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春赋》 第1章 花落时(求收藏/票票~╭(╯e╰)╮) 第1章 花落时(求收藏票票~╭(╯e╰)╮) 大红的花轿停在镇北侯府门前,唢呐声戛然而止。 秋风卷起满街落叶,打着旋儿从轿顶掠过,像一群看热闹的飞蛾。看客们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叶家那位大小姐?当初京城第一贵女啊,如今落得这个下场。” “宰相府都抄了,父亲流放,母亲跟着走了,她一个罪臣之女,能嫁进侯府已经是烧高香了。” “听说陆世子心里有人,这位新奶奶怕是不好过哟……” 叶蓁坐在轿中,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那些话却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 她攥紧了手中的苹果,指节泛白。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 也是她父亲被押出京城的第一百日。 宰相叶崇远,当朝宰辅,门生遍天下。百日之前,一纸圣谕将其满门抄家,罪名是通敌叛国。父母被流放三千里,而她因有婚约在身,被允准完婚。 从一个宰相府的千金,变成一个罪臣之女。 从京城第一贵女,变成一个不被期待的填房似的存在。 这门婚事,是她自己求来的。 三年前的花朝节,陆子尧当众折下一枝海棠递给她,说“叶小姐如花似玉,子尧心向往之”。十四岁的叶蓁红了脸,从此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 她以为他是真心。 可昨日,青禾偷偷告诉她,陆子尧听说宰相府被抄后,当着下人的面摔了茶杯,说:“父亲非要我娶一个罪臣之女,我陆子尧的脸面往哪儿搁?” 然后他便去了柳绮娆那里,一夜未归。 柳绮娆,五品官家的庶女,陆子尧的青梅竹马。当年因身份不够入不了侯府的眼,如今倒成了他心头的白月光。 轿帘被掀开,喜婆伸进手来搀她。 “新娘子下轿了——” 叶蓁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进胸腔最深处。 她迈出轿门。 秋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大红的嫁衣单薄得像一层纸,遮不住她瘦削的身形。三个月来,她从云端跌入泥潭,从珠圆玉润瘦到形销骨立,这嫁衣是程嬷嬷三日前赶制的,腰身改了两回才勉强合身。 侯府门口,陆子尧一身喜袍,骑在高头大马上。 他没有下马,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侯府深处。 叶蓁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那是女人的头油。 她的脚步未停,红盖头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洞房设在侯府东跨院,不算大,摆设也称不上华贵——比起宰相府她的闺房,差得远了。 叶蓁被搀进房中,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坐下。 喜婆说着吉利话,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撒了一床,吉祥话说了几箩筐,可陆子尧始终没有来。 红烛垂泪,一盏一盏地燃着。 青禾守在门外,急得眼眶通红,却又不敢贸然进来。侯府的规矩大,新房里没有主子传唤,丫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她只能透过门缝往里瞧,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没有人来。 叶蓁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摘下凤冠。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 - 天蒙蒙亮时,前院传来动静。 不是陆子尧。 是柳绮娆的轿子。 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侯府,低调得几乎无人注意,可那顶轿子里坐的人,偏偏要让全府都知道她的存在。 青禾红着眼眶跑进来,声音发颤:“姑娘……世子爷他……他昨夜去了柳姨娘那里……那顶小轿天不亮就进了门……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叶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久到青禾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声说了一句。 “帮我梳洗吧。” “姑娘……” “一会儿还要去正院敬茶,”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能失了礼数。” 青禾含泪起身,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梳头。 长发如瀑,却干枯得像秋天的草。 - 卯时三刻,陆子尧终于出现在新房里。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考究,领口微敞,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身上残留着桂花头油的香气,和昨日一模一样。 叶蓁已经梳洗完毕,换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端坐在桌前。 她面前的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一样未动。 陆子尧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东西,皱了皱眉。 “谁让你自己起来的?不合规矩。” 叶蓁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喜欢了三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当初京城里多少闺秀暗恋的对象。可如今再看,只觉得陌生得可怕。 “世子爷昨夜不来揭盖头,”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妾身总不能戴着凤冠过一辈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子尧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合卺酒,却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并没有递给她的意思。 “你我并非良配,”他终于开口,语气像在处理一桩公事,“这桩婚事,是我父亲念旧逼着我成的。我心里有别人,你知道。” 叶蓁没有说话。 “绮娆是先进门的,”他继续说,“她性子软,你莫要欺负她。府里的事,你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不要管。母亲那边会教你怎么做。” 说完,他将合卺酒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我还有事,敬茶你自己去吧。”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我夫妻,不过名分而已。你安分守己,侯府自不会亏待你。” 门帘落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 叶蓁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青禾冲进来,跪在她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蓁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发顶。 “别哭了,”她说,“哭也没用。”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却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子。 从父亲被押出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不相信眼泪了。 - 辰时,正堂敬茶。 陆侯爷坐在主位上,面容威严,目光沉静。陆侯夫人坐在他身侧,笑容温和而疏离,像一幅画上去的面具。 叶蓁端着茶,一膝一膝地跪过去。 “给父亲敬茶。” 陆侯爷接过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既入了我陆家的门,就守我陆家的规矩。你父亲的事,与侯府无关,你也莫要因此自轻自贱。” 叶蓁叩首:“儿媳明白。” 轮到陆侯夫人时,她没有立刻接茶,而是上下打量了叶蓁一番,笑吟吟地说:“这孩子,看着是瘦了些。咱们侯府不比你们叶家——哦,瞧我这张嘴,你们叶家如今也没了。总之,日后多操持操持,身子骨自然会好起来的。” 这话像一把软刀子,不见血,却疼到了骨头里。 叶蓁端着茶的手稳如磐石:“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陆侯夫人这才接了茶,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随手放在桌上。 “绮娆那边,”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虽说是贵妾,但到底是先进门的,你日后多与她走动,莫要生分了。” 先进门。 三个字,轻飘飘地宣判了叶蓁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她垂下眼睫:“是。” - 敬茶完毕,叶蓁走出正堂。 秋日的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经过花园时,前方传来一阵娇笑声。 柳绮娆坐在凉亭里,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身边围着三四个丫鬟。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的气派比许多正室夫人还要张扬。 看见叶蓁走过来,她非但没有起身行礼,反而笑得更大声了。 “哟,姐姐来了?”她抱着孩子站起身,象征性地福了福,“妹妹有礼了。这孩子昨夜闹得厉害,世子爷也跟着折腾,累得今儿一早眼圈都是青的。姐姐莫要见怪。” 她说完,还故意看了叶蓁一眼,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轻蔑。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被叶蓁按住了手腕。 叶蓁看着柳绮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柳姨娘辛苦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亭子里的人都听见,“不过姨娘记错了,我比你晚进侯府,这‘姐姐’二字,姨娘该叫的是别人。” 柳绮娆的笑容僵了一瞬。 叶蓁没有再理会她,扶着青禾的手,缓步穿过花园,回了自己的院子。 身后,柳绮娆的笑声重新响起,但明显少了几分底气。 - 回到院中,青禾关上门,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姑娘,您就这样忍了吗?她一个五品官的庶女,凭什么叫您姐姐?凭什么叫您对她客气?您才是正妻!您才是上了玉牒的世子夫人!” 叶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许久没有说话。 那棵海棠是陆子尧去年亲手种的。 他说过,海棠是他最喜欢的花。 三年前的花朝节,他也是折了一枝海棠递给她。 那时她以为,那是定情。 如今才明白,不过是他随手一折罢了。海棠年年开,他年年折,给过她,也给过柳绮娆,还给过不知多少个别的女子。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青禾愣住了。 叶蓁没有等她回答,自言自语般说道:“父亲曾经告诉我,活着就有希望。哪怕眼前是万丈深渊,只要活着,就总有爬出来的一天。” 她转过身来,看着青禾,眼眶微红,但眼底没有一滴泪。 “所以我会活着。不管多难,我都会活着。” 青禾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叶蓁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外,侯府的丫鬟婆子们正在窃窃私语,议论着她昨夜独守空房的笑话。 门内,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父亲说—— 父亲,您放心。 女儿不会死在这里。 - 傍晚时分,青禾去厨房领晚饭,却只端回来一碗冷粥和半碟咸菜。 “姑娘,”青禾咬着嘴唇,“厨房的人说,今晚各院的分例都发了,咱们的灶排在了最后。我去的时候,火已经灭了,只剩下这些……” 叶蓁看了一眼那碗冷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咸菜切得粗枝大叶,一看就是敷衍了事的东西。 “柳姨娘那边呢?” 青禾的眼眶又红了:“我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他们往里端了四菜一汤,还有一盅燕窝。” 叶蓁没有说话,端起那碗冷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凉的,胃里却像着了火。 她放下碗,对青禾说:“从明日起,咱们院子里支个小炉子,自己熬粥。米粮从我的体己里出。” 青禾一愣:“姑娘,咱们的体己本就剩得不多了……” “省着点用,够撑一阵子,”叶蓁说,“撑到我想出办法的那一天。” 青禾不明白“想出办法”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叶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认命。 是蛰伏。 像冬天的蛇,蜷缩在洞穴深处,等着春天到来。 - 夜深了。 叶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怎么也睡不着。 她在想今天在正堂听到的那些话。 陆侯爷说:“你父亲的事,与侯府无关。” 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宰相府被抄之前,父亲曾在一次家宴上提到过陆家。他说:“镇北侯府近来与赵王走得很近,我劝过几次,他们不听。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愿不要出事。” 没过多久,父亲就出事了。 赵铭,父亲最得意的门生,忽然反水,拿出一封“通敌信件”,指证父亲通敌叛国。 那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叶蓁翻了个身,将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现在想这些,为时过早。 她需要先在这侯府里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才有资格去查那些陈年旧账。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京城街头。 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蜷缩在墙角,浑身泥污,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她蹲下来,将手里的包子递给他,又给了他一块碎银。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那个小乞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她当时只是随手一救,说完就忘了。 可此刻,她忽然很想念那个眼神。 那种被认真注视的感觉,她太久没有过了。 叶蓁攥紧了被角,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也好好活着。不管在哪里,都要好好活着。” 她不知道那个小乞丐如今是否还活着。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那是她在这凉薄的世间,为数不多的、纯粹出于善意做过的一件事。 而善意,总该有回响吧? 窗外,秋风呜咽着穿过廊檐。 侯府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睁着的、不眠的眼睛。 第2章 冷灶生 婚后第三日,叶蓁便接了管家权。 说是管家权,不过是陆侯夫人丢过来的一本烂账和一顶烫手山芋。府中上下十几位管事,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没有一个是她能支使得动的。 “你到底是宰相府出来的才女,这些事想来难不倒你,”陆侯夫人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笑容慈和,“我身子骨不好,绮娆又要照顾孩子,这家中的事就交给你了。” 叶蓁双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封面上厚厚的灰尘。 这本账册,怕是许久没人翻过了。 “儿媳尽力。” 从正院出来,青禾扶着叶蓁往回走,小声嘟囔:“夫人这是存心刁难您。这账册上的事,几个管事把持了十几年,岂是一两日就能理清的?” 叶蓁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陆家的产业遍布京城内外,田庄、铺面、盐引、茶叶……条目繁多,但账目的记法粗陋,许多地方对不上号。 这不是让她管家。 这是给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她出错,再名正言顺地收回去。 她合上账册,目光沉静。 当年在宰相府,她跟着母亲打理过比这大十倍的产业。一本假账就想难倒她? 陆侯夫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当夜,叶蓁房中的灯亮到了三更。 她将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笔出入,她都记在了心里。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冒领,哪些是管事的私吞,她已看出七八分。 但她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日清晨,青禾去库房领这个月的分例,却空着手回来了。 “姑娘,”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库房的王管事说,这个月的炭火和月例银子还没到,让咱们先等着。可我明明看见柳姨娘院里的人一车一车地往东厢房拉东西!” 叶蓁正在窗下看账,闻言抬起头。 “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世子爷吩咐的,各院分例要分个轻重缓急,”青禾咬着牙,“姑娘,您才是正妻,凭什么她的急、咱们的缓?” 叶蓁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青禾,去把咱们从叶家带来的那匣子银子拿来。” 青禾一愣:“姑娘,那是咱们仅有的一点体己了,您当初从府里带出来的,统共就这些……” “拿来。” 青禾不敢再劝,红着眼眶从箱底翻出那只漆木匣子。 叶蓁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两碎银,是她母亲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嘱咐她“以备不时之需”。 她取出一半,装进荷包里,递给青禾。 “拿去给王管事,就说是我请他喝茶的。顺便告诉他,月底我要对账,让他把各院领用东西的单子备齐。” 青禾接过荷包,迟疑道:“姑娘,您这是……” “不是贿赂,”叶蓁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的,“是告诉他,我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若识相,以后该给咱们的东西一样不少;他若不识相——”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这账册上,他的手脚一清二楚。” 青禾眼睛一亮,捧着荷包快步出去了。 叶蓁继续写账,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父亲教过她——后宅如战场。输赢不在声势,在谁能沉得住气。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的北境边关。 天还没亮,营帐外就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声。 亓煜从地上弹起来,三两下穿好号衣,冲出帐外。秋日的边关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可他只穿了一件单衣,丝毫不觉得冷。 十五岁的少年,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亓什长!”一个士兵跑过来,“校场比武,将军要亲自点验各什的功夫,您快带人过去!” 亓煜点了点头,回身招呼自己什里的十个人。 他手下这十个人,有老兵油子,有新兵蛋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刚接手时,没人服他——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当什长? 亓煜用了三天时间,把什里最刺头的三个人挨个揍了一遍。不是打架,是光明正大地比试。拳脚、刀枪、摔跤,每一项都赢得干脆利落。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废话。 校场上,十几个什列队而立。亓煜带着自己的人站在队列中,身姿笔挺,目光沉稳。 点验的将军姓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他骑马从各什面前走过,目光如刀,挨个审视。 走到亓煜面前时,贺将军勒住了马。 “你就是那个新升的什长?” 亓煜抱拳:“是。” “多大了?” “十五。” 贺将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刀疤上——那是上个月巡逻时遇到胡人斥候留下的,缝了七针,还没完全褪色。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遇敌时留下的。” “杀了几个?” “三个。” 贺将军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练,”他说,“别给你什里的人丢脸。” “是!” 贺将军策马离去,亓煜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马蹄声远去。 他身旁的二狗小声说:“什长,贺将军好像挺看重您的。” 亓煜没说话,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 看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亓煜不是靠运气走到这一步的。 午后的训练结束,亓煜独自坐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一枝海棠。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三年前,京城街头。 他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蜷缩在墙角,浑身脏污,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走到他面前。她大约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如画,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她蹲下来,将手中的包子递给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裙角跑开了。 他攥着那块碎银,在泥水里跪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宰相府的大小姐,京城第一贵女——叶蓁。 她的名字,他记了三年。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刻在心上。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好。 他还不够强。 他还不够资格回到京城,走到她面前。 但他在努力。 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努力。 - 侯府,东跨院。 叶蓁花了两天时间,将账册全部理清,重新誊抄了一份。每一笔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几处陈年烂账也被她找出了症结所在——不是亏空,是被管事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了。 她没有急着把账册呈给陆侯夫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几位管事请到了院中。 王管事、李管事、张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田庄的,全是侯府的老人,各有各的背景。 三人走进院子时,脸上都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花? 叶蓁请他们坐下,命青禾上茶。 茶是好茶,叶蓁体己里的存货,喝一口就知道不便宜。 三位管事对视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三位在府中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王管事赔笑道:“夫人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分内的事。” 叶蓁点了点头,翻开册子。 “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王管事,库房近三年的进出账目,我核对了一遍,有几处对不上的,想请教一二。” 王管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蓁不看他的脸色,一桩一桩地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秋天的雨,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浇透了。 某年某月,入库蜀锦二十匹,出库记录只有十五匹,剩余五匹下落不明。 某年某月,采买药材一批,银六十两,市价不过三十两,多出的三十两去了哪里。 某年某月,田庄报收租粮五百石,实入库只有四百石,短少的一百石是旱灾还是虫灾?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日期,有数字,有据可查。 三位管事的脸色从轻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 王管事额头沁出了汗珠,讪笑道:“夫人明鉴,这些……这些陈年旧账,小的也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叶蓁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账册在这里,一笔一笔对便是。对不上的,我上报夫人,请夫人定夺。” 这是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上报夫人?这些烂账背后,本就是夫人在撑腰。可叶蓁的姿态摆在这里——她手里有证据,她随时可以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夫人固然不痛快,可他们这些管事,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王管事第一个撑不住了,站起来躬身道:“夫人明鉴,小的回去就把账目整理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另外两个管事也跟着起身,连声称是。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三位辛苦,”她说,“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们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青禾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全是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您看见王管事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叶蓁放下茶盏,脸上的淡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这只是开始,”她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账。等他们回去想明白了,就该来找我对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禾的笑容一僵。 “那……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在这侯府里,要想不被欺负,就得让别人知道,欺负你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没有告诉青禾,这只是第一步。 她真正的目的,不是管家。 是借着管家的名义,摸清侯府所有的底细。 银钱往来、人际关系、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她手中的刀。 是夜,叶蓁又熬到了三更。 她将管事们交上来的新账目一一核对,发现王管事果然补齐了大部分亏空,但有一笔银子,他怎么也填不上。 十万两。 百日之前,宰相府被抄的前一个月,侯府有一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记账写的是“盐引投资”,可据叶蓁所知,侯府在盐引上的生意,从未有过这么大的单笔投入。 这笔钱,去了哪里? 叶蓁将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折好,藏进了枕头里。 不急。 她会查清楚的。 窗外,更深露重。 远处东厢房的方向,隐约传来柳绮娆的笑声,和陆子尧低沉的说话声。 叶蓁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指尖触到那页纸的边角。 十万两。 父亲被抄家前不久,曾在信中对她提过一句——有人出高价收买他门下的人,要对他不利。 那笔钱,是不是就是这十万两? 如果是,那陆家不仅是旁观者。 他们是同谋。 叶蓁闭上眼睛,将这一点恨意压进心底,像将一把刀藏进袖中。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而时间,会给她答案。 - 北境边关,同一片月光下。 亓煜躺在营帐中,听着帐外呼啸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粗布,借着月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海棠。 他想起三年前,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 她的眼睛很好看,像山间的清泉。她的手很白,递包子时不小心碰到了他黑乎乎的手指,她没有嫌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说:“你要好好活着。” 他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在变得更强。 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京城,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藏,闭上了眼睛。 明日还要早起训练,他需要积蓄力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侯府,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此刻也正睁着眼睛,望着同一轮月亮。 两个相隔三千里的人,在同一片月光下,各自守着各自的孤独和执念。 一个在泥潭中挣扎求生。 一个在风沙中拼命往上爬。 他们都还不知道,命运的线,正在将他们一点点拉近。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枯叶,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只是在月光下打了个旋儿,然后消散在夜色中。 天快亮了。 第3章 暗桩埋 婚后第十日,叶蓁病倒了。 这场病来得不突然。连日操劳,加上秋日渐寒,她本就单薄的身子终于撑不住了。青禾急得团团转,去请府里的大夫,大夫来了,把了脉,开了方子,临走时看了叶蓁一眼,欲言又止。 青禾熬了药端来,叶蓁接过碗,闻了闻,眉头微皱。 这药的味道,和她从前喝的不太一样。 她放下碗,没有喝。 “青禾,去把方子拿来我看看。” 青禾一愣:“姑娘,您还会看方子?” “母亲教过我一些。” 青禾将方子取来,叶蓁展开细看。黄芪、当归、党参、白术……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配伍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问题。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这位大夫,是谁请的?” “是府里常年用的胡大夫,听说给夫人瞧了十来年的病了。”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将那碗药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药汁渗入泥土,转眼不见了踪影。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喝过府里开的药。 她的身子,她自己养。 粥里加红枣,茶里泡枸杞,能走动的时候就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些法子见效慢,但至少不会让她越喝越虚。 青禾心疼得不行,却也知道姑娘自有分寸,只能依着她。 这日午后,叶蓁正在院中散步,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帘掀开,柳绮娆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姐姐,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打扮得素净雅致,和往日的张扬判若两人。 叶蓁心中警铃大作。 柳绮娆打扮成这样,不是来炫耀的。 是来演戏的。 “柳姨娘有心了,”叶蓁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声音微弱,“请坐。” 柳绮娆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叹了口气:“姐姐这屋子也太冷清了些。回头我跟世子爷说说,让他给姐姐添些东西。” “不必了,”叶蓁说,“我住着挺好。” 柳绮娆沉默了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姐姐,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蓁抬眸看她。 柳绮娆咬了咬唇,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姐姐可知道,夫人为何要把管家权交给你?” 叶蓁没有接话。 柳绮娆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因为那本账册里的亏空太大了。夫人自己填不上,又不愿意让人知道侯府的家底早就空了。她是想把姐姐推出来当挡箭牌——等年底对账对不上,就说是姐姐管得不好,到时候……”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看了叶蓁一眼。 叶蓁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飞快地转动。 柳绮娆这番话,半真半假。 账册里有亏空是真的,夫人在背后掣肘也是真的。但柳绮娆来告诉她这些,绝不是出于好意。 她是来挑拨离间的。 她想让叶蓁和夫人斗起来,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利。 叶蓁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多谢柳姨娘提醒,我……我会小心的。” 柳绮娆见自己的话奏了效,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叮嘱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青禾关上门,满脸不解:“姑娘,柳姨娘怎么忽然对您这么好?” “她不是对我好,”叶蓁收起那副忧色,目光沉静如常,“她是来给我递刀子的。” “递刀子?” “她想让我和夫人斗。我赢了,夫人失势,她乐见其成;我输了,她少一个对手,左右都不亏。”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这女人的心思也太深了。” 叶蓁没有接话。 柳绮娆的心思深,她早就知道。 但她没有拒绝这把“刀子”。 因为柳绮娆说得对——夫人确实在拿她当挡箭牌。 既然有人递刀子,她接着便是。 至于这把刀子最后捅向谁,那就不是柳绮娆能说了算的了。 - 北境边关。 亓煜蹲在营帐外的空地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二狗凑过来看,只见地上画着山川河流的走势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什长,您画的是什么?” “边境地形图,”亓煜头也不抬,“上次巡逻时走的路线,我记了下来。” 二狗瞪大了眼睛:“那么长的路,您全记住了?” 亓煜没有回答,继续画。 他从小记性就好,在亓国公府读书时,先生夸他“过目不忘”。那几年虽短,却打下了底子,让他和其他目不识丁的军卒拉开了差距。 “什长,”二狗压低声音,“我听说贺将军要提拔一批人去前锋营,您不想去试试?” 亓煜的手顿了一下。 前锋营。 那是边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每次与胡人交战都冲在最前面。伤亡最大,但立功也最快。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 亓煜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脉。 “我现在去前锋营,只能当个兵。等我把这什人带好了,有拿得出手的功劳了,再去也不迟。” 二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亓煜没有告诉他真正的理由。 他想立功,想出人头地,但他不想死。 他答应过她,要好好活着。 所以每一步,他都要走得稳。 - 侯府,东跨院。 夜里,叶蓁又翻出了那本账册。 她将那笔十万两白银的支出反复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笔钱的流向,账册上只写了“盐引投资”四个字,没有任何后续的入账记录。 十万两白银投出去,不可能没有回报。 除非,这笔钱根本就不是什么投资。 叶蓁合上账册,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手里有账册,有管事们的把柄,有柳绮娆递过来的“刀子”,有夫人那边露出的破绽。 但这些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在府外帮她打探消息的人。 可她在京城举目无亲,昔日的故交旧友,在宰相府被抄后就断了往来。谁还敢和罪臣之女扯上关系? 叶蓁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 陆府的马夫,老张头。 此人负责侯府的马车出行,经常出入京城各处,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他是府里最不起眼的下人,却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更关键的是,叶蓁无意中发现,老张头的老伴儿病了好几年,吃药花了不少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缺钱的人,最容易收买。 叶蓁叫来青禾,低声吩咐了几句。 青禾听后,先是惊讶,然后点了点头,趁着夜色悄悄出了院子。 次日清晨,青禾回来复命。 “姑娘,老张头说,只要每月多给二两银子的例钱,他愿意替您办事。” 叶蓁点了点头。 二两银子,换一个眼线,值。 “告诉他,我不需要他做什么危险的事。他每次出府,多听多看,回来跟我说说外面的见闻就行。” 青禾应了。 叶蓁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张网,正在慢慢织起来。 网眼还很大,能漏掉很多东西。 但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一针一线地把它织密。 深夜,陆子尧的书房。 陆子尧坐在案前,面前的密信已经被他看了三遍。 信是赵王来的,内容是催促陆家尽快准备好那批兵器,下个月就要运出京城。 陆子尧将信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侯府的银钱周转越来越难,父亲让他去找叶蓁要她那笔嫁妆——叶蓁嫁过来时,虽然宰相府被抄,但她母亲临行前给她留了一笔不小的体己银子,据说有近万两。 陆子尧原本不想开这个口。 太丢人了。 堂堂侯府世子,去向妻子要嫁妆,传出去让人笑话。 可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叹了口气,起身朝东跨院走去。 叶蓁还没有睡,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她放下书,站起身来。 “世子爷。” 陆子尧在桌前坐下,开门见山:“你手里还有多少体己银子?” 叶蓁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不多了。” “拿来应应急,”陆子尧说,“府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周转不开。等过了这阵子,还你。” 叶蓁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舍不得那些银子。 她是知道,这笔钱拿出去,十有八九是还不回来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青禾,把匣子拿来。” 青禾红着眼眶,从箱底翻出那只漆木匣子。里面还剩三十多两碎银和几张银票,加起来不到五百两。 陆子尧皱了皱眉:“就这些?你不是带了近万两进府的吗?” “那些是母亲留给我的,”叶蓁说,“入府的当天,我就交给了母亲。” 陆子尧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是谁——陆侯夫人。 叶蓁的嫁妆,原来早就被他的母亲收入囊中了。 而他,一无所知。 陆子尧站起身,脸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坐回榻上。 青禾心疼得眼泪直掉:“姑娘,那是咱们最后的体己了……” “没关系,”叶蓁说,“银子没了可以再攒。”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笔银子,她给得心甘情愿。 因为她要让陆子尧知道,他的母亲是怎样的人。 父子离心,婆媳失和。 这枚种子,今日算是种下了。 窗外,乌云遮月,夜色浓得化不开。 - 北境边关,同一片夜色下。 亓煜握着长刀,在校场上一下一下地劈砍。 木桩上被他砍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刀痕。 他已经练了一个时辰,汗透重衣,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他没有停。 二狗站在远处看着,不敢靠近。 他总觉得,他们什长心里装着一团火。 那团火,比边关的朔风还烈,比胡人的弯刀还利。 他不知道那团火从何而来,但他知道,那团火早晚有一天,会烧成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火。 亓煜劈下最后一刀,木桩应声而裂。 他收起长刀,抬头望着东南方向——京城的方向。 快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 - 叶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蓁儿,这世上最危险的事,不是与人争斗,而是让人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陆侯夫人以为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柳绮娆以为她是个可以当刀使的傻子。 陆子尧以为她是个没有脾气的摆设。 他们都错了。 她不是软柿子,不是傻子,不是摆设。 她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鞘是旧的,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破烂。 但刀,是锋利的。 等着吧。 她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地看清楚。 第4章 刀锋藏 婚后半月,叶蓁的院子彻底冷清了下来。 厨房不再给她们送饭——柳绮娆一句“姐姐病着,饮食要精细,我那边的小厨房闲也是闲着,不如我来照顾姐姐”,陆子尧便点了头。从此东跨院的饭食,全由柳姨娘的小厨房“代劳”。 送来的东西,第一日是清粥小菜,第二日是冷粥咸菜,第三日便只剩一碗米汤。 青禾气得发抖:“姑娘,她这是要饿死咱们!” 叶蓁看着那碗米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去把咱们院子里的小炉子支起来,”她说,“米缸里还有多少米?” “不到一斗。” “够撑一阵子。从明日起,咱们自己做饭。” 青禾红着眼眶去支炉子了。 叶蓁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她发现一个规律——在这侯府里,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两步。你让一寸,别人就想占一尺。 退让换不来尊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她不再退了。 这日午后,叶蓁让青禾去请柳绮娆,说是“有事相商”。 柳绮娆来了,穿着一件簇新的银红褙子,头上的赤金步摇晃得人眼晕。她打量着叶蓁那张苍白的脸,笑意盈盈:“姐姐找我什么事?” 叶蓁也不废话,将一页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姨娘小厨房这半个月的用度账目,”叶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姨娘既然接管了我院中的饭食,这账就该走府里的公账。可我查了一下,公账上没有这笔支出。也就是说,姨娘是在用自己的体己给我做饭。” 柳绮娆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蓁继续说:“姨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总不能让你贴钱。这里是二两银子,算作这半个月的饭钱。从明日起,我院中的饭食,不劳姨娘费心了。” 柳绮娆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 她原本是想借着“管饭”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克扣叶蓁的分例,让她饿着肚子、病着身子,在侯府里待不下去。可叶蓁这么一说,反倒显得她是在“贴钱做好事”,若是再继续扣着人家的饭食不放,传出去就是她柳绮娆小气。 她咬着牙笑:“姐姐客气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不必了,”叶蓁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我各院独立,饭食自理,免得账目上说不清楚。” 柳绮娆被噎得说不出话,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既如此,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青禾关上门,差点笑出声来:“姑娘,您这招太绝了!她本来想克扣咱们,结果被您反将一军,现在连饭都送不了了!” 叶蓁没有笑。 她知道,柳绮娆不会善罢甘休。 这只是第一回合。 - 北境边关。 这日傍晚,斥候来报——一队胡人骑兵越过边境,正在三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扎营,人数约莫五十。 贺将军召集众将,部署夜袭。 “前锋营打头阵,其余各营围堵。今夜要让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亓煜站在队列中,听到“前锋营”三个字时,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是前锋营的人。 他还只是一个什长,管的只有十个人。 但贺将军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一震。 “亓煜!” “在!” “你带你的什,跟着前锋营一起上。这是你第一次实战,跟紧了,别掉队。” 亓煜抱拳,声音洪亮:“是!” 回到营帐,他命什里所有人检查兵器、甲胄。十个人,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脸色发白。 二狗的手在发抖:“什、什长,我怕……” 亓煜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很稳。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在战场上了。” 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不是自己。 他想起三年前,她在京城街头对他的叮嘱——“你要好好活着。” 他答应过她的。 所以他不会死。 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活着回去见她。 夜半,边军出发。 亓煜带着他的人,跟在先锋营后面,摸黑行军三十里。胡人的营地在山谷中,篝火点点,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号角声响起的那一刻,亓煜握紧了手中的刀。 “跟我上!”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 侯府,夜。 陆子尧难得来了一趟东跨院。 他喝了酒,脸上带着醉意,一进门就倒在榻上,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青禾端来醒酒汤,叶蓁接过,扶他起来喂了几口。 陆子尧半睁着眼睛,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你说,你嫁给我,图什么?” 叶蓁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图你陆家能收留我这个罪臣之女。” 陆子尧嗤笑一声,松开手:“你倒是老实。” 他翻身躺下,不一会儿便打起了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坐在榻边,看着他沉睡的脸。 这是她曾经喜欢了三年的人。 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却没有一丝波澜。 爱意是怎么消失的? 也许是新婚夜他扔下她去找柳绮娆的那一刻。 也许是敬茶时陆侯夫人那句“绮娆是先进门的”。 也许是柳绮娆克扣她的饭食、陆子尧不闻不问的那半个月。 也许是此刻,他喝醉了酒,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捏来捏去的物件。 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蓁儿,你要记住,有些人值得你倾尽所有去爱,有些人连你一个眼神都不值得。” 父亲看人很准。 可惜她以前不听。 现在,她信了。 翌日清晨,陆子尧醒来时,发现叶蓁已经起身了,正坐在桌前翻看账册。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你身子不好,起这么早做什么?” “账册要对,”叶蓁头也不抬,“月底了,要给母亲过目。” 陆子尧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昨日母亲跟我说,你手里还有一些体己银子,让你拿出来补贴家用。” 叶蓁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陆子尧的眼睛。 “世子爷,我进府第二天,嫁妆就全部交给了母亲。如今我手里连十两银子都凑不齐,哪里还有体己?” 陆子尧皱眉:“母亲说,你母亲留给你近万两,你只交了一半。” 叶蓁放下笔,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世子爷若不信,可以去查。侯府库房的入库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叶氏嫁妆,纹银八千四百两,各色首饰四箱,绸缎十二匹。全数入库,经手人是王管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陆子尧。 “世子爷若还不信,可以当着我的面,让王管事把入库单拿出来对质。” 陆子尧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叶蓁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一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只是一直在忍。 而他母亲,一直在拿她的隐忍当软弱。 陆子尧站起身,脸色铁青,大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正院。 叶蓁不知道他和陆侯夫人说了什么。 但那天中午,青禾从外头回来,满脸喜色。 “姑娘,夫人让人送来了二十两银子和两匹布料,说是给您做冬衣用的!” 叶蓁没有接那银子。 “送回去,”她说,“就说我受之有愧。” 青禾一愣:“姑娘?” “送回去。” 青禾虽不解,但还是照办了。 叶蓁知道,陆子尧去正院闹了一场,陆侯夫人这是在“安抚”她。若是收了,就等于告诉夫人——你儿媳妇很好哄,拿银子就能堵住嘴。 她不收,不是不想要。 是想要更多。 - 北境边关,天亮。 战斗结束了。 胡人五十骑,斩首三十余级,俘虏十余人,余者溃逃。边军伤亡不大,前锋营伤了七八个,死了两个。 亓煜的什里,伤了三人,无人阵亡。 亓煜自己的左臂被胡人的弯刀划了一道口子,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半条袖子。但他浑然不觉,直到战斗结束,才被二狗发现。 “什长!您受伤了!” 亓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皱了皱眉。 “没事,皮外伤。” 军医给他包扎时,贺将军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第一次上阵,杀了几个?” “五个。”亓煜说。 贺将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回去好好养伤,”他说,“前锋营那边缺一个队长,我看你合适。” 亓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 队长。 比什长高一级,管五十个人。 他抱拳:“多谢将军!” 贺将军摆了摆手,策马离去。 二狗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什长!您要当队长了!” 亓煜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 疼,但值得。 五个胡人的命,换一个队长的位置。 他要继续往上爬。 要快。 - 侯府,夜。 叶蓁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棵树。 树干上写着“陆家”,树根写着“赵王”“兵器”“十万两”,树枝写着“夫人”“世子”“柳姨娘”,树叶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府中每一位管事、每一位婆子、每一位与她有过交集的丫鬟。 这是一张陆家的关系网。 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地织出来的。 哪里是弱处,哪里是命门,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蓁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棵树,她不需要画在纸上。 它长在她的心里。 窗外,秋风呜咽。 更深了。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侯府门前停下。 叶蓁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个穿着官服的人从马上下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被门房领着匆匆进了前院。 是宫里的人。 叶蓁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么晚了,宫里来人,出了什么事?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上写着七个字—— “太子薨,举国服丧。” 这一夜,注定无眠。 第5章 天崩时 太子薨逝的消息,像一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举国服丧,京城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颜色。红灯笼换成了白幡,丝竹之声绝于街巷,就连侯府门前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也被系上了素白的绢花。 叶蓁换上一身月白色的素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站在东跨院的廊下,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层。 太子一死,储位空悬。 朝堂上的平衡将被打破,赵王、齐王、还有几位蛰伏多年的皇子,必定会倾巢而出。 而陆家,是赵王的人。 她想起账册里那笔十万两的“盐引投资”,想起陆子尧酒醉时漏出的只言片语,想起陆侯爷书房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宾客。 暴风雨要来了。 而她,正站在暴风雨的中心。 正院里,陆侯爷和陆子尧已经关在书房里商议了整整一个上午。 陆侯夫人坐在正堂,面色比往日凝重了许多,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柳绮娆抱着孩子坐在下首,不敢像往常那样说笑,只是不时偷眼去看正堂的方向。 叶蓁走进正堂请安时,陆侯夫人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说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太子薨了,府里一切从简,”陆侯夫人说,“这几日你少出门,莫要给侯府惹麻烦。” “是。”叶蓁垂眸。 从正堂出来,她在回廊上遇到了陆子尧。 他刚从书房出来,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像是熬了夜。看见叶蓁,他停下脚步,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世子爷,”叶蓁主动开口,“太子薨逝,侯府与赵王府往来密切,这几日怕是会有不少人登门。妾身已经吩咐门房,来客一律登记在册,备茶备饭的事也安排妥当了。” 陆子尧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叶蓁已经把事想到前头了。 “嗯,”他点了点头,“你看着办。”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你自己身子也不好,别太操劳。”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说出类似关心的话。 叶蓁福了福身:“多谢世子爷关心。” 她转身离去,背影笔直,步履从容。 陆子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 北境边关。 太子薨逝的消息传到边关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营中挂起了白幡,将士们臂缠白布,气氛肃穆。但对于边关的军卒来说,京城的权力更迭远不如胡人的弯刀来得真切。 亓煜蹲在营帐外面,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手中的横刀。 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伤还没好利索,但已经不影响活动。这半个月来,他带着什里的人日夜操练,贺将军已经正式下令,将他调任前锋营队长,麾下五十人。 十五岁的队长。 在边军中,这是头一份。 “亓队长!”二狗跑过来,脸上带着笑,“贺将军让您去中军帐,说是有任务!” 亓煜收起刀,大步走进中军帐。 帐中已有多位将领在列。贺将军站在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木棍,指着边境线上的一处隘口。 “探子来报,胡人在此集结了三百骑兵,意图趁太子新丧、朝廷动荡之际,南下劫掠。”贺将军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前锋营今夜出发,抢在胡人动手之前,端掉他们的营地。” 他看向亓煜:“你刚升队长,这一仗,你跟在大队后面,多看多学。” 亓煜抱拳:“是。” 他的声音很稳,但心中的血已经烧了起来。 三百胡骑。 他要杀几个? - 侯府,夜。 叶蓁的房里多了一个人——门房老刘头的老伴儿,姓周,人称周婶子。 这是叶蓁用每月一两银子的价码,从门房那里“买”来的眼线。周婶子负责每日傍晚来东跨院,跟青禾说说话,把白天进出侯府的宾客名单、马车去向、下人之间的闲话,一五一十地倒出来。 今日周婶子带来的消息,让叶蓁的指尖微微发凉。 “夫人,今儿个赵王府的王长史来了,在侯爷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我男人听见他跟管家说了一句——‘东西准备好了,月底之前必须出城。’” 东西准备好了。 月底之前出城。 叶蓁想起账册里那些来路不明的支出,想起陆子尧说过“府里最近用钱的地方多”,想起侯府近期频繁的马车出入。 兵器。 陆家在替赵王私运兵器。 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叶蓁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涛骇浪压了下去。 “周婶子,辛苦了,”她示意青禾递上一串铜钱,“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告诉我。” 周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禾关上门,脸色发白:“姑娘,他们说的‘东西’,该不会是……” “别问,”叶蓁打断她,“有些事,知道了就是杀头之罪。” 青禾捂住了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 她需要冷静。 陆家私运兵器,这是她手中最大的一张牌。但出牌需要时机——太早,她手里没有证据,打不痛陆家;太晚,等兵器运出去了,她就失去了唯一的筹码。 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将陆家一击致命的平衡点。 窗外,乌云遮月。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齐王。 婚宴那天,齐王府的幕僚给她送过一封信——“夫人若有难处,可随时来齐王府。” 齐王是赵王的死对头。 如果陆家是赵王的人,那么齐王就是天然的盟友。 叶蓁转过身来,目光沉静。 “青禾,想办法帮我找一张京城的地图,要详细的。” 青禾一愣:“姑娘要地图做什么?” 叶蓁没有回答。 她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 但危险,总好过坐以待毙。 - 北境边关,深夜。 亓煜跟着前锋营,摸黑行军四十里,在天亮之前抵达了胡人营地附近的山坡上。 三百胡骑的营地比他们预想的要大,帐篷密密麻麻,篝火尚未熄灭,隐约能听见胡人的歌声和笑骂声。 前锋营统领姓马,是个三十出头的悍将,外号“马疯子”。他趴在草丛里观察了片刻,回头对身后的将士打了个手势——分三路包抄,不留活口。 亓煜带着他的五十人,被安排在南面,负责堵截溃逃之敌。 不是主攻。 但他不介意。 只要能杀敌,在哪都一样。 冲锋的号角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前锋营的主力从北面杀入胡人营地,喊杀声震天。胡人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营地顿时乱成一锅粥。 亓煜蹲在南面的山坡上,手中的横刀已经出鞘。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营地南侧的缺口。 果然,不出片刻,已有十几个胡人骑兵冲破混乱,朝南面逃来。 “准备——”亓煜压低了声音。 五十把弓同时拉开。 “放!” 箭矢如蝗,七八个胡人应声落马。剩下的五六骑拼死冲过来,亓煜第一个站起身,迎了上去。 刀光闪过,一颗头颅飞起。 亓煜没有停,反手一刀,砍断了第二个胡人的马腿。那胡人摔下马来,被紧跟其后的二狗一刀结果。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亓煜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他的眼睛只看得见敌人,他的刀只听得见风声。 直到最后一个胡人倒在血泊中,他才停下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亓队长!”二狗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您一个人杀了六个!” 亓煜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刀锋上还在往下滴血。 六个。 加上上次的五个,他已经有了十一颗人头。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京城。 叶蓁。 你等着我。 - 侯府,翌日清晨。 叶蓁刚刚起身,青禾就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柳姨娘那边……昨夜世子爷歇在她房里,今儿一早,柳姨娘忽然说自己的金镯子不见了,闹着要搜院子。夫人已经点了头,从正院开始,挨个院子搜!” 叶蓁的手一顿。 搜院子。 是针对她的。 “姑娘,柳姨娘肯定是冲着咱们来的!”青禾急得直跺脚,“她要是栽赃咱们怎么办?” 叶蓁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冷。 “让她搜。” “姑娘?!” “让她搜,”叶蓁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饭,“你去把咱们院子里的东西清点一遍,一样一样登记造册。尤其是那些金银细软——虽然不多,但每一件都要写清楚来路。” 青禾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叶蓁的意思。 如果柳绮娆栽赃,叶蓁就有证据证明那些东西不是她的。 如果柳绮娆不栽赃,那她就白白闹了一场,丢人的是她自己。 “我这就去!”青禾转身就跑。 叶蓁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 柳绮娆,你最好别栽赃。 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搜院子的队伍已经到了东跨院门口。 门被推开。 柳绮娆站在最前面,笑容满面,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姐姐,得罪了。” 叶蓁坐在榻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请便。” 她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座山。 柳绮娆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秧子,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好对付。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搜!”她咬了咬牙,一挥手。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东跨院顿时乱成一团。 叶蓁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院子外面。 她看见了陆子尧。 他站在院门口,脸色复杂,似乎想进来,又似乎不想。 叶蓁垂下眼睫,将茶盏放在桌上。 好戏,才刚开始。 第6章 局中局 太子薨了的消息传进侯府那日,天空灰得像块洗不净的抹布。府里上下撤了红绸挂白幡,连门房老刘头腰带上那只铜铃铛都摘了,怕响起来不吉利。叶蓁站在东跨院的廊下,看着青禾把檐下那对红灯笼换下来,月白的绢布套上去的时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心也跟着那布响了一声。 三日后,柳绮娆的赤金镯子丢了。 消息传来时叶蓁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旧衣裳,头也没抬。青禾急得直跺脚:“姑娘,她肯定冲咱们来的!这会子府里乱糟糟的,谁有心思替咱们做主?” “慌什么。”叶蓁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换了个角度又缝了一针,“她那只镯子我上回在东厢房外头见过,她日日戴在腕上,连吃饭都没摘过。真丢了还是假丢了,她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没落,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七八个丫鬟婆子推门就进,带头的春桃扬着嗓子说了一句“柳姨娘丢了东西,奉夫人命来查一查”便朝屋中走来。 柳绮娆本人跟在后面,一进门就扬起那张娇艳的脸,目光往叶蓁的枕下一扫,嘴上却笑着:“姐姐莫怪,实在是那镯子是世子爷送的,丢了我心疼得紧,只能挨个儿院子看看。姐姐这边若没有,我也就放心了。” 叶蓁放下针线,把衣裳叠好搁在膝上,抬眼看向她:“柳姨娘要搜,我拦不着。只是一样——我院子里每样东西都有来处,青禾这儿可都是记录在册的。”她朝青禾抬了抬下巴,青禾立刻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册子捧在手里。 “姨娘翻出什么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在哪儿翻到的,免得回头说不明白,白费了姨娘这一场辛苦。” 柳绮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了一停,又往叶蓁枕下飞快地瞟了一眼。 叶蓁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没有看她。 丫鬟婆子们得了柳绮娆眼色,纷纷四下散开翻起来。箱笼被推开的声音、柜门被拉开的声音、衣料抖开又胡乱叠回去的声音混在一处,把一间素净的屋子搅得像遭了贼。 青禾抱着册子站在一旁,每翻出一件东西她就提笔添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绮娆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抬脚朝叶蓁床边走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找着了没有?” 陆子尧站在院门处,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脸色不算好看。他今日有事出府,半路被门房追回来,说后院闹起来了。他换了个方向折回东跨院时,脚步比往常快了两分。 柳绮娆见他来了,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声气:“世子爷,妾身那镯子……” “我问你找着了没有。” 柳绮娆被问得噎住,咬着唇摇了摇头。 陆子尧扫了一眼满室狼藉的屋子,几个丫鬟婆子正蹲在墙角翻一只旧木箱,箱子里是叶蓁从叶家带来的几本书册,被翻得页脚都卷了。他皱了皱眉:“没找着就别闹了。如今外头风声紧,府里经不起折腾。” 柳绮娆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攥着手帕退了两步,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带着人走了。春桃走时还看了叶蓁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叶蓁端坐未动,直到那串脚步声消失在月洞门那头,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青禾把册子合上,蹲下来收拾被翻乱的衣物。 陆子尧还没走。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方才说,每样东西都有来处。那本册子,你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叶蓁抬头看他:“嫁进来的第二日。” 陆子尧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月洞门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终究没有。 青禾抱着衣裳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叶蓁一眼:“姑娘,世子爷今天这是……” 叶蓁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他今天只是觉得脸上挂不住。不一样的。” 入夜,周婶子借着送针线的由头来了东跨院,趁着青禾去倒茶的空当从袖里摸出一团粗纸塞进叶蓁手里,低声说了一句“门房花圃里捡的,不知是谁扔的”。 叶蓁展开那团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城门有变。” 笔迹潦草却有力,纸是市井里最常见的粗麻纸,边角被揉皱了,像是攥在手里走了一路才找到机会扔进来。她将纸翻过来又翻过去,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可以追溯的印记。 青禾端着茶回来时见她对着张纸出神,小声唤了句“姑娘”。叶蓁把纸凑到灯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碎成灰烬落在灯盏里,才抬起头说了一句:“有人给我递绳子上来了。” “什么人?” “不知道。”叶蓁说,“但既然绳子到了手上,不接一接怎么知道那根绳子的另一头系着什么。”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茶盏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叶蓁没有喝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城门有变,城是哪座城?变又是什么变?这些线索现在都悬在半空,而她手里的牌还不够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她不急。 线只要在收,早晚扯得动网。 —— 与此同时,北境边关。 贺将军升帐时天还没亮透,火把的油腥味混着晨间草地的露水气灌进帐中。亓煜站在前锋营的队列里,脊背挺得笔直。他昨夜又练刀练到三更,肩背处新添了一道红肿的磨痕,藏在号衣底下没人看得见。 贺将军手里拿着昨晚送来的战报,目光在纸上顿了一顿,抬头扫了一眼帐中众人,最后落在亓煜身上。 “前锋营第三队队长亓煜,前日一役所率五十人斩敌最多、伤亡最少,升百夫长,赏精铁横刀一柄。” 他话音落下时帐中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从伙头兵做到什长又做到队长如今升到百夫长,前后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几个老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出声。 亓煜上前一步抱拳谢过。贺将军摆了摆手让他归列,余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那小子眼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当夜,亓煜独自坐在营帐外的土坡上,借月光把那柄新刀拔出来一寸一寸地看。刀刃映出一张年轻的脸,颧骨处一道新添的疤还没褪尽颜色。他把刀收回鞘中搁在膝上,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 画着海棠的那块布边角已经起毛了,墨迹被汗渍和摩挲洇得模糊了大半,但他不用看画也能描出那枝花的每一笔走向。他沿着轮廓慢慢描了一遍,拇指在花瓣的位置停了一下,把布折好放回胸口处。 二狗从帐里探出半个身子:“队长,还不睡?” “就来了。” 亓煜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今晚风大,但云不多,月亮挂在半空,照着营帐也照着千里之外的那座城。 他在心里说了那两个字:快了。 —— 侯府这边,叶蓁也还没睡。 她把炭盆里那团纸灰用火钳拨了拨,确认全部烧透了才放下。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两慢一快,三更了。她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把这一日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倒了几遍。 柳绮娆来搜院子,陆子尧来解了围,周婶子送来密信,信上四个字写着“城门有变”。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想让她看清陆家的底细,却在一步一步地引着她朝某处走。 她不知道那个“某处”在哪里,也不知道递消息的人是谁。 但她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廊檐,把檐下还没撤尽的白幡吹得猎猎翻卷。那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有谁在远处叩门。 叶蓁睁开眼睛,看着帐顶的暗纹。 京城的夜,越来越长了。 第7章 杯中影 陆侯爷寿宴这日,天放了晴。 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侯府新换的素白帷幔越发刺眼。因着国丧的由头,宴席不便铺张,席面只备了四凉八热,酒也换成了茶——但座次排得讲究。叶蓁花了两日工夫反复调,哪家太太该跟哪家坐一桌,谁和谁最近在朝堂上闹了不痛快,她都摸得门儿清。 青禾在一旁帮她看座签时忍不住问了句:“姑娘,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叶蓁把最后一张座签摆正,头也没抬:“门房周婶子的老伴儿日日听下人们闲磕牙,东家长西家短的听多了,谁跟谁好谁跟谁不好,一张嘴就漏。” 青禾咂了咂嘴,没敢再问。 寿宴设在前厅,辰时刚过客人们便陆续到了。叶蓁一身月白素衣,鬓边只簪了一支旧银簪,站在廊下迎客,脊背笔直,声音不大不小地招呼着。几拨太太夫人们进门时拿眼打量她,见她身形单薄却周全体面,说话不卑不亢,暗自交换了几个眼神。 柳绮娆坐在偏席上,怀里抱着孩子,穿了一身桃粉掐牙褙子,在一屋子素色里格外扎眼。她见叶蓁站在廊下迎来送往,那些太太们进门时都客客气气的,心里那口气便有些压不住。 席开了半晌,陆侯夫人借着酒劲儿跟旁边一位太太“聊天”:“唉,这府里里里外外的全靠绮娆张罗,蓁蓁身子弱,也不好逼她。我这个当婆母的,心疼都来不及。”声音不大,但旁边几桌都听清了。 柳绮娆顺着杆子往上爬,笑盈盈地接了句:“夫人过奖了,儿媳不过是替姐姐分分忧。姐姐身子要紧,跑腿的活儿自然该我来。” 这话说得谦逊,可字字都在踩着叶蓁的肩膀往上够——正妻不管事,妾室顶大梁,搁在谁耳朵里都是那位正室脸上无光。 几个太太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叶蓁。 叶蓁手里端着茶盏,正低头吹了吹浮沫。她放下茶盏时动作不急不缓,抬眼看了柳绮娆一眼,嘴角含笑,声量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清:“柳姨娘这话说得妾身越发惭愧了。这几个月府里的账妾身翻了翻,姨娘经手的采买,条目都是清楚的,只是有几笔——和市价比对,差了那么二三十两银子。” 她顿了一顿,语气温柔得像在拉家常:“许是底下人报错了价,回头妾身让人把账本送到姨娘房里,姨娘得空对一对。” 满堂静了一瞬。 二三十两听着不多,可在这种场合被当众点出来,意思再明白不过。管家的正妻体弱是体面问题,贪墨的妾室手脚不干净,那可是另一回事了。 柳绮娆脸上的笑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劈了一刀,两边各自僵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接上话。她怀里那孩子恰好哼唧了两声,她慌忙低头去哄,借此躲过了满堂的目光。 陆侯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端起茶盏掩饰着抿了一口,没接这个话茬。 几位太太面面相觑,随后各自端起茶盏,像什么都没听见。 席散后叶蓁沿着回廊往东跨院走,穿过月洞门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脚步没停,直到那人叫了她一声。 “叶蓁。” 陆子尧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她停下,转过身。他站在回廊那头,日光从廊檐间斜进来打在他半边脸上,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手里那本账,”他说,“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嫁进来的第二个月。” 陆子尧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廊间穿过来,把她鬓边那支旧银簪的流苏吹得微微晃了晃。 “你查这个做什么?”他终于问出声,语气比平日里沉了不少。 叶蓁看着他,那一眼平平的,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气:“侯府的账若不清不楚,将来出了事被人捅出去,推出来顶罪的会是谁?总不会是世子爷,也不会是柳姨娘。” 陆子尧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嘴没接上。等他回过神来,叶蓁已经转身走远了。月白衫子的边角被风扬起一角又落下,像一片没落稳的叶子。 —— 北境边关,同一日。 贺将军在前锋营战后点验,亓煜那支百人队在此次应战中表现最为出色。贺将军当众摔了句“带兵有章法”,底下没人敢吭声。一个十五岁的百夫长,在这地界上是头一份。 夜里亓煜坐在营帐外头磨他那柄新得的精铁横刀,磨石一下一下地从刃口推过去,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队长,您老家是哪儿的来着?我总觉着您跟我们不是一个路数的人。” 亓煜没抬头:“国公府。” “啥?” “没娘没爹的国公府。”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落魄了,讨过饭。” 二狗张了张嘴,把后头一肚子话咽了回去。 磨完刀亓煜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铺在膝上摊开。边关风沙大,布边磨得起毛了,画上的海棠也糊了大半,只依稀能看见花的形状。 二狗探头看了一眼:“您这画的是什么花?” “海棠。” “画得也不怎么像啊……” 亓煜把布折好,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你懂什么。” 二狗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 侯府这边,叶蓁回到东跨院时天已经擦黑了。青禾正在收拾被宾客踩脏的椅垫,见她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去倒茶。 叶蓁在桌前坐下,伸手去拿针线篓时指尖碰到了一团纸。她低头一看,信纸被塞在篓子底下,叠得整整齐齐,不是她放的东西。 她展开纸,上面五个字——“南城有旧账。” 笔迹和上一次城门那四个字不同,纸也不同。上次是粗麻纸,这次是薄竹纸,边角裁得齐整。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凑到灯上烧了。 青禾端着茶进来,闻到焦糊味也没问,把茶盏搁在桌上退到一旁。 叶蓁端起茶却没喝,低头看着盏里浮沉的叶片,心里把两条线索串了一串。城门有变,南城有旧账,一条指向城外,一条指向城内。递消息的人至少有两拨,都在引着她去摸陆家的底。 她不知道对面是谁,但有一件事她越来越确定——陆家的底,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叶蓁把茶盏放下,吹了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字。 南城。 旧账。 总得先摸到一本,才知道这笔账记的是什么。 第8章 槐树巷 一连好几日叶蓁都把那句“南城有旧账”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盘得纸边都磨毛了似的。她翻过侯府的账册,里头记的产业都在城东和城西,南城那边一间铺面、一处田庄都没提过。可越是这样,越说明那“旧账”不在明面上。 周婶子再来送消息时,叶蓁没急着问那些进进出出的车马,先倒了一盏茶推过去。周婶子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手,茶还没喝叶蓁就开了口:“婶子,南城那边你可熟?” 周婶子想了想:“南城鱼龙混杂的,卖什么的都有,我娘家侄儿在那边开了一间杂货铺子,也算熟门熟路。” “您帮我走一趟,”叶蓁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没有推过去,只是搁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南城但凡跟‘旧账’两个字沾边的铺子、库房、院子,不拘大小,你都让你那侄儿替我听一耳朵,听到什么算什么。” 周婶子看了看那银子,也没拿,只点了点头:“夫人放心,我让我那侄儿去转一圈,用不了两日功夫。” 周婶子走后,青禾关上院门,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您就这么信她?万一她转头把这事告诉夫人呢?” 叶蓁把那块碎银收回来重新放回袖中:“她不会。” “为什么?” “她方才没拿那银子。” 青禾愣了愣,没太明白,但看叶蓁已经低头继续缝那件旧衣裳了,便没有多问。叶蓁心里清楚——周婶子没拿银子,说明她愿意干这趟活。拿了反倒要看轻三分,将来有什么事经不起银子一砸就露了底。这世上值钱的东西不光是银子,还有人心。 她缝了一针,心想父亲从前说过的话——收买一个人,最好的法子是让他觉得是你的人。 两日后周婶子再来时,脸色跟往常不大一样。进门先压着声儿叫了一声“夫人”,叶蓁把手里的活放下,青禾立刻把门关严实了。周婶子凑近两步,低声说:“我侄儿在南城转了一圈,发现了一桩事。” “你说。” “南城槐树胡同底有一间老铺子,门脸不大,招牌早摘了,关了好些年了。附近的人都说那铺子以前是个米行,后来换过几回东家,约莫三年前彻底关了门,再没开过。可我侄儿说,那铺子虽关着,夜里却有人进出。” 叶蓁的手指微微一顿:“夜里?” “对,每回都是夜里,马车停在胡同口,下来几个人把东西搬进去。我侄儿蹲了两宿,第三宿壮着胆子凑近看了一眼,搬进去的箱子外头糊着油布,沉得很,两个人抬一箱都吃力。” 叶蓁听完没有急着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袖口处慢慢摩挲了两下。三年前。南城。夜里进出。油布裹着的沉箱子。这几个词串起来,跟她账册里那笔十万两“盐引投资”对得上日子。 “让你侄儿先别盯着了,”她说,“盯久了容易露相。” 周婶子应了声走了。青禾把门重新关好,回过头来看叶蓁时,发现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喜是忧,但嘴角那一丝弯度青禾认得——那是她家姑娘心里有了数时的样子。 叶蓁第二天一早去正院请安时,陆侯夫人照例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只说了句“南城那边有几间侯府的旧铺子要处置,你帮着把地契找出来,别耽误了事”。叶蓁垂着眼应了声“是”。这个口子开得正好——有了这句吩咐,她再查南城的铺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帮婆母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从正院出来时她在回廊上碰见了陆子尧。 他今儿没出门,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家常袍子,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往书房走,看见她脚步慢了一步。两人隔着几步远站了站,廊下的日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她在暗里他在明里。 “母亲让你找南城的地契?”陆子尧问了一句。 “是。” “南城那边早年有几间铺面,后来处置掉了,剩余的没几间了。你找出来送到书房,我替你看看。”他说完这句话似乎觉得语气太软了,又补了一句,“别弄错了。” 叶蓁福了福身:“妾身省得。”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带起一阵极浅的皂角气味——她惯用的东西,不香,干净而已。陆子尧在原地站了一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才转身进了书房。 柳绮娆抱着孩子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站在原地没动,直到陆子尧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才慢慢转身回了东厢房。进屋时她脸上的笑没了,把孩子递给春桃,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脸。 “她今日去请安时穿的什么颜色?” 春桃愣了愣:“月白。” “又是月白。”柳绮娆伸手拿起一支簪子在手里转了转,“天天一身白,给谁守孝呢。”她没把后半句说完,但那根簪子的尾端被她的指腹来回摩挲了好几遍,最后“啪”地一声搁回了妆台上。夜里叶蓁把那几间南城铺面的地契找了出来,新旧一共五张,都不大,两间已经卖了,剩下三间的地址她记在了一张纸上。其中一间正好在槐树胡同底,就是周婶子侄儿说的那间“夜里有人进出”的老铺面。 她把那张记着地址的纸叠好夹进书册里,面不改色地吹了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把这件事的每一头都理了一遍。陆家在南城有一间不起眼的老铺子关了门却夜里有人搬东西进去,搬的是油布裹着的沉箱子,日子正好是宰相府被抄前后那段时间。 那里面装的如果不是兵器,就是银子——或者两者都有。 她翻了个身,心口沉甸甸地落了一颗石头,不压人但硌得慌。她闭上眼,没有再去深想,因为再往下想就是她目前还够不着的地方。她得先够到那间铺子。 —— 北境边关,同一日夜里。 亓煜蹲在营地南面的哨位上守夜,风从他领口灌进去,把单薄的号衣吹得贴在脊梁骨上。他身后不远处坐着二狗,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打哆嗦。 “队长,您真不怕冷啊?” “怕。” “那您怎么不哆嗦?” 亓煜没回头:“哆嗦也冷,不哆嗦也冷,那就不哆嗦了。” 二狗咂了咂嘴觉得这话听着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干脆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不再问了。亓煜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暗处,手里的刀横放在膝上,拇指搭在刀柄的缠绳处,松松地搭着,但随时能握紧。 他想起白天贺将军把他单独叫到帐中问了一句话:“你识字?” 亓煜答了是。贺将军“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让他走了。但那个“嗯”里头的意味亓煜品得出来——边关的将领里识字的少,能写会算的更是稀缺。贺将军在想什么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多了一张牌可以打。 他在风里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块粗布。月光底下那块布越来越旧了,边角的地方甚至磨出了一个细小的窟窿。他的拇指在窟窿边缘摸了两下,没舍得再用力。 “快了。”他说,声音极轻。 二狗在后头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睡着了。 —— 侯府东跨院的灯已经灭了一个多时辰了,叶蓁还没睡着。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脖子底下掖了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间槐树胡同底的老铺子。她得找个由头去看一眼,但又不能太明显。 隔了半晌她在黑暗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总得先摸到门,才知道里头装的是什么。”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那盏半熄的夜灯吹得晃了晃。光影从窗纸上漫进来又退出去,像一个人走在路上远远地路过了一扇门,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9章 探槐巷 地契在手里放了三天,叶蓁才动身。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太急。前脚刚拿到地契后脚就出门,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露了行迹。她耐着性子等了三天,这三天里照常去正院请安,照常回屋做针线,照常翻账册,把日子过得跟往常没有两样。直到第四日清晨,她才当着青禾的面把地契理了理,又当着院门口洒扫的粗使丫鬟的面说了一句:“母亲让我去南城看看几间铺面,得去一趟。” 这话不用刻意说给谁听,但那丫鬟是柳绮娆的人,自然会传到该传的耳朵里去。叶蓁就是要让她们知道她去南城了,理由光明正大,站得住脚。 出了侯府大门往南走了约莫两刻钟,青禾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挎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放着那几份地契和一本空册子,做足了“奉命办事”的样子。南城比东城乱,街面窄,铺子挤着铺子,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扯着晾衣绳,绳上挂着半干的衣裳被单,风一吹扑棱棱地响。卖菜的、卖布的、卖旧书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油烟气。 叶蓁沿着槐树胡同往里走,越走越安静,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之前的喧闹声似的。胡同口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前面只剩下一排灰扑扑的铺面门板,大半都关着,有的门板缝里长出干枯的草来,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开过张。 她在槐树胡同底的那间铺面前站定了。 门板从外面上了锁,锁是新的,跟门板上积的灰不搭。锁芯锃亮,像是常有人开合。叶蓁没有立刻上前,先在几步外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门板扫到屋檐再扫到墙根。屋檐下的青砖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是经常有人落脚踩出来的痕迹。墙根处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弯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里,夹道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叶蓁收回目光,走过去掏出地契对着门牌号对了对,又回头对青禾说了句“就是这间了”,声音平平的。青禾会意,拿出册子做笔记的样子,低头假装写字。 就在这时,旁边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布短褐,手里提着一只空木桶,看见叶蓁主仆俩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堆笑的表情:“这位夫人,您找谁?” 叶蓁转过身看他,目光在他那只木桶上停了一瞬。木桶是空的,但桶底还残留着一圈深色的水渍,不是清水倒掉后留下的那种,带着一点油光。她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不找谁。家里有几间旧铺面要处置,过来看看地方。”她扬了扬手里的地契,“这间铺子是我婆母名下的,我头一回来,认认门。” 那男人陪着笑,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地契上又滑回来,嘴里说着“噢噢那您慢慢看”,脚步却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后的木门带上了,门合拢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叶蓁没有多留,带着青禾沿原路走了出来。直到拐出槐树胡同、重新混进南城街面的嘈杂人群里,她才放慢了脚步。 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姑娘,那人是不是有问题?” “木桶是空的,桶底有油渍。”叶蓁说,“他方才开门的时候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才堆起笑来。愣的那一下是真反应,笑是后来装的。” “那怎么办?”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两人走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她停了停,买了两个糖人,递了一个给青禾。青禾接过来时还懵着,不明白她家姑娘怎么忽然有闲心买这个了。叶蓁咬了一口糖人,糖渣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有些齁嗓子,她咽下去才开口:“回去再说。” 回到东跨院关上门,叶蓁把那间铺面的地址又重新看了一遍,又在脑子里把今日看到的那些细节过了一遍——那把新锁,屋檐下那块被踩得发青的砖,夹道里那扇木门,木桶底下的油渍。她基本能断定那地方有问题,但光是她知道没有用,得让陆家的对头也知道。 她还没想好怎么递这个话。 正想着,门房那边来了一封信,说是“有人送到门房就走了,没留名”。青禾把信拿进来时封面是空白的,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写着八个字:“南城旧仓,兵甲所藏。” 叶蓁捏着那张纸看了半晌,纸是普通的信笺纸,笔迹比前两次都工整,像是正经练过字的人写的。 上次递消息的还在暗处引着她走,这次递消息的已经把答案写好了送到她面前。两拨人,一拨在教她查,一拨直接给了她结果。她不知道这两拨人是不是一条线上的,也不知道他们各自打的是什么算盘,但她很清楚一件事——有人在拿陆家当棋盘,而她也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把今日那男人的长相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 北境边关。 亓煜被贺将军叫到中军帐时,天还没亮透。帐中只有贺将军一个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地图,油灯的火苗被风灌进来吹得歪了歪。贺将军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让他走近。“你识字?”贺将军又问了一遍上回那个问题。 “识。” “能写能算?” “能。” 贺将军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往前推了推:“这是下一批粮草押运的路线,你带一百人走一趟。路上有两个关口要过,文书我让人备好了,你带着就行。” 亓煜低头看那卷地图,目光在路线上的两处标记点停了一下:“将军,这两处常有流寇出没。” 贺将军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你觉得该怎么走?” 亓煜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地图想了几息,伸出手指在路线上划了一条弧线:“从这里绕一下,多走一天的路,能避开那两处。粮草不怕晚,怕丢。” 贺将军看着他划的那条线,嘴角动了一下,“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知道贺将军这个“嗯”比说“好”还值钱。 当夜他收拾行装准备押粮出发,二狗一边帮他捆包袱一边絮叨:“队长,我听说押粮这差事不好干,出事了第一个挨板子……”亓煜把横刀系在腰间,回了他一句:“出不了事。” 二狗被他那股笃定劲儿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您说了算”,把包袱递了过来。 亓煜接过包袱放到车上,转身出了营帐。外面的月光铺了一地,照得校场上那些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天,云不多,月光清亮,是个赶路的好天气。 —— 而侯府这边,叶蓁已经把那页写着“南城旧仓,兵甲所藏”的信纸烧成了灰。她拨了拨炭盆里的灰烬,把炭盆推到墙角去,重新坐回灯下。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幅图:那间铺面的锁是新的,说明一直在用;那个男人从旁边夹道里出来,说明里面还有别的入口;他手里的木桶底有油渍,说明搬的不是兵器就是火油——不管哪一种,都是抄家灭门的东西。 现在她手里握着陆家的两条命门:账上那十万两说不清的银子,和南城这间藏着兵甲的旧仓。她用不起这两张牌,但至少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了。 下一步,就是找到那个能替她出牌的人。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三更了。叶蓁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把今日看见的那张男人的脸又过了一遍——瘦长脸,颧骨高,左眉尾有一颗黑痣。她记住了。 这枚棋子,她将来用得上。 第10章 齐王府 叶蓁等了三日。 第三日清晨,青禾从门房拿回来一只荷包,说是有人扔在门墩上就走了。荷包里头没有银钱,只有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巳时。” 没头没尾,没有落款,但叶蓁知道是谁送来的。 她把纸条烧了,对青禾说:“备马车,就说我去城外宝光寺上香,替侯府祈平安。”青禾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叶蓁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褙子,头上簪了根素银簪,手腕上连只镯子都没戴,看着就像个寻常出门的当家媳妇,和“侯府世子夫人”几个字搭不上边。 马车出了侯府大门往东走,绕了两条街才折向南,中间还停了一回,叶蓁让车夫在一个茶棚前歇了半盏茶的功夫,确认后面没有人跟着才重新上路。马车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侧门前,窄窄的门道,门上的漆都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叶蓁下了车,青禾上前叩门。门开了一道缝,里头露出半张脸,正是寿宴上给她递过信的那个中年幕僚。他看见叶蓁并不意外,侧身让开门口:“夫人请。” 叶蓁带着青禾进了门,沿一条青砖小径穿过了两道月洞门,最终进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厅堂。厅堂陈设简朴得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一枝半枯的腊梅。不像王爷的待客厅,倒像哪个清贫读书人家的书房。 叶蓁刚站定,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 三十上下的年纪,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色袍子,没有绣纹,领口微微泛白,像是洗过很多次。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目光却沉,落在人身上像一道平缓的流水,看着不急,但你不知道河底有多深。 “叶夫人。”他开口,没有自称“本王”,也没有寒暄,语气像在跟一个相识已久的人说话,“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一些。” 叶蓁福了福身:“王爷知道妾身会来?” 齐王走到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给叶蓁倒的意思——不是失礼,更像是不把她当客人。“寿宴那日我让人递了信,你等了这么久才来,说明你是个谨慎的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谨慎的人,通常手里都有真东西。” 叶蓁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也不绕弯子:“妾身去了一趟南城槐树巷。” 齐王端着茶的手没有动,但目光抬了一下。 “那间铺面是侯府名下的旧产,锁是新的,旁边的夹道里有人进出,搬东西的木桶底有油渍。”叶蓁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与齐王对上,“王爷派人给妾身递了那封信,想必对那地方心里也有数。” 齐王放下茶杯,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一闪就没了,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又平了。“我以为你会先试探几句,”他说,“倒是比我想的干脆。” “妾身在侯府待了半年,学到的只有一件事。”叶蓁说,“拐弯抹角耽误的是自己。” 齐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了话头:“你在侯府的日子不好过。陆子尧冷落你,陆侯夫人拿你当摆设,那个妾室也敢骑到你头上。你手里攥着这些东西,是想报仇,还是想脱身?”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缝衣针刺出的细密痕迹。半晌她抬起头,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妾身只想让该死的人,得到该有的下场。” 齐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边一本薄册推了过来。 “这是南城旧仓的周边地形图,”他说,“你方才说的那些,跟我知道的对得上。但我要确认一件事。” “王爷请说。” “那间铺子的地契,如今在谁手里?” 叶蓁想了一息:“表面上是陆侯夫人的产业,但真正经手的是陆侯爷。妾身看过账册,那间铺子三年前从一家米行转到陆家名下,过户的文书是王管事办的,但签字画押的是陆侯爷本人。” 齐王点了点头,把地图收了回去。“下月初三,赵王有一批货要从南城运出京城。具体走哪条路我还在查。”他看着叶蓁,“到那时候,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 “那批货,到底是从哪间铺子里运出来的。” 叶蓁没有犹豫:“妾身会查清。” 齐王站起身来,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叶蓁走到门口时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叶夫人,你的父亲当年是个清官。” 叶蓁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多谢王爷。” 出了齐王府上了马车,叶蓁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青禾凑过来小声问:“姑娘,谈得怎么样?”叶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轻轻吐了一口气:“他不知道的事,我也不全知道。但他知道的事,比我想的多。” 马车骨碌碌地往侯府方向走,叶蓁脑子里还在转齐王方才那句话——“你的父亲当年是个清官。”他不是在夸她父亲,他是在告诉她,他站在这边的原因。齐王和赵王争的不光是皇位,还有这天下到底该被什么人治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北境边关。 亓煜带着一百人押着粮草走了三天了。第三日傍晚队伍经过一段山间窄道,两边是密匝匝的灌木丛,天将黑未黑的时候,林子里忽然射出几支冷箭,钉在粮车上的麻袋上。 “有埋伏!”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亓煜没有喊,他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盾牌围粮车,弓手往左翼靠!”他的声音压过了二狗的喊叫,一百人应声而动,队形变化得快而不乱。这些人是他在先锋营里反复操练出来的,遇到伏击该怎么站、往哪边撤、谁护粮谁打侧翼,都是练过的。 林子里冲出来二十几个流寇,手里提着刀斧,目标很明确,冲着粮车就扑过来了。亓煜迎头拦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刀锋从对方臂下斜切进去,一刀见了血。他拔刀转身又是一刀,逼退了第二个。身后二狗已经带着弓手把左翼的流寇压制住了,剩下几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林子里跑。 战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结束了。亓煜蹲下身看了看地上那个被他第一刀砍中的流寇,还没死透,正捂着手臂大口喘气。亓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那流寇咬着牙不说话。亓煜也不多问,站起身来招呼人把伤者抬上粮车,又让人把林子里摸了一遍确认没有余党。整个过程中他的语气一直很平,像在处理一桩日常杂务。 二狗跑过来时脸上的汗还没干:“队长,伤了三个兄弟,都是皮外伤,不碍事。”亓煜点了点头,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了蹭,重新插回鞘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山间的雾气正在升起。 “赶路,”他说,“天黑之前出这段山。” 队伍重新动起来时,二狗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队长,那几个人不像是普通的流寇。普通流寇抢粮是上来就抢,他们先放箭,后冲人,像是……”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冲着杀人来的。” 亓煜没有接话。他自己也看出来了。这批“流寇”的目标是杀人毁粮,不是劫粮。那背后的人,恐怕不是冲着粮来的,是冲着押粮的人来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在心里记下了。贺将军点的他押这一趟粮,出了事第一个担责的是他。有人想让他死在这条路上。 —— 回到侯府已是傍晚。叶蓁进了东跨院关门落闩,青禾把门栓插好后才敢说话:“姑娘,那位王爷说的话,奴婢没太懂……是什么意思?” 叶蓁把外头的褙子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他是说,他知道我爹是被冤枉的。”她把茶杯放下,“他不光是要斗赵王,他还要替当年那些被赵王害死的人翻案。” 青禾的脸色变了变,没有接话。 叶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她今晚要写一封信,把今日齐王说的那些话、她问到的那些事都记下来——不是为了给人看,是给自己理的线。她有太多事要理了,一桩一桩像扯乱的线团,得一根一根抽出来。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枝子吹得轻轻响。她在心里把下月初三这个日子念了一遍。 那批货要出城了。她得在货出城之前,摸清楚齐王说的那间铺子是哪一间。 第11章 暗线牵 叶蓁站在东跨院窗根底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枝子在风里晃。齐王说的下月初三,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十一天。十一天里她得把一件事办好——摸清楚那批货到底是从哪间铺面运出去的。 槐树胡同底那间铺子她知道是陆家的,但齐王说“赵王有一批货要从南城运出京城”,不一定走的就是那一间。南城旧仓附近有好几处可疑的院子,周婶子侄儿上回探过一圈,说看见夜里搬东西的不止那一处,但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出货口,她得亲眼确认。 “青禾,”叶蓁转过身来,“你去告诉周婶子,让她侄儿帮我盯一个人。” “谁?” “上回槐树巷那个瘦长脸,左眉尾有颗黑痣的。他这几日但凡出门,去了哪儿见了谁,都记下来。” 青禾应声去了。叶蓁重新坐回窗下拿起针线,一边缝衣裳一边在脑子里把南城那一带的地形又过了一遍。槐树胡同往西两条街有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间铺面的门口。茶楼开在街对面,人来人往的,坐在楼上喝茶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打算后日亲自去一趟。 下午时分,青禾从外头回来,带了两样东西:一是周婶子侄儿递过来的话,说那瘦长脸男人今早出门去了城南码头一趟,在码头停留不到半个时辰又折返了,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不沉,像装的是文书。二是门房送来的一封信,信封上空白的,没有落款,但叶蓁一看纸便知是谁写的。 齐王府的人。 她拆开信,里头只有一行字:“初三之前,货不会动。你可从容查。” 叶蓁看罢把信烧了,心里踏实了半截。齐王这句话是告诉她,时间还宽裕,不必冒险。她原先怕的是赵王突然提前出货,现在既然知道了确切日期,她就有余裕慢慢布置。 那瘦长脸男人去码头带了文书回来,说明他这几天在办手续——货出城要走水路,水路要过三道关卡,每道关卡都要验货单。验货单需要有人签字画押,这事光靠一个瘦长脸办不成,背后得有人打点。 她在心里勾了几笔,把这根线牵到了陆侯爷身上。 —— 北境边关,第五日。 亓煜带着粮队平安抵达了目的地驿站,交割清楚后歇了一夜,第二日便要返程。他这趟差事办得利索,除了途中那场伏击再无差池,贺将军让人带了口信来,说“做得不错”。 亓煜没有得意,他知道那场伏击是冲他来的。他坐在驿站后院的石阶上,把当日那几个“流寇”的面孔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们放箭的方位、冲出来的路线、撤走的方向,都不是普通流寇的路数。更像是有人提前在林子里埋伏好了,等着他路过。 二狗端着碗热汤蹲到他旁边:“队长,您在想啥?” “想那几个人是谁派来的。” 二狗喝了一口汤:“会不会是咱们营里哪个不服您的?您升得太快了,总有人心里不痛快。” 亓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确实得罪过不少人,但那些人顶多是嘴上不饶人,犯不着雇人杀人。他脑子里还有一个人选——但他不敢确定。 “算了,”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回去再说。” 二狗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家队长这几日心事更重了,比以前重得多。以前是惦记什么人,现在是惦记什么事。两样叠在一起,压得他那张年轻的脸跟个老人家似的。 —— 侯府这边,叶蓁在后日一早出了门。 依旧是青禾跟着,马车停在离槐树胡同两条街外的茶楼门口。叶蓁让车夫在街角等着,自己带着青禾上了茶楼二楼,要了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坐在临窗的位置上。 二楼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帐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埋头记账。叶蓁把茶壶摆在窗台上,借着倒茶的动作往下瞥了一眼——那间铺面的门板紧闭,门口的锁还是那把新锁,跟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她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茶续了三回,花生米还剩大半碟。就在她准备起身走的时候,那扇侧面的小木门开了。瘦长脸男人走出来,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矮胖,穿了一身绸缎料子的灰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路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 两人站在巷口说了几句话,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那个矮胖男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面,又抬头望了望四周。 叶蓁低下头喝茶。等那矮胖男人走远了,她才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走。” 出了茶楼上了马车,叶蓁才开口:“方才那个矮胖子,你记住他的长相了没有?” 青禾点头:“记住了,圆脸,个子不高,嘴唇上有一颗痣。” “回去拿笔把他画下来,”叶蓁说,“别画太像,画个大概特征就行,让周婶子侄儿拿着画像在南城里认一认,看他在哪条街面上走动。” 青禾应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侯府走,叶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方才那一幕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瘦长脸对那个矮胖子很客气,矮胖子穿的是绸缎袍子,腰间那块玉佩成色不差,不像普通商人,倒像哪个衙门里的人。 水路关卡,验货签字,衙门里的人。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答案已经浮了一半了。 入夜,叶蓁在灯下把今天的收获理了一遍。瘦长脸出门见了衙门里的人,那批货要出城走水路,需要有人打点通关。这个人要么是陆侯爷的门路,要么是赵王直接指派的人,但不管是谁,她只要顺着这根线往下摸,就能摸到陆家的底牌。 她把那本旧账册又翻了出来,在“盐引投资”那笔账旁边用细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南城水路,通关节者,疑为工部或户部属官。” 写完后她把册子合上藏好,吹了灯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眼。她在心里把日子又过了一遍——今天是九月十九,下月初三还有十三天。够用了。 窗外风小了些,廊下那盏半明的夜灯在风里晃了两晃,光映在窗纸上,像个在夜里蹲守的人影。 第12章 步步紧 画像送出去第三天,周婶子连夜来了东跨院。 她进门时气喘得厉害,像是赶了一路,鬓角沁着汗珠,但脸上压不住兴奋。叶蓁把茶推过去让她先喝一口,她摆了摆手,压着嗓子说了句“查着了”。叶蓁放下手里的针线,青禾把门窗掩严实了,三个人凑在灯底下说话。 周婶子说,她那侄儿拿着画像在南城转了两日,最后在码头附近的一间茶棚里认出了人。那个矮胖子姓刘,是工部衙门里的一个主事,职位不高,但在码头这一片是实打实的地头蛇,凡水路出货要过验的,经他手的十停里有八停。人送外号“刘半关”,意思是码头上的关卡,他一个人能当半个家。 叶蓁听着没有打断,等周婶子说完了才问了一句:“他跟那个瘦长脸,几时见的面?” “我侄儿说,茶棚伙计闲聊时漏了一句嘴,说刘大人每隔三四日就来找那个瘦长脸喝茶,都在码头东头那间不挂招牌的雅座里。伙计说每次都是刘大人先到,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瘦长脸才来,两人说一阵话就散了。” 叶蓁点了点头,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这回周婶子接了,双手接过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青禾把门关好回过头来时,叶蓁正低着头往一根细线上穿针,穿了好几下都没穿过去。青禾走过去接过来,一下就穿好了,递回去时发现叶蓁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青禾没问,叶蓁也没说。她只是接过针线,继续缝那件旧衣裳的袖口,针脚细密匀称,看不出任何手抖的痕迹。 刘半关。工部主事。每三四日见一次瘦长脸,每次都避开人坐在雅座里,不点菜只喝茶,说完话就散。这哪里是喝茶,这是接头。 叶蓁把这根线在脑子里又捋了一遍:瘦长脸看门,矮胖子通关,两人定期碰面对信息,背后的主子是陆侯爷和赵王。南城旧仓那批货要出城,走水路,途中三道关卡,姓刘的能全部打点通顺。 她把针线放下,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她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有点险,她在心里先掂了掂。 这个念头是——她能不能在货出城之前,让姓刘的“出事”。 不需要出大事,只要让他临时被绊住手脚,来不及签字盖章就行。但这事她不能自己动手,她的手脚不够长,也经不起查。她得找个能替她动手的人。 齐王。 —— 北境边关,亓煜返程的路上又遇到了一次麻烦。这回不是什么流寇伏击,是随队的一匹粮马忽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没撑到半刻钟就死了。随队的兽医查看后说是吃了毒草,但亓煜蹲在地上把那匹马嚼剩的草料翻开来看了一遍,草料里混着的不是什么毒草,是普通的荞麦秆,荞麦秆本身吃不死马,但拌了盐之后牲口吃了会中毒。 有人在他出发之前往草料里拌了盐。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末,心里已经把这件事和上次那场伏击串在了一起。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去。这个人知道他的路线,知道他的粮草存放在哪,甚至能在他出发之前往草料里动手脚。 他转身回了队伍,什么也没说。但夜里扎营的时候他把二狗叫到一边,低声说了一句:“回去之后,你替我盯一个人。” “谁?” “营里管草料的王瘸子。” 二狗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队长,您是说……” “别问,”亓煜打断他,“盯住就行,别让人发现。” 二狗点了点头,把这件事吞进了肚子里。亓煜靠在一棵枯树底下合上了眼,手里的刀横放在膝上,拇指搭着刀柄,夜色里他的轮廓在篝火余烬中像一块被烧过的铁。 —— 侯府这边,叶蓁第二日一早让人往齐王府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码头刘主事,水路通关的关键。”她没写要怎么用这个人,她相信齐王知道该怎么用。齐王府的人手比她多,路子比她广,她只需要把靶子指出来,箭由他们去射。 信送出去之后叶蓁又开始等。她发现自己在侯府这半年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等。等消息来,等时机到,等风往她想要的方向吹。她以前在叶家时最讨厌等人,母亲说她性子急,什么都要立刻就要。可如今她已经把这门功课练得炉火纯青了。 午后她去向陆侯夫人请安,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陆子尧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像是在争什么。她脚步一顿没有立刻进去,站在廊下隔着帘子听了几句。 “……南城那几间铺面,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处置了?”陆子尧语气不耐,“我是世子,府里的产业处置,难道不该先过我的手?” 陆侯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忙着你的事,这些杂事我替你打理了,省得你分心。”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子了。” 帘子后面安静了几息。叶蓁站在原地没有动,她忽然意识到陆侯夫人处置南城铺面的时间点,正好在她看过那些地契之后。这说明侯夫人知道她查过那几间铺面,不管她查出了什么,夫人都想赶在她之前把痕迹抹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正想着,帘子从里面掀开了,陆子尧黑着脸走出来,迎面撞上叶蓁时脚步一停。 “你站着做什么?” “来向母亲请安。”叶蓁垂着眼帘语气平常,“听见世子和母亲说话,不好贸然进去。” 陆子尧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烦躁也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太清。他没有多说什么,大步流星地走了。叶蓁在廊下站了片刻等里面的动静彻底平息了才掀帘进去请安。 陆侯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看见叶蓁进来时还是挂上了惯常的温吞笑意,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就让她回去了。叶蓁出了正院沿着回廊往回走,把方才听到的几句话掰开来又嚼了一遍。陆侯夫人急着处置南城的产业,说明她也知道那些东西经不起查。 但她不知道的是,叶蓁要的不是那几间铺面本身。 她要的是那批货。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今日打听到的所有事又理了一遍,心里那幅图越来越清楚了。瘦长脸看门,刘主事通关,陆侯爷幕后坐镇,赵王出钱出人。下月初三那批货如果顺利出了京城,再想抓住陆家的把柄就更难了。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事情办妥。 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见她眉头皱着,没敢打扰,只轻轻把茶盏放在桌角,又把灯芯拨亮了一截,然后退到一旁坐下来纳鞋底。主仆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屋里只剩下针线穿过布料和灯芯偶尔爆出火花的细碎声响。 窗外又起了风,院子那棵海棠枝子在夜风里摇晃着,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抽新芽。叶蓁抬眼看了一眼那枝子,摇了摇头后,重新低下头看手里的纸。 第13章 风满楼 齐王的回信隔日就到了,送信的是上回那个中年幕僚,没走门房,直接从东跨院后面的矮墙翻进来的。青禾看见墙头上落下来一个人影差点叫出声,被叶蓁一把捂住了嘴。 那幕僚掸了掸袍子上的墙灰,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叶蓁:“王爷说,往后送信走这条道,门房那边太扎眼。”说完也不多留,翻墙走了,干净利落得像只野猫。 叶蓁展开信,齐王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不带连笔,看着像是练过馆阁体的。信上说:刘主事那边他已派人盯住了,但暂时不动。初三那批货出城之前,他还需要确认两件事——一是货具体从哪个库房运出,二是出城的时辰。 叶蓁把信烧了,在窗根底下站了一会儿。齐王要她确认具体库房,这就得她再往南城走一趟。上次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槐树巷那间铺面,这回得摸到铺子后头去,看那夹道通向的地方到底有几间库房。 她让青禾把周婶子请来,当面问了那瘦长脸男人这几日的动向。周婶子说,她侄儿一直盯着,那人这几日出门比往常勤了些,每隔一日去一趟码头见刘主事,去的时辰也不固定,有时清晨有时午后。 叶蓁听完心里大致有了数——瘦长脸频繁去见刘主事,说明货的运送细节还没完全定下来,还在反复商议。她还有几天时间。 隔日一早,叶蓁照例去正院请安。今日陆侯夫人话特别多,拉着她说了好一阵子府里的杂事,又问她最近身子怎么样、天气凉了添没添衣裳,语气比往日温和了不少,温和得让叶蓁心里直打鼓。 从正院出来时,青禾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夫人今日怎么对您这么客气?”叶蓁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一个人忽然对你客气起来,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准备算计你。 果然,当天午后陆侯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来了东跨院,手里捧着一只漆木匣子,笑吟吟地对叶蓁说:“夫人说,南城那几间旧铺面的地契,劳烦世子夫人再找出来一并送到正院去。夫人要过目。”叶蓁接过木匣子,道了谢,等人走了才把匣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让她“找出来”,是让她“交回去”。陆侯夫人把地契收走了,她再去南城就没有了光明正大的由头。 叶蓁把空匣子放在桌上,坐下来想了一会儿。地契收走也无妨,她本来也不打算再用地契当幌子。下次去南城她可以换一个理由——比如出门看大夫。她身子弱是全府都知道的事,隔三差五去抓副药、请个脉,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她让青禾去回话,说地契明日整理好送过去。青禾回来后,她低声嘱咐了一句:“明日去南城,就说我去百草堂抓药。” 青禾点头记下了,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姑娘,夫人忽然收地契,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叶蓁把空木匣子推到桌角,语气淡淡的:“她不是发觉了什么,她是怕我发现什么。” 入夜,叶蓁吹了灯却睡不着,和衣靠在床头把明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先去百草堂抓几副补气的药,再去槐树巷附近绕一圈,这回不走正街,从后面绕进去看那夹道尽头通的是哪几间院子。 窗外传来夜风声,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 北境边关,二狗回来了。 亓煜正在校场上练刀,见他跑过来便收了势,拿袖子擦了把汗。二狗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亓煜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二狗的肩膀:“走,回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营帐,二狗把这几日盯梢的经过讲了一遍——王瘸子每日夜里都去营后的粮仓转一趟,表面上是巡视草料,但有一回二狗凑近了看,发现他在草料堆里翻找什么,翻完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草料深处。二狗趁他走后把那油纸包挖出来看了一眼,里头是盐,粗盐。 拌了盐的荞麦秆,牲口吃了必死。就是王瘸子干的。 亓煜听完没有发火,只是点了点头。二狗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队长,您打算怎么办?”亓煜把刀横放在膝上,拇指在刀柄缠绳上慢慢摩挲着:“不急。他背后还有别人,把这个人挖出来再说。” “那草料——” “换掉。别声张,就说旧草料受了潮要晒。”亓煜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远处贺将军的中军帐灯火通明。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看他跟谁接头。” 二狗领了命出去了。亓煜在帐中站了一会儿,把王瘸子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营里管草料的老兵,来边关五年了,平时不声不响的,跟谁都没有过结。这样的人被人收买,要么是缺钱,要么是被人捏住了什么把柄。 他改日得找机会跟王瘸子“聊聊”。 —— 侯府这边,叶蓁第二日一早便出了门。马车停在百草堂门口,她进去抓了三副补气的药方子,伙计包好了递出来,青禾拎着药包跟在后面。叶蓁上了马车却没有直接回府,让车夫从百草堂后街绕了一圈,在离槐树巷隔了一条街的地方下了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带着青禾步行穿过一条窄巷,绕到了槐树巷底那间铺面的后墙外。后墙外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侧都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处长满了干枯的野草。叶蓁沿着土路走了一段,发现那间铺面的后墙有一个不大的开口,用木板封着,木板边缘有被撬开的痕迹,合页上的铁钉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开常合。 木板后面的景象看不清楚,但能闻到一股气味——油料和铁器混在一起的气味,被风从木板的缝隙里挤出来,淡淡的,不仔细闻根本注意不到。 叶蓁站了两息,记住了那个位置,转身带着青禾原路折返。 上了马车之后她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那间铺子后面,起码有三间屋子大小。”青禾倒吸了一口气没敢接话。叶蓁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她今晚得给齐王府传一封信,把那个后墙开口的位置和库房大小一并写进去。 货从哪出,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回府时天色还早,叶蓁进了东跨院刚把药包放下,院门就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丫鬟,穿了件藕荷色的比甲,看着像是正院的人。那丫鬟福了福身,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世子夫人,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 叶蓁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来。她没有问什么事,因为问也没用,去了才知道。 走到半路她听见正堂方向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其中夹着柳绮娆的声音,正在说着什么“地契”“查账”之类的字眼。 叶蓁脚步没停,面上纹丝不动。 她知道,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咽了。 第14章 堂前辩 正堂里灯火通明。 叶蓁跨进门时,先看见的是柳绮娆。她坐在陆侯夫人下首,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正低着头抹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陆侯夫人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面色如常,但握着盏盖的手指绷得有些发白。 叶蓁上前见了礼,还没直起身来,柳绮娆就开了口。 “姐姐可算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原不想惊动姐姐的,可实在没法子了——我房里丢了一样要紧的东西,翻遍了也没找着,只能请姐姐来问问。” 叶蓁站直了身子,目光从柳绮娆脸上扫过去:“柳姨娘丢了什么?” “一本账册。”柳绮娆抬起头看她,眼圈红红的,眼底却压着一丝刀锋似的亮光,“是府里南城几间铺面的旧账,夫人前几日让我帮着理的,我放在床头没来得及收,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叶蓁的心沉了一下,面上不显。南城铺面的账册丢了,柳绮娆把她叫来当面问,这把火是冲谁烧的再明显不过了。 陆侯夫人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抚孩子:“蓁蓁,你管家也有段日子了,府里的人你也都该熟悉了。你帮我想想,谁有那个胆子偷账册?” 这话听着是让她帮着想,实则是在逼她自证清白。叶蓁垂着眼帘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转。柳绮娆说账册“放在床头没来得及收”,这个说法本身就有漏洞——府里的账册从来没有放在个人房里的规矩,都是统一归在库房存档。 她正要开口,旁边一直沉默的青禾忽然身子晃了一下,随即“哎哟”一声软倒下去,捂着肚子弯了腰,脸色煞白。叶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蹲下去扶住她:“怎么了?”青禾咬着牙说:“姑娘……奴婢肚子疼……许是中午吃坏了东西……” 陆侯夫人皱了皱眉,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苛责一个病倒的丫鬟,只挥了挥手让她出去歇着。青禾被另一个婆子搀走了,临走时看了叶蓁一眼。叶蓁心里明白——青禾是故意岔开的。方才那个局面,她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继续追问,青禾这一倒,至少把话头打断了。 叶蓁重新站直身子,转向陆侯夫人:“母亲,账册丢了是大事,不如先让人把库房的锁换了,再把这几日进出过库房的人挨个问一遍。儿媳手里还有一份半年前抄录的底账,可以先拿来应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像真的只是在处置一件府中杂务。柳绮娆愣住了,她原本等着叶蓁辩解或否认,没想到叶蓁直接跳到了“查案”的步骤上。 陆侯夫人打量了叶蓁一眼,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底账?你手里还有底账?” “儿媳管家之初,怕自己记性不好把账记差了,便抄了一份留着备查。”叶蓁说,“若母亲需要,儿媳这就让人取来。” 陆侯夫人没有再追问。她看了一眼柳绮娆,柳绮娆咬了咬唇,也没有再说什么。一场兴师问罪,就这么被叶蓁轻飘飘地接住了。 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叶蓁走在回廊上,步子不紧不慢,袖中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方才那半盏茶的功夫,她后背的衣裳被汗浸得透透的。柳绮娆下了一手好棋,拿一本不存在的账册做文章,逼她在正堂上乱了方寸。她虽然挡了回去,但这把火已经烧到了她身上。 青禾从侧廊绕过来迎她,方才的“肚子疼”已经好了,脸色也正常了。叶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只低声道:“今夜不必睡了,把我那份底账再抄一遍,抄到子时为止。” 青禾点头,她知道那本“底账”是叶蓁自己编的,根本没什么可抄的。但明日若夫人真的派人来取,必须有一本拿得出手的东西交上去。 回了东跨院关上门,叶蓁把灯挑亮,青禾铺开纸研墨,两人各坐一头开始抄写。叶蓁一边抄一边把方才正堂上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柳绮娆的话有漏洞——她说账册是“夫人让她理的”,但府中账册向来由正室掌管,妾室碰账册不合规矩。夫人居然没有纠正她,这说明什么? 要么夫人有意纵容柳绮娆拿这本不存在的账册做文章,要么这本账册确实存在,而且确实在柳绮娆手里。 叶蓁把笔搁下来,仰头闭了闭眼。 —— 北境边关,同一天夜里。 亓煜蹲在营后的粮仓外面,已经蹲了小半个时辰了。他借着草垛的阴影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连呼吸都放轻了,只剩一双眼睛盯着粮仓门口的那盏风灯。 约莫亥时刚过,王瘸子的身影出现在风灯底下。他左右看看,推开了粮仓的侧门,闪身进去,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又闪了出来,手里拿的是一只小瓷瓶。亓煜等他走远了才从草垛后面站起身,进了粮仓,在草料堆里翻了一下,果然新的荞麦秆又被掺了盐。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路数。 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退出了粮仓。回到营帐后二狗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队长,逮着了?”亓煜摇了摇头:“不忙。他背后还有人,先放长线。”他坐下来把那柄精铁横刀横在膝上,拇指沿着刀柄缠绳慢慢摩挲了一圈。他想到一个人——管后勤的副将赵大通,王瘸子就是他手底下的人。但赵大通跟他素无过节,犯不着花这么大功夫弄死他。这背后另有人指使,那个人藏得比赵大通更深。 “二狗,”亓煜说,“明日起你不用盯王瘸子了。” “那盯谁?” “盯赵大通。” 二狗愣了愣:“赵副将?他可是将军跟前的红人……” “所以更得盯。”亓煜把刀搁回枕边,合上了眼。 —— 侯府这边,叶蓁抄到三更才歇下。青禾趴在她对面的矮桌上已经睡着了,手里的笔还握着,墨汁把袖口洇黑了一小片。叶蓁轻轻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搁好,又把她那件旧衣裳搭在她背上,然后吹了半盏灯,只留了一根灯芯。 她躺在榻上没立刻睡着,脑子里还在转今晚的事。柳绮娆这番动作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她背后有人给她递了刀。这府里能在账册上做文章的人,除了夫人就是世子。夫人今晚的态度模棱两可,既不帮她也不拦她,像是在观望什么。 有人在试探她的深浅。 而她方才那个回应,已经让试探的人多少摸到了她的底。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角往肩上拉了拉。接下来几日她得收敛一些,南城那边暂时不能再去了,免得被咬住不放。但货运的时间快到了,她需要想别的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窗外起了夜雾,廊下的风灯被雾裹得朦朦胧胧的,光晕像一团化开的蛋黄。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是巡夜的婆子提着灯笼经过,灯笼的光在雾里晃了两晃,像一只睡不着的眼睛。 第15章 风催急 周婶子的侄儿又传回来一条消息,递到叶蓁手里时是一张被汗浸软了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瘦长脸昨日包了码头一间仓库,租期三日。” 叶蓁把纸条看了两遍,捏着它站了一会儿。 租期三日。今天算第一天,初三出货的话,正好是租期的最后一天。瘦长脸包仓库不是为了囤货,是为了转运——那批兵甲从槐树巷的旧仓搬出来,在码头仓库里过一道手,再装船出城。走两个地方中转,就算有一处被人盯上了,另一处还能补上。 她把这根线理清楚之后,给齐王府传了一封信,内容只有八个字:“码头仓库,租期三日。”信送出之后她坐在窗下出了一会儿神,心里清楚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剩下的事——什么时候截货、怎么截、派谁去——不是她管得了的。 她只负责递绳头。 院子里起了风,灰土卷着几片干叶子从墙角旋过来又旋走。叶蓁拢了拢袖口,把窗子关上了半扇。她把手伸进袖口暖着,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是九月底了,转眼就是十月。她嫁进陆家的时候是四月,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快半年。这半年她从一个宰相府的千金变成了侯府里的隐形人,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变成了能面不改色查账盯梢的当家媳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针眼印子还没褪干净,虎口处磨出了一层薄茧。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两遍,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 北境边关,亓煜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他要的动静。 三更时分,二狗摸黑钻进他的营帐,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赵副将今夜出营了,没骑马,走的北面小门。”亓煜从床铺上翻身坐起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把刀挂在腰间,冲二狗一摆下巴:“走。” 两人一前一后摸出营地,沿着北面那条野草掩映的小路跟了约莫二里地,看见前面有个人影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亓煜带着二狗伏进路边的草丛里,借着月光往前看——赵大通站在树下,面前还有一个黑影,两人正在低声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亓煜看清了那个黑影的身形,瘦高,肩背微微佝偻,站姿不像军中的行伍出身。赵大通和那人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人便转身沿原路折返了,赵大通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亓煜没有跟上去,他把那个瘦高黑影的背影记住了,然后带着二狗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营地。 回去之后他躺在床铺上没睡,把今晚看到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赵大通夜里偷偷出营见一个不认识的瘦高个,见面地点选在营地外二里地的老槐树下,说的什么听不见但时间不短。这不像普通的私交,更像是交接任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回押粮遇伏之前,贺将军是在中军帐当面点的他的名,当时赵大通也在场,知道他要走哪条路、带多少人、粮草什么时候出发。 如果是赵大通把路线和时间卖给了外面的人,那王瘸子在粮草里动手脚就是赵大通授意的。 亓煜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刀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他没有证据,但他心里已经认定了八九成。 —— 侯府,东跨院,次日清晨。 叶蓁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手脚有些发软,站稳了缓了一下才去洗漱。入秋以来她的身子一直在往下垮,吃药也不见好,反反复复地发冷发热。青禾端了碗热粥来,她喝了几口便放下了,说没胃口。 青禾不敢劝,把粥碗收走时眼圈有些发红。 叶蓁没有注意到青禾的表情,她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初三出货,今天是初二了,明日就是最后期限。她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全看齐王府那边的人手有没有本事在码头截住那批货。她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谁送来的?”叶蓁问。 “夫人那边的人,说天冷了怕您身子受不住,特地带了一碗参汤来给您补补。” 叶蓁低头看那碗药,颜色深黑,碗沿没有热气冒出来,像是放了一会儿才端过来的。她用汤匙搅了搅,发现碗底沉着几片切好的参片,但参片的切口是旧的,边缘干枯发卷,不像现切的样子。 她没有喝,把碗推到一边:“放着吧,我凉一凉再喝。” 青禾把碗搁在桌角退开了。等人走了之后叶蓁端起那碗药走到后窗根底下,倒进了花盆里,又舀了一瓢清水把碗冲了冲,放回桌上。她不知道这碗参汤到底有没有问题,但她不敢赌。 午后,叶蓁正在屋中缝一件冬衣,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像是来了不少人。她放下针线推开门往外看了看,隔着月洞门看见几个穿衙门服饰的人从前堂方向走过来,被管家引着往书房那边去了。 青禾从外头跑回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姑娘,出事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事?” “码头那边查了刘主事的案子!今早工部衙门的人忽然去了码头,把刘主事带走问话了,说他经手的几批货单对不上账!” 叶蓁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面上没有露出喜色,只点了点头,让青禾把院门关上。转身进了屋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吐了一口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地砸在肋骨上。齐王动手了。他选在了出货前一日拿掉刘主事,只要刘主事被扣在衙门里,那批货就出不了关。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刘主事只是水路通关的关键人物,如果陆家临时改走陆路呢?如果是走陆路出货,那刘主事被扣就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重新坐下来把思路理了一遍,越想越觉得陆家走陆路的可能性不大——那批货那么多,走陆路要经过好几道城门关卡,目标太大太显眼。水路相对隐蔽,一条船装下去盖上油布,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所以刘主事被扣这件事,相当于把陆家的水路通道堵死了。 他们要么改日子,要么改路径。不管哪一种,都会打乱原来的计划。 叶蓁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了闭。 这时候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敲她的门。青禾去开了,回来说是前院的丫鬟传话,说陆侯爷请世子夫人去书房一趟。 叶蓁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把脸上的神色收拾干净,推门走了出去。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听见里面陆侯爷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像是在跟陆子尧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太真切,但“码头”“刘主事”几个字飘进了她耳朵里。 她在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门。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陆侯爷的声音:“进来。” 叶蓁推门进去,躬身行了一礼。陆侯爷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但他没有端起来喝。陆子尧站在一旁,看见她进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陆侯爷开口,语气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南城那边有几间铺子的事,你母亲说你在看。现在不用看了,那边的事我已经交代别人去办了。” 叶蓁垂首:“是,儿媳省得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话,也没有多看陆侯爷一眼,应完声便退了出来。走出书房的时候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脚步不急不缓。直到拐过回廊的弯,她的步子才慢慢慢下来,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 陆侯爷把她从南城的事情上撤出来了。 叶蓁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东跨院。关上门之后她坐回到窗前,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枝子在风里又摇了摇。她看着那根枝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下头开始缝那件冬衣。针脚细密匀整,像一个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寻常下午。 第16章 陆路改 刘主事被带走问话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侯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已经乱了。叶蓁当晚就察觉到了异样——陆侯爷书房里的灯一夜没灭,下人进出端了三次茶,陆子尧亥时过半才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有人欠了他三千两银子。 叶蓁躺在东跨院的床上没有睡,听着窗外的动静。约莫子时前后,后院的角门开了,有人出去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水路走不通了,陆家一定在改走陆路。陆路比水路快,但目标也大——车载马驮的一批兵器要从城门出去,得打通守城门的关卡。京城九门,每个城门都有守备驻军,不是塞点银子就能随便放行的。 叶蓁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压低声音告诉她一件事——门房那边说,昨夜后院的角门出去的人,天亮前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直接送进了陆侯爷书房。 叶蓁擦了把脸,把帕子搭回架子上:“信是谁送回来的?” “没看清人,门房说那人带着兜帽,遮了大半张脸。” 叶蓁没有再问。她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心里已经大致有了谱——陆侯爷派人连夜去找门路了,陆路的门路比水路更少,但更集中。京城的城门守备,大多数是兵部的人,而兵部如今的侍郎,她记得父亲还在时就说过,是赵王的人。 她喝完粥,让青禾把周婶子请来。 周婶子来的时候还带着早上卖菜的一身露水气,站在院门口不敢进门,怕踩脏了青禾刚扫过的地。叶蓁请她进屋,给她倒了杯热茶,问了一句话:“婶子,你侄儿有没有跟你说过,这几日侯府的马车夜里去过哪个城门?” 周婶子想了一下:“没说去过哪个城门,倒是说过一件事——前日晚间有一辆侯府的马车从后院出去,往西走了,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马累得浑身是汗。” 西边。京城西边有三个城门,最近的是西直门,再往西是阜成门,最远的是德胜门。叶蓁在心里把这三个门过了一遍。西直门离侯府最近,但守备是出了名的严,因为是通往西山大营的主道,来往车马都要查得仔细。德胜门最远,但守备松散,因为那边是往郊外去的,没什么要紧衙门。 她在心里打了两个标记:西直门不行,德胜门可能性更大。 “婶子,再替我盯着一件事,”叶蓁从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侯府的车马这几日往西走的时候,看是哪扇门。” 周婶子走了之后叶蓁坐回窗下,把京城九门的位置在心里画了一遍图。陆侯爷要在两日内把货送出去,能用的只有西边的门。她把这个判断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一只空荷包里,只等齐王府那中年幕僚翻墙进来的时候递给他。 她需要把这消息送出去。 —— 北境边关,亓煜蹲在营地后面的灌木丛里,已经蹲了两夜了。 第二夜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大通终于又动了——他半夜出了营帐,没有走北面小门,而是从营地后面的哨位旁边绕了出去,动作比上次更轻更小心。亓煜等他走出去三十步才从灌木丛里起身,跟在他后面,离得比上回更远,远到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借着月光辨认前面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赵大通走到一处废弃的烽火台底下停了脚步,吹了一声短哨。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黑影从烽火台后面走出来——还是上次那个瘦高个,背影佝偻,走路时右脚微微拖地。 这回两人说话的时间更短,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散了。亓煜这回换了个方向,没跟赵大通,他跟了那个瘦高个。瘦高个往北走了约莫一里地,拐进了一处放牧人废弃的土坯房里,进去就没再出来。亓煜在土坯房外面蹲了半刻钟,确认里面没有亮灯没有动静,才退了回去。 他回到营中时天边已经泛了白,二狗急得在营帐门口打转,见他回来了才松一口气,连声问他看见了什么。亓煜坐下来喝了一口凉水,把刀解下来搁在膝上,说了五个字:“烽火台,接头。” “还是赵副将?” “是他。但那个瘦高个才是关键,”亓煜说,“我认出了他走路的样子。” “谁?” 亓煜沉默了一下:“当年在我家做过事的一个人。”他说完这句话就合上了眼,不再往下说了。二狗识趣地没有再问,退出去把帐帘放下,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坐着。亓煜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脑子里翻出来一张旧面孔——瘦高,微微佝偻的背,右脚走路时拖地。那是亓国公府还没败落时的马夫,姓钱,大家都叫他钱二。亓家被抄那年钱二就不见了,亓煜一直以为他死了或者跑了。 如今他在边关附近跟赵大通接头。 亓煜睁开眼看着帐顶,心里翻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钱二为什么在边关?谁把他弄到这里的?他替谁做事?赵大通背后的人,和当年害亓家的是不是同一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觉得整件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 —— 侯府这边,纸条送出去之后叶蓁等了一天半。到了第二天傍晚,那个中年幕僚又从后墙翻进来了,这回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只薄薄的信封。他把信封递给叶蓁,说了一句“王爷说,这事办成了”,便又翻墙走了。 叶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章的空白路引,通行用的,上面没填姓名和目的地,但章是真的。齐王给了她一张空白的通行证,意思很明白——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可以用这张路引从任何城门出城。 这是给她留的一条退路。 叶蓁把路引折好贴身收起来,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齐王这个人,说话不多,但每一步都替她想到了后面。这张路引的意思是,事情发展到最后如果收不了场,她还有机会全身而退。 她坐在灯下把那张路引又拿出来看了看,章印清晰,墨色沉着,是正经衙门里出来的东西。她把路引重新叠好压进枕头底下的夹层里,又往夹层最深处按了按。那里已经藏了几样东西——寿宴上齐王幕僚递的第一封信、今日的路引、还有一本她抄写的小册子,册子上记着她这半年来查到的所有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如果被人翻出来,够她死三次。 她把枕头放回原位,躺了下来。 窗外起了雾,廊下的风灯被雾气裹着,光线昏昏沉沉的。她盯着那团昏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陆侯爷书房里的灯今夜又亮到了三更。陆子尧从书房出来时脸色比昨夜更难看了,他走到花园里站了一会儿,一抬头看见了东跨院那个方向。院子里的灯已经灭了,安安静静的,像根本没住人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息,转身往东厢房去了。走到半路脚步慢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晚不想去东厢房,但他还是去了。柳绮娆迎出来时脸上带着笑,嘴里说着“世子爷辛苦了”,伸手去接他外头那件袍子。 陆子尧把袍子脱下来递给她时忽然问了一句:“你上回说丢了一本账册,后来找到了没有?” 柳绮娆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还没呢,许是落在哪个角落里了,不急。” 陆子尧“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看了柳绮娆一眼,那一眼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审视。柳绮娆被他看得有些发虚,转身去挂袍子的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 陆子尧进屋去了。他没有注意到柳绮娆挂袍子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耳朵在微微发红。 远处东跨院里,叶蓁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窗外的雾。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藏着那张路引,路引上的印章在黑暗中沉默着。 第17章 夜行急 周婶子的侄儿是在第三日傍晚送来的消息,传话的是周婶子本人,她借着送自家腌的酸菜进了东跨院,话就夹在那句“菜腌得正好”里头,低低地递了过来:“侯府的马车昨夜去了德胜门,在门洞里停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回来。” 叶蓁接过那坛酸菜搁在灶台上,面上道了一声谢,心里已经把那根线搭上了。德胜门。跟她猜的一样。 周婶子走后,青禾把院门掩好,凑过来低声问:“姑娘,是德胜门的话,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叶蓁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坛酸菜出了一会儿神:“接下来等着。” “等什么?” “等那批货动。货不动,我递什么消息出去都是白递。”她说着把酸菜的坛口封了封紧,“齐王府的人只要在德胜门附近盯住,看见侯府的马车夜里出城就能跟上。我现在出去反而露行迹。” 青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接下来的两日侯府表面平静,但叶蓁感觉到那股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陆侯爷没有再来找她,陆侯夫人也没有再提账册的事,柳绮娆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连带着她院子里那些丫鬟婆子走路都比往常轻了三分。这种安静比吵闹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叶蓁坐在窗下缝衣裳,针脚走得比平日慢,耳朵一直竖着听院外的动静。青禾端着茶进来,没敢出声打扰,把茶盏搁在桌角就退到一旁去了。 第二日夜里,叶蓁听见了。 约莫亥时前后,后院传来一阵很低的车轮滚动声,压着地面的石板响,咕噜咕噜的,不急不慢,像是赶车的人刻意压着速度。叶蓁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根底下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雾重,夜色浓,看不清什么,但她听见了。车轮声从后院出去,往西边的方向渐渐远了。 她站了一息,把窗合上,回到床沿坐下。 一共三辆车,她听声音大致能分辨出来。三辆车的载重都不轻,车轮压在石板上的声音比空车沉得多,每过一块石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 北境边关,亓煜在第三日夜里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土坯房。 他等了两夜,第三夜终于等到那扇破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瘦高个站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又缩回去把门关上了。亓煜没有急着动,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出来才从藏身处起身,贴着墙根绕到了土坯房后面。后墙有一扇不大的窗,窗纸破了大半,他透过缺口往里看——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瘦高个坐在一张破桌子前,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亓煜看了一会儿,确认这人就是钱二,虽然比当年老了不少,但那副身形和走路拖右脚的姿势错不了。他没有立刻进去,退回了藏身处。 第二日清晨,亓煜换了一身便服,没带刀,独自从营地北面小门出去,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间土坯房门口。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钱二正在屋里啃干粮,门被推开时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干粮掉在桌上,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发出声音。 亓煜站在门口,背对着外头的晨光,影子落在钱二脚前。他看着钱二,等对方先开口。 钱二终于认出了他。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小少爷……” “钱叔,”亓煜叫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钱二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下去,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不说话。亓煜没有催他,拉了一把破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等着。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回,钱二才开口,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有人让我在这里等消息。” “谁?” 钱二抬起眼睛看了亓煜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你不知道好一些,小少爷。这件事太大了,你扛不住。” 亓煜看着他,语气很平:“国公府都没扛住,还怕什么。” 钱二听了这句话,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的,整个人缩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搁在桌上,把指甲掐进了掌心。“是京城来的,”他终于说,“每半个月来一回,让我把赵副将那边的军报抄一份带过去。” “京城?” 钱二沉默了更久,久到亓煜以为他不肯说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赵王府。” 赵王府。赵王的人。当年害了亓国公府的那拨人,如今在边关还留有眼线。亓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把这条线跟之前那些事串了起来——赵大通是赵王府安插在边军里的眼线,王瘸子是赵大通的刀,而钱二是赵大通往京城递消息的中间人。这条线从上到下串在一起,赵王府不止在京城动了手脚,在边军里也插了眼线。 亓煜站起身来:“钱叔,你走吧。” 钱二猛地抬头看他。 “这间屋子不能再待了,换地方住。赵王府那边你不用再替他们传话了,”亓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年国公府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二的嘴唇抖了抖,眼圈忽然红了。 亓煜没有再看他,推门走了出去。 —— 侯府这边,叶蓁在第三日清晨收到了齐王府最后一条消息。这回送信的换了个生面孔,一个扮成货郎的年轻人挑着担子从东跨院后墙外头经过,担子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青禾出去倒水时那货郎递了一包蜜饯进来,说是自家做的,尝个鲜。 蜜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齐王府的笔迹——“德胜门,今夜子时。你安坐即可。” 叶蓁看了纸条,送去火里烧了。 今夜子时。齐王要在今夜动手了。她把纸条烧完把灰拨散了,坐在窗下把剩下的半件衣裳缝完。针脚比往日略快了一些,但手上稳得很。青禾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她家姑娘今天跟往常不太一样——不是慌,也不是喜,像是悬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提了上来,等着它落下去。 夜里,叶蓁没有睡。她坐在窗根底下的暗处,没有点灯,透过窗缝往外看。今晚没有雾,月亮很亮,亮得连院子里那些枯枝的影子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地上。 亥时过半的时候,后院又响起了车轮声。跟昨夜一样,三辆车,压着石板咕噜咕噜地往西边去了。叶蓁听着那声音从近到远,慢慢消失在西边的巷子尽头。 然后她开始等。 子时过了一刻,两刻,半个时辰。东跨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约莫丑时前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从西边方向响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侯府门前的长街上。紧接着是拍门声,又急又重,拍得整条街都醒了。 叶蓁站起来走到窗前,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还有谁在喊着“开门开门”的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回榻边,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前院乱糟糟的动静慢慢大起来又慢慢平息下去。她没有出去看,她知道不必看了。货被截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院的动静彻底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听见东跨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回来说是陆子尧身边的人传话——世子爷请她去前院一趟。 叶蓁摸黑理了理衣襟,把头发拢了拢,推门走了出去。月光照在院子里,青石板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她踩着那片光走到月洞门口时,看见陆子尧站在回廊的那一头,背对着她,背影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她朝他走过去。今晚这盘棋,有些棋子该落位了。 第18章 夜叩门 月光铺了满地,青石板被照得发白发亮。叶蓁走到回廊那头时,陆子尧还站在原地没有动,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紧紧的。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说话。风从廊间穿过去,把她鬓边那根银簪的流苏吹得微微晃了晃。陆子尧终于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还没来得及缓过劲来。 “那批货被人截了。”他开门见山,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几乎被夜风盖过去,“在德胜门外面,刚出城就被截了。货没了,押货的人跑了三个,剩下的被扣住了。” 叶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不该开口。 陆子尧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指望她会回应什么,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回廊的石栏旁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树。“那批货值多少你心里有数。这批货没了,赵王那边交代不过去。”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父亲方才把书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叶蓁垂着眼帘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世子爷叫妾身来,是想让妾身做什么?” 陆子尧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叫她来的时候其实没想好要让她做什么,只是前院乱成一锅粥,父亲在书房里发火,母亲在正堂里抹眼泪,柳绮娆抱着孩子躲在自己院子里不敢出来。他一个人站在回廊上看着那些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想跟那些人待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了实话:“不知道。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不太像话,别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树影,没有再开口。 叶蓁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动,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她心里清楚他为什么来找她。不是因为她是他最亲近的人,而是因为她是这府里唯一跟他那摊事没有直接牵连的人。柳绮娆是他的人,父亲母亲是他的人,那些管事家将也是他的人。只有她站在这些事外面,不会跟着他一起慌。 “世子爷若只是想说话,”叶蓁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妾身听着就是了。” 陆子尧又站了一会儿,慢慢地收回了目光,看着她的方向。他忽然发现叶蓁今晚穿了件半旧的素色外衣,站在月光底下单薄得不像话,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可她站在那里没有发抖,也没有露出害怕的样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只看得出她确实不慌。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侯府要出事了。” 叶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陆子尧意想不到的话:“侯府出事,妾身一个没有娘家依靠的人,怕也没有用。不如想想要怎么做。”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有怨气也没有讨好,只是陈述一件事实。 陆子尧看着她,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来。他以前觉得这个女人软弱、无趣、配不上他。可她今晚站在这里说的这几句话,比他那些哭哭啼啼的亲信加在一起都顶用。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语气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对,怕没用。你得帮我想想,现在怎么办。”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着眼睫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他:“那批货出事之前,可有人知道运货的路线?” 陆子尧一怔:“什么意思?” “若走漏了风声,那截货的人就是提前得了消息。若没有走漏,就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巡夜的兵。”叶蓁说,“世子爷先查清楚这一件,再想下一步。” 她说完这句话就停了。陆子尧站在她面前琢磨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从茫然变成了某种若有所思。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叶蓁福了福身:“世子爷早些歇息。”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子尧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 “叶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子尧看着她,月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多谢。” 叶蓁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东跨院的月洞门。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暗处时,陆子尧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 北境边关,亓煜在天亮前回了营地。他绕开岗哨从北面小门进去时天色还暗着,二狗听到动静从帐里探出头来,见他安然无恙便缩回去了。 亓煜躺在床铺上没有睡。他合着眼把昨晚跟钱二说的话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钱二替赵王府传了半年的军报,赵大通跟钱二接头的频率是每半个月一次。如果把这半年里赵大通经手的军报和边军的实际调动情况放在一起比对,应该能找出不少对不上号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天亮之后他打算去找贺将军一趟——不是告状,是“无意中”提一句烽火台附近有些异常动静,让人多加留意。他不想把自己推到明面上,只要让贺将军对赵大通起一丝疑心就够了。 —— 侯府,天亮之后。 叶蓁起来时眼下一片青黑,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青禾端了热水进来时看见她那副脸色吓了一跳,连忙把镜子扣在桌上不让她看。叶蓁自己把镜子翻过来照了照,也没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洗脸。 她今日没有去正院请安。这是她嫁进来头一回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猜到正院那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管她来不来。陆侯夫人忙着应付前院的事,陆侯爷忙着收拾残局,柳绮娆忙着躲在自己院子里装不存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今天有没有来请安。 青禾端了粥来,她坐在窗前慢慢喝着。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侯府的货被截了,损失惨重,按理说陆家应该急着筹钱补这个窟窿。但如果她没猜错,陆家的账上早就没什么余钱了。那他们接下来会从哪里弄钱? 她想起一件事。陆子尧上回跟她提过,她的嫁妆当初交到陆侯夫人手里之后,究竟用在了哪里她一直没有细查过。那笔银子足足八千多两,足够应急周转了。 她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她知道那笔嫁妆被夫人挪用了,但挪去了哪里她一直没有证据。现在侯府缺钱,如果夫人为了补窟窿要从别的地方挪银子,说不定会把当年的账目翻出来重新做手脚。她只要盯住那条线,就能顺藤摸瓜。 青禾见她忽然翻起旧账本来,端着茶托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姑娘,您在找什么?” 叶蓁头也没抬:“找一根绳头。” 青禾没敢再问,把茶盏搁在桌角退开了。叶蓁翻了几页账册,在某一处停了手——那是嫁妆入府那日的记录,写着“叶氏妆奁银八千四百两,入库”,经手人是王管事,旁边有陆侯夫人的签押。她从账册上抬起眼来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一些,天色在慢慢放晴。 她合上账册放回原处,坐下来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粥端起来又喝了两口。 正院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谁急匆匆地跑过去。青禾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赵王府来人了,刚进了陆侯爷的书房,门关得很紧,谁都不让靠近。 叶蓁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赵王府来人了。来得比她想的要快。看来那批货确实让赵王那边急了,急到天一亮就派人登门。她在心里把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想了一遍——赵王府来人不会是来安慰陆侯爷的,一定是来追责或施压的。陆侯爷现在两头受气,对赵王府那边要交代,对自家的钱窟窿要填。 她靠着椅背把眼睛合上了。趁着这会儿没人注意她,她还能歇一歇。待会儿赵王府的人走了,府里说不定又要闹出新的动静来。 院门外果然又响起了脚步声。青禾去开了门,回来说了一句:“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要问您。” 叶蓁睁开眼睛,把桌角那本旧账册又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底。 她没有急着起身,先理了理衣襟,把脸上的神色收拾干净了,才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第19章 砧上鱼 正堂里今日安静得反常。 叶蓁跨进门时,陆侯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里没有拿佛珠,面前也没有搁茶盏,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她来。叶蓁上前见了礼,陆侯夫人没有让她坐,也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句:“蓁蓁,嫁妆那笔银子,你还有多少留在手里?” 叶蓁站直了身子,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连遮掩的功夫都懒得做了。她心里转了一瞬,知道这是侯府缺钱补那个窟窿,盯上她手里仅剩的东西了。 “回母亲的话,”叶蓁开口,“儿媳当日进府时,八千四百两银子和四箱首饰全数入了库房,经手的是王管事,有账目可查。儿媳手里留的只有母亲临行前给的几十两碎银,这几个月用下来,所剩无几了。” 陆侯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叶蓁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心虚的模样。她说的全是实话,那笔嫁妆确实全数入了库,她手里确实只剩几两碎银。只不过她没说的是,库房里的那些银子,早就被陆侯夫人挪用了。 陆侯夫人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几分难得的好声气:“蓁蓁,你也知道府里如今是什么光景。那批货出了事,赵王府那边逼得紧,侯爷连觉都睡不踏实。咱们是一家人,这时候应该互相帮衬才是。” 叶蓁听着这话,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嫁进来快半年了,这府里上下谁把她当一家人看过?如今出了事,倒想起她来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母亲说得是。只是儿媳手头确实没有余钱了,若母亲需要,儿媳可以将那几件剩下没入库的首饰拿出来,多少也能凑些。” 她说的是“剩下没入库的首饰”,那是她当初舍不得交出去的几件母亲留给她的旧物,不值几个钱,但于她来说是念想。她主动提出来,不是为了真的交出去,而是告诉陆侯夫人——我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你不能再逼我更多了。 陆侯夫人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脸上的神色变了变,但没有发作。她看了叶蓁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叶蓁福了福身退了出来。走出正堂时她后背的衣裳又湿了一片,但她步子走得稳,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青禾在廊下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跟上去,两人沉默着走回了东跨院。关上门之后叶蓁才靠在门板上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方才那番话每一句她都在脑子里事先过过,哪个字该说哪个字不该说,分寸拿捏得刚刚好。可她手心里全是汗,握紧又松开时指印都留在了掌心里。 她走到桌前坐下,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颤,便把手搁在膝上压住了。 —— 北境边关,亓煜在午后来到了贺将军的中军帐。他没有直接告状,而是绕了个弯子,说昨日巡逻时发现营地北面烽火台附近有人半夜走动,怕是有探子摸近,提请将军加派夜巡的人手。 贺将军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看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琢磨。半晌他问了一句:“你看见是什么人了?” 亓煜摇了摇头:“天黑,隔得远,没看清。但那地方不该有人半夜去的。” 贺将军“嗯”了一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让他先回去。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有底——贺将军这个人,你说了什么他表面不动声色,但私下一定会派人去查。只要贺将军派人去烽火台附近查看,迟早会撞见钱二或者赵大通。 他往回走时步子不快,在经过校场边上的草料棚时脚步顿了一下。王瘸子正蹲在棚子后面捆草料,看见他经过时明显缩了一下肩膀,手里的动作加快了几分。亓煜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就那么走了过去。但他走过之后心里记了一笔——王瘸子今天心虚得厉害,比前几天都厉害。 回到营帐时二狗正在等他,见他进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队长,王瘸子今天去见了赵副将,两人在兵器库后面说了几句话,说完王瘸子脸色就不太对了。” 亓煜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子,一边倒一边说:“赵大通找他,是让他把尾巴收干净。王瘸子现在怕了,怕赵大通把他推出去顶缸。”他把靴子穿回去拍了拍手,“这俩人的关系要不了多久就会崩。” 二狗眼睛一亮:“那咱们就等着他们狗咬狗?” “等着。”亓煜说,“但不是干等。你让王瘸子听到一些风声——就说赵副将最近好像喜欢去营地北面的烽火台附近半夜走动,你只管把消息放出去就行了。” 二狗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队长,您这招够狠的。” 亓煜没有接话,低头把那柄横刀拿起来重新缠了缠刀柄上的布条。他做事的方法很简单——给人留一条活路,但活路前面摆着另外一条死路,让那个人自己选。—— 侯府这边,叶蓁在午后收到了一只荷包,是周婶子从门房拿来的,里面没有银钱,只塞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齐王府那中年幕僚的笔迹:“刘已开口,供出陆家。”她看了两遍,把纸条烧了。 刘主事开口了。工部主事这个位子上的官员被刑部审问,供出的话足够让陆侯爷被叫去问话。但叶蓁没有高兴得太早——她知道陆侯爷在朝中经营多年,不会因为一个工部主事的口供就彻底倒台。但这一刀已经砍下去了,伤筋动骨是免不了的。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枝子,忽然觉得光线比方才亮了些。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见她嘴角微微翘着,愣了一下,不敢多问,把茶盏搁在桌上便退到一旁去了。叶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觉得今天这茶比往日香。 夜里,叶蓁正准备歇下,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敲门。她等了一会儿,脚步声没有离开,也没有敲响门。 她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外面沉默了两三息,然后是陆子尧的声音,比昨夜更低了一些:“是我。” 叶蓁开了门。陆子尧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的范围不大,只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站在那里没有进来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像是在这条路上走了一程,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去了。 “赵王那边派人来了,”他说,“让父亲半个月内把货补齐。” 叶蓁没有说话。半个月补齐一批兵甲,这种事别说陆侯爷,就是赵王自己都未必办得到。陆子尧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说完之后自己就苦笑了一下:“半个月,上哪补去。” 叶蓁站在门口,灯笼的光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圈昏黄里,她裹着那件旧外衣,整个人被衬得越发单薄。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半年前洞房花烛夜那个连红盖头都不肯揭的新郎官似乎不太一样了,身上那股子目中无人的锐气像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一层。 “世子爷,”叶蓁说,“府上的账目,还有多少人能过问?” 陆子尧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母亲、父亲、我,还有王管事——王管事管了十几年的账,但他只听母亲的。” 叶蓁点了点头:“那王管事这个人,世子爷信得过?” 陆子尧沉默了一瞬,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是我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人,跟了二十多年了。” 叶蓁没有再追问,退后了半步:“外面冷,世子爷早些回去歇着吧。”她说完这句便合上了门。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陆子尧提着灯笼站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慢慢远去了,像一只缓缓飞动的萤火虫。 第20章 蛀心人 那一夜之后,陆子尧来找叶蓁的次数忽然多了起来。 头一回是次日午后,他说想看看府里这几年的旧账册,叶蓁把库房的钥匙给了他,也没有多问。第二回是隔日傍晚,他又来了,问叶蓁账册里哪几页是王管事经手的、哪几页有夫人的签押。叶蓁一一指给他看,指完之后也没有多嘴。 她看得出陆子尧正在把整件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像是在验证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愿意相信的猜测。 第三回他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折了角的旧册子,进了门二话没说直接摊开在叶蓁面前的桌上:“你帮我看看这笔账。”叶蓁低头看了一眼,是侯府三年前的一笔大宗支出,记的是“南城房产购置”,但金额对不上地契上的成交价,多出了将近两千两。 她没有立刻说话,拿手指顺着那行字往下划了一截,在册子靠底的地方停住了:“世子爷,这笔账的签押是王管事的,但这笔数不是他一个人能改的。改账需要上面的印。” 陆子尧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上面的印”是谁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册子合上,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叶蓁,你说得对,这府里的事,以前确实没人跟我提过。”他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叶蓁坐在原地没有动,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透气。院子里那棵海棠枝子的枝头有了几个极小的骨朵,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盯着那几个骨朵看了几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快到时候了。 —— 北境边关,亓煜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他要的动静。 第三日清晨,他在校场上看着贺将军的副将把赵大通叫进了中军帐。赵大通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经过亓煜身边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亓煜站在原地擦了擦刀,心里有数——贺将军派人去查了烽火台那边的动静。 当天夜里,二狗跑来找亓煜,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队长,王瘸子跑了!” 亓煜从床铺上坐起来:“跑了?” “跑了。傍晚时分收拾了个包袱,趁着换哨的空当从北面小门溜出去的,被夜巡的人当场逮住了,现在关在柴房里等将军发落!”二狗压着嗓子兴奋得很,“您说对了,他先撑不住了!” 亓煜没有急着说话,把靴子套上站了起来。“走,去看看。” 两人摸到柴房附近时,外面守着两个兵,不让靠近。亓煜没有硬闯,只在柴房外面的暗处站了一会儿,隔着墙听见里面王瘸子在哭,断断续续地说着“我不是故意的”“是赵副将让我干的”之类的话。亓煜听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回到营帐后二狗追着问:“队长,王瘸子把赵大通供出来了,赵大通这回落不了好,您是不是该高兴?” 亓煜坐下来把靴子脱了抖了几下里面的沙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高兴什么。他供出来的只是赵大通,赵大通只是传话的,真正在京城发号施令的那个人还坐着呢。”他把靴子放好,“这盘棋才下到一半。” 二狗挠了挠头不太懂,但他觉得队长说的一半应该是个很大的数。 —— 侯府这边,陆子尧已经连着两天没怎么去东厢房了。柳绮娆那边派人来请了两回,他都让管家回了话,说“忙着”。这话传到叶蓁耳朵里时她正在缝一件冬衣,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起来。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姑娘,世子爷这两天好像跟夫人闹得不痛快。”叶蓁没有抬头:“闹什么?” “听说世子爷要查王管事的账,夫人不肯,两人关在正堂里说了一下午,出来时夫人脸色差得很。”青禾顿了顿,“有人说,世子爷还提到了您。” 叶蓁手里的针这回没有停,但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陆子尧提到了她。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没有往下深想,继续低头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线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肩膀比前几个月疼得厉害,坐久了就酸得发麻,大概是天冷加上前阵子奔波过度落下的毛病。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身问青禾:“周婶子这几日有没有来过?”青禾摇了摇头:“没有,说这几日门房那边盯得紧,侯爷让管家把各处的门都加了锁,出入都登记。”叶蓁听了没有说什么,走回窗边坐下来,把桌角那本旧账册又翻开了。 门房盯得紧,说明陆侯爷已经起了戒心。他现在不确定是哪里漏了风,所以在所有出口都加了一把锁。叶蓁用指腹在账册的纸边上慢慢摩挲着,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加锁只能挡住外面的人,挡不住里面的人。而她正好就在里面。 夜里,叶蓁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回来说了一声“世子爷来了”。叶蓁放下书站起来时陆子尧已经走进来了,身上的袍子还是白天穿的那件,皱巴巴的,像是坐了一天没怎么动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管事的账我翻了一遍。”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他替母亲经手了五笔大额支出,金额加起来有三万多两,去向写的全是‘盐引投资’。我让人去查过,那几年侯府的盐引生意根本没有那么大笔的进出。” 他说完在桌前坐下来,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她把这些银子弄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叶蓁站在灯影里,安静地看了他几息。她当然知道——那些银子去了赵王的私库,通过陆侯爷的手周转出去,在账面上被做成了投资亏空。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那等于把自己知道得太多了这件事暴露出来。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妾身知道一件事——账面上查不出的银子,一定在账本之外有另一本册子记着。” 陆子尧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品这句话的意思。半晌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叶蓁,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些。” 叶蓁一怔:“为何?” 陆子尧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王管事今天下午被叫去问话,晚上他的侄子就去了赵王府。”他说完就走了,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一点光亮慢慢消失,心里忽然像被人泼了一瓢冷水。王管事的侄子去了赵王府——这事有好有坏,好的是陆侯爷和王管事这条线上的人开始慌了,坏的是赵王府那边的人很快会知道陆子尧在查账。 她退回来把门合上,插好门栓,回到榻边坐下。青禾已经把灯吹了半盏,只留了桌角一点亮光。叶蓁和衣躺下来时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话说,“你这几天出门小心些。”这是陆子尧头一回跟她说类似的话。她没有想这件事的来由,只是把它搁在心底一个角落,像放一枚暂时用不到的铜钱。 窗外起了风,把院子里的海棠枝子吹得轻轻摇了摇。枝头的骨朵在夜风里颤了两下,又静止了。 第21章 墙外耳 陆子尧那句话让叶蓁一整夜没睡踏实。她合着眼躺在那里,耳朵却没有歇过,听着院子外面的风,听着远处前院偶尔传来的脚步响,听着东厢房那边不知什么动静——模模糊糊的,不真切,但她都收到了耳朵里。 天亮之后她跟往常一样起身洗漱。青禾端水进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叶蓁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青禾压低声音说,昨夜王管事侄子从赵王府回来之后,王管事就连夜收拾了一包东西搬出了侯府,说是“回老家养病”,走得急,连跟夫人辞行都没来得及。 叶蓁把湿帕子搭在架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走了也好。他不走,这府里的账就永远对不上。” 青禾想问那账怎么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她家姑娘最近说话越来越短,每一句都像石头扔进水里,噗通一声就沉下去了,不给你追问的余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陆子尧来了。他这回来得比往日早,天刚大亮没多久,东跨院的雾气还没散尽。他站在门口拍了拍袍子上的露水,看见叶蓁正坐在窗前梳头,头发散着还没绾起来。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光景,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过了几息才转回来走进来坐下。叶蓁也不急,把头发慢慢绾好了才转过身来看他。 陆子尧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管事跑了,赵王府那边今天一早又来了人。”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像是刚从谁手里截下来的。信上写着“陆侯爷亲启”,封口处有赵王府的印记,还完好未拆。 叶蓁看了一眼那封信:“世子爷没看?” “没看。”陆子尧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替我看。” 叶蓁没有推辞,拆了封口展开信纸迅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他。赵王府的信语气客气但要求明确——半月之期减为十天,若十日之内补不上货,此前陆家与赵王府之间的“各项账目往来”将被一并呈交大理寺。 这是威胁,而且是一封把后路堵死了的威胁。 她合上信纸放回桌上,没有说什么,但陆子尧已经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结果。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信拿回去折好塞回袖中,“今天赵王府来的人还带了一句话,说是让我父亲‘管好家里的事’。” “管好家里的事”这几个字他咬得有些重,显然已经品出这话里的意思了。赵王府知道陆家在查账,知道有人在动王管事那条线,这句“管好家里的事”就是冲着陆子尧来的。叶蓁坐着没有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过了两遍,然后她注意到陆子尧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攥得有些用力。 她移开目光没有多看。 —— 北境边关,贺将军在大帐里当着众将的面处置了赵大通——革职查办,押送京城大理寺候审,副将的位子暂时空了出来。亓煜站在队列中听着宣令,面色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散帐之后二狗凑过来,压着嗓子兴奋道:“队长,赵大通被拿下了,您这下该放心了吧?”亓煜看了他一眼:“他不开口我才放心,他一开口,京城那边就会知道是我在查他。”他顿了顿,“我今晚得写一封信。” 二狗愣了:“写给谁?” 亓煜没有回答。他回了营帐铺开纸研了墨,笔尖蘸饱了墨汁却悬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他写这封信不是寄给京城故交,他在京城没有故交。他是写给亓国公府从前的老管家魏叔,魏叔在国公府败落后就回了老家隐居,这些年跟他也没断了联系。魏叔当年跟兵部的人有些旧交,他想让魏叔帮忙查一件事——赵王府在兵部的门路到底有多深。 笔落下去时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 侯府这边,赵王府来人的消息像长了脚一样传遍了前后院,下人们走路都比平时轻了几分,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撞到主子们的火头上。东厢房那边更是安静得反常,柳绮娆连院门都不怎么出了,以前天天抱着孩子在花园里溜达,如今院子门关得紧紧的,连晒衣裳都让丫鬟拿到后院背人的角落去晾。 叶蓁在午后去了一趟正院,名义上是给陆侯夫人送前几日整理的布匹账目,实际上是想看看正院那边的气氛。她到的时候陆侯夫人正坐在榻上跟一个管事婆子说话,见她进来便让婆子退了出去。 “坐下吧。”陆侯夫人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比往日客气了不少。叶蓁坐下之后等着她开口,陆侯夫人却没有急着说话,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才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蓁蓁,”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子尧这几日常去找你,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叶蓁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不显:“世子爷来问过几回账册的事,说是府里有些旧账要对一对。” 陆侯夫人听了不置可否,目光在叶蓁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叶蓁与她对视着,不闪不避,大约过了两三息,陆侯夫人移开了目光。“这孩子从前不管这些,如今忽然上心了,倒让我有些不习惯。”她语气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没有接话。她知道陆侯夫人在试探她——想从她这里套出陆子尧在查什么、查到了哪一步。她不能说得太多也不能什么都不说,说得太多会把自己也搭进去,什么都不说会让夫人认定她跟陆子尧在一条船上。 她最后回了一句:“世子爷只说府里的账目太久没有人彻底理过,怕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儿媳也劝过他,说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但他性子犟,听不进去。”这话把陆子尧说得像个一时兴起的任性公子哥,把他的调查往“一时冲动”上引了引,也给陆侯夫人留了个台阶下。 陆侯夫人果然没有再追问,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走了。出了正院之后叶蓁沿着回廊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她袖中的手指捏得有些紧。方才那番话她虽然应付过去了,但陆侯夫人起了疑心是真的。一个起疑心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比在明处跟你作对更难防。 夜里回到东跨院关上门,青禾端了热汤过来让她喝了暖身。叶蓁把汤碗捧在手里没急着喝,低头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青禾:“你觉得世子爷这个人,最近反常吗?” 青禾被她问得一愣,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答了一句:“奴婢觉得……世子爷最近好像变了些,比以前爱说话了,也没那么冲了。” 叶蓁“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她也在想这件事,想陆子尧这些天的变化,从他头一回来找她问账到今夜,前后不过七八天的光景,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他看她的眼神是空的,越过她看别处。现在他看她的眼神有内容了,虽然她不知道那内容是什么,但至少他是在看她了。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起身去漱了口,回来躺下之前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头上,那几个骨朵比前两日又鼓了一些,靠近了能看见细小的红色从深褐色的苞衣底下透出来。 她盯着那几粒骨朵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合上了。帘子放下来后屋里的灯光暗下去大半。她躺回榻上时心里还在转白天的那句话——“管好家里的事。” 赵王府这话说得太明白了,明显是在敲打陆家。而敲打完之后,陆侯爷要做的事只有两件:要么尽快补上货,要么把那个在查账的人按住。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了眼。 赵王府选在陆子尧查账查到这个地步的时候派人来说这句话,像是在提醒陆侯爷——你儿子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陆子尧自己应该也知道这句话是在说他。那他接下来会收手,还是会更快? 第22章 两线牵 陆子尧次日一早就来了东跨院。天刚亮透,青禾还在扫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笤帚让开门口。陆子尧这回比往日更直接,进门坐下后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打算收手。” 叶蓁正在叠昨日晾干的衣裳,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才转过身来看他,“世子爷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陆子尧的手搁在桌沿上,“赵王那边越是催得紧,越说明这府里的事经不起查。我要是现在收了手,这些东西以后就再也没有翻出来的一天了。”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推过来,“这是我昨夜连夜抄的,王管事经手的那五笔大额支出,我按年份和金额挨个列了张单子。” 叶蓁接过来翻了两页,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着写出来的,但条目清楚,每一笔的金额、经手人、账册页码都标得明明白白。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桌上,“世子爷打算拿这个怎么办?” “我想把它送到大理寺去。”陆子尧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沉默了一下,显然他也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但他只犹豫了片刻便把册子重新收回袖中,“但不是现在送。我打算先把这些条目对应的原始单据找齐,凑成一个完整的证据再递上去。” 叶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陆子尧说的这件事掂了掂分量——这个决定意味着他选择了跟他父亲对立,跟整个侯府的利益站在了相反的方向。他做出这个选择,比王管事逃跑、刘主事开口加在一起都更有分量。 “世子爷若要找原始单据,”叶蓁说,“库房最里层那排架子的第三层有一个铁皮箱子,上锁的。妾身前几个月翻账的时候见王管事开过一次,里面装的是旧年的入库单。如果那几笔支出真有原始凭证,多半就在那里头。” 陆子尧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说不太清的神色:“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的位置?” 叶蓁没有躲他的视线,“妾身管了半年的账,库房里有什么东西大致心里有数。” 陆子尧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叶蓁,你这几日若是出门,叫个人跟着。”他说完就走了,这回没有回头。青禾站在旁边把两个人的对话从头听到了尾,等陆子尧走了才敢小声问一句,“姑娘,世子爷这回是来真的?” 叶蓁把那本薄册子翻开的页面又看了一遍,合上之后搁回柜子里:“真的假的,看他把那箱子打开之后怎么做就知道了。” —— 北境边关,亓煜的信在第二日傍晚送了出去,通过边军的军驿顺路带往魏叔隐居的那座小城,预计要走五六天才能到。信送出去之后他坐在营帐外面的土坡上看着天黑下来,二狗跑过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赵大通被押送回京之后,会供出什么来。赵大通这个人在边军待了多年,经手的事情不止王瘸子这一桩。如果他在押送途中“出了意外”,那所有的线就断在他这里了。亓煜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搁了一会儿,没有跟任何人说。他第二天一早去了中军帐求见贺将军,只说了一句话,“将军,赵大通押送回京的路上,恐怕要多加人手。” 贺将军看着他,几息之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加派人手。” 亓煜抱拳退出来时心里踏实了一些。贺将军这个人嘴上不多说,但你把话递到跟前了他就会去做。赵大通这条路不能断,他是把赵王府跟边军连在一起的那根线。线一断,京城的赵王府就可以全身而退。 他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放亮了,晨光铺在校场上,把旗杆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他走过草料棚时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王瘸子不在了,棚子前面换了个生面孔在捆草。他收回目光没有停步,但心里记了一笔——王瘸子被带走之后,这营里的草料换人管了,而那个人他没认错的话,是贺将军亲兵营的人。 贺将军已经开始往各处安插自己的人了。 —— 侯府这边,陆子尧当天下午就去了库房。他回来的比叶蓁想的要快,进东跨院时手里多了一只蒙了灰的铁皮箱子,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摞着一沓发黄的旧单据。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让叶蓁看,箱子里装的果然是那五笔支出的原始凭证,每一笔都有王管事的签字和陆侯爷的印章。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些单据,纸张边缘有些脆了,但字迹和印章都还清楚。她把单据按年份排了排,发现其中一张的日期正好是宰相府被抄的前一个月,金额最大,足足一万两千两,备注栏写着“商货采买”,连具体的货物名称都没写。 她拿那张单据看了看又放下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就是这个时间点,就是这笔钱。她把那张单据轻轻放回箱子里,抬起头时面色如常,“有了这些,大理寺那边就有东西可查了。”陆子尧沉默着把箱子合上,坐在那里像在想什么心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叶蓁,你要是想从这里出去,我帮你。等这些东西递上去之后,府里怕是要乱一阵子,你要是想走,现在跟我说就行。” 叶蓁怔了一怔,像是没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世子爷为何忽然说这个?” 陆子尧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台上,“你嫁进这个家半年多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以前是我没管,现在看到了,就不能装看不见。”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太容易开口。 叶蓁坐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句话她等了半年多,等得心都凉透了才等到。但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不再需要这句话了。 “多谢世子爷,”她说,“但妾身现在不走。” 陆子尧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叶蓁迎上他的目光,“妾身走了,这府里的事就再也没有人替世子爷盯着了。” 陆子尧看了她很长时间,最终轻轻点了点头,站起身把箱子提起来走了。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略微慢了慢,像是在等什么,但叶蓁没有叫住他,他便继续往前走了。 青禾在陆子尧走后把院门掩上,回转身来看叶蓁,发现她正低头用手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捻了好几下都没捻断,最后用牙齿咬断了。青禾看着她的动作没敢出声。她总觉得叶蓁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冒出来。 夜里叶蓁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把白天陆子尧说的那句话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你嫁进这个家半年多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这句话来得太迟了,迟到她听到的时候心里的感觉只剩下一片空旷。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的暗纹在月光里若隐若现。过了许久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迟了就是迟了。” 窗外的海棠枝子在夜风里轻轻颤了颤,枝头上那几个骨朵又鼓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顶。明天大概就要开了。 第23章 父子决 证据递进大理寺的第三日,陆侯爷把陆子尧叫进了书房。 消息传到东跨院时叶蓁正在给那棵海棠树浇水。青禾跑进来时差点撞翻了水桶,压着嗓子说前院那边“侯爷把世子爷叫进去了,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都没出来”。叶蓁把水桶放下,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窗边站住了。她没有出去看,因为她知道去了也听不见什么,但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 约莫半个时辰后,东跨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陆子尧身边的小厮石头,脸色发白,说了一句“世子爷让夫人过去一趟”。叶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来,穿过花园往书房方向走的时候注意到路过的下人们个个低着头,走路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怕被什么东西刮到一样。 书房的门还关着,但里面已经安静下来了。她在门口站了一息,抬手叩了叩,里面传来陆侯爷低低的一声,“进来。” 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先看见的是陆子尧。他站在书案前面,背对着她,肩线绷得笔直。陆侯爷坐在书案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天,面前的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陆侯爷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叶蓁垂着眼帘上前行了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开口。屋里安静了几息,陆侯爷先开了口,“你来的正好,你来说说——他要把府里的账目往外递,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叶蓁垂着眼帘,“儿媳知道世子爷在查账,但不知道世子爷要往外递。”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 叶蓁沉默了一瞬:“儿媳拦不住。世子爷要做的事,儿媳一个内宅妇人拦不住。” 陆侯爷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叶蓁站着没动,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跟他对视,只是平视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陆侯爷最终移开了目光,重重地靠回椅背上,像是一口气卸了大半,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你知不知道你递出去的这些东西,不光是赵王府会出事,咱们侯府也会搭进去?” 陆子尧转过身来,“那父亲知不知道,这些东西如果不递出去,赵王府迟早也会把咱们府上搭进去?”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方才在书房里已经跟陆侯爷争过一轮了,“赵王是什么样的人,父亲比我清楚。他今天能让人拿那批货来威胁咱们,明天就能让人拿别的东西来要挟。到时候他让父亲做什么父亲都得做,做到哪一步才是个头?” 陆侯爷没有接这句话,但叶蓁看见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陆侯爷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但平得让人心里发沉,“那些东西已经递进去了,这一关你过了。但你记住一件事——赵王那边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你从今天起出去身边多带两个人,别一个人走夜路。” 陆子尧似乎没料到他父亲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是”。叶蓁站在旁边听着这句话,心里却觉得不太对——陆侯爷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儿子,可仔细品一品又像是另一种意思。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没有多想。 —— 北境边关,亓煜收到了魏叔的回信。 比预想的快了将近两天,大约是军驿的路程顺了。信是装在一只油纸封套里送到的,封面上的字迹魏叔写得端正,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亓煜拆开信纸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膝上出了一会儿神。 魏叔在信上说,兵部那边的旧人脉他已经打听过了,赵王在兵部安插的人不止一个,从侍郎到主事都有他的门路。当年亓国公府出事的时候,兵部递过一份不利的军报上去,那份军报的底稿至今还压在某个旧档案库里,没有销毁。魏叔还说,他认识一个在兵部管档案的老人,那人手里或许还留着当年的底本。 亓煜把信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灰烬落进灯盏里时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校场上空无一人。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魏叔信里说的那句话——兵部的人当年递了一份假军报上去,那份底稿还在。 如果他能找到那份底稿,亓国公府的案子就能翻。 他转过身来把帐帘放下来,重新坐回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这封信他准备直接写给兵部那位管档案的老人,不通过魏叔转达。他没有写真名,只写了“当年海棠巷旧人”七个字,下面附了一句——“旧档事,愿面谈。”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准备明日托人带回京城。 —— 侯府这边,入夜之后东跨院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绮娆。 她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带了春桃跟在后面,两人手里连盏灯笼都没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东跨院门口。青禾开门时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谁来偷东西的。柳绮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脸上带着一种叶蓁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不是张扬,不是装委屈,而是一种犹豫不决的、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才走到这里的表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姐姐,”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往常轻了很多,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掉,“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叶蓁在屋里听见声音走了出来,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个在明里一个在暗里,月光把柳绮娆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叶蓁看了她两息,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 柳绮娆进了屋,青禾把门关上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对坐着。柳绮娆坐在叶蓁对面的绣墩上,手搁在膝上攥着帕子,攥了好几下才松开,抬起头来看着叶蓁,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管事跑了的第二天,赵王府的人来找过我。” 叶蓁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柳绮娆咬了一下嘴唇,“他们让我盯住世子爷,说他最近总往你这边跑,让我看看你们俩在做什么。” 叶蓁端坐着没有动。她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只问了一句,“你来了,说明你没有答应他们。” 柳绮娆的眼圈忽然红了,但她没哭出来,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我没有答应他们。但我以前做过一些……我知道我做过一些对不起你的事。我今晚来是告诉你一声——赵王府的人找过我,以后说不定还会来找别人。你自己小心些。” 她说完这些话就站了起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我没有帮他们做什么,但我也没帮你做什么。这就算我欠你的吧。”说完她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叶蓁坐在原地没有动,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方才攥出来的印痕。她把手指慢慢松开,让那道印子自己消下去。 赵王府已经找到柳绮娆头上了。这说明陆家上上下下每一个能接触到陆子尧的人,赵王府都在试图拉拢或收买。这盘棋下到这里,已经不是后宅里那些争风吃醋的勾当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黑暗中她的耳边回响着柳绮娆最后那句话——“我没有帮他们做什么,但我也没帮你做什么。”这句话从一个曾经处处跟她作对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一句道歉都让她觉得踏实。 窗外海棠枝子上的花苞又张开了几分,月光照在上面像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叶蓁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几粒花苞,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案中案 证据递进大理寺后的第五日,京城的天气忽然冷了下来。 叶蓁早起推窗时,看见院子里那棵海棠的枝头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那几个花苞裹在霜里没动静了,像被冻住的火苗。她看了两眼便关了窗,转身的时候听见前院那边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侯府门前停了。 青禾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发白,“姑娘,大理寺来人了,说要请侯爷去问话。” 叶蓁把手里的帕子叠了叠放回桌上,没有往外走。她站在窗根底下听着前院的动静——脚步声、说话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最后是马车驶离的轱辘声,慢慢远了。她估摸着陆侯爷应该是跟着大理寺的人走了,没有多耽搁。这比她想的要快,看来大理寺那边已经拿到了足够多的东西,急着要把人叫过去对质。 陆侯爷被带走的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刮遍了侯府上下,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跺地。青禾去后院晾衣服时看见好几个婆子凑在墙角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低的,见她经过就立刻散开了。 叶蓁在东跨院里坐着没有出去。她知道这时候谁出去谁就容易被盯上,不如安安静静地待着。 午后,陆子尧来了一趟。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眉间那股压着的东西像是松了半寸,但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还是带着几分沉意,“大理寺那边问得比我预想的细,不只是那五笔账目,连前几年的一些旧案也一并提了。我出来的时候听人说,赵王府那边今日也有人在里面,跟父亲不是同一间屋子。” 叶蓁听到最后一句时眉头动了一下,“赵王府的人也在?” “在,但不是赵王本人,是赵王府的一位长史。”陆子尧说,“两家被分在两间屋子里问话,像是大理寺有意把他们隔开,不让碰面。” 叶蓁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这件事翻了个面,大理寺把陆家的人和赵王府的人分开问,说明他们想先各自取证,等两边的话对不上再拿出来对质——这是审案常用的手法。分得越开,就越容易找出破绽。 “父亲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叶蓁问。 陆子尧摇了摇头,“没有。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上了马车就走了。” 叶蓁没有再问。但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陆侯爷被带走之前连一句话都没留给自己儿子,要么是他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要么是他心里已经清楚这一关不好过,说什么都晚了。 —— 北境边关,亓煜在第六日收到了来自兵部那位老人的回信。 信封是普通的那种,没有落款,但拆开来之后里面的字迹工整规矩,写的是馆阁体,一字排开看着就像公文。信上只有两句话:“海棠巷旧人亲启。旧档确有留存,但已被封存多年,取阅需经三部会签。若方便,下月十五我在城南茶楼等。” 亓煜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起来。下月十五,还有半个月左右。他从边关回京城快马加鞭需要八九天,如果他要赶在下月十五之前到京城见这个人,大约四五天后就得动身。他靠在营帐的柱子上把这个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算了算最近有没有非他不可的军务——贺将军最近几场仗都没派他做前锋,打的都是些小规模骚扰战,他的百人队暂时用不上。 他决定后日动身。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回京了,他得找个由头——比如“领队押送新兵营的火器补给去后方驿站”,那条路离京城方向不远,中途岔个道就能绕过去,多走三四天的路但不会引人起疑。 —— 侯府这边,陆侯爷被带走问话的消息传到东厢房时,柳绮娆院子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叶蓁在花园里碰见她时,她像是没睡好,眼圈底下一片青黑,怀里也没抱孩子,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衣裳站在假山旁边发愣。叶蓁从她身边经过时两人对看了一眼,柳绮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目光。 叶蓁也没有停步,沿着回廊走远了。但她走出十来步后脚步略微放慢了一瞬——柳绮娆的脸色比她想的还要差,像是有人在夜里找过她,把她那点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胆气又掏空了大半。她不知道是谁找的柳绮娆,但叶蓁心里清楚,能让柳绮娆怕成这样的人不会是陆侯夫人。 夜里叶蓁正在灯下翻一本旧书,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连屋檐上积的灰都震落了几粒。青禾跑过去开了门,外面站着陆子尧的小厮石头,喘着气说了一句话,“世子爷让夫人赶紧去前院一趟,侯爷回来了!” 叶蓁放下书站起来,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到前院时她看见陆侯爷正从马车上下来,身形比早晨走的时候佝偻了些,像是坐了一天一夜没合眼似的。陆子尧站在马车旁边迎他,伸手想扶他一把,被陆侯爷摆手挡开了。 陆侯爷看见叶蓁走过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陆子尧身上。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大理寺那边问了我三天,你递出去的那些账目,他们比对过了。有一笔对不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子尧愣了一下,“哪一笔?” 陆侯爷看了他一眼,“那笔一万两千两的‘商货采买’,单据上写的日期跟赵王府那边提供的入库记录差了三天。”他说完这句话就抬脚往里面走了,没有再回头看任何人。 叶蓁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像被人突然拧了一把。日期差了三天——如果赵王府那边的记录跟陆家这边的单据对不上,那大理寺就不会认定那笔钱是给赵王的。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笔一万两千两的单据是被改过的。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陆子尧显然也反应过来了,脸色变了变,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却没有追上去问。 夜色越来越沉了,前院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摊摊化开的墨。叶蓁转身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三个字——改过的。能改单据的人只有一个,就是陆侯爷本人。他在被带走之前就把最有分量的那一张动了手脚,让唯一的铁证变成了对不上的废纸。 她走到东跨院的门口时停了步,回头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还亮着,但门关得紧紧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那之后陆子尧后来怎么跟他父亲说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夜里东跨院的灯也亮到了很晚很晚,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第25章 破晓前 陆侯爷回来的第二天,府里看起来恢复了平静,但叶蓁知道那只是一种假象。像一锅烧开过的水,表面已经不再翻滚了,底下却还烫着。她去正院请安时陆侯夫人照常坐在那里捻佛珠,说几句闲话,但她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叶蓁身上瞟,瞟完又移开,像在看一个她不确定该拿捏到哪一步的东西。 陆子尧那天没有来东跨院,也没有去书房,一整天都待在花园后面的小书房里没有出来。石头送了三回饭进去,端出来的托盘几乎没动过。叶蓁傍晚时分让青禾拿了一碟点心过去,石头接过去时低声说了一句“世子爷在里面坐了一天了,一句话都没说”。叶蓁没有让人带话,那碟点心送过去了,吃不吃是陆子尧的事。 入夜后东跨院的院门被人叩响了。陆子尧站在门口,手里没提灯笼,身上穿的是白天那件袍子,领口有些松了,整个人看着比昨日消瘦了一圈。他站在门槛外面看了叶蓁一眼,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那张单据,是他自己改的。”声音有些哑,“我方才去库房重新翻了一遍,把那张跟之前的单据,一模一样的旧印拓出来了。上面盖的是三年前的旧章,他拿新章盖了上去,把日期改成了跟赵王府那边对不上的日子。” 叶蓁听着没有说话。陆子尧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裂缝。 “他提前就算好了这一步。”陆子尧说,“从一开始他让我查账,把我递出去的东西都算进去了。他知道我会查、知道我会递、知道我递的是什么,他连我哪一天递都算好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我做的所有事都在他计划里。” 叶蓁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了一句,“那世子爷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子尧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月光底下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平静了一些,“我不打算收手,但我打算换个做法。” “什么做法?” “他改的是赵王那一张,但王管事手上还有别的东西,不光是赵王这条线。他经手过的事情太多了,我不信每一件都擦得干净。” 叶蓁听完这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陆子尧这句话让她重新估了一次这个人。被父亲骗到这个地步,他没有垮也没有认,而是换了个方向继续往下挖。这份韧劲她以前没在他身上见过。 “世子爷若需要帮忙翻旧档,妾身手里还有一些以前抄录的底账。”她说。 陆子尧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但背影在月光里还是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 叶蓁站在门口目送他消失在月洞门外才关门落了栓,回到榻边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不是为陆子尧的话紧张,她是为另一件事——他方才说“我不信每一件都擦得干净”,这句话她也一直在想。如果王管事经手的东西真有不干净的,那其中很可能就有宰相府的旧案。 —— 北境边关,亓煜在第二日清晨动身了。 他带了四个兵,对外说的是押送补给去后方驿站,走的是往南的那条官道。出了营地三十里后他让那四个兵继续押着补给往前走,自己单独岔了一条小道往东去了。他走了大约半日路才换了身便服,把兵甲卸了塞进包袱里,骑着马沿着小路继续往京城方向赶。 路上歇脚的时候他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把怀里的海棠粗布掏出来铺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布上的画迹已经模糊得看不出形状了,但他还是能沿着那点剩下来的纹路描出那枝花的轮廓。他描了一遍又把布折好放回,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把干粮收起来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如果路上不出意外,他有十天左右能到京城。 —— 侯府这边,叶蓁在次日午后收到了一封信,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从后墙翻进来亲手递的。他这回没急着走,站在院子里等叶蓁看完了信才开口,“王爷说,侯府这边的事情大理寺还在审,但进度比预想的慢。陆侯爷昨天从大理寺回去之后,当天夜里赵王府那边就派人去了兵部,像是要抢在封档之前把什么东西撤走。”他说完这句话便翻墙走了,干净利落得像只猫。 叶蓁把那封信看完又看了两遍,确认信上说的“把什么东西撤走”指的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档。兵部管档案的那老人,跟陆侯爷是从前有过交情的旧相识。如果赵王府要抢先撤走那份旧档,那她想通过兵部翻宰相府的旧案这条路就会先一步被堵死。 她坐在灯下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起来时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去一趟兵部。不能让人知道是她去的,也不能走正门,她得另找路子。 她先让青禾去找了周婶子,让周婶子帮忙留意一下兵部衙门后巷有没有能租用的民房或茶摊。她需要一个能让她在不露面的情况下,接近那位管档案的老人的法子。 青禾跑了一趟回来告诉她说,兵部后巷对面有一间空着的杂货铺子,铺主是个年迈的老太太,腿脚不利索,铺子早就不开了,但房子还在。叶蓁让青禾拿了两串钱去租了一间临街的暗间,说是“放些东西”。租金不贵,老太太也不问用途,收下钱就把钥匙给她了。 这样她就有了一处可以落脚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如果要跟那位老人搭上话,她能借那间杂货铺子的二楼窗户看见兵部后门进出的人,看见谁出来了、什么时候走的。 叶蓁把钥匙收好放进口袋时手有些凉,她搓了搓指尖让血脉活络起来,然后坐下来继续缝那件没做完的冬衣。针脚走得很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入夜之后她躺在榻上没有立刻睡,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海棠树的花苞裹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群忍着不说话的人。她看着那些花苞想起了一件事——上一回见到海棠开花的时候,她还是宰相府的大小姐。那时候她站在花园里看花,身后跟着七八个丫鬟,母亲在廊下笑着喊她“蓁儿”。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花园,满园的海棠都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她一身。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她回头去看,逆着光看不太清楚那人是谁。 第26章 暗屋记 那间杂货铺子在兵部后巷对面,门板落了厚厚一层灰,推开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老太太把钥匙给了她之后就没再来过,铺子里头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块散架的货架板子和一只缺了腿的旧柜台。叶蓁上了二楼,二楼临街有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大半,刚好够她侧身站着往外看而不被人发现。 她头一日去的时候没急着守,先摸清了兵部后门开合的时辰。后门不像前门那样人来人往,进出的大多是穿便服的文书官吏,手里拿着包袱或卷宗,走得很快,不跟人打招呼。 叶蓁在二楼站了约莫一个时辰,数了数出去的人次,又看了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大致分出了几类——拿卷宗的多半是低阶属官,走侧门出去的;拿包袱的多半是送东西去别处的差役,走后门直出巷子;还有一类人手里什么也不拿,但脚步比旁人慢,边走边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 她在心里记下了那类人的长相,一共有三个,两男一女,穿的衣裳都半新不旧,混在人群里不扎眼,但走路的样子跟其他人不一样。她把这三张脸记在心里,次日换了个时间再来,又看见了其中一个男人从后门出来,这回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她看不清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但看见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才拐进了旁边一条岔道。 叶蓁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自己不能离开这个窗口太远。但她把那人手里木匣子的尺寸和颜色记了下来——不大,深褐色,边角包着铜皮,像是常开合的东西。 第三日她再去的时候,后门里走出来一位老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走路不快,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出门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巷子左边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跳忽然快了一拍——这个人走路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像是在走很熟悉的路。 她那天下午回去之后把看到的、记下的都写在一张纸上,包括老者的长相、出门的时辰、走的路线。写完之后她把纸塞进枕头底下的夹层里,跟那张路引放在一起。 —— 北境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亓煜已经赶了五天路了。 他昼夜兼程,马换了三匹,身上的干粮快要吃完了。第五日傍晚他在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里歇脚,把马拴在棚子外面的柱子上,自己坐在棚子里啃最后一块干饼。外面开始下雨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把官道上的尘土压了下去。 他啃完干饼站起来走到棚子边缘看了看天色,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他不打算等,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领口紧了紧,伏低身子让马跑起来。按照现在的速度,他大约还有四天能进京城的地界。他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下月十五,他还有九天左右的余裕。 —— 侯府这边,叶蓁在第四日又一次去了那间杂货铺子。这回她换了个时间段,挑了午后去,因为她在前几天的观察中发现,午后后门进出的人比清晨少,但留下来的人多,有些官员会在午后从后门出来站在巷子里跟人说话,像是避开前门人多眼杂。 她那天果然看到了东西。午时刚过不久,后门里走出来两个穿便服的男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两人站在后门外面的墙根底下说话,离得不远,她隐约能听见几个字——“赵王府”“旧档”“封存”。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会儿,又听见矮胖那个说了一句“刘老不肯交,说要有三部会签才能动”,瘦高的那人回了一句“三部会签不难,难的是时间——赵王那边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 叶蓁站在窗后没有动,呼吸放得极轻,只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那两个人。她认出了那个矮胖的男人,是工部的人,身材相貌特征跟刘主事有几分像,但不是刘主事本人。瘦高的她没见过,但不难猜——能跟工部的人一起商量“赵王府旧档”的,多半是兵部的人。 两人说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各自走了。叶蓁等他们走远了才从窗口退回来,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粗糙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肤里。 她方才听得很清楚,赵王府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也就是说刘老手里的那份旧档还有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在半个月之内想办法接近刘老,抢在赵王府之前把那份旧档拿到手。 她回到侯府时天色还早,青禾帮她换了外出的衣裳收好,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姑娘,今天有什么收成”。叶蓁坐下来喝了口热水,把今天看到听到的理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兵部有个管档案的老人姓刘,手里有一份赵王府想销毁的旧档。我要在半个月内拿到它。”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青禾倒吸了一口气没敢接话,默默退到旁边去了。叶蓁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把那间杂货铺子的布局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二楼临窗的位置可以看见兵部后门全貌,但想接触刘老需要别的办法——她不能直接走上去敲人家的门说“我是叶宰相的女儿”。她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她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跟刘老接上头的人。 她想到一个人——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但他只在传递消息的时候才出现,她没办法主动找他。她得等,等他再来翻墙。 夜里的风带着雨后的湿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叶蓁拢了拢衣裳,把灯芯拨亮了一截,铺开纸开始写信。她不能真的把信送出去,但她需要把想说的话先写下来理清思路。写完之后她把信纸叠好没有封,压在桌角的镇纸底下,起身去歇了。 躺下来之后她合着眼又想了想今天听到的那句话——“赵王那边要的是月底之前处理干净。”如果赵王府真的在月底之前把旧档销毁了,那宰相府翻案的唯一铁证就没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第27章 旧档人 齐王府的信使是第三天夜里翻墙来的。 叶蓁那两天一直睡得不踏实,夜里醒了又醒,耳朵贴着枕边听着院墙那边的动静。第三夜听见墙头瓦片轻轻响了一声时,她翻身坐了起来。 中年幕僚从墙头落下来时靴子踩在青苔上发出一声闷响,落地之后在暗处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留意到动静,才走到窗根底下叩了两下。 叶蓁披了件衣裳推开窗探出半边身子,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先生”,那幕僚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发现对方今夜的表情比往日略微凝重几分。他开口第一句话是,“王爷说,你上回租的那间杂货铺子隔壁,有一户人家养了鸽子。” 叶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那户人家白天把鸽子放出去,晚上收回来。但有两只是不往外放的,一直关在笼子里。”幕僚说,“王爷说,如果你需要传信但不敢走人路,可以用那两只鸽子。笼子旁边挂着竹筒,里头有纸条。” 他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准备走了,叶蓁连忙叫住他,“先生留步,我有事要跟王爷说。” 幕僚停下,侧过头来。叶蓁站在窗根底下把这几日在杂货铺子二楼看到听到的事飞快地说了一遍——刘老、旧档、月底之前处理干净、赵王府的人在动工部的线。她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字,像在念一份备忘。幕僚听完了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禀报王爷。”说完便翻墙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利落。 叶蓁站在窗前把窗合拢,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方才说的那些话在她自己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处才回到榻边坐下。青禾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异色,便又缩回去了。 次日清晨叶蓁没有急着去正院请安,坐在窗下把那几只鸽子的位置想了想。杂货铺子隔壁是一间带院子的旧宅,院子里支着几只鸽子笼,她上回路过时瞥了一眼,没太留意。如果齐王说的没错,那两只鸽子就是她跟外面联系的备用手段,不必每次都等信使翻墙过来。 她正想着,青禾端了粥进来,放在桌上之后低声说了一句,“姑娘,世子爷方才让小厮来说了一声,让您午后去一趟他的书房。” 叶蓁应了一声“知道了”,低头把粥慢慢喝完了。 午后她去陆子尧的书房时,他正坐在案前翻一本厚册子,面前摊着几张散页,像是刚从什么旧卷宗里拆出来的。他见她来了便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那几张散页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叶蓁低头看了看,纸张边缘发黄,字迹是手抄的,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一串日期和金额。日期是三年前的深秋,金额是五千两,备注栏里写着“南城私库支用”。她看到“南城私库”四个字时手里的纸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侯府账册上的东西,”陆子尧说,“是我从王管事书房暗格翻出来的,他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我让人拆了他那间书房的夹墙,在最里面找到的。” 叶蓁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纸边停了一瞬,“南城私库,跟那间槐树巷的铺面是一起的。”她抬起头来看他,“这笔钱如果也是从侯府账上挪出去的,那就不止赵王一条线。私库支用在账面上不会留记录,但实际经手的银钱一定有一个来处。” 陆子尧看着她,“你觉得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把三年前那个时间点跟父亲被弹劾的日子叠在一起比了比,时间对得上。但这句话她不能说出来,至少不能由她先说出来。 “妾身不知道,”她说,“但妾身知道一件事——南城私库的账目,一定是单独记在一本册子上的。如果能找到那本册子,这五千两的去向就能查清楚。” 陆子尧听完没有立刻表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像是把她这句话放在手里掂了掂,“你说得对,一定有另一本册子。”他坐直了身子,“我去找。” 叶蓁没有多留。出了书房往回走的时候她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松了。王管事的书房暗格里藏着南城私库的单据——这说明王管事离府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留在了原地没带走,大约是时间来不及,也大约是他以为不会有人拆他的墙。陆子尧拆了,把那些埋在墙里的东西翻了出来。从那条线往下挖,说不定真的能挖到宰相府的旧案。 夜里叶蓁又一次去了那间杂货铺子。这回不是去看兵部后门的动静,是去看隔壁的鸽子。她从那间铺子的二楼窗户侧头望出去,隔壁院子里的鸽子笼在月光底下看得还算清楚。笼门关着,里面两只灰扑扑的鸽子蹲在一根横杆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着了。笼子旁边挂着一只小竹筒,跟她想象的位置差不多。 她站在窗前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目光。如果她需要传信,她可以从这间铺子的后门绕过去够到那个竹筒。但现在用不上,齐王府的信使刚来过,她暂时没有新的东西要往外递。 她正准备下楼离开的时候,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松动的地砖。叶蓁站在原地没有动,呼吸放轻了,耳朵竖起来听着下面的动静。过了几息又是一声,像是那人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叶蓁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半边身子往下看了一眼。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一张她不认识的脸上——年轻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像是赶了很久的路,衣裳上沾着尘土,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正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看她,两人隔着昏暗的光线对望了一息,叶蓁先开了口,“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道还未完全褪色的旧疤,从左颧骨到下颌。他开口说了六个字,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我是来帮你的。” 叶蓁站在楼梯上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疤上看了好一会儿。她见过那道疤——在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乞丐蜷缩在墙角,脸上有几道新伤,但跟这道疤对不上。她分辨不出来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但他说了一句话让她没法立刻转身走掉。 他说:“海棠巷的旧档,我手里有一份。” 第28章 隔墙音 叶蓁站在楼梯上没有动。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出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好一会儿,试图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的痕迹,但没有找到。 “你说什么?”她问。 那人站在一楼楼梯口,抬头看着她的方向,语气比方才稍微放缓了一些:“我说,我手里有一份海棠巷的旧档。是前几日从兵部那位刘老那里拿到的一份抄本。”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像在等她消化这个消息。 叶蓁握紧了楼梯扶手,指腹压在木头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飞快地在脑子里转了几件事——知道刘老的人不多,知道海棠巷旧档的人更少,而这个人找到了她藏身的杂货铺子,踩着夜里的月光站在楼下说“我是来帮你的”。这每一步都太巧了,巧得让人没法全信。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她开口,声音比方才紧了一些。 那人没有急着回答,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空轻轻抛上二楼,落在叶蓁脚边。是一张叠得有些皱的薄纸,纸角有些卷了。叶蓁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工整的馆阁体,写着“海棠巷旧档”几个字,下方有一串日期和一行简短备注,备注栏里写着“叶相通敌案·北境军报底档”。 她盯着“叶相通敌案”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纸上的内容反反复复看了两三遍,确认不是临时伪造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楼下的人,压低了声音问:“你从哪里得来的?” 那人说:“刘老给的。”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找到他的时候说了三个字,他就把这份抄本给我了。” “哪三个字?” “亓国公。” 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亓国公。她记得这个名号——二十年前煊赫一时的开国功臣之家,后来一夜之间败落,满门获罪,听说已经绝了后。 “你跟亓国公府是什么关系?”她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我叫亓煜。” 叶蓁站在楼上没有说话。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但那人报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里的分量像是把这两个字当成了很久没有对别人说过的东西。 楼下的人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旧档是抄本,原件还在刘老手里。我赶到京城的时候听说有人正在动工部的关系想要提前销毁原件,所以我先把抄本带出来交到你手上。”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剩下的事,我可以帮你做,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打算做到哪一步。” 叶蓁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从楼梯上慢慢走了下来。两人隔着几步远在月光底下站了一会儿,她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年轻,比她想的要年轻,脸上的那道疤虽然旧了但深浅还在,身形比她记忆里任何一个年轻男子都要结实,肩宽背直,站姿像是当过兵的人。 “你要怎么帮我?”叶蓁问。 亓煜说:“刘老那边我会再走一趟,争取把原件也拿出来。赵王府那边的人在查这件事,但他们的路子走得慢,我走的是魏叔的门路,比他们快一步。如果你信得过我,原件到手之后我会直接送到你手里。” 叶蓁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她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这份旧档,而是犹豫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但她又想了想,这个人连夜赶路到京城,找到她的藏身之处,把一份足以翻案的抄本交到她手上——如果他想害她,完全不用做这些。 “原件拿到之后,”她说,“送到哪里?” 亓煜看了她一眼:“送到你现在住的那条街东头第三家的门房,我会让人在门墩底下留一封回信,你看到回信再决定下一步见面的地方。” 叶蓁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楼下传来巷子里野猫窜过瓦片的声音,像一根细线把沉默剪断了。亓煜往门口退了一步:“天快亮了,你先回去。这里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 叶蓁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开口叫住了他:“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亓煜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边关打仗留下的,不碍事。”他说完便推开杂货铺子的后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暗处。 叶蓁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远了才转身离开。她回到侯府东跨院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青禾趴在桌子上等了她一夜,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看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才松了口气。 叶蓁坐在桌前没有急着换衣裳,先把袖中那张纸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几个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像有人在她心口上轻轻敲了一下。“叶相通敌案”这几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了,如今它被写在纸上,被一个她刚刚认识的人亲手交到了她手上。 她坐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才把纸仔细折好放进了夹层深处。 次日清晨,她又去了一趟那间杂货铺子,确认隔壁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没有新的纸条之后便回来了。她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亓煜那边拿到原件,等刘老的旧档真正落到她手上。 傍晚时分青禾从门房拿回来一只封好的信封,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细笔写了两个字:“已动。”叶蓁把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什么字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把空纸凑到灯上烧了。 “已动”两个字是告诉她亓煜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要做的事情就是继续稳住。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没有歇,她翻出一张干净的纸铺在桌上,提笔把今日的收获理了一遍——亓煜、刘老、旧档抄本、原件在途。她把这几件事写完了搁下笔,把纸叠好收进了夹层里跟那张路引和旧档抄本放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灯焰压了压,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火,等火苗重新跳起来才松开手。海棠树的花苞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其中一粒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浅淡的红色。 她把灯拨亮了一些,坐回桌前铺开了另一张纸。她得把齐王府那条线重新理一理——亓煜的出现让整件事多了一个变数,但齐王府那条线不能断,两边都得走着才能把陆家连根拔起来。 第29章 灯下影 等消息的日子比叶蓁预想的要长。她每日清晨去一趟杂货铺子,查看隔壁鸽子笼旁竹筒里有没有新塞进去的纸条,午后去一趟正院请安,夜里坐在灯下把那份抄本翻出来看一遍又收回去。三天过去了,竹筒里什么都没有,齐王府那边也没有新的信使翻墙过来。 第四天夜里她照例坐在灯下缝衣裳,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青禾去开了门,外面站着石头,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世子爷请夫人过去一趟。” 叶蓁放下针线,理了理衣襟便跟着石头往外走。走到花园的时候她看见陆子尧站在假山旁边的石径上,手里没有提灯,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袍子站在月光底下。石头把人带到之后便退远了,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陆子尧先开口,“我今天白天去了一趟大理寺,不是以侯府世子的身份去的,是以‘证人’的身份递了一份新东西。”他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南城私库的账目,从王管事暗格里找到的那几页我誊抄了一份连着原件一起递上去了。” 叶蓁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是陆子尧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条都标注了对应的原始单据存放位置和时间。 “大理寺那边接了?”她问。 “接了,”陆子尧说,“他们说明日就会派人去南城查那间铺面,如果跟账目对得上,就能坐实赵王府的钱款流向。”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这本账册缺了一样东西——没有赵王本人签押。赵王府那边完全可以推说这些银子是他们府上某个管事私下经手的,跟赵王无关。”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他,“世子爷是想问妾身有没有办法补齐这个缺口。” 陆子尧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前段时间多了一种认真的东西,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认真等她的回答。 叶蓁想了几息,开口说了一件事,“上回寿宴的时候,妾身无意中听到陆侯爷跟赵王府的长史说了一句话。那位长史说‘殿下手头紧,这批货出得快些’,陆侯爷回了一句‘容我三日’。”她顿了顿,“如果世子爷能找到证据证明赵王府长史来过侯府,并且那三日后确实有一批货从南城发出,这个时间线上的交集就能补上赵王签押的缺口。” 陆子尧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看着她看了几息。月光底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睫低垂着,像是在等他把这些话想清楚。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册子收回去,说了一句“我会去查那段时间的门房记录”。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叶蓁站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回到东跨院时青禾还在灯下等她,见她进门连忙迎上来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叶蓁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坐下来的时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自己也说不清那口气到底是松了还是紧了。 同一天夜里,亓煜蹲在杂货铺子隔壁那间旧宅的院墙外面,等隔壁院里的灯熄了才从暗处起身。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了进去,落在院子当中时落地很轻。他走到鸽子笼旁边看了一眼,竹筒里没有新的纸条,他把自己写好的那张纸条塞进去,然后原路退了出来。 那张纸条上只有四个字:“原件已得。”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杂货铺子查看竹筒时摸到了那张纸条,展开来看了一眼便塞进了袖中。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原件拿到了。 她站在杂货铺子二楼窗口往街对面的兵部后门看了一眼,还跟往常一样,人来人往,看不出异样。她收回目光从后门离开了。回到侯府之后她把那张纸条烧了,坐在窗前把接下来的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原件现在在亓煜手里,下一步是把它拿到自己手上。但当面交接风险太大,她需要一个稳妥的中间地点。 她铺开纸写了几个字:“明夜亥时,杂货铺二楼。”然后把纸折好装进一只空荷包里,趁下午去正院请安的路上绕了一下,把荷包系在了隔壁旧宅门环上。 第二天夜里亥时,叶蓁准时到了杂货铺子。她从后门进去上了二楼,推开窗子的时候看见月光底下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了巷子里。亓煜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抬头看了二楼窗口一眼。 叶蓁朝他轻轻招了一下手。他进了铺子上了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木板上响了几下就到了二楼。两人隔着几步远面对面站着,比上回近了一些,她能看清他衣领处的磨损痕迹和鬓角的灰尘。 亓煜从怀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递给她,“原件。”他说,“刘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原件拿出来之后他会把档案室的借阅记录清理掉,不会有人查到谁动过这份东西。” 叶蓁接过油纸包,没有急着打开,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块烧过的铁。她在指尖感受了一会儿那份重量才轻轻放进袖中。两人面对面站了几息,亓煜先开了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抬头看他,“先确认这份原件的真伪,然后我想见一见刘老本人。” 亓煜点了点头,“下月初三,还是这个时辰,我替你约他来这里见一面。他一个人来,不惊动任何人。”他说完便往楼梯口退了一步,像是准备走了。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停,没有回头,“你手上的东西够翻案了,但陆家倒了之后,侯府不会留你。你有没有想过离开之后去哪里?”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想过,但不是现在。” 亓煜没有再问,走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一楼地面上响了两下便消失了,后门被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咔嗒声。 叶蓁在二楼多站了一会儿,等确认巷子里的脚步声远了才从楼梯上下来。她走出杂货铺子后门时月亮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整条巷子陷入更深的暗色里。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袖中那份油纸包沉甸甸地贴着臂弯。 回到东跨院之后她没有点灯,坐在窗根底下的暗处把油纸包拆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那份原件。纸张比抄本更旧,边角泛黄,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淡了,但每一行字都跟抄本对应得上。 她看到第三页时手停了一下——那页上有一行批注,用朱砂笔写的,字迹跟正文不同,写着“此件经兵部刘侍郎初审,呈大理寺归档”。刘侍郎这个名字她听父亲提过几次,是当年审案的官员之一。 她把原件重新包好放进了夹层最深处,跟之前那些东西放在一起。躺下来的时候她侧着身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合上了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30章 旧痕深 叶蓁连着两个晚上没有合眼,坐在灯下把原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一行之前漏掉的批注,写在页脚空白处,字迹比正文小了一号,用的是比正文更淡的墨,像是后来补注上去的。上面写着:“北境军报送抵当日,叶相在宫中被留至亥时,绝无可能递送外联信件。”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没有再往前翻。这一行批注的意思是——那份通敌信件的递送时间跟叶蓁父亲当日在宫中的行程对不上。如果这个时间线成立,那封所谓“通敌信”就根本不可能是她父亲写的。但这份批注没有出现在最终的定案卷宗里,而是被夹在这份底档的最末页,像是不小心漏进去的,又像是有人故意留着没有销毁。 她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夹进了自己的那本小册子里。 第二日清晨她出门去杂货铺子查看竹筒时,看见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亓煜的字迹比上次更简短:“初三日可成,刘老后日离京,见面提前至明日午后。”叶蓁看完把纸条收好,在脑子里把明日下午的安排过了一遍——午后的时间段比夜间更容易引人注目,但正因为白天人多眼杂,她一个妇人出现在旧宅后巷反而不会太显眼。 她回去之后把明日下午腾出来,跟青禾说了一句“午后我去一趟南城看那间铺面”,青禾点头记下了没有多问。 当天夜里陆子尧来了一趟东跨院,送来了门房那段时间的记录抄本。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平日亮了一些,把册子放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让叶蓁看:“赵王府那位长史的来访记录,日期跟寿宴前后对得上。门房写的备注是‘赵王府王长史送贺礼’,但寿宴已经过了三天了,送贺礼这个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页记录,门房的字迹潦草,但日期和备注都写得清楚。她把这页记录跟陆子尧之前查到的账目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时间线上确实是通的——赵王府长史来访三天后,南城私库支出一批货物。货物是什么没有写明,但结合刘主事后来的供述,基本可以确定是那批被截的兵甲。 “世子爷打算什么时候把这份记录递上去?”叶蓁问。 “明天一早。”陆子尧说,“这回我自己去大理寺,不托人转交。”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走,低头看着桌上那页记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叶蓁。” 她抬眸看他。 “你嫁进这个家之后,有没有想过要走?”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私下想过无数遍,但被当面问出来还是头一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指尖有一道近日缝衣裳时被针刺破留下的细痕。 “想过,”她说,“但那时候没有地方去。” 陆子尧听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最终只说了一句:“现在你有地方去了。”他说完便站起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叶蓁坐在灯下没有送他。她听得出他那句话里有两层意思——一层是他会放她走,另一层是他知道她在这府里待不长了。 次日午后叶蓁按约定的时辰到了杂货铺子。她从后门进去上了二楼,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她屏住呼吸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亓煜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驼,步履不快。 两人上了二楼,亓煜侧身让了让位置让老人在窗边坐下,自己退到楼梯口的位置站着。老人坐定之后抬头看了叶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你长得像你父亲。” 叶蓁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站在窗边没有动,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您认识我父亲?” 老人点了点头,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手上,“他是清官。当年那份军报递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问题,日期对不上。但我那时候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份底档我留了三年没有销毁,就是在等有一天有人来找它。” 叶蓁站在窗边没有接话,窗外的日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和老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薄薄的亮痕。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多谢您。” 老人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份东西本来就该是你的。”他缓缓站起身来,像是耗了不少气力,“底档原件你已经拿到了,我留在兵部的借阅记录也清掉了,不会有人查到你的痕迹。往后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叶蓁送老人下楼时亓煜从楼梯口走过来跟在她后面,三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空荡荡的铺面走到后门门口。老人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蓁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便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拢之后铺子里只剩下叶蓁和亓煜两个人。她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才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攥起来又松开,攥了几次才把那股细微的颤动压下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亓煜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出声,等她缓过来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东西到手了,接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叶蓁转过身来看着他,“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王府对陆家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叶蓁说,“陆侯爷刚被大理寺叫去问过话,赵王府那边已经知道侯府在查他们的事。他们现在只是在观望,等陆家下一步怎么做。等陆家拿不出他们想要的东西的时候,赵王府就会自己动手。”她抬头看向他,“我要做的就是等到那时候,把这份底档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亓煜没有说话,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两息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留在京城,如果你需要人手,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留信就行。” 他走到后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上回你问我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是前年冬天在边关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不重,已经好了。”他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叶蓁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上回那个问题。那天夜里她随口问了一句,他没有当场答,却记到了现在。她站了两息才转身从后门另一侧离开了。 回到侯府之后她关上门在榻边坐了很久,把那份底档拿出来又翻了一遍,翻到那行批注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她需要决定在齐王和亓煜这两条线之间先动用哪一条。两条线都能用,但先后顺序不同,结果也不同。她把这个念头搁在枕边合上了眼,心里像一盏灯在暗处亮着,不晃眼,但始终不灭。 第31章 风愈紧 陆子尧的门房记录递进大理寺的第二天,赵王府那边就有了反应。 反应来得比叶蓁想的要快。当日下午,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停在了侯府侧门,下来两个人,穿便服,但下车的姿态和走路的步伐一看就是习武之人,腰间的衣裳鼓起一小块,像是别了什么东西。他们进了陆侯爷的书房,门关上后约莫两刻钟才出来,出来时面色如常,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便上车走了。 叶蓁从东跨院出来倒水时正好看见那两个人从回廊那头经过,目光在他们腰间鼓起的部位扫了一下就移开了,没有多看一眼。她端着水盆回到屋里关上院门,把水泼进了花盆里。青禾见她脸色不太对,凑过来问了一句,叶蓁只说“没什么”。 夜里陆子尧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在窗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赵王府今日来的人,是赵王的近卫。”他停了一下,“他们带了一封信给父亲,信上只有一句话——‘家事不净,外患自来。’” 叶蓁在灯下缝着一件袖口已经磨白的旧衣裳,针走了一半停了停,抬头看他,“世子爷怎么看这句话?” “这是威胁。”陆子尧说,“但不是冲着父亲来的,是冲着我来的。”他指了指自己,“‘家事不净’说的是我在查府里的旧账,‘外患自来’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收手,他们就会用外面的办法来对付我。” 叶蓁低头继续缝了一针,语气平淡,“世子爷打算收手吗?” 陆子尧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窗边的暗处,窗外的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像一个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起身的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收不了手了。东西已经递进去了,收不收都一样。” 叶蓁把最后一针缝完咬断了线,把衣裳叠好放在膝上,“那世子爷接下来要小心些。赵王府的人若想动你,第一件事是让你没法再出门递东西。” 陆子尧听懂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叶蓁,你自己也小心些。”说完就跨出门去了。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两晃,往书房的方向走了。 叶蓁坐在灯下没有动。她方才那句“让你没法再出门递东西”不是随口说的,她是认真的。赵王府的人既然能派近卫来送信,就能派人来“送”别的东西。陆子尧现在就是立在暗处的一盏灯笼,谁都能看见他在亮着,谁都能朝他扔石头。 她把针线收好放回篓子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开了五六朵花了,在月光底下粉白色的花瓣半透明似的,风一吹就轻轻颤一下。她看了几息便把窗户合拢了,帘子放下来把月光挡在了外面。 次日清晨她给齐王府那边递了一封信,通过隔壁鸽子笼旁的那只竹筒转出去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赵王府已派人来侯府,陆家撑不了多久了。何时收网?”她在“何时收网”四个字后面用细笔加了个小圈,表示这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信送出去之后她等了一天。第二天傍晚,竹筒里多了一张纸条,齐王府的笔迹写着:“等赵王急。他若亲自登门,就是收网之时。”叶蓁看了纸条烧了,心里把这句话反复过了几遍——等赵王急。赵王若亲自登门,说明陆家已经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了,他得来当面施压。那时候赵王府的尾巴就会彻底露出来,收网才收得干净。 叶蓁把那页纸条灰拨散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她最近身子又开始往下垮了,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也提不起劲来。青禾给她熬了几回参汤,她喝了也不见好,只是喝着维持着,总比不喝强。 中午她去正院请安的时候碰见了柳绮娆。柳绮娆站在回廊下面没有躲开她,这回手里也没抱孩子,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衣裳站在那儿,看着比前阵子瘦了些,脸颊凹陷了一点,眼眶底下带着没睡好的青灰色。 叶蓁从她身边经过时柳绮娆叫住了她,“姐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叶蓁停下脚步转过身,柳绮娆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前天夜里有人往我屋里塞了一封信,让我劝世子爷收手。” 叶蓁看着她,“你劝了没有?” 柳绮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没劝。”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自己该说的都说完了,不等叶蓁回应便转身走了。 叶蓁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柳绮娆这个人跟半年前她刚进门时不太一样了,少了那股子张扬劲儿,多了些她以前没有的东西——可能是怕,可能是累,也可能只是终于看清了这府里谁跟谁是一边的。 她转身继续往东跨院走的时候,心里把柳绮娆方才那番话收进了某只角落里的抽屉里,没有多翻也没有多评论。 夜里叶蓁从杂货铺子那边回来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在巷子口站了站,总觉得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有人影晃了一下,但又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她没有多停留,加快脚步走回了侯府侧门。进门之后她在门洞里面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往东跨院走。 青禾在门口等她,见她回来了连忙把门关好,递了一碗热汤过来。叶蓁接过来慢慢喝完放下碗,坐到榻边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她说不上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只是把外衣脱了挂好躺下来合上眼睛。 黑暗中她在想两件事:一件是齐王说的“等赵王急”,另一件是亓煜说过的那句“我会留在京城”。这两条线现在都在她手边,哪一条先动她就先走哪一条,没有先后之分。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帘子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脚踏板上。她侧过头看着那一小片月光想了一想——亓煜现在住在哪里?在京城落脚了吗?有没有地方吃饭睡觉?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这些事,赶紧把目光收回来重新闭上了眼。但那些念头像落在水面的叶子一样,飘走了又漂回来,怎么也沉不下去。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已经是十月中旬了。去年这时候她还是宰相府的大小姐,坐在暖阁里喝燕窝、看丫鬟们往花瓶里插新剪的腊梅。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一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现在她知道了——她会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想着明天还要继续斗下去。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只油纸包的边角,确认东西还在才安心地合上了眼。 第32章 终局前 赵王亲自登门的消息,是青禾从门房那边听来的。 那日午后叶蓁正在窗下翻一本旧书,青禾端茶进来时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放下茶盏之后没有退开,站在原地低声说了一句,“姑娘,前院那边说赵王来了,带了七八个人,穿着便服,但门房的人说里头有一个穿紫袍的,气派跟旁人不一样。” 叶蓁放下书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心里已经把赵王出现在侯府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齐王说过“等赵王急,他若亲自登门就是收网之时”。 现在他来了。 她没有往前院去,也没有让青禾出去打探。这时候凑过去反而露相。她重新坐下来把书翻开了,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耳朵一直在听着外面的动静。前院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争吵也没有摔东西的声音,越是安静越让人心里没底。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石头来叩门,说世子爷请夫人去一趟正堂。叶蓁放下书理了理衣襟推门走了出去。走到正堂门口时她看见陆子尧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脸色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过来。 “赵王走了。”他说,“走之前跟父亲说了一件事——他愿意把之前那批货的亏空抹平,条件是父亲把南城私库的账目全部销毁,以及…”他顿了一下,“让我以后别再参与府中账目的查验。” 叶蓁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世子爷答应了?” 陆子尧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说我需要想一想。赵王走了之后父亲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方才母亲让人传话让我去一趟正院。”他没有说下去,但叶蓁听得懂他话里的意思——陆侯夫人的意思大约也是让他退一步。 叶蓁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世子爷心里有答案了吗?” 陆子尧站在台阶上低了一会儿头,像是把这句话跟自己的念头放在一处搁了搁,然后抬起头来看她,“我方才在想一件事——如果三年前有人告诉我这府里的事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大概不会信。但如今既然走到了,我就不打算再往后退了。” 他说完这句便往正院的方向去了。叶蓁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才转身回了东跨院。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给齐王府写了一封信,只有一行字:“赵王已来,想必急了。何时动手?”信送出去之后她把笔搁下来收好,坐在那里等回信,像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的雨。 当天夜里,竹筒里多了张纸条。齐王府的笔迹写着:“后日大理寺早审,你那份底档若能在早审之前递到御史台,陆家便翻不了身。” 叶蓁把纸条看了两遍,塞进袖中。后日早审之前递到御史台。她手里有原件,但御史台不是随便谁都能进去的地方。她没有官身,没有门路,直接去送等于把东西和自己一起交出去。 她想了一会儿,想到了一个人——齐王自己能进御史台,但东西不能由他递,这样会把齐王府放在明面上。能递东西的必须是赵王府那边没法指认的人。 她把亓煜那张写“原件已得”的纸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主意——让亓煜把原件送到御史台门口,不必进去,只需交给门口当值的官吏即可。普通官吏不会过问送件人是谁,只认东西不认人。 但这件事她不能自己做决定,得先见亓煜一面。 第二日清晨,叶蓁去了杂货铺子,在竹筒里留了一张纸条约他今夜见面。入夜之后她在老地方等到了他。亓煜还是那个样子,安静地站在暗处听她把话说完。 “我需要你把原件送到御史台门口,”她说,“后日早审之前交给门口当值的官吏。里面附一张字条写明‘叶相通敌案底档,请转呈御史台正堂’,不需要留名。” 亓煜听完没有犹豫,“几时?” “后日寅时。天亮之前送到,放在门墩上即可,会有人来取。” 亓煜点了点头,“我送到之后会在竹筒里留一张回条,你看到了再动下一步。”他说完便走了,没有多余的话。 叶蓁在杂货铺子二楼多站了一会儿才离开。她回到东跨院时青禾迎上来接了她手里提的灯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姑娘,世子爷傍晚又来找过您一回,见您不在就走了。”叶蓁说了声“知道了”,把外衣换了下来挂好躺到榻上,合上了眼睛。后天就是最后一关了,她得让自己先歇够力气。 第二天一整天叶蓁没有出门,待在屋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理了一遍。原件已经交给了亓煜,她自己手里留了一份抄本。她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院子里的海棠花,花已经开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知道自己的花期快要结束了但还在用力开着。 入夜之后她又去了一趟杂货铺子,竹筒里果然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已送到”。叶蓁把纸条烧了,站在原地把明天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亮之后御史台会收到原件,如果里面的内容足够有力,当天下午就会有人去大理寺调阅相关卷宗,陆侯爷和赵王之间的往来就会浮出水面。 她回到侯府时夜已深了。东跨院的灯还亮着,青禾在灯下等她,见她回来便递了一碗热汤过来,叶蓁接过来慢慢喝了。喝完汤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海棠花在夜里看不清楚颜色了,只有月光底下一片浅浅的白影,像是谁把春雪挂在了枝头。 她看了很久才把窗合上回到榻边躺下。闭上眼之前她想了一件事——从明天开始,这座侯府大概不会再是她住着的那个侯府了。她想不出那个画面是什么样子的,但她知道自己会在那里,只是不会再以叶蓁的身份留在那里了。 第33章 朝光现 天还没亮透,叶蓁就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合眼,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从紧到松又从松到紧,翻了几个身都是半梦半醒的。青禾轻手轻脚地进来端水时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水盆放好了就退到一旁。 叶蓁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窗前等天亮。院子里的海棠花今早开得格外盛,像是攒了一夜力气一下子全放了出来,满枝头的粉白色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把桌角那本翻了半截的旧书合上放回了书架。 天亮之后前院没什么动静。又过了一个时辰,依然没什么动静。青禾去后院晾衣裳时特意绕到前院附近走了一圈,回来说一切照常,没有大理寺的人来。叶蓁点了点头,没有表露出任何着急的样子。她知道这种事不会一早就来人,东西递进御史台之后要经过拆阅、核对、确认,等御史台的人把原件看完、判断其分量、决定是否立案,最少也要大半个上午。 大约巳时过半,前院终于来了人。 青禾跑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声音压着但还是透着一股子按不住的气,“姑娘,御史台来人了!说是在门口递了牌子要见侯爷,管家已经把人请进正堂了!” 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往前院的方向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前堂的方向传到花园那头,带着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特有的那种干脆的声响。 她没有出去。她站在窗根底下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渐渐平息了,然后正堂那边传来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楚内容,但语气不像是寻常拜访的客套寒暄。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带着什么东西在往外走。 陆子尧的小厮石头在院门外探了探头,见青禾在院子里便压着嗓子叫了一声“青禾姐”,青禾走过去接了两句话便折回来了,脸色有些复杂。 “姑娘,大理寺的人把侯爷带走了,”青禾说,“刚上的马车。世子爷也跟着一起去了。” 叶蓁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那件旧衣裳。她的手指很稳,针脚走得匀称,像是一个平常的午后。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座侯府跟以前不一样了。 陆侯爷被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府里上下,这回连下人们走路都不只是轻声了,有些人开始收拾包袱。正院那边安安静静的,陆侯夫人的佛珠声停了,柳绮娆那边反倒开了院门,春桃站在门口往花园里张望了好几回。 叶蓁没有跟着乱。她坐在窗下把那件衣裳缝完了,咬断线头抖开看了看,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做完了这件事她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正堂那边已经没人了,大理寺的车马早就走了。 入夜之后陆子尧回来了。他进门时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有一种“走完了很长的路”之后的空。他坐在桌前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半盏才开口,“御史台那边收到了一份底档,内容是当年叶相案的军报原件。大理寺已经立案了,父亲被留在那边过夜,明日再审。”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叶蓁安静地等着,没有催。 “那份底档里面夹了一张字条,”陆子尧终于说,“字条上没有名字,只写了三个字:‘海棠巷。’”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海棠巷那间铺子的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叶蓁与他对视着没有躲闪,“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那间铺子的事不止你我查过。” 陆子尧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明日我再去大理寺一趟。这几日府里不太平,你别出门。”他说完便走了。 叶蓁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海棠巷”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亓煜留了这三个字在御史台,大约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他送的。那他就继续藏在暗处,像他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 她吹了灯躺下来时窗外的月光正好亮起来,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她侧过头看着那一小片光想了一想——如果明日陆侯爷的案子正式立案了,父亲的名字就能在朝堂上被重新提起。届时她会像一片叶子落到地上一样慢慢飘走。不急。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水进来时脸色不大对,像是有话要说不说的。叶蓁看了她一眼,她自己就说了出来,“姑娘,正院那边的管事婆子今早散了,说是夫人把她们打发走的。东厢房那边春桃在收拾东西,说是柳姨娘要搬出去住一阵子。” 叶蓁把帕子搭回架上,“搬去哪里?” “没说。但春桃说是‘回娘家’。奴婢琢磨着,侯爷出了事,府里的妇人回娘家避一避也是常有的事。” 叶蓁没有再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午后陆子尧从大理寺回来,这回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一卷东西,像是抄录的案卷。他坐下来把卷宗摊开在桌上,翻到某一页让叶蓁看,“御史台那边说,底档里的军报时间线跟叶相当日的行程对不上,这份证据足够推翻原判。大理寺已经发函去流放地核实情况了。如果不出意外,叶相的案子会在年底之前重审。” 叶蓁低头看着那页纸上的字,没有伸手去碰。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多谢世子爷告诉我这些。” 陆子尧坐在那里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卷宗合起来收好了。“这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父亲那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安排好你的事。”他说完便走了。 叶蓁在窗边坐着没有动。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风一吹就落下几片花瓣来,轻轻地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拈了一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咽了回去。她把花瓣放在桌角没有丢。 傍晚时分,东跨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短褐,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开口说“隔壁街口卖糖人的老张托我送来的,说是一位夫人前阵子在他那儿买过糖人,今儿新熬了一锅糖,送一盒尝尝鲜”。青禾接过食盒道了谢,那人也不多留转身就走了。 青禾把食盒提进屋里放下。叶蓁打开盖子看时里面没有糖人,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她展开来看,亓煜的字迹写着:“御史台已立案。你那边若可动身,我随时能接。”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袖中。窗外海棠花还在落,有一片随风飘进了窗棂,落在她膝头的衣裳上,粉白色的花瓣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她低头看着那片花瓣想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对青禾说了一句,“把柜子里的东西收拾一下,咱们这几天可能要走了。”青禾愣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去开柜子了。 叶蓁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暮色里的海棠树影影绰绰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跟她道别。她站了一会儿才把窗合上了,转过身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稳,不急不慢的,像一个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要来了。那些她等了很久的东西,马上就要来了。 第34章 夜离人 陆侯爷的案子在大理寺挂了号之后的第三天,御史台正式向内阁递交了重审叶相通敌案的请文。消息传回侯府时已经是傍晚了,门房那边散落了几句闲话被周婶子捡着转到了叶蓁耳朵里,大意是“叶相的案子可能要翻”。叶蓁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件冬衣叠好了放进柜子里,关上了柜门。 青禾已经收拾了三天的东西了。东西不多,一只包袱皮裹着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她抄的那本小册子和那只油纸包。叶蓁坐在榻边看着那只包袱,没有伸手去碰。她心里想着一件事——要走是走,但走之前她得跟陆子尧说一声,就当是还他这几日替她挡在前面的那点人情。 当夜陆子尧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东跨院的门没有关紧,他推门进来时见叶蓁坐在灯下没有缝衣裳也没有看书,手边放着一只系好的包袱。他的目光在那只包袱上停了一下,没有问,在对面坐了下来。 叶蓁先开了口:“世子爷,妾身打算明日离开侯府。” 陆子尧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心里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等她亲口说出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去哪里?” 叶蓁说:“还没定。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之后的事。” 陆子尧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背,指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又平复,像是有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她:“你嫁进来那日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交代。”叶蓁没有接话。他已经有了交代了,在她把包袱系好坐在灯下等着对他开口说“我要走了”的时候,那个交代就已经在了——他不再拦她了。 “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可以让人带话到城南老宅,”陆子尧从袖中摸出一枚旧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门房看见这个就会替你传话。” 叶蓁看了一眼那枚铜牌,没有收:“世子爷留着吧,妾身用不上了。” 陆子尧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收回那枚铜牌,自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略微放慢了一拍,像想回头但最终没有。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渐渐远去了,像一只缓缓沉入水底的火星。叶蓁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枚铜牌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原处,然后吹了灯躺下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跨院的门被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外面站着周婶子,说是门房那边有人送来一封信。叶蓁接过来拆开,亓煜的字迹写着:“寅时三刻,侯府后巷有马车候着。东西若多可分两次搬。” 叶蓁把信收好,站起来把那只包袱从柜子上面取下来放在桌上。包袱很轻,统共就是她这半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青禾站在旁边看着,眼圈有些发红但没有出声。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穿过还在夜色里的花园,经过假山旁边那条窄巷绕到后巷的侧门。 门是虚掩着的,像是有人提前打点过了。叶蓁推开门时看见巷子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色短褐,见她出来了便跳下车走过来接她手里的包袱。亓煜接过包袱放进车里,动作利落利索,没有多客套,只侧身让了让位置让叶蓁和青禾上车。 叶蓁弯腰钻进车厢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侯府后巷的方向。天还没有大亮,巷子两头的轮廓都还是模糊的灰蓝色,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是她住了半年的侯府最后留给她的颜色。她收回目光,在亓煜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亓煜也上了车,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便沿着暗沉沉的巷子往城南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叶蓁坐在车里面靠着车壁没有往外看,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上的茧子还没有褪干净,针眼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指腹上有一道细小的新痕。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合拢了,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马车拐了两道弯之后速度慢了下来,停在一条更安静的巷子里。亓煜跳下车把帘子撩开:“到了。”叶蓁从车里探出身来时看见路边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条舒展。 亓煜把包袱提进屋里放好之后出来站在门口,没有踏进门槛:“这院子是魏叔原先留下的,空了好几年了,你暂时住在这里。隔壁巷子里有个卖早点的摊子,对面街口有间杂货铺子,买东西方便。”他说完便在门槛外面停住了。叶蓁站在门里面看着他站了几息,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不住这里?” 亓煜摇了摇头:“我住在巷子西头第三间,有事过去敲门就行。”他说完便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走得很熟悉这条路。 叶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院子。青禾已经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了,正蹲在灶台前面生火,烟囱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炊烟。叶蓁走过去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苗,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丫上的鸟窝空空荡荡的,但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得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站了一会儿便回屋去了,坐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巷子口的方向。马车已经不在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过来。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木头的纹路慢慢摩挲了一回。 终于走出那座院子了。 但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松快,像是一口气提了很久终于放下来了,胸口反而空出来一块地方,一时间不知道拿什么填进去。 午后亓煜来了一趟,端了一碗热汤面放在院门口的矮墙上就退开了。叶蓁去端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已经走远了。汤面是清汤挂面,卧了一只荷包蛋,几片葱花浮在汤面上。她端着面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矮墙上。 傍晚时分青禾从隔壁巷子的早点摊上买了几个包子回来,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托着,咬开一口肉馅的汤汁烫了舌尖。青禾烫得直吸气但还是笑着把剩下的半个吃了。叶蓁也吃了一个,觉得比侯府厨房里做的那些精致点心来得好吃。 夜里叶蓁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吹得沙沙响,但没有海棠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侧过身面朝墙壁的时候忽然想起那棵海棠花的花期大概已经过了,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再看一眼。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油纸包摸了摸边角才重新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她得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第35章 新檐下 搬到城南小院的第三天,叶蓁才算真正看清这间院子的样子。 前两日一直在收拾、安顿、认路,脑袋里装的都是琐碎的事情——哪口井的水甜、哪个时辰巷口卖豆腐的会经过、灶膛的火要怎么烧才不灭。到了第三日清晨她推开窗时,才发现院子里的老槐树虽然落了叶,但枝丫伸展得很开,日光从枝条间漏下来落在院子当中,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青禾在灶房里熬粥,炊烟顺着烟囱升起来散进晨光里,薄薄的一层灰蓝色。叶蓁站在窗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把袖子挽起来过去帮忙添了一把柴。青禾想说不用,但看她蹲在那里神情认真,便把话咽了回去,两人一起把粥熬好了端上桌。 白粥配咸菜,简单但热乎。叶蓁喝了两碗才放下筷子,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青禾收拾碗筷时她蹲在槐树根底下看一块石头下面压着的青苔,厚厚的一层,泛着深绿色,像是长了很久了。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润润的凉的,像触碰另一个季节。 午饭后她出了一趟门,去街口那间杂货铺子买了盐和灯油,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亓煜从巷子西头那边走过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码着几个橘子,看见她便把碗递了过来:“隔壁阿婆给的,你带回去尝尝。” 叶蓁接过碗道了谢,两人在巷子中间站了一小会儿。日光从两侧屋檐之间落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得发白。亓煜站在那道光线的边缘,自己没踩进去,看了她一眼:“院子里的门闩该换一根了,那根木头年头久了,夜里怕不牢靠。我下午替你去换一根,不费什么事。” 叶蓁说好。他又站了一息才往西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没什么要紧事在催他。 下午他果然来了,带了一根新门闩和一把刨子,蹲在门后头把旧的拆下来比了比尺寸,用刨子修了两刀,把新的装上去试了试松紧,合上之后再推开拉了两回,确认严丝合缝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多说话,偶尔问一句“这头卡不卡”或者“推起来重不重”,叶蓁站在旁边答着,两人像在做一件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事。 门闩换好之后他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走,看了她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叶蓁等着他开口,他沉默了几息才说:“大理寺那边的消息——陆侯爷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会审了。你父亲那件案子的重审文书,大概再有三五日就能批下来。”他说完这几句话便走了,像是专程为了把这件事当面告诉她才过来的。 叶蓁站在门里把新门闩推上去又拉下来试了两回,确实比旧的好用。她把门合上落好了闩,转身回了院子。夜里青禾问她明天吃什么,她说随便。叶蓁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月光底下的影子微微出神,青禾端了热水过来时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齐齐整整的。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比往常早,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出门,去了一趟巷口的豆腐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方豆腐、一把小葱,远远看见亓煜正好从西头那间屋子里出来,站在门口低头系腰带,像是也刚起来不久。他抬头看见她时点了一下头,她隔着半条巷子也点了一下头,两人像两个刚刚开始习惯在同一个时段出门的人。 叶蓁拎着豆腐回去之后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想着方才那个点头的瞬间,很短,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想那个点头意味着什么就已经过去了。 午后她去了一趟杂货铺子,给齐王府那边递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已落脚。何时面见?”她把信塞进竹筒里,等傍晚再去查看时发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后日酉时,旧茶楼。”她看了纸条便烧了,站在杂货铺子二楼窗口往对面兵部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后门关着,巷子里没什么人走动。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路过西头第三间屋子时脚步放慢了一瞬。门关着,但窗子半开着,里面隐约有人影动了一下。她没有停,继续走过去了。 第二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晾洗好的衣裳,亓煜端着一碟枣糕从巷口走进来,说隔壁阿婆给的,太多了他一个人吃不完。他把碟子放在院墙的矮墩上便走了,没有进门也没有多留。叶蓁把枣糕端进屋跟青禾分着吃了,枣糕还温着,甜味淡淡的,不腻。青禾说这个阿婆人真好,叶蓁点了点头。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册子时忽然想到——亓煜送来的东西每次都是放在门口或墙头就走,从来不踏进院门。上回换门闩也是,人站在门槛外面,脚没有跨进来过。她不知道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就放下了,没有往深里想。 第三天傍晚她正在收拾院子里晾干的衣裳,听见巷子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跟平日不同,沉一些,像是有好几个人一起走。她放下衣裳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站着两个穿衙门服饰的人,正在跟路边的货郎说着什么。她退回来把门合上了,落好门闩。 青禾端着碗从灶房探出头来:“姑娘,怎么了?” 叶蓁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那阵脚步声没有往她这边来,往巷子深处去了,渐渐远了。她才松开门闩转过身来:“没什么。你先把饭盛出来,一会儿凉了。” 吃完饭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后日酉时旧茶楼的纸条翻出来又看了一眼。明天就是约好的日子了,见了齐王之后她得想清楚自己接下来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继续走接下来的路。 她把纸条烧了灰拨进炭盆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月光很亮,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影子,收回目光时余光扫过西边屋檐的方向——那里是亓煜住的那间屋子,隔着几道墙头看不真切,但有一线隐约的灯火从那个方向透过来。 她看了两息便放下帘子转身回了榻边。合上眼之前她想了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她要为自己活了。 叶蓁躺了许久终于慢慢睡着了。窗外的夜风把槐树枝丫的影子吹得轻轻晃了晃,像一个人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守着。 第36章 旧茶楼 旧茶楼在东城与南城交界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底。叶蓁按约定的时辰到的时候,楼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她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了一件半旧的藏蓝袍子,面前搁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齐王没有带随从,一个人坐在那里,见她来了便抬手示意对面的位置。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齐王替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开口第一句话是:“你出来了?” 叶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出来了。” 齐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似的,没有多问细节。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父亲的案子重审文书已经批下来了,大理寺那边调了当年的全部卷宗,包括那份军报原件。”他顿了顿,“如果不出意外,年前会有正式的结果。” 叶蓁把茶盏搁回桌上:“王爷今日约妾身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齐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认真:“你父亲的事翻案之后,你想过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没有?”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过,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叶片,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妾身想做一件事——把所有当年参与构陷的人,一个一个送到该去的地方。”她说着抬眸看向齐王,“王爷今日来见我,可是需要妾身做什么?” 齐王听完她这句话,像是等到了某个他想要的回答,缓缓靠回椅背上:“赵王那边最近在查一个人——一个给他递了假军报的人。那个人如今还在兵部,但没有证据能指认他。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当年赵王通过兵部造假军报的路子查出来,把那条线彻底斩断。”他把一只信封从桌面上推过来,“这里是一些线索,你回去慢慢看。” 叶蓁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打开,收进了袖中。齐王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像是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临走时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身边那个从边关回来的人,是个可靠的人。”他说完便下楼走了。 叶蓁在窗边多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剩下的茶慢慢喝完了才起身离开。下楼时那个打盹的伙计刚好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回到城南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青禾正在灶房里烧水,见她进门便迎过来接了她手里的东西。叶蓁把信封拆开,里面是几张纸,记的是赵王当年在兵部安插的人名、官职和时间节点,其中一个人的名字她认得——韩世安,就是当年初审那份军报的官员。她在刘老给她的原件上也见过这个名字。 她把纸张收好压在枕下,坐在窗边出了一会儿神。青禾端了碗热汤来,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觉得身子暖和一些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叶蓁放下汤碗站起来走到门口,亓煜正站在门外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见她出来便递了过来:“路过东市,看到有卖栗子的,趁热。” 叶蓁接过来时纸包还烫手,隔着油纸能感受到里面的热气。她道了一声谢,两人在门口站了两息。亓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她今日出门一趟回来之后情绪如何,没有多问便往西头走了。 叶蓁端着那包栗子回了屋,打开油纸时热气扑了一脸。她把栗子倒进一只碗里,跟青禾一人分了几颗,青禾边剥边烫得直甩手,嘴里说“这个季节的栗子就是好吃”。 第二天一早叶蓁把那几张纸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韩世安这个名字她越看越觉得眼熟——不只是在原件上见过,还在别的地方见过。她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是在侯府账册上。陆家跟赵王府来往的那几笔大额支出里,有一笔的经手人签押栏写的是“韩世安”,金额不大,但时间正好是军报造假的前后。 她合上纸坐在窗前静了一会儿,把那根线在脑子里顺了一遍:韩世安先收了陆家的钱,再帮赵王造了假军报,最终递到大理寺把宰相府扳倒了。这根线串起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三家——赵王出钱、陆家经手、韩世安动手。如今赵王还在上面坐着,陆家已经倒了大半,只剩下韩世安那根桩子还立在兵部没被拔起来。 齐王给她的那几条线索,就是在替她指路——韩世安就是下一个该动的人。 午饭后她出门去了一趟杂货铺子,在鸽子笼旁边的竹筒里留了一张条子给亓煜,约他傍晚见面。入夜后她到了杂货铺子二楼等他,亓煜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晚间露水的潮气,在楼梯口站定。 叶蓁开门见山:“韩世安这个人,我需要他的底细。这人在兵部待了多久、跟谁走得近、有没有家眷、平日出入哪些地方,越细越好。” 亓煜听完没有问她为什么,只点了点头:“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别总熬夜。” 叶蓁愣了一下,想说自己没有熬夜,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这两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她没有反驳,只说了句“知道了”。亓煜便下楼去了,后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叶蓁从杂货铺子出来往回走的路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她低着头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别总熬夜”,语气平平的,不像关心也不像叮嘱,倒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注意到了、决定顺口提一句的事。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这句话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水面上确实起了涟漪。 回到小院时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叶蓁洗漱过后坐在桌边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枕下,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把槐树枝丫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幅画在夜色里慢慢展开。她合上眼时想了一件事——他方才说她脸色不好,可她站在暗处,他站在楼梯口的光里,隔着好几步远。他到底是怎么看清她脸色的。 第37章 磨刀石 三天后,亓煜如约来了。 他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肩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叶蓁让青禾倒了杯茶搁在院墙的矮墩上,亓煜没有端起来喝,站着开口说了一句:“韩世安这个人,我查过了。” 他说得很简洁,像在汇报一桩军务:韩世安今年五十二岁,兵部侍郎的位子上坐了七年,独住,夫人早逝,没有续弦,膝下一子一女都已外嫁。他在城南另有一处私宅,每旬逢三、六、九的夜里会独自过去,不留宿,待两个时辰左右便离开。那处私宅的账目开支,每月通过一间叫“永昌号”的商行走账,而永昌号背后的东家,跟赵王府的一个门客有往来。 叶蓁站在院门里面听完,目光在亓煜脸上停了一会儿。她把“永昌号”这三个字记了下来,又问了一句:“他逢三、六、九去私宅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他跟门房说的都是‘去衙门值夜’,连身边的长随都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亓煜说,“我盯了三个晚上,他去的时辰固定,走的路线固定,进宅子之后门窗都关着,看不见里面在做什么。” 叶蓁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落在院墙矮墩上那杯已经不太冒热气的茶上:“如果能在永昌号的账目上找到他跟赵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再结合他每旬三趟私宅的行踪,就能坐实他跟赵王私下往来的事实。”她顿了顿,“但账目这种东西,不像行踪那么好盯。” 亓煜听了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琢磨她这句话的分量。过了几息他开口:“永昌号在南城街面上有一间铺面,柜上的账房先生姓蒋,每逢月底会拿着账册去一趟韩世安的私宅。如果能把那个账本截住看一眼内容再放回去,就能知道那笔账的来龙去脉。” 叶蓁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他把那条线查得这么细,连账房先生姓什么都摸清了。她抬起眼来看他:“你这些天没怎么歇息吧。” 亓煜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不算累”。他低头看了看矮墩上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一口喝了,把空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月底还有几天,到时候我再跟你说。” 他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叶蓁站在院门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转身回屋的时候青禾正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她,见她脸上没什么异色才缩了回去。 月底的期限她记在了心里,还有五天。 接下来几日叶蓁没有出门,坐在屋里把那几张齐王给的线索跟亓煜查到的信息对照着理了一遍。韩世安这条线已经清晰了——私宅、逢三六九、永昌号、蒋账房、每月一趟送账本。只要在蒋账房送账本的那天截住那本册子,她就能看到韩世安跟赵王府之间的银钱往来明细。 第五天傍晚,亓煜又来了。这回他站在墙外,手里多了一只信封,隔着墙头递过来:“蒋账房今晚会去送账本,这是永昌号后门的位置。我今晚会守在那边,你若要看里面的内容,我现在过去能赶得上。” 叶蓁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手绘的一小幅巷道路线,标了永昌号铺面、后门、韩家私宅的相对位置。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你自己小心些。那本账册不是拿来看的,拿来看就回不去了,你只需要翻到今年跟韩世安有关的那几页,记下数字和日期就行。” 亓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便转身走了。 夜里叶蓁没有睡,坐在暗处的窗根底下等着。巷子外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然后又被夜风压下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亓煜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觉得今晚他不会不来。 约莫丑时刚过,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青禾已经歇下了,叶蓁自己起身去开了门。亓煜站在门外,月光照着他半边身子,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他开口说了一句:“账本翻到了。” 他站在门外面把事情说了一遍:蒋账房把账本送进韩家私宅之后,大约待了小半个时辰便空手出来了,账本留在了韩世安书房里。亓煜等他走远之后从后墙翻进去,找到书房、找到账本、翻了今年跟韩世安有关的那几页,一共三笔,合计一万八千两,入账日期都在每旬的月底前后,正好卡在韩世安逢三六九去私宅之后的三天内。 叶蓁听完之后在门框里站了两息,把那几组数字在心里过了过:“三笔加在一起,够定他的罪了。你看到账本的时候,书房里有没有人?” “没有,灯火还亮着,像是韩世安刚走不久。”亓煜说,“我翻完之后把账本原样放回去了,不会有人发现。”他说完这句话便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打算走了,但脚步没有立刻转过去,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回去歇着吧。” 他说完便转身往西头走了,这回步子确实比往常快了一些。 叶蓁把门合上落了闩,回到榻边坐下来。黑暗中她坐着没有立刻躺下,把那三笔数字又默念了一遍。一万八千两。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大,而且入账日期集中在月底前后,说明韩世安是通过永昌号按月收赵王府的银子。 她翻身上床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了眼。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她得先睡够觉。 天亮之后她起床第一件事是铺纸给齐王府写信,把韩世安三笔银子的数字、日期、通过永昌号走账的途径都写了进去。她把信用竹筒传了出去,到傍晚时分收到了齐王府的回条,只有几个字:“韩已入网。” 叶蓁看着那四个字读了两遍,拿火折子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她盯着那一小撮灰烬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是想把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一个一个送到该去的地方,如今已经送到第二个了。 晚饭后她坐在院子里歇气,老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一下。她坐了一会儿听见巷子西头传来脚步声,抬头看过去时亓煜正从那边走过来,走到院门口时放慢了脚步,看了她一眼:“今晚月亮好,别在院子里坐太久,风凉。” 他说完便走过去了,没有等她回答。叶蓁坐在原地低头想了想他方才那两句话,前后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他说完了就走了,像是不觉得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确实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没点灯芯的白灯笼。她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屋了,关门的时候把新换的门闩推上去试了试松紧,合得严严实实的。 第38章 归期近 十一月初七的早晨,叶蓁是被院子里的麻雀吵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透,窗纸泛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光。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叫得很欢,灶房里传来青禾生火的声响。她躺了一会儿便起身了,穿好衣裳推开门走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叶蓁打了个寒噤但觉得清爽。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色慢慢亮起来,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显出轮廓。她忽然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确认那真的是笑。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那个送过糖人的中年幕僚,这回手里没有拿食盒,只拿了一只信封,交到叶蓁手里之后便走了,一句话没多说。叶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盖了大理寺官印的文书,正文写得很简洁——叶相通敌案经重审,原判定为冤案,即日撤销原判。 她看完了,把文书搁在桌上,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粥还是热的,米粒熬得开了花,在碗里泛着细碎的油光。她低头看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喝完了。 青禾在旁边看着没敢说话,等她放下碗才轻轻问了一句:“姑娘,那是好消息吧?”叶蓁点了点头:“是。”她把碗收进灶台洗了,洗得很仔细,碗沿转了两遍才放回架子上。 午后亓煜来了一趟,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门槛递了一封信进来,说是军驿刚送到的,贺将军的笔迹。叶蓁站在门里接过那封信没有拆,看了他一眼。亓煜站在门槛外面,日光从头顶的屋檐之间落下来照在他半边肩上,他开口说:“贺将军催我回去,边关那边有战事了。” 叶蓁攥着那封信的手微微收了一下,指腹在信封的边角处摩挲了一瞬,然后她垂下眼帘点了点头,轻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亓煜说:“三天后。”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顿了顿,像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最后只说了句“我先回去收拾”,便转身往巷子西头走了。叶蓁站在门里看着他背影走远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封信,封口还完好,她没有拆,拿进屋里搁在了桌上。 那天傍晚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军驿公文常用的那种,端端正正没什么出奇。她没有看贺将军在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封信叫了亓煜回去。 三天后他就要走了。 当晚她睡得不踏实,翻了几次身。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走动,脚步很轻,走了一段便停住了。她没有起来看,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响,她便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门时,发现门槛外面的石墩上多了一小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粗枝在下细枝在上,像是刚劈好不久。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捆柴,没有去碰,站起来往巷子西头看了一眼,门窗还关着。她转身回了院子,关门落闩的声音比平日轻了一些。 离亓煜走还有两天。叶蓁没有去找他,他也没有来找她。但她每天清晨开门的时候都能在门槛外面的石墩上看到一样东西——有时是几个鸡蛋,有时是一把青菜,有时是两截香肠用油纸裹着。东西不大,不贵重,像是随手就能带过来的那种。她一样一样收进了灶房,没有特意去道谢。 第二天的午后她正要出门去买盐,走到巷子口时看见亓煜从西头那边走过来,背上多了一只包袱,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收拾好了的东西。两人在巷子中间隔着几步远站住了。叶蓁看着他背上的包袱问了一句:“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他说,“明天一早走。” 两人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的屋檐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斜斜的浅色条纹。过了几息叶蓁开口说:“我做了些饼,你路上带着。”她说完便转身回院子去了,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像是怕他推辞似的。 她进了灶房把早上烙好的饼用油纸包了两层,又拿一条干净的布巾裹好了,拎出来时亓煜还站在巷子里没有走。他把饼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布巾裹着的包袱,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会写信回来。” 叶蓁站在他对面,日光落在她脸上,被屋檐的影子切了一半。她说了一声“好”,像是答应了一件寻常的事。亓煜便没有再说什么,把那包饼拎着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叶蓁早早关好了院门落了闩,坐在灯下把那封一直没有拆开的信拿起来看了看。信封的封口依然完整,她想了想还是没有拆开,放回了原处。那是他的信,她不该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叶蓁起身推开窗,看见巷子西头那扇门窗已经关了,门锁挂上了,屋里没有透出灯光来。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合上转过身来,青禾正端着粥从灶房出来,问了一句“姑娘今天起得真早”。叶蓁说:“嗯,睡不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坐在桌前喝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粥是热乎的,喝下去从胃里暖到胸口。她喝完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什么,但她知道他已经走了。她把门重新合上落了闩,转身回了灶房把剩下的半碗粥也喝完了,把碗洗了,把灶台的台面擦了擦,坐在院子里晒了一会儿太阳。 午后她在窗台下面找到一样东西——一只小竹筒,比鸽子笼旁边那只小得多,通体墨绿,削得光滑。竹筒里面没有纸条,放了一片枯黄的海棠叶,叶子边缘有些卷了,但脉络还清晰。她不知道他是哪天放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一片叶子在里面。她把那片叶子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叶子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她把竹筒收进了柜子里,跟那只装旧档的油纸包放在一起,然后合上了柜门。 傍晚青禾问她晚饭吃什么,她说随便。夜里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画的草稿线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的茧子还在,但针眼印子淡了一些。她把手合拢收进袖中,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屋檐的轮廓,那里的灯没有亮。 她多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屋了,落好新换的门闩,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起身借着月光把那片海棠叶子找了出来,她把它放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片海棠叶的轮廓,确认它还在后,合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日子要过。 第39章 雁字来 亓煜走了七天之后,京城的冬天终于坐实了。 头两天叶蓁还没什么感觉,日子照常过——早上起来烧水熬粥、上午去一趟杂货铺子看看竹筒里有没有新的消息、下午坐在窗前翻翻书或者缝几针衣裳。第三天早上她推开院门时习惯性地往石墩上扫了一眼,石墩空空的,没有鸡蛋也没有青菜。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捆柴火、那几个鸡蛋、那把青菜,往后不会再有了。 她蹲下来把石墩上落的灰擦了擦,起身回屋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青禾大约也看出来了,这几天做饭特意多炒了一个菜,盛饭的时候给她碗里多添了半勺。叶蓁没有说“够了”之类的话,都吃了。她自己也没想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吃了那些东西之后发觉自己身上攒了些力气了,早晨起来没有头晕,下午坐着的时候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她把原因归结为“换了地方住心情好”,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第五天她去了趟旧茶楼,齐王府的人没有来,但柜台上的伙计递了一只信封给她。里面是齐王的字迹,写的不是新任务,而是几句话:叶相的案子已经正式归档了,朝中已有几位御史联名上书,请求追复原职。齐王在信末写了一句:“你父亲的事已经翻了,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可以慢慢想。” 叶蓁把信收好,在茶楼里多坐了一会儿才下楼。回小院的路上她走得比平时慢,一边走一边想齐王那句话——“接下来你想做什么”。这个问题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以前想的都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替父亲翻案”。如今这两件事都做完了,她站在一条已经走到尽头的路上,面前出现了岔道。 傍晚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片海棠叶拿出来放在掌心里又看了一眼,叶子比之前更干了一些,边缘卷得更紧了。默了一会儿,她将叶子小心收好,去灶房帮青禾择了一把葱。 当天夜里她睡得很早,躺下去之后听见窗外起了风,风不大,刮过槐树枝条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翻了个身侧躺过去,想着明天要不要去城南那条街转转,看看有没有能做的营生——她总不能一直靠齐王府的人接济过日子。 第八天,叶蓁收到了亓煜的第一封信。 信是军驿的驿卒送到巷口的,方方正正的一只信封,没有抬头,封口处用米浆黏得平平整整的。叶蓁接过来时信封还带着驿站那股子油墨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把信拿回屋里坐下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巴掌大小,纸面上写着四行字。字迹比上回留条子的时候工整了些,像是特意慢慢写的,但笔画之间还是透着边关人的粗粝,棱角分明。 第一行写的是“已到营,路上走了九天”。第二行是“贺将军说年底有一场仗,打完能升一级”。第三行是“你那边天冷了吧”。第四行隔得远一些,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补上去的,写着“多穿些”。 叶蓁把那张纸看完了,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的。她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坐在桌边没有动,手指搁在信封上停了一会儿。青禾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她手边,看了一眼那信封,什么也没问就退下去了。叶蓁把信从信封里重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到第四行“多穿些”三个字时嘴角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翘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她起身去柜子那边,把信纸折好放了进去,跟那片海棠叶放在一起,然后将东西往柜子深处推了推,合上了门。 当天下午她出门去了南城几条街转了转。城南这边比东城杂,铺面小但密集,卖布的、卖干货的、修鞋的、替人写书信的,什么都有。她在一间卖旧书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翻了翻架子上堆着的旧书册,跟掌柜聊了几句,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线装的县志和一沓裁好的空纸。 回到院子里她把书放在桌上摊开来翻了翻,是京城周边几个县的田亩赋税记录,旧年的,没什么用处,但她只是想把眼睛放在字上面,不用去想别的事。青禾端了茶过来时看见她在看那本旧书,放心地退回去继续择菜了。 第九天的傍晚她又收到一封军驿的信,比上一封快了一天。这回信封里也是薄薄一张纸,只写了一句话:“昨夜下了第一场雪。”没有署名,没有结尾。叶蓁把信纸拿出来对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看了看,然后收好。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本县志合上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空纸研了墨。她提着笔想了很久,直到笔尖的墨都快干了才落下去写了两行字:“京城还没下雪,但起了风,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写完之后她晾干墨迹,把纸折好装进信封,没有写抬头也没有写落款,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巷口的军驿。信送出去之后她在驿站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匹驿马驮着信袋往北边跑远了才转身回去。 从那以后她每隔两三天会去一趟驿站,有时候是取信,有时候是寄信。亓煜的信越来越长,从四行变成半页,从半页变成一页,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他新带的一批兵里有个人跟他是同乡、伙房今天煮了一大锅羊肉汤、营房后面那棵歪脖子树被风刮倒了。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两句跟前面不太相干的嘱咐,有时候是“夜里盖厚些”,有时候是“饭要趁热吃”。 叶蓁的回信也渐渐从两三行变成了大半页,她告诉他城南巷口那间豆腐摊的老板娘人很好、老槐树上的麻雀越来越多、她开始在一间旧书铺子里帮忙抄书挣点零用。 信纸在两地之间来来去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头的日子缝在了一起。 十一月底的那天,叶蓁收到一封比平时厚一些的信。拆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木雕,刻的是一枝歪歪扭扭的海棠花,线条粗拙但看得出每一刀都刻得很用力。木头的边角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拿在手里摩挲过。信纸上只有两行字:“边关这边没有海棠花。我刻了一朵,你留着看。” 叶蓁把那枚木雕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木纹顺着花瓣的走向延伸开来,触感温润,像被握了很久似的。她把木雕收进了放竹筒的柜子里,关柜门的时候指腹在柜门上多停了一瞬。 那天夜里她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侧着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件事——他在边关刻那朵花的时候,大概也像她一样坐在灯下,手里握着刻刀和木头,花了一整个晚上才刻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眼的最后一刻嘴角是翘着的。 第40章 捷报传 腊月初三,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叶蓁站在屋檐底下看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落在墙头的瓦片上、落在晾衣绳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衣裳上。青禾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姑娘快进来吧,冻着了”。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把手伸出去接了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里化成水珠,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手腕。 她缩回手拢进袖子里,转身回了屋。 当天傍晚她从杂货铺子那边回来的路上,听见巷口几个妇人聚在一处说话。其中一个说听见隔壁街的人讲“边关打胜仗了”,另一个说“听说是贺将军的兵,把胡人的一个营盘端了”,第三个追问细节,头一个又说“说不清楚,反正消息是军驿传回来的”。叶蓁放慢了脚步从她们身边走过去,进了自家院门之后在门洞里站了片刻,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又松了。 她不知道亓煜有没有在那场仗里。她只知道贺将军的兵打了胜仗,而亓煜是贺将军的兵。 第二天她去军驿取信时腿比平日走得快了几分。驿站的伙计提着一只篓子出来倒水,看见她来便笑着摆了摆手说“姑娘今日没有你的信”。叶蓁的步子慢了下来,说了一声“那明日再来”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门口挂着的信袋,空空的,靠墙搁着。 她回到院子里坐下,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县志又拿了起来,翻了两页发现没看进去,便合上放回了书架。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军驿短褐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只信封,问“叶姑娘在不在”。叶蓁从屋里走出来,那驿卒把信封递过来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忙。 信封比平常那些厚,边角被什么硬的东西顶得鼓起来一块。她拿着信封进屋坐下拆开,先滑出来的是一张公文纸,上面盖着贺将军的先锋营印,写着“前锋营百户亓煜,于腊月初一战中率先登营、斩首十二级,擢升副千户”。公文纸下面压着另一张信纸,亓煜的字迹比平常潦草一些,像是快速写完就封了。 信上写的是:“仗打完了,赢了。我升了副千户,贺将军说年后还有一场,打完就能再升。胳膊上挨了一刀,不深,缝了几针,军医说半个月就好。你别担心。”他写完了这几句之后隔了一行又加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我寄了一件狐皮围脖,跟信一起到的,你试试合不合适。” 叶蓁把公文纸和信纸并排摊在桌上看了两遍。公文纸上“斩首十二级”那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她逐字看过去,想象那个画面。她把信纸折好收进信封里,从桌边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桌角放着一只扁平的油纸包,是她方才拆信时掉出来的。油纸包不大,拆开来里面是一条灰褐色的狐皮围脖,毛色均匀,触手柔软,裹在脖颈上很快能暖起来。 她把围脖搭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戴,坐回桌前给亓煜回信。她写得很短,先是“多谢围脖,很暖”,又写“你胳膊上的伤要是疼得厉害就去多找军医看看”,落笔的时候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两句:“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全落光了,今天下雪了。你那边下了吗?”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晾干折好装进信封里,打算明日一早就送去驿站。入睡前她站在窗边把那件狐皮围脖拿起来试了试,搭在颈间时毛尖蹭着下颌,暖意很快透过衣料渗了进来。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透过窗纸看着外面细碎落下的雪花,那一点点暖意让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有那么长。 第二天清晨她去驿站送信回来时,路过巷口那间杂货铺子顺道买了几尺布,打算给自己做一件新冬衣。青禾在旁边帮着一块挑颜色,两个人站在布摊前面说了好一阵子话,卖布的大娘说“这块深蓝的料子厚实耐磨”。叶蓁也说是,便裁了三尺。 当天下午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只竹筒,把公文纸和信纸并排放了进去,关好柜门之后在桌前坐下,拿起针线开始裁剪那块深蓝色的料子。针脚走得比从前慢,但每一针都扎实。她做的是件半旧式样的短袄,袖口收窄了方便做事,领口处比画了好几回才下剪子。 晚上歇下的时候她把那条狐皮围脖叠好搭在床头,伸手碰了碰毛尖才合上眼。窗外的雪又下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盖过了门槛。青禾起了个大早拿着扫帚从院门口开始往外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叶蓁推开门时看见扫出来的那条路一直通到巷子口,像一道被人在雪地里画出来的痕迹。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道痕迹,转身回灶房盛了粥端到桌上来。喝完粥收拾碗筷前她把那条围脖戴上试了试,对着水盆里映出的模糊倒影看了看,然后摘下来叠好放回床头了。 腊月中旬的时候京城又下了一场更大的雪,风从北面刮过来灌进巷子里,把各家各户的门窗吹得呜呜响。叶蓁这几日没有出门,坐在屋里缝那件短袄,快到收尾的功夫了。她缝几针就停下来搓搓手,青禾往灶膛里多添了几根柴火,屋里暖融融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天下午她听见巷子口传来一阵马蹄声,比驿站的马蹄更沉更急,像是赶了远路才到的。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雪太大了看不真切,但有人从马上下来敲了隔壁院子的门,说了几句话又上马走了。她没有多想,坐下来继续缝衣裳。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叩响了。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男人,穿着半旧的深色棉袍,肩上落了一层雪,脸上带着赶路的疲色,开口第一句话是:“请问叶蓁叶姑娘在这里住吗?”青禾愣了一下,回头喊了一声“姑娘,有人找”。 叶蓁放下针线走到门口,看见那个人陌生的脸时她心里升起一股警惕性。 “叶姑娘好,我叫二狗,是亓煜亓千户的…朋友。”二狗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是紧张,咽了咽口水。 叶蓁眼里的警惕还是没消,她上下打量了这个陌生男人一眼。直到他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递过来,带着喘气说了一句:“队长让我连夜送来的,说很重要。” 叶蓁接过来拆开时手指有些发凉,信纸展开来只有几行字,亓煜的字迹比平常更用力,像是写得急:“年前那场仗提前了。我不一定能按时写信回来。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最后一行隔得远一些,写着“围脖戴了吗”。 她把信看完了,才相信了二狗的话,她站在门口雪光里没有动。二狗还在旁边喘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来喝口热水歇一歇再走。二狗摇头说还要赶回去复命,转身便往外走了,靴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脚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雪雾里。 叶蓁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一点一点被新雪覆盖,风吹过来把檐下的碎雪吹了她一身。她把信折好收进袖中,退回来关上了门。 当天夜里,她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两遍。窗外的风比傍晚更大了,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把灯芯拨亮了一截,重新拿起那件还没收完线的短袄,一针一针地缝完了袖口,又翻到领口处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暗线,收好剪刀把衣裳叠平放在床尾,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听着风声,心里有一块地方悬着。但那块悬着的地方下面,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接着它,让她不至于往下坠。她把那封信放在枕边,阖上眼之前想了一句话——他说等他回来,那她就等着。 第41章 旧书铺 腊月十八那天,叶蓁去旧书铺还书,顺便把抄好的二十页纸稿交到掌柜手里。 掌柜姓钱,五十出头,独眼,年轻时在翰林院做过几年杂役,认字多,看人准。他翻了两页叶蓁抄的稿子,又拿近了些凑在独眼前头细看了一回,放下之后点了点头:“字工整,句读也断得干净。你要是愿意,往后每月能抄一百页,按页付钱,不拖欠。” 叶蓁点了点头:“行。” 钱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摞空白纸稿和一本旧书推过来:“这本是京郊各县的赋税底档,字迹乱,你抄的时候把地名和年份单拎出来,分列抄写。”叶蓁接过来看了看封面,是某县某年的田亩册子,纸张边缘已经发脆了。 她没有多问为什么有人要抄这东西,便把它夹在腋下,跟钱掌柜打了声招呼出了铺子。回小院的路上她走得不快,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发梢撩起来又放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那本旧书,纸张的边缘在日光里泛着陈旧的黄色,像是存放了很多年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把它重新打开。 青禾见她回来便接了书过去搁在桌上,顺手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叶蓁接过来暖着手,坐在桌边翻了翻那本底档,字迹确实乱,年份和地名夹在段落中间,得一句一句拆出来重新排列。她把第一页看了两遍,在心里过了一遍抄写的格式,然后把书合上放好了。 她抬头看窗外时,雪已经停了,但天色还是灰灰的,看不出什么晴意。老槐树的枝条上挂着薄薄一层雪,像被什么人拿白粉笔沿着枝丫描了一遍边。 等信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慢,但也不算难熬。她有书要抄,有衣裳要缝,偶尔去一趟杂货铺子看看竹筒里有没有齐王府的消息。齐王那边腊月中旬来过一封短信,说韩世安的案子已经移交刑部会审了,年前应该能定下来,没有新的任务给她。她看完信烧了,在窗边坐了一会儿。 腊月二十二那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推开院门时看见门槛内侧的石板缝里夹着一只信封,没有落款,封口处压着一枚浅浅的指印。她弯腰捡起来拆开,亓煜的信纸比往常小了一号,像是随手撕的边角料,上面写着:“仗打完了,赢了,升了千户。伤了一条腿,不重,走慢些就行。军医说明年春天能好。” 最后一行跟正文隔了一段空白,写着:“京城雪化了没有?”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完信,来回读了两遍。她把“伤了一条腿”那几个字看得最久,手指在纸面上那几个字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信纸收进袖中,转身进了灶房,对青禾说今晚多做一个菜。 当晚她回信的时候语气比往常平实,没有多问伤的事,也没有说自己挂心,只写了近况:旧书铺的掌柜让我抄一本很厚的赋税底档,工钱按页算,能攒些银钱;隔壁阿婆送了一坛萝卜干过来,青禾腌得很好吃;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上挂了一整排的冰凌,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最后一段,觉得好像太平淡了,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你走路慢些。”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送去了驿站,回来的路上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一些。 这几天叶蓁把心思搁在了抄书上。那本京郊底档比钱掌柜说的还要乱,同一行的年份能差出十几年去,她得前后来回对照才能把正确的顺序排出来。但她不觉得烦,手指握着笔一页一页翻过去,把每一笔数字和地名对齐,像在把一团乱麻一寸一寸地捋顺。 青禾端着茶进来时见她低着头抄书,额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就轻轻把茶搁在桌角退了出去。 腊月二十五的傍晚,叶蓁正在收尾当天的抄写,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不是平常那种轻叩,是连叩了几下,有些急。她放下笔走出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旧棉袍的青年人,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齐王府的宋先生让我送来的”。叶蓁接过信道了谢,关上门拆开一看,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的笔迹,写着:“赵王近日调了一支亲卫进京,驻扎在城西旧营。齐王想请你去一趟旧茶楼,有事当面商议。” 她把信烧了,站在院子里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赵王调亲卫进京,说明他已经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了。齐王叫她过去,大约是想在年前把一些事定下来。 她没有多耽误,第二天上午便去了旧茶楼。齐王果然在楼上等着,见她来了便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赵王调兵进京的事,你听说了吧?”叶蓁点了点头。 “他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早,”齐王说,“原本以为他至少要等到年后才动,如今看来他急了。”他把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兵部尚书那边我的人已经递了话,只要韩世安的案子年前定了,赵王在兵部的线就算彻底断了。但光断线不够,他手里还有兵。”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叶蓁,“你那位在边关的朋友,如今是副千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不久前刚升了千户。” 齐王点了点头:“年后他大约还会再升。贺将军那边跟赵王素来不对付,若真到了那一天,边军的动向会是关键。”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蓁听懂了他的意思——亓煜的位置会越来越重要,而她和亓煜之间的联系,会成为一条齐王需要的情报线。 叶蓁坐在那里没有接话,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茶汤,水面上浮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她过了几息才开口:“等他从边关回来,我会当面跟他提这件事。” 齐王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这话的分量,没有再往下说。 叶蓁从旧茶楼出来时天色还早,云层薄了一些,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街面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时放慢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鞋尖。 亓煜还不知道年后边军会成为京城这场局里的关键一角。他只是在边关打仗、受伤、升职,给她写信,然后等着春天腿伤好起来。她想象他走路慢下来的样子,想象他坐在营帐里撕下一张纸随手写信的样子,想象他刻那朵木雕海棠时低着头的样子。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放好,推开了院门。 青禾正从灶房端了碗热汤出来:“姑娘回来了?先喝碗汤再忙吧。” 叶蓁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萝卜炖的排骨,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端着碗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递给青禾的时候说了一句:“今年过年,咱们自己包饺子。” 青禾笑了:“成,我明儿去买面。” 腊月二十八那天叶蓁收到了亓煜年前最后一封信。信很短,纸上写了两件事:一是他腿上的伤已经开始长新肉了,走路确实慢些但不碍事;二是贺将军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年后那场仗打完,有望升指挥佥事,就是带三千人的衔了。 叶蓁把信读完收好,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然后合上柜门。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心想他那边大概也在下雪,边关的雪比京城要大得多,风也要大得多。他腿伤还没好全,走起路来慢,风又那么大,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吹得站不稳。 她转念一想,他十八岁就能带兵冲营的人,应该不至于被风吹得站不稳,便放了些心,转身去灶房帮青禾揉面团了。 腊月三十那天傍晚,叶蓁和青禾坐在灶房里包饺子。青禾擀皮儿,叶蓁包馅,两人面对面坐着,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叶蓁包饺子的手法还是从前在宰相府时母亲教的,捏口处掐两道褶子,不松不紧,下锅不会漏。 青禾擀着擀着忽然说了一句:“姑娘,咱们今年算不算是在自己家了?” 叶蓁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灶台上搁着新买的粗瓷碗,墙角的米缸是满的,院子里有槐树,院门是新的门闩,柜子里有一竹筒的信和一朵木雕海棠花。 她低头继续包手里的饺子:“算。” 第42章 守岁夜 除夕这日,京城的天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没出太阳,也没下雪,风倒是停了。 叶蓁和青禾一大早就开始忙活。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青禾把前几天买好的猪肉剁了,拌上葱姜,又切了一把白菜末挤了水搁在旁边。叶蓁和面,揉得手腕有些酸了,换青禾来揉,她去切菜。两人一递一换地把馅料调好,面团醒够了,拿出案板来开始包饺子。 青禾擀皮儿比上回顺手了许多,一张一张薄厚均匀,码在案板上像叠好的宣纸。叶蓁包馅捏褶,还是一掐两道褶子,不松不紧。包了大约一篦子的时候青禾忽然说:“姑娘,今年要是亓公子在就好了,人多热闹些。” 叶蓁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他在边关守边,跟守岁也差不多。” 青禾咂了咂嘴,没再往下说,把擀好的皮儿又摞了一叠推过来。 下午的时候隔壁阿婆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是自家儿子从城外带回来的年货,让她们尝个鲜。叶蓁接过来道了谢,把肉倒进自家碗里把空碗洗净了还回去,回来的时候青禾已经把饺子下了锅。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翻着花,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白胖胖地挤在一起。青禾拿笊篱捞了两盘出来,叶蓁又拿另一口锅煮了一碗素饺子——这是她母亲从前在时的规矩,除夕夜总要包几个素馅的,说是给来年留个好兆头。 两人面对面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吃年夜饭。菜不多,一盘红烧肉、一碟腌萝卜、两盘饺子,但摆在桌上冒着热气,看着也挺丰盛的。青禾吃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哈气,叶蓁拿勺子舀了碗饺子汤晾在旁边给她。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青禾去灶房烧水,叶蓁坐在院子里透气。夜里的寒气浸透了衣裳,她拢了拢领口,摸到那条狐皮围脖的毛尖。除夕夜没什么月亮,头顶的云层厚实实的,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但远处不知哪户人家放了一串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透过院墙传进来,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落下去。 她坐在廊下听完了那串爆竹声,微微缩了缩肩膀,起身回了屋。 青禾已经烧好了热水,灌了一只汤婆子塞进她被窝里,又给她倒了杯热茶放在床头。叶蓁洗漱过后躺下来,手搁在被面上碰了碰那只汤婆子的热度,暖意隔着被褥慢慢透进来,把夜里那股子寒气一点点驱散了。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枕头旁边那封信——亓煜年前寄来的最后一封——拿起来摸了摸信封的边角,没有拆开重新看,只是确认它还在那儿。她把信封放回原处,合上了眼。远处又响了一阵爆竹声,比方才更远了一些,像隔了好几道街,朦朦胧胧地落在耳朵里。 她想着他那边应该是没有爆竹的。边关的除夕夜大约只有风声和哨兵的脚步,也许伙房会加一顿肉菜,但没有红纸、没有灯笼、没有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她在心里想象他坐在营帐里吃饭的样子,大概也是一个人端着碗,对面坐着二狗或者别的兵卒,一边扒饭一边盯着桌上的地图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合上了眼。 大年初一的早晨是被巷子里的炮仗声吵醒的。青禾比她起得早,已经在灶房里煮好了新年的第一锅汤圆。叶蓁披了件外衣推门走出去,发现门槛外面的石墩上放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糖糕,用干净的布盖着,还是温热的。她端起来看了看,没有署名,叶蓁猜测估计又是隔壁那位热心的阿婆送来的。 她把糖糕端进屋跟青禾分着吃了,青禾咬了一口说“甜”,叶蓁也说是。 上午的时候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说是他孙女。小姑娘见了她站起来问“是叶姐姐吗?我爷爷说今天有本书要给你”,说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叶蓁翻开看了看,是一本手抄的花名册,字迹是钱掌柜的,上面列着几十个地名和人名,全是京郊各县的里正和保长。 她合上册子看了看小姑娘:“你爷爷有没有说这本册子有什么用?” 小姑娘摇摇头:“没说,就说交给你收着,你看了就明白了。” 叶蓁没有再追问,把册子收好道了谢便出来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把那本花名册在脑子里过了过——京郊各县的里正保长,跟之前那本赋税底档对得上。钱掌柜给她这本册子,大约是想告诉她那些抄录的赋税数据可以通过这些里正保长对接到具体的人和地。她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把册子收进了柜子里,跟竹筒和木雕海棠放在一起。 午后她坐在窗前晒了一会儿透过云层漏下来的薄薄日光,把那本县志翻出来又看了几页。她发现自己看书的速度比在侯府的时候慢了,不是看不进去,是每一页都看得更细了,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转折,从前匆匆扫过去的东西现在能停下来想一想。她把这归结为日子过得没那么急了,不必赶着看完了。正月初三那天下午,她正坐在窗前给亓煜写年后第一封信。信纸摊在桌面上,笔蘸了墨悬在半空,她正在想开头怎么写——是写“过年好”还是写“你那边吃饺子了吗”——忽然听见院门被人叩响了。不是平常那种轻叩,是接连两下,间隔很短,像是来人赶时间。 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上次来过的二狗,这回肩上没有雪,衣裳虽然旧但比上回干净了一些,他站在门口朝叶蓁拱了拱手:“叶姑娘,我是替队长来送个口信的。”叶蓁放下笔走到门口:“你说。” 二狗清了清嗓子:“队长让我跟您说两件事:第一件,他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大夫说再过半月就能正常走路;第二件,贺将军年前报上去的升迁名单批下来了,他升了指挥佥事,年后开春就要带三千人了。” 他说完这两句话便住了嘴,像是在等叶蓁的反应。叶蓁站在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他叫你来说这些,他自己没空写信?”二狗挠了挠后脑勺:“队长这些天忙得很,新兵营的事要他自己盯着,他让我跑一趟也是挤出来的空档。他说等这阵子忙完了再给你好好写一封。” 叶蓁点了点头:“辛苦你跑这一趟。”她侧身让了让,“进来喝口热茶再走?”二狗摇了摇头说不打扰了,还得赶回去复命,转身便往巷子口走了。叶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发现他的脚步比上回沉稳了些,像是一路奔波的功夫练出来了。 她关上门回到屋里,重新提起笔,把方才没写完的信续上了。开头她写的是:“二狗方才来过了,说你升了指挥佥事。”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还说你腿伤好得差不多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觉得好像已经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又觉得好像没说完。 她在信纸的末尾补了一句:“这边的年过完了。巷子里还有人放炮仗,比除夕少了些,但零零星星地响了一整天。”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她想他收到信的时候大约已经是正月十五以后了,边关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晚,风还是冷的,他的腿刚能正常走路,大概也顾不上看信里写的那些零零星星的炮仗声。 但信到了就好。就像她方才听见二狗说“他升了指挥佥事”的时候,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往下落了一截,落在了某个比之前更稳当的位置上。她把桌面收拾干净,然后起身去灶房帮青禾择菜了。 傍晚的时候隔壁阿婆又端了一碗饺子过来,说是初一包多了没吃完。叶蓁接过来道了谢,把饺子倒进自家碗里,空碗洗好了还给阿婆。阿婆接了碗没有立刻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姑娘,你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叶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吗?”阿婆点了点头,端着她那只空碗转身回去了。 叶蓁站在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正月里淡淡的硝烟气和干冷。她把门合上落了闩,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夜里青禾把汤婆子灌好塞进她被窝里,吹了灯退出去。 远处的巷子里又响了一串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家的小孩舍不得把年过完,趁着最后一两天把剩下的炮仗全放了。她在爆竹声里翻了个身,心想正月十五快到了,过了十五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春天也就不远了。 第43章 近归期 过了十五,巷子里的炮仗声一天比一天少了,残留在空气里的硝烟味散干净了之后,冬天就算是过了。 青禾把挂在灶房门口那串干辣椒收进了柜子里,说是“年过完了东西得收起来”,叶蓁也觉得日子一下子回到了该过的样子——早上起来熬粥、上午抄书、下午缝一会儿衣裳或者去杂货铺子看看,每一天都差不多。 那本底档已经抄到了最后几页,明天或者后天就能交稿了。 正月二十那天,叶蓁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亓煜的,是齐王府来的,比平常厚一些。她拆开看了,齐王在信上说:韩世安的案子在刑部定了,涉案银两和经手人全部对上了,年后开审。信末有一句话是:“赵王在兵部的那条线已经彻底断了,但他的亲卫还在城西旧营驻扎,人数比腊月的时候多了两百。” 叶蓁把信烧了,坐在窗边把这几个信息串在一起想了一会儿。韩世安的线断了,赵王手里的文路子少了一条,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动武。他调亲卫进京、加派人手,不像收手的样子。也就是说,开春之后京城恐怕不会太平。 她把这件事搁在心底没有跟青禾说,第二天照常去旧书铺交稿。钱掌柜翻了翻她抄好的册子,用那只独眼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没问题。”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钱袋递过来,“工钱。” 叶蓁接过来掂了掂,比预期的多了一些。她看了钱掌柜一眼,钱掌柜摆了摆手:“年前那本底档抄得好,有人多给了润笔,你拿着。”她没有多推辞,把钱袋收进袖中,又问了句:“最近还有活干吗?” 钱掌柜想了想:“过两日再来,我看看有没有新活。” 叶蓁应了一声,从旧书铺出来时天色比前几日亮了些,云层薄了,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冻了一冬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点薄薄的反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比年前清晰了一些,像是冬天正在从她身上慢慢退开。 正月二十二那天傍晚,叶蓁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院门被叩响了。她走过去开门,门外没有站人,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放着一只信封,封口处压着一枚指印——是她熟悉的那枚,在之前的信上都见过。 她弯腰捡起来拆开,亓煜的信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她站在院子里借着暮色读了第一面:“腿伤已经全好了,走路不慢了。新兵营那边带了半个月,已经整顿得差不多了。贺将军说开春之后北境不会有大战,边防有守兵就够,他可以放我回京一趟。”她读到这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我大概二月初就能动身,走快些的话,正月二十七左右能到京城。” 叶蓁站在暮色里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袖中。她转身进了屋,在桌前坐下,又拆开看了一遍。他说正月二十七左右能到,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二十二,还有五天。 她在信纸的边角处看到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写完之后又补上去的:“那条围脖戴了吗?”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心里说戴了的,几乎天天戴。 当天夜里她睡得不踏实,翻了几次身,倒不是紧张,是脑子里总想着从边关到京城走快些要几天、路上会不会遇到风雪、他的腿虽然好了但长途骑马会不会又累着。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之后把院子扫了一遍,又把灶房的台面擦了,青禾纳闷地看着她:“姑娘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叶蓁说:“没什么,闲不住。” 正月二十四那天她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回是军驿送来的,比上一封薄一些,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三行字:“已经动身了,路上顺利。你那边天气怎么样?”她看完信烧了,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是晴的,日头挂在天上虽然还不算暖,但没有风。 正月二十六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竹筒里的信全部拿出来,按时间顺序在桌上排开排了一遍。第一封信写的是“已到营”,最新一封写的是“已经动身了”。前后统共十来封信,纸面厚薄不一,字迹从生涩潦草到逐渐平稳,每一封的末尾都有一两句跟正事不太相干的闲话——多穿些、别熬夜、饭要趁热吃。她把信按原样收好放回竹筒里,把竹筒放回柜子深处,合上柜门时指尖在柜门上搭了一会儿。 同一天夜里,城西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比普通的夜马更急,像是赶了远路才入城的。叶蓁听见了,从榻上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马蹄声没有在巷口停留,一路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她重新躺下来,把那枚木雕海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里,摩挲了一会儿那只海棠的轮廓线,才重新合上了眼睛。 正月二十七清晨,叶蓁比往常醒得早,天还没全亮。她穿好衣裳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一下眼,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冷色。她站在廊下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心里想着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路上没有耽搁,今天应该就能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她也知道长途赶路说不准,晚一天两天都是常事。她站了一会儿便回灶房帮青禾烧火了,蹲在灶膛前面把柴火一根一根添进去,火苗跳起来映在她脸上。 大约巳时前后,她正坐在窗下翻那本县志,听见巷子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没有翻过去,耳朵竖起来听着那串脚步声的走向——先是从巷口往西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然后拐了回来,在她院门口停了。 叶蓁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自己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她在门里站了两息,伸手把门闩拉开了。 门外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门槛外面的青石板,也照亮了站在那块石板上的人。亓煜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棉袍,肩上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和倦色,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是亮的。他看着她站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叶蓁站在门里,日光从他的头顶漫下来,亓煜站在逆光里,像是整个人通身镀了一层暖绒绒的光。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往下落了一瞬——他的腿站得稳,没有偏重哪一边。她抬起眼来看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先进来坐吧。” 亓煜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这是他从认识她至今,头一回踏进这扇门。叶蓁看着他跨过门槛的那一步,心里像有一样东西跟着落了下来,稳稳地落了地。 第44章 对坐时 亓煜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他进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应该站在哪里合适,最后还是青禾搬了只凳子放好,说了句“亓公子坐这儿吧”,他才在灶台旁边的位置坐下。包袱解下来靠墙放了,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像是还没完全从边关的坐姿里切换过来,但比站在门口的时候稍微松弛了一些。 叶蓁给他倒了杯热茶搁在灶沿上,自己也搬了只凳子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只炉灶的距离,中间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叶蓁低头看了一眼他放在膝上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新添的浅色疤痕,像是最近才长好的。她收回目光,先开口问他:“路上走了几天?” “六天。”他说,“本来能快一天,在城外多歇了一夜,怕腿撑不住。” “现在好了吗?” 他点了点头:“好了。” 青禾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两碗热汤面过来,一碗推到亓煜面前,一碗搁在叶蓁那边,然后就退回灶房去了。两人各自端起来吃了几口,汤是清汤,面是挂面,碗里卧了一只荷包蛋。亓煜低头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赶路的时候没怎么好好吃过热饭,但他吃到一半放慢了速度,像是不想那么快吃完似的。 叶蓁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微微升腾的热气:“边关那边开春之后真的不会有仗打了?” 亓煜咽下嘴里的面:“贺将军说不会有大仗了。胡人去年冬天损失不少,开春之后恢复不过来,至少要等到入夏才会重新集结。所以他放心让我回来一趟。” “能待多久?” 亓煜放下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看情况。一个月左右,如果京中没什么事耽误,还能再久一些。”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巧,像是顺便带的,但叶蓁听出来他在等她的反应。她没有立刻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说:“那挺好。” 两人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小厨房里暖烘烘的。亓煜把碗里的面连汤带水吃完之后放下碗,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角推过来。是一只用粗绳编的手环,编法不算精致但结结实实的,末端打了一个活结,可以调节松紧。他看她接过那只手环,语气平淡地说:“边关营里的人闲的时候会编这些,说是能保平安。我编了一根,你收着。” 叶蓁把那只手环拿起来看了看,绳子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点温润的亮光。她把活结松开试了试大小,套在手腕上重新系好了,绳结贴着手腕内侧,不勒不松。她把手腕翻了翻看了看,说了一句:“编得挺好。” 亓煜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结,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了,像是确认了她戴着就放心了。他起身把空碗端到灶台边放下,转回来说了一句:“你气色比年前好了。” 叶蓁伸手拢了拢领口,指腹触到狐皮围脖的毛尖:“也许是吃得好睡得好了。” 他在灶台边站了片刻,没有再坐回那只小板凳上,像是坐久了不习惯,还是站着自在一些。他侧过头看了看灶房门口透进来的日光,忽然问了一句:“你院子里那棵槐树,过年有没有挂红布条?” 叶蓁摇了摇头:“没有,没人教我这个。” 他又看了她一眼,“今年挂上吧。槐树挂红,来年顺遂。”他说完便往外走了两步,在她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还没发芽的树,又回身看了她一眼。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日光从院子那头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光里。她看着站在槐树底下的亓煜,忽然觉得他比她记忆里的高了一些,也许是背着光的原因,轮廓的边沿被勾出一道浅金色的线条。 “我去一趟旧茶楼见个人,”亓煜收回目光,“晚饭前回来。”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侧过身来看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回来再说。” 叶蓁点了点头:“我等你回来。” 亓煜走出院门时带了一下门,门合上落了栓。叶蓁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暗红色的绳结,然后又抬头看了看槐树光秃的枝条——今年确实该挂几根红布条了。 午后她没出门,坐在屋里把旧书铺那边还没看完的几页纸稿理了理,心里揣着那件“回来再说”的事但没往里深想。青禾坐在门槛上晒了一会儿太阳,手里剥着花生,壳丢在脚边攒了一小堆。两人各自的安静里,下午慢慢过去了。 约莫申时前后,院门被叩响了。青禾去开了门,亓煜从外面走进来,肩上没有包袱但手里多了一只信封,像是刚从旧茶楼带回来的。他进屋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跟她说:“齐王那边的人说,赵王最近在城外暗地里收编了一支三百人的旧部,不是京营编制,不进城门,驻扎在城西五里外的庄子里。” 叶蓁坐在他对面把这句话听完,心里飞快地转了一转——三百人旧部,不进城门,驻扎在城外庄子里。这不是防御部署,是伏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抬眼看向亓煜:“他是什么意思?” 亓煜看着她,目光平稳:“齐王的意思是,他怕赵王会动手。”他停了停,“他问我们愿不愿意帮他做一件事。”叶蓁没有催他,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王那支旧部里有一个领头的,姓徐,以前在边军待过,跟赵王是旧识。齐王说如果能先把这个徐某人的底细摸清楚——他住哪、每天去哪些地方、跟谁见面——赵王在城外的那支伏兵就等于暴露了。”亓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件事不需要你亲自去,我会想办法。但我想先告诉你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叶蓁听到这里,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暗红绳结上停了一下:“那支旧部的位置,你确定是城西五里的庄子?” “确定,齐王的人已经查实了位置。” 叶蓁的指尖在绳结上轻轻按了一下:“我认识一个旧书铺的掌柜,他在京郊各县有人脉。如果那人真的住在城西一带,他手下的里正保长应该能摸到行踪。”她抬起眼来看他,“比你去盯梢更快,也更安全。” 亓煜看着她,安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那这件事交给你来走那条线,我来接应。” 两人隔着一只旧木桌面对面坐着,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灶房里传来青禾生火炒菜的声响。叶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绳结,暗红色的编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抬头看他:“好。我来走那条线。” 第45章 夜消息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旧书铺。 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账册,见她来了抬眼看了看,没说什么,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叶蓁没有绕弯子,把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推过去:“城西五里外的庄子,有个姓徐的,以前在边军待过,如今替人看管一支旧部。我想知道这个人平日住在哪里、出门走哪条路、跟哪些人来往。” 钱掌柜独眼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接:“你打听这个人做什么?”叶蓁说:“有人要做的事,我自己需要知道这个人动还是不动。”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这句话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伸手把纸条接了过去:“城西那几个村的里正我认识两个,最迟后天给你消息。” 叶蓁道了谢转身要走,钱掌柜在后面叫住她:“你自己当心些。”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前两日有人来铺子里问过你的事。一个生脸,穿的是青布直裰,问叶姑娘是不是常在附近走动。” 叶蓁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转过身来问:“你怎么说的?”钱掌柜说:“我说铺子这边来往的人多,记不清哪个是哪个。”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她步子没有放慢,但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有人来问她的行踪,生脸青布直裰,不是侯府那边的人,也不是齐王府的路数。赵王那边查到她头上了。这不算意外——韩世安的案子牵出陆家,陆家又牵出侯府的旧账,顺着查下来迟早会碰到她身上。但这个时间点比她预想的早了一些。 她进门时亓煜正好从灶房出来,手里端了只碗,看见她脸色便放下了碗:“怎么了?”叶蓁把旧书铺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钱掌柜提到有人来问她的行踪。亓煜听完放下碗,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你这两天尽量别出门,需要传递的消息我去走。” 叶蓁没有逞强:“行。” 入夜之后两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正月末的夜风还是凉的,青禾在灶房里烧了水泡了壶茶端出来放好,又退回去了。叶蓁端着茶盏暖手,亓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开口说了一句:“赵王那边既然已经开始查你了,说明他已经把陆家的线摸到头了,下一步要么收手,要么加快动作。” 叶蓁喝了一口茶:“你觉得他会加快?” 亓煜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手里那杯茶喝完了:“我会在附近盯着,你照常做你的事就行。”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顺便交代了一句。 叶蓁低头看着茶盏里浮动的叶片,半晌没有出声。茶是粗茶,有一股微微的涩味,但余韵在舌根上化开之后有一种说不清的甘。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把空盏放好:“如果赵王真的要动,齐王那边有安排吗?” 亓煜说:“齐王的人已经在城西放了眼线,只要那支旧部有异动,他那边会比我们先知道。”他顿了顿,“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赵王的那支旧部,是不是真的只听徐某一个人的指挥。” “如果还有其他人呢?” 亓煜沉默了一下:“那就是另一条要摸的线了。” 叶蓁没再追问。她知道他说的“另一条线”指的是什么,但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她点了点头,起身回屋的时候在门槛前站了一下:“明天我去旧书铺等钱掌柜的消息。” 亓煜坐在矮凳上没有起身:“我陪你去。” 第二日午后又去了旧书铺,亓煜没进去,站在街对面的杂货摊子前面装作挑东西。叶蓁推门进铺子时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见她来了便把手里一本旧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过来。书页空白处用细炭笔写了几行字:“徐某不在庄子里住,在城西柳树胡同第三间院子,平日里傍晚出门,夜里戌时前后回去。每隔三日去一趟西门外的大槐树底下,待一炷香的功夫便走。” 叶蓁把那些字看完,轻轻合上书页,把书放回柜台上:“多谢。”钱掌柜点了点头,又把书拿回去放回了架子上。 叶蓁出了铺子朝街对面走,亓煜见她的步态便知道有收成,扔下手里挑了半天的那只陶碗跟了上来。两人沿街往回走了一段路,叶蓁低声把看到的内容重复了一遍。 亓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走完了一整条街才开口:“柳树胡同第三间院子。西门外大槐树。每隔三日一趟。”他语气平平地重复了一遍,“这件事我来盯,你不用再来了。” 叶蓁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盯得住?” 亓煜说:“盯得住。”他顿了顿,“你替我守住这边就行。” 回小院之后叶蓁坐在窗下把那几行信息又默记了一遍,然后拿起笔摊开信纸给齐王府写了一封短信,把徐某住处和行踪规律简单写了进去。信写完之后她等着墨迹干了折好装进信封,没有急着让亓煜送出去。她等到傍晚把信封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多问,揣进怀里便出门了。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县志,翻到城西那一页时手指在“柳树胡同”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翻过去了。窗外的风比前几夜小了一些,像是春天正在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靠近。 约莫戌时末,院门被人叩响了,两轻一重,是亓煜叩门的习惯。叶蓁从灯下起身去开了门,亓煜站在门口,夜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开口说了一句:“徐某今夜跟人碰面了,在大槐树底下,前后不到半盏茶功夫。另一个先走,他后走,两人分了两条路。”他没有提另一个人是谁,但叶蓁听出他语气里比走之前多了一层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把话说完了:“明天我会再去一趟。”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沿着巷子往西头去了,不轻不重,像一个人走在走了很多遍的路上。 叶蓁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把门合上落了闩,回屋坐下的时候低头发现自己手指还搭在那本县志的书页边缘。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把明天要穿的那件深蓝短袄从柜子里拿出来搭在椅背上,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安静得很,那两只麻雀大约是睡熟了。她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那棵大槐树底下的碰面,又想到亓煜明天还要再去一趟,然后把木雕海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了一会儿,才合上眼睛。 第46章 槐下影 接下来两日,亓煜每天傍晚都出门,天擦黑才回来。第二日回来得晚一些,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层夜露,在灶台边坐下来先喝了杯热水才开口:“隔日一趟,徐某又去了那棵大槐树底下。这回我换了位置,绕到树后面的土坡上,看清了跟他碰面的人。” 叶蓁把灶台边的灯拨亮了一些,等着他往下说。亓煜放下杯子:“是个女人,看不清长相,裹着深色斗篷,从西面那条小路上过来的。两人说了不到半盏茶的话,那女人先走了,徐某后走的,跟上次一样。”他顿了顿,“我试着跟了一段,那女人走的方向是朝城西庄子的反方向,绕了一圈进了城,在城西菜市口的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一下,有人从铺子里出来接她进去,那人穿的衣裳像是衙门里的人。” 叶蓁听到“衙门里的人”几个字时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她没有急着下判断,把这条信息和之前已有的线索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徐某每隔三日的会面、一个女人、衙门里的接应——这条线比之前想的更长,赵王不仅在城外放了一支伏兵,还在城内留了一个可以随时接应的人。她抬起头来看向亓煜:“你还能认出那家布庄的位置吗?” “能。菜市口往西第三个铺面,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的是‘瑞丰布庄’,颜色是暗绿色的。” 叶蓁把这几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她第二日去了一趟旧书铺,把钱掌柜那本花名册翻出来看了一眼,查了一下城西菜市口一带的商户登记。瑞丰布庄不在钱掌柜的名册上——说明这家铺子没有在官府正经备案,要么是新开的还没来得及登,要么是特意避开了登记。她把这点记在心里,把名册合上放回了书架上。 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她放慢脚步走了一段,快走到巷口时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她起初没留意,走过去几步才认出来,是二狗。他穿着一件靛蓝短褐蹲在墙根底下,嘴里叼着根草茎,看见她过来了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叶姑娘,队长让我来问问你,昨天那事有没有下文,他说他今天要出趟城,让我替他跑个腿。” 叶蓁说:“有下文。你告诉他,菜市口那家布庄的铺子没有备案,是暗铺。”二狗听完嘴里重复了一遍“没有备案,暗铺”,像是要把这几个字记牢了,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跑走了,脚步比上回见时轻快了不少。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继续往小院走。 当天傍晚亓煜回来时肩上带着城外的尘土,进门之后站在院子里把外衣脱了抖了抖,才进屋坐下来。叶蓁给他倒了杯茶,问了一句:“城西那边有动静吗?”亓煜接过茶喝了一口:“庄子外面多了一排拴马桩,像是前几天才新打的,桩子上的绳痕还很新。”他把茶杯放下,“明天我再去一趟,看看什么人会骑那些马。” 叶蓁看着他,心里把拴马桩和布庄这两件事连在了一处。城外有新的拴马桩,说明那支伏兵的数量可能在增加;城内有暗铺接应,说明赵王在城里还有没亮出来的底牌。 她低头捋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钱掌柜那边花名册的人脉已经动过了,瑞丰布庄的情况她通过二狗的嘴递了出去,剩下的就是等消息。她正想着,亓煜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出门走了不少路。” 叶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有薄薄一层灰:“出去了一趟旧书铺,来回也没多远。”亓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起身去灶房端了碗热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又坐回了原位。叶蓁低头看着那碗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透透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她用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喝着,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晚饭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凉意驱散了。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坐一边,亓煜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像是连日跑动好不容易歇口气。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后天那棵大槐树底下,我想提前去蹲着。”叶蓁放下汤碗:“你在担心什么?” 亓煜睁开眼:“徐某跟那个女人的会面日子是固定的,每三日一回,但上回那个女人到的时间比上上回早了约莫两刻钟。她是提前到的。”他顿了顿,“提前到的人通常不是来等人的,是来传消息的。” 叶蓁听完没有说话,心里把这句话反复过了一遍。如果那个女人是来传消息的,那她在徐某到达之前提前抵达,说明她有东西要递,并且需要赶在徐某到来之前先到。她抬眼看了看亓煜:“你打算什么时辰去?” 亓煜说:“天亮之前。” 她点了点头:“那你今夜早点歇。”亓煜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也是。” 叶蓁坐在原地把桌上那盏灯拨了拨,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暗红色的绳结,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编绳微涩的纹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吹了灯回屋躺下来时窗外有风,不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几声。她侧躺着把那朵木雕海棠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木头的温润表面。她想着他天亮之前就要出门,大约一夜睡不了多长时间;想着他蹲在大槐树底下的土坡上,夜露打湿衣摆,一动不动的姿势。她想着想着便合上了眼。 第二天叶蓁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亓煜不在院子里。青禾说亓公子天还没亮就出门了,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连院门的门闩都没发出声响。叶蓁点了点头,起身洗漱之后坐到窗下开始翻那本底档抄本的收尾工作,墨条磨好了一截,她提笔慢慢写着,速度跟往常差不多。 午后青禾出门买菜,回来说巷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走过,顺便带了一串回来。叶蓁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把剩下的半串搁在碟子里,继续抄书。 傍晚时分亓煜回来了,进门时面色如常,但解外衣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倒出里面的沙土,然后才开口说:“那女人今天提前了半个时辰到的。我蹲在土坡上,看到她往树根底下塞了什么东西,跟一个白色纸包一样的东西。塞完之后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徐某大约两刻钟后才到,到了之后蹲下身从树根底下取了东西,揣进怀里便转身走了。” 叶蓁听着,脑子里把这条线索跟之前的拴马桩和暗铺串在一起。那女人提前半个时辰到,塞了东西进树根底下,徐某后到取走,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接触。这比当面递消息更谨慎,也更难追踪——即使被发现了,也只是一棵树下有个被遗弃的纸包。 “纸包里的东西你有办法拿到吗?”她问。 亓煜摇了摇头:“间隔时间太短了,我怕打开之后让人起疑,于是便蹲守原地没动。树根底下有苔藓,脚印乱,我没办法确认他拿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看向叶蓁,“但有一个办法可以试——” 叶蓁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能确认那个女人下一次出现的时间,提前在树根附近放一样差不多的东西,可以试着看看徐某的反应。”亓煜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这个办法放在手里掂了掂,最后说:“可以试,但需要知道那女人下次什么时间来。” 叶蓁说:“上次比上上次早两刻,这次比上次早半个时辰。她在收短间隔。”她抬头看向他,“下一次可能来得更快。” 亓煜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我后天再去一趟。”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叶蓁把窗台上那盏灯往中间移了移,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各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隔着一只灯盏的距离。 第47章 石投水 第三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亓煜又出门了。叶蓁醒了但没有起身,侧躺着听了片刻他的脚步声,很轻,从灶房门口经过,拉开院门的门闩,走出去,又把门虚虚合上,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西头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那朵木雕海棠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握在手心里躺了一会儿,天色从灰蓝慢慢变成浅白,她才起身。 这一天叶蓁没有出门。她在屋里坐着翻书抄稿,耳朵却比平时更尖,巷口有什么动静她都听得见。上午没有什么异常,午后青禾去井边洗菜回来说巷子里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走亲戚的,但手里没提东西。叶蓁听了没有多说什么,但下午她没有再出院子。 傍晚时她坐在灶台边择菜,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两声轻叩,不是亓煜的节奏,更轻一些。她放下手里的菜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二狗,这回脸色跟之前不同,眉心微微蹙着,嘴角没有笑。 “叶姑娘,队长让我回来传话:那个女人没来。”二狗说,“队长从凌晨等到午后,那棵大槐树底下没人来过。他又去了庄子和布庄附近转了一圈,庄子里的拴马桩还在但马少了,布庄的铺板门关着,像是临时歇业。” 叶蓁站在门里安静了两息:“他还说了什么?” 二狗摇了摇头:“队长说让您今晚别出门,他在外面再盯一宿,明早回来再说。”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是要等她应一声才安心。 叶蓁说:“我知道了,你让他自己当心些。”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她合上门落了闩,回到灶台边坐下继续择菜,把一捆韭菜择完了才停下来歇了歇手。那女人没来,布庄关门,马少了一半。几条线在同一天里出了同样的动静——有人在收口,要把线索都剪断。 赵王那边开始动了。 她心里有了数但没有急着往外递消息,现在她手里的信息还差一步,亓煜明早回来应该能补上这一截。 夜里她睡得不太踏实,半梦半醒之间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很轻,不像亓煜的步伐。她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没有停,从巷子西头走到东头,渐渐远去了。她躺着没有起身,手搁在枕头底下,掌心里是那朵木雕海棠光滑的边缘。 天亮之后大约半个时辰,院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是亓煜自己推的,门闩是他走的时候留的活扣,从外面能拉开。他进门时脸色带着露水和一夜未睡的倦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 叶蓁已经起来了,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他端起来先暖了暖手才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那女人确实没来。我在那棵槐树后面蹲了一夜,中间去了一趟庄子——拴马桩上的马少了七匹,只剩三匹。布庄的铺门还是关着,但后门有新的车辙印,像是夜里留下没多久的。” 叶蓁把他说的这几条信息逐一接住,在脑子里拼了一下:女人没来,说明传递断了。马少七匹,说明有人骑马走了。布庄后门有新辙印,说明夜里还有货物进出。她抬起眼来看他:“你觉得那些人骑走了马?” 亓煜放下杯子:“七匹马走不了太远。如果赵王真的要动,这些人不会走远,只会换个地方待着。”他顿了顿,“我今天会去城西外围转一圈。” 叶蓁想了想:“如果那批人只是换了个地方驻扎,你在城外一处处找,太慢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暗红绳结,“钱掌柜那边花名册里有一条线我还没用过——城西外有个养马的人,专替官家照看临时调拨的马匹。如果他那里最近多了几匹不常住的马,就能反过来确认那批人换到了哪个方向。” 亓煜看着她安静了一瞬:“那这条线你来走。我去城外摸地形,两边同时对。” 两人隔着那张旧木桌面对面坐着,早晨的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成一道明晃晃的长条。叶蓁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换了一件深色外衣,把钱掌柜那本花名册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折好收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午饭前回来。” 亓煜站在灶台边上点了点头:“路上走慢些。” 叶蓁出了门往旧书铺方向走,脚步比往常快但不算急。她到的时候钱掌柜正蹲在门口往一只陶盆里倒水,见她过来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领她进了铺子。 叶蓁没有绕弯子:“城西外那个养马的人,您怎么联系他?” 钱掌柜看了她一眼:“那人不识字,但认东西。你拿这个去。”他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枚旧的铜马铃,铃铛上缠了一小段褪色的蓝布条,“拿这个给他看,他会告诉你最近谁往他那儿送过马。” 叶蓁接过马铃,铃铛在掌心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跟钱掌柜道了谢,没有多停留便出了铺子。走到巷口时她脚步放慢了一瞬,侧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没人跟着。 她沿着城南的街巷一路往西走了约莫两刻钟,出了城门之后又走了三里多路,在路边一处矮院外面停下来。院墙是土夯的,不高,能看见里面几只马在院子里走动。她走到院门口,把那只铜马铃挂在门环上,退后一步等着。没过多久院子里走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男人,看见门环上挂的马铃,又看了她一眼,把铃铛解下来握在手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说:“钱掌柜让我来的。想问问您,这几天有没有人往您这里送过不常驻的马?” 那人把手里的马铃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缠着的蓝布条,像是确认了信物,才开口说:“前天傍晚有人送了四匹来,说是暂放几日,给的草料钱够半个月的。”他顿了顿,“马鞍上有青泥印子,像是从西面山脚那条路过来的。” 叶蓁道了谢,没有再问多余的话,转身往回走。她心里把这几个信息串在了一起:四匹马从西面山脚那条路过来的,青泥印子,前天傍晚送到。徐某那支旧部原本停在城西五里的庄子里,马少了七匹,其中四匹送到了城外养马人这里。 那剩下的三匹呢?她边走边想。青泥印子的山路只有西面那条路才有,如果人骑了马上山,那山里一定有一处能让他们落脚的地方。她得告诉亓煜——方向是城西山脚。 回城的路比来时快了,她进门时青禾正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迎了出来。叶蓁在桌边坐下来喝了口热水,等气息平了才开口问:“亓公子回来了没有?”青禾摇了摇头:“还没有。” 她坐在原地歇了一会儿,把钱掌柜那只铜马铃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铃铛里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两个字——“马哨”。她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最后把铃铛放在了桌案上。 下午的日光从窗格子里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铜马铃的影子投成一只小小的圆。她看着那只影子的形状,想着亓煜大约还在城外围着山脚找线索,想着他可能正踩在青泥路上低头看泥土里有没有马蹄印。她低头把指尖收进袖口里,搭在腕间的暗红绳结上。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亓煜从外面走进来。他进门时步子不快,但衣裳下摆沾了半截泥痕——是从西面山脚那条路走回来的人身上该有的印子。 叶蓁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下杯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找到了。山脚有一处旧炭窑,口子封着但门口有新鲜的马蹄印。应该就是那批人藏着的地方。”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隔着一只旧木桌,桌上是一盏刚亮起的灯。 叶蓁看着他衣裳下摆那半截泥痕,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桌角的指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天去看一趟。” 第48章 炭窑行 第二天天没亮,亓煜就起来了。 叶蓁听见动静也醒了,披了外衣走到灶房门口时,见他正把一只布袋系在腰带上,布袋里鼓鼓的,像是装了干粮和水。他见她起来,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再睡会儿还早。”叶蓁摇了摇头,走过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把水烧上,自己也在灶台旁边坐下来。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安静地做着手边的事。水烧开了,青禾也起来了,一人一碗热粥喝了,叶蓁把碗洗了搁回架子上,拢了拢衣襟站起来:“走吧。” 亓煜看了她一眼:“你留在家里等消息就行。”叶蓁说:“炭窑那边你一个人去,万一需要人从另一面接应,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他没有再拦,只说了句“那你跟紧些”,便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叶蓁跟在他身后出了巷子,往城外走去。 天还没亮透,路上行人稀少。两人沿着城西方向出了城门,又走了大约三四里路,在一条土路分岔口转进了一片杂木林。林子里的树还没抽新芽,枝丫光秃秃的,遮不住什么视线。亓煜在前面带路,脚步不快不慢,不时停下来看一眼地上的痕迹,像是顺着那些不太明显的印记在往前摸。他绕了一段路,停在一处土坡后面蹲下身,叶蓁跟着蹲下来。他侧过身指了指前方:“就在那儿。” 叶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大约五十步外,一处灰黑色的矮坡紧贴着山脚,坡面上有一个半圆形的缺口,像是一扇被堵住的门口。门口周围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有新踩过的痕迹,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脚的灌木丛方向。 亓煜低声说:“我从左边绕到那面去,你在这里别动。我绕到位置之后会往这边看一眼,你要是看到我招手,就往后撤。” 叶蓁点了点头,在他起身走之前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他停住,她松开手,声音很低:“你自己小心。”他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便起身贴着土坡往左前方绕过去了。动作很快,落地无声,几乎没有拨动任何枝条。叶蓁蹲在原地,目光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进一处低洼地不见了,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炭窑的入口上。 过了大约两刻钟,她没有等到亓煜的招手。那扇半堵的炭窑口忽然动了——堵门的东西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截人头,像是探出来看外面的动静。叶蓁屏住呼吸蹲在原地没动,那人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门重新封上。 她正在想该怎么办,亓煜忽然从她右后方那棵枯树后无声无息地探出半个身子来,蹲到她旁边。叶蓁心跳微微一快,然后压住了。亓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封好的炭窑门上,低声说:“里面有至少五个人,听脚步声能分辨出来。门口那个人是换哨的,刚才那一班刚换完。”他顿了顿,“这批人没打算藏太久——门口露出来那截袖口是绸缎料子,山里穿绸缎的人不是来躲藏的,是在等指令。” 叶蓁把这句话接住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绸缎料子、换哨、等指令,说明这批人随时准备动。她把视线从炭窑方向收回来,看向亓煜:“布庄关门之前,那批马少了一批,炭窑里又有一批人等着指令——赵王很可能在等一个时机。” 亓煜没有说话,但他在她旁边蹲着没有动,像是在等她把后面那半句话说完。叶蓁也没有再往下说,她知道自己想到的那一层亓煜也想到了——时机就是齐王和赵王之间早晚要摊牌的那个节点。布庄关门是撤了暗桩,炭窑的人是备了后手,赵王的局已经到了收口的阶段。 两人蹲在土坡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炭窑那边的门没有再次打开。亓煜先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示意她跟上,两人沿着来路退出了杂木林。回到官道上之后才放慢脚步,肩并肩往回走了半里路,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阵亓煜才说:“我需要把炭窑的位置告诉齐王。”叶蓁点了点头:“今天就去。”他看了她一眼,像是确认她的意思,然后继续往前走。日光越来越亮了,路面上的人也开始多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陆续汇进了进城的方向。两人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拉开了一点距离,混在人群里回到了城门,再沿着城西的街巷各自分开了一段路。 叶蓁没有直接回小院,先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磨墨,见她进来便把手里的墨条放下,听她把炭窑的事简单说了。钱掌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递了一张纸给她,纸上写着一个地址:“这是城西旧营附近一处空院子的地址,你让人把消息送到这里,会有人接应。” 叶蓁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在铺子里多停留,出了门往小院的方向走。走到巷口时脚步慢了一些,侧头往西面看了一眼——亓煜已经比她先到了,正站在院门口低头解腰带上的布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旧书铺那边说好了?” “说好了。”她进了院子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便收进了怀里,“我今晚去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进了灶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亓煜已经把布袋解下来搁在墙角了,正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抬头看枝条上那些细小的新芽。他听见她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槐树开始发芽了。” 叶蓁走到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会儿,枝丫顶端确实鼓出了几个细小的绿色凸起,像被什么暖的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了一点。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肩膀距他的手臂不到一掌远,日光穿过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枝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画出浅浅的一道重叠。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但没有挪远。 当夜亓煜出门送信去了。叶蓁坐在灯下把那本县志翻到城西的地形图那一页,用手指沿着山脚的走向比划了一遍,在炭窑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她把县志合上放回书架,吹了灯躺下来,想着明天齐王那边收到消息之后会怎么安排下一步。窗外的风比前几天软了一些,带着一点湿润的气息,像是春天正在从地底下往上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 第二日清晨叶蓁醒来时亓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灶台旁边喝水,见她出来便说了一句:“送过去了。那边说会安排人盯着炭窑的动静,有消息会递回来。”她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觉得今天的粥比往日的浓了一些。 第49章 山雨来 消息送出去的第三天,回音才到。 不是齐王府的人直接来的,是二狗带来的口信。他跑进院门时额上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赶了一段路,看见叶蓁便站定了:“叶姑娘,那人说了,炭窑那边已经派人盯上了,里面有六个人,换哨的时辰摸清了。”他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 叶蓁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打开,目送二狗转身走了才展开来看。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的笔迹,工整端正:“炭窑六人,均已确认身份——系赵王府旧部亲卫,领头者姓许。日前布庄撤岗、马匹分遣,表明赵王已有退守之意。但炭窑留人未撤,说明他仍在等最后一步棋。请转告你身边那位边关人,守住炭窑动向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叶蓁看完把纸条收好放回袖中,推门进了灶房。亓煜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听见她进来没有回头。她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纸条的内容低声说了一遍。亓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开口:“守住动向不打草惊蛇——这意思是齐王已经想好了什么时候收网。” 叶蓁点了点头。两人蹲在灶膛前面安静了一会儿,火苗把两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青禾从外面择菜回来看见这一幕,没出声,把菜篮子搁在灶台上便退回了院子里。叶蓁先站了起来,在灶台边坐下倒了两杯水,推了一杯过去:“你觉得他会什么时候收?”亓煜站起来接过水杯:“如果赵王要动,这个月月底之前是最佳节点。拖到三月之后,天气转暖、边关军力调动恢复正常,他想动也动不成了。” 叶蓁端着水杯没喝,低头看着水面:“那齐王收网的时间大约会在那之前。” 亓煜说:“对。” 当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还那本县志。钱掌柜不在,柜台后面坐着他的孙女,小姑娘接过书搁在架子上,又顺手递了一封信过来:“爷爷说这个给你。”叶蓁接过来,信是封好的,没有抬头,但封口处的蜡印是一朵梅花的形状——她认得这个印,齐王府的信使用过一回。 她没有在铺子里拆,出了门走到巷口才撕开封口抽出信纸。齐王的字迹跟幕僚的不同,更随意一些。 信的内容不长:“赵王近来动作频繁,布庄撤岗、马匹分遣、炭窑留人——他在收缩战线,准备最后一搏。京营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不会让他轻易调动。炭窑那六人我暂时不动,等到他用那六人的时候再动手。另有一事告知:你父亲的追复原职文书已经递进内阁了。” 叶蓁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才把信纸折好放回袖中。她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走,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肩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暗红绳结,指尖在绳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回到小院时亓煜正站在院子里往槐树枝条上系什么东西——几根细长的红布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听见院门响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最后一根系好之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像是在检查是否系牢了。 叶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做这件事。她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那些关于父亲追复原职的消息还在心里浮动着,此刻看见那些红布条在槐树枝条上轻轻飘着,那团浮动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落在了某个更安稳的地方。 亓煜转过身来:“你上次说没人教过你这个。我问了一下隔壁阿婆,她说槐树挂红要在立春前后。前几天下了一场雨,差不多是时候了。”他说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解释一件不值一提的情小事,但他说完之后目光没有立刻移开,在她脸上落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 叶蓁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从旧书铺走回来风有点凉。”亓煜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端了碗热姜汤出来放在她面前。叶蓁端起来喝了,姜味从喉咙一路暖下去,驱散了从巷口走回来的那一点凉意。 她喝完把碗放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槐树,红布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枝条上的绿芽比前几天又多了一些,在日光里泛着润泽的光。她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亓煜也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 傍晚的时候叶蓁在灯下把齐王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到“追复原职文书已经递进内阁”那一行时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停了一下。她把这封信跟竹筒里那些亓煜的信放在一起,关好柜门,在桌案边坐下来拿起了针线。 手里的活是前两天裁好的一片布料,想做件坎肩,线穿好了第一针还没落下去。院门被叩响了,青禾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藏蓝袍子的中年人,她没见过。那人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朝屋里拱了拱手:“叶姑娘,有位故人托我来带句话。” 叶蓁放下针线走到门口,那人见她出来便低了低声音,“陆子尧陆公子说,侯府的案子已经判下来了。他父亲流放岭南,母亲削去诰命随行。他自己削爵为民,迁出侯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站在门里安静了几息。那人又说:“陆公子还说了一句话——他说‘当年欠你父亲的事,我替他补上了。’” 叶蓁听完这句话,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道谢,让青禾递了一小串铜钱过去。那人推辞了一下没有接,转身走了。 她把门合上落了闩,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那根针重新穿了一遍线,把第一针落了下去。棉布在指腹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是布料本身有厚度,针尖穿过的时候要稍微用一点力。她缝了几针停下来,把布料摊在膝上看了一眼,又继续缝。 亓煜从灶房那边走过来时她已经缝到了第三排针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侯府的案子结了。”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门房那边有人刚才来过。”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冷场的沉默,是各自把同一件事放在心里看了看又放下的那种。叶蓁继续缝着,针脚走得不快不慢,亓煜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些还在亮处的槐树新芽。 叶蓁缝完那排针脚把布料叠好放回针线筐里,在灯下安静坐了一会儿,像是有一件事要开口却还没找到合适的话开头。她抬眼看向亓煜:“你说你大约能待一个月。还有几天?” 亓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还有十二天。” 叶蓁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十二天不长,但也足够做很多事。她抬起头来:“那这十二天里,把炭窑和赵王的事了了。” 亓煜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好。” 第50章 城西动 二月十二那天,城西炭窑的人动了。 消息是二狗天不亮送来的。他拍门的声音又急又闷,青禾披着衣裳开了门,二狗站在门外喘着粗气:“叶姑娘,队长让我告诉您,炭窑那六个人今天天没亮就走了,走得很急,马都没骑,是步行往城西旧营方向去的。” 叶蓁从屋里走出来时已经系好了外衣,听完这句话只停顿了一息:“他人在哪里?” “队长跟在那批人后面,让我回来报信,说让您别去城西,在家等消息就行。”二狗说着又喘了一口气,“他还说,如果天黑之前他没有回来,就让您去一趟旧茶楼找齐王那边的人。”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跑了。 叶蓁站在门洞里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回去接着睡,回屋洗了把脸换好衣裳,在灶台边坐下来等天亮。青禾也跟着起来了,烧了水煮了粥,把粥碗放在她面前时低声问了一句:“姑娘,咱们不去城西吗?”叶蓁端着粥碗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两口才说:“不去。他说了让我等消息。” 但她没有回屋待着,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慢慢喝完了那碗粥,把碗洗了搁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然后把那本钱掌柜给的花名册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耳朵一直竖着听巷口的动静。 到了午后,她放下花名册,换了一双厚底布鞋,把柜子里的竹筒打开看了一眼——信都在,木雕海棠也在。她关好柜门,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红布条还在枝头飘着。 下午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院子里的地面照出斑驳的光影,风很小,槐树的新芽在微光里泛着浅绿色的润色。她站了一会儿,侧头往巷子西头看了一眼,门还关着,没有人回来。她又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换好的鞋脱了,坐下来继续翻那本花名册,但没有真的看进去。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闩推开的声响传进院子里时,叶蓁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了灶房门口。亓煜走进院门时的步伐不算快,但比早上出去的时候略显沉一些,裤脚沾了湿泥,袖口的一截颜色深于其他处。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的灯光里看着他走过来,等他走近了才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样?” 亓煜站定,先接过青禾递来的热茶喝了两口才说话:“那六个人进了城西旧营之后没有出来,旧营里有人在接应。我在外面等到午后,看见有人从旧营后门出来去了齐王府的方向。”他顿了顿,“齐王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叶蓁听了这句话,心里那根悬了一整天的弦落了大半,但还剩一小截没有完全落下来。她侧开身让开灶房门口:“先进来吃饭。”亓煜没有推辞,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碗吃了半碗饭,叶蓁坐在他对面没有吃,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喝。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一盏灯。 吃完了饭,叶蓁把碗收了,在桌边坐下来开口问:“旧营里接应的人,你认得出是谁的人吗?”亓煜摇了摇头:“隔得远,看不出。但能指挥旧营接应的人,在京中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蓁知道他的意思——能指挥城西旧营的,不是赵王本人,就是他身边最核心的那几个人。齐王那边收到消息之后,大约已经在做下一步的安排了。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急着去睡。风从灶房门口灌进来,带着夜里湿润的凉意,叶蓁拢了拢衣襟,想着如果齐王那边已经知道了,那收网的时间应该就在这几天了。 “齐王那边如果动了,”她说,“你会需要去旧营那边吗?”亓煜说:“如果需要人盯住旧营的出口,我自是会去。” 叶蓁听完没有接话,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那今天先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桌边坐着的亓煜,“你也是。” 一夜安静。第二日清晨,叶蓁醒来时亓煜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正背对着灶房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什么。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子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晨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昨晚有人从巷口经过,”亓煜说,“走了两趟,不像是走错的。”叶蓁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我去旧书铺一趟”,便回屋换了件外衣出了门。 她走到旧书铺时钱掌柜正站在门口给那盆陶土浇水,见她来了便放下水瓢,压低声音说了句:“旧营那边今早撤了一半人,从西门出去的,方向像是往南。”叶蓁听完道了谢,没有多待便折返了。她沿原路快步走回小院时,亓煜正在灶房里烧水,见她这么快就回来了便放下手里的柴火。 叶蓁把旧营撤了一半人的事说了。亓煜听完把火撤了,站起来:“撤了一半人,说明赵王那边已经知道齐王知道他的位置了。他不会再等,会把剩下的人往一个地方集中。” “往哪集中?”亓煜说:“城外。赵王不会在城里动手,城里各方都盯着他,他只有把人撤到城外,才能保持足够的自由度。”他说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旧营外围看一眼,如果他们真的撤了,那目标就在城外。” 叶蓁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屋檐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看着他已经跨出去的那只脚,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亓煜在门口站定,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天黑之前。” 他说完便出去了。叶蓁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把晾衣裳的竹竿扶了扶,把墙根底下一只歪了的陶盆摆正,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傍晚的时候他回来了,踩着一地橙红色的暮光,肩上的灰土比早上更多了一层,进门之后先坐下喝了口水才开口:“旧营空了。” 叶蓁站在桌边看着他,灶膛里的火还亮着,把她脸上的光影晃得明明暗暗的。她问了一句:“所以那些人现在真的在城外吗?” 亓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放下杯子,“但他既然动了,齐王那边不会等很久。”他看了她一眼,“不出三天,这件事会有一个结果。”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杯水推到他手边。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的位置有细碎的灰痕,像是从某处墙壁上蹭下来的。她注意到他的指节比年前粗了一些,大约是握缰绳和刀柄磨出来的。 窗外天边最后一线橙红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暮色漫进屋里,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染成灰蓝的颜色。他们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各自安静地坐着,像两棵并排站着等了一阵风又等来了一阵风的树。 第51章 待破晓 齐王的消息是次日天不亮送到的。 来的人不是二狗,是那个中年幕僚,翻墙落地时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大半,在院子里一站,叶蓁推门出来时他便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但清晰:“赵王的人出了旧营之后没有往南走,绕了一圈折向了西边——在西山脚下的旧驿站里落脚了。”他顿了顿,“齐王说,那处旧驿站是兵部早年废弃的,周围没有民居,没有耕地,背山面路,易守难攻。他选中那里,是因为那里进可入城、退可入山。” 叶蓁站在廊下听着,刚才她半梦半醒间听到院墙外有几声鸟叫,原来是他翻墙时惊动了。她把这则信息收进心里,问了一句:“齐王打算什么时候动?” 幕僚说:“今夜。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如果城里有什么异动,你能及时接应。” 他说完便翻墙走了。叶蓁站在廊下没动,晨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她衣摆轻轻动了一下。亓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到了院子里来,站在灶房门口把方才的话听完了,走到她旁边:“那处旧驿站我去过。西面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坡上,从高处看得到院子里的全貌。”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一句话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亓煜说完那句话之后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两人在初亮的天色里面对面站着。青禾端了粥出来放在灶台上,又退回灶房去了。叶蓁先移开目光,转身去灶台边坐下喝粥,亓煜也跟着坐下来,两人各端一碗粥慢慢喝着,日光从灶房门口一寸一寸地推进来,落在桌面上。 喝完了粥,亓煜站起来:“我白天去那处驿站外围认一下地形,天黑之前回来。” 叶蓁说:“天黑之前如果没回来,我去旧茶楼找齐王。” 亓煜听了,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转身看了她一眼:“我会回来。” 他说完便推开院门出去了。 叶蓁在灶台边多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拾了碗筷,坐到窗下拿起针线把那件坎肩的领口收了一遍边。一整个上午日光从窗格子里移过去,她一直低着头缝,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午后二狗来过一趟,说队长已经到了驿站外围了,让他回来报个平安。叶蓁点了点头,让青禾给他倒了碗水,二狗喝完水又跑了。她继续缝。 傍晚时分,日光从窗格子上褪下去,屋里暗下来,青禾去点灯。叶蓁把最后一针收完咬断线头,把坎肩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暮色正在变浓,槐树的枝条在暗下来的光里像一层浅灰色的薄纱,红布条还在枝头飘着,颜色在暮色里微微发暗。 院门被推开时发出熟悉的声响。亓煜走进来,步子比早上出门时稳,裤脚没有沾泥。他站在门洞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暗下去的天色,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赶在日落之前回来了。叶蓁站在槐树底下,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心里某处像被什么稳住了,沉甸甸地落下来。 “驿站的地形看过了,确实有一条小路能绕到坡上,”亓煜走近了几步,“从坡上看下去,院子里一共三间屋,正屋门口有人把守,两侧厢房的门都关着,窗户纸是新的。今晚齐王如果动手,那处坡上的位置能截住从后面撤退的人。”他把话说完便停住了,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我今晚会去那个位置。” 叶蓁问:“什么时候出发?”亓煜说:“入夜之后。” 叶蓁听了这句话,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小小的铜哨,拇指长短,表面已经磨得发亮,穿了一根旧皮绳系着。她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哨身上停了一下:“这是你年前寄回来的那批东西里夹着的,我一直收着没用。今晚你上坡之后如果有变故,吹一声哨,三里之内都能听到方向。我这边安排接应也知道往哪走。” 亓煜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那枚铜哨,接过来握在手里,哨身的重量落在掌心里,不算重。他把皮绳套过脖子收进衣领底下,哨子贴着锁骨的位置,冰凉的铜面触到皮肤上。他说了一声“好”,没有多说什么,退后一步,转身朝院门走去。 他跨出门槛时,叶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注意安全。” “嗯。”他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西去了,渐轻渐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叶蓁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屋把灯芯拨亮了一些,在灶台边坐下来。青禾端了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立刻喝,伸手碰了一下碗沿的温度,过了片刻才端起来。汤是青菜豆腐汤,清淡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她喝完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坐在灶台旁边没有回屋,把灯盏放在桌角,对着那一点光亮安静地坐着。 戌时过后,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亓煜的。叶蓁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站着二狗,呼吸比平常急促:“叶姑娘,齐王的人动了。我看见西边山头有火光,不是很大,但确实有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站在门里安静了两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二狗便转身跑了。 她合上门回到灶台边坐下,对着那盏灯继续等着。夜色浓稠,窗外的风偶尔把槐树枝条刮得簌簌响,但没有别的动静。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灯盏里的油线短下去了一截,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渐渐变浅。 天边泛出第一线灰白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叶蓁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亓煜正站在门洞里,肩上披着一层薄薄的晨露。他开口说了一句:“驿站那边的火已经扑灭了。三间屋全烧了,没有人在里面。” 他顿了顿,“齐王的人在驿站后面的山路上截住了两个人。人已经带走了。”他把话说完之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侧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芽比前两日又舒展了一些,在晨光里泛着浅青色的光。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落在他身上,在他肩上的晨露上折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先进来喝碗粥。”亓煜在门洞那里站了两息,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青禾已经重新生火烧水了,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把灶房照得暖融融的。叶蓁转身进了灶房去拿碗,亓煜在灶台边坐下来。 春天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窗外的那棵槐树比昨天又多抽出几片新叶,在晨光里轻轻摆动着,像在无声地告诉所有的人——最冷的那一段已经过去了。 第52章 新晴日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门被叩响了。 二狗又来了,这一回没进门,只在门槛外面递了一只信封过来,说是“齐王府的人让转交的,说给您看完就行”。叶蓁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纸上是齐王府幕僚的笔迹,写了两行字:“昨夜截住的两人已开口。赵王今晨出城,往南去了。齐王已派人跟上。” 叶蓁把信纸合上放回信封里,搁在桌角没有烧。饭桌上的日光已经从灶房门口移到了灶台边上,把碗沿照出一圈亮边。亓煜放下粥碗接过来看了看,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纸折好放回桌面,端起碗继续喝粥。两人各自喝完碗里的粥,收拾了碗筷,在灶台边坐下来。 亓煜先开口:“赵王往南走了,齐王派人跟着。这件事后面的事情齐王会收尾,不需要我们再插手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平缓一些,“我需要确定的是——那两个人开口之后,有没有提到你。” 叶蓁抬眼看他:“你担心我被牵扯进去?”亓煜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一瞬,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灶台角上那只空碗:“你在侯府的事、旧书铺的事、城南小院的事,如果有人顺着查,迟早会摸到这条线。齐王会替你把痕迹清掉,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叶蓁点了点头:“我知道。” 两人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日光已经从灶房门口移到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桌面照得发白。亓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枚铜哨还系在脖子上,被衣领遮住了。他拨了一下衣领把哨子重新塞回去,站起来:“我先回去一趟。”他说的“回去”是指巷子西头那间屋子,“换件衣服,把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理一理。” 叶蓁也站了起来:“好。中午回来吃饭。” 他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步:“我大概是,后天走。”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日光落在她身后的门槛上,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还有一天。”亓煜说:“嗯。”他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西走了。 叶蓁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坐下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烧了。灰烬落在炭盆里,她拨了拨,把它拨散了。青禾端着洗好的碗从灶房出来,见她坐在桌边不动,便轻手轻脚地把碗放回架子上退到院子里去了。 上午叶蓁没有出门,坐在窗下把之前缝的那件坎肩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在领口内侧补了一针暗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平时略慢一些,但她自己也没有刻意控制。窗外的日光很好,院子里的槐树新叶在日光里油亮亮的,像是被刚刷过一层薄薄的清漆。 午后亓煜回来了。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短褐,头发重新束过,看着比早晨精神了一些。他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只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给齐王的回信,昨晚驿站的后续情况我写了一份。你方便的话帮我转交旧书铺那边就行。” 叶蓁接过来放进了袖中:“我下午去送。”亓煜点了点头。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是一块叠好的旧布帕,边角磨得发白了,隐约能看到里面包着什么。他把布帕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银锁片,比拇指指甲盖略大一圈,素面无纹,通体被磨得光润。 亓煜说:“我这次回来之前,去了一趟当年替我祖母收殓的那户人家,把这枚锁片拿回来了。是亓家唯一剩下的东西。”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我想过把它熔了打成别的,但想了想,还是一直留着吧。” 顿了一会儿,亓煜将那枚银锁片推过来,“我带着不方便,暂且由你替我保管吧。” 叶蓁低头看着那枚银锁片,素素的,光光的,什么都没有刻。她伸手碰了一下边缘,触感温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了。 “好。”她点了点头,将银锁片收好,没再多说什么。 亓煜坐在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天有没有什么你想去的地方?” 叶蓁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旧书铺旁边的巷子里有一棵杏树,上回路过的时候看见骨朵了,如果明天开了,想去看一眼。”亓煜点了点头:“那明天去。” 当天傍晚叶蓁去了旧书铺,把亓煜那封信交给钱掌柜转交。钱掌柜接过去顺手搁在柜台底下,低头看了一眼柜台面上摊着的一本册子:“你父亲追复原职的文书,内阁那边已经过了。正式的批文大约三五日内会送到你手上。”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但她觉得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夜里两人在小院灶台边吃了最后一顿晚饭——青禾特意多炒了一个菜,亓煜碗里的饭也比往常添得满,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吃完饭叶蓁把碗收了,亓煜在院子里站着,看了一眼槐树上那些红布条,夜风把它们轻轻吹起来又放下去。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叶蓁正站在灶房门口的光里,两人隔着院子对望了一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先开口:“明天早上,那棵杏树开了的话,你来看一眼再走也来得及。”亓煜说:“嗯。” 他推开院门往西头走的时候没有回头,背影在夜色里走过了那排矮墙,在西头第三间屋子的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叶蓁在灶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院子里晾衣绳上搭着的帕子收下来搭好,转身进屋落了闩。灯还亮着,她坐在灯下把那枚银锁片的轮廓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想着他明天大约会带着锁片一起往北走,想着后天他不在院子里了,想着后天槐树上的红布条还会飘,但不会有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抬头看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枕头底下那朵木雕海棠的轮廓,然后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夜风小了,月光比前两夜亮一些,透过窗纸在屋里落下一小片淡淡的白光。 第二天清晨,叶蓁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槐树又比昨天多抽了几片新叶,晨光把叶片边缘照得几乎透明。院门被人推开了,亓煜站在门洞里,衣裳收拾得整洁利落,背后没有包袱。 他看了她一眼:“走吧,去看那棵杏树。”叶蓁跨出门槛往巷口的方向走过去,走出巷口时看见了——旧书铺旁边的矮墙后面探出一枝杏花,花苞还没有全放,但确实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裹着露水,在初升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亓煜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看着同一枝杏花。杏花在日光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没有说出口。风把几片花瓣吹落了一瞬间,又稳住了,阳光落了满身。 第53章 长亭别 天还没亮,叶蓁就醒了。 窗纸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麻雀都还没醒。她躺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青禾生火的动静,柴火被折断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是火苗舔上干柴的噼啪声。 她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灶房的门走进去。青禾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位置,叶蓁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粥煮上了,青禾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用勺子轻轻搅开。 叶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灶房门口停住了。亓煜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背上的包袱打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只布袋斜挎在肩上。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看了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青禾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多放了双筷子:“亓公子先吃饭吧,还早。”亓煜在桌边坐下来,叶蓁也端了碗粥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自低头喝粥。粥熬得稠,鸡蛋搅在粥里化开了。谁也没有多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吃完了饭,叶蓁把碗收进灶台,亓煜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了一下,走到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着,枝条上的新叶又比昨天舒展了一些,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浅青色的光。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叶蓁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衣裳,领口处露出那圈狐皮围脖的毛尖。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南走。青禾没有跟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把院门虚虚掩上。 清晨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楚。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段可以不用着急的路。路过旧书铺时叶蓁侧头看了一眼,铺板门还关着,墙后面那枝杏花的骨朵又比昨天张开了几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出了城门,官道两边的田地开始多起来,早春的麦苗刚冒出一拃高。亓煜步子放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田埂上的草色,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人的步伐慢慢同步在了一起。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座木亭子,亭子有些旧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大半,但顶盖还算完整。亓煜停了下来:“就送到这儿吧。” 叶蓁也停了步,站在亭子旁边。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亓煜把肩上的布袋换了个方向,看着她说:“边关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写信。” 叶蓁点了点头:“我等你信。”她低头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那枚银锁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系了一根深蓝色的细绳,编成可以挂在颈间的样式。“这个你带回去。你们亓家的东西,留在你身边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亓煜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银锁片,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他没有戴在脖子上,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揣进了贴胸的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院子里的门闩要是松了,跟隔壁阿婆说一声,她会找人来修。” 叶蓁说:“好。” “那棵槐树挂的红布条,如果被风吹掉了,再挂一根就行。”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等边关的事定下来,我会回来。” 叶蓁站在亭子旁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说:“我等着。”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风从亭子缝隙里穿过时带出的声音。 亓煜没有再说什么,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官道北面走去。二狗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前方等着,见亓煜过去,将其中一匹马的马绳递给他,两人一同侧身上马。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沿着官道走远,逐渐形成一个圆形的点。叶蓁站在亭子旁边看着他走了大约百步,背影越来越小,然后在官道转弯的地方被一棵老柳树遮住了。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城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城门。进了城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意透过衣料渗进去。她把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那根被拉了一段日子的绳子像是慢慢松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沿着城中的街道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门已经开了,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那盆陶土浇水,看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眼皮,只颔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叶蓁也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她走过那面矮墙时侧头看了一眼——那枝杏花开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薄薄的。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回来了便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把衣裳一条一条撑平了搭在竹竿上。叶蓁进了灶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两口,在灶台边坐下来。 午后,她去了一趟旧书铺还那本早就该还的县志。钱掌柜接过书时顺手递了一封信给她,说是上午有人送来的。叶蓁拆开来,齐王的字迹写着:“赵王已在南下的途中被截住,人已带回京中候审。你父亲追复原职的批文三日后送达。侯府的案子,刑部那边已经结清归档了。” 叶蓁把信看完了,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急着回小院,在旧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光慢慢变薄变暗,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红布条还在枝头飘动。青禾从灶房端了晚饭出来搁在桌上,两副碗筷并排摆着。叶蓁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碗里的饭还热着,跟往常一样。 第54章 平安信 赵王被押解回京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传遍城南的。 叶蓁那天正好去旧书铺还书,钱掌柜在柜台后面铺了一张新买的旧报纸,报纸上登着短短的官报抄件——“赵王押入刑部大牢,以待后审。”寥寥几个字,没有提细节,但落在纸上就是盖棺定论的意思。 叶蓁把报纸还回去,钱掌柜接过来叠好放回抽屉里:“你父亲那份批文,明天应该能到。”叶蓁点了点头。她从旧书铺出来的时候往矮墙那边看了一眼,杏花已经开到最盛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近乎透明,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了几片。 第二天上午,钱掌柜的孙女跑了一趟小院,手里拿着一只封好的信封,说是“爷爷让我送来的”。叶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份盖了内阁大印的公文,正文只有几行字——“故宰相叶崇远,原判定为冤案,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重核,确认无罪。即日追复原职。”下面盖着三枚朱红的官印,排列整齐,在纸面上端端正正地压着。 叶蓁把公文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柜子里,跟那些信和木雕海棠放在一起,合上柜门。她站在柜子前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灶台上的碗收进盆里洗了。 午后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指甲盖大小了,在风里轻轻摇着,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晃成细碎的光斑。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新叶,日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了起来。 日子开始有了一种新的节奏。早上起来煮粥、上午去旧书铺帮忙理书、午后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傍晚收了衣裳叠好放进柜子。她还是会去巷口的军驿看看,但没有信的时候也不急了,隔两三天去一趟,有时候去了没有便转身回来,步子不快不慢。 第四天傍晚,她去军驿时拿到一只信封,是亓煜的字迹,比之前略显潦草,像是赶着歇脚的间隙写的。她拿回来在灶台边坐下拆开,信纸只有半页,上面写着:“已到营,路上走了八天,比上回快了一天。二狗说临行前看到杏花开了,问那是不是你们那儿每年的花。我说是,他就说等秋天要是回来还走那条路。你那边槐树叶子是不是长出来了?” 叶蓁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信纸放进柜子里的竹筒中,起身去灶房盛了晚饭端到桌上。她跟青禾两人对坐着,端着碗坐在灯下慢慢吃完后,青禾去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 她在信纸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杏花落了大半了。你那边入春了吗?” 信送出去之后她算了算日子,来回一趟大约要半月。她不再每天去驿站,隔三天去看一次,成了新的习惯。她去的时候路过旧书铺,钱掌柜会抬一下眼皮算打了招呼,有时递一本新到的旧书给她,让她拿回去看看。她也不急着一晚上看完,慢慢翻着,看到哪页夹个纸条。 三月中旬的一天,叶蓁去旧书铺还书时,钱掌柜把一沓裁好的纸稿推过来:“最近有一批旧案底要抄,字数不少,工钱另算。”叶蓁接过来翻了翻,全是前朝某年的地方诉讼记录,笔迹五花八门,有的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她合上纸稿点了点头:“行。” 她把纸稿带回家,在窗下铺开了一张,提笔蘸墨开始抄。这些日子她的笔稳了不少,抄了一上午也没有手酸。日光从窗格子里移过去,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长满了,在风里翻动着不同的绿色。 中午放下笔去灶房盛饭的时候,青禾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姑娘,我刚在巷口碰见个面生的人,说是替人带的,没留名。”叶蓁接过来,信封上没有抬头,但封口处压着一枚熟悉的指印。 她拆开,亓煜的信纸比上一回长了一截,写满了一面:“这边入春了,雪化了大半,草还是黄的但有些地方开始返青了。贺将军说今年夏天之前不会有大仗,大约能安稳到秋天。新兵营我带了五十个人,底子都不错,练了大半个月已经像样了。”他在信纸的末尾隔了一行,添了一句:“你抄书别太晚,夜里的灯油烧久了伤眼睛。” 叶蓁看完把信收进竹筒里。她走到窗边坐下来,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上那沓还没抄完的纸稿上,翻开着的那一页边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三月快过去的时候,叶蓁有一天傍晚从旧书铺回来,路过侯府原来的那条街时脚步慢了一拍。 侯府的大门上贴着封条,门板上的红漆已经褪成灰扑扑的暗色,门口两座石狮子的底座边长出了一簇新草。 她没有停步,从门前走过去了,走过了大约十步远才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给院子里的菜地浇水,叶蓁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水瓢里的水匀到几棵刚冒出头的小白菜根上。青禾说:“姑娘,咱们今年秋天是不是能收几棵萝卜?”叶蓁说:“能。再种点葱。”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纸给亓煜写信,把桌上那盏灯往里移了移,让光线更亮一些。她写道:“今天路过侯府门口,看了几眼,没停步,就走过去了。院子里的葱已经发芽了,嫩黄嫩黄的。青禾说秋天能收萝卜。”她停了一停,又添了一句:“你那边的马匹,春天换毛了没有?”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信纸晾干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窗外的风比前些天软了,带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那些刚刚冒出地面的小葱苗上。叶蓁把灯吹了躺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青禾新移栽的小薄荷,在月光的边角里泛着一层润润的绿意。 她在黑暗中想了一下:亓煜的信里说“大约能安稳到秋天”,那到秋天的时候,他大概就能回来了。她把这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再多想,翻了个身合上了眼。 第55章 春深时 三月下旬的风已经带了暖意,院子里的槐树叶子从浅绿变成深绿,在日头底下油亮亮的,投下的影子浓密了许多。 叶蓁坐在窗下抄完了那沓旧案底的最后一页,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把纸稿按顺序理好码齐,打算明日送去旧书铺。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青禾新翻的那块菜地——葱已经长到两指高了,小白菜的叶子舒展开来,在日光里泛着嫩嫩的绿。 日子有了一种平稳的节奏。每天早上去旧书铺待一个时辰,回来抄书或者缝衣裳,午后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傍晚去军驿看看有没有信。这种节奏让叶蓁觉得踏实,像一条河到了平缓的地段,水面平稳地往前流着。她以前没想过日子可以这样过,现在她知道了——这样过也不坏。 这天傍晚她去军驿时,信袋里多了一只信封。她拿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比往常厚一些,拆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样东西——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帕子,展开来里面包着一小块磨得圆润的浅灰色石头,比鸡蛋略小一圈,表面光滑温润,像是被河水冲了很久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亓煜的字迹写着:“边关河谷里捡的,水冲了很多年才磨成这样,带回来给你压纸用,抄书的时候不容易被风吹乱。营房外面的草已经全绿了,远远看过去一整片都是青色的。二狗说等秋天回去,想尝尝你说的那棵杏树结的杏子。” 叶蓁把那块石头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石头不大,刚好能被掌心包住,触感不凉,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像是被握了很久才寄出来的。她把它放在桌角压住那叠还没抄完的纸稿,大小正合适。然后她低头把信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了竹筒里。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纸回信,写了几行今天抄完了最后一批案底,又写道青禾说葱长高了,估计再过一阵子就能吃了,还写道“石头大小很合适”。 她把信纸晾干折好,在封口处压了一下才放进信封里。信送出去之后她算了算日子,他来来回回的信大约要走十到十二天,收到回信大约要到四月中旬了。 隔了两天她去旧书铺送案底的时候,钱掌柜递了一只信封给她,说是“齐王府的人今早送来的”。叶蓁在铺子里拆开看了,齐王的字迹写着:“赵王的案子已经定了,流放岭南,即日启程。朝中空出来的几个位子正在安排,年后大约会有一批人调动。你父亲的追复原职文书已经正式归档,你若有空,可以去一趟吏部领追补的俸禄和抚恤。” 叶蓁把信收好,出了旧书铺往小院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父亲的案子彻底定了,赵王流放了,追补的俸禄可以去领了。她在心里把这些事逐件理了一遍。回到小院她打开柜子把父亲追复原职的公文和齐王这封信并排放好,在柜门前蹲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柜门站起来,去灶房帮青禾择了一把韭菜。 四月上旬的一天中午,叶蓁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在卸东西。隔壁阿婆站在门口跟车夫说话,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阿婆朝她招了招手:“叶姑娘,有人给你捎了东西。” 叶蓁走过去时车夫从车上搬下来一只不大的木箱,说是一位姓亓的公子托驿站带回来的,箱子面上贴着一张字条,写着“城南巷叶蓁收”。 叶蓁道了谢,把木箱搬回院子搁在灶房门口的空地上,蹲下来看了看箱盖上的字条——确实是亓煜的字迹,比写信时更随意一些。她打开箱盖,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包干枣,两块叠好的厚实毛毡,用布包着的一只陶罐,盖子封得严严实实,打开来是一罐蜂蜜,琥珀色的,在日光底下泛着透亮的光。 木箱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亓煜写着:“枣是这边山上产的,蜂蜜是附近养蜂人送的,毛毡是从敌人那儿缴获的新物,你用得上就留着。” 叶蓁把几样东西逐件拿出来放好,干枣倒进一只粗瓷碗里搁在灶台上,蜂蜜罐放在窗台内侧,毛毡叠好收进柜子里。她蹲在箱子旁边最后看了一眼箱底,确认没有遗漏了才合上盖子。青禾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那罐蜂蜜,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傍晚叶蓁坐在院子里择菜,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投下的影子落在地面上碎碎地晃着。她择了一会儿菜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屋檐的方向——亓煜不住在那儿了,但时不时会有这样一只木箱从北边寄过来,像一个缓慢而坚实的回应。 她低头继续择菜,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指尖残留着菜叶上的水珠。晚风从槐树叶子之间穿过来,落在她肩上时,像一层薄薄的手掌触感。 四月中旬的时候,叶蓁收到了亓煜新的一封信。这回的信纸比往常长了一些,写了大半页,信上说贺将军把新兵营的操练任务正式交给他了,往后半年都要带新兵。信末他写了一句:“边关的春天已经过完了,树全都绿了。你那边的杏子什么时候熟?” 叶蓁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竹筒里,坐在窗边想了一会儿那棵杏树。上次路过时她留意过,杏子已经长到指节大了,还是青的,大约要到五月下旬才会变黄。 那天傍晚她路过旧书铺时特意绕了一下去看那棵杏树,枝头的杏子有指节大了,青皮裹着薄薄一层茸毛,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毛绒绒的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摘。 五月头几天,叶蓁收到了吏部送来的追补俸禄,统共三封银子,不算多,但足够她和小院安稳地用上一阵子。她把银子收好,想着等秋天亓煜回来的时候,拿这些钱买些好的布料给他做一件新袍子。 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放了一会儿,没有说出来,但那天下午她特意多晒了一会儿太阳,日光透过槐树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洒了满身。 第56章 夏初至 五月末的日头开始有些劲道了,照在院子里明晃晃的,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微微卷边,投下的影子比春天时浓密了许多。叶蓁坐在廊下翻一本新买的旧书,旁边搁着一碗青禾新摘的薄荷叶泡的水,凉丝丝的,偶尔端起来喝一口。 午后她去旧书铺送抄好的稿子,钱掌柜接过去翻了翻,搁在柜台底下,顺手递了一杯茶给她。叶蓁接过来喝了,两人在柜台两边各坐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灰尘照得悬浮起来像细碎的金粉。 “最近有件事,”钱掌柜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吏部那边在清点前几年的旧档,有几柜子案底要重新整理,活量不小,工钱也过得去。你要是接的话,我替你留个位置。” 叶蓁想了想:“多久的活?” “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案底不算难,就是量多,比抄县志更费时一些。”钱掌柜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能做,不一定每天都去,隔日去一趟也成。” 叶蓁点了点头:“行。我接了。” 钱掌柜没多说什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盖了吏部章的单据推过来:“那你先看看这个,心里有个底。”叶蓁接过来翻了翻,字迹规整,条目清晰,是前几年几个县的田亩清查底单,确实不难但确实量大。她把单据收好,跟钱掌柜说了一声便出了铺子。 回小院的路上她走得不快,日光落在肩膀上晒得微微发烫。她走到巷口时看见门口青禾正蹲在菜地边上掐葱,旁边搁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码着几根新摘的黄瓜,顶花带刺的,还带着水汽。 “这么早就有黄瓜了?”叶蓁蹲下来拿起一根看了看。 “隔壁阿婆给的苗,说这个品种结得早,”青禾把掐好的葱搁进篮子里,“姑娘你看,咱们今年夏天的菜应该够了。” 叶蓁看了看那片菜地——葱已经长到半尺高了,小白菜也长大了,黄瓜藤顺着竹竿往上爬了两三尺,开出了几朵小黄花。她蹲在菜地边上多看了几眼,露水从叶尖滑落在地面上留下一点深色。她伸手把一根歪了的黄瓜藤重新绕了一下搭回竹竿上,才起身回屋。 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给亓煜写信,把接了吏部旧档整理的事写了进去。她在信末添了一句:“后院菜地今年收成不错,黄瓜已经结了几根了。”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信封里。 隔了两天她去旧书铺时,钱掌柜递了一封信给她,说是上午送来的。她拆开看了,纸上的字迹端正。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件,贺将军已经向兵部递了文书,以“练兵有方”为由为亓煜请功;第二件,北境入夏之后没有大的战事,大约能安稳到秋后。 叶蓁把信看完了,在旧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她想起亓煜信里那句“大约能安稳到秋后”,又想起他在边关已经待了快两年了。她把这封信跟竹筒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关好柜门。 第二天傍晚,叶蓁去军驿时信袋里多了一只信封。信封比往常略厚一些,拆开来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朵被压得扁平的干花,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花瓣的轮廓还在。信纸上写着:“营房后面有一片野花开了,采了几朵压干了,不知道你能不能认出来是什么花。贺将军说秋天之前不会有大仗,我大约能在那之前休一次假。” 叶蓁把那几朵干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花瓣干透了,捏起来脆脆的,一碰就要碎似的,她于是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把它们夹进去。 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开始热起来,院子里的树荫从早晨到傍晚刚好可以纳凉。叶蓁每隔两日去一趟吏部的旧档库房,带着青禾帮她备好的干粮和水。库房在城东一处旧衙门里,光线昏暗但还算干爽,柜子里堆着层层叠叠的卷宗,灰尘味混着旧纸的霉气,她待久了也不觉得闷,反而觉得踏实。 这天她正在库房里翻一本旧册子,听见门口有人走进来。她抬头一看,是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像是来取什么东西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叶蓁认出他来了——是二狗,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的。 二狗也认出了她,张了张嘴差点喊出声来,被叶蓁一个眼神压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端着单子走到她对面的柜子前面翻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了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叶姑娘,我刚从边关回来,队长让我带了句话。” 叶蓁手里翻卷宗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压得很低:“什么话?” 二狗说:“贺将军给他报的功批下来了。他说秋天能休一段假,到时候回来看你。” 叶蓁的指尖在卷宗的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翻过一页:“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回边关?”二狗说:“后天。”叶蓁说:“那你路上小心。” 二狗没有再说什么,拿了单子上列的卷宗便走了。叶蓁继续翻手里的旧册子,日光从库房高处的气窗斜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从旧档库房出来时天色还早,日光白花花地铺在街道上。她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排旧铺面,其中一个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月季,红的粉的混在一起,在日光里开得泼泼洒洒的。她放慢脚步看了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晒过的棉布有一股阳光的气味,被她叠好了一摞搭在手臂上。叶蓁走进灶房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坐在灶台边歇了歇脚。窗台上那盆薄荷又长高了一截,叶子肥厚油绿,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润泽的光。 她低头喝了一口凉茶,想着二狗说“队长说秋天能休一段假”,想着秋天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大概就要开始落了,想着那棵杏树的杏子大约已经黄透了。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收好搁在心里,像把晒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柜子里一样。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纸,在给亓煜的信里写:“今天在旧档库房碰见二狗了,他说你秋天能休假。院子里的黄瓜已经吃了三茬了,后面的几根我打算留着做种。你回来的时候,大约能赶上最后一茬。”她写完之后把信纸晾干折好放进信封里,窗外夜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睛的时候想着秋天的光景,想着那时候他大概会站在院门口,身上带着路上风尘,说一句“我回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前的地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57章 旧档痕 六月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叶蓁去吏部旧档库房的路上撑了把旧油纸伞,伞面有几处虫蛀的小孔,日光从孔洞里漏下来落在肩头,像撒了一小把碎米粒。 她在库房里坐了大半个上午,翻到一卷前几年的田亩清查册时,指腹在某一页停了一下。页面上记的是城南一片地的归属变动,原主一栏写着“镇北侯府”,日期是四年前的深秋,备注栏里写着“转归赵王府名下”。她看了两遍,把册子合上放回了原处,没有多做停留。但她把那个日期和备注记在了心里。 从库房出来时已近正午,日光白得晃眼。她沿街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看见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那盆陶土浇水,便放慢了脚步。钱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浇水:“吏部那边活还顺?” “顺,”叶蓁说,“就是量大了些。”她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屋檐的阴影边缘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她和钱掌柜之间隔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钱掌柜直起腰来把水瓢搁回桶里,看了她一眼:“前两日有人来铺子里问过你的事。一个面生的人,说是替人打听你的近况。” 叶蓁问:“什么样的人?” 钱掌柜想了想:“三四十岁,穿灰袍,说话带点南边的口音。问你现在住在哪、有没有再嫁。我照旧说记不清了。”叶蓁点了点头:“有劳您。”她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灶房门口切菜,见她进门便抬了抬下巴:“姑娘,桌上有封信,刚送来的。”叶蓁进屋看见桌角搁着一只信封,封口压着那枚熟悉的指印,拆开来里面只有半张纸。亓煜写着:“休假的事已经定了。大约七月下旬动身,八月初能到京城。到时候先去兵部办手续,办完就过去。” 叶蓁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进了柜子里。青禾在灶房里炒菜,油锅滋啦作响,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出来。她走到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说什么。 七月上旬,天气更热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在日头底下晒得发蔫,青禾早晚各浇一次水,水渗进土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叶蓁翻完了一整柜的旧档,把整理好的单据按年份重新捆扎好送回库房归档,出了吏部大门往小院走。经过一条窄巷时,她看见路口蹲着一个眼熟的身影,停了步看了一息——是一个从前在侯府做过杂役的老仆,姓孟。 老孟也认出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是想说话又有些犹豫。叶蓁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老孟搓了搓手:“回夫人——叶姑娘,我如今在南城那边做些零活,今天正好路过。”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有些闪烁,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叶蓁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老孟终于开口了:“陆公子他……他现在在南城老宅住着,日子不太宽裕。前些天我去给他送过一回菜,当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说让我以后不用送了。” 叶蓁听完了,没有立刻说话。夏日的风从巷口穿过来,把路边的灰土卷起一小股又放下了。她开口问了一句:“他身子还好吗?”老孟说:“看着还行,就是瘦了些,不大出门。”叶蓁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你若是再路过他那儿,不必告诉他是我给的。就说碰巧捡的,让他去买碗面吃。”老孟接过去揣进怀里,道了谢便走了。 叶蓁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夏日的蝉鸣从头顶的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地灌满整条巷子。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小院走,脚步跟来的时候一样。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给黄瓜藤浇水,瓜藤已经爬到竹竿顶上了,开了十几朵小黄花,几根新黄瓜垂下来,青翠青翠的。 “姑娘回来了?”青禾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没什么异样,“今天热得很,灶上凉了绿豆汤,你喝一碗解解暑。”叶蓁进灶房盛了碗绿豆汤坐在廊下喝,汤是凉好的,入口清甜。她喝完把碗搁在廊沿上,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前的地面上晃成一片碎碎的光影。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军驿,信袋里没有新信。她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收铺板,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手,叶蓁也抬手回了礼。她走回巷口时看见隔壁阿婆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豆角,豆角碧绿细长,在她手里被一根一根掐掉两头的尖。阿婆看见她便招呼了一声:“小叶姑娘,晚上吃豆角焖面,我多做了一碗,一会儿让丫头端过去。”叶蓁道了谢,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夜里她坐在灯下翻一本从旧书铺借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合上了。窗外蝉鸣比白天时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歇下去,偶尔响几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坐在灯下安静了一会儿,想起白天老孟说的那句“陆公子他日子不太宽裕”,又想起他在侯府时锦衣玉食的样子。她心里没什么起伏,只是像看见了一件跟自己隔了很久的事——跟现在的她没什么关系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低头把灯芯拨亮了一截,拿起了笔。给亓煜的信里她写道:“今天碰见从前侯府的一个老仆,说了一些过去的事。院子里的黄瓜结了很多,吃不完的晒成了干,留着冬天烧汤用。你八月初到的话,大约能赶上最后一茬瓜藤收藤。”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晾干折好,在灯下又多坐了一会儿。窗外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月光在院子里铺了一层浅浅的银色。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想着八月初很快了,想着他大概已经在准备行装了,想着他回来的时候院门被推开的光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些,蝉鸣又响了几声,渐渐低了下去。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叶蓁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亓煜的,是齐王府那位中年幕僚的笔迹。信上写着一件事:兵部近日有一批调动,贺将军被调回京中述职,可能会在京城停留一段时间。信末附了一句:“你那位边关的朋友,大约会随行。”叶蓁看完信,把信纸收好放进柜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院子里,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桔红色的薄光,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动着。青禾正在收晾干的衣裳,一摞棉布被晒得发烫,搭在手臂上。隔壁阿婆家的炊烟从墙头飘过来,混着豆角焖面起锅的气息。叶蓁站在灶房门口,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它的叶子能晒到最后一缕暮光。她在心里想了一下那行字——“大约会随行”——然后又想了一下,八月初,他应该就到了。 她把那盆薄荷放好,转身进了灶房帮青禾端饭。晚饭摆上桌时,两副碗筷搁好了,叶蓁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窗外的暮色从浅橘变成灰蓝,又在灰蓝里沉下去。她扒了一口饭慢慢嚼着,远处的炊烟已经散进了渐浓的暮色里,院子里的槐树安静地立在原地,等着夜风再起。 第58章 北风辞 边关的七月,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亓煜蹲在营房后面的土坡上,膝盖抵着下巴,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在暮色里一寸一寸暗下去。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后不远处,二狗蹲在坡下面剥花生,花生壳被夜风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儿又落在脚边。 “队长,”二狗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嚼,“贺将军说述职文书已经批下来了,明天一早就能动身?”亓煜没有回头:“嗯。” “那您这回能待多久?” 亓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山脊线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指节比以前粗了些,虎口处的茧子厚了一层。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先把述职办完,再看兵部那边怎么说。” 二狗把剥好的花生拢成一堆装进布袋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了一眼。暮色里什么也看不真切,只有山和山之间那些灰蓝色的缝隙,像被谁用淡墨一笔一笔涂出来的。 “队长,二狗心里一直有个事想问您。”二狗开口,手里捏着一颗没剥的花生转来转去,“上回我替您去城南小院传信的时候,瞧见叶姑娘院子里那棵槐树挂了红布条。那红布条……是您系的?” 亓煜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在渐暗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他过了几息才开口:“春天的时候挂的,说是槐树挂红来年顺遂。” 二狗听懂了,咧了咧嘴没有继续追问。 营房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贺将军的中军帐外亮起了一盏灯。亓煜从土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沙土,转身往下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坡底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最后一抹桔红色的光,然后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贺将军正在帐中看一卷地图,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述职文书我已经让人递到兵部了,你明天动身,到京之后先去吏部报到,再去兵部领回函。”他放下地图,从案上拿起一只信封递过来,“这是给你的荐书,带去兵部,有人会替你安排。” 亓煜接过来,信封封口处盖着贺将军的私印。他道了谢,贺将军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靠在椅背上端起了茶盏。帐中安静了一会儿,火把的光从帐缝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晃动的亮纹。 “你到京城之后,”贺将军开口,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会有人找你。不一定都是好意。”亓煜抬眼看向他,贺将军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你自己多留个心眼。京城的水,比边关深。” 亓煜说:“我记住了。”贺将军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亓煜出了中军帐往自己的营房走,路过校场时看见几个老兵正围着一堆篝火坐着,火光把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其中一个看见他经过便招呼了一声:“亓指挥,明天就走了?”亓煜放慢脚步应了一声。老兵沉默了一下,忽然端起手里的碗朝他举了一下:“那您路上顺风。” 亓煜也抬手回了一礼。 回到营房时二狗已经把他的包袱收拾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只布袋搁在铺沿上,旁边多了一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二狗见他进来便解释道:“这是伙房老王托我带给他在京城侄儿的,说是一包干菌子,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顺路捎一下。” 亓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铺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只布袋的面料,布是旧的,洗得发白。二狗退出去之后营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帐缝里灌进来吹动帐帘的声音。 他从贴胸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银锁片,系着叶蓁编的深蓝色细绳。他低头在灯下看了一会儿,锁片被握了很久了,表面已经磨得光润,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把它放回衣袋里,指尖在衣料外面按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亓煜牵着马出了营门。二狗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南走。晨光从东面的山头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了大约半里路,亓煜忽然勒马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营房的轮廓在晨光里还看不真切,只有几缕炊烟从营房的方向升起来,在初亮的天色里是灰白色的。 他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马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了。 —— 京城那边,叶蓁还不知道亓煜已经动身了。 她这天在旧档库房待了一整个上午,翻到卷宗柜最深处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被塞到角落里的东西——一只蒙了灰的薄木匣子,比巴掌略大,没有贴标签也没有编号,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之后忘了拿出来的。 叶蓁把它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用袖口擦了擦灰尘,匣盖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是多年前的公文抄件,纸面发黄,边缘已经有些脆了。她小心地展开来,看了一眼抬头——上面写着“亓国公府案·兵部呈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读下去,先把匣盖合上,把整个木匣子放进了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然后继续翻完了当天需要整理的那摞卷宗。出了库房回到小院之后,她才在窗边坐下来,把那张纸重新展开来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内容是当年亓国公府被查抄之前,兵部递上去的一份“调查报告”,措辞谨慎,写的全是“疑点”“待查”“有待进一步核实”之类的字眼,通篇找不到任何一个确定的指控,但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叶蓁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没有落款,没有签押。她把它放在桌上,在日光里看了一会儿边角的折痕,像是被打开又折起来过很多次了。 她把这张纸收进了柜子里,放在亓煜那些信上面,没有跟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傍晚青禾从菜市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她说巷口有人看见一辆马车停了一小会儿,下来个人跟隔壁阿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没说找谁,但隔壁阿婆后来跟她说“那人问的是这边有没有一个姓亓的公子住”。叶蓁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青禾这几天出门买菜的时候走人多的大路。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亓煜写一封信,但她算了算日子,他也许已经在路上了,信送过去的时候他可能已经不在营里了。因而她并不打算将这封信送出去。 她握着笔坐了一会儿,最后只写了一行字:“家里一切都好,等你回来。”她把信纸搁在桌上晾干墨迹,没有折起来放信封——等他到了再说吧,到时候当面给他看也行。她把信纸夹进了那本县志里,合上书页,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的一小块地方,像一截银白色的线,把夜晚从中间轻轻分开了。她合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第59章 入城时 亓煜是在七月初九的傍晚抵达京城的。 夕阳正从西面的城墙垛口之间沉下去,把整面城墙染成一种发暗的赭红色。亓煜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挡了挡斜照过来的日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城门洞上方那块写着“西直门”三个字的石匾。二狗跟在他后面,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但也没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京城七月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边摆摊的还没收,推车挑担的来来往往,行人的说话声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巷口漫出来。二狗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这比边关那破镇子热闹多了”,亓煜没有说话,只是牵着马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在两侧的屋檐和铺面之间掠过,像是在辨认什么旧日的痕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悠然地仔细地走在这条街上了。 他们在兵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把马交给伙计牵去后院,亓煜上楼放下包袱之后没有歇着,直接去了兵部。 他在门口递了贺将军的荐书,当值的吏员翻了翻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开,低头说了一句“您稍等,我去请温主簿”。亓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日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肩头晒得发烫。他换了一只脚承重,目光落在门内那排灰扑扑的文书柜上,柜顶积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旧青袍的老者从里间走出来。他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走路时略略弓着背,手里拿着一只卷宗袋,在门口站定时上下打量了亓煜几眼。亓煜微微颔首行了一礼:“晚辈亓煜,奉贺将军之命前来述职。”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一些,像是想从他的眉眼之间找出什么印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亓煜跨进门时注意到老者的手在卷宗袋的系绳上慢慢捻了一圈,系绳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温文述在里间的案桌后面坐定,把亓煜的文书翻开来过了一遍,又合上了放在桌角。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贺将军的荐书我已经看过了,你的名字我在兵部前两年的军功册上也见过。”他顿了顿,“亓这个姓氏,在京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但他的目光落到了亓煜脸上。 亓煜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温主簿有话可以直说。” 温文述沉默了几息,把那只卷宗袋往前推了推:“你的述职文书需要一个加签才能送审,按规矩要等三日。我这里可以替你办一个特殊批文,明日就能递上去。”亓煜听出了这两句话之间的反差——按规矩等三日,但他愿意帮一个亓家人快三日。他没有多问原因,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温主簿。”温文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亓煜退出兵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那排文书柜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二狗正在院子里跟伙计讨热水,看见他便迎上来:“队长——指挥,事情办完了?”亓煜点了点头:“明天再去一趟就行。”二狗没有再追问,两人前后脚上了二楼。 亓煜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子临街,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瓦片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深青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着晚间的薄雾,把街巷的轮廓都模糊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衣袋里那枚银锁片的轮廓,然后放下手,把窗子合上了。 同一天傍晚,齐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中年幕僚从兵部那边带回来一条消息,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亓家的人回来了。”齐王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公文,手里的笔没有停:“进京了?” “进京了,今天下午到的,在兵部已经露过面了。” 齐王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消息还传到了哪些地方?”幕僚说:“兵部那边是温文述接待的,没有走漏太多。但温文述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用加签替亓煜走了一道流程,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齐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让该知道的人先知道,不该知道的晚一步也无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城南小院那边,她知道了吗?” 幕僚摇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亓煜今天刚到,还没顾上联系她。”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瞬。片刻后他说了一句:“温文述愿意出面,说明兵部还有人在等这一天。”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你替我去一趟城南旧书铺,跟钱掌柜说一声,让他明日留意一下小院那边的动静。” 幕僚应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合上时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案上灯焰压了压又松开了。 同一片夜色里,城南小院安安静静的。青禾已经收了晾了一天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叶蓁正坐在灯下翻那本夹了信纸的县志。她已经把那张写好的信纸拿出来看了两回了——上面只有一行“家里一切都好,等你回来”。她每次看都觉得像没写完,又觉得已经写完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拇指在叶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微微的凉意。她收回手合上了县志,把那张信纸重新夹进去放回书架上,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侧过头看了那一小片光,然后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亓煜已经到京城了。他正躺在客栈二楼的木板床上,也还没睡着。窗外的街巷已经完全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他睁着眼看着房顶,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部拿回函、去吏部办手续、然后去城南小院。他算了算路程,从兵部到城南大约要走大半个时辰,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午后他就能站在那扇院门前面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枚银锁片从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锁片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他握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了眼睛。 第60章 叩门声 第二日清晨,叶蓁比平时醒得早。 窗纸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麻雀都还没开始叫。她躺着没有动,昨儿那本夹了信纸的县志,在睡觉前被她放在枕头边上,没有放回书架。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县志的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 早饭的时候青禾端了粥上来,说菜市口那边今早有卖新鲜鲫鱼的,一会儿去买两条,晚上炖汤喝。叶蓁点了点头,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是初几了?”青禾想了想:“初十了。” 叶蓁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收了,去了旧档库房。 这一天的库房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翻了两摞旧册子,把该归档的归好,桌角的茶凉了又续了一回。日光从高处的气窗里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斜斜的亮线。她坐在那道亮线的边缘,手里的笔走了一上午。 大约巳时过半,她正在翻一本前年的驿传记录簿,听见库房门口有人走进来。她以为是库房的杂役,没有抬头。那人没有开口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往别的柜子那边走,脚步声一直走到了她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叶蓁抬头。 亓煜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干净但半旧的靛蓝袍子,头发重新束过了,肩头没有灰土。他就那样站着,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着光不太能看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兵部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叶蓁坐在桌后面,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搁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亓煜说:“我先去了小院,青禾说你在这儿。”两人之间安静了两三息,叶蓁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角,桌面上那本驿传记录簿被她带得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从高处的气窗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他说,“在兵部办了一件事,今天又去了一趟,出来就过来了。” 叶蓁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一条她从春天一直拉到夏天的线,在这一刻终于收了回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平平整整的。她点了点头:“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回小院吃饭吧。”亓煜说:“好。” 叶蓁把桌面的卷宗理好,跟库房管事的刘主簿说了一声“下午再过来”,便出了库房的门。亓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长长的走廊,日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走出旧衙大门时,叶蓁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等亓煜走到她旁边才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七月的日光里,街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蝉鸣从头顶灌下来,把整条街都填满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但步伐不知不觉间调整到了同样的节奏。 走了半条街之后,亓煜先开了口:“小院的黄瓜还结着吗?”叶蓁说:“结着,但快过季了,藤已经开始黄了。”亓煜说:“那正好赶上最后一茬。” 两人又走了一段,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兵部那边的事办完了?”亓煜说:“今天办完了,述职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等回函。贺将军那边给了我一些时间。” 叶蓁听完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过了两条街,日光把路面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肩上。回到小院的时候青禾正在院子里拔葱,看见亓煜跟在叶蓁后面进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葱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搁在院子里的矮桌上便退回去了,嘴角压着一个没翘起来的笑。 亓煜在矮桌旁边坐下,叶蓁也坐到了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碎碎的,晃动着。亓煜低头喝了一口凉茶,叶蓁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只粗瓷碗的碗沿在桌面上相距不到一掌远。 “你瘦了一些,”叶蓁说,“但比上回见的时候精神了些。”亓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边关那边吃食不如京城精细,但养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眼角略微弯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青禾端了一盘切好的黄瓜条出来搁在桌上。叶蓁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脆的。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述职办完之后,能在京城待多久?”亓煜说:“贺将军那边说等回函下来,再看兵部的安排。快的话两三天就有结果,慢的话要等。但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我都不会走远。” 叶蓁点了点头,继续吃着手里的黄瓜条。 午后亓煜帮青禾把院子里几根歪了的黄瓜藤重新搭回了架子上,又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一垄杂草。他拔草的动作跟他在边关拔刀的动作不同,更慢一些,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常做但愿意认真做好的事。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稳当。 傍晚的时候二狗来了小院,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亓煜在院子里便进来坐了一会儿。他喝了两碗凉茶,吃了半盘黄瓜条,走的时候路过叶蓁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叶姑娘,队长走之前的那天夜里,一个人在土坡上坐了很久。”叶蓁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亓煜正蹲在灶台边帮青禾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背对着她,肩线平平的。 入夜之后亓煜回客栈去了,说明天再来。叶蓁把院门落了闩,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白日里翻了一整天的那本驿传记录簿摊开放在膝上,翻到了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三天前她在库房里发现的,夹在驿传簿的夹层里,上面只有一行字——“亓家旧档,兵部另有藏本,非库房全录。” 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簿子放回书架,没有跟亓煜提起。她准备等他把回函的事安顿好再说。 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很好,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纸上。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想着明天他还会来,想着他来的时候灶台上会有新蒸的馒头,想着他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时候日光落在他背上的样子。 她合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才合上了眼。 第61章 双线牵 亓煜是第二天辰时左右到的小院。 他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面是城南老铺子卖的糖糕,还冒着热气。他把油纸包搁在灶台上,叶蓁正端着粥碗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只油纸包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一早出去买的?”亓煜说:“路过,顺便。” 叶蓁没有追问“路过”到底要不要绕三条街,只是把粥碗放下,拆开油纸包拿了一块糖糕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软糯,糖馅还带着温度。她嚼完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好吃。” 亓煜在桌边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中途叶蓁拿了几块给在灶房忙着的青禾,坐回来后两人就着粥把糖糕分着吃了。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空了的油纸包照得微微透明。青禾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吃完了早饭,叶蓁把碗收了,在桌边坐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她起身进屋把那本驿传记录簿拿出来,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纸条抽出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亓煜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细瘦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但笔力不散,看得出写字的人有一定的功底。他把那行字默读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她:“什么时候发现的?”叶蓁说:“前天在库房翻到的,夹在这本驿传簿的夹层里。簿子是七年前的,但这张纸的墨色比簿子上的字更新一些,像是后来才塞进去的。” 亓煜把纸条拿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空白,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能追溯来源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放回桌上:“‘兵部另有藏本’——这句话的意思是,亓家当年的案卷,在兵部还有一份没有归入公开档库的记录。”叶蓁点了点头:“我觉得是。”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张纸条的边角上,把纸面照得微微发亮。亓煜伸手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自己衣袋里:“我会去一趟兵部,找机会向温主簿打听一下。”叶蓁说:“你刚述职回来,就去翻旧档,容易被人盯上。”亓煜看了她一眼:“那你替我去。” 叶蓁在等他这句话。 “你已经在旧档库房做了几个月了,进出兵部下面的卷宗室不会引人注目,”亓煜说,“我走外线,你走内线。” 叶蓁没有犹豫:“好。” 两人把这件事定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亓煜起身帮青禾把昨天没劈完的柴火劈完,叶蓁坐在廊下把那本驿传记录簿又快速翻了一遍,没有找到第二张纸条,便合上了。午饭后叶蓁去了一趟旧档库房,亓煜送她到旧衙门口便没有进去,在街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坐着等。 叶蓁进了库房之后没有急着翻那些已经分类好的卷宗,绕着架子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排柜子的标签上扫过去。她在这间库房里已经待了几个月,知道哪些柜子是常开的,哪些柜子常年不动。兵部的旧档不在这一间里——这里是吏部下辖的档案室。但如果“兵部另有藏本”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把兵部的档案偷偷存在了吏部的库房里,那就应该在一个不常有人碰的位置。 她在最里面一排柜子的底层停下了脚步。柜门上的标签写着“驿传·杂项·未分类”,纸边已经卷起来了,像是贴上去很久没有再动过。她蹲下来拉开柜门,里面堆着几只蒙了灰的木匣子,大小不一,有的盖子松了,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里面那一只——比其他匣子更沉,匣盖比其他的干净一些,没有那层陈积的灰。 她把那只匣子抽出来搁在地上,没有立刻打开。她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进来,才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册卷宗,封面没有标题,边角磨得发白了,像是被人翻阅过很多次。她翻开第一页,抬头写着“亓国公府案·兵部存档副本”,字迹整齐端正,是正式的公文抄件。 她翻了几页,和之前发现的那张纸条说的内容对应得上。她没有细看,把匣盖合上放回原位,重新把那几只看似杂乱的匣子堆回去,关好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她出了库房走到门口时,亓煜正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往她这边看,见她出来了便放下茶钱站起身来。 叶蓁走到他身边时两人没有对视,并肩沿着街道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叶蓁才开口:“找到了。在最里面一排柜子底层,标签是‘驿传·杂项·未分类’,兵部存档的副本。还没细看里面的内容,但封面上写着亓国公府案。” 亓煜的脚步没有放慢,但他的手在身侧略微握了一下又松开了:“能拿出来吗?”叶蓁说:“匣子不算大,夹在几件衣裳里应该能带出来。但得等一个库房没人的时候。”亓煜点了点头:“不急。” 当天傍晚,二狗来了一趟小院,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亓煜:“指挥,客栈掌柜让我转交给您,说是下午有人送到柜台上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亓煜接过来,信封是空的,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亓家后人既然回来了,有些旧事不妨当面说清。后日酉时,城西老槐树底下。”跟城西徐某会面的槐树不是同一棵,但这个地址让人本能地警惕。 亓煜把信纸递给叶蓁,她看完之后没有说话,两人对视了一眼——当年的线虽然已断,但递纸条的人显然知道亓煜是谁、住哪家客栈。这种“被看见”的痕迹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上心。 叶蓁先开了口:“后日酉时,我跟你一起去。”亓煜看了她一眼:“你在附近等着就行,不必露面。”叶蓁没有接话,但她把信纸折好还给他之后说了句“好”,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了下来,不必再商量。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今天翻到的那只匣子的位置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匣子在最后一排柜子的底层,外面的标签是“驿传·杂项·未分类”,掩盖得不差,如果有人细细检查,迟早会注意到那一层。她得在下一次库房整理日之前把匣子拿出来。她低头把明天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很好,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丫的形状清晰。她侧躺着看了那影子一会儿,合上眼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去城西赴约的时候,那棵槐树底下站着的会是谁?递纸条的人,是敌是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个念头放在了一边。不管是谁,后日酉时就知道了。她要做的就是把那只匣子先拿出来。 第62章 槐下约 第二日,叶蓁一早就去了旧档库房。 她挑的是库房人最少的时候——巳时刚过,管事的刘主簿去前面开会了,另一个杂役在院子里晒书,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最后一排柜子前面蹲下来,拉开那扇贴着“驿传·杂项·未分类”标签的柜门,把上面的几只匣子一只一只搬开,露出最里面那一只。她伸手握住匣子两端的边缘,试了试重量,匣子比她预想的沉一些,但不至于搬不动。 她把自己的布包打开铺在地上,把那只匣子放进去,用带来的旧衣裳裹了两层,然后把外面的匣子按原样堆回去,关好柜门站起来。整个动作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布包挎在肩上,面不改色地走出了库房。 走出旧衙大门时日光正白,她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特意跟着她。她继续往前走,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便接过她肩上的布包,没有多问,转身帮她放进了屋里。 叶蓁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匣子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那册卷宗的封面比她昨天看的时候更清楚一些,纸页边缘微微泛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但字迹仍然清晰可读。她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越往后翻眉头越紧。 卷宗里记录的是当年亓国公府被查抄前后的兵部内部文件——调令、批复、抄送名单、经办人签字。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但拼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清晰的链条:谁先递了话,谁签了字,谁在什么时间把消息送到了什么地方。她在卷宗的中间某页停下来,手指在“经办人签押”那一栏停住了。签押栏里写着三个字,字迹规整,她认得——温文述。兵部那位负责接待亓煜的老主簿,当年也是经手人之一。 她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卷宗放回匣子里,把匣盖盖好推进了柜子深处。她没有急着做判断,温文述的名字出现在卷宗里,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当年参与了查抄,二是他只是作为兵部的文书经手人签了字,并不知道文件的实际用途。这两种解释差别很大,在她弄清楚之前,她不打算冒然跟亓煜提这个名字。 午后她坐在院子里择了一小筐豆角,把择好的豆角码进竹篮里。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择了一会儿菜,想着明天酉时城西那棵槐树底下的约——那个人会不会跟这只匣子有关,会不会跟温文述的名字有关。 当天傍晚亓煜来了小院,叶蓁把粥端上桌。两人坐在灶台边吃饭时,叶蓁说了一句:“匣子我已经拿回来了。里面的内容我翻了一遍,大致是当年查抄前后的兵部内部文件。”亓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放下碗:“有没有发现什么?” 叶蓁沉默了一瞬:“有一些经办人的签押,我需要核对之后再告诉你。” 亓煜没有追问:“好,你慢慢看。” 两人吃完饭后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叶蓁坐在矮凳上,亓煜站在槐树底下,靠着树干仰头看了一会儿稀疏的枝叶。他忽然开口:“明天城西那棵槐树的约,你要去可以,但别靠近。”叶蓁说:“我知道。” 第二日午后,叶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裳,把头发拢起来用布帕包了,像街上随处可见的寻常妇人。她比约定的时辰早了约莫两刻钟出了门,先沿着城南的街巷走了一段才拐向西。她没有走大路,绕了一条更僻静的巷子,在离那棵老槐树大约百步远的一户人家的院墙外面停下来,借着墙根底下一丛半人高的野蔷薇遮住了身影。 那棵老槐树长在一条土路的路口,树冠很大,枝条向四面伸展,遮出一大片荫凉。树底下空荡荡的,还没有人。 叶蓁站在野蔷薇后面安静地等着,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藏身的那一片阴影边缘照得发亮。她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看见亓煜从路那头走过来。他没有刻意隐藏身形,步子跟平常一样,走到槐树底下便站住了,背靠着树干等。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灰袍的人从路的另一头走过来。叶蓁隔着百步的距离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出身形不高,走路的步子不快。那人走到槐树底下,在亓煜面前停下来。两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了一会儿,那人开口说了什么,叶蓁听不见,但她看见亓煜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辨认出了什么。 她在野蔷薇后面又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看着两人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那个灰袍人在说,亓煜在听,偶尔问一两句,灰袍人点头或摇头。最后灰袍人转身走了,跟来时一样步伐不快不慢。亓煜在原地多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他往回走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小院的方向,先在附近街巷里绕了一段,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折向城南。 叶蓁在野蔷薇后面又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进门便小声说了一句:“亓公子在灶房里。”叶蓁走进灶房时亓煜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凉茶,杯子放在桌面上的时候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个灰袍人是谁?” 亓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是当年亓家旧案卷宗的第一个经办人。他手里还有一份当年没有上交的笔录,上面记的是当年查抄之前,有人在兵部内部会议上提了一个建议——‘亓家既然已经倒了,相关的卷宗不必全部归档,挑一部分单独存放即可。’提建议的人,是温文述。”叶蓁的指尖在桌面上微微收了一下。 亓煜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住了,像是把它放在两人之间,等她一起看。他看着她,目光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轻的询问。叶蓁抬起头来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开口说:“我昨天翻到的卷宗里,也有温文述的签押。” 两人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地面上。那卷藏在匣子里被带出旧档库房的卷宗还在柜子里待着,亓家当年的痕迹正在被一页一页翻开。窗外的蝉鸣在渐弱的光线里低了下去,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掌。 第63章 旧人访 温文述是在第二天午后出现在小院门口的。 叶蓁最先看见他。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穿灰袍的身影站在院门外,腰背微微弓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里面的人注意到他。叶蓁认出了那张脸——此前她在旧档库房的时候,远远看过一眼这位来过库房的兵部老主簿,当时有人在旁边跟她介绍过。 她放下手里的湿衣裳,走到院门口,隔着门框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温文述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叶姑娘,老夫冒昧前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亓指挥说清楚。”他顿了顿,“关于亓家的旧档。关于我的签押。” 叶蓁沉默了一息,侧身让开门口:“他不在。要不您先进来坐吧。” 温文述犹豫了一下才迈过门槛。他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背上。他坐在那里像一块久经日晒的旧石头,边缘被磨得圆钝了。 叶蓁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矮桌上,自己坐在对面。她不知道这位老主簿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但既然来了对方又是长辈,叶蓁自然应该拿出待客之道。 温文述端起茶盏但是没有喝,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浮动的碎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夫知道,那份卷宗上我的签押你们已经看过了。”他抬起眼看她,“当年那个提议——把部分卷宗单独存放——是我提的。但老夫提那个提议,不是为了帮谁毁掉亓家的痕迹。”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是为了保住它们。” 叶蓁没有打断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温文述把茶盏搁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搭在膝上,日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皮肤松弛、骨节突出。“当年亓家出事的时候,我在兵部已经待了二十年了。什么样的案子经手过,心里都有数。亓家那桩,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到一个月。正常的一桩大案,光调阅卷宗就要走半个月的流程,他们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把所有事都办完了。”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太快了。快得像是有人提前把路都铺好了,只需把亓家人摁进那个坑里就行。”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了一阵。温文述等那阵风过去了才继续开口:“有人在查抄之前就说过一句话——‘亓家的卷宗,归档的时候挑一部分单独放,不必全部入库。’这句话不是我的意思,是别人让我在会议上说的。 我照说了,也照办了。把一部分卷宗单独分出来,用‘驿传·杂项·未分类’的标签盖住,放进最不引人注目的柜子里。”他看着叶蓁,“如果当年我没有照做,那些卷宗早就被人烧了。我留下它们,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东西不该被毁掉,只是当时我能力所限,无能为力。” 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几年来,我每隔半年会去库房看一眼,确认那只匣子还在。” 叶蓁坐在他对面,听完这段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的。” 温文述抬起头来:“老夫是想告诉你们——当年让我在会上提那个建议的人,不是赵王。那个人现在还坐在朝堂上。”他顿了顿,“但老夫不知道他是谁。对方是让人传话给我的,传话的人是兵部的一个同僚,已经死了。死因是急病,在亓家案结案之后的第二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亓煜推门走进来,看见温文述时脚步停了一下。温文述站起身来,两人隔着几步远对望了一息。 温文述开口说了一句:“老夫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路怎么走,你们自己拿主意。”他朝亓煜微微颔首,便朝院门口走去。经过亓煜身边时他脚步放慢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很低:“那只卷宗里,有一页是后来补进去的。补件的时间,是亓家案结案后的第三年。” 他走出院门,背微微弓着,沿着巷子往南去了。 亓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转身走进来,在叶蓁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叶蓁把方才温文述说的话低声复述了一遍,亓煜听完没有说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补件。第三年。”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案子结案之后,还有人往那只匣子里塞过东西。” 他站起身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那只卷宗里后来补进去的那页,你看过吗?”叶蓁摇了摇头:“我只翻到中间的签押页就合上了。” 亓煜没有再问,但他站在那里停了一息才进了灶房。 当夜两人在灯下把那只匣子重新打开。叶蓁从上次停下的地方继续往后翻,翻到卷宗末尾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一页的纸张比前面那些略微厚一些,边缘裁得比前面的页更齐整,像是后来才被夹进去的。她看了亓煜一眼,把那一页抽出来摊在桌面上。纸页上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签押,字迹端正平稳,像是用尺比着写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查抄亓家当日,户部有一笔急调款拨出,金额三千二百两,去向标注为‘边军犒赏’。当夜兵部有人加签核批,核批人未署名。此款后经查实,未入边军账册。” 叶蓁把这几行字看完之后轻轻放回桌上。灯焰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跳了一下,光微微晃动,像是有一阵看不见的风从院子里穿过来。 亓煜的手指搭在那页纸的边缘,指腹在纸面上停了几息才移开。他说:“查抄当日,兵部有人加签核批,户部拨出了一笔没入账的银子。这笔银子,是堵嘴的钱。”他的声音不高,但很平,“亓家案结案之后,有一个人拿到了一笔封口费。”叶蓁看着纸面上那几行端正的字迹,抬眼与他对视:“谁拿的?” 亓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页纸,目光没有在“三千二百两”那几个字上停,而是落在了“核批人未署名”那一行。他抬起头来:“‘核批人未署名’——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人知道这件事,但他不打算把名字写出来。” 叶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五个字。她心里知道这件事要查下去,光靠这一页纸不够,得找到当年那笔银子的流向记录,得确认那个人是谁。 她把那页纸仔细折好放回卷宗里,合上匣盖。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压了一下又松开了。 亓煜看着那只合上的匣子,忽然开口:“你说温文述刚才提到,这个人是‘现在还坐在朝堂上’的。”叶蓁点了点头。亓煜把目光从匣子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他可能不止设计了亓家。”他顿了一下,“也可能设计了叶家。” 叶蓁没有接话。她的手搁在匣盖上面,指尖在木头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她说:“明天我去一趟吏部,查当年那笔银子的登记记录。”亓煜说:“我去查兵部那晚加签的人。”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旧木桌、一盏灯,那阵风是从外面吹进来的,穿过院子穿过廊檐穿过窗缝落在她手背上。 第64章 账中痕 第二天叶蓁去吏部时,先去找了旧档库房的刘主簿。 刘主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平日里话不多,总是坐在门口那张旧书桌后面核对出库单,叶蓁进库房几个月,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叶蓁站在他桌前,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他:“刘主簿,请问吏部旧档库里,可否有户部的银子拨付底册?” 刘主簿抬头看了她一眼:“户部的底册不归吏部管。”叶蓁又问:“那有没有收过户部的抄送件?”刘主簿想了一下,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有。十年前到五年前的户部拨付抄送件,统一归在‘往来·户部抄档’那一柜,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他顿了顿,“但那一柜的记录不全,中间有过一次移库,丢了一些。” 叶蓁道了谢,往走廊尽头走去。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比主库房小一半,光线也暗一些,柜子上的灰积得比外面厚。她蹲下来拉开“往来·户部抄档”那扇柜门,里面的卷宗按年份排列,她翻到亓家案那一年,翻到对应的月份,手指在十几册簿子之间慢慢移动,抽出其中一本。 簿子不厚,统共十几页。她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那一页上登记的是一笔三千二百两的拨付,日期和卷宗里记录的一致,去向标注是“边军犒赏”,经办人签押栏是空白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加签核批另存”。 她盯着“加签核批另存”六个字看了两遍。这意味着这笔银子还有另一份核批记录,不在户部的底册里,单独存放的。她把这页的内容记在心里,没有动笔抄,合上簿子放回了原处。 她站起来时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刘主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顺路经过的。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柜子上方的标签上:“那批抄档移库的时候丢了一部分。丢失的那一批里,就有那份‘加签核批另存’的底单。” 叶蓁转过身来看着他,刘主簿还是没有看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当年负责移库的杂役已经不在吏部了,调去了别处。有人问过他的话,他说那天搬东西的时候少了一只木匣子,以为是被前一批人带走了,就没有追查。”他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了,端着那杯茶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 叶蓁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日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纹。她看着刘主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 回到小院时天色还早,亓煜还没有回来。叶蓁坐在灶台边,把今天看到的整理了一遍,那笔银子有一笔底册记录,去向写在纸上但金额没入账,签押栏空白,备注栏写着“加签核批另存”。有人特意把核批单据单独拿走了,没有销毁,而是另存了,说明留东西的人给自己留了一手。 傍晚亓煜回来时肩上带着灰,像是去了什么地方。他进门之后先喝了杯水才在桌边坐下,开口说:“我去了当年兵部值夜记录册的存放处,问了一个值过夜的老吏。他说亓家案查抄前后那几天,兵部加签的人是一个从户部临时调来帮忙的。”他顿了顿,“那个人姓姜,叫姜元白。” 叶蓁听到这个名字时手指轻轻收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姓。她在侯府那几年的账册上见过几次这个姓,出现在跟赵王无关的几笔小额支出里,金额不大但频繁,像是定期支取。她当时以为是侯府某个下人的月钱,没有深究。如今这个名字又出现了,出现在亓家案查抄那几天的兵部值夜名单里。 “姜元白,”她把这个名字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人现在还在户部吗?”亓煜摇了摇头:“查过了,姜元白在亓家案结案后的第二年就调离了户部,去了地方。后来又调过两次,最新的记录是七年前调到了吏部。”他顿了一下,“但我在户部的旧人事册上查到一件事——姜元白的调迁记录里,每一次调动的推荐人都是同一个人。”他看着她,“韩桐。” 叶蓁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韩桐,户部侍郎,后来在家中暴病身亡,死因成谜。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把那只匣子重新取出来,翻到卷宗末尾那页补件,把那行“当夜兵部有人加签核批”和亓煜刚刚说的话放在一起对照。姜元白是户部的人,临时调到兵部值班,在那天晚上签了字,后来韩桐推荐他调到了吏部,再后来韩桐死了,姜元白消失在了地方调任的记录里。 “韩桐死了,姜元白还在,”叶蓁说,“但他把自己藏在了吏部的某个角落里。”亓煜没有说话,但他坐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我去吏部,找姜元白。” 叶蓁抬眼看他:“你直接去找他?” 亓煜说:“我不会堵他,我会先看看他现在在哪里当值、跟谁往来。” 叶蓁想了想,说了一句:“还有一个人——刑部主事,孙茂。” 亓煜的眼睛凝了一瞬:“孙茂。”叶蓁说:“韩桐已经死了,姜元白藏在吏部。三个人里面还剩两个活着的。”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温文述说那个幕后指使的人还坐在朝堂上。如果姜元白是他安插在户部的执行者,那韩桐就是中间那个传话的人。韩桐死了,姜元白还在,那就还有东西没擦干净。” 亓煜听完这句话安静了两息。两人隔着一盏灯各自坐着。叶蓁低着头,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吏部。我认识刘主簿,进卷宗室比你有门路。” 亓煜看了她一眼:“你白天去,我在外面等。”他停了停,“别一个人翻太久。” 叶蓁说:“我知道。” 当天夜里叶蓁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外月光很好,把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纸上,枝丫的交错处像一张正在慢慢展开的网。 她合上眼的时候想着明天要去吏部找一个人,那个人可能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烫手的,也可能不知道。但不管怎样,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那条线上了。既然网已经开始收了,就不能半路放手。 第65章 卷中影 第二日清晨,叶蓁到了吏部。 她没有直接去旧档库房,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七月底的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早晨的风里带了一丝凉意,把院子里的树吹得哗啦啦作响。她站了片刻,等那几个进出办事的人走远了才绕到侧面的走廊,进了刘主簿的屋子。 刘主簿已经坐在桌后面了。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边一只空了的茶杯往桌角推了推,示意她可以坐下。叶蓁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直接说道:“刘主簿,吏部旧档库里有没有一份叫姜元白的人的人事记录?”刘主簿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这个名字。然后他站起来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册泛黄的簿子翻了几页,指尖在一行字上停下来,把簿子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叶蓁低头看去。那一页上写着姜元白的名字,入职时间、调迁记录、历任职位、推荐人姓名,一一列在纸面上。她的目光顺着那一行一行往下滑,在最近的记录处停住了:“七年前调入吏部,初任主簿,现任杂务司典簿。”她抬起眼来看着刘主簿:“他还在吏部?” 刘主簿点了点头:“还在,但不在这个院子里。他在西院杂务司,平日负责收发文书和归档杂件。出门也不多。”叶蓁道了谢,站起来把簿子推回刘主簿面前。刘主簿收回了簿子,却叫住她说了一句:“他每天早上会去一趟西院后面的茶房。那时候人少。” 叶蓁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主簿已经低下头去翻他手边的那本册子了,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微微发亮。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西院在吏部主院的西侧,叶蓁穿过一道月洞门之后便看见了。院子比主院小,墙根下长着几棵半枯的冬青,檐下晾着几块旧布,一股陈纸和灰尘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里漫出来。 她沿着走廊走到西面时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屋子,一个穿灰袍的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只矮柜前面,像是在整理什么杂物。叶蓁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走廊尽头的窗台前站定,假装在看院子里那棵老树。 她侧过头用余光往回扫了一眼——那个灰袍人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张约莫五十上下的脸,眼窝微陷,颧骨突出,两颊的皮肤松弛地垂着。他走到窗边,往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等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去了。 叶蓁记住了那张脸。她在那道月洞门边站了片刻,看着那个人走回了那间屋子,日光落在他肩上,在他转身时被门框截断了一半。她记住了那道影子的轮廓。 她没有去茶房,沿原路出了西院,穿过月洞门回到主院的时候步子跟来时一样平稳。出了吏部大门的时候,亓煜正站在斜对面的城墙根底下,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行人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见她走出来时目光移过来,她没有停步,走到他旁边才低声开口说了一句:“我找到姜元白了。” 亓煜没有问更多细节,落后她半步的位置跟着她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后叶蓁把方才看到的事简单说了——姜元白在杂务司、平日收发文书的、每天早上会去一趟西院的茶房。 亓煜听完点了点头:“他还在吏部,说明他觉得自己没有被人盯上。”叶蓁说:“也可能他知道被人盯着,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两人并肩走过一条街,日光从两旁的屋顶之间漏下来。 回到小院之后叶蓁把那只匣子重新打开,翻到卷宗末尾那页补件,用手指在那行“核批人未署名”的字迹下面划了一下:“补件的人知道那笔银子的事,知道核批没有署名,但他没有把名字写出来。姜元白就在吏部,他没有跑,说明他手里也许还留着什么。”亓煜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如果他还留着什么,那件东西会在哪儿?” 叶蓁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那页纸,纸面的折痕沿着中缝展开,纸张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旧色。她把那页纸小心地放回卷宗里。 当天下午,叶蓁坐在灶台边择了一把豆角。青禾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亓煜蹲在灶房门口削一根木头——她在旧书铺带回来的一根剥了皮的树枝,他削了几刀,看粗细大约是想做根新门闩的替代件。刨花卷着落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 叶蓁择完豆角站起身来,把豆角放进竹篮里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姜元白如果在吏部待了七年还没有走,那他手里的东西应该不在他自己身边。”亓煜削木头的动作没有停:“你觉得他交给了别人?” 叶蓁说:“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东西,他会找一个不在吏部、不容易被人找到的人替他收着。”她顿了一下,“那个人可能跟韩桐有关。” 亓煜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韩桐死的时候,他家里的人呢?”叶蓁想了想:“我记得当时听人提过一句,韩桐死后,他夫人带着孩子搬出了京城,回了南边的老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亓煜把刨刀放下来,把削了一半的木棍搁在膝上:“如果韩桐替人传过话,他手里也可能留了东西。如果他死了,那些东西可能还在他家人的手里。” 叶蓁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拿过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看了看削平的那一面:“那我需要查韩桐的老家在哪里。”亓煜看了她一眼:“我让人去查。”他没有再说下去。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日光从院子里斜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出一小块亮堂堂的光斑。 当天夜里叶蓁吹了灯躺下来之后没有立刻睡着,侧躺在枕头上想着白天去吏部西院时看到的那扇门。姜元白背对着门口蹲在矮柜前面,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缩在壳里不愿意被看见的生物。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当年那笔银子的核批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活着,还待在吏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每天早晨去一趟茶房,日复一日地收着一些没有人会在意的文书。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踏板上。她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合上了眼。 亓煜那边也已经歇下了,他躺在一张旧木板床上,手边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纸吹得轻轻响了一声。他伸手把那枚银锁片从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锁片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暖了。 他在黑暗中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月光,想起叶蓁蹲在灶房门口看那根木棍时低下来的眉眼。他想着明天要去查韩桐的老家在哪里,想着那批从户部拨出去的银子,想着姜元白还活着却没有跑——他想了一会儿,把锁片放回衣袋里,合上了眼睛。 第66章 雨前风 二狗的消息是第二天傍晚送到的。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声“叶姑娘”,等青禾开了门,他便把一只油纸包递进来,说里边是指挥让送来的“急用”。 叶蓁接过来拆开,里面折着一张纸,纸上写着韩桐老家的地址——皖南一个小县,距离京城大约八九天的路程。纸的背面加了一句:“人还在。韩桐夫人带着一双儿女,住在县城东街的巷子底,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字迹是亓煜的,墨色比平时淡,像是赶着写完的。 叶蓁把纸折好收进袖中。二狗还没走,站在门口踟蹰了一下,像是还有话要说。叶蓁看着他,他便开口了:“指挥说,他明日一早动身。让我跟您说一声。” 叶蓁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他自己去?”二狗点头:“队长说这事不能托人转办,得当面问才问得出。”他把话带到了,朝叶蓁躬了躬身,转身便沿着巷子跑了。 叶蓁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晚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傍晚那种灰蓝色的光。她没有进屋,转身往巷子西头走去。亓煜现在住在巷子西头第三间屋子里,离她的小院不到百步,走过去只用几十息。她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灯。 她在门槛外面站了一息,抬手叩了叩门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亓煜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只布包袱的半成品,像是正在收拾行装。他看见是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叶蓁站在门槛外面问他:“你打算去几天?”亓煜把包袱搁回桌上:“来回十五天左右。如果顺利,能更快一些。”叶蓁说:“韩桐的夫人如果手里真有东西,她不一定愿意交给一个陌生人。”亓煜看着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叶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自己也还没有完全想好,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如果她愿意交出来,她是交给亓家的人,还是交给一个替亓家跑腿的人?” 亓煜站在门里,日光已经暗下去了,屋里的灯光从他身后的桌面上漫过来。他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像是一种补充:“你跟韩桐的夫人没有交情,但她可以跟你一样,都是被人翻了案的人。”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门缝里穿过去,把屋檐底下一片半枯的藤叶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叶蓁站在门外边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她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隔着那道门框,日光已经完全沉下去了。亓煜看了她一眼:“路上要走八九天,而且那地方偏僻,不比京城安稳。”叶蓁说:“你一个人去问她,她不一定会开口。两个人去,至少有个人能在旁边搭话,胜算会大一些。”她说这话时日光已经沉下去了,暮色从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漫过去。亓煜没有再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那收拾东西,明早走。” 叶蓁在他侧身的时候看见他屋里的桌角放着一根已经削好了的粗木棍——比她上回看见的那根更细更长了,一端削了扁头,像是已经做完了最后一道工序。她没有问那是什么,转身回了小院。 夜里她把要带的东西收好——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厚底布鞋、干粮和水袋、那把旧油纸伞,还有那只装了卷宗的匣子,她用旧衣裳裹了两层压在了包袱最底下。 她在灶台边多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院子里照进来,把桌面照出一小片光。她把灯吹了,背靠着墙壁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青禾已经从灶房那头的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姑娘,亓公子也去?”叶蓁点了点头。青禾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烙饼”,便缩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青禾果然起来烙了一摞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亓煜的包袱里。二狗也来了,牵着两匹马站在巷子口等着。亓煜接过那包饼的时候对青禾说了声“多谢”,青禾摆摆手退回了灶房。 叶蓁和亓煜一前一后出了巷子,翻身上马,沿着晨光微露的街道往南城门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叩叩叩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叩着一扇还没有完全打开的门。 出城之后官道两边的田地开阔起来,早秋的稻子已经泛了黄,在晨风里翻动着大片大片的金穗。两人并肩骑了一段路,没有说话。走了一程之后叶蓁开口问了一句:“你昨夜说韩桐的夫人住在东街巷子底,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这个地址你是怎么查到的?”亓煜说:“二狗去了一趟韩桐旧宅,找了一个曾经在韩家做过事的老仆。” 叶蓁点了点头。两人又骑了一段路,初升的日头从东面的树梢间升起来,把官道两边的稻田照得泛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稻谷和泥土的气味。她拉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了一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轮廓被晨光照得明暗分明。他骑着马走在她旁边,肩背挺直,包袱在鞍后系得很稳。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前方的路面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被露水洗过一遍。她能感觉到他就在她左手边稍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不会超过她的距离,不至于挡了路也不会落在后面。 路旁的田埂上有一个弯腰锄地的老农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锄地了。两匹马一前一后地沿着官道继续向前走去,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之间渐行渐远,像是被风推着走了一段路。 叶蓁想起她上一次出城,是在他启程去边关的那个春天,她站在城门外的亭子旁边看着他走远。这次她在马上,没有亭子,有人在她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一起往南走。 日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侧的麦茬地上,马的鬃毛被日光照成浅褐色,在风里微微摆动着。官道在远处拐了个弯,两匹马先后拐过去,两个影子也跟着拐了弯。 第67章 南行道 走了五天的路之后,皖南的山水开始显出形状来。 不像北方的开阔平展,这里的官道在山脚底下拐来拐去,路两旁的山坡上长满了竹子,风一过就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叶蓁和亓煜第五天傍晚在一座小镇的驿站歇了脚,把马交给伙计喂了,两人坐在驿站后院的矮墙上吃干粮。 亓煜掰了半块饼递给叶蓁,她接过去啃了一口,饼已经凉透了,但嚼着嚼着也还行。她一边嚼一边看着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明天能到了?”亓煜把手里的饼收进布袋里:“明天再走半天,午后能到。”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在矮墙上多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山脚往上升起来,把路边的竹林子染成一层灰蓝色的剪影。驿站后院有一只黄狗蹲在门口看他们,尾巴耷拉着,隔一会儿扫一下地上的灰。 第二天午时刚过,两人进了那座小县城。城不大,从南门进去走到东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东街两边的铺子稀稀拉拉的,一间打铁铺子门前挂了几只铁锅,一间卖干货的门口摆着几只粗麻袋,街上没什么人走动。亓煜在东街巷口勒了马,侧过头看了叶蓁一眼:“巷子底,石榴树。” 叶蓁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他:“你在这等着,我先去看看。”亓煜接过缰绳,没有多说什么,把两匹马牵到巷口对面一棵老榆树底下拴了,自己靠在树干上看着她的方向。 叶蓁沿着巷子往里走,巷子越往里越安静,两边的院墙都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她走到巷子底时看见了一棵石榴树,枝条从院墙里探出来,挂着几颗已经裂开口的石榴,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她在那扇木门前站定,伸手叩了两下。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肤色微黄,眼窝有些陷,鬓边有几根白发。她隔着门缝打量了叶蓁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谨慎。 叶蓁把来意直接说了:“请问是韩夫人吗?我从京城来,想问您一件旧事,关于韩桐韩侍郎当年经手过的一笔银子。”韩夫人的手在门板边上握紧了一下,她看了叶蓁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把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身让了让:“进来说吧。” 叶蓁跟着她穿过小院进了屋。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另一侧晾着几件旧衣裳,日光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当中。屋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没有花。韩夫人让她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那笔银子——是哪一笔?” 叶蓁说:“三千二百两,边军犒赏。亓家案查抄前后拨出去的。”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不重不轻,像把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让它自己落稳。 韩夫人听完这句话,脸色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搁在膝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过了好几息才开口:“那笔银子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她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目光没有落在叶蓁脸上,而是落在了桌面上某个点,“他生前没有跟我说过那些事。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旧布底下摸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子,比叶蓁那只小一些,但厚度差不多。她拿着匣子走回来,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问那笔银子的事,就把这个交给来人。但他没说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叶蓁低头看着那只匣子。她开口问了一句:“您打开看过吗?”韩夫人摇了摇头:“没有。” 叶蓁伸出手去,手指在匣盖的边沿停了一下:“我能打开吗?”韩夫人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叶蓁掀开匣盖,里面只有一页纸。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但字迹很清楚,是一封信,写的不是正文而是简短几行字——“加签之银乃奉命行事。核批人未署名,但调令有留底。底单存于兵部值夜簿附册第三册,封皮标‘杂’字。” 叶蓁把这一行字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了盖子。她抬头看着韩夫人:“这封信您还留着,是为了等他说的那个人来?”韩夫人说:“他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你等不到那个人,就把这封信烧了。’”她停了停,“我等了七年了。” 叶蓁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朝韩夫人微微欠了欠身:“多谢您。”韩夫人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走到门廊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跟他——是一起翻案的人?”叶蓁在门槛外站定,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石榴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是的。” 韩夫人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门口看着她沿着巷子走了出去。叶蓁走出巷口时亓煜还靠在老榆树下面,见她出来便站直了身子。 她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匣子从包袱里取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韩桐留了一封信。兵部值夜簿附册第三册,封皮标‘杂’字,里面有调令的底单。”亓煜低头看了看那只匣子,没有伸手接:“那封皮标‘杂’字的附册,还在兵部?”叶蓁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两人站在榆树底下,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片晃动的亮斑。路上的灰土被马蹄踩过又扬起,在日光里浮动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叶蓁把匣子收进包袱里:“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动身往回走。”亓煜从她手里接过包袱挂回马鞍上,说了一声“好”。 两人牵着马沿着东街往城门口的方向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在身后的地面上慢慢移动着。 叶蓁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侧过头看见他的袖口有一处磨破了线头。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想着回京之后得给他缝一缝。那只匣子在她的包袱里稳稳地装着,等着回到京城被重新打开。 第68章 附册藏 回程比去时快了两天。 马认得路,人也认得路,沿途的驿站歇脚时只灌满水袋便又上路,第八天傍晚进了西直门时日光还斜挂在城楼顶上,把城墙的砖缝照得清清楚楚。叶蓁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瞬,看了一眼景色如常的城门洞,然后抖了抖缰绳继续往前走。 亓煜落后她半个马身,跟在后面进了城。街面上的行人车马混杂着,油坊的香味、干果摊子上飘来的甜气、孩童追跑的身影挤满狭长的街道,两匹马贴着路边走了一段才拐进南城的巷子。 小院的门还关着,院墙里的槐树探出大半个树冠,叶子在黄昏的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青禾听到敲门声来开门,看见是他们,愣了一下,脸上随即浮出不加掩饰的喜色,从灶台边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两只粗瓷碗。叶蓁把包袱放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淌下去带着一股井水的清甜。亓煜坐在对面,把马鞭搁在桌角,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夜里叶蓁把韩桐那封信重新展开来摊在桌面上。兵部值夜簿附册第三册,封皮标“杂“字。信纸上的字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但她还是又默读了一遍才折好放回去。亓煜坐在对面,等她把信收好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我需要再去一趟兵部。温文述那里,要当面问清楚那本附册现在存放在哪。“ 叶蓁点了点头:“明天去。你的述职回函还没有完全办结,以这个由头去,不显眼。“ 第二日一早亓煜便出了门。叶蓁留在小院没有去旧档库房,坐在灶台边把那封信的每一个字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看漏任何提示。大约巳时过半的时候亓煜回来了,进门时脸色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落座之后开口说:“温文述说那本附册还在原处,在兵部旧档库最里面一排柜子底层,封皮标了'杂'字。但那间库房的钥匙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一个是温文述,另一个是管钥匙的兵部值日官。“ 叶蓁坐在桌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兵部旧档库的钥匙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打开,以亓煜的身份直接去调阅可能会被人注意到。她想了想,抬眼看他:“值日官那边有办法绕过吗?“亓煜沉默了一下:“不能绕过,但可以换人。“他说,“温文述说,下月初一的值日官跟他有旧交,那天的值日是另一个老吏值的,可以通融,但只有那一天。“ 叶蓁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碗没有喝完的温水,碗沿泛着薄薄的光,开口说了一句:“那初一之前我们要把路线走通。“ 接下来的三天里,亓煜每天上午去兵部附近转一圈,没有进大门,只是在街对面的茶馆里坐一阵子看后门进出的人。叶蓁在这几天里多去了几次旧书铺,钱掌柜替她留意了兵部旧档库窗外巷子的通行情况。温文述那边没有再传消息过来,但亓煜第三天傍晚回来说了一句“后门的锁换过了“。叶蓁听完没有说话,心想这是在把最后的准备工作做完——锁换了,知道的人多了,说明有人已经注意到兵部旧档库最近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叶蓁醒来的时候窗纸还是灰蓝色的,灶房那边没有动静,青禾还没起。她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影。亓煜穿着深色短褐,站在树下背对着灶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后门的锁是旧锁,插销上有一道划痕,可以用薄刀片拨开。“他顿了顿,“我要进去了。“ 叶蓁走到他面前,晨光从东面的屋顶漫过来落在两人之间。她开口说:“我在后巷等。如果一盏茶的功夫你还没出来,我会去前门。“亓煜低头看了她一眼:“一盏茶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晨光正在从东面铺开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出一层湿润的灰色。亓煜走在前面,背影在窄巷尽头的拐角处折向西边,叶蓁在后巷口拐角的矮墙后面站定。从这里能看到兵部后门,也能看到后门通向巷口的全部视野。 她看着亓煜走到后门前,在门洞里站了一息,然后侧过身来。她看不清他具体做了什么动作,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了一条缝。亓煜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像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 叶蓁站在矮墙后面开始等。她数着自己的呼吸,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早晨那种湿润的凉意。远处有一辆马车经过街口,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她抬手数了数自己的心跳,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后门重新开了一条缝。 亓煜闪身出来,肩膀比进去的时候略微高了一些。他转身把门合拢,动作熟练利落,侧身退了两步,然后朝她的方向走过来。走到她旁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拿到了。“ 叶蓁没有多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走回了小院。院门关上之后青禾刚起来,正在灶膛前面生火,见两人从外面进来愣了一下,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添柴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亓煜在灶台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确实只有一个“杂“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他翻开册子翻到其中某一页,摊平在桌面上,指腹在那一行上压了一下。 叶蓁低头看去。那一页上记录着两个名字,两个日期,和一个官职。日期对应着亓家案查抄前后,官职是当时户部的一位主事,名字她认识,出现在那份名单上——户部侍郎韩桐的签名完整地留在了底单上,字迹清晰,墨色沉着。但那行签名的上面,还有一行字。 “核批令——庄亲王手谕代签。“ 这行字不是韩桐的笔迹,笔力更粗,字势更舒展,像是被人后补上去的。庄亲王三个字在纸面上稳沉地落着,墨色比底下的签名略深一些,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刻意用了更重的笔。老庄亲王的名字终于出现在纸上,不是以推测的形式,是白纸黑字的记录。 亓煜抬头看了她一眼:“附册里除了底单,还夹了一页韩桐的私记。他记的是当年有人让他签字的那天傍晚,值夜簿的记录日期被人改过。“他的指尖从那一行字上收回来,“改日期的人,也是庄亲王府的人。“ 叶蓁的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到他的手指上。日光正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那一页纸的边角上,把纸张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的。她弯腰凑近了些,看清了那句话的每个字。 两人并排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日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那本摊开的册子和两人之间的空隙一起照得亮堂堂的。 她低头看着那本册子,低声说了一句:“可以了。“亓煜没有说好,他的手还搁在册子的边角上,过了一会儿才收了回来。叶蓁把册子合上,轻轻放进了柜子里,跟那只装了卷宗的匣子放在一起。柜门合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第69章 底单现 册子到手之后,叶蓁和亓煜没有轻举妄动。 两人都知道这种东西不能留在桌面上太久,看一眼确认封皮和内容对得上便先收进了柜子里。叶蓁把柜门合上,转身去灶台边烧水沏茶,亓煜坐在桌边没有动,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膝头。水烧开了,叶蓁提着壶过来把茶沏上,两只粗瓷碗各倒了大半碗,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端起来自己捧着,在对面坐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递?”她问。 亓煜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温文述说,递之前要先确认一件事——底单上记录的那个时间点,值夜簿的日期改动有没有人证。”他顿了顿,“附册里夹着韩桐的私记,但私记是孤证,不能单独作为正式证据呈上去。需要有第二个人能确认那个日期确实被改过。” 叶蓁低头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回桌面上:“值夜簿的日期改动,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改日期的人,第二个发现的人是翻过簿子的人。如果你能找到当年在庄亲王府做过文书的人,也许能拼出一条时间线。”亓煜没有接话,但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要看庄亲王府的旧人,”他说,“现在能找的还有几个?”叶蓁抬眼看他:“你手里有名字吗?”亓煜放下茶碗:“韩桐的私记里提到过一个人——当年庄亲王府负责收发公文的管事,姓宋,亓家案那年前后离开了王府。韩桐写的是‘宋管事于结案后半年请辞,去向不明’。其他的没有更多记录。”叶蓁想了想:“如果他还在世,那他在庄亲王府待了那么多年,手里应该有东西。”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了一会儿。茶碗里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升起来又散去。叶蓁说了一句:“我可以去吏部查旧的人事档案。”亓煜没有接这句话,但他又坐了一息便站起来:“我去找温文述,看他能不能问到宋管事的去向。那本值夜簿附册还需要他那里同步印证。” 两人分了工。亓煜出了门往兵部的方向走了,叶蓁把碗收了便去了吏部。 她一整天都在旧档库房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蹲着,翻人事旧档。庄亲王府的旧人不会直接出现在吏部的记录里,但王府遣散的仆役如果被重新安置到其他地方,会留下调令记录。 她翻了整整一个上午,茶水凉透了也没有续,日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她翻开的纸页上又移走了,直到下午她在一册泛黄的簿子夹页里看到一条记录:“庄亲王府遣散杂役名录”,时间在亓家案同年冬月。 名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出府原因写着“遣散”或“自请辞”。她从头看到尾,在倒数第三行看见了一个“宋”字——宋守成,出府时间与韩桐私记里吻合,出府原因写着“自请辞”,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后于城西杂货铺帮工。”她把这个名字和备注记在心里,合上簿子放回了原位,没有抄录任何纸张。 出了吏部大门之后她没有急着回小院,先拐去了城西,沿着几条街走了一趟。西城的铺面比城南的更零散,有几家杂货铺子门脸不大,门口的货架上摆着粗碗、草鞋、铁锅之类的东西。她挨个经过时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推测跟宋管事年纪相仿的人。大约是时隔太久,那间铺子早就不在了,那人也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往回走,路过西城街口时听见路边两个蹲在台阶上说话的妇人提起一句:“现在的生意不好做啊,巷子底那家老宋杂货铺之前也关门了,听说人已经去了南边了。”叶蓁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把这句话收进了耳朵里。她不知道这跟宋守成是不是同一家,但她把“南边”这个词留在了心里。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亓煜比她早到了一步,正在灶台边坐着喝水。见她进门便放下碗说了一句:“温文述查到了宋守成的去向。他出府之后在城西开了间杂货铺,前年把铺子盘给了别人,现已去了南边。具体地址还没有问出来,但温文述说他会继续打听。”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亓煜给她新倒了一碗茶,她把今日在吏部翻到的记录与他这句信息叠在一起,中间的缝隙正在一寸寸收拢。她低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说:“嗯,这条线和我今天探听到的路径,两条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说明找对了。” 入夜之后两人在灯下把那本附册重新翻开。值夜簿的日期改动,附册里夹着的韩桐私记,以及对宋守成的追查,几件事叠在一起已经搭出了一座尚待填实的桥。亓煜坐在灯下,把附册里夹着的韩桐私记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合上了册子:“等温文述把宋守成的下落查清楚,就可以递申请了。” 叶蓁看着他合上册子的动作,手指从册面收回来的时候,指腹在封皮“杂”字的边缘上停了一下才完全收走。她说:“那等消息的这几天,我去吏部把孙茂和姜元白的调任记录再核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关联。”亓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焰压低了一些又弹回原处,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微微晃动的人影。两人各自坐在桌边安静了一会儿,像两棵各自扎根的树在地底下已经把根须缠在了一起。 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又放下,火苗稳住了,把两人之间的桌面重新照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指节处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新刻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大约是翻了一天簿子的时候在哪里刮了一下。 亓煜也看见了那道印子。他没有问,起身从灶房那边的抽屉里摸出一小截干净的布条放在她手边。叶蓁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布条,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那截布条拿起来,没有立马缠,最后先放回了桌上。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灯还亮着,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那本合上的附册、两碗凉透的茶、和一小截干净的布条。 第70章 柳河证 温文述的信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二狗把信封递进来时叶蓁正在灶台边择一把豆角,亓煜接过去拆开看了,把信纸搁在灶台边沿:“宋守成在淮安府柳河镇,跟他儿子住在一起。”叶蓁择豆角的手没有停,她把手里那根豆角的筋掐掉扔进竹篮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去一趟。” 亓煜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带二狗一起去。”叶蓁说:“好。” 第二日清晨天没亮透,二狗牵着两匹马在巷口等着。叶蓁把包袱系好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亓煜站在院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浅色的边。他开口说了一句:“路上别太赶,到了先歇一晚再去找人。”叶蓁说:“知道了。” 她轻抖缰绳,马迈开步子沿着巷子往南走去。二狗跟在她后面,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还没完全醒来的街道。日光从东面的城墙垛口之间斜照进来,把石板路面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叶蓁走在前面,想着亓煜方才说“到了先歇一晚再去找人”的时候语气跟往常一样平,但她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一层她不需要点破的东西。 出城之后,官道两边的田地开阔起来。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冷,田里的稻茬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裸露的褐色泥土延伸到远处山脚。 她走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停,到午后在一座镇子口的茶摊歇了歇脚,二狗坐在对面啃干饼,啃了两口忽然说:“叶姑娘,您说那个宋管事……他愿意开口吗?” 叶蓁端着茶碗低头喝了一口:“他在庄亲王府做了那么多年,韩桐的私记里提到他,说明他手里应该有东西。但他愿不愿意开口,要见了面才知道。”二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日午后,叶蓁和二狗进了柳河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街边几间铺子稀稀拉拉地开着,打铁的、卖杂货的、裁衣裳的,铺面都不大。叶蓁在主街尽头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倒数第三间的院门没关紧,露出一条缝,门缝里透出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枣树。她站在门外,抬手叩了两下。 门拉开了一道缝,一张花白的脸露出来。老人隔着门缝看她的目光带着谨慎,没有立刻开口。叶蓁站在门外没有往门里挤,声音放得不重不轻:“请问是宋守成宋师傅吗?我从京城来。有人让我替他来问您一句旧事——关于亓家那年,值夜簿上的日期。” 老人握在门板上的指节微微收了一下,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进来说吧。” 门从里面拉开了,他侧身让开门口。叶蓁跨进门槛时注意到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上挂着几串干透的红枣,像是晒干了却没有收。廊下堆着几捆干柴,墙角码着几口陶缸,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像是一个在等什么的人把一切都维持着随时可以动身的模样。 宋守成把她带到廊下,自己在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亓家案发前一个月,有人拿着调令进兵部值夜室,说日期对不上,让改。我亲眼看见调令送到的日子比改过的日期晚了半个月。”他抬起眼来看她,“你应当想问的是这个。” 叶蓁没有立刻接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那您还记不记得,改日期的人是谁?” 宋守成的手在膝上握了一下又松开:“贺元朗。当时他是兵部侍郎。”他没有说“我记得”或者“我确定”之类的修饰词,只是把那个名字平平地放了出来,像从箱底拿出一样放了很久的东西搁在桌面上。 叶蓁坐在他对面,日光落在他膝盖上。她问:“如果请您去京城当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您愿意吗?”宋守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她:“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这句话。”他站起来,“我跟你走。” 第二天清晨叶蓁带着宋守成出了柳河镇。二狗已经备好了马,三人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北走。宋守成的马走得不算快,叶蓁没有催,保持着能并肩的速度。到第三日傍晚进了京城南门时,天色正在暗下来。叶蓁把宋守成安顿在温文述提前安排好的城南一处安静的小院里,然后回了自家小院。 她推开门时亓煜正在灶台边烧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半张脸。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放温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宋守成说亲眼看见贺元朗改了日期。他愿意作证。” 亓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灶膛的火光把她半边脸照得微红。他安静了几息才开口:“那份底单已经拿到了,宋守成的证词也有了,韩桐的私记和姜元白的调任记录都在我们手里。”他停了停,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贺元朗这条线,已经钉死了。” 叶蓁捧着茶碗,她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叶片说了一句:“那下一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递上去。” 亓煜说:“我去找齐王。底单、私记、调任记录、宋守成的证词——四样东西一起递到齐王面前,他会有办法让这些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叶蓁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碗底在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你去吧,”她说,“我明天去一趟宋守成那边,确认他把该记住的东西都记清楚了。” 当天夜里叶蓁躺在榻上没有立刻睡着。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的方向,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在黑暗中想着宋守成说话时的样子——那位老人等这句话等了多年,直到今天才有人站在他面前问出口。 那她呢?她从侯府出来的时候,等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但那条线正一寸一寸地收回来,快要收到头了。 第71章 四证合 第二日一早,叶蓁去了城南那间安顿宋守成的小院。温文述安排的院子不大,两间正屋带一个小天井,院墙根底下种着一丛半枯的冬青。 叶蓁推门进去时宋守成正坐在天井里的矮凳上晒太阳,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进来便放下碗站了起来,没有说客套话,直接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要我开口?” 叶蓁在旁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来:“快了。请您把那天的事再说一遍给我听,一字不差。当是演练。”宋守成重新坐下来,把粥碗搁在膝上,日光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没有犹豫,开口说了一遍——贺元朗那天是什么时候进的值夜室,穿的什么颜色的袍子,手里拿的调令是什么样子的,改日期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改完之后他抬头问了句什么。他说得比叶蓁预想的更细,像是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放了多年后,但每一帧依旧没有模糊过。 叶蓁听完了,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过几日会有官府的人来问您话,到时候您照今天这样再说一遍就行。”宋守成接过那张纸,是叶蓁昨夜写的简短证词概要,他低头看了两遍,叠好放进了贴胸的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着叶蓁,日光把他眼底那道细细的亮光映出来:“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早说晚说都是一样的。” 叶蓁从宋守成那里出来时日光正好。她沿着城南的街巷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一只破陶盆换土。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头:“听说你前几日出了一趟远门。” 叶蓁放慢脚步:“去了一趟南边,接了个证人回来。”钱掌柜没有多问,把手里的土压实了:“那你这几日在屋里待着,少往外跑。有人最近在南城这边转得勤,不一定是在找你,但稳妥些好。”叶蓁点了点头:“多谢。”她没有多停留,沿着来路回了小院。 亓煜不在。灶台上搁着一只碗,碗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他的:“我去齐王府,午前回来。”叶蓁把字条看完放回桌上,坐下来烧了一壶水沏了茶,坐在灶台边慢慢喝。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砖缝里的灰土照得清清楚楚。她喝完那杯茶,把水壶里的余水浇到窗台那盆薄荷的根上,然后坐下来翻那本带名单的册子。 大约巳时过半,院门被推开了。亓煜走进来,肩上是外头日光的暖意。他在桌边坐下,先喝了半杯凉茶才开口:“齐王看了那四样东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底单、韩桐的私记、姜元白的调任记录、宋守成的证词摘要。他看完之后合上册子,只问了一句——”亓煜把杯子放下,“‘贺元朗现在在哪?’” 叶蓁把杯沿放在桌上:“你怎么说的?”亓煜说:“我说贺元朗今日没有早朝,应该在兵部。齐王说他明天会在朝会上把这份东西递上去,让我以苦主后代的身份列席。他现在让人去请大理寺的人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安静了片刻,坐在灯影边缘的阴影里。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把那片阴影推远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亓煜看着她:“朝会你进不去。”叶蓁说:“我在宫门外面等。”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他的反应,低头把桌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当天夜里叶蓁睡得早,但躺下之后没立刻合眼。亓煜那边也并不安稳,他从屋里推门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回到屋内就寝。 叶蓁侧躺着,想他明天要站在朝堂上把那些证据递出去,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贺元朗的名字重复一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了眼。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亓煜已经换好了衣裳,是那件深灰色的旧袍子,领口被叶蓁昨夜熨过一遍,比平时平整一些。他站在灶台边喝粥,叶蓁也端了一碗坐在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搁着两块青禾提前烙好的饼。喝完了粥亓煜站起来把碗收了,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叶蓁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早些回来”,只是看着他问了一句:“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蓁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洗了碗,换了一双厚底布鞋出了门。 宫门在城东。叶蓁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光把整面宫墙照得发白。她在宫门外那棵老树底下站定,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宫门的方向。朝会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叶蓁站在树底下看着宫门里进进出出的人,那些穿官服的人从她面前走过去,有的脚步匆忙,有的边走边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站了多久自己也不太清楚,中途石阶上的位置被晒烫了,她挪了两次位置,第一次换到了树根最粗的那一侧,第二次直接退到了石阶最下面的一级。她站在那级更低一层的石阶上时,宫门里终于走出来一个人。亓煜走在日光里,步子跟平常一样稳,但他出了宫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她这边走,先在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她,朝她走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开口说了一句:“齐王把东西递上去了。贺元朗被当庭停职,亓家旧案正式进入重审流程。”叶蓁站在石阶下面那层,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他的影子里。他站在她面前说话的时候,光把他的肩头照得微微发亮。“宋守成的证词抄件被当堂宣读了。贺元朗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亓煜顿了一下,“他说这份证词我从未听过,要求见见方才口中提到的那位证人。” 叶蓁的呼吸微微一停:“他要见宋守成?”亓煜说:“齐王准了。明日大理寺会派人去城南提人质证。”叶蓁站在日光里,宫门外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宋守成那边,我今晚再去一趟,让他心里有底。”亓煜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的街道走去。日光把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鞋子落在地面上能感受到那层温度。叶蓁走在他右手边稍后一点的位置,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跟她的脚步声交替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一个比另一个轻一些。 她在心里想着一件事:贺元朗要见宋守成,说明他还没有认输,他想要的是当面确认那个证人是不是真的会开口,是不是真的敢在大理寺的堂上把多年前的事再重复一遍。那她明天也要去大理寺,坐在走廊上等。亓煜可以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就是了。 第72章 堂前证 叶蓁当天傍晚又去了一趟宋守成住的院子。 她推开院门时宋守成正蹲在天井里用一把旧剪刀修剪那丛冬青的枯枝,剪刀的刀刃钝了,剪了两次才把那根枯枝剪断。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剪下来的枝条拢了拢堆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叶蓁站在天井旁没有往屋里走,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从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明天大理寺的人会来接您。您到了堂上什么也不必多想,照先前说的再说一遍就行。”宋守成把剪刀搁在墙根底下:“我知道。”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了院子。 第二日清晨,叶蓁没去宫门外,直接去了大理寺。她到的时候天色还早,大理寺门口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走动,两扇朱漆大门关着,门前的石阶被昨夜的风扫得干干净净。 她在那两扇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站定,没有靠太近,隔了大约十几步远,刚好能看见门口进出的动静,又不会显得像是特意在等。她在石阶旁边的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之间升起来,把大理寺门楣上的匾额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大约辰时过半,门口有了动静。一乘青布小轿落在门前,帘子掀开,宋守成从轿子里出来,身旁跟着一个穿大理寺差服的年轻人。他站在轿子旁边整了整衣领,日光落在他身上把花白的头发照得亮了一瞬,然后他跟着那个差人跨过了门槛,身影消失在门洞里的阴影中。 叶蓁站在石狮子旁边的位置没有动,也没有跟进去。 大理寺的正堂她进不去,但门廊的位置她能到。她在正堂外面的廊柱旁边站定,日光从廊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门是开着的,她隔着那道门缝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翻动纸张,有人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 她听见一个声音说:“下官兵部原侍郎贺元朗,今日在此与证人对质。”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练习过很多遍才找到的语调。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比前一个更沉一些,没有开场白也没有停顿,直接说了一句:“七年前秋月,您带着调令来值夜室改日期的时候,穿的是一件藏蓝色直裰,袖口沾了一块墨渍。您还问了一句‘这个日期是谁写的’。” 叶蓁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动。她听见堂上安静了几息,然后有纸张被翻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然后是主审官的声音:“贺大人,证人所述细节,您有何回应?”没有听到回答。叶蓁站在廊柱旁边继续等着,日光从廊檐的边沿慢慢移过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挪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堂上的声音渐渐小了,有人起身、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她看见门缝里的影子动了动,亓煜先从里面走出来。 他跨出门槛时看见了她,脚步没有停,走到廊柱旁边站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宋守成说完了。从头到尾没有停顿,没有改口。” 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门里还没有走出来的几个人影上:“贺元朗听完之后没有回答主审的问题。他在堂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不清了’。主审官说‘记不清没关系,今日只是质证,后面还有机会慢慢想’。” 叶蓁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他没有否认。”亓煜说:“他没有否认,但他也没有认。他只是说他记不清了。” 两人在廊柱旁边站了一会儿,大理寺的门内又走出来一个人——宋守成低着头跨过门槛,在门外的石阶上站定,抬手遮了一下日光。 叶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辛苦了”之类的话,只说:“我送您回去。”宋守成放下手看了她一眼:“不用送,我认识路。”他说完这句便沿着台阶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方才在外头站着的时候,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他说完便继续往下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地沿着街道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叶蓁站在石阶上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 亓煜从廊柱那边走过来,两人并肩站在大理寺门外的石阶上。早上的风从街道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里枯叶的气味。叶蓁问:“贺元朗被带走问话之后,接下来怎么走?”亓煜说:“齐王的意思是大理寺会在三日之内把卷宗整理齐,正式立案。”叶蓁说:“三天之后,这桩事就再也不是一桩旧档里的悬案了。” 两人并肩往街道那边走了一段,谁也没有说话。亓煜走在靠外侧的位置,叶蓁走在他内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成一个微微错开的角度。 走到路口的时候亓煜停了一下:“我下午要去一趟兵部,温文述说有件事要当面跟我说。”叶蓁说:“那我先回去。宋守成那边还要再确认一下他有没有什么遗漏。”亓煜看着她:“你这两天跑了不少路,歇一歇再出门。”叶蓁说:“知道了。” 两人在路口分了路。亓煜往北走,叶蓁往南走,各自走了一段之后叶蓁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亓煜的背影在街口的人群里已经走远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在路过旧书铺的时候,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见了她就直起腰看了一眼,颔首示意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蹲下去了。 叶蓁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钱掌柜,如果有人来问您这两天南城有没有什么生面孔走动,劳烦您就说没见过。”钱掌柜头也没抬:“我本来就没见过。” 叶蓁回到小院之后在灶台边坐下来,坐了一会儿才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午后斜照进来的日光能晒到它的背面。她把桌上那本叠名单的册子摊开来看了看,贺元朗的名字被圈了三圈,墨迹已经干透了。她看了几息把册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 第73章 访孙茂 齐王府的信在次日清晨送到了小院。 二狗跑了一趟,递进来一只压了封蜡的信封。叶蓁拆开来看完,信纸只有半页,是齐王的字迹,不长且语气直接:“贺元朗昨日被大理寺传唤过堂后,今日放回了府中待查。恭王府李长史上午递了一封问安帖到兵部,帖上无话。另:贺元朗今日午后曾派人往城南方向去了一趟。已拦,未得手。” 叶蓁看完把信纸递给亓煜,他接过去迅速扫了一遍,放下信纸:“贺元朗在派人找宋守成。”叶蓁坐在桌边:“齐王的人拦了一次,但对方估计不会收手。”亓煜没有接话。 当天上午亓煜去了一趟齐王府送温文述的抄送记录,回来时带着一身外头街巷里卷进来的尘土,进屋就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先喝了口水,然后说:“齐王看了温文述那份抄送记录,说他会在三日之内把它递进大理寺,作为贺元朗案的新证。” 叶蓁把水壶搁回灶台上,转身看了他一眼:“那在齐王把东西递进去之前,贺元朗还有三天时间反应。”亓煜说:“他现在已经知道大理寺在查他了,三天之内,他会试图把能擦掉的痕迹擦干净。” 叶蓁在对面坐下来,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他手里跟叶家案有关的痕迹,只剩下一个人——孙茂。韩桐已经死了,姜元白也已经开了口,只有孙茂还没动过。如果贺元朗想断尾,他就会在齐王把新证据递进去之前找到孙茂。”亓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也就是说,我们要抢在贺元朗之前见到孙茂。” 叶蓁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那只装案卷的匣子打开,从里面翻出那张手抄的“重叠名单”,在第三行找到了孙茂的名字:“刑部主事孙茂。我明天去刑部附近走一趟,看看能不能见到他本人。”亓煜站起来把外衣从椅背上拿下来重新穿上:“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两人一起出了小院。叶蓁换了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袄,把头发用布帕裹紧了,跟街上寻常的妇人没有太大分别。亓煜穿着一件暗青色短褐,落后她几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地跟着。 刑部衙门在城西的一条街上,门前比吏部热闹一些,穿差服的人在门里门外进进出出。叶蓁没有直接往大门口走,先绕到了刑部后巷,找了一处靠着院墙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亓煜在街对面的一间杂货铺门口停住,装作在看摊子上摆着的几口铁锅。叶蓁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落在刑部后门进出的几个人身上。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后门走出来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瘦长脸,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站在台阶上跟门房说了几句话,侧过身准备沿街走。叶蓁放下茶钱站了起来,沿街跟上去一段路,在距离那人不远不近的位置放慢脚步。那人走到一条人少些的巷口时,亓煜从侧面截了过来,叶蓁则从后面跟了上来。两人前后站在那人两侧,没有靠近到让人警觉的距离,只是刚好把这条巷子的去路挡了一半。 那人停住了,抬头看见叶蓁,又侧头看见了亓煜,脸色微微变了变。叶蓁先开口:“请问您是孙茂孙主事吗?”孙茂的目光在她和亓煜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下,手里的文书攥得紧了些:“你们是什么人?”叶蓁说:“叶家的旧人。想向您打听一件旧事,关于当年叶家那桩案子的。” 孙茂听到“叶家”两个字时眉头明显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日光从巷子两旁的屋顶之间漏下来,落在三人之间的地面上。他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叶蓁说:“我们查到了韩桐和姜元白。韩桐已经不在了,姜元白已经开了口。”孙茂的脸色在日光里显得白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攥着文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问“你们想要什么”,而是说了一句:“你们想要我说什么?” 叶蓁看了亓煜一眼,亓煜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把巷口的去路完全挡住了:“当年叶家案立案之前,有一封兵部的发文,抄送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孙茂的手在文书边缘上摩挲了一下,日光把他颧骨上的细纹照得分明。他先看了一眼巷口的亓煜,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叶蓁,低下头去像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那份文的底档还在刑部的旧档里。但我当年只是收文归档,没有经手实质内容。”他顿住了,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些,“但如果你们需要我出面做证,我可以做。前提是你们能保证我出庭之后不会被人灭口。” 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巷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看着他:“你今天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今天见过什么人,你就说你只是出门喝了一盏茶,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遇见。你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等大理寺的人来找你就行。” 孙茂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日光从他肩头滑过去,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走了。叶蓁和亓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才一前一后地退出了巷口。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没有说话,叶蓁走在他右手边稍后一点的位置,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她心里在想一件事:孙茂方才最后那句话——他同意做证,但他怕死。一个怕死的人在这种时候松口,说明他已经看出局势在往哪个方向倒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日光把石板路面照得微微发白。她开口说了一句:“等他开口之后,贺元朗这条线就真的钉死了。” 亓煜走在她旁边,过了几息才说:“他今天开口之后,明天齐王就会把温文述那份记录递进大理寺。” 叶蓁走在他右边,日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路面上,她继续往小院的方向走着,心里那根从几天前就开始绷着的弦,开始松了一小截。 第74章 双案交 齐王把温文述那份抄送记录递进大理寺的第二天,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那只装旧档的木匣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来回了两次。 亓煜从外头进来时正好看见她第三次打开匣盖,在匣子前停了一瞬,然后将一页纸搁在桌上:“大理寺那边已经正式并案了。贺元朗案与叶家案、亓家案三案联审,主审官是大理寺少卿何问。” 叶蓁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匣盖:“三案联审。何问这个人怎么样?”亓煜说:“温文述说他这个人不通人情,在审案上也是如此。”叶蓁把匣子放回柜子里:“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来坐回桌边,亓煜已经在她对面坐下了,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说:“贺元朗现在知道孙茂已经被我们找到了。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怎么做?” 亓煜说:“他会在何问把三案联审的文书发下来之前,把能擦掉的痕迹全部擦掉。孙茂怕死,贺元朗现在比他更怕死。”他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在何问正式发文书之前,把孙茂看住。” 叶蓁点了点头:“我明天去一趟旧书铺,让钱掌柜那边注意一下刑部附近有没有贺元朗的人走动。”亓煜说:“那我明天去一趟齐王府,确认三案联审的具体时间。”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着,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他们面前那只空茶碗的碗沿照出一圈亮边。叶蓁伸手把碗转了一下,让那圈亮边换了个方向:“如果三案联审真的能走通,那两条案子就彻底并在一起了。”亓煜说:“走不通也得走通。走了这么远了,没有回头的路。” 第二日,叶蓁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一本旧账册,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眼皮。叶蓁把来意简短说了,钱掌柜听完把笔搁下来:“刑部那边我认识一个卖干果的,铺子斜对着刑部门口,整天坐在那里,什么人都看得见。我让他帮你们留意一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 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沿着街往回走。路过那棵杏树时她放慢脚步看了一眼——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枝头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片在风里抖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傍晚,亓煜从齐王府回来。他在灶台边坐下,先喝了半杯水才开口:“何问已经把三案联审的文书草拟好了,明日一早就会正式发到兵部、刑部和吏部。” 叶蓁端着茶碗坐在对面,看着他。她把茶碗放下来:“那明天一早开始,贺元朗就知道他脱不了身了。”亓煜说:“他已经知道了。我今天回来的时候绕了一趟城南,宋守成那边有人说看到过一辆没标记的马车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有下人也没有走远。” 叶蓁的呼吸微停,放下碗:“他没进去?”亓煜说:“没进去。巷口有人,那辆马车停了一盏茶的功夫就掉头走了。”叶蓁说:“明天三案联审的文书发下去之后,他会再派人来。”亓煜说:“我已经让二狗在宋守成那边守着了。” 夜里叶蓁收拾好碗筷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初冬的风从西面的巷口灌进来,带着干冷的土腥味,吹得廊下那丛半枯的薄荷叶子翻了两翻又落回去。 她站在廊下,月光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枝条稀疏了,不像夏天时那样密不透风。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亓煜正准备推门回自己的小院,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身看了她一眼,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说了一句:“风凉,进去吧。”叶蓁说:“知道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处后,她多站了两息才转身回屋。 第三日清晨,三案联审的文书正式发出。消息传回小院时已经是午后了,二狗跑了一趟,递进来齐王府的口信,说何问已经派了差役去兵部和刑部调取贺元朗相关的全部案卷,孙茂的名字出现在了证人名单上,姜元白也在其列。 叶蓁听完了口信,让二狗去一趟旧书铺告诉钱掌柜那边可以撤人了——既然文书已经发了,孙茂的安全归大理寺管了。二狗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叶蓁站在灶台边把水烧上,水开了之后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她在桌边坐下来,院子里传来亓煜走过来的脚步声,他跨进门槛时带进来一股午后的日光和干冷的风。他在桌边坐下来,叶蓁把茶碗推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这算不算是到头了?” 叶蓁端着茶碗没有喝:“走到贺元朗这条线的头了。但叶家案和亓家案都还没翻过来——只能等宣判之后才能完全定性。贺元朗倒了,案子才能翻。”她看着碗里渐渐舒展开的叶片,“所以才叫‘三案联审’。三件案子绑在一起审,只要贺元朗倒了,三条线就一起清了。” 亓煜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他端着那只粗瓷茶碗,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两人的侧影在暖光下镶了金边。他把碗放回桌面,开口道:“你父亲的事,前头已经翻过来了,正式的追封年底之前应该能下来。” 叶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把碗放回桌上,指尖在碗沿的缺口处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等案子正式宣判了再说。”她的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之后没有立刻放下来,多捧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两人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叶蓁先站起来把碗收了:“明天我去一趟城南看宋守成,你那边去一趟齐王府确认一下联审的开庭时间。分两条路走,比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稳妥。”亓煜也站起来:“好。” 他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一瞬:“你父亲的事——翻过来之后,你想做什么?” 叶蓁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先把该拿的东西拿到,然后再说别的。”亓煜没有追问,跨出门槛走出了院子。叶蓁站在桌边看着他的身影离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一截又收短了,然后那扇门在夜风里轻轻合上了。 第75章 庭前急 三案联审的文书发出去的第二天,城南那边出了事。 叶蓁正在灶台边洗一把冬菜,二狗忽然从巷口跑进来,在院门口喊了一声:“叶姑娘,宋守成那边有人去了。”叶蓁手里的菜直接掉进了水盆里,她来不及擦手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二狗喘着气补了一句:“不是贺元朗的人,是大理寺的差役——提前来传他过堂的。” 叶蓁的脚步慢了下来,水珠从指缝间滴落,“提前?”二狗点头:“说是何少卿临时改了安排,今日午后就要提宋守成过堂核对口供。”叶蓁站在院门口沉默了一瞬:“我过去看看。” 她到城南小院时,宋守成正坐在天井里和两个穿差服的年轻人在说话,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回答对方的问题。他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日光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叶蓁在门口站住没有进去,等那两个差役问完了话、记完了笔录、起身道别,她才跨进门槛。 宋守成看见她进来,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桌上:“他们来问的问题,跟上回你让我说的那些一样,没有什么新东西。” 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他们提前传您过堂了?”宋守成说:“说是何少卿想先把几个证人的口供单独录一遍,等正式开庭的时候可以直接用。” 叶蓁点了点头,没有打算再多问什么。宋守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说那个叫贺元朗的人,他真的会认吗?”叶蓁想了想:“他不会主动认。但东西摆在那里,他不认也不行了。” 她离开城南时日光正好。她沿着街道走回小院,进院子时亓煜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槐树底下。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开口说了一句:“何问提前传宋守成过堂,是想赶在贺元朗那边动手之前把证词固定下来。” 叶蓁走到他面前站定:“我知道。二狗来跟我说了。”亓煜看着她:“贺元朗现在已经知道孙茂在证人名单上了。他今天上午让人去了一趟刑部,说是调取旧档,实际上是去查孙茂的出勤记录。” 叶蓁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他查到什么了?”亓煜说:“查到了孙茂昨天下午出去过,但没查到他见了谁。” 两人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日光从稀疏的枝叶之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叶蓁先往灶房那边走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明天早上去一趟刑部附近。” 亓煜没有拦她,只是跟在她后面往灶房走了两步:“你下午再去,上午那边人多。” 当晚叶蓁把明日要穿的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在灯下把叠名单的册子翻到最后那一页,在贺元朗的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证词已录,证人已稳,只待开庭。” 她合上册子放回柜子里,吹了灯躺下。窗外的月光很好,初冬的月亮又高又亮,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纸上。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想着后天、大后天或者再往后几天,那个站在朝堂上沉默了很久的人,终于要开口说点什么了。 翌日午时刚过,叶蓁出了门。她没有穿那件灰短袄,换了件深蓝色的旧夹衣,头发用一块半旧的靛蓝布帕裹了,像街面上随处可见的寻常妇人。 她拐进刑部后门斜对面的杂货铺子,在铺子门口站定,余光扫向刑部后门的方向。有个穿青灰直裰的男人正坐在石阶旁边的石墩上,手边搁着一只空碗,像是歇脚路过的人。叶蓁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男人坐的位置离后门有三四步,能看见进出的人,又不至于靠得太近。不过他的坐姿不太对——腰背挺得太直了。 叶蓁没有多停留,转身进铺子买了一卷麻线,出门之后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脚步跟来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她在心里已经记下了那人的位置和长相。 回到小院后她把麻线放在灶台上,坐在桌边把刚才看到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男人坐的位置不是巧合,那里正好是能同时看见刑部后门和相邻巷子拐角的位置。刑部后门附近已经有人在蹲守了。贺元朗没有直接去找孙茂本人,但他安排了人,他在看孙茂会不会出门,看他会跟谁见面。 傍晚亓煜回来时,叶蓁把这件事说了。他在桌边坐下来听完了,手搁在膝上没有动,想了几息:“贺元朗现在动不了孙茂,但他想让孙茂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叶蓁说:“如果孙茂因为害怕而改口,那整条证据链就又断了一截。”亓煜抬头看着她:“所以我们要在贺元朗把事情做绝之前,让孙茂知道自己后头有人护着。”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着。灯焰在桌面上跳了两下,叶蓁伸手把灯芯剪去了一截,火苗稳住了,把两人之间的桌面重新照亮。她说:“明天我去一趟宋守成那边,确认他的证词定稿有没有问题。” 亓煜说:“那我明天去一趟齐王府,让他那边派人把孙茂接走。”叶蓁点了点头。 她伸手把灯芯重新扶正,火苗弹起来又落稳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白天被麻线勒过的那道印子还在,淡淡的红痕横在指节上方,在灯下依稀可见。她把手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压着那道印子,什么都没有说,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收了碗。亓煜也起身,他走到灶房门口时放慢了一步,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站了一下便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叶蓁站在灶台边把碗叠好放进水盆里,亓煜回自己小院去了,然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她洗完碗擦干手,站在灶台边多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还是亮着,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灶台边沿,她看了看窗台上那盆薄荷。薄荷的叶子边缘有些微卷,大约是天冷造成的。她伸手碰了一下叶片尖,凉丝丝的,然后转身回了屋。 第76章 缝中隙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城南。 推开宋守成那扇院门时,他正蹲在天井里收晾了一夜的衣裳。冬日的阳光冷白冷白的,落在他弓着的脊背上像一层薄薄的灰。听见门响他也没回头,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搭在臂弯里,站起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证词定稿上的那些话,您还记着吧?”叶蓁问。 宋守成把衣裳放进屋里,出来拍了拍手:“记着的。这几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那孙子前日来看我,我说梦话都在念叨调令日期,把他吓着了。”他说着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昨儿夜里我又过了一遍,那天的天气我都想起来了,是阴天,前夜下过雨,值夜室门口的地砖还是湿的。” 叶蓁站在天井里听他说完,点了一下头:“那就行。开庭的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到时候会有人来接您。”宋守成没有说话,日光从院墙上方照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替我跑一趟,不管最后那边怎么判,都来告诉我一声。” 叶蓁答应了他。 出了小院她沿着巷子往回走,路过街口那棵杏树时脚步没有停。日光落在地面上,把她面前的石板路照得白花花的,她走了一路,心里反复翻着宋守成方才那句“那天的天气我都想起来了”,它说明宋守成已经把那段记忆在脑子里反复对了那么多年,对到连天气这种边角都磨出来了,早就不会再出错了。 她走到巷口时放慢了一步,往西边街角扫了一眼——昨天那个穿青灰直裰的男人不在了,石墩空着,旁边多了一只打翻的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深色茶渍,像是走得急没来得及收。叶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 回到小院时亓煜还没回来。她坐在灶台边把水烧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听见院门被推开了。亓煜走进来时带进来一阵风,他进门之后就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线:“齐王已经派人去接孙茂了,说是把人送进大理寺候审用的别院里住下,案子审完之前不出那道门。”他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何问那边也回了话——开庭的日子定在后日。” 叶蓁把水壶提起来给他倒了一碗水推过去:“后日。”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水渍,“贺元朗还有一天时间。” 亓煜把碗端起来没急着喝,碗沿搁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放下了:“他今天早上让人送了封信进大理寺,说是旧案卷中有一份补充说明需要提交。何问让人拦了,没放进案卷里。” 叶蓁抬眼看他:“补充说明?” “据说是贺元朗手写的一页,内容写的是‘当年经手亓家案期间,调令日期确有过改动,系下属误填后由其本人更正的常规流程’,意在把宋守成说的东西归成正常文书操作的流程调整。”亓煜把碗放下,“他把改日期说成了流程内正常的更正工序。” 叶蓁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在给自己铺垫退路。如果宋守成咬住他不放,他就说自己只是按规矩办事改一个错误日期,不是故意造假。”亓煜坐在她对面:“所以我们要在开庭之前,让何问知道那天的真实情况。” 叶蓁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那只木匣子打开,从里面翻出宋守成证词的抄本和韩桐的私记并排放在桌面上。她把两张纸对齐了,指尖从宋守成那段话上逐字掠过:“宋守成说贺元朗进值夜室的时候穿的是藏蓝色直裰、袖口有一块墨渍、还问了一句‘这个日期是谁写的’。韩桐的私记上也写了同一件事——他说当天贺元朗进门时袖口有一块墨渍,还问了一句是谁写的日期。两个人没见过面,中间隔了多年,说的是同一句话。” 亓煜看着她指尖停下的位置:“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贺元朗的‘常规流程更正’就站不住了。”叶蓁把两份纸收好放回匣子里,“你明天去一趟大理寺,把这两份东西当面交给何问,不用走齐王的路。” 亓煜点了点头:“好。” 当天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宋守成的证词抄本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回柜子里。窗外的风比前几天更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条呜呜地响,光秃秃的枝丫在窗纸上晃成几道干瘦的影。她没来由地想起韩桐那封写在私记里的句子,字迹潦草,笔画带着被反复揉搓后洇开的轮廓,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写下来。 叶蓁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着后日开庭时宋守成坐在堂上的样子——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不用再等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亓煜去了大理寺,不到午时便回来了。他进门后先倒了一碗水喝了,才在桌边坐下:“东西已经当面交给何问了。他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两份东西的细节对得上’,然后把它们压进了案卷的证物夹里。” 叶蓁坐在对面安静了一瞬:“那现在就等明日了。”亓煜点了点头:“嗯。”两人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只空碗的碗沿各照出一圈亮边。叶蓁先开口:“明天我在大理寺外面的廊下等你。”亓煜看着她,日光从他肩侧落下来:“大理寺外面有院子,院墙外有一条廊道,能看见正堂的门。” 叶蓁的指腹摩挲着最近的那只空碗边沿,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明天宋守成、孙茂、姜元白三个人都会坐在堂上,韩桐的私记和档案的底单也在堂上——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亓家这一桩,还有叶家的旧账。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他绕不过去。” 亓煜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窗外传来几声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的响动,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斜斜的亮纹。 叶蓁把碗收进灶台,亓煜看着她走回灶台边的背影,片刻后开口说:“明日开庭之前,你跟我一起过去。宋守成那边二狗会去接。”叶蓁把手里的碗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行。”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灶台和桌子之间那道窄窄的地面上,隔着大约三步的距离。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之间的空间照成一道明晃晃的亮带。叶蓁先移开目光,转身把灶台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你明天穿那件深灰的袍子,领口我昨晚烫过了。”亓煜站了两息:“知道了。” 他转身往院子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明天的事定下来了,后面的事就能慢慢出来了。”他说罢跨出门槛,走出了小院。 叶蓁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什么东西像是落定了一样。 第77章 庭上霜 开庭那日,天还没亮透,叶蓁就醒了。 她侧躺着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风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一动不动,偶尔有一两声麻雀在屋檐底下扑棱翅膀的响动,短促地响了两下又没了声息。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好衣裳,去灶房把灶膛里的柴火添上,煮了粥。火苗蹿起来,把灶房里的寒气驱散了些。 她正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只碗搁回架子上时,院门被推开了。亓煜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亮光里,衣裳是新换的那件深灰旧袍子,领口确实比平时平整一些。他看了她一眼:“走吧,二狗已经去接宋守成了。”叶蓁点了点头,嘱咐青禾看好小院后,两人并肩出了巷子。 街上的人还不多,早起的货郎正在把担子从自家院里往外搬,几只狗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走过。两人沿着街道往大理寺方向走,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东面的屋顶之间升起来,把街道两边的墙头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在他们前方的路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暖色。他们走过街口时,卖豆腐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白汽从锅里升起来散进晨光里。 到了大理寺侧门,亓煜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街道,也没有看院墙那边进出的人,他只是站了一步:“你待会儿在廊道那边等我。”叶蓁说:“你去吧,我等着。”他跨进了侧门,穿过院子走向正堂方向。叶蓁没有跟进去,沿着院墙绕到了侧面的廊道。 廊道很窄,一人多宽,廊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底下灰白的木茬露出来。她走到廊道靠里侧的位置站定,背靠着廊柱,从这里能看见正堂的门,又不会被门里出来的人一眼看见。 她听见正堂那边传来差役拉长声音的通传,正堂的门大约是开了,有人走进去的脚步声从里面传出来。日光从廊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她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往后退,只是站在那个光线刚好够不着她脚尖的位置。 她听见了何问的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比平时更高一些,也听不太真切,但隐约能辨认出是在当庭宣读三案联审的案由。那声音落下去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差役通传证人上堂的声音——“传证人宋守成。” 她听见脚步声从侧门的方向传到堂上,不快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宋守成的声音她听得出来,比平时略低一些,但没有发抖,从那天晚上的天气、地砖上的水痕、贺元朗衣裳的颜色和袖口那块墨渍,到那句“这个日期是谁写的”,一句一句地铺开来,没有任何停顿。 她听完了宋守成的话。他大约是停了片刻才把最后一句收住,然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叶蓁靠着廊柱没有动,过了一阵才听见何问的声音响起来:“贺大人,证人所述,你可有异议?”然后是贺元朗的声音,像是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当日之事,已记不清了。” 叶蓁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日光从廊檐的边沿移过来,落在她肩上了。堂上的声音继续传出来,她听见了孙茂的声音,比上一次在巷子里说话时更低一些,几乎是压着嗓子的:“下官当年经手过一份兵部的内部抄送件……”他断断续续说了一阵子又停了。 然后是姜元白的声音,更轻,几乎是贴着堂上的地面传出来的:“调令草稿是下官经手的,底单是贺大人亲笔签的。” 她说不上来自己站在廊下听了多久,只记得日光的影子从廊柱的根部慢慢爬到了她脚边,然后停住了。 她听见何问的声音响起来,比方才更沉了一些:“贺大人,三份证词,三份证物,指向的是同一个时间点、同一件事。如果这只是笔误,为什么会有三个人各自记得这件事,而且记得的是同一天的天气、同一天的地砖,同一句话?”堂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叶蓁以为再也没有人会开口了。 最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纸张被收拢的响动,何问的声音平平地落下来:“今日质证到此结束。证物已收齐,证词已录完,三案合审的结案陈词另行择日宣判。退堂。”脚步声从正堂里散开来,椅子被推回桌下的响动,有人在低声交谈了几句。 叶蓁从廊柱旁边直起身来,退了一步退到了廊道更靠里的阴影里。 她看见正堂的门里走出几个人影,宋守成走在前面,低着头,手揣在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走出正堂后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沿着台阶往下走。 她看见二狗从院子那边的廊柱后面迎出来,跟在宋守成身后,往院门口走去。她没有叫住他,看着他走出了院门,在门洞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了,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过了一会儿亓煜从正堂里走出来,向四周围环视了一圈,然后看见了她。他朝她这边走过来,在廊道入口处站定。 亓煜开口:“何问当庭说了——三案证据链完整,结案宣判只是时间问题。”叶蓁站在廊道的阴影里,日光落在她脚前几步远的地面上,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已经到了这一步了。” 亓煜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廊道入口的光线里,她的脚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看着她:“走吧。”叶蓁往前迈了一步踩进了那片日光里。 两人并肩走出了大理寺侧院的门。街面上日光很亮,石板路被照得白花花的,推车的挑担的在街上来来往往,嘈杂的声响从巷口那边漫过来,叶蓁走在他右手边稍后一步的位置。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我去一趟城南,宋守成那边得告诉他结果。”亓煜走在她旁边,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我跟你一起去。” 叶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侧的石板路上,一个稍前一个稍后,近了像是要碰在一起,远了也只是一步的距离。 第78章 定音时 何问的宣判结果是在三天后送到小院的。 那天叶蓁正在灶台边择一把冬葱,听见院门被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她放下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大理寺差服的人,递了一只封了火漆的信封过来,说了一句“何少卿命我送来的”,便转身走了。 叶蓁拿着信封回了灶台边,没有立刻拆开,先把它放在桌面上看了两息,才拿了剪刀沿着封口裁开。里面是一页公文纸,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末尾盖着大理寺的朱红官印。她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亓煜过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漏下来落在她肩上,手里拿着那封信,就只是站在那里。他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没有急着开口。过了片刻他才问:“送来了?” 叶蓁点了点头,把信封递过去。亓煜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遍,日光把纸面照得发白。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贺元朗被判流放,三案联审定谳。亓家旧案正式撤销,叶家案同案复查结案。你父亲的名字……彻底清白了。” 叶蓁站在槐树底下没有动。日光从枝丫之间漏下来,风从院子那头穿过来,把她袖口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了。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去一趟城南,告诉宋守成。”亓煜说:“我跟你一起去。” 那天夜里叶蓁在灯下坐了很久,没有翻书也没有缝衣裳,就只是坐在桌边。亓煜回了他自己的院子,她听见院门合拢的声响。她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又落稳了,在桌面上投下一圈不大不小的光。 第二天一早,叶蓁和亓煜一起去了城南。宋守成正在天井里晾一件洗好的旧衣裳,日光冷白冷白的,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落在他背上还是把他的身形照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叶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踮着脚把衣裳往竹竿上搭,听见响动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叶蓁走到天井中间站定:“宣判结果出来了。贺元朗流放,亓家旧案撤销,叶家案同时结案。”她停了停,“您提供的证词起了作用。” 宋守成把手从竹竿上收回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那个表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位置。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日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松弛的皮肤和凸起的骨节照得分明。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那就好。”他转身把竹竿上那件衣裳重新扯平了一下,背对着他们,“那我这几年的日子就算没白过。” 叶蓁没有多说什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来。两人走出巷口之后她没有立刻说话,放慢脚步走了一段才开口:“接下来要做什么?” 亓煜走在她旁边:“齐王说朝中还有一些善后的事,恭王那边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调整他在兵部的旧部。” 叶蓁的步子没有停,但这个信息在她心里转了一圈——贺元朗倒了,他在兵部留下的空位一定会有人去填。亓煜从边关一路打回来的根基,加上这次旧案翻出来的人脉,正是该接住那块的人。 “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叶蓁说,“但兵部那边空出来的位子,如果有人要往上填,你心里有数就行。”亓煜看了她一眼:“有数。”两人并肩走过了两条街,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回到小院之后叶蓁在灶台边坐下来,把那只装了宣判文书的信封从袖中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柜子里的木匣中,和此前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放在一起。她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柜门的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当天傍晚她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收拾摊开晒了一天的书册,叶蓁帮着把最后几叠书一起收拾了。她进门之后没有绕弯子,把宣判结果简短说了,钱掌柜听了也没有多问。他手里那本书搁在柜台面上,想了想才开口:“那你父亲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叶蓁点了点头:“了结了。”钱掌柜把书翻了一页:“了结了就好,那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先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 她走出旧书铺时天色正在暗下来,街面上的铺子开始上门板,有几个晚归的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才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 夜里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提笔写了两行字:“叶崇远案已于本月经大理寺复查结案。原判定为冤案,予以撤销。”她搁下笔,把纸晾干折好放进一只空信封里,封了口。 窗外传来一阵夜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簌簌响了一阵。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冬日的月光把光秃秃的枝丫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瘦的、清简的线条,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画。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早,把昨夜写好的那封信揣在袖子里出了门,沿着街道往城外走了约莫两刻钟,在一处荒地边上站定。北风正从官道那边灌过来,没有雪,但空气里有冬日特有的干冷,地面上的枯草被压得伏倒了大半。她蹲下身来,蹲在父亲母亲长眠的坡上,把袖中那封信搁在了枯草上。 没有香烛,没有纸钱,只有一封信,纸面被冬日的光照得白茫茫的,上头写着父亲翻案的消息,她烧了。火苗从纸角开始卷起来,把墨迹和纸面一并吞进去,黑灰色的纸灰被风卷起来,在日光里飘散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灰烬,沿着荒坡和枯草的方向往南边去了。 她蹲在原地没有立刻站起来,看着那些灰被风吹远了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整个荒坡照成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她说:“爹,你的案子,清了。”她站在荒坡上又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又细又长,沿着冬日里枯黄的草尖慢慢移动着。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她放慢了脚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荒坡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时亓煜正站在槐树底下等她,隔着几步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她走到他面前站定,呼出的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开了。她先开口说:“我去城外烧了一封信。” 亓煜看着她,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他安静了一下才开口:“那接下来呢?” 叶蓁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过了,有几根枝条伸到了院墙外面去:“接下来该把这棵树的枯枝修一修了。”她把目光从树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开春之后,它会重新发芽的。” 第79章 新枝动 叶蓁从城外回来之后的第三日,二狗跑来送了一封信。信是齐王府来的,封口压着熟悉的暗纹,叶蓁拆开看了,齐王的字迹比以往略潦草一些,像是赶着写完的:“兵部近日将有一批人事调动,贺元朗空出的位置已有三方递了人选。本王属意一人,但此人需有边关实绩方能服众。你那位边关回来的人,若有此意,后日午后可来王府一叙。” 叶蓁把信看完折好,等亓煜过来的时候,放在了他常坐位置的那只碗旁边。亓煜午后才来,进门之后先看见那只碗,又看见碗旁边的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在桌边坐下来:“齐王的意思是让我去填贺元朗那个位子。” 叶蓁正在灶台边洗几颗冬枣,听见他开口便甩了甩水转过身走过来来,走到他对面坐下时,自然地分了一半冬枣给他:“你怎么看?”她将其中一颗枣拿起来咬了一口,嘎嘣脆。 亓煜把信叠好放在桌面上,拿了几颗她手里的枣捏在手里:“贺元朗原先的官职是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管军备调度和边防调令。我在边关待了几年,那些事我熟。”他顿了顿,“但问题是——我翻了他的案,现在要去坐他的位子,朝堂上那些人不会觉得名正言顺。他们会觉得,亓家后人是踩着贺元朗的血上来的。” 亓煜说完也拿着手里的一颗冬枣,咬了一口。 叶蓁:“那你觉得齐王是怎么想的?”亓煜说:“齐王的意思大约是想让我借着边关的军功和平反的名声一起压过去。这两件事足以让说闲话的人闭嘴,并且有齐王作保,他让你上去,旁人说不出什么。” 叶蓁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碗沿的光泽:“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亓煜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我想去。不是为了那个位置,是为了手能伸到该伸的地方去。” 叶蓁抬眼看着他,他看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几息,然后才开口道:“当年亓家出事的时候,兵部是第一个递文书的。如果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一个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知道那些调令是怎么被改过的人,至少以后不会再有人用同样的法子翻同样的案。”他说完这句,像是把一段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他收回目光看向叶蓁,日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微亮:“你觉得呢?” 叶蓁没有多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他:“那就去。你本来就是从边关打上来的,边关的事你比他们都熟。”她说着站起来把桌角的枣核收进碗里,背对着他,“而且……你说的那句话是对的。那个位置上坐一个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人,比坐一个不知道的人强。” 当天夜里叶蓁没有睡踏实。她侧躺着想齐王信里那句话——“若有人能在兵部站稳,朝堂上那些观望的人就会重新站队。”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天亮之后她起来烧水的时候,亓煜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手里拿着那把修枝剪,正在把伸到院墙外面的几根枯枝剪下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枯枝落在地面上,断口处露出浅白色的木茬。 叶蓁端着茶碗靠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日光正从东面的屋檐之间升起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光线沿着他的肩线滑下去,在他握着剪刀的手背上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后日午后,你要不要一起去齐王府?” 叶蓁端着碗没有放下来:“去做什么?”亓煜把剪刀换了一只手:“齐王的意思大约是想让你也去。你认得卷宗里那些人的名字,也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事——贺元朗、韩桐、姜元白、孙茂。”他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把新剪下来的一根枝条放在脚边堆好的那堆旁边,“我要去兵部坐那个位置,光有军功和案件是不够的。得有人替我把那些名字背后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叶蓁靠着灶房的门框,冬日早晨的光正从院子里慢慢铺过来,从亓煜的脚边一直漫到她脚前:“那后日午后,我跟你一起去。”亓煜把修枝剪放下后,转过身来看她:“后日午时我在巷口等你。”他没有多说什么,弯腰把那堆剪下来的枯枝拢起来抱到墙根底下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走了出去。 他走出院门时背影在日光里停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叶蓁顺着他的视线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巷口的石板上落着几片枯叶,远处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爪子。亓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叶蓁目送他离开,端着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茶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回到灶台边。她想了想后日要穿什么衣裳——不必太郑重,但也不能太随便。她把那件深蓝色的旧夹衣从柜子里翻出来搭在椅背上,拍了拍袖口的褶皱,然后坐下来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 窗外那棵老槐树被修剪过之后,视野比之前开阔了一些。日光从光秃秃的枝丫之间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那几根被剪断的枝条断口处的木茬还是湿的,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气息。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槐树枝条顶端那几根还没被剪掉的细枝吹得晃了两晃。 叶蓁把后日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本叠名单的册子、贺元朗案里涉及兵部调度的那几页抄件、还有自己写的关于韩桐和姜元白二人关系的那一小段笔记。她翻出来理了理,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根细麻绳扎成一沓搁在柜子上面。 做完这些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被修剪过之后,疏朗了许多,天光从枝丫之间透下来落在院子里。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后日午后从王府回来之后,该把眼下的这盆薄荷搬到朝北的墙根底下去——那里冬天背风,比窗台上暖和。 第80章 王府谈 后日午时刚过,叶蓁锁了院门走到巷口时,亓煜已经在那里了。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棉袍,衣料不算新,但洗得干净,腰间的带子系得端正。叶蓁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人没有说话,并肩沿着街道往齐王府的方向走去。 齐王府在城东,离小院大约两刻钟的路程。两人走得不快不慢,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叶蓁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紧张吗?”亓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不紧张。”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顿了顿,“你呢?”叶蓁说:“我也不紧张。”然后两人又继续走了一段路,日光从云层的边缘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到了齐王府侧门,门房像是已经得了吩咐,见了他们便直接领了进去。穿过两道月洞门之后,叶蓁被引到一间偏厅门口,门是敞开的,齐王正坐在里面靠窗的椅子上,手边搁着一只茶碗。他见两人进来便抬手示意他们坐下,等门房退出去之后才开口:“后日那件事,你们两个应该已经商量过了。” 亓煜在齐王对面坐下来,叶蓁坐在他旁边稍后一点的位置:“商量过了。我愿意去。” 齐王的目光在叶蓁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亓煜身上:“那你知道,让你上去这件事,不止是填一个空位这么简单。” 亓煜点了点头:“贺元朗倒台之后,兵部剩下的人分三拨——一拨是贺元朗旧部,一拨是观望的,还有一拨是在等着看风向的。我坐上去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做事,是先站住脚。” 齐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回桌上:“兵部右侍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不会挡你。但你要小心的是下面那些主事和郎中,他们跟贺元朗共事了十几年,你翻了他的案,他们不会把你看作自己人。” 亓煜坐在对面没有接话。 叶蓁开口说了一句:“兵部下面共有四位主事,分掌军备、边防、人事和文书。其中一位姓赵的主事,在贺元朗倒台前一个月刚被提拔上来,来源是恭王府那边的旧人。”齐王的目光转向她。叶蓁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这件事单靠亓煜一个人站住脚不够——他在明处,需要有人在暗处盯着那四块地方的动向。赵主事如果动了手脚,他那边一定会有痕迹。” 齐王沉默了一下,重新端起茶碗:“叶姑娘说的对。这件事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朝堂上一整块地皮要重新翻一遍。光把亓煜放上去不够,得有人替他看着底下那些旧的草根,有没有继续往深处长。” 叶蓁听到这里,抬眼看向齐王:“如果王爷信得过的话,兵部那四块地方的旧档往来,我可以定期替亓煜核对一遍。贺元朗那套账目和批文的记法我翻过,知道哪些东西容易被做手脚。” 齐王看着她,目光比方才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你是说,你想在背后替他看着那本账。” 叶蓁说:“不是替他。是替那本旧档到了该被翻出来的时候,不至于被人提前抹干净。” 亓煜坐在她旁边,日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他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没有侧过头来看她,也没有开口插话。齐王的目光从叶蓁脸上移到亓煜身上,来回看了一遍:“你们两个,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看路。这事能成。” 从齐王府出来时日光已经偏西了。两人并肩走出侧门,沿着来时的街道往回走了一段路,叶蓁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刚才在齐王面前说的那个赵主事,是我从钱掌柜那边听到的——他有个旧识在兵部做文书,说贺元朗倒台前一个月,恭王府有人来兵部吃过一顿饭。” 亓煜走在她旁边:“这个赵主事的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怕提前说了你会多想。但现在齐王已经知道了,就没什么好瞒的了。” 亓煜沉默了一会儿:“我确实会多想。”他顿了顿,“还是你考虑周到。” 两人走过了两条街,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移,把街道两边的屋顶染成一层暖橙色。叶蓁把手揣进袖口里:“那你上任之后,打算怎么应对赵主事那边?” 亓煜说:“先不碰他。”他的步子比刚才略微放慢了一点,“让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等他先伸手。他伸手的时候,我再动。”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拐进了通往小院的那条巷子。巷子里的光线暗了一些,两边的院墙把偏西的日光挡在了外面。叶蓁走在他旁边,他们的影子在巷子两边的墙壁上拖着走,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像是有人在身后替他们把路照着。 叶蓁先停下来:“明天我去一趟钱掌柜那边,先把赵主事的底细再问细一点。”亓煜也停下,侧过身来看她:“你一个人在那边走动的时候,注意周围有没有人跟着。”叶蓁说:“我知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亓煜往他住的那间屋子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明天回来之后,到我这边来一趟。兵部那几块的旧档目录,我让温文述列了一份清单。”叶蓁站在自己的院门口,日光从巷子尽头斜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她答应了一声,然后推开院门走了进去,院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门闩落回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偏西的日光里投下几道细长的影子,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她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会儿那些影子,穿过院子进了灶房。 窗台上那盆薄荷还在原来的位置,叶片有些发蔫了,大约是这几日风大又没来得及搬。她把薄荷端起来放到了朝北的墙根底下——那里背风,日光虽然照不到,但至少不会被风抽干水分。她蹲下来把花盆的位置调了调,指尖碰到盆沿的时候觉得土还有些润,便没有浇水。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灶台边烧水沏茶。水烧开的间隙里,她靠着灶台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槐树,枝丫疏朗了许多,天光从枝丫之间透下来落在院子里。齐王方才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搁着——“一个在前面走,一个在后面看路。这事能成。”她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会儿,等水开了,沏上茶。 冬日的午后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短,日光从院子里渐渐退到院墙外面去了,屋子里暗下来,她把灯点上了。 第81章 各自行 第二日清晨,叶蓁去了旧书铺。 钱掌柜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往架子上码,见她过来便停了手,侧身让她进了铺子。叶蓁没有绕弯子,把钱掌柜领到柜台边压着声把事情简短说了——亓煜要去兵部填那个空位,兵部底下有个姓赵的主事,是恭王府那边的人,她想摸清这个人平日走什么路、跟什么人说话。 钱掌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翻了两页:“这个人我听过。他不常在外头走动,但每旬逢五会去城南一家叫‘聚贤居’的茶楼坐一个时辰。去的时候一个人,回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他把账册合上放回去,“他走后那间雅座会有人进去收拾,收拾的人不像是茶楼的伙计。”他看了叶蓁一眼,“这茶楼的门道可能比账面上写的要深。” 叶蓁在脑子里记下了“逢五”“聚贤居”这两个信息,道了谢从旧书铺出来,站在门口想了一下——今天不是逢五。她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 她沿街往回走时路过那棵杏树,枝丫光秃秃的,但树皮的纹路比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更细密。她看了片刻才继续走。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冬菜,见她进门抬头喊了一声“姑娘回来啦”,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叶蓁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拿了一根菜帮子帮忙撕:“青禾,过几天我可能要出一趟门,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你一个人在家把门锁好。” 青禾没有停手:“是去帮亓公子那边的事吧?”叶蓁说:“差不多。”青禾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那我这几天多腌点菜,你回来就能吃。” 当天午后叶蓁坐在灶台边把赵主事的信息整理了一下——聚贤居,逢五,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有人在他走后进雅座收拾。她把这些信息写在纸条上压在了桌角。 傍晚亓煜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只信封,进门放在桌面上:“兵部的调令已经下来了。后日一早去报到,左侍郎的位置,管军备和边防调令。” 叶蓁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停下手转身来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只信封:“那后天开始你就不一样了。”亓煜在桌边坐下来:“位置不一样了,人还是那个人。”他把信封往她那边推了推,“温文述列的那份旧档目录也在里面,你留着慢慢看。” 叶蓁没有立刻拿,先把灶台上的碗叠好放回架子上,擦干了手才坐下来拆开信封。里面是几页纸,纸面干净,字迹工整,列着兵部近五年军备调拨的记录编号和存放位置。 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第三页中间停了一下:“这一批调拨记录的时间,跟贺元朗改日期的那个月差了不到两个月。”亓煜说:“温文述说那一批的存档顺序跟其他年份不太一样,像是有人刻意插进去的。”叶蓁把那几页纸折好放回信封:“我后天晚上去一趟兵部旧档库,把那批调拨记录调出来看看。” 亓煜看着她:“你一个人去?”叶蓁抬眼:“你要是后天第一天报到就晚上去翻旧档,赵主事第二天就会知道你在查什么。”她隔了片刻又开口,“我去翻档的理由比你正当——贺元朗案定谳之后,按例有后续核查,我以编修旧档的名义进库房,不会有人起疑。”亓煜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自己小心。” 后天早晨亓煜去兵部报到之前,先路过小院在门口站了一下。他没有进来,站在灶房门口,换了件新袍子,领口是系好的,腰带比平时紧了一分。叶蓁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见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事情都记着了吧?”亓煜说:“记着了。”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在拐弯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叶蓁在灶台边多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把那封装了旧档目录的信封从柜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记下了那批调拨记录的编号和存放位置,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午后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叶蓁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布袋,把几样东西装进去——那本旧档目录、一小叠空纸、一支笔。青禾晾完衣裳进来看了她一眼:“姑娘今儿要出门?”叶蓁说:“出去一趟,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你把院门闩好。” 入夜之后她出了门。兵部的旧档库在衙门西侧的一间独立屋子里,门上的锁是旧的,她用贺元朗案结束后,从何问那里拿到的清理论文拿到了批条,理直气壮地开了锁,点了灯,在库里一间间柜子找过去,按温文述列出的那串编号找到了第三排柜子。她蹲下来抽出那几册编号异常的调拨记录放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光线不算亮,她每翻一页都要凑近一些才能看清。 翻到第三册中间时她停住了。有一页的纸张边角比同册其他页略薄,像是被人撕掉后又补上的。她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纸页背面有隐约的透痕——像是被撕掉的那一页压得太久,字迹在下一页的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痕。她用笔在空纸上描了一下那道透痕的轮廓,大致能辨认出几个字:“军械三十箱,调拨至……”后面的字看不清楚了。她把那页纸的位置、编号、厚度特征都记了下来。合上册子放回原处,退出库房,把锁重新挂好。回到小院时青禾已经歇下了,灶台上留了一碗粥,搁在灶膛旁边的余温处,还是温的。 叶蓁把粥喝完洗了碗,把那张描了透痕轮廓的纸摊开在桌面上,在灯下又看了一遍。那本调拨记录的纸张被换过页,说明那些箱子被拨向了某处。她没看清那处究竟是哪里,但既然有人换了页,那批箱子就值得再追一步。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和旧档目录放在一起,然后吹了灯。 第二天一早亓煜来的时候,叶蓁已经坐在灶台边了。她把那张描了透痕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昨晚翻到一本调拨记录,中间有一页被人换过。透痕上隐约能看出‘军械三十箱,调拨至’几个字,后面的方向被抹掉了。” 亓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下:“那批军械的调拨日期,是在贺元朗改调令日期的后一个月。”叶蓁点了点头:“所以这批东西很可能跟贺元朗那条线有关。” 亓煜把纸折好递回她手里:“我上午去兵部查一下那批军械的接收记录。”叶蓁接过纸:“接收记录如果没有被换过,就能直接对上那个方向。” 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把两人之间的桌面照出一层暖白色的光。亓煜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后天就是逢五了。”叶蓁坐在原地,灶台边上的火苗映在她侧脸上:“后天我去一趟聚贤居。”亓煜在门框里站了两息才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了出去。 叶蓁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才低头把那张描了透痕的纸重新叠好收进信封里。 第82章 逢五见 逢五那天,叶蓁出了门。 她换了一件半旧的灰棉袄,头发用靛蓝布帕裹了,挎着一只竹篮,篮底垫了块旧布,布下面压着一小袋铜钱和几张空纸。她沿着城南的街巷慢慢走着,日光从两旁的屋顶之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把石缝里的干苔照出一层灰绿的颜色。 聚贤居在城南一条不算宽的巷子口,两层楼,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是哪三个字。 她没有直接往里走,先在街对面的一间干货铺子门口停了下来,弯腰看了看铺子门口的几口敞口陶缸,缸里装着干枣、核桃和炒货。她随手捡了几把干枣搁进竹篮里,问了价钱,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铺主,借着这个空档侧过头往聚贤居门口扫了一眼。门口没有人进出,两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沉的光。 她拎着竹篮走到聚贤居斜对面的一处墙根底下站定,墙根处有一截矮石墩,像是常年有人坐在上面晒太阳磨出来的。她没有坐,站在那里把竹篮换了一只手,目光落在聚贤居半掩的门上。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色夹袍的人走出来,中等身材,面貌平淡,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来喝茶的人。叶蓁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在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她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门厅里光线暗,看不清还有没有其他人。 那人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她没有跟上去,继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第二次开了,一个穿深褐色直裰的人走出来,年纪约莫四十出头,腰间系的带子比前一个人更宽一些,靴子上沾了一小块干泥。 叶蓁把这一眼收进眼里,在那人走出巷口之后,她拎着竹篮往聚贤居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内的伙计迎出来看了她一眼,她说了句“找人,方才是不是有一位穿灰夹袍的客人出去了”,伙计说“是有一位,刚走”。叶蓁点了点头说了声“那改日再来”,便转身往巷口方向走了,步子不紧不慢。 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先绕了一条街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整理一捆旧书,见她进来便站起身跟了进去,顺手把铺门虚掩了一半。 叶蓁把竹篮搁在柜台边上,压着声音把聚贤居那边看到的简要说了一遍——两个男人,一先一后,间隔大约一盏茶。钱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摸出一张旧纸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个穿深褐直裰的人,腰间的带子是不是比寻常的宽一些?” 叶蓁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宽了一截。”钱掌柜把那张纸条推过来,“那应该是他。赵主事本人。”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旧,纸边已经发黄了。她把纸条记在心里,把竹篮里的干枣抓了一把递给钱掌柜,钱掌柜笑着接了说道:“哟,这怎么好意思” 叶蓁说:“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您吃着打发时间罢了。”然后推门出了旧书铺。 回到小院时亓煜已经在了,正坐在灶台边翻一本册子。叶蓁把竹篮放在桌角,他翻了几页才合上,放在桌上推过来:“接收记录查到了。那批军械的调拨目的地是北境的牛头山营地,从交付日期推算,应该已经送到并且签收了。”他顿了顿,“但我核对了一下签收单上的笔迹,跟牛头山营地历年存档的签收笔迹对不上。” 叶蓁在对面坐下来:“签收单上的字是别人代签的?”亓煜点了点头:“代签的人按照规矩会以‘代’字标注。但那份接收记录上没有‘代’字,只有一个签名。” 叶蓁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册子,指尖在纸面上那行签名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既然签字是假的,那就是说,这批军械很有可能,没有真的送到牛头山,而是送到别处去了。” 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亓煜的手搁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搭着:“牛头山营地已经三年没有收到过正式的军备补给,那批军械如果送到那里,贺元朗案发之后应该会有人问。但没人问,说明那批军械到的是别处,而且到得很稳。” 叶蓁把目光从册子上抬起来:“聚贤居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坐在那里。赵主事去见他,不是为了喝茶。” 亓煜把册子合上搁回桌角:“所以那批军械的去向,可能跟赵主事和聚贤居那条线有关联。” 叶蓁把手里的竹篮放到桌上:“赵主事今天穿了深褐色直裰,腰间的带子比寻常的宽,出来的时候嘴唇干裂——他在那里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没有喝茶。” 亓煜抬眼看着她:“半个时辰,没有喝茶,那他在做什么?”叶蓁说:“他在等人。等到了,坐了,然后走了。”两人隔着灶台安静了片刻,亓煜把册子合上:“如果那批军械是经赵主事的手出去的,那聚贤居那个人就是替他铺路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傍晚叶蓁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冬日的日光已经开始变短了,光线斜斜地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搭在臂弯里,听见院门被叩了两下。 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衣裳半新不旧,面容普通,像是街上随便哪个巷子里走出来的。那人递了一只信封给青禾:“有人让我送来的,说是给叶姑娘。”青禾接进来递给了叶蓁。 叶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两个字:“边关”。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她翻过来看背面,纸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她拿着纸条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她肩上滑过去,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袖中。亓煜走过来站在院门口看见她站在院子中间,他没有进来,只在门口问了一声:“谁来的信?”叶蓁说:“不知道。只有两个字。” 亓煜站在门口没有多问,看了她一眼:“边关那批军械的事,明天我去一趟兵部,把牛头山营地过去三年的补给记录全部调出来。”叶蓁点了点头,把纸条往袖口深处推了推,然后转身进了灶房。 青禾正在灶台边热粥,见她进来便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冬日的夜来得早,天已经黑了,灶房里点着一盏灯。叶蓁端起碗喝了两口,放下来,在灯下把那张纸条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她没有见过,笔画的收尾处没有明显的个人特征,像是刻意写得普通。 窗外的风比白天更大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吹得呜呜地响。叶蓁对着灯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火苗边上,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最后碎成一撮灰落在灯盏里。 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等那撮灰彻底凉透了才站起来,把灯盏的盖重新合上。青禾已经在里间歇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屋顶和院墙上方穿过的声响。她把那张纸上两个字的轮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才吹了灯躺下。 第83章 纸背声 亓煜第二天去兵部调阅牛头山营地过去三年的补给记录,午后才回来。他进门时手里多了一沓纸,放在桌上没急着翻开,先在水盆边洗了洗手才在桌边坐下,把那一沓纸推到叶蓁面前:“牛头山营地过去三年的补给记录,一共十二笔,全部翻了一遍。其中一笔的签收字迹跟那批军械的接收单对得上。” 叶蓁把那一沓纸拿过来,按年份排开,翻到第三年那一页时停住了。签收栏的字体确实和接收单上的字迹一致,笔画的倾斜角度和收笔力度都相似,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抬头看了亓煜一眼:“同一个人签了两份不同的记录。一份是牛头山营地的日常补给,一份是那批军械的接收单。”亓煜点了点头:“这个人不是牛头山营地的驻军,是替别人签字的。” 叶蓁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旁边:“那批军械的接收单上写了三十箱。按这个数字算,够一个营地半年左右的消耗。如果这批军械没有送到牛头山,那接收它们的人就需要一个不会被人追问的接收地址。”亓煜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聚贤居那个男人,也许就是替赵主事找接收地址的人。” 叶蓁把纸页按原来的顺序收好:“那赵主事每隔五日去一次聚贤居,不是为了跟那个人见面,是为了确认那批军械还在不在原处。”她顿了顿,“或者确认它们已经被送到该去的地方了。” 亓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桌面那沓纸上:“如果那批军械已经送出去了,那赵主事就没有必要再去了。” 两人各自安静了几息,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叶蓁先开口:“那批军械的去向,可能跟那张纸条上的‘边关’两个字有关。” 亓煜抬眼看了她一下:“那张纸条,你觉得是谁送来的?”叶蓁说:“不知道。但送纸条的人知道我在查这件事。”她把那沓纸拢齐放在桌角,“而且知道查到哪一步了。” 当日傍晚,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收摊,见她来了便站起身让进铺子,顺手把门板合上一块。叶蓁站在柜台边把牛头山营地补给记录的事简短说了,钱掌柜听完没说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又摸出几张旧纸条翻了翻:“聚贤居那间铺面,三年前换过东家。换东家之前,那间铺子的租约落在一个姓周的商人名下。” 他把其中一张纸条抽出来放在柜台上,“这个姓周的商人,名下还有一间铺子,在城西,挂的是杂货的牌子,但实际上进出的人不多。” 叶蓁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上写的地址,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这个铺子,跟赵主事之间有什么关系?”钱掌柜把纸条收回去:“聚贤居的东家跟赵主事之间隔了几层,但城西那间铺子的伙计替人送过几回信。送信的人走的是兵部后门。” 叶蓁站在柜台边安静了一会儿:“那间杂货铺子,现在还在开吗?”钱掌柜说:“上个月还开着。这个月不清楚。”叶蓁道了谢,推开铺门走进暮色里。 冬日的天黑得早,街道两边的铺面已经开始上门板了,远处有炊烟从屋顶之间升起来,薄薄的一层,被风扯散了又聚拢。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先绕了一段路往城西的方向走了一程。 城西那条街比城南更窄一些,铺面也更旧,有几间已经关了门,门口堆着几只空木箱,落了一层灰。她找到了钱掌柜说的那间铺子——门板关着,门楣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右侧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窗纸是暗的,像是已经关门有一阵子了。她没有多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小院时青禾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亓煜不在。叶蓁坐下吃了半碗饭,把碗收了,坐在灶台边等。 天完全黑了之后院门被推开,亓煜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我去查了一下城西那间杂货铺子——铺面确实还在,但已经关门半个月了。隔壁卖面的说,铺主走得很突然,临走前一天还在做生意,第二天就锁了门没再开过。” 叶蓁正在灯下翻那沓补给记录,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递过去:“铺主走了之后,那间铺子门上的锁还是旧的,说明没有新租户。” 亓煜接过去看了一眼:“也就是说,铺主走了之后,那间铺子就停了。没人续租,也没人接手。” 叶蓁说:“那间铺子可能是赵主事用来收信的地方。”亓煜把纸折好放回桌上:“如果那间铺子是用来收信的,那铺主走了之后,信就断了。” 两人安静了片刻。叶蓁把灯芯拨亮了一些:“那从明天开始,我去盯城西的杂货铺和聚贤居。如果那间铺子是赵主事的收信点,赵主事迟早会派人去找那批信的下落。” 亓煜看着她:“你一个人盯两个地方,忙不过来。”叶蓁说:“不用同时盯。逢五聚贤居有人出入,其余时间看城西铺子门口有没有人在附近徘徊。一个地方有动静,另一个地方就不会动。”亓煜没有反驳:“我在兵部看着赵主事的动静。他什么时候出衙门、见什么人、从哪条路走,我都会一一摸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灶台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叶蓁站起来把桌上的纸页拢好收回信封里:“那就这么办。我盯着外头,你看着里头。” 亓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城西那间杂货铺子,我查过了。铺子是半个月前关的——然后你那天就收到了那张纸条。” 叶蓁听到这里抬眼看他,亓煜继续把话说完:“送纸条的人挑了那个时间点递消息过来,说明他知道铺子已经不能用了,所以换了一条路把话递过来。” 叶蓁没有立刻接话。她在心里把这两个时间叠在一起看了看——铺子关门第三天,纸条送到。送纸条的人和关铺子的人不是同一拨,但他们是相通的。 叶蓁:“那间铺子关门之后,赵主事那边应该也收到消息了。如果他跟城西铺子之间有信往来,铺子关了之后,他会换一个新的落脚点。”亓煜说:“聚贤居。” 叶蓁点了点头,她把桌上那沓补给记录拢齐,用桌角的镇纸压住,“赵主事选了聚贤居作为新的落脚点,但聚贤居不再是他之前那种收信的铺子——如果有人从聚贤居往外递东西,那东西一定不是信。” 亓煜看了她一眼:“不是信,那是什么?”叶蓁想了想:“是确认。他去聚贤居不是为了收消息,是为了确认那批军械的现状——确认它们还在原来的位置,或者确认它们已经被送出去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往下延伸。亓煜也没有追问,但他坐在那里多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明天逢六,赵主事不会去聚贤居。后天逢七,我看看他会不会在衙门里安排别的事。” 叶蓁说:“后天晚上告诉我结果。” 他跨出门槛走出院子,脚步声穿过夜色,在院门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渐渐远了。叶蓁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张已经烧成灰的纸条的轮廓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纸上只有两个字,“边关”。跟城西铺子关门的时间对得上,跟聚贤居那条线也对得上。 她坐着没有立刻起身,等灶台边那盏灯的灯焰跳了一下才站起来,把桌上的纸页收进柜子里,吹了灯。她从黑暗里穿过院子回了屋,门在身后合拢时咔嗒一声轻响,是门闩落回槽里的声音。 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响了几声又安静了。她站在黑暗里想着明天天亮之后的事——先去城西杂货铺门口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人在附近徘徊。然后等下一次逢五,再去一趟聚贤居,看看赵主事还去不去那间雅座。她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各自放好,像是什么东西被妥帖地收进了原来的位置。 第84章 夜巡迹 逢七那天,叶蓁没出门。 她坐在灶台边把近几日收集到的信息翻出来重新理了一遍,用细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牛头山的假接收记录(签收笔迹对不上)、军械三十箱的调拨记录(中间被换过页)、城西杂货铺关门(半个月前)、纸条送到(关门后第三天)、赵主事逢五去聚贤居。 她把这几件事按时间顺序排开之后,发现中间缺了一段——城西杂货铺关门之后,到纸条送来之前,有大约十天的空白,像是有人故意把这段时间里的信断了,等风声过去再换一条路重新搭上。 她把笔搁下来,把纸折好收进柜子里。这段空白,大约就是赵主事在等的东西。他在等风声过去。 午后青禾出去买菜回来,手里多了一包用草纸裹着的干枣,放在灶台上:“街口卖干果的换人了,原来的老王头走了,换了个年轻的后生。我看着眼生,就没多搭话。”叶蓁把那包干枣拿起来看了看,草纸的折法跟以前老王头用的不一样,折得更紧实,边角压得齐整。她没有拆开,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出灶房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 街口那间干果铺子门口坐着一个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正在低头理货。叶蓁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看了一会儿,那人抬起头来往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理货了。她没有多停留,转身回了灶房。 傍晚亓煜来的时候,叶蓁把干果铺子换了人的事跟他说了。亓煜在桌边坐下来:“老王头在街口卖了三年干果,忽然走了,不像是正常换人。” 叶蓁说:“如果是被换掉的,那新来的人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这条巷子的入口。”亓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桌沿的手指:“明天我会把赵主事近一个月的出衙记录调出来看一眼,如果他这十天里有临时出京的记录,那就对得上。” 叶蓁点了点头:“那批军械的去向,可能就落在这段空白时间里。” 第二天午后,亓煜从兵部带回来一张纸。他进门之后没有急着说话,先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才坐下来把纸放在桌面上,纸面朝上推过去:“赵主事近一个月的出衙记录,我翻了一遍。”叶蓁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列着日期和出衙事由。她顺着日期往下看,在倒数第三行停住了——半月前的某一天,出衙事由写着“赴城外库房巡查”,时辰是午后去、次日清晨归。 叶蓁抬眼看了看亓煜:“他在外面过了一夜。”亓煜点了点头:“那一夜正好是城西杂货铺关门的前一夜。”他把手指在那行字旁边点了一下,“如果那批军械是在那一夜被运出城的,那赵主事当晚不在城里就是最好的掩护。”叶蓁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也就是说,城西杂货铺关门、那批军械运出城、赵主事出城巡查,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个夜晚。” 两人隔着一只旧木桌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张纸的边角照出一层薄薄的亮光。叶蓁先开口:“如果那批军械是在那一夜出城的,那它需要一个新的目的地——一个不会被人追问的接收地址。” 亓煜说:“送纸条给你的人,也许知道那个地址。”叶蓁把桌上的纸页拢齐:“他送纸条来的时候只写了‘边关’两个字,没有写具体地点。说明他不想把地址写出来,想让我们自己去找。” 亓煜沉默了片刻:“那批军械如果运到了边关,一定有一个接收人。查接收人的名字比查地址容易——接收人要签收、要入档、要有人替他核对数目。” 叶蓁把他的话接住了:“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个接收人,就能确认那批军械的下落。”亓煜说:“牛头山营地的补给记录里有签收人的名字。那份记录是假的,但名字是真的——那批军械的接收单上写的是同一个名字。” 叶蓁抬眼看着他:“那个名字是谁?”亓煜说:“叫周成。牛头山营地一个管后勤的校尉,三年前调到那里之后没有再动过。”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我去查一下周成这个人的底细。”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几天来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城西杂货铺关门,送纸条的人换了一条路;赵主事趁夜出城巡查,那批军械在同一夜出城;城西铺子关门后不到半月,写着“边关”二字的纸条送到了她手上。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把几颗散落的珠子穿了起来。她不知道穿好之后会形成一个什么样的形状,但她知道那颗最大的珠子还没有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亓煜又过来了。他进门之后先在灶台边坐下,端起青禾泡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周成的名字在兵部的旧档里出现过不止一次。三年前他调任牛头山营地的调令,签发的正是贺元朗本人。” 叶蓁正在择一把冬葱,听到这里停了手:“所以周成是贺元朗在牛头山安插的人。”亓煜点了点头:“贺元朗案发之后,周成没有被波及,因为牛头山营地在贺元朗案发之前就被整理过一次——所有跟贺元朗有关的文书记录都被抽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蓁把冬葱放回篮子里,拍掉手上的泥:“抽走文书的人,跟换掉军械调拨记录页的人是同一个人。”亓煜没有接话,但他在桌边坐着没有动,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叶蓁站起来走到灶台边:“那批军械的接收人就是周成。只要找到周成在哪里,就能找到那批军械去了哪里。而周成的调令是贺元朗签发的,所以贺元朗案结案之后,他应该已经被归入旧档清册了。”她把放在桌角的信封推过去,“那批旧档清册,在兵部的存档位置我也知道。” 亓煜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拿到的?”叶蓁说:“上次翻旧档的时候顺便记的。”亓煜把信封收进怀里:“我明天去调周成的旧档,看看他近期的行踪。” 叶蓁坐回灶台边,又拿起一根冬葱:“如果周成已经不在牛头山了,那就说明他也被挪走了。”亓煜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那正好——被挪走的人,总有一个地方要去。”他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两天出门的时候走大路。”叶蓁说:“知道了。” 他跨出门槛走出院子,日光斜照着顺着他肩头的位置,逐渐移动到脚边,直至消失不见。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那根冬葱择完放进竹篮里,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天光从枝丫之间透下来落在地面上。她想起方才他对她说“你这两天出门的时候走大路”,意思是说有人可能在巷子里蹲守。她靠着灶房的门框,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面前的院子照出一片明晃晃的光亮。她还剩一小部分冬葱没择完,于是转身回了灶房,在灶台边重新坐下来。 窗外的风比方才小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细的几根枝条吹得微微晃了两下,又安静了下来。 第85章 周成痕 第二天亓煜去调周成的旧档,午后回来时进门比平时快了一步。他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桌面上,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坐下喝水,站在桌边就把最上面那一页翻开来指着某一行:“周成三年前调到牛头山营地之后,只在那边待了不到一年。贺元朗案发前半年,他被调到了北境的另一处营地。” 叶蓁从灶台边走过来,低头顺着他的指尖看那一行字:“调去哪里了?”亓煜把那一页纸转了个方向让她看:“牛头山往北大约二百里,一处叫白狼口的旧哨所。说是哨所,其实就一排土房,平时只有几个人驻守,不在正式的军报里出现。” 叶蓁的目光在“白狼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不在正式军报里的哨所,正好适合接收那批军械——不会有人核对数目,也不会有人追问去向。” 亓煜把纸页放下来:“周成调去白狼口的调令,跟三年前调他去牛头山的人,都是贺元朗。”叶蓁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一页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他调去白狼口之后,有没有离开过?” 亓煜说:“旧档里没有他调离白狼口的记录。但白狼口那个地方不在正式的军事序列里,就算他走了也不会有人记录。” 叶蓁把纸折好放回桌上,坐了一会儿:“那批军械如果运到了白狼口,就相当于落进了一个既不在兵部账册上、也不在边军序列里的地方。” 亓煜在她对面坐下来:“白狼口不在任何正式地图上。我当时在边关待了几年,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叶蓁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他:“那它会不会根本不在北境?”亓煜抬眼看她:“你是说,边关的‘边关’两个字,不一定指北境。” 叶蓁说:“送纸条的人写了‘边关’,没有写具体哪个方向。如果那批军械往西运,也能出关。” 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安静了片刻。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沓纸的边角照出一层薄薄的亮光。亓煜先把那沓纸拢齐收进信封里:“明天我去一趟兵部的旧档库,把西面几个关口的旧档也翻一遍。看看有没有跟周成的名字对得上的记录。” 叶蓁说:“如果周成被调到了西边,他的调令上应该有改签的记录。”亓煜站起来把信封放进怀里:“我明天一早去,午前回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时脚步没有停,直接跨进了院子,日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照进一片明晃晃的光里。叶蓁坐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在院门处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往前走去。 第二天午前亓煜回来的时候,进门比前一天更快,手里拿的纸比前一天也更多。他把那一沓纸放在桌上,连水都没顾上喝:“西面几个关口的旧档我全部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周成这个名字。他不在西边。” 叶蓁坐在他对面:“不在西边,不在北境。那他到底在哪?” 亓煜在桌边坐下来:“白狼口的位置,我自己去跑一趟看看。”叶蓁抬眼看着他:“你是说,你要亲自去白狼口。” 亓煜说:“调令上写的位置是白狼口,但没有人去过那里。如果那批军械真的运到了白狼口,那白狼口一定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他顿了顿,“我跑一趟,比在这里翻旧档里的记录更直接。” 叶蓁在灶台边坐了片刻没有接话。她把桌上那沓纸拢齐,用镇纸压住:“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亓煜说:“后日一早。” 叶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过了片刻才开口:“那后日之前,先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亓煜去了一趟齐王府报备行程,又去了一趟兵部把接下来几日的公务交割清楚。 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那沓旧档里的信息重新抄了一遍,列了一份简短的路线清单。她没有写白狼口的位置,只写了沿途的驿站和大致方向。 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切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了一句:“姑娘,亓公子是不是要出远门?”叶蓁说:“是去查一件事,来回大约要些日子。”青禾没再多问,把切好的菜拢进碗里:“那我多烙几张饼。”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那份路线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沿路的驿站都能对上。她正要把纸折起来,听见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亓煜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他把手里的一只小布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白狼口那边的位置,我问了几个以前在边关待过的老兵,说法都不太一样。有人说在牛头山以北,有人说在更靠西的位置。” 叶蓁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小块叠好的旧布,布上画了几道粗略的线,像是一幅手绘的地形草图。“这份草图是其中一个老兵画的。”亓煜说道。 她把草图摊开在桌上看了几息:“草图上的位置在牛头山北面偏西,不在任何一条官道上。要走的话,得先到牛头山,再往北走一段野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亓煜说:“确实需要走野路。”叶蓁把草图叠好放回布袋里:“那需要多带两天的干粮,还得带水囊。”亓煜没有接话,看着她把布袋的系绳重新扎好放回桌角。 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的脸上:“后日一早,我送你到城门口。”亓煜坐在灯影里:“行。” 他没有多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回来的时候我会把白狼口的位置带回来。”叶蓁坐在灯下没有站起来:“我知道。” 他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院门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渐渐远了。叶蓁一个人在灯下坐着,目光落在那只布袋的系绳上,系绳打了一个结,她伸手碰了一下绳结的结头,指腹沿着绳子的纹路慢慢划过去,像在确认它会系得足够紧。然后她站起来把布袋收进柜子里,吹了灯,穿过黑暗的院子回了屋。 后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叶蓁和亓煜一起出了巷子。亓煜的包袱里背着那只布袋,腰间挂了一只水囊,青禾烙的饼用油纸裹了两层塞在包袱最上面。 日光从东面的城墙垛口之间升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走到城门口时亓煜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回去的路上走大路。”叶蓁点了点头,站在城门口的风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落在她肩上:“我等你把白狼口的位置带回来。” 亓煜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去。叶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在远处那片枯黄的草坡尽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被一段低矮的土坡遮住了。 她收回目光,在城门口多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把整条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沿着青石板路面一路往南。 她走回巷口时放慢了一步,往街口那间干果铺子的方向扫了一眼——新来的年轻人坐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正在低头喝什么。他大约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叶蓁已经收回目光走进了巷子。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青禾正蹲在灶房门口往灶膛里添柴火,见她回来便抬头说了一声:“姑娘回来了,粥还在锅里温着。” 第86章 独行时 亓煜走后的第一天,小院的晨光跟往常差不多。 叶蓁醒来时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青禾生火的动静,柴火被折断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她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灶房的门,青禾正蹲在灶膛前面添柴火,见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位置。 叶蓁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青禾开口说了一句:“亓公子走了,早饭就咱们两个人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叶蓁没有接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蹲在那里看着火苗翻卷着吞掉新添进去的柴火,直到那根细柴完全烧透才站起来把粥碗端到桌上。 她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换了一件旧灰袄出了门。她沿着街道往旧书铺的方向走,日光落在她肩上,街上的行人和前一天差不多。路过街口时她放慢了一步,往干果铺子的方向扫了一眼,铺门已经开了,那个年轻后生坐在门里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书。 她收回目光走进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一本账册,抬头见她进来便停下笔,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叶蓁在柜台前面站定,没有绕弯子:“白狼口那个地方,您听说过没有?”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把这个名字在记忆里翻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很多年前听过一次。有人说那不是个正式的哨所,是个替人转东西的过路站。” 叶蓁的手指在柜台边沿上停了一下:“转什么东西?”钱掌柜说:“转不便于在正式军报上出现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叶蓁知道他说的是军械。 她从旧书铺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小院,先绕了一段路往城西的方向走了一趟。城西那间杂货铺子的门板依然关着,门上的锁还挂在那里。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窗纸还是暗的。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聚贤居那条巷口时没有停步,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开着,里面透出来昏沉的光线,大约是有人在里面喝茶。她没有多停留,继续走过去了。 回到小院后叶蓁坐在灶台边,把钱掌柜那句“转不便于在正式军报上出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白狼口如果是过路站,那它不止接收过这一批军械,它可能接收过很多批,只是没有任何记录留下来。那周成在那个地方待了那么久,手里应该有一本不记录在兵部账册上的旧账。 当天傍晚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叶蓁坐在灶台边翻那本叠名单的册子。院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两下,青禾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男人,穿半旧短褐,像是赶了远路的人。 他递了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给青禾:“有人让我送到这儿的,说是给姓叶的姑娘。”青禾接进来递给了叶蓁。叶蓁接过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叠好的粗布。她展开来,布上画了几道线——跟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轮廓相似,但画得更细,多了一条岔道,岔道尽头标了一个小小的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井”。 叶蓁把粗布叠好收进袖中:“送信的人走了吗?”青禾往门口看了一眼:“走了,没说别的什么。”叶蓁没有追出去,坐在原地又看了一遍那块粗布上的线条。多出来的那条岔道,不在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上。她把粗布叠好放进了柜子里,和旧档放在一起。 入夜之后她坐在灯下铺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给亓煜——把白狼口的名字重新核对了一遍,钱掌柜提到了“过路站”,还有新收到的那份草图上多出来的一条岔道和那个“井”字。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没有封口,放在桌角。她不知道亓煜现在在哪里,信也暂时送不出去,但把话写出来之后心里像落了一样东西。 第二天午后,叶蓁又去了一趟聚贤居那条巷口。她没有走近那扇半掩的门,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门口进出的人身上。大约等了两刻钟,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走出来——不是赵主事,但身形相似,腰间系的带子也比寻常的宽一些。叶蓁看着他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没有跟上去,继续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门没有再开,她转身沿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见她进门说了一句:“姑娘,下午有个卖糖葫芦的路过,我买了一串放在窗台上了。”叶蓁走到窗台边,糖葫芦已经有点化了,糖衣黏在油纸上,咬了一口里面的山楂还是酸的。她吃完了那串糖葫芦,把竹签扔进灶膛里,看着竹签在火苗里卷曲变黑,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日光斜斜地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她面前的青砖地面照成一片暖金色,远处有人在巷子那头说话,声音不大,模模糊糊的传过来又散掉了。她站在院子里,想着亓煜大约已经走到牛头山附近了。她没有在院子里站很久,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冬日干冷的气息,她把衣裳拢了拢,转身回了灶房。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新收到的那块粗布又展开看了一遍,和亓煜带走的那份草图放在一起比了比。两份图的大致走向一致,但新图上多出的那条岔道和那个“井”字不在旧图上。 她不知道这份新图是谁画的,也不知道送图的人为什么要绕过亓煜直接送到她手上,但她把那口井的位置记在了心里。然后她吹了灯躺下来,合上眼的时候想了一下——明天她要去一趟城西的杂货铺附近再看看,赵主事那边已经知道铺子关了,但他可能还会派人回去看一眼,确认那批信确实已经被清干净了。 窗外的风比前一夜小了一些,把院子里老槐树最细的几根枝条吹得微微晃了两下,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拍了拍手掌。她在黑暗中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等它完全安静下去了,才翻了个身合上了眼睛。 第87章 井字旁 叶蓁是在第三日午后又去了一趟城西杂货铺。 冬日的日光泛白,落在门板上也不带多少暖意,铺门依旧关着,锁还是那把旧锁,锁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灰。她这回没有站在门口听,绕着铺子旁边的窄巷走了一圈,从后墙那边绕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步。 后墙根底下的泥土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人踩过之后又回填了一层新土。她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土,那片土的边缘比周围湿润,大约是不久前才被人动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顺着巷子退回了主街,没有在附近多停留。 回到小院之后她把那份新收到的粗布重新展开铺在桌面上,用指尖描着那条多出来的岔道走了一遍——岔道从主路分出去之后,在图上画了一个弯弧,又折回了主路的方向,弧线中间标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井”字。 她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如果“井”不是一口井,而是一个标记,那它可能指的是一个人,或者是一个可以找到的地方。她在纸条上添了一行:“岔道西侧有标记,疑为接头点,井字可能指人。”她把纸条封好放在桌角,等着有机会送出去。 当天傍晚青禾端饭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巷口那个卖干果的,今天没开门。”叶蓁正在掰一块饼,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没开门?”青禾把饭碗放在桌上:“我从那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铺门关着,门口没有摆货。旁边卖布的说他昨儿傍晚就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叶蓁把饼放进碗里:“知道了。” 她吃完了饭把碗收了,坐在灶台边把那块粗布又看了一遍。“井”字旁边那个圈的轮廓比图上其他线条更粗一些,像是画完了之后又描了一遍。她伸出手指在圈的位置按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想起杂货铺后墙根底下那片湿润的土,巷口干果铺子关了的门,赵主事出城巡查的那一夜。井字旁,后墙根,铺子关门,三道线正在朝同一个点聚拢。 亓煜走后的第五天,叶蓁在灶台边的矮桌上发现了当天清晨送来的信。信不是从院门进来的,是压在矮桌的桌脚底下,叠得整齐,边角压了一道折痕。她展开来,纸上是亓煜的字迹,比在京城时更潦草一些:“已到牛头山。白狼口的位置比草图上的更偏北,老兵说的位置大致对得上。明早进山。你那边如何?”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叶蓁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亓煜已经到了牛头山,下一步就是进山找白狼口。他在途中停下来写信,大约是找到了一个能递信出来的驿站,她回信也不一定能送到他手上。 她站在灶台边想了一下要不要回信,最后还是铺开纸写了几行:“京城一切如常。城西铺子后墙土有新痕。干果铺关门了。地图上多了一条岔道,岔道旁标了一个‘井’字。”她把信纸封好,但并不打算送出去。她知道亓煜那边很大概率是收不到这封信的,索性收好放在了柜子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再给他看也不迟。 第六天午后叶蓁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听见巷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手里的衣裳搭在竹竿上没有动,侧耳听了一下那声音,马蹄声在巷口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叩了两下,她放下衣裳走过去开了门,二狗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半旧的厚棉袍,肩头上沾着风尘。他看见她咧嘴笑了一下:“叶姑娘,队长让我过来先报个信——白狼口找到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封好的信封递过来,“他说您看了这个就知道了。” 叶蓁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纸上画着白狼口周围的简易地形图,主路、岔道、山脊、溪流,都在图上标了位置。她沿着那条岔道往旁边找,在图的最边缘处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被圈起来的符号,旁边标着一个“井”字。跟她手上那份粗布上画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把图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看向二狗:“他人在哪里?”二狗说:“我收到的消息说队长还在白狼口那边,他说那边有些东西要整理,他大约再过三四天能到京城。” 叶蓁点了点头:“先进来喝口水吧。”二狗没有推辞,跟着她进了灶房,坐在灶台边端起茶碗喝了两口,又开口补了一句:“队长说白狼口那边确实有一排土房,门口有一口枯井。”叶蓁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枯井?”二狗放下茶碗擦了擦嘴:“是枯的,井口用石头封了大半,队长扒着井边看了一会儿,说那口井底下可能不止是枯的那么简单。” 叶蓁把茶碗放回桌上,没有接话。二狗喝完茶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队长还让我跟您说——他回来的时候,会把白狼口那边整理好的东西一起带回来。”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我知道了,你路上辛苦了。”二狗摆了摆手出了巷子,脚步声沿着青石板远去了。 叶蓁回到灶台边把那封画了地形的信重新拆开又看了一遍。井字的位置和粗布上的标记对上了,说明两份信息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白狼口土房门口那口枯井。她不知道那口井底下是什么,但亓煜说它“可能不止是枯的那么简单”,说明他已经在查了。他让二狗先过来报信,自己留在那里继续挖。 她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拉得斜长。亓煜回来的时候大约还能赶上冬天的尾巴,那口井底下不管藏着什么,等他回来就会有个交代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纸页收进柜子里,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天色,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风不大,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枝条在冬末的空气里微微晃动,像是已经感觉到了季节轮转的边沿。 第88章 归期近 二狗走后,小院安静了两天。 叶蓁还是照常早起烧水、喝粥、出门走一圈。她不再每天都去城西看那间杂货铺,隔一天去一次,路过时脚步不停,只是扫一眼门板上的锁还在不在。锁一直都在,门板上的灰比前几天又厚了一层,没有人来过。 第三天傍晚,她出门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收摊,见她来了便站起身让进铺子。叶蓁在柜台边站定,把二狗带来的消息简短说了——白狼口找到了,那排土房门口有一口枯井,亓煜正在查井底的东西。 钱掌柜听完没有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摸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枯井底下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如果是军械,那井底应该挖过暗道。如果是文书,那井底应该有防潮的夹层。”他把簿子合上放回去,“你让他看井壁上的砖缝,如果砖缝比寻常的宽,那底下就还有一层。” 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暮色正在从西面的天际线漫过来,把她面前的街道染成灰蓝色。她沿着街道走回小院时放慢了脚步,在巷口站了一下,朝干果铺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那个年轻后生没有再回来。 第四天一早,叶蓁又去了一趟驿站,没有信,邮差说他往北跑了一趟,新到的信封里没有她的。她站在驿站门口默了一会儿,莫名地有一种失落感。回小院的路上她又绕到城西杂货铺门口扫了一眼,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她走到聚贤居那条巷子口时脚步没有停,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扫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口没有人进出。 青禾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她进门便说了一句:“姑娘,今儿风大,你把外头的衣裳收进来吧。”叶蓁答应了一声,把竹竿上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抱进屋。日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晒得那件旧灰袄的肩头微微发烫,像是冬天快要过完了。 午后她坐在灶台边翻那本叠名单的册子,翻到周成那一页停了一下,在名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白狼口·枯井·待确认”。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子里,在灶台边坐着,想着亓煜大约已经在往京城走了。他让二狗先过来报信,自己留在那边整理东西,以他的速度三四天差不多就能到。今天是第二天了。 傍晚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院门被人敲响了。青禾放下刀去开了门,门外没有人,门槛内侧的石板上放着一只信封,青禾把信封捡起来拿进灶房递给叶蓁。 叶蓁抽出里面的纸展开来,是亓煜的字迹,比上一封信更端正一些,像是坐在一个能平放纸张的地方写的:“白狼口土房门口的枯井果然有东西。井底不是干的,往下挖了两尺之后有一层石板,石板下面是防潮的隔间。里面放了三只木箱,打开之后是军械调拨记录和往来信件。时间跨度比我们想的要长,最早的一批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叶蓁的目光在“五年前”三个字上停住了。五年前,比贺元朗改调令的那一年还早了两年。那批军械的调拨记录不止涉及贺元朗一个人的任期,它涉及的时间更长,范围更广,牵涉的人应该更多。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心里那根从几天前开始绷着的弦又紧了一分。 当天晚上二狗又来了,这回是直接推门进来的,他站在院子里喘了口气,说了一句:“队长给我的来信中说他已经动身了,让我过来再跟您说一声,他大约后天能到。那些木箱他雇了一辆牛车,走慢一些,但东西都包好了。”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他路上平安就好。” 二狗点了点头没再多留,转身出了院门。二狗这人最近总是火急火燎地,叶蓁心想,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还得赶回去替亓煜盯着兵部那边。 亓煜走后的第八天傍晚,叶蓁在巷子口看见了一个人。天还没完全黑透,暮色把巷子两边的墙头染成灰蓝色,那个人的轮廓在院门口站了一下,肩膀上背着包袱。叶蓁刚走到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收的一件衣裳,她看见那个人的轮廓时停了一步,然后侧身让了让光线,让暮色替他点亮一条路:“回来了?” 亓煜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那只旧包袱,风尘仆仆的,脚上的靴子沾着干泥。他看见她在院门口站着,便往前走了一步,从包袱里摸出一只扁平的油纸包递过来。叶蓁接过来握了一下,纸包不重,边角整齐,里面像是装着几页纸,入手微凉。 她说:“先进去吧。” 亓煜跨进院门,他走进灶房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灶台边那只常坐的矮凳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了青禾递来的一碗热水。暮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灶房里点了一盏灯,灯光落在桌面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那口井里,除了军械调拨记录和往来信件,还有什么?” 亓煜喝了一口水:“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近五年经手过这些军械调拨的所有人的名字。”他把油纸包打开,从里面抽出最上面的一页纸推过来,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两列名字。叶蓁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停了一下,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周成。”她抬眼看亓煜:“这份名单上的人,不止周成一个。”亓煜说:“有八个。还活着的人。”他把碗放下来:“这八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地方,但都是贺元朗那条线上的人。他们经手的军械不止三十箱——光是记录在册的就有四批,前后跨度五年。” 叶蓁把名单看完了放在桌面上,纸面上的墨水在灯下微微反光。她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那这份名单,跟赵主事那条线能对上多少?” 亓煜说:“赵主事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但他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一封信的收件人栏里。”他从油纸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指给她看。那一封信的抬头写着“兵部赵主事亲启”,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枚私印。 她把那封信的落款处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这些东西,足够让赵主事坐不住了。” 亓煜看着她,火光在桌角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所以我们现在手里有东西了。但他已经知道我们在查,接下来他会比之前更小心。” 叶蓁把油纸包重新裹好放在桌面的一角,隔着半张旧木桌的距离,她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齐王府?”亓煜说:“明天一早就去。”叶蓁点了点头。 窗外的风小了一些,夜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把屋子里的光团围在中间。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只油纸包的边角,指尖触到纸面上微微发凉的温度。然后她收回手,起身把桌上的碗收进盆里洗了。 第89章 定策堂 翌日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亓煜就出了门。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在院门处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在巷口处拐了个弯,然后完全听不见了。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坐下,把昨夜那只油纸包打开,把那页名单又看了一遍。名单上一共八个人,按年份排列,从五年前到两年前,每人名下都注明了经手的批次和数量。她把那些数字加了一遍,统共四批,合计一百二十箱。比她之前猜的三十箱多了四倍。 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页名单的边角照出一层薄薄的白光。她把名单折好放回油纸包里,站起来把水烧上,沏了一壶茶放在桌上,等亓煜回来。 大约巳时过半,院门被推开了。亓煜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先到灶台边喝了半碗水才在桌边坐下。他开口说了一句:“齐王让我先把赵主事稳住,不要打草惊蛇。他要先把名单上那八个人的位置摸清楚,再决定什么时候动。” 叶蓁坐在对面听完:“赵主事那边呢?”亓煜说:“我今天在兵部露了一面,他看见我了,打了个照面,没有多说什么。”他放下碗,“他现在知道我回来了,但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叶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下一步要做什么?”亓煜说:“齐王的意思是,让我先把赵主事盯住,他那边去查名单上那八个人的下落。等两边都对上了,再一起收网。”叶蓁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凉掉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那你这几天还是照常去兵部。赵主事如果发现你有所异动,他会提前防备。” 接下来两天,亓煜照常去兵部。叶蓁也照常出门走一圈,隔一天去一趟旧书铺,路过城西杂货铺时不再停步。第三天傍晚,二狗又来了。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齐王府那边送来的。” 叶蓁展开纸条,上面是一行字,笔迹是齐王府幕僚的:“名单上八人已确认去向。三人仍在边军,两人调任地方,三人已离任。”她看完把纸条递给亓煜,他接过去扫了一遍:“八个人都已经找到了。那下一步就是把赵主事引出来。” 叶蓁说:“怎么引?”亓煜说:“让他知道那批军械的调拨记录被人找到了,但不知道是落在谁手里。” 当天夜里两人坐在灯下,把名单和信件重新摊开在桌面上。亓煜伸手在那封信的收件人栏上点了一下:“赵主事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会确认那批军械还在不在原处。如果他发现东西已经不在了,他会去查是谁拿走的。” 叶蓁顺着他的话往下想:“如果他查到了白狼口,他就会知道那口井已经被人动过了。” 亓煜说:“那就让他知道。”他顿了顿,“明天我会在兵部把一个消息‘漏’出去——白狼口那边的旧哨所有人在查,消息传到赵主事耳朵里,他一定会去确认。” 叶蓁把桌面上的纸页拢齐收进油纸包里:“那他什么时候会动?”亓煜说:“最迟三天。” 第二天下午,亓煜从兵部回来,进门之后先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消息已经递出去了。我让二狗在兵部后门的茶摊上跟人聊了几句,说白狼口那边有人看到几辆车进出。”叶蓁正在灶台边削一根萝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赵主事知道了吗?”亓煜说:“他今天下午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第三天午后,二狗跑了一趟小院:“赵主事今天告了假,说家中有事。他出门的时候没骑马,走的南门。” 此时亓煜正在院中,他听完后点了点头。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听完,侧过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南门。白狼口在北边。”二狗站在门口,也在等她的答案。叶蓁收回目光:“赵主事没有往北走——他往南去了。” 亓煜从灶房里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人都知道南边意味着什么,那批东西不是往北送的,是往南走的。赵主事往南去,是去确认南边那条线有没有被碰过。 亓煜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出城之后,不会回来了,会在外面过夜。” 二狗听不懂两人的这些话,摸了摸脑袋,看两人没有别的吩咐,索性点了下头出了院子。 叶蓁说:“他出去过夜,那我们就多了一夜。”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他离开的这一夜,够不够你查完他留在兵部的那部分东西?” 亓煜看着她:“你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进兵部?” 叶蓁说:“不是进兵部。是进他在城里的那间书房。”叶蓁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两人之间,“赵主事出城过夜,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疏忽掉了那间书房里面的东西。” 亓煜没有立刻接话,但也没有摇头。他站了几息之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他的书房在哪儿?” 叶蓁说:“之前在旧档清册里见过的,那个位置标注过地址。”她把那本叠名单的册子从柜子里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画了几道简略的线,标着街道和巷口的名称,在靠近南城的位置用细笔圈了一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把册子递过去:“城西,梧桐巷底,第三间。院墙不高,后墙靠着一片空地。”亓煜接过去看了一会儿,把位置记住了:“今夜就去。” 入夜之后两人没有点灯。叶蓁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把头发用布帕裹紧了,站在灶台边等亓煜。亓煜过来的时候,腰间系着一只布袋,没有带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沿着夜色中的街道往城西方向走。 赵主事书房的院墙确实不高,后墙外是一片空地,长着半人高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亓煜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墙根底的砖缝,然后站起身翻过了墙头,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叶蓁在墙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听见墙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抽屉被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又过了一阵,她听见他在墙内侧低声说了一句:“好了。” 她退后几步看着他翻墙出来,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路退出了那片空地,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子,回到小院。 进了灶房把灯点上之后,亓煜才把那只信封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信封不大,里面有几页纸,像是从一整本册子里面随手抽出来的几张。字迹工整,折痕清晰:“赵主事的书房里有一本单独的册子,记着那批军械的详细去向——每次调拨的日期、数量、经手人、接收地,每一笔都有记录。” 叶蓁把那几页纸接过来,摊开在灯下看了一遍,翻到第三页时停住了:“这一批的去向写的是‘南境·临江镇’。” 亓煜坐在她对面:“赵主事今天往南去了。他要去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临江镇。”她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那批军械的真正目的地是南境。” 亓煜没有说话。他坐在灯影里看着桌面上摊开的那几页纸,窗外还是暗的,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已经开始在晨光里显出轮廓了。 叶蓁把那几页纸收好放进了柜子里,然后转过身来:“等天亮之后,你该去齐王府了。” 亓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们各自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光线正在慢慢变亮,从灰蓝色变成浅白。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里一根一根地清晰起来,像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逐渐被填满。 第90章 双路追 天彻底亮透之后,亓煜去了齐王府。叶蓁没有出门,坐在灶台边把从赵主事书房取回的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粗纸,把那批军械的调拨路线重新画了一遍。 从兵部出发、经白狼口中转、最后抵达南境临江镇,中间隔了至少五道手续,每一道都对应着名单上一个人的名字。她在临江镇那个位置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然后搁下笔坐在灶台边等着。 大约午时前后亓煜回来了,进门之后先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齐王看了那份临江镇的记录,他说先不动。赵主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了再收网。” 叶蓁手里正端着茶碗,听完这句话之后放下来:“如果赵主事在临江镇发现了什么,他回来之后会把尾巴藏得更深。”亓煜说:“齐王已经派了人去临江镇了。赵主事前脚到,齐王的人后脚跟上。他会在临江镇看到什么、见到什么人,都会有人记下来。” 叶蓁看着桌面上的茶碗:“那赵主事回来之后,齐王打算怎么做?”亓煜说:“等他回到京城,让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批军械的痕迹清理干净了。”他顿了顿,“然后再让他知道,那份从他书房里拿走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当天夜里亓煜没有过来。叶蓁坐在灯下把那份名单又抄了一遍,把临江镇那条线单独列了一页。她抄完之后搁下笔,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想起二狗今天跑进院子里时帽檐上沾了一片枯叶——大约是傍晚风大,从哪棵树上落下来正好挂住了。 第二天午后,二狗又来了一趟。这回他手里没有信,站在院子中间说了一句:“队长让我来告诉您,齐王派去临江镇的人传回消息了——赵主事确实到了临江镇,当天傍晚进了一间靠河边的院子,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听着:“他出来之后去了哪里?”二狗说:“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往回走了。按脚程算,今天傍晚应该能进城。”叶蓁点了点头:“他回来之后,兵部那边可有安排人留意他的动静?”二狗摸了摸后脑勺:“队长说他自己会留意。” 二狗走了之后叶蓁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想着赵主事去临江镇的院子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他去不是为了取东西,是去确认那批军械还在不在。他确认完了,就回来了。这跟亓煜之前猜的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日光斜斜地从院子外面照进来,落在窗台那盆薄荷上。薄荷的叶子比冬天时长大了不少,油绿油绿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 傍晚时分,叶蓁正蹲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走了一整天路才到家的人。 她手里拿着衣裳没有叠,抬头往巷口看了一眼——亓煜正从那边走过来,肩上没有背东西,靴子上沾着一层干土,走到院门口看了她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赵主事回来了。进城之后直接去了兵部,在衙门里待了一刻钟才回家。” 叶蓁把衣裳搭在臂弯里:“他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亓煜说:“有。他回兵部的时候脸色不差,甚至比平时还松弛一些。”他顿了顿,“这说明他在临江镇确认了那批军械还在原处。他现在觉得自己安全了。” 叶蓁把衣裳叠好抱进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水递给他:“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动?”亓煜接过碗喝了一口:“齐王的意思是,等赵主事完全放松警惕之后,再让他知道那批东西已经不在了。他现在刚从临江镇回来,还绷着,等他过了这几天觉得自己真没事了,我们再动。” 接下来两天,亓煜照常去兵部。叶蓁也照常出门走一圈,路过干果铺子时门依然关着。赵主事那边没有任何异常——他每天早上按时到衙门,午后按时回家,中间没有人来找过他,也没有人递过信。他没有再去聚贤居。 第三天傍晚,二狗又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齐王府那边送来的,说您看了就知道了。”叶蓁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赵主事今晨已入网。”她看完之后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说话。 二狗还站在门口,像是等她回应一句才肯走。叶蓁抬头看向他:“齐王府那边还有别的安排吗?”二狗摇了摇头:“没了,就让您知道这个事儿。”叶蓁说:“那你回去路上慢些。”二狗点了头转身走了。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只信封。亓煜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门口站着,便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他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齐王府那边已经动手了。”叶蓁把信封放回桌上:“赵主事已经被拿下了。” 亓煜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院子里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名单上的八个人、赵主事书房里的那本册子、白狼口井底的那些信件——所有东西都对上了。”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赵主事的供词录完,临江镇那条线也会被翻出来。” 叶蓁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老槐树枝条上新冒出来的几粒嫩芽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她说:“那等赵主事的案子结了之后,你还要再回白狼口一趟吗?” 亓煜说:“不用了。东西都带回来了,那边已经空了。”他把目光从枝芽上收回来,“接下来要先把京城这边的事收完,然后再说别的。” 叶蓁没有接话。她也在看那几粒嫩芽,在冬末的风里微微颤动着。远处巷子口传来几声鸟叫,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慢慢靠近,用翅膀把空气劈开了一条路。 第91章 余波平 赵主事入网的第三天,消息才从齐王府正式递到叶蓁手上。来的是那个中年幕僚,翻墙落地时衣裳还是湿的,大约是早晨的露水还没散。他站在院子里说了一句:“赵主事的供词已经录完了,跟白狼口井底的信件对得上,跟临江镇那边的调查也对得上。齐王说,这条线到此为止,可以收了。”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听完,点了点头:“那赵主事本人呢?”幕僚说:“已经移交大理寺了。齐王的意思是,剩下的事交给何问去办。” 他走后叶蓁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照出一圈亮边。她把那本叠名单的册子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赵主事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合上放回了原处。 傍晚亓煜过来的时候叶蓁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冬末的风比前几天更软了,不再割手。她搭好最后一件衣裳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先开口说了一句:“齐王府那边来人了,说赵主事的供词已经录完了。”亓煜在院门旁边站定:“我知道。今天兵部那边也收到消息了,赵主事的空缺已经有人递了补任文书。这步棋走完了。” 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正在变短,但不再像深冬那样又冷又薄,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叶蓁把那件刚晾好的衣裳重新抻平了一下:“那接下来是等大理寺那边的宣判了?” 亓煜说:“何问那边不会拖太久。赵主事的案子跟贺元朗的案子是连着的,证据链已经全部移交过去了。”他顿了顿,把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等宣判之后,兵部这边才算真正空出来。” 叶蓁没有接话,她看到亓煜在看老槐树上冒出的新芽,便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过去,枝条已经抽了嫩芽,颇有一种枯木逢春的感觉。 接下来几天,小院恢复了安静。叶蓁不再需要隔天去一趟城西杂货铺,不再需要路过聚贤居时放慢脚步。她开始重新习惯“不用天天想线索”的日子:早上去旧书铺坐坐,午后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傍晚把晾了一天的衣裳收进来叠好。青禾在灶房里忙活着腌菜,说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腌一缸就够吃到开夏了。 第四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看见那棵杏树——就是旧书铺旁边那棵,她之前每年都看的那棵。枝头鼓出了细小的暗红色花苞,一粒一粒地缀在灰褐色的枝条上,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把颜色灌进去。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那些花苞。 又是一年春天快到了,叶蓁在心里想着。 回到小院时亓煜正在灶台边坐着,手里翻着一本册子。见她进来便合上放回桌角,说了一句:“大理寺那边出结果了。赵主事的案子定谳,判了流放。兵部那个位置正式空出来了。” 叶蓁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那齐王那边有说谁来接吗?”亓煜说:“齐王的意思是,先让右侍郎代管一阵子,等开春之后再定。”他把那本册子往她那边推了推,“那个位置现在不需要急着填。” 叶蓁看了一眼那本册子:“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亓煜说:“先把手边的事理一理。温文述那边还有一些旧档要核对,白狼口带回来的信件也需要归档。”他顿了顿,“还有一件别的事——旧宅那边的修缮,该开始了。” 叶蓁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旧宅?”亓煜说:“亓家旧宅。我已经拿到批文了,等开春之后就可以动工。”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日光从光秃秃的枝条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先把正屋修好,其他的慢慢来。” 叶蓁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头也鼓出了一些细小的芽点,颜色极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她没有立刻接话,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指腹沿着碗沿慢慢走了一圈:“那开春之后,你有得忙了。”亓煜说:“你也一样。”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往下接。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碗沿照出一圈亮边。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县志,翻到城西那一片的地形图时停了一下。他想到赵主事的书房也在城西的梧桐巷底,她记得那条巷子的走向和那间院子的位置。她没有多想,默了一会儿合上了书。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冬末的日头虽然不够烈,但晒了总比不晒好。叶蓁帮着钱掌柜把那些书一一摊开,站在铺子门口跟他说了一会儿话,把赵主事的案子结了的事简短说了。钱掌柜听完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做着手里的事:“那你接下来呢?”叶蓁说:“接下来帮人修旧宅。”钱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了,嘴角像是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叶蓁回小院的时候日光正好。她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没什么急事要想。傍晚,她听到敲门声,亓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把旧铁锹。她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要去哪?”亓煜说:“旧宅那边,先把正屋门前的杂草清了,过来请你搭把手。”叶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铁锹,又看了看他,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亓家旧宅在城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但门框还是结实的。亓煜推开门,院子里的杂草有半人高,灰褐色的枯茎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跨进门槛,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回头看了她一眼。 叶蓁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立刻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然后收回目光,跨进了门槛。她站在他旁边,冬末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那些枯草茎吹得沙沙作响。她说:“正屋修好之后,你打算先搬进来?”亓煜握着铁锹的柄:“先修好再说。”他说完这句没有再往下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开始动手清草。 叶蓁也没有再问。日光斜斜地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把那株已经被带出半截的草根握住,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 她从院子里唯一一棵还没枯死的树下走过去,把手放在树干上拍了拍——那棵树的枝条顶端鼓着几粒暗红色的芽点,不是杏花,大约是海棠。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他身边,蹲下来,把拔出来的杂草拢成一堆。她分不清那是杏花还是海棠,但她想,等到春天的时候应该就能分得清了。 第92章 旧宅春 清完正屋门前的杂草之后,旧宅的模样才第一次完整地露出来。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檐下的椽子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成了灰黑色,但墙体的砖还结实,门框也还端正。 亓煜站在正屋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那扇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里打开了。屋子里面空荡荡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但梁柱没有歪,屋顶虽然塌了一角,但屋脊的主梁还在。 叶蓁站在他身后,跨进门槛的时候靴子踩在地面上带起一小片灰尘:“看来正屋修缮起来,比我预想的要费些功夫。”亓煜说:“得先把屋顶补上,再把墙面的灰刮了重新抹一遍。其他的不急。”他转身走到门口,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我明天去找工匠,把用料和工时先定下来。” 第二天亓煜去找了工匠,叶蓁留在小院把青禾腌好的菜装了几坛。过了两天亓煜带着工匠来看了正屋的实际情况,说好了工期和用料。当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亓家旧宅,到的时候工匠已经开始动工了——正屋屋顶的破瓦被拆下来码在墙根下面,新瓦还没有运到,但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身后院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旧棉袍。他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目光越过院子落在正屋的屋顶上,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来帮忙的?” 叶蓁转过身。老人的目光从屋顶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我这人无名无姓,大家都叫我德叔,以前在这宅子里做过事。”叶蓁说:“亓煜在前面跟工匠说话。您进去坐吧。” 老人没有推辞,拄着拐杖跨进了门槛,没有往正屋那边走,先在院子中间站定,绕着院子慢慢地走了一圈,在墙根底下那棵还没发芽的海棠树旁边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亓煜从正屋出来,看见院子里的老人时脚步停了一下。老人转过身来看着亓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要从眉眼间找出当年那个孩子的影子:“小少爷。” 亓煜认出他了,喊了一声“德叔”。老人没有多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时他脚步慢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宅能修起来,比什么都好。”他说完便拄着拐杖沿着巷子走了。 叶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回身把地上散落的碎瓦片拢到墙根底下码好。亓煜从正屋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德叔以前是亓家的老管事。” 叶蓁把手里的瓦片叠整齐:“他听说了你回来的事,所以特意来了一趟。”亓煜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亓煜每天天亮之后去旧宅,天黑之后回小院。叶蓁隔一天去一次旧宅,有时候带一壶茶过去放在墙根底下,有时候帮工匠递几块瓦。旧宅的院子一天比一天干净了,正屋的屋顶在第四天补好了,新瓦盖上去之后整个屋子的轮廓比之前齐整了许多。 第六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路过那棵杏树时抬头看了一眼。枝头的花苞比前几天又鼓了一些,有几粒已经裂开了一丝缝,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边缘。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回走。 亓煜那天从旧宅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叶蓁正准备锁院门的时候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他在暮色里走进来,手上沾着灰,袖口磨破了一小片。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说:“正屋的屋顶全补好了,明天开始刮墙。”叶蓁把门推开:“进来吧,饭还在灶上温着。”他跨进门槛的时候暮色正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旁的地面上。 吃完饭叶蓁在灶台边坐着,那本叠名单的册子摊开在桌面上,但她没有在看。亓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德叔今天又来了,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叶蓁抬眼看他:“他跟你说了什么?”亓煜说:“没说太多。”他低下头,“他说宅子里那棵海棠,他每年都回来看看。” 叶蓁顿了一下说道:“所以那棵树才会活到现在。” 亓煜没再多说什么,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了一会儿,灶台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叶蓁伸手把灯芯拨了一下:“等旧宅修好了,把他老人家也一同接过来吧。”亓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坐在她对面默了好一会儿,看着桌面上那盏灯的火苗安静地跳着。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旧宅的时候带了一小布包青禾晒干的菊花,搁在墙根底下的小木桌上,想着有需要的工人可以拿它泡水喝。工匠们正在刮正屋内墙的旧灰,灰土的气息从敞开的门口飘出来,混着初春空气里淡淡的水汽。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正屋里面传来工匠说话的声音和工具碰在墙上的声响,不吵,反而让这间院子显得比空着的时候更有了活气。 她走到那棵海棠树旁边站定,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而干燥,但靠近根部的地方,她看见了一条细小的裂缝,裂缝的边缘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树皮底下往外顶。她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日光从修好的屋顶上方照下来,落在新换的瓦片上,把瓦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她站在院子里,想着等春天真正到了的时候,这棵海棠大概会抽出新的枝条来。到那时屋子修好了,院子也干净了,德叔也许还会拄着拐杖过来坐坐。 傍晚回小院的路上她又路过那棵杏树,枝头的花苞比昨天又张开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花瓣的颜色了。她站在树下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推门进了院子。青禾正在灶台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稳稳的。 叶蓁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来,看着青禾切完了一整根萝卜。她没有想什么特别的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比如旧宅的海棠什么时候会抽枝、德叔下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赵主事被判了流放以后,她不用再去城西杂货铺了。那些线已经收到头了,新的线还不急着穿。 她只管坐在灶台边,等手里的茶凉下来——就像这个春天迟早会来一样。 第93章 海棠根 工匠们刮完正屋内墙的旧灰之后,屋子里的光线比之前亮了不少。新抹的墙泥还没干透,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淡的湿润光泽。亓煜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日光从新修的窗格子里照进来,把空荡荡的屋子照得明晃晃的。叶蓁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等墙干了之后,该上漆了。”亓煜回头看了她一眼:“上漆之前还要再晾几天。”他走出来,顺手把门带上,门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比之前清脆许多的声响。 德叔是在第三天下午又来的。叶蓁正好在院子里帮工匠递木料,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见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形比上次来时似乎更加佝偻了一些,像是这几天又往下矮了一截。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看了一眼正屋新换的门窗,又看了一眼院子地面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旧瓦片,目光在那些东西上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蓁放下手里的木料走过去:“德叔,您来了。”德叔点了点头:“过来看看。”他跨进门槛的动作比上次更慢,拐杖在门前的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站稳了才迈出第二步。叶蓁没有伸手扶他,只是放慢了步子跟在他旁边,陪他慢慢走到院子中间。 亓煜从正屋里出来,手里还沾着墙灰,在衣摆上擦了擦才开口叫了一声“德叔”。德叔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肩头和袖口那些灰痕上停了一下:“这几天都在自己动手?”亓煜说:“能干的活自己干了。” 德叔没有接话,但他拄着拐杖走到那棵海棠树旁边停住了,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那道细小的裂缝:“这棵树一直在,没死。”他收回手,像是把一件放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了原位,“等宅子修好了,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亓煜站在几步之外:“德叔,等这边都修好了,您搬过来住吧。”德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海棠树旁边,日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那件旧棉袍的肩头照出一层泛白的颜色。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一个人住惯了。”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我那间院子离这儿不远,走几步就到了。你们这边修好了,我隔几天过来坐坐就行。”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转了个身,沿着来路往院门口走去。 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没有动,看着他走到院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没有回头,然后他跨过门槛,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他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然后渐渐轻了,直到完全听不见。 叶蓁转身走进正屋,亓煜正站在窗边,日光从新修的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她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能看见院墙上方那一小片天空。亓煜没有回头:“德叔不肯来。”叶蓁说:“他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住惯了。”她隔了一会儿又开口,“那等宅子修好了,把西边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留着,他什么时候想住就住。” 亓煜没有接话,但他站在窗边多待了一会儿才转身:“我去看看墙灰干得怎么样了。”他走出正屋的时候,侧身避开门口堆放的一摞旧木料,叶蓁站在原地没有动,隔着那扇新修的窗户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轮廓。风从院墙外面穿过来,把树梢顶端几粒细小的暗红色芽点吹得微微晃动。终于,这棵树开始发芽了。 傍晚回小院的路上她又路过那棵杏树。枝头的花苞已经开了三五朵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泛着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青禾正把最后一碗菜端上桌,见她回来便说:“今儿个早市有新下来的春笋,我买了两根。”叶蓁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明天炖汤喝。” 她坐下来端起碗,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碗沿边。她低头吃了几口饭,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旧宅那边的海棠树,根还活着。”青禾正在盛第二碗饭,听了这句话没有接话,把碗放在桌上,低头笑了笑。 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翻那本县志,翻到记录京城花木的那几页时停了一下。上面写着一句:“海棠耐寒,深根入土,老桩断枝亦能复生。”她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书放回了书架。窗外的风比白天小了一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新冒出来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茸茸的浅绿色光。她把灯吹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穿过院子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叶蓁又去了一趟旧宅。新瓦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正屋的墙灰已经干了大半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旧貌。 她走到那棵海棠树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干靠近根部的那道裂缝。裂缝比前几天又宽了一线,边缘的隆起也更明显了,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是硬的,但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像是新长的树皮正在把旧的撑开。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两步。亓煜正站在门口看着她,日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说:“德叔今早让人捎了一句话——他说西边那间屋子的窗纸该换了。”叶蓁站住脚步:“西边那间屋子?”亓煜说:“他以前住过的那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知道我们想把那间屋子留给他。” 叶蓁站在院子里,日光落在她的肩上,她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明天去把窗纸买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正屋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日光正从树梢上方斜照下来,把那些细小的红色芽点照得亮晶晶的,像一粒一粒的碎珊瑚。 第94章 新枝发 第二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城西的杂货铺买了窗纸。她选了一种米白色的,不厚不薄,日光透过来的时候不会太刺眼的窗纸。掌柜帮她裁好了用纸绳捆了一道,她拎着那一卷窗纸回到旧宅时,亓煜正在西边那间屋子门口,拿一把旧扫帚把门槛上的灰扫干净了。 叶蓁把窗纸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走过去看了一眼屋里。屋子不算大,一扇窗朝南开,日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方齐整的光斑。墙面已经刮过了,地面也扫过了,虽然还没有置办家什,但已经能看出来一间屋子该有的样子了。 亓煜放下扫帚走过来,弯腰拿起那卷窗纸解开纸绳,比了一下窗户的尺寸:“够。”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来糊。”叶蓁说:“我跟你一起。” 当天傍晚叶蓁回小院的时候路过旧书铺,看见那棵杏树的花苞又开了几朵,粉白色的花瓣在暮色里微微反着光。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心想旧宅那边也该有棵这样的树。但旧宅已经有了海棠了,新枝已经抽出来了,过不了多久就会长出叶子。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推开院门的时候青禾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春韭。 第二天上午,叶蓁和亓煜一起糊西边屋子的窗纸。亓煜站在窗台上把裁好的纸比了比位置,叶蓁站在下面递浆糊和剪子,两人配合得比预想的顺手,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两扇窗都糊好了。亓煜从窗台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新糊的窗纸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不像旧纸那样发黄发暗,透着干净的新气。 叶蓁把剩下的边角料收拢起来折好:“德叔什么时候会来看?”亓煜说:“窗纸已经糊好了,大约就在这几日会来。” 果然,第三天午后德叔就来了。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没有先在院子里停留,而是直接往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窗根底下,看了一会儿新糊的窗纸。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窗根底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往海棠树那边走了两步。 海棠树的枝条上多了几片新叶,颜色极浅,边缘还带着微微的蜷曲,像是刚从芽点里展出来的。德叔在那棵树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几片新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棵树今年比我想的长得好。” 亓煜从正屋里出来走到他旁边,没有接话,也站在海棠树旁边看了一会儿。日光落在两人的肩上,把两代人在同一条枝影下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德叔没有多待,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门槛的时候脚步比前几次稳了一些,没有停顿就跨了过去。 叶蓁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巷子慢慢走远,等到那根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正屋。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县志,翻到记录京城花木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海棠耐寒,深根入土,老桩断枝亦能复生”。她合上书放回书架,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嫩芽已经变成新叶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茸光。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想着旧宅那边西屋的窗纸已经糊好了,海棠也长出了新叶。这些事都不急,但都在慢慢地变成它们该有的样子。 接下来几天的修缮进展比预想的快,正屋的内墙干透了之后亓煜上了第一遍底漆,颜色选的是栗壳色,不深不浅,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的时候墙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微光。叶蓁负责把院子里散落的旧瓦片和碎砖归拢到墙角,垒成一道齐整的矮沿。青禾偶尔过来送饭,送完就走,不多留,也不多问。小院那边她一个人看着,进出都不用人操心。 第五天傍晚,亓煜把正屋的最后一道漆刷完了,退到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新漆的屋顶染成一层暖橙色。叶蓁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他说:“正屋算是修完了。”叶蓁说:“是啊,看着终归像是能住人了。” 亓煜没有接话,但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日光正在从屋顶一寸一寸地退下去,两人之间安静了一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等偏院也修完了,你搬过来吧。这边离旧书铺也不算远。”叶蓁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还落在屋顶那片暖橙色的光上:“等偏院修好了再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槛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窗纸糊得不错。”然后她跨过门槛沿着巷子走了。亓煜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把扫帚靠回了墙根。 那天夜里叶蓁吹了灯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窗外的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小块。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一小块月光,想着他说“搬过来吧”的时候,日光落在他肩头的样子。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合上了眼。 第二天清晨,叶蓁到旧宅的时候,亓煜正蹲在西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是刚做完清洁的样子,见她来了便抬头说了一句:“德叔昨儿来过一趟,说他屋里那盆文竹该换盆了。”叶蓁走过去:“是该换盆了,文竹换盆要在春天。” 亓煜把扫帚靠墙放好:“我昨儿傍晚过了一趟,已经换好了。他老人家嘴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隔了一会儿,像是倏地想起了什么又开口道:“巷口有一家新面摊开张了,在拐角都能闻到香味。” 叶蓁站在石阶下面,日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过来落在她的肩上,她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风里确实带着葱花和热油的香气。她收回目光:“过几天去尝尝。” 亓煜没有说好,只是嘴角超绝不经意地勾了勾,然后站起来走回院子中间,弯下腰把墙根底下一块松动的青砖重新按实了。叶蓁站在廊下看着他把那块砖按下去,又用鞋底踩了两下,确认它不会再翘起来了,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日光从屋顶上方斜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院墙上。她想了想昨晚他说的话,虽然还没有答应,但她已经在心里替偏院想好了家具的摆法。这些事都还不用急,像海棠树抽新枝一样,需要在土里先扎稳了再长出去。 第95章 巷口香 偏院的修缮是在正屋完工后的第三天开始的。说是偏院,其实就是正屋西侧的两间厢房和一道短廊,比正屋小得多,但格局方正,朝南的窗子正对着院子那棵海棠树。 工匠来的那天早晨,叶蓁到旧宅时亓煜已经把偏院门口的杂物清了出来,堆在墙根底下码好了。他正蹲在廊下用一根细绳量窗框的尺寸,手里的绳头对着一处窗角比了比,又换了一处重新比了一次。 “窗框比正屋的窄了两寸。”亓煜站起来,把细绳收拢卷好放进口袋里,“偏院的窗户要重新做。” 叶蓁走过去看了一眼偏院那两扇旧窗。窗框的木料确实比正屋的旧,颜色发暗,边角处有些朽了。她伸手按了一下窗框的下沿,指尖触到的地方微微发软:“这两扇窗该换了,修不了。” 亓煜说:“那就换新的。” 工匠们开始拆旧窗的时候,叶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走了几步。巷口拐角处确实支着一家新面摊,搭着青布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矮桌、几条长凳,灶上的锅正冒着白汽,葱花和热油的气味被风送过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她没有走过去,站了几息便转身回了院子。 午后,亓煜和工匠一起把偏院的旧窗框拆了下来。拆下来的木料堆在墙根底下,叶蓁蹲在那堆旧木料旁边,挑了几块还完整的木板收拢到一边,想着以后也许能派上用场。 日光从偏院空出来的窗洞里斜照进来,在屋子地面上落下几道方正的亮纹。叶蓁站在那几道亮纹旁边,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墙面刚刮过一遍,灰还没有干透,墙角散落着碎砖和灰土。她弯腰把墙角几块较大的碎砖捡起来码到门口,转身时看见亓煜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那把量过窗框的细绳,目光落在偏院空出来的窗洞上。 “等窗子装好之后,”他说,“偏院就差不多了。” 叶蓁站在屋子里面,日光从空窗洞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家具呢?” 亓煜说:“德叔说他认识一个木匠,在城南开了二十年的铺子,手艺不差。”他顿了顿,“明天我去找一趟。” 当晚叶蓁回小院的时候路过那间面摊,天已经擦黑了,棚子里亮着一盏油灯,摊主正在收桌上的空碗。叶蓁走过去了,没有停,但那缕残余的面香跟着她走了一段路才散掉。 第二天下午亓煜从城南回来,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搁在廊下的石阶上:“找到那个木匠了。他说下个月初能开工,先把床和柜子打了。”叶蓁正在院子里把那堆拆下来的旧瓦片归整齐,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下个月月初的话,偏院的窗子应该已经装好了。” 亓煜说:“正好。”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那本县志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是关于南城旧宅的记载。她以前翻阅时只匆匆扫过,方才重新翻开,正好看到一页关于亓家宅子的古旧记录。上面写着亓家旧宅“坐北朝南,正堂三间,偏院两间”,旁边还附了一幅简笔图,画的是宅子的旧貌。她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把位置和格局默记在心,那些跟她眼下正在修缮的房子大概对得上,像是看见了一个轮廓后正在被慢慢地填上颜色。 她合上书,在灯下多坐了一会儿才吹了灯。 偏院的窗户在第五天装好了。新窗框用的是干透的老榆木,比旧框厚实,漆了一遍清油之后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蓁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两扇新窗,日光从窗格里照进去,在屋子地面上投下两方齐整的亮块,和正屋一样。 亓煜站在她旁边:“窗子装好了,剩下的就是等家具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开,站在偏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巷口那间面摊,今晚去看看?” 叶蓁正在看窗台上新糊的窗纸,听到这句话收回目光:“行。”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两人一起出了巷子,走到街口那间面摊。青布棚子底下亮着一盏油灯,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灶台边捞面。棚子底下只坐了一桌客人,空了三四张长凳。亓煜在最靠里的那张矮桌旁边坐下来,叶蓁坐到了他对面。 摊主端了两碗面过来,清汤面,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葱花和油花在汤面上散开来。叶蓁低头喝了一口汤,汤不咸不淡,带着猪骨熬出来的醇厚味道。她说:“确实不错。” 亓煜正在低头吃面,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但他把碗里那只荷包蛋夹起来放到了她的碗沿上。叶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荷包蛋,没有推回去,也没有说“不用”,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不烫,刚好。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矮桌,灯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布棚子上。街面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走远了,又有新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是晚归的人回家去的动静,那些声音在暮色里被拉得又远又轻,然后散进更深的夜色里。 吃完面,叶蓁把碗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往旧宅的方向走了两步。亓煜付了钱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回那条安静的巷子,院门还敞着,偏院新糊的窗纸在月光底下泛着浅淡的柔光。 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明天木匠来看尺寸,你早上过来还是下午过来?”亓煜说:“早上。”叶蓁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亓煜还站在院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她看了他一眼:“那明天见。”他没有说“明天见”,但她看见他点了点头。 叶蓁转过身沿着巷子往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巷口的风把她衣摆的一角吹起来又放下。那棵海棠树的枝条正在月光底下安静地伸展着,树影又比前几夜深了一些,像是扎根扎稳了就开始往上生长了。 第96章 木工来 木匠姓蒋,五十出头,精瘦,一双眼睛亮而沉静,看人的时候像在量尺寸一样把对方从头看到脚,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进门那天早晨,日光正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进来,把院子里新铺的青砖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亓煜把他领进偏院,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又走到窗边伸手按了一下窗框的下沿,收回手:“窗框做得不错。” 叶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蒋木匠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折尺,开始量屋子的长宽和窗台的高度。亓煜站在旁边偶尔递一两句话,蒋木匠也不多搭腔,埋头量完了一间屋子又换到另一间。他记尺寸的方式是在一块木板背面用炭笔写,画得很快。 量完尺寸之后蒋木匠把折尺收好,在廊下站定:“床要多大?”亓煜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够两个人用的尺寸就行。”蒋木匠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笔,“柜子呢?”叶蓁说:“要一只双开门的,不用太大。”蒋木匠合上本子:“半个月之后送货,先付一半定钱。” 亓煜进去拿了钱出来递过去,蒋木匠接过来数了数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走过院门时脚步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棵海棠树,一句话没说便继续往前走了。 亓煜送走蒋木匠回到院子里,叶蓁已经蹲在墙根底下,正在用手把那棵海棠树根部新冒出的一小片青苔拨开一些,给那些新芽让出更多伸展的空间。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等家具到了,偏院就真的能住人了。”亓煜站在她旁边,日光从树梢上方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那等你搬过来的时候,把你那边的书也一起带过来。” 叶蓁拨青苔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把那片青苔的边角拨开,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得先腾出一间屋子放书。”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县志又看了一眼那幅亓家旧宅的简笔图。图上画的那棵老海棠树的位置,跟院子里那棵海棠的方位大致吻合。她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窗外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新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正是春天里从从容容、该长什么就长什么的声音。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来。她想着半个月之后家具到了,偏院那间朝南的屋子能摆下一张床、一只柜子和一张书桌;想着到时候旧宅那边就有了两间能住人的屋子,正屋是他的,偏院是留给她的;想着等她搬过去之后,每天早上去旧书铺的路会比现在多走一小段,但不算什么大事。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旧宅的时候,德叔正坐在西屋廊下的矮凳上。他没有拄拐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他听见院门响动便抬头看了一眼叶蓁,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等她走近了才开口:“木匠来过了?” 叶蓁在他旁边的另一只矮凳上坐下来:“来过了,已经量好了尺寸,大约半个月后送货。”德叔把粥碗搁在膝上:“蒋木匠的手艺在城南是数得着的。”他顿了顿,“偏院的屋子朝南,冬天不冷。” 叶蓁没有接话,陪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从院子东面照过来落在两人脚前的青砖地面上,把那块地面晒出一层淡金色的暖意。德叔喝完了粥,站起来把碗拿到井台边洗了,用布巾擦了擦放回屋里的桌上。他没有急着走,又走回廊下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亓煜从正屋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只布袋。他走到廊下在德叔旁边站定,三个人在廊下各自坐着或站着,日光从院子东面照过来,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廊柱上。德叔先开口了:“边关那边最近有没有消息?” 亓煜说:“没有,最近北境那边还算安静。”他说得很自然,像是随口提起的。叶蓁站在廊下没有说话,但她把这句话也放进了心里。德叔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又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往回走了。他走过院子的时候那棵海棠树的枝条已经抽出了许多新叶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绿意,风一吹轻轻晃动着。 德叔走后,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新叶,弯下腰把树根旁边一块被风吹过来的碎叶片捡起来扔到墙根底下。亓煜从正屋走出来,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在她旁边站定。 叶蓁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开口问道:“这棵树是一直都在这儿吗?” 亓煜:“是,从我出生开始就在了。” 叶蓁没有在多说什么,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两人就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日光从树梢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把海棠树新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轻轻晃动着。 当天下午,二狗来了一趟旧宅。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先探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样子,目光从正屋扫到院子里的海棠树,最后才落在亓煜身上:“队长,兵部那边有人在打听今年边军换防的事,说北境那边虽然安静,但入秋可能会有动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亓煜站在院子里听完:“消息是从哪来的?”二狗说:“兵部一个管边军文书的郎中,跟我提了一句。贺将军那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让我跟您说一声。”他传完了话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亓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叶蓁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走到他旁边站定:“入秋还早。”亓煜说:“是,但备着总比不备好。” 叶蓁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日光从院子东面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茶碗里升起的热气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融进了初春的空气里。 傍晚她回小院的路上又路过那棵杏树,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粉色正从枝头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花。她在那棵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巷口的另一个方向走去,拐过一条街,走到离干果铺子不远的地方看了一眼。铺门依旧关着,门板上的灰尘比之前更厚了,那个卖干果的年轻后生一直没有回来。她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小院。 青禾正在灶台边往碟子里装一碟新腌的萝卜,见她进门便招呼了一声:“姑娘回来了,今儿个做的是春笋烧肉,还在锅里。”叶蓁应了一声,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变长,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空气里混着春笋和柴火的气味。她坐着,想着偏院的家具再过几天就能到了,那间屋子朝南,冬天不冷,等到海棠开花的时候,那间屋子应该正好能看见满树的粉色。 第97章 春风定 家具还没到的那几天,旧宅的院子安静了不少。没了工匠敲敲打打的声音,也没了锯木头的声响,院子里只剩下鸟叫声和风穿过海棠树叶子的沙沙声。叶蓁这几日去旧宅的频率比之前少了一些,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带一壶茶过去放在廊下,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翻几页书,坐够了再起身回去。 德叔倒是来得更勤了,拐杖声到巷子口的时候都会听到,每次都属于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老人年纪大了,有一次走到西屋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过了片刻他才侧过头:“没事,就是过来看看。”他也不多坐,在廊下站一站,或者绕着海棠树走半圈,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站一会儿就走了。 这天午后叶蓁坐在廊下翻那本县志,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进来,把书页照得微微发烫。德叔从西屋那边慢慢踱过来,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蒋木匠那边送家具,说的具体是哪一天?”叶蓁把书合上:“后天。”德叔点了点头:“后日,我到的时候,家具应该已经摆好了。”叶蓁说:“您来的时候,偏院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德叔没有再说话,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沿着院子慢慢走了出去。 叶蓁坐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拐杖声稳稳地落在地面上,步子比前几次稳了一些。她收回目光,把书翻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继续看。正屋里传来亓煜收拾工具的声响,偶尔有木头被放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后天早晨,蒋木匠确实如约来了。他赶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新打好的家具,用旧布盖着,露出一角新木料的颜色。他把车停在院门口,亓煜出来帮他卸货,两人一前一后把床板、柜子和书桌搬进偏院,按事先量好的位置放好。蒋木匠把床架最后调整了一下位置,直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了一遍,又走过去用手推了推柜门,确认合页装得牢固,然后把工具收回布袋里:“剩下的尾款结一下。”亓煜进去拿了钱出来递过去,蒋木匠接了钱揣进怀里,没有多留,赶着空车走了。 叶蓁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已经变了样子——床靠南窗放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床沿上;书桌靠着东墙,桌面平整光洁;衣柜靠北墙立着,门板合拢之后整整齐齐的。屋子里有了家具,就显得不一样了,比空着的时候更像一间住人的屋子。她站在那里没有进去,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走到书桌旁边,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新木料的表面光滑干燥,带着一股清浅的木香。 亓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她在屋子里走动:“明天让人把窗纸再检查一遍,该补的补一下。”叶蓁站在书桌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她转过身来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亓煜站在门口,过了一阵他开口说道:“后天我来帮你搬书。” 叶蓁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嗯”。 当天晚上叶蓁回到小院,坐在灶台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看了看四周,视线慢慢扫过屋里每一件东西。那只装旧档的木匣子要带走,那一竹筒信也要带走,还有那本县志和那盆薄荷,从冬天一直养到春天,也该换个地方继续晒日光了。 青禾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她把碟子摞好之后擦了擦手,站在灶台边看了一会儿叶蓁的动作,然后开口问了一句:“姑娘要搬去旧宅了?”叶蓁没有抬头:“后天搬。”青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把擦过的碗放回架子上:“那我明天把被褥晒一晒,后天一同带走。” 入夜之后叶蓁把要带的东西理了一遍——那只装了旧档的木匣子、竹筒里那些信、那本县志、几件换洗衣裳、窗台上那盆薄荷。她理完之后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堆东西,在灯下吹了灯躺下来,在黑暗中想着后天之后她就不再住在这间院子里了。 第三日清晨,叶蓁起来之后先给那盆薄荷浇了水,然后开始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布袋里。亓煜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空木箱,把书册和信件装了,说是这样比布袋稳当,不会磕坏边角。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弯腰把那些包袱归拢好,把那盆薄荷稳稳地搁在木箱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 “走了,”他说,“旧宅那边日光正好。” 亓煜雇了一辆驴车停在院外,将所有东西搬上驴车后,亓煜坐在前面,叶蓁和青禾坐在后面扶着驴车上的家什。院门落了锁,叶蓁看了看那道门,叹了口气。 亓煜赶着驴车出发的时候,那头驴打了个响鼻,在清晨空旷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阳光从东面的屋檐之间斜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走到街口拐弯的时候她侧过头,看见那棵杏树的花已经落了大半了,枝头只剩下几朵晚开的花,在风里微微颤着,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天在退场之前留下的最后一笔账。旧宅的院门敞着。德叔正坐在廊下,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还没有喝完。他看见他们进门便放下碗站起来,在廊柱旁边站定,看着亓煜把木箱搬进偏院,又看着叶蓁跟进去。青禾是第一次见德叔,微微行了一礼后,跟在叶蓁后面抱着手里的包袱走了过去。德叔点头示意过后,又重新坐回了矮凳上。 叶蓁把东西在偏院放好之后走出来,青禾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叶蓁走到廊下在德叔旁边坐下。加上亓煜,三个人在廊下坐着,日光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海棠树的叶芽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在微风里轻轻翻动着。 晚饭是青禾做的,她把叶蓁和亓煜赶了出来,说自己要大展拳脚。那只带过来的菜篮子里,装着几根新下来的春笋、一大块猪肉、一把小葱和一坛腌好的萝卜。她进了旧宅的灶房后,便开始轻车熟路地收拾案板。不消一时半刻,灶房里就传来了菜刀碰在砧板上的声响和油锅滋啦的动静。 傍晚的时候叶蓁在廊下放了一把新椅子,和亓煜那把旧的并排摆着。德叔躺在亓煜那边的摇椅上,今儿个搬了新家,亓煜留了德叔吃晚饭。椅面朝南,正对着院子里的海棠树。日影拉长时西边的天被染成暖黄色,灶房的炊烟升起来散进暮色里,又轻又淡。 叶蓁坐在廊下的新椅子上,脚边搁着那只装了薄荷的粗陶盆,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其中一片微卷的叶尖。春夜的凉意正从院子里漫上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新翻的泥土、草木抽芽的气息。她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听见身后的灶房里,传来一声锅铲落在锅沿边上的声响。 她跟亓煜同时起身往灶房走去,该吃饭了。 第98章 新灶火 搬进旧宅的第一夜,叶蓁睡得很沉。 床是新打的,被褥是青禾白天晒过的,带着一股日光和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躺下去的时候觉得床板比小院那边硬一些,但躺了一会儿就习惯了,翻了个身面向朝窗的方向。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落下一小片柔和的亮光,光线比小院那边的月光更温柔一些。 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片月光,心里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觉得该睡了,就睡了。 第二天早晨叶蓁是被灶房那边的动静弄醒的。青禾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边生火,锅铲碰在铁锅上的声音从灶房敞开的门口传出来,隔着一道短廊,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叶蓁躺了一会儿才起身穿好衣裳推门走出去。日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 她走到廊下站定时,德叔已经坐在那把旧摇椅上了,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还冒着热气。他见她出来便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叶蓁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也端了一碗粥。两人在廊下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粥,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人脚前的地面上。 “昨晚睡得习惯吗?”德叔问。叶蓁说:“比想象中好。”德叔没有再接话,但他把碗沿放下时,像是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渐渐有了一种新的样子。青禾接手了旧宅的灶房后,一日三餐按时端上桌,饭菜比小院那边多了一道,盛菜的碗也大了一圈。叶蓁每天早晨吃完饭后去一趟旧书铺,午后回到旧宅在廊下坐着翻书,或是帮德叔理一理院墙根下新冒出来的野草。亓煜白天去兵部,傍晚回来,推门的时候叶蓁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在灶房,总能听见声响。 那天傍晚,亓煜从兵部回来之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走进灶房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坐下来说了一句:“今天兵部那边在议事,提到了今年边军换防的事。原本是秋后才议的事,不知为何提前了几个月。” 叶蓁正在把青禾炒好的菜端到桌上,听到这里手没有停:“提前了?”亓煜说:“提前了。有人递了一份折子上去,说北境今年虽然安静,但胡人去年冬天被击退得太快,怕是在养精蓄锐,请求秋季换防提前到入夏之前完成。” 叶蓁把菜碗放好,在他对面坐下来:“折子是谁递的?”亓煜说:“是贺将军那边的副将递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贺将军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 叶蓁没有接话。她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把碗放下:“那这份折子如果批了,你是不是要提前回边关?”亓煜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不一定是我。但兵部如果派一个有边关经验的人去督办换防,我有极大的可能在名单上。”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青禾端着另一碗汤从灶房出来,察觉到气氛不对,把汤碗轻轻放在桌角便退回了灶房。叶蓁重新端起饭碗:“那等批文下来再说,现在急也没有用。” 第二天一早,二狗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在院子里站定之后开口喊了一声“队长”,然后看见了坐在廊下的叶蓁和德叔,声音放低了些:“兵部那边的批文今早下来了——秋季换防提前到入夏,需要有人去北境督办换防事宜。贺将军那边点了您的名。” 亓煜从正屋里出来,站在廊下听完,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立刻说话。二狗站在院子里等着,像是还要等一句确认才能走。亓煜过了几息才说:“知道了,你先回去。”二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还是快,但比来的时候稳当一些。 二狗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亓煜站在廊下没有动,德叔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把旧摇椅上,像是把刚才听进去的话放在一边,等它自己沉淀下来。叶蓁坐在原地,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身?”亓煜说:“批文没说具体日期,但换防要赶在入夏之前完成,大约下个月初就得走。” 叶蓁坐在廊下没有说话,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膝盖上。德叔从摇椅上站起来,把空碗端起来往灶房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那我现在开始就把西屋那间屋子的被褥先置办上,省得你回来的时候还得临时找。”他跨进灶房,没有等回应。 叶蓁看着德叔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站起身来走到海棠树旁边,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那片叶子,叶面光滑温润,边缘已经长得很舒展了。亓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松开手把叶子放回原处:“下个月月初的话,还有半个月。够用了。” 亓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叶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海棠树新长出来的嫩枝上:“半个月时间,该准备的能准备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实,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有了着落的事。 傍晚旧书铺那边的钟声隔着半条街传过来,天色正一寸一寸变深,海棠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青禾正在灶房里重新点起一把火,柴火被折断的声响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叶蓁站在屋檐底下,把晾了一天的衣裳从竹竿上收下来,叠好抱进偏院,放进了那只新打好的衣柜里。衣柜里空荡荡的,那几件叠好的衣裳占不了多大地方,她关上柜门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覆着衣物上的皂荚清香。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海棠树的叶子吹得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像是季节在换档之前,先轻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叶蓁弯腰把门框边上被风吹过来的一小片落叶捡起来,捏着叶柄,目光穿过院内的海棠树,望向天边夕阳的余晖。 第99章 备征衣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叶蓁预想的要快。亓煜每天照常去兵部,但回来的时间比之前晚了一些,有时候天擦黑才推门进来,衣裳上带着兵部衙门里那股陈纸和墨汁的气味。他没有说在忙什么,但叶蓁看见他带回来的公文比平时厚了一沓,搁在正屋的桌角,有时候睡前还会点着灯翻几页。 青禾在灶房里的备菜量也比往常多了一些。她开始隔天蒸一锅馒头,晾凉了用布巾包好收进柜子里,柜子里的干粮越攒越多。叶蓁有一天傍晚路过灶房时看见了那一摞包好的馒头,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开。她心里明白,这些干粮是为谁准备的。 那天夜里,叶蓁坐在廊下翻那本县志,翻到某一页,目光停在“北境·边防”条目上停住了。那页写着北境几处重要关隘的位置和驻军规模,她没有细读,只是看了几眼便合上了书。 亓煜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并排坐着,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海棠树的叶子吹得轻轻响了一阵又安静了。叶蓁先开口:“北境那边,你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亓煜想了一下:“去年秋天。”他顿了顿,“那时候是回去打仗的。这回是督办换防,不用上前线。” 叶蓁把书放在膝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一天,叶蓁下午从旧书铺回来的时候,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卸下来几只大布袋。亓煜正把布袋往正屋里搬,见她进门便直起身说了一句:“是兵部那边送来的军需清单。换防的调令已经正式下来了,下月初五动身。”叶蓁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只布袋,侧身让开门口让他搬过去:“那还有十二天。” 德叔从西屋那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多问。 当天晚上吃完饭,叶蓁把灶台收拾好之后没有立刻回偏院,在正屋门口站了一下。亓煜正坐在灯下翻那沓军需清单,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着门槛问了一句:“要带的东西都齐了吗?”亓煜从纸页上抬起头:“差不多齐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还缺一双厚底靴子,边关那边的路不好走。”叶蓁说:“明天我去找鞋铺定一双。”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城南那间老鞋铺,把尺寸报给铺主,多付了加急的工钱,说是三天后来取。回来的路上她路过那棵杏树,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零零散散铺在树底下。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才走。 晚上她把定靴子的事跟亓煜说了,他点了点头:“来得及。”叶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必说得太正式:“那你这几天把别的东西也理一理,有缺的告诉我。”亓煜说:“好。”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回偏院去了。走到廊下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上次说窗纸糊得不错——等明年春天再糊一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家里了。” 叶蓁的脚步没有停。她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才放慢了步子,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了过去:“那我明年春天叫你搭把手。” 第三天下午,叶蓁去鞋铺把那双定好的厚底靴子取了回来,放在正屋门口的石阶上。她看见亓煜从屋里出来,弯腰拿起靴子看了看,没有说“谢谢”,但也没说别的什么。他试了一下大小,走了两步,把靴子脱下来放好,抬头看了她一眼:“合脚。” 当天傍晚,德叔从西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走到亓煜面前递过去:“这是以前我当值那会儿存下来的一件旧氅衣,一直没舍得扔。边关那边风大,你带上。” 亓煜接过那包东西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衣,领口的毛边已经磨薄了,但布料厚实,缝线的地方都加固过。他把氅衣叠好收进包袱里:“德叔,这衣裳您留了这么多年。我带去边关,怕把这衣裳糟蹋了” 德叔摆了摆手:“留着也是白留着,你能用上就行。”他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走之前,再把那棵海棠树底下那片青苔拨一拨,长得太密了。”亓煜说:“好。” 距离出发还有五天。旧宅里的日子跟之前差不多,青禾照常做饭、腌菜、晾衣裳;叶蓁有时上午去旧书铺,午后回来在廊下坐一会儿;德叔坐在摇椅上,偶尔弯腰把院子里的落叶捡起来扔到墙根底下。只有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每天都有细微的变化——新的叶片从枝头展开来,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边缘的绒毛也褪了,在日光下泛着光。它不着急,但也一天都没停。 出发前一天晚上,青禾做了一桌比平时更丰盛的晚饭。德叔破例多坐了一会儿才回西屋。亓煜和叶蓁坐在灯下,她把他那只包袱翻了一遍,厚底靴子和氅衣都在,换洗衣裳叠得整齐,干粮用油纸裹了两层。亓煜站在旁边看着她检查完:“明天一早走,城门开的时候就动身。”叶蓁把包袱口系好:“那我明天送你到城门口。”入夜之后叶蓁在偏院的窗前坐了一会儿。窗纸是新糊的,月光透进来落了一小块浅白色的光。她想起上次送他出城的时候是冬天,这回是春天。上一次他走了八天,这一回他要去督办边防换防,按行程算不出意外的话,大约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她低头想着,也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把这个时间在心里搁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叶蓁和亓煜一起出了巷子。德叔站在院门口没有跟出来,只在他跨出门槛时嘱咐了一句:“路上慢些。”亓煜应了一声,往巷口走去。 叶蓁走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街边的铺门还关着,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东面的城墙垛口之间升起来,把整面城墙照成暖金色的。亓煜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叶蓁站在城门口的风里:“到了之后写封信回来。”亓煜说:“好。”然后他转身出了城门,二狗在原处牵着两匹马,她看着两人上了马后沿着官道往北走去。 叶蓁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官道越走越远,在远处的草坡尽头变成一个移动的小点。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日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把整条街道照得明晃晃的,她的影子跟在她身后沿着青石板路面一路往南。 回到旧宅时德叔已经坐在廊下了,端着一碗粥,看见她进门便说了一句:“还早,粥还热着。”叶蓁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端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膝上,海棠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 她喝完那碗粥,把碗放回灶台上,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树根旁边那片青苔。青苔很厚,深绿色的,边缘长出了几根细小的草芽。叶蓁把手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上沾的湿润土粒,站起来走回廊下。 她坐下来,日光从院子东面照过来,落在她和德叔之间的地面上。她想,这棵海棠树会一直长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大约会长出更多的叶子,也许还会长出新的枝条来。她坐在廊下没有起身,把膝盖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等日光从东面的屋檐之间慢慢移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 第100章 信北来 亓煜走后的第三天,北境的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军驿顺路捎回来的,一张薄纸叠了两折,纸面上只有几行字:“已到牛头山。路上顺利,换防的文书已经交了,等北边几处营地的回函。一切安好。”落款处只有一个“亓”字,笔画比平时略快一些。叶蓁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偏院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些旧信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只抽屉的边角,然后转身出了偏院,坐在廊下端起那碗早就凉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第五天傍晚,第二封信到了。这回是二狗亲自送来的,他跑了一趟,站在院门口喘了口气:“队长说北边营地那边的回函已经收齐了,接下来要去白狼口附近几个哨所走一圈。他说那边路不好走,写信的间隔可能会长一些。”叶蓁站在院门口听完,点了点头:“让他路上小心。”二狗没有多留,转身跑了。 叶蓁进灶房把信拆开,比上一封长了一截,写了大约半页纸:“牛头山营地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了一些,换了新粮草。白狼口那间土房还在,井口用石板盖住了。我把德叔那件氅衣穿上了,边关的春天比京城冷。”她把信看完了,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海棠树的叶子又比前几天多了几片。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新叶,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想起亓煜说“边关的春天比京城冷”,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海棠树,大约是没有的。 第十天傍晚,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在巷口遇见了二狗。他站在巷口像是正在等,看见她便迎上来:“队长让我带句话——白狼口那边的几处哨所都跑完了,换防的事已经办妥了。他说大概再过十天就能动身往回走。”叶蓁站在巷口听完,日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落在她肩上:“他路上没遇到什么意外吧?”二狗摇了摇头:“没,就是路不好走,有几段得下马步行。”他顿了顿,“队长还说,他回来的时候还是想走白狼口那条路,他想再去看一眼那口井。”叶蓁站在巷口,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面上:“让他去吧,去看一眼也好。”二狗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 叶蓁推开院门走进院子,德叔正坐在廊下修剪那棵海棠树的侧枝。他的剪刀不快,剪一根枝条要来回两下才能剪断,但他剪得很仔细,每一刀下去都在枝条的节口处,留下平整的切口。叶蓁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二狗方才来说,亓煜那边的换防已经办妥了,大约再过十天就能动身回来。”德叔手里的剪刀没有停,把那根剪下来的枝条放在脚边,又换了一根:“那还早,不急。” 日子还在继续往前走。叶蓁偶尔上午去旧书铺,午后回到旧宅,有时候在廊下坐着翻几页书,有时候帮青禾在灶房里剥几颗蒜,有时候蹲在海棠树旁边把新长出来的野草拔掉。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枝头新长出来的嫩枝颜色比旧枝浅,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微微的透亮,像刚被雨水洗过一样干净。 第十五天傍晚,叶蓁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她手里的衣裳还没有叠好,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亓煜正站在院门口,肩上挎着那只旧包袱,脚上穿着那双新靴子,靴面上沾着干泥,风尘仆仆的。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从西边的院墙上方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开口说了一句:“白狼口那口井,我回来的时候又去看了一眼。井壁上的砖缝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叶蓁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那件没有叠好的衣裳。她看了他两息,把衣裳叠好搭在臂弯里:“先进来,饭还热着。”他跨进门槛,从她身边走过时带进来一阵北境干冷的风,风里混着尘土和草木的气味。德叔从西屋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看,又把门关上,像是确认了人已经回来了,就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青禾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亓煜坐在桌边,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去添了一副碗筷。叶蓁在他对面坐下来,青禾把汤碗放在桌上,退回了灶房。灯焰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安静地跳着,亓煜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白狼口那边的那间土房还在,井口盖了石板,没有新动过的痕迹。”叶蓁问:“那批军械的事,后来还有什么遗留吗?”亓煜说:“贺元朗和赵主事的案子已经结了,白狼口那边大底不会再有人去动那口井了。”他顿了顿,“那边已经空了,只剩下那排土房和那口井。” 他坐在灯影里,日光已经彻底退下去了,灶房里只有灯焰的光。叶蓁看着他那张被北境的风吹得比走之前略黑了一些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还沾着干泥的靴子:“那这次回来之后,能待多久?”亓煜说:“换防的差事已经交差了,兵部那边暂时没有新的调令。”他顿了顿,“至少夏天之前,不会再有远差了。” 叶蓁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把碗收到灶台处:“那正好,夏天之前海棠应该还会再长一轮。”她转身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之前,德叔把那棵树的侧枝修剪了一遍。”亓煜没有说话。他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在灶台处洗碗。日光已经完全暗下去了,灶房里的灯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暖色的边。他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空碗放了进去。 第二天早晨叶蓁起来的时候,亓煜已经蹲在海棠树旁边了,正在看德叔修剪过的那些侧枝。德叔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粥碗,两人隔着那棵海棠树各站一边,一个在看剪过的地方,一个在喝粥。叶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灶房端自己的那碗粥。她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把她和德叔、亓煜三个人之间的地面照成一片暖融融的亮光。 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叶面上还带着早晨的露水,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洗过了。风穿过树叶的时候带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往常没有分别。 第101章 寻常日 亓煜回来后的第三天,日子才算真正落回了原位。 前两日还有些散落的边角要收拾——他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要归置,靴子上的泥要刷干净,青禾多买了两天的菜才把灶房里的储备调回平时的量。到了第三天早晨,所有东西都归了位,旧宅里又恢复了亓煜走之前那种节奏:天亮之后青禾在灶房生火,德叔坐在廊下喝粥,亓煜从正屋出来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然后去兵部。 叶蓁也恢复了每天上午去旧书铺的习惯。她出门的时候日光正好,沿着巷子走到街口,拐过那棵已经长满绿叶的杏树,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钱掌柜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口码着几摞旧书,他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账册,见她进来便抬了一下眼皮:“亓公子回来了?”叶蓁说:“回来了。”钱掌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本新收的旧书搁在台面上,“前两天收的,字迹清楚,你拿回去看看。”叶蓁接过来翻了翻,是一本北境风物志,书页有些旧了,但字迹确实清楚。她道了谢,把书拿在手里出了铺子。 午后她坐在廊下翻那本风物志,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进来落在书页上。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页写着北境白狼口一带的地形特征,说那一带“土薄石厚,多枯井,旧时哨所多依井而建,以为储粮之所”。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合上书搁在膝上,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从院子里穿过去的时候整棵树都在轻轻晃动,像是在舒展筋骨。 “看什么书?”亓煜从正屋出来,看见她膝上那本旧书便走过来看了一眼封皮。“北境风物志。”叶蓁把书递过去,“旧书铺收的,里面有一段写白狼口。”亓煜接过去翻了翻,停在那页看了一会儿,把书还给她:“白狼口那口井,确实像是储粮用的。井壁上的砖缝比普通的井宽,应该是为了通风。”叶蓁把书放回膝上:“那周成选那个地方,并非巧合。”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德叔从西屋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布袋。他走到廊下把布袋放在石阶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粒干透的种子:“海棠结的籽,去年秋天收的,一直忘了种。”他把种子拢在手心看了看,“今年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种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叶蓁弯腰看了看那几粒种子,壳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些皱,像是放了一冬之后水分收干了:“种下去试试,发不了也不亏。”德叔点了点头,蹲到海棠树旁边,用手在树根附近松了一小片土,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去,覆了薄薄一层土,又用手掌压了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说不出能不能发芽,但他还是把它们埋下去了。 当天傍晚,青禾端了晚饭出来,几个人围在桌边吃饭。桌上有青禾新腌的萝卜、一碟青椒炒鸡蛋、一大锅春笋腌笃鲜。亓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今天兵部那边有消息说,京城营地的军备清点提前了,下个月开始要逐营核查。” 叶蓁正在夹一筷萝卜,停了一下:“那你也要参与核查?”亓煜说:“兵部左侍郎的职衔还没正式落下来,但核查军备的事按惯例会由右侍郎和几位郎中一起做。”他顿了顿,“我以督办换防的名义列席,不算正式参与,但能旁听。”叶蓁听完点了点头,把筷子里的萝卜放进嘴里嚼了:“那也不坏。” 德叔坐在桌角,慢悠悠地喝完了碗里的汤,放下碗站起来:“我先回去睡了。”他走出灶房的时候脚步声比前几个月轻了一些,穿过院子的时候没有停,进了西屋把门带上。灶房里只剩下叶蓁和亓煜两个人,桌角的灯焰在两人之间安静地跳着。叶蓁把空碗叠好收到灶台:“下个月京城营地的核查如果开始了,你列席旁听的时候,要小心别被卷进去。”亓煜坐在灯影里:“我知道。” 夜色从院子里漫进来,把灶房门口的光团围在中间。叶蓁把灶台收拾好之后在桌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德叔是不是往你包袱里塞了东西?” 亓煜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从里面摸出一只叠好的油纸包,展开来,里面是两块青禾做的桂花糕。他看了一会儿:“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叶蓁说:“你蹲在海棠树旁边看种子的时候,他从西屋出来绕到你身后放的。”亓煜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包桂花糕一会儿,然后放到了桌角,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两人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叶蓁先站起来后,亓煜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步:“德叔那包种子,你要不要也埋几粒在你那边?” 叶蓁正在把碗放进水盆里,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有停:“前几日我已经在偏院外面埋了几粒了,能不能长出来就要看机缘了。” 亓煜没有再说什么,跨出门槛走进了院子。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把叶子照成浅银色的。他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德叔种下去那几粒种子的地方,土面还是松的,上面压着一小块碎瓦片,大约是怕被风吹散。他伸手把碎瓦片重新压了压,然后站起身往正屋走去。 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走过去,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装了薄荷的粗陶盆。薄荷已经长出了几根新枝,叶片比之前宽了一些,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尖,然后转身进了偏院,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西屋那边德叔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海棠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像有人在轻声说话,然后风停了,叶子也安静下来。整个院子慢慢地沉进了春夜的深处。 第102章 新草痕 京城营地的核查是从五月初开始的。 亓煜每天去兵部的时间比从前早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但衣裳上多了一股校场上的尘土和铁器气味。叶蓁有时候在廊下翻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一眼,便知道核查的进度如何——早归说明今日核查顺利,晚归说明营地那边的军备账目对不上。 那天傍晚亓煜回来得比平时迟了一些,走到廊下在叶蓁旁边坐下来,把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叶蓁正在翻那本北境风物志,见他面色如常便没有多问,把书合上放在膝上:“今天有什么发现?”亓煜说:“核查了城西营地的账目,军备账册对上了,数量也对得上。”他顿了顿,“但负责签收的校尉换了一个人,不是记录上写的那个名字。” 叶蓁把书放在膝上:“名字换了一个人,账目却没变。那批军备的签收记录被改过了。”亓煜说:“我查了那个校尉的调任记录,他一个月前才到任。之前的校尉调去了别处,但兵部的调令上写的日期,跟实际离任的日期差了半个月。” 叶蓁抬头看了他一眼:“半个月的差期里,那批军备是谁签收的?”亓煜说:“记录上写的是新校尉的名字,但新校尉那时候还没到任。” 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日光正在从院子西面的院墙上方退下去,海棠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慢慢变长。叶蓁先开口:“那份调令的日期,你能查到原始件吗?”亓煜说:“能,但需要调兵部存档的调令底册。”叶蓁说:“那你去查,查完之后告诉我时间到底差了多少天。不用声张,先看底册上怎么写。” 亓煜看了她一眼:“你觉得那份调令的日期会被改过?”叶蓁说:“贺元朗改过值夜簿的日期,赵主事改过军械调拨记录的页数。如果这份调令的日期也被改过,说明这条线还在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延伸,站起身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衣拿起来递给他:“先把底册查到再说。” 第二天傍晚,亓煜回来的时候比前一天略早了一些,进门之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调令底册查到了。原件的日期比记录上的日期晚了十二天。” 叶蓁正在灶台边倒水,听到这里手里的水壶没有放下:“十二天。那批军备是在新校尉到任之前就签收了,签收人写的是新校尉的名字,但新校尉当时还没有到任。”亓煜说:“也就是说,有人替新校尉签了字。而且那个人知道新校尉什么时候会到任,日期卡在调令的原件和记录之间。” 叶蓁把水壶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如果替签字的人和当年替周成签字的人是同一个,那这条线就还没有断。”亓煜没有接话。他坐在灯影里,日光已经退下去了,灶房里只有灯焰的光。 叶蓁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进灶台,又转身回来:“明天我去一趟旧书铺,钱掌柜那边也许能问到点什么。” 第二日清晨,叶蓁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把新收的一摞旧书往架子上码,见她进来便把手里那本书搁下。叶蓁把调令日期差的事简短说了,没有提具体人名和营地,只说在查一份文件的日期是否被改过。钱掌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改日期这种事,跟改账目一样,通常会留下夹层。你查的时候看看那页纸的边缘是不是比别的页薄。” 叶蓁站在柜台边:“边缘比别的页薄?”钱掌柜把簿子合上放回去:“改过日期的纸页会被撕掉重贴,贴上去的新纸比原来的纸薄,因为贴纸的人怕太厚被人看出来,会特意把纸刮薄一层。”叶蓁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我知道了。”她道了谢出了旧书铺。 回到旧宅时日光正好,她看见亓煜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德叔种下去那几粒种子的地方。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德叔种的那几粒,有一粒发芽了。”叶蓁走过去蹲下来,果然在碎瓦片旁边,有一粒细小的绿芽从土里冒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小,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她说:“德叔要是知道了,明天得该多坐一会儿。”亓煜没有接话,但他把碎瓦片往旁边挪了挪,让新芽能晒到更多的日光,然后站起身来往正屋走去。 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把从旧书铺听到的话写在一张纸条上——“改过的纸页边缘比别的页薄”。她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信件放在一起。窗外的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上,把叶子照成浅银色的,叶面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着那份调令的底册原件和记录之间的十二天差期,想着签收人提前签了字,想着替签字的人跟之前那条线的关系。 第二天傍晚亓煜回来的时候,她在廊下坐着,把那张纸条递给他。亓煜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我去重新翻一遍那份调令底册的原件,看纸页的边缘有没有被刮过的痕迹。”叶蓁坐在廊下,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她膝上:“看完之后,这件事就有结果了。” 亓煜第二天重新翻了一遍调令底册的原件,回来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他站在廊下没有进屋,开口说了一句:“夹层纸页的边缘确实比别的页薄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摸上去能感觉到。”叶蓁坐在廊下,日光已经退到院墙外面去了,她没有接话,但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她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粒已经长高了一些的新芽,子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绿光。 “那就等着看它下一步往哪边长。”叶蓁说。亓煜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摆动着,像在替那些正在生长中的嫩芽,传递只有它们自己才知道的消息。 第103章 夏将至 纸页边缘被刮薄的发现确认之后,亓煜没有立刻往深里追。他把那份调令底册的原件放回了原处,在廊下跟叶蓁并排坐着,把发现简单地说了:“纸页确实比别的页薄,摸上去能感觉到刮过的痕迹。”叶蓁听完没有多说什么,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这份调令的日期确实被人动过。” “是。”亓煜点了点头,“但不一定是同一批人。贺元朗和赵主事那批人已经倒了,改日期的人如果还在动,那就说明还有另一条线没被切断。”叶蓁坐在廊下没有接话,把手边已经翻了大半的县志合上放在膝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长满叶子的树冠,日光透过叶隙在墙面上投出细碎摇曳的光:“那先不动。等人伸手的时候再看。” 接下来几天,亓煜照常去兵部列席核查,叶蓁偶尔上午的时候会照常去旧书铺,午后回到旧宅。日子看起来跟之前一样,但叶蓁注意到,亓煜回来之后在正屋灯下坐着的时间比之前久了一些,带回来的公文也比平时厚。他没有说那沓纸是什么,叶蓁也没有问。 五月中的一天傍晚,二狗来了一趟。他站在院子里没进正屋的门,开门见山地说道:“队长,兵部那边有人打听,城西营地上个月签收的补给,你查出来没有。我没说查出来了,也没说没查出来,就说了句不清楚。” 亓煜默了一会儿开口道:“问话的人是谁?”二狗说:“兵部一个管后勤账目的,姓孙,以前跟赵主事走得近。”亓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二狗见话已递到,便转身走了。叶蓁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走到廊下递给他:“姓孙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你在查那份调令?”亓煜接过茶碗:“不知道。但他在打听核查的进度,说明他知道有人在查那批军备的签收记录。” 叶蓁说:“那就让他继续打听。他想知道什么,给他什么。”亓煜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廊沿上:“让他以为我查完了,却什么都没发现。”叶蓁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翻那本北境风物志,翻到白狼口那一页停住了。她在那一页看到了一行她之前没有留意的字,写着白狼口“旧时哨所归兵部直辖,调令不经当地转运”。她合上书放回书架,起身走到窗边。 第二天清晨,叶蓁在廊下喝粥的时候,德叔从西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的粥跟往常一样,喝了半碗之后他开口说了一句:“今年春天来得早,再过几天就是夏天了。”叶蓁顺着他的话也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冠,叶子已经长得很厚了,密密的挡在日光和青砖地面之间。她端着粥碗没有抬头:“海棠开完花之后,叶子还会再长一轮。” 德叔没有再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粒发了芽的种子。新芽已经长高了不少,已经冒出了第二对真叶。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叶尖,又把碎瓦片往旁边挪了挪,让它多晒一会儿日头。然后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回西屋去了,没有多留。 当天下午,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路上,在巷口碰见了那个中年幕僚。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袍子,站在墙根底下等她。叶蓁走过去时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爷让我带句话——城西营地那个新校尉,他提前被调任的文书,兵部存档里有一份抄件,抄件上的字迹跟当年贺元朗案里一个人的字迹对得上。”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侧身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很快就不见人影了。 叶蓁站在巷口,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抄件上的字迹,跟贺元朗案里一个人的字迹对得上。她没有立刻回旧宅,在巷口多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回走。 亓煜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那粒新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方才齐王府的幕僚来了一趟,说那个新校尉的提前调任文书,兵部存档里有一份抄件。抄件上的字迹跟贺元朗案里一个人的字迹对得上。” 亓煜的手在那粒新芽旁边停了一下:“谁的?”叶蓁说:“他没说名字,只说了‘一个人’。能让齐王府的幕僚专门跑一趟来说的,应该不是普通的人。” 亓煜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廊下坐下来。叶蓁也跟着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日光正在从院子里慢慢退到院墙外面去,海棠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条线没有断,只是换了一个人握着。” 亓煜坐在旁边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干上,过了片刻才说:“那得看握着线的那只手,什么时候会再动。”叶蓁说:“在他动之前,我们得比他先一步,知道那份抄件上写的是什么。”亓煜点了点头。 夜里叶蓁坐在灯下,把从旧书铺借来的那本北境风物志,翻到白狼口哨所的位置。书上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着几处废弃哨所的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注着“此间哨所多已废弃,归兵部直辖,档案存京”。她看了片刻,合上书,把它放回了书架。 第二天,亓煜去兵部之前,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叶蓁正在收晾了一夜的衣裳,把竹竿上那件外衣拿下来抖了抖,转身看见他站在那儿。她把手里的外衣叠好:“今天的事,看完就回来,不用在那里多留。”亓煜说:“知道了。”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叶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巷口,日光从东面的院墙上方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她转身回到廊下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喝了一口。海棠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摆动着,露水沿着叶脉滑落下来渗进泥土里。 她坐在廊下,想着那粒新芽已经长到了第三对真叶,想着夏天快要来了。 第104章 旧字痕 亓煜午前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把院门框的影子投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叶蓁正在廊下剥一小筐新豌豆,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豆荚,等他走到廊下坐下之后才开口:“抄件拿到了?” 亓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拿到了。我以核查调令底册为名义,把那份抄件调出来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纸面上是几行工整的字迹,他伸手指了指最后一行下面的署名处:“落款是‘兵部主事周成’。但签字的字迹,不是周成的。” 叶蓁低头看着那几行字。落款处的“周成”两个字写得端正流畅,笔画比周成在旧档里留下的签名样本更圆润一些,收笔的力度也轻了几分。她看了一会儿,抬起眼来:“被人代签了,跟城西营地那份签收记录一样。”亓煜把纸叠好收回袖中:“代签的人模仿周成的字迹做了七分像,但收笔和转角的地方露出了破绽。周成的签名收笔重、转角方,这份抄件上的收笔轻、转角圆。”他顿了顿,“两个签名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破绽来了。” 叶蓁把手里最后一粒豌豆剥好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豆荚皮:“那这个模仿周成字迹的人,很可能也模仿过别人的字迹。”亓煜坐在旁边没有立刻接话,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他开口说:“贺元朗和赵主事那批人已经倒了,但替他们签字的人还留着。” 叶蓁把装豌豆的碗放在廊沿上:“留着的人还在替别人签字。那只要把这个人找出来,那批旧案之后的线就断了。” 当天下午,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见她进来便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叶蓁在柜台边站定,把模仿周成字迹的事简短说了,没有提具体姓名。钱掌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翻了翻:“模仿字迹这种事,通常是抄写文书的人干的。兵部那边管文书的几个郎中里,有一个姓刘的,字写得工整,以前帮人代写过不少公文。”他又把簿子合上放回去,“如果那批旧案的文书是他抄的,那模仿字迹的人很可能就是他。” 叶蓁站在柜台边:“这个姓刘的郎中,现在还在兵部吗?”钱掌柜说:“还在,但已经调到管旧档的部门去了。” 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她往回走的路上路过那棵杏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日光透过叶隙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穿过那片光斑继续往前走,回到旧宅时,亓煜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德叔此前种的那粒新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旧书铺打听到的简略说了。亓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伸手把那粒新芽旁边冒出来的一根细小的野草拔掉了,把那根野草放在旁边的石板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姓刘的郎中,在兵部管旧档,那他应当碰过那批调令底册的原件。”叶蓁点了点头:“如果他也碰过那份调令底册的原件,那纸页边缘被刮薄的痕迹就说得通了。” 第二天,亓煜去了一趟兵部的旧档库房,以核对调令底册为名义,把那几册相关的旧档全部调了出来。他没有立刻翻查那些纸页,先看了看档册外侧的借阅记录——上面写着近三个月的借阅人姓名和日期,其中一行写着“刘”字,日期正好是城西营地那份调令被改之后的两天。 当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在廊下把那页借阅记录的抄件递给叶蓁。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行“刘”字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折好放回他手里:“日期对得上。调令被改之后两天,他借阅过那几册旧档。” 亓煜把抄件收进口袋里:“那现在可以确定,改调令日期的人就是兵部管旧档的刘郎中。”叶蓁站在廊下:“但他改日期这件事,只是自己动的手,还是有人在背后让他这么做的?” 亓煜说:“现在还看不出来。他背后的人可能藏得比他更深。”叶蓁把手搁在廊柱上,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地面上:“那就先不动他,让他以为自己改得干净。” 几日后,二狗跑了一趟,送了一封信过来。信是兵部一个老文书悄悄递出来的,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句话:“刘郎中近来每隔十日,会去城南一家叫‘竹斋’的书铺,时辰固定,午后去,坐一个时辰走。去的时候手里不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也不拿。” 叶蓁把纸条看完递给亓煜:“竹斋——这个地方,应当就是他跟背后之人的接头点了。”亓煜说:“那就去竹斋附近看看。” 当天下午,叶蓁换了一身旧衣裳,绕到城南那条街,在离竹斋大约半条街的位置停下来,在一间卖香烛的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借着挑烛台的姿势往竹斋门口看了一眼。竹斋的门脸不大,门板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她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没有看见有人进出,把烛台放回原位,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旧宅时亓煜正在院子里,见她进门便看了她一眼。她在海棠树旁边站定,伸手碰了一下那粒新芽的叶尖:“今天不是他去的日子。后天午后,我再去一趟。”亓煜站在她旁边:“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在街对面等。” 叶蓁没有接话,看了一眼海棠树旁边那粒新芽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她收回手,转身往灶房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后天午后,等你从兵部回来再出门。”亓煜说:“好。” 窗外的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海棠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阵。叶蓁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手里的碗搁在灶台边缘,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冠上。 日光正从西面斜照过来,把树冠染成一层温润的金绿色,枝头又长出了一小片比别的叶子更嫩的新叶,颜色浅得近乎透明,边缘还带着细密的绒毛。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把碗放进了灶台的水盆里。 第105章 竹斋后 午后,日光正从头顶偏西的方向照下来,把城南那条街的青石板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 叶蓁换了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头发用靛蓝布帕裹了,挎着一只竹篮,篮底垫着旧布,看起来跟城南街面上那些寻常的妇人没有分别。亓煜落在她身后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暗青色的短褐,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闲逛。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竹斋斜对面的一间茶摊旁边自然地分开了。叶蓁在茶摊前面的矮桌旁边坐下来,要了一碗凉茶。亓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竹斋对面那间杂货铺的门口站定,弯腰看摊子上摆着的几口铁锅。日光把铺面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街面上,把青石板分成了明暗两半。 叶蓁端着茶碗慢慢喝着,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向竹斋半掩的门板。门板还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没有人。她坐了一刻钟,一碗茶已经喝了大半,竹斋的门开大了一些,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灰袍,身形不高,手里没有拿东西。他出门之后没有左右张望,朝街口的方向走去。 叶蓁没有动,等那人走远了她才放下茶碗,站起来往竹斋的方向走了几步,在那扇半掩的门口停了一下。门内透出一股旧书和墨汁的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低头翻一本薄册子,没有抬头看她。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杂货铺的方向走去。亓煜已经放下了那只铁锅,站在铺子门口等她。两人在街面上自然地汇合,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一段路,等拐进另一条巷子之后才放慢脚步。叶蓁先开口:“穿灰袍的那个人,不是刘郎中。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异样,也没有在门口停顿。”亓煜说:“刘郎中还没有到。” 两人没有打算再拐回竹斋的方向走,在巷口站了片刻。叶蓁站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今天不是刘郎中去的日子。但今天竹斋里面,柜台后面坐了一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店里的伙计,穿的是件半旧的藏蓝袍子,袖口有墨渍。” 亓煜站在她旁边,日光从巷子口斜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那人可能是竹斋的老板,也可能是等着跟刘郎中见面的人。”叶蓁点了点头:“后天再来。” 后天下午,叶蓁和亓煜按照同样的路线回到了竹斋附近的茶摊。叶蓁在竹斋斜对面坐下来,同样要了一碗凉茶,把竹篮放在脚边。这回她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竹斋的半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个穿灰袍的人走进去,身形比前两日那个更瘦一些,进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避开了门框上挂的一只旧竹帘。叶蓁放下茶碗,目光跟着那人的背影穿过门洞,看见他在柜台前面站定。 过了一会儿,竹斋的门半合上了。叶蓁坐在茶摊前面没有动,把竹篮从脚边拎起来搁在膝上,假装在翻看篮子里的东西。约莫过了两刻钟,竹斋的门重新打开了,穿灰袍的人走出来,脚步比进去时快了一些,手里依然空着。 叶蓁等他走远之后才站起来,她走到竹斋门口,门板已经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暗光,里面有人刚刚从柜台后面起身离开了。她没有推门,只隔着那线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是空的,没有人坐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来路走了一段,亓煜从旁边的巷口闪身出来,跟在她旁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他出来的时候,袖口比进去的时候多了一道折痕。”叶蓁的脚步没有放慢:“他拿了东西。折痕的位置靠近袖口内侧,像是从袖筒里抽出了什么又塞了回去。”亓煜说:“那就是说,竹斋不是喝茶的地方,是递东西的地方。” 当天傍晚,叶蓁在廊下把那两天的观察记在一张纸条上:“竹斋——柜台后有一人常驻,穿藏蓝袍。刘郎中隔十日来一次,进门后片刻即出,袖口折痕新增——疑为取递文书。”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叶蓁在廊下喝粥的时候,德叔从西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喝了两口粥之后开口说了一句:“昨儿下午你出门的时候,有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叶蓁端着粥碗的手没有停:“什么样的人?”德叔说:“个子不高,穿灰袍,站了不到半盏茶就走了。” 叶蓁把粥碗放下:“他走了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德叔想了想:“往南。”叶蓁没有说话。 德叔喝完粥站起来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粒新芽,新芽已经长到第三对真叶了,叶片比之前宽了一指。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尖:“长势不错。”然后站起来走回西屋去了。 亓煜从正屋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叶蓁的表情,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巷口那个人,就是刘郎中。”叶蓁点了点头:“他知道我们在查刘他,也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他站在巷口看了半盏茶,不是为了确认什么——他是来告诉我们,他知道我们在哪。”她说完之后没有再多说什么。 当天下午,叶蓁去旧书铺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经过竹斋。门板依然半掩着,她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往门缝里扫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藏蓝袍子,跟前两天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她没有停步,径直走过去了。 回到旧宅之后亓煜还没有回来,她坐在廊下翻那本县志,日光从屋檐的边沿照过来落在书页上。她把书翻到了白狼口那一页又停住了,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白狼口哨所,调令不经当地转运”。 亓煜推门进来时她合上书放回膝上:“竹斋那个人今天还在柜台后面坐着,跟那天坐在里面的是同一个人。刘郎中下次去竹斋的时候,两个人会在柜台前面交接完,然后各走各的路。”亓煜在她旁边坐下来:“那就等他下一次去的时候,我们也去。” 叶蓁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碎金。她说:“行,等他下一次去的时候,我们再走一趟。” 第106章 暗线交 刘郎中下一次去竹斋的日子,叶蓁和亓煜算得刚好。 那天午后天色比前几回暗了一些,云层压得低,像是要落雨又还没落下来的样子。叶蓁还是穿着那身旧灰衣裳挎着竹篮,亓煜仍隔着二十步跟在后面。两人在茶摊和杂货铺各自落位之后,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竹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灰袍的身影闪了进去,身形偏瘦,侧身避门帘的动作和上回一模一样。叶蓁端着茶碗没有动,目光从碗沿上方落在半掩的门板上。这回门板没有合上,留了一道窄缝。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缝里透出人影的晃动——有人从柜台后面站了起来,跟刘郎中面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刘郎中转身往门口走。他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门板开得比上回更开了一些,叶蓁看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像是刚放下什么东西。他出门之后没有左右张望,朝街口方向走了。 叶蓁放下茶碗站起来,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往竹斋的方向走,在茶摊旁边站了片刻。亓煜从杂货铺那边慢慢走过来,两人在茶摊旁边并肩站了一息才转身朝来路走。 走过两条街之后,叶蓁先开口:“他出来的时候右手微张,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拿——他的手之前握过什么东西,但已经不在手里了。”亓煜说:“东西留在了竹斋柜台里。他进去的目的是把东西放进去,不是取走。”两人没有继续深谈,并肩走回了旧宅。 叶蓁没有立刻进灶房,在廊下站定,把此前的观察又过了一遍:“刘郎中每一次去竹斋,袖口的折痕时有时无——上次是折痕,这次没有折痕,但手部的动作证明,他在竹斋里面确实碰过东西。他在那里交换的不只是同一样东西,有可能是在往外递东西,也有可能是在往里送东西。” 亓煜在她旁边坐下:“那竹斋柜台后面那个人,就是一个中转站。他只负责收、负责递,不问来路也不问去向。”叶蓁说:“那只要找到这个中转站背后的人,就能找到收件人和发件人分别是谁。”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之前记录的纸条和近几次观察到的细节重新理了一遍。她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条简略的线:兵部旧档库(刘郎中接触原件的场所)→竹斋(柜台后藏蓝袍人)→某处。她在第三段的末尾打了一个问号,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擦一把旧算盘,见她进来便把算盘搁下。叶蓁在柜台边站定,把竹斋的情况简短说了,没有提刘郎中的名字,只说城南有一间书铺可能是传递文书的地方。 钱掌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城南竹斋,老板姓余,从前在兵部当过差,大概五六年前开了这间书铺。”他把纸条放回木匣子里,“如果他以前在兵部当过差,那他跟兵部的人有往来就不奇怪了。” 叶蓁站在柜台边:“余老板这间竹斋,除了卖书还做什么?”钱掌柜说:“明面上卖旧书,但懂的人都懂,这间铺面进出的人不算多,撑起一间铺面的开销不太够。”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叶蓁听出了他的意思——那间铺子的账面收入不足以支撑它继续开下去,背后一定另有钱路。 她道了谢出了旧书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余老板曾在兵部当差,如今开了间书铺作为中转站,而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把东西放到柜台或者从柜台取出。这条线的末端,他到底在替谁做事——叶蓁还不确定,但余老板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毕竟这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接过了每一件从他面前经过的东西。 回到旧宅时日光正好,德叔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给那粒新芽浇水。水是从井台边提来的,他拿着瓢慢慢地浇,浇完又蹲着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叶蓁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新芽又长高了一截,叶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日头底下泛着暖茸茸的光。德叔开口道:“这粒种子长得比我想的快。”叶蓁说:“大约是种得晚,赶着长的。”德叔没有再说话,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西屋走去。 当天傍晚亓煜从兵部回来的时候,叶蓁在廊下把余老板曾在兵部当过差的事告诉了他。亓煜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开口:“竹斋是余老板开的。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竹斋,把东西交给余老板,或者从余老板那里取走东西。那现在我们需要知道的是,余老板把这些东西转给了谁?” 叶蓁坐在廊下没有接话。暮色正从院子西面的院墙上方漫过来,海棠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坐在暮色里想了一会儿才说:“余老板如果只是在柜台后面坐着接东西,那他的活在这一步就已经干完了。转东西的活儿不归他管——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东西收好,等人来取。”亓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等人来取。那取东西的人会是谁?”叶蓁说:“现在已经知道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竹斋,那取东西的人也许也是每隔十日去一次,只是不会跟刘郎中选择同一天。” 亓煜坐在椅子上:“那我们现在不知道取东西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只能等。”叶蓁说:“那就等。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他自己也要等人来取。只要余老板还在那里坐着,取东西的人就一定会出现。”她顿了顿,“他不能把东西留在柜台里太久。”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天下午我再去竹斋附近看一眼——不进门,只是路过。” 第二天下午叶蓁绕了一段路经过竹斋。门板半掩着,她放慢脚步从门口经过时往门缝里扫了一眼,余老板还是坐在柜台后面,穿着藏蓝袍子,跟前几次看到的一样。日光从门缝里斜照进去,把她看见的画面定格了几息,然后她走过去了,没有停步。 回到旧宅之后她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冠上,日光正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碎金。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那粒新芽已经长到第四对真叶了,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油亮亮的,像一枚枚被揉过的新纸。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叶尖,然后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往灶房走去。 她推开灶房的门,往里走了一步,在门框边沿停了一下,想着刘郎中下一次去竹斋的时候,能不能看到他下一次去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她把灶台上的水壶拿起来,往碗里倒了一碗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灶台边沿,水珠沿着碗壁慢慢滑到台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 第107章 候来人 叶蓁连着去了三天竹斋。 头一天是午后去的,余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没什么变化。第二天换了个时辰,上午去的,路过时隔着门缝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伙计,正在低头整理书架上的旧书,余老板不在。第三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柜台后面还是那个伙计,余老板依然不在。她放慢脚步走过了竹斋门口,没有停步,余光穿过门缝看见了柜台上的茶碗,碗沿上挂着水痕,像是有人刚离开不久。 她回到旧宅时亓煜已经回来了,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看那粒新芽。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余老板不在竹斋,他出门去了,他出门去做什么、去了哪里,暂时还不知道。但柜台后面换了一个伙计在看店,说明余老板出门的时候,没有打算让人知道他去做什么。”亓煜思索了一翻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然后伸手把那粒新芽旁边冒出来的几根细草拔掉。 当天夜里叶蓁在灯下把那根线重新理了一遍。刘郎中每隔十日去一次竹斋,把东西放进柜台;余老板负责收东西、等人来取;取东西的人来的时候余老板有时在柜台后面坐着,有时不在。如果取东西的人是在余老板不在的时候来的,那说明取东西的人不需要跟余老板当面交接,只需要知道东西放在哪里。叶蓁将抽屉里做记号的那张纸拿出来,在末尾画了一个圈,然后在那个圈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上午,叶蓁去旧书铺的时候又绕了一段路经过竹斋。门板还是半掩着,她放慢脚步从门口经过时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不高,正在低头翻一本薄册子——不是余老板,也比刘郎中更年轻一些,肩背挺直,坐姿不像常年伏案的人。叶蓁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拐弯处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动。 她走到旧书铺的时候,站在门口想了一下那个人。穿灰袍,身形不高,坐姿直。她进门把钱掌柜那本旧簿子借来翻了翻,查竹斋的租约登记记录,租约上写的是余老板的名字,没有第二个人。她合上簿子放回柜台,跟钱掌柜道了谢,没有再多问。 回到旧宅之后她坐在廊下,把看到的情况整理了一遍,拿出纸笔把那个人画了一个简略的轮廓。她画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画的是一个侧脸,大约是当时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角度。然后她撕掉了那页纸,把碎片扔进了灶膛里。 当天傍晚亓煜从兵部回来,她在廊下把看到的情况说了:“竹斋柜台后面今天坐了一个灰袍的人,不是余老板,也不是刘郎中。身形不高,坐姿比余老板直,像是从别处来的。他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薄册子,翻完之后又放回去了。”亓煜在旁边坐下来:“那个人可能是来取东西的。如果是来取东西的,他不会在柜台后面坐太久,翻册子是为了等——等人走光,然后取走他该取的东西。” 叶蓁坐在廊下没有立刻接话。她在想一件事:如果取东西的人来的时候会坐在柜台后面,以假装翻册子的方式等人走光,那叶蓁经过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翻了一会儿了。她经过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看她,说明他不在乎谁会经过这间铺子——他在乎的,只是他要取的东西是什么。 第二天下午,叶蓁又去了一趟竹斋附近。这回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往门缝里看,直接从门口走了过去。走到街口拐弯之后,她在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往竹斋门口扫了一眼——门板开着,柜台后面坐着那个穿灰袍的人,还在翻那本薄册子,跟前一天同一副坐姿。 叶蓁没有多停留,转身走了。她走过了两条街,在巷口放慢了脚步,在墙根底下站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取东西的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竹斋里,坐同一个位置,翻同一本薄册子——如果他只是来取东西的,那么他不会连续几天都以同样的方式,在竹斋里面待着。叶蓁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起来——他是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他在等谁,也不知道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那个人,但她知道一件事:只要他还在柜台后面坐着,这条线就没有断。 入夜之后她在廊下跟亓煜面对面坐着,把两天以来坐在柜台后面那个人的情况简短说了。亓煜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坐在那里,不只是取东西这么简单。”叶蓁抬眼看向他:“你是说,他在查余老板?” 亓煜说:“余老板不在的时候,他坐在柜台后面。那个位置是余老板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就是想知道谁会来找余老板——刘郎中会来,取东西的人也会来。坐得越久,看到的人越多。” 叶蓁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月光底下的轮廓,树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他可能已经看到过我们了。我们经过竹斋的次数不算少,如果他坐在柜台后面看了我们两天,他应该已经记住我们的脸了。”亓煜坐在她旁边:“记住也无妨。我们本身也不是在暗处的人。”叶蓁把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那下一步,就是看这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人,什么时候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第二天清晨,叶蓁推开门时,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子口,穿着灰袍,身形不高,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上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他站的位置恰好是来人的方向。叶蓁在院门口停了一步,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沿巷口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叶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弯处消失,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上方照过来落在她肩上。 亓煜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那个人,就是坐在竹斋柜台后面的那个人。”叶蓁说:“他今早站在巷口——他在确认我们住在这里。”亓煜没有接话。两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巷子口的方向,阳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升高,把整条巷子照得明亮。叶蓁转身往回走了两步,在门槛处停了一下:“那个人现在,已经明确知道了我们的位置。” 亓煜说:“无妨。无非是我们在明,他在暗。不过很快,这条线就快浮出水面了。”叶蓁没有回头,跨进了门槛,穿过院子走向灶房。日光落在她肩上,跟往常一样明亮。灶房里传来青禾生火的声响,柴火被折断的清脆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第108章 追影人 灰袍人在巷口消失之后,叶蓁没有立刻去追。 她站在院门里面,透过门缝看着那个人拐过巷口,日光把他的灰袍下摆最后一片衣角吞没了,然后巷口空了。她等了一会儿才把门合上,转身穿过院子走进灶房。 青禾正在灶台边把粥盛进碗里,听见她进来便抬头看了一眼:“姑娘,今早巷口有人站着?”叶蓁在桌边坐下:“是竹斋柜台后面那个灰袍人。他来了一趟,走了。”青禾把粥碗放在她面前,没有多问,转身回灶台继续切菜去了。 亓煜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两口后放下来:“他没进来,也没往巷子里走多远,只站了一下就转身走了。他来的目的就是让你看见他。”叶蓁低头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他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了,也知道我们已经看见他了。他在确认我们看到了他之后,就撤了。” 亓煜说:“那就是说他现在在做的事,是想让我们知道有人在看着我们。至于他背后是谁,他还不想让我们知道。”叶蓁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那我们也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查他了。” 当天上午,叶蓁没有去旧书铺,换了一条路去了竹斋附近。她没有靠近竹斋,隔着半条街站在一间卖布的铺子门口,假装在看门口摆着的几匹布,目光越过布匹落在竹斋半掩的门板上。门板还是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柜台后面没有人。余老板不在,灰袍人也不在。她站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回到旧宅之后她把看到的情况跟亓煜说了。亓煜正在院子里看那粒新芽,听完之后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土:“竹斋柜台后面没人,说明他今天不在那里。他今早来了一趟巷口,然后没有回竹斋——那他去了别的地方。”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如果他去了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应该是他落脚的地方。” 亓煜说:“我去找。”他转身往院门方向走了两步,叶蓁在后面叫住他:“你知道往哪个方向找?”亓煜停了一步:“他今早从巷口离开的时候,往南走的。城南有一片旧宅区,租户杂,容易藏身。”叶蓁说:“那片旧宅区里有不少空院子,他如果有落脚的地方,应该不会挑临街的屋子。”亓煜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看着他走出巷口,日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她肩上。她转身回了灶房,在桌边坐下,把今早看见灰袍人站在巷口的情形,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站的位置恰好是朝南的方向,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让叶蓁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刻意选了那个方向,让她知道自己被看见了,但又不给她看清他的机会。 午后亓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先在井台边洗了手才走进来:“城南那片旧宅区我转了一圈,确实有几间空院子,但有人在里面住的痕迹不多。有一间院子门口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灰,但门槛内侧是干净的——有人进出,但刻意没有踩到石阶中间的灰。” 叶蓁从灶台边站起来:“那间院子在什么位置?”亓煜说:“城南第三条巷子底,门板是旧的,墙头上爬了半墙枯藤。如果有人住在里面,那间院子应该是最合适的。” 当天傍晚,叶蓁和亓煜一起出了门,走了一段路之后在巷口分开。亓煜走在前面,叶蓁落在后面大约二三十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条街,在城南第三条巷子口汇合了。 亓煜放慢脚步,在那间院门口经过时没有停步,目光扫了一眼门板、门槛和墙头那些枯藤。叶蓁跟着走过那间门口,放慢了半步,她也看见了那片枯藤,藤蔓缠得很密,但靠近门框的几根藤蔓有新断的痕迹,切口是新鲜的,不像是风吹断的,倒像是被人拨开过。 两人走过之后没有交流,在巷口汇合,沿着来路走了一段路才放缓脚步。叶蓁先开口:“门框旁边的枯藤有新断的痕迹,有人在最近拨开过它。如果那间院子里住着人,这个人又想隐秘自己的行踪。那他进出的时候会把挡路的藤蔓拨开,而不是踩过去。”亓煜说:“那间院子,就是他在城南落脚的地方。” 夜里两人在灯下,把近几天来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刘郎中、今早出现在巷口的灰袍人、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三条信息并排放在桌面上。 叶蓁用手指在那三条信息之间画了一条线:“灰袍人在竹斋坐了两天,是在等余老板回来,也在看谁会来找余老板。他看到我们之后,第二天就来巷口确认我们住在哪里。他确认完之后,没有回竹斋,去了城南那间院子。他把竹斋那条线暂时放下了,换了一个地方待着。” 亓煜坐在灯影里:“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余老板那条线切断了。”叶蓁抬眼看他:“那他就是在消除痕迹。他坐了两天,看见了他该看的人之后,就退到了城南那边,准备收掉竹斋这条线。”亓煜说:“所以我们得在灰袍人彻底切断竹斋这条线之前,知道他是谁。” 叶蓁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行字,目光在第三行“城南旧宅区第三间”旁边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息之后说:“明天我去钱掌柜那里查一下,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的租约记录。” 亓煜看了她一眼:“如果是那个人住的地方,租约不会写他自己的名字。”叶蓁说:“不需要写他自己的名字。只要知道那间院子是谁名下的,就能顺着租约找到替他租房的人。”亓煜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桌上的纸条收进抽屉里。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了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见她进来便把书合上推到一边。叶蓁在柜台边站定:“钱掌柜,城南旧宅区第三间院子的租约记录,您能帮我查一下吗?” 钱掌柜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柜台底下的木匣子里翻出一本旧簿子。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沿着页面的边缘往下滑动了一段,停在某一行上:“那间院子登记在一个姓陈的名下。租约签了两年,日期是去年秋天。” 叶蓁站在柜台边:“租约上的名字写的是陈什么?”钱掌柜低头看了看那行字,把簿子转过来给她看了一眼,那行字写着:“陈渡。” 第109章 陈渡现 叶蓁从旧书铺回来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旧宅院门上方那块空着的匾额位置上。她推门进去,亓煜正蹲在海棠树旁边用一根细枝松那粒新芽根部的土,听见脚步声便直起身来看她。叶蓁没有停步,走到他旁边站定:“租约上的名字是陈渡。” 亓煜把手里的细枝放在石板上:“陈渡。”他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没有在兵部的调令上见过。”叶蓁说:“他不是兵部的人。租约签了两年,日期是去年秋天。他在城南住了快一年了。” 两人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陈渡,这个名字浮出水面了。他坐在竹斋柜台后面看了他们两天,又站在巷口让他们看了他一眼,现在这个名字被写在一张旧租约上,落在他们面前。 叶蓁没有说话。她在想一件事:一个人用真名租下城南的院子,却坐在竹斋柜台后面替别人收文书,说明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查出来,也知道自己这条线走到头的时候,会有个名字被人记住。 当天下午,亓煜去了一趟齐王府。他回来的时候天色正在暗下来,进门之后在井台边洗了手,在廊下坐下来:“齐王说,陈渡这个名字他听过。恭王身边有一个替他在暗处走动的人,那人姓陈,但恭王府的正式名录上没有这个名字。”他顿了顿,“齐王还说了另一件事——恭王最近在府中频繁会见军中旧部,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齐王不确定这是否与陈渡有关。” 叶蓁坐在廊下,日光正从院子西面退下去,把海棠树的影子拉长:“陈渡如果是恭王的人,那竹斋那条线就是恭王在京城布的一个点。陈渡坐在柜台后面,替恭王收兵部那边递出来的文书。” 入夜之后叶蓁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把这条线重新画了一遍:刘郎中——余老板(竹斋)——陈渡——恭王。她在末尾的“恭王”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陈渡是那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人,恭王是那个最后收线的人。”她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陈渡已在城南落脚一年有余,说明恭王的布局不是临时起意。” 第二天清晨,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见她来了便侧身让进铺子。叶蓁在柜台边站定:“钱掌柜,陈渡这个名字,您以前听过吗?” 钱掌柜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柜台上一本翻开的旧书合上,想了想才开口:“听过。这个人以前在京城考过功名,落第之后没回老家,留了下来。有人说他后来替人做事,但没有人说得清他替谁做事。” 叶蓁站在柜台边:“他考过功名,那他认得字。”钱掌柜说:“不仅认得字,字写得也好。以前有人见过他替人抄文书,字迹工整,跟印出来的一样。”叶蓁道了谢出了旧书铺。 回到旧宅之后她在廊下坐着,把“考过功名”“字迹工整”“替人做事”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陈渡坐在竹斋柜台后面翻一本薄册子的时候,他是在等余老板回来,也是在模仿余老板的习惯。因为他会看人。 叶蓁站起来走到海棠树旁边蹲下来,那粒新芽的叶子已经长到第四对真叶了,叶片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片嫩叶的叶尖:“如果陈渡是通过刘郎中接触军备调令的,那刘郎中就是陈渡在兵部里埋的那根线。陈渡不在兵部当差,但他通过刘郎中拿到了他想拿的东西。” 亓煜从正屋出来,站在她旁边:“那陈渡拿这些东西做什么?”叶蓁收回手站起来:“他拿这些东西,是为了让恭王提前知道兵部的调令走向,在朝会上提前布置,也为了在必要的时候篡改调令日期。” 当天傍晚,二狗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递了一只信封进来:“兵部那个姓孙的文书托我带给您的,说里面是刘郎中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抄本。”亓煜接过来拆开看了一眼,把信纸递给叶蓁。她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最近几行停了一下——刘郎中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比前几个月更频繁。叶蓁把信纸折好还给亓煜:“陈渡在收网。” 亓煜站在院子里,落日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在收竹斋这条线,但他没有收完。余老板还在,刘郎中还在,陈渡只是自己先退了,让余老板和刘郎中继续运行,这样就算有人查到竹斋,也只能查到余老板和刘郎中,很难查到陈渡头上。” 叶蓁站在海棠树旁边,日光正从树梢上方斜照过来落在她肩上:“那就让刘郎中以为竹斋这条线还没断,让他继续去竹斋。”亓煜说:“那就告诉他,竹斋还在开,余老板还在。”叶蓁说:“余老板今天不在,但明天会有人告诉他,余老板回来了。” 第二天清晨,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她出门的时候跟平时一样,走到竹斋附近的时候没有停步,只是放慢了一瞬,往半掩的门板里扫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藏蓝袍子,是余老板,正在低头翻一本旧书。她走过去了,没有停步,但把“余老板回来了”这个信息收在脑子里。 回到旧宅之后她在廊下坐下来,日光从东面的屋顶上方照过来:“余老板回来了。他坐在柜台后面,跟之前一样。他回来之后竹斋继续开,刘郎中去的时候,他还是会在柜台后面接东西。” 亓煜从正屋出来站在她旁边:“陈渡把余老板放回来了。”叶蓁说:“他放余老板回来,是为了让竹斋看起来还是一条活线。只要刘郎中继续去竹斋送东西,就没人会去追陈渡。” 她顿了一下:“但陈渡已经不在那条线上了。他在城南那间院子里坐着,看着竹斋的方向。只要刘郎中还在走动,陈渡就知道有人在替他收东西。”亓煜站在她旁边没有接话。海棠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轻轻翻动着,两人在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叶蓁先开口:“那就让刘郎中继续走。陈渡坐在城南看竹斋,我们就坐在旧宅看陈渡。” 第110章 旧人逢 连着两天,叶蓁没有再去竹斋附近。 她想让余老板那条线先自己跑几天,等刘郎中按惯常的节奏去了一趟、确认那边一切如常之后,再重新观察陈渡的动向。亓煜照常去兵部,但每天傍晚都会绕一段路经过城南旧宅区那条巷口,不进那间院子,只看巷口是否有新的脚印或者车辙印。第三日傍晚,他回来的时候在井台边洗了手,走进灶房说了一句:“那间院子门口的石阶上有新的泥印,不多,像是有人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叶蓁正在灶台边把粥盛进碗里,听完这句话手里的勺子没有停:“陈渡回去过。” 她舀好粥端着碗走到廊下坐下,亓煜也端了一碗,两人各坐一边,日光正从院子西面退下去。她把碗沿搁在桌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陈渡回去过,但没进去——石阶上的泥印只有脚尖的方向,没有脚跟的完整印记。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是去确认那间院子还安不安全。” 亓煜喝了一口粥:“确认完之后呢?”叶蓁说:“确认完之后,他就该动手收竹斋那条线了。” 第二天清晨,叶蓁没有去旧书铺,换了一条路往城南方向走。她没有走近那间院子,隔着半条街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站了大约两刻钟,看见那间院子的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从门缝里侧身出来,穿灰袍,身形不高。正是陈渡。 他出门之后没有关门,门板虚掩着,像是还会回来。他没有朝巷口的方向走,而是转身往巷子更深处的方向去了。叶蓁没有跟上去,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旧宅之后她把看到的情况跟亓煜说了。亓煜正在院子里给那粒新芽浇水,听完之后直起身来把水瓢放回桶内:“他往巷子深处走——那不是去竹斋的方向。”叶蓁说:“他可能是去确认另一条线。竹斋那条线他打算收了,但他手上不止这一条线。” 当天傍晚,叶蓁收到齐王府送来的一封信。 信是齐王妃的笔迹,字迹端正舒展,不像公文那样板正。叶蓁对齐王妃的印象源自此前几次有限的会面。齐王妃出身清河苏氏,是真正的世家嫡女,但身上没有那种拿腔拿调的架子。她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目光平视着人,像是习惯在开口之前先把对方打量一遍,但又不让人觉得自己被审视。叶蓁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齐王府议事时的隔帘一瞥,一次是在前厅迎送时远远看见她从回廊那端走过去,步子不急不慢,裙摆稳稳地落在地面上。 叶蓁知道齐王妃在齐王身边扮演的不只是一个“主母”的角色——各府女眷之间的往来、消息的传递、谁家夫人跟谁家走得近、谁家管事最近往哪边跑得勤,这些事齐王妃手里有自己的一条线。她不张扬,但该知道的事她都知道。 叶蓁把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后日午后,府中有茶会,恭王府的女眷也会来。你若得空,不妨来坐坐。”信末没有落款,但叶蓁知道笔迹是谁的。她看完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齐王妃特意提了“恭王府的女眷”——她不是随口一提,是在告诉叶蓁:茶会上的那杯茶,不是用来喝的。 第二日,叶蓁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蹲在门口把一摞旧书摊开来晒,日光落在书页上,泛着一层陈旧的暖黄色。叶蓁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他手里那本书接过来帮着翻了一页:“竹斋那边最近怎么样了?”钱掌柜没有抬头:“铺门还关着,余老板没有再回来。昨天有人去门口看了一眼就走了。”叶蓁把翻好的书页按平放回他手里:“那个人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钱掌柜想了想:“灰的。”叶蓁没有再多说什么。 午后她回到旧宅,把齐王妃的茶会之事告诉了亓煜。亓煜坐在廊下擦一把旧剪刀的刃口,听完后喃喃道:“恭王府的女眷?”叶蓁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齐王妃特意提的。她是在提醒我,这场茶会不只是表面喝茶这么简单,我需要决定去还是不去。”亓煜把剪刀搁在一旁:“你去吗?”叶蓁说:“去。不管是谁,这次我不去,她也会在别的地方等着我。” 当天夜里,叶蓁在灯下把那件第二天要穿的衣裳翻出来搭在椅背上。青禾正在把今日刚晒好的衣服叠好,收进衣柜里,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叶蓁对着那件衣裳想了想,又换了一件更素净的,颜色不扎眼,料子也寻常的衣裳。她不想让人觉得她特意为这次见面换了衣裳,也不想让人觉得她不把这次见面当回事。 第二天午后,叶蓁按时到了齐王府。齐王妃在后院的花厅里设了茶会,来的人不多,都是京中几户人家府上的女眷。叶蓁进门的时候就远远看见一个人坐在厅里,那人的身影好生熟悉,叶蓁心里不免一惊。 走近了之后,叶蓁彻底认出了那人是谁——居然是柳绮娆!她穿了一身浅藕色的衣裳,头发比从前在侯府时梳得更讲究一些,坐在那里跟旁边一位夫人说着话。她看见叶蓁进来时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多看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叶蓁在齐王妃身边的位置坐下来。齐王妃给她递了一杯茶,什么也没多问。茶会开始了半盏茶的功夫,柳绮娆终于起身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叶蓁旁边坐下了。她把茶盏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叶姑娘,好久不见。” 叶蓁也端起茶盏:“柳姨娘别来无恙。”柳绮娆听到“柳姨娘”三个字时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几个字刮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笑了:“叶姑娘说笑了,如今哪还有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我现在是恭王府的人,叶姑娘若愿意,叫我柳氏就好。”叶蓁没有接话。 柳绮娆喝了一口茶,像是随意说起:“叶姑娘如今住在亓家旧宅里,日子想来是安稳的。我听说那宅子里有一棵海棠树,长得极好。”叶蓁看着她:“海棠树确实长得不错。”柳绮娆点了点头:“那真好。”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端着茶盏站起来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茶会结束后,齐王妃送叶蓁到花厅门口。两人在廊下站了片刻,齐王妃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来,不单是为了喝茶。”叶蓁说:“我知道。她是来告诉我的——她知道我住在哪里,知道那棵海棠树,也知道我还在查她那边的事。”齐王妃看了她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叶蓁说:“继续查。她既然愿意露脸,就说明她背后的人还没有把路封死。” 回到旧宅之后叶蓁在廊下坐着,把茶会上的每一句对话都过了一遍。柳绮娆问她海棠树好不好,这句话不是随口问的——她知道海棠树,说明她打听过旧宅的情况,也有人替她打听。亓煜从正屋出来在她旁边坐下:“茶会上怎么样?”叶蓁说:“我今日在茶会上见到了柳绮娆。她来探我的底。她知道海棠树,知道旧宅,也知道我们在查恭王的事。”她顿了顿,“她在告诉我——她知道的事比我想象的多。”亓煜没有说话。叶蓁坐在廊下,日光正从院子西面退下去,海棠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着。 “那她也知道我们在查陈渡。”亓煜说。叶蓁点了点头:“她知道。”她把目光从海棠树上收回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而且她不怕我们查。” 第111章 旧事沉 茶会那夜,叶蓁睡得不大踏实。 她侧躺在床上,她的床是靠窗的,月光从新糊的窗纸里透进来,斜斜地落在床前。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柳绮娆坐在她旁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是挑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她知道她被人盯着了。她翻了个身,想着海棠树,想着柳绮娆提起那棵树时嘴角的弧度,像是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故意让她看见钥匙的形状,但不告诉她那扇门在哪里。 第二天一早,叶蓁去了一趟齐王府。她到的时候齐王妃正在后院给一盆兰花浇水,叶蓁行了一礼,齐王妃见她来了便放下水壶,把她引到花厅里坐下,让侍女上了茶。“多谢娘娘。”叶蓁端了茶抿了一口,没有绕弯子:“我今儿来,是想问问娘娘是否知道柳绮娆是怎么进恭王府的。”齐王妃端着茶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茶盏,示意左右退下,等侍女们把门带上了,才开口说了一句:“侯府倒了之后,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齐王妃把柳绮娆在侯府倒台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娘家嫌她是累赘。她一个没了丈夫、没了侯府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娘家讨生活原本就不容易。开始还有几间屋子住,后来嫂子嫌她白吃白喝,把她们母子挤到了后院一间放杂物的屋子里。 孩子还小,身子本来就弱,那间屋子潮,冬天透风,病了也没钱请大夫。拖了半个月,人就没了。孩子死后她娘家人更觉得她是晦气,正好那年教坊司有一批官眷要充入,她娘家人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把她送了出去。进了教坊司之后,头几个月她哭过闹过,后来慢慢不哭了。 恭王府长史孙頫有一次去教坊司替恭王办差,看见了她,过了几天就有人把她从教坊司接出来,送进了恭王府。再后来的事,你我都知道了。 齐王妃说完之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叶蓁坐在对面没有立刻接话,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腹上还有翻旧档时留下的纸痕。过了半晌她开口问了一句:“孩子的坟在哪儿?”齐王妃说:“听说是埋在城外一处乱葬岗,没有人立碑。”叶蓁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日光从窗格子里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让泛白的指节蒙上了一层暖光。 从齐王府出来之后,叶蓁没有直接回旧宅,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段。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街上的行人和往常一样来来往往,没有人知道她刚从一场对话里出来,被添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放的东西。柳绮娆在茶会上说的那句话——她问她海棠树好不好——那句看似不经意的问话背后藏着的事,和那些她后来经历的事。两件事之间的距离,都在叶蓁的意料之外。 回到旧宅时亓煜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把旧剪刀,在修剪海棠树根部冒出来的一根细枝。他听见院门响动,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剪刀没有停,又剪了两刀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打听到了?”叶蓁在廊下坐下来:“打听到了。她娘家把她送进了教坊司,孩子没了。”她把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亓煜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接话。日光从屋檐的边沿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叶蓁过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她进恭王府不算是自愿的,但她也没打算出来。”亓煜问:“她在茶会上说的那些话,是有人属意让她说的?”叶蓁点了点头:“跟她自己想做的也没有区别——她现在的处境是恭王府给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她已经在那边了。”她顿了一下,“她坐在茶会上跟我说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侯府里的柳姨娘了。她现在是恭王府的一双眼睛。” 当天下午,叶蓁又去了一趟旧书铺。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翻一本旧书,她把之前那本北境风物志还回去。钱掌柜接过来搁在一旁,随口说了一句:“竹斋那边,今天有人把门口贴的‘暂停营业’撕掉了。” 叶蓁正准备转身出门的脚步停了一下:“撕掉了?”钱掌柜说:“昨儿晚上撕的,今天早上有人路过看见门板空着,没有贴新的东西。不是余老板撕的,余老板不在了。”叶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出了铺子往竹斋的方向走了一趟。 竹斋的门板果然像钱掌柜说的那样,门板上的纸已经不在了,门框边上残留着几点没撕干净的浆糊痕迹,还多了几道看起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缝里透不出光,柜台的方向已经完全暗了。她站了片刻,便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回到旧宅时天色正在变暗。叶蓁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青禾从灶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姑娘,今晚想吃面条还是粥?”叶蓁说:“面条吧,汤宽一点。”青禾把脑袋缩回去,灶房里传来揉面的声响。 叶蓁在廊下坐下来,日光正从院子西面一寸一寸地退下去,海棠树的叶子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她想起齐王妃今天说的那些话,想起柳绮娆坐在茶会上问她海棠树的样子,想起那句“她现在就是恭王府的一双眼睛”,想起竹斋门口被撕掉的纸。她把这几件事并排放着,每一个都单独占一格。陈渡的网几乎已经收完了,刘郎中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切断了,柳绮娆被安插在恭王府女眷的位置上,替恭王看着京中女眷圈的动向。叶蓁坐在旧宅的廊下,面前摊着一张正在慢慢被填满的纸。 陈渡的线收干净了。而叶蓁这边正在做两件事:一件是查那些被陈渡收过之后,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痕迹;一件是弄清楚柳绮娆在恭王府的位置到底有多深。亓煜从正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好的茶走到她旁边坐下来:“竹斋那边,今天有什么变化?”叶蓁说:“有人把门口的纸撕了。”亓煜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余老板没有回来,陈渡也没有再出现。撕纸的人,恐怕另有其人。”叶蓁说:“是有人在替他们擦最后一道手印。” 夜色从院子外面漫进来,把海棠树的叶子融进一片深色的轮廓里。叶蓁把这几天的线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她有一种预感,这跟刘郎中被切断的借阅记录可能有关系。她不确定,但目前她只能把这条线先存着,等它自己浮出水面来。 第112章 典校始 第二天清晨,叶蓁去了一趟吏部旧档库。 她到的时候刘主簿正在门口擦那张旧桌案,见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没有多问什么,顺手把桌角一只封好的公文袋推过来:“这是吏部那边新递过来的,说是给你备的。” 叶蓁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盖了吏部印章的公文,写着她被正式列为“旧档典校”的事,任期未定,有事可凭此公文出入吏部和大理寺的旧档库。“典校”二字让她微微顿了一下——不是正式的官职,但也不是随便挂的名头。她看完了,把公文折好放进了袖中,在刘主簿对面坐下来:“刘主簿,劳驾把兵部旧档库前几个月的借阅记录再调一份出来,我想核对几个日期。” 刘主簿没有多问,起身去后面的柜子里翻了一刻钟,抽出一本薄册子放在她面前。叶蓁翻开册子,从最近三个月往前翻,又翻了一遍上次二狗带来的那份记录。两相比较之下,她发现一处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刘郎中借阅记录的间隔,在竹斋关门前后有过一次非常规的变化,从原本固定的每十天一次变成了连续两天,且中间只隔了七天。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把这个日期单独记在了一张纸条上,夹进了自己带来的册子里。 从吏部出来的时候日光正好。叶蓁走了一段路,在街边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茶摊的矮桌正好对着街口,她端着粗瓷碗慢慢喝着,日光晒在肩膀上有微微的热意,街对面的点心铺子门口有人在排队,都是早起买热饼的。她喝完茶把碗搁回茶摊的桌面上,沿着街道走回了旧宅。 亓煜不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海棠树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铺开了一片浓密的影子。德叔坐在西屋门口的一只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茶,低头在看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像是已经坐了一阵了。他见叶蓁进来便抬了一下头:“他今儿去兵部了,说是要查一批旧档的备案,可能要晚一些才回来。” 叶蓁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德叔,您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年了,见过陈渡这个人吗?”德叔想了想:“没见过。但有一回,有人来巷口打听过这宅子是谁在住。我没出去,隔墙听见的。”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没说下去。 叶蓁回到屋里,把那张记了日期的纸条从册子里抽出来,和之前整理的线索并排铺在桌面上,在陈渡收网的时间线上画了一条竖线。她在刘郎中借阅记录那个异常点下面画了一个问号——那个异常的日期,恰好夹在陈渡切断竹斋线和柳绮娆进恭王府之间。她还不确定这三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决定先把那个日期留着,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午后,二狗来了一趟。他站在院门口,递了一只信封进来:“队长让我带给您的,说是兵部那边有人送来的,让他转交给您。”叶蓁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几行字,笔迹陌生:“兵部旧档库近三月调令目录有异,某批军备记录内页编号不连续。若需要确认,可查编号庚三十二至庚四十五之间。”没有落款。 叶蓁把那张纸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了抽屉里。她不知道这张纸条是谁写的——不是亓煜的字迹,不像钱掌柜的路数,也不像齐王府的东西。但这张纸条给了她一个具体的范围:庚三十二至庚四十五。她决定明天去一趟兵部旧档库,亲自翻那批编号。 当晚亓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进屋,洗了手坐到桌边,叶蓁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一遍:“谁送来的?”叶蓁说:“二狗带来的,说是在兵部有人转交给你,他再送过来的。”亓煜把纸条放回桌上:“知道这批编号在谁手里的人不多。能写出这个范围的人,至少看过那批军备记录的原文。” 叶蓁看着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明天我去一趟兵部旧档库,把庚三十二到庚四十五翻一遍。”亓煜看着她:“你一个人去?”叶蓁说:“我以典校的名义进去,不会有人拦。”她顿了一下,“如果有人问我在查什么,我就说是在核对贺元朗案的旧档记录。”亓煜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清晨,叶蓁带着那张纸条去了兵部。兵部的旧档库在衙门西侧一间独立的屋子里,门上的锁是旧的,她拿出吏部那张公文给守门的杂役看了,对方没有多问就放她进去了。她按编号找到那批军备记录,抽出来放在桌案上,从庚三十二开始翻。 翻到庚三十七的时候她停了手。那一页的页面边缘比同一册其他页面略薄,跟之前发现调令日期被改过的痕迹一模一样。她对着光看了一下,纸页背面没有透痕,但边角的折痕跟原册的页码对不上——这一页是从别处挪过来的,不是原始装订。她把那一页的编号和位置记在心里,没有动那页纸,把那本册子合上放回了原处。 从兵部出来时日光正从头顶照下来,她走回旧宅的路上把那批军备记录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庚三十七被换过页,跟之前调令底册被刮薄的痕迹是一样的手法。她不确定这张纸条是谁送的,但对方给她指的方向确实指向了东西。当天傍晚,叶蓁在廊下把兵部旧档库的发现告诉了亓煜。亓煜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如果庚三十七的纸页也被换过,那兵部那批军备记录的调令篡改,比我们之前看到的涉及时间更长。” 叶蓁说:“如果这张纸条是真的,那说明兵部内部不止刘郎中一个人在动。”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叶蓁先开口说:“刘郎中的借阅记录,在竹斋关门前后有两天连着借阅、然后空了七天的记录。” 亓煜说:“那很有可能在那两天里,就是他动手的时间。”叶蓁没有说话。她回屋后将那张纸条收进抽屉里,和记了日期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把今天从兵部带回来的那本旧档目录放回了书架。 入夜之后叶蓁坐在灯下,把那批编号和借阅记录的日期重新对照了一次。刘郎中在竹斋关门后连续两天的借阅记录里,有一天的借阅目录里正好包含了庚三十七那一批。叶蓁提笔在那两行日期之间画了一条线。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的海棠树被吹得哗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叶蓁听见亓煜从正屋那边走过院子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房的方向走了。 她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月光明亮,海棠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浅色的光泽。亓煜已经在正屋歇下了,德叔的窗子暗着,灶房的灯也熄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迎着窗外的月光在床上坐了片刻。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她面前落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第113章 寺中旧 翌日一早,叶蓁去了一趟大理寺。 不为别的,那批军备调令有所缺失,那么换掉的原件唯一的留存地,必然只在大理寺的旧档库里。 她拿着吏部的公文去了大理寺,有了典校的身份后,这件事情就好办多了。大理寺的旧档库就在大堂后面,中间只隔了一个廊道。叶蓁拿着公文一路畅通无阻,前脚刚踏进旧档库的门,后脚就看到一个小吏趴在一个移动发木质楼梯上,正在整理旧册。 那小吏斜眼看了叶蓁一眼,见其只是寻常妇人打扮,便只问了一句:“打哪儿来?干嘛的?” 叶蓁微微颔首示意:“您好小郎君,我是来调取旧档的。”说罢,叶蓁便将吏部的公文拿出来给那位小吏看了一眼,再把自己要查阅的旧档信息的目录,也一并给他看了。 原本爱答不理的小吏,见了吏部的公文之后,开始变得恭恭敬敬起来,嘴角瞬间咧开了笑容,“哎哟,您看这,您早拿出来哪儿有这般费功夫啊。” 那小吏说罢,便立马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旧册,从移动楼梯上梭了下来,“嘚,我领您进去,就在后边儿那两排。” 那人一路领着叶蓁进了旧档库的里间儿,屋外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一直到了里面之后,屋里只有天上的气窗照明,光线很是昏暗。 “就这两排,您自己找找吧。”那小吏说完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叶蓁站在那儿看着这人的背影,一个左不过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吏,处事竟这般圆滑,看来这大理寺里,也并不像表面看着这样,风平浪静啊。 她沿着书架一排排寻找着,里间儿的档案大多是陈年旧档,常年堆积在这里,几乎无人管理,面上无一例外积了一层不薄的灰。 “庚三十二至庚四十五...”叶蓁在嘴里默念着,手指沿着旧册一排排划过。到了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叶蓁找到了那本旧档。 她蹲下来,将那本旧档从书架上抽出来,灰尘顺带被牵了出来,浮在空气中,透过头顶气窗的光线,能清晰看到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浮动。叶蓁抬手挥了挥,然后蹲着打开了那本旧档。原军备记录中缺失的那两页原件,被她顺利地找到了。 她拿出怀里的炭笔,将卷宗上的编号记了下来,然后合上归位,退出了大理寺的旧档库。 那小吏已经不见了,想必有什么事被叫走了。 刚出旧档库门口,叶蓁便看到一个人迎面朝着她这边走了过来。那人身穿紫袍官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边走路边看着手里的文书思索着什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叶蓁。 紫袍?叶蓁在脑子里思索着,在大理寺里官居三品以上,能穿紫袍的只有一人——大理寺少卿,何问。 叶蓁主动行了一礼,“请大人安。” 何问并没有打算抬头,他的目光依旧只落在那卷文书上,只微微点头示意,脚步向着旧档库走去。 叶蓁倏地升起一个念头,亓煜跟她提过大理寺卿的名字,只是叶蓁一直没有见过这个人,她倏地想知道,这个何问是否是她认识的那个何问。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何问始终没有抬头,正准备一脚迈进旧档库的门槛。 “何大人。”叶蓁叫住了他。 就在这一步之遥、擦肩而过的距离下,何问终于抬起了头,“何事?”不过他的目光终是没落在叶蓁身上。 像是续着一口气一般,叶蓁看向了他,“民女敢问何大人可还记得,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何问眼里一惊,他终是转过了头看向了她。紧接着,叶蓁眼里也是一惊,两双眼里瞳孔骤缩,一种阔别多年的情绪上涌,但都被双方压了下来。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何问回答道,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够了,叶蓁在心里想着,他还是那个记忆中的何问哥哥,这就够了。她微微颔首,抬脚向前方走去。“叶姑娘,大理寺这边的旧档若有需要核对的地方,可以直接来找我,不必通过兵部那边调转,多走一道流程。”何问的话在身后传来。 叶蓁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多谢何大人。”她的脚步未停。 走出大理寺的门槛,叶蓁抬头望了下天,此时已是黄昏之时,夕阳落在大理寺房檐上,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暖光,更衬得这栋建筑的庄严肃穆。 回去吧,该回去了。叶蓁在心里想着,青禾这个时候想必已经在灶房开始炒菜了。 叶蓁刚回到旧宅,坐在廊下喝了一口水之后,就听到了青禾从灶房里传来的声音,“姑娘,吃饭了。” 叶蓁放下水碗走进灶房,亓煜这时也已经回来了,刚好赶上饭点。德叔本就在灶房帮着青禾择菜,此刻四个人算是到齐了,一齐坐在了餐桌前。 青禾今日做了三菜一汤,荤的素的都有,也算是营养均衡了。 吃完饭后,德叔在廊下悠哉悠哉地坐在摇椅上,青禾在灶房收拾。叶蓁和亓煜在花园海棠树下的石桌处,两人面对面坐着。 她将今天大理寺旧档库里抄到的编号,和此前兵部那批军备记录的编号并排放在桌上,与她自己画的时间线放在一起。 “我今儿在大理寺遇见一个人。”叶蓁开口道,她没有先提旧档的事,而是先提了人。 亓煜没有多说什么,只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自己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一个...以前认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从何处开始跟亓煜说起自己以前的事,但又觉得自己不应该瞒着她什么,于是说出来的时候,便有些显得磕磕巴巴。 “没想好可以先不说。”亓煜看出了她的踌躇,便主动递了一个台阶过去。 叶蓁想了想,反正也不急,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先放在一旁好了。她将话头转回到旧档上,“那批记录的原件副本,已经被我找到了。刘郎中那条线,可以了结了。” “刘郎中只是一个棋子,他靠恐惧驱动做事,也自然会因为恐惧,为别的人做事。”亓煜说着顿了顿,“不急,现在我们手上既然已经拿到了证据,坐不住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叶蓁点了点头,端着石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 是不急,好戏就快要开场了。 (在修文,还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