多,人也杂。” 他摆手,把火柴盒扔回桌上。“算了,做完这单,你自己再想清楚。” 林书豪点点头,没有再说。只是转头继续看向楼下。 这单还没做完,就已经有人开始试口风。 同一单买卖,自己做和帮别人做是不一样的。钱还是那个钱,但位置已经变了。本来是坐在一起吃饭,各算各的份。现在慢慢变成你带我吃。 看起来更近,好像还占点便宜。但其实位置已经不同了。从合伙人,慢慢变成跟着做事的人。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只是说话的人换了角度。林书豪只是觉得,这种变化有点快。不是钱的问题,是位置开始动了。 收市钟声响起的时候,远东交易所慢慢安静下来。 大厅里最后一批经纪人在收单、对账,报价板一行一行被擦掉,最后停在2.3的位置。南丰纺织就停在那里,不上不下,像是一天的力量刚好用完。 电话还在响,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追价和喊单,而是交收和确认。 威仔已经开车,带着林书豪回九龙塘。市场收了,但人还没完全散。 第21章 请客 林书豪刚到九龙办公室,桌上已经放着一份《华侨日报》。 他随手翻了一下,社会版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男子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写了旺角大厦。 他看了一眼,就把报纸折起来放到一边。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看南丰纺织的报价单。 陈国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平淡,“李治国跳楼了,昨晚在九龙旺角大厦。” 林书豪停了一下,“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电话那头也没再多说很快就挂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继续看报价单,南丰还在走,但节奏已稳住了。 旺角大厦这个名字,他记住了,不是因为新闻是因为南丰那一单。 那一单的货,就是从那一边开始串起来的。 有人搭线、有人跑单、有人接货,李治国,就是中间那个一直在跑的人。 现在回头看,好像参与过太多了。 1970年的香江,交易所只有两间,香江会和远东会。 一边是洋行大户,一边是本地资金,各做各的盘。 再过一年,九龙会才会出现。地点就在旺角大厦。 那一带本地工厂主多,关系近,做生意靠人情,也靠互相撑。 远东会那边就不一样,都是大户和南洋资本,门槛高,水深。 但这些事当下没人说得那么清楚。 现在能看到的,只是一份报纸,一个电话,还有华人行还在走的盘。 “坠楼”“排除他杀”——报纸已经定义了李治国的死。 至于其他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6月17日(星期三),南丰纺织的成交额开始稳步上升,盘面还是那只股票,但感觉已经不一样了,报价开始有人接,抛盘也有人吃,来回的次数比前几天明显多了起来。 报馆那边的证券评论员开始写南丰,开始从不同角度拆解,有人讲行情,有人讲资金,有人讲行业,甚至连之前没人怎么提的地皮价值也被拿出来重新说一遍。 地产评论那边也跟着接上,把同一家公司拆成另一种逻辑去解释。 如果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那股民的记忆大概也差不多,只剩下买和卖两件事。大概算两秒吧 前一刻还在担心风险,后一刻就开始算机会。 亏钱的大户在想怎么把之前的损失补回来。 损失惨重的中产也在犹豫要不要再进去试一次。 而那些原本还在场外观望的人,也开始慢慢被拉进来,想着是不是该下场了。 “南丰纺织设备月底到港,渣打银行全程资金护航。” “母公司南丰集团向南丰纺织转让新界荃湾土地,价格低于市场行情。” 消息一条接一条放出来。 然后开始有人重新看报价板,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是不是要动了”。 茶楼里本来还在聊别的股票的人,也慢慢把话题转了回来。 南丰这两个字,又开始被反复提起。价格是市场给南丰纺织的定义。 6月17日,下午收盘,南丰纺织已经站在3块的位置。 但这一天下来,盘面就是一点一点被推上去的。 林书豪手上的持仓变成了60万股,筹码比前一轮明显轻了一些,但市场的成交量却比之前大了不止一截,像是有人把水一点点往池子里倒,慢慢开始有回响了。 这几天的换手下来,他的成本也被不断往下摊,均价已经压到2.6附近。 盘面还在走,但位置已经不一样了。 从之前的被动承接,到现在开始有浮盈的状态,市场也跟着慢慢热起来了。 6月18日,中环文华东方酒店。 这一间是怡和旗下的顶级酒店,平时不太对外。 林书豪刚进门,里面已经在笑了。 “哇,林生,欢迎欢迎。” “英雄出少年,这一局做得很漂亮。” 林书豪笑了一下,“陈叔叫我豪仔就可以了,我也是在陈叔这边讨口饭吃。” 陈廷骅摆摆手,语气很随意,“豪仔就豪仔,别那么客气。” “什么讨口饭吃,有些人饭放在桌上,都未必吃得到。” 他往椅子一指。 “坐。” 说完才补了一句,“钰清,去把我存在这边那支罗曼蒂克拿出来。” 陈钰清点头,没有说话,起身就出去了。 林书豪把座位拉开坐下,“陈叔,不用这么客气,有什么事吩咐我阿豪就可以了。” “呐,年轻人就是醒目。”陈廷骅笑了一下,语气很轻。“过几天港督会去南丰纺织视察,你这边要有点准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放心,不会让你吃亏。”说完拍了拍林书豪的肩膀。 “好啊。”林书豪点头,没有多问。 现在场子热了,看的人也多了。站的位置,就得往后收一点。 他心里清楚,众人拾柴火焰高。但火烧起来的时候,站得太近的人,也最容易先被烫到。 接下来,就看这一边,要放多少筹码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话刚刚说完,陈钰清就拎着酒进来了,有些话刚好就停在他进门之前。再往下说就不合适了。 陈钰清是最早接触林书豪的陈家人,两人年纪也差不多,他讲话做事都比较委婉,所以很多场面,他可以在中间缓和气氛。 有些东西,他来做,就不会那么硬。 但真正拍板的人不是他,陈廷骅才是那个必须把话“说重”的人。 这就是老一辈的做法,有些人负责把关系做顺,有些人负责把事情做成。 一个做得像朋友,一个做得像规矩。 林书豪心里也清楚。,桌上有酒就有人负责气氛,桌下有账就一定有人负责收口。但坏人必须是坐得更高的那个。 “来来,阿豪,尝尝我存了几年的好东西。” 几人酒桌上推杯换盏,话已经说开了,但是气氛不能掉。 酒局还在走,话说得很满,但没人停下来较真。 散场的时候,陈廷骅先走。 车在门口等着,人一上车就走了,灯光一转就没影。 门口一下只剩林书豪和陈钰清。 夜风一吹,酒店门口的热气散得很快。 陈钰清掏出烟,递了一支给他,自己也点上一根。 抽了一口才开口,“阿豪,不要怪我大伯。” 林书豪接过烟,点上笑了一下,“不会。” 他顿了顿,说道,“陈叔做事,我明白。” 陈钰清看着街口没有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他这个位置,有些事不能讲太软。” “开销大,人情多,很多时候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林书豪点头,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陈钰清又补了一句语气轻了一点。“再说,这一单动静大了点,看的人多了。” 林书豪听着,却一直望着前面,只是烟灰掉了一截。 他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不是解释是提醒。 这单南丰,从头到尾不是一家在吃。 现在火起来了,自然也就有人想进来分一口。 第22章 斩首 1970年6月19日,星期五。 中环渣打银行,陈国辉的办公室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人。 “马修,远东会那边你跑一趟,交割20万股给陈钰清。”林书豪的声音不大,却透着的沉稳。 “好的,Boss。”马修点头将林书豪将签好字的文件接过,刚要转身。 “上供啊,正常。”陈国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像是在敲打某种看不见的节拍,“有些人有想法,喜欢说你不讲规矩。” 林书豪轻笑了一声,身子向后靠进椅背里,姿态从容:“我说我真的是看南丰便宜才买的,你信吗?” 陈国辉抬起头,目光交汇间,两人相视一笑。 “你这一通电话打出去,狐狸来了。”林书豪语气平缓,“现在好了,豺狼也来了。等下搞不好,还会再跳出一只老虎。” 陈国辉没有接话,有些东西不能靠别人去推,得让人自己去找。你越是好意去推,别人反而越容易觉得你别有用心。 这个时候不适合让林书豪觉得渣打太关心他。 林书豪语气依旧平稳,“有些人啊,想法是好的。老鼠仓也想做,消息也想攀,关系也想借。赚到钱的时候,叫大家一起分享;但要是亏了呢?” 陈国辉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就像李治国这样。” 空气凝滞了一瞬。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有些深渊,不是别人推的,是人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走去远东会,看看那群虎豹豺狼。”林书豪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哇,我带你进来,当然也要带你一起走出去。”陈国辉哈哈一笑,像是随口一句玩笑,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渣打银行的招牌,也不是吃素的。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停留得很短,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 两辆车在华人行远东交易所门前停下时,外面已经暗流涌动。 门口站着几个眼尖的人,扫了一眼车牌,立刻迎了上来:“林生,李董他们已经在包间里等,我带您过去。” 保镖自然地散开,林书豪和陈国辉跟上。电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械运转的轻响,走廊不长,过路的人纷纷点头致意。 包间门虚掩着,带路的人轻轻叩了两下。里面很快传出声音:“进来。” 推开门,李富兆已经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几个人,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坐。早上看到你刚刚在渣打那边出了二十万股给钰清。”李富兆开门见山。 林书豪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坦然点头:“是。” 李富兆笑了笑:“正常。这个市场,有进有出,很公平。”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不过你这个位置,现在出点货,其实也挺好。后面的路还长。” 说完,他端起桌上的一杯酒递了过去。林书豪接过,李富兆的笑容愈发轻松:“我知,只是少赚一点而已。这就对了,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轻松一点。” 他举起杯:“做人最重要的是开心。” …… 下午三点半,远东会交易大厅。 临近收市的半小时,原本已经透出几分疲态的盘面,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几名红色马甲的出市代表站在场中央,扯开嗓子直接喊:“4块半!收一千手南丰纺织!” 话音未落,对面立刻有人接招:“4块八!卖两百手南丰纺织!” 一来一回,价格瞬间被点燃。门口经纪行那边,纸单像雪片一样往里飞,有人刚递进去,又马上改价重新排。几个嗅觉敏锐的炒家已经闻到了血腥味,开始拼命往前挤。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边打一边催:“快点!跟上!”“有人在收货!” 蓝马甲在场内快速穿梭记录,价格一笔一笔往上跳。没多久,已经冲到了5块附近。 “5块!南丰纺织,一万手!”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场子彻底变了味。刚刚还是炒家在博弈,现在连外围的小市民都红了眼往前冲。有人追价,有人改单,有人干脆撤掉原来的卖单。收市钟还没响,但盘面已经不是慢慢走,而是往上挤了。 …… 包间里只剩下林书豪和陈国辉两人,对坐着闲聊。 门被推开,马修走了进来:“Boss,交割单搞好了。走远东结算通道,李董那边特意按今天收市价,5块结的。” 他把价格单递过去。林书豪扫了一眼,点点头:“还好,赚得不多。” 他顺手在支票簿上签了一张一万块的支票递过去:“这段时间辛苦了。” 马修接过来,看也没看,直接夹进公文包:“那我先走了。” 林书豪点点头。陈国辉顺手把茶续上,靠在椅背上:“你这单做完,外面又要讲一轮了。” 林书豪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讲就讲咯。” 陈国辉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卖得高,有时候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这句话说的不是价格,而是那点“多出来的体面”。 ……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旁。 “仔,维景唐楼那边环境署和消防署来了一趟,整改完了,算是过了。”林父夹了口菜,说得轻描淡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赫兰道那边,开工单一直没下来。”说完便停了筷子,仿佛没什么好再说的。 林母在旁边盛汤,轻轻接了一句:“又没下来啊?” 林父“嗯”了一声:“卡着。” 林母没再追问,只是把汤放到他面前:“那就等等咯。”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点不顺,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只能把无奈咽进汤里。 “我知道了,等阵先。”林书豪舀了一碗汤,慢慢吹着。 汤有点烫。 …… 这个周末,报馆的风已经刮到了林书豪身上。 《华侨日报》《东方晚报》,连几份街头财经小报,都开始连篇累牍地写南丰纺织。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南丰纺织,杀人凶手!” “千余股民倾家荡产,南丰内幕曝光!” 还有一份写得更狠:“林姓青年背后操盘,狂卷百万现金!” 茶楼里有人看报纸,有人不看。但只要那个名字一出来,空气里的味道就变了。 第23章 钓鱼 浅水湾,赫兰道9号。 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拂过,水面泛起细碎的光斑。林书豪一家正在这边钓鱼,司机阿威和两名保镖安静地守在一旁。 “阿威,快,抄网拿过来。” 林书豪盯着水面,双手稳稳握着鱼竿。鱼线绷得笔直,却丝毫不乱。他似乎完全没被外头那些沸沸扬扬的报纸影响。 林国明坐在旁边,也握着一根钓竿,偶尔慢条斯理地收一下线。母亲苏玉兰撑着一把沙滩伞坐在后方,看着父子俩,眉眼间满是轻松的笑意。 外面的南丰、报馆、风声,仿佛都被这片海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哇唉,看来书豪心情一点都没受影响。” 陈国辉拎着公文包走过来,笑着看林书豪和阿威配合起鱼。鱼线还在水面下一点点地晃着。 林书豪手腕轻轻一收,把鱼慢慢往回带,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有口福咯,刚刚上口的老鼠斑,靓货来的。” 阿威赶紧蹲下,抄网一压。鱼“啪”地一声落入网中,水花四溅。 林书豪这才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刻,真的只是钓到一条鱼那么简单。 陈国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请柬递过去:“这个月28号礼拜天,渣打有个内部酒会。你去的话,直接联系马修就可以。” 他顿了顿,微微靠近了些,压低声音补充:“最晚25号,要定下来。” 林书豪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点点头:“我会考虑清楚。” 陈国辉笑了笑,转身去跟林国明夫妇打招呼:“林叔,我先走啦,今天没口福。” 林国明笑呵呵地应道:“得闲多过来啦,和书豪多聚下,一起吃点家常饭都好。” 陈国辉点点头,没多停留,转身离开。 苏玉兰虽然不清楚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家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两父子在一起时比以前安静了许多,有时只是坐着,也不怎么说话。她坐在沙滩伞下,看着父子俩的背影,还是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你哋冇事嘛?” 语气不重,却透着明显的担忧。 林书豪正在收线,听到后笑了一下,眼睛依然看着水面,答得随意又笃定:“冇事啦,唔使担心。” 下午,林国明和苏玉兰先回了九龙塘笔架山,林书豪则独自去了尖沙咀的公司。 “阿威,把公司大门看住,你站外面。” 阿威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照做。两名保镖在门口分开站好位置。 办公室门一关,里面一下子静了下来。 林书豪坐下,没有开灯。他拿起电话,凭着记忆里的号码,一个一个拨了出去。 “马修……” …… 与此同时,远东交易所市场大厅内,南丰股票的交易看似平静,买单在持续上升,但报纸上的风暴却越刮越烈。 《信报》:“林姓少年狂卷百万资金?疑涉操控市场,千余股民或成苦主。” 《侨报》:“南丰股价插水入地,内幕资金疑现身?” 《东方日报》:“旺角大厦坠楼死者,曾多次与林姓青年现身远东会,关系惹猜疑。” 标题一个比一个长,内容一个比一个重。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猜测、拼接,还有被无限放大的影子。 街头茶馆里,有人看着报纸,边看边皱眉:“后生仔这么犀利?不像正常炒股这么简单。” 林书豪没去想这些。报馆的人已经不讲南丰的价格了,开始讲“他”这个人。 远东会二楼包间里,李富兆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金笔。冯景喜坐在对面,慢慢抽着雪茄,没有急着开口。 “最近报馆那边讲得有点凶,提醒一下,让他们收敛点,别扯到股票上升。”冯景喜先打破了沉默。 李富兆笑了一下,弹了弹烟灰:“不凶一点,怎么叫炒股?真以为股票是白来的。” 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雷家,还有邓家那边,盯的不是股票这么简单,是人。” “写盘是给市场看的,写人,是给人看的。” 冯景喜接过话,目光落在茶杯上,没有抬头:“写人就简单了。有时候写到最后,就不是写了,是在带方向。”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交易大厅。 …… 6月25日,晴。 鲗鱼涌的山谷里,海风带着泥土的腥味。工地就在英皇道旁边,已经封了一段路,外面还能看到车流穿梭。 陈廷骅站在竹棚主席台上,一身铁灰色西装,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南丰纺织的老员工、建筑行的工头、跑线的记者,还有几排穿着唐装的乡绅。潮州帮、东莞帮、四邑帮各自扎堆,低声交谈着。 秘书凑近,低声说了一句:“陈生,督宪府车到了。” 陈廷骅转过头。英皇道那边,两辆黑色劳斯莱斯已经停在路口,车身上还带着山边薄雾的水汽。 第一辆车门打开,戴麟趾爵士迈步而出。他身材微胖,花白头发,一身卡其色猎装,领口别着总督徽章,神情带着英国人一贯的克制与矜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Sir David,劳驾远迎。”陈廷骅迎上前,先用粤语开口,随后自然地切换成英语,“南丰新邨今日破土,承蒙总督阁下莅临。” 第二辆车门打开,是渣打银行的克劳恩爵士。他浅金色短须,身形挺拔,一身炭灰定制羊毛西装,白衬衫配着暗纹领带。 “欢迎您远道而来,克劳恩爵士。” 戴麟趾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目光却已经落在那片被推土机翻开的山坡上。 “陈先生,我听说这里以前是太古的山谷?” “是。”陈廷骅侧身引着他往前走,“从太古洋行,还有几位乡绅手里陆续购得的地块。” 他抬了抬手:“规划是十二栋楼,两千八百个单位。南丰做了二十年纺织,现在也想试试住宅开发。” 戴麟趾点点头,没有多说,只是看着工地:“很好。香江现在很需要这样的发展。” 语气不重,但态度明确。说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旁边的克劳恩顺势接了一句,语气更轻:“渣打也很乐意支持这样的项目融资合作。” 没有多余的寒暄。一行人便由陈廷骅带着,往工地内部走去。 经过工地人群边缘时,克劳恩的脚步忽然慢了一下。他停住,转头确认了一眼。 “林生?你怎么在这边?” 人群里林书豪慢慢走了出来。不快,也不急。督宪府的随行人员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林书豪走到近前,停住,先开了口:“Sir David,您好。” 语气不重,是很标准的问候。 戴麟趾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你好。” 没有多说,但礼节到位。林书豪也点了点头。 克劳恩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Sir David,这位是林书豪,最近报纸上写得比较多。” 戴麟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带着一丝审视,但很快便移开了。 “嗯。” 算是回应。 人群在后面没有散开,闪光灯一下一下亮着,定格了这个意味深长的瞬间。 第24章 换新衣 中环华人行,远东交易大厅人头涌动。 昨天收到风声的人,已经快一步冲进经纪行下单。 “督爷都话南丰纺织好,加埋渣打撑住,这票唔会唔起。” “买一百手南丰纺织。” 电话声、报价声、落单声混作一团,连经纪行门口都挤满了等单的人。 “总督旁边嗰个后生仔,姓林?” “好年轻喎,睇落真系几犀利。”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边看边记。 但今天,报馆的口风已经变了。不再写什么“林姓少年”,也不再捕风捉影地乱猜。 满版剩下的,只有南丰纺织的业务、地产、订单和资金流动。像是所有人突然达成了某种默契。 把那个“人”从标题里彻底删掉,只留下股票本身。至于那个被写过无数次的“林”,再也没人提了。 …… 早上吃过早饭,林国明留下一句话就出了门:“豪仔,我去赫兰道那边看着修房子。” “哦。”林书豪应了一声。 远东交易所的热闹,他没去看,也不想去。整个人就躺在沙发上,像陷进去了一样,懒得动弹。 苏玉兰在家也没什么事,平时不过是和小区里的太太小姐们聊聊天。难得儿子在家,她一下就来了精神。 “阿仔,周末要去酒会,我帮你去选几件衣服,快点啦。” 她说完便站起身,顺手拿起外套。林书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外走了。 …… 尖沙咀金巴利道是上海红帮裁缝的大本营,整条街都是裁缝铺。 苏玉兰领着林书豪,身后跟着司机和保镖。走到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子面前,她笑着开口:“冼太,等很久了吧。这是我个仔,林书豪。” 冼太打扮优雅,年纪不到四十,闻言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嗯,几靓仔哦。我带你去店里看看,有没有中意的布料。” “好啊。”林书豪点头打了个招呼。 西装本就是给西方人的骨架设计的,在香江要想穿得合身,基本都要定做。 尤其是去酒会或正式场合,成衣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 推开裁缝铺的门,一股布料味混着粉笔味扑面而来。 屋里不算大,但摆得很满。靠墙一排西装样衣,黑的、灰的、藏蓝的,挂得整整齐齐。中间两张长木台上铺着布料,一边压着尺,一边放着粉笔和划线刀。 两个五十几岁的上海老师傅正低头做活,一个在改袖口,一个在量肩线,动作很慢,却极稳。 “妈。”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从后面的布帘后走出来。她身形清瘦,留着及肩的微烫短发,耳上只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手里还拿着布尺。 “这是我个女,冼乐瑶。”冼太笑着介绍。 冼乐瑶看了看林书豪,轻轻点头:“你好。”语气不算热络,但不生分。 苏玉兰在旁边笑了一下,顺势轻轻把林书豪往前带了半步:“阿仔,这个年纪就要多认识下朋友啦。你们年轻人可以聊下,等下选布料都方便。”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简单看了一眼铺子。老师傅那边已经在拆一件西装外套,肩线、胸省、袖笼,全是手工在改。 七十年代的西装没有现成版型,每一件都是先量体,再画粉线,一针一线地收进去。 布料也分得极细,英国呢、意大利呢,还有日本过来的轻羊毛,不同料子的垂感完全不一样。 裁缝做的不是衣服,更像是在“改人”,合不合身,一眼便知。 苏玉兰看了一圈,没有再多说,笑着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冼乐瑶自然地转身,像是没太在意刚才的暗示,直接带他走向布料区:“林生这边。” “冼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同龄人,叫我书豪就可以。”林书豪语气温和。 “好啊,那我叫你书豪。”冼乐瑶点头,十分干脆,“你也叫我乐瑶就行。” 她手上已经开始翻找布料,边找边问:“书豪,你是去酒会还是正式会议?不同场合,面料和剪裁都不一样。” “酒会,不算太正式。”林书豪答得简单。 冼乐瑶没有多说,直接把一排布料摊开在木台上:“酒会的话,不用太重,但不能太轻。太轻会飘,太重会闷。” 她抬头看了林书豪一眼:“你站过来一点,我看下身形。” 林书豪走过去,没有多问。冼乐瑶让他站直,老师傅已经从旁边走了过来。 “肩放松一点。”其中一个上海师傅声音很轻,手一抬,布尺已经落在他肩头。 “肩不算宽,但线条干净。”另一个师傅在旁边记录,粉笔在布上轻轻划了一道,“腰位高一点,年轻人一般都这样。” 布尺在他胸前绕了一圈,再落回后背。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极准。 冼乐瑶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记录,自然地开口:“你这个身形,其实很适合三粒扣,但酒会的话,两粒会更干净一点。”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讨好。林书豪点头,没有反驳。 “你平时穿西装多吗?”冼乐瑶问。 “少。”他答得干脆。 冼乐瑶“嗯”了一声,抽出一块深灰色布料:“那就不要太复杂,先做一套稳重的款式。” 她把布摊开:“英国料,偏重一点,但垂感好,上身会稳。”接着又换了一块,“意大利这块轻,但容易出形,不适合第一次做太多改动的人。” 她说话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林书豪看着那块灰色布,没有立刻选。老师傅已经在旁边开始画肩线,粉笔落在布上,声音很轻。 “你第一次做,最好先稳一点。”冼乐瑶补了一句。 林书豪点点头:“那就这块。” 冼乐瑶没笑,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一些:“好。那我帮你做基础版型,再微调。” 老师傅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年轻人选料,第一眼最准。” 冼乐瑶没接话,只是继续记尺寸。林书豪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刚进门时那种“被介绍”的距离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散了。 东西收得差不多时,冼太先开了口:“苏太,周日这套,我帮你赶第一版出来,明晚可以过来睇下。”她语气很稳,带着做事之人的利落。 苏玉兰点点头:“辛苦你喇。”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林书豪还在台边,又补了一句,“唔使急,最紧要合身。” 冼太笑了一下:“放心,我做呢行都几十年。” 冼乐瑶把布一卷一卷收好:“收工我会交代师傅夜晚继续赶。” 苏玉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她转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林书豪:“阿仔,走啦。” 林书豪点头,跟着走出去。 冼乐瑶站在里面,没有跟出来。她只是把最后一张尺寸单夹好,放进抽屉。门关上的时候,屋里的剪刀声刚好停了一下。 第25章 “狗” “等一下记得多照顾乐瑶,少喝点酒,早点送人家回来。” 苏玉兰一边叮嘱,指尖细细拂过林书豪领口,把那一点不起眼的褶皱慢慢理平。 “知道了,妈,放心啦,我会的。” 林书豪轻轻点头,视线顺势一转,落向一旁的林国明。 林国明没有接腔,手里拎着那只雀仔,自顾自转身走向庭院深处。 彻底撇开了方才的话题,一副懒得掺和的淡漠模样。 …… 黑色轿车稳稳停在独栋洋房门口。 冼乐瑶早已立在车旁,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皮质手提袋。她抬眼看向林书豪,神色坦然。 “走吧。” 语调松弛自然,听不出半分拘谨。 两人先后坐进车内,车子启动,径直驶向中环德辅道中,目的地是渣打银行总部大厦。 夜幕彻底覆下,整栋摩天大厦的灯火逐层亮起,层层叠叠,铺满整片楼体。 轿车稳稳停在大厦正门前,门口早有正装服务人员等候。 林书豪和冼乐瑶下车,递出手中烫金请柬。工作人员核对无误,侧身抬手引路。 “请这边。” 二人踏入大堂,专属电梯早已待命,直达顶层会客厅。 电梯门敞开,喧嚣人声立刻漫了进来。现场专人负责分流往来宾客,再次核验请柬后,两人被引至内侧通道。 穿过狭长的过道,灯火更盛、人声愈密的宴会厅入口便出现在眼前。 刚踏入场内,就撞见守在入口附近的陈国辉和马修。 陈国辉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面带笑意。“你女朋友?” 林书豪收敛笑意。“不要乱说,这位是我母亲朋友的女儿,叫冼乐瑶。” 冼乐瑶微微颔首,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多余言语。 “乐瑶。”陈国辉笑着应声,语气带着几分通透,“明白。” 林书豪逐一介绍身旁两人。 “这位是渣打客户经理陈国辉。” “这位鬼佬是渣打证劵部马修。” 马修眉头微蹙,出声纠正。 “请不要叫我那个称呼,这不太礼貌。” “叫我马修就可以。” 往来宾客陆续涌入宴会厅,清脆的香槟杯碰撞声、错落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慢慢填满整个空间。 大厅里规整摆放着十二张高脚圆桌,没有刻意设置主位,格局平等大气。 一众侍应生身着统一白短外套、系着黑领结,手托银质托盘,身姿挺拔稳重。 场内宾客三两成群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轻缓碰杯,所有声响都压得极低。 这场酒会采用冷餐自助的形式,无人久坐,所有人都自由站立,三三两两围成小圈寒暄交际。 林书豪站在入口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 场内不少面孔他都有印象,都是日后会在香港商圈频频露面的人物。 只是眼下,他们尚且籍籍无名,大多挤在外围边角,跟着人群随波逐流,毫不起眼。 整场宴会的圈层壁垒格外清晰,大致分为三层。 最内侧的圈层人数最少,清一色是各大洋行掌权者、银行高层,零星夹杂着几位资历深厚的老牌华资买办。 这群人语速平缓,说话音量极低,闲谈的内容看似随意,无非是赛马会动态、港府最新风声、地皮拍卖、楼宇基建这类琐事,可每一句闲谈,都藏着实打实的分量。 中间圈层人数最多,人员构成也最杂,银行大客户、本地华商、洋行中层主管、外资企业负责人混杂一处。 他们聊股市行情、聊楼市涨跌、聊当月生意账目,语速更快,交谈时会辅以手势,神色活络。时不时有人转头打量门口,留意新来的宾客。 最外围的圈层最为松散,大多是年轻从业者、企业助理、老板跟班、业务业务员。 他们端着酒杯四处游走,寒暄话术千篇一律。 “久仰啦。” “以后多多合作。” 一句客套话落地,便立刻转身换下一个交际对象。 …… 林书豪没有急于挤进核心圈层,他手持酒杯,带着冼乐瑶站在落地窗边。 窗外是层层璀璨的维港夜景,窗内是暗流涌动的低调人声,内外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会不会闷?”林书豪开口问道。 冼乐瑶靠着落地窗,目光静静望向场内往来的人群。 “不会。” 她停顿片刻,指尖轻碰杯壁。 “以前跟我爸妈来,都这样。” 浅抿一口杯中的香槟,她轻声补了句。 “站着就行。” 林书豪轻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我爸要是在场,就得全程不停周旋,挨个找人寒暄敬酒。” “应酬到最后,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冼乐瑶没有接话,视线始终定格在场内流动的人群上。 没站多久,马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节奏略显急促。 “林,你在这里我大伯叫你过去,介绍几个人。” 宴会最核心的内圈,比外围安静不少,灯光沉稳柔和,气场截然不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克劳恩立在人群正中,一身剪裁得体的英式正装西装,肩线利落挺拔,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盾形纹章,气场矜贵。 望见林书豪走近,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中的酒杯。 “各位,这位就是这星期报纸上提到的人。” 太古的施约翰率先投来目光。 他身姿笔直,一身浅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眼神清淡,待人不算热络。 不等旁人引荐,身着纯黑西装的和记祁德尊主动上前半步,率先伸出手。 “听过你。” 他握手的动作干脆,触碰一瞬便立刻收回,分寸感极强。 律师简阑生站在人群后侧,黑西装搭配细框眼镜,气质沉稳内敛。 他没有急于寒暄,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静静打量片刻。 “林先生。” 最后是工务司卢家道,一身卡其色西装,手里还夹着一份折叠文件,满身公务气息。 “林先生。” 克劳恩站在一旁,轻轻侧身挪开半步,把核心位置让给林书豪。 林书豪立于众人中间,从容伸手,逐一回应众人的问候。 有人握手仓促敷衍,有人稍作停留,有人寒暄过后立刻转头与人交谈,有人则多看了他两眼,暗自揣摩。 外围观望的宾客瞥见这一幕,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 克劳恩语气平淡,随口一句点评,音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林生,是我见过华人里面比较懂资本运作的人。” 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却让周遭的氛围骤然一滞。 林书豪面色平静,指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环视一圈在场的商界权贵。 “过奖了。” 声音轻缓,不卑不亢。 克劳恩淡淡一笑,没有继续拔高话题。 凝滞的氛围转瞬消散,场内的交谈声、碰杯声再次缓缓响起。 …… 宴会尚未落幕,林书豪便带着冼乐瑶提前离场。 该见的人脉已经尽数碰面,该展露的实力也已经落到众人眼中。 继续逗留,不过是任由旁人反复打量揣测,毫无意义。 轿车驶出中环核心区时,夜色已经彻底深沉。 维港两岸连绵的灯火,在车后视镜里一点点缩小、淡化。 车厢内一片静谧,无人说话。 冼乐瑶静静靠在车窗边,沉默了一路。 良久,她终于轻轻开口,只吐出一个字。 “路……” 话音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林书豪闻声,侧头看向她。 “嗯?” 冼乐瑶没有立刻接话,视线依旧黏在窗外沉沉夜色上。 第26章 过关 转眼间,六月便过去了。 “阿爸,南丰新邨那边你要多去看一下。”林书豪一边系着袖扣,一边叮嘱,“人员安排、工资发放都盯紧一点。工头那边也注意下,别太难看。” 他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我们工资本来就比外面高,别最后搞到里外不是人。” 林国明坐在餐桌旁低头喝粥,没立刻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赫兰道九号那边,先开工。” 他说完便起身,拿起公文包,动作很快,没有停顿。门已经开着,他刚走到玄关,苏玉兰的声音就从厨房传了出来。 “这么快啊?”她手里还拿着勺子,站在门边看着他,“我还有东西没煮好呢。” 林书豪停了一下,笑了笑:“晚上回来吃。” 门轻轻关上。 …… 车子朝着中环渣打大厦的方向开去。外面已经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流一条一条往前挤。车里却很安静,像隔了一层玻璃,把两个世界分开了。 渣打证券自营部,这是林书豪第一次自己过来。以前不是李治国带着去远东会包间,就是在渣打客服那边走一圈。 “林,喝咖啡还是茶?” “咖啡。” 马修按了内线:“安娜,蓝山一号,一杯。” 电话那边很快应了一声。桌上文件摊开,马修一边在纸上划线,一边说:“之前那些账户的股票,已经转到渣打证券名下代持了。最近南丰已经到十块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书豪:“要不要考虑出一点?你这边仓位有点重。”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话。膝上压着的那叠资料,不是摆在明面上的持仓,而是他之前一单一单从爆仓口里接回来的货,散在不同账户里,挂在渣打系统名义下代持。 表面上是机构盘,实际那四十万股,是他自己藏下来的。没人明说,像一段没人看见的仓位。 “先别急。”林书豪开口,“克劳恩先生,还有督宪那边的面子,不止这点。” 像是在压住一件已经存在的事。 …… 远东交易市场这几天很热,南丰纺织直接成了最醒目的那个“靓仔”。 “督爷都话撑,加埋渣打一齐托。” “这次不飞都难。” 话一传出去,场内气氛就不一样了。早一步进场的炒家开始到处宣传,有的站在经纪行门口,有的干脆在大厅里拉人:“信我啦,南丰不会错。”“再不入手,车尾灯都追不上了。” 新进场的散户也被带动起来,一边排队落单,一边盯着报价板,手都不够用。 “发达咯。” “我一千股,已经赚八千蚊。” 旁边有人听到,忍不住摇头又笑:“真系够胆。上星期都敢下注,现在人家抓到龙头,当然发达啦。” 有人快速算了一下,当初底价入场的那批人,现在已经翻了几番。但那时候,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不敢进,也不敢动。 场内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有人赚钱,有人后悔,有人还在追。说到底一句话,香江从来都不缺赌徒。 市场大厅中间,人声已经完全压不住了。穿红色马甲的经纪人在人群里来回走,一只手举着单子,一只手不停往上挥。 “11.5元收南丰纺织,一千手!” 声音刚落,另一边又有人接上:“11.7,收两千手!” 喊价不是商量,是直接往外丢。报价板上的数字一条一条往上跳,经纪行那边电话几乎没停过,有人刚放下,下一通就又响起来。桌面上文件翻得飞快,笔记、改单、确认单一张接一张压上去。 南丰纺织的走势已经不只是上涨,是把整条通道打开了,资金顺着它往里冲,连带着其他几只股票也开始被挤压。 有人回头看盘,才发现不对——不是单一股票在动,是整个市场的重心在往这边偏。 …… 远东证券包间里,窗帘半掩着。楼下大厅的喧哗像隔了一层玻璃,隐隐传上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猛将却没有抓到手,想到这里,李富兆把手里的文件“啪”一声丢在书桌上。 冯景喜靠在椅背上,雪茄在手里慢慢转着,火光一亮一暗。他看着楼下不断递上来的报价单:“他自己选的,你想这么多干什么。赚到钱就可以啦。” 停了一下,他又说:“以后不是没有机会。” 李富兆没接话,慢慢坐回沙发,端起茶喝了一口:“那小子精得很,应该还有不少在手里。” 冯景喜轻轻笑了一声:“有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还在不在牌局里。” …… 林书豪在远东会里渣打证券新租的包间坐着。外面大厅还是一片热闹,红马甲在走,电话在响,报价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马修站在旁边,看着楼下:“你看,现在资金全往那边跑了。”他抬了抬下巴,指的是南丰的方向,“其他票就被抽空了,很正常。” 林书豪没怎么抬头,只是听着。手里那杯茶放在桌边,没动。“渣打这边账户,还有一百六十万现金。”马修翻着文件,“要不要再加仓?南丰也可以再质押一部分出来。”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窗外停了一秒:“现金先不动。” 他说得很轻:“去收青州英坭。” 马修抬头看了他一眼:“青州英坭?怡和那边在管的那个?” 林书豪点了点头:“嗯。”他笑了一下,很淡,“顺手而已。又不是说一定要便宜,只是刚好看到。” 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把资料合上,放到一边。包间里还亮着灯,外面交易大厅的声音一阵一阵往上冲。 马修翻着文件,语气还是在算账:“青州英坭这家公司结构比较麻烦。英资管理,但下面劳资关系一直不稳。”他说得很直,“这种票,短期不好处理。” 林书豪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外,人流、电话、报价声,全部在动。 “要收多少?”马修又问了一句,还停留在交易逻辑里。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先进去。” 马修愣了一下:“现在?” 林书豪没有解释,只是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先把位置占住。 马修低头记了一下:“明白。” 他继续翻资料:“英资这边如果出问题,后面影响会很大。” 林书豪靠回椅背。他没有说未来的事情,只是看着外面交易大厅的灯。 价格在跳,人群在动。他没有说“机会”,也没有说“政策”,只是让资金先动了一步。 第27章 先占位 七月中旬,香江彻底进入了酷暑,空气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闷热。 中环渣打证券自营部。 “抛。”林书豪盯着报价板,只说了一个字,“南丰到十六块,就开始出。”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分批走,别急。” “明白,Boss。”马修这次答得极快。但他的语气明显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执行,而是带着几分认真在听。 远东交易市场这边,整个场子的热度已经飙升到了顶点。“靓仔南”走出了一副六亲不认的升势。南丰冲上来之后,整个盘面就不像交易了,更像抢。 电话一直响,经纪行的人根本停不下来。 “再追一点!这票绝对超二十!” “别走,下一口就上!” 有人站在柜台前,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报价板,一秒都不敢移开。有人刚卖完又后悔,转身就想追回去。人挤人,声音叠着声音,像赌场临门一脚那种状态。 但就在这堆人往里冲的时候,渣打的红马甲却在往外倒。不吵,不急,一笔一笔地出。 办公室里,马修拿着电话没有挂断,一直连着远东交易市场。 他本来以为林书豪会吃到最后一段最疯的行情,但现在看到的,是切得极其干净的退出节奏。不追顶,不贪最后一口。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书豪。这次不再是“看看这个人”的眼神,而是开始重新判断的眼神。 林书豪没再看盘,只是把汤匙在咖啡杯里慢慢搅拌着,轻轻放回桌上。 外面还在喊,还在抢,还在赌,但他这边,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 “英坭那边怎么样了?”林书豪忽然换了话题。 马修愣了一下,才翻了下文件:“收到四个点了。” “先收到10个点再说吧。另外,帮我约一下克劳恩爵士。”林书豪点头说道。 马修一边看资料一边说:“青州英坭这边,其实市场很冷。成交量不大,过了这么久才吃了八十万股左右。”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书豪:“但现在的问题是,流通太少,很多货在洋行和外国银行手里压着。” 林书豪没接话,只是听着。 马修又补了一句:“价格已经慢慢上到四块五了。” 市场那边,现在还没人把它当回事,大多数人的印象还停在消费股那一档。再加上劳资关系一直没解决,反而有点压着估值。 但林书豪没说这个,只是把资料往前推了一点。 …… “渣打马修那边在出货,不大。”冯景喜拿着文件走了进来,低声在李富兆耳边说道。 “没事,等他走了,这局就剩自己人了。”李富兆摆了一下手,满不在乎,“也好,走了就走了,少了个炸弹。” 冯景喜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站在李富兆边上,语气很轻,像是随口提了一下:“好像渣打马修在拿青州英坭,很谨慎。” 李富兆转身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人家自己的节奏我们就用不着管。” 他往椅背后一靠:“看着就好。” 冯景喜笑着说道:“既然你不做,那我先去看看。” 李富兆指了指他:“你啊……” …… 中环毕打街20号,渣甸大厦17楼。 凯瑟克撑在书桌边,手指压着太阳穴,皱着眉,在思考着什么。 “叩叩。” “进来。” 秘书推门进来,脚步很轻:“Sir,证券部那边说,渣打在收青州英坭。”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做得比较小心。” 凯瑟克没立刻抬头,手指还在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听一件很日常的事。 他过了一下才开口:“问一下,什么情况。” 秘书愣了一下,点头:“是。” 门打开了一下,风吹进来,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 凯瑟克把手放下来,靠回椅背。这类事在这里不算新闻。怡和、渣打,一个体系里的人动一动,彼此都会看见。但一般不会直接拦,先问一层,看一眼再说。 …… 东大战争结束后,怡和内地业务停摆,英资集团的资金结构重新排了一次。优先级不是香江本地业务,而是海外业务优先保障。 怡和战后调整策略,在香江赚钱,向海外发展。 香江更多是“流动性中心”,不是优先投资中心。现金紧的时候,本地业务是调用,而不是优先扩张的那一层。海外是“不能断的骨架”,香江是“用来周转的血液”。 最近两年凯瑟克升上总经理,董事会权限也慢慢收紧到他手上。但事情没跟着简单下来。 很多资金不是一年两年能回笼的,看着账面是增长,但现金一直没跟着回来。 香江这边又要维持住,楼盘、证券、贸易融资这些都不能停,一停就会出问题。所以钱就一直在两边来回扯。 凯瑟克最烦的也就是这个。他不是看不到增长,是看得到但动不了。钱在外面,账上漂亮,但桌面上的现金越来越紧。 …… 九龙塘花园洋房,饭桌上灯光暖黄,菜还冒着一点热气。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 “仔啊。”苏玉兰看他一眼,语气不重,但有点拖长,“你怎么不多同乐瑶走动下?” 她一边说,一边顺手夹了块肉,直接装进他碗里:“人家女仔都几乖的。” 林书豪低头扒了一口饭:“我有正事要做。”他说得很随意,“哪有时间搞这些。” 苏玉兰“哼”了一声:“做做做,做咩啊你。”她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钱够用就得啦,我日日在家里,算数都算到闷。” 然后她眼神一抬,看了林国明一眼。 林国明正低头喝汤,“呼”一声喝完,放碗,没抬头。 林书豪看了一眼气氛,顺势转移了话题:“爸,赫兰道那边怎么样啊?” 林国明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嗯。”就一个字,然后继续夹菜。 林书豪又补一句:“过几日,你开间公司啦。”他语气很轻,“独立的那种,别挂维景下面。” 这次林国明终于抬头:“好。” 苏玉兰在旁边“啪”一下放下筷子:“喂——” 她拖长声音:“你们两个……” 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食饭都要谈工作。” 她说完,自己都气笑了一下。 第28章 要钱还是要名 1970年,香江发钞银行就三家。 汇丰,渣打,还有一个有利,不过有利早几年就被汇丰收了,剩个牌照挂着。 表面上看,好像都差不多,都是英资银行。 但其实不是一回事。 汇丰那边,一开始就不是单独做的。 背后是怡和、宝顺、洋行大班那一圈人撑起来的,做贸易,做航运,做地产,一路压下来。 慢慢就变成那种你做什么都绕不开的存在。 港府账在它那边,发钞量最大,地产贷款也基本都在它手里走。 渣打就没那么“中心”。也发钞,但更像是体系另一类,有位置但不在最中间那块。 很多时候就是跟着规则走,配合着做事。 差别也不复杂。一个在盘子中心,一个在边上。 …… 说到汇丰,就绕不开怡和。 这事要往前翻一点,1959年那会儿,汇丰把有利银行收了。 一刀下去,怡和那边其实是被直接削了一只羽翼。 当时没人明着说什么,但圈子里都清楚,那不是普通收购,是在抢地盘。 怡和当然不爽。 但那时候汇丰已经做大了,钱、账、信贷都压住了,想翻也翻不动。 就只能忍着。 后面慢慢就变成一种很怪的局面。 怡和汇丰董事会里,来来回回都是熟面孔。 今天你坐这边,明天他坐那边。 看起来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其实每个人都盯着对方手里的牌。 怡和想把自己的人塞进汇丰。 汇丰那边也不客气,信贷部、财务口,照样往怡和那边插人。 你来我往的,像是在互相搭桥,又像是在互相盯着。 表面上说合作。但真进过那一层的人都知道,不是合作,是互相卡位置。 有时候两边的人走得太近,甚至私底下关系牵连到一起。 要是怡和、汇丰公司内部能挖到对面的情人或者老婆之类的,公司内部还有“嘉奖”。 还有些更不明说的事,在圈子里其实流得很开。 …… 中环干诺道五号。 香江文华东方,文华厅25楼。 窗外维港夜色压着一层黑,船灯一闪一闪的,像有人随手丢在水面上的火星。 桌上刚收完菜。 侍应把盘子撤走,只留了一壶冻顶乌龙。 茶气慢慢往上飘。 林书豪把公文包放在腿边,拉开拉链,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急着说话,直接推过去,信封滑到桌中间。 克劳恩没急着看,先把雪茄点上了。火光一亮一灭。 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这次又是什么?还是南丰那种?” 他笑了一下。“如果还是那种,我可能要换人了。” 林书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克劳恩。眼神只是扫了一下桌面。 克劳恩这才低头,把信封拿起来。没拆先在手里掂了一下。 披上了这层皮,林书豪就没打算小打小闹。 什么试探,什么边界感。按部就班完成任务,那你的价值也就那样。成了又是一个船王或者什么什么“大王”。 香江“大王”这么多,林书豪不愿走那些人老路。 打破规矩,才能让人真正看到价值。投资不是一个公司或者一个行业。 是人。 外面貌似风停了,屋子里气氛有点重。 林书豪走到窗前,指了指外面的大厦。“克劳恩爵士,在香江做生意,要赢不是看兜里有多少本钱,而是看有没有脑子。” “外面的那么多大厦,我敢说十栋有九栋是骗来的。” “就看你想做骗人的还是被骗的。”(霍老师) 克劳恩听完,没说话,先看了林书豪一眼。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不像刚才那种随意扫一眼是在重新看人。 他才把信封拿起来,拆开。 纸页一张张往下翻。中间停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 嘴里低低“嘶”了一声,再抬头的时候,又看了林书豪一眼。 克劳恩翻完文件,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桌面。手停了一下,才慢慢往后靠进椅子里。 椅背轻轻响了一声。他闭上眼,没有马上说话。 指节在扶手上敲着,也不算有节奏,就是一下、一下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件事,我让总部那边看一下。” 说完他停住,睁眼看了林书豪一眼。“怡和那边,先不要去接触。” 他又往后靠了一点,手还放在扶手上。“马修不用让他知道,让他继续收外面的筹码。” 他看着林书豪,眼神停了一下。“你现在进场,外面都会盯着,他们会怕你又在做一局。” 林书豪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碰了一下桌面,很轻。 计划书递过去之后,节奏就慢慢换人了。 克劳恩那边接住了。 桌上那份文件他又翻了一遍,只是翻完之后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渣打开始往前走,他们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名声,存在感。 在这个香江,让人知道——这里不只有汇丰。 林书豪要的就是钱,就这么一条线。不过这一次,盘子比之前要大一点。大到不是随便收一收就能结束那种。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做”的问题,是“怎么做”。 进不进场,变成渣打那边去决定,林书豪这边,只是把钱先放进去。 林书豪只是进场早了一点,但还好没有浪费。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 夜已经压下来,整条中环都暗了一层。 ……. “书豪,走快些啦——” 冼乐瑶走在前面,手袋搭在肩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阳光有点亮,落在街面上反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书豪。脚步慢了下来。 林书豪加快了步伐,但没有追上去,只是在后面跟着,眼神一直落在她背影上。 山顶缆车的总站在花园道,毗邻美国领事馆。 林书豪做“工艺酒”来过几次这边,美国领事馆那栋灰白建筑立在斜坡上 今天这趟是苏玉兰提前安排的,没说太多,但意思很清楚。 缆车叮当作响,缓缓往上爬。 冼乐瑶靠在窗边,头发被风带得有点乱,她伸手压了一下,回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这么慢啊。” 林书豪没看她,视线还落在窗外。 高楼一层一层往下退,慢慢变矮。 “还好。” 他说了一句。 缆车到站的时候,门一开,风一下子灌进来。 风比车厢里大得多。 山顶餐厅就在不远处,玻璃门外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 两人走过去。 风从空地上直吹过来,衣角被拉得有点紧。 冼乐瑶抬手挡了一下脸,笑了一声。 “这里风好大。”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把步子放慢一点,跟在旁边。 林书豪抬眼。 “还好。” 她笑了一下,又往前走。 脚步轻快了一点。 第29章 押宝 中环干诺道中五号,文华东方大厦。 楼还是那栋楼,只是包间换到了The Lookout Lounge,二十五楼。 落地窗是一整面压下来的黑,维多利亚港在底下铺陈开,像一块缓慢流动的冷铁。海面上几盏航标灯明明灭灭,把夜色烫出几个极小的洞。 凯瑟克站在窗边,手里那杯威士忌一直没怎么动。他只是靠着栏杆,肩膀松松垮垮地塌着,目光没什么焦距地落在海面那几盏灯上。 克劳恩就在旁边。雪茄点着了,但他没怎么抽,任由烟雾在冷气里慢慢散开,不急不躁。 凯瑟克偏头看他一眼,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前几天那个酒会……是专门为他搞的?” 他说完又抿了一口酒,冰块撞击杯壁,发出一声脆响。“你这么看好那个华人?” 克劳恩没马上答,眼睛还是看着海那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答案。“开始也没什么。” 他慢慢开口,声音混在烟雾里:“就觉得有点意思。” 手抬了一下,在空中划了一点弧度,像是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轨迹。“像只松鼠,在那边搬东西,忙忙碌碌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雪茄灰掉了一点,落在昂贵的地毯上。“现在不太一样了,有点看不清。” 凯瑟克点点头,没追问,也没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磕碰木面,声音沉闷。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股份不动,钱怡和也要。” 这句话出来,房间里的空气好像重了一点,那种压抑感不是扑面而来的,而是像潮气一样慢慢渗进毛孔里。 克劳恩转过头,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语气明显重了,他盯着凯瑟克:“渣打不是小行。” 他补了一句,字斟句酌:“也不是街边那种给点利息就肯干的华资公司。” 凯瑟克没立刻解释,他靠到窗边一点,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很轻,却很有节奏。 “别紧张,你敢赌,我们就跟。” 语气甚至有点松,像在说一件日常事,比如明天天气不错。 克劳恩盯着他看了一秒,似乎在确认这位怡和大班是不是在开玩笑。 凯瑟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审视:“怡和这边不动,但该有的筹码,会有。” 他说完,把桌上的文件夹往前推了一下。 钢笔拿起来,在纸上签了一下。动作很快,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就站起来了,没有多停,直接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咔”一下,像是某种机关被扣动。 房间里只剩克劳恩,他没动,还是站在窗边。雪茄慢慢烧着,海还是那片海,灯还是那些灯。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局……有点意思了。” …… 尖沙咀,维景置业公司。 空调开得很猛,有点过头,冷得人皮肤发紧,甚至能闻到出风口那股淡淡的氟利昂味。 陈国辉一口凉茶“咕咚”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挺重。 他整个人往椅背一摊,领口顺手扯松一点,露出里面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衬衫。“这一个月,腿真是跑断了,火炭、大围、沙田围……” 他抬手比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长期在太阳底下暴晒后的油光。“一个村一个村去谈,那些乡老啊,坐那边不说话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种被审视的压迫感。“就看你,看完才慢慢问。地契那些权益书。”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都在他们手里捏着,像金蛋一样。” 他拿起茶又喝一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地不卖,钱也没落袋,想起楼?更不用想。” 林书豪坐在对面。没急着说话,只是翻了一页资料,纸轻轻响了一下,在这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陈国辉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抱怨,也带着点邀功的意思。“你倒好说收地,我跑到太阳都晒黑一层。” 他指了指自己脸,那里的肤色比一个月前深了两个度。“现在出去,人都认不出来。” 林书豪笑了笑,把钢笔帽盖上:“你不是帮他们消化消化?” 陈国辉“哼”了一声,把腿伸直,皮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你讲得好听,人家可不这么想。”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节奏急促。“已经有人去理民府问了,问我们到底想干嘛。” 林书豪点点头。没什么反应,只是把纸压了一下,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正常,有人卖,就有人看。” 说完也没继续,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的嗡嗡声。 陈国辉看他一眼,叹口气,把那种焦躁压下去。“你讲得轻松,我跑到口水都干。” 林书豪没接,只是把文件往回翻了一页,停了一下,目光聚焦在某一行数字上。“收到多少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国辉这才坐直一点,报数的时候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甲乙种权益书,十几万尺,农田那边还在拖,宗族开会,磨来磨去。” 他靠回椅子,转着手里的笔。“那帮老头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见兔子不撒鹰。” 林书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继续收。” 陈国辉“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补一句,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喂。” 林书豪抬起头看着他。 “真有好处,别忘我。” 林书豪看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那份文件合上了。 …… 1970年的香江,土地那一套,其实一直卡在一个很简单的结构里。 港岛,九龙,当年割让得早,英资一直默认是“永久地”。所以那边很多地契都是999年,看起来很稳,那是他们的底气。 但新界不一样。那边是后来租借进来的,地契99年,1997就到期了。时间一摆在那里,就很难当它不存在。 英资那边做事会明显保守一点,不是不做,是不敢压太重,怕到时候不确定,怕那份租约到期后的变数。 华资那边反过来,反而更敢赌,赌未来不会变,赌制度会延续,赌规则不会翻。 于是资金慢慢就往新界那一侧挪。甲乙种换地权益书,丁权,那些东西,开始变得重要。那是通往未来的门票。 有人收得早,有人收得慢。节奏不一样,但方向是一样的。 像长实的李长江,新鸿基的郭德胜、李兆基。还有王德辉的华懋,胡应湘的合和。都是在同一个方向上走,只是走法不同,有人大张旗鼓,有人闷声发大财。 …… 中环,渣打证券自营部。 外面光线白得有点刺眼,打进来,把百叶窗的影子拉得很长,桌面一半亮一半暗,像被刀切开了一样。 林书豪把信封推过去。“马修,这里是结算佣金。” 马修接过看了一眼,厚度让他眉梢挑了一下,没有拆直接放进抽屉,动作比以前顺了一点。 林书豪翻着青洲英坭的资料,一页一页,纸张翻动的声音很有节奏。忽然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马修抬头望着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书豪把文件往桌上一压,指尖点在地图的一角。“爪哇那边,青洲的矿山,还有外围资产,你去看一下。” 马修手指停在桌沿,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确认。 “明白。” 但这次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追细节。在这个行当久了,有些直觉比逻辑更管用。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 马修停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低声问道:“那条线……是往外延的那条,对吧。” 声音不大,就是像知道答案一样,带着一种探寻秘密的兴奋。 林书豪没回答,只是把资料翻过一页,点了一下头。 “嗯。” 马修也没再说什么,抽屉轻轻关上,声音不大。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中环那永不停歇的车流声。 …… 回到家。 林书豪就一直待在书房,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罩在桌面上。文件摊开,一份一份重新翻。 翻得很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条款,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豪仔,出来吃饭了。” 门口传来苏玉兰的声音。不大,轻轻的,还敲了一下门,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好。” 林书豪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书房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第30章 船新版本 南丰纺织那一次操作之后,青洲英坭反而没有太大的波动。 每天还是有人成交,价格也没有停在原地,只是没有像外界预想那样突然冲起来。 不少经纪行的人看着盘面,都觉得有些奇怪。 按道理说,林书豪刚刚在南丰纺织打出名堂,又有怡和和渣打在背后,青洲英坭应该更容易吸引资金。 但真正敢下重注的人并不多,原因大家心里都有数。 南丰纺织那次,前面进去的人不少,开始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看准了行情。 可是到了后面,节奏完全被林书豪带着走,想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么好的位置。 所以这一次,很多人选择先看看。 远东会那边,几个经纪行已经开始留意青洲的成交情况。 英资圈里面也有人问过。“青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消息传来传去,最后落到的答案都差不多。有人在收,但不要急着跟。 几家准备进场的机构,甚至已经让手下开始准备资金,可临到最后,电话却打了过来。 “先放一放。” 没有解释原因,打电话的人也没有多问。 他们在这个市场待久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应该等。 青洲英坭就这样慢慢变成了一个让人关注,却又不太敢轻易碰的股票。 交易大厅里面,偶尔有人拿着报价单讨论几句,也有人坐在茶档边喝茶,顺手翻着财经版。 话题绕来绕去,总会回到林书豪身上。不过更多时候,说完也就算了。 而青洲大厦里面,林书豪没有太多时间听这些消息。 渣打克劳恩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新界那边送来的资料。 贷款条件谈得很清楚,“十厘”这个数字比正常水平高了一些。 林书豪拿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如果只是看利息,这笔钱确实不算便宜。 但现在拿下青洲最缺的不是省下这一点钱,而是时间。已经开始往前走,资金必须跟上。 挂掉电话后,林书豪把桌上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窗外的天气已经开始发闷。而青洲后面的事情,也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安静。 …… 8月1号,香江会的公告正式出来,青洲英坭:重大资产重组,停牌。 消息传开的时候,交易大厅里面原本嘈杂的声音慢慢停了一些。 报价板上的数字停在最后一个成交价,没有再继续变化,不少经纪拿着手里的资料反复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青洲停牌了?”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接过公告看了一眼,过了片刻才说道:“重大资产重组。” 这几个字落下来,周围几个人都没有再接话。 这段时间,市场其实一直有人关注青洲英坭。 大家知道有人在收,也知道筹码正在一点点集中,只是没有多少人敢真正追进去。 南丰纺织那一轮之后,很多人对林书豪的做法已经有了新的认识。 这个年轻人出手的时候,不会给市场留下太多反应时间。 所以青洲这边,很多人虽然盯着,却一直没有贸然跟进。 经纪行里面很快开始忙起来,电话声不断响起,有人在问持仓,有人在找成交记录,也有人想知道之前那些流出来的股票,到底落到了谁手里。 有人问,“前面那批货是谁接的?” 没有人马上回答,但不少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前面那一段时间,渣打那边一直有人在慢慢吸收市场上的筹码,而现在,收的人停下来了。 这一刻很多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看似平静的成交,背后早已经不是普通的市场交易。 青洲英坭这盘棋,已经走到了下一步。 …… 香江会那边的议论声还没有停下来,远东证券办公室里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热闹。 李富兆的电话还拿在手里,对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放下,只是坐在那里,眉头微微皱着。 冯景喜原本还在看桌上的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不对,才走过去。 “怎么了?” 李富兆这才像是回过神,把电话慢慢放回去。 “停牌了。” 冯景喜愣了一下,“青洲?” 李富兆点了点头,“重大资产重组。”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办公室里面几个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冯景喜走到桌边,拿起刚送过来的消息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收了这么久,现在突然停牌?” 他放下纸,像是在问李富兆,又像是在重新理一遍这件事。 李富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成交记录。 前面那段时间,青洲英坭每天都有成交,价格也没有太大的异常,可市场上的筹码却一点点减少。 他们不是没有注意。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过了一会,李富兆才低声说道:“如果不是早就准备好了,不会这么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冯景喜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李富兆没有马上说。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难道……,还是以前英资玩内部操作那套?” 冯景喜皱起眉,“现在这个时候,还会有人这么做?”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 因为如果真是他们猜的方向,那就说明青洲英坭前面那些看似普通的成交,背后还有一层他们没有看到的东西。 …… 渣打总经理办公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办公室里烟味不重,但几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反而让空气显得有些压抑。长桌中间摊着几份文件,纸页被空调吹得微微翘起。 林书豪坐在一边,对面的凯瑟克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一会,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后还是克劳恩先打破了沉默,“如果没有问题,就签吧。” 一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林书豪低头拿起文件,没有急着翻过去,而是一页一页看下来。涉及到的条款不少,他没有任何跳过的意思,看完一页,才递给旁边的简律师。 简律师接过文件,也没有多问,只是低头重新核对了一遍。纸张碰在桌面的声音很轻。 另一边的凯瑟克动作明显快很多,他拿起笔扫了一眼合同,很快就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签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放下笔,反而抬头看着林书豪。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份合作文件,更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过了一会,他才笑了一下。 “林老板,没问题。”简律师也在这个时候合上文件,朝林书豪点了点头,“林先生,可以签。” 林书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笔。 笔尖落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名字一笔一划写在纸上,最后一笔收住,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摩擦的声音。 他把笔放回桌面,文件随后被轻轻合上。没有人说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从这一刻开始,青洲英坭已经进入了下一阶段。 凯瑟克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书豪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 签字结束后,林书豪没有在渣打多停留,便直接去了陈国辉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修坐在那里,只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刚从外面回来不久。长期在太阳底下跑,皮肤晒得发红,尤其是脖子那一圈,比脸色还明显,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时的利落,多了一点风尘仆仆的感觉。 林书豪站在门口看了两眼,陈国辉先发现了,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跑去海边度假。”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林书豪也笑了一下,“怎么,爪哇那边连人都晒熟了?” 马修原本还想解释两句,结果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没有接着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 “那边的资料都在这里。” 林书豪坐下来,随手翻了几页,没有急着问过程,只是看了一会儿,才合上文件。 “辛苦了。” 马修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靠回椅子上,明显松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林书豪看着两个人,忽然问道:“这件事结束以后,你们两个有什么打算?” 陈国辉先开口,他往后一靠,笑着说道:“我准备下去分行,做信贷经理。”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在渣打,不算换地方。” 林书豪点了点头。 陈国辉说得轻松,但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渣打里面,经理和经理之间,从来不是一个称呼那么简单。他能走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跨过了一道门槛。 旁边的马修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马修。” 马修抬起头也看着他。 “青洲后面会越来越大,外面的事情有人负责,但内部管理必须有人盯着。” 林书豪停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过去最合适。” 马修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 青洲现在还是一家水泥企业,但林书豪想做的事业,早已经不是一家普通公司能承载的。进入青洲管理层,意味着从跟着林书豪做事,变成真正参与这盘棋。 过了片刻,他才点头。 “好。” 林书豪没有再多解释,只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 “总经理的位置,给你。”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陈国辉看着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的马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九龙塘笔架山,车刚停稳,林书豪还没来得及换鞋,林国明已经从里面出来,把他直接带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却把楼下的动静一下隔开。 “真收了?” 林国明开口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 林书豪点了点头。“嗯。” 林国明反而没有马上接下去,整个人往后一靠,坐回沙发,手还停在半空,像是已经听明白了,可真正到了这一刻,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林书豪也没有催,等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股票那边的钱,明天会进维山投资的账户。” 他说着停了一下。 “你再转到海外,最后落到维景置业。” 林国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追问。 这几步怎么走,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只是刚才那一瞬间,所有事情真正落地以后,还是需要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头。 “嗯。” 楼下这时候传来苏玉兰的声音。 “吃饭啦——” 声音从楼梯那边传上来,带着几分无奈。 “你哋两父子啊,食饭都要人叫。” 书房里的气氛这才松了一点。 林书豪看了父亲一眼,应了一声。 “好。” 第31章 董事会 1970年8月2日,农历庚戌年七月初一。 民间都说初一饿鬼出门,但今日香江无人谈鬼神。 从香江跨至湾湾,再一路南下淡马锡,整片南洋商圈,舆论只围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天光刚亮,各大报纸头条尽数铺开,字字炸裂。 《东方日报》:水泥大王变林记。后生仔玩嘢,一纹不出拿下英坭。 《华侨日报》:英资百年水泥厂一夜易主,华人新贵林书豪浮出水面。 《天天日报》:鬼佬水泥厂被后生仔吞咗!林书豪——南丰纺织操刀手再下一城。 满城风声喧嚣纷乱。 消息源头由渣打银行提前释出,剩下的热度,全由市场自发发酵、层层传开。 没人说得清这场收购的全部内幕,可整个南洋的资本目光,都牢牢盯着这个骤然崛起的年轻新人,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 红磡,青洲大厦,上午九点半。 楼下早已泊着几台轿车,往来行人远远瞥见这阵仗,只淡淡扫上一眼,便匆匆转身各谋生路,不多驻足。 头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门缓缓推开。后方三台平治整齐列队紧随。黑衣保镖依次下车,转瞬四散布岗,无声隔开周遭人流。 林书豪迈步下车,目光淡淡扫过周遭,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克劳恩走在前侧,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抬眼望向青洲大厦外墙斑驳的百年招牌。 “今天你是主角,你先。”他语气松弛随意,今天只是过来镇场。 林书豪微微颔首,举步向前。 电梯缓缓上行,轿厢内一片死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向上跳动,有人紧盯跳动的数字,有人借着镜面,不动声色打量同行之人。 “叮——” 顶楼抵达。 林书豪没有等候旁人,顺手理了理袖口,率先迈步走出电梯。 走廊的白光惨白刺眼,脚步声不重,落地却格外稳当。一行人紧随其后,全程无人出声。 会议室中人早已到齐,围坐长桌两侧。顶光亮度偏高,映得桌面反光刺目。文件整齐摆放,看得出曾经被人翻动查阅,最后又原样归置妥当。 大门推开的刹那,室内细碎的交谈声骤然压低半截。 林书豪径直走入会议室,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走到长桌正中主位,拉椅落座,整套动作利落从容。 克劳恩坐在左手边首位,位置稍稍靠后,姿态闲散。指间夹着雪茄,随意转了半圈,并未点燃。 马修立在众人身后,抱着文件夹安静站定,没有落座,也没有急着翻页。 人基本都到齐了,有几个轻轻调整坐姿,笔被重新摆正。 林书豪抬头扫了一圈。 “早晨,各位。”他说。声音不重。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应了一声。椅子轻轻动了一下。 克劳恩先开口。他往前挪了一点,但没站。 “我只是带林生过来认识一下各位。”他说。目光扫过桌面。“有问题今天说,如果没有,就按流程进行。”他说完就往后靠。雪茄还在手里。没动。 会议室安静下来。不是紧张,是那种已经开始执行的安静。有人翻开第一页,纸轻轻响了一下。 马修站在后方,指尖下意识碰了碰怀里的文件夹,没有打开。 林书豪环视一圈在场众人,所有人都已调整好状态,心里清楚今天的流程走向。 他稍作停顿,开口道: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们开始今天的议题。” 桌面众人同步动作,翻页、执笔,准备记录。 “布莱克经理。”林书豪抬手点了一下:“财务资料封存,内部审计按流程走。” 卡其色衬衫的中年白人抬头。停了一秒。然后点头。 “好的,主席先生。” 他把文件翻过去。笔在边上划了一下。会议室声音不大。只有纸动。 林书豪没有停。 “第二个议题。提名克劳恩·马修,董事会助理。” 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很快。没有停在任何人身上。 桌面安静了一下。有人笔尖停住,但没有抬头。很快又继续写。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反对。 林书豪等了几秒。 “通过。”他说。 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屋里更静了一点。后面马修的动作很轻。笔停了一下。不是犹豫。只是停。然后把文件往自己那边收紧一点。页角压平。没有说话。 林书豪看了一圈。桌上的气氛变了。不是轻松。是往下一个阶段走。 他没有停太久。 “既然没有反对。”他说:“最后一个议题。”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公司内部发行五百万可转换优先股,作为董事及管理层激励。” “转让价,市价三成。” “附带两年条款,股价或利润增长四成生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让这句话自己落地,抬手指了一下文件最后一页。 “执行细则,董事局安排。” 话音落下,长桌两侧顿时有了动静。不少人把文件往回翻,零星响起细碎的低语,座椅挪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算不上喧闹,只是众人心里憋着的情绪稍稍松了一道口子。 有人低头在心里面核算得失,有人逐条研读条款,还有人的目光牢牢钉在“市价三成”这行字上。 布莱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便平复下来,不露半点异色。 马修立在后排,文件夹依旧没有翻开,只是手指指节悄然收紧。 林书豪不再开口,安静望着桌前众人。 方案既定,再无转圜余地。散会的时候,人走得不快。椅子一张张往后挪。文件收得有点慢。 刚走出会议室,克劳恩从走廊侧边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拦了一下,“优先股那件事,会前怎么没提?” 他语气平平,随意得像在随口闲谈。 林书豪侧头看他一眼,不急不缓,声音很轻:“提前说,结果也一样。” 克劳恩静静望着他,沉默一秒,嘴角浅浅勾了下,笑意很淡。 “林,你很聪明,青洲英坭这块招牌,” “至少在我退休之前,别砸了。” …… 青洲英坭主席办公室,宽敞明亮,钢窗直面维港。木墙厚毯,大班台厚重,墙体嵌着保险柜。 林书豪坐在大班椅上,拿起雪茄慢慢修剪。 “马修,优先股和子公司要尽快落实。总经理布莱克会配合你的。” 马修坐在对面点了点头。 “好的。” 现在两人已经开始换位置了。 “嗯,这个星期五敲定怡和签约吧。资金回流要快一点。” 林书豪说完把雪茄递给了马修,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 客机低空掠过红磡楼顶,引擎轰鸣撞进屋内,机身掠过楼宇上空,缓缓转向启德机场。 …... 九龙塘碧华阁的庭院树荫浓密。 苏玉兰同冼太母女,坐在石桌旁喝下午茶。 她指尖点着报纸头条,笑着开口:「你睇,新闻讲的就是我个仔。」 庭院树荫下。 苏玉兰指着报纸说笑,冼乐瑶静静望着她,只淡淡一笑。 一旁的冼太盯着头条新闻,满眼羡慕。 第32章 不敢动 昨天报纸登出的消息,大半圈内人还抱着观望态度,总觉得是市场炒作出来的噱头。 可今天一早,渣打中环总行正门的公告板,一张正式文件高高贴死,所有侥幸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纸面黑白分明,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往来路人步履匆匆,没人特意驻足细读全文,大多路过时随意扫一眼。 就这仓促一瞥,足够撼动整个中环。 个人授信、零首付入局、标的自担保、整体收购。 拆开每一个词汇,都是金融圈随处可见的常规操作。 可几样规则揉合成一套流程,味道就彻底变了。 贴着金融的壳,却跳出所有传统交易逻辑。 挂着银行的名头,做的事完全脱离常规信贷体系。 银行门口几个抽烟的职员僵在原地,指尖香烟燃出长长一截烟灰,任由灰烬悬着,浑然不觉。 人群里有人压着嗓子低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到底是什么路子。” 周遭无人应声。 公告公示的第二天,整个香江市场彻底乱了。 不是股价涨跌带来的动荡,是所有人对交易规则的认知,彻底崩塌混乱。 零碎消息从渣打总行开始,顺着写字楼、商行、街巷层层扩散,各种版本的揣测满天飞。 有人咬定,这是渣打联手怡和精心布下的资本局。 有人笃定,英资顶层早就私下串通通气,一切都是提前安排好的剧本。 更离谱的说法层出不穷,传林书豪根本不是普通市场交易员,是海外大型财团安插在香江,专门试探本地资本底线的棋子。 流言越传越广,从高端洋行一路蔓延到街头茶餐厅,人人都在聊这场前所未有的操作。 唯独诡异的是,舆论越是沸腾,场内资金越是死寂。 没人敢抄底,没人敢做空,全场集体观望,不敢轻易落子。 …… 下午,远东证券办公区。 李富兆捏着一叠整理好的交易数据,一页页反复翻查。 指尖骤然停在纸面某一行数据上,动作定格。 他盯着密密麻麻的报表,静坐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压得极平,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复杂心绪。 “简简单单一场股票交易,被这个年轻人玩出了全新的格局。” 窗边穿堂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 他起身点燃一支雪茄,踱步站到窗边。 抬眼望去,整片九龙城区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压抑沉闷。 冯景喜站在他身后,脸上扯出一抹苦笑,连连摇头。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风掺和。” 他语气满是懊悔。 “跟着他入局,最后不光被彻底甩开,到头来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赚钱,我们替他做嫁衣。” 话说完,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办公室陷入长时间的安静,满桌资料摊开散落,再也没人伸手翻看。 …… 皇后大道中一号,十三楼。 楼层太高,隔绝了地面所有喧嚣,催生出一种刺骨的冷清。 桑达士爵士负手立在落地窗前,身姿挺拔笔直。花白的头发打理得整齐利落,老牌英伦掌权者的气场,分毫未散。 他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窗外连片的银行建筑群上,静静等候市场暗流落地。 沈弼坐在办公桌前,慢条斯理翻看着手里的文件,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得极其认真。 偶尔指尖轻敲纸面,停顿片刻。 “这套交易结构……” 他抬眼看向伫立窗前的桑达士,话说一半,留足余味。 “很新颖。” 桑达士没有回头,声线沉稳低沉。 “渣打的手笔?” “是。”沈弼点头确认。 “杠杆搭建得极度干净,和传统银行放贷模式完全不同。” 他合上当前文件,翻开新的一页。 “本质不是借贷,是靠层层交易,完成变相融资。” 短暂停顿,他道出最核心的隐患。 “最关键的是,他们已经把整个香港资本市场,强行拖进了这盘棋里。” 桑达士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沈弼身上,沉默几秒。 办公室的静谧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秒后,他嘴角微微勾起。 “有点意思。” 仅此四字。 他重新转回身,眺望窗外。 中环成片的高楼冰冷坚硬,如同一块块拼接的精钢。 暮色未沉,灯火未启,可楼宇之间暗藏的博弈和暗流,早已汹涌涌动。 …… 同一天,伦敦《金融时报》、纽约《华尔街日报》、东京《日本经济新闻》,三家全球顶级财经媒体,同步推送远东市场重磅快讯。 新闻标题简洁直白,可但凡懂资本的人读完内容,都会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 渣打银行联合林书豪,研发落地一套全新杠杆收购体系。 不需要收购方提前筹备巨额现金。 直接用目标上市公司的股权,叠加企业旗下所有实业资产,统一打包抵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由外资银行全额兜底资金,闭环完成整场股权收购交割。 通俗来讲,就是用企业自身的资产,借钱买下企业本身。 一层套一层,环环相扣,彻底颠覆传统收购逻辑。 电讯稿件飞速流转,从伦敦传至纽约,再覆盖东京、淡马锡,最终落地香江。 短短两天,全港所有经纪行电话全线爆满,响个不停。 行业内所有人都在连夜推演,有人核算这套新模式的风险漏洞,有人测算这套玩法能触及的资本天花板。 这么多年,大宗收购拼的从来都是实打实的现金储备,是大资本的专属游戏。 现在规则彻底改写——只要底层资产足够优质,银行就能兜底铺路,凭空撑起一场大型收购。 圈内人的反应格外微妙。 不是看不懂原理,是太懂其中的门道,才越发觉得诡异不安。 清晨的中环茶档坐满了圈内从业者,一张张翻译后的外电稿件平铺在桌面,反复翻看的次数太多,纸边全部卷翘。 有人盯着纸面内容,眉头死死皱着。 “这套操作,是真的落地了?” “国际权威报纸全都官宣,不可能作假。” “真是渣打和那个年轻人联手做出来的?” 问话的人往前推了推报纸,视线死死锁定文字。 “报道说不用自备现金,拿手里的股票抵押,再借银行的钱回购股权?” 桌边有人发出一声轻笑,笑意敷衍,没有半分底气。 “听着就是来回绕圈子。绕来绕去,等于全程没掏自己一分钱。” 这句话落下,整张茶桌瞬间安静。 众人低头反复研读电讯内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偏偏说不清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茶档另一角,有人折起报纸放在腿上,低声开口。 “如果这套模式能站稳,以后的大型资本收购,就再也不是现金比拼了。” “往后,拼的是银行资源和资本架构。” 他语速平缓,声音不高。 可身旁所有人听完,全都闭口沉默,无人接话。 桌上热茶冒着袅袅白气,报纸静静压在桌面。 中环的海风一如既往穿过街巷,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 沿用数十年的资本玩法,在这一刻,彻底变了天。 …… 8月5日,周三,上午十点。 中环,香江交易所。停牌已久的青洲英坭,正式复牌交易。 一切来得太快,市场多数资金还没消化完全新的收购规则,盘面已经重新开放交易。 报价板上,青洲英坭的代码和价格不断跳动。 开盘初期,全场极致沉寂。 没有资金突袭,没有剧烈波动。 股价在四块港币上下反复震荡,上下拉扯。 多头小额挂单试探拉升,空头悄悄压单洗盘,双方挂单量都极度克制。 没有此前南丰项目那种惨烈的多空厮杀,此刻的盘面,更像是各方资金的无声摸底。 试探市场情绪,也试探对手的底线和筹码。 券商席位的电话持续作响,每一通通话的指令,高度统一。 “不要追单。” “继续观望。” “核对持仓筹码,确认盘面动向。” 所有人都保持高度谨慎,没人敢率先出手博弈。 此前南丰一战套牢的阴影还在,不少人亏过钱,当下操作极度保守。 但观望的同时,另一种焦虑情绪在交易员群体里悄悄蔓延。 四块的股价,不上不下,没有明显泡沫,也不算绝对低位。 盯盘的时间越久,场内资金越是沉得住气,心底的纠结却越来越重。 无数人心里藏着同一个念头,没人敢说出口。 这一次,会不会又亲手错过机会。 …… 维山投资办公室。 头顶风扇匀速转动,空调压着低低的嗡鸣,室内格外安静。 员工送来实时报价单,林书豪只扫了一眼,随手压在桌角。 盘面的涨跌波动,早已影响不到他的判断。 他没有多余停留,起身抓起外套。 “中环。” 短短两个字。 站在一旁的马修轻轻点头,不多问、不多言,楼下专车早已等候就位。 …… 渣打银行顶层总经理办公室,室内光线偏暗,氛围清冷。 克劳恩爵士早已等候在室内,桌上的香槟已经提前开瓶。 见林书豪进门,他抬手倒了一杯,推到对方面前。 “市场走势,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平稳。” 语气随意,看似闲谈,实则全程紧盯盘面动向。 林书豪抬手握住酒杯,没有饮用,静静拿在手里。 窗外中环楼宇静默矗立,看似一切如常,资本市场的底层规则早已彻底更迭。 “海外浮动资金,正在陆续离场观望。” 克劳恩停顿片刻,抬眼看向林书豪,带着确认的意味。 “境外所有资本,现在都在等你的下一步动作。” 林书豪微微点头。 盘面依旧在四块价位反复震荡拉扯,多空博弈僵持不下。 场内不是没有资金流动,是所有人都不敢轻易乱动。 一部分人坐等股价下跌抄底,一部分人赌拉升套利。 更多的资本,陷入了深度的迟疑。所有人都在慢慢确认一个事实—— 这一次,资本市场沿用多年的旧规则,真的彻底作废了。 第33章 资金运转 远东会交易大厅。 上午开市钟响过,南丰的走势很快出现变化。 原本一路向上的股价,在大量沽盘涌入后开始往下回落。报价板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交易员之间的询问声也渐渐多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 要知道,南丰之前已经涨到了二十二港元附近。 这一轮上涨,让陈廷骅手里的资产价值大幅提升,短短一个月时间,账面上的变化几乎等于重新买下一座“普拉斯版”南丰纺织厂。 这样的涨幅,自然吸引了各方资金关注。英资洋行、南洋资本、本地华商,还有外资金融机构,都曾经在这段行情里留下身影。 如今盘面突然转向,所有人都开始重新计算手上的筹码。 …… 青洲大厦财务办公室。 “阿仔,南丰那边怎么样了?好像已经跌了不少。” 苏玉兰低头整理着手上的报表,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纸张一页页翻过去,她的笔偶尔在数字旁边停一下,确认过后才继续往下看。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只是饭后听到一句消息,顺口提了一句。 林书豪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翻了两页,动作停了一下。 “我早就走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一段时间的事。随后又补了一句:“妈,慢慢来,不用急。” 苏玉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但没再问。 林书豪已经拿着文件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桌角的电话机放在那里,黑色的机身泛着冷光。 林书豪走过去,拿起听筒。 “马修,过来一趟。” 说完便挂断。没有多解释。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几份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纸张叠得很整齐,边角都整理过。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没有马上打开。 坐回椅子后,身体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也没有停。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 “Boss。” 马修推门进来。人还没完全站稳,目光已经落到了桌上的文件。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他伸手把文件推过去。 “集资供股公告。”他点了点第一份。 “资产转让合同。”手指移到第二份。 停了一下。 “还有一份收购合同。” 他说得不重,但每一项都很清楚。 最后,他才补了一句:“优先股那份,隔两天放在报纸角落。” 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情。 马修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好的。” 他拿起文件,开始重新整理顺序。动作很快,已经不是平时听完安排后再思考的状态,而是直接进入执行。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手指依旧轻轻敲着桌面。 …… 周末一早,街边的报纸摊已经摆了出来。 老板把一叠叠报纸整理好,手边还放着刚冲好的热茶。油墨味混着早点摊飘来的蒸汽,在街边慢慢散开。 港岛几份财经小报被压在最上面。风吹过,报纸边角轻轻翻起。 最醒目的那张,标题写得很大。 “林书豪青洲同怡和达成协议,转让爪哇海外矿产。” 字不算多。但不少路过的人都会停一下,伸手拿起来看两眼。 下面几份小报写得更加直接。 “水泥大王卖祖业,败家子?” “沙田屯门填海用水泥,后生仔有钱乱花?” “青洲英坭两股供一股,林姓少年集资扩张?” 同一件事,在不同报纸上,写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有人觉得是大胆布局,也有人觉得是年轻人折腾太过。 旁边茶档刚开门,几张桌子已经坐了人。有人把报纸摊在桌面上,茶杯压在旁边,手指敲了敲标题。 “转让爪哇矿产?”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 “卖祖业咯。” 声音不大。但旁边很快有人接了一句。 “卖什么祖业,换条路走而已。” 桌上的几个人一下来了兴趣。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把报纸折起来,靠在椅背上。 “青洲以前靠水泥起家,现在变成华资。去南洋做矿,哪里有那么容易。” 他说着摇了摇头。 “拿现金回来,起码稳。” 对面一个年轻点的男人听完笑了一声。 “你们看事情,总想着守。” 他把茶杯放下。 “林书豪不是在卖,他是在铺路。” 旁边有人笑。 “你这么看好他?” 年轻男人也没急着争,只是重新拿起报纸。 “看不看好是一回事。” “但他如果只是想卖青洲,何必要跟怡和一起做?” 这句话出来,桌边安静了一下。有人继续喝茶,有人低头翻报。也有人拿起另一份财经小报重新看了一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人能马上说服谁。但那一行标题,确实传开了。 “林书豪联手怡和,敲定转让爪哇海外矿产。” 从周六早上开始,到整个周末,港岛不少地方都有人拿着这份报纸讨论。 …… 茶楼那边关于青洲的议论还在继续,而半岛酒店这一边却安静了许多。 午后的维港被一层浅灰色的光罩着,远处的船慢慢移动,玻璃窗隔开了外面的喧闹,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城市声响。 服务生送上茶水后便离开了。 凯瑟克坐在林书豪对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却没有急着喝。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外面的人都在讨论林书豪卖掉爪哇矿产是不是一步险棋,但真正坐到这里以后,他关心的并不是那笔交易本身。 “发展房地产。” 凯瑟克开口说道,语气平稳。 “怡和这边负责施工,工务司那边,我可以帮你协调。” 他说得直接。新界的土地从来不是拿到手就能开发,背后牵涉规划、道路、公共设施,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去推动。怡和能够提供的,不只是建筑公司,更是一层关系和便利。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只是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杯一直放在那里。 片刻之后,他笑了一下。 “那供股呢?”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问的是另一件事。房地产可以谈,工程可以谈,但青洲接下来要走的路,需要的不只是资源,还需要股东真正站到同一边。 凯瑟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说道: “要跟,就跟到底。” 他看着林书豪,继续说道: “新界那边,怡和可以提供便利,但青洲最后怎么发展,还是你来决定。”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不用讲得太明白。 凯瑟克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 “沙田、屯门新区,以后的压力不会小。” 他说完停了一下。 “你可以先过去看看。” 林书豪再次点头。 桌上的茶慢慢凉下来,谁也没有再提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从这一刻开始,青洲已经不再只是林书豪手里的一个项目。 …… 下午茶结束后,林书豪没有再多停留,和凯瑟克告别后便直接赶往尖沙咀。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把外面的声音隔在了门外。 林国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没有马上递过去,而是先看了儿子一眼。 “这是家族信托那边分下来的红利。” 他说得正式,不过神情倒没有太多拘谨。青洲这一步走下来,总算算是落了地。 林书豪接过信封,手指摸了一下封口,忍不住笑了一声。 “搞得这么正式。” 他说完,把信封放到桌上。 “对了,青洲英坭资产转让的公告已经见报,很快还会有一笔资金回来。” 里面的数目,他心里早已经有数。一千万港币。这笔钱来自之前减持青洲股份,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进入自己的资金安排。 林国明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去赫兰道九号看看工地。” 他说完便起身离开。 房门关上以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林书豪坐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摊开。账目、合同、资金安排。他没有急着看某一份,而是从头开始重新理了一遍。 青洲走到今天,已经不是简单的买卖股份。每一笔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中间经过哪一步,都必须提前安排好。 南丰纺织那边,是最先腾出来的资金。四十万股,以十六元全部卖出,套回六百四十万港币,作为第一笔周转资金。另外二十万股,则单独转给陈钰清,作价一百万港币,和市场上的交易分开处理。 扣除平时五十万港币的流动资金后,渣打专户里还留着五十万备用。两边的钱各自走各自的账,最后再统一进入青洲英坭的资金安排。 真正重要的,还是青洲英坭本身。两百万股,总成本八百二十多万。这笔收购没有直接动用私人现金,而是通过林国明名下的维山投资完成。 表面上看,只是一次股权转让。实际上,从维山投资接手,到后续整合怡和方面转让的股份,整个结构已经重新调整。 五千万港币的信贷,是通过渣打落地。抵押物,就是青洲英坭的四成九股权。公司本身的资产,成为推动下一步发展的工具。 资金回流之后,也没有停留在香港本地,而是通过海外账户重新安排,再进入维景置业的体系。几条资金线分开运行,彼此之间保持独立。这样即使其中一处出现变化,也不会影响整体安排。 如今维景置业手里的资产已经很清楚。五十万美元现金,一百五十万港币左右的蓝筹股票,两栋相连的临街物业,合计五千尺。 另外还有一栋两千尺的独立洋房,以及赫兰道九号九千尺的大宅。海外账户里,还有五十万美元储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真正能够自由调动的资金,主要来自维景置业之后稳定产生的收入。而青洲后面的供股资金,也会从这里安排。 核心股份已经质押在渣打。整套资金安排,到这里已经形成一个完整闭环。 ………… 九龙塘,碧华阁。 晚饭时间,饭厅里的灯光带着一点暖黄色。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锅刚端出来的汤,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林国明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顺口提起了南丰新邨和赫兰道九号后面的改造。 说的都是些工程上的事情。什么时候动工,材料怎么安排,工人那边有没有问题。不像是在讨论生意,更像是一家人吃饭时聊起最近的事情。 林书豪低头喝汤,没有插话。勺子碰到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这时候,苏玉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她把汤放下,坐下来后看了儿子一眼。 “乐瑶那个女仔,其实几好。” 语气很随意。像只是突然想到,顺口提了一句。 “你多点见见人家,不要天天对住那些文件。” 林书豪刚喝进去的汤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没有马上回答。 苏玉兰看他这样,又笑着补了一句。 “我几时先可以抱孙啊?” 话还是说得轻。但意思很直接。 林书豪轻轻咳了一声,把汤碗放回桌上。 “我知道,我会安排。” 他说完,没有再解释。 林国明坐在旁边,只是笑了一下。 “吃饭先。” 一句话,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 桌面重新安静下来。林书豪低头继续吃饭,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他脑海里又闪过前几天见冼乐瑶的画面。那个女仔话不算多,做事却很干脆。不像平时那些应酬场合里见到的人,总要绕几个弯。 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他没有说出来。 窗外留了一点缝,晚风从庭院吹进来,树影在墙上轻轻晃动。屋里的灯还是暖的。 这一顿饭,没有谈生意,也没有谈青洲。只是很普通的一顿家饭。 第34章 边界感 青洲大厦办公室。 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天还亮着,只是阳光透进来的不多,屋里显得有些闷。 空调开得低,桌上的文件被风吹得轻轻翻动,纸角偶尔翘起来。 林书豪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在指间。 马修站在桌边,把刚带回来的文件放下。 他刚从外面回来,衣领还有一点汗干后的褶皱。 林书豪拿起资料扫了一眼,没有急着翻完。 “收购做完了?” “嗯。” 马修点头。 办公室安静了片刻。 林书豪往后靠了一些,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渣打那边,一年利息五百万。” “青洲一年净利,还不到六百万。” 他说着,把桌上一页有些卷起的文件压平,顺手理了一下边角。 “矿山那边,已经卖出去了。” 马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书豪停了一会儿。 “现在的问题不是钱。” “是时间。” 马修点了点头。 依旧没有多问。 林书豪转头看向窗外。 现在才1970年。 新界大规模开发还没有开始,十万公屋计划也还没有出现。 很多后来的变化,此刻还没有发生。 桌上的文件堆在一起。 林书豪的手指又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马修,供股股东现在登记到多少了?” 马修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很快回答。 “Boss,加上怡和,还有一些小股东,现在大概百分之八十四点五。” 他说得很准确。 显然这些数据早已经整理过。 林书豪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大变化。 “后面的,不用再等。” “先从陈国辉那边调一笔资金出来做周转。” “供股完成之后,再整体抵押给银行。” “还没有决定跟进的股东,就先放着。” 马修点头。 “明白。” 林书豪把笔放回桌面。 “咔”的一声,很轻。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退了一点,却没有马上离开。 只是停在那里,看向窗外。 青洲码头方向,大片土地还空在那里。 海面很静,远处的水线缓缓延伸。 他看了一会儿。 随后收回目光,没有再说话。 ……. 香江会交易所里,上午的声音比平时更杂一些。 电话铃声不断响起,报价板上的数字不停变化,交易员拿着纸张来回走动,偶尔有人低声报出一个价格,又马上被旁边的人打断。 青洲一开盘,股价就往下压了一截。 3.4附近。 报价板上的数字很快重新调整,几笔成交接连落下。 刚开始,场内不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 “青洲怎么回事?供股不是已经差不多了吗?” 有人盯着报价板,皱着眉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 “你没上车啊?” 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两个人站在包厢边上,手里拿着茶杯,口音带着一点沪上的味道。 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成交记录。 “刚才那一段,有人在压价。” “估计供股那边的货消化得差不多了。” 旁边那人靠着栏杆,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现在才看出来,慢了一步。” 他说完,又盯着报价板看了一会儿,嘴角带了一点笑。 “小赤佬。” “这手做得倒是干净。” 他停了停。 “没有急着往上拉,也没有乱放消息。” “看样子,里面的人心里有数。” …… 渣打银行办公室里的光线有些冷。 百叶窗没有完全拉上,中环外面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一道一道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克劳恩坐在那里,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只是在偶尔翻页的时候抬头看林书豪一眼。 “林。” 他开口,声音不高。 “渣打不是你的钱袋子,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他说完,停了一下,手里的笔轻轻敲了敲桌面。 “这是最后一次。” 林书豪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签好的合同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只是觉得,有些机会如果放着不动,最后也会被别人拿走。” “既然东西还在内部,为什么不先解决。” 他说得很平静。 “而且,这只是正常的抵押贷款,不是把现金从公司里面拿出来。” 克劳恩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看了一眼文件,又看回林书豪。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他起身绕到桌后坐下。 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合同翻开。 一页。 又一页。 最后一笔签下去的时候,他没有再确认内容,只是合上文件,直接推了过去。 “出去。” 停了一下。 “希望下次见面,是带着好消息来的。”林书豪接过文件,没有多说。 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速度不算快。 中环的楼层一层层往后退,林书豪站在里面,手里的文件没有打开,但内容已经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车已经停在楼下。 司机见他出来,没有多问,打开车门。 林书豪上车后,车子直接往怡和方向开去。 怡和大厦的气氛和渣打不同。 这里的人走路更快,说话也更直接,凯瑟克站在会议室外,没有坐下。 看到林书豪过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林。” 第一句话,没有寒暄。 “地价不会再低。” “那边还有几个公共设施压着,你现在拿到的价格,已经算便宜了。” 林书豪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工程队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凯瑟克看了他一眼。 “金门建筑。” “怡和合作方。” 他说得很简单。 “费用按我们的标准走,算朋友价。” 停了一下,他继续说道: “屯门龙骨滩,沙田圆洲岛,还有东岸、西岸那些位置。” “如果只是拿来堆水泥,能堆出几个青洲。”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些。 “工务司那边,我帮你压过一轮。” 林书豪点了点头。 这次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等他说完。 凯瑟克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个维山投资,前面怎么做,我不管。” 他看着林书豪。 “但是炒地皮。” “这一次之后,到这里为止。” 林书豪没有解释。 也没有停顿。 只是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 第35章 散心 笔架山的夜里,总比市区安静几分。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气,穿过院子里的树木,枝叶被吹得轻轻晃动,影子落在窗边,有些凌乱。 林书豪从车上下来,没有急着进屋。 司机已经把车开走,院子重新恢复安静。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白天坐在会议桌前的时候,他还能保持清醒,把每一句话、每一个条件都拆开来看。 可到了晚上,人安静下来以后,反而容易想得更多。 项目在那里,资金在那里,合同在那里,银行也在那里。 只要青洲工业区继续推进,自然会有人想靠近。 林书豪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还留着灯。 苏玉兰应该是等了一会儿,听见门口的声音,才从里面出来看了一眼。 她没有问今天谈得怎么样,也没有问外面的事情。 只是笑了一下。 “回来啦。” “嗯。” 林书豪应了一声,把外套放到一边。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停留,直接进了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楼下电视的声音也跟着淡了下来。 桌上还是白天留下的文件。 几份合同摊在一起,旁边压着财务报表,还有几页写满修改意见的计划书。 他没有重新整理,只是顺手把有些歪掉的文件推正。 这些东西,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青洲现在不是一家公司那么简单。 渣打在里面,怡和在里面,银行资金、股权安排、后续合作,每一环都牵着不同的人。 桌面上的文件看起来不多,但每一页后面,都是一场谈判。 林书豪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一下。 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边角。 过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份计划书。 维山的体系没有变。 维景的现金流也还在按照安排运转。 只是从拿下青洲英坭开始,这盘棋就已经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他翻过一页,将文件重新合上。 “啪。” 声音不大。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苏玉兰收拾东西的声音,院子里的树影还在风里轻轻晃动。 香江的夜,没有因为谁停下来。 青洲也是一样。 …… 中环出来的那段路,还是和以前一样。 九月的太阳已经没有盛夏那么猛烈,只是落在石板路上,依旧泛着一层白光。街边的人来来往往,报摊前摆着当天的财经消息,银行门口进出的职员大多穿着西装,电话亭里偶尔传出几句急促的英文谈话。 车停在皇后大道中附近,司机没有跟得太近,只是在前面的路口等着。 冼乐瑶走在前面半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步子不快。走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林书豪,发现他一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 林书豪走路的时候,总有一种很稳定的感觉。 不是刻意放慢,也不是急着赶路,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你平时都是这样走路的吗?” 她忽然问了一句。 林书豪侧头看她。 “差不多。” 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 冼乐瑶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 这个人谈生意的时候可以坐在会议桌前和几家大公司谈大项目,但到了生活里,好像又简单得多。 走到百货公司门口,冷气从里面迎面吹出来,外面的热气一下被隔开。 街上的声音也像跟着远了一些。 冼乐瑶停在橱窗前,看着里面展示的布料。 “这个颜色好像不错。” 林书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可以。” 她转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说话?” 林书豪想了一下。 “看情况。” 这一次,她真的笑了出来。 “什么情况?” “事情重要的时候,多说一点。” “那现在呢?” 林书豪看了她一眼。 “现在不用。” 冼乐瑶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上楼的时候,电梯比平时慢了一些。 金属门缓缓合上,里面没有多少人,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谁都没有刻意找话。 电梯里只有轻微的机械声。 到了三楼,冼乐瑶先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等了一下。 “这里周末应该很多人吧?” “会更多。” “你来过?” “以前有时候会经过。”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轻了一些。 “你平时是不是很忙?” 林书豪看着前面的橱窗。 “还好。”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不忙。” 冼乐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布料店里,她挑得很认真。 手指从不同颜色的布料上慢慢划过,偶尔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一眼。 林书豪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有人问起意见,他才回答一句。 很多时候只是两个字。 但她也不觉得敷衍。 离开百货公司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 街口吹来的风带着一点凉意,把白天残留的热气吹散。 冼乐瑶走在他前面半步,忽然停下来。 “今天还挺舒服的。” 林书豪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两个人上车以后,外面的街声慢慢被隔在车窗外。 车辆驶入中环的车流,沿街灯光从玻璃上映过,一闪一闪。 谁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段路,走得很安静。 …… 半岛酒店顶层的酒会,本就热闹。 水晶杯轻轻碰撞,声音细碎地交织在一起,灯光落在酒杯和人群之间,整间大厅像被一层浮动的光包裹着。 只是当那三个人推门走出去,身后的声音很快被厚重的门隔开,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喧闹。 露台门打开的一瞬间,海风迎面吹来。 风有些硬,带着维港特有的潮湿气息。 远处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随着船只经过轻轻晃动。货轮、渡船,一艘接着一艘,沿着航道缓慢前行。 李长江站在栏杆边,手里的红酒只是端着,并没有喝多少。 他轻轻晃了两下杯子,看着远处的海面,像是随口提起。 “林书豪那块圆洲角,最近已经开始放风了。” “连片临海地,说是准备做水泥仓库,顺便囤一些矿石。” 他说得很平静,听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普通生意。 但旁边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闲聊。 李昭基站在一旁,听完笑了一声。 “仓库?” “那种临海地拿来堆石头?”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微微垂着。 “他真当市场没人看得懂?” 郭得胜没有接话。 他低头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风里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青洲在他手里,动作确实快。” 他吐出一口烟。 “填海、仓储、运输,一条线接着一条线走,账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 李长江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杯底轻轻碰了一声。 “看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几分。 “工业仓储这个名义摆在那里,等新界规划真正落下来,后面的用途自然有空间。” “他现在做的,表面看是仓库,实际上,是提前把位置占下来。” 李昭基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远处,一艘货轮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海面拉出一道长线。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盯的就不是一块地,而是一整条海岸线。” 郭得胜弹了弹烟灰。 “所以现在才要看。” 他说得不急。 “仓库真的建起来,那就是正常生意,但如果一直拖着,或者只是摆个样子……” 后面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海风再次吹过露台,栏杆发出轻微的响声。 三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手里的酒还在。 却没有人再喝一口。 第36章 买船 青洲英坭那一年的账,摊开来看其实很直白。 三千四百万营业额,毛利一千二百万,再往下扣运营、折旧、税,一层一层剥,最后落到纸面上,也就五百多万净利。 数字不算夸张,甚至有点干。 但年底结账的时候,反而有点怪。现金没被抽干,反倒一点点沉下来,沉在账上。公司账户里六百万现款,实打实躺着,不动。 像港口边那些旧仓库,外头看着灰,里面东西是满的。 供股那一轮一拉开,节奏就变了。 两千万股,两股供一股,每股两元,一口气收了差不多两千万进来。市场上有人犹豫,有人补票,也有人干脆没动。钱进账的时候,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 再往外一层,怡和那笔海外资产收购款也到了,两千五百万,一笔一笔打进来,账面一行行往上加。 加到最后,数字厚了一截。 林书豪翻报表的时候,动作不快。 纸页压在桌面上,他指尖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后翻。 以前做南丰,拆借,对冲,每一笔钱都像在流,进来出去,没停过。 现在不一样,钱堆着。一层一层往上堆。 账面开始变得异常稳定,甚至有点过分干净。 他把报表合上,往桌边一放,人往椅背靠过去,停了几秒。 空调风声在房间里来回走。 青洲不是在赚钱这么简单了,是开始有底。 …… 远东交易所那边还是吵,盘面没停,人也没停。 林书豪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几个人正围着桌子谈上市,话不算高,但一直在往外冒。 他没往那边走,脚步没停,直接拐去渣打在远东的包间。 门一推,冷气从里面冲出来,白得有点刺眼。 桌边的人抬头看了一眼。 经理换了个华人,站起来打招呼,笑得挺自然。 还没坐稳,外头一阵笑声就压进来。 “哈哈——”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李富兆走在前面,手里夹着文件夹,后面跟着三四个人,年纪都在四五十上下,西装整齐,但那股久在场子的松劲,一眼能看出来。 其中一个人,林书豪扫了一眼,有点熟。 联昌行的李明轩。 人进来时,李富兆先冲他开口。 “豪仔。”他顿了一下,“哦不对,应该叫林老板。” 说完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你今天跑来远东会,是看热闹,还是做事?” 林书豪没急着回答,等他坐稳,才开口。,“兆叔你别取笑我。” 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很轻,“路过看看。” 他转头看李明轩,点了点头,“李老板,最近还好?” 李明轩那边笑得客气,比以前多了一点分寸。 “林老板现在还问我好不好。”他摆了摆手,“港岛现在谁不知道你。” “年轻人第一位。” 林书豪听完没接,只是笑了一下,把话带过去,“别这样讲。” 旁边椅子拉开一点。李富兆顺手介绍,“这位,宝顺地产,赵景明。” 对方起身,手伸得不急不慢。 “林老板。” 林书豪伸手握了一下。 “你好。” 再往旁边。 “华茂贸易,李昌顺。” 一样的流程,握手,点头。 众人一个个看他一眼,目光又收了回去。 不是生分,是那种已经听过名字,今天第一次对上人的感觉。 坐下来之后,桌面空了一小会。只有空调风声。 李富兆把烟盒往桌上一丢,笑了一声,“今天这两位老板,准备上市。” 他看向林书豪,“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兴趣一起做?” 话落下去的时候,没人急着接。 林书豪指尖停了一下,扫了一圈。人不多,但都在等他一句。他往后靠了一点,“兆叔安排的,我哪敢不放心上。” 李明轩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插话。 赵景明倒是笑了一下,“林老板肯参与,我们就踏实一点。” 这句话说完,没人再往深里讲。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不是参不参与的问题。 更像是——这桌子谁坐进来了。 林书豪没继续,只是把茶杯挪了一下。 外面交易所的声音还在往里钻,一阵一阵。 像两边世界叠在一起,这一桌先停住了。 毕竟恶名也是名。 …… 包间里人走得差不多,外面的声音也跟着松了。 门口有人守着,走廊脚步被压得很低。 远东会的热闹被隔开一层。桌上酒撤了,换成茶。 李富兆坐回去,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递过去,“今天就当看看。” 林书豪接过,没喝,放在桌边,“兆叔看得这么清楚,我都不好意思藏。” 李富兆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你这套东西,外面传得很乱。”他停了一下,“什么说法都有。” 林书豪点头,没接。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青洲那边,南洋货量上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直租船,成本吃得太死,时间也拖。” 他顿了一下、“买两条船,会稳一点。” 李富兆没马上说话,看了他一会儿。 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过了几秒才开口,“船不难。” 他说,“香江这边做货运的,我都认识。不过你这次,是第一次正经开口找我。” 林书豪没否认,把茶杯往前推了一点,“兆叔帮我搭个线就够。” 李富兆点头,“行,我帮你问。” 他在桌面点了一下,“两天给你答复。” 说完这句,气氛反倒轻了。后面没再谈太多。 股市,地产,新界风声,随口带过几句。 说到哪算哪。最后散场也没什么正式动作。 话停了,人就起身。 林书豪离开的时候,走廊风有点大,吹得外套一紧。 远东会的灯还亮着,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再压人。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大厅嘈杂的人声。一楼街边停满了私家车,计程车不断来回穿梭,霓虹灯一点点亮起,铺满整条中环街道。 ….. 回到家时屋里灯还亮着。林国明把一叠资料推过来。 “这几个月置业应聘的人多了,以前还当你是小公司,现在都盯着你。” 林书豪翻了两页,合上,放回桌上。 “正常。” 他说得不多,资料没再动。 人多了,名字有了,外面也开始围过来。 这就是名的作用。 第37章 好饭不嫌晚 九龙红磡,青洲大厦顶楼会议室,十点刚过,人已经坐满。 董事、管理层、外部代表都在。文件摊了一桌,翻页声没停过。有人低声交换意见,有人埋头算账,笔尖在纸面划过,很细,但一直不断。 凯瑟克坐在一侧,没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扫一圈。 林书豪坐在主席位,等了几秒,把文件夹放到桌上,“啪”一声,不重,但桌面像是被压住了一下。 他扫了一圈人。 “资料大家都看过了。青洲现在不缺钱,地也不缺,公司要换一条路。” 语速不快,也没什么多余停顿。 “九龙人口密,住房紧。马头围那一带,临海码头和仓库连片打通,四十万尺地块。” 他指尖在文件上点了一下。 “仓库不动,分期开发。海侧先起六幢十六层住宅,仓储业务照旧,现金流不能断。” 林书豪往后靠了靠,视线从文件上抬起。 “还有一件事。” 他像是顺手补了一句。 “公司资金不能散着走,成立一个子公司,做资金调度。” 桌上有人笔尖停了一下。 林书豪继续。 “青洲本体只做生产和开发执行,融资、现金、海外回款,全部进子公司统一管理。” 他停顿了一下。 “以后所有资金进出,都走这一条线。” 马修在本子上记得慢了一点,像是在重画一条结构。 桌上有人把报表往前推,重新对着现金流看。 气氛没变紧,但方向已经清楚。 翻页声比刚才密了一点。 林书豪目光扫过一圈,落到凯瑟克那边。 “改地价还在走工务司审批流程。分区用途先按工业加住宅混合申报,留条件,不一次压死。”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重点不在地产本身,而在节奏。 钱不能停,怎么放,才是这场会的核心。 林书豪没再展开。 “林,资金可以用,但要稳。”凯瑟克开口。 语气不重,但直接。 林书豪点头。 “明白。” 会议室安静了一小会儿。 纸页被一页页压平,有人重新对照数字。 林书豪往后靠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他抬眼。 “67年之后工人关系一直紧,天气也热。户外岗位每月加一笔高温补贴,工厂备凉茶,直接发一线。” 话落得很干净。 桌上动作变了一拍,有人停笔,有人翻回报表,有人把文件合上。 两千多一线工人,这句话不在账里,但在现场。 会议继续往下走,前面的议案很快通过,后面只剩执行层面的拆分与确认。 …… 散场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文件还摊在桌上,有的翻到一半,有的压着笔。 空调还在响,风偏冷。 凯瑟克没急着走,雪茄夹在手里,没有点第二次。他坐在椅子上看林书豪刚刚给的这份计划书,看了很久。 林书豪也没动,慢慢收文件,一页页整理好,扣上文件夹。 “香江会这边英资扎堆,水深得很。这点资金不够看,汇丰那边也盯着你。” 凯瑟克开口,烟气还没散完。 林书豪没回头,手搭在窗框上,指节轻敲金属。 “林,现在大家是一条船。” “自己人。” 这句压得比前面重。 林书豪转身,看了他一眼。 “凯瑟克。” 他叫了一声,没急着接话。 “你说,现在美元还是黄金吗?” 话落下去,没有铺垫。 凯瑟克停住,雪茄在手里顿了一下,人靠回椅背。 “美元……还是黄金吗。” 他重复了一遍。 林书豪没等他答,继续。 “欧洲复兴计划,朝战,越战,美联储一直在放水。” 语速平稳。 “美元现在还值多少黄金,你算过没有?” 他说完,把手从窗框收回来。 屋里只剩空调声。 “不是只看美元。” 他顿了一下,看向窗外。 “南洋那边。” “爪哇,马来、淡马锡,越战后勤资金,全在外流。局势一乱,钱先跑。美元扩张,资金更松。”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的灯火。 “这些钱不会停在伦敦,也不会停在纽约,最后只会找一个最容易进出的地方。” “香江。” 两个字落下。 不重,但空气像被压了一截。 凯瑟克没说话,吸了一口雪茄,烟灰掉了一点,也没理。 林书豪继续。 “现在不是缺钱,是钱太多,进得太快。” “股市先动,地产跟着起,所有资产都会被抬上去。” 他说得很平,没有情绪起伏。 “你们怡和做地产,这一波不会看不见。” 凯瑟克听完,笑了一下,很短。 “所以你是在提醒我,还是你已经在做了?” 林书豪没有马上答。 他走回桌边,把文件压平。 “我在做的,是接住这笔钱。”顿了一下。 “但太大,一个人吃不下。” 他抬眼。 “怡和有地,有关系,可以找项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凯瑟克把雪茄按进烟灰缸,火熄掉,只剩一点烟往上飘。 他往后靠了一点。 “你想让我帮你,把这股钱导进地产?” 林书豪点头。 “不是帮我,是你也在里面。” 他停了一下。 “这波热钱不进地产,也会进股市。” “与其乱跑,不如一起找个池子接住。” 空气压了一瞬。 凯瑟克看着他,时间比刚才长。 窗外海风吹进来,文件边角轻轻翻动了一下。 “你胃口,比我想的要大。” 林书豪笑了一下,很短。 “不是胃口大,是钱自己在找路。” 他说完把文件合上,手指压住封面。 “你开路,我操盘,这波红利,对大家都有好处。” ….. 凯瑟克走的时候,没有多说。 只是合上雪茄盒,站起身,看了林书豪一眼。 那一眼停了一会儿。 像没说完,也像记下了。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书豪没停,对马修说了一句:“车备好。” 两人直接下楼。 …… 渣打大厦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马修手里文件夹捏得有点紧。 顶楼秘书抬头看了一眼,没拦。 门推开,冷气扑出来。 克劳恩坐在里面,雪茄在手,但没点。 他看见林书豪。 “林,听说你和凯瑟克聊得不错。这次来,是带好消息?” 林书豪没坐,把文件递过去。 “先看看。” 没有铺垫。 克劳恩盯了他一秒,把雪茄按进烟灰缸。 翻第一页,还算平稳。 到后面,手停住。 “你这是在玩火。” 声音不重,但压得很实。 林书豪站在桌前,没有说话,看着他翻。 办公室只剩纸声和空调风。 越往后翻,速度越慢。 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文件。 “林。” “你不怕怡和那边自己把这个盘子接过去?” 林书豪开口。 “怕。” “但他们会算清楚。” 他停了一下。 “这条路谁都能走,但不是谁都愿意第一时间走。” 他收回文件,整理好边角。 “我先走了。” 转身。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克劳恩。 他没动,只是把文件重新拿起来,放到灯下,又翻了一页。 第38章 长线钓鱼 最近这段时间,马修一直在青洲投资公司那边盯盘。 林书豪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没敲门,门一推开,走廊的风带进来一点热气,文件夹的边角被吹得轻轻一翘。 “九龙仓现在什么情况,公司收到多少筹码了?” 马修从桌上抽出昨天的确认书,翻到中间那一页停住。 “boss,截止到9月2号,已经拿到5个点。”他抬头看了一眼林书豪,“大概三百万股,资金用了两千五百万。” 他把另一份表压出来,往桌上一放。 “现在可动资金一千七百万,但要留一部分做周转。马水围新界开发要钱,青洲工厂人工也要预留,大概八百万不能动。” 他停了一下。 “九龙仓已经到十块了。” 林书豪没马上接话,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一声不重。 “继续收。” 他说得很直接。 “预留那部分也动,用经营贷补回来,开发先往前推。” 他把文件往前一推,又补了一句。 “维景置业那边四百万资金也一起收进来,先挂在维山投资下面走。” 他顿了顿。 “分开走。青洲资金走青洲体系,维山走渣打那条线。” ……. 皇后大道中段那栋楼顶,午后的光有点白,落在玻璃窗上反着一点晃眼。 桑达士端着茶,没怎么动,只是看着窗外中环那一片楼群。风从维港那边吹过来,带点潮湿味。 他忽然开口。 “那个小老鼠,现在和怡和在搞什么?” 语气像是随口一问,但桌边的人都没接得太快。 “青洲那边在收九龙仓,动作很快,也很大,摆在明面上收。”旁边的证券桑切斯经理翻着一页资料,“现在已经能看到的仓位,大概七个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水面下面的,还不清楚。” 茶杯轻轻放回托盘上,声音不重。 桑达士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沈弼。 沈弼正低头看文件,纸页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后推。 他忽然开口。 “不是之前那种。” “前两次,他是从暗里进,这一次不一样。” 他抬起头,眼神落在资料上,又像是越过了纸。 “怡和也在里面。” 一句话出来,房间里反而安静了一下。 桑达士把茶杯转了一圈。 “你是说合作?” 沈弼没立刻回答,指尖压着那份报告,停了两秒。 “现在看,不像单纯各做各的。” 他把资料合上。 “更像是同一条线在走,但谁在前谁在后,还没看清。” 桑达士挥了一下手。打断了他的话。“桑切斯,你找两个机构也加进去。占好位置。” 转过头来对着沈弼说到: “记住,盯住渣打和怡和那边是重点。” …… 香江会交易市场这边节奏明显慢半拍,不像远东会那边一开盘就起浪,这里更多是盯着盘面一点点挪。 青洲英坭这几天走势算是稳的,慢慢往上爬,已经回到4.5元附近。没有大幅跳,也没有突然砸,像是有人在下面托着。 市场消息也没停。 水泥扩产,新界仓库整合,再加上子公司那边开始牵到九龙仓的货运结构,话题一层层往外扩。 不少人最初还只是看水泥生意,后来慢慢意识到不止是水泥。 这套东西,开始往航运和仓储走了。 九龙仓那边本身结构就摆在那里——尖沙咀整片临海地、深水码头、货运仓库、堆场一条线拉得很长,做货物周转的体系已经很成熟,只是一直没往住宅那边动。 现在青洲这边一掺进来,味道就变了。 有人觉得是协同,水泥进港口,运输优化,本来就是一条线。 也有人开始往更深的方向看。 市场就是这样,一旦资金进来,解释就会变多。 九龙仓股价也跟着往上抬,从7块一路推到10块附近,成交量一点点放大。 中间不只是青洲,汇丰那边的资金也开始有动作,英资体系本身也在顺势参与,像是被这股节奏带着走。 场子开始热起来,大家的注意力也集中到这一条线上。 远东会那边有人也在打听。 但1970年这个阶段,两边市场还没真正打通,华资想进大盘子,很多时候还是要借英资公司的通道走,绕一层。 所以消息传得慢,但每一步都算得更重一点。 …… 茶楼里,李富兆正和几个做航运的老板坐着。 桌上茶已经续了两轮。 他放下杯子,看向对面的人。 “许老板,阿豪第一次开口,我也不好意思推,就想问一句,你这边有没有船可以出?” 顺昌航业的许其波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 “老李你现在在远东会,说话都不一样了。”他顿了一下,“既然你开口,这种事当然可以谈。” 旁边的万邦航运曹文景也接了一句。 “许老板一艘,我这边也可以匀一艘出来。”话不重,但意思很直接。 这事能做。 李富兆听完没再多说,端起茶杯。 “那就先谢过大家,茶代酒。”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改天等林老板一起,再好好喝一顿。” …… “林生,这边现在已经拿到差不多10个点,六百万股。” 马修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压住那行数字,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青洲投资这边实际出资四千万,银行那边另外批了两千万贷款。” 他抬头看了林书豪一眼。 “整体成本摊下来,每股作价八块七左右,现在盘面在九块出头,浮着大概七百万。” 他说得很实,没绕弯。 “贷款这边只留公司日常运营用,住宅项目和新界那块开发资金,都没动,单独压在这边账户里,差不多八百万流动准备。” 文件往旁边一翻,又压出另一份。 “维山投资那边也跟进了一点,拿了五十万股九龙仓,均价九块附近。” 马修合上文件夹,没再多补一句。 桌上安静了一下,只剩纸角被压住的轻响。 ……. 九龙仓股票现在声音很大。比现在的“靓仔南”要风光多了,是连茶楼里说话的调子都变了。 南丰那边早就没人怎么提了,价格一掉到八块附近,反而稳住一截。上面的人嫌高,下面的人嫌贵,最后来回一震,筹码也就慢慢换了手。该走的走了,该接的也接了。 但九龙仓不一样。 这边是越传越响。 “那个后生仔,在九龙仓搞事。” 一句话丢出来,旁边立刻有人接。 “怡和大班同佢一齐做嘢啦,现在系帮人抬轿。” 语气不算肯定,但听起来像已经定了。 也有人冷笑。 “又系炒股票,骗一班人入去接货。” 话刚说完,立刻有人顶回去。 “香江会都系鬼佬地盘,你讲骗?骗洋人先有本事。” 说到这里还抬了一下手,像是给自己加重语气。 “我都要竖起大拇指。” 几句话来回撞,谁也说服不了谁。 市场这边反而更直接。 九龙仓股价一路推上去,量跟着放,十块附近开始来回震。 有人进,有人走,谁都不想落后一步,也谁都不敢追太死。 茶楼里声音乱,但盘面更乱。 第39章 便宜 中环毕打街20号,渣甸大厦17楼。 办公室里烟一直没散干净,灯光压得有点白。长桌上文件摊得乱,有些角已经卷起来了。人坐得分散,没人先开口。 凯瑟克靠在主位,雪茄在手里转着,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方案看看。纽璧坚,你是九龙仓主席,你先讲。” 纽璧坚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不快,也不绕。“尖沙咀广东道那一带,一到七号旧码头,四十三万尺,都是集团自己的地,不用再去买。”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翻了一页。“葵涌1号货柜码头快落成了,旧散货码头基本走下坡路,仓库租金也在跌。现在邮轮旅游起来了,这一带改做商住是顺理成章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桌边。“做法是分期,不一次拆完,先留一部分货运,过渡着来。” 有人在旁边插了一句:“前面钱不少。” 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到了。 置地大班郝士礼接着往下翻。“看市场走就行。楼市好就多做住宅、酒店;不行就停一停,仓库继续用,地先放着。” 他把文件压了一下。“周期拉长一点,主业还是航运和贸易,地产别压太死,现金流要留够。” 桌上纸张翻动的声音慢了点。 凯瑟克抽了一口雪茄,烟在灯下散开。“首期七千五百万港币。”他说,“分批给,不一次放完。” 他停了停。“钱主要靠住宅预售回款,不够的就走渣打短贷,别背长期债。” 说完看了一圈人。“简单一点,卖房回本,不要压成死资产。” 他顿了一下。“这次融资走渣打,不走汇丰。” 这句出来,有人抬了下眼,但没人接话。 凯瑟克把文件合上。“林书豪这套,可以做。” 他语气收了一点。“按这个走。” 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先别往外说。” 烟灰掉进缸里,他也没去管。“趁现在盘面还稳,把九龙仓流通的筹码先收干净。置地那边抽一部分资金出来配合一下。” ……. 这几天香江会明显热闹起来。 前阵子九龙仓股价还在13块上下来回波动,没人觉得会突然起势。结果这一轮一动,节奏就全乱了。 置地先下场,怡富证券跟着进,获多利也开始有动作,渣打那边的资金通道也在走,连青洲这边的证券部都在用抵押盘往里收。 几股资金叠在一起,场面一下就变了,不是单边推,而是多头一起往前挤。 价格就这么被一点点顶上去,直接从十几块推到二十附近。 九龙仓原本的结构也不是秘密,怡和长期通过怡富、置地在控盘,里面还有太古、汇丰、一些英资养老基金,位置本来就复杂,这次资金一进来,反而更乱。 不光是香江会,连街外都开始说这件事。 有人说林书豪只是运气好,踩对了位置。 也有人说九龙仓马上要有大动作,不然不会这么多资金一起动。 还有人把矛头扯到汇丰,说是看不惯怡和和渣打走得太近。 但市场里更多人反而在算一件简单的事—— 林书豪加入哪支,哪支就会有动作。 不管你信不信,至少现在,方向已经先被他带出来了。 ……. 林书豪这阵子反而没怎么在香江会露面,外面传得热,他人却在半岛酒店这一桌。 包厢不算小,但人一多,还是显得有点挤。窗外维港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船影在水面上慢慢滑过去。 桌上这一圈人,关系很清楚。 远东会李富兆坐在中间,冯景喜在一侧,另一边是两位做航运的老板——万邦的曹文景,顺昌的许其波。 李富兆先开口,语气带着点随意。 “阿豪,这两位就是我帮你找的船王。”他抬手示意了一下,“你那两条船,现在航运生意这么好,我也是找他们才勉强帮你把船凑齐。” 说完还笑了一下。 林书豪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先对两人点了点头。 “曹生,许生。” 语气不重。“我只是想给公司配两条货船,跑南洋运输,成本压力大,想着自己做一点,没想到还要麻烦两位大老板。” 说话的时候,姿态不刻意往上抬,也没有刻意压低。 万邦航运曹文景看了他一眼,没接寒暄,反倒笑了一声。“现在自己做运输的,多半是嫌外面收费贵。” 林书豪听着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顺昌船业许其波端着茶,点了点头。“你这盘子,不只是水泥吧。”他顺势接了一句,“九龙仓最近动得很厉害。” 这句话一落,桌上的节奏明显慢了一点。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 李富兆看了冯景喜一眼,像是示意这个话题先别往深里走。 冯景喜倒是笑了笑,把话接过来。“船的事先说船,市场的事,慢慢看。” 不过林书豪也没有在意这些。“我也是觉得九龙仓便宜才进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语气很平,没有多余解释。 “便宜。”冯景喜低声重复了一句。 桌上没人再往下追。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止是“船”那么简单了。 …… “便宜,上次南丰也是便宜,那几个大户一个跳楼一个跳海。” 李富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重了点。 “这个小王八蛋,又是在埋钩子。” 他说完还喘了一口气,明显是被这两个字顶了一下。 冯景喜倒像没听见似的,手里那杯茶一直没动,目光还停在刚才那句“便宜”上。 他慢慢开口。“南丰那个便宜,是因为有地。”他顿了一下,“九龙仓这个,地更狠。” 他抬眼看向桌面上的资料。“尖沙咀那一整排仓库,连着海边码头,位置比南丰还要好。” 他说到这里,语气变得快了一点。“如果只是仓储,怎么都解释不通这个价。” 他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手在桌面轻轻一拍。 “会不会……怡和是准备改用途,往地产走?” 这一句说出来,他自己都像顺了一口气。 冯景喜站起来,走到窗边,抬手指了指维港那一片。 “如果真是改地产,把这一带全部起高楼……” 他没把话说完,但手指已经在空中划了一条线。 “是不是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富兆跟着站起来,没有马上说话。 他走到窗前,站在冯景喜旁边,看着外面那片海。 船灯一闪一闪,海面很平。 他没动,只是看着。思绪像是被那片水拖住了,一时收不回来。 第40章 联动 报纸是一早就铺开的。 墨水味还没散掉,街头已经被一层新闻压住。 《大公报》头版标题很直白——“九龙仓股票引争议,香江会上演全武行。” 《东方日报》更不客气,直接写成——“汇丰VS渣打,经济行上演邵氏武打戏。” 《华侨日报》收得住一些,只留了一行:“染血的股票为哪般。” 一张张报纸铺在茶楼桌面上,油墨还带着点湿气。有人茶都没喝完,已经开始翻第二遍。 中环、九龙,甚至一些街边小报摊,一早就被人围着。白领、茶客、街坊,甚至只是路过的人,都停下来扫一眼。 “这只九龙仓,真是被炒疯了。” “十块进去,现在都二十几,谁顶得住。” 说这话的人把报纸折了一下,语气里带点兴奋,也有点不敢信。 旁边有人抬头看他。 “你真跟了?” “十手。” 他笑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跟的是那姓林的后生仔。” 这句话落下去,桌上气氛反而轻了一点。 有人摇头。 “十块到二十几,你不怕?” 那人没急着答,反而把报纸推开一点。 “怕?银行都在里面。不是我一个人进去。” 一句话就把疑虑压住了。 也有人不太服气。 “这种涨法,不像正常的。” 但他说完之后也没继续反驳,只是把报纸往旁边一放,话题很快又被新的消息带走。 买卖、加仓、托关系、听消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 市场的热度从来不是统一的,它是散的,但往一个方向涌。 没人真的停。 另一边,维港却显得有些安静。 游艇停在水面上,海面没有大浪,只是偶尔被远处的船灯切开一道细线。 船舱里冷气开得足,空气偏凉。桌子不大,但坐了五个人,位置刚好够,但又显得有点紧。 马修把文件铺开,一页一页对着念。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项都很清楚,没有多余修饰。 “青洲这边已经开始分批清仓。”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一页往前压了一点。 “原本九龙仓大概收了10个点,加上抵押盘再进3个点,一共是780万股。” 手指点在数字那一行。 “平均成本14块,在21块位置,已经卖出430万股。” 他把最后一行推出来。 “资金回笼7300万,已经全部进入青洲账户。”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 桌上没有人接话。 这种沉默不是讨论结束,而是大家都清楚这不是过程,是结果。 账是干净的,钱是动过的,链条也已经跑完一段。 凯瑟克坐在一侧,端着杯子看了一眼,随后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做得不错。” 话不重,但已经是结论。 克劳恩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他清楚这一单的意义。 渣打靠贷款、通道费和资金调度吃到一口实在的利润,数字不小,但更重要的是节奏被他们抓住了。 另一侧置地的人也在动,只是动作慢一些。 汇丰盯得紧,资金不敢大幅进出,只抽出约五千万港币,分批撤离。 九龙仓的股价从20一路推到27,中间换手很快。 有人进,有人出,但没有人能完全离场。 资金像被卷在一个盘里,来回滚动。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窗口。 凯瑟克放下杯子,身子往前靠了一点,目光落在桌面文件上。 “海港城那一块,要不要放出来?” 他这句话说得不急,但分量明显比刚才重了一层。 桌上短暂安静了一下。 钮壁坚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窗外,维港的灯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反射得很碎。 手指压在文件边缘,没有翻页。 这一轮已经推到这个位置,再往下,就不是方案问题,是时间点问题。 没人催他,但也没人放松。 …… 船靠岸的时候,风从海面吹过来,有一点湿。 林书豪没有回青洲大厦,而是直接转去了尖沙咀维景置业。 楼不高,但里面已经明显拥挤。 一千二百尺的办公室,原本只是几个人办公,现在塞进了前台、规划、预算、工程合约几条线。 桌子多了,文件也多了,走道被压得很窄。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拥挤起来。 林书豪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最近报纸上关于青洲持有九龙仓的消息传得很散。 有人说赚了几千万,也有人说上亿。 版本很多,但没有一个版本说亏。 他没停,直接往里走。 办公室里面,林国明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算工程款。 桌面上一摞摞报表压着,他用笔一条条划过去,动作不快,但很稳。 林书豪把文件放到桌边,没有打断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爸,维景这边借款已经回来了,维山投资那边也结算清楚了。” 他说得平常,没有刻意说明什么。 林国明“嗯”了一声,仍然没有抬头。 只是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算。 “知道了。” 语气比以前松了一些,但依旧是做事的人口气。 他翻了一页。 “青洲供股那一批,也差不多清完了,我这边要做资金调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重新排一条账线。 维山投资那边的结构他心里清楚。 九龙仓50万股,早前20块卖出,成本不到10块,一轮下来大概从440万变成1000万左右。 资金开始回流,结构也开始收紧。 青洲供股部分也在同步调整。 原本2000万股本扩展到3000万。 林书豪持股约49%,折算约980万股。 供股集资部分约490万股进入市场。 维山投资那150万股在体系内部滚动。 整条链条没有断,只是从扩张转成收束。 再加上这一轮7300万资金回流,优先股机制被触发。 500万可转换优先股进入分配,用于董事会与核心管理层激励。 钱、股本、质押、行权,全部重新咬合在一起。 …… 九龙仓股价在23块附近晃了好几天。 不冲高,也不下,像是有人托着,也像有人压着。 但正是这种位置,让青洲英坭被推了出来。 市场开始重新计算青洲手里的九龙仓持仓。 主票进不去,就绕一圈买影子。 青洲从4块多一路推上去,直接冲到5.8,涨了三成多。 逻辑很简单,九龙仓吃不到,就吃它的外围。 青洲被当成影子股推上桌。 …… 林书豪站在窗边看了一眼。 交易大厅依旧嘈杂,报价板数字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多停。 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马修把文件摊开在桌上。 “管理层那边已经分配好了,这次是突发行情,但是股价和盈利都达标,怡和那边点头,渣打也同意。” 林书豪扫了一眼,没有停太久。 500万可转换优先股方案已经清楚摆在纸上。 林书豪280万股。 怡和120万股。 马修20万股。 管理层80万股。 数字很直白,没有模糊空间。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然后把文件递回去。 动作不急。 “给香江会备案,大股东因为债务原因减持股份,分批进行。” 他说完顿了一下。 “慢慢来,不急。”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节奏。 第41章 七零版海港城计划 1970年10月7日。 恒生指数从年初的150点一路推到240点,这段涨幅,在当下的香江算得上少见。 林书豪站在自己的“记忆”里回看这条曲线时,很清楚一件事——这一次的走势,比他原本记得的历史要高出一截。不是一点点偏差,而是整段抬升,大概多了两成。 按他过去的经验,这种持续强度,本不该出现在这个阶段。 可现实已经走到这里,没有回头。 这一天,报纸把最后那层悬着的东西放了下来。 九龙仓发布公告,启动“海港城”整体开发计划。 同时宣布,董事局会议定在10月15日召开,讨论具体方案。 内容说得很克制:对尖沙咀临海一带旧货运系统做整体整合改造,并向全球征集设计方案。 没有任何渲染词,但市场读得很透。消息一出,盘面没有剧烈跳动,反倒像是某种逻辑终于补齐。 很多还在持仓的人,情绪比前几天稳了不少。 茶楼里翻报纸的声音少了,争论也少了。 多出来的是一句句确认,“原来走的是这个方向,那就对得上了。” 价格其实早就提前走了一段,这份公告,只是把原因写出来。 …… 皇后大道中段,汇丰银行顶楼。 茶室采光很好,整面落地窗外是中环,车流被楼群切成细长的一道道线。 桑达士坐在窗边,茶杯放在手里,没有急着开口。 他再过几个月就要退下来了,大部分日常事务已经交给沈弼,但有些关键节点,他还是要亲自看一眼。 尤其是这种会影响银行位置的变化。 沈弼把整理好的持仓报告放到桌上,没有铺垫,直接开口。 “现在在九龙仓的持股,原来大概四个点,另外这两个月在市场上又加了十一点左右。” 他说得很平,没有停顿。 桑达士没有翻文件,只是把茶杯放回桌面。 “十五个点左右。” 他把数字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确认这个比例在整件事里的位置。 沈弼点头,“对,目前大致就是这个水平。” 窗外车流还在走,房间里的节奏却慢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一笔普通投资。 九龙仓本身牵着航运,也牵着地产预期,盘子太大,结构也太复杂。 桑达士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换了个问题,“董事会那边,下一步怎么安排?” 沈弼停了一下,“几天后董事会,我会去。” 话不长,但意思很清楚——事情不会停在市场层面,会直接走进公司治理那一层。 桑达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维港方向。 很多东西已经不只是买卖的问题。 是位置,也是话语权。渣打要动,汇丰也被推到了台面上。 沈弼没有多停留,把文件收好就离开了办公室。 门合上以后,顶楼只剩下一个人。 桑达士坐在原处,没动茶杯,只看着窗外。 海那一侧的光线,比刚才亮了一点。 …… 同一天下午,消息是一条接一条落下来的。 先是青洲英坭的公告。 内容不长,很直接——持有九龙仓股份超过百分之五,并确认受邀参加董事局会议。 市场看到这条时,没有太多意外,更多是“本来就会这样”的感觉。 这一步,其实早就埋下,只是现在写成了正式文件。 没过多久,渣打也发了公告。 措辞更正式,由总经理克劳恩爵士确认,将出席九龙仓董事局会议。 两条公告前后出现,没有多余解释,但站位已经清楚。 市场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单一资金动作,而是几条线一起进场。 青洲,渣打,都已经站进核心层。 香江市民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到同一个点——汇丰。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第三条,这条也没拖太久。 收市前后,汇丰银行董事局秘书处对外发布公告。 内容不复杂,但分量很重。 汇丰旗下获多利持有九龙仓股份已达百分之十五,总经理沈弼将代表汇丰出席董事局会议。 消息出来那一刻,中环电话声明显密了起来。 茶楼里原本还在聊行情的人,被这条消息直接打断。 报纸还没来得及重新排版,市场结构已经被重新标了一遍。 三条线摆在同一张图上。 青洲,百分之五。 渣打,百分之五。 汇丰,百分之十五。 谁也没有退,也没人再把它当普通股票。 …… 到了晚上,气氛开始变了。 茶楼还在开,但来的人已经不只是喝茶的。 做生意的、银行体系的、贸易圈的,甚至一些平时不怎么碰股市的人,也开始出现。 电话一直在响。 有人问持股,有人问名单,也有人只问一句话——下一步谁说了算。 九龙仓这家公司,本来只是港口和地产的组合体,但到这一天下午之后,已经变成一个明显的交汇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家机构同时进入董事局层级,市场不再只看价格。 …… 中环一间包间里。 远东证券的李富兆,新鸿基的冯景喜、郭得胜、李兆基,还有长江实业的李长江。 这一桌人平时各有各的圈子,但今晚都在。 话题只有一个,九龙仓。 李富兆先开口。 “今天三条公告出来,这东西就不只是股票了。” “青洲、渣打、汇丰,全进去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面的话没有接着讲,但意思已经摆在桌面上。 重点不是谁进,而是进到哪里。 冯景喜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不是一家公司在动,是几条资金一起往里压。” 郭得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汇丰十五个点,加上渣打,再加青洲,这种结构,不是散户能解释的。” 李兆基往椅背靠了一下,“重点不是买多少,是一起进来。” 这句话落下,桌上停了一下。没人反驳,事实就在那。 李长江一直没怎么开口,这时抬眼看了看几人,“现在的问题,不是九龙仓涨不涨。” 他语气平直,“是下一步,谁来定规则。” 这一句出来,节奏明显慢了一点。 “明天开始,”他继续,“茶楼里不会只聊价格了。”郭得胜笑了一下,但没放松,“聊位置,聊股权,聊谁坐董事局。” 李兆基补了一句,很轻,“还有谁在后面。” 说完这一句,桌上没人再往下接。 大家都清楚,这一局已经从股票市场走到董事会。 价格只是表层。 真正的东西,已经进了会议室。 第42章 记者 林书豪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车停在青洲大厦门口,轮胎压过地面那一瞬间很轻,但门口的气氛不一样了。 前几天还只是正常进出的人流,这会儿路边多了几辆报馆的车,车身上贴着各自的标识,有人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睛一直盯着大门方向。 保安也变了状态。 不是紧张那种夸张的反应,而是站得更直,手抬得更快一点,把靠近的人往外挡。动作熟练,但明显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 林书豪刚从车上下来,闪光灯就压了过来。 “林生,我是信报的!加入九龙仓董事局,是不是已经参与收购计划?” “林生!渣打和你同时进场,是不是联合行动?” 问题一串接一串,没有给人留停顿的空间。 话还没落下,又有人把声音抬高半拍。 “海港城是不是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内部交易?” 最后一句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采访,更像是在逼一个答案。 人群往前挤了一点。 林书豪没有停脚步,外套领口顺手往里压了一下,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稳。马修走在前面,把记者往两边挡开一点空间,保镖跟着压住人群边缘。 有人想靠近,被直接拦回去。 鞋跟、相机包、手臂,在门口挤成一片。 他走到大门前,才侧过头,看了一眼最近那名记者。 “买九龙仓,是当时觉得青洲和它业务能配上,加上股价不高,位置也合适。” 他说得很平,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用刻意解释的语气。 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确定过的事。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刚才说内部交易的那位,报馆名字记一下。后面让律师去处理。” 话落下去,门口的声音像被剪了一刀,短了一截。 有人还想追问,但已经被保安往后压开。 林书豪没有再停,直接进门。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切断了一半。 ……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外界的喧闹被彻底隔开。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没有停顿。 林书豪站在前面,抬手整理袖口。镜面反光里能看到刚才被人群挤乱的衣服,他顺手拉正领边。 动作不快,也不刻意。 马修站在后面,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整个人站得更紧了一点。 “boss,今早开盘青洲直接冲到六块。”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香江会那边的内部报备,先压着,等这批筹码走完再说。” 林书豪没有接话。 电梯往上升,机械声很轻,但节奏稳定。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先不急。” 说完这句,他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数字上,停了几秒。 “汇丰的影响,比我想的重。” 话不高,但像是压在电梯空间里。 马修没有回应,只是把文件夹往怀里收得更紧一点。 电梯“叮”一声开门。 …… 青洲总部这一层,比楼下安静。 走廊灯光偏白,人不多,但气场和下面完全不同。 布莱克已经在门口等着。 以前见林书豪,他的姿态很标准:点头、握手、请进,一套流程走完就结束。 今天不一样。 他往前站了半步,文件夹从腋下拿出来,改成双手捧着,站姿也比平时更前一点。 “林董。” 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像顿了一下。 称呼变了。 不是“林生”,也不是“林先生”。 林书豪没在门口停。 “下午安排一下,我去工厂走一趟。” 布莱克反应很快:“人员安排已经可以马上调。” 林书豪往里走,边走边补一句。 “高温补贴今天落地,别拖。糖水备好,工人那边要稳住。后面人手要加。” 布莱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本,像是在确认这些安排已经被写进去,然后才抬头。 “明白,我现在去安排。”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身体往前靠了一点,比刚才更明显。 不是畏惧,也不是讨好,更像是已经开始跟着对方的节拍做事。 林书豪没有再说,直接进了办公室。 门外的人还在各自忙,但说话声压低了。 有人翻文件的动作慢了一拍。 变化不大,但很具体。 像是整层楼被某条看不见的线拉了一下方向。 …… 下午两点多,车进厂区。 铁门打开的一瞬间,热气先冲出来。 水泥厂的味道很重,灰、土、金属混在一起,空气发白。窑炉一排排立着,轰隆声不断,传送带慢慢往前走,灰尘在光里漂浮。 人一进去,声音就被放大。 布莱克先跟现场负责人说了一句:“林董过来看一下。” 车间主任赶紧走过来,衣服湿了一半,手上还沾着灰。 “林生,这边温度高,窑口附近确实顶不太住,但机器还算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书豪扫了一眼设备,没有停。 “工人情况呢?” 主任停了一下。 “主要是中午那两个小时最难,有人要下来缓一会。” 林书豪没有追问,直接转头对布莱克说。 “补贴今天发。” 布莱克点头:“名单带来了,现场可以登记。” 旁边几个基层干部站姿松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规矩。 林书豪往里走了一段,停在一台破碎机前。 机器轰鸣声贴着耳朵。 一个年轻工人抬头看他一眼,手上还全是灰,有点拘谨。 “多久了?”林书豪问。 “三年。” “热不热?” 工人抬手擦了一下汗,笑了一声,很实在。 “热肯定热,不过习惯了。” 旁边老工头插了一句。 “林生,他们最怕的不是热,是中午那两个钟,人容易虚。” 林书豪点头。 “凉茶今天开始每个班都配。补贴按月走,不要卡。” 布莱克经理应了一声。 登记开始后,人排着队过去写名字。 有人拿着单子看了好几眼,手指停在纸边,不太敢确定。 一个工人压着声音问组长:“真有补贴?” 组长往林书豪那边看了一眼。 “写了名就有,别多问。”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不是轻松那种安静,是事情开始落地后的轻松。 林书豪站在窑炉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机器还在轰。 但人群的节奏,已经慢了一点。 第43章 跟风押注 距离九龙仓董事局会议越来越近,香江股市的气氛,也悄然起了变化。 前几日还是一路追高,谁都怕慢一步便抢不到筹码,如今却像有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盘面。买盘刚把股价往上推,高位立刻便有大笔卖单迎头压下;等价格回落,又有人不声不响把筹码接走。 多空双方你来我往,成交一笔接着一笔,比前几天还要热闹,可九龙仓的股价却始终围着二十八块上下震荡,像被钉在了那里,无论谁先发力,都始终差着最后一步。 这样的走势,落在老股民眼里,远比一味上涨更耐人寻味。 股价涨得快,散户可以追,跌得急,散户也会跑。可若能把一只股票稳稳锁在一个价位反复换手,那便不是散户能够做到的了。 说明场内真正较劲的,已经不是外面的跟风资金,而是几路大户开始互相试探。 谁都想多吃一点筹码,却又谁都不愿先亮底牌。 …… 中环一间老茶楼里,靠窗的位置早已坐满了人。 蒸笼一层层叠着,虾饺、烧卖还冒着热气,茶盅里的普洱已经续过两回水。桌上摊着几份《工商日报》和《华侨日报》,海港城规划图占了整整半个版面,几个人围着报纸,却没人急着动筷子。 一名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伸出手,在尖沙咀那块地皮上轻轻点了点,忍不住笑了一声。 “到底还是怡和会挑地方。” “这一片要是真连起来,码头、酒店、商场,再往后盖几栋写字楼,尖沙咀以后可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旁边做航运生意的老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却没有急着喝。 “地方当然值钱。” “不过,现在大家争的,也未必只是这块地。” 他声音放低了些。 “汇丰、渣打、怡和,都已经坐到桌上了。” 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片刻,才有人笑着摇头。 “地,总归在那里,跑不了。” “可是谁借着这块地把局做成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一句话落下,桌边安静了片刻。 在座都是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不需要再往下说,也知道其中的分量。 海港城当然重要。 可真正让人盯着不放的,从来不是那几栋楼,而是谁能借着这个机会,把银行、洋行和地产商重新绑到一条船上。 另一人夹起一块萝卜糕,慢条斯理地笑道: “汇丰这些年,什么时候肯空手看戏?”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 “那渣打呢?” “渣打要是不争,它这些年追得这么紧,又图什么?” 几个人相视一笑,都没有再往下说。 话点到这里,也就够了。 有些事,放在茶楼里可以聊,真说透了,反倒没意思。 有人把报纸折好放到一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川流不息的德辅道。 “所以啊。” “现在看股价,其实没什么用。” “真正要看的,是董事局。” “等董事局开完,这盘棋是谁占了先手,自然就知道了。” 桌边几个人都点了点头。 有人继续把九龙仓压在手里,一股没动;也有人趁着高位,慢慢放掉一点仓位,准备等消息出来再作打算。 真正按兵不动的,反倒是那些在市场里沉浮多年的机构和大户。 他们不急着下注。 都在等。 等九龙仓董事局,把最后那张牌翻开。 ……. 不过,市场终究比茶楼里的议论走得更快。 九龙仓一路冲上二十多块以后,盘口里的味道就开始变了。 最先松动的,并不是追高的散户,而是那些一直躲在后面的资金。 他们没有急着砸盘,更没有大张旗鼓地出货,只是在成交最活跃的时候,把手里的筹码一点一点换成现金,再顺着另一条线,悄无声息地流进青洲英坭。 因为不少人已经看出来了。 九龙仓还能不能继续涨,得看董事局。 可青洲英坭不一样。 这家公司真正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于是,茶楼里的话题,也渐渐从九龙仓转到了青洲。 有人把报纸翻到财经版,笑着说道: “前阵子那批优先股,你们都听说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点头。 “听说了,是真分。” “管理层拿了股份,钱也到手了,不是嘴上说说。” 另一人端起茶杯,吹了吹茶面,慢悠悠接了一句。 “老板肯分钱,比什么消息都管用。” “股价以后怎么走我不知道,起码人家不是画饼。”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笑归笑,可不少人已经把青洲英坭几个字记在了心里。 消息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传越多。 一个人说一句,十个人添一句,到最后,真假反倒没人分得清了。 有人说林书豪早就在九龙仓埋了仓位,从低位一路做到今天。也有人说,他跟钮壁坚见面的次数,比外面知道的还要多。 更有人说得煞有介事,说半岛酒店那顿饭,他朋友就在隔壁包厢,两边说了什么,听得清清楚楚。 是真是假,没有人在意。 市场里从来不缺消息。 缺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的理由。 等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被人一点一点拼到一起以后,味道也就出来了。 不少人开始觉得,林书豪做的,从来就不是一家公司。 九龙仓也好,青洲英坭也罢,不过是同一盘棋里的两颗子。 既然如此,那后面的资金,自然知道该往哪里去。 于是,青洲英坭的成交慢慢放大。 股价没有像九龙仓那样急拉猛冲,而是沿着五日成交区一步一步往上抬。盘中偶尔有人压盘,很快就有人把筹码接过去;每逢放量,下面也总有人托着。 涨得不快。 可每往上一格,脚下都踩得很稳。 ….. 这几天,马修几乎没有离开过青洲投资那间办公室。 窗户开着一条缝,中环吹进来的风带着几分暑气,混着纸张、油墨和烟草的味道,在屋里缓缓打着转。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成交单和财务报表,电话时不时响起,又很快放下,整个办公室始终没有真正安静过。 马修拿着最新送来的成交记录,脸上的笑意已经藏不住。 “Boss,青洲英坭站上八块了。” 他把成交单放到林书豪面前,语气轻快了不少。 “这两天接盘的已经不是散户,几家大户都在慢慢收货。我们减出去的筹码,市场几乎都吃下来了。” 林书豪翻着手里的报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修却越说越兴奋。 “照现在这个价位,再配合优先股这一轮,您个人那笔渣打贷款,很快就能全部结清。” 马修说到这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连利息都不用再拖了。” 一路走到今天,他最清楚那笔贷款意味着什么。 当初为了拿下青洲,林书豪把自己压了进去,如今总算借着这一轮行情,把个人身上的杠杆卸了下来。 至少,不用再背着银行睡觉了。 林书豪合上报表,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贷款还掉,只是把包袱放下。” 林书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维港方向缓缓开口。 “青洲账上抽一部分现金出来开始吸入金门建筑。” 马修愣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了回去。 “金门建筑?”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Boss,我一直以为,海港城只是这一轮九龙仓的噱头。” “借着海港城把九龙仓炒起来,把市场资金引进来,再完成融资,这盘棋就算做成了。” 马修说着望向林书豪,神色里满是不解。 “现在贷款已经解决,我们为什么还要提前布局金门建筑?”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看懂。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海港城只是一个足够大的故事,一个能把市场情绪点燃的由头。 可现在,林书豪却让青洲继续投钱。 这意味着,林书豪压根没有把海港城当成故事。 林书豪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把,停顿了片刻。 “马修。” “海港城,从来不是拿来炒股的。” 马修微微一怔。 林书豪继续说道: “怡和一定会建。” “渣打也一定希望它建。” 他说到这里,才缓缓补上一句。 “汇丰也是。” 马修下意识抬起头。 林书豪淡淡笑了笑。 “不过,汇丰不是为了海港城。” “它是不想让渣打借着海港城,把香江最大的地产融资做成。” “这一单要是让渣打牵了头,以后香江的大项目,别人就不会只想到汇丰。” 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马修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原来几家银行争的,从来不是一块地。 汇丰争的是话语权,渣打争的是要被“看到”。 林书豪望着门外,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海港城一定会落地。” “区别只是——” “是谁坐在主位。” “谁负责融资。” “谁赚走最大的那份钱。”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马修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成交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的备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钢笔重新拿起来。 原本写着关注金门建筑几个字,被他轻轻划掉,重新写成了四个字“继续吸纳”。 …… “林,你这个鼻子,是真的灵。” 背景里还能隐约听见翻文件的声音,不止一个人在场,像是会议中途抽出来的一通线。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 “怡和家大业大,这点事,有时候顾不过来也正常。” 对面笑了一声,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 很快就把意思递了过来。 “金门建筑这边,我们会配合。” “内部会把一些口径先放出来,把市场的节奏稳一稳。” 林书豪没有追问,只回了一个字。 “行。” 电话随即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纸张被风带起时轻轻翻动的声音。 第44章 纷争开始了 1970年10月15日,星期四。 一大早,中环渣甸大厦门前便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车道,这天几乎被汽车和人群塞满,报馆记者、摄影记者、电台采访员围在大门两侧,不少人从天刚亮就守在这里,连附近写字楼里的白领也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外围看热闹。 原因很简单。 今天,九龙仓董事局召开会议。 过去几个月闹得满城风雨的海港城计划,究竟是真是假,今天大概就能见分晓。 九龙仓、怡和、汇丰、渣打,再加上最近风头最盛的林书豪,几乎把整个香港商界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这里。 九点刚过,一辆黑色房车缓缓驶到门口。 车门打开,钮壁坚率先下车。 还没等他站稳,十几支话筒已经递了过去。 “钮壁坚先生,今天董事局是不是会讨论海港城?” “九龙仓会不会成立新的发展公司?” “外面传闻汇丰和渣打意见不合,是不是真的?” 钮壁坚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在保安的护送下径直走进大厦。 紧接着,又有几辆汽车陆续抵达。 怡和的人、汇丰的人、渣打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下车。 记者的问题越来越多,可得到的回答却几乎一样。 “不方便回应。” “会议结束再说。” “谢谢。” 越是没人回答,现场反而越发躁动。 就在这时,又一辆深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 有人认出了车牌,低声喊了一句。 “林书豪到了。” 一句话,人群立刻朝前涌了过去。 镁光灯接连亮起,记者几乎把门口围得密不透风。 “林生!” “听说青洲英坭已经提前布局海港城,是不是真的?” “有人说你和怡和、渣打已经达成协议,今天只是走个程序,请问你怎么看?” “九龙仓是不是还有后续动作?” 问题一股脑砸了过来,声音此起彼伏,连站在外围的人都听不清到底是谁在发问。 保安正准备开路,林书豪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人群,既没有回避镜头,也没有刻意停留,等现场稍稍安静一些,才缓缓开口。 “海港城如果能够顺利推进,对九龙仓是好事,对香港也是好事。”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却足够让前排记者听得清楚。 “至于董事局今天讨论什么,我相信各位很快就会知道。” 说完,他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再回答其他问题,在保安陪同下走进渣甸大厦。 厚重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喧闹隔绝在身后。 大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电梯缓缓上升时发出的轻微机械声。 而门外,记者们已经开始飞快记录刚才那两句话。 他们知道,真正的消息,不会在门口说。 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 会议室的门缓缓合上,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绝在外。 长桌两侧,人已经坐齐。秘书早把议程、图纸和财务资料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冷白色灯光落下来,映得桌上的文件格外醒目。 凯瑟克坐在主位,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钮壁坚、郝士礼坐在左侧,手边放着厚厚一摞项目资料;克劳恩坐在另一边,钢笔横放在笔记本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沉稳。再往后,则是几家英国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的代表,这些长期资金向来很少参与争论,他们今天过来,更像是旁听,也是表态。 门再次打开。 林书豪走进会议室。 克劳恩笑着起身,主动迎了两步。 “林生,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替主人招呼客人,却也等于告诉在场所有人——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外人。 “这位是太古的施约翰。“ 施约翰微微点头。 “后面几位,都是英国几家保险机构和养老基金的代表,以后项目融资,少不了打交道。“ 介绍到最后,克劳恩才转向另一侧。 “汇丰银行总经理,沈弼先生。“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弼抬起头,目光落到林书豪身上,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笑了笑。 “林生。“ “最近几个月,你的名字,我在报纸上看得比很多老朋友都多。“ 一句话,不轻不重。 既算招呼,也带着几分打量。 林书豪笑着点头。 “沈先生过奖了。“ “以后还少不了向汇丰请教。“ 沈弼没有接话,只轻轻合上钢笔帽,目光却没有离开林书豪。 直到这一刻,会议室里不少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已经坐到了和他们同一张桌子上。 会议正式开始。 秘书将海港城规划图铺在长桌中央,旁边依次放着股权结构、资金预算以及开发周期等资料。图纸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上面留下不少修改痕迹,显然这份方案已经讨论过不止一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瑟克没有寒暄,手掌轻轻压着图纸,直接进入正题。 “海港城规模太大,不适合继续放在九龙仓现有体系里运作。”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众人。 “怡和建议,单独成立一家项目公司。” “九龙仓以土地作价入股,新公司负责开发、建设、招商和日后的物业经营,所有融资也由项目公司统一安排。” 说到这里,他朝钮壁坚点了点头。 钮壁坚随即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众人面前。 “这是初步股权安排。” “九龙仓占五成,负责土地和项目主体;渣打占三成,负责融资支持;林生个人占一成;金门建筑占一成,负责后续工程资源。” “以后如果有新的机构加入,再视情况调整。” 会议室安静下来。 后排几家英国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的代表只是低头翻阅文件,并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这本就是怡和和两家银行之间的事,他们今天更像是见证人。 林书豪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图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点,目光落在那份股权结构上。 片刻之后,沈弼缓缓合上文件。 “项目公司,我没有意见。” 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海港城确实值得单独运作。” “但是…..” 他伸出手,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汇丰不同意把整个海港城完全独立出去。”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了一下。 钮壁坚微微皱起眉。 “沈先生的意思是?” 沈弼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汇丰现在是九龙仓股东。” “我们投资九龙仓,看中的就是九龙仓未来最核心的资产。”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果土地、开发、租金、酒店、商场,未来几十年的现金流,全都放进另一家公司。” “那请问,汇丰投资九龙仓,投资的是什么?” 没有人接话。 沈弼继续说道: “股东权益不能被架空。” “另外,海港城未来所有融资、贷款、租金回笼、物业收入,都将是香港最大的现金流之一。”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 “这笔资金,不可能游离于汇丰监管之外。” “汇丰既然是股东,就不仅要看到分红。” “更要看到每一块钱,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花出去的。” 最后一句落下,会议室静得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沈弼今天争的不是九龙仓。 而是汇丰在香港金融体系里的位置。 克劳恩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沈先生,如果照你的意思。” “所有资金先进九龙仓,再由九龙仓拨付项目公司。” “每一笔融资、每一次提款,都要经过九龙仓董事局。” 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项目公司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地产开发讲的是时间。” “工程不会等董事局开完会才开工,承建商也不会等审批下来才发工资。” “项目公司之所以独立,就是为了独立融资、独立运作,把开发效率提起来。” 他说着笑了笑。 “否则,还不如不成立。” 两家银行终于正面对上。 双方中一方争的是资金控制。 双方争论的是融资效率。 谁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凯瑟克见气氛渐渐僵住,终于把雪茄放回烟灰缸,缓缓开口。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 他看向沈弼。 “汇丰作为股东,关心股东权益,也关心资金安全,这一点没有问题。” 随后又转向克劳恩。 “渣打希望项目公司真正发挥作用,提高融资和开发效率,这也是成立项目公司的初衷。” 他顿了顿,语气却坚定下来。 “不过有一点,不会改变。” “海港城一定会成立项目公司。” “这是怡和的决定。” 一句话,先把方向定死。 随后他语气缓和了几分。 “至于资金怎么走,银行怎么监管,股东权益如何保障,可以继续谈。”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林书豪轻轻把图纸推向桌子中央。 “或许,大家争的不是同一个问题。” 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 林书豪看着图纸,不疾不徐地说道: “项目公司独立,和资产独立,其实是两回事。” “海港城项目公司照样成立,负责开发、建设、招商和运营;但土地、项目权益以及最终资产,仍然归属于九龙仓体系。” 林书豪说着,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出两条线。 “一条是资产线。” “一条是资金线。” “资产留在九龙仓,所以汇丰作为股东,权益不会被削弱。” “项目融资、工程管理和日常经营,则放在项目公司,由渣打负责融资安排,提高开发效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到这里,林书豪抬头望向沈弼。 “至于资金。” “所有融资可以进入项目公司专户,但账户必须接受汇丰监管,重大资金拨付同步向九龙仓董事局备案。” “这样,汇丰看到资金,渣打做融资,九龙仓保住资产。” “项目公司,也还能继续独立运作。”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弼低头看着图纸,没有立刻反对。 克劳恩也沉默了几秒,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案虽然让双方都退了一步,却没有任何一方真正吃亏。 凯瑟克望着林书豪,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凯瑟克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林生这个思路,可以作为讨论基础。” 沈弼随即接过话头。 “思路可以讨论。” “但汇丰是否接受,还要看到完整方案。” 克劳恩也没有退让,只是淡淡说道: “渣打保留意见。” 凯瑟克看了两人一眼,没有继续争下去,伸手把面前的文件缓缓合上。 “今天先谈到这里。” “下面把方案再细化,董事局择日再议。” 话音落下,众人也陆续合上文件,椅子轻轻向后挪开。没有人再继续争论,也没有人觉得今天算是谈成了。 海港城要建,在座的人都没有异议。 真正没有谈拢的,是这座未来香江最大商业项目背后,那条足以影响几十亿港元资金流向的主导权。 门缓缓打开,走廊里的冷风吹了进来,会议室里的硝烟却并没有散去。 …….. 会议结束时,已经临近中午。 秘书开始收拾图纸和文件,众人也陆续起身。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会议室,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弼合上文件,临出门前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林书豪。 “林生。” “有空到汇丰坐坐。” 声音不大,却让准备离开的几个人都停顿了一瞬。 林书豪笑着点了点头。 “一定。” 沈弼没有再说什么,带着汇丰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 克劳恩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笑。 “看来,你被人盯上了。” 林书豪只是笑,没有接话。 窗外,中环依旧车流如织。 楼下的记者还守在渣甸大厦门口,谁都不知道会议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海港城,没有谈成。 却也没有谈崩。 真正的较量,已经从会议桌,转到了董事局之外。 第45章 小动作 董事局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中午。 香江会上午盘早已收市,可渣甸大厦楼下的人群却丝毫没有散去。 记者仍守在门口,几家电视台的采访车停满了街边,粗黑的电缆一路拖到路旁,摄影机始终对着大厦正门。谁都知道,真正有价值的新闻,不在会议室里,而在这些人走出来之后的几句话。 大堂的玻璃门缓缓打开,最先出来的是钮壁坚。保安刚把人护出来,十几支话筒已经递到面前。 钮壁坚主席,董事局今天是不是没有达成一致? 海港城计划会不会延期? 是不是汇丰反对海港城计划通过?”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了过来。 钮壁坚脚步没有停,只是边走边淡淡回了一句:董事局讨论得很充分,项目仍在推进。 说完便钻进等候在门口的房车,再没有给记者追问的机会。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克劳恩。相比钮壁坚,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轻松一些。 有记者追上去问:克劳恩先生,渣打是不是和汇丰意见相左? 克劳恩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董事局本来就是讨论事情的地方。 有不同意见,不代表没有合作。 他说完便抬了抬手,示意助手挡住记者,自己转身上车离去。 不远处,沈弼也从大堂里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步伐不快,却没人能够真正靠近。 记者一路跟着追问。 沈先生,汇丰是不是反对海港城方案? 今天是不是没有谈成? 沈弼只是朝众人点了点头,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径直坐进汽车。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离,人群又迅速朝大门口围了过去。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最后出来的人,才是最近香港报纸最喜欢写的人。 几分钟后,林书豪迈步走出大堂。闪光灯几乎同时亮成一片。记者一下子围了上去。 林生,董事局是不是谈崩了? 汇丰是不是要求修改方案? 海港城还会不会继续? 十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几乎盖过了街上的车声。 林书豪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定脚步,等众人的声音稍稍落下,才神色平静地开口。 董事局今天讨论得很充分,这么大的项目,有不同意见,很正常。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把海港城做好。至于具体方案,还需要一点时间继续完善。 没有承认谈成,也没有否认分歧。 一句话,既回应了记者,也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保镖这时顺势分开人群,护着林书豪朝路边的轿车走去。 车门缓缓关上,发动机低沉地响起。 隔着车窗,外面的闪光灯仍不停闪烁,记者还在追着拍照,可已经没有人能够再问出第二个问题。 而就在记者忙着赶稿的时候,下午出版的财经号外,已经开始准备新的标题。 …… 下午,半岛酒店。 临窗的位置早已经订好,维港的海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咸湿的水汽。海面上几艘渡轮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倒让包厢里显得更加安静。 克劳恩来得最早,正慢悠悠地喝着红茶。见林书豪进门,只抬了抬手,“坐吧,今天上午这一仗,可不好打。” 林书豪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没一会儿,凯瑟克也推门进来,把公文包递给助理,示意不用留下。房门重新关上,包厢里只剩三个人。 服务生重新添了茶,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克劳恩放下茶杯,率先把上午的话题接了回来。 “我原本还以为,沈弼今天最多提几个条件,没想到一开口,就是冲着整个海港城来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声。“汇丰胃口,比我想的大。” 凯瑟克却没有笑。他轻轻转着茶杯,语气很平静。 “不是胃口大,是位置不能丢。 汇丰现在已经进了九龙仓董事局,如果未来海港城几十亿资金绕开它走,它这个股东,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克劳恩没有反驳。上午会议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感觉到了。 沈弼从头到尾,几乎没怎么讨论股权。 他谈的,全是资金。钱怎么进,钱怎么出,最后又回到哪里。 至于项目公司能不能成立,他反倒没有那么在意。 想到这里,克劳恩抬头看向林书豪。 “你怎么看?”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维港,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正常。” “如果换成我是汇丰,我也会这么做。” 凯瑟克挑了挑眉。“哦?” “海港城以后就是一部印钞机。”林书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依旧平缓。“谁站在资金入口,谁就有话语权。所以今天争的,从来不是项目公司。” “而是谁坐在水龙头前面。” 一句话,两人都沉默了。这个比喻很俗,却很准确。克劳恩忽然笑了,“照你这么说,我们上午等于白谈了?” “那倒没有。”林书豪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至少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海港城一定会做。 这一点,沈弼没有反对。” 凯瑟克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和沈弼硬碰硬。 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无非是谁多拿一点,谁少拿一点。只不过,这种事急不得。 克劳恩身体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可我总觉得,沈弼不会这么算了,汇丰吃惯了主动,不会一直坐着等我们改方案。” 林书豪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当然不会,如果我是他,我也不会等。” 凯瑟克目光落在林书豪脸上,“那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林书豪没有立即回答。他伸手把桌上的茶杯轻轻转了一圈,看着杯里荡开的水纹,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董事局谈不下来,就去股票市场谈,董事局解决不了的问题,股价有时候比会议更有用。” 克劳恩眼神微微一凝,“你是说……” 林书豪抬起头,淡淡笑了笑,却没有把话说透。 “等等看吧,沈弼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一艘天星小轮慢慢驶过维港,海面泛起一圈圈波纹。 凯瑟克望着窗外,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林书豪既然这么说,就一定已经想到了后面的变化。 ……. 皇后大道一号,汇丰总部。 顶楼办公室的窗外是中环整片楼群,玻璃反着光,像一层压着的水面。茶早就泡好,没人动,放久了,颜色有点沉。 汇丰大班桑达士坐在桌边,听沈弼把上午会议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入场、介绍、股权结构,到最后谁说了什么,谁没有退,基本一字不落。 沈弼说得不急,但也没有停顿。讲完之后,屋里反而静了一下。 桑达士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桌上那几份文件,指尖在杯沿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做不做项目。 是这个项目,已经开始自己定价了。” 沈弼点头,没有否认,“前期市场已经先走了一步。” 他把话说得更直一点,“怡和和林书豪那边,已经在高位把一部分筹码换成现金了。说白了, 就是趁市场相信这件事的时候,先把一轮利润拿出来。”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更白的话,“就是先把贵的卖掉。已经吃了一大口。” 桑达士没有评价这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沈弼继续,“渣打现在是主要资金在里面的人,进得早,成本低,还在位置上。但问题是——市场现在看的是渣打的动作。” 他抬眼。 “外面以为渣打在主导,但实际上,汇丰还没真正说话。” 这句话落下去,意思已经很清楚。市场现在在听谁的,就等于在承认谁是规则制定者。 桑达士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点,“所以他们现在在看汇丰。” 他说得不重,但很明确,“不是看我们投不投,是看我们认不认这个计划。” 沈弼点头,“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层,“还有一件事,市场现在的预期是,这个项目可以继续涨,但必须有人把它管住。 如果没人管,涨得越快,后面越难收。” 桑达士抬眼,“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跟着市场走。 是让市场知道谁在管它。” 办公室里那点气氛,开始慢慢往一个方向收。 沈弼没有说话,只是等他继续。 桑达士看着窗外的中环,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渣打现在在前面说话,不合适。”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清楚。市场可以有资金进出,但“谁在发声”,等于谁在定规则。 他收回目光,“汇丰是股东,也是银行。不能只是看结果,也不能只让别人解释过程。” 他停了一下,“这个项目的名义权,要回来。” 沈弼明白他的意思没有绕,“那就不能再让渣打单独对外解释结构。 否则市场会默认他们是主导。” 桑达士点头,“我们不需要把他们踢出去。 但我们要让市场知道,最终解释权在我们这里。” 茶还是没动。但这一句之后,整个方向已经定下来。窗外中环还在亮着,楼群一层层叠着。 屋里那杯茶,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喝。 …… 下午盘一开,市场就变了味。 九龙仓原本还撑在二十多块附近,开市几笔大单直接往下砸。 二十二,二十一,成交变快,但不是乱,是有节奏的。有人在撤,有人还在接。 茶楼里一边看价,一边还在聊上午会议。 “还没定死吧,只是讨论。” “这么大的项目,不可能一次拍板。” 也有人摇头,“说是推进,但汇丰还没点头,这事就悬。” 马上有人接,“渣打和汇丰意见不一样,肯定要拉扯,就怕最后卡在汇丰那边。” 也有人说得轻一点,“这种项目哪有一轮就过的。” 嘴上说归说,手上动作很实在。有人在减,有人等更低一点再接。市场不是崩,是慢慢分开了。 一边信“还能推进”,一边开始防“会不会被压住”。 九龙仓就在这种来回里往下走,回到二十出头的位置,短暂停了一下,又开始晃。 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但没人知道答案从哪边先出来。 …… 电话“铃铃”响了两声,打破了九龙塘碧华阁屋里的寂静。 林书豪走过去,拿起听筒。 那边声音不重,“林生,汇丰沈弼,得闲饮茶。” 林书豪顿了一下。“好。” 电话挂断,屋里又安静下来。 第46章 大家选位置 浅水湾赫兰道九号这一段海面,风不算大,但太阳落得慢,水面一层一层反光。 岸边支了简易的遮阳棚,钓竿插在沙里,鱼线轻轻绷着。旁边摆着炉子和几样简单吃食,炭火还没完全旺起来。 林书豪坐在折叠椅上,视线一直落在海面,像是在等鱼,也像只是放空。 司机威仔在旁边忙着翻火,两个保镖站得不远不近,一个盯海,一个看人。 陈国辉和马修坐在稍后一点,手里拿着文件,但没人真的翻得太快。 林书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马修。青洲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给国胜和永强带一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补上一句。 “最好是家里稳定一点的,明天先去厂区看看。” 马修放下手里的纸,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在管理层那边查一下,安排出来。” 一旁李国胜听到,往前挪了半步,“我弟弟可以。”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绕。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把鱼线轻轻收了一下,像没听清一样,把话题顺着拉开了。 “先看安排。” 就这么一句,没往下接。空气里顿了一下。 陈永强侧头看了李国胜一眼,眼神压了一下,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两人走开一点的时候,他才低声开口。 “别再提你弟弟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海风刚好吹过来,把话带走一半。 …. 林书豪那边重新看向马修。“要套现的那批股票,先别动, 转给陈国辉,让他去汇丰那边对接。” 马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停了一下才点头。 他没有问细节,这种时候问得越多,位置越尴尬。林书豪也没有解释。 海面那种松散的节奏重新回来,炉子边偶尔有火星跳起,很快又被风吹散。他这才转头,看向陈国辉。 两人以前在场合上见过几次,也有过几次项目上的往来,不算生意圈里最深的那一层,但彼此都不陌生。 林书豪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样子,“有件事,想麻烦你。” 陈国辉抬头笑了一下。“你说。” 林书豪说得很轻没有绕,“我这边有一批股票,想换一条走法。先挂到维山那边。” 这句话出来,陈国辉停了半秒。 不是不明白,而是他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不是换公司那么简单,是换一层对外的呈现方式。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可以,这条线我来帮你处理。” 林书豪看着他,没有再往深里说,“维山那边现在还在搭架子,走这条线会干净一点。”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补充,也像是交代边界。“你那边和汇丰打交道也熟,顺手帮我递个口风就行。” 陈国辉“嗯”了一声,笑了笑,“明白,我来处理。”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这样走”,也没有问“谁在后面看”,只是按熟人合作的方式接下。 海面那边鱼线轻轻一沉,竿身微微弯了一下。 林书豪抬手压住,没有立刻收线。他的注意力仍在水面。 “现在这边人手确实有点分散。多一条路,总比一条路稳一点。” 他说得很淡停了一下又补一句。 …… 车子从浅水湾一路往九龙塘走,夜色压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被拉长的光线。 威仔开车很稳,手一直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多余动作。车里只剩轮胎压路面的声音。 马修坐在副驾,手里那几页文件还在,但没再翻。 后排很安静,林书豪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刚才那批股票,先转去汇丰。” 他说得不重,像是顺手交代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马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应。 林书豪继续说,“这一步绕不开。” 他停了一下,视线还在窗外。 “他们要位置,不是要结果。” 车里安静了一瞬。马修皱了一下眉,把文件合上。“渣打那边呢?” 林书豪没有回头。“先别动。” 他说得很直接,但语气不硬。“你大伯那边,我不想让你夹着。” 这句话落得很轻,但马修听得很清楚。他手指在包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林书豪又说,“渣打的事,我会去说清楚。” 他说完就没再往下解释。车子拐进湾仔一段弯道,灯光从窗上扫过去,一明一暗。 马修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不说,他也会知道。” 林书豪点了点头。“知道是一回事,什么时候知道,是另一回事。” 这句话之后,车里彻底安静下来。威仔一直没回头,只是盯着前面的路。马修把文件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过了几秒,他才说。“我明白。” 林书豪没有再接话。车继续往前走,灯一排排往后退。这一段路,谁都没再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笔架山,碧华阁。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画面一闪一闪,像是随便放着当背景。苏玉兰坐在沙发边上,手里还拿着个果盘,一边看一边随口说话。 “仔啊,你这阵子也算是忙完一点了吧?周末陪我出去走走,逛下街。”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顺口提的,不是商量。 她停了一下,又看了林书豪一眼。 “乐瑶那边你也不去看看?人家女孩子来的嘛,总要顾一顾。” 林书豪听到这句笑了一下。 “好,知道了。” 他说完就站起身,像是随口说了一句。 “明天去工厂那边看一圈,没什么特别事的话,我带她一起过去。” 苏玉兰“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注意力又回到电视上。 林书豪这时候才往楼梯方向走。 “爸。” 他在楼梯口喊了一声。林国明从沙发那边抬头,应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进了书房,门一关,外面电视的声音就淡了。 书房灯比客厅亮一点,桌面收拾得还算整齐,但资料已经堆了一角。 林书豪把门带上,先开口。“阿爸,维山那边,之后会有一批股票转过来。 陈国辉会接手维山投资那边的对接,这块你这边帮我安排一下财务的人跟上。” 林国明正在翻文件,手停了一下,“还有律师那边,上次那个简律,可以继续用。” 林书豪顺口补了一句。 林国明“嗯”了一声,把纸往旁边一放。“左转右转,这么多手,不麻烦吗?” 这句话说得有点随口,也有点实在。林书豪没有马上解释,站在桌边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维港的灯隐约能看到一点点。 他回过头。“资金结构要清楚一点,不然很容易被人抓空子。” 他说完也没有再绕。“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书房里一时没再有人说话。林国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把刚才那句话收下去。 “行,我来安排。” 第47章 汇丰出招 一大早车从笔架山下来,路还带着一点雾气,海风贴着车窗走,凉得很干净。 前后就三辆车,威仔在中间开得很稳。林书豪坐在后排,一开始还是在看文件,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旁边乐瑶靠着车窗,她今天穿的是美式卡其色工装,不是刻意追求时髦的款式,而是采用最实用的布料。 但穿在她身上偏偏不显得笨,袖子卷了一截,手腕露出来一点,很干净。 林书豪看她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就那种很短的停顿,眼神多看了一眼。 “你今天这身……挺不像做衣服的。”林书豪说得随意。 乐瑶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做衣服的才最知道怎么穿才舒服。” 乐瑶说完还轻轻拉了一下袖口。车里没什么声音,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响。 马修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去,没有多话。 青洲工厂到了的时候,铁门一推开,里面的机器声就扑出来了,热气混着油味,有点闷。 布莱克已经在门口等着,旁边站着几个管理层,衣服整齐,但额头冒着汗。 “林生。” 虽然称呼还是一样,语气却少了那种距离感,多了一点尊重。 马修把资料递过去,简单说了一句。“补贴已经发了一部分了,降暑凉茶也准备好了。” 站在旁边的布莱克点头,“风扇也加了,但还是热。” 林书豪没急着回应,只是往里面走。 机器一排排在转,皮带拉着响,工人站在旁边,手上动作不停,背后都是汗。 林书豪走到一台机器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运转的速度。“补贴今天全部发完。” 他说得不重,但落得很实,旁边一个车间主管连忙应道。 “已经在赶了,下午前可以落完。” 林书豪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宿舍那边比较旧,一排铁床上下铺,风扇慢慢转,声音有点拖。 林书豪站在门口看了一圈,没说话。里面有工人刚吃完早饭,有点拘谨,站起来。 林书豪摆了摆手,“坐,不用站。” 其中一个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林生,白天还好,就是晚上热一点。” 说完自己又低头有点不好意思,林书豪看了一眼风扇,“会改,已经在添加了。” 就一句。 往外走的时候,乐瑶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看。 看到一半,她忽然蹲下来,跟门口一个小男孩说话。 那孩子是工人带来的,坐在角落等父母下工。 “你读书吗?” 小孩摇头。 她笑了一下,很自然。“要读书的,不然以后就一直在这里等风扇。” 说完也没再说什么。 林书豪刚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布莱克在旁边看了一眼林书豪,又看了一眼乐瑶,没说什么。 乐瑶站起来的时候,手还轻轻拍了一下孩子的头。 她转头看林书豪,“其实可以给他们一点补助,让他们去读书,比一直在厂里好。”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着车间那一片机器。 “可以先做个试点,从员工子女开始。” 乐瑶“嗯”了一声,没有追。 但走在他旁边的时候,比刚上车那会儿近了一点点,不明显,但就是不一样。 马修在后面记东西,没说话,只是笔停了一秒。 布莱克也没多问。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车间声音很大,风扇在转,汗水在流,人也在动。 林书豪偶尔会停一下看设备。 乐瑶有时候会跟在旁边,有时候会走去前面一点,但只要他停下来,她总会慢半拍回头。 不是刻意,好像是习惯开始变了。 离开生产车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一点了,路面有点热气。 林书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又看了一眼外面。 这一次没说话。乐瑶站在他旁边,也没说。 只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稍微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点。 很轻。 ……… 视察工作还在继续,马修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一点。 他站到林书豪旁边,声音压得很低。“boss,汇丰那边有消息传出来。” 林书豪转头看他。 马修没绕:“海港城那边审批卡住了,消息是偷偷放出来,香江会市场那边开始收紧,汇丰孖展客户已经在要求加保证金。”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厂房里的声音还在响,但这一段信息一出来,节奏一下变了。 林书豪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马修。 马修继续:“还有怡和那边来电,让你回去一趟。” 他说完停住,等下一步指示。 林书豪抬头看了一眼工厂,视线停在乐瑶那边。 她还在蹲着跟孩子说话,没注意这边。 林书豪想了一下,停顿了几秒。然后才开口。“你送她回去。” 他看向司机方向。“我回青洲大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多解释。马修点头。 乐瑶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你要走?” 林书豪走过去一点,语气放得很平:“公司有点事,要回去处理一下。” 他说完顿了一下。“我让人送你。”乐瑶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好。” ……… 车从工厂出来的时候,风还是热的。乐瑶坐在后排,车窗开了一点。 司机在前面开车,马修也坐在副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车里安静了一段。 林书豪坐在另一辆车里,已经往青洲大厦方向去了。 青洲青洲大厦那边,林书豪一进办公室,气氛就变了。 秘书把几份资料放在桌上。 汇丰的公告刚贴出来,海港城审批被卡的风声一漏,九龙仓的股票立刻就绷紧了。 汇丰那边做孖展的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催补保证金。资金链一抽紧,九龙仓连带那几只相关股票,全都跟着被动荡起来。 马修这时候也回到了青洲大厦,进门就把情况补了一遍。 “汇丰这次是直接在风险线下压了一步。上午市场反应比我们预想快。” 林书豪没有马上接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不是市场快,是有人在带节奏。” 马修点头,没有反驳。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资料往前挪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 “那我们要不要先把仓位收一点?” 林书豪没立刻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收就刚好中了他们的节拍。” 他停住,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那叠文件。“汇丰已经进来了,这一局不是买卖的问题,是规则谁来定。” 马修听完没再追问。房间里一时安静,只剩纸张轻微的翻动声。 林书豪抽出其中一份文件,在桌角敲了两下,像是在把节奏定下来。 “消息在慢慢传,我们也帮忙推一下” 他说完,身子往椅背靠了靠,目光转向窗外。 远处尖沙咀那一带,海运大厦的轮廓立在那里,靠着海,像一块冷冷的影子。 第48章 实在是给得太多 中环毕打街二十号,第三代渣甸大厦顶楼,怡和会议室。 电视画面还定格在刚才那一幕,字幕恰好滚到一半:“对于九龙仓此次海港城计划,现阶段暂未能敲定审批结论……”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屏幕暗了下去。黑色的镜面里,只映出几道模糊的人影。 屋内骤然安静。雪茄的烟雾悬在空调风口下,凝成一片化不开的白霭。 凯瑟克将遥控器随手丢回桌面,身子向后一靠,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 “先生们,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语气不高,但桌面上的空气仿佛随之微微一紧。 林书豪没有立刻接话。他将视线从黑掉的屏幕上收回,落在桌上那份海港城方案上,指尖在纸角轻轻压了一下。停了两秒,才抬眼望过去。 “建,是要建的。”他语调平稳,“只是怎么建,得有个分寸。” 话未展开,意思却已稳稳落在了桌面上。 克劳恩这才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眼下的情况是,前期资金已经走了一轮。”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渣打入了局,钱也出了,但回报分配并不均衡。” 他抬眼环视一圈:“如果汇丰也要进来,这件事就不能只让渣打在前面顶着。”话说得不重,指向却十分清晰,“怡和这边,也得重新承担起一部分角色。” 桌上无人即刻回应。 林书豪翻开项目书,既未反驳也未附和,只是手指停在某一行数据上,轻轻按着。像是在审视条款,又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落地。 短暂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凯瑟克转了转手中的雪茄,像是随口补充了一句:“市政那边,我会安排人去沟通。”说得轻描淡写,却已将方向定了下来。 钮壁坚抬起头,顺势接了一句。他没有起身,手中的笔也未停:“用地性质和沿岸景观的问题,我们会重新补充材料,同时请熟悉规划的人士去市政部门走一趟。” 话说到此处,等于先将外部的路铺了出来。 桌子另一侧,克劳恩神色未变,但钢笔在文件上明显顿了半拍。“补材料可以,但时间不能拖。” 他刚开口,话音未尽,林书豪已抬手将话头接了过去。 “时间上可以分段推进。”林书豪语气从容,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审批归审批,资金归资金,两条线并行不悖。” 他稍作停顿,看向克劳恩:“渣打既然已经先行一步,这一轮自然不会让你们白费功夫。” 话说得平和,却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克劳恩情绪中那点隐约的躁意。 克劳恩微一皱眉,本想再施加点压力,凯瑟克却已轻轻叩了下桌面。 “就先按这个节奏来。” 一句话落下,算是暂时收了尾。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几人心中都未真正松懈,但也无人再继续向前试探。 …… 下楼的路程显得有些漫长。毕打街的风吹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气息。 车还未发动,司机立在路边等候,车灯在地面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晕。 两人走下台阶时,克劳恩忽然放慢了半步,侧头看向林书豪。 “刚才在会上,为什么不帮着说句话?” 语气虽压着,但那点不满已难以掩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忘了当初是谁给你的机会。” 再往前走了两步,他似乎终究没忍住,声音低了几分:“听说你见过汇丰的沈弼了。” 不等回应,他又抛出一句:“不是马修说的,汇丰那边自己有人在传,渣打也已经听到了风声。” 林书豪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将步子稍稍放缓了些。 直到车门拉开,两人坐进后座。 半岛酒店的一段灯光倾泻而下。茶楼靠窗的包间里,茶点上得慢,杯子先摆好了,热气袅袅升腾。 林书豪点了两杯茶。待服务员退下,包间里便显得格外静谧。 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汇丰开的条件太硬,我没法拒绝。”他说得很轻,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铺垫。 空气凝滞了一瞬。克劳恩盯着他,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说吧。” 林书豪这才将筹码一条条摆上台面。 “前期青洲那批优先股,加上供股部分,共计三百万股,汇丰直接溢价两成收购。”他停了一秒,目光掠过桌面,“这批股份约占青洲14%的股权,会做一致行动人安排。” 克劳恩眉头微动,没有打断。 林书豪继续道:“渣打那边的五千万贷款,汇丰可以接手,以当前青洲股价的七成作为质押。差不多相当于我在青洲两成左右的仓位,全部转为质押贷款,利息五厘。” 说完,他靠回椅背,不再多言。 克劳恩听着,嘴角微微压下,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条件确实漂亮,比我们这边还要干净利落。” 他手指叩了叩桌面:“就这些?” 他抬眼看向林书豪:“你的胃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林书豪没有急着接话,像是将思绪稍稍收拢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又补充道: “还有新界那边。” “屯门龙鼓滩储油罐的审批可以通过;沙田圆洲角、小沥源一带,理民府已经批了;马头围那几块地改为住宅用途,六栋十七层,动工许可也已落地。” 这一串话说完,窗外恰好有电车声掠过。反倒是桌边愈发安静了。 克劳恩没有发火,也没有笑。他只是注视着林书豪,眼神已不再是单纯的谈判,更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这才是你真正的胃口。”他说得慢了些,“不怕撑着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新界那一圈地,你已经动了多少?华资那几家可都在盯着。” 茶还在冒着热气,他没有碰,手指轻轻压在桌沿上。 “贷款可以转,这事能做。但那14%的股票,渣打要一半。” 克劳恩停住,目光直视林书豪,语气终于回到了最直白的层面:“你是我看中的人,这一点不会变。条件,可以和汇丰一样。” …… 包间里那壶茶已没了热气,杯沿的水痕在白瓷上慢慢干涸。 林书豪先离开了。关门声不重,但落下之后,屋里反而显得更空了些。 克劳恩没有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向窗外。车流如织,灯光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他就这么看着,许久未曾言语。 过了一会儿,助理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桌边,站定问道:“Boss,林书豪这样……算不算背叛了渣打?要不要压一压?”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空气静止了一秒。 克劳恩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你二十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他说得不快,也没看人。 助理一时语塞。 克劳恩淡淡笑了一下:“现在的林书豪,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手拿捏的人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动作沉稳有力,像是在确认某个判断。 “他已经可以上桌吃饭了。”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车流一辆接一辆,仿佛永不停歇。 最后,他才补了一句: “我不是要现在动他。我是想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里。” 第49章 立业成家 “成家立业”四字,语出宋代《五灯会元》。牛头禅师未见四祖时,答的是“成家立业”;见了之后,顺序便反了过来,成了“立业成家”。 后世对此各有解读,有人说先安家再谋事业,也有人说先立功业方能安身立命。可这话落到林书豪身上,就没那么泾渭分明了。 他见过太多版本的答案,也目睹过太多将“成家”与“立业”生生拆开后,最终两手空空的结局。 这一世,林书豪手里攥着的早已不只是钱。青洲、九龙仓、渣打那一条线,正慢慢从一摊生意织成一张网。网铺得越开,最怕的不是赚得少,而是哪一头断了线,被人顺着缝隙掏进来。 所以林书豪有时想得很现实:人若没有根,哪怕一时站得稳,也容易被人连根拔起。 他不愿深究这些,只是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桌上那些股份、协议、质押单,像是在算另一笔账。家若是空着,外面的人便会觉得你随时可以被替换。跟着他做事的人,其实也在看这一点——你林书豪到底有没有一个能落地的地方。 “铃铃——” 秘书处转来的电话响了,是从碧华阁打来的,母亲苏玉兰的声音传了过来。 “仔,九龙仓现在像坐过山车一样,23块跌到15块了。”她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也透着几分看不懂,“那些太太天天问我,我在外面都不知道怎么讲。”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有打断。碧华阁那一圈人本就爱热闹,如今套住了一批,话自然更密。他知道母亲也被那边的情绪裹挟着走。 “妈,你别理这些。”他说得不重,却很直接,“那些话听多了没用,别跟着人家的情绪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苏玉兰忽然换了个方向:“你跟乐瑶呢?” 这一句出来,林书豪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家里那种“空”的感觉确实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是没人,是人太少,少到连问一句“吃饭没”都显得冷清。 “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忙。”苏玉兰在那头继续道,“要不你把乐瑶娶回来,家里也热闹一点。” 这话虽说得随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林书豪没有笑,也没有反驳,只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些许。 “我有数的。”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忙完九龙仓这一段,我会去见她家里人。”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落地的说法。“好,好。”苏玉兰的声音明显轻快起来,“那我就放心了。” 挂掉电话,屋子里重归寂静。林书豪放下话筒,没有立刻动弹。桌上的文件还在,青洲、九龙仓、贷款、股权层层叠压着,可这一刻他脑子里转的不是数字,而是另一条线。 一个人若没有家,外面再多“贵人”也只是借力。一旦借不到了,就容易散。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其实就是把那些“可以散的东西”,一点点收成“不能轻易动的根基”。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书豪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那叠文件往里推了推。 “叩叩。” 门被敲了两下,马修推门进来,手里夹着几份文件,步子不快却稳当。他将其中一份放到桌上,顺手往前推了推。 “boss,这几个是从青洲工人里挑出来的。”他顿了顿,“都查过了,家里背景干净,没进过社团,也没有乱七八糟的记录。父母都在厂里做了十年以上,做事规矩。” 说完他没急着走,拉开椅子坐到一旁。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剩纸张摩擦的轻响。 林书豪扫了一眼名单,手指在桌角点了一下。“马头围那边,拿一栋楼出来做员工宿舍。”他抬头补了一句,“再留一栋,专门给保安队。” 马修抬眼看他。 林书豪继续说下去,语气不重却清晰:“挑中的人优先安排住一起,家里人也一并搬过去。”他稍作停顿,把话说得更细,“宿舍归宿舍,保安房归保安房,两边分开,不要混在一起。” 桌上那份文件还压着,他顺手往旁边挪了挪。“保安那边的房子从维山投资账上走,算补贴。选中保镖的补签协议,就当送给他们了。” 马修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这不是简单发福利,而是在把人收紧,也是在重新摆一遍队伍的位置。 林书豪靠回椅背,望向窗外:“先这样做。” …… 下午出门时天色有些闷,云层压得低,车库的灯光明明灭灭,地面还残留着昨夜的水渍。 楼下的车已经换过一轮了。四辆平治停在一侧,车身擦得干净,停得也规矩,只是细看还能看出新磨合的痕迹。中间那辆劳斯莱斯刚提回来,黑得发亮,停在那里像一块沉下去的影子,灯光照上去,反射出的光都是冷的。 威仔绕着车检查了一圈,拉开门坐进去,摸了摸方向盘,又试了刹车和油门,动作不花哨,全是老手的习惯。他探出头时笑了一下:“豪哥,这车很靓,没问题。” 声音不高,车库里几个人都抬了下眼。那几个刚挑出来的人站在另一边,正被李国胜和陈永强带着讲车队规矩、上下车顺序、何时该开口何时该收声。听到这一声“豪哥”,有人明显顿了一下,目光往这边偏了偏。 威仔没在意,又补了一句:“真是好车。” 林书豪从楼梯口下来,没有特意看谁,走到车边时手在车顶轻轻敲了一下,像是随手感受新车的分量。他扫了一眼车队:“试好了?” “好了,没问题。”威仔应得干脆。 林书豪点点头:“好好干。”停了一下,又补一句,“以后你也会有。” 威仔笑着摇头,像是觉得这话太远:“我有钱也不买。”他拍了拍车门,“我只帮豪哥开。” 林书豪听完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旁边几人还站着,李国胜和陈永强已经把队形交代得差不多,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车队缓缓发动,发动机声不大,却沉稳有力。两辆平治先行,劳斯莱斯居中,后面两辆跟上,虽慢了半拍,却自然地咬住了队形。 从青洲大厦车库驶出时,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海边的潮意。车身微微一晃,顺着路朝中环方向平稳滑去。 第50章 试探 中环华人行一带,到了下午,人流反倒比清晨更密了些。 股市尚未收市,茶楼里的消息已一阵阵往外溢。那些低语混在车声与人潮里,几句传到这边,很快又被另一拨议论盖过。 林书豪的车队抵达华人行楼下时,围观的人群还未散去。报摊旁几个正聊着行情的人,见车队停稳,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青洲那边,是不是又要有动作?” “九龙仓跌成这样,他还敢不敢接货?” 有人轻笑一声:“你看他像是会收手的人吗?” 话音未落,林书豪已推门下车。他没有停留,保镖先一步上前,将人群轻轻隔开。中环的路本就不宽,众人往两侧让了让,恰好留出一条通道。 李富兆早已在里面等候,见他进来,笑着迎了两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阿豪,下午还在忙啊。”说完又笑了笑,“赚钱也要懂得享受嘛。” 林书豪点了点头:“市场还没完,事情就做不完。” 李富兆看着他,忍不住笑道:“阿豪,现在威水了,走到哪里市场都盯着你。” 林书豪抬眼望他,嘴角微扬:“兆叔别这么说,都是外面传得夸张。股价便宜时没人买,涨上去又人人追,本来就是这样。” 两人没再多聊,乘电梯上楼。东亚银行那层的会议室里人已到齐,四人安静坐着,桌上茶水摆得整齐,一口未动,显然已等了一阵。 林书豪落座,屋内原本松散的气息瞬间收敛,安静下来。 李富兆手里转着茶杯,神色轻松,率先开口:“还没收市,外面各种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他目光扫过林书豪,又落回桌上文件,“九龙仓卡在十五块上下折腾,现在进出的人,心态都乱了。” 林书豪没接话,指尖轻轻蹭了下杯沿,安静坐着。 万邦的许其波笑了一下,语气随意:“现在纠结价格没用,拼的就是胆量。” 他侧头看了眼旁人,“局面已经动起来,货都在走。” 顺昌的曹文景面色平静,伸手摁灭手里的烟:“步子太快,容易不稳。”这话音量不高,却刚好压住了场内略显躁动的气氛。 沉默中,林书豪缓缓开口,节奏平稳:“现在的问题,不只是九龙仓这一只股票。” 他视线落在桌面,“外人只盯着涨跌,我们要看的,是资金的流向。” 简越强抬了抬眼:“银行不怕涨也不怕跌,就怕局势看不透。” 屋里几人都没出声,各自心里掂量着分寸。 李昭基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试探看他:“资金流提速,股价自然能拉起来。” 这话摆明了在探口风,想知道林书豪是否要借着这波行情,把手里的布局彻底摊开。 林书豪轻轻放下茶杯,态度不偏不倚:“跑得太快,未必稳妥。” 场面又静了几秒。曹文景顺势打了圆场:“做生意本来就有人激进有人稳,大家大方向一致,就没什么分歧。” 窗外车流依旧,桌上文件未动,但每个人心里都在转着念头。 …… 从华人行到香江会其实不远,走路不过百来米。 林书豪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保镖一左一右跟着,稍稍隔开距离。马修走在他侧后半步,手里什么都没拿,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 他压低声音开口:“李昭基,有点急。”说完便不再补充,像是怕说多了。 林书豪没回头,只望了一眼前方香江会那栋楼的方向,墙面被夕阳晒得亮了些。“不是急,是试。” 他语气很淡,“港岛、九龙这边,英资盯着账面和现金流;华商在湾仔、北角收旧楼,慢慢换地皮。”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新界那边,是另一条线。” 马修点点头:“他们以为你也要跟那条线走?” 林书豪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我要走那条线,是怕我去帮别人走。”他说得随意,意思却很清楚。 走到香江会楼下时,门口已有人在等。林书豪没急着进去,站了一秒:“新界卫星城已经定了,时间只怕已经漏出去了。” 马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林书豪把手插回口袋,补了一句:“汇丰之前帮青洲压过一次理民府那边的节奏。”他顿了顿,“他们知道的,比我说的多。” 说完便往里走去。保镖跟上,门口玻璃门一开一合,外面的车声骤然被隔在外面。 …… 香江会五楼不算热闹。青洲投资公司挂着牌子,人却不多,十来个人挤在办公区里。 靠窗那边是跑市场的,两人常在外面奔波,回来就把报纸和小道消息丢在桌上;财务四个,计算器、算盘和表格一摆就是一整天;剩下两个文员,一个接电话,一个整理文件;还有两个跑腿的,基本不坐,进进出出。 会议室门关上后,外面的声响一下就轻了。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林书豪坐在里面,资料随手摊着,没有翻得太急。马修站在一旁,将刚整理好的账目一页页放下。林书豪扫了一眼:“青洲这边,现在账上还有多少?”他说得随意,像是在问日常。 马修没抬头,直接报数:“生产那边,包括扩建厂房前期,一共八百万在账上。”他停了一下,翻出另一页,“投资这边,九龙仓5%,大概三百万股;金门建筑9%,三百六十万股。现金剩五千万。” 茶杯在桌上轻轻响了一下。 马修继续道:“金门现在6块,浮盈四百万左右;九龙仓15块,账面浮盈大概两千万,但这几天有点回撤。”说完把纸压住,不再往下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书豪点了点资料,没有立刻评价,只用指节敲了两下桌面。“生产那边和投资拆开做。”他开口时没有抬头,“投资部门独立出来,放同一层办公。” 他继续道:“布莱克还是管生产,厂房那边他熟,人也稳,不动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投资这边,你来。” 马修愣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林书豪看着他:“你之前一直跟钱打交道,这边更合适。”顿了顿,“待遇跟布莱克一样。” 他又像是顺口补了一句:“投资利润那一块,我会在董事会上提。”话说得不重,意思却很明白,“以后不止是青洲投资,做得顺的话,可能会变成另外一家公司。” 马修点头,没有多说。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楼下是中环那片人流,远一点还能看到交易所的方向。 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欣慰:“上次汇丰那件事,你没跟克劳恩说。” 马修动作顿了一下,没有解释。 林书豪也没追问,只是合上一份文件:“这单九龙仓做完,会给你算一份。” 他继续道,“今天尾市,接一点九龙仓,能接多少算多少。” 马修点头,转身出去,关门声不重。 林书豪独自留在会议室里,资料还摊着,他没再看。目光投向窗外,轻声自语: “炒得差不多了。” 第51章 破窗 这天一早,红磡青洲大厦还没什么人。 走廊里还残留着清洁剂的味道,电梯不停开合,进出的人不多,但脚步都很快。 会议室关上门后,外面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 桌上的茶已经摆好,普通港式茶具,一人一杯,没有什么特别讲究。 林书豪坐在主位偏右,马修坐在他身边,手里压着几份账目文件,边角还有些不平。 对面的陈国辉刚从渣打银行出来,身上还带着金融机构的习惯,坐姿端正,不过说话比以前放松不少。 林国明坐在后面,他还是没完全弄懂这些金融操作,只是安静听着。 “最近中环那边电话不少。”陈国辉笑了笑,“渣打那边还以为我去度假。” 林书豪笑道:“辉哥,这次麻烦你了,以后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不会亏待大家。” “开始吧。” 马修翻开文件:“汇丰和渣打的资金已经到位。” “老板的青洲14%股权确认,两家对半分。现金约两千六百万,已经进入维山账户。” 他继续说道:“之前青洲股权那批质押,渣打已经解掉,重新在汇丰做了20%的质押,贷款五千万,利息五厘。” 会议室安静下来。 马修没有停,“另外,还有青洲20%的股份,直接划入维山投资。” 陈国辉拿起烟,又放回烟灰缸:“这样一来,阿豪你个人债务已经转到维山投资。” “其中一半继续质押在汇丰,另一半进入维山投资。” 林国明低头算了一会:“这生意……有点绕,钱怎么越转越大?” 没人回答,这些金融结构,不是圈内人很难看懂。 之前林书豪买青洲英坭股份,是个人名义。现在经过银行重新安排,股份已经进入公司体系,可以继续融资。 马修翻到下一页。 “九龙仓那边也在收,两百万股,成本约三千二百万,账面还剩一千八百万现金。” 林书豪看了一眼文件:“别停,两条线一起走。” “维山那边的资金通道,渣打、汇丰都可以用。” “青洲投资走自己的账,海港城一定会通过,只是时间问题。” 陈国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书豪继续道:“另外,维景那边挂了两条船。” “青洲负责接业务,南洋派人过去,把关系打通,回来最好带油。” 林国明动作停了一下。 但林书豪没有解释,“龙鼓滩那边,维景置业尽快做储油库。” “能卖就卖。卖不了,就储。” 说完,他端起茶杯,没有再开口。 会议室里没人追问。 在他们看来,公司扩张,增加业务,本来就是正常的事情。 只是没人知道,林书豪想做的,并不只是几家公司。 …… 这段时间报纸几乎没停过,电视台也跟着轮番播报。画面一会儿是渣甸大厦,一会儿是维港航拍,主持人的语气都比平时紧了几分。 有人在报纸上看到钮壁坚的照片,说是和工务司在中环喝茶,桌上压着一叠文件,内容看不清,标题却写得直白:“海港城审批进入协调阶段”。 另一边,汇丰也没闲着,传出去的消息是去市政那边“沟通意见”,话说得官方,懂的人都知道是去吹风。 渣打也发了声明,称航运大厦与海港城配套是为了“新香江面貌”,听起来漂亮,实则是在抢话语权。 怡和这边更直接,马会、半岛甚至伦敦那边都有信件和人来回跑,像是把一整套关系网都拉了起来,不让事情在香江本地定死。 市场那边就更热闹了。九龙仓这几天开合频繁,多空互换极快,像有人在不断试水,最后卡在十八块上下反复震荡。 茶楼里有人看着报价纸摇头:“这盘子,谁在里面谁知道。” 旁边有人低声接了一句:“林书豪那个小子,是不是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笑了一下:“走?他不在里面,谁去接九龙仓那些业务?” 停了停,又补一句,“海港城那批水泥,他不赚一轮才怪。” 茶还没凉,话已经说热了。 …… 晚上,半岛酒店总统套房内,维港的灯火已连成一片。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骤然断绝。 房间很大,空气却不轻松。窗帘半拉着,灯光偏白,茶已倒好,没人动。 凯瑟克先到,坐在主位,外套搭在一边,手里夹着雪茄,只看文件。沈弼进来时脚步不快,进门先扫了一圈人,坐下后没说话。 克劳恩最后到,关门时力道重了些,像是把外面的情绪也带了进来。 林书豪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没带太多人,站了一下,自己拉开椅子坐下。 起初谁都没开口,茶水在桌上放着,凉得很快,气氛拖了一阵。 林书豪先笑了一下:“如果再这么坐下去,今晚就不用谈了。外面的人倒是看得挺清楚。” 没人接他的轻松。 林书豪将那份旧方案摊在桌面,“海港城”几个字压在最上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弼先开口,话说得直接,没有绕弯:“项目可以做,但海港城不能拆出去。” 他指了指图纸,“资金要走汇丰体系,九龙仓要控住,贷款也要留在账上。” 克劳恩马上接上,语气不太好:“你们全都要,那渣打做什么?” 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看向林书豪,“林老板,你是不是已经习惯两边都说话了?”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旧方案往旁边推了一点:“现在不是站哪边的问题,是事情要做出来。” 一句话把火势压了些,却没完全灭。 沈弼脸色不动,只补了一句:“汇丰要看得见全链条,不能拆成看不见的结构。” 房间又沉了一下。 凯瑟克这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九龙仓是主体,这点不变。但结构可以重新谈。” 桌面上开始有人翻文件,节奏慢慢被拉回现实。 林书豪看着图纸,没有急着争辩,只是轻轻敲了一下桌边:“既然大家都不满意原方案,那就不用旧的了。” 几个人抬起头。 林书豪拿出笔,重新拿了张纸,在上面写道: “重新做一版。” 手指压在图纸上,一句句落下去:“海港城,四十三万尺。” “海洋中心,十二万尺独立地块。” “再加两座连在一起的十万尺十六层甲级写字楼。” “总楼面面积120万尺,地下连通。” 房间明显静了一下。这次不是争,是换盘。 林书豪把图纸往中间一推:“造价上调,项目重新算。” 没人立刻反驳。沈弼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松开。克劳恩皱了下眉,没说话,但明显在重新计算。 凯瑟克最后看了一眼,把烟按灭,“你这是把旧盘子整个推翻了。” 林书豪没抬头:“旧盘子没人满意。”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这次没人再急着反对。三个人最后都把文件收了回去,动作不一,方向却一致——都要带回去重新算。 椅子轻轻响了一圈。会议没有结论,只等下一次董事局会议上换方向。 第52章 小道消息 香江市场的小道消息,总不知从哪个角落先冒出来。茶楼、报摊、中环电梯口,传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几家大行晚上开过口风了,这单基本稳了。” “九龙仓那边,里面的人准备好吃肉。” 没人说得清源头在哪,但消息传得极快,仿佛自己长了脚。 青洲大厦这边,林书豪坐在会议室里,桌上那份资料刚从秘书处转来,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他没有立刻翻看,只是停了一会儿。 窗外是维港,船只往来不绝,水面反光有些晃眼。林书豪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眼下这群股民,着实可爱。” 顿了顿,又轻声道:“这些钱,与其落到旁人手里,不如由我帮他们保管。”说完便继续低头看文件。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 另一边,怡和会议室的气氛明显不同。 渣甸大厦里那份“新海港城计划”已被反复研读过几轮,图纸边角压出了痕迹,有人甚至用铅笔改过几个数字。 置地大班郝士礼先开口,语气沉稳,切入点却很现实:“如果按这个版本走,预算会上去一截,回收期也会拖长。” 他没有否定项目,只是把钱的时间轴拉了出来:“基本上要等整个片区完成,靠租金慢慢回本。”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九龙仓大班钮壁坚这才缓缓开口。他没急着反驳预算,也没谈技术细节,而是把话放在了更前面的位置。 “这个项目,不只是地产。”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的规划图上。尖沙咀一带的旧仓库、码头、交通与人流,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九龙仓现在的问题,是资产利用率太低。” 他说得不重,意思却直接,“收租虽稳,但注定收益不高。海港城若做起来,是把港口、商业、写字楼全部串起来,变成一台新的现金机器。” 他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不是做一栋楼,是做一整片区域。” 说到这里,他才补了一句更现实的:“也是在把九龙仓从传统收租公司,往更高一级的资产平台推。” 这句话落地,旁边几人都没马上接话。 怡和大班凯瑟克一直没打断,听完才缓缓靠回椅背。这个项目对怡和而言不只是工程,更重要的是九龙仓这一步棋——若做成,九龙仓就不再只是旧式地产收租股。 而是能与中环置地体系对位的城市级资产。而这个转型,正是他愿意推动的核心原因。 他抬手将文件往前推了一点,语气依旧平稳:“先让财务再算一轮,前期资金压力全部列清楚。” 说罢站起身走到窗边。中环一排大楼压在维港边上,密度已有些高。 “这不是简单开发。”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是九龙仓要不要换一条路走。” 房间里再无人说话。那份海港城计划仍压在桌面中央,没有被收走。 …… 华人行远东证券的办公室里,窗外中环车流如织往下涌,玻璃泛着反光,室内灯开得早,白光冷冽。 角落的茶壶已没了热气,桌上摊着的报纸和资料也还没收拾。 冯景喜先开口,语气不高,像是随口闲聊,话里却盯着盘子:“你说林书豪这小子,在里面到底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的报纸:“这次的行情,不像南丰那次那种炒法。” 李富兆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窗外一阵车灯晃过。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有点不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上次他在南丰控盘,节奏在自己手里,想拉就拉,想放就放。” 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又道:“这次不同,后面有人在拉线。他不是主导,是顺着走。” 冯景喜听完“嗯”了一声:“那他不怕走歪?” 语气不重,意思却直白,“这种局,两边都不是自己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茶杯轻轻晃了一下,没人去碰。 李富兆笑了笑,把报纸往旁边一推:“你还不懂他。” 他说得很淡:“这种人,不是站队的。”顿了顿,“他是让人以为他在站队。” …… “boss,九龙仓现在波动太大,青洲这边再下场收,也只能一点点捡,几十万股的规模。再往下做,很容易被市场看出来。” 马修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不急,意思却很清楚。 林书豪没翻资料,只问了一句:“现在收了多少?” 马修顿了一下:“差不多九个点了,成本已经推到十四块左右。”停了停,又补一句,“现金流基本用完了。” 这话出来,后面的意思便不必再说透。 林书豪没看他,视线仍落在那份财务报表上,手里的笔在指尖慢慢转着,一圈又一圈。房间里一时没了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知道了。” 很轻,就两个字。 马修没再多说,收起文件起身准备出去。走到门口时,林书豪忽然补了一句:“计划会通过的。” 语气不高,像是对马修说的,也像顺手把刚才那句“资金用完了”压了回去。 马修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房间重归安静。林书豪仍坐在那里,笔没有停,只是转得慢了些。 …… 香江会这边,九龙仓的股价像是被人一层层往上托。先是散户回补,后来明显有机构单子进场,成交不算爆量,却很有力,一口口顶回去,慢慢又摸到了22块。 茶楼里的消息也跟着热起来。 “听说汇丰那边已经拿到主导位置了,工务司的资料又重新过了一轮。”有人说得肯定,却也没人真的拍板。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语气有点冲:“别乱讲,渣打那边怎么可能放?这单是他们先进来的,权益还在。” 说着说着,话就变了味。有人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了些:“那青洲那边呢?” 这一句出来,桌面顿时一顿。没人马上接话,但那点沉默反而更显眼了。 第53章 “新海港城”计划 距离上一场怡和董事局会议,已过去整整十天。 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整个香江金融圈不得安宁。 晨间报纸刚送至案头,头版便是海港城。 午后收市,各家财经专栏又开始拆解九龙仓。 到了晚间酒会、饭局或俱乐部里,只要人坐下来,聊不过三句,话题终究还是会绕回海港城。 有人说项目将停,有人说审批只是走过场,还有人放风称汇丰准备加码,九龙仓很快会有新动作。消息一日一个版本,真假掺杂,无人能辨。 唯一看得分明的,只有九龙仓的股价。今日涨几分,明日又跌回来,盘中反复震荡,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节奏走。 散户摸不清方向,大户却一个比一个沉静——越是不出声,越让市场觉得后面还有文章。 外面热闹,真正难熬的却是怡和董事局。 这十天里,会议一场接一场。置地大班郝士礼态度始终未变:海港城体量太大,资金一旦投入,若市场转向,整个集团都可能被拖下水。 他的意思很明确:可以做,但必须步步为营,先建一部分,边做边看,至少要把退路留足。 钮壁坚却完全是另一套想法。九龙仓守着码头、仓库和收租物业多年,虽能赚钱,却始终压不过置地。机会仅此一次,若海港城真能做起来。 九龙仓便不再是如今的九龙仓。他不愿再等,也不想再拖。 两人在董事局里没有拍桌子,也未红脸,可每次讨论到最后,总会绕回同一个问题:到底是稳一点,还是搏一次? 除了董事局,银行那边也没闲着。汇丰与渣打表面上收了声,报纸上几乎不见双方放话。 可真正跑市场的人都知道,这十天两边的人根本没停过。今日约董事吃饭,明日见律师,后天又换地方喝下午茶,一顿谈不完便谈第二顿。 没人会把条件摆在报纸上。真正决定事态走向的,永远在饭桌与会议室里。大家争的也从来不是海港城建或不建——这个答案早已有了。 海港城只是一个机会:渣打想借此往前迈一步,告诉市场香江的大项目未必非汇丰不可。 汇丰却不能退,它必须让所有人知道,没有自己点头,再大的项目也难以走到最后。 银行争的从来不只是贷款生意,而是市场相信谁、关键时刻又会站到谁那边。这个位置,汇丰坐了几十年,不会轻易让出。 十天下来,凯瑟克听了太多意见。支持的、反对的、保守的、激进的,每天都有人来说服他。他说得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 等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凯瑟克反倒想起了另一个人。 “林书豪。”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嘴角微微扬起:“这只仓鼠。”说完又摇了摇头,“真能钻。” 从九龙仓到怡和,再到汇丰、渣打,别人还在争谁占便宜时,他已提前把自己的位置安排妥当。每一步都不大,可回头一看,竟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凯瑟克望着桌上的海港城方案,没有急着签字。过了片刻,他才拿起钢笔,在最后一页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停驻,墨迹缓缓洇开。 “海港城”照原计划推进。 …… 第二场九龙仓董事局会议如期在渣甸大厦召开。 还是那间会议室,座位未动,人也未换,坐在这里的依旧是十天前那批董事。只是今天的气氛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一场会议,所有人都在试探,每句话留三分余地,每个条件都还留着讨价还价的空间。 如今不同,十天过去,该谈的私下已谈完,该争的也已争过。今天坐下来,不是继续拉扯,而是把最终结果摆到桌面上。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门锁扣住,走廊里的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在外。会议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凯瑟克翻开面前重新整理过的项目文件,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话:“海港城计划,正式调整。” 声音不高,却让原本低头翻文件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钢笔,在图纸中央轻轻一点:“原有海洋中心规划全部调整。” 笔尖顺着图纸往旁边划去,“新增两栋十七层甲级写字楼。” 停了一下,又点向地下规划,“整个项目连成一体开发,地下商场、停车场全部打通,统一规划。”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翻阅文件的声响。 有人抽出新版规划与旧方案并置,逐页比对。有人拿起计算器在纸边快速演算。也有人盯着图纸,不停调整眼镜的位置。 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落到钮壁坚身上。他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些天压在眉间的疲色淡了不少,只是翻着手里的资料,偶尔停下来看看图纸,再继续往后翻。 等屋里的声音渐渐落下去,凯瑟克才继续道:“项目主体不变。” 他抬起头,“仍由九龙仓负责。” 一句话定住了整个项目的基调。不少董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至少九龙仓还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凯瑟克翻到下一页:“项目所有资金往来,由汇丰负责。” 话刚出口,会议桌另一侧已有人停下手中的钢笔,几道目光同时望向沈弼。沈弼依旧坐得稳当,手里的文件没有放下,只是继续往后翻了一页,神情几乎没有变化。 另一边,克劳恩已将钢笔轻轻放到桌面,身子往前靠了靠,刚准备开口,凯瑟克便抬起了手。 “克劳恩爵士,先听我说完。” 语气不重,却没人再插话,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凯瑟克继续往下翻:“汇丰负责市政协调、项目审批,以及整个项目的资金结算。”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渣打负责前期开发贷款、航运大厦租金统筹,以及主体建设期间的贷款安排。”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一阵接着一阵。 凯瑟克没有停:“后续供股、债券发行及市场融资,都交由渣打负责。” 他说完看向克劳恩,“九龙仓另外会配发一批优先股给渣打,作为长期合作安排。” 会议室骤然静了下来。刚才还在低声交流的人全都停了动作,有人重新低头看文件,也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没有急着表态。 克劳恩拿起那份方案,从第一页重新翻起,翻得很慢,每到关键条款便会停上一会儿。直到最后一页,他才将文件轻轻合上,放回桌面。 他没有立刻说话,其他董事都在等。过了几秒,克劳恩点了一下头:“可以。” 只有两个字,却让原本绷着的气氛松了一截。紧接着,沈弼也合上文件:“汇丰没有意见。” 施约翰看完最后一页,顺手扣回钢笔帽:“太古同意。” 九龙仓主席钮壁坚更无异议——海港城能按计划推进,本就是他最想看到的结果。 凯瑟克没有急着结束会议,重新翻回最后一页:“还有一点。”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供股和债券发行暂时不要对外公布。”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桌,“等项目正式启动,再统一安排。” 没有人提出反对。如今外面的消息已经够乱,报纸天天猜测,市场日日有人放风,真假消息混杂。若此时再把融资计划放出去,只会把局面搅得更浑。 不如先让项目落地,待一切步入正轨,再推动后续资金安排,反而更稳。 凯瑟克点了点头。秘书随即把最后整理好的文件依次送到众人面前。 钢笔被一支支拿起,签字、交换、再签。文件沿着长桌不断传递,偶尔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整个过程,没有人再提出新的意见。 最后一份文件被收回秘书手中时,这场持续了十多天的拉锯总算有了结果。 会议桌末席,林书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看着一份份文件在桌面传递,看着汇丰、渣打、怡和将最后几处细节一点点敲定。 十天时间,外面的人忙着猜消息,市场跟着股价起落,银行、董事局、各家公司都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 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决定:海港城先落地,剩下的利益分配、资金走向、人员安排,都放到项目启动之后,再一步步往前推。 林书豪将文件轻轻合上,放回桌面。纸上的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跟着其他董事朝门口走去。厚重的木门再次打开,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传进来,阳光透过尽头的玻璃洒进长廊,落在深色地毯上。 第二场董事局会议到此结束。海港城也正式迈进了下一步。 第54章 左脚踏右脚 “怡和作为香江重要的组成部分,承担起香江建设助推力……” “啪。” 电视关了。屏幕暗下去,玻璃上只映出屋里模糊的影子。 冯景喜坐在沙发上没动,目光还停留在电视方向,过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李富兆将遥控器丢到茶几上,身子往后一靠,笑了笑:“还真让那小子串联起来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说汇丰那边,已经让获多利入股他的青洲英坭了。” 冯景喜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小子赚钱的本事,是真邪门。 公司越来越值钱,手里攥着九龙仓的股票,新界那边还收了那么多地。别人几年攒下的家底,他一年就能做出来。” 李富兆笑了一声:“不过地再多,也得有人替他盖。做地产可不像炒股票、玩金融,拿着钱就能办。” 冯景喜抬起头:“林书豪手里又没有建筑公司。” 李富兆放下茶杯:“你忘了?他还入股了金门建筑。” 冯景喜摆摆手,把话接过去:“金门建筑是怡和的非卖品,想拿下来没那么容易。” 李富兆没有争辩,只是笑了笑:“那小子做事从来不会只准备一条路,我总觉得他后面还留着一手。” ………… 华人行那边,两位华资大佬还在聊着九龙仓未来的走势,市场上的风声一阵接一阵,可真正拍板的人,此时已经坐到了另一张会议桌前。 九龙红磡,青洲大厦。 顶楼会议室的窗帘拉开一半,维港方向照进来的光恰好落在圆桌中央。 秘书刚把最后一份资料摆好,又换了一遍茶水。马修低头确认过会议议程,便退到一旁。 林书豪坐在主位,没有急着翻资料。他手里拿着雪茄剪,一点点修平雪茄帽,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人。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咔。”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凯瑟克走了进来。 海港城方案刚在董事局正式通过,九龙仓股价一路走高,连带着怡和上下都轻松不少。 他脸上的笑意藏不住,一边脱下外套交给秘书,一边朝林书豪走过去。 “林,青洲这边比我想象得稳。” 他说着,目光已扫过桌上的资料:“扩产没出问题,马头围住宅按计划推进,听说你还给工人涨了工资、发了补贴、修了宿舍。” 说到这里,他笑着摇了摇头,“这些事情,怡和那边可没人拦你。” 听起来像是夸奖,可林书豪知道,凯瑟克这些天一直在盯着青洲。工厂一天出多少货、马头围工程推到哪一步、甚至他最近见过哪些银行的人,怡和都有人整理成报告送过去。 林书豪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修好雪茄,递了一支过去,自己也点上一支,等烟雾慢慢升起,才笑了一下。 “先别急,还有两位老朋友没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马修领着沈弼和克劳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凯瑟克看见这一幕,眉毛扬了一下,忍不住笑道:“什么时候你们两个走得这么近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林书豪:“林,我听说你最近资金周转,私下转了一部分股份。这种事我没意见。”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依旧平和,“不过下次最好提前跟怡和打个招呼,别等事情办完了我们才知道。”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林书豪没有继续寒暄,指间轻轻转了一下雪茄,把烟灰磕进烟缸:“闲话先放一放。” 他偏头看向马修:“资料发下去。” “好的,boss。” 马修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件依次放到几人面前,直到最后一份落在凯瑟克手边,这才拉开椅子在侧面坐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一页接一页,偶尔还能听见钢笔轻敲桌面的细响。 沈弼翻得最快,才看了两页便笑了一声,抬头望向林书豪:“林,这一季利润比我想的漂亮。” 他用钢笔轻轻点了点财报,“不过这里面有不少钱,恐怕不是卖水泥赚回来的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九龙仓这一轮股价起落,青洲到底吃了多少利润,在座几人心里都有数,只是谁都没挑明。 林书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旁边的克劳恩却先笑了:“如果没有汇丰半路进来,数字还能更好看一点。” 一句玩笑,带着几分针锋相对。沈弼只是笑笑,没有接。两家银行斗了这么多年,桌上几人早就习惯了。 凯瑟克一直低头翻着财报,视线最后停在利润那一栏,食指轻轻压住纸角:“生产这一块倒是没什么变化,真正赚钱的是金门建筑,还有九龙仓那部分投资。” 他说完把文件轻轻合上,抬眼望向林书豪,脸上依旧挂着笑:“林,有件事我倒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林书豪抬了抬手:“您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瑟克身体往椅背靠了靠,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九龙仓这次供股,青洲就别跟了。” 桌上的空气像是停了一下,没有人插话。沈弼放下茶杯,克劳恩也抬起头,目光不约而同落到凯瑟克身上。 这句话表面是替青洲省钱,实际上在场几人都明白。 怡和如今握着九龙仓三成左右股份,位置虽稳,可林书豪这些日子一边和汇丰合作,一边又和渣打走得很近,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往前迈一步。 凯瑟克当然不希望这种可能出现,趁着供股把林书豪留在原地,对怡和来说反而最省心。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把文件翻过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又把钢笔放回桌面,动作不快。 “九龙仓的事先放一放,今天还是谈青洲。”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凯瑟克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有继续追。有些话点到这里就够了,真说透了反而不好。 林书豪扫了一眼众人:“账目都看完了?” 沈弼率先点头:“没有问题。” 克劳恩把文件合起来推到一边,凯瑟克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林书豪朝马修示意了一眼,另一份文件很快放到几人面前。 “接下来谈正事。”林书豪双手放在桌上,声音依旧平稳,“新界准备开发新城区,这件事各位都收到消息了。 青洲英坭准备提前进去,卖水泥也好、填海也好,公司计划供股集资,五股供一股。” 话音刚落,沈弼便翻到了最后一页:“汇丰支持。”回答得干脆。 克劳恩也没有犹豫:“渣打没有意见。” 倒是凯瑟克没有急着表态。他把计划书重新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林书豪。 “你是真准备把钱押到新界?那地方以后到底能不能起来,现在可没人敢保证。” 林书豪笑了笑,身体往后靠了一点:“这几年香江人口越来越多,新界现在的地便宜。赌赢了,青洲往前走一大步;赌输了,也不过是多拿几块便宜地。”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讨论的只是一笔普通投资。 凯瑟克望着他,过了一会儿也笑了:“你上次赌赢了,这一次怡和继续跟。” 说完,他在计划书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克劳恩却没有动笔。他把文件重新合上,望着林书豪,眼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的会应该不会只为了一个供股吧?还有东西。” 林书豪点了点头:“确实还有。” 马修再次站起身,把最后一份计划书发了下去。几人翻开后,会议室里又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林书豪没有卖关子:“青洲准备发行一批可拆分债券,搭配认股权证,一共募集两千六百万港元。” 几人继续往后翻。 “其中一千万是两年期债券,年息百分之十,每半年付一次利息;另外一千六百万现金通过认股权证募集。” 他用钢笔点了点计划书:“权证发行价两块,两年之内持有人可以按二十块一股向青洲认购新股,总额度八百万股。 现在青洲股价十二块,如果以后涨到二十块以上,这部分上涨空间就留给投资人。” 话说完,没有人急着开口。 凯瑟克把整份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认股权证那一页,轻轻敲了两下。 这种融资方式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英资财团用了很多年,只是他没想到林书豪这么快就摸透了,还根据青洲的情况重新做了一遍。债券利息比银行高一些,权证行权价又拉得足够远,既能募回资金,也给未来留出了空间。 方案谈不上冒险,却很漂亮。 沈弼放下计划书,点了点头:“不错。债券收益有吸引力,认股价格也留出了上涨空间。青洲真能走到二十块,这份钱投资人赚得心服口服。” 克劳恩笑着把文件合上,身体往后一靠,看着林书豪,眼里的欣赏已经藏不住:“林,你的胃口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开会不吃下一大块肉,都不像你的风格。” 林书豪把最后一页计划书合上,手掌轻轻压在文件封面:“那就这么定。” 他目光依次扫过几人,语气平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次青洲供股还是交给渣打负责,上一次合作得不错,这次照旧。” 说着又转向沈弼,“债券和认股权证由汇丰承办。” 沈弼点了点头,克劳恩也没有意见,顺手把计划书合上放到一旁。 林书豪继续说道:“另外,供股和债券发行的时间提前几天,放在九龙仓前面。”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了片刻。 沈弼抬眼看了林书豪一眼,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没有说什么。克劳恩也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些话不必点破。九龙仓接下来同样要融资,市场上的钱就那么多,谁先一步,谁就能先把资金留在自己手里。 等九龙仓启动的时候,市场资金自然会紧张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凯瑟克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失笑:“林,这一手也是从九龙仓学来的?” 林书豪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笑了笑:“商场上的规矩,谁先走一步,谁就多一点主动。” 凯瑟克听完,忍不住笑着指了指他:“难怪他们都说你越来越像个老狐狸了。” 会议室里也跟着响起一阵笑声,刚才一直紧绷的气氛到这里总算松了下来。 ……………… 会议散了。 椅子被轻轻推回桌边,脚步声渐渐远去,厚重的木门关上后,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茶水已经凉了。 林书豪没有急着离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缓缓移动,手里的雪茄已经燃到一半。 马修收拾完桌上的文件,走了过来:“boss。” 林书豪没有回头:“联系陈国辉,让维山投资和汇丰那边对接。” 他停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这次发行的债券和认股权证,全部让维山投资吃下来。” 马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把这条记了下来。 林书豪转过身,又拿起另一份资料:“供股不用急,等维山那边把九龙仓那笔投资收回来、资金到账,再启动青洲供股。” “明白。” 马修刚写完,林书豪又补了一句:“还有,青洲手里那批九龙仓股票,在九龙仓融资之前先出掉一半。” “剩下一半……”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留个位置。” 马修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林书豪,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上一次林书豪说要在青洲留一个位置,后来渣打进来了;如今又是这两个字,只是这一次留下的位置变成了九龙仓。 马修没有追问。他低头把最后一行字写完,轻轻合上笔记本。 跟在林书豪身边这么久,他已经明白一件事:林书豪口中的“留个位置”,从来都不是为了好看。那意味着他已经给下一个人,或者下一步棋,提前腾好了地方。 第55章 化虚为实 事情安排妥当后,林书豪反倒难得清闲了几日。 盘口有马修盯着,供股与发债也已进入最后筹备阶段,只等九龙仓董事局会议结束,整个计划便能顺势推进。 这一轮若能完整吃下九龙仓的行情,再借着供股、发债将青洲英坭的资金链彻底理顺,此前压在他身上的几座大山,便算真正搬开了。 至于后面的事,急也急不来。新界新市镇开发要等港府推动,水泥厂扩产需要时间,土地升值更非一日之功。有些钱靠布局赚取,有些钱则只能交给时间。 …… 下午,山顶道一二一号。 缆车总站旁那座石砌小楼安静地藏在树荫间,门前几株老榕树挡住了大半阳光。这里开业已有二十余年。 因地处僻静、视野开阔,一直是半山不少律师、洋行经理和银行高层谈事的去处。 林书豪与冼乐瑶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整面落地玻璃,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海面轮船往来不绝,偶尔还能听见缆车缓缓驶过钢索的轻响。 林书豪望着远处海面,有些出神。直到冼乐瑶轻轻放下咖啡匙,笑着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喂,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林书豪收回目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刚才想事情想远了。我们说到哪了?” 冼乐瑶没有回答,只是将桌上的《工商日报》推到他面前,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版:“先恭喜你,海港城计划董事局通过了。” 林书豪低头扫了一眼新闻,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通过董事局而已。后面融资、施工、协调,还有一大堆事等着,真正难走的路还在后头。” 冼乐瑶望着他,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别人看到的是海港城,我看到的,是你这一路。” 林书豪抬起头,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最近外面的报纸,我都看了。”冼乐瑶语气依旧轻柔,“有人说你靠怡和,有人说你靠汇丰,还有人说你现在已经成了英资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林书豪,“这些话,不好听吧?” 林书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平静:“嘴长在人家身上,总不能堵住。再说,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冼乐瑶轻轻摇头:“他们只看到你站在英资旁边,却没看到你为什么只能站在那里。 刚到股市时,赚到钱就被人盯着,报纸骂你是骗子、凶手,没人愿意替你说一句话。 南丰纺织、青洲英坭,每走一步都有人想把你压回去。” 她望向窗外,声音平静:“如果没有渣打、没有怡和,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未必有。” 林书豪沉默片刻,才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比很多人明白。” “不是我看得明白。”冼乐瑶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上次酒会回来的路上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甘心一直站在别人身后的人。 你只是借他们的船过河,河过去以后,总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缓缓驶过的客轮,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人总得先活下来,站住了才有资格谈自己的路。” 他笑了笑,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当初没人帮我,华资把我当外人,报纸天天盯着,稍微走错一步就是口诛笔伐。 那时不借英资的势,我连坐上谈判桌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我借他们的势,也借他们的名。可借来的东西,终究是借来的。” 冼乐瑶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些话,林书豪不会轻易对旁人说起。 林书豪望着窗外,缓缓道:“路是宽了一点,可还不是自己的。 等哪天不需要再借任何人的名字,也有人愿意坐下来和我谈,那才算真正走出来。” 冼乐瑶忽然笑了,眼神认真地看着他:“会有那一天的。至少现在,已经有人愿意陪你一起走了。” 林书豪微微一怔,也跟着笑了,却没有接这句话。有些话说出来反而轻了。 两人默契地不再提海港城,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午后阳光落在维港海面,波光粼粼,远处汽笛声悠悠传来,咖啡厅里难得一片静谧。 过了一阵,林书豪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 冼乐瑶点点头,没有拒绝。 …… 车停在冼家门口时,冼太已站在院子里等候。看见两人一同回来,她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目光在林书豪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女儿脸上,像是早已把这年轻人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书豪,改天有空过来吃饭。” 林书豪笑着应道:“好,伯母。” 冼太笑眯眯地点头,又像是不经意般补了一句:“也别改天了,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两家人坐下来吃顿便饭。” 林书豪自然听懂这层意思,没有推辞:“我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到时候再定时间。” 从冼家出来,两家本就在同一片区,他索性沿着半山林荫路慢慢往家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刚推开家门,屋里便传来苏玉兰的声音:“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人还没走出来,声音已先到。等她看见林书豪进门,立刻快步迎了出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像是早就在窗边等着似的。 “怎么样?今天聊得如何?乐瑶怎么说?”她拉着林书豪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追问。 林书豪在外向来不苟言笑,回到家中神情才松了几分。他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笑道:“都说好了,改天挑个时间,两家人一起吃顿饭。” 苏玉兰眼睛一亮,连声道:“真的?那就好,那就好!”嘴里已开始盘算酒席、礼数,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林书豪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有打断。看着母亲高兴,他嘴角也多了一丝笑意。 冼家的情况,林书豪早已让人查过。家底算不上显赫,却是岭南冼氏一支,在新界还有些宗族关系。 乐瑶父亲一直在工厂做管理,为人本分,家风干净。 这样的家庭正合适。林书豪并非挑门第,只是如今做的事不同了。 金融只认钱,谁有信用、谁能借到钱,事情就能往下走。 地产却不同,地批下来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乡绅、宗族、社团、地头人,一层一层,比银行贷款难得多。 银行能借钱,却摆不平这些人;英资也不会替你解决这些事。 林书豪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借英资的势,他能走进这张牌桌。可若以后每开发一块地,都要等怡和替他说话、等渣打替他撑场,那这地产终究还是别人的地产。 他想做的,不是谁的代理人。他要的是有一天,不靠任何人,也能把地开出来。 第56章 脚踏实地 第二天一早,香江各大报馆几乎同时换上了新标题。 “海港城计划有变,怡和拟打造双子星商业地标!” “九龙仓董事局通过原则方案,尖沙咀或迎最大商业开发?” “耗资数十亿,海港城能否改写九龙半岛格局?” 报童抱着一叠叠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在中环、旺角、铜锣湾的街头来回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报!卖报!海港城最新消息!” 不少上班族刚走出电车站,便顺手买上一份,边走边看;茶餐厅里,老板把报纸摊在柜台上,刚泡好的丝袜奶茶还冒着热气,几张桌子的人已经围了过去。 “真要建啊?” “董事局都开完了,还能有假?” “以前说九龙仓就是个码头公司,现在看来,人家是准备搞大生意了。” 旁边有人放下茶杯,笑着接了一句:“报纸写得再玄,最后还得看股价。股价要是涨,那就是真的。” 一句话惹得众人都笑了。香江人最信的从来不是嘴,而是市场。消息真假,股价自会给出答案。 …… 上午九点半刚过,交易大厅便热闹起来。 九龙仓开市第一笔成交,已比昨日收市价高出一大截。报价员刚把新价格写上黑板,经纪席上的电话便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九龙仓有没有货?” “二十二块五,有没有人放?” “二十三也接!”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不少经纪人一边夹着电话,一边挥手示意场内同事替自己抢单,报价牌上的数字几乎每隔几分钟便要改写一次。 大厅里奔走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刚成交又立刻跑去另一家经纪行找货,有人拿着成交单一路小跑,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好。 报馆记者也挤进大厅,不停记录着最新报价。 上午收市前,九龙仓已升至二十六元附近,市场却丝毫没有冷下来的意思,整个场子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证券行里挤满了开户的人,茶楼里讨论的不再是谁接管九龙仓,而是还有没有机会买得到。 场内真正让人意外的并非股价上涨,而是一路走来卖盘始终不多。 偶尔有人放出一两万股,很快便被人接走,报价刚出现,电话就已经追了过去。价格一格一格往上推,不急,却几乎没有停过。 “看来这回是真有人看上九龙仓了。” …… 林书豪站在维山投资办公室的窗边,望着远处维港缓缓驶过的货轮,神情始终平静。 外面的人只看见股价上涨,可他知道,这一轮进来的钱与上一轮已然不同。 几个月前他和凯瑟克聊过一次,美元愈发疲软,南洋局势又一天比一天紧张。 那些原本停留在海外的资金总要找一个安全又能赚钱的地方,香江恰好成了那个去处。 股市有故事,地产有预期,钱自然就来了。而海港城,不过是替这些资金找到了一个最好的理由。 身后电话铃声不断响起。陈国辉一只手夹着电话,一只手在报价单上飞快写着数字:“二十四块八,放五万。 二十五,再放三万。不用急,挂出去就行。” 说完他又拿起另一部电话。整个办公室里几乎只有他最忙碌。 维山投资的仓位从股价突破二十四元后便开始一点点往外放,没有一次性砸盘,也没有追着高位卖,每天放一点、每个价位放一点。 混在市场巨大的成交量里,根本没人注意得到。 马修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青洲投资的持仓表走过来,将文件放到林书豪面前:“boss,维山已经出了三成,青洲这边是不是也开始?” 林书豪接过文件看了一眼,轻轻摇头:“再等等。” 马修愣了一下。 林书豪把文件递回去,语气平静:“维山是财务投资,青洲不是。 青洲现在盯着的人太多,它一动,市场马上就知道有人开始兑现。让维山先走,青洲放到后面。” 马修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老板要的不是卖在最高点,而是安安静静把钱装进口袋。赚到最后一分钱,从来不是林书豪的习惯。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林国明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了进来。 才几个月时间,他整个人晒黑了不少,手背也粗糙了许多,再没有以前那副收租人的样子,反倒多了几分工地负责人特有的沉稳。 “阿豪。”他把文件放到桌上,“南丰那边几个配套项目已经做到第二阶段了,进度还算顺。” 林书豪翻开图纸,边看边问:“工人呢?够不够?” 林国明笑了笑:“工资给得高,伙食也不错,最近不少人自己找上门说想跟我们做。”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没敢收太多,都是熟人介绍,万一一窝蜂进来,以后不好管。” 林书豪听完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许:“做得对。” 他合上图纸,慢慢说道:“地产和炒股票不一样。股票今天赚钱明天就能走,地产不行,工地一开就是几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人可以慢慢招,技术员、施工员、预算、材料、现场管理,一个一个补,但不要全是一路人。” 林国明认真听着。 林书豪继续道:“今天靠老乡,明天靠亲戚,后天再来几个同村的,看起来好管,以后最难管。 公司不是宗族,人一旦抱成团,下面的话就没人听公司的了。” 林国明缓缓点头,把每一句都记了下来。 这时马修也走了过来:“boss,要不要从青洲调几个人过去?青洲最近招了不少新人,比维景自己去市场请人快得多。” 话刚出口,旁边的陈国辉抬了抬头,嘴巴动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书豪看在眼里,笑了笑。他知道两人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只是角度不同。 马修希望往维景置业安排人,陈国辉则担心几家公司的人越来越混,以后反而分不清。 林书豪站起身走到窗边,远处还能隐约看见维港的吊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维景的人,以后只能是维景的人。青洲可以借人,维山也可以帮忙,但那只是暂时。”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地产不是做一单生意,今天借一个明天借一个,公司永远长不大。自己的班底,必须自己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马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陈国辉脸上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他们终于明白。 林书豪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眼前省下多少人工,而是一家公司将来有没有自己的骨架。 窗外交易所方向依旧热闹,九龙仓的成交还在不断放大。陈国辉重新拿起电话,继续安排维山投资慢慢减仓。 而林书豪已经低下头,把目光重新放回桌上的工地图纸。 股市的钱终究只是过路的钱。真正能把人留在香江、把根扎进这片土地的,从来不是那块不断跳动的报价板。 而是脚下一栋一栋正在慢慢盖起来的楼。 第57章 乡绅 “铃铃铃——” 电话铃声打破了青洲大厦办公室的宁静。 林书豪正低头翻阅桌上的文件,秘书轻轻敲门走了进来。 “林生,屯门乡事会的刘黄发主席这周已经打了四次电话,想约您通个话。” 秘书对情况略有了解。青洲在新界沙田、龙鼓滩一带买下大片滩涂。 虽一直由维景置业出面,通过中间人逐家收购再整合转至青洲名下,但如此大的动作终究瞒不过新界那边。 今年在新界领袖陈日新的提携下,刘黄发刚坐上屯门乡事会主席的位置,新界不少乡事会也换了人。 如今青洲在屯门、沙田大举买地,这位新任主席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说到底,人还是找上门了。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略一思索,最终点了点头:“接进来吧。” 秘书应了一声,很快将电话转入。 听筒里安静了片刻,一道沉稳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喂,林生,我是屯门刘黄发。” “刘主席。”林书豪笑着应道。 “林生真是难约啊。”刘黄发也笑了,“我前前后后请了你好几次饮茶,秘书不是说你忙青洲的事,就是去了九龙仓,总是约不到人。”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点他。 林书豪笑了笑,没有接这层暗意,只顺着说道:“刘主席别见怪,最近确实抽不开身。青洲刚稳下来,九龙仓那边又准备开工, 我这个卖水泥的总得多散几船货,替股东多赚两个钱,不然人家买了青洲的股票,我实在不好交代。” 刘黄发哈哈笑了两声:“林生若还只是卖水泥,那香江不少老板可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生意了。” 一句玩笑,两人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 笑声落下,刘黄发也不再绕圈子:“屯门龙鼓滩那片滩涂如今已是青洲的,这件事新界不少人都知道。 地既然买了自然就是你们的,不过以后填海、建厂、做地产,总归是在屯门做事。 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先认识认识,你说是不是?” 林书豪没有急着回答。 他知道对方说的从来不是那块地,而是以后在新界做事的“人”。 港岛、九龙与新界本就是两套规矩:港岛这边港府说了算,土地改用途、盖楼、开发时序,最终都是英国人签字。 可到了新界,港府管批文,乡事会管乡里,手续再齐,人家今天拦一下路、明天拖一下工,工程照样推不动。 日后龙鼓滩真要填海,两边的人都绕不过去。 电话那头继续道:“过几天乡事会有个饭局,都是几个老朋友聚一聚,也没外人。林生要是有空,不如过来坐坐。” 林书豪笑了笑,却把话轻轻拨了回去:“哪里敢劳烦几位前辈等我。 这样吧,改日我做东,请刘主席同几位叔父兄弟到中环饮杯茶,也算晚辈正式登门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一个请去屯门,一个请到中环,看似只是换了地方,实则主客之位已然互换。 刘黄发倒也没硬顶,哈哈笑了两声:“我就知道林生是个爽快人。 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朋友多,到时候我带几个老朋友一起过去,可别嫌我们几个老家伙话多。” “刘主席客气了,”林书豪笑道,“以后少不了向各位前辈请教。”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归安静。 林书豪将听筒轻轻放回机座,目光落在龙鼓滩规划图上,停留了片刻。 股市讲的是资金,银行谈的是利益,可地产这一行,到最后拼的还是人。 …… “叩叩。”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马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好的报表。 “boss,青洲投资那边已经全部出完货。”他说着将第一份资料放到桌上,“扣掉税费和佣金,回笼现金七千二百万,已全部回到青洲账户。” 林书豪翻了一页,没有说话。 马修继续汇报:“维山投资那边,陈国辉刚打来电话,因为出货时间比我们早,平均成交价更高,又回笼了三千五百万现金。” “另外,青洲英坭供股方案已经出来了。” 他将另一份文件递过去,“五股供一股。按我们现在的持股比例,这一轮需拿出两千三百万现金认购,另要准备两千六百万债券和权证保证金,账上还差一千四百万左右。” 林书豪低头算了一遍,随手在文件上点了点:“这笔钱不用再拆借。让青洲英坭先预付一笔工程款给维景置业。 再由维景拆借给维山投资,就走龙鼓滩前期工程预付款的账。” 马修怔了一下。这种资金调动他自然看得懂:钱还是自己的钱,只是换了一条账目,维山那边便能立刻补齐资金,既不影响供股,也方便后续地产项目推进。 他点点头:“明白,我马上安排财务去做。” 林书豪合上文件,往椅背靠了靠:“另外,这两天安排一条船。”马修抬起头,钢笔停在笔记本上。 “我准备去一趟沙田,再去龙鼓滩。”林书豪伸手点了点桌上的规划图,手指顺着海岸线慢慢划过,“这次不走陆路,走水路。” 马修只是点头,没有多问。老板既有安排,自有考量,他只负责把事情办妥。 林书豪继续道:“龙鼓滩以后要填海建厂,水泥、石料、机械设备迟早都得靠船运进去。 趁现在工程还没开始,先把附近海面走一遍,看看潮汐、航道,还有哪里适合靠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趁工程没动,先把那片海走熟。” 马修低头记下:“我今天就去联系船家,再把龙鼓滩附近的海图和航道资料一并准备好。” “嗯。”林书豪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翻开另一份文件,仿佛刚才只是顺口交代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马修又将另一份报表递了过去:“另外,汇丰那边……” 林书豪抬起眼:“替我约一下沈弼先生。” 他说得很平静:“钱已到账,供股也快开始了。龙鼓滩要填海,沙田那边也准备开发,后面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他将钢笔轻轻放到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汇丰既然坐上了股东的位置,总不能只等着年底看账。该出钱的时候,也该出点力。” 马修合上笔记本:“明白,我下午就和汇丰那边联系。” 林书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维港依旧繁忙,货轮一艘接一艘驶过海面。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龙鼓滩规划图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收回。 第58章 龙鼓滩 中环皇后大道中,汇丰总部待客室。 正值下午茶时间。窗外维港货轮缓缓驶过,皇后大道上车流不息,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隔着落地玻璃传入室内,显得格外沉闷。 桌上的红茶刚泡好,还冒着热气,沈弼却一直没碰茶杯。 他低着头,一页页翻着龙鼓滩规划方案,越往后看,眉头抬得越高。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他才轻轻合上文件,放回桌面。 沉默几秒后,他忽然摇头失笑:“林生,外面都说你胃口大,今天我算是真见识到了。” 林书豪神色从容,没有急着接话。 沈弼伸手在规划图上轻轻点了点:“踏石角、大小冷水、望后石,一口气连成一片。一百四十多万尺滩涂。 你准备填出一百三十万尺工业地,还要配套油库、水泥厂和码头。” 他说着抬头望向林书豪,“港府要是不知道底细,还以为汇丰已经把青洲英坭买下来,准备自己开发了。” 林书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重新摊开规划图:“其实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大。” 他的手指先落到西边:“望后石水浅,适合走内河船,石灰石、煤炭、水泥熟料都可以从这里进来。 旁边再建熟料厂和自备电厂,运输成本能省下一截。” 手指慢慢往东移动:“踏石角岸外水深,天然就是深水泊位,以后万吨货轮、重油运输和大型油库都可以放在那里,不用再花大钱挖港池。” 最后停在中间:“大小冷水这一带留出来做中转趸船,把东西两边接起来。以后船来了,不管卸煤、卸油还是运水泥,都不用来回折腾。” 沈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他眼底浮起一丝了然:“所以,你真正要做的不是一座水泥厂。” 林书豪将规划图推了回去,语气平缓:“九龙地方太小了。港府的新市镇已经在筹备,沙田、屯门以后都会陆续开发,现在不把产能摆过去,等别人先进去了再想进就晚了。” 他继续道:“九龙继续做成品水泥,龙鼓滩做熟料。两边一起跑,既能降低运输成本,市场也能继续往外铺。早点准备,总比以后抢地方容易。” 沈弼颔首,这一步他认同。可他的目光很快又停在踏石角那一页,指尖轻叩桌面:“水泥厂我明白,油库我也明白,你还要自己发电?” 林书豪点头:“十五兆瓦,够两条熟料线和码头用。” 沈弼的目光在那一页停了两秒,没再多问。十五兆瓦不算大,放在水泥厂旁边也合理。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个码头。” 话音未落,林书豪已经听懂。码头从来都不只是码头,后面连着的是航运、仓储、物流,也是未来整个工业区的话语权。 他放下茶杯,神色坦然:“现在只是规划,厂子还没建,码头也还在纸上,能不能批还得港府说了算。”一句话,把话题轻轻收了回来。 沈弼望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年轻,却一点都不急。 屋里安静了一阵,沈弼重新翻开计划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龙鼓滩这么大的工程,青洲一家吃不下来。 后面的资金、工程,还有地方上的关系,都不是一家公司能扛的事。” 林书豪点头:“所以我今天才坐在这里。”他说得自然,“前面的准备工作青洲自己做,后面就让大家一起做。” 沈弼抬起头,没有催促。 林书豪继续道:“汇丰负责监管项目资金,以后不管哪家银行放贷,钱都先进监管账户。 再按工程进度拨出去。华资银行也可以参与融资,大家照规矩做生意,赚该赚的钱。工程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来,但两人心里都清楚,后面的工程不会少了英资工程公司,至于地方上的新界乡绅,也迟早会坐到这张桌子上。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沈弼慢慢合上计划书。直到这时他才真正看明白,原本以为这次供股不过是青洲继续收地、扩建水泥厂。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龙鼓滩从来不是一块地,而是一座未来的新工业区。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红茶喝了一口,缓缓开口:“供股计划要提前,不能等计划书交进港府再去市场筹钱,钱要先到位。” 说着他把计划书往前推了一点:“供股完成后,这份计划马上送进港府。码头也一起放进去,批不批是港府的事,写不写是我们的事。” 林书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沈弼靠向沙发,看了一眼窗外繁忙的维港和远处缓缓驶过的货轮,声音不快:“其实现在反倒是个机会。 这几年港府不好做,以前留下的事情太多,上上下下都在收拾。警队在换人,政府也在换人,伦敦一直盯着,总督府压力不小。” 他顿了顿:“再过一阵新港督也该确定了,新官上任总要有点成绩,新市镇、工业区、就业。 这些都是港府最愿意看到的东西。你的计划要是站得住,他们未必没有兴趣。” 说到这里他语气认真了几分:“不过计划书一旦交上去,看的就不只是港府了。” 沈弼轻轻点了点望后石那座码头:“怡和会看,太古会看,华资银行会看。 新界那边也会有人盯着。码头比一座水泥厂更容易招人眼红。”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弼望着林书豪缓缓说道:“所以最后批不批其实不是最难的,真正难的是计划出来以后,你能不能撑得住。” 林书豪沉默片刻,把计划书重新收回面前,轻轻拍了拍文件封面,神色笃定。 “既然总有人要看,那就让他们早点看。这一步,总得有人先走。” 沈弼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既然汇丰要陪你走这一趟,也不能白陪。 供股之后汇丰要继续增持青洲英坭,另外这份计划书不是你一个人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汇丰陪你一起送进港府。” 一句话落下,待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一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入维港,林书豪望着海面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龙鼓滩这盘棋就不只是青洲英坭一家公司的事了。 第59章 抢筹 翌日早上,中环香江会交易所大门一开,攒了一夜的人流瞬间冲了进去。 大厅那块老旧的木质公告板刚贴上崭新通告,纸面还飘着未干的油墨气息,路过的股民纷纷驻足停留,逐条细读上面的供股细则,细碎的议论声瞬间铺满整个大堂。 全靠汇丰在背后一路铺路,打通交易所、审批岗、所有关卡,硬生生把本该拖半个月的手续,压成了一夜速成。 细碎嘈杂的议论声一层叠一层,炸开在整座大堂里。 消息传得飞快。 不过几分钟,中环沿街经纪行、街边茶楼卡座、写字楼厢房,所有人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青洲英坭四个字。 交易所楼上厢房,冷气打得偏冷。 屋里飘着淡得发苦的咖啡味,压得住窗外闹市的喧嚣。黑西装经纪盯着楼下的人流,手里那杯咖啡早凉透了,他也懒得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的凝重。 “五供一,九块供股价。市价十二块多,明摆着是给老股东让利。” 他话说一半,语气忽然沉下去。 “但林书豪刚啃完九龙仓的盘,风头最劲、现金流也足的时候,突然砸六千万集资,不对劲。这人从来不会做没必要的动作。” 邻座唐装老行尊坐得安稳,手指无意识蹭着茶杯边缘,半晌才吐出一句冷话,直接点破要害。 “六千万盘子,认购期只给五天。赶着去见妈祖啊?” 就这一句,足够让所有老炒家心里一凉。 港股老规矩,大额供股最少二十一天缓冲期,留给散户筹钱,进退的空间。五天,短得近乎霸道,根本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旁边观战的老炒家嗤了一声,眼神凉得厉害,盯着墙上行情纸看得透彻。 “外人看着是捡便宜,其实人家早把小门大门全部焊死了。” 他抬手指着公告角落的小字。 “全部汇丰、获多利包销。散户想蹭折价红利?想都别想,压根不给你留余地。” 大堂依旧热闹,散户还在为利好欢呼躁动。 可真正懂盘的人心里清楚,台面热闹是假的,底下资本早就布好了局,连一丝缝隙都没留给外人。 中环写字楼办公室里,只剩林书豪一人。 桌面摊着今早新鲜的手写行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青洲英坭市价十二块五,虚得离谱。 没有产能利润支撑,没有实际业绩落地,完全是九龙仓炒作攒下来的市场热度,加上外界对新界沙田、屯门地块、生产扩建的预期硬生生炒上去的,水份大得吓人。 …… 汇丰总行顶层会议室。 阳光斜切进来,房间内光影对峙,气氛有点被压住了。 沈弼站在落地窗前,身后几名融资部负责人站得笔直,没人敢乱动一下。 “这次青洲供股,获多利全权包销。所有弃购、未认购份额,统一回收。” 沈弼声音不高,分量极重。 “二级市场同步收货,只收散户浮动筹码。全部现金私账交易,不走对公,不留任何可查痕迹。” 几名负责人点头领命,转身立刻下去干活。 同一时间,德辅道渣打总部。 克劳恩刚挂断电话,秘书快步进来,语速很快。 “Sir,青洲公告提前落地之后,汇丰一直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筹,节奏很稳,藏得极深。” 克劳恩抬眼,眼底情绪压得很重,“供股被汇丰抢了,汇丰抢跑了。 市面全部在观望,五天认购期太反常,没人敢轻易动。” 克劳恩盯着窗外中环车流,心里翻来覆去想不通。 汇丰从不冲动,从不做无用布局。愿意打破惯例,暗中扫货,只能说明一件事。 青洲手里藏的东西,价值大到值得顶级英资银行亲自下场抢筹。 他沉默几秒,直接开口,“帮我约林书豪。” 秘书立刻接通青洲秘书处专线。 电话一通,克劳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迫,直戳要害。 “林,汇丰提前把供股抢了过去,现在在二级市场收货,你告诉我,计划扩产卖水泥?” 电话那头,林书豪根本不接他的话头,只轻轻笑了一声,轻飘飘转了话题。 “渣打不是一直想啃港岛大型地产基建的融资蛋糕?” 短暂死寂过后,听筒传来忙音。电话被直接挂断。 克劳恩快速复盘完方才的对话,当即按下内线按钮,语气低沉又急促。 “证券部所有管事的立刻上来。” 几分钟不到,证券部全员赶到。人刚站稳,克劳恩的指令已经砸了下来。 “先跟上汇丰节奏扫青洲筹码。二级市场扫货,全部现金私下操作,不许走渣打公户。” 克劳恩转头看向秘书,“另外,约怡和的人,我稍后过去。” 最后扫过众人一眼,语气干脆凌厉:“立刻执行。” 所有人迅速退下。办公室一空,克劳恩靠回椅背,嘴角压出一抹冷讽。 “谁信他只做水泥。我倒要看看你卖什么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秘书很快敲定怡和会面行程,克劳恩抓起外套直接出门。 车停在怡和渣甸大厦楼下时,另一辆汇丰公务车刚好同步停下。 两辆车并肩落位,像极了当下两大银行针锋相对的局面。 克劳恩推门下车,往日那套英伦绅士的从容体面彻底绷不住了,脚步又快又急。 沈弼下车看见他,反倒一脸松弛,缓步上前,笑意温和,话里却句句藏刀。 “克劳恩爵士,何必这么急。该是谁的东西,抢也抢不走。” 克劳恩懒得绕弯,抬手理了理领口,眼神锋利。 “你们和林书豪,到底在屯门、沙田藏了什么布局?” “屯门”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沈弼脸上那点从容,瞬间僵了一瞬。 极短,极细微、几乎捕捉不到。但克劳恩看得清清楚楚。 “全城都以为他拿龙鼓滩,只是建厂、堆料、扩水泥产能。” 沈弼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平稳却带着极强的边界感。 “供股的事先谈好。其余的,你问林书豪本人最合适。”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直接戳穿双方多年的强弱差距。 “毕竟,他起家靠的不是渣打吗?” 这句话落下,空气瞬间紧绷。 克劳恩脸色彻底沉黑,眼底怒意翻涌,却无从反驳。他不再废话,转身径直走进大厦。 沈弼依旧笑意从容,不急不慢跟在身后。 怡和顶层办公室内,凯瑟克一开始接到汇丰邀约,只当是常规的海港城资金对接,没放在心上。 直到半小时后,渣打的邀约接踵而至。 两大英资巨头一前一后紧急约见,这种反常节奏,让他心里瞬间绷紧了弦。 他当即让人把今日所有交易所异动、青洲公告、资金流向全部整理送过来。 一叠资料摊开在桌面,每一条信息都透着诡异。 加急供股、超短认购期、汇丰兜底包销、双行暗中扫货…… 一桩普通水泥企业扩产,根本撑不起这种级别的资本动作。办公室静得发慌。 门外秘书低声汇报:“沈弼先生、克劳恩先生已经上楼,马上到会客室。” 凯瑟克合上文件,眼里所有散漫情绪尽数褪去。 他将所有随意神色尽数收起,静静等待两位银行掌权人的到来。 第60章 做事要“正确” 九龙尖沙咀,维山投资的办公室与维景置业仅一街之隔,步行不过两三分钟,却始终分开运作。 这是林书豪定下的规矩:两边可以配合,但账目要清、人员要分。做资本,消息永远比钱跑得更快。 会议室大门紧闭,窗外车流不息,喇叭声隔着玻璃隐约传来,屋内却安静得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桌上摊着几份复印的规划图和厚厚一叠待送审资料,边角已被翻得卷起。 林书豪坐在主位,没有催促,只是将最后一份文件放下。 马修坐在一旁,林国明与陈国辉各自拿着计划书逐页细看,谁也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好一阵,陈国辉才轻轻合上文件,手掌按在封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望向林书豪:“我现在总算明白,供股为什么批得这么快了。” 他把规划图拉到面前,指尖顺着龙鼓滩海岸线缓缓划过:“也知道汇丰为何催着加急通过供股,时间掐得死,只给五天。” 他将图纸往前推了推,停在望后石的位置:“对外公布的是扩厂增产、提高水泥产能,这话听着不奇怪。” 说着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图上另外两处轻点,“真正值钱的,是汇丰看中的这两座码头。” 林国明把文件放回桌面,身体靠向椅背,目光始终没离开望后石那块区域。 “仔,” 他喊了一声,“你这计划要是传出去,香江怕是要热闹了。” 他把规划图转了半圈,手指先落在西边的踏石角:“这里还好说,内河码头配熟料厂、水泥厂,别人最多觉得你是为了省运输成本搬生产线。” 指尖慢慢东移,停在望后石:“可这里不一样,天然深水,大船可直接靠岸,油轮、远洋货船都能停。” 他抬头看向林书豪,“这已经不是建水泥厂,是往别人碗里伸手了。” 会议室安静片刻,林国明收回手,轻轻摇头:“香江做生意看着谁都能做,其实很多东西早就分好了。谁跑航运、谁做驳船、谁管码头、谁做仓储,没写在纸上,大家心里却有本账。 深水码头一旦放进规划,事情就变味了——等于重新摆了一张桌子,总有人会觉得你坐了他的位置。” 陈国辉接过话:“码头和地产不同,地产还能慢慢谈。码头连着航运、物流、进出口,正规的不说,不正规的也会掺进来。” 他笑了笑,笑意复杂,“就算搞定洋人,华资也会进来分食。” 几人说完便不再言语,目光不约而同落到林书豪身上。 七十年代的香江正走到时代转折点。殖民政府腐败成风,职能部门办事靠红包、执法看关系,底层百姓看病要给茶钱、办证要打点、做生意要交“规矩钱”,苦不堪言。 与此同时,外部世界也在生变:北边那位“邱小姐”从出世到前两年坐上飞机,看似只迈了一步,却让远东局势随之扭转。英美对北方的态度不再一味戒备,开始重新衡量盘算。 香江夹在这场变化中央,重要性水涨船高。不止港府,连伦敦唐宁街10号也不得不重新审视其未来,着手物色下一任港督。 他们清楚,想稳住香江,必须先换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最近的报纸你们应该都看过。”林国明低头扫了一眼,“天天看,还是那些事。” 林书豪笑了笑,点了点其中一则新闻:“新闻还是那些新闻,风向却变了。” 林国明顺着他的手看去:“英吉利?” “英吉利、美利坚都一样。”林书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几年防北边防得紧,现在已不是那个态度了。” 见陈国辉皱眉,林书豪摇头:“不是态度变了,是局势变了。欧洲那边红色镰锤的压力越来越大,英美已经够头疼。 不会希望远东再多麻烦,该缓和的会缓和,该接触的也会接触。” 他顿了顿:“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两年提到北边的新闻,从戒备变成了接触、谈判、试探。” 陈国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英吉利现在需要香江稳,而且比以前更需要。”林书豪接过话,“香江是他们在远东最重要的地方,也是亚洲最重要的金融港口,伦敦不会希望这里一直乱下去。” 林国明点头:“这几年确实越来越乱,社团、黑警、收规费,报纸隔三差五爆一件,外面当笑话,伦敦可笑不出来。” “所以港督要换,政府里不少人也要换,几十年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林书豪抽出另一份报纸放在规划图旁,重新摊开龙鼓滩图纸,“这个时候,港府最缺什么?” 没人回答,他自己给出答案:“不是口号,是项目。” 手指从望后石划向踏石角:“新市镇要建,工业要扩,工人要有工开,经济要继续往前走。 这些事总得有人先站出来做。龙鼓滩这份计划对青洲重要,可在港府眼里,它不是一家公司的扩建,而是一整片工业区的开始。” 陈国辉重新看向规划图,眼神已然不同:“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它当普通建厂去报?” 林书豪笑了一下:“普通建厂,谁会花这么大力气?”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合上计划书,“港府批的不只是一个厂,是一个方向。” 这句话落下,再无人接话。 林国明重新拿起规划图看了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句:“难怪汇丰这么急,他们不是急着供股,是急着抢时间。” 林书豪点头:“计划书一旦送进去,看见的就不只是审批部门。做银行、航运、地产的人很快都会收到消息。”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望后石,“水泥厂他们未必放在眼里,可码头不一样,码头放进去,很多人就坐不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会议室重归寂静。谁都明白,计划书真正送进港府后,审批只是第一步。 决定这份规划命运的,是香江那张早已坐满人的桌子,是否愿意再添一把椅子。 第61章 谈? 渣甸大厦顶层会客室。 秘书推开厚重的木门,走廊的光线顺着门缝挤进来一瞬,又很快被室内的冷气吞没。 窗外是午后的维港,海面被阳光照得发亮,货轮一艘接一艘缓慢移动,看上去不急不躁,却谁都知道那是钱在流动。 屋里反而安静,空调的风声在这种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 凯瑟克已经站在沙发前,见两人进来,抬手笑了笑,先和沈弼握手,再转向克劳恩:“两位今天一起来,倒是少见。” 他说话客气有礼,分寸拿捏得刚好,抬手示意两人坐下。 秘书端上咖啡,又把点心稍稍往中间推了推,没有多停留便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屋里确实更安静了几分。 凯瑟克这才开口:“如果今天是为了九龙仓融资,那可能还要等一等。” 他说得不快,像是在说明一件日常事务,“置地那边的预算刚送上来,工程还在一项一项核对,董事局也得看完再定。” 他说得轻松,不急不躁地把话题引到这边:“事情多,总得一件一件来。” 这句话落下,九龙仓已经被摆在了最前面,至于青洲,他提都不愿提。 沈弼端起咖啡,没有急着喝,只是看着杯面轻轻晃动的热气:“这么大的项目,慢一点也正常。置地一向做大工程,账算得细一点,总比后面出问题好。” “还是沈先生了解我们啊。”凯瑟克点了点头,往后靠了一点,姿态放松,话却没有松,“董事局这段时间几乎天天开会,一笔钱要来回看好几次。” 他说得就像是在聊最近天气忙不忙。 一旁的克劳恩把咖啡杯放回托盘,才慢慢开口:“钱当然不是问题。关键是放在哪里,才更合适。” 凯瑟克抬眼看了他一下,笑意没有变化:“这句话我同意。不过怡和做生意,一向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稳。” 他停了一下,“九龙仓既然已经决定继续做,那后面的安排自然是有准备的。” 这句话没有展开,但意思已经压住了对话。 会客室安静了一小会儿,窗外一艘货轮慢慢驶过维港,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不吵,却刚好填住了空白。 沈弼把咖啡放回桌上,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一家公司,总不能只盯着一件事。九龙仓重要,但未来的事情,也得提前想。” 凯瑟克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 沈弼继续说:“最近市场不错,青洲这一次供股,反应也挺好,不少人都在关注。”说到这里,“青洲”这个名字才真正落下来。 凯瑟克这才把目光移过去,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轻:“沈先生绕了一圈,总算说到重点了。” 这一句出来,气氛才真正动了一下。克劳恩笑了笑:“看来凯瑟克先生,一直在等我们说这一句。” 凯瑟克没有否认,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搭在扶手边缘:“两位一起过来,总不会只是谈九龙仓。一个人来谈融资就够了,今天两个人一起出现,总归是有别的事。” 他顿了一下,“青洲?” 沈弼没有否认:“怡和手里那部分青洲股份,占着的资金不算小,怎么安排总要考虑。” 凯瑟克听完笑了一下:“青洲最近表现不错,董事局对这笔投资也一直是满意的。” 他说得平静,没有任何犹豫,但也没有松口,意思很清楚——现在不会动。 克劳恩没有急着回应,只是轻轻转着咖啡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满意是因为赚了钱,但赚了钱不代表就一定要一直拿着。” 凯瑟克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九龙仓后面要用的钱只会越来越多,青洲这一轮结束之后,后面是不是还会继续?” 克劳恩说得不急,却一点点把问题往现实里压,“地产转型、水泥扩张,这些事从来不是一次性的。今天扩一点,明天再加一点,后面还会有新的项目。” 他顿了顿,“这种事情本来就离不开持续投入。” 说完看了沈弼一眼,“银行这边反而更习惯这一套。” 凯瑟克依旧没有马上回应,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整段话重新整理一遍。 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看来两位今天真正关心的……” 他没有急着说完,目光从沈弼移到克劳恩,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不是青洲本身,而是怡和在这件事里面的位置。” 话音落下,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热气,秘书刚添上的茶点几乎没人动。 沈弼笑了笑,没有否认:“如果只是为了买股份,我们未必会一起过来。” 凯瑟克听完只是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着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克劳恩,“说起来,这件事还得算到克劳恩先生头上。” 克劳恩扬了扬眉:“哦?”“当初是你把林书豪带到我面前。”凯瑟克笑着放下咖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拿着一份青洲英坭的计划就敢跑来找怡和谈合作。 董事局不少人当时都觉得这年轻人胆子太大、想法也太大。” 说到这里,他笑意更浓了几分,“最后是我拍板点了头。” 克劳恩也笑了:“事实证明你没有看错人。” “确实没看错。”凯瑟克点了点头,语气始终很平静,“青洲那一次我陪他赌了一把,后来九龙仓我又陪他赌了一把。” 他停了停,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人,“结果你们也看到了。”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凯瑟克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这几句话已经把意思摆在桌面上:青洲他押中过,九龙仓他也押中过,既然前面两次都赢了,第三次又凭什么轻易下桌? 沈弼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也正因为前面两次都赢了,我们今天才会坐在这里。” 凯瑟克笑了笑:“沈先生这句话我倒有点听不明白。” 沈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一个人连续押中两次不一定是运气,至少我不相信是运气。” 凯瑟克看着他,没有说话。沈弼继续说道:“所以我更想知道,第三次你们准备押什么。” 凯瑟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靠回沙发,目光从沈弼身上移到克劳恩,又慢慢收了回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其实我今天也有件事情一直没想明白。” 沈弼抬起眼:“请说。” 凯瑟克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依旧轻松:“今天上午汇丰就在市场上收青洲,动作虽然不大,可也算不上小;到了下午渣打也开始进场。” 他说着目光落到克劳恩身上,“没过多久两位又一起坐在我这里。” 他摊了摊手:“如果只是看好青洲英坭,我是不信的。更何况你们两家的动作几乎前后脚。” 屋里一下静了,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船笛声,很快又恢复平静。 凯瑟克看着眼前两人,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些怡和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不重,可这句话落下来,真正的问题已经摆到了桌面——不是青洲,不是供股,而是“消息”。谁知道得更多,谁就敢先下手。 沈弼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手指轻轻转了转杯柄,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克劳恩同样没有开口,他上午接到林书豪那个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就让人把青洲最近几个月的资料全部重新翻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可真正哪里不对,林书豪一句都没说,只留下一句“不是扩厂,是地产融资”。 就因为这半句话,渣打下午直接跟着汇丰进了市场,可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汇丰到底看见了什么。 会客室里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谁先解释谁就等于先把底牌放到桌上,这种事没有人会做。 凯瑟克把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几分,他已经不用再问了,答案其实已经有了。 汇丰知道,渣打知道汇丰知道,可两家知道的并不完全一样。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眼前坐着的,一个是汇丰的总经理,一个是渣打的大班。 真要有人把底牌放在桌上,他们今天也不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秘书轻轻敲了敲门,进来替三人把咖啡重新添满,热气升起又慢慢散开,屋里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秘书退出去把房门重新带上,沈弼才放下茶匙,抬起头笑了笑:“凯瑟克先生,有件事情你说对了。上午汇丰确实在收青洲。” 他没有否认,接着说道:“不过那不是因为有人告诉了我什么,只是我觉得有些东西现在的价格还不贵。” 凯瑟克听完也只是笑了一下,这种话他自然不会信。 如果只是觉得便宜,汇丰不会选在今天动手,时间太巧了,巧得连渣打都跟了进去。 克劳恩也没有替自己解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才接过话:“渣打跟着收也不是因为汇丰,只是有人提醒了我一句。” 凯瑟克眉头轻轻一扬:“林?” 克劳恩点点头没有否认:“他说了一句话,‘青洲这一轮不只是扩厂’。”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没有继续。 凯瑟克看着他,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再开口,不由笑了起来:“就一句?” “就一句。”克劳恩摊了摊手,“剩下的,是我自己猜的。” 屋里又静了下来,沈弼侧头看了克劳恩一眼没有说话。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原来渣打知道的也不过如此,他们只是闻到了味道,却还没有看到那份计划。 凯瑟克自然也看出来了,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思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看来你们两个今天来都不是为了买我手里的股份,至少不只是为了股份。”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维港依旧繁忙,几艘货轮正朝葵涌方向驶去。 看了一会儿海面,他才转过身:“我不喜欢猜,尤其是做生意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沙发,把桌上的文件轻轻合上,“既然事情跟林有关,那就让他说。” 沈弼点了点头:“可以,不过时间不能拖,供股已经开始,窗口期只有五天。” 克劳恩也跟着点头:“越早越好。” 凯瑟克没有再犹豫:“那就明天早上,还是这里。”他说着按下桌上的电话,秘书很快走了进来。 “替我联系林书豪,告诉他明天早上请他来渣甸大厦,怡和、汇丰、渣打在等他。” 秘书点头记下,凯瑟克又补了一句,“另外不用准备什么资料。” 秘书抬起头,凯瑟克笑了笑:“他人来了就行。”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会客室,房门再次关上。三个人重新坐回沙发,桌上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却没有人再去碰。 因为到了这一步,今天已经谈不出结果,真正握着答案的人并不在这间屋子里。 窗外一艘远洋货轮慢慢驶出维港,船身在阳光下划开一道长长的白浪。 会客室里依旧安静,只是三个人都清楚,等林书豪踏进渣甸大厦的那一刻,这盘棋就该重新落子了。 第62章 谈不拢啊 渣甸大厦顶层会议室。 门推开时,茶已泡好,点心也摆在一旁,连摆放的位置都透着提前安排过的痕迹。桌面收拾得干净,显然已专门为这场谈话留出了空间。 林书豪走进来没有停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三个人已经在了,座位是排好的,中间那张椅子空着,不偏不倚。 他没有多想,走过去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门在他身后合上,外面走廊的声音被一并切断。屋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转声,还有茶水轻轻冒出的热气。 “坐吧。”凯瑟克先开口,没有多余寒暄。 林书豪的位置也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清晰起来:左边是汇丰沈弼,稍远一点是渣打克劳恩,对面则是凯瑟克。 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却没有任何一边是对等的对话关系,更像是三方同时在看一个人。 林书豪没有调整坐姿,也没有刻意回避谁的目光,只是把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没人急着开口,先打破沉默的还是凯瑟克。他没有绕弯,语气有点直:“林,你这份计划里面,到底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东西?” 说完就停住了。汇丰提前跑,渣打跟上,两个老对手都把怡和撇在了一边。 沈弼端着茶没有立刻接话,杯子在他手里停了一下才放回杯托,动作很稳。然后他才看向林书豪,语气反而放轻了一点:“你来说清楚吧。”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气氛开始缓和,没了刚才的压迫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林书豪身上。 林书豪也没有拖沓,开口很直接:“水泥扩产是真的,只是规模比外面想的要大一些。” 话还没说完,桌面另一边已经有人抬了手。克劳恩像是想要打断,又在半空停住,只做了一个“让他说完”的动作。“先听完。” 他声音不高,但压得很实,“林,后面说的东西才是关键。” 沈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默认了。 林书豪停了一瞬,没有被打断后的情绪波动,只是继续往下说:“里面还有两块地,可以做码头。一个是内陆的分流码头,一个是靠海的深水码头。”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里空气像是被拉紧了一下,没有人立刻说话。 凯瑟克手里的茶杯倒在地上下,茶水溢出一片。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擦,人却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不算失控,但连一贯的绅士风度都没能保持住。 另一边,克劳恩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林书豪,像是第一次真正重新看清这个人。不是年轻,也不是胆子大,是他胆子实在太大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秘书进来的一瞬间,屋里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向门口。 “出去。”凯瑟克声音有点重,情绪还停在刚才,“把门关好,外面的人不要靠近。” 秘书愣了一下,点头匆忙退了出去,门再次合上。屋里重新恢复安静,只是这种安静已经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林书豪这时反而松了一点。话已经说出去,后面的压力便不在他身上了。 这盘棋从他说出“深水码头”那一刻起,就已经换了方向。 短暂的沉默之后,凯瑟克才重新坐回去。他没坐稳就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看着我,look at my eyes,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两个码头,不是一个厂,更别说还有一个深水的。” 他又急忙补了一句,“不要告诉我你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这句话没有再继续往下压,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扩产的问题,已经跳到了另一张桌子上面。 沈弼在这时开口,没让凯瑟克把话继续往一个方向压下去:“先让他说完,后面的东西再一起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是这一次谁都知道,真正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林书豪没有被刚才的话打断情绪,停了一下,想了想要从哪里说起:“一开始真的只想做水泥,可水泥要运料卖货,码头不是正好?” “内河航道不可以吗?搞个内河码头我们点头,港府会给面子的。”克劳恩语气严肃地打断了他。 “新界那边电不稳定,路也不好走,干脆货从厂里出来,不靠外面的船队转一手,而是直接进码头。” 林书豪没有被克劳恩的话打断思路,继续说道,“滩涂大正好做厂区堆料、加工熟料,船小利润就薄。油、煤、石炭、熟料都要走,没有深水码头作用不大。”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沈弼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茶杯边缘,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凯瑟克靠回椅背,视线没有移开,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杯已经有些凉的茶重新放回桌面。 “所以,你是把工厂和港口绑在一起做。”凯瑟克声音压得很稳,把上面的消息整理了一下。 会议室又陷入安静。 …… 林书豪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到了这一步,三个人知道的消息终于对等,问题也跟着变了。 项目本身没有问题,整个规划也能连得起来,真正摆在桌上的就是那两个码头——那已经不是扩产这么简单了。 沈弼放下茶杯先开了口:“整个计划汇丰早就看过,所以供股提前了,时间也提前锁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如果按这个整体方案推进,汇丰会先走内部流程。” 克劳恩没有急着说话,他听明白了沈弼的意思:汇丰现在已经不是在讨论码头能不能做,而是在准备项目怎么落地。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计划书,脑子里又把整件事顺了一遍:水泥、运输、码头、深水港,这一整条链子少了哪一环都接不上。 凯瑟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如果要整体开发,那就得按一个方案来做。”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说赞成也没说反对,只是先把话放到了同一个地方。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有解释。这个方案本来就是一体的,拆开了也就没有做下去的必要。 屋里又静了下来,不过这一次已经没人再争码头该不该建,大家想的都是这个整体方案到底能不能走下去。 第63章 谈,那就接着谈 上午这一场谈话,说到底,只是把四个人手里的消息对齐了。 林书豪把整个园区计划都摆到了桌上,包括那两个码头。 计划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水泥厂,而是那两个码头。 那已经不是一个园区项目了。 往前走一步,要面对的就不是青洲,也不是怡和董事局。 外面的英资洋行会怎么看,伦敦那边会不会点头,这些都绕不过去。 …….. 中午没有出去。 秘书送了几份简餐进来,几个人就在会议室随便吃了几口。 等秘书把东西收走,重新添好茶,房门又一次关上。 上午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下午才轮到真正谈条件。 凯瑟克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把整件事顺了一遍。” “计划书还没送到港府。” “汇丰先供股,渣打随后跟进,把市场上的筹码收了一遍。” “现在外面的股份,已经不好收了。” 凯瑟克放下茶杯,目光在沈弼、克劳恩和林书豪三人身上慢慢扫过,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今天你们过来,真正想谈的已经不是这份计划,而是怡和在这件事情里准备站什么位置,又或者说,你们想知道怡和愿不愿意一起走下去。” 沈弼笑了笑,没有急着否认。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看向凯瑟克。 “凯瑟克先生,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计划当然要谈,不过这个计划能不能走下去,确实绕不开怡和。” 克劳恩顺势接过话,没有和沈弼唱反调。 “现在已经不是银行支不支持的问题了。银行能解决的是资金,可这个项目能不能真正落地,还得看怡和愿不愿意站进来。” 凯瑟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有急着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上午,你们两个都没有急着谈股份,现在却一直在谈怡和的位置。看来,这两个码头,比我原来想的还要重要。” 屋里没有人接话,因为这句话,谁都没法反驳。 沉默持续了几秒,林书豪才缓缓开口。 “不是码头重要,而是没有码头,这个园区就做不完整。” 他没有停顿,顺着往下解释。 “水泥厂可以建,熟料也可以烧,产品一样能卖出去。但运输成本降不下来,后面的深加工也没办法展开。整个项目看起来能做,可最后赚不到多少钱。” 克劳恩这一次没有插话。 上午那条产业链,他已经在脑子里来回推了不知道多少遍。水泥、运输、码头,再到深水港,每一个环节都扣在一起。 现在再听林书豪说出来,他才真正确定,这不是多建两个码头那么简单,而是整个计划本来就是这样设计的。 凯瑟克轻轻点了点头,望着林书豪,慢慢说道:“你的意思是,码头不是后面附加上去的东西,而是一开始就在整个计划里面。” 林书豪点了点头。 “少了码头,整个方案就得重新做。”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不过,这一次安静的原因已经和上午不同了。 到了这里,已经没人再讨论码头该不该建,真正的问题,只剩下一件。 “怎么把码头建出来。” …… 凯瑟克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像是在重新整理刚刚听到的东西。 “不过,这里面真正难的,从来不是钱。” 沈弼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 凯瑟克继续说道: “钱,银行可以解决,工厂,怡和也可以投。” “可深水码头,不是谁想建就能建。” 他看着林书豪,语气依旧很平。 “真要走到这一步,港府要谈,其他洋行也要谈,甚至伦敦那边,也未必一句话就能过去。” “这件事,不是一个项目那么简单。”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因为凯瑟克说的,正是整个计划最难的一步。 沈弼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所以,汇丰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讨论这个项目值不值得做。” “值不值得,我们已经有答案了。” “现在真正要谈的,是怎么把它做成。” 克劳恩说着看向林书豪。 “这份计划既然是你做出来的,那你觉得,最大的阻力在哪里?”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林书豪身上。 林书豪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港府不用最先谈,港府最后拍板。 在那之前,只要没人站出来反对,港府反而最好谈。 凯瑟克忽然抬起头,看向林书豪。 “林,我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项目,为什么一定是你?” 林书豪抬头看着凯瑟克,没有马上开口。 凯瑟克继续说道: “论资金,你没有。” “论背景,你没有。” “真要建码头,为什么不是怡和,不是汇丰,也不是渣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港府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林书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码头。” “我要的是整个产业园。” 他说着,把计划书轻轻往前推了一点。 “如果只是申请深水码头,这份计划连港府那一关都进不了。” “可如果是一整套产业园规划,码头只是其中一个配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克劳恩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港府最后批的,不是一个码头,而是整个产业园。” 林书豪接着说道: “最后点头的是港府,但真正影响港府判断的,不是我们,而是有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只要产业园能带来工厂、就业、税收和运输,码头就有存在的理由。” “它不是为了码头建码头,而是码头只是产业园的配套而已。” 沈弼缓缓放下茶杯,终于开口。 话已经说到这地步,已经不是林书豪一个人的事情了。 “这个计划,林给我的时候我是支持的。那么现在,我还是这个态度。” 他说着,看了一眼凯瑟克,又看向克劳恩。 “不过,现在支持的,不只是水泥厂了,而是整个产业园。” “既然大家都把话说开了,我也不藏着了。” 他顿了一下。 “汇丰不会退出,计划书,汇丰照样会陪着青洲一起递交。” “内部审批,我回去以后马上开始走。” 克劳恩和凯瑟克听到这里已经知道汇丰已经亮牌了。 因为沈弼不是讨论,而是告诉大家。 汇丰已经决定了。 沈弼没有停,继续说道: “林刚才有句话,我很认同。” “港府不是第一关,真正的第一关,是我们自己。”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凯瑟克和克劳恩。 “如果连我们内部都没有统一,这份计划根本没有递上去的必要。” “所以今天,我们先把自己的事情谈清楚。”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下来。 凯瑟克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茶杯,像是在重新权衡整件事。 克劳恩也没有出声,林书豪同样坐在那里,没有打断。 片刻之后,凯瑟克终于放下茶杯。 “供股,怡和会跟进。” 这句话一出口,沈弼和克劳恩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只是还没等两人开口,凯瑟克已经抬起手,示意先听他说完。 “不过,股份就是要转,也不会转到银行手里。” 他看了沈弼一眼,又把目光移向克劳恩。 “到了这一步,青洲已经不是一家公司的事了。” “后面要面对的,也不只是港府。” “其他英资怎么看,伦敦那边怎么看,这些怡和都要考虑。” “所以,该进来的人,也要进来,不能什么压力都让怡和一个人扛。” 凯瑟克说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在思考什么。 怡和这边已经决定先下场,边上的渣打也不敢落后。 克劳恩放下茶杯,缓缓点了点头。 “怡和考虑得没错。” “码头走到这一步,已经不是一家公司的事情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沈弼。 “不过,渣打的态度也不会变,这个项目,渣打会跟。” “内部审批,我回去以后一样会安排。”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至于后面需要谁进来,股份怎么调,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至少今天,我们四个人先把方向定下来。” ……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四个人没有再继续争下去。 今天能坐在这里,把整个计划从头到尾理顺,又把大方向定下来,已经达到了目的。至于后面的,那不是一天就能谈完的事情。 几人起身握了握手,各自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沈弼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放慢脚步,和林书豪并肩走在后面。 等前面的凯瑟克和克劳恩转过拐角,沈弼才低声开口。 “接下来几天,你低调一点。” 林书豪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汇丰,渣打,怡和内部审批一旦开始,多少会有些风声传出去。”沈弼神色平静,“消息瞒不住,也没必要硬瞒。” “供股没有完成之前,不要再接受任何采访,也不要轻易露面。”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最近留意一点自己的安全。” 林书豪微微点头。 沈弼继续说道:“剩下的,不用着急。” “先等供股完成,再把计划书正式递上去。” “我们先看看外面的反应,也看看哪些人会站出来,哪些人会坐不住。” 说完,他拍了拍林书豪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一丝笑意。 “有时候,先动的人,不一定最累。” “真正累的,是后面那些不得不跟的人。” 第64章 杀猪盘 昨天,渣甸大厦已经把大的方向定了下来。 后面的内部审批,那是汇丰、渣打、怡和各自董事局的事情。 林书豪插不上手,也轮不到他插手。 他现在盯着的,只有一件事。 距离青洲供股登记,还剩最后两天。 时间,不等人。 …… 今天的香江证劵交易大厅一如既往的人声鼎沸。 各色人等扎堆涌进这座香江金钱庙宇里,空气里浮着挥散不去的汗味,翻涌着压不住的贪念。 前两天,青洲英坭还只是汇丰、渣打两家银行在市场上悄悄收货。 可渣甸大厦那场会议结束以后,一夜之间,全变了。 一名穿着红色制服的交易员直接走到青洲英坭股票代码前轻轻把价格画掉,用粉笔把价格改成“20+”,意思很明确,现在这个股票已经超过这个数字,具体待定。 见状,人群中立马爆发出更加猛烈的躁动。 “搞什么,昨天还十四块。”一身黑西装系领带的洋行职员指尖捏着单据,低声碎碎念,语气裹着一股子悔意。 邻座中年男人捧着搪瓷茶壶,慢悠悠开口:“不是说水泥厂要扩产,指不定还有别的后手藏着。” 市场里头各色人等挤作一团,散户股民形形色色,全都铆着劲四处打探内情。 不少人私下嘀咕,一间做水泥的厂子,股价凭空拉成这样,摆明是挖坑哄人。 可坐镇各大外资证券行的伙计,半句内情都不肯往外透。 无论旁人怎么追问,来回就一句问话:“手上有没有筹码,没货就别堵在跟前耽误别人。” …… 香江地界不算大,风声传得比车马还快。 从中环写字楼到九龙街巷,从湾仔商铺到深水埗市井,全城一下子热闹开了。 茶餐厅里穿白衬衫的写字楼文员,证券行门口挤满各式炒家,此起彼伏都是抱怨声;街边穿粗布短打的报贩扯着嗓子叫卖,吆喝声里句句都绕不开青洲英坭。 “含家铲!十四块直接拉到二十块,杀人也要给个理由吧?杀猪啊。” 旁边穿薄短衫的老街坊斜睨过去一眼。 “杀什么人,人家是在收货,你有货没有?人家不给钱还是怎么滴。” 那人方才高涨的火气顿时压下去,嘴里仍碎碎念叨。 “总要给个说法吧。” 路边站着几个刚收工、满身水泥灰工装的工地包工头,手里捏着油墨报纸歇脚闲聊。 “林书豪到底什么来头?一个华人,把香江会折腾成这样。” 一旁靠墙抽烟、穿洗得发旧粗布褂的路人吐出一团烟气。 “我看不是林书豪。” “是他手里的东西值钱。” “要不然,人家疯了拿二十块抢?” 双层电车里,挤在一起的乘客也在低声议论。 “听说昨天还是十四块,今天就二十了。” “是不是有什么消息要出来了?” 邻座一位穿棉质汗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扯了扯嘴角笑出声。 “有消息,还轮得到你知道?” “等你知道的时候,人家货都收完了。” 交易大厅里,一位常年泡在场内、穿老式单排西装的老股民盯着报价板不住摇头。 “别看了,供股的时候,我就说了有问题,你们不信。” “这钱,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给散户赚。” 话音落下,他抬手拍了下自己脸颊。 “当初怎么就不追呢。” ……. 华人行这边,顶楼会客室已经坐满了人。 屋子不算小,但人一多,反而显得有些挤。西装、长衫、夹杂着几件深色中山装,茶桌围了一圈,烟雾在上面慢慢散不开,茶水已经换过两轮,杯子却几乎没人动。 如果外面有人走进来,大概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里坐着的,是香港这一层最熟的那批面孔。华资银行的老班底,新界的乡绅,还有几位平时只在报纸和电视里出现的名字。 东亚银行的简越强坐在偏主的位置,年纪五十出头,雪茄夹在手里,却一直没点。东亚这些年已经算是华资里的头一档,恒生被汇丰收购之后,反而更显得他这个位置稳得很。 另一边的远东银行邱德根神情不急不慢,他做的生意扎在新界,和土地、码头、乡里关系捆在一起。 再往里一点,是陈日新,几乎可以说是新界事务的一个中枢人物。 屋子里还有几个人,李福兆、冯景禧这些老熟面孔坐得不算靠前,但位置也不轻。顺昌的曹文锦、万邦的许其波靠在一起,话不多。连屯门的刘黄发也在,低头看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时这些人各有各的盘子,很少会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 今天之所以能坐齐,是因为同一个名字。 简越强抬了抬手里的雪茄,没点火,只是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青洲那个林书豪,最近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 他说得不急,也没有点名去问谁,像是随口一句开场,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不是闲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消息已经传了一圈。 渣甸大厦那边的谈话,汇丰、渣打的动作,还有香江会那边突然抬起来的价格,全都连在一起了。 只是每个人手里的信息都不完整。 所以今天这一桌,才真正要把话摊开。 “人是我们华人这边的。”简越强顿了一下,“但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只是华人这边的事了。” 他把雪茄放下,目光扫过桌面。 “问题是,他这盘东西,到底装的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黄发放下茶杯。 “有件事,我倒是可以补一句。” 众人都望了过去。 “青洲今年上半年在屯门那边买了几块滩涂。” 简越强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 刘黄发继续说道:“不过,那几块地不是东一块、西一块,是连着买的。” 陈日新抬起头。“都在踏石角?” “嗯。” 刘黄发点了点头。 “都在那里。” “还有一点,那边的水,很深。” 话音落下。 简越强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陈日新一眼。 陈日新也正好望了过来,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就是这一眼,已经够了。 可坐在这里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老狐狸,显然想到一块去了。 只是想到什么,两个人都没有点破。 过了一会儿,陈日新才缓缓开口。 “黄发。” “之前不是说,要把林书豪叫到新界走一趟,认认大家吗?” 刘黄发笑着摆了摆手。 “本来是这么安排。” “不过前两天,他把这件事接过去了。” “他说,中环方便一点。” “等这几天忙完,他亲自在中环摆一桌,请大家过去坐坐,顺便聊聊开发项目。” 陈日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也好。” “既然人家把礼数做到前面,我们也不能失礼。” “到时候,我亲自走一趟。” 一直没有开口的简越强,这时也笑了笑。 “那我也去。” “我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屋里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也都没有意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大家心里都清楚。 这一顿饭,聊的不只是开发项目。 更重要的是,先认识一下人,以后打交道的时间也多 第65章 争先。 “阿仔,看看这花插得怎么样。” 院子里,苏玉兰正拿着花剪修枝,一旁的冼乐瑶低着头,把刚剪下来的花枝慢慢插进花瓶。 九龙塘的院子难得安静。 外面股市闹得天翻地覆,这里却像隔着一道墙。 林书豪躺在花园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茶,什么也没看。 这几天,他没有再出门。 香江会也好,中环也好,都有人替他盯着。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留在桌上的筹码看好。 别墅四周,多了几名保镖。 威仔站在不远处,目光不停扫着院子外面,几乎没有离开过自己的位置。 冼乐瑶放好最后一枝花,端着水杯走了出来,在林书豪身边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小口,笑着说道: “外面风声那么响,你倒好,躲在家里晒太阳。” 林书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天。 “风大。” 他说完停了一下,嘴角扬起一点笑意。 “家里的风小一点。” 冼乐瑶忍不住笑了。 “我说的是股市。” 林书豪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我说的也是天气。” 苏玉兰站在屋内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阳光落在花架上,也落在那一片安静的草地上。 冼乐瑶在说话,林书豪偶尔回一句,语气不重,也不急。 这是两个偷得一点空闲的年轻人。 苏玉兰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 乐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我爸这两天,也开始问你的事情了。” 她低头转着手里的水杯,声音轻了些。 “还有你公司的事。” “以前一年都见不到几次的亲戚,这两天倒是来了不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没人关心,现在一个个都开始打听了。” 林书豪侧过头,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乐瑶抿了抿嘴,像是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一样,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林书豪抿了抿嘴说道:“对不起,上次答应你的事,可能要改期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乐瑶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林书豪伸手接过乐瑶手里的水杯,放回桌上,才笑了笑。 开口解释道:“不用担心,又不是不去了。” 乐瑶白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 “我又不急。” 两个人都笑了。 屋里的苏玉兰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林书豪才慢慢收起笑意。 “快了,事情忙完就快了。” 乐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问什么时候,因为她知道,林书豪嘴里的,从来不是几天,而是等他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风吹过花架,带着一点花香。 威仔站在院门口,忽然朝外面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口缓缓驶过,没有停,只是放慢了速度,又慢慢开远。 威仔的目光跟着车尾看了几秒,随后拿起对讲机,低声交代了两句。 林书豪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 …… 晚风漫过九龙塘连片别墅,窗间透出点点灯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微弱车响。 林国明陪着陈国辉走进院中,望见林书豪,当即笑着打趣。 “你安心躲在家里清闲,外头股市早就热闹得不像话。” 陈国辉上前,把一叠文件递到他手中。 林国明在旁跟着说道:“就连南丰陈老板,今日工地碰到我,还拉着我打听青洲股份的动静。” 林书豪接过文件,随手翻开看了起来。 陈国辉笑着打趣他:“你这批权证和债券,供股之前就全部弄好了,现在随时可以行权。你这样玩,就不怕出问题?” 林书豪头都没抬:“什么时候行权我说了算,还有两年期限,慌什么。就现在这个股价,我还没赚够。” 林国明听完儿子这番底气十足的话,脸上堆满了笑意。 陈国辉伸手点了点他,哭笑不得:“现在已经不是单纯赚多赚少的事了!外面风声多大你不是不知道。你这胆量和胃口,现在连汇丰、渣打那边都得到认证了的。” 他嘴上说着局势紧张,脸上的笑容却一直没停。 就在这时,苏玉兰从屋里出来打断他们:“别聊生意了,先吃饭。我煲了老火靓汤。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再说。” 几人只好停下话题,暂时不再提股市的事。 一桌饭菜尽数下肚,老火汤也每人喝了两碗,三人吃饱喝足,一同移步进书房,关上房门,正式聊起正事。 …….. 方才饭桌说笑的松弛劲儿一扫而空,关上书房门,林书豪取来茶具沏上热茶,三人静静落座,准备细说正事。 陈国辉看向林书豪,认真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套布局最后能不能稳稳落地?” 林书豪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新界码头本来就在我最初的计划里,是既定步骤。唯独深水码头,是我后面自己额外加的一步棋。”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事到如今,早就没有退路了。怡和这次主动加码入场,反而帮我们兜底,现在我们的胜算,又多了一成。” 陈国辉目光在认真打量着林书豪,开口说道:“我总感觉你做事太急,实在摸不透你到底在赶什么。” “以你现在手里的底子,根本不用急着啃这么大的项目,踏踏实实稳上一两年,香江本地华商圈子,稳稳能占住一席之地。” 一旁的林国明默默听着,心里同样藏着担忧,儿子步步快进的行事节奏,他到现在都还在慢慢适应。 林书豪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急了一点。但现在外面局势在变,香江也在变,我也想慢慢熬一两年。 “但是现在趁着外面人没有看到先抓住机会把筹码攥牢,再过两年再动手,门槛只会更高。” “先机不等人,眼下步步争先,一步快,步步快。” 风走了,人也散了,林书豪呆呆坐在书房,看着夜色发呆。 第66章 会谈 安稳日子只过了一天。林书豪正吃早餐,中环的电话追了过来。 “林,得到消息的各大航运公司全数到场,这件事得你亲自过来商议。” “所有人都在,老地方。” 挂了电话,林书豪撇了下嘴,餐叉在盘边顿了顿。内部审计一动,消息就捂不住,这趟过去,准没轻松事。 “维仔,备车。” “知道了,豪哥。” 轿车停在毕打街渣甸大厦门前。林书豪抬眼望上去,楼还是那栋楼,每次来滋味都不一样。旁边怡和康乐大厦快封顶了,这趟要是能顺过去,他也能在中环立一栋自己的写字楼。 没再多想,推门下车。两个保镖跟在身后半步,不动声色把人流往两边挡开。 林书豪进了大堂,搭直梯上顶楼。 还是那间老会议室,房间没动,人却坐得满满当当,比上次多了一倍都不止。林书豪进门先抬眼扫了下门牌,确认了房号,人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抬步往里走。 满屋子都是外籍大班和高管,只他一个华人面孔,主位旁的椅子早摆好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没人说话,就这么看着他走过来。 沈弼先开了口,打破这阵安静:“好了,先进来吧。你的计划书,在座各位心里都有数。” 旁边和记的祁德尊性子直,跟着笑了声接话道:“林,上次酒会我就看出来,你不简单。这次可是真把中环搅动了一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老牌洋行一起等一个人。” 这话落下来,桌上有人笑出了声,原本绷着的那股劲松了半分。 林书豪径直走到祁德尊面前:“爵士风采依旧,还是这般硬朗利落。” 两人握了握手,语气都松,看不出半分要对峙的意思。 太古洋行的施约翰笑着上前:“林,最近整个中环都是你的消息,风头压过我们一众老骨头,有好生意,也带带太古沾沾光。” 林书豪抬手与他握手:“约翰先生太过抬举我了。” 这时沈弼迈步上前,给他引荐旁人:“这位是会德丰的马登先生,香江现在最大的航运盘子,都在他手上。” 林书豪主动伸手:“马登先生,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马登点了下头,视线扫过他的脸:“林,你真年轻。” 没多余客套,说完侧身让开位置,退回自己的座位。 不等旁人再接话,怡和的凯瑟克开了口,直接收掉所有寒暄。 “其余人不用介绍了,该认识的现在已经认识,不熟的,也无关紧要。” 他一开口,屋里的笑声、交谈声全收了。 四大英资洋行的话事人,再加汇丰、渣打两家银行的掌舵人,差不多把全港最顶层的英资势力都凑齐了。而这群在港岛扎根几十年的老狐狸对面,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华人,林书豪。 凯瑟克抬手压了压,把最后一点细碎的声响压下去。他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声响不大,却刚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客套到此为止。” “人都齐了,没必要绕弯子。” “今天不用听项目汇报。” “只定一件事,这整套项目,最终由谁主导。” 话说完,没人接腔。不是冷场,是所有人都在等这盘棋正式落子。 洋行航运那几个人互相递了个眼神,谁都没先开口。他们心里有数,今天争的不是码头、运货、水泥厂那点零碎生意,是整条线谁说了算。但最先要拿主意的,从来不是他们这些跑船的,是两家银行。 沈弼指尖碰了碰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只谈资金和结构,汇丰的立场很明确。” “项目可行性,我们已经反复核验过。” “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做,在于执行方式,以及牵头人是谁。”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林书豪身上,话没说透,意思摆得很明。 “方案由你提出,你不可能置身事外。” 克劳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资金方面,银行可以兜底,这不是难题。” “但钱只是起步,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港府审批、土地资源、航运链路、各方人脉,任何一环脱节都做不起来。” 他看向凯瑟克。 “这盘生意拆不开。” “要么整套一起推,要么干脆别做。” 航运那边有人身子往前倾了倾,刚要说话,林书豪先开了口。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全场。 “单凭一座水泥厂、一座码头,惊动不到在座各位。” “你们凑这么多人过来,怕的不是单个项目,是我串起来的整条生意链。” “不是我故意把盘子铺大,是这生意从根上就拆不开,只能一起做。” 没人接话。有人皱了下眉,有人指尖划过文件页边,翻了半页。 马登盯着林书豪看了几秒,指尖叩了叩桌面。 “若是整套一起做,那就只剩一个关键。” “谁来定规矩。”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林书豪身上。没人再看文件,没人再留意银行和洋行的脸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书豪没马上答话。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嗡嗡的轻响衬得屋子更静。他站在桌前,视线扫过桌面的文件,没抬眼。 在座的都是在港岛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谁都不急着催。都懂,前面的话全是铺垫,真正定输赢的,就是刚才那句。 钱能谈,码头能谈,项目能让,唯独规矩定了,就是往后十几年的座次。 林书豪抬眼,扫过在场一张张脸,最后落回深棕色的桌面。 “规矩不是我定的。” 话音落下,桌上有两个人抬了下眉。 他没停,继续说。 “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今天这间会议室,不会坐这么多人。” “不会有银行进来托底,不会有航运入局铺路,更不会有各位坐在这里。” 话说得直白,屋里没人反驳。 停了一秒,他声音放低了些。 “从来没有谁,能单方面写出一套长久的规矩。” “能走得远、立得住的,都是做事的人,一步步磨出来的。” 屋里静了几秒。茶杯盖磕碰的轻响都听得见。 沈弼侧过脸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祁德尊原本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没有核心?” 林书豪摇头。 “有。” “但中心不是某一个人。” “是这件事本身。” 话说完,有人呼吸顿了半拍。 祁德尊顿了顿,问了句最实在的。 “那谁能保证,这套规矩不会变?” 林书豪答得快。 “市场。” 顿了半秒,他补了后半句。 “还有在座的各位。” 屋里静了一瞬。有人扯了扯嘴角,笑没露出来。 克劳恩点了下头。 “有意思。” “你不是来定规矩的。” “你是搭了一个谁都拆不散的局。” 林书豪没接话。话说到这份上,多一个字都多余。 屋里的气场早变了。刚才众人是站在高处看他,现在,每个人都在低头算自己的账。 真正的拉扯,到这儿才算刚开始。 这句话之后,屋里静了很久。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桌上的茶凉了大半,没人伸手去碰。这不是僵住了,是每个人都在把刚才的话,往自己的账本里扒拉。 汇丰的沈弼没再说支持或是反对。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推到桌边。 渣打的克劳恩也没再开口,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桌面某处。 航运那几个人又交换了个眼神,还是没说话。他们清楚,今天这局面,轮不到他们拍板。 太古和和记的人坐着没动,没人再插话。现在争的已经不是项目好不好,是谁能扛住整条链子的压力。 最后是凯瑟克开的口。他没再追问,也没逼林书豪解释。 “那就先按现在的结构往下走。” “供股、航运、计划书、还有外面那些反应。” 他顿了一下。 “都先动起来。” 没人反对,也没人补充。不是大家都同意,是所有人都清楚——现在亮底牌,太早。 会开到这儿,反而简单了。没分出输赢,也没定下死结论。就一条路,已经被推开了。 林书豪把文件收进手里,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一屋子人已经不用再争做不做。都在等第一步迈出去之后,谁先扛不住,谁先站出来。 …… 会散得干脆。 没人多客套半句,该说的说尽,该定的落底。顶楼会议室的门一合,满室紧绷的劲儿瞬间散了。 林书豪下楼,大堂照旧人来人往,洋行职员,有人抱着文件埋头赶路,连碰面点头都省了。有人凑在大理石柱边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发闷,零星飘出“股权”“码头”“收货”几个词。话不多,够懂的人心头发紧。 他没停,径直上车。 车门一关,外头动静隔去大半。车缓缓滑进中环车流。 供股还有一天到期,卡得死紧。 会上刚定的方向没落纸,外面市场已经先动了。没有试探,是实打实往前推。 没人说得清谁先开的头,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轮不是等结果,是卡位置。 供股截止前,有人开始重新翻账,有人把文件扣上,有人让司机掉头,有人站在窗前不说话。 第67章 从外“入内” 渣甸大厦那场会议结束,林书豪也算半只脚踏进了香江各大英资势力的边缘。 可有些消息,一旦到了某个层面,就再也捂不住。 洋行内部审计一启动,汇丰、渣打两家银行的流程一走,该知道的人,自然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人,那就是没有资格上桌的。 能不能收到消息,本身就是身份和圈子的分界线。 供股进入最后一天。市场上真正抢的,早已不是青洲英坭这只股票。 而是一张入场券。一张能够参与未来香江工业、航运、码头格局重组的入场券。 项目最终能不能落地,现在没人敢拍着胸口保证。 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有资格先登船,和等船靠岸以后再想上船,完全是两回事。 前者,是船上的人。 后者,只能等船上的人决定,还剩下什么位置。 …… “铃铃铃” 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响起。 林书豪放下茶杯,伸手拿起听筒。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阿豪,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见你透点风出来。” 林书豪一听声音便笑了。 “兆叔。” 李富兆也不绕弯子,笑着说道:“前两天还听人说,你准备约新界乡事那边的人坐坐。我这边刚收到消息,人就先到中环来了。” “大家都是华人,过来聚一聚,认识认识。” 短短几句话,今天这通电话的意思已经摆得明明白白。 林书豪笑着回道:“兆叔,您可抬举我了。” “事情还没定下来,我也是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八字还没一撇,我哪敢到处张扬。” 他说着笑了笑。“万一最后没谈成,人家还不得说我林书豪年纪轻轻,不知天高地厚,净讲大话。” 电话那头,李富兆哈哈笑了两声。“别人我不敢说,你做事,我还是信得过的。” 他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几分。“这样吧,你来一趟华人行。人都已经到了,就等你一个。 有些事情,总归还是自己人坐下来谈,更方便一点。” 林书豪沉吟片刻,也知道这趟躲不过去。 既然消息已经传开,这一面迟早都要见。 “好,我马上过去。” …… 车子刚停在华人行门口。 李富兆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一见林书豪下车,他便快步迎了上来,隔着两三步便伸手握住林书豪。 “阿豪。”上下打量了一眼,李富兆忍不住笑了,“真是后生可畏。我二十岁的时候,可远不如你。” 他说着拍了拍林书豪的手臂。“走吧,上面那帮叔父辈,可都等着你呢。” 林书豪笑了笑,也没客套,跟着李富兆一路上楼。 今天安排的地方,是华人行东亚银行的会客室。 包厢门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有人喝茶,有人低声交谈,随着两人进门,屋里的目光几乎同时望了过来。 李富兆笑着把林书豪领到众人面前。 “这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青洲英坭的林书豪。” 说完,他又转过身,开始替林书豪引荐。 “这位你见过。”李富兆抬手示意,“东亚银行简越强,简生。” 林书豪微微点头:“简生。” 上次两人见面,谈的还是新界开发。那时候谁也没把青洲英坭和深水码头联系到一起。 短短几天,人还是那个人,分量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简越强笑着站起身,“林生,敢为先,这份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林书豪笑着摆了摆手。“简生过奖了,我一个卖水泥的,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能不能走到对岸,现在还不好说。” 李富兆又继续介绍。“这位,是新界乡事会主席,陈日新,陈生。” 林书豪主动伸手。 “陈生。” 陈日新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林生最近可是名声不小,新界那边,这两天谈的都是你。” 语气平平,却听不出是夸还是试探。 李富兆侧过身,又望向旁边,“这位,远东银行邱德根,邱生。” 邱德根站起身,与林书豪轻轻一握。 “林生。” “邱生。” 两人都只是简单一句,便各自落座。 屋里还有几张熟面孔,也有几位林书豪第一次见的人。 李富兆没有一一介绍,只是笑着摆了摆手。 “剩下几位,都是自己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认识。” …… 众人各自落座。 茶已经添满,却没人急着端起来。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盖轻轻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书豪坐在位置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手里的茶盖,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看茶,又像是在等人先开口。 终究还是简越强先打破了沉默。 简越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像是闲聊一样开口。 “林生,年轻是真年轻。不过年轻人能把事情做到这一步,香江这些年,我还是头一次见。”屋里不少人都笑了笑。 这句话听着是夸,可谁都知道,后面还有半句没说。 果然。 简越强放下茶杯,望向林书豪。 “只是……新界这地方,不比中环。” “洋人有洋人的制度,新界也有新界的规矩。” 话音刚落,旁边的陈日新便摆了摆手。 “简生,你这话说得重了。”他笑着看向林书豪,“年轻人第一次做这么大的生意,不懂也正常。” “以后慢慢学就是了。” 一句“慢慢学”,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不大,却把辈分一下摆出来了。 李富兆坐在旁边,没有接话,只是笑着喝茶。 这种时候,他不能替林书豪出头。 邱德根这时候才慢悠悠放下茶杯,“其实大家今天叫林生过来,不是为了给你上课。” “只是觉得,这么大的盘子,一个人撑着,太累。” “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手好。” 他说着,看了一眼屋里众人,“今天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有些弯路,前人走过了,年轻人,就没必要再走一遍。” 这句话出来,气氛一下子柔和不少。 不像劝,更像长辈教晚辈,可话里的意思,却一点没变。 陈日新接着笑道:“新界那边,不是文件说了算,是人说了才算。”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可真要把码头建起来,靠的不只是冲劲。” “人情、脸面、规矩,这些东西,少一样都不好走。” 陈日新说得不急不缓,像是在教经验,又像是在提醒。 屋里几个人都没有反驳x因为这确实是事实。 林书豪一直没有插嘴,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落到他身上,他才轻轻把茶杯放下。 “各位前辈的话,我都听明白了。” 他说着笑了一下,“也知道,各位都是为了我好。” “不过……” 林书豪停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 “今天如果我坐在这里,把名额先分好了。那我明天,还怎么去见那边的人呢?”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简越强眉头微微一挑。 李富兆放在茶杯上的手,也停了半拍。 林书豪继续说道:“英资昨天问我的,也是同一句话,谁说了算。” “我没答,今天各位前辈来问,我还是这个答案。” “事情还没落地,现在谈位置,太早。” 林书豪没有把话说死,反而端起茶杯,对着众人举了一下。 “等船真正开出去,各位如果还愿意坐在这张桌子上。” “到时候,我们再谈怎么坐。” 屋里安静了一下,邱德根忽然笑了。 “这小子,比我们年轻时候滑头。” 一句话,把原本有些僵的气氛,又重新拉了回来。 “噢,都在呢,我没有来迟吧?” 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材不高、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步子却走得极稳。 屋里不少人见了,纷纷起身。 李富兆也迎了过去,笑着说道:“霍生,就等你了。” 随即转头朝林书豪介绍。 “阿豪,这位不用我多介绍了。” “霍大佬。” 林书豪也随即起身,主动伸出手。 “霍生,久仰大名,今天总算见到了。” 霍大佬上下打量了林书豪一眼,握了握手,脸上的笑意更浓。 “我倒是听你的名字,听了好几天了。” “今天总算见着真人。”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错,比我想象中还年轻。” 一句话,把屋里的气氛缓了不少。 霍大佬松开手,又朝四周扫了一圈。 “看来,人是都到齐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落回桌上。 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圈,霍大佬笑了笑。 “今天既然是喝茶,就别一上来弄得跟开董事会一样。” “大家都是华人,有什么话,慢慢说。” 说完,他没有继续往下接,也没有坐到主位,而是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也让原本还站着的众人重新落座。 李富兆见状,也笑着摆了摆手。 “行了,都坐吧,今天没有主人,也没有客人。” “有话摆在桌上谈就是。” 众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林书豪没有往任何一边靠,也没有刻意坐到谁身旁,只挑了张不前不后的椅子坐下,把茶杯轻轻挪到自己面前。 这个细小的动作,屋里几个人都看在眼里。 屋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茶水早已续过一轮,袅袅热气缓缓升起,在几人之间盘旋,却没人再主动开口。刚才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看林书豪怎么接。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笑了笑。 “各位今天把我请过来,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了一个座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说得不重,却像一下子挑开了那层窗户纸。 简越强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否认。 大家都是明白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就是想看看,这条船上,到底还有没有自己的位置。 林书豪见众人都没说话,这才继续开口。 “可这个席位,不在我手里。” 简越强眉头微微一皱,身子往前倾了半分。 “林生,这话,我倒有些听不明白了。” 林书豪伸出手,指尖轻轻在桌面点了点,不急不缓地说道:“深水码头还没动工,工业园也只是刚把框架搭起来,供股还没截止,计划书还没正式递上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众人笑了笑。 “船都还没下水,各位现在就让我分座位。” “你们说,我拿什么去分?” 一句话落下,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静。 半晌,林书豪语气开始平缓,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了。 “我能做的,只是把这条船造出来。”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众人。 “至于什么时候布局,什么时候入场,那是各位自己的判断。” “真到了进场的时候,坐前面还是坐后面,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他笑了笑,轻轻放下茶杯。 “总不能今天坐在这里喝了一杯茶,明天资格就已经排好了。” 话音落下,屋里沉默了片刻。 简越强没有说话,邱德根低头拨弄着茶盖,陈日新也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谁都听得出来,林书豪这是把话堵死了。 他没有拒绝任何人,也没有答应任何人。 就在这时,霍大佬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好。”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做生意这么多年,我倒觉得阿豪这话没错。” “船还没开,就惦记着坐哪个位置,是早了点。”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散去。“真有本事的人,等船开了,自然能找到自己的名字。” “要是连船都不敢上,那坐哪儿都一样。” 一句话,把刚才还有些僵的气氛一下化开。 屋里几人相视一笑,却没人开口反驳。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林书豪今天不会许诺任何人。 位置,他不会分。 机会,他已经摆在那里了。 剩下的,就看谁敢先迈出这一步。 林书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众人散场,李富兆陪着林书豪往楼下走。电梯厢里安安静静,两人一路无话,待到楼层临近一楼时,李富兆忽然一笑,开口道:“阿豪,往后想见你,恐怕都得提前预约了。” 第68章 总督府1 1970年11月7日。 一大早,《南华早报》《工商日报》《星岛日报》中英文双刊,同时刊出一则整版公告。 标题很简单。 “青洲英坭有限公司供股结果公告” 对普通市民来说,不过是又一家上市公司供股结束。 可真正看得懂的人,目光根本没停留在前面的供股说明。 五股供一,供股价九港元,供股截止。 这些,都只是例行公事。 真正让整个中环安静下来的,却是公告最下面那份名单。 根据董事会决议,本次项目按发起方及参与方顺序披露。 排在第一位的,不是汇丰,也不是怡和。 而是“林书豪”。 下面才依次列着:汇丰银行、渣打银行、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和记洋行、会德丰…… 短短几个名字,没有一句解释,却比任何新闻都更有分量。 中环不少证券行里,原本还在议论供股价格的人,看见这份名单以后,慢慢放下了报纸。 没人再去讨论九块钱贵不贵。真正值钱的,而是名单背后的座次。 林书豪能排在第一,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以他为发起人搭起来的盘子。后面那些名字,不是来撑场面的,而是已经坐上了桌。 街边茶餐厅里,几个老股民拿着《南华早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以后,不能再叫人家卖水泥的林老板了。” 另一边,新界乡事会里,几位族老同样把报纸摊在桌上。 有人盯着那串名单看了半天,才慢慢把烟杆放下。 “上回陈生回来就说,这年轻人不简单。” “现在看来,还真让他把船给造出来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船还没正式开,可船上的位置,已经有人先坐了。 至于没坐上去的人…… 现在再想上船,就得先问船上的人,还愿不愿意留一个位置。 …… 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出中环。 车窗外,高楼一点点退到身后,山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进入半山区以后,路上的车辆明显少了,整条山路安静不少。 车里没人说话。 司机专心握着方向盘,车速始终保持得很稳。 沈弼靠在后座,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却没有翻开,只是随手放在腿上,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 “最近怎么样?” “挺热闹。”林书豪转过头又补了一句,“也挺拉扯。” 一句话,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带了过去。 从渣甸大厦出来,到华人行喝茶,再到今天坐上这辆车,短短几天,他几乎把香江最上面那几个圈子,全走了一遍。 每一个圈子,都想把他拉过去,又都不愿意让他完全站到另一边。 沈弼听完,不由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 林书豪没有接话。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不是单纯做一笔生意那么简单。 沈弼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醒一般说道:“今天不用紧张,今天是来先跟总督吹吹风。” “真正的计划,还没到摆上桌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凯瑟克已经先过去了。” 林书豪点点头。今天过来只是让港府先看一眼。 看看这个项目,看看这个人。 二十多分钟后,车子缓缓驶进督宪府。 门口警卫早已得到通知,看见车牌,只简单确认了一遍,便挥手放行。 汽车一路驶进主楼前的小广场,沈弼整理了一下西装,率先推门下车。 林书豪跟着走下车,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眼前这座白色建筑,以前他只是站在人群里看个热闹。 今天他是受邀,从正门走进去,身份,自然不一样了。 一名管家模样的英国老人早已等在门口,看见两人,微微欠身。 “沈先生,林先生。” “总督先生已经在会客室等候。” 沈弼点了点头。 “有劳。” 两人跟着管家穿过长廊。 一路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脚下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会客室门口,管家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Please.” 管家这才推开房门。 “沈先生、林先生到了。” …… 会客室里的人并不多。 主位上,一名头发微白的英国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笑着站了起来。 正是港督戴麟趾。 右手边,凯瑟克已经到了,正与秘书长低声说着什么。 秘书长面前摊着一本笔记,钢笔已经拧开,却还没有落下一笔。 看见林书豪进来,戴总督笑了笑。 “林,我们又见面了。” 林书豪微微欠身。 “总督先生。” 戴总督打量了他一眼,笑意不减。 “上一次,还是南丰新邨。”“那时候,是克劳恩把你介绍给我认识。” 林书豪笑了笑。 “没想到,总督先生还记得。” “人老了,别的不敢说,记性倒还不错。” 戴总督摆摆手,示意几人坐下。 管家重新添了一遍茶,等最后一只茶杯放稳,便轻轻退出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戴总督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看向沈弼:“汇丰怎么看?” 沈弼没有翻文件,语气笃定简洁:“资金,完全没有问题。” 字不多,落地有声。 戴总督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凯瑟克:“那么怡和的判断呢?” 凯瑟克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静:“商业价值足够,值得落地。” 两句极简答复,敲定了资本与商业两大核心前提。 直到这时,戴总督才重新把目光放到林书豪身上。 他没有看桌上的预备资料,也不翻任何项目简报,只抬手轻执茶杯,抿了一口清茶。 随后笑着说道:“他们两个,一个代表钱,一个代表商业。” “既然今天能一起把你带到这里,我想,这个项目本身,我已经不用再听了。” 他说着,轻轻放下茶杯,杯底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整个房间,也随着这一声轻响,彻底安静下来。 戴总督望着林书豪,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林。” 戴总督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声音依旧平和,却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项目、资金、航运,他们都已经替你说过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缓缓问出了今天真正想问的话。 “现在,我只想听你回答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你?” 话音落下,会客室顿时安静下来。 秘书长停住了手里的钢笔,沈弼低头吹着杯里的热气,像是没有听见这个问题。凯瑟克仍旧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他们今天把人带进督宪府,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剩下这一关,只能林书豪自己过。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口,人反倒沉静了下来。 过了两三秒,他才抬起头,笑了笑。 “总督先生,其实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戴总督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着。 林书豪继续说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同……”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可能只是别人觉得这盘生意太大,不愿意第一个迈出去。” “而我,先走了一步。” 房间里静了一瞬。 秘书长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 戴总督却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年轻人,总喜欢把第一步挂在嘴边,可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有人走到一半退了,有人走到一半倒了,也有人连第一步都没迈完,就已经消失了。” 他说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也随之锐利了几分。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会是其中一个?” 这一次,林书豪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戴总督,落到了窗外。 督宪府地势极高,从这里望出去,整个维多利亚港尽收眼底。远处货轮缓缓进港,拖船贴着船身引航,低沉的汽笛声隔着山坡传了上来,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悠长。 林书豪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 “因为,总要有人走,不是今天,也会是明天。” “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戴总督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只是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了下去。 “既然总会有人走,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林书豪忽然笑了,笑容却很坦然。 “因为别人还在算。他们在算风险,算得失,算值不值得。” 他说着,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茶杯。 “等他们把账都算明白的时候。” “我已经开始做了。” 一句话落下。 一直低头喝茶的沈弼,眼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凯瑟克也第一次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第69章 总督府2 戴总督靠回椅子,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没有继续追问刚才那个答案。 他这种人,见过太多年轻人。 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口若悬河,也有人把一套大道理说得滴水不漏。 可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从来不是能力,而是他心里,到底信什么。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船笛,像是隔着半个维港飘过来。 戴总督这才重新看向林书豪,语气依旧温和,却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林。”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信什么?” 问题出口,没有半点锋芒,却让沈弼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凯瑟克眼皮也微微抬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个问题,比刚才更难回答。 因为刚才问的是能力,现在问的,是立场。 林书豪没有急着开口。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片刻后才抬起头,笑了笑。 “总督先生。” “如果我说,我信钱。” “那今天这趟,我就不用来了。” 一句话,让秘书长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戴总督却没有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林书豪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浮叶,像是在整理思绪。 会客室里很安静。 沈弼没有出声,凯瑟克也只是看着他,秘书长的钢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片刻,林书豪才放下茶杯。 “总督先生。” “如果一定要说信什么。” “我信规矩。” 屋里静了一瞬。 戴总督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林书豪继续说道:“我从做第一笔生意开始,就明白一件事。没有规矩,钱赚得越快,丢得也越快。今天可以靠运气发财,明天也可以因为一句话、一张纸,什么都没有。”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刻意提高声音。 “所以我信契约,信市场,也信一个稳定的环境。” 他说着,目光迎向戴总督。 “谁能让商人放心把工厂建下来,把码头修起来,把几十年的身家押在这里,我就按照谁的规矩做生意。” 秘书长终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戴总督忽然问道:“那如果有一天,这套规矩变了呢?” 林书豪没有迟疑。 “规矩可以改。” “但不能朝令夕改。” “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没有人敢投资十年、二十年的产业。” 林书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做的不是一单买卖。” “是准备把一辈子的产业放在香港。” “所以,我希望这里的规矩,比我活得更久。” 一句话出口,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沈弼缓缓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向林书豪。 凯瑟克嘴角也露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戴总督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立刻评价。 他在香港这些年,见过太多商人。 有人张口闭口谈利润。 有人满嘴理想抱负。 也有人一进门,就急着向港府要政策、要资源、要便利。 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始终没有开口要任何东西。 他说的只有一件事:“把规矩立稳。” 过了十几秒,戴总督才缓缓点了点头。 “林。” “现在,我开始有点明白。” “为什么沈弼和凯瑟克,会一起把你带到这里。” 他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脸上的神情,也终于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至少,你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戴总督没有再去翻桌上的文件。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之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到林书豪身上,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林。” “最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屋里的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 秘书长停住了手里的钢笔,沈弼轻轻放下茶杯,没有开口。凯瑟克依旧靠在椅背上,只是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也重新落到了林书豪身上。 戴总督缓缓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的利益,和港府的利益发生了冲突。你会怎么选?”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窗外隐约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越发衬得会客室里落针可闻。 林书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渐渐冷下来的茶水,手指轻轻转动着茶杯。 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总督先生,这个问题,我恐怕不能照着您的问法回答。” 戴总督眉头微微一扬,没有打断,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书豪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缓。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有一个前提。您认为,我和港府之间,终有一天会站到彼此的对立面。可从我决定做这件事开始,我就没想过让它走到那一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几人。 “我今天建的是码头,是工厂,是工业园,不是一笔赚了就走的买卖。真要把这些东西做起来,没有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根本看不到它真正的价值。既然如此,我最希望看到的,就是香港一直稳定下去。” 林书豪笑了笑,语气依旧很轻,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笃定。 “香港越稳定,港口越繁忙,工厂越能开足机器,我的产业才能赚钱。如果香港乱了,不只是我。码头会停,工厂会停,银行放出去的贷款一样收不回来,航运也照样没生意做。”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所以至少在大方向上,我并不认为港府和我的利益,是互相对立的。真正的长期利益,本来就在同一条船上。”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 戴总督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书豪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当然,具体到某一件事情上,意见不一致,甚至发生争执,我相信以后一定会有。可那只是做事的方法不同,而不是目标不同。商人可以争取自己的利益,政府也可以坚持自己的原则。最后,总还是要回到契约,回到规则。谁也不能因为一时的得失,把这张桌子给掀了。” 他说完之后,会客室再次安静下来。 沈弼低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凯瑟克也轻轻点了点头。 戴总督望着林书豪,沉默了十几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 “林。” “你今天让我满意的,不是你的计划有多大。” “而是你知道,这张桌子为什么能一直摆在这里。” 戴总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坐回椅子,伸手将桌上的文件轻轻合拢,动作不快,却意味着今天这场谈话已经有了结果。 项目没有再提。 审批也没有继续往下谈。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真正需要讨论的东西,自然会有人接着往下做。 他抬起头,望向一直站在旁边记录的秘书长。 “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 秘书长立刻应了一声。 “另外,通知工务司、地政司,还有经济事务相关部门。” 戴总督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文件移向林书豪,声音依旧平缓。 “提前了解一下青洲英坭后续的整体计划。” 说完,又补了一句:“只是了解。暂时不用表态。” 秘书长点了点头,迅速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明白,总督先生。”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可心里却很清楚,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 港督没有点头支持。 也没有开口反对。 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至少,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 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走了。 …… 会谈结束的时候,没有握手庆贺,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几个人沿着督宪府长长的走廊缓步往外走,厚厚的地毯将脚步声全都吸了进去,整条走廊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风。 一路上,谁也没有再提刚才会议里的内容。 走到主楼前的小广场,司机早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等候。 沈弼整理了一下西装,率先拉开车门,刚准备上车。 凯瑟克却停住了脚步。 半山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潮湿的海腥味,把他的衣角轻轻掀起。 他转过身,看着林书豪,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像谈判时那样公式化的笑意。 “林。” “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林书豪也停下脚步,看向他。 “哪一句?” 凯瑟克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你说。” “自己只是个卖水泥的商人。” 话音刚落。 已经坐进车里的沈弼放下车窗,侧过头看了两人一眼。 他没有笑,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这一句话,说得比今天任何一句都重。 “从你走出那间会客室开始。” “你的身份,就已经不是一个卖水泥的商人了。” 车窗缓缓升起。 劳斯莱斯平稳驶离督宪府。 林书豪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白色主楼,又看向山下那片渐渐亮起灯火的维多利亚港。 港口依旧繁忙,货轮来来往往,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他知道。 有些事情,从今天开始,已经彻底不同了。 以后再有人看见他。 看到的,不再只是青洲英坭的老板。 而是那个,能够把港府、银行、洋行同时请到一张桌子上的人。 第70章 启动 港府工务司署。 上午九点刚过,一辆灰色公务车拐进来,停在政府总部门口。 车停稳,两个工作人员一前一后往下搬东西。牛皮纸档案箱,一只,两只,搬得很稳。没停,没跟谁打招呼,径直往里走,拐进新闻处档案室。 箱子外侧贴着张白色标签,上头一行字。 “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第一阶段)” 提交单位:青洲英坭有限公司。 就这些。没有红戳,没有“急件”,没有“绝密”,什么多余的标记都没有。 这栋楼里,每天送进来的文件堆成山。修路的,建桥的,批地皮的,公共屋邨的,一份摞一份,摞得桌子上连块空地都找不着。这份东西搁在里头,论个头不大,论分量——单看封面,不重。 负责登记的是个年轻女文员,戴副细框眼镜,手指头被纸张割过好几道小口子,贴着胶布。她把文件接过来,照例先扫了一眼封面。 钢笔尖悬在登记册上头。 顿了一下。 昨天那份供股公告,她也看过。 不是她特意找来看的。全港报纸,整版整版地登,走到报摊跟前,想看不见都难。排在最前面的那串名字,昨儿个茶水间里还有人念叨。 林书豪,汇丰,渣打,怡和,太古,和记,会德丰。 这些名字搁在一张纸上,本身就够人嚼几天的。 然后隔了一夜。 计划书到了。 女文员低下头,钢笔在登记册上划过去,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 “1970年11月15日” “上午9时08分” “收件完成。” 港府收文印章摁下去,印泥红得扎眼。 章落。这份东西就算正式进了港府的门。接下来它要去哪儿,要经过谁的手,会在哪间办公室里被人翻开,都不是她能知道的事了。 她把它搁进待转的档案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接着登记下一份。 工务司署,收文室。 电话响了。 就一声。 “青洲英坭的,到了。” 工作人员撂下话筒,站起来,从档案车上把那叠牛皮纸文件抽出来。封条没破,他跟往常一样核了一遍,签字,盖章,动作行云流水,一天几十趟练出来的。 不同的是,这一份他没往文件堆里塞。 旁边放着一只红色文件夹,空的,像是特意腾出来的。 他把文件放进去。 合上。 昨天那场供股之后,“青洲英坭”这四个字在这栋楼里已经不算头一回听说了。准确地说,是“林书豪”这个名字。报纸上登得铺天盖地,港府的人不看报?那不可能。 文件送进会议室。 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工程师,高级主任。咖啡刚泡的,热气还在往上蹿。 有人伸手接过文件夹,没翻,先笑了一下。 “中环那帮人,比咱们急。” 旁边那位放下咖啡杯,杯子搁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们急的是账面上的数。咱们得看——这东西能不能踩实了。” 封条拆开。 第一页翻开的时候,屋里聊天的声音自己就收了。 不是谁叫停的。 是那份东西摆在桌上,你看了第一行,就没心思聊别的了。 厚厚一叠。 第一页翻开,没有图纸,没有那种横竖交叉的表格,也没有密密麻麻填满格子的数字。 正中间一行黑体字。 “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第一阶段)” 紧挨着底下一句话,字体小了一号,简简单单。 “提交单位:青洲英坭有限公司。” 再往下,才是总纲。 椅子腿蹭着地面响了一声。有人把身体往前压,胳膊肘撑在桌沿上,脑袋凑近了些。 这不像工程申请。 怎么说呢——更像是那种,有人要告诉你,接下来十年这片地方会长成什么样。 第一页不聊水泥厂,不聊码头。第一段,就那么一句话,直接拍在脸上。 “本计划拟依托青洲英坭现有产能,以深水港为核心,配套建设大型现代化水泥生产基地、专用散装码头、燃油储运系统、自备发电设施及后续工业园区,形成香港首个集生产、运输、仓储、能源供应于一体的综合工业体系。” 没人说话。 有人把钢笔搁下了。不是扔,是搁,搁得很轻,像是怕出声。 旁边翻页的那只手,指头捏着纸角,半天没翻过去。 这不是扩建水泥厂。 这是拿出一张工业体系的蓝图,直接铺在桌上。 主任工程师靠坐在椅子里,没出声。手伸过去,自己翻。 第二页,项目构成。 深水码头。填海工程。大型旋窑水泥厂。油库。自备燃油发电站。工业仓储区。 每一项后头都跟着预计建设周期,设计规模,一行挨一行,排得清清楚楚。 他继续翻。 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下来。 页面正中,一组数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一阶段预计总投资—— “港币伍亿元整。” 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忽然断了。 坐在最前头的主任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拿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根,又慢慢架回去。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知道项目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程度。” 他们知道港督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也知道这是个大项目,但真正看到‘五亿港元’那一页时,会议室里还是安静了下来。 隔了很久,有人压着嗓子冒了一句。 “这不是在盖厂。” “这是在青洲划一片工业城出来。” 安静没持续太久。 做记录的秘书翻到下一页,钢笔举着,半天没落下去。他抬眼看了看主任工程师。 对方伸手,把计划书拿了过去。 一页。两页。三页。 越往后翻,眉头越紧。 后面那些内容,已经不是一座水泥厂装得下的东西。整套计划拆成了几十个独立项目,随便拎一个出来,都够单独递一份申请的。 填海。疏浚航道。万吨级深水泊位。散装水泥输送系统。大型油库。自备燃油发电站。铁路预留接口。工业仓储区。 连二期、三期将来要往外扩的地方,都提前标好了。 整张蓝图拉开,青洲附近能用的海岸线,几乎被一条工业走廊从这头串到那头。 有人憋不住了。 “他们要一口气全填上?” 旁边的工程顾问摇头,摇得很慢。 “不是一口气。” “是这一步,就直接把往后二十年的路给你画好了。” 话掉在地上。 没人捡。 主任工程师翻到下一页。手停住了。 这页没有施工图。没有工程数据。没有技术指标。 只有一张资金结构表。 项目预计总投资——五亿港元。第一阶段资金来源,列得明明白白。 青洲英坭。汇丰银行。渣打银行。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和记洋行。会德丰。 最底下附了一行备注,字号小一点,不仔细看容易漏过去。 “其余配套融资,将根据工程进度分阶段启动。” 主任工程师看着那一排名字。 看了很久。 前面的规划,画得再漂亮,蓝图铺满一堵墙,也总有人会问一句:钱呢? 这一页替所有人问完了。也答完了。钱,码好了。银行不是等项目启动之后才进场,是一开始就站在里面了。 也就是说,这份东西递进港府大门之前,该跑的腿,该谈的数,该锁的资金,大部分已经落袋。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 “难怪这么赶……” 旁边的人截住话头。 “不是赶。是他们那边的牌已经码齐了,就等港府翻底牌——跟,还是不跟。” 主任工程师合上计划书。 手掌压在封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会议室另一侧。 “通知工务司、地政司、海事处,还有财政司。” “下午,联席会议。” 停了一拍。 “这份东西,单独送督宪府一份。” 秘书低头,钢笔划过纸面。 声音沙沙的。 屋里的人都没动。 都清楚。从这一刻起,青洲英坭不再是青洲英坭自己的事。港府得进场了。 第71章 新闻发布会 1970年11月9日,上午十点。 港府新闻处的例行记者发布会准时开场。 今日的会议室,热闹程度远超往日。 前排早已坐满了人,“南华早报”“虎报”的外籍记者架好了照相机,几名通讯社记者低着头整理电传稿纸。中间一排,则是“星岛日报”“工商日报”“华侨日报”“成报”等华文报馆的记者,一个个夹着公文包,手里的钢笔已经拧开。 发布会现场,纸张印刷的油墨味混杂着人群的温热气息,裹着一层压不住的躁动,沉沉浮浮飘在空气里。 从昨夜开始,中环商圈就飘出了风声。 青洲英坭的工业发展计划书,已经递交到了港府手中。 没人拿到实锤消息,没人敢百分百笃定真假。 但所有人都盯紧了今天的例行记者会。 到场的媒体人数,足足比平日多出一倍,大半人都是专程为这条传闻而来。 十点整。 会场侧门准时被人推开。 一名四十来岁的英籍新闻处高级政务官夹着文件走进会场,神情一如既往,没有笑容,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架子,只是走到主席台前,翻开文件,按照惯例宣读几项政府公告。 公共屋邨新建规划、道路维修财政预算、公立学校教育拨款。 一条条公务通告依次念出,流程刻板又平淡,和以往无数个寻常工作日没有任何区别。 场内记者各司其职,低头记录,会场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平静。 直到最后一句公告落地。 “以上,是今天全部政府公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端正静坐的记者群,立刻传出连片椅脚摩擦地面的声响,所有人瞬间挺直腰背。 “南华早报”一名外籍记者率先起身,声音清亮穿透全场。 “新闻处是否能够证实,政府昨天已经收到青洲英坭有限公司提交的发展计划?” 这一句问话落下,会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聚焦在主席台的政务官身上。 政务官低头翻了翻手边的文件,指尖划过纸面,看似核对信息。几秒后,他抬眼正视前方。 “政府确实收到有关计划。” 没有多余赘述,没有补充说明。 就这一句话,在场所有记者立刻低头运笔,笔尖在纸上飞速滑动。 一句确认,远远填不饱所有人的好奇心。 话音刚落,接连不断的追问立刻跟上。 “请问,这份计划目前是否已经进入审批程序?” “是否涉及大型工业项目?” “港府是否已经成立专项评估小组?” 一个个的问题扑面而来,直指核心内幕。 主席台的政务官神色始终平稳,静静等候场内声浪稍稍回落,才再度开口应答。 “有关计划,目前已经按照既定程序,转交相关部门进行专业评估。” “现阶段,一切工作均属政府内部协调程序。” 他短暂停顿,语气毫无起伏。 “其余事项,不予置评。” 这句话一出,会场直接泛起明显骚动,不少人身体往前倾探,不肯放弃追问的机会。 “请问是否涉及重要公共设施?” “市场传闻总投资超过数亿港元,政府是否能够确认?” “汇丰、怡和是否参与其中?” 面对络绎不绝的追问,政务官没有任何回应,抬手轻轻合上手中文件夹。 “今天的记者会,到此结束。” 话音落地,他直接转身离场,动作干脆利落。 整场针对青洲英坭的问答,不过短短两分钟。 所有外界最关心的核心问题,全部没有正面答案。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最关键的信息,已经被港府亲口坐实。 港府,确确实实收下了青洲英坭的发展计划书。 ….… 消息几乎和人一起走出新闻处。 有人冲向门口的电话亭,有人已经跑回报馆,有人在走廊里和同行互相打探消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是真的! 港府确认了! 计划书已经进入政府程序! 不到十分钟,消息便顺着电话线,从金钟一路传回中环。 原本按部就班的一栋栋写字楼,气氛忽然就变了。 电话开始一部接着一部响起。 前台不断有人登记来电,秘书抱着文件快步穿过走廊,脚步明显比平时急了几分。有人刚放下电话,转身又拨出另一通。 有人拿着刚记录下来的几行内容,直接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 还有人索性把百叶窗放下一半,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各自打听来的消息。 消息其实并不多。 港府只承认收到了计划书,也承认项目已经进入协调程序。 除此之外,再没有一句解释。 可越是什么都不说,越让人坐不住。 一份计划书,能够让港府选择在记者会上主动公布,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中环这些洋行、银行、公证行,没有一家是靠别人把答案送到嘴边吃饭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港府不开口,他们就自己去拼。 一通电话、一份公告、一个名字,甚至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都有人反反复复拆开来琢磨。 整个中环,看上去还是和平日一样,西装革履,进出有序。 可真正身处其中的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水面底下,各家的电话线,早已经烧了起来。 ….. 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真正沉得住气的却是那些顶级英资洋行。 计划书已经看过,也讨论过了,不存在辨别真假的问题。 如今港府的一句“正式收文”,已经替整件事补上了一道官方程序。 几家办公室里,人员进进出出,电话照打,会议照开,仿佛没有事情发生似的。 可是越安静,就代表事情越大。 真正乱起来的,是一间间关着门的办公室。 …… 而此时。 青洲英坭总部,却是另一番景象。 秘书刚放下电话,又一部电话已经响了起来。 前台登记簿上的来访预约,从上午一路排到了下午。 白的,黄的,不白不黑的,各路牛鬼蛇神,大都是没有听过见过的人要过来拜访。 秘书抱着一摞文件,脚步匆匆推门进来。 “林生。” “港府记者会刚刚结束。” 她把文件放到桌上,又接着说道: “外面电话已经打进来不少了。” ““华侨日报”“星岛日报”,还有几家英文报,都想约您做专访。” 林书豪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 办公室在高层,百叶窗半开着。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几艘万吨货轮正缓缓驶入航道,拖轮贴着船身缓缓调整方向,码头上的吊机一起一落,整个港口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运转。 他抬手,把百叶窗轻轻拨开了一点,目光在海面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收了回来。 “都推掉吧。” 秘书怔了一下。 “全部?” “全部。” 林书豪转过身,语气依旧平静。 “港府今天已经开口了,剩下的话,不该由我来说。” 说着,他顺手把桌上那份“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重新合上,轻轻放到一旁。 有些事情,港府既然已经接过去了,自己就不能再抢着往前站。 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比说什么更重要。 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抱起那摞采访函,转身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走到沙发旁坐下,给自己重新泡了一杯茶。 热水缓缓注入杯中,茶叶舒展开来,在水面慢慢浮沉。 他端起茶杯,刚喝了一口,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 第一声过去。 林书豪没有动。 第二声响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黑色电话机,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这一通,不会是最后一通。 …….. 华人行。 窗外还是中环,车来车往,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可会客室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桌上的茶已经续了三回,热气一阵阵往上冒,谁也没顾得上喝。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从港府流出来的“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 牛皮纸封面还带着一点油墨味。 李富兆翻得最快。 可翻到后面,他反倒慢了下来,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半天都没有再往后翻。 屋里没人催他。 因为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邱德根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数字上多看两眼,又接着往后翻。陈日新则盯着新界那几页规划图,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支没点着的烟。 直到最后一页缓缓合上,屋里才终于有人出了声。 “这小子……” 李富兆把计划书往桌上一放,摇了摇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敢想。” 邱德根抬起头,把计划书推到桌子中间,伸手点了点其中一页。 “我原本还以为,就是扩一扩青洲英坭,再顺手修个码头。” “结果一路看下来,水泥厂、填海、油库、自备电厂、仓储区……这一环套着一环,哪里是在做一个项目。”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望向众人。 “这是准备重新搭一副骨架。” 一句话,屋里又安静了。 陈日新把计划书翻回前面,看着那张新界规划图,慢慢吐出一口气。 “真要照这个方案做,新界这一带,以后怕是要变天了。” 他说的是土地。 可在座的人,没有谁会只听成土地。 霍大佬一直靠在椅子上,没有参与他们的话头。 直到这时候,他才放下茶杯,把计划书拉到自己面前,随手翻了两页,又轻轻合上。 动作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你们都看偏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霍大佬伸出手,在封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头到尾,你们都在看码头。” “可这份计划书里,码头反而是最不值钱的那个。” 李富兆愣了一下。 “霍生,你的意思是……” 霍大佬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重新翻开计划书,一页一页往后翻。 “码头,是为了水泥。” “油库,是为了电厂。” “电厂,是为了工业园。” “工业园,又反过来养码头。” 他把计划书重新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它不是几个项目。” “它是一整套东西。” 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刚才还觉得每一项都很大。 现在回过头再看,才发现这些东西,原来谁也离不开谁。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李富兆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怪不得汇丰愿意站进去。” “他们看的,根本就不是青洲英坭。” “是后面这十几年。” 邱德根点了点头,把茶杯端了起来,却迟迟没有喝。 “股票就别想了。” “现在还能买到的,无非是外面那些散筹。真有价值的东西,昨天供股一结束,就已经锁住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就是事实。 外面的人,还在盯着青洲英坭的股价涨了多少。 他们坐在这里,已经没人再谈股价了。 谈股票,太小。 真正让他们坐不住的,是眼前这份计划书。 霍大佬端起已经有些发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才淡淡说道: “别想着去找阿豪分位置。” “他今天要是真敢把位置分出去,这盘棋,也下不到现在。” 他抬起头,看了众人一眼,笑了笑。 “我们该想的,不是他能给什么。” “而是我们自己,能带什么进去。” 屋里彻底安静了。 茶还是那壶茶。 可几个人的心思,已经全都变了。 ……. 港府里面还在一份一份翻着计划书。 外面的香江,却早已经坐不住了。 青洲英坭的股价一路往上冲。 进去的人,一个个眉开眼笑,见了熟人,说话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没进去的,只能站在交易大厅外头,看着报价牌一格一格往上跳,眼睛都快红了。 中环热闹,上环也不差。 旺角、油麻地,连街边茶餐厅都在说这件事。 午饭时间。 皇后大道一间老茶餐厅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里飘着奶茶和菠萝油的香味。 几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围着当天的“工商日报”,桌上烟灰缸已经塞满了烟头。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西装倒是体面,可领带早就扯松了。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满脸都是不服。 “我就想不通,大家都是华人。” “他林书豪宁愿带着那帮鬼佬一起发财,也不肯带自己人。” 这一嗓子不小。 旁边几桌人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有人摇头,有人笑,也有人继续低头吃饭,像是这种话,这两天已经听得太多了。 角落那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放下筷子。 灰布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脚边还放着一顶礼帽,一看就是在中环混了半辈子的老人。 他先喝了一口热茶,才慢悠悠开口。 “后生仔。” “你真觉得,他是不想带华人?” 年轻人回头,梗着脖子。 “不然呢?” “名单上那么多洋行,一个华人大行都没有。” 老人听完,忍不住笑了。 笑得不大,却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味道。 “你啊,还是年轻。” 他拿起报纸,随手抖了抖。 “你看到的是名单,他看到的,是命。” 年轻人一愣。 老人却没急着往下说,而是夹起一块叉烧,慢慢嚼完,这才继续。 “项目还定了没有?” 年轻人摇头。 “没有。” “港府点头了吗?” “……也没有。” 老人把筷子放下,伸手朝报纸点了点。 “那你说,他现在把位置分给华人,分给谁?” 一句话,把年轻人问住了。 老人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潮州大佬要不要,广肇商会要不要。” “东莞沪上那边呢?” “还有新界那帮乡绅,你敢说他们不要?” 他说一句,年轻人的脸色就变一点。 说到最后,老人笑着摇了摇头。 “给谁,不给谁?” “今天真把位置拿出来,不用等鬼佬出手。” “那些说自己友,先把他撕了。” 茶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旁边几桌原本还在聊天的人,也都慢慢停了下来。 老人端起茶杯,吹散热气,又补了一句。 “渣打借钱给林书豪起家,现在你看看里面有多少鬼佬?” “现在只是为了平衡。” “真只带华人?” “今天你带了张三,明天李四就得问你为什么不是他。” “后天王五再找上门,说大家都是自己人。” “你答应哪个?” 他抿了一口茶,轻轻放下茶杯。 “所以啊,都是华人。” “可华人,从来就不是一块铁板。” “谁先伸手,谁就是众矢之的。” 年轻人低着头,再没了刚才那股火气。 报纸还摊在桌上。 最上面那几个名字,依旧醒目。 只是这一回,再没人觉得那是一份简单的名单。 门外,报童举着刚印出来的晚报,一路沿着皇后大道跑过去。 “号外号外” “青洲英坭股价再创新高….” “号外…..” 叫卖声顺着街道传出很远。 整座香江,依旧喧闹,充满活力。 可真正乱起来的,不是股市。 而是人心。 第72章 初评 工务司署会议室 下午两点。 工务司署整栋大楼,比往日热闹不少。 走廊里,秘书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快步穿行,真皮皮鞋踏在老旧实木地板上,落得细碎回音。 今天这场内部会议,没有悬挂任何会议标识,也没有对外通知任何媒体。 可到场的人员,远超以往任何一场常规工程协调会。 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整齐摞着几份厚重文件。 统一的牛皮纸封皮,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第一阶段)。 从今早开始,这份计划书就在港府数个核心部门之间流转传阅。在场每个人都翻过,细看过,心里门儿清。 今天这场会,讨论的从来都不是一间普通水泥厂的筹建事宜。 卢家道迈步走进会议室时,屋内已经坐满了各部门主事官员。 他没有立刻落座,视线先落向桌面的计划书,抬手掀开了第一页纸。 全程一言不发。 会议室里的人也没人出声催促。 在港府任职多年,所有人都守着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遇上真正分量极重的文件,没人会在初阅之后率先开口。” 第一句话出口,就等于当众摆明自己的立场,再无转圜余地。 半晌过后,卢家道抬手合上文件,抬眼环视全场。 “大家都看过了?” 在座众人齐齐点头。 左侧一位工程部门的主管率先开口应声:“看过。”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桌角的文件。“内容做得太细了。细得根本不像是私人公司拿出来的项目方案。”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没人出面反驳。 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同一个感受。 以往港府收到的私人企业发展方案,套路向来固定。 无非是罗列诉求:要土地、要配套,要政策,全程都是等着政府兜底配合。 可青洲英坭递上来的这份方案,完全跳出了固有套路。 它不是在争夺政府部门许可,是在告诉我这里怎么做,我那边怎么修。 卢家道后背轻靠椅背,指尖在实木桌面上轻轻一叩。 “商业价值暂且搁置不谈。” “今天我们只敲定一件事。” “以政府现有资源,能不能接住这个项目、做好全盘配合。” 说完,他随手翻回方案首页,逐一提及核心规划:“深水码头、填海造地、工业水泥厂、燃油储备库区、自主配套电厂。” 他目光从纸面抬起,扫过在场每一位官员。 “这些工程,单独拎出任何一项,都是港岛顶级的大型基建。” “如今全部整合打包,凑成一个整体项目。” “这就不再是建厂办企业的小事了。” 会议室瞬间沉静下来,只剩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海事处的负责人低头翻着手里的配套资料,眉头微微蹙起:“码头板块的施工技术,不存在硬性难题。” 他抬眼,神色审慎:“但这片深水海域一旦开发,现有远洋航道必须重新统筹规划。后续大型货轮通航量上涨,整个香江港口的通航排布,都得跟着调整。” “还有呢?”卢家道沉声追问。 海事负责人翻过一页资料,继续说道:“还有填海工程。” “填海施工本身没有技术壁垒。” “真正的棘手点,在填海之后。” 他视线落回桌上的计划书,语气凝重:“对方不是简单填一片空地用来建厂。” “方案里已经规划好了,整片填海区,要配套建成长期运营的工业园区。”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同时抬眼。 所有人都捕捉到了这份方案最反常、最惊人的地方。 码头、厂区、油库,都只是表面布局。 这家公司,居然直接把将来的布局也提前完整规划了出来。 一旁负责土地统筹的官员放下手中钢笔,指尖抵着桌面,缓缓开口:“土地审批本身不难。” “难的是跨部门协调。” “工业区、油料仓储、货运交通、能源配套,每一项都环环相扣,不能各自为战、分头施工。” “要是按普通项目的审批流程,会被拆分成十几个独立审批板块。” “到最后各自为政,整个项目的整体规划优势,会彻底废掉。” 卢家道没有应声,低头继续翻阅厚厚的计划书,目光最终定格在资金结构页面,指尖骤然停住。 “第一期,五亿港元。” 在场一众资深官员,不是没有批过这么多大额项目预算。 但私人企业独立牵头、撬动五亿规模的工业基建项目,在七十年代的香港,实属罕见。 更震撼的是页面上罗列的出资合作方。 汇丰、渣打、怡和、太古、和记、会德丰。 港岛最顶尖的一批外资银行、老牌洋行,尽数名列其中。 这根本不是单一企业的一时兴起。 是整个香港顶层商业圈层,集体押注的大项目。 人群里传来一道压低的话音:“这么看,资金层面应该不会出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卢家道侧目看过去。 那人指着计划书上的出资名单,语气笃定:“这些银行和洋行,从不参与未定局的项目。能把名字印在这份官方备案方案上,说明所有资金都已经敲定落实。” 话说得平淡,却道破了关键。 钱,是这个项目里最无需操心的一环。 真正考验人的、最难突破的核心问题,从来不是资本,而是——港府的统筹能力,能不能跟上私人资本的超前布局。 接下来数个小时,整场会议没有出现半句争执。 没人纠结这个项目该不该落地。 所有人的讨论重心,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怎么落地、怎么统筹、怎么配套。” 海事处逐条梳理航道整改的可行方案。 工务司反复推演填海施工的地形与工期规划。 地政署对接整片区域的土地划分与长期管控方案。 能源部门紧盯自备电厂的合规标准与供电配套。 各部门接连抛出难题、提出顾虑。 可所有人越往下聊、越往后翻方案,神色越沉。 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每一处隐患、每一个后续可能出现的漏洞,这份厚厚的计划书里,全都提前给出了对应的解决方案。 有人翻到方案后半段,看到了精准划定的消防安全隔离区,布局周全,毫无疏漏。 有人核对货运运输规划,发现就连后期厂区扩建的备用运输路线,都早已提前预留完毕。 会议室里的议论声慢慢变少。 不是再无疑问,而是所有人都清晰意识到: 对方已经把项目落地前能预判到的所有风险、所有细节、所有长远规划,全部提前布局妥当。 夕阳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屋内,天光逐渐西斜。 桌上摆放的搪瓷咖啡杯,早已彻底凉透。 一旁站立待命的秘书,握着记录本,等候最终决议。 卢家道缓缓合上整本计划书,抬眼看向满室官员,沉默良久。 “通知地政署、海事处、财政司,以及所有相关归口部门。” “即刻成立专项联合评估小组。” “本项目,不套用任何普通工业项目的审批流程与标准。” 他稍作停顿,落下最后一道指令。 “另外,整理全套项目报备资料,完整报送督宪府备案审阅。” 秘书低头落笔,一字不差记下所有指令。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离场,不少人手里依旧攥着那份牛皮纸文件,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每个人的神色里,都藏着同样的感触。 今天这场看似普通的内部审批会,分量早已截然不同。 他们此刻面对的,也从来不止一间青洲英坭的厂区工程。 这是一份足以彻底改写香港未来工业版图、重塑临港基建格局的重磅规划。 第73章 拆开好? 下午,港府第一轮内部评估刚刚结束。 消息没有公开。 可中环晚上的灯,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 一栋栋洋行大楼,办公室陆续熄灯,唯独顶层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秘书、助理抱着文件来来回回,电梯一趟接着一趟。 真正的大生意,从来不是在白天谈成的。 白天,是规矩,晚上,才是利益。 渣甸大厦。 顶层会议室外,秘书早已把整层楼清空,只留下两名助理守在门口。 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把外面的脚步声一并隔绝。 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雪茄燃了一支又一支,烟雾慢慢升起,在灯光下散不开。 长桌两旁坐着的,都是香港最有分量的几位洋行大班。 有人端着威士忌,有人轻轻晃着酒杯,还有人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说着白天马会输了几匹马,谁家刚从伦敦回来,又是谁今晚准备去参加哪场舞会。 细碎笑声不时响起,场面看着闲散又松弛。 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今天把大家聚到一起的,不是天气,也不是舞会。 而是下午刚送进港府的那份计划书。 桌子中央。 那份《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静静摆在那里。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没有人去翻,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绕不开它。 凯瑟克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杯沿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却让旁边的人慢慢停了下来。 他笑着环顾众人。 “先生们,聊够了吗?” 没人接话。 有人把酒杯放回桌上,有人顺手掐灭手里的雪茄,还有人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缓缓坐直,顺手理了理西装袖口。 刚才还在聊着赛马、舞会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谁也不再提半句闲话。 “那就说正事吧。”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屋里缓缓响起。 凯瑟克把酒杯轻轻放回桌面,玻璃与实木碰出一声轻响。 他没有急着翻计划书,而是抬起目光,把桌边几个人慢慢扫了一遍,等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这才开口。 “港府第一轮初评,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至少说明一件事,这条路,可以走。” 他说着笑了一下,手掌轻轻按住计划书封面。 “既然如此,那今晚就别浪费时间了。” “大家都说说,这个项目,接下来怎么往下推。” 话音落下,会议室静了两三秒。 施约翰把抽到一半的雪茄按灭,身体往前靠了靠,翻开计划书,手指停在发电站那一页。 “我先说吧。” “这份计划,最难的不是码头,也不是水泥厂,真正麻烦的是电。” “电厂这一块,太古可以承担。” 祁德尊端着酒杯,看了一眼施约翰,忍不住笑了出来。 “John,你倒是快。计划书送进港府还不到一天,你连锅炉型号都想好了?” 施约翰靠回椅背,也没有否认,只是翻了翻手里的文件。 “总比等别人替你想好强。整套锅炉机组、英国设备渠道都在太古手里,这方面我们有经验。” “工业区以后要发展,电力一定是基础,输电干线和厂区变电分站跟着电厂一起规划,效率最高,也省得以后各方反复协调。” 祁德尊听完,把钢笔放在规划图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说的当然有道理,不过这样一来,太古等于把最核心的一块先拿走了。” 他翻到油库规划的位置。 “电厂要稳定运行,燃油供应同样重要。储油、转运、消防这些,本来就是和记做得多,难道连这一块也要让你一家包了?” 施约翰看了他一眼。 “怎么,油库你也想接?” 祁德尊端起酒杯,语气倒是很自然。 “项目这么大,总不能只看着别人挑最好的。” 旁边的马登一直低头看着海图,听到这里才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们两个倒是不用等港府批,坐在这里已经开始分工业园了。” 他说完,自己也摇了摇头。 “不过说回来,码头这一块也不是小事。万吨级泊位、航道扩建,哪一样都要花钱。” 施约翰看向他。 “会德丰做港口这么多年,这些应该难不倒你。” 马登笑了笑。 “做当然做得到。” “不过港口不像电厂,设备装进去就开始算产能。前期投入大,回收慢,账不能只看最后赚多少。”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轻松的气氛慢慢变了。 刚才还在聊马会、舞会这些闲事,现在已经开始计算工业园里每一个关键环节应该落在谁手里。 克劳恩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几个人把各自的想法摆出来。等到桌上的讨论慢下来,他才拿起旁边的资金文件,翻到融资计划那一页。 “五亿港币,不是把各自负责的部分安排好就结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行看的是整个项目能不能完整跑起来。” “如果电厂、油库、码头最后各自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银团看到的就不是一个工业计划,而是一堆拆开的生意。” 沈弼低头看了一遍文件,把资料合上。 “汇丰可以牵头,但项目主体,必须清楚。” “如果配套安排一直谈不下来,贷款安排也只能往后。” “到时候大家想做的东西,都只能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凯瑟克手指在酒杯边缘敲了一下。 “好了,不过是一段输电干线、几座变电站,没必要现在争成这样。先把整个方案谈清楚,份额的问题,后面自然还有时间调整。” 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活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几个人继续围绕计划书往下谈。原本只是几页纸的方案,在不断补充之后,已经被写满了各种批注。 电厂、油库、码头、运输,每一项都有人提出自己的想法,也有人已经开始考虑后面的合作方式。 凯瑟克一直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争。 青洲英坭这个项目还只是一个计划,但里面隐藏的利益,已经足够让在场的人提前开始计算。 直到桌上的最后一支雪茄烧完,讨论声才慢慢停下来。 凯瑟克这才拿回那份计划书,低头翻了一遍。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代表的是大家想拿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他看完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计划书合上,放回桌面。 “看来,诸位今晚都已经把自己的安排想好了。” 这句话说完,没人接话。 因为确实如此。 从电厂到码头,从运输到融资,整套计划里最重要的部分,几乎都已经有人主动提出负责。 凯瑟克看着桌上的计划书,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不过,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马上继续,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如果按照大家刚才商量的方式继续下去……” 他抬眼看了一圈。 “我们今晚谈了两个小时,电厂、码头、油库,大家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有没有人想过,青洲英坭自己想要什么?” 马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祁德尊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计划书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 刚才讨论的时候,谁都只顾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块。 可现在回头再看,才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之间,最值钱、最关键的东西,已经被大家一点一点拆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又陷入了安静的状态。 太古洋行施约翰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思路。 “那就单独运营。” 马登抬头:“什么意思?” 施约翰继续说道:“资产还是放在青洲,经营单独算。” 祁德尊眼前一亮。“成立运营公司?” “那油库也一样。” “储运、消防、码头补给,全都可以单独成立公司。” “这样账也好算。” 会德丰马登顺势接了过去。 “码头也是,港口运营本来就是独立业务,拆出来,管理反而方便。” 话题一转,几个人 你一句他一句慢慢地补充进来,屋里面的思路顺着这个方向往下推。 如果每一块都单独运营,账目确实清楚,责任也容易划分。 凯瑟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等众人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他才慢慢放下酒杯。 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诸位,独立经营、独立核算,账目确实好看。” “可所有盈利东西尽数剥离,青洲英坭便只剩厂区本体。” 施约翰把雪茄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难怪,他一直没有谈子公司问题。” 沈弼沉声定论:“他绝不会同意这套方案。” 凯瑟克拿起计划书,没有翻,只是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诸位,今晚我们不是在讨论项目,是在讨论利益。” 凯瑟克拍了拍手上的计划书。 “看来,不是我们准备怎么做。” “而是林先生,准备让我们怎么做。” 这话一出,屋里没人马上接话。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刚才谈了这么久,讨论的都是自己负责哪一块,却没人问过,青洲英坭真正想保住的是什么。 业务可以拆,项目可以分,可有些东西一旦让出去,拿回来的时候,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凯瑟克看着桌上的计划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问题是,林先生,准备让出多少来。” 凯瑟克起身站了起来,把计划书递给身后的秘书。 “约个时间,越快越好,请林先生来渣甸。” 秘书双手接过。 “明白。” 沈弼这个时候突然补充一句:“告诉林,谈的不是贷款,是合作。” 凯瑟克笑了笑没有反驳。 会议散了。 几位洋行大班披上外套,相继走出会议室。 走廊依旧安静,维多利亚港却灯火通明,远处货轮缓缓驶入港口,汽笛声穿过夜色,久久没有散去。 这一晚,中环几家最有分量的洋行,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讨论青洲英坭。 到最后他们才发现,计划书可以研究,利益可以计算,但真正决定这盘棋怎么走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坐在这张会议桌前。 第74章 中分 九龙尖沙咀,弥敦道,五月花酒家。 夜里的九龙,比起维港另一边的中环,多了几分市井气。街边霓虹刚刚亮起,汽车沿着弥敦道缓缓穿过,酒楼门口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夹杂在车流里,一阵接着一阵。 但二楼贵宾厢房里,却安静许多。 一道老式红木屏风隔开内外,外面的喧闹传进来,只剩模糊的背景声。桌上的紫砂茶壶已经换过一次水,现在也没有人在意这些。 桌子中央,放着一份刚刚送到手里的文件。 “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 这份文件,他们已经看过不止一次。 可真正拿到完整规划以后,所有人的判断都变了。 现在摊开的规划图,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电厂、深水码头、仓储区域、货运体系,以及未来连片开发的工业土地,全部被纳入同一份规划。 这不是一家工厂,而是一片完整的工业区域。 简越强坐在主位旁边,手指压着最后一页,没有马上合上文件。 他是东亚银行掌舵人,也是政界华人第一议员。 这份计划,他已经看了几遍了 一家能够拿到港府整体规划认可,又能把港口、电力、工业用地全部串联起来的企业,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简兄。” 旁边的陈日新放下手里的茶盅,看了一眼桌上的规划图。 “你翻了这么久,看的应该不是厂房,也不是电厂。” 陈日新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规划图。 “我猜你看的,不是里面那些机器。” “那些东西,英国人比我们懂。” “你看的,是这些地方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看生意,和中环那些洋行不一样。 他更习惯看土地,看人口,看一片地方十年后的变化。 简越强听完,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盅,轻轻吹开浮在茶面的茶叶。 “陈兄,看土地,我看的是整个盘子。” “问题是,这个盘子现在已经有人开始分了。” “我们想进去,不是没有东西拿。” “而是要先想清楚,拿什么东西让别人愿意让位置出来。” 简越强边说边把计划书推到中桌子中间位置。 “现在主要的是盘中里面装得东西有点多。” 远东证券李富兆坐在一旁,手指慢慢转着茶杯,没有急着翻下一页文件。 “所以现在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个项目有没有价值。”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规划图。 “价值已经摆在那里。” “问题是,我们现在想进去,拿什么身份进去。” 这句话落下,没人马上接。 因为他们都明白李富兆的意思。 如果只是买股票,事情反而简单。 市场上有多少流通股,可以慢慢算。 可青洲英坭现在吸引人的地方,已经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股份。 而是港府认可的整个工业规划。 李富兆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港府这初评一过,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中环那几家,不会等到所有手续走完才开始安排。” 陈日新抬头。 “你觉得他们已经动了?” 李富兆笑了一下。 “动不动,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手上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 他说着点了点文件。 “太古有电力和海外设备渠道,怡和、和记、会德丰,哪个不是里面的熟悉的产业。” “银行方面,也有人愿意配合。” “他们不是今天看到项目,才开始找关系。” “这些关系,是几十年生意做下来留下来的。” 简越强点了点头。 “他们的优势,不在于某一家公司比别人强。” “而是几十年下来,手上的资源已经连成了一张网。” 陈日新皱了皱眉。 “那就是说,等我们看到机会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位置占完了?” 简越强看了他一眼。 “陈生,生意不是赛马。” “不是看谁第一个冲出去。” “关键是,你手里有没有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 陈日新没有马上接话。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规划图,目光沿着工业区外围那几片尚未开发的区域慢慢扫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厂房、设备、资金,这些东西,中环那些洋行确实比我们熟。” 他说得很平静。 “他们做了几十年,海外关系、工程渠道、银行安排,都有自己的办法。” “但一个工业区,真正落下来以后,不只是里面几条生产线。” 陈日新抬起头,看向桌边几个人。 “人要进来,货要出去,周边要发展。” “到了那个时候,看的就不是谁能把机器搬过来。” “而是谁能让这片地方真正运转起来。” 李富兆听到这里,放下手里的茶杯。 “陈生,你说的是新界?”陈日新没有否认。 陈日新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规划图外围。 那里不像厂区中心画得那么密集,大片区域还只是一个轮廓,留着未来发展的空间。 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如果只看眼前。” “厂房、设备、资金,我们确实比不上中环那些人。” 他说得很平。 “他们有人脉,有银行,有海外供应商。” “这些东西,华资没有必要硬碰。” 李富兆听到这里,轻轻转了一下手里的茶杯。 “那陈生觉得,我们能碰什么?” 陈日新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手指点了点工业区外围。 “碰他们暂时顾不到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几个人都看了过去。 “一个工业区,不是机器开动以后就算完成。” “厂房只是开始。” “人来了,后面的事情才真正开始。” 他说着,指尖沿着规划图外围慢慢划过去。 “工人住哪里,货车怎么走,周边有没有市场,几年后附近会不会形成新的生活圈。” “这些事情,洋行可以投资。” “但未必熟悉。” 简越强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陈日新继续说道: “香港现在最难得的,不是盖一栋楼。” “是找到一大片能够连起来发展的地方。” “九龙、港岛,已经开发了这么多年。” “真正还有空间的,是新界。” 他说完,把手收了回来。 “青洲工业区如果真做成,影响的不会只是那几座厂。” “后面十年,周边土地怎么变,人口往哪里走,商业怎么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大生意。”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简越强看着他。 “土地确实是牌。” “但这张牌,也不是单独拿出来就能赢。” 陈日新笑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 “如果只是拿几块地去跟英资谈,那不是合作,是叫价。” 他说着靠回椅背。 “我要让他们看到的是,工业区如果想做成一个真正长期发展的地方,华资手上的东西,他们绕不开。” 李富兆听完,轻轻放下茶杯。 “问题还是回来了。” “英资为什么要听?” 他说着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书。 “电厂有人做,码头有人接,资金也有人安排。” “我们手里的牌,能不能补上他们缺的东西?”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 青洲有没有价值,不需要证明。 真正困难的是,他们要让别人看到——华资进入,不是在分一块利益,而是在解决一个问题。 陈日新低头看着规划图,手指沿着工业区外围几块空白区域慢慢划过去。 做了一辈子新界生意的人,比谁都清楚土地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知道,土地从来不是一张单独的牌。 “新界有地,这一点不用怀疑。” “可有地,不代表事情就能做成。” 他说着,把规划图往桌子中央推了一些。 “工业区真正运转起来以后,靠的不是几栋厂房。” “工人住哪里,货怎么走,周边怎么发展,这些都要有人提前安排。” “如果这些跟不上,里面设备再先进,也只是摆在那里。” 李富兆点了点头。 “所以陈生的意思,是我们手上的价值,不在土地本身。” 陈日新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土地只是入口。” “真正重要的是,这片地方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说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地图边缘。 “青洲英坭现在已经不是一家单纯的水泥厂。” “港府初评通过,工业规划摆出来,后面盯着的人自然不会少。” 李富兆点了点头。 “中环那些洋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机会。” “银行、船务、设备,他们都有自己的渠道。” “几十年生意做下来,有些东西,不是临时找关系就能补上的。” 简越强拿起茶盅,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不能从股份上谈。” 陈日新看向他。 “简兄的意思?” “现在去市场上收股票,意义不大。” 简越强翻开计划书第一页。 “青洲英坭真正值钱的,不是现在这家公司有多少资产。” “而是港府认可的这套工业规划。” “谁参与后面的建设,谁就等于进入未来十年的产业链。” 李富兆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 “但产业链的大门,也不是我们想进就进。” 他说完笑了一下。 “总不能自己站在门口,说自己手里有钥匙。” 陈日新听完,也笑了一声。 “所以。”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证明自己想进去。” “而是让他们看到,我们手里有什么。”他说着,转头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霍大佬 “霍生,你一直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们手上的牌,够不够让他们坐下来谈?” 霍大佬这才放下手里的文件。 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急着发表意见。 因为他看的不是眼前哪一块利益,而是整个项目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够不够,不是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要看那位林老板缺什么。” 他说完,翻到了工业区后面的配套规划。 “现在中环那些人看到的是机会。” “这些都是他们熟悉的生意,他们当然会抢。” “可林先生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有人帮他把几个项目建出来。” 霍大佬手指轻轻点在工业区总图上。 “他需要的是有人陪他把这盘棋下完。” 简越强看着他。 “霍生,你认为林先生最大的压力在哪里?” 霍大佬沉默了片刻。 “不是钱,也不是没有人支持。”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恰恰相反,现在愿意支持他的人太多。” 李富兆皱了皱眉。 “支持太多,反而是问题?” 霍大佬笑了一下。 “做大项目,最怕的不是没人来,最怕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算盘来。” 他说着,把计划书重新合上。 “每个人都想做自己拿手的生意,这些都没有错。” “但如果每个人只拿自己熟悉的那一块,最后这个工业区还是不是一个整体,就不好说了。” 桌上的几个人没有反驳。 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 商业合作,从来不是把几个项目拼在一起那么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让每一方的利益最后指向同一个方向。 简越强靠在椅背上,沉思了一会儿。 “所以,我们要让英资看到的,不是华资想分一杯羹。” “而是没有华资加入,他们手里的盘子未必能够做到最大。” 陈日新点了点头。 “新界土地是一张牌,本地关系是一张牌。” “未来的人口和生活配套,也是一张牌。” “但这些牌不能现在全部摊出来。” 霍大佬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陈日新笑了笑。 “因为牌亮得太早,就不值钱了。” 这句话落下,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包厢里的气氛,比刚开始轻松了一些。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晚不是为了讨论怎么分钱。 他们是在重新寻找一个位置。 一个不会被中环洋行忽略的位置。 霍大佬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先不要急着找他们谈,把我们的方案整理出来。” “等到真正坐到一张桌子上的时候,要让他们明白。” “华资不是来抢青洲英坭的,是来帮这个工业区真正落地的。” 窗外,弥敦道的车流依旧没有停。 九龙的灯火映在玻璃上。 这一晚,五月花酒家里的几个人,没有拿到任何承诺。 但他们已经清楚,想进入这盘棋,手里的筹码还不够。 走到门口时,霍大佬放慢脚步,看了一眼街边的报摊。 “报纸那边,也该吹吹风了。” 简越强侧头看他。 霍大佬笑了笑。 “这么大的工业规划,总不能只让几家洋行坐在里面谈。” 简越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他明白霍大佬的意思。 有些位置,不是等别人让出来。 而是先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有人坐。 第75章 拆不了 九龙尖沙嘴半岛酒店。 上午的半岛,比夜晚少了几分喧闹,多了一层生意场特有的克制。 大厅里偶尔有人停下来交谈,服务生端着咖啡穿过走廊,窗外维港的船只缓缓经过。这里接待过各国政要,也接待过香港最有分量的商人。 林书豪把见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而不是渣甸大厦。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青洲工业区现在还挂在青洲英坭名下,项目的主导权也还没有转移。谁来见谁,在哪里见,先后顺序看似只是小事,但在这种层次的谈判里,每一个细节都有自己的分量。 上午九点。 会议室门被推开。 凯瑟克走在最前面,沈弼和克劳恩跟在后面,几位洋行代表随后进入。 他们进门的时候,林书豪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的青洲工业发展计划翻到了最后几页,旁边放着一杯已经放凉的茶。 凯瑟克扫了一眼会议室,笑着说道: “林,换地方见面,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林书豪坐在会议室主位,合上文件,没有接他的客套,把手里的烟掐灭,脸上带着笑意。 “各位,昨天晚上谈得怎么样了。” 这句话出来,原本准备继续寒暄的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凯瑟克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依旧慢慢整理着袖口。“看来,林先生已经知道了。” 林书豪笑了笑。“香江不大,什么消息都有迹可寻。更何况青洲这么大的项目,有人关心很正常。” 他说得轻松,没有问是谁告诉他的,也没有追究消息来源。 但这反而让几个人更加谨慎。 因为如果只是听到一点风声,林书豪不会这样问。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们昨天晚上在渣甸大厦,到底讨论到了什么程度。 施约翰翻开计划书,笑着说道: “林先生,其实昨天只是大家交换意见。” “项目这么大,总不能等所有事情开始以后,才考虑配套问题。” “大家坐下来看看,各自能提供什么资源,也是正常商业讨论。” 林书豪点点头。 “约翰先生说得对,青洲要发展,不可能只靠一家企业。”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看向桌边几个人。 “不过我比较好奇。” “各位第一次看到这份计划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什么?” 凯瑟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回答。 旁边的克劳恩倒是笑了一声。 “林,你既然已经知道昨天讨论的内容,不如直接说说你的判断。” 林书豪没有拒绝。 他拿起计划书,翻到配套规划那一页。 “如果让我猜猜,太古有中电应该看上了电力。” 他说完,看向施约翰。 “中电这些年的基础在那里,电厂建设和运营,你们确实有优势。” 施约翰笑了笑。“林先生,这不是猜,这是事实。” 林书豪也笑。“所以我才这么说。” 林书豪目光转向另一边。“油库……” “和记应该不会没有兴趣。” 祁德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他继续翻了一页。 “会德丰长期做航运,码头和运输体系,自然也会考虑。” “不对,那怡和去哪了? 马登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林,你这样讲,好像昨天晚上坐在桌边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 一句话,让会议里的气氛松了一点。 林书豪慢慢地靠回椅背。 “是啊,如果我是站在你们角度也是这样想,谁会看上那个脏兮兮的水泥厂。” 这句话说完,众人脸上神色出现了变化,这正是他们昨天晚上讨论的核心。 凯瑟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林,你应该理解我们的想法。” “一个大型工业项目,不可能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 “专业公司负责专业领域,这是国际惯例。” 施约翰接着说道 施约翰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翻下一页文件。 “林先生,你说的道理我们明白。” “但工业项目不是靠一个概念运行。” “电厂有电厂的经营方式,码头有码头的管理方法,储油也有自己的风险。” “如果全部绑在一起,出了问题,反而没人能单独负责。” 他说完,看了一眼林书豪。 “专业分工,本身就是为了提高效率。”这句话说得很直白,英资想要的,是参与,更准确一点。是参与那些最有价值的部分。 会议里短暂安静下来。 林书豪只是重新打开计划书,看着那张工业区总规划图。 过了片刻,林书豪才开口:“如果青洲只是一个水泥厂,这个方案没有问题。” “港府看上的是工业区,是工业区发展战略。如果是一个水泥厂,我需要搞这么大阵仗吗?” 施约翰皱了皱眉,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林书豪这句话的重点在哪里,现在他把问题换了一个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问哪一块利润最高。 而是在问,拆开以后,青洲还是不是原来的青洲。 凯瑟克看着他,慢慢说道: “林,你担心的是控制权?” 这句话一出,会议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比刚才那些关于效率、管理的话,更接近真正的问题。 林书豪没有否认。 “控制权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到底按照什么逻辑发展。” 他翻到工业区规划那一页。 “电厂、码头、仓储,看起来都是独立业务。” “但放在青洲这个项目里,它们不是几个赚钱部门。” “它们是同一套工业体系里的不同环节。” 施约翰靠在椅背上。 “林先生,这一点我们当然明白。” “但是商业合作,总不能只谈整体,不谈分工。” “如果所有东西都绑在一起,未来管理反而困难。” 林书豪点头。“所以我没有说不能分工。” “问题在于,分工和拆散,是两回事。” 这句话说出来,旁边的克劳恩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他听出了里面的区别。 分工,是谁负责什么,拆散,是谁拥有什么。 两者看起来接近,实际上完全不同。 凯瑟克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反驳。 “那林生的意思?” 林书豪顿了一下,把计划书往前推了一点。 “各位昨天晚上讨论的方案,本质上没有错。” “电厂交给懂电力的人,码头交给懂航运的人,资金交给懂金融的人。” “这些都是合理安排。” “但是有一个前提。” 他停了一下。 “青洲工业区必须还是一个整体。” 施约翰眉头微动。 “整体?如果电厂、码头、油库都有独立运营团队,青洲英坭又负责生产,这不是一样能够合作?” 林书豪看着他。 “约翰先生,如果未来水泥产量增加,需要扩大电力供应。” “如果港口吞吐量变化,需要重新调整运输安排。” “如果工业区继续扩展,需要重新规划土地。” “这些事情,到底谁说了算?” 施约翰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简单回答。 每一家独立公司都有自己的利益,但工业区考虑的是整体发展。 这两者天然存在区别。 马登翻了一下文件,插了一句。 “林生,你说的这些,我们当然会考虑。” “不过香港做生意,不可能只靠一家人决定所有事情。” “大家都有投入,也应该有话语权。” 林书豪笑了一下。 “马登先生,这正是我要说的。” “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任何一家没有话语权。” “问题是,话语权应该建立在共同发展上,而不是把最有价值的部分提前分出去。” 会议里安静了几秒。 沈弼一直没有参与争论,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份计划。 直到这时候,他才慢慢开口。 “其实林先生担心的问题,并不是没有道理。” 这句话让几个人都看向他。 沈弼继续说道: “凯瑟克,我想提醒一句。” “如果项目最后变成几个公司之间不断协调,银行看到的不是几个优质资产,而是一套复杂关系。” 凯瑟克看了沈弼一眼。 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沈弼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替林书豪说话。 而是在提醒所有人。 银行最关心的,从来不是谁拿哪块业务。 而是这个项目最后能不能产生价值。 祁德尊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但是林,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所有事情保持整体推进。” “那参与方怎么进入?” “总不能让大家只提供资源,不参与收益。” 林书豪点头。 “当然不会。” “青洲不是慈善项目。” 林书豪说完,看向桌边几个人。 “电厂需要专业团队,码头需要航运经验。” “金融需要银行支持,这些资源,青洲都需要。” “但方式应该是合作,而不是把工业区拆成几个互相独立的生意。” 凯瑟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林先生,你想要的不是拒绝英资进入。” “而是不希望青洲失去主导权。” 林书豪看着桌上的计划书,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封面。 “所以,各位。” “青洲不是几个项目拼在一起。” “它是一座港府批准的工业区规划,不是一组商业项目。” “如果大家想参与,就要先想清楚,是一起把这座工业区做起来,还是只想着拿走其中一块。” “如果性质变了,审批层面也会重新考虑。 会议里又陷入安静状态。 凯瑟克没有马上回答。 克劳恩低头看了一眼文件,没有说话。 现在他们都听明白了,他不是来拒绝他们,也不是来谈条件。 他只是把一件事摆到了桌面上。 青洲可以有英资参与,但不能被拆成几个生意。 片刻后,凯瑟克合上文件。 “林生,今天这一席话,确实值得我们重新考虑。” 林书豪笑了笑。 “我等的就是诸位重新考虑。” 窗外,尖沙咀的车流依旧没有停。 而桌上的那份青洲工业发展计划,也第一次不再是一份等待别人分配利益的文件。 第76章 统一思想 青洲大厦顶层办公室。 林书豪从半岛酒店回来时,手里的报纸还没有放下。 刚走出电梯,秘书已经迎了上来。 “林董,几位股东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您。” 这些人跑的真快。林书豪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多问,直接转向会议室那边。 从半岛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场内部会议迟早要开,不过没想到他们一刻也不停。 外面的英资怎么想,是一回事。青洲内部的人怎么决定,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真正握着青洲未来方向的,不是半岛会议桌上的那些洋行大班,而是眼前这些和青洲利益绑在一起的人。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 凯瑟克靠在椅背上,手边放着上午会议留下的文件。沈弼正在翻看一份财务资料,克劳恩则低头整理着几页方案。 林书豪进门就看到凯瑟克正好抬起头。 “凯瑟克,半岛那边谈了这么久,还没有听够?” 林书豪笑了一下,把报纸放在桌面上。 “怎么,马修没有安排人重新泡茶?” 旁边秘书刚想转身,凯瑟克已经摆了摆手。 “算了,上午那些茶已经够我喝一天了。”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克劳恩却没有跟着调侃,而是直接开口。 “林,外面是外面的谈法,这里没有外人。” “先把青洲内部的想法统一。” 克劳恩和林书豪看着他走到这一步,也没有多含蓄。 因为在场的人都清楚,半岛会议只是第一轮。 真正决定青洲工业区未来怎么走的,是他们几个人。 林书豪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报纸推到桌面中央。 “华资在报纸上面开始吹风了。” 凯瑟克看了一眼报纸。 林书豪继续说道:“我也在考虑新界那边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华资优势。” “土地协调、人口安排、运输体系,这些东西,他们比任何一家洋行都熟悉。” 他说到这里,看向沈弼:“另外,资金方面不能只靠汇丰和渣打。” “项目规模太大,华资银行也需要进入。” 沈弼拿起报纸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林书豪这句话的意思。 青洲如果只是一个水泥厂扩建项目,融资并不困难。 但现在摆在桌面上的,是一整片工业区。 里面的土地、人员、交通水利等,英资在新界还是插不进去。” 这种大项目,不能单靠两家银行来融资,分散一点风险对大家都有好处。” “资金管理这边,汇丰不会退出。”沈弼放下报纸,“但引入其他社会资本,也符合项目发展需求。” “关键还是谁说了算。” 林书豪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要谈的,就是这个。” 会议室安静一瞬,凯瑟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几页。 “林,我先说怡和的想法,昨天晚上讨论的方案,不代表所有人都认为拆分一定最好。” 他说得很谨慎:“专业公司负责专业领域,这符合国际惯例。” “电力交给懂电力的人,码头交给懂航运的人,金融交给银行。” “这样效率最高。” 林书豪只是看着他没有打断他的话,凯瑟克又补了一句: “不过问题也很明显。” “如果青洲本身价值在于整体规划,那么拆开以后,最后得到的东西,会不会比现在少,这需要重新计算。” 这句话说完,沈弼看了一眼凯瑟克。 凯瑟克已经不是在谈“要不要拆”,而是在谈“拆了之后是否划算”。 这代表怡和的态度已经发生变化。 林书豪没有急着回应,他示意马修:“马修,把文件发给他们。” 几份新的方案放到了桌面上,几个人低头翻看。 过了一会儿,林书豪才开口。 “其他方面都可以谈,运营方式可以谈,合作方式可以谈,利润怎么分,也可以谈。” 他说到这里,手指轻轻按在文件封面上。 “但是有一点,不能谈。” 凯瑟克抬起头,沈弼也停下了翻页动作。 “青洲必须保持主导权。”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凯瑟克看着他。 “51%?” 林书豪点头。 “至少。” “各位可以参与,可以投资,可以分享工业区发展的收益。” “但最后这个项目往哪个方向走,必须由青洲决定。” 克劳恩皱了一下眉:“林,这会增加谈判难度。” 他没有反对,只是在提醒,毕竟大家做生意,从来不会只看利润。 控制权,同样重要。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我知道,可是如果方向都交出去。 青洲工业区最后建成的时候,可能已经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个项目。” 他说完,翻开计划书。 “电厂可以由专业团队负责。”“码头可以由有经验的人运营。” “资金可以由银行监管。” “但是所有环节必须围绕青洲工业区这个整体。” 沈弼看着文件,没有马上说话。 片刻后,他才开口:“财务怎么安排?” 林书豪看向他。 “共同审计。” “青洲和银行一起监管资金流向。” “谁投入,谁受益,但是账目不能分开。” 沈弼点了点头。这个方案,其实已经比外面谈判时更成熟。 林书豪并不是拒绝英资。 恰恰相反,他愿意让所有有能力的人进入这个项目。 只是进入的方式,必须由青洲决定。 克劳恩合上文件:“林,如果按照你的方案推进,外面的协调会更复杂。” “和记,太古,会德丰,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打算。” 林书豪看着桌上的工业规划图。 “所以才需要有人协调。” 他说得很平静。 “青洲现在不是一家普通公司。” “它牵涉的是香港未来工业发展。” “港府希望看到的是一个能够落地的工业区,不是一堆互相谈条件的独立项目。” 沈弼听到这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终于明白林书豪真正想做什么。这个年轻人守住的不是51%的股份。而是整个项目的定义权。 对于银行来说,这一点比短期利润更加重要。 因为一个失去方向的大型项目,规模越大,风险越高。 而一个由单一主体掌控方向的产业项目,才有可能成为香港新的经济支柱。 沈弼看向林书豪。 “这个方案,我支持。” 他说得不重,但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因为这意味着,汇丰这一方已经站到了整体方案这一边。 凯瑟克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文件。 “那外面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但,林。” 他抬头:“你要知道,让他们接受这个方案,不会比今天说服我们简单。” 林书豪笑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外面交给你们。” “青洲内部,先把方向定下来。” 青洲内部定下来,英资那边缝隙也开始慢慢变大。 整个计划开始往林书豪期待的方向进行。 后面的就要看东西方风向了。 第77章 华资在行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餐厅,桌上的牛奶还冒着淡淡热气。 “近日,本报记者在立法会采访简越强议员时,就青洲工业区发展前景一事提问。简议员表示,青洲工业区对香江未来发展充满信心,由华人企业家林书豪投入重资打造,也希望有更多华人资本承担起推动社会发展的责任。” 林国明放下手里的报纸,将纸角轻轻压平。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儿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简越强议员对你评价挺高啊。” 他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看来我们林老板,现在不只是商界有人看好,连立法会都有人替你说话了。” 林书豪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头吃着面前的早餐,手里的动作不急不慢。 林国明看着儿子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别人站出来替青洲工业区说话,未必只是看好项目本身,背后或许还有其他考虑。 只是这些事情,他没有点破。 “阿爸,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林书豪放下手里的餐具,看向父亲。 “多培养点人手,别等以后真正开工了,还要临时到外面找人。” 林国明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先管好你自己那边吧。”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这边都快要因为你的项目换办公室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他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林国明现在手里也压着不少事,南丰小区的配套要盯,家里的大别墅也要操心。 早餐吃完,林书豪拿起报纸和外套。 “吃饱了,我先去青洲大厦。” 林国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路上注意安全。” 一句简单的话,林书豪只是笑了笑,摆摆手便出了门。 ……. 青洲大厦办公室。 青洲工业区等“汇丰”“怡和”去磋商,林书豪难得抽出几天时间,回到青洲投资这边处理积压下来的事务。 办公室内,马修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资料,将一份份文件分类归档。 林书豪推门进来,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马修,资金情况怎么样?供股的钱都已经到位了吗?”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随口问道。 马修抬起头,随即拿起一旁整理好的资金汇总表。 “Boss,资金已经全部到账。”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数据,继续汇报。 “供股资金六千三百万港元,债券融资两千六百万港元,再加上九龙仓项目那边的收益,目前手上可调配资金一共约一亿五千万港元。” 马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另外,生产部资金没有动,水泥厂日常运营和扩建计划,全部按照原定安排推进。” 林书豪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资金报表上。 这么大一笔资金,放在几个月前,几乎就是青洲英坭全部的身家。 而现在,单单账户上的现金,就已经相当于重新拥有了一家青洲。 林书豪翻看着桌上的资金报表,神色平静。 “马修,供股资金不要动,别让外界找借口。” 他停了一下。 “其他资金,先布局英资蓝筹股。” 马修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随身携带的记事簿上记下。 林书豪想了想,又调侃道。 “会德丰就不用碰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带上微笑。 “那个蓝灯笼,比石头还臭。” 马修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书豪靠回椅背,目光落向窗外。 “等沈弼他们谈好,跟着做上一波。” 马修合上记事簿,点了点头。 “Boss,我发现我的脑袋还是跟不上你的节奏。” 他看着桌上的资金表,忍不住感叹。 “工业区一旦落地,对这些英资企业也是大利好。我们提前进去,等消息一落地,吃上一波市场行情。” “这么大的资金量,就算只赚一成两成,滚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林书豪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心里暗自好笑。 也不知道是谁说鬼佬不会拍马屁。 “好了,马修。”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语气恢复平静。 “安排人去九龙工业学院和理工学院看看,吸纳一些懂技术、愿意学东西的学生。” 他顿了一下。 “青洲工业区这么大的盘子,里面有的是位置可以安排自己人进去。” 马修点头应下。 林书豪没有再多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上环,一家门面不大的酒楼。 招牌挂在街边,入口狭窄,若不是熟客带路,很难注意到里面另有乾坤。 林书豪的车停在门口,他带着几名保镖下车。 刚走进酒楼,便碰见一名有些眼熟的人。林书豪认出对方,正是上次在华人行见过一面的商界人物。 对方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笑着招呼。“林生,这边请。” 在他的带领下,一行人上楼,来到三楼包间。 包间不大,却布置得很雅致。 林书豪落座后,看向对面的霍生,笑了一下。 “霍生,我一个卖水泥的,怎么还劳烦你专门约出来吃饭?” 霍生听完,哈哈一笑。 他的目光扫过林书豪身后的保镖,又落回他本人身上,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年轻,有成就,还知道保护自己,更懂得低调。”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像林生这样的人,不多。” “很多年轻人刚有一点成绩,就恨不得全香港都知道。能走到你这个位置,还能保持这份心态,更难得。” 林书豪侧过头,对身后的保镖说道: “国强、永胜,你们先出去。” 两人点头应下,退到门外,将房门轻轻关上,守在外面。 包间里安静下来。 林书豪端起茶杯,轻轻转动杯沿,看向对面的霍生。 “霍生,如果今天只是见面夸我几句,那我就当你给我面子。” 霍生听完,笑了起来。 “年轻人,刚夸你两句,就开始防着我了?” 林书豪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神情平静。 霍生看着他,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你放心,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分什么东西。” “青洲工业区这个盘子,是你林生先做起来的,谁有本事,谁去争。” 霍生说得很直接。 “香港做生意这么多年,规矩就是这样。没有谁提前把位置给谁留着。” 林书豪这才抬起眼。 霍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林生,你不用多想。” “我在外面替你说几句话,不是为了今天跟你谈什么条件。”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 “青洲工业区这个项目,对香港有好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慢了几分。 “这些年香港做工业、做地产,很多时候都是洋人走在前面。” 他看着林书豪,声音低了一些。 “香港这么多年,做什么都要看洋人的脸色。” “但规矩,也不是永远不会变。” 林书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霍生继续说道: “现在有华人资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做这么大的项目,港府那边自然要听一听不同的声音。” 他停了一下。 “报纸上的几句话,只是让外面知道。” “青洲工业区,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这是香港有人愿意自己投资,自己把事情做起来。” 他说完,将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至于龙鼓滩以后怎么发展,谁有能力,谁去争。” 霍生笑了一下。 “香港这么大,不缺有本事的人。” 霍生说完,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书豪端着茶杯,没有马上回应。 片刻后,他才放下杯子。 “霍生,我明白。” “报纸上的声音,不是为了替我争什么。” “只是让港府知道,这件事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青洲英坭。” 霍生看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看得明白。” 林书豪神色平静。 “青洲工业区要落地,靠的不是几篇报道。” “土地、资金、工程、运输,最后还是要看谁手里有东西。” 林书豪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过,有些时候,事情要做成,光有实力还不够。” “也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霍生忽然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眼前这一环。 这个年轻人真正布下的棋,远比青洲工业区本身更大。 每个人看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年轻人,”霍生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么远,不简单。” 林书豪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78章 就看看 清晨的屯门龙鼓滩附近的村落,还没完全醒过来。 村里的妇人忙着收拾家务,田里的男人已经开始干活,几个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跑到滩边抓小蟹。 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很多年。 “林生,前面就是望后石。” 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抬手指向远处海岸,顺着方向介绍道:“再过去是小冷水和大冷水,踏石角在西面。” 林书豪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 远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目光从望后石一路移向西面的踏石角,停留了片刻。 海面上,一艘约七十尺的白色游艇缓缓前行,后方跟着两艘工作船,贴着浅滩慢慢移动。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又抬头对照着眼前的海岸。 “这里的距离,和图上的标注差不多。” 他低声说道。 旁边,马修和陈国辉站在一起,正对着地图讨论几处滩涂的范围,以及未来填海后将得到的土地面积。 海边几个孩子看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转身朝村里跑去。 “阿爸!海边来了好多船!” 几个孩子一边跑,一边喊着。 正在屋前忙活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 “什么船?” “白色的大船,还有几艘跟着,上面还有人在拿东西量。” 听孩子这么说,几个村民对视了一眼,也跟着往滩边走去。 等他们赶到时,海上的几艘船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有人站在岸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前几日报纸上听说那个什么水泥厂要建在这边附近? 旁边的人没有马上回答。 但这几天的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 先是有陌生人来附近查看,有人拿着图纸走来走去,后来又有几拨人到海边停留。 以前这片滩涂,除了村里人,少有人关注。 现在却突然热闹起来。 “要是真有人开发这里,那以后……”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没有继续往下讲。 龙鼓滩的人都明白,土地一旦动起来,影响的不只是海边那一片地方。 很快,村里有人想起了这件事不简单。 “去通知发哥。” “这种事情,还是让他来打交道。” …….. 龙鼓滩附近几个村落,大多姓刘,这里也算是刘黄发的根基。 昨晚,他还和附近几个村里的乡老坐在一起喝茶。青洲水泥厂扩建的消息上了报纸,村里自然也有人留意。 对他们来说,什么工业区、什么规划,并没有太多概念。大家更关心的是,这片海边突然来了大老板,以后土地会不会变样,村里能不能跟着分到一点好处。 几个老人喝到半夜,谈的无非也是这些。谁家的地靠近海边,谁和外面的人有关系,真有事情的时候,村里该怎么应对。 一早,刘黄发还没有完全睡醒,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还没进,声音先到了。 “发哥,海边来了几艘船,好像是水泥厂那边的人,在量地。” 刘黄发披上外套从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匆匆赶来的村民,却先问道:“什么船?来了多少人?” “有一艘白色的大船,后面跟着两艘小船,上面有人拿着东西在看海边。” 刘黄发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人有没有下来?” “没有,一直都在船上。” 听到这里,刘黄发脚步停了一下。 这几天青洲水泥厂的消息在村里传得不少,报纸上的那些话,都知道这家水泥厂最近动静不小。只是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约了几次林书豪到新界来坐一坐,最后却一直没有真正露面。 现在看来,对方不是不重视这里,而是提前留了一手。 新界不同于九龙,也不同于中环。 刘黄发站在门口,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去叫条船过来。”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刘黄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打个电话给陈大哥,先告诉他一声。” “龙鼓滩这边,来了客人。” 说完,他拿起外套,朝村口方向走去。 …….. “豪哥,码头那边有船靠过来了。” 维仔一直留意着周围海面的动静,看到远处一艘小船慢慢改变方向,朝着游艇靠近,低声提醒了一句。 林书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艘不大的渔船划开海面,缓缓靠近。船头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简单利落,身后没有跟着太多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游艇。 维仔没有再说话,只是朝后面看了一眼。 几名保镖会意,稍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动作不大,却已经做好了准备。 等渔船靠近,船上的男人先开了口。 “林生。” 声音顺着海风传了过来。 “上次在华人行见过,不过当时人多,也没机会过去打扰。” 男人朝林书豪拱了拱手。 “这次来了新界,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不然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刘黄发连招呼都没打好。” 他说着,看了一眼后面的测量船。 “还是村里人看到海边来了几艘船,我才知道林生已经到了这里。” 林书豪看着眼前的人,很快认出了身份。 上次在华人行茶叙时,陈日新身边跟着的那个中年男人。 “刘主席?” 男人点了点头。 “刘黄发。” 林书豪点头示意。 “刘生消息倒是快。” “龙鼓滩地方不大。”刘黄发看了一眼远处的工作船,“海边来了几艘不一样的船,村里人自然会多看几眼。” 他说话不急,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后面的测量人员身上。 有人拿着仪器记录海岸线,有人在船上整理资料。 过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林书豪手里的地图。 “看来林生这次过来,不只是看看风景。”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刘黄发没有继续追问。 青洲水泥厂最近的动静,他自然知道。 报纸上的消息传得快,但对于龙鼓滩的人来说,真正让他们注意的,还是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船和人。 “林生第一次来龙鼓滩。” 刘黄发看了一眼周围。 “以后有什么需要村里配合的,可以说一声。” “地方不大,不过认识的人还算多。”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 “那就麻烦刘生了。” 刘黄发站在船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滩涂。 海风吹过,远处龙鼓滩村还能看到几缕炊烟,岸边几个村民还没有散去,时不时朝这边望上一眼。 “林生,既然来了龙鼓滩,不如下船走走。” “这里没有九龙热闹,不过这片地方,村里人住了几十年,总有些东西可以看看。”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应。 他顺着刘黄发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从望后石一路移到远处的滩涂,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地图。 片刻后,他收起地图。 “刘生,今天先不麻烦了。” “下次有机会,再过来坐坐。” 刘黄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 “好。” 游艇重新启动,慢慢离开海岸。 ….. 过了一阵,一辆汽车停在码头旁。 陈日新从车上下来,先看了一眼海面。 “人呢?” 刘黄发站在旁边,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邀请他下来看看,不过林生没有答应。” 陈日新看着远处已经变小的白色游艇,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这个年轻人,倒是小心。” 刘黄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海面。 陈日新收回目光,缓缓说道: “想吃这么大一块地方,不小心一点怎么行。” 他停了一下。 “这后生,不简单呐…..” 第79章 风欲来 上环一家老茶楼,早上的点心时间还没有完全过去,里面依旧坐着不少茶客。 靠窗边的一张桌子,几个做生意的老板还没有散。 几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平时各自忙各自的生意,难得碰在一起喝茶,桌上的点心已经放凉,茶壶也续了两轮。 一名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拿起报纸,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青洲英坭这次怎么回事?最近这么多报纸天天讲,好像香江出了什么大事情一样。” 旁边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夹起一块已经凉掉的点心,慢慢说道:“叫什么……工业区。”他说着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报纸上的内容,“听说里面不只是建厂,还有码头。” 白衬衫男人皱了皱眉:“码头?青洲不是本来就有水泥码头吗?” 坐在对面的一个穿T恤的男人做建材生意,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个不一样。我听人讲,这次规模大很多。”他说着拿过报纸翻了一页,“不过说到底……”他看了看几个人,“是不是就是大号水泥厂,再加个码头?” 穿T恤的建材老板说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句话说完,旁边一桌两个穿中式唐装的客人听到了,其中一个看了过来:“要真只是这样,报纸会吹成这个样子?” 他说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接了一句。 几个人看过去。 那人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添了点水,又看了一眼摊开的报纸:“你们看看最近写这些文章的人,哪个是普通角色?” 做外贸的男人皱了皱眉,把报纸拿回来翻了一页。青洲英坭的名字出现得太多了,开始的时候大家还以为只是工厂扩建,可后来连不同报馆都开始谈这个项目,连平时不怎么关注工业消息的人,都知道龙鼓滩那边有动静。 旁边穿长衫的老板靠在椅背上:“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门道?” 唐装男人笑了一下:“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以前这种消息,哪轮得到报纸天天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目光放回报纸上,“你们慢慢看就知道了。” 另一名唐装客人这时候才开口:“做生意嘛,有时候不用看他说什么,看他旁边坐着谁。” 他说完,桌上的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茶楼里依旧热闹,伙计提着茶壶从旁边经过,外面街上的车声传进来,桌上的点心已经凉了,可几个人反而又重新拿起了报纸。 …… 中环下亚厘毕道,政府合署。 上午十点,走廊里的电话声没有停过。 秘书抱着一叠文件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会议室门口时停了一下,把手里的资料交给里面的人,又转身去处理下一件事。 旁边压着几份报纸剪报,有华文报纸,也有英文报章。这段时间,“青洲英坭”这几个字出现得太频繁。 茶楼里有人讨论,商界有人打听,洋行之间也开始重新估算这片海岸的价值。但到了这里,报纸上的热闹已经不是重点。 坐在主位上的大卫·乔翻了几页报告,没有马上开口。他的左手边,是祁里芬爵士;右手边,是财政司陆定基爵士。这两个人平时并不会轻易坐进一场普通部门会议,所以在场的人都清楚,今天讨论的东西,不会只是一个企业扩建。 大卫·乔放下文件,看了一眼众人:“这几天,青洲很受关注。工商署接到不少电话,从未发现香江市民会这么关心一家公司的业务。” 下面有人笑了一下:“支持的?” 大卫·乔也笑了笑:“有。不过更多的人,是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自己的机会。” 会议里响起几声低笑。香江做事向来如此,消息一出来,最先动的永远不是政府,而是市场。 大卫·乔等笑声停下来,才继续说道:“不过市场看机会,我们看后面的事情。今天不是来讨论报纸写得好不好。” 他翻开报告:“外面的声音,我们听到了。但今天坐在这里,不是看报纸怎么写。先看这份东西,有没有问题。” 他说着,把报告往前推了一点。 工务部门负责人接过资料,看了几页,没有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把地图摊开:“如果只是扩一个厂房,问题不大。” 坐在旁边的人抬头:“但是?” “但是现在看来,不像只是扩厂。”他手指落在龙鼓滩的位置,“青洲以前在那里做水泥,地方、运输,大家都有数。可计划书上面出来的东西,有码头,有工业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范围变了,后面的事情也会跟着变。” 港务部门负责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运输这一块,需要再确认。” 旁边有人抬头:“现在的码头不够?”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他把资料放回桌面,“青洲以前的运输量,大家有记录。但如果扩建以后,产量上去,船期、靠泊、装卸这些,都要重新算。报告里面提到码头配套,这一部分不能只看现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资料合上:“如果我知道答案,今天就不用坐在这里听大家说了。” 这句话让桌边几个人笑了一下,气氛轻松了许多,但没人真的放松。 陆定基爵士看着名单:“资金方面,我没有看到太大的问题。”他说着用笔点了一下纸上的名字,“青洲,汇丰,渣打,怡和。这些公司愿意坐在一起,不是因为一个普通扩建计划。” 旁边有人翻了一页资料:“资金不是最大的问题。问题是,政府是不是要走在市场前面。” 陆定基爵士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那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剪报:“这几天外面的声音太一致了。华文报纸在讲,英文报纸也在讲,商界在讲。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当然说明市场有兴趣。”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我们也要想清楚,如果最后计划有调整,外面的人会怎么看?” 会议里有人翻动文件:“你的意思,是因为外面声音大,所以反而要慢一点?” “我的意思是。”那人放下手里的笔,“香江可以支持工业发展,但政府不能因为所有人都在看这里,就忘了还有其他地方要考虑。” 这句话说完,旁边的人没有再接。 祁里芬爵士一直没有参与前面的讨论,他的报告停在最后几页,那里不是数据,是几份意见整理。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文件放回桌面:“大卫。” 他叫了一声,会议里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这份报告,如果继续往上,名字怎么写?” 大卫·乔看着他:“青洲工业区计划。” 祁里芬爵士没有马上翻页:“大卫,我只问一句,这份东西送上去以后,上面看到的是青洲,还是看到香江工业?” 会议里有人动了一下手里的文件,没有人急着回答。这个问题,不在报告第一页,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大卫·乔靠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第一页做了一个标记:“各部门意见补进去,继续整理。好的地方写,问题也写。不要等以后有人问,为什么当初没人提。” 秘书低头记下。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会议结束后,文件被收走。秘书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第一页的标题,随后夹进公文袋里。 下一站,港督府。 第80章 大大大 1970年11月中旬。 中环政府合署门口,一张新的公告悄悄贴了出来。 刚开始,并没有多少人留意。 政府布告栏几乎每天都会更新,土地批文、商业登记、道路规划,一张压着一张,来办事的人抱着文件进进出出,脚步都不慢,很少有人会为了几张纸站在那里慢慢看。 直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经过,走出几步以后,又折了回来。 他先是看见了青洲英坭几个字,还以为又是哪份普通文件,可视线继续往下扫,人却慢慢停住了。 《青洲英坭有限公司工业发展计划书公示》。 他站在那里,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连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滑到腿边,都没有察觉。 旁边卖报纸的小伙子早就注意到他了,见他半天没动,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先生,写什么了? 中年男人没有解释,只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自己看。 小伙子认字不快,嘴里一句一句念着:厂房扩建……工业配套…… 念到后面,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还有码头? 他怕自己看错,又从头看了一遍。 两个?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旁边几个准备离开的人都喊住了。 让我看看。 青洲?是不是前几天报纸一直写的那个? 不是说扩建水泥厂吗? 人一下围了过来。 最前面的人索性往旁边挪了两步,后面的人顺势补了上去,不一会儿,公告栏前已经围出两三层。 有人低着头,把整份计划书慢慢看了一遍,嘴里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还有油库。 发电设施也在里面。 运输配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转头望向旁边几个人。 一个水泥厂,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旁边马上有人接了话。 别说水泥厂了,我见过的洋行工厂,都未必配得这么齐。 会不会是写错了? 港府盖章的东西,谁敢写错? 一句话,把旁边几个人都堵住了。 刚才还笑着的人,也忍不住重新把目光落回公告上。 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前阵子那些报纸,一直在讲工业区…… 旁边立刻有人摆手。 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然这么说,可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肯定。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又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像是自言自语。 要真只是扩厂,不会把计划书直接拿出来公示。 既然贴出来征求意见,就说明事情已经走到下一步了。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争。 都是在中环讨生活的人,多少知道一点规矩。 能贴到政府布告栏上的东西,未必最后都会批。 可走到这一步,也绝不会是一时兴起。 有人转身就往街对面的电话亭走,硬币刚塞进去,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喂,老陈。 你先别吃饭,来政府这边一趟。 有东西,比今天报纸上的还大。 另一边,几个证券行伙计刚准备出去吃午饭,听见消息,又把外套脱下来扔回椅子上。 吃什么饭。 先去看看。 不到一个钟头,消息已经顺着中环几条街传了出去。 有人抄下公告内容送回公司,有人抱着报纸四处打听,还有人专门跑去码头问消息是真是假。几家报馆收到风声以后,编辑部顿时乱成一团,已经排好的版重新拆开,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打,生怕自己慢别人一步。 等到中午,电台也临时插播了一条新闻。 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正式进入公示程序,港府即日起征求社会各界意见。 新闻很短。 可整个香江,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把。 中环的茶楼里,刚才还在聊恒生指数的人,转眼便把报纸摊到了桌子中间;九龙的工厂食堂,工人端着饭盒围成一圈,有人说这是发财的机会,也有人摇着头,说这么大的盘子,最后还不知道是谁说了算。 没有人知道这份计划最终会不会落章。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它已经不是青洲英坭一家公司的事了。 …… 电台那条新闻播出去不过一个钟头,中环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街边报摊前的人比平时多了一截,报童怀里抱着刚送来的加印版,嘴里喊着青洲工业计划公示,一路从德辅道跑过去,没跑多远,手里的报纸就少了一大半。 真正热闹的地方,反倒不是政府合署。 午饭时间一到,上环几家老茶楼里,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压着一份报纸。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小工厂老板,本来聊的是年底订单,话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把报纸往桌上一摊,茶也顾不上喝了。 你们看看这个。 另外几个人还以为又是哪家银行加息,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公告最后那几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里轻轻了一声。 油库? 他又往下看。 还有发电设施。 旁边那个做五金的老板把报纸接过去,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点复杂。 我现在倒觉得,前阵子那些报纸没瞎写。 真要只是扩个水泥厂,港府犯得着把计划书贴出来,让全香江提意见? 桌边一下静了。 伙计正好拎着铜壶过来添茶,滚烫的茶水撞进瓷杯,白气慢慢升起来,却没人伸手去碰。 过了片刻,坐在最里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才把报纸放下。 他做了十几年机械配件,见过不少工厂扩建,也替洋行做过配套。 所以他看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你们别光盯着青洲。 他拿手指轻轻敲了敲公告。 要是真按这个计划往下做,青洲一家能把事情全干完? 旁边有人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往下说。 修厂房,要不要钢材?机器谁装?以后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仓库、运输、维修,哪一样不用人? 他说得并不快。 可桌边几个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开始,他们觉得这是青洲的生意。 现在忽然发现,青洲要是真把摊子铺开,后面牵出来的,恐怕是一长串买卖。 有人低头算了算,又摇摇头。 难怪最近这么多人往那边跑。 跑得快的,不一定是去抢青洲。 也可能是在抢后面的饭碗。 一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归笑,手却已经摸向桌上的电话本。 有的人准备回公司。 有的人准备找朋友打听。 还有人连饭都没吃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做生意的人就是这样。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再看看。 等真闻到味道,再慢一步,连汤都未必轮得到。 …… 与此同时,九龙观塘一家机械厂里,机器刚停,车间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厂长手里拿着今天的《工商日报》,报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看得比干活还认真。 厂长,这东西靠谱吗? 厂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烟叼进嘴里,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 靠不靠谱,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报纸上的公告,声音不高。 可港府既然敢公示,那就说明前面的路已经走了不少。剩下的,是盖章还是不盖章。 说到这里,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不过我倒希望它能成。 有人笑着问:您也想去做水泥? 做什么水泥。 厂长瞪了他一眼。 人家修那么大一片地方,真开工了,难道螺丝钉还能自己长出来? 车间里先是一静,紧接着笑声便传开了。 有人笑着摇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仓库里压着的那批货还能不能再留一阵。 消息就是这样。 从政府门口那块布告栏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扩。 等太阳偏到西边的时候,它已经不只是报纸上的一份计划书,而成了街头巷尾都在谈的话题。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有人担心动静太大。 也有人什么都没看懂,只知道最近每家报纸都在写青洲,连电台一天都要提上两三回。 可不管懂还是不懂,有一件事,整个香江开始慢慢有了共识。 这份计划,已经不只是青洲英坭一家公司的事情。 它最后能不能落下来,关系到的,也不会只是一家公司的生意。 …… 茶楼里开始有人谈,码头边开始有人问,连九龙几家工厂吃午饭的时候,也有人把报纸摊在饭桌中间,一边扒着盒饭,一边琢磨那几个看不太明白的名字。 到了下午,中环不少写字楼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人打给商会。 有人打给银行。 还有人托朋友去打听,港府这次公示,到底是真想听意见,还是只是走个程序。 做生意的人,从来不会嫌消息多。 怕的是消息慢。 …… 皇后大道一家做钢材贸易的公司里,老板刚送走客人,秘书便抱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 陈先生,您看看。 老板接过报纸,只扫了两眼,便把椅子往后一推。 上午那份公告? 秘书点点头。 已经出特刊了。 老板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 老刘,是我。 别问我知不知道,我就是来问你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跟我装。 港府都把计划书贴出来了,你还说一点风都没收到?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来来往往,几个报童抱着报纸一路跑过去,嘴里喊的还是青洲两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板听了一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真这么大? 好,我知道了。 电话放下,他没有坐回去,而是回头看向秘书。 通知采购部。 上个月准备停掉的那批钢材,先别急着退。 秘书一怔。 您觉得能成? 老板摆摆手,没有回答。 能不能成,不是他该猜的。 可万一成了呢? 做生意,赌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别人还在看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准备。 …… 差不多同一时间。 九龙一间巴掌大的机械铺里,几个老师傅围着那份公告看了半天。 屋里全是机油味,墙角那台车床还没停稳,一个年轻学徒就忍不住开口。 师傅,一个水泥厂,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老师傅摘下老花镜,在衣角上擦了擦。 你懂什么。 他把报纸重新铺平,手指顺着公告一路往下划。 厂子建起来,机器谁修? 码头建起来,设备谁装? 以后工人多了,宿舍、仓库、运输,哪一样不是生意? 年轻学徒听得发愣。 老师傅却已经把报纸折了起来。 以后出去,耳朵放灵一点。 这种机会,几年都未必碰得上一回。 …… 下午三点以后,越来越多的意见开始送进政府合署。 有人赞成,有人提出修改。 秘书抱着文件,一趟又一趟穿过走廊。 办公室里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就连负责收文的文员都忍不住低声嘀咕。 平时征求意见,也没见这么热闹。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同事笑了笑,把新送来的文件编号放好。 那是因为平时征求的是规矩。 今天征求的,是机会。 一句话,把年轻文员说愣了。 他低头看看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又看看门外还在排队的人,忽然觉得这份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 傍晚,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一盏盏亮起。 电台再次播出了港府公告的消息。 报馆加印了第三版。 不少晚报干脆把整版头条都让了出来。 有人说,这是香江工业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尝试。 有人说,这会改变香江未来十年的产业格局。 也有人坚持认为,现在高兴还太早。 毕竟公告只是公告。 最后那枚章,还没有落下。 可不管立场如何,这份计划书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海里,把整座香江都惊动了。 有人盼着它成。 有人等着看它败。 还有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站队。 而就在香江街头巷尾还在为这份公告争论不休的时候,一架飞往伦敦的航班已经离开启德机场。 同一份计划书,连夜跨过半个地球。 它真正要面对的那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81章 伦敦 PM 12:35(中午12点35分) 伦敦 · 圣詹姆斯街 伦敦的雨从早上落到中午,街上的人没多少停下来抱怨。 英国人习惯这种天气。 圣詹姆斯街那家餐厅里,特里议员已经坐了十几分钟。 他没有催。 凯瑟克家的人,赴约向来准时,早一点晚一点,都不会差太久。 这些年,两家来往不断。远东那边有事,怡和总会有人飞回伦敦;伦敦有什么风向,也总会有人把消息送过去。谁替谁办过多少事,早就没人记得清了。 餐厅大门一开,特里就知道人到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笑着把刀叉放下。 我还当香江舍不得放人。 马恩把大衣递给侍者,走到桌边坐下。 差点。 差点? 特里笑了一声。 那看来,这趟回来不是小事。 马恩没有接这句话,只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喉咙润过以后,才慢悠悠说道: 事情是不小,不过,不是我的。 特里听得一乐。 还能是谁?总不会是你们家那个小凯瑟克吧? 马恩摇摇头,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散。要只是他,我还犯不着飞这一趟。 一句话,把特里的胃口吊了起来。 他索性把面前那份牛排推开一点。 今天这顿饭,我慢慢吃。 马恩这才弯腰,把一直放在脚边的公文包提了上来。 铜扣弹开。 一份厚厚的文件滑到桌上。 特里低头扫了一眼封面,刚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一点。 青洲英坭? 他抬头看着马恩。 那个卖水泥的华人? 以前是。 马恩笑着把文件朝他推了推。 现在恐怕不能这么叫了。 特里伸手把文件翻开,本来只是随意扫了几页,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他伸手拿起酒杯,却忘了喝。 视线重新落回纸上。 两个码头? 马恩没有接话。 侍者正好把刚煎好的牛排端了上来,他侧了侧身,让人把餐盘放下,这才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继续往后看。马恩把食物咽下去开口道。 特里翻资料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阵,又往后翻了两页。 发电设施也准备自己建? 计划里有。 马恩没有多解释。 这种东西,写在纸上比他说十句都管用。 特里继续往后看。 仓库、道路、运输线路,还有几项配套工程,一项接着一项排下来。刚开始他还只是随便翻翻,后来索性把刀叉挪到餐盘边,整个人都伏在了文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 马恩,这已经不像一座水泥厂了。 马恩笑了笑。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这个反应。 后来香江把完整方案送过来,我才知道,他们想做的,比扩建大得多。 特里没有接话,他把文件重新翻回第一页,指尖落在标题上,轻轻敲了两下。 “工业发展计划” 这个名字,他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嘴角忽然扬了起来。 名字倒取得谨慎。 马恩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嘴里,这才接了一句。 香江那边可没人这么叫。 他们都叫它工业区。 特里抬起眼。 谁先提出来的? 一个华人。 马恩停了一下。 林书豪。 这个名字,特里最近已经不是第一次听见。 供股的时候有人提过,汇丰递来的消息里有他。 怡和送来的报告,也绕不开这个名字。 现在,这份计划书摆在眼前,第一页写着项目,最后几页写着投资人,中间却始终绕着同一个人。 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马恩。 小凯瑟克,现在跟他走得很近? 马恩摇摇头。 不是近。 他说着,把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现在香江很多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 特里没有立刻说话。 别人不知道,他却很清楚。 让怡和坐下来,不算容易,让汇丰坐下来,也不容易。 如果连渣打都愿意坐在一起,那事情就已经不是一家公司扩厂那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翻到最后。 投资名单。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速度越来越慢。 等文件重新合上的时候,餐厅里恰好有侍者过来添酒。 特里抬了抬手。 先放着。 侍者点头退开。 他这才望向马恩。 所以,你专门飞回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马恩笑了一下。 至少先让你知道,香江准备做什么。 特里望着桌上的文件,没有笑。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把文件收进公文袋。 看来今天这顿饭,只能吃到这里了。 特里把文件收进公文袋,顺手扣上搭扣,动作并不快。 牛排还剩下大半,他却没有再碰。倒是旁边那杯红酒,被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一压脑子里刚冒出来的那些念头。这份计划,他已经看完了。 真正让他放下刀叉的,并不是那两个码头,也不是后面那些配套设施,而是最后那份投资名单。 到了他这个位置,看事情早就不是看规模。 谁坐在桌上,比桌上摆着什么更重要。 怡和、汇丰、渣打,还有后面跟着的一连串名字,每一家都代表着一部分利益。平日里,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能坐下来谈一件事已经不容易,更别说一起把钱压在同一个项目上。 香江那边,显然已经有人把这张桌子摆好了。 马恩没有催。 他只是把酒杯朝前推了一点,侍者很快走了过来,替两人把杯子重新添满。 特里摆摆手,示意不用再倒。 侍者欠了欠身,推着餐车离开,餐厅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安静。 隔着落地窗,街上的行人撑着雨伞匆匆走过,雨水顺着玻璃缓缓滑下来,把外面的街景拉得有些模糊。 特里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这个年轻人,我还没见过。 马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见不见,已经不重要了。 特里转过头。 马恩笑了笑,把视线落到那只公文袋上。 等这份东西送进议会,有的是人认识他。 特里没有反驳。 他知道,马恩说的是事实。 一个华人商人,在香江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本身就已经够惹眼。如今又把一群最难坐到一起的人拉上同一张桌子,这份计划书一旦送进殖民地事务委员会,讨论的恐怕就不只是龙鼓滩那块地。 想到这里,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下午委员会还有一场碰头会。 他说着,把公文袋夹到腋下,朝马恩笑了笑。 看来今天,我得提前过去了。 马恩也站起身,没有挽留。 两人一起走到餐厅门口,侍者已经把外套整理好递了过来。 门刚打开,一股夹着寒意的风迎面吹了进来。 司机早已把轿车停在台阶下,看见特里出来,连忙撑着伞迎了上去。 特里接过雨伞,却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回过身拍了拍手里的文件。 替我告诉香江那边。 这份计划,从离开你手里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马恩点点头,没有多说。 汽车缓缓驶离圣詹姆斯街,雨刷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路边昏黄的街灯被雨水拉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车子没有朝金融城方向开,而是穿过白厅街,径直驶向威斯敏斯特。 此时的议会大厦,灯光已经亮了起来。 不少议员刚结束上午的行程,秘书抱着文件穿梭在走廊里,一份来自香江的计划书,也随着那辆黑色轿车,第一次驶进了伦敦的政治中心。 第82章 不干预 AM10:11(上午10点11分) 伦敦·威斯敏斯特 雨下了一整个上午。 窗外的钟楼被一层薄雾罩着,只能隐约看见轮廓。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秘书推门进来时,顺手抖了抖肩上的雨水,把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到桌角。 “香江寄来的。”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 屋里的几个人没有立刻理会,话题还停留在东非殖民地的一份财政报告上。这样的文件,他们每天都会收到不少。远东、非洲、加勒比海,厚厚一摞送进来,再一摞送出去,大多数时候不过是留档备查,真正能摆到会议桌中央的,并不多。 坐在窗边的男人把最后一句批注写完,拧上钢笔帽,顺手把文件袋拿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随意。 直到目光落在封面,才微微停住。 “青洲英坭?” 他轻轻念了一遍,又看了一眼下面那行字。 “工业发展计划” 坐在对面的男人听见声音,抬起头笑了笑。 “怎么,你那里也有人送了一份?” 窗边的男人转过脸。 “你也收到了?” 对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弯腰打开脚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另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放到桌面上。 “昨天送到的。” 他伸手把文件推过去一点,语气像是在闲聊。 “起初我还以为,是怡和想替青洲英坭争块地。” 窗边的男人拿起两份文件比了比,封面几乎没有区别。 他低头翻开第一页,刚看两眼,便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凯瑟克家族自己的安排,这份东西,不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角落里一直翻着报纸的人,直到这时才把报纸合了起来。 纸张折起时发出一声轻响,房间里另外两个人都下意识朝他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拿到自己面前,摘下眼镜放在一旁,低着头慢慢翻了起来。 前面的内容,他看得很快。 厂房、设备、产能 这些都只是一扫而过。 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手却停住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缓缓往前挪了几分,手里的文件也被重新摆正。 屋里没人催他。 认识这么多年,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翻文件从不会停第二次。 能让他重新坐直,说明后面的东西,比前面有意思得多。 男人没有急着翻下一页。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名字上停了一会儿,伸手把眼镜重新戴了回去,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怎么?” 坐在窗边的男人放下手里的钢笔,笑着看了他一眼。 “后面写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把文件合上一半,用手指轻轻压着最后那几页,抬头扫了两人一眼。 “你们刚才都觉得,这是怡和送过来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耸了耸肩。 “除了他们,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替一家香港水泥厂费这个心思。” 男人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 他重新把文件摊开,手指沿着名单慢慢往下划。 “汇丰。” 指尖停了一下。 “渣打。” 再往下。 “还有这几家。” 他没有把名字念出来,只是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中间。 “现在还觉得,是怡和一家?” 屋里安静了下来。 坐在窗边的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他没有去翻计划内容,而是把后面几页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奇怪。” “哪里奇怪?” “这些人。” 他抬起头,手掌轻轻拍了拍文件。 “平时谁也不愿意站到一起,现在倒是凑齐了。”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男人已经把文件重新合上。 他靠回椅子,没有立刻放下,而是用手轻轻敲着封面。 “看来香江最近,比我们知道的热闹。”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因为他们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一座工厂的问题。 一间办公室里,同时出现两份一模一样的计划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着玻璃,一下一下,很轻。 坐在窗边的男人忽然伸手,把那两份文件重新叠在一起。 “留在这里没用了。” 他说着,按下桌边的呼叫铃。 秘书很快推门走了进来。 “先生。” 男人把文件递了过去。 “送一份到贸易委员会。” 秘书点了点头,正准备接过。 “等等。” 男人又把文件抽了回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重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名单,这才递过去。 “港务部门那边,也送一份。” 秘书记了下来。 “还有别的吗,先生?”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那几个字上,停了片刻,才把文件轻轻放回秘书手里。“把香江近半年的商业资料一起调出来。” 秘书抬起头。 “全部?” “全部。” 男人说完便摆了摆手。 秘书没有再问,抱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房门轻轻关上。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几份从香江寄来的计划书,也随着那阵脚步声,被送往了不同的办公室。 …… PM3:13(下午3点13分) 伦敦·白厅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秘书抱着文件走进办公室,将一只牛皮纸袋放到办公桌一角,轻声说道:“Sir,香港送来的计划书。” 办公桌后的男人正低头修改财政预算,闻言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封面,钢笔却没有停下来。“放着吧。”他说得很随意,仿佛那不过是每天都会送来的普通文件。 秘书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站在桌旁补了一句:“今天已经是第三份了。” 这句话倒让男人停下了笔。他靠向椅背,目光重新落到那只文件袋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第三份?” “贸易委员会和港务部门上午都收到了一份,这是送到殖民地部的。”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把文件拿到面前,却没有拆开,只是看着封面那几个字,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港督那边怎么说?” “没有要求伦敦介入。”秘书翻开记录本看了一眼,“计划已经进入公示程序,目前仍由香江政府按既定程序处理。” 听见这句话,男人笑了笑,又把文件放回了桌角。 “既然香江没有开口,我们也没必要替他们操心。” 他说着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在预算文件上写下批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决定下午喝什么茶。 “先放着吧。等港督正式来函,再一起送上来。” 秘书应了一声,把批阅好的文件重新整理好,安静地退出办公室。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那份来自香江的计划书依旧躺在桌角,没有被拆开,也没有人再去碰它。 第83章 安排 AM09:45(上午9点45分) 九龙·红磡,青洲大厦 “林生,现在外面最关心的,是青洲这个工业发展计划到底准备做到什么程度。” 坐在前排的记者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目光从纸面移到林书豪身上。 “以前青洲英坭只是一家公司,但这次公布出来的内容,已经涉及码头、运输和配套设施。有人觉得,这不像一次简单的扩建。” 会议室里的几台录音笔同时亮着红灯。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计划书,随后才抬起头。 “如果只是增加几条生产线,我们没有必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规划。” 他说着,把文件轻轻合上。 “香江过去靠贸易和金融发展起来,但如果想进入下一个阶段,工业这一环绕不开。” “青洲想做的,不只是提高自己的产量,而是把周边的码头、运输和配套一起带动起来。” 记者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短暂的停顿后,另一名记者开口。 “林生,还有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慢了一些。 “最近香江外面有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人不太理解,这个计划明明是华人企业推动,但最后参与其中的,却有不少英资公司。”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旁边几名同行。 “尤其是一些老牌洋行也参与其中。” “有人觉得,青洲是不是把一个属于华资发展的机会,让给了英资?” 这个问题问出来后,几支录音笔依旧亮着红灯。 前排几名记者都看向林书豪。 林书豪没有避开。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 “香江今天的发展,不是靠一种力量完成的。” “华资有自己的积累,英资也带来了不少经验和资源。” “工业发展需要的是资金、技术和管理能力,而不是先问对方是什么背景。” 他说完,目光扫过在场记者。 “只要方向一致,愿意参与香江未来的发展,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他说完,没有继续延伸。 秘书看了一眼时间,才开口提醒: “各位记者朋友,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里。” 记者们这才开始收起录音笔和笔记本。 几名香江有影响力的记者站起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 “啪啪。” 两声掌声从会议室后方传来。 记者离开后,林书豪仍站在桌边整理资料,刚才的几个问题,他都记在心里。 凯瑟克走了过来。 “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笑了一下。 “现在越来越像一个董事长了。” 林书豪抬起头。 “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可不容易。” 凯瑟克没有接这个玩笑,刚才的采访,他一直坐后面没有打扰。 “沈弼和克劳恩已经到了。” 林书豪整理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来了?” “嗯。” 凯瑟克点了点头。 “看来前面的事情,他们已经谈出结果了。” 林书豪没有再问,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拿起外套。 “走吧。” “我看看他们这次带来了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 秘书跟在两人身后,手里抱着刚才记者留下的资料。凯瑟克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在经过办公室门口时停了一下,让林书豪先进去。 门推开。 沈弼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克劳恩正在翻看一份文件,听见声音后才抬起头。 “林。” 沈弼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林书豪走过去,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看来这几天大家都没有闲着。” 他说着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 “不过最近香江外面的声音可不算统一。” 林书豪看向两人,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希望今天,你们带来的消息,能让我的心情变好一点。”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沈弼才把那份文件放到林书豪面前。 这份资料只有几页,却是这几天几方反复确认后的最后方案。林书豪接过来,没有急着看前面的说明,而是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股权安排。 他看了一会儿,才把文件放回桌面。 沈弼坐在对面,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一半。 “资金和运营方面,基本没有问题。”他说道,“真正让他们犹豫的,是青洲未来的位置。” 林书豪没有接话。 克劳恩把桌上的另一份资料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们不是不愿意合作。” “只是没有人会把资金放进一个自己完全没有参与权的项目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弼。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文件。 “所以,他们想换股份,不是单纯的投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弼没有回避。 “对。” “他们希望进入这个体系。” 办公室里短暂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红磡依旧嘈杂,车辆经过的声音隐约传进来。 林书豪重新拿起文件。 “三家,各八个点?” 沈弼点头。 “这是目前他们认为比较合理的方案。” 林书豪看着那几个数字,没有马上表态,把文件放回桌面,端起茶杯,没有马上开口。 茶杯放下时,他已经有了答案。 “三家,每家五个点。” 他说完,看了一眼沈弼。 “股份一起稀释,不从现有股东里面单独拿。” 沈弼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林书豪继续说道: “另外,汇丰和渣打原有的一致行动安排,需要重新确认。” “既然进入股东名单,董事会席位自然可以谈。” 他说到这里,手指落在桌上的计划书上。 “但是工业区的发展,按照之前的规划推进。” “这一点不能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接受新的资本进入,也接受他们参与未来决策。 但青洲的发展方向,不能因为股东结构改变而重新定义。 片刻后,林书豪拿起茶杯,又补了一句: “还有,股价按照现在市场价格计算。” “如果低于市场价交易,外面会有很多声音。” “没有必要给别人留下话柄。” 沈弼没有马上回应。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边角轻轻点了两下,随后看了一眼身旁的克劳恩。 克劳恩靠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凯瑟克一直看着桌面上的文件。 五个点。 比最初提出的方案少了一些,但也没有把合作的门关上。 沈弼把文件收回。 “我会把这个方案带回去。”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在这个问题上。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沈弼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几人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坐回桌前,翻开旁边的笔记本。 窗外的车辆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拿起笔,在空白处重新写下几组数字。 40%。 35%。 原本属于他的股份,在这次稀释之后,调整到了新的比例。 他的目光停在那两个数字上片刻,又继续往下写。 汇丰、渣打。 联合持股,由原来的25%,调整到21%。 怡和。 21%。 另外三家洋行。 15%。 剩余部分,则由其他股东分散持有。 林书豪靠回椅背,看着那张重新排列过的股权架构。 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最后被他轻轻放在桌上。 片刻后,他合上笔记本,将它夹进文件里。 桌面另一边,青洲工业发展计划还摊在那里。 第84章 新的开始 AM10:00(上午10点) 中环·香江会 上午十点,青洲英坭的公告准时出现在交易大厅的公告栏上。 原本围在行情牌前的人,很快注意到了后面新增的股份安排。之前市场只知道和记、太古、会德丰会参与青洲未来发展,但具体拿多少股份,一直没有最后确认。 当630万股、三家公司各占约5%的数字公布出来后,不少人重新低头算了一遍。发行价格按照公告前市场价格35港元计算,按八折执行,每股28港元。几个关键数字摆出来以后,青洲未来的资本结构也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系着墨色领带的年轻人看完公告,忍不住开口: “不是,怎么没有华资在里面?” 他又看了一遍公告上的名单,像是不太相信。 “香江这么大的项目,林书豪也是华人,怎么最后进去的全是英资?” 旁边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穿着长衫,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报纸。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公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随后才把报纸折起来。 “你看得太快了。”年轻人转过头。 男人笑了一下。“你只看到谁进去了,没看到这张桌子,已经开始让人坐下了。” 他说完,把报纸放到一旁。 “今天有人进去,不代表以后没有别人。关键是,门已经开了。” …… PM14:30(下午2点30分) 九龙·私密茶楼 茶楼里的茶已经换过两壶,桌上的青洲英坭公告却一直没有收起来。 这几个人见过的文件不少,但青洲这份公告,几个人还是翻了几遍。 公告上的几个数字并不复杂,三家公司各占五个点,可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背后的意思比股份本身更重要。 霍生靠在椅子上,把公告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三家公司确认的持股比例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生这次倒是动作快。” 他说着把文件往桌中间推了推,前面刚把英资安排进去,外面马上就有人开始问,为什么里面没有华资的位置。 陈日新端起茶杯,目光从公告上扫过,听完这句话才笑了起来。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几个是专门等着别人开门才进去一样。” 霍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反驳。 “难道不是?” 一句话说完,桌边几个人都笑了。 做生意做到他们这个位置,看的从来不是一次机会有没有拿到,而是下一次桌子重新摆起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还坐得上去。 许其波重新拿起公告,手指停在股份安排的位置上,看了片刻,才慢慢放回桌面。 “以前香江做生意,很多人想得其实很简单。” 他说着靠回椅子,目光还停在那份公告上,“有地就拿地,有项目就做项目,填海、建楼,赚完这一笔,再去找下一笔。” 霍生听着笑了一声,“怎么,船王现在也觉得一笔生意赚得不够了?” 许其波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船跑一趟当然能赚钱。” “但真正值钱的,不是一趟船,而是手里的航线。” 这句话落下以后,桌上的气氛慢慢安静了一些。 简越强一直没有加入前面的闲聊,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 等几个人说完,他才把文件合上。 “所以问题其实不在这一轮。” 他说完看了一眼桌上的公告,“这一轮已经确定了。” 霍生看向他,“那你觉得真正的问题在哪里?” 简越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 “如果青洲以后还需要新的资本进入,到时候谁来决定名单,谁有资格坐下来谈,这才是关键。” 周惜年爵士听到这里,慢慢放下茶杯。 “不过这件事情,不能让外面觉得只是有人想拿股份。” 他看了一眼公告上的名字,“市场不会因为谁想进去,就一定给谁留位置。” “但是香江自己的企业,如果面对这种机会,最后只是站在旁边看,也确实说不过去。” 李富兆和李富书兄弟一直在旁边计算着比例,直到这时才停下来。 李富兆抬头说道:“所以外面的说法不能变成华资想分一杯羹。” “这个理由站不住。” 李富书接着说道:“应该说,本地资本既然参与香江未来的发展,也应该承担相应的责任。” 霍生听完笑了一下。 “说得漂亮,听起来像是在讲责任。” 许其波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 “难道不是?” 霍生也笑了。 “当然是。” “只是商人的责任,有时候刚好也能和生意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几个人都笑了。 谈到最后,桌上的公告才被许其波重新合上,放回那叠报纸下面。 事情没有必要继续说下去,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次做生意,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剩下的自然有人去补。 霍生起身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顺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忍不住笑道:“坐了这么久,倒是先把腿坐麻了。” 许其波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的外套,“你少来了,当年跑船、跑项目的时候,几天不睡也没见你喊累,现在喝几杯茶倒开始嫌椅子不好。” 一句话说得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日新慢慢站起身,把桌上的帽子拿在手里,笑着摇头。 “人到了这个年纪,确实不能跟年轻时候比。以前想着怎么把事情做起来,现在倒开始想着,做起来以后,位置怎么留得住。” 他说得随意,旁边几个人却没有接着开玩笑。 简越强看了一眼时间,把手里的资料交给随行的人,提醒道:“好了,别坐了,下午还有事情。” 霍生听完笑了一声,“你们做银行的就是这个毛病,喝茶都像在赶会议。” 简越强也没有客气,回了一句:“总比你们做生意的好,谈完这么大的事情,还能装作只是出来喝杯茶。” 这一次连许其波都笑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门外走。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留下的只有那份青洲公告。 第85章 点点滴滴 AM8:15 九龙塘·碧华阁 九龙塘的早晨总比中环慢一些。 餐厅里的窗帘刚刚拉开,阳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桌上的早餐已经摆好,白粥、面包、煎蛋,还有苏玉兰一早准备的小菜,都是家里平时吃惯的东西。 林书豪坐在桌边,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翻手里的报纸。 林国明坐在另一边,手上也拿着一份。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新闻,翻到头版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几秒,像是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纳,豪仔,你现在厉害了。” 林书豪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 “报纸又在发什么颠啊?” 林国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把报纸递了过去,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标题。 “水泥大王,城墙上挂满日不落旗帜。” 他说完自己又低头看了一遍,嘴角还是带着笑。 “以前叫老板,现在直接叫大王了。” 他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 “照这样下去,再过几年,报纸是不是要写香江都是你的了?” 林书豪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倒没有太放在心上。 “爸,香江这么多大王,多我一个也不出奇。” 林国明听完笑了。 “大王怎么了,大王是我仔,那我不是太上王咯。”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意思,端起桌上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那份藏不住的得意,根本不用解释。 苏玉兰坐在一旁,又夹了一点菜放进林书豪碗里,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担心。 “不过最近你公司的新闻这么多,真的没什么事吧?”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菜,笑了笑。 “没事,都已经解决了。” 苏玉兰还是有些不放心,又看了儿子一眼,随后转头看向林国明。 刚才还拿着报纸替儿子高兴的人,这会儿倒是一副什么都不担心的样子,慢慢喝着茶。 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也是,儿子在外面忙成这样,你还有心情在那里笑。” 林国明被她说得一愣,随后看了一眼林书豪。 “我笑我的,又没耽误他做事。” “再说,他现在报纸都叫他大王了,我这个做老爸的,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 苏玉兰听到这里,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跟这个男人争。 吃完早餐,林书豪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又顺手拿起旁边的公文包。 苏玉兰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看到儿子准备出门,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先停了一下。 “最近别太累了。” “知道。” 林书豪点了点头。 “还有,记得吃饭。” “嗯。” 他说完拿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苏玉兰站在餐桌旁,看着儿子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早点回来。” …… 车子驶到红磡鹤园街附近时,前面的红灯刚好亮起,司机威仔放慢速度,在路口停了下来。 街边报摊刚送来当天的报纸,报贩一边整理着架上的报纸,一边拉长声音招呼路过的人。叫卖声隔着车窗传进来,原本闭眼假寐的林书豪睁开眼,顺着声音往外看了一眼。 路口旁,几份头版报纸已经整齐摆开,最上方的位置印着青洲英坭几个大字。一个路过的男人停下来,随手拿起一份翻了两页,又夹在腋下离开。 红灯转绿,前面的车辆开始缓缓移动。 林书豪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把手里的文件重新翻开,车子也跟着驶向鹤园街方向。 到青洲大厦门口时,威仔先下车替林书豪打开车门。 大堂里依旧忙碌,前台的电话不断响起,接待人员一边记录访客资料,一边翻看着当天的预约安排。几名员工抱着文件从电梯口经过,看到林书豪进来,动作稍微放慢了一些。 “林生。” 有人先开口问候。 林书豪点了点头,继续往里面走去。 经过前台时,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访客记录。 “今天有人来?” 接待人员连忙站起来。 “有几位客人已经到了,还有几位约了上午过来。”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会议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林书豪点了点头。 威仔已经走到电梯前,替他按下按钮。 等电梯门合上,旁边一个刚来的年轻员工才低声问了一句: “刚才那位就是林生?” 旁边的老员工整理着手里的文件,看了他一眼。 “嗯。” 老员工看了他一眼。 “这么年轻?” 老员工笑了一下,没有多说,只是抱着文件往另一边走去。 “慢慢习惯。” ……. 坐进办公室后,桌上已经放好了几份当天的报纸。 秘书按照不同报社整理过,几份偏商业分析的放在左边,另外几份则是头版标题更加醒目,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更希望吸引读者注意。马修拿起其中几份翻了翻,看到一篇报道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Boss,你看看这个。” 他说着把报纸递了过去,自己却没有马上走开。 “现在外面的反应倒是挺快。” 林书豪接过报纸,从头翻了一遍,又把另外几份拿过来对照着看。最近关于青洲的报道明显多了不少,连一些平时很少公开谈工业发展的声音,也开始出现在报纸上。 “几个重要人物都出来讲话了。” 马修靠在桌边,又翻了一页。 “而且说的话都差不多,支持香港工业发展,愿意承担责任。” 他说完,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回桌面。 “以前这种事情,一个个都怕惹麻烦,恨不得离远一点。现在倒好,突然发现自己一直都很关心工业。”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应,只是把其中几份报道分开放到桌上。 马修看着他的动作,问了一句:“boss,你觉得呢?” 林书豪停了一下,才说道:“看他们接下来站在哪里。” 两个人都明白,报纸上的话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些人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开口。 林书豪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了下来。 “简议员。” 他看了一眼署名,又翻过旁边一份。 “许家。” 最后,他停在一篇报道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周惜年,周爵士也出来了。” 马修凑过去看了一眼。 “连他都来了?”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篇报道,过了几秒才说道:“这个年纪了,前阵子刚娶了新太太,现在还有精力出来敲锤子?” 马修本来想忍住,最后还是摇头笑了一下。 “Boss,这句话要是传出去,周爵士估计又要找你喝茶。” 林书豪把报纸合上,放回桌面。 “那也要看他有没有时间。” 马修眼睛里笑意藏不住:“boss,估计他真的很想找你聊聊。”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笑归笑,两个人都清楚,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因为一句新闻标题。 马修拿起桌边另一份文件,翻到了资金记录那一页,目光在几项数字上停留了一会儿。 “香江会那边的反应,比我们预想快。” 他说着把文件递给林书豪,“青洲公告出来以后,几家洋行的股票都有上涨,太古那边最明显,资金进去得很快。” 这几天市场的变化确实比预想中活跃,连马修自己在整理这些数据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意外。 林书豪接过文件,没有急着说话,只是低头把上面的数字重新看了一遍。 “九千万资金进去,现在已经接近一亿两千万。” 他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其中一栏,“速度比之前预计的快。” 马修靠在桌边,点了点头,“市场现在对青洲的信心起来了,之前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也开始重新评估这个价格。” 林书豪翻过一页,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数据。 “不过怡和还是慢了一点。” “他们的问题也不算问题。”马修想了一下,“土地拿在手里,他们习惯这种收租模式,稳是稳,只是现在市场变化快,资金一直压在那里,想动的时候没有那么方便。”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报道,忍不住补了一句:“当然,他们在中环修建下来的那些楼,也够别人羡慕很久了。”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 马修笑了笑,“我说的是事实。” 林书豪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文件合上放到一旁。 “资产重要,但现金流也重要。” “机会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钱,比账面上的数字更关键。” 马修点了点头,把桌上的资料重新整理好,抱在手里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还没有看完的文件上。过了一会儿,他才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晚上有时间吗?” 电话接通后,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汇丰那边有个酒会,我想邀请你一起过去。” 说完,他放下电话,把听筒推回原位,又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翻到了下一页。 第86章 酒会 PM7:50 皇后大道中1号 夜色落在中环,汇丰总行顶层宴会厅灯火通明。 林书豪穿着深色西装,神情平静。冼乐瑶白色晚礼服挽着他的手臂,跟在他身旁。 推开门的一刻,里面的声音并没有停下来。酒杯碰撞的轻响,几个人压低声音的交谈,还有侍应端着托盘在人群之间穿过的脚步声,混在一起,让整个大厅保持着一种不急不慢的热闹。 从入口望过去,靠墙的位置摆着长桌和酒台,几处熟悉的人群已经聚在一起。 有人聊着最近的市场变化,有人在交换几句生意上的消息,也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和多年未见的朋友寒暄。 今晚没有固定座次。 但人群自然分出了不同的位置。 靠近窗边的是几位洋行和银行方面的人,他们说话不高,偶尔有人经过,会停下来打个招呼。另一边则聚着几位香江本地商界人物,笑声比前者更放松一些。 一路上,不少目光从不同方向落过来。 有些只是简单看了一眼,有些则停留得更久一些。 林书豪知道,从他踏进这个大厅开始,今晚已经不只是一次普通的宴会。两人刚出现,附近几处交谈的目光很快落了过来,又很快移开。 今晚到场的,除了汇丰、洋行方面的人,也有不少香江本地政商人物。多年下来,这些人和英资体系之间早已有着各种往来,彼此之间并不陌生。 凯瑟克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看见林书豪,脸上露出笑意。 “林,你总算肯离开办公室了。” 凯瑟克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他看了一眼林书豪,又看了看四周热闹的人群,像是终于看到这个年轻人肯从一堆文件里走出来。 “等青洲那边稳定下来,我带你去马会坐坐。”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熟人之间的调侃。 “别让别人觉得,你除了办公室里的文件,什么都不感兴趣。” 林书豪笑了一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 “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笑我?” “当然不是。” 凯瑟克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只是觉得难得。” “以前见你,不是在看资料,就是在想下一步怎么办。今天能在这里看到你,比看你坐在办公室里有意思多了。” 他说完,又看向林书豪身旁的冼乐瑶。 “这位是?” 林书豪这才侧过身。 “冼乐瑶。” “乐瑶,这是凯瑟克先生。” 冼乐瑶微微点头,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凯瑟克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在两人之间看了一眼,随后笑道: “林,看来你终于不像以前那么只知道工作了。” 林书豪无奈地看着他。 “我这是替你高兴。” 凯瑟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一个人一直坐在办公室里,别人只知道你会做事。” “但今晚这种地方,也该让别人知道,你这个人不只是会做事。” 远处有人看到凯瑟克停下来,已经朝这边举杯示意。 凯瑟克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对林书豪说道: “走吧。” “今晚很多人都想认识你。” 凯瑟克带着林书豪穿过人群。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点头示意,有些林书豪认识,有些只是见过几次。凯瑟克偶尔停下来和人交换两句,介绍几句,又很快继续往前。 这些停留都不长,却足够让林书豪感觉到,今晚的视线已经和以前不同。 …… 看到林书豪走近,祁德尊先端着酒杯迎了两步,脸上带着笑意。 “林,你来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林书豪,忍不住摇了摇头。 “说起来,到现在我都觉得,当初最辛苦的人不是我们几个。” 林书豪接过侍应递来的酒杯,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是谁?” 祁德尊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别人交谈的凯瑟克。 “当然是他。” “拿着你的条件,一家一家去谈的时候,脸色可没有现在这么轻松。” 旁边的施约翰听见,靠在一旁笑了一声。 “这倒是真的。当时第一次看到那些条件,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林生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马登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慢慢接了一句:“不过最后大家还是坐到了一起。” 祁德尊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所以我才说,你这个人控制欲太强。” “连合作怎么谈,谁进来,什么时候进来,都提前想好了。” 林书豪听着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 刚和几人聊了几句,简越强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先和祁德尊几人打了招呼,随后笑着看向林书豪。 “林生,借你几分钟。” 祁德尊听完,故意皱了皱眉,笑道:“简生,你这可是当着我们的面抢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简越强只是笑了笑,“哪里的话,那边几位朋友也想认识一下林生。”说着,他的目光落到冼乐瑶身上,又补了一句,“不过林生,身边这位还没介绍。” 林书豪这才侧过身,介绍道:“冼乐瑶。” “乐瑶,这位是简越强先生。” 简越强点头致意,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带着两人往另一边走去。 …… 穿过大厅另一侧,几位香江华商正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交谈。那里离主厅稍远一些,谈话声也低了下来。偶尔有人经过,只是停下来点头寒暄,并不会久留。 简越强笑着替双方介绍:“林生,这位是邓肇坚邓先生,周惜年周先生,还有包生和许生。” 许其波之前和林书豪见过,两人握了握手,简单寒暄了几句。其他几位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彼此客气地交换了几句场面话。 介绍到冼乐瑶时,有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自然。 寒暄过后,邓肇坚端着酒杯和林书豪站在一旁。周围依旧是酒会里的声音,有人在聊市场,也有人谈着最近几宗生意,没人会刻意注意他们这边。 邓肇坚看了一眼大厅,又回头看向林书豪,笑着说道:“林生,最近青洲的消息,外面可是传得不少。” 他说得很随意,没有刻意强调什么,更像是在聊一件大家都听过的新闻。 “能够让几家洋行一起参与,这种事情,在香江也不算常见。” 林书豪端着酒杯,笑了笑,“只是大家觉得有合作的空间。” 邓肇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香江商界多年,自然知道有些话不用问得太直接。看着大厅里来往的人群,他笑了一下。 “香江这些年变化很快,以前大家做自己的生意,现在很多事情,已经不是一家公司的事情了。” 林书豪听着,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只是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旁边侍应端着酒盘经过,几个人顺手换了一杯酒,话题也随着周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周惜年听完,轻轻笑了一声。他年纪比林书豪大许多,说话自然带着几分长辈的意味。 “年轻人有冲劲,这当然是好事。” 他抬了抬酒杯,看着林书豪说道:“不过香江做生意,做久了以后会发现,很多事情最后还是看人。” “香江这个地方,人脉和生意,本来就是分不开的。” 林书豪点头回应:“周先生说得是。”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没有马上把话题往深处推。 这时候,包玉刚看了一眼林书豪,笑着接过了话。 “其实青洲这件事,除了工业本身,还有不少东西会跟着变化。” 他在航运这一行多年,说到这些自然比别人更有感触。 “工业、货运、港口,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 “青洲如果只是一个工厂,大家倒不会这么关注。但如果它以后变成一个完整的工业平台,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许其波听完也点了点头,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运输这一块,很多时候比想象中更复杂。” “工业起来以后,原料怎么进,货怎么出去,中间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接上,都少不了船务和仓储配合。” 他说这些时,语气并不急,更像是在聊自己熟悉的行业变化。 林书豪笑着说道:“包先生、许先生在航运方面经验丰富,这些事情自然比我看得更远。” 包玉刚摆了摆手,笑道:“各看各的领域罢了。” “做工业的人看工厂,做船的人看货。” 他说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酒会里的气氛依旧轻松,旁边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又很快离开。 林书豪端着酒杯,没有接话。他知道,从几家洋行进入青洲开始,外面关注的就已经不只是工业区本身了。 简越强没有急着插话,只是在旁边听着几个人聊完。周围依旧有人经过,远处酒杯碰撞的声音偶尔传来。等话题慢慢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杯,随后笑着开口。 “林生。” 林书豪转过头。 简越强看着他,语气依旧客气:“其实今晚大家过来,除了认识一下,还有一件事想听听林生的想法。” 这句话一出,邓肇坚几人都没有接话,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林书豪。 简越强这才继续说道:“青洲现在几家洋行都已经参与了。以后项目继续扩大,不知道林生有没有考虑过,让一些本地资本也参与进去?” 简越强的话说完,周围短暂安静了一下。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 从今晚有人主动过来寒暄开始,他就知道,大家关注的已经不只是青洲本身。 他抬起头,看向简越强,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项目还在推进阶段,股东安排已经确定。等以后有新的发展需要,再考虑。” 简越强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我明白。” 他笑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周围几人。 “不过香江做生意,有些事情也不是一开始定下来,以后就不会变化。” “很多合作,都是慢慢形成的。” 邓肇坚听完,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我们这些老人,也不是想抢年轻人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一直带着笑。 “只是香江发展了这么多年,华资总不能一直只在外面看热闹。”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包玉刚没有继续往下谈,只是看着林书豪说道:“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大家自然可以坐下来慢慢谈。” 林书豪看着几个人,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他们今晚不是来要求一个答案。 他们只是先让自己知道,香江华资也希望进入这个圈子。 他笑了笑,举起酒杯。 “各位放心,青洲的发展,不会只依靠一家。” “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自然还要和各位多交流。” 几个人也跟着举杯,酒杯轻轻碰在一起。没有人今晚得到承诺,也没有人真正提出要求,但有些话,已经说到了。 …… 不远处,沈弼和克劳恩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刚才简越强带着林书豪去和华商那边交谈,两人自然也看在眼里。 克劳恩端着酒杯笑了一下,低声说道: “看来我们这个小朋友,现在也开始有人找他麻烦了。” 沈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马上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说明,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年轻人了。” 克劳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远处重新融入人群的林书豪,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酒会里的声音依旧没有变化,但在这些人的眼里,今晚已经多了一些新的变化。 …… 林书豪陪着冼乐瑶走出汇丰总行。 夜里的中环安静了许多,宴会厅里的灯光和人声渐渐被留在身后。 两个人沿着台阶往下走,林书豪看了一眼身旁的冼乐瑶。 “累吗?” 冼乐瑶摇了摇头。 “不累。” 她停了一下,又看向他。 “其实你的路,比我想到的更难。” 林书豪听懂了她的意思,没有马上说话。 渣打酒会那晚的选择,他其实早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只是走到现在,面对真正站在面前的人和事情,他才知道,当初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他笑了一下。 “没想到你也会替我想这些。” 冼乐瑶看着他,没有多说,只是陪着他继续往前走。 第87章 压不住了 AM 9:50 伦敦·白厅 汉密尔顿爵士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越过办公桌,投向窗外。 伦敦的上午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白厅街区上空。办公室里的壁炉燃烧得并不旺,只是在维持着室内不至于过分寒冷。 秘书送来的茶已经放在桌角许久,杯中的热气早已散去。 远东事务办公室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相似的节奏。来自不同地区的报告不断送来,在大量细节逐渐汇集之后,才慢慢显露方向。 汉密尔顿没有急着打开面前的香江卷宗。他先处理完手上的非洲事务报告,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将文件推到桌边,随后才拿起那本专门送来的资料册。 封面印着中英文标题“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 他的手指停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青洲英坭并不是一家突然出现的企业,但这份资料没有停留在普通商业报告里,而是被单独送到了白厅。这意味着,它值得被重新审视。 窗外的雨声持续不断。汉密尔顿翻开资料,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这家香江公司,最近引起了不少关注。” 坐在旁边的威尔逊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拭着镜片。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眼镜,将桌上的商业简报整理了一下。 “准确来说,关注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威尔逊翻开旁边的资料,“从港府送来的文件来看,他们准备这个项目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之前更多只是作为商业动态记录,但随着项目规模扩大,参与方逐渐明确,这份报告才被单独标注出来。” 他将文件放回桌面:“这种标注,通常不是因为一家企业本身,而是因为它可能影响更大的商业关系。” 汉密尔顿低头继续翻阅资料,没有追问。他知道威尔逊在香江待过多年,在那里积累下来的经验,让他看待商业问题时,很少只关注表面的数字。一个项目由谁提出,谁参与推动,谁能够让不同力量围绕它合作,往往比报告里的投资金额更值得关注。 秘书敲门进来,为几人换了一壶茶。谈话暂时停了下来。威尔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罗伯特则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直到房门重新合上,办公室恢复安静,汉密尔顿才继续查看资料。 几页文件翻过去,他停在项目审批和政府沟通部分。 “港府是什么态度?”这一次,他问的已经不是项目本身,而是政府选择如何面对它。 坐在另一侧的罗伯特放下手里的报告。他原本正在整理另一份文件,听见问题后才抬起头。 “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阻止的意图。”汉密尔顿看着他。罗伯特端起茶杯,杯沿碰到嘴边时停了一下。茶已经不再烫,他放下杯子,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件。 “如果港府不希望这个项目推进,其实有很多方式。土地、审批、规划,甚至基础设施协调,任何一个环节,都可以让项目慢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过去多年形成的一套规则。 “而且这些做法并不需要公开反对,只需要让程序按照原本的节奏运行,项目自然就会受到影响。” 威尔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这么做。” 罗伯特点了点头:“至少目前没有。” “没错。”罗伯特点了点头,“这些方式,在香江过去并不少见。”他说完,将文件推回汉密尔顿面前,“但这一次,没有发生。” 罗伯特端起茶杯,停在半空片刻,最后还是放回了桌面。茶水已经凉了一些,他没有再看前面的项目介绍,而是翻到了后面的股权安排。 那几行参与方的名字,比前面的投资规模更让他停留了一会儿。 “如果只看青洲英坭本身,这份报告其实已经足够。”他的手指落在几处股权安排上,“资金来源清楚,合作关系明确,审批流程也没有出现异常。从商业角度来说,这个项目不需要太多解释的地方。” 威尔逊端起刚换上的茶,喝了一口。他没有急着放下杯子,只是看着杯中的水面,像是在回想过去在香江见过的那些类似情况。 “如果只是看一家企业,其实没有太多特别。”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香江每年都会有新的公司出现,也会有新的资本进入。真正需要看的,是这种方式以后会不会重复出现。” 他说完,将茶杯放回桌面。雨声衬得办公室格外静,空气凝滞许久。 罗伯特翻过一页资料,目光重新停在股权结构那一栏。 “过去很多年,香江的大型项目,其实都有比较固定的路径。”他没有马上继续,只是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其中几个参与方的名字,“资金从哪里来,资源由谁提供,政府在哪个阶段介入,各方基本都有自己的位置。” 威尔逊看了一眼文件,没有说话。罗伯特靠回椅背:“外部资本带来资源,本地商人寻找机会,港府维持其中的平衡。这种关系,已经运行了很多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壁炉里传来一声轻响,几个人的目光短暂停留。汉密尔顿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但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罗伯特看着文件上的名字,停了一会儿:“这一点,其实过去一直存在。真正不同的是,以前更多是本地资本适应已有的体系,而现在,他们开始尝试建立自己的方向,让其他力量围绕这个方向合作。” “一个项目,当然还不足以改变香江。”威尔逊终于开口,他没有看向两人,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资料,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这些年香江出现过不少新的企业,也有不少新的资本进入,单看一家公司的规模,其实说明不了太多。” 他的手指停在文件上的一处:“但如果以后越来越多事情,都是由本地资本先提出方向,再让其他力量围绕它展开合作,那意义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因为坐在桌边的另外两个人,都已经听懂了。 汉密尔顿翻过一页资料:“所以,你认为值得关注的是背后的变化?” 罗伯特点了点头:“不是青洲英坭这家公司本身。项目能不能成功,还要看市场和经营。但这种合作方式如果慢慢增多,香江原本形成的商业关系,可能会出现一些变化。” 汉密尔顿没有马上回应,他的目光停在文件上几秒,随后才抬起头:“北平方面呢?”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过桌边另一份记录,翻开第一页。这份文件比前面的商业报告薄很多,但三个人的注意力反而更加集中。他看了一眼日期,又往后翻了几页。 “北平方面,目前没有公开回应。” 威尔逊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没有回应?” 罗伯特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他说着,将文件重新放回桌面,“至少目前,没有迹象显示他们准备公开介入。” 汉密尔顿伸手拿过那份记录,低头看了一遍上面的日期和内容。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仍然没有停,车辆经过白厅街道时,只留下隔着玻璃传来的模糊声响。壁炉里的炭火偶尔轻响一声,让原本安静的房间多了一点细微的动静。 威尔逊重新戴上眼镜,调整了一下镜架:“这反而值得留意。”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因为沉默?” 威尔逊点了点头:“因为沉默说明,他们还没有急着做判断。”他看着桌上的资料,手指轻轻压在纸页边缘,“如果他们反对,外界很快就会知道该如何判断;如果他们支持,同样如此。但现在没有任何公开声音,只能说明他们还在观察。至少目前,他们还没有认为这件事需要公开回应。” 汉密尔顿没有打断,只是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他明白威尔逊说的,并不是北平对青洲英坭这个项目本身的态度,而是他们如何看待香江正在出现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汉密尔顿将文件放回桌面,与其他资料重新叠在一起。他整理了一下顺序,动作很慢。 “继续关注。”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不要主动推动,也不要刻意阻止。” 罗伯特点了一下头。汉密尔顿看着桌上的文件,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等更多信息。” 壁炉里的炭火轻轻裂开一声。窗外的雨依旧落着,桌上的香江报告仍然摊在那里。 …… 北平 PM 2:45 同一份资料,在不同地方,被赋予了不同意义。一份来自香江方面的资料,被整理后送到了相关部门。 文件里的内容并不长,除了介绍近期香江工商界的一些变化,也提到了一个名字“林书豪。” 随着青洲英坭工业计划逐渐推进,资料没有对他做出评价,只是列出了他的商业背景、企业关系,以及近期参与的几个项目。 真正值得留意的,是最近香江本地资本正在发生的变化。 第88章 绘声绘色 AM10:30 伦敦的讨论和那边传来的风声,并没有影响到林书豪这边的节奏。 尖沙咀,维景置业公司。 上午刚过,公司里已经忙了起来。前台电话一个接一个,走廊里不断有人抱着文件来回走动,几个年轻员工站在打印机旁低声核对着数据。 林书豪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负责接待的员工愣了一下,随后连忙让开位置。 “林先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来寒暄,只是点头接过旁边员工递来的问候,继续往里面走。 相比外面的忙碌,经理办公室安静了不少。 林国明正站在桌边,看着墙上的安排表,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时在上面补几笔。 “这个时间再确认一次,不要等到最后一天才发现问题。” 他说完,把笔放下,转身才看见林书豪。 “这么早过来?” 林书豪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了一下。 “公司就在这里,不是想来就来了?” 林国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 “对了。” 林书豪翻了翻手边刚拿来的东西。 “明天维山投资那边借维景置业的款会到账,你这边安排一下。” 林国明原本准备继续看桌上的东西,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下来。 “这么快?”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到时间了。” 林国明没有马上回应。 这笔钱当初进来的时候,他知道来源,也知道用途。 青洲英坭项目的预付款先进入维景置业,林书豪随后重新安排资金使用。具体中间怎么调度,他没有全部弄清楚,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每一步都追着问。 只是没想到,从资金进入公司,到现在重新回流,时间比他预想的短了不少。 “你现在做事情,连后面的几步都一起算了?” 林国明看着儿子,语气里有点感慨。 林书豪低头翻了一页文件。 “公司越大,不能只看眼前赚多少。” 他说完,把文件放回桌面。 “钱怎么安排,什么时候回来,也要提前想好。” 林国明看着眼前的儿子,过了一会儿才笑了一下。 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很多事情其实都是林书豪在前面带着他往前走。 别说那些复杂的资金安排,就连公司现在的发展方向,对他来说也还有很多需要慢慢适应的地方。 外面的声音又传了进来,电话铃声、脚步声,还有员工讨论工作的声音混在一起。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维景置业报表,把它放在桌面上。 “走了。” 他打了声招呼,起身离开。 林国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处理桌上的事情。 ….. 离开维景置业后,林书豪没有坐车。 沿着街边走了几分钟,转过一个路口,便到了维山投资。 相比维景置业那边的忙碌,这里安静许多。办公室里没有太多来回走动的人,几个员工坐在桌前处理文件,电话声也压得很低。 这里的人不多,但手上的事情更直接。 维景置业负责的是公司的经营和项目,而维山投资更多面对的是资金本身。 林书豪推门进去,里面的人很快起身打招呼。 他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直接往里面走去。 林书豪进来的时候,陈国辉正在打电话。 他看到林书豪,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了一下,继续把剩下几句话交代完。等挂掉电话,他才靠在椅子上看过去。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国辉笑着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最近都忙着外面的事情,没时间管我们这边了。” 林书豪没有急着回答,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维山投资的资金报表翻了几页。 陈国辉看着他低头看账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也是,平时没什么事都不来,今天倒是想起这里了。” 林书豪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报表上的数字,手指停在其中一项收益上。 “这次还可以。” 他翻过一页。 “比青洲那边轻松。” 陈国辉走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林老板,现在是不是胃口越来越大了?” “不到一个月赚了三千多万,在你嘴里居然只是还可以。” 林书豪把报表合上,放到桌面。 “赚得快不代表每次都有机会。” 陈国辉点了点头,也没有继续调侃。 维山投资算得上是林书豪最核心的班底,公司现在还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规矩,更重要的是信任。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随后问道:“老板,现在资金从市场回来,接下来有什么安排?账上还压着两千万港币。” 这笔钱当初进市场的时候,比青洲那边还早一步,买的也是几只英资蓝筹股。等消息真正传出来的时候,维山这边已经先走了一步。 林书豪靠在椅子上,手里的笔轻轻转了两下,低头看着桌上的数字。“先留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你平时没事,多跑跑银行,还有远东那边,关系别断了。” 陈国辉点了点头。 林书豪拿起桌上的报表,又看了一眼。 “最近股市有点热,内部资金可以拿一点出来打打新股。” 他说得很随意。 “别想着赚多少大钱,主要是让公司的钱动起来,赚点零花也好,补贴一下公司的开销和员工福利。” 陈国辉听到“员工福利”几个字,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他跟着笑了一声,“老板,这句话我可记住了。”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站起来。 “放心,我等下就去安排。”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 维山这边的人不多,陈国辉有时候不像经理,说话也没有外面公司那么多讲究。 …… PM2:35 离开维山投资后,林书豪没有再回维景置业,而是直接去了青洲大厦。 下午的大厦比上午安静一些,走廊里的脚步声少了许多,几个部门的人还在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 他刚进办公室,马修已经等在那里。 “老板。” 马修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港府那边最近的审批进度,比之前快了一点。” 林书豪接过文件,没有马上翻开,只是看了他一眼。 “一点?” 马修笑了一下。 “对,就一点。不是明显加速,但之前几个卡着的环节,现在有人主动跟进了。” 林书豪翻着文件,停在其中一页。 上面的文字没有任何变化,但几个流程节点的时间已经缩短。 这种变化比一句口头上的支持更有意义 但在实际推进过程中,每一个环节的态度,都会留下痕迹。 “继续盯着。” 林书豪把文件合上。 “不要催,也不要表现得太急。” 第89章 开大会 PM19:50 “啪” 的一声。 “含家铲。” 茶盖从桌边滑落,沿着地面滚了几圈,最后撞在墙角停了下来。 陈日新盯着面前的茶杯,脸色难看。 “现在港府那边的口风已经松了,姓林的到底想干什么?” 五月花酒楼的包间里,一帮华商,本地社团大佬齐聚在这里。 香港地方不算大,哪家公司有动作,哪个项目有变化,往往还没正式公布,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陈兄,你急什么。” 坐在旁边的一名潮汕口音中年男人慢慢开口。他穿着一身长衫,手里捏着茶杯,神情倒没有陈日新那么急。 “工业区是在你的地头,他想进去,也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说得轻松,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青洲英坭背后有洋行、有资本,林书豪也有人脉。 可新界这边,不是谁想动就能动。想从这里过去,不留下点东西,是不可能的。 青洲工业区里面两个码头,对于社团来说就是一块香饽饽。 码头要人手,工地要工人,运输、搬运,还有后面的各种杂事,哪一样都离不开地方上的关系。 今天坐在五月花酒楼这帮人,表面上都是商会里的熟面孔,实际上背后都有自己的圈子。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把话说完,旁边几个文龙画虎的人物也跟着开了口。 “龙鼓滩这么大的地方,总不能一句话都不问我们吧。” “以前没人注意,现在有码头、有工程,自然有人要出来讲句话。”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气听起来并不激烈,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陈日新发完脾气,靠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只觉得脑袋一阵发胀。 他伸手拍了拍桌面,桌上的茶杯跟着晃了一下。 “码头的事情先不用急。” 他看了一眼在场几个人。 “现在前期工程就已经需要大量人手进场了,别等到人都安排好了,我们才想起来开口。” 陈日新冷笑了一声。 “到那个时候,想吃这块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时候,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刘黄发终于说话了。 他没有桌上那些人的派头,也不太习惯这种谈利益的场合。 作为龙鼓滩当地的人,他更多是在听,听这些人怎么想,也听他们准备怎么做。 “地方那边现在还只是勘测。” 刘黄发看了看众人,慢慢说道。 “现在过去的人多了,不代表马上就能动。”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包间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毕竟龙鼓滩那边的事情,别人可以打听,但真正有什么变化,还是绕不开他。 陈日新看向刘黄发。 刚才他说的话不多,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龙鼓滩那边最后还是要看他的态度。 “阿发,多派几个人盯着,有什么动静,让人过去看看。” 他说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村里人都是靠海吃饭的,地方突然要动,他们心里肯定不舒服。” 陈日新看了他一眼。 “自己的地方,自己的饭碗,总要有人出来问一句吧。” 刘黄发没有马上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心里已经明白了陈日新的意思。 ……… PM22:37 “扣扣。”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一名穿着长衫的精壮男人推门进来。他走到邓肇坚身边,原本想压低声音汇报,邓肇坚只是摆了摆手。 “这里都是自己人,不用这样。” 男人点了点头,说道:“邓先生,陈主席那边已经散会了,听说他们可能会有动作。” 相比五月花酒楼那边的热闹,太平馆里的气氛安静许多。 中环士丹利街,几个人坐在包间里慢慢喝着茶,桌上的茶点已经换过一轮。这里谈的事情,不需要太多人知道,也没有人急着抢着开口。 周惜年爵士听完消息,轻轻摇了摇头。 “阿新还是太冲动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港府那边不过是松了一口气,印章还没有落下来,他现在急什么?新界这地方,哪有那么容易绕过去。” 简越强听完笑了一声。 “冲动也未必是坏事。” “那个年轻人一路走得太快,青洲、洋行、港府,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准。现在让下面有点动静,至少能看看他的反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总不能等他全部准备好了,我们才发现没有位置。” 邓肇坚一直没有插话,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手里的茶杯。 “闹一闹挺好的。” “有些东西,光看文件是看不出来的。下面动一下,反而能看看各方真正的态度。” 周惜年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担心。” 邓肇坚笑了笑。 “担心什么?” “陈兄虽然脾气急,但不是没分寸的人。他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他说完,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件事,闹不大。” 邓肇坚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中环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汽车的喇叭声偶尔传进包间。这样的声音,他们听了几十年,早已经习惯。 香港每天都有新的生意,也每天都有旧的格局被打破。 简越强伸手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笑着说道:“说到底,还是年轻。” “敢想,也敢动。” 周惜年看了他一眼。 “年轻不是问题。” “问题是他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你有钱、有关系,就一定能顺利过去。” 简越强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邓肇坚听着两个人说话,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林书豪这段时间做的事情,他一直看在眼里。 只是香港这个地方,向来如此。 你把门推开了,总会有人站在门后面看着你。 “好了。” 邓肇坚看了一眼时间,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好了,不说这些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伸手招呼了一句。 “喝茶,喝茶。” 一句话把刚才包间里的气氛又压了下来。 几个人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很多事情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桌上的茶重新添满,话题很快转到了别的生意上,仿佛刚才讨论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闲谈。 离开太平馆时,中环已经夜深。 邓肇坚走下台阶,身边的人替他打开车门。 他没有马上上车,只是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 这些年,中环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出现,也有旧的人慢慢退下去。 生意场上,谁都想抢先一步。 但真正能走到最后的,往往不是动作最快的人。 邓肇坚收回目光,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街上的声音很快被隔绝在外。 第90章 试试看成色 AM11:15 中环皇后大道,汇丰总行顶层办公室。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影。 窗外的香江仍在扩张,街道、码头和工厂的轮廓,在远处交织成一幅变化中的城市图景。 桑达士拿起桌上的文件,目光停在封面上,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沈弼已经整理完最后一份资料,准备离开。桌面上,那份关于青洲的文件却还留在那里。 桑达士看了一眼,忽然开口:“沙雅,你来香江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沈弼停下脚步。 他记得这个年份,只是不明白桑达士为什么会在谈青洲的时候提起过去。 “1948年,我先到伦敦接受培训,之后调到香江。”他说,“算起来,差不多十年了,Sir。” “十年。” 桑达士重复了一遍,低头翻阅着青洲资料。 十年前,沈弼刚到香江,十年后,他已经开始参与更大的判断。 “香江这十年,变化很快。” 桑达士语气很轻淡地说道:“你应该感受最深。” “是。” 沈弼点头。 桑达士翻到资料后面的名单页:“所以,青洲这个项目,汇丰参与,没有问题。” 沈弼并不意外。 以汇丰在香江的位置,这样规模的工业项目,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 “不过……” 桑达士停在名单页上:“你推得有点急了。” 沈弼看了一眼那几行名字:“如果等别人先选好,可能就没有现在的位置了。” 桑达士没有反驳,只是将文件放回桌面:“这也是为什么,你适合做事情。但到了更高的位置,考虑的东西会不一样。” 他翻过一页:“渣打与怡和都在里面,港府没有表示反对。” 这些话说得很平静。 但沈弼知道,桑达士关心的并不只是青洲。 “伦敦那边,有人比较关心。”桑达士说道。 沈弼沉默片刻:“我明白。” 桑达士点头:“继续做。事情走到这里,已经有足够多人看见了。剩下的,不必急着替别人解释。” …… AM9:30 龙鼓滩。 海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 几辆车停在岸边,车门打开后,几名穿着工作服的人拿着图纸和测量工具下来,沿着海岸慢慢确认位置。 他们身上没有挂明显的标志,也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按照港府那边批下来的范围,做前期勘测。 不过这种事情,放在龙鼓滩这种地方,想不引人注意并不容易。 远处几个正在整理渔网的村民停了下来,朝这边看了几眼。 “青洲英坭的人?”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眯着眼看着那些拿着图纸的人。 以前村里的事情,靠几个人坐下来商量就能解决。 但现在来的,是公司,是资本,是背后有洋行的项目。 不是他们一句“不准”就能挡住的。 只是看着那些人在自己熟悉的海边量来量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稍大的渔民放下手里的渔网,慢慢走了过去:“你们是青洲英坭的人?” 负责带队的工作人员回过头,看见来人,客气地点了点头:“是,我们只是做前期勘测。” “勘测?” 老人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身后的海:“那以后这里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现在还没有确定,只是按照规划先看看情况。” 老人没有马上说话。 旁边几个村民也慢慢围了过来。 “看看情况。”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倒没有多大火气:“这片地方,我们祖祖辈辈都是从这里出去的。你们看的是一张图,我们看的可是吃饭的地方。” 这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下。 几个年轻村民没有马上附和,只是看着那些图纸,脸上的表情变了。 负责勘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是这个地方,但没想到第一天只是做测量,就会碰上这样的情况。 其中一人收起手里的工具,没有继续往前:“我们只是做前期工作,具体安排不是我们负责。” 他说完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现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 另一边。 龙鼓滩,刘村。 “发哥,青洲那边的人到了。” 跑回来报信的是村里的年轻人,额头上还带着汗,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继续说道:“才叔他们把人拦住了。” 刘黄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慢慢把玩着茶壶,听完只是抬了抬眼:“有没有动手?” “没有。”年轻人连忙摇头,“才叔有分寸,就带人在旁边围着,不让他们继续往里面走。”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才叔还说,要先什么……礼兵。” 刘黄发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叫你平时多看点书,先礼后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年轻人捂着脑袋,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没有读过几年书。” 刘黄发听见了,也没跟他计较,只是把茶壶放到一旁,慢慢站起身:“村里的事情,不是靠几个成语就能解决的。” 年轻人看到他突然起身,还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话被听见了,连忙站直了一些。 刘黄发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村民靠海吃饭,有人突然过来动他们熟悉的地方,心里有意见很正常。让几个人过去看看就行,别把事情弄大。” 他说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记住,人家现在只是勘测,不是来抢地。真闹出事情,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人。” …… 青洲大厦。 林书豪还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起来。 “林先生,龙鼓滩那边有点情况。” 电话那头简单汇报了一遍,勘测人员过去后,被几个村民拦了下来,目前没有发生冲突,只是不让继续进行。 旁边的马修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老板,要不要报警?” 林书豪放下手里的笔,想了一下:“不用,没有伤人,就让他们闹。” 马修有些意外:“这样放着?”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先看看他们想要什么。现在动警察,反而把事情弄复杂了。” 他说完,把文件合上:“让下面的人记清楚现场情况,不要起冲突。” 电话挂断后,林书豪靠回椅子上。 第91章 我不跟傻子玩 AM9:50 尖沙咀维景置业会议室。 会议桌前坐满了负责青洲工业区前期工程的施工负责人。 青洲那边的前期工程,林书豪把一部分工作分包给了维景置业。 维景已经慢慢站稳了脚跟,也正好借着青洲这个项目,接触一下大型工程。 前期主要是填海、整地,规模虽然不小,但技术难度比后面的工业建设简单不少。 维景一边推进工程,一边从外面吸收有经验的人才。 坐在最前面的,是罗成。 他原来是工务司的工程人员,四十岁,在里面干了十几年。 能力没问题,只是性格太直了也不会拍马屁,所以一直没能再往上走,后来林国明把他请过来,坐镇维景。 除了负责青洲项目,也顺便帮公司带一批年轻工程人员。 林国明坐在主位上,林书豪带着马修坐在旁边,看着刚刚送来的现场记录。 桌上的文件已经翻了几遍。 几个年轻工程人员坐在对面,没有像平时开工程会那样低声讨论,只是安静等着。 “罗师傅,当时现场情况怎么样?” 林书豪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罗成。 罗成只是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年轻人,随后笑了笑。 “几个年轻的,有点紧张。” 会议桌旁,一个年轻工程师听到这句话,脸上微微一红,下意识低下了头。 他们刚到现场的时候,看到几十个村民围在那里,确实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 罗成看着他们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也正常。” “刚出来做事,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谁都会有点乱。” 罗成看了一眼桌上的现场记录,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这种事情,其实不算少见。” “我以前刚进工务司的时候,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表现还不如你们呢。” 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几个年轻工程人员。 “以前碰到过比这个麻烦的,甚至有人动刀子都见过。不过那种情况,跟现在不是一回事。” 罗成靠回椅子上,笑了笑。 “做工程这么多年,他们要什么大概都知道。前面都不会闹得太大。” “龙鼓滩这些村民也是一样。” “他们保住自己的饭碗,跟外面那些想借机搞事情的人,不是一回事。”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他们是靠海吃饭,突然有人拿着图纸过来,说以后这里可能要变,他们心里不舒服,很正常。” 林书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只是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现场记录,随后把资料合了起来。 “美琪。” 坐在旁边的文员连忙抬起头。 “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复印几份,一份留档,一份送到青洲大厦那边。” “好的,林先生。” 美琪点了点头,拿起笔记本记了下来。 林书豪收起文件,看向会议桌前的几个人。 “各位也辛苦了。”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林国明,笑了笑。 “等下林大老板应该还有安排。” 会议室里几个人听出来他的意思,脸上都露出一点笑意。 “少在这里给我戴帽子。”林国明看了儿子一眼,摆了摆手。 “行了。” 他看向众人。 “公司不会亏待大家,都安心做事。” “工程上的事情,有问题就提出来,别自己憋着。” …… PM3:10 青洲大厦。 林书豪赶回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马修把刚整理出来的现场记录放到桌上,几份文件很快传了一圈。 总经理布莱克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只是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遍。 “人没事吧?” “没事。”旁边的人说道,“现场没有冲突,就是村民不让继续测量。” 布莱克点了点头。 “那还好,这种情况以前也碰过,不算特别麻烦。” 旁边负责工程的人接了一句。 “对,地方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刚开始有情绪。” “先找人过去聊一下,把情况摸清楚。到底是担心影响生活,还是有人在后面带头,也要看清楚。” 另一个人翻着记录,说道: “工程不能停太久,前期勘测一拖,后面时间都会往后推。” “如果只是村民方面的问题,其实可以谈。” “安排一些本地人参与也行,或者后面工程用工的时候优先考虑他们。” 林书豪坐在会议室主位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按以前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声音慢慢静下来,布莱克和一群管理人员最后都看着林书豪。 林书豪没有马上开口。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手里的现场记录,翻过几页,又停在那几张照片上。 过了一会儿,林书豪才抬起头。“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按照现在这个方式处理,外面的人最后会怎么看?”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刚才会议里讨论的,大多还是眼前的问题“怎么让施工继续,怎么和村民沟通,怎么避免事情扩大。” 林书豪把文件放回桌面。 “龙鼓滩这件事,表面看,是村民和工程之间的问题。” “但如果我们只是过去谈补偿、谈安排,那最后它就只是一个地方纠纷。” 他停了一下,看向在座的人。 “青洲不是普通工程。” “外面看的是一家公司的事情,但实际上,他们看的是我们有没有能力做这种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林书豪的声音不重。 “以后其他华商还敢不敢投这么大的项目?” 这句话落下来,几个人的神情都变了。 马修靠在椅背上,低头看了一眼记录本。 林书豪转头看向他。 “马修。” “你联系一下英文报纸,把现场情况整理出去。” 马修想了一下。 “如果英文报纸介入,村民那边可能会有压力。” 林书豪想了一下,又补充道: “所以才不能写成冲突,不要把村民放在我们的对立面。” “重点说清楚,青洲项目是在港府支持下推进的,现在前期工作遇到地方沟通上的困难,希望外界关注。” 马修在本子上记下来。 “我会安排。” 林书豪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布莱克。“港府那边,你去联系备一下案。” 布莱克抬起头。“如果现在让港府出面,外面可能会认为事情已经失控。” 边上有人提出:“如果公开,会不会让村民觉得我们施压?” “所以只是备案。”林书豪挥了一下手说道。 布莱克点了点头。“明白。” “处理方式留一点余地。”林书豪说道。 “以后事情还有得谈。” 布莱克应了一声,把资料收好。 林书豪最后看向其他几位管理人员。 “中文报纸那边也准备一下。” “说话不要太硬。村民有自己的担心,这一点我们不能否认。” “但是也要让大家知道,工业发展不是一家公司自己的事情。” 他说完,靠回椅子上,大家都在消化刚才的安排。 事情还是那个事情,但处理方式已经变了。 林书豪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先替我们定义。” 说完,他拿起旁边的茶杯,会议室这才重新有了声音。 第92章 一个AF!一个MF! AM6:00 清晨,带着油墨味的报纸从鲗鱼涌出发,送到港岛各个报摊。送报伙计分发到各个角落。 南华早报头版,被醒目的两行大字标题占据。 “青洲工业区计划遇到地方阻力。” “水泥大王新工业基地遭受考验。” 要说消息传得快还得是股票市场,上午开市不久,青洲水泥股价开始有点波动。 几个做了多年股票的老股民围在一起,看了一眼青洲水泥的报价,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报纸。 其中一人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 “哪个大项目刚开始不是磕磕碰碰?” 旁边的人点了一支烟,把报纸折了一下。 “填海、建厂、动工,哪一样不是麻烦事。” “真要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才奇怪。” 几个人说完,又看了一眼不断变化的报价牌。 …… AM9:50 “林,干脆你把项目让给和记来做。” 祁德尊一开口,还是那副不喜欢绕弯子的性格。 “你安心建水泥厂,工业区那些事情,不用自己操心。” 半岛酒店的茶座里,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早茶。桌上的点心刚送上来不久,旁边放着今天的《南华早报》,头版上的青洲报道格外显眼。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祁德尊看着他的反应,笑了笑。 “怎么?舍不得?” 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 祁德尊也没有继续追问,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 坐在旁边的施约翰放下报纸。 “你倒是说得简单。” 他看了一眼祁德尊,笑了一下。 “工业区又不是盖几栋厂房。” “和记如果负责开发,那造船这一块倒是可以考虑。” 他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太古这边正好也在推进太古城的计划。如果青洲以后真的要发展成一个完整的工业区域,周边规划也可以一起考虑。” 施约翰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什么。 但桌上的几个人都听得出来,青洲背后的空间远不止眼前这个工程。 正在喝茶的凯瑟克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看了看两人。 “你们两个,动作倒是快。” “一个刚开口,就准备接项目。一个连后面的规划都想好了。”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桌上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凯瑟克拿起报纸,又扫了一眼头版。 怡和在青洲项目里的份额不低,他当然不希望事情因为一次地方阻力,就发展到重新调整计划。 “不过,现在还没有严重到需要改变计划。” 他说得不急。 “项目刚开始,遇到这种问题很正常。” 祁德尊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你当然这么说。” “怡和加九龙仓,手上的工程还少吗?” “香港这么大,哪里没有你的项目。” 凯瑟克听完也笑了,没有接这句话。 几个人认识多年,这种调侃并不影响他们各自的立场。 过了一会儿,他把目光转向林书豪。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有点好奇。” 他说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上的报纸。 “昨天龙鼓滩出了事,今天消息就上了报纸。” “连现场照片都有。” 凯瑟克停了一下。 “林,是你安排的吧?” 林书豪放下手里的奶茶,拿起旁边的小勺,慢慢搅了搅杯里的饮料。 “嗯。” 他说得很平静。 “拍苍蝇。” 祁德尊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拍苍蝇?” 林书豪看了几个人一眼。 “有些东西,不打出去,别人还以为没有人看见。” …… 林书豪从半岛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下午,商界之间已经开始流传另一种说法。 青洲出了问题,林书豪却不是单独面对,而是在半岛和几位英资大班坐在一起。 有人认为,这是英资准备重新介入青洲的信号。 也有人觉得,林书豪第一次面对这么大的项目,可能已经开始考虑调整安排。 到了下午的市场消息里,这种猜测已经变成了标题。 “青洲项目压力增加,林书豪是否考虑让出主导权?” …… PM14:11 青洲办公室里,电视机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午后的新闻正在播放龙鼓滩的现场画面。 镜头扫过停在路边的工程设备,也带到几名村民和工作人员交涉的场景。 马修站在电视机前看了一会儿,随后转过身。 “Boss,上午那顿早茶,也是你故意去的?” 林书豪坐在办公桌后,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翻着手里的文件。 “为什么这么问?” 马修看了一眼电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太巧了。” “昨天龙鼓滩出了事,今天你和几位英资大班一起出现在半岛。现在外面已经开始猜了。” 林书豪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里的画面。 “让他们猜。” 马修笑了一下。 “你就不怕别人觉得,英资准备接手?” 林书豪靠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 马修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电视里不断播放的现场画面,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明白过来。 林书豪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给别人一点压力。” 马修转过头。 “给谁?” 林书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屏幕里的施工现场。 …… PM18:30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旁边几只杯子跟着倒了一片。 “扑街仔,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日新盯着桌上的茶水,脸色难看。 旁边一名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慢慢开口劝道:“陈兄,消消气。年轻人刚出来做事,冲一点也正常。” “正常?” 陈日新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另一边,一个身上纹着龙的男人靠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新哥,他不给面子,那我们也不用跟他客气。” “干脆一点,把他们的东西砸了,看他们还敢不敢继续。”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精壮男子快步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随后走到陈日新身边,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陈日新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刚才的怒火还挂在脸上,可他没有马上发作,只是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里几个人。 “先停下来。” “什么也不要做。” 他说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第93章 执棋人 AM10:00 第二天香江会开市,青洲英坭的成交量明显放大。 开盘不到半个小时,交易大厅里的电话声已经比平时密集不少。报价牌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买卖盘一笔接着一笔出现。 “又有人卖。” “接了。” 几个交易员盯着报价板,没有多说什么。 旁边一名老股民拿着报纸,看了一眼头版,又看了看青洲英坭的报价。 “今天倒是热闹。” 他说完,把报纸折好放在桌边。 有人低声说道:“外面都在传,林书豪可能会让出开发权。” 老股民笑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不断变化的成交数字,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传什么都有人信。” “先看下去。” 交易大厅里依旧吵闹,电话铃声不断响起。 九龙茶楼也是小道消息最多的地方,这边弥敦道旁边“有家茶楼”。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做地产和贸易生意的老板,桌上的点心已经换过几轮,茶却一直没有停。 “哎,林老板还是太年轻了。” 一位年长一些的老板翻着手里的报纸,轻轻叹了一声。 “这种事情,本来谈一谈就好了,怎么让人捅到报纸上去。” 他说得不像是在责怪,反而带着几分可惜。 对面的人停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你倒是替林老板说起话来了。” 老板摇了摇头,把报纸折起来。 那个摇头,不像是在笑林书豪年轻,更像是在可惜事情走到了这一步。 “说句公道话而已。”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 “年轻人有时候冲一点,不一定是坏事。” …… 中环联合署大楼里,官员们也看到了青洲的报道。 几份报纸放在办公桌旁,负责相关事务的官员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 旁边的人提到外面的议论。 “现在商界传得很厉害,有人猜英资会重新介入,也有人觉得林书豪可能会调整安排。” 工务司负责人翻开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青洲目前的进度。 “项目还在前期。” 他说完,停了一下。 “先看。”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连这个阶段的问题都处理不好,后面的事情,也不好说。” ….. AM:10:20 上午十点多,九龙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青洲办公室里,林书豪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还压着当天的报纸。外间秘书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秘书接起电话,听了几句,随后按下内线。 “林先生,华商总会那边的电话,方便接吗?” 林书豪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随后点了点头。 电话接进来后,对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他有没有时间过去坐一坐。 搭船过海后,汽车停在中环华商总会门前。 这里比外面的街道安静不少,门口没有什么显眼的招牌,偶尔有人进出,碰见熟人也只是点头招呼一声。 林书豪下车后,门口已经有人等在那里,很快迎了上来。 “林生,这边请。” 跟着走进去,外面的喧闹慢慢被隔开。 大厅里的陈设很简单,墙上挂着几幅旧照片,旁边的木柜里放着一些旧报纸和资料,角落的茶桌上还摆着刚泡好的茶。 带路的人没有多说,把他送到里面一间包厢前,轻轻推开门。 林书豪走了进去。 房间比较宽阔,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桌上的紫砂壶旁摆着两个茶杯,茶香已经散开。 霍生抬起头,看着走到眼前的年轻人。 这是第三次见面。 忽然觉得,这一次见面,比前两次安静了许多。 林书豪走到座位坐下,茶还没有端起,便开口道:“霍生约晚辈过来,不会只是想看看青洲能不能撑过去吧?” 霍生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拿起茶壶,给林书豪面前的杯子添了茶。 “青洲能不能撑过去,不是我今天想看的。” 他放下茶壶,淡淡说道:“我只是想知道,林生自己怎么看这件事。” “外面现在有不少声音,有人觉得你太急,也有人觉得你走得太快。” 霍生看着他,端起自己的茶杯。 “但我想听的,不是外面的说法。” 林书豪笑了下“外面怎么说不重要,大不了我做我的富家翁,青洲还是青洲。工业园还是工业园。” 话说到这份上,霍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林生,事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大家都不想看到。” 他停了一下。 “青洲现在,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林书豪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神色认真起来。“霍生,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 “这个道理,不是我不知道。”“但有些事情,不是我今天想让,就一定能做到。” 房间里面被这句话压的有点静了。 霍生看着林书豪,沉默了一会。 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林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霍生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陈日新那边,我去谈。”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桌上的茶壶。 霍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开口。 “青洲这个项目,走到今天不容易,事情闹到这个程度,谁都不想看到。” “但有些事情,该停的时候还是要停。” 话说完,霍生没有再留下去,起身走到门口。房门打开,又很快关上,包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没有马上离开,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窗外中环的车声和人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街上的行人依旧来来往往。 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 PM:18:20 陈日新挂断电话,坐在那里没有动。 电话那边说的话不多,但最后一句让他的脸色变了变。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伸手拿起杯子,又放了回去。 屋里几个人看着他,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一会,其中一人才低声说道:“陈生,要不要……” 后面的话停在嘴边。 陈日新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要说了。” 那人低下头,陈日新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 “林书豪可以输。” “我也可以输。” “但不能输在这种地方。” 第94章 警告警告 AM10:30 九龙,青洲大厦。 办公室里的窗帘半掩着,上午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几份文件摊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今天的报纸。 这段时间,林书豪有时候也会想,做个富翁其实也挺好。 现在青洲有汇丰、有渣打、有怡和,老老实实守着青洲,开几个水泥厂。 跟着香江的发展慢慢积累,几年以后,在这个城市里也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这样的日子,其实已经足够让很多人羡慕。 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林书豪伸手拿起电话,只是还没等他说话,办公室门外先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马修推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Boss。” 林书豪放下电话,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马修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 “龙鼓滩那边已经没有再出现阻拦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今天勘测人员重新过去,村民没有再拦,只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林书豪靠回椅背,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人家已经退了一步,我们也不用把事情做绝。” 他说着看向马修。 “跟村民那边沟通一下,该补偿的补偿,该安排的安排,价格可以给高一点。” 马修点了点头。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没有再继续追问龙鼓滩的事情。 “附近几个村,维景那边找人做一下调查。” 马修拿着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看向林书豪。 “调查村民?” “嗯。” 林书豪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语气很平常。 “把情况摸清楚,人口、平时靠什么生活,年轻人现在在哪里做事,这些都整理出来。” 马修没有马上接话。 青洲这么大的项目,以后肯定不会只靠厂里面的人,附近几个村都会受到影响。 “几个村一起?” “都查一下,不要只看龙鼓滩。”林书豪说道。 他说完靠回椅子上。 “以后青洲起来,附近这些地方都会有关系。能用的人可以用,但不要把事情弄成只有一个地方跟青洲绑在一起。” 马修点了点头。“我让维景安排。” “尽快。” …… 十二月的香江,天气已经冷了下来。 海风从维港吹过,中环街头多了几分年底的气氛。 临近圣诞,洋人的节日装饰越来越多,商铺门口挂起彩灯,洋行里面也开始准备年底的聚会。整个城市都带着一股年末将至的味道。 不过九龙这边,还是另一番景象。 弥敦道旁,五月花酒楼。 二楼包厢里,热气随着开门关门散出来,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几道,几个熟悉面孔坐在一起,谈笑声没有停过。 菜上得差不多以后,桌上的话题也慢慢停了下来。 林书豪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拿起茶壶,给几个人添了茶。等茶杯重新放回桌面,他才看向桌上的几位。 “青洲前面的准备还算顺利。” “多谢各位前辈愿意认可这个方向,也愿意一起看看后面的事情。” 邓肇坚放下筷子,笑了一下:“林生,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客气。” “做生意嘛,不是谁帮谁,大家看中的东西一样,就坐在一张桌子上谈。” 周爵士听完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邓生,你这句话现在说得倒是轻松,当年别人找你谈生意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爽快。” 桌上的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简越强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老前辈,说什么都有道理。” 众人笑过之后,等桌上的声音慢慢停下来,林书豪才放下茶杯。 “说回青洲。” “前面的准备还算顺利,不过真正到了后面,才是需要大家一起配合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几个人。 “材料、运输,还有后面的配套安排,到时候还要请各位前辈多给些意见。” 霍生一直没有开口,只是听着几个人谈。等话题停下来,他才放下手里的茶杯。 “青洲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等手续落下来。” “有些事情,不是大家没有想法,而是现在还不到谈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林书豪。 “等文件下来,事情有了名目,后面的安排自然就清楚了。” 霍生说完,桌上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邓肇坚微微点了点头,简越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陈日新则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没有再开口。 周爵士看了看几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好了,今天难得坐在一起,别一说正事,连饭都吃不下了。” 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生意慢慢谈,饭还是要先吃。” 饭局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林书豪一直送到门口,看着几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等其他人都走了,陈日新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留了下来。林书豪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便走了过去。 陈日新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林生,龙鼓滩那边,之前下面的人做事,有些地方没有把握好分寸。” “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林书豪没有接着追问,只是看着他。 陈日新继续说道:“青洲这个项目,既然已经往前走了,后面的事情,就不要再让以前那些问题影响。” 林书豪点了点头,说道:“陈生,事情往前看。” 陈日新听完,也点了点头。 …… 伦敦。 几份来自香江的调查报告,被放在汉密尔顿的办公桌上。 他翻完最后一页,没有马上放下,而是又重新看了一遍前面的几份文件。 不同公司的名字,不同领域的合作,单独来看,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当这些变化放在一起时,已经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汉密尔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太快了。” 办公室里的人看向他。 汉密尔顿把报告放回桌面,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 “原本以为,这种变化还需要更长时间。” “但现在看来,香江的情况正在改变。” 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写下几行字。 随后,这份报告被送往白厅。 上面的结论只有一句:“香江华资之间的联系正在加速形成,需要重新评估后续影响。” 第95章 加速 AM10:56 五月花酒楼那顿饭之后,青洲的推进明显快了起来。 十二月的香江,海风一天比一天冷。 龙鼓滩的工地上,工人早早换上了厚衣服。天还没有完全亮,已经有人开始搬运材料,勘测队也照常沿着海边展开工作。 办公室里的电话,比以前多了不少。 上午刚确认完一批材料,下午运输那边又传来消息,几家之前还在观望的公司,开始主动询问后面的安排。 过去很多事情,都是维景置业这边主动去联系。 但现在,情况开始慢慢变化。 不少人开始自己找上门,有的询问材料需求,有的提前协调运输,也有人开始了解后面的工程配套。 马修看着每天送来的文件,忍不住说道: “最近好像所有人都开始往青洲靠了。” 林书豪翻着手里的资料,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维景置业刚整理出来的附近几个村的情况。 “工业区附近村子的调查怎么样了?” 马修点了点头。 “已经开始了。” “维景那边先摸几个村的情况,人口、住户,还有年轻人的去向,都在整理。” 马修还在说着维景那边的安排,办公室外传来敲门声。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等了一下。 “林生,苏女士的电话,要不要接进来?” 林书豪抬起头,手里的资料没有马上放下。听见是母亲,他停了一下,随后把文件合上,靠回椅子。 “接进来吧。”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 电话接通后,苏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声音不算小,站在旁边的马修也听得清楚。 “仔,中午金冠酒楼那边约了冼家吃饭,你记得别忙起来又忘了。” 林书豪应了一声,正准备开口,旁边的马修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只是一闪而过,他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没有说什么。 但林书豪看了他一眼:“笑什么?” 马修抬起头,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没什么,Boss。” 林书豪听着电话那头又交代了几句,笑着应下来,随后挂断电话。 他放下话筒,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马修。马修马上收起脸上的笑意,低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村子的调查继续跟进,青洲前期的安排也不要放松。” 马修应了一声。 “明白,我会继续跟进。” …… PM12:05 弥敦道,金冠酒楼。 这家酒楼在九龙一带颇有名气,价格不算高昂,但环境整洁,菜式也有一定水准。林书豪特意让人选在这里,没有安排太过正式的地方。 两家人第一次坐下来吃饭,他没有选择太过正式的地方,只希望大家能够坐得自然一些。 包厢门推开时,里面的人已经到了。 林国明和苏玉兰坐在一边,冼贵和夫妇坐在另一边。冼贵和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深色外套配着衬衣,看得出来提前整理过,但没有刻意打扮。 旁边的冼太穿着自己店里做的衣服,款式不算张扬,剪裁却很合身。 冼乐瑶坐在父母身边,见到林书豪进来,只是笑了一下。 她旁边的小弟弟年纪还小,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的餐具,对大人之间的事情并不关心。 听见开门声,几个人都抬起头。 林书豪走进去,先朝自己的父母点了点头。 “爸,妈。” 随后,他看向对面的冼贵和夫妇。 “冼伯父,冼伯母。” 冼贵和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 “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特别热情,也没有刻意客气,只是一个长辈见晚辈的态度。 “坐吧,别站着。” 林书豪坐到了冼乐瑶旁边。 冼乐瑶朝他笑了一下,两个人低声说了两句,旁边几个人看在眼里,也都笑了笑。 苏玉兰看着儿子,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林国明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面的冼贵和看了看女儿,又看了一眼林书豪,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冼太坐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桌上的气氛比刚开始时缓和了下来。 饭吃到后面,话题慢慢转到了两个年轻人身上。 苏玉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儿子,笑了一下。 “以前还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 她说着摇了摇头。 “谁知道一转眼,连公司都弄起来了。” 冼太听完笑道: “男人有事业是好事,不过再忙,也不能把家忘了。” 林书豪听着,只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冼贵和看了他一眼。 “做大事的人,忙是正常的,不过以后成了家,有些事情,还是要顾着。” 林书豪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玉兰这才笑着说道: “所以今天也是想让两家坐下来,把时间商量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玉兰这才笑了笑。“两个孩子的事情,也差不多了。” 她说完,看了一眼冼太。 冼太明白她的意思,也笑了起来。 “其实我们家一直都挺喜欢书豪这孩子。” 冼贵和坐在旁边,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孩子们的事情,他们自己已经想好了。我们做父母的,就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 一句话落下,桌上的气氛也松了下来。 几个长辈又聊起了后面的安排。 一餐过后,众人相继离席,两家人在酒楼门口道别,各自离开。 等长辈们走后,林书豪和冼乐瑶才一起走了出去。 弥敦道上的车流依旧繁忙,午后的阳光落在街边,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林书豪回头看了一眼金冠酒楼的招牌。 冼乐瑶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怎么了?” 林书豪笑了一下,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 “只是觉得,变化比原来想的快了一些。” 冼乐瑶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她认识林书豪以来,见过他一次次改变自己的计划,也知道青洲对他意味着什么。 今天这顿饭结束,并不代表事情告一段落。 对林书豪来说,反而只是另一个阶段的开始。 但她也知道,林书豪不是在感慨过去。 他只是习惯在一个阶段结束之后,重新确认下一步要往哪里走。 “下午还有事情吧?” 过了一会儿,冼乐瑶才说道。 林书豪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嗯,青洲那边还有安排。” 冼乐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在弥敦道边,冼乐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 PM18:40 香江,中环上亚厘毕道,港督府。 一份来自伦敦的函件,被送到了港督办公桌上。 文件内容并不复杂。 但其中提到的情况,引起了港府方面的注意。 附件中,青洲项目被列入重点关注范围。 第96章 位置,是自己喊出来的 AM9:00 “Sir,白厅那边的文件,请您过目。”秘书走进办公室,双手递过一份文件。 戴总督放下手里的工作,接过来打开。 文件第一页上的几个字映入眼中:“青洲工业发展计划。” 当初沈弼和林书豪来到港府的时候,带来的那份计划书,他就已经看过。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项目不会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业投资。 只是现在,白厅的文件还是送到了这里。 戴总督继续翻看了几页,随后将文件放在桌面上,拿起电话。 “通知财政司、工商部门下午过来开会。” 他停顿了一下:“对了,把政务司那边也一起叫上。” 秘书走后,戴总督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港督府会议室里,财政司、工商部门以及政务司的几位负责人已经陆续到场。 会议室的大门关闭后,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在走廊之外。长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其中最上面的,正是刚刚从白厅送来的函件。 戴总督坐在主位,手边放着青洲工业发展计划。 这份计划,他并不是第一次看到,而现在它已经引起了伦敦的注意。 戴总督翻开文件,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青洲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鼎基接过话:“目前资金方面没有问题。” 他翻开手里的财务资料,语气并不急:“前期投入已经开始进入,龙鼓滩那边现在主要还是开山填海和基础工程,这部分由维景置业负责,整体安排已经确定。” “等进入正式建设阶段,渣打和汇丰方面都会提供金融支持。” 陆鼎基停顿了一下:“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资金不会成为影响项目推进的因素。” 戴总督点了点头。 这一点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青洲能够推进到今天,靠的已经不是单纯的资金支持,而是一整套已经开始运转起来的商业体系。 随后,他看向大卫·乔:“大卫,工商方面有什么变化?” 大卫·乔拿起桌上的另一份资料:“变化已经出现了。” 他说得很直接:“之前不少企业都在观察,毕竟青洲规模太大,很多人不确定青洲能不能真正把这个计划做起来。” “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主动联系他们的公司越来越多。” “有材料供应商,也有运输公司,还有一些企业开始提前了解后续工业配套。” 大卫·乔合上资料:“如果青洲继续推进下去,它带来的影响不会只是增加几个工厂。” “它可能会改变周边产业的布局。” 会议室里短暂地停了一下。 祈里芬一直没有开口,只是低头看着白厅送来的文件。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也是伦敦真正关注的地方。” “他们并不担心青洲能不能建起来。” 祈里芬抬起头,看向桌上的计划书:“他们担心的是,这个项目成功以后,会不会让香江出现一些原本不在预期内的变化。” 戴总督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应。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这些事情,港府不是今天才知道。” “当初这个计划送来的时候,我们就清楚,它不会只是一次普通投资。”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香江的发展一直在变化,新的工业、新的就业,还有越来越多本地资本参与其中,这些都是事实。” “问题在于,当这种变化开始影响到香港原来的运作方式时,各方应该怎么面对。” 祈里芬翻了一页文件:“白厅方面的意思,是希望港府在审批环节更加谨慎。” “相关程序,可以按照更高标准执行。”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没有马上接话。 会议室里的人都清楚,伦敦这一次并没有直接要求港府停止青洲。 真正的压力,会落在后面的审批程序上。 戴总督看着几人,最后开口说道:“审批程序,本来就应该按照规定执行。” “需要的资料,让他们准备。需要审核的地方,就按流程审核。”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旁边轻轻放下:“但是,每一步都要留下记录。” “谁提出的要求,为什么提出,都要写清楚。” “以后有人问起来,港府可以回答,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 陆鼎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戴总督已经定下了处理方式。 项目不会因为伦敦的关注而被直接放行,也不会因为某些人的态度被人为拖住。 戴总督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青洲计划书:“项目有没有问题,让程序决定。不要让任何人的判断,代替程序。” 会议室里再次恢复安静。 …… PM15:30 九龙红磡,青洲大厦。 “豪仔,港府刚刚通知,之前提交的部分资料不完整,要求暂缓施工,先把手续重新补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书豪还在办公室处理手上的事务。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林国明直接走了进来,甚至连门都没有敲。 这让林书豪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平时公司里的事情,父亲很少会这样直接闯进办公室。 门口的秘书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歉意,小声说道:“林生,不好意思,我没拦住……” 林书豪摆了摆手,示意秘书先出去。 随后,林书豪看向林国明:“港府?” 林国明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下来以后,他的神情才稍微缓了一些: “对。” “前面一直都没有问题,工程也按照安排推进。” 他说着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但今天突然被政府部门叫停,说之前提交的资料需要重新核查。” “要求按照规定,把手续重新补齐。” 林书豪没有说话,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审批手续没有落地,工程就始终留在行政程序里。 林书豪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该补的资料,马上补,该做的手续,一项都不能少。” 他说着,将文件推回林国明面前:“先把青洲英坭那边的人稳住,别让下面乱起来。” “工程暂停,不代表项目出了问题。” 林国明点了点头,带着答案离开了青洲大厦。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林书豪看着桌上的文件,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告诉他们,现在是为香江承担更多责任的时候了。” 他停顿了一下: “让所有人知道,香江的发展,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声音。” 第97章 事情升级 各界对龙鼓滩工业区建设的关注,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商业项目的范围。 昨天下午港府通知暂缓施工,要求重新补齐手续,第二天一早,相关消息已经登上了香江各大报纸的头版。 “这么大个工程,怎么说停就停啊?” 报摊前,一个年轻人停下脚步,手里夹着公文包,皱着眉看着头版上的消息。 “听说啊……港府里面有人不太赞成。”报摊老板压低声音说道。 “有人反对?”年轻人皱了皱眉,“那这工程还能继续?” 老板把手里的报纸整理好,坐下来喝了口茶。 “这种事情,哪有我们说了算。”他慢悠悠地说道,“上面的人怎么想,谁知道呢。” “怎么还不去做事?不怕迟到啊。”老板看了一眼年轻人手里的公文包,笑着提醒道。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脸色一变。“糟了,要迟到了。” 他连忙夹紧公文包,朝着不远处的叮当车站跑去。 报摊老板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神仙打架啊……” 他说完,又拿起下一份报纸,继续整理起来。 报纸上的声音,只是最先出现的声音。 当TVB新闻开始报道,甚至有重量级华商公开表达关注时,事情的性质就已经发生变化。 “啪。” 电视遥控器被林书豪放在吧台上。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马修看着新闻画面,没有说话。 林书豪转身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马修拿起桌上的文件,跟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Boss,要不要去趟华人行,东亚那边表态了。去露个面回应一下。” 桌上面的雪茄在林书豪手上慢慢修剪,动作停了一下。开口道:“不用急。” “让外面的声音再大一点。” ……. 第二天,香江报纸头条再次出现龙鼓滩新闻,只是这次讨论的重点不再是暂停施工本身了。 “龙鼓滩计划,我看过相关资料。” 电视画面里,一名议员站在记者面前,身后是来往的人群。他接过话筒,稍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过去香江的发展,有很多外来资本参与。但如果本地企业有这样能力、有规划,同样应该有机会承担更多责任。” 画面随后切换。 龙鼓滩附近,记者站在村口,镜头对准了一名正在整理渔网的村民。 听到记者的问题,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远处的土地。 “我不懂什么工业区。” 他笑了一下。 “我只知道,如果厂建在这里,以后做工方便一点,不用每天跑去市区。” 电视画面停留了几秒,随后切回演播厅。 漂亮女主持坐在主持台前,手里翻着刚才播放的资料,看向对面的两位嘉宾。 “刚才我们看到的,是不同群体对于龙鼓滩工业区的看法。” 她停顿了一下。 “那么,为什么一个工业项目,会引起这么大的讨论?” “李生,麻烦你分析一下。” 镜头转向坐在左侧的李生。 三十多岁的李生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放着节目组准备的资料。他没有急着翻看,只是看了一眼刚才播放的村民采访。 “我觉得,龙鼓滩受到这么多关注,其实并不奇怪。” 女主持问道:“为什么?” 李生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因为大家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市民看到的是工作机会,附近居民看到的是地方变化,而年轻一代企业家看到的,是香江未来还能不能出现新的发展方向。” 坐在另一侧的陈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五十多岁的他在香江商界多年,经历过多次市场变化,说话比李生更加谨慎。 “这个想法当然很好。”他放下茶杯,看向镜头。“但大型工业项目,不是只看方向。” “香江过去能够发展到今天,有它自己的原因。金融、贸易、土地、人才,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忽视。” 女主持转向他:“陈生的意思是,还是需要谨慎?” 陈生点了点头:“谨慎不是反对。” “只是越大的项目,承担的责任越大。” 李生听完,没有马上反驳,只是笑了一下。 “陈生说得对。” “但如果每一次变化出现,我们都只看到风险,那香江永远只能停留在过去。” 演播厅安静了一瞬。 女主持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又抬起头。 “看来,龙鼓滩引发的讨论,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工业计划的问题。” ……. 中环联合署。 工商司秘书处,办公室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Sir,电话太多了。” 脸上带着雀斑的白人女性文员放下听筒,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耳朵。 “从上班接到下班,几乎没有停过。” 坐在后面的四十岁白人上司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递过一杯咖啡。 “先休息一下,别让龙鼓滩把你也拖垮了。”门口传来脚步声,大卫乔走进秘书处。两人很快拉开距离,恢复了原本的工作状态。 大卫乔像是没有注意到刚才的一幕,只是走到桌前,将手里的文件放下。 “下班前,把相关资料整理好给我。” 女文员愣了一下,随后点头。“好的,Sir。” 大卫乔看了一眼堆满的电话记录,补了一句:“这些也一起整理。” ……. 伦敦·白厅。 来自香江的资料送到远东事务办公室。 秘书刚将文件放下,另一份由伦敦方面自行整理的报告也被放到了桌上。 两份资料放在一起。 一份来自港府,记录龙鼓滩工业区暂停施工后的行政处理。 另一份,则记录了这几天香江社会上的各种反应。 报纸、电视节目、工商界公开讲话以及市场上的讨论都在关注这件事。 汉密尔顿爵士翻看着两份文件,没有说话。 威尔逊站在一旁,低声说道:“港府目前还是希望按照原本的程序处理。” 汉密尔顿停下翻页的动作,看了一眼另一份资料。 “程序没有问题,但问题已经不只是程序。” 威尔逊没有回答,办公室安静下来。汉密尔顿继续翻看手里的文件。 港府的报告写得很完整,每一个流程、理由和安排都有记录。 但另一份资料里的声音,同样清晰。 街头的讨论,报纸的报道,工商界的公开表态。 这些反应已经开始影响到更多人的判断。 汉密尔顿沉默片刻,将文件合上。 “通知香江方面。后续情况,直接汇报。” 威尔逊看向他:“需要我们介入?” 汉密尔顿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 “港府可以处理工程。但现在,需要处理的是工程之外的事情。” 第98章 顾问团 AM9:15 一架来自伦敦的航班在启德机场缓缓降落。 飞机停稳后,汉密尔顿带着几名从伦敦赶来的人员走下飞机。机场方面没有安排公开欢迎仪式,只有提前等候的车辆停在外面。 一行人简单整理后,很快上车离开机场。 车辆驶入香江市区,窗外依旧是熟悉而繁忙的街景,坐在后排的汉密尔顿爵士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半个小时后,车辆停在港督府门前。 汉密尔顿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会议室。 戴总督已经提前等候在那里。 两人见面后,先按照礼节简单寒暄了几句。 “汉密尔顿爵士,欢迎来到香江。” 戴总督伸出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这一路还顺利吗?” “很顺利。”汉密尔顿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辛苦戴总督安排。” 两人落座后,秘书端上咖啡,随后离开会议室。桌面上,龙鼓滩工业区的相关资料已经提前准备好。 短暂的寒暄结束后,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秘书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汉密尔顿翻开面前的文件,没有马上进入龙鼓滩的话题,而是顺着第一页的资料慢慢看下去。纸张翻动的声音很轻。 他的目光停在林书豪的名字上,停了一会。 “戴Sir。” “你和林书豪接触过几次。”汉密尔顿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翻着文件。“你怎么看这个年轻人?” 戴总督靠向椅背,沉吟片刻。关于林书豪这个人,他其实并不陌生。港府内部对他的讨论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年轻,有想法。” 他顿了一下。 “不过胆子确实不小。” 说完端着咖啡喝了一口。 汉密尔顿翻过一页资料:“年轻人通常更容易受到机会影响,但他似乎不是单纯为了机会。” 戴总督笑了一下:“他也有年轻人的地方,但是有一点不一样。” 汉密尔顿抬头看他:“什么?” “他看问题的时候,不太喜欢只看眼前。”戴总督盯着桌面上的文件。 汉密尔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港府之前和他谈过?” “谈过。”戴总督看了他一眼:“不能说完全顺利,但也没有到冲突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这个人很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每次谈话,他都会强调规则。” 汉密尔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规则和契约?” 戴总督点了点头:“他认为,只要按照既定程序做事,事情就应该继续推进。” 汉密尔顿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他才开口:“所以,他没有直接和港府发生冲突。” “没有。”戴总督顿了顿。“至少目前没有。”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接。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很快又消失。 汉密尔顿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单单是审批问题了。” 戴总督点了点头。“是,最开始,港府确实只是按照一个普通工业项目处理。” “土地、规划、审批,都是正常流程。”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 “只是后来,关注的人越来越多。” 汉密尔顿扫了一眼旁边整理好的新闻资料。“市民,媒体,还有工商界。” 戴总督没有否认。“都有。” 汉密尔顿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 “戴Sir,你觉得林书豪自己怎么看现在这个局面?” 戴总督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桌上的资料,过了片刻才说道: “他认为自己是在推动发展。他觉得香港需要新的产业,也需要新的机会。” 汉密尔顿听完,没有评价。 他只是重新打开文件,看了一眼后面的报道。 “新的产业……”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后把文件放回桌面。“有时候,一个项目引起的变化,不一定只在项目本身。” 戴总督看着他,没有接话。 港督府会议室内的谈话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大半,原本整齐摆放的文件也被翻开了几份。 汉密尔顿合上手里的文件,看向戴总督。 “戴Sir,我想见见林书豪。” 戴总督并不意外。 从汉密尔顿进入会议室开始,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最后都绕回了这个年轻人。 戴总督点了点头:“这个我会安排好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随后起身。“你们刚从伦敦过来,先休息一下。等安排好了,我通知你们。” ……. AM11:30 伦敦顾问团抵达港督府,同时青洲大厦内,几位英资大班也在这几天的舆论变化中,来到林书豪的办公室。 “林。”凯瑟克手里夹着雪茄,停了一会才开口,“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超出了最开始的预期。” 他最近一直忙着九龙仓的事务,但龙鼓滩这边的变化,他并不是没有关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伦敦方面的人已经来了。” 凯瑟克弹了雪茄灰,看着林书豪:“有些时候,往前走需要勇气,但退一步,也不一定代表失败。” 林书豪没有接话,手里的雪茄剪停在半空片刻,随后又缓缓落下,继续修剪着雪茄。 坐在一旁的克劳恩看了他一眼,接过话。 “林,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怎么看这个项目,青洲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运气。” 他停了一下,语气放缓。“你是我在香江这些年,见过最有潜力的一笔投资。” “这一点,不会因为外面的变化而改变。” 克劳恩靠回椅子。“但青洲还是青洲。” 雪茄终于修剪好。 林书豪低头点燃,火光在雪茄尖端亮了一下,随后慢慢熄灭。烟雾升起。 他靠回椅子,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但是,还是想坚持坚持。” “叩叩。”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接到的电话记录。 “林先生,港督府那边刚刚来电话。” 林书豪看了一眼,秘书停了一下随后说道: “戴总督希望您明天上午过去一趟,伦敦方面来的客人,希望明天上午和您见面。” “时间已经安排好了,希望您准时出席。”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英资大班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林书豪手里的雪茄停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灰。 第99章 请回答 AM9:00 九龙塘碧华阁洋房内,比平时多了一些忙碌。 客厅里,两名工作人员正在替林书豪做出门前最后的准备。 今天的西装和平时参加商业活动时有所不同,颜色更稳,剪裁也更加正式。衬衣、领带、袖扣,每一个细节都被重新确认了一遍。 林书豪站在镜子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又任由身边的人调整衣服。 乐瑶站在一旁看了一会,等工作人员退开后,走到他面前。“别动。” 林书豪停下来,看着她。 乐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袖口的位置。 “这里。”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他的袖扣。 随后看向上衣的扣子。“不要全部扣上。”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这样不好?” 乐瑶笑了一下。“不是不好。” 她替他把衣服重新理顺。“今天毕竟不是参加典礼,太刻意了,反而不像你。” 林书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马上回答。 乐瑶退后一步,又看了一眼。 “他们今天见的是你,不是一个每个地方都做最到标准的你。” 旁边的马修整理好最后的安排,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收回表情,看向林书豪。 “时间差不多了,还有几个细节,我刚才已经确认过。” 林书豪点头,拿起外套。“走吧。” 出门前,林国明和苏玉兰已经等在那里。 林国明点了点头。苏玉兰看着儿子今天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又看了看门外等候的车辆。 苏玉兰走过去,替他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角,动作很轻。 她看着眼前已经准备好的儿子,停了一会,最后只是握了一下他的手。 “去吧。” 林书豪转身上车,马修随后跟上。车辆缓缓离开碧华阁。 站在门口的几个人一直看着车子消失,才慢慢收回目光。 …….. AM9:55 车子缓缓驶入港督府。 经过门口时,卫兵上前检查了车辆和来访安排,确认身份后,很快抬手放行。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渐渐放轻。 大门缓缓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在了门外。 而这一刻,港督府内正在发生的事情,也已经悄然进入香江各方的关注之中。 林书豪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总督府,穿过庭院和走廊后,几人在会客室前停下。 戴总督已经提前等候在那里,见面后,双方按照礼节简单寒暄。 戴总督看了一眼身旁的汉密尔顿,随后转向林书豪。 “林,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汉密尔顿爵士,来自伦敦。” 林书豪看向对方。 汉密尔顿起身,主动伸出手。“林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林书豪伸手与他握了一下。“爵士。”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没有过多寒暄。 戴总督看着两人,点了点头。“你们之前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想必都有所了解。” 他说完,看了一眼时间。“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你们慢慢聊。” 戴总督离开前,朝林书豪轻轻点了一下头。 工作人员随后退出会客室,房门关上,外面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到这一刻,这里才真正变成两个人之间的交流。 汉密尔顿没有马上进入话题,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林先生坐。不要这么正式。” 林书豪点了点头,在沙发前坐下。 桌上的咖啡还冒着一点热气。汉密尔顿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这次来香江之前,我看了一些资料。” 他的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语气平静。 “最近伦敦很关心香江,你的名字,出现得很多。” 林书豪笑着点了点头。“最近青洲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多关注。” 汉密尔顿放下咖啡杯。“林先生这么年轻,引起一些关注,也是很正常的。” 他看着林书豪,停顿了一下。 “不过,林先生和我见过的很多年轻人不太一样。” 林书豪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咖啡,随后抬起头。 “年轻,所以有时候也是劣势。打破常规,可能效果又不一样。不然爵士也不会见到我。” “年轻。”汉密尔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随后看向林书豪。 “年轻好啊……” “林先生,趁着年轻,应该多出去看看。” “虽然伦敦最近天气不算太好,但其他地方,也可以走一走。” 听到这句话,林书豪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伦敦那边,我应该会去看看,其他地方也会走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看着汉密尔顿。 “不过眼下的青洲,还离不开。” 汉密尔顿听完,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回沙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神情依旧平静。 片刻后,汉密尔顿将话题转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到香江,这里的变化确实很多。” “我会在这里待三天,戴总督也安排了一些行程,我也想好好看看这里。” 他放下咖啡杯,看向林书豪。 “如果回去之后有新的想法,林先生可以随时联系我。” 话题停在这里,林书豪也明白,今天的谈话已经到了合适的结束时间。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向汉密尔顿伸出手。 “Sir,香江这些年变化很大。” 林书豪看着他,语气平静。 “应该多看看。” 林书豪的车队缓缓离开总督府。 庭院里的工作人员停下脚步,目送车辆经过。整座建筑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港督府内,汉密尔顿和戴总督站在窗口,看着车辆远去。 ………… PM12:35 车队回到九龙青洲大厦,林书豪下车,没有停留。办公室里,下午的安排依旧照常进行。会议按原计划开始。 助理递来的文件依旧按照顺序摆在桌上,项目负责人依次汇报进展,没有人因为上午的会面改变安排。 没有人提起港督府的会面,林书豪也没有主动解释。到了晚上,他像往常一样离开公司,回到家中。 而另一边,华新社香江分社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一份新的材料被放到了桌面上。 第一页,正是关于龙鼓滩项目的最新情况 第100章 来人 PM19:30 中南海一间办公室内,陈设简单。木桌铺着蓝布,桌面上放着几份标注香江的材料。旁边是一只搪瓷茶杯,老式绿皮台灯亮着。 墙边的文件柜贴着分类标签,墙角放着竹壳暖水瓶。 一位老人仍伏在办公桌前,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材料。 办公室里很安静,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走进来,将一份刚送来的消息放到桌上。 “华新社,王社长加急电讯。” 听到这句话,老人停下手里的动作,拿起桌上的电讯拆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港府安排伦敦方面人员,会见林书豪。”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随后,他抬手按响桌边内线电话,声音平稳而克制。“通知外贸、外事两组的同志,了解一下香江近期的情况。” 电话放下。 老人重新拿起桌上的电讯,目光再次落回那一行字。 ……. PM19:20 此时,夜晚半岛酒店灯火璀璨,水晶吊灯映亮大堂,皮沙发、鎏金摆件随处可见。 凯瑟克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林,你的计划很好,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不过,伦敦那边的人,不是好糊弄的。” 凯瑟克停下手里的动作,抿了一口酒,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不少的人。 很久没有出现的沈弼今晚也过来了,他一直听着两人的谈话,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放下手里的杯子,看向林书豪。 “林,工业区谁领导都可以,只要它是在青洲名下。” 林书豪点了点头,笑了笑。“放心,我还没赚够钱,不会把事情做错。” 看着林书豪平静的样子,凯瑟克没有再多说什么。“九龙仓那边马上要供股了,青洲这边,怡和会配合。其他的事情,你自己有数就行。” 他语气平静。“董事会那边,还会留一个位置给你。” 沈弼看了一眼林书豪:“汇丰还在等消息,其他方面,先不用急。不过大方向,应该不会变。” 林书豪听完,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事情,他早已经想过。如果青洲只是英资主导,最多只是一个大号水泥厂。利益有限,影响也有限。 真正重要的是,他要让青洲不再只是一个项目,而成为一个新的位置。 半岛酒店的灯光渐渐熄去,林书豪回到家中,没有再提今晚的谈话。 …… AM:2:30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平,机场跑道上的灯光划破夜色。 清晨,一架军机降落白云机场,稍作停留后,一行人登上了前往香江的列车,火车沿着铁路线缓缓向南。 抵达九龙后,早已等候在站外的华新社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没有停留太久,车辆很快驶离车站,朝着华新社香江分社方向而去。 弥敦道街边旧式唐楼,门面不起眼,三楼便是新华社香江分社,和对岸灯火辉煌的半岛酒店形成鲜明对比。 华新社香江分社办公室里,桌面上摆着几份刚整理好的材料,旁边放着还没有喝完的茶。 几名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人停下手里的事情,站起身。 廖老走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坐吧。” 众人重新坐下。 桌上的材料已经翻开,第一页,正是关于青洲工业区以及林书豪近期动向的汇报。 廖老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资料上的情况他已经了解。 他抬起头,看向在场几人。“先说说那位林先生见面后现在什么情况。” 香江方面的人沉默了一会,随后开口。“林书豪见面以后,没有表态,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停了一下。“不过,昨天晚上他在半岛酒店见了怡和和汇丰的人。” 身旁一位华新社工作人员补充道:“目前还看不出他是靠向英资,还是在利用英资。” 廖老听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在桌上的材料上停了一下,随后抬起头,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霍生。 “霍生,你接触过林书豪几次,对他有什么看法?” 廖老前面的谈话,霍生一直没有发表意见。 听到这个问题,他才伸手拿起桌上的资料,看了一眼,随后轻轻点了点。 “年轻,懂事。” 他停了一下。“不过,他好像不喜欢旧东西。” 廖老沉默了片刻,只是看着其中关于林书豪的那一页。 这一次,他想听的不是事情经过,而是一个接触过这个年轻人的人的判断。 霍生是几个人里面,和林书豪接触最多的人,他的判断,自然比桌上的那些材料更有参考价值。 港府安排伦敦方面人员会见林书豪,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这次接触本身,而是林书豪的态度。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靠近。会面结束后,依旧回到青洲,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 这反而让人更难判断。 胡先生一直坐在一旁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杯沿。 前面的话题都围绕着林书豪和英资的关系,他一直没有插话。 直到这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说道。 “还有一件事,林书豪最近好像准备订婚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桌边几人。“女方那边,是冼家的人。” “冼家? 廖老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开,看向胡先生。 胡先生点了点头,没有马上解释。“不过不是本家,是远房亲戚。” 他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在香江,这种关系,有时候也会被人看在眼里。” 廖老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通讯员。“这条也记进去。” 他说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材料。 廖老收回目光,开口说道,“好了,说得再多,也不如见上一面。” 他看向霍生,点了点头。 “霍生,麻烦你安排一下,见个面,看看这个年轻人。” 说完,他又看向在场的几个人。 “大家这一路也辛苦了,先休息一下。” 办公室里的气氛这才缓了下来,桌上的材料依旧没有合上。 第101章 会面 七十年代初的香江,表面上依旧保持着过去几十年的秩序。 但林书豪很清楚,这种秩序已经开始变化。 国际局势的变化,正在慢慢影响香江。东方大国在国际舞台上的影响力不断提升,而华府方面也开始重新评估与北平之间的关系。 这些变化,也正在影响着香江原本稳定的旧格局。 长期以来,英资集团凭借金融、航运、地产以及基础设施等领域的优势,占据着香江经济体系的重要位置。 林书豪同样明白,华人资本这些年已经开始成长。 但成长,并不代表真正进入核心。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能够参与大型产业布局,甚至影响城市发展方向的机会,依然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青洲工业区,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 它不同于过去单独发展的工业项目,而是试图将土地、运输以及产业配套结合起来,形成更加完整的产业布局。 从商业角度来看,它只是一个工业项目。 但林书豪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华人能够站在这样的位置,本身就已经具有特殊意义。 青洲工业区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一个项目。 而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推动青洲工业区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 PM12:05 旺角襟江酒家。 林书豪一行人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开旺角正街,从襟江酒家后侧楼梯直上三楼独立厢房。 一路没有经过大堂,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也被隔绝开来。 霍生见林书豪进来,连忙起身迎了上去,先向两人做了介绍。“这位是负责港澳工作的廖主任。” 说完,他又转过身,看向廖老身旁的几人,随后介绍道:“廖主任,这位就是最近香江方面一直关注的林书豪先生。” 林书豪听完,脸上保持着平静,上前一步,微微点头。“您好,廖主任。” 廖老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虽然之前看过照片,也听过不少汇报,但真正见面后,眼前人的年轻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了笑,主动伸出手。“您好,林先生。”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坐,坐,不用这么客气。”霍生在一旁笑着招呼两人坐下,“都是自己人,别弄得太正式。” 他说着,顺手拉开旁边的椅子,让几个人重新坐回桌边。 几人坐下之后,服务员开始将准备好的菜一道道端了进来。 东江鱼、烧鹅、时蔬,还有几道本地菜,很快摆满了桌面。热气慢慢散开,原本带着几分正式意味的包厢,也多了一些饭局该有的烟火气。 等最后一道菜摆上桌,服务员收拾好东西,轻轻关上房门,外面的喧闹声再次被隔绝。 霍生见两人都没有动筷子,笑了笑,主动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又指了指桌上的鱼。 “阿豪,这鱼是今天刚刚送到的东江鱼,很鲜。” 他低头看了一眼鱼肉,笑道: “这些年香江来了不少人,做生意的方式也变了,但有些东西,总还是留着。” 林书豪看了一眼桌上的鱼,笑着点了点头。 廖老夹了一点菜,慢慢放入口中。 他没有马上说话,像是在品味桌上的味道,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 “香江这些年,变化其实挺快。” “以前很多人做生意,靠的是经验,靠的是关系。” 他放下筷子。 “但现在,产业越来越重要。” 他说完,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向林书豪。 “林先生,你年轻,能把青洲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林书豪听完,连忙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笑。“廖主任叫我书豪就可以了,林先生太客气了。” 话说完,林书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 廖老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霍生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原本稍显拘谨的气氛,也随着这一筷子鱼肉慢慢缓了下来。 等气氛缓下来后,廖老看向林书豪。 “最近香江因为青洲工业区的事情,外面的讨论不少。”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 “不过,外面的声音很多,有些是猜测,有些是判断。” “阿豪,今天请你过来,不是想听别人怎么看。我想听听你自己,对青洲工业区到底有什么想法。” 廖老的话落下后,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鱼,又看向对面的廖老。 自己之前所有的布局,终于等来了各方的回应。 林书豪神情严肃了一点:“青洲工业区只能是华人的青洲。” “如果变了,那它就不再是青洲工业区,只是一家扩大了规模的青洲英坭。” 意思很明白,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廖老没有马上回应,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相比刚见面时的年轻和从容,此刻的林书豪,已经把自己的底线说得很清楚。过了一会,廖老才缓缓开口。“所以,你看重的,并不只是一个工业项目。” 他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目光依旧停留在林书豪身上。 “你真正想守住的,是青洲背后的意义。” 林书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青洲可以和各方合作,英资有他们的资源,华资也有他们的位置。” “但青洲的发展方向,不能改变。” 他停顿了一下。“我可以继续把青洲做下去,但有些压力,不是一个商人能够单独承担的。” 林书豪把话摊开来说,廖老没有马上开口。但他已经听懂了其中的分量。 这种压力,并不只是来自伦敦,也来自香江长期形成的旧有经济体系。 包厢里里面都陷入了思考中。 桌上的鱼已经没有了刚端上来时的热气,茶杯里的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凉了。 林书豪没有再开口,有些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 青洲的方向、伦敦的条件,以及他所面对的压力,都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接下来,该由包间里的其他人做出判断。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霍生看着林书豪离开的方向,忍不住笑了笑。 “这小子,算盘倒是打得明白。” “该摆出来的都摆出来了,把最后的压力留给我们。” ……. PM14:30 “Sir,刚刚收到消息,林书豪今天与内地方面进行了接触。”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双方具体谈了什么。” 汉密尔顿爵士挥了挥手,工作人员点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轻轻笑了一声。 “怡和,汇丰,内地……” “这位林先生,倒是比我们想象中更忙。” 他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这一次,林先生会给出什么答案。” 第102章 乾坤大挪移 “世界是年轻人的,小朋友有压力。我们不要让他把心给伤咯。” 中南海的一间办公室里,老人坐在桌旁,说完这句话,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地方口音,语气里没有多少严肃,反而像是在和身边的人开一个玩笑。 只是旁边的人都知道,这句看似轻松的话,背后代表着老人对这件事的判断。 清晨,香江的大公报刊登了一篇来自华新社的评论文章。 标题只有一句: “青洲工业区,香江人应该承担起更多的责任。” 这是大公报首次就青洲英坭以及青洲工业区一事发表明确态度。 在此之前,关于青洲英坭的讨论,大多来自其他报纸的报道和分析。大公报一直保持沉默。 而这一次,它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发出声音,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变化。 整个香江,终于迎来了关于青洲工业区最激烈的讨论。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林书豪的青洲,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商业项目。 它已经进入了更高层面的博弈。 …… “哇,犀利了。后生仔做事这么厉害。” 旺角街边的茶档,几个熟客围着一张刚买来的报纸。 坐在最外面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标题。 “你们睇下,这次连大公报都开口讲青洲了。” 旁边正在搅茶的男人停了一下,探过头看了一眼。 “之前不是一直都有报纸讲青洲英坭吗?” “那些不一样。”中年男人摇了摇头,“以前都是讲生意,讲工厂,讲赚多少钱。” “这一次,讲的是青洲工业区。” 他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个后生仔搞的项目,搞到连上面的人都开始关注,你说厉不厉害?” 坐在旁边的老人笑了一声,慢慢放下手里的点心。 其他人的议论,林书豪并没有听到。 此时,青洲大厦会议室内,董事会成员已经全部到齐。 长桌上,几份报纸和整理好的资料整齐摆放着,关于青洲工业区的报道,被翻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几名董事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很快停了下来。 他们手上的报纸已经翻了好几遍,可真正让他们在意的,并不是上面的报道,而是报道背后的信号。 林书豪看着这一幕,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口。 “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林书豪扫过众人的脸,会议室里的声音停了下来。 “伦敦那边,给了我三天时间。” 坐在一旁的一名董事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们希望青洲改变方向。” 林书豪停了一下。 “昨天,内地方面也接触了我。”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几个人脸色正了。 “他们的意思,是希望香江本地的力量,能够参与更多。” “所以,现在不是我一个人的选择,青洲走到今天,也该听听各位的想法。” 林书豪说完,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就像昨天在酒楼里一样,他把最后的问题留给了桌上的人。 昨天需要做出判断的是包间里的几个人,而今天需要做出判断的是青洲董事会。 林书豪没有再继续停留,会议也随之结束。该知道的,他们已经知道。该权衡的,也早已在心中反复计算过。 会议散了,林书豪同几个老熟人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凯瑟克脸上的严肃便收了起来,重新露出了笑意。 他看着林书豪,忍不住摇了摇头。 “好了,林。”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刚才那套,就不用再演给我们看了。” 林书豪听完笑了起来。“怎么,我的演技不好吗?” 他靠在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他们那帮人啊,少赚一点,在他们眼里就是亏。” “不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他们只会一直和稀泥。” 沈弼在一旁插话道:“你也别说他们,谁不想安安稳稳赚钱。” 边上的克劳恩听完,也点了点头,对老对手的话表示认同。 凯瑟克看了一眼沈弼,没有开口,只是递了个眼神。 沈弼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林,内地那边你准备怎么安排。” 玩笑归玩笑,真正该谈的事情,还是要谈。 有些问题,没有必要摆到董事会上说,现在能够坐在这里问出来,本身已经代表了一种态度。 林书豪神情认真了一些,语气也重新回到了谈事的状态。 “前期工程,董事局这边不会变。电力、水泥、油库这些项目,先落地产生效益。”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几人。 “后期,青洲会增发一次新股,让内地也进来。不然一直靠青洲自己的资金和贷款,规模很难继续扩大。” “大家先赚一轮钱,等青洲真正发展起来,再谈后面的事情。” 克劳恩皱了皱眉,问道:“林,内地那边,你准备引进的是华资,还是更深层面的参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问题落下后,房间里的气氛也随之变了。凯瑟克和沈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身体微微坐直。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内地会以什么身份进入青洲”。 “这个嘛,就看伦敦那边的安排了。”林书豪听完,反而笑了一下,双手一摊。 “哈哈” 凯瑟克听完,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很大,连他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英伦风度,都没有再坚持。 他摇了摇头,看着林书豪,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林,我算是看清楚你了,所有压力,你都丢给别人。” “华人的借力打力,让你倒是玩得出神入化。” …….. “这么说,林书豪并没有完全倒向那一边。” 汉密尔顿爵士靠在沙发上,缓缓开口。 总督府会客室内,几位英资大班坐在一旁,谁都没有马上接话。 桌上的文件还停留在刚才翻开的那一页,关于大公报的报道、董事会的反应,以及那场酒楼会面的消息,都被整理在最上方。 他们原本不希望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 可现在看来,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因为压力改变方向,反而让所有人重新意识到,青洲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资本来自哪里,而是谁能够决定它未来的方向。 汉密尔顿爵士拿起文件看了一眼,随后慢慢放下。 “好了,明天林书豪会过来。” “这一次,听听他的答案。” 第103章 为的是那瓶醋 “汉密尔顿爵士,香江不能因为一次商业调整,影响地区稳定。”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厚重,带着明显德式口音的英语。对方说得很平静,只是在提醒伦敦重新考虑这件事情。 挂断电话后,汉密尔顿爵士靠回沙发,抬手揉了揉眉心。 沉默了几秒。随后他按下内部电话,对着随行人员说道:“重新把资料整理一下。” 另一边,林书豪今天的准备,比上一次轻松了不少。 那些需要展示的实力、需要传递的态度、需要让各方看到的筹码,他都已经拿了出来。 剩下的,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选择了,想清楚之后,林书豪反而放松了下来。 失败,大不了退回原来的水泥厂。可如果成功,它会成为一个全新的“新青洲”。 香江的消息,总会从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蹦出来。 林书豪的车队从笔架山出发,缓缓驶向总督府。沿途几个路口,偶尔停着几辆车。 车里的人没有靠近,也没有打扰,只是远远看着那支车队驶向前方。 今天这场会面,牵动的已经不只是青洲几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香江的目光。 …….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方式。见面的寒暄,也和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 最后,林书豪和汉密尔顿爵士再次坐到了一起。 还是原来的地方,还是同样的茶,只是两个人的心情,已经和上一次完全不同。 这一次,林书豪没有等汉密尔顿爵士开口。 他轻轻放下茶杯,带着笑意说道:“爵士先生,这几天香江看得怎么样?” “是不是比以前,变化大多了?”放下包袱的林书豪主动挑起话题。 汉密尔顿爵士微微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面对这样的局面,林书豪会更加谨慎,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依旧带着那股直接和锋芒。 但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并不是林书豪的态度,而是这个年轻人背后,为什么已经站着这么多不同的力量。 “香江变化很大,但是问题也很多。”汉密尔顿爵士像是在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语速很慢。 但他的回答很直接,没有否认香江正在发生变化,也没有回避其中存在的问题。 “林先生,听说你前几年和越战美军后勤方面有过合作?”汉密尔顿爵士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却让林书豪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林书豪笑了一下:“汉密尔顿爵士,我也是从下面一步步爬上来的,不是一出生就在这个位置,更不是一开始就有选择的资格。” “以前我跟戴总督说过,在哪里做事,就守哪里的规矩。” 汉密尔顿爵士点了点头。“所以,你认为自己不是选择哪一边,而是在不同规则之间寻找机会?” 汉密尔顿爵士看着林书豪,停顿了一下。“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当初港府一开始就直接批准青洲的计划,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林书豪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今天的谈话,和几天前已经完全不同。 他笑了笑。“汉密尔顿爵士,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谁都不希望。” “不过,如果当初港府直接批准,青洲可能真的就只是一个大号的水泥厂。” 林书豪的话落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汉密尔顿爵士没有再继续追问。有些答案,其实已经不需要再确认。 没有过多的寒暄,两人结束了这场等待林书豪答案的会面。 会客室的门打开,汉密尔顿爵士和林书豪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等在外面的戴总督,看着两人的神情,已经大概明白了结果。 汉密尔顿爵士将手里的文件递给随行人员,语气平静地说道:“把资料重新整理好,尽快送回伦敦,交给白厅审议。” 汉密尔顿爵士看了一眼戴总督,随后伸出手。“戴总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两人握了握手。 随后,他又转向林书豪,伸出手笑了笑。“林,也希望你的青洲,能够在香江的规则下,取得真正的成功。” 说完,汉密尔顿爵士没有再停留,转身上车,离开总督府,返回下榻的酒店。 总督府门前,两人站在那里,目送汉密尔顿爵士的车队离开。 林书豪看着戴总督,笑了笑:“戴Sir,青洲走到今天,也确实不容易。之前有些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知道,这件事走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一个商业项目了,也给港府带来了不少压力。” 戴总督伸出手,握住了林书豪的手。“希望你自己能够把控好方向,港府,只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说完,他拍了拍林书豪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了总督府。 修剪整齐的草坪铺在道路两侧,庭院里的老树投下大片阴影,空气中带着些许潮湿的植物气息。 总督府依旧安静,仿佛外面的风浪都与这里无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书豪回到车上。 可就在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很清楚,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林书豪离开总督府,中环九龙电话不断响起来。 车窗外的九龙街景不断后退,林书豪靠在后座,没有说话。 这一路走来,他听过太多质疑,也见过太多人等着看他失败。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因为他知道,青洲只是打开了一扇门。这门后的世界,比过去更加复杂。 车队回到了九龙青洲大厦,林书豪还没有休息时间电话就追过来了。 “阿豪,怎么样了。”电话那头是林国明,秘书现在也不拦他的电话了。 回到办公室的林书豪整个人都放松起来。 实际上,青洲工业区这个项目,对林书豪来说,不只是一次商业上的成功。 它更像是他摆脱南丰纺织时期话语权被打压的一次解脱。 “爸,准备动工吧。那边已经谈好了。” 电话那头,林国明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 “真的。”林书豪靠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一直也没有散。挂断电话,林书豪慢慢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九龙和维港海面。 远处的船只缓缓经过,城市依旧忙碌,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马修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口,只是走到林书豪身后,同样看向窗外的海面。 林书豪望着远处的中环天际线,突然开口。 “马修。青洲在中环,也应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大楼了吧。” 他没有回头,语气很淡。 第1章 天高任鱼跃 港府的政策开始松,维景那边已经重新开工。没有说批准,也没有公开反对。报纸上的消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淡了下去,就好像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一样。 香江还是那个香江。 一如前世“抖腿”一样,报纸很快又爆出了新的热点。女星绯闻,谁和谁吃饭被拍到,哪家少爷又在哪里花天酒地。 原本关于青洲工业区的讨论,也慢慢被这些消息覆盖。毕竟在这个城市里面,热度永远不会消失,只是永远会有新的事情出现。 林书豪这边青洲大厦会议室里,换了一批人。有西装打领带。长衫带烟壶也有。 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招呼着客人,不过脸上的笑意藏不住。毕竟他们也平常接触不到的人一一坐在公司里,代表公司发展也越来越好。 “林生,你的员工很醒目哦。”穿长衫新界一位乡绅夸道。 会议室新换了桌椅,没有原来那种长条型。林书豪特意吩咐变成了圆桌式。 “邓老,他们也是初来乍遇,仔细一点而已。 寒暄几句,等工作人员安排好,马修示意了一下,秘书把会议室的门关上。 外面的声音慢慢隔绝,里面的气氛也安静下来。 林书豪朝点了点头。马修拿起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开始一份份分发下去。 会议室里,纸张翻页的声音连绵不绝。没有人急着开口。这些资料,他们都需要认真看一遍。 “大家慢慢看,有什么问题各位叔伯可以讨论。毕竟都是自己人。” 林书豪一边等着众人翻看资料,一边观察着会议室里的变化。 有人看得很仔细,有人翻到后面又重新翻回来。 新界这些乡绅,手里的不只是土地。还有关系,还有影响力。 该给的利益,还是要给。花费一点,总比以后处处受限制要好。 “林生,大问题倒是没有。” “我们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碰就能碰的。” 一位年龄看上去比较长的乡绅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林书豪。 “不过林生,这个新界开发公司,是怎么回事?青洲在里面,我们还能理解,但是维景,怎么也在里面?” 有些事情,让年长一点的人问出来,反而更加合适。 马修坐在旁边,低头查了一下资料。很快,他靠近林书豪身边,压低声音说出了这个人的名字。 “张老,工业区这个项目,是我林书豪亲自推进起来的。” “做事方面,我这边自然也会多考虑一些。” 林书豪看了一眼在场的人,慢慢说道。“工程这一块,不会像以前一样,大家各做各的。大家合起来成立一个公司,对接后面的工程。” “青洲这边的工程,会交给维景负责。” “但是维景不会干涉大家具体怎么做。有些地方,大家可能照顾不到,维景这边帮忙补补漏。” “后面涉及的东西很多,大家一起做,反而更加稳。” 林书豪的意思,大家也明白。以前那种工程上的小套路,在青洲这里,已经行不通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对方的眼神。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 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日新站了起来。 “阿豪,大家做事,你肯定有你的安排。” “不过各位叔伯,其实还有些地方没有完全想明白。不如资料先让大家带回去看看,回头再慢慢谈。” 众人纷纷点头,刚才会议室里的疑虑,也慢慢放了下来。 会议散了,陈日新没有走。转头进了林书豪办公室。 “阿豪,新界前期工作,我们会和叔伯谈清楚。也照青洲规矩办事。” 坐下没多久,陈日新就把新界那边先放下了。 “那后面……” 林书豪看着陈日新,开口说道。“新叔,大家都出了力。青洲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我这里准备了一份资料,你带回去也看看。” 说完,林书豪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接过牛皮包里的文件,陈日新没有打开看。“阿豪,既然你已经有安排,那我们就放心了。” 陈日新笑了笑。“忙来忙去,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几块碎银。” “阿豪,得闲多出来饮茶。”陈日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拿起文件,转身离开办公室。 林书豪没有接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陈日新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旁边的茶,还冒着热气。 敲门声响起,马修和布莱克一起走了进来。 “boss,凯瑟克说你的借力打力就是这样用的吧。” 文件是林书豪和马修一起整理的。新界那边一家公司,青洲股权又是一家公司。 林书豪只是把东西摆出来,至于怎么分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 马修的打趣让刚刚办公室的安静打破,林书豪挥了挥手。 两人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事情。说是上下级,不如说更像是朋友多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了,马修。青洲这边开工典礼还是要准备一下。不用大操大办,也不用特意上新闻。但是该邀请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林书豪看着一旁笑意藏不住的马修,开始安排后面的事情。 另一边的布莱克看着年轻的董事长,也有些感慨。青洲能走到今天,林书豪确实把它带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 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卖水泥的公司,有一天还能坐到中环金融街那张桌子上,和一群真正的大人物喝茶聊天。 林书豪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转头看向另一边的布莱克。 “布莱克,青洲和维景那边的合作,新界前期工作一定要盯紧。” “工资发放、人员安排,这些细节都不能出问题。” “别等钱投进去了,最后事情还没办成,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董,请放心。我会盯着新界那边。”这一次的动作,比之前更加坚定,布莱克点了点头。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马修并没有离开。 他还记得几天前,林书豪说过的话。 “Boss,中环那边有一块地,面积还可以。” “只是有几个环节,还有几方人,不太容易谈下来。” 说着,马修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地图,铺在桌面上。 林书豪站起身,走到桌前,看向马修手指的位置,皇后大道中,靠近威灵顿街、永吉街一带。 这个位置,林书豪并不陌生,如今还是旧唐楼和老式低层洋房。 后世的中环中心,就坐落在这里。 “皇后大道99号,整栋楼加附属设施面积接近九万尺。” 第2章 好用就是好套路 1971年1月3日,龙鼓滩锣鼓喧天,热闹非凡。附近的村民,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以前村里最大的热闹,无非就是哪家娶媳妇。村长家办喜事时,请个粤剧团,搭个戏台,再找来舞狮队,已经算是十里八乡的大场面。 可今天,大家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远处的道路上,一辆辆汽车接连驶来,海面上,一艘艘游艇靠岸。车队和船队络绎不绝,整个龙鼓滩都像是迎来了从未有过的热闹。 村民们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人物和车辆,忍不住低声议论。 对他们来说,这已经不只是一场开工典礼,而是龙鼓滩第一次真正走进外界视野的日子。 刘黄发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 龙鼓滩这一带,算是他的地头。填海、开山,这里面的门道多得很。哪怕不搞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操作,只要把关系和资源安排好,也足够让人赚得盆满钵满。 “富兴伯来了,里面请。新哥已经在里面招呼客人。”看到新界几位叔父过来,刘黄发连忙迎上去,脸上笑容热情。 “李总,这边请。”等看到前面那位进口工程机械商时,刘黄发更是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李总,推土机这边,能不能帮兄弟多安排几台?工程马上要开,不够用可就耽误进度了。到时候小弟做东,九龙尖沙咀,你挑地方。” 说着,他双手握住对方的手,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亲兄弟。 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在谈生意,倒像是遇到了自己的再生父母。 另一边,林书豪和冼乐瑶一起站在路口等候。 今天戴总督答应亲自过来剪彩,按照时间算,车队也快到了。 远处搭起的帐篷下,一众英资大班已经提前到场,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气氛轻松。 没过多久,一辆挂着标志性车牌的劳斯莱斯缓缓驶来。 看到车辆出现,现场众人纷纷起身,朝着车子的方向迎了过去。 劳斯莱斯停在红地毯边缘,车门打开。 戴总督从车上下来。 和以往出席正式场合不同,今天的他没有穿惯常的西装,只是一身休闲的高尔夫风格装扮,看起来更加随意。 林书豪主动迎了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戴Sir,欢迎您前来。” 戴总督笑了笑,语气依旧客气。“林,我只是过来替香江市民看看。今天你才是主角,不用这么客气。” 只是林书豪注意到,他虽然脸上带着笑意,但眉宇之间,却藏着几分疲惫和不悦。 9点整,龙鼓滩开工仪式正式开始。 一位新界叔伯负责主持,他点燃了手臂粗的红烛,现场顿时多了一份庄重的气氛。旁边那些平日里讲究西式礼仪的英资大班,也入乡随俗,站在一旁认真看着。 林书豪带领众人点燃三炷香,面向四方土地,口中念着禀告之词,祈求工程顺利,万事平安。 礼毕,新界叔伯拿起话筒,高声喊道: “吉时到,兴工动土,百无禁忌!” “一掘金银满地,二掘基业稳固,三掘万事兴隆!” 随后,金猪被切开,寓意工程从头到尾都顺顺利利,财源广进,屋宇建设一路平安。 下一刻,鼓声响起,舞龙舞狮同时登场,鞭炮声响彻整个龙鼓滩。 林书豪、戴总督以及几位英资大班,一同走到地块中央,拿起绑着红绸的铁锹,分别掘下三铲泥土。 这一铲,代表开工。这一铲,也代表着青洲正式迈入新的阶段。 随后,其他施工人员和合作伙伴也依次上前,按照仪式流程完成动土。 离开龙鼓滩后,车队一路驶向九龙,身后的锣鼓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街道上的车流。 开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事情,还在青洲大厦等着他。 “呼呼。”把乐瑶送回家后,林书豪回到青洲办公室。他靠在椅背上,松开领带,整个人才终于放松下来。 工程机械陆续进场,工地施工已经进入快速推进阶段。 为了推动这个项目,林书豪前期确实承担了一定风险。不过如今看来,这一步棋算是走对了。 青洲在他的推动下完成了新的布局。 目前林书豪个人持有的青洲股权已经调整到35%,但公司的现金流依旧保持健康。 青洲账面上可灵活动用的资金,仍有1.5亿港币左右。 另外,几家英资企业近期表现不错,股价上涨,也进一步提升了青洲的整体资产价值。 至于融资所得的2.3亿港币,则按照汇丰监管要求,作为青洲工业区专项建设资金使用,专款专用,并不会影响公司的正常运营。 林书豪坐在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手里的财务资料。 公司没有负债,项目稳步推进,资金安排也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叫马修过来。” 很快,敲门声响起。马修推门走了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青洲这一步,是借力打力。但公司做大了,个人手里的筹码,也不能停在原地。 林书豪现在维山投资私人公司上一轮在英资进场时赚了两千多万现金。 但是林书豪将一半的股权质押给汇丰,获得了5000万私人借款。 货如轮转,不过也要把安全线先拉低一点。 “马修,青洲现在股价多少?”林书豪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回办公桌前。 马修打开随身携带的文件夹,翻看了一下最新资料。“boss,今天下午开工典礼结束以后,股价又涨了一点,现在已经到了48元附近。” 虽然英资和华资那边都在刻意降低关注度,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想完全瞒下来也不现实。 TVB没有安排现场直播,但午间新闻还是播了一段现场画面。 “48块……”林书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青洲现在的市场预期,基本已经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后面的几年,更多是持续投入阶段,真正看到回报,至少还需要两三年时间。 “马修。” 林书豪抬起头。“等华资那边谈妥以后,你安排一下公告,海外资金要求认股行权。” 马修听到这句话,神色微微一变。 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套现,按照协议,认购权证还有两年时间。 林书豪已经站到了窗前,目光望向远处的维港,片刻后。 “赚得再多,也要真正握在自己手里。” 第3章 行权 青洲公告还没有正式发出。 不过在公告之前,林书豪已经提前通知了几位公司董事。 当初青洲准备供股之前,为了保证后续资本安排顺利,林书豪提前通过怡和、汇丰、渣打几方安排了一批认股权证。 不过这批权证,并不是放在青洲名下,而是由林书豪个人以海外资金持有。 那时候,龙鼓滩工业区的计划还没有完全公开。 行权价格定在20港币,总数800万股。 对于当时的市场来说,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资本安排,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青洲经过多轮供股和增发,总股本已经扩大到4830万股。 按照目前48港币左右的股价计算,公司市值已经超过20亿港币。 而这800万股认股权证,如果现在行权,仅仅账面上的价值差额,就已经超过2亿港币。 这个数字,在1971年的香江,重新考虑林书豪的位置了。 要知道,后世长江公司上市时,市场给估值,也不过才1.25亿。 而林书豪,仅仅一批提前安排的权证,产生的账面空间,就已经超过不少上市公司的整体价值。 下午,半岛酒店。 咖啡厅包房里,凯瑟克坐在林书豪对面,手里的咖啡还没有喝几口,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林书豪身上。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林老板,怎么?又有大动作了?” 语气里面没有半点诘问,更多的是熟人之间的调侃。 毕竟当初那批认股权证的安排,怡和、汇丰、渣打几方都清楚。海外资金虽然挂在外面,但真正推动这一切的人是谁,在座几人心里都有数。 克劳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林,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安排?是把利润落袋,还是继续把筹码握在手里?”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书豪身上。克劳恩一句话落下,包房里安静了几分。 林书豪笑了笑,轻轻放下咖啡杯。“华资那边会成立一家公司。”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股份,我会从权证这边安排,至于其他人的持股,不动。” 沈弼微微点头,接过了话。“既然如此,汇丰可以提供过桥资金。” 这时候,克劳恩看着林书豪,刚一开口。“林,还记得……” “OK,OK。”林书豪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啊,这时候还不忘抢生意。” 说完,林书豪脸上的笑意很快收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两位银行家,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片刻。 “说起资金。” 林书豪轻轻靠向椅背。“过桥资金这点生意,其实赚不了多少。” 两人听到这里都没有开口。 林书豪顿了一下。“不过,有件事……” “是我一直想做,却还没有实现的。” 原本坐在一旁看戏的凯瑟克,听到这句话,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恰好,林书豪也看向了他。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凯瑟克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青洲工业区建立以后,会有大量工厂和配套企业进驻。我想把这些资源,重新整合到一起。” 话是对着大家说的,目光却一直看着凯瑟克。在座的人都知道林书豪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 那么新青洲大厦想落地的位置,也只有一个可能中环附近,而那里一直都是置地的地盘。 两位银行大佬看着面前的两人,都没有开口。对他们来说这又是一笔不错的生意。沈弼和克劳恩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凯瑟克揉了揉眉角,露出一副头疼的样子。“说吧,你选的位置是哪?” 他看着林书豪,叹了一口气。“只要不和置地起冲突,怡和欢迎你成为邻居。” “皇后大道中,威灵顿街、永吉街附近。”林书豪直接报出了位置。“上环交界。” 那一带向来鱼龙混杂,新楼旧楼夹在一起。 不是置地喜欢的核心区域,也不是他们现在最想投入的方向。 “嗯,我回去和郝士礼商量一下置地那边的看法。” 凯瑟克点了点头,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慢慢站起身。 “林。” 他看了一眼林书豪,忍不住笑了笑。 “我现在都有点不想和你聊天了,你每次过来,总要丢一块糖出来。偏偏这糖,又苦又涩。” 凯瑟克倒是走得潇洒。 不过他离开后,剩下的两位银行家却没有马上说话。 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林书豪身上,那块地方他们并不陌生。 两家银行距离那里不过十分钟路程,地块的情况,他们了解得甚至不比林书豪少。 只是他们没想到,林书豪下一步,竟然会把目光放到那里。 “先把前面的事情办完。” 林书豪没有继续多说只是留下了一句话,说完便起身离开。 半岛那场谈话之后,林书豪没有急着推进下一步。这几天他开始频繁出现在不同的饭局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新界乡绅那边喝茶,九龙几位大佬那边吃饭。有些事情文件上可以解决,但更多事情还是要坐下来慢慢谈。 这不,今天林书豪又来到华人行远东交易所。 说起来也是过来看看老朋友李富兆,人还没坐下熟悉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阿豪,怎么有空跑我这里来了?” “青洲那边现在可是关键时候,你不多盯着一点?” 李富兆嘴上调侃着,脸上的笑意却没有减少。 刚才他还在办公室里分析资料,听到下属汇报林书豪过来,便放下手里的文件,亲自出来迎接。 “兆叔,青洲再忙,也不能不来看您啊。”林书豪笑着握住李富兆伸过来的手。 “怎么?难道兆叔还不欢迎我?” 李富兆听完笑了起来,他也没有松手反而拉着林书豪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两人寒暄过后,李富兆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林书豪,没有再等下去。 “阿豪,有什么事就直接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跑来找我。” 林书豪笑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青洲现在的发展方向,兆叔你也清楚。” “以后股权流通这方面,我想让远东这边也参与进来。所以先过来问问您的意见。” 李富兆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71年的香江,股票市场还没有后来那么热闹。远东交易所和香江交易所,基本撑起了整个市场。 但最近,圈子里也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金王胡汉辉准备联合金银贸易场的人,另起炉灶,成立一个新的股票交易市场。 但对于金融圈的人来说,一个新的牌桌出现,往往意味着新的机会。 第5章 钱都安排好了 远东证劵办公室里面,气氛有点微妙。 金银会跟金银贸易场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金银贸易场在上环孖沙街,是现货黄金也是就是俗称“999”金,还有白银交易。 胡汉辉作为其中的重要人物,如今推动成立新的股票市场,金融圈自然不会当成普通消息看待。 毕竟黄金、白银这些投资,一直都是银行和金融圈喜欢参与的领域。 一旦新的市场出现,最先受到影响的,很可能就是现有的交易所格局。 李富兆看着面前的林书豪,笑了笑,“阿豪,青洲在你手里发展成这样,大家都看在眼里。” “香江以后要承担更多责任,市场也需要更多变化。”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远东这边没有意见,不过规矩还是一样。” “毕竟,这里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林书豪也明白今天要李富兆直接答应有点难,“有兆叔这句话就够了。” “最近不是青洲有批海外期权要卖,这不想着远东会这边。” 话音刚落,李富兆眼前微微一亮。青洲股权集中,市场一直想买都难找到机会。 如果林书豪愿意把这批权证交易放到远东,不管最后成交多少,对交易所来说,都是一笔好买卖。 “哈哈,这事我帮你看看。”李富兆笑着答应下来。 说完正事,两人寒暄几句,林书豪也告辞了。 ……. 林书豪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冯景喜从旁边办公室走了进来。 “富兆,林书豪之前把股权看得这么重,不愿意轻易让出来。现在怎么反而主动拿出来卖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李富兆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维港天际线,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他现在,势已经起来了,到了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把利益分出去,让更多人坐上这张桌子。” “难道真靠他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做完?” 冯景喜一下坐回沙发上,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是啊,一年前还要靠我们这帮人帮衬的年轻人,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我们干了这么久,又算什么……” 李富兆转过头,看着面前的老伙计,“时代在变,我们也要跟上潮流。” “他敢赌,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你我不一样,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说完,李富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林书豪准备处理那批权证,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得赶快通知其他人。 “简生…… “邓总……… ……… 离开中环华人行后,林书豪坐上天星小轮,赶往尖沙咀的维山投资。 九龙红磡海底隧道的工程,已经快进入最后阶段。 入口附近的土地属于官地,基本没有机会。但除了那里,九龙这边还有不少选择。 青洲如今也算是红磡这一带“话事人”企业,怎么能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广场? 半开的车窗外,海风吹了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林书豪坐在车内,经过马头围一带,道路两旁,青洲的建筑工地依旧忙碌。 几栋高楼的主体已经建到了三四层,钢筋水泥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 车子绕了一圈,转到了维山投资公司。 自从林老板宣布员工福利以后,维山这边的人做事更加积极主动。 最近恒生指数连续创新高,新公司上市也持续不断。 打新股,也成为市场上最热门的话题。 维山投资这边,也开始大量增加认购账户。毕竟新股上市,认购的人越多,分散开的账户越多,中签机会也就越大。 员工们纷纷发动自己的关系,亲戚,朋友,下到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上到新界那些连股票是什么概念都不太清楚的叔伯,都开始拿出证件参与认购。 进门的一刻,林书豪愣了一下。 眼前的场景,和他记忆里的维山投资已经完全不同。 潮州话、客家话、粤语交织在一起,整个办公室像是突然多了一倍的人。 原本不大的地方,挤得连他这个老板都差点没有位置进去。 “林少爷,回来了。” 陈国辉左挪右闪,好不容易才把林书豪带进办公室。 他自己先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着面前的林书豪,陈国辉忍不住笑了起来,“林少爷,总算想起我们来了 林书豪没有理会他的打趣,走到窗边,伸手扒开百叶窗。 看着外面的场景,他皱了皱眉,“怎么现在公司这么多人?” 陈国辉静静看着他,一脸无语,“还不是你说的那个福利。你知不知道,现在公司两千万资金,涨一个点是多少钱?” 陈国辉看着林书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以为现在还是以前那个维山?” “公司人工成本又不高,两千万资金滚一轮,行情好一点,几十万利润就出来了。”“现在倒好,一个个都觉得机会来了,根本不担心亏钱。” “汇丰、渣打那边,随便漏一点新股认购份额出来,维山都够吃饱了。” 香江白领现在月薪也就2000块港币左右,落到维山投资十几个人分这几个点的利润。 “就现在维山手里的股份,短短两个月,账面价值已经涨到两千四百万了。” 中环最新官地拍卖均价2000港币。维山现在可以买1万尺。这还是核心地块的。要是买旧楼开发还能更加便宜。 “嗯,还行。” 林书豪点了点头,“对了,青洲权证那边你安排一下,让律师去银行把手续处理好。” “过桥资金,需要1.5亿。哪家银行优惠高就选哪家。” 陈国辉本来还想着,好好跟林书豪说一下维山这段时间的成绩。 毕竟两千万资金,短短两个月账面涨到两千四百万,这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可林书豪张口就是一亿多的数字。陈国辉愣了一下。突然感觉,自己刚才那些炫耀的话,好像有点拿不出手了。 “知道了老板。” 林书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继续打击他。 “对了,最近多看看九龙红磡那边的风景。” 陈国辉愣了一下。 林书豪笑了笑,“填海项目越来越多,维山投资,总不能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总部。” 第6章 拆拆拆 “哒哒哒。” 钢笔敲击桌面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青洲大厦顶层会议室,林书豪坐在主位,看着面前几位董事。 “怎么,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直接问,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了。”他说完笑了一下。 青洲目前最大的股东群体依旧是英资。 虽然林书豪已经提前和怡和、汇丰、渣打几方达成合作,但董事会上该问的问题,他们也必须问清楚。 “1拆5没有问题,远东交易所那边,青洲进入交易也可以。” 会德丰马登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林书豪,“但是,那800万股认股权证,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我们?” 和记祁德尊和太古施约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都在等林书豪给出解释。 青洲现在风头正盛,任何一点资本安排,都可能影响未来的话语权。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当初这批权证,是随着债券混合发行安排的。那个时候,青洲工业区计划还没有正式规划。” “所以这件事,没有提前披露。”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各位放心,青洲的每一次资本安排,都有完整记录,也经得起任何检查。” 沈弼这时开口,“这一点,我可以确认。当初债券发行时,青洲工业区计划确实还不存在。” 如今林书豪在青洲的持股,多轮供股和增发之后,他手里的股份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五左右。 如果这800万股权证行权后不由他承接,未来他的持股比例,还会继续下降到百分之三十。 祁德尊点了点头。“好,这点不再纠结,那么你准备怎么安排董事会?” 其他人都在等这句话,林书豪的位置牵扯太多利益,董事会未来的安排,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 林书豪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董事会不会因为几次资本操作就重新洗牌。大家的位置,也不会改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过,有几个新朋友要一起参与进来,先等一下他们。” 会议就这样散了,大家心里其实都已经有了答案,只是需要林书豪亲口确认一下。 大公报文章出来,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洋行,早就已经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 大会开说明,小会做决定。 青洲大厦顶楼办公室里面,四人坐在一起。 林书豪还没有开口,凯瑟克已经先一步说道,“林,那块地情况我清楚,人多,楼多,环境也复杂。” “置地现在的重心,并不在那里。” 沈弼和克劳恩都看到青洲资产管理了,知道现在青洲账上趴着现金。 但林书豪是什么人,他们还不清楚。 “咳。” 轻咳一声,克劳恩“林。渣打这边青洲工业区付出不成正比,上次供股还是被汇丰拿走了。” 沈弼没有开口,他当然明白克劳恩的意思。 华资进入青洲以后,未来的合作机会会越来越多,对渣打来说,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但汇丰不同,只要青洲继续扩大,资产管理和资金安排,就绕不开汇丰。 林书豪看着面前这个人,片刻后开口说道。“皇后大道99号那块地,我准备凑个整数,十万尺。” “如果渣打愿意参与,这个项目就交给你们。” (皇后大道99号后世整合一起的地址) 这时候,三个人都愣了一下,十万尺。这个数字已经不是普通项目规模。要知道,一座大楼六万尺的地盘,已经足够支撑四十多层高楼,再加上配套裙楼。 林书豪双手一摊,笑了笑,“别这么看着我,青洲前期也不会全部铺开。” “先盖一座大楼,把位置占住。其他的,后面再慢慢来。” 青洲英坭一直保持低负债,是林书豪前期稳定市场信心的重要手段。 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再证明青洲能不能站稳,这个时候不用杠杆,反而是一种浪费。 凯瑟克摇摇头,“克劳恩爵士,我早就说了,他的糖又苦又涩。” 渣打虽然拿下贷款,问题是旧楼不是整块,几十上百个物业权益,要谈下去也不容易。 “凯瑟克,不要总说我的糖不好,这次大厦建筑,还不是交给你们怡和的人。”林书豪看着他,这家伙是真记仇。 林书豪笑了一下,没有继续争辩,因为这个时候,股价已经替他说话。 交易所市场的风,永远比钱快一步。 青洲股票一拆五,远东会也可以交易,股票流通效率大大提高。 原价49港币,现在不到10港币。 “买它。” 永远要相信追高股民的热情。可以亏但是不能少赚。 “买青洲过新年。” 这句话,已经从股市传到了报纸上。 维山投资在这里面充当大豪庄,远东会,香江会。两边都是自己人,拿什么跟它斗。 800万权证1拆5变成4000万股,去掉过桥资金落袋2.5亿利润。可这行情貌似2.5亿不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华商总会大楼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黑色奔驰、劳斯莱斯,还有不少挂着公司牌照的车辆。 林书豪的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他从车上下来的一刻,门口几个人的目光已经落了过来。 有人停下脚步,朝林书豪看了过去。 “林生?” 身旁的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说道:“就是他,青洲的林书豪,这么年轻?” “年轻才麻烦,一年时间,把青洲做到这个地步,不简单。” 两人说完,没有再继续议论,只是目送他走进大楼。 “阿豪来了,大家可就等你了。”包间的门刚推开,坐在正对门位置的简越强便抬起头,笑着招呼了一声。 桌上的几个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林书豪站在门口,先朝众人点了点头,随后迈步走了进来。 “简叔,邓伯,周爵士….” 他一路笑着寒暄,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霍生,各位,久等了。” 说完,林书豪脱下身上的外套,顺手递给旁边等候的服务生。动作自然,没有半点拘谨。 几大家族新公司已经成立。至于他们怎么分,林书豪并没有多问。 从天气近况,到香江最近的股市变化,桌上的气氛始终维持着表面的轻松。 直到茶杯重新添满,众人放下手中的杯子,真正的话题终于要开始了。 “阿豪,这个你先看看。”简越强将桌上的文件推了过去,“新公司的股东成员,几家已经谈好了。” 林书豪没有急着翻开文件,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封面,随后目光从桌边几人身上一一扫过。 简越强神色如常,邓肇坚手里的茶杯轻轻放下,周惜年靠着椅背没开口,霍生只是看着杯中茶水。 第7章 这要那要 简家、李家、周家……,一排排名字出现在文件上,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香江华商圈举足轻重的人物。 林书豪的手指停在名单上慢慢向下移动。 股份怎么分不过是数字游戏,真正重要的是这些名字出现在同一份文件上。 合上资料林书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名单上大致没问题,不过….” 林书豪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旁边的周惜年先笑了一声。 “不过什么?阿豪你不会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吧?” 他端起茶杯,看着林书豪,旁边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林书豪的手指停在名单最后一行,“人没有问题,不过还要添个名字。” 简越强眉头微微一挑,名单是大家一起讨论,各个方面都照顾到了,“阿豪,别卖关子了。” “添个联合行吧。” 林书豪语气平淡,像是在名单后面补上一个普通名字。 “联合行。” 这个名字在座没有人陌生,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却都没有急着说话。 一旁霍生看着林书豪,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阿豪,你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不过联合行那边未必会接受。”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解释。“霍生,我知道。他们可以不拿,但这个位置我不能不给。” 霍生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会转告过去。” 林书豪没有继续停留在联合行的话题上,手指翻过文件,“既然公司已经成立,那就谈正事。青洲海外投资手上,还有一批股份。” “两千三百万股。” “占青洲目前股本约五个点,按照市场价格,上浮三成转让给新公司。” 青洲市价还浮三成,要知道外面青洲拆股后的价格已经达到12块了,也就是这批股份价值3个多亿港币。 在座各位终于第一次见识到林书豪胃口,有点诧异。 周爵士终于坐不住了。他看着林书豪沉默片刻。“阿豪,外面青洲的股价,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比谁都清楚。” “大豪庄在市场上怎么做,那是你的本事。”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外面的散户。” “都是跟你一起走的人,难道连自己人你也要算进去?” 霍生缓缓开口,“周生,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事情还没听完,让阿豪把话说完。” 林书豪看了霍生一眼,随后转向周爵士,“青洲能坐这么多人,也不是缺一个两个。重要的是能一直坐到最后的人。” 想赚钱,找简生不就可以了。” 这句话让包厢里面的气氛安静几分,这要那要,哪里有这么好的事。 说句难听点的话,这些人已经习惯这套旧规则了。安安心心赚大钱,干嘛不如去存银行。 林书豪把面前的文件推到桌中间,“各位,话就不多说了,这批货摆在这里。” “市场从来没有安静的时候,今天有人嫌贵,明天有人嫌买不到。早一点落袋,早一点安心。”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众人,“至于明天青洲涨到什么位置……” 说完,林书豪也没有再多停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离开。 包厢房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几个人脸上的表情也慢慢沉了下来。 一时间,没人开口。 只剩下墙角空调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才还谈笑风生的一群人,此刻却各自想着自己的算盘。 周爵士脸色有点难看,“翅膀硬了,就翻脸。” 他冷哼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面上。 一群人开开心心过来,以为今天是来分果子的。结果拿到手里才发现,这果子又苦又涩。 吃吧,觉得贵。不吃,又怕错过。 问题是未来那颗果子,还轮不轮得到他们。 “好啦。” 霍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拿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阿豪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虑,大家也不用急,回去慢慢想。” “觉得合适,就接下来,觉得不合适……” 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可以转给我。” 包厢里几个人的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周爵士看了霍声一眼,语气带点嘲讽,“霍生,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霍生哈哈一笑,“做生意嘛,总不能什么都等别人安排,机会摆在面前,吃不吃是一回事。” ………. 1971年1月,股市还是一如既往热闹。 可谁又知道真正的行情还会一直是这样走下去。 金银会的加入使股票流通量增加,更多人进入股市,孖展要求也越来越低。 林书豪车队在中环皇后大道一带转了一圈,随后返回九龙青洲大厦。 “boss,远东会那边承接力度很强,连香江会的价格也跟着起来了。” 马修翻着手里的交易记录,笑意越来越明显。 香江市场上聪明人不少,远东会价格高,自然有人跑去香江会收货,再转过去套利。 林书豪看了一眼报表。“两边都是我们的货。他们以为是在赚市场的钱,实际上是帮我们把筹码慢慢吃进去。” 放下报表,林书豪靠着椅背上,“马修,你和陈国辉交接一下。让维山也做做市场维护。 他说完,也没有再看那些报表,转身拿起桌上的地图。 中环皇后大道99号,林书豪的手指停在那里,这里又是一个超级大项目。 现在市场上看到的,只是青洲股票在涨,大家都在抢货。 等时机差不多,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市场自然会有新的想法。 到时候,青洲手上的价值,也会跟着水涨船高。 马修带着林书豪的交代走了,林书豪站在窗户边上。 1971年,这是个不平凡的时刻,10月,东大恢复联合国席位,地缘政治改变。 大量富户人心惶惶,连英资都收紧银根,股票市场形成多杀多。 与其让别人赚,还不如林书豪自己动手。 生意上的事情,他已经安排好。 车队穿过街道,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外面的香江依旧繁华,没人知道这场狂欢还能持续多久。 而林书豪坐在车里,安静地看着窗外,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第8章 我没有 郝兰道九号的大别墅,地基基础工程已经完成,整座建筑的建设也逐渐步入正轨。 这段时间,林国明忙得不可开交,一边要往返于家中的别墅项目,一边还要兼顾青洲填海工程。 随着事业上的事务越来越多,他的社交活动也随之增加,应酬不断。 九龙塘洋房里,农历新年将近。苏玉兰则陪着准儿媳冼乐瑶一起整理家务。 随着家中增添了几名佣人,原本安静的宅子也渐渐热闹起来。 “豪仔,起来了?餐厅里有早餐,还温着呢。”苏玉兰看见林书豪刚从楼上下来,便笑着招呼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关切。 “林生。” 几名佣人见林书豪下来,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恭敬地向他问好。 林书豪朝几名佣人微微点头示意,随后转身望向冼乐瑶。 看着她一大早便忙里忙外的身影,他心里泛起一丝暖意轻声说道, “这么早,还要辛苦你过来帮忙。” 冼乐瑶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家居打扮,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 听到林书豪的话,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如果这都算辛苦,那你呢?” 林书豪轻笑了一声,看着她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朝餐厅走去。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瑶柱粥、虾饺、豆浆、春卷,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摆放得整整齐齐。 都是林书豪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口味,显然是家里特意为他准备的。 林书豪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苏玉兰从客厅走了进来,放轻脚步来到他身旁低声提醒道, “豪仔,过年记得提前准备好礼物送去冼家。毕竟这是你第一次以准女婿的身份上门拜年,礼数一定要做足。” “妈,放心啦,我会准备好的。”林书豪笑着应了一声,随后接过佣人递来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 ……. 维景置业是林书豪创立的第一家公司,也是青洲工业区前期的最大总包商。 春节前夕,林书豪自然不能只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少不了要亲自前来视察一番。 司机维仔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尖沙咀维景置业总部楼下。众人下车上楼,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几人推开公司大门。前台看到林书豪,赶紧拿起座机拨打内部电话通报,随后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林生。”前台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林书豪随口问道:“春节放假的安排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大林生。”前台毕恭毕敬地回答,“小年那天开始放假,初五正式开工。” 林国明向来体恤员工,公司给的假期比香江其他企业都要长些,这在业内是出了名的。 林书豪一边往里走,一边继续问道:“公司里其他人都还好吧?没什么问题?” “哪能呢?”前台讨好地笑了笑,语气里透着真诚,“大家都巴不得早点开工呢。老板给的待遇,全香江都找不出第二家。大伙儿都盼着抓住机会多赚点钱,把公司做得更红火。” 林书豪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朝里面走去。 香江经济正处于起飞状态,但大多数底层市民并未真正享受到这份红利。在这里,996是常态,007也不稀奇,底层百姓心里想的,无非是多做一点,就能多拿一分。 “阿豪。”接到通知的林国明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两人相对坐下,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刚刚沏好的茶,茶香袅袅升起。 林书豪打量着林国明那满面红光的面相,忍不住打趣道:“林老板如今可是新界名副其实的‘土地爷’了,想见您一面都难啊。” 这话虽是玩笑,却也是圈子里的实情。做工程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工地上当甲方的日子过得有多潇洒滋润。 今天去洗浴中心泡澡放松,明天去高档夜总会唱歌消遣,这些不过都是摆在明面上的小打小闹。至于那些藏在暗处….. 早上林国明先出门,晚上又比林书豪晚归,父子俩忙起来的时候,有时候连面都见不上。 “新界那帮叔父你也不是不知道。”林国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生意应酬少不了,但我出去都是规规矩矩的。倒是那帮年纪比我大的叔父,唱歌的时候还搂着两个姑娘呢。” 林书豪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要不要我帮你也叫两个?” 林国明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桌面,语气里透着几分急切:“阿豪,我可真没搂两个。” 林书豪看着他,也没去点破。圈子里的应酬是怎么回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行了,这些闲话先放一边。”林书豪神色一正,“春节假期这段时间,你多盯着点工地上的事,特别是安全隐患,千万不能出岔子。” 说到这,又补上一句:“过节奖金,给大伙儿多发一点。钱给到位了,人心才稳,别让新界那帮人借机把人给收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事实上,林书豪心里早有盘算,打算让维景置业自己拉起一支正规的建筑施工队。可眼下青洲工业区越来越多的工地破土动工,时间根本不等人。 在自家施工队还没成型、人手严重不足的当口,他只能先让手底下的人顶上,在工地上干着监工的活儿,一边盯着进度,一边为将来积攒经验。 林国明神色也正了正,点了点头:“嗯,我会注意的。” ….. 渣打银行总部大楼顶楼的会议室里。 宽敞的会议桌旁,坐满了负责信贷业务的各部门主管与核心骨干。 宽大的长条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沓沓厚厚的文件,众人依次落座。 整个会议室纸和笔一直沙沙作响,克劳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咖啡都凉了。 “Sir,业主名单一共72个,有十三个联系不上。”一名穿黑色西装中年男子打破了沉默。 他手里拎着一份厚厚的资料,快步走到主位旁,微微欠身将文件递到了克劳恩面前。 没有说话,克劳恩抬手示意一下,那人重新回到座位上。 另一边会议室里沙沙声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一名身穿蓝色西装的男子从座位上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克劳恩, “Sir,经过初步估算,那块地想要彻底整合起来,至少需要1.8亿港币。而且,这还仅仅是在业主们没有故意抬价的最理想前提下。” “1.8亿,还只是估价?”克劳恩一边重复着数字,手指搭在桌面轻敲起来。 第9章 进阶版本 渣打银行的会议还在正常推进,林书豪没去干预,只是把问题抛给银行去评估。 九龙仓最近发行了供股计划,青洲这轮只维持了原本5个点的股份,没有增持。 集资在香江会进行,对青洲股价毫无影响。如今供股完成,青洲账上现金流回到1.3亿港币,可这点钱,连块大楼地皮都拿不下。 林书豪待在青洲大厦办公室,查看着青洲现在都收益报表。 马修和陈国辉相对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盘上水气升腾。 陈国辉一手执壶,手腕微沉,低斟之间来回游走分茶,待到壶中茶汤将尽,又悬腕轻顿,将壶底余沥细细点入杯中。一招“韩信点兵”。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边做边将这套功夫茶的门道娓娓道来,唬得马修一愣一愣的。 “林老板,饮茶。”陈国辉将茶沏好,对着还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的林书豪喊了一声。 林书豪放下手里的报表,起身走了过去,打趣道:“陆羽茶室不请你去可惜了。”说罢,端起茶碗。 陈国辉顺水推舟道,“我要是去了陆羽茶室,谁来帮林老板赚钱?” 话音刚落,他手腕轻抬,提起茶壶给林书豪面前的茶碗续上了一轮。 “好了,今天叫你过来,是想问问,如果新青洲大厦由维山投资拿下,怎么样?” 林书豪放下茶碗,不再多说半句闲话,直奔今天的主题。 新青洲大楼绝对是个好东西,能由他私人出资拿下,再转租给公司,其带来的利润和效益,不比一个上市公司差多少。 坐在旁边的两人听到林书豪的话,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新青洲大厦,这可不是普通项目。 论投入,绝对不会比工业区开发少多少,甚至只会更多。 工业区还有其他企业一起参与,资金和风险都有人分担,后续还有厂商进驻回收成本。 但大厦不一样,从设计拿地建设,到最后招商,每一步都要烧钱。项目一旦开始,就是一个看不到尽头的资金黑洞。 两人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有些震动。 林书豪没有理会两人投来的目光,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文件封面上,涂改的痕迹十分明显,显然在定稿前经过了反复的推敲与修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上面赫然印着的几个字“无抵押投资债券”。 这正是后世华尔街大名鼎鼎的“高收益债券”,也就是俗称的“垃圾债”(Junk Bond)。 陈国辉将其拿在手里,一页一页地翻开,仔细端详着上面的条款。 期限五年,年利率高达百分之十二,而且资金不指定具体用途。 “豪哥,我叫你大哥。你这是要抢钱也不要明说啊。”陈国辉仔细检查后,手里的资料转给马修说道。 虽然香江发行债券比较少,但他之前也做过渣打信贷经理,这些东西还是有过接触。 前提是你要有抵押物,而且还要有用途说明。林老板开口就是无抵押,还要别人不要管钱花哪去了。 马修接过资料,低头看了起来。他跟着林书豪这么久,见过不少大胆的操作,可这一次还是忍不住沉默了几秒。 林书豪没有理会两人的反应。他很清楚这套玩法放在现在的香江,究竟有多大胆。 林书豪拍了拍陈国辉的肩膀,笑了一声。“豪哥都叫了,别说大哥不益你。” “你买一万,我给你按两万算。” 陈国辉身子一扭,连忙摆手,“别,林老板,你还是找别人吧。” 林书豪笑了一下,没有继续为难他,转头看向马修。 “boss。” 马修拿起桌上的资料,想了想说道:“上次九龙仓那笔收益,我可以拿出来买债券。” 他没有犹豫太久,跟着林书豪这么久,他见过太多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最后都变成了现实。 “真的疯了。” 陈国辉看着林书豪和马修吐槽道,一个敢拿出来,一个敢接下来。 林书豪拿起桌面上的文件拍了拍,“好了,我负责弄钱,你那边负责安排人手。春节后给香江市民发个大红包。” …… “饮胜。” 九龙五月花酒楼。 青洲工业区前期土方工程已经停工,工人也趁着春节放假休息。林书豪趁这个机会,在酒楼设宴,邀请新界一众叔父。 “各位叔伯,各位老板。” 林书豪端起酒杯,看向在座众人,“青洲能够这么顺利推进,离不开大家帮忙。” “前期工程的款项,二十八号之前一定安排妥当。” “大家辛苦了,都过个肥年。” 酒杯放下,林书豪夹了几口菜,借着食物的味道把喉咙里那股辛辣的酒气压了下去。 “林老板客气。” 工程租赁李老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 “大伙也不是第一次出来做事,不过青洲这边结款爽快,做事又有规矩,大家自然做得开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完,举起酒杯朝林书豪示意。 新界一众叔伯看着酒桌上的林书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做生意,他们未必比得上这个年轻人手段凌厉。但在酒桌上,大家都是老江湖,场面自然要找回来。 一个个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轮番敬酒,看着他林书豪一杯接一杯地接下来。 冼乐瑶坐在一旁,看着林书豪被一桌人轮番敬酒,趁着没人注意,她悄悄往酒杯里添了些水。 每逢敬酒停下来,她又连忙夹几口菜放到林书豪面前,让他缓一缓。 这些小动作虽然没人点破,但旁边几位叔伯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阿豪啊,冼家姑娘你算是找对了。” 富兴伯等林书豪缓过来,笑眯眯地说道,“男人在外面闯天下,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一旁的陈日新接过话,笑着说道,“阿豪眼光好,这不是大家都看在眼里嘛。” “不然今天大家也不会坐在这里。” 林书豪看了一眼身旁的冼乐瑶,笑了笑。“乐瑶是新界出来的人,我跟她在一起,自然也算半个新界女婿。” “以后青洲的事情,还要各位叔伯多多帮忙。今天大家抬举我了。” 林书豪的话让陈日新眼神微微一动,“阿豪,听说你维山投资那边有新动作?外面现在传得很热闹。 前面那些话,或许就是为了这次机会。 维山投资发行债券的消息,本来就瞒不过有心人。 毕竟这么大的资金规模,加上如此特殊的条件,想不引起关注都难。 第10章 玩花样我是认真的 为什么叫土财主?因为他们的根就在土地上。这些地主老爷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追逐风口,而是守住手里的资产。 一亩田、一间铺、一栋屋,慢慢积累下来,再通过租金,借贷和人情关系,让财富一代代传下去。 他们追求的不是一夜暴富,而是低风险高现金流。 地窖里面堆满了鬼见愁,桌面上摆着附近十八乡的放贷账本。土地养人,账本生钱。这就是老一辈新界富户的生意经。 1971年1月21日,春节将至,青洲旗下工程陆续停工,比其他公司早一步进入休假状态。 但维山投资的大门,却迎来了一批特别的客人。 一群穿着长衫的新界富户,在工作人员引领下,走进了维山投资。 “阿豪,你现在身家都不知道多少了,维山投资还这么简单?” 陈日新看了一圈办公室,忍不住摇头。 面积不大,布置也简单。春节将近,大部分员工已经放假,整间办公室显得有些冷清。 几位大佬进门后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多少都有些疑惑。在他们看来,以林书豪如今的身份,维山投资未免显得太过简单了一点。 林书豪笑道:“各位,庙小五脏俱全。维山做的是金融,不是工厂。这里不需要几百号人坐满办公室。” “人少,反而方便做事,也方便保密。” 陈日新咂吧了一下嘴,没有再多说,旁边姓刘的叔父伸手碰了碰他笑道。 “好了,先进去谈。站在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寒暄过后,几人移步会议室落座。桌旁几盏刚沏好的热茶正袅袅升腾着白雾,茶香四溢。 前两日尾牙,酒桌上的话题终于在这里续上。 林书豪示意了一下,陈国辉立刻把早已经准备好的文件资料分发到各位手里。 几位叔伯接过文件,却只是放在桌面上。 富兴伯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直接推到旁边。“阿豪,这些东西不用跟我们讲。” “我只问你一句。这笔钱,你能不能保证我们赚到?” 新界几位大概也是如此,目光投向坐在办公桌后的他。 林书豪拿起桌上的文件,慢慢摊开,放在众人面前。 “富兴伯,放大耳窿的都知道,有些烂账最后也收不回来。” 他看着富兴伯,笑了笑,“你这句话,我可不敢随便答你。” “好了好了,富兴,先听阿豪讲完。”刘伯摆了摆手劝道“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先把事情听明白再说。” 陈日新没有再开口,事情毕竟是他先提出来的。他林书豪在股市上的一次次操作,已经证明了这个年轻人的眼光。 从一个年轻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绝不可能只是运气。 林书豪看了一眼众人,没有继续卖关子,“青洲准备再做一个项目,建一座大厦,位置已经定下来。 目标不是普通写字楼,而是打造青洲新的地标。” 听到这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陈日新坐不住开口,“阿豪,青洲工业区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多少资金要投入,你比我们清楚,现在又搞这么大的大厦项目……” “这次债券,准备发三个亿?” 林书豪轻咳一声,收起脸上的笑意,“各位叔伯,新青洲大厦不是青洲名下的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是我林书豪个人的。” 话音刚落,陈日新已经站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旁边的陈国辉也立马起身,虽然没有开口,但他的动作已经表明态度。 1971年,香江大楼平均造价1尺大概200元。一栋大楼少说也几十万尺这还不算地皮费用。 怡和康乐建筑面积70多万尺,楼高52层。现在公开造价已经到2亿港币。 林书豪选中地块位置可能不是最好,但是地方可比康乐强多了,还不用填海。 林书豪面不改色,“各位叔伯,青洲工业区的情况大家也看到了。” “后面企业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杂。各家公司之间联系起来,反而没有以前方便。” 喝了口茶补充道, “所以我想着,干脆找个地方,把楼建起来。” “而且一栋属于青洲体系的大厦,本身就是一个标志。” 几位叔伯没有马上开口,中环一栋大厦,意味着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他林书豪连租户都解决了,那更加稳一点。 刘姓叔伯思索片刻,“那为什么不放在青洲名字里面。” 这话一出,林书豪心里已经明白,几位叔伯的口风开始松了。他笑了笑,端起茶杯。“呐,我这不也是跟各位叔伯学嘛,搞栋大楼,收收租。” “以前各位靠地收租,我就学着靠楼收租。” 新界老爷们听这话说得,眼神一亮,哎还真是一回事。 搞栋大楼收租,这不就是他们以前做的事情吗?不过是把地变成楼。 “这边已经募集现金一亿港币。”林书豪加点猛料进来,话却说得十分平淡。“什么人,已经掏钱了?”复兴伯听到这里,已经开始意动。 “具体名单不能泄露。”林书豪笑了笑,“不过渣打、汇丰那边,可能都会有参与。” 会议室里面慢慢声音静下来,气氛开始乱串,叔伯们互相眼神对望。 “咳咳。”陈日新清了清喉咙,“阿豪,叔伯们这些钱,也是辛辛苦苦从地里一点点赚回来的。” “这个事情,大家还是回去考虑考虑。” “对,对。”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考虑一下,阿豪你这里先不用急。”众人纷纷开口说道。 聊天聊地聊海,几人也就急匆匆告辞了。 “什么时候,募集资金有一亿了?” 陈国辉看着刚刚还坐满人的会议室,现在已经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林书豪,脸上全是疑惑。 “你只负责给我收钱,其他的我会安排。”林书豪没好气对着他说道。 人家马修还真的投五十万港币进来,他陈国辉真就投一万。 要不是看你刚刚站起来,懒得和你解释。机会豪哥给你了,你抓不住啊。 林书豪转头就走,没有回答问题。 “汇丰、渣打?”陈国辉眉头皱了一下。 “这样的条件,你确定你不是他们亲爹干儿子什么的?”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给面子?”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明显还是没有缓过来。 第11章 过节送礼 渣甸大厦,怡和总经理办公室。 春节虽是华人的传统节日,但怡和扎根香江多年,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的节奏。大厦门口挂起了彩灯。 办公室里也贴上了春联,几抹鲜红的装饰点缀在原本冷硬的办公环境中,让整栋大楼多了几分新年的暖意。 宽大的办公桌后,凯瑟克端坐主位,手边一杯刚泡好的茶正袅袅升腾着热气。左侧沙发上。 渣打银行的克劳恩正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偶尔抬眼,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不动声色地扫过。 而林书豪坐在另一边,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椅背里,神色平静如水。 窗外,中环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喧嚣热闹;窗内三人对坐,气氛却微妙得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桌面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放着春节前备下的茶点,此刻却无人动。 “林,你的意思是,新青洲大厦你要自己开发?我能这样理解吗?”凯瑟克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这个安静的年轻人。 他太清楚了,林书豪赶在春节前主动踏进渣甸大厦,绝不会只是为了寒暄几句场面话。 克劳恩看着两人,眼神透着几分古怪。这两个家伙平时在香江商场上可没少打配合,一个敢出牌,一个敢接牌,向来默契。可今天,凯瑟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接招。 “土地开发资金已经募集过半,相信银行也会愿意支持。”林书豪说得轻描淡写。 但说到“银行”二字时,他特意偏过头,深深看了克劳恩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资金他自己能解决,剩下的,就看克劳恩愿不愿意上桌一起玩。 “那你今天过来,想让怡和做什么?”凯瑟克紧盯着林书豪,语气维持着平静。 他深知林书豪的谈判习惯,前面那些不过是先摆上桌的筹码,真正的重点要听后面。 今天克劳恩既然带着公司准备好的资料赴约,只怕就是为了皇后大道99号那块地。 “这是渣打那边估算的结果。” 克劳恩适时开口,将手里的资料往前推了推,“服务费加上地价,整体下来,差不多需要两个亿。” 凯瑟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那份文件:“单单地价就两个亿,后面建楼还不知道要填进去多少。 林,你准备募集多少资金?”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将话题轻巧地拨到了别处:“上次九龙仓上涨,带动怡和、金门建筑的股价一起走高,也顺便把青洲的估值推高了。” 林书豪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市场变化。 九龙仓新海港城集资已经完成,如今凯瑟克手里握着大量现金,资金充裕了,在董事会说话的声音自然也大了起来。 凯瑟克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所以……” “这次不一样。”林书豪没有等他把话说完,目光转向克劳恩,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资金不进汇丰的盘子,全部走渣打。” 三人配合九龙仓操作确实吃了顿大肉,可渣打银行就让汇丰搞得憋屈。钱是赚了,但后面的发展没有按照剧本来。 林书豪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引导:“这次是新青洲大厦。不会像九龙仓那样受到高度限制的影响,市政那边,也不会故意设置阻碍。” 窗外,中环依旧热闹。但在渣甸大厦这间办公室里,几个人又重新回到了之前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 车队从中环过海,驶向九龙尖沙咀。 林书豪靠在车窗旁,街边春节的年味一点一点向后退去。 马修坐在副驾驶,递过来一份文件:“Boss,加急办理的维港物业公司营业执照。” 几人走进维山投资公司。 年二十八,公司已经提前进入过年状态。平日热闹的办公室,此刻只剩下大小猫两三只,显得格外安静。 “林大老板,怎么样,中环那边圈了多少?”陈国辉一脸打趣。 马修坐在旁边笑了笑,整个公司也就陈国辉敢这么调侃老板。 林书豪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新开的公司,挂在维山投资名下。” 陈国辉收起笑意,接过文件翻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内容,脸上的表情慢慢认真起来:“真玩这么大?” 林书豪瞥了他一眼:“我像是开玩笑的人吗?” 三人关上办公室大门,交代一声让维仔在外面看好,不要让人随便靠近。 “豪哥,现在账户上面,马修和我的钱加起来,才五十一万到账。”陈国辉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意早已经收了起来。 连平时谈事情必不可少的功夫茶都省了,他看着林书豪,一脸忧虑。 “春节十五一过,维山和青洲投资的股票,全部调整仓位。”林书豪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两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先把现金拿在手里,然后就是等。”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陈国辉和马修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青洲那批权证,该处理就处理,不要再拖。”林书豪把最后几件事安排下去,拿起桌上的文件拍了拍,“华资那边如果不要,就交给股票市场慢慢消化。” “就这样。” 说完,他转身离开办公室,没有继续停留。 走出维山投资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慢慢暗了下来。 尖沙咀街头,到处都是春节前的热闹景象。商铺挂起红灯笼,行人手里提着年货,脸上都带着过年的笑意。车队缓缓驶过街道,林书豪靠在车窗旁,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香江。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从股票市场到青洲工业区,再到如今的新项目,每一步都走得很快。但再大的生意,到了这个时候,也该暂时放下来。 “回九龙塘。”林书豪轻声说道。 车队穿过夜色,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春节前后,股市大都喜欢收拢资金,大盘会有一波回调。先让他们把筹码交出来。 过完春节,再送一份大礼。 第12章 过年 大年三十,九龙塘,林宅。 窗外夜色被维港上空升起的烟火不断照亮。一束束光芒冲上夜空,在远处海面上方炸开,短暂的光亮映在玻璃窗上,也温柔地洒进屋内一角。 屋内暖意融融。 餐厅那盏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将整张圆桌照得通亮。桌面上摆满了苏玉兰亲自盯着厨师准备的年菜。 鲍汁扣鹅掌色泽油亮,清蒸东星斑鲜香扑鼻,还有那道寓意团圆美满的盆菜,层层叠叠摆满各种珍贵食材,热气袅袅升腾。 书房里,门口摆着苏玉兰提前备好的年桔,金黄的果实挂满枝头,点缀着红色装饰,红红火火,格外喜庆。 霍生,大家发财。好,好,我知道了,也帮我转告问候。 咔哒一声,林书豪挂断电话,揉了揉发酸的耳朵。 事业做大了,应酬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其是过年过节,电话一通接一通,平时忙着做生意的人,这时候都要出来联络感情。 豪仔,吃年夜饭啦!苏玉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管林书豪如今在外面是什么身份,在她眼里,始终是那个从小喊到大的儿子。她不喜欢让佣人传话,总觉得一家人吃饭,就该自己叫。 林国明坐在主位,桌上难得摆了一瓶竹叶青,酒香随着热气慢慢散开。苏玉兰坐在旁边,脸上带着笑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林书豪身上飘。 呐,豪仔,这是妈给你准备的压岁钱。 吃到一半,苏玉兰终于忍不住,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备好的大红包,笑盈盈地递过去。 林书豪顺势接过,掂了掂,笑道:妈,我都这么大了,还收红包啊。 多大也是妈的儿子。苏玉兰拉过他的手,语气认真了几分,这钱你拿着,沾沾喜气。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终于把真正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妈就盼着明年这个时候,这红包能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你媳妇。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最好啊,再添个小的…… 旁边的林国明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林书豪看着母亲期待的样子,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笑着把话题带了过去,没让她继续往下说。 一家人继续吃着年夜饭,桌上的气氛也慢慢恢复了热闹。林国明偶尔端起酒杯,和儿子聊几句青洲那边的事情,但到了今天这个日子,也没再深谈生意。 饭后,佣人上前收拾餐桌。苏玉兰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休息,而是转身回房,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东西。 大大小小几个礼盒,还有给冼家的年礼,都提前整理得整整齐齐。 等下去冼家拜年,嘴甜一点。苏玉兰一边说,一边帮林书豪整理衣领。 明明儿子已经是外面人口中的林老板,可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需要她提醒穿衣打扮的孩子。 见到长辈,多说几句好话,别整天一副谈生意的样子。 林书豪低头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身影,只能笑着点头。 苏玉兰满意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补了一句:记得早点把乐瑶娶回来,别让人家姑娘一直等。 …… 夜色渐深,林书豪手里提着年礼,慢慢朝冼家走去。身后,维仔两只手已经被各种礼品盒占满,走路都小心翼翼的。 维仔。林书豪突然开口,你说你第一次见岳父母,也是这样吗? 后面的维仔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豪哥,我又没谈恋爱,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冼小姐人很好,每次出门都提醒我要注意安全。 林书豪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维仔连忙解释:真的,冼小姐对下面的人也挺好的,不像画本里写的大小姐那样…… 没走多久,冼家的大门已出现在眼前。 门口同样摆着寓意吉祥的年桔,贴着崭新的挥春,红红火火,一派新春景象。 冼家人早已在里头准备迎客。看到林书豪带着维仔过来,冼父冼母连忙迎了出来。 伯父,伯母,恭喜发财。林书豪笑着打招呼,将手里的年礼递上去。 阿豪来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冼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礼品。 人来了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家里什么都有。冼母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对这个未来女婿,她是越看越满意。 进门之后,林书豪才发现,今天冼家比平时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平日里这个家很少有这么多人,冼乐瑶也没有提前出来迎接。 不是不重视,而是家里来了不少亲戚,她早已被拉去里面招呼了。 以前冼家安安静静,很多亲戚平时根本不走动。可自从知道冼家姑娘和林书豪的事情后,大年三十这一天,一个个远房亲戚都找上门来拜年。冼家本就是香江大姓,亲戚关系七拐八绕,一层层攀下来,连冼父自己都未必能一下认全。 客厅里坐着不少陌生面孔,林书豪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谁是谁。这是你二叔公家的……冼母笑着在旁边介绍,林书豪只能一个个点头问好。 一圈寒暄下来,他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不管认不认识,长辈见面总要说几句吉祥话,红包、祝福、问候,一个都不能少。 冼父冼母在旁边看着,也是满脸笑意,这样的场面,以前在冼家可是少见。 好不容易等到一阵空隙,林书豪朝旁边的冼乐瑶使了个眼色。 两人默契地往外走。 你这是逃跑啊?出了门,冼乐瑶忍不住笑道。 林书豪长舒一口气:你家亲戚太热情了,我刚刚连谁是谁都没完全记住。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忍不住笑了一下:谁叫你现在这么大名头。 十二点刚过,头顶的夜空突然被烟花点亮。一朵朵绚丽的光芒在黑夜中炸开,映照着整个小区,也照亮了两人的脸。 远处传来人家的欢呼声,新年的钟声仿佛还在空气里回荡。 林书豪和冼乐瑶停下脚步,彼此看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这一刻,所有的热闹都变得安静下来。 从认识到现在,两人的关系经历了不少变化。但站在新年的烟火下,林书豪看到的,依旧是那个陪自己走过来的姑娘。 冼乐瑶嘴角带着笑,轻声说道:新年快乐。 林书豪也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眼里,映着漫天烟火。 新年快乐。 第13章 我也要画K线 从年三十到初几,香江各个圈子的人情往来从未停歇。对于林书豪这种已经站在商业圈顶端的人来说,这几天同样少不了各种应酬与问候。 不过,春节的热闹终究会过去。新一年伊始,真正重要的事情,必须重新摆上日程。 中环遮打道,历山大厦。 春节假期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一间新公司已经悄然挂牌——维港物业公司。 “老板,新年第一天开工,不给员工发个大红包,可说不过去啊。”陈国辉笑着开口,说完便领着一群员工挤到了林书豪面前。 “林生,恭喜发财!” “老板,步步高升!” “新一年生意兴隆!” 一句接一句的喜庆话传来,办公室里一下多了几分过年的热闹。平时在公司里,大家面对林书豪多少还有几分敬畏与距离感,但春节刚过,开工第一天按香江老习惯先讨个好彩头,气氛自然轻松不少。 林书豪看着面前一张张笑脸,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行了,红包少不了。新一年,大家一起发财。” 旁边,维仔早已经把准备好的红包拿了过来,递到林书豪手里。 “来来来,一个个来,都有。”林书豪笑着招呼大家,一边派红包,一边还不忘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志强,新一年好好加油,别让我失望。” “谢谢老板!”年轻员工接过红包,脸上满是笑意。 “文琪。”林书豪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打趣道,“上班时间少煲电话粥。呐,红包。” “老板,我知道了。”文琪红着脸接过,办公室里顿时传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对这些员工来说,林书豪不是高高在上的老板。至少在这一刻,他更像是一个记得每个人名字的年轻上司。 员工们领完红包,一个个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原本热闹的办公室慢慢恢复了正常。 陈国辉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直到确认林书豪手里的红包已经一个不剩,才慢悠悠地开口:“林老板。”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国辉指了指空空的桌面,一脸认真:“我的呢?” 林书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还缺这个?” “那不一样。”陈国辉一本正经,“员工有,我这个跟着你一路打拼的,也不能没有吧?” 旁边的维仔听着忍不住笑了。林书豪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丢过去:“拿去。” 陈国辉接过,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新年第一天,讲究一个好意头。” 新公司环境极好,办公室开窗便能直面维港海面,周边全都是洋行和律师所,大小银行扎堆。 “林老板,九龙那边现在只认远东会,资金抽得慢。”陈国辉收起玩笑,切入正题。 年前股市下行,就是为了收拢资金。春节一过,各大股市公司便开始发布新政,意图拉升股价。维山投资也想分一杯羹,资金回笼自然也就拖沓了些。 林书豪没看维山投资的报表,只问:“青洲期权怎么样了?那批股票。” 陈国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笑眯眯地问:“豪哥,你这样卖,良心不痛吗?” 那批青洲权证股票,林书豪是按市价加三成转的。可他们回去想了几天,股价硬是被他玩到了十三块。今天你不买,明天就是另一个价格。 陈国辉拿起热茶,轻轻吹了吹:“签字的时候,你是没看到周Sir脸上的表情,啧啧啧。” “红包退回来。”林书豪反唇相讥,“这红包里的钱,周Sir也有贡献。” “老板,当我没说。”陈国辉放下茶杯,一本正经地强调。 两千三百万股青洲股份,每股十三块,加三成,抹去零头,林书豪直接按十五块港币算。入账现金三亿五千六百万港币,扣掉一亿五千万的过桥资金和各项手续费,维山投资净收两亿港币现金。这还不算青洲投资手里,替林书豪打理的那一千七百万股青洲股份。 单凭手头这笔钱,林书豪已经足够独立运作,去打造新的青洲地标了。 “这两亿现金,你去找汇丰的沈弼,让他帮忙换成美元,推到海外账户上。既然做了海外基金期权,那就把它做实。” 林书豪收起报表,转身离开办公室。青洲那边,也该去走走了。 车队缓缓前进,路边中环街角茶餐厅里飘出的《迎春花》老歌,伴随着远处叮叮作响的有轨电车声,在这座七十年代的繁华商埠里缓缓流淌。 抵达青洲大厦时,员工们早已得知消息,一排排站在门口欢迎。寒暄、发红包。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又如同黄河之… 步入董事长办公室,马修和布莱克早已眼巴巴地坐在办公桌前等候。 “呐,开工利是。”林书豪从怀里掏出两封厚实的红包,递了过去。 两个鬼佬也是入乡随俗,一连串拗口却热情的吉祥话脱口而出,压根不管口音对不对。 “好了。”林书豪微微抬手,打断了那两人的喋喋不休。他收敛起嘴角的笑意,神色随之肃然:“说正事。布莱克,项目开工的事,抓紧时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开工利是,按以往的规矩加两成。场面做足,客气一点。” 布莱克立刻收起了刚才的嬉笑,神色一凛,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明白,boss。我一定把场面办得漂漂亮亮,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说完,他识趣地转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等到布莱克离开,马修上前,将一份青洲投资收益报表轻轻放在林书豪的办公桌上。 “boss,投资部那边的股票收益,已经按您的要求归笼,一共一亿港币。”他站直身子,条理清晰地汇报,“剩下的四千万资金,已经分别投进了渣打和金门建筑。” 汇报完毕,马修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林书豪的下一步指示。 如今的青洲投资部,早就把天地线彻底打通了,里里外外全是他自己的人。这收益,自然喜人得紧。 外头的股民朋友想分析市场,得瞻前顾后,考虑这考虑那,生怕踩错一步。 可到了青洲投资这儿,就差直接把K线图画出来了。 林书豪连桌上的报表都没多看一眼,径直走到窗前,目光遥遥望向对岸繁华的维港中环。 “钱直接走渣打,打入维港置业公司的账户。”他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另外,把那份关于认购维港物业发展有限公司私人债券及开展战略合作的议案,提交给董事会。” 林书豪收回目光,淡淡地补了一句:“走个流程。” 第14章 喝茶 新年第一次青洲第一次董事会议初五下午在九龙大厦顶楼举行。 会议大概内容秘书处已经通知到位,所有董事都齐聚一起。 “林董,新大厦为何不由青洲自行开发?反倒还有一亿现金拿去买债券?”祁德尊看完文件后先声夺人,目光随即扫向在座的其他董事。 其他英资董事要么盯着眼前的文件,要么双手捧着咖啡。默不作声。 会议开始前,众人寒暄着新年快乐的气氛一扫而空。 四行两银,祁德尊爵士倒是先跳了出来,也难怪和记会栽跟头。 面上笑意不减,林书豪丝毫未被这句话影响,“各位还有什么意见?不妨都说说,公司毕竟是大家的。” 这话听着漂亮,沈弼却未置一词。上次在半岛咖啡厅谈论新青洲大厦时他也在场,深知其中深浅。 放下手中咖啡杯,太古的施约翰开口道:“林董有什么打算,不如敞开来说,大家也合作许久了。” 说罢,他目光投向对面的怡和凯瑟克,这位才是与林书豪合作最深的人,此刻却稳坐椅上,乐得让别人出面试探。 “咳咳。”坐在长桌末席的新晋董事简越强清了清嗓子。 他也参与了首次新青洲大厦的筹备会,此刻适时开口:“阿豪想必已有成算,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一声“阿豪”叫得亲热,倒真把上面那位当成了好相与的角色。 会议室里一时寂静,众人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来回流转。 手中的钢笔,林书豪轻点了一下桌面,“新青洲大厦是由维港物业筹措开发,整体估价已经超过青洲财务预算。” 话音落下,他抬头瞟了眼渣打克劳恩,二人视线交错。 沈弼是什么人,敏锐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默契。 “皇后大道99号地段产权零碎,渣打整合进度确实受阻。” 克劳恩接过林书豪的话题,顺势把渣打前期准备工作推了出来。 “但渣打到底还是有些份量,现已握有六成权益,耗资超过一亿两千万港币。” 仅前期六成地价便已耗资过亿,以大厦的体量推算,后续投入恐怕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简越强初次列席青洲会议,眼见几位顶级洋行大班与林书豪谈笑间便是数亿投资落地。 再回想华资董事会里那些几千万的项目,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刀光剑影。 “维港物业是林书豪名下私产,这么做属于关联交易。消息传出去,市场如何解读,香江会那边又会怎么看待?” 一直沉默不语的会德丰马登忽然开口,直击要害。 会德丰内部什么情况,瞒得了别人,怡和凯瑟克怎么不清楚,丝毫没有顾及情面顶了过去, “市场自有调节空间,香江会也会依规评估,说到底都只是纸面层面的争议。难道要让青洲再启动一轮融资?”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意思很清楚,股价不跌,股民就没有什么意见,至于香江会…… 都他么自己人,糊弄鬼呢。 坐不住了,沈弼看见三人又好像背着他偷偷开始搞小动作,这种默契之前九龙仓董事会出现过。 “大家也是关心青洲发展,这么大笔资金流到初创企业,还是林董私人企业。有想法很正常。” 沈弼看似打圆场,实际是把重点拉到资金上面——蠢货其他你们别管,资金才是关键。 几只狐狸秒懂他话,也没有纠缠什么地段,什么大楼,先把青洲自己的资金看好。 “那么意思是把大楼重新留在青洲。各位,资金准备好了吗?” 林书豪靠回椅背,又把问题踢回了到各位大班面前。 大厦留在青洲,前面工业区那边还在进行中,资金如流水。 新青洲大厦这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又从口袋里面掏钱出来,大家又不愿意。 会议室陷入僵局,气氛又静下来。 “大家先回去考虑一下,今天就这样。” 议题不是一次就可以解决,林书豪也没多说什么,收拾了面前文件资料,会议就此结束。 简越强没有回公司,会议散了之后,林书豪叫秘书把他请进办公室。 “第一次参加青洲董事会,才知道阿豪不容易。”简越强刚刚坐下,客套话就开始拉近关系。 “强叔别这样夸,都是为了公司着想。”林书豪笑了笑,距离感把握得很好。 顺势也切换话题,“强叔,你怎么看维港新青洲大厦?” 《维港青洲大厦》简越强没有马上接话,字面意思就是他的想法。 慢慢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边缘,“新界叔父那边,听说已经在维港买了高息债券。” 简越强不动声色,把话题引到了新界那边。 “哈哈,怎么,强叔这是觉得我抢了东亚的生意?” 办公桌后的林书豪见他不答话,便顺着调侃道。 东亚一直是现在华人银行头牌,叔父们买高息债,大概也是取了银行现金。 新界叔父一家伙就在维港买了两千多万债券,也难怪简越强见面就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叔父们也是抬举我林书豪,相信我。强叔,怎么难道不信阿豪。”林书豪也不想陪他绕圈子。 坐到这个位置,他林书豪语气不像从前那般随意。 “阿豪,独董位置是几大家族选我作代表,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帮肯定是帮。不过…..。” 话说此处,简越强端起身边的茶轻轻吹了吹,又抿了一口。 他没有表态,林书豪也懂,并没有催促。 “还是强叔好说话。” 林书豪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简越强示意了一下,笑道,“外面那些人,可没有强叔这么客气。” 两人又寒暄几句,聊了聊青洲工业区,聊了海运,话题也始终没有再谈及新青洲大厦。 茶冷,人散。 ……. 历山大厦。 维山投资,维港物业有限公司。 “林老板,功夫茶。” 公司越来越大,召集的人也越来越多,陈国辉也不像从前那般各个方面要亲自上阵。 这不,办公室面对维港海景天际线,落地窗。 摆个楠木大茶桌,檀香缓缓升起,陈国辉一套套功夫茶表演,行云流水。 好不快哉。 “喝,喝,今天董事会都喝饱了。”林书豪笑了一声,“一群人坐在那里,茶没喝多少,心眼倒是转了不少。” 走到茶桌前,依旧端起那只拇指大小的茶杯,轻轻吹散热气,慢慢抿了一口。 第15章 金银会 “扣扣。” 敲门声打断办公室两个人喝功夫茶的安静。 马修快步走了进来,人还没有站稳脚跟话就开口,声音带着点沙哑,“boss,青洲投资资金已经进场了。” 青洲投资左手买入维港物业债券,右手随后拿着这批债券找到渣打银行抵押贷款。 维港发行债券后,募集的一亿现金暂时存入渣打银行,再由渣打负责买入皇后大道99号土地。 所以青洲手里维港债权券抵押贷款方面这里,渣打不用担心,直接质押了7成出来。 维港手里收到1亿现金,青洲投资手里也持有7000万现金。 对渣打而言,这也是一笔漂亮的生意。一边参与土地交易服务,一边获得融资利息和相关手续费。 陈国辉已经无语了,金融融资让林书豪玩成一朵花出来,“豪哥,佩服佩服。” “不过现在维港才1.2亿资金,貌似….。” 林书豪没有跟他解释,拿起茶壶给辛苦工作的马修沏了一杯茶,“马修,先坐,辛苦了。” 跑了一整天,电话几乎打到发烫,马修也没再客气,接过茶杯,动作熟练地坐了下来。 陈国辉干笑两声,“呵呵。” “好了,你那边维山投资安排好了没有?”林书豪也不再继续打趣,对着陈国辉问道。 尴尬的表情一扫而空,谈到正事,陈国辉立刻认真起来。“两亿资金已经按照计划,分批进入金银贸易场,开始进行黄金现货投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另外金银贸易场胡会长,想约你吃顿便饭。” 林书豪抬眸看了他一眼。 陈国辉重新露出不失尴尬笑脸,“林老板,你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头有多响,你以为一句悄悄买入,别人真的看不到?” 听完,林书豪往后靠了靠,换了一个舒适点的姿势, “金银会股票所,交易量太小,贸易场黄金交易比他股市还乱,先别答应。” 1971年,这个时期正是黑金尾声,跑路黄金白银是硬通货,谁家跑路不兜里揣两块。 “Boss,要不要先把黄金拖到银行先抵押出来,这边好一起操作。” 马修休息片刻后,听到这里也提出建议。 “黄金。”林书豪嘴里重复了几句,抬手按了按眉角,“黄金不在汇丰和渣打作质押,去东亚和远东银行那边做。” 没有说理由,不过做了这么久,知道林老板有他的想法。 两大投资公司一把手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想到一处。 林老板,又开始放饵了。至于哪条鱼会先咬钩,就看谁先坐不住。 “收到,老板(boss)。” 现在两人笑着异口同声答道,也配合默契了,林书豪也笑起来,是那种很放松的笑。 接下来林书豪说了一些细节旁枝,两人也点头附和。 “维山这边先下注,先从置地,金门股票入场。 “马修,青洲投资那边等这里进场在高调接盘,前期以渣打为主,顺势把那边股票热热场。” 林书豪轻描淡写之间,几个公司近四亿港币资金开始流转。 股市里的资金、人心与节奏,种种玄机,尽在其中。 ……… 正月十五过完元宵节,维山投资这边资金已经全部就位。 春节后的金银业贸易场,也迎来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陈国辉带着维山投资两亿港币资金进入市场,连续吸纳现货黄金。 短短几日,成交量明显放大,金价也被推高了几分。 “陈生,今天还收货啊?林老板真是财大气粗。” 穿着长衫的金店李老板笑眯眯地开口,可嘴上的恭维,心里却有苦难言。 林书豪买入黄金,是为了资产运作,随后拿去银行抵押。 但他们这些金铺老板不一样,金价每往上走一点,他们每天开门做生意的成本,就跟着增加几分。 陈国辉笑着摆摆手。 “李老板,我也是打工仔来的,上面的安排,我也只能照做。” 说完,他拍了拍旁边的市商代表,“帮我继续盯着,继续收。” 没有理会李老板脸上逐渐挂不住的笑容,陈国辉转身直接上楼。 包厢里,古色古香,处处透漏着不显眼的奢华。 两杯茶,两缕茶香,桌旁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 气度沉稳,正是金银业贸易场“金王”胡汉辉。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陈生,来了。坐,坐。” “呵呵,胡老板。” 陈国辉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在楼下多了几分,“今天又过来叨扰您了。” 伦敦、淡马锡、香江。三个地方,都是当时黄金流通的重要节点。背后有着英资体系影响,市场价格却并非完全同步。 靠着时间差,价格差,胡汉辉找到缝隙吃饱喝足。 “呐,志不在年高,林老板一飞冲天,实在令人羡慕。”胡汉辉一顶帽子送过去,也算把话题正式打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林老板也是走钢丝,好彩走过来了,胡老板走的路多,以后还要多向胡老板请教请教。” 陈国辉笑着顺势接过他的话,替林书豪把场面接了下来。 香江四会,以金银会最多海外企业上市为主,大批量外企趁着香江股市火爆,来港上市套现大量现金。 股灾过后一地鸡毛。 “上次说到,林老板已经想在上环边上建楼。” 胡汉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这以后,大家可就不是做邻居喽。 金银会这边……” 陈国辉笑了一声,“胡老板,我就是个打工的,哪里敢替老板做主。 “不过胡老板的话,我一定带到。” 一壶茶喝完,包厢里的气氛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胡汉辉没有再继续深问,陈国辉也没有主动多说。 ….. “林少爷,金银场去一次,胡老板问一次。要不然你就答应他算了。” 来到青洲大厦顶层,陈国辉一脸无奈地看着林书豪。 “啧啧,怎么?包厢里的茶不香,还是胡老板招待不周?” 林书豪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意。他的调侃让林书豪心情放松不少。 “金银股票交易会刚刚起步,少了条大鱼。他怎么不着急。” 陈国辉知道胡汉辉的想法。神情严肃认真不少。 林书豪起身踱到陈国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吃肉,也要看看,我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第16章 提前 伦敦。 铅灰色的雾霭笼罩,窗外泰晤士河。淅沥沥小雨轻点窗户玻璃上。 唐宁街10号首相官邸,古典低调办公室里面对面坐着两人,神色凝重。 高背椅上希思首相指间压着一份烫金信封。 曾经辉煌的日不落现在变得老弱不堪,国内通胀攀升,劳资纠纷不断,殖民地种族摩擦不断。殖民地能放就放,不能放就拖。 “麦Sir,香江的报告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希思坐在办公桌后,手指压着那份报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 这些年香港发展得很快经济增长,人口增加,商业活动越来越活跃。 希思看了一眼窗外,“政府不应该只看到繁荣,而去忽略背后的问题。” 麦理浩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香江警队的问题,你也清楚,贪污、黑金,还有一些长期形成的关系网。” “这些事情已经不是几个警员的问题,而是影响到了政府的威信。” 麦理浩微微点头,“首相先生,我明白。” 希思重新看向他,“另外,青洲那个项目。戴总督的处理方式,我看过报告。” “他希望维持稳定,这没有错,但有些时候,政府不能只是维持表面的平静。” 他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一些。 “一个大型项目涉及土地、工业和社会影响,政府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规则由政府制定。” 麦理浩思索片刻,“您的意思是,希望我到了香江以后,对这些事情重新建立秩序?” 希思沉默几秒随后开口,“香江现在需要一个强势的行政管理者。 “不是为了打击谁,而是让所有人,包括商界和社会,都清楚一件事。 “政府依然拥有决定权。” ……….. 香江 伦敦的对话没有影响到这里。中环皇后大道中,威灵顿街,渣打银行三名工作人员正在处理收楼事宜。 临近威灵顿街一带,午后的阳光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落在街边的石板路上。 银行、洋行、茶楼、铺面挤在一起,汽车偶尔从窄街里穿过。 年轻的职员翻着手里的名单,低声说道,“组长,这一栋的业主还没有全部联系上。” “滴滴”两声,司机按着喇叭催促前面的行人让路,打断对话。 旁边带队的组长,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资料。“慢慢来,这种楼最麻烦的不是价格是人。” 几份物业资料摊在桌上,旁边放着老式计算器和几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 不过相比外面的喧闹,街边咖啡馆唱片机传出舒缓优美音乐。 三名工作人员坐在一起,对着面前的文件核对。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处理一些旧楼收购的事情,有些楼龄已经超过几十年,住户有做小生意的,也有几代人住在里面。 对于突然有人上门谈收购,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马上接受。 组长手里的匙羹轻轻搅了一下碗里的咖啡,笑着摇了摇头, “有些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不是你开高一点价钱,他就肯搬。” 坐在旁边的女职员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给钱都不要,那要谈到什么时候?” 年轻小伙听见她抱怨,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琳达,没关系,我陪你一起跑。” 组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轻轻放下看着组里两个年轻人笑了笑。 “不用陪我,都是为了工作。”头也没有抬,琳达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 年轻小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再坚持。 琳达把资料收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抬头问组长,“组长,是青洲董事长林书豪买这块地吗? “听说他才二十一岁,真的很厉害。” 她停了一下,又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他有女朋友没有?” 年轻有钱,又是如今香江商界风头正盛的人物。 现在的林书豪,在不少年轻女性眼里,确实像童话里的“Prince Charming”一样,带着几分遥不可及的吸引力。 年长的组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杯里的咖啡喝完,随后拍了拍桌上的文件。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别坐这里聊天了,下午还有几栋楼要跑呢。” 琳达听完,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低头把资料夹整理好。 “走啦。” 她说完拿起文件往外走,年轻小伙赶紧跟了上去。 组长说完,把文件重新放回桌上。 那些夹在高楼之间的老唐楼和旧洋楼,依然安静地留在那里。 最近几年,越来越多人的目光,已经开始落到这些曾经不起眼的位置上。 ……. 总督府的下午,比外面的街道安静许多。 窗外的草坪被雨水洗过,空气里带着几分湿润。办公室里的陈设并没有太多变化,墙上的旧照片和文件,还有那张用了多年的办公桌,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戴总督坐在桌后,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脸上没有太多情绪,“林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过来。” 林书豪坐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总督阁下,这次任期调整,我一直觉得应该来跟您见一面。” 戴总督笑了笑,端起茶杯。 “你不用这样想,在这个位置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 “香江每天都在变化,政府也一样。” 林书豪没有接话,他很清楚青洲推进到今天,戴总督并不是没有选择。 但最后,他选择了保持沉默。 林书豪开口,“青洲的事情……” 戴总督抬手打断了他,“年轻人,不用解释,我看过资料,也了解过你的想法。” “香江需要工业,也需要新的机会。” 他说完笑了一下,“至于未来会变成什么样,那不是一个总督可以决定的。” 房间里空气安静几分,林书豪随后说道,“我准备在英国设立一个办事处。” 戴总督看向他,“英国?” “嗯。”林书豪点头,“汉弥尔顿爵士不是邀请我去伦敦看看吗?香江企业想真正发展,不可能永远只看着香江这一块地方。” 到时候,需要一个更稳定的沟通渠道。 如果您退休之后愿意,我希望您能作为顾问,很多地方需要戴Sir多看看指点指点。” 戴总督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他才笑了起来, “林生,看来我的退休生活你都安排好了。” 戴总督看着这个年轻人。 “好。” 他最后点了点头。“退休以后,人总要找点事情做。” 总督府的灯依旧亮着。 但外面的香江,已经开始进入另一个阶段。 第17章 朋友,要多多 汇丰银行顶楼大班办公室。 窗外的维港一如往常,阳光落在中环密集的楼群之间。办公室里比平时安静一些。 前任桑达士大班留下的私人物品已经全部搬离,书架上的文件重新整理过,桌面也换成了新的摆设。 桌上的几份资料,依旧放着香港近年的几个重要项目。 九龙仓“新海港城”,青洲英坭“青洲工业区”。两个规模庞大的计划,让汇丰在香港未来的发展布局中占据了更加重要的位置。 而沈弼,也因为这两项计划,提前完成了大班位置的交接。 不过大班椅上的沈弼眉头微微皱起,手里的金笔缓缓转动。 几天前青洲董事会上,怡和凯瑟克对阵太古,和记,会德丰。 林书豪和渣打克劳恩盯着汇丰的他,至于末尾的东亚简越强,先放放。事情落下,他就会自己找个位置坐下。 想到这里,沈弼手里的金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随后慢慢写下几行数字。 海外基金行权后,青洲股权,林书豪 30%,怡和 18%,渣打 9% 太古 5%,会德丰 5%,和记 5%,汇丰 16% 华青(东亚)5% 墨迹还未完全干透,沈弼看着这份股权结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随后按下公司内部电话,“帮我约怡和凯瑟克还有渣打克劳恩。”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他便放下听筒。 沈弼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资料,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几只狐狸又想背着汇丰,搞点见不得人的事情。 …….. 半岛酒店包厢。另一边,林书豪也没有闲下来。 窗外就是维港,包厢里很安静,桌上的茶刚刚换过一壶,几份资料放在旁边,没有人急着翻开。 唐宁街对于殖民地的安排,英国已经开始逐步调整海外政策,但香江不一样。 这里的位置、金融体系,还有连接东西方贸易的作用,能放的地方可以放。 但香江这种地方,不是说放就能放。 “哈哈,林,怎么突然有空约我这个老头子来半岛喝咖啡?” 包厢门刚推开,祁德尊人还没坐下,声音已经先传了进来。 他把外套交给身后的助理,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目光扫过桌上的茶点,又看了一眼林书豪。 “怎么,凯瑟克和克劳恩爵士没有一起过来研究你的新青洲大厦?” 他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直接,带着几分调侃,也带着几分试探。 林书豪站起身迎了一下,笑着说道,“祁德尊爵士,做生意不就是几个人坐下来谈嘛。” “再说了,今天不是谈青洲大厦。” 他说着示意了一下座位,“先坐,还有人没到。” 祁德尊挑了挑眉,把手里的帽子放到一旁,坐下来后端起桌上的咖啡闻了一下。 “哦?还有谁?” 他放下杯子,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林生,你现在约人喝咖啡,看来来的都不会是普通人。” “都是各位董事支持,青洲才能走到今天。”林书豪接过话,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笑着把话题轻轻带开。 “叩、叩。”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马修推开门,随后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款式简单,却十分整洁。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没有太多装饰,看起来干练而沉稳。 五十岁上下,正是联合行(华闰)的丁克坚。 “boss,丁总到了。” 林书豪起身迎了上去,伸手笑道,“丁总,欢迎欢迎。” 丁克坚握住他的手,笑了笑,“还是多谢林生客气,华青那里…. 能记得自己根的人,不多了。” 他说完拍了拍林书豪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 随后,林书豪转过身,向坐在一旁的祁德尊介绍道: “爵士先生,这位是华闰的丁克坚,丁总。” 祁德尊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 作为香江商界的一员,他对丁克坚并不陌生。 只是他没想到,林书豪今天会把两边的人安排在同一张桌子上。 不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祁德尊站起身伸出手,笑着说道:“丁总,久仰。” 丁克坚也伸手握住,“祁爵士,客气了。” 两个人的握手不算热络,但也足够礼貌。 服务员替几人添上咖啡,又轻轻关上包厢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简单寒暄几句后,三人重新坐回位置。 祁德尊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杯沿,丁克坚则坐得很稳只是偶尔看一眼桌上的茶点。 “咳咳。”林书豪轻咳了一声,先把包厢里略显安静的气氛打破。 他看向祁德尊,笑着开口,“祁爵士,和记负责青洲项目的油库建设和管理。 “现在工业区那边大型机械设备已经陆续进场,小型发电机也开始运转了,成品油这方面,跟得上吗?” 祁德尊听完,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丁克坚的身份有些特殊。林书豪现在问这些,他没有避开,直接说道: “望后石那边之前已经安排修了几个小型储油罐,前期供应没有问题。” “不过林生,我记得维景那两艘船,不是也从每次南洋带了一批回来屯在那里,怎么还问这个? 祁德尊说完,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听到这里,丁克坚大概知道林书豪约他来这里谈话的目的了。 大庆油田出油量上来,可大部分运不出去,只能关井限产,前些时候庆抚线进入关键时刻,最后打通出海口通道也快准备好了。 丁克坚看了一眼林书豪笑了笑,“林生,消息真是灵通。 “千里之外的地方,林生倒是已经想到后面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年轻人确实有些不简单。 “哈哈,丁总,这话我是你夸奖啦。”果然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林书豪笑道。 两人之间你一句我一句的哑谜,把坐在旁边的祁德尊听得有些摸不着头绪。 他看了看林书豪,又看了看丁克坚,片刻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 “林,你不会是想从东边弄石油过来吧?”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东方的方向。 语气虽然带着玩笑,但眼神里的试探却很明显。 祁德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知道能源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能有新的供应渠道进入,那…….. 第18章 卖不卖 包厢里面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几人聊聊天,聊聊地。也就散了。就好像埋下一个棋子,等到能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签约仪式上面,双方签字盖章你看到这些以为是开始,其实背后有多少人和事在里面发生。 车队离开半岛酒店的时候,尖沙咀街头依旧热闹,维港两岸灯火连成一片。 经过旺角后,人流慢慢减少。街边的茶楼,商铺依旧亮着灯,偶尔还能看到夜班巴士经过。 “Boss,如果以后从东边运油,那前面南洋那条线……” 马修坐在副驾驶位,转过头开口问道。 司机维仔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车子穿过夜色中的九龙街头。 “两边不耽误,各做各的事情。”收回窗外的目光,林书豪平静说道。 “工业区不能只靠一条道往前冲。” 说到这,他好像又想到什么,“马修安排青洲招聘几个编辑。” “编辑?” 马修愣了一下,明显没有跟上林书豪的思路。 “Boss准备办报纸?还是杂志?” 林书豪没有多解释,只是随口说道,“青洲项目这么大,后面不只是招人才、招工厂。” “自己做一个杂志,香港这么多工厂,总有合作的机会,多一个渠道。” 青洲真正发展起来,需要的不是单独一家工厂,而是围绕它形成的一整套产业链。 70年代的香港,技术工人并不是什么普通劳动力。 马修安静坐下,努力消化刚刚老板说的信息。 车停九龙塘洋房,一夜无话。 ……. “水泥大王,打造新地标。” 香江报纸终于挖出了青洲新的动作。 中环收楼的事情,动静其实已经不小,趁着春节假期这段时间,渣打那边一直低调推进,本来只是想尽快完成物业整合。 可越往后,阻力越明显。 找不到人的物业,突然坐地起价的业主,还有一些提前收到风声,趁机买入的投机者。 这不,有人在背后威胁业主,结果消息传出来,反倒把这件事扣到了林书豪头上。 “砰!” 茶杯落在桌面上,轻轻跳动了两下,报纸摊在那里,头版标题格外刺眼。 “查。” “什么猫啊狗的人,敢这个时候跳出来。” 林书豪很久没有真正动怒过。平时在外面,他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和气生财,能谈就谈。 可现在正是青洲最风光的时候,偏偏有人跳出来添乱。 如果只是想趁机抬价,想多赚一点,他根本懒得理。 只要业权能顺利收到手,外面说什么,他甚至都不想解释,但有人借他的名义做事,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上环,有间茶楼的包厢里。 包厢门关着,外面的喧闹声被隔开了一些。 “大佬,我也不想的。” 青衣汉子站在那里,额头冒着冷汗,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真的只是轻轻碰了一下,真的就碰了一下。” “谁知道他自己撞到门口玻璃上,人就没了,这件事真的不关我的事。” 他面前,一名五十多岁的长衫男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热茶。 四周站着几个人,一个个神情冷漠,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茶客。 长衫男人轻轻吹了一下茶面,慢慢抿了一口。 “大口发,你的意思是,他自己撞上去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青衣汉子连忙点头。 “对对对,就是他自己撞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啪!” 话音刚落。 长衫男人手里的热茶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 “啊!” 大口发捂着脸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包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长衫男人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做事之前,想清楚后果。 你一句他自己撞的,就想把事情撇干净?” 边上一名清瘦男子师爷打扮,慢慢从地上大口发面前绕了过来。 “大哥,那现在……” 话没有说完,他的目光朝地上还在哀鸣的大口发扫了两眼。 长衫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随后对着身边马仔开口: “把他拖下去,看好咯。” “知道,大哥。” 几名马仔应了一声,走到中间,几个人一把钳住大口发。 随后卸掉他的下巴,直接拖了出去。 茶楼里发生的事情,林书豪现在并不知道。 但报纸上的内容,却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他在收楼,业主也确实死了。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件事和他有关,但在市民眼里,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证据,讨论本身就已经开始。 东方日报、华侨日报,两份报纸摊在青洲大厦顶层办公室的桌面上。 “有趣,东方,华侨日报,这两家跳得最欢。” 林书豪靠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雪茄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慢慢转动。 陈国辉坐对面,还是一副嘴上不饶人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杀人放火,林老板。你这是惹到利家,还有汪汪那边了?” 一开口话就带着几分讽刺。更多时候只是看热闹的时候,嘴上一定要占两句便宜。 “怎么,你收到什么风了。”手里的雪茄林书豪递给他,又重新从抽屉拿出一根继续修剪。 他不喜欢抽烟,但是不妨碍他喜欢修剪雪茄这玩意。 “大佬,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陈国辉靠在沙发上,看着林书豪,“你那个地标落在那里,铜锣湾那些大地主能没反应?” “十万尺的地皮,做出来是什么概念?” 利家手握铜锣湾大批物业,皇后大道中离铜锣湾又不远,以后真建起来,虹吸周边人流。难道真的人家坐在家里看着你表演。 “哦,意思是他不发展,别人也不能发展?”林书豪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别。”陈国辉连忙摆了摆手,反倒笑了起来。 “林老板,这句话你还是留着跟利家的人说去。” 收起笑意,林书豪看向陈国辉,神情认真起来。 “帮我问一下,他铜锣湾的物业卖不卖。” 说完,他也没有再多解释,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陈国辉坐在那里,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关上的房门愣了几秒,这家伙刚刚还在说商业竞争,转头就直接问人家物业卖不卖? 第19章 南哥,我识你条铁 铜锣湾我就认“南哥”,不过上一次的“南哥”(南丰纺织)已经让林书豪披上一层皮,拿到一张门票。 报纸是个好东西,可报纸不是谁想办就办的,尤其是67过后,烟火爆竹都被洋大人管控到要靠走私才能拿到。 何况你这舆论利器,白粉马可以办,大哥白粉马人家身后有人站着。学习前辈转行。 傻乎乎的,没有担保人,没有承印人。后世小报纸为什么多,那是你东方大哥收回红色输出,英资确定会离开香江。 这个时候利家靠的是祖上没皮样的玩意发家致富,后来家主给当街射杀,后辈转行退出雅片行业,就买下大片铜锣湾地皮,当起收租佬。 利家连着南洋老六,还有余家搞个Tvb,算是电视报纸传媒都打通。 中环收楼凶杀案,电视机播,两家报纸跟上,一时间市场情绪波动,连带青洲股价都跌了那么点。 文华东方酒店。 窗外是中环一带的城市灯光,维港的海风隔着玻璃传进几分凉意。 包厢里,咖啡刚刚送上。 “林,要不要警队发个声明?”凯瑟克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林书豪。 怡和不喜欢自己的合作伙伴陷入这种舆论麻烦。 林书豪淡淡嘲弄,““警队什么货色,凯瑟克先生,你比我更清楚。 指望那帮穿着制服的流氓发声明澄清? 如果说渣打克劳恩是林书豪天使投资人,那么凯瑟克就是他战略盟友。 凯瑟克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他向后靠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林,你总是这么……直接。” 来香江这几年,他也算真正开了眼界,一个殖民地,最后发展成这样,确实让人觉得荒谬。 眼前的年轻人和当初自己刚进怡和一样,愣头青想。改变老旧传统观念。 可自己确撞了满头包,最后选择妥协。 “沈弼约了我和克劳恩要谈谈。”凯瑟克最终还是选择了跟林书豪说出汇丰的目的。 这就好比下注。在这个名利场,跟就跟到底,要么赢个盆满钵满,要么输个精光。至于中间派?那些试图左右逢源的人,往往都是最先死掉的角色。 “正常,换坐他那个位置,也要注意这些东西。”听完凯瑟克的话,林书豪并没有露出惊讶。咖啡杯在他手里仔细摩挲着。 “怡和那边,金门建筑董事会安排好了吗?别到时候资金要进场,你们内部还没有下结论。”林书豪切换话题。 杠杆资金,最重要是流动性要强,资金周转率如果太低,可能一个成功的项目也会变成没有盈利,甚至于亏本。 凯瑟克闻言,脸上笑意收敛起来,“放心,怡和已经压下所有内部声音,资金通道随时打开。” 语气铿锵有力。 ……. 怡和金门建筑没有让人等太久,不过两天就开始发布公告了。 先拆股,6000万股本直接一拆三变成1亿8千万股。股价从10元变成3块。 别急小动作不断,根本不给普通市民机会。宣布停牌了。 “挑拿星,全部都是骗子。根本不给散户上车的机会。”着白衫衬衣年轻小白领,趁着年假出来股市看看,可眼前的公告摆上来,想买都买不到。 “靓仔,股票市场聪明人多了去。他林书豪都快跟怡和穿一条裤子。摆明了新青洲大厦会让金门建筑承建。”长衫老伯,提着个茶壶坐在交易所旁边的休息区对着他笑道。 市场的嘈杂环境,好似才是他喝茶的乐趣。 小白领顺势坐在边上,“那你选你买什么股票啊。 股票市场乱哄哄,长衫老伯确安心喝茶,怎么着带着点高手风范。 小白领眼睛充满对智慧与财富的渴望,等着老伯指点迷津。 “我选,我就是选了坐着看。” 含家铲,跟着两次上了他车,每次最后都站在山顶,不玩了。”长衫老伯咬牙切齿地说道。 可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来股票市场坐坐。 “挑,要看不如回家看,还不用挤。”听到这话,白领摔头扔下话就走。 …….. 股票市场在走,林书豪也没有停下脚步。 青洲董事长,维山投资公司董事长兼维港物业有限公司总裁林书豪在半岛酒店招待两位华人交易所大佬。 金银会“金王”胡汉辉,远东证劵远东交易所李富兆。莅临现场。 包间,豪华。 没有过多寒暄,两人也是银行起家,金银不分家。倒让林书豪像个外人。 两人都是银行出身,金银本就不分家。倒让坐在一旁的林书豪,反而像成了后来加入的人。 “阿豪,动作不小啊。” 李富兆笑着开口,“刚刚听辉哥说,你在他那金银贸易场买现货,搞得金店那边都开始涨价了。” 两个人都是老烟枪。林书豪手里却没有闲着。这个习惯他一直保留着,喜欢拿着雪茄剪慢慢修剪茄帽。 哪怕不点燃,也习惯先把雪茄修整得整整齐齐。 “兆叔,我同辉叔也是刚刚认识,买得多一点,不就坐下来聊聊生意嘛。” 说完,手里的雪茄已经递到了李富兆面前。 “哈哈。” 胡汉辉看了一眼两人,笑道:“富兆,你今天不会是来替那些金店老板讨说法吧?” 胡汉辉几次三番想约林书豪见面,都被陈国辉挡了下来。 难得今天见面,偏偏又碰上了老对手。 李富兆接过雪茄,慢慢点上,吐出一口烟。 “涨价不好吗?涨得多,大家赚得也多。” 到底还是老麻雀商量事情太累了,几句话,里面的棍棒就已经开始了。 金银会的成立,让远东会打不出唯一“华人交易所”的牌,本来金银大佬全部都与金王走得近,玩现货金银哪个不是腰缠万贯。 (金银会是股票)(金银贸易场是黄金现货和期货交易) “兆叔,辉叔。” 林书豪先开口,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两位今天都是我请来的客人。” 他说完,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带着笑意。 “刚好这里有桩生意,想请两位帮帮忙。” 第20章 你猜我猜不猜 隔日,两家华人交易所相继刊发公告,准许金门建筑股票在各自场内挂牌。 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准备上演。股民纷纷押注,个个心存妄想,都觉得倒霉的接盘者不会是自己。 香江人一窝蜂,跟风炒作,最容易受人摆布。 另一边,林书豪的轿车缓缓驶入中环半山,沿上亚厘毕道抵达港督府。 伦敦传来的消息已然尘埃落定,戴总督心头重石落地,神情反而松弛下来。见到林书豪,他率先打趣:“林,今日怎么不去交易所坐镇?” 二人在港督府会客室寒暄落座。秘书示意佣人送上咖啡,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林书豪手中轻抿一口,慢慢放下,笑呵呵道,“市场竞争本来就是自由选择。我总不能按着股民的手去买吧。” 戴总督没有在续上这个话题,市场经济就交给市场去调节,起身凭窗远望,远处中环大楼起伏连绵,维港海路生生不息… 片刻后,他抬手敲了敲窗栏,没回头,声音放得平缓,“林,说吧,最后一点时间,只要不违规。” 头也没有回,也没有说什么事,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些心照不宣的东西。 “戴Sir,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面提到信用和契约。这次也是一样。”林书豪没有绕弯子,话说开。 新青洲大厦是资本操作模式,玩得是资金流转。 “呵呵,怎么,你也会有担心的时候?”戴总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林书豪沉默没有回答,以前的他,光脚不怕穿鞋,输了大不了重新开始。 可现在不同,几个亿资金在手里流转。 人一旦拥有了东西,就会开始害怕失去,这不是胆子变小了,而是站的位置不同了。 “市场不干预。”老生常谈的一句话,可从戴Sir嘴里说出来。林书豪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带着这句话,离开了总督府。 港府不会动用行政手段来维护他人利益。 ….. 山顶道,一栋英式豪宅隐在绿意深处。 “砰。”高尔夫球破空而出,划过修剪齐整的草坪,稳稳落在远处果岭边缘。 利孝和收杆伫立,目光越过球道望向山腰之下。维多利亚港如同一块被切割整齐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衬得半山之上的静谧更显疏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踩过草坪旁的大理石小径。 利孝和没有回头,只将球杆递给佣人,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大哥今天有空,陪我打一局?” 利家第二代掌舵人利铭泽走到他身侧的藤椅坐下,瞥了一眼远处的落点,才端起桌上的茶杯,“球技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他没接打球的话茬,话锋一转,“最近中环热闹得很,皇后大道那块十万尺物业,林书豪动作不小。” 利孝和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真让他把大楼做起来,以后中环的人流、商户都要重新排一次序,铜锣湾那边的物业,多少也会受牵连。” “最近TVB那边,对中环的报道倒是很勤。”利铭泽看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新闻有新闻的角度。”利孝和没有避开,淡淡一笑,“中环出了凶杀案,治安、商业环境本就是市民关心的事。 况且林书豪现在风头太盛,香江的市场太热,也该有人提醒一下大家,风险不是不存在。” 利铭泽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阿和,做传媒可以有立场,但不要把商业竞争变成私人恩怨。” “大哥,我只是替利家看着自己的生意。”利孝和转头看他,眼神平静。 利铭泽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海港,“我知道。但林书豪现在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地产商,他背后站着银行,也有人愿意跟他下注。” 山顶的风掠过草坪,带着草木的清气,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利铭泽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不要闹得太僵。” 他不是怕林书豪,而是不想让利家第一个站到他的对立面。 同一时间,东方文华酒店,包间那气氛就不是那么和谐 雪茄剪扔在桌角,烟灰缸里未燃尽的雪茄头,青灰色的烟雾贴着天花板缓缓流动,久久不散。 渣打克劳恩依旧神色淡然。 新青洲收旧楼工程推进到现在,林书豪手里的资金远比外界预估充裕。 需要资金,银行直接提供;需要土地置换,他便用现金解决。 价格或许高了一些,但换来的,是整个项目推进速度和资金周转效率。 所以面对汇丰的压力,渣打并没有太多顾虑。 可另一边,汇丰大班沈弼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怡和凯瑟克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所以,新青洲大厦最后是你们怡和和渣打一起做?”沈弼的声音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满。 “不是一起做。” 凯瑟克放下手里的杯子,语气平静地纠正。“维港物业负责投资开发,金门建筑只是承建方。” 凯瑟克这番话,实际上已经把事情的性质重新划分清楚。 维港物业负责出资开发,金门建筑负责承建施工。说到底,不过是一份工程合同。一个拿资金,一个赚工程利润,双方各取所需。 凯瑟克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只是正常商业合作,不是什么秘密交易。” 并不存在外界猜测的资本联合,更谈不上绕开谁来操控青洲利益。 凯瑟克靠回椅背,神色依旧从容,“沈弼,你不要把一件正常的商业安排,说得像我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那青洲董事会呢?那汇丰坐在哪里?”沈弼没有顺着凯瑟克的话继续讨论工程合同。 谈话里的细节,往往比答案本身更重要。面对质问,最忌讳的就是急着解释。 因为一旦跟着对方的问题走,就等于默认了对方设定的方向。 你问你的,我答我的。不主动进入对方设下的逻辑里,也不给对方留下继续追问的突破口。 第21章 子不教 沈弼这番话落下,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渣打克劳恩终于坐不住,接过话题。“沙雅,青洲为了扩产,前期已经投入了大量资金。 “现在其他董事会成员还没有看到回报,很难要求他们继续追加投入。” 他语气平稳,却是在提醒沈弼一个事实。 青洲工业区的大开发,太古、会德丰、和记早已经在高位投入大量资金。 项目还没有真正产生回报,谁也不会轻易再拿出一笔巨额资金进去。 “青洲手里那笔资金,为什么要买维港物业的高息债券?” 克劳恩的话,并没有让沈弼有所收敛。 相反,他直接绕开了项目资金、董事投入这些表面问题,抓住了真正的核心。 因为在他看来,金门承建也好,银行贷款也罢,都不是关键。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青洲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资金,投入到林书豪旗下的私人公司。 这才是他坐在这里质问的原因。 “呵呵,这个问题你们两个银行家来谈。”凯瑟克笑了一声,把话题轻轻推给两人。 克劳恩双手一摊,神色依旧平静,“沙雅,青洲卖水泥,维港修楼需要水泥。说到底,不过是一笔战略性融资安排。” 他看了一眼沈弼,嘴角带着淡淡笑意,“难道这种商业合作,还需要我重新教你?” “就这么简单?”沈弼看着克劳恩,语气依旧平静。 “嗯,就这么简单。”克劳恩回答得干脆,没有留下继续追问的余地。 包厢里安静下来,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几分,茶香散去,只剩淡淡的余味。 烟灰缸里的雪茄燃到尽头,青灰色的烟雾慢慢消散在灯光下。 该说的已经说完,不该说的,也没人会主动开口。 片刻后,椅子轻响,脚步声逐渐远去。 烟散,茶冷,人也走了。 但桌上的那场谈话,却没有随着几杯茶结束。 香江殖民时代,汇丰在香江是什么地位?说一句“地下总督”也不算夸张。 资金、地产、洋行、华资,多少生意背后都有它的影子。 林书豪想在香江真正起势,迟早都会和这种级别的存在碰上一碰。 朋友是用来利用的。这人对你没有利用价值,可以暂时推开;哪天用得上,坐下来吃顿饭,大家又可以是朋友。 九龙仓海港城如此,青洲工业区也不例外。 九龙油麻地上海街,得如酒楼。 包厢不大,没有外头宴会厅的奢靡排场。一张圆桌,几盏暖灯,墙边摆着几盆绿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茶香。 桌旁三人落座,华润丁克坚、霍生,以及如今香江风头最盛的林书豪。 “林生。”丁克坚端起茶杯轻抿一口,“青洲英坭这段时间扩产,动静不小。” 林书豪笑了笑:“市场需要。香江发展快,水泥需求自然会上去。” 丁克坚点头。这话没错,眼下香江地产扩张、工业起飞,最缺的就是基础材料,青洲英坭正好踩中了时代的节点。 顺德那边几个矿场也准备扩大开采。他放下茶杯,“不过按现在的供应量,恐怕还跟不上。”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矿石供应可以增加,但质量和运输要保证。青洲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一两批货的买卖。” 丁克坚笑了起来:“林生放心,华润做生意,看的也是长期。” 两人相视一笑,一句话便定下了合作方向。青洲需要稳定原料,华润需要稳定客户,各取所需。 一直沉默的霍生忽然放下茶杯:“阿豪,最近那个收楼命案,你准备怎么办?”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丁克坚没说话,只是看了林书豪一眼。 近期中环那宗命案闹得沸沸扬扬,表面是地产收楼纠纷,背后牵扯的东西却越来越复杂。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转动手中的茶杯:“霍生,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 霍生摇头:“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现在外面的人看事情,不一定看真相,看的是谁站在风口浪尖。” 林书豪笑了一声:“所以有人想把命案和地产开发绑在一起。” 霍生没有否认。商场上的事大家都懂,有人想借这个机会压一压林书豪的风头。毕竟这几年敢同时碰地产、银行、工业的人不多,更何况他还年轻。 林书豪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发生人命,收楼这件事,表面看,只是一场买卖纠纷。” 但背后是什么?是黑帮横行,是有人借着身份和关系,把规矩踩在脚下。今天发生在我身上,我还有资金,还有人脉,可以处理。” 他目光扫过两人。 “可如果换成一个普通人呢?没有钱,没有背景,也没有人替他说话。那他怎么办?” 丁克坚眼神微动,没有插话,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地产发展需要规则。”林书豪继续道,“如果以后每一块地、每一栋楼都有人靠这种方式解决,损害的不是一个项目,是整个香江的商业环境。” 霍生点头:“你想借这个机会,把事情推到台面上?” 林书豪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有些事情,不需要谁去推动。 盖子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自然会被看见。” 话音落下,包厢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懂了。林书豪说的不是一宗命案,而是整个香江盘踞已久的灰色地带。 数日后,《大公报》刊发了一份报道,没有显眼的位置,也不是社论。 标题并未直指任何人,只是克制地写道:“黑势力介入社会事务,治安问题引发关注。” 文章以多宗旧楼收购事件为切入点,详述了部分帮派如何以恐吓手段压低收购价。 文末,报道特意提及了中环近期那宗命案。 一场地产纠纷背后,隐藏的并不只是几栋旧楼的买卖。而是香江繁华之下,一直存在却没人愿意真正触碰的问题。 当资本推动城市向前时,有人却想依靠暴力和关系,继续控制旧有规则。 黑帮,可以借着收楼发财,有人可以借着身份替他们遮掩。 久而久之,连普通人都开始习惯这种不公平 只是没有人愿意真正把它摆到阳光下面。 而这一次,中环那宗命案,终于让这层遮挡多年的东西,露出了一角。 第22章 贵利辉 直到70年代初,香江经济已经开始腾飞,但城市发展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公共资源建设的速度。 在那个年代,社会上依旧存在大量灰色规则。住院有人要塞“茶钱”,消防有人要收“水喉费”,许多本该由制度保障的事情,反而需要额外付出代价。 其中,警队腐败问题尤为严重。由于基层警员薪资微薄,不少人开始依靠收取保护费、包庇黄赌毒等方式维持收入。 久而久之,这种原本不应存在的行为,竟在部分圈子里被默认为一种“合理”的福利。 威灵顿街深处,一家麻将馆被浓稠的烟雾裹得严严实实。 五十几张麻将台挨挨挤挤,洗牌的哗啦声、粗嗓门的吆喝声混成一锅沸水。 简易包间里,四个人围坐,旁边还坐了几名凶狠的汉子,牌桌下面积着一层烟头,踩上去带着几分松软,连脚步声都被吞掉。 泰哥三十出头,短发,个头不高,此刻一张脸却涨得红光满面。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看着对面的人笑道,“阿荣,今天手气不旺啊。” 对面的人没有抬头,指尖捻着一张牌,慢慢转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像一块没焐热的石头。 泰哥也不恼,嘴角一扯,“要不要带你去马栏消消火?刚来了批南越那边的货,保证你满意。” 阿荣手里的牌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语气却冷了几分。 “输点几万块,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人还在,就总有机会。” 旁边两人没接腔,一个低头慢条斯理地码着牌,另一个端着茶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仿佛没听见。 泰哥把牌往桌上一推,“啪”的一声脆响。他脸上的笑意褪了下去,声音也沉了,“命案发生在我的地盘,鬼佬现在盯着我要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人,“以前江湖上的事,找两个替死鬼顶一顶,塞点钱也就过去了。可这次不一样,那两个替死鬼,压不住。” 牌面一推,散局便定。谁也没了理牌的兴致,三人各自摸出烟点上,包间里的烟雾顿时又浓了几分。 坐在左手下首的师爷强年过四十,两指捏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 “两家大水喉起了争执,底下的小鬼又趁机摸鱼,最苦的还是咱们这些当家的。” 听见这话,阿荣原本因输钱而郁结的心情反倒舒坦了些。他吐出一口青烟,冷笑道。 “林老板已经放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事必须一抓到底。毕竟人家现在是洋人眼里的香饽饽,谁敢怠慢?” 泰哥斜瞥了他一眼,下巴朝东边一扬:“洋人那边还好糊弄,可现在连那边也开口了,两头都要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麻将桌上,“砰”的一声闷响,几张牌被震得弹飞出去,散落在地。 边上三人条件反射般往后一缩,谁也没敢吱声。 “笃、笃。”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身着青色唐装的马仔推门而入,他没有多说,快步走到泰哥身侧,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泰哥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随着马仔的汇报慢慢收敛,眼神也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等马仔说完,泰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去,把人带来。” 马仔刚准备转身离开,泰哥又突然叫住他:“等等,别带这里,直接带去三楼。动作干净点,别让外人撞见。” 马仔点头领命,推门而出,房门再次合拢。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恢复平静。 但桌上的三个人都没有再继续打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泰哥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马仔带来的消息,绝不是什么普通事情。 ….. 云咸街有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平时来借贵利的人不少,有赌输了想翻本的,也有做生意资金周转不开的。 合图的贵利辉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江湖上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多了,可今天这个上门借大耳窿的女人,反倒让他多留了几分心。 女人三十多岁,衣着普通,进门后坐了很久,似乎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辉哥,我想借点钱。” 贵利辉扫了她一眼,按规矩问道:“借多少?” 女人报了一个数目,不算大。 贵利辉点了点头:“有什么抵押?” 女人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件递了过去。 贵利辉接过来翻了一眼,原本随意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手里的算盘珠子也停在半空。 文件上是中环永吉街的收楼文件。他继续往下翻,发现这不是物业契约,而是一份旧楼抵押合同。 贵利辉抬头看向女人:“你男人做这个?” 女人点了点头:“他说跟着大哥做一票中环旧楼,很快就能赚上一笔。可是人,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中环,收旧楼,人没有回来——几个关键连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贵利辉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钱的事,我让人安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人离开后,贵利辉立刻招手叫来两个马仔:“跟着她,别让她发现,看看她住哪里,平时见什么人。 我去威灵顿街泰爷的麻将馆,你们回来直接去那里找我。” 两个马仔离开后,贵利辉坐在办公室里,点上一只烟。 …….. 九龙青洲大厦顶楼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散乱地堆着这几天的报纸。 中环命案的热度,已经渐渐被那些明星绯闻、娱乐花边所取代。 原本围绕黑警、黑金以及社会治安问题的激烈讨论,也随着时间推移被无声地压了下去。 毕竟在这世道出来做事,说到底都是为了吃一口饭。 真要是不小心碰到了不该碰的人,哪怕是一家报社,也未必经得起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 陈国辉难得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开口。他进门后,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资料。 他刻意压低动作,放轻脚步,悄悄走到林书豪身边,将文件递了过去。 林书豪接过文件,看着他这副谨慎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辉哥,你这是干什么?不过是一份文件而已。” 陈国辉也跟着笑了起来,打趣道:“林少爷,我刚刚像不像黑帮接头交易?” 两人笑过之后,办公室里的气氛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低头翻开手中的文件,脸上的笑意也随之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第23章 蠢货 七十年代初,黑金警权体系已然分崩离析。嗅到风向的上层人物纷纷收敛,行事愈发低调。 大佬们低调蛰伏,反倒给底下各路字头留出浑水摸鱼的空间。 弹丸之地的港岛,却盘踞着十几个叫得出名号的势力。 中环,是和合图的传统范围;湾仔,有单义活动的影子;铜锣湾,则一直是新义安经营多年的地盘;薄扶林一带,也有和胜堂扎根多年。 而这些,还只是有固定地盘的本土势力。 那些四处游走、靠机会吃饭的过江龙,更是不计其数。 九龙,青洲大厦办公室。 百叶窗滤下细碎天光,桌面上摊开一只牛皮信封。林书豪拆开,将内里几张照片、文件复印件平铺开来。 “和合图的陈泰,倒也算个聪明人。”椅上的林书豪扬了扬手中文件。 陈国辉扫过纸面,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豪哥如今中英两边都能搭上话,声势正盛。人家往后还要在咱们地盘讨生活,自然不敢不上心。” 林书豪收拢文件,缓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海港:“中环那栋楼宇,我修定了。想要跟着分一杯羹,总得拿出诚意。 直接要,那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放下手里的茶杯,陈国辉走道林书豪身后,遥望中环方向,“林老板,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书豪没有直接回答,转过身把刚刚散落的文件整理好,“先把这戏唱完。背了这么久黑心开发商,不把戏唱完,以后谁来都要踩上那么一脚?” 话音落下,办公室安静几分。 第二天开始,几家小报突然重新翻出中环旧楼命案。隐藏在案件背后的抵押协议、债务关系,被一点点曝光。 顺着文件上的名字追查下去,神秘债主的身份,也逐渐浮出水面。 字头背景,低价收楼协议。以及那些原本没人愿意摆上台面的交易。 沉寂多日的中环命案,再一次回到了香江人的视线之中 另一边,九龙尖沙咀柯士甸道附近,一栋不起眼的旧唐楼三楼。 这里是水房平日议事的坨地。 房间不大,墙边摆着一张老式木柜,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掉的茶。窗外街灯透进来,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主位上,五十多岁的豆豉中端坐如松,一件的深色唐装,右手掌心稳稳托着两颗包浆浑厚的铁胆。“咔哒、咔哒”的碰撞声在的房间里回荡。 “你的意思是,”豆豉中眼皮微抬,目光扫过下方,“就凭别人一句‘允许你们在铜锣湾插旗’的空头支票,你们就真当圣旨信了?” 他猛地停住手里的铁胆,身子前倾,语气转冷:“然后呢?一个个跑去了中环,心甘情愿替别人当挡灾的钉子户?!”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下,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坐在左下首的高佬发闭着眼,抬起头,出声打破了僵局,“中哥……事情,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他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阿宽他们,初衷也是为了替社团蹚出一条路。 机会就这么摆在眼前,总不能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就白白让给外人吧?” 豆豉中,手里的铁胆没有停,“机会?有人让你们进门,你以为那块地是你的? 人家是港督,签字给你啦?” 高佬发低下头,望着眼前的茶杯没有接话。 旁边看账的肥仔坤翻了翻手里文件,声音低沉,“现在不是讨论机会,报纸已经牵出线,中环命案,收楼协议,还有几个做事的人。 在拖下去,查的就不是几个人,是整个水房。” 一直沉默的朱古力掐灭手里的烟头,低声说道:“中哥,合图陈泰最近在九龙到处刮人, 中环那栋楼的位置,刚好就在他们字头边上。” 豆豉中放下手里的铁胆,嘴角冷哼一声。“他当然卖力啦。十万尺物业摆在那里,那块肉谁看了不迷糊?” 他靠回椅背,眼神扫过在场几人。 “林书豪现在手里正好缺人,陈泰这个时候靠过去,既能卖个人情,又能分一杯羹。这种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豆豉中的话落下,房间里几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水房出了人,出了力,可事情一旦出了问题,最先被推到前面的,还是他们自己。 反倒是递出这个机会的人,如今已经抽身而退。 陈泰站在旁边,既拿到了人情,又搭上了林书豪这条线。 高佬发脸色有些难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肥仔坤看着豆豉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中哥,那利家……”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最先递出消息的人是利家。可事情闹大之后,最先抽身的,也是利家。 豆豉中冷笑一声,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利家怎么了?” “他拿出合同让你签字啦?还是拿刀逼着你去了?” 他说到这里,越想越觉得下面的人做事糊涂,脸色也沉了下来。 抬手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杯都跟着晃了一下。 “人家不过丢出来两句话,画了两条街,就有人脑子发热冲上去!” “一个个吃江湖饭吃了这么多年,连这点东西都看不明白?” 豆豉中的骂声落下,三人又都沉默下来。高佬发低头不语,朱古力把烟灰弹进烟缸,肥仔坤则皱着眉,没有说话。 说完这些,豆豉中也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他重新拿起桌上的铁胆,在掌心慢慢转动,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随后看向高佬发。 “阿宽那边,你去说。林书豪要怎么处理,他就怎么配合。” “警队那边,打点一下。该收的收,该停的停。” 交代完这些,豆豉中起身离开房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了一下,最后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让它继续烧下去。” 说完,他推门离开,只留下房间里的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没有在多谈。 第24章 来世做兄弟 当晚,丽的电视中英文双台同时插播一则新闻。 “本港消息,尖沙咀今日发生严重暴力事件。” “警方表示,下午于尖沙咀一处仓库附近发生多人冲突,现场拘捕多名涉案人士,事件中有两人死亡。” 其中一名死者身份特殊,警方发现,此人与近日引起关注的中环旧楼事件存在关联。 “警方正进一步调查两宗事件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白天刚有人把事情掀开,晚上就有人倒下。这到底只是一次江湖冲突,还是有人不想让真相继续查下去? ……. 尖沙咀漆咸道一栋钢筋水泥旧式仓库,平日看上去与附近其他货仓没有区别。这里是水房内部的一个秘密据点。 仓库里面灯光昏暗,几个水房马仔分散在四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周围的动静。 角落位置摆着一张旧木桌,刀疤宽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盒烧鹅饭,低头慢慢吃着。 自从中环旧楼命案闹出来后,阿宽这几天一直待在仓库里。 仓库铁闸突然从外面被人拉开,里面几个马仔动作一顿,身体下意识绷紧,手也往腰间摸了一下。 高佬发提着几个食盒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平日少见的笑意,看向角落喊了一声:“阿宽。” 看清来人后,几人才慢慢放松下来。 刀疤宽抬起头,看到是高佬发,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容:“发哥,你怎么来了?” 高佬发把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随后分出几份递给旁边几个马仔。 “拿去吃吧。” 几个马仔接过东西,慢慢退到仓库另一边。有人坐到门口守着,有人走到货架旁边抽烟。 偌大的仓库里,只剩下高佬发和刀疤宽两个人坐在旧木桌前。 刀疤宽低头继续扒了几口饭,似乎知道高佬发专门留下自己。 “发哥,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高佬发看着眼前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兄弟,心里一时间有些犹豫。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有些话,他又不得不说。 高佬发沉默了片刻,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隔着烟雾看了刀疤宽一眼,声音很低:“阿宽,社团这次……可能要你负责收尾。” “我知,这几天外面的风声,我不是不知道。”刀疤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苦笑了一声,“只是想看看社团最后会怎么安排。”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高佬发看着刀疤宽,沉声说道:“宽仔,你放心,人交出去,只是先给外面一个交代,不代表社团不要你。” “但凡林书豪真做得太绝,水房自然会有交代。” 话音刚落,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负责警戒的水房马仔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从门口推开,一群精壮汉子直接闯了进来。 原本还算安静的仓库,气氛瞬间变了。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合图陈泰。 他带着一帮手下慢慢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高佬发和刀疤宽,嘴角挂着几分嚣张的笑意。 “不是说水房兄弟不是泥捏的吗?那阿宽这个人,我合图要了。” 水房的马仔见合图的人闯进来,纷纷靠了过去,将高佬发护在中间。刀疤宽也没有退后,而是伸手从桌下抽出一把刀,站到了高佬发身前。 高佬发看了一眼眼前的阵势,脸上却没有多少变化。他侧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站到最前面,反而笑了一声。 “泰哥,怎么来尖沙咀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陈泰和高佬发斗了多年,彼此既是对手,也是熟人。哪怕今天刀已经亮出来,江湖上的客气,还是要留几分。 高佬发扫了一眼陈泰身后的那帮人,语气依旧客气:“你要是早点说,我这个做兄弟的,也好做东,请泰哥去尖东喝杯酒。” “呵呵,你们水房兄弟过海办事的时候,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陈泰冷笑一声,“现在出了事,倒想起来讲规矩了? 含家铲。” 他已经懒得继续客套下去。他今天来这里,就是要把阿宽带走送到林老板面前,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此话一出,仓库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刀疤宽一把拽住高佬发,将他往后拉开,身边两名水房马仔立刻上前,将高佬发护在身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跟了多年的大哥,没有多说一句,只是握紧手里的刀,转身冲入人群之中。 合图的人率先迎了上来,几名马仔没有理会其他人,目标很明确,直接朝阿宽的位置扑去,想把人先控制住带走。 水房的人自然不会让他们得手,靠在墙边的几个马仔也冲了上去,双方瞬间撞在一起。 一时间,叫骂声、脚步声和撞击声混成一片,整个仓库彻底乱了起来。 陈泰这次带来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合图里面挑出来做事的人。敢直接闯进尖沙咀水房的坨地,没有几分底气,也不会轻易动手。而水房这边事发突然,虽然很快有人挡了上来,但仓促之间根本无法形成完整的防线。 眼看刀疤宽被几名合图马仔缠住,陈泰目光一沉,朝手下喝道:“别管其他人,先把人给我带走。” 合图马仔听到命令,立刻朝刀疤宽的位置压了过去。 刀疤宽身边几个跟了他多年的水房兄弟见状,纷纷挡了上去。仓库里刀光闪动,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他面前。 阿宽握着刀,站在那里没有退半步。看着倒下的兄弟,他眼神越来越沉。 下一刻,他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刀狠狠劈在一名合图刀手身上,鲜血瞬间溅到他脸上。 那名刀手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却硬是没有倒下,咬紧牙关反手挥出一刀。 阿宽抬起手里的刀挡住,金属碰撞声在仓库里响起,两个人同时退开。 就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时,仓库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群水房马仔冲了进来,人数越来越多,合图的人顿时被压了回去。 合图的人看到这一幕,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陈泰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阴沉。 “泰哥。”身边马仔低声提醒。 陈泰盯着刀疤宽看了几秒,最后冷哼一声。 “走。” 合图的人边打边退,开始撤出仓库。水房的人分成两边,一部分追了出去,另一部分留下处理伤员。 仓库里慢慢安静下来。地上躺着几个受伤的兄弟,倒翻的桌椅散在四周,空气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刀疤宽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手里的刀已经放下。 “发哥……” 高佬发走到他面前,却没有马上开口。他低着头,避开了阿宽的目光。 刀疤宽看着高佬发,没有说话。他跟了这个男人十几年,很多时候,他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高佬发沉默片刻,才低声说道:“宽仔。” “有些路,一旦走出去,就回不了头。” 第25章 阿豪冒嘢吗 沙咀仓库的血迹还没有被完全清理,中环收楼案的风波,却已经换了一个方向。 过去几日,一直追踪旧楼事件的媒体,将焦点集中在收楼协议、债务关系,以及背后隐藏的利益纠葛上。 可就在昨晚,丽的电视中英文双台突然插播尖沙咀仓库械斗消息。 一场仓库械斗,为什么会牵扯到中环旧楼命案? 那名死者的身份,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中环遮打道历山大厦。 维山投资搬过来,林书豪就喜欢待在这间办公室。 落地窗外,维港方向的天际线尽收眼底。桌面上摆着几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上的尖沙咀仓库事件,依旧占据着显眼位置。 陈国辉站在办公桌旁,看着坐在后面的林书豪,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豪老板,隔壁还有办公室出租。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维山投资搬进历山大厦才没多久,办公室里的东西都还没完全安置好,结果林书豪倒像搬过来一样,三天两头往这里跑。 坐在沙发上的马修听见这话,也忍不住憋着笑。 “好了,别小气。”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理会陈国辉的调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尖沙咀暴力事件发生后,合图陈泰第一时间消息传过来,人不是合图杀的。可现在警队那边确认人已经死了。 “怎么样?林老板,还不是有人不希望你收楼?”陈国辉语气无奈,拽过对面的椅子坐下。 前面是利家推动TVB持续追踪中环旧楼命案,将收楼背后的问题一点点摆到台面。 如今,丽的电视又开始放大尖沙咀仓库暴力事件。 两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却在不同方向同时发酵。 他们不需要证明林书豪真的做过什么,只需要不断把命案、黑帮、收楼这些关键词联系在一起。 一旦公众形成印象,林书豪想要继续推进中环项目,就会面对越来越大的压力。 “算了。” 林书豪合上手里的报纸,随手放回桌面。 “媒体怎么写,无所谓。一阵风而已,过段时间自然没人记得。” 他说完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离开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林书豪脚步停下,回头看向陈国辉。 “合图那边,你告诉陈泰。” “这次事情,虽然没有处理得那么完美,但中环这栋楼开工之后,该给的,不会少。” 陈国辉虽然不太愿意和那些黑帮分子打交道,可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 “嗯。” …… 另一边,中环皇后大道一号,汇丰会客室。 利明哲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意,慢慢品着面前的咖啡。 一个钟前。 铜锣湾波斯富街,利舞台三楼。 希慎置业会议室内,一场关于铜锣湾物业翻新重修的会议正在进行。 几名身穿灰色西装的管理人员,正向坐在主席位置上的利明哲汇报租客管理情况。 “恩平道、希慎道两处物业,目前需要……” 物业高管话还没有说完。 “叩叩。”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秘书推门走了进来。 原本正在听汇报的利明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 “利总,汇丰大班沈弼约您喝咖啡。” 利明哲听完秘书的话,只是愣了一下,随后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会议桌上的文件,便起身离开。 “哈哈,沈Sir,新官上任,我这个老朋友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利明哲先从客套话开始,并没有急着询问今天见面的原因。 沈弼放下手中咖啡,带着几分老朋友调侃:“利生,总忙着铜锣湾那些物业,连我这个老朋友都快忘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沈弼这才慢慢把话题转了回来:“对了,希慎置业刚刚成立,接下来应该有不少计划吧?” “有什么需要资金支持的地方,利生不要忘了汇丰。” 利明哲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数,不过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哦,沈Sir,有什么话就直说。” 沈弼看着他,有点关切:“我听说希慎最近准备扩大利园酒店的规模?” “铜锣湾这些年发展不错,恩平街一带也确实有潜力。”利明哲点了点头,顺着沈弼的话接下去。 沈弼见利明哲没有接话,便主动提及:“不过利生,希慎在铜锣湾已经有根基了。” “有些地方,也可以提前看看。” 说完,他从旁边拿起一份文件,放到利明哲面前。 “机利文新街。” 利明哲低头看了一眼文件。 ….. 林书豪离开办公室,车队沿着中环街道一路向华商总会方向驶去。 维港置业发行高息债券,新界不少叔父大力支持,时不时开始约他喝茶聊天。 干诺道,香江华商总会大厦。 大厅两侧,墙上挂着历届会董的照片,以及记录香港华商发展的牌匾。 林书豪一行走进大厅,身后的马修却在其中几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 “Boss。” 马修看着墙上的照片,开口说道。 “这里有青洲开业典礼的照片。” 听到这句话,林书豪脚步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墙面。 他走到照片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有种奇妙的感觉。 照片里,自己站在台前主持开工仪式,身旁站着戴Sir,两人一起拿着铁锹,将第一铲泥土填入地基。 周围站满了华商代表和项目负责人,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修见林书豪看得认真,忍不住开口:“Boss,这张拍得不错。” 林书豪看了一眼照片,随后转过头:“拍得不错,不过下次叫人再拍好一点。” 走过大厅,穿过走廊,林书豪一行来到香港中华总商会大厦内部的贵宾包厢。 刚进门,几个叔父就围了上来,左拍一下,右搭一下。像是外课医生般检查状况。 拍的时候还顺便问上那么一句:“阿豪没事吧。” 话是不是问人,先不要确定,总之现在叔父很关心林书豪身体健康。 毕竟2000万现金,投进维港置业,谁与林书豪做对,就是跟新界叔父过不去。 第26章 一条链子 茶叙两轮。 林书豪也终于摆脱出叔父们关心,也就他自己青洲这边连司机带保安已经安排了十个。 叔父们都准备把自家子侄辈拉出来当保镖。 富兴伯老当益壮,上来就开始先把提出问题的人先解决:“阿豪,要不要,新界这边帮你解决水房问题。” 上了船就没有后悔机会了,四百万身价投进去,真要林书豪出事,富兴伯身子骨也还硬朗,不怕事。 “噗。”林书豪被他的话呛了一下,放下手中茶杯,给他一个定心丸:“富兴伯,我林书豪就算大楼不修,你的资金也不会出问题。” “哈哈,我就说嘛,阿豪这么厉害。两条人命算得了什么。”接过林书豪的话,龙鼓滩刘伯笑道。 可这话一出,意思可就变了。什么叫两条人命,看看什么话,合着那意思是人真是他林书豪弄出来的。 林书豪抬手打断:“刘伯,我阿豪可是正经商人,做事规规矩矩。” 规矩,几位叔父眼神互相交流,在他们看来,金桥银路铜房子,哪个不出点什么事,那才叫稀奇。 “阿豪,你做事大家也放心,不过该做的安全措施还是要做好。”陈日新也站出来。 虽然不知道命案具体消息,可毕竟还是越闹越凶。 林书豪现在有点无奈,语气平和一点,也不再纠结其他:“叔伯,真要是关心我的话,那新界也发发声,修个楼都要弄出人命,香江一年要修多少栋。难道每次都要死几个才能修好?” 说完,往椅背一靠,也不再动弹。 在场的叔父哪个不是精明人,这话里话外不就是要上压力给督府吗?最大一群的黑头不就在你眼前。开玩笑,新界哪个地方没有人字头里面混。 眼观鼻,鼻观心。几人沉默不语。 片刻,新界大佬陈日新开口:“阿豪,你放心,修大楼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了你。” “但是,谁要敢动你,就是不给新界几十万人面子。” “对,没错。”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陈日新的话落下,旁边几位叔父也纷纷点头,有人甚至拍着桌子保证。 林书豪见状,也只能一一表示感谢。 能走到他们这个位置,哪个又不是泥鳅一样的人物。 风浪里滚了几十年,滑得很,也精得很。 茶喝几轮,林书豪也没有久待,众人互相告辞。 ……. 安安稳稳日子没有过几天,铜锣湾大地主宣布收购机利文新街27号到39号旧楼物业。 宣布建筑新商业写字楼,大楼占地1.2万尺。楼高33层。 看着是不是很平常,可商界眼光全盯着九龙青洲大厦顶楼那位。 巧巧妈妈敲门,真是巧到家了。新楼离新青洲大厦距离不过百米,按林书豪规划中环中心项目的地图上看就隔一条街,楼高也很合适,没有过百米,成本也控制得很合理。 文华酒店。 怡和凯瑟克,终于从九龙仓琐事出来。 林书豪带来改变,现在香江整个大型工程就已经超过三个了。总工程造价合计超近二十亿港币投资。 新界两千万就那么关心,那么怡和与渣打呢? 凯瑟克放下手中的雪茄,沉默片刻:“林,我不希望中环这件事影响后面的安排。” “金门那边已经完成股份整理,随时可以重新挂牌。” 1.8亿总股本,股价3元。现在外面已经私底下已经卖5块了。 之前两家准备提高3成价格转让增发给维港物业公司。 要是股价一直升,来个举报出卖上市股东权益。那就不划算啦。当然了小股民不算股东,那是韭菜。 林书豪看着凯瑟克,直截了当地说:“放心,钱早就准备好了。” 一旁渣打银行克莱恩笑道:“那么,就开始吧。” 说完,身边的秘书把准备好的文件都摆出来。 三人一一签字确认。 ……. 隔天早上十点。 香江三家证券交易所传出消息,金门建筑公司正式恢复挂牌交易。 公告下方,一则重大通知迅速引起市场关注。 金门建筑公司认购维港物业管理公司现金债券,金额高达1.6亿港币。 消息公布后,整个市场瞬间哗然。 一家重新挂牌的上市建筑公司,竟然将如此大笔资金投入一家私人企业,这本身就足够引起市场猜测。 这还不止,在金门建筑重新挂牌之前,公司已经完成了一项资本安排。 金门建筑以每股4港币价格增发5000万股新股,由维港置业认购,总金额达到2亿港币。 增发完成后,维港置业持有金门建筑约21.7%的股份,成为公司的重要股东。 当天上午,香港三家股票交易所内,金门建筑重新挂牌交易。 开盘之后,股价并没有按照市场预期上涨,反而小幅下跌,维持在3.4元附近。 本来维港置业是以溢价价格认购金门建筑新股。 按照当天市场给出的价格计算,林书豪账面上的损失,已经接近3000万港币。 九龙顶楼办公室电话线都让叔父们打冒烟了。 “放心啦,富兴伯。” “你要是真想退钱,我就从青洲调四百万水泥过去,新界哪条路坏了,我帮你补哪条。” “反正钱不会少你。” 林书豪说完,终于挂断了手里发烫的电话。 林书豪随手按下内线按钮:“除了我家人,其他电话不要接进来。” 秘书愣了一下,随后应声:明白,林生。” “哈哈。”陈国辉看着这一幕,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还是第一次见林老板被人这样围着问东问西。 可面对这些叔父,却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个解释。 马修坐在旁边,也忍不住笑,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Boss,也有头疼的时候。 “要笑就出去笑,笑够了再回来。”林书豪瞪了他一眼,脸上却没有多少真正生气的意思。 陈国辉知道老板只是装样子,连忙做了个嘴巴拉链的动作。办公室终于清静下来。 林书豪也没有继续理他,转过头问道:“马修,金门建筑那边预付款到账没有。” 马修整理了一下笑容随手从公文包拿出文件。 “boss,金门预付款4000万港币已经到账,已经转到青洲投资账户。” 第27章 买定离手 九龙青洲办公室。 维港置业的财务报表摊在桌面上,陈国辉作为维山投资负责人,看着上面的数字,头皮还是有些发麻。 维山投资前期发行现金债券,青洲投资到账一亿港币,新界叔父投入两千万港币。 随后,林书豪拿着这笔资金,通过渣打安排过桥融资,直接买入两亿港币金门建筑股份。 最骚的是,金门建筑那边收到资金后,转手认购了维港物业管理公司的1.6亿港币债券。 这么一圈下来,维港这边的现金不但没有被抽干,反而重新回到了约2.8亿港币,同时手里多了一笔价值两亿港币的金门建筑股份。 而金门建筑方面,则持有维港物业1.6亿港币债券,剩余4000万港币,则以工程预付款的形式进入青洲英坭。 表面上看,两家公司似乎只是把钱换成了对方的证券资产,并没有直接产生收益。 别急这些股票和债券,本身就是可以继续抵押融资的资产。 钱没有消失,只是双方还增加了一笔资产投资。 陈国辉看着密密麻麻的文件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阿豪,这样玩,真的没事吧?” “怎么,第一轮操作就这样,你就开始怕了?”林书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国辉没有反驳,只是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不是怕,只是这还只是开始,真要把杠杆继续拉高,市场那边……到时候未必撑得住。” 1971年的香江股市,在林书豪这一轮资本操作影响下,确实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整体来看,市场依旧属于正常升温阶段。 恒生指数长期维持在300点附近,现在三个交易所,每个月成交金额大约只有8亿港币左右。 对于当时的香港股市来说,几千万港币已经足以引起市场关注。 可现在,林书豪手里的资金规模一旦进入市场,已经完全不是普通投资者可以比较的。 几亿港币资金在市场里面调动,单单一个人的操作,就可能占据当日大量成交比例。 后续再叠加几亿港币反复进出同一批股票,那股票就是一坨狗屎,也会变成黄金。 作为维山投资负责人,陈国辉已经算是合格了。 维山投资毕竟是林书豪手里的私人资本平台。 它要做的,不是看到机会就直接冲上去,而是在每一次出手之前,安全边界必须提前划出来。 马修同样望着眼前的老板。 他很清楚,短短不到一个月时间,青洲投资又完成了一轮扩招,已经开始不断吸纳新人。 甚至在学校门口,青洲投资都特意租下了几间门面。 目的很简单——提前接触更多年轻人才。 不管是金融、建筑、法律,还是管理方面的人,只要有潜力,就先留下名字。 面前两人经过一段时间磨合,已经逐渐成为林书豪身边最重要的左右手。 林书豪翻开文件,手指快速划过一串串数字,很快将维港物业的资金理清。 他抽出其中一份资料,推到陈国辉面前:“维港这边的资金,已经用黄金质押过一轮。 现在通过杠杆放大的资金规模,已经接近四亿。” 他停了一下,把这部分文件挪开:“金银贸易场那边,胡汉辉已经答应,这批股票后续也可以再做一轮质押。 你多跑几家银行,黄金现在还在稳步上涨,资金成本要控制好。” 说完,林书豪把手里的资料合上,递回给陈国辉。 之前,答应戴Sir要去英伦看看,后续资金也要跟上吧,这轮资金怎么也要把弹药库扩足了。 见林老板已经胸有成竹,陈国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收起桌上的文件,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跑银行,把后面的安排落实下来。” 林书豪嗯了一声,陈国辉拿着资料离开办公室。 剩下的,就是青洲投资这边的财务报表。 经过前期一轮质押安排,再加上刚刚回流的四千万工程预付款,青洲投资的资金池重新回到了约一亿一千万港币。 与此同时,青洲投资账面上还持有维港物业发行的一亿港币现金债券。 这部分债券已经通过银行完成质押,继续转换成可调动的资金。 林书豪从中抽出青洲投资的财务资料,翻到抵押贷款合同那一页,手指在上面的数字停留片刻。 他将资料推到马修面前,示意了一下。 “这部分资金,可以入市操作了,渣打、金门、置地,分批操作,不用刻意遮掩。 市场现在不买,等资金真正进场的时候,想拿到这个价格,未必还有机会。” 维山投资先进去,维港物业再把位置占住,青洲投资负责点火启动,一套组合拳,带动几家大型公司股票。 对面话音落下,马修手里记事本上的笔也停了下来。金门、置地、渣打,几个名字写在纸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我先安排人盯盘,银行那边的资金一到账,就开始执行。” 马修收起文件,又确认了一遍记事本上的安排。 …….. 华人行,远东交易所。 几名渣打股票经纪人不断在电话和文件之间来回穿梭,手上的报价纸一张接一张递送。 而在他们身边,青洲投资公司的工作人员也已经加入其中。 远东证券包厢内,落地窗前。 李富兆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交易大厅那群忙碌的人中间。 “兆哥,渣打和林书豪这次玩得挺大的,会不会……”身后的冯景喜话说到一半。 他只是瞥了一眼交易大厅里忙碌的人群,又收回目光。 现在远东会交易量一天成交额才不过两三千万,按下面那帮人玩,远东会目光聚到一起,其他股票还搞个锤子。 李富兆也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沙发前坐下,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看了一眼还有些担心的冯景喜:“景喜,远东开门做的是生意。他怎么玩,是他的事情。” “我们按规矩办事,收手续费。” 香江人出了名的爱赌爱博,上了牌桌买定离手。 怎么会怪起了赌桌出了问题,他们只会说,这次自己运气不好,又或者早知道不这么贪。 下把一定赢。 第28章 市场预期 远东交易所,经过一年发展也算是体量最大的一间。香江会次之。 金银会最小,蚊子交易量。也就是林书豪看在胡汉辉金王面子。 金门建筑现在,三会联合流通,价格低,盘面流通也大。 小报发力,大报点缀。金融专家面不改色,“资本运作,强强联手,放心买。” 九龙仓新海港城项目,青洲龙鼓滩工业区,维港物业新青洲大厦。金门一口气吃撑了。 要知道,本身金门建筑就在港府那边大型公共设施项目上已经参与其中 头顶怡和与置地两个大爹照顾,中环翻修工程,前年怡和花了两亿多港币中环买地建康乐大厦。 这些项目通通喂给金门建筑。业绩增长原地飞天。 现在你要是路过金门公司,但凡不是缺胳膊少腿的,公司招聘人员都要上前问一句。 “有兴趣,成为一家伟大企业员工吗?” 随着青洲资金下场,股票市场成交量大幅增加,怡和金门配合放出第一季度业绩数据。 第一季度业绩增长百分之一百七十四,要知道建筑行业可不是卖货,一锤子就买定离手。 康乐大厦已经快封顶,青洲工业区,先期油库和电厂已经开始建设。等到填海工程结束,又可以续上里面工厂建设。 再算上中环中心旧楼整合完毕,十万尺物业又继续。 哪个股民听完这些市场分析能不心动,就算是他巴菲特来了也会买啊。 早上十点,远东会股票市场,开市后的喧闹声很快填满整个空间 青洲投资的市商从休息区走出,他抬起手,掌心向内,五指靠近额前,这是交易场内确认报价的动作。 随后,他提高声音喊出: “金门建筑,4块2!5万股。” 在当时的交易习惯里,一根手指代表一万股,五根手指并拢手掌向内,代表收货五万股。 粉笔仔听到报价后,立刻快步跑到黑板旁。 手里的粉笔没有丝毫停顿,迅速擦掉金门建筑旁边原本写着的3.8元报价。 随后,他重新落笔,在黑板上填下新的价格。 4.2元。 不少股民隔着玻璃,观看场内交易活动。 “金门建筑涨了,开盘直接跳到4.2涨了4毛。” “牛得李,这次没有骗人,真涨了。” 为了配合这次行动,怡和与渣打两边的动作也开始逐渐铺开。 从电视节目,到街头小报,再到金融圈内部的分析文章,关于金门建筑的消息开始不断出现。 电视台邀请金融人士分析上市建筑公司的未来价值,讨论资本运作和地产发展趋势。 报纸方面,则不断采访建筑行业人士,从施工技术,到未来商业需求,一点点塑造市场预期。 甚至连太古施约翰旗下的航空公司,也开始出现相关宣传。 飞机座位旁,金门建筑的头版软广告静静摆在那里。 上亚厘毕道,总督府。 三月的香港,天气刚刚褪去冬日的湿冷,阳光透过树影落在草地上,正是喝下午茶的好时候。 总督府后花园里,沈弼与戴Sir坐在藤椅上,面前摆着英式下午茶。 “戴Sir,时间确定下了吗?两人的寒暄过后,沈弼把话题切换到戴总督身上。 伦敦那边消息确定新总督,总督府也没有之前那么热闹。 除了总督府新年晚宴过后,新汇丰大班也就上任前来过两次。 戴Sir靠在藤椅上,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汇丰还是多看看市场动向比较重要。” 他说完,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市场让怡和渣打联合林书豪在搅风搅雨,不坐在汇丰获利多办公室看着,陪一个快退休的老头。 “现在股市正在升温,大资金集中进入几只股票,已经开始影响市场价格。” “投资者看到的,未必是真正的价值,而可能只是资金推动出来的价格。” “一旦形成泡沫,最后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几家公司。” “整个市场环境,都会受到冲击。” 沈弼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充满了担忧。 汇丰作为香江重要经济组成部分,这样的话在沈弼嘴里说出来也是可以理解的。 戴总督看了眼沈弼,没有急着接他话,前些天,林书豪过来,他已经也表过态度。 他夹起一块方糖往茶里添上,慢慢搅动红茶。茶色逐渐均匀。 花园空气安静几秒。 戴总督放下手中的茶匙,终于开口:“香江作为伦敦管辖下的自由经济体系,市场运行自然应该遵循市场本身的规律。” “资本进入,资本退出,企业之间的竞争,这些都属于商业行为。” “如果每一次市场出现大额资金流动,就要求政府出面干预,那外界看到的,就不是一个开放的香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沈弼眼睛:“而是一个随时会改变规则的市场。” “这样的话,以后还有谁愿意把资金投入香港?” “投资者需要的,是稳定的制度和明确的规则,而不是每一次波动之后,都有人要求政府介入。” 同样的话,在不同人耳里面,意义不一样,不干预政策在林书豪眼里是帮助,在沈弼看来,这是对汇丰的拒绝。 其他话题也就是打止到这,两人没有多聊,喝完一杯茶也就散了。 中环皇后大道一号,汇丰总部。 沈弼从督宪府离开后,没有返回办公室休息,而是直接前往信贷部门。 消息传到部门内,几名客户经理早已经提前做好准备。 办公桌前,所有人坐直身体,面前整齐摆放着准备好的文件资料。 沈弼推门进入办公室,没有多余寒暄,只是接过最上方的一份报告。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页数据,办公室里的气氛也随之安静下来。 沈弼手指停在几份资料上:“金门、置地,还有青洲相关股份质押。全部按照最低融资额度处理,必要时可以拒绝。” 办公室里几名客户经理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马上开口。 沈弼扫过众人,见没有人提出疑问,继续说道:“如果外面有人问原因,就说汇丰对于近期市场热度存在不同判断。” “股价上涨速度过快,资金集中度过高,融资风险自然需要控制。” “银行不是阻止市场,只是在保护自身风险。” 第29章 好好学习 “对了,boss,汇丰银行收紧了银根。” “只收紧我们的标的银根,说是为了控制风险。” 九龙办公室,马修汇报完青洲投资的计划节奏。最后补了两句话。 林书豪头也没有抬,随口道:“知道了。” 收紧银根又怎么样,真要想上桌玩,那些赌棍有的是办法上桌。 “对了,渣打那边旧楼怎么样了。”林书豪问道。 计划一步一步推进,股价可以慢慢布局,资金也可以逐步放大。 但不能为了资本市场上的动作,反而拖慢真正的事情。 土地、旧楼、大厦,这些才是最后落地的资产 翻了翻资料,抽出两张文件,马修递了过去,指了一下成交量:“旧楼除了几个没有联系不上的,其他都没有什么问题。” 中环中心大楼地块,本来就是资本运作,什么问题都是钱可以解决的,而现在维港物业最缺的也不是钱。 项目耽误几个月,迟一点开工,期间多付出的利息成本,算下来也差不多等于重新收购一批旧楼的价格。 对于维港物业来说,时间可以用资金换回来。 香江股市的体量还是太小,林书豪这么大规模的资金直接进入,反而容易引起市场波动。 目前能够承接资金流动的,也只有黄金现货市场。 一年百分之十左右的融资利息摆在那里,做一点黄金交易,至少可以维持资金成本,让资金不会闲置。 “是真联系不上,还是其他原因?”林书豪手指划过交易数字,停在文件上的几处资料上。 “没事的话,多发发报纸,多问几次。” 其他原因倒还好解决,香江地方不大,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 今天你占着我的地不卖,哪天轮到你开发项目,我也可以照样把位置卡在那里。 做生意嘛,总有谈判余地,怕的不是价格,也不是条件。 怕的是遇上那种真一辈子守着一块地,别人开出再高的价,也只回一句“不卖”。这种人,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 股市整体保持稳中有升的走势。 金门建筑作为摆在明面上的核心标的,股价一路攀升,已经来到4.8港币附近。 汇丰资金支持带来的影响,市场自然看得清楚。 但真正的资本玩家都知道,金门建筑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一张牌。置地、渣打、青洲英坭,这几家公司同样被串联在这条资本链条之中。 其中置地作为香港传统大蓝筹,本身市场认可度极高。 股价上涨一成之后,已经逼近105港币附近。 只是这个价格,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已经不是轻易能够参与的市场。 一手股票的成本,就足以让不少散户望而却步。 渣打银行虽然长期属于市场关注度较低的股票。汇丰这颗珠玉在前,过去很少有人真正关注它。 可随着这轮行情操作,重新受到市场追捧,渣打反而出现更明显的涨幅,股价一路上涨至72港币附近。 在不少股民眼里,银行代表稳定,金融机构背后有实力支撑,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真正让市场议论最多的,还是青洲英坭。 五十港币面值的股票,经过一拆五之后,价格重新回到更容易交易的区间。 再加上前期林书豪推动股票期权安排,维山投资与青洲投资手里始终握有大量筹码,市场流通量不断变化。 这一次,四千万股中的大部分被转让给几大家族,成交价格定在15港币附近。林书豪手里还攥着1700万股票。 而随着市场情绪升温,青洲英坭股价很快继续向上,已经逼近18港币。 价格是不是才三块钱,可对比下涨幅,这才叫真正的闷声发大财。 林书豪1700万股前期才15块钱的股价,这才刚刚启动,按照现在18港币的市场价格计算,仅仅这一部分持股,账面浮盈已经超过五千万港币。 香江股市,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魔幻起来。 很多1972年后世大牛行情里才会出现的资本操作,如今已经被林书豪提前搬到了市场上。 拆股、重组、资本联动、资产故事,一个接一个出现在投资者眼前。 对现在普通股民来说,这是一场前所未见的金融教育。 过去他们买股票,看的是盈利、股息和公司规模。 现在市场开始告诉他们,股票背后还有资本运作、资金推动,以及对未来预期的想象。 林书豪并不介意让市场提前认识这些东西。 机会摆在那里,与其让别人赚,还不如我林书豪先揣进兜里面。 钱这种东西,市场不会嫌弃多一个人赚。 交点学费,又有什么关系。就问学没学到先进投资理财知识吧。 ……. 华商总会,又一次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这里算是林书豪最近跑得比较勤快的几个地方之一。 大堂橱窗里青洲工业区开工仪式照片,每次他路过都瞟两眼,但绝对不是喜欢跑这里谈事的主要原因。 香江地方太小,股市又正处在快速升温阶段。 今天林书豪只是和银行方面的朋友见上一面,第二天街头小报就能传出消息,说什么他资金周转出现问题。 可转过头来,隔天再去一趟怡和,电视和报纸又会换一种说法,报道林书豪与英资集团再次合作,准备启动新的大型项目。 三楼包间,古香古色。 沸水高冲而下,随后以滚水淋遍壶盖,焗茶片刻。待茶香渐渐散开,方才将茶汤缓缓倾入薄瓷小杯。 掌茶女手法娴熟,动作之间尽显行云流水。 不多时,两杯茶已经分置在二人面前。 她微微颔首示意,收起茶具,随后轻声退出房间,将房门缓缓带上。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只剩淡淡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阿豪,来,尝下。” 霍生端起茶杯,笑着说道:“云姐这凤凰单丛,解腻一流。你们年轻人应酬多,酒局也多,平时多喝点这个,去去油。” 话音落下,霍生爽朗的笑声瞬间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对面的林书豪端起茶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茶汤入喉,霍生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阿豪,青洲股价涨得这么快。” “今天这么有心,特意约我这个老头子喝茶,不会只是单纯喝茶吧?” 第30章 位卑言轻 1968年,星光行事件之后,霍家在香港地产市场的锋芒开始收敛。 曾经高调布局地产的霍生,也逐渐减少了在香港地产市场上的正面扩张。 视线开始转移至海外,文莱港口业务则是重点投资。 华商总会,三楼包厢,古香古色的房间内,茶香缓缓升起。 茶杯刚刚放下,霍生便没有绕弯子,直接问起青洲英坭最近的股价走势。 “霍生,现在青洲股价涨了,怎么反倒开始担心了?”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笑着说道:“当初你们入股的时候,可还嫌15块贵,说我开价太狠。” “打住,别说了,我可是一直相信你的。” 霍生笑呵呵地打断了林书豪的话。 当初几个家族的人还觉得价格太高,私下里都有些犹豫。 反倒是霍生当时已经动过念头,如果有人不愿意接手,他就多拿一点筹码。 可惜最后没有人给他这个机会。 “霍生,青洲这点小事情先不说。” 林书豪揭过前面话题,顺势转到霍家生意上。 “听说有荣这些年在海外工程方面发展得不错,文莱那边也有不少动作。” “香江这地方太小,盖一栋楼都能牵扯这么多人,以后霍生那边有什么好机会,可别把我这个后辈落下了。” 文莱现在还没有独立出来,小国人口少,石油资源多。进山拜神,进庙烧香。青洲提前进去占个位置。 “文莱?” 前些天,华润那边丁总已经透过消息,说过林书豪正在考虑从东大进口成品油,现在转头又提到文莱。 霍生目光落在林书豪脸上,眼神微变:“阿豪现在开始关心海外市场了?” “石油?” 他忽然补上一句,说得很轻。 林书豪没有否认,笑了笑:“青洲工业区,那边电厂,码头条件都不错,做大事总得把退路多备几条。” 青洲工业区两个码头,等填海工程完成,顺势接入油库建设,未来无论是石油贸易还是能源储备,都能提前占据一个关键位置 “哈哈,你啊,老是喜欢藏后手。” 霍生听出了林书豪话里的意思,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笑着摇头:“行,我帮你问问,多一条路,总归多一个选择。” 他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却有些复杂。 年纪轻轻,就把路子铺这么远,哪像他当年不撞南墙不回头。 东沙岛海人草,尖沙咀星光行,一路走得磕磕碰碰。 两人继续寒暄几句也就准备散了,可霍生走到门口停下问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觉得很现实的问题。 “阿豪,你怎么看中英关系。” 林书豪微微愣了一下,不是这个问题很难答。只是霍生问这个问题是在这里。 他看着霍生,沉默片刻,随后开口。 “霍生,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林书豪没有直接回答。 见他这么说,霍生倒是来了兴趣,笑着道:“你先说说,什么问题?” 林书豪看着他,缓缓开口:“香江这么多人前仆后继,不计代价帮助自己的国家。” “为什么最后得到那句‘患难之交’的人,会是你?” 这句话一出,霍生不由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林书豪会问这样一个问题。 原本他以为,林书豪会像大多数香江商人一样,谈环境,谈利益,谈两边之间如何寻找平衡。 毕竟在这座城市做生意,很多人习惯把自己放在中间位置。 哪边有机会,就往哪边靠。 是啊。 香江华洋分治,多少人凭着自己一腔热血为自己的信念奋斗。 多少人冒着风险运输物资,也有人明知道前路充满未知,依旧选择站在自己认同的一边。 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有人为了生存,有人为了理想,也有人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见霍生没有回答,林书豪继续开口:“人总希望自己的付出不会被辜负。” “可这个世界,总需要一些东西,去提醒后来的人。” “人微而言轻,只有站得足够高,别人才能真正看见。” “如果只是靠一腔热血,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到最后,也只能成为一段无人记得的故事。” 一时之间包房无声,霍生直直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开口。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出来的话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人该有的阅历。 “哎。”霍生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只是随口问了一个问题,反倒让自己的心思沉了下来。 他看着林书豪,忽然笑了笑。“年纪轻轻,能想到这么远。 现在别人说你是个妖怪,我倒是真的有点相信了。” 说完,霍生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刚才那个问题,转身打开门,随后直接离开了包厢。 问题重不重要,已经不用直接回答,答案就在对话里。 ………. 时间过得很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4月1日。 启德机场,送别现场并没有想象中的热闹。 除了港府安排的几名官员到场外,并没有太多商界人物出现。 与新港督麦理浩刚刚上任时的场面相比,今天显得冷清许多。 毕竟时代正在转换,很多人都选择保持距离。 新港督麦理浩上任时,林书豪并不在受邀名单之中。 但戴Sir离开,林书豪还是特意赶到机场,送他一程。 等政府部门安排好的礼节结束,官员们便陆续离开。 林书豪站在人群后方,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才缓缓走了出来。 戴Sir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离任影响,脱下港督身份之后,他反而少了几分官场上的距离感,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看到林书豪走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我是应该叫你Boss,还是林生?让我先习惯一下。”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起来。 林书豪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笑了笑:“林生也好,书豪也好,戴Sir习惯怎么叫都可以。” 两人的手短暂握了一下,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以后还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上午十点。 波音客机在跑道尽头拉升,巨大的轰鸣声回荡在启德机场上空。 庞大的机身越过九龙城区,向着远方天空爬升。 林书豪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飞机逐渐消失在云层之间。 第31章 记住你了 “香江过去的发展,是所有市民共同努力的结果。” “政府未来的责任,不仅是维持经济繁荣,更要确保社会能够继续稳定发展。” “我们必须面对城市发展带来的新问题,并寻找新的解决方式。” 香江大会堂,音乐厅。 1971年,第二十五任香江总督麦理浩正式宣誓就职,并发表上任讲话。 54岁的麦理浩,正式接手这座东方城市。在未来十年里,他成为香港历史上任期最长,民间评价最高的港督之一。 也许是新港督上任的消息刺激,香江股市也出现了一些波澜。 开市之后,几只核心股票纷纷出现上涨。 置地报价已经来到119港元附近,金门建筑也站上5.3港元,就连平日里关注度不高的渣打银行,也一度摸到80港元附近。 相比之下,青洲英坭的走势却显得有些疲软。 20港元一道看不见的压力线,几次冲击都没有突破,股价一直在18至19港元之间来回震荡。 最近一个多月,林书豪利用三倍杠杆不断加仓,终于将手里的大部分资金投入市场。 只留下8000万港币作为后备资金,以应对市场变化。 与此同时,香江股市交易热度持续升温,整体成交量不断刷新纪录。 华人行远东会凭借这轮行情,已经成为香江成交最活跃的交易场所之一。 金银会胡汉辉那边,在林书豪的推动下,收购黄金的速度也明显加快。 几亿港币资金在市场里不断流转,无论是股票交易,还是黄金买卖,背后产生的手续费和佣金,都是一笔惊人的数字。 维山和维港投资,手里四亿多港币现金,直接通过杠杆放大到十二亿规模。背后连接的大小银行超过十家。 …….. 半岛酒店,总督府欢迎晚宴在这里举办,各路资本纷纷聚集于此。 青洲英坭董事长、九龙仓董事、维山投资总裁,这三个身份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他出现在今晚的名单里。 刚踏进宴会厅,林书豪先扫了一眼四周的座位安排。 英资、华商、港府官员,各自形成了不同的圈层。 “林,坐这里。” 还没等他寻找位置,和记洋行祁德尊已经朝他招了招手,直接把他叫到了英资那一桌。 周围几个人看了一眼,没有人开口。 不远处,麦理浩身旁的陆鼎基低声说了一句。 麦理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书豪,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刚落座,林书豪便与桌上的几位英资大班点头示意。 最近一个多月,香江股市热度不断攀升,最先受到资金追捧的,正是这些英资核心企业。 置地、九龙仓、渣打等股票成交活跃,股价一路上涨。 只不过,桌上的几位大班看向林书豪时,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复杂。 “林,渣打、怡和这些股票,你倒是照顾得不错。” 太古的施约翰端起酒杯,笑着打趣道。 “不过,其他老朋友,你也不能完全忘了吧?” 话虽然是玩笑,但桌上的几个人都听得出来里面的意思。 边上的会德丰马登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没有跟着开口,只是低头看着面前的香槟。 林书豪举起香槟,朝施约翰示意了一下,笑道:“约翰先生,等太古城规划正式启动,到时候几千万港币的预付款水泥订单落到青洲,你还怕市场不给太古面子?” “股票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看背后的生意。” 听到这里,克劳恩眼神一亮,最近一个月,林书豪大批资金都是通过渣打的渠道运作。 单是交易手续费,就已经快抵得上渣打去年一年的大部分盈利。 如果太古也加入大规模开发……想到这里,克劳恩立刻插话进来。 “约翰,太古城计划如果资金上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找渣打。” 祁德尊见状,忍不住笑着打断他:“克劳恩,现在怡和、青洲两边的生意还不够你忙吗?连太古的项目都想提前占位置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另一边传来一阵寒暄声。 新任港督麦理浩,汇丰银行沈弼,以及怡和集团凯瑟克一行人缓缓走了过来,陆鼎基也陪同在侧。 “先生们,你们这里有什么好消息分享吗?看你们笑得这么开心。” 麦理浩笑着开口,语气轻松,没有丝毫新任港督的架子。 “麦Sir,没有什么大事。”祁德尊笑着说道。“大家只是在打趣青洲的林生,最近水泥生意做得太好了。” 作为在场资历最深的英资大班之一,祁德尊说话向来直接,也没有刻意绕弯。 这时,凯瑟克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向麦理浩介绍起来。 “麦Sir,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青洲英坭董事长林书豪。” 新总督麦理浩没有出声,只是打量着眼前这位坐在一众英资大班中的华人青年。 上任之前,他的资料就已经被重点关注。青洲工业区事件让伦敦方面陷入被动,也成为戴Sir提前离任、港督更替的重要原因之一。 眼前这个年轻人,正是这场变化中绕不开的人物。 短暂沉默后,麦理浩终于伸出手:“林生,上任之前,汉密尔顿爵士就提起过你。” “让我认识一下,香江的青年才俊。今日一见,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是吗?那他应该说了我不少坏话。”林书豪握住他的手,笑着说道:“毕竟他之前邀请我去英国旅游,我都没答应,估计心里还有点意见。” 眼前的年轻人很松弛, 没有麦理浩过去遇见的一些华人那般拘谨,反而带着几分少见的锋芒。 “呵呵,青洲现在也稳定下来了。” 麦理浩笑着说道:“有时间可以去英国转一圈,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收获。” 留下这句话后,麦理浩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另一桌。 两人之间短暂的会面,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 虽然他们听不清具体谈了什么,但在香江这个圈子里,想知道一些消息,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32章 鸭先知 “同期外汇流入,已经超过去年全年的水平?” 沈弼将文件搁在桌面,指尖在封面上轻叩了两下,目光直逼眼前的外汇经理。 汇丰作为香江最大的发钞银行和金融核心机构,承担着大量外汇结算业务。可眼下才五月初,资金量就已经超过去年全年,实在出人意料。 “对。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万国宝通银行的资金流入规模最大。其次是几家美资企业,余下的侨汇渠道资金反倒全部正常。”迎着沈弼的目光,外汇经理神色平静地回答。 “万国宝通,美资企业?”沈弼手里的金笔在桌面轻点,低声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 随即,他停下手头动作,朝外汇经理道:“先去把他们资金流向查清楚,不要声张。” 外汇经理心头一凛,腰间瞬间挺直了些沉声应道,“好的,沈Sir。”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只剩沈弼一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靠在椅背里沉默片刻,随即拿起那支金笔,在面前的便笺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林书豪。股市。黄金。美金。 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最后在几个词之间拉出一道线,将它们连成一片。 事实也正如沈弼笔下所写的那般,股市行情一路攀升。 热钱持续涌入,恒生指数持续走高,市场情绪被不断推高。 尤其是新总督在电视讲话中提及,未来要着力解决市民的生活困难与住屋问题。 市场将新政府释放出的住房与民生信号,解读为未来公共建设投入增加的可能。 香江缺什么,市场比谁都清楚。 住房问题要解决,需要大量楼宇建设;城市扩张,需要持续的基建投入。 建筑离不开金门,混凝土离不开青洲。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股票市场。 …… 中环毕打街,会德丰大厦,万国宝通银行会议室。 总经理威尔逊的桌面上,摆着一份刚送到的汇丰银行业务问询函。理由写得很简单:近期万国宝通美元资金流入规模明显增加,请贵行协助说明相关资金来源及用途。 “呵,怀特先生,汇丰还是注意到资金了。” 威尔逊看着桌上的问询函,没有半分不满,反而笑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四十岁左右,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不见任何显眼标志,正是亨利·怀特。 “威尔逊,汇丰要是到现在还没发问询函,那才叫意外。” 威廉亨特放下咖啡杯,语气很平静。 他起身走到窗前。汇丰银行总部那栋熟悉的大楼正压在窗外,厚重的花岗岩外墙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稳。 这次家族派威廉来香江坐镇,已经动用超过两亿美元。 除此之外,其他家族和财团的资金,也正通过各自渠道源源不断地进入香江市场。 威尔逊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 “资金越滚越大,那些鬣狗,闻着肉味就会凑过来。” 布雷顿森林体系即将崩溃气息,普通人还毫无察觉。而那些真正站在资本与规则顶端的人,早已开始布局下一轮财富分配。 对于华尔街顶级玩家而言,真正的机会,永远诞生在消息公开之前。 香江,这座横跨东西方金融体系的东方财富中心,正在进入他们的视线。 威尔逊手指翻开文件,指向上面的文字:“摩根体系那边,走的是汇丰多年积累下来的合作渠道。高盛负责协调部分华尔街资金。”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重新整理语言:“至于波士顿那些老牌家族,他们本来就和英伦资本关系密切,有自己的路径。” “汇丰那边先不要管,按正常程序处理,拖着。”威廉亨特皱了皱眉。 来到香江坐镇之后,他第一次表现出对时间的敏感:“万宝这边还有多少资金没有安排下去?要尽快落实。” 资金规模越大,后续布局的难度就越高。 资金躺在那里,本身就是一种损失。对于他们这种掌控巨额资本的人来说,少赚一笔,甚至比亏钱更加难受。 威廉亨特的话,并没有让对面的威尔逊产生任何慌乱。 他打开文件夹,从最下层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面上,随后推向怀特。 “先看看这个。” 文件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华裔年轻人站在动工仪式现场,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 威廉亨特拿起文件,看了一眼照片,又抬头看向威尔逊,眼神像是在询问这个人的身份。 威尔逊没有解释,只是伸出手,示意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一份万国宝通黄金质押合同。 合同金额一栏,清清楚楚写着:2000万美元整。 威廉亨特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再次看向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第一次多了几分审视。 “2000万美元的黄金质押,是这个年轻人?” “嗯。”威尔逊点了点头,“不过,这只是他公开在市场上的一部分头寸。” “事实上,他在香江黄金贸易场那边也有布局。黄金交易圈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林书豪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威尔逊也难得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他是哪个家族的代表?”威廉亨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照片上的年轻人身上。 在香江这么早布局黄金,并且能够利用银行信用完成大规模交易,绝不是普通商人的判断。 如果没有提前捕捉到某些信号,谁会在这个时间点押注黄金? 威尔逊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是早已经料到他的反应。 “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他靠回椅背,笑着说道:“我之前还和威利亨特打过赌,看来这瓶红酒,他是输定了。” “看来,威利先生得提前准备好他的藏酒了。” 笑了片刻,威尔逊没有再卖关子,语气也逐渐恢复平静:“说起来,他其实早已经和你们亨特家族有过合作。” 这句话说出来,威廉亨特也来了兴趣。 照片上的年轻人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香江许多年轻华商并没有太大区别。 可威尔逊却说,他早已经和亨特家族有过合作。 这让威廉感到一丝疑惑。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个名字留下过任何记录。 第33章 青涩笑容下的掠食者 “亨特,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神奇,还记得你的外甥,大卫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威廉亨特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突然猛地站起身。 一只手抓住威尔逊的肩膀,急声问道:“是那个大卫吗?” 拨开威廉亨特的手,威尔逊语气放得平和了一点:“不要这么着急,是你妹妹的儿子,你的外甥大卫威廉恩特斯。” 大卫威廉恩特斯,两年前,亨特家族的年轻一代,在一场商业冲突中意外身亡。 凶手已经被家族处理,但这件事始终像一根刺,留在亨特家族内部。 “这件事跟照片的年轻人有什么联系,还是他也是漏网之鱼。”威廉亨特语气平静下来,目光慢慢变冷,盯着文件夹上的照片。 两年前,从第七舰队后勤退伍回来的大卫,服役地点就亚洲地区。也不怪得他这样想。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见威廉亨特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威尔逊也没有再卖关子:“好了,威廉,那些凶手全部早已经去见上帝赎罪了。” “这个华人不是凶手。” 他停了一下,“但是大卫的死还是跟他有点关系。” “什么关系?”威廉亨特打断了他的话。 威尔逊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年轻人华人青涩的笑容,“还记得当初大卫回到家族中,后面做的什么生意吗?” 他看了亨特一眼,没有等他回答,手指指向刚刚放在桌面文件上的照片:“他叫林书豪,大卫在德州卖的威士忌就是他在香江供的货。” “货好,价格便宜,打破以往平衡,所以后面发生那种大家不愿见到的事情。” 市场上商业竞争从来不是什么浇发财树,又或者跑到人家厂房下下蛊,那种过家家游戏。先断水、在断电、断你原材料,这只是基操。 当对手发现其实你背后没有人的时候,杜邦的土飞机,匹兹堡的“人材”大炼钢,从来不只是偶然。 后世抖腿里面,有视频发出秀工作、秀商业利润,评论区一大堆求带飞,但是一问别人就说不好做,要么利润没有想象那么多。 其实核心只有一个,凭什么人家摸索出来的路,让你一步就少走了别人十几年又或者一生才走完的路。 大卫卖威士忌也是一样,本来圈子已经固定好了,突然冒出一个不讲道理掠食者,尤其是还是酒这种敏感性比较大的商品。 如果他先打出亨特家族的旗号,可能别人还会有所顾忌,可偏偏他要证明自己不靠家族也可以成功。 所以…… 威尔逊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文件合上,“不过,这些只是当年那笔生意带来的影响,真正让我重新注意到他的,是后来这些金融记录。” 威廉亨特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文件上的名字:“所以,这个林书豪……就是当年给大卫供货的人?” 威尔逊点了点头,“对。” 亨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了黄金质押合同那一页:“那这两千万美元,又是怎么回事?” “Good,亨特你终于问到重点了。”威尔逊打了一个响指,“我就是通过万国银行信用凭证才发现他的。” 他把文件立在桌面手指上林书豪的照片:“这个年轻人的谨慎行为,和金融操作,让我这个华尔街人都感到非常惊讶。 有时候我觉得他后面是不是有一个专业团队在进行操作。” 看见亨特不解的目光,他兴奋的说道:“年轻人,不应该叫林生。 这个白手起家的华人,赚到钱以后,并没有像普通商人那样,把资金留在香江,让人都能看到他的财富。 通过大卫建立的贸易关系,他的资金大部分进入了万宝、瑞银这些海外金融渠道。” 他的意思很清楚,林书豪很早就懂得,财富最大的风险不是赚不到,而是让所有人知道你赚到了。尤其是背后没有人。 威廉亨特听到这,也愣了愣,这些东西他也是过了三十岁才慢慢懂的。 看见亨特终于认真起来,威尔逊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还只是第一步,股市才是他的最大卖点。 “第一战,香江南丰纺织,高位套现,瞬间拉爆多头,造成多杀多,收割带血筹码。” “至于第二战,青洲英坭,就是他利用标的即担保,空手套白狼,相信你也在华盛顿报纸上看到过,也是他的杰作。” 一口气说完这些的威尔逊,拿起咖啡大口喝了一口。可咖啡的苦味,让他的眉毛皱成一团。 两次近乎教科书般的资本操作,足以成为商学院案例研究中的经典。 “等一下,刚刚你说的是白手起家,是真正意义上的白手吗?” 威廉亨特像是捕捉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信息,抬头问道。 侄儿大卫当初就是打着“白手起家”旗号,然后让竞争对手干掉,那为什么林书豪没有事,这是他的疑问。 “虽然我同样为大卫的事情感到遗憾。”威尔逊语气变得认真,“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恰恰是林书豪最值得欣赏的地方。” “他从进入这个市场开始,一直在借势,南丰借渣打银行,青洲借怡和。每一次,他都让自己站在更大的力量背后。” “而且到现在,这些合作关系依然还在继续。” 南丰纺织话语权被别人定义成杀人凶手,内部操纵股市,如果继续让报纸舆论发酵,监管部门调查,警察介入,哪一个都能让林书豪不死也要脱层皮。 可人家转身就投进渣打那边,不会以为渣打酒会上克劳恩帮林书豪做介绍,真的就只是单纯的让大家认识这个年轻人吧? 蠢货。 那是克劳恩拿百年渣打的信誉给林书豪做背书,在告诉所有人,这个人,我们认识,我们认可。 资料越往下翻,亨特越发现这个年轻人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办公室安静下来。 威廉亨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帮我约一下他。” 威尔逊愣了一下,“林书豪?” “对。”亨特将文件合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汇丰大厦上。 “我想亲自见见这个年轻人。” 第34章 十里红妆 1971年5月21日,周五。 香江恒生指数报收321点,日均成交量突破新高,达到一亿五千万港币。 市面上的风声越传越广,已有几分牛市启动前的味道。 中环一间茶楼里,两个中年男人边喝茶边聊着这几天青洲英坭的股价。 “真是好命啊,新总督刚上任想收买人心,结果倒是替青洲的股票抬了轿。” 旁边一桌客人听到这话,也来了兴趣。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端着茶杯,直接加入进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本来就是一伙的?故意放出这些消息,把股价先抬起来。” 原本两个人的闲聊,很快变成了几桌人的讨论。 “不可能吧,新总督的消息出来之前,那位林老板就已经开始修大楼、扩建厂区了。” “你懂什么?”眼镜男人笑了一声,“有钱还不容易?我要是林老板,几千万砸下去,别说扩厂,连洋人都得给我让路。” 电视和报纸上的报道越来越多,股评节目也开始推波助澜。 ……. 五月22日,星期六,股市休市。 维山投资内,经过一个多月的高强度操作,林书豪难得忙中偷闲,好好地睡了一个懒觉。 至于投资部的员工,就没有他这么清闲。不过相比付出的辛苦,到手的回报同样丰厚。 早在资金启动前,陈国辉带队的工作人员,全部签署保密协议。这些人一直要等到这轮行情结束,才能恢复正常生活。 期间,吃喝全部安排专人负责,所有工作和生活都被限制在统一地点内完成。 也多亏这个年代通讯技术还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不然光是消息泄露这一点,就足够让林书豪增加更多防范措施。 即便如此,林书豪依然从青洲总公司调出一批保安,负责24小时轮班守卫和管理。 1971年的十几亿港币资金,在黄金质押和股市操作之间形成了一套复杂的资金链。 这样的规模,一旦让人摸清资金动向,很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豪仔,起身啦。冼太和乐瑶约了今天去看结婚礼服。” 苏玉兰今天心情很好,一大早就站在儿子门前,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兴奋,喊起来中气十足。 家里虽然现在请了不少佣人,可到底不是自己知心的人。儿子的婚期越来越近,苏玉兰心里可别提多高兴。 …… 上午十点,尖沙咀金巴利道67号,几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了下来,很快引起周围行人注意,不少人纷纷侧目。 打头的两台平治车率先停下,几名保镖从车上下来,目光快速巡视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快步走到后面的劳斯莱斯车旁打开车门。 林书豪陪着母亲苏玉兰走下车,随后一同走进这间裁缝铺。 “玉兰、阿豪来了,快请坐。” 冼太迎上来,笑容热络,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时,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几分。 “冼太,不用这么客气。“苏玉兰落座后语气从容,“以后都是亲家,大家都是自己人。” 也许是环境的变化,又或者这几年经历的事情多了,苏玉兰说话时,比以前多了几分从容。 林书豪只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把时间留给两位母亲商量婚礼上的事情。 几名保镖则留在门外附近,没有进入铺内打扰。 还没等茶端上来,苏玉兰便笑着问:“乐瑶呢?怎么不见出来?” 冼太朝后头那间屋子努了努嘴:“这丫头一早就钻进去了,说要自己挑布料,谁劝都不听。” 提起女儿,冼太脸上的笑容明显更多了几分。 “她啊,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一赶上自己的事,比谁都上心。” 话音刚落,里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妈。” 冼乐瑶从帘子后走出来,一身浅色连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没有刻意打扮,却衬得人干净透亮。 “苏姨。“她走近几步,轻声唤了一句。 “好,好。“苏玉兰打量着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你这孩子,躲里面挑这么久。” “玉兰,乐瑶还特意托了她舅舅,从老家寻了一批苏绣回来。“冼太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看了女儿一眼。 “妈……“冼乐瑶轻轻嗔了一声,耳根微红。 “好了好了,不说了。“冼太笑着摆手。 冼乐瑶瞪了母亲一眼,转身又钻回了里间。 苏玉兰回头瞥了林书豪一眼,伸手推了推他胳膊。 “还跟木头一样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进去看看。” 外面十几亿资金在手,他一句话可以影响市场,可到了母亲面前,依旧还是那个阿豪。 林书豪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里间已经没有林书豪第一次来时那般拥挤,看来已经特意清理过。 九个红木箱子一字排开,箱盖全部敞开。 箱身泛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里面铺着的不是寻常的喜庆红绸,而是冼太特意托人从沪上寻来的苏绣面料。 冼乐瑶站在旁边,手指轻轻翻过布料,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 听见脚步声,冼乐瑶抬头看了一眼。 “书豪。”她轻轻摸过手里的苏绣面料,“你的路一直和别人不一样,我也想选择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 说完,冼乐瑶将桌上的几张设计图递给林书豪。 林书豪接过来看了一眼。 “明制?” 他微微愣了一下,年轻一代受西方影响越来越深。不少传统家庭,追求所谓更时髦更国际化的婚礼形式。 没想到乐瑶,她最后选择的是明制婚礼。 十里红妆代表的意思,他自然懂。 后世多少人对此进行过解读,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些嫁妆本身,是它背后那份的体面和重视。 看着眼前的人,林书豪嘴角不自觉露出笑意。她总能在不经意间带来新的惊喜。 回家的路上,车窗半开。 苏玉兰看着坐在旁边的儿子,一路上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看了片刻,忍不住开口打趣道:“怎么?豪仔是不是也觉得婚礼应该提前了?从裁缝铺出来到现在,嘴角就没下来过。” 揉了揉脸,林书豪笑意收敛起来,“妈,我发现乐瑶真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 两世人生,他见过很多不同的人。但这种不经意之间形成的默契,让他格外珍惜。 第35章 Old Money的邀请函 “美利坚政府始终认为,美元仍然是世界最重要的储备货币。” “目前市场上的一些波动,更多来自投机资金的炒作,而不是美利坚经济本身的问题。” 电视机里,正在播放一段来自华府的新闻画面。丽的电视台转播了美利坚财政部长“约翰康纳利”接受记者采访的片段。 越是强调稳定的时候,往往越说明市场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九龙青洲顶楼办公室内,马修关掉电视走到林书豪对面坐下。 “Boss,黄金市场因为这个讲话,价格回落了不少。我们的质押融资,会不会受到影响?” 马修皱着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心。 林书豪停下手中的笔,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上面赫然写着“关于近期外汇流动情况调查及资料提供事宜”。 港府监管部门的风已经吹到每家银行,渣打那边也收到这类文件,这也意味着离岸美元正在加速流入香江。 “渣打克劳恩收到的文件,其他银行估计也差不多都有。美国人的那些话,更多只是稳定市场信心,让不知情的人安心。” “至于黄金价格跌下去,不就是为了下一次更好操作做准备吗?” 林书豪看向马修,开始解释真正的资本运作逻辑。 资本运作前期,往往需要一次清洗。 让那些不确定方向的人离场,把市场上的浮动筹码甩出去,等资金重新集中后,再推动下一阶段行情。 这些只是70年代金融市场里最常见的手法,可偏偏屡试不爽。 就像是做互联网金融巨头的做到最后尽头就是放贷一样。简单有效。例如“抖腿,美团,度小满”。 办公室里,马修像个新兵蛋子一样,面对林书豪一次次出乎意料的布局,他这个投资部门负责人,也必须不断调整自己的判断,跟上老板的节奏。 “玲玲玲”内部电话响起,打断两人之间的讨论。 “林生,有位先生送来万国宝通的邀请函,说希望亲手交给您。” “让他进来。” 很快,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袋。进门后,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向林书豪微微欠身。 “林生。” 男人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烫金邀请函,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万国宝通方面送来的邀请。” 他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也没有像银行方面常见的商务拜访一样,递上名片,说明后续安排。 林书豪接过邀请函,男人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便告辞离开。 看着那位男人关上房门,马修眉头微微皱起:“Boss,这个人有点奇怪。 我可以肯定,他不是万国宝通内部人员。” 林书豪放下手中的邀请函,抬头问道:“哦?既然不是万国宝通的人。 那你觉得,他代表的是谁?能够让万国宝通替他送出邀请。” 马修走到门口,指了指刚才男人站的位置。 “Boss,他刚刚进门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 他简单演示了一遍刚才男人的动作,随后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邀请函。 “银行的人送邀请,通常会留下自己的身份,说明活动安排,也会考虑后续联系。 他的做法,更像是在完成一次正式拜访。” 林书豪脸色一正,问道:“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万国宝通的邀请函静静放在桌上,素白卡纸,烫金字母,他没有伸手去碰。 这个时候,对方借万国宝通递来一份邀请,总不会只是请他喝一杯香槟。 “Old Money。”马修低声吐出这个词。 “Old Money?”林书豪重复了一遍,这个时候欧美老钱主动找上门。那就有点意思了。 他本来还计划等这轮行情结束后,去国外看看那些真正的资本圈层。自己还没走出去,对方已经先注意到了他。 “对,老钱。” “他的说话方式和礼仪,跟银行的人不一样。真正让我确定的,是他身上那套衣服。” 马修在金融圈多年,又出身英国,对这些老牌家族的习惯并不陌生。 “Boss,你什么时候见过银行联络员,穿几千英镑一套的萨维尔街定制西装出来跑腿?” 伸了个懒腰,林书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看来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 想吃满一轮行情,光靠一个团队合作是很难做到的。 这些天,怡和置地、金门建筑释放的利好消息不断,持续推动着股票市场。 尤其是70年代的金融市场,交易和结算高度依赖人工操作。没有背后的关系网络,别说放大资金,连很多交易机会都接触不到。 是不是觉得量化交易很厉害,可70年代,你想靠差价牟利,想都别想,股票交易所内部直接给你按住。 1987年黑色星期一后,香江联交所宣布停市四天处理积压交易,李福兆因此陷入巨大争议。没有人脉,没有关系,你就只能成为那堆积压交易中的一员,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慢慢承受损失。 “Cheers。” 中环干诺道中文华酒店顶层包间。 怡和凯瑟克、渣打克劳恩、青洲林书豪、和记祁德尊、太古施约翰。 几人举杯相碰。 角落里的留声机传来低沉的爵士乐,中环夜景尽收眼底。 至于会德丰马登,情况比较特殊。作为香江唯一采用A、B股制度的公司,市场一直对它的股票存在疑虑,甚至被股民戏称为“蓝灯笼”。林书豪自然没有选择它。 上一次新港督上任晚宴上,几位英资大班还曾笑着调侃,说林书豪和怡和、渣打走得太近,连他们都想分一杯羹。 林书豪手里的资金本身就是通过杠杆放大而来,面对这种机会,自然不会犹豫。英资蓝筹股本身前景不错,质押率也高,索性直接重仓进入。 结果几家大行股票一路上涨,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施约翰,此刻也难得多喝了几杯。 “林,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凯瑟克和克劳恩会选择你了。当初一句玩笑话,你都记在心里。” 祁德尊向来直来直往,说完笑着拍了拍林书豪的肩膀。 “和记在爵士带领下发展迅速,价格也合适,也是我最看好的股票。可千万别说得像内幕交易一样。” “要是沈Sir知道了,少不了跑去交易所投诉我们。” 林书豪一脸正色,仿佛正在接受记者采访一般,把在场几人都逗笑了。 第36章 老牌洋行的底气 54岁的和记祁德尊,正站在事业的巅峰。 1969年,他靠发行优先股一举筹得7200万港元,拿下黄埔船坞控制权。次年,黄埔船坞又吞下均益仓大部分股权。至此,和记从港岛到九龙,牢牢攥着大把优质地皮,风头一时无两。 林书豪当然不会放过和记这张牌。 他不仅重仓和记股份,更借报纸舆论持续造势。这轮英资行情刚一启动,和记股价便势如破竹,涨幅远远甩开同期蓝筹股。 文华酒店包间内,几轮酒过,气氛彻底热络起来。 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酒香混着雪茄味缓缓弥漫开来。 这群平日里在商场上步步为营的大班们,此刻也松开了领带,卸下了防备,露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松弛。 祁德尊晃着半杯威士忌,斜靠在沙发上,朝林书豪举了举杯。 “林生,说实话,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洋行里摸爬滚打。 你倒好,青洲、九龙仓、和记,一出手就是别人几十年都未必碰得到的牌。” 林书豪举杯朝他示意,笑道:“祁爵士,您抬举我了。” “我不过是恰好站在变化的节点上,比别人早看了一步,手里多拿了几张牌罢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人。 黄埔船坞拥有九龙稀缺土地资源,正好连接上青洲现在的厂区。均益仓也握有港岛货仓土地资源,和记屈臣氏更是一个现金奶牛。 最最重要的是,长江李商业帝国未来的雏形“HIT”,香江国际货柜码头有限公司。 拿下葵涌4号码头,只是它迈向国际港口物流巨头的开始。 这些看似分散的资产,在未来都会成为和记最重要的底牌。 听到这话,施约翰手里的雪茄猛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后看向林书豪:“林,你现在手里的牌,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换成别人,恐怕几十年都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两大顶级洋行大班里面的话虽然听着像是夸奖,可话里的锋芒一点没有少。 坐在一旁的怡和凯瑟克轻笑了一声,适时地插话进来:“林,这两个老头子又开始给年轻人上课了。” “如果你按照他们的想法,那么青洲现在就不是这个发展速度。” 祁德尊和施约翰,都是已经在商界沉浮多年的老牌大班。相比之下,凯瑟克与林书豪年龄更接近,也更容易理解年轻人的想法。 凯瑟克说完,不动声色地朝克劳恩递了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立刻顺势切入话题:“既然林已经真金白银地买入了你们两家的股票,不如干脆让公司增发股份给他。” 克劳恩的语气平稳,却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钱直接进公司,既解了燃眉之急,也能顺便给市场提提价,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增发?” 祁德尊眼前一亮,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 增发,好啊。 钱进了和记的账上,很多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至于什么“门口野蛮人”,在香江现在这套体系里,真有人想试,也未必那么容易。 他正琢磨着怎么接这个话头,施约翰却摆了摆手。 “林生,太古这边不一样。”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家族手里的筹码比较集中,二级市场能收就收,董事会那边也会配合释放利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祁德尊。 “增发,就算了。” 祁德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当然明白施约翰的意思。 和记和太古,本来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和记旗下庞大的商业版图,是他靠着一次次增发扩股、收购整合,一步步扩张出来的。这套玩法,他已经驾轻就熟。 酒桌上的气氛微微一顿,林书豪哪能让这份停顿继续下去。 他举杯笑道:“生意归生意,大家都是为了赚钱。 今天能坐在一起,就是朋友。以后还有机会合作,大家继续一起赚钱。” 祁德尊率先举起酒杯,脸上的笑意重新浓了几分,轻轻晃了晃杯中的威士忌,朝林书豪示意。 “林生,他不谈,和记来谈。” 说完,他朝林书豪递了个眼神,显然是打算另约时间,单独聊聊后面的安排。 其他三人也纷纷举杯,没有让气氛掉下去。 克劳恩和凯瑟克两人对视一眼,今天这场聚会,也算是完成了目的。 这段时间,林书豪手里的资金早已经通过杠杆放大三倍压入市场。 怡和自然也没有闲着,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基本全部投入其中。 至于渣打克劳恩,那更不用说。 这两个冒险家背后的大部分资金来源,本身就是渣打提供的银行贷款。 贷款规模不断扩大,风险自然也在累积。但高风险,往往也意味着更高的回报。 这次聚会,本身就是让几方力量配合,让一系列利好消息顺利落地。 至于增发新股,能拿到固然锦上添花,拿不到,也没有什么可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夜已经深了。 文华酒店包间里的爵士乐依旧缓缓流淌,只是桌上的酒瓶,已经见了底。 祁德尊拍了拍林书豪的肩膀,笑着说了几句,随后约定时间,单独聊聊增发的事情。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开了包间。 ……… 事实证明,真正不出声的人,才是最狠的角色。酒局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太古突然发布公告。 围绕太古旧船坞这片优质土地,集团计划打造大型综合项目“太古城”。 公告显示,项目预计投资不少于10亿港元,目前已经进入审批规划阶段。 林书豪坐在办公室里,翻开当天的报纸。太古城项目的公告,直接占据了头版最醒目的位置,整篇报道铺满了整个版面。 “施约翰是真的狠,上来就是这么大的手笔。” 凯瑟克一脸兴奋:“看来他们早就把这一步棋准备好了。” 虽然没能拿到增发股份,但太古城项目的消息公布后,市场反应同样热烈,股价直接被推高。 “太古城,其实一直都在规划中。上次青洲让汉密尔顿爵士叫停的时候,他就提过,希望青洲后续建设能够与太古城同步设计开发。” 林书豪放下报纸,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报表,递到他面前。 昨天酒会,真的只是拒绝吗? 当然不是。 太古公告上的“规划审批”几个字,才是真正的关键。 他没有公布具体时间,也没有给出明确节点。 但市场只需要看到太古城这三个字,就已经足够兴奋。 至于真正落地的时间,就要看市场接下来怎么走了。 “这帮犹太佬,还是喜欢吃独食。” 凯瑟克看着公告,瞬间明白了太古的算盘。 这就是老牌英资的底气,不需要玩太多花样,手里的资产本身,就是最大的筹码。 第37章 名与器,不假于人 股市里的热钱不断涌入,太古股价一路走高,涨幅连创新高。 七十年代的香江股民,还没经历过后世惨烈“缅A”市场教育。一个消息,一份公告,甚至一句模糊的预期,都能把股价瞬间推上天。 什么日均线,什么资金净流入,什么量化指标,在那个年代的交易所里,统统还不存在。 九龙红磡,青洲大厦七楼。 维山投资与青洲投资的全部交易操作,都集中在这一层完成。 两家公司的人员严格分开,各自负责投资决策与市场操作。整个楼层只保留两部专线电话,直接连接交易所。除此之外,任何外部通讯设备,一律不允许带入。 青洲公司保安负责整层安全管理。两人一组轮流巡逻,电梯口二十四小时安排专人值守。 “这个地方,除了钱,最好什么都别往外带。” 马修第一次带人巡查时,看了一眼楼道里冰冷的日光灯,又补了一句:“包括消息。” “叮。” 七楼,电梯门缓缓打开,四名正在巡逻的保安几乎同时停下脚步,手下意识摸向后腰。 看清来人是林书豪后,几人的动作顿时僵住,随后迅速收回。 “林生。” “老板。” 看着几人略显紧张的反应,林书豪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青洲保安的训练效果,显然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楼下外卖到了,让人下去一趟,跟保镖一起拿上来。” 为首的保安立即应声,身体下意识挺直,随后转身朝身后两人示意。 两人没有多问,马上行动起来。 穿过隔间,林书豪刚推开陈国辉办公室的门,脚步顿了一下。 坐在办公桌后的他,领带早已经松开,衬衫领口歪在一边,面前堆着厚厚一叠交易单据。最醒目的,是他那双明显熬出来的黑眼圈,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连续几天没有合过眼。 林书豪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国辉闻声抬头,目光从文件堆里慢慢移开。 看到林书豪站在门口,他先是一怔,嘴角抽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露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林老板。” 他说着,举起三个手指在林书豪面前晃了晃,“三天,你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三天,银行电话就没停过。觉没睡超过六个钟,饭也是随便扒两口就接着对单。” 陈国辉靠回椅背,长长吐了一口气。 “外卖都快让我吃吐了。” 这时,马修提着外卖走了进来,嘴里还叼着蛋挞。 他本来粤语就说得不怎么样,这一下更是含糊不清,朝陈国辉问道:“蛋挞加冻柠茶要不要,陈总?” “要,怎么不要,林老板请客,就算不好吃也得吃。”陈国辉看着马修手里的外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连坐姿都比刚才精神了几分。 随后,两人在旁边的小桌上分着外卖。林书豪没有打扰陈国辉,只是从办公桌上抽出几份文件,拉过椅子坐下,安静地翻看起来。 这份报表记录的,只是股市资金这一部分的收益。 和记股份,持有130万股,买入均价16港元,目前每股账面收益约6港元。 太古船坞及机械公司,持有200万股,买入均价18港元,目前每股账面收益约10港元。 当然,这还只是外部两只股票的预期收益。 陈国辉手里拿着冻奶茶,站在林书豪身后,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精神,带着得意问道:“怎么样林老板,这三天,两只股票账面收益接近3000万港币。” 林书豪瞟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辉哥,这么大资金,一个月利息支出就接近800万港币。 我现在每天睁开眼睛,几十万上下都是正常波动。” 外面摆平三家交易所,联手四大顶级洋行,外加十几银团财力支持,这都不赚钱,那林书豪也可以宣布收山回家做个包租公算了。 边上,马修听到老板的话,嘴里的奶茶差点喷出来。 忍不住看了陈国辉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仿佛早就知道他这样邀功肯定过不了老板这一关。 “别站着,黄金财报呢。”林书豪没有打击他的信心,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 “哦。”陈国辉瞬间觉得手里的奶茶没有那么香了,转身屁颠跑到办公室保险柜前拿文件。 旁边的马修也没有站着,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帮忙一起整理文件。 维山投资的黄金仓位,是林书豪之前套现出来的两亿港币重新布局的一步棋。 70年代的黄金市场,虽然已经有期货交易,但林书豪两亿港币加杠杆做多黄金,这个级别的资金进入市场,谁敢做对手盘。 只是谁都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一个持续加仓的林书豪。 所以三倍杠杆之下,维山投资只做了黄金现货交易,已经接近七亿港币,通过银行体系完成托管和融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板,资料在这。”马修找到文件,连忙递了过来。 旁边的陈国辉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撇,无声地对着马修比了个“马屁精”的口型。 林书豪翻开报表,陈国辉则站在旁边解释起来。 “老板,前期黄金主要是通过黄金贸易场收购,所以价格偏高一些,平均每盎司39美元。” “后面联系上胡生,从产地直接拿货,成本又压下来一点,整体均价降到了每盎司37美元左右。” 他指了指报表最后一行:“目前超过100吨黄金,分别存放在十几家银行。” 林书豪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渣打银行在香江的名气或许不如汇丰,但放眼海外市场,尤其是在非洲、南美等地区,它拥有的金融网络同样庞大。 再加上金王胡汉辉在黄金圈多年积累的人脉,以及华资银行的配合,才让维山投资能够调动这批黄金资产。 钱到了这个级别,看的就不只是现金。 看的是名字,看的是关系,更看的是有没有资格坐在那张桌子上。 所以林书豪很清楚,资本世界最残酷的一点,不是赚不到钱,而是赚到的钱有没有资格留在自己手里。 当一个人的名字,承受不起他手里的现金时,最好别让太多人知道。 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不是怀疑你有没有钱,而是怀疑你有没有资格拥有这些钱。 林书豪合上报表,没有再说话,只是望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港口灯火璀璨,远处无数货轮缓缓移动。 第38章 万宝亨特 万国宝通,是旧时香江商界对花旗银行的称呼。如今提起这个名字,大多数人熟悉的,已经是花旗银行。 自从收到请柬,林书豪也摸不着头绪,想不到现在的自己,竟然会和欧美哪家老钱产生关联。 不过,六月五日,星期六,林书豪的车队还是抵达了中环告罗士打大厦。 晚上七点,车队缓缓停在大厦门口,霓虹灯映在车身上。 门口,几位迎宾侍应生立刻迎了过来。 可林书豪刚从保镖打开的车门下来,一名穿着讲究的男士便加快脚步走上前。 “林生,这边请。”他说完,朝附近几人使了个眼色。其他人随即慢慢退回原位。 林书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前这位,恐怕就是今天宴会背后的安排者。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脚走进大厦。身后的两名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并没有打扰前面的接待。 前面的男子一边带路,一边侧身示意方向。 告罗士打大厦此时还只是一栋九层高的大楼,远没有后世那些直插云霄的摩天建筑。 穿过大堂,男子轻轻按下9楼电梯按钮。林书豪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的面部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当林书豪被引入宴会厅时,他明显感觉到这里不同于英式冷餐会的讲究与拘谨。 美国人的粗犷风格,让整个场合少了几分所谓贵族式的距离感,多了一些开放和随意。 宴会厅中央,一座七层高的香槟塔摆在那里,水晶杯层层叠起,金色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流下。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交谈,笑声比他想象中更加直接。 穿过人群,男子带着林书豪来到一名中年白人男子面前。 他微微弯腰,介绍道:“林生,这位是花旗银行香江分行经理威尔逊先生。” 随后,他朝两人点了点头:“祝你们今晚愉快。” 说完,便转身离开。 威尔逊看着接待人员离去,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在林书豪身上。 他没有像普通商务场合那样过多寒暄,只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 “林先生,终于见面了。” 他的粤语带着明显的外国口音,但语调却十分自然。 林书豪伸手握住,笑着说道:“威尔逊先生,客气了。”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威尔逊看了一眼宴会厅中央的人群,随后压低声音说道:“林先生,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地方聊。” 林书豪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离开人群,朝宴会厅侧边走去。两名保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随,直到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脚步。 林书豪朝两人摆了摆手,保镖会意,留在门外。 威尔逊这才推开包间的门。 包间空间很大,像是专门为私下交谈准备的一样。一张宽大的茶几上面摆着一瓶威士忌,几张深色沙发围在四周,墙边还放着简单的酒柜。 沙发上,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白人男子正端着威士忌,正是亨特家族的威廉赫伯特亨特。 林书豪看过去,莫名觉得对方的面容有些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只是,让他有些在意的是,威廉亨特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异样。 亨特放下酒杯,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主动伸出手。 “亨特,威廉赫伯特亨特,很高兴认识你,林生。” 看着眼前这个人,林书豪总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亨特家族……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会就是后世掀起白银狂潮的那个家族吧? 如果是,那今天这顿酒,就不是花旗想请他这么简单了。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主动伸出手说道:“林书豪,看来今天这份请柬,是亨特先生安排的。” “两位都坐吧,慢慢聊。”威尔逊伸手示意了一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 几人落座后,威廉亨特打开茶几上的威士忌,动作从容地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林书豪。 “林生,尝一下。” 林书豪接过酒杯,看了一眼杯中的酒液,没有马上入口,而是抬头看着他。 亨特似乎明白他的意思,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拿起另一杯威士忌,在他的注视下轻轻喝了一口。 见此,林书豪也不再犹豫,轻轻晃动着水晶酒杯,随后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的一瞬间,林书豪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他很快认出了这种熟悉的味道。几年前,这批“工艺酒”,正是在广东道仓库里,由他亲手调制出来。 林书豪的表情收敛得很快,但这短暂的变化,依旧没有逃过威廉亨特和威尔逊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目光落在威廉亨特身上,嘴角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笑意。 “亨特先生,今天应该不只是邀请我过来品酒吧?” 威廉亨特没有接话,而是从沙发另一侧拿起一份文件袋,直接递给林书豪。从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次普通的交谈。 等林书豪慢慢打开文件袋,亨特才缓缓开口:“我很好奇,青洲董事长林书豪,除了金融市场上的手段,几年前的造酒工艺,似乎也同样精湛。” 文件打开后,一张旧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美式军装,站在一匹骏马旁边,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青涩。 林书豪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他认识。 正是几年前从美军后勤部门退伍,曾经从他手里拿货的那个“大卫”。 照片上的大卫,在林书豪的记忆里,逐渐和眼前的威廉亨特联系到了一起。 林书豪盯着照片,面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缓缓沉了一下。 只是下一刻,亨特的话,却让他的神情微微收敛。 “大卫,两年前已经死了。” 亨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份平静之下,压着一股多年未散的情绪。 “就在送酒的途中。” 话音落下,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 林书豪拿着照片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照片里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大卫杳无音讯之后,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这种可能。 想过那批货是不是出了事,想过那条线是不是被人生生切断。想过最坏的结果,就是他再也不会发来任何消息。 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死讯,是另一回事。 他沉默了几秒,把照片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 “他走的时候,辛苦吗?” 亨特明显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林书豪会先撇清关系,或者先追问消息来源。没想到对方问的,是这一句。 “炸车。”亨特说,“很快,应该没有痛苦。” 林书豪点了一下头,他没再像刚才那样抿,而是仰头一口闷了下去。喉咙里火辣辣地烧起来,像极了当年广东道仓库里酒精挥发的味道。 “大卫这三年,帮了我很多。”林书豪放下空杯,声音不高,“如果没有他,我现在可能还在土瓜湾修机器。” 威尔逊坐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看了亨特一眼,又把视线落回林书豪身上。 “大卫的死,和那批酒无关,也和你无关。”亨特声音更低了些,“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你负责,更不是要你道歉。” 林书豪抬眼看他。“那是要我做什么?” “合作。”亨特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这一份,比刚才厚得多。 “你手里的渠道,你脑子里的打法,还有你现在在香江金融圈的位置。这些,才是今天这场酒真正想谈的东西。” 林书豪没有马上接文件。他靠回沙发,目光在亨特和威尔逊之间停了一瞬。 “亨特先生,我这个人,不喜欢在没看清楚规则之前,就伸手去接别人的文件。” 亨特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意。 “林先生,如果你连规则都没看清楚,又怎么会选择下注?”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刚好停在林书豪手边。 “现在,规则就在你面前。” 第39章 美元潮汐下的三千万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宴会声,刚才大厅里的笑声和交谈声,此刻已经变得模糊。 头顶送风口传来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吐气。 墙边的酒柜里摆放着各种年份的酒,茶几上的威士忌瓶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三个人坐在沙发两侧,包间里一时间没有人急着开口。 威廉亨特靠在沙发上,手指搭在杯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 威尔逊坐在一旁,不出声,只安静地观察着两人。 茶几上的文件夹很厚。 林书豪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有马上翻开。 文件夹落进手里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晚真正要谈的东西,全在这里面了。 一时间,包间里的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安静得让人有些不适。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像是在等待对方先表露真正的想法。 片刻后,威尔逊看了一眼林书豪手里的文件,主动打破沉默:“林生,不妨先看看里面的内容。”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因为这句话重新流动起来,林书豪也终于打开了手里的文件夹。 从1968年,17岁的林书豪进入工艺基酒行业,到后来与大卫之间建立起三年的贸易往来。 从南丰纺织的金融操作,到青洲英坭那场近乎教科书式的资本运作。 借助渣打银行的信用背书,连接怡和集团的商业资源,最后联合汇丰推动龙鼓滩工业区企划案。 一件件事情,一条条线索,全部被整理在这份文件里,最终串成了一条完整的轨迹。 越往后翻,林书豪的神情越发凝重。 直到最后一页,花旗银行的标志赫然出现在眼前。 两千万美元黄金质押凭证。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片刻,合上文件夹,往茶几中间一推。 “资料查的很齐全,威廉先生看来确实花了不少心思。”林书豪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威尔逊身上。 “威尔逊先生,我有一点不太明白。为什么我的黄金质押合同也摆在这里。” 林书豪话题一转,没有回应威廉亨特的调查文件。合作谈判里,谁先急着回应,谁就容易被带入对方的节奏。 他把问题的焦点,直接转到了花旗银行经理威尔逊身上。 对方先亮出底牌,他偏不接招,反而把问题抛了回去。 威尔逊和威廉亨特对视一眼,前者轻轻耸了耸肩,把问题交给亨特来解释。 “林生,这些资料对于真正有心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秘密。” 威廉亨特只是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个问题。 随后,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抽出那张黄金质押凭证。 “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林生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进行黄金质押?” 他想弄清楚,林书豪判断黄金走势的依据,到底来自哪里。 如果背后有人提前透露消息,说明林书豪只是某个势力放在台前的人。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他自己判断出来的…… 林书豪轻笑一声道:“亨特先生,如果我说,只是觉得现在的黄金比较便宜,不知道能不能算是一个答案。” 看着手里的2000万美元黄金质押凭证,他心里已经明白。 这或许不只是黄金的问题,而是自己的资金动作,刚好与消息灵通人士控制国际热钱,在香江撞在了一起。 “便宜?” 威廉亨特想过林书豪会给出的各种回答,却偏偏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最朴实、最简单的答案。 “林生的看法,看来与旁人不太一样。” 他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而是朝威尔逊点了点头。 威尔逊会意,起身从包间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林书豪面前。 “听说林生公司正在发行高息债券。我这里有一批资金,不知道贵公司是否有兴趣承接。” 花旗银行承接的美元资金流入市场,已经引起了汇丰的关注。 随着国际热钱不断增加,资本寻找的不再只是简单的投资渠道,而是一个能够连接本地资源的落点。 而这个同时连接华资与英资的年轻人,也就在此时,进入了威廉亨特的视线。 华尔街的操作思维,对前沿趋势的判断,再加上华资与英资的双重脉络。 在林书豪身上汇成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前端资金接口。 桌面上的文件很薄,林书豪没有马上翻开,伸出手按在封面上。 他看了一眼威尔逊,又看向对面的威廉亨特,语气平静地说道:“亨特先生,这份文件,应该不只是认购债券这么简单吧。” 既然对方已经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再继续试探,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威廉亨特看着林书豪,沉默了两秒,随后笑了起来:“哈哈,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合作条件很简单。资金方面,我们可以按照贵公司的安排,不追问具体用途。但收益,需要重新谈。” 林书豪没有马上回应,只是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一旁的威尔逊适时开口:“林生,不如先看一下资金情况,再继续谈。” USD $30,000,000 文件顶部是花旗银行标识,中间用加粗字体标注投资金额。 文件翻开,林书豪目光停留片刻,三千万美金接近1.7亿港币。听前面的话,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资金。 随后三人没有再停留在试探阶段,而是围绕三千万美元资金的具体合作细节展开谈判。 这一场谈话,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晚上十点,林书豪带着花旗方面准备的合作文件,离开了告罗士打大厦。 夜晚的香港依旧灯火通明,港岛高楼的霓虹倒映在海面上,渡轮缓缓划过水面,远处九龙的灯光逐渐靠近。 车辆过海后,沿着九龙的道路朝九龙塘方向驶去。 车窗半开,晚风带着海水的气息吹入车内。林书豪坐在后座,身旁放着刚刚从花旗带回来的合作文件。 三千万美元资金,通过维港置业高息债券进入公司。 原定十二个百分点的利息,在双方重新谈判后,上浮八个百分点,最终达到二十个百分点,按照资金到账时间开始计算。 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林书豪闭上眼,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三千万美元,只是第一步。 第40章 我加钱,不可以吗? “美利坚正在寻求创造更广泛的中美人民接触机会,并消除阻碍这种接触的不必要障碍。” 一九七一年二月二十五日,美利坚总统尼克松在提交国会的外交政策报告中写下这句话,首次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清晰的信号。 那扇关闭了二十二年的大门,正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此后的数月里,信号不断加码。 六月十日,白宫进一步放宽对华贸易限制。消息传出,嗅觉敏锐的国际资本猛然意识到:那个长期被隔绝在铁幕之后的东方大国,正在重新回到世界舞台。 而香江,这座距东大最近的国际金融中心,首当其冲,成为资本眼中最前沿的阵地。 中环德辅道的叮叮车“叮叮”作响,穿过香港最繁华的街区。 曾经属于洋行和商号的橱窗,如今开始出现另一种符号。股票、财富。 “投资致富”“远东交易所”“热门股份”的广告牌,与凉茶铺、茶餐厅的招牌混在一起,挤满了街头。 恒生指数接连向上突破,那些像雨后蘑菇一样冒出来的证券行,开始遍布中环街头。 门面并不大,玻璃门上贴满红纸黑字,“即日鲜”“包赚”“内幕消息”…… 每一家证券行外,永远站着三五个穿短袖衬衫的后生仔,手里攥着报纸,眼睛盯着最新行情。 他们争论股票涨跌时,脖子上的青筋,甚至比报纸上的标题还要醒目。 路口,一支劳斯莱斯车队缓缓停在渣打银行大楼前。 还未等车门打开,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银行人员便迎了上来。保镖拉开车门,银行负责人微微侧身,亲自引着林书豪进入大楼。 穿过银行大堂的瞬间,原本忙碌的人群不由放慢了动作。 附近办理业务的客户,以及刚下班经过的白领,目光纷纷落在这群人身上。 “那个就是青洲英坭背后的林老板?” “这么年轻?” “小声一点,林老板这个时候来渣打,恐怕又有什么大动作。” 顶楼会议室内,工作人员已经提前安排好,闲杂人员全部离开。 和记的祁德尊、渣打银行的克劳恩已经等候多时。 两人面前的咖啡早已失去了热气,只剩下杯壁上的余温。 会议室大门打开,渣打负责人亲自将林书豪送到门口,微微点头后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林,今天你迟到了。” 祁德尊靠在椅背上,看着走进来的年轻人,嘴角带着笑意。 “难道和记的事情,还没有花旗那边重要?”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祁德尊,说话直接,一开口便带着几分调侃,也算是给林书豪一个小小的下马威。 香江不大,创造神话。 《工商日报》两天前,踢爆花旗银行投入巨额资金两亿港币,认购林书豪旗下公司的高息债券。 一时间,原本只在金融圈内部流转的维港高息债券,开始出现在更多人的视线之中。 这不林老板又有钱了,前些天在文华酒店还在谈关于和记增发新股的事情,看到花旗资金进入,祁德尊立马联系上了他。 “祁爵士,我刚刚从股市出来,连茶都没有喝上几口,就赶过来了。” 林书豪走到早已准备好的位置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放回桌面。 “花旗那批资金,要求比其他资金高,我也需要好好筛选合适的项目。” 说到底,祁德尊也是商人。看到林书豪手里的资金重新增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提高谈判筹码的机会。 坐在主位的渣打银行克劳恩笑着看两人你来我往地打趣,片刻后轻咳一声:“好了,你们俩叙旧的事先放一放,今天先把正事落定。” 花旗那边的资金,经由林书豪的手,走渣打的通道进出,一进一出之间,再叠加上和记这边的股份增发。这让渣打业务直线上升。 这边,和记这几年扩张得很厉害,资金缺口也越来越大。祁德尊准备拿出四百万股新股,进行定向增发。 增发文件早已摆在林书豪手边的桌面上。他没有翻开,反而朝祁德尊问道:“和记这次增发新股,祁爵士有什么动作吗?” 林书豪这样问,倒没有别的意思。他手里的资金,如今已经很难在市场上找到便宜筹码。 优质股不是没有,只是更多要靠时间慢慢养。花旗的钱进来之后,他干脆起了念头。 推动和记直接并购黄埔船坞,让资本运作更高效一些。 祁德尊玩味地看着他,笑了笑:“林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手里若有什么好东西,能让和记像怡和一样,把股价推高一轮,我求之不得。” 这两年,他看着怡和跟九龙仓一连串资本运作,股价节节拉高。那种滋味,他自己也是尝过的。 克劳恩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挑出来的这位代言人,知道他又要搞出大动静了。 林书豪拍了拍桌上的文件:“六九年,祁爵士已经拿下黄埔船坞控股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趁着现在股市行情不错,倒不如让和记直接把黄埔船坞收购下来。” 他说完,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克劳恩眼神一亮。但祁德尊没有马上回应,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和记这几年扩张速度很快,可背后的债务压力,同样不小。 片刻后,祁德尊轻叹一声:“老了,如果我跟林生一样年轻,说不定已经动心了。” “不过现在,和记最重要的是完成这次新股增发。至于其他事情,以后再谈。” 另外两人也没有再说其他,资本并购,本来就是一件大事。 尤其是和记与黄埔船坞这种同一量级的企业,任何一次整合,都不是简单的资金交易。 和记很大,但黄埔船坞同样拥有不可忽视的价值。 九龙市区的优质土地、码头仓储资源,以及未来城市扩张后的区位优势。 至于造船修船业务,与太古船坞合并,搬迁至青衣,成为联合船坞。 林书豪没有继续推动黄埔船坞的事情,公司就在那里,不会因为晚几天谈就消失。 他翻开手里的文件,里面的大部分条款,已经由双方团队提前沟通完成,只等最后签字确认。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情即将结束的时候,林书豪却忽然开口。 “股份可以,不过价格需要重新调整一下。” 祁德尊原本已经拿起笔,听到这句话,动作停顿了一下:“怎么?林生还有其他意见?”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多了一分审视。 林书豪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祁德尊。 “价格上浮两块,不过,祁爵士需要答应我一件小事。” 第41章 美元入港,香江风云再起 车队离开渣打银行时,林书豪带走了和记增发新股协议。 两块钱的溢价,让祁德尊最终松口答应了林书豪提出的条件。一场原本只是股份认购的交易,出现了新的变化。 同一时间,中环皇后大道中一号。 汇丰总行顶层会议室,几名高层围坐在长桌前,每人手边都摊着一份刚更新的市场简报。 而压在简报最上面的那一页,名字栏里印着同一个人的资料,林书豪。 三千万美元。外汇经理邓肯麦金太尔把文件往桌面上一搁,花旗拿去买那个成立不到一年的维港公司债券。 他顿了顿,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那家公司手底下,现在就一个中环的地产项目。 三千万美金,他们可真敢给。 桌对面有人接了句:前脚我们刚刚向花旗发出询问,后脚对方却换了一种方式,将资金重新流入香江市场。 邓肯冷笑一声:绕开汇丰走。这些鬣狗,鼻子倒是灵。 邓肯转过头,看向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的沈弼。 沈弼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还没摘,只是用笔尾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桌面。那声音不大,却让整张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位置这种东西,沈弼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是谁先到就归谁。 他把笔搁下,翻开面前那份印着林书豪名字的简报,目光落下去,好一会儿没再说话。 花旗银行带着美元资金进入香江,表面上只是一次普通投资。 但在汇丰眼中,这却是在试探这片长期由英资金融势力掌控的市场。 沈弼终于把简报合上,推到桌中央,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继续盯着两条线,有变化随时报。 众人应声起身。有人合上笔记本快步往外走,有人留在桌前多翻了两页文件才跟上。 邓肯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简报,才转身离开。 会议室空了。 ……… 六月的香江,气温如同股市一样,一路升高,热得让人有些难受。 此时,林书豪的车队已经停在九龙青洲英坭工厂园区外。 经过两年经营,原本只是一次收购的青洲英坭,如今已经成为林书豪手里最稳定的基本盘。 三千多名员工,也成为他在香江真正站稳脚跟的底气。 这两年,每到夏天,林书豪都会提前安排高温补贴发放。 而每一次,他都会亲自来到工厂监督。 青洲总经理布莱克带领生产部门几名负责人早已等候多时。 六月的九龙天气闷热,厂区里的热气不断往上升。布莱克站在入口处,西装外套早已脱下,只穿着白色衬衫,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不时抬手看一眼时间,又望向厂区外的道路。 直到远处劳斯莱斯车队缓缓驶入,布莱克脸上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他带着身后的生产部门负责人快步迎了上去。 劳斯莱斯缓缓停在厂区入口,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林先生。” 布莱克快步走到面前,微微点头。 林书豪看了一眼他额头上的汗珠,又看向身后的几名生产负责人,笑了笑。 “等多久了?” “不久。”布莱克连忙说道。 只是他刚才不断看时间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书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朝厂区内部走去。 身后的保镖和随行人员跟在后面。 走进车间,热浪扑面而来。林书豪没有去办公室,直接来到生产区域。 两年前,这里只有几台老旧风扇勉强运转。如今,墙边和设备旁已经换成十几台大功率电扇,风声呼呼作响,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风扇下方,提前准备好的凉茶和避暑药整齐摆放在那里。 林书豪目光扫过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布莱克跟在旁边,上前介绍道:公司现在专门增加了人员,负责高温避暑这方面的安排。 另外,原本的两班倒也调整成了三班倒,减少工人在高温环境下连续工作的时间。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下面有些员工……暂时还有意见。 他们担心改成三班倒之后,每个月拿到手的工资会减少。 听到这里,林书豪心里有数。对于很多工人来说,想法其实很简单。 多做一天,就多拿一份钱。有工开,有收入,比什么都重要。 突然减少工作时间,哪怕是为了避暑降温,他们第一反应也不是身体轻松了,而是少拿多少钱。 林书豪没有在这里继续谈这个问题,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餐厅方向走去。 中午饭点已经过了,餐厅里还有几名夜班工人正在吃饭,脸上带着睡眠不足后的疲惫。 他们见主管带着一大批人走过来,连忙加快了吃饭速度,收拾餐具准备离开。 生产主管连忙走上前,摆了摆手:不用起来,继续吃饭。林董今天只是过来看看餐厅和员工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餐厅这边,公司也调整成二十四小时供应。布莱克继续在旁边介绍,白天正常提供米饭,晚上准备粉面,给夜班工人当作宵夜补充。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有停留,继续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只剩下几名阿姨在值班,有人低头择菜,有人在旁边整理食材,一边忙活一边聊着家常。 他的出现,让原本轻松的气氛停了下来。几人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抬头看向林书豪,神情中带着几分拘谨。 林书豪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看了一圈,随后朝生产办公室方向走去。 生产办公室并不大,十几个人坐在里面,显得有些拥挤。 主位上的林书豪没有翻看桌面上的今年生产报告。 青洲英坭目前并不缺市场,他也没有打算继续在九龙红磡扩大生产规模。 “公司现在经营利润不错,非经营利润增长也比较快。”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众人,脸上露出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工厂员工,是公司最重要的一部分。 三班倒之后,工作时间减少,但工资不能减少。 让大家真正感受到,公司是在跟着他们一起变化。” 今天的视察,并没有发现什么大的问题。生产管理层很快离开办公室,重新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 不一会儿,原本有些拥挤的办公室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林书豪和布莱克两人。 布莱克坐下后,想了想说道:“林生,霓虹那边几家设备厂家,最近多次想见您一面。” “您看,要不要安排一下?” 第42章 霓虹资金想入局? 战后二十年,霓虹完成了废墟上的重建工作。 作为重建过程中最重要的基础产业之一,水泥企业虽然不起眼,却成为工业扩张的重要棋子。 霓虹多山,石灰石资源丰富。随着南洋各国进入城市建设浪潮,这些大型水泥企业也开始将目光集中于此,抢滩登陆。 青洲龙鼓滩扩建计划,占地规模巨大。 从生产设备到技术升级,再到长期原材料供应,都成为霓虹企业眼中不可忽视的目标。 青洲英坭生产办公室里,林书豪正靠在椅背上,思考着霓虹企业接下来的布局。 布莱克站在一旁,见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敢打断。 最近一段时间,几家霓虹公司的代表轮番找上青洲英坭。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布莱克,提出拜访、交流,甚至安排商务宴请。 各种邀请一个接着一个,布莱克自己也有些招架不住。 “林生,这段时间霓虹那边的人,来得太勤了。” 林书豪起身,准备返回九龙青洲大厦。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设备采购的事,你让生产部门评估,需要什么直接安排。 其他方面的事情,让他们找秘书处排时间。” 说完,脚步没有停。 林书豪刚回到九龙青洲大厦,还没走进电梯,秘书处主管已经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林生,小野田水泥的代表到了,正在会客室等您。” 林书豪脚步顿了一下。 从青洲工厂回来不到半小时,中途只去尖沙咀见了一面冼乐瑶。他前脚刚进大厦,人后脚就找上门来。 如果只是卖设备,不会这么急。 他转身朝会客室走去。秘书主管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林生,小野田那边不只来了公司的人,还有一位霓虹银行的人。” 林书豪脚步顿住,转头看他。 “银行?” “拜访登记上写的是,三井银行。” 林书豪没有再问,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水泥设备合作,不需要银行出面。 会客室的门推开,几名客人已经站了起来。 为首的两人同时欠身,四十五度,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林书豪扫了一眼,在主位坐下。 左边是小野田水泥的代表,田中次郎,五十岁上下,西装笔挺,胸口的口袋巾折得一丝不苟。 右边是三井银行的代表,池田雄彦,年纪轻一些,戴金丝边眼镜,面前摊着一个皮质笔记本,但没有打开。 翻译分坐两侧,会客室里只剩下核心人员。 “设备方面的事,布莱克经理可以对接。“林书豪看着对面两人,“你们专程来见我,应该不是为了卖机器。”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东亚商业文化向来讲究试探和迂回,但到了这个层面,绕圈子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对面的翻译显然也没有预料到林书豪会如此直接,不过很快调整过来,将他的话翻译给身旁两人。 两名代表听完之后,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英雄出少年。” 三井银行代表笑了笑,“既然林老板这么直接,那我们也不绕圈子了。” “青洲设备方面,林老板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产品。” “另外,我们不需要现金支付,可以用维港高息债券进行兑换。价格方面,按照花旗银行的标准即可。” 三井银行代表说完,翻译将原话转述给林书豪。 等翻译结束,会客室内已经安静下来。 林书豪却很快明白了对方真正的目的,小野田出设备,三井银行负责资金安排。 绕了一大圈,表面上是一笔设备交易,实际上是想借青洲英坭的扩建,把日本资金引入香江。 “贵方似乎弄错了方向。” “花旗银行是直接投入资金,承担投资风险;而贵方提供设备完成一笔商业合作,却要求与花旗银行同等的待遇。” “如果只是设备交易,就只按设备交易来谈。天下没有既卖产品、又按资本投资标准计价的好事。” 林书豪没有客气,直接点破了其中的区别。心里冷笑一声,小鬼子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等翻译转述完毕,对面的霓虹代表脸色并没有太大变化。 显然,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多套方案。 “林生,我们虽然只是设备方式投资,但可以共享技术和其他资源优势来为青洲打造优势。 比如,小野田在南洋市场多年的经验,这些优势都可以帮助青洲未来发展。” 小野田公司代表田中次郎语气郑重的说道,他才是卖产品的,金融那是银行的事,现在他只想把东西卖出去。 边上的池田雄彦嘴角抽了一下,看向田中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当场瞪穿。 如果眼神能杀人,田中恐怕已经死了好几遍。 林书豪听完翻译转述,又看了看对面两人的眼神,笑了笑。 “青洲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公司,其他股东也有自己的长期合作伙伴。” “那些英资企业,同样有自己的合作体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过,小野田公司确实是我比较倾向的选择,毕竟霓虹距离香江更近,技术支持以及原材料供应方面,都更加方便。” 话说到此,双方都没有再继续多聊。有些东西,不适合摆在桌面上谈,自然会有人在私下继续接触。 合作,就是大家聚到一起吃个饭,大家又是可以做朋友。 目送两名代表离开后,林书豪这才回到七楼投资部门。 维山投资部内,陈国辉推门进来,看着占了自己座位的林书豪,摇头笑道:“林大老板,今天又挖到金子了?” 放下手中的文件报表,林书豪一脸平静地说道:“刚刚来了两个霓虹人,想买点维港债券。” “可惜诚意不够,我没答应。” 看着林老板那副一本正经装淡定的样子,陈国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大佬,现在股票市场都疯了,哪里还有便宜货给你捡?” 一两个月时间,陈国辉几乎没有离开过这栋大楼,整个人都泡在办公室里。 林书豪看着他这段时间忙得连人影都快消失了,也就原谅了他语气里的那点小小不逊。 毕竟自己现在也是大老板,肚子里多少还是要能撑点船的。 “快了,等霓虹那边的资金谈好,也差不多收尾了。” 丢下这句话,林书豪转身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拐个弯就没了。 陈国辉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杯子,嘴微微张着,像是那句“快收尾了”噎在了他喉咙里,一时半会儿咽不下去。 他眨了两下眼,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桌面上堆到边角的文件。 八亿了,不算杠杆。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这收尾……”他低下头,对着杯子里凉透的茶水嘀咕,“要这么收啊?” 他翻开报表,眼睛扫了两行,停下来,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空的。 他搓了一把脸,哀嚎一声,又钻进办公室那堆文件报表里,重新开始工作起来。 第43章 欧洲美元 青洲投资的办公室,比维山那边清静得多。文件少一半,人少一半,连空调吹出来的风都更柔和。 因为两边的钱,性质不一样。 维山是林书豪自己的金库,全是他自己兜里的筹码,想怎么动怎么动。 而青洲投资,钱姓“公”。他虽然是董事长,有权调配,但那句老话刻在骨子里。 挪公款,坐大牢。 但买设备,不叫挪用,叫经营支出。 设备款从小野田走一圈,变成高息债券回流到维港置业。账面上干干净净,程序上严丝合缝,谁来了都挑不出刺。 这就是林书豪没当场回绝小野田公司的原因。 汇丰账户里,几个亿的港币安安静静地趴着,是上次英资大行供股集资留下的。 林书豪每天路过那笔数字,看一眼,笑一下,然后走开。 能动,但不能动。 另一边,维山投资部的气氛完全不同。 林书豪推门进去的时候,马修正对着白板划拉,红笔蓝笔画了一堆箭头,旁边几个工作人员低头记笔记,谁都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等会议散了,马修揉着后颈转过身,才看见自家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愣了愣,嗓音像砂纸磨过:“Boss……你什么时候来的?” 林书豪没答话。他看了一眼马修眼下那片青灰,还有桌上摞得像碉堡似的文件,把自己面前的水杯推了过去。 “先休息一下,这边可以不急。” 马修接过杯子,冰凉的玻璃壁贴在掌心,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低头再看杯子里的水,才发现竟然是温的。 冰凉的杯壁,温热的水。 马修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林书豪。 老板正靠在沙发上,双腿搭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港。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没有规律,却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马修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面前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推到桌角。 随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点点松开,呼吸逐渐沉稳,肩膀也跟着缓缓垂下。 等他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套,马修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深灰色西装,不是自己的。 办公室已经空了,对面的沙发没人,桌上的水杯也被收走。窗外光线暗了几分,看样子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把外套叠好搭在椅背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林书豪正站在几名工作人员旁边,微微侧着身,低头看着对方手里的文件。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偶尔伸手指一下纸面上的某个数字,工作人员便连忙拿笔记下。 马修走过去。 林书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睡得怎么样,也没有提那件外套。 “醒了?” 只有两个字。 说完,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等工作人员终于弄清楚情况,林书豪转身拍了拍马修的肩膀。 “走,到办公室聊。” 七楼青洲投资的小会客室不大。 两人坐下后,工作人员泡好茶,也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书豪靠在沙发里,等门彻底合上,才开口。 “青洲这边的资金不用再动了,你安排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就行。” 马修刚醒不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只等着后面的话。 “渣打银行,你去接触一下。” 林书豪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顺便注册一家基金公司,对接你大伯克劳恩。” 香江股市表面火热,可对林书豪这个量级的资金来说,继续带着杠杆往里冲,资金利用率反而会掉下去。 巨款有巨款的烦恼:池子就这么大,船太重,游不动。 马修很快跟上了他的思路问道:“基金规模准备做到多大?另外,采用英镑还是美元作为计价货币?” 他没有继续追问香江市场,而是直接开始考虑基金架构和资金。 “花旗三千万美金作为主体资金,交给渣打换成欧洲美元。” 说到这里,林书豪特意加重了“欧洲美元”的语气。 对资本市场来说,欧洲美元代表的不只是美元本身,而是一套跨越地域的资金流动方式。 “欧洲美元……” 马修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已经明白老板的意思。 这意味着,这笔资金不会只停留在香江,而是可以流向伦敦、纽约、新加坡,也可以通过离岸银行体系换个面孔回到亚洲市场。 林书豪没有解释,马修也不需要再问。 喝完这杯茶,马修没再停留,起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又急又密,像是脑子里的齿轮刚刚咬上,再也停不下来。 林老板要换欧洲美元。 这个信息落进他脑子里,不像石头投入水面,而像是一根引信被点燃。 走出电梯的时候,马修脚步放慢了半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干燥,指尖没有颤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要稳定。 白人背景,语言优势,再加上渣打银行这条渠道,而渣打那总经理,还是他的亲大伯。 基金管理人的位置,如果他拿不到,香江也很难找到第二个比他更合适的人。 马修走出大厦门口,海风迎面吹来,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回头,直接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他看着前面的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书豪靠在沙发上,没有再看门口方向,只是端起已经有些凉下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欧洲美元、渣打、基金公司,一步一步来,慢慢布局。 1971年的香江股市,终究还是太小了。 头顶上,还有一个汇丰这样的庞然大物在看着。 想要走得更远,就不能永远停留在这片市场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维港。 灯火依旧。 只是接下来,青洲也好,维山也好,都不会再只是香江这一亩三分地里的游戏。 林书豪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翻看起来。 下一步,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命中注定的结局 “Sir,花旗那笔三千万美元,林书豪已经转到了渣打银行。” 汇丰外汇经理邓肯坐在沈弼办公室里,把资料放在桌面上。 “资金用途目前还不清楚,账户之间的资金隔离做得很干净,我们只能追到渣打那一层。” 沈弼翻了翻资料,停下来,语气没什么起伏:“哪里的消息?” 邓肯沉默了一下。 “银行圈传出来的。具体来源……还需要再确认。” 这个年轻人,越来越不省事了。 沈弼合上钢笔,揉了揉眉角,继续问道:“股市里面,林书豪有没有新动作?” 邓肯翻开手里的另一份资料回答:“暂时没有发现大规模买入。” “不过维港置业和青洲投资那边最近动作很小,反而一直在调整资金安排,像是在为某一步提前腾挪空间。” 两个投资公司在股市里面兴风作浪,维山押注黄金市场,林书豪似乎两条路走得很稳。 片刻之后,他把笔放进抽屉,慢慢合上抽屉,站了起来。 “约一下总督,看看他下午有没有空。” …….. 另一边,铜锣湾利舞台三楼,利氏家族旗下物业办公室内。 利明哲也正和一群物业管理团队协调中环机利文新街大楼的前期工作。 “老板,土地已经整合完成了。房屋署那边,汇丰提前沟通过,资金也全部到位。” 助理把文件放到桌面上,又翻开几页规划图,“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进入前期工程。” 利明哲也低头看着图纸,没有马上接话。 机利文新街这个项目,他等了很久。铜锣湾的地他们熟,九龙的物业也有经验,但中环这种位置,机会不常有。 “汇丰那边怎么说?” 助理停了一下:“希望我们尽快推进。” 利明哲也笑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到了这个级别的项目,不可能只是普通商业开发。 中环土地有限,这种位置什么时候轮得到后来者?利明哲也很清楚,这次不是利家赢了一局,而是有人需要他们站在这个位置上。 “林书豪那个项目呢?” 助理翻了翻资料:“还在推进,不过最近外面的声音不少。圈子里传他在股市和金市两头下注,最近又在跟花旗、渣打谈资金安排,动作不小。” 利明哲也没有再问。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规划图,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先不管他。”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拇指无意识地摩了一下笔帽边缘。 “年轻人总觉得香江这池水不够深,手里有了钱,有了胆量,就觉得能翻手为云。等他真站到中环的位置上,才会知道头顶和脚底,全是眼睛。” 说完,他把笔放下,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新中环地标,“利明哲也扫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哪有那么容易建起来。” 他收回目光,像随口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声。 “美国人的钱,真就那么好拿?” 利明哲也把规划图拢齐,文件合上。 “开工。” 两个字,声音不大,桌上的人却都静了一拍。助理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接过文件,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利明哲也仍旧坐在原位,看了一眼窗外铜锣湾的街景。楼下人流如织,电车叮叮当当驶过。 ……. 文华酒店。 接到电话的林书豪放下手里的事情,很快赶了过来。电话里凯瑟克的语气少见地严肃。怡和这条线,他不能怠慢。 推开包间门时,凯瑟克和置地经理郝士礼已经坐在里面,面前的咖啡没有动过。 郝士礼的领带夹是新的,袖口压得很紧,像是刚从董事会出来。 “来了。” 凯瑟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递过来一份文件。 林书豪刚坐下,接过怡和秘书送来的茶,还没喝一口便翻开了文件夹。 第一页的名字,让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牛奶公司。 “周爵士那家?”林书豪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确认。 凯瑟克没有接话。旁边的郝士礼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是置地想收购。” 林书豪没有立刻回应,低头又翻了一页。指尖在纸张上停住,目光却没有落在任何一行字上。 1972年10月,那场轰动香江资本圈的“置地饮牛奶”,本应该一年后才出现,而现在时间提前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历史在偏移,怡和两驾马车同时推进。九龙仓那边,纽必坚已经开始推动新的港口商业计划。 而这几次资本市场上的动作,也让他们尝到了另一种玩法的甜头。传统经营之外,资本市场同样可以创造价值。 置地公司自然也想复制这种模式。周锡年的牛奶公司,便成为了最合适的目标。 林书豪放下文件,目光从纸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凯瑟克和郝士礼。 “怡和准备让置地怎么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一些。 这才是林书豪真正感兴趣的地方。是现金收购,还是换股? 凯瑟克终于把今天的目的摆了出来,他把面前那份文件又往林书豪的方向推了推。 “怡和现在现金吃紧,全部压在这一轮行情里滚动着,一时半会抽不出来。” “牛奶公司那边,你以青洲或者维港的名义,先慢慢收,不着急。等置地正式动手的时候,再转过来。” 他看了林书豪一眼,补了最后一句:“价格,不会让你失望。” 说完凯瑟克看着对面林书豪一眼,没有继续解释。 明明怡和的盘子也不小。可偏偏国际资金疯了一样涌进对面年轻人的维港置业。 坐在旁边的郝士礼也安静下来,置地本身就是重资产运作,全靠收租物业支撑。牛奶公司地皮,优质消费渠道现金流,完美和置地公司互补。 他们过去更习惯等待土地升值,而这一次,他们想主动做点什么。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维港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 对面两人没有催他,这次不只是想借林书豪过桥资金,也想看看他对这企划案想法。 两个人都在等他的答案,林书豪把文件合上,轻叹了一声。 “凯瑟克,郝sir,这次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语气依旧平静。 “牛奶公司,是一个好标的。置地可以做,我也可以单独出手。甚至我有能力比置地更快。但是现在以我这样的身份,不适合这么做。” 林书豪很清楚,他前脚代表华资第一次在香江资本市场上撕开一道口子,站到了过去华人企业家很难触及的位置。 如果转过头来,立刻参与收购一家香江本土有影响力的老牌企业,而且还是替怡和这样的英资集团完成布局。 有时候,你站在哪个位置上,就必须考虑那个位置带来的影响。 第45章 牌桌上的新筹码 林书豪离开文华酒店前留下的话,凯瑟克此刻还记得很清楚。 “收的时候,别太急。牛奶公司的股东结构不复杂,但周爵士在董事会里经营了几十年,底下的人认他不认牌子。 你们要是动作太大,逼得他提前察觉,他有办法让你们多花三成价钱。” 凯瑟克和郝士礼走出文华酒店的时候,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维多利亚港的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凯瑟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皮鞋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很稳。 “他拒绝了,”郝士礼压低声音,“但把路给我们指了。” 凯瑟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我知道。他是在告诉我们,他看得懂这盘棋。” 郝士礼沉默了一拍,跟紧半步:“那牛奶公司……” “回公司再说。“凯瑟克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文华酒店亮着灯的窗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郝士礼想了一下:“慢慢来,反而快。” 凯瑟克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 “那就慢慢来。” 另一边回去的路上,林书豪也没有闲着。 牛奶公司是块肉,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香港这种地方,真正难吃的,从来不是肉本身,而是站在肉后面的人。 出身东莞周氏家族,周惜年早年是香港华人医学界的重要人物,四十年代以后进入港英政治体系,长期活跃于行政局、立法局之间,历经多任港督。 横跨政商两界几十年,牛奶公司到了他手里,早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 那是周家在香江的一块招牌,想要动这样一家企业,不是简简单单买股票。 华资怎么看,背后的东大怎么看,都要考虑进去。 当然啦,周家倒也不是不能动。 1967年那场“暴动”,周惜nian远赴湾湾避风,虽然保住了个人安全,却也让周家在香江政商界出现一种尴尬的局面。 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不只是手里的资产,还有关键时候有人愿意站帮他出来说话。 而现在,周家缺的,恰恰是这个。 既然怡和愿意先把这块地翻开,他又何必阻止。 铲子可以递过去,但最后埋下什么、挖出什么,就要看谁手里的筹码更多。 维港的风今夜很凉快,穿过九龙街头的霓虹灯影,车队缓缓驶过,车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 翌日,九龙青洲办公室。 林书豪站在墙前,目光落在那幅龙鼓滩填海工程规划图上。施工负责人正在一旁汇报进度,填海后的地块轮廓已经逐渐显露出来。 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没有秘书提前通报,显然这通电话来得有些急。 林书豪侧头扫了一眼,抬手示意。施工负责人立刻停下汇报,点头示意后带着图纸离开。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书豪才伸手拿起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渣打银行经理克劳恩的声音,今天他的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港府有消息传出,将准备给市场降温。交易印花税可能会上调,汇丰银行那边已经开始收紧股票融资。” 电话那头没有多说,很快便挂断了。林书豪慢慢放下听筒,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汇丰沈弼,又开始出招了。可这场牌局一旦开始,上了桌的人,又哪有那么容易说下就下。 简单收拾了一下,林书豪起身出门。路过秘书处时,他停下脚步,朝秘书交代道:“今天其他事情,都往后推。” 林书豪没有多说,只是拿起外套,径直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脑海里已经开始重新排列手上的几条线。 先别急,游戏还才刚刚开始,股市涨跌很正常。上涨有上涨的赚法,下跌有下跌的机会。 电梯门打开,林书豪穿过大堂,司机威仔已经将车停在青洲大厦门口。 “香港中环干诺道中三十三号,小野田公司办事处。” 上车后,林书豪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 “开车。” 道路两侧的街景不断向后掠过,林书豪坐在后座,思绪也随着车流渐渐展开。 本来想好好赚钱,既然有人要掀桌子,那就看看谁的筹码更多。 另一边,小野田公司接到电话。 “青洲英坭的林书豪来了。” 消息传来,小野田驻港代表田中次郎立刻通知三井银行池田雄彦。 半小时后,小野田的会议室被清空,长桌两侧只留下两个人。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这一次,他应该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吧?”池田雄彦开口问,手指交叠搁在桌面上。 田中次郎看了他一眼,语气直接:“工厂设备本身已经让总部赚了一轮,不要为了眼前的利益,破坏后面的布局。” “至于你们接下来怎么谈,是你们银行的事。公司这边,我已经尽力配合了。” 池田雄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放心,不会打乱小野田的计划。” 两人的目光交错,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半个小时后,林书豪的车队停在中环干诺道中。 没有过多寒暄,双方之前已经谈过方向,这一次过来,只是确认具体细节。 林书豪在会客室落座。 田中次郎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说道:“林生,这次应该已经多方了解过了吧。小野田的设备虽然不是行业里最顶尖的。 但结合青洲英坭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最合适的选择。” 林书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得不说,小野田公司的小日子过得挺讲究,茶艺安排得相当到位。 “设备方面,我已经交给下面的人评估。这次过来,重点还是谈上次提到的付款方式。” 等翻译转述完毕,会议室里陷入了半分钟的沉默。田中次郎和池田雄彦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林生的意思是……”池田雄彦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开口问道。 “如果只是设备款几千万港币,青洲有的是选择。”林书豪语气平静,“但你们想要的,是花旗银行三千万美金投资方案同等级的待遇。”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随后加重语气。 “这点钱,不够。” 第46章 降温与失控之间 “这件事,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小野田公司门口,池田雄彦伸出手,和林书豪握在一起。 他脸上仍挂着礼貌的笑容,目送林书豪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 中环街头车流穿梭不停,写字楼外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行人的脚步声混杂在汽车鸣笛声中,很快淹没了刚刚结束的这场谈判。 车回到九龙青洲大厦时,马修和陈国辉早已经在办公室等候。 林书豪推门进来,两人立刻停下了交谈。 看着他略显严肃的神情,往日的嬉笑打趣也收了起来。 林书豪没有急着开口,而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两人。 “怎么,我不在的这几个钟头,中环那边又有什么新动静?” 马修和陈国辉对视了一眼,最后由马修开口:“督宪府那边暂时没有正式文件,不过市场已经出现资金逃离迹象。” 陈国辉,将刚刚整理好的文件放在林书豪面前。 “上午,汇丰已经开始向相关机构和大户放消息,提醒市场有风险。”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明显有些急:“银行融资正在全面收紧。这一次,不只是青洲和金门两只股票,整个市场都一样。” 维山资金手里的黄金确实不少,可股市这边的杠杆同样不低。如今市场稍有风吹草动,陈国辉自然难免有些担心。 林书豪翻开文件,目光在几组数字上停留片刻,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过两天,三井银行那边会有三千万美金到账。“他合上文件,语气平淡,“先把股票杠杆降下来。” 这三千万,正是今天上午刚敲定的维港置业债券资金。 后续青洲设备款也会经由小野田公司走个过场,最终名正言顺地回流维山账户。但林书豪没有多解释,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了几分。在香江,汇丰银行这块招牌压下来的分量,不是一般人能扛的。 陈国辉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紧绷终于散开。“老板,今天这就谈妥了?小日子的钱,这么好拿?” 办公桌后,林书豪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好了,辉哥,你先把质押在银行的股票全部赎回来,其他事情暂时不用管。” 陈国辉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 “等等。” 林书豪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马修。 “马修,你先留下,青洲投资这边的仓位不大,暂时不要动。” 陈国辉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双眼闭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座椅扶手。 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明显。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文件上的数字静静铺在那里。 马修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站在一旁,等待着老板接下来的安排。 “基金那边准备好了吗?” 林书豪依旧没有睁眼,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没有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节奏始终没有变化。 “资金一到账,先把银行里的股票全部拿回来,然后开始行动。” 马修点了点头。对于这套安排,他早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渣打那边已经沟通好了。”他翻开手中的资料,继续说道,“花旗那边的三千万美金到账后,会先转换成欧洲美元,进入基金账户。” “嗯。”林书豪的手指停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原来的节奏。 两笔钱,看似都是资金,作用却完全不同。 三井银行的钱,是为了让维山重新拿回被锁住的筹码,补充手里的弹药。 而基金离岸欧洲美元,则是接下来掀动市场的武器。 想到这里,林书豪终于睁开眼睛,目光直直落在马修脸上。 “港府想让市场冷下来,那就让他们看看,降温和失控之间,到底隔着多少距离。” “欧洲美元准备好,离岸基金先动。” 马修离开后,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偌大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 林书豪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九龙街景。 汇丰想借银行的力量控制市场节奏,港府想用政策给股市降温。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在掌握主动。 可惜他们忘了一件事,市场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市场。 片刻后,林书豪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刚响起,就被人接通。 “林生。” 祁德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而从容,像是这个号码一直在等被拨通。 “看来港府准备给市场降温的消息,已经传到林生那里了。” 林书豪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他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指尖在文件上缓缓划过,翻到其中一页时,动作停了一瞬。 “祁爵士,看来当初的约定,要提前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很快,祁德尊笑了起来:“约定好的事情,和记不会改。”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林生应该明白,这次风险不小。” “和记要三成。” “成交。” 林书豪没有犹豫。 商场上,最贵的从来不是利益,而是在关键时刻还能站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 远东会大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铺着桌布的圆桌上。 几名会员坐在靠墙的位置,桌上摆着刚送来的咖啡和茶点,旁边压着当天的财经报纸。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拿起行情纸,反复看了几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今天怎么回事?九龙仓都没再往上走了。” “是不是涨得太急,有人开始套现?“旁边一名年轻会员忍不住插了一句。 坐在最里面的老人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慢慢翻了一页报纸。 “有可能。” 他说完,把报纸放回桌面,指尖点了点行情纸。 “不过也有点奇怪。前几天买股票的人,一个比一个急,生怕慢一步就买不到。今天倒好,像是在等什么。” 几个人继续低声聊着,咖啡的香气混着油墨味在空气里散开。 真正的韭菜哪知道,股市下面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47章 要开始了吗? 六月末的香江,暑气已经裹着潮意,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一路漫进中环。 汇丰总行顶楼,落地窗外街景如常,叮叮车慢悠悠晃过德辅道,远处钟楼的报时声隐约传来,像是这座城市从未改变的心跳。 沈弼站在窗前,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市场报告,眉心拧出一道浅纹。 获多利经纪行的股票经理站在办公桌前,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 “Sir,今天市场大部分资金都开始观望,不过怡和系股票一直维持在一个区间内,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他说着,将手里的交易记录递了过去。 没有回答,沈弼只是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 “就这样?” 股票经理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沈弼问的是什么意思,只能继续解释。 “按照之前的通知,大部分客户已经开始降低融资比例,市场资金也明显谨慎了不少。” “不过,青洲英坭,还有怡和系几只股票,走势比较特殊。” “它们没有跟随大市变化。” 沈弼翻动文件的手停了一下。九龙仓、怡和、青洲英坭,一只只股票名称从眼前划过。 这段时间,经汇丰不断向客户提醒市场风险,部分资金开始主动收缩投资。 但偏偏几只市场关注度最高的股票,反而表现得异常平稳。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沈弼拿起钢笔,快速在金门、青洲英坭和怡和三个名字旁边重重点了一下。 “去,把这三家公司成交情况查清楚,看看是谁在接货?是他们自己,还是背后有其他机构吸纳。” “明白,sir。” 经理郑重点了点头,然后收起桌上的资料,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办公室。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片刻后,沈弼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他语气平静,没有过多寒暄。 “这里是汇丰沈弼。” “麻烦帮我接督宪府电话。” ….. 另一边,中环历山大厦。 原本设在九龙青洲大厦的维山投资,已经将部分核心人员临时调到了这里。 相比九龙,历山大厦距离几家交易所和主要经纪行更近,市场上的消息传递速度也更快。 两天前,林书豪便提前让凯瑟克出面协调,将同一层部分办公室腾空,同时重新布置电话线路。 远处电话声不断响起,几名交易员正低声交流着最新行情。 看着眼前忙碌的工作人员,凯瑟克拉着林书豪走到一旁。 这几天,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疑问,只是直到今天才开口询问。毕竟,林书豪提出的安排,怡和一直都在配合。 “这几天,怡和一直在维持股价,可之前攒的利润也一直在回吐。” “为什么不跟其他资金一起退出?还要继续维持股价?” 听完凯瑟克的话,林书豪并没有感到意外。 在商场上,愿意在看不懂的时候选择相信,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魄力。 凯瑟克到现在为止,也只是想知道一个理由,而不是质疑他的决定,更没有要求他解释每一步该怎么走。 这份支持,已经足够难得。 林书豪扭头看向凯瑟克:“现在维持股价,是为了看清楚谁还愿意站在这边。” “等市场真正调整的时候,留下来的筹码,才有价值。” 就在两人交谈的时候,马修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他刚准备开口,却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凯瑟克,话到嘴边又停了一下,目光中明显带着几分犹豫。 林书豪自然看出了他的顾虑,只是靠在桌边,神色并没有太大变化,随意开口道:“直接说吧,大家都是自己人。” 凯瑟克听到这句话,顿时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不满,忍不住说道:“我就知道,你还有事情瞒着我们。” 林书豪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说道:“怡和那边人多嘴杂,有些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更何况,我也没有说一直瞒着你们。” 他朝马修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维山股票那边全部协调完毕。”马修语速很快,“另外,今天上午汇丰大班沈弼又去了督宪府。” 这几天,他主要负责盯着汇丰那条线,关注沈弼的一举一动。 而陈国辉则负责维山股票的安排,包括协议细节以及交易所席位方面的协调。 两条线同时推进,确保林书豪这边能够第一时间掌握市场变化。 林书豪目光落在马修身上,开口问道:“和记那边的股票借到位没有?” 马修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今天上午已经全部到位,走的是基金那边的账户,相关手续已经完成。” 听到这里,凯瑟克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维山投资手里的股票,他自然清楚,可现在连和记也牵扯其中,事情的规模已经远超他最初的预想。 如果再算上之前的布局,香江几大核心英资体系里,除了会德丰那个向来保持低调的“蓝灯笼”,以及暂时没有参与其中的太古,其他重要力量几乎都已经和维山产生了联系。 渣打银行、青洲英坭,再加上如今的和记…… 而现在,它们却都出现在同一盘棋里。 凯瑟克沉默了片刻,看着林书豪,终于明白了这盘棋真正的规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只是守住股价?”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林生,你应该清楚,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林书豪冷哼一声,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笑话,督宪不是想让市场降温吗?那我就降到底。” “九龙仓规划不好吗?还是金门建筑业绩不行?” 市场既然选择要重新评估,那我就先帮市场冷静下来。 林书豪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看向一旁的马修,开口说道: “明天早上九点半,有一趟从英国过来的航班,记得多准备几辆车。” 马修点了点头,将这件事记下。 “离岸基金,终究要有离岸基金的样子。” 林书豪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戴Sir在英国那边招了一批股市精英过来,你负责接待一下。” 等这批人抵达香江,维山投资与海外基金两条线的布局,也将重新梳理一遍。 第48章 专家意见 清晨的香江带着几分凉意。 一架从英国飞来的航班穿过九龙上空,稳稳降落在启德机场。 舱门打开,几名身穿深色西装的男子陆续走出,衣着整齐,神情严肃,每人手里一只公文包,步伐沉稳地朝出口走去。 “戴Sir,辛苦了。” 林书豪上前和戴麟趾握了握手。没有过多寒暄,也没有在机场停留太久。 前任港督重回香江,若是引来过多目光,只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几辆车已经停在机场外。戴麟趾上了后座,其余几名英国金融人士则分别上了后面的车辆。 马修在车外清点人数,又确认了一遍行李,才关上车门。 车队驶离启德机场,朝中环方向开去。 车内,林书豪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方跟着的车,转头看向戴麟趾:“这次辛苦戴Sir专程从英国过来。” 戴麟趾靠在座椅上,眼里还带着十几个小时长途飞行留下的疲惫,声音有些沙哑:“帮你找的这批人,个个经过筛选。有些在英国已经有自己的位置了,要他们长期留在香江,待遇方面不会低。” 林书豪点头:“人到了就好。其他方面,不会亏待他们。” 戴麟趾没再多说,轻轻嗯了一声,闭眼靠向椅背。 车辆穿过九龙街道,向中环驶去。林书豪没有直接带人去公司,而是先到酒店,把戴麟趾和刚抵达的团队安顿下来。 “先回房休息,今晚不用安排任何事。”林书豪把房卡递过去,“明天上午,我们正式见面。” 戴麟趾接过房卡,点了点头。几名英国金融人士没有多问,在马修安排下各自回房。 ……. 第二天一早,林书豪赶到历山大厦会议室时,那批英国金融人士已经提前开始了工作。 桌面上文件堆得很厚,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墙边的黑板上,已经写满了几家公司近期的成交数据和资金变化情况。 听到开门声,几人停下交谈,纷纷站起身。 “林先生。” 林书豪点头示意他们不用客气,走到主位坐下。 戴Sir手里拎着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看到林书豪进来便放下杯子,站起身:“这位是团队负责人,詹姆斯·威尔逊,林生有什么事情,直接和他沟通就可以。” 詹姆斯·威尔逊起身,朝林书豪点了点头。 戴Sir继续介绍:“理查德·霍华德,负责风险控制。彼得·汤普森,负责市场数据分析。威廉格兰特,负责欧洲金融市场那边的联系。” 说到最后一个人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格兰特身上移到林书豪脸上,多留了一秒。 林书豪自然明白这层意思,没有多问。 “辛苦各位从英国过来。”林书豪站起身,“接下来一段时间,香江这边的事情,就要麻烦各位了。” 詹姆斯点了点头:“林先生放心,我们既然来了,就会按照计划把事做好。” 林书豪没有再多说,走到会议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 “我想先听听,你们看完这些资料之后,对现在的香江市场有什么判断。” 詹姆斯威尔逊低头翻看着桌上的交易记录,眉头微微皱起。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结论。 过了片刻,他合上手里的文件。 “林先生,资料我们昨晚已经全部重新整理过,团队也重新推演了一遍目前市场情况。” “按照现在基金能够调动的仓位,推动市场出现明显变化,没有问题。” 詹姆斯看了一眼林书豪,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如果想达到你最初设定的目标,恐怕弹药还有些不够。” 听到这里,马修下意识看了一眼林书豪。 不过林书豪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 “继续。” 詹姆斯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 “第一个问题,是筹码。” “香江市场核心流通股,大部分在英资和外资机构手里。这些人不是散户,想让他们改变判断,价格必须低到让他们重新考虑持有是否正确。”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 “第二个问题,是承接。” “价格下跌以后,市场必然会出现承接。有人卖,就一定有人考虑买入。” 他放下笔,转过身,看向林书豪。 “这两点,都在可控范围内。真正的问题是第三个。”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詹姆斯缓缓开口。 “汇丰。” “香江最大的机构,也是市场里唯一有能力改变规则的角色。如果我们动手,汇丰会不会介入、什么时候介入、以什么方式介入。 这三个问题,我们现有的模型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他把笔搁回槽里,坐回自己的位置。 “推市场,我们能做。但汇丰这张牌,不在我们手里。”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主位上的林书豪身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书豪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停留在黑板上那几条简单的线条。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不错。” 就两个字。詹姆斯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确定这算不算表扬。 “你们能这么快摸到这三层,说明戴Sir这次找的人,没有让我失望。” 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笔,在詹姆斯画的那条线旁边又添了一道弧线,一路向下,落笔很稳。 “詹姆斯说得没错,按目前能调动的仓位,想把整个市场砸穿,确实还差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但市场崩盘,从来不是因为卖的人太多。” “是因为买的人,不敢买了。”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汇丰会托底,机构会跟进。” “但如果一次托底之后,价格依旧继续下跌,他们还敢不敢继续?” “第二次呢?第三次呢?”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林书豪放下笔,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要的不是一次下跌。” “我要的是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个市场,可能还没有到底。” 林书豪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随手翻开一页,扔到桌面上。 “股票只是第一步,人心才是重点。” “市场下跌的时候,所有人都会选择观望。没有成交,就没有真正的恐慌。” 他放下文件,看向马修:“明天安排一下,万国宝通和三井银行,我要再见一面。借他们的国际通道,让更多资金重新关注香江市场。成交起来,筹码才会真正流动。” 马修点了点头:“明白。” 詹姆斯看着黑板上的曲线,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明白,自己看到的是资金,而林书豪看到的是人心。 这场战斗,需要的不只是资本,还有节奏。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年轻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这次来香江,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投资者。 林书豪在门口停了一步,偏过头扫了一圈会议室:“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 “那就干活。”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戴麟趾坐在一旁,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 这些来自英国金融圈的人,此刻都没有再开口。 黑板上的那条下降曲线,像一道即将展开的战线,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第49章 投资和收割,哪个好听点。 “从资本和理性双重赋能香江股市生态。” 威廉·亨特低声重复了一遍林书豪刚才的话。 坐在另一侧的池田雄彦同样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低头翻看着桌上的资料。 见两人没有说话,林书豪笑着说道:“想必大家对督宪那边的消息也收到了,维山现在也算是股市里资金权重比较大。 政府怎么安排工作,我林书豪响应港府号召也没有问题吧?” 话虽然笑着说出来,可在场几人都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寒意。 早上九点,中环文华酒店。 厚重的窗帘隔开了外面的喧嚣,只留下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 会议桌上摆放着几份刚整理好的市场报告,旁边的咖啡还冒着淡淡热气。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股票数据和资金变化清晰可见。 林书豪这句话落在桌面上,仿佛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没有溅起水花,但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空调出风口的低响清晰可闻。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的香江市场并不平静。 股价已经开始出现调整迹象,部分资金正在撤离。 维山投资作为市场最大的多头力量之一,一旦调整资金策略,整个市场都会重新判断方向。 “林生。” 威廉·亨特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林书豪。 “你应该知道,现在让国际资金进入香江,不是一个简单的投资决定。” “市场正在调整,如果我们这个时候打开资金通道,最后接到的,是机会,还是别人想离场的筹码?” 池田雄彦轻轻点头,接过话。 “投资者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避免风险,而不是寻找新的机会。” 主位上的林书豪对于两人的顾虑并不意外。任何市场出现调整时,资金收缩很正常。 他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资本永远追逐机会,市场越恐慌,越有人看到机会。那花旗和三井,应该不会只看眼前这一点利润。” 说到这里,林书豪停了一下,又抽出一份资料,推到两人面前。 “如果等市场下跌之后,再利用资金优势拿走低价资产,外界看到的是什么?” “是国际资本进场投资,还是趁市场动荡,进来捡尸体?” “同样是拿筹码,有人叫投资,有人叫收割。” 威廉·亨特没有急着接话。他知道市场从来不会轻易把便宜筹码交给外来资本。 任何市场都有自己的防御机制。本地资本、上市公司,甚至监管层,都不会轻易让外部资金拿走核心资产。 他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二页,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数据,随后才慢慢合上,放回桌面。 按照传统方式进入市场,资金越大,反而越难拿到真正便宜的筹码。 花旗内部等待配置的资金越来越多,真正有价值的筹码只会越来越难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书豪身上,语气依旧平静,但问题却很直接。 “林先生,如果市场继续向下调整,花旗的资金进入之后,未来的退出路径在哪里?” 池田雄彦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他翻看手里的资料,目光在几个数据上停留了一下,又翻了过去。威廉问完那句话之后,他才放下文件。 他心里想的事情和威廉不完全一样。花旗关心的是“怎么出来”,三井关心的是“现在进去值不值”。 池田雄彦抬起头,看向林书豪,语气比较平:“三井这边,可以配合资金安排。” “我们需要的是足够大的交易量,我们不想成为市场上唯一一个在买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威廉,也没有等林书豪回答,只是把文件推回桌面中央,表示他说完了。 林书豪看着两人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抿了一口。 杯底落回托盘,一声轻响。 “花旗关心的是怎么退出,三井担心的是进入之后有没有足够的承接。” “但归根到底,这是同一个问题,没有足够的交易量,市场里的任何人,都拿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威廉·亨特眉头微动。池田雄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林书豪没让他们接话,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市场报告,纸张哗啦响了两声,然后合上,抬眼看人。 “花旗要的是价格,三井要的是确定性。”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没人接茬。不是不想接,是都在等他往下说。 “但这些,都得有个前提——市场还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不是刻意留白,就是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不需要你们现在掏钱买。” “我需要的是,让外面的人知道,花旗和三井的名字还挂在香江。” 他放下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 “有时候一个信号就够了。市场不需要你真的动手,只需要看到你站在门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威廉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池田雄彦低着头,拇指摩挲着文件边缘。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听懂了。林书豪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一个站位。 威廉和池田一前一后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会议室重新恢复安静。 林书豪没有动,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中环。 上午的阳光照在高楼之间,一切看起来和平往常没有区别。 花旗要的是价格,三井要的是确定性,而林书豪要的东西更直接。 让筹码流动起来,只有交易重新活跃,市场里的情绪才会被重新释放。 贪婪、恐惧、侥幸、绝望……这些东西平时都藏在平静的市场下面,看不见,也摸不到。 但只要筹码开始交换,所有被压制的情绪都会重新浮出水面。 等所有人重新相信这里还有机会,等更多资金重新进入,真正的恐慌,才会开始。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蓝。 林书豪这才站起来,拿起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厚重的地毯吸掉了脚步声。 电梯门打开时,马修正站在大堂里低头看表。 “谈得怎么样?”马修问。 “花旗会开始覆盖香江市场,三井也不会撤。” 马修愣了一拍:“他们答应了?” 林书豪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没有答应进场,也没有答应离场。” 他没有回头,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前说了一句:“但从现在开始,香江市场会知道,国际资本还在这里。” “等市场真正开始调整,他们的名字,就是那些还在观望资金眼里的希望。” 第50章 小韭菜 7月2日,星期五。 这是林书豪特意挑的日子。中环历山大厦内,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就位。电话声、翻页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林书豪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香江会的席位安排好了?” “已经安排好了。渣打那边的席位,维山也在同一区域。” 他点了点头:“远东会呢?” “远东会那边派了青洲投资的人过去。金银会成交量不大,但也留了两个席位。” 林书豪没再问了,把名单放下,目光落在桌面的交易安排表上。 这时,詹姆斯拿起手里的清单,又看了一眼时间:“林先生,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 “各个交易席位之间的通讯,需要再确认一次。每个交易所都安排了备用联络人员,万一电话线路出问题,消息可以直接通过人传回来,避免延误。” 林书豪没有犹豫:“辉哥,你去再跑一遍。通讯不能出事。” 陈国辉应了一声,抓起清单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了怡和的凯瑟克。两人停了一下,陈国辉侧身让开:“凯瑟克先生。” 凯瑟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会议室里面。电话、资料、人员安排……一切都已经就绪。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把眼前的东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看来,今天的准备比我想象中还要充分。” 陈国辉笑了一下:“市场不等人。” 凯瑟克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会议室。他看着林书豪面前铺开的资料,轻轻点了一下头:“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点像打仗。” 林书豪没有抬头,目光还留在那份交易安排表上。“本来就是。” 凯瑟克在桌边站了片刻,没再开口。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中环的街道。 车子在红灯前停成一排,行人从斑马线上穿过,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白晃晃的天光。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电话声从交易大厅那边隐隐传过来,像战前最后一次校准。 9点25分,距离远东会开盘还剩最后五分钟。 历山大厦的交易大厅里,刚才还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一通确认电话结束后,话筒被轻轻放回座机,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短暂的安静。 所有席位已经完成最后确认,工作人员回到各自的位置,没有人再开口。 下一次电话响起,传回来的就不再是准备,而是市场真正给出的答案。 林书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没有转头,只叫了一声:“詹姆斯。” “林先生。” “准备怎么样?” 詹姆斯上前一步,打开手里的记录:“各交易席位人员全部到位。” “通讯线路正常,备用联络人员已经进入位置。” “资金已经按照计划分配,没有提前动作。” 林书豪点了点头:“记住,今天不是比谁动作快。” “市场什么时候变化,节奏什么时候调整,都按照原计划执行。” “明白。”詹姆斯应了一声,他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交易计划,又看向林书豪。 这一天,他负责执行,但真正决定方向的人,始终坐在那里。 林书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该准备的已经准备完了。剩下的,只需要等市场给出它的回答。 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盯着面前的报价记录和手里的交易单,等待第一个价格传回来。 远处中环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声音隔了几层玻璃传进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 九点三十分,开盘钟准时敲响。 远东会交易大厅里,陈启明挤在人群中间,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洇湿了一片。他个子不高,踮着脚才勉强从人缝里看到报价板。 那上面跳动的数字,正一点一点往下跌。 去年青洲英坭那一波,他押对了。三万块本金翻到十七万,整个洋行的同事都管他叫“陈半仙”。 从那以后,每到开市时间,他就像被磁铁吸住一样往交易所跑。股票、消息、吹水、赌胆。 他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这个地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手里的三只票,没有崩,没有暴跌,但每天开盘都比前一天低一档。就那么一档两档地往下滑,像被人拿钝刀子慢慢割。 报纸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港府要出手,有人说正常回调,还有人写“资金获利离场”。 陈启明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报价板上滚动的数字,心跳一下一下地往嗓子眼顶。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市场他看不懂了,貌似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一下一下地调整着什么东西的轨道。 而他手里攥着的那几万块钱,刚好就在那条轨道上面。 远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挤出去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今天不对劲。” 陈启明没有转头看他。因为他也感觉到了。他不是怕亏,他是怕自己赔了以后才想明白。自己可能根本没有看懂这个市场,之前赚到的钱,到底是自己的本事,还是刚好站在了风口上? “青洲英坭,一千手,二十二块八!” 报价声撕开大厅里的嘈杂,像一刀划开平静的水面。 陈启明猛地转过头,盯着报价员的方向,耳边只剩下一阵嗡鸣。 “青洲自己出货?” “疯了吧,自己公司的股票都开始卖?” “林老板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陈启明攥紧手里的交易单,指节微微发白。 那波赚了钱之后,他胆子也跟着肥了,从那以后,对自己的判断越来越有信心,把越来越多的钱压进了股市。 可现在,如果连青洲投资都开始动作,这个市场到底还剩多少信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股票,还没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 忽然。 “收一千手青洲英坭。” 声音不大,却让附近几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一名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白人男子走到交易席前,报出买入价格。 “二十二块九,全收。” 几秒之后,成交。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万宝的人。” 旁边有人愣了一下:“花旗?” 这两个字一出来,附近几个人都停了一下。刚才还在议论青洲减持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陈启明看着那个白人男子离开的背影,手里的交易单攥得更紧。 青洲在卖,花旗在接。 他不知道林书豪到底是在撤退,还是在重新布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股票。 没卖。 他第一次看不懂这个市场。 第51章 割就割到根部去。 “Sir,资金现在已经流出比较大,还要不要继续入场?” 上午股票市场收盘之后,中环告罗士大厦,花旗银行办公室。市场部经理正在汇报今天股市入金情况。 他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资金流向报告,额头隐隐渗出一层汗。 窗外的中环依旧繁忙,车流从高楼之间穿过,可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收,不过要保持节奏。花旗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没等威尔逊开口,一旁的威廉·亨特已经先发了话。 市场部经理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威尔逊,面露为难。 “收吧,放慢节奏。”威尔逊无奈地摇摇头。这笔钱是亨特家族的,亨特想怎么做,只能由着他。 但银行这边该留的记录必须留,万一出了意外,责任也分得清楚。 市场部经理连忙点头,快步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威尔逊拿起桌上的交易数据沉默片刻。 “亨特,难道你真信了那个林书豪的鬼话,高位接盘吗?” “现在进去不是战略投资,是站在刀口下面。如果资金退出出现问题,项目里面其他人怎么看?” 他说完,揉了揉眉角,自从见过林书豪,亨特貌似改变了他来香江的战略部署。 “叮。” 都彭打火机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 亨特低头点燃雪茄,深吸一口,浓郁的烟草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威尔,你难道没有发现,林书豪真正想做的事情,远不止推动一次行情? “和他第一次空南丰纺织的时候套路也是一样,上一次,他是自己做局。而这一次,他想顺水推舟。” 他弹了弹雪茄灰,没有急着继续说,给威尔逊留出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万宝的调查报告很清楚,如果林书豪只想吃一段行情,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怡和,渣打,加上他本身青洲英坭的力量,都提前知道港府消息,还坚持维持股价,没有必要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他想打穿市场。”威尔逊猛地抬头,惊讶地望着他。 但很快,他脸色变了,“不对,打穿市场我们现在高位接,花旗怎么办?” 按照正常逻辑,威尔逊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现在接盘,和把钱丢进水里有什么区别。 威廉·亨特沉默片刻,忽然一笑,缓缓说道:“威尔,死水里面没有鱼,只有活着的水,才可以搅浑市场。” “我们现在收到的筹码,也许可以变成打出去的一颗炮弹。”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 “玲玲玲。”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安静。 威尔逊伸手拿起电话,目光却始终停留在亨特身上。 “说。” “Sir,青洲林先生的电话,说有事找您。” 秘书被上司的语气吓得声音都有些变形,颤颤巍巍说了出来。 “接进来。” 几秒钟嘈杂的电流声后,林书豪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威尔逊先生,今天万宝收了不少筹码,维山投资这边想借用一下,费用好说。” 意思很直接,想借筹码,话筒的声音在办公室显得格外清晰。 威尔逊看了一眼亨特。 后者靠在沙发上,神情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像是早已经猜到这通电话会打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亨特点了一下头。 威尔逊重新对着电话说道:“筹码可以谈,不过林生,有些事情,我们应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好。” 电话那头传来几秒短暂的电流声,随后恢复安静。威尔逊慢慢放下电话,看向坐在一旁的亨特:“你早就知道,他会找过来。” 亨特靠在沙发上,轻轻耸了耸肩,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他是在找队友,香江市场想要掀起风浪,单靠一家机构是不够的。” “你什么都没有做,就想直接上桌?”亨特笑了一下,“哪来的那么好的事。” …… 中环历山大厦。 电话挂断后,陈国辉立刻走了过来,忍不住问道:“万宝那边答应没有?” 林书豪放下电话,淡淡说道:“答应了,也没有答应。” 这句话让陈国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意思。 “晚点再去谈。”林书豪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逗他,笑着说道:“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大厅,电话声再次传入耳中。 和刚才安静的办公室不同,这里已经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 几排办公桌前,工作人员正在低声沟通,手里的记录不断更新。 电话铃声、翻动文件的声音、简短的汇报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任何慌乱。 “和记先沽一百手,节奏慢一点,别一下子吓跑鱼儿。” “金银会那边什么情况?青洲英坭可以少沽一点,那边成交量还没有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基金负责人詹姆斯一手握着一个电话,分别连接着不同交易所的联络人员。 两边不断传来最新的成交情况,他没有丝毫停顿,根据市场变化不断调整着指令。 等他挂断电话,林书豪才开口问道:“现在市场什么情况?” 詹姆斯翻开面前的交易记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市场承接还是有压力,不过价格下跌速度比预想中快。” “如果继续沽出,之前积累的利润会回撤不少。” 他把刚刚收到的市场报告推到林书豪面前,指着上面的几项数据。 “大户还没有真正下场,散户的承接资金也不足。” “现在这个走势继续压下去,我们辛苦打出来的低价筹码,最后可能被别人捡走。” 詹姆斯停了一下,“那等于是在给别人抬轿。” “大户没下场……”林书豪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拿起那份市场报告,目光停在几组关键数据上,手指在纸面轻轻敲了敲。 片刻后,他开口:“今天星期五。下午收盘前最后一个小时,三家交易所,把手里的仓位全部打一轮。” 詹姆斯愣了一下,猛地抬头:“林先生,这样做,股票利用率会很低。而且现在市场承接不足,没有足够买盘接住,价格很可能直接失控。” 他停了一下,脸色发沉:“这等于是在给别人送低价筹码。” “詹姆斯,先把股价打下来。”林书豪语气很平静,仿佛说的只是几只无关紧要的数字,“价格到了那个位置,有些筹码,会自己跳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陈国辉:“辉哥,晚上可能要麻烦你跑一趟东亚银行,跟马修说一声,让他去渣打银行。” 他停顿了一下。 “老规矩,先把那些孖展客户的仓位打出来。” “好。”陈国辉点了点头。 可下一秒,他心里猛地震了一下。南丰纺织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逼多。 “哎。”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一次,只怕又要血流成河。 第52章 柿子,要先捏软的。 渣甸大厦顶楼。 中午林书豪扒拉两口吃的,就赶到这边。 下午的砸盘,怎么少得了怡和这位洋行代表呢。 维山砸,那可能是林书豪个人意思,要是怡和一起,那代表不同的资本,发出同一种信号。 “确定好了?” 办公桌后,凯瑟克问道。之前为了维持股价,怡和投入了不少资金。 现在终于到了砸盘的时候,他早就想动手了。 “嗯,先开一枪,看看反应。”林书豪平静地说道。 先把不稳定情绪释放出来,一些小韭菜,挨了一刀就到处乱跑,他先把这些人赶出市场,再把谁是自己人分辨清楚。 早期香江股市里,真正意义上的散户并没有后来那么多。 孖展,更不是普通市民能够轻易接触到的金融工具。 至于赌鬼,那不算。 “香江会这边,怡和多观察,谁在收,谁在卖。” “远东那边,维山会盯着。” 下午开盘,林书豪还要回去坐镇。他没有多待,临走前又说了几句。 回到历山大厦,工作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做着下午开盘前的准备。 詹姆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下敲着扶手。 上午开盘后的每一个变化,都在他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身旁的格兰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詹姆斯这才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林书豪已经走进大厅。 原本各自忙碌的工作人员,也在这一刻下意识放慢了手里的动作。 林书豪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里面的玻璃隔间。门没有关。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坐下,先扫了一眼黑板上的最新数字。 大厅里的电话声和翻动文件的声音很快重新响起,工作人员压低声音沟通,整个空间重新恢复运转。 詹姆斯跟进来,把上午的成交汇总放到他手边。林书豪没急着看,只问了一句:“离尾盘还有多久?” “不到二十分钟。” “够用。”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黑板上那些用红笔圈出的成交记录上,忽然道:“上午最后半小时,有没有哪只票出现异常成交?” 詹姆斯一怔,没有想到他连这都注意到了,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银行股那边有几只股票承接有力度,不过单很碎,暂时看不出是哪家机构。”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也有可能只是避险资金流入。” “看来,聪明人不少。”林书豪笑道,“不过,以为市场收缩的时候,银行股就不会受到影响吗?”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詹姆斯听:“市场是一张网,股价跌了,真的就只是股价跌了吗?企业融资、市场预期、银行信心,哪个不是串在一起,谁也跑不了。” 说到底,现在上市的企业,哪一家不是奔着圈钱来的? 真要是赚得盆满钵满,又何必上市,把股份拿出来分给小股民? 詹姆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老板,心里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林书豪找他们,或许更多只是为了稳定团队的信心。 真正的判断,从一开始就在他自己脑子里。这个年轻人,不仅看得懂市场,更看得懂人心。 “咚咚。”两声敲门。 “boss,开市时间快到了。”马修探头进来提醒一句。 “嗯。”林书豪从里间走出来,詹姆斯跟在后面。 大厅里的声音瞬间低了几分。 林书豪站在交易区前,环视了一眼忙碌中的众人,随后平静地开口:“开盘后,听我指令。” 片刻后,电话声骤然密集起来。 开盘了。 “先把小票清理干净。”林书豪一手拿着资产报表,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单,缓缓报出几个名字:“亚洲置地、联邦地产、都城地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先把华资地产股打下来一点。” 砸盘靠的是情绪。小票抗风险能力弱,更容易在市场里放大恐慌,制造杂音。 “是。” 报单员应了一声,迅速抓起手边的电话,将刚刚的指令一字不差地传了出去。 很快,远东交易大厅里,几张蓝色卖单传到了交易席。 粉笔仔几乎没有停顿,拿起手中的粉笔,在亚洲置地、联邦地产、都城地产的报价牌前迅速修改数字。 第一个数字出现时,还没人太在意。 可随着一笔一笔的沽单挂出,之前收了几笔小单的经纪行也停止收购。 价格一降再降。 “怎么回事?公司出问题了吗?马上找人去打听。”富安经纪行经理握着电话,语气里多了一丝焦急。 一张张沽单不断压入市场,刚刚承接下来的股票还没捂热,报价已经开始往下走。 “沽,亚洲置地100手,3块5。” 市商的报价又往下降了点,可这时大家的情绪已经发生转变。 “有没有收到风?别藏着,益一下朋友。” “冇啊,我也是刚刚收了几手。现在都不知道点算?”几名同行一时之间正在议论。 那位刚刚收了股票的经纪人正发愁。股票已经成交,报价不断往下走,账面浮亏已经开始出现。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刚才的变化,刚刚报价的市商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里的单据,快步走向交易区。 周围几名经纪人下意识停下了交谈,目光跟随着他的动作。 市商站在报价位置,将手里的卖单递了出去,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 “沽,美丽华酒店一千手,十三块八。” 话语刚落,交易区空气仿佛抽空,停顿几秒,瞬间引爆全场。 如果刚刚几只小票只是开胃菜,那美丽华这单十万股就是摆在众人面前的正餐。 “这个人是哪冒出来的,我才见两天,怎么这么多筹码?” “你问我?我问谁?” 先前还在低声议论的几名经纪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想确认那张卖单到底来自哪里,却被身后的人伸手拽住。 市商报完价,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位置。 但交易区的气氛,却像被这一笔卖单牢牢定住一样。 还没等交易区恢复平静,人群中又有一名穿着红马甲的市商走了出来。 “是青洲投资的人。” “不会吧……下午又来?” 几名经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名市商没有多余的话,低头瞟了一眼手里的单据,直接开口。 “沽,九百九十九手美丽华,十三块五。” 声音落下,他没有停留,转身便离开交易区。 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笔足以让市场震动的卖单,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了,最先反应过来的跟风盘迅速涌出。 “出,美丽华六十七手,十三块三。” “美丽华十九手,十三块二。” 报价牌上的数字像倒下的多米诺,一档接着一档往下滑。 几家经纪行的电话几乎同时响了起来,接电话的人紧贴着听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老板,美丽华那边好像出事了。外面有人连环沽,完全不看价。” “顶不顶得住?” “不是我顶不顶得住啊,现在的问题是,有没有人敢接。” 美丽华不是那些小票,它有资产、有物业,不少机构资金都压在里面。 照这样砍,这不纯纯地割肉嘛。 德兴证券的办公室里,合伙人老陈把听筒摔回座机上,转身对身后的人吼了一句:“把手里的美丽华全部挂出去,十三块二,能跑多少跑多少。” 旁边的交易员愣了一下:“陈生,昨天不是说死守十三块五吗?” “守个屁。”老陈扯松了领带,“你没听见吗?外面在连环沽,等他们打到十二块,我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交易员没有再问,低头抓起电话开始报单。老陈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皇后大道。 另一边,历山大厦。 林书豪站在黑板前,静静看着交易所传回的最新报价。 “先让美丽华跌穿十三。”他说。 报单员没有犹豫,抓起电话继续传指令。 “老板,香江会那边也有反应了。”马修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怡和的卖单刚露头,已经有三家华资行开始跟沽。不过量都不大,还在看。” “正常。”林书豪盯着黑板,“没人怕第一刀。怕的是,等第二刀落下时,已经没有人接盘。” 詹姆斯站在一旁,手里那页成交表已经被他捏出了折痕。 他第一次意识到,林书豪看的根本不是一只股票,而是市场里的情绪变化。 “盯着美丽华。”林书豪淡淡说道,“它一破位,恐慌会自己扩散。” “沽,美丽华酒店一千八百八十手,十二块九。” 报单员低声重复了一遍指令,握住电话的手不自觉收紧。 电话那头,远东交易大厅的声音此起彼伏,叫喊声、电话声混在一起。 十二块九的卖单像一颗巨石砸进水里。美丽华的报价牌前瞬间围满了人,粉笔仔举着手,却迟迟写不下下一个数字。 “十二块八!有人跟吗?” 没人应。 “十二块七……十二块七,八百手!” 还是没人接。 其实中间,冒出来两张红单都是五百手的小单。 价格刚挂上去,还没等市场反应过来,后面那两笔蓝单又压了下来,像把刚探出头的买盘一脚踩了回去。 几个经纪人的脸已经白了。他们手里还压着昨天收进来的美丽华,成本普遍在十三块五以上。现在别说盈利,连止损的勇气都没有。 “顶不住了。”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交易席上,一个年轻人拿着红单想往前递,被旁边的前辈一把拽住:“你发癫啊?看不出来吗,今天是有人要它死。” 红单被攥得皱成一团,终究没有递出去。 另一边,历山大厦。 林书豪看完最新传回来的成交数据,慢慢把那张纸对折,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没完。” 第53章 一根小火柴 尖沙咀,弥敦道与金巴利道交界。 美丽华酒店就立在这里,浅色外墙,楼体方正,线条简洁,门前车来人往,大堂透出的灯光在弥敦道的喧嚣里,显得格外有生气。 美丽华酒店是华资的招牌。 六十年代,华商开始从地产和航运里抬起头来,自己盖楼,自己经营酒店和商场,把赚回来的钱再投进香江市场。 杨志云就是这样的人。 早年跟家族做珠宝生意,后来接办美丽华。五十年代末,杨志云接手之后,把美丽华一步步做成九龙最有名的华资酒店之一。 到了七十年代初,美丽华已经不只是一处收租的物业,而是杨家在尖沙咀的一面旗。 杨志云这年五十来岁,穿西装不系领带是常事,说起话来不紧不慢。 他的长子杨秉正,二十几岁,刚从外面读书回来不久,在酒店里跟班学管理。 这父子俩今天都在酒店。 楼下的咖啡座照常营业,住客进进出出,没有人知道,美丽华的股票已经在交易所里被人砍了一轮。 办公室窗边,楼下弥敦道的车缓缓流动。杨秉正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将最新的报价抄在一张便签上。 “上午,青洲投资抛自己家股份,下午砸我们公司,他们想干什么?”杨秉正皱着眉,语气里压着一股火。 杨志云正在翻看集团报表,闻言手上停了一拍,看了他一眼。 “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沉不住气,做生意最忌被人挑拨就跳。” 说完,合上报表往桌角一推。杨志云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青洲上午卖自己,下午卖美丽华,怎么看都不是冲我们一家来。督宪和汇丰要市场降温,圈子里谁不知道?林书豪这个时候想收回资金,不正常吗?” “那市场那么多票,为什么偏偏选我们。”杨秉正头一抬,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杨志云反倒没有责怪,年轻人就是要这股不服气的劲。 “今天股市收盘没有?”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林书豪只会动我们一家股价。”杨志云说着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只在手指间转动,“事情没有看到全部,先不要下判断,先看再查。” 杨秉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他刚才满脑子都是美丽华股价,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反而更加迷惑。 “爸,您意思是,青洲还有后手?” “他凭什么?” 他越说越来气,手重重拍在桌面:“林书豪才站起来多久,就敢这样做,难道没人管他了吗?” 两个人年纪相差不大。林书豪已经在台上坐庄,自己还在自家公司里面转。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没有责怪儿子刚才的冲动,杨志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自家企业被一个同龄人压着,面子上过不去很正常。年轻那会,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今年开春股市行情,让他这样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都有点看不懂。 股价蹭蹭上涨,高的时候大家笑嘻嘻。 可低呢? “好了,股价下跌难道公司就不开了,生意还在做,公司什么情况别人不知道,你还不清楚吗?” 杨志云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拿起桌上的报价单,又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对了,等下你去市场接点货回来,给外界一个信号。” 尖沙咀的决定刚刚做出,历山大厦里的电话也随之响起。 林书豪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黑板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满了今天下午的成交轨迹,几条下行曲线像刀口一样划在最高处。 “boss,美丽华十二块五,有人接货。”马修放下电话,声音压得低。 林书豪没有回头,粉笔在美丽华代码这条线轻轻一点,停在十二块五的位置。 “量大不大,知道是谁收吗? “单子不大,可一直在收,时间掐得紧。” “那就是有人吩咐的。”林书豪把粉笔丢回槽里,拍了拍手里的灰,“看样子是有人护盘,给市场信心。” 马修走近一步,问道:“那,要不要再上点压力?” “不用管,他想收让他收,今天不是跟美丽华分出一个胜负。”林书豪抬手打断了他。 随后转过身,抽出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从黑板移到马修身上。 “美丽华是杨志云的,有人想告诉市场,美丽华有人接。” 美丽华也好,联邦地产也罢,现阶段只是股票市场里的一个点, 真正重要的是市场上的点逐渐连成线,迸发出的火花市场能不能够承受。 墙上的时钟悄然走到三点整。林书豪抬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距离收市,还剩最后一个小时。 “boss,几只小票已经崩溃,美丽华股价现在已经企稳。” 詹姆斯将刚刚市场汇总的报价单,放到他面前。 林书豪“嗯。”了一声,没有看报价单,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里。“马修,通知各个交易所的负责人,把准备好的单子放出去。”他说,“从九龙仓开始,香江置地,和记轮着来。” 马修一凛,“按原计划?” “按原计划。一万股一单,拆开下。每五分钟一次,不要集中在同一个场内经纪手里。”林书豪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粉笔把几只票圈在一起,“记住,不是砸。是让他们觉得,有人开始拿不住了。” 马修没再问,转身把指令传下去。三大交易所的内线电话几乎同时响起。 “Boss。”站在一旁的詹姆斯突然,将一份整理好的上市券商股票资料递了过去。 林书豪接过资料,手指翻过几页,目光停在詹姆斯脸上。 这么快就能跟上他的布局,倒让他有些意外。 “说说想法。” “Boss,今天要是还猜不到您下一步怎么走,那这份薪水也不用拿了。”詹姆斯难得开了个玩笑,语气轻松,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克制。 他走到黑板面前,轻轻擦掉那些小公司股票代码。然后在在几只蓝筹股上画上圈。 “小地产那几笔,只是开场鼓,市场听了,但是没有人怕。 “这几只蓝筹股里面,压着香江最贵的筹码,机构,大户,还有大量孖展客户。” 詹姆斯指了指黑板上的几家公司,语气带着点冷意:“涨的时候,人人都是股神;跌的时候,谁先补不起按金,谁就是第一个被推下船的。” 他转身看着林书豪:“刚才那些散单,不是真的想砸出结果。” “只是给市场一个错觉,让他们觉得还有资金在接,还有机会撑住。” 思路对上了,林书豪也没有让他继续,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打断了他。 “够了,今天先把地产拉下来,至于后面的事,市场会跟他们解释。” 香江市面上权重最高的地产股,多少资金在里面扎堆。周末尾盘突袭,逼出孖展仓位。 让市场带着恐慌情绪度过周末,林书豪这一刀,打的就是人心。 第54章 先打了再说 纵使阳光明媚,风和日丽,也驱散不了今天香江股民心中那股阴霾。 怡和置地,九龙仓,太古,和记几家大蓝筹股持续地卖单,连绵不断涌向交易大厅内。 香江会。 五分钟刚过,渣打证券部的特纳尔再次走进交易区。 三十二岁的他穿着深色西装,手里夹着一张已经盖章的卖单。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停顿,走到报价台前,直接把纸片拍了上去。 “沽,一百手香江置地,一百二十七。” 纸张落下的声音并不重。 可在嘈杂的交易大厅里,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又来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几家场内经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动身。手里的电话没有放下,老板的声音还在那头。 交易区另一边,又有一名穿红色马甲的市商站了起来。 周围几个人的目光下意识跟了过去。 那人没有看任何人,只低头确认了一眼手里的单据,走到报价位置。 “沽,和记国际,一百手,二十一块五。” “还有人接吗?”报价台前围了几圈人,粉笔仔举着笔,迟迟写不下去。 香江置地一百二十七,和记二十一块五,两个数字并排挂在那里,像两道刚划开的口子。 “我接二十手。”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经纪挤出人群,把红单递过去,动作不快,像在菜市挑一条还活着的鱼。 “你还接?”旁边同事拉他。 “跌了一天,尾市试一注。”他接过成交回单。 话刚落地,蓝单又到。 “香江置地,一百手,一百二十六块五。” 金丝眼镜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 “一百二十六块五,有没有人接?”连问两遍。 “这个时间点放量交易,他这是想干什么?”一个老经纪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往后靠了靠,“我今日不做置地了,谁爱接谁接。”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久,周五尾盘持续砸盘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我上面三个孖展户,已经在追按金。”另一个经纪声音发干,说到一半,被电话铃扯走了。 报价板前的人越围越多,外面的踮脚,里面的不敢退。吊扇在头顶转得飞快,汗味、油墨味、烟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一单接一单,像打鼓一样,间隔刚好够人心往下坠一寸。 没人骂了。 先前那个丢铅笔的老经纪也坐直了身子,眼睛重新盯住报价牌。铅笔还躺在桌角,没人捡。 下午三点三十分。历山大厦维山投资部。 黑板旁的工作人员没有停过手。一个数字刚写上去,很快又被新的成交价覆盖。 半个小时,六轮蓝筹卖单压入市场,已经让市场开始犹豫。 林书豪扫了一眼手表,把袖口折上半截:“詹姆斯,把今天撤出来的资金拢一拢,最后半小时准备动手。” 格兰特立刻把一份资料递到詹姆斯手里。 詹姆斯翻开,几项最新统计数据列在上面:“截至下午三点二十分,各交易所回笼资金总计一亿三千五百二十五万港币。” “一亿三千万。”林书豪嘴里重复了一次,这比之前预估的资金要高不少。上午花旗的承接资金带动了部分跟风盘。 他走到马修桌前,把资金汇总递过去:“马修,先跟渣打那边联系。周末结算前,把资金全部归拢到指定账户,后面还有安排。” “是报表上的资金,还是收市之后的全部资金?”马修拿起电话,又回头问了一句。 “就这上面的一亿三千万。”林书豪说道。 交易室里再没人寒暄,只有报价声和铅笔划纸的沙沙声,像把整层楼的空气都磨薄了。 林书豪站在交易区中央,把外套脱下来,往椅背上一搭。领带没松,袖口却已经卷到小臂。他扫了一眼黑板。 “开始吧。”林书豪朝詹姆斯说道,后者用力地点点头。 “嗯。”詹姆斯抬起手腕,扫了一眼表盘,语气很平,“最后三十分钟,一块钱一个档位。给我往下砸,不要停。” “是。” 报单员应声,转身抓起电话。下一秒,操作室里几台电话同时响起来,铃声像被谁一把扯紧,又密又急。 “第一单,金门建筑,十五块六,出。” “第二单,香江置地,一百二十六块四,出。” “第三单,九龙仓,三十六块五,出。” “都出,照最新价压。卖完就报。” 三轮单子砸完,林书豪盯着黑板上跳动的数字,忽然抬手。 “停。” 报单员愣了一下,电话还举在耳边。 “都停,手从电话上拿开。” 交易室里安静了两秒。陈国辉扭头看他,没说话。 林书豪没解释,眼睛盯着报价牌。香江置地停在了一百二十四块二,没有买单跟进,也没有新的卖单出来。整个市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不出声,但也没断气。 他在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一百二十三块八。 没有人在喊价,是市场自己往下掉的。某个经纪扛不住了,主动把价格往下调了一档,想把货甩出去。 “看到没有。”林书豪声音不大,“不用我们砸了,他们自己在砍自己。” 又过了一分钟,一百二十二块六。第二笔自动下移。 “现在。”林书豪重新坐下,语气比刚才还平,“最后一轮,置地压到一百一十五,九龙仓压到三十以下。大单出,不要拆,一笔打穿。让他们知道今天没有人兜底。” 陈国辉拿起电话,声音比刚才紧了半度:“置地,一百一十五,三百手,一笔过。” 交易员们全都站了起来。手在动,嘴在动,眼睛却没离开过面前的小黑板。每报一单,黑板上就有一行数字被划掉。粉笔在黑板上走,嘎吱嘎吱,像刀在刮骨。 “沽出去。一块钱一个档,有什么卖什么。” 陈国辉站在林书豪身后,电话夹在肩上,一手按着账本,额角全是汗。 “香江会那边说,置地已经有经纪行开始跳价出。” “继续。”林书豪盯着黑板,“我们还没完。告诉凯瑟克,别拖,让怡策站出来卖。” 怡和前期为了维护股价,资金投得不少。卖慢一点,价钱能高一点,林书豪可以理解。但到了这个位置,还想着慢慢出,那就不是回收,是给市场喘气。 “好,我马上摇过去。”陈国辉抓起电话,时间已经逼近收市。 下午三点四十,香江会。 怡策证券的出市代表从人群里站出来时,交易区其实已经没那么吵了。前面半个钟头,卖单像雨点一样落,大伙儿还能骂两句。到这时候,骂声也断了。 那人穿灰马甲,手里一叠蓝单,不厚,但足够让前排几个经纪看清上面的章。 “怡策都出来了……” 有人往后退了半步。不是被推的,是腿自己动的。 灰马甲走到报价台前,把蓝单拍下。 “沽,香江置地,三百手,一百十五块。” 全场静了。 不是鸦雀无声,是那种所有电话都还通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先说话的死寂。粉笔仔站在黑板前,手举着,粉笔离板面三寸,像被定住。 “写啊。”后面有人哑着嗓子催了一句。 粉笔落下去,一百十五。刚写完,旁边九龙仓的报价牌又跳了。 “九龙仓,三十块六,又下了……” “和记,十八块六。十八块五有人压。” 蓝单像约好了一样,从几个方向同时往外冒。出市代表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没人再遮掩,也没人再等五分钟。每一笔都不大,可笔笔都压着最新价。 “红单呢?没有人接?” 没人应。多头止步,像战场上突然没了掩护。几个早前还抢着接货的经纪,这时把红单攥在手里,人站在边上,不上前,也不走。 “三点钟的时候,有人说置地一百二是底,现在连怡策都站出来卖,什么底都穿了。”一个老经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吸,就那么夹着,烟灰掉在皮鞋上。 “你卖不卖?”旁边的人问。 “卖?这时候卖?同寻死有什么分别。” 他说归说,眼睛还是死死盯着报价牌。数字一档一档滑下去,像从二楼往下倒水,止都止不住。 三点五十。收市进入倒计时。报价牌上的数字已经不再被擦掉,粉笔仔根本来不及改。一行叠着一行,红蓝黑挤成一团,像糊在墙上的伤口。 “置地一百一,九龙仓二十八,太古六十八。和记稳了一点,十七块半。” 陈国辉在电话这头念给林书豪听,声音都在抖。 林书豪没说话,眼睛还停在黑板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等收市钟。” “现在不用我们压了,等市场自己走。” 四点整。 钟响了。香江会里突然很静,静得能听见吊扇转动的金属声。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骂娘。 所有人像被同时从水底捞上来,大口喘气,又发不出声。报价牌上,那几行数字像烙铁一样,印在每个人眼里。 …… 汇丰总部。 “铃铃。” 电话声响起。 “说。” “沈sir,周五尾盘,怡和、青洲同时有动作,几只大蓝筹出现明显抛压,市场情绪不太稳定。” “嗯。”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继续观察。” 沈弼挂断电话,目光停在窗外的香江夜景上。 第55章 他想要更多 “本台最新消息:恒生指数今日收报二九八点,下跌三十点,创今年新低。 成交量突破两亿港币,创历史最高纪录。 其中洋行蓝筹及地产股跌幅最大,市场人士认为,同港府酝酿中的新政策有关。” 中环华人行大厦,远东证券办公室。 电视机搁在资料柜顶上,TVB新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门外挤进来。 冯景喜端着茶杯,茶已经没热气了。他坐在沙发边,眼盯着电视,像要从那几行数字里找出一个解释。 “豪仔今天这一下,砸出来的哪里是坑?是坟。” 李富兆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摊着今天的交易记录。红笔圈着几处,蓝笔打了几个叉,最下角写了一行小字:九龙仓十八,置地一二二,和记十七半。 “汇丰那边早就在收水,圈子里该走的,这个礼拜都走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了,揉了揉眼角,“他偏要挑今天,收市前半个钟,把最大的几块蓝筹全按下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轻敲两声:“阿豪这个人,最不喜欢做没原因的事。” “那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冯景喜转过头,“资金都抽出来了,他这时候做低股价,图什么?图报纸头条?” 李富兆没马上应,只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怕的不是他砸盘,是他砸完了,人还在里面。” 冯景喜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是要出货走人,今天这一下,他应该趁跌先跑。但他没有。他是在收市前把市场按低,然后坐着等。” “后面要做什么,我是真看不懂。”他“唔”了一声,不再说话。 冯景喜盯着那台电视机,慢慢把凉茶喝完。李富兆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 中环的夜已经压下来了。 “等吧。”他低声说,“下周一就知道,豪仔到底是要走,还是要留。” 那边,李富兆和冯景喜还在等。 林书豪没等。 历山大厦的行情一结束,他就把陈国辉叫到跟前:“你留在这。该发奖金的发奖金,该休息的休息。但是人还是之前那样,谁也不准离开。” 陈国辉点头,没多问。 林书豪抓起外套,搭在臂弯里,带着马修出了门。 电梯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车已经等在楼下。马修拉开后门,林书豪坐进去,说了句:“告罗士大厦。” 车子驶出历山大厦,中环的霓虹灯一块接一块亮起来。街上的人比白天少,车流却很密。 花旗的人,还在等他。 刚到花旗银行会客室,威尔逊和威廉·亨特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林书豪推门进来,威尔逊笑着起身,伸出手:“林,有没有兴趣去华尔街看看?” 这话不是玩笑,今天这一整场,花旗一直有人在盯。 先小后大,由点及面。先让市场放松警惕,再一点点扩大压力,最后让恐慌自己跑起来。 这哪是压股价,这是玩人心。多少人在市场上熬了半辈子才看透的东西,眼前这个年轻人,现在玩得这么顺。 林书豪没接这句,走到位子坐下,才开口:“香江是我的根。这里我都还没玩明白,跑去太平洋对岸,那不是送钱?” 他说得很轻松,可林书豪比谁都清楚,前有游戏驿站拉电闸,后有懂王画K线。 越大的池子,越不缺会玩的人。他一个人现在真去了纽约,靠着花旗能拿到的只是一张入场券。而入场券下面,写的是别人的规则。 他把话锋一转:“好了,今天不聊这些。花旗今天收的筹码,两位想怎么处理?” 威尔逊朝亨特耸了耸肩,脸上没有失望。威廉·亨特也笑着点点头,像早就预料到一样。 难怪面前的年轻人会在香江站稳脚跟,一般人接到花旗邀请,哪个不是先问条件再做决定。 可他连提都没有提。 “筹码的事,正好。”亨特把雪茄搁下,身体微微前倾,“今天花旗接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们想接筹码,但不是替你接飞刀的。” “我想知道,你后续到底会把筹码压到什么程度。” 林书豪懒得继续解释。有些事,点到就够了。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问题,美元资金的流向,香江资产未来的位置,花旗比谁都清楚。再往下说,反而没意思。 “这样吧,今天你们收了多少筹码,维山原数接回来。” 他语气很平静:“通道费按正常标准算。你们不吃亏,还净赚一笔手续费。” 威尔逊端起咖啡,没急着答。威廉·亨特把雪茄搁回烟灰缸边,慢慢吐出最后一口烟。 这算什么,合着花旗大张旗鼓下场就只赚点手续费?更何况,花旗资金还在排队,现在把优质资产配置好才是关键。 威廉·亨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筹码可以借给你,但资金流转全部在花旗,花旗借出去的货这部分利益我们要五成。” 他停了一下,语气加重了一点:“花旗的招牌不值那点手续费。” “No,No,No。”林书豪伸出食指,在威廉·亨特面前轻轻摇了摇,“这笔账,不能这么算。整个计划是一体的。”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如果只看花旗拿出来的那部分筹码,五成听着当然合理。 可要是没有前面的资金布局,没有今天的市场推动,那些筹码现在也不会产生这个价值。” 旁边的威尔逊一直没有说话,等林书豪说完,他才轻咳一声,朝亨特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话来。 “林生,照你的意思。如果花旗参与的不只是筹码,而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那收益分配,是不是也应该重新计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林书豪看了他一眼。 威尔逊这一句话,没有继续争五成,却换了一个角度。既然风险不能单独计算,价值也不能单独计算,那么收益,自然也不能只算其中一部分。 威廉·亨特靠回沙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既然风险和价值不能单独计算,那么收益,也不能只算其中一部分。” 他看着林书豪,“林生,这可是你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