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一个暗卫》 第1章 我要折磨死她 “玹影!” “在。” “给我砍死他!” 话音方落下,一道墨色身影破空出现,身量极为修长,如盾牌悍然立在谢瑾窈面前。他脸上戴了玄铁面具,泛着森森寒光,众人窥不见他的容貌,只觉煞神降临人间。 玹影也不负众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抽出背后的长剑,凛凛银光在在场所有人眼中划过,一丝犹豫也没有,刺向对面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吓得节节倒退,手中价值不菲的玉骨折扇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慌乱中,后腰撞上尖锐的桌角,吃痛一声。 仿佛是一息之间,剑尖直逼眼前。 赵仕昆哪里还有方才的轻佻浪荡,白着脸,抖着身子呼喝:“都愣着干什么,爷养你们是吃白饭的?” 身边的护卫们如梦初醒,拔刀护主。 有了人肉盾牌,赵仕昆这才松一口气,拍了拍震颤不已的胸膛,目光穿过层层人影望向那头的谢瑾窈,妃色的银纹牡丹花曳地裙将她衬得如云间皎月,身披的白狐裘高贵典雅,妥妥一个云中仙子。 就是这个容色冠绝玉京城的仙子,此刻却要取他性命。真是好美丽的一张脸,好歹毒的一副心肠,他喜欢。 赵仕昆吊梢的三角眼里有精光一闪而过,握紧拳头暗暗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得到谢瑾窈。这般绝色,合该被他怜爱。 到底低估了谢瑾窈的暗卫,赵仕昆那些从府里带出来的护卫对上那个叫“玹影”的暗卫就是一个个脓包,瞬息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看热闹的百姓早已退避开来,却不舍得错过这出好戏,远远地观望。 群芳楼里的伙计连带掌柜都叫苦不迭,却无一人敢上前去劝阻,谁都能看得出来,今日现身的这两位角儿,哪一个都通身贵气,惹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剑影闪过,桌椅板凳在打斗中被砸个稀烂。 一晃眼,七八个护卫东倒西歪,没一个直立的。玹影却没就此停手,他只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谢瑾窈要他如何他就如何,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仕昆脸色霎时间惨白,掩在锦袍里的双腿打起了摆子,梗着脖子颤声道:“你、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惹了小爷,叫你吃不了……” 玹影飞起一脚踢翻了说话的人,叫他剩下的话都吞回了肚里。 赵仕昆胸口闷痛,好似遭了一记千斤重锤,大睁着眼睛,眼珠子快要脱眶而出,他没想到这人真敢对他动手。 众人一声惊呼,有胆子小的姑娘直接捂住了双眼不敢看,只听得一声巨响,赵仕昆腾起的身体落下,重重砸在一张八仙桌上。 雕花木桌应声碎裂,木块四散开来。 谢瑾窈身边的丫鬟银屏性子最为稳重,见此情形不免有些担忧,往前一步,附在谢瑾窈耳边道:“小姐,此人是淮安王世子,若真伤了他,恐怕不好交代。” 谢瑾窈眼睫都不曾动一下,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个有些讽刺的笑来:“我做事,需要向谁交代?” 主仆二人说话的工夫,玹影已再次出手,一剑劈在那赵仕昆身前。 一声凄厉的惨叫刺破了群芳楼的上空,刺目的血登时便染红了赵仕昆月白色的衣裳。人在面对危险的时候本能便是躲避,即便挨了一剑,只要尚有余力,便会不顾一切地挣扎逃离。 赵仕昆双手撑地,怎么也爬不起来,绣祥云纹的靴子蹬地,满眼都是惊恐,连连往门口退。 他现下一点都不怀疑,自己的命会交代在这里。 地上有摔碎的酒瓶,酒液流淌得到处都是,赵仕昆爬行中逶迤出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延伸至门口。 视线里,玹影还在步步紧逼。 犹如戏耍猴子,一剑挥过来,银光一闪,赵仕昆头顶的玉冠掉落,摔得四分五裂,一头青丝齐齐削断,散落下来,配合他狼狈的神色,形如疯子。 再一剑过去,胸前又添了道一尺长的口子,凄惨叫声不绝于耳。 银屏别过脸去不敢再看,紧张得额头直冒冷汗,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跟另一个丫鬟金菱对视一眼,两个丫鬟的眼中俱是担忧。 银屏知道,谢瑾窈不发话,玹影是绝计不会罢手的,再一次劝道:“小姐,淮安王是个暴戾的性子,若是知晓爱子受伤,会有大麻烦的。” 金菱也急得不行,活脱脱的热锅上的蚂蚁:“小姐,世子吃了教训,以后定不会再冒犯于你,不若到此为止吧。” 谢瑾窈静静看着赵仕昆的惨状,一言不发,只需再补上一剑,赵仕昆即刻就得命丧于此。 可惜太子来得及时,保住了赵仕昆一条命,并差人将他抬回了淮安王府。 * 淮安王府内乱作一团,小厮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府医几乎是被管家拽着后衣领子提过来的。脚下一个趔趄,府医扑倒在床前,被赵仕昆的惨状唬了一跳。 赵仕昆失血过多,整张脸包括嘴唇都没有血色,人已经晕了过去,满头满脸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打湿了乱糟糟的发,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胸前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淌血,大片衣襟都被浸透了,连带着床上的褥子被子也都遭了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府医也流出了几滴豆大的汗,哆哆嗦嗦话都说不利索:“世子怎……怎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 “废话少说,赶紧医治!”管家一直在府中,哪里知道赵仕昆是怎么受的伤,当务之急是救治主子,保住他的性命,至于其他的,往后再论,“世子若有事,你的小命也别想要了!” “是是是。” 府医一迭声地应下,抬起袖子擦了擦额间吓出来的汗,忙将袖子挽起,从药箱里拿出剪刀剪破衣裳,露出伤口的全貌,心下又是一惊,伤得实在是太重了。 上好的止血药不要钱似的往伤口上撒,很快又被冒出来的汩汩血流冲掉,简直令人焦头烂额。 这般凶险的伤势,在座的人看了连大气都不敢喘。管家紧锁着眉头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扯住一个刚进来的小厮:“通知王爷了没有?” “已经给王爷传话了,怕是快到了。”小厮回话。 淮安王今日外出赴宴,接到赵仕昆受伤的消息,弃了马车骑马赶回来,挑开帘子步履匆匆进来,便见出门时还好好的儿子眼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出的气多进的气少,顿时又惊又怒,一张肖似老虎的脸上怒容尽显:“怎么回事?” 门外台阶下跪了一众护卫,管家叫了一个进来问话:“世子怎么伤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那护卫身上还带着伤,站都站不稳,却不敢打踉跄,强撑着站得笔直,心知世子伤成这样,他们这些跟随世子身边的下人都讨不到好,只得将知道的和盘托出。 那边府医正手忙脚乱地救治,躺着不动的赵仕昆突然张嘴“哇”的吐出一大口血,呈喷射状,溅了躲避不及的府医一脸。 “昆儿!”淮安王面色凝重地上前,厉声道,“快去取保命丹,快!” 管家得了吩咐脚下生风地跑了出去,淮安王拽住府医的袖子,力气大到几乎将布料扯碎:“世子为何会吐血?” 府医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跪着给赵仕昆把起了脉,脸色大变:“世子竟还伤了体内脏器。” 立在那里的护卫适时道:“是了,世子先挨了那暗卫一脚,定是受了内伤。” 因着这一口血,赵仕昆悠悠醒了过来,神智却不大清楚,只觉眼前许多模糊的影子晃动,依稀听到淮安王的声音,他凭本能拉住淮安王一片衣角,满嘴血沫令他口齿不清,淮安王俯身细听。 赵仕昆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道:“父……父亲,我要……把谢瑾窈娶回家,折磨死她,我要……她死在我的榻上,我的胯下……” ? ?说了会是一个全新的题材!怎么样,我的老朋友们有木有吓一大跳。 ? emmm……应该算是古代版的先婚后爱?希望自己可以好好完成它。 ? 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太紧张了,希望大家会喜欢,然后,喜欢的话请多多留言、收藏【提裙摆鞠躬.jpg】 第2章 我就是要她血债血偿 “父亲,父亲,你……你帮我,帮我……”赵仕昆说完就没了力气,手一松,垂落在床沿,大张着嘴喘气,好似下一刻就没了气息。 管家及时赶来,从锦盒里取出一枚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丹药,喂进赵仕昆嘴里,吊住了他的命。府医接着救治,开了方子叫下人去煎药。 亏得赵仕昆生在显赫富贵家,且与皇室沾亲,否则早就没命了。 府医在阎王爷手中抢回了赵仕昆的命,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血混合着汗,满身狼狈,仍不敢放松一分一毫,细细叮嘱丫鬟每隔半个时辰给赵仕昆喂药,切不可马虎。 淮安王背着手,脸色铁青,眉间的褶皱就没淡下去过,冲床上的人恨铁不成钢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色字头上一把刀,你可有听进去我的话!” 再度昏迷的赵仕昆无法回答他的话,一道声音突然响起,不依不饶:“再怎么说昆儿也是你的儿子,他遭此大难,王爷难道打算轻飘飘揭过,不为他讨回公道?” 屋子里的人纷纷回头,见老王妃郑氏迈过门槛进来。已过不惑之年的王妃穿了一件松石绿的如意纹比甲,繁复精美的盘扣镶嵌珠翠,墨发绾成盘桓髻,发间簪着金镶红宝石步摇,前头点缀孔雀衔珠钗,垂下来的珍珠流苏形态绰约,一粒红玛瑙恰恰在额间。 郑氏平日里最是讲究,举手投足间彰显端庄大气,此时满面惶急,步摇珠钗因步子迈得急乱晃荡着打在脸上。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年纪稍大的妈妈。主仆几人皆是风尘仆仆。 郑氏的母亲病重,她前日回娘家侍疾,今日接到府中来信,得知赵仕昆受了重伤,危在旦夕,惊得险些栽倒在地,幸得身边的张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匆匆忙忙赶回来,提心吊胆了一路,刚回府就听到淮安王对赵仕昆的训斥,心中怒火丛生,哪里还讲什么尊卑。 淮安王眉间拧得更深更沉,还未开口,郑氏就与他擦身而过,急着去看赵仕昆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郑氏腿一软跪倒在脚踏上,丫鬟婆子急急忙忙地伸出手,这回离得远,没能扶住她。 郑氏的眼睛红了,泪珠子成串掉下来,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痛哭出声:“我的昆儿,怎么伤成这样?”她染着蔻丹的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裳,只恨不得能揪住自己颤巍巍的心脏,眼中的心疼满溢出来,转瞬又化作厉色,凶狠道,“是谢瑾窈那个小贱人把我儿害成这样,我要让那个小贱人偿命!” 淮安王道:“他动谁不好竟敢把主意打到镇国公的独女身上,他谢宗钺是当今圣上的拜把子兄弟,年轻时立过汗马功劳,且门生众多,如今六部中多的是他的人,谢瑾窈是谢宗钺的爱妻拼死生下的,是他的眼珠子、心头肉,好不容易拉扯大,少根头发他都跟你拼命!” 郑氏扭过身来,愤愤道:“那又怎样,你还是陛下的堂兄呢!” 真论起来,堂兄还能比不过拜把子兄弟吗?到底是有血缘关系,亲疏远近总能辨得分明。再则,此事本就是谢瑾窈那个病秧子的错。 “妇人之见!”淮安王气得险些昏厥,“我并无实权,谢宗钺不一样……” “我不管。”郑氏难得摆出强硬的态度,强行打断淮安王的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放狠话,“我就是要那小贱人血债血偿!” 老王妃声音尖利刺耳,满屋子人不敢抬首,皆是屏气凝神,生怕触及主子霉头。 淮安王理解郑氏的心情,不想与妇人争辩,他对上谢宗钺没有胜算也是不争的事实,当年夺嫡几个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他差一点就站错队,如今还能待在玉京城里当个富贵闲人那都是积了大德。 不似谢宗钺,由始至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当今圣上的阵营,一朝得胜,满门荣耀,盛宠不衰,只要谢宗钺不谋反,他做什么都可以。 “我就昆儿这么一个嫡子,他受此劫难,我必然不会轻饶过始作俑者。”淮安王面上划过一抹阴狠,明晃晃的,如刀刃一般,将他本就不怒自威的面容衬得更为凶狠暴戾,“夫人放心,我这就带人去镇国公府要个说法。” 淮安王是有顾虑,可看一眼床上性命垂危的赵仕昆,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 镇国公府,谢瑾窈在群芳楼没吃成饭,回到府中恰好赶上谢宗钺所住的松涛苑开饭,便懒得再让自个儿的湘水阁小厨房开火,在松涛苑里用饭。 吃罢饭,谢瑾窈起身准备回湘水阁,府中的杨管事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杨钊年轻时随谢宗钺上过战场,替谢宗钺挡了一记致命的剑伤,历经九死一生险险捡回一条命,因有旧疾,年岁上来后,背部驼得有些厉害。杨钊没有娶妻,自然也没有子嗣,孑然一身。谢宗钺给了他足够的钱财供他在府中养老,可他戎马大半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便替谢宗钺做些琐事。 “国公爷,不好了。”杨钊穿着鼠灰色袍子,佝偻着背进到厅中,扫了一眼若无其事的谢瑾窈,才道,“淮安王府来人了,要找六小姐的麻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自知走不了了,施施然在谢宗钺常坐的摇椅上坐下来,嫌弃椅子不够软和,喊丫鬟铺上一层夹棉软垫,这才懒洋洋地斜倚着。 谢宗钺剑眉一拧:“淮安王府?谁来了?” “淮安王,带了一众府兵,瞧着杀气腾腾的。”杨钊垂首道,“怕是来者不善。” 谢宗钺看向慵懒得跟狸奴一般的谢瑾窈,问都不问就是一阵数落,说是数落,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偏宠:“小祖宗,你今日出府又闯什么祸了。” 谢宗钺年轻时便是个明动玉京城的风流人物,有着丰神俊朗的相貌,不凡的气度,身上兼具武将的勇武洒脱,当年多少贵女爱慕他而不得。岁月格外优待他,到了不惑之年,满身凶气褪去些许,渐渐显露出从前不曾有的儒雅来,不像有些人,人至中年身材走样,面部松垮,谢宗钺仍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谢瑾窈的好样貌少说有十分之三承袭自谢宗钺。此刻,谢瑾窈一手拿绢帕掩住唇,一手捂住胸口喘咳,端的是病美人姿态。 她倒也不是矫揉造作,这般身子娇弱是常态,声音细细柔柔道:“父亲说的哪里话,我能闯什么……” 话未说尽,被吵吵嚷嚷的动静打断,淮安王竟是带着人闯到松涛苑来了。谢宗钺横眉倒竖,面上显露出愠怒。 淮安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谢瑾窈再怎么惹祸,终究是个小辈儿,淮安王作为长辈怎么能上门来喊打喊杀。带人闯入国公府也就罢了,还敢闯到他的寝居来,是当他死了,还是当镇国公府是市井之地?任人来去自如。 “谢宗钺,你得给我个说法!”人未瞧见,浑厚如钟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谢瑾窈当街行凶,我家昆儿被砍伤,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你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去告御状!” 谢宗钺浓黑的眉毛抖了抖,扭头看着摇椅上娇柔无害、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 当街行凶,砍伤淮安王世子,把人弄得只剩一口气,可真是他的好闺女! ? ?以后就还是固定的老时间更新啦,早八~~ 第3章 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 淮安王的叫嚷自然也一字不落地被谢瑾窈尽收耳中,她小嘴一撇,丝毫不觉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不是还没死么。” 谢宗钺剜了她一眼,一甩袍摆,风风火火去迎。 双方有如此深仇大恨,自是略过了寒暄的过程。 淮安王方被谢宗钺请进正厅就见优哉游哉躺在那里不知道起身见礼的姑娘,怒火一窜三尺高,那张老虎脸拉得老长,活像被人拔了毛的老虎。 谢瑾窈抚了抚鬓上精美的蝴蝶流苏簪,眼也没抬一下,更遑论被淮安王这副做派吓到。自小到大,她就不知何为“怕”。便是在圣上跟前,她也不怵。 “这当中定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喝杯茶慢慢谈。”谢宗钺秉持着以和为贵,缓缓道,“我家小六这副病弱的样子,满城皆知,她哪能当得了那行凶恶霸。” 淮安王世子赵仕昆逞凶的事迹,谢宗钺倒是有所耳闻。欺男霸女的事情没少干的人,遇见了谢瑾窈这般绝色,可想而知会有什么举动。 思及此,谢宗钺都还没细细问谢瑾窈可有受欺负。 先前谢宗钺还对谢瑾窈惹祸一事颇为恼怒,这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全然推翻了之前的想法,只想着自个儿闺女没受伤就是万幸。至于其余的,他不在意。 淮安王自鼻子里哼出一气,将下人送来的茶水连带茶杯一并掼到地上,茶杯碎裂,茶水四溅。 谢瑾窈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儿惊到,抖着细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秀气的眉似蹙非蹙。淮安王真是好讨厌,到她家里来吵吵闹闹,耳朵里似还回荡着他粗犷的声音,震得她脑仁一抽一抽地疼,身子都开始不适起来。 作为将谢瑾窈抚养长大的父亲,她一个表情一个眼神谢宗钺只需一眼便能读懂,当即对淮安王的做派生出不满,不得不忍耐着等他把话说完,再想个法子把人劝回去。 淮安王一双怒目死死地盯在谢瑾窈身上,不曾挪移半分,像草丛里的一只野兽,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窜出来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误会?街上群众皆为人证,你还想抵赖不成?”淮安王的目光里,谢瑾窈好似从头至尾没听到他的话,没规没矩地躺在摇椅上晃悠。 谢瑾窈年方十七,容貌姣好,细长弯弯的柳叶眉,瞳仁大而圆润,偏偏眼型略长,平添了一抹妩媚风情。她虽常年缠绵病榻,并不似一般的病人那般枯瘦难看。盖因国公府富庶,天下奇珍异宝流水般供着她,养得她气色红润,肌肤清透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玉,倒是瞧不出一丝病弱之气,便是那艳若樱桃的小嘴,此刻也没闲着,被身旁的丫鬟一勺一勺喂着香甜的补品。 身上穿的戴的、手中把玩的,哪一样都价值千金,真真是个金玉堆砌出来的人儿。 “她是弱柳扶风不错,可她身边的暗卫个个以一敌十,镇国公别说不知道!”淮安王道,“就是她支使暗卫打伤我儿的护卫,削断我儿头发,砍伤我儿!” 谢宗钺起先端坐在圈椅上,面对淮安王咄咄逼人的姿态,他以手撑额,长袖作掩护,偏过脸去瞧那不紧不慢喝甜水的小祖宗,给她使眼色。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交代,没看为父顶不住了。 谢瑾窈捏着丝帕压了压唇角,随即摆手,丫鬟会意,端着薄胎玉碗退至一旁。谢瑾窈先咳了两声,接着便细声细气道来:“群芳楼新出了菜式,恰好近日身子骨好些了,便想过去尝尝鲜,顺道散散心。谁曾想,在那里遇到淮安王世子。王爷伯伯可知赵仕昆对着我说了什么?”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不用她说,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想必是些轻挑的言辞,惹了谢瑾窈不快,这才让下属出手教训。 谢瑾窈秀眉蹙拢,将赵仕昆对她说的混账话学了个完完全全:“他说,府中就缺一个我这样的病美人,行房时定别有一番意趣。我一个女儿家,哪里听得这话,当下羞愤不已,斥责于他。他不仅不悔改,还得寸进尺,放出话来,要将我绑起来掳到府上,捆到床榻间,任他糟蹋。” “咳咳……” “咳咳……” 厅中的两个中年男人俱是臊红了脸,呛咳起来,却见谢瑾窈一个姑娘家如没事人一般,仿佛方才那般淫词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尤其淮安王,脸上挂不住,气势先输了三分。怒气此消彼长,此刻长到了谢宗钺头上,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力气之大,那黄花梨木的桌子腿裂开醒目的几道缝隙,摇摇欲坠,仿若轻轻一碰就会倒塌下去。 “淮安王,令郎就是这么行事的?我女儿打从娘胎就带病,身娇体弱,随时可能殒命,我一个大老粗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她出事,好容易养到如花似玉的年纪,令郎这是想要我的命?”谢宗钺说着,悲从中来,面上凄然又愤恨。 一个殚精竭虑的老父亲形象展现在淮安王面前,直堵得淮安王心口一梗,原先准备的说辞都没了用武之地。淮安王怔了良久,皱眉道:“但是我儿丢了半条命是真的,不能就这么算了。”语气跟刚进来时相比,确然弱了些许。 除了理亏,还有别的原因,“镇国公”不过是个名头,跟“淮安王”这个名头一样,爵位而已,听着尊贵,实际上权力没那么大。若是较真儿,淮安王是皇帝册封的亲王,是正一品,国公只是从一品,要矮上一截。不一样的是,谢宗钺不止“镇国公”这个头衔。 谢宗钺手中握着虎符,周国近半数的兵马听他调令,足可见皇帝对他的信任。仅凭这一点,谁都不能撼动他的地位。 皇子公主见了谢宗钺也是带有几分客气,他一个空壳子亲王,有何能力与他硬碰硬,只能揪着谢瑾窈伤了他儿子说事。 淮安王略一思忖,又道:“我儿有错在先,我不为他辩驳,可他罪不至死,镇国公大可派人到我府上一探,昆儿如今是一条腿踏进了阎王殿,神仙来了都叹息!我夫人已经哭晕了,外祖家的老夫人本就病重,如今还瞒着她,一旦听说此事怕是没命活了。你的女儿金贵,我的儿子亦是如此,我就这么一个嫡子,我怎能不痛心。” 事已至此,谢宗钺虽心中怒气未消,却也明白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便也稍稍退让一步:“你说怎么办?” 淮安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看向谢瑾窈。谢宗钺立刻道:“我闺女身子骨弱,断不可有半分损伤。就是宫中的圣人也时常挂念她。” 这是搬出皇帝来施压了,淮安王面色沉了沉,要打谢瑾窈几十大板的念头不得不打消。 谢宗钺将淮安王的心思猜个正着——他想伤谢瑾窈。可是有他在,是万万不可能的,然而除了这一点,也未能有别的法子令淮安王消气。 气氛僵冷了片刻,谢宗钺生出了个主意,目光转到谢瑾窈身上:“你当时是如何下令的?” “我要玹影砍死赵仕昆。”谢瑾窈想也不想道。 谢宗钺:“……” 眼瞧着淮安王又要火大,谢宗钺噎了一下,旋即冷下脸来,冲门外喝道:“玹影何在。” ? ?玹影:不好,这波冲我来的。 第4章 就罚你五十大板 玹影是独属于谢瑾窈一个人的暗卫,时刻随侍在她左右,只因他是暗卫,惯常藏在暗处,寻常人寻不到他的踪影。 谢宗钺一声命令,玹影现身于厅外,踏步进来。 男子身量极为高挺,一身黑色劲装,皮质腰封勒出劲窄的腰身,墨发高高束起,为了方便打斗,只用最简朴的布巾捆束,足蹬长靴,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 他戴着玄铁面具,整张脸只露出两个黑黢黢的窟窿,从中可窥见黑亮的眸色,连眼型都辨不清,出现在众人眼中,仿佛一根修长的墨竹,风霜雨雪都吹不折。 连谢瑾窈也没见过玹影长什么模样,他八岁入府,经过严苛训练成为她的暗卫,从未露过真容,由来都是以一张面具覆盖面容。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从小面具换到大面具。那面具仿佛是长在了他的脸上,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玹影这个暗卫跟府中其他的暗卫没什么不同,都是卖身给国公府,拿钱办事,平日里既不说话也不表露任何个人情绪,只需听从主子的命令行事。 主子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命都不是自己的,脑袋时时刻刻别在裤腰带上。 谢宗钺负手而立,看着玹影沉声道:“小姐要你砍死世子,不过是气头上的戏言,当不得真,是你理解有误,以为小姐要你杀了世子,你可知错?” 玹影单膝跪地,抱拳俯首,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倒也不卑不亢:“属下知错。” “如此。”谢宗钺满意地颔首,“世子如今性命垂危,全因你会错意,就罚你五十大板,自去领罚。” 玹影起身出去,不曾有过半分犹疑。 须臾,院中便有下人支起长条板凳,玹影趴在上面,身体挺得笔直,行刑的人并未因他是府中的人就手下留情。 他们都清楚目前的形势,不让淮安王出一口气,世子受伤一事只怕会没完没了地扯皮,平白扰得小姐无法休息。与小姐有关的事是重中之重,其余的都得靠边站。 一棍接一棍打下去,隔着并不厚实的衣衫,能听到棍棍到肉的可怖声响。 谢宗钺是武将出身,惩罚人用的自然是军棍,结实无比的硬木足有七尺长,一头略粗,细的那一头方便人握住,粗的那头裹上一层铁皮,铁皮上有凸起,寻常人挨上三两棍子便吃不消,丢去半条命。 五十军棍,便是习武之人也够喝一壶的,玹影却连吭一声都不曾,只见一滴滴豆大的汗珠从面具下的下巴处流淌下来,砸在地上。 天上滚滚浓云聚拢,起风了,卷着院子里的残叶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眼瞧着一场大雪将要逼近,混合着军棍落下的结实声响,瘆人得紧。 没过多久,那声响不再结实清脆,而是有些黏连,听着这声音不去看那画面也能想象到血肉模糊的场景。 皮开肉绽以后,血肉便会与衣裳黏在一起。屋中的谢瑾窈听着有些不好,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帕子掩住唇别开脸干呕了两声。 幸而寒冬时节门帘子够厚,不至于让血腥味飘进来,不然她得吐得昏天暗地、刮肠刮肚。 刑罚完毕,两名家丁抬着玹影离开此地,其中一名家丁伸出两指贴在玹影脖颈处试探脉搏,确定他还活着,低声吩咐人叫府医前去治伤。 谢宗钺干咳一声,看向始终阴沉着脸的淮安王,人打也打了,此事算是了结,希望淮安王能到此为止,莫要再纠缠:“王爷可还满意?不满意的话,让下官代为受罚也是可以的。” 好一个“下官”,淮安王可没感受到谢宗钺对他有多尊敬,冷哼了一声,淮安王拂袖离开。 谢宗钺望着淮安王的背影,后知后觉吩咐道:“杨管事,替我去送送淮安王。” 杨管事恭敬道:“是。” 人都走了,厅中剩下父女俩并两个丫鬟,谢宗钺走到谢瑾窈面前,语重心长道:“那不成器的好歹姓赵,跟当今天子一个姓,你怎能当街喊打喊杀?这不是公然打皇室的脸吗?在外受了气,回府告知为父就是,为父定会为你出头。” “忍不到回府。”谢瑾窈歪着头靠在软枕上,脸色恹恹的,瞧着不大爽利。 谢宗钺叹了口气,又听她道:“赵仕昆说的混账话我都没好意思在父亲和淮安王面前学全,不信你问金菱和银屏。” 两个丫鬟一致点头,金菱为自家小姐伸冤:“若不是姑娘及时出言唤出暗卫,世子还想仗着人多光天化日之下就对姑娘动手动脚。” 谢宗钺再没话可说了,挥了挥手,叫她回自己的地方好生歇息。 谢瑾窈被丫鬟扶起来,谢宗钺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丫鬟道:“给小姐把披风裹严实了,她着了凉,唯你们是问。” 便是谢宗钺不提,丫鬟们也不敢怠慢,应了声,忙展开狐裘披风给谢瑾窈披上,仔细整理好领口,一圈白狐毛托着她玉雪般莹白的脸蛋,美丽得不似凡人,多看一眼都令人心醉。 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回了湘水阁,屋里的珠翠和宝月两个丫鬟早早添了兽炭,将屋子里烘得暖融融的。谢瑾窈解了披风扔下,明明没做什么,身子却疲乏得很,她准备去榻上躺一会儿,忽而想起什么,脚下一顿:“宝月,你去取一瓶上好的金创药给玹影送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的武功比其他的暗卫都要高强,最是好用,可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否则她到哪儿再去找一个这样的。 宝月福了福身,道:“奴婢这就去。” 宝月从匣子里取了一瓶金创药,挑开帘子出去,转过几道抄手游廊,去往后院暗卫们住的庑房。门窗紧闭,听不见里头有动静,想来给玹影看诊的府医已经离去。 宝月轻叩门扉,喊了声:“玹影。” 等了等,没听见回应,大抵是昏睡过去了。她虽没跟着去松涛苑,但那里发生了什么早传回了湘水阁,玹影被打了五十大板,整个后背鲜血淋漓地被人抬走了。 正要不请自入,屋内忽然传出一道略虚弱的应声:“嗯。” 宝月面上一喜,忙说明来意:“小姐体恤你为她挨了罚,叫我来给你送金创药。”谢瑾窈当然没有命她这么说,她是想着,说点好听的,玹影心中必然能少些怨气。 “放门外,我等会儿去拿。”玹影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难以抑制的喘息。 宝月料想他不能动弹,便问道:“可要我帮你送进去?” “不必。”竟是决然拒绝了她的好意。 宝月怔了一怔,也没多想:“好吧。”她将那瓶金创药放在了门口,转身离开,走到拐角处回了一次头,微微叹息一声。 庑房里,玹影听着远去的脚步声,估摸着人已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撑着床榻的边缘下地,一路扶着桌椅,移到门边,艰难地打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质葫芦瓶,玹影弯身拿起来,藏于胸前,再艰难地挪到榻上趴着,闭上眼。 * 府中闹出了这样大的事端,不可能瞒得住,随着风吹到了其他几房的人耳中。居住在鹤延堂的老太君听闻此事,拍了一把身侧的高几,满脸不悦。 “我就知道那是个灾星,偏偏老大把她当个宝捧着。”老太君身着赭色织锦窄袄,上面绣着精致的玉兰花纹,项上佩戴吉祥如意璎珞,璎珞当中嵌着一块孔雀绿翡翠,因保养得当,面容比一般的老妇人看着年轻,墨发掺了些许银丝,盘成个端庄的同心髻,饰以五福捧寿金簪并竹节纹玉簪,贵气又不失优雅,腕间的玉镯也非凡品。 如此端庄温雅的装扮,老太君此刻却怒容丛生,生生将一身好气质折损了几分,很有些违和:“田妈妈,你去湘水阁叫六姑娘过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说。” “是,老太君。”田妈妈嘴角微翘,眼中有暗光一闪即逝,老太君如此神情语态,谢瑾窈怕是少不得挨顿训斥了。 ? ?这才几章啊,男主怎么就挨揍了……_(:3」∠)_ 第5章 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步子迈得快,似踩了风火轮,很快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珠翠正端着一盆热水出来,泼在院子里,一阵白气飘散。 “田妈妈,您怎么过来了?”珠翠端着铜盆,诧异地瞅着来人,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天儿冷,田妈妈两手揣在袖子里,微昂着下巴,用鼻孔看人,姿态端的高傲:“老太君请六姑娘过去说说话儿,还请六姑娘快些动身,莫要让老太君久等。” 珠翠心里泛起嘀咕,什么说说话儿,八成又是斥责姑娘行事不端、不够安分,失了世族大家小姐的风范。珠翠面上不显,仍是笑盈盈道:“田妈妈稍候,我去跟姑娘说一声。” 珠翠进去后,田妈妈撇了撇嘴,真是好生没规矩。她去其他几房的院子里传话时,哪个下人不是对她以礼相待,请她进屋吃茶用点心,只因她是老太君的心腹。偏生湘水阁的丫鬟没一个有眼色,天寒地冻的,叫她在廊檐下杵着。 田妈妈跺着脚恨恨地想,老太君最好罚谢瑾窈一顿,灭一灭她嚣张的气焰,顺便敲打一下她房里的丫鬟。 一进屋珠翠就换了副脸色,先将铜盆放下,轻轻往里间走,正撞上从里面出来的银屏。 银屏食指竖在嘴唇上嘘声:“干什么?小姐歇下了,可不要吵着她。” 珠翠攥着银屏的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同她道:“老太君遣了田妈妈过来请咱们姑娘过去说话,想也知道是听说了淮安王来府中讨公道的事。” 里间的谢瑾窈刚躺下不久,还没睡踏实,两个丫鬟的低低絮语声传进来,她蹙了蹙眉,道:“有什么事进来说。” 银屏叹气,珠翠进到里头,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给谢瑾窈听。 谢瑾窈面色未变,动了动身,背对着丫鬟轻声道:“就说我身子不适见不得风,不去了,改日再去给祖母请安,请她见谅。” 珠翠领了吩咐出去,田妈妈还在冷风里冻着,脸都比来时白了两分,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不停跺脚,瞧见人出来,好大的怨气:“走吧。” “妈妈见谅,姑娘的身子您也知道,今日受了惊吓,竟是病得起不得身了,烦请您跟老太君好好说,等姑娘身子好些了,再去鹤延堂问安。”珠翠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任谁听了也挑不出错。 谁能那么狠心,硬要让一个随时会撒手人寰的病人动身去听训,传出去还不得担一个苛待小辈的坏名声。 老太君最爱惜自己的名声,往日里总是端着一副慈悲宽厚的做派,断然做不出自打脸的举动来。 田妈妈原以为湘水阁的下人都是些没眼色没教养的货色,眼下再看,哪里是什么都不懂,分明是懂得太多,是人精。她没能完成老太君交代的任务,回去如何交差,当下便拉着脸道:“六姑娘的架子越发大了,连老太君都请不动,是没将老太君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还是……” “妈妈慎言。”珠翠敛起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姑娘绝无此意。妈妈可知您这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姑娘安了个大不敬的罪名。” 田妈妈脸色一变,珠翠却不再与她多言,屈膝行了个礼:“我还得去伺候姑娘,就不陪妈妈闲说了,劳烦妈妈把话带到,别曲解了姑娘的意思才好。” 珠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敲打田妈妈,别到老太君跟前添油加醋,歪曲事实。 田妈妈心梗得要死却拿湘水阁的人没办法,说到底,老太君的地位再高,府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是国公爷,谁人不知,谢瑾窈就是国公爷的命。 田妈妈来时春风得意,装了一肚子憋屈的气回到鹤延堂,想忍也忍不住,倒豆子一般向老太君倾吐从踏入湘水阁起经历的事。 “那湘水阁的丫头拿鼻孔看人,先是把老奴晾在一旁,随后递出话来,说六小姐病得起不来床,不能来鹤延堂见老太君。”田妈妈气郁不平,私心里添上个人见解,“六小姐今日可是出府了,听闻下人议论,她命人将淮安王世子砍个半死,怎么看都不像病得不能动了,分明是拿老太君的话当耳旁风。” “我看她是无法无天了,不敬尊长,不守女诫女德,整日就知道惹是生非。”老太君气不打一处来,那张端庄的脸简直有些扭曲,“跟她那个短命的母亲一样,是来我们国公府讨债的,其余几房都子嗣颇丰,唯独大房,只有那丫头片子一个,将来国公府的荣耀都无人继承。” 老太君发了好大一通火,也只是对着屋子里的死物发,伤不到谢瑾窈分毫。 * 湘水阁里,谢瑾窈美美睡上一觉,精气神好了大半,起身用了晚膳。银屏从屋外进来,拍了拍肩上的碎雪,搓着手拢到嘴前哈气。 谢瑾窈没梳妆,满头青丝绾了简单的髻,目光在银屏身上转了一圈,起了兴致:“下雪了吗?” “是啊,在小姐睡着时就下了,眼下积了厚厚一层哩。”银屏笑着道,语气有些欢快。 谢瑾窈水润的眼眸里兴致更浓,略犹豫一下便到窗前的贵妃榻上坐着,白莹莹的手将窗牖抬起,还未瞧清楚外头的景致,屋里的丫鬟就如临大敌地呼喊起来:“小姐!夜里寒凉,快别吹风了,当心着凉。” “我省得。”谢瑾窈托着腮痴痴望着窗外,“一会儿就关上。” 果真是好大的雪,鹅毛一般扑簌簌,落得又急又猛,几乎形成了帘帐,地上厚厚的积雪在廊下八角灯笼的照射下散发着银色碎光,如碎琼乱玉,美得炫目。 谢瑾窈看了一会儿便关了窗,搓了搓冻得冰凉的胳膊,朝窗外喊了声:“玹影。” 不等丫鬟提醒,谢瑾窈自个儿先想起来玹影今日受了重伤,此刻怕是还在榻上躺着将养,没个十天半月起不来。 可是隔了会儿,一道熟悉的身影幽然立在她的窗外,清晰分明的轮廓映在上面,一如往日那般冷酷,倒是瞧不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谢瑾窈悚然一惊,这人莫不是大罗神仙化身的,挨了五十军棍还能起得来身,听到她的声音不消片刻就出现在这里,一副听候吩咐的姿态。 屋里几个丫鬟也是惊讶得不得了,不知小姐突然唤玹影有何事,只对玹影强悍的体魄叹服。 ? ?男主这个体格子,我们大小姐羡慕哭了o(╥﹏╥)o 第6章 六小姐病倒了 既然人来了,谢瑾窈就顺从心念发号施令:“你去趟李记,我想吃那里的栗子糕了。” 这样的天时,合该吃热腾腾香喷喷的栗子糕。李记的最为细腻绵软,旁的糕点铺子都做不出那样的味道,现下单单是想着,谢瑾窈就口中生津。 她本不是贪嘴的人,今日就想吃这一口,想得不得了,片刻都不想等,故而唤来腿脚最为迅疾的玹影。 银屏瞧了一眼窗外笔直挺立的身影,面露纠结之色,悄声道:“小姐,李记这会子关门了,且已是宵禁时分。” 还有一点,她未说出口,玹影身受重伤,怕是身手没平日里灵便,李记离国公府颇远,一来一回要不少时间,回来得晚了,谢瑾窈吃不上热乎的,定是心气不顺,要不痛快的。 谢瑾窈拾起桌上的剪子拨动烛台上的烛芯,烛火在她清绝的面上晃动,她拖着懒懒的调子不紧不慢道:“那又如何,李记关门了厨子又不是死了。至于宵禁嘛……”她手中的剪子一转,剪子尖儿朝向窗外的影子,“他,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不是难事。是吧玹影。” 玹影不答,一拱手,而后掠出了院落,不见其踪影,恰似林中飞燕。可这隆冬腊月,哪里来的飞燕,不过是有人轻功卓绝,令人叹为观止。 房中几个丫鬟抽气连连,宝月年岁最小,禁不住赞叹出声:“好厉害。” 左右不过半个时辰,玹影便去而复返,将一盒点心奉到谢瑾窈面前,打开还有热气冒出来,也不知这样冷的气候下,玹影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谢瑾窈还不甚满意,她等得疲乏,浅浅尝了半块就腻了,剩下的都赏给了丫鬟:“给妙歌和朝露也送点儿。” 湘水阁里统共六个一等丫鬟,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合起来便是“金银珠宝”,贴身伺候谢瑾窈的衣食起居,另外两个,妙歌和朝露,精通律学、书学、算学,负责协助谢瑾窈管理国公府的账务。这几个丫鬟个个有副好相貌,又德才兼备,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还拿得出手。 金菱银屏往浴斛里注满热水,珠翠宝月捧来香露和换洗衣物,伺候谢瑾窈梳洗。银屏拿帕子给她擦头发:“今儿天冷,小姐别浴太久。” 谢瑾窈闭着眼由着她们摆弄,待到洗浴完,裹上柔软的交领长袍,腰间松松系着带子,便去到被几个汤婆子烘热的被子里。 这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还是出了事。 不知是赏雪时吹了风,还是沐浴时受了凉,谢瑾窈夜里发起高热,瞧着比以往发病时凶险不少。湘水阁里灯火通明,喧哗不止。 纵使几个丫鬟应对此事有经验,事发突然也慌了手脚,吩咐底下的人去叫国公爷过来。 府医所住的院子离湘水阁近,很快赶了过来。若说玉京城中哪座达官显贵府里养的府医医术最为高明,毋庸置疑是镇国公府。 国内鼎鼎有名的圣手皆齐聚于此,可与宫中太医署的医师切磋。 谢宗钺一刻也未耽搁,听了下人的禀报火速穿上衣裳赶来湘水阁。过去十数年间,类似的场景有过无数次,谢宗钺丢给下属一块令牌:“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并李医正过来一趟,若是遇到巡逻的金吾卫,说明情况就是。” 宵禁后,城中不可有人走动,更别提纵马,被逮住了,金吾卫就算是将人射杀也无人会置喙,不过求医问药是特殊情况。 * 湘水阁的烛火燃了一整夜,晨起时,老太君听闻了此事,情不自禁地乐了起来:“好哇,叫她口无遮拦,这下真病得起不得身了。” 老太君端坐在镜台前,由田妈妈给她戴上一条镶珠点翠的墨色暖额,她拿起桌上的靶镜凑近了左右照了照,心情委实是不错:“那丫头死了倒干净,活着平白拖累了她父亲。她要是个孝顺的,早该三尺白绫或一杯鸩酒结果了自己。也不想想,她父亲为了她,这么多年鳏身一人,既不续弦也不纳妾抬通房,真真是个命里带灾的祸害。” “六姑娘的身子这次怕是真不好了,太医署的人都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杨管事一早就去外头贴告示请名医。”奴随主子,田妈妈跟着乐道,“玉京城中哪还能找得出比咱们府上和太医署厉害的大夫。” “只等她一死,我就劝老大续弦,趁着身子还健壮,多添几个男丁才是要紧的。”老太君道。 “老太君说的是。”田妈妈为她插上金簪,又对着镜子瞧了瞧。 静雨轩中,二房夫人陶蕙柔也在梳妆,问身边的丫鬟:“湘水阁那边怎么样了?” 莲香手持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着陶蕙柔垂在身后的头发:“情况不大好,大夫们进进出出,每个都愁眉不展。奴婢让咱们院里的小丫鬟去看了杨管事贴的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谁治好国公府的六小姐,国公爷愿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 “半数家财?”陶蕙柔惊呼一声,扭过身来,莲香反应不及,头发勾住梳齿,扯痛了陶蕙柔的头皮,她捂着头“嘶”了声。莲香哆嗦了下,惶恐低头认错:“都是奴婢粗手笨脚,请夫人责罚。” 陶蕙柔没心思责罚她,急着确认:“当真说了要赠出半数家财?” “奴婢不敢撒谎。”莲香道。 “真是疯了。”陶蕙柔人如其名,拥有一张柔媚的面貌,眉色浅浅,大眼睛小嘴巴,脸也小小的,穿着绯红色绣桃花的袄裙,头上的珠钗也是年轻的款式,又是花朵又是蝴蝶的,愈发衬得她鲜嫩,若是不说,没人相信她生养了几个孩子。 “不知大哥是怎么想的,让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掌控着整个国公府的财库便罢了,还是个病秧子,也不怕把她累得早早归天。”陶蕙柔绞着帕子,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眸中尽是嫉恨。 国公夫人赵清湘在世时手握掌家大权,她死后,轮也该轮到她这个二房的正牌夫人执掌中馈,谢宗钺倒好,宁愿请个厉害的嬷嬷代为掌家,直到谢瑾窈长大了知事了,便把这大权交到她手中。谢瑾窈也够能耐的,拖着病体也要独揽大权,不肯让人分担。 现在更过分,谢宗钺竟要把半数家财拱手让人。 莲香手持梳子继续给陶蕙柔梳头发,宽慰她道:“夫人别忘了,是医好了六小姐才有赏钱拿,夫人真的觉得六小姐能被医好吗?” “说得也是。”陶蕙柔绷起的面色倏然松懈,弯唇笑起来,“这么多年都这样了。” 陶蕙柔眸色沉沉,声音低了下去,尤似自言自语:“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哪那么容易就治好,过去多少名医看过了,皆说她活不久的。” 活不久的,能活多久呀,指不定这次发病人就没了。 * 谢瑾窈确然病得很重,整个人倒了下去,再也起不来身,一只素手探出床帐外,搭在枕脉上,腕心覆了块丝帕,满室名动天下的大夫探过脉后皆是沉吟不语,面露犹豫之色,不知怎么将诊断说出口。 瞧他们欲言又止的神色,谢宗钺的心蓦地一沉,这次的情况真的不一样,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严重,早知如此,他昨日便不数落她了。 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随她高兴就是。 “说吧。”谢宗钺一夜未睡,眉间堆满愁绪,显得脸格外黑。 大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弯腰拱手,支支吾吾道:“谢小姐恐……恐难逃此劫,国公爷趁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是在委婉提醒他,可以准备后事了吗? 谢宗钺大怒,一脚将人踹翻在地,那名大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伏地跪好,冷汗簌簌落下:“镇国公息怒,镇国公恕罪。” ? ?啊,病倒了……病倒了…… ? 男主速速来冲喜! 第7章 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 又一副新煎好的药被银屏端来,金菱坐在床边抱起谢瑾窈的头,珠翠从银屏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手持银匙舀起一点,吹凉了喂过去。 宝月则用中间凹陷的棍棒撬开谢瑾窈紧闭的淡色双唇,即便是这样,药也洒了大半。金菱捏着帕子堵在谢瑾窈唇角,以免打湿床褥衣裳。 “怎么办啊,喂不进去药了。”珠翠和宝月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让谢宗钺瞧见,悄悄用袖子抹掉泪,继续喂药,光是浪费的药都价值千金了。 习武之人,眼力极好,谢宗钺将几个丫鬟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 赵清湘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女儿,他做错了什么,老天要把他唯一的女儿也收走。 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当机立断:“再去请煜国前来的游医,问问他可有法子暂时稳住六小姐的病情。” “是,属下这就去。”门外等候吩咐的一名家丁转身快步离开。 那游医见多识广,如今就住在城南的巷子里,兴许有法子,就算不能彻底治好小姐,便是能替她暂缓一二也是好的。 * 国公府里三房四房的人得到消息的时间稍晚一些,也是各有反应。 清风苑里,三房的夫人宋瑛刚用过早膳,漱了漱口,道:“湘水阁出事了?” 谢令仪陪她用的饭,这会子还未离开,点了点头:“看了告示前来的大夫不在少数,都是冲着大伯允诺的半数家财来的,可惜了,我身边的巧儿可都瞧见了,那些大夫来时摩拳擦掌,去时一脸颓样,无一例外,全都束手无策。” 宋瑛端起一杯清茶呷了口:“窈丫头是个命苦的,母亲早逝,她自个儿身子又不好,这么多年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 谢令仪撇了下小嘴,不赞同她这话:“她哪里命苦了,要我说,她就是命太好了,老天爷看不过去要收了她。大伯的子嗣就她一个,镇国公的嫡女呢,多少人上辈子烧高香也投不了这么好的胎。” “令仪。”宋瑛搁下茶杯,擦了擦嘴角,在她白嫩嫩的手背上轻打了下,“不可胡言乱语,那是你姐姐。” 谢令仪倒是忘了,谢瑾窈的母亲赵清湘未出嫁前跟宋瑛是手帕交,交情深厚的姐妹俩一同嫁入国公府成为无话不谈的妯娌,在当年也是传了一段佳话的。 “我要去湘水阁瞧一眼吗?”谢令仪吐了吐舌,当自己方才的胡话不曾说过。 宋瑛略想了想,道:“湘水阁此时怕乱作一团了,晚些时候我亲自过去瞧瞧。” “那我陪母亲。”谢令仪装乖有一套,言罢绕至宋瑛身后,给她捏肩捶背,“我会当一个好妹妹的,好好关心窈姐姐。” 宋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一旁,去箱子里找衣裳。 谢令仪跟了过去,背着手往箱子里一瞧,都是最近新裁的衣裳,每一套都美得很,百花凤尾裙、撒花金线软烟罗裙、银丝昙花纹云锦百褶裙、折枝花纹织锦缎比甲、蹙金绣的衫子更是华贵无比,还有那千金难求的白狐披风。 谢瑾窈有一件白狐裘美丽得紧,她眼馋了好久,那是个稀罕物,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这里也有一件,倒是不如谢瑾窈那件成色好,她那件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杂乱的毛色,眼前这件却掺杂着些许灰色的毛。 “母亲这是做什么?”谢令仪抚摸着溜光水滑的白狐披风,问道。 “换身衣裳。”宋瑛挑挑拣拣,在谢令仪看来每一套都好,可在她眼中竟是挑不出一套满意的,不由得蹙起了眉。 “去湘水阁而已,哪就需要那么隆重。”谢令仪的目光在宋瑛身上打转,“母亲身上穿的就够妥帖了。” 宋瑛是前尚书府的千金,气质自是高贵优雅,堪称玉京城贵女的典范,上了年岁便多了丝雍容沉稳,稍作打扮就贵不可言。那是自小养出来的,旁人模仿不来。不像二夫人陶蕙柔,一贯是上不得台面的矫饰情态,本身出身也不高,又在戏班子那样的地方待过,学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技巧,擅以色侍人。 宋瑛一身软烟色锦绣袄裙,发间也只簪了几样与衣裳相衬的金钿头钗,往那里一坐,便是个知书达理的高门贵妇。 “身上的这件颜色到底是沉了些,恐病人瞧了心情更不好。”宋瑛若有所思道,“还是换件鲜亮点的吧。” 谢令仪觉出一丝不对,眼中闪过狐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便未深想,点点头:“母亲说的都是对的。” 宋瑛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呀你。” 与之相反,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却是通身未着一件鲜亮的衣裳饰物,穿着素色衣裙,伏在桌案上抄经,嘴里念念有词。 “诸天神佛在上,保佑六小姐谢瑾窈平安度过此劫。”庄灵妤妆发也未梳理,披散着头发,面容极为寡淡,眉间深深沉沉,显得此人心思颇重,“若能达成所愿,信女庄氏愿折寿十年。” “母亲!”刚进来的谢含薇听见庄灵妤的话,不乐意了,“菩萨会听到的,你别说这样的话。”“听到就好了。”庄灵妤刚好写完一卷,收起笔墨,拎起宣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卷起来递给谢含薇,“拿到佛堂去供奉,顺便跟佛祖说一声,我下个月去寺里多捐些香火。” “母亲不如多捐点钱给我,都快到除夕了,我的新衣还未做。”谢含薇不过刚及笄,脸上还肥嘟嘟的,活像个剥了皮的桃子,嘟起嘴来就更像了。 “不可对佛祖不敬。”庄灵妤板着脸,手扶桌子起身,“不同你说了,我去小厨房炖点补汤。” 谢含薇无奈地摇头,她都懒得问,那补汤定是给谢瑾窈炖的,没有她这个亲生女儿的份儿。 还有一处院子,不知是没听到谢瑾窈病重的消息,还是对此事漠不关心,半点反应也无,只关起门来做自己的事。 * 谢瑾窈醒来已是午后,谢云裳来的正是时候。 谢云裳是三房的妾室叶婉容所生,三夫人是个宽和温厚的性子,不曾苛待过底下的庶子庶女,但到底不是正房出来的,性子便有些谨小慎微,不若谢令仪那个嫡女落落大方。 进到湘水阁,目之所及的陈设无一不是精细华美,四个烧着兽炭的薰笼热气氤氲,地上铺了厚实柔软的紫色织金茵褥,腊月了这屋子里却如同暮春时节,待了不过几息便觉身上的披风穿不住。谢云裳解开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扑到床边握住谢瑾窈的手:“前日还好好的,怎生突然就病得这样重了?是不是手底下的人照顾得不仔细?” 谢瑾窈身子不适得紧,连话也懒得说,只听得又一道声音响起:“定是她自个儿贪凉闹的,还能怨得了旁人?” 谢云裳闻声回头,是个陌生的俊俏公子哥。 哪个公子哥敢不请自入到女子的闺阁,且外面无人通报。湘水阁的护卫、丫鬟都是不管事的吗?谢云裳惊得松开谢瑾窈的手,腾地站起来。 难道是新请来的大夫? 能够自由进入湘水阁的男子,只能是大夫了。 ? ?猜猜是谁呀~ 第8章 小姐吐血了 可是,哪家医馆的大夫如此年轻、俊秀,衣着不俗? 跟着谢瑾窈的这些年,谢云裳也见识过不少大夫了,医术了得的哪一个不是年岁已高、容貌粗陋,甚至歪嘴斜眼的也有,断没有眼前这样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谢云裳看直了眼,待到人走近,方瞧出点端倪。 公子哥细眉如新月,明眸弯弯,琼鼻檀口,一袭天青色圆领锦袍,用银线绣着精致的团菊花纹,腰封更是精美,装饰的玉石环佩无一不贵重,头顶那只雕工精巧的镂空玉冠也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有。 谢云裳曾在太子殿下那里瞧见过一只相似的玉冠。 太子殿下?此人的眉眼倒真肖似太子殿下,莫非是哪位皇子? 只能是五皇子了,除了太子殿下,谢瑾窈与五皇子也十分要好。不对,在谢云裳的印象中,五皇子身姿颀长,没这么矮。 人走得更近了,谢云裳又发现了新的不对之处,此人哪里有男儿的英气,分明……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娇娥。 再回想她方才与谢瑾窈说话时的熟稔,谢云裳明白了,忙端整衣裳,屈膝俯首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这位就是平阳公主赵昔纯了,谢瑾窈最为要好的闺中密友,先皇后所出的嫡次公主。平阳公主还有个姐姐,便是长公主,长公主前往煜国和亲后,先皇后的子嗣只有一个平阳公主了,因此颇得皇帝喜爱。平阳公主能与谢瑾窈玩到一处,大抵是因为两人都有些骄纵任性、不怕惹事,只怕惹的事不够大。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私底下不用行这些虚礼,既是窈娘看重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以后莫要再这般了。” 她用的是“我”,并未自称“本宫”,谢云裳受宠若惊地怔了怔,随即福了福身:“是,谨听公主殿下之言。” 谢云裳毕竟是妾室所生,自小便被姨娘教导,凡事不可逾越,要摆正自己的位置,尤其在身份尊贵的人面前,久而久之便养成了伏低做小、面面俱到的处事作风。 平阳公主顿时哭笑不得,摇摇头,不再纠正她。 见了平阳公主,谢瑾窈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只气息还有些虚弱,伴随着咳喘:“你怎么穿成这样?” 谢云裳默默退开,让平阳公主到前面来。平阳公主就势坐在床边,微微俯身瞧着谢瑾窈苍白的小脸:“昨夜连太医署都不得安宁,我就晓得你又倒下了,怎能不来?因着前些时日出宫闯了祸,父皇不许我再出来,只能扮作男子,随出宫办差的太子一道混出来瞧你。” 谢瑾窈唇角动了动,累得慌,喘了几下,又懒得说话了。 平阳公主身子俯得更低,在谢瑾窈耳畔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近日在忙父皇交予他的差事,等过两日他闲了我就让他来看你。”说罢,她冲谢瑾窈眨眨眼。 谢瑾窈仰慕太子,听到他要来看她,定会振作起来,好好养护自个儿的身子。 * 揽芳苑里,四夫人庄灵妤亲自在小厨房里守着炖好了一盅汤,仔细封好装进食盒里,唤了正在屏风后摆弄木雕的谢含薇一声。 “含薇,你把这个汤给你六姐姐送去。”庄灵妤仔细叮咛,“湘水阁有些距离,你路上别耽搁,送到了人就回来,别打搅你六姐姐养病。” 谢含薇搁下手中的刻刀,满桌都是乱糟糟的木屑,袖摆一扫,地上也撒落一层。谢含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她虽及笄了,却还梳着略显稚气的丱发,簪了一支小小的花钗,圆圆的脸蛋,穿着淡粉色绲白色兔毛边的夹袄,像极了年画娃娃。 “六姐姐又不喜欢我,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谢含薇嘴巴撅得能挂油壶,“要去母亲自己去,我不去。” “莫说气话。”庄灵妤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你六姐姐身子不好,总是不舒坦的,不是针对你。你上月感染风寒还冲给你喂药的丫鬟使小性子呢,一样的道理。” 谢含薇还是不情愿,扭着身子无声抗拒。 庄灵妤不哄她了,板起脸道:“你不去你屋里摆弄的那些木头玩意儿我可都给你收起来了。” 这话可算拿捏住了谢含薇的命脉,她虽是女儿家,却偏偏不爱琴棋书画,亦不擅女红,唯独对木雕感兴趣,整日央求哥哥给自己收集好木头,用来雕刻各种各样的玩意儿。小小年纪,十根手指磨出的茧子比府中做粗活的嬷嬷还粗糙。 “我去就是了。”谢含薇一跺脚,赌气道,“真不晓得我是母亲的亲女儿还是六姐姐是母亲的亲女儿。” 庄灵妤嗔怒地在她额头上点了下,随后将食盒交到她手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遍。 “记得了记得了,怎么比寺里的小沙弥还会念经。”谢含薇一手拎食盒一手提裙摆,像只小笨狗,跃出门槛。 庄灵妤“哎”了声,想叫她走慢点,别把汤弄洒了,话还没说出来,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丫鬟跟着出去,在后头传达夫人的意思。 谢含薇走到湘水阁时,平阳公主已经离开了,她本是偷溜出宫,宫中有宫婢假扮成她的模样在弹箜篌,回去晚了定会露馅儿。 “六姐姐可醒着?”谢含薇端出大家闺秀的斯文样,问湘水阁的丫鬟。 银屏将她请进去:“回含薇小姐,刚醒不久。” “她可还好?”谢含薇一脚踏进去就闻到各种药材混杂的苦味,再被这屋里的暖意一烘,直熏得人头疼,熏香都压不住药味。 大雪未消融,屋中怕是也不敢开窗通风。谢含薇叹息一声,眸中尽是忧色。进到里间,先瞧见坐在椅子上的谢云裳。 谢云裳一身素淡的白色袄裙,冲她微微一笑:“含薇妹妹过来了,快过来坐吧,屋里暖和,你那披风怕是穿不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云裳是湘水阁的主人,府里的众多姐妹中,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亲,谢含薇却不怎么喜她。谢瑾窈身体欠佳,姿态柔弱一些是理所当然的,谢云裳又没病,偏偏每次见了也是一副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娇柔模样,根本就是跟谢瑾窈学的,学也学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 毕竟人家谢瑾窈又不是装出来的柔弱,如果能选,谢瑾窈才不想那般过活。 谢含薇淡淡地提了下唇角,不甚热络地回了声“嗯”,而后便去瞧床上躺着的谢瑾窈。她真是病得重了,谢含薇从前都没见过她这般孱弱的样子,了无生气。 谢含薇眼圈些微泛酸,两手抓着食盒的提手往前递了递:“母亲熬了清淡可口的补汤,六姐姐可要用一些?” “没胃口,放那儿吧。”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谢含薇怔住,逼回了眼中的泪意,鼻尖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她都跟庄灵妤说了,谢瑾窈不喜她,对她拿来的东西自然不当回事。况且,湘水阁什么好东西没有,谢瑾窈怎么会看得上劳什子补汤,管它是不是庄灵妤亲手炖的。 “哦。”谢含薇将食盒交给银屏,顿了顿,有谢云裳在这里,她也不好同谢瑾窈说什么,便告辞道,“六姐姐且安心养病,我先回去了。” 谢含薇见谢瑾窈没甚反应,习以为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将将走到外间,谢含薇便听得似是谢瑾窈猛地咳了一声,接着是银屏急切的呼喊声:“小姐!快去请府医来,小姐吐血了!” ? ?啊,吐血了……吐血了…… ? 男主下章要给小姐续上一口命 第9章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吐血了……”谢含薇低低地喃了一声,即刻折返回去,便见谢瑾窈半边身子挂在床沿,咳出的一大口血浸染在水鸭色的床帘上。 谢含薇哪见过这场景,僵立在那里,吓得脸都白了几分,先看了眼原封不动放在高几上的食盒,她还以为谢瑾窈是喝了庄灵妤炖的补汤出了事。 要真是那么巧,她的罪名就大了。 湘水阁又乱了起来,午时才下去歇息的府医们未时又被叫了回来,照旧是把脉、看诊、皱眉写方子、摇头叹息,一套流程湘水阁里的丫鬟们都烂熟于胸了。 银屏还算冷静,招来小厮冷声问询:“国公爷让请的煜国来的游医可有信儿了?” 昨日谢宗钺派人去城南的巷子请游医来为谢瑾窈诊治,去的不巧,游医租赁的宅子是空的,问了邻里才知,游医早在几日前就远行了,宅子未退,想来应该会再回来,只是归期未定,谁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小厮道:“还没有回信。” 银屏蹙起了眉:“再派人去找,一有消息务必把人带来,不管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先答应,小姐的命要紧。” 湘水阁里忙乱得很,谢云裳和谢含薇留下来也帮不上忙,反倒占地方,于是结伴离开。 谢云裳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哽咽道:“六姐姐真不容易,这次发病发得这样严重,也不晓得能不能挺过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当然能了,毋庸置疑的。”谢含薇盯着她的脸,语气颇为笃定,“与其掉眼泪,不如想想办法,纵使想不出办法,为六姐姐抄经祈福也是好的。” 她的母亲庄灵妤就时常抄经为谢瑾窈祈福,总比什么都不做一味悲伤的好。 谢云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瞥了她一眼,不是没听出她话里带的尖刺,也不知哪里得罪她了:“含薇妹妹说得对,是我不该。” “我也没说你不该,你难过想哭自个儿偷偷哭就得了。”谢含薇道,“可别在旁人面前这样,保不齐会让有心人多想,以为咱们六姐姐凶多吉少。” 谢含薇与谢云裳同岁,作为四房的嫡女,吃穿用度自是比谢云裳要好得多,养成她娇憨不谙世事的性子,这番话说出来,倒有些不像她的年龄。 谢云裳抿了抿唇,直言道:“可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得含薇妹妹不快?还是说含薇妹妹也认为庶女不配与嫡女说话?” “你想哪里去了,我可没说这样的话,你少污蔑我。”谢含薇皱了皱鼻尖,“六姐姐与你交好,谁又敢看轻你。” 谢云裳眼珠子转了转,看着她道:“那含薇妹妹是嫉妒我与六姐姐要好么?” “谁嫉妒你了!”谢含薇大声反驳,气得圆圆的脸更鼓了,也更红了。 * 谢宗钺神通广大,将远行的游医找了回来。 原来游医并未走远,不过是去山上寺庙的病坊给那些治不起病的穷苦病人看诊了,被找到时,游医正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形容潦倒,衣衫破烂,银白的鬓发里夹杂着些枯草,不像大夫,倒像是游走四方的叫花子。 国公府的小厮再三确认才相信他就是来自煜国的游医,恭恭敬敬地把人请回来。 梳洗一番是来不及了,谢瑾窈等不起,游医踏进金雕玉砌的府邸,只稍稍整了整散乱的发丝,衣裳都没换,冬日里竟还飘来隐隐的馊味。 当真是个神人。 不过,府中的人这些年来与各式各样的大夫打交道,自有一番体悟,往往越是不修边幅的大夫,医术越是了得,所谓真人不露相,便是这个理。 谢宗钺背着手在外屋见了游医,并未对他的形容举止有任何微词,反而礼待有加:“有劳纪大夫了。” “国公爷客气,草民先去看看小姐的情况。”游医摆摆手,边走边将衣袖折起,净了手,给床上的贵人探脉。 精雕的龙凤花鸟木床周围垂下帘帐,看不清楚帐中人的容貌,一只莹白的手探出来搭在床沿,游医仔细把过脉,跟别的大夫并无不同,又是面色沉凝,愁眉不展。 看到此,谢宗钺就算到结果不会多么令人欢喜。 游医起身拱了拱手,道:“草民无能,并不能医好小姐的病症,不过,草民这里有一丸药,兴许能暂缓,却无法根治。这丸药是草民弱冠之年外出游历,得一神医所赠,颇为金贵。本是不愿拿出来,只想留作念想……” “先生大恩,但凡有所求,我必满足,只求先生救救小女。”谢宗钺对大夫从不吝啬,他也确实给得起承诺。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游医迟疑道,“这丸药草民可以给小姐用,只是此药十分凶险,需得有人试药。” “试药?”谢宗钺不解,听这游医的意思,药只有一枚,给人试用了,哪里还能再得一枚,“还请先生明示。” 游医从怀中取出一个黑檀木匣子,这个匣子比他浑身上下所有的衣物加起来都贵重,可见是他珍爱之物:“此药本身是毒不是药,需有人先服下,待到两个时辰后,服药之人性命无忧,再取此人的血入药,若是此人死了,此药便不适合给小姐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宗钺陷入沉思,又听游医道:“若能找到那位神医,兴许能治好小姐。” 谢宗钺眼中陡然生出亮光,如冬夜里猝然腾起的火把,语气十足急切:“到哪里去寻先生所说的那位神医?” “草民也不知。”游医摇了摇头,叹道,“他那时不过而立之年,医术已是神乎其技,令人叹服,二十年过去,怕是更为精进,但草民这么多年行走过不少地方,再也没遇见过他,也没听人说起过他,不知人还在不在。” 那位神医善用药,也善用毒,游医见过他亲自尝试毒药,把自己折磨得没个人样,再琢磨解毒之法,照他那疯癫的行事风格,毒死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谢宗钺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医,仔细问了问眼前的游医,一不知姓甚名谁,二不知相貌特征,便是要去找也如大海捞针。 遥远的事暂且不提,要紧的是眼下先稳住谢瑾窈的病情,只要人活着,总还有一丝希望。 谢宗钺招来一众暗卫,这些人要么是孤儿,要么是穷苦人家出身,最珍贵的无非就是自个儿的性命,能拿出来卖的也只有性命。谢宗钺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道:“可有人愿意给小姐试药?事先说明,此药十分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你们想清楚再站出来。” 话音刚落,一排黑衣戴面具的人当中就有人站了出来,竟是不曾有过丝毫的犹豫,身姿比其他的暗卫都要修挺。 “玹影愿替小姐试药。” ? ?莫急,我们小姐还能抢救一波~ 第10章 那名暗卫吐血了 三夫人宋瑛带着女儿谢令仪来湘水阁了,先前谢云裳来看过了,回了清风苑后就被宋瑛叫去问话,听闻谢瑾窈吐血了,赶紧过来了。 “大哥,窈儿如何了?”宋瑛到底是换了身衣裳,杏子黄的刺绣锦裙,衬得她面容都鲜亮了不少,瞧着倒像是谢令仪的姐姐,而不是母亲。 谢宗钺身边站着个墨色劲装戴面具的男子,瞧他的衣着打扮应当是府中的暗卫,不知要做什么事。宋瑛面带忧色:“可怜见的,怎么又发病了……唉……” 谢宗钺没心思应付宋瑛,念及她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敷衍了句:“劳弟妹挂心,亲自过来一趟,窈儿已昏睡,等她好些了再招待。” “一家人说什么招待不招待。”宋瑛道,“我就是在自个儿屋里坐不住,不来看一眼总是不放心。” 宋瑛从谢令仪手中端来一个盒子,打开给谢宗钺看:“这是我娘家人送来的千年野山参,山参不金贵,难得的是这年份,放在我这里也用不上,给窈儿补身子吧,若能让她吃上一口也不算白费了。” “弟妹有心了。”谢宗钺示意身边的人收下。 宋瑛又把目光移到那名暗卫身上:“这是做什么,派出去为窈儿请大夫的吗?” 谢宗钺渐渐显出不耐,却又不能直言将人赶走,淡淡道:“替窈儿试药的。” “从未听过试药一说。”宋瑛眉梢添了抹喜色,捏着鹅黄丝帕置于胸前,“可是这次请的大夫有能耐,窈儿是不是有救了?” 游医也只说暂缓,这还是在药有效用的前提下,不敢断言能救得了谢瑾窈的命。说起这些,谢宗钺总是有些愁闷的:“弟妹若无事,还是请回吧,这里还忙着。” 宋瑛怔了一下,才道:“好,好,等窈儿好些了我再来陪她说说话。” 宋瑛刚迈出几步,身后就有了异动,那名暗卫吐血了,游医紧急上前为他施针。试药试出这样的结果,药还能有用吗?宋瑛不禁想。 后来如何宋瑛却是不得而知了,带着谢令仪回了自己的清风苑。 “如何?”谢宗钺神情凝重地盯着游医。 玹影抬手抹掉自面具底下流出来的血,他的忍耐力高于常人,即便此刻感到内里五脏六腑绞作一团,好似移了位,他也未动分毫,端端坐在椅子上,由着游医在他胸前、手臂下针。 游医还生怕他撑不住,一遍又一遍叮嘱:“忍着,别动。” 可游医发现,这名暗卫像是没有知觉的木头,他是知道此药有多霸道的,一旦发作起来,便是剧痛难忍,犹如万箭穿胸而过,暗卫竟能岿然不动。 待到施针完毕,玹影身体上的剧痛感渐渐消失,状态趋于平稳。 “这只是第一阵,算你撑过了,后头还有几阵。”游医擦了擦额上的汗,眼中是对这男子的赞赏,“等捱过了两个时辰,你的血就可入药。” 有这般耐力和心性,此人日后必有一番大作为。 两个时辰内,玹影体内的药发作了数次,且一次比一次凶险,最后一次,他几乎痛晕过去,也不曾摘下脸上的面具,如雨的汗水从面具底下淌出来,滑过青筋暴起的脖颈,他愣是一声未吭。 天色已暗,湘水阁里重新换了蜡烛,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爆声持久不息。 玹影没死,他的血可入药。谢宗钺大喜,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自会满足,绝不食言。” “都是属下该做的。”玹影嗓音嘶哑,难掩虚弱,想要起身的,手撑着桌角,一时间,却没能站起来。 玹影过去两个时辰是怎么熬过来的,谢宗钺都看在眼里,难得的是他竟不求回报:“坐着就是,不必多礼,等会儿叫大夫好好给你瞧一瞧。” 银屏端来一只玉碗,玹影自腰间摸出随身佩戴的短刀,眼都不眨地往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刀,鲜血流出来,汇入玉碗中。 银屏有些不忍看,稍稍错开了眼,待到一只碗装满血,玹影才将手臂移开,只让游医快些去医治谢瑾窈,自己拿过一旁事先准备好的药撒在伤口处,单手缠上布条利落地打了个结。 药分三次入,每隔一个时辰用一次,谢瑾窈喝完已是过了三更,气色瞧着是比先前好一些,人也精神了点。 小厨房里一直煨着肉糜粥,宝月盛了一小碗,喂谢瑾窈吃了几口,又进了些乳糕,谢瑾窈总算缓过来,不肯再躺着,背后垫了厚实的软垫,靠在雕花床栏上,嘴里有些没滋没味,她轻声道:“把蜜金桔拿过来,我要吃点儿。” 金菱端了一小碟来,这两日两夜湘水阁的丫鬟们可是吓坏了,因此做事更加仔细:“姑娘食用一个便不能再贪了。” 谢瑾窈虚弱地笑了笑:“知道了。” 昏睡了太久,谢瑾窈刚吃了粥和乳糕,也是再吃不下多少东西了,那甜甜的蜜金桔她也只吃了半个就挥挥手让人端走。 见她似是睡不着,银屏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陪她闲聊打发时间:“姑娘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谢瑾窈待自己房里的丫鬟们是极好的,讲话温温柔柔,没有架子。 谢瑾窈好些了,丫鬟们的心情也松快不少,银屏微笑着用循循善诱般的语气道:“姑娘可知这次是如何安然度过的?” 谢瑾窈白了她一眼,她这也算“安然度过”吗?不过是又侥幸挺过一劫,下一次不知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或许不久后就魂归西天了,这次度过也是白搭。 “还用想,自然是父亲又请来了哪个不知名的大夫。”谢瑾窈恹恹道。 “这么说也没错,这次请来的煜国游医有些本事,献出了一丸药,就是那丸药救了小姐。还有另一人,功劳最大,小姐猜猜是谁?”银屏故意卖了个关子,引起谢瑾窈的好奇。 谢瑾窈只想了一下就不肯再动脑子:“我不猜,你说。” 银屏忽而望向窗外,也不知玹影今夜当不当值,想来应是不当的,他为谢瑾窈试药,对身体损伤很大,加之先前挨的五十军棍的伤也没痊愈。 “小姐,是玹影。”银屏为她解答。 “玹影?”谢瑾窈听罢,心绪无半点起伏,懒洋洋地拖着声儿道,“与他有什么关系。” ? ?小姐吐完血玹影吐,玹影吐完小姐吐,这两口子……啧 第11章 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银屏绘声绘色地将试药的经过说与谢瑾窈听:“小姐有所不知,煜国游医的药是二十年前一位神医所赠,听游医说,药力十分霸道,一般人承受不住,需得有人试药。先让试药之人服下,静等两个时辰,若此人还活着,便取试药之人的血入药。” 谢瑾窈静静听着,心弦轻轻晃动了一下,面上却没甚反应。 “小姐,你是没瞧见,玹影服下药以后有多吓人,吐了好几次血,浑身的汗将衣衫都浸透了。”银屏道,“奴婢是没体会过服下那药有多痛苦,单单听游医说就觉得可怕,那种痛犹如万箭齐发,穿透身体。游医给玹影施针的时候他动也不动,更是不曾痛叫出声,真乃神人。” 进来给薰笼里添炭块的金菱听了银屏的话,补充了一句:“国公爷问那些暗卫谁要给小姐试药的时候,旁人还在犹豫不决,玹影可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倒忘了说这个。”银屏笑了笑,想到那时的情形也有些后怕,“幸亏玹影福大命大,撑过来了,他要是死了,到哪里去找这么忠心耿耿的暗卫。” “不错。”金菱接话道,“玹影这次也算是舍命救小姐了,以后可要对他好一点。” 珠翠道:“我已经按照国公爷的吩咐给玹影送了补气血的药。” 宝月道:“上次玹影挨了五十军棍没吭声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不仅忠心耿耿还十分赤诚。” 四个丫鬟跟登台唱戏一般,每句词都是对玹影的夸赞,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倒不知,她昏睡的时候,玹影得了这么多人惦记。 谢瑾窈身体里大概长了根反骨,偏爱跟人唱反调,明明心中也有几分动容,却不以为意地撇嘴道:“他卖给了国公府,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这都是他应该做的。” 四个丫鬟顿时沉默了,彼此对视一眼,怕惹谢瑾窈反感,没再提起玹影。她们这些自小陪伴谢瑾窈的人都清楚,谢瑾窈并非狠心之人,八成是不耐烦了。 金菱眼尖,目光一转的刹那,瞥见窗前有一抹黑影窜了过去,往后院而去。国公府的护卫都是精锐,不可能有贼人闯进来,那抹黑影只能是暗卫。 “小姐,刚刚那个好像是玹影。”金菱小声嘀咕,“你说的话莫不是被他听见了。” 谢瑾窈轻笑一声,不甚在意:“听到又如何。” 金菱张了张嘴,接收到银屏的眼神,没将话说出口,她是担心玹影听了谢瑾窈口不对心的话寒了心,日后不肯再尽心尽力护佑谢瑾窈。 “我还不困。”谢瑾窈指尖摁压在太阳穴处轻轻揉了揉,“叫妙歌和朝露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我瞧瞧。” “小姐,看账本最是劳心伤神。”银屏劝道,“你还是躺着歇息吧,若是睡不着,奴婢给你念话本子。” 金菱也觉不妥,跟着劝:“小姐身子刚好些,可不能再折腾了。再来一次,国公爷定会治咱们这些丫头一个伺候不周之罪。”话音方落,金菱在嘴上打了一下,“呸呸呸,没有下一次了。” 金菱自知说错话,战战兢兢地又在嘴上打了两下,而后双手合十对着窗外的天际虔诚拜了拜:“信女是无心的,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小姐只会长命百岁。” 谢瑾窈看她如惊弓之鸟的作态,摇了摇头,道:“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快去。总是躺着骨头都酸软了。” 谢瑾窈一贯是这般,说出的话九头牛拉不回,丫鬟们劝不住,无奈去叫妙歌和朝露过来。 妙歌和朝露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又都是老成稳重的性子,一同走来,一人捧着一沓账本,连步伐都一致,便如照镜子一般。 银屏见状,拿火折子多点了几支蜡烛,以免谢瑾窈看账本伤了眼睛。 谢瑾窈自小记忆力就超群,一目十行地翻阅过去,忽而一顿,手指点了点账本上的一页,眉心深深凝着:“二房上个月怎的从公中支出了这么多银两?我看上面记的是修祖坟,修的哪门子祖坟?” 妙歌上前一步,看过账目后,道:“二爷说二夫人娘家修祖坟,二夫人这个出嫁女也需出些银两,便支了一笔。” 谢瑾窈慵懒地撑着头,看向她:“我怎么记得三年前二叔就说过要帮二婶娘家修祖坟,当时是支了五百两。怎么,二婶娘家的祖坟每三年修一次,是要照着皇陵的规格修吗?” 妙歌噤了声,谢瑞昌来支银钱的时候说得情真意切,又是正当理由,谢瑾窈当日病了,分不出精力管这事,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好推三阻四。 朝露见谢瑾窈不快,提议:“可要奴婢找人去查一查。” “罢了。”谢瑾窈略略思索了下,肃然道,“左不过是些钱财,传出去叫人以为我小气。不过,再有此类事,先来知会我,我若有事,暂且按下。” “奴婢记住了。”妙歌和朝露异口同声道。 谢瑾窈接着看账本,愈发觉得二房像个无底洞,支出银钱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前些年倒也说得过去,毕竟二房子嗣兴旺,光是正室就有三子一女,又有一些姬妾通房及她们所出的庶子庶女。这些年应该没那么大的压力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瑞昌在她出生那年做错事被贬,此后十数年一直未曾再爬上去,不过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拿些微薄俸禄。正室所出的三个儿子当中有两个已入了仕,一个是正七品的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从六品的尚书诸司员外郎,能自食其力,女儿谢琼已出嫁,需要教养的只有一个年仅十二的谢桉。其余的妾室及庶子庶女也没那么大的花销。 不算不知道,眼下谢瑾窈粗略一算,这些年贴补了二房好大一笔钱,都够给她打一张玉做的床了! “小姐,别看了,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银屏见谢瑾窈定住许久未动,以为她是乏了,低声劝道,“便是要紧,也该留待明日再看。” 谢瑾窈这回听了劝,合上账本歇下了,梦里都还在算账。 这一觉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谢瑾窈就被吵醒了,按说湘水阁里的人都晓得她昨夜查账睡得晚,不会闹出动静吵醒她,这是怎么了? 正要问,珠翠和宝月拿了梳洗的用具过来,昨儿守夜的那两个丫鬟都去歇着了。 宝月活泼些,笑嘻嘻地撩起帘帐挂到錾刻吉祥文字的金帐钩上:“小姐快起来梳洗打扮吧。” 谢瑾窈满脸不悦:“谁叫你们进来的?” 就知道谢瑾窈要动怒,宝月还知道,只要说出一个消息,谢瑾窈便会喜笑颜开:“太子和五皇子到了,此时正在松涛苑同国公爷议事,晚些时候就到湘水阁来看小姐您!” “真的?”谢瑾窈眼睛一亮,不见方才的困顿与恼怒,神采奕奕的,脸颊都因此泛起光泽,“太子来了?” 昨日平阳公主才说太子忙完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会来看她,不曾想这么快就过来了。 ? ?太子殿下来辽~~~ 第12章 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 “奴婢还能骗小姐不成。”宝月也替她开心,欢欢喜喜地捧来新做的衣裳,“今日穿这套牡丹纹绛纱裙可好?” “出的什么主意,外头雪还未消融,哪能着纱裙,小姐着凉了怎么办?”珠翠淡淡睇了她一眼,“去拿那件朱雀纹的夹袄来。” 宝月正要去换,被谢瑾窈唤住:“宝月,我就要穿纱裙。” “小姐。”珠翠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双十年华的姑娘怎么跟老妪似的,唠唠叨叨。”谢瑾窈道,“我又不出湘水阁,屋里这般暖和,你看不到你家小姐我都出汗了吗?” 这话不假,整个国公府里就湘水阁最暖和,屋内的薰笼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灭,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季节。 珠翠只好妥协,协助宝月帮谢瑾窈穿好衣裙,最后搭一条藕荷色帔帛。谢瑾窈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阵阵香风袭来,还未开口说什么,头先晕了,连忙扶住一旁的宝月的手臂,另一只手按在额间:“到底是大病初愈,稍动弹一下就累得很。” 两个丫鬟搀着谢瑾窈到镜台前坐下,一个给她绾发一个给她上妆。 “小姐,今日给你梳个慵来髻吧,后面的头发披下来,会舒服些。”珠翠手巧,细细的手指绕来绕去就绾好一个漂亮的环。 “听你的。”谢瑾窈没休息好,这会子又开始犯困,对着铜镜昏昏欲睡。 宝月给谢瑾窈上好了妆,摆出几个妆奁叫她挑选心仪的发饰来佩戴。谢瑾窈勉强打起精神,挑了两支钿头钗作点缀,一支华丽的金镶玉双蝶步摇钗作重头戏。 两个丫鬟摆弄好久,只听一声“好了”,谢瑾窈抬眼,铜镜中的少女已与方才大不相同,肌肤白皙似玉,今日画了小山眉,如朦胧薄雾笼罩一方细细的山脉,一双眼眸水润润的,流转间熠熠生辉,尽是风韵,鼻子秀挺而小巧,因在病中,唇色略有些寡淡,补上口脂便红润如初,不负周国第一美人的称赞,当真是姝色无双,风华绝代。 抛开过分美丽的样貌,谢瑾窈通身的气度也令人神往。 谢瑾窈的早膳是混合着汤药一块入的,余下的时间便是等待,她心不在焉地翻几页案几上的话本子,听得宝月来报:“太子和五皇子过来了。” 谢瑾窈忙把话本子收起来,倒也没起身相迎,仍旧稳稳坐在榻上,闲适得很。 片刻后,两名男子一前一后走进来,前头那一个背着一只手,一身墨蓝色交领锦衣,面容俊朗,气度深沉,眉宇间惯常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天家威严,便是穿着常服,未着那身彰显身份的蟒袍,仍旧不容人冒犯。后头那一位与之截然不同,穿着一件天青色领口用银线绣竹枝纹的锦衣,用一支竹枝长玉簪束发,嘴角浅浅勾起,端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形象。这一位便是五皇子赵承礼。 乃是宫中颇受圣宠的贵妃所出,比太子赵澄明小一岁。 丫鬟们行完礼就去忙了。 太子寡言少语,见了谢瑾窈,也只是问候一声:“窈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两位男子落座,珠翠去沏了一壶蒙顶石花端给二位。谢瑾窈的目光黏在太子身上,显出一些不曾在旁人面前展露的女儿娇态:“多亏父亲请来的大夫,已经大好了。” “那便好。”太子颔首,嘱咐她,“窈妹妹好好养病,有想吃的想玩的,跟孤说一声,孤派人替你去寻。” “谢太子哥哥。”谢瑾窈支着下巴,垂在鬓边的步摇轻轻晃动,亦如她此刻摇曳的心。 “我说……谢、瑾、窈。”五皇子两根手指直戳到她两只眼睛前,颇有些咬牙切齿,“你这么大这么雪亮的两只眼睛没看到我吗?只看得见你的太子哥哥?” 谢瑾窈眼眸一转,这才看向他,从善如流地打声招呼:“五皇子殿下安。” 听着就觉敷衍,五皇子同她玩笑:“你怎么不叫我阿礼哥哥,我记得你幼时总这么叫。”说话间,五皇子手指捏着茶杯,不自觉地倾身盯着她。 “你也说了是幼时,我都及笄两年了,可以说亲了,怎可能还如幼时那般与你嬉闹?”谢瑾窈说到“说亲”二字时,加重了音,本是与五皇子说话,眼神儿却情不自禁地飘向了太子。 太子不动声色地撇开视线,仿佛正在认真欣赏那扇刺绣屏风。谢瑾窈见状,眸色登时黯然了些。 这一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五皇子看得有些意兴阑珊,默叹一声,换了个话头。 二人只陪谢瑾窈闲聊了片刻,毕竟男女有别,不宜在女子的闺阁待太久,以还有事没办完为由离开了湘水阁。 外头到底天寒,二人皆披上貂皮大氅,边走边聊,聊的自然与谢瑾窈相关。五皇子笑着道:“皇兄,你早知道窈妹妹恋慕你吧?”谢瑾窈表现得那么明显,太子又不是蠢笨的人,恰恰相反,他聪明绝顶,自然能瞧得清楚分明。 算算日子,翻了年太子就该选妃了,其实皇后娘娘早两年就在张罗选妃一事。太子妃是将来位列中宫的人选,得精挑细选。太子瞥了他一眼,不露情绪道:“你想说什么?” “何必这般严肃,不过是与皇兄闲谈。”五皇子笑容温和,他不笑的时候就足够平易近人,一笑起来就更令人沉醉,“想问问皇兄是个什么想法,可愿让窈妹妹当你的太子妃。若是窈妹妹亲自向父皇开口,镇国公再替她说情,此事大概率能成。要知道父皇可是很疼爱窈妹妹的。” 谢瑾窈是皇帝册封的公主,提起册封一事,还是一桩趣闻。 那年上元节,皇帝登上城楼点灯,与民同乐,镇国公谢宗钺带着年幼的谢瑾窈陪同在侧。谢瑾窈与平阳公主起了争执,平阳公主也是个跋扈的,用公主身份压谢瑾窈一头。谢瑾窈比不过,哭着去找皇帝给她撑腰,她那会子身子骨也不好,哭得小小的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看着都快背过气去,可把皇帝心疼坏了,将她抱到膝头哄。 谢瑾窈坐在皇帝的膝上,指着平阳公主刁蛮道:“凭什么她是公主,我也要当公主!” 当时谢宗钺的脸都变了,试想一下,他的女儿要当公主,那他得成什么?自古以来皇帝的疑心病就重,稍有不慎便会被皇帝怀疑臣子有谋逆之心,再被有心人利用挑拨,那就是大难临头。 谢宗钺正要跪地请罪,可皇帝只是笑着点了点谢瑾窈的额头:“好,小六想当公主就当公主。” 隔日册封的圣旨就送到了镇国公府,封谢瑾窈为永安公主,与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有自己的食邑。谢瑾窈舒坦了,往后平阳公主再拿公主的头衔压她,她就叉着腰昂着下巴驳回去:“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呢!” 两个丫头不打不相识,感情越吵越深厚,因此谢瑾窈也算是与宫中的皇子公主们一同长大的,情谊非比寻常。 太子闻言,沉默良久,淡淡一笑:“选太子妃一事,并非孤一人能定夺。” 五皇子不傻,听出他这是托词,也不再继续聊选妃一事,摇头笑笑。 * 谢瑾窈两手托腮望着门口,人走了许久,她还是这个姿势。珠翠低声问谢瑾窈:“小姐可还要再吃点什么?”方才为了迎接太子,谢瑾窈早膳用得匆忙,怕是没吃好。 “不了。”谢瑾窈懒懒道。 “那……可要去床上再睡一会儿?”珠翠又问。早上听金菱和银屏说,谢瑾窈昨夜很晚才歇下。 谢瑾窈还是摇头拒绝,枯坐了会儿,她拍拍脸颊醒神,起身道:“去把冬装找出来,我换一身,去祖母那里请安。怕是有场硬仗要打,穿那件深一些的黛绿色,显得不好惹。” 珠翠忍笑,谢瑾窈就是穿浅淡的颜色也是不好惹的。 ? ?去打嘴仗咯~~ 第13章 招了小人 鹤延堂里,谢瑾窈来得不凑巧,恰逢其他几房的人都来给老太君请安,都还没走,坐在正厅里陪老太君拉家常。 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进来通报一声:“六小姐过来了。” 屋子里陡然一静,坐在首位的老太君面色未变,只眸中的情绪冷了不少,轻哼了一声,不咸不淡道:“她倒是有心了。想起来就来请个安,想不起来便当我这个祖母不存在。” 位于左侧的二夫人陶蕙柔柔柔一笑:“六姑娘身子不好,是有正当托词的。” 三夫人宋瑛看不得陶蕙柔这般惺惺作态,淡然瞥过去一眼:“二嫂这话说的,倒像是六姑娘愿意生病似的。” 陶蕙柔道:“我可没那个意思,弟妹莫要妄加揣测。” “有没有的,除了自个儿,旁人哪能分明。”宋瑛话里有话,“也不知是天妒红颜,还是招了小人,可怜六姑娘一生下来就体弱。” 陶蕙柔宽袖中的手攥紧了,拇指掐着食指上的金嵌宝戒子,再不吭声。 陶蕙柔此刻的缄默倒像是被宋瑛的话堵住了,见此情形,陶蕙柔的大儿媳崔尚珍便忍不住替自个儿的婆母说话:“所谓有舍才有得,六妹妹是身子不好,可她投生到郡主娘娘的肚子里,当了国公爷的嫡女,还得了陛下的册封,便是天大的福气了。总不能这世上千般好事都让六妹妹一个人占尽了。” 谢令仪自然是偏帮自己的母亲宋瑛,道:“那么大嫂觉得嫁给大哥算好事还是不好的事呢?” 谢令仪清清淡淡的一声反问,倒叫崔尚珍哑口无言了。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若说是好事,那么照她方才说的那句“有舍才有得”,她得舍弃点什么方能对得起这桩好事。若说是坏事……谁能堂而皇之地说出嫁给自己的夫君是坏事,被谢禹知晓了,不知会怎么看她。不说谢禹,便是陶蕙柔也饶不了她。 老太君如一尊佛盘踞在上头,事不关己地听着几个女人你来我往地拌嘴,不偏帮任何一方,也不从中调和。 四房的夫人庄灵妤没参与她们的话茬,静静地坐在下首,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留意着门口,不知在瞧什么。坐在庄灵妤身侧的谢含薇是好动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每当一个人开口说话,她就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子瞅着说话之人。 谢含薇还是小孩心性,不谙世事,也看不出她们所表现出来的神态是真是假,更听不出她们打机锋的深意,只觉得气氛又冷又热闹的。 谢瑾窈步子迈得慢,做什么事都有几分闲闲懒懒的意思在里头,田妈妈都进来通报好一阵了,谢瑾窈才带着两个丫鬟姗姗而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 人到得真齐整,二夫人和她的大儿媳坐在一处,三夫人和她的女儿谢令仪一起,四夫人也是带着女儿谢含薇。 还有一个人未到,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谢敏君早年出嫁,丈夫意外身故,她膝下无子嗣,被婆家所不容,受了不少磋磨,自请回娘家了,住在最偏远的烟云阁,平日里深居简出,谢瑾窈有些时日没见着她。 厅中之人的目光一时间都落在了谢瑾窈身上,从前总见她穿些艳丽的颜色或是素雅的颜色,甫一换成深沉的颜色,倒令人眼前一亮。 果真应了那句话,脸蛋足够美丽,即便是披着麻袋也够夺人眼球。少女端的是花容月貌,一张轮廓圆润的鹅蛋脸,小山眉温婉柔美,双瞳剪水,远远望着,犹如从雾里窥月,素齿朱唇,袅袅娜娜地走来。她是个会长的,出生起母亲就亡故,但府里一众人都见过康宁郡主赵清湘,那也是个倾国倾城的人儿,谢瑾窈的容貌七分承袭了赵清湘,三分继承了谢宗钺。 如此一看,哪里像是病得快要死了从阎王殿里拉回来的人,倒像是九天宫阙下凡戏弄人间的玄女。 “给祖母请安,见过各位婶婶。”谢瑾窈微微屈膝,不等老太君发话就直起身子,兀自走到空着的一方圈椅上坐下。 她的两名丫鬟珠翠和宝月侍在她左右。 一路走来谢瑾窈有些口渴了,低眸轻扫身旁的高几,只有茶没有她爱喝的清露。 一瞧谢瑾窈这举动,身后两名丫鬟就懂了,对视一眼,由宝月出去给谢瑾窈备喝的,珠翠留下来以备谢瑾窈有别的需要。 这般作态都落入了老太君眼中,越发不满,胸中的那团火气压都压不住:“我还当六丫头目无尊长,请都请不来。” “怎么会呢。”谢瑾窈莞尔一笑,“先前田妈妈来请,孙女确然身子不适,非是不敬祖母。孙女以为,若是真的尊敬,必是时时记挂在心里,若是真不敬,就算日日来请安也是无用。祖母以为呢?” 好尖利的一张嘴,话说得利落漂亮又叫人无法反驳,老太君眼中划过一丝愤然,她不过提了一句,谢瑾窈竟有一堆倒给她。就这,还敢说自己敬重尊长? “那你倒说说,淮安王带着人来府里为难你父亲是怎么回事?”老太君声音陡然转冷,慈爱的模样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凶戾。谢瑾窈也是不怕的,她只是没想到,此事在她这里都翻篇了,老太君还能搬出来挑她的不是。 此事谢瑾窈已经在谢宗钺那里交代过了,实在没精力再讲一遍。 “你这是什么态度?”老太君拧眉不悦道,“我还问不得了?” “孙女绝无此意。”谢瑾窈淡淡道。 宝月回来了,给谢瑾窈奉上一杯甜滋滋又爽口的清露,用金丝小枣并一众补身的药材熬制而成,都是些生津润肺补气血的药材,味道是极好的。 谢瑾窈喝了几口润了润嗓子,道:“不过是那淮安王世子不长眼,冲撞了我,我给他个教训,父亲已经摆平了此事,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老太君面色难看得紧,她对老大娶的媳妇是极为不喜的,赵清湘身为郡主,皇室宗亲,身份是尊贵的,内里却是个善妒的,自她嫁给谢宗钺,谢宗钺一颗心扑在她身上,既不纳妾也不抬通房,所以子嗣才单薄。 赵清湘死后,老太君甚至是有些畅快的,谢宗钺若能再续一位贤惠的妻子,也算弥补了前些年耽搁的好时光。偏偏赵清湘死得不干不净,留下了谢瑾窈这么个病秧子讨债鬼,继续拖累谢宗钺,让谢宗钺一颗心又扑在了谢瑾窈身上。 为了养大这个女儿,谢宗钺不知耗费多少心血,连老太君这个做母亲的地位都得排在谢瑾窈后头,老太君如何能不把谢瑾窈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老太君忍无可忍,一拍桌案厉声道:“你竟还不知错!” ? ?要给咱们小姐上家法了……︿( ̄︶ ̄)︿ 第14章 得罪了他往后可得小心了 谢瑾窈放下盖碗,拿帕子擦了擦嘴唇,看向高位上怒不可遏的老太君,不卑不亢道:“还请祖母明示,孙女哪儿做错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没错?”老太君真正释放威严的时候,其余人是不敢插话的。 陶蕙柔微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也是时候该杀一杀谢瑾窈的威风了,仗着身子不好就肆意妄为,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身子弱”仿佛成了谢瑾窈的挡箭牌。如今能教训谢瑾窈的人只能是老太君,旁人可都治不了她。老太君要训话,便是谢宗钺来了,也无话可说。 崔尚珍垂下头,也暗暗乐了。谢宗钺名下无子,她当初嫁给二房长子谢禹是看中了国公府的权势地位还有富贵。进了国公府里头才知道,真正执掌库房的是那个病秧子谢瑾窈。崔尚珍在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偶尔还需娘家接济,见了昔日闺中好友,她们都羡慕她嫁了个好人家,一生无忧。只有崔尚珍自个儿晓得,嫁入国公府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的苦楚旁人怎么会懂。 宋瑛面无表情,端着茶细细地饮。她身旁的谢令仪有些幸灾乐祸,谢瑾窈事事被宋瑛夸赞,这下可没得夸了。 庄灵妤时而看老太君,时而看谢瑾窈,手指紧紧绞着帕子,有心帮忙也帮不上,她不善言辞,怕自己说错话反倒给谢瑾窈添麻烦。 正着急,手背忽然覆盖上一抹温暖,庄灵妤一怔,看向身侧的谢含薇。谢含薇眨眨眼,趁人不注意靠近她耳边道:“相信窈姐姐。” 谢瑾窈镇定自若,又一次道:“孙女确实不知错在哪,所以才请祖母明示。” “你父亲在朝为官,树大招风,处在他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想寻他的错处拉他下马,你在外生事,不就是给了人攻讦他的口子,那御史台的人都是光拿俸禄不干事的吗?”老太君先跟谢瑾窈讲理,不等她回话就搬出了惩治的手段,“你若不长记性,以后还会再犯。田妈妈,请家法!” 国公府里的家法,男子杖责,女子下跪。这是要谢瑾窈跪在这里认错,直到老太君松口才可起身。 “是。”田妈妈利落地一福身,转身出去,叫下人搬来一块青石板。 下跪自然也不是普通地跪在地上,否则怎么能令人吃痛长记性,那块青石板上凹凸不平,凸起的地方尖锐如刺。 庄灵妤大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笨嘴拙舌会说错话,忙起身道:“婆母,窈儿身子刚好一些,恐受不得家法,大哥如此疼爱窈儿,被大哥知晓了,也会与婆母生出嫌隙。” 庄灵妤想着搬出谢宗钺的名头,总能叫老太君忌惮几分,纵是不喜谢瑾窈这个孙女,谢宗钺却是老太君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放肆!”老太君横了一眼过去,眼风锐利如刀刃,“我做事几时有你插嘴的份儿。” 谢瑾窈站了起来,却不是要跪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她走到正厅中央,正对着上首的老太君,道:“祖母的话有理,我确实不该给父亲树敌,可父亲自幼教导我,凡事不可受委屈,那淮安王世子欺辱我,我是断不能忍的。祖母若是对此事有异议,不如去找父亲说道。这家法我也是不能受的,祖母想要我的命,搬什么青石板,直接拿三尺白绫来锁我的脖就是。” “你……你……”老太君指着她,手指颤巍巍,被气得半晌都未能把话说出来。 谢瑾窈懒洋洋地整理了下小袄的狐毛边:“身子乏了,孙女告退,改日再来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当即摔碎了手中的茶杯。这茶杯是成套的,一个碎了,其余的便也不能用了,寓意不好,老太君是信这个的。 老太君生了好大的气,其他几房的人也不敢再留下,唯恐被当了靶子,纷纷起身告辞。 陶蕙柔原还指望着老太君能教训谢瑾窈一顿,希望落了空,她心里十分不爽快,出门见着了还未走远的谢瑾窈,意有所指道:“也不怕把老太君气出个好歹来。” 谢瑾窈听见了,停步回首,冲陶蕙柔挑唇一笑:“这么担心祖母,二婶怎么不留下来照看着点儿。总归我在祖母眼里是不孝的,也就不留下来惹她老人家生气了。二婶却是个孝顺的,怎么也脚底抹油溜出来?” “你!”陶蕙柔柔媚的面孔阴沉起来,“六姑娘莫不是让外头的疯狗咬了,怎的不识好歹,逮谁咬谁。” “二婶慎言,我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我若是被疯狗咬了,那么给我册封的陛下成什么了,你是在质疑陛下的英明神武?”谢瑾窈悠悠道。 这一顶帽子扣下来,陶蕙柔当真是噎得气喘不顺、惶恐不安。 崔尚珍却道:“我知那淮安王世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世魔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六妹妹这厢得罪了世子,往后可得小心了。” “与其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二房的银钱怎么总不翼而飞。”谢瑾窈眼眸一转,看着陶蕙柔,冷声冷气儿道,“听说二婶娘家上个月又修祖坟了?这是死了多少人,修了多少坟?还是说,二婶娘家的祖坟是比照着皇陵来修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比照皇陵?陶蕙柔大惊失色,这话也就谢瑾窈敢说,旁人哪个不避讳。这又是一顶帽子扣了下来。 “谢瑾窈,我好歹是你的长辈!”陶蕙柔怒道,“你别太过分!” “不知二婶可有听过一句话,井水不犯河水,旁人若不来犯我,我必不会闲着无事找人麻烦,若是屡次来犯,我若还笑脸相迎,那不成个软柿子了。”谢瑾窈摇了摇头,边走边叹道,“软柿子可要不得啊,会被人搓圆捏扁,摔个稀巴烂。如此,我还是彪悍点好。” 跟在谢瑾窈身边的珠翠和宝月手心里都捏出了汗,谢瑾窈今日这一遭,可是跟老太君和二房这边撕破脸了。 从前还能有几分表面上的和气,许是因为今日老太君说话难听,谢瑾窈便也不再讲情面。至于二房这边,谢瑾窈昨夜才查了府里的账,有诸多不满。谢瑾窈不是个小气的人,原是不想跟二房计较的,二夫人偏要上赶着来找事,那就别怪她翻脸无情了。 “窈姐姐。”谢瑾窈没走两步,后头又传来一道声音。 没完没了了,谢瑾窈脚步未停,今日说了太多话,喝了半杯清露也治不了口干舌燥,实在疲于应对任何人。 “窈姐姐,窈姐姐。”那道声音不厌其烦地响起。 谢瑾窈闭了闭眼,如画的眉眼间划过一丝烦躁,那人追了上来,道:“窈姐姐,你没听见我叫你吗?” “没听见。”谢瑾窈睁着眼睛说瞎话。 “好吧。”谢含薇也没怀疑她的话,喘了口气,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着道,“我有个东西给你。” ? ?家法自然也是不可能挨的,嘻嘻(#^.^#) ? * ? 稍后二更~~ 第15章 小姐又吐血了 谢瑾窈兴致缺缺,漫不经心扫过去一眼,谢含薇手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玩意儿,是块木头,雕刻成形,仔细瞧是个美人侧卧贵妃榻。 “我照着六姐姐的模样雕的,送给六姐姐,无聊时可看着解闷儿。”谢含薇把木雕托在掌心,递到谢瑾窈眼前,好让她瞧得更清楚一点。 谢瑾窈往后退了半步,这雕刻的人是她?她的美貌是那么容易雕刻出来的吗?那些成名已久的画师都画不出她的一二分风华。 “这什么丑东西。”谢瑾窈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我不要。” 谢含薇呆住了,脸上的欣喜也凝住了,逐渐淡下去,转为浓浓的失望以及不满:“哪里丑了!是你不懂欣赏!我不会再理你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走了。 “且慢。”谢瑾窈叫住她。 谢含薇脚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包子脸上仍旧怒气弥漫,两只眼睛瞪成铜铃,两手叉腰吼道:“干什么,想跟我道歉吗?跟你说,我不接受!” 跟她道歉,做什么美梦。谢瑾窈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指着她的头道:“你这个发髻,我八岁的时候都不这么梳了。” 谢含薇再一次愣住,哭丧着脸折回去找庄灵妤:“母亲,都是你要我亲近窈姐姐,你看看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她说我亲手做的木雕丑,还嘲笑我的发髻。” 庄灵妤笑着摸她的头:“你都及笄了,要你别梳幼时的发髻你还不听我的。” “母亲!”谢含薇脸红红的,气恼道,“你怎么也向着窈姐姐。” 女子及笄就可以相看人家说亲了,动作快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嫁人,动作慢一点的过一两年也得出嫁,谢含薇不想那么早嫁人,便自欺欺人地照旧梳着幼时的发髻,不愿接受自己已经及笄的事实。 谢瑾窈往湘水阁走,珠翠跟在她身后笑道:“含薇小姐明明是想亲近姑娘,姑娘怎么净损她,我看她跑走的时候气得眼都红了。” “叽叽喳喳,吵得耳朵疼。”谢瑾窈道。 不知说的是谢含薇,还是此刻说话的珠翠。珠翠掩了掩唇,不说话了。 * 跟谢含薇被谢瑾窈逗得羞恼不同,陶蕙柔是实打实被谢瑾窈气着了,回静雨轩时脸都是绿的,看什么都不顺眼,一把扫落了桌上的花瓶。 谢瑞昌刚回来就被这声响动惊得身体一抖:“这是干什么?”谢瑞昌心疼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两只手伸出去抖了几抖,期盼自己能有仙法将这些碎片拼凑完整,“这个花瓶要二十两银子呢!” “银子银子,要不是老爷当初跟人去那地方,我们至于过得这般拮据?别以为我不知道,老爷这些年没少偷偷去。”陶蕙柔猛地扭身,眼里泛红,绯红锦裙如此俏丽也挡不住满身的戾气,“老爷知不知湘水阁那个小贱人已经察觉出端倪了。” 谢瑞昌身材偏瘦,颧骨有些凸起,身上没有勋贵家族的富态,倒像是被脏东西侵蚀进肺腑的颓败。闻言,谢瑞昌如惊弓之鸟环顾四周,幸好丫鬟都被遣出去了,他松了口气道:“说好了不再提你怎么又提了。” “是我想提吗?是你狗改不了吃屎,拖累了整个二房,琼儿在婆家过得也不十分宽裕,我纵是想接济她也拿不出银两,还不都是你害的。”陶蕙柔说到此事就觉揪心,好在她的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双双入仕,一个是七品官员,一个是六品,给她大大的长了脸,否则陶蕙柔不知要怎么熬下去。 谢瑞昌颧骨耸动,被激起怒意,再怎么说他也是个男人,岂能容许一个妇人指着鼻子唾骂:“陶蕙柔,你别太放肆,我是你的夫,不是院子里的下人!” 陶蕙柔被吼得身子一僵,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我想这样吗?若你是个有出息的,跟大哥那般,你纵是把天捅个窟窿,我也绝无怨言。可你偏偏没那个本事,闯出的祸事却不小。当年若是没我从中……” “夫人,夫人夫人,别说了。”谢瑞昌大惊失色,赶忙捂住她的嘴,放软了声音,“都是我的错,让你担惊受怕。你方才说六丫头看出了端倪,是怎么回事,与我细细说来。” 谢瑞昌放开手,陶蕙柔横了他一眼,抽泣道:“我问你,修祖坟这个筏子你从前是不是用过?”不然谢瑾窈今日不会那般讽刺她,还诅咒她娘家死不少人。 谢瑞昌深思起来,这些年从公中支银子用的借口太多,他也记不得有没有用过这个借口。 仅是看谢瑞昌额间急出的一层汗,陶蕙柔就猜到他怕是早就忘了,又急又怒地打了他一下:“你要气死我。” 谢瑞昌心中有些骇然,擦了擦汗:“夫人莫气,六丫头终究是闺中女子,只当我花钱大手大脚了些,不会深想。” “最好是这样。”陶蕙柔眼泪还挂在脸上,敷了粉的面颊一团糟,却未能将一颗心完全放回肚里,“你就不能忍耐着些,咱们的禹儿和勋儿如今在仕途上奋进,不求你能给他们提供助益,但求你别拖后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类的话不过是老生常谈,谢瑞昌听过无数次,耳朵都起茧子了,却也知他们夫妻两个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只得顺着陶蕙柔的意思来:“晓得了。” 静雨轩里气氛不甚愉快,相比之下,清风苑还好一些。 宋瑛回去就见寝屋里她常看书习字的桌上放了一支狭长锦盒,宋瑛微微一怔,拿起来打开一看,是一支精致的喜鹊登梅金簪,镶了红宝石,鸽血一样的红,必不便宜。 正看着,双肩忽然搭上来一双手,有暖热的胸膛贴上来,男人温厚的声音问道:“夫人可还喜欢?” 宋瑛合上锦盒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有些俗气。” 谢汝泰神色一顿,落在宋瑛肩上的手也有些僵,顿了顿,脸上展开一抹涩然的笑:“下回再为夫人寻更美丽的。” 谢汝泰是老太君的三儿子,身材微胖,是众人眼里的憨厚老好人,在宋瑛这个前尚书府嫡女看来,却是没出息的表现,在官场上也无功无过,人无趣得很。谢汝泰也知道自己高攀了宋瑛,是以这些年来事事顺着她,处处哄着她,然而多数时候都讨不着笑脸。 外人眼里温柔娴雅的宋瑛,每每在谢汝泰面前宛如一潭死水,好似当年要嫁给谢汝泰的女子不是她。 “不用了。”宋瑛一拧身从谢汝泰怀里退出来,抚了抚鬓,“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为子聪谋个好前程。” “夫人安心,此事我放在了心上。”谢汝泰跟着她走到窗边,在榻上坐下,“回头我就去向大哥言明,大哥为人慷慨,又一心为家里人,想来是不会拒绝的。” 宋瑛眉头一蹙,却是不大情愿:“我让你谋划,你倒会给自己省事,直接把摊子撂给了大哥。当初泊南的差事也是拜托大哥帮忙!” 谢泊南是二人的长子,如今也已入仕,任从七品的门下省录事,次子谢子聪的前程目前还没着落。便是二房的两个儿子,亦是仰仗谢宗钺的帮扶才有如今的成就。 “为夫四处奔走也不如大哥一句话中用。”谢汝泰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舍近求远?” 宋瑛跟谢汝泰多说一句话都来气,揉了揉额心,道:“你去叶婉容那里吧,我要同令仪说些女儿家的事。” 谢汝泰皱了皱眉,他才刚回来就把他往出撵,真不晓得宋瑛是怎么想的,旁的妇人都使尽浑身解数笼络夫君的心,她倒不负贤惠大方的名声,变着法儿地把他往姬妾那边推。 * 谢瑾窈回湘水阁不过一刻钟,便觉身子乏得很,想是在老太君那里费了些心力。由丫鬟伺候着,谢瑾窈卸了头上的钗环,换了身宽敞轻柔的广袖衫,懒洋洋地往榻上一卧。 胸口忽地又痒又疼,谢瑾窈偏过头去,捏着帕子掩唇咳嗽起来,待消停了,嘴里便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谢瑾窈对这味道极为熟悉,拿开帕子一看,素白绣垂丝海棠的帕子上一团刺目的猩红。 珠翠和宝月恰好瞧见,神色齐齐一变,惊呼出声:“小姐!” ? ?又吐血了,啊,又吐血了……这波就要成亲啦 第16章 叫玹影去院子里跪着 比起丫鬟惊慌失措,谢瑾窈要镇静得多,仿佛帕子上那一团刺目的红色不是血,仿佛口中的血腥味都是假的。 珠翠道:“我去跟国公爷说。” 宝月道:“我去找府医过来。” “慢着,不许去。”谢瑾窈慢条斯理地将帕子团成团,擦了擦唇上残余的血迹,叫宝月端来清水漱了口,口中的血腥味这才淡下去一些。 珠翠急了:“小姐,此事不能瞒着国公爷!” “父亲他近来政务繁忙,已为我分了不少心,不能总叫他为我提心吊胆,不得安宁。”谢瑾窈咳了咳,喘气声有些明显。 宝月忙给她顺背,眼睛眨了眨便红了:“那煜国的游医献出的神药不是说能稳住小姐的病情吗?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又没效了。可没有第二颗药丸了,怎么办呐。” 谢瑾窈有气无力地弯唇浅笑了下:“我这是顽疾,能控住一时半刻已算是神药,也就你们天真,以为真能救我的命。” 珠翠和宝月的眼中俱是颓丧,不知说什么好。 谢瑾窈无所谓的样子,不是说她将生死置之度外,而是在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获得希望又破碎后,人变得疲软了,心绪不再因起起落落的病情而起波澜。 “玹影在哪儿?”谢瑾窈提了一句,不过须臾,窗边就立了道影子。 珠翠和宝月都习惯了只要谢瑾窈一声轻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玹影都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 谢瑾窈淡淡道:“进来。” 玹影走到屋内,在距离谢瑾窈一丈处停下,垂首而立,他一身墨色,与这金玉暖阁格格不入,森冷的玄铁面具令他看起来如阴间的鬼魅。 谢瑾窈压了压方才咳嗽引起的胸口不适:“二房有什么动静?” 玹影一板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禀:“二爷和二夫人发生争执。”声音如他这个人一般,平静无波,倒是好听的,如戛玉敲冰,每个字都清洌洌,无一丝拖泥带水。 “争执什么?”谢瑾窈问道。 玹影略略思索了一下,不确定是否要将那对夫妻间的争吵全部讲出来,面具上的黑窟窿里,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目瞧了谢瑾窈一眼,很快便又垂下目光:“二夫人砸了屋子里的花瓶,二爷心疼得叫嚷,二夫人骂二爷要不是当初跟人去那地方,二房不至于过得拮据,二爷不满二夫人提起往事,二夫人又骂二爷狗改不了吃……” “罢了。”谢瑾窈一挥手打断玹影的话。 听玹影用毫无起伏的调子念经一般汇报二房两口子吵嘴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玹影要不要自己听听自己的话,有多像中了邪。 珠翠和宝月也是头一回听一贯沉默寡言的玹影一次性说这么多话,禁不住“扑哧”笑出声。 谢瑾窈摆弄着如烟似雾的广袖:“那地方是什么地方?” “属下不知。”玹影道,“可要去查?” “不用,想来是些花楼乐坊酒肆。”谢瑾窈虽不爱过问其他几房的事情,在这个府里住了十几年,对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谢瑞昌沉迷酒色,年轻时没少眠花宿柳,年纪大了才有所收敛。要说完全戒掉,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过,逛花楼乐坊酒肆这些地方也花不了那么多银钱。 “退下吧。”谢瑾窈挥了挥手,继续琢磨二房的事。 二夫人陶蕙柔的父亲原是一间酒楼的账房先生,一家人生活富足,不过是因为陶蕙柔的父亲贪了公账上的银钱,后被掌柜的发现报了官。那掌柜的与京兆尹沾亲带故,本身陶蕙柔的父亲贪的银钱数额也够大的,审理后送去大理寺判决,得了个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的下场。 陶蕙柔则被卖到了戏班子里,那戏班子也不是个正经的,专教些勾人的手段,供达官贵人取乐。陶蕙柔不认命,每日苦练技艺,也是命好,练了不过半年,头一天登台当个小角儿就被谢瑞昌瞧见了。 谢瑞昌最爱流连这些个勾栏瓦舍,陶蕙柔以前没登台的时候就偷偷观察过底下那些男人,知道谢瑞昌的身份,是镇国公府的二爷。因而轮到陶蕙柔登台唱戏时,那勾魂夺魄的眼神儿便一直在谢瑞昌脸上打转。 陶蕙柔还真勾走了谢瑞昌的魂儿,戏唱罢了谢瑞昌就急不可耐地去寻她,恰好撞见她被公子哥轻薄,继而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出风尘的戏。 陶蕙柔出身低贱,老太君原是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架不住谢瑞昌鬼迷了心窍,整日在府里寻死觅活地大闹,老太君实在没法子治他,便只能依了他。 陶蕙柔也明白男人的恩情如流水,时日一久总会流逝而去,流到了旁的人那里,陶蕙柔没有强大有力的母家撑腰,能靠的只有自己,为了稳住正室的地位,她拼命为谢瑞昌开枝散叶,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也就这一点,合了老太君的心意,渐渐将她看顺眼了。 这些年,陶蕙柔生了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和一个女儿,在大夫诊出她身子有亏的情况下,又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地位稳固如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陶蕙柔从戏班子里学的那一套用到后宅,前几年哄得谢瑞昌五迷三道,事事听她的,但好景不长,男人大多薄情寡性,纵然陶蕙柔勾人,吃了这么些年也吃腻了,故而二房后院里的姬妾通房不少,添了好几个庶子庶女。无论那些姬妾怎么折腾,也越不过陶蕙柔去。 这些事情谢瑾窈都是听府里的老人讲的,讲的时候难免添加一些个人的见解,说陶蕙柔是个有心计的女人,那出恶霸公子欺辱可怜女子的戏码是陶蕙柔演给谢瑞昌看的。 * 谢宗钺还是知道了谢瑾窈咯血的事,来了一趟湘水阁,先将丫鬟们斥责了一通,出了这种事竟没有一个人通报他,而后又将谢瑾窈好生说教了一番。 谢瑾窈张开双臂任谢宗钺好好打量自己:“我这不是好好地在您面前吗?咯血而已,过去那些年不知有过多少次,不必大惊小怪。” “游医给的药竟是没效吗?”谢宗钺愁眉不展。 “有效的。”谢瑾窈坐下来,亲自给谢宗钺斟茶,“至少把女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又多活了些时日,便是赚了。” “以后有任何情况都不许再瞒着为父。”谢宗钺道,“请府医过来,再给你看看。” 送走谢宗钺,谢瑾窈冷了脸色,问屋子里的丫鬟们:“是你们当中的谁告诉我父亲的。” 珠翠和宝月面面相觑,都说没有,刚过来的金菱和银屏二人更是不知眼下是何情况。谢瑾窈料她们也不敢阳奉阴违,唤道:“玹影。” 玹影身轻如燕,悄然落在门外,谢瑾窈便是问也不问,细长的手指指着院子,供人行走的道路上的积雪已被下人们扫除干净,其余的地方雪依旧堆得很厚。谢瑾窈冷声道:“去跪着罢,跪在有雪的地方。” 他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她谢瑾窈的暗卫,还是谢宗钺的。 即便那是一心为谢瑾窈好的父亲,她也不想要一个不尊她命令的暗卫,敢擅作主张就得做好受惩罚的准备。 ? ?玹影:(`?w?′)冤枉……算了,跪就跪吧 第17章 找一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 玹影跪足了两个时辰才回暗卫们住的庑房换下被雪水浸湿的衣裳,房中还有其他的暗卫,见他狼狈的样子,摇摇头:“你真是根木头,怎么不跟小姐解释,不是你告诉国公爷的。” 谢瑾窈不清楚,他们这些隐在暗处的暗卫却将湘水阁里众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分明是负责洒扫的三等丫鬟偷偷跑了出去,跟谢宗钺告的密。 想必那丫鬟是谢宗钺安插在湘水阁的。谢宗钺也知晓自己这个女儿爱隐瞒病情,不放心她,这才派了个不起眼的丫鬟时时监视,遇到不对的情况就去松涛苑通报。 玹影替人背了锅也不辩驳一句,白白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不是木头桩子是什么。 像是没听见他们的话,玹影一言未发,衣衫除尽后,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挨军棍受的伤还未好全,叠加在往年的旧伤上,冷不丁瞧一眼,十分可怖。如今两只膝盖冻得又红又肿,泛着青紫,人的身体到底是肉长成的,不是铁浇筑而成。 听闻玹影为谢瑾窈试药也受了不小的罪,吐了好几次血,九死一生,还放了一碗血。就算是把命卖给了国公府,也断然没有玹影这么不把命当命的。 玹影快速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继续去前头院子里守着。 * 谢宗钺从湘水阁离开后,忧思颇重,与手底下的卫长史议事时走了两次神。 卫长史知晓镇国公嫡女自生下就体弱多病、药石无医,此事怕是大半个玉京城都有耳闻。能让镇国公忧心的,便唯有此事了。 议完正事,卫长史主动提及,愿为镇国公分忧:“国公爷,药石无法医好小姐的病,不若请能人异士看看,说不定能得妙方。” 若不是长史提起,谢宗钺从未想过此等方法,他是不信怪力乱神一说的:“当真有用?” 卫长史当然不敢同谢宗钺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有用,只婉转道:“有没有用试一试总归是条路。国公爷别不信这些,所谓命运命运,人的命是天定的,运却是可以改的。兴许小姐只需改换气运,就有另一番奇遇。” 谢宗钺爱女心切,到这一步,也委实是病急乱投医了:“那长史可认识此类能人异士?” 卫长史却是摇头,道,不知。他也仅仅是听说过,从未接触过。 卫长史走后,谢宗钺将杨钊唤进来:“再去张贴一张告示,就说国公府广纳能人异士,谁能为小姐消灾解难,必有重金酬谢!” 杨管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未说,麻利地去办事了。 一连等了几日,无一位能人异士登门,谢宗钺都怀疑此法子是不是有用时,杨管事佝偻着背脚步匆匆地前来:“禀国公爷,有个……有个号称‘蓬莱仙人’的高人登门了。” “蓬莱仙人?”谢宗钺皱着眉低喃出声,他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蓬莱仙人,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得了一份希望,“快快把人请进来。” 没过多久,杨管事领着蓬莱仙人到了松涛苑。 谢宗钺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旁的暂且不论,这位蓬莱仙人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姿态,一身灰白长袍,鹤发长胡须,手中举着一把陈旧但手柄油亮的拂尘。这般古稀之年,眼神却不浑浊,清明如山涧不染尘埃的一方静潭,好似能一眼看穿人的内心。 “草民见过国公爷。”蓬莱仙人的声音有些缥缈。 谢宗钺震了震,道:“仙人不必多礼。” 既是仙人,所谓的望闻问切,自是一概未用,只拿了谢瑾窈的生辰八字,闭眼掐算一番,朝谢宗钺拱手道:“谢小姐确然命不久矣,应是活不过双十年华。” 这句话谢宗钺不知听多少大夫说过,尤其是近几年,听得实在频繁,事实上谢瑾窈才将将过十七岁生辰,身子是愈发不好了,再不想办法,谁知道她会倒在哪一天。 如今连高人都这么说,纵然谢宗钺权势滔天,此刻也全是无力:“我找仙人来,是要仙人救我女儿的命,不是断她的命。” “国公爷稍安勿躁。”蓬莱仙人笑着抚了抚胡须,娓娓道来,“草民既已断出小姐的命,自然有解救之法。” “当真?”谢宗钺一改方才的颓然无力,眼中燃起希望,迭声道,“当真有解救之法?快说!快说!” “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蓬莱仙人换了个手拿拂尘,又是一番掐算,眉目深凝,片刻静默后,道,“谢小姐是病弱之人,寿数短缺,草民说的法子便是找一命硬之人,让小姐与之结亲,俗称借气运,也叫借命改命。” 谢宗钺眼中的亮光更为灼热:“我要到哪里找那命硬之人?还请高人指点一二。” “草民方才已算出了那人的八字。”蓬莱仙人抬手,捋了捋宽大的袍袖。 一直立在一旁的杨管事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纸笔,蓬莱仙人执笔写下一列小字,便是他掐算出来的那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 “草民方才说这法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不难的是算出这人的八字,不简单的是找出这人。”蓬莱仙人搁下笔,摇了摇头,“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找出一个人谈何容易。不过,国公爷是富贵中人,总比平头百姓要多几分把握。” 谢宗钺看都没看那张纸,即刻吩咐下去:“张贴告示找出此八字之人,要快!”谢宗钺怕谢瑾窈等不起,她如今咯血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本是准备了重金作为答谢给蓬莱仙人,然而蓬莱仙人只要了一枚铜板走,说是泄露了天机,这一枚铜板是用来酬神的,不是用来酬他这个俗世中人。 如此淡泊,谢宗钺愈发深信蓬莱仙人是个得道高人,对他所言再没有丝毫疑心。 * 如此大张旗鼓地找人,先是找能人异士,如今又找什么符合告示上所写的生辰八字之人,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国公府其他几房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担忧不已,想着谢宗钺连江湖骗子都用上了,可见谢瑾窈是真的没救了。 静雨轩里,陶蕙柔偏爱红色,选了一件水红色的锦绣裙换上,对镜勾唇,笑得快慰,眸中隐隐闪过精光:“走,去湘水阁瞧瞧六姑娘,也别说我这个当婶婶的不关怀自己的侄女!” ? ?这哪是高人,这是媒人叭!(bushi) 第18章 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莲香和玲珑一个拿来斗篷,一个递上汤婆子,给陶蕙柔拾掇妥当,主仆三人出了静雨轩,往谢瑾窈居住的湘水阁走。 腊月初二夜里下的那场大雪到今日算是消融得差不多了,府中树木滴滴答答地落着融化的雪水,倒像是一场场雨。 陶蕙柔身着红色锦裙柳绿斗篷,如此春意盎然的颜色,将严冬的萧瑟都驱散了几分。陶蕙柔的心情也是不错,不怕冷似的,慢悠悠地欣赏各处的景致,与身边的两个丫鬟闲聊。 “咱们国公爷以前可从来不信鬼神一说,我记得去岁除夕夜,六姑娘病得重了,团圆饭都没吃成,三夫人提议找个高人来驱邪,还被国公爷斥责了。”陶蕙柔轻轻一笑,感慨道,“时过境迁啊。” 丫鬟们都知道陶蕙柔爱听什么,便说与她听。莲香道:“想是那些大夫都对六小姐的病黔驴技穷了,药石都无用,只能求助能人异士了。” 玲珑也道:“国公爷从未接触过这类人,就怕被那些招摇撞骗的术士给骗了。失了银钱不要紧,耽搁六小姐的病情可就是国公爷自个儿的过错了,怨不得旁人。” 松涛苑和湘水阁的情况外人是一概不知的,只听说找了个叫“蓬莱仙人”的高人,给谢瑾窈算了一卦,之后不知为何,谢宗钺就让杨管事贴了张告示出去。 陶蕙柔特意派丫鬟去瞧了,那告示上只写了生辰八字,言明符合此八字的人到国公府来,必有重谢,也不说让人做什么。 “旁的就不提了,能给当下的国公爷一点儿慰藉,那高人也没白来一趟。”陶蕙柔笑得开怀。 莲香和玲珑齐声道:“夫人说的是。” 陶蕙柔忽然笑容一收,盯着前方的几个身影,走在前头的两个一个穿着丁香色斗篷一个穿着跟陶蕙柔身上颜色差不多的湖绿色斗篷,后头跟着三个丫鬟。 被丫鬟的身影一挡,陶蕙柔看不清楚前头的两位是谁。 “前面那两个是谁?”陶蕙柔眯了眯眼。 莲香顺着陶蕙柔指的方向瞧去,还未仔细辨认,一旁眼力更好的玲珑道:“是三夫人和令仪小姐。” 陶蕙柔目光微凝,宋瑛和谢令仪也要去湘水阁?陶蕙柔脚下步子迈得快了些,追上了前面的两人:“弟妹,看你也是要去湘水阁探望六丫头,不若一起?还能说说话儿。” 母女两个齐齐转头,谢令仪先看到陶蕙柔身上的斗篷,不禁一愣,竟是撞了颜色,相较起来陶蕙柔穿的那件颜色还要更浅一些,谢令仪登时心底生出些许不悦,还不得不面含微笑问候一声:“二伯母。” 陶蕙柔笑着颔首。 宋瑛自是瞧不上陶蕙柔的出身做派,她堂堂前尚书府嫡女,跟一个戏子嫁到同样的门楣已是天大的笑话,再跟戏子交好那便是自甘堕落。往日陶蕙柔来跟宋瑛攀谈,都被宋瑛四两拨千斤地绕过去了,若说陶蕙柔没眼色,她倒是将男人的心思揣摩得一清二楚,懂得拿捏,可若说她有眼色,倒似看不懂宋瑛对她三番两次的避让。 当着一众丫鬟的面,宋瑛还得端着温婉大方的气度:“是要去湘水阁。” “弟妹也听说了吧。”陶蕙柔亲亲热热地凑近宋瑛道,“大哥请了个高人给六丫头算命,不知算出了什么名堂。” 宋瑛神色淡漠道:“二嫂想说什么。” “六姑娘是不是不好了呀。”陶蕙柔悄声道,生怕被旁人听去,传进湘水阁或是松涛苑,“那天在老太君那里,六姑娘的气势多厉害,老太君可是被气得不轻,怎么一转眼就沦落到请术士来救命的地步了,看来那煜国的游医也不怎么样。” 宋瑛不动声色地离她远了些,沉吟了下,道:“二嫂如此关心六姑娘,待会儿好好瞧瞧她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猜测。” 陶蕙柔唇角动了动,面上有些许尴尬,她并非没脸没皮的人,宋瑛这般冷待于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淡淡笑了下,内心却无法不起波澜。 宋瑛有什么了不起的,仗着前尚书府嫡女的身份就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嫁的男人还不是个老实巴交的怂货,事事没个主意,全靠宋瑛张罗,生出来的儿子继承了谢汝泰的懦弱,没有她的儿子争气。 虽然谢瑞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女人到了她们这个年纪,看重的不就是子女是否有出息,这方面陶蕙柔可是大大地赢了宋瑛。 宋瑛在她面前有什么好神气的,不过是强撑出来的面子,比纸还薄,一捅就破。 想明白这一点,陶蕙柔那点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荡然无存,被一股子骄傲取代。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还年轻,如今已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起之秀,再过个几年,会爬得更高。她的小儿子在国子监里也时常被夫子称赞。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且再等等,总有一天宋瑛会仰她陶蕙柔的鼻息,对她恭恭敬敬。 余下结伴而行的路程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眼看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门口守卫的人都是谢宗钺亲自精挑细选的精锐,此刻正拦着人不让进。而那被拦住的正是四房的夫人庄灵妤及她的女儿谢含薇。倒是巧了,既没有提前约定好,几房的人竟都赶到了一块。 走得近了,陶蕙柔和宋瑛便听见守卫的人道:“小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国公爷吩咐了,无关人等不许进湘水阁,各位夫人小姐请回吧。” “我们也是无关人等吗?”陶蕙柔笑着问。 守卫看着又来一拨人,还是那副说辞:“湘水阁如今只让大夫进入。” “罢了。”陶蕙柔语气略有失望,“我们算白来了。” 陶蕙柔升起的这股失落感可不是因为探望不了病人,而是满心期待着想看到谢瑾窈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从而扳回在鹤延堂遭到奚落的一局,谁知算盘落了空,岂能不遗憾。 谢宗钺的命令不单单是针对一个人,是所有人一概不得入,故而一众人也没什么不平衡的,前前后后回去了。 陶蕙柔过来时在宋瑛那里碰了软钉子,回程自然不愿与她一道同行,便凑到了庄灵妤那里。 庄灵妤的出身虽不是下九流,但也高贵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个小门户里逃出来的庶女,撞了大运被谢复卿看上,娶到府里安安稳稳地当四夫人。庄灵妤一贯是个温暾内敛的性子,说白了就是不会变通,死板得要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含薇倒与她母亲的性子截然不同,活泼好动,粗野得像个小子,没点女儿家的姿态,也就胜在长得讨喜,有几分娇憨的意味。 “四弟妹还做了东西吗?”陶蕙柔盯着庄灵妤手中提的食盒,瞧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 “嗯,做了些甜而不腻的佛手酥。”庄灵妤细声细气道,“想着六姑娘喝完汤药后能吃两口压一压口中的苦味。” 陶蕙柔笑了,能进国公府的有几个是简单角色,也不知这庄灵妤是真心疼谢瑾窈,还是惺惺作态,想讨好谢瑾窈。 “四弟妹难道不知,湘水阁一向是不接外来吃食的。”陶蕙柔道,“六姑娘在吃食一事上最精细,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四弟妹可是说都说不清了。” 陶蕙柔这话听着像好意提醒,可语气又不像,庄灵妤只干笑,没接话。 谢含薇气鼓鼓道:“都是我母亲亲手做的,哪会有问题。” “你这小丫头,伯母又没说什么。”陶蕙柔还不至于跟个小姑娘计较,笑了笑道,“伯母知你母亲心意是好的,可到底是白用心了,六姑娘不会领情不说,反觉是负累。” 谢含薇一下子没话说了。上回她送到湘水阁的补汤,谢瑾窈确实没碰,也不大上心,估计最后不是倒了就是赏给了丫鬟。 * 湘水阁里,银屏刚从廊檐下走过时瞧见了院门口堵了不少人,进去就跟谢瑾窈说了:“我看到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过来了,不过都被守卫打发回去了。” 谢瑾窈蜷在榻上懒懒地看书,身上拥着水滑的貂皮毯子:“我父亲到底在做什么法,我怎么听着不大对劲?” 谢瑾窈只知道谢宗钺找了高人来做法,却不知个中内情,谢宗钺没来湘水阁,谢瑾窈也懒得出去。 “奴婢知道。”金菱端来一碟点心放在榻边的高几上,“蓬莱仙人说要找个命硬之人与小姐结亲,以命换命。国公爷在张罗着找那个命硬之人。” “结亲?”谢瑾窈一下子坐了起来,搁在腿上的书被掀翻到地上,“父亲莫不是老糊涂了!” ? ?我们大小姐要闹了! 第19章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 银屏也是才听说有这等事,看着金菱不无惊讶道:“你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当真?” “当真。”金菱极为认真地点头。 “快说啊。”银屏催问,“你是从哪儿听说的。” “我方才出去了一趟,碰上了杨管事,听他在嘀咕,那告示上的生辰八字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他遣人去将府里人的籍册都找出来,他要一一查探。”金菱道,“我就去问了问,是杨管事亲口告诉我的。” 谢瑾窈听得昏了头,直直地看着金菱:“告诉你什么?” 金菱心想,小姐是被气傻了吗? “杨管事告诉奴婢,那个生辰八字是蓬莱仙人算出来的命硬之人,与小姐成亲方能救小姐的命。奴婢刚跟小姐说了啊。”金菱言罢,见谢瑾窈怔住了,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问,“小姐,你可还好?” “你家小姐我很不好!”谢瑾窈愤愤地握拳捶榻,气得脸蛋都红了些,“银屏,你去请我父亲过来一趟,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什么命硬之人,以命换命,纯属胡扯。 金菱倒是忍不住嘀咕:“杨管事怎么查起府里的人了,阖府的人哪个不是小姐的血亲。” 不过转念一想,只有下人不是血亲,难不成杨管事要在下人里头找出那个命硬之人?金菱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瞧了一眼正生闷气的谢瑾窈,万万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银屏出了湘水阁,许久才回来,先朝谢瑾窈摇了摇头,而后才道:“国公爷有事无法前来,还……还叫小姐安分一点,好好养病。” 谢瑾窈更气了,往后一倒,躺在榻上,面容平静到有些安详:“再去一趟,就跟父亲说我病得快要死了,看他来不来。” “小姐,此话怎可乱说!”金菱着急又无奈地跺脚。 银屏没法子,叹息一声,只得扭身跑出去,再到松涛苑传话。 谢宗钺忙着找人,多耽搁一日他的心就没法安定,实在没空哄谢瑾窈,难得态度强硬地把丫鬟撵走了。 银屏来来回回,跑得汗都出来了,到了谢瑾窈跟前,喘了好一会儿气还没喘匀:“国公爷说……一切等他忙完……再说。” 谢瑾窈了解谢宗钺的脾性,他这般态度又放出这样的话,便说明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她只能等着谢宗钺找到那个命硬之人,然后嫁给他。 “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人。”谢瑾窈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一字一顿道。 “我的小姐,那个命硬之人还没被找出来。”金菱叹了口气道,“就算你想杀了他也是办不到的。” “说得有道理。”谢瑾窈闻言,眸中怒火褪去,亮起星点光芒,谢瑾窈振作了起来,双手合十对空拜了拜,“那就祝父亲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 金菱和银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丫鬟都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找不到那个命硬之人的话,谢瑾窈不就还跟从前一样,药石无医,拖着病体熬过一天又一天。可若是找到那个命硬之人,对方是个粗鄙不堪的男人,国公爷难道为了保住谢瑾窈的命,把唯一的爱女嫁给那样的男人? 再往坏了想,万一对方已有妻室子嗣,可如何是好。命是保住了,谢瑾窈一辈子的幸福可就毁了。女子嫁人是大事,怎可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术士来决断。 * 暗卫们是轮流值守,今日有几个得空的,换了普通衣裳、揭了面具,到街上的酒肆喝酒闲谈。若是不做暗卫装扮,他们这些人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平头百姓无甚区别。 他们当中仅有一个异类,便是玹影。自有入府的记忆起,玹影脸上的面具从未摘下来过,他们都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久远的记忆总是有些模糊的,依稀是幼时刚入府那天瞧过那么一眼,此后就再没见过玹影的真容。 玹影此人,怪异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几乎不说话,更遑论跟他们这些人闲聊。即便不需玹影值守,他也从不出门游玩,永远待在国公府里,待在湘水阁,也不觉憋闷。体力武力耐力统统异于常人,不管受多重的伤都没听他念一个“痛”字。 几名暗卫吃饱喝足从酒肆出去,打算找家雅致的乐坊听曲儿消遣,好好放松。国公府里的月银给的丰厚,他们这些卖命的人份例更多一些,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人,花起钱来并不心疼。 大街上人烟辐辏,其中有一处人群最为密集,筷子插进人堆里恐怕都倒不了。 “出什么事了,不若咱们先过去瞧瞧。”其中一名暗卫提议,脚下的步子已朝那个方向走去。 暗卫们个个生得高大,又都耳清目明,即使处在人群的最外层,也能看得到中心的热闹,原来这些人都在看告示,还是从镇国公府出来的告示。 此事他们这些暗卫亦有所耳闻,不过他们日常的职责是护卫谢瑾窈的安全,帮她做事,其余的概不关心。 “嘶,这个生辰八字……”另一名暗卫摩挲着下巴思索,“你们觉不觉得很熟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咦,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几分印象。”手搭在前头两名暗卫肩上的一名暗卫探出头去瞅着告示上的内容,灵光一现,“这不是那个……” “玹影。”国公府内,杨管事永远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丝毫不受驼背的影响,只让看见杨管事的人叹道不愧是行军打仗的人,“国公爷,是玹影。属下确认过玹影入府时记录的档册,跟他提供的版籍也比对过,确然无误。跟蓬莱仙人算出来的生辰八字都对上了,竟是一点儿不错!可算晓得什么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杨管事越说神色越激动,原以为要花费一番大工夫去寻这个命硬之人,耗时三年五载也说不定,可谢瑾窈的身子如何等得起。 当日蓬莱仙人把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写下来,谢宗钺看也没看就交给了杨管事,杨管事也没多想,写好了告示就贴出去,闲下来时再仔细一看,便觉那生辰八字颇为熟悉,却死活想不起来那人是谁,只得用上笨办法,把府中之人登记在册的版籍都找出来,一一查阅,总算被他给找出来了。 拨给谢瑾窈的暗卫当初都是谢宗钺选的,杨管事调查过他们的身家,确认清白才留下录用,所以杨管事对那个生辰八字有印象。 谢宗钺有些不敢置信,怔然道:“可别弄错了。” “国公爷放心,错不了。”杨管事道。 杨管事做事细致,一贯是令人放心的,谢宗钺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这才露出一抹喜色:“快去把玹影叫过来。” ? ?大小姐:我要派暗卫杀了那个命硬之人! ? 玹影:我杀我自己? 第20章 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杨管事找到玹影的时候,玹影正待在湘水阁里谢瑾窈居住的寝屋的屋顶上,修长的身影匍匐在黛瓦上,若不是杨管事眼力过人,得一顿好找。 前往松涛苑的路上,杨管事频频侧目打量玹影,年方十九,比谢瑾窈年长了两岁,正合宜。身量极为挺拔,比高大威猛的国公爷还要再高上寸许,能做这么多年暗卫,身体必然健壮无比。旁的不提,就说玹影几日前挨的那五十军棍,换作旁人怕是不死也得残,再看此时的玹影,行动自如,步伐稳健有力。 只是……只是不知相貌如何。 杨管事尽力回想,也只记得当年刚入府时那个枯瘦如柴的小男童的形象,脸上都是脏污,指骨折了,身上也都是伤。 念及此,杨管事垂眸去看玹影的手,忘了是哪只手折了,杨管事将他的左右手都仔细看过,十指修长如扇骨,瞧不出任何落下病根的痕迹。 习武之人对旁人的目光最为敏锐,玹影从见到杨管事起,对方就在打量他,从头到脚,又盯着他两只手看了许久。不过杨管事没说话,玹影也没开口问是何缘由。 总归,杨管事的态度是有些奇怪的。 两人的脚程都快,片刻便到了松涛苑。武将的住处稍显简陋,虽出身簪缨世家,镇国公却不喜铺张浪费,所用之物都是十年前的老物件,以结实耐用为主。不似谢瑾窈的湘水阁,目之所及皆是奇珍异宝,又兼具雅致。 杨管事在门口恭敬通报:“国公爷,玹影到了。” 玹影低下头,面具底下的脸没有表情,眼眸也垂着,不多看不多言,像一抹魂灵,叫人难以觉察,却又很安心。 谢宗钺坐在桌子后头,穿了件鸦青色的圆领锦袍,气宇轩昂,岁月将他身上的血性沉淀下来,化为温厚儒雅。紫檀茶案上摆着一应茶具,谢宗钺端起一杯茶,茶烟袅袅,整个厅中都弥散着淡淡的茶香。 杨管事进来时,谢宗钺正把茶杯递到嘴边,眼睛微微一抬,望向跟随杨管事进来的玹影,将口中茶水咽下,未开口说话,跟杨管事一样,先将玹影由上至下打量几个来回,最后,锐利的目光定在玹影那张看似森寒的玄铁面具上。 因事情迫在眉睫,谢宗钺收起了官场上迂回的那一套,直言道:“玹影,今次找你来是有一事相告。想必你也听说了,蓬莱仙人为窈儿算了一卦,跟那些名医所言一样,她活不过双十年华。仙人仁慈,指了条路,便是寻一命硬之人与窈儿成亲,方能保住她一命。” 无人窥见,谢宗钺的话音落后,面具之下玹影幽深的眸光短暂凝住。 玹影未置一词。谢瑾窈的婚事不是他一个身份低贱的下人能置喙的,即便是到了这一刻,玹影也不知晓国公爷为何要对他说此事。 “玹影,你便是那命硬之人。”谢宗钺将手中茶杯搁到茶案上,定定地看着垂首而立的男子,“你可愿娶窈儿为妻。” 谢宗钺不过是走过场一问,只要不是个脑子蠢笨的,遇到这等好事怕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焉能不愿? 成为镇国公的乘龙快婿,这是多少王公贵族公子梦寐以求的事,且不说窈儿花容月貌,放眼大周也无人敢说比她美丽,单是国公府的人脉财富就令人垂涎。此等美事于平民而言,更是无异于天上掉金馅饼。 谢宗钺那句问话掷地有声,钟鼓一般在玹影耳边回荡,久久不息,玹影恍惚以为自己被人下了迷幻药。 玹影如此静默,倒是谢宗钺没料到的,他皱起眉,声音拔高了些,更为浑厚:“怎么,你不愿?” 玹影处在惊诧与惶恐交织的漩涡里挣扎不出,过了许久方跪下道:“属下不配。” “你是不配我那金贵无比的女儿,可如今都是为了救她的命。”在谢宗钺看来,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如他的女儿金贵,便是那位身份尊贵将来升储御极的太子殿下,来配她女儿也是被他百般挑剔的,只不过这些身外的衡量都不如谢瑾窈的性命来得重要。 没了性命,还谈何将来种种。 “起身吧。”谢宗钺叹息道,“以后换种身份陪着你家小姐就是。” 谢宗钺一言既出,此事便是定下了。 心头大患已然了了,谢宗钺也该去湘水阁见那位小祖宗了。谢瑾窈知晓此事,怕是有的闹。闹也没用,都是为了她着想。 宝贝闺女是爱妻拼死生下来的,无论如何谢宗钺都要保住她的命。 “玹影,你跟我一道去湘水阁。”谢宗钺站了起来,双手背负在身后,凝眉深思该怎么劝那一位任性的小祖宗接受这件事。 却不想见了谢瑾窈,迎面就是一记戳心窝子的冷箭:“父亲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 谢宗钺的脸一下黑了,这要是个小子,早被军棍伺候了:“跟你说多少回了,此等怄气的话不许说。” “父亲现在来做什么?”谢瑾窈这一天连寝屋的门都未出,也未曾下榻,发髻慵懒散乱,抱着一个软枕在怀里,也不起身相迎,也不挪动一下,躺在那里咬牙切齿,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这般凶巴巴的表情由谢瑾窈做出来也只会是娇俏可爱,断不会与凶神恶煞沾边。 谢宗钺捞了一张椅子摆在榻边肃然坐下,这是要与谢瑾窈细说了。谢瑾窈心里不安得紧,难不成那个命硬之人被父亲找到了?这么快? “想来蓬莱仙人一事你已经打听清楚了,为父就不再与你多说个中曲折,只告诉你结果。”谢宗钺道,“结果便是那命硬之人寻到了,且就在咱们府上。” 谢瑾窈垂死病中惊坐起,平日里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需要一帮人伺候,此刻谢瑾窈倒十分利索:“找到了?是我那已经娶了妻的大哥,还是定了亲事的二哥?或是三哥?四哥?九弟?总不能是年方十二的桉弟弟吧?”谢瑾窈倒抽了一口气,两手捂住嘴,“啊,难不成是二叔三叔四叔?” 谢宗钺:“……” 谢瑾窈每说出一个人,谢宗钺的脸就黑一分,最后直接黑成个锅底,不能看了。也不知谢瑾窈的性子随了谁,她母亲赵清湘可是个腼腆含蓄的人。 “父亲,他们可都是我的血亲啊!你……你要让女儿违背伦理吗?”谢瑾窈的话一说出来,屋里几个丫鬟险些憋不住笑。 “胡吣些什么?”谢宗钺到底没忍住,在谢瑾窈头上敲了一记,吼道,“是你的暗卫,玹影!” ? ?大小姐要拔剑威胁老父亲了【见简介】 ? 老父亲:你要不看看玹影面具底下的脸再做决定呢? 第21章 我死都不会嫁 谢瑾窈一愣,疑心自己听岔了:“父亲说谁?” 说罢,谢瑾窈仰起头看向那四个贴身丫鬟,仿佛在向她们求证,你们听清楚我父亲说的那个人是谁了吗?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也是十分诧异,找来找去,那个命硬之人居然就在国公府里,实在是太巧了。玹影吗?谢瑾窈嫁给玹影,听起来就令人难以置信,简直惊掉下巴。 谢瑾窈多高傲的人,含着金汤匙降生,金尊玉贵地养大,吃食无一不是雕蚶镂蛤,穿的用的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她怎甘心嫁给一个下人。 “你没有听错。”谢宗钺慢慢道,“就是你的暗卫,玹影。” “哈。”谢瑾窈红唇微张,怪笑了一声,旋即嘴巴一抿,换了一副脸色,冷得好似外头刺骨的朔风,“我死都不会嫁!” 玹影此刻就立在门外,谢宗钺朝外看了一眼,有门帘挡着,并不能看到什么。谢宗钺深知他这个女儿吃软不吃硬,便摆出一副悲惨的老父亲模样,背部佝偻,愁眉苦脸、苦口婆心道:“窈儿,为父也是没法子了,那蓬莱仙人也说了,你活不过……” “停。”谢瑾窈捂住耳朵,死活不听谢宗钺那套说辞,“父亲别说了,反正你说什么我也不嫁。” 戏刚开场看官就喊停了,谢宗钺有些无奈,道:“为父知道你总把‘死’之一字挂在嘴边,实则最是惜命,这泼天的富贵窝你难道待腻了不想再待了?” 虽捂着耳朵,谢宗钺的话却一字不差地溜着缝儿钻进了谢瑾窈的耳朵,她眼珠动了动,这富贵窝她当然没有待腻。 她谢瑾窈生来就是要被人伺候着过舒坦日子的,她才不舍得死,虽然她在气头上总喜欢说“死了算了”,可她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也会避开几个丫鬟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 谢瑾窈不想死,也不想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粗陋下人,如果非要让她选,非要让她选……她该如何? “闺女,生死当前,其余的事都不值一提。”谢宗钺瞧她眉眼间似有所松动,语重心长道,“你便是与玹影成亲了,也是我谢宗钺唯一的嫡女,是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不会有什么改变。” 谢瑾窈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腾地站起来,站在榻上,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谢宗钺,大声道:“不,不一样。正是因为我是镇国公府的嫡女,是永安公主,我才不能和一个低贱的暗卫成亲!我会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柄!” 谢宗钺倒没想到,自己一番话不仅没说服谢瑾窈,反而起了反作用。 “父亲,不怕告诉你,除了太子,我谁也不嫁!”谢瑾窈言辞激烈,“我只想当太子妃!我也只会是太子妃!” 谢宗钺更没想到,谢瑾窈连女儿家的面子都不要了,竟堂而皇之地说出自己恋慕一个男子这种话,幸而这里没有旁人,被人听见还得了。 谢宗钺感到头疼,扶着额角无力道:“你可知就算你如愿嫁给太子,也是不会过得幸福的。” “为何?”谢瑾窈当真不解,嫁给太子,将来便是位列中宫,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如何会不幸福。 谢宗钺深深叹气,想笑又有些心疼,到底是没有母亲教导,很多事女儿都不懂,而他这个父亲终究是不能代劳某些事,譬如,婚姻大事远没有她想的那般单纯。 谢瑾窈目前还只是孩童心态,仅仅想到获得的尊荣,却不知蜜糖里面可能裹着砒霜。 “太子殿下将来入继大统,不可能与你儿女情长,纵然你是皇后,可皇后之下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三宫六院住满了女人,与你同享一位夫君,你可愿意?且不说太子殿下了,单看咱们府里你二叔三叔四叔,哪一位不是妻妾成群,以你的性子,可能忍受?”谢宗钺说起这方面到底有些不合宜,却也不得不说,趁着谢瑾窈还未陷得太深,“宫里的妃嫔也不仅仅代表个人,哪一个身后牵扯的家族都盘根错节,各方争斗制衡,其凶险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你如何能招架得住?还有许多,你要是想听,为父慢慢与你分析,总归嫁给太子殿下,并非如你想的那般尽是好处。” 谢瑾窈的确没有深想,被谢宗钺点明后,脑子都有些发懵。 她怎么忘了,当今圣上的后宫里妃嫔众多,皇后既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子,也不是他最开始的结发妻子,先皇后、也就是平阳公主的母后,在位四年就崩逝了。 谢瑾窈也常听人说后宫是个吃人的地方,远没有外面的人以为的那般尊贵。她去过几次皇宫,只觉那里的墙高得吓人,凉意森森的。 瞧谢瑾窈一副深思的模样,谢宗钺起身,缓缓道:“为父都是为你好,你先好好想一想。” 谢瑾窈神情恍惚了一瞬,语气坚定道:“算父亲说的有道理,那又如何,我还是不会答应嫁给那个该死的暗卫!” “没什么比你的命重要。”谢宗钺再三强调。 “父亲你一定是被江湖骗子给骗了。”谢瑾窈不服气道,“你把蓬莱仙人找回来,我亲自问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宗钺摇摇头:“蓬莱仙人只收了一个铜板,他骗为父什么了?” “哦,我晓得了,一定是那个江湖骗子跟玹影串通好了。”谢瑾窈不过是随口一说,说出来的瞬间,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对,事实就是如此。否则怎么就那么巧,要找的人恰好就在我身边。” “伺候小姐休息吧。”谢宗钺看出她在胡搅蛮缠了。 丫鬟们目送谢宗钺离开,默叹一声。金菱和银屏一人拉着谢瑾窈一只手,将她拉下来:“小姐站累了吧,坐下来歇会儿。” 她们不提醒谢瑾窈都忘了自己还站在榻上,一副指点江山的派头,她屈膝坐到榻上,咬了咬唇:“玹影,你给我滚进来。” 立在门外一动不动的玹影听到谢瑾窈的声音走了进来,迎面一个东西飞过来,直指面门,以他的身手本能轻松避开,但他没有闪躲。 是谢瑾窈气儿不顺,随手抄起案几上的杯子朝他砸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是有多硬。” 谢瑾窈也没想到以自己的手劲儿真能砸中,只听得“噔”的一声脆响,那只剔透的玉杯不偏不倚,端端砸到玹影脸上的玄铁面具上。 丫鬟们不由得惊呼一声。谢瑾窈看了看自己纤细白嫩的手,又看了看定在那里如同木头的玹影,暗暗吸了一口气,她这个准头怕不是能当神箭手。 ? ?我们大小姐的关注点就是清奇哈~ 第22章 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你!”谢瑾窈只愣了一会儿便恢复嚣张跋扈的姿态,指着玹影问责,“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蓬莱仙子串通好了?” 金菱在旁边小声纠正:“小姐,是蓬莱仙人。”小姐八成是被气糊涂了。 “我管他是仙人还是仙子。”谢瑾窈道。 玹影不知该怎么说,他嘴笨,最稳妥的方式便是不言不语。 “玹影,本宫在跟你说话,你耳朵聋了吗?”谢瑾窈最是看不惯别人拿她的话不当一回事,气得摆出了公主的架子。 谢瑾窈这个“永安公主”的头衔只在与平阳公主拌嘴时搬出来用,其余的时候她是不喜欢摆公主架子的,有种越是没有什么便越要显摆什么的嫌疑。 “要不是听过你说话,我真以为你是个哑巴。”谢瑾窈抄起另一只玉杯砸过去,玹影仍然站着不动,这回她却失了准头,没砸中他。 玉杯半道上就直直坠落下去,摔成几瓣儿。 “我看不是我找你借命,是你,想借我改命,跟个江湖术士串通一气,趁着我父亲心急我的病情,打算坑一把,术士把你的生辰八字往纸上一写,你就从小小暗卫一跃成为镇国公的女婿了,算盘打得好响啊,地洞里的老鼠都听见了。”谢瑾窈说得口干舌燥,手往旁边一伸,银屏立刻递上一杯温热的清露,谢瑾窈喝了几口,接着道,“你不是个孤儿吗?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说话!别给本宫装哑巴!” 谢瑾窈说了很多,玹影不知该回答哪一句:“被人遗弃时,布条上,写了八字。”他挑了个最简单的问题来回答。 谢瑾窈呛到了,捂着胸口咳嗽,银屏忙单膝跪在榻边给她抚背顺气:“小姐慢着些。”谢瑾窈哪次咳嗽都令一众丫鬟如临大敌,便是这般不小心呛到了,也心惊了下。 金菱接过谢瑾窈递来的杯子,问:“小姐还要吗?” 谢瑾窈没吭声,目光怪异地瞄了玹影一眼,心头划过一丝浅浅的懊悔。她倒是不晓得玹影是被人遗弃才成为孤儿的,以为是亲人都死了。 方才那话倒显得她刻薄了。不过,谢瑾窈转念一想,她一个主子,跟玹影多说句话都是恩赐,便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他也得受着。 “看着就头疼,你走吧。”谢瑾窈撑着头烦闷道,“走远些,最好出府去别回来了,让我父亲找不到你。” 玹影默然片刻,转身走出了这暖香闺阁。 * 这一夜又下起了雪,倒没上回那般铺天盖地的阵势,细小的雪花纷纷落了一阵便停了,早晨道上都是湿漉漉的。 谢瑾窈一夜没怎么睡好,又是这样阴沉沉的天色,今日也不想出这个门,自床上起身,梳洗过后披了件衣裳到食案旁用膳,再挪去榻上歇着,与昨日没什么不同。 昨日还有闲情看书,今日谢瑾窈连动弹一下都懒得。 金菱瞧着自家小姐百无聊赖的样子,正愁怎么逗她开心,银屏进来了,道了一声:“云裳小姐来陪姑娘解闷儿了。” 谢瑾窈也不说话,手抬了下,银屏便去请谢云裳进来。 谢云裳穿了件新做的秋香色织锦斗篷,进了屋就将斗篷解下来,露出里头的白色彩绘宽袖衫、团花绫裙,煞是清丽好看,恍如春日提前降临。谢云裳盘了个清爽的交心髻,与她今日的穿着正相配。发间簪的是小小银花钿并一支白玉珍珠流苏簪,便显得楚楚动人。 这般正式的打扮,倒不像是为了特意过来看谢瑾窈。谢瑾窈心有疑惑,便问了出来:“可是要出门?” “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给我下了帖子,约我去逛珠宝铺子。”谢云裳在丫鬟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笑着道,“陪姐姐说会儿话,待姐姐乏了,我就出门。” 要说沈四小姐,谢瑾窈定是没印象的,提到御史中丞家,谢瑾窈就知道了,行四的小姐是妾室所出的庶女,没与谢瑾窈打过交道,只听说过有这么个人罢了。 谢云裳也不提要帮谢瑾窈带几样首饰这种话,外头那些铺子里售卖的款式成色谢瑾窈大抵是看不上的,她用的那些都是名匠打的。 谢瑾窈很少羡慕旁人,她拥有的太多,能羡慕的也就是旁人能有个好身子,可在这般冷的天儿里自由出去。 “罢了,你去赴约吧。”谢瑾窈闭上了眼,“不必在这陪我说话平白耽搁时间。” 谢云裳今日可不单单是来陪谢瑾窈说话儿解闷的,她是带了国公爷的任务来的,她已从国公爷那里得知了旁人尚不知晓的消息。 谢瑾窈要嫁给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这是那位蓬莱仙人留下来的保命法子,谢宗钺对此深信不疑。 因着在府里的这些姐妹当中,属谢云裳与谢瑾窈最为要好,在她这里能说得上话,谢宗钺便差谢云裳过来劝劝谢瑾窈。 “跟沈四小姐比,当然是姐姐更重要,迟些去没什么的。”谢云裳柔柔道,“回来我帮姐姐带李记的栗子糕吃。” 谢瑾窈眼也没睁,淡淡道:“今日不想吃栗子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云裳愣了一愣,谢瑾窈鲜少会这么不给她面子,随即问道:“姐姐想吃什么,我……” “什么也不想吃。”谢瑾窈的语气已不是淡漠而是有些冷了。 谢云裳并未因谢瑾窈的态度而失落,她知道症结在哪里,便觉谢瑾窈一切反常的言行都是有缘由的,她直接挑明道:“姐姐可是在为要与暗卫成亲一事烦心?” 谢瑾窈猛地睁开眼睛,目光清凌凌的,没有半分迷糊,直看得谢云裳心头一颤。 “你是怎么知道的?”谢瑾窈的语气近乎于逼问。她还没点头答应,与玹影成亲一事尚未在府中传开,知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这当中不该包括谢云裳。 “我……我……”谢云裳被她的气势镇住,眼中泄露出一丝怯意。 “是我父亲告诉你的。”谢瑾窈一下子就猜到了,同时猜到的还有谢云裳来此的意图,可不是什么妹妹来陪姐姐解闷儿,是被谢宗钺派来当说客的。 “姐姐莫气,大伯的决策都是为着姐姐的身子。”谢云裳轻轻吸气,鼓起勇气劝道,“姐姐,说到底,什么都没有命金贵。” 丫鬟们急得满头大汗,主子说话她们又不能插嘴,便只能干着急,谢云裳说话的时候难道没瞧谢瑾窈的脸色吗?谢瑾窈都怒容满面了,她还在说。 “姐姐,与一个下人成亲是有些令人难以接受,我始终觉得先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谢云裳道,“往后的事情可另做打算。” 谢瑾窈的心情奇差无比,她便是这样,脾气上来了谁的面子也不给,管你是玉皇大帝还是王母娘娘都不能让她软了半分态度。 “说得这般好听,你怎么不嫁?”谢瑾窈怒道,“你若是爽快点嫁给一个下人,我二话不说就与那个暗卫成亲入洞房!” 这样尖锐又露骨的话,谢云裳哪里招架得住,脸登时涨得通红,好似要滴出血来,匆匆起身行了个礼,连告辞都忘了,直接走了。 斗篷也忘了拿,谢云裳一出暖和的屋子就冻得打了个哆嗦,她回头望了一眼挡风御寒的门帘,没胆子再回去触谢瑾窈的霉头。 谢瑾窈有多不好惹,谢云裳今次算是见识到了,她眼眸黯了黯,与谢瑾窈多年交好,自是明白她的心思,她一心只想嫁太子。 还想嫁太子,怎么可能,分明是在做梦,太子妃是谁都不会是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秧子。便是她谢云裳,都比谢瑾窈的胜算多! ? ?淦,暴露本性了…… 第23章 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撵走了谢云裳,谢瑾窈独自生闷气,什么人呐,还称是自己的好姐妹,却不向着她,反倒是听从谢宗钺的吩咐来劝说她。 金菱瞧着谢瑾窈的神色,轻声细语地给恼怒的狮子顺毛:“小姐,云裳小姐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国公爷的命令她一个小小庶女如何能抗拒得了。不过云裳小姐的话确实说得直白了些,不是那么中听。小姐莫要生气了,当心气坏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谢瑾窈冷哼道:“她怕得罪我父亲,倒不怕得罪我,说到底还是我太好性儿了。” “是是是。”谢瑾窈说什么丫鬟都依着她顺着她,“小姐是天底下最好性儿的小姐,美丽善良动人,奴婢们能跟着小姐是天大的福气哩。” 谢瑾窈眼眸流转,轻扫一眼说话的金菱,到底是没忍住,弯弯唇角笑了。 谢瑾窈拿捏着手底下的人,这些近身伺候她的人也拿捏着她的小性儿,主仆日常相处总是和乐的。 “小姐不气了吧,咱们先把药喝了好不好?”银屏适时端来一碗药,珠翠便端着一碟蜜饯等着谢瑾窈喝完药好吃两颗解一解嘴里的苦味。往日都是这般。 谢瑾窈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今日画的月棱眉往额心蹙拢,老大不情愿道:“怎的又喝药。”哪怕自小到大喝惯了苦苦的药汁,快赶上平常人喝水了,可是闻见药味,谢瑾窈仍做不到坦然,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是太医署的张医师新开的方子。”银屏坐去榻边,捏着汤匙舀起一点,“小姐快趁热喝了,凉了不好。” 谢瑾窈莫可奈何地张嘴,一勺一勺喝下从舌尖苦到舌根又一路苦到喉咙的药,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倒不如直接端着碗往嘴里灌,这般喝下去,当真是钝刀子割肉,折磨死人。”谢瑾窈喝完最后一口,干呕了一声,险些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吐出来。 珠翠忙上前,给谢瑾窈擦了擦唇上的药汁,再塞一颗酸酸甜甜的蜜饯梅子到她嘴里。 谢瑾窈倒在了榻上,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瞧着对这个人世间已是没有任何留恋了。 父女俩算是较上劲了,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僵持,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是当天夜里,谢瑾窈一整夜没睡,断断续续地咯血,胸口痛得厉害,趴着不是躺着更不是,怎么都难受。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都以为自己要死了,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从眼角淌下,沾湿了鬓发,没入金丝软枕。 几个丫鬟自是着急,如从前那般,请府医的请府医,请国公爷的请国公爷,煎药的煎药……忙中有序,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湘水阁才得片刻安宁。 谢宗钺坐在外屋,愁云满面地持着火钳拨弄炭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不绝于耳。 金菱并银屏从里间出来,银屏轻声道:“小姐已经安寝了,国公爷也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谢宗钺没走,一直等到过了晌午,谢瑾窈悠悠睡醒了,穿戴整齐,谢宗钺便踏入里间,盯着靠在软枕上病恹恹的人,语气异常沉重,给谢瑾窈下了最后通牒:“必须嫁。” 谢瑾窈闭眼,装听不见。 “窈儿,为父没时间跟你耗下去了。”谢宗钺道。他说的是他没时间,实则是谢瑾窈没时间耗了,父女两个都心知肚明。 谢瑾窈如今咯血愈发频繁,如何能一日一日等下去,寻常的汤药于她而言不过是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作用已不大。 “你答应最好,倘若你不答应……”谢宗钺话音顿了一下,看着谢瑾窈苍白的脸,把心一横,道,“为父就是绑也得把你绑上花轿。” 谢瑾窈额角的筋跳动了下,从床上翻身下来,抽出墙上挂着的一柄剑。 谢宗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只觉寒光在眼前一晃,晃得他眼睛一痛、心一紧:“窈儿,你这是干什么!” 剑太重,谢瑾窈久病未愈,身子软绵绵的,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她用两只手握住剑柄,吃力地把剑横在细嫩的脖子上。 “小姐!”丫鬟们惊慌失措,又不敢贸然上前,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简直胡闹!”谢宗钺也不敢上前去夺剑,生怕一个不当心划破了她的脖子,“快把剑放下,有话好好说就是。” 这把剑乃是皇帝所赐,前朝某位骁勇善战的将军的佩剑,谢宗钺当年得胜回朝,作为皇帝的诸多赏赐之一装在箱子里,谢瑾窈那时还年幼,翻出这把剑,说剑鞘上的花纹和宝石甚为好看,管他要走了。 自那以后,这把剑就一直悬挂在谢瑾窈房中,作为装饰物。 哪里想得到,谢瑾窈会有一天取下这把凶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 谢宗钺吓得额头冷汗直冒,谢瑾窈却对他的惶急视若无睹,咬着牙拿稳剑,毕竟她也不想划破自己的脖子,她最怕疼了。 谢瑾窈看着谢宗钺,威胁道:“我就是要嫁给太子,父亲要我嫁给一个卑贱的下人,我情愿现在就去死。” 谢宗钺气得眉毛乱飞,冲门外喝道:“杨管事,去把我的佩剑拿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钊也不知道父女俩在屋里闹什么,怎么还动用上刀剑这类的兵器了,纵使谢瑾窈气到了谢宗钺,谢宗钺顶多是用自个儿的手敲一敲她的头,还不敢太用劲儿,怕把谢瑾窈敲坏了。 杨钊踌躇不决,不知该不该去拿,兴许谢宗钺说的是气话,目的是吓一吓谢瑾窈,他若是真拿了,反而会让谢宗钺下不来台。 “快去!”谢宗钺又吼了一声,这一声很有当年在战场上那股杀伐决断的气势。 杨钊不敢再迟疑,快步离开了湘水阁,去松涛苑拿佩剑。屋内的谢瑾窈被这一嗓子吼得打了个冷战,手中的剑差点丢出去。 谢瑾窈眼瞳颤了颤,盯着谢宗钺怒发冲冠的样子,心脏也跟着颤了颤,这么多年谢宗钺可从未对她大声说话,难不成真要收拾她? 杨钊风风火火地把佩剑送来了,谢宗钺拿在手中,利剑出鞘发出响亮的“铮”的一声,比起谢瑾窈手中那把多年未开封当作摆件的剑要锋利得多。 谢宗钺时常练兵,这把剑也时常打磨,寒光凛凛,削发如泥。 “父、父亲……”谢瑾窈悄悄吞咽了一口口水,却见谢宗钺手腕翻转挽了个流利漂亮的剑花,剑对着自己的脖子逼近,竟是跟她学的一般无二。 谢瑾窈怔住了。 谢宗钺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也威胁她道:“你不嫁,为父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显然,在比试谁更心狠这一方面,谢瑾窈赢不过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上过阵杀过敌的谢宗钺。谢宗钺压着剑猛地一动,寒光逼人的剑锋顿时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 ?大小姐:啊不是,爹,你抢我剧本??? 第24章 第一美人要嫁给丑八怪了 莫说谢瑾窈这娇滴滴的小姐,满屋子丫鬟都吓傻了,一个个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更遑论插嘴说和。 光是气势上谢瑾窈就败了,败得彻底,她扔下剑哭闹起来:“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谢宗钺也不想逼她太甚,把剑放下了,改换了策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母亲早早撒手人寰,离我而去,就留下你一个,你要是也走了,让为父怎么活?你不嫁就活不成,这不是要为父的命是什么?倒不如现在就把命给你,倒还算省事,我也能早点去陪你母亲,免得她一个人在天上寂寞。” 谢瑾窈哭得更凶,她对谁都能冷得下心肠,唯独对这个父亲,她做不到。 她哭得声音嘶哑,浑身的气力也散了,整个人瘫软在地,终究是妥协了:“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谢宗钺何尝想要惹她不快,都是无奈之举,他重重叹了口气,吩咐丫鬟:“扶小姐去床上歇息,好生伺候,择日出嫁。” 最后四个字轻若羽毛,落在谢瑾窈的心头却沉甸甸。 谢宗钺走后,丫鬟搀扶着谢瑾窈到床上,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心疼不已,却也找不出安慰的言辞来。这种境况下,怕是说什么谢瑾窈都听不进去,反而叫她更心烦。 便是叹息也只在心里暗暗地叹,不能让谢瑾窈听见。 * 出了湘水阁,谢宗钺把佩剑抛出去,被杨管事稳稳接在手中。谢宗钺背着手,目光沉郁,虽是如愿让谢瑾窈答应了,可他这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您一心为了小姐,她将来会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杨管事跟在他身后,喟叹一声,出言安慰,“小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先迈过眼前这道坎儿,将来有别的境遇也说不准。” “但愿那蓬莱仙人说的是真理,我窈儿能长命百岁。”谢宗钺背在身后的手握拳,沉声道,“让府里张罗起来,窈儿爱好张扬,吃不得亏,务必布置得风风光光。” 杨管事应道:“是。” 至此,国公府里要办喜事的消息便如春日疯长的野草一般到处传遍,首先是府里的人,对此事的看法各不相同。 “可是打听清楚了,国公爷真要将六小姐嫁给一个低等暗卫?”静雨轩里,陶蕙柔喝着茶,冷不丁听闻此事,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眼眸中既有兴奋又有几分怀疑。 谢宗钺有多爱女众人皆知,天下奇珍,只要她谢瑾窈开口,谢宗钺便会想法子寻来捧给她,逗她一笑,原先还以为以谢瑾窈的身份,将来的夫家不是皇室子弟,也该是高门贵族,谢宗钺怎么会想不开,把女儿嫁给一个毫无身家背景的低贱暗卫。 谢宗钺不是疯了就是中邪了。陶蕙柔这般想。 莲香回答不上来,却是出去打探消息的玲珑眉飞色舞地同陶蕙柔讲:“是真的,夫人,杨管事都吩咐下人将府里布置起来了,挂上了大红绸布。绮仙阁的掌柜去了湘水阁,定是给六小姐准备嫁衣的!” “好啊,好,真好!”陶蕙柔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力道有些重了,茶水洒出来打湿了袖子她也浑不在意,心中实在是畅快不已,眉眼都开出了花,拊掌大笑,“她谢瑾窈高贵了一辈子,自称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永安公主,到头来还不是嫁给一个下人。听说那暗卫都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与之成亲得不到丝毫助益便算了,那般武夫,个个都粗鄙不堪,想想都是灾难。” 这般说着话,陶蕙柔都感觉好似闻到了那些整日舞刀弄枪的暗卫身上的汗馊味儿,捏着帕子在鼻子下方压了压。 “可惜湘水阁现如今不让进人。”陶蕙柔遗憾道,“瞧不见谢瑾窈绝望的脸。” 玲珑笑着道:“等六小姐成亲那天夫人不就能见到了,再说了,六小姐总不能往后都不出来见人。“ “说得也是。”陶蕙柔闻言,又开怀起来,笑个不停,“难为六姑娘那般骄矜的性子竟能答应这等无理的要求。” 莲香终于能插得上话了,道:“夫人想想,前些时日国公爷才请了蓬莱仙人来府中,近日就传出六小姐要嫁给一个下人,再联合之前张贴的告示,怕不是六小姐有今日都赖那蓬莱仙人。” “是啊,我怎么忘了。”陶蕙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此说来,蓬莱仙人倒是我的恩人了。” “此事算是明了了。”莲香道,“定是那蓬莱仙人说了,将六小姐嫁给符合那个生辰八字的人方能保命,国公爷才不得不这般强硬,六小姐不同意也没法子,胳膊拧不过大腿。” “这倒是真的。”玲珑接着道,“府里有下人看到午后国公爷提着剑从湘水阁出来的,想必父女俩有过一番激烈的斗争。” 陶蕙柔笑得脸颊都要发酸了:“真是天助我也,那小蹄子不痛快我就痛快了,只是不知那蓬莱仙人有几斤几两,可别真让那个短命鬼长命百岁了。” “怕是悬得很。”莲香将凉掉的茶水倒了,给陶蕙柔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国公爷是病急乱投医,要是嫁人就能逆天改命,天底下的人都长命百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呀,你这两个丫头,嘴真甜。”陶蕙柔喝了一口热茶,笑眯眯道,“我就等着喝六姑娘的喜酒了。” 清风苑内,宋瑛也在与谢令仪聊同一件事,谢令仪被宋瑛瞪了好几眼都忍不住笑:“我这位六姐姐啊,往后可怎么冷傲得起来,便是想摆架子,旁人只要提起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她都得矮三分。” 谢令仪特意咬重了“夫君”两个字,用上了一股怪调子,说完还咯咯笑起来。 “往日教你的规矩你都忘了。”宋瑛摇摇头,拿她没法子,“那是你六姐姐,你要放尊重些。” 谢令仪吐了吐舌,讨饶道:“我不过是与母亲在屋子里说笑罢了,出了这扇屋门,定不会同外人说。况且,母亲以为就我一个人会在背地里笑话六姐姐吗?如今外头的人尚不知情,等六姐姐大喜之日,全玉京城的人都晓得了咱们镇国公府的嫡女、大周的第一美人要嫁给一个丑八怪暗卫了!” 谢瑾窈的那些暗卫她曾“有幸”瞧过一眼,被谢瑾窈叫出来办事,个个戴着黑乎乎的玄铁面具,相貌根本就是丑得见不得人才藏起来的。 谢瑾窈那个人最是要面子,往后怕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一想到一张绝色倾城的脸旁边跟着一张丑陋恶心的脸,那画面真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谢令仪觉得有一天自己见到了,定然忍不住笑出来,可得用力掐一把大腿忍住才是! ? ?事实上呢,一张绝色倾城的脸后面是一张同样绝色的脸,所有人都看呆~ ? * ? 嘻嘻,加更一章~ 第25章 都怪该死的玹影 “真不知大伯是如何想的,竟要把六姐姐嫁给那样的人。”揽芳苑里,谢含薇鼓着腮颊,手里拿着刻刀,也没心思雕刻眼前这块来之不易的名贵木头,“换作是我,恐怕哭都要哭死了。” 谢含薇今日梳了个灵动的百合髻,自从那日被谢瑾窈嘲讽发髻幼稚,她便不再梳着未及笄时的丱发。模样瞧着是淑女了些,行为举止却还是小孩子气,嘴角还有方才吃点心未擦干净的胡麻。 庄灵妤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忧心道:“你六姐姐性子要强,摊上这事,心里怕是不好受。要不你去瞧一瞧她,兴许她愿意见你。” “可别了。”谢含薇虽然也同情谢瑾窈的遭遇,却不想去上赶着找骂,“一来,湘水阁不许我等闲杂人进入,二来,上回我可是在六姐姐面前放出话了,我不会再理她了。如今眼巴巴地凑上去,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你那是戏言,岂可当真。”庄灵妤道。 “反正我不去。”谢含薇握紧刻刀,在木块上雕刻,嘟嘴吹掉木屑,“母亲要是担心六姐姐吃不好睡不着,可自己去瞧她。” 庄灵妤支着额头,不知是与谢含薇说话,还是自我安慰:“不管怎么说,国公爷总不会害了窈娘的,你说是吗?” “母亲,你是在同我说话吗?”谢含薇茫然地瞅着她。 庄灵妤摆了摆手,道:“如今愁也无用,事情已然这样了。也不晓得清湘姐姐若是在世,会不会同意国公爷这般做。” “清湘姐姐?”谢含薇懵懂无知地歪了歪脑袋,“母亲说的是六姐姐的母亲康宁郡主吗?母亲难道不该叫她大嫂,怎么叫她姐姐。说起来,我都没见过那位郡主娘娘,只听人提起是个绝顶美丽的人。” 庄灵妤望向窗外,太阳出来了,越不过窗扇,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是明晃晃的有些刺眼。庄灵妤眯起眼,像是在脑中描绘那个人的模样,喃喃道:“不止美丽,还很……” 庄灵妤没有往下说,倒是勾起了谢含薇的好奇心,她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庄灵妤有下文,便忍不住问道:“还很什么?” 庄灵妤摇了摇头,便是说了,这些没见过赵清湘的小辈儿也体会不到。 * 湘水阁里,谢宗钺离开后,谢瑾窈哭了好久,只把两只漂亮的眼眸哭肿了,乍眼一看,像挂着两只红桃子。 银屏从药匣子里找出消肿的药膏,要给她搽上,谢瑾窈脸一偏,不让她碰。 “小姐最爱美了,眼睛红肿成这样可怎么得了。”银屏叹息道,把药膏放到一旁,想等谢瑾窈心情好些了再上药。 “丑死得了,反正也要嫁给一个丑八怪。”谢瑾窈抹了抹眼泪道,“现在外头那些人铁定都在笑话我。” 别说玉京城了,便是这府里的人,也有不少等着看她出糗。谢瑾窈都能想象到那些人幸灾乐祸的嘴脸,越想眼泪流得越凶。 宝月捏着帕子给她拭泪,心疼道:“小姐快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可怎么是好。” “小厨房做了桂花糕,小姐可要吃一些。”珠翠蹲下来哄道,“淋了桂花蜜糖的,小姐最喜欢了。” 这些丫鬟再怎么哄着,也是不敢主动提起任何一个与成亲有关的字眼,连玹影的名字都不敢提,权当此事不存在。 “都怪那个蓬莱仙人。”谢瑾窈愤愤地咬牙,“还有该死的玹影。” 旁人不敢提玹影,谢瑾窈自己倒提起了,只是有些咬牙切齿:“去找杨管事,把玹影入府时的身世来历给我调出来,我要看。”府里的这些琐事都是杨钊在打理,没人比他更清楚。 银屏福一福身,赶紧去办事了,只要谢瑾窈不再一味地流眼泪,一切都好说。再则,玹影是谢瑾窈未来的夫婿,了解他的身世来历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等待银屏的时间里,谢瑾窈洗干净了脸,吃着刚出炉的桂花蜜糖糕,毫无预兆地回忆起了初次见到玹影的情形。 与玹影同批的暗卫是自谢瑾窈幼时就陪伴在她身边了,好似是在她五岁的时候?还是六岁?这一点倒记不得了。 那时谢瑾窈尚对自己的病情了解得不甚清晰,以为只是普通的病症,看了大夫乖乖喝药便会好,只不过跟其他的孩童比,她这场病生的时间长一点儿,倒也没什么。于是乎谢瑾窈总趁下人不注意偷溜出府去玩,有一次还晕倒在了府外。 谢宗钺勃然大怒,倒没有斥责于谢瑾窈,只怪下人照顾得不周,此后便动了专门为她培养暗卫的念头,时时刻刻在暗处守卫她。这样一来,即便明面上的护卫一时疏忽,还有暗处的,便可避免谢瑾窈再出意外。 玹影便是那时候被招进府里的,也不过是小小一只,瘦弱得很,瞧着还没谢瑾窈这个病秧子气色好。除了训练,其余时间玹影都待在湘水阁。偶然一次,谢瑾窈瞧见树杈上一抹黑影,以为是一只黑色狸奴,再定睛一瞧,是个小小男童,比她大不了多少,玄铁面具覆面,黑漆漆的眼眸盯着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巧谢宗钺来湘水阁陪谢瑾窈用饭,她指着树上那一抹黑色的影子问谢宗钺,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院子里。 那便是谢瑾窈第一次见玹影了。 谢宗钺负手立在谢瑾窈身后,朝她所指的方向掠去一眼,笑着告知她:“那是给窈儿培养的暗卫,保护窈儿的安全。他们还小,武力尚且稚嫩,等往后练出名堂了,必不会叫你察觉到他们的存在,就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你。” 谢宗钺温和地摸了摸谢瑾窈的头:“这些暗卫任凭窈儿差遣,窈儿想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便做什么。” 果真,不知从何时起,谢瑾窈没再见到那抹黑色的影子,想必是练出了名堂,学会了藏匿自己的身形,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但谢瑾窈知道他在,只要她轻唤一声,他就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恭谨谦卑地立在她身前,听候她的差遣。 暗卫暗卫,当然要藏在暗处,不至叫人看到,方能在紧要关头救护主子。 只不过众多暗卫中,玹影的身手最好,谢瑾窈便最爱使唤他去做事。 谢瑾窈慢悠悠地吃了两块桂花蜜糖糕,银屏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本四四方方的册子:“小姐,有关玹影的记录都在这里了。” 谢瑾窈抿一口清露,接过册子随手一翻,仅是阅完第一页便眼前一黑,气血翻涌。 “去跟父亲说,我不嫁了!”谢瑾窈气道。 ? ?我们大小姐看到了什么捏? 第26章 三日后成婚 几个丫鬟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眼中皆是困惑,不知谢瑾窈看见了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不都跟国公爷说好了吗? 为此父女俩还都动了剑,甚至谢宗钺在自个儿的脖颈上划了一道,虽说于一个武将而言,那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可毕竟见了血。 “小姐,为何啊?”金菱带着试探轻轻地问道。 谢瑾窈不知朝谁发泄,一巴掌拍在册子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话儿都说不顺畅了:“玹影他……他竟还……还当过叫花子!” 她堂堂镇国公府的嫡女,竟要嫁给一个做过叫花子的下人,传出去岂不更是叫人笑掉大牙。 暗卫们当中是孤儿的,需得写清入府前的种种经历,便于查证,证明身家清白,未获过罪。不是孤儿的,得交代清楚家中情况,也是要经查证属实才敢用。 玹影入府前的经历都写明了,自出生就被遗弃在大周边境的山上,身上只有一件成人的披风,一张染血的布条,一块玉佩作为信物。染血的布条上便写了玹影的生辰八字,而那枚玉佩上刻了个“玹”字。 应不是无故遗弃,大抵是遭逢大难无法带上刚出世的孩子,无奈撇下,希冀有人家捡走,保住一条命。既留了生辰八字和信物,便是想着孩子若有幸存活,有朝一日能将孩子找回。 后来有一家上山捡菌子的农户发现了襁褓中的婴儿还活着,便将他抱回家抚养,取了玉佩上的字,唤他作“阿玹”。玹影是他入国公府成为暗卫后改的名字。捡走玹影的老两口没有子嗣,对玹影倾尽所有,不久后高龄的农妇老蚌生珠,怀了身孕,隔年生下一个女儿。 玹影五岁那年,夫妻俩在雨中上山遇难,被掩埋在滚落的山石中尸骨无存,女儿恰好在姨母家,只剩了玹影一个。 蛮横的村里人嫌弃玹影是扫把星,传他命里带煞,克死了双亲,恐带来更大的灾祸,便把他撵出了村子。玹影一路跟着商贾的车队辗转到玉京城,他年纪小,没有生存能力,便只能在街头巷尾乞讨养活自己,为了抢食半块烧饼被人踩断了指骨。 就这么过了几年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穷苦日子,直到八岁那年,镇国公府对外宣称招护卫,实则是为谢瑾窈培养暗卫,玹影来到了国公府。玹影最能吃苦,往往一日下来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但回回比试都拔得头筹。 经过层层选拔,最终留下来的人不多,玹影作为个中佼佼者,理所应当地被留了下来,陪伴谢瑾窈长大。 丫鬟们听着谢瑾窈的抱怨,也不知如何安慰才好,府中已经照着办喜事的规制在布置,到处都挂上了鲜艳的红色,尤其是这湘水阁,搬进来的四时花卉上百盆,哪里还有一点严冬时节的景象,倒像是樱笋时节。绮仙阁的掌柜也来过了。 谢宗钺虽说是择日完婚,却又觉得此事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请绣娘来府上为谢瑾窈量体绣嫁衣也是来不及了,一件上等的嫁衣,便是用上最好的绣娘,几个人同时绣,没个三五月也是绣不出一件的,便只能购入绮仙阁的成衣。 自然不会委屈了谢瑾窈,那件嫁衣是绮仙阁的镇店之宝,寻常的富贵人家想买也是买不到的,再说这绮仙阁,可是闻名天下的绣庄。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我父亲来啊。”谢瑾窈扔了册子,躺在床上一下一下扯着垂下来的帘帐,贝齿紧咬,瞧着便是一副气闷的模样。 又是银屏跑腿,结果也可想而知,没能请来谢宗钺,倒是给谢瑾窈带了一句谢宗钺的原话:“国公爷说……说三日后成婚,要小姐安生些待嫁,莫要想着再改主意。” 传完话的银屏吓得闭上眼,果不其然,谢瑾窈火冒三丈地将床上的软枕、毯子、被子统统掀到地上。 “岂有此理,哪有说成亲就成亲的,不准备个一年半载吗?”谢宗钺离开湘水阁时说的分明是“择日出嫁”,难道择出来的日子就是三日后吗? * 松涛苑里,谢宗钺点着油灯马不停蹄地写帖子,这事原不需他亲自来,是他自己想为谢瑾窈做些什么。谢宗钺的字龙飞凤舞、大气磅礴,挥毫间便写完一封,放到一旁晾着。 处在谢宗钺这个位置,同僚众多,帖子自然而然地堆成了座山。 “湘水阁里头估计又得好一阵闹。”谢宗钺叹道。 杨管事在旁侧磨墨,听出谢宗钺话里的无奈,道:“三日后,终究是过于赶了,小姐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她啊,一会儿一个主意,不把亲事解决了,我始终放心不下。”谢宗钺拿笔蘸了蘸墨,“你看看,她这不就要反悔了吗?” “这倒也是。”杨管事笑笑,“总归是国公爷更胜一筹。” 谢宗钺摇摇头,不提谢瑾窈了,问起杨管事喜宴筹备得如何了。 杨管事答道:“都按照流程进展得很顺利,调派了不少人手,各处都能赶在腊月十四前收尾,小姐爱好摆排场,必不会叫她丢了面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便好。”谢宗钺指骨压着眉心揉了揉。 “国公爷,不若歇息吧。”杨管事瞧了一眼更漏,已经三更了,“剩下的明日再写也不迟。” 谢宗钺摆手,道:“还是先写完吧。” 杨管事便陪他说话解乏:“那玹影的出身是无论如何也配不上小姐的,也就胜在身姿挺拔,身手矫捷,与小姐成亲,不过是从暗处转到明处陪在小姐身边,国公爷不正期盼找一个能时时陪在小姐身侧照看她的人吗?换作王公贵族家的公子,断然不会愿意小姐成了亲还留在国公府里。蓬莱仙人既说玹影是命硬之人,恐怕他的八字里还有别的造化,咱们目前还未可知。等小姐身子大好了,国公爷也可提携玹影,带他走上仕途,别的暂且不说,他是个能吃苦的,指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不愧是谢宗钺的心腹,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不错。”谢宗钺的心熨帖了不少,笑了笑道,“我是想把窈儿放在跟前养着,直到我无力护她为止,把她嫁到那些个世家大族里,我是舍不得的,如今成了亲,她还在府里,仅这一点,便是值了。” * 谢瑾窈在湘水阁里闹得天翻地覆,谢宗钺并不理会她,她想与父亲交谈还得靠丫鬟在中间传话,憋屈得要命。 “你去跟父亲说,腊月十四根本不是黄道吉日,不宜嫁娶。”谢瑾窈吃着金乳酥,支使银屏跑腿传话。 银屏一天要在湘水阁和松涛苑之间跑好几个来回,人都要苗条了,眼下又跑了一趟回来,带话:“国公爷道,玹影是小姐你的命定之人,与命定之人结亲,哪一日都是吉日,不必看黄道。” 谢瑾窈简直被这话气笑了,也由此看出了谢宗钺的决心,便是她说破了天,他也不会改主意。 如此,谢瑾窈不折腾了,却也对喜事不上心,由着府里那些人操持。 一转眼就到了三日后,镇国公府嫡女谢瑾窈出嫁的日子。 ? ?结芬了结芬了ヾ(@^▽^@)ノ 第27章 日后怕是也不懂怜香惜玉 早从三日前开始,镇国公府里里外外布置一新,府门口的匾额上挂着红绸布扎成的绢花,长长的红绸自两边垂下来,在风中飘荡。大门两侧镇宅的石狮子也绑上了红绸,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喜庆。 来来往往的百姓无一不好奇地往里张望,伴随着低声议论。 “这是国公府里头哪位公子或小姐成亲?” “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我三舅在府上烧柴火,告诉我的,假不了。” “嫡女啊,怪不得这么大的排场,瞧瞧刚刚抬进去的红珊瑚,老头子我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那般壮观的珊瑚。” “镇国公的嫡女么?听说是咱们大周数一数二的美人儿,可惜身子骨不好,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治不好,端看每日进出国公府的大夫就晓得此事不假。” “镇国公的嫡女我曾见过,确实是美丽动人,宛若神妃仙子。唉,红颜薄命啊。只是不知她嫁与哪家郎君为妻。” “你们可别忘了,她是陛下亲封的永安公主哩,便是皇室也嫁得。” “嘘,我听三舅说了,国公府里来了个高人给谢小姐算了一卦,唯有嫁给一命硬之人才能保住性命,不至早早魂归西天,谢小姐要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不然这场喜事也不会如此匆忙。” “还有这等事?国公爷竟肯把爱女嫁给下人吗?道听途说的吧。寻常人家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下人,那可是国公爷唯一的嫡女!” “今日不是成婚吗?你们若是不信,待会儿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外头议论纷纷,闻风前来一探究竟的百姓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竟衬得镇国公府的大门口如同市井之地。此刻,湘水阁里的动静不比外头小。 这场喜事不同寻常,再则,玹影并无宗族长辈,所谓的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掠过了,六礼中只剩下最后一礼,便是亲迎。 亲迎也跟别人不一样,一般来说,是要新郎官骑马带着傧相和花轿来新娘家中迎亲,二人拜别新娘的长辈,再一同回到新郎家中举行仪式。 因着谢瑾窈成亲以后仍然住在国公府里,“亲迎”这一礼便成了玹影骑马在前方引路,谢瑾窈坐在花轿里抬出国公府,绕过半个玉京城再送回国公府,余下的流程便按照正常的婚礼一一举行完。 谢瑾窈卯时便被丫鬟们叫起来了,由四个丫鬟并喜娘给她穿上一层又一层衣裳,直至披上最后一层正红的大袖外袍,金色鸳鸯、凤鸟、团花、孔雀、麒麟、吉祥如意纹刺绣错落有致地在红嫁衣上铺开,在摇曳的烛火下,直映得肌肤都亮了三分。 谢瑾窈本就生得极美,不施粉黛就足够惹眼,今日扮上新娘子,发髻妆容自然与平日大不相同,娥眉画得端庄大气,双靥点了胭脂,如三月里绽放的桃花瓣,朱唇皓齿,夸一句艳绝天下也是不为过的。 屋子里一众仆婢齐齐倒抽了一口气,金菱的眼睛灼亮得惊人:“小姐,你今日真美!” 银屏笑着打了她一下:“你这话说的,小姐哪日不美。” 珠翠接话:“小姐日日都美,今日尤其美。” 宝月活泼道:“快别闲谈了,发髻还未盘,再耽搁下去要迟了。” “盘发髻之前得由长辈上头的。”金菱在屋子里找寻了一圈,不知国公爷请的是府里的哪位长辈为谢瑾窈上头,或是从外头请的家庭幸福美满的全福夫人。 “我来了。”从外间进来一人,穿了件丁香色的披衫并蔷薇色罗裙,肩披紫罗帔子,梳着繁复美丽的拔丛髻,点缀金丝发钗,温婉柔美又娴雅,正是三夫人宋瑛,“实在是抱歉,被叫去正厅里看了眼筵席的布置,没来晚吧?” 丫鬟们屈身行礼:“见过三夫人。” 是了,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替谢瑾窈上头一事由她来正合适,宋瑛与谢汝泰也是琴瑟和鸣,儿女双全,是有福之人。 宋瑛走到谢瑾窈身后,含笑的眼睛涌上泪意,摸了摸谢瑾窈乌黑柔顺的发:“我们窈娘长成大姑娘了,都要出嫁了,你母亲在天有灵不知有多欣慰。” 谢瑾窈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这门亲事不是她心所向往,故作欢笑也是看在宋瑛与赵清湘交情深厚,换了旁人来,谢瑾窈是一个笑模样也不会施舍的。 宋瑛瞧出她兴致不高,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宋瑛也不再说些煽情的话,取出锦盒里的象牙梳,给谢瑾窈梳头发,一边梳一边细细地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愿窈儿此后能与夫君举案齐眉、永结同心,福泽绵长。” 接下来便由丫鬟将谢瑾窈一头青丝盘成发髻,戴上金灿灿的凤冠并一对博鬓,再插上华丽的花钗簪笄,直装点得发髻上连一支小小的花钿都没地儿插。 “好了好了。”谢瑾窈原是闭着眼任由她们摆弄,直到感觉头上越来越重,像顶了一块巨石,终于忍不住出声叫停,“我的脖子都要折了。”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即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容颜,此刻也有片刻的怔凝。 如此盛装打扮之下,最先注意到的仍是那张绝美的脸蛋,凤冠霞帔并未掩去她的风华,于她只是陪衬而已。 宋瑛看呆了,眸中有微光闪动,半晌,提起唇角赞美道:“窈儿真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喜娘也附和道:“是啊,奴婢从未见过这般玉颜韶容的女子。” 喜庆的鼓乐声由远及近,宋瑛忙把红色刺绣团扇拿过来,放到谢瑾窈手中:“以团扇遮面,切不可在喜房之外的地方拿下来。” 谢瑾窈满不在乎地用两只手握住扇柄举起来,扇面恰好遮住容颜。 门被人推开,一人走了进来,步伐轻快,听着像是跑着来的。 宋瑛微微蹙眉,哪家的新郎官这般不懂礼,连句话儿也没有,贸贸然就闯进新娘子的闺房了,也不先问一声新娘可否准备妥当了,若是文雅一些的郎君,还会隔着新娘的闺房门吟几首催妆诗,催一催新娘快些梳妆完毕,也好出来成亲,倒也算一番意趣。 暗卫到底是粗人,不懂规矩,日后怕是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谢瑾窈跟着他吃苦是吃不了的,总归人还在国公府里头住着,受气怕是得受。 宋瑛想着,若是赵清湘真的在天有灵,也不知会不会心疼到恨不得活过来。 ? ?受气也是受不了的,我们大小姐只会给别人气受┓( ′?` )┏ 第28章 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面具 “对不住,来得有些迟了。”却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歉意满满,说话时脚下步伐跑得更快,眨眼便到了几人眼前。 女子一身亮眼的红绫金线织绣的鹅黄衣裙,臂挽紫帔子,脚踏翘头履,头戴镶嵌珍珠宝石的金冠,饰以金步摇,虽举止洒脱,显得不拘小节,通身的华贵之气的的确确难以掩饰。 屋子里的人先是一愣,待回过神纷纷屈身行礼。 “臣妇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奴婢参见公主殿下,殿下万安。” 满屋子人只有谢瑾窈端坐着。平阳公主的目光也只落在谢瑾窈身上,无暇顾及其余人等,有些敷衍道:“都起来吧。” “谢公主。”宋瑛并喜娘还有一众仆婢齐声道。 平阳公主走到谢瑾窈身侧:“得亏是你成亲,父皇才准我出宫来观礼。不过你这婚事办得也太突然了,我听了些风声,镇国公当真听信了一江湖术士之言,要将你嫁给那个……暗卫?” 屋里众人面上皆是一惊,这些时日她们都尽量不在谢瑾窈面前提起此事,便是想着不要刺激到她,顺顺当当地办完婚事就是。 总归外面那些人再如何议论此事,也没胆子到谢瑾窈跟前嚼舌根,只要谢瑾窈听不到,总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 谁知,平阳公主竟毫不避讳、大大咧咧地讲了出来,一时间,丫鬟们都去瞧谢瑾窈的神色,心中忐忑不已,生怕谢瑾窈临了了撂挑子不干了,扯了身上的红嫁衣拆了头上的凤冠逃了这婚。 丫鬟们屏息等着,却见谢瑾窈移开遮面的团扇,面无表情地瞅着平阳公主,张开双臂,叫平阳公主好生瞧一瞧她眼下的装扮:“我都这样了,此事还能有假?纵使我不穿嫁衣,你信不信这场喜宴也照办不误。” 平阳公主噎了一下,确然如此,满堂宾客做不得假,谢瑾窈这是被赶鸭子上架,不上也得上。平阳公主惆怅地叹了一口气,说成亲就成亲,莫说谢瑾窈本人了,她都难以置信。 事情既走到了这一步,平阳公主再做出同情的姿态来反倒会令谢瑾窈心烦,她勉强展露个笑脸:“不说了,我给你添件嫁妆可好?” 平阳公主拍了拍手,屋外便有一行人鱼贯而入,皆是宫婢装扮的年轻女子,抬进来十二扇镂空玉雕屏风。且不说每一扇上雕刻着大周的大好山河,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堪称鬼斧神工,单就玉质就令人赞叹,莹润剔透无杂色,一看便知是上等的玉石。 此物绝非凡品。 见多识广的前尚书之女宋瑛都目露惊讶,隐隐有些艳羡,这十二扇屏风摆在屋里,直映衬得本就金玉满堂的屋子更是光彩熠熠,每日仅是看上一眼心情便会愉悦起来。 更别提那些仆婢了,个个都惊叹不已,跟着谢瑾窈的几个丫鬟也算见过了不少好东西,此刻却有些看呆了。这玉雕屏风光泽温润如脂,兼具精美与大气,便是不懂行的人看了也知贵重无比。 不愧是平阳公主,好大的手笔,真是将谢瑾窈当成了自己人。 反观谢瑾窈,此等无价之宝落入她的眼中,也未能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谢瑾窈如今看什么做什么都淡得很,已觉人生了无意趣。 平阳公主见状又是一声轻叹,她自幼与谢瑾窈玩到大,了解她的心性,要她嫁给一个暗卫定是心不甘情不愿,就好比折断了一个心高气傲之人的傲骨,如何能笑得出来。 “不止这个呢。”平阳公主道,“父皇托太子给你送了一份贺礼,还有太子和老五自个儿也准备了……” 话未说完,平阳公主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捂住嘴,眉间皱了皱,懊恼自己说话不过脑子,这个时候提及太子,无异于往谢瑾窈心口上插刀。 平阳公主尴尬地笑了笑,生硬地将话头扯开:“你可吃东西了?听说成亲的礼制颇为繁琐,不吃点东西恐怕身子撑不住。” 谢瑾窈道:“东西没吃,药倒是灌了一大碗,饱了。” 平阳公主又被噎了一下,也是习惯了谢瑾窈这怪腔怪调,罢了,谢瑾窈都被逼嫁了,除了让让她还能怎么着:“还是我想得周到,带了宫中的点心,你多少进一些,饿坏了终究受累的是自个儿的身子是不是?” 平阳公主抬手示意,便有宫婢递上一个精致的食盒,揭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端出的几碟点心都是谢瑾窈平日里爱吃的,栗子糕、蜜仁糕,金乳酥。 谢瑾窈看了她一眼,拈起一块蜜仁糕小口小口地吃。 丫鬟们见了俱是偷偷松了口气,好在有平阳公主,先前她们好生劝了许久,谢瑾窈都不肯吃东西,她们真怕她在花轿上饿晕过去。 谢瑾窈吃了两块点心,门外就有动静传来,宋瑛瞧了一眼,忙道:“时辰到了,这回来的便是咱们的新郎官了。” 什么新郎官,谢瑾窈吃下去的点心此刻都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紧。 银屏见谢瑾窈抚着胸口,连忙端来一杯清露送上前:“姑娘浅浅抿两口。” 谢瑾窈感叹于丫鬟的贴心,微微俯身就着银屏的手抿了两口温热的甜水,果真好受了些,但也仅仅是一些,到底是气郁不平,做不出欢喜的模样。 团扇被重新塞到谢瑾窈手里,遮住她的面容。 “本宫先去会一会那个劳什子新郎,什么人都能娶走永安公主了?”平阳公主提着裙摆往外走,誓要给那个暗卫一点颜色瞧瞧。 看平阳公主这架势就知她要刁难人,丫鬟们纵是想阻拦也不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打开门走出去。 站在门口的男子一袭绣着金线的大红喜服,黑色镶玉腰带,足蹬黑靴,墨发以金冠束起,横插一支翎羽金簪,他这一身气度贵不可言,倒不像底层摸爬滚打的暗卫,而是……显贵家族出身的公子。 这场婚事虽未遵从黄道吉日,可今日阳光甚好,直直地照到檐廊下,喜服上金线所绣的云纹亮闪闪,鎏金一般的光泽灼人眼球。 平阳公主呆立在门内,望着眼前的男子,半晌,指着他的脸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成亲还要戴着黑漆漆的面具。” ? ?因为没人让他摘,他戴习惯了……_(:3」∠)_ 第29章 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听见平阳公主的声音,谢瑾窈从镜台前起身,走了出去,站在平阳公主身后,一双美目自团扇上方露出,视线越过平阳公主的肩看向门外静默而立的玹影。 由来只见玹影穿一身墨色劲装,布巾束发,眼下换上锦绣华服,因着身姿颀长挺拔,倒也像模像样,只是谢瑾窈眸中神色冷冰冰,发话道:“还是戴着吧。” 玹影的真容示于人前,丢的是她谢瑾窈的脸面,既如此,还不如像从前那般遮掩得严严实实,外人窥不见玹影的容貌,便也只能用贫瘠的想象力去想象面具底下那张脸有多丑陋。若是外人真的瞧见了,便是真真切切地直观,无从辩驳。 平阳公主一愣,想说什么,谢瑾窈已经重新把团扇移了上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出去,直直地走到玹影身侧,穿着大红彩绘祥云笏头履的脚一停。 因谢瑾窈主动走了出来,平阳公主倒忘了自己要刁难玹影一事,她看着二人,不提相貌,至少二人的身姿是极为相配的,站在一处很是登对。 接下来该做什么?谢瑾窈不知,毕竟整个礼制她是没花半分心思去了解的。 大抵是仗着脸孔隐藏在面具之下,无人能窥见一二,玹影的目光在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身上定了少顷,便似亵渎了她,急慌地垂下了眼眸。 宋瑛和喜娘慢了一步才出来,宋瑛是过来人,自是知晓流程的:“你们先去祠堂拜祭祖先,不过……”宋瑛的目光在戴着玄铁面具的玹影身上打了个转,斟酌着道,“新娘子的脚不宜沾闺房之外的地,还请暗……玹影背起窈儿。” 玹影还未有所动作,谢瑾窈便拒绝了:“不必,我自己走着过去。” 谢瑾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因着她还在病中,见了风就忍不住咳喘。玹影宽袖中的手攥了攥,到底没敢违逆谢瑾窈的意思。 两人拜祭了谢家的祖先牌位,谢瑾窈便要随玹影出府去,此刻族中亲人尽数在院中两旁,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大婚当天不以真容示人,是否不合规矩?咱们这些家里人至今都不知六姑娘的夫婿长着何等模样,日后怕是见了都分不清谁是谁,毕竟那些暗卫可都是戴着玄铁面具。”陶蕙柔拿帕子掩着唇浅浅笑着道。 今日这样的场合,陶蕙柔就算是明目张胆地笑,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大喜的日子不就是得笑呵呵,难不成叫人都哭丧着个脸。 只不过陶蕙柔的笑容里实在没几分真心,幸灾乐祸还差不多。 宋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将陶蕙柔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与她多说。宋瑛的下首是庄灵妤,今日府里办喜事,庄灵妤没像平日里那般穿得素淡,一袭洋李色的锦裙,挽着云髻,饰以玉钗,倒也有几分高门贵妇的风姿。庄灵妤本就是小家碧玉的清秀长相,平日里装扮又寡淡,也不爱同人谈笑,是以很不起眼。 陶蕙柔与庄灵妤倒像是两个极端,前者艳俗张扬,满是钻营算计,喜怒浮于表面,造作得像时时刻刻在登台唱戏,譬如今日,便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后者却不然,清丽宜人,静若一尊菩萨雕像,眉眼尽是悲悯,像是为谢瑾窈的遭遇忧心。 宋瑛身处中间,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意外地是,这般重要的场合谢敏君竟还缩在她那一方小院子里不出来见人,于情于理她都该来观礼,毕竟是谢瑾窈的姑姑。 谢瑾窈高估了自己的身子,祭拜完祖先她就一步也走不动了,头一回生出国公府大得出奇的怨念,从祠堂到大门口的路长得要命,何况谢瑾窈身上的嫁衣繁重,头顶的凤冠也颇有分量,勉强走了几步,脚步越迈越慢。 玹影虽未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却时时留意着她,见状,便也跟着放缓了脚步,随她数蚂蚁一般小步小步地挪。 偏偏奏乐的声音一刻未停,听得谢瑾窈心情更为烦躁。喜娘瞧出了谢瑾窈支撑不住,提议让族中兄长来背,可谢瑾窈并无嫡亲兄长,其他几房的兄长她是一个也瞧不上,包括宋瑛的两个儿子谢泊南和谢子聪。 谢瑾窈深吸口气,决定放自己一马,她站着不动,玹影便也停下来。谢瑾窈两只莹白如玉的手还握着团扇,此刻被冻得有些发红,懒得再讲究什么规矩礼制,将团扇拿了下来:“玹影,你背我,敢乱碰我杀了你。” 玹影默然迈出一步,到谢瑾窈前方,蹲下身子单膝跪地。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男子,气得想踹他一脚,玹影总是不说话,让她感觉自己在对着木头自言自语。 “是。”玹影应道。 谢瑾窈略俯身,从后攀上他的双肩,将身子的重量压上去,隔着层层叠叠的衣料,底下的身躯似是僵了一瞬,又仿佛是谢瑾窈的错觉,因为下一瞬玹影就背起了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从前倒是不知,玹影的肩背这样宽厚、坚硬,行走间谢瑾窈一丝颠簸也不曾感受到。 出了府门,迎亲的花车已等候多时,为着照顾谢瑾窈的身子才弃了花轿改为花车,能让她少受点苦。花车当真是花车,四周堆满新鲜花卉,华盖挂上红绸,垂下的如意结轻轻晃动,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见阵阵宜人香气。车中早置了暖炉、茶点,不说这是迎亲的花车,还当是出门游玩。 随车而行的仆婢们沿路抛洒贴了囍字的蜜糖果子、铜钱。百姓们挤挤攘攘,在道旁观看,纷纷感叹国公府的贵女出嫁仪仗之大,竟还有金吾卫与翊卫随行,当中有见识的人惊呼:“看到后面那队人马了吗?是千牛将军的护卫队!” 凑热闹的百姓都被两侧的护卫隔开,距离花车足有丈余远,那些议论的声音纷纷杂杂,谢瑾窈依稀听了一些,心中有些得意。这还是准备仓促的结果,倘若时间充足,定会比今日的排场还要大,足够惊动整个玉京城。 只是谢瑾窈听着听着,那些百姓议论的声音就变了味道,话头不再围绕着谢瑾窈和今日的仪仗,而是谈起了坐在那匹绑着红绸的高头骏马上的新郎。 “新郎官怎么戴着面具,瞧不出容貌如何。” “这你都想不到吗?戴面具自然是因为相貌丑陋,无法示人!” “我先前说谢小姐嫁的那人是府里的下人,你们还不信我,现在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吧。” “那就是命格够硬、能替谢家小姐续命的下人吗?” “正是!” “啧啧,这可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谢小姐那般花容月貌,怎生忍受得了。” “忍受不了又如何,有句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人家国公府的嫡女可不是‘赖活’,那是锦衣玉食地活!” 谢瑾窈坐在花车里,手指将红嫁衣的袖子攥得皱巴巴,真想派人把这些刁民的舌头割了喂狗,抢她的喜钱还嘲讽她,无礼至极:“停下。” 因奏乐的声音太吵,谢瑾窈道了一声,只有贴着花车行走的金菱和银屏听见,忙问道:“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谢瑾窈确实被气得身子不适,若是将这股气憋到底,她就不是谢瑾窈了。 ? ?大小姐生气,并不简单,嗯…… 第30章 拜天地入洞房 “叫花车停下来。”谢瑾窈今日容华更胜以往,神色却冷淡至极,她从晨起时就不大痛快,眼下又有人火上浇油,如何能忍。 金菱和银屏俱是一惊,这……这可如何是好,谢瑾窈真打算逃婚吗? “小姐要做什么,迎亲花车断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这不吉利。”银屏说这话时后颈已然冒了汗,谢瑾窈都要逃婚了,哪还会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银屏。”谢瑾窈声音冷然,“你是忘了我的规矩了。” 银屏头一低,应声往前,交代车夫。 花车突然停在道上,无人知晓是何缘故,吹吹打打的声音也渐渐止息,前头的玹影勒停了马,扭身朝后看去,却见穿着红嫁衣的谢瑾窈挑开帘子走了出来,站在花车前。 鲜花簇拥着她,嫁衣鲜红,风吹得衣袂飘飘,其上精美刺绣在太阳的照射下,如同附着在她身上的金羽,而她,便是能翱翔天际的金凤,令人目眩神迷,不自觉地想要匍匐在她脚下。 谢瑾窈容颜极盛,抬手随意一指,是最前排一名穿着薄墨灰色的粗麻布衣衫的男子。男子三十岁出头,身形高瘦,被谢瑾窈指中以后不明所以,手里还攥着从地上捡的一串铜板。 镇国公府出手阔绰,抛洒的铜钱都是成串的,再说那蜜糖果子,也是香甜可口,一尝就知是名厨所做。 谢瑾窈迎着那人茫然的眼神,冷声命令护卫:“竟敢妄议本宫,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了,念着今日大喜就不严加惩治了,去,掌掴二十。” 谢瑾窈自称“本宫”,百姓们这才想起谢瑾窈是永安公主,与皇帝的嫡公主平阳公主享有同等尊荣,不是寻常人可冒犯的。 那名男子吓得腿一软,跪到地上磕头求饶:“公主恕罪,公主恕罪……”他不明白,议论谢瑾窈的人那么多,凭什么把他一个人拎出来示众。 所谓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冒犯了谢瑾窈,她掌掴得过来吗? 这名男子应是忘了,有个词叫做“杀鸡儆猴”,谢瑾窈当然不知议论她的人都有哪些,她又没有长千里眼顺风耳,只不过随手挑了个看不顺眼的人罢了。不过看这名男子的反应就知道他不无辜,没少说三道四。 护卫自是对谢瑾窈唯命是从,其中一人上前去,一巴掌一巴掌地扇在那名男子的脸上。练武之人手劲奇大无比,不过三两巴掌,那名男子的嘴角就见了血。 其余人见状,默默地后退,噤若寒蝉,再不敢逞一时口舌之快,唯恐给自己招来祸事。 谢瑾窈堵滞在胸口的那口气散了大半,转过身去回到花车之中,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坐榻上,斜倚着厢壁,懒洋洋道:“继续吧。” 花车重新启程,吹吹打打的声音续上,顷刻间恢复了先前的热闹。没了那些议论之声,谢瑾窈倒觉得耳根子清净了不少,连鼓乐声也不觉得扰人了。 国公府中,吉时已至,新郎新娘却迟迟未现身,宾客们面面相觑,不明是何情况。派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报谢宗钺,有百姓议论谢瑾窈,话说得难听了些,谢瑾窈便让花车停下,杀鸡儆猴,挑出一人教训完才接着走,耽误了不少时间。 老太君就在附近,下人禀报给谢宗钺的话被她听了个完全,当下便火大得很:“真是放肆!老大,你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大婚之日半道停下当街掌掴百姓,传出去名声能好听?不知道的以为咱们国公府尽是些欺凌百姓之辈。国公府的名声都被她给连累了!” 老太君惯常看不惯谢瑾窈的做派,这些年没少挑她的错处,每次都被谢宗钺挡了回去,这次也不例外:“窈儿身子骨不好,且由着她吧。她是有些小性儿,却不是蛮不讲理无事生非之人,定是别人先惹了她,她才有所反击。” “都是被你惯的,无法无天,你还护着她!照这样下去,终有一日她会把天捅个窟窿。”老太君好面子,不想让那些宾客瞧出异常,因而脸上神色未变,语气却十分冷厉,“她当街打杀淮安王世子的事才过去多久,如今又犯。” 一边是亲女,一边是亲母,谢宗钺夹在中间也不好做,总不能对长辈不敬,便想着息事宁人:“是,儿子回头好好说她。” “你休要糊弄我。”老太君不是看不出谢宗钺在打太极,更加不悦,“你可有哪一次对她动过真格?既是身子骨不好就少作怪,她倒好,生怕闯的祸不够大。” 谢宗钺没话说了,老太君便趁热打铁道:“眼看着她也嫁做人妇,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任性,你要是放心,就把她放在鹤延堂,由我亲自教导些规矩。” “母亲,非是儿子不放心您,而是窈儿新婚,住在您身边不合适。”谢宗钺随便寻了个由头搪塞了过去。 老太君就知道自己的提议会遭到拒绝,又道:“你既可怜她,那就别让她劳心受累,执掌中馈的权力也该分出去。一个出嫁的姑娘,还掌着府里的大权,传出去像什么样子,世家大族就该以身作则,谨守老祖宗的规矩体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太君真正的目的却不是要把谢瑾窈留在自己身边训导,谢瑾窈已然定性,哪是那么容易就改掉的,放在鹤延堂还不把老太君给气死了。老太君想要的是谢瑾窈手中的掌家权,前者已被谢宗钺拒了,谢宗钺还要再拒一次不成? 二人低声谈话之时,陶蕙柔就竖起耳朵听着了,谈及掌家权,她的心弦狠狠一动,险些藏不住激动之色,那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就算掌家权先落到老太君手里又如何,老太君年事已高,能有几年活头,等她去了,掌家权旁落,自己这个二夫人是子嗣最多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论功劳这掌家权也该交给她。 陶蕙柔一双精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谢宗钺,期待他的回答。 谢宗钺沉吟了一下,似是有些为难,道:“母亲岁数大了,正是颐养天年的时候,儿子怎么好让母亲受累。窈儿身边有精明的丫头帮衬着,倒也不会过于累着她。” 这就是不同意了,陶蕙柔暗暗咬牙,老太君也是气得不轻。 “新人至——” 一声高喝,阻止了老太君接下来的话,在座的人都朝大门口望去,只见游城的花车回来了,停在府门口,新郎下马,立于花车旁。 谢瑾窈挑开车帘,一只手隔着衣袖搭在玹影胳膊上,只觉掌心下的胳膊一颤,还未等她仔细琢磨,就有仆婢前来,将毡席铺在谢瑾窈脚下。 谢瑾窈无瑕多想,踩在棉花一般柔软的毡席上,一步一步往国公府里走,身后的仆婢将她踩过的毡席拾起,再铺到她前面。 一路传毡至府内,一盆烧得旺旺的火炭置于眼前,谢瑾窈绕过,由玹影去跨,前方的马鞍也是如此。 今日前来参加喜宴的皆是王公大臣、世家大族,其中身份最为显赫的便是太子、平阳公主、五皇子,三人毋庸置疑坐于上首观礼。五皇子盯着那抹大红色的身影,温润如玉的眉间却藏着抹黯然,唏嘘感叹:“谁能想到窈妹妹就这么出嫁了。” 太子瞥了他一眼,五皇子恰恰转头,目光与太子对上,道:“皇兄作何感想?” “女子婚嫁,自古以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孤能有何感想?”太子眸光深沉,令人琢磨不透。 “你俩别闲聊了。”平阳公主比太子和五皇子的年纪都要大,一出口就有皇姐的威严在,只是这声音听着不大对劲。 太子和五皇子同时扭头去看,却见平阳公主慌忙拿帕子遮住眼睛,动作不够利索,还是被人瞧见她泛红的眼眶。 一对新人来到正堂中,一拜天地,二人转身朝外,对着院中广阔天地拜了一拜,二拜高堂,高堂上仅有谢宗钺,另一张空椅上摆着赵清湘的牌位。 地上铺了大红绣花的软垫,玹影双膝跪在其上,朝着高堂伏地叩拜,谢瑾窈只躬身行了一礼。 谢宗钺眼中泛起热意,点点头:“好,好。” 夫妻对拜,玹影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转过来,面朝着谢瑾窈,面具下的脸失去了往日的冷漠,有些恍惚,天边响起一道闷雷,将玹影惊醒。 方才还晴好的天突然转了阴,玹影喉咙动了动,深深拜了下去。谢瑾窈只敷衍地点了下头,身子都没弯折一分。 “送入洞房——”高亢嘹亮的声音刺破了阴云,谢瑾窈听在耳中,倒像是置身于戏台之上,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戏中人,何其荒诞。 ? ?大小姐莫急,等你看到你老公长啥样,觉得更荒诞~~~ 第31章 面具之下的脸孔 厅堂内宾客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在官场上沉浮之人没有哪一个是蠢笨的,众人都对这场喜事的由来心知肚明,简单来说不过是谢宗钺为保住爱女的命找了个八字相合的男子冲喜。此举是有些惊世骇俗,毕竟从古至今只听闻女子给男子冲喜,没听过反过来的。 谢宗钺乃是一品国公,手握兵权,皇帝都派太子公主前来祝贺了,足可说明对谢宗钺的器重,谁也不会犯傻提及不恰当的话去触怒谢宗钺。 女眷席位那边的贵妇小姐们也被自家的老爷耳提面命过,不曾有过失言,是以,场面上瞧着十分欢喜和乐。 倒是自家人,仗着关系亲近,没那么多顾忌。陶蕙柔饮完一杯蒲桃酒,笑得畅快,管她谢瑾窈往日里如何神气,有那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夫君就够贻笑大方的。 “咱们六姑爷可真是个神秘的人物,这都拜完堂了,面具也不曾摘下。”陶蕙柔摇摇头叹了一声,“想来是六丫头的主意,怕咱们笑话她。” 宋瑛自顾自吃菜,因瞧不上她的搔首弄姿、惺惺作态,并未接她的话头。庄灵妤一贯不参与这些,装没听见。 倒是谢令仪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何,那暗卫当真长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吗?” 宋瑛瞅了一眼谢令仪,嫌她不安分,多嘴多舌,将她往日的教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陶蕙柔是个什么东西,跟她多说句话都惹一身骚。 谢令仪察觉母亲暗含警告的眼神,低下头端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陶蕙柔是没见过那暗卫的长相,一切全凭猜测,但她的猜测也不是全无依据,若那暗卫长得貌比潘安,怎么可能在大喜之日还遮挡着面目。 “当然了。”陶蕙柔笃定道,“丑得人多看一眼就倒胃口,我们这些长辈便罢了,你们这些小姑娘见了怕是晚上要做噩梦。” “哪会那般夸张。”谢含薇咽下口中的虾元子,冲陶蕙柔道,“祖母的四个儿子中属二伯最其貌不扬,二伯母难道每日都倒胃口?” “含薇!怎可对长辈不敬,母亲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庄灵妤低斥了一声,捏紧了手中的竹筷,转头对陶蕙柔道歉,声音细弱,“小孩子乱说的,二嫂勿怪。” 陶蕙柔脸上挂不住,一时间也有些词穷。谢瑞昌确实相貌平平,这还是早些年,近年来人变得精瘦,便显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往里凹,面皮像是贴在骨头上,一副贼眉鼠眼之相,跟谢瑞昌其他三个兄弟相比差远了。老大谢宗钺就不提了,闻名玉京城的英俊神武,老三谢汝泰面如满月,一看便知是老实敦厚的纯良之人,老四谢复卿是翩翩公子哥,温文尔雅,出自他手的字画一度风靡玉京城,才气横溢。 往日忽略了,今日放在心底一对比,陶蕙柔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差距有多大,方才还指望着谢瑾窈的笑料佐饭,眼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陶蕙柔胃口全无。 “以后总是要在府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那暗卫作为六姐姐的夫君,难道还能一直戴着面具不见人吗?”谢令仪笑道,“真好奇那个暗卫长得究竟有多丑。” 谢令仪的话令陶蕙柔得到一丝安慰,谢瑞昌的相貌再怎么不好瞧,也是国公府的二爷,且年纪大了,哪还在乎外表,再说那暗卫,一个低贱到尘埃里的下人,不提家世如何,连个亲人都没有。谢瑾窈还年轻,往后的岁月还长着,如何忍受得了,保不齐哪天就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且等着,说不准明日六姑娘带着夫婿去鹤延堂给老太君请安,咱们便能瞧见新姑爷长什么模样了。”陶蕙柔笑着将一杯酒送至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 谢瑾窈身子弱,没人敢不要命来闹洞房,踏进熟悉的闺阁,隔绝了外头的喧闹,谢瑾窈松快了不少,如果两边的小丫鬟不往她头上撒花生桂圆红枣就更好了。 “玹影,你先下去吧。”谢瑾窈淡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玄铁面具的木头桩子,“我要歇息了。” 然而成亲的流程到这里还没完,喜娘斗胆开口:“娘子,合卺酒还未喝。” 谢瑾窈将手中拿了大半天的团扇扔下,坐到床上,两手撑在被褥上,微微扭动被压得有些酸疼的脖颈:“喝什么合卺酒,不喝了。” “不行的。”喜娘揣着手,面露难色,“合卺酒不喝,便算不得完婚。” 按照规矩,谢瑾窈手中的团扇得到了喜房之内,由新郎吟一首去扇诗方可拿下,可谢瑾窈早就自个儿拿开了,喜娘都没来得及阻止,便只能由着她。若是合卺酒也抛下,那便真是不合规矩了。 趁着谢瑾窈没发话,喜娘忙叫丫鬟准备合卺酒,染成大红色的小葫芦一分为二,两只小瓢用红绳系上,其中倒了酒,一半送到谢瑾窈手上,一半递给玹影。 喜娘重新挂上笑脸,道:“合卺同饮即同心,从此良缘永结,白首不离!” 谢瑾窈听罢,真想把这杯合卺酒倒在喜娘头上,见鬼的良缘永结白首不离。喜娘也感受到了主子饱含怨念的目光,讪讪笑着道:“奴婢告退,娘子和郎君自行安寝。” 喜娘脚底抹油似的溜了,走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主持了不少世家小姐的婚仪,今次差点坏了招牌! 谢瑾窈端着合卺酒,交颈饮下是做不到的,胡乱喝了一口就算完事,而后盯着红绳的另一端,小瓢被玹影捏在手中。男子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又很白皙,粗粗看着,不像习武之人那般晒得黝黑又粗糙,细看之下又能看到磨出来的茧子。 小瓢在玹影手中显得格外小巧,要饮下酒,需得摘下脸上的面具,玹影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触摸到面具的边缘。谢瑾窈不想看,怕他丑到自己,连忙别过脸去,想叫他赶紧喝完赶紧滚,她今日累得不得了,实在是没精力折腾他。 话到嘴边,谢瑾窈不小心瞟到一张令整间屋子散发辉光的面孔,愣了一愣,把头扭了过去,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男人,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得急促起来。 兄台,你是哪位?为什么在本小姐的闺房之中? ? ?我们大小姐惊呆了!!!∑(?Д?ノ)ノ 第32章 玹影生得很美丽 玹影一身本领、武艺强悍都是实打实的,本是对他人的目光最为敏感,今日却不同,一整日他都有种跌入幻境之感,耳朵听着鼓乐之声像隔着水雾,眼睛看到的鲜红之色是模糊的,踏在地上的每一步,在他人看来甚为沉稳,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步都如凌空行走在云端,毫无实感。 这般心神游离,一整日下来,倒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一切都遵循着本能。 自然,眼下玹影也没能觉察到谢瑾窈凝在他脸上的视线,他兀自低下头,薄薄的红润的唇挨着半只葫芦小瓢的边沿,微微仰脖饮尽小瓢中的酒。 玹影抬眸,这才发现谢瑾窈在看自己,视线汇聚到一处,玹影先转开,动作之间有些仓皇。 谢瑾窈朱唇微分,仍旧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人,这是玹影吗?玹影长这般模样?谢瑾窈以为,府中一众暗卫皆以玄铁面具覆面,是因为他们容貌丑陋,恐污了她的眼,谁能告诉她,为何面具之下的玹影是这样一副美丽的脸孔。 是的,玹影生得很美丽。 谢瑾窈虽不常出门,遇到的美男子却也不少,太子和五皇子就是难得一见的俊俏儿郎,抛开私心,玹影长得比他们都要好看。烛火摇曳之中,玹影的眉目如画一般,集大成的作画大家拿工笔细细勾画也未见得有他生得俊美,剑眉不描而黑,长长的眼睫之下,狭长的眼眸华光内敛,却在眨动间熠熠生辉,好似装了浩瀚星芒,鼻梁高挺,唇薄而颜色水红,不知是否如谢瑾窈一般涂抹了口脂。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眉心那一点极为细小浅淡的痣,宛若一块洁白美玉被狼毫尖儿点了一下。 这样一副面容,用“美丽”来称赞都有些单薄了。早晨初见玹影穿着红色喜服,谢瑾窈觉得是人衬衣服,他身上那几分贵气不过是靠华丽的锦衣装点出来的,现在揭下面具露出真容,倒成了衣服衬人,这般艳丽的颜色都在他那张脸的衬托下变得不再抢眼。 玹影属实是好看得有些直观,不容他人反驳,连淡漠无情的神色都格外有味道。 谢瑾窈自认自己够美了,此人竟不输于她,尤其是那双凤目,轮廓兼具冷硬与精致,妖冶得很,像话本子里写的山精鬼怪。 话本子?谢瑾窈打了个寒噤,陡然从美色的诱惑中清醒过来。谢瑾窈曾看过话本子上写江湖上有一件神奇的东西叫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可变换出不同的面孔,想换哪张脸就换哪张,且叫人瞧不出端倪。玹影不是江湖中人,却是习武之人,这方面铁定比她懂得多。 说不定玹影就是戴了传说中的人皮面具!谢瑾窈如是想。 玹影不知谢瑾窈看着她变幻莫测的神情是何意,自小陪伴在谢瑾窈身边,玹影自以为对她的各种神态有所了解,却不懂她此刻在想什么。 “你。”谢瑾窈指着玹影,发号施令,“过来。” 玹影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玹影不解,却本能地听从命令上前一步,谢瑾窈对他的木讷不满:“再靠近一点儿。” 玹影顿了一下,只得再往前挪了寸许,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甜之气,当他察觉到那股香气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已经晚了,立时屏住呼吸,两只耳朵都似被烛火燎过一般灼烫起来。 谢瑾窈皱眉道:“低下头。” 玹影低下头,又听谢瑾窈不耐烦至极地命令他:“再低一点。” 玹影照做,下一瞬,谢瑾窈的手触摸到了玹影的脸,他毫无防备,身子瞬间紧绷起来,却不敢动弹。谢瑾窈听说人皮面具也不是全然没有破绽,一般在面颊边缘或耳后,也就是肌肤与人皮面具的衔接之处有异样的手感。 谢瑾窈细嫩的手指沿着玹影的面容轮廓摸索了一阵,没摸到衔接的地方,不信邪地掐了一把他的面皮,也没能将他的人皮面具撕扯下来。 到了这一刻,玹影仍然不晓得谢瑾窈在干什么,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快要忍不住发颤,气息也始终屏住,一滴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面庞滑落下来。 那颗晶莹剔透的汗珠恰好被谢瑾窈的眼睛捕捉到,她微微一怔,如果是人皮面具,应该不能渗出汗水吧。 谢瑾窈惊了,缩回手,指着他的脸问:“这是你的真容?” 玹影应道:“是。” 谢瑾窈换了个问题问道:“你是玹影?” “是。”玹影道。 说什么谢瑾窈也不信,她拆了头上沉甸甸的凤冠扔下,边走边拔下一支支簪钗随手丢到地上,走出了里间。四个丫鬟在外间守着,见谢瑾窈出来,脸上俱是惊讶的表情。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几个丫鬟迎了过去,关切地问道。 谢瑾窈没理她们,径直穿过外间出了门,身上的嫁衣有些碍事,她两手提着裙摆,即便如此,长长的裙摆仍逶迤在地,用金线绣的并蒂莲在她脚边盛开,光彩夺目。 “小姐!”丫鬟们愣了下神,纷纷追出去,银屏抱起一件斗篷,“外边起风了,仔细着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丫鬟们不知里间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谢瑾窈急匆匆地跑出来,什么都不顾。难不成……是玹影揭下了面具,丑陋得超乎常人的想象,谢瑾窈反悔了,要去找谢宗钺帮她退掉这门亲事? 眼见着谢瑾窈小跑至宴宾客的地方,丫鬟们瞪大眼睛,只觉心中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恰在月洞门前遇到杨钊,谢瑾窈停下来喘了好大一口气。杨管事见着身穿红嫁衣的谢瑾窈惊了一跳:“哎哟,小姐怎么过来了。” 几个丫鬟终于追上了谢瑾窈,银屏气喘吁吁地把斗篷给她披上,心道谢瑾窈的身子几时变得这般健壮了,难道这就是与命硬之人成亲的益处吗?服用一剂猛药都不见得起效这么快。 “杨管事,我要找我父亲。”谢瑾窈并非不累,只是脑子里想着要紧的事,一时忽略了身子上的疲乏。 “小姐稍等。”杨管事去到被一众同僚围着敬酒的谢宗钺身旁,俯身耳语了几句,谢宗钺听完心中一惊,望向门口一抹红色的影子。 真是胡闹,新婚夜不在喜房里跑出来乱晃像什么话,谢宗钺搁下酒杯寻了个托词甩下同僚们,疾步如飞地往外走去。 女眷那边有人注意到了异动,目光追随着谢宗钺的身影,便看见了等候在月洞门旁的谢瑾窈,本该待在喜房与新郎官洞房的新娘此刻一脸焦急不耐,不知出了什么事。 ? ?玹影不止美丽,身材也是……顶顶好hhhh ? * ? 猜猜我们大小姐又想干啥~~ 第33章 难不成他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那不是六姐姐吗?”谢令仪一声低呼,引得一众女眷都朝同一个方向看去,一身红嫁衣的谢瑾窈裹着贵气逼人的白狐裘,红与白,那样亮眼的颜色,被她驾驭得极好,便是这暗下去的天色也不能掩去谢瑾窈的风华,谢令仪不由得生出了妒忌心,“怎的这会子不在喜房,跑来这里了?” 陶蕙柔铆足了劲儿就等着看谢瑾窈出丑,一见到谢瑾窈,就像闻到鱼腥味的猫儿,精神头十足地接话道:“七小姐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了,新婚夜新郎官揭下面具吓到咱们身娇体弱的六小姐了,六小姐这才不顾场合从喜房里跑出来找自己的父亲哭诉。” 顿了一下,陶蕙柔假惺惺地摇头叹息,语气颇为唏嘘:“现在后悔也是晚了,当着满玉京城达官贵人的面拜了堂岂能不作数。这还只是个开始,六小姐哭鼻子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可怜呐,真可怜,真不知此举究竟是给六小姐续命,还是催命了。” 崔尚珍方才与交好的姐妹聊了一会儿,一回来便听到自己的婆母在讲谢瑾窈的风凉话。崔尚珍知道陶蕙柔素来厌恶谢瑾窈,怪谢瑾窈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掌家权,崔尚珍也跟着记恨上了谢瑾窈。倘若掌家的人换成陶蕙柔,二房也能宽裕些,不至事事算计长短,捉襟见肘。 原想着谢瑾窈嫁出去就好了,谁知到头来谢瑾窈竟招了个赘婿,还稳稳住在这镇国公府,把持着掌家权,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盼着谢瑾窈早登极乐。 崔尚珍笑道:“是续命还是催命,咱们这些人可都是能瞧清楚的,且看着好了。” 谢令仪挑唇,正要说什么,宋瑛在桌底下攥了一把谢令仪的手,压着声音警告她:“莫要再说了。我看你今日是吃醉了酒,有些忘形了。” 从前是如何教谢令仪的,谢令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高门贵女,要把一个“沉”字刻入骨子里,凡事都要沉得下心、沉得住气,用眼睛看,用脑子思考,用心体悟,就是不能用嘴说。谢令仪倒好,一点没学到,平日里与宋瑛在房中说些孩子气的话就罢了,今日席上的人这般多,这一桌好歹是自家人,若是叫旁人听了去,不知会如何揣度谢令仪,妒忌家中姐妹,心胸狭窄,多嘴多舌,传出去名声都要坏了,日后如何说亲。 谢令仪并未吃醉酒,闻言,垂下头吃了一箸菜。谢令仪就是觉得痛快,谢瑾窈嫁给那样一个不堪的人,她总算赢了谢瑾窈一回。 日后不管她谢令仪嫁给谁,论起夫家的门楣,只会比谢瑾窈的夫君高。 谢令仪如何不畅快,只恨不得出去多放几个炮仗。 却说另一头,谢宗钺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谢瑾窈的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唯恐引起他人注意:“新婚之夜你不安安分分待在喜房里,跑到这儿来干什么?被人瞧见了会怎么想?”谢宗钺扫了眼跟在谢瑾窈身后的几个丫鬟,低斥道,“小姐不懂事,你们也跟着瞎胡闹!” 几个丫鬟倍感无辜,谢瑾窈二话不说突然跑出来,她们也不知为何,等到回过神想追的时候已经晚了,便一路跟到了这里。 就算能追得上谢瑾窈,以谢瑾窈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想做的事她们这些丫鬟也是拦不住的。 谢瑾窈跑着过来的,她身体虚弱,许久不曾有过这般激烈的行为,因而气喘不断,谢瑾窈着急问谢宗钺一件事,便也顾不得了:“父亲是不是换人了?” 玹影说他是玹影,谢瑾窈怎么都不愿相信,她找不到别的证据,只能前来问谢宗钺,府里的事就没有能瞒得过谢宗钺的。 谢宗钺却是不解:“什么换人?” “新郎官!”谢瑾窈有些着急道,“父亲是另寻了一个人代替玹影吗?” “说的什么胡话?”谢宗钺眉头紧锁,手贴上谢瑾窈的额心,想知道她是不是又发起高热,脑子糊涂了,“此事岂能儿戏,蓬莱仙人算定的命硬之人就得是命硬之人与你成亲,为父怎会罔顾仙人的指定任意换人?” 谢瑾窈拢着狐裘披风,被冷风吹得泛红的脸蛋往柔软的狐毛里缩了缩,小声道:“这么说,那人真是玹影?” “当然是他。”谢宗钺道,“窈儿为何会觉得为父换人了?难不成玹影当真长得丑陋不堪?” 有关玹影的传言谢宗钺不是没听到,谣言止于智者,谢宗钺是不信玹影的相貌真有那般不堪。可谢瑾窈眼下的反应实在异常,倒叫谢宗钺摸不着头脑了。 谢瑾窈暗道,恰恰相反,玹影长得英俊非凡、惊为天人。 “父亲没见过玹影是何模样吗?”谢瑾窈问。 “未曾见过。”谢宗钺打量着谢瑾窈的脸色,看不出她这绯红的脸蛋究竟是冻的,还是羞的,想来应当是前者,谢宗钺未见过谢瑾窈害羞的模样。 “那父亲是怎么确定此人就是玹影的。”谢瑾窈的思绪漫无边际,已然跑偏了,“万一有人杀了玹影,戴上面具冒充他又当如何?”反正府中的暗卫都戴着面具穿着墨色衣衫,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李代桃僵是件很容易的事。谢宗钺背着手,沉默地看了谢瑾窈一会儿,忽而笑了:“少看点话本子。每名暗卫的身体特征都是记录在案的,若是为父没记错,玹影眉心有颗痣,是也不是?” 谢瑾窈愣了一愣,脑中顷刻浮现出玹影那张脸,眉心的小痣极淡,却是最醒目的特征,为玹影整张脸添了一抹难以形容的……神性? “是。”谢瑾窈讷讷地回,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承认那人就是玹影,不是旁的人冒充的。 谢宗钺却仍是困惑不已:“你过来找为父就是为了问这个?暗卫们戴着面具是因为他们的脸不宜被外人瞧见,不方便他们做事。暗卫不仅仅要保护主子的安危,还会被派去做其他的事。” 谢宗钺虽不知玹影面具下的脸是怎样的,幼时见玹影模样标志,长大后总也不会难看到哪里去:“所以,那玹影究竟是俊朗是丑陋?” 不是俊朗也不是丑陋,是美。谢瑾窈默默地在心里作答,嘴上却不说,顾左右而言他道:“父亲回去接着与同僚把酒言欢吧,女儿就不打扰了。” 不等谢宗钺再说什么,谢瑾窈转身往回走。谢宗钺失笑,摇摇头叹息一声,他这女儿便是成了亲也不让人省心。 丫鬟们默不作声地跟着谢瑾窈,即便是听了谢瑾窈与谢宗钺的对话,她们也没摸清楚谢瑾窈到底在想什么,踏入湘水阁,金菱替谢瑾窈解开狐裘披风。 “时候不早了,奴婢伺候小姐梳……”话未说完,金菱陡然瞧见房中一身大红喜服的俊美男子,吓了一跳,指着那男子惊诧地问谢瑾窈,“小姐,他他他……他是谁?” 另外三个丫鬟也看见了,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住,倒像是同时被人点了穴道。 宝月年纪小藏不住事,甫一见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英俊儿郎出现在谢瑾窈的闺房之中,脸都羞红了。除了太子和五皇子前来探望谢瑾窈,几时有男子踏足谢瑾窈的香闺,偶尔谢瑾窈唤出暗卫,那些暗卫也是来无影去无踪,片刻就消失了。 “小姐,这人是……”宝月忽然想到什么,倒抽一口凉气,迟迟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 谢瑾窈看着房中几个丫鬟呆若木鸡的表情,又瞧了一眼杵在那里如明月坠落凡尘的男人,自顾走到床边坐下,她初初瞥见面具下的脸时,没比丫鬟们镇定多少。 “他是玹影。”谢瑾窈道。 ? ?丫鬟们:这不正是咱们小姐喜欢的类型嘛hhhhhh小姐,还难过不 ? 大小姐:…………………… 第34章 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暗卫长得粗陋难看,这般谣言到底是如何传出去的?几个丫鬟心中只剩下这个疑问。 再看面前的男人,肌肤如白玉,眉眼英气又十足俊美,眸色清冷,细看内里藏着乾坤,十分深沉,引人探究,稍一垂眸,长长的眼睫便敛去眸中的神色,叫人窥不见分毫,只觉更加神秘迷人。额心那颗痣初看如神只的纹印,令人不敢直视,细看又妖冶得近乎于某种咒术,看得久了便会沉溺其中,失去自我。 面孔生得这般英俊已是令人惊艳,关键是玹影的身量还十分修长挺拔。 褪去了暗卫装扮的玹影,穿一身红色锦衣,分明是个颠倒众生的翩翩贵公子,哪里有一点下等武夫的粗鄙。 说他是天潢贵胄也不会有人怀疑。 丫鬟们个个看直了眼,哪怕谢瑾窈说他就是玹影,她们也不敢完全相信。宝月又问了一遍:“小姐,他真的是玹影吗?不会搞错了吧?国公爷偷偷按照小姐你的喜好给你换了个人?” 这男子分明就是照着谢瑾窈的喜好长的啊!宝月默叹。谢瑾窈恋慕太子不就是太子殿下相貌俊雅非凡,世无其二吗? 可宝月觉得,玹影不比太子殿下差,甚至远胜过太子殿下,那么谢瑾窈对这个夫君应当是会满意的。就算眼下不满意,日后也会满意。 “好了。”还是银屏最先回过神来,出声唤回其他三位的神志,玹影已不是从前的玹影,他如今是谢瑾窈的夫婿,是姑爷,不可对他不敬,这般当着他的面对他评头论足未免太过失礼,谢瑾窈不计较是她宽和,她们这些做丫鬟的不能逾越,“伺候小姐梳洗吧。” 其余三个如梦初醒,眼神从迷离到清明,纷纷行动起来,为谢瑾窈准备沐浴的用具。 谢瑾窈沐浴完,裹着柔软似雾的广袖长袍,看着没有她的吩咐仍然杵在原地的玹影:“我也不是苛责下人的主子,今晚你就……”谢瑾窈顿了顿,指着脚下的地,“睡这吧。” 玹影低头不作声,莫说是睡地上,便是睡在房梁上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从前也不过是歇在屋顶或树梢上。 “不说话是何意?”谢瑾窈往床上一坐,手摸到一块硬物,眉心微微皱了一下,接着把话说完,“对我的安排有意见。” 玹影声音低沉、喑哑,道:“属下不敢。” 谢瑾窈冷冷道:“以后再给我装哑巴,我就给你喂一碗哑药毒哑算了。” 说罢,谢瑾窈把摸到的硬物从大红被褥里抽出来,是一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书,随意翻开一看,竟是……避火图。谢瑾窈呼吸陡然一紧。 不知是谁塞到被褥里的,这还不是一般的避火图,彩墨绘图惟妙惟肖,比市面上的都要精致。 同在房中,玹影武功了得,轻易捕捉到有人的气息乱了,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去,是谢瑾窈艳若桃李的玉颜,他慌乱挪开视线,却落在了她手中的书上,男子与女子裸裎相对,姿势亲昵,工笔勾勒得细致分明,色彩炫目。玹影愣了一瞬,更加慌乱地直接转过了头。 玹影这般大的动作,自然难逃谢瑾窈的眼睛,她眼眸轻轻一抬,目光从避火图转到眼前的男子身上,首先注意到他红得滴血的耳朵。 谢瑾窈勾了勾唇,觉得有意思,扔下手中的小书,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玹影,看着我。” 玹影一动不动,恍若一尊雕塑。即便是雕塑,玹影这样容貌出色的人,也不是石雕,定然是那精美无比的玉雕。 “本小姐说的话你没听见?”谢瑾窈道。 玹影僵硬地转过头来,面朝着谢瑾窈,却没看着她,浓黑的眼睫低低垂着,因着这身谪仙一般的气质,倒没有丝毫伏低做小之感。面具一旦摘下,玹影顶着那样一张美丽的脸,做什么都无法联想到“粗陋”“下等”“难堪”这类的词,只会是光风霁月,芝兰玉树。 “你耳朵红什么?”谢瑾窈理着胸前垂下来的乌发,已经洗过用帕子绞干了,用了名贵的香,闻着就清新怡人,“我跟你说过,不许在我面前装哑巴。” 玹影薄唇紧抿,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声音有些含糊:“属下,知错。”短短四个字也要分两次说,他当真经不起逗。 谢瑾窈扫了眼被她随手扔下的避火图,眼眸里闪过恶劣的玩弄感:“你没有碰过女子吗?” 谢瑾窈及笄两年了,并非天真不谙世事,手底下的暗卫们轮值,逢上休沐,他们摘了面具出府,谁也认不出是国公府的暗卫,便与普通人无异,或许去乐坊、花楼消遣过。都是正常男子,此举也无可指摘。 玹影有没有去过,谢瑾窈是不知的,想到此处便问上一问,瞧他看一眼避火图都羞红耳朵的模样,十有八九是不曾有过的。 谢瑾窈挑了挑眉,旋即又冷下脸:“又装哑巴。” 被谢瑾窈如炬目光盯着,玹影只觉被架在火上炙烤,头垂得更低,声音又低哑几分:“没,有。” 两个字也要分两次说,谢瑾窈笑了,眼底兴味颇浓,明知故问:“是没,还是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看到玹影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只是不知被气的,还是别的原因,谢瑾窈懒得深究,等了半天才听玹影重新道:“没有。” 这样的游戏一次两次好玩,多了就无趣了,谢瑾窈躺下来,看着换成了红色绣鸳鸯图案的帘帐,冷淡道:“就算你有天人之姿,我也是不会喜欢你的,你别痴心妄想。” 这一句却是不需玹影回答,谢瑾窈说罢就闭上了眼睛。 房内的烛台吹熄了几盏,那对描金的龙凤喜烛还点着,火焰那样亮,直照着半个屋子都亮堂堂的。丫鬟们都守在外间,有玹影在,今日又是洞房花烛夜,她们不便留在里头,却都时刻清醒着,唯恐里面的人有什么吩咐。 等了一会儿,却见玹影走了出来,问她们被褥放在何处。 宝月傻傻地问:“姑娘的被褥弄脏了?” 银屏摇摇头,自去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褥,低声问:“可要奴婢们进去铺?” “不必。”玹影在谢瑾窈的床边铺好床褥,开了窗悄无声息地掠出去,沐浴过后再原路返回。 玹影轻功卓绝,一去一回未发出任何动静,却没逃过谢瑾窈的眼睛,她早在玹影在地上铺床褥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隔着一层轻薄的帘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刻,玹影在床边侧卧而眠,背朝着谢瑾窈。谢瑾窈看了一会儿玹影的背影,忽然想起还有些话忘了交代他,谢瑾窈一只脚伸出被褥,探出帘帐,踹在玹影的后腰上:“你睡了没有,我有话同你说。” ? ?大小姐,咱不要把话说得太绝对了,以免后面打脸_(:3」∠)_ 第35章 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 玹影穿着大红的中衣,在谢瑾窈的脚尖踢上来时便浑身一紧,深深吸了口气,过了片刻才翻身而起,拱手跪在床边,虽未言语,表达的意思却清楚分明,但凭小姐吩咐。 谢瑾窈有片刻无言,她不是要给玹影下任务,玹影倒也不必一副只要她一声令下他就出去杀人越货的冷肃模样。 罢了,随他,玹影这十数年暗卫生涯都是如此,一时半刻怕是改不过来。 “我是不信那什么蓬莱仙人之流的江湖骗子的话,与你成亲不过是因为我父亲寻死觅活,我是孝女,做不出忤逆父亲的事情来,不得已而为之。”谢瑾窈道,“不怕告诉你,我原本想嫁的人是太子,如今换成你,我自是百般不情愿。然而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出了这个门,你别给我说漏嘴了。” 谢瑾窈看着他,强调一遍:“名义上的夫妻,懂吗?” 隔着帘帐,玹影跪得笔直,微微垂首,亦如从前那般温顺听话,从不会对谢瑾窈这个主子的命令有任何质疑,此刻也是如此:“属下明白。” 谢瑾窈舒心了,就当这名暗卫变成明着保护她的护卫,玹影生得如此隽秀绝尘,当个摆件儿放在眼前也是赏心悦目的:“行了,歇息吧。” 话虽如此说,谢瑾窈却辗转难眠,兴许是房中多了一个于她而言算作异类的人,又或许是成亲这件事带给她的冲击还未淡去,从前稍微动弹一下就疲乏得不行,需得卧床休憩,今日累了一整天却还头脑清醒,实属异常。 谢瑾窈摸了摸枕边,她平日里爱看的话本子还好好地摆着,没被人收走,眼珠一转,谢瑾窈就想出了个折腾玹影的新法子。谢瑾窈随便抽出一本话本子扔出帘帐:“睡不着,给我念话本子。” 玹影不是不爱说话么,那就让他好好说一说。 玹影是谢瑾窈的暗卫,怎会不知她有睡前看话本子的爱好,有时累了不想看,便会让丫鬟念给她听,现下丫鬟们都在外头,只能由他代劳。 玹影拾起被谢瑾窈砸到身上的话本子,就着烛火翻开,目光微微一凝,继而一板一眼地念出来。 谢瑾窈听得两眼发直,往日里金菱银屏她们念话本子,嗓音轻轻柔柔、抑扬顿挫,念到兴起时神采飞扬,只恨不能当场演绎出来,同玹影对比,玹影就好似朝谢宗钺汇报公务的长史,比长史还要一板一眼,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玹影念的这个话本子是时下经典的书生与高门小姐相爱、被小姐的家族所不容,生生拆散二人,并要将小姐嫁入门当户对的世家,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眷属,结局是双双隐在世外桃源过幸福安稳的日子。 谢瑾窈勉强听了一段,对此嗤之以鼻:“这些话本子都是书生写的吧?肖想不属于自己的小姐。真正的名门小姐才不会喜欢穷书生。” 玹影并未回话,接着往下念,不知何时,床上之人的呼吸逐渐平稳,玹影停了下来,透过床帐看去,谢瑾窈已经睡着了,两只手像小孩一样举起来摆在脑袋两侧,乌黑柔软的发丝铺了满满一绣花枕头,绝美的容颜恬静如画。 片刻,玹影收回目光,合上话本子放到一旁,重新在地铺上躺下,久久未能入眠,脑中想的都是白日里那一幅幅画面,迎亲、拜天地、拜高堂……他和谢瑾窈。 谢瑾窈恋慕的男人是太子,他的确不配。半夜床上传来细微响动,玹影侧目看过去,是谢瑾窈睡觉不老实,踢了被子,半边被子垂在床沿。 玹影坐起来,膝行至脚踏上,拎起垂下来的被子给谢瑾窈盖上,动作小心翼翼,极尽轻柔,手指刻意避着,未曾触碰到谢瑾窈分毫,便是他的目光,也未落在谢瑾窈睡着以后被蹭乱的衣襟之上。 耳朵尖微微一动,玹影听见有人靠近,尽管对方放轻了脚步,玹影仍是听得清楚分明,目光一扫,是谢瑾窈的丫鬟银屏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银屏看到玹影跪在脚踏边给谢瑾窈掖被子,愣了一愣,她过来本就是想看看谢瑾窈睡得如何,她们这些从小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睡着以后爱乱动,往日里丫鬟们守夜都得看着点儿,时时给谢瑾窈掖被子,若是放任不管不顾,一准着了风寒遭大罪,没想到今夜被玹影抢了先。 如此,银屏也就不多打扰,冲玹影颔首,准备离开,忽而想到什么,脚下顿住,轻声道:“姑爷,小姐有时四更醒来,嗓子不适,要饮一杯清露,劳烦姑爷注意着些。奴婢告退。” 便是银屏不说,谢瑾窈的一些习惯玹影都烂熟于胸。 丑时刚到,床上之人就闷闷地咳了几声,没法子接着睡了。谢瑾窈生生被咳醒,嗓子堵着,胸口也隐隐作痛,她迷迷糊糊睁眼,昏黄的烛火中有一高大黑影逼近,谢瑾窈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一把撩开帘帐,眼前变得清晰。 那黑影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她的新婚丈夫,方才脑子有些混沌,忘了自己成亲一事,陡然发现房中有个男子,可是给谢瑾窈吓得不轻,魂儿都快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睡觉杵着做什么?”谢瑾窈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手摸到柔滑的肚兜,低头瞧了眼,将敞开的袍子拢了拢。 玹影递过去一盏水,正是谢瑾窈常喝的清露,生津润肺最是有效。谢瑾窈怔了怔,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原是给她准备喝的。 谢瑾窈接过杯子浅浅抿一口,眉头一皱:“太凉了。”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煨着,玹影换了一杯给她,谢瑾窈接到手里尝都未尝便道:“太烫了,你要烫死我?” 玹影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拿起小几上的团扇在茶杯旁扇风,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再递给谢瑾窈。谢瑾窈有心折腾玹影,玹影还没怎么着,谢瑾窈先把自己折腾累了,只得老老实实捧着杯子喝水。 喝了半杯谢瑾窈感觉舒服多了,重新睡下,第二日醒来,往帘帐外一看,已不见玹影的身影,铺在地上的床褥也收了起来。 不仅玹影不在,往日里用心当值的几个丫鬟也不见踪影。谢瑾窈轻唤了一声,嗓子有些哑,声音不大,等了一会儿无人回应,谢瑾窈自己下了床,从里间出去,便见“失踪”的几个小丫鬟正趴在窗边托腮往外看,活脱脱一群停留在枝丫上的麻雀。 谢瑾窈轻手轻脚过去,一边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出去,一边幽幽道:“你们在看什么,连你们家小姐都不顾了。” ? ?看什么捏看什么捏(* ̄︶ ̄) 第36章 带着夫君去拜见长辈 几个丫鬟看得投入,丝毫没察觉谢瑾窈的靠近,谢瑾窈甫出声,她们便如被猛兽的低吼惊吓的小雀,呼啦啦扑棱着翅膀四散。 丫鬟们回头一看,她们娇弱的小姐怎可能是猛兽。丫鬟们心虚又尴尬地笑着,还有些惶恐。 “小姐对不起,奴婢们再也不敢了,请小姐责罚。”丫鬟们齐声告饶。 谢瑾窈倒没急着责罚她们,目光投向窗外,原是玹影在院子里练剑。玹影已无需再回到暗处,他又是习武之人,有每日精进武艺的自我要求,一大早天不亮就在院子里打拳、练剑。谢瑾窈还睡着,丫鬟们无事可做也不去歇息,便凑在一起欣赏这位姑爷的英姿。 老实说,玹影这一套剑法她们虽看不出门道,却觉得剑风凌厉又十分流畅,剑尖一指,那静止的树梢就猛然一颤,叶子扑簌簌落下。 若不是怕吵醒谢瑾窈,丫鬟们真想拍手叫好。 此刻却是不能再看下去了,丫鬟们自发分成两拨,一拨去给谢瑾窈准备梳洗的用具,一拨去小厨房那边看早膳做得如何了,独余谢瑾窈一人立在窗前。 玹影脱下了一身大红喜服,又穿上了熟悉的墨色衣裳,只是没戴玄铁面具,墨发竖起,些许碎发垂至脸侧,玹影练的剑招可不似那些公子哥们为了显摆好看学的花架子,一招一式都带着煞意与杀气,气势逼人,剑锋扫过时,“铮铮”的破空声传来,听得人心头一紧又一紧,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玹影身形利落舒展,随着招式起落扭转,宛若游龙,狠厉之中带着几分美感。 丫鬟们倒是识货,毕竟谢瑾窈也觉得很有看头。 待到谢瑾窈梳洗完毕,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芝兰过来传话,请谢瑾窈和姑爷到鹤延堂用早膳,特意强调了一句,一家人都在。 一家人都在的意思就是谢瑾窈和新姑爷不能缺席。 芝兰走后,银屏绕至谢瑾窈前方,为谢瑾窈整理脖颈上的金镶玉长命锁挂坠,问:“小姐要去吗?” “去啊,都说一家人在了,想必父亲也在,独独我缺席的话,回头又要被说不孝。”谢瑾窈摸了摸耳侧垂下来的珠玉步摇,碰撞间叮当作响,煞是好听,“我是不在乎此等恶名,也得给我父亲一个面子不是。” 玹影练完剑沐浴完换了身衣裳,却还是一身墨色,样式与他练剑时穿的那件并无不同。谢瑾窈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又忍下了。 既是她谢瑾窈的夫婿,出去了便代表她谢瑾窈的脸面,怎可再着粗葛布衣,随即又想着成亲一事筹备得匆忙,除去一身喜服,大概也没来得及给玹影裁剪旁的衣裳,只得作罢。 “走吧,跟我一起去拜见长辈。”谢瑾窈率先迈出去,身后紧跟着金菱和银屏,出了门,玹影便与谢瑾窈并肩而行。 谢瑾窈斜睨玹影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满意,不错,没将她昨晚的话当耳旁风。不管内里如何虚假,在外人面前总得做足了戏,不至叫人瞧出端倪。 * 鹤延堂里,该到的人都到齐了,包括平日里一贯低调行事的庶子庶女们。厅中摆了两桌,主桌自然坐的都是些紧要的人,老太君,谢宗钺,二房夫妻俩并三个儿子一个儿媳,三房夫妻俩并两子一女,四房夫妻俩并一对龙凤胎子女。 庶子庶女们坐在另一桌,安安静静地等候,仔细瞧,二房里有个庶女谢翩翩未出席。 还有一人未到,那便是老太君的幺女谢敏君,就连谢瑾窈的婚宴她都未露面,这样的场合不来也实属正常。 众人都等着谢瑾窈及她的新婚夫婿,说是翘首以盼也不为过,有人暗暗猜测,一家人一起用饭,那个暗卫总不会还戴着面具,无法进食不说,那可是失礼得很。 是以,这些人中有等着看谢瑾窈笑话的,有单纯好奇探究的,也有为谢瑾窈担忧的,还有事不关己的。 “六姐姐怎的还没到?”谢含薇一大早就被庄灵妤从暖融的被褥里拎出来梳妆打扮,这会子肚子饿得咕咕叫,两手交叠着捂在腹部。 庄灵妤横了她一眼,谢含薇立刻正襟危坐,一脸乖相。 “体谅一下,昨儿个是六姐姐的新婚夜,起迟了也正常。”谢令仪端了杯清茶,喝茶时目光还不忘瞥向门口,以便谢瑾窈进来能第一时间看到。 “令仪!”素来端庄优雅的宋瑛面上浮起一抹厉色,“这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话?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的。” 谢令仪近日里越发张狂了,宋瑛都想关她几日禁闭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谢令仪面色微微一变,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了,不再言语。 “不过是同姐妹说笑,你何必这般严肃。”谢汝泰瞧着谢令仪瞬间僵硬起来的脸色有些心疼,忍不住维护谢令仪,“过了年她也该相看人家了。” “你总这样替她打掩护,惯得她没规没矩。”宋瑛道,“便是她嫁出去了,人家也会在后头骂父母没教好。” “母亲又想让我跟六姐姐学吗?”谢令仪讽刺地笑了笑,“也不看看六姐姐做了些什么,上月打了尚书左仆射的小儿子,前段日子差点杀了淮安王世子,便是昨日大婚也不曾安分守己,当街掌掴百姓。这就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要我事事以六姐姐为榜样?我若是将六姐姐这些做派统统学了去,母亲又当如何?”宋瑛气得手抖,偏满屋子人看着,她又不能发作。宋瑛是真不明白,她处处为谢令仪打算,谢令仪还有何不满,生出诸多怨气,不顾时间场合地顶撞她,简直疯了。 “令仪。”谢汝泰皱眉,又替宋瑛说起了话,朝谢令仪低斥道,“你怎可对你母亲不敬?” 陶蕙柔乐得看三房的好戏,宋瑛自诩名门贵女高人一等又如何,还不是管教不好自己的女儿,一味地对谢令仪苛刻要求,谢令仪不跟她离心才怪。母女不合这出戏顶多算开胃小菜,更好看的戏还在后头呢。 “行了,一家人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坐于首位的老太君开了口,她今日一袭黛色福字纹罗裙,挽着高髻,头顶正中戴一枚显眼的金银小山钗,颇具威严,“不过,这六丫头是有些没规矩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让一众长辈等着像什么话?” 谢宗钺正欲替爱女说好话,一道声音自门外传来,轻缓含笑,便多了两分俏皮:“隔得老远都听见有人念叨我,这般惦记我,我可是受宠若惊。” 众人本就都看向门口,这道熟悉的声音一出,便都打起了精神,只见一男一女走进来,容貌都极为清艳,直衬得这厅堂都亮堂不少。 ? ?大小姐带着夫君来炸街啦,通通闪开ヾ(@^▽^@)ノ ? 大家本来想着一张美人面旁边是一张丑丑的脸,这下好了┓( ′?` )┏ 第37章 难不成是从外头找了个人 换作寻常夫妻,成亲第二日丈夫得带着自己的新妇拜舅姑,如今倒反过来了,谢瑾窈带着夫君前来跟长辈们请安。 谢瑾窈无视一众人震惊望外的表情,微微屈身行礼,矜持有度:“窈儿拜见祖母、父亲及各位叔叔婶婶。” 玹影紧跟其后,俯身垂首,双手交叠举高至头顶,行了个拱手礼。 谢含薇张大了嘴巴,方才偷偷往嘴里塞的一颗栗子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桌底下去。 “怎么可能?”陶蕙柔情不自禁地低呼出声。 暗卫不是粗俗的丑八怪吗?怎可能是这般清风朗月之人,那通身的贵公子气质不似作假,难不成是谢瑾窈要面子从外头找了个人来做戏? 谢瑾窈施施然走来,停在其中一个空位旁,等玹影给她拉开椅子,她便从容坐下,笑着望向斜对面的妇人:“二婶说什么不可能?” 今日谢瑾窈可谓穿得艳丽夺目,一袭深红色压金绣锦裙,绣的是大片大片娇艳芙蓉,这般花团锦簇,寻常人穿了只会俗不可耐,但谢瑾窈容貌秾艳、气质高华,花朵再艳也压不过她去。衣襟处缀满了颗颗圆润的珍珠,罩着妃色罗大袖披衫,外面还有一层轻纱披衫,臂挽紫色夹缬帔子。发髻上簪着华丽的花树头钗并流苏簪,脖子上戴着谢瑾窈满周岁时谢宗钺命能工巧匠给她打的金镶玉长命锁,中间嵌的那块翡翠乃是陛下所赐,底下坠着一排红玛瑙流苏,便是那链子也是用颗颗金珠串成,点缀平安扣与如意结,真真是兼具华美与好寓意。 这般雍容端丽,不愧是有冠绝大周之美名。 柳眉如烟,眼眸乌润灵动、顾盼生辉,唇红齿白,再多一分弱柳扶风的柔美,恰恰调合了衣着的厚重感,没有一处不是好看的。 饶是陶蕙柔厌恶谢瑾窈,一时也看呆了,良久,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没什么,没什么……”陶蕙柔视线一转,又是久久地凝在谢瑾窈身旁的男子身上,衣裳倒是平平无奇的墨色劲装,料子也并不华贵,那张俊秀的面容与满身风姿无端令衣料贵重起来。 尤其眉心那一点痣,似妖似仙,更添绮丽。 另一桌的庶子庶女们也有些骚动,谢云裳险些失手打翻茶盏,还是旁边一个二房的庶女帮她扶稳了,顺便悄声说道:“云裳姐姐,你也觉得六姐姐的夫婿俊雅非凡吧?真是不可思议,暗卫竟生得这般好看。” 谢云裳眼中的惊艳之色还未来得及敛去,自然说不出违心的话,轻轻点了点头。那庶女又道:“与六姐姐甚是相配呢。” 谢云裳敷衍地笑笑,容貌相配又如何,玹影终究是个下人,没有家世帮衬便什么都不算,国公府的庶女们也是有名门世家的公子来求娶的,断没有嫁给下人的。 谢瑾窈和她那个暗卫夫君不过是表面看着美好,个中辛酸只有自个儿清楚罢了,谢瑾窈那般骄傲要强,便是心有苦楚也不会表现出来被人嘲笑了去。 玹影在谢瑾窈身旁落座,他虽是武人,行为举止却一点不显粗鲁,为谢瑾窈布菜盛汤倒茶都极为优雅。 “姑爷倒是会心疼人。”陶蕙柔没能看成谢瑾窈的笑话,有些不甘心,寻着机会就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不过呢,布菜啊添茶倒水啊这种活儿由下人来就是了。” 陶蕙柔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影射玹影骨子里就是个下人,只会伺候人。谢瑾窈咽下口中的菜,笑眯眯地看过去,道:“此言差矣,自来伉俪情深的夫妻都是这般的,我虽未见过父母恩爱的样子,想来也是如此。要不怎么有举案齐眉这一说法。” 谢宗钺道:“你母亲在世时,我也是常常给她端茶倒水、洗手作羹汤的。” 宋瑛正喝汤,闻言,往上首瞥了一眼,很快垂眸,放下了勺子。 “看吧,恩爱夫妻就是这般。”谢瑾窈继续吃着玹影夹到她碗里的鹌子水晶脍,眨了眨眼,纯良无害地看着陶蕙柔,“二叔没给二婶端过茶倒过水吗?唉,二婶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竟会因为丈夫给妻子倒茶布菜而觉得稀奇。” 谢瑾窈的话一出,谢复卿就给庄灵妤夹了一箸菜,谢汝泰看了眼,也有样学样地给自己的妻子宋瑛夹了菜,热热闹闹的,倒衬得陶蕙柔的脸冷得可怕,而谢瑞昌的脸却是有些黑,本就是一张枯瘦的脸,面色一沉就显出狰狞之相,倒是符合陶蕙柔时时挂在嘴边的“丑陋”一词。 崔尚珍有心替自己的婆母扳回一局,却嘴笨得很,不知如何说才好。陶蕙柔的两个儿子谢禹和谢勋都沉着脸,想不出反击之辞。小儿子就更别提了,才十二岁,大人间的机锋尚且看不分明,又如何能替陶蕙柔解围。 宋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庄灵妤自来是不爱说话的,谢令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讽笑,她这位精明的二伯母在谢瑾窈手上可吃了不少败仗,总有一天会爆发,反扑回去。谢含薇早就饿了,吃得嘴巴上油乎乎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人注意她,再吃一只兔腿。“一个姑娘家,话这样多。”老太君对谢瑾窈道,“食不言寝不语。” “祖母好生偏心。”谢瑾窈才不是乖乖听话闭嘴的性子,说得不对的她必然要驳回去,“方才二婶先说窈儿,祖母都未曾出声提醒,偏窈儿说话的时候祖母就这般训责。” 谢瑾窈低下了头,好似难过得不得了,可她手中的筷子可没闲着,又夹了一块鹌子水晶脍喂进嘴里:“窈儿自幼就没有母亲,若再不得祖母疼爱,也太可怜了。” 谢含薇差点将口中的肉喷出来,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谢瑾窈什么时候可怜过?谁又敢可怜谢瑾窈?谢含薇最佩服谢瑾窈的口才了,管你是什么牛鬼蛇神软刀子硬刀子,只要让她不舒坦,统统讨不着好。 老太君果真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便是她老人家真的偏心,也不会直接承认,被谢瑾窈点出来,老太君还得为自己澄清,以彰显长辈的慈爱仁厚:“祖母是怕你和你二婶吵起来,这才说了一句,不是训责你。” “都是一家人,闲话家常,哪会吵起来。”谢瑾窈歪头冲陶蕙柔笑了笑,“是吧二婶。” 陶蕙柔尴尬地笑了下,实则怄得快要吐血。 这鹌子水晶脍是鲜嫩的鹌鹑炖得软烂,放凉以后便成了肉冻,再切成一片一片的,吃着美味,冬日里却也有些凉。玹影眼见着谢瑾窈吃了两片,纵是她爱吃,也不再给她夹了,拿起一只深腹莲瓣玉碗盛了一碗驱寒的当归生姜羊肉羹,放在谢瑾窈手边。 谢瑾窈轻飘飘地瞧了玹影一眼,这一眼颇具深意,他倒是将她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不知是平日观察所得,还是受了湘水阁的丫鬟们指点。 一顿早膳用完,又坐着说了会子闲话,一个时辰已过,谢瑾窈乏了,提前告辞。谢瑾窈一贯如此,万事不如自己的身子重要,其余人也都见怪不怪。 谢瑾窈离开不久,谢云裳也寻了个理由出来,追上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也亏得谢瑾窈步子迈得慢,没走太远。 “六姐姐,六姐姐,你等等我!”谢云裳循规蹈矩惯了,遇到大事还有些畏首畏尾,甚少这般不顾礼仪地奔跑连带大呼小叫,“我有话同你说!” 自从谢云裳听从谢宗钺的安排,当了说客去劝说谢瑾窈接受现实嫁给玹影,两人的关系就有些淡了。昨日谢瑾窈成婚,谢云裳想去看看她也没能找到机会,平阳公主一直待在那里,直到迎亲的队仗前来。再错过今日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解释清楚误会,缓和她们二人的关系。 “你说吧。”谢瑾窈停下,还是愿意给谢云裳一个面子的。 谢云裳先看了看玹影,想示意他离开或是站远一点,姑娘家说话一个男人杵在旁边总是不便的,这一看却呆住了。 方才在厅中,毕竟隔着不算近的距离,眼下这般从近处看,男人的眉目英俊精致得不像话,就像……就像天上皎皎明月,撒下银白清辉,不灼烈,却十分美,美得孤高冷傲,旁人靠近不得。 ? ?这谁不看呆了……_(:3」∠)_ 第38章 好心当作驴肝肺 谢云裳的指示玹影自是不会听从,谢云裳只得把央求的目光投向谢瑾窈,谢瑾窈挥了下手,玹影会意、颔首,退离五丈远,在那里等着,身姿笔挺如竹。 谢云裳没忍住多看了眼才把目光收回来,正对上谢瑾窈打量的眼神,心一慌,垂下头去,嘴唇抿了一下。 “天儿还怪冷的,有话就赶紧说吧。”谢瑾窈冷淡道,“我身子不好,挨不得冻。” 谢瑾窈话音一落,没有离开的金菱银屏两个丫鬟帮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口,打开绳结重新系紧了些,免得风钻进去。 “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谢云裳一开口就带着些哽咽的气息,“我那日也是没有办法,姐姐,我只是个低微的庶女,国公爷发话我焉能不从,我也不想惹你不快。我知道错了,姐姐,我以后定当一心向着你,不会再做令你不高兴的事,你就原谅我这一次罢,好不好?” 不知情的把这一幕瞧了去,只当谢瑾窈又在欺负府中的庶女。 谢瑾窈忽地从心底涌上来一股烦躁,也不知为何,她惯来是吃软不吃硬,可这般没来由地一味服软,她瞧着也不痛快。 谢云裳泪盈于睫,眼睛一眨,泪珠子就滚落下来,配上谢云裳那张素净的巴掌小脸,真是我见犹怜,再狠心的人见了都会不落忍。 “哟,这是怎么回事呀?云裳丫头瞧着怎么哭了?”余下的人基本都散了,三两成群地走出来,恰恰瞧见谢瑾窈带着两个丫鬟与孤身一人的谢云裳相对,而谢云裳哭得好不可怜,便先入为主地以为谢瑾窈在仗势欺人,这还没走出鹤延堂,谢瑾窈就如此嚣张行事,也不怕落人口实,陶蕙柔道,“咱们也过去瞧瞧,怕是姐妹俩闹了矛盾,咱们也好调和调和。” 宋瑛和庄灵妤都没应声,唯有崔尚珍与陶蕙柔是同盟,当即便道:“云裳妹妹哭得很伤心呢,过去瞧瞧也能放心些。” 婆媳两个走到谢瑾窈和谢云裳那一处,陶蕙柔浅笑吟吟:“瞧瞧,云裳怎么哭成这样,莫不是你六姐姐骂你了,说出来,你母亲不给你做主二伯母给你做主。” 从旁走过的宋瑛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谢云裳是三房的庶女,叫宋瑛这个正头夫人一声“母亲”是理所应当的,但小辈们的事情只要不是闹得太出格宋瑛自来是不爱管的,也因此三房的庶子庶女们都道宋瑛是个宽和的母亲。此时,被陶蕙柔这样说,倒像是宋瑛这个做母亲的不给子女撑腰,任由他们被欺负。 宋瑛不得不停下来,开口道:“二嫂,小辈们嬉笑玩闹有些龃龉再正常不过,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咱们掺和进去性质就变了。”就差明着说陶蕙柔多管闲事了。 “不是的。”谢云裳摇摇头,赶忙擦干泪痕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做错了事,不关六姐姐的事,她没有骂我也没有欺负我。” 陶蕙柔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苦处说出来就是,这么多人在,还能让你吃亏不成?” “真的没有。”谢云裳有些着急,她是想趁此机会缓和与谢瑾窈的关系,没想到陶蕙柔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节奏,“多谢二伯母。” 谢瑾窈更烦了,眉心微拢着,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没那么严重,事情已过,我没放在心上,就这样罢。” 言罢,谢瑾窈转身走了,竟是丝毫未将陶蕙柔放在眼里。 谢云裳也不知谢瑾窈是真原谅自己了,还是不愿待在这里瞧见陶蕙柔,这两人往日就不对盘,如今更是挑明了,谁也容不下谁。谢云裳眸中还残余着些许担忧,望着谢瑾窈远去的背影。 陶蕙柔凑过来自讨了个没趣,谢瑾窈走了,陶蕙柔便只能将那股不顺的气儿撒到谢云裳身上:“你这丫头真不识好歹,有人给你撑腰你还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些时日就能说亲,这么个软弱性子到了婆家还不得被压得死死的,平白丢了咱们国公府的脸面。” 陶蕙柔本就讲话刻薄,动了怒越发不留情面。谢云裳小脸煞白,一句话不敢言,心头却有思绪万千,陶蕙柔哪是好心给人撑腰,她分明是想来寻谢瑾窈的错处。 “罢了,好心当作驴肝肺。”陶蕙柔抚了抚鬓发,带着崔尚珍走了,边走边啐道,“阖府上下竟没有一个能拿捏得住谢瑾窈的,也是笑话。” “说到底六姑娘背后有国公爷这么一座大山坐镇。”崔尚珍叹道,“有国公爷护着,谁又能给六姑娘气受,巴结她还来不及,婆母看谢云裳就知道了。” 陶蕙柔愤恨地攥紧了拳,眼中阴霾密布:“短命的小贱人,最好祈祷她父亲一直待在府中给她保驾护航,一旦老大离开,看我怎么收拾她!” 崔尚珍也期待有那么一天,二房都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若是陶蕙柔能从谢瑾窈手中夺回掌家权,日子不知有多松快。 * 一行人走后,独独留了谢云裳一个,谢云裳的丫鬟素秋跑来,手里拿着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当心着凉,快些回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了博得谢瑾窈的同情,增加一个筹码,数九寒天里谢云裳故意没穿披风,可惜被陶蕙柔那么一搅和,她想要的效果大打折扣。 谢云裳缩在披风里搓了搓被冻僵的胳膊,淡淡道:“走吧。” “如何了?”素秋瞧着谢云裳白得不可思议的脸,心疼又关切地问道,“六小姐可有原谅姑娘?” 谢云裳眸中神色冷如水,摇摇头,疲惫道:“不知,等着吧。” 回到清风苑的住处,叶婉容早就备好了汤婆子和热茶点心,谢云裳一过来,叶婉容就把一个汤婆子塞她手心里,抱着她的手背搓了搓:“暖一暖手,吃点热茶点心,身子也就暖了。鹤延堂的饭可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你定然没吃饱。” “谢谢姨娘。”谢云裳抱着汤婆子在靠近炭盆的椅子上坐下。 国公府里规矩森严,即便叶婉容是谢云裳的亲娘,即便是在私底下,也不可称呼叶婉容一声“母亲”,只有正室夫人才配做子女的“母亲”,叶婉容是妾室,只能称其为“姨娘”。 “你是我的孩子,跟我还见外。”叶婉容往炭盆里加了几块炭,摸了摸谢云裳冻得冰凉的脸,问了跟素秋一样的问题,“六小姐可还在生你的气?” 谢云裳喝了几口热茶,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神色也还是戚戚。 “你倒是说话啊。”叶婉容急了。 “我不知道。”谢云裳郁闷道,“六姐姐嘴上说原谅我了,可那态度淡淡的,加之有二伯母在一旁拱火,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 叶婉容穿着一身浅橘色的袄裙,挽着低低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并两朵珠花,因着宋瑛这个正房夫人待院子里的姬妾都不错,叶婉容的日子过得顺心,脸上也是丰腴的。只不过人的面相是固定的,叶婉容就是长了一张多愁善感的脸,眉头一蹙,面上便多了几分哀婉之感:“不是姨娘说你,这次的确是你太莽撞了,怎么能帮着国公爷去劝六小姐呢。过去姨娘跟你说过多少次,你得看清楚这个府里真正要紧的人是谁。国公爷再如何厉害,他也是不管后院中的诸多事,六小姐才是那个掌家握大权的人。你要时时刻刻事事都向着她、哄着她,你才有出头之日。” “女儿明白了。”谢云裳皱了皱眉,不耐烦地应道。 “云裳啊,你还是不够明白,你若真的明白就不会有这次的事。”叶婉容摇了摇头,若说现如今有什么令她忧心的事,便是这个女儿的出路。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谢云裳过得好,叶婉容才会更好,不将事情的严重性掰开了揉碎了给谢云裳看,她是没有危机感的。叶婉容道:“你可有见过二房的庶女谢翩翩?” 第39章 我没你这样的妹妹 “谢翩翩?”谢云裳低喃,尝试在脑中搜索这个人,奈何实在对谢翩翩印象寥寥,“许久不曾见过了,她好似是柳姨娘生的。” “许久没见过就对了。”叶婉容缓缓道,“在你之前,六小姐在府中是跟谢翩翩最要好的。” 谢瑾窈还小的时候,身子比现在还差,谢宗钺都以为养不活她,方方面面都精细无比,也不让谢瑾窈出湘水阁的院门,谢瑾窈很渴望与同岁的姑娘们玩耍,偏偏大房里仅有她一个,那些小丫鬟被嬷嬷严格教导,只尽心尽职伺候谢瑾窈,却不敢同她嬉闹,怕她磕着碰着。其他几房见此情形,纷纷把女儿送来给谢瑾窈作伴,各自心里打着算盘,若是自家女儿得了谢瑾窈的青眼,便能在谢宗钺那里说得上话。 谢瑾窈是从不在乎嫡庶之分的,有人能陪自己玩,她对此很是欢喜,每日拿出谢宗钺为她寻来的好东西分给小姐妹。时日久了,养得那些人贪得无厌,给好东西才肯跟谢瑾窈玩,不给就冷待她、孤立她。谢瑾窈是个心高气傲的,并不会因此讨好她们,反倒把她们都撵出了湘水阁,不许她们再来。 当中唯有谢翩翩不同,她从未主动索求过什么,谢瑾窈往日送给她的好东西她都好好保存,自己也会回给谢瑾窈一些东西,都是从市井上淘到的小玩意儿,虽不怎么值钱,却十分有趣。谢瑾窈自然而然地认为谢翩翩与其他小孩不同,二人日渐亲近。 一日,谢宗钺得了宫中的赏赐,其中有几匹锦缎是稀世珍品,宫里的娘娘们都没多少,谢宗钺便都给了爱女,随她裁剪了做衣裳还是做别的,只要她高兴。谢瑾窈留下两匹,余下的都抱去送给谢翩翩。 恰好谢瑾窈那段时日身子将养得不错,日光和煦,天气十分温暖,谢瑾窈就带着小丫鬟们出了湘水阁,亲自去给谢翩翩送锦缎。 静雨轩里,妾室住的地方不算宽敞,手底下可用的丫鬟也少得可怜,谢瑾窈过来了,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谢瑾窈找了一圈才找到有人在的屋子,正欲叩门,却听见里头谢翩翩提到了她的名字。 谢翩翩在诅咒谢瑾窈早死早超生,那么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长着一张圆圆的可爱的脸蛋,有一双单纯的眼睛,说出的话却那样恶毒。谢瑾窈听在耳中,一颗心如坠冰窟。 谢瑾窈如何能想到,平日里同她欢笑玩闹、同她聊天谈心、给她带许多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还与她同睡一张床的小姐妹会在背地里咒骂她早死。 跟在谢瑾窈身后的丫鬟们都心疼地看着自家的小姐,真心换来的却是狼心狗肺,换做谁不心寒。 谢瑾窈抄起丫鬟手里捧着的布匹砸开了屋门,屋中的谢翩翩惊坐而起,望着门外的谢瑾窈,表情堪比大白天见了恶鬼。殊不知,她自己才是恶鬼。 说人坏话正好被人听见,谢翩翩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便是想狡辩也无处辩驳,怯怯地喊了一声:“六姐姐……” “你别叫我六姐姐,我没你这样的妹妹。”谢瑾窈恶心得想吐,怪自己识人不清,怪谢翩翩小小年纪演技精湛,若不是恰好听到谢翩翩的话,谢瑾窈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谢瑾窈教训人从不自己动手,也是气急了,甩了谢翩翩一巴掌:“你咒我早死,还说我活着累,是嫌自己活得太轻松了么?很好。” 谢翩翩一边脸发白一边脸被打得泛红,好不滑稽,她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心知无法挽回,惊恐的同时万分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脑子不笨,你是什么意思用不着多做解释。”谢瑾窈懒得欣赏她精彩纷呈的脸,支使丫鬟把谢翩翩的屋子砸得稀巴烂。 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二房的人都出来围观,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就连谢宗钺平日里都叫谢瑾窈“小祖宗”,他们这些人又如何敢得罪谢宗钺的“祖宗”。 毕竟砸的都是二房的东西,陶蕙柔心疼,大喊大叫也无人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西尽数毁损,一件不留,到最后谢翩翩和柳姨娘住的那间屋子连只完整的杯子都找不出。 陶蕙柔哭着去鹤延堂找老太君主持公道,又跑去找谢宗钺要说法,最后事情不了了之。陶蕙柔算盘打得响亮,也不给谢翩翩和柳姨娘置办新的,她们自己惹出来的事由她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就受着。 自那以后,谢瑾窈也看清了这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人,不再与府中的姐妹交心,直到谢云裳悄然走近她,撕开了一片角。谢瑾窈同她聊得来便玩到一处,只是不再像从前那般,好东西流水一样往出送,只偶尔给她挑几样礼物。 谢瑾窈真正要好的朋友只有一个平阳公主,大约是平阳公主同样金尊玉贵,不会巴结讨好谢瑾窈什么,反而没少与谢瑾窈争执,争执过头了动手的时候也有过,关系越打越亲密。 谢翩翩那件事出了以后,府中人待柳姨娘和谢翩翩的态度也变了,久而久之,府中像是没了这两号人。那时谢云裳还小,对此有模糊印象,知晓得不甚清楚,经叶婉容讲述才还原了完整的经过。叶婉容讲完歇了歇,趁机敲打谢云裳:“今日鹤延堂摆筵,你可见过谢翩翩露面?” 谢云裳摇头。 “这就是在府中得罪了六小姐的下场。”叶婉容语重心长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咱们虽是女子不是君子,也是同样的道理。姨娘不管你心中如何想六小姐,是嫉妒也好,不满也罢,行为上不可对她有半分不敬。说话做事前先想想谢翩翩如今的日子。” 谢云裳惊出了一身冷汗,道:“女儿记住了。” 叶婉容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摸了摸她的头:“六小姐虽脾气不好,姨娘却看得分明,她是个心性单纯的女子,恩怨分明、嫉恶如仇,只要你对她好,她就会对你好。” “我绣好了一块帕子,是六姐姐喜欢的样式,现在就拿去给她吧。”谢云裳越发觉得与谢瑾窈冰释前嫌刻不容缓,“正好趁机再与她好好说一说。” “快去吧。”叶婉容笑着道。 谢云裳找出一个匣子,打开看里面一块丝帕,料子是极好的,她自己都舍不得用,上面绣着白色、淡粉、深红几朵芙蓉花,恰巧谢瑾窈今日穿的衣裙上也绣了芙蓉花,当是正相配。 谢云裳带着丫鬟出了院子,路过静雨轩,因着刚刚才与叶婉容聊过二房的一个庶女,禁不住往里瞧了瞧。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谢云裳恰好看见了谢翩翩,不知袖子里揣了什么,垂着头避开院中洒扫的丫鬟,贴着墙根往外走。 谢翩翩出来后浅浅松了口气,冷不丁撞见正观察着自己的谢云裳,吓得呆住,袖子揣得更紧了。 第40章 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 同是庶女,二房庶女的待遇比起三房就差远了,陶蕙柔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底下的姬妾又如何能过得舒坦。不似三房,宋瑛出身名门,自小教养出来的气度便是沉稳端庄,性子宽柔大度,底下的姬妾再如何争宠也对这个正室夫人极为尊重,连带着庶子庶女们亦是如此。 陶蕙柔算什么,一个父亲因盗窃罪被判过流放做过苦役的戏子,眼皮子浅得很,嫁进国公府这么多年受到的家风熏陶,也没让她改掉身上的小家子气。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生的儿子多,两个大的都当了官。 “你是翩翩姐姐么?”谢云裳也怕自己认错了人。 府中的姐妹谢云裳都是见过的,唯独眼前的这位有些面生,穿着半旧的葱绿色衣衫,瞧着也不是冬装,这样冷的天脖子都露在外头,连条项帕也没戴。听说谢翩翩以前脸蛋圆圆,是讨人喜欢的长相,如今下巴尖尖,毫无光泽的头发挽着略有些松垮的单螺髻。 “是我。”谢翩翩瞧了谢云裳一眼,认出了谢云裳的身份,又不是嫡女,在她面前摆什么架子,当即挺直了脊背,“云裳妹妹找我何事?” 谢云裳倒是没想到谢翩翩都这般落魄了还有如此傲气,一时愣住了。 “没事我就走了。”谢翩翩道,“没空与妹妹闲聊。” 谢云裳侧着身子让开了路,却在对方经过自己时道:“方才见翩翩姐姐行色匆匆,可是遇着了麻烦事?都是姐妹,若姐姐不介意,不妨告知,或许我能为姐姐分忧。” 谢云裳这般说却不是真心想帮谢翩翩,她就是有些不服气,谢翩翩凭什么对她摆脸色,谢瑾窈这么做也就罢了,人家是嫡女,有个厉害的父亲,谢翩翩又是哪里来的底气。 谢翩翩弯唇一笑,从袖中拿出绣好的几方帕子,直接道:“好啊,姐姐我缺银子使,正要拿着跟姨娘绣好的帕子去街上的铺子寄卖,云裳妹妹既这般好心为我分忧,便给些银子吧。” 谢翩翩掌心朝上,伸到谢云裳面前,微微歪着头,丝毫不觉得伸手向他人讨要银钱有何羞耻,手指弹动几下,催促道:“好心的云裳妹妹,嗯?” 谢云裳:“……” 谢翩翩哪里像国公府里的女儿,倒像是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无赖。 谢云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精彩,然而话是她自己说的,又不能不认,只能咬着牙不甘不愿地拿出荷包:“今日不准备出府,因而身上只有五两银子……” “已经够多了。”谢翩翩拿走了银钱,在手里掂了掂,“多谢云裳妹妹。” 谢云裳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五两银子是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为了给谢瑾窈送赔罪的礼物,买的丝帕料子金贵,花出去了一大笔钱财,只因便宜的谢瑾窈瞧不上,眼下不过与谢翩翩说句话,平白又失去了一笔,怎能不肉痛。 谢翩翩当真是个土匪,就差硬抢了。 然而拿了谢云裳的银子,谢翩翩对她也没有个好脸色,唇角勾起的那一抹笑意味深长:“云裳妹妹,姐姐是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可得把你的狐狸尾巴小心藏好,别走了姐姐我的老路。” 谢云裳忽然想到叶婉容同她说的话,倒与谢翩翩此刻的话不谋而合,叶婉容也担心她会走谢翩翩的老路,故而对她耳提面命。 谢翩翩走了,大约是有了银钱,步履没一开始那么匆忙,慢悠悠地远去。 * 清风苑里,宋瑛与谢令仪母女俩在房中促膝长谈。早膳席间,谢令仪那几句话令宋瑛颜面尽失,宋瑛压抑着火气忍到回屋才开始说教。 “令仪,你最近是怎么回事?”宋瑛心头窝着火也不曾疾言厉色,愁闷地揉了揉眉心,失去了外人面前呈现的雍容端凝,只是个为子女操心过度的母亲形象,“每每沉不住气,说些与你的身份不合的话,那陶蕙柔是下九流出身,你与她搭话能学着什么好?” “母亲,我说的话是与我身份不合,还是于谢瑾窈不好你才这般生气?”谢令仪昂着头不肯服输,“你自来心疼谢瑾窈,倒像是她才是你的亲女儿,往日这话我是与你说笑,现下却真有此感。” “谢令仪,你怎可说这种话伤你母亲的心!”宋瑛眼眶泛红,看着是有些痛心疾首,“你才是我的女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对谢瑾窈不过是怜悯是同情。” “可母亲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却是步步紧逼,我不喜弹琵琶,只因谢瑾窈擅长,你也要我学,还要我弹得比她好,我不喜下棋,只因谢瑾窈的棋艺被师父夸赞,你便也要父亲为我延请名师,还要我与谢瑾窈一较高下……类似的事从小到大数不胜数。”谢令仪说着也哭了,“我实在是喘不过气。” 宋瑛怔了片刻,语气忽然就软了:“你父亲的能力不比你大伯,唯有你自己努力,将来才能有大好前程。谢瑾窈会的你也会,对你只有益处没有弊端,你现在觉得辛苦,到了以后某一日回想起来只会感激过去的付出,因为都是值得的。母亲不会害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我……”谢令仪闭上眼,一股熟悉的无力感升腾起来,话还未说完,宋瑛就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她的后背,“你有母亲为你筹谋规划,未来必能顺遂,谢瑾窈没有母亲,她父亲再疼宠她,有些事也是鞭长莫及。” 谢令仪余下那些话都吞回了肚里,与宋瑛争执的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过去有过许多次,每次谢令仪都下定了决心要反抗要改变,最终都会被宋瑛以各种道理说服,导致她越陷越深,挣扎不出,一有机会奚落谢瑾窈,便会把胸中郁结的气撒在上面,成了宋瑛眼中的“沉不住气”。 “女儿知道了。”谢令仪伸手抱住了宋瑛。 “乖。”宋瑛一下一下抚着谢令仪的发丝,眼中空空,有些出神,“我的女儿不管哪一方面都会比谢瑾窈出色,将来也会比谢瑾窈站得高,母亲等着看到那一日。” 谢令仪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不再歇斯底里地吼叫,如幼儿般撒娇道:“母亲,我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我以后会听你的话。” “令仪是母亲的骄傲。”宋瑛的眼眸渐渐恢复了神采,弯了弯唇,露出满意的笑容,“母亲相信令仪,你定能达到母亲的期待,成为他人仰望的人上人。” * 谢云裳走到湘水阁时,瞧见谢瑾窈过去常用的几个裁缝进去了,以为谢瑾窈想做新衣裳了。谢云裳跟院门口的守卫说了声,其中一名守卫进到里面,跟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谢云裳小姐过来了。 等待的时间里,谢云裳焦灼地绞着手指,心里七上八下,很怕谢瑾窈不愿见她。 若是谢瑾窈将她拒之门外,便说明那会子在鹤延堂里说没把事情放在心上是敷衍之词,不是出自真心。万一谢瑾窈真不肯原谅她,可如何是好。 第41章 真是个呆子 谢云裳做了最坏的打算,连身边的素秋都能瞧出主子的不安,想要安慰她,又不知从何说起。 又等了一会儿,谢云裳远远瞧见守卫回来了,不等对方开口,谢云裳就迫不及待问道:“六姐姐怎么说?” 护卫打了个手势,示意放行:“六小姐请云裳小姐进去。” 谢云裳紧紧交扣的手指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谢瑾窈没有真的生她的气,太好了。谢云裳心情愉快,步伐轻盈,一时间,倒瞧不出平时的柔弱之态。 进了屋,谢云裳先看见裁缝在为玹影量体,谢瑾窈倚着贵妃榻,道:“多做几身,要不同的颜色料子都试上一试,一并记在我的账上。” 裁缝们都是极为稳重的人,接了这么大的单子也不见露出喜出望外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对谢瑾窈行礼回话:“是,保准让小姐满意。” “都是用惯了的人,你们做事我自然放心。”谢瑾窈抬手,珠翠给她递上一杯清露,她喝了口,这才看向刚进来的谢云裳,“坐。” 裁缝给玹影量好了记录下数字就先离开了,谢瑾窈财大气粗,是不需要把料子拿过来让她挑的,凡是精贵的料子都裁一身,好看的就留下,瞧不上的也不打紧,她自会付钱。 谢云裳瞧了一眼玹影,不管见了多少回,还是惊艳于他的相貌,长得好看,气质清冷出尘,话不多就显得人端方持重,若是不说,会有谁相信玹影是暗卫。 谢瑾窈还真是好命,不过是个江湖术士随便算一卦,谢瑾窈草草嫁了,也能得到一个如此貌美的夫君,连上天都眷顾她。 “六姐姐,我给你绣了块帕子,不知你喜不喜欢。”谢云裳把心思从玹影那里收回,从丫鬟手中拿过那个匣子,双手奉给谢瑾窈,“当是妹妹给你赔罪了。” “不说此事已经过去了么,又提什么赔罪。”谢瑾窈接过匣子打开,挑了挑眉称赞道,“你的绣工是好的,很漂亮。” “姐姐喜欢就好。”谢云裳笑了笑,在贵妃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试着拉了拉谢瑾窈的手,“是姐姐不计较,我不能当作无事发生,原是我的不对。” “好了,不提此事了。”谢瑾窈把匣子合上,露出个笑脸,“再说下去没事也成有事了。” 谢云裳彻底把心放回了肚子里,陪着谢瑾窈说了会子话,约定等日头晴好了就出府去逛逛,谢云裳还记得谢瑾窈惦念着群芳楼新出的菜式,一直没去尝。 送走了谢云裳,谢瑾窈揉了揉额心,看着玹影道:“给你裁衣裳是因为你顶着我夫君的名头,代表着我的脸面,你不要多想。” 便是谢瑾窈不说,玹影也绝不敢多想。 “玹影,你又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谢瑾窈道。 “属下明白。”玹影开了口。 谢瑾窈翻个白眼,她极少做这般不符合身份的表情,全是被玹影逼的:“这不是会说话吗?” 屋里几个丫鬟憋笑憋得肩膀颤抖,谢瑾窈成亲不过一日,这湘水阁里的气氛都变得欢乐了不少。 谢瑾窈扫过那几个丫鬟,她们立刻低头装作忙碌的样子,谢瑾窈又看向玹影,目光在他脸上定了一会儿,突然起了个念头,其他的暗卫也如玹影这般龙章凤姿吗? “墨影他们几个在吗?”谢瑾窈喊了一声。 屋外的廊檐下立了一排身着墨色劲装戴着玄铁面具的暗卫,全都从暗处出来了。 “都进来。”谢瑾窈道,“把面具摘了。” 暗卫们不明所以,却都听从主子的命令揭下脸上的玄铁面具,谢瑾窈挨个扫过去,目无波澜,最终挥了挥手:“下去吧。” 暗卫们走的时候也是摸不着头脑,不过瞧着待在屋中的玹影,不得不感叹一句同人不同命。前日还是一同当值的暗卫,住在庑房里,玹影摇身一变,成了小姐的如意郎君,国公爷的乘龙快婿。 谢瑾窈闭了闭眼,是她想多了,只有玹影是个例外,其余的暗卫都符合府中那些人的猜测,丑得千奇百怪,不忍多看。 其实不然。那些人的相貌顶多算平平无奇,与大街上行走的普通人无异,只不过是谢瑾窈眼光甚高,又有玹影珠玉在前作比较,才会觉得其他人丑陋。 * 谢瑾窈成亲后,若说有什么值得谢宗钺欣慰的,便是她的身子日复一日地好转起来,没再见她咯血晕倒,病情竟是就此稳住了。 谢宗钺大呼,那蓬莱仙人果真是神人也!仙人说的话都应验了! 父女俩同桌用饭时,玹影也在,说起此事,谢瑾窈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唇角扬起讥嘲的笑,嘲谢宗钺位高权重却老眼昏花,把个江湖骗子的话奉为圭臬。 “不是为父瞎说的,你自个儿照镜子的时候没瞧见气色越发好了吗?”谢宗钺道。 “并不是病情好转,你观我面色红润,却不知我纯粹是被气的。”谢瑾窈都按照谢宗钺的要求嫁给暗卫了,还不许她发牢骚么,岂不是要被憋死,“照这么气下去,迟早去跟我母亲团聚。到时候我就向母亲告状,说父亲苛待我。”谢宗钺最是听不得这种话,闻言神情骤然一变,眸色都黯然几分:“以后不许再讲这样的话,为父就你一个女儿,你走了,要为父怎么活?” 谢瑾窈道:“每次都拿这一套说辞来要挟我,父亲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为父哪里是要挟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谢宗钺搁下筷子,手撑在膝上,认真同她道,“你要好好活着,为父才可安心,要告罪也该是为父下去同你母亲告罪。” 谢瑾窈听着心里酸酸的,撇了撇嘴,不再漫天胡吣,终究是服了软:“好了好了,我不说便是。”谢瑾窈微微一笑,夹起一块鹿脯塞进旁边沉默不语的玹影嘴里,“我与玹影恩恩爱爱,我长命百岁,父亲大可满意了罢。” 玹影正静心听父女俩说话,冷不防被塞了东西到嘴里,讷讷地看向谢瑾窈,她的唇角分明是翘起的,眸中警告的意味却很浓,玹影顿了一下,顺从地咽下口中的食物。 谢瑾窈不禁一愣,真是个呆子,戏都不会演,那块鹿脯他竟是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就算不是呆子也不够聪明。 果真是武夫,空有一身功夫,脑子却是蠢的。 回湘水阁的路上,谢瑾窈盯着玹影轮廓分明的侧脸,突然凑近好奇地问:“习武之人的喉咙比咱们这些没习武的人粗么?” 谢瑾窈离得这样近,玹影身体僵了一僵,面皮有些发烫,不动声色地稍稍避开,不知谢瑾窈为何有此一问:“不、不是。” “哑巴没彻底治好,又结巴了。”谢瑾窈退回去,叹道,“我真是命苦。” 玹影无话可说,谢瑾窈晃悠着广袖的袖摆:“罚你回去念十个话本子,敢打磕巴就翻倍,不念完不许歇息。我想想,让你念哪些话本子好呢。” 谢瑾窈刁难人很有一套,玹影近日来念的话本子五花八门,其中还有些难以启齿的。谢瑾窈这个女子听得面不改色,玹影这个男子反倒念得满脸通红,好几次都无法念下去。可谢瑾窈就像是故意的,玹影越是这般难为情,谢瑾窈就越来劲儿。 ? ?玹影:老婆喂我吃饭了…… 第42章 你是寻了个男宠吗 天气随着谢瑾窈的身子好转越晴越好了,哪里有除夕的味道。珠翠和宝月把摇椅搬到院中,旁边的石桌上摆了谢瑾窈爱吃的小食,大夫说多晒太阳对身子有好处,尤其是谢瑾窈这种常年缠绵病榻的。 “这里还有毽子呢,姑娘要试试么?”宝月把毽子抛到空中,抬脚踢了两下,身子转一圈,脚往后勾起,毽子落下来恰恰被她的脚底接住。 谢瑾窈看得心痒痒,起身尝试,到底是病了许多年,踢几下便累得不行了,老老实实坐回了一旁铺着软垫的摇椅,眯着眼晒太阳。 便是如此,金菱也怕谢瑾窈着凉,回屋里拿了毯子过来给她盖上:“还是有风的,姑娘仔细着些。” 谢瑾窈一手支颐,懒洋洋地指着那毽子:“你们踢给我看。” “好嘞,小姐,且看好了。”宝月最活泼了,兴致高涨地将毽子越踢越高,身子变着花样儿地扭来扭去,好似在跳舞,最后总能接住落下来的毽子,不会让毽子掉在地上,“珠翠,接着!” “啊?我?”珠翠猝不及防,毽子就踢了过来,珠翠忙用手抓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踢起了毽子,踢了几下便又传给下一个人,“银屏,看你了。” 银屏是个老实人,被迫参与她们,手忙脚乱地踢来踢去,好几次毽子都差点掉地上,银屏紧张得额头冒汗,嘴里嘟囔个不停:“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金菱,你快来救我。” 谢瑾窈看得笑眼弯弯,不时给她们鼓劲儿,毽子传到了金菱那里,踢了几下又回到宝月那。宝月耍宝似地竟用额头接住了毽子,往上一顶,毽子飞起来,又被她的背部接住,宝月张开双臂,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蹦来跳去。 谢瑾窈看着看着,唇畔的笑是何时消失的她自己也不晓得,有些走神,眼睛里不自觉地流露出羡慕。谢瑾窈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公府小姐、皇帝亲赐的公主,也会有艳羡下人的时候。 玹影注视着谢瑾窈的一举一动,将她的神态都看在眼中。 “好生热闹,老远都听见了,在玩什么?”院门口的守卫没有通报,人就大摇大摆地直接进来了,手中拿着一把上好的玉骨折扇,在冬日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丫鬟们立刻停下玩闹,纷纷屈身行礼:“奴婢见过平阳公主,公主万安。” 来人正是一身男子装扮的平阳公主,月白色圆领锦袍,腰间系着革带。平阳公主一旦这副装扮定是偷溜出宫无疑。 平阳公主口中的“免礼”在瞧见谢瑾窈身边的男子时,硬生生吞了回去,平阳公主不发话,丫鬟们也不敢动,都还保持着双手交叠垂在腹前屈膝下蹲的姿势。 “这……这……”平阳公主是第一次见玹影的真容,震惊到失语,一句话半天也没能说出来。 平阳公主今日前来是怕谢瑾窈婚后心情不好,过来陪她谈心的,谁知还没进湘水阁的院子就听到了一阵欢笑声,哪有平阳公主想象中的愁云惨淡。 平阳公主指着玹影,不可思议地看着谢瑾窈,目光里不止诧异,还有一丝掩藏得不是很好的谴责:“小六,你……你你这么快就抛弃你那暗卫夫君,寻了个男宠吗?寻男宠便罢了,怎么还领进了府,安置进院子里了。镇国公他没骂你?” 怪不得谢瑾窈不见颓废之色,有这么一位清绝无双的男宠常伴身侧,换做是平阳公主,也是乐不可支,定不会愁眉苦脸。 不过,谢瑾窈这是在哪儿寻到的男宠,容色出众也就罢了,连气度也这样好,端的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谢瑾窈挥了下手,示意那些蹲得腿酸的丫鬟起身,而后才不紧不慢道:“他就是那暗卫。” 外人都没见过玹影,显然平阳公主跟其他人的想法一般无二,以为暗卫都是些粗俗浅陋的武夫,哪知会有这般好的相貌,完全不输玉京城里那些富贵窝里生出来的金贵公子哥儿。 “岂止不输公子哥,便是那些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家也少有能比得上他的。”平阳公主边欣赏边称赞道,“配你倒是恰恰合适。” 谢瑾窈天生丽质,拥有一张绝美的容颜,一般人站在她边上都会黯然失色,就得是这般芝兰玉树的儿郎才配得上她。平阳公主以手掩唇低声道:“太子没他好看,我说真的。” 谢瑾窈眼睫微敛,哼笑了一声,心想,玹影也就样貌拿得出手了,不至于让她丢脸。 “不说了,天气这般好,走,出门去。”平阳公主道,“你病了这么长时间,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平阳公主在谢瑾窈这里是能说得上话的,谢瑾窈看了她一会儿,终是点头答应了:“好吧。我去换件衣裳。” “不用换。”平阳公主挽着谢瑾窈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外走,“已经够美了,大周第一美人,给旁人留条活路罢。” 谢瑾窈一身淡紫色罗裙,戴着富贵逼人的金镶玉平安锁,还有金步摇宝石簪钗,可不是够美了。平阳公主提醒她道:“记得备马车,我是跟着太子混出宫的,没有马车可坐。”“晓得了。”谢瑾窈无奈道,回头看着玹影,“你也跟上。” 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武功高强,把他带在身边更安心,如今玹影换了种身份,也不能把他落下,若真出了什么棘手的状况,有玹影在也好应对。 丫鬟们带上斗篷、汤婆子、果脯点心、茶水什么的连忙跟上去。 谢瑾窈听从谢宗钺的话成了亲,谢宗钺自然从别的方面补偿她,偷偷给她换了一辆更大更华丽的马车,只要她出门便能发现。 “这是咱们府里的马车?”谢瑾窈望着停在国公府门口的马车微微惊叹。 车夫拱手道:“是国公爷特意给小姐准备的。” 四匹高头骏马的额前佩戴鎏金的兽纹当卢,在前面高贵地昂着头,时不时踢着蹄子,打一声响鼻,就连马仿佛都晓得主人身份的尊贵。后头的马车更是雕梁画栋,如一座可移动的宫殿,两层华盖,最顶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鹤,四角各有一只金鸟,垂下吉祥纹锦带,马车行驶间锦带飘扬也是十分赏心悦目。华盖四周饰以一圈一尺长的帷幔,坠着宝蓝流苏。厢壁牢固且精美,便是车前一圈的围栏也漆成朱红色,以金玉做装饰。车厢内就更不必说了。 平阳公主啧啧称赞:“你这个永安公主,倒是比我这个平阳公主的排场还要大。” 谢瑾窈的心情自然是愉悦的,抬着下巴道:“请吧。” 车夫马上过去放脚凳,只是这新造的马车,脚凳不知放在了什么地方,车夫找了一圈竟是没找到,汗流浃背地同谢瑾窈解释:“小姐赎罪,小的兴许是将脚凳落下了,小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拿。” “白白耽误时间。”平阳公主有些三脚猫功夫,上个马车而已,没有脚凳又如何,一跃就是,平阳公主今日是男子装扮,这般举动倒也没有不雅,“这不就行了?” 平阳公主如此轻松地上了马车,谢瑾窈却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只得把目光转向一旁长身玉立的玹影,意思是让他想办法。 ? ?猜一下我们暗卫是抱小姐上去,还是背小姐上去,还是…… 第43章 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玹影接收到谢瑾窈的眼神,愣了半晌,伸出手欲抱谢瑾窈上去,双臂忽然顿在半空不敢动弹,最终收了回去,单膝跪地,示意谢瑾窈踩着他的膝盖上马车。 平阳公主已经上了马车,许久不见谢瑾窈上来,从马车里钻出来,恰好看见谢瑾窈一脚踩在玹影的腿上,一手搭在玹影横在她身前的胳膊上,稳稳地上来。 平阳公主目瞪口呆,做人夫君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世间少有,至少谢瑾窈嫁给太子当太子妃是绝对不会有这般待遇的。 谢瑾窈上去后,将平阳公主往里推:“堵在这里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平阳公主挑着唇笑,故意停顿一下才接着说道,“看戏呀。” 谢瑾窈不解:“看什么戏?” 平阳公主抬了抬下巴尖,笑眯眯地指向已经起身的玹影,小声道:“看你和你夫君恩恩爱爱的戏,可比戏台子上演的好看多了。” 谢瑾窈面无表情,在平阳公主面前她根本无需隐藏,方才不过是把玹影当一个寻常暗卫,没当他是夫君。暗卫为自己的主子排忧解难不是理所当然,没想到落在平阳公主的眼里是夫妻恩爱。 谢瑾窈无力解释:“你还逛不逛了?” “自然是要逛的。”平阳公主笑着回到马车里。 耽误的这会子工夫,门房的下人已经搬了备用的脚凳过来,丫鬟们踩着脚凳上去。 有平阳公主在,玹影不便在马车里,也不能再隐在暗处,是以骑着马跟随。 玹影今日穿了新裁的衣裳,脖颈露出一截白色亵衣的领子,贴着白皙的肌肤,外层是黑色的中衣,再一件玉色的长衫,银线绣鹤纹的腰封束住劲瘦腰身,最外层是一件白色狐毛领的玉色外袍,玉冠束发,坐在高头骏马上,贵气逼人。妖冶又冷峻的脸更是给他增添了一层孤高气质,恍若天上月,只可远观不可靠近,谁知靠近了会不会被清冷的月辉冻伤。 马车里自然也是处处尽显奢华,脚下铺着柔软的茵褥,鎏金薰笼烧得旺,案几上摆了丫鬟们准备的一应吃食。揭开案几的上面一层,底下是个棋盘,还能边欣赏沿路景致边对弈。旁边的软榻四五人躺着休息也是不成问题。 饶是平阳公主见多识广也不免惊叹:“镇国公对你是真的宠爱,十分俸禄九分都花到你身上了吧!” 谢瑾窈摇摇头,骄傲道:“十分俸禄必然是要花十分的,一分都不给老父亲留。” 平阳公主忍俊不禁:“谢瑾窈,你可真是个孝女。” 两人说说笑笑,丫鬟们也十分欢乐,马车行至繁华街市,异样动静传来,似乎是女子压抑着激动的低呼声。平阳公主按捺不住好奇心,推开车窗,再撩起帘子往外探看,这一看就看到了一出奇景。 奇景哪能一人独享,平阳公主笑着拉了拉谢瑾窈的衣袖:“窈娘,你快来看,街上那些女子瞧你夫君瞧得眼睛都直了,那些已成婚的妇人也是含羞带怯。” 谢瑾窈没兴致去看,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臂弯的帔帛,道:“你别一口一个你夫君。” “我说的哪个字不对?”平阳公主道,“难道他不是你夫君?” 谢瑾窈无力反驳,平阳公主放下帘子看着她,又道:“谢瑾窈,在我面前你就别端着架子了,难道玹影那等模样不是你喜欢的?你怕不是背着我们自个儿偷着乐吧?” 丫鬟们掩唇低笑,谢瑾窈瞥了她们一眼,她们立刻正襟危坐,紧紧抿着唇忍住笑。 “我谢瑾窈是那般只看皮相的肤浅之人?”谢瑾窈不答反问。 平阳公主斩钉截铁道:“你是。” 谢瑾窈拈了一枚果腹喂进口中,撑着脑袋斜倚在榻上,岔开了话头:“你想去哪逛?” 平阳公主问:“你想去哪儿?” “我今儿个是舍命陪君子。”谢瑾窈悠悠道,“自然由你来定。” 平阳公主思考了一会子,却是为谢瑾窈打算:“我听闻你上次出来是想尝试群芳楼新出的菜式,结果被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搅扰了,没吃成,不若咱们先去群芳楼。” 谢瑾窈没意见,金菱就去给车夫传话,去群芳楼。 说起这群芳楼,名字雅致,菜式也常常出新,引得王公贵族趋之若鹜,谢瑾窈也未能免俗,恨不得将群芳楼的厨子挖到湘水阁的小厨房。谢瑾窈倒是真派人去打听了,可群芳楼的大厨是流动的,今儿个是这几位,明儿个是那几位,后日又换了,难怪菜式总是出新,原是大厨总在更换,便是想挖人也不晓得该挖哪一个。有人戏言,群芳楼赚的钱财都用来养厨子了,即便是搜罗来新的厨子,原先的厨子也不会辞去,导致厨子越养越多。 谢瑾窈忽然想起先前谢云裳也说过,等天气大好了就一起去群芳楼,今日行程起得突兀又匆忙,倒是忘了把谢云裳叫上,现在去叫也晚了。 “公主、小姐,到了。”车夫勒停了马匹,侧过身在车门上轻轻叩了叩。 丫鬟拉开车门,平阳公主先出来,一身干净利落又贵气十足的男装,轻松跳下马车。而后是谢瑾窈,车夫搭好脚凳,玹影已翻身下马,站在脚凳一侧,抬高了一只胳膊,谢瑾窈一只手搭在玹影胳膊上缓步走下马车,裙裾摆动间环佩叮当作响,香风阵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丫鬟们给谢瑾窈披上斗篷,挂上面纱,往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平阳公主在前面都快等得不耐烦了,谢瑾窈一贯如此,但凡出行必得事事细致妥帖了才肯挪动她那矜贵的脚步,否则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走吧。”谢瑾窈对平阳公主道。 “是。永、宁、公、主。”平阳公主一字一顿,话语间满是揶揄,她俩到底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公主? 谢瑾窈笑一笑:“你今日可要扮我的随从?” 平阳公主翻个白眼,率先走进了群芳楼。 谢瑾窈一行人气度不凡,店小二上前热情招待,平阳公主要了一间楼上的雅间,一行人便踩着木梯往上走。一楼厅中所有人的目光皆是随着谢瑾窈一行人的走动缓缓上移,有的筷子掉了都没察觉,仍然痴痴地望着。 “这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个个样貌不俗啊,中间那位小姐虽未露面,端看她的举止仪态便知是个美人,后头跟的那位玉色锦袍的郎君真是英俊。”有人低低赞叹。 平阳公主要的雅间在二楼东边第二间,经过第一间时,里头依稀传来说话声,本无人在意,走着走着谢瑾窈的步子却停了下来。 原因无他,那道声音细细柔柔,含着怯懦,有些熟悉。另一道声音却是不识得。 谢瑾窈停下步子,跟在她后头的玹影自然也停了。走在前头的平阳公主见状,往后退了两步,正要问发生了何事,胳膊忽然被谢瑾窈攥住,示意平阳公主不要出声。 平阳公主面露狐疑,侧着耳朵细听,便听得一道细弱的女声带着鄙薄道:“四小姐说的是,谢瑾窈一个病秧子,怎可能嫁给太子殿下,偏她自己看不清,往日里净做些美梦,如今成了亲,对太子殿下有再多妄念也得断了,不然传出去不成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荡妇了。” ? ?啧啧啧,完蛋辽……撞枪口上辽_(:3」∠)_ 第44章 好戏开场了 “你还真是让人意外,谢瑾窈好歹是你姐姐。”另一道声音响起,应是方才那人口中的“四小姐”,含着淡淡笑意道,“你是谢家人,应是见过谢瑾窈的夫君了,如何?” 不等先前说话的人回答,这位“四小姐”说罢自己先一下子笑开了,想到了令人开怀的事情:“莫不是如传闻中那般粗鄙丑陋?一想到谢瑾窈那么一个美人身边跟着个獐头鼠目的男人,我就忍不住笑,真是让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其实……”所谓的谢家人嗫嚅道,“谢瑾窈的夫君长得不丑,相反的,他的相貌十分好看。” “怎么可能?”四小姐不可置信道。 “我没有骗你。”谢家人说了一句,话锋一转道,“不管长相如何,也改变不了谢瑾窈嫁给一个下人的事实。四小姐,你说的那个冬日宴太子殿下真会出席么?” “洪家小姐给我透露的消息,还能有假。”四小姐轻哼了一声,骄矜道,“届时你就随我一道,保准让你一睹太子殿下英容,还能到太子殿下近前说话儿。” “那就先谢过四小姐了。”谢家人笑吟吟的,声音里倒是少了一开始的胆怯,多了几分娇羞。 “跟我客气什么,我们可是好姐妹。”四小姐道,“不过听闻你与谢瑾窈关系不错,她与太子殿下也算从小一起长大的,没带你见过太子殿下么?” “太子殿下是谢瑾窈的心上人,谢瑾窈怎么肯让别的女子接近。”提起谢瑾窈,那个谢家人又恢复了先前的畏缩,“你知道的,她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 “真小气。”四小姐鄙夷地嗤了一声,“以后你跟着我,有好事我定会第一个想到你,如此才能算是好姐妹。” 谢瑾窈听够了这一出姐妹情深的好戏,绝美的容颜寸寸凝结成霜,连清澈如水的眼眸也是寒光毕现。谢瑾窈能听出那道谢家人的声音是谁,跟在她身边的丫鬟们自是也认出来了。 唯有平阳公主一头雾水,不知里头是哪个谢家人在诋毁谢瑾窈,说什么“荡妇”,也太难听了。听二人的对话,这个谢家人与谢瑾窈的关系还不错。 这算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个人完了,以谢瑾窈的脾气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平阳公主如此想着,目光瞥向谢瑾窈,等着看她命人把门踹开,闯进去甩那个谢家的女子两个响亮的耳光,至于另一个“四小姐”,也少不得吃点苦头,若是谢瑾窈的气儿还不顺,那就把雅间给砸了…… 此番假设还没在脑中想完,耳边就传来谢瑾窈淡漠如风的声音:“我们走。” 平阳公主诧异地瞪大双眼,就这么走了?不打算教训那二人? 谢瑾窈拽着呆若木鸡的平阳公主到隔壁的雅间,关上门,平阳公主总算能放开声音说出心中的疑问:“你为何没有闯进去当场拆穿那二人虚伪的面皮,将她们胡言乱语的嘴巴撕烂?这不像你啊,谢瑾窈,你竟然忍下了。你几时转性儿了?” 谢瑾窈是什么人,有个镇国公父亲撑腰,她惯来是有气当场撒,有仇立刻报,别说等到第二日,就是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是忍不了的。 淮安王世子都差点被谢瑾窈当街打杀了,何况这两个小喽啰。平阳公主属实是觉得奇怪。 谢瑾窈的确是非常生气,她以为有了谢翩翩那个前车之鉴,她不会再跟府中任何一个姐妹交好了,她们都是表面关心爱护她,背地里恨不得她早死的虚伪之人,好不容易出现个谢云裳,乖乖巧巧,柔柔顺顺,却没想到与那些人是一丘之貉。 谢云裳更可恶,她的演技比当年的谢翩翩高超多了,野心也大多了,听谢云裳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已爱慕太子。 那位四小姐,想必就是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了。 “忍下了?”谢瑾窈扯下脸上的面纱,眉梢眼角俱是冷意,唇角虽扬着,却如刀锋,“我怎可能会忍。” 平阳公主莫名打了个寒战,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你要做什么?” “都是女孩子家,又不是在自己家里,怎能在酒楼中对她们动粗?”谢瑾窈缓缓道,“既然她们嘴巴不干不净,那就帮她们洗洗好了,我这么善良的人。” 平阳公主不懂,看向谢瑾窈的贴身丫鬟,用眼神问她们:你们家小姐是何意? 丫鬟们也听不明白,却见谢瑾窈嘴角的笑意收敛,朝一旁笔直站立的玹影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替我办件事。” 玹影走向谢瑾窈,像从前那般,温顺地垂首听候吩咐,却因为他如今衣着贵气,有种雄狮优雅地低下高贵头颅的感觉。 谢瑾窈拽了玹影一把,不满地拧起秀眉:“我是说附耳过来。” 玹影只得靠得更近一些,如兰花般清雅又似瓜果般清甜的香味袭来,伴随着温温热热的气息,占据了他的嗅觉和触觉,一时间忘记思考,恍惚连谢瑾窈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听清楚了?”谢瑾窈问。 玹影顿了少顷,这才回忆起谢瑾窈方才说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脱下身上有些碍事的外袍,身影如一片树叶,翩然从半敞开的窗户掠了出去,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神神秘秘的。”平阳公主自顾自斟茶,“我还听不得了?” 谢瑾窈心情好了些,挑挑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准让你不虚此行。” 平阳公主不晓得谢瑾窈口中的“一会儿”是多久,先把店小二叫进来,点了一堆群芳楼最近新出的菜式,蓦地,窗户被人用什么东西在外面砸了一下。 “好戏开场了。”谢瑾窈移步到窗边,好整以暇地抱胸往下望。 平阳公主随后起身走到谢瑾窈身侧,随着她的目光下移,却是两名女子并三个丫鬟从群芳楼里走出来,穿艾绿色衣裙的女子不是谢云裳还能是谁?而另一位穿缃色锦裙的便是御史中丞家行四的庶女,人称沈四小姐。两人当真是好姐妹,有说有笑好不欢乐。 “这是什么好戏啊?”平阳公主两手撑着窗棂,疑惑道,“我没瞧出名堂。” “你怎的比我还急。”谢瑾窈拍了拍平阳公主的肩,弯唇笑一笑,示意她少安毋躁。 ? ?谢翩翩:啧,都说把狐狸尾巴藏好了,怎么还是走了我的老路┓( ′?` )┏ 第45章 阿玹哥哥 平阳公主听谢瑾窈这么说,好奇心愈发被吊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面一黄一绿二人。 二人应是没逛够,打算去别的铺子里瞧一瞧,便也没乘坐马车,步行往前。对面有个拉板车的大汉,冬日里穿着不算厚实的粗布衣裳,哼哧哼哧地缓慢前行,脸上都是汗,板车上装着几只木桶,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盖了盖子,只知颇为沉重。 在平阳公主和谢瑾窈注意不到的暗处,有人弹出了颗石子,恰恰打中板车的车轮,板车因此侧翻,上面的几只木桶倒下来。 街边路人纷纷惊呼避让,生怕被砸到,其中自然不包括正在说笑的谢云裳与沈四小姐。 “小姐小心!”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尖叫,已是晚了一步。 几只木桶从板车上滚落,不知是被人计算得刚好,还是就那么巧,木桶的盖子被弹飞,里面味道怪异的粘稠东西尽数浇在谢云裳与沈四小姐身上。 两个姑娘躲避不及,慌乱中跌倒在地,还没爬起来便被臭烘烘的东西兜头淋下,泼了满脸满身,不由惊叫连连:“啊!这都是什么!臭死了!啊!啊!” 大汉懵了,站在翻倒的板车旁,看两位姑娘衣着不俗,恐怕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回过神后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回二位娘子,是……是泔水。” “什么?”沈四小姐崩溃大叫,哪里还有一点淑女的端庄优雅。 谢云裳侧过身去呕吐不止,头上还挂着腐烂的菜叶子,发丝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馊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出门会这样倒霉。 “实在对不住,二位娘子,小的也不知车怎的突然就翻了。”大汉一脸歉然加惶恐,“往日从未发生这种事。” “对不住有什么用?”沈四小姐哭着吼道,“你这刁民,看我怎么收拾你!” 三名丫鬟方才站在二位小姐身后,身上并未溅到多少,此时回了魂,想要去把摔倒在地的小姐们扶起来,却是不知从哪儿下手才好,二位小姐浑身上下都被泔水浸透了,散发着难以忍受的味道。 “哈哈哈。”群芳楼二楼的某个雅间里,临窗的位置,平阳公主仰头大笑,边笑边拍着谢瑾窈的肩膀,“真有你的。” 谢瑾窈也笑了,隔着一段距离,味道自然是飘不过来,只是瞧着二人身上的脏污,难免犯恶心,谢瑾窈拿绢帕掩住口鼻:“这不比扇巴掌有趣多了。” “确实,确实。”平阳公主迭声附和。 店小二叩了叩雅间的门,进来送菜,谢瑾窈转过身,扫了眼摆在八仙桌上的美味佳肴,却是没多少胃口,谢瑾窈慢悠悠地走到桌边,从桌上端起一盘香螺,重新走回窗边。 “这是要边吃边看戏吗?”平阳公主胃口好得很,并不会因亲眼瞧见那等污秽之物就吃不进东西,当即从盘子里拈起一颗香螺吃起来。 谢瑾窈端来一盘香螺可不是为了吃,她另一只手执筷,夹起一颗香螺砸向底下的谢云裳。 她谢瑾窈做事当然不会躲在背后偷偷摸摸,做了就大大方方地让人知道,否则人家还真以为是自己倒霉才遇上这种事,那还有个什么意思。 不过谢瑾窈准头差了些,没能砸中谢云裳。 平阳公主看出了谢瑾窈的意图,笑道:“你拿这小小香螺砸人多难砸中啊,你又没有你夫君那样好的身手。”谢瑾窈正要瞪平阳公主,后者端走了谢瑾窈手中那盘美味的香螺,塞给她一块五香糕,“用这个,这个好砸一些,听我的。” 谢瑾窈看了眼手中的糕点,对准楼下挣扎着爬起来的谢云裳砸过去,还是没砸中,糕点落在了谢云裳脚边,不过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谢云裳忍着身上难闻的气味,皱着眉头抬头往上看,正对上群芳楼二楼窗边谢瑾窈的笑脸,不禁一愣,随即想到谢瑾窈此刻所在的雅间正是自己与沈四小姐方才待的那个雅间隔壁,而自己与沈四小姐都说了什么?恐怕此番遭遇也不是意外,谢瑾窈身边的暗卫个个能力超群,什么事情办不到? 想清楚这些,谢云裳打了个激灵,吓得魂都没了,往后踉跄两步,刚爬起来又跌坐在地,她该怎么办…… 谁能想到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谢瑾窈今日会这般凑巧出现在群芳楼,又刚好听到她说的那番话。谢云裳本是为了迎合沈四小姐,只因沈四小姐不喜欢谢瑾窈,谢云裳想去参加冬日宴便顺着她的意思说了几句谢瑾窈的坏话。 谢瑾窈欣赏着谢云裳跳梁小丑一般精彩的表情,微微歪了下头,柳眉挑起,绽开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谢云裳却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脚蹬着地往后退,眼睛大睁着,显得眼珠子又圆又大。谢云裳想到了谢翩翩的下场,寒冬里穿着不保暖的旧衣裳,圆圆的脸蛋变得尖瘦,没日没夜靠自己和姨娘做绣活儿赚钱,见到银钱就露出掩饰不住的贪婪,没有一点高门出身的女儿该有的娴静淑雅。 不,谢云裳摇头,她不会沦落到与谢翩翩一样的结局,三房和二房的情况不一样。谢瑾窈当初只是发泄了一下怒气而已,后续并未为难于谢翩翩,谢翩翩有今日不全是谢瑾窈造成的,还有陶蕙柔的苛待。宋瑛是名门贵女,宽容和善,不会如陶蕙柔那般对待她。谢瑾窈露面后,玹影也从暗处走出来,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塞给那大汉:“我家小姐的赏钱。” 大汉不明所以,茫然地挠了挠头顶,不让赔钱就不错了,怎么还给赏钱,正要问这位俊俏的郎君他家小姐是哪位大善人,一抬眸那道风姿卓绝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大汉不知,谢云裳却是知道的,方才那人是玹影,谢瑾窈从前的暗卫现在的夫君。 谢瑾窈欣赏够了,意兴阑珊地关上了窗子。 平阳公主已经坐在桌边吃上了,叹惋道:“从前我总羡慕你府上兄弟姊妹众多,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多好,不似宫中人情凉薄,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哪里都有人面兽心的。” 谢瑾窈坏了胃口,没动几下筷子就停了,回府的路上也异常沉默,衬得马车内过分寂静,马车外却不一样,沸反盈天,全是女子的娇笑声,与来时一般无二。 平阳公主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挑开帘子,果不其然,那些女子都对着骑在高头骏马上的玹影露出神往的表情,有胆子大的姑娘,从手臂挂着的篮子里摸出柑橘扔给玹影,有扔荷包的、扔帕子的、扔香囊的,还有的没东西可扔,便一路跟着骏马前行,只为了多看几眼郎君的风采。 “啧,看到没有。”平阳公主将窗边的帘子撩得更高一些,回头看着谢瑾窈,好让她也看清楚马车外的情形,“掷果盈车,满楼红袖招啊。” 谢瑾窈看见了,玹影自始至终目不斜视,那些砸到他身上的果子、荷包、绢帕他都没理会,像是感觉不到似的。偏偏玹影这般冷峭的模样,愈发引得那些女子痴迷。 “阿玹哥哥,阿玹哥哥……”有女子看见了骏马上的玹影,欣喜若狂地高举起手臂挥舞,可惜女子个头矮小、身子单薄,被重重叠叠的人群挡住,未能挤到前面去,只能一边大喊一边焦急地跟着往前跑,“阿玹哥哥,是我啊,我是玉锦!” ? ?新人物登场~~~ 第46章 云裳跪在湘水阁外 “嗯?”平阳公主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面露狐疑,一眼望去都是些神色激动的女子,倒没看出有何异常,便问身边的谢瑾窈,“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谢瑾窈问:“什么声音?” “我问你,你怎的问起我来了?”平阳公主回忆着方才听到的声音,“好似有女子在叫什么玹什么哥哥,你不曾听见吗?” 名字里带“玹”字的只有玹影了,可玹影今日是第一次不戴面具出府,旁人是认不出他的。谢瑾窈累了,闭上眼睛道:“我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你听错了。” 平阳公主放下了帘子,也道:“也许吧。” 马车外的人群中,女子追了一段路,却因为注意力都在骑马之人身上,没留意脚下,被人绊了一跤摔趴下去,还被踩了两脚。等女子艰难地爬起来,马车已行驶了很远一段距离,她追不上了。 女子颓丧地拍着衣裳上的尘土,回想着骑马的男子,眉心一颗小痣,令人难以忘怀,不是她的阿玹哥哥还能是谁?十多年过去,纵使别的事情能忘,她也记得那颗痣。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了件粉色的夹袄,方才跌倒被人踩了两脚,沾上的灰土没有全部拍掉,显得有些狼狈。女子失落地望着马车队远去的方向,都怪自己不当心摔倒了,怪自己声音不够大,怪自己跑得不够快。她平日忙碌不得闲,此次分别,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阿玹。 “大婶,我想请问,方才的马车您知道是哪家的吗?”女子不死心地向身边的人打听。 大婶摆了摆手:“不知不知。” 另有一名好心的年轻女子道:“看那排场,八成是镇国公的嫡女出行。” 镇国公嫡女…… 女子将这几个字默默念上几遍,唯恐自己忘记了,而后屈了屈身,向好心的年轻女子道谢:“多谢娘子告知。” * 谢云裳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国公府的,一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素秋好几次与她说话她都没听见。 “小姐,赶紧沐浴换身衣裳吧。”素秋拔高声音,却将谢云裳吓了一跳。 谢云裳扭头看着素秋,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反倒把素秋吓坏了。素秋忙拿帕子给谢云裳擦眼泪:“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 谢云裳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素秋不明缘由,只当她是遭遇了意外被吓到了,柔声安慰道:“没事的小姐,只是身上弄脏了,洗干净就好了,奴婢这就去给你备热水。” 回到屋中,谢云裳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屏风后的叶婉容正在绣帕子,冷不丁听到哭声针一下扎到了手上。叶婉容“嘶”了一声,将扎破的食指含进口中,放下绣绷绕过屏风走了出去,蓦然瞧见谢云裳的狼狈模样,又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难闻馊味,叶婉容拧起了秀眉,即便自己是谢云裳的亲娘,这会子也是靠近不得,远远地问:“怎么弄成这样?不是同沈四小姐出去玩了吗?” 素秋顾不得去备水,先回答叶婉容的问题:“小姐和沈四小姐在街上遇到个不长眼的汉子,把运送泔水桶的板车弄翻了,泔水都泼在了小姐和沈四小姐身上。”素秋没看见群芳楼上的谢瑾窈,只以为今日的遭遇是个意外。 “哎哟,怎生这般倒霉。”叶婉容抬手在鼻子旁边扇了扇,“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沐浴熏香,沐浴的时候记得多用些澡豆。” 素秋下去了,谢云裳仍旧哭个不停,叶婉容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你哭什么?可是觉得丢了脸?这有什么,在家待上三五日,那些看过你窘态的人就都忘了,你不常出门,人家又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姐。” “不是的,姨娘,不是的。”谢云裳哭得身子发抖,好不可怜,“我做错事了。” 叶婉容一愣,问:“你做错什么事了?” 谢云裳已经哭得整张脸都花了,看不出个原样。 “你倒是说啊。”叶婉容从未见过谢云裳这般伤心,不止是伤心,还有从湿漉漉的眼睛里渗透出来的恐惧,“你想急死姨娘吗?” 谢云裳两只手揪着胸口的衣裳,想要借此平复一些,可是没用,谢云裳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始末讲了出来。 叶婉容听完只觉得天都塌了,脸霎时间白了三分,怔怔地望了谢云裳一会儿,腿一软,险些跌下去,手本能地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不至摔倒:“云裳啊,姨娘往日跟你说什么,你全忘了!你怎么就……怎么就……”叶婉容一口气提不上来,握拳捶了捶心口,“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说六小姐的不是,还说得那般难听,就算今日你运气好没被六小姐撞见,焉能保证日后那沈四小姐不把话儿说给六小姐?姨娘对你耳提面命,不管你有何种想法,行为上不可对六小姐不敬,你可有听进去一个字?”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云裳抓着叶婉容的手,哭求道:“姨娘,我该怎么办?你教教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闯下这等大祸,姨娘如何救得了你?”叶婉容一脸悲戚,眼神里是对谢云裳浓浓的失望,“六小姐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在背后如此诋毁她,便是换作一个好脾气的人,断不会再与你交好了。” 谢云裳的心中只剩下绝望。 眼见着谢云裳可怜无助的模样,叶婉容心疼不已,亦为自己的将来感到担忧,道:“你马上去湘水阁跪下磕头给六小姐请罪,兴许六小姐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不再为难你。可姨娘跟你说句实话,你想和六小姐重修旧好是不可能了。” 谢云裳沐浴完,再三确认身上只有香味没有其他的味道,战战兢兢地带着丫鬟往湘水阁走去。 往往到了院门口,谢云裳会让护卫进去通报,这回却是问都没问,谢云裳直接跪在了院门口,素秋见主子跪下,懵了一下,慌忙跟着跪下:“小姐……” “别说话。”谢云裳哭了一场,两只眼睛红肿似桃子,声音嘶哑难听。 院门口的护卫们面面相觑,俱是云里雾里,其中一名护卫问道:“云裳小姐这是何故?可要进去帮你通报一声?” 谢云裳摇了摇头,跪了约莫半个时辰,屋中的珠翠出来收院子里晾晒的东西,远远瞧见院门口的情形,进去禀告谢瑾窈:“姑娘,云裳小姐跪在咱们湘水阁外。” 谢云裳都是自找的,谢瑾窈对她那般好,她竟在外人面前辱骂谢瑾窈,真是不识好歹,既然做了就大大方方的,还敬她有胆识,如今又来跪着做什么?旁人不知内情,看见这一幕只当谢瑾窈在欺负人。 “让她进来吧。”谢瑾窈对照着棋谱摆棋,眼中平静无波,道,“眼瞧着天儿要变了,阴风阵阵,怪冷的,别冻坏了身子,反倒成我的罪过。” 第47章 玹影的妹妹前来拜访 珠翠气势汹汹地从屋里出来,穿过院子,走到谢云裳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面色泛着冷意:“小姐心善,叫你进去。” 在珠翠看来,谢云裳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去岁谢云裳的外祖家出了事,谢云裳求到谢瑾窈面前,谢瑾窈二话不说出手帮忙解决了。如今谢云裳反倒跟着个外人来侮辱谢瑾窈,当真是狼心狗肺。 谢云裳膝盖痛得快没知觉了,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浑身都在轻颤,是寒冷,也是畏惧。谢云裳垂着头,跟在珠翠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在庭院中,上了台阶,撩开厚实的帘子,踏进屋里。 暖意从四面八方袭来,将谢云裳冰冷的身子包裹住,谢云裳看向窗边,谢瑾窈回来后换了身衣裳,素净的甜白色广袖软袍,眼睛也没抬一下,纤纤玉手探到棋盘之上,落下一颗玉润的白子。 谢瑾窈不出声,屋中的丫鬟们也都默然不语,静得人心里发慌。 会发慌的也仅有谢云裳一个人而已。谢云裳缓步走到矮榻边,跪了下去,伸出去的手顿了顿,捏住了谢瑾窈垂落在榻边的衣摆,即便是这样素淡的颜色,也用极细的丝线绣了精美的缠枝莲暗纹。 “姐姐,我知道错了。”谢云裳仰着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滚落,滑过白净得一尘不染的脸颊,嘴唇轻轻颤抖,“我真的知道错了。” 哭得这般凄然,完全扰乱了谢瑾窈钻研棋艺的心,她揉了揉眉心,唤道:“玹影。” 玹影走过来,谢瑾窈把手中的棋谱交给他:“先帮我照着摆好,我晚些时候再研究。”谢瑾窈看向匍匐在自己脚边我见犹怜的女子,笑了一下,“没记错的话,这话你已经说过一次了。” 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一字一句仿佛在对谢云裳进行凌迟:“肖想太子,所以看我不顺眼,骂我是病秧子……还有,荡妇?” “啪”的一声,玹影手中的一颗黑子重重摁在棋盘上,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暗卫,玹影极少会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过去他都做得很好,这次却失控了。 谢瑾窈瞥了玹影一眼,倒没说什么,余光里谢云裳的身子抖若筛糠,满脸恐惧:“不是的,不是的,姐姐,我……” “不是什么?”谢瑾窈打断谢云裳毫无作用的辩解,“不是恋慕太子,还是……不是骂我病秧子荡妇?嗯?哪一样有冤枉你?” 谢瑾窈的语调始终是不紧不慢的,好似一点也不生气,说出的话却如刀刃,反复割着他人的伤口:“谢云裳,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平时唯唯诺诺,慢声细语,出了府门却能污言秽语不断,还说得那般坦然,倒似私底下说了无数次。”谢瑾窈露出点点笑容,称赞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比谢翩翩厉害多了,谢翩翩跟你一比简直不够瞧。” 谢瑾窈提到了谢翩翩,无异于往一个怕死的人面前丢了一具尸体,谢云裳身子猛烈一抖:“我……我……” 辩驳的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因为事实早已摆在谢瑾窈面前,容不得谢云裳更改。 “野心大的女子我是很欣赏的。”谢瑾窈玩着垂在身前的头发,道,“你步步为营,先搭上沈四小姐,想通过沈四小姐再攀上洪家,妄图接近太子,连我都要佩服你的勇气了。可你做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因为我也曾恋慕太子,你就要恨我,连姐妹情都不顾了。” 谢瑾窈歪着头,一脸沉思的模样,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你、谢翩翩,还有那些虚伪的人,你们都是怎么了,我自认对你们都不错,但凡我有的,但凡你们喜欢的,我哪样不舍得给出去。你喜欢太子一事与我挑明了又有何妨,我还能刮花你的脸砍断你的手不成?总归我嫁太子是无望了,你若真那么想,我助你一把嫁进东宫也不是多难的事,何必舍近求远、拐弯抹角去求沈四小姐,再搭上洪家小姐那条线。” 谢云裳和沈四小姐谈话中提到的洪家小姐便是少詹事家的了,洪家与沈四小姐是表亲,可见谢云裳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谢云裳眼中沉痛,夹杂着深深的悔意,她不知道谢瑾窈会这般慷慨,若是没有得罪谢瑾窈,若是牢记叶婉容的话,事事向着谢瑾窈,今时今日该会有不同的境遇吧。 “我累了,你回吧,我没空听你编一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理由。”谢瑾窈手背朝外,惫懒地挥了挥,“以后也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见了我记得绕远些,若是让我见了你,想起今日之事,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我折磨人的手段。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谢云裳连滚带爬地走了,宝月出去送人,也不是单纯送人,是为了赠予谢云裳一句话:“这次是泔水桶,再有下次,可就是恭桶了,就算小姐不吩咐,奴婢也要亲自去泼。” 谢云裳趔趄了一下,没能站稳,摔了一跤,疼得五官扭曲。 屋内,金菱给谢瑾窈倒了杯清露,她说了那么多话,定是口渴了:“小姐,你干嘛说自己不是良善之人,在奴婢看来,小姐是这世上最最良善的人。”“良善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谢瑾窈道,“我就是要再飞扬跋扈些才好。” 玹影刚摆好了棋,杨管事过来传话,谢宗钺请谢瑾窈和玹影去松涛苑用膳。 谢瑾窈摇摇头,无奈道:“父亲也是年纪大了,就爱些团圆热闹的假象。” 杨管事垂着头不知如何接话,国公爷不过四十多岁,哪里算年纪大,也就谢瑾窈敢这么说。 谢瑾窈简单拾掇了下,带着玹影走出湘水阁,却不想碰见探头探脑的谢含薇。 谢含薇见了谢瑾窈,尴尬地扭开了头,她明明说了不再理会谢瑾窈又跑来了,不是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吗?可是想到庄灵妤的声声叮嘱,谢含薇只能硬着头皮雄赳赳气昂昂地上前。 “不是我要来找你的,是我母亲给你做了梅花香饼,你爱吃不吃,不吃赏给下人。”谢含薇鼓着脸凶巴巴道,“总之,东西我带到了。” 谢瑾窈看她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径直往前走,连句话都没有,东西也不要。 谢含薇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谢瑾窈,她到底懂不懂礼? 金菱朝着谢含薇福了福身,匆匆解释:“含薇小姐勿怪,小姐今儿个心情不好,不是针对含薇小姐。”金菱话说得很小声,说完就接过谢含薇手里的食篮跟上了前面的谢瑾窈。 谢瑾窈才刚经历过谢云裳那件事,看府里的这些姊妹都不顺眼,谢含薇恐怕是被迁怒了,金菱就自作主张跟谢含薇解释了一句。 谢含薇气笑了,谢瑾窈哪天心情好了,她每天都像吃了炮仗! 谢瑾窈昂首走在前面,脸色冷得可怕,这府里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盼着她死,她偏要活得漂漂亮亮给所有人看。 * 第二日,黑云低压压的,阴风怒号,白日里瞧着像傍晚时分。谢瑾窈身子犯懒,用完早膳就在榻上琢磨昨日没钻研透的棋局,银屏在一旁拨弄着薰笼里烧红的炭,火星子如赤色的蛇窜到半空。 门房的下人来报:“有个自称是咱们姑爷妹妹的女子来拜访。” 谢瑾窈的思绪还沉浸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之中,陡然听到通报的内容,眉心微微蹙起:“什么姑爷什么妹妹,乱七八糟的。” 第48章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一旁的银屏细声解释:“小姐,说的是姑爷的妹妹。” 谢瑾窈执棋子的手一顿,抬起头看着银屏:“玹影哪来的妹妹?” “奴婢不知。”银屏摇头。 “玹影呢?”谢瑾窈问。 “小姐忘了么?”银屏笑道,“小姐让姑爷出去买糕点了。” 谢瑾窈手支着额头,她确实忘了,一旦钻研棋艺外界什么事都进不了脑子,突然被人扰乱了思路,谢瑾窈也是有几分不悦:“打发了就是。” “奴婢这就去跟门房那边的人说一声。”银屏道。 银屏刚转过身,谢瑾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且慢。” “小姐?”银屏停下脚步,回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谢瑾窈,不晓得她还有什么吩咐。 谢瑾窈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着一枚温润的玉棋子,谢瑾窈盯着指尖的棋子看了一会儿,唇边溢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淡笑,自言自语道:“想起来了,玹影确实有个妹妹,与他没有血缘关系,是他曾经的养父母的女儿。” 听了谢瑾窈的话,银屏微微一怔,斟酌着询问谢瑾窈的意思:“那小姐……” “请进来吧。”谢瑾窈虽是在笑,眸色却有些清冷,像极了她手中通透润泽的玉棋子,“到底算是个亲人,不以礼相待传出去旁人还当我刻薄。” 银屏出去传达谢瑾窈的意思。 屋内,金菱瞧见谢瑾窈把手中的棋子扔到了棋盘上,她不过是随手一扔,小棋子弹飞了棋盘上的几枚,这局棋怕是毁了。 金菱在心里替谢瑾窈不快,好好的棋局从昨日研究到今日,先是被谢云裳打断,后又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毁了。 “还真是应了那句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宝月小声嘀咕,“谁知道这个妹妹是不是听说玹影成了咱们国公府的姑爷就来投奔,真的是来拜访的吗?过去十几年怎么不见来拜访?” 珠翠撞了一下宝月的胳膊,示意她少说两句,从前玹影是暗卫,来无影去无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兴许人家压根不知道玹影在国公府。如今情况不一样了,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婿,可光明正大地出入国公府,大约是被以前的家人瞧见了,寻了过来,不一定是投奔。 没多久,门房的下人领着一个姑娘过来,交到银屏这里。银屏不露声色地打量了一眼,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冷淡,轻声道:“娘子请随我来。” 年轻姑娘低下头,跟着银屏进到屋里,眼珠子控制不住地乱转,地上不知铺的什么材质的茵褥,软得不可思议,比她身上穿的衣裳还要好上不知多少倍,踩在上面就像踩在厚实的夹棉袄上。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能想到的就是软绵绵的夹棉袄了。 屋子里十分暖和,她在外头冻僵的身体不消片刻就暖了起来,随意一扫,四个鎏金大薰笼里的炭烧得红灿灿,如烈日一般。那薰笼里的炭也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炭块,而是做成瑞兽的形状,她是第一次见,觉得稀奇,盯着看了许久。 直到银屏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回神。 “小姐,人带到了。”银屏道。 年轻姑娘看向榻上之人,谢瑾窈原是在闭目养神,穿了件谷鞘色罗大袖披衫,里头的锦裙是同样的颜色,绣缠枝牡丹纹,这样艳丽的色彩谢瑾窈穿起来却极为相衬,偏她未佩戴任何与之相配的首饰,一大半乌发披散,只挽了个简单的垂髻,斜插一只白玉插梳,两支白玉素钗,如此朴素的装扮也难以掩饰她的富贵逼人,反倒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那张芙蓉面上。 谢瑾窈缓缓睁开眼,看向站在银屏旁边的女子,模样还算俏丽,只是过分干瘦显得年龄很小,像是十岁出头的样子,可是根据玹影提供的信息,他的妹妹只比他小了一岁,应是年方十八。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四周都磨出了毛边。 “见过小姐。”年轻姑娘恭恭敬敬地屈膝朝谢瑾窈行了个礼。 “你是玹影的妹妹?”谢瑾窈开门见山道。 “玹影?”年轻姑娘倒是没露怯,笑着道,“小姐说的是阿玹哥哥吧。实不相瞒,我也有十多年没见过他了。分别的时候,我才不过四岁,阿玹哥哥也才五岁。昨日在街市上陡然碰见阿玹哥哥,一番打听才知他在镇国公府里做事,今日跟绣坊告了假,一路找过来,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认错人。” 谢瑾窈有些好笑,端着杯清露悠然喝着:“十多年未见,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年轻姑娘俏皮地眨眨眼,食指点了下自己的额心:“阿玹哥哥眉心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有此特征的人并不多见,我应当不会认错。不止呢,阿玹哥哥身上还带着一枚刻着‘玹’字的玉佩,他从不离身的。” 正说着话,玹影从外面回来了,屋子里多出一个人他也不甚在意,径直走向谢瑾窈。玹影一贯对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和事不放在心上,将一盒刚出炉的千层糕放在榻上的小几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年轻姑娘的目光紧紧盯着玹影,他眉心的痣那样清晰,就连位置都与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分毫未变,一定是他! 只是没想到他长大后出落得这般好看,肌肤白皙似雪,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红润,恍若这寒冬里的一抹春色,没有一处不是俊美的。 “阿玹哥哥!”年轻姑娘见了玹影,神情激动起来,朝他走近,突然注意到玹影身上的锦衣华服,脚步生生止住,停滞不前。 昨日只顾着辨认玹影的脸,倒是没留意其他的,今日一看,能穿这般华贵的衣裳,玹影在镇国公府做什么差事?再看玹影束发用的银镶玉冠,更是吃惊。 “我……我是玉锦啊。”玉锦不似方才那般雀跃,毕竟太长时间未见,彼此之间早已生疏,眼前的男子于玉锦而言就是陌生人,况且他衣着富贵,容貌昳丽,玉锦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怯意,“你不记得我了吗?阿玹哥哥。” 谢瑾窈吃着热乎香甜的千层糕,下巴微微抬起,对玹影道:“你看看,据说是你的妹妹,来找你的。” 得了谢瑾窈的指令,玹影才将目光转向玉锦,两人的视线一对上,玉锦的眼睛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掉落下来,哭得好不伤心可怜:“阿玹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玹影默了默,也认出了玉锦,玉锦跟幼时长得十分像,几乎是同一张脸的放大版,淡色的眉毛,圆圆的眼睛,鼻梁中间有块略凸起的骨头,上嘴唇有点尖,唇珠很明显,玉锦幼时总喜欢把上嘴唇抿在嘴巴里,此刻也是一样,哭起来就抿住了上唇。 比起玉锦的喜极而泣,玹影显得淡漠许多,眸子如深潭一般清寂,不知是何种情绪。 玉锦抖着肩膀哭得不能自已,像是要将这些年的苦楚与心酸一并随着眼泪发泄出来,某一刻,玉锦意识到这里还有别人,有些不好意思,扑到玹影怀里,想如幼时那般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寻求哥哥的安慰。 第49章 给安排个丫鬟的活儿 玹影却是极快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扑过来的玉锦,玉锦仅仅挨到他一片衣袖,差点摔倒了。因着玹影退避的动作,玉锦的身子有片刻僵硬,泪眼朦胧地看着玹影。 谢瑾窈不是个感情十分充沛的人,不爱看这种失散多年的亲人久别重逢的催泪大戏,吃了一块千层糕,她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轻咳了一声。 玹影听见咳嗽声,视线立刻转了过去,却见谢瑾窈端起小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你的妹妹吗?” “是。”玹影无法隐瞒事实。 玉锦面色一喜,不见方才的失落,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不好意思地朝谢瑾窈道:“让小姐见笑了,我太久没见阿玹哥哥,有些失态。” “无妨,人之常情。”谢瑾窈淡淡一笑,盯着自己的指甲,“接下来怎么着,可需要腾个地儿容你们兄妹二人好好叙个旧?” 玉锦突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求阿玹哥哥救我!” 谢瑾窈现在倒觉得这出戏有点意思了,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慢悠悠道:“你的阿玹哥哥可救不了你,毕竟,连他也得听我的。你不如直接求我,我倒是可以救你。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玉锦愣了一下,看了看玹影,又看看谢瑾窈,想起方才玹影进来时对谢瑾窈的恭敬之态,哪怕玹影身着流光溢彩的金银线刺绣锦袍,仍对谢瑾窈敬重有加,毋庸置疑,谢瑾窈才是真正的主子。玉锦初来乍到,尚且不清楚国公府里的人物,能看清的也只有这一点。 “求小姐救我脱离苦海。”玉锦拿定了主意,便朝着谢瑾窈哭泣,“当年阿爹阿娘出事时,我在姨母家中做客,回去后才知村里的乡亲们当阿玹哥哥是瘟神,把阿玹哥哥赶走了,我不知去哪里找阿玹哥哥,只能重回姨母家。他们待我十分不好,拿我当粗使丫头,帮着家里干些粗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我前些年才从姨母家逃离出来,辗转来到玉京,被一家绣坊老板所救,以为遇着了好心人,谁知……谁知……” 谁知那绣坊老板的嘴脸也甚是可恶,整日里压榨坊里的绣娘,玉锦没日没夜地绣东西,眼睛都熬坏了,十根手指常常胀痛,稍微绣错一点,被管事的发现就是一顿惩罚,还不能休息,挨完打得接着绣。 玉锦几次想要从中脱离,却因当初无知受了老板的欺骗签了文契,逃走的后果实在严重,玉锦承受不起。昨日管事的出来采买东西,缺个提重物的丫头,玉锦力气大才被选中,有幸遇着了玹影。今日玉锦之所以能告假,是拿三个月的工钱作抵。 三个月的工钱抵一天的假,玉锦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她找上国公府也是抱着赌一把的心理。 谢瑾窈听罢,心绪并未有多大的起伏,这世上的穷苦之人多不胜数,她纵然有那么丁点善心,也是管不过来的。 “玹影,你怎么说?”谢瑾窈看向玹影,把问题抛给他,“这姑娘是你的妹妹。” 玉锦凄凄楚楚地望着玹影,眼睛鼻子都是红彤彤,泣不成声道:“阿……阿玹哥哥。” 玹影无动于衷:“但凭小姐做主。” 玉锦心底一片冰凉,谢瑾窈是主子,可玹影待在国公府里、待在谢瑾窈的身边,总该说得上话,玹影为何如此狠心,便是帮她说句好话也不肯。 既然玹影不肯帮忙,玉锦只能自己争取:“小姐,我什么活儿都能干,我力气很大,不怕吃苦不怕累,求您收下我,在您院子里随便当个丫鬟也好,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情。” 可国公府里的丫鬟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谢瑾窈暗叹一声,道:“那就给你安排个丫鬟的活儿吧。” 玉锦破涕为笑,连着磕了两个头:“谢谢小姐,小姐真是大好人。” “话还是别说得太早了。”谢瑾窈道。 玉锦面色一僵,便听谢瑾窈问:“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叫玉锦,玉石的玉,锦衣的锦。”玉锦很上道,当下就改口自称“奴婢”以表诚心。 锦衣玉食,名字是好寓意,但谢瑾窈听了眉心微微一拧,将不爽快写在了脸上,屋中的丫鬟都是伺候谢瑾窈多年的,谢瑾窈一颦一笑都晓得是个什么意思。金菱代为开口道:“冲撞了小姐的名讳,请小姐给你另赐一个名字。” 玉锦脸上脱离苦海的喜色大打折扣,有些不乐意,阿娘给她取名“玉锦”,是希望她将来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改了名字就改了命数,玉锦不想改。 谢瑾窈瞧出玉锦不大愿意,眸色淡然,道:“入了我国公府就得守我的规矩。”谢瑾窈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喝光杯中的水,耐心也在其中耗尽,“你不想就不要勉强,大门开着,自己离开。不认路就让你的好兄长送你一程。” 玉锦抿唇,再一次楚楚可怜地望着玹影,后者始终如一的不近人情,倒像是根本不想认她这个妹妹。玉锦想到如意绣坊里生不如死的日子,一眼望到头,留在国公府里却不一样,这里富丽堂皇,将来或许有别的机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奴婢愿意,请小姐赐名。”玉锦再不甘心也得咬牙答应,难怪谢瑾窈方才说,夸她是大好人的话说得太早了。 “玉字不错,我有了金银珠宝四个丫鬟,恰好缺个玉。”谢瑾窈的目光扫过金菱银屏珠翠宝月几个,移向窗子,湘水阁的院中栽种了几棵桃树,谢瑾窈心念一动,“就叫玉桃吧,清新可爱。” “是。”玉锦默念了几遍“玉桃”,觉得并没有自己原先的名字好听,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奴婢记住了。” 谢瑾窈淡淡挥了下手:“派个小厮随玉桃去那个什么绣坊,把她的契书了结了,别留下事端。我乏了,睡一会儿。” 珠翠和宝月搬离了榻上的小几,将垫在谢瑾窈后背的软垫拿走,摆上软枕,待谢瑾窈躺下,再给她盖好被褥。 玉桃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心生羡慕,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贵小姐命,一群人围着伺候犹嫌不够,恨不得把饭嚼碎了喂进嘴里。 金菱拿火钳拨了拨薰笼里的炭,添了几块进去,由银屏领着玉桃出去,唤来一名小厮,按照谢瑾窈交代的安排下去,而后递给小厮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既是了结契书,少不得花些银钱。 玉桃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院子里,眼看着玹影从屋子里出来,眼巴巴地折回去凑到玹影跟前:“阿玹哥哥,你能陪我去一趟吗?我有些害怕。” 第50章 不重要的人 玹影神色淡淡:“小厮有镇国公府的牌子,寻常人不敢阻拦,你不用怕什么。” “可是……”见面以来,这是玉桃听玹影说的最长的一句话,顿时忘了玹影先前对她的冷待,撒娇道,“可是我想让你陪我去啊。” 玹影却又不理会她了。 “我说姑娘,咱们姑爷最要紧的事情是守着小姐,没空陪你去绣坊,这等小事小的就能办妥。”一旁等候多时的小厮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快些走吧,眼瞧着要下雪了。” 玉桃呆呆地跟着小厮走了几步,困惑道:“你方才叫阿玹哥哥……姑爷?” “有什么问题么?”小厮回头看了玉桃一眼,呵笑了一声,“玹影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两人前些时日才完婚,无论是出自何等缘由,玹影都是正儿八经的镇国公嫡小姐的夫君,做不得假。” 玉桃惊诧不已,她哪里知道玹影的身份是这个。时隔多年再见,他们兄妹二人的境遇已如此天差地别,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刚进府的丫鬟。 想到玹影那张俊美的面庞、想到玹影芝兰玉树的风姿,想到玹影已经成亲了,玉桃心中莫名腾起一股难言的酸涩感,神色暗了几分。 去如意绣坊的路上,玉桃已从小厮那里将国公府的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威名赫赫的镇国公谢宗钺只有谢瑾窈一个嫡出的女儿,谢瑾窈的生母康宁郡主赵清湘生下女儿就撒手人寰了,谢瑾窈自出生起就身子不好,三不五时咯血晕倒。玹影原来是谢瑾窈的暗卫,只因一高人指出谢瑾窈须得与命硬之人结亲方能保住一命,而玹影就是那个命硬之人,二人便成了夫妻,不是因为两情相悦。 府中还有其他几房,每一房都子嗣兴旺,可如今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 小厮看在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的份上,给了玉桃一些忠告:“你能跟着小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看金菱银屏她们几个哪一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要你老实本分地做事,自然有享不尽的福。从前伺候小姐的嬷嬷,如今还在府中养老呢,生的儿子小姐还给安排差事。” 玉桃乖巧地笑了笑:“晓得了,多谢王哥指点。” 两人到了如意绣坊,不过是个一爿之地,解决玉桃的身契很简单,如玹影说的那般,小厮亮出镇国公府的牌子,再给够银两,对方就乖乖地把玉桃的契书找出来双手奉上,不仅不敢耍心眼,还附带谄媚的笑脸:“不知国公府的夫人小姐们可瞧得上咱们这里的绣品,可带几样回去玩玩,若能得夫人小姐的青眼,便是在下的荣幸。” 在如意绣坊里做苦工的这些年,玉桃何曾见过雁过拔毛的老板这副嘴脸,当真是大开眼界。 小厮都不屑与老板多费口舌,拿了契书确认无误后就交给了身后的玉桃。 绣坊老板的视线越过小厮看向他身后的玉桃,摸了摸唇上的八字胡,笑得见牙不见眼:“玉锦啊玉锦,我当初带你回来就看出你是个有福之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对你的提携。” 玉桃真想一口唾沫吐到绣坊老板的脸上,人怎能如此不要脸皮,那算什么提携,她能在绣坊里活下来就不错了,冷笑一声道:“自然是不敢忘。” 绣坊老板听出玉桃话里的浓浓怨气,眼里闪过凶狠,小厮挡过来,老板立刻换了副脸色,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我送二位出去。” 玉桃拿到契书,出了门就撕得粉碎,抛洒到空中,白纷纷的碎纸屑和着雪花飘下来落在玉桃脸上,玉桃欢喜地仰起脸,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下雪了,别磨蹭了,赶紧回府吧。”小厮道。 玉桃来时还有些担忧,回去时一身轻松,看什么都觉喜人。 待回到国公府,银屏这个稳重的大姐姐已为玉桃准备了一套新衣裳:“这是我的衣裳,不过是新的,没穿过,你先将就穿上,赶明儿再找裁缝给你裁,今日是来不及了。” 玉桃双手捧着崭新的衣裳,触手柔软得不得了,忍不住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玉桃在绣坊里待了几年,别的名贵物件儿她识不得,好的料子却是一摸就能摸出来,如水一般柔滑的缎子,她都怕自己手上的茧子将其勾出丝来。这哪里是将就啊,分明是赏赐! 玉桃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谢谢银屏姐姐。” “都是小姐吩咐的。”银屏笑道,“还有一些珠钗,稍后金菱拿给你,她那里有套备用的。等你打理完,我再带你到府里转一转,熟悉一下路径。” 玉桃看着银屏发髻间点缀的小巧精致的珠花,尤其是那支花头银簪,真是漂亮,一想到自己也能拥有,便喜不自胜。 银屏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道:“这是我与金菱的住处,旁边是珠翠和宝月的,你暂时跟蕊儿她们挤一挤,待我将另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你再住进去。” 在如意绣坊里,黑咕隆咚的屋子里潮湿又难闻,二十几个丫头挤在长长的木板床上,有一个头上生了虱子,其余的丫头都得遭殃。生了虱子的丫头,管事的也只会拿把剪子把头发给绞了,才不会买药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银屏将玉桃带进一间屋子,这是暂时给她安排的地方,跟另外三个丫鬟住一起。玉桃打量四周,宽敞又明净,还有淡淡的熏香味,摆着四张床,每张床都配了单独的木柜与木箱,上了铜锁,旁人动不得。玉桃感激道:“这里已经很好了。” 银屏嘴角噙着浅笑,指着其中一张床:“你睡那里。” 安排妥当,银屏就先离开了,留玉桃自个儿梳洗。玉桃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晃动着双腿,心情好得不得了。她赌对了,莫非命里真有锦衣玉食的命数? 玉桃将叠起来的衣裳抖开,爱不释手地摸来摸去,绯红的团花纹窄袖夹袄、鹅黄团花纹长裙,上面的团花一点也不俗气,雅致又瑰丽,寻常小门户的千金都穿不上这样的。 玉桃正欣赏着,听见轻叩门扉的声音,是金菱过来了,给她拿了一些首饰。玉桃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手指抚摸着精巧的珠花银簪。 待到玉桃梳洗完,便像是换了个人,玉桃站在铜镜前都快认不出自己了,这哪是绣坊里的下等绣娘,出去逛铺子怕是会被店里的伙计称呼一声“小姐”。 谢瑾窈在睡觉,屋中不需要许多人伺候,银屏便趁此机会带着玉桃走出湘水阁,在府中各处转悠,日后玉桃当差少不得四处走动,提前熟悉一下只有好处没坏处。 银屏一边走一边给玉桃说哪个院子里住着什么人,让玉桃心里有个底,至于府里的那些人,往后见着了再介绍不迟。 走到清风苑附近,玉桃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好奇道:“银屏姐姐,那是哪位小姐?” 银屏看过去,正是谢云裳和她的丫鬟素秋。银屏的面色骤然冷了下去:“不重要的人。”反正谢云裳不会再出现在谢瑾窈面前。 远处的谢云裳冷不丁看见银屏,神情不自在起来,想要躲避,再一看银屏身边跟着个陌生的姑娘,没有谢瑾窈,心下有几分疑惑:“素秋,跟银屏在一处的姑娘是谁?” 素秋眯着眼看了几眼,没认出来:“奴婢不知,瞧着是生面孔呢,可要奴婢去打听一下?” ? ?妹妹,别怪玹影不理会你,毕竟,他连他家小姐都不怎么理会【摊手┓( ′?` )┏】 第51章 只要小姐高兴 是夜,湘水阁里,谢瑾窈晚膳用得晚,用完戌时都快过了。晚些时候,银屏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珠翠备好了蜜饯果脯。 谢瑾窈只恨不得自己味觉丧失,从银屏手中接过碗,稍靠近一些眉心就深深蹙起,立刻把碗拿远了:“怎的闻着这般苦?” “姑娘鼻子好灵。”银屏笑眯眯道,“又换了新的方子。” “换来换去也是治标不治本。”谢瑾窈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也不知换这么多新花样有什么用。” 谢瑾窈灌了一口汤药,苦得她打了个颤,赶紧从盒子里摸出一颗梅干放进口中含着,就这么苦大仇深地一口药一口果脯蜜饯地结束了。谢瑾窈漱了口,苦味仍淡不下去:“玉桃呢?” “她还不熟悉伺候小姐的事,今日让她先歇息去了。”银屏道。 “当丫鬟一事是玉桃自个儿提的,我也允了。”谢瑾窈拔掉发髻上的簪钗,边走边道,“国公府里不养闲人,你们多提点着,好让她尽快上手。” 银屏和珠翠齐声道:“奴婢省得。” 谢瑾窈沐浴完,靠在床上翻看账本,经过她的敲打,二房那边收敛了不少,耳边忽然捕捉到动静,侧目一看,是玹影在地上摆弄他的被褥。 自成婚以来,为了将戏做足,玹影都在谢瑾窈的床边打地铺,除了房里几个丫鬟,外人一概不清楚。 “我安排你妹妹进府,让你们兄妹二人同在一处本是件好事。”谢瑾窈匪夷所思道,“可我瞧着你怎么不大高兴呢?” 当然,往日里谢瑾窈也没见着玹影什么时候高兴过,不过玉桃好歹是玹影曾经一起生活过的亲人,有个亲人在身边,多少会觉得熨帖,当真是因为太久没见生疏了,所以感情淡了吗? “我在问你话,玹影。”谢瑾窈把手里的账本丢出去,如此近的距离,她当然能砸中,那账本从玹影胸前掉到地上。 玹影拾起来拍了拍,给谢瑾窈放回去:“小姐想怎么安排都行。” 这段日子朝夕相处,谢瑾窈越发觉得玹影不像个人,分明就是根又臭又硬的木头。谢瑾窈赌气道:“那我现在就把她撵出去。” “只要小姐高兴。”玹影道。 谢瑾窈再次把账本丢出去,这次砸到玹影脸上,他都不曾躲避,只是在账本掉下去时伸出双手接住,免得再摔一下账本就散架了。 谢瑾窈晓得玹影能躲开,她见识过他的身手,昨日她的袖摆无意扫落了小几上的茶杯,他出手迅疾如风,稳稳接住了那只茶杯。 “你这个人……”谢瑾窈指着玹影,“还真是薄情寡义,无情无义,铁石心肠,冷酷得要命。” 玹影清冷的凤目里荡开水波一样的纹路,似是笑了,看着却是面无表情。 谢瑾窈打量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冷哼一声:“我在想,你是不是表面对我顺从,心里骂我刁蛮跋扈。” “属下没有。”玹影否认得很快。 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稍显满意,嘴上却不饶人:“谅你也不敢。”谢瑾窈伸出掌心,“账本还我。” 玹影把账本放到谢瑾窈手上。 谢瑾窈翻到刚刚看的那一页,玹影默然转身,去多添了几个烛台。往日这些都是丫鬟的活儿,自打夜里玹影守在谢瑾窈的床边,倒变成了他的差事,不过玹影做起这些细致的事情也像模像样,完全不输丫鬟。 眼前陡然亮了不少,谢瑾窈翻过一页又一页,过了亥时方歇。 玹影一直陪同在侧,剪烛芯、递上温热的水,在谢瑾窈准备歇息时,收走账本放去桌上,再吹灭蜡烛,放下帘帐。深夜在谢瑾窈不知道的时候,给她掖被子,偶尔谢瑾窈渴了醒来,玹影必能在第一时间送上温度合宜的清露。 饶是谢瑾窈爱挑剔,也没法子无中生有地从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 玉桃在国公府里住得如鱼得水,每日都感觉自己在做梦,且是美梦。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顶顶好的,如今银屏把空屋子收拾出来,玉桃一个人住一间屋子,简直像在仙境,有热水沐浴,还有香粉搽脸。 要说有什么令玉桃烦闷的,那便是玹影待她冷冷淡淡,像是不识得她这个妹妹,整日里眼中只有谢瑾窈一个人。谢瑾窈走到哪儿,玹影跟到哪儿,时时刻刻为她效劳,真不愧是谢瑾窈的暗卫。 早晨,玉桃从自己的屋子来到谢瑾窈的寝屋,珠翠在给谢瑾窈盘发,玉桃就静静走过去,在一旁瞧着,哪里能帮得上忙就帮一把,譬如将谢瑾窈挑好的簪钗耳坠拿起来递给珠翠,由珠翠帮着戴上去。 装扮妥帖,谢瑾窈就去食案边等着丫鬟将小厨房里送来的吃食摆上去。珠翠顺口吩咐:“玉桃,你将镜台整理一下,小姐爱干净,看不得不整洁。” “省得了。”玉桃留下来,将方才摆出来供谢瑾窈挑选的首饰一一放回妆奁里,那些金灿灿镶着玉石宝珠的首饰晃花了她的眼,即便不是自己的,多瞧几眼心里也是欢喜的。 玉桃将谢瑾窈坐过的椅子塞回镜台下边,她记得之前就是这么摆的。不知怎么回事,椅子腿突然卡了一下,玉桃弯腰查看,被个闪亮的东西吸引了。 玉桃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整个人缩成一团钻到镜台底下去,手臂伸得长长的,还是摸不到,只得双膝跪地,上半身贴伏着地面,手指尖才终于摸到那个东西,拿到亮处一看,是一只耳坠子,落了些灰尘,仍旧亮得惊人。 耳坠是琵琶的样式,金为底托,嵌了块镂空雕花的翡翠,金子贵气,翡翠水润剔透,上面雕刻的花纹繁复美丽,合在一起煞是好看。 玉桃没在谢瑾窈的妆奁里瞧见另一只同样的耳坠,而她拾到的这只耳坠积了不少灰,可想而知掉在镜台后面的角落里许久未被发现。或许正是因为找不见这一只,依照谢瑾窈奢靡的性子,另一只就扔了。 “玉桃。”外间传来珠翠的呼喊,“小姐净手的帕子不是让你去准备了吗?” “来了。”玉桃心一慌,匆忙将耳坠藏进袖袋里,一转身对上谢瑾窈略显不耐的目光,玉桃低下头,气息有些急促,“我这就去准备。” 第52章 省的冤枉了人家 早晨的差事玉桃都干完了,谢瑾窈在屋中看书习字,有金菱和银屏在旁伺候,暂时用不着玉桃,玉桃就去歇着了。 玉桃回到自己单独的屋子里,从袖袋里摸出在谢瑾窈的镜台下捡到的耳坠,翻来覆去地抚摸,直将耳坠上的灰尘擦拭得干干净净,上头嵌的翡翠更显润泽透亮。 玉桃一手握着靶镜,捏着耳坠放在耳垂上比划,晃一晃手,金镶翡翠的琵琶坠子也跟着晃了晃,一只耳坠也能有摇曳生姿的感觉,直晃到了玉桃的心里去。 独自欣赏了一会儿,玉桃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耳坠只有一只,没法儿戴出去。 谢瑾窈的东西都价值昂贵,她父亲谢宗钺是一品镇国公,俸禄很多,听说还深得皇帝器重,动不动就得到不少赏赐,而且镇国公府祖上几代都极为富庶,田产庄子铺子数不胜数。像镇国公这种爵位加身的,还有食实封。谢宗钺唯有谢瑾窈一个子嗣,谢瑾窈又有掌家权,她自己还是公主,同样享有食邑,无论怎么想,谢瑾窈都不可能会在意一只丢失已久的耳坠子。 玉桃心安理得地揣着耳坠子出了国公府。 湘水阁的丫鬟在府里的地位也比其他几个院子的丫鬟高,出入都自由得很,连盘问一下也不曾。玉桃一路顺利地出了国公府的大门,特意找了个稍远一些的当铺。 “掌柜的,劳您给看看,这只耳坠值多少银子。”当铺里的柜台多设得高,玉桃个子娇小,踮起脚尖努力绷直了脚背,手探进小窗口里,把一只金镶翡翠的耳坠放在托盘上,“另一只弄丢了,这一只也没法再戴了,便想着当了重新买一对。” 隔着密密匝匝的栅栏,里头的人总显得神秘而不近人情,玉桃心中忐忑,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掌柜的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子,这间当铺开了数十年,掌柜的不知接收过多少典当品,东西拿到手里打眼一瞧就知哪个是真材实货,譬如眼前这只耳坠,上头镶嵌的翡翠是上等货,如湖水一般净透,无一丝杂质,镂空的花鸟图案显出精绝的雕工,底托用的金子成色也十分亮。 “可惜了,要是成对的,定能当个好价钱。”掌柜的摸了摸胡须,这才仔细端详栅栏外头的典当人,心有怀疑,“这是你的?” “一位在国公府当差的兄长送的,都怪我不当心弄丢了一只。”玉桃在姨母家受了十年磋磨,又在黑心绣坊里摸爬滚打了几年,自有一套生存方式,假话里掺着一半真话最易让人信服。 掌柜的一听“国公府”便不再盘问,旋即露出个和和气气的笑容:“这样啊,给姑娘算十两银子,如何?” 玉桃差点没忍住惊叫起来,十两银子?她就是在如意绣坊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干上几年也没攒下十两银子!如意绣坊的月钱是二百文,绣错了东西不仅会挨打还会克扣月钱,这几年玉桃统共也就攒了三两银子,这还是省吃俭用才攒下的。 况且,当铺里的掌柜一般都会压价,玉桃当即板起小脸:“掌柜的,我都说我兄长在国公府当差了,而且我兄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你当我是不识货的?要不你再看看这翡翠的水头成色这做工呢。” “姑娘,我说了,这单只耳坠子卖不了高价。”掌柜的讪笑道。 “你少糊弄我。”玉桃寸步不让,“你把上头的翡翠拆下来做成项链、簪子,照样能卖出高价,你要是没有诚意,我到前头的广顺当铺问问。” “别啊。”掌柜的有些急了,忙伸手拦下,“姑娘第一次来这里,咱就当结识了,以后再来咱们都好商量。这样,我再给姑娘添三两银子,这是最实诚的价了。” 玉桃看掌柜的嘴脸就晓得他还是给少了:“二十两,成就成,不成我走了。” “哎哟,姑娘可真够泼辣的。”掌柜的假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成,就按姑娘说的办。多来几单这样的生意,我这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可就得关张大吉了。” 玉桃盯着掌柜的给她开当票、数银子,心中窃喜,昂着头道:“掌柜的就不要玩笑了,这一单你且有得赚。” 钱货两讫,玉桃潇潇洒洒地出了当铺。玉桃走后,掌柜的再次拿起托盘上的耳坠,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是个好东西。” 玉桃没急着回国公府,先去了一趟首饰铺子,突然得了二十两银子,于她而言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她得好好犒劳自己。 在首饰铺子里挑挑拣拣,相中了一对掐丝宝葫芦耳坠,花了足足十两银子。放在从前玉桃是万万不会买这般贵重的东西,首饰铺子这等地方她是进也不会往里进。今时不同往日,且不说今日她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二十两银子,往后在湘水阁当差,月钱也不会少。 玉桃欢天喜地地走在回国公府的路上,不时晃一下脑袋,感受着耳坠子在耳垂上晃来晃去的感觉。玉桃还不知道湘水阁里谢瑾窈正在找她。 “怎么不见玉桃?”谢瑾窈习了两幅字,手上沾了墨汁,从玹影手中接过浸过热水的帕子擦干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也不知玉桃去了哪里。银屏道:“许是在自己的屋里。” 银屏出去找了一趟,没在玉桃的屋子里见着人,问了院子里洒扫的丫鬟才知玉桃跑出去了,也不知跑去了哪里,银屏去给谢瑾窈回话。 谢瑾窈找玉桃也没要紧事,索性放弃追问玉桃的去向。 半个时辰后,玉桃回来了,被谢瑾窈问起去了哪儿,玉桃遮遮掩掩道:“出府去转了转。奴婢在绣坊里暗无天日地过了几年,一直没什么机会出去,所以便趁着小姐看书习字,不需奴婢在旁伺候,在附近走了走。请小姐责罚。” “也不是什么大事。”谢瑾窈挥了下手,“你下去吧。” 玉桃走后,谢瑾窈顿了一顿,转头问金菱:“玉桃戴的耳坠子是你给的?” “不是。”金菱道,“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只给了玉桃几样珠钗装点发髻,免得她出去丢了小姐的脸面,不曾给过她耳坠。” 另外几个丫鬟也摇了摇头,都说没给玉桃耳坠。谢瑾窈忽而笑了:“这倒奇了怪了,我记得还没到发放月钱的时候,玉桃哪来的银子买耳坠,我看那对掐金丝耳坠不便宜呢。不是说在绣坊里过苦日子还经常被克扣月钱吗?” 谢瑾窈转过头去,目光落在玹影身上,道:“玹影,你去问一问是怎么回事。注意点言辞,省得冤枉了人家,兴许人家是用自己的银子买的。” 玉桃是玹影的妹妹,由玹影去问再合适不过。 玹影出去后,银屏摇摇头,谢瑾窈分明给玹影出了个难题。玹影本就不善言辞,而那个玉桃恰恰相反,巧舌如簧、能说会道,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就看出来了。玹影对上玉桃怕是要输,什么都问不出来。 而玹影问不出东西来,谢瑾窈又会生气,遭殃的还是玹影。 ? ?殊不知,我们暗卫有自己的问话技巧~ 第53章 怎么惩罚手脚不干净的人 玉桃在自己的屋子里,打开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掌心里,摸了又摸,外面忽然响起叩门声,玉桃面上有些慌,急忙把银子连同荷包塞到软枕下,心虚地理了理发髻,却不小心摸到了自己耳垂上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这下不止面上慌,心里也慌了。 耳坠怎么还戴在耳朵上?玉桃慌乱地将耳坠摘下来,太着急了,耳钩差点划伤耳朵,玉桃疼得皱起了眉头。 玉桃在首饰铺子里挑好了这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就迫不及待地戴上了,一路上边走边美滋滋地想,等快到国公府就摘下来,日后出府玩再戴上,这样也不至叫人发现。 谁曾想戴上便习惯了,进了府也忘记摘下来,还去谢瑾窈和那几个精明的丫鬟面前晃了一圈,不知她们可有注意到。 叩门声再次响起,玉桃只得将耳坠也一并塞到软枕下面,心神不定地去把屋门打开。 门外的人是玹影,玉桃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更紧张,过去这几日,玹影从未主动找过她,倒是玉桃,好几次去找玹影叙旧,可玹影理都不理她。 幼时的阿玹话很少,少年老成说的就是他,玉桃没想到长大后的玹影话更是少得可怜。不过,玹影从前是谢瑾窈的暗卫,暗卫是不需要讲太多话的,这么一想,似乎也能理解。 “阿玹哥哥。”玉桃的眼神略有闪躲,不敢直视玹影那双冷冰冰又锐利如剑芒的眼睛,便是这般被他注视着,玉桃也感觉有把剑横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稍稍一动就会划破她脆弱无比的喉咙,她竟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面对当铺的掌柜,玉桃尚且游刃有余,用真假掺半的话骗住掌柜,可在玹影面前,玉桃连说话的勇气都折损半分。玉桃努力扬起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何事?” 玹影不会拐弯抹角地试探那一套,盯着玉桃光秃秃的耳垂,声音冷得出奇:“耳坠,哪来的。” 简简单单几个字,险些击溃玉桃的情绪,她的脸白了些:“什、什么耳坠?” “你方才戴的。”玹影道。 “我方才戴的耳坠?”玉桃一边缓慢地重复玹影的话,一边思索该如何搪塞过去,没一会儿她就想好了说辞,“那对耳坠是我买的,我花光了从前攒的银钱。我是想着国公府的月银给得多,以后攒起来容易些,不如先买点像样的首饰,我在小姐跟前当差,理应体面一些。难道我做的不对?是了,一个丫鬟似乎不需要打扮得太过端丽,不方便做活儿。倒是我想多了,如此,以后我便不戴了。” 谎话说着说着就顺畅了,好似成了真话。 * 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里,几个丫鬟时不时朝门口张望,玹影怎的还没过来。 谢瑾窈手指轻敲着桌案,开口提议道:“看你们兴致这般高涨,不如开盘下注吧,赌一下玹影能不能从玉桃那里问出东西来。” 丫鬟们齐刷刷收回视线,不再往门口看,对着谢瑾窈歉然一笑。 谢瑾窈也笑了起来,道:“我是说真的,不是在拐着弯儿地提醒你们。” 宝月搓了搓手,跃跃欲试道:“奴婢赌姑爷不能!玉桃那张嘴巴奴婢都说不过,就前日奴婢让玉桃挪花盆,她没挪,非说奴婢没同她说,可奴婢明明记得自己说了,最后她举了一堆证据,愣是把奴婢堵得没话说。姑爷再多长几张嘴也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兴味盎然地看向另外三个丫鬟。珠翠想了想,道:“奴婢也赌姑爷不能。” 金菱和银屏毫不例外地选了跟珠翠宝月一样的答案,赌注便是她们这个月的月钱。 “都选一样的采,这可怎么玩?”谢瑾窈托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脸颊,忽而从发髻上拔下一支玉簪放到桌案上,“我赌玹影能。赌注就是这支玉簪。当然,一支玉簪无法分给你们四个,那就折算成银钱平等分给你们。” 四个丫鬟微微笑着,福了福身:“奴婢们先谢过小姐了。” 谢瑾窈悠然自得地喝着甜水儿,笑得比她们还灿烂:“别谢得太早了。” 谢瑾窈的话刚说完,玹影就过来了,身后跟着哭哭啼啼的玉桃。 玉桃穿着娇嫩的桃粉色长款圆领袄裙,腰间系带,发髻也梳得整洁,没有一丝乱发,小巧的发髻上簪着金菱前几日送的珠钗,不是花哨的款式,簪在头上既是装饰也显得沉稳,方便做事。玉桃花一样的年纪,即便人有些干瘦,这样打扮起来也是好看的,可她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狼狈。 玉桃一双手里捧着十两银子、一对方才戴过的掐丝宝葫芦耳坠,跪在谢瑾窈面前,一五一十地交代:“小姐,奴婢有罪,奴婢早晨在小姐的镜台下拾到一只金镶翡翠的琵琶耳坠,以为小姐不要了,便私自收起来拿出去当了二十两银子,其中十两买了这对耳坠。” 玉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倒很明朗,谢瑾窈和四个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瑾窈挑眉,一时间没表态,好似对此事浑不在意。丫鬟们却没谢瑾窈那般平静,个个瞪着眼诧异不已,连一向稳重的银屏都是这副表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丫鬟们不仅惊讶于玉桃的大胆,在谢瑾窈的屋子里拾到首饰竟问都不问一声就私藏起来拿去当铺典当了,更惊讶于前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玹影就逼问出了结果。 玹影是如何做到的?他这般木讷,玉桃那般机灵,按理说玹影不是玉桃的对手。 谢瑾窈笑一笑,慢悠悠道:“这个月的月银,你们都不要领了,归我。” 玉桃还当谢瑾窈这话是对自己说的,愣了一下,只是扣一个月的月银吗? 四个丫鬟愿赌服输,齐声道:“是,小姐。” “金菱,府上的人手脚不干净,一般都是如何惩罚的?”转瞬间,谢瑾窈的神情冷淡起来。 “回小姐,若是男子杖责十下赶出府去,若是女子跪足两个时辰最后也是赶出府去,均不再留用。”金菱认认真真答道,“倘若牵涉金额巨大,要报官依我朝律法来判。” 谢瑾窈了然,看着跪在地上瑟瑟缩缩流眼泪的玉桃,叹道:“这可怎么办,总不能为着你改了府中的规矩,破了例以后我要如何治家。” “求小姐开恩,绕了奴婢这一次,奴婢再也不敢了。”玉桃害怕地摇了摇头,她好不容易才进到国公府里做丫鬟,不能被赶出去,玉桃十分后悔因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落到这个下场,“小姐,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玉桃求完谢瑾窈,又把希望寄托在玹影身上,尽管玹影方才那样凶狠地逼问于她:“阿玹哥哥,你帮我跟小姐求求情好不好?当初要不是我阿娘和阿爹,你早就在山里被豺狼虎豹吃了。他们对你掏心掏肺地好,你是清楚的,你帮帮我。我就是苦日子过得太多了,才会行差踏错。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求你替我说句好话。” ? ?玹影:勿cue,不想说话,不爱说话…… 第54章 玹影买给她的耳坠 玉桃跪行至玹影脚边,期盼玹影能顾念一两分往日的兄妹之情帮她一把,可玹影连连后退,并未让玉桃挨到自己的衣摆,正如玉桃刚进府那日,情绪激动扑过去抱玹影,他退避的动作那般明显。 谢瑾窈满意于玹影的反应,他胆敢对玉桃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怜爱,谢瑾窈保证,玉桃只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我不爱看人哭哭啼啼。”谢瑾窈一出声,玉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整个人定在那里,满面都是泪痕,也不敢说话,只有一双盈盈楚楚的眼乞求地望着谢瑾窈,听谢瑾窈慢慢对她道,“罢了,念在你是初犯,念在你是玹影的妹妹,就破一次例,只罚跪,撵出去就免了。” 玉桃顿住,缓缓松了口气,有种绝处逢生的欣喜:“奴婢谢过小姐。” 银屏领着玉桃去院子里跪着,往玉桃头顶放了只碗,碗里装满清水,要玉桃两只手捧住碗举高,别让碗里的水洒了。银屏对玉桃生不出同情,在银屏看来,谢瑾窈对玉桃已经算是宽待了,换了旁的人犯了错,绝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玉桃,你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莫要再犯了。”银屏如一个大姐姐教导玉桃,“进国公府很难,离开却很容易,可还是有许多人想往里进,你是幸运的。” 玉桃眼里含着一汪泪,下唇抿住上唇珠,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 银屏转身进了屋,到了用午膳的时辰,银屏和另外几个丫鬟将小厨房那边送来的吃食在桌上摆好。谢瑾窈摆了摆手,丫鬟们便退了下去,只剩下谢瑾窈和玹影。 “你,坐下。”谢瑾窈看着玹影,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 玹影依言在谢瑾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听见谢瑾窈轻笑着问:“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玉桃居然肯老老实实地交代所有。” 要知道玉桃可是很会狡辩的,从第一眼见到玉桃、听她说话,谢瑾窈就知道玉桃是个能言善辩的人,她这个比哑巴好不了多少的暗卫,如何能辩得过玉桃那张嘴。虽然谢瑾窈押的是玹影赢,可心里并不认为玹影能赢,不过是因为她输得起,觉得好玩罢了。 玹影看了一眼谢瑾窈,垂下视线,半晌,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放到桌上,那短刀从刀鞘里滑出来一截,银光闪闪。谢瑾窈怔了一怔,瞥了眼锋利的刀刃,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横在她脖子上。”玹影一本正经道,“她就全招了。” 谢瑾窈:“……” 安静了片刻,谢瑾窈忽然乐了,玹影当是在审问犯人吗?谢瑾窈想了无数种法子,唯独没想到玹影用的是最简单粗鲁的法子。 玉桃往日无论是在姨母家受磋磨,还是在绣坊里遭算计,那都是打压,哪见过真刀真剑,自然害怕得不得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唇边荡漾开的笑意,好似雪地里开出的幽兰,一时看怔了,待到谢瑾窈看过来,玹影惶然移开,心跳得飞快。 “木头也是木头的好处。”谢瑾窈没瞧出玹影的异样,捏着筷子拨弄面前的佳肴,嘀咕了一句。 * 跪足了两个时辰的玉桃苦不堪言,两条腿快要废掉了,两只胳膊因长时间高高举起也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玉桃再一次想起刚入府时谢瑾窈那句轻若羽毛的话,谢瑾窈说她不是什么大好人,当时玉桃沉浸在自己能入国公府的欢欣当中,没当一回事,如今再看,方能体悟到谢瑾窈说的是真的。谢瑾窈看似整日病恹恹的,柔弱得多走两步路都气喘不平,实际上心肠硬得很,折磨人的话说出来眼都不眨一下,手段也够狠。 吃了一次教训,玉桃确实不敢再犯了,先不说跪在院子里手捧着一碗水坚持两个时辰不动弹有多累,来来往往洒扫的丫鬟们都看着她,像是将人的尊严踩在了脚底下,丢脸至极。 玉桃握拳捶着酸痛难忍的胳膊,一瘸一拐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从箱子里翻出跌打损伤的药油,倒在掌心里搓热了涂抹在酸痛之处,药油的辛辣熏得玉桃的眼睛登时红了,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从前比这更累更苦的惩罚不是没受过,玉桃都咬牙挺过来了,或许是在阿玹哥哥身边,玉桃才觉得格外难以忍受。她以为进了国公府,阿玹哥哥会保护她,给她依靠,她从此不会再受苦。希望有多大,希望破灭时的落差就有多大。 玉桃抬起袖子抹掉眼泪,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跑出了屋子,去找玹影。 谢瑾窈午睡要很久,不需要太多人守在旁边,玹影不知去了哪里,玉桃找了一圈没有找着,又不敢去谢瑾窈睡觉的里间。 玉桃随便抓住一个洒扫的丫鬟问:“你可知阿……玹影在哪儿?” “似乎是往后院去了。”丫鬟道。 玉桃便去了后院,可暗卫们居住的庑房里空无一人。自从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夜里歇在谢瑾窈的闺房中,很少再回庑房,他的一些东西却还留在这里。 最干净整洁的那张床铺就是玹影的了,玉桃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玹影幼时就喜爱洁净,做事极有条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桃坐在床边等玹影,前几日她虽然也有找过玹影,但都不欢而散,玉桃暗暗做了决定,这次定要沉住气,好好与他说话。只有跟玹影重修旧好,才有助于她留在国公府。 床上放了一只木箱,这都是主家给下人们安置的,方便他们存放东西,玉桃的屋子里也有。 玹影是玉桃的哥哥,看一下他的东西应当没什么。玉桃如此想,动手打开了木箱,都是些寻常的物件,跌打损伤药、金创药、包扎伤口用的布巾、磨得锋利的飞刀、银针,最底下的角落里藏着一只银灰色的小布包。 玉桃好奇地拿出布包拆开,惊喜地发现里面居然包着一对耳坠,漂亮得不可思议,镂空雕花的金叶子,上头镶嵌着蓝绿红三色宝石,比玉桃自个儿在首饰铺子里买的那对掐丝宝葫芦耳坠好看多了,也贵重多了。 玹影怎么会买女子的首饰,偏偏又是耳坠,玉桃心念微微一动,玹影一定是心疼她被谢瑾窈责罚,才趁着她在院中罚跪偷偷出去买了一对耳坠补偿她,否则该如何解释玹影恰好买了一对耳坠。 只能是给她买的。 玉桃欣喜若狂,玹影虽看着性冷,心里还是有她的!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玉桃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耳垂上的耳洞,想要将耳坠戴上,门口忽然传来冷声断喝:“放下。” ? ?掐指一算,某人又要受罚了,是谁捏是谁捏 第55章 妹妹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玉桃正沉浸在喜悦之中,冷不丁听到一声冷喝,吓得身子一抖,差点把手里的耳坠扔出去。玉桃慌忙站起来,鼓着腮颊不服气地看着走进来的玹影,娇嗔道:“这对耳坠难道不是送给我的吗?只不过被我先发现了而已,阿玹哥哥何必这么大反应,吓死我了。” 玹影二话不说从玉桃手中拿走了那对金叶子耳坠,放进原先的银灰色帕子上,一层一层包好,动作利索但透出丝丝缕缕的温柔,像是生怕会不小心弄坏里面的东西。 玉桃眼睁睁地看着玹影将包裹着耳坠的帕子藏到衣襟里,张大了嘴巴,惊得半晌发不出声音来,玹影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耳坠不是给她买的吗? 良久,玉桃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仍有些难以置信,问道:“阿玹哥哥,这对耳坠不是给我买的?” 玹影看着玉桃,好似看不出她脸上的伤心失意震惊种种情绪,淡声道:“不是。” 两个字,仿佛往玉桃心上插了一刀,玉桃执拗地问:“可是你怎么会有女子的耳坠,你是买给谢瑾窈的吗?”不等玹影回答,玉桃就不甘道,“她又不缺首饰!” “不可直呼小姐的名讳。”玹影道。 玉桃红了眼,控诉道:“阿玹哥哥,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这些年过得也不好吗?你在怨我吗?可是,你被赶出村子不是我的缘故,我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们说你是灾星,我也没办法阻止,甚至那段时间我根本不在村子里。无论怎样,我阿爹阿娘都抚养了你几年,否则你早就死在深山里了。” 玉桃反复提起从前的事,不过是希望玹影能记得这份恩情,对她多些怜惜。 玹影并非忘恩负义的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银子递给玉桃,虽未言明,意思却十分明显,喜欢什么就去买,不要再惦记谢瑾窈的东西。 玉桃要的根本不是银子,她要的是玹影对她像幼时那般偏爱,有好东西都紧着她,有困难第一个挡在她面前,保护她不受伤害。 玉桃没接,玹影就把银子放在了桌上,先走了出去。 玉桃气急败坏地冲着玹影的背影大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玹影没有回头。 玉桃却做不到视银子而不见,她走的时候将桌上的银子拿走了。可是,玉桃看得出来玹影藏起来的那对耳坠价值不菲,有宝石有金子,成色还十分好,玹影给的这点银子根本买不到那么好的首饰。 * 谢瑾窈这一觉直睡到日落西山,若不是咳醒了,不知要睡到什么时辰。丫鬟们在谢瑾窈睡着的时间里有些紧张又不敢将谢瑾窈唤醒,此刻见她醒了,都暗暗松了口气。 珠翠扶起谢瑾窈,给她喂了些水,谢瑾窈感觉嗓子稍好一点,揉揉额角,哑声问:“我睡了多久?” 珠翠道:“两个多时辰。” “那是够久的。”谢瑾窈懒懒地笑一笑,“夜里怕是不用睡了。” 想到什么,谢瑾窈眸中的笑意淡了些:“玉桃跪完了?” “跪足了两个时辰,回屋抹了药,之后也不安分待着,跑出跑进地找姑爷,估计是哭诉吧。”同为丫鬟,珠翠是有些瞧不上玉桃那等爱生事又滑头的做派,“姑爷大约是没管她,哭得更伤心了,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在珠翠看来,谢瑾窈这哪是给自己多找了个丫鬟,分明是找了个闯祸精。 谢瑾窈也不想多花精力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道:“把披风拿来,我出去走走,睡得久了胸口不大舒服,屋里闷得慌。” 珠翠想着谢瑾窈这一整日都没出屋,也确实得透透气,便去找了件最厚实的披风,伺候谢瑾窈穿戴好,陪她出去。 前些时日还说近来有雪,可一直也没下下来,每日都是这般昏沉沉的天色,平白叫人的心上也跟着布满阴霾,欢喜不起来。眼看着除夕将至,府里各处都布置了起来,因谢瑾窈不久前才大婚,好些地方装点的喜庆红绸还未拆下,如今更添喜气。 谢瑾窈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罐,里头装了鱼食,站在白玉栏杆前喂池中的锦鲤。冬日里这些小家伙不甚活泼,有吃的才欢快起来。 珠翠指着池中一尾锦鲤道:“姑娘快看那尾,跃出水面了,真精神。” “看到了。”谢瑾窈道,“我记得有一尾锦鲤背部的鳍缺了一块,也不知还活着没有。” 珠翠趴在栏杆上凑近看,一群锦鲤争相抢夺鱼食,珠翠看得眼花缭乱,没找着谢瑾窈说的那一尾,又不想扫谢瑾窈的兴,道:“应当还活着吧。” “在假山后面。”一道清越的声音突然响起。 珠翠惊讶地扭过头看向谢瑾窈身后的身影,玹影不知是何时来的,走路悄无声息,最令人诧异的是玹影居然主动开口说话了。 谢瑾窈也有些讶然,却不似珠翠反应那般大,谢瑾窈没有回头,语气意味难辨:“你的好妹妹流的眼泪怎么没把你淹死。” 玹影却不知该如何接这样的话,默然立在谢瑾窈身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歪着头在假山后边找了找,果真找到了那尾背鳍残缺的锦鲤,胆子小得很,估摸着是怕出来抢食又要被咬,索性躲着不出来,宁愿饿肚子。谢瑾窈便大发善心地把手中的鱼食都抛洒到了假山后边,看着那尾锦鲤大快朵颐,心情好了不少。 玹影看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某一刻,他觉得那尾背鳍残缺的黑色锦鲤就是自己。 谢瑾窈转过身,一时不察脚下踩到一枚石子,脚崴了一下差点跌倒,珠翠的反应到底没有玹影快,玹影一把扶住了谢瑾窈的手臂,待她站稳了,才放开手。 珠翠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小姐,你的脚可有崴到?” “无碍。”谢瑾窈的后背也惊出了一层薄汗,目光却盯着玹影的衣襟,“这是什么?” 玹影的衣襟处露出银灰色的罗帕一角,谢瑾窈伸出的手将要触摸到,玹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竟是有些惊慌地将东西往深处藏了起来。 谢瑾窈从未见过玹影如此神态,玹影惯常是淡漠的、没情绪的,要不然谢瑾窈也不会总叫他“木头桩子”。当下谢瑾窈就起了莫大的兴趣,也不去抢夺,只伸出掌心:“拿出来,我要看。” 主子对暗卫下命令就够了,何须动手。 玹影眉心微蹙,那颗淡色的小痣都快藏在折痕之中了。谢瑾窈愈发觉得有趣,玹影竟然犹豫了,他竟然犹豫了。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谢瑾窈手指动了动,含着催促之意。 玹影第一次这么长久地凝视谢瑾窈的脸,谢瑾窈睡醒后洗净脸便出来了,未上妆,发髻也很随意,显出慵懒的美,面颊白皙清透浮着淡淡的粉,微微上翘的眼睛澄澈如湖泊,此刻藏着兴味,笑意弥漫,有种稚气与顽劣,孩童一般,并不会惹人生厌。 玹影败下阵来,手指探进身前的衣襟里摸出一只银灰色罗帕裹成的布包,十分缓慢地交到谢瑾窈手中。 第56章 不怕冷就在池中站一宿 谢瑾窈握住布包收回手,眉梢微微挑起,狡黠如鹿,当着玹影的面一层层打开。谢瑾窈的动作慢条斯理,优雅至极,偶尔还要分出神来观察一眼玹影的表情,看得出来玹影很紧张,薄唇都绷直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玹影这般放在心上,这可比喂鱼有意思多了。谢瑾窈拆开最后一层,露出了布包里的东西,一对女子戴的耳坠,富贵的镂空雕花金叶子上装点着三色宝石,是谢瑾窈喜爱的款式。 谢瑾窈自小到大都偏爱金灿灿亮闪闪的玩意儿,看她妆奁里的首饰和屋中的摆件儿就晓得了。 但谢瑾窈此刻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上,想的都是玉桃才因为一对耳坠受了她的责罚,在院中顶着碗水跪了两个时辰,转眼玹影身上就多了一对漂亮又华贵的耳坠,很难不怀疑玹影是买来哄玉桃的。 谢瑾窈变了脸色,打量了玹影一番,她还真当玹影不在乎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原是在她面前装作不在意,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安慰玉桃,会将玉桃抱在怀里给她擦眼泪吗? 珠翠看一眼谢瑾窈就晓得她动怒了,玹影恐怕要遭殃,果不其然,谢瑾窈手一扬,将耳坠连带帕子一块扔进了池子里。 耳坠“咕咚”一声坠入池水中,或许连水花都未激起,瞬息消失不见,只有水面上飘着那块银灰色的罗帕。谢瑾窈冲着玹影冷冷道:“记住你的身份。” 谢瑾窈说完就不再看玹影一眼,转身回屋,只是方才崴的那一下到底是有些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珠翠连忙追上去扶住谢瑾窈:“小姐,你慢些走,回去奴婢请府医给你看看。” 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谢瑾窈惊了,猝然回首,却见方才还站在玉石栏杆边的玹影跳下了池子。大冬天的,玹影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躬着身在冰冷的池水中摸索,分明是在寻找被谢瑾窈扔下来的耳坠。 谢瑾窈见到这一幕,眼眸瞪圆了,在她看来,玹影此举算是忤逆她的意思了,他好大的胆子! 珠翠亲眼目睹谢瑾窈的脸色沉了下去,一点点变得难看至极。谢瑾窈指着池中那个身影,怒不可遏道:“你去告诉他,不是不怕冷吗?那就在池子里站一宿,好好清醒一下。” 珠翠闻言不免吃了一惊,这数九寒天的,在刺骨的冷水里站一宿得多要命。谢瑾窈按着胸口喘了一声:“还不快去。” “奴婢这就去,姑娘莫要急坏了身子。”珠翠只得朝屋里喊了一声,宝月跑了出来,由宝月扶着谢瑾窈进去,珠翠去传话。 珠翠走到池边,对着池子里找耳坠的玹影道:“小姐她……”珠翠有些说不出口,可谢瑾窈的吩咐不得不从,便犹犹豫豫道,“小姐不高兴,叫你在池子里站一宿。” 玹影没有反应,两只白皙的手冻得通红,浸泡在池水中,一寸寸摸寻。 “姑爷,你听见奴婢的话了吗?”珠翠道,“小姐说……” “听见了。”玹影声音低低,面上平静无波,并未有任何不满。 珠翠默默叹声气,扭身回屋了。其实珠翠觉得那副耳坠有点眼熟,好似在哪儿见过,看那款式大抵是谢瑾窈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谢瑾窈的东西在玹影这里。玹影当然不会如玉桃那般偷拿谢瑾窈的东西,这就奇了怪了。 进到屋里,见谢瑾窈正在气头上,珠翠也不敢再提此事,唯恐火上浇油将玹影害得更惨。 * 夜深了,许是白日里睡了太长时间,谢瑾窈有些心浮气躁,点了安神的熏香,喝了助眠的汤药也于事无补。 值夜的金菱和银屏对视了一眼,听到了里边谢瑾窈频繁翻身的动静,最终由金菱进去问询:“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无。”谢瑾窈话也懒得多说。 金菱略微思索了一下,哄道:“可要奴婢给小姐念话本子,蕊儿搜罗了几本新的,今日才送来,小姐还没看过。” “不要。”谢瑾窈提不起劲儿,两个字说得拖沓。 金菱无奈,又怕自己说多了话吵到谢瑾窈,她更睡不着了,便悄然告退,将将退到屏风旁边,谢瑾窈忽而出声:“他还在池子里?” 虽未提名字,但金菱知道谢瑾窈口中的“他”指的是玹影。没有谢瑾窈的“赦免”,玹影自然还在院中的池子里与满池的锦鲤作伴,甚至锦鲤都找地方躲起来了,他仍在。 “回小姐,姑爷还在池子里。”金菱瞧了一眼窗外,斟酌着添了一句,“外头似乎开始下雪了,要不叫姑爷进来?” 等雪下大了,夜里外头只怕会冻死人。金菱这般想。 谢瑾窈气不顺,腾地翻身坐起来,不知在冲谁发脾气:“是本小姐命令他跳下池子的吗?是他自己舍不得送给别的女人的耳坠自己跳下去的,既然他不怕冷那就待着好了!” 金菱说不出话来,求救的目光望向屏风外,银屏接收到金菱的暗示,耸了下肩膀表示爱莫能助。金菱在心里苦笑,早知如此她便不多嘴了,没帮到玹影反倒让谢瑾窈更气了,只是谢瑾窈这般言辞,倒像是……醋了?一定是她的错觉。谢瑾窈又不喜欢玹影,跟他成亲都是被逼无奈,若不是国公爷把剑横在脖子上划了自己一道口子,谢瑾窈是决计不会松口答应这桩婚事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也许在谢瑾窈心里,玹影是她的暗卫,是她的所有物,她不喜自己的所有物跟别人有所牵绊。当然了,这都是金菱自己的猜测,当不得真。 屋子里静下来,谢瑾窈躺下去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深夜里的落雪声被无限放大,那扑簌簌的动静直听得人心慌,谢瑾窈睁开眼,道:“让他进来吧,人死在湘水阁里晦气。” “是。”一直在外守着的金菱和银屏被这道声音惊到,齐齐应了一声。 雪下得实在太大了,银屏撑了一把油纸伞出去,踩在雪地里留下一长串脚印。她缩着脖子,一只手紧攥着领口,免得冷风灌进去,终于走到了池边,便见玹影站在池水中岿然不动,落了满头满身的雪,宛如一尊雪人,看得人心惊。 “姑爷,小姐叫你进去。”银屏抿了下唇,冷得直打哆嗦,怕玹影对谢瑾窈生出怨愤,轻声道,“小姐到底是心软的,没让您站一宿。” 玹影动了动身子,身上的积雪被抖落,露出原本的一身天水碧色的锦袍,从池中跃出。 银屏看玹影的脸白得有些可怕,又道:“回去了赶紧沐浴再喝碗姜汤暖一暖,小姐也一直没睡下,估计心里也是惦记着姑爷的。” 玹影一直没反应,听到这话却猛地抬起头,望向银屏的时候漆黑双眸迸出的光亮得灼人,银屏也分不清他的眸子是这满地银雪映亮的,还是因为她的话,总归玹影的脸上是瞧不出半分怨怼的,似乎……还有隐隐的欣然?莫不是被冻傻了。 得知玹影已从池子里起来去沐浴了,谢瑾窈也就放心睡了过去,反正这个夜里是不想见到他,也不知他找到那对耳坠没有。 * 万籁俱寂唯有下雪扑簌声的夜里最是好眠,可也还有人没睡着,便是清风苑里略偏远的一间屋子里的谢云裳。 身边的丫鬟素秋给谢云裳添了热茶:“姑娘还不歇息吗?” “睡不着。”自从得罪了谢瑾窈,谢云裳连日来愁云惨淡,叶婉容也是如此,谢云裳突然想起个人,问道,“那日咱们遇到的与银屏在一处的陌生女子是谁,可有打听清楚了?” “是奴婢疏忽,忘了跟姑娘说。”素秋细细道来,“湘水阁里的事情一般很难打听到,不过这一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那个小丫头是玹影的妹妹,过来投奔的,六小姐便给她安排了个丫鬟的差事。白日里那丫头不知做了什么错事被六小姐罚跪,从湘水阁院门口路过的丫鬟都瞧见了。” “被谢瑾窈罚了?”谢云裳淡然的神色起了一丝波澜。 素秋惊讶于谢云裳竟是连“六姐姐”都不喊了,私底下直接称呼谢瑾窈的名字。 素秋的确不够了解自己的主子,谢云裳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会甘心自己的计划全盘皆输,就算当日听完谢瑾窈说的那番话后有过片刻的悔意,如今再想起来却全是愤恨,总想着有机会扳回一局,看谢瑾窈栽个跟头也好。 或许,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就是个机会。 ? ?大小姐:记住你的身份。 ? 大小姐的意思是——记住你是我的夫君,少跟别的女人牵扯。 ? 暗卫理解的意思是——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个下人,不配惦记我。 ? 淦,语言的艺术………… 第57章 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 湘水阁里伺候谢瑾窈的丫鬟哪一个不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每个丫鬟的性情不同,但个个能力出众,且对谢瑾窈忠心耿耿,是不可能有撬动的机会的,否则府里那么多看谢瑾窈不顺眼的人,怎么连近她的身都办不到?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小丫鬟不一样,她没经过任何教导与训练,仅凭着玹影的妹妹这个身份去到谢瑾窈身边,便是铁桶一般的湘水阁中的一个漏洞。 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抓住这个漏洞加以利用,焉能确定将来没有大作用? 谢云裳起了这个念头,没过几天,便在府中遇到了那个小丫鬟,且仅有她一个人,捧着东西送往松涛苑,交给院门口的守卫就原路返回。 玉桃垂着头没精打采地踢着地上的残雪,却不想把雪踢到了别人身上,对方“呀”了一声,玉桃吓一跳,生怕自己初来乍到得罪了府里哪位贵人。 国公府里水深得很,谢瑾窈一个病入膏肓的小姐尚且不好惹,其余人想必也不会仁慈到哪里去。玉桃当即屈身蹲下去给人道歉:“奴婢是无心之失,请主子勿怪。” 玉桃只看见对方的一片衣角,刺绣精美的淡粉色斗篷,应不是丫鬟能穿得上的,虽不知是哪一房的人,称呼“主子”总是错不了的。 “起来吧。”女子讲话声音轻柔,有种春风拂面之感,“一点雪而已,又不是什么脏东西,不打紧的。” 玉桃直起身,瞧见一张清秀的容颜,穿着金泥绘蝶纹白色夹袄,浅粉罗裙,披着带白色兔毛边的粉色斗篷,清清淡淡的气质,不似谢瑾窈那般艳丽张扬。这位小姐玉桃先前见过,就是她初入府那日,被银屏领着在府中认路,碰见了这位小姐,玉桃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她是谁,银屏说是不重要的人。 府中正儿八经的小姐,怎会是不重要的人。玉桃费解。 “奴婢是刚进府不久的丫鬟,不知是哪位小姐,给您赔个不是。”玉桃又道。 “说了不打紧的,不必紧张。”谢云裳浅笑道,“我是府里行八的小姐。” “八小姐好。”玉桃连忙福身问安。 “倒是个懂礼的,不像刚进府。”谢云裳佯装不识得玉桃,与她闲聊起来,“叫什么,在哪一房当差?” 被人夸了玉桃心里自然高兴,笑了笑,老老实实回道:“奴婢名叫玉锦……桃,玉桃,在大房的湘水阁当差。” “湘水阁啊。”谢云裳笑道,“那地方可不好进,想来玉桃姑娘是有些本事的。” 玉桃沾沾自喜:“实不相瞒,奴婢的兄长是六小姐的夫婿,托兄长的福奴婢才能留在湘水阁做事。” “原来如此。”谢云裳低喃了一声,似是颇为好奇,“我以为暗卫大部分是孤儿,玹影竟还有你这么一个水灵的妹妹吗?以前不曾听说过。” 玉桃方才被夸懂礼,现在又被夸赞模样水灵,内心更是欣悦,两只手捂住俏脸,赧然道:“阿玹哥哥确实是被人遗弃的孤儿,有幸被我阿爹阿娘捡到,带回家中抚养。后来家中出了一些变故,我与阿玹哥哥失散了多年,近日意外碰见他,我才寻来国公府。” “原来你与玹影并无血缘关系。”谢云裳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盯着地上的残雪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是的。”玉桃的语气不无遗憾,“都是造化弄人,要是我与阿玹哥哥一同长大就好了,不至关系如此生疏。” 玉桃积压了一堆委屈无人倾吐,每日在湘水阁里压抑得很,金菱银屏她们相识已久,聊的东西玉桃大多不懂,也不乐意参与进去,唯一认识的玹影又不与她亲近,她实在苦闷。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关心自己的人,玉桃就敞开了心扉,多说了一些。 “哎呀,时候不早了。”玉桃忽然想起来自己只是出来送个东西,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回去不知会不会挨骂,忙道,“奴婢有事得先回去了,八小姐慢走。” “且慢。”谢云裳笑容亲和,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从而与她亲近起来,她从前就是用这套娇弱温顺的外表骗得谢瑾窈的信任,如今骗个头脑简单的小丫鬟还不是手拿把掐,“我与玉桃姑娘颇为投缘,有空的话咱们再聊。” 难得有个主子不嫌弃玉桃一个下人,还愿意与她交好,玉桃欢喜得不得了:“多谢八小姐抬爱,奴婢先告退了。” 玉桃回到湘水阁,没人问起她为何去了这么久,她心中倒是松口气。这几日谢瑾窈和玹影之间不知闹了什么矛盾,二人共处时气氛怪异得没法形容,谢瑾窈总是阴阳怪气地讽刺玹影,偏玹影像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声不吭地承受着,仍旧对谢瑾窈百依百顺。 不知道的,还以为玹影对谢瑾窈情根深种才这般纵容她的恶行,不然哪个有脾气的人能忍受得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谢瑾窈是主子又如何。 玉桃将谢瑾窈的恶劣归结于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谢瑾窈生来带病是很可怜,可她变着法子折磨旁人就很可恨,偏玹影和她那几个丫鬟都对她死心塌地,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玉桃将谢云裳的话听进去了,得了空就去寻谢云裳聊天儿,只是二人不在谢云裳的房中聊,而是在府里边走边聊,往往越走越偏僻。 这么聊天是不太舒适的,外头天寒地冻,玉桃没有谢云裳那样厚实柔软的斗篷御寒,脚底都冻木了。谢云裳只说自己母亲身子不适,受不得吵,所以只能在外边聊天。 玉桃信了谢云裳的话,顿时没了怨言,加之谢云裳说看她亲切,送给她一支宝石串珠步摇,玉桃的心中只剩下欢喜了。 不过谢云裳叮嘱道:“你在湘水阁当差的时候不要戴着步摇,毕竟做活儿不方便,六姐姐看了会责罚于你。” “奴婢省得。”玉桃把步摇簪子塞进袖子里,笑眯眯道,“八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奴婢要是给八小姐这样温柔的主子当丫鬟就好了。” 谢云裳看着玉桃莞尔一笑,又嘱咐一句:“你与我聊天儿的事也不要说与旁人知晓,六姐姐不喜自己院中的人同其他几房的人交好。” 玉桃因着跟谢云裳混熟了,讲话没顾忌,嘟嘴抱怨:“偏六小姐规矩多,最近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见天儿地发脾气,可怜我阿玹哥哥首当其冲。” “有你这个妹妹心疼玹影,他的日子也不算难过。”谢云裳抬手拨开伸到路上的枯枝,轻声慢语地开解玉桃,“你兄长从前毕竟是六姐姐的暗卫,暗卫都是出生入死的,六姐姐自然不拿他们那些人的性命尊严当回事,任意践踏。你多关心关心你兄长,长此以往,你们兄妹二人的关系定能有所缓和。” 玉桃不止一次向谢云裳抱怨自己与玹影的关系生疏,回不到从前。谢云裳如此宽慰她,玉桃心中熨帖不少,越发不拿谢云裳当外人,什么话都敢说:“要是没有那次变故该有多好,我与阿玹哥哥相伴长大,彼此感情深厚,如今嫁给阿玹哥哥的人就是我了,哪还有六小姐的事儿。” 玉桃没注意到她这话说出来,谢云裳眼眸一转,流露出算计的光,很快又隐去。 第58章 生米煮成熟饭 谢云裳仿佛就等着玉桃的这句话,等玉桃自己说出对玹影有意。谢云裳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玹影精致又俊秀的眉目,“眉清目秀”四个字仿佛是为玹影而生,眼睛生得那样好看,却从不肯注视除了谢瑾窈以外的人,便是对着谢瑾窈,也从来都是短暂地一瞥。 旁人不知,谢云裳却看得分明,玹影每每对谢瑾窈的短暂一瞥并非是不在意,相反的,是因为太过在意,才会不敢直视,觉得多看一眼就是对神妃仙子的亵渎。明明玹影自己也生得不俗,却好似不曾发觉,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殊不知他但凡对谁笑一下,就会将对方的魂勾走。 谢瑾窈凭什么?她凭什么拥有了一切,还被那么多人仰慕尊敬,放在心上如珠似宝地对待。 谢云裳装了满满一腔愤懑、妒忌,她就是想给谢瑾窈找不痛快,想看谢瑾窈那个除了家世一切完美的夫君沾染上污点,想看谢瑾窈被身边的人背叛后歇斯底里的模样。 不是说玹影是谢瑾窈的命定之人吗?如果连玹影都背叛她,也不知她会不会被气得一命呼呜。 一想到有那种可能,即使现实中还未发生,谢云裳都能感觉到一丝痛快从心底滋生出来。 “八小姐?八小姐?”玉桃又说了一些话,见谢云裳久久未回应,唤了她两声。 “我是在想玉桃姑娘你的事。”谢云裳轻轻巧巧地搪塞过去,“青梅竹马的情谊确实难得,不过命运从来都是残酷的,不容人反抗。譬如玉桃姑娘你,倘若命运没有戏弄于你们兄妹二人,玹影那般出色的男子就是你的夫婿了。” “是啊。”玉桃的语气裹着浓浓的遗憾和不甘。 “唉……”谢云裳叹气,为玉桃感到惋惜,“若你兄长娶的是一般人家的女儿,与你重逢后还能抬你为平妻,或是纳为贵妾。如今你兄长贵为镇国公的女婿,纳你为妾是断不可能了。你想与他成就一段良缘,怕是得用些不寻常的法子。” 玉桃原本已经接受了命运这样的安排,随着抱怨的话说出来,心思倒有些活络了,再听谢云裳这般提点,只觉心头热热的,很是亢奋:“什么法子?” 谢云裳却不肯往下说了,只是淡笑着摇了摇头。 “奴婢愚钝,还请八小姐赐教。”谢云裳话里有话又不直接说明,玉桃被挑起了莫大的探究心,语气都有些急躁了,“请八小姐将话说得明白些,奴婢感激不尽!” 谢云裳脸儿红红,声音低了些许,同玉桃耳语:“此法子有辱斯文,想一想便罢了,还是不要做了。” 玉桃心跳得极快,当真有法子能跟玹影在一起?天知道她每天目睹玹影围绕着谢瑾窈转心里有多嫉妒,玹影本是她的阿玹哥哥,按照原先的轨迹,他们相依为命,待她及笄就结为夫妻白头到老。 “八小姐,这里又没有旁人,有辱斯文又如何,不会被人知晓。”玉桃狠狠心,举手发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必叫奴婢死无葬身之地。” “哎你……”谢云裳都被吓到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这般恶毒的誓言真叫人心惊肉跳,她们这些女儿家都是极相信誓言的,便是那些男儿郎亦是信的,“玉桃姑娘,你这性子也忒刚烈了,难怪我一见你就喜欢得紧。你都发毒誓了,我再遮遮掩掩倒显得小家子气。罢了,便告诉你吧。” 谢云裳勾勾手指:“你且再凑近一些。” 玉桃压下内心隐秘的窃喜和一丝丝紧张,屏息靠近,听得谢云裳轻轻地吐了几个字:“生米煮成熟饭。” 玉桃闻言不禁一怔,看着谢云裳半晌没说话,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听懂了么?”谢云裳继续悄声道,“只要玹影破了你的身子,六姐姐再不甘愿也只能接受。你毕竟是玹影名义上的妹妹,不是旁的可以随意打发的人。照你说的,你们家对玹影有大恩,玹影看在恩情上也会对你负责的。” 玉桃想起那日在庑房,她提起阿爹阿娘对玹影的养育之恩,玹影的态度果真没那么强硬了,还给了她一些银子。玹影的确不是那等冷心冷肺、背恩弃义之人。 或许玹影对她这般冷淡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屈服于谢瑾窈的权势威压。 玉桃被说动了,心思愈发活泛:“可我要怎么跟他……生米煮……煮成熟饭。他一直在谢瑾窈跟前当差,夜里也睡在她房中。” “那就挑白日他得空的时候呀。”谢云裳掩唇笑道,“这世上催情的物什可不少呢。” 催情的物什?玉桃愣了一下,她从前只听说过这类东西,有催情的药物,也有催情的香料,却从未接触过,不知要到哪里去弄来。 玉桃情不自禁地幻想那些一知半解的旖旎场面,羞得双颊泛红:“我要自己去药铺子里买吗?太羞人了。” 谢云裳私心里对玉桃瞧不上眼,觉得她蠢笨无知,要不是还有点利用价值,谢云裳都不想与她多言:“你要是想要,我那里有,回头让丫鬟拿给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桃惊了,谢云裳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怎么会有催情的物什。 “八小姐,你……”玉桃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谢云裳的眼神制止了。 “当然不是我的。”怕被玉桃误会,谢云裳不得不解释,“是姨娘的。后院里姬妾那么多,做姨娘的总得想办法拴住丈夫的心。” 谢汝泰真正爱的人是正室宋瑛,对后院那些女人不甚亲热,不过宋瑛是个大度的夫人,从不介意其他的女人分走夫君的宠爱,纳妾一事都是宋瑛帮着张罗的。 叶婉容的容貌不是众多姬妾里最漂亮的,亦不是性子最有趣的,才情也一般,谢汝泰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每次过来都只是坐一坐,说两句话就走,倒像是应付差事。这种时候叶婉容就得想点办法留谢汝泰歇一宿,就算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女儿的将来着想。 玉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喜不自胜道:“多谢八小姐,你真是大好人!” “你当我是好人,我却不认为自己在做好事。”谢云裳摁了摁额角,假装忧愁道,“无论事成或败,只盼你别供出我就好。我毕竟是个小姐,传出去了我可就得投缳自尽以全名声了。” “八小姐放心。”玉桃亲亲热热地抓住谢云裳一双手,向谢云裳保证,“成或不成,我都不赖你,也不会说出你。你是善人,将来定会有大好前程。” 分享了这等私密的事情,玉桃自认跟谢云裳已是至交好友,不再自称“奴婢”,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谢云裳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第59章 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谢云裳身边的丫鬟素秋偷偷与玉桃又见了一面,两个丫鬟面对面,素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样的东西,飞快地塞入玉桃的袖中,这般谨慎才不会被人发现。素秋紧张得心脏咚咚跳,小声道:“姑娘说了,玹影的武功不错,用量须得大一些。” “我省的。”玉桃隔着袖子摸了摸里头的东西,唇角微微翘起,“替我谢谢八小姐,八小姐的恩德我一定铭记在心。” 素秋怕被人瞧见,没与玉桃多言,掉转头匆匆走了,走的时候左顾右盼,确认周围一个人没有。 玉桃回到了湘水阁,谢瑾窈在屋中看书,天儿冷,她身子骨不好,基本不出来走动,怕着了风寒,偶尔实在闷得受不了,裹得严严实实的出门透口气就回去了。 有那四个丫鬟伺候谢瑾窈绰绰有余,玉桃过去了也插不上手,谢瑾窈没叫自己,玉桃就不上前凑热闹了,借用湘水阁的小厨房,背对着一众厨子做糕点,趁人不注意悄悄把药混进去,蒸出来的糕点香喷喷的,闻不出丝毫别的味道。 玉桃浅浅尝了一小口,也尝不出异常。 “玉桃姑娘的手可真巧,这糕点闻着有股橘香。”小厨房里的烧火伙计笑着道,“是给小姐做的吗?” “不是,是我做来给自己吃的。”玉桃将糕点一块一块夹起来装进盒子里,“是我家乡那边的口味,可惜有的食材找不到,不然还能做得更好吃。” 伙计一听说不是给谢瑾窈准备的,便搓了搓手,腆着脸讨要:“不知小的是否有荣幸品尝玉桃姑娘的手艺。” 玉桃的手一顿,糕点里加了料当然不能给旁人尝,贸然拒绝似乎会引人起疑。玉桃尴尬地笑了下:“对不住李哥,我做来送人的,改日做多了再给你。” “行吧。”李哥悻悻摆了摆手,将木柴码放好。 玉桃捧着糕点盒子出了小厨房,一路上低着头盘算怎么才能把玹影叫到自己的屋子,哄玹影吃下糕点,从而成其好事。 这种事情拖不得,一拖下去就很难再鼓起勇气,得拼着一口气先把事做了,之后的路之后再想怎么走。玉桃奉行的准则便是时不待我、事不宜迟。 玉桃把糕点放在屋中的桌上,两眼直直盯着窗外,等到玹影出现,玉桃立刻拧了一把大腿,跑了出去:“阿玹哥哥。” 玹影脚下略顿,抬眼瞧见玉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知她又怎么了,可是惹了谢瑾窈不快。玹影被谢瑾窈派出去买东西,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我有话同你说。”玉桃眨眨眼,眼泪珠子滚落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处摇摇欲坠,“等你忙完了,可不可以分给我一点时间。” 玹影没允诺什么,谢瑾窈还等着他买的东西,只淡淡地扔下一句“再说”,先进了谢瑾窈的寝屋,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谢瑾窈故意折腾玹影,有的东西只有东城有卖,有的东西却只有西城有卖,其余的分布在南城和北城,玹影得在有限的时间里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才能买齐所有的东西。 谢瑾窈扫了一眼桌上花里胡哨的锦盒,连打开看一眼都没有,淡然翻过一页书:“下去吧。” 到此为止,谢瑾窈的气消了。 玹影这几日没睡在谢瑾窈的闺房中,搬回了从前当暗卫住的庑房,跟玹影同住的暗卫们十分不解,问玹影是不是跟谢瑾窈闹了不愉快,玹影的嘴巴比蚌壳还难撬开,问不出一句话,暗卫们只得作罢。 玹影从屋里走出来,玉桃还在原地等他,眼睛湿润,像被人遗弃了,瞧着很可怜,但玹影素来缺乏同情心,平静地看着她。玉桃被逼得没法子,主动朝玹影走去,咬着唇珠鼓足勇气去拉他的衣袖。 “有什么事?”玹影一如既往的无情,在玉桃靠近时侧身避开。 虽然玹影没有再戴面具,过分冷硬的表情总是给人一种他脸上其实戴了一层透明的无法被人看见的冰面具,无形之中将人隔开,窥不见他的真实想法。 玹影是一个过分神秘让人怎么也看不透的人,又很冷漠,玉桃心底有些怵,真情实感地流出了眼泪:“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玉桃心一急,不顾玹影一而再再而三地退避,猛地抓住玹影的宽袖,将他往自己的屋子里拽。 “我好歹是你妹妹,你就从来不问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当初阿爹阿娘意外身故,我也想把你带到姨母家一起生活,可是姨母刻薄,姨父暴虐,我只庆幸你没有跟着我,你不知道我在姨母家的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差点被……被姨父欺辱。”玉桃哽咽道,“好不容易逃出那个魔窟,以为遇到了好心人,却不想又被骗到那黑心绣坊,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没日没夜地绣花。” 诉说着往日的苦楚,玉桃的眼泪流得更凶,玉桃是真觉得自己命苦,虽然不晓得玹影这些年的经历,想他早早入了国公府,再怎么样也比她过得舒坦。如今更是成了镇国公嫡女的夫婿,一步登天,她却还在泥潭里苦苦挣扎,没有出头之日。 “阿玹哥哥,你应该还记得,母亲在我们年幼的时候就教导我们两个无论发生何事都要相互扶持,爱护对方。”进了屋子,玉桃将玹影推到椅子上坐下,转身打开桌上装糕点的盒子,“你是不是不想认我,觉得我是个拖累?” 玹影面无表情道:“没有。” “我今日又想起阿爹阿娘了,若他们还在,咱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定然是欢乐幸福的。”玉桃拿出一块糕点递给玹影,悲怆道,“可惜他们尸骨无存,只立了个空空的衣冠冢,如今你我兄妹二人皆不在故乡,我便只能亲手做些家乡的糕点以慰思念。阿玹哥哥,你尝尝,可还是你记忆中的味道。” 玉桃讲起从前的事,是为了让玹影放松警惕,把他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的话语之中,从而忽略其他。 玹影看着玉桃手中白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星点橘色,香甜腻人的味道扑鼻而来。 “阿玹哥哥,你还记得吗?”玉桃朦胧泪眼中溢出一抹怀念的笑,把糕点塞进玹影手中,轻轻柔柔道,“从前阿娘经常给我们做糕点吃,放了酸酸甜甜的草汁,可香了,可惜这里没有我们家乡独有的那种野草。我做了阿娘教给我的橘香糕,我尝了,味道跟阿娘做的一样。” 第60章 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夜色渐渐暗下来,玉桃的心跳得愈发快,脑袋几乎有些发昏,紧紧盯着玹影手中的糕点,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往嘴里放。 玉桃心中着急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继续讲起幼时的事:“阿玹哥哥,你可还记得,有次你上山捡柴,不当心被木桩划破了腿,天黑还未归家,我怕黑还跑出去找你,把你搀回家,阿爹和阿娘捡蕈子也刚到家,我们一家人围在火堆旁吃捡来的蕈子炖山鸡,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好好服侍小姐,以后不用愁吃穿。”玹影站起来,将手中的糕点放回盒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玉桃呆愣在原地,她讲了那么多,眼泪都流干了,口也干了,却没想到玹影压根儿不吃这一套,仅有的一分动容也只是促使他说出“好好服侍小姐”这种话。他的眼里心里是不是只有谢瑾窈? “阿玹哥哥。”玉桃回过神追了出去,可玹影走路太快,眨眼就相隔甚远,毕竟是在湘水阁的院子里,玉桃也不敢大喊大叫引人注意。 玉桃停了下来,恼怒地跺了跺脚,一番辛苦算是白费了,只能另找机会。 可玹影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做派,再找多少次机会只怕都是一样的结果。玉桃垂头丧气地折回屋中,看着桌上的糕点,忍不住发泄怒意,将糕点全都扫到了地上,雪白的糕点撒得到处都是,沾上了灰尘,玉桃犹嫌不够,狠狠地抬脚跺上去,将糕点碾得粉碎。 * 第二日一早,湘水阁门口的护卫进到院子里,喊屋中的丫鬟。 金菱挑帘出来,问护卫有何事,护卫手里捧着两个漂亮的锦盒:“流香阁的伙计送到府上的,说是小姐定的鞋履,他们紧着小姐的单子连夜赶工做出来的,早早送来给小姐瞧,有哪里需要改便派个人带上东西去传信儿。” “流香阁的掌柜有心了。”金菱赞叹了一声,接过锦盒回屋。 待谢瑾窈睡醒了,金菱方跟她说起此事。谢瑾窈抬手:“拿来我看看。” 金菱将锦盒拿过去,动手打开,一双高头履,一双平头履,款式不一,绣花也大不相同,高头履绣着粉紫云霞,高贵典雅,平头履压金绣雀鸟花卉,轻巧灵动,两双履都点缀了暖玉珍珠。 一旁擦拭桌子的玉桃伸着脖子眼睛都看直了,这样华丽的鞋履平常人家不吃不喝做一辈子工也穿不起,于谢瑾窈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儿,谢瑾窈眼中连一丝惊喜也不曾有。 “听说流香阁换了新的匠人,这么一看,做的样式确实好看。”金菱笑着问,“姑娘可要试一试?” 谢瑾窈“嗯”了一声,瞧一眼玹影,指着他。金菱懂谢瑾窈的意思,默默退到一边去,由玹影来为谢瑾窈试穿。 玹影身姿颀长,谢瑾窈坐在矮榻上,两手随意地摆在榻边,姿态慵懒,微抬着下巴尖,身上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傲气,玹影须得蹲下身去才好服侍她。对此玹影倒是丁点不介意,直接双膝跪地上,躬下身一只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脱掉她脚上一双深红平头履,换上新做的。 这一幕落在玉桃眼中就不得了了,如同针刺一般,对比昨日玹影对她的态度,她更是无法接受,手指攥紧了布巾,打湿的布巾直被她攥出水来。 玉桃忍不住为玹影打抱不平:“小姐,你太过分了!” 在屋中丫鬟们吃惊的目光中,玉桃忿忿不平地接着道:“阿玹哥哥是你的夫君,不是下人,你这样是在折辱人!” 被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经历谢瑾窈还没有过,一时倒没生气,而是感到新奇,那些人骂她好歹背着她,玉桃的胆子比谢瑾窈想象的大。 玹影低着头,冷斥道:“闭嘴。” 玉桃无法理解,近乎控诉道:“阿玹哥哥,我在帮你……” “闭嘴。”玹影加重了语气。 谢瑾窈仍旧懒懒地坐着,两只脚穿着不一样的履,一只新一只旧,穿新的那只抬起来,好似在看新做的履穿着够不够好看:“玹影,你自己说,你是谁?” 玹影没有片刻犹疑,道:“属下是小姐的暗卫。” 玉桃干瘦的脸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十分突兀。谢瑾窈也不问玉桃听见没有,欣赏够了就把脚放下来,神色骤然一冷:“金菱,掌嘴。” 金菱径直朝玉桃走去,贴放在身前的手伸出去,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打在玉桃脸上。 玉桃被打蒙了,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玉桃一只手捂着脸,从始至终玹影都不曾看她一眼。 谢瑾窈由着玹影给她换上另一只,脸上的冷意渐渐收起,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委屈至极的玉桃,道:“主子说话做事哪有你置喙的份儿,不懂尊卑?不要紧。拉去菡萏院叫孙嬷嬷教教规矩。当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在我面前言行无状尚且有改过的机会,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 此话说得不假,与国公府往来的都是达官显贵、皇室子弟,玉桃不可能永远仗着不懂事任意妄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桃不晓得菡萏院是个什么地方,也不知孙嬷嬷是哪个,只是本能地生出一股恐惧感,玉桃跪在地上啜泣:“阿玹哥哥,哥哥,哥哥……” 听着像鸡打鸣,谢瑾窈厌烦不已,冷了声儿:“拉下去。”到了现在,玉桃还搞不清楚谁是主子,求人都求错了,勿说一个湘水阁,整个国公府也都是她谢瑾窈说了算。 玉桃被门口的护卫拉了出去,连衣物都没来得及收拾。 谢瑾窈看向玹影,慢悠悠地道:“怎么,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 玹影不说话,谢瑾窈的目光定在他眉心那颗淡色的小痣上,倒也不生气:“玹影,你耳朵又聋了?还是又哑巴了?” “没有。”玹影道。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问:“是没有想替你的好妹妹求情,还是耳聋没有聋没有变哑巴?” 玹影听出谢瑾窈声音里的浅浅笑意,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垂下头,盯着谢瑾窈鞋履上掺着金线的刺绣,鸟雀的眼睛是用玉石缝制的,栩栩如生,片片羽毛针脚细密,同样惟妙惟肖:“都没有。” “算你识相。”谢瑾窈两只脚都翘起来,问他,“好看吗?” 玹影声音有些喑哑:“好看。” * 孙嬷嬷从前就在府里伺候国公夫人,因年事已高,没再让她做活计,谢瑾窈体谅孙嬷嬷为国公府操劳了大半辈子,掌家后特意为她老人家拨了一处偏院给她养老。偶尔府中采买新的丫鬟,会先送到孙嬷嬷那里教习规矩,训练出名堂了出来才好伺候贵人,不至粗手笨脚。 孙嬷嬷做事细致妥帖,也很有手腕,经她调教过的丫鬟们都极为懂事。因着玉桃是玹影的妹妹这层关系,才免去教习这一遭。如今看来,不好好学规矩是不成了,净惹些令谢瑾窈动怒的事。 菡萏院地方不小,仅住了孙嬷嬷和一个丫鬟,银屏平日里不忙会来看孙嬷嬷。 护卫把玉桃带到菡萏院,玉桃冷不丁瞧见院中那口大大的井,便回忆起了在绣坊做工的时候,听姐妹们讲深宅大院里的腌臜事不少,犯了错的丫鬟直接沉到井里,对外只说失踪了,神不知鬼不觉。玉桃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撞到身后的护卫。 护卫嫌弃地退开了,见到孙嬷嬷,护卫也不多言,只道:“小姐送她来跟孙嬷嬷学规矩。” 玉桃的心头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她哪里能想到,距离上次受罚没过多久又要受罚。说是学规矩,谁知道是不是故意折磨她。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玉桃摇着头转身,拔腿就想跑,被两名护卫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第61章 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护卫十分不耐,语含警告:“玉桃姑娘可得想清楚了,这要是不听小姐的吩咐走了,回去可没好果子吃。” 玉桃闻言,脚下便生了根一般,再也挪动不了,离开菡萏院她还能回湘水阁吗?谢瑾窈不会放过她的。她还能去哪儿? 去找谢云裳,自请调到她身边?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可谢云裳毕竟是个庶女,单看她身边只有素秋一个丫鬟便知吃穿用度不算宽裕。哪比得上谢瑾窈,光一等丫鬟就有六个,二等丫鬟十二个,其余的三等丫鬟一大堆,粗使丫鬟更是不计其数。谢瑾窈随口说句话,便有一群丫鬟围着她转,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 只要她咬牙挺过这一遭,重回湘水阁,日后安分一些管住自己的言行,总会过上好日子。 玉桃渐渐安静下来,收起面上的不甘和惊恐,乖乖巧巧地屈膝行了一礼,道:“多谢提点。” 护卫走了,玉桃转过身来,刻意忽略院中那口仿佛会吃人的大井,看向一旁等候多时的孙嬷嬷。 孙嬷嬷腰背挺直,两手交叠置于腹前,穿着檀褐色的比甲、深黑袄裙,头发半数银白,盘着高高的发髻,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一左一右插着两把古旧的银簪,头顶正中是一枚银镶玉的插梳,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深得如同刀刻一般,显得尖酸刻薄。 “奴、奴婢玉桃见过孙嬷嬷。”玉桃咽了咽口水,仍旧压不住心底的惧怕。 孙嬷嬷矍铄有神的双眼在玉桃身上打量了一圈,最终盯着玉桃的脸,孙嬷嬷阅人无数,自能分辨出此人是个不安分的。 再不安分的人,到了孙嬷嬷的手里也得掉层皮,孙嬷嬷开口,声音有些尖细:“今日你初来,我就不急着教你规矩了,先把院子打扫干净,一片树叶也不要留。” 玉桃在湘水阁里的那几日过得是极舒坦的,一个人睡一间屋子,夜里也不用上夜,白日里就擦擦屋里本就十分干净的桌子案几,帮谢瑾窈跑腿送东西,给金菱银屏她们打打下手,其余的时间她想做什么都可以。这下子玉桃直接傻眼了:“这么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打扫吗?” 孙嬷嬷反手就是一耳光:“日后主子有吩咐,你要做的是遵守,而不是质疑,学不会这一点有的是苦头等着你吃。” 玉桃不久前才挨了一巴掌,脸还痛着,眼下又挨了一下,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闷闷地道了一声:“奴婢知道了。” 玉桃去墙角拎起一把扫帚,一点一点地打扫院子里的落叶,风一吹,又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枯叶落在地上,只得重新打扫。从早晨扫到晌午,也没能扫干净,玉桃饿得前胸贴后背,且腰酸背痛,闻到从屋子里飘出来的饭食香味,顿觉饥肠辘辘。 好不容易扫干净院子,玉桃去请孙嬷嬷过来检查,心想总算能歇口气喝点水吃点东西了,谁知孙嬷嬷派了与她同住的丫鬟馨儿出来。 馨儿指着月洞门后面,冷淡道:“哪里你也扫干净了?” 玉桃怔了怔,目光穿过月洞门一看,只觉乌云罩顶,后头竟还有个空旷的花园,冬日万物凋零,地上落了不少枯枝败叶,若是全部扫除,天黑都干不完! “馨儿姐姐,可否容我歇息片刻,吃点东西再接着干。”玉桃臂弯夹着扫帚杆,一手绕到后腰上捶打,苦哈哈道,“我累了一上午,腰都直不起来了。” 馨儿却不与玉桃多说,给玉桃指明她的活儿并未干完便离开了。 玉桃气得双手握拳,狠狠跺了几下地,无论她怎么崩溃发疯,也无法改变眼前的现实。 * 晚上,谢瑾窈那边安置妥帖,银屏便去菡萏院陪孙嬷嬷用饭,母女俩闲聊免不了聊到玉桃,银屏顺势提了一嘴:“母亲务必好生教导那个玉桃,她先前手脚不干净,小姐心善饶了她一回,这回竟敢对着主子指手画脚,忒没规矩了。” 孙嬷嬷给银屏夹了一箸菜,笑了笑,在玉桃看来尖酸刻薄的老媪,在银屏面前却是分外温和慈祥:“你放心,我有的是法子治她,保准叫她服服帖帖,再不敢生事。” 孙嬷嬷的两个儿子都劳烦谢瑾窈给安排差事,出府去娶上如花美眷,过上了好日子。银屏是孙嬷嬷老来得女,这唯一的小女儿是谢瑾窈身边颇为得脸的大丫鬟,吃穿用度比那些小门户的千金还富足,将来亲事也不用愁。便是孙嬷嬷自个儿,也得谢瑾窈照拂,在府中养老不说,身边还有个丫鬟照应。 谢瑾窈的事就是孙嬷嬷的事,孙嬷嬷决计不会叫那来历不明的丫头片子惹谢瑾窈烦心。 母女俩这厢闲话家常场面温馨,那一厢清风苑里,气氛就有些低迷了,谢云裳坐在灯下绣花,连着绣错了好几针,拆也拆不好,谢云裳气得摔了手中的绣绷。 原以为玉桃能成事,把谢瑾窈气出好歹,谁知等来等去,等到了玉桃被罚去菡萏院的消息。 谢云裳扶额,玉桃现下被困在一方院子里,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还说不准,指望玉桃对付谢瑾窈,玉桃自己都自顾不暇。谢云裳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撺掇那么个不中用的蠢人。 “姑娘,奴婢先前就看那个玉桃不牢靠。”素秋将地上的绣绷拾起来,拍了拍灰尘放到针线篮里,手轻轻扶在谢云裳的肩上,劝慰道,“不如算了吧。六小姐总归是个不好惹的,若是发现姑娘在背后捣鬼,姑娘的处境只怕会更艰难。” 谢云裳猛地抬起头,目光似寒凉的刀子,素秋被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你也觉得我不该算计谢瑾窈?”谢云裳神色阴沉沉,清秀的五官在摇曳的烛火下有些扭曲,“难道我就该咽下那口气吗?” 纵然素秋心中有话,面对盛怒的谢云裳也是万万不敢再说出口了。仔细想来,谢瑾窈并未对谢云裳做什么,比起当初谢翩翩的下场已经好了很多。本来就是谢云裳有错在先,表面与谢瑾窈交好,姐妹情深,背地里却在沈四小姐面前那样贬低谢瑾窈。 如果谢云裳不及时收手,执意要与谢瑾窈作对,恐怕是把自己往万劫不复的路上推。 可惜谢云裳深陷其中没能看清,硬要以卵击石,素秋担忧又深感无奈。 “再等等,再等等……”谢云裳低喃,眼中渐渐显出些不寻常的癫狂,“一定还有机会,除夕那晚?祖母的寿宴?等谢瑾窈走出她那个铁桶一样的湘水阁。” 第62章 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在菡萏院里不过待了短短数日,已是受不了了,第一日扫院子,第二日装满三十个水缸里的水,累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不是酸痛的,第三日却开始学规矩了。 首先便是走路,玉桃从没想过走路这么简单的事儿还有诸多学问在里头,需要人一点一点指教。玉桃脑袋顶着碗在院中来来回回地走,眼睛不能东张西望,肩背要挺直,走路姿势要端正,不可有任何不雅的小动作。但凡哪里做得不对,孙嬷嬷手里的藤条就挥过来了。 这一日不知摔碎了多少只粗陶碗,挨了多少次打。吃饭时,玉桃咬着白面馒头直掉眼泪,听说明日要学习如何给主子端茶倒水。 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场景,滚烫的茶水被她捧在手中,一次次奉给孙嬷嬷,哪里做得不好又得挨罚,万一再“不小心”被烫伤,女儿家肌肤上留着丑陋的伤疤多不好。 玉桃是一日都熬不下去了。 趁着孙嬷嬷在午憩,馨儿不知去了哪里,玉桃偷跑了出去,庆幸菡萏院的门口没有如湘水阁那般日夜有护卫轮守,不然她哪会如此顺利。 玉桃拼命往湘水阁跑,也是巧,远远就瞧见了从湘水阁出来的玹影。男子墨发以银冠束起,一袭淡蓝色锦衣,不知那锦缎究竟是如何织就的,表面泛着粼粼彩色光泽,太阳底下更为明显,好似传闻中人鱼的尾巴,即便玹影步伐匆匆,也未折损一丝一毫玉一般的气质,宽袖的下摆都不曾错乱一分。 玉桃正要喊玹影一声,却见玹影倏地停下,左右查探什么,玉桃心中生疑,慌忙躲到一旁的假山缝隙中,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再悄悄地探出头,谁知还是被玹影发现了。 “何人在那?”玹影声如冷箭,直直地朝人射来,与他这一身如玉的气质相去甚远。 玉桃只得从假山缝隙中走出来,两只手锁链般扣在一起,弱弱地走到玹影面前停住:“阿玹哥哥,我是来找你的。你能不能在谢瑾窈面前求情,让我提前回到湘水阁,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犯了,安安心心伺候她。” 玹影乌眸一眯,冷冰冰道:“小姐的名讳不是你能叫的,你还是没学乖。” 玉桃彻底崩溃了,仰面冲玹影吼道:“阿玹,你别忘了,你是我阿爹阿娘捡回来的,没有他们你早就死在山里了,他们把你养到五岁大也不容易!家里那般困窘,他们也没当掉你那块看起来很值钱的玉佩去换取银子!” 从前玉桃提起往事总是带着三分怀念三分凄楚,期盼能勾动玹影的恻隐之心,提醒玹影不要忘记恩情,对她这个恩人之女好一些,眼下是被逼急了,不再迂回婉转,明明白白地挟恩图报。 沉默片刻,玹影仍旧冷眼看着她,道:“我救不了你。” “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你是无情无义之人!”玉桃看清了玹影,不再对他抱有希冀,狠狠瞪他一眼,从他身边跑过,往湘水阁的方向跑,“你不管我,那我自己救自己!” 玉桃自然没有瞧见,在她走之后,玹影去到僻静处,抬手接住了一只灰色的飞奴,从飞奴腿上绑住的细细竹管里取出一个卷起来的纸条,一扬手放飞了飞奴。 玹影展开纸条飞快阅完,惯来清寒的面容有了一丝欣悦之色,调查了这么久的事终是有了些眉目。 * 毫不意外,玉桃被拦在了湘水阁外,她如今已不是湘水阁的丫鬟,不能自由出入。 “我有重要的事求见小姐,还请护卫大哥通融通融。”玉桃赔着笑脸好声好气地乞求。 可惜玉桃还不够了解湘水阁的护卫,莫说玉桃是个无关紧要的婢女,便是老太君的人来了,护卫也得先问过屋里那位的意思。 玉桃属实没想到出了湘水阁的大门再想进去会如此艰难,菡萏院那边孙嬷嬷要是午憩起了,或是馨儿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来寻,她的时间不多了。 一筹莫展之际,玉桃瞧见从屋中出来的银屏,眼前不由一亮,踮起脚尖朝银屏挥舞手臂:“银屏姐姐,是我,我要见小姐,求银屏姐姐通传一声,感激不尽!” 银屏微微蹙眉,玉桃这会子该在菡萏院学规矩才是,怎会跑回湘水阁。这么短短几日就将全部的规矩学会了?银屏是不信玉桃有那等悟性的,怕是吃不得苦,想起了从前在湘水阁的好,这才趁孙嬷嬷不注意偷溜了出来,想求谢瑾窈开恩,准她重回湘水阁。 银屏没有理会她,将手中方才被谢瑾窈不小心打翻了水沾湿的毯子拿到院中晾晒,片刻后回到屋中,跟谢瑾窈知会了一声:“小姐,玉桃在院子外叫嚷,说有要事要见小姐。” “定是来跟小姐求情的。”珠翠与银屏的想法一致,道,“从前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银屏瞧着玉桃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怕是不会轻易离开,若是再被护卫拉着去菡萏院未免有些难看:“小姐可要见她一面?” 谢瑾窈没说见也没说不见,问了声:“玹影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姑爷方才出去了,不知为着什么事。”银屏答道。谢瑾窈没有吩咐玹影去做事,玹影是自己出去的。 谢瑾窈把口中的枣核吐在玉碟里:“罢了,叫她进来吧,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银屏出了屋子,穿过偌大的院子到门口,摆了下手示意护卫放行。银屏淡淡瞅着玉桃,想来玉桃在菡萏院的日子不好过,人都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 “小姐好心见你,你可别不知好歹。”银屏的语气里暗含警告。 “我这次是真的想通了。”玉桃低眉顺眼,“从前是我不懂事,没认清自个儿的身份,往后我定会牢记本分,绝不惹小姐生气。” 银屏领着玉桃进去,谢瑾窈瞥了玉桃一眼,慢声道:“听说你找我有要紧事,说说看。”谢瑾窈面上带着淡笑,一副“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要紧事”的慵懒模样。 玉桃抿了一下唇珠,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奴婢想用一个秘密作为交换,换小姐允我出菡萏院,回到湘水阁。” 谢瑾窈像听了个天大的笑话,玉桃算什么,竟敢跟她做交易,年纪也不小了,这般天真可怎么得了。谢瑾窈道:“你先说。” 玉桃摇摇头,抿唇珠的动作做得频繁了些,显示她心里焦躁不安得厉害,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平静。 “玉桃。”谢瑾窈轻唤了声玉桃的名字,带着一丝诡异的爱怜,或者说是施舍,“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没有资格同我谈判。” 玉桃的心彻底乱了,面上也未能稳住,慌了起来,连忙改口:“那……那奴婢把秘密说出来,若是小姐觉得这个秘密值得放奴婢出菡萏院便放奴婢出来,若是觉得不值,抵掉奴婢一部分罪过可好?” 第63章 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谢瑾窈不露声色,静静地瞧着玉桃,欣赏玉桃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平静转为慌乱。谢瑾窈不说话,玉桃心里更没底。 “好,奴婢说。”玉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坚决,仰头迎视谢瑾窈的审判,咬咬唇道,“云裳小姐给了奴婢一包药,是催……催情的,要奴婢下给阿玹哥哥,从而离间你们,令小姐你不痛快。” 谢瑾窈神色未变,旁边几个丫鬟却都大为吃惊,谢云裳当真是心肠歹毒,且不识抬举,谢瑾窈从前待她多好,哪怕她在外人面前诋毁谢瑾窈,也不过是教训她一番。谢瑾窈早已揭过此事不再提,没想到谢云裳还怀恨在心,撬动谢瑾窈身边的人伺机报复。 “催情药?”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重点不在谢云裳身上,反倒落在玉桃身上,“你下了?” 玉桃嗓子一梗,好似无形之中有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玉桃紧张地低下了头,额间很快渗出汗珠,声音细若蚊蚋:“奴婢下了……”话音顿了一下,很快转折,“但是阿玹哥哥没吃!” 玉桃怕谢瑾窈不信,大声重复了一遍:“真的,他没吃!是云裳小姐撺掇奴婢,都是她出的主意,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才答应了,奴婢已经认识到错误,这才将事情和盘托出。小姐要好好提防云裳小姐,她一计不成,恐再生一计。总之,有这么一条毒蛇在背后盯着小姐,小姐怕是很难有安生日子。” 玉桃说完把头伏得更低,几乎贴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的玉桃,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在谢云裳面前发过怎样的毒誓——奴婢保证不会说出去,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地。 谢云裳当玉桃是蠢笨之人,殊不知玉桃只是脑子转得慢,回去仔细一琢磨,便觉察到谢云裳不对劲。谢云裳一个做主子的,哪怕再赏识一个婢子,也断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谢云裳帮玉桃能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只能看到谢瑾窈倒霉的下场。由此可见,谢云裳对谢瑾窈深恶痛绝,所以才会不遗余力地帮玉桃谋划。 谢瑾窈比玉桃看得还要清楚分明,当即拊掌笑道:“玉桃啊玉桃,你当你的主子我病久了连脑子都变笨了么,若不是你在谢云裳面前提及与玹影之间的种种,她谢云裳会蠢到主动为你出谋划策?你把自己择得太干净了。” 玉桃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她虽未言明,事实却与谢瑾窈猜的分毫不差,的确是她先在谢云裳面前提及对玹影的爱慕,谢云裳才顺水推舟地提供了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 “怎么不说话了?”谢瑾窈手指抚摸着袖摆上的刺绣花纹,蹙金绣的海棠花流光溢彩,慢慢道,“我可有冤枉你一个字?” “小姐明察秋毫,奴婢不敢隐瞒。”玉桃那点小心思藏不住,咬咬牙心一横,全部坦白了出来,“奴婢罪该万死,不该惦念着从前的情谊,生出非分之想。” 玹影解决了飞奴传来的纸条,回到湘水阁就见玉桃涕泗横流地跪伏于谢瑾窈脚边,一边磕头一边认错,这种场景最近上演得有些频繁。 谢瑾窈睨了一眼走进来的人,淡蓝浮光的锦缎、银质发冠,贵不可言,眉目沉静又深邃,那颗痣犹如画龙点睛之笔,添了抹神秘莫测的气质。一个人英俊、高贵,尚不足够吸引人,可若是再加上神秘,那就很引人探究了。这样一个玹影,找不到半分从前当暗卫的样子,会让玉桃生出爱慕之心也情有可原,加之两人幼时有过羁绊。 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戳穿:“你惦念的不是从前的情谊,是我的东西。玉桃,你好大的胆子。”即便是责问,谢瑾窈的语气也是不紧不慢,轻柔如风。 听在玉桃耳中却如同刀风,能言善辩的人此刻连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只一个劲儿地磕头。头磕得实诚,铺了茵褥的地,愣是听到了“咚咚咚”的闷响。 “好了。”谢瑾窈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做出这副样子,不知道的以为我这湘水阁是刑部大牢。” 玉桃停了下来,眼中还含着一眶泪水,小心翼翼地问:“奴婢……奴婢能从菡萏院回来继续伺候小姐吗?” 谢瑾窈心里门儿清,玉桃这番坦白,不是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的错,她只是受不住菡萏院教习规矩的苦,想用投诚来换取自己想要的利益。 “回吧。”谢瑾窈淡淡道。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玉桃眼泪哗哗流,这次却是喜极而泣,又给谢瑾窈磕了两个响头,“奴婢以后一定听小姐的话。” 丫鬟们不明白谢瑾窈的用意,她们都能瞧出玉桃不安分,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圆滑之人,谢瑾窈焉能看不出,把这样的人放在身边岂不是埋了个隐患。 莫不是看在玹影的情面上?可谢瑾窈做事,由来随心所欲,何时顾及过旁人? “菡萏院可以不回,规矩却不能不学。”谢瑾窈半阖着眼眸,疲累道,“往后每日抽两个时辰去菡萏院学规矩,其余时间留在湘水阁伺候。” 玉桃陡然一愣,面上的眼泪还未来得及擦干净,笑容也没有收敛,又哭又笑的表情微微凝固住,瞧着有些滑稽。 “你不愿意?”谢瑾窈有些不耐,语气里添了一丝冷意。 每日吃住都在菡萏院,与每日只去菡萏院学两个时辰,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玉桃立刻道:“没有,奴婢愿意。” 谢瑾窈使了个眼神,银屏便领着玉桃出去,去菡萏院那边说一声,免得孙嬷嬷和馨儿找不着人干着急。 玹影想了想,主动开口道:“玉桃不适合留在小姐身边。” “玉桃可是你的妹妹。”谢瑾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就是这么爱护妹妹的?” 玹影又不说话了,谢瑾窈的话总是让他不知怎么回答。 谢瑾窈瞧着玹影木然的样子,直言道:“玉桃这种人放在身边的确是个不确定的祸害,她今日能为了脱离苦海出卖谢云裳,难保日后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我。” 玹影错愕地看着谢瑾窈,他回来得晚,不曾听见前面的内容,不知此事与谢云裳有何关系。 “那该如何是好呢?”谢瑾窈状若苦恼地抚了抚鬓边的发,声音轻得好似梦呓。 ? ?我们大小姐说话总是欠欠儿的,暗卫怎么会是对手,O(n_n)O哈哈~ 第64章 我这个八妹妹不简单呐 玹影不知谢瑾窈是不是在问自己,一时不作答。旁边的金菱真情实感地为谢瑾窈担忧,思考片刻,给谢瑾窈出主意:“既是姑爷的妹妹,不若给一笔钱让她出府去另谋出路?” 金菱说话时不免要留意着些玹影的神色,不知她这般提议,会不会引起玹影的不满。不过,那张英俊得不像话的脸上惯常没有表情,此刻也是一样,找不到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管是金菱也好,还是其他的丫鬟也罢,都是为着谢瑾窈着想,其余人排在后头。 谢瑾窈笑了笑,道:“有句话金菱说对了,玉桃是玹影的妹妹,既然这个人是玹影招来的,日后出了事端,我只管找玹影要说法。玹影,你听见了?” 玹影道:“听见了。” 虽是如此,玹影心里却明白,是谢瑾窈执意留下玉桃,否则在他说出玉桃不适合留在这里时,谢瑾窈就该趁机把人撵走,或者在金菱提议给玉桃一笔钱让她出府时,谢瑾窈也该顺水推舟地同意。 金菱显然也是这么想,待玹影出去后,金菱忍不住轻声问谢瑾窈:“小姐,为何要留下玉桃,奴婢见姑爷对这个妹妹并不上心,是留下还是赶走姑爷都不在意,小姐又何必把这么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放在身边。” “谢云裳不会轻易放弃。”谢瑾窈轻飘飘地点明。 金菱豁然开朗,玉桃一次算计不成,以谢云裳的执着定会再次找上玉桃。毕竟谢瑾窈身边有暗卫日夜轮守,院外摆在明面上的护卫皆是军营里训练出来的精锐,丫鬟们也都十分精明,湘水阁是个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铁桶。谢宗钺把谢瑾窈保护得很好,谁能算计得了她。谢云裳想下手,只能在玉桃这个唯一的豁口上做文章。 如今玉桃为了向谢瑾窈表忠心反水了,若是谢云裳再找上玉桃,玉桃为了讨好谢瑾窈,一定会选择倾吐实情换取谢瑾窈更多的信任。 如果就此赶走玉桃,谢云裳想要报复的心无法满足又该如何?想必会另找法子动手。与其防备,不如竖起一个靶子引敌人冒头。 金菱道:“奴婢明白了。” “我这个八妹妹……”谢瑾窈眉眼弯弯,低低“啧”了一声,“不简单呐。” * 从湘水阁到菡萏院的路上,玉桃的心情不再沉重,主动与银屏攀谈:“银屏姐姐,这次我是真晓得了咱们小姐的好,从前是我不懂规矩。我是乡野之人,没什么见识,不是在姨母家受磋磨就是在黑心绣坊里做苦工,比不得你们这些自小在国公府里长大的姑娘见多识广,日后哪里做得不对,劳烦银屏姐姐多提点。” 类似的话玉桃说过不止一次,好似形成了一个套路,先夸谢瑾窈是好人,再说起自己凄惨的过往博得别人的怜悯,最后表忠心。可能玉桃自己都没意识到,旁人听了却总结出了她的习惯。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这次的玉桃比前几次更诚恳了些。 饶是如此,银屏也没有心软。本以为玉桃能在菡萏院待个两三月,被孙嬷嬷管教得服服帖帖,出来以后哪怕心性无法改变多少,至少行为举止端正一些,这才过了几日,玉桃就想出揭露谢云裳的阴谋来换取自由的法子,解救了自己。 如此,更加说明玉桃是个偷奸耍滑之人,不得不防备。 “都是湘水阁的丫鬟,只要你一心为着小姐,老实本分,咱们自当你是一家人。”银屏淡淡笑道,“事不过三,小姐待你已是宽容至极。” “我明白。”玉桃笑嘻嘻地挽住银屏的胳膊,“多谢银屏姐姐。” 银屏去菡萏院跟孙嬷嬷说了一声,孙嬷嬷目光如炬地瞅着玉桃,她不过是休憩一会儿,这个丫头就偷溜出去扰了谢瑾窈的清净。 孙嬷嬷的眼神好似要吃人,玉桃干笑了两声,抓紧了银屏的衣袖,卖乖道:“嬷嬷莫气,是小姐看我忠心耿耿才准我回湘水阁继续伺候,日后我还是会来菡萏院跟嬷嬷学规矩的,还望嬷嬷看在小姐的份儿上,耐心教导。” 这是拐弯抹角地暗指孙嬷嬷没有耐心,只知一味苛责。 银屏拍了拍孙嬷嬷的手背,示意她别气,谢瑾窈此举另有用意:“母亲,我还要回小姐那里当值,有空再来。” 回去的时候,玉桃回了两次头,每一次都恰好看到孙嬷嬷阴沉沉的眼神,吓得玉桃缩了缩脖子:“银屏姐姐,孙嬷嬷是你的母亲?”玉桃不晓得二人的关系,甫一听到银屏对孙嬷嬷的称呼,有些惊讶。 “嗯。”银屏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一等丫鬟都是家生子,金菱她们的父母有的仍在府中当差,有的出府安家,无论哪种都对国公府忠心不二。” 银屏借机点拨玉桃,若是真的忠心耿耿,往后有的是好处,却也不知玉桃听进去没有,只见玉桃一副深思的模样。 然而玉桃此刻想的是谢瑾窈身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忠心,她在其中一点也不显眼,哪会有出头之日。经此一事,对玹影的念头也得歇一歇了,谢瑾窈根本不是她一开始想象中的那种娇滴滴任人拿捏的小姐,谢瑾窈美丽的皮囊下可不是一副慈悲心肠,说话做事永远不紧不慢,却犹如猫戏老鼠一般。 不管前路如何,玉桃暂时是会老老实实在谢瑾窈身边做丫鬟。 很快,玉桃便体会到了给谢瑾窈当丫鬟的好处,除夕将至,谢瑾窈给身边的丫鬟都备了除夕礼,提前发放到丫鬟们的手中,一人一身新裁的锦绣衣裳、一件首饰,一锭沉甸甸的金子。 连玉桃这个“半路出家”的丫鬟也有份,只不过玉桃前几日在菡萏院,裁缝来湘水阁给丫鬟们量体时她不在,只能买成衣。便是成衣,料子也是极好的。玉桃如第一次进国公府那日,将衣裳捧起来贴在脸上蹭了又蹭,比平日里穿的料子还要好。 玉桃又背着人悄悄咬了一口金子,是实实在在的真金。玉桃幸福得像在做梦,反观其他的丫鬟,虽也是高兴的,却不似玉桃这般欣喜若狂、恨不得尖叫出来,可见她们对此习以为常,谢瑾窈从前待她们也是这般好,愈发坚定了玉桃想要留在湘水阁的决心。 她出卖谢云裳是对的,谢云裳赠与她的串珠步摇无论是成色还是做工都没有谢瑾窈赏赐的首饰好。 这般想着,玉桃便在去往菡萏院的路上遇着了好几日未见的谢云裳。 ? ?云裳还不知道自己被卖了o(╥﹏╥)o 第65章 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仍然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在枯败的草木间的小径上行走,身边跟着一个打扮朴素的素秋,主仆俩低低絮语,远远望去,好似一幅清清淡淡的水墨画。 玉桃瞧见谢云裳有一瞬间的心慌气短,转瞬又平静了下来,玉桃开解自己,她是谢瑾窈的贴身丫鬟,向着自己的主子何错之有?错的人是谢云裳才对,该心虚的人也是谢云裳,可惜谢云裳还什么都不知道。 玉桃总是这般,能找到合适的理由将自己择干净,抹掉自己全部的过错,自己是无辜的,都是旁人的错。 玉桃还在纠结要不要装作没看见谢云裳,谢云裳恰好扭过头来,唇角弯了弯,柔柔一笑:“玉桃姑娘,真巧。” 其实不巧,自从得知玉桃重回湘水阁,谢云裳就每日在国公府里转悠,找机会偶遇玉桃。这不,让她偶遇上了。 原本见玉桃被撵出了湘水阁,谢云裳以为玉桃回湘水阁无望,准备弃了这枚棋子,另寻机会算计谢瑾窈,不曾想没过几日玉桃又回到了湘水阁。 玉桃无法再装看不见谢云裳,扯起唇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八小姐,好几日不见,可还好?” “我很好。”谢云裳主动朝玉桃走近,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起来,“玉桃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玉桃略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奴婢去……去菡萏院跟着孙嬷嬷学规矩。” “听闻你被六姐姐罚到了菡萏院,我也是十分忧心,奈何我在六姐姐跟前说不上话儿,无法为你求情,想想还真是过意不去。”谢云裳秀眉微蹙,瞧着便是一副内疚深重的模样,谁见了都没法埋怨她,“六姐姐在气头上一向听不进去旁人的话,我贸然前去为你求情,只怕会火上浇油,害你处境更艰难。” “八小姐说哪里的话。”玉桃悻悻道,“八小姐能把奴婢放在心上,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谢云裳抬起眼瞥了玉桃一眼,品出了一丝不寻常,玉桃先前与她亲近不少,在她跟前不再自称“奴婢”,这怎么又称自己是“奴婢”了,听着感觉生分不少,可见心中对她是有几分怨念的。 谢云裳面上维持着惭愧的表情,内心却十分鄙夷,不怪谢瑾窈隔三差五惩罚玉桃,这个丫鬟确实拎不清,没规没矩。她一个主子主动与丫鬟示好,丫鬟居然还敢拿乔,真是不懂尊卑。只是眼下她还用得着玉桃,不能表现出丁点对玉桃的嫌恶。 谢云裳给素秋递了个眼神,素秋机灵道:“玉桃姑娘前几日被困在菡萏院,我们小姐可是好一顿着急,饭都没吃好觉也睡不安稳,六小姐那里小姐没法子出力,正准备去菡萏院瞧瞧你,再一打听,你已经被放出来了。” 主仆俩不知,玉桃心底也是对谢云裳十分不屑的。谢云裳嘴上说得动听,要是真想去瞧她,她过去在菡萏院受苦的那几日怎么不见谢云裳来,假惺惺的马后炮之言谁不会说,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也不费事。 “奴婢就知道国公府里八小姐是顶顶好的人。”不就是说违心的话,玉桃也不遑多让。 彼此寒暄了一阵,谢云裳可算扯到了正题上,道:“六姐姐那人我了解,一旦下了命令可不是会轻易更改的,玉桃姑娘怎生这么快就从菡萏院里出来了?” 玉桃又不傻,自然不会说出自己出卖了谢云裳,随口胡诌道:“说到底小姐是看在阿玹哥哥的面子上才放奴婢一马。” “原以为他们二人没有情分可言,实则不然么?”谢云裳好奇地问。 “夫妻情分是没有,不过阿玹哥哥好歹给小姐当了那么多年暗卫,在小姐跟前总是有苦劳的。”玉桃四两拨千斤地搪塞过去。 谢云裳眼珠转了转,笑盈盈道:“由此可见,玹影心中是有玉桃姑娘这个妹子的,不像玉桃姑娘口中说的那般无情。” 若是没进菡萏院之前,听了谢云裳这话,玉桃还能心神荡漾,如今在谢瑾窈那里坦白了,可不敢再对玹影心存幻想。 “时候不早了,不与八小姐闲说了,奴婢还要去菡萏院学规矩,去迟了要挨孙嬷嬷打的。”玉桃福一福身,脚下步子匆匆远去,像是生怕被责罚。 待玉桃没了踪影,谢云裳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收敛得一干二净:“看来进了一遭菡萏院,玉桃变乖了不少。” 素秋道:“姑娘当真要跟六小姐作对?” 谢云裳凌厉的眼风扫过来,吓得素秋心头一凛,闭紧了嘴巴。自从谢云裳被谢瑾窈撞破,当街受到一番惩治,谢云裳许是觉得当众丢了脸面,情形大变,愈发阴晴不定,稍有不顺便面露阴狠之色,已找不出半分从前的怯懦畏缩,温婉柔和的气质也荡然无存。 素秋跟在谢云裳身边的时日不算短,也不知一个人的变化为何会如此之大,且变得如此之快。从前谢云裳也有过表里不一的时候,总归不会像现在这么吓人。 “素秋,你要清楚一点,不是我要跟谢瑾窈作对,是谢瑾窈先不让我好过。”谢云裳一想到那一日,青天白日、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泔水桶里的脏污泼了她满身,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在她身上,她好似浑身赤裸地站在太阳底下,她就恨不得将谢瑾窈置于同等的处境当中,看谢瑾窈是否还会高傲地昂着头颅睥睨众人,“只要出了这口恶气,我日后自当老老实实地做我的三房庶女,不与那位大房嫡女沾上半点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秋想说,出了这口恶气,谢云裳真能全身而退吗?想来谢云裳是听不得这种话的,说出来只会害自己受罚。 谢云裳闭眼平复了下呼吸,自言自语道:“玉桃是变乖了一些,但她这个人最是不定性,只要好处给得够多,她便会想起她的乖巧是谢瑾窈对她的惩罚换来的,只会更恨谢瑾窈。” “小姐说的是。”素秋平静地应了句,思忖半晌,到底是不忍看谢云裳玩火自焚,试探着提了一下,“可要告知叶姨娘?” “告诉姨娘做什么?”谢云裳拧眉,觉得素秋的提议甚为荒唐,“姨娘是个经不住事的,告诉她只会坏事,不要跟她透露一个字。姨娘要是知道了,我唯你是问。” 素秋还想着叶婉容知晓以后能劝一劝谢云裳,兴许谢云裳能听进去叶婉容的话,打消这些算计,谁知谢云裳下了这样的命令,素秋便也不敢自作主张地说给叶婉容听,只是她心里不安得厉害。 “素秋,我素日里待你如何?”谢云裳突然问。 素秋贴在身前的手慢慢收紧了,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姐待奴婢极好。” “你晓得就好,我是个庶女,拥有的本就不多,往日里也没少拿额外的银子补贴你那个生病的母亲。”谢云裳拉起素秋一只手,“素秋,你去帮我办件事,找一家偏远的医馆,越远越好,开一副药。” 素秋的心紧缩起来,抬起了眼,像一只森林中无忧无虑吃草的兔子突然被猎人的弓箭对准了:“什……什么药?” ? ?素秋:这个班儿我真不想上了o(╥﹏╥)o 第66章 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喏,你的除夕礼。”谢瑾窈吃着珠翠剥的蜜橘,递给玹影一只深红色的锦盒,丫鬟们都有除夕礼,玹影如今也算她房里的“贴身护卫”,没道理免了他的。 锦衣华服、银冠玉带之类的,玹影如今作为她谢瑾窈的夫婿已然拥有,算不得什么稀奇,谢瑾窈思来想去良久才翻出了一个东西,玹影可自行拿去玉器行制成喜欢的配件儿。 玹影迟疑了一下,无非是意想不到自己也有除夕礼,从前谢瑾窈也赏过他们这些暗卫,她出手阔绰,也是从实际考虑,直接赐予银子,大家自是感激的。 “不想要?”谢瑾窈手都举酸了,玹影还没半点反应,谢瑾窈的眉心不由拧了起来,正要收回,玹影接了过去。 “多谢小姐。”玹影道。 谢瑾窈偏头叼走一瓣珠翠递来的橘子:“打开看看。” 玹影依言挑开锦盒的铜扣,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未经雕琢的玉石原料,玉质通透,翠汪汪的,好似要滴出水来,这么大一块玉石价值不菲,无论是雕刻成玉佩还是别的装饰物都是极好看的。 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瞧了又瞧,也没瞧见他露出一丝欣喜之色,转念一想,玹影本就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她白期待了。 “多谢小姐。”玹影又一次道。 谢瑾窈淡淡“嗯”了声。 玉桃从菡萏院学完规矩回来,累得两眼发直,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唯独见了玹影手中那么大一块玉石,眼中焕发出神采。 不等玉桃多看一会儿,玹影就将玉石装回了锦盒,塞进了自己的袖囊。玉桃盯着玹影的袖子看了几眼才去给谢瑾窈请安,汇报自己今日认真学了沏茶奉茶,改日给小姐沏茶。 谢瑾窈朝珠翠摆了下手,表示不吃了,拿帕子擦擦嘴:“好。” 明日就是除夕,谢瑾窈没什么过节的心思,该置办的东西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办了,她是不会操心的,唯一要费神的便是明日那顿堪比战场的团圆饭了。 “我躺一会儿,晚膳晚一些再吃。”谢瑾窈的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瞬就沉入梦乡。 珠翠立马放下手中的蜜橘,俯身摆好榻上的软枕,扶着谢瑾窈的头慢慢放下去,顺手拔掉她发间几支略有些碍事的簪子,放在一旁的高几上,而后拉过被子给她掖好,吹灭榻边几支蜡烛,只留了两支。因着天气不好,寝屋里光线昏暗,白日也得点着蜡照亮。灭了几支后,屋内暗了些,适合安寝。珠翠随即又塞了一只汤婆子到谢瑾窈脚边,收了桌上没吃完的橘子点心,细细净了手,往桌上放上一只小炉,上面坐着的小茶壶里温着谢瑾窈平日里爱喝的清露。 玉桃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她再学上三五年也做不到这等细致,她大抵只适合做粗活儿。 玹影悄无声息地绕出屏风走出了寝屋,玉桃眼看着这里没自己插手的地方,跟了出去:“阿玹哥哥,方才你拿的玉石是小姐赏赐于你的吗?真漂亮,可否再给我多看两眼。” 玹影置若罔闻。玉桃不得不跑着追上他,展开双臂拦在他跟前,没皮没脸道:“你是还在为我先前说的话生气吗?我那是在气头上,有些口不择言,我没想挟恩图报,也还拿你当自己的哥哥。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了好不好?” 玉桃确然对玹影没了绮念,可玹影终究是谢瑾窈的夫婿、镇国公的女婿,与玹影打理好关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究竟想说什么?”玹影耐心不足。 “你对我总是这般冷冰冰的,没个好脸色,不怪我对上你的时候总被激起火气。”玉桃努着嘴小声抱怨,“但凡你对我顾念一分兄妹之情,我也不会……” 玹影打断玉桃的话,望向她的眼神寒意森森:“你所谓的兄妹之情就是给我下药?” 纵使先前不知,后来也从谢瑾窈的口中知晓了玉桃给他下药一事。玉桃可能不清楚,暗卫都经过严苛训练,绝不会吃下未经目睹的食物,即便面对的人是玉桃,这一准则也是刻入骨子里的,不会更改。 玉桃张了下嘴,无从辩驳,在她向谢瑾窈坦白一切换取自由的时候就想到了玹影也会知道,但她管不了那么多。玉桃羞愧得脸红:“我那是被奸人蛊惑了,不是我的本意,我都跟小姐交代清楚了,都是云裳小姐支的招儿。” 虽是如此说,玉桃却不敢直视玹影的眼睛,仅是被他盯着就令人胆寒,何况是对视,玉桃都能想象到那种凌迟之感。 她早该认清玹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阿玹了,他浑身上下都像是被人砸碎了重新拼接出的一个全新的人、于她而言陌生的人,想要打理好关系难如登天。 再难玉桃也想试一试,她总归还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玹影不顾念幼时的情谊那就从头开始建立。这个世道对穷苦之人艰难,多一个靠山就多一份保障。 “不说这个了。”玉桃兀自岔开话头,“你那块玉石当真不能给我看看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不答,提步绕过玉桃走了,玉桃倒退着再一次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地道:“阿玹哥哥你就别气了,难道你要我也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么?咱们的阿爹阿娘都在天上看着呢。” “让开。”玹影冷声道。 “让开就让开。”玉桃退到一旁,玹影走一步,她就小跑跟上,“我想你拿着那块玉石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妹妹我,明日就是除夕了,我拿去打几件像样的首饰。我们分别的这十几年,你作为哥哥都没有送过我一件除夕礼。” 玹影瞥了一眼玉桃,岂止是玉桃觉得玹影变了,玹影更是觉得玉桃变了,变得不可理喻、胡搅蛮缠,或许与她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玹影停了步子,手探进袖中,玉桃双眼睁得圆溜溜,一眨不眨地盯着玹影的动作,一颗心狂跳,期盼着玹影拿出玉石赠与她。 虽是谢瑾窈赏赐给玹影的,此番也算借花献佛了。 片刻后,却见玹影从袖中拿出碎银子,冷冷淡淡地同她道:“再多的也没有了。” 玉桃只觉得自己的心一下子从高空坠落到地面,摔个稀巴烂。 “谁要你的银子!”玉桃气冲冲地跑了。 换作从前,这点碎银子玉桃也会拿走,只是眼下她得了谢瑾窈赏的一锭金子,哪里还看得上这点银子。 玉桃跑没了踪影后,玹影拿出锦盒打开来,手指抚摸着里面水头极好的玉石,已经想好了用来做什么。 ? ?猜猜玹影拿来做什么捏 第67章 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除夕至,晚上一大家子齐聚在鹤延堂用团圆饭,这回算是见着了老太君嫁出去又回到娘家的幺女,谢敏君。 谢敏君不到四十的年纪,穿着墨色比甲、深青色锦裙,身形偏瘦,衣裳不够合身,显得人在衣中晃,挽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半翻髻,侧边簪了朵棕色通草花簪、一支银色祥云纹素簪,妆面也朴素,与寻常人家的仆妇一般,瞧着很有些暮气沉沉,还没有老太君装扮得年轻富贵。 不止一人这样认为,老太君便有些不高兴:“今日是阖家欢乐的日子,你也不知打扮得喜庆一些,不说穿红着绿,好歹着件鲜亮些的衣裳,是府里短缺了你的银两吗?外人见了以为国公府活不起了。” 从前谢敏君话就不多,未出阁前也是个温柔小意的姑娘,丈夫早逝回到娘家后愈发沉默,整日将自己关在最偏远的烟云阁,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她都不出来瞧一眼,只跟身边的两个丫鬟关起门来过日子。 时日久了,大家渐渐将谢敏君遗忘,府中便好似没有这号人。今日甫一出来,大家才想起谢敏君还在府中过日子。 “我这就回去换一身。”谢敏君俯首听命。 “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宋瑛帮着谢敏君向老太君说,“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么多。” “要说耽搁时间,谁能比得过六姑娘。”陶蕙柔今日穿一身桃红色绣金边的袄裙,戴了压箱底的镶珠抹额,彩凤流苏簪,兼具美丽与富贵,逮着机会就挑谢瑾窈的不是,“往日的家宴六姑娘哪一次不是最后一个到。” 谢令仪先前被宋瑛教育过,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并不接话。 “六姐姐身子不舒服,鹤延堂离她的湘水阁远,外头下着雪,她来得迟些也正常。”谢含薇道,“二伯母怎么总跟六姐姐过不去,不晓得的还以为六姐姐欠了二伯母的银子没……嘶。” 谢含薇的后腰被庄灵妤掐了一把,痛得差点喊叫起来,好在及时忍住了。谢含薇扶着腰看向庄灵妤,后者眯眼轻摇头,示意她不要顶撞长辈。 话头越扯越远,倒没人再把注意力放在衣着不够合宜的谢敏君身上。谢敏君乐得自在,默默退到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厅中的一众人。 陶蕙柔朝着与自己顶嘴的谢含薇哂然一笑:“晓得自个儿身子不好就早些过来,让一众长辈等着她一个晚辈就很好吗?且不说我了,老太君还在上头坐着。” 陶蕙柔搬出老太君,谢含薇哪还敢说别的,保不齐就是家法伺候,总归老太君对家中的女郎都不甚热络,她只偏爱男丁。 然而陶蕙柔的讽刺还没完,接着道:“再说了,六姑娘都嫁给了那个命硬的下人,按照蓬莱仙人的指示,身子也该一日日好全了才是。” 提起这桩事陶蕙柔就掩不住笑,已经笑过许多次还是感到快慰,这要是在自己房中怕是会笑得前俯后仰。 原先以为那个叫玹影的暗卫会是个容貌丑陋行为粗鄙的大汉,谁知面具一揭、锦衣一穿,竟有着不俗的样貌气度,府里几个正儿八经的公子哥都比不上那个暗卫,那又如何,说破天也改变不了玹影是个下人的事实。 镇国公的嫡女就是嫁给了一个低贱的下人! “多谢二婶的新年祝贺。”谢瑾窈抬脚迈进厅中,澄明的眼眸含着淡笑,“我的身子会一日日好全的。国公府的荣华富贵我也是会享受百年的,只怕二婶是不能亲眼看到了。” 谢瑾窈这话说得倒也没错,若是她的身子好了,按照二人的年岁来算,待谢瑾窈活到百年的时候陶蕙柔早就不在了,自然是看不到。可陶蕙柔听着只觉刺耳,谢瑾窈根本就是在咒她早死。可笑,一个病秧子短命鬼也好意思咒别人早死。 老太君皱起了眉头:“大过年的,说些晦气的话做什么?” “哪儿啊。”谢瑾窈笑盈盈道,“孙女说的都是吉祥话儿,祝自己长命百岁,也祝祖母长命百岁。” 老太君登时被噎得没话说了。 谢瑾窈今日穿着亮眼的紫色缂丝宽袖披袍,衣襟袖口绲着蓬松柔软的狐毛,里头一件同色罗裙,头顶正中一支嵌宝金凤凰挑心,凤尾张开一片金光灿灿灼人眼,衬得陶蕙柔头上那支小巧的彩凤簪像只被拔了毛的山鸡。 陶蕙柔下意识地抬手摸向鬓边的凤簪,愤愤地咬了咬牙。陶蕙柔自然认得出来,谢瑾窈头上那支金凤凰挑心是御赐之物,当初随皇帝的圣旨一块来国公府的还有七八个小黄门,一些贵重之物不便装箱,便呈在托盘里,被捧着送过来。其中就有这支打造精美的金凤凰挑心,无论是镶嵌的宝石还是錾刻的花纹都十分华美,陶蕙柔当时远远瞧上一眼就艳羡得不得了,只恨没有一个建功立业的男人为自己挣得。 本来陶蕙柔都忘了这件首饰,今日谢瑾窈戴出来,她又惦念起来了,而诸如此等好东西,湘水阁里不知还有多少。 玹影跟在谢瑾窈身侧,一身缥色绲银边的交领锦衣,狐狸毛大氅,面孔生得极美,狭长凤目光芒内敛,冷而疏离,像是藏着刀光剑影,时刻警惕,好似在谢瑾窈四周竖起无形盾牌,将人护在其中密不透风。偏偏他这身贵不可言的衣着又给人温润如玉之感,诱人亲近。厅中不少年纪小的丫头多看几眼便忍不住悄悄红了脸,她们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郎君。 谁不说一句谢瑾窈好福气,随便找的夫君就有如此姿容。 因着人多热闹,掩盖了底下的暗流涌动,谢瑾窈想象中的唇枪舌剑的场面只上演了几轮就歇了,正好她身子有些倦懒,不愿费口舌。 团圆饭吃完,还得坐在一处闲谈家常,谢瑾窈没这份闲心,正要告辞,不知哪个高声说了句府中备了烟花,大家一同到院子里看烟花。 这等热闹谢瑾窈也是不乐意凑的,只是在人群中扫见谢令仪望过来的目光,想起来什么似的,披上斗篷跟着众人一道出了正厅,来到寒风凛凛飘着小雪的庭院。 谢瑾窈身子骨差,最是怕冷,手里捧着汤婆子,脖子缩在狐毛领子里,正走着,肩头忽然一沉,回头一看,是玹影将他的大氅披在了她身上。 玹影身量高,他穿着正合适的大氅到了谢瑾窈身上,下摆直拖到了雪地里,像给谢瑾窈裹了一床被褥,将她整个人埋在了里面。谢瑾窈愣了愣,正要说什么,耳边忽然响起“嘭”的一声,烟火腾空,在漆黑的夜里绽开大片绚丽的花。 谢瑾窈回过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烟火,烟火年年有,没什么可看的,她走到谢令仪身侧,借着烟花燃放的声音作掩护,在谢令仪耳畔道:“你想不想当太子妃?” ? ?谢令仪:姐们儿喝多了吧??? 第68章 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 不断有烟火升腾,不断在眼前绽开,耳边除了嘭嘭作响的声音就是家人的欢声笑语,谢瑾窈的声音掺杂其中,并不明显,谢令仪分明听见了,但她疑心自己听错了。 谢令仪侧头看过去,对上谢瑾窈明澈如水的眼眸,眸中映着灿灿的烟火,亮若星子。谢瑾窈浅浅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地看着谢令仪。 “你同我说话了?”谢令仪疑惑地问。 天上正在飘雪,离了暖和的薰笼,冷得要人命,谢瑾窈可没闲情逸致在外头赏烟花赏雪景,她快速重复了一遍:“说了。我问你,想做太子妃吗?” 谢令仪眼中的疑惑变成了怀疑,她怀疑谢瑾窈又病了,且病得不轻,竟开始说胡话了。 “什么意思?”谢令仪戏谑道,“难不成你要帮我?” 谢令仪这么反问,那便是想做太子妃了。谢瑾窈挑了下眉,只要谢令仪想当太子妃那就好办,毕竟谢瑾窈不想强迫他人:“是,我帮你。” “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每每被你戏弄得团团转。”谢令仪冷声道,“六姐姐心悦于太子殿下当我不晓得?突然这样说,怕不是有什么阴谋等着我。我自问没惹过六姐姐,不过是龃龉几句而已,六姐姐犯不着如此大费心机。” 谢瑾窈倒也不跟人兜圈子,直言道:“因为谢云裳喜欢太子,最近与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走得近,而沈四小姐与少詹事家是表亲,我不想看谢云裳如愿罢了。” 少詹事管理东宫内外庶务,谢云裳野心不小,还不想让人看出来,绕着弯儿接近太子,打得一手好算盘。恐怕谢云裳与那沈四小姐交好也并非出自真心,不过是沈四小姐有利用价值,被谢云裳选中作为往上攀爬的阶梯而已。 一个人想要往上爬没错,踩到别人头上就可恶了。很不巧,谢瑾窈就是那个被踩的。 原想着给谢云裳泼上几桶泔水能让她头脑清醒、嘴巴放干净,此事便到此为止,可谢云裳不安分,偏要来惹她。那就别怪她无情了。 玉桃那边要防,亲手打碎谢云裳希望的事谢瑾窈也不想错过。 谢令仪听罢,险些笑出来:“六姐姐和八妹妹不是一向很要好吗?八妹妹喜欢太子殿下,六姐姐该帮她才对。八妹妹是庶出,太子妃是当不成的,凭六姐姐的本事,给她弄个良娣当当恐怕不是难事,怎么反倒帮起我来了。我与六姐姐素日并无交情。” “说了这么多,你不愿就算了。”谢瑾窈蹙眉,没那么多耐心与谢令仪解释其中缘由。 谢云裳暗中算计她已是让她大动肝火,再提起往日的情分衬得她像个笑话,真心付诸东流,换来的是暗算与坑害。既然如此,她为何不动动手指让谢云裳的希望落空,堵死谢云裳想走的路。 她说了,她谢瑾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来犯我,我必犯人。 “等等。”谢令仪欲言又止,“我……” “七妹妹,你不是一直想赢我,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你就赢了。”谢瑾窈仰头看天上的烟火,一簇簇一片片,好不热闹,然而热闹是短暂的,转眼消逝殆尽。 谢令仪皱眉盯着谢瑾窈美丽动人的侧脸,谢瑾窈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扬唇看向她。从小谢瑾窈就晓得,谢令仪处处拿她作比较,她有的,谢令仪也要有。 但是,谢瑾窈不知道的是谢令仪作为三房的嫡女,不是她想比较,是宋瑛总喜欢拿谢瑾窈这个大房的嫡女作典范。 宋瑛常常以谢瑾窈会的才艺来敦促谢令仪,三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三岁已能流利地识文断字,你再瞧瞧你,整日就知道玩;五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五岁作的诗文像模像样,让你读个书你就哭闹,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八岁时,宋瑛对谢令仪道,窈儿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见天儿地被女夫子夸赞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你呢,整日不思进取,只会侍弄花草,再这样下去,迟早被窈儿远远甩在身后! 十岁、十二岁、十四岁……今年谢令仪十六岁了,翻了年就十七,仍然逃不开谢瑾窈笼罩下来的阴影。 窈儿窈儿窈儿,这两个字就像咒语,自谢令仪出生起耳边就萦绕不绝,伴随她到长大成人,依旧不散,是她无论如何也摆脱不掉的,除非她不再住在国公府。 便是嫁人一事,宋瑛也会念叨,你看中的那个侯爷次子,终究是个次子,将来侯府由长子继承,你嫁过去能捞着什么好?还不是处处被人压一头。怎么就不能跟窈儿学学,人家相中的是太子殿下!只要窈儿说动你大伯,太子妃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并非是谢令仪不思进取,只是个人资质有所不同,她努力数倍才能赶上谢瑾窈一丁点,她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多年,谢令仪一边妒忌谢瑾窈的优秀,一边还要逼着自己以谢瑾窈为标榜,一步一个脚印地照着谢瑾窈往前走,活得不像自己,而像谢瑾窈的影子。 谢令仪便只能攻击谢瑾窈身子不好,活不长久,以此来满足自己扭曲的攀比心理,偶尔控制不住将这话说出口,宋瑛听见了还要训斥她言行无状,并教导她不许对姐姐不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就是她童年时期到如今的噩梦,是一座压在她头顶的大山,是她越不过去的坎儿。 直到谢瑾窈被蓬莱仙人算了一卦,嫁给了一个身份低等的暗卫,谢令仪感到无比畅快,至少在嫁人这一方面,无论她将来嫁给谁,都胜了谢瑾窈一筹。 可宋瑛还是不满意,拉着谢令仪的手灌输,窈儿嫁人了仍然是镇国公的嫡女、陛下册封的公主,不要再惦记着那个侯府次子了,你难道要一辈子低窈儿一等吗? 不管怎么做都无法达到宋瑛的要求,谢令仪想,是不是只有当上太子妃,将来位列中宫,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才能得到宋瑛的夸赞。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谢令仪面前。这个机会是谢瑾窈施舍的。 接受了,谢令仪好似又一次输给了谢瑾窈,可若是拒绝了,她永远也赢不了谢瑾窈。 谢令仪不喜欢太子,太子生得俊朗,性子却深沉难测,谢令仪觉得那样的人太过虚伪冰冷,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让身边的人察觉到真实意图,与其相处只会疲累,不似她心仪的人,英姿勃发,潇洒恣意,是她想象中少年将军该有的模样。 “你当真要帮我?”谢令仪不认为谢瑾窈会如此好心。 仅仅是因为跟谢云裳闹翻了就把自己的心上人拱手相让?谢瑾窈好硬的心肠。 沉默了少顷,谢瑾窈笑了笑,冠冕堂皇道:“反正我待太子已如过眼云烟,都是自家姐妹,你既然想要那个位置,我何不帮帮你。” 玹影立在谢瑾窈身后,不曾看过一眼夜空的烟火,目光也不曾落在谢瑾窈身上。在他心中,看谢瑾窈是对她的亵渎。他只盯着谢瑾窈发间的流苏簪,耳朵在诸多杂乱的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一句话。 我对太子已如过眼云烟。 ? ?谢令仪:六姐姐,你就莫要寻我开心了,我不是谢含薇那个蠢货……巴拉巴拉 ? 谢含薇:咋回事,你俩聊天不带我就算了,还讲我坏话??礼貌吗? 第69章 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良久,谢令仪不再看谢瑾窈,许是今日的气氛分外美好热闹,给人一种阖家和睦的错觉,谢令仪突然生出一股感慨:“谢瑾窈,如果我们不是对手,我情愿与你做对真心姊妹。” 谢瑾窈素来活得随心所欲,任性自我,不知有多令人眼红。 “对手?”谢瑾窈笑着摇了摇头,恍然惊觉自己笑得太张扬了,捧着汤婆子的手腾出来一只,掩住了唇,“那是你自己以为的。你有什么资格做我的对手?你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跟我比差远了,与你做对手实则是在羞辱我。” 谢令仪顿时脸黑,如何能服气:“我舞跳得比你好。” “呵。”谢瑾窈这下子笑出了声,“跟一个病弱之人比跳舞,七妹妹,你怎么不跟瘸子比赛跑?” 谢令仪柳眉倒竖,愤愤道:“谢瑾窈,没人跟你说你很刻薄吗?难怪朋友少得可怜,还短命!”气头上自然是口不择言,攻坚对方的薄弱之处。 类似的话谢瑾窈听了不少,早已安之若素。谢瑾窈没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身后,她知道玹影站在她后面:“我有保命符。放心,我会长命百岁。” 保命符?谢令仪起先不懂谢瑾窈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手指往后看去,狐毛大氅给了谢瑾窈以后,玹影穿着单薄的锦衣,烟火下,眉目俊美得不可思议,也不知是不是谢令仪被烟火晃了眼,好似看到那个暗卫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谢令仪眨了眨眼,暗卫端着一副冷冰冰的姿态,方才那一笑果真是她看错了。 “好冷,走了。你考虑好了给我传个口信儿。”谢瑾窈转过身,拖着长长的狐毛大氅一步一个脚印地远去。 谢令仪看着谢瑾窈柔柔弱弱袅袅娜娜的背影,心中还是气的。谢令仪当然不是真的琴艺平平、棋艺平平、相貌也平平,她好歹是在玉京城有名有姓的才女,出去了谁人不夸。也就是比谢瑾窈差一些而已,哪里有她说的那般不堪。 谢瑾窈活着就是为了气死别人的,好讨厌! 还有一人也望着谢瑾窈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正是谢含薇。谢含薇今日穿着大红袄裙,发髻上簪着腊梅绒花,耳坠是小巧的金丝灯笼,白嫩水灵得像个年画娃娃,表情却不怎么好看,皱着鼻子噘着嘴巴。 从前谢瑾窈与谢云裳交好,近日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两人的关系好似突然就变淡了。今日谢云裳更是称身体抱恙没来吃团圆饭。谢瑾窈怎么又与谢令仪好上了?往日这二人都不说话的,今日却凑在一处聊了许久,那股亲热劲儿旁人都插不进去。 怎么人人都能与谢瑾窈交好,偏她谢含薇不行,她很差劲么? * 除了谢瑾窈我行我素惯了,旁人都是要守岁的,谢令仪很晚才踏着雪与宋瑛一道回清风苑,鹿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 谢令仪很纠结,心中的那杆秤时而偏左时而偏右,左边是真正心仪之人,右边是一颗想赢的心,她不知该如何选择。 “母亲。”谢令仪吸了一口凉凉的冰雪气息,“你希望我成为太子妃吗?” 宋瑛愕然地看着谢令仪,而后笑一笑,道:“若我的令仪能成为太子妃自然是最好的,可是……”宋瑛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不甘,“你父亲的官职不高,恐怕无法在这件事上为你助益一二,若你的父亲是镇国公,此事便容易多了。” 谢令仪脸上表情一顿,宋瑛果真期盼她能站在高处受人仰望,她喜不喜欢从来都不重要,虽然心中早已有答案,真正听到宋瑛说出来,谢令仪还是有几分失落的。 谢令仪努力扯起唇角:“听天由命便是。” 她没有说起与谢瑾窈交谈一事,被宋瑛知道了,也只会怪她无能,连太子妃之位都需要谢瑾窈的襄助才能得到。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清风苑,谢令仪收起惆怅的情绪,正要与宋瑛道别回自己的房间,却见谢云裳与素秋主仆俩提着灯笼不知从哪里回来。 谢令仪眸色泛起冷意,唤了一声:“云裳妹妹。” 谢云裳骇了一跳,她身后的素秋也吓得不轻,手中的灯笼都掉了,砸在雪地里,烛火剧烈摇晃了几下,没有熄灭。谢云裳回过神来,屈膝行了一礼:“母亲,七姐姐。” 宋瑛微笑着颔首,正要关心一下谢云裳的身体,却被谢令仪的声音打断:“听闻云裳妹妹身子抱恙,连团圆饭都没去吃,怎的有闲心到处逛?下这么大的雪,不怕病得更厉害吗?” 素秋拾起灯笼,昏黄的光映照着谢云裳惊魂未定的小脸。 谢令仪暗自冷笑了一声,谢瑾窈与谢云裳决裂了,依着谢瑾窈爱憎分明的性子,定是谢云裳做了什么恶事,再看她眼下柔弱如受惊小兔的样子,便觉装模作样。恐怕称病是借口,不敢见谢瑾窈才是真。 “我……咳咳……”谢云裳捏着帕子掩嘴咳嗽,“在屋子里闷了一整日,实在是难受,这才央素秋扶着我在附近走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素秋连忙上前搀着谢云裳的手臂,道:“是奴婢劝姑娘出来透透气的,总卧床也不利于养病。” “外头这样冷,你这丫鬟怎么伺候主子的,快回去歇着吧。”宋瑛适时开口,阻拦了谢令仪继续咄咄逼人。 谢云裳一刻都不再停留,轻声道别后就带着素秋先回去了。 主仆俩走后,宋瑛才教育起谢令仪:“令仪,你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针对她做什么?你是嫡女,要有容人之量,别学那些个小家子做派,往后做了高门里头的主母,落个善妒欺人的名声可不好。” 谢令仪既已打定主意要当太子妃,谢云裳算计着勾搭太子,难不成日后同一房里出来的姊妹共事一夫?这种事不是没有,只不过谢令仪万不能忍受。 “母亲说容人之量,我可看不出谢瑾窈有这种东西。”谢令仪道,“有时候真羡慕谢瑾窈,虽没有母亲,身子也不好,却有个事事以她为先的父亲,她活得真叫个恣意洒脱。原先府里还有人嘲笑她嫁给一个丑八怪下人,如今再看,那人哪里是丑八怪,容色胜过太子殿下呢。” 宋瑛心头猛地一跳,狐疑地瞅着像变了个人的谢令仪,从前她不处处针对谢瑾窈就不错了,怎会对谢瑾窈生出艳羡之情。那她宋瑛这么多年的筹谋算什么,到头来女儿仍然走了她的老路。 母女俩的谈话除了她们自己无人知晓。谢云裳走远了,提起来的那口气才慢慢吐出去,眉心深拧,面上的怯懦消失,只剩下不解和厌烦:“奇怪,我与谢令仪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她气焰再嚣张也不该烧到我身上。” “七小姐许是在哪受了气,不是故意针对姑娘。”素秋宽慰道。 谁知这话不仅没能让谢云裳开怀,反而更觉气恼:“不过是我这个庶出的瞧着最好欺负,人人都能来踩一脚,谢瑾窈是这般,谢令仪也是这般。” 谢云裳紧抿着唇,眸光阴鸷,这般凶恶的表情放在一张秀气的脸上突兀极了,谢云裳沉浸在恨意中,自己未察觉,一旁的素秋却觉得有些可怕。 “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半晌,谢云裳一边唇角扬起,“谢令仪不急,等我先收拾了谢瑾窈……” 第70章 想叫我可以吹哨子 谢瑾窈在湘水阁打了个喷嚏,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蜷在被褥里,眼睛无神。 “姑娘莫不是着凉了?”银屏紧张地伸手过去探了探谢瑾窈的额头,没有发热,“不该在雪地里站那样久的。” “喝点汤药驱驱寒。”宝月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过来,“趁热喝,发发汗兴许就好了。” 谢瑾窈的脸朝另一个方向偏去,摆明了抗拒喝药:“拿走,我不要喝。” “小姐。”宝月急得跺脚,“现在不喝药,明儿起来严重了可怎么是好?” 谢瑾窈一动不动。 银屏眼珠动了动,笑着道:“我叫姑爷进来喂你?”玹影生得精致好看,谢瑾窈有一颗爱美之心,看着玹影自然心情好,兴许就愿意喝药了。 谢瑾窈闻言,把脸转过来,一脸困惑道:“与他有何干系?” 银屏心中那点子想法自然不敢在谢瑾窈面前说出来,万一谢瑾窈恼羞成怒可怎么办。银屏笑了一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是姑爷没照看好小姐,理应他负责。” 玹影在旁的地方沐浴完过来,墨发还有些湿润,半披半束,用冰蓝发带松松地绑着,垂了几缕在脸旁,没穿外袍,玉色的中衣外套了件同色的交领长衫,腰封好好地系在腰间,衬得肩膀宽阔、腰身劲瘦有力。 “我来。”玹影明显是听见了银屏的话,深以为然,朝宝月伸出手。 宝月讷讷地将一碗汤药递到玹影白皙修长的手上,与银屏对视了一眼,两个丫鬟默契地退了出去。 谢瑾窈的目光在玹影身上流转了几圈,最后瞥了眼玹影眉心似妖似仙的小痣,淡淡道:“你来又如何,我说不喝就不喝。” 玹影端着药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今日不喝,明日得喝更苦的。” 玹影很少这般温和地说话,倒不是说他往日就不温和,而是他素来没有情绪,一脸冷淡,杵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甫一软下声音哄人,便有种喝了陈酿一般醉人的味道。 谢瑾窈愣神了片刻,随即板着脸道:“你威胁我?” “不敢。”玹影道。 谢瑾窈拉起被褥盖住整张脸,像与大人置气的孩童:“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喝,拿远点,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玹影看了一眼将自己从头蒙到脚的谢瑾窈,无奈得紧,只得将那碗汤药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传来,谢瑾窈将被褥往下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往旁边斜了一眼,冒着热气的汤药静静搁置在小几上,玹影退回了自己该待的位置,正低着头整理床褥。 第二日,谢瑾窈就为自己昨夜的任性付出了代价,她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了,尝试了几次,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索性闭上了嘴巴。 府医来瞧过了,称幸好没有发起高热,不甚严重。因府医见惯了谢瑾窈过去咳嗽吐血晕死过去的病症,仅是嗓子哑了,已不觉稀奇,镇定地开了方子,叮嘱丫鬟仔细照顾谢瑾窈,不要再让她见风。 谢瑾窈喝着刚煎好的汤药,眉头狠狠一皱,暗暗骂玹影是乌鸦嘴,一语成谶,这药苦得要命。 “姑爷昨夜没盯着小姐喝药吗?”银屏问。 谢瑾窈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命令玹影将药拿走的,在房中扫了一圈,不见玹影的身影,谢瑾窈清了清嗓子:“玹……玹……” 过去谢瑾窈总说玹影不爱讲话,倒不如灌一碗哑药把他毒哑,如今却是自己哑了,也真是可笑。 银屏不懂谢瑾窈的意思,凑近些问道:“小姐想要什么?” 谢瑾窈:“……” 从前谢瑾窈都不晓得不能说话是如此难熬。 谢瑾窈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认命地拉过银屏的手,在她掌心里写字。 银屏偏着头艰难地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玹、影、呢。”银屏笑道,“小姐是要找姑爷啊,方才小姐还睡着,姑爷在院子里练剑,可要奴婢现在叫姑爷进来?” 谢瑾窈靠在床头,虚弱地点了下头,银屏便出去叫人了。 没多久,玹影过来了,这般寒冷的雪天里,玹影只着单薄的衣衫,额间还覆了一层汗,顺着如玉的面庞滚落下来,与昨夜将将沐浴完的样子有些相似。谢瑾窈眼下正憋闷,无甚心情欣赏此等美色,抓起一把盒子里的蜜饯砸向玹影。 都怪这个乌鸦嘴,臭木头,不鸣则已,一鸣即中。 玹影不闪不避,被砸了满脸满身,而后那些蜜饯都掉在地上,骨碌碌乱滚。玹影被谢瑾窈的举动弄得找不着北,茫然地瞧着她。 银屏也不知谢瑾窈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撒的什么气,只得尴尬地笑着同玹影解释:“小姐醒来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儿了。” 玹影正思忖自己做错了什么,听了银屏的话后,大约懂了谢瑾窈在生什么气,他昨日失言,说了不中听的话,偏偏不中听的话变成了现实,谢瑾窈当然要把气撒在他身上,无可厚非。 玹影踌躇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截红绳,红绳底下挂了一枚空心玉管,玉管上钻了小孔,很像缩小的玉箫,两边各穿了几颗圆润玉珠作为装饰物,精巧可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叫属下可以吹哨子。”玹影把玉管递给谢瑾窈,一本正经地道,“属下先去沐浴。” 谢瑾窈险些气笑了,想讽刺玹影几句又说不出话。 玹影等了一会儿,见谢瑾窈没有别的事要吩咐就先离开了,那枚用红绳穿好的小小玉箫,或者该叫它玉哨,被玹影放在床边。 “真漂亮。”银屏称赞,“应该是姑爷自己做的。” 谢瑾窈拈起那枚玉哨,拿在手中反复端详,看这玉质有几分熟悉,片刻后,谢瑾窈就辨认出是自己除夕前赏给玹影的玉石原料。 玹影把那块玉石雕刻成一枚玉哨送到了她手里,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谢瑾窈这下子是真气笑了。 银屏却不知谢瑾窈在笑什么,往日自诩对谢瑾窈知之甚深,一颦一笑都明白其意,可谢瑾窈的情绪是对着玹影的,银屏就读不懂了。 “小姐,可要帮你戴上?”银屏私心里觉着谢瑾窈既是笑了,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谁知谢瑾窈扬起了手中的玉哨,做出了个要将它丢出去的动作,银屏一惊,这般小巧的玩意儿掉地上可就摔碎了。 好歹是玹影的一份心意,若是被他瞧见了,不知作何感想。 ? ?有没有觉得暗卫很有冷脸萌的特质,偷偷雕了个玉哨,不知道怎么送出去,刚好大小姐嗓子坏了,出不了声,他就把东西送出去,还跟人说,想叫我吹一声哨子我就来了,噗哈哈哈 第71章 我赌小姐和姑爷会生出感情 谢瑾窈的手扬起又落下,玉哨还捏在手中,没被丢出去。谢瑾窈突然发现,银屏说得不错,这只玉哨确实做得十分漂亮精巧,细细看来,上面还刻了她喜爱的芙蓉花纹。 银屏见状,面色一喜:“等春日到了,姑娘穿上新做的襦裙,再戴上这玉管,定然清新动人。” 谢瑾窈闭眼叹气,心中一片怅然,这个冬日实在是漫长,好似看不到尽头,温暖的春日不知何时能来。失神间,谢瑾窈不知不觉将玉哨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玉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也不知是怎么做的,声音传出很远,怕是隔着十余丈都能听见。 玹影并未出现。谢瑾窈挑眉,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玹影不是说了,想叫他可以吹哨子,她吹了,怎么不见他人? 银屏无奈又好笑,轻声道:“小姐,姑爷刚说了他去沐浴,你现在吹响玉管……” 然而银屏的话音还未落,窗户出现一声异响,有人掠了进来,不是玹影还能是谁? 玹影气息不稳,显然是匆忙赶来的,衣裳都没整理好,外袍松松地挂在身上,腰封也系歪了,一头墨发湿淋淋的,发梢结了细小的冰凌,亮晶晶地缀着。 银屏惊了,谢瑾窈也怔怔地望着像是凭空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玹影道:“小姐何事?” 谢瑾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哨,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玹影,不知说什么好。她本身也说不出来话。 银屏轻咳一声,替说不了话的谢瑾窈解释:“嗯,小姐是想试一下这个空心玉管能不能吹出声音,大概没有事情找姑爷。奴婢先下去忙了。” 银屏抿唇忍着笑悄悄走掉,等绕过屏风,谢瑾窈看不见了,银屏才弯起唇角,玹影此人虽有些一板一眼,与谢瑾窈之间倒是奇异的相衬。 约莫是因为一个骄纵、一个正经,一个刁蛮、一个木讷,一个娇弱、一个强健,一个喜怒随心、一个情绪稳定,无论哪个方面都恰好互补。 蓬莱仙人当真是个了不得的高人。 宝月切了一碟蒸熟的水梨端来,谢瑾窈嗓子不适,吃蒸梨最好了,却不想差点与银屏撞上,银屏连忙稳住自个儿,还顺带握住了宝月的胳膊,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宝月到外间,这才放开她,道:“小姐和姑爷在里头。” 宝月懵懂不解:“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银屏在宝月的额头上轻敲了下,宝月眯着眼捂额,听银屏道:“你进去就打扰他们了。” 宝月眨了眨眼,更是不解:“什么叫打扰?” “说你笨平时就属你最机灵,这会子倒犯晕了。”银屏掩唇低声道,“我瞧着咱们小姐与姑爷相处得日渐和谐,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说不定能生出感情来。到底是夫妻,有感情总比没有好。” 宝月目光呆滞地望着银屏,良久,唇角扯了一下:“还说我犯晕,我看是你犯晕,小姐怎么可能与玹影处出感情。”私底下,宝月胆大包天地直呼玹影的名字,“小姐有多抵触这门亲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小姐喜欢的人是太子殿下,玹影长得再如何好看,在小姐心中终究是比不过太子殿下的。” 银屏坚信自己的判断:“不如我们打个赌。” “赌什么?”宝月兴致颇高地扬起了眉。 银屏想了一下,道:“我赌小姐和姑爷终有一日会生出感情,且不会等太久。”银屏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月的月银。” “你输定了。”宝月得意地笑了,“叫上金菱和珠翠一起,老规矩,咱们一块下注。” * 国公府里的府医医术还是很可靠的,谢瑾窈老老实实喝药,不再任性妄为,第二日嗓子就好多了,但紧接着就有烦心事找上门来。 “三夫人过来找小姐商议老太君寿宴的事。”珠翠进来禀告。 老太君的寿宴是正月十二,过完年就得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以免时间不够,有所疏漏。 府里当家做主的是谢瑾窈,往年都是她发号施令,底下的人负责照着她的意思办。然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除夕的团圆宴上谢瑾窈就说了,今年老太君的寿宴交给旁人来办,需要多少银子来她这里支就是,总归她是没有心力筹办了。 陶蕙柔那样的出身,眼皮子浅,老太君看不上,由她来办怕是会闹出什么笑话。庄灵妤也是小门户出来的,不堪大任。谢敏君平日里连面儿都不露,如今这玉京城里时兴什么她是不清楚的,思来想去,唯有交给宋瑛来办最妥帖。 宋瑛是出自名门的贵女,眼界宽广不说,行事也周到,加之宋瑛这人一言一行端庄典雅,又知书达理,什么都不做往那一站自有大家风范,方能彰显出国公府的家风。 “叫三婶进来吧。”谢瑾窈合上书放到一旁。 不多时,宋瑛带着谢令仪过来了。 谢令仪纯粹是跟着宋瑛旁观学习的,不插手。这当然也是宋瑛要求的,筹办宴会是高门主母的必备功课,谢令仪早已及笄,是该真刀实枪地操练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略略起身相迎:“见过三婶。” “不必多礼,快些坐下。”宋瑛一袭郁金色罗裙,盘着优雅的抛家髻,正中装饰嵌宝石莲花簪,鬓边一支组玉步摇,与平日的端庄相比,又多了一丝俏丽,声音温和关切,“听闻窈儿除夕夜感染了风寒,可有好些?” “小毛病罢了,劳三婶关心。”谢瑾窈笑着道。 丫鬟们沏了茶端过来,三人坐在一处聊寿宴相关的事宜,谢令仪极少插话,主要听宋瑛与谢瑾窈聊,等各项事情都确定得差不多了,宋瑛也不多打扰谢瑾窈休息,起身准备离开。 谢瑾窈看向安安静静的谢令仪,慢悠悠道:“三婶先行,我与七妹妹说两句话。” 宋瑛微微一愣,这两人什么时候能说得上话了?宋瑛自然不能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笑着道:“那好,你们姐妹俩聊。” 宋瑛出去后,谢瑾窈开门见山道:“七妹妹考虑得如何了?太子三月中旬就得选妃,晚了我可就没法子替你周旋了。” 谢令仪道:“那就辛苦六姐姐了。” 谢瑾窈眉梢微挑,谢令仪这么说就代表她想好了,决定做这个太子妃。 谢令仪走出湘水阁,见宋瑛并未走远,在前面等着她。待谢令仪走近,宋瑛迫不及待地问:“窈儿留你说什么?” “不过是除夕那日六姐姐瞧我用的帕子花样新奇,六姐姐想让丫鬟拓下来绣个一模一样的。”谢令仪道。 宋瑛却并不是个好糊弄的,半信半疑地盯着谢令仪的脸:“当真?” “帕子我都送六姐姐了,还能有假。”谢令仪笑了笑,“六姐姐既然喜欢,我也不是个小气的人,拓来拓去的麻烦,索性送她了。六姐姐也大方,送了我一条新的。” 谢令仪晃了晃手中新得的帕子,藕荷色,上头绣着柔韧的金丝兰花,富贵又秀气,是谢瑾窈偏爱的款式。宋瑛打消了疑窦。 * 玉桃最近日日去菡萏院学规矩,每日学足两个时辰,从最简单的走路学起,到最复杂的伺候贵人,每一样都细致划分为很多个不同类,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得很,一个细微的动作或眼神出错,孙嬷嬷就毫不留情地用小棍条抽她。 譬如,玉桃倒茶时不过侧目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蜘蛛,孙嬷嬷就打了她一下,说伺候主子的时候不可左顾右盼、心浮气躁。玉桃不服气,顶嘴说蜘蛛万一爬到主子身上去可怎么办,孙嬷嬷又打了她一下,说她不该顶嘴。 玉桃拖着疲累的步伐从菡萏院往湘水阁走去,半道上被素秋叫了一声:“玉桃姑娘,我家小姐有请,这边。” ? ?宝月,你的月银又危矣! 第72章 你把这个药下在她的吃食里 玉桃跟着素秋七拐八绕,越走越偏,玉桃从来不晓得国公府里还有这种地方,最终停在一处好似荒废已久的凉亭里。 谢云裳就在亭子里,坐在垫了帕子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汤婆子,像是等了许久,樱粉色的唇有些泛白,见玉桃来了,对她柔柔一笑:“玉桃姑娘,过来坐。” “哎。”玉桃俯身吹了吹石凳上的灰尘,坐在了谢云裳对面。 “在菡萏院学规矩很辛苦吧?”谢云裳将手边一个油纸包推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咱们慢慢聊。” 玉桃打开油纸包,是一包香喷喷的桂花糕,玉桃确实饥肠辘辘,顿时将孙嬷嬷教导的规矩礼仪忘到了狗肚子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嘴巴上都是糕点碎屑:“嗯,真好吃。” “慢点吃,当心噎着。”谢云裳掩着嘴笑。 玉桃咳了一声,果真噎住了,握拳捶打胸口。谢云裳给素秋递了个眼神,素秋忙过去给玉桃抚背,歉意道:“是我疏忽,忘了准备茶水。” “我……我没事。”玉桃摆了摆手,拿袖子一抹嘴巴,桃红色的袖子立刻沾上了碎屑。 谢云裳眸中的嫌弃一闪而逝,难怪谢瑾窈瞧不上玉桃,这般粗鲁野蛮,不知学多久的规矩才能变得文雅一些,放在身边属实丢面子。 “八小姐,有事您说。”玉桃吃了个七分饱,张着嘴打了个嗝,揉了揉鼻子,瞧见袖子上沾了一块大一点的碎屑,拈起来喂嘴里吃了。 谢云裳愣了愣,勉强露出微笑:“你可知府里的老太君快过寿了?” “晓得。”玉桃道,“三夫人近日总来湘水阁与我家小姐商议老太君的寿宴事宜,小姐基本上全权交由三夫人筹备,不过有些布置花钱多少,三夫人得事先告知小姐,让小姐心里有个数。” 谢云裳要与玉桃说的却不是寿宴如何筹备,那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谢云裳从腕间褪下一只白玉镯赠与玉桃:“这个给你,除夕夜的团圆宴我身子抱恙未能出席,这几日也在养病,补上一份除夕礼。” 玉桃眼睛蓦地瞪大了,亮晶晶的,透着欣喜,还未说话先伸出双手将镯子接了过来,套在自己手腕上晃了晃,嘴角越咧越大:“真漂亮,多谢八小姐。八小姐,你对奴婢这么好,奴婢都没什么可回报你的,奴婢都有些羞愧了。” “我说了我与玉桃姑娘甚为投缘,玉桃姑娘就不要与我见外了。”谢云裳低下头道,“府中姊妹虽多,但我平时也没什么人可说话儿,难得遇上一个合眼缘的。” 玉桃抚摸着手腕上的镯子,喜爱得不得了,她老早就想要一个玉镯,戴在腕间便能显出几分秀雅,当初看中了玹影那块玉石原料就是想去雕个玉镯子,可惜玹影不肯给她。如今心愿达成,玉桃怎能不欢喜,连连道了几遍谢:“真是谢谢八小姐还惦记着奴婢。” “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谢云裳咬了咬唇,踌躇片刻,娓娓道来,“先前给你出主意,要你与你兄长生米煮成熟饭,我是存了私心的。我与六姐姐结过怨,不想看六姐姐好过才帮你。是我不好。这些时日我总是想起这件事,觉得对不住玉桃你。” 谢云裳说着话,站起来对着玉桃福一福身:“还请玉桃原谅我的不是。” 玉桃被谢云裳的举动给弄懵了,有些不知所措,跟着站了起来。其实玉桃早就知晓谢云裳不是单纯地帮自己,一直没有挑破而已,倒是没想到谢云裳会这般坦诚,显得她像个出卖朋友的不仁不义之人。 “哎呀,八小姐你别这样。”事到如今,玉桃也不敢说出出卖了谢云裳的事,支支吾吾道,“哪、哪有主子跟奴婢道歉的,八小姐你这样奴婢会折寿的。” 谢云裳眼里含着泪:“你不跟我计较就好,我是真心拿玉桃你当姐妹,这个镯子是姨娘的嫁妆,我把它赠与你就是拿你当自己人。” 素秋在一旁听着看着,折服于谢云裳的演技,那个镯子分明是之前在首饰铺子里买的,值不了几个钱,但看着十分剔透漂亮,不识货的人见了以为很贵重。 显然,玉桃便是那个不识货的人,一骗一个准。 “不计较不计较。”玉桃忙不迭摆手。 谢云裳破涕为笑:“我与六姐姐的恩怨不提也罢,总归吃亏的是我,我因此事郁结了许久,生了一场重病,六姐姐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照样过自己的舒坦日子。”谢云裳笑容里掺着苦涩,“我一直想出口恶气,却没找到机会,我想老太君的寿宴是个很好的机会。玉桃,你愿不愿意帮帮我?” 玉桃心中无端升起了一股警惕:“八小姐想奴婢怎么帮你?”说话的时候玉桃也忍不住摸手腕上的镯子,当真是爱不释手。 谢云裳擦了擦眼角的泪,先看了看四周,确定这么个偏僻的地方没有人会来,然后看向素秋。 素秋比谢云裳还要紧张,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一包药来。这就是谢云裳不久前让素秋特意去偏远的医馆里开的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太君寿宴当晚,你想办法把这个药下在谢瑾窈的吃食里。”谢云裳拿过那包药塞给玉桃。 玉桃瑟缩了一下,想要往后退,却被谢云裳一把攥住了手腕。谢云裳的手冰凉,玉桃恍惚有种被毒蛇缠住的感觉:“这是什么药?” “吃下去只会让人出个糗而已。”谢云裳的声音轻柔得好似云雾,具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行的,八小姐。”玉桃不住地摇头,面上惊慌,“六小姐每日喝那么多药,她身子不好,万一这东西与她喝的那些药中的某一味药性相冲,要了她的命怎么办?” “你放心,此药对身体无碍,更不会要人性命。”谢云裳道,“这是好东西,不会与哪一味药相冲。你不信?” 谢云裳打开那包药,用指尖拈了一些放入口中,当着玉桃的面吞咽下去,张口让玉桃看清楚,舌尖上确实没有了。 “玉桃现在可信我了?”谢云裳再当着玉桃的面将药包好,放到她手中,“我们是好姐妹不是吗?玉桃。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只顶顶好看的璎珞项圈可好?你是喜欢金的,还是金镶玉的?我那里好像还有一只镶了红玛瑙的。” 玉桃慢慢拢起五指,将那包药攥在了手心里,谢云裳都吃下去了,证明确实对身体无碍,只是让谢瑾窈出个糗,就能再得一个璎珞项圈。况且,她不也在谢瑾窈手中吃了不少苦头吗?难道就不想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娇小姐倒霉的样子? 第73章 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 眼瞧着湘水阁的院门就在前方,玉桃定了定神,手摸到腕间的白玉镯子,偷偷褪下来藏到袖袋里。自从那次玉桃戴着掐丝葫芦耳坠被发现后罚跪,她就格外注意,不想再被抓住把柄。即使镯子不是玉桃偷来的,是谢云裳赠与,她也不敢戴着招摇过市,只因谢云裳赠她镯子背后的意图并不简单。 玉桃往袖中塞镯子时摸到了那包药,谢云裳的胆子实在太大了,怎么敢撺掇她给谢瑾窈下药。 拿到药的一瞬间,玉桃也产生过坏念头,因她心中对谢瑾窈有怨,想看到谢瑾窈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颜面尽失,从此再不能摆出趾高气扬的姿态。可是经过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再去想这件事,玉桃又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了。 谢瑾窈当众出糗是很令人痛快,可谢瑾窈是谁?镇国公的嫡女,还是个被册封的公主,就算谢云裳给的药不会要了谢瑾窈的命,事后被谢瑾窈查出来也不会善罢甘休。谢瑾窈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玉桃已犯过几次错,再来一次,谢瑾窈还会高抬贵手饶恕她吗?会不会将她赶出国公府?在玉桃找到更好的归宿之前,国公府是她能抓住的最好的机会。 可是,谢云裳说事成之后送她一只金镶玉璎珞项圈。 要为了谢云裳允诺的那只金镶玉璎珞项圈和自己的私人恩怨毁掉来之不易的机会吗? 到底要不要做? 玉桃已经冷静下来的大脑又变成一团乱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湘水阁的院子。金菱见到玉桃,随口问了一句:“玉桃,今日怎的回来得这么晚?” 学规矩两个时辰,算上从湘水阁到菡萏院一来一回,玉桃早该回来了。 玉桃回过神来,捂着腹部痛苦道:“来癸水了,肚子痛得不行,走得慢了些。” “我给你找点药,吃下会好受一些。”金菱进了屋。 谢瑾窈靠在榻上翻看账本,妙歌和朝露伺立在侧,为着老太君寿宴的事。虽说谢瑾窈撒手不管,要操心的事却也不少。见金菱找出药匣子,问:“哪里不适?” “不是奴婢,是玉桃,来癸水了,痛得脸都是白的。”金菱回完话,拿了一瓶药出去,交到玉桃手中,“这个吃一粒,若是再痛再吃一粒,但不可贪多。回头给你熬点红糖姜茶暖暖身子能缓和一些,不过那个终究是效果慢点。” “多谢金菱姐姐。”玉桃握紧了手中的药瓶。 玉桃确实快来癸水了,腹中有些不适,她也不算撒谎,因而当着金菱的面就倒出一粒药丸吃了下去。 “身子既不适,就去休息吧。”金菱道,“我已帮你跟小姐说过了,放心躺着,这方面小姐最是体谅,不必勉强。” 玉桃抿着唇“嗯”了一声。 金菱准备走了,视线忽然瞥到玉桃手背上的红痕,不消说,定是学规矩时玉桃做得不好被孙嬷嬷打的,都是这么过来的。 “规矩学不好挨罚是正常的,先前小姐就与你说过,现在不学好规矩,来日冲撞了贵人,可就十颗头不够砍的,并不是在吓唬你。”金菱道,“出入国公府的哪一个身份都不简单,皇室子弟、达官显贵都常见,若是在他们跟前失了礼,后果不堪设想。咱们几个从小学规矩哪有没挨过打的,就连银屏,孙嬷嬷是她亲娘,犯了错也照打不误。” 玉桃牵起唇角笑笑:“金菱姐姐说的是,我记住了。” “罢了,我也不多说了,你去歇着吧。”金菱拍拍玉桃的肩,声音温柔。 玉桃转身欲走,忽而顿了一下,道:“小姐在里面?” 金菱道:“在的。” “我去跟小姐请个安再回去休息。”玉桃说话时若有所思,跟在金菱身后走进了屋子,瞧见倚在榻上的谢瑾窈。 谢瑾窈不打算出门就会装扮得随意一些,穿了件松石色披袍,莹白如玉的手压在账本上,垂着头,浓长的睫毛覆下,遮了一大半眼眸,发髻松松散散地披了满肩背,从侧边看去,活脱脱就是一幅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图。 谢瑾窈有所察觉,抬眼看了过来,眸光淡淡,声音也淡淡:“何事?” * 正月十二,收到帖子的宾客都携家眷来了国公府,给老太君祝寿。园子里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 镇国公府近来可真是喜庆过头了,年里嫡女谢瑾窈出嫁,不久后就是举国欢庆的除夕,翻了年又逢老太君大寿,喜事一桩接着一桩,府里张灯结彩没有停歇过,便显得荣华熠熠,家宅兴旺,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凡是见了国公府里的人,甭管是谁,首先道一声“恭喜”。 谢瑾窈今日不是主角儿,但也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衣裳鞋履,满头金玉珠翠地出现在众人眼前。忽略谢瑾窈久病不愈的身子,她的好相貌和好气度是很惹眼的。 如今谢瑾窈身旁多了个生面孔的男子,更是把宾客们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外头的人都没见过玹影,甫一瞧见个英俊如画的郎君,免不了窃窃私语地打听那是谁,怎么跟在谢瑾窈身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府里的人总不好装聋作哑,出言介绍,那便是谢瑾窈的夫婿了。 众人皆是一惊,不久前他们才参加过谢瑾窈的婚宴,亲眼目睹新郎官大婚当日还戴着黑漆漆的玄铁面具,加之周围的人都说暗卫是粗鄙丑陋的武夫,污眼得很,见不得人。于是关于谢瑾窈夫君的形象就此深入人心,如今再看,哪里粗鄙,哪里丑陋,竟是将在座的青年才俊都比了下去。 不说容貌了,端看那人清贵无双的气度,也不似个武夫,倒像是出身高门大户。 男女不同席,如今玹影明面上还是谢瑾窈的夫君,不是她的暗卫随从,自然得去男子那边。谢瑾窈径直走到女眷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悠然转了一圈,谢云裳的身影一闪而过,只留个模糊的背影。 上回除夕夜团圆宴谢云裳称病不出,避开了谢瑾窈,这回是老太君的寿宴,想必是寻不到借口了。谢云裳虽现身寿宴,却不敢在谢瑾窈面前晃,见谢瑾窈来了,便匆匆躲避。 快开席时,谢云裳才悄悄回来,坐在不起眼的角落,借着阴影的遮掩,若不仔细看,无人发现她的存在,与谢瑾窈的位置相隔甚远。 由宋瑛亲自操办的筵席自是没得挑剔,无论是府里的布置还是菜肴酒水都不错,寿宴有条不紊地进行。 谢瑾窈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其中就有玉桃,谢云裳远远地瞧了玉桃一眼,唇角微不可查地翘起,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梨花酿。 当街泼泔水的仇,今夜总算能报复回去。她一定会睁大眼睛好好欣赏谢瑾窈的丑态,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第74章 咱们过去看戏可好 谢瑾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心情不错,一边欣赏厅堂中风雅的歌舞表演,一边吃着热腾腾的佳肴。今日的盏蒸羊做得委实美味,很符合她的口味,准备的饮子也十分清甜可口。谢瑾窈多饮了两杯,边上珠翠就上前提醒一句:“姑娘,不可贪杯。” “这麦门冬饮子润肺生津,多喝点怎么了?”谢瑾窈不大乐意被管教。 珠翠无奈地笑一笑,轻声道:“有点凉,喝多了不好。” “好了好了,只这两杯。”谢瑾窈放下杯子,执箸吃菜。 对面男宾席,官员们推杯换盏,玹影独坐食案前,不与他们走动,隔着丝绢刺绣屏风,独独望向那一抹朦胧窈窕的影子。只有相隔这般远的距离,他才敢把目光落在谢瑾窈身上,就像还在做暗卫的时候,得时刻注意着她,护卫她的安危,是他的职责。 谢瑾窈一手扶额,眉心蹙起,眼眸微眯,另一只手捂住胸口。 玉桃紧张得手指都嵌入掌心里,心脏撞着胸腔,不敢扭头东张西望,却悄悄瞄了一眼角落的位置,隔得太远,她也不知是否与谢云裳的视线对上。 “屋子里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谢瑾窈撑着圈椅站起身,珠翠要来扶她,被她摆手阻止,“你们不必跟随,我去去就回。” 珠翠不放心道:“还是奴婢陪着姑娘吧。” “一大群人出去太引人注目了,别打搅了大家的兴致。”谢瑾窈披着斗篷,一副弱柳扶风之姿,慢吞吞地绕到众人的后头往出走。 经过谢云裳身后时,谢瑾窈的脚步似有所停顿,谢云裳一瞬绷直了脊背,汗毛根根倒竖,手指紧紧地捏着帕子,直到谢瑾窈出了厅堂,谢云裳才松一口气,往谢瑾窈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 算算时间,药效也该发作了,谢瑾窈此番离席岂不是正好错过了在众人面前出糗的时机,谢云裳心中有些着急。 机不可失,错过这一次,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谢云裳心下一定,朝身侧的素秋看了眼,素秋上前微微俯身,谢云裳以帕子掩嘴,低声吩咐:“你去看一眼谢瑾窈在哪儿。” 素秋出了厅堂小跑起来,不多时,她就瞧见了走在前面的谢瑾窈,是往院中凉亭的方向去,大约是累了想在那里歇息一下。 冬日的凉亭四周用帐幕围了起来,起到避风的作用,偶尔主子们在屋子里待得闷了,便到亭中围炉煮茶,若是下雪天,卷起一扇帐幕,还能边煮茶边赏雪,别有一番意趣。 素秋折回去说与谢云裳听。 却不知在素秋走后,谢瑾窈上了凉亭的台阶,脚下一绊,差点跌下去,一只手凭空出现,握住了谢瑾窈的手肘,将她轻巧地托起,待她站稳后,手肘处那一抹温暖便撤离,没有一丝一毫贪恋。 谢瑾窈惊讶地侧目,却见一身群青色锦衣的玹影立在她身边。谢瑾窈愣了愣,她刻意把丫鬟们撇下了,倒忘了还有一个玹影。 “你怎么来了?”谢瑾窈道。 方才玹影在男宾席瞧见谢瑾窈独自离席外出,即便暗处有人守着她,他也不放心,便跟了过来。 玹影不说,谢瑾窈也能猜到。暗卫当习惯了,主子一动身,他就自动跟随,想改也改不掉。 谢瑾窈揉揉额角,提步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对落后自己一步的人道:“既然来了,待会儿演戏就演得像一些。真是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儿的事了,你别给我搞砸了。” 玹影哪会演戏,到了这个时候再说自己不会,谢瑾窈大概会发脾气,玹影只得硬着头皮跟进了凉亭。 四周的帐幕放下,凉亭成了一间密闭的小屋子,外头的灯火被帷幕遮去一些,内里光线昏暗,谢瑾窈的眼力不比玹影一个习武之人好,转身时一不小心撞进他怀中,额头不知磕到哪儿,一阵剧痛袭来。 “你是来克我的吧。”谢瑾窈气恼地捂住额头,“走路悄没声息的。” 玹影先是一僵,大脑有好一会子停滞,仿佛被撞到下巴的人不是自己,良久,玹影才垂下眼,低低道一声“对不住”。 “没空与你算账。”谢瑾窈仍旧揉着额,她自己看不到,玹影却看得清楚,她额心被撞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 为了防止谢瑾窈再撞到哪儿,玹影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亭中的油灯,光亮充盈,足可视物,亭中的石桌上还摆着不知是谁留下的小泥炉与一应茶具。 谢瑾窈揭开茶盒瞧了一眼,还是顾渚紫笋呢。 * 时间拖延得越久,谢云裳越是心急如焚,心一横,干脆站起来走到宋瑛身旁。这一天下来可把宋瑛忙坏了,不仅得顾着全局,还得应付前来攀谈的女眷,真是片刻不得闲,额上都出汗了。 “母亲。”谢云裳柔柔道,“我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是否该招呼宾客们去东星阁看戏?” 老太君喜好看戏,宋瑛这次就请了玉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来家中登台唱戏,厅堂空间有所局限,便将戏台设在毗邻的东星阁。 宋瑛环顾四周,筵席已至尾声,众宾客酒酣耳热,意兴阑珊,正该移步到东星阁再续上一番热闹。宋瑛打量起眼前这个穿着退红色袄裙的庶女,谢云裳往日着素色较多,一股子柔弱之态,鲜少见她穿鲜艳的颜色,这么一打扮,五官都被衬得艳丽了两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云裳连忙把头低下,轻声道:“前日母亲与七姐姐边走边商议寿宴的流程,云裳听到了一些,还望母亲勿怪云裳多嘴。” “怎么会,你不提醒我都要忙忘了。”宋瑛拍拍谢云裳的手,一脸欣慰道,“你有心了,母亲高兴还来不及。” 谢云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将头垂得更低,瞧着便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宋瑛再去看自己的亲女儿谢令仪,正跟一帮闺中好友说说笑笑,全然不顾寿宴进展到哪儿了。宋瑛摇摇头,到底是年纪太小了。可要说年纪小,眼前这一个比谢令仪还小一岁,却能适时过来提醒她。 谢云裳做完自己该做的,默默退回角落,像缩进壳子里的蜗牛,不被人看见。 “诸位夫人小姐,东星阁设了戏台子,备了解腻的茶水点心,咱们随老太君过去看戏可好?”宋瑛张罗着在座的女眷,笑容得体,举止端庄,颇得夫人小姐们的好感,直夸宋瑛招待得周到。 老太君的眼中也满是赞赏,直叹不愧是尚书府出来的嫡女,气质温婉大方不说,待人处事进退有度、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过,少一分又不够。跟宋瑛一比,陶蕙柔属实是不够瞧了。 陶蕙柔快将手中的帕子给绞碎了,还当这次谢瑾窈撂挑子不干了,筹备寿宴的好差事能落到她头上,她好趁机捞些油水,谁知老太君大手一挥,越过她这个二房夫人指派给了三房的夫人宋瑛,亏她从前一心向着老太君。 厅堂中的宾客陆陆续续前往东星阁,宋瑛扶着老太君在前头给诸位引路,路过院中的凉亭,只见里头亮着灯火,有人影晃动。 “谁在那里?”老太君皱着眉问道。 第75章 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正在这时,亭中传出男子清越好听的声音,隐隐透着几分焦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我送你回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谢云裳唇角微勾,时机把握得刚刚好,只是有一点失了算,玹影竟然在这里。不过谢瑾窈已然中了药,药效发作以后谁也拦不住。 谢云裳敛起唇畔那一抹得逞的笑意,恢复往日的柔弱无害,走到宋瑛身旁小声道:“母亲,好像是六姐姐出了什么事。方才那道男声是六姐夫的。” “窈娘?”宋瑛在身后的人群里扫了一眼,确实没见着谢瑾窈,宋瑛唤来田妈妈搀扶老太君,自己上了台阶,嘀咕道,“窈儿在这里做什么?” 主人家没去东星阁,断没有客人们先过去的道理,那样就颠倒了主次,因而宾客们都停在院子里,好奇地张望,不知那个体弱多病的谢瑾窈出了什么事。 在场的人当中只有谢云裳清楚是怎么回事,谢云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宋瑛的身影,宋瑛一只手挑开了帐幕,人进到里面:“窈娘怎么了?” 谢云裳眸中闪过光亮,几乎有些狂热,她给玉桃的药的确对身体无碍,但她没提醒玉桃要控制药量,玉桃肯定把握不好,会过量。一旦过量,人吃下去就会陷入癫狂,做出有碍观瞻的举动。 谢瑾窈疯疯癫癫言行无状的样子暴露于人前,她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怕是会躲在湘水阁里一辈子不出来吧。 宋瑛进去后,谢云裳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跟旁边的谢令仪道:“六姐姐不会真出事了吧?” 谢令仪淡淡地瞥了谢云裳一眼,要不是早就从谢瑾窈那里得知两人关系决裂,谢令仪还真瞧不出谢云裳是真担心还是做戏,此人未免太会演了,东星阁的戏台子该由谢云裳登上去才是。 “这么关心六姐姐,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谢令仪道,“不是一向与六姐姐要好,不进去看看?” 谢云裳被堵得哑口无言,垂眉顺目。 却是陶蕙柔尖细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又引到了凉亭中谢瑾窈身上:“出什么事进去瞧一眼不就晓得了,在这里猜来猜去闹得人心惶惶。” 只要与谢瑾窈有关,陶蕙柔总是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心里祈祷最好是谢瑾窈病发了当众暴毙才好,死在老太婆寿宴这一天,往后老太婆再过寿,心头必然蒙上一层阴霾。 谢云裳的心稍稍安定,有陶蕙柔这个搅事精在,不怕事情被轻易揭过。 “怎么人都堵在这里不前?”后方突然传来一道浑厚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男声,众人纷纷回首,是谢宗钺领着一众同僚过来了。 方才谢宗钺同这些同僚说起朝中事务,耽误了些时间,女眷们便先行一步,待男人们聊完,往东星阁去看戏,却不想早先离席的女眷们都还在院中停步不前。 一向不爱言语的庄灵妤有些担忧道:“听闻窈娘在亭中,许是身子不大爽利,来这里歇一歇。”庄灵妤不欲将事情往坏处想,话也就说得轻微了一些。 女人们大多不胜酒力,吃点酒吹吹风头晕想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缓一缓也实属正常,加之谢瑾窈本就身子不好,这事儿放在她身上就更正常了。 众人一想,确实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先前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四弟妹,话不能这么说。”陶蕙柔从中搅和,“正因六姑娘身子不好,有点什么事更要格外注意。” 陶蕙柔的目光转向亭中,有帐幕遮挡,只看得见人影,却不知究竟是何情况:“三弟妹也真是的,进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出来。” 谢宗钺心中不免担忧,从人群中穿过走上前,又怕女儿家有什么不便,堪堪停在帐幕外,焦急地问:“窈儿,出什么事了,你可还好?” 谢云裳的目光愈发热切,前来看热闹的人更多了,谢瑾窈身处在凉亭之中,就算此时发现不对,玹影想带她走也无法避开众人的眼睛。 谢瑾窈此番在劫难逃! 谢云裳也不知中了药的人真正发作起来是怎样的,只听说过行为癫狂、外力无法阻挡,除非将人一棍子敲晕了。谢瑾窈怎的如此安静? 宋瑛挑开帐幕看向一脸忧色的谢宗钺,又不着痕迹地错开目光,扫过众人,轻笑着道:“六姑娘没事儿,不过是吃醉了,在亭中歇息,姑爷担心过头了,以为她昏了过去,这才紧张地惊呼出声,引得咱们都驻足在此。” 谢云裳错愕地盯着宋瑛的手挑开的那一线缝隙,想看清亭中的情形,可惜被宋瑛的身子遮挡,任凭她怎么努力也看不清楚。 由此,谢云裳笃定宋瑛是在帮谢瑾窈打掩护。宋瑛是赵清湘的手帕交,自然对赵清湘的女儿爱护有加,帮她保住名声。 这可怎么行?谢云裳想要看到谢瑾窈在众人面前展露丑态,从此颜面扫地。 可这个时候谢云裳一个庶女也不好贸然开口提出要看谢瑾窈的情况,且不说不合适,也容易被抓住把柄。 谢宗钺却是信了宋瑛的话,长松了口气:“无事就好。”谢宗钺放下心后又忍不住借机训诫,“这个任性的丫头,成了亲也没个稳重样,明知自个儿身子差还敢把自个儿吃醉,太不像话了。” 众人忍不住发笑,从前只听闻镇国公爱女,如今亲眼见了方知传言不虚,谢宗钺这话听着是训斥的语气,其中的关怀爱护却是藏不住的。 宋瑛笑了笑,道:“怕是我说了窈娘没事大哥也不放心,罢了,还是大哥亲自瞧过吧。” 宋瑛退让开来,谢宗钺毕竟是武人,举止没那么轻柔,直接就将帐幕掀起一大片。谢云裳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窥视的机会,一双眼睛恨不得探进去,随即便看到谢瑾窈好端端地坐在石桌旁,手肘撑在桌边,手指抵在额角闭眼假寐,身姿修长的男人立在谢瑾窈身旁。 谢宗钺道:“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在这里也不怕着了风寒。” 谢瑾窈睁开一双莹莹水眸,冲谢宗钺笑了一下,懒洋洋的,瞧着是有几分醉态:“父亲。”谢瑾窈随后看向帐幕外,人影幢幢,佯作惊讶,“怎生这么多人,好热闹。玹影,去将帐幕挂起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第76章 八妹妹留下陪我说话 谢云裳狠狠一怔,往后踉跄了一步,如果说看到一个安安静静的谢瑾窈,她还有几分怀疑,那么听谢瑾窈口齿清晰地说话,她就可以确定谢瑾窈是正常的,并未中药。 谢云裳的脸变得跟雪一样白,袖中的一双手冰凉,止不住地打哆嗦。谢云裳不晓得哪里出了问题。玉桃今日贴身伺候谢瑾窈,按说要在谢瑾窈的吃食里动手脚很容易。难道玉桃下药的时候没给够量?还是中途出了岔子,谢瑾窈没有吃下了药的东西。 一瞬间,谢云裳脑中闪过许多种猜测,唯独没有想到,或许玉桃根本没下药。 玹影听从谢瑾窈的吩咐,慢慢卷起其中一扇帐幕,厅外众人抬起眼帘,最先看到几人的脚,谢瑾窈双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坐着,一双深红翘头履做得十分好看,上面的刺绣花朵精致无匹,之后是海天霞色的裙裾,赤金线绣的玉兰百蝶纹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腰间精雕的组玉佩垂下来,在裙边微荡,再是集腋成裘的狐毛斗篷,一张皎若明月的鹅蛋脸,五官艳丽动人,乌发间装点九树花钗,高贵得令人不敢直视太久。 中宫的皇后娘娘佩戴十二树花钗,谢瑾窈是公主,戴九树倒也无可厚非。 谢瑾窈施施然站了起来,却见那双略微狭长的眼眸一点一点弯起,带着疑惑,细看还有一丝兴味:“在寿宴上吃腻了荤腥,又吃醉了酒,不想打扰诸位宾客的雅兴,特意避开诸位来亭中围炉煮茶,解解腻顺便解解酒,不想突然过来这么多人,我的茶可不够分呢。” 谢瑾窈的话说得俏皮,倒真有几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 谢宗钺听了却微微凝眉,几时见谢瑾窈难为情过,她不把别人弄得下不来台就不错了,眼下也不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谢宗钺搞不懂,也不想搞懂,总归谢瑾窈身子无碍就万事大吉。 这时候,宋瑛柔声解释突然来了这么多人的原因:“我们正要去东星阁看戏,途径院子,忽然听到亭中有人惊呼,云裳与我说,恐是窈娘你出了什么事,是她听出那道声音出自玹影,我们便停下来,过来瞧瞧你遇着什么事了。” 宋瑛语调不疾不徐,说得细致,谢瑾窈听罢,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如此。” 在宋瑛提到“云裳”两个字时,谢云裳的心就咯噔了一下,垂下眼帘隐在人群当中。可谢瑾窈的视线扫过去,第一个就瞧见了谢云裳,笑吟吟道:“还是八妹妹心细,如此关心我。” 谢云裳只觉隔空射来一支利箭,正中她的喉咙,呼吸一滞,方才还觉得浑身发冷,此刻却冒出了一层汗。 谢云裳自然不敢看谢瑾窈,更不敢接话。 宋瑛对姐妹二人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笑道:“既然窈娘无事,咱们就可放心了。耽搁了不少时间,想来东星阁那边都准备齐全了,走吧各位。” 老太君斜睨了一眼亭中的人,虽然谢瑾窈没惹出事端,众人却因她吃醉酒一事在院中逗留许久,扰了看戏的兴致,归根究底是她作怪。老太君心中愠怒,不过当着众人的面,老太君却不能发作,只暗暗骂了句“晦气”就抬步走了。 众宾客也说说笑笑地往东星阁走。 宋瑛稍稍落后,回过头去邀谢瑾窈:“窈儿可要一同去看戏,等老太君点了自个儿喜欢的,窈儿也可点一曲想看的。” “多谢三婶。”谢瑾窈莞尔道,“身子乏得厉害,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宋瑛没有勉强,最后不动声色瞧了一眼谢宗钺,跟上了前头一行人。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谢云裳趁乱也准备走,却不想被谢瑾窈叫住:“八妹妹,你留下陪我说会儿话吧,我这茶虽不多,却是够你的份儿。” 谢云裳一瞬间后脊发凉。身上一会子热一会子冷,旁人不知,她自己却快被折磨疯了,额头有汗滑落下来,却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 绣鞋转了个方向,谢云裳硬着头皮朝亭子走去,她抵抗不了谢瑾窈的命令,整个国公府里没人能抵抗得了谢瑾窈。就算此时不听话,往后谢瑾窈也总有办法叫你听她的话。 与其做无谓的挣扎,倒不如乖一些,兴许能少受点罪。 谢云裳走进了亭中,脑袋快低到胸前,蜗牛在面对真正的敌人时,缩进壳子里是没用的,照样能被人一脚碾碎,不复存在。 从谢云裳的角度,只可看见谢瑾窈转过身,裙摆与袖摆一扫而过,随即谢瑾窈便坐在了石凳上,支着脸端详面前这个看似懦弱实则胆大包天的女子,突兀地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谢云裳心里发毛,若是谢云裳此刻抬头去看,就会瞧见谢瑾窈眸色清明,没有半分迷离,根本不像吃醉了酒。 谢瑾窈今夜未饮酒。 “呀,云裳妹妹肩膀怎么开始抖了,可是冷了?”谢瑾窈佯装惊讶,“快走近些,这个小泥炉虽不大,靠近却很暖和,再喝杯热茶,身子就更暖了。” 谢云裳却一步也不敢走近,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素秋留在亭外,此情此景除了干着急别无他法,她也是有些害怕谢瑾窈的。 “不冷?那就是怕得发抖了。”谢瑾窈皱起眉头,“我又不吃人,何至于吓成这样?” 谢云裳根本猜不到谢瑾窈留下自己要做什么,却能从谢瑾窈的态度里揣度出一点东西,让玉桃下药的事八成暴露了,只是不清楚玉桃是怎么说的。 玉桃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为了利益可能将所有事都推到谢云裳身上,如此一想,谢云裳就慌了,主动交代:“不是我,六姐姐,是玉桃!玉桃跟我说她有个讨厌的人,想给那个人一点教训,问我有什么法子。我……我就给了玉桃一包销魂茶,我不晓得玉桃要用销魂茶对付的人是六姐姐你。你相信我,六姐姐,虽然你我之间曾有恩怨,总归往日的情分大于恩怨,我怎可能会加害六姐姐。” 谢云裳嘴唇颤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啧。”谢瑾窈慢条斯理地揭开茶壶的盖子,“谢云裳,你叫我说你什么好,说你蠢你还真是蠢得离奇,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编织谎言。还是说,你这个人嘴里根本就没有一句真话。跟我提情分,你不觉得恶心吗?” 谢云裳愣住,一滴泪挂在眼下,眼睁睁看着谢瑾窈拿出一包药,将其全部倒进茶壶中,用帕子垫在提手上,拎起茶壶晃了晃,使药粉充分融化。 第77章 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糊弄我,编故事也该编得像样一点。”谢瑾窈抽出一只倒扣着的茶杯,轻轻一转,杯口朝上,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嘴边吹了吹,“我可没说过你与玉桃认识,怎么就自己全交代了。” 谢瑾窈嫌吹凉太麻烦,索性把茶放在桌上晾着,慢慢抬起眼帘,长长的睫毛下,她的眼眸里早已泛起了冷意,只是面上没显露出来,加之话音里含着淡淡笑意,不曾让人察觉。 “玉桃入府不久,且入府时我与你已断交,玉桃如何与你相交甚笃?她一个奴婢,却央求你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主子给她出主意,你自个儿想想这话有多匪夷所思。”谢瑾窈摇摇头,“为了撇清,你也是口不择言,连这样拙劣的谎话都能说出来。” 谢云裳的确是被谢瑾窈吓得慌了神,一心想替自己开脱,把事情统统推到玉桃身上,想着无论怎样自己与谢瑾窈曾交好过,总有一些情分在,而玉桃不过是个入府没多久的奴婢,且是玹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谢瑾窈有多霸道谢云裳是知道的,最不喜自己的东西与旁人牵扯上,即便谢瑾窈对玹影无甚感情,玹影也是属于她的“东西”,她不可能容忍玉桃整日惹是生非。 却不想太过心急,说得太多错得也多。 “我……我……”灯火摇晃了一下,将要熄灭,谢云裳的心也如石桌上那盏灯,了无生机,如同死灰一般沉寂。 “谢云裳,我已经放过你了,要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怎么非但不听还想来算计我。”谢瑾窈重新端起那杯茶,已经晾得差不多了,入口刚好合适,却不是给自己喝的,“既然曾是我的好姐妹,就该知道我的脾性,我这人最是爱憎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当初给你选的路你不好好走,那也别怪我狠心。喝了它。” 最后三个字轻得如雾似风,落在谢云裳耳中,每个字却都重若千钧,压得她站也站不稳:“不、不。” “怕什么。”谢瑾窈恢复了笑模样,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恰似春水绵绵,眼里都有盈盈波纹荡开,“这是你自己找来的东西,你也说了,对身子无碍。” 谢云裳摇头,步步后退,犹如见了地府里爬出来的索命阎罗,可眼前的谢瑾窈分明是美丽的,尽态极妍。 “自己不喝,那我只好找人喂你了。”谢瑾窈咳了一声,几个丫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玉桃也在其中,心虚得根本不敢看谢云裳。 若不是玉桃机灵,今日有此下场的就不是谢云裳而是自己了。 两个丫鬟一人抓住谢云裳一只手臂,另一个丫鬟从谢瑾窈手中端走那杯茶,用力捏住谢云裳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巴,将掺了药的茶往下灌。 谢云裳嘴里发出溺水一般的咕噜声,却无法阻止那药水如海水一般倒灌进她的喉咙,眼角滑下泪水,没入鬓发。 素秋心中焦急,早些时日劝不住谢云裳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踏错步步错,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也属实怨不得旁人,都是谢云裳咎由自取。 可谢云裳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且对她有恩,主子受难,作为奴婢断没有不管不顾的。素秋到底是个忠心的,哪怕惧怕谢瑾窈,也要上前去。 素秋刚踏出一步便被宝月伸出一臂拦住了。 “素秋姑娘,谋害镇国公嫡女,这个罪名云裳小姐可担得起?”宝月冷笑了一声,“如今我家小姐只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已是顾念着昔日的情分和今日老太君寿宴不宜生出事端,你若看不清,便是把你的主子往死路上推。” 素秋心中狠狠一颤。 谢云裳撺掇玉桃给谢瑾窈下药,谋害嫡女的罪名成立,送到大理寺也是判得了的,眼下谢瑾窈私下惩处,且没有旁人在场,已是保全了谢云裳的名声。 素秋想清楚以后就不再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给谢瑾窈磕了几个头:“多谢六小姐高抬贵手。” 谢瑾窈挑眉,松松懒懒地看了素秋一眼,道:“倒是个拎得清的,也忠心耿耿,可惜跟错了人。” 满满一碗茶灌进谢云裳的肚子里,几个丫鬟松开了对她的钳制,谢瑾窈见状,掩唇打了个呵欠,点点晶莹泪水从眼底浮上来,声音带上了困倦:“女子名节是大事,快扶你家姑娘回去好生伺候。” 素秋恭敬地应了一声,一抬袖子抹去眼泪,上前去扶住丢了魂儿一般的谢云裳,一刻不敢停歇,赶忙往清风苑的方向走。 刚回到屋子里,药性就发作了,谢云裳发狂大笑,开始撕扯自己的衣裳,脚踩上椅子,爬到桌子上转着圈儿地跳舞,将桌上的茶壶茶杯花瓶都扫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化作一地碎瓷片。 谢云裳好似忘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转了数十圈也没停下来。素秋一个人根本抓不住谢云裳,只得去把门关严实了,插好上下双重门闩,以防有人闯进来发现谢云裳衣不蔽体、疯疯癫癫的模样。 素秋这会子才晓得名叫“销魂茶”的药有多吓人,生生将人变成了疯子。 人知道疲累,疯子不知道,谢云裳转着转着一脚踩空从桌子上跌了下来。素秋大骇,伸手想要接住她,然而从门口到桌子有好长一段距离,素秋哪里来得及,眼瞧着谢云裳摔倒在地皮破血流。谢云裳没有就此停下,爬起来继续大笑着跳舞,身上只剩了个肚兜,大约是脖子上的系绳扯成了死结才没有掉下来。 “小姐,小姐你看看奴婢,奴婢是素秋啊。”素秋哭着道,“你不要再跳了,已经流血了,奴婢给你上药……” 寻了个时机,素秋好不容易抱住谢云裳的胳膊,下一刻就被谢云裳大力甩开,谢云裳的指甲刮到素秋的脸,白嫩的脸颊上登时显出几道血红的抓痕。 陷入癫狂的谢云裳恨上了这个阻止自己跳舞的人,将素秋的手抓起来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到破皮见血。 素秋痛呼一声抽出自己的手,吓坏了,不敢再去碰谢云裳,退到一边看着谢云裳抓自己的头发,明明很痛,她却张着嘴笑。 叩门声蓦然响起,在这个诡异的情境下,素秋的脸又白了一分,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紧闭的门望去,颤着声问:“谁、谁啊?” 第78章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素秋的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惊慌,呼吸十分急促,门外之人听出来了,叩门的力道渐重,焦急道:“怎的这么早就闭门了,东星阁那边不是在唱戏么?” 今日老太君寿宴,姬妾是不许出席的,自古以来尊卑有别,来的都是高门里的贵夫人小姐,怎可与姨娘同席用饭。庶子庶女们倒还好一些,毕竟是小辈。 因而叶婉容一直待在自己的屋中,被丫鬟伺候着用了饭,闲来无事对着棋盘琢磨难解的棋局,谢汝泰爱下棋,叶婉容想好好精进棋艺,待下一次谢汝泰过来看她,她能将人多留一会子。正琢磨到瓶颈处,丫鬟说谢云裳的屋子里传出的动静好生奇怪。 叶婉容原先心思都在棋局上,不曾留意外边,随即凝神细听,谢云裳的屋子果真是动静不断,什么东西打碎了,什么东西翻倒了,伴随着素秋的喊叫,听得人心脏一缩一缩,害怕得紧。叶婉容赶忙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里,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一推门,叶婉容发现门从里边闩住了,怎么也推不开,顿时惊惶不已。 听出来人是叶婉容,屋内的素秋像是有了主心骨,几乎是扑到了门边,把门打开,却不敢直接大敞着,仅拉开一道供一人进入的缝隙,流着泪道:“姨娘快些进来,姑娘不大好。” 叶婉容先是看到了素秋的脸,大惊失色,手压在胸口:“你的脸……” 素秋的脸上好几道血痕,混合着眼泪,加之衣衫凌乱、发髻半散,冷不防瞧见,真够可怖的,屋里还不断传出女人尖锐发狂的笑声。叶婉容素来胆小,还未踏入细肩就抖个不停:“云裳怎么了?” 素秋的身子挡着门缝,以免被外头的人瞧了去,这一排屋子可不止住着叶婉容和谢云裳,还有三房别的姨娘和庶女。倘若被人瞧见,谢云裳那样要面子的人便只能一头碰死在柱子上了。 随着叶婉容一点点挪进来,素秋一点点让开路,待到叶婉容进了屋,素秋立刻把门闭上,插上门闩,将叶婉容的丫鬟都拦在了外面。 “云裳!”待看清楚屋内的情形,叶婉容抖着唇凄厉地喊了一声,眼泪霎时夺眶而出。叶婉容捂住唇,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喊叫出来,引来旁人。 叶婉容冲上去抱住谢云裳,哭道:“云裳,我是姨娘,你怎么了?” 谢云裳浑身上下只着一件绯色的杜鹃花肚兜,发髻散乱,额头磕破了,流下的血糊在眼皮上,黏住了发丝,不停地笑不停地跳,比得了失心疯的疯婆子还吓人。谢云裳先前认不得素秋,眼下也认不得叶婉容,无论谁来了,但凡是想控制她不让她跳舞,谢云裳就视对方为仇人,大喊大叫地抓挠、捶打、咬人。 叶婉容进来时衣着齐整、光鲜动人,不消片刻,脖子上就多了几道与素秋脸上同样的红痕,头发也被扯掉了一缕,又惊又怕又难过。叶婉容浑身抖如筛糠,泪水流了满脸:“我的云裳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素秋,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婉容嗓音嘶哑,朝素秋吼了一声,下一刻,谢云裳挣脱了叶婉容的桎梏,一巴掌甩到了叶婉容脸上,指着她的脸哈哈大笑,而后张开双臂在屋子里转圈。 素秋和叶婉容合力都按不住发疯的谢云裳,只能由着她跳。素秋看着谢云裳举止疯癫的样子,想的却是如果谢瑾窈着了道,就会变成谢云裳这般,在众目睽睽之下…… 以谢瑾窈的身子骨,保不准会丢掉性命。素秋内心一阵后怕,磕磕绊绊地讲出了这段日子以来谢云裳的谋划,以及今日这般惨状是因为被谢瑾窈发现了,有心惩治谢云裳。 叶婉容听了,连连后退,最终跌坐在了地上,一颗心如坠冰窟。叶婉容揪着身前的衣裳,看一眼疯疯癫癫大叫大笑的谢云裳,闭上眼,泪水从眼缝里流出来:“糊涂。” “当真是糊涂!”叶婉容字字泣血,“谢瑾窈岂是她能算计的。” “都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素秋咬着唇也是泣不成声,十分后悔当初没能尽全力阻止谢云裳,害谢云裳落得如今这个下场,却也庆幸谢瑾窈手下留情,给谢云裳灌了药以后让她带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当然有错!”叶婉容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劝住她!” 叶婉容每看谢云裳一眼就痛心到眼泪直流,怎么也止不住。她的云裳是多么清秀的一个人儿,眼下成什么样子了,偏偏怨不得旁人,是她自作自受,连个说理的人都没有。 “姨娘,现在怎么办?”素秋问。 叶婉容哪里知晓该怎么办,谢云裳赤身露体、言行疯癫,如何能请府医来看,一时之间想寻个女大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 “清风苑怕是乱作一团了。”谢瑾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湘水阁,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清露,小口抿着,沉静如水的目光在玉桃身上流转,“玉桃,你与谢云裳交好,可要去看一眼?” 玉桃垂着头身子一抖,抗拒地摇头:“不、不用了。奴婢是小姐的人,先前是云裳小姐来示好,奴婢想知道她有何意图才与她周旋良久,不曾与她有过深的交情,请小姐明鉴。” 谢瑾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 玉桃又道:“奴婢当真是一心向着小姐,不然也不会将事情告知小姐。” 谢云裳要借玉桃的手给谢瑾窈下药一事,玉桃在老太君的寿宴前就坦白了。准确来说,是谢云裳把药给玉桃的那日,玉桃就向谢瑾窈告密了。 那一日,玉桃与金菱在屋外聊了几句,玉桃说要去给谢瑾窈请个安再回去歇息,面对谢瑾窈的时候,玉桃心中有个强烈的预感,倘若谢瑾窈有任何闪失,她不可能活着走出国公府。 只犹豫了片刻,玉桃便将袖中谢云裳塞给她的药拿了出来,还把谢云裳的计划告诉了谢瑾窈。 谢瑾窈并不意外的模样,令玉桃心中一凛,随即庆幸自己的选择是对的,那股强烈的预感保住了她的小命。玉桃当时忍不住问:“小姐,你早就知道云裳小姐会找上奴婢?” 第79章 我要杀了谢瑾窈 谢瑾窈反问:“你觉得呢?” 玉桃怔了一下,道:“小姐一定是猜到了,否则小姐怎么一点都不……” “想问我为什么不惊讶?”谢瑾窈替玉桃把没说完的话说出来,笑了一笑,“谢云裳都撺掇你给玹影下药了,此计不成,下一步把算盘打到我头上也是意料之中,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深渊的,不会走回头路。” 玉桃一瞬间脊背发凉。 谢瑾窈问:“她给你的是什么药?” “奴婢不知。”玉桃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云裳小姐只说对身体无害,她还当着奴婢的面咽下了一小撮,奴婢没见她有任何异常,但她又说吃下去会让人出糗。” 一旁的玹影在玉桃拿出药的时候就冷了神色,衣袍上用银线刺绣的暗纹似乎都因为他的脸色而寒意凛凛。谢瑾窈道:“玹影,查一下是什么药。” 玹影拿走了玉桃递上来的药,拆开纸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谢瑾窈久病,每日打交道最多的除了丫鬟就是大夫,玹影自小跟在谢瑾窈身边,日日耳濡目染,加之自己私下研究,对药理有所了解,当下就辨认出来:“是销魂茶。” “销魂茶?什么东西?”谢瑾窈头一次听闻,不知此药是用来做什么的,单从名字作出猜测,“催情药吗?” 玹影有瞬间的失语,对上谢瑾窈纯真的眼神,飞快移开视线。 “是能让人情绪亢奋的药。”玹影一板一眼道,“本是治疗情绪郁结的药,但药量要把控精准,一般的大夫都不敢用,倘若过量会使人言行癫狂,直至药物在体内完全失效,严重者或会损伤经脉。” 谢瑾窈听罢,明白了谢云裳的意图,老太君寿宴那日前来祝寿的宾客众多,谢云裳想让她当众出丑,从此无颜见人。谢云裳大抵还记着当街被泼泔水的仇,倒全然忘了自己曾做过什么。 许多人都会这样,一旦遭到他人针对就把过错都推到对方身上,自己最是无辜。 此时此刻,事情了结,谢瑾窈再来敲打玉桃:“就算你没事先告诉我,这药我也是不可能中的。你可知道进入我口中的吃食明里暗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玉桃不敢吭声。 谢瑾窈轻轻一笑,话语却陡然冰冷:“敢给我下药,恐怕得多长几个胆子,多长几颗脑袋。” 玉桃手心都攥出了汗,愈发庆幸自己早早将事情和盘托出。 当晚,玉桃躺在床上就做起了噩梦。 玉桃梦见自己偷偷把药下到谢瑾窈喝的饮子里,谢瑾窈端起茶杯,嘴唇刚挨到杯口,泛着冷光的眼神就瞥向了她。谢瑾窈唇角浅浅一勾,将茶杯摔到她脸上,随即屋中凭空多出了一排黑衣暗卫,个个长得凶神恶煞,佩剑上还有未擦干净的血,仿佛刚杀过人。玉桃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谢瑾窈说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其中一名暗卫毫不犹豫地举剑刺穿了玉桃的身体,她痛苦地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玉桃抬起眼发现那名暗卫长了一张她熟悉的脸。 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俊美得似神仙,眉心一点淡色的小痣,不是玹影是谁? 玉桃身体猛颤了下,从梦魇中抽离,下意识抚向自己的胸口,没有摸到粘稠的血,也没有被剑刺出的窟窿,她还好好地活在世上。玉桃大口大口地喘气,虽然只是个梦,梦里的场景却那样真实,玉桃醒来便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醒来的前一刻,玹影的脸清晰地映在玉桃瞳眸之中,冷酷无情,就算是神仙,也是个煞神。在梦里玹影能为了谢瑾窈毫不留情地杀了她,可见根本没拿她当妹妹看。 玉桃从庆幸中又生出一丝悲戚难过。 * 这一夜,没睡好的又何止被梦魇住的玉桃,清风苑的某一间屋子里,灯火彻夜通明,叶婉容和素秋都精疲力竭,某一刻想把谢云裳打晕,好让她不那么累,可又不敢下手,怕自己把握不准力道将人打坏了,真成了个疯子。 一直到天快亮了,谢云裳体内的药效终于散去,她清醒过来短暂的一刻,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过于疲累,一头栽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叶婉容与素秋流干了眼泪,将昏睡的谢云裳抬到床上,扯过被子盖上。 屋里已是一片狼藉,无处下脚,素秋去把门打开,叶婉容的丫鬟守在屋外,不清楚里头发生了什么,没有主子的吩咐也不敢贸然离去,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见“吱呀”一声,猛地惊醒,抬头望过去。 “去外头请个大夫过来。”素秋低声道,“不要声张。” 丫鬟瞧见素秋眼底一片青黑,只怕是谢云裳不好,也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 叶婉容坐在床边,一夜未眠脸色十分憔悴,好似苍老了几岁,本以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可看到谢云裳安静躺在床上了无生气的模样,眼眶不由一酸,又开始垂泪。 素秋进来了,动手收拾屋里杂乱的东西,能用的摆回原位,不能用的拿出去丢了,听见屏风后头叶婉容抽泣的声音,想了想,过去安慰她:“姨娘,别哭了,一会儿大夫就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叶婉容抹了抹泪,“你也辛苦了。” “都是奴婢该做的。”素秋打了盆热水过来,将巾帕打湿,准备给谢云裳擦脸。 叶婉容伸手道:“给我吧。” 素秋将帕子递了过去,叶婉容捏着帕子给谢云裳擦拭脸上已然干涸的血迹,明知谢云裳听不见,叶婉容却忍不住絮絮低语:“姨娘说的话你总是不听,你从小乖巧温顺,也不知长大后哪来那么多主意,终归是害了自个儿。你要是事事听姨娘的,何至于此?”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只是叶婉容心中郁结,不吐不快。 国公府里最尊贵的就是谢瑾窈了,就连一贯说一不二的老太君也拿谢瑾窈没法子,谢云裳自幼就被叶婉容教导,与谢瑾窈处好关系。谢云裳一直做得很好,直到有一日,谢云裳在湘水阁遇着了前来探望谢瑾窈的太子殿下,心中便埋下了一颗妒忌的种子。 随着时日渐长,种子生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到最后长成了参天大树,以谢云裳的良知为养料,酿成了今日的苦果。 但凡谢云裳聪明一些,在外人面前诋毁辱骂谢瑾窈得到一通教训就该收手了,可扎根在她心里的参天大树没那么容易倒下,还在不断地汲取养料,没了良知那就吞噬理智。谢云裳便找上了谢瑾窈身边的玉桃,先是撺掇她给玹影下药,令谢瑾窈蒙羞,未能达成目的,又把主意打到了谢瑾窈头上。谢云裳难道不清楚,谢瑾窈身边有多少能人吗? 谢云裳知道,只是恨得太深,谢云裳不想考虑那么多。 叶婉容对谢云裳道:“但愿你这一回长了记性,从此安安分分,做回姨娘的乖女儿。” 谢云裳突然惊醒,抓住了叶婉容的手,神智还未清明,嘴里念叨:“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谢瑾窈……” 叶婉容登时脸色大变,慌张地朝四周张望,幸而除了素秋再无旁人在这里。叶婉容死死捂住谢云裳的嘴,哭着求她:“你不要再说了,你想逼死姨娘不成?” 是门窗未关吗?否则叶婉容怎会遍体生寒。 第80章 谢家小姐出府了 听说谢云裳自那一夜过后,一病不起了。不知算不算一语成谶,从前谢云裳称病不出,如今倒是真的病了。 谢瑾窈对此漠不关心,听罢就忘到了脑后,倒是玉桃吓得不轻,近日来很是老实,规矩也学得快,对谢瑾窈愈发恭敬。 说是恭敬,用“惧怕”来形容更为精准。 谢瑾窈也看出来了,眼睛没看玉桃,盯着手中的书卷,漫不经心道:“怎么,觉得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 玉桃立马摇头:“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有?”谢瑾窈问。 玉桃飞快改口道:“奴婢没有。是云裳小姐玩火自焚,怪不得小姐。小姐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瑾窈一字一顿地重复玉桃的话,眼帘稍稍抬起,瞧着玉桃畏惧的模样,笑了起来,“说得很好。” 银屏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宫里送来的书信。” 谢瑾窈将书卷放去一边,拿到书信一看封蜡就知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喜好在封蜡上印一朵梅花。谢瑾窈拆了信,粗粗扫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姐可要回信?”银屏问。 “不用了。”谢瑾窈笑道,“平阳约我上元节逛灯会。每年都是那么些乐子,没什么稀奇的,不想出门。” 玉桃听了却有些心痒,她来玉京的时日不算久,前几年的上元节都待在黑心绣坊里昼夜颠倒地绣东西,哪有闲工夫出来逛灯会。 听人说玉京的上元节最是繁华热闹,连着三天夜里不宵禁,灯火连成长龙,彻夜长明,还能猜灯谜赢花灯,街市上舞龙舞狮、喷火杂耍,有百戏可看,有牵钩比赛,还有浮圆子可吃。听着就令人向往,可惜谢瑾窈不赴约,她们这些丫鬟也只能留在府里伺候,不能出去见识一番。 看金菱银屏她们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并无半点遗憾,想来过去那么多个上元节,她们已见识过了,心中无念想,自然不觉缺一次有何可惜。可玉桃不同,她一次也未见过。 玉桃怀揣着浓浓的失落到了上元节这日,外头那样喧腾,谢瑾窈闭门不出,平心静气地习字,玉桃在一旁研墨,心早已飞出了院墙,飞到了街市上。 “磨这么多墨,我写上三天三夜也用不完。”谢瑾窈淡淡道。 玉桃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不停地加水不停地磨墨,不知不觉墨汁都快溢出砚台了,连忙停了手:“奴婢不是有意的。” 谢瑾窈没多说什么,搁下笔,将一张宣纸拎到一旁晾着,有人大摇大摆地闯进了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扬声道:“给你的信不回,只好亲自来寻你了。” 来的自然是给谢瑾窈写信的平阳公主了。 丫鬟们屈身行礼,玉桃初次见平阳公主,不知她是谁,听闻身旁的金菱银屏她们道“公主万安”,吓了一大跳,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当今天子的女儿,堂堂一国公主。玉桃忙低下头去,跟着给公主问安。 谢瑾窈竟与公主是闺中好友。玉桃对谢瑾窈的地位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都起来吧。”平阳公主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宣纸,“上元节不出去游玩,在家中习字,也就只有小六你了。” 丫鬟们起身,去备茶水点心,玉桃悄悄掀起眼帘瞄了一眼平阳公主,女子头戴金累丝镂空花形冠,装点钿头钗、金步摇,身着紫色麒麟纹罗大袖披袍,高贵华丽,不愧是公主。 “我身子不好,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谢瑾窈道。 “这不还在喘气儿么。”平阳公主不由分说拽走谢瑾窈,回头吩咐丫鬟,“茶水点心不用准备了,带上你们家小姐的狐裘手炉。” 玉桃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见金菱银屏她们手脚麻利地拿上保暖的物件儿,茫然问道:“这是要出门吗?” “平阳公主都亲自来请了,小姐当然不会拂公主的面子。”珠翠道。 玉桃心中一喜,眉毛飞扬起来:“我也能一起去吗?” “小姐没说留你守家,那就一起吧。”宝月把手炉塞到玉桃手中,自己去找谢瑾窈的面纱,“快去给小姐送去。” “哎。”玉桃脆生生地应道,捧着手炉追出去递给谢瑾窈。 平阳公主甫一瞧见一张生面孔,微微一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问谢瑾窈:“我才多久未来,你怎么多了个丫鬟?六个一等丫鬟还不够伺候你么?” “你懂什么。”谢瑾窈看着玉桃,懒洋洋道,“多的这一个是玹影的妹妹。” “小姑子给你当丫鬟,谢瑾窈你可真会做事儿。”平阳公主笑了,往后看了眼,谢瑾窈的夫君玹影正默默地跟在后头。 谢瑾窈不置可否,是玉桃前来投奔时说了愿意当牛做马伺候她,她只好答应。 宝月去把妙歌和朝露也叫来了,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府,往繁华的街市走。今日平阳公主带了马车,谢瑾窈与她同乘一车,留了两个丫鬟近身伺候,其余的丫鬟都在后头一辆马车里。平阳公主和谢瑾窈都带了不少护卫,为免引人注目,护卫们皆换了寻常布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照旧骑马随行,高大的男子坐在骏马上,穿着雪白银色暗纹锦袍,面若冠玉,与玹影第一次以真面目出门那日一般无二,引得沿路的姑娘们羞红了脸。有胆子大的,挥舞着帕子扬声问玹影是哪家的郎君,可有婚配。 大周民风开放,今日又是上元灯节,本就适合年轻的男女相约出游,或偶遇结缘,女子们此举倒也合乎情理,不算出格。 马车内,平阳公主乐不可支,这样的场面即使已经见识过一回,如今见了仍觉着有趣得紧,拍拍谢瑾窈的手背,道:“这可比灯会有意思多了。” 谢瑾窈寡淡的神情也盖不过艳丽容颜:“你再这般打趣我,我回去了。” “咦?上回说你都没甚反应。”平阳公主歪头端详谢瑾窈的脸,笑道,“莫不是……醋了?” “赵昔纯,我许久不曾动过粗了。”谢瑾窈语气淡淡地威胁。 “瞧瞧,怎么还恼羞成怒了。”平阳公主才不怕谢瑾窈,又不是没与她吵过打过,在皇帝面前她俩也闹得不可开交过,都是不怕事的主儿。 女子的嬉笑清脆悦耳,传出马车,落入玹影耳中,握缰绳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微微偏头看向马车,帘子已然放下,什么也瞧不见,不知平阳公主口中的谢瑾窈恼羞成怒是何种模样。 繁华街市的高楼之上,有青衣男子临窗而坐,许是身子不适,手拿帕子掩嘴轻咳,吊梢眼里阴沉无光。身边有貌美女子跪伏于地,翘着小指轻重合度地给男子捏腿。 另有一名黑衣护卫立于三尺外,拱手禀报:“主子,谢家小姐出府了。不过她身边跟着平阳公主,二人带的护卫约二十人。” 第81章 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 青衣男子一挥手,护卫悄然离去,青衣男子本就阴沉的眸色又暗了一分,冰冷得好似毒蛇的竖瞳。青衣男子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璀璨的灯火漏进来一线,足够令人眼花缭乱。青衣男子嚼了嚼口中的鹿脯,嘶哑难听的嗓音顺着风吹出去:“可惜成了亲,坏了身子,滋味不如从前。可惜了啊。” 给青衣男子捏腿的貌美女子一颤,手下不当心捏重了些,整个人便如临大敌。 原本在欣赏窗外花灯的青衣男子猝然回首,泛着寒意的目光盯上了貌美女子,毫不怜香惜玉地踹过去一脚,正中貌美女子的心口。 女子衣衫单薄,仅穿着襦裙,身子痛得蜷缩起来,如一只虾子,却一刻不敢拖延,忍痛爬起来跪好,膝行至青衣男子的脚边,头磕得咚咚作响:“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抬起头来。”青衣男子沉声道。 女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眉目低敛着,眼泪挂在眼眶里欲坠未坠,下一刻,下巴被折扇抬得更高,脖颈拉长,因着身子紧绷,颈侧的青筋凸起明显。 看得出来女子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恐惧,可人在面对畏惧的东西时,很难真正做到平静。 “畏畏缩缩。”青衣男子手中的扇子在女子面颊上拍了拍,“不像她。” 貌美女子卖力地扬起唇角,做出青衣男子想要看到的高傲姿态,眼皮也缓缓抬起,直视着青衣男子,可无论怎么模仿,终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不伦不类得有些刺眼。 青衣男子忽然怒了,手掐上女子的喉咙,慢慢地收紧,面容兴奋得有些扭曲,似乎看着蝼蚁一样卑贱的性命在自己手中一点点消逝能得到极大的满足。 女子惊恐地张着嘴,脸色由白憋到青紫,想求饶却无法开口说话。 * 马车正好行至楼下,平阳公主听闻此地喧闹更胜其他地方,好奇地撩开帘子往外探看:“咦,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天宸阁。好大的胆子,又是天又是宸的,这是做什么的?” “贵人有所不知,天宸阁原是个绣坊,开不下去被人盘下来改成酒楼了,赶在上元节开张,搭了台子造势,彩头是一盏巧夺天工的花灯。”马车旁有路过的人听到了平阳公主的疑问,抬头一看,不识得平阳公主,只看她容貌出色、穿戴华贵,当是出自富贵家族的千金,好心地抬手一指,“喏,就是顶上那盏灯。” 谢瑾窈也生出兴致,随平阳公主一道往上方看,只见三丈高的一根木杆斜插着,顶端垂挂一只不知用什么材质雕刻的八角宫灯,做工的确精巧,难怪吸引这么多人前来,酒楼老板有些生意头脑。 “如何才能拿到彩头?”谢瑾窈问。 那路人再次抬头,猛地一愣,方才说话的那位女子已是容色秀丽,没想到这一位容貌更胜一筹,端的是风华绝代、国色天香。 平阳公主暗暗翻个白眼,道:“问你呢,如何拿彩头?” 路人回神,心虚地笑了笑,声音温和了许多:“老板还未公布,咱们也都等着呢。” 谢瑾窈的脑袋缩了回去,找宝月要了面纱,遮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顾盼神飞的眼眸:“下去看看。” 平阳公主道:“今夜风有些大,待在马车里看看得了,怎么还要下去?” “不是你说的,还在喘气儿,死不了。”谢瑾窈说着,已先行下了马车,“放心好了,死了也赖不到平阳公主头上。” 平阳公主无奈摇头,跟着走下马车,护卫们在前头开路,给两位兴致高涨的小娘子寻了个绝佳的观看位置。 后头那辆马车里的丫鬟们也下来了。 玉桃这一路都兴奋得不得了,在马车上扒着窗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新奇有趣,两只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眼下到了这般热闹的地方,更是雀跃不已,叽叽喳喳地同身边的人讲自己看到的东西:“你们快看,上面那盏灯真漂亮!” 银屏仰头望向空中悬挂的宫灯:“是很漂亮。” 另外几个丫鬟看了也目露欣赏,点头附和。 恰好天宸阁的老板在这时出来,微胖的身材,留着两撇胡须,身着富贵的铜钱纹皂色圆领襕袍,戴着黑狐毛毡帽,腰缠鎏金玉带,脚蹬鹿皮靴,妥妥一个富商模样,难怪能在如此繁华的地带盘下这么一栋楼宇开酒楼。 “久等了,在下姓胡,今日天宸阁开张,感谢各位前来捧场,特备薄酒予各位品尝。”胡老板爽朗的声音引得那些路过的人纷纷驻足,底下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火热,“有的贵人怕是看不中在下的薄酒,那么,大家也瞧见了,小店还准备了一个彩头,这可是在下祖传的宝贝,珍稀鱼骨雕刻出的花灯,玉难求,海中的珍稀鱼骨更难求,鄙人也是忍痛割爱,诚意满满。如此,想要拿到彩头也并非一件易事,不巧,小店有几位会点拳脚功夫的跑腿的,能赢过他们便可拿走这彩头。” 许多人一听这规则便唏嘘摇头,底下凑热闹的多数是平头百姓,哪会功夫,力气稍大一些养家糊口而已,更遑论那些女子了。 一些会功夫的人却是眼中神采奕奕,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虽对那盏花灯不甚感兴趣,赢过来换成银子也好。兴许有贵人看上了灯,愿意出高价购去。 平阳公主看向谢瑾窈,挤了挤眼:“听说你那个夫君武功了得,你想要,可以让他一试。” “瞧你说的。”谢瑾窈笑道,“你带来的那些护卫也不是酒囊饭袋。” “比起你身边那位还是差远了。”平阳公主瞥了一眼寸步不离谢瑾窈的玹影,他像是没听到她们二人的对话,如玉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难怪总听谢瑾窈骂玹影是木头,还真是个木头。 却不知天宸阁的楼上,一名黑衣护卫去而复返,汇报最新得到的情报:“主子,谢家小姐已至天宸阁楼下。” 青衣男子手一松,衣着单薄的貌美女子如一只纸鸢翩然落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尚有一口气在。护卫来得是时候,貌美女子侥幸捡得一条命。 窗户开了一条缝,青衣男子再不看地上的女子一眼,转而垂眸注视着楼下谢瑾窈一行人,眼中的兴味渐浓。 青衣男子伸手将窗户的缝隙推得更大了些,眯了眯眼,可惜谢瑾窈身边多了个平阳公主,不好下手。盯着看了一阵子,青衣男子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谢瑾窈身边的白衣男子是谁?” 第82章 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护卫事先调查过,答道:“是谢小姐的丈夫,之前那个很能打的暗卫,玹影。” “玹影?”青衣男子喃喃,面色陡然一沉,“玹影!” 青衣男子脑中忽然闪过那一日在群芳楼,谢瑾窈容色平静,不见一丝慌乱,唤了一声“玹影”,凌空传来一声“在”,而后随着谢瑾窈一声令下,那名叫玹影的暗卫不知从哪里出来,悍然立在谢瑾窈身前,三两下撂倒了七八个护卫,玹影的衣袍都没乱一分。 扫除了那些障碍,玹影一脚将他踹倒在地,拔剑刺来,玹影有意教训他,一剑削断了他的头发,一剑劈中他的胸膛,至今仍留着可怖的伤疤,头发也未长长到能束起,只得勉强戴着黑樱帽遮掩。 倘若有人在这里,也许能认得出来,青衣男人正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赵仕昆,曾被谢瑾窈当街下令砍个半死。 赵仕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吃了大苦,此番教训未能助他长一丝半毫的记性,反倒暴戾更甚从前,稍有不顺就得有人非死即伤。 到如今赵仕昆的身体也没痊愈,三不五时地喝药,偶尔胸口疼到彻夜难眠。这些苦痛都是谢瑾窈加诸在赵仕昆身上的,他如何能不惦记着谢瑾窈。 赵仕昆情绪起伏大了些,胸口便抽痛起来,赵仕昆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还不敢咳得太厉害,牵扯到旧伤更是能要人半条命。 护卫见状,立刻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两丸药给赵仕昆服下:“主子,可要请大夫来。” 赵仕昆竖起一只手:“无碍。” 咳着咳着赵仕昆忽然笑了起来,唇角的笑意有些阴鸷,又掺杂一些别样的情绪,赵仕昆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本世子这算不算与她同病相怜?莫非是前世修来的缘分。” 护卫不敢答,怕答错了话下一刻就去见阎王。 赵仕昆望向窗外,目光凝着谢瑾窈身侧那个长身玉立的男人,阴冷一笑:“原来那就是玹影,不露面还真不晓得那些暗卫谁是谁。”毕竟都穿着一样的黑衣,戴着一样的玄铁面具,无人窥见他们的真容,现在不一样了,玹影像个靶子立在那里,等着人将他射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玹影活不过今晚。” “主子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护卫拱手,眨眼消失在赵仕昆眼前。 赵仕昆静静地看着楼下,原本今晚天宸阁这一出开业好戏就是为了谢瑾窈所设,亮出谢瑾窈一定会喜欢的花灯,引她靠近。天宸阁内备了一批从江湖上搜罗来的高手,想要拿到宫灯不是那么容易,普通的护卫怎会是那些高手的对手,谢瑾窈对花灯势在必得的话,到最后必然会派出那些暗卫。 只要暗卫离开谢瑾窈的身边,想对谢瑾窈下手就简单多了。 唯一算漏的便是平阳公主了,皇室的人得罪不得,这是经历过夺嫡纷争之后的淮安王对赵仕昆的教诲。 如此,计划有变,若是能杀了玹影也不枉费一番布局了。 天宸阁的高手一字排开站在高台之上,先前跃跃欲试的会功夫之人迫不及待跳上台,想要挑战。一名穿暗蓝布衣的男子下蹲马步,两手一前一后张开,摆了个起势:“来吧。” 其中一名高手出列,竟是一招就将那蓝衣男子踹下了高台,男子仰躺在地上捂着胸口呻吟。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呼,当中许多人虽不会武功,却也能看出天宸阁的高手身手了得,怪不得胡老板说拿走那盏祖传的珍稀鱼骨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先前摩拳擦掌的人见状都有些退缩,谁也不想拿不到彩头白挨一顿揍。 “可还有人上来?”胡老板在一旁笑呵呵地摸了摸小胡须。 平阳公主原先还有些兴致,见了老板这副嘴脸,鄙夷道:“这老板好生刁钻,他是算准了无人能打得过他的人,这才拿出祖传的宝贝,说到底是不想宝贝落到别人手里。这算什么彩头?他拿出来的那些酒才值几个钱,哄得这么多人来给他热场子。” 又有人上台了,此人比上一个厉害一点,与天宸阁的高手过了几招,还不等台下观看的人欢呼,一个不慎就被踢翻到台下。 台下原本的欢呼变成了唏嘘。 “我来!”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走来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手拿四尺长的砍刀,刀背上一长溜铁环,每走一步地面仿佛都在震颤,刀上的铁环叮当作响,看着很有些本事。 人群自动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供这大汉行走,不断有人握拳举高给大汉鼓劲:“我观这壮士是个有真本事的,一定可以!” 壮士走上了高台,呼喝一声,气势很足。壮士拿了刀,天宸阁的高手自然不可能赤手空拳等着对方来砍,便拿出了一柄长剑。 高台之上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不断,底下观看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停响起叫好声。可惜形势急转直下,眼看着那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落了下风,恐怕又要沦为天宸阁高手的手下败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不其然,三两招之后,壮士手中的刀被天宸阁高手挑落在地,“哐当”一声响,壮士还未反应过来,剑尖直至喉咙。 壮士输了。 天宸阁高手点到即止,收了长剑:“承让。” 壮士气喘吁吁地抱拳,承认自己技不如人,输得不冤:“阁下确实身手了得。” 眼见一连好几个人胸有成竹上台,铩羽而归,台下的人纷纷摇头,亏得胡老板先前说小店里跑腿的会点拳脚功夫,这哪是会一点?分明是武林高手! 玹影始终静立不动,目光掠过谢瑾窈的侧脸,她蒙了面纱,一双眼便格外明显,长长的睫毛如鸦羽,一扇一扇,眼眸澄澈,仰望着高空之上的鱼骨花灯。玹影知道谢瑾窈想要那盏鱼骨灯,可谢瑾窈没开口,他不能自行上去。 暗卫最基本的准则就是听从主子的命令,主子没有下令,不可擅自行动。 胡老板再次笑容满面地站到高台中央,拱手道:“不知还有哪位壮士愿意登台一试。” 人群之中有人看出了猫腻,高声道了出来:“老板你这人不够敞亮啊,这哪里是跑腿的,分明是你请来的高手!” “是啊是啊,这不是欺负人么,断没有这样的。”一群人都在附和,多有不满。 胡老板也不见慌,咧着嘴角和善地笑道:“各位各位,少安毋躁,某先前就说了,这盏灯是祖传的宝贝,属实稀有珍贵,断不可能轻易送出去,还望理解。” 谢瑾窈看够了戏,微微侧头,一双眼直直地看向玹影,夜风拂动面纱,底下的红唇如花瓣,轻轻动了动:“玹影,你去。” ? ?啊不是,玹影你现在不是暗卫,是我们大小姐的夫君啊,不用遵守暗卫那一套!!!你想去就去啊!!! ? 玹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生是大小姐的暗卫,死是大小姐的暗鬼。 ? _(:3」∠)_……难怪说你是木头 第83章 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平阳公主闻言,缓缓笑了:“在我跟前还装矜持,早派你夫君上场不就完了,平白耽误这么久的工夫。” “是。”玹影道。 玹影不似其他上台挑战的人那般火急火燎地奔上去,他绕过人群,从高台一侧的台阶走上去,身量高挺,风姿如玉似月,高洁皎皎,一面觉得他冷酷不可攀,一面又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站在高台上的天宸阁高手先是面面相觑,而后一齐看向玹影,不过是个白衣翩翩的贵公子,面相生得精致,尤其是那眉眼,介于英俊与清秀之间,因含着料峭寒意,丝毫不显女气,眉心那一点淡淡的小痣倒是给他添了一抹神秘的气息。 横看竖看,眼前的男子都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哥,不明白那人为何大费周章将他们十个人都请来,还下令务必取了他的性命。 玹影眼底古井无波,拔出身后的佩剑,那把剑极为锋利,寒光如银雪,剑尖如细针,长四尺有余,别看拎在玹影手中轻轻巧巧,换个人便不是这样了。玹影的目光扫过那一排在他人眼中不可撼动的高手,淡淡道:“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好狂妄的口气。天宸阁那些高手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绝不会知道,玹影不是狂妄,只是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玹影想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掉他们,赢得鱼骨花灯,回到谢瑾窈身边。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其中一名天宸阁高手忍受不了屈辱,冷笑一声,眼中凶光毕现:“小郎君,刀剑无眼,你可要想清楚了,万一把命折在这里,不要赖我们没提醒。” 台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天宸阁高手事先把话撂出去,以免事发之后不好交代。 胡老板也站了出来,语气十分客气:“郎君既已拔出了剑,便是想以武器取胜,我的人收住了手还好,可万一……万一收不住。” 老板说得在理,方才那名壮士也用了武器,凑巧被挑落了,天宸阁的高手才及时收手,放对方走下高台。倘若在打斗的过程中不慎将人刺伤,因事先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受伤或是不幸殒命也怨不得天宸阁,如果害怕发生意外可以现在就放弃。 玹影没有多说废话,言简意赅道:“生死不论。” “好!”胡老板豪爽地高喝一声,率先夸赞起来,“人都说少年英雄少年英雄,果真年少最勇武无畏,某看好你!” 不想落个胜之不武的评价,天宸阁高手没有一起上,其中一名上前与玹影比试,先前接连打败好几人的高手在玹影手中倒成了花架子,几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后腰狠狠撞向高台的围栏,痛得惨叫出声。玹影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补上一脚将人踢下台子。 气氛由此变得热烈,叫好声连成一片。 平阳公主捧住自己的脸,歪着脑袋靠近旁边的谢瑾窈:“啧啧,多么丰神俊朗、英姿勃发,这要不是你的夫君,我就招为驸马了。” 谢瑾窈面纱之下的唇角浅浅勾起,似笑非笑道:“你喜欢,那你带走好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虽不是君子,却也有君子之风。”平阳公主一本正经道,“还有一句,好友妻不可欺,好友的夫当是一样的道理。” 谢瑾窈这下子是真被平阳公主逗乐了。 “喂,谢瑾窈,你当真无动于衷。”平阳公主的手伸过来摸了摸谢瑾窈的心口,“难不成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谢瑾窈平静地看着平阳公主:“摸到了么?” “摸到了。”平阳公主笑道,“是硬的,确然是石头做的无疑了。” 谢瑾窈将平阳公主的手打掉,看向高台之上,其余的天宸阁高手见玹影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厉害得多,大约是懂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看起来温润清雅的公子哥也可以是个杀人如切菜的高手,他们也就不再讲究所谓的道义,一齐抽出了剑刺向玹影。 玹影一人对九人仍然游刃有余,且手下留情了,不想伤人,一剑将侧边一人拍飞,背后像长了眼睛一般,察觉后面有剑刺来,手腕翻转,手中的长剑往后一挡,对方的剑尖恰恰刺在玹影的剑身上。 “阿玹哥哥!”玉桃惊声尖叫。 底下观看的人群却不再欢呼,全都屏气紧张地注视着台上这场精彩绝伦的打斗,有胆子小的娘子更是捂住了眼睛,只敢从手指缝里看,也有人捂着嘴连连抽气。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耳语:“老板打哪儿寻来的宵小之辈,这些人奔着取人性命去的。” 谢瑾窈慢慢拢起眉心,平阳公主不说谢瑾窈也看出了端倪,这些人下手未免太过阴狠。与其相比,玹影称得上光明磊落。 “阿玹哥哥!”玉桃瞪大眼睛又是一声惊叫。 高台上有个天宸阁的高手一剑直指玹影的面门,而玹影正与另两名高手缠斗,一时间分身乏术,观看的人俱是高高悬起了心脏。 玹影一个下腰,对方的剑刺了个空,反是伤到了玹影身后一名高手。那人不小心刺伤了同伴的肩,心中一慌,玹影抓住时机攻击对方下盘,一脚踹向那人膝盖骨,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跪在地上倒滑数丈,跌下高台。玹影反手撑地,一个利落地翻身,身后两人也都被他打落。 众人高悬的心这才放下,一口气缓了过来,纷纷拊掌喝彩。 谢瑾窈的眉心稍稍舒展开来,平阳公主恰恰捕捉到了谢瑾窈的细微变化,哼笑一声:“你也不像自己说的那般心硬嘛。” “玹影死了我可再难找到这般称心的暗卫了。”谢瑾窈心不硬,嘴硬。 “称心的暗卫?”平阳公主摇摇头,不信她那套说辞,“不该是称心的夫君吗?” 谢瑾窈真是被她打趣够了:“赵昔纯,别让我抓到你的把柄。” “阿玹哥哥!”耳边又一次响起玉桃的惊呼。 那些天宸阁的高手均被玹影打趴下了,没有一个爬得起来,围观的人群振臂高呼,就在这个时候,地上有名高手支起半边身体,从袖中掏出一支银管,对着玹影摁下机关,银管中三枚飞针齐发。 旁人不知,天宸阁的高手却清楚,飞针上抹了毒,但凡有一枚命中,那人交代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玹影不防有人使阴招,察觉时已晚了一步,忙摸出胸前的短刀掷出,打落了其中两枚飞针,另一枚擦过玹影的胳膊,顷刻有血花晕开,染透了雪白的衣裳。 “不对。”谢瑾窈带来的护卫眼尖,立刻发现了异常之处,“血怎么是黑的!” 第84章 不信要不了玹影的命 护卫是在谢瑾窈身后说的,并未声张出去,谢瑾窈眼瞳一眯,原先没注意,再看玹影胳膊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确然是黑的,在雪白锦袍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而此刻高台上的玹影身形晃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伤口,也发现了不对,当机立断撕下一条衣摆,单手快速缠绕在上肢,拧着眉用牙齿咬住一端,用尽全力勒紧,最后打了个死结,以防毒素蔓延得过快。 这般举动落在围观的百姓眼中,尚不知是何意,只纯粹地为玹影的胜利道贺。那姓胡的老板却不复先前的和气模样,心虚地低头擦汗:“这、这盏稀有鱼骨宫灯归公子所有!” 谢瑾窈低声吩咐了几句,身后的护卫快速穿梭在人群里,绕到前方去,将那名放暗器的天宸阁高手制住了。 胡老板还准备了舞龙舞狮,恰在此刻登台,热闹的氛围盖过了方才的异样,百姓们有热闹可看,自然又投入到新的事物上去。 胡老板趁机退到阁中,却被两名女子拦住了去路,一名身着紫衣,气度华贵,身份应当不简单,另一名虽蒙着面纱,一双眼眸却美丽得惊人,周身萦绕的气势凌人,也是来头不小。两名女子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个个装扮寻常,眼神却十足严肃,甚至透着凶狠。 “两位姑娘,不知有何指教?”胡老板一拱手,扬起笑脸问道。 “自己的人做了什么,还需我言明吗?”谢瑾窈冷笑道,“天子脚下作乱,胆大包天,还敢来问我有何指教,胡老板你背后的人难道是天子不成?” 胡老板的后背霎时冷汗涔涔:“姑娘慎言。”胡老板知道那名高手放暗器的招数能瞒过那些没见识的平头百姓却骗不住眼前的人,只得把自己装成可怜人,苦着脸道,“请姑娘明察,这些高手都是某雇佣来的,本不是小店的跑腿,某只需要他们身上的功夫替某守住祖传宫灯,却不知他们这些武林中人竟会在关键时刻放暗器。” 谢瑾窈嗤道:“关键时刻放暗器?当我眼瞎,分明从一开始就是杀招!你还不从实招来,跟我玩心眼,是嫌命长?” “某……某不知啊。”胡老板快哭了。 谢瑾窈没空听胡老板狡辩,走到被两名护卫按压在地上的那名放暗器的高手前:“解药交出来,绕你不死。” 那名高手一扭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没有解药。行走江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生意,保命第一,方才不过是本能所致。” 胡老板到底是个商贾,会被权贵吓到,江湖上的人却懂其中的门道:“娘子莫不是忘了,方才那位郎君亲口说了,生死不论,围观的百姓也都听见了,想反悔不成?” “少跟他们废话,直接扭送到大理寺。”平阳公主是个直肠子,冷下脸道,“让他们去跟大理寺的人慢慢磨,看看嘴巴是不是能硬到底。” 谢瑾窈沉吟,心知这名高手说得不假,比武之前既已言明“生死不论”,便是口头上立了生死状,用大周的律令戒条也是治不了这些人的罪。 伤了她的人,这口气她也是不可能咽下的,目光扫过地上被玹影打落的飞针,约莫五寸长,谢瑾窈弯腰正要拾起。 “小姐不可。”玹影出声阻止。 谢瑾窈顿了一下,用帕子隔着拾起飞针,慢慢地走回那名天宸阁的高手面前。那名天宸阁的高手扭身挣扎,奈何先前就在台上被玹影打伤,眼下又被两名身手不俗的护卫死死扣着,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睁睁地瞧着谢瑾窈朝他逼近,一双美眸澄澈如水,好似未经世俗杂事侵扰,纯真得惹人怜爱。 一瞬间,眸中泛起冷光,谢瑾窈一句话未说,快准狠地握紧手中飞针刺进那人的肩膀,用力拧了一圈,盯着那人痛到扭曲的面庞,谢瑾窈无动于衷,缓缓直起身,扔掉帕子,拿了块新的擦手:“没有解药是吧?那就一命抵一命。” “比武已结束,生死不论那套不管用了!”那名天宸阁高手目眦欲裂,“你这是罔顾王法!” 谢瑾窈轻蔑地扫了那人一眼:“我管你有没有结束。” 那名天辰阁高手到这一刻才慌了,背后那人出的价虽高,但是赚再多的银子没命花也是白搭,性命面前容不得他不低头:“放开我,我有解药。” 谢瑾窈递给护卫一个眼神,其中一名护卫松开手,却时刻警惕地盯紧此人,以防他耍什么心眼,那人捡起身旁的佩剑,往地上一砸,剑柄脱落,从中掉出一个小瓶。 难怪此人不怕护卫搜身,原是将解药藏在了佩剑里,任谁也想不到。 谢瑾窈眼看着此人拔掉小瓶的塞子倒出一丸朱红的药吞入腹中,这才把解药扔给身后的玹影。 高楼上的雅间里,赵仕昆目睹了整件事的经过,原以为玹影今日必命丧于此,谁知情况急转直下,竟被谢瑾窈逼出了解药,这就不是赵仕昆想看到的了。 赵仕昆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到地上,恶狠狠道:“一群废物,竟还有脸自诩高手,十个打不过一个,要你们有何用。” 随侍的护卫一个字都不敢说,今日所有的布局功亏一篑,主子震怒,稍有不慎便会被迁怒。 “且让他多活几日,迟早将他碎尸万段。”赵仕昆挑起一边唇角,却不是在笑,眼里满是怨毒,令人不寒而栗。 护卫垂着头,听赵仕昆吩咐:“派底下的人打点好一切,别露了马脚,谁敢泄露一个字,本世子定不轻饶。” “是。”护卫恭敬道。 外头正鼎沸,对赵仕昆来说,戏已经落幕了,没有留下来的必要,赵仕昆手掌按着胸口咳了一声,面皮显出不正常的苍白:“回府。” 离开之前,赵仕昆“依依不舍”地俯首瞧了一眼楼下的谢瑾窈,虚弱地扬了扬眉,眼中的怨毒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 当初赵仕昆躺在床上一只脚踏进阎王殿时就立下誓言,要把谢瑾窈娶回家,要让谢瑾窈死在他的榻上、他的胯下。他一定会做到。 此番失手算不得什么,待他回去好好谋划,不愁将来没有机会。玹影很能打又如何,十个高手他游刃有余,二十个、三十个呢?不信要不了玹影的命。 赵仕昆转过身时,神色骤然阴狠,很快他们会再见的,到那时他就不是藏在高楼之上,而是与谢瑾窈面对面。 第85章 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回府的路上,玹影没有骑马,他的体内余毒未清,不宜乱动,随谢瑾窈乘了马车。危机过后,气氛没那么紧急,平阳公主闲心回归,目光在谢瑾窈与玹影身上来回流转,唇角溢出一丝笑意。 “别说话。”谢瑾窈已摘了面纱,一看平阳公主这副戏谑的模样就知她没有好话。 平阳公主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噎到,偏偏有人要煞风景,紧张关怀的话语不间断地响起,伴随着细细的哽咽声:“阿玹哥哥,你感觉怎么样?耽搁了那么久,解药有用么?阿玹哥哥你头晕不晕?要不要喝点水?阿玹哥哥……” “闭嘴,别哭了。”谢瑾窈烦不胜烦,刚制止了平阳公主,倒是把玉桃给忘了,“放心,他死不了。” 玉桃的喉咙像卡了东西,霎时噤声,望着被随意放在马车角落里的那盏珍稀鱼骨宫灯,远看华美巧致,近看更是精妙瑰丽,宫灯每一面镂空雕刻着稠密的图案,内里还有一只精巧的圆球,灯火放置其中,无论宫灯如何翻转,灯火都不会倒转熄灭,图案映在马车内壁上,犹如浮光掠影。当真是精妙绝伦,不怪胡老板说这盏灯是传家宝。 可这盏美丽的灯是玹影用命换来的,谢瑾窈如此对待玹影,玉桃觉得谢瑾窈的性子未免过于凉薄了,人命不如一盏灯。 有过上一次说错话被罚的经历,玉桃只能把这些埋怨压在心底,不敢倾吐出来。玉桃又看了看玹影,谢瑾窈这样对他,玹影心中难道不会发寒? 玉桃倒希望玹影早日看清谢瑾窈的本性,对谢瑾窈失望透顶,便不会事事以她为主。 可惜事与愿违,玉桃没能说出口的话,有人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这人就是平阳公主,平阳公主倚着软塌,谢瑾窈不让她打趣,她便不打趣了,免得惹恼了谢瑾窈,不知谢瑾窈又会想出什么折磨人的法子。从前平阳公主和谢瑾窈争执,总是谢瑾窈胜的次数多,别看她身子不好,脑子却十足灵活,想整一个人的时候鬼主意顷刻间能冒出一堆。 平阳公主不看谢瑾窈,对着玹影道:“今日之事非小六所愿,你不会对她有怨言吧。” 谢瑾窈闻言,眉毛细微一拧,要平阳公主多嘴多舌,玹影是她的暗卫,他敢有怨言吗?虽是这么想,谢瑾窈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玹影,想听他怎么说。 玹影垂眼,低声道:“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玹影根本没回答有无怨言的问题,只说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如此忠贞不渝,倒是把平阳公主惊着了,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暗卫皆是如此,还是谢瑾窈手段了得,蛊惑人心有一套? 谢瑾窈心里有些得意,眉梢微扬,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方才的面无表情。 玉桃听了心中颇不是滋味,跟嚼了黄连一般,原本她还想着,玹影知道了在谢瑾窈心中,自己的命没有宫灯重要,会失望会心寒,没想到在玹影心里,他竟觉得自己的命不如谢瑾窈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谢瑾窈到底给玹影下了什么蛊? 玉桃曾听人说起过,这世上有一种蛊毒,中蛊的人会听命于下蛊的人,一生不离不弃、绝无二心,一旦背弃下蛊之人,便会被蛊虫咬得肠穿肚烂。倘若真有这样的蛊毒,玹影一定是中了这样的蛊毒,下蛊之人毫无疑问是谢瑾窈。 马车先停在国公府,谢瑾窈一行人下来,马车继续前行,去往皇宫的方向。 府里的人大多都去逛灯会了,偌大的府邸倒显出一些冷清之感。银屏提着从天宸阁赢来的鱼骨宫灯跟随在谢瑾窈身后,到了湘水阁,便轻声问道:“小姐,这灯挂在哪里合适?” 谢瑾窈回头看了眼,伸出一只手,银屏连忙把手柄放到谢瑾窈手中,由谢瑾窈提着进了寝屋,亲自挂在了离床不远的木架上,手轻轻一拨,宫灯旋转,灯影也在屋中流转,如同一出出精彩的影戏。玹影那句话冷不丁地回荡在耳边。 贱命一条,不如小姐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 三月初春,在他人眼中,寒冬已过,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适合出门踏春赏景放纸鸢,一些不怕冷的小娘子已脱下夹袄换上色彩鲜亮的襦裙,与姐妹游船嬉闹。湘水阁里的炭火却还烧得旺旺的,一日一日不间断。往年也都是这样,炭火要烧到五月方歇。 院中的树木已抽出新芽,有的急一些,枝头已挂上了一个个灯笼似的鼓鼓的可爱花苞。 今日出了太阳,暖融融的,丫鬟们将书和被褥拿到院子里晒,忙得不亦乐乎,连平阳公主什么时候进了院子都没察觉,待丫鬟们进到屋中,平阳公主已坐在谢瑾窈的对面,丫鬟们忙屈身行礼。 平阳公主摆了摆手,示意丫鬟们起身,而后将手中的册子递给谢瑾窈,顺手从桌上的盒子里拈了颗小枣放入口中。 “这是什么东西?”谢瑾窈放下茶杯,接过册子打开,男子的小像跃然纸上,清俊文雅、端方周正,一身浓浓的书卷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翻过一张,又是一名男子的小像,这个生得轮廓硬朗,长眉斜飞入鬓,英武张扬,眉眼之处掩不住桀骜,瞧着便是个潇洒轻狂的主儿。 谢瑾窈随意往后翻,一整本册子皆是年轻男子的画像,风姿各不相同,但都出类拔萃。 平阳公主道:“第一个是新科状元蔺谦,生得是面若冠玉,雅正温润,就是家世清贫,幼年失怙,家中仅有两间蓬屋一位老母。第二位也是状元,不过是武状元,生得也是丰神俊朗,世间少有,乃是定远侯的嫡次子,裴沉观。第三个是……” “干什么?”谢瑾窈打断了平阳公主滔滔不绝的介绍,合上册子丢到桌上,抬眼看着对面的平阳公主,“公主要赏我几个男宠?” 平阳公主呛了一下,险些将口中的枣核吞下去。 一旁的玹影本是在整理谢瑾窈的书籍,对女子间的谈话不甚感兴趣,不曾仔细听,唯独谢瑾窈问的这一句入了玹影的耳,玹影猝然抬起了头。 谢瑾窈背对着玹影,自是没瞧见他的反常,坐在谢瑾窈对面的平阳公主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稍稍扬起眉尾,眼中多了一些兴味:“是又如何?小六可有相中的,说与我听听。” 玹影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书,将书页捏得皱巴巴还无所察觉。 平阳公主唇畔笑意渐浓,又道:“小六你是喜欢文雅一些的,还是勇武一些的?总归你的亲事也不是你的心之所向,如今已成定局,倒不如寻一些个顺眼的养在府中,瞧着心中也欢喜。” 第86章 比疯掉的马还有野性 谢瑾窈本是说笑,谁曾想平阳公主来真的。谢瑾窈身子微微后仰,作出敬谢不敏的姿态,因着面对的人是平阳公主,又是在自己的闺房之中,谢瑾窈什么话都说得出口:“我这身子骨,男宠是无福消受了,留给你自个儿享用吧。” 玹影倏地松开手指,这才发觉手下的书皱成一团,这是谢瑾窈最喜爱的一本,玹影有些惊慌地将纸张抹平整,找来镇纸压住。 平阳公主遗憾地摇了摇头,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莫名笑了一下,倾身凑近谢瑾窈,轻声道:“难不成……一人你已吃不消?” 谢瑾窈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平阳公主说了什么,略微狭长的眼都瞪圆了些,抓起桌上的帕子丢到平阳公主脸上:“你消停些吧!” 平阳公主指着谢瑾窈羞愤交加的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等笑够了,平阳公主才与谢瑾窈说起正事:“不与你说笑了。是父皇,自从你出嫁,父皇整日念叨我的婚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搜罗来的才貌绝佳的男子,供我挑选。” “那你可挑好了?”谢瑾窈问。 “新科状元就很不错。”平阳公主双手捧着脸道。 “状元可有两位,你说的是文状元还是武状元?”谢瑾窈手指点了点册子,两位状元的小像排在最前面,想来皇后娘娘也属意他们二人。 “当然是……文状元!”平阳公主道,“那裴沉观比我还小两岁,我不喜欢比我小的,心性不定,桀骜难驯,我可不想招个天天与我吵架争斗的驸马。” “你竟相中了蔺谦么?”谢瑾窈有些意外地挑眉。 那武状元好歹是定远侯的儿子,家世显赫,与公主正相配,至于文状元,平阳公主方才也说了,家世清贫,就算蔺谦品性正直,难保家人也是如此,谢瑾窈不大喜欢。 不过挑选夫婿一事旁人的意见也不重要,关键是看自个儿的心意。平阳公主相中了蔺谦,谢瑾窈也不好说什么。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相交多年,自然清楚她未说出口的想法:“跟我还藏着掖着,直说就是。你不说,我也晓得,你是觉得蔺谦的家世不佳?无碍。我是纳驸马,不是嫁到他家去,说起来我成亲后搬去公主府住,想来见你可比从皇宫里出来容易多了。” 谢瑾窈道:“你想清楚了就好。” “再则,蔺谦在殿试上的表现令父皇赞不绝口,已封他为从六品下的通直郎。”平阳公主微微一笑,“日后加官进爵想来也不是难事,家世反倒不那么重要。” 谢瑾窈忽然陷入了沉思,直到平阳公主离开,她还是一副思索的模样,银屏低声问:“小姐,可要换一壶茶?” 谢瑾窈不答,银屏就没再出声。 平阳公主的话给了谢瑾窈一个提示,待思考清楚后,谢瑾窈开口道:“银屏,你去松涛苑跟父亲说一声,晚上我去找他用膳。” 银屏微微屈膝,道:“奴婢这就去。” * 马车轻微摇晃,往皇宫的方向去,平阳公主手中拿着册子,反复欣赏蔺谦的画像,的确是她喜欢的那一类温雅沉稳的郎君。 马车猛烈颠簸了一下,平阳公主手中的册子飞了出去,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下软塌,手及时扶住了马车内壁:“何事如此惊慌?马车都驾不好。” 侍卫声音沉肃道:“公主小心。” 平阳公主心中一紧,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觉所处的马车跑得飞快,不断撞到什么东西,耳边传来马匹的嘶鸣、贩夫走卒的喊叫、摊铺的侧翻撞击声。平阳公主就不是个安分等待未知情况的榆木性子,当即踉踉跄跄地走到车门处,撩开车帘,却见一匹没有套马鞍的马横冲直撞而来,路人摊贩皆在躲避,车夫驾着车也在尽力避让,这才不可避免地撞到路边的东西。 “小心!小心!那匹马疯了!”隔着老远有人高声提醒,应是疯马的主人。 眼看着那匹疯马已冲过来,前路避无可避,车夫紧急勒马,驾车的两匹马发出尖锐的嘶鸣,齐齐扬起了前蹄。平阳公主整个人又往后倒去,脑袋磕到了马车内的桌子,顿时痛得两眼冒出了金色火花,险些交代在这里。 “公主!”随行的侍卫感觉情况不妙,想弃掉马车把平阳公主从中救出来已是有些晚了。 平阳公主当然也不肯坐以待毙,很快爬起来,不管不顾从马车中滚出来,身子坠落的那一刻,下意识闭紧了眼睛。 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人,拎小鸡似的抓住平阳公主的胳膊将她拎到半空又稳稳落地,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刺进疯马的喉咙,温热的血喷溅而出,疯马轰然倒地,再也不能伤人,竟是一刀毙命。 平阳公主双脚落地,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下巴溅上了什么东西,手指抹了一把,睁眼一看,手上是鲜红的血,她身上的鹅黄衣裙也未能幸免,俱是斑斑点点的血迹,浑身上下狼狈得不得了。 疯马的主人终于追了上来,跑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也汗湿了,瞧见疯马被解决,长长地松了口气,对着手持匕首的男子作揖:“万分感谢郎君帮某处置了发疯的马匹,不至酿成大祸,今日仓皇,改日某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还请郎君告知府上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事一桩,何足挂齿。”男子摆摆手,不甚在意。 “公主可有受伤?”惊魂未定的侍卫们蜂拥而至。 一听“公主”二字,疯马的主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战战,额上汗如雨下,他方才还说不至酿成大祸,谁知竟冲撞了公主。 出手救人的男子转头看了一眼平阳公主,发髻歪向一边,头钗堪堪挂在发丝上,欲坠未坠,脖子上的宝石珠串缠上了一缕头发,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狩猎纹缬鹅黄锦裙上血迹斑斑,帔帛一端挂在肩上,一端逶迤在地,圆圆的眼睛里还有惊恐,窘态毕现,哪里有一点公主的端方仪态。 男子拱手行了一礼:“见过公主。” 平阳公主都被摔蒙了,拧眉看着眼前的陌生男子:“你认得本宫?” “在下裴沉观,听闻侍卫称呼公主,这才知晓。”裴沉观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拱手行礼时刀尖朝下,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平阳公主往后退了一步远离裴沉观,回想了一下,侍卫确实喊了她“公主”,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多谢裴公子出手相救。” 原来这就是裴沉观,今年的武科状元,方才平阳公主还在国公府里与谢瑾窈谈起他,转眼就见到了真人。 平阳公主上下打量了裴沉观一眼,裴沉观比画像上还要俊朗一些,桃花眼微微上挑,却不含情,而是锋锐冷傲,鼻梁高挺,不笑时唇角也像勾起了一丝弧度,略显轻狂。画师虽未画出裴沉观十分之一的英俊,却唯独画出了他的桀骜之气。 裴沉观比那匹疯掉的马还有野性。平阳公主无端地想。 第87章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自打谢瑾窈成亲,大约是还在同谢宗钺置气,怪他以死相逼,对他的态度总是时冷时热,有外人在的场合,谢瑾窈还如从前一般叫他“父亲”,与他正常说话,给足了谢宗钺面子。一旦无人,谢瑾窈要么置之不理,要么阴阳怪气,谢宗钺拿她毫无办法。 听到谢瑾窈要来松涛苑用晚膳,谢宗钺自是高兴,忙叫松涛苑的厨房准备谢瑾窈爱吃的菜式,一再要求不仅要做得好吃,还要做得精细。 松涛苑厨房的厨子一听这吩咐就知道是为了谁,哪敢怠慢,全都打起了精神,恨不得在豆生上雕出花儿来。 谢瑾窈来得刚好,第一道菜已端上桌,正是她喜欢的盏蒸羊,香气四溢。谢瑾窈在谢宗钺旁边坐下:“父亲近来可好?” “好。公务不甚繁忙,过些时候准备春蒐。”谢宗钺欣慰地笑了笑,“窈儿可好?” “不好。”谢瑾窈嘴上说着自己不好,却没耽搁吃羊肉。 谢宗钺认真地瞅着谢瑾窈,观她面颊红润、气色上佳,没有哪里不好,那就是有事相求了。谢宗钺停了筷:“说吧,要为父帮你做什么?” 谢瑾窈就不客气直说了:“我想让父亲安排玹影进国子监读书。” 谢瑾窈的原意是想谢宗钺给玹影在朝中安排个差事,转念一想,玹影从前只是个暗卫,能打就够了,并无真才实学,直接让他做官难免落人口实,保不准给谢宗钺弄个买官鬻爵的罪名,那就不好了。思来想去,还是先让玹影去读书最实在。 谢宗钺倒没反对,只是有些好奇谢瑾窈怎会对玹影的事如此上心,有心试探:“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今日平阳公主来府上聊起选驸马一事,谢瑾窈从中得到了提示,那蔺谦虽家中贫苦,好歹考中了状元,还被皇帝封了个从六品的官做。不管怎么说,玹影如今都是她谢瑾窈明面上的夫婿,若是一事无成,丢的还不是谢瑾窈的脸。 面子比天大的谢瑾窈如何能忍? 旁人能攻击玹影的地方无非是他的家世,玹影是低等的下人,倘若他学有所成,将来入朝为官,如谢宗钺一般坐上一品之位,还会有谁看不起玹影,从而嘲笑谢瑾窈一个国公嫡女嫁给一个下人。 安于现状从来不是谢瑾窈想要的,人要一步一步往上走才是正道。 将来她与玹影是和离也好,她魂归西天也罢,不想那么长远的事,总归玹影现如今占着谢瑾窈夫君的头衔,他便不能低人一等。谢瑾窈不允许。 谢瑾窈不想与谢宗钺解释那么多,道:“突然就想到了。” “不瞒你说,为父先前也有此打算。”谢宗钺看了一眼安静的玹影,笑道,“这不是考虑到你们新婚不久,需要些时日培养感情,这才暂且将此事压下,待到日后再作打算。” 谢瑾窈:“……” 培养感情?谢瑾窈从来不信感情能培养出来,又不是种花,浇浇水施施肥,花苗就能长大开出漂亮的花。 谢宗钺原先不知玹影有这样一副好相貌好气度,这分明就是谢瑾窈喜爱的俊俏郎君,从某种层面来讲,二人也算自小相伴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往后玹影的才学见识都提上来,再走入仕途,有谢宗钺提拔帮衬,何愁不能成为人上人,到那时兴许小两口已是情深意笃,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谢宗钺脑中畅想着一幅美好画面,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随即反应过来,抿唇干咳了一声,恢复严肃正经的神情:“玹影有何想法?” 玹影还未回答,谢瑾窈就霸道地开口替他作答:“他有何想法不重要。”玹影敢不听她的话? “你也稍微文雅一些。”谢宗钺蹙眉教育道,“别总一副恶霸做派。” 谢瑾窈威胁道:“父亲再这么说我就回湘水阁了。” “说不说的你也改不了。”谢宗钺摇摇头,随她了,不过还是象征性地用眼神询问玹影,想听听他的想法。 玹影如今是谢瑾窈的夫君,再不能拿他当寻常的暗卫来对待。 “但凭国公爷和小姐做主。”玹影道。 谢瑾窈轻哼了一声,看向谢宗钺的时候脸上明晃晃写着“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不敢有异议”,还真有几分恶霸模样。 “父亲尽快安排吧。”谢瑾窈道,“对了,最好把他送到国子学。国子监祭酒与父亲是熟识,应当不难办到。另外,束修备得丰厚些。” 谢宗钺面皮抖了抖,除了当今圣上,还没有哪个人敢在镇国公、骠骑大将军谢宗钺的面前用命令的口吻交代差事,也就谢瑾窈有这个胆子。 国子学只招收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以玹影的出身,应先从基础的四门学开始学起,经过层层考核选拔升入太学最后入国子学。谢瑾窈竟直接让玹影进国子学。 “你当你父亲是手眼通天的天王老子不成?”谢宗钺瞪着眼道。 谢瑾窈面色不改,悠然道:“女儿没让父亲直接给玹影一个官儿做已经很为父亲考虑了。玹影如今是您的女婿,也就是半个儿子,如何算不得是三品官员以上的子孙。父亲莫要说了,安静些我也好用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垂眼,长睫的遮掩下,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如湖面涟漪,在不被人察觉的时候散去。玹影执着为谢瑾窈夹了一片炙鸭。 谢瑾窈瞥了玹影一眼,没作声,吃下那片炙鸭。 对面谢宗钺气得吹胡子瞪眼,需要父亲时就好声好气,不需要了就叫父亲安静一些,属谢瑾窈最没良心。 “父亲也好好用饭,都没吃几口。”谢瑾窈夹起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到谢宗钺的碗中,“可不要太累着自己。” 谢宗钺顿时没了脾气。 * 但凡谢瑾窈有所求,谢宗钺岂有不答应的道理,很快就办妥了此事,将玹影安排进了国子学读书,增长学问,好为日后入仕做准备。 玹影去了国子监后,湘水阁里少了他的身影,谢瑾窈一时倒有些不习惯,许是因为前段时日玹影时时刻刻跟在谢瑾窈身畔,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里,夜里也未曾离开半分。 玹影同样不习惯,从前他是暗卫,无需与人打交道,后来成了谢瑾窈的丈夫,也只需围绕着谢瑾窈转,如今进了国子监,却要与上百人共处,感觉十分陌生。 这里的学子三五结伴,玹影没有熟识的人,便独来独往。有不少人对玹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感到好奇,不知他是哪位高官家的子弟,此前从未见过,相貌如此出众,气质矜贵优雅,又穿着名贵锦缎,说是皇室宗亲也没有人会怀疑。 “我知道他是谁!”轻蔑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一碟子墨泼到了玹影身上,“你们还当他是世家大族子弟,殊不知他只是个低贱的护卫!” ? ?淦,我们小暗卫刚上学就遭遇校园霸凌了…… 第88章 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去 东西飞过来时,以玹影的身手轻易就能打掉,可他没想到砸过来的是一碟子墨,碟子被打落,墨汁却不可避免地溅到了玹影海青色的锦袍。 玹影回头,却见离他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公子,小公子穿着绀宇色的锦衣,胸前绣着层叠山峦,小小玉冠束起一半头发,别了一支柳叶形的簪子。小公子双手叉腰,个子比玹影矮了太多,不得已高高仰起脖子,用鼻孔瞪着人,嘴角撇起,从眼神到表情再到肢体动作,无一不展露出对玹影的不屑。 小公子身形微胖,略肿的眼皮努力睁到最大,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同伙,与小公子同仇敌忾地蔑视玹影。 玹影看过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面色无波,只在看见衣袍上的墨汁时微微拧了一下眉。那小公子不是别人,同在镇国公府,玹影虽与小公子不熟,却是识得他的,是二房正室夫人陶蕙柔的小儿子谢桉。 谢桉两个哥哥入仕为官,一个是亲勋翊卫队正,一个是尚书诸司员外郎,有个姐姐已出嫁,唯独他一个还在读书,听说才学过人,颇得陶蕙柔的宠爱,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有时得不到满足便撒泼打滚,陶蕙柔拿谢桉没法子,只能事事顺着他。长这么大谢桉还没遇到过挫折,是以养成了蛮横霸道的性子。 因着背靠镇国公府,谢桉出门在外也多的是人巴结他捧着他,小小年纪就有纨绔子弟之相。 此番被玹影无视了,谢桉哪里忍得了,当即走上前,伸出手指指着他道:“喂,你自己说说,我说的有假吗?” 玹影对谢桉视若无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旁人不了解情况,小声对谢桉道:“谢桉,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一个低贱的护卫怎入得了国子学,你看他身上穿的戴的哪一样不是名贵之物。” “我怎可能弄错。”谢桉哼了一声,“因为啊,这个低贱的护卫就是我国公府里的人!至于他为何在此,我告诉你们,他攀上了高枝儿!他被我六姐姐纳为了夫婿!自然是水涨船高,从一个低贱的护卫变成了我大伯的女婿。” 此话一出,满室哗然。 谢桉的六姐姐可不就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国子学的学子们大多出身勋贵世家,在家听长辈们提起过,镇国公嫡女谢瑾窈为了保命,听信一蓬莱仙人之言,嫁给了一个卑贱的下人,成亲后未出府,仍住在国公府里。 想来眼前的男子就是那个卑贱的下人了。 可他哪里有一点卑贱的样子,瞧着分明是金尊玉贵的样子。 上次老太君寿宴,出席过的长辈们回去后都道谢瑾窈的夫君样貌气度绝佳,如今见了真人,方知“样貌气度绝佳”的称赞还是过于单薄了,不足以概括全部。 谢桉听着周围学子们的窃窃私语,气得鼻孔都大了一圈:“你们懂什么,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现在是我六姐姐的丈夫,自然是锦衣华服加身,装得人模人样,难不成还像以往那般做护卫装扮。” 有人一语道破:“谢桉,他是你六姐姐的丈夫,不就是你的姐夫。” “谁要一个下等人做姐夫。”谢桉吐舌做了个呕吐的动作,道,“少恶心我了。” 谢桉实在是不满意玹影的反应,不仅没被激怒,反而神色平静,像什么都没听到,衬得谢桉在同伴面前像一个上蹿下跳的小丑。谢桉怒了,猛推了一把玹影:“识相点就自己滚出国子学,跟本少爷待在一处本少爷嫌晦气。” 玹影是习武之人,谢桉这点力道于他而言相当于挠痒痒,别说被他推倒,身体动一下也不曾。 谢桉不可置信地看着玹影,自己用尽全力,他竟如一座山一般岿然不动。周围的学子都在笑,谢桉火冒三丈:“喂,本少爷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先生来了”,聚集在一处的学子们霎时作鸟兽散。 玹影得以清净下来,手抚了抚衣摆上的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坐在玹影旁边桌案的少年歪着身子低声道:“别跟谢桉一般见识,他被惯坏了,无礼得很,我平日里也不愿与他多说。他们那帮人没少仗势欺人。” 国子学里也不全是家世显赫的高官子弟,也有出身不高但才识过人的俊才,通过考核成绩优秀升入国子学。这样的人在谢桉眼中也是下等人,以谢桉为首的世家子弟们便明里暗里捉弄“下等人”取乐,看他们露出窘态然后捧腹大笑。 诚然,有人不愿与谢桉之流为伍,却也不敢与谢桉对着干,无非是忌惮谢桉身后的镇国公府。 玹影这样特殊的身份,一出现就成为了谢桉的新乐子。 玹影看向旁边说话的少年,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栗棕色奔鹿纹圆领锦袍,圆圆的眼睛跟小鹿一样,生得与谢含薇极为相似,只是脸蛋没那么圆润,要瘦削一些,很是俊逸。 此人正是谢含薇的龙凤胎哥哥谢回。 玹影颔一颔首,没有与谢回多言,正好先生开始教授功课,谢回也不再言语,摸了摸鼻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正坐好。 功课授完,夫子离开了,谢桉先前吃了个瘪,心里堵着气,率领一众狐朋狗友前来堵玹影,没曾想扑了个空。玹影这个怂货,跑得比兔子还快。 谢桉一甩袖子,冷哼了声,看着慢条斯理整理东西的谢回,问道:“那个下贱护卫呢?你可知他跑哪儿去了?” “什么?”谢回茫然地回视谢桉。 “少跟我装傻。”谢桉恶狠狠地指着玹影的位子,位子上空空如也,“我是说坐在这里的玹影!他就在你旁边,你应当看见他去哪儿了。” “哦,你说六姐夫。”谢回也不知玹影去了哪儿,抬手胡乱一指,戏弄谢桉,“他好似往园子里去了。” “见鬼的六姐夫,要认你认,我可不认,什么玩意儿,他也配!”谢桉啐了口,跟山大王似的,领着他那帮小喽啰去找玹影的麻烦,“咱们走。这次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敢无视小爷。” 谢回的确是乱指路,想让谢桉白费劲,却没想到玹影恰好在园子里。 ? ?你小子耗子尾汁,我们暗卫只在大小姐面前忠犬哈 第89章 一定是玹影暗算我 春日里的园子花团锦簇,鸟儿啁啾,彩蝶在花丛间飞舞,时而停在某朵艳丽的花上,翅膀缓慢地扇动,直至静止。 玹影拿着书籍坐在石凳上翻阅,先生不在,室内实在吵嚷,这是玹影特意寻的僻静处。 停在花朵上的蝴蝶忽而扇动翅膀飞走了,像是受到惊吓。 玹影眼皮一动,谢桉那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隔着老远就嚷嚷起来:“玹影!你果真在这里!” 看来僻静处也无法一直维持安静,玹影捏着书籍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定模样,引起了谢桉的极大不满。 “胆敢一再无视本少爷,你不想活了。”谢桉捋了捋衣袖,指着同伴里一个人高马大的,下令,“你,去给我把他抓过来,我要好好教导他何为尊卑有别!” 被点到的少年为难道:“你说他是护卫,那他肯定功夫了得,我一个人怎么抓得住他。” 谢桉皱起眉毛,不悦道:“你一个武将世家出身的还怕他一个下等护卫?你丢不丢脸?” “我……唉,我上就是了。”那少年冲过去,一把抓住了玹影的胳膊,只觉得手下的触感坚硬如磐石,心中不免惊异。 玹影的目光垂落在胳膊上的那只手上,冷冷道:“放开。” 少年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我不放,除非你给咱们谢少爷磕个响头!” “磕一个可不够。”谢桉昂着头神色倨傲,“得磕十个。” 谢桉两腿岔开,指了指胯下,再加一个要求:“还得从小爷的胯下钻过去,道一声‘小的知错了’才算完,不然你以后别想在这里有好日子过。” 玹影慢慢合上手中的书籍,站了起来,目光扫过谢桉。 谢桉以为玹影终于要服软了,得意地扬起眉毛,在国公府里谢桉是主子,玹影不过是个奴,怎敢跟主子叫嚣。即便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地位上涨,那也改变不了玹影骨子里是下人的事实。旁人不清楚,国公府里头的人却很清楚,谢瑾窈是逼不得已才接受了这桩婚事,她压根看不上玹影,心里指不定有多恨他。 要是被谢瑾窈知道谢桉欺辱玹影,保不准还要感谢谢桉。如此一想,谢桉就更肆无忌惮了。 玹影胳膊轻轻一抬就脱离了少年的桎梏,所有人都没看清玹影是怎么挪动的,眼前已没了他的身影。一群少年四处张望都没找到玹影,只余面面相觑。 “人去哪儿了?你看清了吗?” “没有,就觉着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 “不对,他是从你身后绕到了树丛里吧?” “不可能的,我就站在这里,他要是绕过来我怎可能没瞧见?” “所以他到底去哪儿了?” 谢桉气得跺脚:“可恶,又让他跑了!” 狐朋狗友围着谢桉七嘴八舌地安抚:“急什么,他以后都在这里,还愁找不到机会整他。他武功高强,明着来咱们不敌,想想办法暗着来,总能让他吃闷亏。” “一个下人也敢跟我作对。”谢桉愤愤道,“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活腻了!” 殊不知他们这些人的话都被树上的玹影听进了耳中,玹影方才施展轻功,绕到树丛里,借着枝叶的掩映飞到了树上。大树枝繁叶茂,足够遮天蔽日,玹影寻了个刁钻之处藏身,底下那群人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他,便明目张胆地讨论起日后如何整玹影。 “走。”谢桉一挥手,带着人往回走。 玹影随手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对准远去的某个人指尖一弹,叶子凝聚了内力,不再轻飘飘,而是如一颗石子般坚硬,端端打中谢桉的膝盖弯。 谢桉走得好好的,膝盖弯忽然一痛,像是被谁狠狠踹了一脚,“扑通”一声朝前栽去,摔得太突兀,谢桉反应不及,脸先着了地。 跟谢桉一道走路的同伴们都惊了,愣了一下才手忙脚乱地将谢桉扶起来:“好端端的怎么摔了?” 谢桉一脸痛苦地抬起头,同伴们看见谢桉的脸又是一惊。谢桉一贯养尊处优,生得细皮嫩肉,这一摔可不得了,下巴破了皮,嘴巴红肿得吓人,鼻子底下哗哗流血,鼻头也磕破了,额头同样未能幸免于难,整张脸竟没有一处好的。也不知怎么在平坦地面摔得这样惨。 一开始谢桉痛得有些麻木,后来越来越痛,实在无法忍受,张着嘴哇哇大哭,哪里还有贵公子的模样,活脱脱一个顽劣小儿。 玹影一只胳膊垫在脑后、一手握着书在树上看了起来。 那群人走远了,耳边恢复了先前的安宁,忽而又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哎,谢桉变成那样是不是你弄的?” 玹影垂头往下看,谢回钻进了树丛里才寻到玹影的身影,他仰头看着玹影,嘴角挂着畅快的笑。 谢回给谢桉指完路,不大放心,依照谢桉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园子里找不到玹影也会去别的地方寻他,势必要玹影屈服于他才算完,于是谢回就出来了,刚走到园子就瞧见几个人搀扶着破了相的谢桉,谢桉一边哭一边瘸着腿慢吞吞地挪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回看清楚谢桉鼻青脸肿的样子,差点没憋住笑出来,谢桉那张脸堪比供桌上的猪头。 玹影没理谢回。 谢回也不在意,兀自说道:“我知道是你。否则不可能这样巧,谢桉今日才针对你就倒了大霉。不过你要小心一点了,谢桉吃了亏,回去想一想就知道是你做的。” * 下了学堂,玹影径直回到国公府,没去谢瑾窈的寝屋,先去将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见谢瑾窈。 谢瑾窈今日连湘水阁的院门也未踏出,待在屋里看书习字,惫懒得很。见着玹影,谢瑾窈平静的眼底起了些涟漪:“在国子监感觉如何?” 玹影只字未提谢桉的刁难,只道:“很好。” 湘水阁如此宁静,静雨轩却是闹得不可开交,谢瑞昌还未踏进屋门就听见陶蕙柔哭天喊地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谢瑞昌嫌恶地皱了皱眉,到底是下九流出身的,一点小事就慌慌张张没个稳重样,跟三房的宋瑛比差远了,便是四房的庄灵妤,也比陶蕙柔要端庄得体,也不知自己年轻时看中了她什么,一门心思非要娶进门。 “又怎么了?”谢瑞昌背着手走进来,不耐烦地问。 陶蕙柔扑在床边,毫无形象地哭嚎:“可怜我的桉儿遭人算计,好好一张脸毁了,以后要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谢瑞昌快步走到床边,谢桉躺在床上,正由丫鬟上药,谢桉一迭声地喊疼,许是丫鬟不小心下手重了点,谢桉惨叫一声,一脚踹过去,直把丫鬟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陶蕙柔心中揪痛,狠狠拧了一把丫鬟的胳膊,骂道:“你个小蹄子怎么做事的,再没轻没重就绑去人牙子那里发卖了。” “奴婢不是有意的,夫人恕罪。”丫鬟委屈又惧怕,她的动作已经很轻柔了,药膏涂在破皮流血的地方,难免会比别的地方疼一些,谢桉受不了疼浑身抖得厉害,他一抖丫鬟就不好下手,一时失了轻重。 谢瑞昌皱眉道:“这是怎么弄的?” “是玹影!”谢桉一条腿也受了伤,无法自如行动,强撑着爬起来,“一定是玹影暗算我!父亲,你要给我做主。” “你父亲不给你做主,母亲也会给你做主!”陶蕙柔将脸上的泪痕一抹,如一只发怒的母狮,眼中流露出凶狠,“母亲这就去湘水阁给你讨回公道。我倒要问问,一个低等的下人伤了正经主子是何道理!” 第90章 我要让玹影十倍百倍还回来 陶蕙柔带着两个贴身丫鬟莲香和玲珑杀气腾腾地走了,谢瑞昌想拦都拦不住,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玹影是个下人不错,但他是谢瑾窈的下人,如今还是谢瑾窈的夫君,那就不一样了。陶蕙柔妄想惩治谢瑾窈的人,怕是要吃亏。 得罪了谢瑾窈,往后再想从公中支银子就没那么容易了。谢瑞昌唉声叹气。 湘水阁里,玹影一靠近谢瑾窈,谢瑾窈就闻到了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湿冷香气,再仔细一看,玹影身上穿的不是早晨离家时那一套衣裳。 “你一回来就沐浴了?”谢瑾窈觉得有些奇怪。 “嗯。”玹影低着头给谢瑾窈研墨,“衣裳上沾了墨。” 谢瑾窈还没说什么,外面就吵吵嚷嚷,谢瑾窈眉心微蹙,道:“玉桃,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当我这湘水阁是什么地方,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玉桃道了声“是”,很快出去,隔了一会儿回来禀告:“回小姐,是二夫人来找小姐讨公道,听二夫人说小姐的人伤了小公子。” 玹影研墨的手微微一顿,被谢回说中了,即使谢桉没有瞧见是谁伤了自己,也会将这笔账算到玹影头上。陶蕙柔爱子心切,必不会轻易揭过此事。玹影暗自思忖,是他给谢瑾窈惹麻烦了。 “让她进来。”谢瑾窈搁下毛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端起旁边温热的茶抿了口,悠悠笑道,“我也想看看我这个二婶想讨什么公道。正好习完一篇字,闲着也是闲着。” 谢瑾窈说话的时候目光瞥向玹影,出声提醒他:“不用再磨墨了,我不写了。” 玹影这才停下来,眼眸仍然垂着。 眨眼间,陶蕙柔来势汹汹地冲到了谢瑾窈面前,横了一眼她旁边的玹影,一上来便是讽刺:“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夫妻俩浓情蜜意了。” 陶蕙柔就是故意恶心谢瑾窈,明知谢瑾窈不喜玹影这个丈夫,偏要说这样的话戳她的心窝子。 可惜陶蕙柔小瞧了谢瑾窈,心里再如何想至少面上不会让人找到攻击的地方。谢瑾窈缓缓转着手中的碧色薄胎玉杯,红亮的茶汤透出杯壁,如琥珀一般,漂亮得紧。谢瑾窈欣赏着,轻笑一声:“是打扰了,所以二婶有事还是直接说事吧。” 玹影心中一颤,眼睛直直地看着谢瑾窈,失了往日的分寸。 陶蕙柔挖苦谢瑾窈不成,反被谢瑾窈的话噎住了,面色霎时变得难看:“六丫头,咱们往日虽多有不快,二婶觉着你在大是大非面前是拎得清的。今日二婶来不为别的,玹影在国子监打伤了桉儿,这事儿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哦?”谢瑾窈没看玹影,只看着陶蕙柔身后。 然而陶蕙柔的身后只有莲香和玲珑两个丫鬟,并无旁人。谢瑾窈问道:“桉弟伤哪儿了,我看看。” 陶蕙柔脸上的肉颤动了下,隐忍着怒意道:“你当二婶是在骗你不成?” “二婶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怀疑你?”谢瑾窈语调松弛,不紧不慢,轻柔得像春日的风,愈发衬得陶蕙柔疾言厉色,“只不过二婶找我讨公道,我总得看清楚公道失在何处。否则明日张三找我讨公道,后日王五找我讨公道,人人都找我讨公道却不给我看哪里有失公道,我这副身子怕是也不用将养着了,直接埋土里算了。” 陶蕙柔辩不过谢瑾窈,点点头,咬牙切齿道:“好,好,六姑娘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让你看个清楚分明。”陶蕙柔一扭头吩咐丫鬟,“莲香,你回一趟静雨轩差人把小公子带过来,小心着些,别再磕碰到。小公子有个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 “奴婢省得了。”莲香垂头,快步离开。 谢瑾窈笑笑:“二婶坐下来喝杯茶,消消火气。” 陶蕙柔每每瞧谢瑾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就火大,喝再多的茶也消不了:“不了,二婶哪像六姑娘这般有福分。” “的确。”谢瑾窈笑吟吟地顺着陶蕙柔的话应承道,“福分这东西么,天定的,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 陶蕙柔:“……” 陶蕙柔观谢瑾窈身姿丰盈,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是娇艳欲滴,穿着香叶红锦绣裙,愈发衬得谢瑾窈面若桃花,气色更甚从前。 难不成那蓬莱仙人真是个有本事的,明明谢瑾窈之前病得只剩一口气了,魂儿都被黑白无常勾走了一半,怎么成了婚日渐好起来了。 谢瑾窈好,陶蕙柔便不好了,忍不住在心里诅咒这小贱人早日魂归九天,不,最好是下拔舌地狱,谁让谢瑾窈牙尖嘴利不饶人。 玉桃一直在门口守着,一见有人来了就通报:“小姐,谢小公子到了。” 谢桉一步都不愿挪动,是被两个小厮抬过来的,一路上哼哼唧唧。 “呀,怎么是横着过来的。”谢瑾窈掩着唇,惊讶地站起身,往谢桉脸上一看,当下就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这、这是桉弟么?还以为是哪家养的猪跑出栏了。” 屋中几个丫鬟是极为规矩的,原本没想笑,听了谢瑾窈故意掐着调子的话,纷纷别过脸去,或用手背压着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陶蕙柔再也无法维持体面,暴跳如雷:“谢瑾窈!” 谢瑾窈竭力忍笑,也仅仅是止住了笑声,唇角还翘着,一张娇颜灿若明月:“认出来了,确然是桉弟,没错儿。” “你看到了,桉儿伤成这样。”陶蕙柔指着躺在板舆上痛苦呻吟的谢桉,心头在滴血,“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谢瑾窈点点头,正经道:“看到了,伤得十分严重,保不准要毁容,影响以后说亲。”谢瑾窈话锋一转,“可是桉弟的伤与我有什么关系,二婶为何要找我讨公道。” 陶蕙柔听了前面那句话,还当谢瑾窈会交出玹影任凭她处置,听了后一句却沉了脸色,谢瑾窈这是打算狡辩到底? “谢瑾窈,你是病糊涂了么,我说了是玹影打伤了桉儿!”陶蕙柔眼神愤恨,指着谢瑾窈身旁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的男人,“此事断不可能轻易揭过,我要让玹影十倍百倍地偿还!” 玹影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还未出声,袖子就被谢瑾窈一把攥住了,暗示他住嘴。 ? ?大小姐:笨嘴拙舌的,给我闪开,让我来(ノ`Д)ノ 第91章 自己走路不当心摔成了这样 谢瑾窈扫了玹影一眼,见玹影听话地不再开口就放心了。玹影这木头脑袋,平时都不转一下,如何是陶蕙柔的对手,落入陶蕙柔的手里能得什么好。 谢桉是陶蕙柔的心头肉,如今伤成这副样子,不得扒掉玹影一层皮。 玹影是谢瑾窈的人,谢瑾窈怎能将他交出去。何况,玹影的性子谢瑾窈十分了解,先撩者贱,倘若不是谢桉对玹影做了什么,玹影决计不会动手。 念及此,谢瑾窈挑唇,缓缓道:“我敬二婶是长辈,二婶却没拿出个长辈该有的态度,刑部和大理寺给人定罪尚且需要人证物证,怎么二婶空口白牙就说是玹影打伤了桉弟。” 谢桉指着玹影咬牙切齿道:“就是他打伤了我,除了他不会有旁人。” “听到没有!”陶蕙柔尖声道,“我难道还能污蔑他?” 谢瑾窈看向躺在板舆上只翘起脑袋的谢桉,道:“桉弟倒说说,玹影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伤你?” 谢桉目光闪烁了一下,说出真相他就理亏了,他当然不会犯傻,支支吾吾道:“我……不小心将墨汁洒到了他身上。” 谢瑾窈明白了,只怕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为之。谢瑾窈虽不常出门,谢桉在外是个什么做派她也听了一些,谢桉自小被陶蕙柔惯坏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偏偏陶蕙柔看不见这些,一味地夸赞自己的小儿子才智过人。 谢桉的“才智”恐怕都用在捉弄人上面了。 难怪玹影回来就换了身衣裳,问他在国子监里如何,他还说“很好”。 谢瑾窈淡淡睨了一眼玹影,后者眉目低垂。谢瑾窈不让他开口他就又变成了木头桩子。 “谢瑾窈,你可听清了,桉儿不过是不小心将墨汁洒到了玹影身上,多大的事儿,玹影竟狠得下心伤桉儿至此。”陶蕙柔夺回了这场博弈的主导地位,“玹影此人断不能留。” 谢瑾窈不慌不忙地继续问谢桉:“桉弟说是玹影伤的你,他是如何伤你的?” 谢桉道:“我在园子里赏花,他从身后踹了我一脚。”谢桉的确感觉到了有人从后面踹自己的膝盖弯才导致他朝前栽去,摔倒在地。 “当时可还有旁的人在?”谢瑾窈问。 “有。”谢桉笃定道,“冯骥、李雯彦他们都可为我作证。” 那几个人都是唯谢桉马首是瞻,自然是谢桉说什么就是什么。谢瑾窈挑了挑眉:“如此,为了公正,我便要将他们传来对峙了。桉弟,你可要想清楚了,但凡有一个人的口供对不上,那就是欺骗皇室之罪,你六姐姐我好歹是陛下赐封的公主,他们胆敢欺骗公主就是不把皇室放在眼里,这个罪名可就大了。待六姐姐想一想,按照大周的例律,欺骗皇室是砍头、还是诛……” “我记错了!”谢桉毕竟年纪还小,经不住事,一经恐吓就有些慌了,“玹影没有踹我,他是……他是……他从后面……” “桉弟说话怎么结结巴巴的。”谢瑾窈慢慢喝完了杯底剩余的茶水,把玩着空杯,“莫不是咬到了舌头。” “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伤你的,说清楚。”陶蕙柔见势头不对,有些急了,蹲下来问谢桉,“你再好好想想。” 谢桉当时在园子里走,身后跟着他的那些同伴,按说玹影没法从后头踹他的膝盖弯,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的,总之此事定然与玹影脱不了干系。玹影会武功,兴许他是用了旁人无法知晓的法子。 “好了,二婶就不要逼桉弟了,伤得这样重还是躺在床上静养方能快些好起来。”谢瑾窈将茶杯搁在桌上,笑道,“我看桉弟是摔到头了记岔了。” “你究竟是如何伤的,怎么不说了?”陶蕙柔怎会甘心落了下风,拧了一把谢桉的胳膊,“你要气死母亲不成?” 谢桉捂着胳膊烦躁不已,本来脸就疼,腿也疼,再被陶蕙柔这么一吼,也不愿再动脑子编谎话了,破罐子破摔道:“除了冯骥、李雯彦他们,我没瞧见园子里有其他人!我不知道玹影是怎么打伤我的!” 陶蕙柔眼睛一闭,意识到谢桉此话一出,再怎么转圜都是多余的,输定了。 谢瑾窈笑了:“原来玹影根本不在现场,桉弟是自个儿走路不当心摔成了这样。下次二婶可要问清楚了再来找我讨公道,我虽在养病,却也不是无事可做,今日可是查了大半日的账呢。” 一提到账目,陶蕙柔的脸又黑了一分,咬咬牙,不得不把场面话说全了,否则传到谢宗钺耳朵里,以那一位爱女如命的脾性,知道她无缘无故带人来湘水阁闹了一通,她定没好果子吃:“是二婶没弄清楚,扰了六丫头清净,二婶同你赔个不是。” “二婶客气了。”谢瑾窈笑笑。 “走,回静雨轩。”陶蕙柔转过身的刹那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两名小厮垂着头抬起板舆,还未开始挪动,谢桉这个身娇肉贵的少爷就痛呼起来,小厮只得慢吞吞地迈着步子,一丝颠簸都不敢有,生怕惹怒这小少爷。“且慢。桉弟,六姐姐还有句话忘了跟你说。”谢瑾窈一开口,那两名小厮就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陶蕙柔也停下了步伐,回头看过来,谢瑾窈看着板舆上的谢桉,莞尔一笑,“打狗也得看主人。桉弟在国子监读书,应当知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六姐姐我就不多余解释给你听了。” 谢桉浑圆的身子抖了下,谢瑾窈那个短暂的笑容在他脑中不断浮现,不知为何有些瘆人。谢瑾窈的意思谢桉当然懂——谁要是欺辱我的人,就是在打我谢瑾窈的脸。 这府里谁都能惹,最不能惹的那个人就是谢瑾窈。即便是陶蕙柔与谢瑾窈对上也处处受制。 玹影目光微微一顿,垂下眼眸,唇角抿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在谢瑾窈说出那句“打狗也得看主人”时,玉桃下意识瞥向玹影,谢瑾窈说这话意在敲打谢桉,却也实打实折辱了玹影,谢瑾窈分明在说玹影是她的狗。可是玉桃看玹影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难过或是被羞辱到,反而很耐人寻味。 待出了湘水阁,陶蕙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板舆上的谢桉,冷冷斥道:“没用的东西,谢瑾窈几句话你就招架不住乱了阵脚。” 谢桉不服气地顶嘴:“母亲有能耐,方才怎么没赢过六姐姐。” 陶蕙柔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惯会与我叫嚣。那玹影有武功,定是暗中教训了你,你如今吃了个哑巴亏难道就算了?”陶蕙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谢桉当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可他也不知怎么找玹影算账,一来,谢瑾窈威胁的话犹在耳边,二来,玹影的身手深不可测,这次是摔破了相,谁知道下一次是个什么下场。 湘水阁里,玉桃目睹了谢瑾窈与陶蕙柔一番对峙的过程,不得不对谢瑾窈心生佩服,陶蕙柔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活像要吃人的野兽,走的时候就像斗败了的丧家犬,夹着尾巴溜了。 谢瑾窈手指点了点桌子,开始跟玹影算账:“到底怎么回事,讲。” ? ?大小姐:打狗也得看主人。 ? 玉桃:羞辱人…… ? 玹影:大小姐说我是她的狗狗诶! 第92章 一出大门就会被人盯上 玹影再无隐瞒,言简意赅交代了所有。 谢瑾窈没什么反应,玉桃却是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瞠目结舌。原来玹影真的出手教训了谢桉,谢桉的脸才会伤成那个样子,方才谢瑾窈理直气壮地反击,玉桃就以为玹影是无辜的,是被陶蕙柔和谢桉冤枉的。 玉桃见谢瑾窈并不意外的模样,道:“小姐你早知事实如此?” 谢瑾窈托着腮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玉桃有些惊讶:“小姐知道是阿……姑爷做的,怎么还包庇他?”谢瑾窈对玹影不是没有感情吗?怎么会冒着得罪陶蕙柔的风险帮玹影。 陶蕙柔那样的人,铁定不会就此作罢。 玹影看着谢瑾窈,谢瑾窈笑一笑,反问玉桃:“你觉得这是包庇?” 玉桃不答,她也不知该怎么说。谢桉先捉弄玹影还羞辱他,被教训是谢桉活该,但是玹影伤了人也是事实,谢瑾窈却是直接抹去了玹影伤人的痕迹,不就是颠倒黑白包庇罪行? 谢瑾窈对玉桃心中所想一清二楚,无所谓道:“我做事一向如此。”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谁要来挑衅冒犯,谢瑾窈必然不会忍气吞声,只会原样奉还。谢桉不是让玹影跪下磕头么,玹影先让他下了跪以头抢地,摔个头破血流,何错之有? 难道非要自己先吃了亏才能找对方算账?那就是另一种算法了。 谢瑾窈看向玹影,玹影未曾反应过来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许久,谢瑾窈这么突然地看过来,两人的目光恰恰撞在一处,玹影心下一慌,几乎是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谢瑾窈没瞧出异样,此刻心内想的是玹影过去与她待在一处,长达十年耳濡目染,倒是将她的行事作风学了去。 * 谢桉因伤告假在家中休养,没去国子监。 其实谢桉的腿伤没那么严重,玹影下手有分寸,不至于伤及筋骨,脸上的伤也都是外伤,结了痂就无碍。是谢桉要面子,不肯将自己负伤的脸露于人前,这才躲在家里闭门不出。 谢桉不在,群龙无首,跟着谢桉的那些小喽啰也不再找玹影的麻烦,玹影过了一段清净的日子。“清净”是相对而言的,少了谢桉的针对,多了谢回的骚扰。 谢回的性子大大咧咧,是个自来熟,仗着位子与玹影相邻,日日找他攀谈。即使玹影不理会,谢回照样说得津津有味。 “我都听说了。”谢回坐到了玹影的桌案上,不顾玹影在看书,自顾自喋喋不休,“二伯母带着谢桉去湘水阁大闹,结果吃了败仗,灰溜溜地回去了。这几日谢桉发了好大的脾气,屋子里的下人可是吃了不少苦头,见天儿的被罚。不是说茶水烫了就是说上药的力道重了,看得出来谢桉气儿不顺了。” 玹影淡静地翻过一页书,耳边谢回的声音未停:“原先还当你与六姐姐的这桩亲事是孽缘,如今看来,六姐姐还是很护着你的嘛。” 玹影的手指抵在书卷的边缘,缓缓抬起头看向谢回,第一次回应谢回的话:“她护着我?” “对啊。”谢回见玹影肯搭理自己,更加来劲,搂着玹影的肩道,“我虽不知二伯母那日去湘水阁发生了什么,想一想,倘若不是六姐姐护着你,凭你自己如何能在二伯母手中完好无损。倒不是说你打不过二伯母,而是二伯母这人……惯会钻空子,你伤了谢桉,二伯母也不会让你好过。” 玹影觉得谢回说得对,的确是谢瑾窈护着他,若是他自己来说,定达不到谢瑾窈那样的效果。这样一想,玹影心中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感觉。 “嘘,这话你不要告诉我母亲。”谢回压低了声音道,“我母亲不让我和妹妹议论府上任何人的是非,说祸从口出,被我母亲知道我在背后说道二伯母是要受罚的。” 庄灵妤惩罚人的手段也是十分能磨人的心性,跪在佛堂里抄佛经,一遍又一遍,直到她满意为止。 “我母亲常说六姐姐最是嘴硬心软,康宁郡主和国公爷生出来的孩子必不会差。”谢回挂在玹影脖子上的那只手拍了拍玹影的肩,老成道,“所以,我看好你。你生得这般好看,武艺又高强,六姐姐还护着你,迟早日……日什么来着。” 日久生情。 玹影知道谢回想说的是这个,但玹影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谢瑾窈是天上月,而他只是地上尘,侥幸触碰到一抹月辉已是得上天眷顾,怎会不自量力妄图将月亮摘下来占为己有。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奢望再多就是贪得无厌。他不配,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冒犯谢瑾窈。 玹影将肩上那只手挥开,淡淡道:“旬考你都准备好了?” 一句话令谢回如临大敌。旬考、月考、季考、年考,但凡提到这几个词中任何一个都足以令学子们抓耳挠腮。 “我不与你闲说了,我去温书了。”谢回立马回了自己的位子,拿起桌案上的书卷认真翻阅,那模样倒像是玹影耽误了他的功课。 玹影盯着书上的字,神思不知飘到了何处,一时想起谢回的话,一时浮现谢瑾窈的脸。 * 旬考过后,国子监放了一天旬假。正值春暖花开之际,天气一日比一日晴好,阳光和煦,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谢瑾窈难得嫌湘水阁闷,带了丫鬟出府去散心,玹影随同在侧。 最开心的非玉桃莫属,上一次出府得追溯到上元节,不过上元节那一晚只瞧了一路的风景,后来因玹影遭天宸阁高手暗算中了毒,不得不提前回府,都没好好逛一逛玉京城的大街小巷,切身体验其中的热闹。 这些时日玉桃一直期待着能再次出府逛街,但谢瑾窈没这个想法,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只能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别的丫鬟休沐之日尚且能自由出入国公府,玉桃还得去菡萏院学规矩。往往学完规矩哪里都不想去了,只想躺在床上睡觉。 今日一早出发,应该能逛上一整日。玉桃这样想着,欢喜得不得了,只盼能早些到达繁华街坊。 玉桃却不知,谢瑾窈一旦走出国公府的大门就会被人盯上,注定不能好好游玩,玉桃心心念念的逛街只怕又要化为泡影。 第93章 娘子的夫婿乃天人之姿 马车行至繁华街道停下,谢瑾窈下了马车,今日没戴面纱,直接戴了帷帽,帽檐垂下的皂纱及腰,将整个上半身都遮掩起来,点缀一圈珠玉。因那皂纱极为轻薄,不影响谢瑾窈视物,旁人看她却是瞧不清楚面容,端看绰约朦胧的身姿也能判断出是个美人。 大约是今日天气实在好,这玉京城最热闹的街坊比往日更甚,摩肩接踵,好一番欣欣向荣之态。有小贩挑着自家种植的花卉叫卖,有姑娘家摆出各色香囊丝绦如意结,花香与香丸交织,由风送向四面八方。路边的摊子白气蓬蓬,食客欢笑交谈,走近了原是一家馄饨摊子,聊的自然是勋贵家族的秘闻轶事,也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说得神神秘秘,煞有介事。 谢瑾窈听了一耳朵,皂纱后的面容似笑非笑,她出自勋贵家族,自然分辨得出他们说的事几分真几分假。 丫鬟们环绕在谢瑾窈四周,以防有不长眼的粗人只顾赶路冲撞了谢瑾窈。防得住大人,却漏掉了个头小的孩童。 那孩童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许是瞧出谢瑾窈衣着富贵,一弯腰像只灵活的泥鳅从金菱和银屏中间的缝隙里钻进去,直直地扑向谢瑾窈。 谢瑾窈往后退了两步,丫鬟们没能拦住小孩,玹影却眼疾手快地伸出一臂阻隔了小孩前进的步伐。 小孩不过八九岁的年纪,身着单薄的粗布衣裳,脏兮兮的,上面补丁摞着补丁,还是有地方破了窟窿,无论如何也补不好。脚上的鞋磨得破烂不堪,露着脚趾,脸上和露出的胳膊布满青紫的痕迹,糊满了油污,头发有些乱,夹杂着枯草。 眼见着无法上前,小孩朝谢瑾窈哭求道:“贵人行行好,我阿娘生了重病,阿爹不知去了何处,家中还有个妹妹,请贵人赏口饭吃,请贵人赏口饭吃……” 被玹影拦着,小孩惶然无助地伸出一只黑乎乎的小手,乞求地望着谢瑾窈,期盼她能有所心软。 馄饨摊的摊主摇头叹息:“也是可怜,他那阿爹哪是不知去了何处,怕是看家中婆娘生了重病就撂下一摊子事跑了吧。” 小孩惧怕玹影,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想要离谢瑾窈近一些。 谢瑾窈又退后一步,手指着那小孩,因帷帽的纱帘遮住了她的面容,旁人瞧不出她是何表情,只听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透着不近人情的冷漠:“离我远点,你的爪子好脏,别碰我的衣裳,碰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小乞丐吓得瑟缩了一下,立刻将那只伸出去想要获得怜悯的手收了回去,眼中装满了泪水,想到家中病得起不了身的阿娘和饿了好久的妹妹,又不甘心就此放弃:“请您发发善心,给口吃的就行,求您了。” 玉桃皱眉,挥手作驱赶状,她等着陪谢瑾窈去逛街,一下马车平白耽误这么多时间:“哪里来的叫花子,叫你滚没听见?再不走打你信不信?” 玹影始终拦在谢瑾窈面前,不让那小叫花子靠近谢瑾窈半分,面容漠然得有些僵硬,心底却有道声音冒出来,谢瑾窈不会袖手旁观。这是玹影的直觉。 转瞬他的直觉就得到了验证,身后的谢瑾窈开了口:“银屏,给他买点吃的,再给些银钱。” “是,小姐。”银屏就近走到馄饨摊前,买了一碗馄饨,连同碗一块买了下来,端给那小乞丐,另外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小乞丐,“吃了东西尽快回家吧。” 一旁吃馄饨的食客看得咋舌,馄饨摊子的老板也呆住了,心道这是哪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小娘子不知柴米油盐贵,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那小乞丐怕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如何花都不晓得。 小乞丐两手捧着碗怔怔地望着谢瑾窈,虽不知她生得是何模样,这一刻小乞丐恍惚见着了身上散发着金光的仙子。 碗中升腾而起的热气熏疼了小乞丐的眼睛,小乞丐红了眼。这些时日在这繁华街坊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遇到无数人,求了无数次,每次换来的都是冷眼旁观。冷眼旁观还好一些,有的人会直接派随从驱赶,小乞丐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他昨日被人踹了一脚,滚了好几圈撞到墙角才停下。 小乞丐将碗放在地上,跪下来朝着谢瑾窈连磕了好几个实诚的响头:“多谢恩人,祝恩人岁岁平安,福寿绵长。” 谢瑾窈挑了一下眉,这话她爱听。 小乞丐擦擦泪,袖子上的灰尘将满是泪痕的小脸糊得更脏了,小乞丐小心端起地上那碗馄饨,却没有吃,一溜小跑着回去。 馄饨摊子的老板总算从谢瑾窈出手阔气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感叹道:“那小乞丐是个有心的,前日在地上捡了半块胡饼,脏的地方自己吃了,干净的揣怀里带回去了,定是留给家中的阿娘和妹妹。”只是这世道穷苦人多,个人都顾不过来,又哪管得了旁人死活。 谢瑾窈理了理臂弯的帔帛,淡声吩咐道:“派个护卫跟过去瞧瞧,情况属实再留一锭银子。” 之后就不再为此事浪费多余的心力,谢瑾窈愉快地逛起了街,玹影却望着那小叫花子离开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耳边响起谢瑾窈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指着路边的糖画摊子道:“我要一个。” 守着摊子的花甲老者登时打起了精神:“娘子想要什么样式儿的?有花草虫鱼,还有十二生肖……” 不等老者介绍完,谢瑾窈就指着身旁的人道:“照着他的样子做一个,可能办到?” 被谢瑾窈指着的玹影身子微微一僵,而那老者见到玹影的面容也是一怔,郎君生得俊美无俦,工笔都难以勾画,糖画又如何能做到。 送上门来的生意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卖糖画的老者讪讪笑道:“娘子的夫婿乃天人之姿,恐难绘出神韵,老朽……尽力一试,若是不像,请娘子原谅则个。” 老者话落就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糖浆,像是生怕客人会反悔,在石板上快速勾勒轮廓。 谢瑾窈掩藏在皂纱后的容颜浮出淡淡讥嘲,她都没提玹影是谁,这老者怎知玹影是她的夫婿,谢瑾窈看了眼玹影的脸,难道他的脸上写了“谢瑾窈的夫婿”几个字不成?然而并没有。 老者拿出了全部的耐心,绘出了一个俊俏郎君,连眉心的痣都描出来了,只不过为了防止那颗痣掉下来,不得不与眉毛连在一起,瞧着有些滑稽,最后黏上一根木棍,拿起来递给谢瑾窈。 谢瑾窈端详着,忽然笑了起来,的确画得不像,玹影可比这糖画好看多了,但胜在有趣儿,谢瑾窈接了过来,对玹影道:“给钱。” 玹影顿了一顿,白净的面皮上多了一抹赧色:“没有。” “没有什么?”谢瑾窈好似听不明白。 第94章 你注定要落在本世子手里了 玹影被谢瑾窈隔着皂纱盯着,面上隐隐灼烫,愈发窘迫:“没有银子。” 卖糖画的老者看看谢瑾窈,又看看玹影,心中生出疑窦,看二人的穿着饰物,可不像是没银子的人,郎君束发的玉冠瞧着价值不菲,小娘子帷帽边缘的玉石串珠也是价值连城。 谢瑾窈惊奇地掀起垂在面前的皂纱,只为更清楚地看玹影的表情:“怪了,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每个月还给你发月银,你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玹影答不出来。 谢瑾窈扫了一眼旁边的玉桃,一语道破她自以为的真相:“难不成除了玉桃这个妹妹,你还在外头养了几个红颜知己?” 卖糖画的老者诧异地瞪眼望向玹影,真是人不可貌相,如此端方雅正的俊俏郎君不仅是个赘婿,还背着小姐养了外室。老者觉得自己窥见了权贵世家里的密辛。 玹影慌乱得长睫乱颤,立时否认:“没有。” “那你的银子都花哪儿去了?”谢瑾窈莹白的手挡着皂纱与珠帘,不让其垂下来,微仰头盯着玹影,神情有些倨傲审慎。 玹影抿了下唇,仍旧不说话。 “罢了,随你。”谢瑾窈放下帷帽的皂纱,“银屏,给钱。” 银屏从荷包里摸出几个铜板给卖糖画的老者。 玉桃跟了谢瑾窈有段时日,瞧出谢瑾窈有些不悦,忙撇清自己:“小姐,姑爷的银子可没给奴婢花。”只有最初进府时,玹影给过她一些碎银,下药那事捅破以后,玹影别说给她银子,就是与她说句话也不曾,比谢瑾窈还记仇。 银屏在心底默叹,玉桃到底不够了解谢瑾窈,谢瑾窈在气头上最好不要试图解释什么,她不仅不会听,还会有火上浇油的效果。 果真,谢瑾窈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一言不发地闷头往前走。银屏觉得皂纱之后的谢瑾窈的面容定是出离愤怒、冰冷,脑中琢磨着折磨人的法子。 玹影又要遭殃了…… 她们这些丫鬟也不敢出声,默默地跟着谢瑾窈走。 谢瑾窈没注意脚下的路,直到感觉累得喘不上气,谢瑾窈才猛地停下,抬头张望,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道路狭窄,人烟也稀少,远离了先前的熙攘喧嚣,十分清净,吹来的风都是凉的,刺入骨子里。 “小姐,走了好一会子了,咱们找间茶楼坐着歇会儿吧。”金菱试探着提议。 “也好。”谢瑾窈猝然转身,眼前的路被人拦住,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本就不够宽敞的道路愈发逼仄,好似连太阳也一并遮去。 谢瑾窈拧起了眉,不痛快的情绪都朝这群不速之客撒去:“不想活了,敢拦我的路。” 玹影对危险的感知更为敏锐,早在谢瑾窈有所察觉之前,玹影就往前一步挡住了谢瑾窈半边身子,利剑出鞘,寒光一闪而过,映亮玹影覆了冰霜的面容。 谢瑾窈不知,玹影却看得清楚,这二十来个黑衣人皆是武艺高强。 “啪”的一声,折扇展开的声响清晰入耳,一道身影从斜侧里款款走来,拖着声儿缓缓道:“别来无恙,谢六小姐,本世子可是万分挂念你。” 这道沙哑的男声十分刺耳,谢瑾窈印象深刻,一听便知是谁,眉头皱得更深。片刻后,一身绛紫宝相花纹锦袍的男子映入谢瑾窈的眼帘,赫然是淮安王世子赵仕昆。 赵仕昆头戴黑樱纱帽,一双吊梢眼,含着笑意也掩不住眼底埋藏的阴狠毒辣,唇角翘起一边:“不知谢六小姐可还记得本世子。” 除了毫不知情的玉桃,其余的丫鬟大惊失色,赵仕昆与谢瑾窈之间有过怎样的恩怨她们一清二楚,今日狭路相逢,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怕是没那么容易走掉。 “你还活着。”谢瑾窈不显慌乱,冷声道,“命真大。” 赵仕昆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被阴鸷取代,仿佛寻到了猎物的鬣狗:“托六小姐的福,本世子活得好好的。”这话说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恨不得立刻将谢瑾窈绑走好好折磨一番,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他身下哭得肝肠寸断。 只这般想着,赵仕昆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叫嚣起来。 “真遗憾,阎王怎么没把你的命锁走。”谢瑾窈嫌恶道,“多活了些时日就该躲在府里避开人,怎么还上赶着来找死。一次好运,可不是次次都有好运。” “哈哈。”赵仕昆邪笑一声,“谢瑾窈,本世子就爱你这目中无人的狂妄模样,满玉京城的女郎都没你有趣儿,可惜红颜薄命。不过不打紧,等本世子玩腻了你再死,也不枉你在世上活一遭。” 唯一一次,玹影没等谢瑾窈下令,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脚上雪白长靴一蹬,人已飞出数丈,没给对方留活路。 那些高手是赵仕昆高价雇来的江湖人士,见状自然纷纷拔剑迎战,护卫在赵仕昆左右,却不想来者出招狠戾,顷刻间接连刺伤两人。 暗中隐匿的几名暗卫也都现了身,如从前的玹影那般,一身黑色劲装,覆玄铁面具,虽武功不及玹影高超,却也都是个中好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仕昆将手中的折扇一收,拍在掌心里,迅速往后退了几步,让那些高手在前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安全之处,等高手将谢瑾窈身边的护卫都扫除干净了他再出手不迟。连着吃了两次亏,没有万全的把握,赵仕昆不会傻到将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置于危险境地。 玉桃吓得捂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声,从前只知玹影是暗卫,功夫了得,上回在天宸阁的擂台上,玹影也没展露出全部的实力,下手尚且留有余地,只伤人未曾动过杀心,眼下却不一样。玹影长剑在手,招招狠绝,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柔韧如银蛇的软剑,银蛇在空中飞舞,缠住一人的脖颈,玹影手腕一收,那人瞬息毙命,倒在了地上,脖颈上下两道一模一样的血线,再也没爬起来。 玉桃面色煞白,哆嗦间牙齿不小心咬到了舌头,痛得她又是一哆嗦,口中尝到了一股血腥味。玉桃不禁想,自己以前是怎么有胆子冲着玹影呼喝的,他这般嗜血,杀人都不带眨眼的。 那些人与玹影有恩怨吗?玉桃不知。 玉桃偷瞥一眼谢瑾窈,皂纱之下,谢瑾窈绝美的面容一丝波澜也未起,看玹影杀人她竟不害怕,还能如此冷静,亦非常人,再去看金菱银屏她们几人,个个面露骇然,玉桃总算不是那个异类,她们也是恐惧的。 “谢瑾窈,本世子知道你有个很能打的暗卫,岂会不做准备。”赵仕昆躲在那些高手后头讥讽一笑,拍了拍巴掌,却不知从哪里又飞来一些人,目标明确地围攻玹影一人,“今次,你注定要落在本世子手里了。劝你省点力气从了本世子,本世子还能大发慈悲给你夫君留个全尸。” 不消多时,玹影胳膊便被刺中了一剑,碧青色的衣袍被血染成红色。 第95章 你哭起来也很美 赵仕昆第一次见谢瑾窈是去岁春夏交接时节的百花宴上。 谢瑾窈不常出门,只有平阳公主面子大,能邀得她动身。到了馥子园,那里百花齐放,处处香气宜人,不负“馥”之一字。花丛中百蝶飞舞,不少贵女手拿团扇笑闹着扑蝶。 赵仕昆见多了环肥燕瘦,或小意温柔、或妖娆妩媚,那些庸脂俗粉一概入不了赵仕昆的眼,看一眼就腻了。赵仕昆在园子里闲庭信步,逛到一处凉亭,见着了鲜少露面的谢瑾窈。 在此之前,赵仕昆不是没听过谢瑾窈大周第一美人的美名,他只当是夸张之言,未曾放在心上,直到见了真人。 谢瑾窈纵使来赴宴兴致也不高,陪平阳公主逛了一会子就喊累,遇着一座凉亭,便一步路也不肯走了,还嫌石凳不够软,坐着不舒服,遣下人去抬了张软塌过来。平阳公主叫谢瑾窈等着,自己去采摘鲜花给她做个花环。 赵仕昆见到的就是谢瑾窈侧卧在凉亭中软塌上的一幕。 凉亭四周垂下藕荷色的纱幔,微风中轻轻拂动,赵仕昆站在石阶上,从吹开的轻纱缝隙里窥见了一张堪称世间绝色的容颜,女子肌肤似霜雪又似温润的美玉,雪白莹润没有丁点瑕疵,美眸轻阖着,让人迫不及待想知道倘若睁开眼又是何等的摄人心魄。 初夏已至,风燥日暖,谢瑾窈面上渗出点点细汗,旁边有婢子给她打扇子,她仍觉燥热,如烟的柳眉似蹙非蹙,垂下来的乌黑发丝沾上香汗黏在脖颈上,如碧草在水波里荡漾。谢瑾窈那日穿着湘妃色的齐胸襦裙并大袖衫,鬓云微乱,额间点了芙蓉花钿,洒了金粉,整个人如月宫仙子。满园子的姹紫嫣红、花团锦簇都不及谢瑾窈一张玉靥。 当真是惊鸿一瞥,胜却人间无数。 尤其阵阵风吹来的时候,亭子四周的轻纱帷幕时而掀起时而落下,美人面便也时隐时现,每每想要看得久一点都不成,实在撩动得人心痒难耐。 赵仕昆意欲上前,却被去而复返的平阳公主逼得不得不退回假山石后,静待片刻,再悄悄露出来半个脑袋窥视,平阳公主将做好的花环戴到谢瑾窈头上,笑盈盈地夸赞:“这是哪里来的百花仙子?” 谢瑾窈的声音淡淡无起伏:“玩够了么,玩够了我可要回府了。” “时时刻刻惦记着你那国公府,你府上是人间仙境不成?”平阳公主嗔了一句。 聊了一会子闲话,平阳公主便和谢瑾窈走了,赵仕昆一句话也没能跟谢瑾窈说上,回府后夜夜做梦,梦中都是谢瑾窈,醒来如被春夏之际的雨浇了满身,仍浇不灭腹中的火。 自此,赵仕昆就惦记上了谢瑾窈,发誓一定要得到谢瑾窈,哪怕是用计、强掳。 可谢瑾窈身边总是跟着很厉害的暗卫,背后还有个位高权重连淮安王都忌惮的镇国公父亲,且平阳公主是谢瑾窈的闺中密友,谢瑾窈自己也是个被册封的公主。无论哪一条,都是赵仕昆不能惹的,需要再三思量。加之谢瑾窈因病极少出府,不好下手,赵仕昆只得将心思一压再压。 那日在群芳楼实属偶遇,谢瑾窈上楼时面纱不小心落下,被她用手接住,飞快地戴了回去,恰似当初赵仕昆在馥子园的凉亭中初见谢瑾窈的画面,一下子勾起了压抑多时的念头。色心一起,再想按下去就难了,哪怕不能亵玩一番,赵仕昆也想一亲芳泽,当下就不顾身处大庭广众,对谢瑾窈言语轻薄、动起了手脚,忘了谢瑾窈出门必带暗卫,结果可想而知,被暗卫砍个半死,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倘若那日不是太子刚好在附近办事,听到打斗前来阻止,赵仕昆今日也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同谢瑾窈说话。 谢瑾窈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云淡风轻道:“是吗?那就试试。” 谢瑾窈对谢宗钺给自己选的暗卫很有信心,就算只有玹影一个人,不到最后一滴血流干,玹影都不会让人伤了她分毫。 赵仕昆的眼中流露出对谢瑾窈的势在必得。原先对她还有几分怜爱,自从差点折在她手中,领会过谢瑾窈的心狠,对她的恨意与爱意交织,抱着哪怕是死也要在死之前将谢瑾窈弄到手的决心。 “你想试试,本世子成全你。”赵仕昆眼梢微微抬起,笑得胜券在握,“只是到最后不要哭才好,虽然你哭起来也很美。” 谢瑾窈被恶心坏了,赵仕昆看她时黏腻的肮脏的眼神,对她说的污言秽语,无一不令她厌恶。谢瑾窈强忍着五脏六腑的翻腾,道:“赵仕昆,你敢动我,就不怕我父亲知道了踏平淮安王府。” 玹影被刺了两剑,仍然没有落于下风,赵仕昆的那些话就像是往玹影的伤口上撒盐巴,感觉不到痛,却会刺激得他杀心渐重,一剑当胸穿透了两名赵仕昆雇来的高手。玹影碧青色的袍摆上沾了不少血,却大多是旁人的血。 赵仕昆随意瞥过去一眼,与玹影杀气腾腾的目光撞上,心中大骇,那一日被玹影砍伤的阴影袭上心头,连连后退险些摔倒。赵仕昆指着玹影,恨得牙痒,想要将其剥皮抽筋、生啖其肉生饮其血:“给本世子杀了他。谁杀了他,赏黄金万两!” 玹影是赵仕昆的噩梦,只有彻底除去了,赵仕昆才可高枕无忧。玹影同样是伫立在谢瑾窈身前的盾牌,只有打倒了,赵仕昆才能碰到谢瑾窈。 无论如何,玹影必须死。 可为什么玹影就是死不了,赵仕昆有钱,雇得起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他们一个个在玹影手中倒下,玹影像个不知疲倦与疼痛的怪物,玉面染血,一手持重剑,一手持软剑,两手不误,恍若修罗,扫除了一大半障碍,步步朝着赵仕昆逼近。 赵仕昆肝胆俱颤,不复一开始自以为稳操胜券的从容。赵仕昆丝毫不怀疑,一旦玹影近了他的身,必会毫不犹豫取他性命。 谢瑾窈撩起帷帽的皂纱,露出半张春风面,朱唇缓缓勾起:“你,死定了。” 第96章 你就不能不让自己受伤吗 被谢瑾窈如此轻蔑地盯着,赵仕昆的自尊仿佛被踩在了谢瑾窈的脚底下,是他又一次失算了,他没想到那位名叫玹影的暗卫功夫如此深不可测。 “死不死的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哪怕赵仕昆深知自己败了,再不逃真会死在这里,他也不肯在谢瑾窈面前露怯,赵仕昆抬手指着谢瑾窈……身旁的女子,恶劣地弯起嘴角,“本世子暂且放过你,不过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 玉桃见那名陌生男子指着自己,脸色顿时涨红,畏畏缩缩地躲在谢瑾窈身后。玉桃到现在也不知此人究竟是谁,只听他一口一个“本世子”,又敢跟谢瑾窈作对,身份应当不简单。 谢瑾窈知晓赵仕昆的德性,哪个女子落到他手里能讨得了好,谢瑾窈虽然不怎么喜欢玹影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也断然做不出把玉桃推进火坑的事,当场拒绝:“你做梦。” “主子,我们顶不住了。”一名高手被玹影逼得节节败退,身上已被刺了两剑,再硬扛下去命就要丢在这里了。 赵仕昆折了一大半人手,只剩下七八个,眼看着又倒下一个,什么尊严面子统统不再重要,赵仕昆边退边喝道:“废物!走!” 剩余的高手掩护着赵仕昆跑了,玹影闪身追过去,被谢瑾窈叫住:“玹影,别追了。” 玹影身形一顿,足尖轻点屋上瓦片,转过身飞落到谢瑾窈面前。玹影乌发微乱,几缕垂落在脸边,被风吹起飘飞,血沿着鬓边滑落,挂在下巴上,像极了白雪上落了点点红梅花瓣,连他眉心的痣都染了血,好似原本就是一枚朱砂痣。 “万一那混账使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你走了,我怎么办?”谢瑾窈道。 经过谢瑾窈的提点,玹影才想到这一层,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方才被数十名高手围攻腹背受敌玹影都没慌过,此刻却害怕起来,垂下头愧疚道:“是属下考虑不周。”他一心想杀了赵仕昆,除掉这个暗中觊觎谢瑾窈的隐患,却忘了谢瑾窈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离开她。 “算了。”经此一遭,谢瑾窈哪还有心思在外头闲逛,“回府。” 玉桃游玩玉京城的期盼终究是落了空,默不作声地跟在谢瑾窈身后,耳畔响起那名锦衣玉带的男子留下的那一句“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说不清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马车慢悠悠地往镇国公府行进,玹影没脱去衣裳,就着被划破的地方简单包扎了下伤口,想等回府以后再仔细处理。 谢瑾窈已经摘了帷帽,看着玹影身上的血,鼻尖萦绕着的也是浓重的血腥气,几欲作呕,谢瑾窈拿帕子挡在口鼻前,声音发闷:“上次就该杀了那畜生。” 马车内无人敢应声,玹影将包扎伤口的布条打了个结,道:“是属下失职。” 谢瑾窈心绪烦乱,说不上来是因为赵仕昆给她添了堵,还是此刻闻到的血腥味令她不适,总归哪哪都不舒顺。 以往心中有气谢瑾窈直接就撒了,绝不会憋着,眼下她想撒气也不知朝谁撒,那种郁闷、焦躁、不安的感觉杂糅在一起撕扯着她,简直一刻也忍不了。谢瑾窈将帕子砸到玹影脸上,气冲冲道:“你的武功就不能再精进一些,不让自己受伤吗?那个混账这次带了三十人,下次若是带了五十人一百人呢,你又当如何。你是我的暗卫,既保护不了我的安全,那就换人来。” 谢瑾窈一番大发雷霆的话说完,本就安静的马车里更是静得落针可闻,金菱银屏等人都不敢说话,玉桃想替玹影辩驳,目光触及谢瑾窈盛怒的面孔,微张的唇又闭紧了。 玉桃敢怒不敢言,愤愤地心道,没看玹影伤成什么样了,谢瑾窈毫发无损却还要怪责玹影没有保护好她,如此恶劣歹毒的人,怎配得上玹影的赤诚之心。 玉桃都替玹影不值、委屈。 反观玹影,像个没事人一般,一味地顺着谢瑾窈:“是属下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谢瑾窈郁郁的神色并没有缓解多少,心中仍然发堵,只是说完这句就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眉心却不自知地蹙着。 回到府上,玹影未在谢瑾窈的寝屋处理伤口,怕谢瑾窈不小心瞧见自己的伤被吓到,也怕屋中染上谢瑾窈厌恶的血腥气,自己去了先前当暗卫时住的庑房,脱去了身上染血的衣裳,用打湿的布巾擦去伤口周围的血迹,重新上了止血的药,包扎好。 玉桃虽然被玹影面不改色杀人的样子吓破了胆,对他的惧怕比从前还深了几分,可是一想到玹影被谢瑾窈斥责,身上还有伤,她就心软了。 无论怎样,玹影都是她的阿玹哥哥。 玉桃心中微微叹了一声,找去了庑房,没叩门就直接进去了。 玹影听到响动立刻背过身去,飞快拎起床上干净的里衣穿上,拢紧了衣襟,单手摸索着腰间的系带打结:“出去。” “我是来帮你上药的。”玉桃的语气十分担忧,“你伤得很严重,不及时处理夜里发热就难办了。” 这点伤在玹影眼中根本算不得“严重”二字,冷着声驱赶:“我让你出去。” “我是真的担心你,你怎么不识好歹呢。”玉桃不懂玹影在想什么,真心好意他不领情,偏护着对他冷心冷肺的人,玹影莫不是有受虐的倾向,“谢瑾窈不顾你死活你就满意了?” “滚。”玹影惯常对人无甚情绪,不喜不悲,自然也不会轻易动怒,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带有侮辱意味的字眼,“别让我再说一遍。” 玉桃愣愣地看着玹影冷若冰雪的脸,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继而被铺天盖地的羞辱淹没,丢下一句“我再也不会理你了”,红着眼跑了出去。 未看清路差点撞到了人,玉桃险险稳住身子,抬起一双泛红的眼眸。 来人是从不曾踏足后院的谢瑾窈,更遑论靠近下人们居住的庑房。 谢瑾窈偏偏来到了此处,撞见了眼眶通红的玉桃,而后顺着敞开的屋门,对上衣衫不整的玹影,一股无名火不知打哪儿窜了出来,直达天灵盖。谢瑾窈拢在袖中的手蓦地收紧,深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得出奇:“玹影,滚出来。” 第97章 究竟是妹妹还是情妹妹 原本谢瑾窈回到寝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裳,刚脱下披衫,脑中就浮现起血淋淋的画面,烦闷地闭了闭眼,道:“宝月,去药匣子里拿一瓶金创药给他送去。” 宝月没有傻到问送给谁,身子福了一福,轻车熟路地走去放置药匣子的木柜前,从中取出金创药,正要给玹影送去,却见谢瑾窈将刚刚脱下扔在椅子上的桃夭色披衫拿起来穿回了身上。 “小姐?”宝月停下,不解地唤了一声。 “药给我吧。”谢瑾窈朝宝月伸手。 这是要亲自去给玹影送药的意思。宝月虽心有讶异,却识相地没有多问,将一只剔透的葫芦瓶放在谢瑾窈白嫩嫩的手心里。 谢瑾窈捏紧了药瓶,抬步走出寝屋,宝月忙不迭跟上谢瑾窈的步伐。谢瑾窈果真是去往后院,直奔暗卫们住的庑房。 谁知恰好撞见从里面跑出来的玉桃,不知发生了何事,玉桃眼睛红红,蒙了层水雾,似泣非泣的委屈模样,再看屋内,玹影穿着雪白的里衣,像是慌乱之中套上,衣带都没系牢,松垮垮地垂着,衣襟半敞,露出一大片玉般白皙的胸膛,纵横交错着些旧日的伤痕,一道新伤已包扎过。 玹影不知谢瑾窈为何突然到庑房来,怔了一瞬,听到她的命令,顺从地走了出去。 玉桃想到方才那一声冷冷的“滚”,就有一种自取其辱的羞愤,深深地垂下了头。 谢瑾窈的目光掠过玉桃通红的脸,看不出愤怒,只看出了羞赧,想大声质问玹影,玉桃究竟是他的妹妹还是情妹妹。 这话说出来未免太奇怪,到了嘴边谢瑾窈又吞回去,将手中紧紧攥着的玉葫芦瓶砸到地上,小瓶子四分五裂,碎片迸射到玹影脚边。玹影低头看了一眼,有些茫然,不明白谢瑾窈气从何来。 谢瑾窈从上了马车情绪就很不对劲,一路都没平复下来,估计是因为他没能杀掉赵仕昆,让赵仕昆跑了,后患无穷。玹影这般想。 可事实上,此时此刻谢瑾窈压根没想起赵仕昆这个人,就连谢瑾窈自己也不懂为什么生气,大约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这个东西原本是属于自己的,可能会变成别人的,故而谢瑾窈浑身不痛快。 他玹影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扰乱她的心神。谢瑾窈无比烦躁,胸口堵塞着一团棉絮的感觉始终淡不下去,急于摆脱这种陌生的令人极度不耐的情绪,一时又没好的法子。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让她产生这种情绪的人。 “精神头这么好,看来身体无碍。”谢瑾窈上唇掀动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容来,转瞬即逝,冷然道,“那就跪在碎瓦片上磨一磨心性。” 看玹影还有没有余裕去想什么妹妹。 谢瑾窈一甩长袖走了,裙摆扫过后院的尘土,发誓再也不来这个地方。 所有人都不晓得谢瑾窈怎么了,只是觉得她今日很有些反常,他们的猜测与玹影一样,大概谢瑾窈是被赵仕昆那个禽兽不如的东西刺激到了。 玹影连一句疑问都没有,穿好了衣裳就跪在了碎瓦片上。那些碎瓦片棱角锋利,恐怕比刀尖好不了多少,玉桃没有随着谢瑾窈离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得心惊肉跳。谢瑾窈的心肠怎么能那么狠,玹影做错了什么要受这般残酷的惩罚。 纵然玉桃不久前才被玹影用那样无情的言语羞辱,也无法做到弃玹影于不顾,玉桃冲到玹影身边,两手拉住他的胳膊:“你快起来,跟我去向小姐认错,她会收回对你的惩罚的。” 玹影抽出了自己的手臂,嗓音冷冽:“我跟你说的话,你听不懂?滚。” 玉桃又羞又怒,猛地推了玹影一把:“你要死我不拦着你!” 玹影简直不可理喻,通身只长了一根筋!玉桃不管他了,一跺脚跑远了。 等踏进谢瑾窈的寝屋,玉桃瞧见谢瑾窈冷着脸喝茶,鼓起勇气上前,斟酌良久,开口劝了句:“小姐,阿……姑爷他身上有伤,不能久跪,伤口没养好容易溃烂引起高热,以前奴婢的村子里就有人因为没处理好伤口死了。” 谢瑾窈冷冷扔下一句:“死不了,死了我会给他收尸,保证他风光大葬。” 玉桃险些气晕过去。 后院,玹影跪足了时辰才起身回庑房,伤口崩开了,鲜红的血浸透了包扎的白色布条,玹影只得将布条一圈一圈拆开,重新撒上止血的药粉,目光一转,看向地上被谢瑾窈摔碎的金创药瓶。玹影包扎完伤口,捡起了地上细小的一片片碎片,放在掌心端详。 谢瑾窈是来给他送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谢瑾窈心里记挂着他的伤。 听闻脚步声,玹影将碎片收起来,藏进床上的木箱里。做好这一切,轮值的暗卫们刚好走进庑房,玹影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原先以为玹影成了谢瑾窈的夫君、国公爷的乘龙快婿就一步登天了,如今看来与从前并无半分区别。 其中一名暗卫深感同情,问道:“小姐以往也不这样,从前罚你好歹有个名头,今日什么也没说一上来就罚跪,还罚得这样狠,玹影,你是不是犯了别的错?”犯了那种他们都不知道的错。 玹影摇头,他不知。 * 谢瑾窈用完午膳就去歇息了,也不问玹影如何,金菱给谢瑾窈掖好被子悄悄出去。玉桃本在擦桌子,瞧见金菱走过来,忙给她打了个手势。 金菱低声问:“何事?” 玉桃拽着金菱的手走出了寝屋才道:“小姐睡下了?” “嗯,睡了。”金菱道,“小姐身子骨弱,容易累着,今日又经历这样的事,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你找我到底有何事?” “金菱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今日那个穿着紫色华贵衣袍的男子究竟是何人?”谢瑾窈的几个贴身丫鬟中,金菱最为年长,也最温和好性儿,银屏性子沉稳话不多,珠翠更机敏,宝月则是活泼爱笑,玉桃想打听事情,最先想到的就是找金菱,“我听他自称世子什么的,小姐还提到淮什么安府。” “是淮安王府。”金菱纠正,想了想,多解释了一句,“淮安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兄,今日咱们见到的那个紫衣男子就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也就是世子,跟咱们小姐有恩怨,所以才有今日这一遭。” 淮安王世子,王爷唯一的嫡子。玉桃若有所思地默念着这一句。 第98章 可还要接着往下查 “谢金菱姐姐告知,我晓得了。”玉桃心里装着事,面上露出个敷衍的浅笑。 “个中细节我就不与你详说了。”金菱神色严肃,“总之,那淮安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玉桃应着声,转个身就将金菱最后那句话抛到了脑后。淮安王世子不是好人,在玉桃眼里,谢瑾窈还不算好人呢,可金菱银屏她们还不是整日夸赞谢瑾窈宅心仁厚,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主子。 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有清楚的律例吗?犯了律例的就是坏人,未犯律例的就是好人?还不是靠每个人心里那杆秤。 既是个人心里的秤,旁人的说辞又岂能准确。 玉桃往自己的屋子里走,手指忍不住抚摸自己的脸蛋,从前玉桃的脸有些枯瘦,自打进了国公府,在湘水阁里伺候,跟着谢瑾窈吃了不少好东西,小厨房每每做出一堆山珍海味,谢瑾窈吃几口就饱了,余下的都是她们这些丫鬟的。玉桃沾了谢瑾窈的光,脸蛋都养得圆润了起来,气色也比从前好。 她本身长得也不差,娇俏可人的脸蛋,圆圆的眼,鼻梁骨秀挺,上唇有一粒小小的唇珠,抹上嫣红的口脂便会在原本的娇俏上多两分妩媚。 若不是她长得好看,也不能被淮安王世子一眼相中,想把她从谢瑾窈的身边要走。 回到屋中,玉桃坐在床上,拿起靶镜对着脸左右照了照,有了这张脸,倘若再穿上华贵的衣裳、佩戴精美的首饰,就像谢瑾窈穿戴的那样,何愁不能惊艳众人。 要是能被淮安王世子宠幸,以她的出身,世子妃是做不成了,做个姬妾也好过给人当一辈子丫鬟。 玉桃本就不愿给谢瑾窈当丫鬟,当初她一心想从黑心绣坊脱身,给自己找个容身之所,提出留在谢瑾窈院子里当个丫鬟,当牛做马伺候谢瑾窈,谁知谢瑾窈信以为真,真让她当个丫鬟。 许是因为谢瑾窈常年抱病,身子总是不爽利,所以脾气坏性子阴晴不定、难伺候,端看谢瑾窈如何对待玹影就可见一斑。玉桃之所以愿意留下来,一是目前除了国公府她没有更好的去处,这里好歹能遮风挡雨衣食不愁,二来,自然是为了离阿玹哥哥近一些。 可玹影已经变了,玹影眼里心里只有谢瑾窈那个主子,拿谢瑾窈的话当圣旨听,对她这个妹妹没有半分怜惜。 玉桃一开始爱慕玹影,因为他生得俊美,气质优雅高贵,恍如话本子里的天君,亦如雪山之巅的一抔雪,洁净、冰冷,却也高不可攀,是玉桃长这么大以来见过的最出众的男子。玉桃曾想过伺机而动,跟了他,往后就安安分分过日子,可是她等来等去,玹影根本就是“刀枪不入”,不管她怎么对他好,怎么亲近他,他都不肯多看她一看,倒不如另谋出路。 玉桃虽出身穷苦人家,却不认命,不甘心留在国公府当一辈子奴婢,她想往上爬,爬到自己所能达到的最高的高度,也想尝尝旁人仰她鼻息过日子的滋味。 或许,将来有一日,她进了淮安王府,好好哄着世子爷,能混个贵妾当一当,后半辈子不愁吃穿还有人伺候。 * 夜里,没谢瑾窈的允许,玹影没回谢瑾窈的寝屋,等庑房里其他暗卫都睡下了,玹影换上从前的黑衣,戴上玄铁面具,带伤掠出了窗户,飞檐走壁如一只梁上飞燕,飞出了国公府,轻易避开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和武侯,一路朝着城南飞去。 一家客栈坐落在林中,专给赶路进京的人歇脚。客栈不大,三层高,东西两面各有一排低矮简陋的蓬屋,是安顿马匹骡驴的地方。 亥时已至,天色黑如泼墨,客栈内却未燃灯,一片了无生气的沉寂凄清。乌鸦扑扇着翅膀在屋顶徘徊,时而响起几声凄厉嘶哑的叫声,十分瘆人。 玹影独自一人走进客栈,推开滞涩的木门,发出长长的一声“嘎吱”,与乌鸦的叫声交织。 “来了?”一楼通往二楼的阶梯处摆了一张木桌,声音就是从木桌旁传来的,微微沙哑。 待到走近了,才能看清木桌旁坐了个人,与玹影一样,穿了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墨色衣衫,蒙了面,只露出一双鹰似的眼睛。 黑暗于武功高强的人而言无碍,那蒙面黑衣人自如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对面,只是做做样子的礼数罢了,明知道玹影不会摘下面具不会喝这杯茶。 “我要的东西。”玹影开口。 蒙面人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两指夹着递给玹影,道:“目前只能查到这些,可还要接着往下查?” “查。”玹影丢了一包银子过去。 蒙面人精准接住钱袋子,抛到半空掂了掂,没仔细数,光是感受着重量就觉得不对,蒙面人的鹰眼一凝:“不够。” 玹影道:“先欠着,下次补齐。”他得留些银子以备谢瑾窈使用,像今日买糖画那样的场景最好不要再出现了,她会不高兴。 “做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向来是一手消息一手银子。”蒙面人的目光在对面之人的玄铁面具上停留了一阵子,嗤笑一声,“银子不够,消息便不能再替阁下打探了。” “规矩是人定的。”玹影的声音淡漠无情,“下次,双倍。” 蒙面人闻言一顿,这人好生无礼,求人办事还端着架子,分明是捉襟见肘,却丝毫不显窘迫,一身傲骨不折,像林中独来独往的野兽。 “按阁下说的,双倍。”有银子不赚是傻子,蒙面人决定暂时妥协,“接下来我要去更远的地方,按照老法子,有消息给阁下飞鸽传书,再见面记得结清银子!” 说完该说的话,蒙面人一拍桌子掠起,轻功不在玹影之下,眨眼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四下无人,玹影用火折子点燃了油灯,拆开蒙面人方才交给他的信件,快速阅完,将信凑到油灯上,火舌舔上纸张,上面的字迹被吞噬,顷刻间化为灰烬。 玹影折身回国公府,却不知此时谢瑾窈还未歇息,在床上翻来覆去,望着空空如也的床边,不太适应,喊来今夜当值的珠翠:“去把玹影给我叫过来。” 第99章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珠翠不禁一愣,谢瑾窈今日回府后当众责罚玹影,瞧着是与玹影闹矛盾了,现下找玹影不知是气还未消想要换个法子继续责罚他,还是消气了意欲与玹影握手言和。 这都不是珠翠能过问的,领了吩咐便到后院去,叩了叩庑房的门:“姑爷在吗?” 珠翠的声音叫醒了休息的暗卫,暗卫点了一盏油灯,看向玹影的床,被子理得整整齐齐,人却不在。暗卫端着油灯将门打开:“珠翠姑娘,玹影不在。” “不在?”珠翠疑惑地皱眉,“姑爷去哪儿了,小姐找他。” 暗卫也很困惑,睡前玹影还在,玹影身上有伤,早早就躺下了:“不知,许是出恭去了?” 珠翠噎了一下,脸上有几分不自在,道:“待姑爷回来了,劳烦你说一声,小姐有事找他,叫他尽快过去。”谢瑾窈今日心情不佳,任谁都能瞧得出来,玹影再惹了谢瑾窈,也不知后果会如何。 “晓得了。”暗卫答。 珠翠小跑着回去,谢瑾窈睡不着干脆爬了起来,靠坐在床头,宝月正在陪她说话。眼见珠翠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没跟着玹影,谢瑾窈皱了皱眉:“玹影呢?他还敢违抗我的命令不来?他反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小姐。”珠翠迭声否认,“奴婢去了庑房,姑爷他不在,问了别的暗卫,不知他去了哪儿。” 谢瑾窈怒意平息少许,转化成了好奇:“这么晚了,他还受着伤,不在庑房休息能去哪儿?”谢瑾窈舔了舔唇,思索着白天的种种,难不成玹影心有不忿,趁夜跑出去,想要与她划清界限? 玹影他怎么敢,以前他从不会对她的任何命令有异议,他自己也说了,他的命不如她的一根头发丝金贵。 “小姐,可是口渴了?”宝月见谢瑾窈拧着眉头呆坐着不动,小心翼翼地道,“奴婢给你倒一杯清露?” 谢瑾窈不是口渴,就是心烦,她屈起双腿,两只细白藕臂上下交叠搭在膝上,下巴垫在上面,神色恹恹地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珠翠和宝月对视一眼,皆在心中暗叹,结伴退了出去。 到了外间,宝月回头瞧了一眼,摇摇头:“旁的不说,咱们这位姑爷是越来越能影响小姐的情绪了,这都茶不思饭不想了,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珠翠心思玲珑细腻,人还机灵,看得比宝月她们要清楚一些,却也不能完全摸清谢瑾窈内心的想法,是以没说出来。 “珠翠,你倒是说句话啊。”宝月眨眨眼。 “说什么?”珠翠摆弄着手上的帕子,捏住两角转来转去,“照你说的,说明小姐在意姑爷啊,怎么不是好事。” 宝月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道:“既然在意,又为什么要惩罚姑爷,还罚得那样重。” 珠翠笑得神秘,过了半晌,才道:“情之一字本就复杂,自然不能用寻常心去论断。” “说得像是你很懂感情似的。”宝月狐疑地端详珠翠。 珠翠将帕子丢到宝月脸上:“我不懂情,我懂咱们小姐呀。” 两个小丫鬟头挨着头喁喁低语时,有个人从外头走了进来,两个丫鬟一惊,同时噤声抬首,来的正是谢瑾窈找了许久的玹影,一身玉色锦袍,富有光泽的暗纹在烛火中熠熠生辉,如同披着月华。玹影面容清冷似谪仙,乌润的长发半散半束,更添一丝慵懒俊雅,眉心的痣就像宝石的华彩,使得玹影整个人看起来遥远不可触及。 两个丫鬟退到一旁,目送玹影进去,心有戚戚,也不知她俩方才的对话玹影听去了多少,习武之人就这点不好,走路没声音,连他何时来的都不知。 玹影进到里间,刚绕过屏风,谢瑾窈的目光捕捉到一道颀长的身影,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起来,唇角不自觉地动了动,却在想起什么后抿住唇,板起了脸:“你上哪儿去了?” 玹影将一盒东西放到床边的小几上,谢瑾窈扫了眼,是她爱吃的李记的栗子糕。不消说,这个时刻李记关门了,做糕点的师傅也歇下了,城中还宵禁,有金吾卫和武侯在街上巡逻,夜行者都要按律责罚。玹影不在房中休息,竟是出去给她买栗子糕了。 这么说,玹影没有生她的气。 谢瑾窈打量着玹影,他不是受伤了吗?乱跑什么。 “你的伤没事了?”谢瑾窈动手打开盒子,取出一块栗子糕小口吃起来,嘟囔道,“我又没说我要吃栗子糕。” “无碍。”玹影娴熟地从柜中抱出被褥在床边铺好。 谢瑾窈方才躁动不安的心慢慢平静下来,连吃了两块栗子糕,由玹影伺候着漱了口,在床上躺下来,翻过身背朝着玹影,过了许久,一句类似呓语的话在寂静的房中响起:“下次打不过就不要打了,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我还想长命百岁呢。” 那个蓬莱仙人是这么说的。谢瑾窈想,这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谢瑾窈眉头一皱,不知玹影是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不说话。玹影总是不说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没有?”谢瑾窈问。 谢瑾窈没有看到,玹影搁在被褥上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半晌,玹影喉咙滚动,低低地“嗯”了一声。谢瑾窈对他的回答谈不上满意,也说不出不满意,闭上了眼睛。 * 白日的纷乱随着夜色渐深而归于平静,还多了分祥和与温情。 淮安王府恰恰相反,赵仕昆的屋子乌烟瘴气,杯盏酒壶翻倒在地,屋中摆件儿半数不在原位,显示屋子的主人不久之前因盛怒发泄了一通。 赵仕昆坐在榻上,屋中不止他一人,五六个容貌出色的妙龄女子垂着头瑟瑟发抖,她们都害怕赵仕昆,不得不屈服于他。细细看去,每一个女子或多或少与大周第一美人谢瑾窈有相似之处,或眉眼,或鼻子,或嘴巴,或偶尔侧脸的一个神态。 一身着海棠红纱衣的女子跪在榻边,垂眉顺目,从银质酒壶中倒出一小杯酒,染着蔻丹的纤纤手指端起酒杯送至赵仕昆嘴边。 赵仕昆阴冷的眸光扫过去,女子心防瞬间崩裂,手抖了一下,杯中酒不小心洒到了赵仕昆的衣襟上。赵仕昆眸色更冷,一巴掌扇过去,女子从榻边滚到地上,敷了粉的嫩白面颊迅速红肿起来,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如秋风里枝头上摇摇欲坠的枯叶。 进来的小厮见此情形面色不改,拱手道:“方先生有一计献于世子,或能不费一兵一卒抓到谢家小姐。” 第100章 用些阴私的手段 “让方先生过来与本世子细说。”赵仕昆挽了挽宽袖,披散下来的头发很短,扫在脸上,发梢被嘴边的酒液黏住,褶皱很深的眼皮底下一双吊梢眼,眼底泛起异常明亮的光。 方才被赵仕昆甩了耳光的女子爬起来伏地跪好,不住求饶:“是奴笨手笨脚没有伺候好世子爷,请世子爷责罚,饶奴不死,求世子爷怜悯。” “抬起头来。”赵仕昆屈膝,手搭在膝上支着脑袋居高临下地睥睨底下蝼蚁一般的人。 女子纤薄的身子在宽大纱衣中觳觫不止,强忍住心中的恐惧缓缓抬起下巴尖。她听说了上元节那晚,随世子去天宸阁伺候的姑娘因给世子捏腿时手劲不当,被当胸踹了一脚,还被掐个半死,虽留有一条命在,却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世子根本没有心,在他手中犯了错下场会无比凄惨。 “抖什么。”赵仕昆嗓音故作温柔地问,“本世子很可怕么?” 女子竭尽全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身子发抖,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可怕。”身子能控制住,眼泪却控制不住,嘴上说着“不可怕”,泪水点点漫出了眼眶。 竟是生生被吓哭了。 赵仕昆“啧”了声,面色未改,说出的话十足冷血:“就这个似泣非泣的样子最像她,眼泪不许流下来,敢流下来本世子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原来人在面对真正的死亡威胁时,眼泪也是可以控制住的,女子不敢哭了,高高仰起脖子,硬生生将泪意逼回去,唇角继续僵硬地扬着。 赵仕昆眯起眼,痴迷地望着眼前的女子,这般倔强的模样才像谢瑾窈,赵仕昆伸手抚上女子的脸,溢出一声笑,俯身亲了下去,将人压倒在地上。 其余的姑娘没有指令不敢擅自离开,都在一旁看着,耳边充斥着女子惊恐又痛苦的吟叫。 小厮恰在此时将方先生领来,瞧见这一幕,习以为常地对方先生道:“先生稍候。” 方先生原是淮安王的幕僚,近日才拨给赵仕昆驱使。淮安王有心扶持自己唯一的嫡子,盼望赵仕昆能一展宏图,少钻营些歪门邪道。方先生日前虽对赵仕昆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却是头一回目睹,难免有几分尴尬,别过了头。 在其位谋其政,方先生如今侍奉的主子是赵仕昆,自然得全心全意为他排忧解难,以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屋内赵仕昆一心二用,听见了门口的声音,动作没停,头也不回道:“请方先生进来。” 方先生踌躇了下,硬着头皮走进了屋里,一地狼藉不说,弥散着除了香薰以外难以描述的味道,方先生双手交叠举到齐眉的高度,借着垂下的宽袖挡住视线。 赵仕昆身下的女子眼神涣散,冷不丁瞅见一名陌生男子,吓得惊叫起来,脸往赵仕昆身上埋,原本屋中有别的女子盯着就已十分令人不适,那些好歹是女子,可现在……竟有男子在场。 赵仕昆哈哈大笑起来,一甩头发:“先生请讲。父亲将先生赠与我,想必先生有过人之才,说来听听,先生有何妙计。若能一举成功,本世子定会重赏!” 方先生顿了顿,忍下不适,道:“承蒙世子信任,今日将烦恼说与在下听,在下回去仔细琢磨了一番,据世子所说,那人手下有一名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那么硬碰硬世子损兵折将不说,也难达成目的,不若智取,用些阴私的手段。” “智取?”赵仕昆来了兴趣,将人放开,衣襟一拢,坐回榻上,自顾自斟了杯酒,“本世子果真没看错人。” 雇来那么多武林高手都折在玹影手中,玹影的命还在,只是受了点伤,赵仕昆自是极为愤怒,厌烦了每次都输的滋味,若是智取能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 自那以后,谢瑾窈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倒不是怕了赵仕昆,倘若能少些麻烦谢瑾窈也乐得自在,谁没事愿意给自己找事。 谢瑾窈虽足不出户,外头有什么消息却没逃过她的耳朵。近来有两件大事为人津津乐道,一个是平阳公主选婿,一个是太子选妃,恰好两件都是顶顶喜庆的好事。 尚公主的是新科状元蔺谦,人都说蔺谦走了大运,应了那句“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蔺谦前二十几年穷苦得维持生计都艰难,一朝高中状元,不仅被陛下赏识封了官,还能尚公主。别的公主也就罢了,那可是先皇后嫡出的平阳公主,皇帝的爱女。 至于太子选妃,目前选中的是哪家女子尚未可知,选太子妃的大典定在三月中旬。 消息能传到镇国公府,自然也能传到别的府邸,定远侯府一家人用晚饭时就聊到了这两件事。不知怎么回事,裴沉观心情不佳,饭没吃完就离席而去,声称有事没处理完。 定远侯抬了抬手中的筷子,指着裴沉观离去的身影问夫人:“他怎么了?” “侯爷的儿子侯爷应该最清楚,问妾身怕是白问了。”侯夫人是个直爽率真的性子,现下只有一家人在,没那么多规矩要讲,便直言道,“跟侯爷的脾气一样犟,谁知是不是公务上的事处理得不顺心。” 定远侯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只得将目光转向大儿子裴缜。 裴缜搁下筷子,叹了口气,道:“儿子去问问。” 定远侯与侯夫人一致满意地颔首,面露欣慰之色,异口同声道:“去吧。” “夫君慢着。”裴缜的夫人凌氏站起身,走上前去,附在裴缜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缜眉心蹙起又舒展,显出几分怀疑:“怎会?” “夫君信妾的就是了。”凌氏交代完就坐回桌旁,接着陪公婆用饭,眉间一片淡然。 侯夫人端详了凌氏一会儿,好奇地问道:“你与缜儿说了什么?” 凌氏意味深长一笑,道:“只是叫夫君好好与二郎谈心,莫要摆兄长的架子,不仅无法劝慰,反倒惹二郎心烦。” 侯夫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大儿媳十分喜爱,笑着道:“你有心了。” 裴缜去了裴沉观的书房,轻叩两下门,道一声“为兄进来了”就直接走了进去。因裴缜动作较快,裴沉观想收起桌上的东西都来不及,被裴缜抓个正着。裴缜神色惊异非常,道:“你大嫂说的时候我原是不信,竟然是真的!” 第101章 你猜猜太子妃是谁 方才凌氏叫住裴缜,与他耳语的话是“妾观二郎不似为了公务倒像是为了感情,夫君别问错了问题”。裴缜听了很有几分怀疑,裴沉观醉心武学,成日里拉着人比武,再不就是研读武功秘籍、兵法,何曾在感情一事上开过窍,平日里也没见裴沉观与哪位女子走得近,身边围绕的净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裴缜一掌拍在桌上,按住了裴沉观将要收走的画卷,裴缜过来时粗粗扫了一眼就确定画卷上是位女子,这才惊诧于凌氏所言不虚。 “你在为哪个女子作画?”裴缜低头认真看桌案上的画卷,将画轴往前拉开,“让为兄好好瞧一瞧。” 裴沉观想将画卷拽走,又怕拉拉扯扯不当心撕破了,怪责道:“大哥,你怎能未经允许随意闯进我的书房?” “跟大哥还见外,你小时候还经常未经我允许钻我被窝里呢。”裴缜揭他的短。 裴沉观有些难为情,“啧”了一声,道:“那都是年幼不懂事。” “咦,这女子……好生奇特。”裴缜毕竟是倒着看的,一时没瞧出名堂,不得不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不知是裴沉观画艺不精,还是女子本来面目就生得奇怪,画卷上的女子竟十分潦草,发髻歪斜,有几缕垂落下来,簪钗散乱,衣着也不够整洁,穿着狩猎纹缬鹅黄锦裙,裙子上点点红印,不知是血迹,还是染上了脏污,帔帛一端挂在肩上,一端拖在地,不知瞧见了什么,一双眼眸里透出惊骇,当真是狼狈至极。 裴缜凝眸盯着画中女子辨认了半晌,实在认不出这是哪家的姑娘,世上有这般怪异的姑娘吗? “奇哉怪哉,恕为兄眼拙,看不出这是谁。”裴缜松开手,背在身后,看向一脸沉郁的裴沉观,“还请弟弟告知。” “无可奉告。”裴沉观暗松口气,卷起画卷放进青花瓷画缸里,“大哥无事请出去,我还要看书。” 裴沉观这般反常,裴缜更不可能一走了之,在桌案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副要与裴沉观促膝长谈的架势:“莫非是弟弟心仪的女子?不是世家大族里的?弟弟不妨说出来,倘若父母不同意,大哥帮你说情。” 裴沉观闭眼,谁说情也无用,已成定局的事情无法更改。裴沉观胡乱编谎话搪塞裴缜:“闲来无事随手瞎画的,只是觉得有趣罢了,不是哪家的姑娘。” 一听便知他在嘴硬,裴沉观哪里是有闲心作画的人,自小就在这方面没有耐性,有这闲工夫他就跑去比武场上跟人决斗了,或是骑马出城打猎,一走就是十天半月不回来,潇洒恣意又快活。 裴缜循循善诱道:“你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该好好挑个女子成家,就像为兄与你大嫂这样。你可有心上人?没有的话,为兄让你大嫂给你物色几位京中贵女,你先相看相看。” 无论裴缜如何拐着弯儿地打听,裴沉观都不为所动,一味地摇头。 裴缜没辙了,叹了口气:“罢了,你长大了,为兄管不了你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门开了又关,书房里少了裴缜,安静多了,裴沉观伸手向画缸,将方才丢进去的画卷拿出来,重新在桌上铺开,手指抚摸着画中女子歪掉的发髻,自嘲一笑。 裴缜自书房离开,遇着了吃罢饭前来寻他的凌氏。凌氏看了眼亮着烛火的书房,低声问裴缜:“跟二郎聊得如何?” 裴缜摇摇头,讳莫如深。 一见裴缜是这个表情,凌氏就猜到结果不如意。裴缜牵着凌氏的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道:“不过夫人提供的思路是正确的,沉观确然为情所困,不是因为公务上的事。只是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多透露一个字。” 凌氏沉默,认真回想吃晚饭时一家人闲聊的内容,裴沉观似乎是在提到蔺谦祖坟冒青烟居然有幸尚公主的时候变了脸色,饭都没吃完就离开了。 女子到底观察入微,心思也更为细腻,前后联想起来,凌氏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一个秘密,不自觉地抽了口气,念叨:“这可如何是好。” “你说什么?”裴缜未听清凌氏说了什么。 蔺谦尚公主已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圣旨都下了,定远侯府也没有通天的本事能让皇帝收回圣旨,说出来不过是多一个人烦恼。凌氏摇头,轻轻笑一笑:“没什么,还是找个时间再宽慰宽慰二郎吧,别让他钻牛角尖。” 裴缜虽然不懂裴沉观为什么会钻牛角尖,但凌氏的话一向有道理,裴缜就答应下来。 凌氏心中感慨万千,以前都没瞧出来,裴沉观那么一个张狂不可一世的性子,不知什么时候竟对平阳公主动了心思。这二人何时有过交集?凌氏实在想不通。 * 三月中旬,太子选妃大典在宫中举行,帝后亲临,阵仗颇大,符合要求的适龄女子都去了,各个打扮得端庄合度,远远瞧着都赏心悦目。 皇后早前就在为此事做准备,如今终于落实,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只不过选妃一事也不全凭皇后做主,皇帝给了意见。说是给意见,但皇帝金口玉言,一旦说出属意哪家的女儿,便是皇后也不敢有丝毫违逆。 外头如何谢瑾窈一概不关心,今日琴师登门,给她的琵琶换了新的琴弦,谢瑾窈午后都不曾休憩,坐在窗前怀抱琵琶拨弄。 隔得老远都能听见湘水阁里传出的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清晰悦耳,某一刻调子陡转,幽怨哀婉起来,听得人心中难过。 “这是谁啊,在这里郁郁寡欢。”平阳公主背着手走进来,她今日是光明正大出宫,着一身木槿色女装,衬得容颜鲜亮,“我看看,原来是谢家的六娘子。” 丫鬟们屈身行礼,平阳公主摆摆手。 谢瑾窈将琵琶搁到一旁,拿起桌上的绢帕擦了擦脖颈上的汗珠,弹琵琶也怪费体力的,只这么一会子就累得不行:“什么郁郁寡欢,休要胡说,我只是试试新作的曲子罢了。” “是么?”平阳公主将信将疑,躬着身细看谢瑾窈的脸,只为不错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今儿个太子选妃。” “我晓得。”谢瑾窈手指拈起琉璃盏中的樱桃,蘸了糖蒸酥酪放入口中,“早半个月前就听说了,不用你特意告诉我。” “那就说个你不晓得的消息。”平阳公主见谢瑾窈真没露出悲伤的神情,放下心来,笑道,“我刚从选妃大典上凑完热闹过来,你猜猜,选出来的太子妃是谁?” 第102章 你说太子会给我做秋千吗 谢瑾窈把玩着小小的樱桃梗,道:“镇国公府上的七小姐、我的堂妹、谢令仪。” 平阳公主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瞪得像琉璃盏里的樱桃那般圆:“你派了人去宫中打探消息不成?还跟我装不在意。” 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笑一笑,正要说话,平阳公主又道:“不对啊,大典刚结束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你派去的人还能有我快?除非用了飞奴!” 谢瑾窈笑得更开怀,平阳公主却愈发摸不着头脑:“我来此不仅是给你送消息的,还为了安慰你,谁知你竟像个没事人,亏我一路上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把话说得漂亮动听还能有安慰人的奇效。” 谢瑾窈笑个不停,不怪她能与平阳公主成为至交好友,平阳公主这性子实在有趣,便宜那个叫蔺谦的状元郎了,也不知蔺谦懂不懂欣赏平阳公主。 “有那么好笑吗?”平阳公主有些恼了,从琉璃盏里摸出一颗樱桃朝谢瑾窈砸过去,“你还未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太子居然选了谢令仪,勿说是对谢令仪有感情了,二人压根不熟,都没打过几次交道。平阳公主想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单纯从谢瑾窈好友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觉得太子此举忒不地道,有失风范。从前谢瑾窈恋慕太子,太子如今却选了谢瑾窈的堂妹做正妃,倒像是打了谢瑾窈的脸。 平阳公主知晓谢瑾窈自来跟府里的姊妹不亲,之前还有个谢云裳能说得上话儿,平阳公主顺带着也对谢云裳有几分好脸色,后来两人疏远了,平阳公主一问才知谢云裳是个包藏祸心的,竟敢给谢瑾窈下药。谢瑾窈的身子是何状况旁人都清楚,何况是府里的人,给谢瑾窈用药不就是想要她的命。而那谢令仪,由来与谢瑾窈看不对眼,如今一跃成为太子妃,将来太子登基,谢令仪为后,岂不是要压谢瑾窈一头。 太子是平阳公主的弟弟不假,却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平阳公主私心是偏向谢瑾窈的,自然对太子的选择颇有微词。 “不必为我鸣不平。”瞧着平阳公主越想越气的模样,谢瑾窈觉得好笑,捏了一把平阳公主的脸,“我之所以知道太子妃是谢令仪,是因为这个结果本就是我一手促成的。” 平阳公主今日来国公府可真是吃了一惊又一惊,心绪就没有个平缓的时候:“什么?你促成的?为什么?你不是与谢令仪不合吗?” “说不合也不至于。”谢瑾窈笑笑,在平阳公主面前没什么不能说的,便都交代了,“一来,谢云裳因为个太子与我生出嫌隙,在外人面前恶意诋毁中伤于我,我心里不痛快,就也想让她不痛快。她想借助御史中丞家的沈四小姐攀上少詹事继而接近太子,我偏不让她如愿,此举正好掐断了她的希望。二来,谢令仪处处与我相较,想争个高下,倒不如让她赢一回,省得她这一辈子都将目光放在我身上,她走了,我也能过得自在些。” 平阳公主琢磨着谢瑾窈的话,许久也没琢磨明白,道:“虽说是你的至交,有时我也不懂你的心思,你竟肯将自己心爱的男子拱手让人。”说到此处,平阳公主有些不确定,又一次问道,“小六,你当真丁点不难过、不痛心?别瞒着我。” “我何时瞒过你。”谢瑾窈吃着樱桃,好一派轻松自在的模样,“从我成亲那一刻起,太子与我已是此生无望,何必一味地沉湎,与自己过不去,与其纠结不如一刀斩断。” 沉默少顷,平阳公主笑了:“是我忘了,你由来就是个宁愿为难他人从不为难自己的性子,饶是我比你年长,这方面也没你看得透彻。”平阳公主不再聊太子,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咦,你那个与你寸步不离貌美如花的夫君呢?” 谢瑾窈撇了下嘴,忽略“貌美如花”四个字:“他去找木头给我做秋千了。”正说着,窗外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因着今日午后阳光强盛,窗扇被支起来透风,这般望出去,可清晰地瞧见走进院中的人,身量极为挺拔,穿着浅青色衣袍,外面套了件交领的白色纱衣,如雨后翠色欲滴的青竹。为了做活方便,宽袖挽起用一根深青色的襻膊束起,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臂。 玹影扛着两根长木头到院中停下,手中拎着砍刀比划长度,并未往谢瑾窈这边看,阳光底下面色如冰雪一般白,散发着灼目的光泽,头发乌黑,朗眉星目,即便做着粗活也分外赏心悦目。 “喏,人在那儿。”谢瑾窈给平阳公主指了指,突发奇想问道,“你说太子会给我做秋千吗?” 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瞧着对面的人儿两手托腮心旷神怡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谁说男子会为色所迷,我看女子也不遑多让。” 谢瑾窈看也没看平阳公主一眼,抓起樱桃统统扔向平阳公主,喊道:“宝月,帮我挑件像样的礼物。” “是要送给姑爷的么?”宝月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无言片刻,想把剩下的樱桃都砸向宝月,可惜琉璃盏里已经没有樱桃了:“七妹妹成了太子妃,消息传回来,各房都要去祝贺的,我说的是送给七妹妹的贺礼,懂了么?” 宝月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库房挑选。” 平阳公主对谢瑾窈道:“听闻你将你夫君送去国子监读书了,他怎么在府上?这会子国子监还未下学吧。” 谢瑾窈看着外面正在砍木头做秋千架的人,面不改色道:“他受伤了,我跟国子监告了假,让他在家中休养。” 平阳公主瞥了眼几刀砍断碗口粗的木头的男子,就这还需要休养? *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已是傍晚时分,谢令仪从宫中回来了。被选上太子妃,玉京城中多少名门贵女艳羡得眼红,太子样貌英俊无双,沉稳持重,东宫至今并无良娣良媛等妾室,嫁过去就是东宫唯一的女主子,可谢令仪下马车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谢令仪回到了清风苑,谢汝泰与宋瑛半个时辰前得了消息,在屋外迎接,一见着谢令仪,宋瑛就激动地上前去抱住谢令仪,抚摸着她的后背:“母亲就知道我的令仪定是人中龙凤,胜过那……”话头突然顿住。 谢令仪淡淡地问:“胜过什么?” 宋瑛下意识地摇摇头,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才道:“胜过世间万千女子。” 谢令仪盯着宋瑛的脸,就算宋瑛不说谢令仪也知道,宋瑛真正想说的是胜过谢瑾窈。她终于从宋瑛的口中听到了夸赞,夸她比谢瑾窈厉害。 “母亲,我当上太子妃了,你高兴吗?”谢令仪问。 宋瑛沉浸在喜悦中,没瞧出谢令仪的异样,用力点头:“母亲高兴,母亲当然高兴,我的令仪以后就是整个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夫人,慎言。”谢汝泰温和地提醒,“当心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可乱说。” 皇帝龙体康健,太子登基是件遥远的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现在说这话实乃大逆不道。 宋瑛没有理会谢汝泰,抚摸着谢令仪俏丽的脸,笑容有些深远悠长,好似透过谢令仪看向的是年轻的自己。 谢令仪将宋瑛的手拿下来,声音里透着疲累:“母亲高兴就好。” 宋瑛这时才觉察出谢令仪不那么欢喜,好似不是得了殊荣,而是受了惩罚。宋瑛心中诧异,正要问什么,身边的丫鬟来报:“夫人,小姐,六小姐过来了。” 第103章 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宋瑛只得止住话头,朝院门口看去。清风苑没有那么多规矩,不似湘水阁日夜重兵守卫,谢瑾窈直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丫鬟。 今日谢令仪进宫待选太子妃,打扮得隆重得体,穿了件缙云金丝织孔雀纹缎裙,裙带皆缀着金流苏装饰,走起路来金灿灿的十分亮眼,乌发挽成乐游反绾髻,添了几分端庄,饰以银鎏金镶玉步摇钗,兼具灵动与优雅。谢令仪本就正值妙龄,自小被宋瑛捧在手心里养护着长大,肌肤清透,丁点瑕疵也无,稍加敷粉就清丽得宛如出水芙蓉。往那一站,仿佛能引来蝴蝶环绕。 谢瑾窈不过是在家中的寻常装扮,一袭素雅的龙膏烛流仙裙,只在裙头与大袖边缘刺绣凤鸟纹,浮光帔帛随意挽在臂间,行走间轻轻拂动,泛起流光。梳着慵懒的发髻,只斜插一支金桂流苏长簪。那支簪子打得精巧,好似秋日从枝头折下一大簇开得最好的桂花簪在头上,连花蕊都做得十分逼真。谢瑾窈五官生得美艳,这段时日气色养得好,不施粉黛照样光彩照人,凤目琼鼻,唇不点而朱。袅袅娜娜地走来,愣是将周围的一切都衬得黯然失色,包括盛装打扮的谢令仪。 纵使宋瑛有心偏向自己的女儿,也断然讲不出谢瑾窈比谢令仪逊色的话来,便是想一下都觉得违心。 往日里谢令仪跟谢瑾窈对上免不了心生妒忌,讲话也多有夹枪带棒,今日却没那个心力。 “听闻七妹妹选上了太子妃,特来祝贺。”谢瑾窈微微侧目,示意了一眼身边的宝月,莞尔道,“小小礼物算不得什么,当是为妹妹添个彩头。” 宝月当着宋瑛和谢令仪的面打开了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对精美的纯金鸳鸯流苏簪,鸳鸯的眼珠嵌了宝石,嘴里衔一串玉珠子,最底下缀了颗圆润亮泽的东珠,不仅华贵,寓意还好得很,鸳鸯是忠贞不渝的象征,寓意夫妻和睦、永结同心。 “窈娘有心了。”宋瑛笑容温柔和气,心里却泛起了嘀咕,素日谢瑾窈与谢令仪不睦,场面话都很少说,今日虽有些特殊,按照国公府的规矩,其他几房得了消息都会来恭贺,依着谢瑾窈我行我素的性子,顶多派个丫鬟过来送一份不出错的贺礼,怎会亲自跑一趟。 “快进来吃点茶吧,想必是走累了。”宋瑛道。 不过是一句客套话,搁以往谢瑾窈是不愿理会的,今日却又是反常,谢瑾窈手指压着喉咙咳了声:“确实有些口干舌燥,那就叨扰三婶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叨扰,也太见外了。”宋瑛面上有些受宠若惊,“你能来坐坐,三婶高兴还来不及。” 宋瑛忙不迭扭头吩咐丫鬟,将今年新得的神泉小团拿出来给谢瑾窈品尝,而后牵着谢瑾窈的手,邀她进去坐。 谢令仪道:“母亲,你亲自去把六姐姐送的贺礼收好,旁人我不放心。” 宋瑛愣了下,这等小事哪轮得着她动手,不过谢令仪都这么说了,宋瑛也不好当众推辞:“看出来你是真心喜欢你六姐姐送的贺礼了,好,母亲这就去帮你收好,待你出嫁之日随你带去东宫。” 宋瑛捧着那只檀木盒子往谢令仪的寝屋去,走到门口脚下一顿,回首狐疑地瞅了姐妹俩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谢令仪莫不是故意将她支开?谢令仪要同谢瑾窈说什么?她们俩能有什么私密话可说? 满心疑虑得不到解答,宋瑛蹙了蹙眉,加快了步子。 两个姑娘谈话,谢汝泰留着也是不便,憨厚地笑笑:“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转眼间,厅中只余谢令仪、谢瑾窈及她的几个丫鬟。谢令仪深知谢瑾窈身边的人嘴巴最严实,因而也没顾忌,开门见山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让我选上了?” 除夕那一晚,谢瑾窈同她说起选太子妃一事,问她愿不愿意,她当时虽应下了,心里却没多少把握。选太子妃是何等重要的事,便是太子本人也不可能做到随心所欲,背后必有帝后的意见左右。直到今日,谢令仪毋庸置疑地坐上了那个无数女子争抢的位置,才领略到谢瑾窈的厉害之处。 谢瑾窈说出来,做得到。 既如此,早些时候,在蓬莱仙人出现之前,谢瑾窈怎么没遵照自己的心愿当上太子妃,毕竟谢瑾窈爱慕太子。 谢瑾窈但笑不语。 她自然有她的法子,说简单点就是仰仗谢宗钺手中的权力,谢宗钺与皇帝的手足之情不是假的,二人明面上是君臣,私下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由谢宗钺出面与皇帝说,皇帝再点拨皇后几句,皇后惯来顺着圣心圣意,又岂会违背,自然会与太子说清,让太子在大典上选中谢令仪。 加之谢令仪本身家世足够显赫,背靠镇国公府,母亲的娘家是前尚书府,虽日渐式微,但过往结交的人脉盘根错节,十分庞大,日后也可成为太子的助力。 太子选太子妃本就是背后各方势力的博弈,并非贪恋儿女情长。 “可我观七妹妹达成心愿后似乎并不畅快。”谢瑾窈道,“如此一来,我倒像是做了件错事。”“你少假惺惺的。”谢令仪恢复了往日的骄横,与谢瑾窈针锋相对,“我一旦成为太子妃,你报复了谢云裳那个背刺你的人,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别人畅快不畅快又与你何干。” “瞧七妹妹说的,我哪会那么恶毒。”谢瑾窈笑了,“这不心有挂念,亲自来瞧七妹妹了。事情已成定局,七妹妹怕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谢令仪扯了下唇,皮笑肉不笑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是苦果还是甜果都是我自己吞,怨不得旁人,我也不会后悔,六姐姐放心好了。” 话虽如此说,谢令仪心里却无比清楚,吞下去的多半是苦果。 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子,纵然身居高位,心中也是一片荒芜,开不出花来。太子对她也无爱,不会偏宠于她,日后还会有数不清的女子来分宠,那些女子背后各有依仗,她得罪不得,还得大度接纳。按照宋瑛从前教导的那样,不可善妒,要宽容、要和气、要时时刻刻彰显正室风范。 丫鬟将泡好的茶送来,谢瑾窈浅浅尝了两口便放下了,起身告辞:“如此,我便放心了。” 宋瑛放好那对金鸳鸯流苏簪再回到正厅,恰好撞见谢瑾窈要走,微笑着出言挽留:“窈儿怎的不多坐一会儿,还有点心没做好。” “过会子其他几房也来人祝贺了,我怕吵。”谢瑾窈随口寻了个托辞,“改日再来与三婶闲话家常。” 谢瑾窈一走,宋瑛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起来,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到谢令仪面前。母女俩一站一坐,宋瑛居高临下,气势有些迫人:“谢令仪,你老实告诉我,你在盘算什么?” 第104章 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 宋瑛板起脸来总是很有威严,谢令仪小时候最怕她严肃的样子,每每吓得心脏颤抖还要忍住眼泪,因为宋瑛说过,流眼泪只会让自己处于弱势,更容易被人轻视,从而踩在脚底下。 谢令仪此刻却没那么怕,大约是太子妃之位给了她底气。谢令仪端起桌上的热茶,眼睛盯着谢瑾窈剩下的那一杯,淡淡笑道:“母亲别说笑了,我能盘算什么。我已经如母亲所愿成为了太子妃,赢过了谢瑾窈,母亲日后可高枕无忧,我也可不再受束缚了。” 宋瑛挥手将厅里的丫鬟屏退,深深地拧起眉,从谢令仪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埋怨,宋瑛心中犹如针扎,不可置信地问:“令仪,你是怪责从前母亲对你的严苛吗?那都是为了你好……” “没有。”谢令仪抿着茶,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宋瑛的话,她不想再听“都是为了你好”“你将来就会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诸如此类的话,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次,已经刻入她的骨子里,无须宋瑛一次次强调,“女儿怎会怪责母亲,母亲多虑了,往后就等着女儿给你挣来更多的荣华富贵吧,旁人都羡慕不来呢。” 宋瑛心思缜密,并未被谢令仪成为太子妃一事冲昏头脑,她觉着此事没有那么简单,正要再问几句,却被一道突兀刺耳的声音截住了话头:“哎呀,真是可喜可贺啊!往日我就瞧着令仪这丫头是个有福之相,如今一看果不其然,咱们国公府出了一位太子妃!今日是太子妃,往后可不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宋瑛暂且按下不提,前去应付说话的人,这般浮夸矫饰的作风,除了曾在戏班子里待过的陶蕙柔也没旁人了。陶蕙柔嗓音尖细,一旦高声说话就会破音,只剩尖锐难听。 陶蕙柔是带着崔尚珍前来的,穿了一身妖妖娆娆的桂红色绣花裙,艳俗得很。朱红口脂比衣裳的颜色还要亮,偏陶蕙柔近日也不知怎么瘦了许多,面皮有些松垮,皱纹便显得比以往深,显出一副刻薄相。再怎么说也是生了四个孩子,且大夫在陶蕙柔诞下第三个胎儿后断言不可再生育,陶蕙柔愣是不遵医嘱,休养了没几年又拼死怀了第四胎。平日里瞧着张牙舞爪,身体底子却不好。 “二嫂来了,快坐。”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瑛心底瞧不上陶蕙柔的做派,然而今日陶蕙柔是来贺喜的,自然得热心招待。 陶蕙柔往椅子上一坐,拉着谢令仪的手拍了拍,道:“这国公府里的一众姑娘里就属你最有福气了,那太子妃之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就差没指名道姓地说谢瑾窈了,遗憾的是谢瑾窈不在这里,否则必会遭陶蕙柔踩几脚,“往后得了好处莫要忘了府里的伯母婶婶们,咱们可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谢令仪微微一笑,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定不会忘的。” 陶蕙柔看向宋瑛,别提有多怄了,从前宋瑛仗着出身处处压陶蕙柔一头,如今谢令仪成了太子妃,这辈子陶蕙柔也别想越过宋瑛去,如何不妒忌得发狂,竭力挤出来的笑容也带着几分酸苦:“三弟妹上辈子莫不是做了天大的善事,今生才能有这样的福报,真真是令人羡慕。” 宋瑛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道:“二嫂说笑了,都是令仪这孩子的造化,别的我也不求了,只愿她将来的路能走得平安顺遂。” 陶蕙柔不禁联想到自己的女儿谢琼,早早地嫁给了一个下州司马,一开始也是浓情蜜意,日子过得舒心,后来谢琼的丈夫因故贬官,家中氛围就变了,那人不想着振作,整日颓靡,对谢琼还动过两次手,又抬了几房娇美姬妾进府,谢琼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竟是走了陶蕙柔的老路。 这些窘迫陶蕙柔统统压在心里,都没往外说,生怕招来笑话,心中不是不为谢琼着急担忧,可也毫无办法,谢瑞昌支不起来,便无法为谢琼撑腰。陶蕙柔一介女流焉能去女婿家中大闹,一旦闹开了,收不住场,谢琼日后只怕更难在夫家待下去。 两相对比,谢令仪越爬越高,谢琼越跌越低,宋瑛与陶蕙柔的差距也越拉越大,陶蕙柔想起来都要呕血不止,因而也不愿在清风苑待太久,以免太过眼红,对谢令仪道:“二伯母也没别的好东西给你,挑了两只摆件儿就当是添点儿喜气,还望你不要嫌弃。” 谢令仪笑着说场面话:“二伯母说哪里的话,二伯母能来道声恭喜令仪就很满足了。” 陶蕙柔身边的莲香将一只匣子递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白玉净瓶。这等喜事的贺礼都讲究成双成对,方能突显吉祥寓意。然而这对瓶子的玉质算不得好,细看还有些杂质,却是陶蕙柔压箱底的东西。二房过得拮据,实在是拿不出多么名贵的东西。送出这对白玉净瓶陶蕙柔都有些肉疼,咬咬牙才拿出来。 宋瑛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收下了。 陶蕙柔走后,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过来了,代老太君来送礼,是两匹百子如意纹蜀锦,用来做软枕、床褥最是喜庆。老太君对府中的女子大多没什么感情,只在乎男丁们的前程,能送出这样两匹珍贵锦缎已是对谢令仪的看重,对谢瑾窈可都没这么大方过。想必老太君心中也明白,日后谢令仪进了东宫,少不得要麻烦谢令仪提携府中的儿郎们,现在对她好一点,她感念府中的恩情,将来有所求也定不会推辞。 “替我谢过老太君,令仪也记着祖母对她的好。”宋瑛话说得漂亮,又给田妈妈塞了一把金瓜子,“田妈妈也沾个喜气。” 田妈妈喜不自胜,牢牢地攥住手中沉甸甸的金瓜子:“三夫人好福气,七小姐也是好福气,老奴这就去给老太君回话儿。” 为着这把金瓜子,田妈妈回鹤延堂也会好好地将宋瑛和谢令仪夸赞一番。不似从前替谢瑾窈传话,净是添油加醋。 不一会儿,庄灵妤带着谢含薇也过来道贺了,送了赤金盘螭双环镯,也是精美华贵,衬得起谢令仪的身份,也能显出庄灵妤的用心。 庄灵妤出身一般,性子也有些软糯,撑不起大场面,为人处世方面却是没得挑剔。宋瑛暗自思忖着,面上温柔带笑,向庄灵妤道谢。 * 谢瑾窈走出清风苑时,特意绕到南侧的月洞门,往那一排门扇紧闭的房屋瞧了一眼,谢云裳就住在其中一间。 宝月留意到谢瑾窈的视线,想起谢云裳先前对自家小姐的暗害,面上显出愤怒,道:“小姐可要去瞧瞧云裳小姐?云裳小姐就算闭门不出,清风苑里这么大的动静,想必她也听到了七小姐选上了太子妃,不知会不会气得吐血,想想都觉得痛快。” 第105章 死之前能把谢瑾窈带走也好 “平白去寻晦气做什么。”谢瑾窈慢慢扭过腰,抚摸着袖摆上的刺绣纹路,漫不经心道,“回湘水阁吧,还能在晚饭前弹两首曲子。” 谢瑾窈压根没将谢云裳放在眼里,人她惩治了,气她也出了,往后谢云裳若不再来犯,事情便到此而止。 “是,小姐。”宝月也就不再替谢瑾窈愤慨,咧嘴笑一笑,“小姐近日心情不错。” 谢瑾窈抿了抿唇,看着宝月反问:“有吗?” “怎么没有。”宝月说得头头是道,“嘴角经常上扬,心态平和,也愿意在府中走动,还有兴致作新曲。” 谢瑾窈想一想,好像是这样的,道:“大约是天气好了,人心也开阔了罢。” 待回到湘水阁,秋千架已在院中搭建好了,打磨光滑的木头上一圈一圈缠着麻绳,秋千椅是拆了一张黄花梨木的圈椅绑上的,还铺了银鼠毛垫。 谢瑾窈眼睛亮了亮,不去弹琵琶了,往秋千椅上一坐,手抓住两边的绳索:“玹影,推我。” 玹影走到谢瑾窈身后,轻轻一推,秋千荡起来,谢瑾窈垂下来的双腿在空中晃荡。朱颜一般的霞光在天际铺陈,清风从耳畔拂过,撩起一缕长长的发,金步摇在耳边摇摆,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谢瑾窈笑得开怀,微微侧头道:“推得再高点。” 玹影犹豫了下,还是依照谢瑾窈的要求,手下稍微使了点力,谢瑾窈荡得更高,飞起的发丝扫过玹影的脸,携来一阵熟悉的香气。是他夜夜都能闻到的香甜之气,花香掺杂着不知名的果香,好似能渗透肌肤融进血液里,玹影手指收紧,握住了绳索。 荡起的秋千倏然停了下来,谢瑾窈疑惑地回头:“玹影,你在干什么?” 玹影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眼神躲避不及,只急惶地低下头去,重新将秋千推起。 * 谢瑾窈猜得不错,谢云裳哪怕在屋中养病,闭门不出,也听说了谢令仪当上太子妃,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男子。 老太君寿宴那一晚,谢云裳被灌下销魂茶,发了一夜的疯,醒来后羞愤欲死,恨不得杀了谢瑾窈泄愤,被叶婉容哭求着才肯打消念头,好好养病。 可谢瑾窈还是没放过她,谢瑾窈知晓了她的计划,为了彻底掐灭她的希望,谢瑾窈扶持谢令仪坐上了太子妃之位。倘若谢云裳贼心不死,仍然觊觎太子,且不说三房的正头夫人宋瑛会如何待她,便是府里的其他人也容不下她。 谢云裳不甘心又别无他法,哭湿了软枕。 叶婉容看得心疼,搂着谢云裳也是泪流不止:“你当初要是听姨娘的话,何至于此?为什么要去招惹六小姐,是嫌我们母女俩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你该庆幸那件事国公爷不知情,否则依着他的雷霆手段,如今你也不能好好待在府上养病。” 谢云裳心口堵塞,难以疏解,一扭头“哇”的一声将方才喝下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吐到了床上,还有叶婉容的身上。 叶婉容吓得花容失色,顾不得满身的狼狈,连忙将谢云裳扶起来,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背。 谢云裳病了这些时日,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总也不见好,大夫说谢云裳是有心病,心中郁结难解,喝再多的药也是枉然。 小小年纪,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叶婉容不懂谢云裳为何总是钻牛角尖,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算计不能惹的人,把自己害成如今的模样。 这般把谢云裳抱在怀里,谢云裳穿着单薄的春衫,突起的骨骼都硌得慌,脸颊也不剩几两肉,显得眼窝深深,再不复从前的娇嫩模样,好好一朵花竟好似枯萎了。叶婉容悲从中来:“太子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又何苦把自己逼进死胡同,为了个男人,实在不值当。” 谢云裳两眼空洞,声音沙哑道:“像姨娘一样,守着一间小屋子,连单独的院子都没有,一日又一日地等着盼着夫君来临幸就值当了吗?” 叶婉容心梗了一下,把谢云裳放在垫高的软枕上靠着,道:“有多大的本事办多大的事,你心气儿高力争上游这是好事,可你为何要害人?有歹心的人能有几个落得了好?你若老老实实听姨娘的安排,与六小姐好好的,六小姐是个至纯至善之人,必然会对你的亲事上心,到时挑一户不错的人家做正头娘子,往后余生便可安枕无忧了,不好么。” “六小姐六小姐,姨娘常常挂在嘴边的六小姐才是害我至深的人。”谢云裳眸色转冷,“她要是死了就好了。” 叶婉容甩了谢云裳一巴掌,气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你、你简直冥顽不灵!”叶婉容手掌心发麻,吼了一声,方才止住的眼泪复又掉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眼本就瘦弱被自己一巴掌扇得半边身子偏过去的谢云裳,心痛难忍,“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儿?” 一旁的素秋插不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敢上前扶起谢云裳:“姨娘快别说了,再说下去姑娘的命就要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婉容揪着身前的衣裳,痛心又无力,哭道:“她就是要把自己的命折腾没了留我一个在世上孤苦伶仃才算完!” 谢云裳闭上眼:“反正嫁不成太子,我也不想活了,死之前能把谢瑾窈带走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你还说,你还说……”叶婉容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清风苑里谢云裳住的这间屋子直到夜深都是一片混乱,一个执拗,一个无助,谁也劝不住谁。 湘水阁里,谢瑾窈吃罢饭舒舒服服地泡了个花瓣浴,浑身洗得馨香洁净,坐在榻上由金菱和银屏拿着干帕子给她绞头发。 谢瑾窈的头发养得好,浓密乌润又很柔顺,每每洗完都要花好些时间才能绞干。谢瑾窈百无聊赖地翻着书,看的却不是话本子而是史书,起初看得潦草,看进去了反倒觉得津津有味,连玹影是何时进来的都不晓得。 玹影掠去一眼,谢瑾窈斜倚在榻上,一手持书卷,一手支着头,金菱和银屏一左一右立在谢瑾窈身后,细致地绞着湿漉漉的长发。谢瑾窈看书看得投入,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珠润泽,樱唇轻抿。屋里还烧着炭,暖热得很,谢瑾窈沐浴过后拢着杏粉色软纱广袖袍,衣襟不知何时滑下来些许,香肩半露,酥胸半掩,大片莹润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明晃晃灼人眼。 谢瑾窈觉得有点热,拿手中的书卷作扇子,在脸侧扇了扇,露出潮红香腮,好似醉酒微醺的模样,一抬眼,却见玹影有些慌乱地跑了出去,似乎运了轻功,快得一眨眼就消失了。 “玹影怎么了?”谢瑾窈指着玹影离开的背影问身旁的两个丫鬟。 金菱和银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谢瑾窈的头发上,自然无心留意其他,异口同声道:“奴婢不知。” ? ?大小姐你还问人家怎么了,你俩到底谁是木头! 第106章 别憋坏了自个儿 “莫名其妙。”谢瑾窈低低地嗤了一声,不知玹影是哪根筋搭错了,仓皇的样子像极了屋里有人侵害于他。 玹影提着一口气奔到了院中才停下,圆月悬挂在天边,撒下的清辉照出他通红的面孔和好似能滴出血的耳朵。这还仅仅是表象,内里窜起的一团火只有玹影自己知晓,那团火在四肢百骸游走,仿佛练功走火入魔,最终汇聚于下腹,起了异样。 等玹影意识到什么,想要压制已是来不及,玹影深深地皱起眉,一股恶心感涌上来,将他吞没。玹影觉得自己很恶心,他竟生出了歪斜的心念,简直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玹影跳进了池中,冰凉的水淹没至腰腹,却久久浇不熄体内的火。 宝月从小厨房端了补汤给谢瑾窈,路过院子脚步稍顿了顿,而后走进寝屋里。 谢瑾窈的头发绞得差不多快干了,放下书,从宝月手中接过玉碗,捏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喝。 补汤自然没有汤药那般苦,里头不止加了珍贵药材,还有适口的瓜片,喝起来像甜汤,跟谢瑾窈日常喝的清露差不多。 宝月欲言又止地看着谢瑾窈,谢瑾窈察觉到了,道:“有话就说,别憋坏了自个儿。” “小姐,姑爷是不是又犯错惹你生气了?”宝月轻声试探着问。 谢瑾窈眼皮也未抬一下:“何出此言?” 宝月道:“我瞧姑爷在池中罚站。” 谢瑾窈冷不丁被宝月的话呛到,掩着嘴咳嗽了两声,一旁的银屏见状忙给谢瑾窈抚背:“小姐慢些喝。”银屏警告性地瞥了宝月一眼。 宝月咬了咬唇,露出无辜的表情。 谢瑾窈还当宝月是在说笑,转念一想,宝月性子再活泼有几个胆子跟她开这种玩笑,谢瑾窈搁下碗,擦擦嘴起身走去窗边,有假山遮挡,看得不甚真切,干脆支起窗扇,整个人几乎趴在了窗棂上,这才看清楚假山一侧,有道清风朗月般清隽的身影笔挺地立在池水中。 天气虽不及隆冬那般严寒,夜里站在冰凉的池水中也够难受的。谢瑾窈凝眉不语。 “小姐?”宝月鼓起勇气喊了一声,瞧谢瑾窈这样子像是不知情,那就奇了怪了。 谢瑾窈气道:“你家小姐我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宝月默默地道,偶尔确实不那么讲理。 谢瑾窈道:“我没有罚他。” 宝月不解,宝月挑起了眉毛,宝月转头看向院子里池水中的男人,有句话宝月不敢说出口。 宝月不敢说出口的那句话谢瑾窈说了:“他脑子有疾吗?”说罢谢瑾窈“啪”的一下把窗扇放了下来,百思不得其解。 玹影自罚了一个时辰,等重新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寝屋,谢瑾窈已经睡下了,轻纱帘帐放下,人影看不清楚,影影绰绰,如同烟笼清月。 不知从何时起,玹影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看着谢瑾窈,从前只觉多看一眼都是对谢瑾窈的亵渎。人果真都是贪心的。 玹影有些绝望地闭眼,强迫自己别开头,在地铺上躺下。 月上柳梢头,屋中清寂,用以照亮的蜡烛只剩短短一截,烛火静静燃着,不曾摇曳,朦胧地笼罩着帘帐中的女子,杏粉色的软纱袍褪去,如一团云雾堆叠在床褥上,潮湿的乌发散乱如水中飘荡浮沉的荇草,雪肤掩映在发间,一切都不太真实,包括谢瑾窈看过来的眼神。 “玹影。”谢瑾窈唤他的名字,好似与从前不同,哪里不同玹影却是说不上来,就在谢瑾窈叫他名字的那一刻,熟悉又陌生的燥热包裹着他,他以为自己站在沁凉的池水中已将那团火灭了,却不想轻易又被谢瑾窈点燃,且烧得比之前更旺。 玹影很慌,他浇不灭了,该怎么办。 他该死。 可谢瑾窈不要他死,她看着他,眼眸那么亮,像剔透的宝石珠子,只看着他一个人:“过来。” 玹影下意识地听从谢瑾窈的命令走过去,跪伏在床边的脚踏上,谢瑾窈却不满他这样的不识趣,眉心微微一拢,素手从帘帐中伸出,抓住他的衣襟,几乎是有些蛮横地将他拽到床上,软着声音朝他发脾气:“为什么我说的话你总是不听。” 玹影想辩解自己没有不听她的话,可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谢瑾窈纤细的手指压在他唇上,她没有真的生他的气,她只是在抱怨他不解风情。 谢瑾窈趴在他耳边问:“我好看吗?” 玹影茫然地看着谢瑾窈,她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过话,他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谢瑾窈扬唇笑一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好看。”玹影嗓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那你求我。”谢瑾窈道,“我就满足你。” 玹影不知该求谢瑾窈满足他什么,本能地启齿,半晌,玹影听见自己用更沙哑的嗓音道:“求你。” “不是这样的。”谢瑾窈不满意,一字一顿地教玹影,“你说求大小姐。” “求,大小姐。”玹影一字一字照着说,如同鹦鹉学舌。谢瑾窈终于满意了,坏心地在玹影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指尖探进他口中。玹影怔怔地定在那里,像被捆缚住的野兽,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使。谢瑾窈笑着看他,用唇取代了手指。 从前玹影只闻到花蜜一般香甜的味道,即便是那样已使得他方寸大乱、无所适从,如眼下这般品尝到,他快要不能自已,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 玹影像被什么邪物操纵,否则,他怎么敢触碰谢瑾窈,搂住她圆润的肩,将她压至柔软的被褥里,大逆不道地欺负她,听她哭泣求饶却不肯放过。 若不是被邪物控制,若不是被邪物控制……玹影怎么敢。 谢瑾窈开始骂他、打他,手攥成拳,一下一下捶他的肩背,习武之人怎会被这样的力道打痛,玹影一点儿也不觉得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冲破禁锢,彻底释放出来。玹影变得不像自己,一面道歉,不住地说对不起,一面不止不休。 “玹影,玹影……”听着谢瑾窈一声声叫他的名字,玹影着了魔一般地发狠,直到某一刻,有白光闪过,好似天光大亮,眼睛被刺到,才猛地醒过神来。 玹影翻身坐起,脑中混沌不堪,塞满了旖旎暧昧的画面,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浸透了雪白中衣,额间鬓角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溺水之人刚被捞上来。 “玹影。”谢瑾窈光着脚端坐在床边,乌黑的长发垂至身前,穿着那件杏粉色的软袍,眉心微蹙,眼神古怪地望着玹影,“你做噩梦了?我观你浑身都在发抖,怎么都叫不醒。” 玹影狼狈地垂下了头,咬破了舌头,尝到血腥味理智才稍稍回归,越是清醒,负罪感越重,他匆匆“嗯”了一声,抱起床褥疾步走了出去。 谢瑾窈喃喃道:“这才四更就不睡了?”毕竟玹影连床铺都收走了。 谢瑾窈觉得玹影从昨日傍晚时分就有些怪异,他那个人本来就像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木头,但凡露出点异常便很容易被人发现,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谢瑾窈怀揣着探究,披了件外裳出去寻玹影。 第107章 世子爷可是看上我了 到了外间,谢瑾窈没见着玹影,只有上夜的珠翠和宝月在矮榻上打盹儿,睡得香甜,宝月不知梦见吃了什么好东西,嘴巴一动一动地咀嚼。 还是珠翠先醒来,模模糊糊瞧见个人影,猛地站起来,待看清来人是谁,立刻打起了精神:“姑娘,你怎么这个时辰跑出来了?” 珠翠一出声,睡着的宝月也醒了过来,摸摸嘴角爬起来,嗓音还有些哑:“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 自打玹影宿在谢瑾窈床边,夜里给谢瑾窈掖被子、倒水都是玹影伺候,她们这些上夜的丫鬟能舒舒服服地睡个整觉,别提多松快了。 今夜却有些不寻常。 “玹影呢?”谢瑾窈问。 珠翠和宝月四目相对,玹影难道不该睡在谢瑾窈床边吗? 看这两个丫鬟的表情就晓得玹影出去时她们并未察觉,玹影那一身本领,能做到踏水无痕,何况是平地上走。 珠翠道:“不曾瞧见姑爷。” 谢瑾窈走出去,视线在院中逡巡一圈,也未寻到玹影的身影,只得作罢,折回去躺到床上,侧过头瞥了眼卷走铺盖的空地,谢瑾窈踹了一脚被褥。 可恶,玹影近日来是愈发放肆了,连句话儿都没有说走就走,简直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最近是不是待他多了几分好颜色,他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谢瑾窈身困体乏,带着一肚子对玹影的怨气睡着了。第二日起迟了,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伺候自己梳洗的金菱有没有见到玹影。 金菱绞了帕子递给谢瑾窈擦脸,道:“姑爷一早就去国子监了,同四房的小少爷一起。” 四房的小少爷就是跟谢含薇一母同胞的谢回了。谢瑾窈顿了一顿,竟不知玹影和谢回还能走到一处,玹影那个人一贯独来独往,不喜与人为伍,何况谢回是个毛毛躁躁的性子。 像是猜到了谢瑾窈心中所想,金菱笑道:“是小少爷一大早在湘水阁外守株待兔,非得跟姑爷一道走,姑爷不怎么搭理他。” 谢瑾窈没忍住笑了声,谢回不愧是与谢含薇从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性子十分相似。 “不过……”银屏忽然开了口,又闭上,不晓得该不该说。 “怎么了?”谢瑾窈看向银屏,“你怎么也学起宝月那丫头欲言又止了。” 银屏怕说出来谢瑾窈和玹影又闹矛盾,因而有些迟疑。 “有事就说,不要吞吞吐吐。”谢瑾窈丢下帕子,“不知道你家小姐我最不喜别人说话说一半了,给我急出病来。” “姑爷他……他手臂上添了道新伤,不知怎么回事。”银屏道,“奴婢不小心瞧见了包扎的布巾露出来,伤口应该不浅,那白色的布巾都染红了。” 谢瑾窈讶然睁大眼:“怎会?” 昨夜玹影还好好的,谢瑾窈未曾见到他手臂上有伤,怎么一大早就受了伤,她也没派玹影去干危险的事情。 玹影果真有古怪。 等到玹影下了学回到府上,谢瑾窈就将他堵住了,沉着脸道:“你给我过来。”谢瑾窈率先转身走到榻边坐下,谅玹影也不敢不听从她的命令。 玹影搁下手中一摞书,朝谢瑾窈走去,在她跟前停下。谢瑾窈趁其不备一把拽住玹影的宽袖掀起,玹影本可以挣脱,却怕弄伤谢瑾窈,克制着没动,浑身绷成了一根真正的木头。 谢瑾窈看见了银屏口中的那道伤,果真被包扎过,因着玹影今日去国子监未曾换过布巾,染红的血迹已经凝固变硬,颜色也变深了些许。谢瑾窈眉心一蹙:“怎么弄伤的?” “练武。”玹影不习惯撒谎,尤其对象是谢瑾窈,眼睛没有看她,随便盯着哪一处,“不小心划伤的。” 不看谢瑾窈,是心虚,是愧疚,更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无颜面对谢瑾窈。 谢瑾窈晓得玹影有每日天不亮就练武的习惯,从前不曾注意过他是否有受伤,想来是有的,刀剑无眼,偶尔招式不当划伤自己也不是没可能。 “当真?”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问道。 玹影紧抿着唇,很低地应了一声,随后谢瑾窈又问:“那你昨夜是怎么回事。”谢瑾窈抬手一指院中养锦鲤的水池,“站在那池中,跟一池子锦鲤戏水么?” 玹影却是不肯答了。 “说话。”谢瑾窈逼问道。 半晌,玹影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热。” 谢瑾窈:“……” 谢瑾窈想叫府医过来给玹影把个脉,看看玹影是否真的病入膏肓,哪个正常人热了会去池水中罚站。 * 玉桃以往在菡萏院学完规矩就回自己的屋子倒头大睡,今日却破天荒地出了府,即使玉桃累得手脚都不想抬了,还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谁也不知她要做什么。 玉桃没有逛太长时间,谢瑾窈身边还需她当差,晃悠小半个时辰就回府去了,被人问起便说感染了风寒,走路慢了些。 银屏怕玉桃过了病气给谢瑾窈,请示过谢瑾窈后,干脆让玉桃休息几日,这下子可是正中了玉桃下怀,待到无人注意玉桃,她就偷溜出府去,如前一日那般,在上次随谢瑾窈逛过的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最终一无所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连几日,玉桃皆是如此。 直到三月底的一日,玉桃照旧出府去逛街,终于碰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是那一日跟在淮安王世子身边的随从之一,穿着茶青色衣袍,步履匆匆,不知要去办什么事。玉桃眼睛猛地瞪大,来不及欣喜,赶忙拔腿追上前去攀话:“郎君慢着,等等!” 那随从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有人叫自己,停下来扭头一看,却是个不识得的年轻女子,梳着双髻,簪了几支小巧珠钗,粉色小衫、鹅黄罗裙,外头套了件石榴红半臂,瞧着像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婢女。随从眉毛一横:“有何事?” 没想到对方不记得自己了,玉桃愣了一愣,她今日出来特意打扮了,指着自己的脸笑着道:“是我呀,我叫玉桃,是谢家六小姐的婢女。我上次在街上见过郎君,郎君是世子身边的人,是也不是?” 随从细细端详玉桃,还是没印象,一挥手不耐烦道:“管你是什么玉桃玉梨,去去去,别打扰我办差,误了世子的事,没你好果子吃!” 随从一副恶狠狠的模样,玉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然而荣华富贵在前面招手,玉桃一咬牙又往前走去,抓住随从的衣袖道:“世子爷可是看上我了,上次还想管我们家小姐要走我,不信郎君回去问问。只要郎君替我给世子爷带句话儿,日后少不了郎君的好处。” 第108章 辞别六小姐再去淮安王府 像这样的下人,唯有以利相诱之方能驱动。 那随从听了玉桃的话果真不再急着离开,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玉桃,却是暗自在心底发笑,笑玉桃白日里做大梦,就玉桃这样的身段样貌,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世子爷看上她了。玉桃真该去世子爷的屋里瞧一瞧,环肥燕瘦,什么样的绝色美人没有,便是伺候的丫鬟,也都是个顶个的好看。玉桃在其中简直不够瞧的,连给世子爷做洗脚婢都不配。 不仅无颜,此女脑袋还蠢笨,连戏言都听不出来。 随从想起来那天赵仕昆确实对着谢瑾窈放了一句话,赵仕昆当时好像指着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了“本世子暂且放过你,不过你要把这位娇美的小娘子让出来,给本世子当开胃小菜”这句话。这分明就是赵仕昆眼看着要落败了,不肯在谢瑾窈面前失了尊严,为自己挽回面子的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竟将赵仕昆的话理解成了他看上她了,要将她带回府里。 随从险些笑出声来。不过随从扯了扯嘴角,最终没有笑出来,因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如何?”玉桃见随从要笑不笑的模样,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心中不免得意起来,玉桃摸着臂弯的帔帛,高高地昂着头,唇角翘起,“你可愿替我传话?” 随从一瞬间却又想到了别的,赵仕昆心中惦记着谢家小姐,这几日未出府就是找方先生商讨妙计,极尽完善,争取一招得手。眼前的女子是谢家小姐的贴身婢子,兴许对赵仕昆的大计有用,倘若他助了赵仕昆,定会被赵仕昆念及好处,得到赏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玉桃又观察到随从面露踌躇之色,殷切地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拉过随从的手塞给他,低声道:“郎君且先收下,这是定金,待到玉桃日后飞黄腾达,定不会忘了郎君的恩情。” 随从在心里嘲笑玉桃的天真,掂了掂手中的几块碎银,笑了笑,他可不是为了得到玉桃允诺的好处才答应帮忙,他是为了得到赵仕昆的好处。 “世子爷喜怒不定,我此番可是冒着风险为玉桃姑娘传话。”随从道。 “晓得晓得。”玉桃咬咬牙,又拔下头上一支珠钗塞给随从,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劳烦郎君了。” 随从拿了东西就走了,先去给赵仕昆办事。 一个时辰之后随从才回淮安王府,首先去赵仕昆跟前复命,正事禀告完毕,赵仕昆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随从退下。 赵仕昆身边坐着两位新得的美人,一个眼睛有四五分像谢瑾窈,另一个笑起来与谢瑾窈有几分相似,赵仕昆左拥右抱,笑着接过美人用嘴喂来的葡萄,余光瞥见随从没走,眉心一拧,神色陡然转冷:“还有何事?打扰了爷的兴致有几颗脑袋够掉的。” 随从连忙拱手,头垂得低低的,告饶:“属下不敢。只是有一件事,想要请示世子。” 赵仕昆喝了口美人递到嘴边的酒,身子歪靠在榻上,一条腿屈起,手松开美人的肩膀,垂搭在膝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空中轻点,做出弹奏曲子的模样,颇有闲情逸致:“讲。” 到这一刻,随从却有些忐忑,不知将玉桃的事情说出来,赵仕昆是会满意,还是会怪责他没事找事,迟疑着上前一步,道:“今日属下出府办事,遇着了谢家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名唤玉桃。玉桃以为世子瞧上她了,一心惦念着来投奔世子。”随从自袖囊中拿出碎银子和珠钗,“玉桃姑娘给了属下这些,让属下帮忙给世子带话儿。” 赵仕昆隔空弹拨的手指忽然顿住,眉梢一点点挑起,他压根不记得谢瑾窈的贴身婢女长什么模样,可只要与谢瑾窈相关,足够他高看一眼。 赵仕昆许久不发话,随从一动也不敢动,一双手伸出去,手心里还捧着碎银与珠钗,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说得不错,本世子确实瞧上她了。”赵仕昆挑了挑唇,笑得意味难明,“寻个时间将她带过来,本世子好好疼她。” 随从长松了口气,绷紧的皮肉松泛起来:“是。” 赵仕昆看着自己的随从,道:“干得不错,下去领赏。” 随从露出喜色,态度愈发恭敬:“谢世子。” * 玉桃回到国公府焦急地等着消息,懊悔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应当与那名随从约定个再次见面的时间,成与不成都有个准信儿,不至于如此焦心。 唉声叹气了好一阵,玉桃抱着遗憾入睡,第二日一早,玉桃等不及,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出了府,在昨日遇到赵仕昆随从的地方踱着步,兼东张西望。 那名随从穿着茶青色衣袍,很好辨认,玉桃的目光在来往人群中逡巡。 蓦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玉桃一惊,险些蹦起来,猛地转过身去,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正是她苦心寻找的人,赵仕昆的随从,穿了件跟昨日一样的茶青色衣袍,只是他的神情不似昨日那般严肃不耐,细看还有些宽和的意味。 难道…… 玉桃心脏猛跳,滋生出些许欣喜。 “在下叫严胜。”严胜拱一拱手,温和道,“来得晚了,请玉桃姑娘勿怪。姑娘请随在下来,咱们世子爷要见姑娘。” 乍一听,玉桃神情有些恍惚,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愣愣地瞅了严胜一会儿,而后娇羞起来,面颊通红,紧张地捏着袖摆,偏又故作矜持地问:“世子现在就要见我么?” 玉桃的扭捏姿态被严胜尽收眼底,心里有些鄙夷,可能玉桃自个儿都没发现,这般举止娇羞矜持言语却急不可耐,在他人看来有多不伦不类。 “是的。”赵仕昆有用得着玉桃的地方,严胜再如何瞧不上也不会怠慢,笑着道,“还请玉桃姑娘不要耽搁,让世子爷久等。” 玉桃抿着唇,怎么也无法阻止唇角上扬,世子爷竟真的记得她,不仅记得她,还派了人过来亲自接她到府上。 可是,她就这般跟随严胜去了淮安王府,谢瑾窈那里要如何交代,她今日出府去往何处没与任何人说过,若是凭空消失连句话也没留下,指不定要出什么乱子。 玉桃越想越觉得此去匆忙,许多事都未理清楚,忙拉住严胜的衣袖道:“可否容我回一趟国公府,辞别六小姐再随你一道去淮安王府。” 第109章 世子想要报仇也无可厚非 在玉桃看不见的地方,严胜烦躁地皱了皱眉,心道,玉桃莫不是以为赵仕昆要将她抬进王府享福,日后便不用再回镇国公府当丫鬟了?念及此,严胜差点笑出来。 不知该说玉桃是天真还是蠢笨。大抵应该是蠢笨。 严胜看向玉桃,掩藏起真实情绪,勉强扯出个笑容:“玉桃姑娘先随在下去淮安王府见世子爷,之后如何安排全凭世子爷吩咐,世子爷那边等不起,您就不要为难在下了。” 玉桃咬着唇有些犯难,严胜便又劝道:“上回的境况玉桃姑娘也瞧见了,世子爷与你家小姐有仇,你回去禀告你家小姐,她定然扣下你不让走,届时你又如何逃出来见世子爷?” 玉桃被严胜说服了。她虽不知赵仕昆和谢瑾窈之间是怎么回事,单从上回碰面,双方下死手就可判断出二人仇恨不浅,金菱也说过谢瑾窈同世子爷有恩怨,至于有何恩怨却未对她细说。 “那咱们走吧。”玉桃道。 “以免累着玉桃姑娘,在下带了府里的马车,就停在前方。”严胜做了个指引的手势,“请玉桃姑娘往这边走。” 玉桃一见这派头,心脏跳得飞快,脸更红了:“有劳了。”派了马车来接,足可见世子对她的珍视,她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车夫将脚凳抽下来搭在马车边,玉桃提着裙摆踩上脚凳,上了马车。严胜却没有坐进来,大概是不想冒犯她,随车夫一道坐在了外头。 玉桃端坐在马车里,到底是对未知的前路有些紧张,手指绞着裙摆,直将布料绞得皱巴巴才猛地松开,想起什么一般,整理自己的发髻,偷偷簪上昔日谢云裳赠与她的宝石串珠步摇。在府里伺候人不宜招摇,玉桃一直将步摇藏着没戴,近日出府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还真被她逮着了佩戴的机会。 垂下来的珠串在耳边扫来扫去,玉桃抬手摸了摸,玉珠子触感冰凉,她心头却一片火热。谢云裳送给她的大抵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日后她会有比这更好的。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玉桃正要掀帘子往外看一眼,便听见严胜在外头道:“玉桃姑娘,到了。” 玉桃连忙把手收回来,躬身走出马车,首先看到巍然壮观的府门,上头的匾额恢弘大气,雕刻“淮安王府”四个大字。门口守卫众多,个个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跟镇国公府差不多。 玉桃下了马车,随严胜进了王府,一路往东走,经过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王孙贵族之家都讲究风水,不会一味地堆金砌玉、金碧辉煌,彰显身份的高贵,而是兼具气派与雅致,瞧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却又不敢有所懈怠,因为其内里的庄重不可侵犯。 东边一处大院子环境更为清幽,玉桃怕跟丢了,小跑着紧随严胜的步伐,越靠近那排房屋就越清晰地闻到阵阵熏香的气味。 那甜腻的味道倒不似男子所爱用的熏香。玉桃心下狐疑,却见严胜停在其中一间屋子外,门口有四名护卫把守,严胜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卑躬屈膝地叩了叩门,扬声往里传话:“世子爷,人带过来了。” 玉桃听了,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便是世子爷的住处了。 半晌,屋里传出一道懒洋洋的男声:“进来。” 严胜道了声“是”,仍旧躬着身,替玉桃推开门,自己没进去,道:“玉桃姑娘请。” 玉桃吞咽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踏进去,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烈酒的味道,险些将玉桃熏晕过去,屏了一下呼吸才站稳。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声音不算大,玉桃却吓了一跳,定了定心神,迈开步子往里走。 屋子很大,摆设的物件儿都极为贵重,与湘水阁里的精美不同,这里更骄奢,垂下的帷帐不知是何种料子,金光闪闪,看得久了令人目眩神迷。赵仕昆就在帷帐后方,开口道:“过来。” 玉桃心中窃喜,但更多的是忐忑,脚步慢了下来,生出些退却的心思。 赵仕昆可不是个怜香惜玉有耐心之人,眉头深深皱起:“听不懂本世子的话?” 玉桃倒抽了口气,心下凛然,想着反正都到这里来了,岂能退出去,那样不是得罪世子了。玉桃双手攥拳往前走,来到帏帐前,步子顿了一顿,才将帏帐撩开,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坐在榻上的赵仕昆,而是满墙悬挂的画像。 画中的女子皆为一人,或站或卧或嗔或笑,玉桃再熟悉不过,女子眉似新月,略微狭长的眼眸清冷又天然带着几分妩媚,琼鼻檀口,一举一动都优雅高贵不可攀,总是穿着华贵的绫罗绸缎,佩戴金玉宝石,活脱脱就是来人世间享福的。不是谢瑾窈还能是谁。 许是因为老天给了谢瑾窈旁人此生难以企及的荣华富贵,她一出生就带病,活不长久,否则真是令世人妒愤。 即便画师技艺高超,也没能完全绘出谢瑾窈的神韵,玉桃作为谢瑾窈身边的人,自然能瞧出来,谢瑾窈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是浮于表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桃想,若自己有谢瑾窈那样的出身,如今也会如谢瑾窈一样,无数人匍匐在脚下。 “看够了?”一道阴冷的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玉桃打了个冷战,朝说话的人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对方竟然衣衫半敞。玉桃身子微微一僵,忙抬手捂住双眼背过身去:“奴婢冒犯世子,还请世子饶恕。” “本世子对待姑娘一向宽宏,何况这也算不得冒犯。”赵仕昆欣赏着面前女子惺惺作态的模样,冷冷道,“你看到了什么?” 玉桃方才匆匆一瞥,除了看见赵仕昆袒露的胸膛,还有胸膛上可怖的伤疤,狰狞似一条埋在皮肤底下快要拱出来的长虫,不,比长虫还要吓人,边缘皱巴巴,看得人心惊胆战。玉桃谨慎回答:“看、看到了世子的伤。” 赵仕昆低头看了眼身上的伤疤,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这道差点要了本世子命的伤可是拜你家小姐所赐,你说本世子怎能不恨她。屋子里的画像就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本世子不能忘记仇恨。” 玉桃颤巍巍地拿开了捂眼睛的手,难怪那一日赵仕昆派了那么多人抓谢瑾窈,原是谢瑾窈害他丢了半条命。 “我家小姐是……是有些跋扈,世子想要报仇也无可厚非。”玉桃对谢瑾窈有一点感激,却无多少感情,比不得金菱银屏她们从小伺候谢瑾窈,与谢瑾窈主仆情谊深厚,“世人也都讲究冤有头债有主呢。” 言下之意,要了世子半条命的人是谢瑾窈,可与我玉桃没有任何关系,切莫因为谢瑾窈而记恨上我。 第110章 替本世子留意谢瑾窈的动向 赵仕昆纵情大笑,道:“说得好,玉桃姑娘不愧是本世子一眼看中的人。” 玉桃心中的不安褪去一些,面上浮现点点笑意,双靥桃红,如此一看,倒也有几分娇俏可人,勉强可食用。赵仕昆眸色暗了下去,朝玉桃勾了勾手指:“靠近点儿。” 玉桃的心怦怦乱跳,体会到了人们说的小鹿乱撞的感觉,垂着眼眸走向赵仕昆,许是这屋子里太过香腻,玉桃有些头昏脑胀,感觉四肢都不听使唤,成了个提线木偶。 “给本世子倒杯酒。”赵仕昆道。 若玉桃真是木偶,赵仕昆便是那个提线之人。他甚至于都不用提着线,只需动动嘴,玉桃就乖乖照做,走到榻边,从小几上拎起银质镶宝珠的酒壶,倒出一杯酒,双手端起来递给赵仕昆,眉眼始终低垂。得益于这段时日以来在孙嬷嬷那里学规矩,玉桃做起这等事得心应手不说,还有几分赏心悦目。 可赵仕昆想要的却没这么简单。赵仕昆手指叩了叩榻桌,挑眉笑道:“喂给本世子。” 玉桃的手一颤,杯中酒差点洒出来,犹豫了一下,玉桃举起酒杯向前,递到赵仕昆嘴边,杯沿碰到他的下唇。 赵仕昆注视着玉桃,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玉桃的脸更红了一些,手都要端不稳酒杯。过去十几年的岁月,不论是在姨母家还是在黑心绣坊,玉桃都不曾与男子这般亲近,自是有些无所适从,心中乱慌慌的,不怎么踏实。 “慌什么,都到这里来了,会发生什么没想过?”赵仕昆调笑一声,夺走玉桃紧紧握在手中的酒杯,随手一扔,一把攥住玉桃的手腕,在她跌过来时将人搂住压在榻上。 酒杯不知撞到什么地方,发出一道清脆声响,杯中剩下的酒液四溅,鼻尖萦绕着更为浓烈的酒味。天旋地转间,玉桃被困于男子身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一干二净,怯怯道:“世子……” “别怕,跟了本世子,本世子会待你好的。”赵仕昆扯开了玉桃的裙带,裙头一松,欲落不落。 玉桃忙用手捂住胸口,又想去阻止赵仕昆作乱的手,两只手都不够用,又急又羞。 赵仕昆却有些恼了,府中那些女子或惧怕他或贪慕荣华,哪一个不是对他言听计从,这么一个命比纸薄的小丫鬟,还敢忤逆他不成。这般想着,赵仕昆动作粗暴起来。 玉桃哭了,眼泪如泄洪一般哗哗流淌,从前只听妇人私下讲述破瓜之痛,切身体会过才知是如此难捱。玉桃品不出一丝温情,只觉刀子落下来,生生将她劈开两半,心中还有些悲凉,赵仕昆并未允诺她什么,她轻易将身子给了出去,在赵仕昆眼中是不是成了可以随意践踏之人。玉桃后悔了。 母亲虽去得早,对玉桃的教导不多,玉桃也从旁人那里听过,女子的贞洁乃是大事,切不可无媒苟合,否则会被男子看轻。 先前听了谢云裳的主意,给玹影下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是因为玉桃深知玹影是赤诚耿直之人,要了她的身子便会对她负责。 对于赵仕昆,玉桃却是了解不多,许多王公贵族都不拿她们这些位卑之人当人看的。 玉桃受了好一番折磨,结束时整个人抖个不停,扯过一旁的衣裳裹在身上,感到解脱,又有些无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赵仕昆穿好了衣裳,准备离开。玉桃急了,猛地坐起来,身子不适又跌了回去,沙哑着嗓子唤道:“世子爷……” 赵仕昆道:“严胜会送你回国公府。” 玉桃狠狠一怔,顾不得身体上的痛,手扶着榻边艰难爬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赵仕昆:“玉桃已经是世子的人了,世子难道不打算……”玉桃泛红的眼眶又流下两行泪,不敢往下说。 赵仕昆凉薄地勾唇,从匣子里取出一支花簪丢在玉桃腿上,玉桃被砸得身子一抖,低头看去,是一支金灿灿沉甸甸的金簪,簪头用金累丝盘成牡丹花的式样,密密匝匝,繁杂又华美。类似的簪子玉桃只在谢瑾窈的妆奁里见过。 难道赵仕昆想用一支簪子将她打发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就值一支簪子?玉桃感到屈辱,眼泪流得愈加汹涌。 赵仕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肉干放入口中咀嚼,慢慢走回玉桃身边,拍了拍玉桃呆怔的小脸,笑了:“本世子对你喜欢得紧,怎会舍得放你走,不过你也知道,本世子与谢瑾窈有仇,你回到谢瑾窈身边去,也好替本世子留意着谢瑾窈的动向。” * 玉桃乘坐来时的马车回去,淮安王府的人做事谨慎,在距离国公府还有两条街时就让马车停下来,放玉桃下去。 严胜临走时说道:“往后玉桃姑娘再想见世子,不必到奉源街上去等,就来此处,自会有人接应姑娘。” 玉桃恍惚地点了点头,走起路来姿势十分别扭,像是腿迈不开,短短一段路于她已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走到镇国公府的大门前,玉桃舒了口气,想着到湘水阁还有一段路,一时又生出绝望。 金簪就藏在玉桃的袖囊中,颇有分量,直压得玉桃的手臂往下坠,实打实的金子打造出来的簪子就是不一样。玉桃将腰杆挺直起来,忍着身子的不适作出从容之态。 不巧刚踏进湘水阁的院子就被金菱撞见了。金菱在院中帮谢瑾窈晒书,瞧见玉桃从外面回来疑惑不已,金菱以为玉桃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 金菱走上前去,玉桃心一缩,怕被金菱看出端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可还是避不开金菱,只得微笑着打声招呼:“金菱姐姐。” 金菱嗅到了一股异香,湘水阁里从未用过此类熏香,不知玉桃从何处沾上的。金菱微微皱起眉头,显出几分怀疑:“你去哪儿了?不是感染了风寒需卧床休息吗?” 玉桃忙捂住胸口低声咳嗽,道:“整日在屋子里闷坏了,出去走走,没有走远,就在府里逛了逛,劳金菱姐姐挂心,是我的不是。” 金菱半信半疑地打量着玉桃,忽然眼尖地在玉桃的粉裙上瞅见一抹颜色偏深的痕迹,好像是……血迹? 第111章 许诺了她世子侧妃之位 “金菱姐姐。”玉桃被金菱的眼神盯得发慌,“怎……怎么了?” 金菱不说话,怕自己看错了,仔细盯着看了许久,继而又发现玉桃的裙子有许多褶皱:“你裙身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衣裙怎么皱巴巴的?” 玉桃心下一乱,支支吾吾道:“我走累了,没找着歇脚的凉亭,便席地而坐,怎知突然来癸水了,这才匆匆忙忙回来。” 玉桃起先没发现裙身上的血迹,顺着金菱的视线才看到,慌忙用手攥住,脸上露出窘迫。 “原是这样。”金菱想了想,玉桃的癸水确实是月底来,便打消了怀疑,“那你赶紧回屋去换身衣裳。” 玉桃松口气,匆匆从金菱身边走过,金菱再次闻到那股奇怪的香味,眉头蹙了蹙,也不知玉桃是从哪儿沾上的。 金菱将院中晒的书翻了翻,使其晒透,然后揣着手往屋子里走。 “听你在院中跟人说话。”谢瑾窈摆弄着琵琶,随口问道。 “回小姐,是玉桃。”金菱回话,“玉桃刚从外边回来,奴婢跟她说了几句话。” 谢瑾窈闲闲懒懒地拨了几下弦,道:“玉桃近来当差是愈发懈怠了,怎的这规矩学着学着还故态复萌了。感染了风寒也不该这么些天还没好,难不成身子比我还差。” 听出谢瑾窈的言下之意是怀疑玉桃在装病躲懒,金菱也觉着玉桃不像是生病了,行为举止很是怪异。金菱道:“奴婢去敲打敲打她。” “这个月的月银先扣一半。”谢瑾窈拨弦的速度转急,“反正她这个月当差也不上心,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是,奴婢与玉桃说。”金菱过去找玉桃之前,还惦记着玉桃来了癸水,虽说玉桃有装病的嫌疑,来癸水应不是假的,裙子上有血迹,先前玉桃来癸水有腹痛的毛病,于是金菱找出治腹痛的药带上。 此药是府医所研制,颇有奇效,谢瑾窈偶尔来癸水腹痛时会用,她们这些丫鬟也跟着沾了光。 玉桃回到独自居住的屋子里,没急着换下衣裳,这屋子里除了她没旁人在,她拿出揣了一路的缠丝牡丹金簪,对镜比划了几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簪上。华贵的首饰就是不一样,戴上以后人的脸儿都好似亮眼了不少。 正欣赏着,屋门被叩响,玉桃急忙拔下头上的簪子藏好,稳住神情,道:“进。” 金菱推门进来,见玉桃还穿着那件弄脏的衣裳,也没多问。 玉桃扯了下唇:“金菱姐姐,你怎么来了?” “玉桃,你这个月当差确实懈怠不少,小姐的意思是罚你一半的月钱。”金菱传达了谢瑾窈的话。 本来谢瑾窈的贴身丫鬟众多,轮到每个丫鬟身上的活儿自然而然就不会多,做起来也轻松,玉桃还在学规矩,分给她的差事就更少了。即便是这样,玉桃还躲懒。 本以为玉桃听了会哭天抢地,或是抱怨几句,谁曾想玉桃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而后道:“我晓得了。” 金菱怔住了,这不符合玉桃的作风,玉桃一贯是爱钱如命的,被扣掉半个月的月银她怎会无动于衷?金菱当然不知,玉桃表现得无所谓,是因为攀上了淮安王世子,不在乎这点钱了。 扣掉的半个月的月钱,连金簪的一角都买不到。 金菱心有疑窦,却没有问,拿出一瓶调理来癸水腹痛的药丸,放在玉桃面前的桌上。这瓶药金菱以前给过玉桃,玉桃自然是认得的:“多谢金菱姐姐。” “不必谢我,咱们用的药都是小姐准备的。”金菱趁机点拨,“玉桃,你前段时日做得很好,最近才有所怠惰,小姐仁慈,没有怪罪下来,只发了一半月钱。你要是有何难处可以直接跟小姐言明,小姐会体谅的,可若是……” “金菱姐姐。”玉桃面无表情地出声打断金菱的长篇大论,“我有些乏了,要是没有旁的要紧事,我想休息了。” 金菱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心里也堵得慌,玉桃还真是不服管教,好心对她反倒成了多管闲事。金菱也不再说别的,离开了玉桃的屋子。 玉桃起身去将门关好,轻哼了一声,先前她还对金菱的提点有所感激,如今却不以为意,她将来可是世子侧妃,金菱的丫鬟命一眼望到头,跟金菱说句话都是多余。 玉桃走回榻边,拿出那支牡丹金簪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把玩,舍不得挪开眼。可惜赵仕昆说暂时还不能将她接到王府,要她继续留在国公府,给他传递谢瑾窈的消息。 赵仕昆把她当自己人,跟她说了,他派了人暗中盯着国公府,监视谢瑾窈的行踪。可湘水阁犹如铜墙铁壁,赵仕昆的人混不进去,只能获知谢瑾窈有没有出府,以及出府后的动向,其他的难以窥探。消息总没有谢瑾窈身边的人来得确切。 只要她做得好,赵仕昆就把世子侧妃之位留给她。 侧妃。玉桃将这两个字默念了好几遍,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欣喜之色,心神为之颤动。玉桃原本以为凭自己的出身,顶多能当个贵妾,却不想赵仕昆许诺了她世子侧妃之位。* 谢瑾窈有好长时间没出府,整日在湘水阁里弹琴作画、看书习字,玉桃也就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可传递给赵仕昆,心中有些急,怕赵仕昆认为她无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姐,今日风和日丽,天朗气清,可要出府走走?”玉桃一大早伺候谢瑾窈梳洗时提议,“奴婢听大夫说,多看看自然景观,心中开阔,于养身体大有益处。” 这样的道理谢瑾窈岂会不明白,她正是因为身子总是不舒坦才不愿意出门折腾。谢瑾窈看着铜镜中玉桃的脸:“怎么,你想出府玩?”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玉桃忙不迭择出自己,“这不是姑爷今日又放旬假,上回出府被人搅扰了,小姐都没有尽兴。” 提到上回,谢瑾窈就想到了赵仕昆,犯起一阵恶心。 赵仕昆能在路上带着高手堵截她,谢瑾窈不傻,赵仕昆定是派了人暗中盯着她,一想到这点,谢瑾窈就想弄死赵仕昆。 此人活着终究是个祸害。 当初若非太子掺和一脚,在群芳楼她就让玹影把赵仕昆杀了。如今倒成了麻烦,赵仕昆身边高手环绕,再想动他便难了。 没有十足的把握谢瑾窈不想玹影以身犯险,赵仕昆上回损失惨重,若是再来一次,只会派出更多的人手。玹影身手再了得,毕竟是血肉之躯,双拳难敌四手。 “不想出去。”谢瑾窈道。 玉桃略有失望,却不敢表现在脸上,本是以为今日也出府无望,谁知接近晌午,谢瑾窈收到了平阳公主的信笺。 平阳公主在信上写,圣上赐了她一座望月楼作为新婚贺礼,邀谢瑾窈去楼中小聚。 第112章 别说你不觉得他好看 赵仕昆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平阳公主的地盘撒野,谢瑾窈心中有了计较,便给平阳公主回了信,午后时分带着玹影和几个丫鬟前去望月楼。 出府时,明面上随行的护卫比以往增加了一倍不止,几乎全方位地将马车四周包围了起来。 谢瑾窈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欣赏着外头的好风光。她自来是爱讲排场的,这般兴师动众地出行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奴婢听说望月楼乃是观星赏月的好去处,前朝就有了,经过修缮更胜从前,没想到陛下将望月楼赏给了平阳公主。”宝月笑眯眯道,“可见陛下对平阳公主甚是喜爱。” 谢瑾窈喝着香薷饮,舔了下唇:“我成亲时怎不见陛下送这么大的礼,回头就去求陛下,将荣芳宫赐给我。” 谢瑾窈素来爱与平阳公主争个高低输赢,想来此次平阳公主邀谢瑾窈前去望月楼观赏也有几分炫耀的意味。珠翠深深吸气,道:“小姐,荣芳宫是皇家行宫,怎可赐给他人。” 她家小姐攀比之心被激起来就爱不管不顾地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她敢说,旁人便是提都不敢提此等冒犯天家的话。 谢瑾窈道:“荣芳宫里的温泉池可是好东西,改日就说我病发了,需要温泉池救命,陛下必会允我入住,届时我便鸠占鹊巢,住着不走了。” 谢瑾窈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几个丫鬟都被逗乐了,玹影听着,唇角也是微微一动,虽然未笑,展露的风采却十分迷人。谢瑾窈望着玹影,嗤道:“想笑就笑,假正经。” 玹影抿紧了唇。他今日穿着浅云色交领锦袍,罩着菱纱,宽腰封束着腰身,墨发一半用鹤形玉簪挽起,余下的垂在身后,一派光风霁月,方才欲笑不笑的克制模样令人迷醉,就连眉心的小痣也添了光彩。玹影微微垂下眼,恰好注意到谢瑾窈脖颈上戴了他亲手雕琢的玉哨,与她身上千山翠色的罗裙正相衬。 玉桃心里藏着事,却是笑不出来,马车行驶了两条街,玉桃借口要小解,下了马车,叩响了东边一户人家的门,进去片刻再出来,上了马车。 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望月楼,此处临江而建,迎面吹来的风都裹着春水绵绵之气。 修缮过后的望月楼果真更添秀美,一步一景,方一踏入,就有宫婢前来向谢瑾窈行礼,引她到楼上,沿着一层层木梯而上,女子银铃般的欢笑声传入耳中。这样热闹,可不止平阳公主一人。 谢瑾窈踏上最后一层楼梯,累得直喘气,旁边的金菱和银屏扶着她。谢瑾窈恼道:“下回不抬轿子我可是不会来了。” “专门为了你设的宴,你还敢不来?”平阳公主听到声音走了出来,公主一动身,屋子里的人自然都跟着出来了。 一眼望去,端的是姹紫嫣红,都是与平阳公主相熟的世家小姐,与谢瑾窈也认识,纷纷屈膝,仪态万千地朝谢瑾窈行礼:“参见永安公主。” 小姐们的目光从谢瑾窈脸上滑过,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她身侧那名男子身上,齐齐愣了神,那男子一身清雅风骨,生得俊美又精致,偏偏神情淡漠,一双眼好似藏了刀光剑影,令人不敢靠近。 在她们都看呆了的时候,谢瑾窈悠悠开口:“怎么是为了我设的宴?” “你整日闷在府里不出,岂不辜负了大好春光。”平阳公主拉起谢瑾窈的手,将她往屋子里带,“为着多让你走一走才没抬轿子,你还埋怨起我来了。” 谢瑾窈走一步,玹影便跟一步,自来是这样的,就算这满屋子衣香鬓影,也影响不到玹影分毫。倒是那些小姐,目光紧随着玹影移动,看得挪不开眼。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胆子大些,道:“这就是六小姐的夫婿么?” 其实这并不是这群小姐第一次见玹影,早前镇国公府的老太君寿宴,她们随自家长辈出席,只不过那日男女不同席,只远远地瞧过一眼,觉得郎君的风姿甚为俊逸,如今近距离看,才知岂止是俊逸,分明是云中仙、瑶台客才对。 到底是谁说谢瑾窈可怜,不得不听从术士的话嫁给一个不堪的下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换作是她们,能嫁给这般出尘独绝的郎君也是愿意的。 因着这些小姐言辞中并无恶意,谢瑾窈也乐得闲谈几句:“是啊。”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是太子太傅家的女儿,笑着道:“怎么还有人说姐姐倒霉呢,我瞧着分明是福气临门。” 谢瑾窈粲然一笑,看向玹影,不否认也不承认,轻轻反问了句:“是吗?”不得不说,谢瑾窈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满室女子艳羡的眼神可不是假的。 “怎么不是啊。”中书令家的千金推了推谢瑾窈的胳膊,小声道,“别说你不觉得他好看。” 谢瑾窈故意不看玹影,扭头看向窗外,顾左右而言他:“还是赏景吧。如此美丽的江景,可不要浪费了。” 放眼望去,远处江面一碧万顷,江岸绿柳如丝绦,水鸟从江面掠过,捕捉鱼儿饱腹,有画舫从中游过,荡开层层涟漪,看得久了,便觉神清气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赏景有什么意思,我还请了玉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等会儿给你们上演一出新戏。这出戏可是在此前从未演出过,你们有眼福了。”平阳公主道,“夜里还备了赏月宴,保准让你们不虚此行,索性今夜都别走了,歇在这里,房间多得是。” “我懂了,你这哪儿是为了我设宴。”谢瑾窈笑着睨了平阳公主一眼,揭穿她,“你这分明是想在成亲前好好玩乐一番,免得日后被驸马管束,无法尽兴。” 一众小姐都掩嘴笑起来,也就只有谢瑾窈敢无所顾忌地打趣平阳公主,她们可是没这胆子的。 “笑话!”平阳公主拍案而起,“区区驸马,我怎会怕。” 不多时,戏班子准备好了,众人移步到更开阔的轩榭中看戏。谢瑾窈坐下后,拽了下玹影的袖子,待玹影俯下身来,道:“我想吃透花糍,你去买。” 玹影直起身,四下环顾,此处乃平阳公主的地盘,有侍卫把守,再者轩榭中公主与贵女们皆在,不会有危险,玹影便放心离开。 戏开场后不久,谢瑾窈却兴致缺缺,这出戏不是她爱看的那一类,只觉得吵耳朵,加之中午没休憩,这会子困乏得频频走神。谢瑾窈勉强撑了一时半刻,跟平阳公主说了声,自己先去房间里休息,等开宴再来叫她。 平阳公主给谢瑾窈安排了单独的房间,戏正演到精彩处,平阳公主走不开,差宫婢领谢瑾窈过去。 谢瑾窈进到房间,内里宽敞舒适,布置得十分雅致。窗扇打开,正对着江景,可见平阳公主是用了心的,特意给谢瑾窈准备了风景最好的一间房。可谢瑾窈嫌房中的熏香味道有些腻,不宜安睡,若是晚些时候散去一些会恰好,但谢瑾窈等不及,便换了一间房。 几个丫鬟整理好被褥,替谢瑾窈卸下几支碍事的钗环,服侍她到榻上躺下小憩。在房中走动会吵到谢瑾窈,丫鬟们安置妥帖便都出去了,在门口守着。 玉桃泡好了一壶茶端来,故作镇定地笑一笑:“姐姐们口渴了吧,喝点茶休息一下,小姐要睡好一会子呢。” 第113章 你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确实口渴了。”宝月拿了一只茶杯,玉桃给她倒了满满一杯茶。 茶水温温热热,不用晾凉直接就能喝,宝月三两下喝光了一杯茶。今岁天儿热得早,不过四月中旬,倒有往年六七月份之感,容易口干舌燥。金菱、银屏、珠翠一人喝了一杯。 珠翠敏锐的目光盯着玉桃看了一会儿,道:“你怎么不喝?不渴么?” “我……”玉桃原想说不渴,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真实,午后的天气炎热,大家都渴了,怎么唯独她不渴,便想说准备茶水的时候已经喝过了,可是一抿唇,方觉嘴唇干得起皮了,哪像刚喝过水的样子,于是心一横,道,“我正准备喝呢,想等姐姐们喝了还有剩的再喝,若是不够,我再去泡一壶。” 玉桃晃了一下茶壶,还有多余的茶水,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玉桃没法装茶壶里没水了,干笑着倒出了大半杯,送到唇边。 反正是迷药,喝下去死不了人,只是昏睡一觉而已。 玉桃仰脖“咕咚咕咚”喝完一杯茶,颇有壮士断腕的气势,心跳格外剧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这般也好,若是金菱银屏她们都倒下了,她一个人清醒反而惹人怀疑。若她也倒下了,事后便可装作不知情,是他人下的药。 事成之后,她不会再留在国公府,赵仕昆说了,等报完了仇,就迎她进淮安王府当世子侧妃。 不过,玉桃并不知道赵仕昆打算如何报仇,想一想,应当会将屋里的谢瑾窈绑起来折磨一番,或是干脆点,在她身上划上一刀,毕竟赵仕昆胸膛上那一刀可是很深,总要报复回去。无论如何,总归不会要了谢瑾窈的命。 谢瑾窈是镇国公唯一的子嗣,她若死了,镇国公拼了命也会要杀人凶手陪葬。赵仕昆没那么傻,不会弄到最后收不了场。 玉桃垂着眼深思,不知为何,这个时候她想起来的都是谢瑾窈的好,谢瑾窈只是性子有些骄纵自我,却未真正伤害过别人。她初来乍到给谢瑾窈做丫鬟,同样有新衣裳穿、新首饰戴,过年还有与金菱银屏她们同等的除夕礼,那锭金子她至今还好好地藏着……玉桃猛地摇头,不能动摇,要怪就怪谢瑾窈得罪了赵仕昆! 此事与自己无关,想要往上爬有什么错,当丫鬟能与世子侧妃比吗? 玉桃收起了愧疚,深深地望了一眼紧闭的屋门,玹影武功高,刚好被派出去替谢瑾窈买东西,一时半刻回不来,连老天都在帮赵仕昆。另外几个暗卫赵仕昆应当有办法解决。 旁边的宝月打了个呵欠,玉桃看过去,宝月掩着嘴,眼角泛出泪光,小声嘀咕了句:“怎的这般困。” 宝月是最先喝下加了迷药的茶水的人,自当最先起效。 接下来,金菱、银屏、珠翠相继感觉浑身疲乏无力,她们还惦记着房中休憩的谢瑾窈,不让自己犯困,拼命眨眼甩脑袋。银屏甚至为了抵挡袭来的浓重困意,用力掐了一把胳膊。 唯有玉桃清楚这不是困倦,是中了迷药的结果,不是想要抵抗就能抵抗得了的。 玉桃眼前有些模糊,倒下去之前先看见那四个丫鬟倒在了地上,而她也很快失去了意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 谢瑾窈没有睡着,躺在榻上无端心神不宁,心跳得极快,有如擂鼓。谢瑾窈按着心口蹙起眉心,忽然听见门外几声闷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轻声唤道:“金菱?” 无人应答,也无人进来。 想是金菱有事走开了,谢瑾窈便又唤了另外几个丫鬟的名字,均无回应。谢瑾窈眉心蹙得更深,手撑着榻边坐起来,自己穿上了履,准备出去看看,敞开的窗扇蓦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重物落进房中。 谢瑾窈毛骨悚然,猛地回首,却见赵仕昆不知如何进到了她的房中,那些暗卫竟一无所觉,谢瑾窈的指甲一下子嵌进了掌心。四月中旬的天,谢瑾窈却觉浑身冰凉,犹如置身隆冬。 “你在找什么?”赵仕昆手持折扇轻笑,笑意却未到达眼底,面上浮出淡淡凉意,以及一股势在必得的笃定,“你的暗卫都被本世子的人放倒了,你那个很能打的夫君不在此处。” 谢瑾窈眼眸一缩,下意识往后退,身子抵在了木榻的边缘。 赵仕昆步步紧逼,欺身而来,嘴边的笑意逐渐扩大,染上了几分邪气:“本来想用一管迷烟将你也迷晕,后来想想,一个不会动不会叫的窈儿有什么趣儿。本世子要听你娇吟的声音,本世子要看你在本世子身下挣扎。” 赵仕昆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着异常诡异的光,癫狂、扭曲、狰狞,像吃了助兴的药。 “赵仕昆,这是平阳公主的地方,你们淮安王府是要造反不成?”谢瑾窈强自镇定,一双眸子紧盯着赵仕昆,谨防他的一举一动。 “若不是平阳公主相邀,只怕你还不会出府呢,本世子有什么办法,你太难抓了,屡次三番从本世子的手下逃脱,逼得本世子别无选择,只能铤而走险了。”赵仕昆欣赏着谢瑾窈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上明明很害怕却要装作冷静的模样,可太有意思了,“等本世子得手了,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屡次三番?难道……天宸阁那一晚的变故也是赵仕昆设的计谋?谢瑾窈顷刻联想到了。 “救命!来人!”谢瑾窈不再试图与赵仕昆周旋,索性放开嗓子呼救。 谢瑾窈逮住机会往门口冲,可她到底身子弱,行动缓慢,怎敌赵仕昆这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赵仕昆轻而易举将谢瑾窈拖拽回来,扔到了榻上。谢瑾窈登时被摔得头晕眼花,发间仅剩不多的珠钗掉落,发髻散开,凌乱地垂至身前。 “真美。”赵仕昆抬手解圆领袍的扣子,眸光逐渐兴奋,“可惜叫你那个暗卫夫君先尝了滋味。” “赵仕昆!我父亲不会放过你!”谢瑾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少一根汗毛,我父亲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你全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赵仕昆这个疯子根本不受谢瑾窈威胁,竟还笑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赵仕昆道,“你再怎么喊叫也无用,楼下在唱一出好戏,无人注意你,等本世子玩死了你,你再做鬼找本世子算账吧。看到窗外浩浩汤汤的江水了么,那是你的归宿,届时所有人都认定你是赏景赏得入迷了失足落水,你父亲要到哪里找人算账?哈哈哈。” 第114章 一定是小六出事了 谢瑾窈听到了喧天的锣鼓声,如赵仕昆所说,她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平阳公主连同那些贵女都在楼下听戏,如此喧闹,望月楼里把守的侍卫也听不见。 谢瑾窈心中生出无边的绝望,甚至想到了就此咬舌自尽也好过被赵仕昆凌辱。 “这么平静?倒不像你的性子了。”赵仕昆手背抚上谢瑾窈柔嫩细腻的脸颊,果真如他想象的一般润如凝脂,不愧是镇国公精心养护的女儿,堪称无价之宝,便宜那个下贱的武夫了,“你夫君不懂怜香惜玉,本世子可不一样,本世子会好好疼你。” 赵仕昆眸色陡然一暗,扯脱了谢瑾窈身上的罗大袖外衫。 谢瑾窈奋力偏过头,避之唯恐不及,电光石火之间,颈间用红绳串着的玉哨垂落下来,在谢瑾窈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玹影说的话此刻回荡在谢瑾窈耳畔,若是发不出声音,只要吹一声哨子,他便会出现。 可是现在呢,玹影会出现吗? 赵仕昆布局周全,一点也不着急,看谢瑾窈不挣扎不喊叫,赵仕昆反而有种兴致得不到满足的失望,故意慢条斯理地用手指一圈一圈缠绕上长长的裙带,想要激起谢瑾窈的愤怒,逼得她反抗,那样才足够有趣。 “想不想知道这根带子什么时候会散开?”赵仕昆缓缓道。 谢瑾窈什么时候流出了眼泪连自己都不知道。赵仕昆兴味盎然地盯着谢瑾窈水盈盈的眼眸,笑得放肆张狂:“还以为你不会在本世子面前哭,这不是会哭么。也对,自小被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姐,哪会不怕。如此,本世子放轻点儿就是。” 谢瑾窈恶心至极,手掌摸到掉在榻上的金钗,五指握住收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凶狠,将金钗狠狠地刺向赵仕昆。 赵仕昆反应也是极快,伸手去挡,没能让金钗落下来刺瞎他的眼睛,却划伤了他的手背。谢瑾窈恨意浓烈之下刺出去的一下,用了全部的力气,赵仕昆手背上的伤深得破皮见血,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流淌,染红了衣裳。 赵仕昆却像没有感觉到,鬼门关都闯过,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赵仕昆一把夺走谢瑾窈手中的金钗,随手往身后一扔,犹如闻到血腥味而发狂的野兽,声音低哑道:“很好,就该这样。窈儿,这才是你。” 带血的手掐上谢瑾窈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摁在榻上,赵仕昆不再逗弄谢瑾窈,干脆利落地扯开了裙带,风从窗外吹进来,裙带飘扬而起,落在了桌上。 谢瑾窈两手紧扣着赵仕昆的手,指甲深深地嵌进去,不认命也不想死,她只想让赵仕昆死,玉哨从手背上扫过,谢瑾窈腾出一只手拿起来放到唇上吹响。 一道尖锐空灵的哨声在房中突兀响起,赵仕昆惊了一瞬,随即不以为然道:“身上居然还带了这么个玩意儿。” 赵仕昆瞥了眼谢瑾窈脖颈上的红绳,唇角轻蔑一笑。 * 楼下轩榭中的大戏一波三折,精彩连连,世家小姐们都是头一次看,自然是啧啧称奇,直呼新鲜有趣,没有白来。她们都能想象到,日后这出戏定会风靡玉京城,恐怕是一座难求。是她们幸运,被平阳公主邀请,提前一饱眼福。 平阳公主吃着枇杷果,看了一眼身旁的空位,摇头叹道:“偏我们小六口味独特,非说不好看。” “听闻六小姐广阅话本子,市面上流传的话本子她基本都读过,一般的故事入不了她的眼也实属正常。”中书令家的小姐道。 过去十数年谢瑾窈时常卧病在床,连学问都是女夫子到府上传授,闲着无事不就只能看些话本子打发时间。 平阳公主一想,的确是这个理儿:“说得也对。回头本宫敦促戏班子排一出新奇的戏,市面儿上没有的,再请她品鉴。” 众位小姐都笑了起来,感叹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的感情深厚,非他人能比。 “咦,你们可听见什么声音?”吏部尚书家的千金突然顿住,侧耳细听,“似乎是……哨子的声音,谁在吹哨子。” “你听错了吧。”太子太傅家的女儿道,“锣鼓声这样响亮,哪会听见别的声音。” 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摇了摇头,不确定道:“有可能。” 闲聊几句,众人又投入到戏曲中。 她们没有听清那一声混杂在锣鼓声中的哨声,却不知有人隔着一条街听清了,此人必定耳力过人,是习武之人,且武艺超群。 片刻未迟疑,那人足尖轻点,运轻功飞身而起,踩过街道上行进的马车顶,越进了望月楼中,一眼扫去,轩榭中一片姹紫嫣红的身影,唯独缺了谢瑾窈,心脏登时往下一坠。 望月楼中的侍卫发现了异样,纷纷出动,持刀前来,看清那道飞进来的身影是谢瑾窈带来的人便放下了警惕,退了出去。 这番动静终于引起了轩榭里众人的注意,平阳公主率先站起来,不等她出声询问什么,玹影已飞奔至她跟前,眼神锋利得吓人,带着嗜血杀气,直把平阳公主吓得肩膀缩了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姐在哪儿?”玹影的声音冷若冰雪,“她在哪儿?” 平阳公主无端打了个冷战,道:“在……在顶楼东边第一间房中休息。” 玹影再没看平阳公主一眼,飞身上楼。 不止平阳公主,在场的贵女们都被玹影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魂不附体,不再觉得他光风霁月如神只,分明是神只的皮相,煞神的骨子。玹影怎敢对平阳公主不敬,就算他是谢瑾窈的夫君,此举是不是过于挑衅皇家威严了? “不对。”平阳公主从惊吓中回了魂儿,察觉出端倪,“一定是小六出事了。” 平阳公主拔腿穿过长廊,往楼上跑,余下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 玹影身形如鬼魅一般,远远望去只能看见一团残影,眨眼就到了顶楼。玹影在东边没见着人,往西边一瞧,在看清屋外倒地不省人事的几个丫鬟时,心头狠狠一跳,戾气爬遍全身,一个闪身过去,抬脚踹到紧闭的门上。 木门轰然倒塌,惊得榻上的人慌忙退后,不慎跌倒在地,转头就对上一双杀意弥漫的眼睛。 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玹影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赶回。赵仕昆对玹影的恐惧深入骨髓,大喊一声:“来人!” 跟随赵仕昆而来的高手纷纷现身,刀剑齐发,直指玹影。赵仕昆厉声道:“这次可不要再让本世子失望了。” 恰在此时,平阳公主率领一众侍卫前来,看到一群黑衣人意欲围攻玹影,赵仕昆衣袍半敞,松垮垮挂在身上,榻上的谢瑾窈眼眶通红,惊惧后退,双手死死压住身上的衣裙,而她的裙裾上血色斑驳。 平阳公主又惊又怒,一股血冲上了脑门,眼前好似有黑云翻涌。平阳公主指着赵仕昆喝道:“淮安王世子,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本宫的地盘造次!” 第115章 赵仕昆死了 跟随平阳公主而来的贵女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个个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不知谁踩了谁的脚,谁又踩了谁的裙摆,乱作一团,却都失了声,无人尖叫。 惊动了平阳公主,此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想退回去当作无事发生也不可能,总得有所收获。赵仕昆飞快盘算着,咬了咬牙,继续下令:“杀了玹影。” 玹影对周遭危险视若无睹,就算有刀子落在身上,他怕是也不会眨一下眼,径直朝谢瑾窈奔去,第一次未经允许触碰她,嗓音低哑涩然:“小姐哪受伤了?” 往日重达几十斤的长枪握在手中尚能挥舞自如,眼下玹影就连托起谢瑾窈的手臂都颤得不行。 谢瑾窈见到玹影的那一刻,听到玹影声音的那一刻,身体里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下断了,扑过去抱住玹影,释放出哭腔:“你怎么才来……” 平阳公主带来的侍卫与赵仕昆雇佣的高手缠斗起来,刀剑激烈相撞的嘈杂声里,夹杂着平阳公主的怒吼:“赵仕昆,你还不让你的人收手,是想造反吗?” 赵仕昆置若罔闻。 玹影被谢瑾窈裙上的血刺痛了眼睛,半晌,问出的还是那句话:“哪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谢瑾窈情绪稳定下来,从玹影怀中退开,漆黑的眼睫湿漉漉,语气分外冷静,“你替我杀了他。” “好。”玹影道。 就算谢瑾窈不说,玹影也不可能放任赵仕昆活着走出望月楼。玹影捡起榻边的外裳给谢瑾窈披上,从怀中掏出一包透花糍,放到谢瑾窈手中。 透花糍散发着香甜的味道,冲淡了谢瑾窈鼻尖萦绕的血腥气。 玹影转过身,已换了副面孔,不复在谢瑾窈面前的温顺可靠,眼神犹如淬了见血封喉的毒,连武器都没掏出,竟是穿过重重人影直取赵仕昆的颈项。 赵仕昆身边环绕的高手被不断赶来的侍卫牵制,赵仕昆眼见不妙,慌不择路地想要越窗而逃,脖子转瞬被一只强悍有力的手掐住了。 “来……来人!”赵仕昆眼珠子快要瞪出来,整张脸迅速憋得通红泛紫。 几名高手冲来救护赵仕昆,玹影没给他们这个机会,推着赵仕昆的身体撞出了窗子。屋中之人只听“扑通”一声巨大的声响。 窗外就是滔滔江水,谢瑾窈的心一下子高高提起,跑去破裂的窗扇边往下看,江面溅起的水花巨大,还未平息,不见人影。 那些高手也不想跟皇室的侍卫拼个你死我活,边打边退,找准时机逃脱。侍卫分出一拨出去追人,余下的守在原地护卫平阳公主和小姐们的安全。 屋中一片狼藉,几乎无处下脚,平阳公主绕过地上乱七八糟的物件儿去到谢瑾窈身边,搂住她微微发抖的身子,紧张道:“窈娘,你怎么样?” 谢瑾窈紧锁着眉头望向逐渐平息的江面,摇了摇头:“我没事。” “当真没事?”平阳公主一面担忧谢瑾窈,一面对赵仕昆愤恨不已,“赵仕昆那混账东西胆子也太大了,回去我就与父皇说,砍了他的脑袋!” 平阳公主细致地将谢瑾窈检查一番,谢瑾窈身上的罗裙完好无损,只是裙带被扯了,有些松垮,不得不捏住裙头以免掉下来,裙裾上虽有血迹,却也没看出谢瑾窈哪里受了伤。 看赵仕昆那副样子,应是没得逞。平阳公主一阵后怕,谁能想到好好的宴会竟会发生这种事,若谢瑾窈在她这里出了什么事,这辈子她都不会心安。 平阳公主抱住谢瑾窈的手越收越紧,直到谢瑾窈难受地咳了声,道:“我快喘不上气了。”平阳公主才稍稍松了力道。 谢瑾窈目光焦灼地盯着江面,时间隔得越久,心越不安,她记得当时有几个高手赶到了赵仕昆身边,玹影会不会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会的。上回数十位高手在玹影手上都讨不了好,区区几名,又怎么能奈何得了玹影。 可玹影一心想杀了赵仕昆,难免对周身的危机有所疏漏,被人钻了空子。 各种猜测充斥谢瑾窈的脑子,令她头一回对自己下达的命令产生了怀疑,或许该从长计议,不该那么冲动地要玹影杀了赵仕昆。赵仕昆吃了几次败仗,这次明显计划缜密周全,早就想好了退路。 平阳公主见谢瑾窈心神不定,安慰道:“玹影身手不凡,会没事的。” 就在平阳公主说完这句话后,碧青的江面涌起一团血红,随着水波纹四散开来,那是从水底漫上来的血。谢瑾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脏一瞬间好似被千万根丝线紧紧裹缠,凝眸看向那一团血红的中心,恨不得再往前看得清楚一点。 “小心。”平阳公主拉住谢瑾窈,窗扇已然破损,稍有不慎便会跌下去,太危险了。 那一团血红的中心,有道浅色的身影蓦然破开水面跃出,浑身湿淋淋,墨发黏在脸上,手中握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匕首。匕首被江水洗得干干净净,看不出片刻之前沾过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道身影掠进了窗内,稳稳落在房中,正是玹影。美玉一般的面庞上挂着水珠,沿着分明的轮廓滑落,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赵仕昆,死了。”玹影将匕首收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捅了那人五刀,但其中细节不必说与谢瑾窈知晓。 * 望月楼出了这样大的事,宴会是没法继续了。 送各位世家小姐离开前,平阳公主冷声下令:“今日之事不可透露半个字,还望各位烂在肚子里,倘若本宫日后听到相关传言,就算一个一个审,本宫也会抓出那个人,届时别怪本宫翻脸无情。” 事关谢瑾窈的清誉,纵然没发生什么,可旁人听了却不那么认为,最好是能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终结于望月楼中。 贵女们惶恐,却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她们自然不是那等惹是生非乱嚼舌根之人,不然也不会与平阳公主交好。中书令家的千金首先表明态度:“臣女在此起誓,有关今日之事绝不多言,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其余的小姐也纷纷立誓表示不会说出去。 谢瑾窈的几个丫鬟还没醒,几个暗卫也被赵仕昆用迷烟放倒了,可见赵仕昆这次是得了高人指点,不再一味使用蛮力。 “何止有备而来,赵仕昆还有内应。”谢瑾窈冷冷道,“我根本没在事先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赵仕昆却能准确找到我在哪间房,定是有人给他传了消息。” 第116章 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最初的惊慌如潮水一般褪去,谢瑾窈理智回归,思索起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抽丝剥茧地厘清看似复杂实则不然的细节。 首先,赵仕昆肯定派了人暗中监视国公府,一旦她出府,眼线必会给赵仕昆汇报。可赵仕昆只知道她出了府,不到目的地的那一刻,赵仕昆不可能知道她去哪儿,也就无法提前布局。望月楼里有侍卫把守,赵仕昆不得从正门进,所以他只能在高手的护送下从窗子翻进来。 窗外临着滔滔不绝的江水,这就需要事先知道谢瑾窈住在哪间房,一来好对藏在暗处的暗卫下手,二来可省去寻找谢瑾窈的时间。 可谢瑾窈并未住进为她准备的房间,临时起意换了一间,赵仕昆却能无误地找过来,若说没人给赵仕昆传消息,谢瑾窈是不信的。 听了谢瑾窈的分析,平阳公主面容沉肃:“我这就把望月楼的宫婢都召集过来,一个个审问,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做出叛主的事。” 谢瑾窈已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只发髻还有些凌乱,抬手阻止了平阳公主的举动,美得惊人的面孔一片平静:“不是望月楼里的宫婢。” 谢瑾窈没有接触过望月楼里别的宫婢,唯有那名领路的宫婢,可她换房间是发生在那名宫婢离开之后,所以那名宫婢是不知情的。 “是我身边的人。”谢瑾窈笃定道。 平阳公主皱起了眉毛:“怎么可能?” 谢瑾窈身边的人是谢宗钺精心挑选的,每一位都是自小伴着谢瑾窈长大的,忠心耿耿,连平阳公主都羡慕谢瑾窈有一群死心塌地的丫鬟暗卫。 谢瑾窈慢慢抬起头,看向同样换了一身衣裳的玹影。 平阳公主顺着谢瑾窈的目光看过去,觉得荒唐:“怎么可能是玹……” “是玉桃。”玹影道。 平阳公主一顿,窘然摸了摸鼻子,她还以为谢瑾窈怀疑上了玹影,还想替玹影辩解几句。虽然玹影那会子一副要杀人的神情把平阳公主吓得小腿发颤,可一想到玹影是心系谢瑾窈的安危,平阳公主就没那么生气了。 “玉桃?”平阳公主指着玹影,“那不是你……妹妹?” 谢瑾窈小口抿着热茶,对自己的人很有信心,唯一不信任的人就只有玉桃。 一旦怀疑上,过去未曾发现的蛛丝马迹都串了起来,谢瑾窈想到这段时日玉桃经常称病不来她跟前当值,且行踪不定,以为玉桃在自己的屋子里休息,实则她从外面回来,却不知她是在府里逛,还是出了府去跟什么人联络上了,还得回去问过门房的下人才能确定。 或许不用那么麻烦……谢瑾窈刚起了个念头,却见玹影端起桌上一杯茶水,泼在了玉桃脸上。 其余四个丫鬟还在昏睡,雷打不动,若不是大夫过来瞧过,确定她们只是中了迷药无性命之忧,都要怀疑她们还会不会醒来。 玉桃却是被玹影一杯温热的茶水泼得悠悠转醒,狼狈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谢瑾窈和平阳公主并肩而坐,玹影立在谢瑾窈身侧,手中捏着一只空杯,而自己则躺在地上,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意识逐渐回笼,玉桃想起来今日随谢瑾窈出府,途中她找借口下了马车,给赵仕昆的人传递消息,说明谢瑾窈前往望月楼赴平阳公主的约,赵仕昆便紧锣密鼓地谋划起来。 赵仕昆的人进不到望月楼里,都在江上的画舫里伺机而动。谢瑾窈换房间后,玉桃为了给赵仕昆传递这个消息,趁房中几人没注意,将自己随身带的丝帕从敞开的窗扇丢了出去。玉桃晓得赵仕昆的人时刻注视着望月楼,不可能没留意到这个异常。 为了助赵仕昆成事,日后好在赵仕昆面前邀功,从而获得更多的宠爱,玉桃将迷药下到了茶水里,端给金菱银屏她们喝下。做戏做全套,她自己也喝了,之后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玉桃爬起来,抹了抹脸上的茶水,一片茶叶刚好黏在她的眼皮上,瞧着有几分滑稽。体内的药效还未完全消散,玉桃头晕脑胀,浑身发软,揉了揉额头才道:“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奴婢怎么睡着了?” 谢瑾窈拊掌,微笑着道:“好演技。” 玉桃一愣,心神慌乱起来,垂着头不敢直视谢瑾窈的眼。难道事情败露了?赵仕昆没有顺利完成复仇计划?如此万无一失的谋划,怎么可能失手? “奴婢不知。”玉桃有些着急,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眼下只能装傻,“还请小姐明示。” 平阳公主可没谢瑾窈那样的耐性,怒气冲冲道:“一个贱婢,跟她废什么话。勾结淮安王世子,谋害永安公主,光是这个罪名就够她砍十次脑袋!” 勾结淮安王世子,谋害永安公主。这句话在玉桃耳边回响。 不是这样的。玉桃原本设想的结果不是这样的。 玉桃以为赵仕昆能够大仇得报,到那时谢瑾窈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注意到她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她随便找个借口从国公府离开,再到淮安王府去,便是堂堂正正的淮安王世子侧妃了。 哪能想到会是眼下这般,谢瑾窈瞧着一点事没有。 玉桃心里没底,谨慎开口:“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奴婢不识得什么淮安王世子,又怎会与他勾结,请公主和小姐明察。”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平阳公主冷嗤道,“送去大理寺,十八般酷刑用下来,不信她吐不出实话。” 谢瑾窈扯了扯嘴角:“何必那么麻烦。” 玹影拔出佩剑,日日擦拭的剑刃锋芒刺眼,架在了玉桃的脖颈之上。玹影心中的那股怒意并未随着赵仕昆的死去而消失,因此对着玉桃便没有手下留情。 玉桃感觉颈侧一痛,仿佛下一瞬这把剑就会割掉她的脑袋。 不似上一次,玹影把匕首横在她脖子上,是为了逼问掐丝葫芦耳坠的由来,这一次,玹影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赵仕昆已死,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玹影的声音透着彻骨寒意。 第117章 是我让玹影杀了赵仕昆 玹影声音里的那股寒意直达玉桃心底,玉桃如遭雷击,跪都跪不稳了,身子一歪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会的,不会的……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如果赵仕昆死了,那么她的世子侧妃之位,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找谁讨要? “你想诈我。”玉桃揪住玹影的衣摆,仰起头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流淌,“你说啊,你是不是诈我。”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可审问的,答案都写在玉桃脸上了。谢瑾窈冷笑一声,吹了吹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也是她大意了,以为玉桃顶多偷奸耍滑,为一点蝇头小利故作聪明,却忘了玉桃曾经为了谢云裳许诺的利益给玹影下药,之后又为了谢瑾窈给的好处毫不犹豫地出卖谢云裳。 谢瑾窈倒有些好奇赵仕昆给了玉桃什么好处,让她做出背叛主子的事:“赵仕昆对你承诺了什么?普通的钱财恐怕不足以壮大你的胆子吧?” 玉桃大脑空白,表情木然,忽然就失去了全部的希望,闭着眼交代了所有:“他答应我,事成之后娶我进府做世子侧妃。” 谢瑾窈愣了一下,不知该笑玉桃天真,还是该叹玉桃可怜,竟会相信赵仕昆那种人渣的鬼话:“玉桃啊玉桃,我该说你什么好。” 有许多话想对玉桃说,想把她从美梦中骂醒,想愤怒地指责她,甚至想杀了她泄愤,可在看到玹影的时候,谢瑾窈心慈手软了。 “玉桃,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不懂珍惜。”谢瑾窈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如一张白纸般素净,淡淡道,“如今我确实是留你不得了,念在你曾经伺候过我一场,且是玹影的妹妹,你走吧。” 谢瑾窈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支簪子,扔到了玉桃面前。 那也是一支金簪,金累丝嵌宝石鸾鸟簪。 “从今往后,你做回玉锦。”谢瑾窈一字一顿道,“这支金簪就当是买断你与玹影之间的情谊,从此你与他再不相干。” 玉桃耳朵里突然一阵嗡鸣声,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他不懂谢瑾窈为什么会因为他放过玉桃,依照谢瑾窈嫉恶如仇的性子,玉桃做了奸细,背叛了她,害她至此,她理应要玉桃拿命来赎罪。 玹影想说不必看在他的面子上,他与玉桃之间那点淡薄的兄妹之情早就在玉桃第一次对他下药的时候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可谢瑾窈做下的决定,旁人如何置喙也是无法更改的,玹影只能按下想要说的话。 “滚。”谢瑾窈闭上眼,手撑着额头,眼不见为净,“别等我改变主意。” 玉桃本以为交代清楚后自己就没命可活,没想到谢瑾窈会放过她,谢瑾窈并没有一副菩萨心肠,相反的,她这个人睚眦必报,端看谢云裳的下场就晓得了。 但玉桃想不了那么多,此刻不走,等谢瑾窈反悔她就走不了了,不管这是不是谢瑾窈折磨人的手段,求生的本能驱使着玉桃捡起地上的金簪,连滚带爬地走了。 连平阳公主都觉得谢瑾窈转了性子,道:“就这么放过这个贱婢是不是太便宜她了?”平阳公主顿了一顿,恍然大悟道,“难道你想给她生的希望,再把她捉回来亲手掐灭她的希望?” 谢瑾窈揉着额头,道:“你想多了。” 天色不早了,谢瑾窈休息了一阵,等身子彻底缓过来了,再乘坐马车回国公府。 赵仕昆是淮安王唯一的嫡子,上回谢瑾窈下令将赵仕昆砍了个半死,淮安王就带着府兵登门大吵大闹,扬言要谢瑾窈偿命,如今谢瑾窈杀了赵仕昆,淮安王不得把国公府搅个天翻地覆就不配姓赵了。 不过谢瑾窈也不怕,平阳公主在场,皇家侍卫与赵仕昆带来的高手大打出手,望月楼中的打斗痕迹还没清理,人证物证俱在,任凭淮安王说破天,理也不在他那边。 谢瑾窈回到国公府,第一时间去了松涛苑,得让谢宗钺有个心理准备。 将军哪能打没有准备的仗。 谢瑾窈进入松涛苑时,杨管事正佝着背从书房里出来,见到谢瑾窈有些意外,问候道:“小姐过来找国公爷?” “嗯。”谢瑾窈颔首,“父亲可是在书房?” “正是。”杨管事笑着道,错身而过时才发现谢瑾窈不同寻常之处,她身上的衣裙倒是齐整,发髻却有些乱,像是在哪儿跟人打了一架。 杨管事暗暗诧异,有玹影在侧,谢瑾窈哪需要亲自与人动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杨管事也没细问。 谢瑾窈没叩门,直接推开书房的门闯了进去,谢宗钺正坐在书案后面手持毛笔写文书。谢宗钺头也没抬,敢这么大喇喇地闯进书房重地,除了他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也没旁的人了。 谢宗钺笔下的文书要紧,手便没停下,一边写一边温声问道:“窈儿来找父亲有何事?可用过晚饭了?没有就等父亲一会儿,忙完了陪你用。” “父亲。”谢瑾窈唤了声,走过去停在书案前,“我把赵仕昆杀了。” “啪”的一声,谢宗钺手中的狼毫落在洁白的宣纸上,一团墨迹晕开,这份文书算是毁了。谢宗钺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谢瑾窈道:“我说,我杀了赵仕昆,他死了。” 谢宗钺当年上阵杀敌眼都不眨一下,带着病照样横扫敌方几十万大军,才有如今的滔天权势,眼下却连小小一支毛笔都握不住,手指抖了抖。 玹影站在门外,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擅自闯进了书房,抱拳认罪:“世子是属下杀的,一切后果属下愿一力承担。” 那是淮安王世子,皇帝的亲侄子,不论背后原因如何,一条人命没了,下手的人不可能没有半分罪责。 也许可以像上次那般,由动手的玹影出面,担下所有。 可是这一次,玹影主动站了出来,谢瑾窈反倒不愿,冷冷地横了玹影一眼:“谁让你进来的?出去。”谢瑾窈看向谢宗钺,据实道,“命令是我下的,是我让玹影杀了赵仕昆。赵仕昆罪该万死,一刀结果了他都算便宜他了!” ? ?老谢:你俩能不能别吵了,让我想想怎么解决这个事儿……真的脑壳疼 第118章 你要颠死我吗 谢宗钺瞪了谢瑾窈一眼,还当她成亲以后学乖了,加之身子一日日好起来,谢宗钺近来舒心不少,没怎么过问她的事,谁曾想闷不吭声就给他惹出这么大一件祸事。 可事情已然发生,生气愤怒都于事无补,还不如静下心来弄清楚事情真相,以便提前思量如何应对。 那淮安王不是个吃素的,与皇帝还是堂兄弟的关系,虽然当初夺嫡淮安王站了临王的队伍,好在及时悬崖勒马,没酿成大错。能留在玉京城当个闲散王爷,足以说明淮安王不是个草包,相反,淮安王此人非常精明,懂得审时度势。 跟一个精明且不好惹的人对上,有的磨了。谢宗钺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谢宗钺拍了拍桌案,“说清楚。” 总不能是谢瑾窈出门遇到了赵仕昆,想起来上次没能杀死他,所以派玹影补上上次的一刀,了结了他的性命。 “第一次在群芳楼,赵仕昆轻薄于我,父亲已经知道了……”谢瑾窈抽了抽鼻子,想要继续往下说,却被谢宗钺的声音打断。 “坐着说。”谢宗钺指了指椅子,道,“哭不出来就不要哭了,装也装不像。” 谢瑾窈梗了一下,敛去了泫然欲泣的表情,坐在椅子上慢慢道来:“上元节那一晚赵仕昆没露面,以一盏珍稀鱼骨宫灯诱我前往,请了一批高手打擂台,估计是想除掉玹影从而方便对我下手。可赵仕昆没料到玹影的武功远高于他的想象,他的人打不过就放抹了毒的暗器害人,被我识破,逼出了解药。” 上元节那晚的事是谢瑾窈的推测,没有证据,当时她与平阳公主就觉得有古怪,只是打个擂台何至于下死手。后来玹影中毒,谢瑾窈没心力往下追查,不了了之。不过依赵仕昆做事不留余地的性子,纵使花大力气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有用的。那些人可以咬定为了维护主家祖传的宫灯,被逼着使出了全部本领,危急之下才用了暗器。 谢宗钺听得眉头皱起,看向玹影,此事谢宗钺不知,也无人向他汇报。湘水阁里有谢宗钺的眼线,以防谢瑾窈隐瞒病情不报。出了国公府,眼线却是鞭长莫及。 谢瑾窈道:“上一次是在街头,赵仕昆带了比上元节那晚多一倍的高手围堵我,结果自然也是没能成功。所以这一次,赵仕昆布局周密,不惜在平阳公主的望月楼下手,就为了……” “放肆!”谢宗钺怒不可遏,猛拍了一下桌案,桌上的镇纸都跳了起来。 谢瑾窈被谢宗钺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差点以为这声“放肆”是对自己说的,随即反应过来,谢宗钺说的是赵仕昆。谢瑾窈定定神,深以为然地点头:“父亲说得是,赵仕昆确实放肆,不仅敢在公主的地盘动刀子,还药倒了我的人,意图对我不轨。” “他淮安王教育的好儿子,竟胆大妄为至此!”谢宗钺眼中风起云涌,转而盯着玹影怒道,“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做事的!” 玹影垂首告罪:“是属下失职。” “不关玹影的事。”谢瑾窈插话,不论从哪个层面来讲,出现这种意外都怨不到玹影头上,“玹影被我派出去做事了,若非他及时赶回救下我,后果不堪设想。” 谢宗钺面色凝重,默了默,道:“此事平阳公主可知情?” “知情。”谢瑾窈道,“平阳公主来得也正是时候,带了侍卫与赵仕昆的人打了起来。那赵仕昆真是大逆不道,皇家的人也敢动手。” 谢宗钺沉吟着点了点头,平阳公主牵扯进来,到了皇帝面前也好分说。平阳公主乃先皇后所出,先皇后统共诞下两个女儿,年长的那一个不得不远嫁煜国和亲,只剩一个平阳公主承欢膝下,皇帝对平阳公主也是极尽宠爱。 * 谢瑾窈在书房里待了近半个时辰才离开,留谢宗钺一个人在里头思考对策。 这一天经历的事超出了谢瑾窈这副病弱的身子所能承受的极限,一脚踏出书房,谢瑾窈就支撑不住了,腿一软跌了下去,手下意识往旁边的门框上撑,到底还是无力,手掌顺着门框往下滑,幸好被玹影扶稳了。 玹影一手环过谢瑾窈的后腰,一手托住她的手臂,隔着层层衣裳,按理来说掌心所能感受到的体温微乎其微,可不知何故,凡是与谢瑾窈身体相贴之处都是滚烫。玹影万分不适,长睫低低垂着,呼吸不由自己,仿佛溺水之人。 谢瑾窈借力稳住身形,有了个依靠便觉浑身无甚力气能调动,一步都不想挪了,虚弱道:“你抱我回湘水阁,我走不动路了。” 玹影顿了许久,却是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没听见我的话?”谢瑾窈仰头看着玹影的脸,这人好似没了气息一般,若不是能听见他胸膛之下急促有力的心跳,谢瑾窈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玹影抿唇,微微屈身将谢瑾窈打横抱起,手指虚握成空心拳,刻意避免触碰到谢瑾窈的身体,疾步往湘水阁的方向走,恨不得这段路能短一些,再短一些,最好能下一刻就到湘水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蹙起眉,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总之玹影就是有些奇怪。 天色渐暗,谢瑾窈瞧不清楚玹影的脸色,不知他的面庞、耳朵、脖颈红成了何种程度,也瞧不清楚他额角滑下的汗珠,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谢瑾窈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玹影迫不及待。 “能不能走慢一点,你要颠死我吗?”谢瑾窈脑袋靠在玹影怀中,闭上眼,眉心紧紧蹙着,“头好晕。” 玹影猛地停下,而后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湘水阁,只有他自己知晓,背后的衣裳被汗水浸透。 府里走动的家丁和丫鬟都瞧见了这一幕,无一不露出惊诧的表情,活像在府里遇着了狮子老虎。旁人不清楚内情,府里的人可都知晓当初谢瑾窈为了拒绝嫁给玹影,拿剑架在脖子上威胁谢宗钺打消主意。短短数月过去,二人就如此浓情蜜意,实在是令人惊叹。 不过玹影确实生得俊美无俦,一身风骨好似天成,一点儿瞧不出是个粗人。 回到湘水阁,那几个被赵仕昆药倒的暗卫醒了过来,自觉护卫不当,羞愧难当,全都跪在院子里请罪,听候发落。听说他们是被平阳公主的侍卫送回来的,扛到了湘水阁里,玄铁面具下的脸俱是涨红。 玹影抱着谢瑾窈从暗卫们面前经过,因着谢瑾窈已经困得在玹影怀里睡着了,倒是没瞧见这副画面。 走进寝屋,玹影弯下身轻轻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却见她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裳,使得他无法起身。 玹影尝试挣开,但谢瑾窈攥得很紧,他怕弄醒她,只得维持着弯身的姿势,扯过榻上的被子给她盖上,跪在榻边守着。 中了迷药的丫鬟们这时候才一个个醒转,睁眼看到的是湘水阁的屋子,不由一惊,明明睡过去之前是在望月楼,守在谢瑾窈午憩的房间外,怎的莫名其妙睡着了,醒来却在湘水阁里。 丫鬟们慌忙跑出各自的屋子,在门外汇集,一同去往谢瑾窈的寝屋。因为紧张,几个丫鬟头一次失去了稳重,大呼小叫道:“小姐!小姐!小……” 几个丫鬟在看到睡在榻上的谢瑾窈和跪在榻边的玹影时,喉咙像被卡住,齐齐失了声。 ? ?金银珠宝:来的不是时候……【对手指】 第119章 我会吃人吗 这般吵闹,谢瑾窈自然惊醒了,眼皮一掀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玹影的脸。他的面容总是像刚用冰水洗过一样洁净清透,眼中清明、清醒,不为任何事所迷乱。眉心那颗小痣颜色浅淡,灯火不明之时看不真切,谢瑾窈却晓得那颗小痣就在那里,时而妖冶时而神秘。 谢瑾窈思绪渐渐回归,眉心微微一拧:“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趁我睡着欲行不轨之事?” 玹影顿了下,目光下滑,落在谢瑾窈攥着自己衣裳的那只手上,无声胜有声。 谢瑾窈这才发现是自己抓着玹影让他无法远离,顿时有些赧然,还有一丝尴尬,猛地松开手,抓了抓垂在身前的头发,道:“我睡着了,不是有意的。” 获得自由的玹影缓缓退开,站到离谢瑾窈稍远一些的地方。 谢瑾窈不知从哪冒出一股子烦闷之气,玹影这避之不及的模样倒衬得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当即就忍不住了:“你过来。” 玹影犹豫了一下,只得再度上前。谢瑾窈坐了起来,继续发号施令:“低下头来。” 丫鬟们不知谢瑾窈要做什么,先是面面相觑,继而一同看向谢瑾窈,只见玹影依言低下头,谢瑾窈抬手狠狠掐了一把玹影的脸,直把他的脸都掐红了。 谢瑾窈道:“我会吃人吗?” 玹影无法作答。 谢瑾窈本来因为今日在望月楼险些受了赵仕昆的欺辱而情绪躁郁,幸亏玹影来得及时救下她,还杀了赵仕昆给她报仇。谢瑾窈无法形容在危难之际看到玹影出现的心情,就好像被人用绳子高高吊在城门上,绳子被斩断,本以为会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却落入了软绵绵的棉絮上。谢瑾窈那时精神还有些恍惚,生怕看见玹影是在极度恐惧时生出的幻觉,直到切切实实地扑入玹影怀中,被他稳稳托住,一颗心才终于安定、安稳、踏踏实实,再不担惊受怕。 因而,谢瑾窈对玹影产生了比以往更深浓的依赖,与他靠近就会心安,不然也不会从松涛苑到湘水阁短短一段路上在玹影怀中心无挂碍沉沉睡去。 可玹影却不然,他对她只有暗卫对主子的职责,旁的更多的就没有了。这便令谢瑾窈心里很不平衡了。 “算了。”谢瑾窈气闷道,“你滚吧。” 丫鬟们屏着呼吸注视玹影走出去,屋子里一开始弥漫的旖旎气氛散了个干净,有些冷凝。谢瑾窈自己动手理了理软枕,靠在上面,问:“你们感觉怎么样,用不用请府医再过来瞧瞧?” 谢瑾窈这么一说,几个丫鬟都觉得头还是很晕,像没睡醒,又像睡过头了。银屏率先道:“是玉桃!玉桃给奴婢们的茶水有问题!” 一个人犯困便罢了,不可能她们几个同时犯困,而且银屏记得很清楚,自己掐了一把胳膊都没能扛住那股子困意。这太不正常了。 几个丫鬟环顾屋子,没见着玉桃的身影。 “事情已经过去了。”谢瑾窈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你们下去好生歇息着,我也累了,想再睡会儿。” 话虽如此,几个丫鬟还是尽心尽责地劝谢瑾窈用了点饭,伺候她沐浴梳洗,再喝一盏安神的汤药,见她睡沉了才离去。 * 皇宫里也不甚宁静,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完奏疏,去坤宁宫陪皇后用晚膳,膳食将将摆上桌,一道风风火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嗓门也不加掩饰:“父皇!父皇!出大事了!” 皇帝闻言眉头就皱了起来,坐在对面的皇后却是笑得随和,嗓音轻柔道:“如此急切,平阳定是有要事找陛下,不妨边用膳边听听。咱们啊,也体验一回寻常人家。” 皇后四十出头,容貌上瞧不出真实年龄,一张脸保养得宜,端的是雍容大气。平日里需管理六宫,常常坐在首位上以威严震慑妃嫔,在皇帝面前就只剩下温婉恭顺。眉目间带着淡淡的柔和笑意,如春日绵绵细雨泽被万物,也包容着万物。皇后这般说着,望向门口,穿着一身暮山紫锦绣裙,头戴十二尾金凤分心并一对青玉簪,如此华丽隆重的装扮却未能压住她婉柔的气质。 甫一见平阳公主现身,皇后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道:“来了。” “皇后就惯着她。”皇帝嗔怪道。 皇帝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日常操劳国事,殚精竭虑,脸上的皱纹有些深,显得不怒自威。即便想如皇后那般对着子女摆出慈爱模样,而不是像对待臣子那般严苛,却因习惯了板着脸,怎么也随和不起来。 平阳公主步伐凌乱,皇帝身边的内侍不得不提醒着点儿:“哎哟公主您慢着点儿,仔细脚下。” 平阳公主果真脚下一个趔趄,往前滑了一段,好在没摔下去,只是差点冲撞了皇帝,站稳后平阳公主也心知不妙,拍了拍胸脯,连忙给皇帝和皇后行礼。 皇后笑着吩咐宫婢添副碗筷,拉着平阳公主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有事慢慢说,你父皇在这里,又不会跑掉,何必这般急急忙忙,万一摔坏了可如何是好,过不久就要成亲了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今的皇后是继后,不是平阳公主的生母,但先皇后去得早,平阳公主几乎是继后一手带大的,可继后有自己的子女,儿子更是太子,继后全部的精力分成十分,太子一人就占去七分,亲女儿占两分,平阳公主只能占一分。是以这么多年,平阳公主对继后尊敬有余,亲近不足。 五根手指尚且有长有短,平阳公主不是从继后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在继后心里分出亲疏远近也实属人之常情,无可指摘。说起来,平阳公主与谢瑾窈的经历极为相似,都是生母早早不在人世,好在父亲是疼爱自己的。 “平阳,朕看你是光长岁数不长心智,跑到皇后的宫里闹什么。”皇帝肃着脸数落平阳公主,“选驸马朕依了你的心意,那蔺谦也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德才兼备,你的眼光不错。你不老老实实待嫁,可是又惹出什么祸事了?” 因着平阳公主婚期在即,皇帝便没像以往那般约束平阳公主,放任她自由出宫。可瞧着平阳公主此番心急火燎的样子,皇帝便有些头疼,猜想她又闹出了幺蛾子。 “父皇,儿臣确实有件大事要说。”平阳公主舔舔唇,不可谓不紧张,“还望父皇有个心理准备,别动怒才好。” 宫婢在一旁为皇帝布菜,皇帝没动筷,沉声道:“动不动怒的,朕也得先听听是什么事儿。” 平阳公主喝了口汤先给自己压压惊,皇后见状,温柔地拍了拍平阳公主的头:“说吧,有母后在这里,若是你父皇动怒,母后为你求求情。” 平阳公主干笑了声:“平阳先谢过母后了。” 然后,平阳公主一鼓作气把今日在望月楼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关于赵仕昆的死,平阳公主有所遮掩。 ? ?各回各家,各找各爸 第120章 坚信赵仕昆没死 “淮安王世子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敢带着杀手在公主的地盘放肆,平阳十分怀疑,淮安王府到底有没有将父皇您的威严放在眼里,有没有将天家放在眼里!”平阳公主讲起来激愤不已,“我与窈娘的人手加起来险些不敌赵仕昆带来的杀手,双方在打斗过程中,不慎……失手……错杀了……赵仕昆。” 讲着讲着,平阳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底气不足,一边观察着皇帝的神情,见皇帝面沉如水,平阳公主心头紧了紧,最后一个字落下,大气都不敢出。 谢瑾窈是她邀请到望月楼的,谢瑾窈出了意外,她也有推脱不开的责任,便将赵仕昆的死说成是双方打斗意外所致。皇帝降罪下来,两人分担总好过一人承担所有后果。 “这……”皇后听了脸色也不怎么好,捏着帕子抵在胸前,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淮安王世子死了?” 平阳公主老实地点了点头,而后又委屈道:“母后不知当时情况有多凶险,那赵仕昆带了不少杀手,粗粗一看三十人是有的,那些人不死不休,刀光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儿臣都吓坏了。” “朕没看出你被吓坏了,只看到你不安本分,若不是你邀窈儿去望月楼,何至于出这种事。”皇帝没了用膳的心情,眉头深锁,声音里带着愠怒,“你和窈儿可有受伤?” “没。”平阳公主低着头,眼皮微微上掀,小心翼翼道,“不过窈娘受了不小的惊吓,她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父皇也知晓,怕是回去一病不起了,那赵仕昆实在该死。” “他该不该死不由你来定。”皇帝揉了揉眉心,前朝事情不断,还要为这等事忧心,怎能不动怒,“淮安王就这一个嫡子,且有的闹了。” 皇后忙起身走到皇帝身边,指尖搭在皇帝的头上,为皇帝按揉穴位:“此事确有几分棘手,不过淮安王世子如此行事也是有违律法,虽是皇亲国戚,想来淮安王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也不好觍着脸来找陛下论公道。” 平阳公主感激地看向皇后,不住点头,深表同意。 皇帝捉住皇后的手,叹了口气,道:“还是等明日召镇国公进宫,与他商讨过后再行决定罢。” 第二日,没等皇帝传召,谢宗钺就自请入宫了,在紫宸殿中与皇帝说起此事,当即就跪在地上请罪:“是臣教女无方惹出大祸,陛下要如何责罚,臣愿一力承担。” “行了,这里没旁人,就别跟朕演这一套了。”皇帝摆了摆手,“事情的经过朕昨儿已经从平阳那里知晓了,要论起来,也该是淮安王教子无方,藐视皇家,窈儿没出事已是万幸。只是咱们还不知淮安王那边是何说法,且先想想淮安王要是逼着朕处罚窈儿,该如何开脱罢。” 谢宗钺站起来,抬首与皇帝对上,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无奈,褪去各自的身份,说到底都是为了爱女操劳的老父亲罢了。 * 一连数日,淮安王那边没有任何动静传来,谢宗钺无法安心,特意派人去打探过,淮安王府竟没发丧!按说赵仕昆当日带了那么多人,总有人回去传达赵仕昆的死讯,不至于到如今淮安王和王妃还被蒙在鼓里。 可若是收到了赵仕昆身死的消息,淮安王一没来镇国公府要说法,二没去皇帝面前讨公道,这倒是不符合淮安王的做派,奇怪得很。 谢宗钺不禁揣测,难道是淮安王弄清楚了事情经过,自觉无颜与人理论? 不管怎么说,淮安王不来找事就是好事,谢宗钺断然不会自己上赶着找麻烦。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每一日都如平静的江面,没有一丝波澜,好似望月楼之事从未发生过,赵仕昆也没死。 玉桃坚信赵仕昆没死,赵仕昆要是死了,他许诺的侧妃之位不就化为了泡影,玉桃接受不了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消失,日日徘徊在淮安王府附近。 自那日从望月楼离开,与谢瑾窈决裂,玉桃找了间客栈惴惴不安地住下来,好几日都不敢出门,生怕谢瑾窈寻过来报复她。可是没有。谢瑾窈说到做到,当真放过了她。 玉桃便踏出了客栈大门,来到淮安王府,门口的守卫凶神恶煞,玉桃不敢贸然靠近,只敢装作过路人在周边晃悠。 几日过去,玉桃一无所获,既没有探听到赵仕昆还活着的消息,也没有听闻淮安王府近日办丧事,心中始终残存着一丝希望。 这一日,玉桃在客栈里吃了一碗馎饦,又一次去到淮安王府附近,绕着王府转悠,如果今日还没有消息,她就得另谋出路了。她是从望月楼中被撵出来的,私藏的银钱都还留在国公府湘水阁里那间由她独自居住的屋子里,不可能回去拿,身上仅有一些碎银和谢瑾窈用来买断她与玹影兄妹关系的金簪。 倘若找不到赵仕昆,等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玉桃又得过回从前朝不保夕的日子。 玉桃咽下满嘴的苦涩,打起精神往前走,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吱呀”声,玉桃一顿,连忙闪身躲起来,偷偷朝声音的来源望去。那是淮安王府的一处角门,玉桃前几日碰见送菜的下人喜欢走这道门,猜想是因为离厨房近。今日没听见车轱辘碾过的声音,玉桃起了疑心,这才躲在暗处观察。 门开后不久,一名身穿茶青色长袍的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先是警惕地左右张望,玉桃立刻屏住呼吸往后退了退,以免对方发现自己。 待到对方拐入王府的后巷,玉桃才露出一半脑袋,犹豫了下,悄悄跟上去。那人正是玉桃为数不多认识的淮安王府里的人,赵仕昆的随从,严胜。 严胜在后巷七拐八绕,玉桃怕自己跟丢了,立刻追上前喊道:“严大哥!” 严胜是秘密出府,以为无人看见,谁知被人认了出来,当即拔出腰间的佩剑,转身直指过去。剑尖距离玉桃的喉咙仅有一个拳头,玉桃吓得呼吸骤停,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两只手举起来:“是……是我。” 看清来人,严胜眉头一皱,对玉桃没什么好脸色,恢复了从前的不屑一顾:“你怎么在此?” “严大哥。”玉桃忐忑地喊了一声,咬了咬唇,眸中水光盈盈,“他们都说世子死了,我不信,世子一定还活着,你带我去见他好不好?求求你了。” 玉桃将身上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严胜,唯一留下的就是那支价值不菲的金簪,那是玉桃留给自己的底牌,不会轻易交出去。 第121章 怕是凶多吉少 严胜收了剑,却没理会玉桃,转身离去。严胜没想到玉桃会如此执拗,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甩都甩不掉。 玉桃拽住严胜的衣袖,言辞恳切:“严大哥,我是世子的人,有权知晓世子的情况,你不告诉我,是不是不把世子放在眼里?” 听了这话,严胜简直要笑掉大牙,这玉桃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以为她是谁,与赵仕昆春风一度的女子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玉桃什么都不是,还妄想凭此一步登天,真真是愚昧至极。 “滚开。”严胜推了玉桃一把,疾步往前走,“耽误了爷的事,饶不了你。” 玉桃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掌心擦破了皮,钻心的疼,再抬头去看,严胜已不见踪影。玉桃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心中一时无限悲凉,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流出了眼泪。 忽然又想到严胜出去办事总会回来,只要她守住那道角门,一定会等到严胜,到时再与严胜好好说道,兴许严胜会心软。 这一等就是将近一个时辰。 严胜果真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个穿灰色葛布衫的老者,留着长须,头戴斗笠肩背木箱,瞧那装扮像是大夫。 玉桃原本等得昏昏欲睡,眸光涣散,瞧见严胜露面,眼中登时迸发出异常明亮的神采,拔腿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严胜:“严大哥,我知道你很为难,但你相信我,我是真的担心世子的安危,求你带我去见世子,日后我定会报答你。” 严胜烦不胜烦,怎么也没料到玉桃竟会在此处守株待兔,先前已经被玉桃耽误了不少时间,再与她在这里纠缠不休,差事没办好,被主子责罚,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为了不引人注意,严胜只得将玉桃带进了淮安王府。 玉桃喜不自胜,攥拳强忍着才没有乐出声,低着头紧跟在严胜与那名大夫身后——那位老者的确是大夫,玉桃在他身上闻到了药草的味道。 严胜冷冷睇了玉桃一眼,也不知将玉桃带进王府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警告道:“老实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玉桃小鸡啄米一般点头,跟着严胜到了东边的院子,正是赵仕昆住的院子!玉桃曾来过这里。 她赌对了,赵仕昆果然没死。 严胜停在一间屋子外,抬手叩门,听到里头传出的准允,推开门领着大夫进去,示意玉桃在外等候。 玉桃心跳得极快,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出了汗。 屋子里,隔着重重波光粼粼的帘帐,最里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身着中衣,半死不活,伴随着难以抑制地咳嗽,两名丫鬟跪在床边伺候。若是拨开那一道道帘帐,便可看清床上的人,是一名年轻的男子,吊梢眼,面皮苍白无血色,微微张着嘴喘气,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了的赵仕昆。 赵仕昆还活着。 府医的医术有限,严胜得了淮安王的指令,避开暗中可能会有的耳目去外头请来圣手为赵仕昆诊治。严胜立在床边,低低地垂着头,恭敬道:“世子,大夫过来了。” 半晌,床上的赵仕昆才动了动嘴巴:“本世子快……痛死了,还不快让人进来。” 严胜侧身面朝大夫,语气隐隐带着威胁:“宋大夫,务必治好世子。” 宋大夫冷汗涔涔,解开了斗笠的系绳,上前去为赵仕昆把脉。宋大夫当然不是自愿前来,而是被严胜的剑架在脖子上逼得不得不来这一趟。宋大夫心里清楚,倘若医不好世子,他这条老命就该交代在这里了。 宋大夫垂头抹了把汗,战战兢兢道:“世子受的刀伤凶险万分,距离心脉太近,且牵动了旧伤,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话刚说完,严胜手中的剑抵到了宋大夫的喉咙处,只需轻轻往前一送,一条命就没了。宋大夫是玉京城里有名的大夫,若宋大夫都没法子医好赵仕昆,赵仕昆便只能等死。 “世子饶命,草民愿……愿意施针一试。”宋大夫哆哆嗦嗦道。 严胜看向床上的人,赵仕昆闭了闭眼,同意了。 宋大夫定了定心,利落地挽起衣袖,解开赵仕昆的衣裳。赵仕昆胸膛上的旧伤疤十分可怖,然而目前凶险的是那道新伤。 宋大夫拆开包扎的布巾看了眼,伤口距离心脏尚不足一寸,且赵仕昆的脖子上留着清晰的指痕,显然被人用力掐过脖子,以至于留下了深深的紫黑色痕迹。这般深刻的痕迹,让人毫不怀疑下手之人能拧断赵仕昆的喉咙。 事实上,赵仕昆的确差一点就被玹影拧断了喉咙,电光石火之际,几名高手过来阻止了玹影。玹影很聪明,将他推出了窗外,两人跌入江水中。 那几名高手也跟着入了水,从玹影手中救出了赵仕昆。可玹影这次却没打算再给赵仕昆生还的机会,铁了心要取赵仕昆的命,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与那几名高手在水中缠斗,找准时机刺了赵仕昆一刀。因在水中,又有高手阻挠,那一刀没能刺中要害,却也差不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没有就此罢休,继续与几名高手胶着,想要在赵仕昆身上再补上几刀。 赵仕昆敢来望月楼又岂会不给自己留后手,画舫中留守的剩余几人注意到动静纷纷跳入江中加入进去。他们本想趁机要了玹影的命,却都不是他的对手,此人在水中简直化身成一条鱼,不知中了什么邪,非得杀了赵仕昆。 幸亏方先生早有布局,其中一名淮安王府豢养的死士穿着跟赵仕昆一样的衣裳,戴了人皮面具,趁着玹影与另外几人打斗换走了赵仕昆。 之后的事情就很顺利了,玹影捅了“赵仕昆”几刀,确定他咽气了,尸体如麻袋一般沉沉地往江底坠去,这才相信“赵仕昆”已死,方肯罢休。 否则,那一场水下混战,依照玹影不死不休的架势,所有人都得折在玹影手中。 那人实实在在是个杀人疯子,恐怖如斯。 宋大夫在床边摊开针灸包,拿出了看家本领为赵仕昆施针。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所幸是有效的,赵仕昆的精神眼瞅着比之前好了许多。宋大夫则全身上下犹如被冷水洗过一遭:“明日草民再来为世子施针,连续十日,应能大好。” “来来去去的太过麻烦。”严胜道,“宋大夫还是在王府住下最为稳妥,以便时刻留意世子的病情,为世子医治。” 宋大夫还能说什么,只能认命遵从:“但凭世子安排。” 宋大夫退了下去,开了方子亲自煎药。严胜这才同赵仕昆禀报:“世子,谢瑾窈身边那个叫玉桃的婢女找上门来了,与属下在门口纠缠许久,为免被人发现,属下只能将其带进来,要如何处置?” 赵仕昆喘了几口气才缓慢地勾起唇角,笑意里藏着一抹阴狠,声音沙哑道:“让她进来。” 第122章 给玉桃姑娘装扮起来 严胜走了出去,玉桃还等在屋外,眼神殷切,没有半分不耐,即使她的双腿已经酸沉得犹如灌了铅。 玉桃今日一大早就从客栈出来,在王府外转悠了许久,等了严胜许久,进入王府后又等了许久,可玉桃心中燃烧着希望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她就能一直等下去。 “世子让你进去。”严胜冷眼瞧着玉桃脸上的欢欣之色,不禁在心中冷笑。 可怜,真是可怜,陷入黄粱美梦中,连前路是生是死都看不清楚。玉桃若不找来,世子无暇顾及她,她还能有一条生路,现在么,只有死路一条。 严胜传完话却没有离开,随玉桃走进赵仕昆的寝屋,想来赵仕昆还有别的吩咐。 “我就知道。”玉桃高兴道,“我就知道世子福大命大!” 之前玉桃就一直抱着赵仕昆还活着的希望,在王府附近徘徊,遇到严胜出来办事,她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一两分,方才严胜领大夫进了这间屋子,不久后大夫出来,玉桃心中的预感增加到七八分。直至此时,严胜亲口说出世子要见她,玉桃几乎要喜极而泣了,赵仕昆确确实实活着。 玉桃第二次踏进这间屋子,心情截然不同。第一次是忐忑,这一次是欢喜,她的侧妃之位,她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屋里浓郁的脂粉香气被药味取代,玉桃迫不及待地奔到床前:“世子,世子你怎么样了?这么些天没有世子的消息,我担心死了。” “是吗?”赵仕昆已拢好了衣裳,瞧不出伤在何处,不过他实在虚弱,连说出这样简单的两个字也喘个不停。 赵仕昆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续命的丹药才又一次侥幸地捡回一条命。连着几次下手都没能得逞,赵仕昆怒气难消,只是这气不知道撒在谁身上。 谢瑾窈吗?有玹影在,他动不了谢瑾窈。 玹影吗?玹影根本不是人,是恶鬼,他奈何不了。 恰好玉桃送上门来了,便是现成的靶子。 “是的。”玉桃用力点头,道,“他们都说世子死了,我偏不信,像世子这样的天潢贵胄,命里有劫也定会逢凶化吉。我等啊等,终于等到再次见到世子了。” 赵仕昆眼底一丝动容也无,更别说感情。赵仕昆的目光越过床边的玉桃看向她身后的严胜:“父亲今晚要宴请姚公?” “是的,世子。”严胜答道,“除了姚公,还有……那一位。” 若非淮安王有要事,这会子该亲自过来守着大夫为赵仕昆诊治,实在是因为夜里的宴会乃重中之重,就连王妃也抽不开身,在筹备宴会。 赵仕昆一个眼神,严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属下知道了。” 玉桃不明白这二人在打什么机锋,一心想留下来侍疾,等赵仕昆痊愈以后,念及她的辛苦付出,说不定会对她另眼相待。玉桃的算盘打得好,却未能如愿。 “玉桃姑娘,请随属下过来。”严胜对着玉桃打了个手势。 玉桃不愿离开:“我想留在此处服侍世子。” 严胜笑了笑,笑意却有些寡淡,道:“世子这里不需要玉桃姑娘服侍,府里丫鬟众多,还请姑娘别浪费世子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玉桃闻言,心中微动,转头朝赵仕昆笑一笑,娇娇柔柔地开口:“世子安心休养,我会为世子祈福,祈祷世子早日痊愈,身体康健。” 赵仕昆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闭上了眼睛。 玉桃摇曳的心神微微一滞,生出了一丝失落,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赵仕昆大病未愈心情欠佳,对谁都没有耐心。玉桃收回目光,跟在严胜身后出了屋子。 “这边请。”严胜道。 很快,玉桃又开怀起来,她已如愿进入了王府,眼下严胜应当是听从赵仕昆的指示给她安排住处。来日方长,不用急于一时。 严胜果真将玉桃领进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屋子,随后严胜招来一名嬷嬷并两名丫鬟,道:“给玉桃姑娘装扮起来。” “是。”三人屈膝,对严胜恭敬得很。 玉桃开心又新奇地在屋子里晃悠起来,手摸摸吐出袅袅青烟的鎏金熏炉,碰碰足有半人高的青山玉雕,再抚抚绣着簪花仕女图的屏风,简直目不暇接:“这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么?” 嬷嬷和丫鬟都不苟言笑,并不理会玉桃的询问,片刻后,捧来崭新的衣裙与首饰。嬷嬷嗓子有些粗粝,道:“姑娘随老奴过来梳洗打扮。” 玉桃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以后就是世子侧妃,这一身朴素的衣裳确实不够体面,且不说出门,只在府中走动也会丢世子的脸面,忙应道:“有劳嬷嬷了。” 三个仆婢默默伺候玉桃沐浴更衣梳妆,玉桃目睹铜镜中的人一点一点变样,像春日枝头一只花骨朵一点点绽开花瓣,直至完全盛放。 玉桃穿着裙头绣满缠枝花纹的红色襦裙,身披柔软似云雾的大袖长衫,臂挽菱纱帔帛,长发盘起高髻,簪上金灿灿的钿头钗、步摇。那步摇的串珠整整一排足有九条,好似将星辰摘下来串成一串挂在头上。玉桃不由得昂起了脖子,端正了仪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嬷嬷瞧了玉桃一眼,唇角一撇,十分瞧不上眼,不过很快嬷嬷就敛起了轻慢的表情,不冷不热道:“姑娘在此等候,切不可随意走动。” 之后嬷嬷和两个丫鬟就离开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了玉桃一人,无人在一旁注视,玉桃乐得自在,张开双臂在原地转圈,咧开嘴笑出声来,痴迷地盯着袖摆与裙摆在空中荡开波纹,帔帛飘扬起来,如天边最绚丽的一抹霞光。 沐浴过后玉桃身上被两个丫鬟涂抹了香膏,稍微动一动便有阵阵香风扑面而来,肌肤也被滋润得如同牛乳一般细嫩。往后日日都这般细致地保养,何愁不能像谢瑾窈那样,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金贵无比。 从今往后,她玉桃也是主子了。 不对,她本不叫玉桃,她叫玉锦,取自锦衣玉食,阿娘果真给她取了个顶顶好的名字。玉桃是丫鬟命格,玉锦才是主子命格。 这不,一脱离谢瑾窈,从玉桃恢复玉锦这个身份就迎来了好日子。 玉桃转累了,坐在了榻上,拿出谢瑾窈给她的金累丝嵌宝石鸾鸟簪,在发髻上找了个位置牢牢地插上去,真美。玉桃揽镜欣赏了一阵子,肚子有些饿,喊了两声却无人进来,估计是府里的下人还没适应她这个新主子。玉桃想出去叫人,却又想起嬷嬷那句“切不可随意走动”的叮嘱,似乎赵仕昆也说过,今晚府上要宴请重要人物,万一出去惊扰了贵人,倒是她的罪过。 玉桃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好在桌上有新鲜瓜果与可口糕点能果腹,玉桃将就着填饱了肚子,准备休息,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难道是赵仕昆过来了?可他不是生病了么? 玉桃疑心刚起,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 那人双手绕后将门合上,款步走来,绕过绣着簪花仕女图的屏风,一眼瞧见一张如林中受惊小鹿的俏丽容颜。 第123章 一个错误的开始 “哟,还准备了礼物。”年过五旬的姚公抚了抚胡须,脸上笑开了花,一双精明的眼变得色眯眯,像打量物件儿一样将僵愣在那里的玉桃上上下下扫视了几个来回,搓了搓手心,评道,“姿色差了点儿,胜在娇嫩。” 玉桃吓傻了,双靥的红晕褪去,在昏黄的烛光下白得瘆人,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半晌喊不出声儿。 直到那人走到了跟前,玉桃才放开喉咙喊叫:“你……你是谁?来人啊!快来人!” 玉桃试图唤来下人,问一下这位陌生男子是不是走错了屋子,这里是她的寝屋。可这位能做玉桃父亲的男子笑着道:“你喊什么,没人告诉你,今晚你要伺候本公吗?” “什、什么?”玉桃惊惧地瞪大了眼睛,不住摇头,“不会的,我是世子的女人,我是世子侧妃!” “世子侧妃?”姚公慢条斯理地脱衣裳,“世子连正妃都没娶,怎会有侧妃?你在说什么梦话。” 玉桃不跟他说了,这里危险,她要逃离,趁着姚公低头解腰带,玉桃飞快跑了出去,姚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并没有去追,眼中的兴味渐浓,仿佛看一只在笼子里挣扎的小鸟,再如何扑棱翅膀也是不可能飞出笼子的。 所以,姚公只觉得有趣儿,并不急着去抓那只小鸟,等她扑棱累了自然就会乖顺。 玉桃顺利跑到门边,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打开门就能获得自由,心想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她可是赵仕昆的侧妃!玉桃两手扣住门,却发现怎么也拉不开,不仅如此,门外还多了几道人影,是之前没有的守卫。 “开门。”玉桃焦灼地拍打着门扉,“快开开门!” 那些守卫耳聋了一般,玉桃这么大声的呼喊他们都没有一点反应。 玉桃心中的不安在守卫的沉默中渐渐加重,终于慌了起来,声音带上了哽咽:“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求求你们……” 到了这一刻,先前所有不寻常的事情都在脑中变得清晰分明,为什么赵仕昆会问今晚是不是要宴请姚公,为什么严胜看她的眼神那么古怪,为什么那些伺候她的丫鬟婆子态度冷淡,禁止她随意走动,也不给她送饭。 想必屋里那个中年男人就是赵仕昆口中的“姚公”,是赵仕昆亲手将她送给了姚公。玉桃打从心底涌起了一阵绝望,背靠着怎么也打不开的门,身子慢慢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身上艳丽华美的料子灼伤了玉桃的眼睛,她闭上了眼,恨意与苦痛交织。 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令玉桃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玉桃睁开眼,姚公已走到了她的面前,衣衫尽除,居高临下,投下的阴影如一座山,将玉桃完全笼罩。 “还想玩逃跑的戏码吗?”男人笑眯了眼睛,声音也透着愉悦,可传入玉桃耳中,宛如催命符咒,“你想玩,本公可以陪你玩个够。” 玉桃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哭闹、反抗、挣扎、乞求、顺从,怎样都无用。姚公比赵仕昆还变态,他肆意欺辱,根本没将玉桃当个人对待。那些玉桃见都没见过的器具一件一件往身上招呼,浑身上下火辣辣,没有一处不是疼的。 疼到极致便成了麻木,玉桃眸光涣散,如一块破布一动不动。 “晦气,才这么会儿就不行了。”姚公不悦地起身,将披散的头发往身后一拨,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喊了人进来处理。 地上的玉桃奄奄一息,护卫进来后,闻到了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味道,也都习以为常,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拿了条毯子将玉桃一裹,抬出了屋子。 天已然黑透,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连鸟雀声也听不见。护卫们身上披着蓑衣头戴斗笠,在雨夜里匆匆出了淮安王府,走得远远的,将玉桃扔进了随便哪条窄巷子里,是生是死听天由命。 护卫来去匆匆,顷刻天地间只剩下玉桃一个人,被黑夜吞噬。 玉桃躺着一动不动,身上的毯子很快被春末的雨水浇透,身体随之一点点变凉,她好似感受到了生命无声地流逝。豆大的雨滴砸落在玉桃脸上,不知听谁说过,人在死前会回忆这一生最美好的光景。这一刻,玉桃脑子里充斥的全是在湘水阁的一幕幕。 玉桃知道自己快死了,她好后悔,如果她一心服侍谢瑾窈,是不是此刻还待在温暖的香气宜人的湘水阁里,与金菱银屏她们吃着零嘴聊闲天儿,听谢瑾窈弹琵琶。谢瑾窈新作的曲子有时悠扬婉转,有时轻快欢乐,有时哀怨凄绝,哪一种都好听。也可能是听妙歌与朝露那对双生子来跟谢瑾窈汇报玉桃听不懂的账目,还有可能是听玹影给谢瑾窈一板一眼地念话本子。玹影念话本子的画面总是很滑稽,几个丫鬟每每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每逢佳节,谢瑾窈会额外给丫鬟们赏银,还有好看的衣裳首饰,准许她们打扮得漂漂亮亮。以前怎么没发觉,谢瑾窈是个很好的主子。 或者,在她背叛谢瑾窈后,谢瑾窈给她一支价值不菲的金簪,她就该老老实实地换成一笔钱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而不是来找赵仕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仕昆就是个恶魔。 金菱的声音突然在玉桃脑中回响:那淮安王世子不是什么好人。 玉桃好恨,好恨自己没有相信金菱的话。 可惜她再也不能看到明日雨过天晴后升起的太阳了。 玉桃缓缓闭上了眼,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玹影骑着高头骏马在街上,沿路的女子都在朝他抛洒香囊、荷包、绢帕、瓜果,而她在人群中追着玹影跑,不断地挥手,喊他“阿玹哥哥”,玹影没有回头。 那是故事的开始……一个错误的开始。 * 天边响起一道闷雷,谢瑾窈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心脏不大舒服,捂着心口侧趴在床边咳嗽了几声,一只手撩开帘帐,递了一杯温热的清露到唇边。 谢瑾窈愣了愣,抬起头对上的是玹影精致俊美的面孔,穿着雪白中衣,垂着长长的睫毛。谢瑾窈眨了眨眼,忘了自己还在同玹影置气,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盏。谢瑾窈感觉舒服了些,躺回被褥里,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身影,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下又闭上。 玹影将杯子放下,走去窗边将窗户关严实。 乍暖还寒时候最易感染风寒,尽管玹影热得出奇,还是拨了拨薰笼里的兽炭,火花炸开,在夜里如星星。玹影添了几块进去。 “玹影。”谢瑾窈轻唤了他一声。 玹影回到床前,隔着帘帐眼眸低敛,听候吩咐。 第124章 圣上下了密令 “没什么。”谢瑾窈道,“给我念个话本子,我睡不着。” 玹影顿了下,对这种事已是习惯成自然,拿起一本话本子翻开,坐在床边的地铺上一本正经地念起来。谢瑾窈翻身侧躺,脑袋枕在手上,看似认真,实则根本没听玹影念了什么内容,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模样生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这荡气回肠的爱情话本子也能叫他念得如参军入伍的宣誓。 谢瑾窈却没有生气,反而弯起了唇角。 端午节快到了,送玹影个什么端午节礼好呢。一只足金打造的粽子?还是一支足金打造的艾草?原谅谢瑾窈送节礼的思维一向是越金贵越好。每回送出去,丫鬟们也都十分欢喜。 还没想出个结果,谢瑾窈就睡着了。虽然玹影念话本子不如金菱银屏她们动听,催眠的效用却很好。 玹影慢慢止了声,往帘帐后瞧了一眼又很快撇开视线,合上话本子。最近他好像时常惹谢瑾窈生气,却又不知是何缘由,因此分外苦恼,也不知能向谁请教。问金菱银屏她们?可她们是谢瑾窈的丫鬟,他一旦问了,肯定瞒不过谢瑾窈,没准谢瑾窈更生气。 玹影怀揣着不得其解的疑问躺了下去,脑袋枕着手臂,听着床上之人绵长的呼吸声,却是怎么也睡不着,直至天亮。 雨下一整夜未停歇,谢瑾窈还在睡梦中,玹影就动身去了国子监。 谢瑾窈醒来时已快到晌午,珠翠挂起床边的帘帐,道:“小姐这一觉睡得也太久了,奴婢想叫醒小姐,看小姐睡得香甜实在不忍心。” 谢瑾窈往外看了眼,虽是白日,天还灰暗着:“这个时辰,父亲上完朝回府了吧,正好过去陪他用午饭。” “国公爷还未回府,方才金菱出去碰上了杨管事,杨管事说国公爷派人回来传话,今日在宫里用膳,不知何时回,若有人来找,一律回绝。”珠翠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谢瑾窈。 谢瑾窈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无端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许是昨夜心口一阵阵闷痛扰得人烦躁不已,睡一觉也不曾缓解过来:“可说了是因为什么事?” “奴婢不清楚。”珠翠给谢瑾窈盘发,“要不差人再去问问杨管事?他兴许知道。” “去问问吧。”谢瑾窈吩咐。 金菱领命撑着伞出去。 谢瑾窈坐在食案前喝粥的时候,金菱回来了。雨下得大,金菱的鞋袜都湿了些,收了伞,金菱拍拍袖子上不小心沾到的雨水,道:“小姐,杨管事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只道是圣上留下了国公爷。” 谢瑾窈咽下口中的粥,眉心微微拧起。金菱又道:“小姐无须担忧,咱们国公爷深受圣上器重,往日也常留在宫中议事。” 谢瑾窈摇了摇头,没了用饭的心思,胸闷不适,加之阴雨绵绵,人就容易胡思乱想,赵仕昆身死一事始终悬而未决,或许谢宗钺被留在宫中是为着这件事? * 担忧了一整日,玹影都从国子监回来了,谢宗钺还未回府,谢瑾窈就有些坐不住了,遣人跟门房的下人交代,谢宗钺回府后过来同她说一声。 夜深了,谢宗钺才回到国公府。听闻谢瑾窈担忧自己,又得知她还未就寝,谢宗钺便没回松涛苑,径直来了湘水阁。 谢瑾窈已经用了晚饭,吩咐小厨房再做点吃食端来给谢宗钺。 谢宗钺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坐下连喝了两盏茶,神色有些凝重,没等谢瑾窈打听,直接道:“为父过两日要离京办差,此去归期不定,你且安心待在府里,不要生事。” 跟赵仕昆的死无关?谢瑾窈松一口气,过后又提起一口气:“办什么差事?去哪儿?” “圣上下了密令,不得泄露。”谢宗钺的表情很严肃,一个字都没透露。 越是这般缄口不言,谢瑾窈就越怀疑,心脏一下子紧缩了起来,问道:“可是有危险?” 谢宗钺道:“没有,你不要多想。” 谢瑾窈盯着谢宗钺滴水不漏的面容,缓缓摇了下头:“不对。父亲你就不要骗我了,我不是三岁孩童。以父亲如今的地位,一般的差事尚且轮不到父亲去办,圣上将父亲留在宫里密谈了一整日,可想而知事情并不简单。” 沉默半晌,谢宗钺叹了一口气,一面无奈一面又有些欣慰,没想到骗不过谢瑾窈:“是有些棘手,不过为父心里有数。” “父亲记得穿好金丝软甲,一刻也不要脱下。”谢瑾窈叮嘱了一句,忽然想起一样东西,起身亲自去取来,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匣,放到谢宗钺面前,打开匣子,里面是块护心镜,“本来打算在父亲生辰的时候送给父亲当生辰礼,不过生辰怕是赶不上了,提前给父亲正好。” 谢宗钺笑了笑,将匣子里的护心镜拿出来,好生厚重的一块,四周雕刻着瑞兽纹,镶了珠翠,足够精致,倒很符合谢瑾窈的眼光,任何东西都要兼顾实用与好看。 “护心镜父亲也得时时刻刻戴好。”谢瑾窈道,“这可是我找玉京城最厉害的匠人耗时半年打的,刀枪不入。”能劳动谢宗钺离京,应当不止是谢宗钺说的“有些棘手”那般简单。要谢瑾窈来说,分明是凶险万分才对。定是谢宗钺不想她忧心,刻意说得平缓。 谢宗钺在湘水阁用了饭,又叮咛了谢瑾窈一些事,就准备离开,留京时日无多,须得抓紧部署。临走前,谢宗钺将玹影单独叫到一旁,背着手沉着脸下令:“保护好窈儿,我回来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玹影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两日后,谢宗钺秘密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朝中一众同僚都不知谢宗钺因何没来上朝,只听不知是从哪儿传来的似真似假的传言,说谢宗钺身体抱恙在家养病,也有说谢宗钺那个独女病发了,命不久矣,谢宗钺无心朝事便告了假。 哪是真哪是假谁也不清楚,或者两个传言都是假的,无从考证,国公府里的消息外人一向难以探听虚实。 谢瑾窈听从谢宗钺的话,日日老实待在府上,心里总不太踏实。谢宗钺离开已久,一直无任何消息传回,谢瑾窈虽对此情形早有预料,却也不免忧心忡忡。 已过月余,谢宗钺仍然杳无音信。 这一日,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湘水阁里的花卉开了个遍,好不热闹。谢瑾窈在廊檐下心不在焉地拨弄琵琶,“峥”的一声,许是心神不宁用力不对,亦或是新换的弦没有磨合好,琴弦忽然绷断了一根,谢瑾窈的手指都被弹红了。 谢瑾窈轻“嘶”了一声,银屏立刻上前握住谢瑾窈的手查看:“小姐歇会儿吧,奴婢去给你找点消肿的药涂一下手指。” 谢瑾窈把琵琶递给一旁的金菱,盯着指尖摇摇头,想说不用,话还没讲出来,杨管事驼着背腿脚极快地走过来。 虽然杨钊总是这般行色匆匆,大抵与年轻时候行军打仗有关,但是此刻谢瑾窈见他这样,心里就“咯噔咯噔”地跳得难受。 第125章 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可是有父亲的消息了?”谢瑾窈一下子站了起来,头有些晕,珠翠和宝月见状,忙伸手扶住了谢瑾窈。 杨管事沉重的表情已说明了事态的严峻。杨管事看着谢瑾窈,略踌躇了一下,担心谢瑾窈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 “你快说啊!”谢瑾窈满面怒容。 杨管事沉沉叹了口气,道:“国公爷遇难了。老奴接到了国公爷心腹的密信,回程途中,国公爷遇到了埋伏,如今生死不明,手下的人还在全力搜寻。” 谢瑾窈大脑有片刻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眼睛看不见东西,只觉阵阵黑雾翻涌。若不是珠翠和宝月稳稳扶着谢瑾窈,恐怕她已经摔了下去。 良久,谢瑾窈紧皱着眉,眸中渐渐漫上来沉痛的神色:“怎么会,父亲他足智多谋、勇武无敌,怎么会着了别人的道?” “具体是何情况,老奴也不清楚。”杨管事道,“听闻临王的余党都是亡命之徒,凶狠毒辣,怕是用了非常手段对付国公爷。” 临王? 谢瑾窈怔然,也是到了这时候才知道谢宗钺离京办的是什么差事。 临王私自在封地招兵买马,暗中筹谋意图造反,皇帝安插的眼线传密报回京,那一日,谢宗钺下了朝没回府便是在宫中与皇帝商议此事。根据线报,朝中有临王的内应,因此不能大张旗鼓地在朝堂之上议论平叛一事。 君臣二人商议的结果便是趁着临王还没成气候,秘密解决了,不必引起百姓恐慌,也不能让朝中的内应察觉从而给临王传递消息。 此事交给旁人去办皇帝不放心,唯有得皇帝信任的谢宗钺亲自去。如此,谢宗钺便接了皇帝的密令,瞒着所有人悄悄离京。 谢宗钺戎马半生,智谋手腕都是数一数二,区区临王自然不在话下,在谢宗钺的精密部署下,临王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岂料在回京途中,谢宗钺遭遇临王一党的余孽反扑,不知设了怎样的陷阱,害得谢宗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谢瑾窈撑了一时半刻,还是没能撑住,晕了过去。 湘水阁里人心惶惶,宝月心急,对着杨钊大声道:“杨管事是想要了小姐的命吗?明知小姐身子虚弱,受不得刺激,也不晓得瞒着些。怕是等国公爷平安归来,小姐身子垮了。” 杨钊懊悔不已,他刚得了消息,慌得六神无主,没考虑那么多,只想着谢瑾窈日日在等谢宗钺的消息,便过来告知,眼下倒成了他的罪过。 府医来给谢瑾窈施了针,谢瑾窈醒来,听到府医的叮嘱:“悲恸过度攻了心,切不可再受刺激了。唉,我开些安神的药,煎了给小姐服下。” 玹影在国子监听了国公府的下人来报,说是谢瑾窈晕倒了,连假也没告就离开了。幸而有个谢回替玹影说明,不至于落个无故缺席的罪责。 谢瑾窈恹恹地靠在榻上,低头默默垂泪,丫鬟们相继劝她喝药她也不肯喝,安慰的话语也听不进去。 “小姐,咱们国公爷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的。等国公爷回来,瞧见小姐病倒了,不知得多忧心。”金菱软着声音道,“小姐喝了药好好歇一歇,兴许睡一觉就等来了好消息。” 银屏也道:“说不定国公爷藏身在某处,外头有叛贼盯着,不便传出消息。小姐想啊,国公爷行军打仗那么多年,遇到的危难数不胜数,不都机智化解了,这次也是一样。” 金菱赶忙附和:“对对对。”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两个丫鬟身后传来:“药给我。” 两个丫鬟惊了下,这才发现玹影不知何时回来了,这会子国子监还未下学。金菱和银屏退开一些,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递到玹影手里。 玹影从不坐谢瑾窈的床榻,跪在榻边,舀起一勺汤药喂到谢瑾窈嘴边,声线如往常一般没有情绪,却低缓了许多:“喝了。” 谢瑾窈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在病中,平时还好,奇珍异宝的药材供养着,她自己也遵医嘱,偶尔闹脾气最后也会乖乖把药喝干净,一旦跟自己较上劲了,譬如此时,整个人像被罩上一层灰扑扑的布,脸上没有神采,眼中也无光,肤色都黯淡了几分。 “我不喝。”谢瑾窈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抬手拂开,“拿走。” 谢宗钺至今不知是生是死,谢瑾窈什么都不想做,虽然谢宗钺在家的时候,谢瑾窈总是肆意妄为将他气得大吼大叫,可谢瑾窈晓得,正是有父亲在身后护着,她才敢肆意妄为、刁蛮任性、嚣张跋扈,且无人敢动她分毫。 她有一个全天下最厉害的父亲,便是当今圣上,在谢瑾窈心中也不如谢宗钺伟岸。 “国公爷会没事的。”玹影不会安慰人,人都是有样学样的,他从未被人安慰过,便也无从模仿,只能凭着本心笨拙道,“有小姐送的护心镜,还有金丝软甲,即便遇险也能保住性命。” “真的?”谢瑾窈转过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玹影,“你没有骗我?” 玹影郑重点头:“嗯。”谢瑾窈张口喝下玹影喂过来的药,一下没防备,苦得她眉头深深皱起来。不知府医又研究出什么新方子,专给谢瑾窈找不痛快来的,这药比以往都要苦,堪比生嚼黄连。 玹影见她一脸痛苦的样子,忙从碟子里拈起一块杏干递给她,完全是未经大脑的举动,快递到谢瑾窈嘴边才觉出不对,想把杏干放回去再端起碟子让谢瑾窈自己拿,谢瑾窈却没觉得哪里不妥,低下头来含住了玹影指尖的杏干。 玹影心头剧烈一跳,手也跟着颤了一下,药碗里的褐色汤药洒出来一些,溅到了银白锦袍上,在谢瑾窈发现之前,玹影用胳膊遮掩住。 谢瑾窈嚼了嚼酸甜的杏干,口中的苦味淡了些,并未发觉玹影弄洒了汤药,只是见他表情有些古怪,目光落在他端着药碗的手上。玹影露出的手腕上还带着端午时节谢瑾窈赠送的五色丝缕编成的绳子,是用来厌胜的。节日都过了,不知为何玹影却没有摘下来。 “把药……都喝了。”玹影声音低沉沙哑,不太自然。 接下来就是一勺汤药一口蜜饯地解决了一碗药。待玹影将空碗拿出来,金菱和银屏见了,欢喜道:“还是姑爷有办法。” 玹影道:“给小姐准备些吃食。” “是。”另外两个丫鬟珠翠和宝月应了声,麻利地往小厨房跑去。 * 玹影的话让谢瑾窈宽心不少,谢瑾窈开始每日按时用饭、喝药,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 这日清早,谢瑾窈刚放下药碗,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过来了,传老太君的话:“老太君叫六小姐去一趟鹤延堂。” “何事?”谢瑾窈懒于应付的模样。 “这老奴就不晓得了。”田妈妈惯常依仗着老太君的势,喜好用鼻孔看人,在谢瑾窈面前田妈妈不敢造次,也仅仅是在举止上规规矩矩,言语却不甚热络,“大概是与国公爷有关,六小姐还是过去罢。” 第126章 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谢瑾窈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她如今心力不济,不想与老太君斗智斗勇。老太君自来就看不惯她,她对老太君这个祖母也无半分亲近,往日里不过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和睦的表象。撕开那层伪装,底下早就烂透了。 可是提到谢宗钺,谢瑾窈就不得不审度一下了。 “我马上过去。”谢瑾窈漱了漱口,拿帕子擦嘴。 田妈妈几不可见地屈了下膝,催促道:“六小姐快些,莫让老太君久等了。”田妈妈一扭身走了,背影瞧着神气得很。 宝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啐道:“真是个刁奴,竟敢对小姐甩脸子。我看是脑子被驴踢了,忘了府里的正头主子是谁了。” “少说两句。”珠翠撞了撞宝月的胳膊,小声提醒。 宝月住了嘴,表情还很不忿,老太君从来就对谢瑾窈没安好心,国公爷不在府里,谁知道老太君叫谢瑾窈过去干什么。莫不是以为谢瑾窈没人撑腰了,想要磋磨她? “属下陪小姐去。”玹影道。 谢瑾窈端坐着瞥了玹影一眼,莫名笑了一声,倒是极少听他主动提出什么要求。谢瑾窈道:“不去国子监了?” “可以让谢回少爷替属下告假。”玹影犹记谢宗钺临走时的叮嘱。 “一个鹤延堂而已,又不是龙潭虎穴,用不着你。”谢瑾窈不以为然,“你最近课业懈怠,是想在旬考中垫底?我可不想听到‘谢瑾窈的夫君是个蠢蛋’这种话,丢脸。” 玹影眉心一跳,显然是被“谢瑾窈的夫君”几个字惊到。虽然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不代表什么,玹影还是失神许久。 “走了。”谢瑾窈与玹影一道出了湘水阁,一个带着丫鬟前往鹤延堂,一个却是出府去国子监。 到了鹤延堂,意料之中的除了老太君,其他几房的人也在,谢瑾窈精神欠佳,浅浅行了一礼。 “快坐下,听闻你近来身子又不好了,可看过府医吃过药了?”宋瑛关切地问了句,而后惭愧道,“三婶忙着筹备你七妹妹的婚事,没能抽出空去看你。” 陶蕙柔嘴角一扯,低不可闻地嗤笑了下,谢瑾窈怎么没病死,还好好地站在这里,也就面容瞧着有几分憔悴。 “劳三婶记挂,窈儿的身子无大碍。”谢瑾窈坐下敷衍了一句。 谢令仪不在,最近都待在屋里为婚事忙碌,虽然距离正式嫁入东宫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要筹备的事情多而繁杂,不得不提前行动起来。崔尚珍怀了身孕,头三个月胎没坐稳,也没过来。庄灵妤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身边跟着左顾右盼的谢含薇。 老太君自然坐在首位,不知从何时开始信佛,手里拿着一串菩提珠子慢慢捻着,看向谢瑾窈的眼神冷沉如深冬的瓦上霜:“你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家书没有一封,口信儿也没有。” 谢瑾窈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灭了。她还以为老太君这边能有谢宗钺的最新消息,原来老太君也不知道,反倒是想从谢瑾窈这里探听。 “孙女不知。”谢瑾窈道。 老太君捻佛珠的手一顿,拢起了眉心,慈祥的面容陡然变得凶恶:“那你怎么还能在家中待得住,不出去打探消息,你父亲真是白疼你了。” 这便是拐着弯儿地指责谢瑾窈没心没肺了。 “父亲临走时千叮万嘱,叫窈儿安心待在府里,不要外出走动。”谢瑾窈淡淡道。 “那是在你父亲安好的情况下,如今你父亲生死未卜!”老太君眼中透出冷厉,“你立马进宫去见陛下或皇后娘娘,问他们可有你父亲的消息。” 陶蕙柔幸灾乐祸地吹着杯子里的茶叶。她倒希望谢宗钺死了,谢瑾窈没了庇护,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宋瑛想劝老太君息怒,但见老太君一脸怒意,正在气头上,无论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庄灵妤犹豫片刻,轻声开口:“宫里怕是也没消息。” 谢含薇跟着嘀咕:“大伯这么疼六姐姐,有消息肯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府里,去宫里打听消息岂不是绕远了。再说了,大伯这次离京办差说到底是公务,就算有什么消息传到宫里,牵扯到政事,也不是咱们这些家眷能听的。” 老太君闻言,脸色又沉了几分。 庄灵妤捏了捏谢含薇的手,示意她别乱说。谢含薇吐了吐舌头,她哪有乱说,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谢瑾窈实在没精力与老太君周旋,起身告辞:“祖母没别的事孙女就先退下了。有父亲的消息会派人来与祖母说的,还请祖母保重自个儿的身体,切勿劳心劳神。” 谢瑾窈一走,老太君更怒了,抬手指着已经没有谢瑾窈踪影的门口,道:“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眼里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陶蕙柔趁机煽风点火:“六姑娘这是让您少管闲事。” “岂有此理。”老太君火冒三丈,险些将手中的佛珠串扯断了,恶狠狠道,“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父亲要是没了,看谁还护得了她!” 庄灵妤面色一变,从前老太君也有过恼怒谢瑾窈的时候,会阴阳怪气几句,至多再斥责几句,可从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破口大骂。或许老太君私底下说过类似的话,那也仅仅是在私底下。倘若谢宗钺真有个三长两短,谢瑾窈在府里的处境就艰难了。 谢含薇哪见过老太君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缩了缩脑袋。 陶蕙柔慢条斯理地喝完一杯茶,心里偷着乐,也不知此时此刻在老太君的心中,是盼望自己的大儿子平安无事多一点,还是希冀谢瑾窈失去靠山多一点。真有意思。 宋瑛离开了鹤延堂的正厅,脚步迈得快,赶在谢瑾窈回湘水阁前追上了她:“窈娘,等等。” 谢瑾窈凝眉看向跑得气喘吁吁的宋瑛。宋瑛一贯是秀外慧中,形态讲究娴雅端丽、落落大方,那是自幼教养出来的规矩礼仪,早已深入骨髓,谢瑾窈鲜少见宋瑛这般,举止几乎可以称得上莽撞。谢瑾窈不免诧异:“三婶,何事?” “国公爷当真没有消息传回来?”宋瑛问,“还是另有谋划不便对外透露?” 宋瑛饱读诗书,思考问题总会比旁人深一层。最近玉京城里传出一些似真似假的风声,说是临王在封地谋反,再联想到谢宗钺离京办差遇难,两者应当是有关系的。兴许谢宗钺的“遇难”只是个计谋,是个鱼饵,目的是引出临王埋下的某些暗线,将其一并拔除。 “三婶似乎很关心父亲。”谢瑾窈轻飘飘地道了一句。 这府里盼着谢宗钺死,盼着她谢瑾窈失去依仗的人更多吧。 第127章 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 宋瑛的神情凝滞了一瞬,而后流露出忧虑:“归根究底,三婶是担心窈娘你。老太君的态度窈娘也见到了,你二婶也对你虎视眈眈,三婶是怕万一……唉,不说不吉利的话了。” 谢瑾窈晓得宋瑛未尽的言语,宋瑛是想说万一谢宗钺死了,老太君会第一个拿谢瑾窈开刀,而陶蕙柔恐怕是递刀子的那个,或许还会有别人落井下石。 谢瑾窈也希望谢宗钺的失踪是迷惑敌人的手段,故意让敌人以为自己遇险,露出马脚,谢宗钺再将那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可惜谢瑾窈并不知内情。 “多谢三婶关心。”谢瑾窈道,“不过我确实没有父亲的消息。” 两人说话的工夫,那边庄灵妤和谢含薇也走了过来。宋瑛拍拍谢瑾窈的肩,叮咛了句“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就走了。 庄灵妤谢含薇母女俩正好走到谢瑾窈面前,谢含薇记着前几次在谢瑾窈这里吃的闭门羹,没好气道:“都说祸害遗千年,祸害她爹应该得遗万年吧。” 谢含薇刚说完脑门就被庄灵妤招呼了一下,力道还挺重,打得谢含薇脑袋一偏,痛呼出声。 庄灵妤赔笑道:“含薇这丫头都被我惯坏了,六姑娘别往心里去。”顿了顿,庄灵妤轻声慢语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往年国公爷行军打仗,三五个月没消息也是常有的。还有康宁郡主在天保佑,国公爷会没事的。” 不知是不是谢瑾窈的错觉,提到“康宁郡主”四个字时,庄灵妤的神色有些异样。 谢瑾窈默了片刻,点点头:“多谢四婶。” 庄灵妤也不与谢瑾窈多说,想来谢瑾窈心中愁闷,说多了反倒惹她心烦。 回揽芳苑的路上,庄灵妤拉着谢含薇的手,细细嘱托谢含薇:“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到何种境地,你和你大哥都要记住,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如今外头不太平,府里头也不太平,你母亲我脑子愚笨,性子也软弱,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机敏聪慧。” 谢含薇觉得庄灵妤这话说得好生奇怪,本来想贫嘴几句,一抬头瞧见庄灵妤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些赌气的话便都咽了回去,乖乖巧巧道:“我晓得了。” “回头母亲同你大哥也要再嘱咐几遍。”庄灵妤道。 * 又过了半个月,依然没有关于谢宗钺的任何消息传回来。 谢瑾窈一开始还能被玹影的话哄得安心,可是随着夏日来临,一日日炎热起来,人的心也日渐焦灼,谢瑾窈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每日都要将杨管事叫到湘水阁来问上一遍,可有书信传来。 杨管事均是摇头,说没有。杨管事也是焦心不已,嘴上都起燎泡了。 入了夜,谢瑾窈还未睡,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椅上自己轻轻晃动。玹影静默无声地陪在谢瑾窈身边,见她忽然不动了,身子歪靠在一边绳索上,望着某一处出神。 谢瑾窈的视线逐渐模糊,心中却越发清明,谢宗钺的失踪绝不是计谋,他不会舍得女儿因为他而惴惴难安。 湘水阁的西南角忽然出现打斗声,玹影立时警惕起来,佩剑出鞘,是一个时刻准备迎战的姿态。谢瑾窈回过神来,从秋千椅上站了起来。 打斗声只维持了一会儿便停了,几个暗卫现身,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蓬乱身穿铠甲的男人。 那是…… 借着院子里的八角灯笼散发的光,谢瑾窈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惊喜地喊道:“郑副将!” 此人是谢宗钺的心腹郑岘,此次随谢宗钺一同离京。谢瑾窈往前迎了几步,趔趄了下,险些摔倒,被玹影握住胳膊提了一把才站稳。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父亲呢?他与你一道走的,可是也到玉京了?怎么不见他?难道受伤了行动不便比你晚一些到?怕我着急所以派你先一步回来传消息?”谢瑾窈急迫地问了好几个问题。 郑岘悲痛道:“将军在岳沂一带遇险,危难之际,派末将护住一样东西送回来。末将为了不引人耳目,一路绕着官道悄悄回到玉京,不知道要将东西送到哪,当时情况凶险,将军未能详尽告知,只说不能落入敌手,末将就交给小姐保管了。” 谢瑾窈目光呆滞,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被人扶住了,只见郑岘从怀中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铜块拼成的东西,交到谢瑾窈手中。 这是鲁班锁,谢瑾窈自己做的,送了谢宗钺一个,里面定然藏了东西。 谢瑾窈指尖发凉,紧紧扣着染了血迹的鲁班锁匣子,过了许久才颤着声音问道:“郑副将说当时情况凶险,是怎么个凶险法?父亲他是中了刀剑箭矢、还是落了水、摔下悬崖?”总要知道得更清楚一些,谢瑾窈才好判断谢宗钺生还的几率。 “临王余党卑鄙无耻!”郑岘唾骂道,“以老弱妇孺为饵,致使将军身中一刀……直击要害,之后我等在深山中被围追堵截,眼看要被追上,将军把东西交给末将,让末将先走,那些人想抓的是将军,想要将军身上的东西。末将不得不听从将军的命令,带着东西离开,还未下山,末将便……便看见半座山火光冲天。” 熊熊大火直映得半边天都是亮的,谢宗钺藏身之地正在那片火海之中。不止是谢宗钺,还有一同作战的弟兄们和被余孽蒙骗的无辜百姓。 郑岘喉头梗了梗,咬咬牙才接着道:“末将想回去看看,又不敢辜负将军的信任,只得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一直到玉京城。将军至今是生是死末将也不知。” 不知,所有人都不知。 谢瑾窈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吩咐道:“给郑副将安排一间房。郑副将一路跋涉辛苦了,好好休息。我父亲……会没事的。” 郑岘羞愧难当,布满脏污与血迹的脸通红,无法去看谢瑾窈那双澄澈的眼眸。 “郑副将,请随奴婢往这边走。”金菱担忧地看了谢瑾窈一眼,为郑岘领路,到湘水阁隔壁的院子安顿下来。 谢瑾窈转身抓住玹影的衣裳,埋在他的怀里哭泣:“父亲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玹影抬起来的手顿了一下,终是轻轻落在了谢瑾窈的肩头,感觉怀中的人在发抖,身子逐渐下滑,玹影蜷了蜷手指,另一只手托住了谢瑾窈的腰。 过了一会儿,谢瑾窈哭声渐大,眼泪沾湿了玹影的衣襟,仿佛透过布料与肌理,烫到了他的心上。玹影的心被谢瑾窈的哭声凌迟着,唇角绷得紧紧的,想了想,将谢瑾窈抱起来,往屋里走去。 第128章 谁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玹影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她仍哭得不能自已,安慰的话语已经无用,玹影默默陪在她身边。旁边几个丫鬟急得团团转也帮不上忙。 郑副将带回来的这个消息说不上是坏消息,毕竟郑副将也没目睹谢宗钺遇难身死,兴许谢宗钺在那种危难时刻尚有一线生机,但也绝对算不上是个好消息。 谢瑾窈哭累了才睡过去,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四四方方的鲁班锁,掌心里出了点汗,将鲁班锁上早已凝固的血迹都蹭到了手上。 玹影将鲁班锁拿开,放在谢瑾窈枕边,拿了帕子打湿,给谢瑾窈擦满是泪痕的脸颊、擦手,目光沉沉又含着几分柔情。 银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轻声道:“等小姐醒来可怎么是好?” 前些天尚能哄得住,各种吉利的话儿说尽,给了谢瑾窈希望,让她撑住了,眼下都晓得谢宗钺凶多吉少了,该怎么稳住谢瑾窈的情绪。经此一遭,谢瑾窈的身子怕是要垮了。 玹影没回答银屏这话,给谢瑾窈擦洗完,低声道:“去煎药。”谢瑾窈今日还差一顿药没喝。 银屏抹抹眼泪,本能地听从玹影的命令:“是。” 银屏一走,另外两个丫鬟也跟了出去,给郑副将安排好住处的金菱回来了,四个丫鬟凑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都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心疼、无奈、担忧、难过。 心疼的是谢瑾窈要怎么接受这件事,无奈的是她们帮不上忙,担忧的是谢瑾窈接下来的处境,难过的是谢宗钺极大可能不在了。 府里平日看似太平,实则是因着有谢宗钺这座大山镇压。谢宗钺屹立不倒,藏着坏心思的人总会忌惮。一旦谢宗钺倒下去,那些豺狼虎豹都会向谢瑾窈亮出爪牙。 谢瑾窈太累了,前些天精神紧绷,如今那根弦绷断了,整个人昏昏沉沉睡去,到五更时分才醒来。 煎好的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到底是少喝了一次。 玹影不眠不休守在床边,谢瑾窈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玹影的脸。烛火在晃动,他的五官立体分明,时而隐匿在阴影里,时而在亮光下,安静的样子像幅画。玹影大多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唯一一次情绪失控是在望月楼。 “可要吃点东西?”玹影问。 谢瑾窈没有再哭,许是眼泪在昨夜流干了,眼眶干涩,身子愈加疲乏,不像是休息过。因为谢瑾窈做了许多个混乱的梦,郑岘的话到底给她留下了阴影,在她的梦里,谢宗钺被伪装成老妇和小孩的杀手捅了数刀,还被扔进火海里活活烧死,那发红的火光也映在了谢瑾窈的身上……她拼命呼喊、靠近,试图救出谢宗钺,可是无济于事,她眼睁睁地看着谢宗钺被火海吞没。 谢瑾窈太痛了,在这个世上,她只有谢宗钺一个至亲之人,其余的与她虽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却都算不得是亲人。人人都有私心,还有的私心里包藏着祸心,只有谢宗钺待她无私,在她过去的生命里又当父亲又当母亲,为了她的病愁出白发、呕干心血,偏她还不够温顺体贴,时常闯祸,要谢宗钺为她操心。 “吃。”谢瑾窈哑声道。 越是这种时刻,她越要振作起来,不到尘埃落定那一刻就不该放弃希望。 珠翠很快端来了一碗熬得糯糯的肉羹,递到玹影手上,玹影一勺一勺喂给谢瑾窈。珠翠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放下心,反而更忧心了,想象中谢瑾窈醒来会比之前更崩溃,实则相反,谢瑾窈很平静,眼神无波,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谢瑾窈用完了饭,隔一会儿喝了汤药,竟也没嚷着苦,只在喝完后默默含了一颗蜜饯在嘴里,之后便靠在床上解鲁班锁。 这东西本就是谢瑾窈亲手做的,她解起来自然是得心应手,每一面拧几下,最后掉出来一根小铜条,四四方方的匣子便自动分解成几瓣,从中掉出来的东西谢瑾窈有些眼熟,却又不是那么熟悉,拿在手里翻转着看,耳边传来玹影沉稳的声音:“是虎符。” 是了,就是虎符,从前谢瑾窈在谢宗钺那里见过,但没接触过,时隔太久忘了。 “国公爷不希望乱臣贼子得到虎符,所以在危难时刻派心腹送走。”玹影道,“那些余党一定想抓到活的国公爷,因为他死了,东西也就找不到了。就算那些余党真的抓住了国公爷,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也会留着他的命。” 玹影难得一次说这么多话,谢瑾窈眸光闪了闪,多了些神采,抬头望着玹影:“当真?” 对上谢瑾窈信任依赖的眼神,玹影说不出违心的话,默了默,终究是顺应谢瑾窈想听的说道:“真的。” 谢瑾窈抿着的唇微微翘起,露出一点笑:“我信你。” * 湘水阁昨夜来过一个人的消息没有在府中传开。一大早,老太君身边的田妈妈又过来了,金菱不想这刁奴扰了谢瑾窈的清净,总归田妈妈来了也没好事,正要自作主张去将人打发了。 田妈妈似是看出了金菱的意图,竟隔着院子大喊道:“六小姐,老太君招呼府里的女眷今日去昭慈寺为国公爷进香祈福,保佑国公爷平安归来。六小姐是国公爷唯一的子嗣,不好缺席的!” 银屏挡在田妈妈跟前,拧着眉怒道:“昭慈寺那么远,小姐的身子怎么受得住,既是祈福,在哪里祈求佛祖都能听见。” 谁知道这些人安的什么心。 谢瑾窈身子好些的时候,也只出府在街上逛一逛便回来,何曾登过山,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珠翠道:“田妈妈请回吧,小姐昨夜里不舒坦,这会子还睡着。” 宝月也道:“老太君那里小姐自会分说。” 被几个丫鬟拦着,田妈妈是前进一步都难,只得继续扯着嗓门道:“玉京城哪个不知道,昭慈寺求平安最是灵验!” “田妈妈!”宝月气急败坏地威胁,“你再大喊大叫我就叫护卫扔你出去了!” 田妈妈岂会被几个黄毛丫头拿捏住了,边往里闯边张着嘴唾沫横飞:“咱们这些人的诚心哪能比得过国公爷的独女!六小姐不去,实在说不过去!” 寝屋的门帘被挑开,谢瑾窈走了出来,因着她方才还在床上,并未梳妆打扮,一头乌发微微凌乱地垂至腰间,一袭白藤色金银花暗纹锦裙,有风吹来,裙带飞扬。 谢瑾窈定定望着那撒泼的田妈妈,道:“将人带过来,打上二十……算了,二十大板会要了她的老命,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见血了,不吉利,那就十大板。另外,派个人去鹤延堂传话,我稍后就到。” 第129章 要他们有去无回 田妈妈闻言,狠狠一怔,方才还铆足了劲儿往前冲,这会子只恨不得能多长两条腿往后退。可惜晚了,田妈妈这老胳膊老腿哪是几个丫鬟的对手。 “六小姐,你这是做什么?老奴是……是替老太君传话。”田妈妈不复先前的嚣张模样,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话都说不利索了,“老奴还得回去给老太君回话。” “你少搬出祖母来压人。”谢瑾窈微微弯唇,不紧不慢道,“你何时见我怕过祖母。” 田妈妈一想,谢瑾窈的确没少忤逆老太君,哪次不是平安无事地揭过了,也没见谢瑾窈受任何惩罚。 “田妈妈,这偌大的镇国公府谁是主子你是现在还搞不清楚么?”谢瑾窈道,“别说是我当家做主,哪怕我没掌家,我也是主子,你一个奴婢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叫,当主子的还责罚不得了?哪户人家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以为谢宗钺不在,就能欺负谢瑾窈,多少有些天真了。 谢瑾窈转过身往屋里走:“我今次答应去一趟昭慈寺,也不是怕了祖母,我是为着父亲。” 几个丫鬟压着田妈妈趴到长条凳上,手脚一绑,堪比砧板上的肥猪,任人宰割。 田妈妈活到这把岁数,只在旁人身上见过这阵仗,亲身体验却是头一回,板子还没落到身上就害怕得全身发抖,哭喊着认错:“六小姐,六小姐饶了老奴吧!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的身子骨经不住打的,六小姐,求六小姐网开一面。” “现在知道怕了?”宝月双手叉腰绕着田妈妈转了一圈,撇了撇嘴角,“田妈妈方才还很威风呢,害我差点以为田妈妈是这国公府最大的主子!” “田妈妈是第一天进府不了解咱们小姐的脾性吗?”珠翠讽笑道,“在这个府里,宁惹国公爷,莫惹六小姐,田妈妈今日可要记牢了。” 银屏道:“还好用的是普通的板子,若是换了军棍,三棍子下去田妈妈就要去阎王殿喝汤了吧。” 金菱道:“好了,少说几句,快去给小姐梳妆。” 几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令田妈妈胆寒,待几个丫鬟退开,负责打板子的护卫走上前,田妈妈喊得更大声:“六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老奴计较了,是老奴的……啊!” 话未说完板子落下去,余下的话都成了惨叫。 那护卫也是个人精,一板子打下去,中间停了几息,再打下一板子。如此一来,停顿的间隙只会扩大田妈妈心中的恐惧,因为田妈妈不知道下一板子什么时候会落在身上。 谢瑾窈就是在田妈妈一声惨过一声的喊叫声中完成了梳妆。 * 鹤延堂里,老太君手握一串佛珠捻来捻去,始终没等来田妈妈回话,皱纹横生的脸上显出不悦来:“田妈妈是如何办事的,传个话怎的这么久还没回来,再不出发天黑都到不了昭慈寺。” 老太君身边的大丫鬟芝兰道:“可要奴婢去瞧瞧?” 田妈妈久不归来确实蹊跷,老太君点点头:“去吧。” 芝兰刚走出鹤延堂的院门就撞见回来的田妈妈,不过田妈妈是被抬回来的,几个湘水阁的二等丫鬟像抬猪猡一样抬着板凳上的田妈妈。 田妈妈发髻蓬乱,趴在板凳上直哼哼,衣裳不知是被汗还是被血黏在身上,或者两者都有。 芝兰吸了口气,惊骇道:“田妈妈这是怎么了?” 湘水阁里的丫鬟哪一个心都是向着谢瑾窈的。其中一个淡淡回道:“没什么,田妈妈在咱们湘水阁里撒野,言行无状,小姐对田妈妈小惩大诫,望田妈妈往后规矩些。还有,小姐稍后就随咱们府上的女眷去昭慈寺。” 芝兰忙叫了几个鹤延堂的丫鬟出来,将田妈妈抬进去。回到熟悉的地方,田妈妈眼泪流得更凶:“老太君,老太君……” 厅中的老太君起了身,走出门,看到院子里的情形,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田妈妈抬起一张苍白的老脸,眼泪混合着汗水往下淌,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老太君没听懂。 芝兰只得将湘水阁的丫鬟说的原话复述给老太君听。田妈妈身上痛得要命,出气多进气少,呻吟道:“老太君,要给老奴做主。” 老太君勃然大怒:“真是大逆不道,连我的人都敢任意杖责,她想干什么,反了天不成?芝兰,你去把她给我叫过来,我倒要问问,她不担心她父亲的死活还有心情责罚婢子,到底有没有心!” “六小姐答应了同府里的夫人小姐去昭慈寺上香祈福。”芝兰道,“这会子应该到府门口坐上马车了。” 老太君恨得牙痒痒,却拿谢瑾窈没法子:“等她回来我再收拾她。” 国公府门口,谢瑾窈能猜到老太君见到田妈妈后瞋目切齿的样子,无所谓地上了马车。 车队启程,最前面引路的是国公府的护卫,后面跟着的两辆马车里坐着陶蕙柔宋瑛等人。因着崔尚珍怀有身孕不便出远门,二房去的人就只有一个陶蕙柔,便与庄灵妤谢含薇同坐一辆马车。宋瑛谢令仪母女俩坐一辆。谢瑾窈单独一辆,身边跟着丫鬟。 即使有暗卫跟着谢瑾窈,玹影也不放心,让谢回替他向国子监告了假,陪谢瑾窈同去昭慈寺。谢瑾窈没有拒绝。 玹影骑着马跟随在马车一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 一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病人将伤养得七七八八,只是这个病人却不安分,不肯听从尊长的叮嘱,好好留在府上不要出去露面。 身穿茶青色衣裳的男子立在床前,向床上的病人禀报:“主子,国公府一行人出发前往昭慈寺烧香拜佛,谢瑾窈也在其列。不过,那个叫玹影的暗卫跟她跟得很紧。” 床上的病人忽而一笑,笑意弥漫在发白的面容上显得有些阴森:“警惕性再高又如何,在他们眼中,本世子已经是个死人。你说,他们会防备一个死人吗?” 这个病人正是死里逃生的赵仕昆。 听闻此消息,赵仕昆犹如饮下一剂良药,目光灼亮,明晃晃透着杀意:“来人,替本世子更衣,本世子要一雪前耻,要他们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在送谢瑾窈去见阎王之前,要将她狠狠折磨一番,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第130章 玹影你害羞了 赵仕昆避开淮安王的耳目,晚了半个时辰出府,府外一众高手已就位,随赵仕昆前去昭慈寺。 昭慈寺远离玉京城中心,却在玉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的寺庙求姻缘很灵,有的寺庙求子嗣很灵,不知从何时起,昭慈寺有了一个护佑平安很灵的传言,香火年年鼎盛,远胜其他的寺庙。 人之常情,什么姻缘、子嗣都不如平安康健来的重要,否则谈什么都是一场空。因而每日来昭慈寺的香客络绎不绝,有为远行的亲人求的,有为迟迟未归的亲人求的,还有为久病不愈的亲人求的。人生百苦,唯有“平安”二字最要紧。 从国公府出发,到达昭慈寺的山脚得两个时辰,因着谢瑾窈身子不适,不宜长时间颠簸,行程愣是多耽搁了一个时辰。 将近巳时离开的国公府,申时才到。 昭慈寺坐落在半山腰,夏日绿树丰茂,青山葳蕤,寺庙就掩映在幢幢树影中,依稀能瞧见袅袅香火自林中飘散,好似直达云霄。撞钟的声音悠远而绵长,在清幽的环境中有着抚慰人心之感。 马车是上不去的,从山脚到山腰这段路只能靠步行,一步一步爬过几千级台阶,才能窥见寺庙的正门。 勿说谢瑾窈这个病秧子,正常人坐了这么久的马车都腰酸背痛兼腿麻,骨头都要颠散了,接下来又有好长一段脚程,等见到寺庙的正门怕是乌金都要西坠了,今夜注定要歇在昭慈寺了。 陶蕙柔捶了捶肩膀,仰头一望,石阶陡峭得近乎垂直于路面,两眼一黑,苦着脸道:“我的天老爷,这要如何爬得上去。” 老太君动动嘴皮子就叫府里的女眷全部出动,到昭慈寺为谢宗钺祈求平安,反观老太君自个儿,稳坐鹤延堂享福。 宋瑛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怨言,率先踏上石阶:“走吧,再耽搁下去天要黑了。这个时节山里蛇虫鼠蚁多,天黑路更难行。”宋瑛回头看了看谢瑾窈,柔声提醒,“慢着些,仔细脚下。虽要赶路,身子最重要。” 谢令仪跟上了宋瑛,自打赐婚圣旨下来,谢令仪成为既定的太子妃,性子愈发沉稳起来,不多言多语,也没了从前的灵动。与其说沉稳,倒不如说有点死气沉沉。 庄灵妤与谢含薇手挽手踏上石阶,从谢瑾窈身旁经过时,谢含薇看了眼一动不动的谢瑾窈,道:“要不还是找个轿夫抬上去吧,我看六姐姐这样子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谢含薇这话说得没错,谢瑾窈确实走不了,光是乘坐马车就耗光了谢瑾窈所剩不多的体力,眼下是四肢发软、头昏脑胀,没倒下去都是她在强撑。 不过轿夫倒是不用去找,身边有个现成的,谢瑾窈看向玹影。 接收到谢瑾窈的眼神,玹影有些许犹豫,之前是在府里,这里来往香客众多。然而玹影的犹豫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妥协了,打横抱起谢瑾窈,眼睫微垂,遮去了眼底的神色,脚步稳稳地踏上石阶。 前面走着的宋瑛庄灵妤等人都愣住了。谢含薇抽了抽嘴角:“这……这……” 谢含薇还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哪见过这场面,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话来。 谢令仪嗤笑一声,道:“她一贯我行我素,什么时候在乎过他人的眼光,你第一天知道?” 谢含薇抿了抿唇,收起惊讶的表情,赞同道:“也对。” 陶蕙柔低低骂了一声:“不知羞耻,伤风败俗。” 谢含薇耳朵尖,听见了陶蕙柔的骂声,扭过头去瞥了一眼,道:“六姐姐那副身子骨怎么上得去,二伯母该不会盼着六姐姐倒下去吧?” 陶蕙柔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那是我理解错了,二伯母勿怪。”谢含薇憨憨一笑,勾着头,认错姿态良好,任陶蕙柔想责骂也开不了口。 庄灵妤难得没有教育谢含薇不可对长辈不敬,反倒别开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抿唇笑笑。 过往的香客都忍不住注视着玹影与谢瑾窈,一来,二人容貌过人,二来,光天化日之下这般亲昵地搂搂抱抱实在是惊世骇俗。有人看着看着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去了。 谢瑾窈像是感觉不到他人的目光,头埋在玹影怀里闭目养神,雪青色的裙裾在玹影臂弯飘荡,如蝶翼一般。玹影却不似谢瑾窈那般自如,从耳朵到露出来的脖颈都燎热得发红,眼睫垂得愈发低。 谢瑾窈感觉到托住自己身体的手臂越来越僵硬才睁开眼,目之所及,是玹影白净的面皮染上绯红,好似天边的云霞透过枝叶独独落在玹影一个人的脸上。谢瑾窈觉得有意思,似笑非笑道:“玹影,你害羞了?” 玹影抿唇不语。 谢瑾窈看向别处,有个形容憔悴的妇人双手合十,神情十足虔诚,三步一跪五步一叩,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什么。谢瑾窈原本无所谓,见了这一幕心中难免多了些想法,担忧地嘀咕了一句:“庙里的佛祖菩萨不会觉得我不够有诚意吧?” 旁人来庙里进香又是跪又是叩,偏她连走一步路都不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道:“不会。” 谢瑾窈露出质疑的眼神:“你怎么知道?” “心诚则灵。”玹影一字一顿道。 谢瑾窈心中稍感安慰,盯着玹影泛红的脸看了许久,这不是很会说话么,怎么平日里总是在她跟前装哑巴。 * 纵然夏日天黑得晚,到了昭慈寺,日头也已经降到了西边的山头。 脚程快的护卫提前上山与寺里的住持打了招呼,谢瑾窈一行人到了,自有沙弥引着她们进大殿上香拜佛,再去寺院西侧的白云堂。那边有整理出来的几间空闲客房,香客们可自行安置。 “斋饭稍后会送过来,施主们且先歇息。”沙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寺庙也是要运转的,这里有承办的学堂,还有收治穷苦病人的病坊,谢瑾窈一来就捐赠了一大笔香火钱,沙弥自是对她们这一行人礼待有加。 谢瑾窈虽是被玹影一路抱上来的,也是累得半死不活,等金菱和银屏铺好了床,谢瑾窈便合衣倒在了上面。 怕谢瑾窈吃不惯寺院里的斋饭,也怕出什么纰漏,珠翠和宝月亲自去斋堂为谢瑾窈准备吃食。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两个丫鬟一人提着一个食篮,一进客房宝月便道:“寺院里的人太多了,耽搁许久,小姐饿坏了吧。” “还好。”谢瑾窈歇息了一会儿,精神好转了些,悠悠道,“从前只听闻这昭慈寺香火鼎盛,如今见了,果真名不虚传。” “不是的小姐,往日人没这么多。”珠翠将饭菜一一摆到桌上,道,“听斋堂的僧人说,下个月有个盂兰盆节,最近寺里人格外多,鱼龙混杂。小姐待在客房里不要出去,明日一早咱们就离开。” 第131章 六小姐是不是让贼人掳去了 入了夜,寺庙里也不算清净,正如珠翠带回来的消息,天南海北的香客汇聚于此,想一睹盂兰盆节的盛况。 所谓盂兰盆节,普通人常称其为中元节。到那一日,会在巨大的盂兰盆中供奉百味饮食,寺里还会上演百戏、伎乐,还有傀儡戏,百姓们来巡寺随喜,十分热闹。外地人士早早赶来了,也不住在城中客栈,索性借着布施的名头直接在寺里住下,方便盂兰盆节那日观礼。 谢瑾窈用了晚饭,简单梳洗一下就躺下了,用的是从家里带来的被褥,柔软舒适,带着淡淡香气。走得匆忙,丫鬟们只带了一床,没有多余的被褥给玹影打地铺。 玹影倒是不介意,两条长板凳拼在一起就能当床睡。 床边有扇木窗,支了起来,能感觉到阵阵清凉的山风携带草木香吹进来,还能看到漆黑的夜空零零散散地挂着星辰,月亮清冷,孤独高悬,虫鸣鸟叫声清脆悦耳,隐隐还有潺潺流水声。 谢瑾窈毫无睡意,想着谢宗钺会不会在某个地方跟她看一样的星星月亮,听到同样的鸟叫虫鸣,或许正在回玉京城的路上。 “玹影,我睡不着。”谢瑾窈道。 玹影从板凳上坐起来,一本正经道:“没带话本子。” 谢瑾窈无理取闹:“你给我编一个。” 玹影:“……” 玹影的才智不在此处,不足以支撑他现编出一个故事来,只能沉默应对。谢瑾窈叹口气:“你又不说话。” “要不出去走走?”玹影道,“累了困了再睡。” 谢瑾窈想了想,听从了玹影的提议,披了外袍下床。丫鬟们都歇下了,谢瑾窈没有叫她们,由玹影陪着走出客房,在院子里闲逛。 院中有几棵桃树,倒是与湘水阁的院子有些相像,这个时候枝叶间挂上了桃子。谢瑾窈忽然想起了玉桃,当初给她取这个名字,正是因为看见了桃树,随口问道:“你就不担心玉桃如今可有安身之处?” 玹影淡淡道:“她有她的造化。”谢瑾窈对玉桃的仁慈玹影都看在眼里,是玉桃不懂珍惜,倘若真的没有安身之处,也是玉桃咎由自取。 谢瑾窈见玹影对玉桃的事不大感兴趣,便也不再提,环抱着双臂搓了搓:“山里似乎比城中要冷上许多。” 习武之人不怕冷,谢瑾窈却不一样,玹影温声道:“在此地不要动,我去拿披风来。” 玹影飞快朝客房掠去。 有人在暗中掐准了时机,玹影的身影一消失,院墙外的密林中升起一股肃杀之气。刹那间,几十名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翻越进来。 谢瑾窈尚不知危险降临,正仰着头看树上的桃子,不知可不可以摘一个吃。应当是可以的,她为寺庙捐那么多香火钱,吃一个桃子算什么,等玹影回来,她就让他摘一个洗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刀剑相击的声响,谢瑾窈悚然一惊,缩着脖子回过头,只见一群黑衣人与她的几名暗卫打斗起来。对方人多,几名暗卫都被绊住了。 另有一批人飞身到谢瑾窈跟前,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抓走了。 “救命!”谢瑾窈才喊了一声,下一刻嘴巴就被人捂住了,再发不出声音。 另一间客房里,谢含薇脱了衣裳躺下,正要睡觉,忽然听见呼救声,似乎是谢瑾窈的声音,一骨碌翻身而起,匆匆忙忙披上外裳趿着鞋往出跑。 庄灵妤不明所以,在后头喊:“出什么事了?寺院里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不要乱跑。” “我听见六姐姐在喊救命!”眨眼间谢含薇跑没了踪影,拜庄灵妤最近的耳提面命所赐,谢含薇牢牢记住了要竭尽全力保护好谢瑾窈,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 庄灵妤原是没听见什么喊救命的声音,不过谢含薇这么一说,庄灵妤也顾不得思索别的,跟着跑了出去。 谢含薇边跑边大声喊护卫,这一排客房里的人闻声都出来了,国公府的护卫们也纷纷出动,跟随谢含薇去后院。 陶蕙柔已经睡下了,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又走了几千级台阶,她这副身子也虚弱得很,实在是累惨了,倒头就睡着了。没一会儿就被喧闹的声音吵醒,陶蕙柔迷迷糊糊问身边的丫鬟发生了何事。 莲香侧耳听了一阵,不是很清楚,道:“奴婢听着是含薇小姐的声音,好像在喊护卫去救六小姐。” “谢瑾窈怎么了?”陶蕙柔蓦地睁大了眼,不复方才的疲累。 陶蕙柔这般急切,可不是关心谢瑾窈,纯粹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奴婢不知,可要去打听一下?”莲香问。 “快去。”陶蕙柔没了睡意,为了了解清楚事情的真相,索性穿上了衣裳走出去。 住在陶蕙柔隔壁客房里的宋瑛和谢令仪也出来了,后院里火把连成长龙,直照得一方院子亮如白昼,里里外外嘈杂一片,一看就有大事发生。 “听这动静,六小姐莫不是让贼人掳去了?”陶蕙柔瑟瑟缩缩道,“这些贼人胆子忒大了,镇国公府的小姐也敢下手。不知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被盯上了,要留一些护卫保护咱们的安全才是。” 谢令仪蹙了蹙眉,道:“情况尚不明朗,二伯母慎言,事关六姐姐的清誉。” 陶蕙柔噎了下,撇撇嘴角,动静闹得这样大,护卫都出动了,不是谢瑾窈被人掳走了还能是什么?谢瑾窈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即便不是贼人劫财,也是仇家来寻仇,总归不会有好下场。 宋瑛的神色十足平静,看着谢令仪,欣慰于她的懂事,她总算能如宋瑛期许的那般沉得住气,不再与陶蕙柔一唱一和奚落谢瑾窈。可宋瑛隐隐感觉谢令仪对谢瑾窈的态度转变得太突兀,难免引人猜疑。这个节骨眼儿上,宋瑛也不好问什么。 “令仪说的是。”宋瑛道,“窈儿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咱们都还不晓得,二嫂这么说未免太不符合做长辈的风范。咱们帮不上忙,最好是祈祷六姑娘平安无事。” 陶蕙柔面色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说,瞎猜的罢了。” “佛门重地,佛祖在上,不可胡言。”宋瑛眺望着火光聚集之处,轻声道。 陶蕙柔闭紧了嘴巴,暗骂了一声“虚伪”。 谢宗钺至今下落不明,多半是死了,倘若谢瑾窈此次遭难丢了性命,国公府往后就轮到她来当家做主,连老天都在帮她。先不跟宋瑛计较,以后有的是机会打压她。 第132章 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意外 玹影的行动已经够快了,拿来披风却只能看到那群黑衣人撤退的身影,目光一凝,浑身涌起戾气,身体快过脑子追了上去。 那些人在林中穿梭,谢瑾窈头朝下被人扛在肩上,简直天旋地转,几欲作呕。这还不是最痛苦的,两边的树枝荆棘不断从身上划过,谢瑾窈确信自己的皮肤被划破了,恐惧与疼痛交织,眼泪情不自禁地流出来:“你们是谁?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我,知道我是谁吗?” 黑衣人并不搭理谢瑾窈,玹影已经追了上来,断后的人被打伤了好几个,黑衣人不敢有片刻停留,暗暗运功,比方才更快,总算拉开了一段距离。 谢瑾窈在脑中飞快思索着会有谁绑架自己,图财图色还是图命。若是图命,一刀结果了她就是,何必这么麻烦,带着她到别处。 这些人武功高强,有点像赵仕昆找的江湖中人,可赵仕昆已经死了。难不成是淮安王为了给儿子报仇,前段时间隐忍不发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与谢瑾窈结怨的人不少,盼着谢瑾窈死的人也不少,可真正有实力让她吃亏的人却没有,谢瑾窈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淮安王了。 不知过去多久,黑衣人终于停下了奔跑,谢瑾窈早被颠得七荤八素,别说想法子逃跑,身子站稳都困难。谢瑾窈艰难地睁开眼,却见山中有间低矮的茅草屋,屋内点着油灯,幽微的光在密林中并不起眼。 黑衣人走进茅草屋,将谢瑾窈扔到枯草堆里,谢瑾窈骨头都要被摔散架了,浑身疼得厉害,还未缓过来,手脚就被粗糙的麻绳捆缚住了,动弹不得。 “啧。”有人责怪道,“太不懂怜香惜玉了,怎能如此对待我们身娇体贵的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 这道声音嘶哑难听,带着淡淡的戏谑,哪怕闭着眼睛不看人也能辨认出来,是赵仕昆! 谢瑾窈身子颤了下,猛地扭头看向说话的人,灯火摇曳之中,一男子身着绛紫色麒麟纹锦袍,脸庞瘦削,挑起的唇角噙着凉凉笑意,一手执着茶杯把玩,不是赵仕昆还能是谁。 “你没死?”谢瑾窈从不怀疑玹影对自己的忠诚,玹影说他亲手杀了赵仕昆那就是真的。 “本世子还活着,是不是很意外?”赵仕昆将茶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悠悠然望向瘫坐在草堆里的谢瑾窈,她身上的衣裙被划破,发髻凌乱,夹杂着几根枯草,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你那个夫君确实杀了本世子,好狠的人,连捅了本世子好几刀,刀刀致命,不看本世子死透了不算完。不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杀的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死士。” 谢瑾窈紧紧抿着唇,原来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为何淮安王没到国公府讨要说法,也没去皇帝面前告状,甚至淮安王府连丧事都没办。谢瑾窈还以为淮安王自知理亏,是她想岔了。 她怎么就没想到,那些反常背后的原因是赵仕昆根本没死! 谢瑾窈咬紧的牙齿止不住发颤,此番落在赵仕昆手中,新仇加旧恨,恐怕讨不着好。 门外把守的一名黑衣人推门进来,道:“主子,玹影追过来了。” 赵仕昆不仅不畏惧,还朗声笑了起来,一仰脖饮尽杯中茶水,将茶杯重重搁到桌上:“怕什么,谢瑾窈在手,还怕玹影不肯束手就擒?” 玹影闯进茅草屋的那一刻,赵仕昆不慌不忙地抽出桌上一柄长剑架在了谢瑾窈纤细的脖子上,看向那个一身烟墨长袍的男人,不紧不慢道:“玹影,你再往前一步,本世子就杀了谢瑾窈。” 玹影脚步猛然顿住,看清赵仕昆面容的那一霎,满目震惊,这个人明明已经死了,死在水中。江水浩荡,连尸身都很难捞回,如何能出现在这里。 赵仕昆欣赏着玹影那张惯来冷酷的脸上出现的诧异表情,笑得畅快:“现在,把你的武器扔下,本世子手里的剑可没长眼睛。”说着,赵仕昆握着剑往前送了一寸,冰凉的剑锋挨上了谢瑾窈的脖颈,剑刃太锋利,一缕头发被齐齐割断,飘落下来。 玹影毫不犹豫扔下了剑,赵仕昆满意一笑,给旁边的黑衣人使了个眼神,其中一名黑衣人将刀抵在玹影喉咙处,以防他不老实。另外两名黑衣人一人踹了玹影的膝盖弯一脚,想象中玹影双膝跪地的场景并未出现,玹影这一身骨头是真硬,但赵仕昆有办法让玹影的骨头变软,弯折下去。 “这么有骨气?很好。”赵仕昆的手动了动,作势要将剑锋陷进谢瑾窈的皮肉,“这样呢?” 玹影的眼睛犹如被针刺了一下,泛起了痛色,像方才丢掉武器那样果决,双腿一弯,膝盖重重砸地。玹影死死盯着赵仕昆手中的长剑,生怕剑锋割伤谢瑾窈。 谢瑾窈紧皱着眉,咬牙切齿道:“赵仕昆,你最好祈祷能活过今天,否则我一定要将你千刀万剐,丢到山里喂狼。” “都这样了还有胆子放狠话,不愧是镇国公的女儿。”赵仕昆手背抚摸着谢瑾窈的脸,笑道,“本世子听闻镇国公身死异乡,往后还有谁能护得住你?不如你求求本世子,本世子心情好兴许保你一命,留你在王府里当个侍妾。” 谢瑾窈恶心得不得了,偏着脸远离赵仕昆的触碰:“滚开!” 赵仕昆讨厌极了谢瑾窈这副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挨一下就玷污了她。谢瑾窈越是这般,赵仕昆就越想折辱她。 念及此,赵仕昆手指捏住谢瑾窈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掰过来,目光盯着她两片花瓣一样的唇,嘴角微微一勾。 “你与你的夫君一个赛一个的傲气,本世子从前觉得这样的你很有趣,现在却非常不喜欢。岂止是不喜欢,简直厌恶至极。”赵仕昆俯首,一点点逼近谢瑾窈的脸,“怎么办呢?本世子想了个办法,不如就在这里,当着你夫君的面,让他睁大双眼看清楚本世子是如何要你的。这样,你的傲气碎了,他的傲气也碎了,才能令本世子痛快。” 玹影眼眶赤红,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蜿蜒成一条条山脉,恨不得用眼神杀死赵仕昆。 第133章 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谢瑾窈恨声道:“赵仕昆,你敢!” “不过,在此之前,得让你的夫君吃点苦头,不然本世子怕他突然发疯伤着人。”赵仕昆手一抬,黑衣人利落地一刀刺入玹影的身体,血瞬间涌出来,却不会轻易叫人死了,因为赵仕昆还要玹影亲眼看着谢瑾窈受辱。 谢瑾窈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她以为玹影无论怎样她都无动于衷,玹影只是她的暗卫,他的命属于她,为她战斗到死是玹影的职责。可是从什么时候起,玹影受伤她竟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呀,哭了。”赵仕昆突然发现了一件有趣又令他愤怒的事,“本世子还当你不在乎你夫君的死活。可是怎么办,本世子好生妒忌。” 赵仕昆一个阴狠的眼神扫向玹影,黑衣人意会,又一刀捅在玹影的胸膛。 “这算什么,这个人几次三番害得本世子差点命丧黄泉,把他扎成筛子也难抵本世子所受的苦痛。”赵仕昆复又抚上谢瑾窈另一边面颊,“还是等本世子疼爱完你,再慢慢与他算账。” 玹影手攥成拳,缩进袖子里,趁黑衣人不备从袖中掷出飞针,端端射中赵仕昆拿剑的手腕。赵仕昆腕骨一痛,手瞬间脱力,长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抓住谢瑾窈脱险的短暂时机,玹影用肩膀撞飞拿刀对着自己的黑衣人,反手夺了黑衣人手中的刀,那人没想到玹影中了两刀还有力气反抗,又惊又骇。 玹影脚尖勾起地上自己的长剑踢到空中,手稳稳接住,左手握剑右手持刀,一呼一吸间解决了近身的三名黑衣人,飞向谢瑾窈身边,一脚将赵仕昆踢出三丈远。 赵仕昆如一只麻袋狠狠撞到木桌,摔下来吐了一大口血。 木桌碎裂,桌上的油灯翻倒,碰上干枯的蓬草瞬间燃起火焰,火光迅速蔓延,映亮了屋中一双双眼。 那些黑衣人反应过来,一齐冲向玹影,玹影没空砍断绑缚着谢瑾窈手脚的绳子,只能将谢瑾窈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与身前一群人打斗起来,同时防备着赵仕昆的靠近。 赵仕昆被玹影那一脚踹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两手撑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口中的血流到下巴上,被他一把抹去。赵仕昆望向玹影的眼神恨意滔天:“给本世子杀了他!剥皮抽骨!” 就在这时,国公府的护卫们一路循着山中踩踏的痕迹摸了过来,先前被牵制住的几名暗卫也脱了身赶过来,同那些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 谁都没注意到,一道瘦小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穿着乌黑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双脚落地后,趁乱捡起一把沾血的刀,毅然决然走向赵仕昆。 赵仕昆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剧痛的胸口,却不想身子还没站直,一把寒冷似雪光的刀从身后刺进了赵仕昆的腹部。赵仕昆痛得惨叫出声,垂下视线,刀尖从腹部穿了出来,他口中鲜血喷溅,缓慢地扭过头,待看清偷袭自己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赵仕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凶手会是一个不被自己放在眼里的低贱女人。 赵仕昆以为,那一晚过后,这个女人就该死在某个犄角旮旯里。世上少了这么一个人,永远不会被人知晓,也没人会惦记她。 “是你害了我!”女人抽出赵仕昆身体里的刀,毫无章法地再次捅进去,温热的血溅到脸上,女人只是闭了闭眼,下手更为狠绝,“我恨死你了,你去死!” 赵仕昆的身体如一尊石雕,轰然倒了下去,脸朝下砸在地上,到死都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折在一个可以任意欺辱的女人手里,所以赵仕昆死不瞑目。 “活该!谁让你欺骗我,谁让你将我送给能做我父亲的男人手中受尽折磨!老天垂怜我,我捡回一条命就是为了手刃仇人。”女人眼里含着泪,却笑得快意,“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女人紧握着刀转身朝谢瑾窈走去,银光凛凛的刀上沾满了赵仕昆的血,还没凉透,血顺着刀锋滑下去,一滴滴落在地上。 谢瑾窈始终被玹影保护得好好的,躲在他身后,藏在两面墙的夹角,不会有人从背后暗算她。那个不起眼的女子从侧边走过来的时候,谢瑾窈注意到了,诧异极了:“玉桃?你……你怎么在这里?” 玉桃脸上挂着血,身上染了血,手上的刀带着血,无论怎么看都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玉桃举起了刀,谢瑾窈本能地后退,背抵在了墙上,张口正欲喊叫,玉桃却是拿刀砍断了捆住谢瑾窈双手的麻绳,而后蹲下身去,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了谢瑾窈脚踝上的绳子。 “小姐,对不起。”玉桃扔了刀,道了一句早该对谢瑾窈说的话。 烈焰已经吞噬了大半个屋子,滚滚浓烟弥漫,赵仕昆已死,他派来的高手不再恋战,有罢手的意思,寻找机会四下逃离,忽然不知从哪儿又冒出来一群蒙面黑衣人,与谢瑾窈的人敌对。后来的这一群人训练有素,却没有下死手,想要活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桃搀着谢瑾窈,带她绕过打斗的人群,来到窗户边蹲下来:“屋门被堵死了,小姐踩着奴婢爬上去,窗外有奴婢堆的草垛,摔不死。” 谢瑾窈担忧地看向玹影,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玹影抽空朝谢瑾窈这边看了一眼,断喝一声:“走!” 玉桃也急道:“别磨蹭了小姐,玹影他武功高,没了小姐这个后顾之忧才能放开手脚。” 谢瑾窈不再犹疑,踩着玉桃的肩爬上窗户,还没站稳就滚了下去,所幸如玉桃所言,窗外堆着厚厚的枯草,摔下去倒也不是太疼。玉桃紧跟其后翻出了窗户,未料谢瑾窈根本没爬起来,玉桃摔下去正好压在谢瑾窈身上。 谢瑾窈顿时被砸得眼冒金星,痛叫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觉得自己大抵是活不过今日了。 “奴婢不是故意的。”玉桃慌道,“小姐没事吧?” 玹影担心屋外也有人埋伏,这些蒙面黑衣人太不寻常,他不敢拿谢瑾窈的命赌:“其他人,保护小姐。” 护卫和暗卫都怔了怔,玹影的意思是他要一个人对付这些人?没时间衡量,一咬牙听从玹影的吩咐纷纷跃出了窗户,护在谢瑾窈左右。 在玉桃的帮助下,谢瑾窈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借着火光扫了一眼面前一众人,唯独缺了玹影:“玹影呢?玹影怎么没出来?” “嘭”的一声巨响,屋子里有什么东西燃爆了,整间屋子瞬间被夷为平地。暗卫们反应够快,抓住谢瑾窈和玉桃飞离数丈远。 想来是那些人奈何不了玹影,采取了非常手段。 第134章 偏偏死了一个玹影 “玹影!”谢瑾窈嘶哑着嗓子唤了一声。 红彤彤的烈火将谢瑾窈被泪水充盈的眼眸染得灼灼如朝晖。 谢瑾窈下意识往前冲了两步,被身边的玉桃和暗卫拦住。玉桃看着熊熊燃烧的大火,焦急道:“火太大了,小姐,危险。” 整座茅草屋都不复存在了,并未瞧见玹影从里面出来,恐怕…… 那个结果玉桃不敢想。 “玹影还在里面!”谢瑾窈不信玹影会葬身火海,喊了两声玹影的名字,林中荡起回音,过了许久,玹影仍然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回应。 那个结果玉桃不敢想,谢瑾窈却想到了,正是因为想到了,谢瑾窈眼前猛地眩晕,什么都看不清了,最终失去了意识。 倒下去的那一刻,谢瑾窈嘴里还在喃喃着“玹影”两个字。 * 谢瑾窈再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眼睛还未睁开,脑子里就充斥着零碎的片段。 山中夜里寒凉,玹影去给她拿披风,她被黑衣人掳走了,见到了“死而复生”的赵仕昆,玹影追了过来,赵仕昆拿她逼玹影就范,玹影被赵仕昆的人刺了两刀,后来玹影挣脱桎梏扭转局面,茅草屋烧了起来,赵仕昆死了。 到此本该结束了,可不知从哪儿冒出另一拨武力更强的蒙面人。火越烧越大,大半个屋子被火舌舔舐,许久没露面的玉桃出现了,将她救了出去,暗卫和护卫先后出来,保护她的安全,屋子里只剩了玹影一个人,跟那群精良的武士打斗。 之后……之后茅草屋就爆炸了,玹影没有出来,只有他一人没出来! 谢瑾窈乍然睁眼,呼吸急促:“玹影!” “小姐你醒了!”银屏正拿着一块湿帕子给谢瑾窈擦脸,“吓死奴婢了,小姐从昨夜里一直发高热,这会子才退下去一些。” 谢瑾窈喉咙痛得出声都困难,一把抓住银屏的手,急得整张脸都拧起来:“玹影呢?他有没有……出来?” 银屏扶谢瑾窈坐起来,抿着嘴,面露纠结之色,半晌才开口:“小姐先养好自个儿的身子,奴婢叫金菱把吃食端过来。” 谢瑾窈鼻子一酸,心头袭来一片凉意。银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银屏在顾左右而言他,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玹影没有出来,对不对?”谢瑾窈哽咽道。 金菱正好端着吃食过来,见谢瑾窈身子歪下去,被银屏抱在怀里,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托盘到床边去。 银屏与金菱对视一眼,银屏小幅度地对金菱摇了摇头。金菱想了想,觉得瞒下去不是办法,谢瑾窈又不是蠢笨的人,她们这些人遮遮掩掩、讳莫如深,反倒会令谢瑾窈胡思乱想,不利于养病。 金菱小心翼翼道:“小姐,昨夜昭慈寺的僧人们看到山中的火光都跑去救火了,火被扑灭后,满地烧焦的尸体,暗卫去辨认过,当中并没有姑爷。兴许姑爷当时逃出去了,伤势太重没能及时赶回来,护卫和暗卫都还在山中搜寻,相信很快便会有消息传来。” 金菱说话的时候,谢瑾窈眼也不眨地注视着金菱,期盼能听到好消息,结果却是这样。 又是这样,谢宗钺下落不明,玹影如今也下落不明,是生是死都不晓得。 不过,谢瑾窈心知肚明,玹影大概已经不在了。茅草屋就那么大,当时许多人在屋外,玹影若是逃了出来,他们怎会注意不到。 可是谢瑾窈心中又有一星希望的火种还燃着,纵然微弱,也好过没有丁点希望。 得知谢瑾窈已经醒了,宋瑛带着谢令仪过来探望,庄灵妤与谢含薇也来了,陶蕙柔落在最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床上瞧。 陶蕙柔忍不住腹诽,谢瑾窈真真是命大,一出生便身子羸弱,愣是活到了十七八岁,每一次发病看似凶险,最后总能挺过来,唯一一次好似挺不过来了,偏偏来了个什么蓬莱仙人,给谢瑾窈指了一条保命的路,与那个叫玹影的暗卫成亲后,谢瑾窈的身子果真一日日好转起来。如今就连被贼人掳走,谢瑾窈也能从刀山火海里捡回一条命,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继续享福。 如此说来,那个蓬莱仙人确实有些本事,偏偏死了一个玹影。若是没有玹影,谢瑾窈不就难逃一劫、命丧于此了? “窈儿,你感觉如何?”宋瑛眼含关心问道。 谢瑾窈并未听到宋瑛说了什么,满脑子都是玹影会不会从险境里挣得一线生机,玹影的身手那样厉害,脑子又灵活,几乎是无所不能。 “身子瞧着还好,精神有些恍惚呢。”陶蕙柔细致地将谢瑾窈打量了几遍,发现了端倪,佯作担忧道,“脖子和手腕上都有伤,是不是被歹人欺辱了,承受不住打击?我看咱们还是早些回府罢,寺院里的僧人医术不精,延误了六姑娘的病情可不好。” 宝月送来煎好的药,刚好听见陶蕙柔意有所指的话,眉头皱了起来。宝月一向心直口快:“二夫人哪只眼睛瞧见小姐被欺辱了,空口白牙就泼脏水!这还有三夫人四夫人与各位小姐在呢,二夫人还是快把您那副黑心肠藏好吧!” “你!”陶蕙柔似是没想到一个丫鬟敢这么指着自己的鼻子骂,愣了愣才瞪着眼睛怒道,“好你个没规没矩的东西,我今日非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不可!” “够了!”谢含薇喊了一嗓子,眼睛看着床上的谢瑾窈,话却是对着旁人说,“六姐姐刚醒来需要休息,咱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吵到她了。” 谢含薇生了一张圆圆的脸蛋,平日总是上蹿下跳像个猴子,没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庄灵妤常说她托生错了性别,该是个小子,如此沉着的模样倒是罕见,有那么一刻,震慑住了在场的人。 陶蕙柔默了片刻,黑着脸不依不饶道:“宝月这丫头眼里也忒没有尊卑了,今日不惩治,日后还得了?” 随后而来的珠翠见到这一幕,愣了一下,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却也晓得宝月不会无缘无故与陶蕙柔发生冲突,多半是陶蕙柔说了不中听的话,宝月是为了维护谢瑾窈才出言顶撞。珠翠越过她们,径直走向床边,对谢瑾窈道:“小姐,搜山的护卫和暗卫都回来了。” 第135章 玹影可能被带走了 屋里发生的争执谢瑾窈一概没有心力去辨别,唯独在珠翠带来消息时,谢瑾窈的目光才从溃散到清明,着急道:“如何?” 珠翠一脸灰败,几不可见地晃了下脑袋:“没有找到姑爷。” 谢瑾窈心中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希望火种摇晃了一下,几近熄灭。 珠翠又道:“墨影说,不可能连一片……残骸都找不到,或许姑爷是被最后那一拨蒙面人带走了,墨影与那些人交手时能感觉到他们并没有下死手,想要生擒。” “其他人出去,叫墨影进来。”谢瑾窈一抬袖子,利落地擦掉脸上未干的泪痕,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冷静。 宋瑛庄灵妤等人走了出去,陶蕙柔没能按着自己的想法处置宝月,心有不甘,然而对上谢瑾窈冷若冰霜的眼神,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拂袖离去。 一身黑衣戴着玄铁面具的墨影走了进来,谢瑾窈迫切地问:“你说玹影可能被带走了,是什么意思?” 墨影拱手道:“昨夜最后来的那群蒙面黑衣人确实很古怪,不像是淮安王世子雇来的武林中人,那些人招数相似,像是经过统一训练的府兵或将士,下手留有余地,似乎是想抓小姐,因着姑爷一直挡在小姐身前,他们无法靠近。” 沉吟了下,墨影接着道:“依属下之见,他们可能有所求,不会要人性命,接下来耐心等待,也许他们会再次出现,到那时便有姑爷的消息了。” 当然,这些都是个人猜测,墨影没有切实证据,不敢把话说得太满,用了“像是”“可能”“也许”这类的说辞。墨影很怕给了谢瑾窈错误的希望,而最后事情不是他推断的那般,对谢瑾窈的打击只会更大,说是从天上掉到地狱也不为过。 “你最好不要骗我。”谢瑾窈道。 墨影心头凛然,道:“属下不敢欺瞒小姐。” * 下午的时候,留了一些人继续在山中搜寻玹影的下落,其余人启程回府。 谢瑾窈下山时乘坐肩与,被人抬着一步步下石阶,想起的却是上山时玹影抱着她一步步踏上几千级石阶。 天色黑透之前,一行人回到了国公府,各自休憩,对此次遭遇只字不提。 陶蕙柔是个例外,她今日被谢瑾窈的丫鬟下了面子,一口气怎么也顺不下去,憋了一路,到了自己的寝屋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了,当着谢瑞昌的面就撒起气来:“小贱人动不得也就罢了,如今连小贱人身边的丫头都敢骑到我头上,简直荒谬!” 谢瑞昌最近为筹钱犯愁,心中正烦闷,听陶蕙柔在耳边破口大骂,一口一个“小贱人”,更是烦不胜烦。陶蕙柔岁数上来了,全然没有年轻时的娇柔妩媚,只剩下粗野凶悍,宛如一个市井泼妇。谢瑞昌想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被陶蕙柔迷得找不着北,倘若如谢汝泰那般,娶一个娘家背景殷实的高门贵女为妻,何愁解不了今日之困,悔时晚矣! “老爷倒是说句话啊!”陶蕙柔推了闷不吭声的谢瑞昌一把。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老爷。”谢瑞昌搡开陶蕙柔,皱着眉不悦道,“你能不能消停些,耳朵都让你吵聋了。” 陶蕙柔这一趟去昭慈寺可谓是精疲力尽,猝不及防被这么一甩,跌坐在地上,脑袋磕到了椅子腿,登时痛得眼前发昏,待缓过来一些,怒火从肺腑烧到了脑门:“老爷现在嫌妾身不消停,当年哭着求妾身给老爷出主意的时候,老爷怎么不……” 谢瑞昌脸色骤然一冷,屈身掐住了陶蕙柔的脖颈:“闭嘴!” 陶蕙柔如一条濒死的鱼,大张着嘴巴,眼珠子凸起,配上艳俗的妆容,显得有些惊悚:“咳咳咳……”陶蕙柔心慌地捶打着谢瑞昌掐住自己脖子的手,从未感觉离死亡这么近。 谢瑞昌猛地松开手,表情难看至极:“祸从口出,你再胡言乱语,我也容不下你了。” 陶蕙柔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身子还在颤抖,斜着眼去看谢瑞昌,恨意与惧怕混杂,沙哑着嗓子道:“老爷还想杀了妾身不成?” “是你自己口无遮拦!”谢瑞昌沉声斥了一句,伸手拉陶蕙柔起来。 陶蕙柔并不领情,狠狠将谢瑞昌的手甩开,发红的眼眶里泪水在打转:“妾身事事为着老爷考虑,为老爷生儿育女,甚至,为老爷以身犯险,十几载过去,老爷全忘了?” “我没有忘,方才不过是……不过是有些心烦。”谢瑞昌冷静了些,拿帕子给陶蕙柔擦泪,陶蕙柔也是有骨气的,脸别过去自己擦干眼泪。 “烦什么?”陶蕙柔冷笑,一针见血道,“老爷莫不是又去了那个地方,花光了身上的银子。” 谢瑞昌猛咳了一声。 见谢瑞昌这般,陶蕙柔眼里的怒意更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上次问谢瑞昌他不肯承认,如今这缄口不言的模样变相证实了她的猜测。 陶蕙柔痛心道:“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害老爷至此!” “你低声些,别嚷了。”谢瑞昌将陶蕙柔扶到椅子上坐好,好声好气道,“你那里可还有能匀得出来的银钱?”“哪里还有银钱,老爷的俸禄有几个月没交到妾身这里,老爷难道不清楚?”陶蕙柔气道,“琼儿在婆家过得不好,妾身拿了一些去接济,手中实实在在是拿不出银子了。” 谢瑞昌背着手在陶蕙柔面前踱步,内心焦灼难安,口气难免带了怒火:“琼儿都嫁人了,归她夫家管,你还当养在你跟前?” 陶蕙柔一听这话就不依了:“琼儿难道不是老爷的女儿?琼儿过得艰难老爷就不心疼?老爷何时变得这般冷血狠心。” 陶蕙柔工于心计、尖酸刻薄,自私自利,可是陶蕙柔对自己的儿女是真心疼爱,一心为他们考虑,思其所思,忧其所忧,谢瑞昌的话属实令陶蕙柔心寒。 谢瑞昌忽然停下脚步,语气坚决道:“再变卖一些东西。” 陶蕙柔笑了一声,笑得阴阳怪气,展开双臂在空中上下晃了晃:“老爷看清楚,这满屋子的东西哪还有能变卖的,是这张桌子,还是这把椅子?若是将那些个摆件儿统统拿去当了,旁人进来难道不会觉得堂堂国公府二房竟如此寒碜?” 谢瑞昌扫了一眼,重重叹息一声,眉间罩上阴霾。 屋里清清落落,陶蕙柔无端想到了谢瑾窈的湘水阁,陶蕙柔很少去湘水阁,却对那里印象深刻,哪一处都是雕金砌玉,皇室送的十二扇玉雕屏风谁看了不眼热,便不提那屏风了,其他的东西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能抵得上整个静雨轩。 陶蕙柔眼睛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毒辣,低声道:“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要了那小贱人的命,把持了国公府的掌家权,何愁没有银子。” 谢宗钺这么久没消息传回来,多半是没命了,那个玹影也死了,谢瑾窈心力交瘁,铜墙铁壁一样的湘水阁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老天偏爱谢瑾窈,留她一命,那就凭自己的手段去算计,取了她的命。 谢瑞昌猝然扭头看向陶蕙柔,觉得陶蕙柔疯了,怎么敢对谢瑾窈下手,可转念一想,他想要的银子从哪里得来? “夫人想好了?”谢瑞昌惴惴道。 陶蕙柔揉了揉额心,疲惫地开口:“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第136章 在地牢里关着 湘水阁,墨影那一番分析稍稍宽慰了谢瑾窈的心。可她仍旧是有几分不安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得紧紧的。 无计可施,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等”字。 丫鬟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若非发生这样的事,她们都不晓得谢瑾窈如此在意玹影,几乎到了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的地步。 “小姐,该喝药了。”宝月轻声提醒道。 先前在昭慈寺,谢瑾窈病倒了,是由寺院里会医术的僧人看的,比不得府医,因而耽搁了谢瑾窈的病,回来以后病情反扑,愈发严重了,不仅又发起高热,还伴随严重的咳嗽。丫鬟们都怕再不及时遏制,任其发展,下一步就是咯血了。 “小姐要找姑爷,自己也得保存体力不是?”银屏端起高几上的药碗,柔声劝道,“不然等姑爷的消息传回来,小姐先病倒了,要如何安排岂不是无人指挥?” 所幸谢瑾窈还能听进去话,没让银屏一勺一勺地喂,自己接过碗送到唇边,蹙着眉喝得一滴不剩,突然想起个人来:“玉桃呢?” “玉桃?”银屏疑惑道,“奴婢没见着她。” 谢瑾窈回忆起昨夜,玉桃将她从茅草屋中救出来后她就晕过去了,醒来到现在都没再见过玉桃。谢瑾窈感慨道:“说起来这次玉桃帮了大忙。” 听谢瑾窈讲完,银屏心里也生出一些感慨来:“兴许是玉桃觉得无颜面对小姐,趁乱离开了。玉桃既是同小姐道了歉,想必也意识到过去做的错事了。” 谢瑾窈闭着眼叹了口气:“赵仕昆应当欺负她了。”谢瑾窈犹记得玉桃拎着带血的刀说的那句“害了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玉桃对赵仕昆有如此深的恨意,可以想见赵仕昆做了多混账的事。 * 这一夜,谢瑾窈睡得不甚安稳,总是睡一阵就惊醒,精神与身体双重受折磨,眼瞧着人是憔悴了不少,丫鬟们只能干着急。 如墨的夜色适合掩藏某些汹涌的暗流,有人一整夜没睡,盘算着什么。 一座深宅大院里,书房重地,一名侍卫模样的人在门外低唤了一声:“主子。” 须臾,书房的门打开,从里走出一个身着石青色绣狮子纹锦袍的男人,身高六尺,华发已生了不少,约莫年近花甲。 侍卫抱拳跪在此人面前,严正的面孔泄露出一丝惶恐:“请主子恕罪,我等本已寻到捉谢瑾窈的良机,没曾想淮安王世子横插一脚,扰乱了计划。我等便只能见机行事,没能抓到谢瑾窈,带回了一个叫玹影的暗卫。” 侍卫言罢,羞愧地低垂下脑袋,一番严密部署却未能达到期望的结果,主子降下责罚也是应该的。 “我让你们抓谢瑾窈,你们给我抓了一个暗卫回来?”男人大约是气到极致,声音沉得喑哑,一股威压释放出来,如同朱夏时节飞雪,让人战栗。 侍卫心中惧意更甚,绷紧了一身皮肉,道:“主子有所不知,那不是普通的暗卫。那名叫玹影的暗卫还是谢瑾窈的夫君,据属下派去监视的人来报,谢瑾窈似乎很在意这名暗卫,不知可否助主子完成大计。” 男人思索片刻,捋了捋胡须,心里顿时有了计较:“那名暗卫现在何处?” “回主子,在地牢里关着。”侍卫答,“此人武功高深,咱们的人折了不少在他手上,若非使用霹雳弹,恐怕还不能将此人制服。” “取斗篷来,我去看看。”男人双手背后,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此前的确听闻谢瑾窈的夫婿是她的贴身护卫,这等小事尚不足以让他挂怀,因而并不清楚那名暗卫叫什么,听下属的汇报,谢瑾窈很在乎那名暗卫,倒是可以试着利用一二。 倘若利用不成,再另想法子抓了谢瑾窈就是。 “是。”侍卫道。 地牢外,侍卫取来了一件十分宽大的墨色斗篷,男人穿在身上,兜帽一戴,能遮去大半张脸,一旁的侍卫再递上半块面具。如此伪装,便不能被人瞧出斗篷之下的人是谁。 地牢的入口十分隐蔽,须得躬身进入,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甬道,两边墙上燃着油灯,越往里走血腥味越浓重,混合着阴冷潮湿的土腥气。 正中的位置有一间四面铁栅栏围成的牢房,那些侍卫领教过玹影的厉害,不敢轻易放任玹影待在牢房里,恐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逃跑。故而,玹影的四肢用锁链固定在墙上,包括他的脖子,确保身体的任何一处都无法动弹。 玹影的命大有用处,虽然恼恨玹影害得他们折损了那么多弟兄,却不敢伤他性命,只是少不得吃些苦头。玹影身上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就是拜这里的侍卫所赐,身上的衣裳都被抽烂了,那鞭子浸泡过辣椒水,伤口难以愈合,玹影从头至尾没有吭过一声,倒是个难得一见的硬骨头。 身披墨色斗篷的男人到了牢房外,玹影垂着头,好似昏睡了过去,胸前规律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被汗水与血水浸湿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脸。 男人下巴轻抬,侍卫立刻打开牢房进去,毫不手软地拔出匕首往玹影身上一刺,剧烈的疼痛令玹影瞬间清醒过来,咬紧的牙齿缝里渗出血来,仍旧没有呼喊一声。 “倒是个有血性的,可惜不是我的人。”男人面具下的嘴角扬起,带着几分赞赏。 玹影抬起了头,鹰隼一般明亮锐利的眼眸盯着男人,眸光仿佛能化作利箭,刺破面具底下的脸孔。男人心头震了震,这般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眼神,可不是一个普通的暗卫该有的。 男人很不喜欢被人像盯死物一样盯着,如果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么便只会令人想要除之而后快。然而,还得留着他的命胁迫谢瑾窈,不能一刀杀了。 “模样真真是俊美,难怪谢家的病秧子会牵挂。”男人冷冷道。 提到谢瑾窈的一瞬,玹影眸中的杀意褪去,奋力挣着困住手脚脖颈的锁链,像一只亟需挣脱牢笼的猛兽,让人毫不怀疑一旦他得到自由,便会毫不犹豫咬掉敌人的头颅。 锁链撞击墙壁发出“铮铮”的响声,男人冷眼看着玹影困兽犹斗,缓缓道:“天快亮了,阴暗的事怎好在白日做。今夜,剁下他一根手指,连同我的书信一并给谢瑾窈送去。” 第137章 你看我在乎他的死活吗 天将亮,日既出,谢瑾窈睡了个囫囵觉,醒来便觉头痛欲裂。 谢瑾窈不晓得墨影口中的“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从小到大,谢瑾窈想做的事立时便去做了,一刻也等不了,如今尝尽了等待的滋味,方知等待的感觉并不好受,人还是任性一些好。 谢宗钺那头没有消息传来,玹影这头也等不出个结果,谢瑾窈都觉得自己快要撑不过去了。 白日惶惶而过,一眨眼又入了夜。 丫鬟们都很担心谢瑾窈的身子,变着法儿地逗谢瑾窈开怀,哄着她多进些饭食,可谢瑾窈哪里开怀得起来。 谢含薇过来的时候,谢瑾窈正坐在榻上发呆,手里捧着的书许久也不曾翻动一页,纸张上有几团皱巴巴的痕迹,还未干透,不消说谢含薇都晓得谢瑾窈不久前哭过。 “我母亲操心六姐姐,非得让我过来给六姐姐送点吃的。”谢含薇从食盒里取出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热气腾腾,“这是河祗粥,用粳米与鱼鲞熬了一个时辰,鱼鲞是我母亲自己晒制的。你想吃便吃几口,不想吃便罢了。” 谢瑾窈缓慢地抬起头来,看了谢含薇一眼,谢瑾窈听人说了,前夜在昭慈寺,是谢含薇听到了她的呼救声在最短的时间里喊出了护卫,护卫才能在后来赶去山中的茅草屋牵制住那些黑衣人,否则连谢瑾窈也得遭殃。 “多谢。”谢瑾窈并非是非不分的人。 谢含薇理解岔了,道:“东西是我母亲做的,六姐姐不用同我道谢。” 谢瑾窈嘴角轻轻扯了扯,谢含薇果真像只呆头鹅:“我是说前天夜里。” “哦。”谢含薇有些受宠若惊,挠了挠头。 谢瑾窈捏着勺子喝了一口粥,里头放了胡椒,微微咸微微辣,吃下去身子是极舒服的。 “六姐姐要振作起来,养好身体。”谢含薇不太会安慰人,话说得磕磕绊绊,“总之,离去的人……已经离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 大人都是这么安慰人的,谢含薇有样学样,却没瞧见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齐齐变脸,慌张地去瞧谢瑾窈的神情,意外的是谢瑾窈并没有如丫鬟们想的那样勃然大怒、砸了手中的碗,然后让谢含薇滚出去。谢瑾窈只是淡淡地反问:“谁告诉你他死了?” 谢含薇忙掩住自己的嘴,瓮声瓮气道:“我说错了,我收回方才的话,六姐姐你不要生气。”可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样危险的境地里很难脱身,虽然现在还没找到尸首。 “你走吧。”谢瑾窈道,“我累了。” 谢含薇抿抿唇,委委屈屈地起身往出走,方走到外间,耳朵忽然捕捉到“咻”的一声破空而来,虽然不知那是什么,可动物面对危险都有最基本的警惕,谢含薇把食盒顶在头上往下一蹲,一支箭矢从谢含薇头顶上方划过,钉在不远处的木架上。 谢含薇魂都吓没了,跌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手抖个不停。一旁送谢含薇出门的金菱目睹这一幕,张着嘴,喊叫声堵在了喉咙里。 隐在暗处的暗卫现了身,拔掉木架上的箭,箭上带了一个信封。那信封有些不同寻常,底部沾了点血,暗卫将信封口朝下,掉出来一个布包,打开布包是一根小拇指。 “啊——”谢含薇吓得尖叫一声,头顶的食盒滚到地上。 听到叫声,里间的谢瑾窈心头一跳,披着外裳走了出来,暗卫怕这血腥的场面吓到谢瑾窈,连忙把断指藏起来,从信封里抽出信纸交给谢瑾窈。 “信纸上怎么有血?”谢瑾窈狐疑地看着暗卫。 暗卫还没想好怎么遮掩,谢含薇就站起来道:“我看到有一截断掉的手指自信封里掉出来,血淋淋的,好可怕。” 谢含薇两手捂着嘴,眼眶红红的,小脸却是一片惨白。谢含薇只是个不知世事一心沉醉木雕的小姑娘,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方才那支箭就射向她头顶,如果她反应慢一点,指不定她的脑门就被射穿了。 谢瑾窈再一次看向暗卫:“断指呢?” 暗卫踌躇半晌,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掌心里摊开的靛蓝色布包里裹着一截小指,切口齐整,是被人用刀斩断的。 即使谢含薇已经看过,再看还是吓得心惊肉跳,急忙别过脸去紧紧闭着眼。 谢瑾窈的承受能力比谢含薇还弱,只看一眼浑身好似冻僵了一般,从头到脚都发寒,动弹不得。金菱与银屏一左一右搀着谢瑾窈,忧心不已:“小姐……” 谢瑾窈推开她们,自己站稳了,展开信纸飞快将上面的字扫了一遍,信上说了,要她拿虎符交换玹影的命,这一次是手指,三日之内不见虎符,送来的便是玹影的头颅了。 “虎符,虎符,原来他们是为了虎符。”谢瑾窈手指收紧,将信纸一角捏得皱巴巴,“如果他们知道虎符在我手上,那么父亲他……父亲他……不会的!” 正在这时,另外几名暗卫气喘吁吁地进来,惭愧道:“小姐,没有抓到射箭之人,对方很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 遇到这种情况,谢含薇走也不是留下也帮不上忙,正愁得头疼,听见宝月斟酌着问道:“既然抓不到人,小姐,要拿虎符去交换姑爷吗?” 谢瑾窈擦掉泪,忽然镇定得超乎所有人的意料:“虎符是我父亲用命保住的,我怎么可能交出去。他玹影算个什么东西,拿他的命来威胁我,真是可笑,你看我在乎他的死活吗?”谢瑾窈嘴上放着狠话,仿佛这么说出来,她真的能做到不在乎。 丫鬟们静默无声。 谢瑾窈好似想当这件事不存在,抖着手将那封信放到烛火之上,火苗一挨到纸就烧着了,散发出纸张烧焦的味道,余味带出一丝丝似有若无的茉莉花清香、药香。 药香? 谢瑾窈猛地甩了一下手,将纸上的火焰甩灭,只余边缘处一道蜿蜒的焦黑痕迹,零星火光未灭,另一半已化作灰烬簌簌落在地上。 “你们可有闻到一股味道?”谢瑾窈怕自己判断有误,鼻子凑近未烧完的信纸嗅了嗅,问其他人。 第138章 是内阁次辅邬阁老 谢含薇鼻尖动了动,道:“是茉莉花的香味,不对,怎么还有点苦苦的药味?” “是的。”金菱附和道,“是混合着茉莉花味和药味的墨香。” 香墨很常见,一般用兰麝、龙脑、丁香比较多,另有一些梅、兰、竹、菊、茶香味的,符合文人雅士的气质,也有沉香、檀香、松香一类。茉莉花混合一股不知名的苦药味的香墨倒是极为少见。 只有谢瑾窈晓得,并不是少见,而是市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到。 谢含薇的父亲谢复卿善书法绘画,屋中收藏的墨条没有成千也有上百,谢含薇自幼受其父熏陶,虽对舞文弄墨不甚感兴趣,却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可是谢含薇也分辨不出这是哪种墨条磨出来的墨,道:“我从未闻过这种墨香。” 金菱拿走谢瑾窈手中的信纸细细嗅了一番,不确定道:“我闻着这股药香怎么像小姐去岁常喝的那副调理身子的药?” 金菱这么一说,银屏珠翠宝月挨个闻了一遍,不住地点头:“确实像。” 几个丫鬟日日给谢瑾窈煎药,为着防旁人动手脚,煎熬时都守在一旁从不离开,都快成半个大夫了,谢瑾窈常喝的药是什么味道她们一闻便知。 宝月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谢瑾窈:“难道是小姐做的!” 谢瑾窈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一颗心因此跳得蓬勃、跳得剧烈:“去把杨管事叫来,我有事问他,快!” 虽然信上说了三日之内,可谢瑾窈一刻也不想等,她已经厌烦了等待的感觉。况且,最重要的,玹影的手等不起。 银屏立马跑了出去,很快将杨钊带了过来。杨钊驼着背,跑得比银屏还快,银屏落在后面一大截。 “小姐,是否有国公爷的消息了?”银屏没跟杨管事说谢瑾窈叫他是为了何事,杨管事自然而然地猜测与谢宗钺有关。 谢瑾窈忽略了杨管事的话,直接问道:“除夕我送给父亲的墨条,父亲可有赠与旁人,都有哪些人?”府中这些琐事都是杨钊在打理,问他准错不了。 “墨条?”杨管事一头雾水。 谢瑾窈的耐心在流逝,快速道:“茉莉花香混合着苦药香的墨条,一共六块!” 那是去岁初秋,一个日光杲杲的午后,谢瑾窈百无聊赖亲手制作墨条,恰好丫鬟们要用晒干的茉莉花给谢瑾窈泡茶喝,谢瑾窈便随手将干茉莉捣成粉掺进去,制成香墨。制到一半,忽而瞧见一旁晒的药渣,那是谢瑾窈常喝的一副补身子的药,药渣堆起来能有小山那么高,倒成了一道风景。谢瑾窈心血来潮,抓了一把药渣同样擂成粉末掺到制墨条的材料中去,最后倒入模具里,一共制成了六块墨条。 墨条上的药味经久不散,谢瑾窈每日喝些苦药就够烦了,实在难以忍受这个味道,便将这六块墨条压到了箱底。后来,在除夕那日当作除夕礼送给了谢宗钺,美其名曰,写文书的时候多闻闻补身子的药,没准也能补一补,也好延年益寿。 谢瑾窈纯粹是歪理邪说,谢宗钺倒是乐乐呵呵地收下了,还夸奖谢瑾窈心灵手巧,竟会自己制作墨条,这样好的品相都能开铺子贩卖了。 经谢瑾窈提示,杨管事记起来了,是有这样六块香味独特的墨条,杨管事还曾见谢宗钺用过。当时杨管事一边研墨一边奇怪道,这研磨出来的墨汁怎么有股苦药味。 杨管事道:“那个墨条国公爷只赠过一人。” 一人?那倒是不用一一排除了。谢瑾窈的目光透着急切,问:“送给了谁?” 谢宗钺送出去的礼,无论大小杨钊那里都有记录,以免日后有什么问题找不到依据,且杨钊记性不错,不需要回去翻找记录,道:“是内阁次辅……邬阁老。邬阁老喜好这些风雅之物,国公爷便送了他两块,剩下的都留着自个儿用了,毕竟是小姐赠国公爷的礼物。” “邬、自、简。”谢瑾窈直呼其名,眼中泛起寒意,偏又有笑意溢出来,“好,好得很。当朝次辅,竟惦记上了虎符,要当乱臣贼子了。” 说到此处,谢瑾窈一顿,面上的情绪凝住,话锋陡转:“或许,邬自简本就是临王一派呢。” 否则邬自简怎会清楚虎符在谢瑾窈手中,抓了玹影威胁她,邬自简一介文臣要虎符这东西做什么,只能说明他背后有人。 谢瑾窈眼眸眯起来,顷刻间做下了一个胆大的决定:“再去将郑副将叫过来。” 银屏再次跑出去,郑岘仍住在湘水阁隔壁的院子,他是秘密回京,暂时不能露面,国公府相对其他地方更为安全。 郑岘一身青衫出现在众人眼前,已不复回京那夜的狼狈,看向谢瑾窈,恭敬道:“小姐,叫末将来是……” “我只问你一件事。”谢瑾窈不等郑岘把话说完就强行截断,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谢瑾窈从袖中拿出鲁班锁里的东西,也就是那枚虎符,“凭此虎符,可调遣父亲的兵马?” 郑岘怎么也没想到,谢瑾窈要问的问题是这个,不禁愣住,他不知道谢瑾窈要做什么。 “郑副将,我在问你话。”谢瑾窈沉着声,冷冰冰地注视着郑岘。 有一个瞬间,郑岘竟从谢瑾窈身上看到了谢宗钺的影子,明明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七八岁,穿着夕岚色罗裙,罩着菱纱,乌黑长发半数披散下来,简单的发髻仅用两支钿头钗挽住,宽大垂顺的广袖披袍被窗外的夜风拂动,这长嬴天的微风似乎都能将她吹走。玉京城无人不知谢瑾窈生来一副病弱之躯,被无数名医圣手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 大概真的是虎父无犬女吧。 郑岘道:“军队只认虎符不认人,可是必须要……” 没有可是,在谢瑾窈这里,没有可是。谢瑾窈要做的事便不会考虑后顾之忧:“我知道皇城外有军队驻扎,我需要兵马去救一个人。现在就要。郑副将,你随我一同前去调兵。金菱,去找府医,熬一碗提神补气的药,记得熬得浓一些。墨影,你去找玉京城中能接断指的圣手。杨管事,备马。” 第139章 务必要了谢瑾窈的命 谢瑾窈冷静地吩咐一切,脑中好似有一个漏刻,一时一刻的流逝都清晰呈现。 虎符在谢瑾窈手中,她说出的话等同军令,郑岘虽无奈,却也没有反驳,一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谢瑾窈需要足够的人手去救玹影,邬自简是什么人,既然设计抓了玹影,必然藏在旁人轻易靠近不得的地方。从昭慈寺那一晚的情况来看,国公府的护卫和暗卫都不敌那些训练有素的蒙面黑衣人,那还只是一部分,谢瑾窈不清楚对方的老巢里究竟藏了多少人。谢瑾窈要的是万无一失,她不敢赌,因为赌注是玹影的命,她输不起。 谢宗钺若是在府里,一切还好说,谢宗钺偏偏不在,谢瑾窈能用的只有手里的虎符。郑副将没有说出来的话,谢瑾窈心中有数,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金菱和银屏找府医开方子煎药去了,珠翠和宝月留下来为谢瑾窈梳妆,换了轻便的窄袖圆领袍,腰佩皮革蹀躞带,头上的钗子都卸了,用发带牢牢地绑着发髻。 杨管事去马厩里牵出一匹棕红色的良驹,套上马鞍,忽然顿了一下,开始怀疑谢瑾窈说的是“备马”还是“备马车”。谢瑾窈不会骑马杨管事是知晓的,她长到这么大连马都没摸一下。 为了避免给谢瑾窈增添麻烦,杨管事叫来一名小厮,吩咐备马车。 时间来不及,药没法细火慢煎,三副药并煎,熬成一碗浓稠的药汁,闻着就忍不住皱鼻子,谢瑾窈端来,面不改色地喝了下去。 珠翠瞧得眼眶都红了,心疼不已,声音带着哽咽道:“小姐,喝这样的药伤身子。”说什么都晚了,谢瑾窈已然将碗里的汤药喝得一滴不剩。 宝月心里惶惶不安:“小姐,要不还是让郑副将去做吧,咱们在府里等消息就好了。” 宝月不懂,谢瑾窈不可能将虎符交到旁人手上。一来,是不信任,谢瑾窈怕中途出岔子,害得谢宗钺用命护住的东西落入旁人之手,二来,兹事体大,谢瑾窈不想牵连旁人,东西在她手中,命令是她下的,有任何后果她来承担。 国公府门口,八角灯笼照亮一大片,台阶之下杨管事牵着马,旁边还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是谢瑾窈日常出行用的那一辆,四匹马共驱。 谢瑾窈道:“郑副将上马。” 杨管事闻言,暗自松了口气,果真是他听错了,谢瑾窈吩咐的是“备马车”,幸好他足够机灵,另外准备了马车,不至于耽误谢瑾窈的时间。 然而谢瑾窈转头看向杨管事:“将脚凳拿过来,扶我上马。” 正准备翻身上马的郑岘愣了愣,又听谢瑾窈吩咐道:“郑副将,我不会骑马,劳你护我一程。” 这是要共乘一骑?郑岘垂首,惶恐道:“小姐,这……这于礼不合。”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男女大防。”谢瑾窈怒视着郑岘,由来从容悠然的谢瑾窈鲜少这般疾言厉色,“人命关天,多耽搁一刻都是害人性命,上马!” 郑岘被吼得虎躯一震,谢瑾窈震怒的样子跟谢宗钺更像了,先前是有三分像,此刻倒有七八分,承袭至康宁郡主的柔婉娴雅几乎寻不见痕迹。 郑岘不再迟疑,一个利落地飞跃,端坐于马背上。郑岘已穿上了盔甲,不似着青衫那般温和,作为将领身上的铁血显现出来。谢瑾窈自然是要借助脚凳踩上马镫,再由杨管事和郑岘扶着坐上去,手握住前鞍桥。 谢瑾窈道:“杨管事,守好国公府。” “出发!”郑岘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在深夜的长街跑起来,身后跟着一队国公府的护卫。 杨管事站在原地,目送着一队人马远去,最前头的马上,被郑副将护在身前的一片红色袍摆在夜色中渐渐消失。杨管事收回视线,重重叹了一口气,谢瑾窈那副孱弱的身子怎生受得住。 谢瑾窈是第一次骑马,跑了一小段路就颠得受不了,与乘坐马车完全不能比。谢瑾窈自出生起便娇生惯养、养尊处优,平日坐马车都嫌不够舒适,何况是骑马。可谢瑾窈一声未吭,深锁着眉紧咬着牙,日行千里的良驹疾奔起来,轻柔的风也能化作刀子从耳旁刮过。 临行前喝的那碗浓浓的汤药还是有作用的,至少谢瑾窈没有因体力不济晕将过去。 静雨轩里,被陶蕙柔派去盯着谢瑾窈动向的小厮回来了。屋里燃着烛火,陶蕙柔身着玫红衣裙,端着补气血的参茶一口一口慢饮,问道:“瞧你匆匆忙忙的,湘水阁出事了?” 湘水阁围得跟铁桶一样,陶蕙柔的人自然进不去,想要打探消息也只能是隔得远远地观望,稍靠近一点就会被院门口的守卫或是藏在暗处的暗卫发现。 小厮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咽了口唾沫方道:“六小姐跟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出府去了,那男子三十来岁,他们领了一队府里的护卫,身边没带丫鬟,不知是去做什么。小的让李武去跟着,小的回来给夫人传话。” “现在?”陶蕙柔愕然地望着窗外的沉沉夜色,“都宵禁了,谢瑾窈这时候出门是要给金吾卫当箭靶子吗?”陶蕙柔忽而一笑,眼中划过一丝阴冷,要是谢瑾窈能死在外头倒是省事了。陶蕙柔问:“随谢瑾窈出府的男子是谁?” 陶蕙柔回忆了一番,不记得谢瑾窈身边有三十来岁的护卫,暗卫也都是些年轻男子。 “小的离得远,不曾看清楚。”小厮道,“只觉那人有几分面熟,应是在咱们府上出入过。” 陶蕙柔心中的那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月黑风高夜,是个绝佳的杀人时机。 今夜谢瑞昌不在,跟狐朋狗友宴饮去了,八成是在想法子筹钱。陶蕙柔一提裙摆,扭身回到里屋,趴伏在床边,自床底下翻出一个带锁的铜匣子。因这铜匣子藏在床板内侧的一处暗格里,没被谢瑞昌找到。 陶蕙柔从铜匣中取出一包银子,压得手往下一坠,显然分量极重。陶蕙柔跟谢瑞昌说拿不出银子是骗他的,银子交给谢瑞昌他连一夕都存不住,转头就拿去挥霍了。这笔钱是陶蕙柔过去偷偷攒的,以备不时之需。 眼下正是使用之际! 陶蕙柔揣着银子出去,烛火照得她的脸油光发亮,精明与算计一览无余,还有一丝阴毒藏在最底下。陶蕙柔走到小厮面前:“先前让你找的人手想必已经到位了,交代他们今夜伺机而动,务必要了谢瑾窈的命。” 陶蕙柔将一包银子递了出去,染了艳红蔻丹的手指按在小厮肩上:“你放心,待我掌了家,自有源源不断的好处给你,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子孙后代亦可享福。” 第140章 难道有人起兵造反 谢瑾窈下令的时候谢含薇就在一旁,那一刻,谢含薇都快认不得谢瑾窈了,她穿着云彩一样柔软鲜丽的衣裙,乌发垂于腰间,手持谢含薇见都没见过的称之为虎符的东西,令谢宗钺的副将听命于她。 那样短的时间里,谢瑾窈思路清晰,要丫鬟去煎药,要暗卫去找能医治断指的大夫,要杨管事去备马,要去换衣裳,还要挑出一队护卫随行。 谢含薇都担心谢瑾窈倒在半路上。 谢瑾窈走后,谢含薇再待在湘水阁也无济于事,便提着食盒回揽芳苑。 院子里四处灯火明亮。谢复卿在书房作画,无人打搅。庄灵妤在寝屋里缝补衣裳,谢含薇马虎得很,新裁的裙子不知怎的划破了一道口子,扔了怪可惜的,庄灵妤便在破了的地方绣上花朵,倒也瞧不出来。 不远处的书案上烛火更亮,谢回摇头晃脑地温书。说是温书,实则趁着庄灵妤不注意打瞌睡。若不是庄灵妤在一旁时时督促,谢回早就趴下去了。 进了院子,谢含薇就跑起来,两条腿捣腾地飞快,进门时没注意,脚尖绊到了门槛上,“扑通”一声摔趴在地上,手里的食盒也飞了出去。 这一声动静惊醒了与周公相会的谢回,也惊着了庄灵妤。 “哎哟。”谢含薇皱着脸痛呼一声,两手抱住摔疼的膝盖,身子蜷成了一只虾子。 两个丫鬟连忙过去将谢含薇扶起来,庄灵妤将针别在衣裳上,随手一放,站起身走过去:“摔伤没有,我瞧瞧。” 谢含薇在丫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不停地发出“嘶”声。谢回托着脸看谢含薇的窘态,笑道:“让你少吃点,门槛都迈不过来了。” “你闭嘴。”谢含薇气急败坏地抓起旁边高几上碟子里的果子朝谢回砸去。 谢回两手高高举起,精准接住了果子:“多谢妹妹,你哥哥我正好饿了。” 谢含薇气呼呼地攥拳喊叫,恨不得冲过去咬一口谢回。庄灵妤蹲下来检查了谢含薇的膝盖,还好没有摔破,只多了一大块红痕,估摸着到了明日就会变成青紫。庄灵妤支使丫鬟去拿药,在谢含薇头上轻轻敲了一记,无奈道:“跟你说了多少次,走路慢点儿,总是听不进去。” 谢含薇双手抱住脑袋:“母亲,我是太着急了。” “急什么?”庄灵妤倒了一杯茶递给谢含薇,“你六姐姐身子好些了没有?唉,听说她回府后病情加重了,你大伯不在府上,玹影又出了事,她怎么捱得住。” 谢含薇抿了一口茶,摇摇头:“不太好。” 庄灵妤忧心道:“那你送去的河祗粥她可有吃?据说那河祗粥有治头疼脑热的作用,也不知有没有效,那里头加了胡椒,吃了能发发汗也好。” “六姐姐吃了。”谢含薇放下茶杯,圆润的脸蛋绷着,展露了个严肃的表情,“但我说的不太好不是指六姐姐的身子。” 谢回吃完果子也凑过来听谢含薇讲话,总归谢回就是不想看书。 谢含薇扫了一眼屋里,叫丫鬟都下去,待只剩下三人,才道:“出大事了!六姐夫没死,是被人抓走了,目的是逼迫六姐姐交出虎符,六姐姐猜到了背后搞鬼的人,需要人手营救六姐夫,便差遣大伯的副将带着她去调遣兵马了!” 一口气说完,谢含薇捂着胸口不停喘气。 “事情就是这样。”谢含薇缓过来一些,忧心忡忡道,“我感觉不太好,但又说不上来。” 屋里安静了少顷,响起一声倒吸气的声音,谢回那张与谢含薇极其相似的脸上满是惊诧:“你是说六姐姐手持大伯的虎符去城外调兵遣将营救姐夫?” 谢含薇点了点头,谢回紧接着连连吸气,跌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惊诧褪去,化为一片空白:“六姐姐难道不知领兵入皇城是何等罪名……” * 谢瑾窈岂会不知无皇帝的诏令私自领兵入皇城是什么罪名,但谢瑾窈还是做了,点了三千兵马入城,郑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惊惧。 郑岘那般神情,好似已然将自己的脑袋割下来别在了腰间。 去时顺风,回时逆风,谢瑾窈坐在前面迎风咳得停不下来,喉间数次涌上熟悉的血腥味又被她压了下去。谢瑾窈的身子是何情况没人比她自己了解得更清楚,她感觉自己快不行了,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杀进邬阁老的府邸,见到玹影。 谢瑾窈这条命是玹影拼死在刀山火海里救下来的,暗卫救护自己的主子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谢瑾窈并不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主子,她自诩有副狠心肠,却也不想欠别人一条命,否则她这辈子都无法心安。此番设法救玹影只是偿还,不是别的什么。 “小姐,可要慢一些?”郑岘听着那一声声咳嗽都觉得吓人,生怕谢瑾窈死在自己眼前,若真是那样,谢宗钺回来,他该如何向谢宗钺交代,十条命也不够抵的。 “再快一点。”谢瑾窈的声音混在风里,显得十分微弱,如果不是细听,可能都听不见。 郑岘莫可奈何地叹一声,一扬马鞭,马儿跑得更急。谢瑾窈衣袂翻飞,发带扬起,在漆黑的夜里如火红的刀子,势不可挡地劈入皇城。 入夜后家家门户紧闭,城中巡夜的金吾卫听到震天动地的动静心中大骇,是铁骑的声音,整齐划一,听着寒意凛凛。这般声势浩大,人数应当不少,难道有人起兵造反? 金吾卫领头的中郎将带领手下一众人前往查探,只见那浩浩荡荡的人马以黑云压城的气势奔来,正欲派人向上禀报,随着距离拉近,却见率领将士的是个女郎,还是个病弱的女郎,掩着唇咳嗽不止,面容在夜色下白得惊人,五官却艳丽得动魄,宛若暗夜里盛放的一朵红牡丹,不堪风雨被吹折。 “来者何人!”中郎将定定神,一杆长枪刺出去,直指骏马上的两人。 咳声渐渐止息,谢瑾窈喘了喘,一手持虎符,一手持镇国公府的令牌,气若游丝道:“永安公主谢瑾窈,接到密报诛杀逆贼,事急从权,未能向圣上禀报。本宫没空与中郎将解释个中内情,再耽搁下去恐逆贼逃走,中郎将若是不信,可一同来做个见证。” 第141章 告诉我玹影在哪儿 中郎将心中疑窦丛生,纵使有逆贼叛党作乱,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一个见风咳嗽的病秧子来管,不过此人的确是镇国公的嫡女、皇帝册封的永安公主。 该说的话谢瑾窈都说了,如她所言,她没空与中郎将周旋,面色一冷,道:“走。” 数千军马的气势难挡,又岂是一队金吾卫可以阻拦得住的,只得被迫退到一旁,任由谢瑾窈带着军队过去。中郎将认出来,陪同在谢瑾窈身后的人是谢宗钺的副将郑岘,带领的兵马也正是驻守在城外的谢家军。 中郎将命令下属禀报宫中,自己则率剩下的人跟上谢瑾窈,怎么也没想到,停留的地方竟是当朝次辅邬阁老的府邸外。 中郎将大惊,立刻上前去,神情凝重:“公主,密报是否有误?” 谢瑾窈看都不看中郎将一眼,在郑岘的搀扶下下了马,一声咳嗽,下唇正中沾了一点血,被她用帕子擦去,道:“破门。” 谢瑾窈的声音很轻,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府门,夜里负责看守的护卫见这阵势早就吓傻了,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被破开,一群人涌进了府邸。 “凡有阻拦者,与罪臣邬自简同罪。”谢瑾窈道,“格杀勿论。” 那些试图反抗的护卫都被谢瑾窈带来的谢家军切菜般屠杀殆尽。 此时此刻,年约六旬的邬自简尚未休息,在书房中与幕僚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做,要将每一条路的结局都算好,才能确保出现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应对之法,不至于慌乱无措。 “阁老,在下倒是觉得,谢瑾窈一介女流不足为惧,或许可以……”幕僚的话尚未说完,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名侍卫慌乱无措地闯进来,神色惊惶,仿佛一把刀即将降落在他头顶。 一身石青色锦衣的男人猛地一拍桌案,眉头深深蹙起,怒不可遏道:“何事如此慌张,全然忘了我的规矩!” 比起主子的怒火,侍卫显然有更为惧怕的东西,抬起的手有些抖,指着门外道:“主、主子,谢瑾窈带了大批人马杀进府里了,咱们的人根本不足以抵挡。” 一时间,邬自简的脊背窜上一股凉意,更多的是不解:“她是如何知晓?” “属下不知啊!”侍卫纵然武功卓绝,也未曾上过战场,如何与排兵布阵的将士相抗衡。 邬自简两手在空中一绕,宽袖缠在了手臂上,背着手走出了书房,边走边思索到底是哪里暴露了,他身边有内奸?只能是这样了。玹影被关在地牢里,手脚脖颈都被铐住,如何传递消息。邬自简飞快盘算着该如何破局,顺利逃过此劫,却在见到七进的府邸里塞不下的兵马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从府里到府外,火把绵延到看不见的尽头,这是带了多少兵马。 邬自简看到了金吾卫,定了定神,不怒自威:“谢家人私自带兵入皇城,与谋反无异,还闯入一品官员的府邸大肆屠戮,中郎将就这般看着,我大周律法何在。” 中郎将还未说话,谢瑾窈便拊掌轻笑:“邬阁老倒打一耙的本事小女子佩服,等你下去见了阎王,我再与圣上分说,到底是谁要谋反。死之前,告诉我玹影在哪儿,我留你全尸。” 那碗提神补气的药应是消耗到了尽头,谢瑾窈几乎站立不稳,身子微微摇晃,开口时带出的气息声比说话声还要明显。 “笑话。”邬自简抚着胡须,恢复到了气定神闲的状态,慢条斯理地分析,“老夫从不认得什么玹影,你要找人怕是找错地方了。这里不是你撒野之地,念在你年幼,又命不久矣,速速带兵离去,老夫便看在镇国公的面子上不与你计较,否则……哼!” “我再怎么命不久矣,也比你活得久。既然邬阁老跟我装傻到底,我也就不与你废话了。”谢瑾窈涣散的目光一定,对身后的谢家军下了最后一条指令,“除去老弱妇孺,府中人一个不留,给我找出玹影。” 将士们迅速四散,与府中侍卫厮杀开来,那些隐在暗处观望的侍卫也被逼了出来。 谢瑾窈见状,弯唇笑了一笑,感慨道:“邬阁老府里私养的侍卫可真不少,粗略一瞧,竟比镇国公府多了三倍不止,我猜还有侍卫没现身吧。邬阁老清清白白又为何豢养这么多侍卫,究竟是怕死,还是另有筹谋呢。” 邬自简再也无法作出云淡风轻之态,面目狰狞地对谢瑾窈道:“真相如何自有圣上定夺,何时轮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你是疯了不成?” “邬阁老就不好奇你口中所谓的女子是如何调遣兵马的?”谢瑾窈道,“邬阁老当然不好奇了,邬阁老知道我手中有虎符。那邬阁老就在临死前好好看着你想要的虎符的威力。” 谢家军如入无人之境,几乎将整座府邸踏平,邬自简心中震了又震,背上的冷汗浸湿了锦衣,颤抖着手指向谢瑾窈:“谢瑾窈,你简直无法无天!” 话落,邬自简捡起地上一把刀想要杀了谢瑾窈,他一个文臣,怎敌得过武将,郑岘侧身上前,一剑挑落邬自简手中的刀,顺手在邬自简右臂上划了一剑,以防他再作乱。“啊!”邬自简的惨叫声刺破了夜空。 邬自简捂着手臂,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来,他满脸的汗,嘴唇惨白,文人雅士的风度全无,对着谢瑾窈破口大骂:“谢瑾窈,你个短命鬼,活腻了不成,竟敢私自处置朝廷重臣!” “忠臣自是不敢处置。”谢瑾窈淡淡地反问,“但邬阁老你是吗?” 邬自简胳膊上一道伤如何抵得过玹影的断指之痛。谢瑾窈看着邬自简,面色冷凝:“给我把他一条胳膊剁下来。” 邬自简目眦欲裂:“谢瑾窈,你岂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瑾窈冷声道了句,扭头看向郑岘,“动手。” 郑岘犹豫了一瞬,还是遵照谢瑾窈的命令,手起剑落,邬自简整条手臂掉落在地。 场面太过血腥,谢瑾窈别开脸,听到了一声比方才更凄惨的叫声,邬自简扛不住痛,倒在了地上:“快帮我找大夫,快!” 无人替邬自简找大夫,谢家军扫除一切障碍,一路畅通地深入地牢,找到了被困在牢中的男子,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脏污与血迹浸染,墨发散下来,完完全全遮住了面容。 就是此人,令谢瑾窈不顾病体连夜持虎符带兵入城,踏平了一朝内阁次辅的府邸。今夜过后,还不知玉京城的天要如何变。 “玹影。”随士兵们前来的暗卫喊了声。 玹影的脑袋动了动,好似有千斤重,缓慢地抬了起来,望向牢门外,身穿寒衣铁甲的人将狭长的甬道堵得水泄不通。 当先一人砍断了牢门上挂着的锁链,进到里面,一一解除桎梏住玹影的镣铐,失去束缚的玹影身体一软,朝前栽倒下去,被人接住了。 第142章 这下真是神仙难救了 暗卫扶着玹影走出了地牢,玹影心中有太多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被什么人抓了、藏身在何处,这些人是如何找到他的。 昭慈寺山中那一夜,玹影与那些人打斗,没防备有人扔了颗威力巨大的霹雳弹,玹影当场被震晕了过去,醒来便置身于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四周有精锐日夜轮换把守。这些精锐的主子来见过玹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声音也刻意压得极低,看不出也听不出究竟是谁。玹影只能通过观察对方的体态判断对方不是习武之人,且年事已高,其余的便一概不知。 “小姐她……可还好?”玹影嗓音嘶哑粗粝如老翁,问搀扶着自己的暗卫。 暗卫此刻若是摘了脸上的面具,玹影定能瞧见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可惜都被掩藏在面具之下了。暗卫回想这一晚发生的事,唏嘘道:“你没事,小姐快不行了。” 玹影心中蓦地一慌,急道:“怎么回事,难道昭慈寺那一晚你们没有将小姐完好地带回去?” 暗卫也是个嘴笨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原先目睹了不少谢瑾窈惩罚玹影的场面,罚跪在雪地上、跪在碎瓦片上、下着大雪的夜里在快要结冰的池水中罚站,诸如此类不胜枚举。由此可见,谢瑾窈当是极为瞧不上玹影这个夫君的,或许根本就没将他当作夫君。其实也无可厚非,谢瑾窈是主子,是国公爷的独女,宫中的帝后也对她疼爱有加,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怎会甘心嫁给一个与自己的地位天差地别的小小暗卫。 至少在今夜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谢瑾窈今夜的所作所为,任谁也说不出谢瑾窈不在意玹影这个夫君。 玹影被关在地牢的一天一夜,从皮肉到骨头缝都经受了一番折磨,手指还被斩断了一根,本是浑身无力,听暗卫这般说,心脏也漫出痛感,四肢反倒有了一股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力气,健步如飞地往前走去,想要快些见到谢瑾窈。 方才搀扶玹影的暗卫愣在原地,片刻后才追上去。 玹影本以为要回到国公府才能见到谢瑾窈,却没想到从地牢里走出来,穿过一道道回廊、一座座院子,在其中一座院子里瞧见了站在重重士兵前面的谢瑾窈。燃烧的火把将谢瑾窈那一身红衣染得更为鲜艳,像是一团火,她梳着少女的发髻,长长的红色发带静静垂在墨发间,走近了才发现她的身子在摇晃。 谢瑾窈也看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玹影,原本还想同失血过多的邬自简呛声,不是口口声声说不认得玹影么,玹影怎么会藏在他府里,证据摆在眼前,他还要如何狡辩。谢瑾窈张口,身体里强撑着的那股力气在看清炫影滴着血的右手时突然被抽干了,整个人犹如一朵迅速枯萎的花,从枝头坠落到尘土里。 谢瑾窈再也压制不住,“哇”的一口血吐了出来,眼睛闭上,昏死了过去。 在谢瑾窈的身体坠落到尘土之前,玹影飞身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他自己也体力不支,跪倒在了地上,好在没有摔到谢瑾窈,心脏被撕裂的痛盖过了断指的痛。 * 墨影寻到能医治断指的大夫后,接到其他暗卫的飞鸽传书,带着马车直奔邬自简的府邸。今夜玉京城中巡逻的金吾卫都聚集在了邬府,路上顺畅无阻,墨影带着大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邬府。 大门的守卫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眼望不到头的军队,士兵们自发让开一条道,玹影抱着人事不省的谢瑾窈走了出来。 黑夜、火焰、铁甲、血腥,统统被二人甩在了身后。 后面的事谢瑾窈都无法再安排,全部落在了郑岘身上。开弓没有回头箭,郑岘自知肩负重任,好在谢瑾窈确实没算错,邬自简抓了玹影、觊觎虎符,与临王勾结,这乱臣贼子的罪名是坐实了,抵赖不得。 郑岘高喝一声:“留下一队人马协助国公府的护卫全力搜寻邬府各处,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搜出罪证呈报圣上,其余人随我出城!” “是。”众人齐声道。 玹影一身狼狈,谢瑾窈衣着整洁干净,却也算不得好,她的脸白得过于吓人,唇被血染得鲜红,待二人上了马车,墨影便将一直保存得很好的断指拿出来。大夫就在马车里,医箱打开,一应用具准备就绪,大夫挽起衣袖,沉着冷静道:“续接断指刻不容缓,请郎君速速将手伸出来。” “先替小姐医治。”玹影急切道。 大夫一顿,他在续接断指、断臂这一方面颇负盛名,哪一个找到他的时候不是急慌慌的,恨不得他生出八只手,同时医治,头一次见到如此能忍的人,手指都断了竟像是没感觉到,还有余裕去操心别人。 大夫一看玹影怀中的女子,自然是认得的,镇国公的嫡女嘛,玉京城中的大夫谁人不识。不止玉京城,大周有名有姓的大夫都出入过镇国公府,给谢瑾窈诊过脉。好些名医自诩医术高明,胸有成竹地前往国公府,对镇国公承诺的半数家财志在必得,结果全都灰溜溜地走了,生怕被人知道自己来过国公府,因此砸了招牌。“事先说好,老朽对谢小姐的病可没半分把握,术业有专攻。”大夫言罢,动手替谢瑾窈把了脉,片刻之后,摇头叹息,“不好,不好。” 玹影额角一跳,只觉喘不上来气:“怎会不好?” “谢小姐天生体弱,近日本就病得极重,好好将养着倒也问题不大。若是老夫没探错脉,谢小姐强行服下提神的猛药,掏空了身体。”大夫道,“这就好比一盏油灯,本就只剩下那么一点点灯油,还用大火猛烤,可不就迅速熬干了。” 大夫后面那句描述太过形象,玹影一下子就懂了,拧着眉喃喃自语:“怎么会……” 墨影却是知道原委的,道:“自郑副将带回国公爷可能身死的消息,小姐的身子就不好了,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此次为了营救你,小姐出发前喝了一碗浓浓的汤药,那碗药是小姐让府医开的,三副药合煎成一碗,让小姐吊着一口气撑到了救你出来。” 玹影如同老僧入定一般愣着不动。 一旁的大夫听罢,长叹了一声:“难怪。谢小姐的身子本就是那风中残烛,如此行事,这下可真是神仙难救了。”大夫话锋一转,对着玹影道,“郎君还是先让老朽看看你的手吧,断指最佳续接时间是三到六个时辰,自然是越快越好,再耽搁下去,你的手就要残了!” 便是即刻接上断指,亦不能与正常相比。 第143章 六小姐咽气了没有 玹影置若罔闻。如果谢瑾窈醒不过来,他还要手做什么。 “郎君?郎君?”大夫唤了好几声,玹影都无半点反应,只得无奈地看向马车内另一个人,希望他能帮着劝一劝。 被大夫用求助的目光盯着的墨影也不知怎么劝说玹影。 大夫大半夜被抓来给人医治就够惨了,没曾想病人还不肯配合。行医几十载,从来只见病人求助大夫,如今倒反过来了,成了大夫求助病人。 墨影绞尽脑汁,思来想去症结还在谢瑾窈身上,道:“小姐以命相搏,还拿着国公爷的虎符调来谢家军相助,不就是希望你的手能早点得到医治,你如此执拗,岂不辜负了小姐的一番苦心?” 玹影的眼睫颤了颤,这一细微变化被墨影捕捉到,墨影隐隐欣喜,再接再厉:“这位大夫说小姐难救,是这位大夫医术不精,咱们府上的府医还没看过,情况不一定就有那么遭。等小姐醒来,你的手残了,以后还怎么握得住剑保护小姐的安危?” 被评为医术不精的大夫吹胡子瞪眼,真想跳下马车不干了,他一把年纪觉都不睡跑来不是被人羞辱的! 墨影担心大夫不满,不肯尽心尽力为玹影治手,赔了个歉意的表情。可惜墨影脸上戴了面具,大夫看不出他是何神情。 不过,玹影总算被墨影一番话说动,伸出了右手,小指空缺,齐齐整整的切口,鲜血看似凝固实则没有完全止住,混合着脏污,情况实在算不得好。 大夫对此类伤势司空见惯,甚至断臂残肢的惨状都屡见不鲜,静了静心,开始为玹影医治,首先从医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玹影:“这里头装的是麻沸散,你把它喝了。” “不用。”玹影道。 大夫皱起眉头:“老朽需将你的断指缝合回原处,此医术整个玉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大夫会,整个过程非常人所能忍,最好是昏睡一觉,醒来断指就该接好了。” 玹影不想让自己陷入不清醒,听完大夫的话,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可以忍。” 碰上这么个执拗的病人,大夫简直头疼,好不容易劝说病人同意续接断指,再因为别的缘故让他改了主意就不好了,大夫只得顺从玹影的意思,将麻沸散收起来,净了手,动手缝合伤口。 大夫道:“幸好伤口边缘齐整,免去了许多麻烦,你且忍着些,千万不要乱动,缝歪了就完了。” 接下来缝合的过程鲜血淋漓,墨影举着蜡烛不时变换方向为大夫照明,时而替大夫擦去额上的汗。马车轻微摇晃,条件艰难,比以往缝合得慢。大夫看了眼紧抿着唇满脸冷汗却一声未吭的玹影,忍不住啧啧称道,此人心性实在坚韧,世所罕见。 马车停在国公府的大门时,天都快亮了,杨管事彻夜未眠,在门房等候,一听到动静立刻跑出来相迎。 墨影率先跳下马车,道:“小姐情况不好,速速叫府医去湘水阁等着。” 随后,玹影抱着昏迷不醒的谢瑾窈从马车里出来。玹影的断指已经接好了,右手小指缠着厚厚的白色布巾,本不该劳动他来抱谢瑾窈,可他不肯把谢瑾窈交给旁人。 下了马车,玹影片刻未停,疾步往湘水阁走去,全然不像个经受过酷刑折磨且方才被医治过断指的人。玹影走得太快,害得大夫在后头踉踉跄跄地追,手里举着一张方子几瓶药,边跑边喊:“按方子抓药,每日三次送服,另外伤口换药……” 话未说完,大夫已看不到玹影的身影,一把老骨头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弓着背喘个不停。墨影不得不退回来,停在大夫身边:“方子与药给我吧,劳烦孙大夫了。” 墨影递上一包银子。 孙大夫一边往袖子里揣银子一边摆手:“好说好说,老朽过两日再来看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玹影将谢瑾窈放到榻上,府医已经过来了,替谢瑾窈把脉,眉头越皱越紧,神情分外沉重,最后摇了摇头:“在下也没法子了。” 湘水阁的丫鬟们皆是等了一夜未曾睡下,好不容易把谢瑾窈盼回来了,玹影也获救了,可结果却双双不尽人意。 “怎么会这样?”宝月哭道。 “昨夜就曾言明,小姐身子单薄,不可服猛药强行催动,在下开方子时已经调整到温和的程度。”国公府里养的一众府医都是老早就在为谢瑾窈看病,对谢瑾窈的病情了解得十足清晰,虽无法根治,这些年来都在钻研新方子为谢瑾窈调理身子,以求能多维持些时日,“谁知你们三副药并煎,简直乱来!” “是小姐非要那么做,奴婢们劝也劝不住。”宝月哭得直抽气,“国公爷不在,小姐又昏迷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在宝月的哭声中,一只灰色的飞奴扑棱着翅膀俯冲而来,停在了谢瑾窈寝屋的窗棂上。玹影听到了声音,走过去将飞奴抓起,取下腿上绑着的细小竹管,从中抽出一卷纸条,手一松,那灰色的小东西就飞出了这一方院子,飞到了天空,化作一个小小的点,消失不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国公府里,昨夜未歇息的又何止湘水阁一众人,静雨轩也彻夜燃着灯。陶蕙柔坐在桌旁,刚喝下一碗浓浓的参汤,乌黑的眼下凝聚着些许焦躁,手指快速地敲击着桌子。 天都亮了,谢瑞昌出去与狐朋狗友厮混还未回来,陶蕙柔派出去办事的小厮也未有消息传来。 莲香拿着烛罩将烛台上那些将灭未灭的烛火熄了,走回来轻声劝道:“夫人还是上床歇息片刻吧,熬了一宿身子可怎么吃得住。” 陶蕙柔撑着头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说,忽而听见一阵脚步声,猛地站起来,眼前有些眩晕,忙扶住了桌子,往外看去,却不是小厮,是她的丫鬟玲珑。陶蕙柔跌坐回去,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玲珑道:“可要奴婢去厨房说一声,为夫人准备早膳。” “刚喝了一碗参汤,什么都吃不下。”陶蕙柔不耐烦道。 两个丫鬟悄悄对视,俱是不敢再说话了,怕惹恼了陶蕙柔。这时,又有一阵脚步声传来,急匆匆,更为有劲,听着像是男子,陶蕙柔遂打起了精神,来的果真是她昨夜派遣出去的小厮。 陶蕙柔打了个手势,两个丫鬟垂着头退了下去,小厮跑得气喘如牛,道:“夫人,不成!” “什么不成。”陶蕙柔目光含着逼问,“你说清楚!” “昨夜六小姐周身围着大批人马,那些都是军中的人,咱们找的人根本近不了身,后来那个玹影被救出来了,时刻守在六小姐身边,也没找着机会下手。”小厮有些惧怕地盯着陶蕙柔,见陶蕙柔脸上出现了怒容,连忙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六小姐病倒了,看那样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重,怕是醒不过来了。” “当真?”陶蕙柔俏丽的脸上怒意褪去,化为一抹欣喜。 小厮自然不敢拍着胸膛同陶蕙柔保证,话说得留有余地:“夫人不若亲自去瞧瞧,小的怕被发现没敢凑太近。” 陶蕙柔挥退了小厮,唤来两个丫鬟,道:“替我梳妆打扮,我去瞧瞧咱们六小姐咽气了没有。”陶蕙柔差点笑出声来,这下倒是省得她动手了。 第144章 国公爷回来了 揽芳苑里,谢含薇正在打瞌睡,脑袋一下一下磕着手背,最后实在支撑不住,索性趴了下去。谢回还要去国子监,昨夜庄灵妤早早催他回自己的屋子休息了。庄灵妤自己还清醒着,谢含薇的衣裳已经缝补好了,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不让自己的心一直焦灼,庄灵妤便开始绣帕子。毕竟不年轻了,熬了一整宿,庄灵妤眼睛里有了血丝,面容也爬上了浓浓的疲惫。 丫鬟来报的声音惊醒了谢含薇,谢含薇一下子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六姐姐回府了?” “回夫人小姐,六小姐刚回来。”丫鬟回道,“情况有些糟,人晕了过去,是被六姑爷抱进府的。” “什么?”谢含薇拔高了声音。 母女俩也顾不上整理仪容了,急忙往湘水阁走去。谢宗钺不在府上,湘水阁无人主持大局,恐怕乱作一团了。 路过清风苑,恰巧碰上刚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宋瑛与谢令仪。宋瑛的气色倒是不错的,只是面带些许忧色,见着了庄灵妤,宋瑛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淡笑,主动与庄灵妤说话:“近来劳累,昨夜歇得早,今日一早才听闻湘水阁出了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晓得。那孩子就只有一个父亲,偏还不在府里,出了事得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帮衬一把。” 这话说到了庄灵妤的心坎里,庄灵妤连连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那咱们快些走吧。”宋瑛道。 夏日的早晨天儿也热得出奇,蝉鸣声聒噪,让本就心烦的人听了心中更烦。没走多远,几人就瞧见了扭着腰风风火火往湘水阁奔去的陶蕙柔。 陶蕙柔一袭橘红色纱裙,披衫的袖摆随着腰肢的扭动荡来荡去,如一只在花丛里蹁跹的花蝴蝶,没点稳重样。 宋瑛看不惯这等做派,摇摇头,倒没说什么。庄灵妤也不说话。跟在庄灵妤身边的谢含薇忍不住嘀咕道:“不晓得的还以为二伯母是去办喜事呢。” 陶蕙柔听见声音回头,却没听清谢含薇说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又是赶巧了,都是去看咱们六姑娘的?” 人家笑脸相迎,也不好装没看见,宋瑛与庄灵妤淡淡笑了笑。 湘水阁的守卫没再拦着她们,甫一进到谢瑾窈的寝屋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一屋子下人神色哀戚,几个府医眉头紧锁,围在一起对着一张方子低声讨论着什么,争执不休,依稀听见是换一味药还是增加一味药。玹影衣袍破烂,头发脏乱,散发着难以形容的异味,浑身上下狼狈不堪。全靠一个杨管事安排各项事宜,吩咐小厮拿牌子去请外头的大夫,多个大夫看诊总是多一个主意,没准就有人献出良方,帮谢瑾窈挺过这一回。 几个夫人小姐来了,杨管事与丫鬟们也没工夫招呼,心思都系在谢瑾窈身上,心不在焉地问候一声就各自忙碌。 陶蕙柔挑起眼梢瞄了一眼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的谢瑾窈,与死人无异,狠狠抿了一下唇,强忍着才没笑出来。陶蕙柔捏着帕子挡在嘴前,佯装难过:“昨日还好好的,怎的突然就不行了?府医怎么说的?” 后宅里的事杨管事过问得少,却也不是一无所知,陶蕙柔没安好心,杨管事压根懒得理她。 宋瑛道:“请太医署的人过来看了没有?宫里有不少好的药材,许能排得上用场。” 杨管事一拍额头:“老奴都忘了,多谢三夫人提醒。”杨管事忙招来一个小厮,又递了块牌子过去,“去请太医署的张医师李医正过来。” “是。”小厮领了命飞奔出去。 杨管事没透露谢瑾窈的病情,但在场的人没有哪个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谢瑾窈此番凶险。上一回谢瑾窈病得狠了,好歹偶尔意识还能清醒过来,这一回,她们都过来大半天了,谢瑾窈还是昏死的状态,呼吸越来越弱,好几次差点停了,府医手忙脚乱地施针都不见醒来。 陶蕙柔看着那比手指还长的银针刺入谢瑾窈的手指、头颅,而谢瑾窈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眼皮都不曾颤动一下,心中便有了数,大约谢瑾窈是真熬不过这个繁盛的槐序时节了。 蓬莱仙人到底是个江湖骗子,误打误撞撞上了谢瑾窈身体好转的时机,还说什么嫁给命硬之人就能以命借命、保谢瑾窈长命百岁,如今再看,那命硬之人分明是来索谢瑾窈的命的。 “六姑娘病成这样,下个月初的家族大宴可怎么办。”陶蕙柔忧心忡忡道,“六姑娘掌管着公中的支出,没她的准允大宴可是办不起来。” 每年的家族大宴定在年中,届时谢家的直系旁支、名下铺子、庄子等各项产业的管事都会来参加,汇报过去半年做出的成绩,算是谢家的头等大事,比除夕的团圆宴还重要。往年是谢瑾窈操持的,倒也不需要她事必躬亲,谢瑾窈只负责拟定流程、发号施令,跑腿的事多得是人替她办。毕竟谢瑾窈出手大方,一趟差办妥了,赏银也能拿不少。 今年的寿宴是宋瑛办的,却不是她一己之力办成的,没少与谢瑾窈商议,家族大宴这等大事宋瑛一个人可办不了,她还得分心操劳谢令仪的婚事。庄灵妤性子软糯,是个不能成事的人,算来算去只有陶蕙柔能担此大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谢瑾窈意识全无,陶蕙柔无法与她相商,便只能独揽大权,拿走谢瑾窈的掌家权了,到时支出银子还不是由她说了算,何愁囊中羞涩。 一时间,屋子里所有人都看向陶蕙柔。陶蕙柔面色一顿,还以为自己太过得意一不小心笑了出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并没有。陶蕙柔不明所以:“怎么都看着我?” 除了陶蕙柔,没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想起家族大宴,陶蕙柔的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惹人生厌,是以大家目光里的鄙夷都不加掩饰。尤其是杨管家、金菱银屏几个,恨不得让陶蕙柔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在这里碍眼。 面对众人嫌恶的眼神,陶蕙柔的心沉了沉,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悻悻地扯了扯嘴角,为自己辩解:“我也是为着家族着想,六姑娘能在家族大宴之前醒来更好。” 嘴上是这般说,陶蕙柔心里却想着最好能在家族大宴来临之前办完谢瑾窈的丧事,否则两件事撞在一起可难办了。谢瑾窈生来要面子,死后也必定风光大葬,丧事不能从简,家族大宴也是大事,不能马虎。 陶蕙柔一会儿一个想法,全都是盼着谢瑾窈死,一个下人却在这时跑了过来,瞧着是门房那边的下人,神情激动得跟捡了金子似的,上台阶时差点绊一跤,停在门外大声喊道:“国公爷回来了!国公爷回来了!” ? ?老爸拼死拼活赶回来,结果……发现自己的闺女惹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祸……_(:3」∠)_ 第145章 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一屋子人神色各异。陶蕙柔前一刻笑意挂在脸上,听到下人的话生生凝住了,就像正在做一个美梦,马上就要走到最后一步,心愿达成,忽然被人叫醒了,第一时间还是恍惚的,有种仍旧置身在梦境中的缥缈感。 宋瑛不禁露出喜色:“那真是太好了!” 谢令仪听着这道藏不住雀跃的声音,狐疑地转过头去看宋瑛,宋瑛惯来端庄淑雅,鲜少见她有特别欣喜的时刻,便是谢汝泰赠她名贵的礼物,她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宋瑛不经意撞上谢令仪探询的眼神,心头一跳,唇边的笑淡了下去,道:“我是为你六姐姐庆幸,这个关头你大伯回来了,就有人给你六姐姐撑腰了。” 听着宋瑛的解释,谢令仪压下心头的怪异。 “太好了,国公爷回来了。”几个丫鬟喜极而泣。 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谢宗钺与从前大为不同,近年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谢宗钺不必出去征战,稳稳地当着他的镇国公,养出了一身儒雅温润的气质。岁月流逝,谢宗钺反倒愈发有年轻时候的风采,惯常穿着锦衣长袍,人们渐渐淡忘了他从前是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武将。眼下谢宗钺穿着厚重的盔甲风尘仆仆走来,显得体型格外庞大,脸上有许多细小的已经愈合的口子,皮肤黝黑,头发乱如野草,一身洗不净的庄严肃穆之气,令人胆颤。 本该梳洗一番再进玉京,然谢宗钺在路上听说了谢瑾窈昨夜的“壮举”,哪里来得及拾掇自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真不愧是他谢宗钺的女儿,拿着虎符拖着病恹恹的身子亲自调遣谢家军,点了三千兵马连夜入皇城,杀进了当朝内阁大臣的府邸,扬言要将整座府邸踏为平地。 桩桩件件都是掉脑袋的大罪,谢宗钺听到的时候心头一梗,没死在叛贼的埋伏里,差点被气死在马背上。 谢宗钺打定了主意不再惯着谢瑾窈,回来定要好好惩治她一番,要她晓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岂能儿戏!然而刚进城门谢宗钺接到了一则新消息,谢瑾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谢宗钺顿时将所有的惩治手段都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想法,谢瑾窈活着就好。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纵使谢瑾窈把天捅个窟窿,总还有他这个做父亲的顶着。 谢宗钺无视了一众人的问候,大步飒沓地走进了屋中,看到榻上奄奄一息的谢瑾窈,眉头狠狠一拧,对一旁汗流浃背的府医道:“人怎么还没醒?” 府医与谢宗钺打交道多年,从前便折服于他的威严,眼下那股压迫感成倍施加下来,一般人真扛不住。府医擦擦额上的汗,跪在地上道:“回国公爷,小姐她……她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恕我等医术疏浅,实在无力回天。” 谢宗钺撑着腰暴躁地吼了一声,想把什么东西捶得稀巴烂,攥着拳头扫了一圈却没东西可捶,浑身戾气无处发泄,瞥见站立在榻边默然无声的玹影,目光一沉,一个跨步上前揪住玹影的衣领。两人个子相差不大,细看玹影还要高一些,谢宗钺孔武有力,几乎将人提了起来:“我走的时候跟你交代过什么?”谢宗钺一字一顿地重复自己说过的原话,“保护好窈儿,我回来她若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谢宗钺指着榻上将死之人:“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把她保护得半边身子进了棺材!啊?” 玹影无力辩驳,也不想辩驳。 被杨管事派出去请大夫、请御医的小厮都回来了,正碰上盛怒的谢宗钺,说话声都不敢太大,绷紧了身上的皮小心翼翼道:“国公爷,太医署的张医师李医正来了,还有五皇子殿下。” 谢宗钺松开了攥住玹影衣领的手,丢下一句“我之后再跟你算账”,转身看过去,五皇子穿了件紫袍,墨玉束发,俊俏的面容上覆了层忧色,身后跟着太医署的人,最后头则是小厮请来的玉京城里有名的大夫。 “镇国公不必多礼,窈妹妹的病要紧。”五皇子一见谢宗钺拱手行礼就快步上前按下他的手,退让到一侧,由张医师李医正到前面去为谢瑾窈诊脉,“正好碰上国公府的人拿着牌子请御医,听闻窈妹妹病重就过来看一看。” 其余的人却不敢怠慢,纷纷行礼请安,五皇子声音清润如泉:“都起来吧。” 谢宗钺一颗心牵挂在谢瑾窈身上,盯着医师为谢瑾窈把脉,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是来自五皇子,问道:“如何?” 谢宗钺便不再多言,静等医师的诊断,医师似是拿捏不住,不敢妄自下结论,退下去让医正也探一探谢瑾窈的脉。 五皇子看出来谢宗钺很紧张,谢宗钺一紧张就显得分外肃杀,本就穿着沾染血腥的甲胄,气势迫人,被他盯住的医师只会更紧张。五皇子随口问句话,稍稍拉走谢宗钺的注意力,以便几位医者能静心诊脉:“镇国公是才回来的?” “是。”谢宗钺答了声,出于礼节回问一句,“殿下是何时回玉京的?” 在谢宗钺离京前,五皇子就被皇帝派去慰问西北边境驻守的将士,一走就是数月,路途遥远,五皇子看上去也憔悴了些。 “比镇国公早几日。”五皇子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说来也巧,在边境寻到一丸药,据说是一名神医留下的,从大靖辗转到我大周,有起死回生的奇效。效果可能没有传闻中那般厉害,待两位御医为窈妹妹诊完脉,若是对症或可助她渡过这一劫。” 听到“神医”二字,玹影朝五皇子看了过来,眸中的异色一闪即逝。 谢宗钺闻言,灰暗的脸都生了光:“老臣先谢过殿下。”无论有没有用,五皇子这份心意谢宗钺是记在心上的,十分感激。 当初那名来自煜国的游医就用一丸药帮谢瑾窈挺过难关,据游医所言,也是一名神医赐给他的。 “镇国公客气了,能帮到窈妹妹便好。”五皇子温声道,“我与窈妹妹也是一同长大的,情同……兄妹,自然不希望她有事。” 谢宗钺突然想起另一件事,心中不由打起了鼓:“窈儿昨夜犯下的事圣上可知晓了?是何反应?殿下若知情,还请透露一二,臣不胜感激。” 第146章 无诏带兵入皇城形同谋逆 谢瑾窈私自带兵入皇城杀入邬阁老府上的事,五皇子也有所耳闻,那一刻,震惊程度不亚于谢宗钺。五皇子没见到那场面,怎么也想象不出谢瑾窈一个弱女子能生出那么大的胆量,便是个男儿也不敢如此行事。 在场的一众人里,湘水阁的人清楚昨夜发生了何事,庄灵妤和谢含薇母女俩也是知情的,其余的人则是一头雾水。 陶蕙柔只听小厮汇报谢瑾窈身边围着大批人马,关于谢瑾窈去做了什么,陶蕙柔却是不清楚。此刻见谢宗钺脸上的表情十分严峻,猜想事情不简单,屏息去听。 五皇子淡然一笑:“此事父皇如何定夺我也不知,事情尚未明朗,可能要等调查清楚后再论。”五皇子话音停顿了下,突然压低声音道,“听闻从邬阁老府上搜出了不少与我那位造反的王叔互通消息的罪证。” 五皇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想给谢宗钺吃一颗定心丸,可谢宗钺的面色半分也没缓和,五皇子到底是在皇城中养大的,不比谢宗钺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无诏领兵乃是大忌,更何况是入皇城,天子脚下造次,哪会轻易揭过,岂不是在昭告天下,人人都能藐视皇家威严。 谢瑾窈这次闯的祸大了,谢宗钺也没把握能保得下她。 那边几名医者在五皇子与谢宗钺谈话的时间里轮流给谢瑾窈把了脉,太医署的张医师道:“情况的确不容乐观,不过谢小姐求生的意志很强。” 谢宗钺听了都想笑,虽然这种时刻不该笑:“她是好日子还没过够!” 谢瑾窈哪次病倒了求生意志不强?要是意志不强,幼时第一次病重就撒手而去了。医师到底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五皇子递上手中的锦盒,道:“张医师看看此药可能给她用。” 张医师惶恐,两手捧着锦盒,打开看到一丸药躺在明黄色的凹槽里,凑近闻了闻,凝着眉思索半晌,又小心翼翼地拈下来一点儿放入口中,尝不出是由哪些药材制成,连其中一味药也分辨不出就很不正常:“殿下恕罪,臣能力有限,不知此药的功效。” 另外几名医者也闻过了、尝过了,均是摇头。 府医道:“为今之计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左右此药无毒,我等已经试过了。” 谢宗钺心情沉重,摆了下手,示意就照府医说的办。谢瑾窈多少次绝处逢生,要是连赌都不敢赌,她早就没命了。 谢瑾窈尚在昏迷中,无法服下一大颗药丸,丫鬟将药捣碎了用温水化开,再用棍棒撬开谢瑾窈的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听五皇子说此药名贵,一滴也不舍得弄洒了。 陶蕙柔紧盯着谢瑾窈昏睡的容颜,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起死回生的药,要真是那样,制作这药的医者早就家财万贯天下闻名了,怎会没听过。 药是服了下去,一时半刻也没能瞧出效果,陶蕙柔一宿未眠,在湘水阁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本以为能等来谢瑾窈的死讯,没想到是个有头没尾的故事,还把谢宗钺等回来了,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陶蕙柔欠了欠身道:“六姑娘需要静养,我就不在此打搅了。” 陶蕙柔走了几步,其余人没动,倒显得她的举动有些突兀,陶蕙柔停下来道:“你们不走吗?” 宋瑛看着谢宗钺眉宇间的忧愁与疲惫,欲言又止,被谢令仪挽住手臂才收回视线,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庄灵妤与谢含薇也走了。 * 鹤延堂,老太君得知谢宗钺已经回府的消息自是大喜过望,在厅中左等右等不见谢宗钺过来,脸上的喜悦渐渐淡了下去。按说谢宗钺久不归家,回来该首先向老太君请安,怎会不见人。 “芝兰,去看看怎么回事。”老太君捻着佛珠,担忧道,“别是受伤了。” 田妈妈的身子还没将养利索,这等跑腿的活儿只能派芝兰去。 芝兰跑去湘水阁打听了一圈消息,回来给老太君回话:“老太君有所不知,六小姐昨夜出府去了,今早才回,病得不行了,宫中来了医师,五皇子殿下也过来了,国公爷守在湘水阁走不开,没能来给老太君请安。” 一提到谢瑾窈那个病秧子老太君的心情就不好了,将手中的佛珠往桌子上一摔,“啪”的一声响,线断开,佛珠四散,叮叮咚咚滚得到处都是。 “别人家的女儿都是守在父亲的床前敬孝,那个讨债鬼倒好,成日劳她父亲守着她。我儿刚死里逃生回来就要为她操心,真是不像话!”老太君气归气,却拿谢瑾窈一点法子也没有,到最后纯粹是自个儿怄气,“可知道那个讨债鬼昨夜干什么去了?” 老太君一口一个“讨债鬼”,可见对谢瑾窈恨之入骨,心里也正在祈祷谢瑾窈早点死去,这样谢宗钺就能解脱了,不必再为谢瑾窈操劳。 芝兰道:“奴婢不清楚,湘水阁的人嘴巴都严实,奴婢以老太君的名义问,他们也三缄其口,绝不多言。” “这倒怪了。”老太君手扶着椅子起身,芝兰见状,赶忙上前去搀扶老太君,另外几个年轻些的丫鬟跪下去捡地上滚落的佛珠,怕老太君不当心踩到会摔倒。 “罢了。”老太君叹息道,“儿子不来看我,我只好纡尊去看他了。” 芝兰陪着老太君前往湘水阁,路上老太君就在琢磨,此去定要弄清楚谢瑾窈昨夜做什么去了,居然把自个儿的身子折腾坏了,谢瑾窈一向惜命,能让她豁出命去的事可是非同小可。 老太君只怕谢瑾窈闯下弥天大祸,她死了不要紧,牵连到整个国公府就不好了。 正巧,郑岘将谢家军领回驻地后,片刻未停留,即刻返回国公府,郑岘可是亲眼看见谢瑾窈吐了一摊子血晕死过去,也不知情况如何了,心里很是担忧。 一进国公府的大门,郑岘便听说谢宗钺平安归来,原先的不安一扫而空,高高兴兴地往湘水阁狂奔,殊不知等着郑岘的是来自谢宗钺的当胸一脚。 郑岘被踹了个人仰马翻,就地滚了一圈跪下:“末将知罪,请将军责罚。” 谢宗钺像个炮仗,碰见郑岘就炸了,指着郑岘的鼻子大骂:“她年纪小不知事,你行军打仗多年也不懂?无诏带兵入皇城形同逼宫,按谋逆定性,是诛九族的死罪!” 老太君刚靠近湘水阁的院门就听见这样一句话,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即晕了过去。 ? ?老太君:完了完了,全完了…… 第147章 谢瑾窈醒了 芝兰眼瞧着老太君两眼大睁着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吓得手足无措,一边大喊着“来人啊”,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去当垫子,免得老太君摔到地上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湘水阁院门口的守卫纷纷过去帮忙。 “怎么回事?”谢宗钺一身戎装,从回府到现在都没抽出空来换身轻便的衣裳坐下来休息一下喝杯茶,方才逮住郑岘训斥几句就听到院子外的惊叫声,跑出来一看,竟是老太君晕倒了。 这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太君自个儿的身子也不算硬朗,来湘水阁添什么乱。这话谢宗钺没好意思当着下人的面说出来。 芝兰急得快哭了:“老太君突然晕过去了,奴婢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许是听见了国公爷的话,一时急火攻心。” 谢宗钺:“……” 是了,谢宗钺回想起来,自己方才在院子里说了一句“无诏带兵入皇城形同逼宫,按谋逆定性,是诛九族的死罪”,哪个老人家听了要诛九族能扛得住,又不是军中那些个脑袋随时搬家的人。 谢宗钺沉沉地喘了口气,吩咐道:“把老太君抬回鹤延堂,再请个府医过去诊治,我稍后就到。” 守卫手忙脚乱地找来板舆,将昏迷的老太君抬着往鹤延堂走,府医都在湘水阁里,分了两个跟过去给老太君看病。 这么一会子,谢宗钺的头发都愁白了几根,背着手走回来,见郑岘仍跪在院子里,怒火未消反涨,谢宗钺往他肩上踹了一脚。 郑岘身体一歪,险些倒下去,手一撑地面很快摆正了跪好。谢宗钺指着郑岘的鼻子怒吼:“虎符怎么交到她手里了?” “当时落入敌军圈套,将军在危难之际让末将带着东西先走,一路回玉京不要停,末将不敢不从,回到玉京后不知道该把东西交给谁,想着小姐是将军的掌上明珠,东西给她最合适。谁知小姐解开了鲁班锁,里面是虎符。”郑岘详尽地交代了所有。 谢宗钺真不晓得该夸郑岘聪明还是该骂他蠢笨。 “她要点三千兵马你就任由她点?”说到这里,谢宗钺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且问你,当年骜山之战,我方带了多少兵马?” 郑岘垂着头老老实实回答:“三千。”那场战役郑岘也在,打得敌军节节败退,直捣老巢,所以郑岘印象深刻。 “敌方当时多少兵马?”谢宗钺问。 “三万。”郑岘心虚地挠了挠眉毛。 三千谢家军对三万敌军,谢家军以一敌十,大胜凯旋,如今谢瑾窈带着三千谢家军,却是对付一个区区内阁次辅的府兵,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哪怕谢瑾窈只点三百兵马,事情都不会闹到如此不可收场的地步。 那可是三千谢家军,个个勇猛无敌,堂而皇之地进入皇城,南衙十六卫和北衙禁军没有出动都算是谢瑾窈得上天眷顾,否则就该将谢瑾窈当成逆贼当场处置,生死不论。 郑岘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一些:“小姐原先想点一万兵马的,末将拦了一下,她说点五千,末将以人头相威胁,她才点了三千,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下降了。” 谢宗钺:“……” 调兵遣将还讨价还价,当是在买白菜吗? 谢瑾窈那个说一不二的娇蛮性子,说到底是谢宗钺一手养成的,怜惜她身子不好,便允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反正有谢宗钺这个父亲在背后撑腰,谢瑾窈年岁渐长,也愈发肆意妄为。郑岘心里这般想,嘴上不敢说。 郑岘不说谢宗钺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冷哼了一声:“书信有限,当中细节我了解得不甚清楚,你且细细说来。”只有了解得足够清楚,谢宗钺才好琢磨如何应对。 “这还要从末将带回虎符说起,当时大家都以为将军已经遭遇了不测,小姐受到打击身子已经不怎么好了。”郑岘道,“府上的老太君张罗着女眷去昭慈寺为将军上香祈福,特意差人请了小姐去。” “昭慈寺那么远,哪里是窈儿去得了的?”谢宗钺皱起眉,一句“简直胡闹”咽了回去,那毕竟是老太君,他的母亲。 谢宗钺晓得老太君不喜爱谢瑾窈,却没想到老太君行事如此过分,趁他不在家想方设法折腾谢瑾窈:“窈儿怎会乖乖听话?” 谢瑾窈每每与老太君扛上,最终都是老太君不敌,被气个半死也是常有的事,谢瑾窈如何能让自己白白受欺负不反抗? “将军这话说的。去昭慈寺的路再难走,小姐心里记挂着将军的安危,她才不是听老太君的话,她是真心实意想在佛祖面前祈求将军平安。”谢瑾窈的心思郑岘还是能猜到一二的。 谢宗钺的面色稍加缓和,想到谢瑾窈犯下的大罪随即又沉下脸,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郑岘没跟着去昭慈寺,事情的经过是听谢瑾窈身边的丫鬟说的:“淮安王世子带人掳走了小姐……” “什么!”谢宗钺一声怒喝,打断了郑岘的话,“淮安王世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据说是金蝉脱壳,找了个替死鬼假死脱身。”郑岘道。 谢宗钺点点头,暗道一声“难怪”,那段时日谢宗钺提防着淮安王上门寻仇,对方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郑岘紧接着道:“双方打斗中淮安王世子死了,这回是真死了。小姐也成功被救了出去,没受伤,这时邬阁老的人趁乱加入了战局,玹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护卫和暗卫都派去守着小姐,一个人留下对付邬阁老的人。” 谢宗钺的眉头蹙起又舒展,而后又紧锁。 “玹影就被邬阁老的人抓了。”说到此处,郑岘沉默了片刻,才道,“此事末将要担很大责任,末将带虎符回京的事应该是暴露了,邬阁老真正要抓的人是小姐。玹影把小姐保护得太好,邬阁老的人无从下手,这才退而求其次抓走了玹影,斩断他一根手指威胁小姐交出虎符。” 之后的事情谢宗钺都知道了,郑岘没有赘述。 谢宗钺搓了搓脸,一桩桩事听得他提心吊胆:“这么说,我还要感谢我那个女婿了。” 郑岘没有说话。 金菱从屋里跑了出来,眼眶含泪,谢宗钺的心猛地一沉,却见金菱绽开了一个笑容:“国公爷,小姐醒了!” 谢宗钺提步往屋里走,没得谢宗钺的允许,郑岘也不敢起来,仍跪在原地。谢宗钺挑开帘子进去,隔着屏风听见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玹影,离我远点儿,你臭死了。” 谢宗钺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大动干戈拼了一条命救人的是谢瑾窈,现在人救回来了嫌弃得要命的也是谢瑾窈,谢宗钺搞不清楚女儿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第148章 谁说我爱他 不止谢宗钺,屋里的几个丫鬟皆是一脸莫名。她们想象的画面该是谢瑾窈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玹影,确认玹影安然无恙,谢瑾窈喜极而泣,二人相拥互诉衷肠。话本子里都是这般写的。然而事实上,谢瑾窈看一眼玹影就扭开了头。 玹影默默退后,离开寝屋,去整理自己。 从昨夜被人从地牢里救出来,玹影全副心思都在谢瑾窈身上,眼下自我审视一眼,便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狼狈,不怪谢瑾窈不忍直视。 五皇子背着手微微躬身,嗓音温柔地逗谢瑾窈:“阿礼哥哥不臭,窈妹妹要不要多看两眼?” 谢瑾窈看向五皇子,惊讶于他居然在这里。 五皇子之所以没有离开,自然是因为药是他带来的,不亲眼看着谢瑾窈醒来总是于心不安。还好那药是有效果的,一番心意总算没有白费。 银屏轻声告诉谢瑾窈:“小姐这次能渡过难关,全靠五皇子殿下从边境寻来的良药,不然真不知怎么办才好。”银屏说着眼圈就红了,“小姐,你真是吓死奴婢们了,以后断不可再莽撞行事了。再有下次,奴婢们就是冒着以下犯上的罪名也得绑住小姐,阻止小姐乱来。” 银屏一向沉稳,金菱比银屏年长,这方面也要稍逊一筹,眼下银屏噼里啪啦一通数落,倒是将谢瑾窈说得愣住了,恍惚以为是宝月那丫头。几个丫鬟里宝月最是外向泼辣。 谢瑾窈佯怒:“你是越发胆大了,连你家小姐都敢训。” 银屏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妥,涨红了脸退到旁边,半边身子躲在金菱身后。金菱无奈地笑了笑。谢瑾窈脱离了危险,笼罩在湘水阁上空的阴霾就消散了,又恢复到从前的明媚。 谢瑾窈才刚醒来,身子还很虚弱,看着五皇子,唇角轻轻勾起:“多谢殿下。” 五皇子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何时跟我这般见外。窈妹妹好好养病,改日再来看你。” 谢瑾窈轻点了下头,目送五皇子的身影出去。五皇子与谢宗钺碰上,二人说了几句话,五皇子往外走,谢宗钺往里进。 在五皇子与谢宗钺讲话时,谢瑾窈的两只耳朵就竖了起来,眸光一扫方才的黯淡,炯炯有神地盯着那扇屏风。须臾,谢宗钺从屏风另一边走过来,停在榻边,居高临下注视着谢瑾窈,两手撑着腰,晒得黝黑的脸拉得老长。 谢瑾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没人告知她谢宗钺回来了。谢瑾窈喃喃道:“父亲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谢宗钺在赶回来的路上就想着怎么教训谢瑾窈,后来得知谢瑾窈病重便打消了教训她的念头,眼下谢瑾窈安然醒来,那个被谢宗钺按下去的想法又冒了出来,想把谢瑾窈拎起来狠狠执行一顿家法。 “你别以为一句‘做梦’就能赖掉你做的大逆不道的事。”谢宗钺沉声道。 谢瑾窈缓慢地抬起手,揉了揉额心,自言自语道:“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想不起来呢,五皇子殿下给我吃的药莫不是有让人失去记忆的后遗症。” 谢宗钺气得想笑,一声怒喝:“你还装!” 谢瑾窈吓一哆嗦,手垂放在被褥上,眉心微微蹙起,委屈道:“父亲,你吓到我了。我才刚醒过来,受不得惊吓。” “你……”谢宗钺磨了磨后槽牙,骂人的话到了嘴边,语气低缓下去,“你知不知无诏带领军队入皇城是诛九族的大罪,圣上尚未裁夺,你就私自刺死了内阁大臣是罪上加罪。” 几个丫鬟听得心惊肉跳,脸白了几分,揣着手大气都不敢出。反观榻上的谢瑾窈,仍是一脸平静,仿佛做出这一桩桩事的人不是她。 谢瑾窈抓住了一个重点:“邬自简死了?” 谢宗钺重重“嗯”了一声,邬自简被谢瑾窈下令砍断了一条胳膊,当时情况混乱,无人替邬自简止血医治,邬自简本是文弱之人,生生因失血过多而亡。 “他该死。”谢瑾窈道,“他今日不死,明日陛下也会砍了他的脑袋,我替陛下省事了。” 听谢瑾窈的口气,她还很是为自己做下的事而自豪,谢宗钺胸口一阵闷堵,觉得自己迟早会被谢瑾窈气到去见列祖列宗。 “为父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深爱玹影无法自拔呢。”谢宗钺冷哼一声,“当初要你嫁给玹影,你可是拿着剑以死威胁为父改变主意。” 谢瑾窈愣了愣,仿佛不明白谢宗钺话里的意思,需要思考一会儿:“父亲说我什么玹影?” “你深爱玹影。”谢宗钺重复道。 谢瑾窈莫名笑了一下,道:“谁说我爱他,我才不爱他,我怎么会爱他,父亲莫讲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听起来怪让人生气的。” “跟为父还嘴硬。”谢宗钺道,“你不爱玹影你为了他闹出这许多无法收场的事情来?” “我……我……”谢瑾窈难得在拌嘴这一方面被人噎住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这么好用的暗卫。再说了,玹影是因为我身陷险境,我明知他被关在哪里却毫无动作,那也太没有良心了。我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仅此而已,父亲不要多想。”关于爱不爱玹影的问题谢宗钺可没有心力与她争论:“你老实些,不要再生事了,你祖母都被你气晕了。为父一会儿去看你祖母,之后得进宫面圣。” 谢瑾窈乖乖道:“女儿知道了。” 谢宗钺愁到极致,絮絮叨叨没完:“我在外头平叛,我女儿在皇城里‘造反’,以后我都不晓得如何面对同僚。” 谢瑾窈听了,不见羞愧,理直气壮道:“父亲,我这副身子像是要造反的吗?说出去没人会信的,父亲不要觉得无颜面见陛下、见同僚,父亲且安心去吧。” 谢宗钺瞪了谢瑾窈一眼,丢下一句“欠了你的”,背着手匆匆走了。 说这么一会儿话,谢瑾窈耗尽了体力,闭上眼气喘不断。珠翠上前宽慰道:“小姐别胡思乱想,事情国公爷都会解决的,小姐放宽心好好养病才是。” 无论是谢宗钺,还是伺候谢瑾窈的丫鬟,都晓得谢瑾窈只是嘴上厉害,心里最是维护至亲至爱之人,她并非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毫不担心。 谢瑾窈问道:“他的手怎么样了?” “墨影找了玉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已经替姑爷接上了断指。”宝月喟叹一声,“跟先前正常的时候不能比,总归不会落个残缺。” 都说十指连心,那可是在清醒的时候生生斩断一根手指,锥心之痛难以想象。真的该庆幸谢瑾窈营救得及时,再拖延一些时辰,后果只会更糟。 原本玹影就对谢瑾窈死心塌地,豁出一条命去保护她,经此一遭,只怕是恨不得自己能有十条命为谢瑾窈赴汤蹈火。 * 谢宗钺去了一趟鹤延堂。经过府医的施针,老太君已经醒了过来,身体无大碍,谢宗钺便放心了,准备回松涛苑梳洗一番就进宫面圣,此事不可再拖延下去。 “儿啊。”老太君泪眼婆娑地伸出一只手,唤住了谢宗钺。 谢宗钺只好停步回首,恭谨道:“母亲还有话要说?” 老太君被芝兰扶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毕竟年事已高,先前为谢宗钺日夜忧虑,如今又经受了一番打击,眼看着精气神儿垮了下去:“窈娘当真犯了诛九族的大罪?你不要妄想着瞒我,我都在院子外听见了你与副将的谈话。” “母亲不要多想,此事尚未明朗,诸多细节有待查验,最后交于圣上定夺。”谢宗钺道,“儿子这就进宫面圣陈情,母亲安心养病。” 老太君苦口婆心劝道:“倘若咱们谢家能平安渡过此劫,听母亲一句劝,你那个女儿真不能再要了。既然她病得重了,那就随她去吧,不必再广招大夫为她诊治,她注定不属于咱们谢家,强留着反倒成了灾。”老太君抹了把泪,以为将歹毒的话裹上一层糖饴,听到的人便会觉得甜,“或许她本是九天之上的仙子,早早归位于她是享福。你还年轻,续弦再生几个孩子就是。” 第149章 淮安王上门来讨债了 谢宗钺皱起眉头,面色沉沉:“窈儿不是什么九天仙子,她是我的女儿,是清湘留给我的孩子。这种话母亲以后莫要再说了。” 谢宗钺不再多言,离开了鹤延堂,也就不知道老太君气到捶床,嘴里直呼“冤孽”。 杨管事已在松涛苑备好了热水,谢宗钺沐浴焚香,去除污秽,换上官服骑马到宫门,递交了文牒,由内侍领着进去,到紫宸殿。 “镇国公,陛下昨夜子时刚过就起了,一直忙到现在,身心俱是疲劳,还请镇国公与陛下议完事,劝陛下歇息片刻,否则龙体吃不消,前朝还有诸多事等着陛下决断。”皇帝身边的心腹内侍郭内侍低声道。 谢宗钺有些惭愧,拱手道:“多谢郭内侍提点。” “镇国公客气了,不敢当。”郭内侍抬起谢宗钺的手,躬了躬身,将拂尘放在臂弯,到了紫宸殿外,“奴婢就不进去了,镇国公请。” 紫宸殿是皇帝与大臣议政的地方,过去谢宗钺常来,却没有哪一次心情如此时沉重忐忑,脚步踏进去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天威。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话也不是说说而已,纵然与皇帝有过深交情,为臣者却不可有丝毫僭越,否则脑袋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皇帝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两手撑着额,不知在沉思还是在休憩,整个大殿静得落针可闻。谢宗钺双膝跪地,免冠顿首,这便是一个谢罪待死的姿态:“臣有罪,请圣上责罚。” 一身明黄龙袍的皇帝动了动,声音辨不出喜怒,威严却在:“国公何罪之有,领密诏替朕摆平了意图谋反的临王,并未造成动乱,亦没有引起百姓恐慌,朝中也十分安定,朕该论功行赏,如何责罚。岂不是叫那些有功之臣都寒了心。” 谢宗钺汗颜,皇帝不肯挑明,还得谢宗钺自己来说:“臣的女儿持虎符私自调动谢家军入皇城,惊扰了圣上,还……还踏平了内阁次辅的府邸,擅自处置了邬阁老。”说到最后,谢宗钺老泪纵横,“子不教父之过,臣的女儿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了,亏得五皇子殿下寻来一味良药替她吊着命,她犯下的罪臣愿一力承担。” 皇帝俯视着前方伏地告罪的谢宗钺,一把抄起书案上的折子砸过去,龙颜大怒:“镇国公,你养的好女儿!你自己看看,上疏弹劾你的折子有多少。”皇帝重重拍了拍手边一摞奏疏,都是今日收上来的,“你还敢跟朕卖惨!” 昨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有心人稍微一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皇帝想替谢宗钺遮掩都捂不住。 折子恰好摔在谢宗钺面前,大喇喇地摊开,白纸黑字,一览无遗,写着谢宗钺居功自傲、包藏祸心,此次恐怕是借着女儿的名义试探皇家的态度,如若轻易放过,便是助长其野心,保不准下一次就是亲自率领谢家军长驱直入,推翻皇权自立为帝。 字里行间藏着刀锋,意在指明谢宗钺有谋逆之心,谢宗钺看得冷汗涔涔。 “请圣上明察,臣绝无……”谢宗钺说不出“反叛”二字,人在辩明清白的时候是连一点污名都不愿沾染的,仿佛说出口就有了罪名,谢宗钺慎之又慎,“臣绝无此心。” 谢宗钺将郑岘叙述的经过讲一遍给皇帝听,最后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便是这样。臣的女儿虽是救人心切,却并非无脑之人,她也是察觉到了邬阁老背后的算计,恐对方留有后路潜逃,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才先斩后奏。手段有些过激,亦是有着赤胆忠心。圣上是看着她长大的,应晓得她心性单纯赤诚,并无藐视皇家威严之心。” 谢宗钺字字重若千钧,就差剖心自证清白,皇帝听着也是动容,道:“朕相信你没用,朕得给满朝文武百官一个能过得去的交代,否则人人效仿,皇城岂不是要大乱。你以为朕在愁什么?” 谢宗钺不再说话。 皇帝语气沉沉道:“你倒是给朕出个主意,朕要如何惩治你方能服众。” 谢宗钺由始至终要的就是皇帝的态度,只要皇帝不生疑,谢宗钺便不怕,眼下实实在在地松了口气,道:“臣自请上交兵权,解甲归田。臣手中无一兵一卒,那些人尽可消了疑心,不必再怀疑臣会……”说到这里谢宗钺又是一顿,仍旧不愿道出“反叛”二字,“总之,臣无实权,只做个清闲国公,他们便不会再胡思乱想日夜难寐了。” “镇国公,你这是在威胁朕?”皇帝怒道。 “臣惶恐,臣绝无此意。”谢宗钺方直起来的脊背又伏低下去,“臣是出自真心。我大周武将多得是,臣在或不在问题不大。臣也确实是老了,一个区区临王,差点让臣中了招。” “滚滚滚!”皇帝不想再听谢宗钺叫苦卖惨,“给朕滚远些。” “臣就不打扰圣上了,臣告退。还望圣上保重龙体,切勿伤身忧心。”谢宗钺叩首谢恩,躬着身退了出去。 直到出了紫宸殿,谢宗钺的腰杆才慢慢挺直,抬头望着辽阔的天空,心境也舒朗不少,骑马回府的路上还松快地笑了起来。 谢宗钺本就不是个挟势弄权之人,权力在握有多风光就有多烫手,树大招风,不少人眼热,明里暗里针对,想拉他下马,无权倒是一身轻松,看路边的花枝头的鸟都是喜庆的。 谢宗钺是怡然自乐,可在有的人眼里,谢宗钺被剥夺了兵权,空剩个国公的爵位,便是个无足轻重的散官,不足为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上门来讨债了。 杨管事守在国公府门口,频繁朝皇宫的方向张望,神情颇为焦急,远远瞧见谢宗钺骑着良驹归来,赶忙跑着迎上去:“大事不好了,国公爷!淮安王带着他那个不好惹的老王妃打上门了,扬言小姐杀了世子,要小姐偿命!” 谢宗钺翻身下马,还没进府就听到了里头兵戈相撞的声响,当即阴沉着脸道:“我没去找淮安王算账,他淮安王还有脸来国公府讨伐,我倒要看看,淮安王到底有多厚颜无耻!” 第150章 我要她偿命天经地义 淮安王对唯一的嫡子赵仕昆溺爱深重,养成了赵仕昆无法无天的做派。赵仕昆仗着父亲是亲王,母亲是世家大族,由来嚣张傲慢,背地里没少干烧杀抢掠的混账事,出了事赵仕昆自己就能摆平,他的身份摆在那里,旁人都要卖三分面子。即使有赵仕昆摆不平的事,背后还有淮安王。 事情闹到淮安王面前,少不了一顿责骂,之后还是会给赵仕昆擦屁股,以免事态发展到更严重的地步。 淮安王尚且如此,老王妃郑氏就宠得更厉害了。王妃比淮安王大了十几岁,这在整个大周的勋贵世家都不常见。郑氏岁数已高,膝下拢共就赵仕昆这么一个子嗣,上一次,谢瑾窈命人将赵仕昆砍个半死,就是郑氏在王府里大闹才逼得淮安王带上府兵来国公府讨要说法。 结果自然不如郑氏的意,仅仅是推了个不重要的暗卫出来打了五十军棍,在郑氏的心中,如何能抵得过赵仕昆所受的苦。可淮安王劝郑氏息事宁人,谢宗钺手握兵权,又得皇帝重用,轻易开罪不起。郑氏不甘心,一介妇道人家又不能越过淮安王去找国公府算账,只能是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了。 赵仕昆遭遇大难还不安分,一心想要报复回去,这一点郑氏清楚,淮安王却不知。淮安王平日有自己的事要忙,嫡子只有赵仕昆一个,庶子却不少,且个个出类拔萃,可堪大任,比赵仕昆省心,可自古以来立嫡立长,淮安王并未放弃赵仕昆,否则也不会将身边最得力的幕僚方先生拨给赵仕昆用。 可淮安王没想到,赵仕昆交给方先生的第一个任务便是为他抓到谢瑾窈出谋划策。 谢瑾窈又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赵仕昆偷鸡不成蚀把米,被推入江中刺了一刀,若不是有个死士替赵仕昆赴死,骗过了谢瑾窈的人,那一次赵仕昆就会尸沉江底。 那一刀极为凶险,距离心脉尚不足一寸,府医都束手无策。郑氏哭瞎了眼,因为赵仕昆是在平阳公主的地盘动的手,郑氏根本不敢声张,害怕被皇家找麻烦,只好秘密派出赵仕昆身边的随从去请玉京城里的名医来为赵仕昆诊治。 恰逢府上有大事,淮安王无心关顾赵仕昆,只下了一条命令,不许赵仕昆再出府生事。这次惹了平阳公主,谁知道赵仕昆下次会惹到什么大人物,到时只怕淮安王也保不住他。连带着对郑氏也厌烦起来,怪她没有教好儿子,将来无法延续淮安王府的荣耀。 赵仕昆触怒了淮安王,在家夹着尾巴老实了一段日子,直到得了消息,谢家女眷出发前往昭慈寺上香,谢瑾窈也在其列。 昭慈寺是个好地方,远离玉京城中心,适合下手,且谢瑾窈以为赵仕昆已死,必会放松警惕,赵仕昆定能一举成功。 可赵仕昆的钱与权都被淮安王牢牢把控,动用不得,只能去求郑氏。赵仕昆跟郑氏保证,报复了谢瑾窈,往后他就会收心听从淮安王的安排思进取、争功名。 郑氏心软了,且她也对谢瑾窈恨之入骨,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把赵仕昆害得这么惨,谢瑾窈凭什么过得无忧无虑。郑氏支取了库房的银票,供赵仕昆聘高手,又给他拨了一批死士,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 郑氏在府里忐忑地等了一宿,始终没睡踏实,直至天亮,等到了府里仅存的几名死士抬回来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郑氏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又哭晕了过去。 郑氏始终不相信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是赵仕昆,以为又是一出李代桃僵的戏,可淮安王看过了,确认那就是他的嫡子。赵仕昆受过伤,胸骨有损,那具尸身的胸骨正好残缺,是赵仕昆无疑。 淮安王命人入殓,整个王府挂上白幡。 郑氏疯疯癫癫地大喊大叫,扯掉那些白幡,不愿接受赵仕昆已死的事实。唯一的儿子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郑氏经受不住打击,眼看着一日苍老了十几岁。郑氏本就比淮安王大了十几岁,如此一来,便好似淮安王的母亲。 淮安王心中亦是悲恸,却不得不逼自己冷静,给赵仕昆发丧,安慰伤心过度的王妃。郑氏悔恨不已,悔的是不该因一时心软放任赵仕昆去寻仇,恨的自然就是那个害死了赵仕昆的人。 想到恨的那个人,郑氏空洞无神的眼眸忽然生出一抹异常明亮的光,一把抓住淮安王的衣袖,咬着牙道:“妾身要给昆儿报仇!妾身一定要给昆儿报仇!把那个害死他的小贱人送到阴曹地府去赎罪!” 能支撑郑氏活下去的只有仇恨。 淮安王有些犹豫,痛失爱子,他虽然悲痛不已,但还没到理智全部丧失的地步。谢宗钺始终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听说他已经平安回到了玉京城,有他在,谁能动得了他的爱女。可是,恰巧这个时候,派去宫中留意动向的眼线传回了一则令人振奋的消息,谢宗钺被削去了兵权,保留国公头衔,在家闭门思过。 没了兵权的谢宗钺就如同一头猛虎被拔掉了利齿,只剩下光秃秃的牙槽,便是想咬人也是徒劳。淮安王心一横,带了比上次多一倍的府兵前来,打定了主意,倘若谢宗钺不肯交出谢瑾窈,他就是动用武力也要与谢宗钺强硬到底。绝不会再像上一次那般,被谢宗钺随随便便推出一个人糊弄。闹到圣上面前,淮安王也有理由,他毕竟失去了一个嫡子,谢瑾窈却还好好地活着。正好谢瑾窈昨夜犯了大罪,谢宗钺也保不住她。 这一次,王妃郑氏也一同来了,郑氏要亲眼瞧见谢瑾窈的凄惨下场,方能得到慰藉。 谢宗钺把马交给下人,迈着沉稳有力的步子进府,一眼就看见淮安王和那个苍老的王妃率领一众府兵与国公府的护卫打了起来,直逼谢瑾窈所在的湘水阁而去。 “青天白日,众目睽睽,王爷带府兵杀到下官府邸,是否藐视王法?”谢宗钺浑厚的声音一出,交手的双方停了下来,衬得谢宗钺的声音越发洪亮,有如撞钟,“还请王爷给下官一个合理的说法。” 淮安王还未说话,王妃郑氏就怒骂起来:“谢宗钺,你来得正好,交出谢瑾窈那个小娼妇,我要把她大卸八块拿去喂狗!谢瑾窈杀了我儿,我要她偿命天经地义,别以为躲在府里就能逃得了!你不肯交出来,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谢宗钺一路骑马回来,烈日炎炎,一身厚重官服闷热得慌,谢宗钺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缓缓道:“王妃且说说,我闺女是如何杀了世子的。玉京城中谁人不知谢家六小姐生来体弱,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如何能杀得了王妃那个身强体壮的爱子。难不成是也如王爷王妃这般带着人杀到王府吗?” ? ?看来嘴皮子功夫是遗传的哈 第151章 属下想带小姐出府治病 谢宗钺话说得不轻不重,然而眉目间的冷厉任谁瞧了都心生畏惧。行军打仗之人,从尸山血海里走过,随便漏出点厉色都令人发怵,即使谢宗钺已经卸了兵权,同淮安王一样,是个富贵闲散人。 郑氏心头梗了梗,险些气血逆流。 谢宗钺闲庭信步一般走到国公府的那群护卫面前,作为他们的首领,悍然拦截住淮安王府一众府兵的去路,不让他们再前进哪怕一步。 淮安王拧了拧眉,正要说话,又被谢宗钺出声堵住:“世子做了什么想必二位心知肚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闺女上回出府散心,世子德行败坏意欲对她行不轨之事,我闺女命人教训世子一通,此事已了结。我本以为到此就该结束了,可二位不仅不对世子的言行加以约束,反倒令其变本加厉。恕我不敬,我实在对王爷王妃的教子方式感到怀疑。” 淮安王胡子抖了抖,郑氏却是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任谁被一而再地挑衅也得反抗,难不成像那些个惨遭世子毒手的女子一样,由着世子欺辱才是对的?”谢宗钺冷笑一声,“我本是想等小女病情稳定了,上门找王爷讨个公平、论个是非对错,没曾想王爷王妃率先登门了。” 郑氏穿着一身素白绢裙,未佩戴任何发饰,满面都是恨意:“那又如何,现在是我的昆儿没了命,你的女儿还活得好好的!” “王妃,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对方不过回一句话,谢宗钺就有一箩筐的话准备好了,一股脑倾倒出去,“上元节世子雇凶杀人,未能得逞是小女运气好,若是世子得了手,小女焉有命在?后来在街上,世子不死心卷土重来,光天化日在城中就敢动手,是否太不将大周的律法放在眼中。之后更是愈演愈烈,在圣上赐给平阳公主的望月楼里大开杀戒。如今折在了昭慈寺的山中,说句不好听的话,是世子上赶着去阎王跟前请安,寺里的诸天神佛都看不下去了。” “你!谢宗钺!你说什么!啊!你住嘴!”郑氏红着眼嘶吼,悲怆与愤恨将她的脸撕扯得扭曲,不管不顾地发起疯来,“你敢诅咒我儿子,你不得好死!” 淮安王也是怒气冲天:“谢宗钺,你不要太放肆!” “用不着诅咒,世子已经归天了。”谢宗钺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是在火上浇油,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就算他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横在两家中间的仇恨也不会消失,况且谢宗钺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淮安王讲和,“但凡世子犯错的时候王爷王妃将他狠狠惩治一番,世子也不至于走上一条死路。” 此话可谓戳到了郑氏的痛处。郑氏一直没敢跟淮安王说,赵仕昆去昭慈寺找谢瑾窈寻仇是她在背后助益,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倘若当初她拦住了赵仕昆,是不是赵仕昆现在还活着,在她跟前笑闹。 郑氏流了太多眼泪,此刻泪水再度漫上来,眼眶酸痛如针刺。虽然很不想承认,也许谢宗钺说的话是对的。 “我不想听你讲大道理,我今天来就是想要谢瑾窈的命!”郑氏字字泣血道,“你不让开,那就斗个你死我活,看最后赢的人是谁!” “王妃且慢。”谢宗钺道。 “你想清楚了,愿意把谢瑾窈交出来了?”王妃恶狠狠地瞪着谢宗钺。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闺女交给王爷王妃处置。”谢宗钺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而后慢慢道,“恐怕王爷王妃有件事没想清楚,还得我来提点。” 淮安王满身戾气:“谢宗钺,你如今没了兵权还如此狂妄,到底仗着谁的势敢这么同本王说话。” “王爷莫气。”谢宗钺微微一笑,“请听我把话说完,说不定王爷听了还要谢我。” 淮安王不屑地看着谢宗钺,想提刀砍了此人,可是他打不过谢宗钺,只能被迫听谢宗钺说话:“王爷可知世子死在昭慈寺山中的时候,现场还有谁在?” 淮安王道:“有话就说,少故弄玄虚。” “是邬自简的人。”谢宗钺告诉淮安王。 余下的话谢宗钺还没说,淮安王的神情就严肃起来,郑氏却不懂其中的关联,拽着淮安王的胳膊恨声道:“王爷别听他的,咱们的昆儿不能就这么死了!罪魁祸首就躲在国公府里,必须要杀了她给昆儿报仇,否则昆儿在地下也会不得安息。” 淮安王却是抓住郑氏的手,示意她不要喊叫。郑氏不可置信地望着淮安王。 “我说了,王爷知道了要感谢我的。”谢宗钺看淮安王的表情就晓得淮安王在短短时间里分析出了其中的利害。 见郑氏还要纠缠不休,谢宗钺索性把话挑明了:“邬自简与临王互通消息的罪证已经呈递到了圣上面前,邬自简参与谋反一事千真万确无从抵赖,邬自简的人当夜意图抓走小女,世子也要抓走小女,世子是不是与邬自简勾结,也参与了谋反一事。” “谢宗钺!”郑氏听完惊骇不已,“你不要血口喷人,昆儿和邬自简无关,绝不可能参与谋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妃不必与我说。”谢宗钺寸步不让,“王妃今日若执意找小女的麻烦,我也只好向圣上禀明此事,请圣上彻查,到时世子是否清白圣上自有定夺。再则,世子从前应当没少干丧尽天良违背大周例律法令的事,一并查个清楚明了。” 一旦圣上起疑,顺藤摸瓜查到淮安王府,谢宗钺就不信里头干干净净,但凡牵扯出什么,淮安王只会后悔今日没给自己留余地。 淮安王头脑清醒得很,越是清醒的人越无情,淮安王决计不会为了一个已然死去的儿子赌上自己乃至整个王府的命运。 “好,谢宗钺,好得很。”明知谢宗钺在威胁自己,偏还无法回击,淮安王只能将一腔怒火压下去,一下一下重重点头,咬着牙一字一句道,“那本王就祝你官路亨通,永远顺遂如意,不被抓到错处。” 淮安王今日妥协并不代表此事了结,往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镇国公府,谢宗钺最好是别犯一点错,一旦被抓到把柄,便是淮安王的反击之时,到那时淮安王绝不会心慈手软。 谢宗钺拱手,笑着道:“谢王爷吉言,下官也祝王爷日后一帆风顺。” 淮安王扫过一众府兵,沉下脸道:“走!” 郑氏还不肯罢休,哭着喊着要谢瑾窈偿命,被淮安王拽走了。 谢宗钺吐了一口浊气,挥挥手叫护卫都散了,抬步往松涛苑走。一整日忙得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谢宗钺心道,总算能歇一会儿了,远远地却看见松涛苑的院门外站了个颀长的身影,有着出尘风姿,只能是他那个女婿了。谢宗钺走过去,将玹影上下扫一眼:“找我何事?” “属下想带小姐出府治病。”玹影垂眉敛目,却掷地有声,“还请国公爷准允。” 第152章 她也就不需要这段婚姻了 谢宗钺怔怔地看了玹影半晌,目光有些冷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谢宗钺怀疑玹影这次被抓走是不是撞了脑子,才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来。 “属下没有妄言。”玹影道,“自从煜国的游医提到了世上有一位神医或可医好小姐的病,属下便留心此事,暗中找寻那人的下落。先前有了些眉目,今早得了一封信,提到在大靖边境有了神医的踪迹,加之今日五皇子殿下带来的那粒药出自神医之手,殿下也说是从靖国辗转流入大周,证实了属下得到的消息无误。” 谢宗钺本来觉得玹影是在异想天开,听玹影分析完,眼中的冰寒霎时消退,道:“随我进来。” 玹影跟在谢宗钺身后进了书房,杨管事泡了一壶茶送进来,谢宗钺渴得厉害,牛嚼牡丹一般狂饮了三杯才停歇,一瞧玹影还杵在那里,指了指椅子:“坐。” 玹影在椅子上坐下来,谢宗钺亲自给玹影倒了杯茶。玹影有些惶恐,伸出双手去接。 “且说说,你是如何查到那神医的消息的?”谢宗钺好奇地问。 当初那煜国的游医只提到世上有这么个人,关于神医是何模样叫什么名字却一概不清楚,连个高矮胖瘦都说不明白,这样一个人要怎么在茫茫人海里找出来。 玹影没有隐瞒,直白道:“江湖上有替人查消息的组织。给钱,他们会去查。” 谢宗钺:“……” 谢宗钺过往数十载只在朝堂之上打转,出去领军打仗也只与军中之人打交道,从不曾结交过武林中人。那些仗剑走江湖的侠客豪杰,谢宗钺仅仅是听说过。 不过,玹影一个自幼在国公府长大的暗卫,想来也是没接触过江湖上的人,他是为了谢瑾窈才去了解这些的?谢宗钺微微挑眉:“窈儿知道吗?” 玹影摇头。 “你怎么不告诉她?”谢宗钺不解地问。 早点说出来,国公府的钱财要多少有多少,可供玹影打探消息使用。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给得丰厚,那些靠消息赚银子的组织岂不是更卖力。 “不知是否能查出结果,不想给了小姐希望最后又让希望落空。”玹影道。 谢宗钺理解了:“将神医请到府上来岂不更简单?窈儿的身子哪能出远门。” “那神医周游列国,行踪不定,目前在大靖、大周与大煜三国的交界处徘徊,一来一去恐耽误不少时间,且神医脾气古怪,不一定能请得动,派人去请变数太大,很可能白跑一趟。小姐病倒后的情况一次比一次严重,等不起。”玹影道,“一次有煜国的游医献药,一次是五皇子殿下寻药,再来一次,要如何?” 谢宗钺的神情倏然凝重起来,只觉得送谢瑾窈去神医那里治病刻不容缓。 * 玹影回到了湘水阁,谢瑾窈睡醒了正在闹脾气,见到玹影,语气冷淡道:“你去哪儿了,沐浴要这么久?” “去找国公爷说点事。”玹影如实道,自然而然地从金菱手中接过玉碗,跪在了床榻边,舀起一勺粥喂谢瑾窈。 丫鬟们识趣地退了出去,里间只剩下二人,谢瑾窈盯着玹影的手,眸光闪了闪,张口吃下玹影喂到嘴边的粥:“你找父亲能有什么事。”谢宗钺找玹影算账还差不多。 玹影顿了顿,事关谢瑾窈,且目前已有确切的消息,不该再瞒着她,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谢瑾窈心中激动不已,一时不注意被粥呛到了,手背掩着唇咳嗽,苍白的脸都憋红了些,倒显得气色没那么差了:“神医?靠谱吗?别是骗子。” “应该不是。”玹影递上丝帕,谢瑾窈不接,玹影犹豫了一下,只好捏着帕子将她唇边的粥擦去,眼神暗了暗,道,“五皇子殿下给小姐的药就是神医所制,还有上次煜国游医献出的药。” 谢瑾窈手掌抚着胸口:“那药吃下去的效果确实不错,我现在觉得通体舒畅。” “嗯。”玹影继续喂谢瑾窈喝粥,听谢瑾窈絮叨。 “我没有出过远门,为什么不能是神医来府上为我医治?神医想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父亲能办到都会应允,这样也不值得神医跑一趟吗?”谢瑾窈的想法倒是与谢宗钺一致。 玹影没有解释太多,只道:“直接去找神医更省时间。” 谢瑾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请神医一去一回要耽误不少时间,万一神医是个架子大的,不愿长途跋涉来玉京可怎么好,往往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有个性,恃才傲物的大有人在,不如她直接过去找神医,也能彰显她求医的诚意。孰轻孰重谢瑾窈还是分得清的,比起受苦受累,自然是治好病更重要:“此事无须父亲点头应允,我自己便能做主,去就去。” 玹影觉得好笑,他以为谢瑾窈吃不得远行的苦,不会答应,是以先去找了谢宗钺,盼着谢宗钺能劝一劝谢瑾窈,如今看来,他还不够了解谢瑾窈。 谢瑾窈疑惑地盯着玹影看了一会儿,问:“你笑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压根不知道自己心中的那一抹暗笑爬到了脸上,抿了抿唇,低声道:“没有。” “又是这样。”谢瑾窈气道,“笑了就是笑了,还不承认。” 玹影又不说话了。 谢瑾窈一把夺过玹影手中的玉碗自己吃,一听说自己的病有的治便觉浑身充满了力气,换了个玹影能回答的问题:“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玹影开口道:“等一切准备就绪。” “明日一切能准备就绪吗?”谢瑾窈有些迫不及待,即使前路可能布满她难以想象的荆棘坎坷,但是有玹影陪在身边,应当会顺利找到神医。 待她的病治好了,拥有一副康健的身子,她便能想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再受病体的拖累,也不必担心哪一日会突然死去,她会有一生的好光景,去享受去探索去追寻。 到那个时候……谢瑾窈畅想着美好的将来,目光不经意落在玹影俊美的面容上,突然顿住,到那个时候,她也就不需要这段婚姻了。 谢瑾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大不了给玹影很多很多银子,让玹影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必为生计辛劳。 当然,如果玹影愿意,也可继续做她的暗卫。她很确信,她需要玹影,她离不开玹影。她希望玹影永远待在她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谢瑾窈思绪乱飘,想了许多,正想到反正她目前没有心上人,不介意让玹影占着她夫君的名头,等有一日她喜欢上某个郎君,再做考虑,金菱突然去而复返,通报了一声:“小姐,二夫人过来看你了。” 谢瑾窈的思绪被打断,笑了一声,意味有些深长,陶蕙柔大概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吧。如果没死,陶蕙柔应该恨不得补上一刀。 第153章 二婶盘算打得太响 “二婶来找我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谢瑾窈将碗勺递给玹影,碗已经空了,里面的粥谢瑾窈全都吃了,一点不剩,她自己拿了帕子擦干净嘴巴,“我不见。” 金菱屈身应道:“奴婢这就去与二夫人说。” “哎呀,听闻六姑娘醒了,我这一颗心总算是能放下来了。”金菱还未来得及出去,陶蕙柔就不请自来,扭着腰出现在谢瑾窈的视线里,头上簪着花,笑意盈盈的样子,语调也极为轻快喜庆,“六姑娘果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每次逢难都有贵人相助,平安度过。这等福气咱们这些普通人求都求不来。” 金菱蹙了蹙眉,看了一眼明显不悦的谢瑾窈,伸出手臂拦在陶蕙柔身前,阻止陶蕙柔再前进:“二夫人,小姐方醒,府医交代要静养。” “我晓得的。”陶蕙柔推开金菱的手,甩了甩绢帕,“我来瞧瞧六姑娘,说两句话儿就走,不会打扰六姑娘养病。” 陶蕙柔解决了金菱,往前走了一步,没想到还有个玹影挡在眼前,男人自榻边站起,身量修长,罩下的阴影极有压迫感,好似险峻山峰从天而降,直直地伫立在面前,谁也别想越过他去。陶蕙柔扫见玹影冰冷的眸光,有如寒冬腊月里屋檐下的冰凌,寒气逼人且锋利如刀。 “我又不对六姑娘做什么。”陶蕙柔扯起嘴角,露出个干涩的笑,“瞧你这防备的样子。” 如今谢宗钺回来了,纵使陶蕙柔想做什么,也是有那个心没那个胆,除非她嫌自己活得太长了,想早点去见阎王。 已经失了对谢瑾窈下手的先机,再懊悔也是枉然。谢瑾窈就是命好,陶蕙柔不服气也不行。 “二婶有何事不妨直言。”谢瑾窈直接道。 陶蕙柔用眼神示意玹影让一让,有他在中间横插着怎么讲话。 玹影退开了半步,仍然守在榻边,以一个保护的姿势。 陶蕙柔纵有不满也只在心里嘀咕几句,看向谢瑾窈时重新扬起笑脸,亲亲热热的语气,仿佛二人之间从不曾有过嫌隙:“六姑娘,你看你大病初愈,想来也没精力操持下个月初的家族大宴。家族大宴可是个劳心劳力的活儿,你三婶忙着令仪的婚事,抽不出空来,你四婶自来怯懦,撑不起大场面,不如二婶助你一臂之力,你看如何?从前的诸多龃龉都是二婶心胸不够宽敞,二婶给你赔个不是。你是个大度的,必定不会同二婶计较对不对?” 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女子也一样。陶蕙柔回去不久,谢瑞昌也从外面鬼混完回来了,一身熏人的酒气混合胭脂香,与狐朋狗友宴饮一场,不仅没能筹到钱,喝醉后还被哄着付了宴饮的账,给楼里的花魁赏了一笔银子。陶蕙柔知晓后气个半死,谢瑞昌醉得人事不省,陶蕙柔就将谢瑞昌身边的小厮狠狠骂了一顿。 “老爷付账的时候你就不晓得拦着!要你有何用,还不如去死了!”陶蕙柔嫌骂人不够解气,动手拧了一把小厮的耳朵。 小厮的耳朵险些被拧下来,整张脸都是红的,痛得要命也不敢叫唤一声,垂着头小声道:“小的劝了,也拦了,可二爷被那些人起哄,兴致上来了,根本不听小的,还踹了小的一脚。” 陶蕙柔松了手,深深喘了口气,谢瑞昌是指望不上了,而她自己攒的私房钱也所剩无几,昨夜花出去的那一笔实在冤得很,事儿没办成为了堵住人的嘴银子不得不照样给。思来想去,陶蕙柔便只能豁出去,在谢瑾窈跟前伏低做小拿到操持家族大宴的大权。 “原来二婶是为了家族大宴的事。”谢瑾窈恍然大悟,揉了揉额心,笑道,“要不是二婶提醒,我都将这件事给忘了。算算日子,真得准备起来了。” “是啊。”陶蕙柔一听有戏,顿时眼里放光,“再不着手筹备可是来不及了。” “我这副身子办家族大宴是不成了,二婶的提议我会好好考虑。”谢瑾窈四两拨千斤地打发了陶蕙柔,“二婶先回去吧,容我休息好了再定夺。” 陶蕙柔显然对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不满,前一刻笑逐颜开,转瞬笑意凝结在脸上,悻悻道:“六姑娘,还是早些定夺为好,拖一日很多事情就办不周全,到时出了纰漏,不仅老太君不高兴,也丢了国公爷的脸面,还会叫族中的长老看笑话。” “金菱,送客。”谢瑾窈倒像是没听见陶蕙柔的话。 金菱语气强硬道:“二夫人,请吧。” 陶蕙柔张张口,还想说什么,瞧着玹影挪回了原先的位置,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不作罢又能如何。陶蕙柔挤出个大度的笑容:“那六姑娘好生琢磨,有主意了派个人给二婶传个信儿就成。” 这是笃定了谢瑾窈最终选择的人会是她。 陶蕙柔走了,谢瑾窈躺了下去,思考起家族大宴的事,有一点她没有骗陶蕙柔,若不是陶蕙柔提醒,她真忘了家族大宴这件事。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自然没有余裕想其他的。家族大宴谢瑾窈是无法操持了,倒不是因为身子的缘故,是她接下来要出府去治病,归期未定,家族大宴肯定赶不及,得找个人代劳,府里谁最合适呢? 陶蕙柔首先被谢瑾窈排除在外,她这个二婶盘算打得太响,隔得老远都能听见。陶蕙柔无非是想借着操办大宴从中捞油水,采买置办各项物件儿的水可深着,二两银子的东西,账上写五两,可不就有三两进了自己的口袋。 至于宋瑛,上回老太君的寿宴就是她办的,各方细节确实挑不出错处,可陶蕙柔说的也没错,宋瑛如今一颗心扑在谢令仪的婚事上,恐怕抽不出多余的精力。 一时间,谢瑾窈还真找不到可用的人。 谢瑾窈摇摇头,问玹影:“怎么二婶进湘水阁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院门口的护卫都到哪儿去了?” “淮安王和他那位老王妃上门找麻烦,护卫都调去拦人了。”玹影道。 “什么?”谢瑾窈捂着胸口差点惊坐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现在情况如何了?赵仕昆这回真死了,以淮安王和老王妃的性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小姐无须担心。”玹影温声安抚,“有国公爷在,他会解决。” 谢瑾窈松口气,瞪了玹影一眼,道:“你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非得歇口气吓我一跳,不知道我这身子经不起惊吓么?” 玹影垂下头低声道:“对不起,小姐。” 谢瑾窈摆摆手,看在玹影替她找到神医立了大功的份儿上不与他计较。念及此,谢瑾窈忽然联想到一件事,目光深深地望着玹影。 第154章 凭什么要我听他的 玹影原本垂着眼盯地面,察觉到一道视线,玹影下意识瞥过去,恰好对上谢瑾窈意味难明的目光,玹影慌忙别开了头,将一直握在手里的空碗和勺子放到桌上,背对着谢瑾窈,似乎只有回避她的视线,他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自然一些。 玹影不知道谢瑾窈在想什么,谢瑾窈也不知道玹影在想什么。 谢瑾窈道:“我只是刚好想到……”谢瑾窈顿了一下,玹影虽然没看她,却竖起了耳朵聆听,“我说你的银子怎么不见踪影,连一根糖画都付不起,原是都拿去查探神医的下落了。” 那次在街上买糖画,玹影拿不出银子,谢瑾窈还讽刺玹影是不是除了玉桃那个妹妹,还在外面养了几个红颜知己,所以即便是吃她的用她的也攒不到银子。现在这桩冤案被谢瑾窈亲手破获了。 谢瑾窈轻咳一声,声音有几许别扭:“既然是为着我,怎么也不说一声,平白叫我做了冤枉人的恶人,这就是你想要的?” 谢瑾窈就是这般骄纵,认错也不肯软下半分态度,仍旧高高在上。看在玹影眼中,却也十分可爱。玹影道:“是属下的错。” 给了台阶,旁人是顺势而下,谢瑾窈却是顺势而上,道:“本来就是你的错。你的嘴巴就跟我屋子里这些摆件儿一样,只能看不能用。” 玹影抿了一下嘴巴。 一旁的金菱憋笑憋得实在辛苦,肚子都疼了,默默地退了出去。银屏从外头进来,见了金菱便道:“姑娘吃完了吗?我进去收碗。” 金菱抓住了银屏的手,冲她摇了摇头:“暂时不要进去。” 银屏眼中装满了疑惑:“这是为何?” 金菱将银屏拉出去了,正好遇到煎完药的珠翠和宝月,一并被金菱拦下了,不让进去:“小姐在同姑爷耍小性子呢,咱们还是不要进去打扰了。” 里间,谢瑾窈翻过身手伸到软枕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个绣着石榴纹的荷包,递给玹影,道:“这里头是我的牌子,拿着牌子库房里的银子可随意支取,以后别自己掏腰包了。” 谢瑾窈自然用不上这牌子,动用库房的银子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儿。 玹影一动不动,谢瑾窈微微拧眉:“你要违抗我的命令?” 玹影只好接过荷包,里面的玉牌镂空雕刻着锦鲤衔珠的图案,尾端缀着明黄色的流苏。别说是支取国公府库房的权力,单是这块玉牌就价值不菲,谢瑾窈居然轻易给了他。 * 晚间,谢宗钺来陪谢瑾窈用膳,跟谢瑾窈说起了出府去找神医治病的事,谢宗钺还怕谢瑾窈娇气不肯出远门,准备了一堆说辞:“跟你的命比起来,长途跋涉的辛苦也不算什么了。为父的意思是你就跟着玹影一道去……” “父亲不必多言。”谢瑾窈竖起手掌打断了谢宗钺未说完的劝言,“我去。” 谢宗钺愣了一下,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你愿意?” “女儿当然愿意。”谢瑾窈喝着汤慢条斯理道,“女儿也不想拖着病体熬过一日又一日,有今日没明日地过活。” 不知道自己倒在哪一日就再也醒不过来的感觉谢瑾窈受够了,现在有一个能痊愈的机会,除了牢牢抓住,谢瑾窈没有另外的想法。即使道路崎岖,谢瑾窈相信自己会挺到终点。她是谢宗钺的女儿,心性应当不会懦弱到哪里去。何况,谢瑾窈从来不是一个人。 谢宗钺连日奔忙,总算是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欣慰至极:“你能这么想最好。” “我已经让丫鬟们着手整理远行要带的东西了。”谢瑾窈勾了勾唇,给自己夹了一块蒸鹅,从今日起到出府,她要好好吃饭存蓄体力,为出远门做准备。 “对了,父亲,家族大宴我恐怕是没法子操办了,我想了想,打算交给四婶来办。”谢瑾窈道,“父亲以为如何?” “后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便可。”谢宗钺当初为谢瑾窈留住掌家大权,待她明事理后交到她手里,便是想她能过得随心所欲一些,不必受旁人管束,她想怎么安排都行。 “可我担心四婶一个人应付不来。”谢瑾窈眉心微微蹙着,一副思索的模样,“得给她找个帮手才行。” 谢宗钺道:“先用饭。” 谢瑾窈收起了心思,专心吃饭,顺手给玹影夹了一箸菜。谢瑾窈神色自如,落在谢宗钺眼中却起了不小的波澜。 谢宗钺是觉得谢瑾窈的性子转变了不少,刁蛮任性倒是一如从前,变的是其他方面,譬如对待玹影的态度,可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眼神、举止都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情态。 谢宗钺到底是过来人,看得透彻,心中失笑,摇了摇头,也不知谢瑾窈的转变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父亲在想什么,怎么这副表情。”谢瑾窈盯着谢宗钺的脸,好奇地问。 谢瑾窈的眉眼随了她的母亲赵清湘,眼珠澄澈明亮,眼型却略微狭长,眼尾微微上翘,有种天真的妩媚感。谢宗钺笑道:“在想窈儿终于长大了,你母亲在天有灵该是欣慰的。”“我早就长大了,可不是这一时才长大的。”谢瑾窈道,“我看父亲是想母亲了,故意拿我做借口吧。” 谢宗钺笑了笑,不作解释,转而说起远行的事:“你自小在为父跟前长大,从这么一点儿长成如今的模样。”谢宗钺先是比划了个筷子的长度,又比了比谢瑾窈现在的个头,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府里,不可任意妄为,外头人心险恶,多的是你没见过的人和事。玹影比你沉着机敏,凡事要听玹影的。” 谢瑾窈不乐意道:“我是主子他是属下,凭什么要我听他的。” 谢宗钺拉下脸盯着谢瑾窈不说话,片刻后,谢瑾窈便败下阵来:“好好好,我听他的,父亲大可满意了。” * 自从定下要出远门一事,几个丫鬟就忙得不可开交,整日进进出出整理东西装箱,短短几日竟装了三十几只大木箱,屋子里都快摆不下了。 丫鬟们看得叹为观止。金菱斟酌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减点东西吧,这么多箱子五辆马车都装不下。咱们是去治病不是去走镖。” 宝月被逗得“噗嗤”乐出声。 谢瑾窈将账本放到一边,挥挥手示意妙歌和朝露先下去,扫了一眼堆在外间堪比一座大山的木箱:“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不能少,已经够节省了。” 丫鬟们理解的“节省”似乎与谢瑾窈理解的不一样。谢瑾窈决定的事谁劝也没用,几个丫鬟便不再说了,闷着头继续收拾。 这时,门房那边的下人过来通报:“有人求见小姐。” 第155章 不要被骗了 正值酷暑,天儿格外炎热,屋子里的冰鉴里堆起了冰块,不敢放得太多,怕谢瑾窈的身子受不住。谢瑾窈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扇子,眼眸半阖,松懒的模样:“什么人?” “是……玉桃姑娘。”下人回。 谢瑾窈眼皮一掀,看向那下人,脑中闪过昭慈寺山中那一晚,玉桃翻窗而入,举刀捅死了赵仕昆,脸上身上沾满了赵仕昆的血,像一株浴火重生的蒲草,不起眼却坚韧,一步步朝谢瑾窈走来,砍断捆缚住她手脚的麻绳,带她出去。谢瑾窈晕过去再醒来就没见过玉桃。 “让她进来。”谢瑾窈道。 几个丫鬟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偶尔往门外看。未几,小厮领着玉桃走来。玉桃迈着缓慢的步子,梳着小巧的双髻,穿了件浅碧色衫子,下着联珠纹长裙,两手交扣,头始终垂着,直到走上台阶,停在廊檐下。 小厮止步于此。 玉桃抿抿唇,挑帘进去,屋里正舒适,窗边挂了消暑的澄水帛,浸过水,风一吹便有丝丝凉意袭来,混合着冰块,十分怡人。 几个丫鬟看玉桃的神色十分复杂,先前玉桃帮着赵仕昆设计谢瑾窈,她们对玉桃恨得牙痒,偏谢瑾窈为了断绝玉桃与玹影的关系,不仅放了玉桃一马,还给了她一枚金簪。可是听谢瑾窈说,在那场凶险万分的火海里,是玉桃出现帮了谢瑾窈。是以,再见到玉桃,她们不知是该气她先前犯的错,还是该感念她出手救了谢瑾窈。 玉桃稍稍抬起了头,撞上几人的目光,拘谨地扯了扯唇角,而后看向榻上的谢瑾窈,恍惚回到了初入国公府的那一日,谢瑾窈也是这般闲闲地倚在榻上。谢瑾窈今日穿了件谷鞘色绣牡丹花纹的罗裙,乌发半挽,白玉钗装点,是玉桃此生见过的最高贵美丽的女子。 那是玉桃向往的人生,为此,她一步踏错步步错,最终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回来的路,差点死在那个雨夜里。 玉桃收敛思绪,深深吸了口气,提了下裙摆跪在地上,虔诚朝着谢瑾窈叩拜:“玉桃自知对不住小姐,无颜来见小姐,今次离开玉京城,往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小姐了,思来想去还是应当来告个别。” “我说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你不再是玉桃,可以做回你的玉锦。”谢瑾窈的表情并不像丫鬟们那样复杂,她本就不是个喜欢把事情挂在心头的人,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玉桃倔强地摇了摇头,眼眶红了,眼中含了一汪泪,回望过去,做玉桃的那几个月才是她有生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吃得饱穿得暖还有一群人陪着说话,是她明白得太晚,已无法挽回。 谢瑾窈不爱煽情的场面,直接问玉桃:“离开玉京去哪儿,回家乡?” 玉桃擦擦眼泪回答:“随一位郎君去南方讨生活。” “郎君?”谢瑾窈讶然。 “是奴婢的救命恩人。”玉桃道,“奴婢从望月楼离开后,又去找了世子……” 说到此处,玉桃很是羞愧,眼睫低下去:“被世子推到万劫不复之地,再被丢弃到一条窄巷里自生自灭。那一夜下了好大的雨,奴婢以为自己活不成了。” 几个丫鬟听得心不由得揪了起来,齐齐看向玉桃。 玉桃道:“是那位郎君刚巧路过救了奴婢。” 郎君不是玉京城人士,借住在友人家中,东西掉了撑着伞出去找,没找到丢失的东西,反倒发现了倒在巷子里奄奄一息的玉桃。郎君心善,将玉桃带到了友人家中安顿,请了大夫诊治。玉桃醒来害怕被赶出去,摸遍全身,只剩一支谢瑾窈赠与的金簪。 玉桃身上的首饰都在姚公的折磨中四下散落,却不知为何那支金簪最为牢固,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在玉桃被王府的下人抬出来时,一头乱发遮盖了金簪,没有被下人拿走,成了玉桃保命的“灵丹”。玉桃摸到金簪拔下来送给郎君,求郎君暂时收留她。 谢瑾窈的金簪价值不菲,可郎君没有收下。玉桃经历过许多事后,晓得天上掉馅饼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便央求郎君替她把金簪当了换成银子,用以看病抓药,再分出一部分作为答谢郎君及他友人的收留。 郎君觉得玉桃这姑娘是个实心眼,问了一些情况,得知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又听闻她绣工了得,问她愿不愿意随他去南方。 玉桃只犹豫了一瞬便答应了,之后养好了身体,心中却还存着一分恨意,想要报仇雪恨。趁着郎君与友人外出办事,玉桃便暗中盯着淮安王府。 在那些人眼中,玉桃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不存在于这世间了,所以没有发现她。 玉桃等啊等盼啊盼,终于等来了绝佳的时机,尾随赵仕昆的踪迹去了昭慈寺的山中,亲手为自己报了仇。可惜玉桃势单力薄,无法接近那个姚公,不然她也要像对待赵仕昆那样在姚公身上捅几个窟窿才叫痛快。 “郎君家里是做布匹生意的,准备再开一个绣庄,奴婢过去能谋份差事。”提到未来,玉桃眼里有微弱的光跃动,蝼蚁尚且知道偷生,何况是人,活着总是有无数希望,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叮咛道:“人心险恶,凡事多长个心眼儿,不要再被骗了。” 玉桃鼻子蓦地一酸,慌忙低下头,道:“奴婢晓得。” 走之前,玉桃扫了一眼屋子,没有看到那道身影,终究是有些遗憾,没能说上一句道别的话,从此天涯海角不会再相见。 玉桃走后,玹影才进来,一身冷灰衣衫落拓,断指的伤换过药,重新包扎过,英俊的眉眼在谢瑾窈面前始终低垂,眉心的痣妖冶依旧。谢瑾窈微微挑眉,玹影这次受伤瘦了许多,棱角越发分明,也越发冷硬了,开口道:“玉桃来过了,还没走远,你不去送她一程?” “不用。”玹影淡淡道。 隔了一会儿,银屏来禀报:“小姐,二夫人又来了。” 这几日陶蕙柔没少往湘水阁跑,比给老太君晨昏定省还要勤快,谢瑾窈烦不胜烦:“就说我歇下了。” 陶蕙柔就是说破嘴皮子,家族大宴也不可能交给她办。且不说陶蕙柔想从中捞好处,便是她办事的能力谢瑾窈也是瞧不上的。 银屏出去将陶蕙柔打发了,陶蕙柔走的时候眼神里翻涌着恨意,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却不知早被银屏尽收眼底。 进屋后银屏便把陶蕙柔那副做派说给了谢瑾窈听,谢瑾窈满不在乎地喝着沉香饮子,道:“无论我答不答应,她对我的恨意也不会少一分。” 这倒是真的。 银屏担忧道:“奴婢是怕小姐离府后,二夫人会翻了天去,等小姐回府,国公府怕是变了样。国公爷毕竟公务繁忙,不管后宅诸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瑾窈幽幽道,“我还是操心操心我自个儿能不能顺利见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罢,别折在半路上。” “小姐!”银屏急得跺脚,“这种话怎能乱说。” 谢瑾窈此刻还不知道,自己也有一语成谶的时候,她以前总骂玹影是乌鸦嘴。 第156章 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有的治 七月的第一日,玹影向国子监告了个长假,带谢瑾窈离开了国公府。这件事先前并未透露出去,知晓的人只有谢宗钺及湘水阁一众人。 谢瑾窈给平阳公主留了封书信,在信上说明自己要去治病,无法亲眼看她成婚,但添的嫁妆早已备下,待到平阳公主出降,自会有人替谢瑾窈送去。 谢瑾窈此次出门带了四个丫鬟,妙歌和朝露留在府里,谢瑾窈出府之前交代过她们,管好账目,有拿捏不准的就去松涛苑找杨管事。谢瑾窈的几个暗卫也都随行,谢宗钺另外拨了一队护卫护送,以防路上有什么意外。 淮安王那边到底是结了仇,不得不防,保不准淮安王暗中布置了眼线,只待谢瑾窈远离谢宗钺保护的羽翼就对她下手,为死去的赵仕昆报仇。 谢瑾窈自以为离开得静悄悄,未惊动任何人,可停在国公府门口的一长溜马车堪比镖局走镖的阵势,还是引起了一些轰动。 谢含薇早就听到了风声,赶来门口相送。谢瑾窈已经上了马车,谢含薇便将手中的食盒交给玹影,道:“我母亲做的糕点,给六姐姐路上吃,天儿热,顶多放两日就坏了,吃不下就给别人。” 坐在马车里的谢瑾窈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挑开帘子便看见谢含薇兔子一样往回跑的背影,穿着豆蔻色纱裙,腿迈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打了个趔趄,两手提起了裙摆,继续跑,直到看不见谢含薇的身影,谢瑾窈才放下帘子。 玹影将食盒送上了马车,翻身上马,车队启程。 国公府里,鹤延堂,老太君病了一场,身子清减了些许,大热的天儿头上还戴着抹额,靠在软榻上由芝兰伺候着喝调理身子的汤药。 谢宗钺送走了谢瑾窈才来鹤延堂看望老太君。老太君挥挥手,示意芝兰把汤药端走。谢宗钺看了眼药碗,里头还剩大半碗药:“母亲怎么不喝了?不遵医嘱是病者大忌,母亲这把岁数总该明白的。” “闻着就难受,何况是喝下去,苦得很。”老太君手臂搭在凭几上,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 谢宗钺伸手,芝兰便将药碗交给了谢宗钺,退了下去。谢宗钺舀起汤药喂给老太君:“母亲才喝几日的药就受不了,窈儿可是喝了十七年还多,她那湘水阁里的药渣三日堆起来就能有座小山那么高。” 老太君哑口无言。她这个儿子哪是来关心她的,分明是逮着机会来替谢瑾窈诉苦的,希望她这个老太婆能放过谢瑾窈。 “你都被剥夺实权成个闲散官儿了,还要替那个孽障说话。”老太君提起此事就来气,脸色发黑。 没被诛九族是万幸,可谢宗钺在朝为官多年,说卸了兵权就卸了兵权,如今这个世道就是捧高踩低,往后国公府的荣耀不在,还不知会落个怎样的下场,而这些都是拜谢瑾窈所赐。 说谢瑾窈是来讨债的都算轻的。 谢宗钺拧起了眉,老太君不愿喝药谢宗钺也不勉强,搁下药碗,道:“母亲终日待在后宅,目光还是短浅了些,母亲以为卸下兵权是惩罚,却不知谢家早已树大招风多年,儿子此次平叛,摆平了临王,如果圣上再行封赏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眼红,明里暗里针对。恰逢窈儿出事,儿子便借这个由头从风口浪尖上暂退,隐去锋芒,看似被罚,实则自保。” 老太君原是没想到这一层,她不是个蠢笨无知的妇人,经由谢宗钺一番解释,老太君再深想,确然有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祸害,往后不知道要闯多大的祸。” “窈儿与寻常人家的女儿相比起来已经够苦了,母亲想想,她长这么大出过几次门?”谢宗钺叹口气道,“别的姑娘春日踏春,夏日游画舫,秋日逛园子,冬日赏雪景,四季轮换,风景大不相同,各有各的美,窈儿却只能待在湘水阁的屋子里,困在一张床榻之上,终日喝着母亲觉得苦得喝不下去的药。” 老太君没好气道:“她这是身子不好,若是有副好身子,怕是更无法无天。” 谢宗钺失笑:“窈儿此次出远门便是为了治病,母亲不妨看看,窈儿有了一副好身子是更无法无天,还是会变得不一样。在此之前,还请母亲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老太君怔了怔,惊讶道:“她这自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有的治?”老太君是不信的,要是真有的治,过去十几年早就治好了,何须等到现在。 “据说有位神医,医术十分了得,能治世间一切疑难杂症。”谢宗钺道,“兴许那位神医能治好窈儿。” 老太君谈不上有多开心,她对谢瑾窈的厌恶早就深入了骨髓,不是谢宗钺三两句话能改变的。老太君怨恨谢瑾窈的存在拖累了谢宗钺大半生,害得他名下无子嗣承袭爵位。 * 马车已经出了玉京城,谢瑾窈是第一次吃庄灵妤做的糕点,尝到的第一口她就愣住了,她看着手中荷花状的糕点若有所思。 “小姐,怎么了?”宝月问,“可是不合胃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宗钺不常下厨,偶尔有闲情逸致做一碟糕点,都给谢瑾窈送去了。同样的糕点不同的人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尽相同,怎么庄灵妤做的糕点味道与谢宗钺做的如此相像。 “小姐?”珠翠也唤了一声。 “四婶做的糕点居然与我父亲做的几乎一模一样。”谢瑾窈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银屏猜测道:“可能是跟同一位大厨学的。” “是吗?”谢瑾窈喃喃自语,吃了一块便不再吃了,剩下的都分给了丫鬟,还有马车外的玹影。 人生中头一次出远门,谢瑾窈一开始觉得沿途看到的山光水色美不胜收,与繁华的玉京城截然不同,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畅。后来就受不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待在颠簸的马车上,感觉浑身都散架了,每行驶一段路都要在客栈中歇息大半天。 照这么个走法,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大周的边境,见到那位在诸国游走的神医。 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马车里将就睡下,连沐浴都是奢望,谢瑾窈后悔听了金菱的劝,没把家中的浴斛带出来。谢瑾窈都想让马车掉头打道回府了。 当初信誓旦旦在谢宗钺面前保证不管路上多苦多累都能坚持下来,如今再看倒像个笑话。 “金菱,咱们出来多久了?”谢瑾窈有气无力地问。 金菱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回小姐,是二十六日,快一个月了呢。”金菱不数不知道,一数吓一跳,感叹道,“时间过得太快了。” 谢瑾窈本是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车内闷热,放了冰鉴作用也不大,两边窗户的帘子都挑起来了,一听金菱的话,谢瑾窈刷地一下睁开眼:“今日是七月二十六!” “七、七月二十六怎么了?”几个丫鬟被谢瑾窈陡然拔高的声音惊了一跳,俱是不明所以,谢瑾窈鲜少这般一惊一乍,她哪怕动怒都是极优雅的。 第157章 原来今日是姑爷的生辰 “距离下一座城还得几个时辰?”谢瑾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 “奴婢也不清楚,奴婢去问问。”金菱坐在靠近马车门的地方,问了车夫,得到的回答是照目前的行进速度需两个时辰。 谢瑾窈道:“让车夫快些赶车。” 丫鬟们都惊讶了,马车乌龟一样慢腾腾地往前行驶谢瑾窈都嫌颠簸,嚷嚷着骨头都散了,要是跑快了岂不颠簸得更难受? 无人质疑谢瑾窈的决定,金菱将谢瑾窈的意思传达给车夫。车夫虽有不解也照做了,马鞭一甩,马匹扬蹄跑了起来,马蹄声与先前相比急促了不少,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进。谢瑾窈手扶着额头,不仅骨头要散了,脑浆子也要被摇匀了,不止,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 银屏见状,坐过去抚了抚谢瑾窈的后背,递上一盏温凉的清露:“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让马车慢下来吧,不受这罪。” 谢瑾窈抬手,示意银屏不必劝了。谢瑾窈接过银屏手中的清露,由于马车颠簸得厉害,杯中的水晃荡着快要洒出来,谢瑾窈连忙凑到嘴边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从没这么狼狈过。 骑马跟随的玹影只当谢瑾窈是想快点赶到下一个落脚点再好生歇息,便没有阻拦,策马跟上,始终与马车的窗户保持在同一条线上。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便看到了城门,向守城的兵士递交了过所,顺利进城。马车渐渐慢下来,谢瑾窈的脸色都快赶得上头上插的白玉簪了。 “在城中找一家最好的酒楼。”谢瑾窈吩咐完,靠在榻上闭上了眼。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了一段路,停在一家外观气派的酒楼前。护卫前去打了招呼,领着一众人绕到侧门进院子安置马匹,谢瑾窈等人则从正门进去。 谢瑾窈走路都像在水上漂浮,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着。玹影到柜台要了一间上好的雅间。 酒楼里的食客们都注视着谢瑾窈一行人,低声议论着什么,几个丫鬟早就习以为常,不管走到哪里,只要谢瑾窈和玹影露面,总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酒楼的伙计领着谢瑾窈等人到雅间,还未报上菜名,谢瑾窈就开口道:“把你们酒楼里好吃的菜都上一遍。”谢瑾窈勾勾手指,伙计面上的喜色如水波荡开,殷勤地凑近,谢瑾窈附在伙计耳边低声交代了句。 “姑娘放心,咱们莲辉楼童叟无欺,保证不让姑娘的银子白花。”伙计讲话比唱戏的调子还足,腿脚麻利地出去了。 谢瑾窈看向杵着不动的玹影,示意自己身边的椅子:“坐,还要我请你么。” 玹影坐下,谢瑾窈又叫丫鬟们也都坐下。 那伙计没多久就回来了,送上了几碟新鲜的瓜果和几碗饮子,小蜜瓜、葡萄、桃子,还有脆甜的生藕,饮子是香薷饮、二陈汤、雪泡缩脾饮,都冰过,最是解暑。 “小姐,今日是什么好日子啊?”宝月捧着一碗香薷饮畅快饮了一口,舔了舔唇,心里实在好奇。 自从谢瑾窈听到今日是七月二十六就变得有些奇怪,谢瑾窈不肯说,几个丫鬟把特殊的日子列了一遍也没找到答案。 谢瑾窈托腮看着玹影,挑了挑眉:“你问他。” “姑爷?”宝月果真问了,“姑爷,今儿是什么日子?” 玹影不答,并非是不知道,是不敢相信,搁在腿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宝月叹气:“姑爷不肯开金口。” 谢瑾窈洗净手,拈了颗葡萄,细细剥掉皮放入口中,笑着道:“他不肯说那便罢了,你们只管闷头大快朵颐。” 没等太久,伙计领着一帮人鱼贯而入,端上来一道道佳肴,丰盛得好比国公府里的团圆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五味杏酪羊、炙子骨头、莲花肉饼、双下驼峰角子、花炊鹌子,鳜鱼羹……每一道都看得人垂涎三尺。 最后端来一碗面,放在满桌子佳肴当中显得平平无奇,即使面里放了鸡蛋肉丝与青菜。谢瑾窈懒得自己动手,下巴尖一抬,指着那碗面,道:“玹影,那是你的。” 丫鬟们心中有些不解,这一桌子佳肴就给玹影吃面,玹影又哪里得罪了谢瑾窈?自打从国公府出来,这一路上谢瑾窈和玹影相处得不要太和谐,都有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趋势了。 玹影盯着那碗面,手心里攥出了汗,许久才道:“多谢小姐。” 丫鬟们看看玹影,又看了看谢瑾窈,待谢瑾窈动了筷,几个丫鬟才开始吃,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一番,没得出个结论。 玹影握着竹筷挑起面,热气腾腾的面熏得眼睛也热了,他缓慢地送入口中咀嚼,好似突然之间失去了味觉,尝不出面是什么味道。 谢瑾窈胃口不佳,挑拣着素菜吃,问玹影:“味道如何?” “好吃。”玹影低声道。 谢瑾窈的眼神里起了一丝怀疑:“好吃应当不是你这个表情。”谢瑾窈尝着素菜的味道很是不错,难道只有面做得难吃? 心念一动,谢瑾窈手中的筷子伸过去,想要尝一口,却在半途顿住:“长寿面不宜与人分食,还是你一人独享罢,好不好吃都要吃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说漏了嘴,埋头吃东西的丫鬟们齐刷刷抬起头看向玹影。宝月惊道:“原来今日是姑爷的生辰!” 怪不得谢瑾窈听到“七月二十六”反应那般大,不顾自己的身子不适让车夫赶路,只为了快些进城,在酒楼里摆上一桌筵席,给玹影庆祝生辰。 “嗯。”谢瑾窈这才不紧不慢道,“你们跟着沾光了。” 珠翠笑着问:“小姐怎么记得姑爷的生辰?咱们都不晓得。” 提起这个谢瑾窈就不是很愉悦了,唇角轻轻一撇,要笑不笑道:“还不是拜那个蓬莱仙人所赐,说什么非得与命硬之人成亲才能保命。”说这话时谢瑾窈瞟了一眼玹影,“呵”了一声,“命硬之人的生辰八字我可是看了许多遍呢。” 当时只恨不得派出玹影将此人暗杀了一了百了,谁知最后找出来命硬之人正是玹影。 丫鬟们窃窃笑起来。谢瑾窈扫了一眼过去,她们又都埋下头吃东西,借着碗挡住上扬的嘴角。 玹影将一碗长寿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没剩,过去二十载的岁月里,这是他第一次过生辰、吃长寿面。从前在养父母家中,虽然他们晓得他的生辰,却也不会特意给他庆祝,同寻常的日子一般,吃着寻常的饭食,吃完了去做活。 方才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直到谢瑾窈说出来,她就是在给他过生辰。 他的二十岁生辰,仅有的、唯一的二十岁生辰。 玹影道:“没有骗小姐,长寿面真的很好吃。” 谢瑾窈微微勾唇,这便放心了,若是不好吃,岂不是心情大打折扣,旁人过生辰都是开开心心的,玹影也不能例外。虽然谢瑾窈自己不过生辰,但旁人过生辰是什么样她见过的。 当晚,一众人歇在了酒楼里,第二日上午才离开。谢瑾窈感念昨日酒楼安排了一桌令她十分满意的寿宴,她一向大方,走时特意留了一锭金子作为赏钱。掌柜捧着金子连连道谢,说着吉祥话儿。 谢瑾窈施施然走出去,坐上了早已牵到门口的马车,重新踏上去往远方的路,却不知在街角,正有一伙人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盯上了谢瑾窈的车队。 第158章 将货物和美人都捧来献给当家的 街角一伙人分成三拨,一拨远远尾随谢瑾窈的车队,一拨去跟上首接头,还有一拨回到老巢谋划,如何巧取钱财。 其中一拨负责跟上首接头的人来到了鱼龙混杂的市井,七拐八绕进到一条偏僻的窄巷,巷道里堆满了杂物,适合隐藏行踪。这拨人左看右看确定四下无人,一闪身来到一处院落,隔着木板门,打头的那位手拢在嘴前学布谷鸟叫了两声。 等了片刻,院落里响起了同样的布谷鸟叫声,院门从里面打开,几个人快速窜进去。 “当家的,这次绝对是条肥鱼!”打头的是个精瘦的男子,约莫三十岁,泥鳅一样滑进厅里,两手一抱拳就汇报起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一个车队,马车八辆,为首的坐人,其余的都装货,是一位富家小姐出行,护卫有十来人。还有个骑马的俊俏公子哥,瞧着细皮嫩肉,估计不会功夫。” “确定暗处没有人?”当家的也不过四十岁左右,不说是干强盗勾当的,端看他的面相以为是商贾,此人面若圆盘,身形微胖,留着美髯,头戴皂色幞头,身穿环带纹袍子,为人较为谨慎,给自己倒了杯茶,瞅着说话的下属,“确认过了其他马车里装的都是值钱货物?确认那女子只是富家小姐没有旁的身份?” “这……”汇报的下属一问三不知,挠了挠头,尴尬地舔了舔嘴,“当家的,小的派了人跟随,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回来。不过那小姐确实富得流油,小的安插在莲辉楼的眼线传的口信儿,那小姐一进去就要了莲辉楼里最好的雅间,摆了满满一桌佳肴,走的时候还额外赏了一大锭金子。那小姐生得国色天香,衣着不俗,身边带着四个貌美如花的丫鬟,那俊俏公子哥也对小姐言听计从。” 下属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试图抵消自己的罪过。 当家的喝茶的动作一顿,眼皮颤了下:“可知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听口音是玉京城人士。”下属道,“玉京城可是天子脚下,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富商。” 当家的搁下杯子,在下属头上拍了一巴掌:“关于玉京城还有一个说法听过么,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当官儿的。” 做匪徒流寇的哪个不怕当官儿的。 下属摸着被打疼的脑袋,嘀咕道:“咱们不会这么倒霉吧。” 人群中有个莽夫,嗓门奇大无比,当即嚷嚷道:“当官儿的怕个鸟,多少当官儿的折在咱们虎啸山,官府每隔两三年都来剿匪,哪次成功了?还不是次次铩羽而归。这一票干完,咱们寨子三年都不用再动手了,当家的莫要瞻前顾后,早做定夺才是真。否则等别的寨子得了消息,咱们就只能吃剩的了。” “彪爷爷说得不错!” “那聚义堂的名声可越来越响了,谁还记得咱们天门寨的威风!” “等那车队进了虎啸山的地界,可就得跟人抢食了。” 被称作“彪爷爷”的莽夫一呼百应,当家的皱起眉头,横扫了一眼。不过他们说的确有几分道理,虎啸山占地庞大,地势复杂,远看像一只威武的老虎张大嘴巴咆哮,因此而得名。虎啸山大大小小的山头百来个,流匪贼寇众多,各自占山为王,没少因为争夺“肥羊”开战。 趁着旁的寨子还未察觉,先下手为强。 当家的心中正在盘算,一只飞奴飞了进来,方才汇报消息的下属立刻去捉了来,将获得的情报呈给当家的。 “咱们的人远远看见了那富家小姐的丫鬟从箱子里拿东西出来,一打开全是名贵玉器,其余的箱子里装的应当都是价值不菲的货物,咱们的人大略数了数,三十几箱呢。”下属说着眼冒金光,好似三十几箱金银珠宝已然成了囊中之物,摊开摆在眼前,一大片金灿灿的光芒晃花了眼睛。 当家的不再犹豫,一拍桌子起身:“回寨子点人。” “是!”那彪爷爷笑着摸了摸肚皮,“小的愿为先锋,保证将货物和美人都捧来献给当家的,当家的赏个美婢给小的就行了。” 众人笑开了,指着那彪形大汉谑道:“彪爷爷就好这一口。” 院落里的人各自抄上家伙,为了不引人注目,先后离去,半个时辰后,人去院空,只余桌上一壶凉透了的清茶,三四只空杯。 * 马车行驶到险峻地带,渐渐慢了下来,即便如此,颠簸程度远超于平地之上。 谢瑾窈的眉头蹙了有一个多时辰,始终未曾舒展。金菱小声劝道:“小姐要不睡会儿,姑爷说前方的路更难行,怕小姐休息不好。” 一个颠簸,谢瑾窈的头差点撞到厢壁上,谢瑾窈捂着额头道:“你觉得这种环境你家小姐能睡得着?” 金菱闭上了嘴巴。 银屏道:“小姐喝点安神茶?离开莲辉楼时,奴婢灌了满满一皮囊。”银屏拉开案几下方的暗格,轻声道,“奴婢特意从箱子里找了一套玉杯出来。”谢瑾窈伸出一只手,银屏笑了,连忙取了只玉杯,倒了一杯递到谢瑾窈手上。谢瑾窈两手捧着玉杯慢慢饮:“为什么非得翻山越岭,不能绕道吗?” “小姐有所不知,绕道得多走两个月的路程。”珠翠道。 谢瑾窈一听要多走两个月,顿时不叫嚣了。 马车外,玹影观天象、观地势,无时无刻不警惕,天色将暗,起了阵风,林中繁茂蓊郁的枝叶沙沙作响,便于隐藏某些危险。玹影心头涌上不安的感觉,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突然出声:“都打起精神,快要下雨了,谨防山中豺狼虎豹。” 谢瑾窈喝茶呛着了,低咳了两声,一颗心随着玹影的话提了起来,偏头看向马车外的玹影,他看向四周的目光锋利无比,骑在高头大马上,一手握缰绳,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断指的伤前两日才拆掉包扎的布巾,指根处留有一圈衔接的痕迹,像戴了一只与肤色相近的指环。 “这山里还有豺狼虎豹?”谢瑾窈的声音有些紧涩,明显是害怕。 玹影忍不住看了谢瑾窈一眼,山里确实有豺狼虎豹,但他方才所说的“豺狼虎豹”并不是指那些野兽。护卫与隐在暗处的暗卫都能听得懂玹影的暗示。 “小姐不必担……”玹影还未说出那个“忧”字,敏锐的嗅觉致使他猛地望向林中草木深处,一声厉喝,“保护小姐!” 谢瑾窈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群埋伏已久的人从各个角落冒头,举刀呼喝着冲过来,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山匪,谢瑾窈手中的玉杯“啪”的一声掉了下去。 ? ?大小姐要开始历险记了 第159章 虎口夺食可是有趣得很 玹影拔出佩剑飞身而起,脚一蹬马背,冲向那群不要命的匪寇,面容冷峻,满身杀气,哪还有旁人形容的“细皮嫩肉的俊俏公子哥”做派,分明是个杀神。 护卫迅速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围住谢瑾窈所在的马车四周,保护谢瑾窈的安全。暗卫也纷纷现身,严阵以待。 见此情景,谢瑾窈缩回了马车里,那些土匪个个凶神恶煞,拼了命地往车队冲,嘴里喊着“杀啊”“抢夺美人和珠宝”“后半生吃穿不愁”之类的话,很能鼓动人心。 谢瑾窈脸色惨白,暗道自己倒霉,怎么总遇到这种烧杀抢掠的事。玉京城里死了一个赵仕昆,玉京城外还有无数个“赵仕昆”。谢瑾窈还当此次出行能游山玩水,纵然身子受累,好歹没有危及性命的事,谁知外头的世道竟如此险恶。 “还是当家的思虑周全,让寨子里的人倾巢出动,这个小郎君武功很高强嘛。”领头的彪形大汉手拿两把斧头,一边追着玹影砍,还有闲心说笑。 另一人高声应和:“武功高强又如何,咱们人多,车轮战也能累死他!” 谢瑾窈听得真真切切,心凉了半截,土匪确实人多势众,粗略一看数百人,他们当中许多人身手不凡,光靠玹影一个人应对,岂不是要力竭而亡。 丫鬟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也都吓得面色苍白,围拢在谢瑾窈身边,想着万一有事能护住谢瑾窈。 “不行。”谢瑾窈当机立断,命令守在马车四周的护卫,“你们去帮一帮玹影,他孤身迎战,难敌四手。” “这……”护卫们面露犹豫。 “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了?”谢瑾窈怒道,“玹影要是倒下了,这些土匪围攻过来,你们确信能击退他们?我这里还有暗卫,不会出事的。” 护卫们这才冲去给玹影做帮手,玹影一看护卫们都跑了过来,眉心一拧,回头看向马车,只有几名暗卫护在周围。玹影这一分神,胳膊被人刺了一刀,他利落地回身,一剑将人捅了个对穿。另一人手握长枪刺过来,玹影侧身一躲,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刀掷出,正中那人胸口。 经过一番交手,天门寨的人看出来了,那身穿皎玉色锦衣的公子哥是个硬茬,眨眼间连杀了他们几十个弟兄,是他们一开始看走眼了,以为那些护卫是难啃的骨头。 “给我杀!”彪形大汉高举板斧一声怒喝,“干掉这个小白脸,咱们就能抱得美人珠宝回寨!” 殊不知提到“美人”反而刺激得玹影杀心大起,恨不得将他们全部剁成肉块。 蓦地,林中响起一道粗犷的声音:“天门寨的人不厚道啊,这么大一只肥羊竟妄想独吞。这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哈哈哈。弟兄们,上!虎口夺食可是有趣得很!” 这是又来了一拨人,跟原先那一拨不是一伙的。天门寨的人牵制住了玹影及一众护卫,后来的这拨人便直攻马车。 暗卫们不得不应战,这拨人也有百来号,边打边兴奋地高喊:“当家的,我看到车里有美人,怪不得天门寨的人都来了!要不是今日巡山的兔崽子机灵,咱们还不晓得这里藏着宝藏呢! 马车里,几个丫鬟听着那粗鄙不堪的话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抱住谢瑾窈。谢瑾窈也没好到哪里去,开始后悔出门时带了太多财宝,引人觊觎。 有土匪靠近了马车,奸笑一声,长臂探进窗户抓住了宝月的胳膊,宝月尖叫一声,那人笑得更大声,暗卫听到叫声回身,一剑刺过去,那人飞速避开,转了个方向跳上马车。 马车里的几人只听见“咚”的一声沉闷响声,车夫被撂翻了,土匪钻进了马车。金菱大惊失色,喊道:“快来人!” 玹影心头猛地一跳,想要过去却脱不了身,一群人围住了他。类似的场景他曾在昭慈寺山中的茅草屋里经历过,那时却没有这么多敌手。 如果谢瑾窈在这里出事,玹影找不到灵药可以为她续命,只这么一想,玹影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力气,踢起地上的一把刀,刀剑并用,将缠住他的一圈人全部解决,折回马车。 几个丫鬟为了保护谢瑾窈都受了伤,那名爬上马车的土匪被暗卫捅死,歪倒在马蹄子旁,马匹受了惊,忽然撒开蹄子往前跑,挡在马车门边的几个丫鬟没站稳,滚回了车厢里,谢瑾窈也被摔得七荤八素。 玹影疾速在林中穿梭,追上了马车,握住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狠狠一拽,两匹马齐齐扬起蹄子,猛地落下,停了下来。 谢瑾窈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金菱、银屏,你们两个怎么样?” 两个丫鬟拦在最前面,被刀砍伤了,珠翠和宝月稍微好一些。金菱银屏爬起来捂着伤口,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玹影钻进马车里,谢瑾窈一见到他眼睛就红了,朝他伸出手。玹影犹豫了一瞬,将谢瑾窈搂住,抱下了马车,对几个丫鬟道:“马车里不安全,都下来。” 几个丫鬟踉踉跄跄地跳下来,一伙土匪追了过来,身上都带着血腥味,玹影放开谢瑾窈,扭身一脸冰寒地与他们厮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丫鬟们护送着谢瑾窈远离危险,解决了部分土匪的两名暗卫赶了过来,一名保护谢瑾窈及丫鬟,一名帮着玹影解决土匪。 两拨土匪都想得到马车里那三十几箱的金银财宝,互相缠斗了起来,谢瑾窈一行人寻得一丝喘息的时间逃离,却还有土匪惦记着美人,对他们展开追击。 玹影冷静部署:“分开走。”全都挤在一起,很容易被土匪包抄一网打尽,分散开来,那些人也不得不分成几拨,方便各个击破。 山中道路纵横交错,且都被比人还高的草木掩映,玹影的命令一出,暗卫和护卫火速分成几路,或带着丫鬟或带着车夫,玹影毫无悬念地护在谢瑾窈左右,不会让她远离自己的视线。 可谢瑾窈这副病弱的身子实在不适合逃亡这种事,没走几步就累得要命,气喘不停,玹影低低道了声“冒犯了”,不等谢瑾窈说什么,一弯腰将谢瑾窈打横抱了起来,向山林深处奔去:“头低一些,别被树枝划伤了。” 谢瑾窈双手搂住玹影的脖子,头埋在他颈窝,心脏扑通扑通狂跳,闻到的血腥味令她胃里一阵翻搅,紧张道:“你受伤了?” 玹影下颌绷紧,半晌,哑声道:“不是我的血。” 谢瑾窈并未放下心,因为她听到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在朝他们靠近,越来越清晰。谢瑾窈的心跳得更快,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们好像被土匪追上了,而且对方人数不少。若是只有玹影一人,解决这些匪寇不在话下,可他带着她这个累赘,难免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第160章 你们这些宵小之辈真是活腻了 很快,贼匪追上来了,将玹影与谢瑾窈二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正是那位身形彪壮的大汉,手拿两把斧头,眼睛瞪得好似牛眼,显得凶神恶煞,看着玹影怀里的谢瑾窈滴溜溜转:“小娘子,可愿随我回去当个压寨夫人?” 那些贼匪顿时邪笑起来,笑声回荡在山林之中,瘆人得紧。 玹影微微屈身将谢瑾窈放下来,拨到自己身后,冰冷的眸光扫过一圈人。那些人竟被玹影嗜血的眼神盯得不自觉往后退了退,待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忍不住自我唾弃,他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单枪匹马身负累赘的人?说出去简直有损天门寨的威猛名声。 谢瑾窈死死地盯着这些人,纵然心中惧怕,面上却不肯输了气势:“你们这些宵小之辈真是活腻了,连我都敢动,我父亲是当朝一品镇国公、骠骑大将军谢宗钺,莫说小小土匪寨子,便是这什么虎啸山都得夷为平地。”虽然谢宗钺目前被夺了兵权,算不得大将军了,但天高路远,他们这些人躲在深山中,消息不会太灵通,“谢宗钺”的名号总是听过的。 谢宗钺可是大周无数男子尊敬崇拜的大人物。 “彪爷爷,她说的是真的吗?”一名小喽啰举着刀问道。时间紧迫,他们根本没来得及查清楚这富家小姐的身份就动手了。 当家的先前还说过,玉京城一块石头砸下去能砸倒一大片当官儿的。这还真砸到了一个当官儿的……女儿,且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官儿。 骠骑大将军谢宗钺,手底下千军万马,荡平一个虎啸山不在话下。 彪形大汉脸上的肉抖了抖:“少听她吓唬人!姓谢的是有一个女儿没错,听闻自幼养在深闺中,是个活不过双十年华的病秧子,之前姓谢的还广招天下名医为爱女治病,怎会来咱们虎啸山。废话少说,把她抓回寨子!” 玹影早就不想跟他们废话,剑上沾的血还是热的,他们就上赶着找死。玹影挥剑与四周的二十几人打起来,还要谨防有人从背后袭击伤到谢瑾窈。 这伙土匪渐渐琢磨出了玹影的软肋,正是被他严密保护在身后的女子,他不想让她受一丁点伤。彪形大汉给其他人使了个眼神,大家伙一起并肩作战多年,配合十分默契,纷纷把刀对准谢瑾窈,倒不是真的想杀了她,假意刺杀实则诱敌而已。 玹影果真关心则乱,刀刃劈过来,玹影抬剑去挡,可他手里只有一把剑,如何能挡得住所有的刀刃,另一只手将谢瑾窈扯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挡。 “玹影!”谢瑾窈眼睁睁看着玹影被接连砍了几刀。 玹影护着谢瑾窈且战且退,被逼至一处峭壁边,玹影侧目打量了眼,甩出手中的剑,银白的剑光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那些人被逼得后退,剑飞回玹影手中。这时,彪形大汉猛地提起斧头砍向谢瑾窈,谢瑾窈惊恐躲避,一脚踩空,风将她的长发和衣袂吹起,散开的茜红色裙摆好似葳蕤青山里开出的一朵花。 谢瑾窈一只手被玹影攥在手里,以玹影的武力本能将她拉回,却随着她的力道一同坠入山崖。 山风从耳旁刮过,带来玹影沉稳的声音:“别怕。” 玹影紧紧搂住谢瑾窈的腰身,大手扣住谢瑾窈的后脑勺,将她压在自己怀中,严丝合缝地相贴,两颗心无限靠近。 谢瑾窈怎能不怕,她感觉自己要死了,摔下去肯定会化作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谢瑾窈可以死,但无法接受自己的死状如此惨不忍睹,还不如给她一刀。或者同玹影商量一下,能不能他在下面当个垫子,好让她死得不那么难看。 然而,谢瑾窈没能说得了话,想象中的剧痛也并没有袭来,只听见“噗通”一声,谢瑾窈随着玹影坠落水中,那水很快淹过谢瑾窈的头顶,朝她的口鼻耳漫灌。 谢瑾窈一时没反应过来,呛了几口水。谢瑾窈不会凫水,反应过来也无用,接着呛水。求生的本能促使谢瑾窈牢牢攀住玹影,努力睁开眼,看见了在水中游刃有余的玹影,他一手划开水浪一手抱着她,像天生活在水里的鲛人,以迅猛的速度朝岸边游去,伤口处开出一朵朵血色的花,变大、变淡。 玹影游到岸上,将谢瑾窈从水中拖出来。 “咳咳咳……”谢瑾窈咳嗽几声,吐出一大口水,想要擦擦脸上的水,摸到哪里都是湿的,长发黏在脸颊脖颈上,如荇草一般惹人厌烦,“居然……没死。” 跳下来之前玹影就留意到峭壁下有一处很大的水潭,上方山石嶙峋,不好攀爬下来,那些人不会冒着失去财宝的风险穷追不舍。 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玹影习惯查探四周,确保没有其他的危险,顾不上收拾自己,见谢瑾窈虚弱地瘫坐在地上摆弄头发,玹影蹲下来替她将打湿的发丝拢到脑后,没有帕子给她绞干,先拧了拧水。 谢瑾窈虽浑身难受,心里还牵挂着自己的丫鬟:“也不晓得金菱她们怎么样了。” “护卫会保护好她们,不用担心。”玹影道,“贼匪应该都走了,毕竟东西都抢到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上风云变幻,顷刻间豆大的雨滴落下来,砸在两人身上,方才拧过水的长发复又被淋湿得更彻底。 玹影不再如先前那般踌躇,二话不说抱起谢瑾窈,寻找能避雨的地方。 盛夏时节的雨总是来得格外迅猛,不似春雨绵绵,细润如丝,一下就是倾盆之势,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瑶池水倒灌。 这样的深山密林中连一间蓬屋都寻不到,谢瑾窈快被这瓢泼大雨砸晕了,脑袋昏昏沉沉靠在玹影胸膛上。谢瑾窈身子骨弱,着了风寒会很糟糕,玹影加快了脚步,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躲雨的山洞。山体有一块向前延伸的石壁,状若华盖,底下一片干燥之地,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 玹影将谢瑾窈放下,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道:“小姐在此处等待,我去捡些柴火将衣服烤干。” 谢瑾窈两手环抱住自己,倒是不冷,就是有些害怕,玹影走了这里可就只剩她一个人了。谢瑾窈蹲在地上像只菇子,仰头看着玹影,好不可怜:“我跟你一起去。” ? ?从这里开始,他们这帮人就走散了,接下来好长一段剧情只有我们大小姐和暗卫两个人啦?(^?^*) 第161章 我好冷你过来 玹影顿了顿,谢瑾窈经此一劫,发髻乱得不成样子,身上的罗裙也被树枝挂破了,帔帛不知掉在了何处,原本红润的脸浮起病态的苍白,发丝、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滴着水。 玹影温声道:“小姐淋雨会生病。我不会走远,能让小姐看见我。”他怎会留谢瑾窈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 谢瑾窈放心了,就地坐下:“那你自己去吧。”她也确实走不动了。 玹影难得有些哭笑不得,转身走进大雨中,果真如他说的那般,并未走远,就在附近捡一些从树上掉落下来的枯枝,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只能将就着用。 谢瑾窈双手抱膝,下巴枕在胳膊上,微微偏着脸,视线跟随玹影移动。玹影做起这些事甚是麻利,片刻工夫就捡了一大堆,两只手合拢几乎抱不住。 玹影将捡来的柴火抱回来堆放在谢瑾窈脚边,又冲进大雨里,这次捡了一些粗壮的枝干,应是被雷劈倒了的,被玹影拖到山洞口,最后在干燥的地方拾得一小捧干枯蓬草。 谢瑾窈静静看着玹影忙碌,皎玉色的衣袍上满是脏污和血迹,完全不像个被砍了几刀的人。玹影是不是没有痛觉啊。 之前手指被斩断了一根,谢瑾窈也没听玹影喊过疼,大夫来湘水阁给玹影换药,玹影全程一声没吭,气息都没乱。谢瑾窈完全不敢看,也不敢想象断指之痛,每次玹影换药,谢瑾窈都强迫自己想些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她的手指被桌角碰一下都会痛呼许久,恨不得让匠人把桌子的棱角都打磨圆润。 玹影不知谢瑾窈此刻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安静,想来是累到了极致。玹影一刻也没停歇,用石头垒砌了一个火盆的轮廓,最底层铺上易燃的干枯蓬草,盖一层细树枝,上面则是较粗的木头,木头上再堆放细树枝,最后将剩下的所有蓬草铺在最上层。 玹影从怀中摸出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火折子,猛力一吹,跳起火光,点燃最下面一层蓬草,火焰一层层窜上来,不消片刻就照亮整个山洞。 谢瑾窈看得叹为观止,她以为要等好久才能生起火,没想到在玹影的手中变得如此简单,唯一的不足便是这烟有些熏眼睛。落到这般凄楚的境地,谢瑾窈本就堵了满腔的心酸,颓丧到了极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这是什么破地方,我谢瑾窈金贵一世,怎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到我这边来。”玹影道。 谢瑾窈一张苍白的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瞅着玹影没好气道:“干什么?” “小姐那边对着风口,烟都飘过去了。”玹影起身走到对面,与谢瑾窈换位置。 谢瑾窈:“……” 玹影从靴子里掏出一把短刀,削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木棍,用有韧性的藤草绑住,搭起了一个木架,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便是简易的屏风,用以阻隔视线。 “湿衣裳穿久了会着凉,小姐脱下来烤干了再穿上。”玹影坐在“屏风”的另一端,拨弄了几下火堆,添了些柴进去。 事已至此,哭也无用,谢瑾窈抽了抽鼻子,眼睫上还挂着晶莹水珠,低头解开裙带,连同大袖披衫一起团成一团递到“屏风”后面,荷包从中掉了出来,谢瑾窈拾起拍了拍,挂在木架一端。 “屏风”被掀起一角,一条嫩如白藕的胳膊伸过来,手上抓着一团布料,玹影低低垂下头去,接过衣裳一一展开挂在一根长木棍上,玹影举着木棍靠近火堆。 一时间,不大的山洞里只余柴火燃烧的哔剥声与窸窸窣窣抖动衣裳的声音。 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已经停了,天色也暗了下来,无法在山林中行走,只怕他们二人要在此度过一夜。 火光将木架上皎玉色的长袍染成暖橘色,玲珑有致的身影投映其上,影影绰绰,勾起人无限遐想,玹影发现低下头余光也能扫见,慌乱地背过身去,又恐谢瑾窈遭遇什么意外无法及时察觉,只得稍稍将身体转回来一点,抛开脑中诸多绮念,留意谢瑾窈的动静。 那道身影忽然不动了,玹影立刻问:“怎么了?” 谢瑾窈看了眼只穿了肚兜和素绢袴的自己,咬了咬唇,脱下了仅剩的用以蔽体的衣物,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这些也打湿了,穿着不舒服。” 玹影看向谢瑾窈手里比方才小很多的布料,意识到那是什么,“轰”的一下整张脸红透。 等了半天也没见玹影接住,谢瑾窈不耐地晃了晃手。 玹影的手伸了过去,在距离谢瑾窈的手指只有一寸时猝然停下,谢瑾窈又晃了晃手,不小心碰到了玹影的手,一顿,将手里的一小团布料塞到玹影手中。 谢瑾窈极没安全感,双手环在胸前,往火堆旁挪了挪,热烘烘的温度笼罩着赤裸的身体,依然不安。谢瑾窈窘迫又烦闷,偏偏不知该找谁算账,便在心里把那两拨土匪骂了几十遍。待顺利抵达下一座城,她就写信给谢宗钺来虎啸山剿匪,管它是什么天门寨地门寨,统统从这个世上消失! 谢瑾窈愤愤地想着,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 玹影道:“木架上我的外袍差不多烤干了,先披上,别着了风寒。” 说罢玹影就转过身背对着谢瑾窈,谢瑾窈慢慢站起来,脑袋从“屏风”上方露出,见玹影没看自己,便从木架上取下玹影的外袍,裹在了身上,将衣襟拢紧,系上腰带,长长的袍子拖在地上,像孩童套上了大人的衣裳,滑稽可笑。 形势所迫,谢瑾窈也没法计较那么多,重新坐下来:“我穿好了。” 玹影这才转回身来,隔着火堆与谢瑾窈面对面,谢瑾窈的发髻散开,湿漉漉的长发完全垂了下来,发簪早不知掉落在了何处,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玉哨还在,还有一条富贵的长命锁。一张脸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原先是病态的苍白,眼下被火烘得有了点点血色。玹影的衣袍于谢瑾窈而言过分宽大,即使被她拢得很好,稍微一动胸前便会松散,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露出来。 玹影眸光微闪,稍稍回避。 夜色越来越深,不知是不是雨停了山中的野兽出来觅食了,谢瑾窈总能听见奇怪的野兽低吼声,不知是老虎还是狮子,听着十分瘆人。 谢瑾窈抱住自己的胳膊,偷偷咽了口口水,道:“我好冷,玹影,你过来。” 第162章 你把衣裳脱了 玹影正好起身将木棍上谢瑾窈的衣裳搭到木架上,顺势带着谢瑾窈换了个位置坐。谢瑾窈挪了挪,紧挨着玹影,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先前说山中有豺狼虎豹可是真的?” 玹影看着谢瑾窈竭力掩饰害怕的样子,撒了谎:“没有。” 谢瑾窈刚想松口气,转念又想起方才听见的叫声:“不对,我怎么听到了野兽的声音,你没听到吗?” “可能是风吹树木的声音,有些相似。”玹影一本正经道。 谢瑾窈还是不敢完全放松下来,总觉得玹影在哄骗她。谢瑾窈缩着脖子,整个人依偎在玹影怀里。玹影喉咙动了动,身子略微后仰避开了她。 谢瑾窈柳眉竖起,瞪着眼看向玹影,显示出不满。 不等谢瑾窈发怒,玹影开口道:“我的衣裳还有些湿。” 谢瑾窈瞬间如一只被顺了毛的狸奴,收敛了全身的不悦,目光也柔和下来。玹影的湿衣裳一直穿在身上,而他身上还有伤。谢瑾窈蓦地想到这一茬,紧张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无碍。”玹影道。 “我亲眼看见你被土匪砍伤了,怎会无碍?”谢瑾窈忘却了对山中野兽的害怕,从玹影怀里退出来,侧过身命令道,“你把衣裳脱了。” 玹影手指收紧,骨骼都捏出了脆响,表情有些僵硬:“这里没有伤药。” “就算无法上药,总要让伤口晾一晾,捂在湿衣裳里更严重了怎么办?”谢瑾窈道。 玹影看着谢瑾窈担忧的神情,抿了抿唇,道:“我身体强壮,不会有事。” 谢瑾窈没话说了,玹影的身体确实强壮到超乎她的想象,是她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谢瑾窈不管他了,打了个呵欠,困顿得不行,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又惊又险的度过了几个时辰,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何况是谢瑾窈,她没有昏迷不醒就是上天保佑,何况只是困了饿了。 “山崖底下的水潭里有鱼。”玹影丢下这么一句便动身走出了山洞。 苍茫夜色里,玹影一身白色中衣很是显眼,他顺手抄起一根长木棍,三两下用刀削尖了一端,走到水潭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如一团墨汁的水潭。 谢瑾窈两手捧着脸,呆呆地看着玹影的身影,玹影怎么什么都会,这些山野生存技能都是暗卫必须要学的吗? 谢瑾窈不过短暂地失了一会子神,那边玹影就扎起了两条鱼,就地蹲下来用刀刮去鳞开膛破肚,拎回来撒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盐巴,包裹上几层树叶埋进火堆里。 玹影总是沉默地做好所有的事,侧脸的轮廓硬朗,又很精致,鼻梁高挺,那双漂亮的眼从来没有笑意,素来冷冰冰的,连带那颗分外惹眼的眉心痣都透着不近人情的疏冷。 谢瑾窈的目光放远了,去看玹影投映在石壁上的影子,修长的手指拾起柴火往火堆里扔,低头拧打湿的裤腿,发丝垂到胳膊上,被他嫌碍事地拨开,连影子也是好看的。 “衣裳烤干了,要现在换吗?”玹影突然出声,扰乱了谢瑾窈的思绪,她猛地回神,视线转到玹影本人脸上。 “换……换吧。”谢瑾窈有些不自然,脸颊滚烫,一定是玹影将火烧得太旺了,七月酷暑的夜晚,烧这么大的火做什么,人都要烤熟了。 玹影自觉如之前那般背过身去,谢瑾窈脱去玹影的外袍,一件件穿上自己的衣裳,那烘烤得暖融融的衣裳穿在身上,只觉更热了,索性将大袖衫扔在了一边。 “我闻到鱼香了。”谢瑾窈鼻尖动了动。 玹影拿树枝将埋在火堆里的鱼刨出来,剥开层层树叶,露出最里面的鱼,鱼肉已被焖熟,散发着特殊的草木香。 鱼太烫了,谢瑾窈皮肤娇嫩,隔着树叶也不敢触碰,便就着玹影的手咬下一口鱼肉。 “小心刺。”玹影提醒道。 以往在家里谢瑾窈食鱼都有丫鬟专门挑刺,偶尔谢瑾窈自己动手,那也是尝一两口鱼腹上的肉,那里刺最少,之后便不再碰了,去尝旁的菜。 谢瑾窈嚼了嚼,咽进肚里,这鱼调味单一,只有盐巴与那草木的清香,吃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兴许是谢瑾窈肚子饿得狠了,想挑剔也没得挑,闷不作声地吃了大半条鱼。 等玹影也吃了鱼,谢瑾窈已经困得枕在玹影的腿上睡着了。玹影鬼使神差地伸手探了探谢瑾窈的脉,确定她是睡着了不是晕过去了。 玹影浑身警惕,片刻也不敢放松,一双锐利的眼眸时而看山洞外漆黑的天空,时而看枕在他腿上酣睡的人,就这么一点点看着那片天从黛色到靛蓝再到青灰,最后泛起了鱼肚白。谢瑾窈还没醒,玹影不放心,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所感受到的体温是正常的。 天空又一点点变蓝、变亮,云卷云舒,直到日上三竿,谢瑾窈才悠悠醒转,睁开眼看到的是玹影的下巴,有点没明白这是在哪里。 谢瑾窈倏地坐起来,身子有些酸痛,差点跌回去,被玹影及时扶了一把,谢瑾窈坐稳了,环顾了一圈,这是一个山洞,关于昨日的记忆才逐渐复苏。“咱们快些去找金菱她们吧,也不晓得她们如何了。”谢瑾窈道。 玹影“嗯”了声,率先站起来,见谢瑾窈坐着不动,仰视着他,玹影还没问谢瑾窈怎么了,谢瑾窈扁扁嘴,颇为可怜,道:“没力气,起不来。” 玹影只好握住谢瑾窈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蹲在她身前:“上来。” 谢瑾窈取下木架上的荷包收好,趴在了玹影的背上,由玹影背着走。 市面上根本没有虎啸山的舆图,只知有一两条稍宽一些的山道可供马车行驶,其余的小道数不胜数。谢瑾窈一行人走的是北面的山道,玹影凭着记忆试图绕回去,跟失散的墨影金菱等人会合。 一个多时辰过去,玹影脸上的汗被谢瑾窈用衣袖擦了好几次,谢瑾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玹影道:“再走走就到了。” “一直被你背着,四肢都僵了,我想活动活动。”谢瑾窈如此说,玹影便不再坚持,屈膝放下谢瑾窈。 谢瑾窈落地后整理了下衣裙,没人给她梳发髻,她便只能散着一头青丝。谢瑾窈提着一口气大步往前走,抛却了往日的端庄淑雅,只盼能早点找到金菱她们。 忽然,谢瑾窈脚下不知踩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林中一阵簌簌作响,草木摇晃,一南一北两个方向飞来钉满长钉的木板,快速向中间夹击。 ? ?玹影,一款全能型老公~~ 第163章 我命令你把药吃了 人若是被这样两块钉满钉子的木板夹在中间,瞬间就能变成一张“肉饼”,或许用“肉泥”来形容更贴切。谢瑾窈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抱住脑袋尖叫。 玹影落后谢瑾窈两步,飞身向前,将谢瑾窈扑倒就地一滚,一阵天旋地转,将将停下,耳畔蓦地响起“砰”的一声巨响,两块钉满长钉的木板相撞,合拢了。 不敢想象,玹影若是晚一步…… 谢瑾窈心脏剧烈跳动,有种死里逃生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恍惚感。 “摔疼没有?”玹影的声音从谢瑾窈上方传来。 方才情急之下玹影飞扑过来,没能收住力道,谢瑾窈大概摔得不轻,而她惯来娇气,平日里磕着碰着都要发脾气。 谢瑾窈听见玹影声音的那一刻,方才相信自己真的活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为何正常走路也能遇到杀人的陷阱。 玹影扶着谢瑾窈坐起来,语气有些紧张:“哪里疼?” 谢瑾窈只是哭,并不言语。昨夜下过大雨,土地泥泞不堪,身上本就脏兮兮的衣裙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更脏了,脸上也沾了泥巴。玹影着急拉起谢瑾窈的胳膊检查,却也看不出什么。谢瑾窈抽泣道:“手腕疼。” 玹影挽起谢瑾窈的衣袖,这才发现她的腕骨处有道细细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珠,应是方才在地上被尖锐的碎石划破的。 谢瑾窈疼得眼泪止不住,想要缩回手,被玹影紧紧攥住:“别动。” 玹影从靴子里摸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葫芦瓶,用嘴咬掉瓶塞,将白色的药粉倒在谢瑾窈的伤口处。谢瑾窈呻吟一声,玹影撩开外袍,从干净的中衣扯下一条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忍忍,这药止血很快,一会儿就结痂了。” 从来没有人敢让谢瑾窈忍,谢瑾窈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正要发火,忽然想起玹影昨夜的话,重点就偏了:“你不是说没有治伤的药吗?你骗我。” 玹影也没想到自己的谎言这么快就被拆穿,不太自在地别过头去。谢瑾窈还等着玹影解释,玹影不好装傻,他也不善撒谎,总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沉默半晌,玹影道:“治伤的药都在马车上,身上只带了一小瓶,要用在要紧的时候。” 谢瑾窈顿时发不出火了,玹影昨日受了那样重的伤,明明有止血药却没用,她不过是擦破点皮,流了几滴小小血珠。难道这就是玹影所说的要紧的时候吗? “榆木脑袋。”谢瑾窈低喃了句,看着手腕上缠的白色布条。 玹影并不反驳,问:“身上还有没有受伤的地方?” 谢瑾窈眼睛泛红,鸦羽般的长睫湿漉漉,弄脏了的脸上犹挂着泪痕,认真感受了下,摇摇头。玹影以为谢瑾窈的意思是身上没有受伤,正准备收起药瓶,便听见谢瑾窈苦兮兮道:“身上哪哪都是疼的,感觉不出来哪受伤了。” 玹影的动作一顿,这倒是犯难了。 谢瑾窈湿润的眼忽然瞪大,惊恐万分地注视着玹影的身后,声音有些颤抖:“蛇……有蛇!” 草丛里突然窜出一条碧青色的小蛇,头顶一块红斑,看着十分漂亮,可往往越是艳丽的蛇毒性越大。那条碧青色的小蛇根本不怕人,翘起头张开毒牙就要咬在玹影的胳膊上。玹影余光捕捉到,一把抓住那条蛇,却因胳膊上有伤,于行动上有碍,没能抓住蛇的七寸,蛇掉转头一口咬在玹影手背上。 一瞬间,玹影整条手臂酸痛难忍,猛地松开了手,那条蛇掉在地上又窜回了草丛里。 玹影手臂上的痛感持续了短暂的几息,而后便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什么药物麻痹了。但玹影知道绝不是药物,是蛇毒,极为霸道的蛇毒。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玹影即刻从衣摆上撕下一条布,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上臂,防止蛇毒攻入心脉。谢瑾窈一点忙也帮不上,白着一张小脸呆怔地看着玹影。 缠完最后一圈,玹影牙齿咬住布条一端打了个死结,浅浅松了口气,却未就此停歇下来,玹影立刻吮吸手背上被蛇咬出来的血洞,将蛇毒吸出来,一口一口吐掉。 谢瑾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慌忙摸索身上的荷包,谢瑾窈记得从山洞出来时还戴着荷包,不可能不见了。她太慌了,摸了许久才从袖袋里找到,几乎喜极而泣。谢瑾窈扯开荷包倒过来,里面掉出一只比装止血药粉更小的瓶子,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是谢宗钺给谢瑾窈准备的解毒丹,集天下奇珍炼制的丹药,一般的蛇毒都不在话下,一粒价值千金,瓶子里装了好几粒。可是,在逃亡的途中,瓶塞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红豆大小的药丸早就不翼而飞。 谢瑾窈不信自己会这般倒霉,捏住小瓶子,瓶口对着掌心用力敲了几下,就在谢瑾窈绝望的时候,一粒被水泡得有些软的药丸掉了出来,躺在谢瑾窈掌心,将她白嫩的掌心染上一点褐色。 谢瑾窈笑了,将药丸递到玹影眼皮底下:“你把这个吃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掌心里的药,只剩下唯一一粒,玹影摇摇头,拒绝了:“这药珍贵,留着吧,兴许有大用。” “有什么大用,你现在就要用!”谢瑾窈急道,“你要是死了,指望我一个人走出这座山吗?我命令你,把药吃了。” “我已经把毒血逼出来了,等会儿再找点解毒的药草,不会死。”玹影道。 谢瑾窈简直要被玹影活活气死了,冷声道:“玹影,你敢忤逆我。” 玹影顿了顿,手指拈起谢瑾窈掌心的药丸,另一只手趁谢瑾窈不备捏住她的下巴,谢瑾窈被迫张嘴,玹影将药丸弹入她口中,靠近舌根。谢瑾窈猝不及防,喉咙一动,唯一一粒解毒丹被她吞了下去。 谢瑾窈呆了呆,双眼大睁:“你在做什么?” 玹影体内余毒未清,身体实在虚弱,有些撑不住,往后靠在树干上,缓慢道:“山中蛇虫鼠蚁众多,以防万一。” ? ?纯爱战士应声倒地。 ? 玹影你小子别太爱了,唯一的止血药给老婆用,老婆没中毒也把唯一的解毒丹给老婆吃,就这么独自扛过伤痛与蛇毒……淦,啥也不说,老婆还以为你这个暗卫对主子忠心呢 第164章 不是让你死在这里的 “蛇毒是不是侵入你的脑子了?”谢瑾窈气哭了,“我又没中毒,吃什么解毒丹。” 玹影却没再多解释什么。 见谢瑾窈似乎有些着急的样子,玹影唇角微弯,难得展露一抹笑容,像雨过天晴的虹光,绚丽而又短暂。没等谢瑾窈看久一些,玹影又恢复了从前的淡漠、冷静。 “小姐应当听过,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我动不了,劳烦小姐帮我采些药草。”玹影抬手给谢瑾窈指了个方向,“就在那里,一根细枝上七片叶子的就是。当心一些,那药草茎上有刺。” 谢瑾窈没有帕子,捏起袖摆擦干眼泪,快速转身去给玹影采药草,不知是对玹影的担忧大过了恐惧,还是吃了解毒丹后自以为百毒不侵,谢瑾窈大着胆子走进了茂密的草林里。 玹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着有气无力:“别走太远。”别让他看不到。 “晓得了。”草林里响起谢瑾窈的回应。 玹影一直注视着谢瑾窈所在的方向,透过草木的缝隙能看到茜红色的衣裙,让玹影确定谢瑾窈就在那里,不曾走远。 谢瑾窈终于找到了玹影说的药草,细细的枝上延伸出七片叶子,茎上错落地生着尖刺。谢瑾窈躬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尖刺折下一枝,举起手晃了晃,让玹影辨别:“是这种吗?” 隔了许久,玹影才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虚弱:“是。” 经过玹影的确认,谢瑾窈便放心地低头采摘。 玹影强撑着精神,想亲眼看到谢瑾窈采药回来,可体内残余的蛇毒不断蚕食玹影的神智,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拔出短刀往大腿上扎了一刀,疼痛能使人保持清醒。 又撑了半刻,玹影想要再扎自己一刀时,突然毫无预兆地晕倒在地,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视线还停留在谢瑾窈所在的方向。 谢瑾窈对此一无所知。尽管已经很小心了,手指还是被药草上的尖刺扎破,谢瑾窈蹙着眉“啊”了一声,看着指肚上冒出的血珠,疼得眼泪又掉出来。 长这么大,谢瑾窈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一边掉眼泪一边继续采摘药草,也不晓得需要采多少,谢瑾窈再次举高手,哽咽着开口询问玹影:“这些够不够?” 无人应答。 谢瑾窈以为自己哭得太狠了话说得不明白,玹影没听清,深呼吸平复着几欲崩溃的情绪,压住了喉咙里的哭腔:“这么多够吗?不够我再摘一些。” 还是没听见玹影的应答。 谢瑾窈有些慌,转身拨开草林走出来,却见玹影倒在了地上,昏迷不醒。谢瑾窈怔愣了一瞬,随即朝玹影跑去,裙子绊住了脚,谢瑾窈一下子摔趴在地上,身上狼狈得不能看了,掌心和手臂都火辣辣的疼。 谢瑾窈秾艳的五官皱了起来,半天爬不起来,握拳狠狠砸了下地,想着玹影还等着药草救命,谢瑾窈缓缓撑起身体,捡起掉在地上的药草,一点点挪到玹影身边,跌坐下来,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倒地的玹影扶起,拍打玹影的脸。 “玹影,醒醒,玹影。”无论谢瑾窈怎么喊,玹影都没有反应,谢瑾窈万念俱灰,“让你吃解毒丹你不听我的,非要跟我犟,现在我要怎么办?” 谢瑾窈抱怨的话除了她自己无人听见,林中不时传来尖锐的鸟鸣,仿佛在嘲笑谢瑾窈的懦弱。 “我把你从邬自简手中救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死在这里的。”谢瑾窈说着,顶着两只红彤彤的眼,将玹影放到树干上倚着。 荒山野岭并无捣药的杵臼,谢瑾窈找了块中间微微凹陷的石板,又找了块衬手的石头,将药草放在石板上捣碎。 过去谢瑾窈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哪做过这等粗活,自是不得要领,一不小心就砸到了手指,疼得她眼泪如决了堤的大河,哗哗流淌。 捣药实在是太难了,谢瑾窈根本就做不好,又怕耽搁得久了,玹影没得治命丧于此,干脆抓起一把药草放入口中直接嚼碎。 可恶的玹影,等他好了,一定要让他百倍千倍还回来,她谢瑾窈可不是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人。她不仅要回报,还要翻倍的回报。 药草又苦又涩,比谢瑾窈过去喝的那些汤药还苦,幸亏叶子上无刺,不会扎伤她的嘴,不然玹影真没救了。谢瑾窈在心里抱怨了一堆,看着玹影血色全无的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玹影没有告诉她这药草是用来吃的,还是用来敷在伤口上。 略作思忖,谢瑾窈决定双管齐下,吐出嘴里嚼碎的药草,敷在玹影被毒蛇咬到的伤口上,学着玹影那般撕破自己的衣裳给他包扎。然而,谢瑾窈又遇到了新的困难,她看玹影撕碎衣裳那样轻而易举,仿佛撕的不是布料而是纸张,轮到谢瑾窈,无论她怎么用力衣裳仍旧完好无损,花真金白银买的最好的料子在此刻倒成了阻碍谢瑾窈救人的累赘。 绝望之际,谢瑾窈想起玹影身上带了刀,两手并用在他身上摸了许久,最后发现刀就在玹影腿边的地上,还发现玹影腿上不知何时受了伤,血透过了布料。 玹影怎么哪里都有伤,偏偏闷不吭声。 谢瑾窈皱紧了眉,拾起短刀割破自己的大袖衫,便是这样简单的举动,谢瑾窈做起来也艰难,好几次差点划到手。好不容易割下一块布,谢瑾窈累得快晕过去了,指甲用力掐了下手心,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 给玹影包扎好了蛇咬过的伤口,谢瑾窈如法炮制,抓起一把药草嚼碎了,想要给玹影喂下去,可玹影的嘴巴闭着,跟蚌壳一样紧,谢瑾窈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令玹影张口。无奈之下,只好将玹影放倒了,让他的脑袋枕着她的腿,谢瑾窈手心里攥着嚼碎的药草,挤出药汁滴入玹影双唇间的缝隙。 青绿色的药汁顺着玹影的唇角流淌到耳际、脖颈,没入衣领,一滴也未被玹影喝进去。 谢瑾窈没辙了,最后几片叶子被她嚼碎,口中每个角落都已经苦到麻木了,谢瑾窈深深蹙着眉,俯身贴上玹影的唇,撬开玹影紧闭的齿关,将口中含了许久的药汁送进去。 ? ?你看看你小子昏迷错过了什么(O_o) 第165章 你是不是早就肖想我了 玹影昏迷中做了个梦,那是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夏日床榻上的帘帐换成了更为清透的薄纱,月光都能轻易透入,风从窗户吹进来,帘帐轻轻荡起又落下,涟漪一般。谢瑾窈像以往许多个夜晚一般,一只手撩开帘帐,娇气地问玹影要一盏清露。玹影去为她端来,她浅抿了两口,秀眉微蹙:“今日的味道怎的与以往不同?你糖放多了?” “不曾多放。”玹影答,“是按着府医开的方子煮的。” “就是比从前甜了,我还能冤枉你不成?”谢瑾窈递出手中的玉杯,“不信你就亲自来尝。” 玹影觉得有哪里不妥,却没有深想,一双手伸过去,想要接过玉杯,谢瑾窈却把手收了回去。玹影怔了一下,还未有下一步动作,谢瑾窈便又俯身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拖到床上。 谢瑾窈身子孱弱,玹影身强体壮,本不该被她轻轻一拽就跌倒,玹影也不知怎么回事,转瞬就跌入了一片香海里,他空有一身本领却挣扎不出。某一刻,两片温软的花瓣落在玹影唇上,花瓣如何会是温热濡润的,玹影一惊,随即便发现落在自己唇上的哪里是什么花瓣,分明是……是谢瑾窈的唇。 理智告诉玹影不该这样、不能这样,可梦里哪有理智可言,他的手握住谢瑾窈圆润的双肩,心里想着推开她,动作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嵌进身体里都不够。 这是对谢瑾窈大不敬,玹影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玹影想杀死自己。可他在杀死自己之前,吻住了谢瑾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玹影一边痛恨自己,一边无可救药地滑向罪恶的深渊,他闭着眼虔诚又卑劣地亲吻他的大小姐。 谢瑾窈给玹影喂完药草汁,将要撤退,玹影忽然咬住她的唇不放。谢瑾窈大惊,她从不曾与人有过这样的亲近,方才嘴对嘴喂药也完全未作他想,她满心只有一个念头——玹影不能死。 就像那一晚,谢瑾窈什么都抛到了脑后,连夜带兵救出玹影,想要的也仅仅是玹影不能死。 即使没有揽镜自照,凭着面颊的滚烫谢瑾窈也能知晓现下自己的脸定是红得厉害。谢瑾窈竟然会羞赧,真是天下第一奇闻。谢瑾窈甚至怀疑玹影把蛇毒传给了她,才导致她这般不正常。 待到反应过来时,玹影已胆大妄为地闯入了不属于他的领地,谢瑾窈大睁着眼,伸手推他,才发现自己的力气太小,根本推不开一个习武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经历了四季轮换那般漫长,周遭的一切都静止,玹影终于放开了谢瑾窈。谢瑾窈手背掩着唇,闷声骂道:“混蛋,你是不是早就肖想我了,故意借机占我便宜。你这是犯上作乱,打你五十军棍都算轻的……” 谢瑾窈骂人的话还未说完,玹影就倒了下去,谢瑾窈手忙脚乱地接住玹影,平放到地上,想想还是气不过,踹了玹影一脚:“以为装死就能躲过责罚吗?你知不知你做了什么?” 玹影半点反应也无,谢瑾窈的心紧了紧,喃喃自语:“不会真死了吧。” 谢瑾窈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玹影的鼻息,暗自松口气,还在喘气,玹影没死,那他怎么还没醒?谢瑾窈将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已然黔驴技穷,不知该怎么办了。 金菱她们也不知如何了。 谢瑾窈看了看玹影,一时又想到他身上的伤,不知他昏迷不醒是否与那些未经治疗的伤有关。谢瑾窈咬着唇犹豫了半晌,跪在地上动手解开了玹影的腰带,扒开一层层衣襟,露出了赤裸的胸膛腰腹,谢瑾窈呼吸一滞,跌坐在地,脚跟蹬着地往后退了退,被呈现在眼前的画面吓到了。 这是谢瑾窈第一次看玹影的身体,他们二人空有夫妻名分,并无实际,玹影夜夜沐浴完裹得严严实实再到谢瑾窈的寝屋,她至多看过他的手臂,肌理线条结实,一看便知身体强健。谢瑾窈从不知道,看起来结实强健的躯体上布满了可怕的伤痕,新伤与旧伤加在一起数不清有多少道,纵横交错、层层叠叠,有的伤可想而知并未好好医治,凸起的疤痕与周围平滑的肌肤相比显得格外丑陋。 谢瑾窈不敢看,猛地闭上眼,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十分急促,可是不看怎么包扎伤口,谢瑾窈睁眼,硬逼着自己看。 新添的伤在左肩处、腹部、腰侧,胳膊上也有一道,边缘处的皮肉翻了过来,浸泡过水的缘故,伤口是淡淡的红色。谢瑾窈两手交叠捂着唇,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滚落下来,比当初看到那截断指还要难以接受。 谢瑾窈嗓子里好似堵着一团棉絮,呼吸有些困难,这许许多多的伤,谢瑾窈都不晓得玹影是几时受的。玹影自幼便是谢瑾窈的暗卫,按说无人比她更清楚,可她极少关心过,偶尔有那么几次,不是满不在意地支使丫鬟去送药,就是与他闹了脾气将药砸碎还罚他跪碎瓦片。 玹影从不说痛,也从未表现出任何不适,久而久之,旁人真当他是金刚不坏之身,忘了他也是肉体凡胎,受伤会流血、会痛。 谢瑾窈呆坐许久,慢腾腾爬回玹影身边,他的靴子内侧缝了个小小囊袋,止血药就藏在里面,谢瑾窈将其找出,一点点撒在伤口上,然后割破自己的衣裳包扎好。谢瑾窈做这些事总是因缺乏经验而显得笨拙无比,嘴上还在低低咒骂:“活该,怪得了谁,长了嘴巴从来不说,湘水阁是缺药还是缺大夫了?说你是根榆木都是抬举你了,分明是天底下最驽钝的蠢蛋!哪天真没命了也是自己折腾的,别算到我头上。” 包扎完所有的伤口,谢瑾窈头晕得厉害,还得一层一层替玹影拢上衣襟,忽然,衣裳里掉出来一个十分眼熟的银灰色布包。 谢瑾窈拾起那个布包,却发现有一根线连着玹影的衣裳,谢瑾窈寻着那根线找到源头,才知玹影在中衣内侧缝了一粒扣子,那根线就系在扣子上,以防在打斗或其他紧要时刻掉下来。 没记错的话,这只布包原先是块帕子,如今被缝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荷包,针脚细密然而并不规整,一看就是绣活儿一般的人缝的。 谢瑾窈打开这个简陋的荷包,捏住底部往手心一倒,掉出来一块玉佩、一对叶形金累丝镶宝石耳坠。玉佩上雕刻着古老的凶兽纹,正中刻了个“玹”字。 第166章 你有没有恨过我 谢瑾窈对玹影的玉佩不感兴趣,看都没多看一眼,目光凝在了那副耳坠上,久久挪不开。 去岁冬日,谢瑾窈将这副耳坠连同银灰色帕子一块丢进了水池中,随后玹影就像丢了命一样跳入池中寻找耳坠,一双手伸进冰冷刺骨的池水中,一寸一寸细细摸索,双手很快冻得通红,玹影好似无知无觉,谢瑾窈便怒了,罚玹影在池中站一宿。 那夜下了异常大的雪,片片雪花似鹅毛纷飞,谢瑾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底不是个硬心肠的人,唤来丫鬟去给玹影传话,免去他的责罚。 谢瑾窈一直以为玹影那晚并未找到耳坠,毕竟湘水阁院子里那一方养锦鲤的池子可不小,通着活水,又有假山石桥,夜里黑灯瞎火,池水深深,想要找两只小巧的耳坠谈何容易。时至今日谢瑾窈才知道,这副耳坠竟真被玹影找了回来。 不知究竟是哪个女子的耳坠,对玹影如此重要,不仅丢不得,还亲手缝制了个荷包贴身放置。玹影不要命了,胆敢对她不忠。 前一刻对玹影的怜悯因这副耳坠而消散了一大半,谢瑾窈扬手准备丢掉,一想到雪夜里玹影在池中寻找耳坠的画面,谢瑾窈又犹豫了,最终将耳坠放回了荷包,妥善塞进玹影的中衣内侧。 “该死的玹影,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谢瑾窈咒骂了一声,累得浑身发软,以天为被地为床睡了过去。 * 玹影渐渐恢复意识,一条手臂酸痛不已,就像昨夜被谢瑾窈枕着睡觉的那条腿,因紧绷一宿而酸胀。玹影想要活动一下手臂,却动弹不得,以为蛇毒的余威尚在,缓缓睁开眼,脑子清醒后便发觉不对劲,微一侧目,满身狼狈的谢瑾窈依偎在他怀里睡着了。 谢瑾窈呼吸均匀绵长,是真的睡着了。玹影不再乱动,怕吵醒谢瑾窈,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抬起来,想撩开谢瑾窈脸上的发丝,快要触碰到的时候突然停住,放下了手。 玹影感觉身上和手臂都勒得慌,有人给他包扎过伤口,这里除了谢瑾窈与他,再无旁人,是谁包扎的毋庸置疑。谢瑾窈岂不是看见了他身上那些比蛇还吓人的疤痕。 想到此,玹影神情一僵,谢瑾窈看到的时候是被吓了一跳,还是觉得很恶心。 谢瑾窈忽然惊醒,坐直了起来,下意识去探旁边人的鼻息,定睛一看,玹影眼睛睁着,正端端看着她。谢瑾窈惊喜道:“你醒了?” 玹影嗓音低哑地应了一声:“嗯。” 谢瑾窈脑中闪过玹影昏迷时的场景,嘴巴一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玹影眼里的迷惘不似作假:“什么?”玹影没想到自己刚醒来就被谢瑾窈兴师问罪,可他并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 若真要给玹影安一个罪名,那便是他在梦里亵渎了谢瑾窈。不止这一次,过去也有过。 难道谢瑾窈能感知到他的梦?不会的。玹影很快否定这个念头。到底是自己的心思不够纯澈,玷污了谢瑾窈,手指慢慢攥紧,无法直视谢瑾窈清澈如水的双眸。 玹影这副神情落入谢瑾窈的眼中,便是他心虚了,谢瑾窈抓住了玹影的把柄,大声道:“你明明就记得!你也知道自己犯了大罪,不敢承认是不是?你这个胆小鬼!登徒子!” “我不知。”玹影呼出的气息有些灼热,乌黑长睫低垂下来,严实地遮着眼底的诸多神色,“请小姐明示。” 谢瑾窈突然哑了,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难不成要说,本小姐为了给你喂药亲了你,你不仅不感恩戴德,反而恩将仇报狠狠地吻了回来,险些将我吞吃了。 不行,这也太羞耻了。谢瑾窈捂住了脸,愤恨地瞪了一眼玹影,他凭什么不记得! 玹影见谢瑾窈眼眶泛红,心知不妙,却又不懂她在气什么,小心翼翼地试探:“发生了何事?” 谢瑾窈欲言又止,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今日,有口难言的滋味她算是尝到了。玹影还等着谢瑾窈开口,等了许久,谢瑾窈什么也没说。 玹影只好换种方式哄谢瑾窈:“给我看看小姐的手受伤了没有。” 玹影犹记得昏迷之前谢瑾窈在帮他采摘药草,虽然提前告知过谢瑾窈那药草的茎上有刺,稍不注意便会被扎伤。若不是身体动不了,玹影也不愿让金尊玉贵的谢瑾窈做这些。 谢瑾窈给玹影看自己手上的伤,半是撒娇半是委屈道:“被尖刺扎了几下,还被石头砸到了。” “石头?”玹影扫了眼四周,看见了石板上的药草与旁边用来捣药的石块,稍微一联想便知谢瑾窈是怎么受的伤。 “是我的错,害小姐受苦。”玹影揽下所有的过错,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谢瑾窈的指腹,确定没有断掉的小刺留在皮肉里才放心。 谢瑾窈看着玹影紧张关切的模样,暗道一声见鬼了,分明浑身上下都很不适,嘴里还残余着药草的苦味,谢瑾窈愣是品出了一丝丝的甜。在这股甜蜜里,谢瑾窈暂时忘掉了不愉快,复又想起玹影伤痕累累的躯体,鬼使神差地问:“玹影,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你有没有恨过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一愣。 不等玹影作答,谢瑾窈就切断所有的可能,霸道又任性地下命令:“不许恨我。” 玹影却是忍不住苦笑一声,不明白谢瑾窈为何会有此一问,哪里会恨、怎么会恨。 能被她多看一眼,死也甘愿。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谢瑾窈不可置信地吸了口气,“难不成你还真恨……” “没有。”太多的话玹影无法宣之于口,只余这二字。 之后玹影便不再开口,背过身去解开了衣裳,沉默地拆掉谢瑾窈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布条。谢瑾窈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知玹影在做什么,歪头一瞧,顿时不乐意了,大小姐生平头一回给人包扎伤口,对方居然不领情,岂有此理。 “你拆了做什么?”谢瑾窈愠怒道。 “照小姐这个绑法,我会先因失血过多而亡。”玹影重新包扎,几不可见地侧了侧身子,即使已经被谢瑾窈看到了身上的伤疤,也不想她再看到。 谢瑾窈摸了摸鼻子,弱弱地“哦”了一声,盯着玹影骨相完美的后脑勺,眼神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情感。或许从前也有过,只是谢瑾窈不懂,也未花心思去深究,被她忽略了,如今她似乎懂了一些,那是怎样的情感。可玹影懂不懂呢? 玹影应是不懂的。他就是根木头,木头没有情感,自然也不懂他人的情感。 谢瑾窈双手托着脸,眼下令她苦恼的问题有两个,一是如何让一根木头拥有情感,二是如何让那根木头知晓她的情感。 第167章 我要给你奖赏 二人原地休整了片刻,玹影提议继续往前走,谢瑾窈的身子使不出一点劲儿,又不想让玹影负伤背她,她现在会心疼玹影。 谢瑾窈道:“我不想走。” 玹影从来都是听谢瑾窈的,她不想他便不强迫,道:“那我们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我背小姐。” “不要叫我小姐。”谢瑾窈眉心微蹙,同玹影提要求。 玹影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瑾窈,自从他昏迷醒来,谢瑾窈就变得跟从前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玹影又说不上来。玹影自认给谢瑾窈当了多年的暗卫,十分了解谢瑾窈的脾性,仍然无法从她此刻的表情读懂一二分她的心思:“我该叫什么。” 玹影想请谢瑾窈赐教,谢瑾窈却把问题抛了回来:“随你。” 玹影犯了难,他对谢瑾窈的自称从“属下”变成“我”用了很长时间,可是不叫谢瑾窈“小姐”,他还能叫什么,直呼名字视为不敬。 “属下愚钝。”玹影反倒是退回了原点。 谢瑾窈简直气笑了:“你确实愚钝。”木头哪有不愚钝的。 身子本就虚弱,跟玹影说这么一会子话谢瑾窈觉得更累了,突然悲戚道:“我怕是活不到见神医了,要是我死了,你不许另娶。我会派人监视你,胆敢与别的女子成亲,我会叫人杀了你。别以为你武功高强我就奈何不了你,我让人给你下毒,毒死你。” 谢瑾窈话语跳脱,玹影的思绪险些跟不上。 “玹影,我在跟你说话,你耳朵又聋了?”谢瑾窈怒气冲冲道,“还是说,你想在我死后续弦?” 质问这话的时候,谢瑾窈完全忘了自己一个月前做的是什么打算,她那时分明想着等神医治好了她的病,她就不需要这段婚姻了,但她愿意继续把玹影留在身边,最好是永远。如今谢瑾窈同样希望玹影能永远陪着她,却不再是以暗卫的身份,而是另一种本该更合理的身份——她的夫君。 “不会。”玹影暗暗在心里补充一句,小姐不会死,我绝不会让小姐死。 谢瑾窈听到这句“不会”,理解的意思是玹影答应了她的要求,不会在她死后续弦。谢瑾窈唇角一扬,道:“你这么听话,我要给你奖赏。” 玹影微微抬首,不觉得谢瑾窈身上有什么东西可以奖赏他,她浑身上下只余长命锁和他赠与的玉哨值钱一些,她的长命锁他戴不了。下一刻,谢瑾窈满是脏污的手攀上玹影皎玉色的衣袖,嘴唇在他唇角轻轻触了一下。 玹影整个人愣在那里,当真是与木头桩子一般无二,半晌,浑身紧绷到发颤,方才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崩裂,鲜红的血很快将布条浸湿、透过了外裳。 谢瑾窈骇然道:“玹影,你抖什么,你很冷吗?”八月将至,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到来,便是这浓荫深处也热得出奇,哪里会冷,“难不成是蛇毒未清,发作了?” 玹影不作声,亦没有任何动作,谢瑾窈慌张不已,用手去捂他腹部流血的伤口:“还嫌我包扎得不好,你包扎得就很好了么?” 玹影吞咽了口唾沫,何止谢瑾窈怀疑他蛇毒发作,他自己也这般怀疑,那条蛇的毒素会令人产生幻觉吗?所以他才一而再地幻想谢瑾窈亲吻自己。 谢瑾窈一双手沾满了玹影的血,着急道:“你快想想办法,还有止血的药么?你藏起来的那瓶被我用完了。” * 玹影强撑着采了止血的药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第三次包扎。 谢瑾窈手上、身上都是血,简直没有一处是能看的。谢瑾窈虽明了自己的心意,然,本性难移,稍不如意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你出的什么馊主意,还不如绕远路而行,多走两个月又何妨,至少能待在马车里,有糕点可食、有干净衣裳可穿,哪会沦落至此。”叫花子都比她体面。 “是我没思虑周全,害小姐受苦。”玹影道,“对不起。” 玹影认错的态度这般诚恳,谢瑾窈纵有一肚子话也不好再发作了,气鼓鼓地瞪着玹影,又想纠正玹影对她的称呼,又觉得以玹影的性子一时半刻也改不了,索性不说了。 “我带小姐去溪边洗洗。”玹影方才采药看见了一条小溪,就在不远处。 谢瑾窈抬起双手,玹影会意,打横将谢瑾窈抱起,走到小溪边放下。溪水潺潺,撞击着两边的碎石叮咚作响,触手十分沁凉,谢瑾窈洗干净手和脸,人也清爽了不少。不过,衣裳上的脏污却没法清洗,只能忍耐着继续穿。 “我还想洗脚。”谢瑾窈道。 玹影蹲在谢瑾窈脚边,褪去她的鞋袜,水太凉,玹影用手掬起溪水浇在她的脚上,慢慢给她洗。不知是溪水太凉,还是谢瑾窈被玹影那股认真劲儿给弄得不好意思,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你……你放开,我自己洗。” 谢瑾窈收腿,将自己的脚从玹影的掌心挣出来,一下子踩进冰凉凉的溪水里,凉得她一个激灵,猛地抬起了双脚,溅起来的水珠扑到玹影脸上。玹影原本有些恍惚,总是想起谢瑾窈落在他唇角的那个类似蜻蜓点水的吻,过了这么久,他已经确定那不是他的幻觉,可是谢瑾窈为何要那样做。谢瑾窈说是给他的奖赏,那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奖赏。 “还是我来吧。”冰凉的水珠溅到脸上,玹影回了神,捉住谢瑾窈的脚踝,以往在府里,洗脚这样的事谢瑾窈也是要人伺候的。 玹影如方才那般,掬起溪水淋在谢瑾窈的脚上,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自己的衣袍擦干。谢瑾窈贝齿咬住下唇,无法抑制加快的心跳,嘴上不饶人道:“玹影,你大胆,我都说我自己洗了,你还非要帮我洗,难道不晓得女子的脚男子碰不得,除非那个男子是自己的丈夫。” 玹影动作一停,无措地看向谢瑾窈,他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样的事谢瑾窈从前有丫鬟伺候,眼下丫鬟都不在,他理应代劳,却忘了男女有别。 他不语,谢瑾窈就骂他“闷葫芦”。 难道不会反驳他就是她的丈夫。 谢瑾窈莫名来气,拿脚踹玹影,玹影失神,一下子被踹翻在地。谢瑾窈吓傻了,玹影身手了得,别说是被她踹翻,便是一群高手也不能撼动玹影分毫。但那只是平日里,谢瑾窈一时气恼忘了玹影如今身负重伤,心急地扑过去看玹影。 “你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谢瑾窈迫不及待地扯开玹影的衣襟,她方才好像踹到了他的腹部,而他的腹部刚好有道伤,“给我看看。” ? ?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我们大小姐就是最大的危险,让暗卫防不胜防~ 第168章 又来了一拨贼匪 玹影没料到谢瑾窈会直接动手扒他的衣裳,慌得不行,捉住谢瑾窈的手,又如针刺般松开,整张脸到耳朵再到脖颈都红了:“没裂开。” 谢瑾窈动作一顿,望着玹影像煮熟的虾一般哪哪都是红的,忽然笑了起来:“我是女子,我都没害羞,你害羞什么。” 玹影不说话,也不看谢瑾窈,拢好衣襟。 谢瑾窈小声嘀咕:“捂得再严实有何用,我都已经看过了。” 玹影耳力好,自然听见了谢瑾窈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走。” “我的鞋袜还未穿。”谢瑾窈坐在地上,两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着已经站起来的玹影,眼神清澈无辜,等着人来伺候,好似方才说出“女子的脚只有丈夫能碰”的话的人不是她。 玹影有些无所适从,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谢瑾窈催促道:“快点,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我们还怎么去找金菱她们。” 玹影迟缓地蹲下来,目光落在谢瑾窈的脚上,莹白的脚趾紧挨在一起。玹影呼吸有些发紧,带着薄茧的手握住谢瑾窈的脚踝,替她穿好鞋袜。 谢瑾窈唇角翘起一点弧度,玹影没注意到,眉目低垂,扶谢瑾窈起来,心里明明很慌乱,却又像吃了蜜糖一般,沁出甜丝丝的味道。 有那么一刻,玹影觉得中毒真好,受伤真好,只为了谢瑾窈紧张他一瞬也值得。 * 玹影拖着谢瑾窈这么一个三步一咳五步一喘的娇小姐回到了昨日惨遭劫掠的地方,满地打斗的痕迹和尸体,马车都消失不见,遑论马车上的货物。那些金银财宝不知是被其中一个寨子抢了去,还是被两个寨子瓜分了,总归无论是哪种情况,一粒碎银子也没留下。 “可恶。”谢瑾窈四下扫了一圈,愤愤道,“我的衣裳、我的首饰,我的玉壶金盏全都没了,这群该死的匪寇,我绝对要让父亲剿了他们,扒皮风干插在山中当旗帜!” 娇小姐一张口就是喊打喊杀。 玹影隔着衣袖攥住谢瑾窈的手腕,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昨日来了两路匪寇,兴许山中还有其他的贼匪。” 谢瑾窈心一凛,气息滞了滞,不敢再大声嚷嚷,学着玹影压低了声儿:“别真被你说中了,你这个乌鸦嘴,总是好的不灵坏的灵。”谢瑾窈可不想再遇到土匪了,那些土匪目无王法,她都说她是谢宗钺的女儿了,他们还敢造次,可见都是些无恶不作的人。 如今只剩她与玹影两个人,玹影中了毒受了伤,落到土匪手中定没好果子吃。 光是想一想,谢瑾窈不禁打了个冷战,拧动手腕从玹影手中挣脱出来,玹影一怔,下一刻谢瑾窈的双手就缠住了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上面:“我害怕。” 玹影身体僵直,一步也动不了。谢瑾窈拽不动他,有些困惑:“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离开,万一真像你说的那般,再遇上一拨土匪,咱们还能有命在吗?” 虽然做一对苦命鸳鸯听着很是凄美,但谢瑾窈不想死,富贵生活她还没享受够。 玹影呼吸不畅,下意识地跟着谢瑾窈走了几步,回过神来,讷讷道:“走错了,是这边。”玹影退回去换了条路,昨日墨影他们护送着几个丫鬟车夫走的就是这边,沿路留下了暗卫之间互通的记号,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们。 “不早说,害我白走了几步路,耗费了体力。”谢瑾窈絮絮埋怨,“本来就很累了。” 玹影觉得,在他中蛇毒昏迷的那一个时辰里,一定发生了令他无法想象的事,所以谢瑾窈才会变得这般奇怪,连发脾气都像在撒娇,十分的……可爱。 沿着断断续续的标记找过去,忽然,玹影停住了脚步,捂住谢瑾窈的口鼻,一个利落的后退,将她带到草丛深处蹲下来。 谢瑾窈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本能地觉出危险,眼睛微微瞪大,看向玹影。玹影薄唇紧抿,一双好看的眼眸里满是警惕防备,冷意蔓延,仿佛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片刻后,谢瑾窈才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谢瑾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扑通扑通乱跳,躲在玹影怀里,不敢冒出头去看。那些人的声音清晰入耳,离他们越来越近。 “大哥,咱们来迟了,这些尸体是天门寨和黑狼堡的人,看来被东山头的那帮孙子抢了先机。” “可惜了,咱们连口汤都没喝着。” “还不都怪三弟,昨夜非要请咱们去城里消遣,给他祝寿,否则怎么着也能捞到一口,兄弟们都多久没开张了。” “你这话说的,怎么能怪我?谁知道昨夜会有肥羊路过虎啸山。我以为咱们虎啸山威名远扬,没有富商队敢从虎啸山过。” “再怎么威名远扬,总有些人没听过,咱们劫的就是这些人。” “听老袁汇报,昨日这附近斗得厉害,两拨人互不相让,可见货物珍贵,咱们聚义堂群龙无首,老袁他们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箱箱财宝落入他人囊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到周围仔细搜,说不定有漏网之鱼。” 谢瑾窈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伙人发现,真叫玹影这个乌鸦嘴说中了,又来了一拨贼匪。玹影每次说不好的都灵验了,以后他还是不要开口说话了,当木头挺好的。 偏这时候谢瑾窈嗓子不适得紧,咳嗽是最不能掩藏的,谢瑾窈眉心紧蹙,竭力忍耐,手心死死按住玹影的手背,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然而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闷咳。 细微的一声,掩在虫鸣鸟叫声中并不明显,却被人捕捉到了,寒光一瞬间刺过来,伴随一声厉喝:“什么东西在那里!” 眼看着刀尖逼近眼前,玹影不得已抬剑去挡,暴露了二人藏身的位置。谢瑾窈眼中闪过深深的懊恼,跟着站起来。 “啊,原来是两个人。”持刀相向的土匪被玹影击得倒退两步,站稳了身形,打量着眼前的一男一女,“我还当是走兽。” 一群人发出哄笑。 为首的三人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矮胖,还有一个中等个子精瘦的。高大壮实的那个高声道:“报上名来,因何在此地!” 玹影挽了个剑花将剑尖朝下,拱手道:“在下玹影,旁边是我家小姐,前去筑州城办事,与仆从走散了,在此地等人,并非有意惊扰诸位好汉,还望行个方便,在下不胜感激。” 精瘦如猴的那个脑袋歪着,一双鼠目直勾勾地盯着藏在玹影身后的谢瑾窈,摸了摸下巴:“有财留下买路财,无财嘛,只能用你家小姐相抵了。” 第169章 此人断不能留 既是说出了这种话,玹影就没什么好跟他们商量的了,手腕一翻,朝下的剑尖直指对方一群人,眉目冷峻如覆了寒霜:“不怕死的上前来。” 玹影作为一名暗卫,本就不擅长与人周旋,从来都是靠武力解决问题。方才玹影是考虑到自身情况恐怕难以护住谢瑾窈,才想着以礼相待兴许能躲过一劫,可他们胆敢打谢瑾窈的主意,那他便是战斗到死也不会让他们碰谢瑾窈一根手指头。 “小兄弟年纪不大,口气不小。”高个子壮实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仰天大笑一声,“你一个人,带着个拖累,如何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 玹影从不畏惧敌手的强大,只怕谢瑾窈会受伤,他的眼里腾起杀意,如一头不要命的野兽:“那就试试。” 不怕死的人最难缠,高个子壮实的男人神情一顿。 原先说话的那位精瘦的男人黑了脸,嚷道:“大哥,跟他废什么话,我看这小子就是虚张声势,直接拿下剁成肉馅,再把那美娇娘压回寨子里!” 他们几时做过这般不讲道义的事,高个子壮实的男人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并未威慑到精瘦的男人,精瘦男人大喝一声:“兄弟们,给我上!弄死这个狂妄自大的小白脸!” 高个子壮实的男人皱起眉,一声“慢着”方到嘴边,老三已经率领众位兄弟跟那俊美青年打了起来。事实证明,壮实男人没看错,那看似矜贵的公子哥骨子里是个狠人,一手长剑一手短刀,一动起来就仿佛杀神附体,顷刻间折了十几个弟兄,死的死,伤的伤。 而那公子哥也没捞着好处,身上原本就有伤,这般凶狠地打斗,腹部的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浅色锦袍,胳膊上也染红了一大片。他像是没感觉到疼,眼神冰冷更甚方才,一剑结果了两个人。 “玹影!”玹影衣裳上的鲜红针一般刺进谢瑾窈眼中,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病弱。 那不服气的精瘦男人与玹影过了几招,渐渐不敌,尤其是玹影当头一剑劈下来,精瘦男人把刀横在身前去挡。刀剑相撞,爆发出一声巨大的铮鸣,震得精瘦男人手臂发麻,连连后退几步,手抖得握不住刀。玹影一剑刺过来,高个子壮实的男人再不敢袖手旁观,飞身前去挡住玹影补的那一剑。 若是再晚一步,卢兖的命就交代在此地了。 “大哥,此人断不能留!”卢兖手抖个不停,在手下弟兄的掩护下退后至矮胖男人的身旁。 矮胖男人并不会武功,一直躲在大后方,远离战斗场地,手拿一把蒲扇,拍拍卢兖的手臂:“你啊你,太冲动了,大哥都没发话你就号令大伙儿往前冲,白白枉送了这么多弟兄的性命。” 卢兖一丝心虚也无,指着空中与老大常照交手的皎玉色身影道:“是那小子太过猖狂,不给他点教训,以后咱们聚义堂如何做人。” 矮胖男人名叫孔继枢,乃是聚义堂的二当家,闻言叹了声气:“还不是你见那女子貌美起了色心,激怒了那个公子哥。那公子哥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随从,虽称那女子为‘小姐’,二人关系应当不一般。” 卢兖看向被玹影始终挡在身后的谢瑾窈,狠狠咬了咬牙。 常照与玹影你来我往地过了几十招,心中暗暗吃惊,若是对方未受伤,自己恐怕也不敌,何况他这边还有上百弟兄相助。 “小兄弟,我本想放你一马,但你杀了我这么多弟兄,这笔账可是难算清了!”常照目光陡然凶煞,寻到时机一脚踹到玹影腹部,玹影吃痛,倒退数丈单膝跪地,剑插进地里才勉强稳住自己没倒下去,垂着头大口喘气,苍白的脸上全是汗,身上的衣裳也被汗水与血水浸湿。 谢瑾窈当下脑子一片白,什么也顾不得了,冲上去抱住玹影颤抖的身子。玹影咽下口中的血,声音沙哑道:“退……后。” 孔继枢摇了摇蒲扇,笑道:“你看,我说他们二人关系不一般。” 常照一声号令:“活捉了!” 其余人迅速围住了玹影,玹影站起来还要打,眼前倏然一黑,吐了口血。谢瑾窈慌了神,大喊一声玹影的名字,伸手去擦他下巴上的血,泪珠从眼角滚下。 * 谢瑾窈与玹影被五花大绑带回了聚义堂,三位当家的除了本身长得像弥勒佛的孔继枢,其余两位的脸色都十分难看,常照是心疼折损的弟兄,卢兖则是愤怒自己在身上带伤的玹影手下吃了败仗,丢了面子。 “丢进牢房里,听候发落。”常照丢下一句,气冲冲地进了厅里,往首位铺了虎皮的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酒碗猛灌了几大口,抬起袖子一抹嘴角,目光压抑着怒火,看向卢兖,“三弟,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兖端酒碗的手有些发抖,倒不是怕,是拜玹影劈下来的那一剑所赐,整条手臂到现在仍是剧痛无比。对上一脸阴沉的常照,卢兖敷衍道:“那小子说话不中听,我被激怒了,一时冲动,大哥勿怪。” “这次确实是三弟的不对。”就连最好说话的卢继枢也道,“今日死的那些弟兄当中有几个是从聚义堂刚建立起来就跟着咱们的,唉……” 卢兖避重就轻道:“又不是我动的手,还不是那叫玹影的人下的狠手。” “你还觉得自己没错?”常照将酒碗重重放到桌上,粗劣的酒碗当即碎成两半,常照怒道,“若非你一意孤行,越过我发号施令,他们何至于丧命。” 厅中还有一众弟兄,你看我我看你,心情都有些沉重,大部分人赞同常照的话。卢兖被下了面子,腾地站起来,踹了一脚椅子,倔强道:“什么叫我越过大哥下令,我难道不是聚义堂的当家的?早说这里是大哥的一言堂还要我等做什么?” 卢兖心有不忿,不在厅中停留了,大步走了出去。 “嗳,三弟……”孔继枢握着蒲扇的手伸出去,叫了一声,卢兖脚步没停,已经走远了,孔继枢无奈地摇了摇头,“三弟还是这个火爆性子,一点就炸,一炸就听不进任何话,改是改不了了。” 常照被当众顶撞,于面子上也有损,手肘撑着膝盖,拉着脸道:“迟早坏事。” 卢兖从议事的厅里出来,去了关押谢瑾窈与玹影二人的牢房。为了防止他们互相帮忙逃走,二人分别被绑在两个十字木架上,相隔三丈远,彼此对望。 第170章 找个大夫给我夫君看伤 “玹影,玹影。”玹影昏过去了,谢瑾窈心急如焚地连声呼唤,可玹影一点反应也没有,牢房的门忽然被推开,光亮透进来,谢瑾窈眯起眼,心里七上八下打起了鼓。 卢兖走了进来,精瘦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炭黑色粗衣衣衫,小眼长脸,胡子杂乱。守在门口的人齐齐称呼:“三当家。” “嗯。”卢兖傲然昂头,背着手走到玹影面前,就是这个人,害死了聚义堂那么多弟兄,常照却把这笔账算到了他卢兖的头上,真是荒谬。 “你要干什么!”谢瑾窈愤恨道,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惊骇。 卢兖瞟了谢瑾窈一眼,邪笑一声,道:“小美人儿别急,等会儿就轮到你了。”先让他报了弟兄们的仇再说。 “三当家。”守门的人面露难色,提醒了句,“大当家交代留活口。” “用得着你教我做事?”卢兖的脸黑如锅底,冷冷啐了一声,“我是当家的,还是你是当家的?” “小的不敢。”守门的人惶恐垂下头。 卢兖一把抓住玹影的头发,猛地往上一提,露出玹影的脸:“原来还昏迷着,放心,马上就能醒了。” 谢瑾窈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落到这些人手里,谢瑾窈本就没抱生还的希望,到这一刻,死亡的威胁降落在头顶,恐惧感百倍叠加。 “你们不就是想要金银财宝吗?放我下来,我写封书信递到玉京城,要多少有多少!”谢瑾窈每挣扎一下,捆缚双手的麻绳上粗糙的毛刺就深深扎进皮肤,疼得她浑身发抖,第一次低声下气地求人,“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卢兖回首看了眼谢瑾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嘴角挂着狞笑:“美人梨花带雨,果真别有一番风韵,都说了别急,等爷忙完了再好好疼惜你。” 见乞求不管用,谢瑾窈恨恨地瞪着卢兖,怒骂道:“就算今日我和他死在这里,你们也不过是多活几日,等我父亲知道了,保准送你们下阴曹地府!” 卢兖漫不经心地踱步到火盆前,那火盆置于铁架上,当中堆满了炭火,放着几根烧红的烙铁。卢兖用布巾缠住烙铁的把手,将其举到眼前翻转着端详了一会儿。 谢瑾窈知道卢兖要做什么了。 “你不许动他,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谢瑾窈一颗心慌到了极点,奈何身子无法动弹,除了急火攻心什么也做不了,“你敢伤害他,我一定让你付出百倍千倍代价!” 谢瑾窈喊到嗓音嘶哑,也没能阻止卢兖的举动。 “啧啧,美人生得绝色倾城,谁知心肠这样歹毒。”卢兖笑得不见眼,话语刻薄如刃,“不过,我这人平生最讨厌被人威胁了。” 卢兖慢慢走回玹影面前,毫不迟疑地把手中烧得红通通的烙铁印上玹影的胸膛,一阵“滋滋啦啦”的可怖声响,生肉被烫熟,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在密闭闷热的牢房里令人作呕。玹影闷哼一声,从昏迷中生生痛醒过来,浑身剧烈颤抖。 泪水模糊了谢瑾窈的双眼,她张着嘴,连喊叫都发不出来。 卢兖仰头畅快地笑出声,一扬手,将烙铁丢回火盆里:“这不就醒了。小美人叫了你半天,我看不得美人着急,只好帮她一把。” 玹影紧咬牙关,双手攥成拳,看向对面的谢瑾窈,轻轻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 怎么会没事,谢瑾窈看得清清楚楚,那一块巴掌大的烙铁就烫在他的胸膛上。 “奇了怪了,旁人受到此等酷刑惨叫声不绝,这位小兄弟怎的不叫,难不成是这烙铁烧得不够烫?”卢兖望了眼火盆,想要再挑一根。 守门的人忽然喊了声:“大当家、二当家。” 卢兖面色一愣,转过头瞧见常照和孔继枢走了进来。对于卢兖对玹影私自用刑的行为,二人都没说什么,毕竟那么多弟兄死于玹影之手,玹影只是受点皮肉之苦而已,命还在。 “好一个聚义堂,一群无耻之徒也配用‘义’这个字。”谢瑾窈身心受到双重折磨,全靠一口气撑着,冷冷道,“口口声声求买路财,却将人拘在这里折磨,算什么好汉,真该传扬出去叫天下人都来耻笑这聚义堂。” “你说什么?”常照胡子一抖,逼近谢瑾窈。 常照身材高大魁梧,声音雄浑,如一只不怒自威的老虎,这只老虎现在发怒了,便显得十分骇人。 “我说的有错吗?”谢瑾窈咳出血丝,凄然一笑,算是不打算活着走出去了,“难道你们做匪寇不求财,只享受杀人虐待人的快感?我跟你们三当家说了,把我放下来,我写一封书信,你们快马加鞭送到玉京城镇国公府,自有金山银山送来,可你们三当家视金钱如粪土,无动于衷。” 孔继枢摇扇子的手一停,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谢瑾窈,若有所思道:“镇国公府?” “不错。”谢瑾窈道,“我是镇国公的嫡女。钱财而已,只要我开口,镇国公府绝无二话,一定双手奉上。” 孔继枢听闻镇国公有一独女,乃是大周第一美人,自娘胎里带了病,红颜薄命,怎会流落至此。不过看眼前的女子,虽形容狼狈,确然有一副惊人美貌,周身的高贵气质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休要听她胡说。”卢兖冷冷一笑,“什么镇国公,不过是她为了保命瞎编的,大哥二哥切勿上当!” 看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反应,谢瑾窈渐渐镇定下来:“我到底有没有胡说,派人查探一番就知道了。不想那么麻烦去玉京查,距离虎啸山六百里是本公主的食邑之地,一问便知。” 常照下意识看向孔继枢,孔继枢倒抽了口气,道:“镇国公的嫡女确实是圣人册封的永安公主,与皇家出身的公主同等尊荣,享有食邑,似乎食邑正是在德瞻一带,那一片是富庶之地。” “这位当家的见多识广。”谢瑾窈声音沉沉道,“所以你们该知道我若死在聚义堂,不日你们会有怎样的下场。我的护卫、暗卫、婢女皆在这座山中,他们在寻找我的下落,我劝你们想清楚,是否真的可以做到滴水不漏。” 眼看着二人有所动摇,卢兖皱眉道:“大哥、二哥,你们真信了这妖女的蛊惑?” “三当家的只顾着自己痛快,不为整个聚义堂着想吗?”谢瑾窈语气含着讽意,“三当家的这般行事,就算今日不出事,总有一日会害聚义堂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常照心头微微一震,瞥向卢兖的余光意味有些幽深。 “你少危言耸听!”卢兖磨了磨后槽牙,怒吼道。 “把我们放下来,找个大夫给我夫君看伤,我现在就可写信。”谢瑾窈忽视卢兖,看向另外两人,“信中只字不提聚义堂,只说缺银子使,国公府自会送来足够的钱财,届时你们派人到虎啸山前面的朔城接应便是。” 第171章 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 谢瑾窈一番说辞实在令人心动,常照却没有立马应下,叫上孔继枢与卢兖离开了牢房,不过临走时交代了守门的人给玹影准备伤药,另外不要缺了饭食和水。 “大哥难道要按照那女人的话行事?”卢兖心中着急,一把攥住了常照的衣袖,不屑道,“什么镇国公嫡女,什么永安公主,堂堂公主还能流落到咱们虎啸山,多可笑。” 常照还在气之前卢兖在厅里当着一众弟兄的面给他难堪,并不接卢兖的话,也不看卢兖,而是问孔继枢:“二弟以为如何?” “此事虽然蹊跷,但我以为有几分可信。”孔继枢摇着蒲扇,二十来岁的年纪语气颇为老成,“一般人可不会连公主的食邑都知晓得那般详细,我也只是了解大概位置。再者,如果她说的有假,咱们一查便能识破,她何必多此一举?” “我看她就是想拖延时间等救兵!大哥二哥难道没听她说,她的护卫暗卫都在山中,说不准那些人一会儿就找上门来了。那个叫玹影的小子武功高强,她的护卫暗卫必然也都身手不凡。”卢兖适时插话,“不如把人交给我,保准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胡编乱造。” 把人交给卢兖能怎么治理,无非是困在床榻上。卢兖还是老样子,色字当头一把刀的道理永远不懂。 常照脑中忽然回响起方才谢瑾窈说的那句“三当家的这般行事,就算今日不出事,总有一日会害聚义堂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心中难免有些震荡。 聚义堂里一大半的弟兄都与常照有过生死之交,一心追随他,有的还有家人,是以,常照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只代表自己。“聚义堂”三字是从大家伙的口中诞生的,“义”字也并不像谢瑾窈说的那般毫无意义。他们有道义、有义气,从前也都干的是劫富济贫的事,不屑与虎啸山其他的土匪寨子为伍,那些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常照甩开卢兖的手,冷言警告:“收起你的龌龊心思,别误了大事。” 听着常照不留情面的呵斥,卢兖窝了一腔火气,怒目圆瞪,还未等他说什么,常照就带着孔继枢走了,没有发现身后的卢兖脸色渐渐阴沉。 卢兖不忿道:“你们二人是拜把子兄弟,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 然而常照和孔继枢已经走远,均未听见卢兖的话。 常照的脸色没比卢兖好看到哪里去,语气沉沉地与孔继枢道:“三弟越发不明事理,早晚酿成大祸。” “当初大哥也是看他可怜才收留他,他有些本事,大哥便扶持他坐上第三把交椅。”孔继枢道,“人的欲望是会随着权力生长的,权力越大,欲望就越大,用在正途上是上进,走错了路就是坠入深渊。” 常照冷哼一声:“倘若他有一日害了聚义堂,我也是留他不得。” 孔继枢点点头,赞同道:“为着聚义堂一众弟兄,大哥大义灭亲也合乎情理,何况那人也并非大哥的亲人。由卢兖带过来的人都是些偷奸耍滑之人,之前看在三弟的面子上没好发落,长久下去却不是好事。” 两人自有一番计较,却都瞒着卢兖。 * 夏日里天黑得晚,大厅里一众弟兄不分你我,坐在数张长木桌拼接的饭桌上吃喝,往日边吃边谈笑,热闹得堪比市井,今日气氛静默,是为死去的那几十个弟兄悲伤。 大当家的常照率先举起一碗酒洒在地上,什么话也没说。其他人红了眼,纷纷效仿,洒酒祭奠亡故的人,愿他们一路好走。 其中一人抹掉眼泪,一拍桌子悲愤道:“大当家的,不能轻饶了那个凶手,是他杀害了我们的弟兄,必须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报仇!报仇!报仇!”一人呼喊,百人应和。 这当中也有不同的声音,只不过被掩埋了,等声势渐渐低下去,不同的声音才显露出来:“大家只记得咱们的弟兄被杀了,是不是忘了,那位小兄弟一开始并未打算动手,好声好气说明他们二人只是过路的,请咱们行个方便,是三当家的看上了那个漂亮女子,见色起意,想要抢过来,才命人出手,逼得那位小兄弟不得不动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刻,人家岂会束手就擒?” “是啊,三当家的就没错吗?那些弟兄可都是听了三当家的指令才动的手,可最后呢,死的死伤的伤,三当家毫发未损。” “三当家的如此任性,对得起死去的弟兄,对得起咱们这些人对他的信任吗?” “三当家的就是为了一己私欲!” 由卢兖带进聚义堂的部分人自然不满众人对卢兖的讨伐,站出来替卢兖说话:“那人挑衅大当家的,三当家是为着替大当家出头才动手教训那人,怎么反倒说起三当家的不是。难道任由那人骑到大当家的头上来才是对的?传到虎啸山其他的寨子里,还当我们聚义堂里的兄弟都是孬种呢!” 卢兖不在这里,卢兖心中怒气未消,不愿与常照、孔继枢二人同在一处用饭。 常照将手里的碗摔到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冷冷道:“都别吵了。” 大当家的发火了,没几个人敢造次,都老老实实闭上了嘴,厅中霎时安静下来。 有人将厅中发生的事悄悄传到了卢兖耳中,卢兖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用饭,摆了一桌酒菜,正拿着整只烧鸡啃食,听人讲完,抹了一把油汪汪的嘴巴,拧眉压抑着怒火道:“大哥二哥一句话未替我说,由着那些人肆意辱骂我?” 传话的人战战兢兢,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喽啰,被卢兖招进来的,原先在街头巷尾做些小偷小摸的事,进了聚义堂吃穿不愁,惦记着当初卢兖对他的那点知遇之恩,想要报答:“是这样。” “好啊,好得很。”卢兖扔下烧鸡,随手抓了块布巾擦手,一脸凶相道,“一个娇弱女人三言两语就能离间,这兄弟情谊是走到头了。既然如此,老子为何要乖乖听从命令?什么狗屁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到了这地方就得听我的!不让我碰,我偏要去碰,我倒要看看会不会下场凄惨。” 第172章 我叫你放开她 卢兖喝多了酒,扶着桌子站起身,走路跌跌撞撞。那小喽啰伸臂拦住卢兖的去路,好心劝解:“三当家的,你糊涂了,这时候与大当家的作对可没好果子吃,咱还是别去招惹那姑娘了。看大当家与二当家的意思,是要保住那二人,换取钱财。” “一边去,你有什么资格管我,我是谁?我是三当家的!聚义堂我说了算!”卢兖身形瘦削,喝了酒力气却很大,一把将那小喽啰搡开,“滚滚滚,别挡路。” 小喽啰被掀翻在地滚了一圈才爬起来,急忙跟上卢兖的步伐。 卢兖猝然转身,指着那小喽啰,大着舌头道:“别跟着我,滚远点,再敢挡路砍了你的脑袋,听到没有。” 小喽啰苦笑,还想再劝,卢兖已经大步往牢房的方向走了。 牢房里,玹影身上的伤被守门的人上了药包扎过,脸色白得如一张纸,眼神却十分清明,时刻注视着谢瑾窈。 二人都用了饭食喝了水,只不过谢瑾窈是头一次被绑在木架上、由五大三粗的男人拿筷子连米饭带菜一起往嘴里送,谢瑾窈毫无食欲,只觉得屈辱,勉强吃了一两口就不肯再吃。玹影却是不挑的,吃完了全部的饭食还喝光了一壶水,深知只有积攒足够的体力才会有逃出去的可能。 等送饭的人离开,守在门口,谢瑾窈与玹影遥遥相望,心中悲戚无限扩大,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谢瑾窈根本不敢问玹影怎么样了,不消问,他看起来就很惨。 玹影咳了咳,轻声安慰谢瑾窈:“不要怕,我观这聚义堂里的人不似昨日那两拨土匪,他们没有立马动手就是不想要我们的命,再等等,兴许他们思量好了便会放了我们。小姐聪颖过人,说的话他们已然听进了心里。” 谢瑾窈哭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夸我,平时怎么不见你说话如此动听。我看那大当家二当家是聪明人才与他们斡旋,但是那个三当家却是个没脑子的,往往越是没脑子的人越可怕,因为不会衡量对错利弊。” 谢瑾窈说着,心沉了沉,牢房的门口忽然传来忽轻忽重的脚步声,谢瑾窈的眼泪挂在下巴处,随着她转过头,“啪嗒”一声,一滴泪珠落在铺满灰尘的地上,结成一个细小的泥块。 “三当家。”守门的人疑惑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爷自然是想过来就过来。”卢兖一挥手,踏进了牢房,瞪了一眼多嘴的人,“休要去跟大当家的汇报,不然剁了你的头。” 谢瑾窈的心一下子坠到谷底,绝望到想咬舌自尽。卢兖觊觎她的美貌,喝得醉醺醺前来,想做什么不作他想。 玹影目光森寒,奋力挣着缚住手脚的铁链,除了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再没有别的作用。那些人知道玹影的能耐,绑他用的是生铁铸造的链子,绑谢瑾窈的却是普通麻绳。 “有什么冲我来,烙铁还是鞭刑随意,别碰她。”玹影咬牙切齿,说出的每个字都沁着血。 卢兖看都不看玹影,一双眼睛色眯眯地盯着谢瑾窈,真美啊,即使满身狼狈也掩不住风华绝代,脸蛋圆润如美玉,眼眸不笑而媚,琼鼻檀口,盈盈若仙。卢兖搓着手邪笑:“我说过了,我会好好疼惜美人儿的,怎么能食言。” “你是背着你们大当家二当家来的,也不怕你们大当家二当家知道以后怪罪于你。”谢瑾窈强自冷静,实则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做都做了,他们知道了又怎样。”卢兖十分自信,顶多挨两句骂,不会有什么严重后果,“还能杀了我不成?” 谢瑾窈不与卢兖多说,大声朝守门的人喊道:“还不去叫你们大当家二当家来,这人要坏事!”谢瑾窈话语极快,“这人拿你们整个聚义堂的人的性命作赌,别忘了你们大当家走之前可是交代过好生照料我们,难道你们敢阳奉阴违!” 卢兖一把捏住谢瑾窈的下巴:“安安静静流泪的样子多美,怎就生了一张嘴,偏与人作对。你以为有人能救得了你?” 谢瑾窈看着这人的脸就觉一阵恶心,偏过脸去,眼底尽是冷意:“我已经能想到你的死状了。因为,所有欺辱我的人都死了,且死得惨烈。” 玹影如同困兽一般猛拽着铁链,这般吵闹的动静,自然引得卢兖回首看他。卢兖不受谢瑾窈言语的威胁,醉眼弥漫着笑意,对玹影道:“你是这位美人的夫君,那就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如何疼爱你夫人的。” “你找死!”玹影嘶吼着,额角、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眼充血发红,那股发狂的气势看得人心中骇然,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挣断铁链扑将过来把人撕碎。 卢兖酒醒了一半,轻蔑地勾唇一笑:“不自量力。”人怎么可能挣断生铁打的锁链。 卢兖扯开腰带随手一丢,衣衫松散开,然后上下扫视谢瑾窈身上的衣裙,被上面流光溢彩的缠枝花纹迷了眼,此等金贵的料子卢兖从前可没接触过:“啊,裙带藏在这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放开她!放开!”鲜血沿着玹影的嘴角淌下来,一开口,更多的血涌出,“听到没有,我叫你放开她!” 卢兖嫌这声音太吵,停下了动作,四下找了找,看见了之前被他丢在桌上的布巾,那是用来握住烙铁把手的布巾。卢兖拿起布巾走到玹影面前,想要将他的嘴堵住,手刚伸到玹影嘴旁,玹影张口狠狠咬住卢兖的手。 野兽蓄势已久,咬住了猎物便不会松口,卢兖痛得惨叫。 不久前,卢兖才用调笑的语气说玹影受了酷刑怎么不惨叫,眼下惨叫的人换成了卢兖自己,那声音持续许久不曾断绝,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 卢兖一脚接着一脚重重踢在玹影的腿骨上,手肘击打玹影的面部,无论卢兖对玹影怎么拳打脚踢都无法将自己的手从玹影口中解救出来。 玹影口中堵满了血,自己的和卢兖的,那鲜红的血顺着玹影的下巴流了下去,顺着卢兖的小臂淌到手肘。卢兖痛得满头大汗,扭头朝守门的人大吼:“眼睛都瞎了,还不快过来帮忙!” 守门的人少了一个,另外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合力助卢兖脱离,可卢兖手上一块肉被玹影生生撕咬了下来。 卢兖又痛又怒,彻底酒醒,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手,一把抽出守门的人腰间的长刀:“我要杀了这个王八蛋!” 玹影吐出嘴里带血的肉,薄唇微微弯起,眼中无惧亦无畏。 第173章 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卢兖的手血流不止,衣裳上都是斑驳血迹,一双眼赤红:“都给我让开!” 守门的三人挡在卢兖面前,其中一人道:“三当家,大当家交代我等好生看着这二人,不能让他们丢了命,请恕我等不能让开。” “是啊,三当家息怒,不要坏了大当家的大计。”另一人也劝道。 “三当家,对不住了。”第三人附和。 卢兖痛得浑身发抖,理智全无,举刀砍向他们:“滚开!再拦着老子,信不信老子连你们一块宰了。” 挡在最前面一人胳膊被砍了一刀,痛叫一声,捂着流血的伤口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心中无比惧怕。 卢兖本就被玹影激怒,再被他们横加阻拦,气血翻涌直冲头顶,怒喝一声,一刀捅向最前面一人的身体里。那人瞪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卢兖真的会下死手,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说一句话,身形摇晃了一下,瘫软在地,到死都不瞑目。 另外两人大骇,齐声暴喝:“三当家,你怎能杀自己人!” 卢兖丝毫没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刀尖指向他们二人:“你们,还要拦着我吗?” 两人有些腿软,仿佛是第一天认识卢兖。卢兖趁二人不备,一边一脚将人踹开,眼睛毫无阻隔地直视玹影,嘴角提起,嚣张道:“不是很有能耐吗?我倒想看看,在刀子面前,你的骨头是不是还那么硬。”卢兖把刀抵在玹影的胸膛,语调刻意放慢,像个恶魔,“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这一刀下去,你不会死,然后,你继续看着我欺辱你的夫人。” 卢兖说话的时候,刀一点一点缓慢地刺进玹影的身体,血流出来,打湿了原本沾满了血污的衣裳,将泛着褐色的血迹再度染成鲜艳的红。 谢瑾窈死死咬住唇,唇瓣抖个不停,她想骂卢兖,想威胁卢兖,想杀了卢兖……可她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玹影身上的血越流越多,汇聚成河。 “你不得好死。”玹影一字一顿道。 卢兖癫狂地大笑起来,将刀抽出,扔到了地上:“是吗?不过死之前快活一回也不错。你夫人这么漂亮,跟朵牡丹花儿似的,不是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哈哈哈。” 玹影发出痛苦的嘶鸣,从脸到脖子泛起血红,条条蜿蜒的筋脉几乎要爆开,只恨方才没有咬断卢兖的手:“你不要碰她!” 卢兖不再猫逗耗子,拽住谢瑾窈胸前的裙带用力一拽,却不知怎么回事,带子被扯成了死结。身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好似野兽的利爪在地上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卢兖忍不住回头,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身体,他抖了抖唇,大睁着眼睛,如方才被他一刀捅死的守门人一样,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玹影的手脚被绑在了十字木架上,如何能挣脱桎梏杀人,他又没有三头六臂。 卢兖口中喷涌出大量的鲜血,眼睛睁得更大了,想要看清楚杀他的人是谁,一股强烈的不甘驱使着卢兖努力扭动脖子,终于看到了,杀他的人不是玹影,玹影还牢牢被绑在十字木架上,竟然是……常照。 常照拔出刀子,窗外的天黑漆漆,常照的眼底也如夜空一样幽黑,散发着沉沉怒意。 卢兖发出短促的一声“呵”,身体缓缓倒了下去,同样的死不瞑目。 或许世上真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不久前卢兖是怎么杀死别人的,不久后他就是怎么死在另一人的刀下,分毫不差。 “下辈子好好做人。”这是常照对卢兖最后的忠告,可惜卢兖听不到了。 是常照错信了卢兖,以为卢兖不来厅中与弟兄们同吃是在屋中反省自身,结果守牢房的人来报,卢兖喝醉了闯进了牢房,意图侵犯谢瑾窈。 常照与孔继枢商议过,谢瑾窈的身份应当是真的,明日一早就放谢瑾窈写信,聚义堂这么多张嘴要吃饭,送上门的金山银山不要白不要。至于玹影,他杀了聚义堂几十个弟兄,不能轻易放过,但也没想过要了他的命,他是镇国公的女婿,杀了他一样麻烦。 谁曾想卢兖这厮脑子里除了那档子事就没别的,竟敢在常照警告过的情况下仍旧打谢瑾窈的主意。谢瑾窈要是在聚义堂出了事,以她那位爱女如命的父亲的性子,莫说聚义堂,整个虎啸山也别想好过。 抛开谢瑾窈的身份不谈,聚义堂有过规定,不得欺压良家女子,不管是公主还是平头百姓,只要女子不愿就不能强迫。 常照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脸色沉得能滴出墨来,卢兖不仅罔顾聚义堂的道义,还杀了自己的弟兄,实在枉为人也! 今日不杀了卢兖,还不知往后会生出怎样的祸事。 “将李二送出去埋了。”常照闭着眼,心中有几分沉痛。 两个守门人抬起地上被卢兖杀害的李二的尸体,心情沉重地出去了。 孔继枢站在牢房门口,看见这一幕,长叹一口气,终究是晚了一步,早点处置了卢兖,不至于让一个弟兄白白丧命。 “大当家,这三当家的尸身……”另一个守门人犹豫着开口。 常照一挥手,疲惫道:“也送出去好生埋了,当是全了兄弟一场的情义。” 那人像拖死狗一样将卢兖的尸身拖出牢房,地上逶迤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整间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不止卢兖和李二的,还有玹影的。 孔继枢走进来,蒲扇在鼻子旁扇了扇,看了眼玹影的惨状,正想说点什么,忽然注意到玹影身后横着的那根碗口粗的木棍已然断开了深深的裂纹,如同一道道沟壑,登时抽了口凉气。倘若常照没有及时赶来,依着木架断裂的程度,玹影自己也能杀死卢兖。 这还是人吗? 孔继枢用蒲扇挡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惊骇地望着玹影。 在孔继枢的眼神提示下,常照也看到了木架上的裂痕,敛了敛神色,道:“我可以放了你们。第一,谢小姐依言写下书信,第二,这位叫玹影的小兄弟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不然我这当家的如何跟活着的弟兄们交代。” 谢瑾窈并未因死里逃生而松一口气,反倒是皱起了眉头:“什么代价?” 第174章 我会对你好的 常照没有回答谢瑾窈的问题,打了个手势,有人进来给谢瑾窈与玹影松绑。常照道:“不要试图逃跑,聚义堂占领着虎啸山虎牙的位置,地形复杂,稍有不慎可是会跌入山崖摔个粉身碎骨。何况还有这么多人把守,你们逃不出去的。” 谢瑾窈酸痛僵硬的四肢终于能活动,却没顾上自己,第一时间跑去扶住快要栽下去的玹影。谢瑾窈身子单薄,被玹影身体的重量压得往后踉跄了一小步,玹影自己站稳了,在谢瑾窈耳边含混道:“我……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自己没事。谢瑾窈眼眶酸涩得要命,这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两日流干了:“你快别说话了。” 谢瑾窈捂住玹影胸前的伤口,涌出的血很快将她的手染红,谢瑾窈哽咽着开口:“找大夫来给他看伤,他要是没命了,你们都别想好过。” 常照又打了个手势,外面有人跑去请大夫。随后,常照和孔继枢离开了牢房。 牢房门口多了一倍的守卫,大概是担心松绑以后玹影会逃出去。不多时,大夫背着医箱进来,给玹影把脉。谢瑾窈哭得喘不上气,玹影刚刚晕过去了,怎么都喊不醒:“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扒开玹影的衣裳,施针、敷药、包扎,最后才回答谢瑾窈的问题:“放心,暂时死不了。”这大夫是聚义堂里的人,也是奇人一个,讲话从不会委婉,果断又直接。 谢瑾窈一愣,哭声梗在喉咙里。 “老朽一会儿出去就开方子,药煎好了会有人送来。”大夫收拾东西装进医箱,啧啧称奇,“老朽也算救治过不少练武之人,从没见过哪个人如这小郎君一般体格健壮的。” 大夫走了,谢瑾窈靠墙坐着,将玹影抱在怀里,时不时探一探他的鼻息。 没等多久就有人送来煎好的汤药,这碗药来之不易,谢瑾窈一滴都不舍得浪费,端起来喝了一口,俯身渡到玹影口中。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再做起这样的事便不会纠结、踌躇。 谢瑾窈一口一口将整碗药全部喂给玹影,两人口中都是一样的苦药味。谢瑾窈把空碗放到地上,手指拨开玹影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完整的英俊的脸孔,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亦是美得惊人。谢瑾窈回想过去在湘水阁,好似没见过玹影安然沉睡的样子,每次她睡下玹影还醒着,她醒了玹影便时刻跟随寸步不离。玹影现在这个样子像是睡着了,眉眼间的冷峻肃然淡去,只剩下如水一般的沉静。 大婚之夜玹影摘下面具,谢瑾窈就觉得他生得好看,可那时她满心不愿,也未给他一个好脸色。 想着想着,谢瑾窈的眼眶又有些酸胀,没想再哭,经历这么多事,谢瑾窈明白哭最无用,什么都不会改变。可她就是忍不住,眼泪一滴滴砸在玹影脸上。 “等你……等你好……起来,我会……会对你……好的。”谢瑾窈哭得狠了,话也说不清楚,但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谢瑾窈指尖拽着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掉在玹影脸上的泪水,还有那些已经干了和没干的血迹,都被谢瑾窈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一张白玉般一尘不染的脸呈现在眼前。谢瑾窈抚摸过玹影眉心的淡色小痣,温热的眼皮,长长的睫毛如羽扇一般,在眼底覆盖了一层阴影,指腹滑到高挺的鼻梁,最后是微抿的薄唇。谢瑾窈拿开手,低下头去,很轻地吻了吻玹影的唇。 窗外的夜依旧黑沉,不知何时方明。 谢瑾窈累得昏睡了过去,手握着玹影的大拇指,这样他醒过来稍微一动她便能感觉到。可事实上,谢瑾窈再醒来时已经与玹影调换了位置,她躺在了玹影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醒的?”谢瑾窈猛地坐起来,额头差点撞到玹影的下巴,玹影往后仰了仰头,下一刻,额头贴上了温软的一物,玹影不适地眨了眨眼,听见谢瑾窈松了口气的声音,“还好没有发高热。” 玹影喉结滚动了一下,道:“大约一个时辰前醒的,地上凉,睡久了会着凉,所以我才抱着小姐。”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谢瑾窈脑袋靠在玹影的胸膛上,小心避开了他的伤,轻轻环住他的腰,“我好困,我要再睡一会儿。” 玹影愣了愣,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似乎摆在哪里都觉得别扭,虽然浑身是伤,心里却是极轻快的。 *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二人被关在牢房里,有人定时送来饭食和干净的水,有大夫来给玹影治伤。白天与黑夜轮换,不知过去了几日,谢瑾窈都能闻到身上的馊味,想要大哭一场的时候,牢房的门忽然打开,来的人是聚义堂的二当家孔继枢。 一个长得像弥勒佛,看人总是笑眯眯的男人,手里拿着蒲扇,四平八稳地走进来:“还记得我大哥说的话吧?” 谢瑾窈自然记得,常照要玹影付出相应的代价,那一日却并未说明要付出何种代价。 孔继枢叹息一声:“你们也别怪我大哥心狠,他既坐着头把交椅,受弟兄们拥戴,就不能寒了弟兄们的心,此次若不施以惩罚,往后我大哥如何服众?” 玹影道:“废话少说,到底要我如何?”只要留一条命在,那么别的任何危难玹影都不会惧怕。 “跟我来吧。”玹影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孔继枢却是心知肚明,看玹影的眼神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被丢到那个地方,不死也得丢半条命,何况玹影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 谢瑾窈将孔继枢的表情尽收眼底,猜到玹影要付出的代价不会小,不由得蹙起了眉:“我可以给你们更多的金银,保证你们这辈子都花不完,能否免去这一遭。” “谢小姐,这世间的事并非全都能用钱财解决。”孔继枢拖着调子悠悠道。 二人被带到一处地势略高的开阔之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足够五六百人,个个脸上都是浓厚的兴味,仿佛有天大的热闹可看。 常照坐在最高的木椅上,一只脚踩着椅子边缘,斜着眼看向走来的玹影,将玹影的长剑丢还给他:“武器还你,不要说我聚义堂欺负人。”常照指了指地势低洼处的一大片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人群中有人高声答道:“斗兽场!” “不错。”常照道,“里头关了两个小玩意儿。咱们聚义堂向来对真正的勇士崇敬有加,玹影小兄弟,只要你战胜了那两个小玩意儿,之前的账便一笔勾销,从此不论!” 第175章 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常照说完,目光扫过一圈聚义堂众人:“弟兄们可赞同此举?” “同意!同意!同意!”聚义堂众人振臂高呼。 “好!”常照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不知玹影小兄弟意下如何?” 虽是这样问,但玹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接受常照的安排,要么继续被关在牢房里,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出来。 “什么小玩意儿?”谢瑾窈不安地抓住玹影的衣袖,“他们说这里是斗兽场,那里面关的就是兽类,怎么可能是小玩意儿?” 常照闻言哈哈大笑,手一扬,吩咐手下:“去把那两个畜生放出来。” 谢瑾窈顺着常照的目光看去,地势低洼处,一南一北两扇铁做的牢门,那牢门的下端深深扎根于土地,应该重若千钧,被关在这样牢固的地方,能是什么“小玩意儿”。 牢门的上端绑着锁链,连接着地势高处的绞盘,几人合力转动绞盘,生锈的锁链一圈一圈缠绕在上面,底下的牢门一点一点被吊起,才打开一半,里面的东西就跑了出来,伴随着震荡山林的吼叫。 炎炎夏日,谢瑾窈陡然打了个寒战,缩了缩身体,藏在玹影身后,这是面对危险的本能。谢瑾窈咽了下唾沫,才慢慢探出头去看,常照口中的“小玩意儿”是狼和虎! 虎啸狼嗥,光是听着声音就令人胆颤,要身负重伤的玹影下去跟虎狼搏斗,与送命何异? “不行!这绝对不行!”谢瑾窈摇头,眼里是恐惧与担忧,抓着玹影衣袖的手指收紧,“玹影,你不能去。” 一虎一狼不知饿了几日,张着血盆大口互相对望,嘴里流出粘稠的涎水,目露凶光,好似在酝酿怎么撕咬对方,一旦浑身是伤的玹影跳下去,在虎狼眼中便是天赐的猎物,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攻向玹影,分而食之。 谢瑾窈脑中蓦地浮现玹影的身体被一虎一狼撕碎的血淋淋场景,忍不住哭了出来,湿漉漉的眸子瞪向神态如常的常照:“你这算什么惩罚,分明是想要玹影的命!我不同意!” 常照冷哼了一声,道:“玹影小兄弟的命是命,我聚义堂后山上多出的几十座坟,里面埋葬的那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为求自保无可厚非。”谢瑾窈据理力争,说什么都不肯让玹影犯险。 “好一个无可厚非。”常照道,“那么我想要为我的弟兄们报仇也无可厚非。” “害死他们的不是玹影,是冲动行事的三当家,却要将所有的过错推到玹影头上,这是什么道理?”谢瑾窈一抹眼泪,倔强地怒视着常照,寸步不让。 “谢小姐好口才,鄙人说不过。”常照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轻叩,“三当家已死,算是为自己的冲动付出了代价,现在该轮到玹影小兄弟了。” 谢瑾窈还要说什么,被玹影阻止了:“我去。” “你会死的!”谢瑾窈诧异地看向玹影,不明白他怎么会答应,“你要去送死吗?” 玹影摇了摇头:“我不会。”谢瑾窈还在这里,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死。 谢瑾窈不肯妥协,玹影却一根一根掰开谢瑾窈的手指,从她手中抽出了自己的袖子,走到一旁,沉声对常照道:“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一套女子的衣裳,等我家小姐沐浴完我就来。” 在牢房里待了几日,虽然谢瑾窈没说,但玹影知晓她已忍耐到了极致。谢瑾窈最爱干净,以往住在湘水阁,天热的时候一日要换几套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打理得洁净芬芳。 常照准了玹影的要求。 谢瑾窈站在原地不动,她已猜到了玹影的意图,玹影一定是想趁着她沐浴悄悄跳进斗兽场,避免被她看见。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谢瑾窈犟起来无人能劝得动,唯一一次妥协,便是被谢宗钺威胁嫁给了玹影,“我是主子,你还想命令我不成?” 玹影暗暗叹气,看着谢瑾窈重复:“我不会死。” 谢瑾窈揉了揉眼睛,双眼泛红:“你最好说到做到。” 玹影干脆地转过身去,抽出用惯了的长剑,从衣摆扯下一块长长的布条,将剑柄缠到手上,打了双重死结。他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只要剑不离手,他就还有奋力一搏的机会。 谢瑾窈冲着玹影的背影喊:“你要是死了,等着我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玹影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纵身一跃,进入了斗兽场。一狼一虎僵持的状态因新的猎物出现而被打破,同时看向了玹影,猛地扑过去。 场外的人热血沸腾,呼喊声此起彼伏,只有谢瑾窈一人的心狠狠揪起,明明害怕得想要躲避,却硬逼着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斗兽场。 玹影刚用剑挡住撕咬过来的狼牙,后背就被老虎挠了一爪子,单薄的衣裳瞬间成了一条条碎布,鲜血直流。 “啧啧,这才叫前有狼后有虎!” “这只吊睛白额大虎当初可是咱们十几人同时拿下的,我看玹影小兄弟悬了。” “先不说能不能战胜这两只畜生,就凭这份勇气和血性,咱们也是敬佩的,世间可没几人有这样的胆量。” “说的是。” 见谢瑾窈身子摇摇欲坠,险些晕过去,有个好心的手下劝慰:“娘子别担心了,大当家的没想要玹影小兄弟的命,真到了那一刻不会不管的。” 要是玹影快不行了,扔几只活鸡活鸭进去,把人捞上来就是。 谢瑾窈做不到不担心,他们难道看不到玹影浑身都是血吗? 玹影背对着谢瑾窈,她看不到他的表情,过去很多时候,玹影都是这般,像一块世上最坚硬的盾牌,悍然伫立在她身前,挡住一切危机。 斗兽场中,玹影一个利落地翻身,跳到了狼的身后,老虎第二掌落下来,恰恰拍在了恶狼的脑袋上。恶狼甩了甩头,扑咬过去。 “这招借力打力用得好!”孔继枢手中蒲扇一指玹影,称赞道,“此等才智与武力双绝的人才要是能为我聚义堂所用就好了,一人可抵千军万马啊!” 第176章 尽人事听天命 恶狼撕咬了老虎一口,老虎到底是林中之王,被激怒了,一声啸鸣,扭头就咬断了恶狼的脖子,恶狼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老虎就地享用餐食。 玹影获得一线喘息,没休整太久,脚蹬地持剑飞奔朝老虎而去,老虎将一块狼肉吞下,嘴边鲜血淋漓,不等玹影靠近就扑了过去。 玹影的身体重重砸到地上,溅起尘土无数,后背的血与沙土混为一团血泥。玹影张口吐了一口血,还未爬起,老虎就再次扑来。 观看的人俱是惊呼一声,为斗兽场里的玹影捏一把汗。 “玹影!”只有谢瑾窈在呼唤玹影的名字。 玹影无力翻身,将长剑横挡在身前,卡住了老虎张开的大口。老虎刚吃过狼肉,热血混合着口涎一滴滴落在玹影脸上。 恍惚间,玹影好似看到了谢瑾窈写满焦急与担忧的脸,她在等他回去,她说了,他要是死了,等着她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不能死,他不会让谢瑾窈踏上死路…… 老虎的泰山压顶无人能承受,可玹影硬生生地撑了片刻,两只手都在剧烈颤抖。常照紧张地站了起来,走到斗兽场上方的边缘处往下望。 那只老虎竟然放着狼的尸体不吃也要弄死玹影,还能被活鸡活鸭转移注意力吗?这倒是失算了。常照没想到畜生也是有脾性的,被挑衅了就要报复回去,宁愿舍弃刚捕获的口粮。 玹影危矣! “大哥,要不要派几个人下去帮忙?”孔继枢手中的蒲扇不摇了,脸上浮起几分焦灼,“我看玹影小兄弟怕是撑不住了。” 话音方落,玹影咬牙踢向老虎的腹部,老虎身形一顿,玹影抓住这个时机,竭尽全力从老虎的爪牙下脱离,地上的尘土被玹影的身体拖出一道丈余长的痕迹。玹影艰难地爬起来,反手将剑尖戳在地上借力飞起,骑到了老虎身上。 老虎暴怒,疾速奔跑起来,想要将背上的玹影甩下来咬碎。 众人想象中的场景就该是玹影将剑刺入老虎的身体,反败为胜,走出斗兽场,旧账一笔勾销。立刻就有聪明人反应过来,玹影做不到,他手中那把剑实在太长了,也太笨重了,在虎背上很难施展开,这时候要是有一把短一些的匕首就好了。 瞬息之间,玹影左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刀,不留余力地刺入老虎的要害,顺势狠狠地往后一划,破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滚烫的血飞溅。玹影却明白老虎没那么容易杀死,握住刀一旋,连同脊骨也削断。 老虎仰天发出凄厉的长啸,不似一开始从牢笼里被放出来那般气势威武,逐渐衰弱下去。 那些人不晓得玹影是从哪里来的短刀,谢瑾窈却明白,是从靴子里掏出来的。玹影是一名合格的暗卫,若是将他拎起来抖一抖,身上能掉出来一堆武器。玹影惯常用的是一把据说很重的长剑,到底有多重谢瑾窈不清楚,只听宝月说过,有次玹影在院子里练完剑,谢瑾窈叫他,他便随手把剑放在石桌上,后来宝月见那剑无人动,想帮玹影拿进去,一下子没能拿起来,掉地上砸碎了一块砖。后来那块砖被负责修葺的匠人换了。玹影的腰间缠了一把软剑,袖中和胸前藏了飞刀、银针,靴子里藏着短刀。 玹影没给老虎喘息的机会,趁其虚弱,站在虎背上,换成长剑深深地刺下去,整把剑刺进了老虎的身躯,只余剑柄在手中握着,被鲜血染得湿淋淋。 庞然大物轰然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玹影确认自己杀死了老虎,坚挺了片刻,也倒了下去,朦胧的视线里,玹影再一次看到了谢瑾窈满是紧张的脸,他轻轻动了动唇,想告诉她,答应她的事他做到了。 就算他身死,最后一滴血流尽,也会护她周全,不会让人越过他去伤害她。 老虎的脊背被破开,玹影就倒在虎背上,浑身浴血,没有哪一处不是红的,仿佛他是从老虎的腹中生出来的。 场内场外皆是一片阒静。 在此之前,无人相信玹影能胜过那两只凶残的畜生,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玹影胜了,一虎一狼的尸身就躺在他旁边,是他的战利品。 “玹影,玹影,玹影……”谢瑾窈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哑了声,她想要跳下去,跑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抱进怀里,可环顾斗兽场上方,没有一条下去的路,没有能通往玹影的路。 * 玹影被抬到了床榻上,来诊治的大夫仍旧是那个,捋了捋胡须,看着榻上那个从头到脚都是腥臭血迹的男子,一时无从下手,根本看不出到底哪里伤着了。 谢瑾窈心急如焚,催促道:“张大夫,你还愣着做什么,快给他医治啊!” 张大夫硬着头皮上前去,扒开玹影的衣裳,粗略看了一眼,直摇头。前几日的伤都崩裂开来,如今又添了新伤,这具身体真真是没有一处是好的。 一见大夫摇头,谢瑾窈就急哭了:“他救不活了吗?” “都是些外伤,按说不会致命,不过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也太多了,处理不好要了命也有很大可能。”张大夫依旧不会迂回地与人说话。 而张大夫的一番话落入谢瑾窈耳中,就只剩下那半句“要了命也有很大可能”,谢瑾窈身子一软,从榻边跌坐到地上。 “夫人莫急,老朽会尽全力救治。”时间紧迫,张大夫顾不得安慰谢瑾窈,将袖子一挽,开始给玹影治伤。 从始至终,张大夫紧皱的眉头未曾舒展开,伴随着一阵阵叹息,很快,张大夫的双手也被鲜血染红,挽起来的袖摆也未能幸免:“怎么伤得这样重,唉……” 处理完所有的伤,已是一个时辰后,张大夫出了一身汗,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道:“尽人事听天命,人事已尽,剩下的只能交由天命。老朽这就亲自去煎药。此番郎君若不死,必有后福等着他。” 张大夫这回连医箱都没收拾,就搁在床榻边,直接走了出去,就怕玹影有个万一,他还能折回来以最快的速度试一试从阎王手里抢人。 第177章 以后不要再吓我了 玹影这一觉睡得格外久,久到谢瑾窈以为玹影醒不过来了。 “玹影,你终于醒了。”谢瑾窈屏住呼吸盯着玹影轻颤的眼皮,害怕是自己的错觉。 这几日,谢瑾窈日日都会生出玹影突然睁开眼的幻觉,可是每一次只要她眨眼,榻上的人仍旧沉睡,除了跳动的心脏显示他还活着,其余的都与死人无异。 就连说话从不会婉转的张大夫都忍不住宽慰谢瑾窈:“兴许郎君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谢瑾窈听信了张大夫的话,玹影确实太累了,血肉之躯,怎可能不累,自从踏入虎啸山,与两拨土匪打斗,坠落山崖,醒来被毒蛇咬,再被聚义堂的人抓到,最后与一虎一狼决斗,哪一桩哪一件是轻松的?都是拿命在搏。 可是等了许久,玹影还不见醒,张大夫的话失去了效用,谢瑾窈开始日日以泪洗面。方才,谢瑾窈又一次守在床边默默垂泪,忽然看见玹影的眼皮动了动,谢瑾窈耐心等待,不多时,玹影掀开了眼皮,瞳眸带着刚醒的迷茫,像纯稚的孩童。 谢瑾窈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玹影的视线移过来,落在谢瑾窈脸上,再没有挪开,定定地看着她。谢瑾窈确信这一次不是自己的幻觉,扑过去抱住玹影,脸埋在他怀里痛哭出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以为你挺不过来,不会醒来了。以后不要再吓我了,我身子不好,经不住这样的惊吓……” 谢瑾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弱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抽动,眼泪浸透玹影单薄的衣襟,沾上他的皮肤,像下了一场温热的雨。 玹影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会儿,才缓缓落在谢瑾窈颤动的肩头,许久未说话,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下次不会了。” 谢瑾窈握拳砸了一下玹影的肩膀:“没有下次了!” 玹影猝不及防,闷哼了一声。谢瑾窈吓得从玹影怀里猛地弹起,眼睛红得像兔子,紧张地看向他:“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没有。”玹影违心道。 寨子里没有绫罗绸缎给谢瑾窈穿,她身着萱草黄色的对襟短衫、白色齐胸襦裙,是粗糙的葛布所制,乌黑的长发随意用发带绑住,有种返璞归真的美。可玹影更爱看谢瑾窈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娇贵模样,她不该坠落凡尘,沾染尘埃。 “你不要看了,我这样很丑。”谢瑾窈捂住玹影的眼,从未这样不修边幅过,谢瑾窈自己都无法忍受,开始在意玹影后,便不想被他瞧见不好的一面,“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药煎好没有。” 谢瑾窈收回手,匆匆走了出去。 * 夜里,谢瑾窈亲自照顾玹影吃饭喝药。 玹影靠在床上,背后垫了软枕,伸手要自己来,他不习惯被谢瑾窈伺候,谢瑾窈却很坚持,舀起一勺粥送到唇边吹了吹,然后喂到玹影嘴边:“张口。” 玹影不太自然地吃下,险些呛着自己,只是闷闷咳嗽一声,谢瑾窈就如临大敌地问他伤口崩开没有。 玹影摇头,谢瑾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两人的位置好似颠倒了,从前都是玹影伺候谢瑾窈吃饭、喝药,她偶尔闹脾气不肯配合,还得玹影好声好气地哄着。 玹影却不需要哄,晕头转向地吃了粥喝了药,再被谢瑾窈扶着躺下来,一切都像坠入梦境。玹影情不自禁地攥拳,手指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谢瑾窈将玹影安置妥当,坐去离床榻不远的桌边吃自己那一份饭食。 这里提供的饭菜都不是谢瑾窈喜爱的,她愁眉苦脸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只为了活下去。每当这种时候,谢瑾窈就格外想念湘水阁里的一切,香气宜人的草木,柔滑似水的绸缎,精美华丽的首饰,摆满桌子的珍馐美馔,还有丫鬟们的轻言软语。 那时的谢瑾窈不会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困在深山中的土匪寨子里,住着破败的小屋,穿着粗麻葛衣,吃糠咽菜。 人总是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失去了才追悔莫及,古人诚不我欺也。想她过去还总是挑三拣四,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在…… 谢瑾窈咽下口中没滋没味的菜叶,看了眼榻上的人,好在玹影还活着,没到最绝望的地步。 “是不是很难吃?”玹影问。 谢瑾窈脱口而出:“还用问吗?”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大小姐脾气,谢瑾窈抿抿唇,声音柔和了些:“没关系,识时务者为俊杰,等书信送到玉京,聚义堂拿到足够的银子,会放我们走的。这群人还没到穷凶极恶的地步。出了聚义堂,一切都会好起来。” 话说得动听,然而谢瑾窈内心真实的想法却是,书信送到玉京城不晓得要多久,等谢宗钺派人送银子来又得耽搁不少时日,她还要痛苦煎熬。 玹影昏迷了几日,不知聚义堂是个什么情况:“让厨房备些精细的吃食不行么?” “你以为我没提?”谢瑾窈抱怨起来本性根本掩藏不住,“那些人不茹毛饮血就不错了,哪有精细的吃食给我!” 谢瑾窈亲眼看见有个土匪抱着整只野猪头啃食,那只野猪头的獠牙还没除掉,实在可怖。 “说起来都怪天门寨和那个什么黑狼堡的土匪,抢走了我的银子。”谢瑾窈愤愤道,“我要是有银子傍身,哪会沦落至此。” 谢瑾窈在送往玉京的书信里留了暗号,聚义堂的人检查过信件的内容,看不出什么异常,前面都是些闲话家常的絮言,但是谢宗钺看完会明白的,那是父女之间独有的秘密暗号,旁人不会知晓。谢宗钺接收到暗号,最好能带兵剿了虎啸山的一众贼匪。聚义堂的人还算有点道义,可以留他们一命,稍加惩戒即可。另外那两个土匪窝,天门寨和黑狼堡的人都得死。 谢瑾窈向来是有仇必报,那些人惹了她,绝对没有好下场。 外头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谢瑾窈惊了一下,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又弹到了地上,站起来往外看去,透过纸糊的门扇看到冲天的火焰,喃喃道:“走水了?” 玹影更为警觉,已从床上翻身而起,扯过一旁的外裳飞快穿上,这动静可不是走水,只怕是……有人攻打山寨。 第178章 越来越频繁地亲近他 屋外脚步声凌乱,呼喊不断,兵戈相击的声音十分瘆人,谢瑾窈渐渐听出了不对劲,但也不敢确定:“救火会有这么大阵仗么?” 救火要用的是木桶,怎会有兵器声?谢瑾窈疑惑地看向玹影,玹影已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拉开,门外一批守卫不知所踪,远处人影快速走动。 玹影走出去探听,那些人的喊声清晰传来。 “天门寨那帮孙子又来了!兄弟们抄家伙!” “不止,我看还有黑狼堡的人。” “他奶奶的,这两帮人什么时候混到了一起?” “估计是上次合伙打劫打出了交情。” “别说了,快!他们攻到西方门了!” 玹影心中的猜测得以证实,有人来攻打聚义堂,对方来势汹汹,聚义堂毫无防备,就算占领的这方山头易守难攻,在双方悬殊的势力下也很难有胜算。 倘若不是情势足够严峻,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外不会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要知道谢瑾窈在聚义堂那帮人的眼中代表着即将到手的金山银山,谢瑾窈要是有什么闪失,先前协定的钱财就飞了。 谢瑾窈呼吸有些发紧,瑟瑟缩缩地躲在玹影身后:“不是走水对么?” “嗯。”玹影当机立断攥住谢瑾窈的手腕,“有人攻打山寨,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万一山寨被攻破,那些人闯进来,不会像聚义堂的人那样讲义气。我们趁乱逃出去。” 谢瑾窈蓦地慌了起来:“逃?可是你的身体……” 玹影今日方醒,身上的伤都未痊愈,如何逃得出去,若是被聚义堂的人发现,或是出去撞上了来攻打山寨的恶人该怎么办,她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别说保护玹影。 “我听他们说外面的人在攻打西方门,我们走东方。”玹影边走边四下观察,周围当真是一个人也没有,都去应敌了。 夜里山风猎猎,吹动谢瑾窈的长发和裙摆,她的身体虽有些紧绷,脚下步子却迈得很快,提着一口气,不想给玹影拖后腿。 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东走去。东方门有一队人把守,举着火把来回巡逻,玹影脚步一停,谢瑾窈一点防备也无,险些撞到玹影身上。玹影揽着谢瑾窈蹲在草垛后面。 “都给我打起精神,一旦有异动立刻放出信号。”为首的人拔高声音一遍遍重复,“东面危崖耸立,天门寨不会傻到攻打这边,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听到没有!” “听到了!”一队人齐齐应道,声势浩大。 谢瑾窈轻轻拽了拽玹影的袖子,待他看过去,昏暗光线里,谢瑾窈的眼眸乌亮,不敢出声,用眼神询问他该怎么办。这队人看起来有二十来个,硬碰硬闯出去胜算不大,若是一个完好无损的玹影,这些人自然不是玹影的对手,可现在的玹影没比她强健多少。 “别怕。”玹影薄唇微动,轻不可闻地吐出两个字,将谢瑾窈推到草垛深处,扯过一旁的稻草盖住她的身体。 谢瑾窈不晓得玹影要做什么,心抽动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玹影的手。 “等我回来。”玹影低声道,“小姐在这里,我会回来的。” 玹影动作顿了顿,拉开谢瑾窈的手,抓起最后一把稻草,将她整张脸掩盖。藏好谢瑾窈,玹影没了后顾之忧,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跑,故意制造出动静。 “什么人?跟我走!”巡逻的头领听到响动,一声呼喝,立马带人前去搜寻。 玹影与这队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带着他们在山寨里兜圈。 谢瑾窈缩在草垛里,不敢发出丁点声音,指甲一下一下掐着指腹,焦灼地等待玹影回来找她,期间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场景,玹影被逮住了,与他们打了起来,玹影伤势太重晕倒了…… 草垛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谢瑾窈心中一紧,一动不敢动,面前的稻草忽然被拨开,谢瑾窈吓得双眼紧闭,双手握成拳头抵在胸前。 “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谢瑾窈猛地睁眼,玹影的脸映入眼帘,穿着草白色粗布衣衫,布巾束发,面容在微光中干净俊美,一双凤目深邃而迷人。 谢瑾窈搂住他的脖颈,如小兽呜咽:“你回来了。” 玹影怔了怔,薄唇一下子抿得很紧,红透的面皮在夜里并不明显:“我们该走了。” 谢瑾窈将眼泪蹭到玹影的肩上,“哦”了声,被玹影扶着从草垛里钻出来。 逃出了山寨,谢瑾窈闻到了自由的风的味道,是不知名的花香,是草木香,是澄净的溪水味,是湿润的泥土味。 谢瑾窈紧绷的身子并未放松下来,如聚义堂的人所言,东面不会有人攻打,只因全都是嶙峋怪石、险峻峭壁,山路本就难行,何况是沉沉黑夜里,月亮隐在云层中,行走在崎岖山路上,简直寸步难行。 玹影背着谢瑾窈摸索着前进,感知到谢瑾窈的不安,轻声安慰:“天无绝人之路,走过这一段就好了。” 这种道理何须玹影告知,谢瑾窈岂会不明白,可道理从来都是建立在假设上,真遇到了事就晓得有多艰难了。“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谢瑾窈道,“你的伤还没好。” “路上坑洼不平,容易崴到脚。”玹影握住谢瑾窈的膝盖弯往上颠了颠,“我走得慢,不累。” 又在说胡话,走得慢才更累。谢瑾窈摸黑用袖子给玹影擦汗,趴在他背上小声道:“你就不会崴到脚么?” 玹影脚下蓦地一滞,心脏跳得急促,最近谢瑾窈越来越频繁地关心他、紧张他,还有……亲近他,这都是以前不曾有过的。玹影心绪复杂,不知所措的同时又有些贪恋,以及一丝惶恐。近日险象环生,他成了谢瑾窈唯一的依靠,或许她的种种异常不过是相依为命所产生的依赖。 等谢瑾窈治好了病,回到国公府,做回高贵的公主,她就不会在意他了。 也好,也好。 “都说聚义堂的东面无人敢闯,你爷爷我不信邪,今夜非得闯一闯。”山中响起一道高亢的嗓音,惊醒了无数只沉睡的鸟儿,扇动翅膀飞远了。 前方正有一群人高举火把朝着玹影与谢瑾窈所在的方向行进,其中一人哈哈大笑:“彪爷爷,他们都在西方门奋战,聚义堂那帮孙子铁定想不到咱们出其不意攻打东方门。聚义堂的人都是废物,占着这么个易守难攻的绝佳位置,就好比占着茅坑不拉屎,早该让出来了!” “彪爷爷,前方有人!”探路的小喽啰一眼发现了来不及躲藏的玹影与谢瑾窈二人。 此处多山石峭壁,草木不甚丰茂,想要藏匿身形不是件容易的事,眼见躲不过,玹影轻轻放下谢瑾窈,选择拔剑迎敌。 第179章 抱紧我不要松手 撞见天门寨的人时,谢瑾窈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害怕,也不是慌张,而是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怎能如此倒霉。 “是聚义堂的人?”彪爷爷从旁边一个手下的手中夺过火把往前一举,“怎么就两个?” 火光照亮了前方二人,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皆穿着朴素的粗布麻衣,然,二人的样貌都惊为天人,让人一见难忘。 “哎哟,这不是老熟人吗?”彪爷爷拍着肚子笑起来,“如此有缘,这么快就见面了。命真大,还以为你们摔下山崖去见阎王了,没想到还活着。” 彪爷爷望向二人身后,恍然大悟道:“原是藏身于聚义堂。”彪爷爷的视线在谢瑾窈身上流转,笑眯眯道,“聚义堂穷得叮当响,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如跟爷爷我回天门寨,小娘子的那些金银财宝都堆在库房里,尽可享用。” 谢瑾窈暗骂,这群猖狂的土匪真可恶,早晚灭了他们。 “弟兄们,上!”彪爷爷将火把一扔,抽出背后两把板斧,“上回没抢到美娇娘,这回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归。” 谢瑾窈踉跄着退后,不给玹影增添麻烦,先前被压下去的害怕、慌张、担忧统统冒了出来。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凶多吉少了。谢瑾窈看得出来玹影的身手不似以往利落,他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每次张大夫来换药,谢瑾窈都守在一旁盯着,玹影身上有多少道伤谢瑾窈一清二楚。 那几道被老虎的利爪抓出来的伤痕深可见骨,如沟壑一般横在玹影的脊背,谢瑾窈每每看到都不由心颤。 玹影一剑挑翻了两人,与彪爷爷正面对上。彪爷爷也不是吃素的,身形彪壮,手抡两把沉重的大斧头,横劈竖砍,下盘稳健,气势凶恶迫人。玹影化攻为守,被逼得接连后退了几步,还得防备着不断偷袭的小喽啰。那些小喽啰的武力虽不如彪爷爷,胜在人数多,一人一招都够玹影分身乏术的。 彪爷爷渐渐看出了端倪,愈战愈勇。在看到玹影额间汗流不止、连暗淡的光都掩不住时,彪爷爷得意地咧开了嘴角:“你受伤了,不是我的对手。乖乖交出那个美娇娘,我留你个全尸,否则……别怪爷爷我斧下无情,将你砍成臊子。” 彪爷爷讲话分了心,被玹影抓住时机在腰上刺了一剑。彪爷爷龇了龇牙,低头看了眼腰侧的伤,正汩汩往外冒血,目光陡然凶狠,大喝一声“拿命来”,招式更为凌厉:“敬酒不吃吃罚酒。” 玹影深知自己眼下的状态不适合久战,身上的伤口尽数崩裂,再打下去没被砍死也会因血流干而死。他死了不要紧,不能独留谢瑾窈于危险之中。 打斗中,玹影瞥了一眼旁侧陡峭的山崖,除了赌一把别无他选,一剑狠狠横扫过去,剑风逼人,彪爷爷与一众小喽啰畏惧地退了两步。就在这时,玹影没有选择趁势攻击,而是飞速回身,揽住谢瑾窈的后腰,一刻也未迟疑,往山崖跳去。 彪爷爷大惊,拎着两把斧头冲到山崖边探身往下望,夜太深,底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接连两次没有在玹影手中讨到半点好处反倒吃了瘪,彪爷爷啐了一口,由最初的震惊变为震怒:“真狠心啊臭小子,自己去送死就算了,也不给那美娇娘一条活路。” 人哪能每次都那么好运,上回崖底有一处水潭,不至于丢了命,彪爷爷就不信这座山崖的下面也有一处水潭。 “晦气。”彪爷爷气冲冲地往聚义堂奔去,“今夜端了聚义堂的老巢,插上咱们天门寨的大旗,明日吃香的喝辣的!” * 第二次跳崖了,谢瑾窈缩在玹影的怀中,猛烈的山风不再代表自由,是紧迫与危险,刀子似的从耳畔划过。谢瑾窈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靠双耳辨别,玹影抓住了崖壁上的藤枝,身体随之撞上了坚硬的石壁,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玹影。”谢瑾窈的声音发颤。 “没……事。”简单的两个字中间夹杂着喘气声,玹影揽在谢瑾窈腰上的手臂紧了紧,第一次如此大逆不道地对谢瑾窈道,“抱紧我,不要松手。” 玹影害怕某一刻自己的力气耗尽,抱不住谢瑾窈。 谢瑾窈依言搂紧了玹影的脖子,整个人与他紧密相贴,呼吸不畅,含着哭腔天真地问:“山崖下面是不是也有一方水潭,我们不会死对吗?” 玹影没有正面回答谢瑾窈的问题,咬着牙说给她听的仍旧是令人安心的两个字:“别怕。” 玹影握着藤枝试探着慢慢往下滑,看不清脚底,不知道山崖究竟有多高,不知道藤枝有多长,是否能到达崖底,也不知道承受着两个人重量的藤枝能坚持多久。玹影浑身上下都是痛的,疼痛能使人清醒,也能摧毁人的意志。 眼前一阵阵发昏,玹影感觉自己可能坚持不了太久。 谢瑾窈闻到了血腥味,搂住玹影脖颈的一只手腾出来摸向他的后背,摸到了一片粘稠的濡湿,手指捻了捻凑到鼻尖,浓重的血腥味瞬间窜入。谢瑾窈摸索着抚上玹影的脸庞,惊慌道:“玹影,玹影,你流血了,你流了好多好多血。” “没事,我还能……坚持。”玹影的声音越来越弱。 没事,玹影每次都说没事,谢瑾窈哭了起来,自己都想放弃了。 “抱……抱紧我。”玹影道。 谢瑾窈将方才微微松开的手收紧了,耳朵捕捉到藤枝断裂的声音,很细微,在寂静无声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玹影脚一蹬崖壁,短暂地松开手,抓住另外几根藤枝,加速往下滑,掌心被磨得血肉模糊也未放弃。 藤枝终有尽头,山崖却还未触底,而且越往下藤枝越细,也越鲜嫩,与上头那些粗壮的陈年老枝不同,一拽就断,手边再无可依仗的外物,两人直直地坠落。 这一刻,谢瑾窈什么都不想了,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哭,只是紧紧抱着玹影。或许,与玹影死在一处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第180章 她要怎么救玹影 紧要关头,玹影宽大的手掌护住谢瑾窈的脑袋,调换了二人的位置,玹影倒在下方,谢瑾窈趴在玹影身上。这时候谢瑾窈才开始慌起来,泪水汹涌:“玹……” 连玹影的名字都未喊出来,“砰”的一声,两人落了地,谢瑾窈脑袋一震,失去了意识。 不知昏睡了多久,谢瑾窈再有意识的时候,如同置身火炉之中,全身上下每一处皮肤都被烘烤,口中干渴得要命。 谢瑾窈艰难地掀开眼皮,下一刻就被毒辣的日光刺得重新闭上眼,好似听见了鸟叫声,离她很近很近。谢瑾窈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一只长相凶戾的黑鸟正用尖尖的像弯钩一样的喙啄食玹影大腿上的肉,那里有一道很大的伤口暴露出来。 “滚开,滚开。”谢瑾窈挥动手臂驱赶那只鸟。 可那只凶猛的飞禽并不惧怕谢瑾窈,扑扇着翅膀飞起,却未飞远,趁谢瑾窈不备,再次俯冲过来啄玹影腿上的肉。 “滚开啊!”谢瑾窈浑身无力、头昏脑涨,连只巴掌大的鸟也打不过,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扑过去以自己的身躯挡住玹影的伤口,然后抓起地上的石头砸那只可恶的鸟。 黑鸟在谢瑾窈头顶盘旋,发出嘶哑难听的叫声,两只圆圆的眼睛里凶光毕现,不想放过这荒郊野岭里出现的美味猎物。 谢瑾窈不断捡起石头攻击那只黑鸟,嘴里谩骂:“该死的鸟,滚远点,等我抓到你,就把你的毛全部拔光……” 黑鸟等了许久,一直没找到进食的机会,渐渐失去了耐心,展翅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谢瑾窈也力竭,伏倒在地。谢瑾窈没有勇气去探玹影的鼻息、脉搏,害怕得到最坏的答案。 谢瑾窈都做好与玹影死在一起的准备了,可玹影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她,用身体护住了她,他把自己当成人肉垫子。 玹影这个暗卫当得可真称职,遇到危难永远挡在前面,都说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会有求生的本能,可玹影的本能却是替谢瑾窈谋求生机,丝毫不顾自己。 谢瑾窈眼眶干涩得发痛,良久,谢瑾窈缓缓抬起眼,看向地上的玹影,这是一片青草地,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玹影一动不动地躺着,腿骨不正常弯折,身上日前才换过的干净的草白色粗布衫被血污浸染,脸被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有几缕发丝被凝固的血迹黏在皮肤上。 “玹影……”谢瑾窈轻唤玹影的名字,颤抖着伸出手拨开玹影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沉静如冰的脸,手指探到他的鼻子下方。 谢瑾窈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太过紧绷,第一下没感受到鼻息,心脏痛到极致,喉间登时涌上一股血腥味。谢瑾窈抿着唇,吞下梗在喉咙里那颗带着血腥味的坚硬石子,不死心地爬过去,一边掉眼泪一边将脸贴在玹影的心口处,明明哭得浑身都在抖,还硬逼着自己冷静,不要慌,再试一试。 谢瑾窈听见了,隔着皮肉,玹影的心脏在微弱跳动,扑通扑通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动听。谢瑾窈放声大哭,又笑了起来,悲伤与开心交织,紧接着是无措,她该怎么救玹影,她要怎么救玹影。 放眼望去,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伺机而动的飞禽走兽。 “玹影,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谢瑾窈懊恼地发现自己遇到困难能求助的人还是只有玹影,可玹影不会回答她。 玹影不说话,他总是不爱说话,以往谢瑾窈骂他是哑巴、聋子、木头、石头,他才肯开口。可是这一次,无论谢瑾窈怎么骂他、命令他、求他,他都不再开口。 “玹影,你起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理理我好不好?”谢瑾窈捂着眼睛,温热的泪水从手指缝里淌出来,前所未有的无助模样,“你怎么不听我的话,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 恍惚听到有车辙辗轧路面的动静,谢瑾窈愣住,是她幻想出来的吗?或者,是另一拨贼匪? 谢瑾窈爬起来,身形晃了晃,举目四望,视线的尽头一辆牛车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位穿褐色衣衫的老汉,头戴草帽,手拿木棍,嘴里衔一根草。老汉身后的板车上坐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身着竹青葛布裙,简单的发髻用布巾捆住,斜插了一支素银簪。 或许是老天听见了谢瑾窈心中的祈祷,这二人看着纯朴,应不是山匪贼寇之流。 谢瑾窈挥手,哑着嗓子喊了几声,牛车上的老夫妻悚然四顾,他们可都知道这虎啸山的土匪窝比蚂蚁窝还多,若非赶着去筑州城,他们也不想铤而走险从山中过。 “是个年轻的姑娘。”妇人手挡在额前遮住强烈的太阳光,眯着眼望了一阵,道,“许是遇到了困难。” 老汉勒了勒绳子,拉车的牛停下来,谢瑾窈破涕为笑,拖着沉重的步伐过去。谢瑾窈眼睛红肿,面颊苍白如纸,两片唇干得如龟裂的田地,一张漂亮的脸着实凄惨可怜:“大爷大娘行行好,我与夫君不慎从山崖上跌下来,夫君摔断了腿,只剩一口气了,能不能乘你们的车前往就近的筑州城?” 妇人瞧了一眼谢瑾窈身后,有个年轻男子躺在那里,看那副样子,确实性命垂危。 谢瑾窈摸向颈间,长命锁与玉哨俱在,聚义堂的人已送出了她写的书信,对她身上仅剩的两样值钱的东西不甚感兴趣,得以保留到现在。谢瑾窈回头看了眼玹影,医治玹影得花不少银子,不能全都给出去。 长命锁更为贵重,可以换取更多银子,可这枚玉哨是玹影赠与她的,意义重大。谢瑾窈难以取舍,纠结了片刻,最终取下玉哨塞到那妇人手中:“这个就当作是我的报酬,还请二位好心人救我夫君一命。” 谢瑾窈捏了捏裙摆,顷刻间下定了决心,将裙摆一提,跪在地上朝老两口深深一拜:“二位留下名姓住址,待我转圜过来,定有重谢,决不食言。求求你们了,我夫君伤得很重,不能再耽搁,他会没命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积攒的福报也会绵延于后代子孙。” 第181章 人会爱上一个对他不好的人吗 妇人瞧了瞧手里的东西,一枚玉做的空心小管,上面钻了孔,雕刻芙蓉花纹,十分精巧,用红绳串着,两边各装点了几颗玉珠。 “娘子快快请起,我们可受不得这样的大礼。”妇人伸出一双手抬起谢瑾窈的胳膊,顺便将玉管塞回谢瑾窈手中。 谢瑾窈一怔,难道他们嫌少?当初赏给玹影的那块玉石原料价值昂贵,纵然雕刻成这么一枚小巧的玉管,拿去当铺也能换不少银子。 “我身上没带银子,但请你们相信我,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是镇……”话音顿了顿,说镇国公他们可能不清楚,谢瑾窈换了说辞,“我是富贵人家的小姐,此次出门与护卫丫鬟走散了,对这虎啸山的路线不熟悉,连夜赶路才不慎坠崖,待我度过眼前的困难,必会重金酬谢你们的恩情。” “娘子误会了。”妇人笑了笑,没有怀疑谢瑾窈的话,方才把玉管塞进她手心里就摸到了她的手十分柔嫩,再看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样貌却不俗,皮肤有些脏却很白皙,蓬门小户可养不出这样娇贵的姑娘,“我和老头子本来就是要去筑州城看望即将临盆的女儿,可以捎你们一程,顺路的事,就不必酬谢了。” 一旁憨厚老实的老汉点了点头:“咱们快些离开吧,这虎啸山绿林贼匪众多,被他们撞见了可没好果子吃。” 只有他和老婆子二人就罢了,总归他们一无钱财二无旁的,打劫他们是白费力气,这小娘子生得貌美,落到贼匪手里就糟了。 谢瑾窈笑起来,眼里却涌出更多的泪,不敢相信他们竟答应了:“多谢大爷大娘。”谢瑾窈擦擦泪,郑重道,“不过我说话算话,到了地方你们写下名姓地址,我会如约送上报酬。” 两口子对视了一眼,无奈地笑笑。 谢瑾窈于心不安,道:“就算你们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后人考虑,谁不想过更好的日子不是?” “那就多谢娘子了。”妇人应承下来。 谢瑾窈心里舒服多了。 三人合力将玹影抬到板车上,老汉头上的草帽都掉了,捡起来拍拍灰,看着满身血迹的玹影,叹道:“你夫君怎的伤得这样重?” 谢瑾窈抿抿唇,眼中流露出悲戚,妇人见状撞了一下自家老头子的胳膊:“哪壶不开提哪壶,快去赶车,早点到筑州城早点请大夫医治。” “我们在山中遇到了老虎,夫君被老虎抓伤了,后来坠崖为了保护我,自己垫在了下面。”谢瑾窈只字未提遇到土匪的事,害怕这对老夫妻听到他们被土匪追击,不肯搭救。原谅她的自私。 “难怪,原来是遇到了大虫,那东西可不通人性,凶猛异常,你们能从虎口脱身已是不容易了。”妇人感叹,“想来是逃命的时候太慌了才不当心坠下山崖,不过听娘子所说,你夫君是为了保护你才重伤至此,可见是个心善赤诚的郎君。好人有好报,他会没事的。” 谢瑾窈就坐在玹影身旁,牛车不比马车稳当,摇摇晃晃地前行,谢瑾窈伸手抚摸玹影的脸庞:“借大娘吉言。” 大娘递上一只水囊,道:“娘子喝口水吧,瞧你嘴唇都干裂得出血了,这里离筑州城还有好一段路要走,可别倒下了。” 谢瑾窈连声道谢,捧着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着,她不能倒下,她要坚持到筑州城找大夫医治玹影。谢瑾窈手指捏着衣袖轻轻压了压唇角。 妇人一直在看谢瑾窈,心道果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一举一动都是极优雅好看的,宝珠蒙尘依旧是宝珠,风华掩盖不住。 谢瑾窈刚要扣上水囊的塞子,看了眼玹影,想要给他也喂点水,大娘连忙拦住:“娘子有所不知,我听村里的赤脚大夫提过,重伤之人似乎是不能进水的,至于会有什么后果我也不知。” 谢瑾窈立刻把手收了回来,又听大娘指点:“可以用帕子沾点水给他润一润嘴巴,这样他会舒服一些。” “多谢大娘告知。”谢瑾窈感激道。 身上没有帕子,谢瑾窈把水倒在衣角,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贴上玹影的唇,直到他干燥的嘴唇变得水润,只是仍旧没有血色。 谢瑾窈将水囊还给妇人,再次道谢。妇人摆摆手,道她太客气了,见她忧伤过重,便说些家常缓解她的心情:“娘子与夫君是新婚吧,这样浓情蜜意,日子久了就处成亲人了,断不会这样。” 谢瑾窈不由得顺着妇人的话思索,她与玹影算新婚吗?应当是算的。 “我们成婚未满一年。”谢瑾窈轻声道。 “我一猜便中。”妇人笑了笑,又道,“你夫君肯舍命救你,定是爱你深重,你又如此担忧他,挺过这一劫,你们往后就都是和和美美的日子。” 爱你深重。 四个字在谢瑾窈耳边回荡,她盯着玹影的脸,玹影爱她吗?谢瑾窈并不确定。玹影在当她的夫君之前当了十年的暗卫,保护她的安危是玹影的职责所在,他对她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亲昵,也没有说过一句心悦她之类的话。 谢瑾窈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人会爱上一个总是欺负他折磨他对他很不好的人吗?” 妇人:“……” 这是什么问题?妇人先是不解谢瑾窈为何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而后如实回答:“人只会爱上对自己好的,怎会爱上对自己不好的?那不是自找罪受吗?” 谢瑾窈眸光黯淡了些许,沉默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她就知道玹影不爱她,都是责任,没有情感。 可是那又怎样,玹影现在是她的夫君,与别的女子断无可能,她生得国色天香、气质高华,家世显赫,说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脾性……脾性是有些骄纵任性、肆意妄为、飞扬跋扈,改是改不了了,顶多稍加收敛,玹影凭什么不爱她? 玹影早晚会爱上她的。 她说了她以后会对玹影好的,不是有句话叫做,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么?谢瑾窈有足够的信心,这世上就没有她想得到而得不到的,无论是人,还是这个人的爱。 时近傍晚,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城,老夫妻帮人帮到底,将谢瑾窈与昏迷的玹影送到了城中颇有名气的济世医馆。 ? ?大小姐别胡思乱想了哈,多余的,你已经得到了!!! 第182章 还是见机行事吧 玹影被济世医馆的杂役抬到了榻上,坐馆大夫正在救治,听见大夫一句“有的救”,谢瑾窈便长松了一口气。 谢瑾窈借用了医馆的纸笔,写下那位妇人的名姓以及住址,折好放进袖中,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多谢大爷大娘相助。” “往后可就靠你自己了。”妇人黝黑粗糙的手拍了拍谢瑾窈的手背。 谢瑾窈心中感动,素不相识的人肯帮她到如此地步,她过去做善事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有落难的一日,可当这一日真的来临,也有人愿意帮她一把,她便觉得从前的善举都是值得的。谢瑾窈重重点头,含泪目送老夫妻驾着牛车离开。 夏日昼长夜短,傍晚天还大亮着,谢瑾窈折回医馆,一群人正围在玹影的榻前,有大夫有药童有药工,连账房先生也来凑热闹。 “哟,来了个散财童子。”账房先生嘴里嚼着红枣片,含糊不清道。 “去去去,别挡着亮了,佟泯留下,其余的都走远点。”大夫衣袖挽到手肘处,眉头紧锁,手下动作利落地处理玹影身上的伤口,止血的药粉不要钱似的往下撒,很快空了几瓶,又喊那位叫“佟泯”的药童去拿新的止血药。 “什么叫散财童子,葛先生你会不会讲话。”药工走的时候将账房先生也拽走了。 “别拽我,衣裳都让你小子扯破了。”账房先生被拽了个踉跄,“你看那人,浑身都是伤,没有一处好皮肉,全部治下来可得花不少银子,可不就是散财童子,我哪有说错。” “银子银子,就知道银子。”药工指着外头门上的匾额,“看看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字,济世医馆,悬壶济世,能不能别那么俗气。” “嘿,我一个管账的,不提银子提什么。”账房先生乐了,“不提银子医馆上上下下都喝西北风?” 药工被堵得无话可说。 账房先生又摸出一粒枸杞丢进嘴里嚼,斜睨了一眼身着粗布衣裳的谢瑾窈:“不如先问清楚,给不给得起银子,别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搁以往,听到这种鄙薄的话,谢瑾窈早摆了冷脸驳斥回去,保管叫对方俯首道歉,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谢瑾窈淡声道:“尽管医治,用最好的药材,我付得起银子。” 账房先生便不吭声了,谢瑾窈走到那位年纪小的药工面前,轻声开口:“劳烦这位小兄弟帮我带个路,找一家靠谱的当铺。” 药工十五六岁的年纪,对上谢瑾窈水润的眼眸就红了脸,话都说不好了:“没……没问题,姑娘请随我来。” “什么姑娘。”账房先生在药工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里面躺着的是她夫君。” 药工更加羞臊,连忙改口:“夫人请随我来。” 谢瑾窈倒不在意称呼,与玹影成亲后,出门在外旁人称她“姑娘”,她不觉有任何不妥,陡然听别人称她为“夫人”,她反而有些不习惯。 “有劳了。”谢瑾窈微微颔首,迈着端庄淑雅的步子跟上药工,走了两步,谢瑾窈回头对大夫客客气气道,“务必好生医治我夫君,我去去就来,有你们医馆的药工跟随,我不会跑掉。” 大夫忙着救人,头也不抬道:“夫人放心,老朽定当尽力。” 账房先生端详了谢瑾窈许久,直到谢瑾窈与药工走远了,账房先生才若有所思地捋了捋山羊胡,瞧那夫人生得绝色倾城,仪态高贵大方,莫不是个落难的凤凰? 药工领着谢瑾窈来到街头一家当铺,同谢瑾窈这个外地人介绍:“这裕德当铺是咱们这里远近闻名的。” 谢瑾窈驻足望去,当铺两边的黑漆门柱上分别刻着“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四境之内,万物皆备于我”“或曰取之,或曰勿取,三年无改,一介不以与人”,上方正中的匾额用金漆书写当铺的名字。铺子不大,应是开了有些年头,门柱上的黑漆经过风吹日晒雨淋,留下不少斑驳痕迹。 当铺这种地方谢瑾窈从未踏足,进去的时候无端多了些羞耻感,面颊和手心都是热热的,随即想到眼前的困境是一时的,过后她还是高不可攀的镇国公嫡女、永安公主,谁敢轻看她慢待她,除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药工在当铺外等谢瑾窈,时不时探头往里瞧一眼,发现谢瑾窈四下张望、无从下手,生疏的样子像是第一次进典当行。药工叹息一声,迈步走进去,用力拍了拍桌子,扬声道:“潘掌柜!潘掌柜!来活儿了,别睡了!” 夏日人容易困乏,潘掌柜忙了一整日,眼瞧着日头将要落到西山头,不会再有客人来,潘掌柜便偷个懒,在柜台后头的摇椅上打盹儿,书盖在脸上,不过片刻就睡着了,鼾声从书底下传出。猛不丁听到有人叫自己,潘掌柜一拍椅子惊坐起来,脸上的书掉在腿上。 潘掌柜抹了抹脸,捡起书放到旁边的小几上,站起来抻着脖子往外一瞧。 药工咳了咳,道:“这位夫人要当东西。” 同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潘掌柜自是识得那药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由医馆的伙计领着来典当行当东西,这场景不足为奇,多半是家中有人生了重病拿不出银子看大夫吃药,无奈之下拿家中值钱的物件儿来换银两。 潘掌柜随意扫了谢瑾窈一眼,目光不由顿住,暗暗称奇,他每日迎来送往不少人,筑州城中何时多了个绝世佳人。难道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眼前的女子冰肌玉骨,五官艳绝,如盛放的牡丹,此等雍容气度不是一日两日方能养成的,是与生俱来的高不可攀、贵不可言,然而她衣着简朴,发丝微乱,或许是家道中落不久。 牡丹花就该开在枝头,坠落下来可惜了。 谢瑾窈还不晓得自己在当铺掌柜的心中是何等形象,又是如何惹人叹惋,语气焦躁道:“掌柜的别磨蹭了,快来帮我看看这长命锁值多少银子。” 谢瑾窈想快些解决完银子的问题折回医馆,留玹影一个人在医馆,她实在是不放心。 “这就来。”听出客人心情急迫,潘掌柜笑容满面地从柜台后走出来。 倘若真如他猜测的那般,夫人是出自大户人家,遭遇变故才沦落到来典当行换银子,那么夫人拿出来典当的定然是好东西。 随谢瑾窈前来的药工见状,又是一阵默默叹气,谢瑾窈表现得如此迫切,典当行的人就是再和善也得狠狠宰她一笔。毕竟人家是开门做生意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往往客人越着急越容易被压价,不紧不慢反而能当得更多的银两。 还是见机行事吧。药工心想,必要的时候帮谢瑾窈一把,她看起来一副涉世未深的模样,大抵是先前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不食人间烟火。她要是被坑了,哪来的银子付诊金。 ? ?“以其所有……万物皆备于我” ? “或曰取之……一介不以与人” ? 这副对联是引用哈 第183章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潘掌柜双手从谢瑾窈手中接过金镶玉长命锁,打眼一看,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朗,低垂的眼里闪动着精光。如潘掌柜所料,谢瑾窈拿来典当的果真是好东西。 长命锁中间嵌的一块翡翠质地极佳,底下坠着的一排红玛瑙也都是个顶个的好,链子用打磨圆润的一粒粒金珠子串成,点缀平安扣与如意结,无论是用料还是雕工都堪称一绝。潘掌柜心里有了想法,无论如何都要做成这笔生意。 倘若谢瑾窈选择死当,潘掌柜有信心转手就能卖个好价钱。 再说了,谢瑾窈急需银两,多半会同意死当。死当比活当所得的银子多。 “掌柜的,看清楚了吗?”谢瑾窈的目光在潘掌柜脸上打转,“值多少银子?” 潘掌柜摸着胡子沉吟半晌,竖起两根手指翻转了一下:“夫人要是同意死当,老朽可以给到这个价。” “说清楚。”谢瑾窈不耐烦道,“不要跟我比划。” 谢瑾窈如此倨傲,潘掌柜也不生气,笑呵呵道:“二百两。” 谢瑾窈尚未有所反应,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药工当下倒抽了一口气,潘掌柜一开口就是二百两银子,莫不是觉未睡醒,脑子还是糊涂的。 就算潘掌柜素日口碑不错,那也断不是什么大善人,至多被人称道一声“公道”。 倘若谢瑾窈能听到药工心中所想,大抵会笑出来,什么公道,天下乌鸦一般黑。谢瑾窈一把夺回长命锁,手指摩挲上面的翡翠,冷着脸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镶的翡翠是皇……”谢瑾窈及时住口,御赐之物,她胆大包天敢拿出来典当,要是说出来了,可没有典当行敢收,“是稀世珍品!二百两银子,你想打发谁?” 潘掌柜愣了一下,仍然不见气恼,做生意不就是要你来我往拉扯数个回合,断没有一开口就将生意做成了的。潘掌柜赔着笑脸问:“那夫人想当多少?” 谢瑾窈脱口而出:“一千两,活当。”即便如此,谢瑾窈都是往少了说,她怕这间小小的当铺拿不出更多的银子。 药工惊了一跳,一千两,还是活当,这般狮子大开口,潘掌柜要是能同意就证明他不是脑子糊涂了,而是脑子坏了。 “夫人莫要同老朽说笑了。”潘掌柜苦笑一声,“一千两,是想让老朽把这间铺子抵给夫人吗?” “三个月内我会赎回,利息算你五百两。”谢瑾窈平静道,“潘掌柜可要想清楚,三个月不到,净赚五百两,这样的好事放眼整个大周也没几例,过了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 潘掌柜将原先准备的说辞吞了回去,凝神打量起谢瑾窈。女子眉目清冷傲气,藏着一股子威压,让人一点不怀疑她是天潢贵胄。潘掌柜有些拿不定主意,不晓得谢瑾窈是身处高位太久了,一时没适应自己的落魄,才会如此咄咄逼人,还是她坚信自己能翻身。 “签字画押的事,抵赖不得,潘掌柜怕什么。”谢瑾窈笑道,“三个月内我若没有依言来赎回,东西归当铺所有,可任意处置。潘掌柜若真是个识货的人,就该清楚这长命锁转卖出去绝不止一千两。打造这长命锁的匠人是姜大儒,长命锁的底部有他老人家独特的錾刻标记,他老人家已仙逝,这东西有市无价,能卖出多少银子全凭掌柜的一张巧嘴。” 潘掌柜纠结的神色一顿,明显被说动了:“老朽哪比得过夫人的巧嘴,也罢,今日的最后一单生意,早做完早收工。” 药工听得一愣一愣的,便见潘掌柜亲自去准备契书,动作麻利,倒像是生怕谢瑾窈反悔。 不消多时,潘掌柜拿来写好的契书,摆在谢瑾窈面前,白纸黑字,均是按照谢瑾窈的要求所书写。谢瑾窈看过以后,确认无一丝可以钻空子的漏洞,果断签上自己的名字,摁上手印。 谢瑾窈盯着指腹上沾的红印泥看了一会儿,忽而发笑,此次出府,也算体验民生了。 “这是一千两银票,夫人请收好了。”潘掌柜道。 谢瑾窈抹掉红印泥,一手接过银票,一手将长命锁放在托盘里,收好凭据。 药工领着谢瑾窈往回走,路过一间茶楼,厅堂里一方木桌后,正有说书先生手持醒木,情绪高昂地讲述一桩新的传闻,底下的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交头接耳。 “却说那虎啸山上的聚义堂一众绿林好汉也是颇负盛名,常做些劫富济贫的善举,此番却是遭了大难,昨夜半个虎啸山动荡不已,两大山寨联手攻打占据虎牙位置的聚义堂。据说聚义堂是死伤惨重,此次战役都仰赖天门寨有个实力彪悍的彪爷爷,手持两把板斧,遇神杀神,带人从东方门攻入聚义堂……唉。”说书先生将醒木往桌面一拍,唏嘘不已。 谢瑾窈脚下的步子不由慢下来,听了几句,这些人这些事离普通百姓遥远,他们全当是听故事,配上茶水糕点,十分惬意,原本离谢瑾窈也很遥远,像话本子里读到的桥段,如今却是亲身经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虎啸山、聚义堂、天门寨、手持两把板斧的彪形大汉……每一样都是谢瑾窈熟悉的。 谢瑾窈不禁想,如果玹影没有事先警觉,及时带她逃离聚义堂,等天门寨的人攻进来,等着他们的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会比现在好吗? 不一定。 他们已经进入有兵将把守的城中,那些土匪再猖狂也不敢贸然来犯。 回到济世医馆,谢瑾窈疲惫得连上台阶都没气力,一脚踩空,差点跌下去,手下意识往旁边伸,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被玹影稳稳托住。 谢瑾窈身子摇晃了下,自己稳住了,药工走在前面领路,听见动静回头,小跑过来,道:“夫人可是身子不适?” “无碍。”谢瑾窈一路扶着东西走进去。 玹影还在被大夫医治,药童端了一盆血水出来,到屋后的院子里倒掉。谢瑾窈站在简易的榻边,瞧着衣襟大敞的玹影,身上的伤口大多经过包扎,大夫正在用一根根细长木板围住玹影的腿骨,一圈一圈缠上布巾,打上结固定住。 “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休养,否则要落下终身残疾的。”大夫累得腰酸背痛,手扶着后腰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谢瑾窈,目光含着审视的意味,“伤得这么重,腿都断了,你们这是被仇家追杀?” 年轻郎君身上的刀伤、剑伤、烙印的烫伤、猛兽抓伤,还有严重的摔伤,实在是可怖,很难不让人联想这二人被人追杀不慎从高处摔落。 谢瑾窈心头一紧,她能骗过那对老夫妻,却无法对知晓玹影全身伤势的大夫说出一个漂亮的谎言。 第184章 我一个人会害怕 “不是。”谢瑾窈矢口否认,在大夫的注视下,踌躇片刻,缓缓道,“途经虎啸山,被贼匪抢走了钱财,我与夫君死里逃生,仅此而已。” 既然已到了安全的地方,再隐瞒下去也没必要,谢瑾窈选择坦诚相告。 虎啸山贼匪流寇众多,官府也拿他们没辙,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大夫心生怜悯,叹了口气:“夫人勿怪,行医救人本不该过问太过,老夫不过是瞧郎君身上的伤太过骇人,为求安心,多问了一句。” 谢瑾窈没有丝毫恼怒,大夫肯先施救再道出心中疑问,已属高风亮节。医馆开在闹市,大夫也怕被他们的“仇家”追上来,招致杀身之祸。 “大夫救了我夫君,于我有大恩,我感激不尽,岂会怨怪。”谢瑾窈道。 大夫不再多言,去开方子,命伙计煎药。 谢瑾窈坐在榻边的椅子上,握住玹影一只手,手指摸到他腕间的五色丝缕。端午节都过去多久了,玹影还戴着这个。五色丝缕又叫续命缕、长命缕,戴着也就图个好寓意,如今再看,或许是有实用的,谢瑾窈微微弯唇,笑着笑着眼眶有些酸涩,喃喃道:“玹影,你不要睡太久,我一个人会害怕。” 谢瑾窈一寸寸抚摩玹影的手,触到小指续接处细小的一圈疤痕。这疤痕谢瑾窈看过许多次,却没敢碰触,谢瑾窈低头,眼中渐渐涌起热意,冲淡了先前那股酸涩,有泪水漫出:“你总是因我受伤。” 泪水掉落,砸在玹影手背上,溅开一朵花,被谢瑾窈擦去。 谢瑾窈最后抚了抚玹影眉心的小痣,努力挤出一抹笑,改口道:“你还是睡得久一点好了,你太累了,都没休息好。” * 太阳西沉,四周暗了下来,谢瑾窈趴在榻边睡着了,被药童轻轻唤醒:“夫人,夫人,醒醒,我们要关门了。” 谢瑾窈浑身酸疼,睡得太沉了,听到声音过了许久眼睛才睁开,扶着额头坐直身子:“什么?” “郎君的药煎好了。”药童手里端着一碗浓稠的汤药,碗里放了一根空心竹管,用来给昏迷的人喂药,“医馆要关门了。” “关门?”谢瑾窈愁苦地看着榻上仍在昏睡的人,“可我夫君他……” “夫人不必忧心,郎君伤势严重不宜挪动,可暂将郎君留在此处,我等自会照看。”药童道,“夫人不是本地人,没有住处,距离医馆不远有家客栈,夫人可在那里歇脚,明日再来照料郎君。” 谢瑾窈不愿玹影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有劳了。” “夫人客气。”药童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可要人帮忙引路?” 谢瑾窈摇摇头:“不用。” 谢瑾窈知道路,先前去裕德当铺经过那家客栈,地方不大,上下两层,外观十分简朴,胜在离济世医馆近。 陪着谢瑾窈去裕德当铺的药工一回来就绘声绘色地讲了谢瑾窈与潘掌柜斗智斗勇的经过,药工原本还担心谢瑾窈会吃闷亏,谁知谢瑾窈寸步不让,一千两就是一千两,最终潘掌柜败在了她手里,老老实实按照她说的写契书,足可见谢瑾窈不是一般人。 “药给我,我来喂。”谢瑾窈伸出手,“喂完药我就走。” “郎君昏睡不醒,喂药可不是个简单的活儿。”药童怕谢瑾窈不懂,讲得明白了些,“得用这小竹管辅之,手指按住竹管尾端,汲取碗里一点儿汤药,然后用木棍撬开郎君的嘴,松开手使得汤药流入他口中。这么一点一点地喂下去,得费不少时间。” “没关系,不会耽搁太久。”谢瑾窈道。 见谢瑾窈坚持,药童只好把药碗递到她手里,没有急着离开,万一谢瑾窈做不好,他还能搭把手,帮忙撬开郎君的嘴。总之,这汤药十分要紧,是一定要喂郎君喝下去的,以免他夜里因伤发起高热,导致病情加重。 却见谢瑾窈端起药碗送至自己嘴边,药童怔愣了下,而后目睹谢瑾窈俯身贴上躺在榻上的郎君的唇……非礼勿视,药童立刻背过身去,双手叠放在身前,规规矩矩站好。 药童方才还很疑惑,谢瑾窈为何会说不会耽搁太久,原来是用这种方式。 “好了。”谢瑾窈站起来,将一只空碗交给转过身来的药童,恳切道,“劳烦你们夜里仔细着些,除了诊费与药费,辛苦费也不会少了你们的。” “夫人放心,我等一定尽心照料。”药童送谢瑾窈到门口,看着她往客栈的方向走,这才回身进去,将空碗放下,关了大门奔向后院。 今夜无风,屋里闷热,饭桌摆在了院子里,其余的人已经吃上了,药童过去时那盘通花软牛肠所剩无几,药童赶紧夹了一箸大快朵颐。 药工小莫还在意犹未尽地讲裕德当铺里的事:“你们不在场,没瞧见潘掌柜被震慑住的场面,我可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一开始对谢瑾窈颇有微词的账房先生都收起了鄙夷之心,能随随便便拿出价值一千两银子的物件儿,还能放出话来,三个月内必赎回,光利息就给出五百两,能是什么普通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一看那女子就是只暂时落难的凤凰,咱们好好医治她夫君,说不定能得不少赏钱。”账房先生嚼着花生米念念有词。 “嘿,葛先生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药工小莫撇了撇嘴,道,“你当着那位夫人的面阴阳怪气忘了?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账房先生拈起一颗花生米砸过去,正中药工小莫的脑门:“我那是为咱们医馆的生计考虑,今日用了那么些药,要是人家真给不起银子,从你们的月钱里扣?” 药童扒了几口饭,没那么饿了,才有空说话:“夫人走时说了,只要咱们好生照料她夫君,除了诊费和药费,会额外给咱们一笔辛苦费。” 账房先生闻言,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手背拍打着手心,笑道:“听听,我方才说什么来着,赏钱这不就来了。” 大夫摇了摇头,被他们吵得耳朵疼,治病救人总还有一份仁心在,若是一心奔着赏钱去,本末倒置,这医馆早晚关门大吉。 被医馆一众人议论不休的谢瑾窈走进了客栈。厅堂里有不少人在用饭,目光不约而同地凝聚在刚进来的谢瑾窈身上,她衣着朴素,却拥有倾国倾城貌,鹅蛋脸,凝脂肤,柳叶眉,明眸皓齿,一晃神如艳丽花仙,再一晃神,又好似瞧见了月宫嫦娥。 以往丫鬟护卫环绕,谢瑾窈对这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无甚感觉,眼下孤身一人,每一道视线都令她如芒在背,仿佛他们都不怀好意。 谢瑾窈没忍住回了头,也不全是她的错觉,有几个长相粗蛮的男子看她的眼神确实不对劲,边笑边低声说着什么,定是有所图谋。 第185章 荷包被抢了 “姑娘,你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店小二刚擦完桌子,将布巾往肩上一甩,携带着一身油污味儿迎上来。 谢瑾窈微不可查地皱了下鼻尖,往后退了一小步,看着一脸殷勤的店小二,想扭头走掉。可外边天都黑了,不住在客栈又能去哪里,何况玹影还在医馆。谢瑾窈尚未回答,那边就有吃饭的男子恶意打趣:“都这个时辰了,娘子当然是住店了,小豆子你不够机灵啊。” 一人出声,其余的人哄笑开来。 谢瑾窈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这些无耻刁民,待她找到护卫,非戳瞎他们的眼睛、割掉他们的舌头不可,叫他们以后都不能乱看、乱嚼舌根。 “你们这些汉子,好生不要脸皮,瞧着个貌美姑娘就上前调戏,自己家里没闺女啊?”另一个吃饭的大婶泼辣道,“没闺女还能没老娘?” 调笑的那几名男子神情一滞,讪讪地喝起了酒。说话的大婶是街尾杀猪的,一人能扛起一头猪,腰间别着砍刀、窄刀、剔骨刀、磨刀棍,身上还沾着血污,给客栈的后厨送来刚宰杀的猪,懒得回家生火烧饭,便就地解决晚饭。那把尖长的窄刀俗称放血刀,一刀刺进猪颈里,放上半盆血,猪就没命了。 人的颈子可不比猪的颈子粗,那些男子自然有所忌惮。 “姑娘?姑娘?”店小二还等着谢瑾窈开口,捞起肩上挂着的布巾擦擦脸上的汗。 因那大婶帮着说话,谢瑾窈多了些勇气,朝那大婶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谢,而后对店小二道:“住店,要一间干净的上房。备上几道清淡小菜一碗粥,以及沐浴的热水。” “好嘞,您稍等。”店小二引谢瑾窈上楼。 谢瑾窈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故意扬高了声音,道:“劳烦这位店小二帮我雇几个靠谱的护卫守在房间外,另,到附近的衣肆给我买套成衣。”谢瑾窈拿出在医馆换取的碎银,递给店小二,“这是给你的跑腿银子。” 店小二面色一喜,双手捧住碎银:“姑娘回屋稍等,小的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谢瑾窈这才上楼去,轻轻舒口气,还是银子好使。 筑州城不比玉京繁华富贵,客栈的上房空间也不大,一张挂了双层帘帐的木架床,一张木桌,桌上摆着茶具,窗户对外支起,夜色沉沉,树梢静止,蝉鸣不歇。离窗户不远的地方放了一方书案,笔墨纸砚齐备,以供客人使用。 谢瑾窈粗略扫视了一圈,处处都不满,跟国公府里丫鬟们住的地方差不多,只能是凑合一下。 店小二将谢瑾窈领进房间就出去替她办事了。不一会儿,有个伙计叩门进来,送上一壶清茶,道:“姑娘要的饭菜后厨在准备,稍后送来。” 谢瑾窈颔首,待人出去,谢瑾窈在桌前坐下来,愁眉不展,忧心玹影的伤势,忧心金菱她们的去向。 万一金菱她们不知道她和玹影已经来了筑州城,仍旧在虎啸山里转悠,再碰上那几伙土匪可如何是好。土匪人多势众,虽然金菱她们身边有护卫也是寡不敌众。 谢瑾窈倒了一杯茶,烫洗了茶杯,第二杯才入口,客栈里用的茶叶自然不是什么好茶,入口寡淡且苦涩,无半点回甘,谢瑾窈勉强喝了一杯。 伙计第二次叩门,送来了饭菜,看似清淡,吃着味道却很重,谢瑾窈也是饿狠了,没挑剔,吃了大半。 出门办事的店小二回来,呈上一套淡青色团花纹衣裙,带回来四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守在谢瑾窈的房间外。 谢瑾窈站在门口,打量着店小二找来的人。店小二气喘吁吁道:“姑娘放心,这几位都是走镖的弟兄,身家清白,身手不错,一个顶俩,最近天气炎热,镖局活儿不多,便雇过来保护姑娘安危。” “费心了。”谢瑾窈道。 “都是小的该做的。”店小二咧着嘴笑道,“姑娘再有吩咐,站在二楼叫小的一声就行。小的先去忙了,待姑娘用完晚饭,再为姑娘准备热水。” 店小二走后,谢瑾窈对着那几位身材魁梧的大汉道:“你们只需夜里守在外头,白日我待在医馆,用不着你们,每人每晚二两银子,做得好了另有赏银。” 四人互相对视,守一晚便能得二两银子,十晚就是二十两,这可比走一趟镖轻松多了,走镖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还是时刻提防打劫的匪盗。四人抱拳道:“我等一定尽心尽力,护卫姑娘周全。” 稍后,几个伙计拎来几桶热水,注入浴斛。谢瑾窈关上门,舒舒服服沐浴,换上干净柔软的衣裳,坐在椅子上慢慢绞干头发,最后躺到简陋的床榻上,脖子上挂着的玉哨被谢瑾窈捏在手心。 即便门外有人把守,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可那些守门的人于谢瑾窈而言也都是素不相识的人,人心隔肚皮,万一他们当中有人起了歹心,惦记上她的银子或是别的,她都难以逃脱。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涌入鼻腔的气味也是全然陌生的,唯一熟悉的便是手中的玉哨,谢瑾窈思虑万千,自然是辗转难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整宿,谢瑾窈睡着的时间加起来不足两个时辰,第一声鸡鸣传来,谢瑾窈就起身了,用昨夜未用完的冷水梳洗了一下,拉开门,四个人高马大的大汉精神奕奕地守在门口,见谢瑾窈出来,问候了一声:“姑娘。” 谢瑾窈轻轻颔首,给他们结了昨夜的银两,一共八两银子,交到其中一人手中:“辛苦了。” “姑娘不必客气。”那人给另外三个分了银子,打了个手势,四人一同下楼离去。 谢瑾窈随后也下楼去,没用早饭,径直往济世医馆走。 沿街卖吃食的摊铺都开张了,在自家门前支起油纸篷,下雨了也不怕淋湿,锅炉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炭火烘烤得人脸通红,给夏日又增添了一丝暑气,飘来的风里裹着各样食物的香气,胡麻饼、团油饭、馎饦、馄饨、牢丸。 谢瑾窈本没有胃口,想着照料玹影的前提是顾好自己,她要是倒下了,玹影还能依靠谁,便走到一家相对轩敞的食肆前,对忙碌的店家道:“我要一个枣泥鎚一个七返膏。” “姑娘稍等,马上好。”店家正在给另一个比谢瑾窈先到的客人装鎚子。 谢瑾窈耐心等候,突然有一人横冲直撞过来,谢瑾窈连忙侧身躲避,那人从她身旁擦过去,谢瑾窈暗道好险,幸好她反应够快,没有被撞到。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谢瑾窈才发现身上的荷包不翼而飞。 第186章 我是公主 谢瑾窈忽而愣住,一抬眼帘,两个男子飞快逃窜,眨个眼的工夫就跑没了踪影。谢瑾窈才反应过来那两人是合伙作案,一人故意撞向她,引起她的惊慌,另一人趁她注意力被转移,盗走了她身上的荷包。 百姓遇到这种情形是不是该大喊“有贼”“抓贼了”之类的,谢瑾窈张口,委实做不到当街叫嚷。 “姑娘,你是要一个枣泥鎚、一个七返膏?”店家忙完了,迎上来问谢瑾窈。 “不要了。”谢瑾窈转身就走。 店家摸不着头脑,以为是客人久等不耐,故而愤然离去,可转念一想,排在前头的也就两个客人而已,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济世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谢瑾窈满脸愤恨地走过去,医馆大门紧闭,谢瑾窈来早了,无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待,怒骂这是什么世道,土匪盗贼横行,不是说大周宇内升平、河清海晏吗? 最初的愤怒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愁苦,谢瑾窈重重叹气,将脸埋进臂弯里,昨日典当长命锁换取的一千两,一下子没了一大半,不晓得能不能支撑到玹影身体痊愈。谢瑾窈只庆幸没将全部的银钱装进荷包里,留了一部分揣在袖袋里,否则不知要到哪里再去筹一笔银钱。谢瑾窈摸了摸垂在胸前的玉哨,把这东西也拿去典当吗? 身后传开门板打开的动静,谢瑾窈坐起来转过身,药工小莫打着呵欠拆掉一块块木板拼接而成的大门,再将门板立在墙边,冷不丁瞧见一团影子,嘴巴大张着,还以为是早起登门的病人,揉揉眼睛看清了,是一身鲜亮衣裙的谢瑾窈。 “夫人来这么早?”药工惊讶道。 谢瑾窈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尘土,问起玹影的状况:“我夫君夜里可有醒过?” “我与佟泯轮流看了几次,郎君昏睡得沉,不曾醒过。”药工道,“开的方子里本就有镇定安神的药材,郎君伤得重,昏睡一整日也是正常的,夫人不必过于担忧。” 谢瑾窈在心里松了口气,走到了木榻前,玹影还是谢瑾窈昨夜离开前的样子,上身的衣裳褪去,被大大小小的布巾裹缠,手臂、前胸后背、腰腹都是,身上搭了一块薄毯。 “夫人自便,我先去忙了。”药工走开,去整理药柜,将缺的药材一一补上。 谢瑾窈借用医馆的铜盆和帕子,给玹影擦手和脸:“要你睡久一点,你还真睡这么久,一点都不担心你的小姐孤苦无依。”谢瑾窈心中的苦楚无人诉说,唯有对着玹影才能倾吐出来,“你知不知道今早有两个该死的毛贼抢走了我的荷包,要是你在就好了,保准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从此以后再不敢偷人东西。” 玹影平放在榻边的手指动了动,谢瑾窈兀自说着话,没有注意到。谢瑾窈将帕子丢进铜盆里,手指作梳子给玹影梳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我还记得撞我的那个毛贼长什么样子,他的下巴有一颗很大的痣,痣上有一撮毛发,等你痊愈了,你一定要帮我把那个人抓出来,没有人欺负了我还能安然无恙。找到这个人,他的同伙应当不难揪出来。”谢瑾窈话音停了停,盯着玹影的脸,“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一句回应也没有,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儿上,不与你计较。”谢瑾窈无奈叹口气,将铜盆里的水端到院子里泼掉。 厨娘做好了早饭,摆在院中的桌上,招呼大家伙吃饭。药工梳洗完,率先坐下来,捧着一碗索饼吃起来,两眼放光道:“今日是有什么喜庆的事吗?居然是黄雌鸡索饼!” 厨娘道:“是孟大夫说你们最近辛苦了,交代我做点好吃的犒劳你们,中午有银鱼羹,还有糟猪蹄爪,驼峰炙你们要是想吃也有。” 药工听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见谢瑾窈放下铜盆往回走,叫了她一声:“夫人食用早饭没有,不如坐下一道吃。” 谢瑾窈抿抿唇,还未说话,孟大夫背着手过来了,道:“夫人来得早,想必还没吃,不嫌弃的话一道吃吧,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瑾窈盛情难却:“那就叨扰了。” 医馆里的人很简单,坐馆的大夫姓孟,单名一个彰字,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妻子早逝,一儿一女皆已成家。账房先生葛秋毫,家住城南,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平时宿在医馆里,不忙的时候才会回家。药童佟泯,年方二十,是孟大夫收的徒弟。药工莫杉杉,他嫌自己的名字不好听,大家都叫他“小莫”,在医馆里年龄最小,干活儿利索,负责整理药材、碾药、炮制药材,也跟着孟大夫学了一些医理。还有两名杂役,什么活儿都干。其中一名杂役端着碗去了前头看药铺子。烧饭的厨娘是孟大夫的亲姐姐,是个慈眉善目的女人,穿着沙青色葛布裙,腰间系着白布围裙,笑起来两边面颊鼓鼓。 药工小莫坐过去跟佟泯挤在一起,腾出一张单独的条凳给谢瑾窈。孟大娘盛了一碗索饼放在谢瑾窈面前,上面还放着一大块鸡腿肉。 “多谢。”谢瑾窈感激道,“一会儿我会付钱。” “相逢即是有缘,一餐饭而已,哪用得着银钱。”孟大娘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看谢瑾窈年纪不大,生得漂亮又端庄,不由心生好感,又见她一头绸缎般的青丝垂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捆住,“夫人怎么不将头发盘起来?” 谢瑾窈有些不好意思,扯了下唇角:“与婢女走散了,我不会盘发髻。”谢瑾窈自小到大都是由丫鬟梳头,自己没动过手,昨夜在客栈里光是绞干头发都弄了好半天,到最后手酸得抬不起来。 孟大娘愣了愣,笑着道:“夫人定是出身高门大户的有福之人,自来就有人伺候。若夫人不嫌弃,一会儿我给夫人梳,天儿这么热,披散着头发实在难受。” “有劳了。”谢瑾窈道。 一桌子男子听完二人的对话,账房先生葛秋毫忍不住好奇打听:“听夫人的口音像玉京人士,冒昧问一句,夫人是哪户人家的千金,老朽年轻时曾去过玉京,说不定听说过。” 谢瑾窈看了眼账房先生,初见这人时,这人一副市侩嘴脸惹人生厌,此刻见他和和气气,面目倒也没那么可憎,清了清嗓子道:“我是公主。” ? ?我们公主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些坏人,但也有一些好人捏~ 第187章 夫人可是身患顽疾 “噗——” 众人吐出了口中的索饼,呛得咳起来,就连稳重如山的孟大夫都咳红了脸。 账房先生大逆不道地开口:“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 仗着天高皇帝远,什么话都敢说,这要是在皇城脚下,话出口没多久就被百姓传出去,再被巡城的卫兵抓去治罪。 谢瑾窈心中气恼,喝一口香喷喷的黄雌鸡汤,决定原谅这个藐视天威的刁民,面无表情道:“我没撒谎。” “夫人,你在当铺签字画押的时候写了你叫谢瑾窈。”药工小莫插话,“当今天子不姓谢。” “你看看,你还说你没撒谎。”账房先生笑了,“那我也没撒谎,我确实是皇帝。” 谢瑾窈:“……” 吃了几口索饼,谢瑾窈慢慢道:“那你知不知道,除了圣上的姊妹、女儿,还有一种是册封的公主。我是姓谢没错,我是镇国公之女,我年幼时就被册封为公主了,封号‘永安’,并未骗你们。方才直接说自己是公主,不过是想看看你们的反应。现在看到了。” 整个院子阒静无声。 虽然谢瑾窈说得有理,可他们还是不相信谢瑾窈的身份如此尊贵,不说公主了,单单是国公之女这个名头就足够令人大吃一惊。国公可是一品爵位。 “你们不信就当我没说过。”谢瑾窈偏过头咳了两声,“但我说话算话,你们医好我夫君,我自会给你们丰厚的报酬。” 孟大夫若有所思地盯着谢瑾窈看了一会儿,斟酌着问道:“夫人可是身患顽疾?” 谢瑾窈一顿,转头去看孟大夫,微微一笑道:“孟大夫医术了得,还未探脉就知我这是顽疾。” “不是我吹嘘,我师父是远近闻名的圣手。”药童佟泯昂首挺胸,与有荣焉道,“夫人想想,带你进城的那对老夫妻,可是直奔咱们济世医馆而来。” 做大夫的,遇到疑难杂症总是颇为感兴趣,孟大夫当即挽了挽衣袖,征询谢瑾窈的意思:“不知可否让老朽为夫人诊脉,兴许能治好。” 每一个给谢瑾窈看诊的大夫一开始都很自信,往往诊完脉就摇头叹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一脸颓然,对自己毕生所学产生严重怀疑。 “治不好的,别白费力气了。”谢瑾窈自顾自吃着碗里的索饼,淡然道,“我父亲广招天下名医的消息没传来筑州城么?” “广招天下名医?”账房先生脑中灵光一闪,捋着胡须“嘶”了一声,“听闻镇国公的独女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病、药石无医,请了不少举世闻名的大夫前去诊治,至今未有良方能彻底根治。” “是啊。”谢瑾窈歪了歪头,道,“我方才说了我是镇国公的女儿,也就是那个先天不足、自娘胎里带病、药石无医的人。” 账房先生手里的筷子掉到地上,小莫捂嘴咳嗽,佟泯打翻了碗又急忙扶正了。 “你你你……你真是镇国公的女儿。”账房先生瞠目结舌。 药工小莫道:“天啊,镇国公的千金怎么流落到咱们筑州这座小城了。” 药童佟泯道:“我竟然与公主同桌而食。” “小的要行礼吗?”杂役眨了眨眼,道,“可是要怎么给公主行礼,小的没学过。” 孟大娘笑眯眯道:“夫人一说出来我就信了,夫人的样貌气度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是公主一点也不奇怪,偏他们都大惊小怪。” “你们都别说了。”孟大夫拍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眼前这场面简直是“鸡飞狗跳”,孟大夫面向谢瑾窈时,神情缓和了些,温声道,“镇国公广招天下名医,承诺治好爱女就赠出半数家财作为谢礼的告示咱们都有所耳闻,只不过路途遥远,也不为谋财,便没有前去玉京。老朽并非沽名钓誉之徒,愿意试一试,还望夫人给个机会。” 谢瑾窈理解,不号脉大夫是不会死心的,看在他们为自己提供了可口早饭的份上,谢瑾窈伸出了手,手腕内侧朝上放在桌上。如果孟大夫真能医治她,受益的是她,何乐而不为。如此一想,谢瑾窈就放轻松了。 孟大夫正襟危坐,往谢瑾窈手腕搭了块帕子,手指压上去为谢瑾窈把脉,凝神静气片刻,道:“换只手。” 谢瑾窈搁下筷子,换右手伸过去。 满桌的人不再动筷,皆注视着二人,眼瞧着孟大夫的脸色渐渐变红,神情有些凝重。 “如何?”谢瑾窈早已练就一副寻常心态,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太失望。 孟大夫羞臊得面热耳赤,他方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不去玉京不为谋财不为扬名只因路途遥远,并非医术不精,现实给了他一记重锤。孟大夫大受打击。 “孟大夫不必自责,再厉害的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我以为孟大夫比我更懂得这个道理。况且,孟大夫方才也说了只是一试。”谢瑾窈平静道,“许多来给我看病的大夫都是如此,他们对自己的医术十分有信心,可最后还是束手无策。我会途经筑州城,也是为了寻得神医治病。”孟大夫叹道:“老朽惭愧,还得夫人开导。” “孟大夫太谦虚了,能保住我夫君的性命就很了不起了。”提起玹影,谢瑾窈的语气就有些惆怅,“本来我都以为他救不活了。就是不知他何时能醒。” “若是没猜错,你家相公是自幼习武。他根骨奇佳,身上的伤多为外伤,没有内伤。”孟大夫向谢瑾窈保证,“今儿一定能醒。” 谢瑾窈转悲为喜:“当真?” “这点把握老朽还是有的。”孟大夫道,“不过,夫人的病属实有些奇怪,不像普通的体弱之症,倒像是……是……” “是什么?”谢瑾窈问。 孟大夫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老朽也说不准,只是幼时曾在一本医书孤本中看过一种花,上面记载此花食用后会毙命,若剂量微乎其微,则不会立即使人毒发,症状与夫人的病症有些相似。不过那花叫什么名字,相隔太久,老朽记不得了,那孤本也在多年前遗失了。” 谢瑾窈一笑置之,并未当回事,吃完最后一口索饼,谢瑾窈擦了擦嘴巴,开口道谢:“多谢款待。” 谢瑾窈端着空碗准备送去后厨,孟大娘忙道:“放着就好,等会儿我来收拾。” “没事,我可以……”谢瑾窈转过身,“啪”的一声,手中的碗掉到地上,碎成了几瓣,一瓣弯弯的瓷片好似月牙,在地上晃晃悠悠,直晃到了谢瑾窈心里。 玹影拖着残腿慢吞吞地寻了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瑾窈以为眼前这一幕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第188章 用这个去把长命锁赎回来 玹影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了好一阵子,没在身边看见谢瑾窈,全身骤然紧绷,用带伤的手肘勉力撑起过分沉重的身躯,四下寻找谢瑾窈的身影。 鼻尖窜入各种草药混杂的味道,前方是个铺子,中间隔开了一块地方,摆了几张简单的木榻,榻旁的小几上放着木匣子,里面有瓶瓶罐罐的药、包扎用的布巾、剪子。玹影初步判断这是个医馆。 后院传来说话声,玹影忍着浑身上下的疼痛,紧紧咬住牙关,一路扶着东西朝后院挪去。玹影的腿骨断了,使不上力,走得很慢很慢,地上的蚂蚁好似都在嘲笑他。即便是慢吞吞移动,才走一小段距离,玹影满头满脸都是汗。 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变成瘸子。 以后的事情尚不足以让玹影烦心,当务之急是找到谢瑾窈。 玹影还记得他们逃出了聚义堂,在东方门崎岖险峻之地遇到了天门寨的人,他伤得太重打不过他们,被逼至绝路,带着谢瑾窈跳下了山崖。 那一处山崖极高,底下也没有供人缓冲的水潭,天太黑,玹影看不清崖底,一手抓住藤蔓,后背撞上了崖壁。他的后背本就被老虎抓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撞上去的那一下,他眼前有一瞬间是血红色的。藤蔓承受着玹影和谢瑾窈两个人的重量,慢慢往下滑,快要断裂时,他松开了手,换成另外几根完好的藤蔓,就这样滑下去。可藤蔓有尽头,山崖还未触底。 那个时候,玹影能想到的就是为谢瑾窈争得一线生机,以自己的身体为垫,承托起谢瑾窈。 坠地的一瞬间,玹影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便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到了这里,全然陌生的地方,谢瑾窈不在身边,比起庆幸自己还活着,他更担忧谢瑾窈的安危。 当玹影费力地走到院子,看到谢瑾窈安然无恙地坐在树下,穿着鲜亮的胭脂色罗裙,长发垂在身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原来的地方。 玹影还未出声,谢瑾窈就站起来转身看见了他,手里捧着的碗掉落,砸出一声脆响,谢瑾窈好似没听见,一双略微狭长上翘的眼眸瞪圆了,怔怔地望着他,脸上没有欣喜亦没有悲伤,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药童佟泯挺直了腰杆,为自己的师父孟大夫挽回尊严:“看看,这不就醒了。不仅醒了,还能下地走路了。我师父就是很厉害。” 大夫最讨厌不遵医嘱的病人,孟大夫当即站起身来,腿跨过木板凳嚷嚷道:“他现在哪能下地挪动,这不胡来吗?去去去,快躺着,真成了瘸子别怪老朽医术不够高明,砸了济世医馆的招牌。” 孟大夫一个人可搬不动玹影,使唤佟泯和小莫过来帮忙。 两人还没动身,谢瑾窈就跑了过去,当着一院子老老小小的面抱住了玹影的脖子,玹影猝不及防,险些被谢瑾窈撞倒在地。 佟泯和小莫大眼瞪小眼,孟大夫别过脸去,账房先生手握拳抵在嘴上猛咳,孟大娘笑得脸颊鼓起来,看不见眼睛。 谢瑾窈像个苦苦支撑许久终于找到依靠的孩童,委屈道:“你怎么才醒,你再不醒过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玹影僵在原地,苍白的脸一点点变红,低声道:“让小姐担心,是属下不对。” 院子里听到这话的人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晓得他们这是上演的哪一出,不是夫妻么,怎么还称呼“小姐”“属下”,玉京城的两口子是这么称呼对方的? “当然是你的不对。”谢瑾窈哭了起来,玹影昏迷时,谢瑾窈满心担忧,反思自己,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眼下玹影醒了,她就恢复了从前的骄纵,自己没错,错的都是别人,“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孟大夫急得直拍大腿,干咳一声提醒道:“他那个腿,不能久站……” 谢瑾窈如梦初醒,急忙从玹影怀里退出来,小莫和佟泯得以上前架起玹影,将他扶到木榻上躺下。谢瑾窈擦掉眼泪跟过去,坐在了榻边。 孟大夫给玹影把了脉,道:“性命无忧,只是身上的伤须好好将养,尤其是断腿,不想落下病根儿就别再乱动。” “多谢孟大夫。”谢瑾窈道,“我会看好他的。” 小莫挠了挠头,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委实多余:“我去煎药了。” 佟泯也觉得自己碍眼,道:“前头有病人上门,我去看看。” 孟大夫看了看玹影身上的伤,确定没有溃烂化脓,在药物的作用下在慢慢愈合,不禁暗叹这位郎君果真是根骨奇特,异于常人。 之后孟大夫也离开了,只剩下玹影与谢瑾窈二人,玹影身子还虚着,语调缓慢道:“我与小姐是怎么到医馆来的?” 谢瑾窈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遇到好心人,请求他们把玹影从虎啸山的山崖底下送来筑州城医治的经历,末了,谢瑾窈高高昂起头:“我厉害吧?” “嗯。”玹影乌黑的眼眸看了谢瑾窈一会儿,确定她是真的安好,正要收回视线,倏然一顿,谢瑾窈白皙胜雪的脖颈上只挂着一枚玉哨,“小姐的长命锁呢?”谢瑾窈看了他一眼,倒也没隐瞒,道:“当了换银子。从府里带出来的银子都被那群该死的土匪抢干净了,我身上一粒碎银子也没有,给你看病抓药需要银子,我住客栈也需要银子。” 玹影陷入沉默,谢瑾窈几时为银子一事发过愁,何况那长命锁是谢宗钺赠与她的,希望能保她长命百岁,寓意深厚,是谢瑾窈的珍爱之物。 玹影摸了摸胸口,谢瑾窈蓦地紧张起来:“伤口疼?” “东西……”玹影自言自语。 “什么东西?”谢瑾窈问出口的瞬间,明白了玹影在找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银灰色的布包,“你是在找这个?” 玹影原先的衣裳被血污浸染得不能穿了,脱下来扔了,藏在他身上的布包便被谢瑾窈收了起来。玹影看到谢瑾窈手里的东西,微微松了一口气。 谢瑾窈把布包塞到玹影手里,语气泛酸:“知道你宝贝这里面的东西,肯定不会给你弄丢了。” 玹影缓慢打开布包,从中摸出一块玉佩放到谢瑾窈手心:“用这个,去把长命锁赎回来。”谢瑾窈的长命锁价值不菲,这块玉佩不知够不够赎,这些年来玹影在国公府里耳濡目染,也知道自己收藏的这块玉佩是珍品。 谢瑾窈没有因此感动,反而恼怒道:“里面还有副耳坠子,你怎么不把那个也拿出来?” 这玉佩的来历谢瑾窈一清二楚,是玹影出生时被人遗弃放在身上的,或许有朝一日能凭此玉佩找到家人,从而认祖归宗。玹影宁愿拿出代表他身世的玉佩,也舍不得动那副叶形金累丝镶宝石耳坠,由此可见,在玹影心中,耳坠比他的身世还重要。 到底是哪个女子的耳坠,值得玹影如此对待。 第189章 他就是一根不开窍的木头 玹影抿唇不语,手捏紧了布包,隔着布料感受到里面那副陪伴了他许多年的耳坠:“耳坠没有玉佩值钱。” “是吗?”谢瑾窈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万一玉佩不够赎回长命锁,加上那副耳坠刚好够呢。” 玹影犹豫了,玹影居然犹豫了,谢瑾窈大怒,将手中的玉佩丢给玹影:“谁要你的臭玉佩,我当掉长命锁是我的事,不要你管。” 谢瑾窈不再看玹影,气冲冲地跑去了后院。 小莫抱出满满一簸箕草药放到架子上晾晒,一扭头瞧见谢瑾窈,想同她打声招呼,见她脸色难看,便闭上了嘴巴,老老实实忙自己的。小莫坐在廊下的板凳上,将已经晒好的草药放进药碾子里,两脚踩住碾轮来回滚。小莫碾碎了三大罐草药,谢瑾窈还坐在树下发呆。 孟大娘忙完了后厨的事,解下围裙走出来,见到谢瑾窈就笑了:“我正要去寻夫人。” 谢瑾窈这才想起,孟大娘先前答应给她梳头,谢瑾窈扯起唇角冲孟大娘笑了笑。 “夫人稍等。”孟大娘去自己屋里找来梳子、两支挽发的银簪,还有一面靶镜。 孟大娘站在谢瑾窈身后,先将头发梳开,及腰的长发触手柔滑,梳几下就顺溜了。孟大娘不由夸赞:“夫人的头发养得真好,又浓密又乌黑柔顺。” 谢瑾窈不说话,孟大娘心生好奇,偏了偏头,瞧谢瑾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宽慰道:“夫人还在为你家相公的伤势担忧?孟大夫是我弟弟,我看着他长大的,他不会说大话,说了有把握就是能治好。养伤得慢慢来,不能急于一时。” “我才没有担忧他。”谢瑾窈趁机骂道,“他就是一根不开窍的木头,同他说话就来气。” 孟大娘愣了下,倏然笑了,敢情这两口子是吵架了。孟大娘是过来人,于感情一事上颇有心得,传授给谢瑾窈:“年轻的郎君大多口是心非,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不是一回事,有时候确实能把人气得七窍生烟。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话最好说开,积久了就成了顽疾。这就跟看病一样,一开始是小病,不当回事,拖着拖着就成了重病。他不懂你在想什么,你就解释给他听,或是直接问他哪里不懂,夫妻之间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万一得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怎么办?”谢瑾窈指尖缠绕着垂在身前的裙带,情绪有些低落。 玹影那般在乎那副耳坠,说到底真正在乎的是耳坠的主人,他心里的人是谁?玹影自幼进国公府训练成为她的暗卫,哪有时间精力接触别的女子? 难道……玹影的心上人是国公府里的人? 谢瑾窈自然是个识货的,那副金累丝镶宝石耳坠上的宝石珍贵,价格高昂,一般的丫鬟哪里用得起,那就是府里的小姐了。以前她怎么没往这方面想? “梳好了。”孟大娘道。 谢瑾窈回神,拿起桌上的靶镜看了眼,孟大娘将她的长发尽数盘起,一侧簪了两支银簪,梳的是妇人头。谢瑾窈成亲后也一直梳的是当姑娘时的发髻,突然换了种样式,有些不适应。 见谢瑾窈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孟大娘憨厚地搓了搓手:“我梳得不好,只会挽简单的发髻。”不过谢瑾窈容颜出众,仪态端庄,在孟大娘看来,简单的发髻只会凸显谢瑾窈本身的优势,是极美的。 “没有。”谢瑾窈道,“凉快多了,也很好看。” 孟大娘笑逐颜开,道:“是夫人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与孟大娘又说了一会子话,谢瑾窈回到供病人休憩的地方,玹影躺在木榻上,并未睡着,听到脚步声,偏头看过来。 谢瑾窈未施粉黛,乌发挽起,两支细小的素雅梅花银簪斜插在一侧,脑后系着发带,绑了个漂亮的花结,随着走动,一根发带飘至身前,一根垂在身后。 谢瑾窈在榻边停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玹影,深吸一口气,问道:“你自己说,你是要当我的暗卫,还是我的夫君。” 孟大娘说有问题要直接问出来,不然对方不晓得她心里在想什么,谢瑾窈自以为问出的问题够直白了。 四周弥漫着草药味,玹影脑子有些晕,愣了许久,不明白谢瑾窈为何有此一问。 谢瑾窈不悦地皱起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傻子才会放弃她谢瑾窈的夫君之位,选择当籍籍无名的暗卫。 不巧,玹影就是那个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傻子,他一本正经道:“属下是大小姐的暗卫,一辈子都是,从未想过要当小姐的夫君。” 玹影所言即是心中所想,玹影猜,也应该是谢瑾窈想要的答案。大概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玹影的举止有些逾矩,惹谢瑾窈不高兴了,故而拐弯抹角前来警告他不要肖想不属于他的位置。其实无须谢瑾窈提醒,玹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一个暗卫,永远都是暗卫,不会因为摘下面具穿上锦衣华服就忘记自己的身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是,玹影说完,谢瑾窈并没有露出喜悦的神色,玹影清楚看见谢瑾窈的面上蒙上了一层阴云,眼里翻涌着怒火:“你简直不识好歹!” 谢瑾窈跑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把玹影扔在了医馆,每日花费的药钱照付不误,却不来看他,自己躲在客栈里,白日对着窗外的风景发呆,晚上辗转反侧再入睡。 一连三日,玹影没见到谢瑾窈,难免担心她的安危。丫鬟护卫不在,谢瑾窈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玹影叫来小莫,问清楚谢瑾窈的去向,想要过去寻她。小莫按住玹影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孟大夫的话你没听见吗?你现在不宜挪动。真想当个瘸子不成?你家夫人没事,在客栈里吃好睡好,今早孟大娘去买菜还看到你夫人在铺子里非吵着让厨子给她做玉尖面。” 玹影坚持要走,小莫拗不过玹影,退一步道:“我去帮你把她叫来可好?” “不用。”玹影坐在榻边穿靴子。 “你说说你这是何必呢。”小莫无奈摊手,“你们摔下山崖,你夫人苦苦央求一对老夫妻将你送来医馆救治,你昏迷的时候你夫人有多着急担心咱们都看在眼里,你醒来的时候她有多高兴咱们也看在眼里,然后你夫人就被气跑了,一定是你说了不中听的话,现在心急火燎早干什么去了。” 小莫不吐不快,一开口就如滔滔洪水收不住:“你夫人是千金之躯,模样生得漂亮,性子又温婉,搁谁娶了这样的女子做梦都要笑醒了,你可倒好,把人气得脸色发黑。就你醒来那日,孟大娘给你夫人梳头,你夫人还跟孟大娘说你是根不开窍的木头,还说跟你说话就来气。你先自己好好反思一下,别贸然冲到人家跟前,说话又难听,把人气出个好歹来。” 第190章 也就是个奸商 孟大夫在前头给人看病都能听见小莫嘹亮的嗓门,引得排队等待看诊的病人都抻着脖子往里张望。孟大夫额角跳了跳,冲里头高声喊道:“他要走你就弄个轮椅推他过去,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小莫缩了下脖子,弱弱答了声“是”,从角落里推出来一辆落了灰的轮椅,先擦洗干净,再将玹影扶到轮椅上,推着往外走,过门槛时不得不喊来佟泯帮忙抬出去,下台阶也是如此。 “给你们添麻烦了。”玹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一向独来独往,自己的事自己做,最不喜给人增加麻烦。 “别,千万别说这话。”小莫任劳任怨推着轮椅往客栈走去,“你夫人给了咱们济世医馆不少银子,这些都是咱们该做的。” 玹影听闻“银子”二字,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问:“你知道她在哪家当铺典当了长命锁么?” 回想那一日,是玹影提起长命锁谢瑾窈才发了脾气,估计是典当了长命锁谢瑾窈心中有怨,若是能替她赎回,她应该不会再生气了。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小莫拍了下胸口,指着自己,反应过来坐在轮椅上的玹影看不见,道,“是我带着你夫人去的。” “劳烦你再带我去一趟。”玹影道。 “你要作甚?”小莫问完,猜测道,“难道你想赎回长命锁?你可知你夫人当了一千两银子,并写下契书,三个月内赎回,利息五百两。眼下你拿得出一千五百两银子吗?” 玹影摩挲着怀里的布包,不敢肯定:“试试。” 小莫原先以为谢瑾窈是一厢情愿的那个,还替她感到不值,虽说玹影这位郎君生得俊俏,可性子太冷了不会疼人,长得貌若潘安也无用。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行吧。”小莫提醒道,“那潘掌柜可不是个好糊弄的。” 小莫推着轮椅到裕德当铺,上台阶时又费了一番气力,还未进到里面就听见有客人在同潘掌柜交涉,相中的正是谢瑾窈的长命锁。 “韦老板,对不住,您非说要看一眼这稀世珍品,老朽才拿出来给您一饱眼福。不过您出再高的价钱,老朽也无法做主卖给您。”潘掌柜歉意地笑笑,“这长命锁并非死当之物,签的契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客人三个月内要赎回的。” 韦老板是筑州首屈一指的富绅,能踏进这裕德典当行就是令这间老旧铺子蓬荜生辉。韦老板喜好收藏名贵之物,不知听谁说了,裕德典当行来了件稀罕物,老掌柜没事就拿出来欣赏把玩,韦老板便纡尊降贵亲自来看一眼。传言不虚,果真是好东西,听闻还是姜大儒的遗世之作。 “我出两千两。”韦老板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且坚信潘掌柜不松口是因为没有给到潘掌柜心仪的价钱。 潘掌柜一愣,差点咬到舌头,顿时后悔那一日没有同谢瑾窈再多周旋一会儿,轻易被五百两动摇,要是劝谢瑾窈将活当改为死当,这才过了几日就翻了一番。 “潘掌柜,这样,我诚心要,不如你出个价吧。”韦老板见潘掌柜犹犹豫豫、面露难色,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干脆把主动权交给潘掌柜,只要潘掌柜出的价合理,韦老板不介意再让一步。 韦老板哪里知晓,潘掌柜肠子都悔青了,心中叫苦不迭:“韦老板,老朽说得很明白了,此物是活当,不可售卖,开门做生意得讲究信誉。老朽若毁了契书,这典当行的名声也要毁了,往后谁还敢来裕德当铺典当物件儿。韦老板莫要为难老朽了。” 韦老板不耐烦了:“那就把客人叫回来重新商谈,再给一些银子改成死当。” “这……”潘掌柜实在为难。 “潘掌柜!”小莫喊了一声,指着轮椅上的玹影道,“这位是典当长命锁那位女子的相公,今日前来赎回长命锁。” 韦老板与潘掌柜一同看向门口,轮椅上的玹影穿着葛布青衣,一根粗简的竹枝束发,面若冠玉,眉目俊美又英挺,眉心一点小痣淡若水墨,却一下将人的视线吸引过去,又因他眸中的冷色不敢与之对视太久。 潘掌柜再不舍也得按规矩办事,朝韦老板一拱手,道一声“见谅”,走到玹影面前,道:“一千五百两可备齐了?” “不知掌柜的可接受以物换物。”玹影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玹”字的玉佩,“这块玉佩换回那块长命锁,行不行?” 潘掌柜尚未有所表示,韦老板眼睛一亮,绕过潘掌柜接过了玹影手中的玉佩,上面雕刻的繁复精致的纹路好似某种兽类,古老又神秘,翻过来正中有个字,瞧着应是个“玹”字。这块玉与长命锁上镶的那块不相上下,甚至更大一些,长命锁上镶的那块毕竟有些女气,手中这一块凶兽周身布满火焰纹,腾云驾雾,更有男子气概。韦老板登时抛下了对长命锁的执着,问玹影:“这位小郎君,反正你是要将此物抵给潘掌柜换回长命锁,不如卖给我。我出两千两,你用一千五百两赎回长命锁,自己还能得五百两,十分划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莫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夫妻俩果真不是普通人,拿出来的东西一个赛一个贵重。 “不知郎君意下如何。”韦老板摩挲着玉佩,触手温润,不舍得放下,一下子攥紧了手,对其势在必得。 潘掌柜苦笑道:“韦老板,郎君是在与老朽交易。” 韦老板横插一脚,白白害潘掌柜错过了一桩生意,那玉佩潘掌柜只瞄了一眼,确实是世间难寻的珍品,瞧这郎君心急的模样,应该会选择死当。潘掌柜急了,直接问玹影:“尊夫人的那份契书可带来了?” 不等玹影作答,潘掌柜又精明道:“不过话先说在前头,活当的话,这玉佩的价钱也就与尊夫人典当的长命锁相当,一千两。郎君要想赎回长命锁,除非死当,老朽再给郎君添五百两,正好赎回尊夫人的长命锁。” 玹影还未吭声,小莫不满道:“潘掌柜,你的算盘打得也太响了,韦老板出两千两,你才出一千五百两,你是不是想把这位郎君的玉佩拿到手,再加钱转卖给韦老板?到时候要个两千两三千两还不是你潘掌柜说了算。人家韦老板在这里呢,你也不晓得避一避。” 潘掌柜尴尬地笑起来,道:“咱们典当行归根结底也是做生意。”做生意哪有不想尽法子赚银子的。 小莫看不惯潘掌柜这副嘴脸,亏他还当潘掌柜是个实在人,将谢瑾窈领过来典当东西,这下看清了潘掌柜的本质,也就是个奸商。 “咱还不如与韦老板交易。”小莫诚心建议玹影,“先得了两千两,再花一千五百两赎回夫人的长命锁,还剩五百两进钱袋,何乐而不为。” 第191章 尝到了自作多情的滋味 客栈里,东边靠里的一间上房,谢瑾窈请了个梳头娘子来给自己梳妆,早上碰到孟大娘,谢瑾窈将先前孟大娘簪在她发间的银簪还了回去,自己去首饰铺子里挑了几样。 小地方的首饰自然不能与玉京的相提并论,工艺一般,不够精巧,用料也不够上乘,那玉石上还有粗糙的纹路,都没打磨光滑,价钱却要得高。谢瑾窈用的首饰自来都是能工巧匠打造,连玉京的那些个首饰铺子都不怎么去逛,当然瞧不上这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挽发又不能没有首饰,谢瑾窈勉为其难买了几样稍微看得过去的。 “姑娘瞧瞧,可还满意?”梳头娘子簪上一枚祥云步摇簪,手指抚摸着步摇垂下来的几根珍珠串,“不满意奴家再给您改改。姑娘生得美,随便打扮一下都似惊鸿仙子。” 谢瑾窈对着铜镜照了照:“不错。”梳妇人头终究有些累赘,不若这些轻便的发髻舒适。 谢瑾窈转过身,将事先备好的一两银子递过去:“明日还来为我梳头。” 梳头娘子笑得合不拢嘴,一双巧手捧着银子,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姑娘不仅人长得漂亮,还这样大方,不知哪家的郎君将来有好福气能娶姑娘为妻。” 谢瑾窈闻言,冷下脸哼了一声,人家可不觉得自己有好福气,巴不得当回她的暗卫,不稀罕当她的夫君呢。 梳头娘子不晓得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谢瑾窈变了脸色,说多错多,梳头娘子连忙屈身告辞:“明儿姑娘派个店小二去喊奴家就行了,姑娘不必亲自跑一趟。” 谢瑾窈摆了下手,梳头娘子便退了出去,帮谢瑾窈把门关上,一转身,冷不防撞上了一人,梳头娘子定睛一瞧,莞尔道:“这不是济世医馆的小莫吗?怎么来了此处。” “我找个人。”小莫没与梳头娘子细说。 “这里边儿住的可是贵人,你找她做什么?”梳头娘子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房间,又将小莫上下打量一番,调侃道,“贵人貌比天仙,可瞧不上你这样的。” 小莫登时拉长了脸:“休要胡说。” 梳头娘子鬓边簪一朵大红绢花,面上敷粉,唇上涂脂,一笑,媚态横生:“好好好,不说了,你看你脸还红了。” “我脸……”小莫还没解释,梳头娘子一扭水蛇腰下了楼梯。 小莫对着梳头娘子的背影懊恼地翻个白眼,转头叩响门扉:“夫人,夫人。” 谢瑾窈闻声,起身过来开门,一看门外的人是济世医馆的小莫,心里咯噔一下,急声问道:“玹影出事了?” “没有。”小莫指着楼下道,“你夫君来寻你了,他坐在轮椅上,不方便上来,我特来与夫人说一声。” 三两级台阶小莫还能咬咬牙将轮椅搬上来,客栈一楼到二楼几十级台阶,小莫可没那个本事连轮椅带玹影搬上来。 谢瑾窈急促的心跳趋于平缓,语含讥嘲:“他不是我夫君,以后别再让我听到你这么说,也别叫我‘夫人’,叫我‘姑娘’或是‘小姐’,明白了吗?” 小莫愣了愣,还没说话,谢瑾窈紧接着道:“既然他无碍,那就带回你们医馆吧。身子没痊愈就不要到处乱跑了,省得给人添麻烦。” 谢瑾窈说罢就关上了门,小莫要是反应慢一点,鼻梁都要被夹断了。 小莫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楼下厅堂里正在等候的玹影,摇头叹息,为何这二人吵架,他成了最忙的那一个?这合理吗?小莫拍了拍门板,趴在门上道:“姑娘,等你见了玹影就知道了,他找你有重要的事。” 谢瑾窈要是晓得玹影将她的长命锁赎回来了,说不定两人就不会再闹别扭了。 “姑娘……”小莫还要说和两句,面前的门猛地被拉开,小莫险些一头栽下去。 谢瑾窈今日穿了件藤纳色齐胸罗裙,广袖披衫上刺绣着精美的曲水纹,从小莫身旁走过,一阵香风袭来,裙摆也轻轻荡开了曲水纹。 一楼的厅堂里,玹影坐在轮椅上,几日不见,形容依旧憔悴无血色,也不晓得医馆的人是怎么照顾他的,或许是他失血过多,短时间内养不回来。谢瑾窈发现,只要看到玹影的脸,与玹影目光相对,她满心想的都是玹影为了她才落得浑身是伤,心肠就硬不起来了。 “小莫说你找我有要紧事。”谢瑾窈佯作冷淡,“什么事?” 客栈的厅堂里有不少人,这几日附近几条街都在传福源客栈来了位天仙似的人儿,容颜艳绝,姿态淑雅,身边一个人没有,引得大家争相前来观看。福源客栈的生意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老掌柜脸都笑烂了。 有公子哥上前搭话,被美人儿的冷眼逼退,有心怀不轨的想要硬来,光天化日之下不敢,等到夜里,四座门神守在外面,纵使有贼心也没贼胆。 眼见美人自二楼下来,厅堂里的氛围都热闹了不少,不想那美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坐在轮椅上的年轻郎君。方才这位郎君甫一被人推进来就引起了众人注意,长相实在出色,五官生得精致,挑不出丁点瑕疵,可惜不良于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能想到这二人能扯上关系。 玹影指尖蜷了蜷,探进袖中拿出了一个东西:“这个,收好。” 谢瑾窈垂眸看着玹影修长白皙的手指间缠绕的金链子,底端微微晃动着的正是她几日前典当出去的长命锁。谢瑾窈蓦地睁大眼:“你如何……”想问玹影是如何办到的,谢瑾窈忽然回忆起玹影醒来那日发现她的长命锁不见了,问明缘由后便拿出了自小佩戴的玉佩。 那是玹影的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现在,她的长命锁回来了,不用问,是玹影用玉佩换的。 谢瑾窈该感动吗?这应当不属于暗卫的职责范围。 玹影微微倾身,隔着衣袖抓住了谢瑾窈的手腕,将她的手心翻过来,没有碰到她的手,长命锁底端的吊坠落入她手中。确定谢瑾窈抓牢了,玹影便退开一些,眼眸瞥向别处,不再看她。 谢瑾窈恍然回到了他们刚成亲的时候,玹影就是这般,拒绝与她有任何触碰,避之唯恐不及,连看她一眼都会下意识躲闪。 这几日谢瑾窈将国公府里的小姐挨个想了一遍,每一个都像玹影的心上人,每一个又都不像。 真是风水轮流转,从前谢瑾窈对玹影不屑一顾,如今她算是尝到了自作多情、一厢情愿的滋味。 明明她都心软了,明明她都感动了,明明她……都已经决定不计较了,玹影偏又这般抵触她。 第192章 你想睡在我的榻上 谢瑾窈不明白,为何老天偏爱捉弄她一人,自出生起有一副病体就够苦了,怎么还要吃情爱的苦。难道就因为她有一个旁人羡慕不来的高贵出身,其他方面都不能称心如意么? “你伤得重,还是回医馆待着吧。”谢瑾窈思绪百转千回,最后冷静下来,轻声道,“孟大夫说你需要静养,不要再乱动了。” 玹影右手小指已经落了病根,不能与从前相比,万一腿再落下残疾,玹影是要让她愧疚一辈子吗? “我要保护小姐。”玹影道。 不能离开谢瑾窈左右,不能容忍谢瑾窈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尤其是谢瑾窈现在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罢了,我随你去医馆。”谢瑾窈妥协了,绕到玹影身后,想要推他走,却发现使出全部力气,轮椅还在原地纹丝未动,谢瑾窈懊恼地蹙了蹙眉,“小莫呢?” “我来吧。”小莫适时出现。 方才二人说话,小莫就去旁边找店小二讨杯茶喝,没有过来打扰,眼瞧着二人谈完了,小莫便搁下茶杯过来了,推着轮椅回医馆,谢瑾窈跟在后头。 客栈一楼厅堂里的众位看客目瞪口呆,天仙这就跟人走了? 虽未听清二人说了什么,他们之间的举动可没逃过他人的眼睛,那俊俏郎君给了天仙一块精美的长命锁。 “大方赤诚的郎君才招人喜爱,学着点儿,以后遇着心仪的娘子就这么办!别老想着空手套白狼,说几句动听的话儿就算天大的恩赐。”有人一语道破真谛。 其余人唏嘘笑着摇头,并不搭话。 * 回医馆的路上,谢瑾窈手里攥着长命锁,想了想,开口道:“我说了,当掉长命锁是我的事,不要你管,你怎么还拿你的玉佩去赎。”谢瑾窈有些气恼,“你无视我的命令,你自作主张,你就是这样当暗卫的?” 是玹影自己说要给她当一辈子的暗卫,她不过是用他的话来反将一军。 小莫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还扯上“暗卫”了? 玹影眼睫动了动,回答不上来。 谢瑾窈更气了:“那个裕德当铺的潘掌柜是怎么做事的,我典当的东西理应由我本人拿着契书去赎回,潘掌柜怎敢擅自做主将我的东西给出去。” 玹影是个闷葫芦,小莫代为作答:“潘掌柜此举确实不合规矩,不过玹影是你的夫君,再则,当时有个韦老板,一心想买走玹影手中的玉佩,所以潘掌柜冒险走了这一步。” “那枚玉佩已被人买走了?”谢瑾窈惊讶道。 “准确来说,是郎君把玉佩卖给了韦老板,再用韦老板给的银票赎回了长命锁。当场三方都完成了交易。说起来,那个潘掌柜,啧啧,我以前真是错看他了。潘掌柜起初死活不肯同意,说郎君手中没有契书,郎君添了一百两银子,共一千六百两,潘掌柜才点头应允。本来潘掌柜是想拿到郎君的玉佩,再转卖给韦老板。”小莫给谢瑾窈详说了事情的经过,看玹影嘴笨,又帮他多说了几句好话,“郎君也是不想你的东西在当铺里停留太久,那潘掌柜是个藏不住事的,不少人听闻他得了件稀罕物都上门要求观赏,他还来者不拒。” 谢瑾窈垂下眼眸,定定地看着轮椅上的玹影,闷声闷气道:“画蛇添足,等过些时日我父亲的银子送到了,我自能赎回长命锁。现在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玉佩被买走了,人家肯定不愿吐出来,说你是榆木脑袋你还真是。” “郎君也是为了你能开心点,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前的开心才是真实的。”小莫道,“你看到自己的长命锁失而复得不开心吗?” 谢瑾窈瞪了一眼多嘴多舌的小莫:“他的嘴巴长你身上了?” 小莫:“……” 小莫悟得一个道理,两口子吵架旁人莫要插嘴,容易被当作靶子射穿。 几日不见,谢瑾窈再次现身医馆,大家伙都很热情地同她打招呼:“夫人来啦,快进来歇会儿,这里有刚摘的桃子,可脆可甜了。今日暑热,吃几个正好解渴。” 谢瑾窈开口纠正:“以后都不准叫我夫人。” 众人愣愣地看向唯一可能知情的小莫,用眼神问他发生了何事。小莫耸了耸肩,并不言语,再乱说话谢瑾窈又该讽刺他了。谢瑾窈瞧着弱柳扶风,一开口却是冷刀子,小莫自认招架不住。 谢瑾窈坐下来吃桃子,孟大娘抱着竹篓挪了过来,一边剥豆子一边同谢瑾窈耳语:“娘子与家里那位还没说清楚?”二人之间的氛围实在奇怪,说和好了不像,说闹矛盾也不像,孟大娘这个过来人也看不明白了。 “说清楚了。”谢瑾窈含糊道,“是我的问题,不关他的事,他很好。” 玹影是很好,只是不喜欢她而已,他有什么错,是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唯独在玹影身上栽了跟头,气不顺,所以故意找茬。 孟大娘也不知该怎么劝了。 谢瑾窈吃了两个桃子,帮孟大娘剥豆子,孟大娘推开谢瑾窈的手:“娘子的手娇嫩,哪是做这些粗活儿的,我一个人很快就能剥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剥了几个,指甲不舒服得紧,也就听了孟大娘的话,洗了手坐在院子里闻着草药香发呆。 晚间,孟大娘留谢瑾窈吃晚饭,谢瑾窈答应了,饭后便决定回客栈歇着。 玹影已能熟练操控轮椅,不再需要小莫的帮助,玹影默默跟在谢瑾窈身后,到了门口,轮椅过不了门槛,玹影被迫停下来,想喊小莫过来帮忙搭把手,谢瑾窈倏然转过身来看着他。玹影怔了一下,听谢瑾窈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送小姐回客栈。”玹影低下眼,回避谢瑾窈的目光,虽说医馆距离客栈不远,大街上毕竟鱼龙混杂。 谢瑾窈知悉玹影的想法,勾了勾唇,道:“万一我遇到危险,你打算以这副样子保护我?” 玹影忽然没话说了。 谢瑾窈习惯了玹影的沉默,往回走了两步,犹豫了下,伸出手摸了摸玹影的头发:“你老实在医馆待着,天还这么亮,不会有人傻到当街行不轨之事。” 玹影呆呆地抬起了头,不知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感觉是风拂过他的头发,还是谢瑾窈的手心。 谢瑾窈欲走,被玹影攥住了衣袖,他又一次违逆了主子的意思,从什么时候起,他不是个合格的暗卫了:“我陪小姐。” 清醒过来的这几日,玹影在医馆里并未休息好,无时无刻不在牵挂谢瑾窈。她只身一人在客栈,身边无人陪伴,会不会害怕到不敢睡觉。 “你的意思是要陪我去客栈,晚上守着我吗?像在湘水阁那样?”谢瑾窈弯下腰去,两手撑在轮椅两边的扶手上,将玹影圈了起来。 谢瑾窈在逼玹影与自己对视,如愿看到玹影的目光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谢瑾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顽劣:“客栈的房间可没有床褥给你铺地上,你想睡在我的榻上?” 第193章 随小姐支配 玹影的眼神茫然一瞬,继而有几分无措,玹影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可下一刻,谢瑾窈已经直起了身,看向后面的医馆。 孟大夫刚给最后一位病人看完诊,伏案写药方,佟泯站在药柜前的木梯上取上层匣子里的药,两个杂役在洒扫,账房先生在埋头理账,不见小莫。 “小莫呢?”谢瑾窈问。 账房先生手指沾了唾沫翻过一页账本,朝后院的方向吼了一声:“小莫——” “来了来了。”小莫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看向账房先生,“找我何事?账算错了?” 账房先生嗤笑一声:“账算错了我能找你?”账房先生下巴一抬,指着门口道,“那位找你。” 小莫走到门口,谢瑾窈客客气气道:“我推不动他,劳烦你送他去客栈。” “又要去客栈?”小莫倒不是不愿意推轮椅,而是玹影的伤势严重,最好不要总是挪动。 “我劝他也不听。”谢瑾窈叹口气,感慨道,“现在我这个当主子的是管不动他了,他非要跟着去客栈护卫我的安全。” 小莫毫不掩饰地用目光将玹影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就你这样能保护得了谁,狸奴都能一拳把你打倒。” 谢瑾窈没忍住掩唇笑了一声,目含赞赏地看了一眼小莫:“你这张嘴巴有时候还挺有用处的。” 小莫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走吧。”谢瑾窈提步走下台阶,忽然想到了什么,顿步回首道,“他今日的药可都喝了?” “喝了。”小莫据实回答,“身上的伤药也都换过了。” 谢瑾窈点点头:“那就好。” 这两口子之间氛围古怪,小莫不再劝说,喊来一名杂役,二人合力将轮椅连同轮椅上的玹影搬到门外下了台阶,然后由小莫推着往客栈走。 到了客栈,迎面撞见四位身形高大威猛的汉子,四人一致抱拳朝谢瑾窈行礼:“谢娘子。” “嗯。”谢瑾窈颔首回应。 小莫颤着手指向他们,问道:“这几位是……” 同样的疑惑自玹影心头浮起,只听谢瑾窈笑着道:“他们,是我请来的护卫,这几日都是由他们负责保护我。这几位兄弟往门外一站,蚊子都少了些。” 谢瑾窈说话时看向身侧轮椅上的人,玹影手指抓起腿上的衣料,沉默不语。 “小莫你回去吧。”谢瑾窈挥了挥手,而后朝那四位大汉道,“有劳几位帮我把轮椅上这位……我的护卫抬到二楼我的房间里。” 小莫莫名有些想笑,玹影心系谢瑾窈的安危,前来陪伴,殊不知谢瑾窈根本不会亏待自己,请了四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保护自己,再看玹影,走路都需要人服侍,说他是来保护谢瑾窈,更像是谢瑾窈保护他。 “我回去了,还有点药没碾完。”小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了客栈大门才敢笑出来。 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将轮椅上的玹影夹在中间,轻松抬了起来,步伐稳健往二楼走,放到谢瑾窈住的房间。 玹影压下心中的羞耻,环顾四周,床榻边垂下藕荷色的帘帐,与湘水阁里用的有些相似,材质不尽相同。窗外有风吹进来,轻纱拂动,有如枝头荷花颤巍巍。旁边的雕花木架上挂着几套罗裙,底下熏香袅袅,是淡淡的茉莉香。屋中桌上除了茶具,置了一只青釉盘口瓶,清水供了几枝荷花。瓶子旁搁了一把团扇,扇面刺绣蝶戏牡丹。远处的书案上有谢瑾窈写的几张书法,作了一半的画。 这间屋子除了布置简陋一些,处处彰显风雅,能让人看出住在此处的人过得很舒服。 玹影垂下眼帘,眸中的黯然一闪而逝,他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谢瑾窈请了护卫、布置了房间,若非银子不够充足,这里当不止风雅,还应富丽。 玹影拿出身上藏的四百两银票,递给谢瑾窈:“这个,给小姐。” “做什么?”谢瑾窈挑了挑眉,并未接过来,悠然坐下给自己倒茶喝。 “随小姐支配。”玹影道。 谢瑾窈抿了一口难以下咽的寡淡清茶,随即弯唇笑笑,道:“由来只听过主子给下人银子使,没听过下人给主子送银子。玹影,你要当暗卫,做的桩桩件件却又违背了暗卫的规矩,这是什么道理。你告诉我。” 玹影将银票放到桌上,屋内一片寂静。 谢瑾窈摇了摇头,拿玹影没法子,喝完一杯茶,起身去叫店小二送来热水、一篮新鲜采摘的花瓣。 房间北面用一道帐幕隔出方寸之地,后头放置浴斛,谢瑾窈褪去外袍进去沐浴。这是谢瑾窈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因为有玹影在,格外舒心,不必忧心有人突然闯进来。谢瑾窈靠在浴斛壁上,手掬起水和花瓣浇在手臂上,馥郁的香气萦绕在鼻尖,随着蒸腾的热气飘了出去。 帐幕外,玹影手指紧扣轮椅扶手,背过身,僵成一尊雕像。 等了许久不见谢瑾窈出来,也未听见其他动静,玹影生出些不安,喉结微微滑动,轻唤了一声:“小姐。” 谢瑾窈身子不好,沐浴久了会有晕眩之症,若不慎滑入浴斛中,溺水…… 玹影心头一跳,当即什么都顾不得了,操控轮椅转向谢瑾窈所在的方向,快速滑过去,一把掀开帐幕。缭绕的水雾之中,女子雪肤透出润红色,乌黑的长发浸湿,水藻一般粘在肌肤上。水面漂浮着水红、淡红、深红的花瓣,遮掩了胸口以下的部位,身上也沾了一些。阵阵香气扑面,玹影快要不能呼吸。 谢瑾窈扭头看了过来,长睫湿漉漉,眼眸水洗过一般澄澈,狡黠地眨眨眼:“暗卫,你又要做什么?” 玹影慌了神,一时竟忘了转开目光,就那么定定看了许久,直到谢瑾窈沾了水的手甩过来,水珠扑到玹影脸上,他才如梦初醒,松开手,帐幕从手中滑走,垂了下来,遮住玹影的视线,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只有玹影自己能听见。 帐幕后,谢瑾窈缓缓勾起了唇角,从浴斛里起身,拿帕子擦净身上的水珠,穿上衣裳走出去。 玹影已回到屋子中央,远离谢瑾窈沐浴的地方,垂着眼,如同老僧入定。 谢瑾窈玲珑有致的娇躯裹在淡粉齐胸长裙里,大袖长袍松松散散披在肩头,裙摆逶迤,袅袅娜娜地走到玹影跟前:“小莫不在,佟泯也不在,你要如何沐浴?”顿了顿,谢瑾窈弯唇一笑,“我帮你?” 第194章 更冒犯我的事情已经做了 玹影偏过头去,下颌紧绷:“不用。” 谢瑾窈将湿漉漉的长发拨到脑袋一侧,用一条宽大的帕子包住,细细地绞着,道:“你都不好好当暗卫了,我自然也做不成正正经经的主子。再说了,你是为了保护我受的伤,我伺候你理所应当。” 谢瑾窈刻意咬重“伺候”两个字,玹影不自在极了,开始后悔陪谢瑾窈来客栈,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瑾窈将帕子丢下,头发还未完全绞干,任由其披散着。还有一桶没用过的热水,是给玹影留的,谢瑾窈舀出来一半倒进铜盆里,另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打湿,躬身给玹影擦脸,从他的额头擦到眉眼,再到面颊。 玹影手握成拳头:“我自己来。” “别动。”谢瑾窈低低斥了声,拉起玹影的手,将他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给他擦手心手背。 谢瑾窈将帕子丢进铜盆里,动手解玹影的衣裳,谢瑾窈面色如常,并未有一丝尴尬之色。玹影却做不到谢瑾窈那般平静,一只手按住衣襟:“我……” 话刚出口就被谢瑾窈驳回去:“让你别动。” 玹影的衣裳被褪去,上身赤裸,伤口都被白色布巾包扎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肌肤其实不多,但上面留有旧伤疤,十分丑陋。玹影眼睫颤动不停,如受惊的蝴蝶扇动翅膀,耳朵红得好似要滴出血来。 伤口不能沾水,谢瑾窈用力拧了拧帕子,避开包扎的部位,只擦洗没有伤的地方。 玹影根本不敢低头看谢瑾窈,目光放远,落在桌上青釉盘口瓶里的荷花上。 风轻轻,夜静静,心跳的声音格外清晰,分不清是谁的。谢瑾窈手中的帕子擦过玹影的腰侧,玹影没有防备,身子猛地一颤,腹部的肌理绷出冷硬分明的线条,条条青筋鼓起,蜿蜒似山脉。谢瑾窈见状,悠悠开口:“你再不放松一点,身上的伤口崩裂,孟大夫晚上不用睡了。” 玹影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谢瑾窈直起腰,好笑地看着玹影通红的面庞,道:“躺到床上去。” 玹影道:“我……我可以睡地上。” 盛夏的夜里依旧炎热,比白日凉快不了几分,睡在地上并不会着凉,不用铺床褥也可。 谢瑾窈微微蹙眉:“不要总是让我重复一遍。” 玹影无可奈何,缓缓滑动身下的轮椅到床边,谢瑾窈扶了一把,玹影单腿挪到床上躺下。谢瑾窈转身拧了帕子过来,手刚触及玹影腰间的裤带就被他捉住了手,随即玹影像是被针刺了一般松开手,粗喘了一声:“我自己可以。” 谢瑾窈叹气,将帕子塞到玹影手中,放下帘帐,转身去拿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过来,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告知玹影一声,然后接着绞自己未干的头发。 夜色渐浓,一身清爽的玹影穿了身素白中衣,正思索着如何说服谢瑾窈同意自己睡在地上,帘帐忽然被挑开,谢瑾窈爬上了床,越过玹影滚到了里侧。 玹影大惊,手撑在床边就要翻身下去,奈何腿伤严重,行动受阻,谢瑾窈及时攥住玹影的袖子,调笑道:“你说陪我来客栈,打的难道不是这个主意?” 玹影慌忙道:“不是。” “哦?”谢瑾窈眉梢微扬,一副不信的样子,“你身受重伤,自然不能睡在地上,难道你想让我睡地上?” “我可以睡在地上。”玹影手指骨节攥到发白。 “那我成什么人了?”谢瑾窈笑着细细说来,“忘恩负义、无情无义、自私自利、冷心冷肺的人。” “我不会那么想。”玹影道。 “我管你怎么想。”谢瑾窈整理了下软枕,舒舒服服躺下来,屋中的灯火照在谢瑾窈脸上,她瞳眸灼亮,唇角含笑,“你是觉得与我太亲近了,冒犯了我?” 玹影不语,谢瑾窈紧接着问:“那你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是怎么喝的药吗?” 玹影仍是不语,谢瑾窈手肘支起半边身子,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玹影的唇角,一触即离,而后轻声道:“这样。” 玹影一下子呆住,脑中似有烟花炸开,令他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谢瑾窈躺了回去,翻身背朝玹影,手指抵住嘴唇偷偷笑了下,故作正经道:“更冒犯我的事情已经做了,所以,不要再纠结同榻而眠这种小事。熄灯,我要睡觉了。”谢瑾窈知道玹影有办法不下床熄灭灯火。 片刻后,玹影拈起一粒床边用来驱蚊虫的香丸弹了出去,灯火一晃,灭了。屋中漆黑、清寂,玹影的心绪却如汹涌的波涛,起伏不定,久久难平。 今夜无月,也无睡意。 * 谢瑾窈与玹影二人在筑州城中逗留了一月有余。 玹影身上的伤已好得七七八八,唯独断了的腿骨还得再养一养,轮椅早就丢到一旁落了一层灰,换成了拐杖。如今拐杖也时不时被玹影扔下,玹影行动自如,不禁令人怀疑他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就连小莫都啧啧称奇,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到了玹影身上,愣是缩短了三分之二的时间。金菱她们一直杳无音信,谢瑾窈与玹影无法启程前行,一边寻找那些人的下落,一边琢磨着怎么挣银子。 普通人几百两银子够生活一辈子,谢瑾窈显然不是普通人,她不懂节衣缩食,也不懂勤俭持家,没有买些华贵的物件儿装点屋子就算克制本性了。手中的银子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掂了掂快要见底的钱袋子,谢瑾窈捧着脸愁苦地叹了口气。 一个月过去,不晓得谢宗钺收到书信没有,也该派人前来搭救了。 “从玉京到筑州,快马加鞭几时能到?”谢瑾窈算不出来,只好问玹影。 玹影神色恍惚地擦拭着自己的佩剑,没听清谢瑾窈说了什么。谢瑾窈有些纳闷,回头看了玹影一眼,失笑道:“玹影,我在问你话,你耳朵聋了?” 玹影最近时常晃神,谢瑾窈回想了一会儿,好像是从那一夜,她亲了玹影一下开始的。或许更早之前,在虎啸山中,谢瑾窈第一次在玹影清醒的时候亲他,他就不对劲了。 “什么?”玹影有些茫然地看着谢瑾窈。 “算了。”谢瑾窈将钱袋子收起来,站起身道,“孟大娘叫咱们晚上过去吃饭。” 二人如今已与济世医馆一众人混熟了,蹭饭是常有的事。 玹影收剑入鞘,跟在谢瑾窈身后,出了福源客栈,轻车熟路往济世医馆走。太阳还未落山,谢瑾窈举着团扇遮在额前挡日光,忽然在来往的人群中瞥见一张眼熟的面孔,急忙拽了一把玹影,指着那人道:“给我把他抓起来。” 第195章 我帮你上药 那人在谢瑾窈出声时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扭头拔腿就跑。 玹影正想锻炼一下久不动弹的身躯,虽不知谢瑾窈抓那人做什么,对于谢瑾窈的命令,玹影从不质疑,三两步窜过去,揪住了那人的后衣领子,拎小鸡似的提起来往地上一摔。 那人脸朝地,摔得眼冒金星,挣扎着要爬起来,玹影手中长剑一指,横穿那人的腋下至脖颈,手腕一震,利剑出鞘,剑柄落在地上,剑锋正好贴上那人的脖子。 “郎君饶命,小的不逃了。”那人吃痛,面目狰狞起来,下巴上的痣一抖一抖。 玹影看向谢瑾窈,听候她的指示。 谢瑾窈摇着团扇慢步走来,一双彤管色刺绣水仙花的绣鞋停在男人眼前,谢瑾窈抬脚踩上男人肩膀,微微俯身,慢条斯理地开口:“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抢我的银子。” 此人正是那日清晨,在卖吃食的铺子前抢走了谢瑾窈荷包的小毛贼,当时谢瑾窈就愤恨地想,待玹影痊愈了,再见到此人,定要让玹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从此不敢再犯。 玹影不知此事,闻言,微微诧异地望向谢瑾窈,说话时气息有些不稳:“什么时候?” “你昏迷的时候。”谢瑾窈指着地上的人,“就是这个人,还有一个同伙,二人合作抢走了我的荷包,把我气个半死,早饭都没吃成。”虽然后来在济世医馆吃了一碗美味的黄雌鸡索饼。 玹影眸中腾起一抹冷意,手用力一抬,长剑别着那人的胳膊,只听闻“咔嚓”一声脆响,骨节错位,那人惨叫一声,脸色霎时苍白,汗珠顺着脸滚落下来。 “小的再也不敢了。”那人痛得身子蜷缩起来,大口喘气,“还请小姐与郎君高抬贵手,饶了小的一条贱命,求求你们了……” “你那个同伙何在?”玹影冷声问。 性命受到威胁,哪还顾得上道义,那人赶紧开口:“我带你们去找他。” 玹影转头对谢瑾窈道:“小姐先去济世医馆,我办完事就来。” 天儿热得出奇,稍微动一下就能沁出一身汗,谢瑾窈也不愿走太远的路,点头道:“好。” 前方不远处就是济世医馆,玹影目送谢瑾窈走进去,这才押着那小毛贼去找同伙。两个毛贼都住在偏僻的窄巷里,七拐八绕到了地方,玹影递给那人一个眼神。那人倒是机灵,上前叩门,喊道:“顺子,顺子,是我。” 里头远远传出一声“来了”,脚步声逐渐靠近,拉开了两扇木门,还未看清外面的人就被当胸一脚踹倒在地。 “哎呦。”叫顺子的男子摔了个四脚朝天,捂着胸口不住痛呼,往门口一看,除了他的同伙,还有个全然陌生的脸孔,眉心一点痣,俊美非凡,一身浅云色交领长袍,身姿颀长,手持长剑,长剑虽未出鞘却透着森然杀意。 顺子两脚蹬着地往后挪了挪,夏日里出了一身冷汗,哆哆嗦嗦问自己的同伙:“他……他是谁?武哥,你把这人……带过来是什么意思?” 胳膊被卸了的男子心中叫苦,哪是他想把人带过来,看不到他是被威胁了吗? 一想到谢瑾窈被当街抢了荷包受了惊吓,玹影眉目间的戾气就藏不住,恨不得刮了这二人:“东西在哪儿?” * 济世医馆今晚的饭食十分丰盛,一整只羊架在火上炙烤,羊腹里塞了一只鹅,等到羊烤熟,里头的鹅也焖熟了。 这道菜谢瑾窈见过,在玉京叫做浑羊殁忽,不同的是鹅腹中会塞入糯米与一些香料,最后弃掉作为容器的羊,只食鹅,且必须要用童子鹅,十分奢侈。孟大娘做的就非常实惠了,鹅用的是老鹅,羊照样食用,用小刀切成一块块放在碟子里。 谢瑾窈喜食羊肉,不过更偏爱盏蒸羊,吃了几小口炙羊肉,玹影便回来了,谢瑾窈就将自己的碟子推过去给玹影。 孟大娘笑着道:“这里还有很多。” “我吃不了太多。”谢瑾窈道,“等会儿再喝点菜羹就饱了。” 孟大娘摇摇头,叹道:“还没树上的雀儿吃得多。”孟大娘撕下一只鹅腿放入谢瑾窈碗中,“多吃点儿,吃不完也没关系,给你相公。” 医馆里的人都热情,谢瑾窈推脱不过,笑道:“行。” 众人围着桌子吃喝笑谈,好不热闹,谢瑾窈偏头凑近玹影,低声问:“如何?” 谢瑾窈靠得太近,鬓边垂下来的流苏步摇轻轻擦过玹影的耳朵,玹影握竹筷的手微微一滞,一板一眼道:“银子被二人拿去赌了,找不回来。” 一人被玹影卸了胳膊,一人被玹影卸了腿,丢到府衙门口。这二人没少干偷鸡摸狗之事,官府自有定论。 谢瑾窈的脸色登时垮了下来:“我就知道。”那种地痞无赖手中怎么可能藏得住银子,过去这么久,早就花光了。 “还没有金菱、墨影他们的消息么?”谢瑾窈换了个话头。 “没有。”玹影道,“我明日出城去看看,小姐待在济世医馆哪里都不要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出城?”谢瑾窈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你莫不是要折回虎啸山找他们?不行。你的伤才刚好,绝对不能再踏足虎啸山。金菱她们几个身边好歹还有护卫和暗卫照应。” 玹影抿唇,压下心头的异样:“不是要去虎啸山。” “那你把那几个走镖的带上。”谢瑾窈用筷子尖拨下鹅腿上一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低声道。 谢瑾窈曾在玹影昏迷的时候发誓,等他好起来,她会加倍对他好,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可是玹影醒来以后,因为那副耳坠子,谢瑾窈同他置气,忘了自己的誓言。这一个多月来,谢瑾窈想通了,过去她对玹影确实糟糕,玹影不喜欢她情有可原。 玹影心里有人也不要紧,来日方长。 谢瑾窈将剩下的鹅腿都给了玹影,自己捧着菜羹吃起来。 二人吃罢饭回到客栈,自从玹影的身子好得差不多就不再与谢瑾窈同榻而眠,也不需要谢瑾窈给他擦身。谢瑾窈有点遗憾,但没表现出来。 玹影沐浴完,清点明日出城要带的东西。谢瑾窈走过来,看着桌上杂七杂八的武器,提醒道:“别忘了我叮嘱你的。” 玹影问:“什么?” “带上帮手!”谢瑾窈怀疑玹影将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气得又想骂他几句,但是她忍住了。 “嗯。”玹影低低应了声。 谢瑾窈鼻尖微动,没在玹影的身上闻到药味:“你的伤是不是没上药?药给我,我帮你。” 玹影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没抬头,出言拒绝:“不用,我稍后自己上。”他身上包扎伤口的布巾全部拆掉了,那些狰狞吓人的伤疤完全袒露出来,能将小儿吓得啼哭不止,而在玹影看来,谢瑾窈的胆量不比小儿大多少。 “听到没有,药拿出来。”谢瑾窈戳了戳玹影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能改掉忤逆我的毛病。” 第196章 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玹影拿出了孟大夫开的伤药,谢瑾窈拍了拍玹影的肩膀:“坐下。” 玹影僵硬地坐下来。谢瑾窈手里握着青色的扁圆瓷罐,眯起眼盯着玹影:“你还要我亲自动手帮你脱衣不成?” “其实……”玹影艰难启齿,“小姐不必迫于恩情对我如此,保护小姐是我的职责,就算是因此丢掉性命,也是我该做的,小姐实在不用感到愧疚。” 每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谢瑾窈痛恨的点上,其中最讨厌的就是“职责”二字,玹影对她的种种付出只有职责,就没有掺杂旁的吗? 两人一站一坐,谢瑾窈站着,气势反倒弱一些:“玹影,我问过你,我以前对你那么不好,你有没有恨过我,你说你没有恨我的。” 谢瑾窈流露出失落的表情,玹影一怔,急声道:“我说的是真的,我没有恨过小姐,一丝一毫也没有。” “我信你。”谢瑾窈努力弯起唇角,看着玹影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既然不恨我,那么,能不能试着喜欢我?” 这话有些卑微,不适合谢瑾窈,她立刻昂起脖子,道:“我长得难道不漂亮吗?我的身份不够高贵吗?你凭什么不喜欢我?你是不是有眼疾?”谢瑾窈越说越来劲,“国公府里有哪一个姑娘生得有我好看?放眼大周,我谢瑾窈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别不识好歹。” 玹影:“……” “你说话。”谢瑾窈掐了一把玹影没有表情的脸,“不要跟我装哑巴。” 玹影将谢瑾窈方才说的那些话在脑中捋了捋,温声开口:“属下不配。” 谢瑾窈摁了摁额心,无奈道:“你把衣裳脱了。” 玹影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依照谢瑾窈的意思,解开了衣带,手指捏住衣襟,闭了闭眼,呼吸有些沉重,将衣襟拉开,露出光裸的身体。 没有布巾遮掩,那些与原本的肤色迥异的伤疤便一览无余,纵横交错,胸膛上的烙印那么大一块,像一张揉皱了的纸粘在上面,怎么也扒不下来。谢瑾窈看一眼就想起在聚义堂的牢房里,那个人拿着烧得通红的烙铁烫在玹影身上,皮肉滋滋作响,那种声音好似刺穿了谢瑾窈的心脏。 一刀捅死那个人太便宜了,该让他也尝尝烙铁的滋味,一遍又一遍烫在他身上才解恨。 谢瑾窈抿着唇,眼睛是什么时候红的自己也不清楚,直到眼角有些湿润,谢瑾窈才发现自己流泪了。玹影没看谢瑾窈的脸,还在想她之前说的话,过了半晌,不见谢瑾窈有所动作,道:“是不是很吓人?把药给我吧。” 屋子里很安静,谢瑾窈哽咽的声音响起:“我不觉得吓人。” 玹影听出谢瑾窈声音不对劲,正想看一眼她,谢瑾窈忽然俯身,亲吻那块皱巴巴的烙印,闭上眼,泪珠成串落下来,一滴滴砸在玹影身上。 “你看。”谢瑾窈泪盈盈的双眼自下而上看着玹影,“我一点也不害怕。” 玹影只觉坠入梦境,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 * 第二日一大早,谢瑾窈雇的帮手在城门处等着玹影,玹影牵着马,先送谢瑾窈去济世医馆,托医馆里的人帮忙照看,临走时对谢瑾窈道:“最晚日落前回来,到时来接小姐。” 谢瑾窈攥着玹影的袖摆,声音轻柔道:“不要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的命是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还有,我会担心你。” 玹影盯着袖摆上那只白皙的手,点了点头。 谢瑾窈松开了手,玹影翻身上马,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谢瑾窈站在医馆门口,直到玹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回身走进医馆。 孟大娘见谢瑾窈做什么都心不在焉,频频失神,便拉着谢瑾窈出去买菜,好歹能少点胡思乱想的时间:“有句话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相公的福气在后头呢,别担心了。想想今日想吃什么菜。” 谢瑾窈打起精神,望着琳琅满目的铺子,道:“买只鸡,给玹影炖汤补补身子。”谢瑾窈拿出钱袋子,“我来付钱。” “一只鸡算不得什么。”孟大娘拦住谢瑾窈的手,“你们最近在找走失的婢女和护卫,想来也在筑州城待不了多少时日了,该好好招待你们才是。” 谢瑾窈不好意思道:“是我和夫君叨扰多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说哪里的话,老葛那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都对你们和善得不得了,你就该知道你给咱们医馆的银子够多了。”孟大娘笑道,“听说你们要去大周边境,往后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谢瑾窈便不再推辞。 路上遇到一队穿官服的人,正挨家挨户询问什么,每一户人家出来后都摇头摆手,然后将家门关闭。同样的场景谢瑾窈看到好几次,有些好奇地问孟大娘:“那些官兵做什么?” 孟大娘顺着谢瑾窈的目光望过去,长叹了一口气:“你是外地人,不晓得咱们这里发生的怪事。每年的九月初八是筑州的花神节,持续了上百年,这一日人们会食花饼、喝花茶,互相赠送鲜花以表祝福,最热闹的莫过于花神节的晚上,十里鲜花铺路,送大家伙儿选出来的花神去祭台行祭拜仪式,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瓜果满仓。连着三年,大家伙儿选出来的花神莫名其妙失踪,官府的人也查不出原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凭空消失,还是被人掳走了?”谢瑾窈问。 “是凭空消失。”孟大娘说完又摇头,“不过,应当是被人掳走了,不过没人看清是被什么人掳走的。花神的祭拜仪式是在高台上,周围堆满了鲜花,一晃眼人就不见了。今年是第四年,没有女子愿意站出来当花神。” 眼看着九月初八将至,花神节在即,万事俱备只欠花神,官府的人急了,便挨家挨户登门询问。 明知前方是火坑,无人愿意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去,自然家家户户闭门不应,哪怕是官府的人也不给面子。 买菜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那队官兵,正在繁华路段张贴告示,许多人围在前面看,对着告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谢瑾窈也去凑了热闹,孟大娘识不得几个字,问谢瑾窈:“告示上写了什么?” 谢瑾窈告诉孟大娘:“愿意扮花神的女子给赏银一百两,若能捉到在往年花神节上作乱的贼人,再赏百两。” “百两银子?”孟大娘与周围的百姓都吃惊地喊了出来,“官府这么大方?” 从前的谢瑾窈不把百两银子放在眼里,如今的谢瑾窈却有些心动,笑着对孟大娘道:“等玹影回来我问问他,如果他同意,这个花神我扮了!” ? ?我们公主出来一趟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哈。 ? 从前的公主:这些刁民,离我远点啊啊啊啊 ? 现在的公主:凑个热闹,与民同乐,嗯,还行 第197章 像不像你我成亲那日的情形 玹影果真言而有信,在日落前回来了,去济世医馆寻谢瑾窈。玹影到医馆的时候,谢瑾窈正在树下的躺椅上纳凉,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甜瓜,听小莫喊道:“你相公来接你了。” 昏昏欲睡的谢瑾窈从躺椅上坐起来,还当是小莫在骗自己,这个小莫胆子越发大了,方才就骗过谢瑾窈几回,偏每回谢瑾窈都上当。 这一次却是真的。玹影木簪束发,一身霜地色衣袍,身姿英挺,走过来时,好似扑面而来冰雪压松涛的气味。谢瑾窈站起身,臂间的帔帛掉在地上,衣袂翩飞如蝶翼,扑过去抱住玹影:“你没有受伤吧?” 碾药碾得双股战战的小莫捂住了眼睛,从张开的指缝里偷看。 玹影顿了顿,轻咳一声,下巴从谢瑾窈头顶移开,道:“没有。金菱和银屏受的伤有些重,墨影带她们在一处村庄里养伤,珠翠宝月还有那几个车夫都在,过几日与我们会合。” 谢瑾窈稍稍放下心,都活着就好。 “哎哟,光天化日。”账房先生偷会儿懒来到后院,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两人抱在一起的画面,连忙侧过身去。 谢瑾窈脸有些热,从玹影怀里退出来,摸了摸鼻子,小声道:“对了,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忽视账房先生,谢瑾窈拉着玹影的手到她方才坐过的躺椅上,示意玹影坐下,谢瑾窈拿起一张大大的纸给玹影看。 这是一张告示。玹影飞快阅完上面的字,不明所以地看着谢瑾窈。 谢瑾窈给玹影讲了从孟大娘那里听来的怪事,然后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扮花神,到时你陪着我,抓到那个掳走少女的贼人。”谢瑾窈想得很简单,以玹影的身手对付一个只敢掳走女子的采花大盗应当没那么危险。 玹影想都没想就摇头:“不行。” “为何?”谢瑾窈指着告示上写明赏银的地方,“看到没有,加起来二百两。” “危险。”玹影不愿将谢瑾窈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让谢瑾窈去扮花神,相当于作为诱饵吸引采花大盗的注意。玹影不是对自己的能力没有信心,是不想拿谢瑾窈的安危作赌,任何可能涉险的事他都不希望谢瑾窈沾上。 谢瑾窈的计划遭到反对,不仅没生气,还弯了弯眼睛,笑吟吟道:“可是我想要官府给的二百两银子。” “我可以去抓贼人,小姐不可以扮花神。”玹影一本正经道。 谢瑾窈柔软的身子倚着躺椅扶手,眼眸中的笑意深深:“你怎么这样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玹影坚持自己的决定。 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看了一会儿,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鹅黄如意海棠纹轻纱帔帛,抖了抖上面的灰尘,挂在玹影的脖子上,另一端绕上他的臂弯:“我忽然发觉,你这张脸扮女子也不是太违和,涂上胭脂水粉再抹上口脂,应当能以假乱真吧?” 玹影:“……” 谢瑾窈指尖点了下玹影眉心的小痣:“最后将这颗痣点上朱砂就再好不过了。” 谢瑾窈脑中畅想着,“扑哧”一声笑了,摇摇头:“不行,你的眼神太冷了,柔和一点。还有这里——”谢瑾窈戳了戳玹影的嘴角,使其上扬,“要笑一笑。” 两人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小莫待不下去了,抱着药罐子跑了。 * 花神节祭祀乃是筑州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大事,哪能由男子来扮,岂不坏了老祖宗的规矩。谢瑾窈说服了玹影,最终还是由她来扮花神。 谢瑾窈对玹影道:“有你在,我不会有危险的。” 九月初八那日,下午,一队打扮喜庆的娘子来为谢瑾窈梳妆。谢瑾窈坐在镜台前,没有即将面对危险的紧张,倒还有闲情自我打趣地想,上次这么隆重装扮还是成亲的时候呢。 前来为谢瑾窈梳妆的娘子颇为不解:“姑娘难道没听过前几年花神节的事?”那三名少女至今下落不明,家里的长辈眼睛都哭瞎了。 眼前的姑娘生得这样好看,肌骨似冰似玉,五官鲜妍如花,实在不忍看她遭难。难道是为了赏银?可是看这姑娘通身的气派,可不像是缺银子使的。 官府的告示贴出来,因赏银给得实在惊人,不乏有卖女的父母拖着女儿出来,可女儿死活不依,总不能绑着“花神”去祭台,只有这个姑娘是心甘情愿扮花神。 “听说了。”谢瑾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道,“我带了帮手,定不会让自己出事,说不定还能救回那失踪的三名女子。” “帮手?”梳妆的娘子们皆是疑惑的表情。 谢瑾窈抬手指了指左侧,娘子们看过去,只见一位身形修长的男子抱剑立在帘帐旁,因这男子一直未曾出声,也不曾有过别的动静,梳妆的娘子们进来大半天都没发现屋中还有一位男子。 男子身姿笔挺,五官丰神俊朗,眼眸却如鹰隼一般锐利,时刻充满警惕。 梳妆的娘子们有些发怵,不再闲谈,专心为谢瑾窈装扮,两侧耳畔挽了双鬟髻,用红绳系上,一边垂下一缕长长的发,用梅花形小金络束住,底下挂着流苏坠,头上戴一顶碧罗芙蓉冠,冠子周围错落地装饰鲜花,双鬓各簪一枚流苏掩鬓,耳坠子是金色莲形,底端缀着红玛瑙,最后在额心描上殷红花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镜中的人眉似新月,肤白胜雪,在鲜艳的花朵映衬下竟也没有被比下去,反而是人比花更娇艳。 谢瑾窈站起来,由娘子们为她穿衣,一层杏粉纱衣,一层淡金锦衣,再一层颊红宽袖罗裙,一件深红色绣金边的大袖披袍,同色的蔽膝系在腰间,垂至膝前,尾端饰以赤金流苏。 “今日天气凉爽,姑娘还能少遭点罪。”其中一名梳妆娘子道,“若是如前几日那样炎热,只怕还未出门就得出一身汗。” 说罢,娘子拿来金红双色帔帛挽在谢瑾窈臂弯,另一名娘子递上一只花篮,篮子里装满了花瓣:“再有两刻就该出门了,届时姑娘将花篮提在手里。” 谢瑾窈微微颔首:“晓得了。” 大致的流程孟大娘已说与谢瑾窈知晓,装满鲜花的轿子会抬着花神去祭祀台,花神沿路抛洒花瓣,寓意降下福瑞。 梳妆的娘子们鱼贯而出,屋里便只有谢瑾窈与玹影二人。谢瑾窈缓步走到玹影跟前,抬臂搂住了玹影的脖子,朝他盈盈一笑:“我好不好看?” 玹影手中的剑“啪”的一声掉落在地,面皮灼烫,眼神左闪右避,看谢瑾窈不是不看谢瑾窈也不是。 谢瑾窈见他久不回答,轻轻挑眉,又问:“你觉得今日这一出扮花神游街像不像你我成亲那日的情形?” ? ?淦,大小姐别释放魅力了,你老公都被你撩成傻子了,剑都拿不住了还怎么跟贼人干架_(:3」∠)_ ? 大小姐:追男人嘛,简简单单~~ 第198章 花神不见了 玹影的脸肉眼可见变红,脖颈和耳朵也是。谢瑾窈一抬眸就捕捉到了,最初她还会为此感到新奇,最近见多了只觉得好笑,玹影每次害羞都会脸红,紧接着脖子耳朵也会被染上同样的颜色。 突然想到什么,谢瑾窈眉心轻蹙,颇为懊恼道:“可惜我那日并未上心,处处敷衍。”人要是能预见未来便好了,早知有今日,她当初就不那么潦草应付。 那时的谢瑾窈满心不甘与怨气,甚至是愤懑,怪谢宗钺逼迫她嫁给不喜欢的男子,还是个与她身份严重不匹配的暗卫,害她沦为整个国公府乃至玉京城的笑柄。婚礼的一应事宜谢瑾窈都漠不关心,提线木偶一般遵照着他人的指示完成一项项流程。 谢瑾窈虽身在其中,全程思绪不知飘向何处,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印象深刻的场景竟没有几个。 玹影不知谢瑾窈到底想说什么,她是有些鬼灵精怪的,总是一会儿一个念头,让人跟不上她的思绪,招架不住她的招数。 “算了,已经过去了。”谢瑾窈自我安慰道,“人总要往前看,不能老是追忆往昔,你说对不对?” 在玹影心里,谢瑾窈说的都对,玹影顺从地轻轻点头。 谢瑾窈笑了,掌心抚了抚玹影的脸,以前怎么就没发现玹影这么好,谢瑾窈打趣道:“玹影,你的脸红得快要赶上胭脂盒里的胭脂了。” 玹影慌乱地撇开了头,果真从铜镜里看到自己红着脸的模样,不知如何是好。 恰好外面有人轻叩门扉,“咚咚”两声响,扬声提醒:“姑娘,准备好了咱们该出发了。” “这就来。”谢瑾窈放过了玹影,提起装满花瓣的花篮,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四位年轻女子,身着淡粉色纱裙,头发梳成双鬟望仙髻,翘起兰花指置于身前,屈膝朝谢瑾窈行礼:“请花神上轿。” 轿子已用鲜花装点好,日头渐落西山,道路两边挤满了筑州的百姓,他们瞧着并未有多欢喜,更多的是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祸事的担忧。接连三年,百姓们选出来的花神在祭祀仪式上失踪,至今未有下落,今年会是个例外吗?谁也不这么觉得。 谢瑾窈上了轿,一眼在人群中看见手握长剑的玹影,他脸上的红晕全然褪去,面皮洁净白皙,眼神锋利,含着警惕,像一头隐匿在暗处蓄势待发的猎豹,无人能从他的利爪下逃脱。谢瑾窈轻轻弯唇,端正了坐姿。 “起,送花神——”随着一声高昂的声音响起,轿子被抬起来,前往祭祀台。 轿子两边的纱帘被挂起,谢瑾窈抓起篮子里的花瓣抛撒出去,有妇人怀抱着昏睡的孩童一路跟随,承接花瓣,妇人眼眶含泪,感激地跪下磕头,并将接住的花瓣塞入怀中孩童的衣襟。谢瑾窈虽不甚明白,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心中十分动容。 祭祀台设在城西,轿子行进得缓慢,过去用了半个多时辰,天已经黑了,周围燃起的火把勉强视物。 那是一座很高的台子,彩色刺绣四时花卉的幡布在黑沉沉的夜空下飘扬,风中盈满了鲜花的馥郁香气。高台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注视着从轿子里走下来的花神,虔诚地伏地跪拜,再起身作揖。 因为前几年发生的祸事,现场来了许多官兵,镇守在四方,几十双眼睛逡巡过杂乱的人群,企图寻找可疑之人。 可一切都顺顺利利,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谢瑾窈在轿子里颠了许久,下来时体力有所不济,身子歪了一下,被一只手扶稳了,谢瑾窈没有侧头去看就知道是玹影。只要玹影在,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伸手护住她。 “我扶小姐上去。”玹影低声道。 高台数丈高,台阶陡而窄,分为三段,每一段的四角分别站着穿粉衣的女子。 本来就该有一男一女作为引路童子伴随花神左右,原先选定的男童子被玹影取代。谢瑾窈一只手搭在玹影胳膊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到达第三段,上面几级台阶只有花神能踏足。玹影收回手,停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谢瑾窈的身影。 谢瑾窈一个人登上了最高处。 风声变大,幡布被吹得猎猎作响,谢瑾窈身上的金红双色帔帛飘扬在半空中,衣袂翻飞,底下的百姓举头仰望,隔得远,谢瑾窈的面目身影皆是模糊的,可她身上的神性却显现出来,仿佛她是真的花神,下一刻就要腾云而起,直上九天。 谢瑾窈面前的香案上摆着新鲜的花卉瓜果,香烛在两边燃烧,因罩了罩子,没有被风吹灭。谢瑾窈的手指有些冰凉,终于觉出一点紧张来,攥了攥拳头,谢瑾窈拿起桌上三炷长香,探进香烛罩子里点燃,青烟袅袅升起,谢瑾窈将三炷香插入中间的香炉中。 周遭安静下来,有主持祭祀仪式的年长者高声唱诵代代流传下来的祝祷词。 仪式马上就要结束了,目前为止并未发生任何意外,百姓们提起的心渐渐落回去,看来往年的灾祸终止了,今年真的是个例外。百姓们从心底滋生出欢喜来,开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诚心祈祷来年筑州瓜果丰收,运往大周各地赚得盆满钵满,家家户户都能过上好日子。 祝祷词唱到尾声,谢瑾窈紧缩的心脏也缓缓放松,同时浮起了些疑惑,难道她猜想的有误,那个贼人不是采花大盗,是有别的目的?谢瑾窈是听孟大娘说,往年千挑万选出来的花神都是容貌气质绝佳的妙龄女子,突然莫名其妙失踪,谢瑾窈只能往采花贼那方面想。若是寻仇,那贼人不可能跟所有的花神都结了仇。 今年那个贼人没有出现,是收手不干了,还是起了警惕之心,不敢来冒险。 在谢瑾窈百思不得其解时,祝祷词唱诵结束,底下的百姓们也祈祷完毕,纷纷欢呼雀跃起来,谢瑾窈转过身,准备走下高台。 几级台阶之下,玹影正凝望着谢瑾窈。 谢瑾窈抬步,脚下的地砖忽然有所松动,朝下塌陷。 高台四周的百姓们听到一声惊叫,再抬头看去,方才还在祭祀台上的花神已不见了踪影。 幡布在飞舞,香烛在燃烧,三炷香直直地插在香炉里,一缕缕青烟飘浮在上空,唯独那个人没了。 第199章 你怎么这么厉害 一股莫大的恐慌从人群中心蔓延出去,快速笼罩住了所有人,不久前的欢欣喜悦统统不见。 “人怎么又不见了?” “又是凭空消失,高台上除了花神明明一个人都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上天做神仙了?” “过去那么多年都没发生这样的怪事,也就是前几年才开始的。” “听说这次的花神还是个外地来的,本来咱们城里没有女子愿意再当花神了,人家好心站出来,现在人不见了可怎么是好?” “咦?引路的童子也不见了。” 众人定睛一看,等候在高台第二段歇步台上的男童子果真消失了。 官兵迅速出动,一部分查探四周,一部分冲上高台,还有一部分留下来安抚躁动不安的人心,指导百姓们有序撤离,不要妨碍到官府办案。 所谓事不过三,连着三年出事找不出真凶已是官府的无能,今年再出事,事情闹大了,一城之主的乌纱帽迟早要掉。 * 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谢瑾窈慌到了极点,想到玹影就在几步开外,谢瑾窈的心就奇异地安定下来,接着整个人坠入塌陷的地道里。也是在这个时候,谢瑾窈终于明白前三年的花神都是如何“凭空消失”的,原来祭祀台上另藏了玄机。 有人挖了地道,直通祭祀台上,加之花神在举行祭祀仪式时身旁无人,脚下的地砖突然塌陷,人毫无防备,便直直坠落下去,之后机关弹回去,再将地砖恢复原样,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整个过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完成,根本来不及救人。 百姓们都在高台之下,天黑看不清,等到有人反应过来冲到祭祀台上,一切都结束了,只在人们心中留下无尽的恐惧。 这一次却不一样,旁人来不及,不代表玹影来不及。谢瑾窈一有异动,玹影立时飞身过去,在她之后落入地道中。 那里果然守着个人,黑衣蒙面,不防除了花神以外还有人掉进来,那人骇了一跳,本能地出手想将多出来的那个人打死,可他失算了,他不是玹影的对手,靠着蛮力在玹影手中也过不了三招,脸被狠狠压在石壁上,额头磕破了,鲜血直流。 “好汉饶命。”蒙面人粗喘了一声,嗓音嘶哑如裂帛,“求求你了,饶了我……” 玹影将那人双手反剪在身后,抽出随身携带的麻绳,三两下缠紧了那人的手腕,打了个死结,蹲下来将那人的双腿也捆了,以防此人生出逃跑的心思。 “老实点。”玹影像丢麻袋一样将那人扔到地上。 那人痛苦地呻吟一声。玹影摸出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一隅。 谢瑾窈掉下来时跌了一跤,她在黑暗中的视物能力比不过练武的玹影,贸然行动反而会给玹影增添负担,索性瘫坐在台阶上不动了,乌黑的眼珠转来转动,看到有人影晃动,是玹影在与人打斗,片刻就停了,歹人被玹影制服了,开口求饶,再等一会儿,眼前亮了起来。 谢瑾窈看了眼手脚被绑住蜷缩着身子的歹人,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玹影,眼眸眨了眨,夸赞道:“你怎么这么厉害,真的被你抓到了!” 玹影手中火折子的光晃动了一下。 “小姐有没有受伤?”玹影弯腰扶起谢瑾窈,她的脸颊上蹭了一抹黑灰,眼珠却很亮,嘴唇嫣红水润,头上戴的碧罗芙蓉冠有些歪,像一只弄脏了的小狸奴,玹影别开了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受伤。”谢瑾窈歪着头道。 玹影紧张地转回头看向谢瑾窈,却见她扬唇一笑,显出几分狡黠:“我没受伤。” 玹影眼睫微微颤了下,抿唇深呼吸,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我带小姐出去。” “我们是要从上面钻出去,还是从下面走?”谢瑾窈正了正神色,道,“地道应该挖了出口通向外面吧?” 谢瑾窈踢了一脚台阶上的歹人:“这人怎么办?” “我先送小姐出去,自有官府的人来带走他。”玹影扶着谢瑾窈慢慢往下走,从上面钻出去还是得从高台上走下来,不如直接从地道出去。 歹人的面上还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听说他们要走,还要将自己交给官府的人,那人开始害怕了,连声求饶:“好汉放我一马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好汉高抬贵手,好汉想要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只求好汉饶过我这一回。” 微光照着那人汗珠密布的额头和饱含惧意的眼睛,谢瑾窈的视线从那人脸上一掠而过,忽然顿住,觉着此人的眉目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谢瑾窈扯了扯玹影的衣袖:“你去把他脸上的黑布摘了。” 玹影依言扯下了男子蒙在面上的黑布,完整的一张脸暴露出来,谢瑾窈看清以后抽了口气,玹影捕捉到谢瑾窈的异样,问道:“小姐认识?” 谢瑾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谈不上认识,有过一面之缘。”谢瑾窈道,“要说认识,也该是筑州城的人认识他。”两人一直走到地道的最底下,角落里堆放了干净的吃食和水,吃食皆是耐存放的油馕和风干肉脯。谢瑾窈嗤了一声,道:“那人还挺聪明,知道外头戒严,一时半刻走不了,在这里囤放了吃食和水,待外面的人寻不到人,放松了警惕,再悄悄溜回去。” 玹影道:“要是不聪明,也不会连续作案三年无人察觉了。” “还是你厉害。”谢瑾窈笑道,“你一出手他就无路可逃了。” 玹影面色微赧,假咳了一声,松开谢瑾窈,在石壁上摸索出口的开关,火折子点燃了墙上一排油灯。其余的灯盏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尘,唯有一盏是干净的。玹影握住那盏油灯试着转动,不远处一块石板轰隆隆移开,外面的火光透进来,一同传进来的还有百姓们的喧闹声。 官府的人还在搜寻花神的下落,现场的百姓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还在挨个接受盘查才被允许放行。官兵们坚信歹人不可能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一定做了伪装隐藏在人群中。 忽然有人注意到从地道里走出来的谢瑾窈与玹影二人,惊奇地高喊:“花神和引路童子出来了!花神和引路童子现身了!快看!他们平安无事!” ? ?试想一下,大小姐顶着一张人间富贵花的脸,眼睛亮晶晶地夸,老公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太帅了,长得好看还这么能打……巴拉巴拉。 ? 她老公咋可能不迷糊~~ 第200章 都敢威胁你家小姐了 众人随着喊叫的人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是花神和引路童子,从祭祀台底下一块石板后面躬身走出来,二人身后还有灯火摇曳,是一方不小的空间。 祭祀台里居然藏有地道!意识到这一点,人群一片哗然。 这座新建的祭祀台也有好几个年头了,无人知晓其中的秘密。 谢瑾窈出来后回头看了眼,原来地道的出口就通往高台前方的空地,往上仰望,最顶上的香案只有巴掌大小,真的很高。 一队官兵朝着二人跑来。玹影对领头的人道:“你们要捉的贼人就在里面,顺着台阶往上走,被绳子绑着的那人就是屡次作案的歹人。” “多谢郎君出手相助。”官兵的头领拱手道谢,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率先躬身往地道里钻,迫不及待捉拿困扰了他们整整三年的歹人,了却一桩悬案。其余的官兵紧随其后进入地道。 歹人已落网,余下的百姓不必再接受盘查,官兵一挥手放了行,并催促百姓们早点归家,别逗留在此地,妨碍官府办案。 百姓们还想看会儿热闹,磨磨蹭蹭不肯离开,遭到官兵驱赶也不惧,踮起脚仰着脖子张望。 谢瑾窈已知晓犯案的人是谁,自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好奇,她有些乏了,昂首对玹影微微一笑,道:“事情办成了,咱们回去吧。明早找刺史要赏银去。”说罢,谢瑾窈四下扫视一眼,“我的轿子呢?这些人是只管接花神不管送花神吗?” 谢瑾窈原先坐的轿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抬走了,意外发生后,人们大概是以为今年的花神和往年一样,不会再回来了,轿子留在这里碍事,便撤了。 “难道要我走着回去?”谢瑾窈眉心一蹙,露出愁容,“好远,我走不动。” 说话时,谢瑾窈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望向玹影,等玹影自己反应过来大抵有些困难,谢瑾窈直言道:“你抱我回去。” 玹影一言不发,将剑挂回腰间,打横抱起谢瑾窈,往回客栈的路上走。谢瑾窈心满意足地双手勾住玹影的脖子,唇角微微翘起。玹影眼帘一垂就能瞧见那一抹弧度,心跳骤然如擂鼓一般。 路过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目光落在二人身上,不用问都晓得在议论他们。同样的场景玹影经历过两次,一次是在国公府里,一次是去昭慈寺上香,他抱着谢瑾窈,被沿路的人注视、窃窃私语。 玹影面皮薄,露在外面的肌肤慢慢红透。 与之相反,谢瑾窈才不觉得羞耻,她一向任性自我,做事全凭个人意愿,极少在乎他人的想法,何况如今她心悦玹影,能尝到的只有甜蜜。面对他人各异的眼神,谢瑾窈心想,玹影是她的夫君,抱她怎么了? * 谢瑾窈累得狠了,回客栈吃了点东西,沐浴完就歇下了,一觉直睡到第二日晌午,潜意识里知晓玹影会守在自己身边,谢瑾窈毫无负担,睡得极为舒心,也可能是下雨天本就适合安眠。 谢瑾窈睁开眼,隔着朦胧的帘帐看见玹影坐在桌旁,翻阅她随手放在桌上的书籍,侧脸轮廓分明,沉静如冰。 玹影总是对视线格外敏锐,片刻后,转头望了过来,玹影放下手中的书,过去伺候谢瑾窈穿衣裳鞋袜,以及梳洗。虽然在国公府里也常伺候谢瑾窈,却没有这样亲密。这些贴身的事情向来是由几个丫鬟做的。 “裙带系错了。”谢瑾窈轻笑一声,道,“玹影,你在想什么?” 玹影指尖一顿,扯开重新系,这样近的距离,手指难免会触到谢瑾窈的胸口,即使隔着衣裳,也令玹影心慌意乱。衣裳单薄,玹影总觉得自己能感受到谢瑾窈的体温。 “今日想吃什么?”玹影岔开话头,当方才的意外不存在。 谢瑾窈懒散地坐下来,手指点着脸颊思索,道:“七宝素粥、虾肉团饼,还有乳糕。” 玹影出去给她买,这些东西客栈里没有。 谢瑾窈刚醒不久,浑身疲软,在桌上趴了会儿,险些又睡过去,忽然想起昨日抓到了歹人,还得去刺史府上领赏银,听外面雨声这样大,倒是懒于出门了。谢瑾窈拍了拍脸颊,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阵潮湿的风卷进来,谢瑾窈蓦地打了个冷战。 前几日秋老虎还横行,今日就被卸了威风,已经能感受到寒凉,谢瑾窈连忙放下了窗户,搓搓手臂往回走。 没等太久,玹影回来了,衣摆微湿,手里拎着几样吃食,与谢瑾窈说起城中的传闻:“那个作案的人是团扇铺子的老板侯昇?” 谢瑾窈咬了一口用料扎实的虾肉团饼,“唔”了一声,道:“我不晓得那人叫什么,但他确实是团扇铺子的老板。” 谢瑾窈看了眼桌上绣着蝶戏牡丹的团扇,眉头蹙了蹙,拿起来丢到地上:“我之前去铺子里买团扇的时候见过那人一面,长得是一副清朗模样,谁知背地里竟做出这等罪大恶极之事。”谢瑾窈想起失踪的三名女子,叹了口气,食欲都消减了些,“不知被他掳走的女子可还活着。” “被找到了,都活着。”玹影道,“侯昇为了给自己减罪,交代失踪的女子被他关在家中密室里。” “你是如何知晓的?”谢瑾窈好奇地问。 玹影想着谢瑾窈可能会关心此事的后续,出去买吃食的时候顺便跟人打听了一下,市井之中消息流传得快而广,片刻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我也是听人说起的。” 难得听玹影主动说起什么传闻,谢瑾窈有些意外,也想听他多说一些话:“你还听说了什么,一并讲给我听。” 玹影却将粥碗往前推了推,话锋一转道:“再不吃要凉了。” “我一边吃,你一边讲。”谢瑾窈笑道,“两不耽误。” “先吃。”玹影丢下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谢瑾窈撇了撇嘴角,声音却是含着浅浅笑意:“了不得,都敢威胁你家小姐了。”谢瑾窈妥协地握着勺子吃粥。 玹影倒不是威胁谢瑾窈,是怕她听了以后没胃口吃东西。 谢瑾窈默不作声地吃了半碗粥、两只虾肉团饼,那一包乳糕是留着做零嘴的,她现在还不想吃:“好了,我吃饱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第201章 我看蓬莱仙人是得道高人 原来那侯昇家中有妻子和几房姬妾,多年未有子嗣,看过大夫才知他患了不举之症,城中的许多大夫都诊治过,包括孟大夫在内,效果甚微。 若是听从大夫的话,持之以恒地调理下去,兴许会有好转,奈何侯昇过于心急,加之此病有损男子尊严,短时间内看不到效果,侯昇的性情渐渐变得暴躁易怒,对妻子和后宅的姬妾动辄打骂。 大夫无用,侯昇便找上了方士。 一名方士告诉侯昇,筑州城历年选出来的花神代表着祥瑞,与之结合或能诞下子嗣,延续香火。 几年前花神的祭祀台不是如今这个,而是建在城南,一座非常古老的台子,也不太高,某一日,祭祀台忽然坍塌,无法再用。 花神节是筑州的大事,这里的气候土地适宜种植瓜果,瓜果的收成关乎许多农户的生计,而种瓜结果都仰赖开花,是以,老一辈就信奉花神,代代流传至今。每一年的花神祭祀是重中之重,祭祀台塌了,万一触怒花神,影响来年收成,岂不是断了银钱的来源。 官府也十分注重此事,为此召集城中富绅商议,希望他们能捐一笔钱财,重新建一座祭祀台,别让百姓们日夜忧愁,吃不好睡不好。 侯昇家中经营着几家团扇铺子,算不得大富大贵,在捐银子建祭祀台一事上却十分积极,出了好大一笔银子,甚至于修建祭祀台的工匠都是他托人找来的。 此事传扬出去,筑州的百姓都称赞侯昇大义,更是用实际行动来报答侯昇,那就是再不去别家购买团扇,从此以后只认准侯昇家。因为这件事,别家的团扇铺子都开不下去,要么转了行当,要么直接关门大吉。 侯昇从中获得了极大的利益,几年下来,赚到的银子早就超出了最初捐的那笔。只是谁也不知,侯昇捐银子不是沽名钓誉,也不为家中生意,而是方便在新建的祭祀台动手脚。 地道是工匠们夜里挖的,事成之后拿着丰厚的封口费走得远远的,从此不在筑州露面。侯昇就这样祸害了一个又一个被百姓选出来的花神,只为了一己私欲。 事情捅破后,百姓们冒着雨也要跑到侯昇的团扇铺子里扔烂菜叶子臭鸡蛋,更有甚者直接打砸,生意没法做下去,仅一个上午就关了好几家,剩下的怕是也开不下去了。 “真恶心。”谢瑾窈按了按胸口,露出嫌恶的表情,“那他可如愿有了子嗣?” 玹影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他有子嗣。” 谢瑾窈想也是如此,如果侯昇有了子嗣,就不会继续冒险在今年的花神节上动手脚了。 “所以,侯昇被方士骗了。”谢瑾窈愤愤道,“就因为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法子,害了几个无辜的女子,真是作孽。那个方士呢?仅仅将犯案的人绳之以法怎么够,那个方士也害人不浅,该抓起来一并处置了才是,免得再去祸害别人。世上还不知有多少这种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专挑侯昇这种心有所求又是非不辨的人下手。” 玹影脸色微变,看谢瑾窈的眼神一时有些复杂难言。 谢瑾窈的目光不期然地与玹影撞上,怔了怔,虽然玹影很快将情绪收敛,谢瑾窈还是捕捉到了,她心思玲珑,一下子就猜中了玹影心中所想。 “你我成婚虽然也是听了那个叫蓬莱仙人的术士所言……”谢瑾窈一开口,玹影心中讶然,她竟灵透至此。 “那不一样。”谢瑾窈话锋一转,拈起一块乳糕塞到玹影口中,看他猝不及防的模样,谢瑾窈弯着眼睛笑起来,“蓬莱仙人一不为求财,二不为扬名,我猜给侯昇出主意那名方士从侯昇身上骗取了不少钱财,两者如何能相提并论?我看蓬莱仙人是得道高人,一语道破了天机呢。” 蓬莱仙人说玹影是她的命定之人,如今看来所言不虚! 玹影:“……” 明明之前谢瑾窈一口一个“江湖骗子”来称呼蓬莱仙人,从什么时候起,蓬莱仙人在谢瑾窈心里成得道高人了。 “我说的难道不对?”谢瑾窈准备再往玹影嘴里塞一块乳糕,这次玹影反应极快地挡下,她没有得逞。 “对。”玹影低声道。 谢瑾窈手腕一转,将乳糕送到自己嘴边,咬下一口,静听窗外的动静:“雨好像停了,正好去刺史府上讨要赏银,我们可是辛苦了一场。不过,你最辛苦,分你一百五十两,我只要五十两。” 玹影唇角蓦地一弯,被谢瑾窈的话逗笑。 “嗯?”谢瑾窈指着玹影的唇角,眉梢扬起,“你笑了?” 玹影抿唇,恢复了一贯的冷峻模样,谢瑾窈皱了皱鼻尖,借题发挥:“好你个玹影,什么意思,给你银子你就笑,我从前在国公府克扣你的月银了?” “没有。”玹影道。 “罢了,谁让你生得好看,笑不笑都好看,不跟你计较了。”谢瑾窈随口一说,施施然起身,挑了一条帔帛挽上,“我们走吧。” 玹影怔愣了许久才动身,跟上谢瑾窈,没忘记带把伞,以防雨又下下来。玹影昨日就听谢瑾窈提起今日要去刺史府,提前租下一辆马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悠悠叹道:“要我说,事情办妥后官府的人就该把银两装在匣子里,盖上红绸布送过来,还得我亲自来讨要,没的失了身份。” 玹影每每听谢瑾窈小声抱怨都想笑,却又及时忍住:“小姐不必亲自去,我跑一趟就可以了。” “生平第一次靠自己挣银子,这体验难得,我得好好珍惜,以后可没这样的机会了。”谢瑾窈托着腮道,“万一刺史赖账怎么办?” 谢瑾窈未曾想自己随口一语竟成了真。 马车到了刺史府门口,谢瑾窈与门口的守卫说明来意,守卫进去通报后放二人进去,过来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领着他们到厅堂。 刺史坐在黄梨花木的雕花圈椅上饮茶,旁边的桌案上放着准备好的银两,如谢瑾窈想的那般盖上了红绸布。 谢瑾窈好歹是圣上册封的公主,见个从四品的下州刺史自然是无须行礼,径直走到刺史的左边下首落座,而玹影只微微拱手,随即立在谢瑾窈身侧。 “站着做什么,你也坐。”谢瑾窈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玹影。 玹影顿了顿,坐在了与谢瑾窈隔了一方小几的木椅上。 刺史一身暗驼色圆领绣卷草纹锦袍,年过五旬,乌发浓密,用镶玉的冠子束起,身材微胖,生了一张圆脸,看似和善,目睹谢瑾窈的做派后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丫鬟过来给谢瑾窈和玹影奉茶,谢瑾窈端起茶杯,还未入口,仅是闻着味儿就知道不是好茶,可谢瑾窈的鼻尖分明萦绕着一股子好茶的清香,四下一看,原来那股茶香来自刺史手旁的茶杯。 主客区别对待,这般抠抠搜搜,今日想把该拿的银子拿到手怕没那么容易。 ? ?淦,我们大小姐拖着病体赚点儿零花钱容易么TAT 第202章 我看谁敢往前一步 谢瑾窈放下茶杯,并不打算装傻,至于会不会令那位刺史尴尬,不在谢瑾窈的考虑范围内:“我怎么闻到了阳羡茶的味道,喝着却不像,这是何故?” 谢瑾窈这话说得直接,刺史脸色一变,些许尴尬浮上脸庞,不曾想此女竟是个识货的人,单单靠着茶香就闻出是何种名茶。刺史不知如何作答,索性装作听不见,清了清嗓子,自顾自道:“听闻你们不是筑州人士,只是路过此地。” “是有如何?”谢瑾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谢瑾窈态度敷衍,一来没有行礼,二来对刺史的问话没有谦卑回答反倒是用反问的方式,实属无礼无德。刺史面上的仁和维持不下去,沉了下来:“不如何。此番也要感谢二位协助官府办案,抓到在花神节上作乱的歹人,本想晚些时候送上赏银,今日下雨才去迟了,没想到二位迫不及待地登门讨赏了。” 刺史的阴阳怪气换个傻子都能听出来,何况聪慧如谢瑾窈。 谢瑾窈同玹影说上门讨要赏银有失身份是自我调侃,由别人来讽刺就不一样了。谢瑾窈冷笑道:“官府办事更该体谅民心才是,区区雨水而已,要是都如刺史这般想,打仗的时候遇到天气不好干脆不要运送军饷粮草算了。” 刺史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了,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说话是有些不中听,那便不说了。”谢瑾窈也不想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多费口舌,收敛了气焰,平平静静道,“拿了银子我们就走,不叨扰刺史体察民心民意。” 谢瑾窈给了玹影一个眼神示意,玹影起身走上前,端起刺史身旁桌子上用红绸布盖上的托盘,拿到手里就察觉出分量不对。玹影掀开了红绸布:“二百两?”随便扫一眼,都不消细数,连一百两都不到。 “刺史这是何意?”谢瑾窈懒洋洋地笑了,看来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谢瑾窈歪头支着下巴看向上首的刺史,“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扮花神者得一百两,捉拿贼人再得一百两,共计二百两。刺史要不是故意的,那就是府上的账房不识数,趁早撵出去。” 刺史从未见过如此伶牙俐齿的女子,望着她沉声开口:“你不是筑州的女子,扮花神本就不合规矩,至于捉拿歹人,你们也只是从旁协助。这五十两已是本官看在你们辛苦的份儿上额外赏赐。” “额外赏赐?”谢瑾窈重复着刺史的话,摇摇头,“什么叫过河拆桥,我今日算见识到了。既然出不起银子,当初就不要张贴告示,何必玩出尔反尔这一出,不嫌丢人。真是天高皇帝远的,玉京的官儿敢如此行事早就被御史台弹劾了。” 刺史心中蓦地一惊,此女张口闭口“玉京”“皇帝”,连御史台都知道,莫非大有来头?听他们二人的口音,的确像玉京人士。 “想清楚了吗?”谢瑾窈站起来,不打算在此地多留,“把那一百五十两如数吐出来,我可以当此事没发生,否则——” 天边一道惊雷,轰隆一声响,刺史听到谢瑾窈轻笑道:“你可以考虑换个位置坐坐了。” “你……你大胆!”刺史脸色铁青,“居然敢教本官做事。” 亏他有那么一瞬间猜想此人来历不凡,要真是身世显赫怎会到筑州城来,还为了赏银不惜涉险扮花神,更是为了二百两银子在这里大吵大闹,根本就是个装腔作势的贱民! 能得五十两就该磕头谢恩了,她居然在府上胡搅蛮缠。 刺史心中想着,自己就不该出面,随便交代个人都能把事情办妥了,平白让满厅堂的下人看了笑话,有损自己的颜面。 “那你就去玉京的御史台告本官一状,本官倒要看看,本官能换到哪个位置坐。”刺史一甩袖子,端起桌上清香四溢的阳羡茶抿了一大口,“银子就在这里,要拿就拿,再闹下去一个子儿也别想带走。” 谢瑾窈微微一笑,从玹影手中接过装银子的托盘。 刺史见状,在心底发笑,他就知道此人是虚张声势,一听拿不到银子就赶紧住嘴,灰溜溜地滚了。刺史现在连这五十两都不想给谢瑾窈了,早知是这么个刁蛮人,十两足矣! 玹影却知道谢瑾窈不会就此妥协,否则她就不是谢瑾窈了。 “想让我吃哑巴亏。”谢瑾窈连托盘带银子一起朝刺史扔去,“你做梦。” 刺史惊得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挡住脸,手中的茶杯落了地,碎成几瓣,托盘正正好砸在他的手臂上,要不是他挡住了脸,托盘绝对会砸到他的脸,里面的银子撒了他满身,滚落在地。 “来人!快来人!给我把这无耻刁民押下去打二十大板!”刺史胸膛剧烈起伏,发冠都歪了,重重拍打了几下桌子。 谢瑾窈讥笑,从来只有她骂别人刁民,自己被骂刁民还是头一回,当真是有趣。 外面的护卫听到命令冲了进来,玹影拔剑护在谢瑾窈身前,声音冷沉:“我看谁敢往前一步。”护卫们止步,被男子眸中的寒意震慑住,不敢上前。 刺史见状一张圆脸险些气方了,破口大骂:“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不如养几条狗!” 护卫们脸色骤变,举刀朝玹影攻去。玹影顷刻便撂倒了一大片,护卫们像是印证了刺史口中的“废物”二字。 谢瑾窈冷眼瞧着刺史难看至极的脸:“我记住你了。” 正在这时,管家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看着一片倒地不起的护卫,面露惊诧,此刻却顾不上他们,大声向刺史禀告:“大人,镇国公奉命来虎啸山剿匪,他的副将郑岘已率先抵达咱们筑州城,这会儿往府上来寻人了。” “郑副将?”刺史眸光一凝,匪夷所思道,“他来府上寻什么人?” “老奴尚未打听清楚,只听说郑副将到达筑州城直奔济世医馆,之后在一名药工的带领下去了福源客栈,似乎是没寻到想寻的人,便到咱们府上来了。”管家兀自猜测道,“也许是来托大人帮忙寻人,筑州总归是大人做主。” 玉京来的官员怠慢不得,郑副将身后的人是镇国公,更得小心对待。 “去取一百五十两来。”刺史对管家道。 管家领命,快步离去。 刺史怒视着谢瑾窈,她身边的男子身手厉害,府上的护卫都奈何不了他,除了忍下这口气还能如何:“你们二人速速离去,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本官大度,对你们二人今日的冒犯之举不予追究,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203章 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谢瑾窈原本是要走,听了管家的话却不急了,走到刺史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用脚踢开地上散落的银两:“我走了,刺史一会儿还得将我接回来,就不麻烦刺史了。” “你……你……”刺史指着谢瑾窈,盛怒之下手指抖个不停,“你简直是个无赖!市井泼妇!” 玹影抬起剑鞘挥开刺史指向谢瑾窈的手。 谢瑾窈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的茶杯,面上笑容愈发柔和,眼中的冷意却愈发浓烈:“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谢瑾窈是无赖、市井泼妇。哦,差点忘了,还骂我是刁民。真有意思。” 刺史此前并不关心扮花神的女子叫什么,冷不丁听她说自己叫谢瑾窈,姓谢?刺史眉心一跳。镇国公也姓谢,而他的副将正好来刺史府上寻人…… 刺史很快推翻了心中的猜测,他大概是被气昏了头,谢宗钺的女儿怎会在此地,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听说很得圣上的喜欢,因自幼身子不好,养在深闺,很少出去见人,哪像眼前的女子,虽生得貌美动人,全无风度可言。 “你走不走?你不走休怪本官心狠,把你关进大牢吃苦头!”刺史着急又愤恨,怕镇国公的部下来了府上见到这一幕,牵扯出别的麻烦,“别以为你带了帮手本官就奈何不了你,你这是犯上作乱,本官完全有权力处置你。” 谢瑾窈倏然笑出声来:“还要把我抓进大牢?可以。上次进牢房还是在虎啸山上,筑州管辖范围的虎啸山常年贼匪流寇为患,百姓不敢从山中过,只能绕行,还得朝廷派人来剿匪,你这筑州刺史拿着俸禄夜里竟能安眠。” 刺史鬓边滚下一大滴冷汗,不知为何这女子说话的气势有股身居高位才有的威慑力,明明她语调轻柔含笑。 管家端来一百五十两银子,喘着气道:“大人。” 刺史不动声色抹了把汗,佯作平和:“本官没空听你在这里侃侃而谈,再说一遍,现在就走,否则别怪本官不客气。” “大人,郑副将到了。”门房恰好在这时候来报。 刺史眉头紧锁,急得原地转了一圈,想叫人把谢瑾窈拖下去,奈何府上的护卫不是谢瑾窈身边那个男子的对手。 就在刺史一筹莫展之际,郑岘已被人领到厅堂,先是看了眼满地狼藉,有些不明所以,而后视线掠过拱着手挤出笑容的刺史,直直地望向坐在上首的谢瑾窈,垂首行礼:“小姐果真在此处。” 刺史面上勉强维持的一丝笑渐渐凝固,郑副将叫谢瑾窈什么?刺史担心自己听错了,微微侧目去看身边的管家。 管家满脸惊讶,刺史就晓得自己没听错。 “郑副将,别来无恙。”谢瑾窈道,“上次害你被我父亲责罚,说起来都是我的错,你是被我连累的。后来离开国公府匆忙,忘了跟你致歉。” 谢瑾窈说的是拿着虎符领兵入皇城一事,那一夜是郑岘带谢瑾窈去的,谢宗钺回来后勃然大怒,罚了郑岘半年俸禄,还挨了军棍。 郑岘笑笑:“小姐言重了,属下听将军调遣,将军不在,便听从小姐的命令。” 谢瑾窈道:“你被罚的俸禄回头我补给你。” “属下该罚。”郑岘道,“小姐不必介怀。” 郑岘今日没穿甲胄,一身青衫落拓,行军打仗过的人身上自有一股坚毅血性。刺史早在郑岘称呼谢瑾窈为“小姐”时就吓傻了,听了二人的对话越发不知所措,脸上的汗刚擦完,转瞬又是冷汗涔涔。 郑岘这才想起府邸的主人还在此处,笑着问候一声:“宋刺史。” 见刺史面色不佳,郑岘又道:“冒昧问一句,进来时我看这满地抱头鼠窜的护卫,还有摔坏的杯盏和撒落的银两,发生了何事?可要我出手帮忙?” 刺史面部颤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郑副将,你问错人了,你该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谢瑾窈道,“我从府里带出来的金银财宝都被虎啸山上那帮土匪抢了,无奈之下拖着一副病体累死累活扮花神还帮官府抓坏人,本该得到二百两赏银,宋刺史倒好,只给我五十两,还叫我不要得寸进尺。我不依,他便派府上的护卫押我去打板子,还要抓我蹲大牢。” 随着谢瑾窈一句句话说出来,郑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变得黑沉沉。谢瑾窈是镇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小因身子不好,被千疼万宠着长大,旁人别说欺负她,都不敢给她气受,沦落到自己动手赚银子的境地已是令人心疼,还如此被人刁难。 “宋刺史,可有此事?”郑岘眯起眼,声音沉沉。 刺史头颅低下去,腰也弯下去,极其心虚慌张:“误会,都是误会。” “你可知镇国公的女儿乃是圣上册封的公主,你胆敢对公主无礼。”郑岘拔高声音,气势迫人,“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刺史如何担得起,“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认错,全然不见片刻前的嚣张模样:“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公主,下官罪该万死,还请公主勿怪,饶过下官这一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管家与一众下人统统跪到地上,俱是垂着头不敢言语。 “就算今日在这里的不是镇国公的女儿,不是陛下赐封的公主,该得的银两是多少就是多少,你凭什么克扣。”谢瑾窈眼里划过一丝鄙夷,实为看不惯刺史前后不一的嘴脸。 “公主教训的是,下官再也不敢了。”刺史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发冠在头顶摇摇欲坠,“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则个。” 谢瑾窈不再多看宋刺史一眼,道:“该如何处置等我父亲来了再定夺。”谢瑾窈起身准备走了,想起什么又道,“不过,该我得的二百两银子要如数奉上,不可多也不可少。” 刺史本打算稍后多封一些银两给谢瑾窈送去,以表歉意,顺便乞求宽宥,谢瑾窈一句“不可多也不可少”算是堵死了刺史的路。 谢瑾窈迈步走出厅堂,雨又下了下来,玹影撑开油纸伞遮在谢瑾窈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郑岘撑伞跟上,恰好见到谢瑾窈抬手抵住伞柄,往玹影那边推了寸许,郑岘怔了怔,随即想到谢宗钺与自己闲谈时说的一句话—— “我那个女儿,聪慧也迟钝,感情一事还没旁人看得清。”谢宗钺说这话时眉目温和带笑。 “郑副将,父亲他什么时候到筑州地界?”谢瑾窈的问话打断了郑岘的思绪。 郑岘正色道:“国公爷大约半个月后到,属下是先行一步,来给小姐送银两的。小姐可是要在此地等国公爷到了,与他见一面再启程?” “不了,等我的护卫与丫鬟会合我们就走,在此地已逗留了许久。”谢瑾窈道。 郑岘有些惊讶,他以为谢瑾窈会想见一见谢宗钺,毕竟父女俩有些时日未见。 “混得太惨了,没脸见父亲。”谢瑾窈倒是直言不讳,她想象的是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风光无两,结果一个小小筑州就让她灰头土脸、穷困潦倒。 郑岘:“……” 从郑岘手中接过信封装的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瓶价值不菲的保命良药,谢瑾窈心满意足,回到客栈第一件事便是盘算着怎么支配银子,最重要的当然是买回玹影的玉佩。 谢瑾窈叫来店小二吩咐下去:“打听一下韦老板在何处,替我传个话儿,我要与他谈一笔一本万利的生意。” 第204章 我没想过要找家人 半个时辰后,刺史府上的人捧着盖了红绸布的二百两银子送到客栈,当面交给谢瑾窈,并为刺史带话:“大人触怒了公主,不胜惶恐,大人保证日后会勤恳为民,不再犯错,还请公主不予计较,饶恕大人此次罪过。” 银子谢瑾窈收下了,是她该得的,至于那些话,她听过就当一阵风吹过了,并未往心里放。 这筑州刺史如此行事想必不是一回两回了,郑岘留在这里调查,也许顺藤摸瓜能查出不少东西,到时候一并报给谢宗钺处理,谢瑾窈是没精力过问这些事的。 没过多久,被谢瑾窈派去打听韦老板消息的店小二回来了,上气不接下气道:“回夫人,韦老板出远门了,不在韦宅。据宅子里的下人说,韦老板是去谈生意,归期说不准,按照以往的惯例,三五月甚至大半年都是有可能的。” 谢瑾窈回客栈时被一队精锐护送,店小二的态度更为尊敬,答话时脊背都多弯下去几寸。 “怎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出远门。”谢瑾窈微微皱了皱眉,“故意的吧。” 店小二不知如何接话,干笑着告退。 “不用买回玉佩。”玹影无波无澜道,“我没想过要找家人。” 谢瑾窈转头看向玹影,语气略带不满,也不知在对谁不满:“怎么说那也是你家人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做个念想也好。” “不重要。”玹影道。 “那什么对你而言是重要的。”谢瑾窈问,是那副耳坠子吗? 反正问了玹影也不会答,他最擅长的就是沉默应对,他不想说的话,就连她也撬不出来。除非世上有种药,给玹影灌下去,问什么他答什么。 没多久,店小二去而复返,叩响房门:“夫人,有人找您。” 玹影过去打开门,店小二指着楼下,道:“一行不少人,有男有女,当中有几个奇怪得很,戴着玄铁面具穿着黑衣。” 玹影一听店小二的描述便知是哪些人,面容微动,这时候几个女子已迫不及待上了楼,急切地问道:“小姐呢?”见到门口的玹影,她们面色一喜,“姑爷!” 走在前面的正是珠翠和宝月,后面的则是金菱和银屏,护卫和暗卫也都跟了上来,一行人将二楼的长廊堵了个严实。 谢瑾窈听到声音走出来,也是十分惊喜:“你们来啦。听说金菱银屏伤得很重,身子养得怎么样了?” 几个丫鬟瞬间红了眼,泪水快要溢出眼眶。金菱哽咽道:“奴婢们没事,倒是小姐,恐怕遭了大罪。” “好了好了,重逢是喜事,怎么都在掉眼泪。”谢瑾窈笑了笑,嘴上这么安慰,语调却也有些不自然,动容得很,“快进来吧。” 真正遭了大罪的人是玹影,谢瑾窈顶多吃了点苦头,都已经过去了,谢瑾窈也不想多谈,从府里带出来的人一个没少都在这里,包括车夫在内,谢瑾窈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足了。 几个丫鬟进了屋,打量着四周,房间的布置虽有些简陋,但打理得干净整洁,还有几分雅致,谢瑾窈衣着光鲜,梳着漂亮的发髻,佩戴的簪钗样式材质不够富贵,不过有谢瑾窈这张绝美的容颜衬着,倒也是十分好看的。几个丫鬟稍稍放心,有玹影陪在谢瑾窈身边,总不会让她受苦受难。 金菱她们当日分散开来,走另外几条路,也遭到了土匪的追击,不慎翻滚下山崖。金菱和银屏在此之前就为了保护谢瑾窈被土匪手中的刀所伤,滚下去就陷入了昏迷。幸好暗卫解决了追上来的土匪,跳下去及时找到了她们,连夜带她们找到一处偏僻村庄疗伤,沿路做了记号。 其余的护卫也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根据记号找了过去,一行人在村庄会合,养伤的养伤,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 谢瑾窈和玹影二人走的是和他们完全相反的一条路,而且谢瑾窈是那些土匪的重要目标,自然遭受了更猛烈的追击。 两拨人一南一北,相去甚远,所以隔了一个多月才相遇。 宝月讲起来就忍不住掉眼泪,回头瞪了一眼门外的人:“奴婢说咱们本就是要经过虎啸山去筑州城内,来这里肯定能找到小姐,墨影还说不一定,早听我的就能早点见到小姐了。” 门外几个戴着一样面具的暗卫当中,有一个偏了偏头,脸没露出来也能看出他的羞惭,定是墨影无疑了。 “既然人都在,今日休整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吧。”谢瑾窈道,“耽误这么久,也该走了。” 还有几件遗留的事没办,如今人手充足,也不难办。谢瑾窈抽出几张银票,交给其中一名护卫,还有一张纸:“照着上面的地址寻过去,将这笔钱给一对老夫妻,他们于我有大恩,我承诺过会送上报酬。” “是,小姐。”护卫领命离去。 “珠翠,帮我研墨。”谢瑾窈坐去书案前,拂了拂衣袖,提笔写信。 事情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办完,天都擦黑了。 * 被谢瑾窈派出去的护卫穿着蓑衣骑马到一间小院外,拍了拍门上的铁环,透过中间的门缝,能瞧见有一灰衣老者从堂屋里出来,拿过墙上的斗笠往头上一戴,小跑着穿过院子而来:“谁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护卫言语客气:“请问是荆大爷家吗?我家小姐感谢二位搭救之恩,特遣我来送上酬金。” 老者犹豫了一下,将门闩拉开,门外是一乌衣年轻男子,腰间佩剑,身后一匹枣红大马,十分气派。 听到门外的动静,堂屋里又走出来一老妇人与一三十出头的男子,皆是往院门外张望,不知什么人在雨天登门,有什么事。 护卫并未多言,话已带到,确认对方的身份无误,将银票塞过去就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老者有些茫然地看着年轻男子离开的背影,再低头看被硬塞到手里的银票,吓了个趔趄,简直怀疑自己不认识字。 “老头子,什么人呐?”老妇人不想冒雨前去,隔着院子喊了一声。 老者关了门折回去,颤抖着手递出手中的银票:“五、五百两。那位小兄弟说,是他家小姐给咱们的酬金,感谢咱们的搭救之恩。” “我想起来了,老头子,一个月前咱们在虎啸山顺手帮了一位夫人,将她那昏迷的夫君送到医馆。”老妇人拍了拍老者的胳膊,“她当时要咱们写下名姓地址,还说一定会送上酬金,没想到是真的!” 这对老夫妻正是那一日赶牛车路过虎啸山,遇到谢瑾窈呼救,冒着危险停下来载着谢瑾窈与重伤的玹影到筑州城中,并送他们到济世医馆的好心人。 当日谢瑾窈欲将玉哨赠与他们作为谢礼,他们并未收下,谢瑾窈就给了他们一个承诺,如今,她来兑现承诺了。 “这也给得太多了!”老妇人惶恐地叹道。 当时留下的地址是他们女儿家的,女儿的公婆去得早,生下孩子坐月子没人服侍,他们便住了下来。 一旁的男人是他们的女婿,听完二人的讲述,笑着道:“谁说做好事没有好报,这不就……”话还未说完,东厢房里传来婴孩啼哭,男人顾不得闲聊,忙跑过去,“孩子睡醒了,我去看看,阿爹阿娘看着点厨房里炖的鸡汤。” 第205章 她喜欢上玹影了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整装待发。 谢瑾窈没有同济世医馆的人正式道别,该说的话都写在了信里,还有几样东西交给他们。另有一封书信交到了郑岘手里,待谢宗钺来到筑州,转交给谢宗钺。最后是韦老板那边,谢瑾窈给店小二留了银子,要他留意韦宅的动静,一旦韦老板回来,立刻传信到玉京的国公府。如果那时谢瑾窈已回府,自会亲自与韦老板对接,如果她还未归,也有人替她从韦老板手中买回玉佩。 玉佩而已,在韦老板手中不过是个赏玩的物件儿,许以重利,不愁对方不心动。能跟镇国公府搭上关系,韦老板只要不是傻子断不会拒绝。 从国公府出来时带了好几个车夫,如今马车没那么多,不需要太多车夫,留了两个轮换着用,其余的车夫留在筑州,等郑岘他们回玉京的时候捎带上。 谢瑾窈一行人出了筑州城,济世医馆的人才收到谢瑾窈托客栈店小二送给他们的信件和谢礼。 外头又在下雨,账房先生抖了抖手中的信纸,装模作样轻咳一声,给大家念:“济世医馆诸友大鉴……” 账房先生方念个开头,小莫就插话道:“听到没有,公主说咱们是她的朋友,天哪,我莫杉杉有生之年居然能与公主做朋友,一定是祖坟冒青烟了。”小莫双手合十,朝着天边拜了拜。 “交代你碾的药你都碾完了?”孟大夫道。 小莫抱住脑袋生怕挨打:“听完信就去接着碾。” 账房先生接着念道:“今将远行,未及道别,还望海涵,实则与诸友同食的每一餐饭我都当作是践行。多谢诸位救我夫君性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不成敬意,望诸友笑纳。不知何时再逢,想是有缘当会相见,愿诸友善自珍重……” 还未念完,账房先生揉了揉眼睛,嗓音些许哽咽,叹了一声:“老朽见公主第一面时还出言不逊,公主都没与老朽计较。” 佟泯利落地抓药,包起来,接话道:“公主要是同你计较,你坟头的草早就半人高了。” “你说什么呢。”账房先生瞪了佟泯一眼。 佟泯换了种说法:“公主要是同你计较,就不会与你同桌吃饭了。” 账房先生满意了,然后去看箱子里谢瑾窈备的谢礼,每一份都写了名字:“孟大娘,你的一对金镶蓝宝石祥云簪。” “哎哟这么漂亮的发簪,给我这个老婆子戴着太暴殄天物了。”孟大娘赶忙擦了擦沾了油的手,笑着接过来,两颊红红的、鼓起来,像挂了两只寿桃。 账房先生又拿出一份:“孟大夫,你的,一套出自名家之手的金针,这可是宝贝。” 孟大夫每日给诸多病人看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礼物拿到手里也忍不住笑呵呵。佟泯包好了药交给病人,两眼放光地过来,伸手去摸那套做工精细的金针,还没碰到手背就被打了一下,孟大夫将盒子扣起来揣怀里:“别给我碰坏了。” “佟泯,别急,你也有。”账房先生道,“你那次吃饭的时候不是说想要一只金碗吗?你的心愿公主殿下替你达成了。” 佟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两只手捧着莲瓣纹金碗:“真的是金碗!”佟泯想咬一口,又怕留下痕迹不好看了。 “瞧你贪财的样子。”账房先生摇摇头,嫌弃道,“丢人现眼。” 佟泯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金碗上的莲花纹:“葛先生你是妒忌我吧,我都闻到了,你的话里带着酸味儿。” 账房先生作势敲佟泯的脑袋,佟泯把碗顶在头上跳开了。 小莫眼巴巴地瞅着快要见底的木箱:“我的呢?”小莫不确定地问,“有我的吧?” “有。”账房先生拿出来给小莫,“成日碾药,公主索性送你一个药碾子,没日没夜的碾也不会用坏。” “啊?药碾子?”小莫愣住,如遭雷击。 “逗你的。”账房先生哈哈大笑。 确实是药碾子,不过不是用来碾药的,与佟泯的金碗一样,是用金子做的,小巧玲珑,好看又贵重。小莫惊喜不已,脸都红了,手指捏着碾轮在药船里滚来滚去,做出碾药的动作:“嘿嘿,真好玩。” 轮到揭晓账房先生的礼物,大家伙儿都好奇地凑了过来,纷纷猜测。佟泯道:“葛先生一开始可对公主没好脸色,说不定送个空盒子给你。” 小莫脸上还带着喜悦的红晕,道:“八成是送你一本佛经,好好抄经,驱逐心中的市侩。” “去去去。”账房先生挥手赶他们。 他们不走,账房先生也没辙,捧出盒子掂了掂,里面颇有分量,不是空的,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打开一看,是一把紫檀木算盘,边缘镶了名贵的珠宝。 佟泯一个不会打算盘的人见了都心生喜爱,何况是账房先生,感叹道:“有了这把算盘,以后葛先生没日没夜地算账也不觉得累了。” “谁舍得拨弄这样名贵的算盘。”葛先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就盖上了,“我留着当传家宝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大笑起来。 济世医馆许久没有这样欢乐了,笑声飘荡出去,屋檐下躲雨的鸟儿都好奇地探头往里看。 * 略微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车辙印,雨已经停了,鸟儿在上空盘旋,不知诉说着什么。谢瑾窈挑开马车帘子,风里带着清甜的味道,好似是筑州特有的瓜果香。 “小姐,你在看什么?”珠翠好奇地盯着马车外,没看到什么东西,可谢瑾窈的唇角分明是翘起的。 谢瑾窈摇了摇头,掩唇咳了一声:“在筑州城待的时日久了,突然离开还有点舍不得呢。” 宝月目露不解,筑州这小地方怎么能跟玉京城的繁华富贵比,她以为谢瑾窈会厌烦待在这里,迫不及待远离。 “这还不简单。”宝月道,“等小姐身子好了,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说的也对。”谢瑾窈笑了笑,目光转向骑马的人,玹影今日着了一件缥碧色锦袍,与这满眼的青山绿水相映衬,像一株翠色欲滴的青竹,风骨卓绝。 “小姐,你又在看什么?”珠翠发现谢瑾窈笑得眼波如春水荡漾,跟方才截然不同,跟从前看见喜爱的物件儿与景色都不同。 谢瑾窈毫不避讳,抬手一指马背上的人,珠翠和宝月便顺着谢瑾窈的指尖看出去,是玹影。谢瑾窈看玹影也没什么,用那样一副情意绵绵的眼神看玹影就有问题了。 难道在她们没有陪伴在谢瑾窈身边的这段时日里发生了了不得的事。 金菱和银屏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靠在一起打瞌睡,这会儿都醒了,看看谢瑾窈,又看看马车外的玹影,了然一笑。银屏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三个月的月钱。” 旁人不清楚,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还能看不明白吗?谢瑾窈根本不屑于掩藏自己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她喜欢上玹影了。 第206章 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谢瑾窈茫然眨眼,把视线从玹影身上收回来,扫过几个丫鬟,见她们神色各异,困惑道:“什么三个月的月钱?我欠你们月钱没给?” 也就先前分开的一个月没给她们发月钱,今日一早就补上了,难不成晚发了几日就要赔三个月的吗?她们的胆子是不是太大了? 丫鬟们一致摇头,缄口不言。 “好哇,你们有事瞒着我。”谢瑾窈板起脸的时候还是很能唬人的,“给我从实招来,别逼我严刑逼供。” 宝月率先招了:“是银屏提议的,不关奴婢的事。” 银屏瞪大眼瞅着宝月,宝月怎么能出卖她,明明她提出来的时候宝月十分积极,还叫上了金菱和珠翠一起加入进来。银屏道:“你别想赖我一个人身上,你也有份。” 宝月指着不说话的两人:“她俩也别落下,都有份。” 几个丫鬟大眼瞪小眼,倒衬得谢瑾窈像个局外人:“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宝月附在谢瑾窈耳边低语了几句,谢瑾窈由恍然大悟到震惊再到恼羞成怒,脸色不断变换:“你们确实是胆子肥了,连我都敢拿来打赌。” 几个丫鬟俱是捏住耳垂告饶:“小姐恕罪,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谁赌赢了?”谢瑾窈咳了咳,佯装严肃。 三个丫鬟同时指向银屏,只有银屏赌的是谢瑾窈会对玹影生出感情,还说那一日不会太久。珠翠十分懊悔,她当时与银屏的想法一致,却不知为何临时改变了阵营,导致她损失了三个月的月银。 银屏大赚了一笔,想忍笑都忍不了,身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 谢瑾窈敲了敲银屏的脑袋:“属你最聪明。” 银屏不好意思地笑笑,可不敢表现出一丁点的自豪,谢瑾窈没怪罪她们就不错了。 马车里主仆几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玹影依稀听了一两句,却听不懂在聊什么,只能分辨出谢瑾窈心情很不错。 * 接下来的路程虽是大大小小的坎坷不断,总算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据玹影最近得来的消息,那位避世隐居的神医在决然谷附近留下了踪迹,而他们已然抵达决然谷的山脚下。 虎啸山的经历给谢瑾窈留下了阴影,一靠近深山她就呼吸不畅。 “你们留在原地保护小姐,我去前路一探究竟。”玹影望了一眼密林深处,已至十月,山中气候清寒,草木仍旧丰茂,不见凋零之势,古怪的地方在于听不见一丝虫鸣叫鸟,也没有其他的动静,静得瘆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座山里不可能没有飞禽走兽。 玹影心里有了想法,回头看向马车,道:“等我探清了路自会回来接应,我若久去未归,派个人顺着我留下的记号前来探寻,不要全部都来。若派去的人也没回,那就不要再往前走了,继续等。记住一点,护好小姐。” “明白。”护卫们齐声道。 “我不同意。”谢瑾窈一把掀开马车帘子走出来,车夫抽出脚凳搭在马车边,谢瑾窈脚落在脚凳上,玹影立刻过来扶她。 谢瑾窈握住玹影的手,再没松开:“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丫鬟们跟着下了马车。 “我会保护好自己。”玹影垂眸盯着谢瑾窈的手,心弦微微拨动。 “我说了我不同意,你不听我的?”谢瑾窈道,“玹影,你看着我。” 玹影抬起眼帘,目光笔直地落在谢瑾窈脸上,她满脸不悦,秀气的新月眉拧起,目光很凶,脸颊浮着淡淡的粉色。玹影不善言辞,面对这样一个执拗的谢瑾窈,不得不细细解释:“决然谷荒无人迹,没有山匪流寇作恶,不用担心遭遇袭击。探路是为了节省时间,如果神医在山谷中那就再好不过,如果神医不在,免得小姐白跑一趟。” 诚然,这只是玹影一部分想法,还有一部分他没说出来,这山谷处处透着诡异,贸然进去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事,到那时他自顾不暇,如何护得谢瑾窈周全。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他只身前去探究,留下足够的人手保护谢瑾窈,即使他遭遇不测,也能保证谢瑾窈身边有人,不会无助。 “你不许骗我。”谢瑾窈不懂玹影想的那些弯弯绕绕,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他以前也没骗过她,说出口的话都做到了。 玹影温声道:“去马车里待着。” 谢瑾窈往玹影手心里塞了一个玉白色药瓶,这是郑岘来筑州城的时候给谢瑾窈带的,一整瓶解毒丹:“你把这个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玹影没有推辞。 “我看着你走。”谢瑾窈道。 玹影拿上足够的水和干粮,顺着一条小道走进山中,他脚程迅疾,眨眼间就没了踪影,只剩无边寂静,像被山谷吞噬了一般,谢瑾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不安。 “小姐,听姑爷的话,咱们到马车里等吧。”金菱轻声开口,“这山谷这么大,一来一回得不少时间。” 谢瑾窈上了马车,坐在铺了软垫的榻上,眉间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银屏小声劝慰:“姑爷身手高强,无论遇着什么情况都能应对,小姐不必担心。” 这一路上,谢瑾窈和玹影之间的点点滴滴几个丫鬟都看在眼里,谢瑾窈对玹影十分上心,玹影虽然古板又性冷,但他眼里除了谢瑾窈没有旁的,对她百依百顺。谢瑾窈还偷偷跟她们讲过她的烦恼,说玹影是不是不喜欢她,对她好只是暗卫的职责所在。她们几个听到的时候都很惊讶,没想到聪慧如谢瑾窈,也会有当局者迷的时候,玹影哪是不喜欢她,就差把心掏出来捧给她了。 金菱当时反问了一句:“小姐,墨影他们也是你的暗卫,可有如姑爷这般对你?” 谢瑾窈那一刻醍醐灌顶,之后开心了好些日子。 “说不定神医就在决然谷中,小姐的病马上就能得到救治,以后身子康健,与姑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宝月笑眯眯道。 谢瑾窈闻言,唇边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挑开侧边小窗的帘子往山谷里看,总觉得玹影很快就会回来。 可直到夕阳西下,天色黑尽,玹影也没有回来。 护卫们早已就地支起了布蓬,生了火,煮上了饭食。宝月盛了一碗汤端到马车里给谢瑾窈,紧跟其后的珠翠端了一碟子热过的羊肉炉饼。 谢瑾窈怔怔地透过马车的小窗望向黑漆漆的山谷,宝月和珠翠对视一眼,珠翠声音轻轻,生怕惊扰了谢瑾窈:“小姐,吃点儿东西吧。夜里山路难行,也许姑爷在回来的路上。” “他还没回来。”谢瑾窈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担忧,“你们先吃,我吃不下。” 第207章 那具尸体还很新鲜 玹影猜得没错,决然谷确实不同寻常,入谷许久,一只活物也没瞧见。玹影提高了警惕,从怀里摸出谢瑾窈给的解毒丹,倒出来一粒吞服。 往深处走,渐渐能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一条蛇忽然从丛林里窜出来,玹影眼疾手快抽出长剑劈过去,恰恰劈中蛇的七寸。剑刃过于锋利,蛇被生生斩成两截,在地上扭曲。 那是一条颜色鲜艳且花纹奇特的蛇,身上一圈一圈炫目的金色圆环,头上长了个凸起的犄角。玹影从未见过长犄角的蛇,一看就有剧毒。 走了一段路,林中飞出来一只喙又尖又长的红色怪鸟,直直朝着玹影的面门俯冲而来,玹影侧身躲避,甩出袖中飞针,那只鸟被钉死在竹子上。 从来只见鸟躲人,没见鸟主动攻击人。这座山谷处处透着诡异。 玹影不敢有一丝松懈,凝神观察四周,接下来遇到的所有飞禽走兽都十分怪异。如果玹影没有猜错,它们都含有剧毒。 前方的路岔开了几条,玹影观察一番,选了其中一条。 玹影挥剑斩断一根长竹,砍掉细碎的枝丫,竹竿拿在手中,拍打前方茂盛的草丛,用来“打草惊蛇”,以防有自己没发现的毒物窜出来。不过这么做的作用微乎其微,能在这里存活的都是毒物,毒物不怕人,即使被惊到也不会躲避。 玹影只庆幸没有贸然带谢瑾窈进来,万一出点意外,身边没有医术高明的大夫,他该怎么办。 深入山谷后,毒物越来越多,路也越来越难行,天色暗了下来,玹影走得很慢,边走边做记号。不知从何时起,玹影发觉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好似重若千钧,抬起来都艰难,更遑论前行,脑袋也开始犹如针刺般疼痛。 玹影脑中闪过一道灵光,反应过来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已然晚了,这山谷中弥漫的雾气都是有毒的,他一路走来已经吸入了不少。若非提前服下解毒丹,恐怕没走几步就倒下了。玹影取出药瓶,准备再服一粒,试着往前走一走,或许能有转机。 玹影倒出一粒在掌心,眼前忽然一黑,丹药还未入口就栽倒下去。 * “师父,我想吃叫花鸡,我想吃炙羊腿,这几文钱哪够?”一梳着总角髻的小童蹲在地上,手心朝上,托着几枚铜板,另一只手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师父难道不想吃吗?” “不想,别烦我。”背对着小童的是个穿着花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墨发掺了一半银白,脸上的皱纹如纵横的沟壑,正翻着簸箕里的草药,随手拿起一根放口中嚼,“要走快点走。” 小童惊得跳起来:“师父,那是乌剻草,有毒的!” 中年男子不以为意:“你走不走?” “师父……”小童拖着调子央求。 中年男子转过身来,作势踹小童一脚,脚刚抬起那小童就捂着屁股溜了。 跑出一段路,确认不会被踹到,小童停下来,回头用手指扒住下眼皮吐舌头:“老头子,真小气!”明明一丸药卖万金也有人争着抢着要买,师父他老人家非要赠与有缘人,不懂他跟银子有什么深仇大恨。 从仅容一人通过的山谷夹缝中挤出去,小童大喘了口气,肚子再吃胖一点就得吸着气过去了。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闭谷不出太难为他了,还是从前周游列国有意思。小童走着走着,忽然在前面看见一具尸体,吓得蹦起来。 那具尸体还很新鲜,没有腐烂,穿着白青色锦袍,生了一张俊美到过目难忘的脸,眉心有一颗很淡的小痣,瞧着十分年轻,约莫十八九岁。小童道了声“罪过”,绕过尸体往前跑去,却因为太紧张被横在路上的手臂绊了一跤。 小童摔趴在地上,幸好周围都是柔嫩的草,没有摔得很疼,小童手脚并用爬起来,手不小心触摸到男子的手指,是温热的。小童一愣,随即探向那人的脉搏,还在跳动。 不是尸体,是大活人,大约被山谷里的毒瘴毒晕了。 小童摇摇头叹口气,默念一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袖中摸出个酱色的粗糙小瓷瓶,往手心里倒了一粒红豆大小的药丸,捏开年轻男子的嘴丢进去,然后从怀里摸索出针灸包摊开,抽出一根刺入男子的手指放血。 等了一会儿,指尖淌出来的血从黑色变成褐色,慢慢变成红色,小童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真是福大命大。” 只因这决然谷深处遍地是毒物,除了他和师父,再没有第三人,是以,小童猛地见到一个人,下意识以为是具尸体。 玹影眼皮动了动,醒了过来,察觉到身边有人,立刻翻身坐起,一脸戒备地望过去,入目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童,眼尾尖尖的,鼻子尖尖的,嘴巴也有些尖,模样生得像某种鸟类。玹影问:“你是谁?怎会在此处?” “该我问你才是。”小童歪歪头,原话奉还,“你是谁?怎会在此处?” 四周都是雾气,显得阴沉沉,玹影顿了顿,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日了。他一夜未归,怕是有人按照他留的记号寻了过来。念及此处,玹影神情一紧,道:“我来此处是为找神医,你在这山谷里,知不知道神医的下落?” 小童不会撒谎,点了点头,一五一十道:“你要找的神医应该是我师父,但我师父闭谷研究新药的时候不爱见人,会乱发脾气。” 玹影一向情绪不外露,听了小童的话,面色难掩欣喜,神医真的存在,就在这决然谷之中,且眼前的小童是神医的弟子!玹影目光殷殷,言辞恳切:“在下想求神医救一个人的命,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在下都在所不惜。劳烦这位小兄弟带个路,在下感激不尽。” “我想吃叫花鸡。”小童一本正经道,“我还想吃炙羊腿。” 带个路而已,对方就对他感激不尽。不用感激不尽,叫花鸡和炙羊腿足够,但师父会不会答应救人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师父行踪不定,旁人想求医问药都找不到门路,眼前的人倒是厉害,居然能找到决然谷来,还踏进了谷里,兴许师父会破例。 第208章 那条无人敢走的绝情路上 天尚未亮,谢瑾窈就催着暗卫去寻玹影的踪迹。 昨夜玹影未归,谢瑾窈一夜未曾合眼,想要派人去寻玹影,可深山野谷中本就比旁的地方昏暗,深夜里更不必说,火把能照亮的空间有限,实在是强人所难。 马车里置的软榻铺了厚厚的柔软垫子,足够舒适,一整夜,谢瑾窈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寅时方至就咳得厉害,头疼难忍。 几个丫鬟担心不已,找出药伺候谢瑾窈服下,轮流相劝,或许玹影很快就回来了。 安慰的话说多了就没用了,谢瑾窈喉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下了马车,望着山路尽头,眉心深蹙。她就不该听玹影的话,放他一个人去探路。 “小姐,天寒露重,还是回马车等吧。”金菱给谢瑾窈肩上披了件厚实的披风,“墨影已经去寻姑爷了,说不定两人正一块往回走。” 谢瑾窈摇了摇头,这样的猜想是很美好,但她已经很难再信。 “你们难道没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吗?”谢瑾窈说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安的感觉前所未有强烈,“从昨日我们来到此处,一点动静都没听见,既无鸟叫,也无虫类兽类的叫声。” 谢瑾窈这么一说,丫鬟们静心去听,果真如此,还未入冬,动物不可能都躲起来了。 “山谷里一个活物也没有。”谢瑾窈得出这个结论,腿有些发软,珠翠和宝月及时扶住了她。 谢瑾窈呢喃:“我怎么早没发现这一点。玹影向来敏锐,他一定是察觉到了异常,才坚持一人前往。他骗我,他居然骗我……” “小姐,快别胡思乱想了。”银屏心疼,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了谢瑾窈,“姑爷有小姐给的解毒丹,不会有事的。” 珠翠也道:“小姐想想,姑爷是不是每次都逢凶化吉?姑爷身手好,脑子灵活,遇到事情会想办法保全自己的。姑爷知道小姐在等他,便是为了不让小姐担心也会赶回来见小姐的。咱们还是到马车上等吧,万一小姐病倒了可怎么办?” 几个丫鬟半是哄半是劝,搀着谢瑾窈上了马车。谢瑾窈坐下时猛咳了一声,马车里燃着一盏烛台,昏黄的火光中,谢瑾窈唇上的血迹很明显。 “小姐!”宝月惊叫一声,脸色大变,忙拿起帕子给谢瑾窈擦。 谢瑾窈闭着眼,再也压制不住,接连咳了好几声,星星点点的血从口中溅出。 五皇子寻来的药能帮谢瑾窈撑到这里,已称得上是灵丹妙药。 * 玹影担心前来寻他的人折在半路,与那小童说好,折返回去毁掉进入岔路的记号,并在路口留下禁止往前的标识,随后跟随小童深入山谷。 “我叫毕方。”小童取下腰间的香球给玹影,“你把这个戴在身上。” 那是一颗镂空铜球,里头燃着熏香,袅袅青烟从小孔中四溢而出,味道奇特。玹影尚不知有何作用,却也没问。这小童心性纯善,一言一语皆出自本心,并无害人之意,玹影道过谢,拎着香球挂在腰上。 目之所及,前方的毒物纷纷四下退避,玹影心中顿时明了,山谷里的毒物都怕这熏香的味道,闻到就想逃窜,难怪这位叫毕方的小童能来去自如,不受毒物困扰。玹影愈发坚信,跟着毕方便能找到神医,治好谢瑾窈的病,从此谢瑾窈不必再受病痛折磨。 走了很长一段路,东方既白,还没到地方,继续往前走,渐渐地,金光撒遍大地,照在满目的翠色上,好似碎金在枝叶间跳跃。带路的小童停下脚步,吸了吸气,侧过身子从山谷夹缝里通过。 玹影侧身紧随,听见毕方在前面嘀咕:“再吃胖真要卡住了。” 走了约莫一刻,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有屋舍几间,阳光所照射的地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簸箕,晾晒着各式各样的草药。远处几块土地上杂草丛生,看不出种植了什么东西,开出各色小花。 “老头子!老头子!”毕方跑起来大声喊道。 “吱呀”一声,其中一间屋舍的门打开,一中年男子披着外裳走出,嘴里叼着一根晒干的毒草。毕方一看直跺脚,这老东西成日把毒草毒虫当零嘴吃,迟早把自己毒死。 “你怎么还吃上七荩草了!”毕方一脸惊吓。 中年男子匪夷所思:“今日回来这么早?” 看看太阳,再算算时辰,心里有了数,毕方连这座山都没走出去,更别提去山下的镇上买回东西。这个徒儿愈发懒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你这个顽童,为师跟你说……”中年男子两指并拢指着毕方,正要大骂他一顿,迷瞪的眼睛忽然睁大,盯着玹影这个不速之客,半晌,质问毕方,“你带来的?” 没有毕方引路,加上他特制的熏药,旁人绝无可能踏足此地。 毕方诚实点头:“这位大哥哥说给我买十只叫花鸡、十只炙羊腿,我就答应带他来见师父了。他想求师父救个人,师父看着办。” 中年男子吹胡子瞪眼,他到哪里找来的馋嘴徒儿,十只叫花鸡十只炙羊腿就把师父给卖了,学什么医术,不如去当厨子!“为师有没有同你说过,制药的时候不见任何人?”中年男子揪住毕方的耳朵提起来,在毕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把为师的话放到哪里去了?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带进来。” “疼疼疼,师父您饶了徒儿。”毕方捂着耳朵喊道,“他说了,只要师父您肯救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答应。” “呵。”中年男子冷嗤一声,“每一个求为师救人的人都这么说,为师救得过来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毕方说得头头是道:“师父还说药赠有缘人、救有缘人,这位大哥哥都找到决然谷来了,怎么不算有缘人?他倒在绝情路上,刚好被徒儿碰到,这还不叫有缘么?毕竟自打我跟随在师父身边,还从未在绝情路上见到人。” 中年男子松开手,毕方立刻揉耳朵,听见师父惊讶地问:“你说你在什么地方遇到他的?” “那条无人敢走的绝情路上。”毕方道,“他倒在地上,我还以为是具尸体,没想到还活着,便出手施救了。” 中年男子闻言,这才认真打量起闯进决然谷的男子,一张脸端的是俊美无俦,剑眉星目,眉宇间藏着一股非常人所能有的坚韧倔强,难怪撑到绝情路才倒下。 “不管你从哪里来,现在回去。”中年男子丢下一句话就转身,穿好了外袍,慢条斯理地系上衣带,觉是睡不成了,不如接着炼药。 第209章 神医可愿为我医治 谢瑾窈方才吐了几口血,加上一夜未眠,服了药后靠在软榻上浅浅睡了过去,迷迷糊糊地唤玹影的名字。 几个丫鬟守在谢瑾窈身边,互相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忧虑。谢瑾窈远比她们想象的要在乎玹影,万一玹影真出了什么事,照谢瑾窈现在这副身子骨,怕是很难撑得住。 只能祈祷玹影平安无事,快些归来。 丫鬟们正默默祈求诸天神佛保佑玹影,马车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宝月掀开帘子一角,是派出去寻人的墨影回来了。 只有墨影一个人,没有玹影。 宝月瞳孔骤然一缩,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墨影的状态也不太好,身形摇摇晃晃,手背缠着黑布条,宝月性子急,想问什么,又怕一出声吵醒了好不容易睡着的谢瑾窈,紧紧咬住唇。 “玹影……”谢瑾窈梦到玹影从万丈悬崖跌落,等她找过去时,不见尸首,只有一件血衣,忽然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 谢瑾窈茫然地盯着虚空某一处。 “小姐是不是做噩梦了?”银屏轻抚着谢瑾窈的背,安抚谢瑾窈不安的情绪,“不怕不怕,梦都是相反的。” 金菱捏着帕子擦去谢瑾窈脸上的冷汗。 谢瑾窈眼神清明了些,见宝月看着马车外,顺着宝月的目光瞧见了去而复返的墨影,急忙问道:“找到玹影了吗?” 话问出口,谢瑾窈急不可耐地下了马车,环顾一圈,并未见到玹影,眼中亮起的光霎时熄灭:“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玹影呢?” 戴着玄铁面具的墨影摇头,声音微弱:“属下走到一个岔路口,看见姑爷留下的禁止往前的记号,那个路口有好几条路,属下并不知晓姑爷走的是哪条,不敢贸然前行。” 前去寻人的路上,墨影一时不察,被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五彩蜘蛛咬到了手背。墨影立马用刀划开伤口吸出毒血,撒上解毒的药粉,从衣裳上撕下一块布条包扎。墨影处理得很快,可血腥味还是吸引了一批毒物,朝他飞扑过来,他拔剑砍死了一片毒物才脱困。 玹影应当是知道前方更危险,才留下那个记号,阻止后来的人继续往前。 谢瑾窈的眉心一下子拧紧了。 “墨影!”宝月皱眉瞪着墨影,暗卫都是只会打架不会思考吗?没看谢瑾窈伤心欲绝,身子如风中飘摇的纸鸢,全靠一根细线扯着,经受不住一点打击,墨影就不能言辞委婉一些,那根细线断了怎么办。 墨影顿了顿,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来:“姑爷既是知晓前方道路的情况,想必是探过前路再折返回来留下标记,他应当无事。” 宝月露出个勉强满意的表情,算墨影识相。宝月转头对谢瑾窈道:“小姐听见了,墨影说姑爷无事。奴婢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姑爷临走时说了会沿路留下记号,以便后来的人寻过来,若姑爷出事了,怎么还会折回去留一个禁止前往的标记呢。” 谢瑾窈道:“难道不是因为他猜到了前路危险,怕旁人白白送命?” 宝月噎住了,半晌,才找到合理的说辞:“奴婢……奴婢觉得姑爷不会明知有危险还要硬闯,可能那个神医他性情古怪,不喜太多人去打扰,姑爷只能遵从神医的意思阻止别人前去。” 宝月神情笃定,若不是墨影亲身经历过山谷的凶险,也要相信她的话了,山谷里但凡喘气的都是有毒的东西,只怕玹影…… 墨影及时打住,努力往吉利的方向想。 “小姐,再去休息会儿吧。你一夜未睡,又咯血了,方才睡了不到两刻就醒了。”金菱轻声细语劝慰,“墨影和宝月说的都没错,山谷里道路崎岖,那神医又是隐士高人,费的时间久一些也实属正常。” “是啊小姐,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珠翠道。 “姑爷!”银屏抬手一指,惊喜道,“小姐,快看,是姑爷回来了!” 谢瑾窈抬眸远眺,一道白青色的身影自林中走来,墨发俊颜,透着几分不真实感,但那的确是玹影,身旁跟着一个个头不到他肩膀的小童,正摇头晃脑地说着什么,玹影并不搭腔,目光直直地望向谢瑾窈。 转瞬,谢瑾窈看不清玹影的脸了,眼睛被一层水雾阻隔,恍惚感觉人到了跟前,积压已久的恼怒涌上来,冲垮了理智,谢瑾窈的手比脑子更快地打了过去。 当着一众丫鬟护卫的面,玹影挨了一巴掌。 几个丫鬟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本以为谢瑾窈会喜极而泣,扑到玹影怀里,谁曾想她见到玹影的第一反应是赏他一耳光。 玹影神色如常,没有因为挨了巴掌而茫然、震惊,更别提委屈、愤怒之类的。他拿出袖中的帕子给谢瑾窈擦眼泪,脸上还顶着泛红的巴掌印。谢瑾窈手劲儿不大,但玹影肤色过分白皙,一点印子留在上面就格外显眼。 “你这骗子。”谢瑾窈沙哑的嗓音里尤带哭腔,“连我都敢骗。” 玹影收起沾了谢瑾窈眼泪的帕子,闭口不辩驳。 谢瑾窈在玹影肩上砸了一拳,怒道:“说话。” “对不起。”玹影深感内疚,是他害谢瑾窈掉眼泪,都是他的错。 谢瑾窈要的是解释,未料玹影一开口就是道歉,愣了愣,不知该生气还是该无奈:“谁要听你说这个。” 毕方看不懂这两人在做什么,等得无聊,便蹲在了地上,嘴里念叨:“叫花鸡,炙羊腿,叫花鸡,炙羊腿……” 玹影低眸,看了一眼毕方,道:“我没忘记答应你的。” 毕方闭嘴不念了。 谢瑾窈情绪平复了些,不再与玹影置气,看向随玹影一道从山谷中出来的小童。小童五官生得尖锐,像一只鸟:“这是哪位?” “神医的徒弟,毕方。”玹影道,“此次多谢他搭救,还带我去见神医。” “你见到神医了?”谢瑾窈睁大眼睛,面上有惊讶,更多的是欣喜,还有一丝担忧,“神医可愿为我医治?” 第210章 像个无耻的盗贼 玹影以为神医会不愿,因为神医见到他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让他回去,玹影当即跪在地上乞求。神医看了他一阵,改了主意,道:“去把病人带来。” 那一刻,玹影不敢置信地看着神医,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只你和病人来,这里是老夫炼药的地方,不是市井,闲杂人等免进。”神医提出了要求,“其他的,老夫看着办。” 之后玹影随毕方出了山谷,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神医并未明确答应替人医治,是他太过激动,忘了问清楚那句“其他的,老夫看着办”究竟是何意。 不过既已走到这步,距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等这位小童办完事,我带小姐去见神医。”玹影道。 毕方站了起来,玹影找谢瑾窈要了一锭金子给毕方:“够不够买你想要的东西。” 毕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谢瑾窈忍不住笑了,能用银子解决麻烦,对她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 “等我。”毕方揣着沉甸甸的金子一溜烟跑走了,两个字回荡在山林间。 毕方的身影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猕猴,谢瑾窈看着,不禁生出几分怀疑:“你确定这小童是神医的弟子?不是招摇撞骗的?” 一般来说,师傅什么样徒弟就是什么样,反之亦然,这小童如此不靠谱,身上没有一点隐世高人的影子,那神医真的医术高明到能治好她的病? “确定。”玹影沉吟道。 谢瑾窈好奇地追问:“神医叫什么名字,年方几何,长得高矮胖瘦?是不是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玹影:“……” “神医名叫宣无名,约莫年过五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玹影回忆着宣无名的样子,告诉谢瑾窈,“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子,与市井上见到的那些人并无太大差别。” 谢瑾窈心中的怀疑更重了。 “小姐的脸色很差。”玹影没再聊神医,从山谷里出来见到谢瑾窈的第一眼就看出她气色不好了,没找到机会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玹影看向那几个丫鬟,丫鬟们眼观鼻鼻观心。 “还不都是你害的。”谢瑾窈按了按心口,怒道,“等你这么久不回来,急火攻心,我就病倒了。” 丫鬟们弯着唇吃吃地笑。 玹影眉头微蹙,歉疚更深,道:“毕方办完事还得很久,小姐回马车上休息一会儿。” 谢瑾窈确实需要好好休息,眼前一阵阵发昏,身子都要站不稳了,胸口还很难受,像被人用拳头一下一下砸着,持续不断的闷痛感。先前一心牵挂玹影的安危,精神紧绷着,症状还没那么明显。玹影平安归来,谢瑾窈骤然松懈,那些被强压下去的不适都反扑了回来。 “你陪我。”谢瑾窈轻声道。 玹影怔了一怔,垂下眼眸,扶着谢瑾窈上马车。几个丫鬟识趣地守在马车外,没有跟过去煞风景,甚至主动站远了些。 谢瑾窈要玹影坐在软榻上,自己挨着他躺下,脑袋枕在他腿上。玹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谢瑾窈闻着玹影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将要入睡时,忽然想起什么,问:“你有没有受伤?” 玹影不说话,谢瑾窈伸手往玹影身上摸,玹影一瞬抿紧了唇,按住了谢瑾窈的手,呼吸有些急促,哑着声道:“没有。” “真的?”谢瑾窈用质疑的眼神盯着玹影,从她的角度,刚好能瞧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你别又骗我。” “没有骗小姐。”玹影在心里暗道,中毒不算受伤,且吃过毕方给的解药,体内的余毒清得差不多了。 谢瑾窈放心地闭上眼睛,小声嘟囔:“以后不许再骗我,我不喜欢撒谎的人,善意的谎言也不要,我就喜欢明明白白。” “嗯。”玹影答应她。 谢瑾窈唇角微微勾了勾,抱住了玹影的腰。玹影放松下来的身躯又有了僵硬的趋势,喉结滚动,根本不敢低头看谢瑾窈,哪怕一眼,眼睛盯着马车的窗户,试图宁心静气,可是缠绕在他腰上的触感过于有存在感,玹影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上面。 玹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微不可查地低眸,视线移到谢瑾窈的睡颜上,她发髻微乱,珠钗勾住了一缕头发,脸朝着他的腰腹,只露出半张脸,冰雪一样苍白脆弱,呼吸均匀而细微,对他全然依赖信任。玹影无法再挪开目光,近乎贪婪地盯着谢瑾窈看,像个无耻的盗贼,暗中觊觎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大抵是谢瑾窈这段时日对他太好了,养成了他贪心不足的劣习。玹影都厌弃这样的自己。 谢瑾窈抱过他,还亲过他,据她所说,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便是用那种法子喂他喝药。她生性纯良,一心救他,他却那般卑劣,藏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如何能近得她身。 谢瑾窈要他试着喜欢她,他怎么配。 “玹影,玹影……”谢瑾窈一声低喃,玹影立刻回神,下意识应答,才发现那是谢瑾窈梦中的呓语。玹影眉间总是像凝结着冰,冷峻而严肃,这一刻,冰雪消融,有春水潺潺流淌。 * 毕方回来时携了一身食物的气息,有他心心念念的叫花鸡和炙羊腿,还有甜腻的糕点与酸酸的山楂,糊了一嘴巴油,胸前的衣裳也沾了油点子,肩上扛着两只鼠灰色布袋,一只摆在身前一只背在背后,手上还拎着几个油纸包。 吃饱喝足的毕方笑起来有些憨傻:“我们可以走了。” 谢瑾窈睡了一个时辰还多,依旧没什么精神,浑身软绵绵的,提不起一点力,目光看向玹影。不需谢瑾窈言语,玹影已能意会,将她打横抱起来,后背交叉背着两个很大的包袱,里头装的都是谢瑾窈的衣物,玹影的仅有一身。 方才玹影已交代过,神医炼药不喜外人打扰,只他与谢瑾窈二人进山谷,其余人返回山下的小镇找地方安顿下来。医治谢瑾窈尚不清楚需要多久,一两个月,三五个月也有可能,不能叫他们守在这里等。 离开时,宝月还很不放心,嘀咕道:“小姐身边没人伺候如何能行。” “不是有姑爷么?”金菱轻拍宝月的脑袋,笑着道,“之前在筑州城不也只有姑爷陪在小姐身边,把小姐照顾得妥妥帖帖。” “筑州城好歹是一座城,就算不富饶,物资也不会太欠缺。”宝月道,“这是在深山密林里,怎么能一样?” 丫鬟们的絮语声随着马车渐行渐远听不见了,玹影抱着谢瑾窈跟在毕方身后往山谷深处走,玹影目视前方,低声道:“闭上眼睛。” “嗯?”谢瑾窈语气带着笑意,有几分天真烂漫,“你要亲我?” 在前面带路的毕方竖起耳朵听两人说话,猝不及防听到谢瑾窈说的这句话,默默捂住了耳朵,非礼勿听。 ? ?又开始二人生活啦 第211章 看看能否救得了吧 玹影的睫毛颤动了好几下,心中想的什么一瞬间全忘了。谢瑾窈此刻想的却是玹影听了这话肯定要脸红,他的脸皮比许多姑娘家都要薄,每回她说点什么,他的脸、耳朵、脖颈全都是红的,倒像是她欺负了他。 这回也不例外,谢瑾窈盯着玹影的脸,果真,他的脸慢慢涨红,那抹红晕蔓延至耳朵、脖颈。 谢瑾窈眼中闪过兴味,玹影这样容易害羞,与他握着剑以一敌十的肃杀样子判若两人,谢瑾窈别过脸,笑得灿烂,忽然瞥见前方一棵树上缠着赤红色的蛇,正吐着信子,眼瞳冰冷泛着凶光,蛇头翘起,一副准备攻击人的状态。 “啊——”谢瑾窈尖叫一声,脸埋进玹影怀里,吓得瑟瑟发抖。 毕方吓了一大跳,怀里抱着的油纸包都差点扔出去,他当然不是被蛇吓到了,是被谢瑾窈的叫声吓到了,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非礼勿视。 玹影声音温和:“没事,它不会过来。”他身上佩戴了毕方给的香球,山谷里的毒物都惧怕,那条蛇也一样,眨眼就爬走了,不敢靠近。 谢瑾窈浑身僵住,一动不动,脸依旧死死闷在玹影身前,终于明白了玹影方才为何叫她闭上眼睛。这下脸红的人变成了谢瑾窈。 亏她还以为玹影开窍了。 走了很久很久,来到一线山谷夹缝,毕方下山一趟吃得肚儿圆滚滚,愁苦地皱了皱眉,然后猛吸一口气,侧过身子,背靠着石壁慢吞吞往前挪动,直到憋不住气,身体卡在了缝隙里。 毕方暗自发誓,早晚要拿锤子把这个缝隙凿大一点,至少得拓宽一尺! 玹影放下了谢瑾窈,让她走在毕方后面,自己断后。毕方停滞不前,谢瑾窈也只得停下脚步,疑惑地盯着毕方:“你怎么不走了?” “歇会儿。”毕方歇够了,再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前。 走出夹缝的那一刻,毕方快要落下泪来,在广阔的土地上撒欢儿奔跑跳跃,手里拎着的鼓囊囊的油纸包在空中晃来荡去。 谢瑾窈举目四望,不由惊叹:“谁能想到,一线峡谷后面别有洞天。” 话音方落,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谢瑾窈身子一震,只见前方一座竹屋倒塌,滚滚浓烟飘散到空中。 “师父!”毕方扔下东西拔腿狂奔过去,“师父,您老人家还活着吗?” 一位脸被熏得黢黑辨不清样貌的男子从倒塌的竹屋里钻出来,头发蓬乱好似地里的杂草,衣衫褴褛,不像神医,更像叫花子。 毕方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太好了,你还活着。”毕方捡起地上的油纸包,“师父,我给你带了吃的。” 宣无名也席地而坐,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接过毕方奉上的油纸包拆开,半只油汪水嫩的叫花鸡散发着香味:“另外半只呢?” “我吃了。”毕方憨笑。 谢瑾窈插不上话,静静等候神医填饱肚子,既是有求于人,就得摆出诚意。虽然谢瑾窈满腹质疑,但什么也没说,世上的人千种面貌百种性情,这样一个神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与谢瑾窈的设想天差地别罢了。况且,玹影事先与她说过,神医长得与市井里那些中年男子并无区别。 宣无名吃饱了,打了个响亮的嗝,将鸡骨头一扔,站起来看向杵在那里的二人,矜持地颔一颔首:“稍等。” 毕方歇够了,无奈摇头,去收拾坍塌的屋子。宣无名走到另一间屋子门口,脚步一顿,转身指着毕方道:“你不用收拾,去把晒的草药翻一翻。” 毕方不可置信地望着宣无名,师父怎么突然转性了,不让他干脏活累活了?比起整理破败的屋子,当然是翻晒草药的活儿更轻松。毕方没有多嘴问出来,乐得干轻松的活儿。 片刻后,宣无名换了一身衣裳背着手走出来,脸洗干净了,头发稍加整理过,勉强能见人。宣无名走到二人面前,目光从玹影脸上一掠而过,定定地看向谢瑾窈:“想必这就是你口中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老夫救的人了。” 听闻这话,谢瑾窈朝玹影看去,他同神医说过这样的话? 谢瑾窈感觉到一丝甜蜜,嘴角微微扬起。 “宣神医,只要你能医好我的病,想要什么好处尽管提。”谢瑾窈道,“银子,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张口就是。还有别的,但凡你能说出来,我必满足。” 毕方闻言,摇摇头,谢瑾窈这番话算是撞上了宣无名的怒点,宣无名生平最讨厌别人跟他提银子,往日谁要是犯了他的忌讳,他掉头就走,绝不给对方留半点情面。 今日宣无名倒是好脾气,没发怒,当然,也没多高兴,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娘子口气不小。” “我并未说大话。”谢瑾窈面色沉静,“倘若不信,我可以给神医立个字据。” 宣无名没怀疑谢瑾窈话语的真假,眼睛能辨别出来的事实,无须探查,谢瑾窈一看便是出身自富贵之家娇生惯养的女子,乌发雪肤,眼眸澄澈明亮,如宝石一般,里头自有一股骄矜傲气在,恐怕她不止是家中显贵,皇亲国戚也有可能。 “哈哈哈,字据倒不必了。”宣无名捋了捋胡须,“老夫向来视金钱如粪土,那等肮脏的东西还入不了老夫的眼。” 谢瑾窈皱了皱眉,银子怎么会肮脏呢,穿衣吃饭哪一样不需要银子。从前谢瑾窈便晓得银子的重要,经历过虎啸山那一遭,更是深刻体会到没银子寸步难行的道理。神医不愧是神医,与常人不同。 “那神医想要什么?”谢瑾窈耐着性子问。 “还是先让老夫探探你的脉,看看能否救得了吧。”宣无名拂袖转身,朝着蓬草搭的一处简陋亭子走去,亭中摆着一张未经雕琢的石板,用石墩支起来,勉强可当桌子,另外几块石墩作凳子。 玹影的心提了起来,面上也多了几分肃然。谢瑾窈比玹影冷静从容多了,理了理臂弯的帔帛,提步走进亭子里,将绢帕垫在石墩上坐下,另拿了一块帕子铺在石桌上,手放在上面,身上统共就这两块帕子,谢瑾窈抬眸看向玹影。 玹影自怀中摸出一块灰色帕子搭在谢瑾窈手腕上。 宣无名嗤了声:“瞎讲究。” “有劳神医。”谢瑾窈并未恼怒,微微颔首,雍容有礼。 宣无名的手指隔着帕子搭在谢瑾窈腕上,闭目沉吟片刻,道:“你吃过老夫制的凤髓丹?两枚?” 第212章 突然想亲他了 “什么凤髓丹?”谢瑾窈确定自己是第一次听这个丹药的名字,“不瞒神医,我从小到大吃过的丹药太多了,不清楚神医说的凤髓丹是什么,也不曾听过。” “是了。”宣无名收了手,摸了摸髭须,“世上的人大多不知其名。” 翻晒完所有草药的毕方走过来,替宣无名回答:“凤髓丹是师父有生之年制出的得意之药,经过多次调整改良,如今制成的凤髓丹差不多有起死回生之效。听说最开始的凤髓丹毒性极大,入药之前须得有人试药才行,试药的人死了,药就不能用了,试药之人挺过两个时辰,再用试药之人的血入药。而现在的凤髓丹可直接服用,只剩一口气的人也能救回来。半年之前,师父赠了一丸给靖国人。” 毕方这么一说,谢瑾窈就明了:“我确实吃过两枚。一枚是煜国的游医给的,我夫君替我试药,助我挺过一次难关。另一枚是五……我一个朋友,在大周边境带回来的,据说是从大靖流转而来。原来那就是凤髓丹。” “你这丫头福气不小。”宣无名啧啧称奇,凤髓丹稀有,一次只能炼制一丸,所需药材皆是难寻,统共没赠出去几丸,单是她一人就吃了两丸,有这等福气,往后不知还有多大的造化。 “请问神医,我的病可有的治?”谢瑾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宣无名的脸,她表现得淡定,不代表她心里不紧张。 “说不准。”宣无名故作高深道,“过几日再看,老夫的孩儿在沉睡,等他醒了,让他帮你再看看。总归你吃了老夫两枚凤髓丹,暂时死不了。” 孩儿? 谢瑾窈不明白,神医的孩子比神医的医术还要厉害吗?青出于蓝胜于蓝? 宣无名站起身来,指着不远处坍塌的竹屋:“劳烦这位郎君帮我修一修房屋,就当是提前付诊金了。” 言罢,宣无名回了屋子。毕方捂着嘴偷笑,他以为师父不打算管那件破屋了,原来是早有打算,干咳一声,像个大人一般客气道:“有劳玹影哥哥了。” 谢瑾窈有些气愤,玹影是她的夫君,不是来给神医当免费的苦力的。 “我说你这个老头子,该不会是根本治不好我的病,故意找借口让我夫君给你干活儿吧!”宣无名已经走没影了,谢瑾窈才想起来骂人,用尽全力喊了一声,喊完头就晕得不行了,踉跄着往后退,玹影伸手揽住谢瑾窈的后腰。 过了许久,谢瑾窈那一声“我夫君”仍在玹影耳畔回响。 * 毕方指着最边上一座两层小竹楼,对二人道:“那里没人住,收拾一下可以住人,二位不嫌弃的话暂住此地,毕竟下山再上山实在麻烦。” 没人比毕方更了解出谷一趟有多不易,每次四更天就得动身,到山下镇上采买日常所需,一来一回得耽误大半天。 偶尔遇上新奇好玩的事,毕方想要瞧一会儿热闹,回来太阳都西沉了,少不得挨师父一顿骂。 “多谢。”玹影对着毕方拱了拱手。 毕方道:“不说了,我得去背医籍了,师父晚上要考验。” 一时间,这方天地只剩下谢瑾窈与玹影二人。谢瑾窈眉头紧蹙:“我们真的要留下来?那个神医都没个准话儿。” “或许,这是神医的考验。”玹影说出自己的猜测。 谢瑾窈还是闷闷不乐,玹影已率先走向那座两层竹楼,开始动手收拾。 玹影做事麻利又井井有条,不到一个时辰,竹楼二层的寝屋就被打理得焕然一新,只是屋中家具简陋,比先前在筑州城住的客栈还不如。 “小姐先躺着歇息,我去修整那间坍塌的屋子,之后有时间再下山一趟,买些物件摆上。”为了方便干活,玹影挽起了衣袖,露出紧致有力的小臂,额上布满了汗珠。 谢瑾窈喜好精巧雅致的器物,哪怕不实用,摆在那里看着心情也好。玹影想让她住得舒服一点。 “不用麻烦。”谢瑾窈走到玹影面前,手里捏着刺绣锦鲤戏莲的帕子,给玹影擦拭脸上的汗水,声音轻轻,“入乡随俗好了。” 谢瑾窈住惯了富丽堂皇的屋子,这蓬草竹屋与她格格不入,她自是不适,可她不想玹影太累。 玹影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而她,只需要改变一点点,就可以让玹影不那么辛苦。 玹影好似被谢瑾窈的目光烫到,近乎慌乱地别过了脸:“我去修屋子。” 修补毁掉的竹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上山砍竹子,再将竹子劈开,用火烤过,弯成想要的各种形状,一块一块竹板拼成一面墙。说是修补,其实与重建没多大区别。 一面墙还未做出来,天就黑了,玹影丢下手上的活儿,找到厨房所在的位置,因为毕方今日才去镇上采买过,有米面蔬菜与猪肉。 不问自取不太好,玹影找到毕方,问他借食材一用。 毕方与宣无名都不会做饭,吃饭也是有上顿没下顿,这些食材每次都被粗暴地剁碎丢到一个锅里煮熟了完事,反正吃不死人。毕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一点也不喜欢躲在这深山野谷里,只想游历四方吃遍天下美食。现在有人揽去做饭的活儿,毕方巴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便用,本来就是用大哥哥你给的金子买的。”毕方搓了搓手,腼腆一笑,“大哥哥可不可以多做一点,我也想吃。” 玹影煮了一罐肉粥,烧了几道小菜,盛出来两人的份,余下的交给毕方处理。 毕方蹲在灶台前帮玹影烧火的时候就闻到了香味,口水流了又流,得到准许便迫不及待拿勺子尝了一口粥,眼睛霎时亮起来:“太好吃了!” 玹影去了最北边的小竹楼,谢瑾窈正靠在躺椅上小憩,身上盖了一条毯子,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睁开眼,朦朦胧胧的视线里,玹影端着托盘朝她走来,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白净的脸庞不知在哪儿蹭了一抹黑灰,温暖的烛光给他周身披上一层融融的毛边儿,不知是不是谢瑾窈的错觉,他看过来的目光温柔得过分。 谢瑾窈眼睫如蝶翅般轻轻扇动了两下,痴痴地望着玹影,突然想亲他了。 玹影应该不会拒绝她吧。 万一被拒绝了,她岂不是很没面子。上次是趁玹影不备偷亲了一下,时隔太久,谢瑾窈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之前喂药那些都不算,喂药就是喂药,没空想其他的。 话本子上写男女亲吻会浑身酥酥麻麻,心脏热热的、跳得很快,还会喘不过气来。谢瑾窈想知道是不是这样。 ? ?下一章,我们大小姐:你过来,我求你个事,你给我亲一下。 ? 等反应过来,大小姐:不是,我亲自己的夫君还用得着他同不同意?倒反天罡。 第213章 你看不出我喜欢你吗 从踏进屋子起,玹影就觉察到谢瑾窈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的眼神一开始是有些迷糊、茫然,渐渐变得灼热,几乎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玹影心跳漏了一下,尽量不去回视那道目光,弯腰将托盘放在躺椅旁边的竹编小几上:“厨房里东西不多,小姐将就吃点,明日我下山一趟。” 谢瑾窈瞥了眼托盘上的肉粥和几碟小菜,没觉得哪里不好,主要是她现在的注意力不在吃食上。谢瑾窈盯着玹影的唇:“你坐。” 玹影从命,拉了一张木板凳在小几旁坐下,递给谢瑾窈一只瓷勺。 谢瑾窈不接:“烫,等会儿再吃。” 玹影捏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热粥,热气一蓬一蓬散出来,模糊了他英俊的面容。那道视线始终凝在他脸上,他的心跳越来越乱。 “玹影。”谢瑾窈倾身靠近玹影,发现还是够不着,“你坐过来一点。” 玹影搅拌粥的动作微微一滞,做足心理准备才抬起眼眸,看着谢瑾窈的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听到没有,坐近一点。”谢瑾窈对玹影的迟钝有些不满,秀眉轻蹙。 玹影虽不明所以,却照着谢瑾窈的吩咐挪到离她仅有半臂的距离,心想她或许是害怕,荒僻山谷到了夜里显得阴森恐怖,一丁点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荡起回音。谢瑾窈胆子小,怎会不怕。 “警告你,不许推开我。”以防万一,谢瑾窈先交代一句,双手攀上玹影的肩,将唇凑了上去,吻住了玹影。 一瞬间,玹影从头僵到脚,手中的勺子握不住,掉在地上,“啪”一声响,拳头攥紧了,手背鼓起条条筋络,眼睫乱颤,本能地想要推开谢瑾窈,阻止她的动作,可谢瑾窈的命令犹在耳边——不许推开我。 窗户敞开,耳边有风拂过,撩起长长的发丝,谢瑾窈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涟漪。上回短暂触碰,什么也没感觉到,这一回细细品味,谢瑾窈发现玹影的唇滚烫柔软,一点也不像他这个人一样冷硬。 心跳快到极致,谢瑾窈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也许两者兼有。谢瑾窈所积累的有关这方面的知识都是话本子上学来的,并不能真正领会其中的要领,凭着本能生涩地轻蹭。 偏偏这样最是折磨人。 呼吸屏了太久,玹影胸腔阵阵紧缩,快要窒息而死,重重喘了一声,眼前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清,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 谢瑾窈到底想做什么,她是突发奇想觉得好玩,还是故意捉弄他,玹影不得而知。他从不敢奢求别的,只是眼下的确是对他的考验,连他自己也不敢保证能否通过。 半晌,玹影薄唇微启,试图劝谢瑾窈停下这场玩闹:“小……” 谢瑾窈眉心舒展,游荡无所依的小鱼终于找到了新的源泉,迫不及待探入。 玹影瞪大了眼,眼尾泛起红潮,心脏好似被人用手紧紧攥了一把,慌乱到极点,无法推开谢瑾窈,更不能放任自己沉沦。 濡湿的,炙热的,谢瑾窈感觉自己在一点点融化,果真如话本子上写的那样,浑身酥酥麻麻,呼吸困难,唯一的不足是玹影一点反应都没有。谢瑾窈想象中不是这样的。 玹影推不开谢瑾窈,能做的就是强迫自己撤离,不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他猛地后退,从凳子上跌了下来,狼狈地坐在地上,露出来的肌肤没有一处不是红的,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望着谢瑾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谢瑾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湿润的红唇,面上也带着几分羞赧的红晕,粉面桃腮,如酒后微醺:“你为……” 谢瑾窈的话还未说完,玹影就落荒而逃了,怕自己失态的样子被谢瑾窈瞧见,会吓到她,也会令自己陷入窘迫。 “为什么要躲开?”谢瑾窈兀自呢喃,说完后半句。 玹影一口气跑到坍塌的屋前,拎起地上的砍刀劈竹子,一刀一刀不知疲倦地劈,汗水挥洒间,旁边的空地堆起了半人高的竹板。 听到动静,谢瑾窈从窗户看出去,黑灯瞎火,一个人影在劈竹子,不知跟竹子有什么深仇大恨,饭都不吃愣是劈了一大堆。 谢瑾窈无奈摇头,叹了声“木头”,端起小几上的碗,勺子被玹影摔碎了,谢瑾窈拿起另一只碗里的勺子小口小口吃粥,晾了这么一会儿,入口刚刚好。小菜做得清爽可口,谢瑾窈多吃了一些。 外面还没个消停,谢瑾窈吃完饭,回到窗边,手撑着窗棂似笑非笑道:“不打算吃饭了?” 劈竹子的动静停了停,又续上了,谢瑾窈用命令的口吻道:“玹影,过来。” 谢瑾窈总是懂得如何拿捏玹影,一旦她下令,玹影就违抗不了,当暗卫的时候如此,成为她的夫君亦如此。玹影扔下砍刀,抬步朝竹楼走来,站在下面仰望二楼窗前的谢瑾窈,灯火在她身后跳跃,她生得貌美,一举一动都风韵十足。 “上来。”谢瑾窈一字一顿,“吃饭。” 玹影一步一步上楼,脚步迈得迟缓,心中亦是万分纠结,眼眸低垂下来,深深吸一口气,走进寝屋里。谢瑾窈已回到躺椅上,漫不经心地摇着蒲扇,如此朴素的扇子到了谢瑾窈手中倒也显出几分名贵来。 她神色如常,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乱的只有玹影的心。 玹影坐下来心不在焉地吃粥咽菜,谢瑾窈注视着他,道:“你难道真是木头,看不明我的心意?还是说,你明明心知肚明,却装作不知。”顿了顿,谢瑾窈咬唇,“我比不上你心里那个人?” 说到最后,谢瑾窈言辞里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如果是后者,谢瑾窈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小意的女子,不痛快有的是撒气的法子。 玹影停下筷子,眼睛盯着虚空的某一处,思考谢瑾窈的话,她的心意?他心里那个人?谢瑾窈在说什么?他怎么听不明白。 “玹影,这么些时日,我以为我表现得足够明显了。”谢瑾窈深深拧眉,几许恼怒地看着玹影,“我喜欢你,你当真看不出吗?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第214章 我要你陪我睡 屋内烛火幽微,谢瑾窈一双眼分外明亮,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即使她现在气恼不已。 自从看清自己的内心,谢瑾窈从未回避,她不爱自欺欺人,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得到他,不仅仅是人在她身边那么简单,心她也要。之所以没有言明,是想先付诸行动,让玹影体会到她在对他好,潜移默化地走进他的心里,挤掉原本占据那个位置的人。 丫鬟们也说玹影并非对她毫无感情,倘或对她的种种呵护只是出于暗卫的职责,怎么都说不通。谢瑾窈信了这话,可一而再地得不到回应,她也腻烦了不清不楚,索性不管不顾把话摊开说明白。 玹影沉吟良久,道:“我没有装作不知。”是真的不知。 谢瑾窈怎么会喜欢上他,她怎么可能喜欢他。他是什么样的人,如何配得上她的喜欢。她爱慕的人是太子殿下才对。 “还有呢?”谢瑾窈想听的可不仅仅是这个。 “我……”玹影欲言又止,脑中心里俱是一片混乱,“我心里的人……” 谢瑾窈一瞬凝神,拿出了全部的耐心等待。 可她等了许久,久到全部的耐心都耗尽也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眼神陡然冰冷,嗤笑一声:“被我说中了,我比不上你心里那个人。” “不是,没有。”玹影的语气透着少见的急切。 谢瑾窈眼中的冷意褪去,重新拾起耐心:“这么说,我比你心里原本的那个人重要?” 从始至终都没有别人,只有谢瑾窈一个。玹影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话说出口太艰难,他不能也不允许自己僭越。 谢瑾窈见玹影神情紧绷,倒好像她在逼迫他什么,可她的本意不过是想听一句真话而已。 “你不愿意说就算了。”谢瑾窈不是不想强人所难,是不想强玹影所难,唯他是例外。 总归今日一番试探,谢瑾窈也明了几分玹影的态度,她在他心里还是很重要的。 “我想沐浴。”谢瑾窈主动岔开了话头,寝屋里微妙的气氛逐渐被夜风卷走,不复方才的凝滞,玹影准备起身,谢瑾窈出声阻止,“你先吃饭。” 玹影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填塞饭食,心中思绪纷乱,纵使不能说不可说,他也不想谢瑾窈误会什么,谨慎开口:“我心里没有藏别的人。” “什么?”谢瑾窈忽然凑近,唇角压不住,“你说大声点。” 玹影知道谢瑾窈听见了,没有重复。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问:“那你身上藏的耳坠是哪个女子的?” 玹影顿了一下,好似拨云见月,明白了谢瑾窈这些时日莫名其妙的恼火来自于哪里。 “当个宝贝时刻贴身放置不说,当初被我扔进池子里,冬日下雪的夜晚也要捞起来。宁愿当掉家人留给自己唯一的玉佩也舍不得动一下耳坠,难道不是因为在乎耳坠的主人?”谢瑾窈说出来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介意。 那日她不过随口提了一句万一玉佩当的银子不够赎回长命锁,他可愿拿出耳坠,而玹影犹豫了,证明在他心里,耳坠的分量远胜过代表着他身世的玉佩。 谢瑾窈语气忿忿:“你又不说话。” 玹影就是她的克星,让她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都不像自己了。她以前恋慕太子的时候也不曾这样喜怒不由心,全由别人。 “你八岁就入国公府了,耳坠是不是府里哪位小姐的?”这个问题谢瑾窈从前就思索过,没得出结果,不如问玹影本人,“谢令仪?谢含薇?谢云裳?谢翩翩?总不会是已经出嫁的谢琼吧?或者,是那些还未及笄的小妹妹?” 谢瑾窈边说边观察玹影的神情,念到哪一个小姐的名字玹影都无动于衷,没表露出一丝异样,真不知他是藏得深,还是她说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对的。 “难不成……”谢瑾窈抽了口气,脸色变得难看,“不是国公府里的小姐?你出府去替我办事的时候别家姑娘赠你的?” 谢瑾窈开始回忆过去都让玹影办了哪些差事,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如何能找出那个人。 “不对。”谢瑾窈脑中闪过一道光,“你说你心里没有藏别的人,又为何要留着别人的耳坠?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玹影始终不言语,将剩下的粥和菜都解决了,收拾碗筷碟子拿去洗,给谢瑾窈烧沐浴用的热水。 没有浴斛,谢瑾窈将就着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躺在床上接着想。玹影不愿说,她撬不开他的嘴巴,对他下命令也无用。 无论她怎么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玹影都不肯透露有关耳坠主人的半个字,这令谢瑾窈万分苦恼,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玹影也不知跑哪儿去了,半天不见人影。谢瑾窈爬起来,端着烛台下楼,刚走了几步,听见她脚步声的玹影就过来了。 谢瑾窈披着嫩樱色的软袍,一瀑青丝垂在身后,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的玹影。烛火在脸旁晃动,谢瑾窈语气幽怨道:“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害怕,睡不着。” “我就在楼下。”玹影道,“有事叫我,我能听到。” 谢瑾窈皱了皱眉:“我说的话你没听见?我害怕。万一有蛇爬进来,我想叫你也来不及。”非要她把话说得直白才行么,“我要你陪我睡。” 玹影犹豫了片刻,抬步上了楼梯,拿过谢瑾窈手中的烛台。 谢瑾窈看着他线条清晰分明的脸庞,任何事命令他,他哪怕为难也会答允,唯独提到耳坠子,他缄口不言,让人又爱又恨。 返回二楼的寝屋,谢瑾窈先爬上了床榻,往里腾挪了一些,让出一块地方供玹影睡。 玹影看了一眼床榻,无声叹息,将烛台放在床榻边的木板凳上,在谢瑾窈身侧躺下,而后吹熄了烛火,眼前是一片茫茫漆黑。 在筑州城中腿骨断了的那些时日,玹影也曾与谢瑾窈同榻而眠,无人知晓那些夜里玹影并未睡着,如今也是一样。 窸窣的动静在耳边响起,是谢瑾窈翻过身,脸颊贴在他肩上,呼出的热气如烙铁一般深深地印在他的皮肤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灼痛感。 玹影伸手摸索着怀里的布包,里面已没有玉佩,只剩一对耳坠。 心里没有别人,自然,耳坠也不是别人的。玹影只希望谢瑾窈永远也不要回忆起来,那样难堪的场景并不值得被她记住。 第215章 你给别人挽过发吗 听着身边的人呼吸逐渐平稳,玹影知道谢瑾窈睡着了,她身子虚弱,总是容易疲乏,比一般人都要嗜睡,往往咳嗽起来胸口难受,并不能睡个好觉。 等了一会儿,玹影确定谢瑾窈陷入沉睡,轻轻起了床,披上外裳走出去,脑中不断浮现谢瑾窈亲吻他的画面,还有谢瑾窈说的话。 谢瑾窈亲他不是觉得好玩,也不是为了戏弄他,她说她喜欢他。如此一来,前段时日谢瑾窈对他做出的种种亲近举动皆是这个原因。谢瑾窈甚至以为他身上藏的耳坠是别的女子赠与的,对此十分介意,还冲他发了脾气。 谢瑾窈说的是真的。 玹影思绪如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捡起地上的砍刀劈竹子。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玹影的脸上,他毫无所觉,专注手上的活计。 宣无名昨晚饱餐了一顿,据毕方所说,是玹影做的。宣无名顿时觉得自己留下玹影是明智之举。推开屋门,迎着初升的太阳伸了个懒腰,呵欠打到一半憋了回去,原本惺忪的睡眼倏然瞪得像铜铃。昨日坍塌的屋子仅仅过了一夜就拔地而起,焕然一新。 屋顶上站着一人,正在铺最后一层蓬草。 宣无名仔细回忆,确定自己只说让玹影帮他修一修房屋,并未规定玹影一日内修完,玹影莫不是误食了山谷里的毒草毒坏了脑子? 铺完蓬草,玹影纵身跃下,对着宣无名拱手道:“神医。” 秋日已至,玹影身上的衣裳却被汗水完全浸湿了,辛劳了一整夜,他的脸上也不见丝毫疲态,还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宣无名打从心底里佩服这人,清了下嗓子,道:“有劳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玹影道,“神医肯为我家小姐治病,便于我有天大的恩情,神医但有所求,我必不会推辞。” 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宣无名一向不爱过问,眼下倒真有些好奇:“那位娇滴滴的女子是你家小姐?你是她的护卫?”宣无名瞅着不像。 答案就在嘴边,玹影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是,我是小姐的护卫。” 宣无名笑笑:“做护卫做到你这个份儿上,老夫倒是见所未见,那女子救过你的命?” 玹影却不愿再多说了。宣无名放声大笑:“罢了罢了,老夫不打听了。”宣无名是过来人,年轻时也曾爱得死去活来过,岂会看不懂玹影掩藏在深处的情意,“你既说了‘但有所求,必不推辞’这话,老夫就不同你客气了。” “神医有何吩咐?”玹影恢复了冷静严肃的模样。 “不必如此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宣无名摆摆手,往新建的房屋走去,“山谷里入冬早,取暖的柴火还没着落呢。” 玹影顿时明了,心中并无半点怨言,恭恭敬敬对着宣无名的背影道:“待小姐醒来,与她知会过,我便去山上砍柴。”他若不告而别,谢瑾窈醒来见不到他,必然是要生气的。 玹影拿上干净的衣裳,寻着水声找到了一处瀑布,底下是一方很大的水潭,通向山谷深处,玹影跳入其中沐浴,之后便去厨房里做早饭。 宣无名巡视了一圈新屋子,走出来看到了烟囱里炊烟袅袅,隔着厨房的门喊了声:“多做两份。” 得到玹影的应答,宣无名背着手,哼着不知名的乡下小调去喊懒惰的徒儿起床。昨夜考验毕方的功课,毕方答得一塌糊涂,宣无名罚他抄书,这都已经巳时了还未起身,太不像话了。 玹影在水潭里沐浴时见其中有鱼,捉了两尾,就地处理干净,炖了鱼汤做汤饼,里头还放了鸡蛋和青菜,香气扑鼻。 毕方没被宣无名的大吼大叫惊醒,倒是被新鲜的鱼汤从梦乡里勾了出来,衣裳没穿齐整就跑来了厨房,一脚踏进门,深嗅一口气:“玹影哥哥又做什么好吃的了,好香。” “汤饼。”玹影如昨夜那般,盛出了自己和谢瑾窈的份,剩下的留给宣无名师徒俩。 毕方撸起袖子准备大吃一顿,被紧跟而来的宣无名揪住了耳朵:“医书抄完了你就吃?” “师父,我寅时才睡下,先让我吃两口,我……” 师徒俩的对话被玹影甩在了脑后,玹影端着吃食去了北边的小竹楼。 谢瑾窈还睡着,姿势不太雅观,抱着他昨夜枕过一会儿的软枕,一条腿露在被褥外,此时太阳高升,照得那一片肌肤如洁白莹润的美玉。玹影呼吸一滞,背过身去,将吃食放到靠窗的小几上。 玹影暗暗提醒自己,去镇上采买时要记得买帘帐。 谢瑾窈刚好睡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陌生的环境,但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心中腾起的不安瞬间消散,谢瑾窈缓缓眨了眨眼:“玹影。” 背对着谢瑾窈的人转过身来,看向床榻,伺候她穿衣。 谢瑾窈穿着十样锦襦裙,坐到椅子上叹了口气,这里连个镜台也没有,梳妆都免了。玹影递上牙粉和擦脸的布巾,然后端来汤饼:“不烫了。”玹影躲避着谢瑾窈的眼神,抿了下唇,道,“小姐慢慢吃,我给小姐挽发。” “你还会挽发?”谢瑾窈不可思议道。 “会一点。”玹影实话实说,“比不上金菱她们。” 不过是瞧得多了,记住了一些常见的髻鬟样式。带来的包袱里有几样首饰,玹影先将谢瑾窈披散在后背的长发梳顺,再动作轻轻地挽起,一缕缕发丝拧旋成结,或绕成环,用发钗固定。 谢瑾窈任由玹影摆弄自己的头发,慢吞吞地吃着汤饼:“这汤饼是你做的?” 玹影“嗯”了声,听见谢瑾窈又问:“昨夜的饭菜也是你做的?” 玹影又“嗯”了一声。 谢瑾窈惊讶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玹影答不上来,不会的有太多。 谢瑾窈一碗汤饼还未吃完,头发已经挽好了,屋里没有镜子,谢瑾窈俯身凑近水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比起披头散发当然是好看多了。谢瑾窈唇角弯起,想到什么又抿住了,一脸认真地看着玹影问道:“玹影,你给别人挽过发吗?” 她不敢相信有人第一次挽发就挽得这样好,谢瑾窈自己试过,知道有多难。在筑州城的时候,她胳膊抬得发酸,一个最简单的发髻都挽不好,只能花钱请来梳头娘子。 第216章 你不是天生体弱是中毒了 “没有。”玹影道。 谢瑾窈觉得玹影应该没有骗自己,可他表现出来的熟稔又实在惹人生疑:“那你怎会这般熟练?” “看多了,学的。”玹影的声音低不可闻。 谢瑾窈嘀咕:“你没事学这个做什么?” 玹影老老实实回答:“没有刻意学,看多了就会了。” 谢瑾窈想着玹影从前是她的暗卫,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后来他们成亲,他更是贴身跟随在她左右,确实看得够多。谢瑾窈就不一样了,这么些年,习惯了丫鬟们围绕着伺候,从未关注过长发是如何一点一点盘成好看的髻鬟,也没留意过简单的蔬菜和肉是如何变成美味佳肴的,甚至她都分不清蔬菜的种类。 “你快吃,都要凉了。”谢瑾窈催促。 玹影坐去谢瑾窈对面,三两口吃完了,道:“我等会儿去山上砍柴,小姐待在屋里,如果身子不适,可去找神医。神医看着古怪,实则很好相处。” 谢瑾窈关注的重点不在自己身上:“你为何要到山上去砍柴?” “这是神医提的要求。”玹影言简意赅。 谢瑾窈眉心一蹙:“神医是不是故意想法子折腾人?凭什么要你去砍柴?我花银子雇一些人为他砍柴不行么?” 玹影道:“神医不喜外人进来。” “那我干脆花银子买一堆柴火好了。”谢瑾窈不高兴道,“我不喜欢别人使唤你,你是我的夫君……” 只有我能使唤你。这话听起来不太对劲,谢瑾窈忍了忍,没说出来。 虽然谢瑾窈未说出口,但玹影似乎明白了她想说的是什么,低下眼睫掩饰眸中的笑意:“没关系,砍柴而已。” 谢瑾窈无可奈何,看着玹影腰间别着镰刀上了山,消失在林中。 * 来到决然谷的第一日,玹影修建了一间房屋。 第二日,玹影砍了大半日的柴,动手给谢瑾窈做了一个沐浴用的浴斛。日头还未下山,玹影到山下的镇上采买一些东西。 第三日,玹影没有走远,留在山谷里劈前一日砍的柴。这种体力活谢瑾窈帮不上一点忙,坐在廊下看着玹影,时不时为他送水、擦汗。被宣无名瞧见,疑惑地问了句:“你不是说你是她的护卫吗?” 谢瑾窈愣了愣,板着脸纠正:“什么护卫,他是我夫君!”吼完,谢瑾窈给了玹影一个白眼。 第四日,玹影给宣无名种植的几片药草地去除杂草。第一日来山谷时,谢瑾窈分不清那几片草地到底是杂草还是药草,如今算是明白了,宣无名外出了几个月,谷中药草无人打理,生了数不尽的杂草。宣无名正愁该怎么拔除杂草,玹影送上门来了,可不就是个免费的苦力。 玹影除草的时候还得小心分辨,以防不小心将药草拔了,有时实在分辨不出,只能喊来毕方辨认。 几大片田地的杂草全部拔除干净,花了整整三日。 谢瑾窈心疼坏了,跑去与宣无名吵了一架,当然,是谢瑾窈单方面骂人,宣无名笑呵呵的,一点没恼,让谢瑾窈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杂草除完,谢瑾窈以为终于消停了,宣无名也该替她治病了,宣无名却说自己要炼药,要玹影给他捣药。以前这是毕方的活儿,但宣无名嫌毕方手脚太慢,不如玹影干活麻利。 自打玹影到了山谷,毕方都清闲下来了,也没完全闲着,宣无名给了他几本医籍孤本,限他一月内背完并默下来。 毕方叫苦不迭,但是无用。 真正清闲的人是谢瑾窈,什么也不用做,等着玹影干完活做饭端给她吃,还帮她浣洗衣裳、挽发。但谢瑾窈内心焦灼,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加重。 犹记刚来山谷那日,宣无名给她把完脉,说他的孩儿在沉睡,等过几日他的孩儿醒了,再让他的孩儿帮她看看,这几日谢瑾窈留心观察过,这几间屋舍里除了他们四个再无旁人。谢瑾窈怀疑宣无名就是个骗子,故意拖延时日,好让玹影给他干苦力。 这个阴险狡诈的老头子。 谢瑾窈暗暗唾骂宣无名,也劝过玹影就此离去,可玹影坚定不移地相信宣无名是真正的神医,干苦力活儿干得十分卖力,不知疲累。 在玹影接连捣了三日的药后,宣无名终于满意了,端着个巴掌大小的匣子来找谢瑾窈:“我的孩儿睡醒了,你把手伸出来。” 谢瑾窈环顾了四周,没看到他的孩儿在哪。 宣无名打开匣子,里面是条通体雪白的虫子,两边长着密密麻麻的爪子,正在缓缓蠕动,四处觅食。谢瑾窈尖叫一声,扭身抱住玹影。 宣无名掏了掏耳朵,道:“快点,手伸出来。” “你、你不会是要把虫子放在我手上吧?”谢瑾窈脸埋在玹影身前,后脑勺对着宣无名,抗拒地摇头:“我不要。” 宣无名沉默地看着玹影,玹影思忖了一下,握住谢瑾窈的手伸到匣子上方,宣无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刀子磕破了谢瑾窈的手指。 “啊!”谢瑾窈一点防备没有,一下子痛得快晕过去了。 玹影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带着安抚的意味。 谢瑾窈眼泪汪汪,扭过头,指尖冒出的一滴滴血滴入匣子里,那雪白的虫子闻到味道躁动起来,欢快地爬到血液里吸食,很快将血吸得一干二净。雪白的虫子变成了血红色,肚子里装的都是谢瑾窈的血。 玹影盯着谢瑾窈流血不止的指尖,忍不住皱眉。谢瑾窈很怕疼,针扎一下都无法忍受,何况是手指破开一个口子。 等了片刻,不见宣无名出声叫停,玹影低声问询宣无名:“可够了?” “够了,够了。”宣无名笑着点头。 玹影拉回谢瑾窈的手,从怀里摸出药瓶,在伤口上撒了止血的药粉,用布条仔细包扎好。谢瑾窈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漉,问道:“我的血很好喝吗?这条虫子眨眼就喝光了。”谢瑾窈自顾自点头,“也对,都是用珍贵稀有的药材养起来的。” 大概是没见过这般天真的人,宣无名呵笑了声:“老夫养的这只小玩意儿最爱吃毒药,越是毒的东西越喜欢。” 玹影率先反应过来,眼神一下子变得冷凝。谢瑾窈则是痛懵了,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老夫的判断果然没错。”宣无名道,“你不是天生体弱,是中毒了。” 第217章 是谁给赵清湘下的毒 “哈。”谢瑾窈闻言,第一反应不是吃惊而是觉得好笑,她在质疑宣无名的医术,“怎么可能?我自出生起就身患体弱之症,无数大夫为我诊治过,都是这么说的。因为我是未足月产下的,母亲生我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我是侥幸捡回的一条命。” “那些大夫医术不精,自然瞧不出病因,只当是普通的体弱。”宣无名说起这等狂妄自大的话也不见羞臊,还很自傲,“休要拿那些庸医与老夫相提并论,平白辱没了老夫的名声。” “你还有名声?”谢瑾窈嗤之以鼻,“我压根没听过‘宣无名’这个名号。无名无名,不就是没名声的意思。” 宣无名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不跟没见识的深闺小女子计较:“总之,你就是中毒了,爱信不信。” “谁能给我下毒?”谢瑾窈指着自己,“自我落地,我父亲就将我护得严严实实,闲杂人等一概近不得我的身。神医既说我中毒了,不妨说说我中的是何种毒?” 宣无名倒也没藏着掖着,捋了捋胡须,娓娓道来:“此毒名唤紫鹦花,极为罕见。紫鹦花,顾名思义,花朵长得像一只鹦鹉,花瓣紫色,花蕊为蓝色。花瓣味道甘甜,可入药,花蕊却是剧毒,一点点足以致命。看你活这么久,体内的毒素应当微乎其微,没有身亡,而是每隔三五日毒发一次,咯血、胸口抽痛,严重时会晕倒,甚至晕死过去,气息微弱。” 说到此处,宣无名笑着摇摇头,改换了说辞,为方才被他骂过的大夫正名:“这些症状与体弱之症极其相似,那些大夫诊不出来也情有可原。老夫一开始为你把脉,心里虽有了数,却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宣无名敲了敲小匣子:“有这小东西辅助,老夫才敢断定。毕竟这小东西的胃口被喂刁了,普通的毒物尝都不尝。如此,你还要质疑老夫的医术吗?” 宣无名说得够清楚了,谢瑾窈脸上的猜疑渐渐消失,哑口无言。 突然想起了在筑州城时,济世医馆的孟大夫曾为她诊过脉,孟大夫的话此时此刻在她耳边回响。 “老朽也说不准,只是幼时曾在一本医书孤本中看过一种花,上面记载此花食用后会毙命,若剂量微乎其微,则不会立即使人毒发,症状与夫人的病症有些相似。不过那花叫什么名字,相隔太久,老朽记不得了,那孤本也在多年前遗失了。” 可惜谢瑾窈听到的时候并未放在心上,置之一笑,眨个眼就抛到了脑后。如今再回想,不由感叹,孟大夫见多识广。 玹影表情凝重:“这毒神医解得了吗?” “普天之下,老夫解不了,再无人能解了。”宣无名笃定道,“能解,但是难解。并非老夫医术粗浅,而是解毒的药引子实在难寻,想要集齐不是件易事。” “烦请神医写下来,不管多难,我定会寻到。”玹影道,“届时还要麻烦神医为小姐医治。” 宣无名“嘶”了一声,疑惑不解:“你叫她小姐,她叫你夫君,这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恕老夫见识短浅,实在看不明白,还请你为老夫解答一二。” 玹影噎了噎,严肃的神色出现了一丝裂痕。 “治不治要病人自己说了算。”宣无名下巴一抬,指向面无表情的谢瑾窈,语气揶揄道,“你家小姐还未开口呢。” 谢瑾窈的思绪如浪潮一般久久难以平息,即便相信了宣无名的话,她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中的毒。在她年幼不知事时遭了府里人的毒手? 谁会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孩动手? 难不成是……老太君? 老太君一向喜爱男丁嫌弃女子,保不准是因为赵清湘死后,老太君怕谢瑾窈活下来影响谢宗钺续弦,这才出手解决她这个拖累,结果她福大命大,没能毒死她,之后也再没能找到机会下手,她便活到了现在。老太君的确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或许是陶蕙柔? 陶蕙柔对她的厌恶早摆在了明面上,怪她的存在妨碍了陶蕙柔名正言顺拿到手的掌家权,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转念一想,又有些说不通,谢瑾窈出生就得了病,那时的她还只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掌家权离她实在遥远。陶蕙柔怎会心急到对一个婴儿下手? “别想了。”宣无名似是洞悉了谢瑾窈的心思,“笨,还没明白老夫的话么?老夫说你体内的毒素微乎其微,便说明毒不是下在你身上,否则你早就没命了。你说自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难道就没想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 宣无名想敲一下谢瑾窈的脑袋,就像看到毕方犯蠢那般,手刚抬起就被玹影挡住了。宣无名“嘿”了一声:“你这护卫,护得倒是挺紧。” 谢瑾窈怔怔望着宣无名,一字一顿重复宣无名的话:“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 宣无名头一点:“你母亲生下你就过世了,不是吗?” 谢瑾窈大惊,心跳得越来越快,赵清湘不是难产去世,而是中了毒。赵清湘是被人毒死的!她拼死生下的女儿体内也带了毒,才会多病孱弱,被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谁给赵清湘下的毒,谁又敢给堂堂康宁郡主、国公夫人下毒?谢瑾窈想不出来。 “老夫与你也算有缘,不妨同你多说几句。”宣无名道,“紫鹦花只生长在翎州一座险要山峰上,那座山叫孤嶂山。除了孤嶂山,再无别的地方有紫鹦花毒。不过,也不排除有人将紫鹦花毒带到了别的地方。” * 时光匆匆,如流水逝去,筑州城里发生的事仿佛是上辈子的事。谢瑾窈能找到行踪不定的神医,有的人也能到达另一片国土。 煜国的秋日正是赏景的好时节,可登高望远、观红枫绵延数里,也可泛舟湖上,看朗月、吹清风,还可加入赏菊宴,与三五好友结伴共赏颜色形态各异的菊花。菊花乃是四君子之一,高洁清雅,有傲骨有气节,为文人雅士所喜爱。 商贾出身的韦老板做不来风雅之事,方谈成了一笔大生意,人逢喜事精神爽,邀上合伙的友人上了煜国鄢都最有名的花楼,包下一间富丽堂皇的雅间。 闲谈间,韦老板笑眯眯地提起自己曾有幸从一郎君手中淘到了稀罕物件,拿出来与友人共赏。当中有煜国人,一看那玉佩上雕刻的纹路,酒醒了大半。 “韦兄从哪里得来的玉佩?这这这……”友人险些咬到舌头。 见友人面露惊骇,韦老板不解地问:“玉佩有何问题?” “快快收起来罢!”友人按住韦老板拿玉佩的那只手,四下环顾,雅间内好几名陪同作乐的花娘,赶紧挥手遣散了,才敢言明,“这是我煜国皇室御用的焰龙纹,一般人用不得!逮住了要杀头的!韦兄是大周人,不知晓也正常。以后切莫将这枚玉佩示于人前,尤其在煜国境内,招致杀身之祸就不好了。” 第218章 玉佩从何而来 听友人一席话,韦老板耳清目明,摩挲着手中的玉佩,慢慢攥紧了,心中难免有几分惶然:“怎会是煜国皇室的东西。某是偶然从一年轻郎君手中所得,看这玉石乃难得一遇的珍品,且上头雕刻的兽纹凶猛异常,某做生意走南闯北,有凶兽傍身也好威震四方,驱赶小人。” 横看竖看都是一只凶兽盘踞在玉佩上,怎的就是龙了? 大周的龙是瑞兽,不管是龙腾祥云,还是双龙戏珠、九龙出海,寓意皆是祥瑞。哪像这玉佩上的龙,竖着四只眼睛,龙首与龙身缠绕着熊熊火焰纹,一看就是只凶兽。 见韦老板一脸疑惑,友人耐心解释:“我煜国的龙正是凶兽,这一点与大周截然不同,民间不常见,是以韦兄不识得。”友人语重心长地强调,“今日在此的都是自己人,我等自不会说出去,听在下一句话,韦兄切不可再佩戴。” 韦老板不再踌躇,立刻收起了玉佩,将桌上的杯盏端起,眼中满是感激:“多谢连兄提醒,否则某在煜国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韦兄不必见外。”连老板举起自己的杯盏,二人相碰,一同饮下,连老板好奇道,“韦兄说是从一年轻郎君手中得来的,那年轻郎君是何许人也?” “这……”韦老板尴尬地笑笑,“某一眼相中玉佩,一心想据为己有,倒是没细问对方的身份。在筑州城内的一家当铺里,那郎君急需银子赎回一样东西,便把玉佩卖给了某,他也不是筑州人士,是个过路人。怕是早就离开了。” 连老板声音低了些,讳莫如深道:“要么此人身份不简单,与我煜国皇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要么他就是用非常手段获得。无论哪一种,韦兄都得小心,将玉佩私藏起来最佳。” “某记得了。”韦老板拱了拱手,心中思绪纷杂,未曾想自己一时兴起花重金弄到手的玉佩,如今竟成了烫手山芋。 众人推杯换盏,入夜方歇,谁也没将这等小事记挂在心,谁也不知被撵出去的花娘当中,有一位出了雅间便神情冷峭,避开他人视线,走到高楼的围栏一角,放飞了一只飞奴。 那飞奴腿上绑着送信的细小竹管,消失在夜幕之下。 酒酣耳热正好眠,韦老板等人歇在了花楼里,杯盏酒壶翻倒,酒香四溢,怀里搂着美娇娘,面上是餍足的笑容。 有人从窗户悄然掠进,精准地找到穿叶绶蓝圆领锦袍的韦老板,将人拎起带走。 “哗啦”一声,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韦老板从醉酒中惊醒,尚不知发生了何事,眯着眼茫然四顾,然后发现自己身处在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屋子里,肉眼可见堆满了各种刑具,而他被绑在了一张特制的铁皮椅子上。椅子钉满了尖刺,稍微挣扎一下便会被尖刺扎破。 韦老板瞳孔骤然一缩,望向几步开外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高大男子,吓得瑟瑟发抖:“壮、壮士,不知在下哪里得罪了壮士,只求壮士留在下一命,壮士想要多少金银财宝尽管提。” 韦老板自认为人谨慎周全,甚少与人交恶,不至于有人寻仇,那么对方大概是为求财。 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子一身黑衣,衣摆绣着繁复的暗纹,伸出一只手,掌心里躺着的正是韦老板藏在身上的焰龙纹玉佩。 韦老板大骇,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今日友人才提醒过韦老板不要在人前示出玉佩,可能会招致杀身之祸,没想到一转眼就有人找上门。 “玉佩从何而来。”戴面具的男子声音奇特,微微沙哑沉闷,仿佛是从腹腔发出来的,“一五一十,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命。” 韦老板面色惨白,内心大喊“冤枉”,没人比他更清楚自己有多无辜。哆哆嗦嗦交代了所有,从听说裕德典当行的老掌柜得了一枚稀世长命锁说起,一直到拿到玉佩为止,巨细靡遗,不敢有半分隐瞒,唯恐自己的小命交代在此处。 “壮士明察,在下只是个喜好收藏玉器的商人,不清楚那人什么来头。”韦老板悔得眼泪都出来了,发誓以后再也不收来历不明的东西,“壮士若是不信在下所言,可去筑州城裕德典当行,一问便知在下有无半句谎话。” “再详说一遍那人的样貌特征。”戴面具的男子说着话,拿出纸笔,在一方简陋的书案前作画。 “那位郎君约莫二十岁,个子极高,有一副俊朗过人的相貌。”虽只有一面之缘,但韦老板印象深刻,“剑眉浓黑,眼睛略狭长,眼神十分冰冷,鼻梁高挺,唇薄而红。对了!他眉心有一颗很淡很小的痣,格外引人注目。” 提笔画像的男子手蓦地一顿,极细的狼毫尖在画中人的眉心点了一下,心中的猜测已证实了七八分,只等见到真人便可确定。 韦老板哭丧着脸,哀声乞求:“在下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求壮士放我一马。玉佩在下也不要了,壮士自行处理,在下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指望着在下……” 哭求的话还未说完,韦老板就被人一掌劈晕了。 再醒来的时候,回到了酒香氤氲的花楼雅间,身旁传来好友的鼾声。若不是身上的锦袍湿透了,韦老板会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天方亮,城门打开,一队人马出示令牌,守城的士兵无人敢阻拦,皆拱手放行。面前尘土飞扬,一晃眼人马已远去。 有新来的守城士兵好奇地打听:“那人是谁?气宇轩昂,好生威风。” 说话的士兵被一旁见多识广的士兵拍了一把脑袋:“他啊,中宫萧皇后的侄儿萧璟陌,真正的皇亲国戚,少年将军,英勇无敌。” “原来他就是名满鄢都的萧少将军。”新来的守城士兵感叹,“据说是不少名门贵女争抢的夫婿人选,今日有幸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萧少将军这般火急火燎出城,有何要事。” 话落,年轻的守城士兵又挨了一下打,被年长的士兵教训:“这不是我等能过问的,当心祸从口出。” 年轻的守城士兵摸了摸发疼的脑袋,心内腹诽,随口说一下也不行,哪里就有那么严重。 第219章 他是我一位故人 萧璟陌带着一众下属乔装打扮偷偷潜入大周境内,一路上跑死了几匹快马,直奔筑州城而去,一刻也未停歇,生怕出现新的变故。 他忘不了把消息带给姑母时,那个稳坐后宫之首位置的女人霎时红了眼眶,热泪涌上来,失了一贯的端庄威严,失手打翻了茶盏。不顾华丽的宫装被茶水打湿,萧皇后颤抖着手攥住萧璟陌一双手:“璟陌,本宫找了他二十年,你一定要帮本宫圆了心愿,将他带回来。” 连将军府也未回,萧璟陌留下一封信就点了一队亲信启程前往周国。 筑州不大,筑州城更是弹丸之地,这里盛产瓜果,运往大周各地,当地百姓过得不算穷困。 萧璟陌进入筑州城内就听闻沿路的百姓对两件事津津乐道。 一件是虎啸山的匪患被朝廷派来的骠骑大将军铲除了,另一件是筑州刺史换了人,十日前新刺史走马上任,一来就替百姓争取了减免赋税的好事,为人所称赞。再说原先的刺史,搜家的时候从府邸抬出了百来箱金银珠宝,据围观的百姓所言,光是白花花的银子就有好几十箱。原以为那刺史是个好官,没曾想贪污了这么多,真是罪有应得,不知是哪位好心人揭发的罪行。 “主子,既已到了这筑州城,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稍作休整。”手下的人提议。 萧璟陌摆手:“正事要紧,拖不得,立刻去裕德典当行。” 手下遵命:“是。” 不可当街纵马,一行人骑马慢行,停在裕德当铺门口。萧璟陌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手下:“你们在外等候就是。” 正值晌午,当铺里无人,潘掌柜一边翻账本一边拨弄算盘,腹中饥肠辘辘,叫伙计去跟隔壁食肆的人说一声,要两个胡饼,一盘羊皮花丝。 伙计跑了出去,差点与进门的人撞上,“哎哟”了一声,忙跟人致歉:“郎君勿怪,都是小的没长眼,冲撞了郎君。” 潘掌柜抬起眼,见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随即怒对伙计道:“毛手毛脚的,没点稳重样,赶明儿就罚你洒扫。” 伙计连连鞠躬告饶。 “无碍。”萧璟陌掸了掸衣裳,他风尘仆仆赶来,没工夫拾掇自己,还能被人当贵客对待已是不易。 伙计如蒙大赦,出了当铺。 潘掌柜将账本一合,笑脸迎上去,亲自给人斟茶:“郎君是来当东西还是来买东西?”虽是这么问,潘掌柜心里已有答案,八成是后者。 “不当不买。”萧璟陌往桌前一坐,手中的佩剑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来跟潘掌柜打听个消息。” 潘掌柜神色一顿,苦笑道:“老朽这能有什么消息给郎君打……” “不白打听。”萧璟陌眼皮未抬,往桌上扔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砸下去的声音沉甸甸。 潘掌柜余下的话立时咽了回去,重新把真诚的笑容挂在脸上,开门做生意怎么赚银子不是赚:“郎君请问,老朽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璟陌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一张叠起来的纸,纸张打开,是一幅男子画像:“玉佩和人,认得吗?” 潘掌柜岂会不识得,道:“起先是一位夫人在济世医馆的药工带领下,来老朽的当铺当了枚长命锁,而后画像上的郎君拿出这块玉佩来赎回长命锁,恰好韦老板在当铺,郎君便把玉佩卖给了韦老板,再用卖玉佩得来的银子赎走了长命锁。之后,老朽就再没见过这位郎君了。” 潘掌柜所言倒是与韦老板交代的过程对上了,由此可论断韦老板没有撒谎。 “郎君若是要寻人,可去济世医馆打听一下。”潘掌柜给他指了个方向,“济世医馆就在前方不远处。据老朽所知,那位郎君受了伤,在济世医馆看诊,与医馆一众人相熟。” 潘掌柜想了想,又道:“不过已过去了不少时日,那位郎君应当离开了。他不是筑州人士,只是途经此地。” “多谢掌柜告知。”萧璟陌喝完一杯茶,刚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拿上佩剑走人。 萧璟陌前脚离开,潘掌柜抓起桌上的钱袋子,扯开袋口往里一瞧,一个个银饼簇新溜圆,潘掌柜“嘿嘿”一笑,钱袋子归为己有,不用记在账上。 济世医馆今日的病人有些多,药工药童忙得不可开交,孟大娘也从后厨过来搭把手,帮忙做一些简单的活儿,将佟泯抓好的药包好递给病人。 萧璟陌抬头看了眼上方的匾额,“济世医馆”四个大字清晰可见,走了进去。 孟大夫方喝口茶歇一歇,一见有人来了,忙放下茶杯问道:“郎君哪里不适?” “过来跟大夫打听个人。此人名唤玹影,眉心一点痣。”萧璟陌抖开画像,手指捏着纸张上方,给医馆里一众人看,“大致长这个模样,诸位应当不陌生。” 济世医馆里的人面面相觑。 孟大夫问:“你寻他做甚?” 萧璟陌如法炮制,丢了一袋子银饼到桌上,半真半假道:“他是我一位故人,许久未见,特来探听他的下落。诸位要是有他的消息,还请行个方便。” 孟大夫瞄了一眼医馆外的一队人马,个个身穿布衣,身上的气势却与常人不同,谁知道是寻故人还是寻仇人。 “他很久前就离开了,去了哪里老朽不知。”孟大夫看也没看桌上的钱袋子,端起方才未喝完的茶慢慢啜饮。 账房先生走过来,将钱袋子拿起,手一扬,丢给了萧璟陌,笑呵呵道:“郎君来晚了,人确实走了,他只是咱们医馆里接收的病人,郎君也瞧见了,咱们医馆每日迎来送往不少人,哪会过问一个病人的下落。” “是吗?”萧璟陌随手将钱袋子扔回去,笑道,“他可是在你们医馆待了好长一段时日,与你们关系不错,难道就没提一句接下来去哪儿?” 账房先生脸色一变,此人是有备而来,事先打听了不少消息。 正好有一位病人一瘸一拐前来医馆看诊,孟大夫趁机下逐客令:“郎君若不是来瞧病的就请离去,不要妨碍老朽给真正需要医治的病人施诊。” 第220章 找什么药引子 萧璟陌的手下闻言,手按在剑鞘上,少将军好声好气与人说话,这帮人居然油盐不进,还要赶人,跟方才裕德当铺的潘掌柜简直是大相径庭。那一个多会审时度势,银子给足,就把知道的全说了。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难不成这帮人是嫌银子给的不够多。 萧璟陌望向门口,一个警告的眼神示意手下不要轻举妄动。萧璟陌倒觉得比起那个潘掌柜,济世医馆里的一众人是真性情。虽然潘掌柜给萧璟陌省了不少事。 萧璟陌找了张椅子坐下,没有妨碍孟大夫给人看诊,俊朗的脸上挂上和煦的笑容。金钱无法收买,换种方式便是,动手是下下策。 “诸位可能误会了我的意图。”萧璟陌道,“玹影是我的表弟,家中姑母甚是想念,特派我来寻。姑母因此缠绵病榻,如若诸位知晓玹影的消息,还望告知,在下不胜感激。” 女子心细,孟大娘观察了萧璟陌一阵,发现他的眉眼确然与玹影生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不笑的时候,都有一股冷峻如霜雪的气质。 “在下偶然听说玹影在筑州城逗留多时,快马加鞭赶来,不想晚了一步。”萧璟陌神色哀戚,“现在去追,不知还能不能赶得上,万一姑母病情加重,赶不及……” 孟大娘心一软,开口道:“他们往东走,到大周的边境去了,你现在去追也是追不上的。既是表兄弟,平日怎会疏于来往。我看玹影是个重情重义的郎君,何至于母亲生了重病不去探望,别是你们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萧璟陌垂下的眼眸里闪过一道暗光,道:“大娘有所不知,并非是疏于来往,是当年被歹人追击,不慎走散了,距今已有十数年未见。” 孟大娘惊了,面上浮现出愧疚之色,自己不该那样揣测人家:“原来如此。” “大娘说玹影往东去了大周边境?”萧璟陌再一次确认。 “我听他们提了一嘴。”孟大娘道,“是要去寻一个神医治病,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萧璟陌起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多谢了。” “不用谢,小事一桩。”孟大娘连忙摆手,笑得一脸慈善,“老天保佑你们表兄弟早日见面,玹影也能找到家人。” 萧璟陌转身欲走,孟大娘叫住他,指着桌上的钱袋子道:“你的银子拿走吧。” “当是酬谢。”萧璟陌翻身上马,神色渐渐沉重起来,玹影一路往东去,到大周的边境,岂不是离煜国很近,他此行恰巧与玹影岔开了。 一行人打马离去,账房先生数落起孟大娘:“你也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怎么全交代了,你就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看那些人个个孔武有力,不似寻常人,万一是去寻仇的,岂不害了公主和玹影。” “你当我是个傻的?”孟大娘叉着腰大声道,“你没看这位郎君的样貌与玹影有些相似?倘若不是亲人,怎会长得像?” 账房先生哑然失声,仔细一回想,方才来寻人的年轻男子确实有种熟悉感,经由孟大娘这么一说,账房先生才恍悟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位郎君瞧着就不是坏人。”孟大娘坚信自己的判断,“生得俊俏不说,身上还有种王孙公侯的贵气。” 账房先生乐了,嘴硬道:“坏人脸上难道会写‘坏人’二字?” 二人吵个不休,孟大夫皱了皱眉:“好了,这里是医馆还是茶肆,你们消停些罢。” 账房先生回去算账,孟大娘去了后厨,药工小莫继续碾药,药童佟泯给病人抓药,利落地打了个绳结,递给病人。济世医馆如往常一般,各有各的忙碌。 * 十月廿一是谢瑾窈的生辰,即便在国公府里,她也是不过生辰的。十八年前的这天夜里,谢瑾窈降生,赵清湘撒手人寰。这一日也是赵清湘的忌日。 晨起时,谢瑾窈朝着玉京的方向拜了拜,从俗就简,权当是祭拜。 不由得想,国公府里的气氛应当是有些冷寂的。府里的人都知晓谢宗钺对赵清湘一往情深,赵清湘死的时候,谢宗钺正值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后一生未续弦,也未纳妾抬通房,一心将赵清湘留下的女儿拉扯大。如此重情,为玉京人所盛赞。 如果赵清湘没有中毒离世,如今与谢宗钺该是怎样一对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谢瑾窈也能有个康健的身子,无忧无虑地长大。不必缩在这深山野谷里,喝着汤药、泡着药浴,还要辛苦玹影为她去寻世间难寻的药引子。 只想想,谢瑾窈就恨不得将下毒之人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让其受尽痛苦再死去。 玹影从山中归来,猎回一只山鸡,还捡了一些野蕈子,炖了一锅黄亮的鸡汤,煮了面端给谢瑾窈,什么话也未说,只当是一餐寻常的午饭。谢瑾窈不会乐意听到“生辰快乐”这样的话。 谢瑾窈默默吃着面,不似前些时日,每每玹影做了合她胃口的吃食,她都要笑眯眯地夸赞好久,惹得玹影不好意思。“明日。”玹影斟酌着言辞道,“我要出一趟山谷。” “去山下的镇子采买吗?”谢瑾窈喝了口汤,已然习惯了玹影时不时地离开,或帮宣无名干活,或去镇上购置她需要的东西。 短短几日,竹楼已经大变样,尤其是寝屋,床榻挂上了谢瑾窈喜欢的帘帐,夜里月光照进来,辉光影影绰绰。偌大的铜镜嵌在玹影亲手制作的妆台上,方便玹影为谢瑾窈梳妆时,她能瞧见自己的装扮。桌上的红釉花瓶、躺椅上的软垫、青烟袅袅的熏炉,临窗的书案,大大小小的东西要么是玹影做的,要么是他购入,不大的屋子里五脏俱全。 “不是。”玹影沉吟了下,道,“启程去寻药引子,不知何时归来,小姐安心在山谷住下,神医会照应小姐。” 将谢瑾窈留在此地玹影是放心的。山谷外层层毒瘴,毒物遍地,外人轻易进不来,玹影在外不必忧心谢瑾窈的安危。再则,神医就在谢瑾窈身边,谢瑾窈的身子有任何不适神医都能及时医治。 谢瑾窈的眉头一下子皱得深深,食欲全无:“你要去哪里?找什么药引子?你一个人去吗?有没有危险?我要听你讲实话,你答应过我,不会再骗我。” 玹影沉默,不能骗谢瑾窈,可是要他说真话,他也很难办到。 那药引子是江湖中一个响当当的门派深藏的至宝,既是至宝,央求或是重金购买都行不通,只能使些非常手段拿到。 结果如何,玹影也未可知。 第221章 我想多看你一会儿 玹影的默然不语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谢瑾窈的问题。谢瑾窈手中的筷子掉落在桌上,心脏骤然紧缩:“你告诉我,是不是很危险?” 那日宣无名说过,此毒能解,但是难解,主要是解毒的药引子难寻,想要集齐不是件易事。 谢瑾窈陷入了矛盾,她一面迫切地想治好自己的病,从此以后身体无恙,不再受病痛折磨,一面又不希望玹影为了她涉险、受伤。 玹影全身上下有多少道伤疤,谢瑾窈数不清,那些可怖的伤疤谢瑾窈不害怕,可每次瞧见都止不住心绞痛,就像病发的时候,喘不上来气的感觉。 “我会保护好自己。”玹影没有对谢瑾窈撒谎说不危险,只答应她会留下一条命,不会让自己死。 从前玹影觉得为谢瑾窈死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玹影舍不得死,至少不能死在为谢瑾窈寻药的路上,他还没有看到她痊愈后无忧无虑的模样。 谢瑾窈眼睛湿润,明明已经打定主意要好好对玹影,弥补从前的遗憾,为什么还是要眼睁睁地看玹影以身犯险。 “不能让别人去吗?”谢瑾窈的想法简单,“我有很多很多银子,可以雇人去寻药引子,你不必亲自去。” 世间仅此一份的药引子,玹影怎会放心交给旁人去做,万一中途出了岔子,再也找不到第二份为谢瑾窈解毒了。纵使神医的医术举世无双,没有药引子也无能为力。 “药引子至关重要,不能有丁点差池。”玹影道。 谢瑾窈闭着眼不说话了,眼角溢出星点泪珠。 玹影迟疑地伸出手,想替谢瑾窈拭去那滴泪,自从出府,谢瑾窈流泪的次数比过去十数年加起来都要多,玹影心中愧疚,到底是辜负了谢宗钺所托,没有照顾好谢瑾窈。 最终,玹影的手也没有碰上谢瑾窈的眼角,用帕子代替了:“小姐要不要再喝点鸡汤。” “不喝。”谢瑾窈声音哽咽,有点生气,不是气玹影,也不是气自己,谢瑾窈也不清楚她究竟在气什么,只是心里太过难受,无处发泄,便化作一串串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灰色的帕子被泪水染成深色,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完,越擦越多,玹影无奈又心疼,第一次厌弃自己嘴笨,不能将谢瑾窈哄好。 * 宣无名和毕方沾了谢瑾窈的光,吃了一顿美味的山鸡炖蕈子。宣无名不白吃,搜罗出一堆瓶瓶罐罐的毒药,交给毕方,道:“送去给玹影傍身,同他说清楚每种毒药的使用法子与药效,别稀里糊涂把自己药倒了,我可就没有免费的苦力了。” 毕方补充了一句:“还有免费的厨子。” 宣无名笑了一声,挥手支使毕方赶紧去,毕方跑到门口忽而被叫住:“等等。” 毕方叹口气,回头道:“又怎么了师父?” “差点忘了。”宣无名拍了拍自个儿的脑门,从桌上拿起一只草药包,里面配好了所需的草药,“最新的药浴包,一并带过去。” 毕方耷拉着脑袋走回去,拎上沉甸甸的草药包,玹影一走,毕方又要过回从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想吃好吃的只能跋山涉水去镇上,想想就绝望。 北面的竹楼静悄悄,一楼无人,毕方登上二楼,叩了叩门:“师父派我来送药。” 谢瑾窈抬起胳膊压在眼皮上,转过身去,不想让旁人瞧见她狼狈的模样。玹影去开门,毕方这段时日脸圆了些,个头也窜了一截,笑起来细长的眼睛看不见:“玹影哥哥,这是师父赠你的毒药,你留着傍身。我告诉你这些毒药的用法……” 毕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贴心道:“你要是记不住,我待会儿写下来给你。” “不用。”玹影道,“我记住了。” 毕方点点头,然后送上一草药包:“这是你夫人这次的药浴包,方式与前两次一样。”毕方再三叮嘱,“泡够三刻,不可提前出浴,也不可泡太久。” 玹影送毕方出去,递出去两锭金子。毕方愣了愣,上次给的他还没花完,最近玹影下厨,毕方都不惦记镇上的美味佳肴了。 “我不在的日子,劳烦你多跑几趟山下的小镇。”玹影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我家小姐挑嘴,上面写了她爱吃的食物。等我回来,再行答谢。” 毕方接过了玹影给的金子,只要银钱够充足,毕方倒也不是不愿意跑腿。 送走了毕方,玹影提着草药包去熬煮,煮出一锅浓浓的褐色汤药,投入浴斛中,再兑几桶热水,便可泡药浴了。 谢瑾窈在躺椅上发呆,太阳一落,秋日的山里比外面要冷得多,往年湘水阁里这个时候已经烧上了薰笼。 竹屋里摆了几个炭盆,谢瑾窈身上盖了毯子,手里捧着手炉,再加上宣无名开的药方给谢瑾窈调理身子,倒是不觉得冷。玹影叫了谢瑾窈两声,她没听见,望着窗外某一处出神,直到玹影走过来,道:“该泡药浴了。” 谢瑾窈掀开毯子,将手炉放到旁边的矮几上,朝玹影抬起双手:“身子乏,不想动。” 略一犹豫,玹影弯身将谢瑾窈抱起,谢瑾窈熟稔地搂住玹影的脖颈,被他抱到浴斛旁。所需的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需褪去衣裳将身子浸入即可。 “我去门外守着。”玹影放下谢瑾窈,垂下眼眸道,“有事唤我一声。” 谢瑾窈道:“你明日就要走了。” 玹影不明其意。谢瑾窈语气含怨:“我想多看你一会儿,你就在此处,哪里也不要去。而且,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实在无聊。” 说话时,谢瑾窈解开了裙带。 之前在山洞里,二人衣衫尽湿,谢瑾窈需要脱下衣裳烤干,中间隔着玹影的外袍做的屏风阻隔,如今是避也不避,直接褪除了身上的衣裙。 玹影顿了顿,慌忙转过身背朝着谢瑾窈,倒是听从她的命令没有离开。 谢瑾窈赤脚踩着脚凳进入浴斛中,褐色的汤药漫过她的肩膀。谢瑾窈盯着玹影挺拔的背影,因即将离别而生出的哀怨散去了些,唇角微微弯了弯:“玹影,你转过来。我要看你的脸,不是你的后背。” 第222章 谁会与同一个人成两次婚 玹影僵立在原地不动,好似没听见谢瑾窈的话。 谢瑾窈晓得玹影听见了,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道:“我们不是夫妻吗?拜过堂喝过合卺酒。” 提到合卺酒,谢瑾窈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下,本该夫妻交臂共饮,她那时不耐烦得紧,并未遵照喜娘的安排,自顾自喝下了。 如今想起来,谢瑾窈后悔不已。 那般重要的合卺酒,她竟潦草应付了事。 谢瑾窈从水中抬起一只湿淋淋的手,按上自己的额头,面上泛起些许懊恼。玹影半晌没听到动静,不太放心,缓缓转过身,就见热气氤氲中,谢瑾窈一只白嫩的手搭在额上,眉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玹影面色骤变,三步并两步走到浴斛边,紧张地问:“是不是头晕?” 前两次药浴都是谢瑾窈独自一人在寝屋里,玹影守在门外,并未听谢瑾窈说起药浴过程中有任何不适。也许是她隐瞒了。 谢瑾窈拿开手,微微仰头望着玹影,舔了舔唇,语气有几分羞愧:“我只是突然想到,我们成婚那日,我处处敷衍,没有一时一刻是认真对待的。等我痊愈了,能不能再办一次?” 玹影:“……” 退离了几步,玹影转开视线,没有回答谢瑾窈的问题。她总是有许多稀奇古怪有违常理的想法,让人应接不暇。譬如,谁会与同一个人成两次婚。 谢瑾窈倒是不在乎旁人会如何想。 “玹影,你我成婚那日……”谢瑾窈动了动,双手交叠搭在浴斛边缘,下巴搁在上面瞅着玹影,“你开心吗?” 问的话都得不到回应,谢瑾窈并不恼,笑了笑,自言自语:“可惜你那日戴着面具,我瞧不见你的表情。” 玹影不禁顺着谢瑾窈的话回忆,那日他同样心不在焉,却不是因为敷衍,而是感觉自己身处幻境,眼前的一切都那样不真实。他自己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的表情,比起开心,可能更多的是恍惚。 “玹影,你在想什么?”谢瑾窈看出玹影在走神,歪着头猜测,“你在想我们成婚那日的场景。” 玹影一下子抿紧了唇。 他的细微变化没能逃过谢瑾窈的眼睛,她懒洋洋地弯唇一笑,掬起一捧草药味的水洒向玹影:“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你这根木头,同你说话比对牛弹琴也好不到哪里去。” 玹影的脸上也被溅到几滴水,眸色渐深,再次背过身去,有些痛恨面对谢瑾窈时无法自控的自己。 生生捱过三刻,待谢瑾窈药浴完,玹影才离开竹楼,往后山的瀑布奔去,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到了,一丝犹豫也没有,纵身跳进下方的水潭中。 十月下旬,天气越发冷了,潭中的水已经有了刺骨的寒凉。 * 第二日一早,谢瑾窈还在沉睡中,玹影已动身离开了决然谷,留下一张信笺,只有简单的“勿念”二字。 谢瑾窈醒来,连道别都没赶上,自然心生怨念,想要撕了信笺,拿起来却迟迟下不了手:“等你回来再跟你算账。” 一晃十日过去,玹影音讯全无,谢瑾窈不知玹影去了哪儿,也不知玹影几时能办完事。 毕方不负玹影临走时所托,日日卯时起身去山下买来吃食,回来后生火热一热再端去给谢瑾窈。毕方好歹是神医唯一的关门弟子,愣是活成了谢瑾窈的丫鬟。 玹影走后,无人给谢瑾窈挽发,她自己对着铜镜又尝试了几次,实在不堪入目,还不如披散着。 半个月过去,还不见玹影归来,谢瑾窈坐不住了,气势汹汹跑到宣无名制药的屋子,还未开口就被浓重的药味熏得头晕,差点吐出来,忙不迭退到屋外,以手掩住口鼻。 等宣无名忙完,从屋里走出来,谢瑾窈的气都消了,平静道:“神医可否告知我,玹影到底去了何处。” 宣无名被熏得灰头土脸,咳了两声:“老夫怎会知道?” “你不知?”谢瑾窈惊讶道。 “不知。”宣无名摇摇头,“老夫只告诉玹影药引子是什么,至于要到哪里去寻,要如何寻到,那就靠玹影自个儿了。” 谢瑾窈端详着宣无名,他神情认真,不似作假,谢瑾窈便信了,也更担忧了,心神不宁地与宣无名道了声谢,垂着头往竹楼走。 外出采买的毕方回来了,给谢瑾窈带了香甜的栗子糕:“刚出炉我就买了,你快尝尝,跟玉京的相比味道如何?” 谢瑾窈第一口没尝出味道来,不过毕方每日跑来跑去,先前养回来的肉都没了,辛苦得很,谢瑾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微微扯了下唇角:“很好吃,不输玉京有名的糕点铺子。” 毕方笑起来憨态可掬,道:“有个消息你一定感兴趣。我在镇上听说书先生讲,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轩辕派的至宝失踪了,掌门派出门下众多弟子追杀抢走至宝的人。你猜猜,轩辕派丢失的至宝是什么?” 谢瑾窈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不太确定。 毕方见谢瑾窈紧张得快将手中的栗子糕捏碎了,不再卖关子,笑道:“正是师父写的几味药引子之一。” “那玹影呢?”谢瑾窈急急问道,“那个什么门派的众多弟子追杀他,他有没有事?” 毕方一愣,只顾着听故事,倒是没想到这一层,不过稍微一想也就不担心了:“哎呀你无需忧虑,要是玹影哥哥被捉住了,早就听到风声了,我未曾听闻轩辕派抓到了人。再说,玹影哥哥身上有师父给的毒药,别说一个门派,再来十个也不在话下。” 谢瑾窈愁眉不展:“那他怎么还未回来。” “兴许……兴许在回来的路上了。”毕方安慰谢瑾窈道,“再等等,过几日就能见到了。” 毕方小小年纪也是领会到“如胶似漆”一词的意思了。这才分别不到二十日,谢瑾窈就每日焦灼难安,另外几味药引子还没影儿呢,全部寻到不知得要多久,谢瑾窈有的煎熬了。 从前玹影在身边时,谢瑾窈觉得时光流逝得太快,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默然不语,她仅仅是看着他,也颇觉有趣。自从玹影走后,山谷里的日子枯燥乏味,一日一日过得极为缓慢,日出日落之间好似隔了三年五载那么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这般滋味。 几日后,毕方慌慌张张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大喊:“老头子,不好了,你快出来!救命啊,你别研制你那破药了——” 第223章 不治了行不行 正在要紧关头,宣无名被毕方从炼药房里拽出来,下台阶时还差点摔了,满脸不高兴,没动手敲毕方的脑袋都是宣无名在顾念师徒情谊。 “干什么干什么。”宣无名捂住胳膊,“衣袖都让你拽掉了!” “说了是要救命!”毕方脚步没停,比方才更急迫。 早在毕方吆喝第一声时,已经睡下的谢瑾窈就惊坐而起,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穿上了外裳,端着烛台下楼,只恨自己行动不够利索,短短一截楼梯要走那么久。 毕方拉着宣无名从竹楼前一晃而过,谢瑾窈急切问道:“是不是玹影回来了?” “是!”毕方没想吵醒谢瑾窈,不过她已经起来了,便也不能撒谎骗她。 谢瑾窈努力跟上师徒俩,在那一线狭窄的山谷入口处看到了躺在地上浑身染血的玹影,手中的烛台掉在草地上,烛火瞬间熄灭,光线暗下去,只余月亮微弱的清辉。 “玹影……”谢瑾窈哽咽着叫了一声,嗓子里像堵了石头,再说不出话来。 宣无名也没了一开始的不满,将两边袖子一挽,蹲下来探玹影的脉,松口气道:“别担心,没死,受了点伤。” 毕方和宣无名合力抬起了玹影,上楼不方便,将玹影安置在了一楼一张简易的矮榻上。毕方用火折子点燃了几盏油灯,四周亮起来,谢瑾窈得以看清玹影身上的血迹。即使还没看到伤口,眼睛已经红了,心也揪了起来,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宣无名三两下扯开玹影的衣裳,一个木匣子从怀里掉出来,宣无名神色有些凝重,摇摇头:“年纪轻轻,这么多伤……” 旧伤留下的疤交错重叠,新伤又覆盖其上,实在惨不忍睹。 毕方捡起木匣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手脚前所未有的麻利,端来热水,送上剪子、布巾、各种伤药,木盆里清澈的水很快染成血红色,映在谢瑾窈的眼睛里。 “好了。”宣无名包扎完所有的伤口站起来,给了毕方一个眼神,毕方从怀里摸出个药瓶交给谢瑾窈。 “半个时辰后,取出一丸给玹影哥哥服下。”毕方道,“放心好了,都是外伤,没事的。” 谢瑾窈擦擦眼角的泪,双手接过来:“多谢。” 宣无名摆摆手,打开矮几上那个木匣子一看,果真是药引子之一的天元珠,磨成粉可入药,是轩辕派的至宝。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整个门派的人都出动了,玹影能死里逃生也属不易。 “说了难治。”宣无名叹息一声,拿着天元珠走了,换作其他人,早就放弃了。 这还只是其中一味药引子,剩下的寻起来也难。 谢瑾窈默默守在榻边,替玹影擦去额上不断渗出的汗。他一定很疼,流了那么多血,怎可能不疼,他又不是铁铸的。 不知不觉,谢瑾窈的眼眶再度湿润,抿唇盯着玹影的脸,泪水顺着面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被褥上,在清寂的夜里能听见清晰的声响。 啪嗒,啪嗒。 谢瑾窈俯下身,侧脸贴上玹影的心口,没有完全压上去,怕碰到玹影身上的伤。听到他的心跳,谢瑾窈才觉得时间没那么难熬。 半个时辰过去,谢瑾窈从瓶子里倒出一丸药,用温水化开,如过去给玹影喂药那般,含在口中渡给玹影。谢瑾窈喂得有些急,玹影呛了下,眼皮抖动,缓缓睁开了眼。 烛光里,谢瑾窈泪盈盈地望着他,不敢眨眼,生怕是自己的错觉。 玹影手指动了动,才发觉被人攥在了手心里,难怪暖融融的。谢瑾窈感觉到手心的酥痒,眼里渐渐有了神采:“你醒了?” “嗯。”玹影声音低哑。 谢瑾窈又哭又笑,搂住玹影的脖子,像个无助的孩童,喃喃念着:“你终于醒了,终于醒了……”神医说玹影死不了,可他没有醒来,她怎会安心。 温热的泪珠淌进玹影的脖颈,玹影另一只没被攥住的手悄然握紧,抓住了被褥,好似抓住的是他自己的心脏,不然为何他的心如此酸痛难忍。 “别哭。”玹影的嘴巴依旧那么笨拙,连安慰人都不会,手松开又攥紧,反复几次,最后抬了起来,落在谢瑾窈轻轻颤抖的肩上。 她的眼泪是为他流的。 谢瑾窈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看到玹影嘴角弯弯,似乎在笑。谢瑾窈以为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确定他真的在笑。 “你摔到脑子了?”谢瑾窈声音里哭腔浓重,“受这么重的伤还能笑得出来。” 玹影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压下去,恢复从前冷静自持的模样。 谢瑾窈突然道:“不治了行不行?”她不想自己的命到最后是用玹影的命换回来的,“神医有为我续命的方子,我近来身子已好了许多。你摸摸我的手,是热的,我不再那般畏寒了。不过是常年喝药,我已经习惯了。” 从前冬日未至,谢瑾窈就手脚寒凉,屋子里早早烧上薰笼,仅她一人用的兽炭就能抵过阖府的,自打喝了宣无名开的药,加上隔三差五药浴,身子骨已不似从前那般孱弱。宣无名也说过,她这么多年都挺过来了,没那么容易丢命,用他的方子好生调理,虽比不过正常人的寿数,不至于活不过双十年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喝药而已,过去十数年谢瑾窈都是这般度过的,没什么适应不了的。 玹影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 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难玹影都会走下去,绝不会退回去。 “我是主子你是主子?”谢瑾窈拧眉道,“你敢不听我的命令?我不许你再离开。等我的身子大好了,我们就回玉京。” 玹影不回应谢瑾窈的话。 在谷里养了半个月的伤,一日清晨,谢瑾窈起来没见到玹影,寻了一圈也寻不到他。最后毕方告诉她,玹影留下两锭金子,已经出谷去寻下一味药引子了,谢瑾窈气得险些晕厥。 玹影重伤回谷那一日,谢瑾窈与他说的话他当时没太大反应,原以为是同意,如今才知他是无声地反抗,趁谢瑾窈放松警惕,又一次不告而别。 十一月底,入了冬,屋里的炭火烧得旺,连毕方也喜欢窝在谢瑾窈的屋里温习医籍,在炭盆里埋几个番薯,烤熟以后香味四溢。 毕方邀谢瑾窈品尝,谢瑾窈看了一眼覆了层炭灰的番薯,敬谢不敏。毕方叹她不识货,将番薯一分为二,烫得手都要起泡,捏着两边耳垂龇牙咧嘴,递给谢瑾窈一只勺子,让她挖着吃。 谢瑾窈将信将疑地尝了口,面色稍顿,点点头,觉得别有一番风味。 毕方说起从说书先生那里新得来的消息,大概与玹影有关,某位大人祖传的灵药被盗了,拿出半数家财请了江湖上的杀手将东西追回来。 谢瑾窈望着窗外开始飘雪的天,不当心摔碎了茶盏。 第224章 玹影从未说过喜欢她 毕方吃着香喷喷的烤番薯,被茶盏打碎的声音吓了一跳,看向突然变得失魂落魄的谢瑾窈,默默咽下口中的烤番薯,有些后悔告诉谢瑾窈实情。 “我没事。”谢瑾窈转回头,对上毕方担忧的目光,轻轻扯唇,拢了拢身上的斗篷,弯腰拾起碎片。 “我来就好了。”毕方放下烤番薯,抢着过去收拾。 谢瑾窈没与毕方争抢,她本就不会做这些洒扫的粗活,勉强去做反而会伤到自己。 谢瑾窈心中隐隐有预感,从这一日起,总是捧着手炉独自前往狭窄得仅供一人通过的谷口等待。终于有一日,她等到了归来的玹影。 一身玄色衣裳,脚步有些虚浮,看到谢瑾窈后,玹影紧绷的神色放松,没有倒下。 留在山谷里陪了谢瑾窈一段时日,在谢瑾窈毫无所觉的时候,玹影再度启程远行。 一场大雪封住了山谷,毕方无法下山到镇上为谢瑾窈买好吃的饭食,好在玹影在的时候打理了几块菜地,萝卜长得水灵,白菜一颗颗被盖在枯草里,大雪覆在枯草上,没有被冻坏,还有一些旁的易囤放的瓜类和猎来腌制好的肉类,不至于饿着肚子。 只是毕方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各种食物一锅出的饭食令人难以下咽,从前宣无名和毕方都习惯了,自从被玹影养刁了胃口,再吃这堪比猪食的东西就有些吃不下了。 师徒俩尚且如此,更遑论谢瑾窈了。搁以往她早发脾气了,如今却一字未挑剔,勉强吃了几口,对毕方道:“过几日等雪消融了些,麻烦你下山一趟,打听一下江湖上有什么新的传闻。” 毕方缩着脖子等着挨大小姐的骂,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话,毕方迟钝地“啊”了一声。 “没听清?”谢瑾窈耐心问。 毕方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都有些迷糊了,道:“听清了。” 深山里的积雪融化没那么容易,道路蜿蜒崎岖,背阴的地方多,往往一脚踩下去,雪能淹到腰上。谢瑾窈等得焦灼,毕方也跟着忧心。 待到路好走一些,毕方就拎着自己制作的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完全是念在玹影过去对自己不错的份上。不然这么难行的路,还冷得要命,下山一趟得几个时辰,谁愿意受苦受累。 一直到天快黑了,毕方才迟迟而归,浑身的衣裳湿透,身子都冻僵了,头发和眉毛凝结了亮晶晶的冰凌,嘴唇都冻开裂了,甫一进到谢瑾窈那间温暖的屋子里,一个劲儿地打喷嚏。 谢瑾窈亲自给毕方倒了热茶,递上自己的手炉:“如何,可有打听到什么消息?” 毕方打着哆嗦道:“没……没有。我跑了几个……说书的茶肆、酒楼,什么新消息都没有,讲的都是……以前的一些事。我还特意拿银子跟人打听了,都说没有。” 谢瑾窈脸色泛白,还有几日就是除夕了,不知玹影此时身在何处。 * 谢瑾窈一个月内会给谢宗钺写几封信,托毕方下山的时候帮她送出去,偶尔也会收到玉京来的家书,双方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唯独没有玹影的消息。 谢瑾窈近来心思愈发沉重,毕方都不敢在她面前嬉笑了,唯有下山的次数勤一些,可每回都是无功而返。 宣无名醉心制药,失败了几次,每次休息几日便从头再来,没那么多闲心关照谢瑾窈的情绪,倒是把她的身子调理得一日比一日好。 除夕转眼而至,玹影依旧音信全无。 山谷里没有什么年味可言,不张灯结彩也不挂新桃符,更没有准备爆竹烟花,与国公府的热闹没得比。谢瑾窈一点也没觉得有落差,一心牵挂玹影,其他的都不在意。 宣无名难得闲下来,亲自下了趟山,买了烧鹅、花炊鹌子、鱼肚羹、巨胜奴、夹饼,还有一壶屠苏酒。回山谷时,买的吃食已然凉透,毕方拿到厨房热了一遍,摆到桌上,口水咽了又咽:“师父,您老人家转性儿了?” 毕方不常叫宣无名“师父”,并非不够尊师重道,实则是因为宣无名这个师父不着调,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会正经到哪里去,毕方经常叫宣无名“老头子”“老东西”“老家伙”。 宣无名正端着酒壶倒酒,给了毕方一个白眼:“信不信为师吃饭前先把你揍一顿?正好缺点热闹的动静。” 毕方憨笑了一声,朝宣无名投去求饶的眼神。 师徒之间的笑闹丝毫没影响到谢瑾窈,她压根也没仔细听他们说了什么,心早就飘到了远方。宣无名给谢瑾窈倒了小半杯酒:“吃饭。知道你惦记那小子,放心,他是个惜命的,看他哪回受伤都没伤到要害就知道了。” 谢瑾窈没有动筷,捧着脸兴致缺缺:“没胃口。” “那就喝酒。”宣无名道,“喝醉了好睡觉。” 谢瑾窈与宣无名说不通:“我这副身子能饮酒?” “你在质疑老夫的医术?”宣无名大手一挥,“尽管喝,有老夫在,哪怕没制出解药,保你活到三十岁不成问题。”谢瑾窈执起杯盏的手微微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对面狼吞虎咽的宣无名,问道:“这话你也说与玹影听了?” 宣无名并未隐瞒:“他是你的夫君,你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他比你知晓得清楚,一开始他就找老夫把能问的都问了。” 谢瑾窈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呛得咳嗽起来,眼里心里俱是酸涩难当,所以玹影才会拼了命地为她寻药引子,不想她只活到三十岁。 可玹影从未说过喜欢她。 从未。 谢瑾窈闭眼,怎么也压不下那股不断翻涌的难过。 这一晚,谢瑾窈到底把自己灌醉了,从前她顾惜着身子,偶尔实在馋了,也只小酌几口,纵使她想贪杯,丫鬟们也会拦着,故而谢瑾窈的酒量并不好。今夜,大半壶屠苏酒都进了谢瑾窈肚里,醉得不省人事了。 失去意识前,谢瑾窈双靥酡红,嘴里低喃着什么,是她在诉说新年的第一个愿望,她希望这一觉睡得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一觉醒来,玹影已经回来了,坐在榻边对她笑。 “玹影,玹影……”谢瑾窈听着自己模糊的声音,渐渐沉入梦乡。 师徒俩还清醒着,宣无名晃了晃空酒瓶,感慨道:“这世上的痴男怨女啊,多得数不过来,管你是天潢贵胄,还是平头百姓,都逃不掉一个情字。” “师父,你好像很懂似的。”毕方啃着鹅腿,嘴巴上糊满了油光,“你怎么没给我找一个师娘?” 宣无名瞪眼,拿筷子敲毕方的头:“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毕方捂着脑袋瞧了一眼睡过去的谢瑾窈,颇为老成地叹了口气:“玹影哥哥这次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不会真出事了吧。师父,你说呢?” 第225章 玹影带了个漂亮女子回来 谢瑾窈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下午,出了太阳,但没什么暖意,屋子里的暖意都来自于火盆。毕方坐在桌前摇头晃脑地背医籍,时不时拿火钳拨一拨炭火,添几块炭进去。 环顾了一圈,谢瑾窈并未发现除了毕方以外的人,眸光渐渐黯淡下去,玹影还是没回来,谢瑾窈新一年的祈愿落空了。 毕方昨夜睡得晚,枯燥的文字看得他昏昏欲睡,脸快要砸到书上时忽然惊醒,扭头一看,谢瑾窈起来了,神情与前些时日一样,几许落寞。 “今日的药你还没喝。”毕方指着火盆里的瓦罐,“里面有热粥,先吃了粥再喝药。” “多谢。”谢瑾窈淡淡应了声,走去窗边,将窗户推开,寒冷刺骨的风扑进来,如刀刃刮在脸上,毕方登时打了个冷战。 “你的身子不能感染风寒,还是别吹冷风了。”毕方提醒。 经过宣无名的调理,谢瑾窈的身子比起从前是结实了一些,到底体内还有毒,随时可能复发,得格外注意。 谢瑾窈望着空茫茫的山谷,吸了口冰凉的气息,脑子清醒不少,关上窗户,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梳洗、喝粥、喝药。 毕方见谢瑾窈沉默得有些可怕,想了想道:“明日我再下山一趟。” 谢瑾窈眼睫微颤,望向毕方的眼神里有感激。 毕方叹了一口气,拍拍脸醒神,继续背医籍。 * 山谷里的冰雪彻底消融,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变得清晰,谢瑾窈看到墙角开出的淡紫色小花,在阳光下微微摇晃,才发觉春日已到来。 山中岁月流逝得悄无声息,谢瑾窈恍惚了许久,问起在药草地里除杂草的毕方:“今日是什么日子?” 毕方两只手都是泥,顿了一会儿才答上来:“二月廿六。” 阳春三月就快来了,玹影已离开两月有余,至今未归。 毕方晓得谢瑾窈问这话是在惦念玹影。也许她时时刻刻都在惦念,却因为日子过得混沌,分不清过去了多久,只有问毕方,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才惊觉玹影已经走了那么久。 谢瑾窈弯腰摘下那朵淡紫色的小花,拿在手里转来转去,神色又开始恍惚。她和玹影从未分别这么久,从小到大都没有过。 毕方安慰的言辞已经穷尽了,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才道:“或许是某味药引子太难寻了,才多耽搁了些时日,再等等。” 等,除了等,谢瑾窈还能做什么呢。 又等了半月,谢瑾窈耐心耗尽了,想要下山派人去寻玹影的下落,玹影回来了。如他第一次去寻药引子那般倒在了山谷的入口。大概是玹影心里清楚,只有撑到山谷才足够安全,放任自己倒下去。 这次玹影伤得有些重,在山谷里足足躺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消息才在茶肆间传开。毕方偷偷讲给谢瑾窈听,大靖皇宫里珍藏的一味宝贵药材无缘无故消失了,皇室派出人四处寻找,连大周的子民都惊动了,议论起这件离奇的事。 有人将此次的事与很久之前的两桩事联系起来,猜测轩辕派的至宝被抢、某位大人祖传的灵药被盗,与大靖皇宫的珍贵药材消失是同一人所为。 天下出了一位厉害的大盗,连一国皇室都奈何不了。 毕方望着榻上闭眼沉睡的“大盗”本人,啧了一声:“难怪怎么都探听不到玹影哥哥的消息,原来他去了靖国,不在大周境内。这下你可安心了,我就说玹影哥哥命大。” 玹影回来了,谢瑾窈依然愁容满面,瞧不出丁点开心的模样,她不想再看到玹影受伤了,也受不了等待他的煎熬,有什么办法能阻止玹影,他根本不听她的话,用铁链也绑不住。 “玹影哥哥醒了。”毕方提醒了声。 谢瑾窈心尖微动,眼底刚有星点喜色浮上来就被谢瑾窈强行压回去,瞪着玹影,想骂他骂不出口,想打他无从下手,生气又无奈,高兴又烦恼,真真是尝到了五味杂陈的滋味。 索性什么也不说,将泥炉上温的汤药倒出来一碗,一勺一勺喂给玹影,她如今做起这些小事已十分熟稔,不像最初那般手忙脚乱。 毕方识趣地退出了屋子,去后山的水潭里抓鱼。已是四月中旬,水还很凉,但比起温书,还是抓鱼更有意思。 屋子里,谢瑾窈将药碗放去小几上,起身准备出去,衣摆被人轻轻攥住,她可以挣开的,却停住未动,也未回头,背影留给玹影,神色无波无澜:“做什么?” “对不起。”榻上的人低声道。 谢瑾窈秀眉微微拧起,到底没能忍住,回了头,不解地望着玹影:“对不起什么?”他哪有对不起她,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她。 玹影听毕方念叨了许多,关于他了无音讯这段日子里谢瑾窈的不安、焦躁、牵挂,本想说“对不起,害小姐为我担忧”,却只说出了“对不起”三字,余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似有些自作多情。 “问你呢。”谢瑾窈眼里雾气弥漫,“道的哪门子歉。”玹影嘴唇轻动,道:“没什么。” 谢瑾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不告而别,消失在她眼前,别过脸去默默流泪,最终也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毕方正拎着一条肥美的鱼飞奔回来,衣衫打湿了一半,脸上的笑容在阳光下十分灿烂:“今日有鱼吃了!” 谢瑾窈道:“你会做?” 毕方嘴角的弧度消失。 * 那条鱼最终在玹影的指导下,被毕方蒸了,味道还不错。 玹影在山谷里多逗留了些时日,直到五月来临,他才离开。谢瑾窈都做好了又要等上许久、每日如万蚁噬心的准备,谁曾想这次离开不到半月,玹影就回来了。 是毕方跑过来告诉谢瑾窈的。那会子谢瑾窈正坐在窗前的躺椅上看书,看的不是别的,是毕方随手丢弃的医籍,足够晦涩难懂,难怪毕方每每看了都控制不住打瞌睡,不过用来打发时间正好,免得大把的时光用来胡思乱想。宣无名说了,思虑过重于病情有碍。 “玹影哥哥回来了!”毕方的声音陡然从窗外传来,谢瑾窈惊了一跳,手中的书卷掉在身上,她望了出去,却见毕方面露纠结之色,好似有什么话难以启齿。 谢瑾窈心跳乱了,眉心紧蹙,问毕方:“他是不是伤得很重?” “没有。”毕方道,“玹影哥哥没有受伤。” “当真?”谢瑾窈不信,拿起医籍放到一旁,慌忙起身跑出去,下楼时步伐凌乱。 毕方在后头看着都觉吓人,生怕谢瑾窈不慎踩空摔下来,忙道:“真的,我没骗你,玹影哥哥没受伤。他……他带了一个漂亮女子回来。” 第226章 你家中可有妻室 谢瑾窈脚步骤然顿住,回过头看向没能跟上来的毕方,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么,玹影带回了一个漂亮女子?” 得到毕方肯定的回答:“是的。” 谢瑾窈脸上的怀疑变成了冷漠,没再往前走,与面上的平静相反,谢瑾窈的内心激起了滔天巨浪,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掀翻了所有。 “你、你别乱想。”毕方觉得谢瑾窈的冷静太过反常,不由心生惧意,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兴许当中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谢瑾窈的婢女毕方都见过,毕方不认识的漂亮女子,谢瑾窈想不出是谁。 不过很快谢瑾窈就知道了,玹影领着那女子进了山谷。谢瑾窈远远望着走来的二人,玹影一身玄色衣裳,与他从前做暗卫时的装扮很像,身边的女子上着锦绣红衫、下着五瓣花蹙金绣红石榴裙,红艳艳的,十分惹人眼,背着手跟在玹影身侧,眉飞色舞地同他说着什么,微微仰起的小脸在太阳底下染上一层金色光晕,肤白眼大,樱桃小嘴,梳着灵巧的发髻,发间簪了几朵桃粉翠绿的绒花。 女子像一只活泼的百灵鸟,走得近了,谢瑾窈便也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玹影,我在同你说话,你听见没有?你怎么不回答我?”女子佯作生气,眼里却无半点怒意,分明是七分欢喜三分羞恼,“你家中可有妻室?我嫁给你怎么样?喂,你看看我。玹影,你看我一眼会怎样!” 玹影脚步一顿,望向凭栏的谢瑾窈,一旁的女子顺着玹影的目光看过去,灵动的表情敛去,眉目微凝,端详着谢瑾窈,穿着苍葭色织金锦裙,身披广袖袍,覆一件绛纱,不知是懒于梳妆还是别的原因,及腰的浓密乌发只用两支金钿头钗挽起一缕,余下的都散着,未施粉黛,然她五官精致秾艳,懒懒散散往栏杆一倚,却有着高贵不可攀的气质。 女子还未来得及问玹影那是谁,被谢瑾窈抢了先:“玹影,你怎么不回答娘子的问题,她问你家中可有妻室。” 谢瑾窈说罢,目光死死盯着玹影,唯恐漏掉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你是谁啊,我同玹影说话与你有何干系?”红衣女子高昂着头,神情冷傲,莫名对谢瑾窈生出一股敌意,“用得着你插嘴?” 谢瑾窈缓缓重复她的话:“与我有何干系。”谢瑾窈轻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玹影,你耳朵聋了?” 谢瑾窈已经许久不对玹影说这句话,有那么一刻,甚是怀念。 玹影未看红衣女子,平静道:“我已娶妻。”虽然成婚背后的原因离奇,但他的确已有家室,是他的大小姐。 红衣女子闻言面色一僵,渐渐露出失望之色,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重新挂上笑模样,对玹影道:“我可以等你休了你的妻子再娶我。” 听到红衣女子的话,谢瑾窈挑了下眉,冷冷道:“你恐怕是等不到了。” “怎么又是你。”红衣女子蹙着眉怒道,“我又不是在与你说话,你为何要多管闲事。” 正常人都不会以为谢瑾窈是在多管闲事,红衣女子的思路当真是有些清奇。谢瑾窈抬步走完剩下几级台阶,到了红衣女子跟前:“你就没想过,我是玹影的妻?”谢瑾窈顿了顿,笑了起来,“如此,当然与我有干系。” 红衣女子一愣,重新审视起谢瑾窈,她身上一股骄矜之气,怎么看都与玹影不相配。红衣女子不死心地望着玹影,向他求证:“她说的是真的吗?” 玹影根本不想同不相干的人说话。 他的态度给了红衣女子一丝希望,红衣女子冲着谢瑾窈冷笑:“莫不是你的臆想,玹影都没承认你是他的妻,你脸皮真厚,自说自话。” “那是因为……”谢瑾窈扫了一眼玹影,“没我允许,他理都不理你。你与他说了这么多,他可有回应你一句?” 玹影连谢瑾窈的问话都选择性理会,何况是其他人。 红衣女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至极,摆明了被戳到痛处。仔细一想,这一路上不管她找什么话头与玹影聊,他都充耳不闻、闭口不谈,仿佛是个哑巴、聋子。 “玹影,你跟她说,我是谁。”谢瑾窈抬起下巴。 玹影踌躇片刻,答道:“大小姐。” 谢瑾窈:“……” “哈哈。”红衣女子转悲为喜,两手叉腰,挑眉瞪眼嘲笑谢瑾窈,“听到没有,玹影说你是大小姐,没说你是他的妻。你这女子好生不要脸皮,竟上赶着……” “沈怨。”玹影容不得旁人对谢瑾窈不敬,目光冷冷扫向红衣女子,声音沉得可怕。 沈怨一时被唬住,心里忍不住发怵。 谢瑾窈可没有因为玹影维护自己就消气,抬手拧了一把玹影的脸:“怨不着旁人误解,还不是你自己的话惹出来的。” 沈怨连近玹影的身都不能,眼前的女子却能触碰玹影的脸,玹影甚至不反抗,也不生气,任由那个女子在他脸上又摸又掐地作乱。 “你真无理。”沈怨气不过,伸手想要推开谢瑾窈,“为什么要动手动脚。” 然而沈怨的手还没挨到谢瑾窈的衣裳就被玹影抬起的剑挡开,剑未出鞘,打在手上也是十分疼的。沈怨缩回手,疼得直皱眉,随即想到玹影有求于沈兰倾,居然敢无视她,还对她动手:“玹影,你这么对我,就不怕我母亲毁了你想要的神玑草。” 玹影抿唇,眸色依旧森然。 “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谢瑾窈听不懂玹影与旁人说话的内容,讨厌这种自己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咦,今日的山谷好生热闹。”宣无名从炼制丹药的屋子里走出来,有了新的进展,他的神色不似以往沉凝,眉宇间尽是松弛,乍眼一看,有张陌生的面孔,“原是来了客人。” 沈怨变了脸色,不仅仅是因为玹影的态度,还因为见到了不想见的人。 宣无名走近看清沈怨的脸,瞳孔蓦然一缩,指着沈怨,颤抖着声音问:“你……你是谁?” 第227章 我不介意让你做小 沈怨冷哼一声,道:“你真正想问的难道不该是我母亲是谁?” 谢瑾窈狐疑地看向宣无名,与宣无名相处这么久,这人时而疯癫,时而稳重,时而顽劣……总之,是个怪脾气的人。能人有几分不同于常人的个性也能理解,否则就不能称之为“能人”了。可谢瑾窈从未在宣无名的脸上见过惶惑的神情,细看还有一丝痛恨。 这一细看不得了,谢瑾窈还看出了别的:“这位姓沈的姑娘与神医有两分相似呢,应该是来找神医的,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谢瑾窈拽着玹影登上竹楼。 “谁与他相似。”沈怨怨念颇深地反驳了一句,望着宣无名开门见山道,“我母亲是沈兰倾,我生得与她肖似,与你无关。今次来此,不过是相中了玹影,想要嫁给他,无意打扰旁人。” “沈兰倾”三字一出,宣无名神色骤变,身形不稳,往后退了一步:“你母亲……她还好吗?” 后面二人说了什么,谢瑾窈没听,她没兴趣探知旁人的隐私。 回到二楼的寝屋,谢瑾窈将门掩上,冷下脸来:“你给我交代清楚,究竟怎么回事,那个女子是谁,为何跟着你?她还想嫁给你!”本来是质问玹影,谢瑾窈说着说着控制不住发泄怒气,“她还说别人不要脸皮,最不要脸皮的人就是她了,惦记有家室的男子,还想你休了我。做梦!还有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是你的妻子,难道我不是?” 说到此处,谢瑾窈手指一下一下戳着玹影的心口,恨不得咬他一口。 玹影道:“我现在去跟她说。” “说什么说。”谢瑾窈拦住玹影去路,“你还想去见她?早干什么去了。” 玹影看着谢瑾窈生气的样子,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却不敢相信。谢瑾窈瞪着眼,大声道:“看什么看,我说的哪句话不对?” “没有。”玹影道。 “那你在琢磨什么?”谢瑾窈气冲冲地问,“难不成还真想遂了她的意,休了我娶她?” 玹影又道了一声“没有”,顿了一会儿,慎之又慎地问:“小姐,为什么,生气。” “你问我为什么生气?”谢瑾窈简直要被玹影的问话气笑了,木头就是木头,指望木头开窍注定是一场空,谢瑾窈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喜欢一根木头,“你长了两只眼睛,难道就没有一只看出我吃醋了?我说了我喜欢你,你是我的人。” 玹影胸腔起伏的弧度明显比方才大了许多。 “沈怨她……可能是神医的女儿。”玹影向谢瑾窈交代,“我去惠风阁寻药引子神玑草,沈兰倾是惠风阁的阁主,也是沈怨的母亲,不知从哪里得知我与神医有关联,托我将沈怨带到神医面前。事情办妥后,沈兰倾自会双手奉上神玑草。” “惠风阁是什么地方?”谢瑾窈问。 “是……”玹影垂眸,表情些许不自然,吞吞吐吐道,“是……” “是什么,你倒是说清楚。”谢瑾窈急了。 “是烟花之地。”玹影道。 谢瑾窈脸色变了变,凑近端详玹影的脸:“你应当没看不该看的东西,碰不该碰的人吧?” “没有。”玹影说出来的瞬间才发现自己似乎一直在重复这二字,又道,“我去那里只为寻药。” 惠风阁里都是女子,玹影可以从武林门派高手、杀手组织、皇家内卫的手中讨得便宜,却无法跟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周旋,故而只能按照沈兰倾的意思,将沈怨带回决然谷,领到宣无名面前,再去找沈兰倾要神玑草。 “姑且相信你。”谢瑾窈嘴上说得婉转,实则内心对玹影的话十成十相信,他平日多看她两眼都会面红耳赤,怎会做出眠花宿柳之事。 玹影趁机与谢瑾窈说明:“我过几日要再去一趟惠风阁,拿阁主答允我的神玑草。”若不是沈兰倾有事外出,几日后才回惠风阁,玹影想明日就去拿神玑草,拖久了恐生事端。 谢瑾窈蹙了蹙眉,心里不大高兴,又找不到阻止的理由。玹影是为了治好她的病才奔波劳累,四处寻找药引子,没有哪一次不是危机重重、九死一生,她不仅不体谅还给他找麻烦,就太没良心了。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谢瑾窈问。 玹影毫不迟疑地拒绝:“不能。” “你都能去为何我不能?”谢瑾窈反问。 玹影寻不到理由,声音僵硬地重复:“总之,不能。” * 沈怨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抗拒与宣无名说话的状态,双眼直勾勾地瞅着竹楼,不知那二人关起门来说什么,聊了这么久还未出来。 “我问你,那个女子与玹影是何关系?”沈怨的语气十分生硬,要不是想弄清楚心中的疑惑,沈怨一句话也不愿与宣无名说。 跟这个抛妻弃女的负心汉没什么可说的。如果不是想与玹影朝夕相处,沈怨压根不会离开惠风阁踏足决然谷。 宣无名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沈兰倾瞒着他给他生了个女儿的震惊中,神色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沈怨问了什么:“你是说谢瑾窈?”谷里的女子除了沈怨就只有谢瑾窈了,“她和玹影是夫妻。” “他们真的是夫妻?”沈怨接受不了打击,一而再地求证。 “是。”宣无名看着与沈兰倾神似的沈怨,“你母亲如今在何处?她可还好?她……她为何从未告诉过我你的存在?” 沈怨置若罔闻,径直跑上了竹楼,拍打紧闭的门。 开门的是玹影,沈怨的目光在玹影脸上停了一会儿,转而看向屋子里的谢瑾窈:“我找她。” 谢瑾窈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必要见沈怨,也跟沈怨没话说,兀自斟茶啜饮。谢瑾窈不吭声,玹影是不可能放沈怨进寝屋的,身体严严实实挡在门口。 被玹影拦着,沈怨去不到谢瑾窈跟前,气得跺了跺脚,退而求其次隔空朝谢瑾窈喊话:“我喜欢玹影,我就是要嫁给玹影。玹影重情重义,不肯休了你,我不介意让你做小,总之玹影的正室只能是我。我够大度了,希望你别不识抬举!” 玹影听得忍不住皱眉。 谢瑾窈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真是好久没这么恼火了:“你不介意我介意。” 沈怨无所谓谢瑾窈介不介意,视线回到玹影身上,哼了一声,娇声威胁:“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别想拿到神玑草。没我点头,你试试看我母亲会不会把神玑草给你。” 第228章 把这个碍眼的女人毒死 玹影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我已如约将你送到神医面前。沈阁主也该履行承诺,给我神玑草。” 沈怨道:“你别忘了,沈兰倾是我的母亲,如果我不同意,她会给你神玑草?”明知这么说会惹怒玹影,沈怨还是说了,谁让玹影先气她,她就是个不会服软的性子。 自小在惠风阁那种地方长大,沈兰倾将沈怨保护得很好,没让她见着那些腌臜,她自己稍微大一点,也懂了一些。那些女人对男人千依百顺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不到重视,浓情蜜意的时候答应帮姑娘赎身,衣裳穿好了转头就忘。 在寻药引子这件事上,玹影有着非同一般的固执:“那就别怪我用别的手段。” 沈怨被玹影冰冷的眸光刺到,生出了怯意,却未表露出来:“那就试试!”当惠风阁是普通的烟花之地,玹影就大错特错了。 如果沈兰倾不拿出神玑草,十个玹影来了也寻不到。 何况玹影在满是女子的地方,远不如此刻冷静。沈怨见过玹影在惠风阁中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当时就被他身上那股子冷冽又赧然的矛盾气质吸引,一心跟着他来到决然谷。 沈怨跑下了楼,见宣无名还僵在原地,脸上是复杂的表情,沈怨主动走了过去。宣无名的目光定在沈怨脸上,她真的跟沈兰倾长得很像。 “我有事问你。”沈怨找宣无名打听玹影的事。 宣无名神思飘忽,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沈怨望向不远处的竹楼,脸色变了又变,原来玹影非要拿到神玑草不可,是为了给他妻子谢瑾窈治病。 谢瑾窈待在决然谷,也是方便宣无名给她调理身体。 得知了谢瑾窈的身体状况,沈怨就有了主意:“听我母亲说,你是我父亲,我长这么大你都没尽过父亲的责任,是不是但凡我有所求,你都不会拒绝?” “你想要什么?”经过最初的震惊,宣无名眼下对沈兰倾母女俩愧疚深重,还想见一见沈兰倾,问清楚当年的事。 沈怨双手抱臂,神色倨傲:“很简单,我要你拒绝为谢瑾窈治病。” 没了宣无名替谢瑾窈医治,她活不过双十年华,等她死了,时日久了玹影自会对她死心,用不着耍其他的手段。 谢瑾窈都十八了,两年而已,沈怨今年才十六岁,完全等得起。 宣无名收回思绪,神情严肃,身为医者有自己的准则,要么一开始就拒绝给人医治,断没有答应了中途反悔抛弃病人的道理。况且,玹影费了大力气才将那些稀世药引子找回来七七八八,现在说放弃,岂不是戏弄于人。宣无名做不到。 看出宣无名的犹豫,沈怨淡笑了一声:“说什么亏欠良多,却连我一个小小要求都为难,我看神医只是嘴上说着好听,其实心里并无半分惭愧。说不定怪我贸然前来,搅扰了你的清净。” “我没有。”宣无名急于否认,“我不晓得有你这么一个女儿,倘若早知道,我一定不会不管不顾,你相信我。” 从沈怨出现的那一刻,宣无名就相信了沈怨的身份,沈怨不仅长得像沈兰倾,与他也有两分相似,而且他当年的确与沈兰倾有过一段。后来沈家刁难,宣无名年轻气盛,自尊受挫,不愿低头遭人折辱,一气之下就走了。 不久后,宣无名有些后悔,就算要走,也该与沈兰倾道别,好聚好散。从此他做他的闲散人,沈兰倾继续当她高高在上的高门世家嫡女。宣无名折了回去,还未靠近沈府就听闻沈兰倾成亲的消息,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公子,两家是世交,彼此知根知底,是沈兰倾的好归宿。宣无名怕自己过去找沈兰倾,会对她造成困扰,万一传出去,夫家会对她有看法,便掉头离开了。 从此再不踏足沈兰倾所在的地方,哪怕云游四海,路线有所重叠,也尽量绕着道走。 一别经年,宣无名没想到沈兰倾为自己生了个女儿,据沈怨所说,这些年母女俩一直生活在烟花之地。 宣无名的内心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难道沈兰倾当初没有嫁给勋贵公子,他听到的消息是假的? “既然觉得对不起我和我母亲,那就拿出诚意来。”沈怨道,“不求你对我有求必应,我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你都不肯答应吗?” “这……”宣无名十分为难。 沈怨却不给宣无名说大道理的机会,一扭头朝竹楼走去:“我要在这里住几日,这座小竹楼不错,清幽凉爽。” 谢瑾窈的寝屋在二楼,一楼无人住,只放了一张简单的矮榻并几件不起眼的器物。 宣无名无声地叹息,心里既高兴又愁闷,不知如何是好。 * 但凡玹影待在决然谷里,且行动自如,谢瑾窈的吃食都是由他亲自做,顺带连宣无名和毕方的份也包揽了。现在多了个沈怨,自然也不能单独撇开她。玹影做了五人份的量。 从前谢瑾窈是不会踏足厨房这种地方的,今日却颇有闲情逸致,来看玹影做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衣袖挽起,露出线条流畅利落的小臂,上面有几道交错的疤痕,许是不想谢瑾窈瞧见,在谢瑾窈走近时,玹影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放下一些,遮住了疤痕,道:“小姐怎么来了,这里烟熏火燎,还会被热油溅到,出去等吧。” 谢瑾窈不肯走:“你一走就是几个月,趁着你在的时候想多看你几眼不行?你不想看到我?” 每当谢瑾窈直白地剖明心迹,玹影都无所适从,手里的镬铲差点扔出去,一股热意爬上他的面皮,低低的声音混杂在烹菜的滋滋声里:“没有。” “没有不想看到我。”谢瑾窈听清了,唇角弯了弯,靠近他道,“那就是想看到我。” 玹影手一抖,这下真把镬铲扔了,连忙捞起来翻炒几下,盛出来:“再煮道汤就能吃了。” “我是来看你的,又不是嘴馋了。”谢瑾窈笑道。 玹影愈发不自在,一举一动都透着迟滞,像个行动不能自理的人硬要逞强。 沈怨问过毕方才晓得玹影来了厨房,赶紧追过来,却没想到被人抢先了一步,一幅夫妻恩爱的画卷在沈怨眼前铺开。 沈怨眼中的雀跃登时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妒忌。沈怨自认貌美,沈兰倾是一等一的大美人,沈怨的样貌大部分承袭自沈兰倾,又怎么会差,况且宣无名年轻时生得也是十分俊朗,沈怨看过宣无名的画像,虽然痛恨这个名义上的父亲,但沈怨不得不承认,作为宣无名和沈兰倾的女儿,她继承到的都是父母的优势。可是与谢瑾窈一比,还是差了一截。 谢瑾窈不仅容貌是世间少有的美丽,身材还高挑,生了重病也不见消瘦干瘪,反而是珠圆玉润,露出来的肌肤白皙娇嫩,透着红润的光泽,鬓云慵懒,一颦一笑都是贵气清雅的风韵。沈怨一个女子见了都心旌摇曳,更遑论男子。 珠玉在前,玹影又怎会看上旁人。 两年太漫长了,沈怨觉得以自己的耐性等不到两年,她现在就想去宣无名的药房里找一瓶毒药把谢瑾窈这个碍眼的女人毒死。 第229章 先给谢瑾窈一个教训 沈怨气冲冲地在几间屋舍转了一圈,找到了炼药的屋子,没曾想一进去就撞见了待在里面垂头深思的宣无名,表情倏然一滞。 宣无名抬起头,面色有些灰暗:“来找我?” “给我一瓶毒药。”沈怨做坏事也懒得藏着掖着,“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母亲说你这个人行事有悖常理,说不清是良善的医者还是制毒的歹人。” 宣无名苦笑一声:“她还与你说过什么?” 沈怨懂怎么戳人痛处,道:“你知道我为何叫沈怨么,是因为母亲日日夜夜都在怨恨你。既给不了她想要的长长久久的陪伴,当初又为什么要招惹她。明知道她是官家小姐,而你只是个身无分文四处游走的穷大夫,还不肯为了她考取功名,只想着不受约束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你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可想过这世道对女子艰难,一个失了清白的世家女子要如何活下去。” 宣无名心头狠狠一震,脸色霎时惨白,像遭受了极大的打击。 看着宣无名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好几岁,沈怨也不见心疼,迭声质问道:“你这些年过得可还好,可曾有一刻想过母亲过得好不好,可曾动过去看她一眼的念头?” 宣无名羞愧得抬不起头,他想过沈兰倾,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过很多次,可一次也没有动过去看看沈兰倾的念头,不仅没有,还绕道避开她。宣无名以为沈兰倾过得很好,自己不该去打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 这些话解释给沈怨听也无用,更像是狡辩。 沈怨肆无忌惮地翻着木架上的瓶瓶罐罐,每瓶药都长得差不多,上面也没有贴任何说明药效的笺子,连个名字都没有。沈怨哪里分得清每种药是什么作用,遂拿起一瓶问宣无名:“这是什么?” 宣无名扫过去一眼,道:“毒药,别碰。” “我知道是毒药。”沈怨道,“什么症状?会毒死人吗?” “不会。”那些都是宣无名闲着无聊随手炼制的,药效各不相同,“会使人腹痛不止,犹如被虫子啃噬,两个时辰方歇。” 沈怨挑挑眉,把药揣进了袖袋里,拿起另一瓶:“这个有什么作用?” 宣无名一一同沈怨说清楚,末了叮嘱她:“你留着防身也好,只一点要记住,莫要误食了。” 女儿肯与自己说话,宣无名就很欣慰了,心里已经做好了打算,往后他要尽自己所能补偿母女俩,希望能弥补一些过去的失职。 “你母亲如今还在惠风阁?”宣无名小心翼翼地问。 沈怨将各种各样的毒药往袖袋里装,两只袖袋都装不下了,漫不经心道:“不在,出门办事了,过几日回。” 宣无名点点头,斟酌着言辞道:“你母亲怎会沦落到烟花之地。”说到此处宣无名就痛心不已,可他能制出世上奇毒无比的毒药,也能制出“起死回生”的神药,唯独制不出后悔药。 “你想知道?”沈怨不冷不热道,“你自己去问她,毕竟我一出生就是在花楼里,同那些姑娘们一起长大。” 宣无名喉咙梗着异物,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被深浓的愧疚包裹。 * 沈怨想接近谢瑾窈,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谢瑾窈每日的活动十分简单,看晦涩难懂的医籍,看累了在躺椅上打瞌睡,闷了就在附近走一走。不管谢瑾窈做什么,玹影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沈怨从未见过这样的玹影,虽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看向谢瑾窈的眼神是温柔的,如冰雪消融,如这山涧的清风,如枝头初绽的花,默默也脉脉。 面对其他人,玹影只有拒人千里的疏离冷漠,别说得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便是想让他多看一眼都难。 沈怨憋着一股气,终于等到玹影去山中打猎,谢瑾窈身边无人。 毕方烧了热水,方便谢瑾窈泡茶,沈怨随便找个理由支开毕方,将药倒进水里,先给谢瑾窈一个教训,让谢瑾窈吃点苦头,她要是不懂知难而退,那就毒死她。 水烧好了,毕方拎过去给谢瑾窈。 谢瑾窈在晒太阳,抬了抬手:“放下吧。” 沈怨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谢瑾窈,等着看谢瑾窈喝了水倒在地上打滚儿,仪态全无的样子,沈怨只想着就忍不住笑,连忙捂住嘴。 谢瑾窈缓缓坐起,动手泡茶。这等事情在府里也是丫鬟做,不过谢瑾窈学过茶艺,做起来也得心应手,十根手指如削葱尖,一举一动都优雅至极。沈怨撇了撇嘴角,怪不得玹影一口一个“小姐”称呼谢瑾窈,还真是娇小姐。 沈怨见谢瑾窈白嫩的手指拎起茶壶清洗茶杯,都怕她一个不慎烫伤了自己。可是没有,谢瑾窈全程不紧不慢、从从容容。 从茶壶里倒出一杯茶晾着,谢瑾窈便又靠在躺椅上闭眼小憩。 沈怨蹲得腿都酸了,也不见谢瑾窈喝那杯茶。等了两刻,没等到谢瑾窈喝茶,倒是把玹影等回来了。玹影猎了一只鹿两只山鸡,丢在地上。 谢瑾窈站起来,眉梢眼角含笑,拿自己的帕子给玹影擦脸上的汗。玹影愣了愣,伸手要将帕子拿过来,呼吸有些急促:“我自己擦。” 谢瑾窈避开玹影的手,给他擦完汗,扭身端起小几上晾得刚好的茶水:“上山这么久,渴了吧,特意给你泡的茶。” 玹影两手接过茶杯,抿着唇看了谢瑾窈一眼,低声道了谢。 “慢着——”沈怨大喊一声,顾不得许多,从墙角处冲了出来,一只手朝前伸去,想要阻止玹影喝下那杯加了药的茶。 沈怨晚了一步,玹影已经喝了下去,被沈怨看在眼里,顿时又着急又懊恼,她哪能料到谢瑾窈泡茶是给玹影喝。 “怎么了?”谢瑾窈见沈怨神色怪异,不由得起了疑心。 沈怨手指绞着衣摆,忐忑地望着玹影:“你……你感觉怎么样?” 沈怨这么一问,谢瑾窈就猜到了,看了看小几上的茶壶,再看看玹影手中已经空了的茶杯,脸色骤然一冷:“你在我的茶水里放了东西?” 第230章 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旧伤 “我……”沈怨偷鸡不成蚀把米,一跺脚跑开了,火急火燎地去找宣无名。 宣无名不炼药的时候也待在炼药房里,什么也不做,就坐在堆满各种药材的木架子前发呆。沈怨的出现带给宣无名极大的冲击,宣无名终日沉浸在悔恨的情绪里,无心其他。 沈怨冲进炼药房,一眼就看见手里拿着一根草药怔愣出神的宣无名,将一瓶药递到宣无名面前:“这种毒药的解药在哪儿,快给我。” 宣无名稍稍回神,看向沈怨手里的药瓶,道:“没有解药。” “怎么可能没解药!”沈怨难以置信。 “这毒是闲暇时随手做的,没制解药。”宣无名道,“所以提醒你切勿误食。” 沈怨蹙眉骂道:“你这老东西怎么想的,光制毒不制解药,不是坑人吗?” 宣无名见沈怨焦急,神色紧张起来:“你误食了?” “不是我。”沈怨心虚地瞅了一眼外边,不知玹影怎么样了,“你现在能不能制出解药来?你不是号称神医么,应该不难吧。” “玹影,玹影你怎么样?”谢瑾窈惊慌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沈怨听了,心脏缩了一下,愈发懊悔。 玹影腹痛到站立不稳,手撑在躺椅上,额上冷汗密布,条条青筋暴起,一下一下抽动着。谢瑾窈扶着玹影在躺椅上坐下来:“我去找神医帮你看看。” 宣无名已经走了过来,拉起玹影的手把脉,而后望向垂着头的沈怨,果真如沈怨所言,玹影是中了毒,此刻毒性发作,五脏六腑犹如被千万条毒虫啃咬,非常人所能忍受。 “你做的好事!”谢瑾窈气极,猛地推了沈怨一把,“你知不知道他身上有旧伤!” 沈怨一时不防,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抬起头来怒视着谢瑾窈,底气虽不足,声音却很大:“他身上有没有伤我怎会知道?再说了,我是要毒死你这个拦路石,没想毒害他。是你非要把茶水给他喝。” 玹影闻言,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射向沈怨,她竟敢打谢瑾窈的主意。若不是沈怨与宣无名的关系,玹影早就拔剑了。玹影只庆幸喝下茶水的人是自己,否则遭罪的就是谢瑾窈,以她孱弱的身子,如何能受得住。 宣无名叹了口气,给玹影施针,但也仅仅是减轻他的疼痛,无法彻底扼制:“这毒没有解药,你且忍忍,两个时辰后自会消除。” “没有解药是吧。好,好。”谢瑾窈的脸沉了沉,视线扫向沈怨,见她手里攥着个孔雀蓝小葫芦瓶,一把抢了过来,扯开塞子,捏住沈怨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谢瑾窈毫不迟疑地将药粉倒入沈怨口中,“那你也尝尝。” 经过半年多的调养,谢瑾窈的身子比从前好了许多,动作也利索不少,个头又比沈怨高一截,沈怨这个活蹦乱跳的人一时竟没能挣脱桎梏。 “滚开啊!”沈怨生出一股蛮力,推开谢瑾窈,弯腰不停地往外吐药粉,“你疯了不成?” 谢瑾窈才退了一步,玹影就忍着腹痛站起来扶住了谢瑾窈。沈怨一抬眸,恰巧撞见这一幕,只觉咽下去的苦涩蔓延到了心里。 目之所及,一片混乱,毕方识相地没有上前,远远地观看。 宣无名头疼得厉害。一边是自己穷尽一辈子都难以弥补的女儿,一边是自己承诺会医治的病人,还有个勤勤恳恳一心报恩的玹影,宣无名帮谁都不是,斥责谁都不行。 沈怨吐出了一些药粉,还有一些溶于唾沫,被她不小心吞入腹中,过不了一时半刻,她便感受到了与玹影同等的疼痛。 玹影身体强健,又有武功在身,尚且痛得浑身止不住痉挛,沈怨一个女子,承受能力远不如玹影,当下便痛得死去活来,倒在地上捧腹蜷缩着打滚,脸色如纸一般苍白,冷汗涔涔:“好痛,好痛……我要死了。” 谢瑾窈冷眼看着,眼中没有一丝同情:“刀子搁在自己身上就知道疼了。” “你……”沈怨张口欲骂人,腹中一阵绞痛,她连喘气都困难,哪还有精力骂人,待缓过来一口气,沈怨将矛头对准了宣无名,“害人不浅的老东西,怎么还不去制解药!” 宣无名慌手慌脚地蹲下来给沈怨施针,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解毒的药草没有现成的,得去山上采,这山谷里没有,等找到了,估摸着药效也就过了。” “那就给我灌一碗麻沸散,晕过去就感受不到了!”沈怨哭着吼道。 宣无名道:“麻沸散的药效敌不过这毒,晕过去也会痛醒。”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怨痛得受不了,想一头碰死在树上。 谢瑾窈不再看沈怨,手握住玹影一只手,另一只手捏着帕子给玹影擦汗,想起了很久以前,玹影给她试药,她没有目睹,是听银屏说的,说玹影吐了好几次血,浑身的汗将衣衫都浸透了,还说那种痛犹如万箭齐发、穿胸而过。 那时谢瑾窈只是心有动容,如今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只觉心脏被勒紧,随着跳动而抽疼。 谢瑾窈不晓得试药所承受的痛与眼下中毒所经受的痛有何不同,无论哪一种痛,谢瑾窈都不想玹影再经受。 谢瑾窈眼眶泛酸,握着玹影的手下意识用力,玹影大概是痛得精神有些迷乱,竟握紧了谢瑾窈的手,他力气很大,捏得谢瑾窈有些疼。谢瑾窈怔了怔,抿着唇没吭声。 短暂的两息过去,玹影似是反应过来,仓皇地松开了手,却被谢瑾窈反握住。玹影抬头望向谢瑾窈,谢瑾窈轻声开口:“想握就握,我又没有不允。” 这般说着,谢瑾窈纤细的手指插入玹影指缝里,与他牢牢相握,纵使他松手也分不开。 一股灼热顺着两人交扣的手指传到四肢百骸,好似盖过了腹中的疼痛。谢瑾窈惊异地发现玹影的身体不再发抖。 趁着宣无名带走了沈怨,此地仅有他们二人,谢瑾窈小声在玹影耳边道:“如果我亲你,帮你转开注意力,是不是就没那么痛了。” 第231章 跟别的女子跑了 玹影偏开脸,不想谢瑾窈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 谢瑾窈把自己的手从玹影指缝里抽出,玹影愣了一下,方才被谢瑾窈握住的手一瞬间变凉,腹中的疼痛也随之而至。玹影握拳,紧咬住齿关忍耐。 下一刻,谢瑾窈双手捧住玹影的脸,动作有几分强硬,将他偏过去的脸掰回来,注视着他的眼睛。 玹影敛眸,回避谢瑾窈的视线,莫名心慌意乱,理智告诉他该拒绝谢瑾窈,可身体里的冲动转瞬就将理智冲毁。他迫使自己冷静:“小姐。”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我小姐。”谢瑾窈俯身,一下子离他很近很近,眼睛眨动时,她的眼睫好似能触碰到玹影的脸。 二人一站一坐,从远处看,站着的谢瑾窈将比她身形高大许多的玹影困在躺椅上,透出一股强势:“你从前还自称属下,后来不是改掉了。怎么称呼我小姐就是改不掉。” “我……”玹影启唇的瞬间,谢瑾窈的唇落在玹影唇上,眼睛未闭,隐约瞧见玹影眸中的慌乱,好像不止有慌乱,还有一丝丝情动。 谢瑾窈唇角微微勾起,长长的睫毛颤动,笨拙地亲吻着玹影。谢瑾窈仍然没什么长进,嘴唇相贴,轻柔又生涩。 * 沈怨痛过一次,头脑清醒不少,不再去招惹谢瑾窈,却并未就此打消嫁给玹影的念头。 大夫讲究对症下药,症结在于玹影,针对谢瑾窈无用,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玹影身上,得到他的喜爱才是要紧的,继续与谢瑾窈作对只会惹玹影生厌。 几日后,玹影估摸着沈兰倾回到了惠风阁,准备出发去见沈兰倾,早点拿回神玑草,以免夜长梦多。 宣无名也是要去见沈兰倾的,想当面问清楚当年的事。沈怨自然要回惠风阁。于是,三人同行。决然谷里只剩下谢瑾窈和毕方。 毕方无所谓,没有师父监督,他还能偷懒。谢瑾窈就不乐意了,她不想玹影与沈怨待在一处,虽然不是单独相处,有宣无名在,谢瑾窈也不放心。宣无名是沈怨的父亲,又对沈怨有愧,自然处处向着她。 “不行,我要同你一起去。”谢瑾窈态度强硬。 玹影看着谢瑾窈,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粉润饱满的唇上,无法遏制地想起那一日的亲吻,唇舌纠缠的感觉,浑身战栗,连腹中的绞痛都忘了,谢瑾窈渐渐站立不稳,跌坐在他腿上,双手如藤蔓一般绕上他的脖颈,指尖掐进他的皮肤…… “小姐待在谷里,比较安全。”玹影气息凌乱,好在除了他自己,再无旁人察觉。 这是拒绝的意思。谢瑾窈皱眉不悦,执拗道:“我说,我要同你一起,我不要一个人待在山谷里,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玹影面露纠结之色,不带谢瑾窈去惠风阁,除了不想谢瑾窈看到污秽的东西,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倘若沈兰倾不肯履约拿出神玑草,少不得要大动干戈,到时他怕顾及不到谢瑾窈。 “玹影,还走不走了?”沈怨一身红衣似火,斜倚在山谷入口的石壁上,手里拿着一枝随手摘的花,不耐地敲打着手心,“再不走就过时不候了。” “我很快回来。”玹影心一横,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谢瑾窈不敢相信玹影就这么丢下她了,大睁着眼愣了许久,等她反应过来,眼前哪里还有玹影的身影,只余风吹树梢轻轻晃动。谢瑾窈气得不轻,指着玹影离开的方向,呼吸不顺道:“他就这么把我丢下了?他是不是活腻了?” 毕方捧着脸蹲在地上,仰头看向脸色难看的谢瑾窈,道:“显然,是的。” 谢瑾窈扶额,头有些晕:“他也不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出什么事,他的心怎么那么大。” “你别气了,当心气坏身子。”毕方安慰道,“不是还有我吗?” 谢瑾窈没法不气:“你顶什么用!” 毕方:“……” 毕方感觉身上好似被人扎了一刀,跌坐在地,他好歹跟宣无名学了几年医术,怎么不顶用?谢瑾窈这个病人当真是没有一点病人的姿态,胆敢对大夫出言不逊。 谢瑾窈想想都难过,眼眶红了一圈,低声咒骂:“该死的玹影,仗着我的喜欢,愈发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一次又一次忤逆我就罢了,还跟别的女子跑了,等回来看我怎么责罚他。” 毕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忍不住为玹影说句话:“玹影哥哥哪有跟别的女子跑了,你别冤枉他,他是去替你拿药引子,同行的还有师父他老人家呢。” “要你多嘴!”谢瑾窈瞪了毕方一眼。 毕方立时闭上嘴巴,不与气头上失去理智的女子争论,争不过。 * 惠风阁坐落在临近的录州城中,下了山骑快马也得大半日才能到,路上再耽搁些时辰,天黑前想要抵达都难。 赶在城门关闭前,一行三人进了城。宣无名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与玹影商议了下,先找家客栈安顿下来。 沈怨不懂宣无名的心思,嗤道:“是你自己要来的,谁也没有强迫于你,你不想见我母亲可以不来。我也不懂为何母亲执意要玹影带我来见你,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都长大了,早就过了需要父亲撑腰的日子。” 宣无名舔了舔干燥的嘴巴,道:“阿怨,我没有不想见你母亲,我只是……只是无颜面对你母亲。” 沈怨不想听宣无名解释,这几日听了太多,沈怨已经腻了。不是说几句好听的话,这个人对沈兰倾的伤害就能抹去。 “随你怎么说。”沈怨率先往楼上走,暗骂了句“缩头乌龟”,当年走得潇洒,如今回来却畏畏缩缩,沈兰倾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不知看上了宣无名哪一点,如若早早嫁给家世相当的公子,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宣无名脑子里装着沈怨这几日对他的怨念,以及往事的回忆,整宿无眠。 翌日一早,在客栈里用了饭,三人前往惠风阁,却被告知沈兰倾还未回来。玹影只得与宣无名回到客栈。惠风阁是沈怨长大的地方,有自己的小院子,自然留了下来。 两日后的傍晚时分,得知沈兰倾回了惠风阁,玹影与宣无名再度前去。 一进去便有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鼻而来,一群衣着艳丽的女子如蝴蝶一般挥着丝帕围上来,掠过了宣无名,直直朝玹影怀里扑。 第232章 你为何就不肯看我一眼 “玹影小郎君,几日不见,奴家甚是想念。” “今日可要同奴家吃一杯酒。” “呀,奴家的脚崴了。” “玹影小郎君,上次一别,奴家想你想得心肝儿都疼了,你摸一摸。” 玹影眉心微拧,侧身避开那些女子,还未松口气,一个荷包从上方砸下来,玹影手中的剑一抬,挥开了荷包,仰头往上看。 一身银朱色罗裙的沈怨倚着栏杆笑靥如花:“还是这么警觉。” 眼看着那群女子又要扑向玹影,沈怨作了个揖,娇笑着央求道:“各位姐姐高抬贵手,玹影是我看上的人。” 姑娘们一听,悻悻地走开,去招呼别的男人。谁让沈怨是阁主的独女,虽在这风月场里长大,却也是千娇百宠。 今夜的惠风阁格外热闹,沈兰倾设了台子,名动录州城的几位花魁皆有才艺展示,这般隆重可不多见,有些个有钱的公子哥都闻讯前来,想要一睹风采。 沈兰倾在顶楼最富贵的屋子里,素手拨弄琴弦,琴音悠扬婉转,在这纷扰的青楼里并不突出。宣无名走到顶层的楼梯口就听出了琴声来自沈兰倾,或如泉水激石,或如雪落梅花,一时又如林间清风,不管如何改变,都能品出抚琴之人的高雅。 偏偏如此高雅的人,稳坐章台的主子之位。 宣无名立在门外,玹影亦停步,思考着是直接找沈兰倾要神玑草,还是容宣无名与沈兰倾谈完再索要。只怕选了后者,宣无名惹怒了沈兰倾,她不愿交出神玑草。 正犯难,沈怨施施然从长廊另一头走来,她打扮得十分艳冶,不大符合她的年龄。银朱色的罗裙本身足够鲜亮,外面罩了一层华丽逶迤的广袖绛纱裙,交领敞着,挂在香肩处,臂间的帔帛长长地拖在地上。乌发挽成圆鬟椎髻,簪配鎏金银镶玉步摇钗并绢花。 “都到这里来了,再退缩也晚了。”沈怨朱唇轻启,伸出一双手推开了紧闭的门,琴音霎时清晰了许多,“请吧。” 宣无名看着如此装扮的沈怨,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虽是沈怨的父亲,却未尽到一天为人父的责任,没有资格管教沈怨,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压下去,开口道:“你才十六,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该打扮得如此……” “风尘”二字,宣无名实在说不出口。 沈怨淡淡一笑:“我何时有过天真烂漫?再者,这里是勾栏欢场,我这身打扮才恰恰合适。” 宣无名眼中划过一抹痛色,屋内的琴音戛然而止,有人缓缓走出,隔着一道帷帐,清冷的声音传来:“我的女儿如何,还轮不到旁人指点。” 帷帐被一只手挑开,沈兰倾走了出来,穿着螺青色锦裙,头发挽成惊鸿髻,发髻中央簪了朵红牡丹,侧边饰以珍珠金钿步摇,浓妆艳抹,已不是宣无名记忆里的温婉素雅模样。 初见沈兰倾时,她身着一件朱颜酡锦绣裙,墨发半挽,余下的如绸缎披在身后,发间点缀玉钗,为了躲开家里的仆从,跳上了湖边的乌篷船。小船轻轻摇晃,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宣无名饮酒到半醉,突然有一女子闯了进来。 沈兰倾未料到船上有男子,神色有一瞬的慌乱,两只手捏着绢帕置于身前,听到外面仆从的声音,沈兰倾顾不得许多,求助的眼神望向宣无名,示意宣无名不要出声。 宣无名笑笑,放下酒壶走了出去,沈兰倾以为宣无名要出卖她,气恼地咬唇,却见宣无名走到船夫身旁,低声说了句什么,小船朝着湖中心而去。 宣无名躬身走进船舱,洒然一笑:“姑娘不必担心,他们追不上来了。” 那日宣无名一身布衣,却恣意如云中鹤,飞进了沈兰倾心中。沈兰倾忘了自己甩掉家中的仆从是为了去百戏班子看新排的戏,却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在湖中的乌篷船里游荡了半日,回到家中挨了一顿罚,一颗心丢在了外边。 “躲了十几年,来找我有何贵干。”沈兰倾的声音拉回了宣无名飘远的思绪。 沈兰倾折身往里走,裙摆如一团云,扫过地面。宣无名顿了顿,跟着走了进去:“对不起,我不知道当年你有了身孕……” “如果是为了道歉,那就不必了。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沈兰倾打断了宣无名无意义的话,在桌旁的绣墩坐下,“知道你就不走了吗?你视金钱如粪土,视功名如仇敌,就算为了我妥协,天长日久,心中难免生怨,变成一对怨偶也没比今日的你我好到哪里去,不如一别两宽。” 沈兰倾染着蔻丹的手撩了撩宽袖,自顾自斟茶,道:“我让阿怨去找你,并非是要看你内疚忏悔的样子,实则是阿怨如今到了出阁的年纪,留在我身边终究是难觅良人,不如跟着你。孩子我养大了,嫁妆也攒够了,你无需做什么,借你神医的名头,给她一个清白的出身即可。” “兰倾。”宣无名哑声道,“当年不告而别,是我有错,我对不住你。” 沈兰倾摔了手中的茶盏,清丽容颜陡生一抹厉色:“我说了我不想提过去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喝一声后,沈兰倾捂着胸口敛起情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掷了一枚石子,短暂地起了波澜又快速平息,方才的动怒好似是旁人的错觉。 玹影等候在门外,给足两人谈话的空间。 沈怨也没进屋,绕着玹影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巧笑倩兮:“我自认生得不如谢瑾窈美,也没差太多,你为何就不肯看我一眼?谢瑾窈又不在此处,纵使你与我有什么,她也不会知晓。你将谢瑾窈留在决然谷,难道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玹影不看不听不理不睬。 沈怨觉得自己在对着石头搔首弄姿,平白令自己尴尬,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下去:“你倒是与我说说,谢瑾窈除了貌比天仙,到底哪里好。总不会房中之术了得吧?我虽未钻研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耳濡目染,应当不会输给她。” 随着话音落地,玹影终于朝沈怨看了过去,沈怨还未来得及欣喜,便见玹影锐利的眸中释出冷意,浑身散发着瘆人的气息。 沈怨咽了咽唾沫,再不敢胡诌,玹影一个眼神,便犹如利箭朝她射来,将她钉死在墙上。 屋内二人聊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息,玹影提步走了进去,朝沈兰倾拱手道:“希望阁主言而有信,将神玑草给在下。” 沈兰倾瞥了一眼跟在玹影身后眼巴巴望着玹影的沈怨,手背支着下巴轻笑了一声,道:“玹影小郎君,恕我不能践诺。” 第233章 你抬阿怨为平妻可好 玹影神色骤冷,所谓先礼后兵,礼他已经给了,对方如若不信守承诺,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合乎情理。 目睹玹影的手按在剑鞘上,沈兰倾面上不见一丝慌乱,眉梢轻轻一挑,重新拿了个茶杯出来,慢条斯理地倒茶:“少安毋躁。神玑草我可以给你。” 玹影手指微顿,静等沈兰倾的下文。 “我先前说了,把阿怨送到宣无名那里,我会给你神玑草。”说到此处,沈兰倾淡淡扫了一眼宣无名,“可我没说要你带着宣无名找到惠风阁来。见了不想见的人,我很不高兴。不是我不遵守承诺。任务我便当你只完成了一半。现在我有一个新的要求,若你照做,我自当奉上神玑草,绝无戏言。” 玹影隐忍道:“阁主请说。” 沈兰倾翘起兰花指,指向玹影身后:“我这个女儿是我的宝贝,她有所求,我这个做母亲的少不得为她奔波操劳,尽力满足。如今她心仪于你,一心想嫁给你,你娶了她,神玑草就当是嫁妆,随她一道成为你的。如何?” 沈怨背着手走到玹影身侧,满脸欣然。 玹影想也未想就道:“请恕在下不能答应。” “我听阿怨说了,你已有妻室。好办,一封休书便可解决。”沈兰倾道,“我还听说你要神玑草是为了给妻子治病,端看你是想她活命,还是想她做你的亡妻了。” 沈兰倾啜了一口清茶,等着玹影做选择。 没等太久,一口茶的工夫,玹影冷声开口:“神玑草在下会拿到。” 沈兰倾一顿,这是打算硬抢了。江湖上的传闻沈兰倾也听说了一些,轩辕派的至宝、高官家祖传的灵草、靖国皇室的神药,近半年来全部丢失,她这惠风阁也不是铜墙铁壁,她还真没多大把握能与玹影抗衡。 “我这里都是苦命的弱女子,玹影小郎君在惠风阁动粗未免太欺负人了。”沈兰倾揉了揉额角,佯作苦恼,“我也不想见到大动干戈的场面,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我不要你休妻了,你抬阿怨为平妻可好?你看看阿怨,她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虽自小生长在风月场里,但身子清白,足以配得上你。” 玹影眸中一丝波澜也无,仍旧冷漠如冰,道:“神玑草在下会拿到。” 一模一样的话,沈兰倾听得怔了一怔,随即敛起脸上所有的表情,平静地望向沈怨:“现在可死心了?他心里有人,不会把你放心上。” 沈怨都快气哭了:“那又怎样,我偏要嫁给他。” 沈兰倾一声叹息,藏了太多无奈。她自己受深宅大院里森严规矩的束缚,才会遇到一个潇洒恣意的男子就沦陷其中,无法自拔,最终害苦了自己。沈兰倾不想沈怨重蹈覆辙,在教养沈怨一事上便格外松泛,放任自由,到头来,沈怨还是一样的执拗。 情之一字,多少人都勘不破。 “有些事强求不来。”沈兰倾认真劝沈怨,“勉强得来,委屈的是自己。你也看到了,他的眼里无你,心里更无你,你如何能幸福。阿怨,你还小,往后的岁月还长着,何愁遇不上如意郎君。你母亲吊死在一棵树上的结果你自小就见了,还不能叫你长记性?” 沈怨瞅着玹影,紧紧抿住唇,眼里含了一汪泪。如沈兰倾所言,她哭得再伤心,玹影也不曾看她一眼,更不会心疼。 “我偏要强求!”沈怨不甘心地丢下一句,跑出了屋子。 沈兰倾望着沈怨伤心绝望的背影,摇摇头。她是过来人,教导沈怨的时候头头是道,她自己年轻时被家中长辈教导,何尝不是如沈怨这般,看不清前路,固执地去撞南墙、踏泥沼,非要把自己折腾得头破血流、泥足深陷才算完。 “等着。”两个字自沈兰倾唇间溢出,是说给玹影听的。 而后沈兰倾走进里间,取下墙上的美人图,打开机关,一个暗格呈现在眼前,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只檀木匣子。 沈兰倾捧出来交给玹影:“神玑草在此,我也是机缘巧合下得到的。” 玹影自进来起就冷峻的面容有所缓和,双手接过:“多谢阁主。” 玹影打开匣子,一株淡紫色的草药被红绳绑在绒布上,散发着如兰似麝的清香,玹影示给宣无名看。宣无名颔首,确然是神玑草无疑。 沈兰倾抚了抚广袖,对玹影道:“阿怨是个死心眼,一时半会儿恐怕不会放弃,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你多担待。” 玹影不应声。 “怎么。”沈兰倾语带轻嘲,“东西拿到手就翻脸不认人了。” 宣无名道:“阿怨我会好生看顾,必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沈兰倾无视了宣无名,只看着玹影,要玹影一个承诺。玹影沉默半晌,一拱手,恭声道:“阁主大恩,在下没齿难忘。但沈怨姑娘一事,恕在下不能从命。” 沈兰倾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世间难寻的灵草都给你了,要你多担待一下阿怨你都做不到,你还真是无情无义。” 玹影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论他:“在下告辞。”踏出屋子前,出于礼数,玹影低声询问宣无名,“神医可要一同回山谷。” 他承诺谢瑾窈会很快回去,事情办完,一刻也不想在外耽搁。他离开的时候太决绝,依着谢瑾窈的脾性,不可能不生气。 宣无名心情沉重:“你再等等,老夫与你一同回。”宣无名岂会看不出,沈兰倾压根不愿见他,多看他一眼就心烦,可他心中有愧,不能不清不楚地再次一走了之。 “兰倾。”宣无名眸色沉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年轻时心高气傲,伤了你,不管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绝无怨……” “好啊。”沈兰倾一口应下,顿了顿,讽刺地一勾唇角,“我此生都不想见你,更遑论惩罚你,既然你上赶着找罪受,那就如你所愿。照我说的做,从前恩恩怨怨一笔勾销,此后一别两宽,不复相见。” 宣无名吐出一口气,只要能让沈兰倾感到痛快,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做什么都可以。至于不复相见,他已经知道沈兰倾在这里,天长日久,总能慢慢弥补。 “你说。”宣无名道。 ? ?新的一个月开始啦,从今天起给大家加更哦,之前一直在努力存稿,存稿不充足不敢随便加更,担心写不过来。 ? 前两更还是老时间,三更的话,晚上八点见~ 第234章 我就想扭下来尝一尝 沈兰倾走出了屋子,站在栏杆前往下望。宣无名随她出来,一楼厅堂正中设了高台,铺了大红织金牡丹的茵褥,一红衣女子在台上翩翩起舞,长发梳着高髻,戴着华美的孔雀衔花枝金丝嵌宝冠子,点缀金花钿,旋转、下腰、腾起,如此大的动作,发间的流苏簪都不曾晃动得太厉害,真真是身轻如燕。 台下观看的男子们拊掌叫好,富豪公子当场掏出袖中银票往台子上抛撒,兴致高涨地喊道:“丹红姑娘再舞一曲!再舞一曲!” 台上的花魁盈盈一笑,披上水袖舞裙,接着跳了一曲水袖舞,长长的桃红色水袖在空中舒展、收回,灵巧如蛇,引得台下又是一阵赞美。 入了夜,惠风阁愈发热闹,快要没处下脚。 沈兰倾指着花魁跳舞的台子:“你想认错,就到那里当众跪下磕头,大喊三声‘我宣无名知错了’,否则,我不信你的诚意。” 这话落地,许久,沈兰倾未听见身后有任何回应。沈兰倾自嘲一笑,还说什么对不住她,想要弥补,不过是嘴上说说而已。 “我就知道你……”沈兰倾回过头,身后已不见宣无名的身影,视线逡巡一圈,在楼梯上见着宣无名,正在往下走。 沈兰倾的话音隐去,不知宣无名此番是离开,还是依照她所言,到高台上道歉。 丹红的水袖舞还未跳完,一中年男子从侧边的台阶走上高台,底下观看的老爷公子们不乐意了,指着宣无名这个不速之客叫骂。 “你是谁啊,我们要看丹红跳舞,谁要看你。” “惠风阁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 “赶紧滚下去,别妨碍爷寻乐子。” “再不走,我叫人来轰了。” “看得正得劲儿,哪里来的疯子,惠风阁的伙计呢,不管管?” 宣无名一身粗布衣裳,细看面容周正,怎么也不像个疯子,不过是扰了老爷公子们的兴致,才对他恶语相向。丹红一脸莫名,抬头仰望高楼上的沈兰倾。 沈兰倾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指示。丹红便退下高台,且看看这个男人要做什么。 宣无名一撩衣摆跪了下来,朝着大门的方向磕头。高台之下骤然一静,所有人都顿住了,不再叫嚷,不再指指点点,唯余诧异。 就连从惠风阁门前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瞧热闹,没银子进去消遣,都挤在门口。 宣无名磕了一个响头,直起上身,声如洪钟道:“我宣无名知错了!” 再磕一个头,宣无名大声道:“我宣无名对不住你沈兰倾!” 磕第三个头,宣无名喊:“我宣无名不奢求你原谅,只盼你能出口恶气。” 声音在偌大的惠风阁厅堂内回荡,阁中所有的花娘、客人、伙计都听见了,外边看热闹的人也都听见了。 先前跑开的沈怨不知何时回到了沈兰倾身边,握住沈兰倾冰凉的手,道:“母亲打算原谅他了吗?” “无恨亦无爱,谈何原谅不原谅。”沈兰倾淡淡道,“他想图个心安就随他,于我无碍。” 沈兰倾从沈怨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回到屋子里,关门前,留下一句话:“叫他走罢,不要再来了,我不想见他。你也随他一道走。记住母亲的话,别犯傻。” 门关上,沈兰倾踉跄了一步,手扶住桌子的边缘,低头吐出一口血。沈兰倾神色如常,闭眼缓了缓,慢慢直起身子,擦干净唇边的血迹。 * 围观的众人唏嘘不已,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地跪父母,此人当着许多人的面下跪,还高声道歉,余音久久不绝,可见其心真诚,听到的人大概会原谅他。 宣无名起身仰头,栏杆前空空如也,沈兰倾已不在。宣无名神色黯了黯,上楼去,被沈怨伸手拦在门外:“母亲说了,她对你无爱也无恨。你走吧,从此以后不要来惠风阁了,她不想见到你。” 宣无名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暗道来日方长,眼下赖在这里只会惹沈兰倾厌烦。 “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宣无名道,“你随我一起走吧。” 沈怨看向等候在远处的玹影,嫣然一笑:“我当然跟你一起走,但不是为了你。” 与沈怨相处不过短短几日,宣无名就将她的性子摸清了,她看着咋咋呼呼,行事潇洒,没有女儿家的忸怩,唯有提到玹影时,眼神才会含羞带怯,流露出脉脉情意。宣无名顺着沈怨的目光,看到了笔直站立的玹影,果真是为了玹影。 心中默叹一声,宣无名属实无奈:“你母亲的话你可有听进去。” “不要你管。”沈怨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我知道。我就想扭下来尝一尝,兴许尝过了我就不着迷了,越是阻拦我,我越是惦记着不放。” 玹影等得心焦,走过来道:“神医,该走了。” “你没看天都黑了,城门都关了,现在走也出不了城啊。纵使你有法子出城,连夜赶路也太危险了。”沈怨好声好气道,“不如留下来歇一宿,养精蓄锐,明早再赶路。” 宣无名也道:“明日再走吧。” 玹影默了默,晚一刻见谢瑾窈,谢瑾窈就多生一刻的气,事情已办妥,玹影自然想早点回去。玹影思索了下,道:“不如我先行离开,明日神医与沈姑娘再回。” “罢了罢了,你既有法子出城,咱们走吧。”宣无名改了主意,正好叫沈怨看清楚玹影与谢瑾窈夫妻恩爱,早早死了心也好过以后受伤。 “我不走。”沈怨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要走你们走,就留我一个人明日孤苦无依地赶路好了,路上遇到歹人也只怪我倒霉。” 沈怨方才被玹影气跑了,在后院遇着静苕姐姐,那也是惠风阁的花魁,等会儿要登台献艺。沈怨就拉着静苕倾诉了一番,抱怨自己命苦,长这么大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男子,竟是个冰疙瘩,无论与他说什么,对他做什么,他都无半点反应。 静苕捏着绢帕掩嘴一笑,笑她单纯,然后从袖中拿出一只红色的小瓷瓶晃了晃,告诉她这药叫醉红绡,管他是冰疙瘩还是木头疙瘩,只要用了醉红绡,保准化作一团火。 沈怨晓得惠风阁里有不少类似的东西,但她毕竟未经事,到底有些害怕,不敢下手。静苕拍拍沈怨的手背:“这有什么难,姐姐帮你就是。” 沈怨还未想好要不要行此举,丫鬟过来叫静苕登台,静苕便离开了。 第235章 一准儿叫你得偿所愿 宣无名站在中间左右为难,人心都是偏的,他对沈怨有亏欠,顺着她一些方能缓和关系,便改了口:“要不还是住一宿吧,我这把老骨头连夜赶路可是吃不消。” “惠风阁里有干净的房间。”沈怨道,“我们不用回客栈。” 玹影沉默不语,径自下楼去,沈怨恼怒的声音从后面飘来:“玹影,你上哪儿去,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沈怨追不上玹影的步伐,回身问宣无名:“他这是要回客栈,还是回决然谷?” “我哪里晓得。”宣无名摇了摇头,这些年轻人的性子一个比一个执拗,令人头疼。 玹影很快到了一楼厅堂,人比来时多了三倍不止,玹影不断侧身避让。他已足够警惕,但因归心似箭,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一壶酒洒在了身上。 “哎唷。”一姑娘忙拿帕子给玹影擦拭,“委实对不住,不知哪位恩客绊了奴家一下,这才冲撞了郎君,还请郎君勿怪,奴家在这里给您赔个不是。” 玹影急急地后退几步,避开姑娘伸过来的手。 姑娘的手顿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郎君莫不是嫌弃奴家,觉得奴家玷污了郎君?” 玹影并不言语,扫了眼身上的一片湿痕,不换衣裳也不碍事,便挤开人群走了。 静苕看着玹影的背影,心道,果真如沈怨所说,是个不通情理的冰疙瘩。静苕仰头寻找沈怨,见她匆匆下楼,想是去追那郎君。 二人的视线交汇,静苕挤眉弄眼,用口型对沈怨道了两个字:“成了。” 沈怨急得拍了一下楼梯栏杆,正想阻止静苕,却不想晚了一步。沈怨急急忙忙地下了楼,哪里还有玹影的踪影:“静苕姐姐,你给他下药了?” “阿怨妹妹有所不知,醉红绡一药,精髓全在一个‘醉’字上,溶在酒里,无须喝下,便是沾在肌肤上闻上一闻,足够意乱情迷。”静苕指了指门外,吃吃一笑,“现在追过去,一准儿叫你得偿所愿。” 沈怨跺跺脚:“他武功高强,一般的药于他无用,被他识破了只怕会更厌恶我。” “我的好妹妹,我做事你还不放心?你当我眼拙,看不出他是习武之人?”静苕一只手挡在嘴旁,附在沈怨耳边道,“那醉红绡的精妙之处就在于一旦运功,药效发作得更猛烈,他不从也得从了。” 沈怨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不……不会吧?” “我还能骗你不成。”静苕笑了笑,再度低声耳语,“若是不与女子交合,那位郎君可得吃一番大苦头。” 沈怨嘴巴张张合合,不知说什么好。 “别傻着了,阿怨妹妹。”静苕推了沈怨一把,“去晚了,你属意的郎君可就被旁人捡走了,到时你哭都没地儿哭。” 沈怨当下什么都不想了,提起累赘的裙裾拔腿去追玹影。 静苕往门框上一倚,一边打着扇子一边望着沈怨匆匆离去的身影,不禁感叹年轻真好,可以勇敢无畏地追寻自己想要的。她们这些女子的心性早就被磨没了,不知自己是谁,只顾醉生梦死。 宣无名老胳膊老腿,行动起来自然比不过年轻人,紧赶慢赶地跑到门口,玹影与沈怨都不见了。宣无名扶着腰大口喘气,问一旁的静苕:“姑娘,可有见到一个年轻的郎君,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她叫……” “你是说玹影小郎君和阿怨妹妹?”见宣无名快喘不上气,静苕体贴地接过了话头。 宣无名连连点头:“正是他们。” “他们啊。”静苕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抬起扇子指向外头的良夜,“他们二人走了。我啊,劝你还是别去追他们了。” 宣无名莫名其妙:“为何?” 静苕只是笑,却不解释。 宣无名没空与花娘闲说,急匆匆地追上去,不管是留在客栈歇一宿,还是连夜赶回决然谷,总得先找到他们。 * 为了给玹影耳目一新的感觉,沈怨今日特意隆重装扮,不承想行动起来如此碍事。等她找到玹影歇脚的客栈,一问掌柜的才知玹影一刻钟前已离开,还听说傍晚时分玹影差客栈的伙计将马匹牵出了城外,拴在树下。 原来玹影一早就计划好了,今日无论如何都会拿到神玑草离开录州城。 沈怨站在客栈门口,望向漆黑的夜空,以玹影的脚程,这会子怕是已经出了城,他身手不凡,一道城门如何能拦得住他。 宣无名赶来客栈的时候已是气喘如牛,见到沈怨总算可以安心:“玹影呢?” “走了。”沈怨当机立断,“我们即刻出发,务必要追上玹影。” 静苕不会骗她,醉红绡是惠风阁的秘药,药效霸道,万一玹影半路上发作,做错了事,后果不堪设想。沈怨催促道:“要快!” 宣无名按了按额心:“我认得路,玹影想先一步回谷就让他回,咱们明日再走。城门已关闭,还是别折腾了。” “不行!”沈怨一口回绝,“你想个法子出城。” 法子不是没有,宣无名是累了不想动弹,但女儿如此急切,宣无名只好妥协。费了一番工夫,二人顺利出城,快马加鞭往决然谷赶。 一路上,沈怨睁大眼睛,生怕错过玹影,然而始终不见他。沈怨神情凝重,心中涌起不妙的预感:“完了……” 宣无名一把老骨头快颠散架了,依稀听到沈怨的念叨,不明所以道:“什么完了?” “追不上玹影,玹影完了,我也完了!”沈怨吼了一声,扬起马鞭狠狠抽了一下,马匹嘶鸣一声,疾速朝前奔去。 宣无名被甩在了后面,咬咬牙扬鞭追上,路边延伸出来的树枝刮到脸上,宣无名吃痛,腾出手揉了揉脸,眨眼间又落下一大截,只得再次扬鞭。 两匹马在路上一前一后疾驰,坚持了半个时辰,宣无名实在吃不消,喊道:“夜路难行,咱们这么赶路太危险了,还是慢一些为好。” 沈怨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顾纵马狂奔。 第236章 迫切地想要见到谢瑾窈 玹影出了城就觉得身体十分不对劲,一股一股火在体内乱窜,汇聚于下腹,脖颈的青筋跳动剧烈,嗓子干涩,喝光了水囊里的水也不顶用。 渐渐的,浑身上下开始冒汗,神智也在流失,玹影勒紧了缰绳才没从马上坠下去。 玹影很快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毒,不然不会如此反常,他不知自己在哪里中的毒、中的是什么毒。玹影给自己把脉,他略懂一些基础的医理,却探不出原因。 烈马嘶风,玹影摸出银针刺入几个穴位,令自己保持清醒,然而作用微乎其微,很快那股热潮再度席卷而来。 玹影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一边赶路一边仔细回忆今晚发生的事情。 唯一能想到的异常之处便是离开惠风阁时,一位穿缃叶色锦裙的女子撞了他一下,当时人太多,他没能避让开,被洒了一身酒。眼下回想,那酒的味道过于香甜。玹影摸向身前,衣裳已然半干,香味变淡,细嗅还是能嗅到一股怪异的香味。 玹影没有停下,强撑着往决然谷赶,每逢意识模糊时就扎自己几针。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那把火越烧越旺,在吞噬他的理智,已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天色未明,玹影不晓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决然谷的,迫切地想要见到谢瑾窈。 一想到谢瑾窈,玹影燥热的身体似乎好受了些,而后又更加难受,身体像被两股相反的力道撕扯,一会儿舒缓,一会儿备受折磨。 竹楼近在眼前,玹影仰头望着二楼寝屋的门,用力闭眼再睁开,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退意。他不能上去,不能推开那扇门,玹影隐隐有个预感,只要推开那扇门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玹影甩了甩头,迫使自己远离竹楼,随便去哪里都好,不要去见谢瑾窈。 才退开几步,玹影就被内心深处的欲望牵绊住了脚步,他停下来,喉结滚动了几下,动手扯开了衣襟,仿佛这样就能让体内的热意散去一些。 可是没用,怎么做都没用,玹影还是想见谢瑾窈,想得骨头都发疼、想得浑身战栗。 玹影脸上的汗大颗大颗地滚落,踉跄着上了楼。理智已经所剩无几,玹影也不晓得见了谢瑾窈要做什么,只是心里有种强烈的渴望,好似口干舌燥的人对水的渴求。 谢瑾窈夜里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间听见“咚咚”的脚步声,一下子惊醒过来,拥着被子坐起来屏息静听。 那阵脚步声十分奇怪,时而往上,时而往下,踟蹰不决。 到底是谁? 谢瑾窈将身子缩成一团,嘴唇抿得很紧,于昏暗中望向关闭的屋门,随即想到这里是决然谷的深处,一般人进不来,山谷里毒物遍布,玹影身手极好都险些折在其中,更何况是其他人。 “玹影?”谢瑾窈试探着轻唤,“是你吗?” 谢瑾窈摸索到床边小几上的火折子,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了,屋内亮了起来。谢瑾窈看见门外有道漆黑的影子,身形与玹影十分相似,心中的不安褪去:“玹影,你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那人抬起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会儿,又放了下去。 谢瑾窈不由皱了皱眉,不明白玹影在想什么,穿了鞋子端着烛台过去,单手将门拉开,举高烛台一看,不是玹影还能是谁。 玹影眉头紧蹙,眯着眼隐忍地看着谢瑾窈,满脸都是汗,将脸侧的头发打湿了,身上的衣裳散乱,也被汗浸透了,露出来的肌肤红得要滴出血来。 “玹影,你……你怎么了?”谢瑾窈见玹影神智似乎不大清明,连忙将烛台放下,扶住了他,这才发现他身体很烫,在颤抖,紧张道,“你哪里受伤了?” 谢瑾窈嗅到了一股脂粉味混合着酒香,怔了怔,一股怒意涌上心头:“你干什么去了?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女子脂粉香?” 玹影全身上下如同被火炙烤,唯有被谢瑾窈环抱住的胳膊得到一丝清凉,他控制不住地靠近她,与她紧紧相贴。 “玹影,你说话。”谢瑾窈急道。 玹影偏头凑近谢瑾窈的脖颈,唇即将碰上,冷不丁听到谢瑾窈的声音,一丝理智回笼,猛地推开她,扶着门框退了出去:“我、我不知道,小姐别过来。” 谢瑾窈险些被玹影推倒,堪堪站稳后,见此情景,约莫猜到了一些:“你是不是中了……”谢瑾窈也不太确定,“神医呢,他没有同你一起回谷?” 玹影还能听清谢瑾窈的话,艰难地摇头。 “你等着。”谢瑾窈拢紧了衣襟,端起烛台出去找毕方。 毕方虽未出师,好歹学了几年医,总要比她这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瞎猜的人强。 毕方梦里的烧鸡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从被窝里扯了出来,迷迷瞪瞪地擦了擦口水,睁眼一看,闯进他屋子里的人是谢瑾窈,语气无奈道:“大小姐,谁又惹你了?” 因着玹影在谷里的时候成日喊谢瑾窈“小姐”,毕方被玹影传染了,也跟着叫谢瑾窈“小姐”。睡得正香被谢瑾窈这位任性的小姐吵醒,毕方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生怨:“天还未亮,你莫不是要我现在下山帮你找玹影?我说了,他办完事就回来了。” “玹影回来了,但他有些奇怪。”谢瑾窈拽着毕方的衣领将人往外拖,“感觉像中了药,你快去看看。” “等等,我鞋还没穿。”毕方慌忙穿上鞋,跟上谢瑾窈的步伐,奇怪道,“我师父呢?” “没回。”谢瑾窈言简意赅。 去到北面的竹楼,玹影倒在谢瑾窈的寝屋外,眉间皱起深深的折痕。谢瑾窈惊叫一声“玹影”,跑过去将他扶起来。 毕方蹲下来给玹影把脉,脉象紊乱得一塌糊涂,毕方接连“嘶”了几声,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谢瑾窈不耐烦了:“你到底行不行?几年医术都学到哪里去了?” 毕方嘴角抽了抽,干咳了一声,面皮泛红。 “你是不是诊不出来?”谢瑾窈拧眉问。 “那倒不是。”毕方羞于启齿,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如果我没探错,玹影哥哥这是……是中了催情的药,药性颇为猛烈,他强行压下去,情况有些糟,最好是能……” 毕方没了话音,谢瑾窈却懂他的意思,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玹影。 第237章 要不然还是我帮你 “好困,我回去睡觉了。”毕方捂嘴佯装打呵欠,脚步飞快下楼,仿佛身后有野兽追赶,一溜烟跑没了影。 谢瑾窈咬着唇犯了难,忘了问毕方浸泡在冷水里可否缓解一二,也忘了问忍一忍等药效过去行不行,她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住中了药失去理智的玹影。谢瑾窈只想想面颊就一片滚烫:“玹影,你……我……我先扶你起来,睡在地上会着凉。” 谢瑾窈的手刚碰上玹影的胳膊就被他攥住了,谢瑾窈的心重重跳了两下,他掌心的温度如烙铁,烫在她的肌肤上,谢瑾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之前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也就罢了,眼下知道他中了那药,简单的肌肤相触都觉得别扭。 玹影轻轻一拽,温香软玉就扑倒在他怀中,他宽大的手掌扣住谢瑾窈的后脑勺,急切又混乱地吻住她的唇。 谢瑾窈怔住,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泄了,任由自己跌入玹影的怀抱。 从前都是谢瑾窈主动,她一直以为玹影对此事不热衷,可此时此刻,玹影勾缠得强势霸道,透着几分游刃有余。谢瑾窈止不住轻吟了一声,寻着间隙含糊道:“不行,不能在这里,我们……” “进屋”二字尚未说出口,玹影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惶然松开谢瑾窈,双手攥拳挣扎着退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下楼,往后山飞奔而去。 “玹影。”谢瑾窈喊了一声,玹影脚步滞了滞,一句话也未说,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天刚蒙蒙亮,谢瑾窈脑子里不断浮现玹影神志不清的样子,他忍耐得很辛苦,脖子上的汗多得像淋了雨,青筋浮动,好像随时会爆开。谢瑾窈做不到无动于衷,回屋拿上外袍随意披上,往后山走去。 谢瑾窈隐隐猜到玹影是想去泡后山的寒潭,她虽未去过,却从毕方和玹影那里知晓后山有一处瀑布,瀑布底下就是一方寒潭,水流从寒潭溢出,汇成一条小溪流向山间。谢瑾窈不识得路,便循着水声找过去,路上杂草树木丛生,擦过她的脸颊、胳膊,还有蚊虫叮咬她。她一向娇气,这会子却没觉出疼,一心只想快些寻到玹影,以免他出什么意外。 累得气喘吁吁时,谢瑾窈终于找对了地方,只见百尺瀑布之下,穿着雪白中衣的玹影站在寒潭中,瀑布砸出来的水花溅到他身上,他像没感觉到,一动不动。 谢瑾窈看着心疼,往前走了走:“玹影。” 玹影恍然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听到了谢瑾窈的声音,睁眼看到了谢瑾窈的身影,满头乌发散在身前背后,穿着杏色的软袍,五官明艳动人,如同开在山间唯一一朵花。 谢瑾窈满心担忧玹影,没看清脚下的路,踩到一块长满碧青苔藓的石头上,脚下一滑,跌了下去,惊呼出声:“啊——” 预想中摔进寒潭里呛水的情形并未发生,在谢瑾窈跌倒的那一刻,玹影从潭水中飞身而出,双臂稳稳接住谢瑾窈的身子,足尖轻点,抱着她回到岸上,玹影体力不支,双双跌倒在地上。倒下去的时候玹影还记得不能摔到谢瑾窈,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 谢瑾窈惊魂未定,心跳得格外快,脸上尤带惊慌。 寒气逼人的潭水也不能浇熄玹影身体里的燥热,在触碰到谢瑾窈的这一刻,所有压下去的欲望都反扑了回来,他忍不住抱紧了谢瑾窈,手臂上的筋络蜿蜒起伏,跳动如鼓。 谢瑾窈伸手抚摸玹影的脸,道:“你觉得泡在冷水里有舒缓一点吗?要不然还是我帮你……”声音渐渐低下去。 玹影俯身低头靠近,高挺的湿淋淋的鼻子刮蹭过她的颈项、香腮,将要吻上去时,丢失的理智再一次被他强拉回来一丝。他死死咬住牙关,硬逼着自己退离,离得远远的。 不行,绝对不行。 这是谢瑾窈,是他的大小姐,他不能冒犯她,不可对她不敬。 玹影怕自己被药物控制,做出伤害谢瑾窈的事,忍得齿缝间都渗出血腥味。他浑身湿透,中衣本就单薄,腹下撑起轮廓,谢瑾窈不小心瞥见,眼睛仿佛被烫到,慌忙别过脸去。 可是一想到玹影此刻定然难受得紧,谢瑾窈便又生出一股勇气来,扑过去抱住玹影。如此,谢瑾窈身上的衣裳被沾上斑斑湿痕,她深吸一口气,命令玹影:“抱我回去,我不记得路了。” 玹影紧紧抿唇,一言不发地运功,脚下腾起,用轻功带谢瑾窈回去,打算以最快的速度将谢瑾窈安全送回竹楼再折返回来接着泡寒潭。 * 睡在床上的毕方翻了个身,半梦半醒之间一个激灵,惊坐而起,他忘了叮嘱谢瑾窈,千万别让玹影运功。那药不同寻常,一旦运功,药效发作起来可不得了,比正常时候要猛烈一倍不止,专用来对付有功夫在身的人。 转念一想,那两人在一处,山谷里也没有危险,应当用不上武功,毕方于是将被子一拉,倒头睡觉。 玹影轻功卓绝,几个起落间就回到了竹楼,将谢瑾窈抱进寝屋,放到床榻上,呼吸急乱,那团火烧得他腹中闷疼,眼前快要看不清东西了,转身就要回去泡寒潭,被谢瑾窈拉住了衣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抬头望着玹影,一双眼眸水盈盈,有忐忑也有羞涩,更多的是对他的心疼:“你会吗?”新婚之夜,不知是谁放在床榻上的避火图只有她看过,玹影没看。 玹影不晓得谢瑾窈在问什么,充满欲望的眼中透出迷茫。 “不许走。”玹影这般反应落在谢瑾窈眼中,便以为他是不会,谢瑾窈跪坐在床褥上,双手勾住玹影的脖子,“听见没有?” 沾湿的衣袍落在床边,谢瑾窈亲吻玹影眉心淡色的小痣,辗转到他的眼睛、鼻尖,最后落到唇上。 “大小姐,不可……”玹影快要疯了,他痛苦地皱紧了眉头,他推不开谢瑾窈,他推不动病弱的谢瑾窈。怎会如此。 谢瑾窈轻声道:“同你说过多少遍,不许叫我小姐。” 像是被拽入深海,浮沉不由己,玹影挣扎不出,彻底放任自己深陷其中。 谢瑾窈被压在被褥上,身上是玹影火热的胸膛,谢瑾窈惊讶地发现玹影居然会。 会亲吻很正常,他们之前亲过,不止一次,别的也会,谢瑾窈难免生出疑心,迷蒙的眼里浮起些微怒意:“你怎么会?玹影,你先告诉我,你以前当真没有同别的女子亲热过?” 玹影微微抬头,瞳眸里倒映着谢瑾窈娇嗔的模样,终于明白她先前问的那句“你会吗”是何意。玹影的气息愈发紊乱,哑声道:“没有。” 自幼年起,梦里梦外都是她。除了她,再没别人。 第238章 你要跪到几时 玹影脸上的汗珠顺着鬓角落下,啪嗒一声,砸落在谢瑾窈泛红的眼皮上。 她眼睫毛轻颤,心跳快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死去。 谢瑾窈皮肤柔嫩,平时磕着碰着便容易留下痕迹,一掐一个指印。 起初玹影还克制着、收敛着,许是他忍过头了,药劲儿在体内成倍叠加。终于,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得彻底。 一片皑皑的冰天雪地里,有红缨绽放,玹影被吸引着靠近,叼住一朵,吮出蜜一样的甜。 谢瑾窈如同置身于湍急河流之中的孤舟,时而遇上嶙峋礁石阻拦,坠入河底快要溺毙时又被一双手托起,飘飘忽忽直上云端。 比从前任何一次发病都难以承受。 谢瑾窈从没在玹影面前可怜乞求过,遥想从前,她在玹影面前总是颐指气使地命令、气急败坏地怒骂,何曾如眼下这般,啜泣着求饶,求玹影放过她。 玹影好似听不懂话,一味地沉溺在自己渴望已久的甘泉里。 或许,有那么一刻,玹影是清醒的、理智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惭怍深重,可他无法停下来,一遍一遍道歉。 “小姐,对不起。” “我不想。” “我控制不住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你再忍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好似没有尽头。 直到日上三竿,屋内的雨不知下了几次,那一场怎么也灭不掉的火终于被浇熄。 被困在火海之中的人也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睁眼,满目的旖旎。 被褥之中是他敬重的大小姐,青丝铺散在软枕上,美目紧闭陷入沉睡,呼吸微弱到近乎于无。即便是在睡梦中,眉心仍旧蹙着,像是百般不适。 昨夜的种种在玹影脑中浮现,一幕一幕无比清晰地呈现。 玹影胸腔灼烫,心脏紧缩得快要窒息,仓皇滚下床榻,再不敢看谢瑾窈一眼。一垂头,入目是二人凌乱交叠的衣裳,玹影用力闭眼,沉沉吸气,满脸愧色。 他怎么可以亵渎谢瑾窈至此。 他要如何做,才能让一切回归原样。 他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不可饶恕,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玹影穿好衣裳便垂首跪在了床边,努力甩开脑子里争先恐后冒出来的画面,可是转瞬那些画面又再度浮上来,怎么也挥之不去。 玹影厌弃自己、痛骂自己,却无法忽视身体里残存的销魂蚀骨的滋味。 日出又日落,谢瑾窈昏昏沉沉睡了好久,醒来时天是灰蒙蒙的,谢瑾窈有些恍惚,以为自己睡了短暂的半个时辰。 谢瑾窈头晕脑胀,气若游丝,仿佛被妖精吸干了精气,舔了舔干涩的唇,口干舌燥得厉害。缓了许久,谢瑾窈才积攒一丝力气,翻过身趴伏在床榻边要水喝:“水……” 冷不丁抬起眼帘,隔着一道帘帐,朦胧的视线里出现一道人影,似乎是跪在地上,谢瑾窈吓了一跳。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成婚之初,谢瑾窈不适应闺房里多出一个男子,半夜醒来经常被吓到,后来习惯了玹影的存在便不会再惊骇。二人来到这决然谷,但凡玹影在谷里,必是同榻而眠。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谢瑾窈看到一个黑影跪在她床边,不被吓到才怪。 “你……你这是做什么?”谢瑾窈开口,嗓音沙哑至极。 谢瑾窈都懵了,她几时要玹影罚跪了?难不成她说了梦话,玹影当真了。 “属下该死,请小姐责罚。”玹影高举双手。 谢瑾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才看清玹影手中端着一根荆条,这是要负荆请罪?谢瑾窈顿时有些无言:“责罚你什么?” 玹影难以启齿,头深深地低下去。 四周安静,过了许久,听见谢瑾窈叹气的声音,玹影身体紧绷到僵硬。 “我又没怪你。”谢瑾窈没力气了,翻身跌回床上,望着上方的帘帐。 这方帘帐是玹影去山下的小镇买的最好的,轻薄如雾,点点缠枝花纹路,月光透进来,映出一床花影。 昨夜,昨夜这片花影摇晃不息,好似起了疾风骤雨。 谢瑾窈闭眼,呼吸有些重,手背搭在眼皮上,她的确没有怪玹影,玹影忍得那样痛苦都不愿碰她,宁愿去后山泡寒潭、淋瀑布,是她不愿看玹影难受,自找的。 只不过是因为身子极不舒爽,谢瑾窈一贯娇气,难免生怨:“我要喝水,你没听见?” 玹影顿了一下,放下荆条,膝行至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花茶。他估摸着谢瑾窈这会儿会醒来,已提前泡好了茶,不烫口,端到床边递给谢瑾窈。 谢瑾窈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扶我。” 玹影先将茶杯放到小几上,扶起谢瑾窈,被褥下的身子未着寸缕,手不小心触碰到滑腻的肌肤,玹影如被针刺,茶杯都端不稳了,洒了几滴茶水在手背上。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将杯口凑到谢瑾窈唇边。 谢瑾窈浑身上下瘫软成一汪水,懒洋洋倚在玹影怀里,就着他的手浅浅抿了一两口茶水,润一润干燥的唇,再慢慢喝完一整杯:“还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倒了第二杯,继续喂给她。 连喝三杯,谢瑾窈这朵干枯的花枝犹如逢上甘霖,总算鲜活了点,只是身体还很累,头一歪,躺倒在床上,闭着眼沉沉喘息。 玹影越发内疚,胸中闷痛,不知怎么做才能挽回,无人给他指示。 “起来。”床上的人小声道,“你要跪到几时。” 谢瑾窈鼻尖萦绕着难以言说的味道,想起了昨夜的混乱,纤长的睫毛抖了抖,她能有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等了半天,跪着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谢瑾窈微微蹙眉:“我叫你起来。” 玹影不听。 谢瑾窈说不动玹影,无奈往被褥里缩了缩,随便寻了个借口:“我冷,上来暖床。” 五月下旬,夏至已过,山外早入了夏,人们穿上了单衣薄衫。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中也暖了起来,桃花早就开罢了,不至于冷到需要暖床的地步。 “听到没有,你要冻死我。”谢瑾窈闷声道。 玹影垂下眼,迟滞地动手宽衣,上了床榻,与谢瑾窈之间相隔半臂的距离。 “你离得这样远,我如何感受得到。”谢瑾窈故意挑刺,“你到底会不会暖床?” 犹豫了半晌,玹影挪动身体靠近谢瑾窈,身体的灼灼热度透过一层单薄的中衣传递给她。谢瑾窈仍然不满足于此,明明昨夜玹影抱她很紧,勒得她喘口气都困难,不管她如何哭求,他都不肯松开分毫,像是要把她嵌入骨血里。 第239章 做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好 谢瑾窈的语气含着幽怨:“我要你抱着我。” 玹影握紧拳头,半晌才松开,从背后将谢瑾窈抱在怀里,身体紧密相贴的一瞬,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的画面复又在脑中重现,已然平息的气血又有翻涌沸腾的趋势。 玹影乱了气息,眉头深深皱起,对这具无法自控的身体痛恨到极致。 尽管玹影刻意避开,谢瑾窈还是感觉到了,吃惊地翻过身来面朝玹影,想到的却是别的:“你体内的药效还没消失么?” 谢瑾窈声音颤颤,明显是有些怕了,这药的作用怎生如此霸道凶猛。 玹影不作声,他不知如何解释,不想欺骗谢瑾窈。即使没有中药,他时常也会……这般不知廉耻地化为被欲望驱使的野兽。玹影双目紧闭,小心再小心地远离谢瑾窈,不想她挨到他肮脏的下半躯体,手臂仍旧如她所愿地搂紧她,给她想要的温暖。 谢瑾窈不依不饶地追问,非要玹影给个答案:“你没听清我说了什么?我问你药效过了没有。你不说,我去叫毕方来给你把脉了。” “药,已经,解了。”玹影闭着眼,磕磕绊绊地出声。 玹影突然变成了结巴,谢瑾窈笑出了声,而后又不解地问道:“药既已解,那你怎么还会这样?” 在谢瑾窈一瞬不瞬地注视下,玹影白净的面皮开始泛红,耳尖也染上了胭脂色。 玹影害羞了。谢瑾窈轻易得出这个结论。 谢瑾窈觉得有趣儿,手按住玹影的肩膀翻身而起,压在玹影身上。玹影呼吸一滞,继而乱得愈加厉害,讶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谢瑾窈含笑的模样。她笑起来总是格外娇娆,眼眸里有星点光芒,如宝石光彩,如清澈泉眼,粉面桃腮,灼灼其华。 玹影慌忙别开视线,不敢看谢瑾窈太久。谢瑾窈猜对了,他就是害羞了。 “说话啊。”谢瑾窈抬手掰过玹影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故意折磨他,一字一顿说得极为缓慢缠绵,“你的意思是你的药解了,还想对我那样,对吗?” 玹影脸色涨红,抿唇不语。 “你不是说那是亵渎我、玷污我。”谢瑾窈道,“可你心里分明想要亵渎我、玷污我。玹影,你口是心非,道貌岸然。” 玹影面上血色霎时褪了几分,身体微动,想要下床去接着跪地忏悔。谢瑾窈的手轻轻一按,玹影就不敢动了,怕弄伤她。 “往日说你是木头,是我弄错了。”谢瑾窈头低下来些,附在玹影耳畔低声道,“你就是只狐狸。” 玹影呼吸停了停,虽不知谢瑾窈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猜测应该是骂他人面兽心,表面人模人样,实则是一只管不住自己的兽类。玹影羞愧,想要辩解,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最后干巴巴地道:“我,不是。” “你就是。”谢瑾窈拇指和食指捏着玹影的面皮拉扯。 玹影还是想知道谢瑾窈心里是怎么想的,这对他很重要:“为什么,说我,是狐狸。” 谢瑾窈被逗笑,好似从方才某一刻起,玹影就不会正常说话了,结结巴巴,不是极度心虚是什么。谢瑾窈学玹影说话:“因为,你,勾引人。” 玹影愣住,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他会错意了,谢瑾窈没有骂他,她只是在玩笑。 瞧着玹影顶着张英挺的脸露出呆滞的表情,谢瑾窈笑倒在玹影怀里,胸膛的颤动贴着他,被他清晰感知。玹影重重喘了口气。 “话本子上写了,勾引人的都是狐狸精。”谢瑾窈道,“所以,你也是。” 玹影:“……” 谢瑾窈听着玹影乱七八糟的心跳,忽而抬起头问:“你还想要我吗?” 玹影不言语,看着谢瑾窈,眼尾渐渐漫上猩红。 谢瑾窈扯开玹影腰间一侧的衣带,被花茶润过的唇贴上玹影的唇,含含糊糊地道:“我们本就是夫妻,做真正的夫妻有何不好。难道你不喜欢我?” 喜欢。他喜欢。很早以前就喜欢。 玹影经受不住诱惑,手扶住谢瑾窈的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像昨夜那样吻她,吞噬她的气息,汲取她的香甜。 某一瞬,玹影停了下来,现下他是清醒的,没有被药物控制,怎么能这样。况且,谢瑾窈的身子经过昨夜那一遭已是有损,如何能再承受。他方才竟真的想不管不顾地沉沦。 “为什么停了?”谢瑾窈嘟囔一声,看一眼玹影的神情就懂了,逞强道,“我的身子无碍。” “我……我去给小姐做饭。”玹影欲起身,被谢瑾窈搂住了脖子。 “你不许走。”谢瑾窈娇蛮道,“是我想要你还不行么。” * 一夜过去,天方亮,玹影出了寝屋,轻轻关上门,面朝着门僵立了许久,额角的青筋乱跳,承认自己彻底沦为卑劣小人。不仅借着药劲占有了大小姐,还不满足,清醒的时刻也要一而再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想要她。 玹影深呼吸,无法平复心情,转身拎上弓箭准备去山中打猎,给谢瑾窈补一补身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走下楼,遇着了形容狼狈的沈怨。 沈怨前天夜里着急追玹影,不慎坠马,摔得狠了,半张脸被擦伤,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不少,值得庆幸的是没伤到骨头。 宣无名吓坏了,严声禁止她再赶路,两人就地休整了大半日,宣无名给沈怨治了伤,休息好了再慢慢回山谷。 沈怨心急如焚,奈何身体不允许赶路,耽搁了这么久才赶回来,一靠近竹楼便听见了引人遐思的动静。那一刻,沈怨浑身的血液如被冻住,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人家是夫妻,行夫妻之事再正常不过。玹影没有因为中了醉红绡而出事就是万幸。 此刻面对玹影,沈怨羞惭得抬不起头,嘴唇轻动,嗫嚅道:“是我对不住你,惠风阁里的姐姐是为了帮我才对你下药,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绝不反抗。” 宣无名听得一头雾水,从头至尾他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看看一脸愧疚的沈怨,又看看浑身寒意凛冽的玹影,问道:“下什么药?” 玹影一眼也没看沈怨,更没同她说一句话,只对宣无名道:“还请神医管好自己的女儿,她再来犯,便是看在神医的面子上,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扔下这么一句无情的话,玹影径自往山中走去。 宣无名怔了怔,想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转头一看,沈怨满面泪痕,肩膀一颤一颤,哭得好不伤心,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换成安慰的话语:“不哭了,世上好男儿千千万,往后父亲给你挑一个更好的,一心一意对你的。这个玹影冷心冷情,有什么好,咱不惦记他了。” “他哪里是冷心冷情。”沈怨哽咽道。 她分明见过玹影对谢瑾窈呵护备至的样子,像对待珍贵易碎的瓷器,那样的感情为什么不能分给她一分。 第240章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玹影猎到一只山鸡就赶了回来。 回来时谢瑾窈还在睡觉,玹影便动手处理了山鸡,炖了一锅汤,仔细撇去汤上漂浮的一层油花。 谢瑾窈喜爱吃肉糜羹,玹影另煮了一锅粥,放入青菜与蕈子,再将撕碎的鸡肉加入其中,熬得每一粒米都绽开,糯糯的,香气扑鼻。 毕方循着香味找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深深嗅了一口:“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太香了,把我从睡梦中叫醒了。”定睛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人,毕方轻咳了一声,“玹影哥哥,你好了?” 玹影躬着身翻搅锅里的粥,闻言,身形忽然一顿。 毕方后知后觉,这话问出来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我饿了,粥煮好了么?” “好了。”玹影照旧先把谢瑾窈和自己的份盛出来。 竹楼的寝屋里,谢瑾窈再次醒来,不知今夕是何夕。这下连胳膊都抬不起了,只有眼珠转来转去,转了一圈也未瞧见玹影的身影,不知他去了哪儿。谢瑾窈心生不满,两弯新月眉皱起。恰在这时,寝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听脚步声是玹影没错,谢瑾窈胸口翻涌的怒意才消退,静等着玹影走来。 随着玹影靠近,飘来浓郁的鸡汤香气,谢瑾窈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玹影看到谢瑾窈醒了,羞耻混合着心虚一块袭来,垂下眼睛,将碗放下,撩起帘帐挂起来,默不作声地扶谢瑾窈起身。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静得好似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声音。 谢瑾窈简单漱了漱口,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床头,看了眼旁边小几上热气腾腾的一碗粥,咽了咽口水,开口道:“手没劲儿,你喂我。” 纵使谢瑾窈不说,玹影也是要喂她的。他端起碗坐到床边,捏着勺子舀起粥晾一会儿,送到谢瑾窈嘴边,勺子碰到谢瑾窈的嘴唇,她才有气无力地张口,吃下去,像极了从前发病的时候,被人喂汤药的样子。 谢瑾窈盯着玹影白皙俊美的脸,此刻的他冷静自持,甚至透着几分冷酷,与昨夜、前夜极具侵略性的样子判若两人。 两人的目光不期然撞上,谢瑾窈抿抿唇,想起了一直没得到答案的问题,有些不甘心,脚探出被子踢了玹影一下:“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下一刻,谢瑾窈就看到玹影光洁的下颌绷紧了,线条越发分明,隐隐锋利,如刀削斧劈。 沉默良久,玹影低声道:“属下不配。” 又是这一句。谢瑾窈狠狠踹了玹影一脚,他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差点跌倒。谢瑾窈气喘吁吁、咬牙切齿:“你不配,嘴上说着不配,举止上可没见你有半分收敛。” 谢瑾窈揉了揉额角,真怕自己气出个好歹来,自我安慰道:“算了算了,这榆木疙瘩,没救了。” 待谢瑾窈消停些,玹影接着喂她吃粥,虽垂着眼睫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谢瑾窈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谢瑾窈脑子里想的都是玹影在床榻上的模样,分明就是喜欢她的。如果不喜欢,怎会在药效消失以后还对她那样。玹影亲吻她时,眸中的情意她看得真真切切,做不得假。为何玹影就是不肯承认,他是属犟驴的么,性子这般执拗。 谢瑾窈压下去的心思卷土重来,思忖半晌,打算换一种问法,但她有些羞涩,抓了抓被褥,小声道:“玹影,你过去有没有想过与我那样?”那样是哪样,玹影应当明白,毕竟他都已经做过了。 玹影怔然,手中的勺子掉进了碗里。 “你如实回答我。”谢瑾窈故作正经道,“这是命令。你已经违抗了一次,还要再违抗?” 四下一片寂静,不是深夜,倒似深夜。玹影始终不言,就在谢瑾窈以为玹影真要违抗她的命令时,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谢瑾窈听得清清楚楚,顿了片刻,眉梢扬起,唇角也止不住上扬。 她就知道玹影心里是有她的,他只是内敛、不善言辞,或许也有一分自卑,才不肯与她明说。 谢瑾窈清了清嗓子,佯怒:“好啊你,我当你是个老实本分的,原来早就肖想我了。”谢瑾窈话锋一转,凑近玹影的脸,逼问,“告诉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玹影却怎么也不肯再开口了,承认自己的龌龊已耗光了他全部的勇气。 是,他有过那样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想法,一面唾弃自己的肮脏,一面懊恼自己被欲望支配,不像个人,一面又痛恨自己对谢瑾窈不敬。千般万般责骂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见玹影一副窘迫到快要凿个地洞钻进去的样子,谢瑾窈大发慈悲不再逼他,退开了些,心情很好地道:“过来,我还要吃。” 安抚了饥饿的五脏庙,玹影抱起谢瑾窈放到躺椅上,换了干净的床褥,再将谢瑾窈抱回来。 谢瑾窈一沾到软枕便昏昏欲睡,意识沉入梦乡之前,谢瑾窈娇声命令:“不要乱跑,我醒来看不到你要发火的……” 话音到最后已是模糊,谢瑾窈沉沉睡去。 玹影洗了床褥以及两人的衣裳,打扫了屋子,谢瑾窈还睡着,之后玹影无事可做,干脆坐在椅子上盯着谢瑾窈的睡颜发呆。见她睡着睡着开始乱动,玹影便坐去床边给她掖被子,手指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指尖将要触及她的面颊,收了回来。 谢瑾窈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能看见玹影在身边,便又安心地睡去。又一次醒来,谢瑾窈低喃:“你怎么不睡?” 玹影这才躺到床上,隔着被子拥住谢瑾窈,闭上眼,毫无睡意。 * 连着四日,谢瑾窈没出过寝屋的门,吃饭梳洗都由玹影伺候,他比金菱银屏她们还要细致,闷不吭声就做好了一切。 谢瑾窈觉得自己也该见见太阳了,穿戴整齐后走出了寝屋,玹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谢瑾窈站在栏杆处打眼一看,毕方蹲在药草地里除草,宣无名在一旁数落他不够仔细,把好好的药草给拔了,简直是将过去教他的学问都丢到了狗肚子里。谢瑾窈正想笑一笑,就看到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沈怨。 沈怨竟然又回到了山谷里。 谢瑾窈唇边的笑意散去,想起了被自己忽略的关键问题,猝然回首瞪向玹影:“我且问你,给你下药的人是不是沈怨?” 第241章 我同我夫君一起 “你少血口喷人了!”玹影还未答话,沈怨就抢先一步出声,仰着头怒目而视,“不是我,是……” 是静苕姐姐。 后面的话沈怨没说出来。一则,谢瑾窈根本不晓得静苕是谁,说了也是白说。二则,此事与她脱不开关系,归根结底,是她与静苕倾诉的那一通惹出来的事。静苕好心帮她,她当时没有想清楚,没能及时阻止,这才酿成了大祸。 “不是你也与你有关。”谢瑾窈冷冷看着沈怨,语气笃定,“你并不无辜。” 沈怨无法辩驳,谢瑾窈说得对。 与此同时,沈怨还有一些羞耻。因为静苕提议的时候,她的确心思不纯,有过一丝动摇。这也是为何她晚了一步阻止。若是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拒绝静苕,何至于发生后面的事。 眼下与谢瑾窈这个正室对峙,沈怨难免自惭形秽,在谢瑾窈的端庄仪态下,沈怨被衬得像一个上不得台面只会在背地里使阴私手段的小人。 明明她不是那样的人。 沈怨吐了口气,神色别扭道:“不管怎样,此事是我的错,我同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以后绝不会再如此行事,我向你保证。” “谁知道你这话有几分真心在里头。”谢瑾窈唇边勾起一抹冷笑,讲话十分不客气,“省些力气养好自个儿的脸吧。心烂了不好治,脸烂了么,有个神医父亲应当不是问题。” 若不是有求于宣无名,依着谢瑾窈的行事手段,早收拾了沈怨,甭管她多厉害,都叫她如趴儿狗一般在脚边服服帖帖。 被谢瑾窈用冰冷的眼神盯着,沈怨后脊窜起一阵寒意。她不知谢瑾窈的身份,却莫名觉得她手里攥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你!”沈怨也是被沈兰倾疼爱着长大的,是个受不得气的主儿,谢瑾窈如此羞辱她,叫她怎么忍得了,当下就要破口大骂,触及谢瑾窈身后的玹影冷漠的眼神,沈怨心头梗了梗,将骂人的话压了下去,视线转回谢瑾窈脸上,还是不甘心就此认输,“你说我心烂,你又是什么良家女。你白日宣淫,你不知羞,我都听到了!” 竹楼阻隔不了声音,沈怨在楼下听得清清楚楚,谢瑾窈缠着玹影,似泣非泣地呻吟,就像落入人类陷阱挣扎不出的小兽,可怜兮兮又惹人怜爱。沈怨在风月场长大,那样的动静她又怎会陌生,可她还是听得羞臊不已,还有一丝气愤。玹影那样清冷似谪仙的人,沈怨根本想象不到他沉溺于男女情事的样子。 那个时候,玹影体内醉红绡的药效早已散尽,不可能是药物所致。 谢瑾窈红了脸,她一直未曾出寝屋,不知宣无名与沈怨回了山谷,毕方那个小童不会靠近竹楼,只会趁着宣无名不在谷里四处撒欢,她没想到会被人听见。 高傲如谢瑾窈,任何事上都不愿落下风,扭身抱住玹影的腰冲沈怨挑眉:“我同我夫君一起,羞什么?” 玹影顿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谢瑾窈绯红的脸颊,心里好似融了蜜糖一样,沁出甜丝丝的味道。同时,面皮开始发烫。 “你……你……”沈怨竟不晓得有人的脸皮能如此厚,堪比城墙,她说不过谢瑾窈,怒气冲冲地跑了。 * 原先宣无名以为集齐所有炼制解药的药引子是件难于登天的事,到如今,药引子只差最后一味。 玹影打听了许久,始终找不到差的那一味。谢瑾窈倒是不着急,正好玹影能留在谷里多陪陪她,除了有个碍眼的沈怨,一切都十分美好。 沈怨瞧着是真收敛了性子,见天儿地跟毕方满山乱跑,今日下水捉鱼,明日上山逮兔子,累了就一头扎进宣无名的炼药房里,摆弄他那些不知是毒药还是神药的药物。 血脉关系当真神奇,沈怨大概是继承了宣无名在医术上的天赋,稍加点拨就开了窍,进步飞快,比毕方聪慧多了。宣无名其心甚慰,正愁无人继承他的衣钵,毕方那小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眼看着是不成了,他的亲闺女来到了跟前,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宣无名愿意倾囊相授,但沈怨不愿意认真学,她前几日不过是闲着无聊给自己找个事情打发时间,谁要继承宣无名的衣钵。她对宣无名怨念深重,认为跟他学就是对沈兰倾的背叛。 晚饭后,沈怨把椅子搬到屋外看星星看月亮,旁边放着一盘瓜果。宣无名跟了过来,在沈怨旁边席地而坐,继续饭桌上未说完的话。 “你有一技傍身,将来也能过得更随心所欲一些,不好么?”宣无名循循善诱,“可以救你想救的人,也可自保。” “随你怎么说。”沈怨吃着毕方下山买的桃子,脸撇向一侧,不看宣无名,“我说不学就是不学。” 宣无名没打算逼她,也不想就此放弃,琢磨着另寻他法劝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谢瑾窈的毒你有把握解?”沈怨随口问道。 “只要能找到最后一味药引子,可解。”宣无名说罢,忽然眯起眼,“你莫不是还想动什么手脚?玹影的态度你也瞧见了,你再作乱,为父也保不了你。”他善用毒,也快不过玹影手里的剑。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想动手脚了?”沈怨将桃核砸向宣无名,恶狠狠剜了他一眼,“在你眼里,我是恶毒的人?” 宣无名告饶:“为父说错话了,阿怨没有,阿怨最是心善。” 沈怨不悦道:“不许自称我的父亲,我可没认你,等我玩够了,我就回去陪母亲。” 宣无名面上显出失落,这深山里有什么好玩的,沈怨嘴上说着等她玩够了,内心想的应当是等她对玹影死心了。 玹影自是没工夫听父女俩闲聊,早早回了屋,伺候谢瑾窈沐浴。谢瑾窈的头发长而浓密,绞干得好久,玹影做这等事耐心十足,换了几块帕子,替她把一头乌发绞得干干爽爽。 正欲将湿帕子拿出去晾,谢瑾窈转过身来抱住玹影,抬起一张娇艳的脸,烛光映出一层朦胧意蕴,笑盈盈道:“今晚给我念话本子,你好久没给我念了,正好今日托毕方买了新的。” “嗯。”玹影喉结微微滚动,应道,“晾完帕子就来。” 谢瑾窈一刻也不想等,扯了玹影手里的帕子往小几上一扔,拉着玹影躺下,自己则依偎在他怀里,将崭新的话本子往他手里一塞:“念。” 玹影翻开话本子,就着烛光一字一字地念。他还是没什么长进,一板一眼的语调,谢瑾窈却听得津津有味,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绕着玹影腰间的衣带。听着他低缓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沐浴过后的清冽气息,谢瑾窈像喝了酒一样,醉得晕头转向。 不知玹影心里在想什么,谢瑾窈承认自己此刻想的不够纯洁。 原来,食髓知味的感觉不止男子会有。 第242章 最后一味药引子有消息了 玹影翻过一页,接着往下念,手中的话本子突然被抽走了,他茫然地偏头,对上谢瑾窈亮晶晶的双眸。话本子被谢瑾窈压在枕下,谢瑾窈道:“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玹影以为她困了,便吹熄了蜡烛。 屋内昏暗下来,月光探窗而入,撒在缠枝纹帘帐上,花影静静,只余心跳的声音。说了该歇息的人,手却四处作乱,黑暗里一双眼眸亮得惊人,还倒打一耙:“玹影,你的心跳好大声,吵到我了。” 玹影窘迫,想要离她远一些,她先一步察觉他的意图,缠得更紧:“你骗不过我,你也很想我。” 玹影从不敢吐露,每一个靠近她的夜晚,他都想得睡不着。 “我跟你可不一样。”谢瑾窈捏着他的耳垂,笑道,“你只敢在心里想,而我,想做的事立刻就要做,谁也拦不住。”语气里藏着一股骄傲。 帘帐上的缠枝花纹精美雅致,月光撒在其上,映在床榻上。花影轻轻晃动,花瓣颤颤巍巍欲坠落,不知是否是被风吹的,与窗外随风摇曳的竹枝那般。 可窗户是关上的,月光能钻进来,风可进不来。屋内无端潮热,夏季的雨总是这般。 屋内有些闷热,玹影发梢微微见汗。 谢瑾窈身子骨差,偏偏胆子大得出奇,少不得要吃亏。 夜色渐深,两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谢瑾窈醒来,恼得想挠人,指尖触到玹影平整肌肤上凸起的疤痕,眼皮颤了颤。一颗因恼怒而硬起来的心霎时软成了一滩水。 玹影这满身的伤疤有多少是为她留的,改日她要好好看清楚每一道疤。谢瑾窈收起了利爪,改为温柔抚摸。 一声闷哼自玹影唇间溢出,他急急地按住谢瑾窈的手,阻止她作乱。 谢瑾窈手指蜷了蜷,先前洗得干爽的头发被汗打湿了些,眼皮也湿漉漉的,于黑暗中望向玹影。影影绰绰中,他看起来并不舒爽,反而很痛苦。谢瑾窈怔了下,细细感受,惊讶地发现玹影的身体又起了火。 谢瑾窈彻底懵了,她都快昏过去了,玹影竟还没满足吗?他是不是太贪了? 感受到谢瑾窈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一瞬间,玹影浑身的血液往脸上涌,脸红得要命,幸好暗夜替他遮掩了去,谢瑾窈无法看清他满脸的赤红与难堪。 “总归我是没力气陪你再折腾了。”谢瑾窈即使不能完全看清玹影发红的脸以及脸上的表情,但她足够了解玹影,能想象到他此刻的狼狈,谢瑾窈有点心疼,可心疼归心疼,自个儿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她笑得娇媚,“我可以换种方式帮你。” 谢瑾窈的唇压在玹影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玹影身子颤了下,怔怔地看过去。谢瑾窈扬起下巴,神情有些骄傲,道:“那本避火图我可是全都看完了。” * 第二日下起了雨,伴着雨声好入眠,谢瑾窈便睡得昏天黑地,早饭也没用。玹影一如既往,一大早就起了床,拾掇完屋子,坐在床边等谢瑾窈睡醒。 她身上的软袍是他昨夜给她穿上的,宽袖滑到手肘,露出来的嫩如白藕的手臂留着浅浅痕迹,掌心泛红。玹影别开脸,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转回来看她。谢瑾窈睡觉从来不安分,姿势常常摆得乱七八糟。旁人都是睡觉的时候最文静,谢瑾窈恰恰相反,睡着时一点也看不出端庄娴静的样子,像幼稚的孩童。 她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嘟翘,不知梦里在跟谁置气,白嫩的脸浮起淡淡的粉。玹影在她脸上看见一根掉落的睫毛,俯下身去吹了下,那根睫毛被吹飞,玹影却没有急着直起身,目光不受控制地移向谢瑾窈的唇,想亲近她,想亲她。 玹影靠近了一点,又靠近了一点,快要贴上她的唇,突然清醒过来,退回了原来的距离,后背立时出了一层汗,他怎么能未经允许就亲她。 他何时变得越来越无耻。 可是他们……他们连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短短几日内,一次又一次,蚀骨销魂的滋味是欢愉,也是折磨。 只是亲她而已,就算她醒着,也会允许的。 玹影脑中天人交战,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过了好半天也没跟自己商量好究竟要如何。玹影又一次低下头去,到底没有亲吻谢瑾窈,用脸轻轻摩挲她的香腮、耳朵。玹影觉得这样不算冒犯她。 也是这一刻,玹影终于懂了“耳鬓厮磨”的意趣。 他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他不常笑,总是冷着脸,显得冷漠不好接近,笑起来其实很温柔,很好看,像醉人的夜风。 谢瑾窈眯着眼偷偷欣赏了会儿,本想一直装睡,奈何玹影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痒丝丝的。谢瑾窈怕痒,没能忍住,咯咯笑起来。 玹影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呆呆地抬起脸,对上谢瑾窈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唇角。谢瑾窈笑吟吟道:“你想亲就亲,想摸就摸,我说了我们是真正的夫妻,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还趁我睡着偷偷摸摸地来。你怎么这么胆小。” 玹影脸色红透,如枝头熟透后绽开的石榴,眼下没有黑夜替他遮掩,被谢瑾窈看得完完全全,就连他眸中的局促都看得清楚分明。 玹影嘴巴开合几下:“我……” 谢瑾窈抬起双手抓住玹影的衣襟,将他拉下来,毫不犹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样。你又不是不会。” 玹影心脏狂跳,帘帐内萦绕着暖香的气息,他想亲回去的,可是外面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叩门声,随之传来毕方激动的喊声:“玹影哥哥,你在吗?师父他老人家说,最后一味药引子有消息了!” 第243章 多陪我几日再走行不行 宣无名递给玹影一张纸,玹影接到手里展开,宣无名字迹潦草,玹影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纸上三个大字是“凌霄峰”,底下绘制了凌霄峰的舆图与白眉草的样子。 “老夫辗转托人打探到的消息。”宣无名呷了口茶,道,“原以为那白眉草难得,迄今为止老夫也没见人用过,谁知竟生长在凌霄峰的山崖上。凌霄峰是座险峰,攀登上去已是不易,更别说在悬崖峭壁上摘得白眉草。” 宣无名看着眼前冷漠如霜的人,摇头叹息:“恐怕不比你从那些人手中抢到药草容易。” 选择将消息告知玹影,也是看出了他的执拗,纵使千难万险,他也一定要治谢瑾窈的病,比谢瑾窈本人还要上心。既如此,宣无名就尽力帮他一把。 “多谢神医相助。”玹影恭恭敬敬拱手,因感念宣无名的恩情,面色有所缓和,“我明日就出发去凌霄峰。” 宣无名摆摆手:“权当老夫为阿怨赎罪。她自小放纵,行事无忌,若有冒犯的地方,还请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宽恕一二。” 玹影沉默,捏紧了手里的纸,未作出相应的承诺。若沈怨就此收手,不再来犯,玹影可以既往不咎,来日沈怨再做出伤害谢瑾窈的事,他自当严惩,不会手软。 “嘿,你这一根筋的臭小子。”宣无名气得眉毛竖起来,“得了好处就对人不屑一顾了。” 玹影默了默,道出内心真实想法:“她不冲撞小姐,我自不会与她为难,其余的,请恕晚辈无法予以保证。告辞。” 玹影走后,宣无名看向摆满了医籍的木架:“你都听清了?” 沈怨从木架后面慢慢走出来,她今日换了件秋香色齐胸襦裙,梳着小巧的翻荷髻,褪去了盛装,瞧着也就是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少女。 少女一脸失望,揪着手上一朵花,花瓣撒了一地。早知玹影无情,亲耳听到他对她连一丝半毫的怜惜都没有,还是难受得紧,胸腔里一片堵滞。 无论是沈兰倾还是宣无名都尽所能地用恩情捆绑玹影,要求他对沈怨好一些,可玹影从始至终都未退让。 “听为父的话,早日放弃,自己也能舒泰一些。”宣无名温声安慰,“他事事以谢瑾窈为先,你勉强挤到他们二人中间,哪会幸福。难道阿怨不想寻一个一心一意对你的郎君?我的阿怨生得美丽,性格活泼,将来一定也有郎君愿意将阿怨捧在掌心里。” 沈怨鼻子酸了酸,眼眶湿润,不愿在宣无名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凶巴巴地瞪了宣无名一眼:“如此能说会道,当年就是这么骗得母亲同你交心的?” 宣无名一噎,嘴唇颤动两下,面上显出尴尬之色,还有一些羞愧:“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母亲。年轻时候的我张狂不可一世,也想过娶你母亲,带着她游历人世间,看遍大千世界的风景。我上门求娶,沈家二老瞧不起我的出身,出言侮辱,我一气之下离开了沈府,发誓再也不回去受气。其实我离开不久就后悔了,我与你母亲情投意合,为了她考取功名又何妨,有了功名也好娶她进门,等她嫁与我为妻,往后的事往后再打算。当我回过头去找她时,听说她已与一位世家公子定了亲,我便没有勇气再见她了。从此一别两宽,直到如今。” 沈怨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归于平静。 “我与你说这些,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宣无名站了起来,语气十分低落,“再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一定不管不顾地见兰倾,问她愿不愿意同我携手一生。可惜,老天从不会给人第二次机会。错了就是错了,错过的人永远留在了过去。我想弥补,终究不能拯救那个十几岁的兰倾。” “你确实错得离谱。”沈怨翘起唇角,溢出一声讽笑,“母亲对你的心意你难道不知,她怎会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说到底是你不够了解她,不够信任她。定亲是沈家长辈做主,她跪地哭求,她绝食反抗,她担惊受怕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直到她晕过去,查出怀了身孕,亲事被毁,她那时还很开心,以为自己得到一丝喘息,会等到你来接她。没过多久,沈家获罪,满门男丁流放,女子为奴为妓。母亲如果没遇上你,继续当着她的天之骄女,早早嫁给世家公子,兴许能逃过一劫。或者,你当初带她一起走,她也能逃过一劫。偏偏她运气不好,两条好走的路她都没能走成,最后走了一条最难的路。” 良久,宣无名一句话也说不出,目光渐渐浑浊,装满了沉痛。 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沈兰倾会沦落到惠风阁那种地方,他想找机会查一查当年的事,没想到先从沈怨嘴里听到了。 “原本我不想告诉你的。”沈怨道,“现在觉得说出来也好,至少得让你知道,你当初走得那么潇洒,是用沈兰倾的血泪铺成的。你应该想不到一个有身孕的女子是如何在惠风阁那种地方活下来的吧?更想不到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是如何坐上惠风阁阁主的位置。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付出,凭什么奢求沈兰倾原谅你!凭什么白得一个女儿!” 说着说着沈怨情绪激动,愤恨不已,将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出来。她为沈兰倾不值,为自己感到可怜、可悲! 万般复杂的心绪糅合在一处,宣无名的表情反而一片空茫,恍恍惚惚地跌坐在椅子上,手打翻了茶盏也不知。 * 玹影将凌霄峰的舆图折起来收好,走进寝屋,谢瑾窈已经起身了,坐在镜台前梳发。听见开门声,谢瑾窈放下木梳,转过头去:“怎样?” 玹影将宣无名告诉他的消息说给谢瑾窈听。 “你明日就要启程?”谢瑾窈不高兴地蹙了蹙眉,舍不得与他分开,谁知道他这一去要多久,万一又跟那次一般,一走两个多月杳无音信,她要急死了。 玹影走到谢瑾窈身后,拿起镜台上被她随手搁置的木梳,给她梳发、挽发。 “我问你话呢。”谢瑾窈从铜镜里看玹影,他精致的眉目微微低垂,红润的唇轻抿,一派沉静的模样,看不出半分不舍。 玹影“嗯”了一声。 谢瑾窈眉头蹙得更深,转过身来抱住玹影的腰,仰头看他,眸子里是掩不住的依恋:“就算要走,也不要明日,你多陪我几日再走行不行?”怕玹影不肯答应,谢瑾窈拽着他的腰带轻轻摇晃,“药草长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第244章 你的剑跟你的人一样 谢瑾窈的要求玹影总是没法拒绝:“好。” 风声萧萧,雨滴淅淅,谢瑾窈唇角勾了勾,转回去坐好,从匣子里取出一支灵芝头金簪:“我今日想戴这支发簪。” 玹影挽好了发髻,帮她插上金簪。谢瑾窈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不吝夸赞:“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都快赶上金菱她们了。” 提到金菱,谢瑾窈在山谷里待了这么久,也不知几个丫鬟如何了。见谢瑾窈陷入沉思,玹影温声开口:“金菱她们在镇上很好。” 等他找到最后一味药引子,宣无名制出解药,谢瑾窈身上的毒解了,他们就能回玉京了。谢瑾窈可自在无忧地做她的国公府嫡小姐、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你怎么连我想什么都知道。”谢瑾窈笑道。 玹影垂眸望着谢瑾窈直白的眼神,呼吸滞了滞,偏过了头,道:“饿不饿?我去给小姐弄点吃的。” 谢瑾窈一想到虽能留得住玹影几日,他终究是要离开的,唇角的笑意便淡了些,想时时刻刻与他黏在一处:“我同你一起去。” “厨房的烟火会熏到小姐。”玹影道。 “我不怕被熏。”谢瑾窈起身挽住玹影的胳膊,“我今日不想喝粥,想吃汤饼。” 玹影无奈,由着谢瑾窈进厨房。她一身华服锦衣,头戴金簪,坐在灶台旁笨拙地添柴,怎么看都违和,白嫩的手上不当心蹭上了黑灰,拿帕子擦了半天也弄不掉。玹影顾不得锅里的食物,拉着她的手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水给她洗手。 谢瑾窈有些不好意思,不仅没帮上忙,还给玹影添麻烦,但她又很享受玹影无微不至的照顾:“你不看着点锅里,煮糊了怎么办?” “不会。”玹影仔细洗干净她的手指,回到灶台前,不让谢瑾窈再动手了,自己添了一把柴火进去,“再等等,马上就好了。” 谢瑾窈乖乖站在一旁,不再给玹影添乱,目光专注地盯着玹影,看他俊朗的侧脸,修长的身姿,一举一动都利落,实在赏心悦目。 “玹影。”谢瑾窈心里想着什么就说了出来,“你真好看。” 玹影手一顿,盐罐子差点丢进锅里。 目睹玹影呆滞的模样,谢瑾窈笑得分外开怀。 * 午后天晴,谢瑾窈午憩醒来,没在寝屋里见着玹影,以为玹影像前几次那般趁她睡着不告而别,心陡然一紧,鞋袜没穿好就跑了出去。 打开门,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潮湿的草木香扑面而来,玹影在院子里练剑,旁边树下放着躺椅与小几,还有茶壶与零嘴儿,以便谢瑾窈睡醒后享用。 谢瑾窈长松了口气,心脏的束缚感随之消失,退回屋子里,耐心拾掇好自己才出门。 玹影挥剑扭身,恰好瞧见走下竹楼的谢瑾窈,收剑停下,擦了擦脸上的汗。谢瑾窈与他目光对上,扬起一个笑脸,说起方才的事:“我醒来没见着你,还当你又偷偷离开了山谷。” “不会。”玹影随手把剑插在地上,倒了茶递给谢瑾窈。 “怎么不会。”谢瑾窈抿了几口清茶,坐到躺椅上,“你之前就是那样,一声不吭地走,害我苦等。” 谢瑾窈看到斜插在地上的长剑,心血来潮,把茶杯搁在小几上,起身道:“我要玩你的剑。”一边朝着剑走去,谢瑾窈一边畅想道,“等我身子痊愈了,你教我几招剑法可好,兴许我天赋异禀,往后遇到危险也能自保,你就不必御敌的同时还要顾着我了。” “小姐不用学。”玹影道,“保护小姐是我……还有一众暗卫的职责。” 舞刀弄剑不是谢瑾窈该做的,她就该随心所欲地活着,危险的事自有人替她扫除。 谢瑾窈的手将要碰到剑,玹影神情有些紧张:“慢着。” 谢瑾窈收回手,不解地望向玹影。 玹影拿起剑,恐剑柄磨伤了谢瑾窈细嫩的手指,拿出随身携带的布巾缠上,看到寒光凛凛的剑刃,又恐谢瑾窈稍有不慎被划伤,他的剑磨得锋利。玹影干脆一并用布巾一寸寸缠住锋利的剑锋,再握住谢瑾窈的手腕,将剑柄交到她手里,心里清楚她大概拎都拎不起来。 果不其然,谢瑾窈握住剑的下一瞬就被剑的重量压得手腕往下一坠,幸而玹影没有完全松开她的手,及时帮她握紧了。 谢瑾窈从前听丫鬟说过,玹影随身的那把剑很重,眼下亲自试过才知所言不虚。 她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两手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剑拎起来一些,然而只坚持了片刻就再次坠了下去。 想要学武的心思就此打住,谢瑾窈甩了甩发酸的手,剑柄已被缠了好几圈柔软的布巾,谢瑾窈手指纤嫩,只这么一会儿手心就被磨红了,再玩一会儿岂不是要被磨破皮。 “我不玩了。”谢瑾窈丧气得很。 人还是要有点自知之明,她这辈子是学不会剑法了,败在第一步——拿不起剑。 在谢瑾窈看不见的角度,玹影微微弯了下唇。 谢瑾窈盯着掌心的一片红,心思却飞到了旁的事情上,昨夜她帮玹影纾解,晨起时便发现手都红肿了,疼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消下去些,她这一时兴起玩剑,伤上加伤了,又开始疼起来。 谢瑾窈气恼地看向玹影,他正在拆剑上的布巾。 觉察到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玹影抬眸看了过去,微微一愣,不知谢瑾窈为何突然恼了。 “你的剑跟你这个人一样。”谢瑾窈抚摸着掌心,皱起鼻尖咕哝,“又硬又利。” 玹影尚未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谢瑾窈倒先羞红了脸,干咳一声,趁着玹影脑子迟钝,转开话头:“我想吃水梨,你帮我削一个。” 玹影果真不再深思,拿起一颗梨,很快削好切成块装进碟子里,端到谢瑾窈面前。 谢瑾窈靠在躺椅上,双腿交叠,优哉游哉地吃着清甜的水梨,看玹影练剑。 沈怨走出屋子就瞧见这幅画面,她就没见哪家娘子与夫君是如谢瑾窈与玹影这般反着来的。谢瑾窈的发髻是玹影梳的,衣裳是玹影洗好的,饭食是玹影做的,就连吃个梨也是玹影削皮切块,真真是拿谢瑾窈当大小姐伺候。沈怨想到自个儿方才带皮啃了一个梨,顿时怄了一口气,冲进了炼药房。 不能毒死谢瑾窈,那她就制出一种药好好考验谢瑾窈一番,看谢瑾窈对玹影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后者,也好早点叫玹影认清,死了心另寻他人。 第245章 你在玫瑰酥里放了东西 沈怨在医术方面天赋极高,偏偏不认真学,喜好钻研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在旁人眼中被称为“歪门邪道”。 前些时日沈怨翻阅宣无名的手札,看到一张十分有趣的药方子,当时便记了下来,想着日后做出来试一试,看是不是真那么厉害。 沈怨玩心大,转眼又被别的新鲜事物吸引了注意,将那药方子抛之脑后。 翻找起来并不费劲,毕竟几日前才看过的东西。 很快,沈怨从装满医籍的木架上找到了那本手札,翻到其中一页,手指滑过上面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随即绽开一个得意的笑,看起来并不是多么复杂,应该难不倒她。 花了三天时间,失败了几次,沈怨最终制出了想要的药,灰头土脸地瘫坐在炼药房里,上下眼皮不停打架。 那日父女俩长谈的结果是不欢而散,宣无名大受打击,连着几日闭门不出,就连饭食都是毕方送到屋子里的,自然没心思管沈怨,沈怨得以霸占他的炼药房,挥霍他珍藏的那些宝贵药材。 沈怨看着满地浪费的药材,一点也不觉得内疚,宣无名欠她们母女俩的又岂是这些草药能弥补的。 沈怨握紧手里的小药瓶,颇为自豪,这是她第一次成功制出药。 拍拍脸打起精神,沈怨走出炼药房,回自己的屋子梳洗,倒头睡了一觉,神清气爽地爬起来,恰逢毕方从山下的小镇回来。 毕方依照玹影的吩咐买了不少东西,全都是谢瑾窈爱吃爱用的。沈怨挑了挑眉,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沈怨冲过去拦住了毕方,毕方吓一跳,嘴里的果子掉到地上:“阿怨姐姐……” 沈怨盯着毕方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其中几样是糕点果脯,还有一些瞧着是笔墨纸砚与颜料。沈怨伸出一只手:“糕点给我。” “阿怨姐姐,这是玹影哥哥让我买的,你想吃可以跟他说一声。”毕方有点惧怕沈怨,不仅因为她张牙舞爪,还因为她是师父的女儿,做什么都不会受到怪责,“或者,我下次去山下帮你买。” “谁要吃了。”沈怨撇嘴,“这些个甜腻的东西我才不喜欢。” 沈怨偏爱辛辣刺激的食物,偏玹影每次做饭都是照着谢瑾窈的口味,他们这些坐着等吃的自然没资格挑剔。 “废话少说,交出来。”沈怨板起脸来吓唬小孩子,“不然我半夜往你床上放蛇,往你爱吃的烧鸡里放巴豆粉。” 毕方下意识捂住肚子,犹犹豫豫地不肯交出手里的东西。沈怨干脆动手抢过来,当着毕方的面打开一包玫瑰酥,把药撒在上面。 药方子沈怨改良过,吃起来无味,玫瑰酥经过一路颠簸,掉了不少碎屑,药粉撒在上面与碎屑混合在一起,一点也不明显。 毕方惊恐地瞪大眼睛,颤着声道:“你、你怎么能下药?”毕方鼻尖动了动,努力通过嗅觉辨别,竟辨不出来,什么也没闻到,“你这是什么药?” “放心好了,不是毒药。”沈怨照着原样把糕点包好,上下左右看了看,看不出丝毫异样,还给毕方,“你拿去给她。” 毕方迟迟不接,万一被发现了,玹影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可怎么办:“阿怨姐姐,你到底想做什么?上次你在水里下药就害了自己。” 往事不堪回首,沈怨想起来都觉腹痛,脸上表情有些憋屈,随即换上一副凶狠样子:“少管闲事,敢乱说话我就喂你吃砒霜。”沈怨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毕方,仗着比毕方个子高,手指戳在毕方额心,“听到没有?” 毕方耷拉着脑袋往竹楼走去,叩了叩门,前来开门的是玹影。 “玹影哥哥,你要的东西我都买来了。”毕方神色别扭。 玹影看出毕方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毕方看了看交给玹影的东西,一脸纠结:“那个……”沈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毕方闭上了嘴巴,“没……没什么。” 玹影莫名其妙,思忖了下,从袖袋里摸出一锭银子给毕方。换作平时,毕方见了银子会手舞足蹈,眼下却连连摆手:“不用给我银子,前几次给的我还没花完。我去背书了!” 毕方一溜烟跑走了,下楼时险些滚下去。 玹影拿着东西回屋,将几样点心果脯拆开,装进好看的碟子里摆在桌上。谢瑾窈拈起一颗梅干放入口中,酸酸甜甜很是好吃,又拿了块绿豆糕吃起来。 “这玫瑰酥看着也不错。”谢瑾窈拿起一块玫瑰酥放入玹影口中。 玹影嘴唇碰到谢瑾窈的指尖,微微一顿,垂下眼眸,见她笑起来,心中一动,正要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忽然扭头看向门的方向:“谁?” 门外的沈怨吓得身体绷直,差点蹦起来,她没想到玹影如此敏锐,她还未靠近屋门,只是朝寝屋走来,就被玹影发现了。 谢瑾窈没听见动静,疑惑地看过去:“有人吗?” 玹影快步过去把门打开,谢瑾窈在他身后,微微歪头瞧见了沈怨。 不知是不是谢瑾窈的错觉,她从沈怨脸上看到了“做贼心虚”四个字,当即拧起了眉心:“你来做什么?” 沈怨见谢瑾窈右手拿绿豆糕,左手拿玫瑰酥,挑唇一笑,旋即在玹影唇上瞥见一点玫瑰酥的酥皮碎屑,笑容霎时凝住了,指着谢瑾窈的左手问玹影:“玫瑰酥你吃了?” 玹影皱眉。 有过一次经历,谢瑾窈很快反应过来,沉下脸问:“你在玫瑰酥里放了东西?” 玹影也想到了,继而又联想到毕方来送东西时怪异的神色,冰寒的眸光射向沈怨。沈怨往后退了一大步,生怕玹影动手。 沈怨不知道该怪谁,怎么每次都这么倒霉,上回在水里下药,最后进了玹影的肚子,这回她计划周密,在糕点里动手,谁能想到玹影会吃甜腻腻的东西。 “是,我放了东西。”沈怨做出个逃跑的姿势,“无毒,不痛不痒,药效不到一刻,挺挺就过去了。” 谢瑾窈不信沈怨的话,扔了手里的糕点,紧张地扶着玹影的胳膊,问道:“有没有哪里不适?” 第246章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耳坠 玹影认真感知了一下,没有哪里不适,对着谢瑾窈摇了摇头。 谢瑾窈却未放松下来,沈怨爱慕玹影,看不惯她,一心与她作对,即使不会下狠手毒害她,也会想法子捉弄她,叫她不好过。 上回下令人腹痛的药不就是? “你到底放了什么药?”谢瑾窈盯着沈怨,目光凶狠,“说!” 沈怨吓得身子一抖,手扶着栏杆稳了稳心神,这才慢慢道来:“都说了不是什么害人的药,我只是……只是想试探你是不是真心待玹影,如若不是,也好叫他弃了你。我照着老东西的手札做了吐真剂。” 谢瑾窈没听懂:“什么吐真剂?” “人在说谎时心跳会不一样。”沈怨道,“吃了吐真剂,必须得说真话,但凡撒谎,必会浑身犹如针刺,重则逆血。” 沈怨摸了摸鼻子,先前不觉得这药有什么不好,现下说出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药还是很危险的。 “哎呀,让他别撒谎,一刻钟之后,药效自然消失了,也就没事了。”沈怨睨了谢瑾窈一眼,“真不晓得你哪来的好运气,回回都让你躲过去了。” 沈怨怕被找麻烦,脚踩风火轮一般跑远了,以防万一,躲进了宣无名的屋子里。 宣无名把自己灌得烂醉,躺在地上鼾声如雷。沈怨一进到屋里就被一股浓重的酒气熏得皱鼻子,看到如一滩烂泥的宣无名,沈怨无情地踢了踢:“起来了。” 宣无名哼哼了两声,抱着酒坛翻了个身。 沈怨嫌弃地皱了皱眉,咕哝道:“再不起来,玹影就拿剑来砍我了。” “砍……砍谁?”宣无名抬起脑袋,眼神迷离,半天对不准人,嘴里嘟嘟囔囔,沈怨压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竹楼里,谢瑾窈仍然眉心紧锁,定定地看着玹影,一颗心不曾放下丝毫。沈怨行事乖张,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 “你当真没有半点不适,不要骗我,不要忍着不吭声。”玹影惯会忍痛,过去不管受多重的伤,他都不出声,忍得全身都被汗打湿,齿缝里渗出血来。 “没有。”玹影神色如常,脸上一滴汗也无,声音也平稳,气息没有一丝紊乱。 种种迹象皆可证明玹影无碍,谢瑾窈悬着的心踏实下来,再回想沈怨离开前留下的话:“吐、真、剂?好熟悉的名字。我从前好似在话本子里看过,原来世上真有这种药么?” 听着谢瑾窈微扬的语调,玹影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谢瑾窈脸上的担忧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兴味,玹影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谢瑾窈问玹影:“你喜不喜欢我?”虽然已知晓答案,可谢瑾窈想听玹影亲口说,而不是拐弯抹角地试探。 玹影答:“喜欢。” 谢瑾窈眉梢高高挑起,眼睛睁大,眼底光芒如繁星闪烁,欣喜的样子仿若鲜花开遍山野,惊叹道:“那个半路出家的坏女人有点能耐啊。” 躲在宣无名屋子里的沈怨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了揉鼻子,她没有感染风寒,可能是有人在背地里骂她。脑中浮现出谢瑾窈的模样,除了谢瑾窈,她想不到旁人。 沈怨走出屋子,鬼鬼祟祟地靠近竹楼,想听谢瑾窈是怎么骂自己的,结果听到了别的。 谢瑾窈继续问玹影:“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玹影不想答,可是心跳突然变得很快,身子处处透着不适,又说不上来哪里不适。胸腔闷痛头晕恶心犹如针刺的感觉统统冒出来,这一切都在催促他讲出真话:“幼时。” 说出来的刹那,所有的不适都远去了,体内一片平和舒缓,好似方才的万般不适都是错觉。 谢瑾窈唇角的笑容渐深,思考片刻,问了一个困扰她已久、每次问玹影都闭口不提的问题:“你告诉我,你身上藏的那对耳坠是谁的?” “是小姐的。”玹影脱口而出。 下一刻,玹影自己都难以置信地抿紧唇,明明打死都不想说与谢瑾窈听的。 谢瑾窈诧异地抽了一口气,略微狭长的美目瞪得圆圆的。 一直以来纠结的问题突然以这样的方式得到解答,谢瑾窈觉得不可思议:“我的?难道……是你给我买的?” “不是。”玹影道,“小姐给我的。” “怎么会是我的?”谢瑾窈嘀咕了一声。她怎么想不起来自己给过玹影耳坠,这根本不合理,她为什么要把耳坠子给玹影,他是男子,给他也戴不了。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耳坠?”谢瑾窈目光灼灼,直直地盯着玹影的眼睛,像是要透过他的双眼看进他的心里,“我为何不记得了?” 玹影紧闭着唇不回答,预想中的种种难受没有出现,他愣了一愣,反应过来药效已经过了,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说话。”谢瑾窈抓住玹影的手,指腹压在他的脉搏上,跳得沉稳规律,谢瑾窈也不是个笨的,稍微一想便明了,“药效是不是没了?” 玹影没骗谢瑾窈,道了声“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有些泄气:“我去找沈怨,再给你吃点儿。” 玹影:“……” 躲在竹楼一角偷听二人讲话的沈怨感觉自己成了跳梁小丑,气冲冲地走了。耳边回荡着玹影的话,他幼时就喜欢谢瑾窈了。 玹影吃了她制的药,不可能撒谎,他说的都是真的。 娶了年少时喜欢的女子为妻,玹影怎么可能轻易忘怀,这一生都不会再有女子比得过谢瑾窈在他心中的地位。 沈怨满目颓然,心里酸涩难当,抱膝蹲在墙角。她觉得自己该走了,这个决然谷无趣得很,一点都不好玩,不比录州城繁华,也不如惠风阁多姿多彩。 * 玹影虽不肯再开口,谢瑾窈也不是全无收获。过去的玹影真是瞒得她好苦,到头来,她妒忌的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亏她将国公府里的女子排查了个遍。 她之前怄的那些气算什么,拈酸吃醋都成了笑话。 玹影太可恶了。 玹影太好了。 他喜欢的女子一直都是她,没有旁人,他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她了,怪他藏得太深,她竟一点也没瞧出来。也怪她自己愚笨,怎么唯独没往自己头上猜。玹影是她的暗卫,与他朝夕相处的人是她,他怎会注意到旁的女子。 说不定玹影正是因为日日待在她身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才对她动了心生了情。 谢瑾窈一会儿恼怒,一会儿又觉得甜蜜,看着玹影道:“刚刚忘了问,幼时是什么时候?我想想,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多大,好像是八岁。那你是十岁喜欢我的?十一岁?十二岁?” 第247章 你不能每回都要我主动 一连猜了好几次,玹影脸上的表情都未变,要说有什么不同,便是面皮越来越红。 谢瑾窈觉得好玩,又有点心疼,扑到玹影怀里抱住他:“我不问就是了。”谢瑾窈轻声调笑,“我怕再问下去,你要把自己煮熟了。” 玹影下巴抵在谢瑾窈额头,犹豫了一下,抬起胳膊揽紧了她的肩。 感受到他的回应,谢瑾窈心情大好,唇角翘起,狡黠地眨了眨眼:“换个问题,你同我说说,那副耳坠子我是在什么情形下给你的?我记不得了,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玹影不愿提及,并非想欺瞒什么,那是他一生最窘迫狼狈的时刻,他不想谢瑾窈回忆起来,最好这辈子都记不起。 对上她的眼睛,他总是自卑的。 “嗯?”谢瑾窈捏了捏玹影的腰,“又不说话。” 玹影微微笑着道:“记不得就算了。” 谢瑾窈眉头一皱:“可是我想记起来。” 玹影不肯说,谢瑾窈手探进玹影衣裳里,玹影身体僵住,想阻止她乱来,被她瞪了一眼便放任了。谢瑾窈找出玹影贴身带的布包,里面原有一块玉佩一副耳坠。玉佩被玹影卖了,至今未找回来,只余那副耳坠,金累丝叶子,上头镶着昂贵的三色宝石。 “的确是我从小到大喜爱的样式。”谢瑾窈的首饰大多富贵精巧又典雅,这副耳坠也一样。 她把耳坠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观察,连上面錾刻的花纹都不放过,每一道纹路看得清清楚楚。谢瑾窈记性很好,奈何首饰实在多不胜数,对这副耳坠没印象了,再怎么看也是枉然。 谢瑾窈把耳坠还给了玹影,既已给了他,那就是他的东西。 “你来给我研墨,我想作画了。”谢瑾窈凡事看得开,对待玹影更是有足够的耐心,他们有漫长的一辈子,何愁撬不开他的嘴。 玹影立在书案旁,拆开新买的笔墨纸砚,还有各色颜料。谢瑾窈提笔在宣纸上勾勒,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挥笔间淡静从容,很快纸上显现出一个人形轮廓。 谢瑾窈没看玹影,下笔描绘出来的五官却与玹影一般无二,笔尖轻落,在眉心点上一颗小痣。 玹影垂眸去看纸上的画像,自然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心头动了动。 谢瑾窈换了支笔,蘸上颜料填色,乌黑的发,淡蓝的锦袍,银冠玉带,透过画都能瞧出那人的风骨。玉树临风,说得便是这般。 “我画得如何?”谢瑾窈笑着问,额间沁出点点细汗。 “很好。”玹影停下研墨的动作,递给谢瑾窈一盏茶。 “不过许久未动笔了,有些生疏。”谢瑾窈稍作停笔,偏头就着玹影的手抿茶,“等日后回了玉京,我再多画几幅,保准比这幅好。唔,不想喝茶了,我想吃葡萄。” 玹影洗了一串葡萄端来,画已在收尾,玹影捏起一颗喂给谢瑾窈,她像方才那般歪着头叼走,牙齿咬破葡萄,甘甜的汁水满溢口中,嘴唇也被染得鲜艳水嫩。谢瑾窈动了动唇,玹影伸出手接在她唇下,谢瑾窈低头将葡萄籽与皮吐到他手心里。 谢瑾窈一心两用,吃了几颗葡萄,画也完成了,拎起来晾一晾,铺在桌上:“送你了。” 玹影没看画,目光凝在谢瑾窈的唇上,眸色暗了暗,只觉口干舌燥、腹中火烧,与他中药后的反应极为相似,可他分明清醒得很。 谢瑾窈扭头见玹影一副呆怔的样子,眼里的神色明明暗暗,凑近他问:“你怎么了?” 玹影有些羞臊,忙垂下头,想要找个借口出去,离她远一点,过一会儿就能平复下来,可他不善说谎:“我、我去……” “你想说什么?”谢瑾窈笑吟吟道,“你又想说你去给我做饭?” 谢瑾窈双手挂上玹影的脖颈,美目流盼:“我知道,你想亲我。”谢瑾窈的唇挨近玹影的唇,却没有亲上去,垂下眼帘盯着他的唇,呵气如兰,“你不能每回都要我主动,我是大小姐,我不要面子的么。亲我。” 她很聪明,玹影一直都知道。有些事情能瞒住她是因为她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却瞒不住,譬如,他想亲她这件事,每次都被她识破。 玹影早已承认自己是个虚伪的人,明知不配还要惦记,他把高悬于天上的明月拥入了怀中,倾身吻上了她的唇。 目的达成,谢瑾窈眉梢轻扬,唇角勾一勾,无须他试探,她已全然放开,笑着回应他的吻。 “啧。”谢瑾窈捂住自己的脸颊,笑玹影笨拙,“你亲得好凶,鼻子顶到我了。” 玹影深邃的眉眼犹如山中夜色,昏沉迷醉,他拿开谢瑾窈的手再度吻上去,换成温柔地进攻。 谢瑾窈这副病弱的身子骨哪敌得过常年练武的人,不过片刻就软了腿、塌了腰。玹影无师自通地坐到谢瑾窈方才作画时坐的椅子上,将她抱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 沈怨给宣无名留下一封信就离开了决然谷,信里只字未提玹影,只道想念沈兰倾了,想回惠风阁陪伴在她左右。 宣无名醒了酒,担心沈怨一个女子出行不安全,急匆匆地出谷去追。 玹影也该离开了,已耽搁了好几日,不拿回最后一味药引子,他总归不能彻底放下心。谢瑾窈先前抱怨他总是不告而别,他晓得这样不好,可在谢瑾窈清醒的时候道别,他怕自己触及她的眼神就走不了了。 卯时未至,谢瑾窈还在沉睡,玹影已整装待发。 离开前,玹影走到床边,俯下身将信放在枕边,视线落在谢瑾窈脸上,想亲一亲她,就当告别,犹豫再犹豫,还是不愿趁人之危,拇指贴在谢瑾窈的额心,隔着手指亲在她额间。 “等我回来。”玹影低低道了一句,直起身一步一步退离,一直退到门边,硬逼着自己决然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反身将门关上,眸中满是不舍。 谢瑾窈醒来发现他不见了又该生气了。玹影涩然一笑,加快了步伐,一次也不敢回头,他怕回头就再也迈不出步子。 早点离开便能早点归来,以后再也不会离开谢瑾窈半步。 第248章 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快晌午谢瑾窈才睡醒,撩开帘帐一看,屋子里除了她再无旁人,想是玹影在院子里练剑或去山上打猎,给她做想吃的葱泼兔。 谢瑾窈慢吞吞爬起来,脑中想着今日要同玹影做什么,手摸到枕边的纸张,微微一顿,将其拿起来展开。待看清上面的字,谢瑾窈一颗心“咚”的一下沉了下去,神色也变了,不复方才的愉悦。 玹影走了。 玹影又趁她不注意偷偷离开了,连句道别的话都没对她说,只有这一张薄薄的纸,寥寥几个干瘪的字,告诉她他走了,会尽快回来。 谢瑾窈也不急着起身了,一脸怅然地靠在床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出神。 山谷里又只剩下谢瑾窈与毕方二人相依为命。 晌午过后,毕方捧着一盘葱泼兔过来,对谢瑾窈道:“玹影哥哥天未亮就做好了这个,说你想吃。我适才下山买了点心,你用一些吧。” 谢瑾窈坐在书案后头,乌发垂散,娥眉淡扫,手中执笔,在纸上胡乱画着,闻言,搁下笔站起来:“你有心了。” 毕方摸着脑袋嘿嘿一笑:“玹影哥哥走时吩咐了我要好生照看你,等他回来给我做好吃的。” 谢瑾窈扯了扯唇角,露出个淡笑,在桌边坐下来,心里牵挂着玹影,有些食不知味,勉强用了一餐,闲下来也没了舞文弄墨的心思,便去床榻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某一处发呆。 床榻间残留着玹影身上的气息,好似他还在这里。 毕方老老实实地给药草浇水,时而望一眼竹楼,谢瑾窈始终不曾出来见太阳。毕方叹口气,玹影一走谢瑾窈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毕方都习惯了。 * 宣无名在半道上追上了沈怨。沈怨先前坠马,身上的伤尚未痊愈,脸上结的痂也未脱落,戴了面纱,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沈怨不敢再纵马狂奔,慢悠悠地往录州城赶。 听到后方传来的马蹄声,沈怨回首望去,烈日刺目,沈怨眯眼辨认了一会儿,才看出马上的人是宣无名。沈怨面纱之下的脸垮了下来,要是玹影来追她,她会欣喜若狂,偏来的人是宣无名,意味着她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浇灭了。 沈怨自嘲一笑,她当真是异想天开,玹影怎会来挽留她,他连正眼都不曾给过她一个。 宣无名醉生梦死了几日,脸色十分憔悴,忧心沈怨的安危,一路上紧赶慢赶,一刻也未停歇,浑身的骨头都颠碎了。 见沈怨完好无损,宣无名提起的心落下,勒了勒缰绳慢下来,气喘吁吁道:“可算是赶上了,你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不晓得为父会担心么。你母亲将你托付给我,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与你母亲交代。你若嫌决然谷待得无趣,待玹影带着最后一味药引子回来,我医好了谢瑾窈,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为父都陪着你。可好?” “不好。”沈怨毫不留情地拒绝。 “你决意回录州城,我也拦不住。”宣无名道,“我送你过去。” “随你。”沈怨不咸不淡地道了声,微微夹紧马腹,马儿奔跑起来,转眼甩宣无名一大截。 宣无名苦着脸驾马跟上,道:“阿怨,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自知罪孽深重,不管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你们怨我恨我也是应该的,日后我会好好对待你们母女俩。你母亲目前不愿见我,所幸我还没到老得不能动的时候,余生漫长,我愿为你们母女俩倾尽所有。” 沈怨不为所动,倒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几日都醉得不知今夕是何夕了,还能反思?” “为父心中苦闷,实在不知如何排解,这才喝了许多酒。”宣无名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往后不会了。为父会保重身体,用这一身医术赚取银钱,待你找到了如意郎君,也好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沈怨神色微动。 这段时日待在决然谷里,沈怨没少听毕方讲起宣无名的事,说的最多的便是宣无名视金钱如粪土,明明一丸药能卖上万金,他偏不以此为营生,周游列国将药赠与有缘人,给有缘人免费诊病,是毕方眼里的怪人。 念及此处,沈怨斜着眼瞥向马背上东倒西歪的宣无名,嗤了一声:“我说你这个老头子,该不会是年轻的时候被权贵折辱了便仇恨上了银子吧?” 宣无名突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方才还滔滔不绝,眼下却不出声了。 “被我说中了?”沈怨大笑道,“我猜那个权贵是沈家。” 沈怨知道自己又猜中了,因为宣无名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沈怨笑着笑着眸中闪过一抹讽刺:“你的自尊真真是比天大,能记这么些年。” 余下的路再无话,二人抵达录州城,前往惠风阁。 白日的惠风阁冷冷清清,姑娘们都歇着去了,几个丫鬟婆子在洒扫。沈怨走进去,其中一个丫鬟道:“姑娘回来了。” 沈怨扯下面纱,颔了颔首,随口问:“我母亲可在?” 丫鬟看见沈怨脸上的伤疤愣了下,想了一会儿才道:“好像有三日未见阁主了。”“三日?”沈怨微微拧眉,惠风阁里一应事宜都需沈兰倾打理,除非她有事出远门才交由心腹代劳,但凡沈兰倾在阁里,绝不会假手于人。 “四日吧。”旁边的婆子道。 丫鬟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是奴婢记错了。” 沈怨不与她们闲说,提步上楼去。宣无名紧跟其后,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希望是他多虑了。 在三楼遇上打着呵欠出门的静苕,沈怨脚步顿了顿。 碰上沈怨,静苕眸光一转,略带疲色的姣好面容浮起一个柔媚的笑:“醉红绡可还好用,阿怨妹妹得偿所愿了么?不过,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不提还好,提起醉红绡沈怨头顶就罩上了一层阴霾:“助他人得偿所愿罢了,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啊?”静苕惊得掩嘴,困意跑得一干二净,“阿怨那一晚没追上那位玹影小郎君么?玹影小郎君被旁人捡走得手了?” 沈怨嘴角一撇,玹影小郎君没有被旁人捡走,是他千里奔回他夫人身边去了。若玹影不是沈怨心仪的郎君,沈怨也要赞一声痴情了。 沈怨不愿多提此事,岔开话头:“你可见到我母亲了?” “阁主许是身子不爽利吧。”静苕道,“有几日未见了,城中的尹大夫倒是来过两趟。” 沈怨心头一紧,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沈兰倾的身子过去就不大好,近来沈怨一心扑在玹影身上,对沈兰倾疏忽了,暗道一声该死,沈怨推开了沈兰倾寝屋的门,一股血腥气混合药味钻入鼻腔。 第249章 你到底会不会治病 “谁?”伺候沈兰倾的张妈妈被突然响起的开门声吓到,站了起来。 沈怨呼吸滞了滞,疾步往前,一把撩开帷帐,沈兰倾奄奄一息地躺在绣床上。床边的铜盆里装了水,被什么染成淡红,一块帕子在水中漂浮。小几上的汤药已然凉透,一丝热气也无。四周萦绕着汤药的苦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是姑娘回来了。”张妈妈别开脸,用袖子拭泪。 沈兰倾眼皮子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瞧见本不该在这里的沈怨,一时有些恍惚。待确认那真是沈怨,不是自己在做梦,沈兰倾的眼眸里没有欣喜,全是无措。 她时日无多,安排好了一切,将沈怨送去她生父那里,惠风阁交给可靠的心腹打理,她便可以安心去赴死了,千算万算未算到沈怨会在这个时候跑回来。 沈怨堪堪停在距离绣床几步远的地方,不敢上前,害怕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的。不过短短几日,沈兰倾怎会病得这般重。 “母亲……”沈怨湿了眼眶。 “你这丫头,从小便是个不听话的。”沈兰倾启唇,声音跟气息一般微弱,“母亲叫你留在他身边,你怎跑回来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沈怨哽咽的声音里带着埋怨,“十多年都过去了,我已长大成人,早不让我去找父亲晚不让我去找父亲,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的病到底如何了?” 张妈妈一个劲儿地抹眼泪,沈怨就知道不好,却不愿相信:“大夫是怎么说的?” 突然想到了什么,沈怨扭身跑了出去。 上次过来沈兰倾的态度很明显,一眼都不想看宣无名,宣无名便站在门外,以免惹沈兰倾不快,依稀听到母女俩说话的声音,宣无名心中焦急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沈怨突然冲过来拽住宣无名的衣袖往屋子里拖,眼睛眨一眨,泪水便掉了下来:“你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吗?相传能起死回生。现在就有一个病人需要你医治,你给我把她治好。你说你对不起她、你亏欠她,想要补偿,眼下就是最佳时机。你治好她,我便不怪你了。” 仿佛只有不停地说话,才能抚平心中的不安,沈怨一边流眼泪一边絮絮叨叨:“你可是神医,你一定有法子的对不对,你一定有……与神医一比,这录州城的大夫都被衬成了庸医。不对不对,录州城的大夫怎配与神医相提并论,那是折辱神医。” 沈怨努力扯起嘴角,自我安慰,神医在此,又对沈兰倾愧疚不已,定然是会尽全力救治,沈兰倾会没事的。谢瑾窈那么一个身染沉疴几度濒死的病秧子宣无名都能救得了,凭什么救不了沈兰倾。 沈兰倾看到宣无名,脸偏了过去,语气冷了下来:“阿怨,你带他来做什么。你难道不清楚,我此生最不愿见的人就是他。恩怨已了,合该当个陌路人,又为何来我这里碍眼。” “母亲,你……你就当他是个普通的大夫。”沈怨道,“让他给你瞧一瞧。” 与沈兰倾的身子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如果宣无名能医好沈兰倾,要沈怨认下这个父亲她也绝无二话。她不能失去沈兰倾。 沈兰倾干脆侧过身子,背朝着外面:“要他走,我不缺大夫。” “母亲!”沈怨急道,“母亲为何如此执拗。” 沈兰倾浑身竖起了尖刺,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多,话也说得艰难:“我……我宁愿死……也不要他……滚,让他滚。” “母亲难道狠心丢下我?”沈怨哭求,“我只有母亲了,如果母亲不在,我要怎么办?” 沈兰倾鼻子被异物堵住了一般,酸涩难忍,眼泪一滴滴落进软枕里,她紧紧咬住唇才没有溢出哭声。如果可以,沈兰倾也不想抛下沈怨。 世间有万般无奈,生离死别不过是其中一种。 沈兰倾手指揪住被褥,身子轻轻发着抖,缓了许久才开口道:“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让他滚。” 望闻问切,光是靠“望”,宣无名就知道沈兰倾已是行将就木,分明上一回见她,她的气色还没这么差……灵光一闪,宣无名忽然明白了,沈兰倾那日敷粉涂脂,浓妆艳抹,掩盖了原本的面色,躲过了他的眼睛。 若不是命不久矣,以沈兰倾要强的性子,断然不会让他知晓沈怨的存在。将沈怨送到他面前,也不是所谓的将来嫁人能有个清白出身,是沈兰倾无法再照看沈怨,只能托付给他。 宣无名闭了闭眼,坐去床边,强硬地拉过沈兰倾的手,指腹搭在她的手腕内侧。 沈兰倾满身抗拒:“我叫你滚,你听见没有,滚啊——” 一副病弱之躯如何能挣脱宣无名的桎梏,沈兰倾拼尽全力挣扎也是徒劳。 沈怨着急又担忧:“母亲,你别激动,当心……” 劝慰的话还未说完,沈兰倾“哇”的吐了一口血,根本来不及侧身吐在水盆里,溅到宣无名身上,脸上也沾了些。 “母亲!”沈怨哀痛地叫了声,跪伏在床边,朝宣无名吼道,“你到底会不会治病?”宣无名换了只手继续探脉,眉心一点点拧紧,再未展开,继而拿出针灸包,给沈兰倾施针,替她稳住了病情。 见沈兰倾渐渐平息下来,沈怨眼里涌起一丝微薄的欣喜,擦擦眼泪,吩咐张妈妈打一盆热水来,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浸湿,给沈兰倾擦去唇边的血迹。 “母亲看着好些了。”沈怨看向宣无名,又哭又笑道,“你能医好母亲对不对?” 对上沈怨满含希冀的眼睛,宣无名半晌无法开口。 “你说话啊。”沈怨眼神愈发殷切,比日光还要灼亮,“你可是神医!” “阿怨。”宣无名垂着眼,满身颓丧,“神医也是人,也有救不了的人。你母亲她……她没剩多少时日了,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宣无名的眼底一片红,渗出温热的水汽。他才与沈怨承诺往后余生会尽所能对她们母女俩好,可沈兰倾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沈兰倾要死了,永远地离开人世间。 “你骗我!”沈怨摇头,无法接受事实,“你怎可能没办法,你是神医啊!再棘手的疑难杂症你都能药到病除,凭什么救不了我母亲!你辜负了她,愧对她,这么好一个弥补的机会摆在你眼前,你为何不珍惜,你为何不能治好她!” 沈怨高高仰着脖子,额上的青筋鼓起,吼到声嘶力竭,可宣无名仍旧木然立在那里,神色哀戚,并未给她一丝希望。 宣无名自己也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希望,他大半辈子悠闲自在,从未有过束手无策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仿佛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沈怨双眼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最终垂下头,将额头抵在沈兰倾的手背上:“母亲,我该怎么救你。” 第250章 当自己是公主啊 决然谷里,谢瑾窈与毕方相伴了半个多月,被毕方的厨艺所迫,谢瑾窈摸索着学会了煮面,毕方尝过,称赞味道不错。 七月二十六是玹影的生辰,谢瑾窈想,倘若玹影能在生辰前回来,她便能亲手为他做一碗长寿面,好过从食肆买来。 没等到玹影,先等到了宣无名与沈怨二人。 谢瑾窈以为沈怨不会再回来了,想到沈怨先前惹的祸,正要讥讽她几句,却见沈怨身着素白衣裙,鬓边簪一朵白色绢花,刻薄的话被谢瑾窈咽了下去,什么也没说,回了竹楼。 多了两个人,谷里却比以往还要安静,就连总是叽叽喳喳的毕方都不说话了。谢瑾窈数着日子等玹影回来,日日憋闷得慌。 从毕方那里,谢瑾窈得知沈怨的母亲去世了,便也明了宣无名这个女儿为何会凭空冒出来。可怜天下父母心,若不是沈怨的母亲无力再护,也不会送她来找宣无名。 谢瑾窈虽厌恶沈怨,却不是毫无同情心的人,与沈怨在谷里互不打扰,只偶尔在饭桌上碰面,相顾无言地吃饭。 沈怨不复以往的泼辣蛮横,经常吃着饭就失神,筷子在空碗里扒饭。谢瑾窈看在眼里,并不多言,她也不是个善心泛滥的人,心底还记着沈怨的恶行。 相安无事地过了一个月,还有三日就到玹影的生辰了,半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无。 谢瑾窈坐在铺了帕子的楼梯上,两手托着腮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在心中怨怪玹影不给她传个书信。 药草地里,毕方与沈怨二人在辛勤劳作。 “毕方,你过来。”谢瑾窈唤了一声。 毕方丢下一把杂草,拍拍手上的灰土朝谢瑾窈走去,停在竹楼前自下而上仰望谢瑾窈:“大小姐有何贵干,还没到吃午饭的时辰呢。” 谢瑾窈噎了下,毕方对美食的执着要是换成对医术的执着,早就青出于蓝了。 “从决然谷到凌霄峰要多久?”谢瑾窈问。 毕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至少得一个多月吧。” 一来一回就是两个多月了,再有旁的事耽误一下,三个月也有可能。谢瑾窈稍微放下心来,旋即又惆怅起来,玹影今年的生辰是注定赶不上了:“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还退下。”沈怨嘴里叼着一根药草,嗤笑道,“当自己是公主啊。” 谢瑾窈懒得同沈怨计较,她还真是公主。 毕方走近才看清沈怨嘴上叼的是哪种药草,拍着大腿惊叫:“那是毒草,不能吃!” 单凭这一点,沈怨不愧是宣无名的亲生女儿,都喜欢把毒草当零嘴放嘴里嚼,宣无名尝过的毒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歹练出了百毒不侵的体质,沈怨可没有那样的体质。 须臾,沈怨嘴唇泛起乌紫,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谢瑾窈吓得站起来,毕方拔腿去炼药房找宣无名:“师父,师父,大事不好了!” 宣无名淡道:“玹影带一身伤回来了?” “不是!”毕方跺脚,急急道,“阿怨姐姐把自己毒倒了。” 宣无名忙丢下手里的东西跑出去救沈怨。两刻钟后,沈怨悠悠转醒,张嘴就是骂宣无名:“老东西脑子有疾,种什么不好种一片毒草。” “阿怨姐姐有所不知。”毕方替自己的师父解释,“毒草用好了能有奇效。” 沈怨不管不顾,骂了宣无名半个时辰方歇,应当是身体无大碍,瞧着比前些时日死气沉沉好了太多。 * 玹影果真没有在生辰前赶回来,此时,他不过将将抵达凌霄峰的峰顶。 凌霄峰不负其名,山峰高耸入云,远远望去,像是将一朵云劈成了两半。从山脚爬到顶峰,玹影用了整整五日。凌霄峰虽不像决然谷那般毒物遍地,同样险象环生。好在玹影经验丰富,没出什么意外,在日落前顺利登顶。 据说白眉草就生在悬崖峭壁上,靠近峰顶,玹影沿着悬崖边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白眉草。与宣无名所绘的图一模一样,一枝两叶,通体雪白,毛茸茸的,肖似人的两撇眉毛。 玹影无法抑制从心底涌上来的欣喜,唇角上扬,俊美的面容生出辉光。只要摘得这株白眉草带回去,宣无名便能为谢瑾窈制出解药。自此以后,谢瑾窈便能平安无虞,长命百岁。 事不宜迟,玹影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绳索,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凝神往悬崖下移。 玹影做事沉稳,越是这种时刻越能静下心,慢慢靠近那株沐浴着金红霞光的白眉草。 眼看着白眉草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触手可及的距离,玹影伸手去摘,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白眉草旁盘踞着两条毒蛇,幽绿的竖瞳警惕地望向玹影,信子一伸一缩,微微游动,作出攻击人的架势。 幸好早有准备,玹影自怀中摸出一瓶从宣无名那里得来的药,撒在四周,毒蛇闻到药物散发的气味,远离了白眉草,消失在草丛深处。 玹影快速摘走白眉草,包裹在一块干净的布巾里,塞回怀中,拉紧绳索爬上去,安然返回地面,解下身上和树上的绳索,装回包袱里,准备连夜下山,赶回决然谷。 离开一月有余,谢瑾窈定是等得不耐了。 想到谢瑾窈,玹影情不自禁地弯了弯唇,手摸向胸口。 走了没几步,玹影神色倏地一凛,屏住了呼吸,耳朵尖微微动了动,没听错的话,有一群人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奔来。 这些人轻功高超,许是人数众多,没能逃过玹影的耳朵。 玹影一手握紧腰间的剑,不知来人是冲着他,还是冲着他手里的白眉草。玹影飞快思索着,伸手将怀里的白眉草掏出来,装进包袱里,飞身将包袱系到树上,有繁茂的枝叶作掩护,不细看不会发现。 如果那些人的目标是前者,就算他死了,白眉草还在这里。玹影拔剑在树干上划下三道,以此为记号。 短短几息,那些人已至眼前,黑衣蒙面,粗略一扫,不下五十人。 黑衣人一言未发,挥剑直指玹影。 第251章 搜寻玹影的尸体 玹影很快发现,黑衣人是冲着取他性命来的。他们个个训练有素,不似江湖人士,倒像是暗卫或死士。玹影自己就是暗卫,交起手来自然能察觉端倪。 “你们是谁派来的?”玹影冷声问。 他的声音在山中回荡,并未得到任何回应。那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不给玹影一丝喘息的时间。玹影渐渐不敌,被逼至悬崖边。 玄色的衣裳染了血不显眼,玹影已身中数剑,咬着牙对敌。 他不能死,谢瑾窈还在决然谷等着他,他留了信笺,说过自己会很快回去见她。谢瑾窈那么爱生气,他若食言,她该气坏了身子。 玹影怕谢瑾窈失望,更怕她流眼泪,所以他要活着回去。 爆喝一声,玹影连刺三人杀了回去。 隔空传来“咻”的一声,一支带着倒钩的箭矢在黑夜降临的时刻朝玹影射来,待玹影反应过来,抬剑去挡,已是晚了一步,那支箭当胸穿透玹影的身体,逼得他倒退几步,半只脚已悬空,能感受到悬崖底下吹上来的风。 七月中旬,猎猎山风携着寒意,冻住了玹影的血液。 数位黑衣人举剑一齐刺来,玹影跌下悬崖,喷了一大口血,血雾在空中散开,被夜色吞噬殆尽。 黑衣人涌向悬崖边,纷纷往下探看,玄色的身影急速坠落,如一只被折了翅膀的鸟,而后又如一滴不起眼的墨,眨眼消失在视线尽头。 为首的黑衣人十分老道,一声令下:“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黑衣人拖走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快速离去,搜寻玹影的尸体。 箭上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身上中了数道剑伤,神仙也难有活路,能搜到的当然是尸体,不会是大活人。得益于事先收集的情报,知晓此人武功高强,经过一番严密部署,得以在这座山峰一举取了他的性命。虽如此,他们也折了一大半人。 若不是那一箭射得巧妙,结果还不知会如何。 * 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莫说凌霄峰与决然谷相隔甚远。凌霄峰月朗星稀,决然谷却是雷声阵阵,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夜空,谢瑾窈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玹影!” 谢瑾窈坐了起来,像刚从水中捞起,心脏“咚咚咚”每一下都跳得剧烈,她抓着身前的衣裳,茫然四顾,这里是决然谷的竹楼,可她分明看见玹影从悬崖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只是梦而已……”谢瑾窈低喃,抬手擦额间的冷汗,“都说梦与现实是相反的,玹影定会平安无事地归来。” 这样的梦她从前也做过。 谢瑾窈不停地安慰自己,风从窗外吹来,全身一片冰凉,谢瑾窈才发现不止额上出了汗,身上也沁了一层冷汗,风一吹便如被雨水浇淋。 刚这般想,外面就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夏日的雨总是来得急,声势浩大,好似吞天噬地。 谢瑾窈摸到火折子点燃蜡烛,起身去关窗户,屋门忽然被人叩了两下。谷里统共就四个人,谢瑾窈已经习惯了,没有被吓到:“毕方?” “是我。”一道女声从门外传来。 谢瑾窈去开门,沈怨头发衣裳都淋湿了,几缕发丝黏在面颊正中,手里端着的烛台已被雨水浇熄,好不狼狈,看在谢瑾窈眼中,活像一个女鬼。谢瑾窈眉心拢起,道:“你干什么,想来吓唬我?” “到底是谁吓唬谁?”沈怨拨开湿发,顺带抹去脸上的雨水,“我出来解手,你突然鬼叫一声,把我的魂儿都吓没了!” 谢瑾窈面上不显尴尬,淡淡地道了一声:“做噩梦而已。” 那会子雨还未开始下,沈怨听得清楚分明,谢瑾窈鬼叫的那一声喊的是玹影的名字,不用想也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这一个多月以来,沈怨经历丧母之痛,为了回避沈兰倾留下的痕迹,她逃离了惠风阁,回到与世隔绝的决然谷,每日钻研医籍药典、给药草地除草施肥、捉弄毕方,给自己找一堆事情做,用劳累填充荒芜的时间,害怕停下来就会沉湎于悲伤之中。 同时,沈怨见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谢瑾窈,离了玹影的谢瑾窈比她还要荒芜,整日整日地发呆,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竹楼的楼梯上,望着山谷入口的方向。 用不着吐真剂来试探,谢瑾窈对玹影是真心的。他们二人但凡有一方掺杂着假意,沈怨都不会这么快死心,偏偏不是这样。沈怨便明了,无论再等多少年,结果都是一样。 沈怨想开了便彻底放下了,心境开阔以后,再瞧谢瑾窈也没那么讨厌了。 “玹影是谁,功夫那么好,爬个山摘个药草而已,于他不过是顺手拈来的小事。”沈怨不请自入,把熄了火的烛台扔到一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下肚,“你就是多余操心。我听毕方说了,玹影过去抢轩辕派的至宝,夺某位大臣家祖传的灵草,还去闯了大靖的皇室,最后不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你是在安慰我?”谢瑾窈不傻,听得出来。 可是这不像沈怨的性子。 沈怨捏着茶杯的手顿了一顿,脸上的表情有些别扭:“我随口一说,你爱听不听。” 谢瑾窈道:“毕方说错了。” “嗯?”沈怨不解地看着谢瑾窈。 “他不是安然无恙。”谢瑾窈脑中浮现玹影布满伤痕的身体,“每次回来都一身伤。” 沈怨没见过,只能想象出大概的样子,明明已经不那么在乎玹影了,话出口的时候还是不免带上了几分酸意:“那你可真幸运啊大小姐,遇到一个死心塌地对你的夫君。” 忽略了沈怨话里的那一丝阴阳怪气,谢瑾窈笑一笑,道:“你说得对,我的确很幸运,他自小就在我身边保护我,早早就喜欢我,对我全心全意。”不知为何这话说出来,谢瑾窈的眼眶有些热,低下头,一滴泪未流经面颊,直直地砸落到地上,“可他却很倒霉。” 玹影总是受伤,他总是……为她受伤。 烛光下,要不是恰好看见那颗泪,沈怨会以为谢瑾窈在炫耀,想要翻白眼。 “哎。”沈怨慌乱道,“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我梦见玹影死了。”谢瑾窈呜咽了一下。 她很害怕,只是想一下梦里的场景就感到惶然无助。她不知该找谁倾诉,哪怕对沈怨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也只能说给她听。 第252章 我去找玹影 沈怨大大咧咧,哪会安慰人,沉默半晌,干巴巴道:“我都说了玹影武功高强,不会有事的,你不信我总该信玹影。” 谢瑾窈没想在沈怨面前哭,她们是敌对的关系,在敌人面前掉眼泪太丢脸了,不仅会被笑话,还给了对方中伤她的把柄。谢瑾窈一贯要面子,不愿对着沈怨示弱,可泪水不受她控制,掉起来没完没了。 “啧,你别哭了,被人看到还以为我又毒害你了。”沈怨丢给谢瑾窈一块帕子,没忍住将腹诽说了出来,“你还真是个大小姐,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被一个梦吓哭了的。” 谢瑾窈用帕子堵住眼睛,肩膀轻轻颤抖。 沈怨看得直皱鼻子,鄙夷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你这种梨花带雨的娇滴滴大小姐?玹影那么个冷性儿的人都为你倾倒。”沈怨话音顿了下,继而愤慨道,“可见玹影也是个俗人,跟那些臭男人无甚区别。” 骂也骂了,哄也哄了,谢瑾窈还是哭个不停,外头下的雨都没她的泪水多。沈怨两手捧着脸,目光里透着浓浓的无奈。 “等玹影真死了,你再哭丧行不行?”沈怨没辙了,恶毒道。 谢瑾窈拿开拭泪的帕子,朦胧泪眼狠狠地瞪了沈怨一眼,恨不得扑上去撕她的嘴。 沈怨没被谢瑾窈凶狠的眼神吓到,谢瑾窈这副样子跟兔子差不多,毫无威慑力不说,反倒会让人觉得可怜。 “你说玹影遇到你很倒霉,为什么?”沈怨道,“我不懂。” 谢瑾窈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是我的暗卫,我从前待他并不好……” 沈怨听了一个很长的故事,故事讲完的时候,雨停了,天边泛起了些微的亮光,山中的虫鸣鸟叫声变得清晰。忽略那些虫子和鸟都是有毒的,还算美好。 沈怨抻了个懒腰,捶打着酸疼的肩膀与后腰,看向趴在桌上睡着的谢瑾窈,轻轻摇了摇头。这位祖宗生下来就是为了折磨旁人,从前折磨玹影,玹影不在也有人送上来给她折磨,比如沈怨。 沈怨找来毯子搭在谢瑾窈身上,走了出去,边打呵欠边扶着栏杆下去,恰巧遇着晨起准备下山的毕方。 见沈怨是从谢瑾窈的寝屋里出来的,毕方面色一白,颤抖着手指向沈怨,又指了指她身后的竹楼:“你……你把大小姐毒死了?” “胡说八道什么。”沈怨重重拍了下毕方的脑袋,“我是那般恶毒的人吗?” “是。”毕方弱弱道。 “你说什么?”沈怨突然拔高了声音,柳眉倒竖,怒瞪着毕方。 毕方看到沈怨攥紧的拳头,捂着脑袋跑了,生怕晚一步拳头就落到他的脑袋上。 * 玹影离开两月有余,上次离开这么久还是玹影去大靖皇室寻药引子,谢瑾窈已经想不起来那段日子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凌霄峰,谢瑾窈默念着这三个字。她想去凌霄峰找玹影。上次她不知玹影去了哪儿,想找他连个方向也没有,这次不一样。 沈怨与毕方凑在一起分食一只烧鹅,沈怨看向又在发呆的谢瑾窈,抬了抬下巴,对毕方道:“去给大小姐送一只鹅腿。” 毕方道:“问过了,她不吃。” “玹影以前寻药引子也会离开这么久么?”沈怨问。 “有过一次。”毕方撕下鹅腿自己吃,“那会儿大小姐也是这般消沉。唉,玹影哥哥再不回来,大小姐就……” 视线里,谢瑾窈忽然站了起来,明艳的容颜透着一股坚毅,回屋子收拾了几样衣物,走出竹楼。 沈怨看到谢瑾窈手里拎着包袱,口中的肉都惊掉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找玹影。”谢瑾窈道,“帮我跟神医说一声,待我找到玹影,再劳烦他为我制解药。这段时日多谢各位的照料。” “凭你?”沈怨像是听了个笑话,但她没笑,只是告诉谢瑾窈一个事实,“你连决然谷都走不出去。” 谢瑾窈一下子抿紧了唇,进决然谷那日是玹影一路抱着她来的,沈怨说得对,没了旁人相助,凭她自己出不了决然谷。 “吱呀”一声,炼药房的门被打开了,宣无名从里面走出来,几人说的话宣无名听得清清楚楚。宣无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按照玹影的脚程,不出意外也该回谷了。” 谢瑾窈抓住了宣无名话里的关键——不出意外。可玹影未归,是不是说明他出了意外。 “解毒是老夫答应好的,绝不反悔。”宣无名道,“帮人帮到底,老夫决定去一趟凌霄峰。” 毕方擦干净嘴巴四周的油,恭恭敬敬道:“徒儿陪师父前去。”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谢瑾窈不想再待在谷里等待,一等就是两个多月。 沈怨懵了一下,目光扫过一老一少一娇小姐,道:“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这深山密林里怎么能行?我也去。” 宣无名思索片刻,一挥手:“收拾行李去,半个时辰后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谢瑾窈腰间挂着驱除毒物的香球,背上背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沈怨身后,最前头是宣无名,毕方垫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不敢东张西望,生怕看到那些长得奇特的毒物,只垂头盯着脚下的路,便是如此,也能看见草丛里逃窜的毒蛇,吓得浑身僵硬,冷汗一阵阵往外冒,得缓好一会子才敢继续抬步往前。 毕方在后头将谢瑾窈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你身上佩戴的香球里有师父特制的熏香,那些毒物闻了这味道不敢近身的,你不必害怕。” 道理谢瑾窈都懂,可她做不到坦然面对。除了发怵,谢瑾窈还很累,一半路程都未到谢瑾窈的小腿就酸胀得厉害,她一声未吭,咬牙坚持走下去。 谢瑾窈这副病体到底不如康健的人,虽比从前缠绵病榻的时候好了些,但也经不住奔波,坚持了一阵子便觉头晕眼花、双腿打颤。 “停下歇会儿吧。”沈怨擦擦额上的汗,“又累又热,快晕了。” 在前面领路的宣无名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没看出沈怨哪里不好,倒是谢瑾窈,脸色惨白得瘆人。宣无名讶然一瞬,扶着额道:“是老夫记性差,只顾闷头前行,把你给忘了。不舒坦怎么不说?” 谢瑾窈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按说用老夫的方子调理过这么些时日,身子不该差到这个地步。”宣无名伸手替谢瑾窈把脉,眉心拧了拧,叹一声长气,“都是忧思过重惹的祸,白瞎老夫的药了!” 沈怨在旁边点头附和:“依我看,玹影没找到,你先没了命。” 想到什么,沈怨挑着眉笑嘻嘻道:“那就便宜我了!玹影年纪轻轻总不会当一辈子鳏夫,届时我便对他嘘寒问暖,终有一日会焐热他的心,换来他同我恩恩爱爱。” 第253章 怎么没见姑爷跟小姐一起 “他敢!”谢瑾窈气得脸色更差了,顺着沈怨的话想一想,谢瑾窈只觉就算自己真死了也能气活过来,“他不可能与旁人恩恩爱爱。” 沈怨乐了:“前提是你得活着。” “就算我死了,他也不可能与旁人恩恩爱爱。”谢瑾窈语气笃定。 瞧着谢瑾窈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沈怨闭上了嘴巴,怕谢瑾窈厥过去,这笔账又要算到她头上,说她心狠手辣,欺负病秧子。 歇了一阵,一行人继续上路,沈怨掺着谢瑾窈。谢瑾窈百般不适应,看沈怨的眼神变了又变。沈怨觉察到她的怪异,眸光闪了闪,也有些尴尬:“过去是我不对,道歉你也不接受,我帮你一把,以赎前愆行不行?” 宣无名看两个姑娘大眼瞪小眼的样子,乐呵呵地背着手大步向前:“你要真想赎罪,背她下山岂不更有诚意。” “喂,老头子,我到底是不是你亲闺女,我瘦胳膊细腿儿,她珠圆玉润,我哪儿背得动她?”沈怨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不用你背。”谢瑾窈道,“我怕你摔了我。” “你看不起谁?”沈怨瞪了谢瑾窈一眼,将包袱卸下来丢给毕方,提了提衣袖蹲在谢瑾窈面前,“上来,试试看我会不会摔了你这位大小姐。” 毕方看沈怨就像一只炸了毛的狮子狗,逮住谁都想咬一口,偏偏没多大攻击性,只会让人觉着好笑。 谢瑾窈恭敬不如从命,趴在了沈怨背上,有人肯出苦力为她行方便,何乐而不为。 沈怨险些被压趴下去,手撑在地上攒了一股劲儿,咬咬牙才站起来,一步还未迈出,脸已憋得通红,后知后觉,她好像把自己给坑了。 这会子撂挑子不干,岂不是成了说大话的人,让人看笑话。沈怨边走边嘀咕:“就没见过有哪个病秧子养得如你这般。” “那你见到了。”谢瑾窈不咸不淡道。 “我在给你当丫鬟,你就不能说句中听的话?”沈怨气道,“真不晓得玹影喜欢你哪里,不就生得漂亮些。性子不够温柔,嘴巴还尖利。” “我也不晓得他喜欢我哪里。”谢瑾窈眉目柔和了起来,“改日我问问。” 沈怨翻了个白眼,她真是自找罪受,好端端地提玹影做什么,还嫌自己不够悲惨? “你就不能跟人服个软?”沈怨道。 “阿怨姑娘真真是个善良美丽的姑娘,谁娶了咱们阿怨姑娘,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谢瑾窈含笑的声音在沈怨头顶响起,“你想听这样的话?” 沈怨嘴角方上扬,听到那句问话又压了回去:“最后那句话可以不用讲出来。” 谢瑾窈哼笑了声,与沈怨拌了几句嘴,心情舒朗了许多:“谢谢阿怨姑娘。” 沈怨打了个哆嗦,差点把背上的谢瑾窈扔地上:“你别这样,我不习惯。” 谢瑾窈无言。 “我一点也不好。”沈怨的声音忽然低落下去,“我粗心大意,没心没肺,只顾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母亲生了重病。若是我早点察觉,说不定她还好好地活着,陪我长久一些。” 谢瑾窈没见过沈兰倾,不清楚沈兰倾是何情况,道:“她隐瞒你也有自己的苦衷,她爱你,必然不忍叫你为了她殚精竭虑,悲伤度日。” “那也总好过彻底失去她。”沈怨声音喑哑。 一说起沈兰倾,沈怨就眼眶泛红,内疚、自责、难过,遗憾,百般滋味堵塞在胸腔里。原来她从未走出来,这三个月来的平静都是假的。 谢瑾窈轻轻叹了一声,也不晓得如何安慰沈怨,她自己尚有一堆烦心事未厘清:“你看看我,自出生起就没了母亲,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只能从画像上缅怀,自个儿的身子还不好,久卧病榻,长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便是为了治病。偏生这病不好治,一味药引子尚且难得,却要寻那么多味世间稀有的药引子。有时候也会想,与其付出这么大代价,不如不治。这么一比,你是不是比我幸运多了。至少你母亲陪伴了你十几载,你还有一副康健的身子。” 沈怨忍不住心生同情,替宣无名对谢瑾窈保证:“老头子定会治好你的。他医不好我母亲,再医不好你,那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什么狗屁神医,趁早下地种番薯。” 宣无名听在耳朵里,胡子一抖一抖,想说什么,考虑到亲闺女才跟自己的关系缓和了些许,忍下了。 下了山,几人先到小镇上,谢瑾窈打算带上护卫,路上万一遇到什么事,也好有个保障。 护卫、暗卫,车夫,连同四个丫鬟在镇上租了个院子住下来,等着谢瑾窈治好病一同回玉京。玹影出谷办事偶尔会去瞧他们一眼,谢瑾窈问起也能让她安心。 “小姐!”听闻谢瑾窈来了,几个丫鬟争先恐后围了上来,个个神色激动。 宝月年纪小,抱着谢瑾窈哭起来:“小姐你终于下山了,奴婢想死你了。” 宝月一掉泪,另外三个也湿了眼睛。 护卫与暗卫则冷静许多,朝着谢瑾窈拱手道:“小姐。” 几个丫鬟尚不清楚情况,以为谢瑾窈下山就是治好了病,先前玹影也同她们透露过,集齐药引子神医便能替谢瑾窈医治。 “小姐,你痊愈了?可是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回玉京?奴婢们也好准备起来。” “咦,怎么没见姑爷跟小姐一起?” 几个丫鬟望向谢瑾窈身后,一中年男子一小童,还有一红衣年轻姑娘。那小童她们识得,当初就是他领着玹影与谢瑾窈进决然谷找神医的,另外两个却不知是谁。 谢瑾窈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玹影外出寻药久久未归,她担心玹影出了什么事,决定去找他,需要带上护卫。 银屏率先冷静下来,抹掉眼角的泪花,道:“小姐在哪里奴婢们就在哪里,请小姐稍等片刻,奴婢们这就去收拾行囊随小姐同去。”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无需太久就收拾妥当。车夫牵出了马车,一众护卫与暗卫也束装就道。 第254章 一定是他的性命受到了威胁 一路上,沈怨见识到了几个丫鬟对谢瑾窈无微不至地照顾,从穿衣梳洗到饭食出行,无一不细致妥帖,沈怨才知道谢瑾窈在山谷里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沈怨惊叹连连:“亏我还同情你,原来你真是大小姐!” 在那个雨夜里,谢瑾窈讲了个故事,提到玹影是她的暗卫,沈怨还以为谢瑾窈出生自普通的富贵人家,因为身子不好,家中长辈挂心她,才给她挑选暗卫保护她。如今深入了解,沈怨只嫌自己的想象不够丰富,谢瑾窈哪是普通的富贵,她是镇国公唯一的嫡女,权势滔天,富可敌国。 怪不得谢瑾窈这个病秧子与别的病秧子不同,自小被名贵药材补品供养着,不见面黄枯瘦,反倒丰肌秀骨。 听宝月无意间提起,谢瑾窈还是个公主,圣上赐封的,享有食邑,比许多朝廷大官的俸禄要丰厚得多。沈怨不由想起那一日,谢瑾窈脱口让毕方退下,沈怨瞧不惯谢瑾窈的做派,嗤笑一声“当自己是公主啊”,当时谢瑾窈连个眼神也未给她,大约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沈怨面皮隐隐有发热的迹象,捂着脸道:“我谋害公主不会被砍头吧?” “怎会被砍头。”轻微摇晃的马车里,谢瑾窈端了杯刚煮好的茶,掀起眼皮子漫不经心地看了沈怨一眼。 沈怨刚要松口气,谢瑾窈话锋一转:“诛九族。” 沈怨一脸吃惊地看着谢瑾窈,几个丫鬟扑哧笑起来,连忙掩唇。 有沈怨这么个性子洒脱又有趣的人在,路途上并不枯燥乏味,可谢瑾窈眉间的忧色从未真正消失,她担心玹影出了意外,也会想万一他什么事也没有,她此番去往凌霄峰,与他走岔了路,他已经回到了决然谷该怎么办。 谢瑾窈有些懊恼,走得太匆忙,忘了在决然谷里留一封书信。 “姑娘,还有三日就到凌霄峰了。”金菱从谢瑾窈手中拿走茶杯,里头剩的茶水都凉了,她还握着不放,“姑爷本事大,遇事定能转危为安。或许连危险都没遇着,是咱们杞人忧天。” 谢瑾窈挑开帘子望向连绵不绝的山脉,喃喃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许是被谢瑾窈的情绪感染了,沈怨一开始分明是坚信玹影无碍,但这么久没消息传来,隐约也有了不祥的预感,面色凝重起来。 乘马车不比骑马快,离开决然谷时是盛夏,一晃眼已入了冬。枝头一片枯叶坠落,随风飘进了马车。谢瑾窈拈起掉在身上的枯叶,指尖转了转,枯叶如蝶翼般在指尖翻飞。 时光逝去如流水,不知不觉,她已离开玉京一年有余,而玹影不在她身边也有将近五个月,小半年的时间。 谢瑾窈的头忽然有些痛,手一松,枯叶翩然落下,手指摁了摁额角。 “姑娘。”珠翠紧张地凑上前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怨正要喊宣无名过来给谢瑾窈把脉,却见谢瑾窈摆了摆手:“无事,大概是没休息好,头晕脑胀的。” 离凌霄峰越近,心却急切,连日赶路,身子康健的人尚且吃不消,何况是身子孱弱的谢瑾窈。 宝月道:“我让车夫慢一些。” “不必。”谢瑾窈出声阻拦,“还是快一些吧,我不碍事,早日到凌霄峰,我也能早些安心。” * 三日后,马车停在距离凌霄峰不远的镇上。 他们人多,住客栈太过打眼,照旧租一座院子安顿下来,地儿宽敞,厢房众多,活动起来也方便。 稍事休息,几名暗卫带上一众护卫进了凌霄峰,随行的还有宣无名师徒俩,虽说二人过去翻山越岭挖药草,然凌霄峰险峻非常,攀登起来也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咬牙坚持。 谢瑾窈有自知之明,没跟过去给他们添乱,留在屋中等消息。有丫鬟们与沈怨陪同,几日倒也不算难熬,毕竟几个月都熬过来了。 凌霄峰上,宣无名根据舆图找到了生长白眉草的悬崖,谨慎地沿着边缘行走,不时往下探看,什么也没找到。 宣无名行医多年,积累的人脉不是假的,消息不会有误,没寻到白眉草,只有一个可能,白眉草已被人摘走。白眉草的下落本就极为隐秘,除了玹影,宣无名不作他想。 “此地有打斗的痕迹。”墨影逡巡了一圈,虽未发现尸首或遗落的武器,现场也经人打理过,草木茂盛,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玹影八成是……” 墨影及时住口,没将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其余的护卫都懂,有人刺杀玹影。选在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想必是经过一番周密的布局,玹影很难脱身。 这样的结论他们怎敢说与谢瑾窈听。 “这边有记号!”其中一名暗卫手指抚摸着松树上深深的刻痕,“是用剑划的。” 暗卫顺着树干往上看,看不出什么,脚下一蹬飞起,这才看清一个鼠灰色的包袱牢牢地系在树枝上。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掩盖,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淋,已经有些脏了。 暗卫解下包袱落下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玹影哥哥临走时带的包袱!”毕方的语气有些激动。 玹影离开山谷时叮嘱了毕方一些事,毕方对这个包袱十分熟悉。 暗卫忙将包袱打开,里面有套换洗的衣裳,一卷结实的麻绳,几个药瓶。宣无名心下不安:“确实是玹影的东西,那几瓶药是老夫给他治伤的药和防身的毒药。” 饶是见惯风浪,暗卫这会儿神情也有些发沉,翻出一方卷起来的绢帕,展开帕子,露出藏得最深的东西,一株完好无损的药草。 一枝两叶,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像极了老人的两撇白眉毛。 “是白眉草。”宣无名道,“最后一味药引子。” 宣无名心绪复杂,既有为谢瑾窈痊愈有望的欣喜,也有为玹影安危的担忧。 一众人面面相觑,摆在眼前的事实仿佛证实了心中那个不好的猜测,什么情况下玹影会把对谢瑾窈万分重要的药引子藏在此处? 一定是他的性命受到了威胁。 玹影担心药引子有损,这才想法子藏起来,就算他身死,也不会影响谢瑾窈治病。若有生还的可能,玹影定会自己带着药引子回去。 “暂时不下山,把方圆十里仔细搜一遍。”墨影当机立断,“有任何线索,以烟花为信号。” 不管玹影是死是活,都要找到切实的证据。他们这么不清不楚地回去,如何跟谢瑾窈交代。 几名暗卫武功高,下到崖底查探,其余的护卫就负责在山里搜寻。宣无名与毕方也留下来帮忙,所幸带了足够的干粮和水。 第255章 一件血衣 “不是说攀登凌霄峰需五六日吗?再加上下山的时间,十日左右就该回来了。”沈怨在门口踱步,掰着手指头数数,时而望向大门外,“这都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真真是急死个人。” 银屏给沈怨使眼色,示意沈怨别说了,谢瑾窈本就心焦,听了沈怨的话愈加焦灼不安。 可惜沈怨看不懂眼色,兀自絮叨:“那凌霄峰是龙潭虎穴不成,谁去了都回不来。” 眼见谢瑾窈面色骤变,银屏急了,不得不开口提醒沈怨:“沈姑娘,这话不吉利,你快别说了。” 沈怨一回身,瞧着谢瑾窈惶惶不宁的样子,自知失言,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作势在嘴上打了下,干笑道:“我是开玩笑的,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沈怨连忙将话头岔开:“日头都落了山,咱们晚上吃什么?啊,想起来了,隔壁的婶子送了一条新鲜的鲥鱼,咱们吃乳娘鱼如何?金菱上回做的鱼就十分美味,这次还让她来做。” “奴婢这就去。”金菱配合道,“姑娘还想吃什么?” 谢瑾窈没胃口,吃什么都一样。沈怨替谢瑾窈开口:“她不是爱吃清淡有滋味的菜么,再做个汤浴绣丸。” “是。”金菱去了厨房。 谢瑾窈并非看不懂她们的良苦用心,涩然一笑:“你们不用费尽心思哄着我,我看着都替你们累,左右除了等待,也做不了旁的,我也没那么娇气。” 从国公府离开时,谢瑾窈还一副骄矜柔弱的模样,这一年多经历了许多事,心性早已磨炼得坚韧了许多。 沈怨确实黔驴技穷了,累得慌,一屁股在谢瑾窈身旁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方才说了许多话,实在口渴。 一杯茶下肚,沈怨抹抹嘴,道:“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且再等等吧。” 一等就是五日,那些人去了凌霄峰整整二十日,听起来不算什么,只有身在凌霄峰的人知晓有多艰难。 这一日傍晚时分,离去多日的一行人回到了住处,个个狼狈不堪、垂头丧气,满身疲惫,还有一丝暗藏不住的哀色。 沈怨活蹦蹦跳跳从屋里冲出去:“如何?可找到玹影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皆是为难,谁都不愿开口。 谢瑾窈观察着他们的神色,心中一沉,语气自然而然就冷了下来:“到底是什么情况,没人与我说,是想我亲自去查探?” 做主子的,一旦动怒,身上迫人的气势就铺天盖地袭来。 宣无名叹了口气,无奈道:“玹影他可能不……” “属下在凌霄峰上发现了姑爷留下的包袱。”墨影打断了宣无名的话,据实禀告,“还在悬崖底下找到了这些东西。” 墨影将东西一一呈到谢瑾窈眼前。 与其直接告诉谢瑾窈结果,掐断她的希望,不如交由她自己来判断。 谢瑾窈视线下滑,定在墨影手中,一件带血的破烂外裳,一幅洇了墨的残画,一副叶形金累丝镶宝石耳坠,一根五色丝缕编成的手绳,全都是玹影的东西。除了那件衣裳,其余的都对玹影至关重要,他从不离身的。 那幅画是谢瑾窈亲笔所绘,虽有破损,墨迹也晕开,谢瑾窈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上面的画像是玹影。那副耳坠子是谢瑾窈赠与玹影的,虽然谢瑾窈至今未忆起自己是何时赠与玹影的。那根五色丝绦,名为续命缕、长命缕,是去岁端午谢瑾窈编的,玹影戴在腕间从未取下。 “你们想跟我说什么?”谢瑾窈的神色反而冷静下来,冷静得不寻常,“玹影死了?” 墨影不敢言。 他们在血衣附近找了很久,未曾发现残骸,山中猛兽众多,被嚼碎吞吃了也是有可能的。这样的话,墨影无法对谢瑾窈说。 “不可能,定是你们没有用心寻找。”谢瑾窈神情未变,依旧一派镇定,“玹影他可能受了伤,藏在山中某个地方,不便行动,再找找说不准就找到了。不怪你们,人手有限,有些地方漏掉了情有可原,我可以花银子雇一批人进凌霄峰寻玹影的下落。” 谢瑾窈往外走,话音未停:“我谢瑾窈有的是银子。” 抬脚迈过门槛,谢瑾窈身子一软,倒了下去,幸而沈怨就站在门口,眼疾手快地接住了谢瑾窈的身子,自己也没能站稳,跌坐在地上,喊道:“老头子,人昏过去了!” 宣无名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蹲下身为谢瑾窈把脉。 “小姐!”几个丫鬟紧张地盯着谢瑾窈,不敢上前打扰宣无名,焦急地等待。 宣无名眉头紧锁,不过短短二十日,先前的调理功亏一篑,谢瑾窈这副身子竟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都跟她说了切忌忧思过重,她偏不听。 “你别不说话,到底有没有救!”沈怨不耐烦地吼了声。 旁人再着急也不敢对神医不敬,唯沈怨有这个胆子,敢冲宣无名大呼小叫,毫无尊重可言。宣无名面上未见恼怒,松开谢瑾窈的手,叹口气道:“照她这个情况,本来是没救。她命不该绝,玹影留下的包袱里有白眉草。” 玹影先前寻到的几味药引子宣无名出谷时一并带上了,加上一株白眉草,药引子齐全了,便可制出解药,解了谢瑾窈身上的奇毒。 几个丫鬟喜极而泣,纷纷跪下来朝宣无名磕头:“多谢神医救我家小姐的命。” 沈怨松了口气,仰头望向宣无名,第一次发觉这老头子生得高大,自下而上看去,倒像一尊慈眉善目的菩萨。 “都起来罢。”宣无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匣子,“把凤髓丹给她吃下,接下来几日老夫要闭关炼制解药,你们好生照看她。” 银屏双手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一丸药,与当初五皇子从边境带回来的神药十分相似。 沈怨任劳任怨地抱起谢瑾窈放到床上,手扶着扭到的腰退到一旁,方便银屏给谢瑾窈喂药。 “你们还是先想想等这位一根筋的大小姐醒了,该怎么安抚她吧。”沈怨道,“想不出一套万全的说辞,她还得晕过去。” 第256章 以玹影的命换我的命 前些时日谢瑾窈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番昏过去,睡得格外久。几个丫鬟都吓得时不时要去探一下谢瑾窈的鼻息,开始怀疑神医给的丹药是不是没起作用。 直到第二日下午,谢瑾窈才醒过来,迷惘地望着帘帐上的竹枝纹,不确定看到的血衣、耳坠、五色丝绦是不是在做梦。 “姑娘,你醒了。”银屏守在床边,轻轻道了一声。 午后的太阳照进来,有些晃眼,谢瑾窈偏过头时下意识眯起了眼睛,缓了缓才睁开,盯着银屏看了一会儿,问:“去凌霄峰的人都回来了么?” 银屏一愣,这是睡迷糊了? 没法撒谎骗谢瑾窈,银屏如实道:“回来了。” 谢瑾窈闭上眼,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银屏的话打碎了谢瑾窈的希冀,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 那些人没有带回玹影,只带回了玹影的东西,每样东西上都沾了血迹。尤其是那件衣裳,几乎被血完完全全浸染,该是受了多重的伤。 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玹影根本不会去凌霄峰,不会遇险,不会生死未卜。 “姑娘。”银屏看得痛心。 沈怨说得对,没有一套万全的说辞,如何劝慰得了谢瑾窈。可要怎么说才能安抚谢瑾窈呢,银屏一贯沉稳,此刻也是六神无主。 金菱送来刚烧好的热水:“姑娘醒了?” 银屏看向金菱,默默点了点头,神色灰暗。 金菱默叹一声,同样没办法:“我去叫珠翠和宝月准备点吃食。” 谢瑾窈昏睡了十个时辰,再不进食,灵丹妙药也不好使。 金菱离开没多久,沈怨背着手过来了:“听金菱说你醒了,醒了就好,再不醒我就要去把闭关的老头子拖出来了。” 谢瑾窈想要起来,身子刚动一下,银屏忙伸手去扶,往谢瑾窈身后摞了两个软枕,好让她靠得舒服些。 见谢瑾窈的气色确实差得出奇,沈怨挠了挠额心,也不说安慰的话了,说出来不过是浪费口舌,起不到安慰人心的作用,不如省点力气。沈怨直白道:“谢瑾窈,你想如何,只要你说出来,我们一定尽力替你办到。” 谢瑾窈眸中燃起一丝微弱的亮光,将昨日的话重复一遍:“雇人,去凌霄峰寻玹影。” 沈怨没二话:“行,照你说的办。” 左不过多花些银子,谢瑾窈最不缺的就是银子,靠着一股信念支撑到解药制出来就行。沈怨朝谢瑾窈伸手:“银票拿来,我去替你雇人,能雇多少雇多少,将这镇上年轻力壮的男子都雇去凌霄峰找玹影,这样可行?” 谢瑾窈看向银屏,银屏会意,从木箱里取出银票,厚厚一沓交到沈怨手中。 沈怨从前在惠风阁也算过得富足,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倒抽了一口气。 “小地方工钱低,用不着这么多。”沈怨抽了两张。 银屏把剩下的收起来放回木箱里,锁上铜锁。沈怨闷头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瑾窈细弱的声音:“多谢。” 这一声谢沈怨受之有愧。因为沈怨心中已有答案,多半寻不回玹影,不过是做无用功,故而并未回应谢瑾窈,大步走了出去。 * 距离凌霄峰不远的这个镇子名叫霄阳镇,近日霄阳镇格外热闹,堪比除夕、上元节,只因一外来富商花钱雇人寻人。 画像上的男子约莫二十岁,生得英俊精致,眉心一点痣。凡是上凌霄峰寻人的人皆可得五两银子,若找到人,赏银千两。 小地方一两银子就可购二十石米。前来登记的人络绎不绝,总归只要肯上凌霄峰便可拿五两银子,岂不相当于天上掉馅饼。虽说凌霄峰凶险万分,不过这么多壮士结伴而行,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沈怨在门外摆了桌椅,负责将人记录在册,方便结算。 宣无名出关,乍一看门前人流如织,惊了一跳,恰好遇上珠翠那丫头,听了她的解释,宣无名才清楚是怎么回事,神色复杂难辨。 “老头子,你炼出解药了?”沈怨腰酸背痛,叫了宝月替她接着登记,自己进来喝口茶歇一歇,刚巧遇上了与珠翠说话的宣无名。 宣无名哼了一声:“不看看你父亲是谁。” 沈怨撇了撇嘴,同宣无名一道去见谢瑾窈。谢瑾窈坐在窗边,桌上一壶刚沏的茶,茶烟浮动,模糊了谢瑾窈的面目,更添几分脆弱,好似一尊易碎的玉瓶。 宣无名将药递给沈怨,指了指谢瑾窈,示意沈怨拿过去,他一个老头子就不去打扰了,姑娘家凑在一起说话方便些。 沈怨拿着药径直走到谢瑾窈面前,宣无名摇摇头,转身出去。 陪在谢瑾窈身边的金菱银屏二人同沈怨打招呼:“沈姑娘。” 制出解药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然而玹影为了寻药引子身死,连遗骨都未找到,令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沈怨将装着药的小匣子放到桌上,勉强挤出一个笑:“老头子言而有信,替你制出了解药,你快吃了。吃下你的病就好了。” 若是这枚解药几个月前放在谢瑾窈面前,谢瑾窈定会万分欣喜,伴随了她十数年的病痛就此远离,她岂有不欢喜的。眼下谢瑾窈却连看一眼都不曾,手一拂,桌上的小匣子被扫落在地,里面的药丸不知滚到了何处。 “姑娘,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药,世上仅此一颗,姑娘吃了日后就不会再受病痛折磨,怎么能丢了?!”素来稳重的银屏急哭了,趴在地上找药。 金菱也跟着找,双手在地上寸寸摸索,不敢胡乱走动,生怕稍不留神踩到了。 沈怨怒了:“谢瑾窈,你这是做什么?” 庆幸那解药是一丸,而不是一碗汤药,否则谢瑾窈轻飘飘一拂手,全白费了。 “沈怨,你答应帮我雇人找玹影的时候心里很清楚,玹影找不回来了,是吗?”谢瑾窈凄楚一笑,嗓音沙哑道,“我何尝不知道。” 沈怨哑口无言。 谢瑾窈笑中有泪:“曾经有位蓬莱仙人断言,我寿数短缺,找一位命硬之人,与之结亲,便能借命改命。而玹影就是那个命硬之人。我原不懂,如何借命改命,如今算明白了,是……”谢瑾窈哽咽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半晌,才接着道,“是以玹影的命,换我的命。” 第257章 可有玹影的下落了 沈怨一个旁观者,听完谢瑾窈的话都忍不住鼻酸,别过脸去。可是事情已然发生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同样的痛沈怨不久前才经历过,能感同身受。 “如果早知这样,我宁愿死的人是我。”谢瑾窈垂下眼睛,泪珠子在脸颊上汇成两道小溪,淌下去打湿了衣裳,谢瑾窈喃喃道,“我本来就活不长久的。” “谢瑾窈,你不能这么想,玹影希望你好好活着。”沈怨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提玹影,可她也没别的法子了,“你不要浪费了玹影一番心血。” 谢瑾窈慢慢摇了摇头,又笑了起来,瞧着神智有些失常,嘴里不断念着:“以命换命,这就是以命换命吗?所以今日的结局一早就注定了。” “你别这样。”沈怨把手搭在谢瑾窈肩上,捏了捏,“你想想你的家人,你父亲还等着你治好病回去,他为你操操劳了十几年,你怎么好再让他担心。” “找到了。”金菱在桌底下摸到了滚落的药丸,沾了些灰,轻轻擦去还能吃。 金菱双手捧着送到谢瑾窈面前,不知要如何劝谢瑾窈吃下。 沈怨拿起金菱手中的药丸,趁谢瑾窈不注意,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掰开,将药丸投入她口中,再扣上她的下巴,捂住她的嘴,以防她吐出来。 “得罪了。”沈怨道,“既然这药是玹影用命换来的,你不吃怎么对得起他的付出,我只能用这种法子了。” 谢瑾窈猝不及防,喉咙一动,下意识将药吞咽下去,呛得咳嗽一声,苍白如纸的面上登时多了一丝血色。 沈怨见状,拿开了手,倒了杯水塞到谢瑾窈手里:“保住你的命才不枉费玹影豁出自己的命,往后你就带着玹影的那一份好好活着。” 到了此刻,沈怨才知自己先前与谢瑾窈争夺玹影的行径有多可笑。玹影为了谢瑾窈可以连命都不要,她拿什么撼动玹影的心。 幸好她悔悟得早,及时抽身,倘或执迷不悟深陷进去,不知会吃多少苦头。 “振作起来,别再寻死觅活。”沈怨拍拍谢瑾窈的脑袋,“我观你也是个随性的人,将来总会有一日看开、看淡。” 谢瑾窈疲惫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呆着。” 沈怨朝屋里的两个丫鬟使了个眼神,三人一起出去,落在后面的银屏将门掩上,留了个心眼,没关严实,以便留意谢瑾窈的一举一动。 沈怨同样心有余悸,道:“你们仔细着些,就怕她脑子转不过那道弯,跟自己过不去,做出什么傻事。” “奴婢们都省得。”两个丫鬟感激地朝沈怨福一福身,“多谢沈姑娘劝慰小姐。” 今日若不是沈怨动手,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哪敢强逼着谢瑾窈服药。玹影已经不在了,谢瑾窈再有个好歹,她们有何脸面回去见国公爷。 沈怨摆摆手,不与她们细说,只道:“别感谢我,我受不得,都是我欠她的。” 两个丫鬟不解,却也没有多问,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屋内,将谢瑾窈埋头哭泣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一股浓重的悲痛包裹着谢瑾窈,看见的人即便什么都不清楚也会跟着伤心,何况是知情的丫鬟们。 玹影和谢瑾窈成亲本是一个不美好的开始,二人历经磨难,终成真正的眷属,只待谢瑾窈身子痊愈,他们便能过上幸福安稳的日子。偏生距离圆满只剩一步之遥,玹影出了事,要多久谢瑾窈才能走出来。 就连自小伴着谢瑾窈长大的几个丫鬟也无法确定,谢瑾窈什么时候能忘了玹影,过回随心肆意的日子。 从前谢瑾窈爱慕太子,与如今爱玹影,两者截然不同。 谢瑾窈对太子更像是少女对一个出类拔萃的郎君的欣赏之情,因为对方不仅生得俊朗,身份还高贵,恰恰符合谢瑾窈想象中如意郎君的模样,要说喜欢,大抵是没有多深的,否则谢瑾窈也不会很快就放下了,还积极助谢令仪当上太子妃。 而谢瑾窈对玹影,是日久天长打从心底里滋生的爱意,或许谢瑾窈早就对玹影动了心而不自知,旁观的人却看得透彻。 尤其是此次谢瑾窈从决然谷里出来,便是玹影不在眼前,每每提到玹影,谢瑾窈的眸中都会不由得流露出情意,那是内心的感情从眼睛里跑了出来。若非真心爱玹影,如何会这般情不自禁。 在谢瑾窈最爱玹影的时候,在玹影替谢瑾窈寻药引子的路上,玹影离开了,爱意与内疚交织,要谢瑾窈如何忘怀。 金菱与银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有了同样的想法——只怕这漫长的一生谢瑾窈都过不好了。 “与其担忧以后,不如想想如何度过眼前。”银屏轻声道。 屋子里,谢瑾窈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胸腔忽然一阵抽痛,偏头吐了口血,鲜红的颜色里带有一丝深褐色。 金菱惊呼一声,不管不顾地闯进屋子,扭头叫银屏去喊神医过来。 谢瑾窈擦了擦唇上的血,金菱已到了跟前,满面焦急地抚着谢瑾窈的背,不时朝门口张望,神医怎么还不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宣无名倒是不紧不慢,背着手款步走来,急坏了随同的银屏,偏偏不敢出声催他。 “吐血了?”宣无名瞧了一眼地上一滩未经处理的血,了然于心的从容姿态,替谢瑾窈把过脉,道,“吐血就对了。体内的毒素清了,再好好将养一阵子,保你长命百岁。” 金菱与银屏俱是卸下了心头的巨石。银屏琢磨着宣无名的话,不免有些疑惑:“为什么说毒素,姑娘中毒了吗?” 宣无名笑笑,他只负责解毒,至于病人如何中的毒就无法知晓了。 谢瑾窈全部心思都用来牵挂玹影,哪里听得到丫鬟的话,就连宣无名几时来的又是几时走的谢瑾窈都不清楚。 接下来一段时间,谢瑾窈每日都在说同一句话:“可有玹影的下落了?” 每回得到的都是旁人沉吟不语地摇头。 谢瑾窈愈发沉默,迎来了又一年除夕。 凌霄峰被霄阳镇上的人翻了个遍,同一只野兽都能遇着好几回,就是没见到画像上俊美的郎君。 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家家户户放爆竹、换桃符,好不热闹喜庆。天上在飘雪,街上有不畏寒的孩童追逐嬉闹,欢声笑语衬得这一方院落格外冷寂。 窗户大敞,谢瑾窈望着外面的飞雪,去岁的除夕在决然谷中度过,没有玹影相伴,没想到今岁的除夕依然如此。 明年呢?会是怎样…… 第258章 玹影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谢瑾窈在霄阳镇待了近两个月,宣无名师徒俩和沈怨左右也无事,一同留了下来,过了个人多但不算热闹的除夕。 正月里天寒地冻,一众人都待在租来的房屋里,哪儿也未去。 珠翠和宝月出去采买接下来几日的食材,带回来一封信,进到屋里交给谢瑾窈,冻得通红的手搓了搓,捂在脸颊上。宝月道:“姑娘,还是国公爷的家书。”估计是催谢瑾窈回京。 近一个月来,前前后后收到了五封家书。按照玉京到霄阳镇的路程来算,几乎是每隔几日就有一封书信从国公府寄出。谢瑾窈是国公爷唯一的女儿,总待在偏远的小镇上也不像话。 谢瑾窈的决定无人能左右,谢宗钺也不行,因而丫鬟们并未相劝,只静静陪着她。谢瑾窈想待多久,她们便陪她待多久。 谢瑾窈的身子一日日好起来,性子却一日日变得孤僻,有时候一整日也未说一句话。谢瑾窈的难过丫鬟们都看在眼里,除了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拆开信封,谢瑾窈一目十行地阅完,将信纸连同信封放到桌上。许久未说话,一开口,谢瑾窈嗓音沙哑:“收拾一下,过几日启程。” 几个丫鬟愣住,半晌没反应过来谢瑾窈说了什么。 “奴婢这就去整理行囊。”银屏率先应声。 几日后,一行人离开霄阳镇,相伴走了一段路,终归是要分别。 沈怨一袭红衣骑在枣红骏马上,冲马车里的谢瑾窈挥了挥手,不见离别的悲伤,十分潇洒:“有缘再会。” 谢瑾窈轻颔首,放下帘子,马车继续前行。另外三人踏上另一条路。 夕阳西下,沈怨手握缰绳,回头去看,马车只剩一团豆大的影子,沈怨仰天叹了一声:“人要怎么看透‘死’这个字呢。” 宣无名活了半辈子,见惯生死,早已坦然,此刻听沈怨一声叹,心下坠了坠:“你还不到二十,大好年华,怎的比我这个老头子还沧桑。” 沈怨淡淡瞥了宣无名一眼:“我说的是谢瑾窈,你怎么扯到我身上来了。你看谢瑾窈都成什么样了,我刚到决然谷的时候,她满身傲骨,娇艳得跟朵牡丹花儿似的,眉目间神采飞扬。再看看她如今的模样,沉默寡言,眼里堆着阴郁,难免让人感到唏嘘。” 听她如此一说,宣无名也想起了初见谢瑾窈的时候,那就是个娇贵任性的大小姐,眼眸澄净,如剔透晶亮的宝石,一颦一笑端庄有度。如今宝石蒙了层灰,也不笑了,倒有几分玹影的影子。 “人各有命。”宣无名嘴里叼着根草,“她有她的路要走,你也有你的路要走。” 一直不说话的毕方指着前面,道:“还有十里地到镇上,师父,阿怨姐姐,不若咱们在镇上吃饭住店吧,再赶路夜里要风餐露宿了。我是男儿,无所谓,阿怨姐姐是姑娘,怎能吃苦。” 宣无名吹了吹胡子:“你小子就知道吃和睡,我是收了个徒儿还是养了头猪。” 毕方不好意思地笑笑:“阿怨姐姐天赋极高,往后继承师父您老人家的衣钵,毕方我就负责给阿怨姐姐当得力助手。” 沈怨哼笑一声:“你是助手,但不是得力助手,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毕方正要辩驳,宣无名喜不自胜道:“阿怨,你要继承为父的衣钵?” “我可没说要学医,你高兴早了。”沈怨扬了扬眉,“不过,我倒是想学用毒,将来走南闯北也能防身,治病救人就算了,没兴趣。” 宣无名不见气馁,乐呵呵道:“医毒不分家,毒学精了,医术也能融会贯通。好,好啊。” 沈怨不乐意看宣无名欢天喜地的模样,扬起马鞭驾马朝前奔去,风将她的声音吹到后面:“别磨蹭了,早点到镇上早点歇息。” 一听这话毕方来了劲儿,一夹马腹追上去。宣无名也连忙跟上。 夕阳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铺满沙砾的道路上。 * 三月春日暖,谢瑾窈一行人弃马车改走水路,长风将扬起的帆吹得猎猎作响,桅杆吱呀。大船的上房里,谢瑾窈临窗望着浩浩汤汤的江水。 “姑娘,今日风大,仔细着凉。”宝月上前,将一件蹙金绣的月白罗披风搭在谢瑾窈身上,轻声道,“喝碗鸭汤暖暖身子吧。” 是有些凉,谢瑾窈手指尖都是红的,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回身走到桌前喝汤:“还有几日抵达玉京?” “三日。”宝月道,“早前就给府里送了信,这几日估计都会派人到码头等候,只是不知是谁来接咱们。” 算算日子,再过四个月她们就离府两年了,都说时光匆匆,眼下却是深有体会。 问清了时间,谢瑾窈心里有了数,便不再说话,喝了小半碗汤,到榻上歇着去了。 回来的路上顺顺利利,莫说是匪寇,连个小毛贼也不曾见过。 一晃眼,船就停靠在了码头,船上人群走动,有归家的喜悦,也有远行的担忧,吵吵闹闹。 护卫们护在谢瑾窈四周,安然下了船,脚踩在平坦地上的时候还有几分不真实。前些时日在船上摇摇晃晃,金菱和银屏还晕船了,全靠珠翠和宝月伺候谢瑾窈。 “六姐姐!”青翠的柳树下,一姑娘身着阔袖小衫子,鹅黄团花襦裙,蹦起来朝着谢瑾窈挥手,发髻上斜插的流苏珠串打在脸上,“这里!” 珠翠眯了眯眼,道:“好像是含薇小姐。” 离得近了,便能确认,果真是谢含薇,一年多没见,谢含薇个子窜高了一截,只比谢瑾窈矮半个头,身材也苗条了些,圆圆的脸蛋瘦下来,有了几分大姑娘的模样。 “我就猜到你今日会到,央了母亲准我过来。”谢含薇雀跃道,“六姐姐,你的病真的治好了么?可我瞧着你怎么比从前还瘦了?” “你整日不好好读书,脑子蠢笨,路上奔波了几个月,人当然会瘦了,还用问。”谢回扯着谢含薇的胳膊将她拉到一边去,“你别叽叽喳喳的,吵到六姐姐。” 谢回也有了很大变化,成熟稳重不少,穿着翠微圆领窄袖锦袍,规规矩矩朝谢瑾窈拱手行了一礼:“六姐姐。” “嗯。”谢瑾窈应了一声,径自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谢含薇扫视一周,当初从国公府里带出去的护卫都在,四个丫鬟也好好的,唯独少了一个人。金菱正要阻止谢含薇,没能来得及,谢含薇讶然开口:“六姐姐,玹影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第259章 煞星回来了 几个丫鬟齐齐闭眼,屏住呼吸,不敢去看谢瑾窈的脸色。无论是在霄阳镇,还是在回来的路上,丫鬟们都默契地不提玹影的名字,生怕触及谢瑾窈的痛处。 国公府里的人不清楚发生了何事,发现玹影不在,问及玹影也合理,可是…… 丫鬟们正绞尽脑汁思索如何不着痕迹揭过这个话头,就听谢瑾窈淡然道:“玹影不会回来了。” 从前谢含薇就常被庄灵妤教训做事马虎,脑袋不灵光,还要追问玹影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却被谢瑾窈鬓边一朵白色的绢花刺到了眼睛,到嘴边的话随风消散了。 谢含薇下意识以为“不会回来”是指玹影被谢瑾窈派去做什么事了,暂时没跟她一起,没想到是这样。 失神间,谢瑾窈已抬脚踩上脚凳,钻进了马车。 谢回戳了戳谢含薇的脑袋,怪她没眼色。谢瑾窈不对劲,谢回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偏谢含薇没长脑子。但谢回也没想到谢瑾窈表现出的异样是因为玹影死了。 玹影,那么一个光风霁月、英姿飒飒的郎君没了,谢回只想想都难以接受,原本还打算等玹影回来,与他一起考功名,跟他学功夫,如今皆成了泡影。 谢含薇懊恼地摸了摸脑袋,紧跟着爬上马车,瞥了眼谢瑾窈。谢瑾窈面色平淡,有着拒人于千里的疏离。谢含薇想了一堆说辞,每每对上谢瑾窈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 马车内安静得过分,丫鬟们都习惯了这样的安静,唯有谢含薇不适应,清清嗓子,兀自与谢瑾窈说起她不在的这一年多国公府里发生的事。 谢令仪与太子仍未成婚,因太子被派去治理水患耽搁了,听说太子失职,引起受灾城中难民暴乱,百姓死伤无数,怨声载道。太子一回玉京就被大臣们弹劾,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哪有心思张罗婚事。 崔尚珍小产了,与谢禹大吵一架,回娘家住了一阵子,被陶蕙柔接回来,调养了许久的身子,大夫说伤了根本,再难有孕。因此陶蕙柔对崔尚珍的态度冷淡了不少,婆媳俩见天儿地争吵。静雨轩里乌烟瘴气,时不时能听到摔杯砸碗的动静。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谢含薇抿唇看向谢瑾窈,难以启齿,最后到底没说出来。 起初谢瑾窈没当回事,想着她不在国公府,发生什么事都与她无关,她也没心思关注那些琐事。待谢瑾窈回到府里,一群人恭敬朝她行礼,道一声“恭迎六小姐回府”,谢瑾窈没在众多人里见到谢宗钺,心下便起了疑惑。 久未归家的女儿回来了,依照谢宗钺的性子,岂会不亲自出来相迎。 谢瑾窈微微凝眉,目光逡巡一圈,最终落在杨钊身上,还未开口问什么,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远远传来:“哎哟,这是谁回来了?是咱们金贵的六小姐!上回家宴上听国公爷说咱们六小姐治好了病,再不会缠绵病榻了,快来让我瞧瞧。” 陶蕙柔在莲香与玲珑的搀扶下施施然走来,一袭魏红锦绣裙,鬓边生了不少白发,艳俗的苏梅色绢花插在鬓边,配上两支指甲大小梅花金簪,最显眼一支挑心簪在发髻正中。不知是陶蕙柔粗心还是怎的,挑心上的宝珠掉了一颗,一个黑漆漆的窟窿摆在那,想不被人注意都难,面上敷了厚厚一层粉也盖不住憔悴的脸色。 以往谢瑾窈总要与陶蕙柔讽刺几句,每每气得陶蕙柔呕血,如今却连多看她一眼都嫌烦:“二婶看到了,我很好。” 说罢,也不管陶蕙柔是何反应,谢瑾窈扭头往湘水阁走去:“杨管家,随我过来。” “哎,六姑娘,你别走呀。你这头上戴的白花儿是什么意思,为谁守孝……”陶蕙柔指着谢瑾窈,还有一箩筐的话没说,谢瑾窈就这么走了,她找谁说去。 前日陶蕙柔病倒了,被谢瑞昌和崔尚珍气的,一个给她添堵,一个朝她撒气,她夜里突发急症,撅了过去。歇了一日也没恢复元气,今日听闻谢瑾窈回府,陶蕙柔强撑着也要从病榻上爬起来,叫丫鬟给她梳妆,非得亲自前来看谢瑾窈到底痊愈了没有。 “小贱蹄子,离家一年多,旁的没长进,脾气倒是见长。”陶蕙柔啐了一口,头有些晕,忙撑住莲香的胳膊。 想到什么,陶蕙柔嘴角一勾,幸灾乐祸道:“她还不晓得她父亲与那一位干的好事吧。等她晓得了,指不定生生气死过去。” 玲珑小声问道:“六小姐的病当真治好了?” 当初国公爷广招天下名医,许诺赠出半数家财都没找到能替谢瑾窈治病的良医。所有的大夫都说谢瑾窈活不过双十年华,总觉着医好谢瑾窈的病没那么容易。 陶蕙柔眸光冷冷,她在府里日日诅咒谢瑾窈死在外边,可惜老天没让她如愿,还是让这个煞星回来了。岂止是煞星,陶蕙柔怀疑谢瑾窈是自己的克星,要不怎么谢瑾窈一回来,她就病倒了。 “奴婢瞧六小姐的身量比出府前清减了不少呢。”莲香道。 “谁晓得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陶蕙柔冷哼一声,“不着急,日后总会清楚的。”“夫人,咱们回去歇着吧,大夫叮嘱您须得卧床静养。”莲香见陶蕙柔的身子摇摇欲坠,有些担忧,怕她再倒下去。 陶蕙柔慢慢迈着步子,道:“可惜看不成热闹,不然我真想看看谢瑾窈知道谢宗钺和三房的事情是什么表情。” “夫人。”玲珑四下扫了一圈,紧张道,“您快别说了。老太君严令禁止府里再谈此事,先前几个粗使婆子嚼舌根,被老太君下令……杖杀了。” 陶蕙柔不以为意地抚了抚发髻:“老太君还能将我也杖杀了不成?她儿子做出的丑事还不让人说了。” 手指摸到一个凹陷的窟窿,忽然顿住,陶蕙柔不顾这是在外边,拔下了挑心,一看上头掉了颗宝珠,脸色一沉,扬手甩了莲香一巴掌:“怎么做事的,首饰上的珠子掉了还往我头上戴,是嫌别人没地儿笑话我?” 莲香没一点防备,惶恐地捂着脸,心底委屈:“夫人,上次奴婢说过,您忘了?今日也是您执意要戴这一件。”再说,妆奁里也没剩几件像样的首饰了。 陶蕙柔脸色难看至极,一想到她以这副狼狈模样出现在谢瑾窈面前,指不定谢瑾窈怎么在心里嘲笑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我忘了你就不会再提醒?”陶蕙柔大气喘个不停,恼恨地盯着莲香,“我看你这贱东西做事是愈发懒怠了。” “奴婢不敢。”莲香跪下磕头,“夫人饶了奴婢。” “要跪回静雨轩跪,跪在这里像什么样子。”陶蕙柔恶狠狠剜了莲香一眼。 莲香连忙爬起来跟上去。 玲珑虽未做错事,同样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陶蕙柔的脾气越来越差,说翻脸就翻脸,一点预兆也没有,静雨轩一众下人都苦不堪言,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怒了陶蕙柔,换来一顿严惩。 如今谢瑾窈回府了,陶蕙柔与谢瑾窈不对付,少不得发怒,牵连下人,日子是越发不好过了。 第260章 家丑不可外扬 谢瑾窈刚回府,有不少事等着她处理,谢含薇没打扰她,送她到湘水阁就回了揽芳苑。 谢回没去湘水阁,先一步回来,正一边吃茶一边与庄灵妤说话。谢回被庄灵妤拉着问了一堆问题,有些头大:“母亲如此关心六姐姐,怎么没去大门口迎接,亲自瞧过也可放心。” “才问你几句你就不耐烦了。”庄灵妤嗔怪地在谢回脑袋上敲了一下,“她舟车劳顿,想是不喜人多打扰。母亲过去是怎么跟你说的,要你……” 谢回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接过话头,好似被夫子检查功课:“要我和妹妹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到何种境地,都要竭尽全力护着六姐姐,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这话母亲每隔几日都要重复一回,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庄灵妤作势又要打他,谢回抱住脑袋躲开,外人面前是成熟了不少,在自己的母亲跟前,谢回还是个顽猴。 “妹妹回来了。”谢回轻松一笑,“有什么问题母亲且问她吧,她与六姐姐同乘一辆马车回府,知晓的情况比我多。” 谢回放下茶杯,一拱手:“我回房温书去了。” 不等庄灵妤再说什么,谢回一溜烟跑了出去。庄灵妤无奈失笑,将厨房刚做好的糕点端起来递给身后的丫鬟:“送到少爷房里去,温书很好,但也别饿着自己的肚子。” 谢含薇坐下喝了口茶,庄灵妤还未开口问,便主动交代:“知道母亲忧心什么,放心好了,六姐姐的身子痊愈了,一病不起的情况往后是不会再出现了。” 庄灵妤眼中含泪,当下双手合十朝外头的天拜了拜,嘴里喃喃:“菩萨保佑,佛祖保佑,赶明儿空了就去寺里烧香还愿……” “府里的事我与六姐姐说了一些。”谢含薇道。 庄灵妤神色一变,放下了双手,语气有些僵硬:“你跟她说了你大伯和……” “没有。”谢含薇面露尴尬,“怎么好意思开口。” 庄灵妤蹙起眉心,沉默良久,才握住谢含薇的手道:“那件事她早晚会知晓,你不说也好,未出阁的姑娘家,有些话也不该说。” “母亲,我不是三岁孩童,我都懂。”谢含薇反握住庄灵妤微凉的手指,帮她焐热,“不过有件事,还得跟母亲说一声。” 庄灵妤凝神问:“什么事?” “与六姐姐成亲的那个暗卫,玹影,不知出了什么事,死了。”谢含薇垂下眼眸,叹了声气,“我原先不知情,提了一嘴,六姐姐面上看似平静,可我看她眼睛里哀伤得很。母亲日后与六姐姐见了,莫要问起此事。” 庄灵妤惊得站了起来:“玹影死了?” “嗯。”谢含薇点点头,“六姐姐亲口说的。我觉得有点奇怪,玹影与六姐姐的婚事本就是大伯硬逼着促成的,六姐姐往日对玹影也没那么深的感情,可我今日观六姐姐的状态,说是丢了三魂七魄也不为过。” “你这丫头,你懂什么。”庄灵妤拧着眉,不由得忧心起来,“他们二人出府时日久,外头不比府里太平,患难与共,未必不能生出感情来。” 谢含薇吃惊道:“母亲是说,六姐姐与玹影有了感情?” “便是没有感情,一个自小相伴着长大的人没了,你六姐姐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会不伤心。”庄灵妤摸了摸谢含薇的发髻,替她将打成结的流苏珠串拨开,“你日后无事多去湘水阁陪陪你六姐姐,有个人说说话儿,也好过独自胡思乱想。” “我倒想陪着她,她可不需要我陪。”谢含薇皱了皱鼻尖,有些孩子气,“估计会嫌我吵。” * 早几日,湘水阁里的丫鬟就将里里外外洒扫干净,尤其是谢瑾窈起居的地方,收拾得一尘不染。听说谢瑾窈今日到,一大早,大大小小的花瓶里插满了新鲜花卉,只盼谢瑾窈回来瞧上一眼,心情能舒缓一些。 走进暌违已久的屋子,谢瑾窈却无心欣赏屋内的布置,往椅子上一坐,有丫鬟送上刚泡好的茶,谢瑾窈挥了挥手,叫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了贴身伺候的四个丫鬟。 杨钊驼着背,一路跟随谢瑾窈来到湘水阁,知道谢瑾窈要问什么,走来的路上就在思索措辞。 “我父亲今日公务缠身,没回府?”谢瑾窈眸色沉冷,直直逼视杨钊。 杨钊的切身感受便是谢瑾窈身上的气势比以前更摄人,简直是另一个国公爷。国公爷尚且沉稳、温厚,眼前的谢瑾窈却满身冷意。 “老奴不敢隐瞒,国公爷已有些日子没回府居住了。”杨钊垂首,“扑通”跪在地上,脸上隐有愧色,“说起来,都是老奴对不住国公爷,害了国公爷。是老奴的错。” “起来说话。”谢瑾窈声音冷肃,“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杨钊站了起来,仍旧低垂着头,额上渗了一层汗,与谢瑾窈说起半个月前的家宴。 家宴设在老太君的鹤延堂,谢宗钺酒饮多了,走不了路,被杨钊就近扶到鹤延堂里一处厢房歇息。杨钊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回来就出事了。三夫人宋瑛吃醉了酒,身边的丫鬟不知去了何处,她自个儿跌跌撞撞地误入了谢宗钺歇息的厢房,与谢宗钺睡到了一处。前去送醒酒汤的丫鬟撞破了此事,当时惊叫一声,打碎了碗,引得不少人前去瞧见了那一幕。 家丑不可外扬,凡是目睹了丑事的下人都被老太君下令处理了,知情的主子们也被老太君三令五申禁止议论此事。 谢宗钺醒来后得知了事情的经过,无颜面对府里一众人,自请搬出了国公府,歇在外边一处宅子里。谢宗钺睁眼闭眼都是宋瑛泪流满面的样子,谢汝泰如遭雷击的样子,是以,谢瑾窈回府这么大的事,谢宗钺也未露面。 事后,宋瑛被老太君关进了佛堂,一日三餐由婆子送进去。若宋瑛是个普通人家出来的,犯下这等秽事,早被老太君一碗毒药送去见了阎王。偏生宋瑛杀不得,她有个即将当太子妃的女儿,还有个显赫的门楣,不能随意处置。 谢令仪隔三差五去鹤延堂求情,均被老太君驳回,告诉她等风波平息了自会放宋瑛出去。 谢汝泰受到的打击不小,一边是自己的发妻,一边是自己从小到大敬仰的兄长,他不知如何应对,终日躲在房中饮酒,一应事宜都交由老太君做主。 第261章 想来看看三夫人 杨钊断断续续地说完,一个上过战场流过血的铁骨汉子抹了抹眼角,内疚道:“都怪老奴走开,要是老奴守在厢房外,要是老奴再仔细一些,差人把国公爷抬回松涛苑歇息,要是老奴……”杨钊说不下去了,万种假设也只是假设,成为不了现实。 除了加深悔恨,再无旁的作用。 “杨管事,怨不得你,你也不必自责。”谢瑾窈眉间冷色深重,“旁人铆足了心思想算计,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小姐的意思是……有人算计国公爷,或是三夫人?”杨钊从未往这个方面想,不止杨钊,所有人都以为此事是个意外,“可是府里有谁敢算计国公爷和三夫人,不要命了。” 谢宗钺对待府里的人一向宽厚,不曾苛待过谁,会不会是谢瑾窈猜错了。 “杨管事跟着父亲多少年了?”谢瑾窈问。 杨钊道:“老奴十四岁跟着国公爷征战,后来身子落下病根,留在府上管理琐事,三十年是有的。” “杨管事在父亲身边这么多年,可曾见过父亲醉酒,或是因饮酒误过什么事?”谢瑾窈慢条斯理地拎起桌上的茶壶,金菱忙上前一步,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谢瑾窈手里。 “不曾!”杨钊想也没想果断回答。 谢宗钺从不酗酒,近年来愈发注重保养身子,谢宗钺还曾跟杨钊戏言,他都这把年纪了,该好好养着自个儿的身子,将来才好给谢瑾窈这个惹祸精多撑几年腰。故而,只有在赵清湘忌日会一个人在祠堂里多饮几杯酒,其余的时候谢宗钺都足够清醒。 如同拨云见日,杨钊豁然贯通:“小姐这么一说,老奴想起来,家宴那日,国公爷饮的不多,以国公爷的酒量,不至于醉倒。” “事情究竟如何,还得问一问三夫人。”谢瑾窈啜饮一口茶,幽幽道,“我记得,三夫人是不喜饮酒的。便是喜好饮酒,以三夫人端庄稳重的性子,怎的在家宴这么重要的场合把自己喝醉了。” 杨钊面色微顿,突然语塞,一句话也接不上。 慢慢喝完一杯茶,谢瑾窈起身整理了下衣裙、髻鬟,除了有些风尘仆仆,没有哪里不能见人,问道:“三夫人如今还被关在鹤延堂的佛堂里?” “是。”杨钊应道。 银屏面有忧色,轻声道:“小姐还是先歇一阵子再料理府中的事吧。”谢瑾窈在船上连着几日都未曾休息好,今日又坐了大半日的马车,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哪怕她如今身子大好了,不需要与汤药作伴,毕竟病了十数年,与常人不能比,神医交代过须得仔细调养。 “无碍。”谢瑾窈踏出门,丫鬟们只得跟上。 杨钊也跟了过去,发愁道:“小姐有心调查只怕也查不出什么,那晚的吃食早就不在了,牵扯到此事的下人也被老太君灭了口。” 人证物证都毁了,根本无从查起。 “国公爷自己都没觉出被人算计了。”杨钊道,“只当是久不饮酒,酒量不如从前了。” “父亲的心思都用在朝堂政务与兵法谋略上,哪里见过内宅的阴私手段,有所疏忽也在所难免。”谢瑾窈迎着太阳眯起了眼,“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谢瑾窈究竟是如何想的谁也不知,丫鬟们只默默地跟随在她左右。 鹤延堂一如从前,只不过烧香的味道浓郁了些,一进院子便能闻到,越往里走越呛鼻,谢瑾窈捏着帕子抵了抵鼻下,眉心微微拢起。 出了这等事,老太君能心安就怪了,大抵是怪自己给佛祖供奉的香火不够旺,才导致家门不幸,这才拿出了足够的诚心烧香拜佛,硬生生将鹤延堂弄成了寺庙。 要进佛堂,少不得跟老太君打声招呼,谢瑾窈先去了正厅,首先见到摆弄花瓶的芝兰。芝兰一见谢瑾窈,忙停了手中的活计向她行礼:“奴婢见过六小姐。六小姐勿怪,近日鹤延堂有些乱,下人们都围着老太君转,怠慢了六小姐。” “不打紧。”谢瑾窈扫了一眼,确实没看见别的下人,“祖母呢?” “老太君在寝屋,晨起身子不适,刚请了府医来看。”芝兰领着谢瑾窈过去,遇着一个小丫鬟,吩咐小丫鬟去沏茶。 谢瑾窈进了寝屋,里头烟雾缭绕,药味混杂着线香的味道,老太君躺在榻上唉声叹气,戴着褐色镶珠抹额,脸上的皱纹比谢瑾窈离府时多了好几道,眼神浑浊不堪,瞧着不太清醒的样子。 田妈妈与一众丫鬟守在旁边,不时劝慰老太君宽心。 “孙女见过祖母。”谢瑾窈与老太君感情不深,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就直起了身,“一别一年多,祖母的身子瞧着大不如从前了。” 丫鬟婆子给谢瑾窈见过礼,退到了一边去。 榻上的老太君睁大眼睛,早前听说谢瑾窈快回来了,不晓得具体是哪一日,最近日子过得混乱,有时白天黑夜都分不清,陡然见谢瑾窈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还以为是在做梦:“六丫头?” “是我,祖母。”谢瑾窈也不拐弯抹角了,“回府就听了一桩事,想来看看三夫人,还请祖母准许。”老太君老脸一垮,想起宋瑛就觉得晦气,实在是怄得不行,几个儿媳里老太君最喜欢的就是宋瑛,包括赵清湘在世时。 赵清湘是个善妒的,霸占着谢宗钺,妾室通房一个没有。陶蕙柔就不提了,下九流出身,上不得台面,若不是谢瑞昌要死要活非得娶进门,陶蕙柔连站在老太君跟前的资格都没有。庄灵妤也是小门户出身,性格软弱,经不住事,一个大浪来了就能将她拍死,国公府这么大的府邸,阖府上下几百号人,岂会没有大风大浪? 再说宋瑛,父亲是尚书,母亲出自书香世家,宋瑛又是嫡女,自小受到的规矩教条都比旁的女子严格一些,自然长成了玉京贵女的典范,年轻时也是与赵清湘齐名,并称为“玉京双姝”。宋瑛的样貌气质没得挑,最主要的是她还很贤惠。进门满一年,腹中的嫡子都未诞下,便主动张罗为谢汝泰纳妾,经由宋瑛挑选出来的妾室都是温柔娴静的性子,从不生事。二十几载,一众妾室都对宋瑛这个正头夫人恭敬有加。 偏偏这样一个处处挑不出错来的宋瑛,闷不吭声惹出这么大的丑事。 “你去看她做什么?”老太君气喘不顺,“还嫌不够乱,嫌府里的闲话不够多?” 目睹那件事的下人虽然被处理了,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老太君还没到耳聋眼瞎的地步,府里的风言风语如野草一般除不尽,否则她也不会气病了。 第262章 不要脸皮至此 “祖母身子抱恙就好生养着,莫要忧心了。”谢瑾窈不是在征求老太君的同意,是遵照规矩前来与老太君说道一声,“剩下的交由孙女就好了,总归孙女手里攥着掌家权。” 老太君张了张口,竟被谢瑾窈身上的威严逼得没话说 谢瑾窈转身往外走,对田妈妈一干下人道:“仔细照顾祖母,别再让她老人家操劳。祖母有任何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一众仆婢缩着肩膀低下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谢瑾窈出了寝屋,往佛堂走去,凝滞的气氛才稍微松泛一些。 田妈妈走到床边,抚着胸口心有戚戚,忍不住开口:“六姑娘的眼神好生凌厉,老奴都被吓着了。这身子好了就是不一样。” “她要能摆平了此事,我还真高看她一眼。”老太君说着,手掌盖在眼睛上,叹了一句,“造的什么孽。” * 佛堂的门紧闭,外头有四个粗使婆子把守,个个身形如男子一般健壮。谢瑾窈要进去,她们自然放行,整个国公府都是谢瑾窈说了算,出入府里的任何地方都无人敢拦。 丫鬟们留在外面,谢瑾窈只身踏进佛堂,门打开的一瞬,一线刺目的亮光恰好照在瘫坐在蒲团上的宋瑛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再睁开,一人逆着光走来,面目模糊,宋瑛恍惚以为见到了年轻时候的赵清湘,身子抖了抖。 不是赵清湘,赵清湘已经死去多年,而且赵清湘总是温温柔柔,很爱笑,虽贵为郡主,待人却极为和气,是个善心泛滥的人,不会如眼前的人一般端肃。 门关上的一刹,光亮消失,宋瑛终于看清了来人,谢瑾窈着了一身骨缥色的罗裙,不带任何花纹装饰,发髻挽得简单,鬓边簪了朵白花。 宋瑛从未见过如此素净的谢瑾窈。记忆中,谢瑾窈但凡出现在人前,哪怕身子不爽利,也会打扮得精致美丽,佩戴金玉珠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作响。 有那么一瞬,宋瑛以为谢宗钺出事了,定定神,宋瑛苦涩一笑:“窈娘回来了。瞧着怎么憔悴不少,是病还没好么?” 谢瑾窈未回应宋瑛的话,坐在了佛堂里仅有的一张乌木圈椅上,长久地凝望着宋瑛,似是在思量什么。 宋瑛已有半月未曾好生梳洗过,尽管天气不热,身上也隐隐有了些馊味,前来给她送饭的婆子日渐敷衍,活到这个岁数,宋瑛从未这般屈辱地过活,老太君当真心狠。 “三夫人是何时惦记上父亲的?”谢瑾窈一手支着头,想起了一件从前不曾注意的事,宋瑛每次出现在有谢宗钺的场合,总是装扮得格外鲜亮,“我自诩是个细致的人,过去竟没瞧出三夫人的心思。” 宋瑛正要爬起来好好与谢瑾窈说话,谢瑾窈一出声,宋瑛骇然跌坐回蒲团上,浑身僵硬:“窈儿,你不要胡说。”谢瑾窈没叫她三婶,而是三夫人,足以证明谢瑾窈有自己的论断,不会轻易听信宋瑛的话。 “你是老太君派来逼死三婶的么?”宋瑛身上还穿着家宴那日的衣裳,蝶黄刺绣云雀衔枝纹锦裙。 这样的颜色,这样的纹样,透着不符合宋瑛这个年纪的俏丽,簪子被卸下,发髻半散,垂下的两行泪挂在下巴处,好不可怜。 “三夫人想是弄错了。”谢瑾窈对宋瑛的眼泪无动于衷,“我与祖母自来不睦,怎会是祖母派来的人。” “窈儿,发生这样的事三婶也很羞愧,三婶也不想的。”宋瑛嘴唇颤抖着,啜泣出声,肩膀一抖一抖,如风中残叶,实在委屈得紧。 谢瑾窈缓缓勾起唇角,眼里却没半分笑意:“我只是想不明白,三夫人在盘算什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三叔对你百依百顺,谢令仪是太子妃,还有两个孝顺的儿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非得把主意打到我父亲身上,闹得家宅不宁。” “窈儿,你到底在说什么,三婶听不懂。”宋瑛哽咽道,“你是不相信那一晚的事是意外么?莫非……你以为是三婶故意为之。你怎么会这么想三婶。在你心中,三婶是这般不知廉耻的女人?” 佛堂里满是线香的味道,闻久了容易头晕脑胀,谢瑾窈指尖摁在额心揉了揉,不想与宋瑛耗下去,道:“三夫人从前在我心中自然不是不知廉耻的女人,如今却不好说。三夫人只需回答我,此事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就好。” 宋瑛慢慢摇头,眼里满是被怀疑被污蔑的难过,一个字也说不出。 “三夫人莫非是想让三叔休了你,你好嫁给我父亲,横竖父亲一没续弦二没纳妾。”谢瑾窈站起来,准备走了,“那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平头百姓家兄弟共妻的事尚且为人不齿,何况是国公府这样的门楣。三夫人还是出自名门的贵女呢,如何能不要脸皮至此。应当是我想错了。那么,三夫人到底有何目的?” 宋瑛面上一丝血色也无,抖着唇近乎哀求道:“窈儿,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能……你不能仅凭自己的猜测,将这样一盆污水泼到三婶身上。你让三婶怎么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夫人既不承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谢瑾窈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背对着宋瑛道,“何况,我也不是单凭猜测。” 不再给宋瑛开口辩解的机会,谢瑾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佛堂里只剩下宋瑛一人,她缓缓抹掉脸上的泪,扭身望向佛像,镀了金身的佛像低眉慈目,悲悯地看着宋瑛,仿佛她真是无辜之人。 * 出了鹤延堂,谢瑾窈迎面撞见又一次前来找老太君求情的谢令仪。这次不止她一人,身边还跟着她的两个兄长,谢泊南与谢子聪。 谢令仪看着眼前的人,神色微微一滞,无端难堪起来。即使做错事的人不是她,更不是她的母亲,那只是一个谁也没料到的意外。 “大哥二哥,你们先进去陪祖母说说话。”谢令仪对身旁二人道。 谢泊南与谢子聪是谢令仪特意叫来的,老太君看重男丁,有他们二人说情,也许能动摇老太君,不然还不知老太君要将宋瑛关多久。 夜里寒凉,佛堂那种地方哪里是人待的,说不定宋瑛已落了病根。 谢泊南与谢子聪先一步进去,谢令仪迎上前,笑容十分勉强:“六姐姐回来了,是来看望祖母的么?” 谢瑾窈的父亲和她的母亲搅在了一起,不管出于怎样的原因,谢令仪面对谢瑾窈都没法泰然,从眼神到表情都是一样的别扭。 “不是。”相比谢令仪的不自然,谢瑾窈则是一脸从容,语气疏冷,“我来此处是为了见三夫人,已经见完了,该走了。” 第263章 把戏演得跟真的似的 “你知道了?”谢令仪目露诧异,她以为谢瑾窈今日刚回府,不清楚府里发生的事,来鹤延堂只为了给病倒的祖母请安,“你为何是这个反应?此事我母亲受的委屈最大,凭什么祖母要将她关押起来。谢瑾窈,国公府是你在掌家,正好你回来了,你去与祖母说清楚,放我母亲出来。往后你有任何事情需要我帮忙,我都没二话。” 谢令仪毕竟是闺阁女子,说起那样见不得人的事,脸色憋得通红,为了救出宋瑛,她也是豁出去了。宋瑛已被关在佛堂里不见天日半个月,再关下去正常人也会变成疯子。 “受的委屈最大?”谢瑾窈淡淡反问,“是么?” “你什么意思?”谢令仪拧眉望着谢瑾窈,“我母亲从前待你如何,你心里再清楚不过,有时比我这个亲生女儿都要关切。你这般反应,是否太过无情?” “谢令仪,我从前说你是个蠢笨的,你还不承认。”谢瑾窈摇摇头,笑意浅淡,“你竟然看不清。” “谢瑾窈,你把话说清楚。”见谢瑾窈要走,谢令仪有些着急,伸手想拉她,被金菱与银屏抬臂拦住了,谢令仪连谢瑾窈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七小姐,姑娘刚回府,都没休息好,有什么话等日后再说。”金菱道。 回了湘水阁,丫鬟们已烧好了沐浴的热水。珠翠与宝月拉开柜子,从中找出衣裳。一个二等丫鬟道:“前几日小姐和姑爷的衣裳咱们都拿出来清洗晾晒过,可以直接穿。” 珠翠与宝月眉心一跳,正想叮嘱丫鬟,往后莫要提起“姑爷”二字,就见谢瑾窈走了过来,只得打住话头。她们回来得匆忙,许多事都没来得及交代下去,到底是出了纰漏。 谢瑾窈当作没听见,扫了眼柜子,里头玹影的衣裳占了一半,是丫鬟收拾的,她以前在府里从未仔细看过。 “小姐,穿这件白藤色的如何?”宝月取出一件,急着关上柜子。 自打玹影不在,谢瑾窈就再没穿过艳丽的颜色,宝月选的是浅色,正合谢瑾窈的心意。谢瑾窈闭眼浅浅吸了口气,道:“就这件。” 宝月暗暗松口气,给珠翠使了个眼神,立刻去跟湘水阁里其他下人交代,将玹影的东西都收起来,免得谢瑾窈睹物思人。 珠翠静静退了下去,留宝月伺候谢瑾窈沐浴。 金菱则得了谢瑾窈的吩咐,去偏远的烟云阁请谢敏君过来。 谢瑾窈褪去身上的衣裳,手指摩挲着颈间垂下来的玉哨,问宝月:“筑州城可有消息传来,从韦老板手中拿到玉佩了么?” 宝月不清楚,道:“回头奴婢去问。” 谢瑾窈沐浴完,金菱也回来了,带来了谢敏君,这个在国公府里向来不起眼的人,身着朴素的檀褐色锦裙,发间点缀银镶玉簪。 谢敏君虽是老太君的女儿,却与老太君性子大相径庭。谢敏君腼腆、寡言,未出阁前就为老太君所不喜,出嫁夫死回到国公府后,老太君不说关心一二,反而嫌弃得不得了,怪谢敏君不肯在夫家守寡,辱没了国公府的名声。 再老实本分的人也不可能无所求,谢敏君求的不过是一份长久的安稳。这份安稳老太君给不了谢敏君,只有谢瑾窈能给她想要的。 谢瑾窈离府前,找到谢敏君,与她谈了小半个时辰,要求仅有一个,便是叫谢敏君在谢瑾窈不在府里的时候替她留意府里的一切。 这件事唯有谢敏君能办到。谢敏君常年闭门不出,府里的人总是遗忘她的存在,适合藏在暗处留意各方动向,且谢敏君不会做出对国公府不利的事。 “姑母,坐。”谢瑾窈眼皮轻抬,示意对面的椅子。 谢敏君朝向谢瑾窈,微微屈膝,柔和的眉眼如水一般清淡、沉静。她是长辈,本不该给谢瑾窈行礼,可她往后的日子都系在谢瑾窈手里,给她行礼倒也心甘情愿。老太君重男轻女,指望不上,指不定哪一日把主意打到她头上,她在这府里过得战战兢兢,得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丫鬟给谢敏君倒了茶,谢敏君点头致意,而后主动交代:“我知道六姑娘一回来听说了府上的事必会来找我,一早就等着了。六姑娘且放心,人我替你扣下了,之后如何处理由你定夺。” 谢瑾窈心中有数,对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姑母费心了。”宋瑛笃定她没证据,才敢把戏演得跟真的似的,怕是说得多了宋瑛自己都要信了自己是无辜的。 “不敢当。”谢敏君品着香茗,浅浅笑道,“我也是为了自个儿。” “姑母放心,有我在国公府一日,姑母可过得自在随心。”谢瑾窈把玩着茶杯,发自内心道,“姑母心思细腻,做事沉稳,不该被埋没了。往后还有仰仗姑母的地方。” 谢敏君连忙放下杯子起身:“六姑娘见外了。” 送走谢敏君,丫鬟们将饭食摆到桌上,道:“小姐,吃点东西歇会儿吧。”谢瑾窈一回来就忙得脚不沾地,片刻未歇息,她们这些丫鬟瞧着都替她累得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宝月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给谢瑾窈答话:“筑州城那边几个月前就有消息传来,韦老板回来了,只不过他手里的玉佩在去往煜国做生意时被人抢了,如今玉佩不知去向,怕是找不回来了。” 谢瑾窈刚拿起筷子就没了胃口,静了半晌,淡淡开口:“我知道了。”她找不回玹影,也找不回玹影的东西。 从前天真地以为权势与富贵是万能的,出去经历了一遭,才知这世上多的是无可奈何的事。人终究无法与天意抗衡。 眼见谢瑾窈眸光灰暗下去,宝月抿着唇无助地望向另外几个丫鬟。 谢瑾窈勉强吃了几口,让人把饭食撤下去了,走出寝屋,天已经暗下来,院中花香阵阵,假山石下流水静静,不像山谷里的流水,总是伴随着潺潺的声响,催人入眠。她不在,下人将池子里的锦鲤照料得很好,每一尾都鲜活。 玹影像根木头一样笔直站在池子里的画面恍如昨日,谢瑾窈眨一眨眼,好似玹影还站在那里。 银屏拿着披风出来,给谢瑾窈披上。谢瑾窈回了神,眼前空空,哪里有玹影,只有一成不变的假山流水,人已不在。 谢瑾窈走向秋千椅,坐下的那一刻,脑中又浮现玹影站在她身后笨拙地推秋千的样子。那时谢瑾窈不懂,如今却明了,玹影哪是笨拙,分明是小心隐藏自己的心思,怕被她发现,举止却全是破绽,才显出几分笨拙。谢瑾窈闭上眼,身子歪向一边,脑袋抵在秋千绳上,以前的她到底有多迟钝才会一点没察觉。 银屏看得心里难受,玹影的衣物可以收起来,这些东西难道也要拆掉?谢瑾窈不会同意的。 “他的东西。”谢瑾窈轻声开口,“都摆回去吧。” 丫鬟们背着她做的事她都清楚,不是把玹影的东西藏起来不让她看见她就能不想起他。 “还有,他在庑房里留的那些东西也都收拾好拿过来。”谢瑾窈手指抚摩着玉哨,日复一日,这枚小小的玉哨比当初还要润泽一些。 “是。”银屏道。 谢瑾窈手指一顿,眸中忽然泛起一抹冷意,又道:“明日一早,通知其他几房的人到鹤延堂去。有的事拖不得,早日解决了好。” 第264章 最好是能两败俱伤 翌日清晨,天降小雨,金菱撑着一把三十二骨紫竹伞,送谢瑾窈去鹤延堂。 谢瑾窈过去得早,等了两刻,人才陆续到齐。 各房的人都来了,陶蕙柔拖着病体也要来凑这个热闹。昨日陶蕙柔回去以后差了下人打听消息,谢瑾窈回府后可没有一刻停歇,先是去了趟鹤延堂,接着不知为何召见了谢敏君。 除此之外,陶蕙柔还得了一个不得了的消息,玹影死了,谢瑾窈成了寡妇,难怪昨日见她头上戴了朵白花。陶蕙柔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谢瑾窈治好了病,于她是心头大患,看到谢瑾窈不痛快,陶蕙柔窒闷的心情才能松快。 今日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讲和,相反的,是大动干戈的前兆。陶蕙柔忍不住窃喜,大房与三房狗咬狗,最好是能两败俱伤,剩下个四房不足为惧,那么当家做主的就是二房了。 “有什么事非得一大早说,觉都没睡好。”谢瑞昌打着呵欠,脚步都是虚浮的,轻一脚重一脚,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陶蕙柔横了一眼谢瑞昌,恨得牙痒,昨夜不知又到哪里鬼混去了,今早才回。陶蕙柔狠狠拧了一把谢瑞昌的胳膊:“今日有大事发生,妾身劝老爷还是打起精神来,莫要错过了好戏。” 谢瑞昌龇牙“嘶”了一声,不悦道:“你跟谁说话,我是你的丈夫不是桉儿。” 陶蕙柔正要骂,眼瞅着到了正厅外,不得不闭上嘴巴。 谢汝泰在二人身后进到厅里,身上尤带着酒气,神智不大清醒。 陶蕙柔转头看向谢汝泰,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的笑,自己的妻子与自己的大哥做了那样的事,换作他人都没脸出来见人了,谢汝泰终日醉酒也正常。 谢令仪注视着陶蕙柔,没忽略陶蕙柔眼中的幸灾乐祸,心中一片冷意。谢泊南与谢子聪也看到了陶蕙柔异样的神色,他们自来不喜欢这个二伯母,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着实令人生厌。 谢复卿与庄灵妤夫妻俩安安静静到来,找地方坐好,示意身后的一双儿女,多听多看少说话。 丫鬟们给各位主子倒了茶就退了出去。陶蕙柔清清嗓子,率先开口:“六姑娘把咱们都招来老太君的地方做什么?这般兴师动众,打搅了老太君养病可是不孝。” “二婶还是安静些,以免火烧到身上。”谢瑾窈冷冷道。 陶蕙柔一噎,脸色登时难看起来,谢瑾窈出去历练一趟,脾气是愈发大了,说话做事都不给人留情面。 “何事如此吵闹?”老太君在田妈妈与芝兰的搀扶下从寝屋走了过来,在座一众人忙放下茶盏起身向老太君问安。 谢瑾窈坐在主位,轻飘飘瞥去一眼,没挪位置,道:“三夫人被关在鹤延堂里,孙女便只好借祖母的地儿一用,审一审这桩悬而未决的案子,没成想扰了祖母清净。祖母既醒了,便一道来听一听罢。” 老太君微微蹙了蹙眉,不知谢瑾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太君的本意是将宋瑛那个祸害关一阵子,直到风平浪静再放她回她的清风苑,此后禁止她在府里走动。偏谢令仪这个不知事的,频频来鹤延堂求情,生怕旁人忘了那桩丑事。 现在又来了一个谢瑾窈,竟要当众审理这笔糊涂账,是想闹得玉京城尽人皆知不成? “胡闹。”老太君黑着脸低声斥责,“让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祖母年事已高,不仅老眼昏花,脑子也不中用了。”既然老太君不想听,谢瑾窈也不勉强,命令道,“田妈妈,扶祖母回去歇息。” “你……谢瑾窈,这里是鹤延堂,你在长辈的地方撒野,还有没有将我这个祖母放在眼里?”老太君气得身子颤抖,田妈妈牢牢地把人扶稳了,害怕稍有疏忽老太君摔下去。 “鹤延堂也是在国公府里,国公府由孙女执掌,便也不算僭越。”谢瑾窈丝毫不惧,平静道,“祖母愿意听就听,不愿便自行离去,莫要妨碍孙女。” 老太君眉毛都要竖起来,从前便奈何不得谢瑾窈,时隔一年多,谢瑾窈变本加厉,态度冷硬不说,毫无规矩体统,对待长辈如下人一般。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老太太冷声道。 谢瑾窈微微侧头,对身侧的金菱道:“去将三夫人带过来。” 金菱屈膝,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两个婆子押送着宋瑛到了厅里。谢令仪坐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朝宋瑛奔去:“母亲。” 谢令仪瞬间红了眼,她们怎么能这般对待宋瑛,像看管罪犯一般,毫无尊严。宋瑛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要折辱她。 “母亲没事。”宋瑛抚了抚谢令仪的手背,“母亲若不是放不下你们,情愿去死了。” 目睹这副母女情深的画面,陶蕙柔嗤笑道:“亏得弟妹是名门望族出身的嫡女,这种时候怎么犯糊涂了,你活着才是子女的耻辱,死了倒还能落个好名声。” “你闭嘴!”谢令仪扭头朝陶蕙柔吼道。 陶蕙柔不甚在意,抬手抚一抚鬓发,啧啧了两声:“瞧瞧,这就是钦定的太子妃,对长辈大呼小叫,哪里有一点气度可言。不对,还未完婚,算不得正经太子妃,谁知事情到最后有没有变数。” 陶蕙柔此人,一向是唯恐天下不乱,从前宋瑛瞧不上她,她便暗暗发誓,终有一日会将宋瑛踩在脚底下,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 “二伯母说话是不中听,但都是大道理。”陶蕙柔笑一笑,“令仪啊,你且想想,有一个满身污点的母亲,你的太子妃之位如何坐得稳当。此事尚且在府里流传,哪日传到了外边,便会成为旁人攻讦你的利剑。二伯母这是为你着想,你不领情便罢了,怎的还怒了。” 谢瑾窈没空听陶蕙柔唱戏,淡声道:“将曲嬷嬷带过来。” “曲嬷嬷”三字一出,谢令仪感觉到被自己搀扶着的宋瑛身子颤了一下,随即僵住了。不知为何,谢令仪心中突然有些不安。 曲嬷嬷是清风苑的老人,半个月前该是拿了卖身契回老家了。 第265章 请六小姐给条活路 国公府对待下人十分厚道,下人进了府也不是一辈子就困死在府里了,到了岁数便可得一笔丰厚的银钱出府去养老。有好些人年纪到了也不愿离去,每个月的月银还能多得一些。 曲嬷嬷三个月前就想好了要回老家,也与负责登记的杨管家说清了,只待日子一到便拿了卖身契离开。 在座众人有一大半都不晓得曲嬷嬷是谁,只见两个粗壮的婆子走来,扔麻袋一样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婆子丢到地上。 曲嬷嬷便是地上那个被绑起来的婆子,嘴里塞了一团黑布,两只手一圈一圈结结实实地缠了麻绳被反剪在身后,两条腿也被捆缚住了,躺倒在地上,想靠自己翻身都难。 这是犯了什么罪,要将一个人绑成了一条鱼。 这么一扔,曲嬷嬷被摔得眼冒金星,浑浊的眼扫了一圈,落在宋瑛身上,眼睛陡然睁大,涌出眼泪,说不得话,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婆子对弟妹的感情不一般呢。”陶蕙柔呷了口茶,似笑非笑道。 “二伯母想说什么?”谢令仪道,“曲嬷嬷是我清风苑的下人,认得我与母亲有什么问题?二伯母话里有话,是何居心。” 没等陶蕙柔辩驳,谢令仪又将矛头对准坐在上首的谢瑾窈,目光尖锐:“谢瑾窈,你到底什么意思,把曲嬷嬷绑成这样是想证明什么?你有什么话直说就……” 手腕被紧紧攥着,谢令仪的话戛然而止,错愕地看向身边的宋瑛。宋瑛好似没发觉自己握的是谢令仪的手,神色怔怔,然而细看便会发现,宋瑛眼底有恐慌。 “七妹妹莫急,先听听曲嬷嬷怎么说。”谢瑾窈下巴抬了下,粗使婆子蹲下去将曲嬷嬷拎起来,扯掉嘴里的布。 曲嬷嬷目光直直地望向宋瑛,张着嘴哭求:“夫人,救救老奴,老奴是因为夫人才落得这个下场,夫人不能不管老奴,夫人。” 谢令仪惊骇得脸都白了:“曲嬷嬷,你在说什么?”曲嬷嬷说的话谢令仪一句都听不懂,可为何她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谢瑾窈正襟危坐,直视着曲嬷嬷,道:“你这刁奴听好了,将三夫人吩咐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倘或有一句虚言,仔细你那一家子的性命。” 曲嬷嬷身子抖如筛糠,朝谢瑾窈看去:“六小姐明察,都是三夫人要老奴做的,三个月前,老奴决定等年龄到了就回老家,三夫人找到老奴,要老奴在临走前帮她办一件事……” “曲嬷嬷!”宋瑛凄厉地喊了一声,打断了曲嬷嬷的话,宋瑛眼睛猩红,一字一顿道,“你是受了威胁才攀咬我的,有没有想过,说出来以后,自己还有没有命活。” 谢瑾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到底是谁在威胁曲嬷嬷?” “窈儿,三婶自认待你不薄。”宋瑛哭得声嘶力竭,“你……你不能为了将你父亲摘干净就把所有的脏水都往三婶身上泼。” 谢瑾窈一眼都不看宋瑛,只对曲嬷嬷道:“接着说。曲嬷嬷,国公府里谁是能决定你生死的主子,你心里该清楚。只要你说实话,我保你一命,还能让你们一家人团聚。你若不识时务,认错了主子,是什么下场你都自己担着。” 曲嬷嬷不再犹豫,蠕动着朝谢瑾窈爬去:“老奴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任何欺瞒。是三夫人给了老奴二百两银子,叫老奴在家宴上动手脚,一人一碗长生粥,国公爷那一碗里放了药。和着酒一块吃下,便有醉酒的奇效,叫人察觉不出。老奴本就该半个月前放出府,趁机离玉京远远的,也不会引人生疑。其余的,老奴一概不知啊,请六小姐给条活路!” 曲嬷嬷“咚咚咚”地磕着响头,片刻将额头磕得一片血红。 老太君一拍桌子,指着摇摇欲坠的宋瑛怒骂:“是我眼拙,以前竟没瞧出你是个寡廉鲜耻的娼妇,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肖想起了老大!我原还想过些日子放你回清风苑禁足思过,你今日就在白绫和鸩酒里选一样!” 谢令仪脑子里嗡的一声,想哭哭不出来,满眼都是不解:“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失去支撑,宋瑛跌倒在地上,神色惶惶,一瞬间什么也看不清、听不到。 “你别叫她母亲!”老太君胸口发堵,喘气困难,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她死了才好,免得误了你与你两位哥哥的前程!” 谢令仪置若罔闻,怔怔俯视着地上的宋瑛,不可置信道:“你告诉我,为何要这么做?父亲哪里对不住你?” 谢汝泰是个温和敦厚的人,事情发生后,他整日借酒浇愁,短短半月已是形销骨立,此刻他无比清醒,看着宋瑛像看着一个陌路人。谢汝泰也很想抓住宋瑛的肩膀质问,哪里对不住她,他自知配不上才貌双绝的大家闺秀,自迎娶她入府,便想尽法子哄她开心,她有哪里不满可以说出来,为何要亲手毁了安稳的日子。 宋瑛是什么时候对谢宗钺起了心思的?谢汝泰身为宋瑛的枕边人竟然毫不知情。 往日他想同宋瑛亲近,她总是敷衍,还将她往妾室房里推。那些妾室都是宋瑛为他挑选的,他不愿意去宋瑛还生气,说传出去旁人会说她善妒,还说即便是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他也要时常去宠幸那些妾室。他费尽心思寻来的礼物总是不得宋瑛欢喜,他每每揣摩宋瑛的喜好换来的却是她的冷眼和斥责,怪他没把心思用在正途上,未能像谢宗钺那般有出息,能庇佑子女。 可是,一开始分明是宋瑛要求他娶她进门的啊,是她找上他的! 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谢汝泰茅塞顿开,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宋瑛只是想寻个正常的理由进入国公府,靠近那个人。 谢汝泰忽然笑了一声,在座的人都齐齐看过去,谢汝泰丝毫未觉,仰头大笑起来,笑得癫狂、扭曲,眼里渐渐蓄起了泪。 原来他是世上最驽钝的人,这么多年,竟没能看懂宋瑛这个人,相信了尚书府的嫡女对他一见倾心,像个傻子一样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 一朝梦醒,满目荒唐。 第266章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陶蕙柔看了好大一出戏,都顾不上插话了,同时内心隐生疑虑,谢瑾窈半月前尚未回府,如何能将府里的事情洞察得如此清楚,还将曲嬷嬷给扣了下来,留待今日问话,还谢宗钺一个清白,揭穿宋瑛的真面目。 良久,陶蕙柔疑虑褪去,被一股恐惧占据。 谢瑾窈城府之深,她真能与之抗衡吗?陶蕙柔不想承认,这一刻,自己打从心底里发怵。 庄灵妤若有所思地看着如一摊泥似的趴伏在地上的宋瑛,她与宋瑛前后相差不足两个月进府,如果宋瑛早就对谢宗钺有想法,那么宋瑛与赵清湘的关系…… 思及此,庄灵妤心下一惊,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绢帕。不会的,是她想岔了。 殊不知庄灵妤的怀疑此刻正盘桓在谢瑾窈心头。 上一辈人的事情谢瑾窈不清楚,仅凭猜测,她已然知晓赵清湘是中毒身亡,不是众人皆知的难产而亡,那么,她就不得不对府里这些人起疑心。 首当其冲的便是宋瑛。宋瑛爱慕谢宗钺,难免对赵清湘心怀嫉恨,趁赵清湘临盆之际,身体虚弱,对她下毒。 捋了捋思绪,谢瑾窈道:“事情既已明了,三夫人不愿说出目的那就藏到肚子里好了。曲嬷嬷,谋算国公爷,罪不容诛,我答应保你一命,说到做到。来人,给曲嬷嬷灌一碗哑药,剁掉一根手指,送到偏远的庄子上。” “六小姐!”曲嬷嬷头发乱糟糟,朝着谢瑾窈又磕了几个响头,“您饶了老奴吧,老奴知道错了,老奴也是受了三夫人的蛊惑,不是老奴的本意啊六小姐……” “我已留你一命,如何不算饶恕?”谢瑾窈端着一张清艳绝尘的脸,说出的话却冰冷如刀刃,“要知道,按大周律法,你一家子都别想好过。” 提及家人,曲嬷嬷再不敢言,唯恐惹怒谢瑾窈,只泪眼婆娑地张着嘴。 谢瑾窈挥挥手:“拉下去。” 守在外面的婆子进来,捡起地上一团布重新塞进曲嬷嬷嘴里,将人拖了出去。曲嬷嬷喉咙里挤出悲惨的嘶鸣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六姑娘还真是不一样了。”陶蕙柔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讽刺,只低低地喃了一声,除了她自己没人听见。 老太君看谢瑾窈的眼神也不若方才那般愤怒,甚至隐有赞赏,止不住在心中叹道,如果谢瑾窈是个男儿,能继承谢宗钺的爵位就好了。 目光转向宋瑛,老太君狠狠咬牙,沉声下令:“即刻将这贱妇处死,对外称突发恶疾。” “祖母不可!”谢令仪震惊、不解、痛心,无助,可宋瑛终究是她的母亲,她不能对宋瑛不闻不问。 谢令仪跪下来求老太君开恩:“母亲一时行差踏错,罪不至死,祖母,看在母亲为谢家开枝散叶的份上,饶了母亲这一次吧。外祖父外祖母年事已高,时常念叨母亲,半月没有母亲的消息已是心焦不已,若是让他们知晓母亲出事,定受不住打击。” “你在威胁我?”老太君念在谢令仪的太子妃身份才高看她一眼,没想到她如此不通晓情理,不知以大局为重。 “孙女绝无此意!”谢令仪泪流满面,不住地摇头。 谢泊南与谢子聪也跪下来求情:“求祖母留母亲一命,大不了将母亲禁足。” “你们为何不懂祖母的良苦用心,祖母就是为着你们的前程着想才做出这个决定。”老太君痛心道,“这贱妇不死,如何保住你们的名声?” 宋瑛活着终究是个祸患,将她连带秘密一起埋进地底方能稳妥。 “祖母。”谢令仪膝行至老太君脚边,捉住老太君的衣裙,泣不成声,“求您了,母亲这么多年在府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祖母放过母亲,日后等我与太子殿下完婚,我定会尽全力提携府里的男丁。” 老太君难以说动,谢令仪没法子了,只能许以利益。 然而老太君却不动容:“此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宋瑛今日必须死!” 谢令仪瘫软在地,绝望之际,谢瑾窈缓缓开口:“留她一命。” 谢令仪讶然扭头,模糊的泪眼望向谢瑾窈。老太君皱起眉,谢瑾窈怎么处处与她作对,方才还当谢瑾窈是个能担大事的,到底是年轻,考虑得不够周全。 老太君不肯退让,态度强硬道:“宋瑛决不能留。” “我留着她还有用处,并非是要与祖母对着干。”谢瑾窈道,“祖母,事情已然平息,你还病着,早些回去歇着吧。” 老太君确实乏了,头疼得厉害,有心想与谢瑾窈较劲也没那个精力:“罢了,你的主意大,谁的话也听不进,我不管了。” 老太君一走,谢瑾窈对其他人道:“今日请各位来是做个见证,事情真相大白固然是好,有一点还需各位记住,出了这道门,真的也好假的也罢,我不希望再听见任何关于此事的议论,尤其牵扯到我父亲。若是传进我的耳朵里,别怪我不念及情义。” 谢瑾窈的视线逡巡了一周,最终落在陶蕙柔身上。陶蕙柔竟没勇气与谢瑾窈对视太久,慌张地错开了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满室鸦雀无声。 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自然是该缄口不言。” 谢瑾窈看向说话的人,庄灵妤表了态便垂下眼睛,一派娴静。 “如此,便都散了吧。”谢瑾窈话音落地,众人纷纷起身走了出去,到了宽阔的院子里才知那厅堂中有多令人窒息。 一时间,厅里只剩下谢瑾窈、宋瑛,还有迟迟不肯走的谢令仪。 谢令仪联想到谢瑾窈嘴上答应保曲嬷嬷一命,转眼就能剁掉曲嬷嬷一根手指、灌下一碗哑药,虽说确实留了曲嬷嬷一命,可曲嬷嬷年纪那么大,极有可能挺不过去。谁知道谢瑾窈表面说着留宋瑛一命,背地里又会如何惩罚她。 “谢令仪。”谢瑾窈道,“你出去。” 谢令仪站着不动,紧盯着谢瑾窈,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端倪:“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瑾窈唇角噙着讽笑:“我要是想做什么,不会等到现在。出去,我没耐心与你多言,你不走我就喊人来拖了。” 谢令仪最终被两个丫鬟半拖半拽地送了出去。 门扇一关,屋子里暗下来,愈发衬得谢瑾窈眸中锋芒过盛。谢令仪焦急地候在门外,想要凑上前听里面的动静,奈何几个丫鬟严防死守,谢令仪连门都靠近不了。 屋内,谢瑾窈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瘫坐在地上的宋瑛面前,微微弯下腰,仍旧是居高临下。谢瑾窈懒于试探,开门见山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第267章 你还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吗 宋瑛愕然仰起脖子,瞪大双眼望着谢瑾窈,眼珠子显得格外突出:“谢瑾窈,你该不会是想将你母亲的死也算在我头上吧?” 从开口那一刻起,谢瑾窈的视线就没从宋瑛脸上移开。宋瑛的表情跟谢瑾窈想象中不一样,只有惊讶,没有心虚。不知是宋瑛善于伪装还是她真与此事无关。 “你的惊讶是因为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个问题,还是别的?”谢瑾窈逼问。 宋瑛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宋瑛,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谢瑾窈掐住宋瑛的脖子,手指慢慢收紧,“单就你算计我父亲这件事,足以死上一回。” 之所以留宋瑛一命,是因为谢瑾窈不想不清不楚地将赵清湘的死揭过去。 背后下手的那个人不仅害死了赵清湘,还害得她卧病在床十几载,害得玹影为此送命。这个仇谢瑾窈一定要明明白白地报。 宋瑛惨白的脸被憋得通红,逐渐泛紫,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现,求生的本能促使她抓住谢瑾窈的手腕,艰难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瑾窈猛地松开手,宋瑛奄奄一息地完全躺倒在地上,除了喘息再做不了别的。 “宋瑛,你最好是无辜的,不然,我会一片一片割下你的肉。还有你的儿女,别想有好下场。”谢瑾窈缓缓直起身,“你知道的,我做得出来。” 宋瑛急促地喘了好久的气才缓过来一些,确定自己还活着。每当这种头脑发昏之际,宋瑛看着谢瑾窈那张脸,都像看到了赵清湘。 赵清湘死的时候还很年轻,二十三岁,女人最好的年华。 可宋瑛却说:“你与你母亲一点都不像。” 赵清湘是个多么温婉和善的人,受了伤的鸟儿她也要端回去照料,请宫里的医正来看,耐心地包扎鸟儿翅膀上的伤。想到这里,宋瑛莫名笑了下。 “你忘了,我的骨血有一半来自父亲,自然不全像母亲。”谢瑾窈不疾不徐道。 宋瑛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散得一干二净,喃喃道了一声:“是啊,我怎么忘了。” 明明是她先喜欢谢宗钺的,赵清湘抢走了她喜欢的男人,还那般欣喜地在她面前炫耀那个男人待她如何好,她怎能不嫉恨赵清湘,恨不得她去死! 宋瑛的眼睛被恨意浸染,被谢瑾窈看在眼里。 “宋瑛,还记得我昨日与你说的话么?”谢瑾窈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我做事,不是单凭猜测。” 宋瑛满身狼狈地仰面躺在地上,张着嘴笑起来,形同疯子:“那就等你找到证据再说。三婶祝你早日找到证据,惩治凶手。” 谢瑾窈往外走的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看宋瑛,拉开门出去。 谢令仪目光掠过谢瑾窈,望向她身后,满目担忧。宋瑛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像没了气息,谢令仪瞳孔蓦然一缩,大力推开拦在自己面前的丫鬟,冲进了屋子里。 “母亲!”谢令仪踉跄着扑倒在宋瑛身边,见宋瑛双目睁着,胸腔起伏不定,还活着。 谢令仪长松了一口气,哽咽道:“母亲,你吓死我了。” 宋瑛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手指动了动,握住了谢令仪的手。 “母亲,人都走了,你还不肯对我说一句实话吗?”谢令仪心中被压下去的失望与不解卷土重来,“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要伤害父亲?” 宋瑛没有多说,只道:“人总要为自己活一回。” 谢宗钺为人赤诚、耿直,如果不出此下策,她这辈子都不会与他有过深的交集,只停留在每个月说那么几句话的层面,她不甘心。 她计划周密,想过事发以后会遭受怎样的对待,横竖她的命是不可能丢的,她的母家就是她的底气。只要捱过一阵,日后谢宗钺再见到她,必然是满心愧疚,想要弥补,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无动于衷。这里是国公府,谢宗钺不会在外面一辈子不回来,他一时的逃避只不过是因为无法面对谢汝泰。 隐忍多年,她自然想一招必中,谁知算漏了谢瑾窈,她偏巧在这时候回来。谢瑾窈回来也没什么,事情已成定局,可她竟然抓到了走正常流程离府归家的曲嬷嬷,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将局势扭转过来,让她一番算计付诸东流不说,还差点丢了性命。 若不是谢瑾窈阻拦,老太君那会子就派人送来白绫勒死她了。 * 回湘水阁的路上,谢瑾窈一脸沉思的模样,金菱不时提醒她注意脚下:“小姐,仔细着些,别摔了。” 谢瑾窈停了下来,宋瑛说的那句“三婶祝你早日找到证据,惩治凶手”不断在她耳边回响。她从头至尾没有说过赵清湘的死因,宋瑛却提到了“凶手”二字,变相承认了赵清湘是被人害死的,而非死于难产。难道还不能证明宋瑛是下毒的人?否则,宋瑛怎会知晓内情。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她要如何搜寻证据?谢瑾窈眉心紧拧。 见谢瑾窈一副陷入深思的模样,陪同在侧的几个丫鬟都不敢再说话了,唯恐搅乱了谢瑾窈的思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片刻后,谢瑾窈迈开步子。 只要是人为,就算时隔再远也能找到蛛丝马迹,所幸她还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慢慢找证据,不急于一时。 湘水阁的院子里,谢宗钺背着一双手站在水池边看锦鲤,穿了件霁蓝锦袍。这段时日受家宴那晚的事困扰,谢宗钺形容有几分黯淡,见到谢瑾窈的那一刻,脸上才多了些神采。 父女俩从未分别这么久,谢瑾窈自然也是想念谢宗钺的:“父亲。” “府里的事为父都听说了。”谢宗钺目露欣慰,“窈儿长大了,越发成熟稳重,有为父的风范。” 谢瑾窈道:“父亲确实老了,猛虎都擒得,到头来被一只雁啄了眼睛。” 谢宗钺戳了戳谢瑾窈的脑门:“你啊,刚还夸你成熟稳重,一眨眼就原形毕露了,没大没小,没规没矩。” 注意到谢瑾窈发间簪的白花,谢宗钺什么也没问,他已从杨管家嘴里知晓玹影死了,心中喟叹不已。 谢瑾窈离府前,为了救玹影不惜以性命相搏,那时谢宗钺就瞧出了谢瑾窈对玹影有情,偏她嘴硬不肯承认,如今活生生的人没了,可想而知她有多难过。 谢宗钺的手从谢瑾窈脑袋落到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谢瑾窈明白谢宗钺想说的是什么,他在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的。谢瑾窈轻轻扯唇,露出个淡然的笑,她心里很清楚,过不去。 与谢宗钺一起用了午饭,之后谢宗钺还有事要办,便先走了。 银屏从外边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箱子,犹豫了下才道:“小姐,这是……姑爷留在庑房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第268章 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放着吧。”谢瑾窈端着一杯清茶发呆,连声音都透着几许缥缈,好似人坐在这里,魂儿已飘到了远方。 谢瑾窈这般模样银屏见过许多次,自打玹影死后,谢瑾窈便时常发呆,无人知晓她在想什么。银屏猜,大概都与玹影有关。或者,谢瑾窈什么也没想,只是任由自己放空。 只有谢瑾窈忙碌起来,没空胡思乱想,才会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但也仅仅是看起来正常,无法与从前的谢瑾窈相比。 谢瑾窈没说将遗物收起来,银屏暗自纠结了片刻,放在了桌上。 “小姐,还是午憩一会儿吧。”银屏道。 “我不困。”谢瑾窈搁下手里的茶杯,盯着木箱子看了好一阵。 这木箱没什么奇特,府里的仆婢人手一个,大多放在床榻边,装些私人物件儿,自己配一把锁。 玹影的木箱没有带锁,谢瑾窈伸手抚摸,拇指按在铜环上。 “小姐……”银屏开口想劝谢瑾窈别看,又不知如何说。 看了必定是要难过的。 谢瑾窈打开箱子,里头的东西一目了然,金疮药,瓶子的碎片,包扎用的几卷布巾,一个荷包。 那荷包谢瑾窈太过熟悉,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谢瑾窈拿起来,将东西倒出来,果不其然,是她给玹影的玉牌,镂空雕刻着锦鲤衔珠的图案。凭此玉牌,可任意调取府里库房的银子。玹影走的时候大抵是想着出门在外用不上,没有带在身上。 谢瑾窈拿起一块细小的碎片,银屏心脏微缩,不得不出声提醒:“小姐仔细着手。”碎片多锋利,稍不注意就容易划破手指。 “他傻不傻,将这些碎片留着做什么。”谢瑾窈喃喃开口。 “小姐,这碎片不就是装金创药的瓶子。”一旁的宝月想起来了,小声道,“有次小姐去庑房看姑爷,将一瓶金疮药砸碎了。” 谁也没想到,玹影竟会将碎片一片一片拾起来收好。 经过宝月的提示,谢瑾窈才记起,确实有这回事。她那时担心玹影的伤势,想亲自看一眼,拿了上好的金创药过去,却撞见玉桃从庑房出来,房中的玹影衣衫不整,她发了好大的火,扬手将一瓶药砸了,罚玹影跪在碎瓦片上。 谢瑾窈觉得自己真坏,明明是拈酸吃醋,还要折磨玹影。 玹影也是个怪人,什么都不解释,让跪就跪了。 谢瑾窈将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回去,合上箱子,手按在上面,深深地垂下了头:“玹影……” “在。” 耳边好似传来一声回应,谢瑾窈猝然抬头,目光在屋子里搜寻,除了四个丫鬟陪着她,再没旁的人。 谢瑾窈眸中的希冀被铺天盖地的失落湮没。 从前任何时间任何地方,只要她喊一声“玹影”,玹影就会应一声,而后出现在她面前,仿佛从天而降。 如今再喊玹影的名字,玹影再也不会应她,更不会悄无声息立在身旁,听候她的吩咐。 心脏抽痛的感觉随之而来,谢瑾窈微微拧眉,手按在胸口,她的病分明已经治好了,为何还会时常心痛,比以往更为剧烈。 “小姐。”几个丫鬟吓得不轻,大叫着喊府医。 谢瑾窈挥开她们的手:“不用叫府医,去给我拿壶酒来,不,两壶。” “小姐要爱惜自个儿的身子,神医要小姐好生调养呢。”珠翠劝道,“酒暂时别碰了,往后等小姐身子彻底康健了,再想喝酒奴婢们绝不拦着。” 谢瑾窈摇头,一如既往地执拗,做出的决定谁也劝不住:“去拿来。” 金菱给珠翠使了个眼神,阻止她再劝,说多了只会惹谢瑾窈心烦。 珠翠默叹一声,拿了两小壶酒来。谢瑾窈没用杯子,直接往嘴里灌,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唇角淌下。 喝光了两壶,浑身软绵绵的,脑袋也足够昏沉,可她还是能想起玹影,想起他冷着脸的模样、害羞的模样、动情的模样,还有……数次以命相护的模样。 谢瑾窈醉眼朦胧,泪珠一串串落下,站起身的瞬间,跌了下去。 几个丫鬟时刻留意谢瑾窈的一举一动,眼疾手快地扶起她。 “你们说,这是不是老天对我的惩罚?”谢瑾窈歪倒在丫鬟怀中,衣裙乱了,鬓云散开,哭得好不伤心,“从前我那样对他,不知珍惜,老天看不过去,所以把他收回去了。” “不是的。”金菱看着谢瑾窈这般伤心,也很是难过,“小姐别这么想。姑爷在天有灵,看到你这样,也会不安生的。” 谢瑾窈过去数月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抱住金菱,脸埋在她身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错了,我已经改了,能不能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几个丫鬟都红了眼,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怕被谢瑾窈看见了,惹得她更伤心。 不知过去多久,谢瑾窈哭累了,身子彻底瘫软下去,如一滩水。几个丫鬟替谢瑾窈脱了外裳、鞋袜,放到床榻上,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满脸都是泪痕,眼皮通红,不管她醒来以后如何,至少这一觉能睡得安稳一些,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唉。”宝月愁苦地叹了一口长气,“往后的日子还那么长,小姐总是这般伤情,铁打的身子也要折腾坏了,可怎么办。” 银屏道:“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 得益于那两壶酒,谢瑾窈睡了很长的一觉,是她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醒来好久都还是恍惚的,不清楚当下是什么年月。 外头的天黑沉沉,屋里燃着蜡烛,昏黄的烛光笼罩一室。谢瑾窈环顾一圈,这里是湘水阁的寝屋,不是在霄阳镇上,也不是在决然谷里。 谢瑾窈揉了揉额头,珠翠立刻递上一杯醒酒茶,道:“已经亥时了,小姐错过了晚膳时间,这会儿想是肚子饿了,奴婢叫小厨房送点吃的来可好?” 喝了半盏茶,谢瑾窈的意识是清醒了不少,脑袋却闷痛得厉害,还一阵阵恶心想吐,可见酒不是什么好东西,短暂的迷醉过后是更加清晰的现实。 “墨影可在?”谢瑾窈唤了一声,神色有些怔忪。 一道影子出现在窗外,道:“墨影在,小姐有何吩咐。” “你去替我将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查一遍,上至老太君,下至最不起眼的伙房杂役,自我出生那年开始查,看看谁与翎州有关。”谢瑾窈道。 宣无名曾说过,她身中紫鹦花毒,此毒花生长在翎州一座名叫孤嶂山的险峻山峰上。除此地之外,再无旁的地方有紫鹦花。 第269章 我母亲生产前身子如何 “是。”墨影领了命准备离去。 “等等。”谢瑾窈叫住墨影,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道,“我让你查的事不要走漏风声。我知这件事查起来不易,必要时候去找杨管事帮忙。府里的仆从采买都经杨管事的手,比你漫无目的地搜寻要省事一些。” 杨钊是谢宗钺身边的人,可以信任。 “属下明白。”墨影离开。 珠翠的手接替了谢瑾窈的手,帮她按揉穴位,柔声劝道:“小姐以后莫要醉酒了,伤身子。” “知道了。”谢瑾窈轻阖眼眸,“摆饭吧,肚子饿了。” 珠翠愣了愣,眼眶有些发酸,面上却浮现一丝喜色,激动道:“是,奴婢这就去让人摆饭食。” 记不得有多久,谢瑾窈不曾主动说过口渴、肚子饿、困了,每每都是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在一旁盯着,适时给她奉茶,劝她进食,告知她该歇息了。 珠翠觉得这是一个好转起来的信号,怎能不欣喜,忙唤了宝月进来,让她去催催小厨房,尽快送吃食过来。 * 墨影是暗卫之一,同样经过严苛训练选出来的,武功虽在玹影之下,办事的效率却是毋庸置疑,月底就有了眉目,前来见谢瑾窈。 日头将落未落,谢瑾窈静静坐在秋千椅上,吹着春日带着暖意的风。墨影悄无声息落在谢瑾窈面前,一身墨色劲装,覆玄铁面具,看不清面目,只汇报自己查探到的消息:“禀小姐,府中无人与翎州有关联,唯有一人,其家属曾去过翎州,且待了不短的时日。” 谢瑾窈倏然握紧了秋千绳:“谁?” “二夫人。”墨影道,“二夫人的父亲陶启泉,曾获罪被判流放。流放之地正是翎州,在那里做了一年苦役,在距离孤嶂山不远的山里挖矿。” 谢瑾窈过去听府里的人谈过陶蕙柔的身世,父亲陶启泉曾是酒楼里的账房先生,利用职务之便,偷盗主家的银钱,因数额庞大,被判流放两千里加一年苦役,陶蕙柔因此沦落到戏班子谋生。这在府里不是秘密,却无人知晓陶启泉的流放地在哪。 “属下亲自去了一趟翎州,确认消息无误。”墨影递上几张纸。 是几个重要证人的口供,签字画押,错不了。 墨影做事稳妥,谢瑾窈自然信得过,纸上的内容看完就收了起来,挥退墨影,唤来银屏:“去将你母亲孙嬷嬷叫过来。” 银屏虽不明其意,却无半分迟疑,立刻出了湘水阁,去菡萏院叫来孙嬷嬷。 “姑娘。”孙嬷嬷屈膝行了一礼。 “嬷嬷不必多礼,坐。”谢瑾窈道,“我且问你,我母亲生产前身子如何,那段时间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孙嬷嬷静静回忆了一会儿,谢瑾窈没催她,就在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在为难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时,孙嬷嬷低声开口:“郡主娘娘的身子老奴是最清楚的,老奴一直在郡主娘娘跟前儿伺候,郡主娘娘身子康健,怀胎的时候安胎药也没喝过几碗。说来奇怪,那天夜里突然就提前生产了,大夫后来说郡主娘娘是忧心在外征战的国公爷,平日里都压抑着,压不住了才爆发出来,这才导致难产。不过大夫也只是猜测。那段时日国公爷的确不在府上,被派去边疆御敌。” 话语顿了一顿,孙嬷嬷惭愧道:“若说府里有什么事发生,老奴方才想了许久,实在记不得了。” 谢瑾窈心里有了数:“嬷嬷尽力就好,想不起来就算了。”毕竟快二十年了,人的记忆有限,孙嬷嬷哪能记得一清二楚。 孙嬷嬷疑惑道:“姑娘怎么突然问起郡主娘娘的事了?” “只是突然想到罢了。”谢瑾窈未说实情,“嬷嬷出了这个院子不要提起此事。” “不用姑娘叮嘱,老奴省得。”孙嬷嬷还没到老糊涂的程度,嘴上应着,心里有了计较,谢瑾窈提起赵清湘的身子,又问起府里可有大事发生,是怀疑赵清湘的死不是因为难产? 这样的猜测孙嬷嬷也有过,只不过没凭没据,不好说出口。 孙嬷嬷是从前在赵清湘身边伺候的老人,除了她,还有几个丫鬟。谢瑾窈想多找些人求证,便又让墨影寻出那几个丫鬟。 有两个已回了老家,与玉京城相隔千里,将人带来不是件易事,另外两个就在玉京。佩琴已死,青荷嫁给了一绸缎庄的老板作正头夫人,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墨影找上门去,青荷倒没推辞,随他一道从不起眼的侧门进了国公府。 一别经年,国公府里一砖一瓦早不是当初的模样,青荷一路走到赵清湘曾住过湘水阁,心中感慨万千。见到谢瑾窈的那一刻,青荷眨了眨眼,低喃道:“像,真像。” 与死去的赵清湘少说有六七分相似,若是换上赵清湘生前穿的衣裳,梳一模一样的发髻,光线再暗一些,足可以假乱真。 谢瑾窈看着走进来的妇人,一身碧青色刺绣裙,挽着倭堕髻,佩戴翠钗金钿,雍容富贵。出门在外,人人都称她一声“王夫人”,无人再唤她青荷。 青荷屈下身去,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意:“见过永安公主。” 这些年身在玉京,有关谢瑾窈身子孱弱的传闻青荷听了一些。与国公府的权势相比,她夫家的那点富贵算不得什么,也帮不上忙。 “王夫人起来吧。”谢瑾窈道,“坐。” 青荷挨着绣墩的边儿坐下:“不知公主今日叫民妇来有何事。” 谢瑾窈将问过孙嬷嬷的问题拿出来再问一遍青荷。 有关赵清湘的身子,青荷的回答与孙嬷嬷一般无二,都说赵清湘身体底子不错,就连提前找好的稳婆都说赵清湘一准能平安诞下孩儿。 “要说府里有何不寻常的事……”青荷思忖了片刻,声音有些迟滞,“有一桩不知算不算,郡主娘娘生产当夜,后来情况不好,一家丁拿了国公府的牌子去宫里请医师来协助。那家丁后来与臣妇说,途径鹤延堂时,听见二爷在受罚。似乎是老太君下的令,叫人打二爷板子。二爷只叫了一声,老太君就着人将二爷的嘴巴堵起来了。这件事除了那名家丁与臣妇,应当无人知晓。” 第270章 怎么想到来祭拜你母亲了 送走青荷,谢瑾窈摩挲着颈间的玉哨,一副沉思的模样。 孙嬷嬷的话与青荷的话反复在谢瑾窈脑中回荡,赵清湘生产前身子一直很好,突然提前临盆本就不寻常,稳婆断言好生产,可最后却难产了。而就在那一夜,谢瑞昌在老太君所在的鹤延堂受了重罚。老太君一向偏宠儿子,谢瑞昌做了什么错事能让老太君狠下心来叫人打板子,还堵住谢瑞昌的嘴以防被人听见。 再者,罕见的紫鹦花偏偏长在陶启泉的流放之地,且距离陶启泉做苦役的地方不远。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赵清湘的死究竟与谢瑞昌夫妻俩有没有关系,老太君知道多少,还有宋瑛。 谢瑾窈只觉脑子里诸多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厘不清头尾。 “我出去走走。”谢瑾窈抬手捏了捏眉心,走出了屋子。 金菱与银屏两个丫鬟跟了上去。 出了湘水阁,谢瑾窈漫无目的地闲逛了一会儿,眼见离祠堂颇近,便拐了一道弯,往祠堂走去。这里天天有人洒扫,两旁悬挂着盘香,香气袅袅,使人平心静气。谢瑾窈在众多牌位里找到了赵清湘,从供桌上取了几支线香,在烛火上点燃,朝赵清湘的牌位拜了拜,心中默念:“还请母亲指点迷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谢瑾窈听出了来人是谁,没有回头,将线香插在香炉中,又拜了拜。那人走到谢瑾窈身旁停下来,声音温厚,如陈酿一般:“怎么突然想到来祭拜你母亲了。” “女儿心里乱得很,来此地静静心。”谢瑾窈偏头看着谢宗钺。 谢宗钺也取了几支线香点燃了,没看谢瑾窈,望着赵清湘的牌位道:“这一点咱们父女俩倒相似,为父遇到烦心事,也爱来这里静心,与你母亲说说话,心境就平和了。” 父女俩同病相怜。谢宗钺将线香插上,这才转过头看谢瑾窈,语重心长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很多事无需他人点拨,自己也能想通。忘不掉的人和事就放在心底,不必强迫自己忘记,就像为父,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谢瑾窈喉咙里像梗了一团异物,好半晌才扯了下唇角,道:“女儿明白。” “既明白就回去吧。”谢宗钺道,“这地方阴冷,待久了对你身子不好。你如今虽痊愈了,也得仔细着些。” 谢瑾窈最后看了一眼赵清湘的牌位,转过身去,语气悠悠道:“人人都说我与母亲长得像,真有那么像吗?” 她没见过赵清湘,仅仅看过赵清湘的画像,画像的呈现毕竟有限,不知究竟有多像。 “像。”说起赵清湘,谢宗钺眉宇间添了一抹柔和,“为父那里珍藏了几幅名家大儒为你母亲绘制的画像,改日拿给你看。” 谢瑾窈眼珠转了转,道:“也别改日了,就今日吧。”谢瑾窈从前见过的那些赵清湘的画像,肯定比不上谢宗钺收藏的珍品。 “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谢宗钺无奈地笑笑,“也罢,随为父来。” 只要能让谢瑾窈开心片刻,让谢宗钺做什么他都愿意。 谢瑾窈跟着谢宗钺去了松涛苑的书房,谢宗钺没避开她,握住狻猊香炉转动一圈,墙上出现一个暗格,里头放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锦盒,想来都是极为贵重的东西。 谢宗钺拿出画卷,在书桌上铺展开:“瞧瞧,这些可都是玉京城最负盛名的画师作的,那几位画师如今都已作古。” 谢瑾窈凑过去细看,赵清湘穿着烟紫色的刺绣纱裙,于花丛中扑蝶,灵动如花仙。还有一幅,是赵清湘端端站立在博古架前,这一幅能将五官看得清清楚楚。谢瑾窈伸手抚摸画中人的脸,情不自禁道:“果真是很像。” 谢宗钺对着画像喟叹:“你平安无事,为父也算对得起你母亲,不枉她拼死将你诞下。将来为父不至无颜见她。” “父亲。”谢瑾窈怪责地瞥了谢宗钺一眼,“从前不让女儿说这类的话,怎么父亲反倒挂在嘴边。女儿生性爱闯祸,父亲可要保重身体,最好长命百岁,才好给女儿长久地做靠山。” 谢宗钺佯怒:“你就不能乖觉一些?” “能。”谢瑾窈卷起桌上一幅画,紧紧抱在怀里,“父亲将这幅画赠与我吧。” 谢宗钺不乐意:“为父就知道你扮出一脸乖相准没好事,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父亲就不要小气了,女儿没将所有的画都拿走已经很懂事了。”谢瑾窈边往外走边道,“女儿之前看过的几幅母亲的画像都没有父亲私藏的精妙,女儿也想在思念母亲的时候看看母亲。” 谢宗钺知道谢瑾窈在撒谎,她连赵清湘的一面也没见过,除了在赵清湘腹中的几个月,与赵清湘毫无交集,何来的思念。谢宗钺没有细问,随她了。 谢瑾窈拿着画回了湘水阁,将画挂在镜台旁的墙壁上。 是夜,谢瑾窈叫来珠翠:“我记得衣柜里有件跟画上颜色差不多的衣裳,一会儿你替我找出来。先帮我梳妆。” 珠翠望了一眼外边的天色,暮色四合,珠翠不解地问道:“现在么?” “就现在。”谢瑾窈道,“照着画上的发髻梳,要一模一样,眉形、唇式都要一模一样。” 珠翠不再多问,道了声“是”,开始动手为谢瑾窈挽发、上妆,时不时瞄一眼画像。只因画中人的发髻、妆面已不是当下时兴的式样,仿起来有些难度,好在珠翠手巧,虽颇费了一番工夫,最终呈现的效果却很好,瞧着与画中人有九成九相像。 “好了,小姐。”珠翠抚了抚谢瑾窈鬓边簪的粉红芍药,有些忐忑,谢瑾窈日日在鬓边簪一朵白花,陡然换成鲜艳的颜色,珠翠不太习惯,却又想着谢瑾窈的要求是与画中的人一模一样,“小姐瞧瞧,可还有哪里需要更改。” 谢瑾窈望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一瞬的失神,只是换了发髻妆容而已,竟好似变了个人,气质截然不同了:“做得不错,很像。” 珠翠轻轻舒了一口气,却不知谢瑾窈要做什么。 第271章 昨夜见到鬼了 夜已深,谢瑾窈看了看窗外凄清的月色:“我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小姐要出府?”银屏关切地问了一句。 “不。”谢瑾窈道,“就在府里走走。” 丫鬟们便放心了,府里护卫周全,何况还有隐在暗处的暗卫,不会有危险。 谢瑾窈独自出了湘水阁,连一盏灯笼也没提,慢悠悠地走着。 静雨轩里,陶蕙柔身子不济,草草用了晚饭,喝下一碗汤药便歇下了。谢瑞昌不知去了何处,不在房里,陶蕙柔懒得询问他的去向,问多了只会气到自己,导致病情加重。 将要睡着之际,窗扇忽然“哐当哐当”作响,搅扰得陶蕙柔睡不安生,皱眉唤道:“莲香,玲珑,两个贱蹄子死哪儿去了。” 莲香与玲珑匆匆从外间赶来,陶蕙柔坐起来,劈头盖脸将二人骂了一顿:“好吃懒做的贱婢,连个窗户都关不好,存心让我睡不好觉是不是?赶明儿将你们发卖到下等窑子里去,你们便知道府里的日子有多舒坦了!” 两个丫鬟脸色骤变。 “夫人恕罪,是奴婢疏忽,奴婢这就去看。”莲香只能揽下罪责,若是这时候狡辩,称自己关好了窗子,只会换来陶蕙柔更凶狠的辱骂与责罚。 玲珑也低下头过去查看。 两个丫鬟将窗户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打开了重新关上,确定关严实了。 “夫人安心就寝,奴婢们退下了。”两个丫鬟退了出去,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自打陶蕙柔生病,脾气日渐暴躁,稍不顺心就对手底下的人非打即骂。陶蕙柔觉浅,一点动静都能惊醒,一碗一碗安神汤喝下去也不见起效。 榻上的陶蕙柔抚了抚乱蹦的心口,躺下去闭上了眼睛,睡意很快席卷而来,窗扇忽然又发出怪响,陶蕙柔惊怒:“来人!” 莲香与玲珑去而复返,心中俱是叫苦不迭,不知又是为了何事。玲珑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有何吩咐。” “我让你们关窗,你们怎么关的?”陶蕙柔火气直冲面门,整张脸发紫泛黑,“是真想去窑子里当伺候男人的下等货?”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委屈得想哭:“夫人饶命,奴婢们没有偷懒,确实关好了窗户。” 陶蕙柔捂着胸口咳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亲自走到窗边查看,嘴里念叨:“要是被我发现你们懈怠还撒谎,非得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陶蕙柔手撑在窗扇上用力摇晃都没有任何声响,一般的风不可能吹动,不禁狐疑:“外面的风很大?” “回夫人,今夜无风。”莲香小声道。 陶蕙柔不信自己听错了,她分明听到了窗户晃动的声音,“砰砰砰”的动静,扰得她心惊肉跳。陶蕙柔披了件衣裳出去,莲香与玲珑想要跟上去,陶蕙柔扭头呵斥:“给我跪在那!” 莲香与玲珑身子一颤,老老实实地跪在原地,只是罚跪而已,倒还算轻的。 陶蕙柔亲自端着烛台出去,别让她抓到是谁在捣鬼,否则她必剁了喂狗。陶蕙柔骂骂咧咧地走到窗户外,一只黑猫窜了过去,一溜烟钻入花丛里,不见了踪影。 拍了拍胸口,陶蕙柔松口气:“原来是只小畜生。” 陶蕙柔转身回去,一阵窸窣的动静突然从花丛里传来,大晚上十分瘆人,陶蕙柔有些后悔没让丫鬟陪着过来。 “八成又是适才那个小畜……”陶蕙柔转头看了一眼,花丛里烟雾缥缈,一个穿淡绯色衣裙的女子慢慢显现出身形,陶蕙柔双腿如同灌了铅,整个人定住,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待烟雾散去一些,露出一张熟悉无比的脸来,柳叶眉,桃花妆,是……是赵清湘。 “鬼啊——” 一声嘶哑的惊叫自静雨轩的院子里响起,陶蕙柔慌张逃窜,跑得太急不当心被裙摆绊了一跤,重重跌倒在地。手中的烛台打翻了,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那花丛中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来找我,我明日就去给你烧纸钱,你……”眼见着身影逼近,陶蕙柔心脏一紧,昏了过去。 被罚跪的莲香与玲珑二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凄厉的叫声。莲香担忧道:“好像是夫人的声音,咱们要不要出去瞧瞧?” “你忘了夫人要咱们跪在这里。”玲珑一脸谨慎,“要是咱们贸然离开,夫人指不定怎么加倍责罚。” 莲香想了想,道:“说得也是。” 院子里一个小厮听到声音跑过去,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倒在那里,以为是哪个婆子,蹲下去把人翻过来,却是二夫人陶蕙柔,忙跑进屋里喊人:“来人呐,快来人呐,夫人晕倒了!莲香!玲珑!” 莲香与玲珑面面相觑,这才动身出去,瞧见晕倒的陶蕙柔吓了一跳,合力将她抬到床榻上,吩咐人去请府医过来。 府医给陶蕙柔扎了几针。陶蕙柔有了反应,惶惶摇头,嘴里絮絮叨叨不知说什么。莲香趴在榻边凑近了听,陶蕙柔说的是:“不要索我的命,我错了,是我对不住你……” “这是怎么回事?”莲香问府医,“夫人一个劲儿地说胡话。” 府医道:“人已经没事了,想是夫人被梦魇住了。” 直到天亮,陶蕙柔睁开眼,嘴里的念叨仍然没停,对着虚空跟人道歉,把莲香与玲珑都吓坏了,只怕是要请天师来驱邪。 * 谢瑾窈一觉睡醒,天方亮,早膳摆在桌上。宝月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脚步虽迈得快,身形却没乱晃,极规矩。 “小姐让奴婢打听二房的消息,奴婢都打听清楚了。”宝月附在谢瑾窈耳边道,“二夫人病情加重,醒来以后躲在被褥里不肯见人,声称自己昨夜见到鬼了。二夫人昏迷的时候一直念叨不要索她的命,还说自己错了,对不住谁。禹少爷今儿一早过去探望,不知听了谁的话,要找天师到府上驱邪。” 陶蕙柔处处与谢瑾窈作对,陶蕙柔倒了大霉,宝月可不会同情,讲起来绘声绘色,都要笑了。 谢瑾窈捏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眸底溢出点点冷意。 陶蕙柔,真的是她。 见谢瑾窈神情不对,宝月联想到昨夜谢瑾窈那身装扮出去,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宝月倒吸了口气:“难道是小姐吓唬二夫人?” 第272章 实乃一朵世所罕见的奇葩 谢瑾窈淡定地喝了一口粥,道:“是我。” 宝月继而想到这段时间谢瑾窈所做的事,派墨影查证消息,寻来伺候赵清湘的旧人,所有的事都指向一个答案。 “小姐在……”宝月有点不敢说,“调查已故郡主娘娘的死因?” 谢瑾窈把粥碗搁下,抬起头看向宝月。宝月心下凛然,忙道:“奴婢只是猜测,奴婢瞎说的,小姐不要生气。” “你没有猜错。”谢瑾窈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们。神医诊出我身子孱弱,并非先天不足,是中毒,从娘胎里带的毒。所以,我的母亲也不是难产而死,是被人毒害的。经过昨晚的试探,已经可以确定,是陶蕙柔所为。” 屋子里几个丫鬟都停下了手上的活儿,震惊地望向谢瑾窈。 金菱恍然大悟:“难怪在霄阳镇的时候神医说给小姐制解药,奴婢当时不懂为何是解药。” “二夫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害郡主娘娘!”银屏气愤道。 银屏常听自己的母亲提起赵清湘的事,那是个温柔良善的人,陶蕙柔当真是个黑心烂肺的。 “小姐,不若将证据都交由国公爷,由国公爷处置二夫人。”珠翠道,“这么个包藏祸心的人留在府里终究是个祸害。” 谢瑾窈摇摇头,道:“圣上恢复了父亲的兵权,近日来父亲公务繁忙,还是不要打扰他了,此事我能处理。” 陶蕙柔是怎么害了赵清湘,是如何害得一个孩子自出生起就汤药不断、隔三差五闯一趟鬼门关,这一笔一笔的账,谢瑾窈都要与陶蕙柔算清楚。 * 谢瑾窈还未想清楚要怎么算计陶蕙柔,这一日,宝月来禀报:“小姐,平阳公主来看你了。” “本想悄悄进来给窈娘一个惊吓,偏你这丫头机灵。”平阳公主嗔怪的声音自门口传来,一袭丹紫红百蝶穿花锦裙,披衫逶迤,肩披彩夹缬帔子,墨发挽成高髻,佩戴钿掌步摇结条钗,端庄淑雅地走来,活脱脱一幅仕女图。 宝月吐了吐舌,朝平阳公主行了个礼退到一边去。 “快让我看看,时隔一年多,窈娘有何变化。”平阳公主握住谢瑾窈的双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细细地端详一番,摸了摸谢瑾窈的面颊,“脸瘦了些,还没以前圆润。你的病当真治好了?从此以后不会再如从前那般?” 平阳公主是见识过谢瑾窈过去病发的样子,真就只剩一口气吊着,好似随时都会撒手人寰,全靠菩萨保佑和贵人相助才挺过一次次难关。 “劳你挂心,治好了。”谢瑾窈拉着平阳公主坐下,“不会再如从前那般。” 平阳公主的目光在谢瑾窈脸上停留了许久,不止瘦了些,还有旁的不一样,性子沉静了许多,像一方掀不起波澜的潭水。 眸光一转,平阳公主注意到谢瑾窈鬓边的白花,小小一朵,不起眼,可若是看见了,便会觉得这朵花扎眼得紧。 平阳公主是个多通透的人儿,稍微一想便猜到了,结合屋子里没瞧见那个人的身影,基本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平阳公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担忧,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安慰,又怕适得其反,勾起谢瑾窈伤心的情绪。 “不必如此纠结,想说什么便说吧。”谢瑾窈已料到平阳公主想问什么,“在我面前有什么不自在的。” 平阳公主最终决定换个话头:“没什么,就是想说前些时日公主府里一堆事,没早点来看你,你可不要怪我。” 谢瑾窈愣了一下,随即浅浅一笑:“瞧你说的,我怎会怪你。你过得如何?” “还行,在公主府里比在皇宫里松快一些,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却也无趣得很。”平阳公主一撇嘴角,“那个驸马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心扑在仕途上,以为成了亲能多个人陪我玩,哪曾想是给自己多找个父亲。” 谢瑾窈笑笑:“你亲自选的驸马,怎么还抱怨上了。” “我当初是看他生得俊朗,博学多识,且比我年长,应该是个会疼人的。”平阳公主道,“哪曾想性子那么闷。” “现在后悔也晚了。”谢瑾窈拈起一块刚从小厨房端来的水晶糕递给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咬了一口,惊叹湘水阁里的厨子厨艺又精进了,接着道:“后悔倒不至于,蔺谦对我还是非常体贴的,事事依着我的性子来。只他那个母亲,我不喜欢,不过平日也不多见。” 蔺谦考中了状元,老家只余一个母亲,便将人接到了玉京,安置在公主府一个院子里。公主府宽广,不刻意找过去是见不着的。 提起蔺谦的母亲,平阳公主就滔滔不绝:“蔺谦那个母亲,你是没见过,实乃一朵世所罕见的奇葩,说是脑子被门挤了也不为过。成婚之初,居然一大早叫丫鬟喊醒我,要我给她奉茶请安。本宫没让她磕头问安就够大度了!当公主府是乡野之家,当本宫是对婆母俯首帖耳的儿媳呢。真够粗鄙浅陋的,半点规矩也不懂。好在蔺谦与她说过多次,她才改掉了这个毛病。”一旁伺候的丫鬟们听了都想笑,平阳公主可是个有趣儿的人,要是能时常来湘水阁就好了,有个人陪着谢瑾窈说话逗闷子,想来她的心情会舒畅许多。 谢瑾窈啜一口茶,轻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骨子里的东西只怕难改。” “随她去了。”平阳公主道,“我也不怎么搭理她。” 平阳公主在湘水阁待了大半日,陪谢瑾窈用了午膳,直到晚膳时间快到了才动身离去。临走时,平阳公主拍拍谢瑾窈的手,道:“如今我住在公主府,行动自如,不必受诸多宫规拘束,过来找你也方便,以后你可不要嫌我烦才好。” “不会。”谢瑾窈牵起唇角笑一笑。 平阳公主放心了,乘马车回公主府,刚进府门就碰上了不想见的人。 蔺母穿着宽大的珠母灰提花缎裙,套一件墨绿绲银边比甲,满头金玉珠钗,不懂错落有致地搭配,只一味地堆砌,活像在头上建了座楼阁,怎么看都不伦不类。再看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没个轻重地涂脂抹粉,要是大晚上出去,准能吓哭孩童。 “公主,公主你回来了。”蔺母春风满面地迎上前,声音谄媚,“出门大半日,可累了饿了,老身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今晚咱们一道吃饭吧?” 平阳公主微不可查地拧了下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有何事,直接说吧,我在国公府用了好些茶水点心,不饿,打算晚些再用晚膳。” 蔺母搓了搓手,脸上堆满笑:“我老家邻居双双去世,留下一个女儿,无亲无故,前来投奔,公主能否收留她?” 第273章 保准会喜欢那丫头 平阳公主瞬间想起了玹影那个不安分的妹妹,也是遭受了苦楚前去投奔国公府,结果惹出来一堆糟心事。谢瑾窈大度,最后还看在玹影的面子上,给了那个玉桃一根金簪,让人自行离去。 蔺母眼珠子骨碌碌转,审度着平阳公主的眼神,道:“公主有所不知,从前我与谦儿孤儿寡母,没少受邻居的接济,谦儿进京赶考的银子都是邻里凑出来的。虽说谦儿高中状元后还给了他们,可人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邻居有难,留下一个可怜无依的孤女,咱们不能不管,否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戳脊梁骨,唾骂咱们谦儿是忘恩负义之辈。” “那就多给些银子,打发出去。”平阳公主道,“这还不简单。” 蔺母有些着急,往前凑了一步,挤出一个更为和善的笑。平阳公主不动声色往后退,那张五彩缤纷的脸凑近了看委实吓人。 “公主慷慨大度,人又仁慈,如何会想不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儿家带着银子在这偌大的玉京城里反倒是麻烦。”蔺母脸都笑僵了,平阳公主还是没有半分松动。 蔺母不由犯嘀咕,平阳公主果真是个善妒的,成亲一年多肚子还没动静,一问蔺谦,他说公主暂时不想要孩子,过几年再考虑要不要生。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的谦儿一表人才,学识过人,连圣上都时常夸赞。上任没多久就升了官,如今是正六品上的朝议郎。没有子嗣可怎么行。 平阳公主说得好听,过几年再考虑,到时候考虑的结果是不生,谦儿可不白白被耽搁了。 邻居家的女儿她是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是个温柔体贴的,与蔺谦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便不说子嗣问题,留在身边给他端茶倒水也是好的。 有个知冷知热的可心人儿时时熨帖着,蔺谦处理公务的时候也能舒坦些,哪像平日里,事事顺着平阳公主的意,仰平阳公主的鼻息。说是驸马,在平阳公主跟前儿倒像个奴仆。 平阳公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你想如何?” “把文慈接到府里来,公主拿她当粗使丫鬟使就行,伺候公主是那丫头的荣幸。”蔺母退了一步,先将人弄进府再说旁的,“文慈是个细致人儿,公主见了就晓得,用上一段时日,保准会喜欢那丫头,届时就知老身不是在吹嘘。” 待蔺母说完,平阳公主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公主府里丫鬟众多,不缺人使。” 蔺母面色一僵,笑容再维持不下去,硬邦邦道:“公主,文慈比那些丫鬟贴心多了,定会将公主伺候得舒舒服服。” “本宫说了,不缺丫鬟,听不懂话?”平阳公主冷下脸,烦不胜烦道,“你若非要将人领进府,去跟蔺谦说,他同意了本宫便没意见。” “当真?”蔺母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平阳公主没工夫与蔺母周旋,甩手走了。 蔺母对着平阳公主的背影撇了撇嘴,十分不屑,出身高贵是天定的,没什么了不起,谦儿穷苦出身,却能出人头地才叫了不起。 蔺母扭着腰去书房找蔺谦说去了。 书房里,蔺谦一身淡松烟飞鹤暗纹锦袍,正伏案写文书,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蔺谦手中的毛笔尖一顿,在纸上落下一个墨点,眉头微微皱起,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母亲,暂且按下愤怒:“不是说了,我在书房的时候母亲不要来打扰。” 蔺母揣着手讪讪一笑:“一时情急,母亲忘了。” “又有什么事?”蔺谦搁下笔,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给蔺母。 蔺母笑呵呵地双手接过,“咕咚咕咚”吞下半杯茶:“咱们邻居家的女儿,文慈,谦儿还记得不?以前总跟在你身后喊你‘谦哥哥’,把家里的好东西拿来给你吃的那位。” “记得。”蔺谦当然不是记性差的人,提到“文慈”的名字他就知道是谁,不过有些时日没见了。 “你文叔文婶过身了,文慈无处可去,跟人辗转流落到玉京城,想要投奔亲戚,人家也是个势利眼,不肯要她。”蔺母哀愁地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怜悯,“母亲是想着从前你文叔文婶在世时没少帮咱们,咱们不如收留了文慈,给她口饭吃,也算报答了你文叔文婶的恩情。” “公主是如何说的?”蔺谦拿了本书随手翻阅,“母亲可有请示过公主。” “请、请示过了。”蔺母握紧了杯子,心虚地别开眼,“公主同意了,母亲来跟你说一声。” 蔺谦抬起头,面上些微惊讶:“公主同意了?” “是啊。”蔺母举起茶杯凑到嘴边,将剩下半杯茶喝完。 蔺谦道:“既然公主同意了,儿子没意见。” 蔺母放下茶杯,看了蔺谦一眼,蔺谦有副好相貌,面若冠玉,身上有着读书人的端方雅正,不怪公主会相中他。 “母亲这就去把文慈从客栈接过来。”蔺母边笑边往外走,“一个小姑娘总住在客栈不像一回事,容易被坏人盯上。” 寝屋里,平阳公主坐在镜台前,由丫鬟听音帮着卸掉头上的簪钗,问道:“蔺谦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回禀公主,老夫人去书房找了驸马,出来后就差人抬着轿子出府去了。”另一个丫鬟吟夏道。 平阳公主脸色一变,遽然转身,替她梳发的听音反应不及,拽断了两根长发:“公主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 头皮上的刺痛不足以引平阳公主动怒,平阳公主盯着吟夏道:“蔺谦同意迎那个丫头进府?” “奴婢不知。”吟夏没去书房,的确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单从自己听到的看到的判断蔺母是出府去接那位姑娘了,连忙回来禀告给平阳公主。 * 湘水阁里,银屏动手泡了一壶新茶,给谢瑾窈端去,叮咛道:“小姐少喝些,当心晚上睡不着。” “不碍事。”谢瑾窈不在意,端起一杯茶轻啜,睡不着便睡不着吧,正好处理一些事情,她已不像从前那样体虚嗜睡,“这茶确实不错。” “是国公爷让杨管事送来的。”银屏道,“今年的贡茶,天气不好的缘故,统共没多少,仅是小姐这里就得了三斤,宫里的贵人都没这样的待遇呢。” 谢瑾窈细细品着回甘的滋味,眉目微微一凝,道:“我记得崔尚珍喜好品茗,请她过来尝尝我这里的茶。” 银屏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退了出去。 第274章 大嫂是聪明人 崔尚珍嫁进府里有好几年了,进湘水阁的次数屈指可数,单独来更是头一遭。 进了屋子,很难不被满眼的富贵雅致迷了眼,崔尚珍收回目光,皮笑肉不笑道:“六姑娘好兴致,大晚上邀人品茗,倒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崔尚珍被陶蕙柔这个婆母带坏了,讲话也是相当刺耳,习惯了阴阳怪气。 “坐。”谢瑾窈毫不在意,“得了好茶刚好想到了大嫂,怎么大嫂还不领情呢。” “怎敢担六姑娘一声‘大嫂’,真真折煞我了。”崔尚珍穿着彩绘蝶鸟花纹背子,蟹蝥红宝花缬纹绢裙,挽了个偏梳髻,理了理裙摆坐下。 金菱倒了杯茶放在崔尚珍面前:“大少夫人请用。” 崔尚珍浅抿一口,眉间舒展开来,称赞道:“果真是好茶。六姑娘这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咱们可都是羡慕不来。” “大嫂好歹是朝请大夫的嫡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别说笑了。”谢瑾窈笑道。 崔尚珍眸色一暗,嘲解道:“那是从前,所谓出嫁从夫,我现在是谢家大少爷谢禹的妻子,哪还奢望过从前的日子。” 二房过得捉襟见肘,崔尚珍没少找母家接济,一次两次没人会说什么,次数多了家中的几个嫂子便对她颇有微词,明里暗里地讽刺她。崔尚珍是个有骨气的,自那以后便不常回母家了。 说起来,还不都是赖谢瑾窈掌家,府中支出银子都要从她手中过。从前她还奢望谢瑾窈病故,陶蕙柔执掌中馈,二房便能松快些,如今才知那是不可能实现的。陶蕙柔哪里是谢瑾窈的对手,再过二十年陶蕙柔也别想斗得过谢瑾窈。 念及此,崔尚珍看向谢瑾窈时,眼神里泄露了一丝怨气,把茶杯放下,捏着帕子压了压唇角:“六姑娘有话直说,咱们可没有秉烛夜谈的交情。” 崔尚珍不笨,谢瑾窈贸然请她过来,定是有别的事,不会单单是品茗这么简单。 “大嫂是聪明人。”谢瑾窈微微一笑,道,“就没想过改变现状?据我所知,大嫂小产过后就被大夫诊断往后生产不易。谢禹不仅没好生安抚大嫂,还听从陶蕙柔的建议,抬了几房姬妾进府。” 说起这件事,崔尚珍自是满腔恨意无处发泄,她宁愿守寡都不想听到丈夫与其他女子夜夜笙歌的动静。那些淫靡的声音传进耳中,如同锥心刺骨一般。她这辈子总归是生子无望,谢禹凭什么子孙满堂,他可曾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在眼里。 还有陶蕙柔,更是可恶至极,从前见她有利用价值,与她亲亲热热,一听说她不能生了,且无法从娘家拿银子,便对她弃之如敝履。 母子俩都是一样的货色,自私自利,只能同甘不能共苦。 “茹姨娘已经有孕了。”谢瑾窈语气淡淡地说出一个对崔尚珍来说如遭雷击的消息。 “什么?”崔尚珍腾地站起来,搁在桌上的一只手攥紧了,“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瑾窈慢悠悠道,“今日给陶蕙柔看诊的李大夫拐道去了茹姨娘的屋子,怀孕尚不足两月,没声张出去。大嫂不妨猜想一下,他们是为了防着谁?” 崔尚珍铁青的脸渐渐发白,防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她这个正妻。她不能生养,陶蕙柔与谢禹担心她心里不平衡,会对怀孕的姨娘动手脚,将消息瞒得死死的。 “今日是茹姨娘有孕,明日可能是芳姨娘、珍姨娘、梅姨娘……或是那些通房丫头。”谢瑾窈的声音不紧不慢,“虽说那些庶子庶女叫大嫂一声‘母亲’,可那些庶子庶女的生身母亲在,又怎会与大嫂同心,大嫂将来的日子……唉。” 谢瑾窈没将话说得太明白,可是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想到未来的处境。 崔尚珍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发抖,只觉自己后半生都是一片灰暗,看不到一丝光亮。过去那些时日自己都在做什么,自怨自艾,与陶蕙柔争执吵闹,从未想过将来要如何。 “还请六姑娘指点迷津。”崔尚珍望向谢瑾窈,仿佛她是一根救命稻草,“若能解了眼前的困局,我一定牢记六姑娘的恩情,来日好好报答。” “我要的,恐怕大嫂舍不得。”谢瑾窈拎起茶壶,为崔尚珍续上一杯茶。 “六姑娘请说。”崔尚珍道。 “我要谢禹后半生都缠绵病榻,在痛苦中度过。”谢瑾窈不怕崔尚珍出去泄密,茹姨娘怀孕的消息是真的,待崔尚珍回到静雨轩,细心留意就能发现。崔尚珍前路渺茫,自顾不暇,哪会妨碍别人的路。 本以为崔尚珍会有所犹豫,那毕竟是她的丈夫、她的枕边人,崔尚珍却与谢瑾窈料想的相反:“巧了不是,我与六姑娘想到一处去了。” 与其看着谢禹与那些女人生出一个又一个孩子来碍她的眼、给她添堵,不如一劳永逸,叫谢禹成为一个不良于行的人,安安分分。 “六姑娘需要我做什么。”崔尚珍狠下心问道。 陶蕙柔与谢禹对她无情在先,那就别怪她无义了。崔尚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眼中闪过凶狠。 “不需要大嫂做什么。”谢瑾窈弯了弯唇,“哪能脏了大嫂的手。大嫂只需告诉我,谢禹过去可有犯过什么错事,我好看着办。大嫂是谢禹的身边人,知晓的事情总比旁人多,省去了我调查的工夫。” 崔尚珍看着谢瑾窈,云鬓花颜,嗓音轻柔,说出的话却实在是令人心惊。 只诧异了一瞬,崔尚珍就敛起了心思,道:“倒还真有一件,去岁六姑娘不在府里,谢禹在乐坊醉酒,调戏一位卖莲蓬的姑娘,强迫那姑娘行事,姑娘不从,逃走时不慎跌下楼当场摔死了。” 想起这桩事,崔尚珍也是怄了满腹的火气,谢禹相貌堂堂,瞧着是个正直的人,背地里却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 “那卖莲蓬的姑娘无权无势,家中穷苦,双亲想要为她讨公道,被陶蕙柔找人教训了一顿,不了了之。”崔尚珍道,“这件事府里其他人至今不知道,陶蕙柔做事很谨慎,没漏半点风声。” 国公爷治下极严,若是传出去,国公爷怎会饶过谢禹。陶蕙柔正是知道这一点,处理得极为隐秘。 谢瑾窈转了转茶杯:“我知道了,多谢大嫂告知。” 第275章 被发狂的马踩了几脚 墨影听从谢瑾窈的吩咐,找到了卖莲蓬的姑娘家。 家中仅剩一对老夫妻,再无旁的子女。事情发生后,老夫妻状告无门,所有人都道他们的女儿是失足摔下高楼,只有他们知道不是。女儿小蓁是个细致的人,且她身上除了摔伤,还有男子的指痕,分明是生前受辱。 欺辱小蓁的正是国公府二爷的长子谢禹,正七品的亲勋翊卫队正。 奈何他们连靠近国公府的大门都不得。 第一次前去要说法,隔着一条街就被人拦住,老婆子被打了个半死,至今卧病在床。一到阴雨天,浑身骨头疼,睡不着觉,不知还能撑几年。老头子怎敢再去讨公道。 现在有个人找上门来,告诉老头子,可以亲手为自己的女儿和妻子报仇,问他愿不愿意,他半分犹豫也没有,当即点了头。 恶人做了恶事,老天不惩罚,那就亲自来。 墨影安排老头子进了马场,当一名饲马的马夫,劝他静心等待时机,不要半途放弃,否则将功亏一篑。 这么久都忍下来了,只要能报仇,别说是等待,就是要他的命他也愿意,只是忧心家中的老婆子无人照料。等大仇得报,恩人允诺会送他们远离玉京城,并给他们一笔丰厚的银子,足够他们安享晚年。 墨影办妥了事,回府给谢瑾窈复命。 “很好。”谢瑾窈挥挥手,叫墨影下去。 陶蕙柔害得她病了这么多年,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陶蕙柔的儿子也尝尝同样的滋味,这样才算公平。 至于陶蕙柔,谢瑾窈也不会放过。 * 一日午后,陶蕙柔坐在窗边晒太阳,自那一晚被赵清湘的鬼魂吓到,陶蕙柔就病得难以起身,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日日靠汤药吊着。 陶蕙柔本因生孩子亏损了身子,这么些年来,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不是受谢瑞昌的气,就是为出嫁的女儿忧心。病来如山倒,不到半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清醒的时候陶蕙柔也想过,这世上哪来的鬼,否则做错事的人早就遭了报应,天底下只剩下好人了。可她又无法解释那晚见到的赵清湘。 那眉眼,那穿着,确然是赵清湘无疑。 每每回忆起那晚的景象,陶蕙柔都心惊肉跳、头疼不已。 陶蕙柔捏了捏眉心,只有在大太阳底下才能得到些许安心。潜意识里,鬼都见不得光,不会在阳光下出现。 崔尚珍作为儿媳理应侍疾,然而婆媳二人之前没少争吵,对上陶蕙柔,崔尚珍自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而且,崔尚珍已探听清楚了,茹姨娘确实怀了身孕,谢瑾窈没有骗她。 “婆母,媳妇熬了参汤,你进一些吧。”崔尚珍做起面子功夫,“最近消瘦不少,得好好进补。” 陶蕙柔侧头看了崔尚珍一眼,想起过去针尖对麦芒的场景,面上有些尴尬:“你有心了。” “媳妇伺候你用。”崔尚珍揭开汤盅的盖子,舀出一小碗,亲自一勺一勺喂给陶蕙柔。 陶蕙柔心中熨帖,不免生出一丝愧疚,茹姨娘有了身子的事她至今瞒着崔尚珍。 女人最了解女人,越是高门大户的后宅里水越深,见不得人的腌臜手段层出不穷,稍不注意孩子就没了。崔尚珍是正妻,底下的妾室越过她这个正头妻子先一步有了孕,已是打了她的脸,何况崔尚珍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陶蕙柔唯恐崔尚珍知道这件事受刺激,对茹姨娘下手。 怀孕一事终究瞒不了太久,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茹姨娘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不出来见人。 陶蕙柔暗自琢磨了一阵,对崔尚珍道:“大夫只说你不易有孕,没说完全怀不了,再请几个厉害的大夫来瞧一瞧,把身子调理好,兴许过几年就能怀上。不过禹儿确实年纪不小了,别的爷们儿像他这么大的早就子嗣环绕。若是底下有姬妾怀了孕,你别怪禹儿,为国公府开枝散叶也是他的责任,大户人家都注重子嗣。纵使我不说,老太君那里也有说法。总归你是正头娘子,庶子庶女也都是你的孩子,你说呢?” 崔尚珍差点忍不住讥笑,大夫哪敢说出实情,都是捡好的话说,真实情况她自个儿无比清楚,她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将来那些庶子庶女叫她母亲又如何,到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人家有自己的亲娘,心自然向着亲娘。这个道理陶蕙柔该比任何人都懂得透彻。 陶蕙柔待庶子庶女与亲子女的差别可大了去了。 崔尚珍心已死,陶蕙柔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也懒得与她争辩:“媳妇省得。” “我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禹儿娶了你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陶蕙柔欣慰地拍了拍崔尚珍的手背,心中盘算着过些时日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将茹姨娘有孕的事告诉崔尚珍。 眼下还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让崔尚珍怀疑方才那番话别有用心。 “我之前是在气头上,才对你说了些难听话。”陶蕙柔的语气愈加柔和,“好孩子,你别记恨婆母。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婆母跟你道个歉。” “婆母说的哪里话。”崔尚珍似笑非笑道,“媳妇没放在心上。” 这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跑来,急急停在门口,朝里大喊:“夫人不好了!夫人,出大事了!” 陶蕙柔胸口重重跳了两下,黑着脸瞪向门外的人:“不知轻重的东西,你夫人我好得很,哪里不好了,霉运都是被你们这些口无遮拦的蠢材招来的。” 小厮咽了一口唾沫,想到另一个小厮昨日才因为做错事被打了板子,到嘴边的话不敢说了。 崔尚珍心有预感,轻声开口:“出什么事了,好好说,莫慌。夫人病了,受不得惊吓,你们这些伺候的人该稳重点才是。” 小厮定定神,才道:“大公子在马场骑马,马儿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狂,大公子从马上摔了下来,还被发狂的马踩了几脚,情况有些遭。已经请了大夫过去,小人特回来告知夫人。夫人赶紧过去瞧瞧吧,咱们这些下人拿不定主意。” “什……什么?”陶蕙柔惊坐而起,打翻了崔尚珍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碗掉在地上摔个稀烂,参汤洒在了崔尚珍衣裳上,好在已经不烫了。 陶蕙柔站立不稳,几欲昏厥,被崔尚珍扶了一把:“婆母当心。”崔尚珍眼珠一转,泫然欲泣道,“咱们快些去看看吧,夫君身边没亲近的人可怎么行?” 第276章 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了 陶蕙柔来不及梳洗,跟崔尚珍二人上了马车,赶往马场。 “老爷呢?”陶蕙柔朝马车外吼了一声,眼泪珠子落个不停,“可有人通知老爷” 跟随马车的小厮道:“回夫人,小的派了人去寻老爷,没找着。” “这个天杀的,需要他的时候永远靠不住。”陶蕙柔心慌得不行,虽未看到谢禹的状况,单从小厮的描述就知道情况很严重,“要他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干净!” 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言语。 “再快一点。”陶蕙柔催促赶车的车夫,“没吃饭么?” 车夫一扬马鞭,马儿快速跑起来,陶蕙柔被颠了个趔趄,脑袋磕在马车壁上,顿时眼冒金星,半晌看不清东西。 “婆母,婆母您没事吧?”崔尚珍扶着陶蕙柔,紧张地查看陶蕙柔额上的伤,“呀,红了一大片,待会儿可能会肿起来。” “我不碍事。”陶蕙柔捂着额,心中郁结又担忧,“禹儿要紧。” 在陶蕙柔看不见的地方,崔尚珍唇角浅浅勾了下,没想到谢瑾窈的行动这么快,感觉距离那一晚去湘水阁与谢瑾窈谈话没过多久,谢禹就出事了。 只是不知谢瑾窈与谢禹有何深仇大恨,值得她下这样的狠手,崔尚珍那一晚并未细问。要说有仇,谢瑾窈也该是与陶蕙柔有仇才对。二人一直不对付,早已撕破脸,连维持表面的平和都做不到。 难道谢瑾窈是为了打击陶蕙柔才对她疼爱的儿子下手? 不论真相如何,都不是崔尚珍该关心的,她只想保全自身。 马场里都是达官贵族的公子,出了事故,再无人有心情骑马,全都围在谢禹身边。人群中不时传来谢禹凄惨的痛叫,陶蕙柔踉跄着赶来,一听声音腿先软了,险些跪下去。 “谢家来人了。”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退散开来,露出中间的谢禹。 谢禹一身耀眼的景泰蓝骑装,被大夫剪开裤腿,骨头戳破了皮肉露出来,满腿都是血淋淋,包括……两腿之间。 只看了一眼,陶蕙柔双目一黑晕了过去,两个丫鬟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否则摔下去必会头破血流。莲香慌张喊人:“夫人!大夫!” 现场乱作一团,大夫无暇分神,重重叹了口气,道了声:“添什么乱。” 大夫先帮谢禹稳住了伤势,再去看陶蕙柔。大夫双手沾满了谢禹的血,拿布巾胡乱擦了擦,给陶蕙柔一把脉便知这位妇人身子亏损严重,眼下晕过去是急火攻心所致,打开针灸包,在陶蕙柔身上几个穴位扎了针。 眼见着陶蕙柔眼皮痉挛,即将醒来,大夫收起针灸包,道:“醒了。” 崔尚珍看着谢禹,男子一张脸煞白,汗如雨下,嘴里咬着木棍,防止大夫给他治伤时他忍不了痛咬断舌头,下半身几乎泡在了血里。崔尚珍拿帕子掩住口鼻,才能阻挡那股浓重的血腥味窜入鼻腔。她的眼中无一丝伤心,更别说爱意,假模假样地掉几滴眼泪就扑到陶蕙柔身边。 相比起来,陶蕙柔身上干净多了。 “婆母,婆母你怎么样了?”崔尚珍低声啜泣,“夫君已经这样了,婆母再有个三长两短媳妇该怎么办。” 陶蕙柔醒转过来,痛心道:“禹儿如何了?” “听大夫说,说……”崔尚珍掩面,佯作说不下去的样子。 “大夫怎么说的,你倒是说啊。”陶蕙柔头晕得厉害,一急躁,险些又昏过去,“大夫,你来说!” 大夫拱了拱手,据实道:“大公子被马当胸踩了几下,受了内伤,所幸命是保住了,但被踏碎了腿骨,还……还伤了子孙根。老夫已尽力救治,奈何医术有限,夫人另请高明吧。” 陶蕙柔一口气喘不上来,喉间涌起阵阵血腥味。 “是哪匹马。”陶蕙柔满心愤恨无处发泄,咬牙切齿道,“我要把马肉一片片割下来!” “夫人不可。”人群当中有一人开口阻拦,“那匹马是圣上赐给尚书右仆射的孙子的,御赐之物,不可有损,否则就是不把皇恩放在眼里。但请夫人三思,切莫做出令自己后悔的冲动之举。” 陶蕙柔心头梗了梗,连害了她儿子的畜生都处置不得,她还能做什么:“育才呢?” 育才是伺候谢禹的小厮,垂着头战战兢兢从人群后方走上前,心知一顿板子跑不了:“夫人,小的在此。” “凭什么出事的是大公子,你却毫发无伤!”陶蕙柔发了疯一般,朝小厮吼道,“你是怎么照顾主子的?啊?” 育才说不出话来。 “来人!把育才拖下去杖毙!”陶蕙柔糊涂了,当这里是国公府,目眦欲裂地发泄悲愤,全然不顾形象,“护不住主子的奴仆要来何用!” 围观的公子哥齐齐变了脸色,虽然在他们眼中下人的命不值什么,但大庭广众之下喊打喊杀未免失了大家族的风范。何况,今日之事实在怨不到下人头上。是谢禹见尚书右仆射孙子的马俊美,想要试一试,谁知那马是个烈性的,不服他,一圈还没跑完就发了狂,下人想护也来不及。 “夫人饶命,夫人饶了小的。”育才跪地磕头,他以为顶多吃一顿板子,没想到陶蕙柔想要他赔一条命,“大公子,你救救小的,小的打小就伺候大公子了。” 谢禹自顾不暇,哪分得出精力护小厮。 * 一个时辰后,谢禹被接回了国公府,已经痛晕了过去。陶蕙柔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差人用国公爷的名头去宫里请医师来。 在此之前,府医先为谢禹诊治。府医所言与马场里那名大夫相差无几,因为是府里的人,言辞更为直白:“夫人做好心理准备。” 陶蕙柔惶然道:“什么准备,你告诉我,什么准备?” “大公子伤的不是别的地方,是膝盖骨,被马踏碎了,往后恐怕要在轮椅上度过余生了。”府医低下头,后背冷汗涔涔,医者最怕同位高的主子说糟糕的病情。 果不其然,陶蕙柔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抄起手边的茶盏砸过去:“你胡说八道!庸医!等太医署的张医师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府医微不可查地偏了下头,躲过了茶盏正中面门的危机,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第277章 老天作孽啊 太医署的张医师还没来,其他几房的人先来了,听说谢禹受了伤,且伤得不轻,同在一个府里住,不论关系如何,于情于理都该来探望。 宋瑛被禁足了,来的是谢汝泰,他终日消沉,面色很不好:“二嫂,禹哥儿如何了?好端端的怎么伤得这样重?” 陶蕙柔本就靠一股意志强撑着,一遇着关心的人就控制不住了,放声大哭道:“我的禹儿命苦啊,好好地骑个马,谁能料到那马突然发了狂,将他从马背上颠了下来,踩了好几脚,受了内伤不说,还伤到了腿骨和……和……命根子。” 庄灵妤带着一双儿女过来,恰巧听见陶蕙柔的哭诉,连忙捂住了谢含薇的耳朵,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好叫她听见这种事。 谢含薇其实已经听到了,捂耳朵也是白捂。 “二嫂当心自己的身子。”庄灵妤劝慰道,“玉京城里不少圣手,总会找到医治禹哥儿的法子。” 这话陶蕙柔爱听,朝庄灵妤瞥去一眼,从前总嫌弃庄灵妤懦弱,一股小家子气,这会儿听了她的话安心不少。 老太君也在田妈妈与芝兰的搀扶下亲自过来了,问清楚谢禹的情况,受到的打击不小:“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老太君,您先坐,一会儿等太医署的人来了,听听医师怎么说。”庄灵妤细声细气地安慰老太君,示意田妈妈与芝兰扶老太君坐好,免得倒下去了。 老太君一向偏疼府里的男丁,长孙出了这样的事,老太君岂会不心急。 老太君坐下来沉沉叹了口气,扫了一圈屋子,几房的人都在这里,唯独缺了大房。谢宗钺有公务在身,不在府上,谢瑾窈怎么也不晓得来看一眼,太不懂事了。 从前谢瑾窈身子不好,终日卧病在床,不便走动,如今她身子好了,怎么还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 “大房的人呢?”老太君冷声道,“没派人过去说一声?” 满室无人回话。 谢含薇抿抿唇,小声道:“回祖母,大伯去了哪儿孙女不清楚,但六姐姐今儿一早出府去昭慈寺烧香拜佛了,为家里人祈福呢。兴许有佛祖保佑,大哥哥能平安康健。” 为什么谢含薇会知道谢瑾窈的去向,因为她今早去湘水阁找谢瑾窈的时候,谢瑾窈正带着几个丫鬟出门,谢含薇便提出随行,被谢瑾窈拒绝了。 老太君动了动嘴,说不出苛责的话。家里不太平,老太君哪敢说不好听的话,就怕被佛祖听了去,降下报应。 张医师提着医箱匆匆赶来,将将四月中旬,倒像是进入了七月酷暑,出了满身的汗。 陶蕙柔迎上前去,泪眼婆娑道:“我儿就拜托张医师了,还请张医师务必医治好我儿。” 这样的话哪位医者敢应,张医师擦擦汗道:“夫人客气了。容我先为令郎看诊。” “有劳了。”陶蕙柔连忙退到一旁去。 庄灵妤支使谢含薇出去等着,张医师要检查谢禹的伤势,女儿家不便在场,即便是庄灵妤自己,也退到了外间。 张医师看过谢禹身上的几处伤,表情十分凝重。 陶蕙柔心里“咯噔”了一下,道:“张医师,我儿还有救对不对?您是宫里最厉害的医师,多少疑难杂症都不在话下,我儿的伤在您眼里不算什么。” 张医师看向一旁曾打过交道的府医,彼此的水平都清楚。既然府医已经为谢禹诊过,是什么情况这满屋子的贵人心中都有数。张医师也就不拐弯抹角了,道:“大公子的内伤好生调理是没有性命之忧的,不过大公子的腿伤实在严重,日后无法再如常人一般直立、行走。另外伤的那一处,恕我直言,子嗣上没有指望了。” “张医师!”陶蕙柔哭到声音嘶哑,“你再好好给我儿看看,兴许是诊错了。张医师,你不能随便定论啊!” 张医师拱了拱手:“夫人若不信我的医术,可再找大夫来看。”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陶蕙柔卑微乞求,希望张医师能给她一个承诺,治好谢禹,“张医师,我儿的将来都系在医师手上,还望医师慎重一些。” 若是双腿废了,仕途就毁了,子嗣倒不用太担忧,好歹茹姨娘肚子里怀着一个。 可张医师摇了摇头:“理解夫人的心情,还请夫人振作。” “咚”的一声,陶蕙柔跌倒在地,涕泗横流:“老天作孽啊,为何要如此惩罚禹儿,禹儿究竟做错了什么!” * 寺庙的钟声在山脚下都能听见,谢瑾窈抬头望着延伸至山林深处的石阶,苦笑一声:“以前竟不知这台阶长得好似能通天。” “姑娘歇会儿吧。”银屏递上水囊,里头装着清热的菊花茶。 谢瑾窈没逞强,坐在了石阶上,看着来时的路,同样看不到尽头。 上次来昭慈寺是为了给下落不明的谢宗钺祈福,三千石阶由玹影抱着谢瑾窈上去,后来谢宗钺确实平安归来。传闻昭慈寺求平安最是灵验,有过一次经历,谢瑾窈便觉传言不虚。 今次谢瑾窈是为了给玹影祈福,祈求诸天神佛再满足她一次。 明知希望渺茫,谢瑾窈还是想试一试,能不能为玹影求一个生的可能。 谢瑾窈喝了几口茶,想起那次目睹一位妇人三步一跪五步一叩,爬过这长长的三千石阶,谢瑾窈感慨道:“我是不是也该三步一跪五步一叩,方显得虔诚些。” 丫鬟们可不希望谢瑾窈折腾自个儿的身子,纷纷劝道:“姑娘,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谢瑾窈恍惚了一瞬,同样的话玹影也说过。 歇息了片刻,谢瑾窈继续往上走,寺庙的轮廓掩映在蓊郁的树林里,钟声阵阵,香火袅袅,即使路途艰难,前来上香的人依然络绎不绝。 谢瑾窈捐了一笔丰厚的香火钱,进到殿里,虔诚地上了香,闭眼默念,希望佛祖能保佑玹影绝处逢生。 烟雾缭绕在谢瑾窈头顶,半晌,谢瑾窈睁开眼,两手抱着竹筒轻轻摇晃,里头的竹签碰撞,簌簌作响,停下来的瞬间,“啪嗒”一声,一根竹签掉在地上,有字的那一面朝下。 谢瑾窈心脏微微紧缩,迟迟不敢去捡,转头看向旁边的金菱:“帮我看一眼。” 金菱弯腰拾起竹签,翻过来一看,登时面露喜色:“姑娘,是上上签!姑娘所求定能圆满!” 第278章 她来找我索命 从昭慈寺回到国公府,谢瑾窈就听说了二房的事。谢禹成了个废人,往后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还伤了子孙根,从此不能人道。茹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谢禹唯一的子嗣。 谢瑾窈挑眉,对着铜镜照了照,去了一趟昭慈寺,三千石阶上下走一回,衣裙不够整洁,发髻也有些凌乱:“珠翠、宝月,替我梳洗,稍后去二房瞧瞧。” “是。”珠翠与宝月齐声应道。 银屏去柜子里找衣裳,道:“小姐去二房那种晦气地方做什么,总归那边的消息咱们都知道了,小姐不必亲自去。” “我身子大好了,再躲懒不去瞧一眼,接下来老太君就该找我说道了。”谢瑾窈道,“何必自寻麻烦。” 银屏一想,是这个理儿。从前谢瑾窈身子不好,关起湘水阁的大门过自己的日子,其他几房的事向来不关心,如今没了合理的托词,老太君那一关就过不去。银屏笑一笑,道:“是奴婢想的浅了。” 梳洗完毕,谢瑾窈穿了件素雅的菊蕾白玉兰暗纹罗裙,同色罗大袖,发髻上的簪钗也简单。 谢瑾窈带着金菱与银屏二人去了静雨轩,甫一踏进院门,谢瑾窈就听见嘈杂的动静,谢禹受了重伤,按说该静养才是,怎的如此喧嚣。 离得近了,谢瑾窈方看清是陶蕙柔训儿子似的训谢瑞昌。 陶蕙柔披头散发,泪流满面,眼神却满是凶狠愤怒,随手拿起什么往谢瑞昌身上招呼:“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找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丈夫,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还有心情在外头花天酒地,派出去五六个小厮都寻不到你。禹儿有你这样的父亲也是他的悲哀!” 谢瑞昌的头被打痛了,火气一下子上来了,夺了陶蕙柔手里的东西:“你少说两句,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再多有什么用?” 陶蕙柔声音嘶哑:“你有没有心!” “我在外面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这不一听说我就回来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动手?陶蕙柔,你不要太放肆!”谢瑞昌也不惯着陶蕙柔,“你说你造孽才找了我,你搞清楚,要是没我,你还是个不入流戏班子里上不得台面的小角儿。” “我为你生儿育女,禹儿勋儿桉儿哪一个不是有出息的,谢瑞昌,你就是这么看我的?”陶蕙柔不管不顾指着谢瑞昌的鼻子怒骂,“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当年要不是你陷进了那个鬼地方,我至于冒着丢命的风险替你谋划。你知不知道赵清湘回来找我了!我看见她了!她来找我索命!这才过了多久,咱们的禹儿就出事了,这都是报应……” 谢瑞昌丢了手里的东西,赶忙捂住陶蕙柔的嘴巴,她是疯了不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快住嘴!”谢瑞昌急道。 陶蕙柔扒拉下谢瑞昌的手,恶狠狠地瞪着谢瑞昌:“我有没有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现在嫌我不入流,当年怎么求我给你出主意的,你都忘了吗?” “陶蕙柔!”谢瑞昌黑了脸,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一道身影,及时住了嘴。 “二叔,二婶。”谢瑾窈袅袅娜娜迈步进来,“也没见着丫鬟通报,我就自己进来了,失礼之处,还请二叔二婶勿怪。” 谢瑾窈嘴里说着歉意的话,表情没有半分抱歉,带着淡淡的笑意,宛如一朵暗夜里悄然绽放的玉兰,少了从前的艳丽,多了几分清冷。 谢瑞昌脸上一层皮包着骨头,面部颤抖时,颧骨上下滑动,有些瘆人。方才他与陶蕙柔的争吵,不知谢瑾窈听去了多少,单从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陶蕙柔的脸色更不好,心底暗骂那群小贱蹄子都是怎么做事的,谢瑾窈来了静雨轩居然没人进来通报一声。陶蕙柔忘了,院子里干活麻利的丫鬟都被她支使去照料谢禹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陶蕙柔有心试探。 “刚到。”谢瑾窈倒是面色坦然,道,“远远听见二叔和二婶在争吵,却不知在吵什么。可是为着大哥哥的事?今儿一早我去昭慈寺上香了,方回府才听下人说大哥哥出事了,来晚了,二婶可不要介怀。” 谢瑾窈一番话说得漂亮,挑不出错,至于有几分真心在里头,只有她自己清楚。若谢瑾窈冷嘲热讽,陶蕙柔还觉着正常,谢瑾窈这般轻声细语、礼貌有加,陶蕙柔不得不起疑。 “出了这样的事,二叔二婶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别大哥哥还没好起来,自个儿倒下了。”谢瑾窈道,“大哥哥在休养,我就不去打搅他了。” 谢瑾窈来去匆匆,却在谢瑞昌和陶蕙柔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谢瑞昌神色难看,往椅子上一坐,瞪着陶蕙柔道:“祸从口出,你永远不明白这个道理!” 陶蕙柔热血上头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也跟着坐下。她原本就因为静雨轩闹鬼的事心神不宁,方才失去理智说了不该说的话,转头撞见谢瑾窈,魂都吓没了:“老爷,你说那小贱人听到没有?” “我怎么知道?”谢瑞昌猛灌了一口茶水,“现在知道担心了?” 陶蕙柔唇角抖了抖,委屈得直掉眼泪:“要不是老爷骂妾身,妾身何至于话赶话提到了那件事。看谢瑾窈面色平静,不像是听到了什么的样子。” “你懂什么。”谢瑞昌啐道,“你当她是个傻的,不会伪装?” 谢瑾窈是整个国公府里最不该被看轻的人,还是病秧子的时候就将掌家权牢牢捏在手里,各项事务从她手中过,她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何况现在身子痊愈了。 “她确实不是个简单角色。”陶蕙柔愁闷地撑着额头,开始后悔自己口不择言,万一谢瑾窈回去以后联想到别的,动手调查过去的事…… 不会的。事情已经过去二十载,证据早就没了,有心想查也查不到什么。她不能自乱阵脚。 谢瑞昌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冷,扭头看向陶蕙柔:“你适才说赵清湘回来找你了,你看见她了,是什么意思?” 第279章 有人装神弄鬼 陶蕙柔捏着帕子拭泪,不复方才的泼辣,流露出一丝脆弱:“妾身早就想跟老爷说了,可老爷呢,总也找不见人影。大概半月前的一天夜里,妾身睡下了,总听见窗扇发出怪响,便出去看了一眼,谁知在……在……” 陶蕙柔指了个方向:“那边的花丛里看见了赵清湘,周边都是烟雾,眼中带着恨意朝妾身逼近,然后妾身就被吓晕了,这才病得重了。” 谢瑞昌又想说陶蕙柔在胡说八道,可是看陶蕙柔煞有介事的样子,不可能是假的,便换了一句:“怕是你花了眼看错了,世上哪有鬼?” “妾身起初也是这么想的。”陶蕙柔想起那晚的场景就毛骨悚然,“可后来妾身仔细回忆了,那不是幻觉。赵清湘还是当年那个模样,一点没变,她的衣裳,她的发髻,跟从前在府里一模一样,真的一模一样!老爷,你相信妾身。” 怕谢瑞昌不信,陶蕙柔重复了几遍。时隔多日,她还能准确描绘出“赵清湘”的衣裳和发髻式样,就连脸上的桃花妆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瑞昌还没被酒色掏空脑子,细细一想,便觉事情蹊跷,隐隐不妙:“没有鬼,那就是人。” 陶蕙柔一愣,慢慢明白过来:“老爷是说,有人装神弄鬼?” 谢瑞昌点头,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如果有人假扮赵清湘诈陶蕙柔,目的是什么?明明答案就在那里,谢瑞昌却不敢想下去。 “你见了那个‘鬼’说了什么?”谢瑞昌目光如炬,逼问陶蕙柔。 陶蕙柔下意识捂住了嘴,脸色白得吓人。 一看陶蕙柔如此神态,谢瑞昌就晓得坏事了,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陶蕙柔都说了。谢瑞昌闭上眼重重叹气:“完了,全完了。” 陶蕙柔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会不会是老爷想多了?” “我问你,这个世上,有谁能扮演赵清湘让人看不出破绽?”谢瑞昌真想骂陶蕙柔是蠢货,可是骂她也于事无补,不如省点力气想想对策。 可是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呢,谁不知道谢瑾窈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一股寒意自陶蕙柔脚底升起,攀爬至全身,陶蕙柔的身子止不住发抖,答案呼之欲出:“是、是赵清湘的女儿,谢瑾窈。” 她怎么早没想到,谢瑾窈与她母亲赵清湘本就长得有六七分相似,再用心装扮一下,怎么着也能有个九分。夜色昏暗,加上烟雾遮掩,足可以假乱真。 “谢瑾窈知道了?怎么办?”真遇上事了,陶蕙柔能依靠的只有谢瑞昌,她紧紧抓着谢瑞昌的手,“怎么办啊老爷。” 见到“赵清湘”那一晚,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是我的错,你别来找我…… * 静雨轩一片愁云惨淡,谢瑞昌陶蕙柔惶惶不可终日,凑在一起思考应对的法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亲近。 有好几次,崔尚珍依稀听见二人嘀咕什么,待她走近,那二人便如惊弓之鸟一般噤声,眼神慌乱。崔尚珍无心琢磨公婆在打什么算盘,大多数时候待在房中,听着谢禹的痛哼,看着谢禹自暴自弃地握拳捶打床褥,再假惺惺地过去安慰几句。 茹姨娘仗着怀了身孕,且是谢禹唯一的子嗣,不再伏低做小,日渐猖狂起来,还没显怀就扶着腰挺着肚子来崔尚珍跟前耀武扬威。 无须谢瑾窈教崔尚珍怎么做,崔尚珍自己就有主意,装出一副隐忍的模样,每每扭过头去屈辱又难堪地垂泪,被谢禹与陶蕙柔撞见了几回。 陶蕙柔最见不得犯上作乱的姬妾,将崔尚珍叫到房里,苦口婆心道:“你且忍忍,待她诞下孩子,婆母做主将孩子抱给你养。跟着那样一个姨娘,将来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多谢婆母为媳妇做主。”崔尚珍屈膝。 “好孩子,这段时间辛苦你照顾禹儿了。”陶蕙柔抚摸崔尚珍的手臂,好声好气道,“禹儿成了那样,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崔尚珍摇摇头:“媳妇不辛苦,这些都是媳妇应该做的。”反正有丫鬟婆子伺候,用不着她亲自动手,只偶尔给谢禹喂饭和药而已。 陶蕙柔叹口气,让崔尚珍先出去,自己静一静。 崔尚珍走出陶蕙柔的寝屋,微微侧目,瞥了眼紧闭的屋门,唇角微微勾起,虽是人为,能如此顺利,怎么不算天助,怎么不算报应。从前这对母子是如何对她的,她可一点都不敢忘。 屋里,陶蕙柔唉声叹气,想睡觉也睡不着,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身子彻底养不好了:“莲香,莲香。” 莲香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跑过去:“夫人,何事?” “老爷呢?”陶蕙柔问,“去哪儿了?” 方才陶蕙柔与崔尚珍在屋里谈话,莲香在院子里晒东西,压根没瞧见谢瑞昌,摇了摇头,怯怯地道:“奴婢不知。” “要你有何用。”陶蕙柔皱着眉唤来小厮,还是得找谢瑞昌好好商量一下该怎么对付谢瑾窈,要是被逼到走投无路,她就去闹老太君,反正老太君知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厮前来回话:“老爷出去了,没让小的跟。” 陶蕙柔当即摔了茶盏,破口大骂:“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才安分了几日就在家里待不住了,良心都让狗吃了。禹儿都那样了他还不知道收心,迟早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因陶蕙柔骂的人是谢瑞昌,满屋下人无人回应,连安慰陶蕙柔的话都不敢说,生怕被迁怒。 直到深夜,陶蕙柔也未能睡一个安稳觉,只觉浑身哪哪都疼得厉害,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着更不是:“玲珑,现在什么时辰了?” 守夜的玲珑上前去递上一盏温热的茶水:“回夫人,快到寅时了。” “老爷还没回来?”陶蕙柔一手端杯子一手扶着杯沿,慢慢地饮,眉宇间的愁绪打成结。 “没有。”待陶蕙柔喝完,玲珑伸手接过杯子放下。 陶蕙柔虚弱地靠在床头捶打着胸口,眉头深锁:“不知怎么回事,我这心里不安得紧,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夫人,您日夜为大公子的病操劳,想是累着了。”玲珑轻声安抚,“明日叫府医过来给夫人瞧瞧,开几副安神的药。” “要真能安神就好了。”陶蕙柔都记不清自己这段日子喝了多少安神的汤药,心神照样无法安定。 “夫人睡不着也多躺一会儿吧,养养神。”玲珑扶着陶蕙柔躺下,刚给她掖好被子,外面就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咚咚咚”的声响像敲击在心上,在深夜里格外骇人。 陶蕙柔本就心神难宁,听了这动静更是心惊得厉害:“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第280章 谢瑾窈还能杀了她不成 跑腿的小厮满头大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迟迟不见人来开门,叩门变成拍门,伴随着惊慌大喊:“夫人,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上次听到这样的呼喊是谢禹坠马,这次不知是什么事,不等玲珑抬步去开门,陶蕙柔就惊坐起来,胡乱套了件外裳走过去。 玲珑将门打开,小厮猝不及防摔了进去,在地上滚了一圈。 “出什么事了?”玲珑慌乱后退几步,问道。 小厮爬起来,顾不得向随后而来的陶蕙柔行礼,急急道:“是老爷,老爷吸食了过量的五石散,在赌坊里输红眼,与人斗嘴,斗着斗着打了起来,老爷的牙被人打落了几颗,一只眼睛瞎了。” 陶蕙柔心口一梗,竟生生呕出了一口血,身子跪倒下去。 玲珑回身去扶,终究是慢了一些,陶蕙柔重重摔在地上。玲珑无措地跪到地上:“老爷现在何处?” “派了人用轿子往回抬,小的先回来报信儿。”小厮道,“老爷情况不大好,得赶快叫府医过来诊治,兴许还能保住眼睛。” 玲珑道:“那还等什么,快去叫府医啊。” 动静闹得太大,莲香披上衣裳过来了,与玲珑一起将陶蕙柔扶到榻上。陶蕙柔唇上沾着血,喃喃着什么,瞧着只剩一口气了。 玲珑与莲香慌了手脚,然而这种时候除了等待也做不了什么。 府医火急火燎地赶来,心中暗道静雨轩不知走了什么霉运,近日祸事接连不断,陶蕙柔、谢禹,如今轮到谢瑞昌。 谢瑞昌被抬了回来,府医不知先医治谁好,陶蕙柔看起来也十分严重,还吐血了。 “我不碍事,先去给老爷看。”陶蕙柔明白,谢瑞昌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失去了依靠。 谢禹已经成了废人,无法自由行动。谢勋最近在相看人家准备说亲,不能坏了他的事。唯一的女儿在婆家过得不如意,谢桉还小,指望不上。陶蕙柔子女众多,真出了事,却没有一个能帮得上忙。 谢瑞昌身上的衣裳在打斗中被人扯破了,沾满了血污,有他的血,也有旁人的,头发乱糟糟,张开的嘴里缺了几颗牙。最严重的当属左眼,一片血肉模糊,淌下来的血糊了半张脸,看着像眼珠子被人打破了。 “疼啊,好疼……疼死了,救命……”谢瑞昌虚弱地叫唤,身子蜷缩成一团。 府医为谢瑞昌细细检查一番,额头渗出了汗,直言道:“二老爷的眼伤耽误不得,得尽快挖去这块肉,天热易生腐肉,以免伤势加重危及性命。” “眼睛保不住了吗?”陶蕙柔凄然道。 “眼珠已碎,保不住了。”府医摇了摇头,“请夫人尽快拿主意。” 丢一只眼与丢条命相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选,可做选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重担都压在陶蕙柔身上,她快撑不住了。有那么一瞬,陶蕙柔想死了一了百了,何必活着面对这些痛苦。 “挖……挖了。”陶蕙柔紧紧闭眼,泪水从眼缝里溢出。 国公府里的府医医术在玉京城都是数一数二,当即就准备为谢瑞昌剜眼。谢瑞昌满身抗拒,不住摇头,嘴里含糊地说着不同意的话。 “不用听他的。”陶蕙柔狠下心道,“挖!” 一碗熬得浓浓的麻沸散灌下去,谢瑞昌消停了,屋内多点燃了几盏烛台,直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府医一点点挖去谢瑞昌的眼睛。 天光大亮,府医才停手,将一双染血的手浸到水盆里,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中途没出岔子就是万幸。 “待二爷醒来,按照方子抓药煎了给他服下。”府医叮嘱道,“再则,二爷吸食了过量的五石散,身子亏空,如果没猜错,二爷应该时常头痛、目眩、腹胀、呕吐,易燥易怒,这些都是吸食五石散导致的。二爷再不好好将养,轻则病残,重则丧命。” 府医前脚走了,陶蕙柔后脚就叫来院子里所有的小厮,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拿五石散给谢瑞昌,若有违抗,即刻杖杀。 “夫人,府医说您的身子也亏损得厉害,您快去歇着吧,老爷有奴婢们照看。”莲香虽畏惧陶蕙柔,可当丫鬟的哪有不替主子考虑的。主子要是有个什么事,她们也别想好过。 府医临走前给陶蕙柔探过脉,脸上的表情不比给谢瑞昌看诊时轻松多少。陶蕙柔也清楚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情况,不敢再逞强,喝了汤药就躺下了,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梦里也不得安宁,陶蕙柔一会儿看见赵清湘难产的场景,一会儿看见坐在轮椅上跌倒下去的谢禹,一会儿又看见谢瑞昌腐烂生蛆的眼睛。 “啊——”陶蕙柔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夫人。”莲香快步到床边,见陶蕙柔出了满脸的汗,忙拿帕子给她擦,“夫人可是做噩梦了?” 陶蕙柔揉捏着眉心,不愿多提:“老爷如何了?” “老爷还没醒。”莲香道。 二房接二连三发生倒霉的事,陶蕙柔是真的怕了:“你说,二房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 莲香哪敢接话,抿着唇不知所措。 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陶蕙柔想到谢瑞昌几日前提点她的话,有人在装神弄鬼,那个人只有可能是谢瑾窈。那么,谢禹与谢瑞昌先后遭难,是否与谢瑾窈有关? 否则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过去那么多年平安无事,偏谢瑾窈回府没多久,先是谢禹坠马,然后谢瑞昌在赌场被人打? 陶蕙柔越想心越凉,忙起身穿好衣裳,叫来昨夜去赌坊接回谢瑞昌的小厮,问道:“打老爷的凶手可抓到了?” 小厮摇头:“小的不在现场,听人说昨夜情况混乱,那人也被老爷打了,之后见闹大了便趁乱逃了,没抓到人。” “废物!”陶蕙柔猛拍了下桌子。 打了国公府的二爷对方还能安然无恙地脱身,哪有这样的事。陶蕙柔恨声道:“报官了没有?” “没。”小厮小声道,“据说是二老爷怀疑那人出老千,先动的手,那人被激怒了才还手的。” 陶蕙柔的理智被怒火烧了个一干二净,抬步往外走,出了静雨轩,径直朝着湘水阁而去。陶蕙柔快疯了,儿子和丈夫接连出事,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要去跟谢瑾窈摊牌! 谢瑾窈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陶蕙柔就不信了,谢瑾窈还能杀了她不成? 第281章 你躲在背后做尽丧尽天良的事 湘水阁里,谢瑾窈正在翻看一本无名之士写的煜国佚闻。这本书夹杂在一众书籍里,偶然被谢瑾窈发现,随手翻了翻,被上头记载的事吸引,不自觉地看了下去。 这些佚闻不知是真实还是杜撰,谢瑾窈没去过煜国,去的最远的地方便是决然谷,离煜国很近,到底还在大周境内。 “小姐,这是小厨房刚做的玉露团。”宝月端来一碟子点心,“你快尝尝。” 一个个玉露团做出花朵式样,不仅闻着香甜,看着也是极为赏心悦目。谢瑾窈拈起一块,尝过以后轻轻点头:“味道不错。” 宝月便舒心了:“小姐多吃一些。” 谢瑾窈心情不好她们都清楚,安慰的话说了太多,不如拿出点实际行动,在衣食住行上多花些心思,谢瑾窈身子舒服了,心情自然能欢畅些。 “小姐在看什么呢,这般入迷。”宝月见谢瑾窈吃东西都放不下手里的书,心下好奇,便问了一句。 “让小厮去买书,里头夹了这么一本佚闻录,讲的是煜国的事。”见宝月感兴趣,谢瑾窈便与她多说了几句,“与咱们大周的风土人情大不相同。” 宝月想听谢瑾窈多说些话,又问道:“有什么有趣的事儿,小姐给奴婢讲讲。” “等我看完了给你。”谢瑾窈道。 宝月笑呵呵道:“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奴婢打小看书就爱打瞌睡,所幸不用考科举,会识文断字就够了。” 主仆相伴着长大,谢瑾窈自是了解宝月。宝月的确是如此,女夫子上门来给谢瑾窈教学,丫鬟们随着她一道听,宝月一看书上下眼皮子就跟黏住了似的。想起幼时的事,谢瑾窈微微弯唇,思绪一时跑远了,不知那时玹影是不是在暗处盯着她。 谢瑾窈唇角的笑意淡去。 眼瞅着谢瑾窈不知为何情绪突然低落,宝月立刻开口撒娇:“小姐快给奴婢讲讲。奴婢听说煜国不像咱们大周四季分明,那里的春天很长很长,冬季也不冷,风景十分秀丽,有生之年不晓得有没有机会瞧见。” “这上头说煜国皇帝喜好修仙问道,期望能得到长生不老之法,宫中养了许多游方术士,大概在二十年前,有高人给煜国皇帝指了条路,到一座山上的仙女庙供奉香火会延年益寿。还有一个条件,便是将至爱之人的血滴入香灰里……”谢瑾窈满足了小丫头的好奇心,娓娓道来。 只是讲到此处,宝月忍不住插话道:“这一听就不靠谱啊,哪会有这么奇怪的供奉法子。仙女娘娘应当是普度众生的,岂会乐意凡人因她而受苦。” “可是煜国皇帝信了,带着即将临盆的皇后前往那座山。”谢瑾窈接着道,“结果半路遭遇歹徒,皇帝与皇后在逃跑中走散了,皇后受惊早产,诞下一名男婴,不知所踪。” 宝月听得入迷,着急追问:“后来呢,那名男婴找到没有?” “不知道呢。”谢瑾窈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还没看完。” 宝月绕去谢瑾窈背后给她捏肩:“那小姐抓紧看,看完了讲给奴婢听。怪不得小姐看得投入,这故事倒是与市面上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大不相同。” 外面忽然传来喧闹声。 “谢瑾窈!你给我滚出来!你躲在背后做尽丧尽天良的事,这时候当什么缩头乌龟!你出来!”陶蕙柔被湘水阁的护卫拦住,见不到谢瑾窈的面,唯有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屋里,谢瑾窈将半块玉露团丢进碟子里,合上书,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宝月刚想出去,银屏从外头进来,脸色十分难看:“是二夫人,吵着闹着要见小姐,被护卫拦在了院子外。” “让她进来。”谢瑾窈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帕子擦手,“迟早要见的。” 银屏走出去,朝着院门口打了个手势,护卫放行,陶蕙柔气势汹汹地穿过院子走来,倒是瞧不出一丝病气。 所有人都知道,陶蕙柔在强撑。 “谢瑾窈,你究竟想要怎样!”陶蕙柔一进来就看见谢瑾窈气定神闲地品茶,面前还摆着精致的点心与闲书,真是好不惬意。 “二婶这话我倒是听不懂了。”谢瑾窈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淡然,“什么叫我想要怎样?” “谢瑾窈,你少给我装!”陶蕙柔面容扭曲,狠狠瞪着谢瑾窈,“你敢说,禹儿和我家老爷不是你动的手?还有那一晚,也是你装神弄鬼将我吓病了。” 谢瑾窈缓缓开口:“二婶这话我更是听不明白了。大哥哥不是非要骑人家的烈马,不慎坠落下来,被马踩伤了吗?至于二叔……二叔怎么了?还有二婶你说撞见鬼了,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话音顿了一顿,谢瑾窈的声音冷下去:“二婶做什么亏心事了,竟被鬼吓病了。” 陶蕙柔咬住唇,直将嘴唇咬出血来:“你知道了对不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谢瑾窈,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装,有什么意思?你真当我看不出来。” 谢瑾窈不紧不慢地饮茶:“知道什么?” “你就是在装。”陶蕙柔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这么多祸事绝非巧合!” 陶蕙柔看着谢瑾窈那张未施粉黛依然娇艳的容颜,一双略微狭长的眼眸顾盼生辉,此刻藏着一片泠泠冷意。 谢瑾窈的眼睛生得与赵清湘最像,陶蕙柔不敢直视太久,她是个人,不是块石头,是人就有恐惧的东西。 陶蕙柔害怕下一个遭难的是谢勋,或是谢桉。无论哪一个,都无异于往她心上捅刀子,是在要她的命! “谢瑾窈。”陶蕙柔气势全无,身形晃了晃,手扶住了桌沿,“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你说出来。” 这就藏不住了?谢瑾窈挑唇,冷冷一笑,不再玩猫逗老鼠的游戏,道:“没想怎样。血债血偿的道理,人人都懂,二婶还用我告诉你么?” 屋里的丫鬟都惊了,齐刷刷地看向谢瑾窈。谢瑾窈这么说,不就等同于承认所有的事情都是她所为,被陶蕙柔抓住了把柄可怎么得了。 第282章 一命抵一命 陶蕙柔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才肯让谢瑾窈说实话,没想到她如此轻易就说了出来。陶蕙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与自己隔了一张桌子的谢瑾窈。 是谢瑾窈做的。真的是谢瑾窈做的。 陶蕙柔又怒又怕,浑身都在抖:“你……你……” 她只是想逼谢瑾窈承认,至于谢瑾窈承认以后,她该如何做,陶蕙柔根本没想过。是以,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一想到谢禹与谢瑞昌的惨状是拜谢瑾窈所赐,陶蕙柔就恨得牙痒,扑上去要将谢瑾窈撕碎。只不过陶蕙柔刚迈出一步,就被几个丫鬟死死挡住。 陶蕙柔连谢瑾窈的身都近不得,张牙舞爪都是徒劳:“谢瑾窈!你好狠的心,自己的堂兄与二叔都能下得去手,你还是不是人!” “二婶这会子怎么好意思指责起旁人,真是可笑。难道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吗?”谢瑾窈托着腮,慢慢道,“比起心狠,我可远不及二婶,毕竟,还没闹出人命呢。” 陶蕙柔目眦欲裂:“你想要谁的命!” 暗卫出现在门外,以防陶蕙柔发狂,丫鬟拦不住,伤到谢瑾窈。 谢瑾窈托腮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脸颊,一派闲适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十足冰冷:“你和二叔害了我母亲一命,一命抵一命,我自会让你们偿命。你害我缠绵病榻十数年,你儿子如今废了一双腿,往后与轮椅相伴,也算相抵了。还有,你害我父亲殚精竭虑十数年,这笔账又该如何算清楚呢?让我想一想。” 陶蕙柔的脸色不停变换。 谢瑾窈的声音于陶蕙柔而言犹如凌迟之痛:“是还在你儿子谢勋身上,亦或是谢桉?总归我是不会为难谢琼那个出嫁女的。谢琼也是个苦命人,被你这个贪图富贵的母亲害惨了。” “谢瑾窈!”陶蕙柔吼道,“你敢!” “我有何不敢?”谢瑾窈站起来,收起了先前的慵懒随性,身上锋芒尽显,继承自谢宗钺的那一部分展露出来,“我敢说就敢做。” “你……”陶蕙柔指着谢瑾窈,眼前突然一黑,直挺挺地往后载去。 湘水阁里自然没人伸手去扶陶蕙柔,任由她摔下去。陶蕙柔这些时日多次急火攻心晕厥,身子早已如天上飘摇的纸鸢,随时会坠落。 “叫两个人过来把二夫人抬走,可别死在湘水阁里,脏了我的地方。”谢瑾窈道。 陶蕙柔醒来时,已回到了静雨轩的寝屋,姜黄色的帐子好似蒙在了她的眼上,她用力眨了眨眼,眼前仍旧是一片模糊,看不清东西。陶蕙柔张了张口,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含糊的声音:“莲香……” 莲香跪伏在床边,着急道:“夫人有何吩咐?” 陶蕙柔有很多事要交代,想让谢勋与谢桉防备起来,莫要让人钻了空子。可谢瑾窈是谁,她神通广大,手上的暗卫以一敌十,还有谢宗钺指给她的精锐,哪能防得住。陶蕙柔闭上了眼,眼泪无声滚落下来,没入鬓发里。 莲香扭头,与玲珑对视了一眼,按说陶蕙柔刚醒,不该知道谢瑞昌出事了,怎么会这样? 陶蕙柔睁眼,待眼神清明了些,就看到两个丫鬟互相使眼色、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嗓音沙哑道:“出……什么事了?” 玲珑与莲香俱是一脸难色,谁都不愿开口。 “说!”陶蕙柔急得要起来,心跳剧烈,猜想是谢勋或谢桉不好了。 她的桉儿还那么小。 玲珑抿了抿唇,支支吾吾开口:“是老爷,老爷醒来受不了自己瞎了一只眼,不肯喝药,将药打翻了,把下人都赶了出去。许是……许是一只眼看不清,老爷自个儿下床,不慎滚落到地上,摔得只剩下一口气了。”玲珑说着,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府医来看过了,说老爷没了求生的意志,如灯将灭,可以准备后事了。” 陶蕙柔两眼发直,跌回了床榻上。她不过去一趟湘水阁,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应了谢瑾窈的话,血债血偿,一命抵一命,他们害了赵清湘,谢瑾窈就让他们偿命。 “是谢瑾窈,是谢瑾窈。”陶蕙柔躺在床上,惶然地揪住了被褥蒙在脸上,“她动手了。” 莲香与玲珑面面相觑,不明白怎么扯到谢瑾窈身上了。莲香想着陶蕙柔已知道了谢瑞昌的情况,还得尽早拿主意:“要不夫人去看看老爷,兴许夫人劝上一劝,老爷有了求生意志就缓过来了。” 陶蕙柔笑了起来:“没用的,有人想要他的命,他活不了。” “夫人,您在说什么?”两个丫鬟都被吓到了,想是陶蕙柔受不住接连的打击,神志不清了。 陶蕙柔笑着笑着涌出了更多的眼泪,人都说自作孽不可活,果真如此。可她陶蕙柔就是不认命,谢瑾窈要她死,她就算死了也要将谢瑾窈拖下去! * 公主府里,平阳公主惦记着谢瑾窈,想约她明日去听戏,亲自提笔写了一封帖子,搁下笔时问道:“蔺谦在忙什么?” “驸马自打晌午以后就一直在书房没出来。”听音答。 吟夏替平阳公主将帖子封好,道:“公主别怪奴婢多嘴,那文慈也就看着老实文静,日日琢磨给驸马炖补身子的参汤,不知藏的什么心思。” 自蔺母那日将文慈抬进府里,平阳公主就不想再见蔺谦,与他分房而睡。 “他要是有那个胆子,本宫定叫他没好果子吃。”平阳公主道。 “公主这就对了,早日把那丫头赶出去,免得日后惹出祸端再想收拾就晚了。”吟夏点了点头,平阳公主性情率真,为人耿直,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可不得提点着点,不能让平阳公主吃亏。 “本宫说的是蔺谦,你想到哪儿去了。”平阳公主敲了敲吟夏的脑袋,“你快去把帖子送出去。听音,随本宫去书房,本宫看看蔺谦到底在忙什么。本宫不让他来见本宫,他就真不来了,没见过这么实诚的。” 听音随平阳公主往书房走去,在外面就听见里头有女子的说话声,柔声细语,如潺潺溪水。 书房重地,岂是一个外来的小丫头可以随意进出的,平阳公主拧了拧眉,直接推开了门。一个穿绿罗裙的少女坐在蔺谦腿上,神色惊慌,手攥着蔺谦胸前的衣裳。 第283章 子嗣一事不能操之过急 平阳公主眸色幽冷,如山巅亘古不化的寒冰。 蔺谦面色微变,一把将文慈扶了起来,望向门口的平阳公主,一看她的眼神便猜到她误会了什么,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文慈就跪在了地上,嗫嚅道:“公主不要误会,奴婢来给谦哥哥送汤,不小心崴了脚跌倒了,这才碰到了他。” 文慈说的话正是蔺谦想说的,便没有再赘述,起身走到平阳公主面前:“公主怎么过来了?” “本宫不过来岂不是错过了这出好戏?”平阳公主似笑非笑道。 平阳公主的目光从蔺谦脸上转移到文慈脸上,少女双颊酡红,像吃醉了酒,梳着小巧玲珑的发髻,一身绿裙,如枝头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果真是个可心人儿。 再看向书案,一盅汤,一卷书,一砚台,红袖添香,好不美妙,若是天黑灯暖,岂不更快活。 见文慈战战兢兢,如受到威胁的鸟雀缩起肩膀,蔺谦有些不落忍,温声道:“公主别多想,事情正如文慈说的那样,她是没站稳才跌了下来,正好坐在了……坐在了我的腿上。”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平阳公主更来气,忍不住在心底发笑。他们二人如此齐心,倒衬得她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文慈怯生生地开口:“公主要怪罪就怪奴婢,不关驸马的事。” “你既自称奴婢,那就是公主府的下人。”平阳公主不再看文慈,悠然欣赏着指甲上新染的蔻丹,“公主府的下人首要遵守的规矩就是做事沉稳,忌讳毛手毛脚。你连送个汤都站不稳,可见不合格。” 文慈一滞,脸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一干二净:“请公主责罚,不要赶走奴婢,奴婢无处可去,被赶出去只有一死了。” 文慈哭得伤心,头重重磕在地上,连磕三个,额心就红了一片。 “公主,她不是有心的。”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已,蔺谦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平阳公主平日里至多有些娇蛮,绝不是不讲理的人,“请公主饶了她这一回。” “哎唷,这是干什么?”蔺母想来看看文慈与蔺谦相处得如何,哪曾想一来就撞见平阳公主盛气凌人地欺负人。 蔺母冲到文慈身边去,两手抱着她的胳膊想要将她扶起来,文慈眼睫挂着泪,朝蔺母摇头,不肯起来。蔺母无奈看向平阳公主:“文慈做错了什么公主要这样罚她?” 平阳公主懒得开口,给身边的听音使了个眼神。 听音会意,淡淡道:“老夫人,您送来公主府的奴婢不懂规矩,做事毛毛躁躁,来给驸马送汤,结果没站稳坐在了驸马腿上。得亏我们公主大度,没有误会她是蓄意勾引,否则早就乱棍打死,用一卷草席裹着丢乱葬岗了!” 文慈肩膀一缩,低垂的小脸又白了几分。 蔺母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是她授意文慈来给蔺谦送汤,对他嘘寒问暖。文慈这丫头很上道,想了个法子与蔺谦亲近,未料运气不好,被平阳公主撞见。 平阳公主霸道专横,只能自认倒霉。 “文慈出身自乡野,没学过那些规矩,念在她是初犯,公主就饶恕她这一回吧。”蔺母觍着脸为文慈说情,“往后老身盯着她学规矩。” 平阳公主笑了:“你可是在本宫面前将文慈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上无,本宫想想,你是怎么说的。哦,你说文慈姑娘是个细致人儿,比府里那些丫鬟贴心多了,定会将本宫伺候得舒舒服服。可是她来了公主府这些时日,可从未在本宫面前露面,谈何伺候得舒舒服服?莫非,你在欺骗本宫,实则想给驸马纳妾?本宫可是把话撂在这里,驸马敢纳妾就是藐视皇室威严,再多长几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蔺母嘴唇抖了下,提到砍脑袋就不敢多说了,好不容易熬到享受富贵生活,她可舍不得死。 文慈见状,趴伏在平阳公主脚边:“都是奴婢的错,要怎么罚但凭公主。奴婢保证,以后绝不再犯。” 平阳公主垂眼思考,玹影那个妹妹犯错,谢瑾窈是怎么惩罚的? “那就罚你跪在院子里,头上顶着碗,叫来往的下人都看清楚,不好好做事就是这个下场。”平阳公主道,“跪足两个时辰。再有下次,打二十大板撵出去,别说本宫心狠,不给你机会。” 文慈脸色煞白。 “怎么?”平阳公挑眉,语调微微上扬,隐含讽刺,“你不愿意?” 文慈瞄了一眼蔺谦,蔺谦张口,欲言又止,但最终没说什么。文慈的希望破碎,老老实实出了书房,头顶着碗跪在院子里。 刚好有洒扫的丫鬟路过,皆用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文慈,对文慈指指点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文慈泛白的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人堆里。自小到大,文慈从未受过这种屈辱。从前的日子不过是穷苦一些,周围的人家都是一样,没谁看不起谁。 “公主。”蔺母不悦,是她把文慈接来的,平阳公主此举也是在打她的脸,“两个时辰太久了,膝盖都要跪坏了,以后要落下病根儿的。” 平阳公主不为所动:“再多说一句,驸马也去跪着。你要是觉得本宫命令不了你儿子,本宫可以进宫请旨。” 人心都是偏的,牵扯到蔺谦,蔺母立马换了态度:“文慈做事粗手笨脚,该罚,该罚。”蔺母干笑两声,“公主消气了就好。” 可不能把平阳公主气到进宫告状,龙颜大怒的下场谁也承受不起。蔺母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她清楚平阳公主是先皇后所出,十分得皇帝的宠爱,平阳公主不高兴,蔺谦绝没有好果子吃,丢官是小事,掉脑袋是大事。蔺家是祖坟冒青烟才能成为皇亲国戚,万万不可开罪平阳公主。 子嗣一事不能操之过急。 蔺母亲自送平阳公主出去,待平阳公主走远了,蔺母才折回来,心疼地望了一眼跪在院子里的文慈,叹口气,拉着脸在蔺谦面前抱怨:“公主也太没有容人之量了,小肚鸡肠。文慈多好的孩子啊,乖巧懂事又能干,不过是出一个小小的差错就罚这么狠。你也是的,不晓得替文慈说句话儿,你好歹是驸马,公主的丈夫,你的话总比母亲的话有分量。” 说到激愤处,蔺母在蔺谦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就忍心看文慈受罪?” 第284章 可招魂可寻人下落 蔺谦望着院子里的文慈,两只细瘦的胳膊捧着头顶的碗,碗里装了满满的清水,片刻不敢松懈,稍有不慎碗就会摔下来,两只葡萄似的眼睛不停颤动,眼底满是无助,樱粉的唇抿得紧紧的。这才跪了不到半刻,文慈单薄的身子就微微晃动,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可怜文慈这孩子,刚经历失去双亲之痛,还要遭受这种罪。”蔺母揩了揩眼角,“你文叔文婶在世的时候没少帮衬咱家。尤其是你进京赶考那段日子,母亲一人在家,有一回下地干活扭了腰,地里的农活都是你文叔文婶还有文慈帮忙干完的,给他们银钱也不要。” 蔺母一边观察蔺谦的神情一边道:“你想想,你赶考带的银子里有多少是文家给凑的。虽然你高中状元后还给了他们双倍,可恩情不是这么还的。文家给你的是他们所能拿出来的全部,你还回去的只是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那么一丁点儿。现在文慈有难,咱们怎能不顾。” “母亲别念叨了。”蔺谦沉声道,“我去与公主说。” “快去!”蔺母心中一喜,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随即又扁了扁嘴,拍拍蔺谦的背,“好好说,别惹怒公主。” 蔺谦发愁地摁了摁眉心,他深知平阳公主并不是个轻易能说动的人。她天真烂漫、率真有趣,却也有执拗的一面,一旦做出决定,八匹马拉不回来。 见蔺谦面有犹豫,蔺母再接再厉:“文慈来投奔咱们以为找到了依靠,现在看来,哪里是依靠,这不是找罪受吗?没人是这样报答恩人的。” 蔺谦迈开步子,朝平阳公主的寝屋走去。 “谦儿,别忘了母亲的叮嘱,好好与公主说,哄一哄她。”蔺母笑得满脸褶子,捏着帕子冲蔺谦的背影挥舞。 蔺谦没有回头,蔺母便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脸上耳后的汗。要不是平阳公主不愿生孩子,为蔺家延续香火,她也不至于费尽心思把文慈弄到府里来。 平阳公主回了寝屋便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与蔺母说上几句话,泥人也能气出三分火气。 听音给平阳公主按揉穴位:“公主莫气,不值当……” 还想安慰平阳公主几句,见蔺谦走进来,听音及时住了口。这位驸马哪里都好,样貌学识性情样样出类拔萃,唯独有个分不清轻重的母亲,偏他是个孝顺的。 听音屈了屈膝,轻声提醒平阳公主:“公主,驸马来了。” 平阳公主掀起眼帘,看向静静立在那里的蔺谦,一袭远天蓝交领锦袍,身形修长,端的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 还在与蔺谦置气,平阳公主语气淡淡:“你要是替文慈求情,还是别开口了。”同意文慈进府已是触及平阳公主的底线,再让她退让绝无可能,真当她堂堂公主是泥捏的不成。 当初她根本没答应收留文慈,是被蔺母纠缠得烦了,才想把问题抛给蔺谦,提出只要蔺谦同意她就没意见,目的是让蔺谦与他母亲周旋,谁知转眼蔺母就用一顶轿子将文慈抬进了府里。蔺谦竟然没拒绝! 一国公主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断无收回的道理,只能接受现状。 犹豫片刻,蔺谦还是开口了:“文慈当真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我也有错。是我的脚绊倒了文慈,才叫她摔了。” 还真是为了文慈而来。这段时日平阳公主不想见蔺谦,与他分房而睡,他可没主动来缓和关系。 “本宫说到做到,驸马不服本宫的决定,心疼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子,那你就去陪她跪着。”平阳公主从前瞧着蔺谦那张俊朗的脸很欢喜,眼下只有心烦,“本宫倒不知,本宫在自己的府邸惩罚个把丫鬟还不能了。” 如蔺谦所料,平阳公主的决定无法说动,劝再多也是徒劳。 * 第二日与谢瑾窈见面,平阳公主就如竹筒倒豆子,将昨日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末了抱怨道:“怎么他们男子都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妹妹,专给人添堵的。” 话一出口,平阳公主就后悔了,扭头端详着谢瑾窈的脸色。尽管谢瑾窈神色未改,平阳公主还是歉意道:“我不是故意提到玹影的。” “你不用如此小心翼翼。”谢瑾窈道,“我没那么脆弱。” 平阳公主暗松口气,谢瑾窈鬓边还簪着白色绢花,可见并未放下玹影,道:“窈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平阳公主在他人面前总有几分强势,在谢瑾窈这里,她却是卸下属于“公主”的骄傲,只是个心里装满烦恼的小姑娘。 “你喜欢蔺谦吗?”谢瑾窈问。 “不喜欢为什么要选他做驸马。”平阳公主道,“可是我最近很讨厌他,讨厌他同意那个女子进府,讨厌他帮那个女子求情,我同他置气的时候,他都没有低下头来哄我,凭什么为了别的女子他就可以做到那个地步?我还讨厌他母亲的做派。” 越说越气,平阳公主连台上的大戏都顾不上看了,握拳狠狠砸了下身旁的桌子:“或许文慈根本不是无心跌倒,是故意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平阳公主没有证据,不想冤枉人,可她就是有股强烈的预感。 谢瑾窈看着戏台上荡气回肠的故事,也没耽搁听平阳公主倾诉,道:“这些话你与蔺谦说过吗?他是如何回应的?” “没有。”平阳公主放不下自尊。 谢瑾窈这才看向平阳公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有些话是要说清楚的,你不说他也不晓得你心里是何想法。都是人,没那么神通,无法听到心里的声音。莫要等到将来追悔莫及。” “你这讲话的口气……”平阳公主眼神古怪,“倒像比我年长。” 明明她比谢瑾窈年长几岁。 谢瑾窈淡淡一笑,无所谓谁比谁年长,她经历过的事,心得体会自然深刻。 “不说了,咱们好好看戏吧。”平阳公主坐正了,指着台上的旦角儿同谢瑾窈道,“新来的,眼神动作是不是很灵?” 谢瑾窈点了点头,深有同感。正看得入神,一旁传来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围绕着一位道法高深的能人,其中一人道:“这云鹤隐士真乃高人,可招魂、可寻人下落。” “我也听说了。”另一个说得活灵活现,“有户人家的女儿丢了,去求云鹤隐士指路,云鹤隐士掐指一算,道出失踪之人在西南方向不见天日的地下。那户人家找过去,果然在地下的枯井里找到了失踪多年的女儿。可怜见的,那女儿被迫生了几个孩子,神志也不大清醒。” 有人接话:“总归人是找到了,还有条命在,比死了强。后半辈子好好将养着,未必不能慢慢痊愈。” 第285章 只见一个人 谢瑾窈心跳急促,手心隐隐发热,生出了一股冲动。若玹影还活着,是不是可以找到?就算他死了,也可以招回魂魄,好让她跟他说几句话。 “请问……”谢瑾窈转头看着说话的二人,“那位云鹤隐士身在何处?” 平阳公主疑惑地看向谢瑾窈:“什么云鹤隐士?”她方才看戏专注,不曾留意身边的动静,是以,没听清那二人说了什么。 “贵人也想找云鹤隐士?”一名穿褐色窄袖圆领袍的男子道,“既是隐士,那就是世外高人,可不好找。咱们也想一睹高人的风采呢。” 谢瑾窈眸光黯淡了些,转过头去,神色有几分恍惚。谢瑾窈原是不信这些,亲自验证了蓬莱仙人之言,她不得不信。 或许人世间许多无法解释的事,用怪力乱神之说去解释没什么不好。 她与命硬之人结亲,确实以命换命,获得了长命百岁的机会。 谢瑾窈忽然有些头疼,手撑在额角,眉心深深拧起。 “怎么了?”平阳公主凑近了紧张道。 丫鬟们急忙上前关心起谢瑾窈的身子。 “无碍。”谢瑾窈摆手道。 一出戏都没看完,平阳公主见谢瑾窈脸色泛白,带她离开了戏楼。坐在马车上,平阳公主担忧地问道:“是不是落下病根儿了?” “不是。”谢瑾窈道,“我只是听到他们说起可招魂可寻人下落的云鹤隐士,有些不舒服。” 原来谢瑾窈的异样来源于此。平阳公主也是不信怪力乱神一说的,道:“什么云鹤隐士,我从未听过,当心是招摇撞骗的。” 谢瑾窈没将平阳公主的话听进去,回府以后就命墨影去查云鹤隐士的下落,再验证那户人家的女儿是否真找到了。不管是不是骗子,试一试并不费事。被骗了也不会损失什么,可若是真的,兴许她能找到玹影,哪怕是……一块遗骸也好。 * 五日后,墨影带回来个消息,云鹤隐士确有其人,他行踪不定,最近在玉京城郊外的村庄徘徊,不久前确实指点一户人家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女儿。 墨影去那户人家看了,女儿卧病在床,神志不清,满嘴胡话,时而发狂打人,不得已被麻绳捆缚在床上,日日由大夫施针诊治。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云鹤隐士。”谢瑾窈担心去晚了那位高人就离开了玉京。 丫鬟们都知道谢瑾窈是为了寻玹影的下落才想去找那个云鹤隐士,没亲眼见到玹影的尸骨始终是谢瑾窈的心病。 丫鬟们遵从谢瑾窈的任何决定,很快收拾好出行的东西,乘马车往京郊赶去。 花了半日才到,村庄的房屋大多临山而建,偶尔能听到辽远的地方传来钟声,谢瑾窈正有些疑惑,勘察过附近地形的墨影开口道:“山上有座寺庙,香火不断。” 一方庙宇庇护一方人,既然庙里香火不断,附近的人应当十分信奉。谢瑾窈道:“若见完那位云鹤隐士时辰还早,我便也去庙里拜一拜。” “云鹤隐士就住在桥的另一边。”墨影道。 木桥架在河流上,底下河水湍急,仍有女子在河边浣衣,说说笑笑。一道童正坐在桥头打瞌睡,嘴角叼着根茅草。 一行人走过去时,道童惊醒,吐掉嘴里的茅草,盯着几位道:“前面没有人家了,诸位莫不是要去寻我师父?师父他老人家近期不见人,特命我在此阻拦,诸位请回吧。” 丫鬟们看了看谢瑾窈,高人都有怪脾气,那位住在决然谷的神医便是如此。 “你师父可是云鹤隐士?”谢瑾窈问。 道童答:“正是。” “谁说我们要去见云鹤隐士。”谢瑾窈指向桥那边的山上,“我们要上山拜佛,也要从这桥上过。这桥又不是你家修的,还能拦着不让人过?” 道童笑一笑,道:“贵人若说要去烧香拜佛,尽可过去,我自不敢阻拦。可贵人若是打着上山拜佛的名号去找我师父云鹤隐士,那便是得罪我师父了。不管贵人所求为何,师父定不会透露半个字。贵人可要想清楚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童,好个性情刁钻的云鹤隐士。宝月是个急性子,问道:“你倒是说说,要见你师父有何条件。” 道童道:“我说了,师父近期闭关,不见任何人。” 谢瑾窈暗叹,不说实话是不行了,她原想借着上山拜佛的由头先过了桥,之后再设法去见云鹤隐士,谁知云鹤隐士定了这样的规矩。若她撒谎骗过道童,惹怒了那位云鹤隐士,他不肯帮忙又当如何? 谢瑾窈深吸口气,耐着性子道:“劳烦你给你家师父传个话,就说条件任他提,只要他肯见我一面。” 道童半信半疑地瞅着谢瑾窈:“任何条件都可以?” “是。”谢瑾窈许诺,“但凡云鹤隐士说得出,我一定办得到。” 道童被说动了,圆圆的眼睛转了转:“我去与师父禀明。不过事先说好,若师父不答应,可怨不着我。” “嗯。”谢瑾窈点了点头。道童撒开腿跑远,七拐八绕地进了竹林深处。 宝月忍不住嘀咕:“这些个高人的脾性一个比一个古怪,就说咱们之前见到的那位神医,躲在深山野谷里,半座山都是毒物,谁踏进去就是个死。” “其实也能理解。”金菱道,“倘若人人都能见到高人,高人一天到晚岂不忙死了,便是不答应别人的请求,光是见人就够烦扰的了。” 宝月想了想,气消了些:“说得也是。” 两个丫鬟说话的时候,谢瑾窈走到桥头边,没有贸然过桥,而是问河边浣衣的女子:“你们是这个村庄的人?” “对啊。”一个穿粉衣的年轻女子仰起头答道。 “你们可有见过那位云鹤隐士?”谢瑾窈问。 粉衣女子摇了摇头,看向另外几个同村的女子,问她们见过没有,都说不曾见过。谢瑾窈道了谢,望着道童离开的方向。 没过多久,道童去而复返。 谢瑾窈眯眼看着道童,总是想起年纪相仿的毕方。毕方其貌不扬,却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在决然谷的日子幸亏有他相伴解闷。 道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到谢瑾窈面前,想要说话,却因气喘不上来,嘴巴张开半晌一个字没说出来。 “如何?”谢瑾窈柔声道,“你师父可愿见我?” “师……师父怕吵,只见一个人。”道童竖起一根手指,而后扫过眼前一行人,“你们这么多人,商量一下派个人随我来。” 第286章 信女有一事相求 墨影一丝犹豫都没有,站出来道:“属下代小姐前去,一定问清楚姑爷的下落,不负小姐所望。” 谢瑾窈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寻找玹影,活人也好,尸骨也罢,总得有个明确的方向。墨影知道见了云鹤隐士该怎么问。 “还是我亲自去吧。”谢瑾窈摇了摇头,拒绝了墨影的提议,“我是与他最亲近的人,所谓心有灵犀,或许高人掐算也需要与下落不明之人亲近的人从旁协助。” “这……”墨影不大赞同。 万一是个圈套,他们这些暗卫不在谢瑾窈身边,岂不危险。 “就按我说的做。”谢瑾窈一刻也不愿耽搁,转身跟着道童过桥。 眼看谢瑾窈走远,宝月心里不安,想了个主意:“难道咱们就在这里干等?说了不去见云鹤隐士,咱们去烧香拜佛也不行吗?走,过桥!” 其余的人齐刷刷看向宝月,懂了她的意思,论迹不论心,他们心里想的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没去见云鹤隐士,只是过桥,离谢瑾窈近一些,出了什么状况也好应对。 木架桥不够稳当,走在上面摇摇晃晃,从木板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下面河水撞击礁石溅起的白色浪花,两边并无栏杆。墨影率先过去,丫鬟们依次跟上,另外几名暗卫垫后。 谢瑾窈与道童往茂密竹林里走,他们也朝那边去。 “金菱、银屏?”几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温柔轻缓,恰如和风细雨,“你们怎么在此地?” 待几人回头,那人更诧异:“珠翠、宝月,你们都在?” “四夫人。”丫鬟们微微一愣,屈膝行了一礼。 金菱往回走了几步,问道:“四夫人怎会在此?” 庄灵妤穿着朴素的鲛青色宽袖长衫,发髻松挽,簪两朵淡雅的绒花,面上未施丹铅,清清秀秀一张脸,正带着好奇打量几个丫鬟,以及丫鬟们身后着墨衣戴面具的暗卫。 “璧城山上的庙很灵,我特来此还愿。”庄灵妤道,“已经上完香了,准备回府。” 已近晌午,阳光照得人头昏昏,庄灵妤抬起团扇遮在额上,往树荫里挪了挪,擦擦额上的汗,道:“今儿真是巧了,净遇熟人。你们都在此处,怎么不见窈儿?” 这几个丫鬟一向是随侍在谢瑾窈左右,只见她们不见谢瑾窈便觉有些奇怪。 “奴婢们随小姐来此处寻云鹤隐士。”宝月道,“云鹤隐士只愿意见一人,小姐过去了,奴婢们在此等候。” “云鹤隐士?”庄灵妤笑着道,“倒是听寺里的香客提起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适才四夫人说净遇熟人是什么意思?”银屏心里有股怪异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除了奴婢们,四夫人还遇到哪位熟人了?” “是府里的二夫人。”庄灵妤道,“在寺里上香时遇着她了,不过她没瞧见我,转个身就消失了,我还当自己看错了。” 丫鬟们齐齐变了脸色。 四夫人庄灵妤喜好烧香拜佛国公府里尽人皆知,玉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寺庙庄灵妤拜了个遍,日常也在府里抄经书。偶尔听谢含薇抱怨,每每她与谢回犯了错,都会被庄灵妤罚抄经书。庄灵妤会出现在此处不为奇,二夫人陶蕙柔会来这么远的山上拜佛就不同寻常了。 “糟了!”宝月惊叫一声,联想到了谢瑾窈与陶蕙柔之间的恩怨。 陶蕙柔那日来湘水阁坦白了所有,谢瑾窈也没有遮掩,言明二房的凄惨下场皆是出自她手,二人几乎是在打明牌。被逼到绝路的陶蕙柔难保不会与谢瑾窈拼个鱼死网破。 其余几人与宝月想到一处,不敢再耽搁,纷纷往竹林里冲。 庄灵妤被他们的反应吓到了,虽不明情况,也跟着进了竹林,抽空问询:“出什么事了?” 宝月没时间与庄灵妤解释太多,只道:“四夫人,小姐恐是遭了二夫人的算计。四夫人既来了,可否帮奴婢们找找,多个人多份胜算。” “好好好。”庄灵妤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她带了丫鬟和护卫出来,加起来统共十个人,大家分散开在竹林里穿梭,寻找谢瑾窈的踪迹。 一时间,竹林里的鸟儿被惊得扑棱翅膀四下飞起。 * 谢瑾窈紧紧跟随在道童身后,林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干枯的竹叶,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还会不小心踩到断裂的竹子,或是被勾到裙摆。 换作从前,谢瑾窈定吃不了苦头,在决然谷待了那么久,这地方于她而言算不得凶险。谢瑾窈擦了擦脸上的汗,问前面带路的道童:“还有多久到?” 道童脸色变换,后面的谢瑾窈自然无法窥见:“快了。” “你之前也是这么与我说的。”谢瑾窈道。 “贵人要是不愿意走就回去罢,反正师父他老人家不愿见客。”道童无奈道,“我求了师父好久,他才答应见你。” “我没有不愿意。”谢瑾窈随手握住一根竹子当支撑,缓口气,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人停下来:“到了。” 谢瑾窈抬眼望去,不远处有间简陋的茅草屋,木门紧闭,门外的木架上放着簸箕,上面晒了萝卜干,看着是有人生活的样子。 “师父就在里面,你进去吧。”道童道,“我在外面守着。” 谢瑾窈推开木门,伴随“吱呀”一声。 屋里窗户很小,即使是白天,光线也十分昏暗。阴影处盘腿坐着一灰色布衣老者,头发花白,背对着谢瑾窈,瞧不清楚面容。 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只香炉,袅袅青烟从小孔里溢出,闻不出香气,有股奇怪的味道。 谢瑾窈随手关了门,恭恭敬敬地作揖,道:“云鹤隐士,信女有一事相求,还望隐士成全。信女先前允诺隐士的绝不是戏言,隐士若能助信女寻到想寻之人,隐士提出的任何要求信女都会满足。” 云鹤隐士岿然不动。 谢瑾窈不确定云鹤隐士是不是入定了,听不到她的话,除了静静等待别无他法,只是这屋子里的熏香有几分刺鼻,闻久了便觉头晕目眩,神思混沌。 第287章 你为鱼肉我为刀俎 是何时失去意识的谢瑾窈自己也不清楚。迎面被人泼了一杯沁凉的茶水,谢瑾窈醒了过来,用力眨了眨眼,屋子里哪有什么云鹤隐士,只有一个身穿曲红金丝桃花纹缎裙的陶蕙柔。 陶蕙柔手里握着一只空杯,放肆地笑起来:“没想到吧,谢瑾窈,终究是二婶棋高一着!” 是人就有软肋,从谢瑾窈日日头戴白花就可看出她心里十分在乎玹影。玹影就是谢瑾窈的软肋,用会招魂会寻人下落的“云鹤隐士”轻易就能引谢瑾窈上钩。 谢瑾窈的四肢被绑在木柱上,试着挣扎了一下,捆得太紧,她连动弹一下都困难,目光冷冷地看着陶蕙柔。 “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陶蕙柔砸了杯子,上前一步捏住谢瑾窈的脸,“你落到我手里,你为鱼肉我为刀俎,你有什么可神气的?你知道吗?我最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除了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你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哦,不对,你还很聪明。要是不聪明,如何能算计得了我的禹儿和谢瑞昌!” 提到谢禹,陶蕙柔红了眼睛,喉咙发堵:“你要拿走谢瑞昌的命就拿走好了,我已经厌倦了总是担惊受怕,唯恐他哪天又闯下大祸的滋味。可你为什么要动我的禹儿?为什么要把他变成一个双腿不能行走的废人!” 陶蕙柔拍打着谢瑾窈的脸颊,将她白皙的脸打得泛红。 “谢禹无辜,我母亲就不无辜,我就不无辜?”谢瑾窈说出了见到陶蕙柔后的第一句话。 接连遭受打击,陶蕙柔憔悴得厉害,双眼空洞无神,只有面对谢瑾窈时才会迸射出凶光:“你以为我想吗?我那是被逼得没办法了!”陶蕙柔用尽全力嘶吼,“如果日子过得舒坦,谁又想铤而走险作恶!” “少为你的罪行找借口了。”谢瑾窈冷笑道,“如果人人都如你这般,日子过得不如意就作恶,岂不天下大乱了。” “你懂什么!”陶蕙柔挥舞着双臂,将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底的酸楚、痛苦,统统都发泄出来,“谢瑞昌因故被贬官,被狐朋狗友撺掇着进了一个叫什么人间仙境的地方,在里头待了整整五日,他还以为只有一日,出来时输光了二房的家底还倒欠三十万两银子。三十万两啊!我到哪里去给他变那么多银子!不给银子,那些人就会对我的儿女下手,今日可能斩断一根手指,明日可能砍掉一条胳膊,我怎么敢不给。” 如今想起那段日子,陶蕙柔仍会感到溺水般的绝望。 谢瑾窈不为所动,淡淡道:“所以你就打上了我母亲的主意,不顾她怀着身孕害死了她,目的是趁我父亲在外征战,从我母亲手里拿到掌家权,然后顺理成章支取公中的银子填补谢瑞昌欠下的债。” “不错。”陶蕙柔抹掉脸上的泪,整个人奇异地冷静下来,“康宁郡主成亲时带进府里两百抬嫁妆,有多令人眼红,还有国公爷给的聘礼,莫说三十万两,三百万两也拿得出来。恰巧我父亲手里有从翎州带回来的天下奇毒,紫鹦花,我便一不做二不休,给赵清湘下了一点。” 陶蕙柔掩着嘴笑:“我告诉你,那种毒十分罕见,除了翎州的一座山上,别的地方都没有。我父亲被罚在翎州做苦役时,有个同行的人误食了一点点当场毙命。”陶蕙柔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所以我也给赵清湘下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陶蕙柔倏然敛起笑容,声音尖利道:“可是我没想到,赵清湘那么能忍!居然拼死把你生下来了。可是她还是没能挺过去,你刚落地她就咽了气。死了好啊,我这个二房的夫人就能名正言顺掌家了。偏偏我时运不济,你父亲当晚赶了回来。原本他该一个月后才到玉京的。” 谢瑾窈闭眼,后面的事她都知道了。谢宗钺提前回府,请名医保住了她的命,而她因为从娘胎里带了紫鹦花毒,体弱多病,常年泡在药罐子里,随时可能殒命。 若不是谢宗钺养得精细,谢瑾窈早就不在了。 府里所有人,包括那些为谢瑾窈看诊的大夫都以为谢瑾窈是早产导致的先天不足。陶蕙柔却清楚内里缘由,日日盼着谢瑾窈毒发身亡。谢瑾窈终究是比赵清湘命大,这么多年不仅没死,还能找到神医解了毒。 也是这一刻,陶蕙柔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什么,她早该在谢瑾窈回府的时候戒备起来——谢瑾窈痊愈了,必然是找到了解毒的药,自然而然,谢瑾窈便知晓自己是中毒而非体弱。 陶蕙柔仰头笑了一声:“是我愚笨,才反应过来……” 不过那又如何,谢瑾窈历经千辛万苦逃过一劫,今日还不是要命丧于此,她陶蕙柔没有输! “你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解了困局平安活到今日的?”陶蕙柔逼近谢瑾窈,重复道,“你为什么不好奇?” 谢瑾窈道:“你想说自然会说。” “是老太君。”陶蕙柔吐出了几个字,一眼不错地盯着谢瑾窈的脸。谢瑾窈并未如陶蕙柔料想的那般露出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猜到了,这让陶蕙柔很没有成就感:“你知道?” 谢瑾窈不置可否。 “赵清湘的死可以归于难产,女人生孩子本就凶险,九死一生,加之紫鹦花毒大夫是探不出来的,你父亲回来后一边对爱妻的死悲痛万分,一边想尽法子救活你,自然没有对赵清湘的死起疑。”陶蕙柔道,“可是追债的人不会放过我们一家子的,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能豁出去求到老太君跟前。” 老太君听了谢瑞昌干的混账事气愤又惊慌,担心被谢宗钺知道。老太君了解大儿子的脾气,他刚正不阿,又十分在意赵清湘,若是知道老二两口子干的事,肯定会提刀砍人。届时兄弟反目,轻则国公府成为整个玉京城的笑话,重则国公府的荣耀不再,就此没落。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老太君乐意看到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清湘已死,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老太君心一横,拿出多年来攒的钱,再加上私底下找人凑了凑,勉强为谢瑞昌补了窟窿,按下了这件事。 这是三人之间到死都不能言说的秘密,眼下被陶蕙柔抖了出来,她就没打算让谢瑾窈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别说二婶不疼你,这不是让你明明白白赴死,不至于到阴间做个糊涂的鬼。你母亲死在我手里,你也死在我手里,也算全了你们的母女情。”陶蕙柔笑起来,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如果不是你非死不可,我还挺想看你如何报复那个老太婆,可惜了。” 第288章 谢瑾窈你去死 陶蕙柔拔掉刀鞘,一抹冷光从眼前划过,刀尖对准谢瑾窈,最后说道:“你下了黄泉别怨二婶,这都是你自找的。” 谢瑾窈道:“你杀了我,你也别想活下去。不止你,你们整个二房都别想活。你的谢禹、谢勋、谢桉都得给我陪葬。” “你胡说!”陶蕙柔怒吼一声,嘴角翘了翘,“你在故意拖延时间,想等人来救你?简直是痴人说梦。竹林里最容易迷路了,一模一样的竹子到处都是,没有人引路,你的丫鬟暗卫进不来的。” “你觉得我在吓唬你?”谢瑾窈哼笑一声,“父亲总有一日查到你头上,真相大白时你们二房有什么下场你可曾想过?老太君保得了你们一次,还能保住你们第二次?” 陶蕙柔瞳孔微缩:“国公爷查不到我头上!二十年前他就没查到,二十年后他也查不到!”陶蕙柔又笑了起来,“你来此地是为了找云鹤隐士,丫鬟暗卫皆可作证,你是被云鹤隐士杀害的。凭他谢宗钺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查到我。” 谢瑾窈看着陶蕙柔,缓缓道:“谢桉有你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母亲真是可悲,倘若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他不知会遭受怎样的对待,只怕连抬起头做人都难,更别说有一番大作为。” 谢桉是陶蕙柔最疼爱的儿子,因为年纪小,又是她吃了不少苦头生下来的,陶蕙柔忍不住顺着谢瑾窈的话往下联想,神色有一丝动摇。 “少废话。”陶蕙柔晃了晃头,将浮上来的想法甩出去,目光变得坚定,“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横竖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回头是不可能的,以你谢瑾窈有仇必报的性子也不会放过我。” 陶蕙柔握紧了匕首往前一刺,忽然有人撞开门闯了进来。陶蕙柔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人是谁,就被人一棍子从后头敲晕了。 庄灵妤吓得浑身一颤,害怕自己下手重了把人打死,慌忙扔了棍子,两只手抖个不停,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四婶?”谢瑾窈略带诧异的一声唤,唤回了庄灵妤的神思。 “哎。”庄灵妤定了定神,抬腿跨过倒在地上的陶蕙柔,去到谢瑾窈身边,绕至她身后解开捆住手的绳子,“陶蕙柔怎么会想杀你?” 事到如今,已没有遮掩的必要,谢瑾窈说了实话:“陶蕙柔杀了我母亲,我报复回去,她狗急跳墙想出这一招要除掉我。” 听到“陶蕙柔杀了我母亲”几个字时,庄灵妤的手一顿,接着弯下腰去解绑住谢瑾窈双腿的麻绳:“我早该想到的,郡主娘娘身子好,怎可能突然早产又难产。” 谢瑾窈腿上的束缚消失,得以自由,身子一软,往前栽了栽。庄灵妤当她吓坏了,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道:“没事了没事了。” 谢瑾窈顿了一下,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紧绷的心逐渐放松,问庄灵妤:“四婶怎么会来?” “我去璧城山上的璧潭寺拜佛,下山时正好碰见了你的丫鬟和护卫。我说在庙里看到了陶蕙柔,他们就猜测你可能遭遇不测,进竹林寻你。”庄灵妤松开谢瑾窈,自己的发髻些微散乱,一缕头发掉落在脸边,顾不得撩起来,先将谢瑾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没受伤才松口气,道,“多个人多份力量,我便也来了。” 二人都未注意,躺在地上的陶蕙柔醒了过来。 庄灵妤以为自己下手重,是因为她根本没做过这样的事,担心会闹出人命,实际上她下手一点都不重,陶蕙柔只是脑袋晕眩才倒下去,并未晕死过去,缓过那一阵就恢复了,悄悄攥紧了匕首,挣扎着爬起来。 “多谢四……”谢瑾窈口中的“婶”字还未说出来,忽然瞥见地上的人动了,“小心!” “谢瑾窈你去死!”陶蕙柔凄厉地喊了一声,用力将匕首刺向谢瑾窈。 庄灵妤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谢瑾窈喊的这一声代表危险来临,本能地扑到谢瑾窈身前,将她牢牢护住。 “噗”一声闷响,刀子没入皮肉,正中后心,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了陶蕙柔满脸,眼睛都糊住了,睁不开。 陶蕙柔还不知道自己刺中的人是谁,只以为目的达成,癫狂地笑了出来:“哈哈,谢瑾窈,你终于死了,别想再伤害我的勋儿桉儿。” 庄灵妤只觉身体某一处剧痛,神志随着涌出的血而消逝,眼前开始模糊,痛到极致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身子轻飘飘的,如同在云端。 “四婶!四婶!”谢瑾窈伸手接住庄灵妤往下倒的身体。 庄灵妤微微偏头,朦胧的视线里是谢瑾窈惊慌失措的模样,庄灵妤释然笑道:“也好……也好,我能去陪你母亲了,不晓得……她还认不认得我。” “四婶,四婶你撑住。”谢瑾窈的手摸到庄灵妤后背,满背温热的血,好多好多血,怎么也堵不住,谢瑾窈泣不成声,“你等等我,我去找人来救你,我会救你的。” 有凌乱的脚步声靠近,是几名暗卫找了过来,乍一眼看去,鲜血染红了谢瑾窈与庄灵妤的衣裳,分不清谁受了伤。 “小姐!”暗卫冲过去,一脚将碍事的陶蕙柔踢开。 陶蕙柔的身子撞到桌腿,只觉五脏六腑都碎了,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 “我没事,你们快救救四婶,止血药呢?”谢瑾窈哽咽道,“你们肯定带了,快点!” 墨影上前细看,匕首刺入的位置是后心,再多的止血药也止不住血:“小姐,四夫人恐怕……” 余下的话墨影没有说出口,谢瑾窈却懂他的意思,大哭起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她要杀的人是我。” 平日在府里,谢瑾窈与庄灵妤并未有多深的交情,不过是某些场合遇到了,说几句话而已。偶尔庄灵妤差谢含薇来给她送东西,她还不领情,谢含薇回去应当同庄灵妤说了,庄灵妤怎么还会以命护她。 第289章 我对不起你们 “不要难过。”庄灵妤想要抬起手摸摸谢瑾窈的脸,手指动了几下,没力气。 当初她没能报答赵清湘,便是豁出这条命,也会护住赵清湘唯一的血脉。 谢瑾窈染了满手的血,抓住庄灵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那样无助,像个孩子:“我不想你死,不想欠你,我到底要怎么救你……你告诉我。” 她已经欠了玹影一条命,不想再看到有人为她死。 是她的错,她太过执拗,才会着了陶蕙柔的道。 是她脑子愚笨,没能识破陶蕙柔的奸计。 是她不够果决,早该杀了陶蕙柔,杀了谢瑞昌,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 庄灵妤如愿摸到了谢瑾窈的脸,可她的意识越来越微弱,呼吸也越来越浅,眼睛彻底看不清了,茫然地盯着虚空某一处,好似看到了赵清湘,眼泪缓缓滚落,嘴角却是微微弯起,嘴巴动了动,低喃出声:“姐姐,我来陪你了。” 贴在谢瑾窈脸上的手往下坠落,被谢瑾窈紧紧抓住,可她掌心里都是滑腻的血,还未凉透的庄灵妤的血,她怎么也握不住那只不断坠落的手。 “四婶!四婶!”谢瑾窈抱着庄灵妤恸哭。 躺在谢瑾窈怀里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回应她。那么温柔的人,说话总是轻声慢语,像一阵柔柔的风吹过花瓣。 * 国公府里一下子死了三个人,丧事办得隆重,轰动了半个玉京城。 谢瑞昌与陶蕙柔的死还被传成夫妻伉俪情深,一人病重而死,另一人便不愿独活,当真是可歌可泣。就连国公府里的人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发丧。 二房极少数的人知晓一些内情,谢瑞昌是在赌坊里跟人斗殴被打瞎了一只眼、几颗牙,府医为了保住他的命,不得已剜掉整只眼睛。谢瑞昌醒来接受不了自己成为一只独眼龙,开始自暴自弃,且他的身体早就在一日一日服食五石散被掏空了,从床上摔下来便只剩一口气,还不要下人伺候,某天半夜里咽了气。 陶蕙柔则是死在了外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陶蕙柔近日遭受的打击太重,加之她身子本就不好,之前晕过去几次,还吐了几次血,瞧着就命不久矣。 四夫人庄灵妤死得最是蹊跷,她素日里安安静静,从不与人相争,最常做的事就是抄佛经、烧香拜佛。这次也是,带着丫鬟与护卫去山上的寺庙里上香,不知中途发生了何事,回来时身中一刀,直击要害。下手之人十分残忍,据说匕首完全刺入身体,只剩刀柄在外头,流出的血将身上的衣裳都染了大半。 谢瑾窈是随庄灵妤的尸体一同回来的,衣裙上也沾了血,形容憔悴。 庄灵妤的灵堂里,谢回与谢含薇披麻戴孝,悲痛哭泣。谢复卿垂着头,同样一脸伤心,默默擦泪。 当年,庄灵妤本是在府上借住,是谢复卿相中了她,主动求娶。谢复卿醉心书画,庄灵妤将后院打理得安安稳稳,两人都是性子温和的人,这么多年夫妻和睦,连句争吵都不曾有过。 谢瑾窈一身白衣走进灵堂,红着眼上了香,在谢含薇身边蹲下身,抓起纸钱丢进火盆里,烟火熏得眼睛刺痛,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含薇听到了一些风声,也确实见到是谢瑾窈带着庄灵妤的尸身回府的,亲人的离去大过了对真相的探索。此时此刻,见到谢瑾窈,谢含薇很想问一句:“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对上谢含薇哭红的眼,谢瑾窈深深愧疚,从未打算隐瞒:“我中了陶蕙柔的计,差点被她杀了,四婶替我挡了那一刀。” 谢回闻言,朝谢瑾窈看了过去。 “是我对不起四婶,对不起你们。”谢瑾窈垂下眼,一滴泪砸在手里的纸钱上,洇开一片湿痕,“你们怨我也是应该的。” 许久无人说话,只有火焰吞噬纸钱发出的细微动静,飘起的烟灰落在几人头上。就在谢瑾窈以为谢回与谢含薇兄妹俩对她无话可说时,谢含薇轻声开口:“母亲总叫我与兄长保护好你,没想到……到头来,是她自己保护了你。她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谢瑾窈猝然抬眸,不解地望向谢含薇。 “你是不是无法理解?”谢含薇含着泪笑道,“起初我也无法理解,缠了母亲好久她才肯说出实情。她是庄家的庶女,生下她的姨娘早早过世,她不被父母喜爱,到了及笄的年纪,要把她嫁给一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男人笼络关系。她在大婚前一夜逃了出来……” 庄灵妤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子,逃婚出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投奔亲戚,奈何亲戚怕惹祸上身,得罪庄父,不仅没给庄灵妤提供帮助,还传信给庄父,让庄家派人把庄灵妤抓回去。 庄灵妤爬狗洞才从亲戚家逃离,走投无路,晕倒在一辆马车前。那辆奢华的马车里坐着成婚不久的康宁郡主、国公夫人赵清湘。 赵清湘未出阁前就爱收留一些猫猫狗狗,还有鸟儿,捡个人回府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听说了庄灵妤的遭遇,赵清湘颇为同情,为了永绝后患,亲自出面解除了庄灵妤的亲事,还助她与庄家脱离了关系,要她安心住在府上,等什么时候彻底安定了再做打算。 后来被谢复卿看中,嫁给了他,赵清湘也乐见其成,不仅替庄灵妤跟老太君周旋,还给她添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庄灵妤婚后生了一对龙凤胎,日子过得幸福美满,心底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时常叮嘱自己的一双儿女:“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到何种境地,你和你大哥都要记住,竭尽全力保护好六姑娘,不能让她有半分损伤。母亲脑子愚笨,性子也软弱,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机敏聪慧。” 如今,谢含薇一字一句地重复庄灵妤的叮嘱给谢瑾窈听。这些话谢含薇与谢回已听过太多次,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庄灵妤轻柔的声音。 谢回以前总不耐烦,说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每当这个时候,庄灵妤便会敲谢回的脑袋,谢回抱着头寻借口逃开。 兄妹二人想到了同样的画面,不约而同地看向庄灵妤的棺椁,母亲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谢含薇抬手捂住泪流不止的眼睛,放声哭泣:“母亲一点也不愚笨,性子也不软弱,明明……那么厉害。” 第290章 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狠心 谢瑾窈失魂落魄地自灵堂离开,她从来不知庄灵妤与赵清湘有这样一段渊源。难怪庄灵妤待她格外不一样,过去她不懂,总觉得古怪。 许多事情从脑中划过,有庄灵妤在老太君责怪她时替她说话,有庄灵妤在她因为谢宗钺下落不明难过时特意来安慰,还有庄灵妤做的糕点与谢宗钺做的味道极为相似。 谢宗钺是跟赵清湘学的,庄灵妤自然也是跟赵清湘学的。 谢瑾窈扶住额头,脚步有些虚浮,一直默默跟随的金菱与银屏上前扶住谢瑾窈。 回到湘水阁,谢宗钺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谢瑾窈抬起的双眼通红:“父亲。” 谢宗钺望着眼神空茫的谢瑾窈,叹了口气,试探道:“你告诉为父,你二叔、二婶,还有你四婶的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父亲不是在湘水阁里安插了眼线?”谢瑾窈道。 谢宗钺噎了一下,坦白:“你误会为父的意思了,为父过去是担心你的病情才派人留意。这段时日你见了不少人,具体谈了什么为父并不清楚。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为父很难不产生联想。” “我知道,我没有误会父亲。”谢瑾窈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对谢宗钺,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是我做的。” 谢瑾窈交代了所有,从遇见神医被诊断出中毒而非先天不足开始说起,一点一滴,巨细靡遗。 “我想为母亲和自己报仇,可我太愚蠢了,害得四婶枉送了性命。”谢瑾窈没法不愧疚,尤其是在谢含薇那里听到庄灵妤的事后,心里更难受。 她过去对庄灵妤的关心不屑一顾,充满防备,推开了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 谢瑾窈低低地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我总是在错过。父亲,我是不是很糟糕?以前我总觉得自己了不得,做什么事都得心应手,所有的事都掌控在手里,可事实上,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谢宗钺宽厚的手掌落在谢瑾窈肩上,轻轻拍了拍:“窈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人可以做到万全。这些本该是为父做的,是为父失职,才让你承受了这么多本不该承受的。” 谢瑾窈摇头,眼眶里蓄的泪被甩出来,道:“父亲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父亲,没有哪里失职,也没有什么是我本不该承受的。” 父女俩推心置腹聊了许久,丫鬟们都守在外面,谢宗钺背着手出来,温声道:“照顾好你们姑娘。” “是。”几个丫鬟屈膝,恭恭敬敬道。 进去时,谢瑾窈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的毯子应当是谢宗钺给她盖的。丫鬟们放轻了手脚,也没提醒谢瑾窈去床榻上睡,静静地守在旁边。 谢宗钺出了湘水阁,径直往鹤延堂走去。 府里的祸事一桩接着一桩,先是宋瑛魔怔了一般,不知礼仪廉耻地算计谢宗钺,再是前途一片坦荡的谢禹坠马成了个废人,接着又是谢瑞昌、陶蕙柔、庄灵妤相继身故。整个国公府笼罩在阴霾里,也不知犯了哪路神仙的忌讳。 老太君跪在佛堂里,面朝着金身佛像快速捻着佛珠,守在门外的芝兰低声提醒一声:“老太君,国公爷过来看您了。” 捻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拇指掐进两颗佛珠中间,线绷断,光滑圆润的珠子散开,“叮叮咚咚”掉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这已经是这串佛珠第二次断裂了。 上一次是谢宗钺离京办差死里逃生回来,恰逢谢瑾窈闯下大祸病倒了,老太君怒极,将一串佛珠掼到桌上,摔坏了。丫鬟们找到了所有的珠子,重新用线串了起来,眼下又断了。是否是一种预示,她心不诚,罪孽深重,佛祖不需要她诵经。 老太君从蒲团上起来,转过身去,佛堂的门打开,谢宗钺走进来。老太君面色悲戚:“府里出了这么多事,外面定是非议不断吧。” 谢宗钺看了一眼塑了金身的佛像,道:“母亲既然信佛,难道没听过世上之事都讲究因果报应?” 老太君身躯一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太君遭遇丧子之痛,长孙从云端陨落之痛,已是病骨支离,再被谢宗钺的话刺激,站都站不稳,“你的意思是府里发生的这些祸事都是报应?” 谢宗钺并未将话说透,眼前的人终究是自己的母亲,有生养之恩,他没法狠下心做什么:“都说佛祖普度众生,可儿子觉着佛祖更愿意度慈悲为怀的人,母亲日后莫要过问府里的事,一心向佛,赎清罪孽,说不定有一日佛也愿度母亲。” 老太君听懂了,怔然抬头:“你要将你的母亲软禁起来?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狠心?” 谢宗钺本不想说什么,然老太君太过执拗,非要一个答案,谢宗钺便似是而非道:“母亲包庇他人罪行,明知内情却将所有人蒙在鼓里,致使自己的孙女求医无门,这么多年竟是治错了病、吃错了药,母亲还要怎样?” 谢瑾窈分明是中毒了,老太君知道,为了保下谢瑞昌,选择一声不吭,眼睁睁看着那些大夫拿谢瑾窈当寻常的体弱之症来诊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太君的眼睛睁大:“你,你……” “就这样吧。”谢宗钺疲倦道:“儿子会为母亲养老送终,您永远是儿子的母亲,儿子不会对您不闻不问。” 老太君眼眶含泪,干瘪的嘴唇抖了几下,想说的话有许多,想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何时知道的,想解释自己也有难处,她不能看着兄弟阋墙,家族荣耀不再,她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只能压下所有的事。 到最后,老太君终究是一句话没说,闭上眼,缓缓落下泪来。 谢宗钺走出佛堂,拿出家主的威严,将鹤延堂的下人都敲打了一番,下了命令,严禁老太君踏出鹤延堂,往后老太君有任何情况,速去松涛苑禀报。 * 一应消息都被封锁在国公府里,烂在国公府里,外人想要探听一句实话是不可能的。何止玉京城的贵族、百姓,就连宫里人都好奇。 太子因办事不力被皇帝罚闭门思过,今日才解除禁令,来坤宁宫请安,一袭明黄蟒袍,头戴金冠,俊朗的面孔相较从前多了几分憔悴,身形瘦削,衣袍穿在身上都显空荡,怎么瞧都不复往日风姿。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是儿臣不好,让母后操心了。” “快起来。”身着华丽宫装的皇后连忙起身,亲自扶起太子,上上下下打量他,看到太子眉宇间的颓唐,皇后眼眸微微湿润,“你受苦了。” 太子拉着皇后坐下,宽慰皇后的心:“儿臣只是闭门不出,没吃多少苦。” 朝中至今仍有人弹劾太子,明里暗里说对太子的处罚过轻,甚至有大逆不道的,不知受了谁人的指使,竟提议废黜太子。 “先前为你订的那门亲事到底有些草率了,倘若换成谢瑾窈就好了。”皇后神情凝重,日夜思索着如何助太子重获皇帝的信任,“镇国公一向得你父皇器重,如今他重掌大权,有他成为你的助力,何愁坐不稳太子之位。” 第291章 凤冠霞帔明媒正娶 “母后糊涂了。”太子皱了皱眉,“谢瑾窈已经嫁人了。” “母后没有糊涂。”皇后挥手屏退了殿里的宫婢,细细同太子分析利弊,“母后派人去打听了,谢瑾窈的夫君死了,她如今是个寡妇。她的顽疾如今也治好了,有副康健的身子。” 太子张嘴欲说什么,皇后再次出声,阻拦了太子:“母后知道谢瑾窈嫁给你做太子妃委屈你了,可咱们不能只看表象。谢瑾窈还这么年轻,不可能守一辈子寡,总会再嫁。你主动前去求娶,镇国公定会承你的情,为你肝脑涂地。” 太子仍不赞同,要他主动去求娶一个丧夫的寡妇,纵使对方门第再显赫,也是给人增添茶余饭后的笑料。而他,是一国储君,不愿成为笑料。 “谢瑾窈本身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后的势力。”皇后语重心长道,“你如今亟需赢得你父皇的心,其他的都得抛开。” 太子渐渐被说动,心思活络起来,谢宗钺确实是一座代表着权势的山,有他相助,必能解了眼前的困局。 见太子的面容有所松动,皇后欣慰地笑了笑,又道:“况且,谢瑾窈原本倾心于你,只要你肯迈出那一步,后面的事就顺利了,保不准她自己就会想法子嫁给你。” 皇后何尝不知娶一个寡妇做太子的正妃是耻辱,情势所迫,有取必有舍,不可能事事如意、样样占优。 太子完全被皇后说服了,道:“谢令仪那边怎么办?她是钦定的太子妃,无法更改,否则不好向父皇交代。” “这有何难。”皇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垂眸饮茶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若是钦定的太子妃德行有失,便不配为太子妃了。” 皇后的提点被太子记在心里,回了东宫就开始谋划,派出密探去查谢令仪,只有足够了解一个人,才能清楚在哪里下手方能一击即中。 通往皇权的路上少不得一些牺牲,何况,他也不是要谢令仪的命,仅仅是让她名节有失,不配为太子妃而已。 探子很快传回密信,谢令仪在待选太子妃之前,中意的男子是定远侯次子,裴沉观。 太子在书房里,手里正捏着密信,嘴唇微动,默念着“裴沉观”三字。裴沉观,两年前的武状元,听闻此人有勇有谋,拉他入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还须从长计议。 谢瑾窈那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太子烧了信纸,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桌案,从前他并非不晓得谢瑾窈的心意,也知道镇国公权势滔天,只是谢瑾窈活不过双十年华,不想娶一个短命的太子妃回来。 * 两日后,五皇子应邀,陪太子前去镇国公府探望谢瑾窈。 五皇子两手背后,一身紫色宝瓶暗纹圆领锦袍,玉冠束发,端的是温润谦谦,笑起来如春风拂面:“皇兄怎么突然想到邀臣弟去探望窈妹妹了?” 从前太子对谢瑾窈可不甚热络,每回都是去国公府同镇国公商议政务,顺带瞧一眼谢瑾窈,或是在五皇子的提议下才去,主动相邀这是头一次。 太子昂首,一如既往尊贵、沉着,令人琢磨不透:“孤听闻国公府近日出了不少事,窈妹妹好歹同咱们一起长大,想是心情不好,过来瞧瞧她是应当的。”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五皇子挑眉,意味不明道:“有皇兄关心窈妹妹,是窈妹妹的福气。”话音停顿一下,五皇子笑了笑,“正好未来皇嫂也在府上,皇兄可要见一见,若是顾此失彼,只怕皇嫂该有意见了。” 太子眉心微不可查地拧了下,随即恢复如常:“我与谢令仪尚未成婚,她算你哪门子皇嫂。” “是臣弟失言,皇兄勿怪。”五皇子故作讪然,“不过婚事耽搁已久,皇兄打算何时迎娶谢七小姐进门?” “再说。”太子丢下两个字,率先进了湘水阁。 事先并未接到太子和五皇子前来的消息,湘水阁的下人陡然见到两位贵客,愣了一瞬,忙恭敬行礼。银屏低声提醒正在发呆的谢瑾窈:“太子殿下和五皇子殿下来看小姐了。” 谢瑾窈抱着琵琶坐在窗边,许久才拨弄一下,其余时候都在走神。经银屏的提醒,谢瑾窈才发现太子与五皇子已经走了过来,于是将怀里的琵琶递给银屏:“怎么到我这儿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备点茶水糕点。” “咱们来你这儿也不是为了讨吃的。”五皇子一贯对谢瑾窈亲和,俯身凑近端详她的小脸,“许久不见,瘦了,也憔悴了点儿,丫鬟们都是怎么伺候的,是不是你将她们惯坏了?” “没有的事。”谢瑾窈道。 五皇子看出来了,谢瑾窈变得不如以前爱说话,沉默寡言,闷闷不乐,整个人像蒙在灰扑扑的罩子里。跟她说话她也提不起兴致,恐怕这会子在心里埋怨他们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了她的清净。五皇子默叹一声,瞧见谢瑾窈鬓边的那朵小小的不起眼的雪白绢花,不知这朵花是为了玹影所簪,还是她的亲人。 太子有些不悦,从他进来到现在,谢瑾窈一眼都没看过他,五皇子与她说话时,她好歹还看了五皇子几眼,有所回应。 “也不知送你什么好,左右你这里什么都不缺。”五皇子示意身后的仆从将匣子端来,打开给谢瑾窈看,“不过你是个爱美的,给你挑了一套顶漂亮的头面。” 满目金灿灿,镶珠嵌玉,华丽精美,是谢瑾窈往日喜爱的式样。 五皇子不知道,谢瑾窈已经许久不曾认真打扮了,每日都是素淡的衣裳、简单的发髻首饰。不过谢瑾窈还是微微弯唇道谢:“我很喜欢,谢谢。” “跟我谢什么。”五皇子道,“还指望你身子养好了带你和平阳去骑马狩猎呢,看你这般消沉,过些时候等你心情好了再说吧。” 太子也送上自己带来的礼物,跟五皇子想到了一处去,送的也是首饰,一顶金丝凤冠,做工极尽繁复精妙,竟将五皇子送的那套头面比下去了。 正所谓凤冠霞帔、明媒正娶。赠人凤冠,这可是有点暧昧了。 五皇子都忍不住面露诧异,再看谢瑾窈,方才还心不在焉呢,这会子也不知是惊讶还是别的原因,眼睛都瞪大了。 第292章 他喜欢的是我的身份 谢瑾窈看到凤冠的那一刻,没别的感受,只怀疑太子是不是拿错了礼物。 太子盯着谢瑾窈看了许久,试图从她脸上窥见一丝欣喜,可惜事与愿违。 “殿下,这该是送给七妹妹的礼物。”太子不发话,谢瑾窈只好主动提出来,“许是殿下手底下的人疏忽拿错了匣子。” 太子面色微凝,有些许难堪。谢瑾窈是当真以为他拿错了东西,还是不明白他的暗示?而且,谢瑾窈对他的称呼也变了,从前是亲昵的“太子哥哥”,如今却是疏离的“殿下”。 “孤没有弄错。”太子握拳抵在唇上干咳了声,“那日去母后宫里请安,恰好看到她身边的嬷嬷在盘点首饰,孤觉得这顶冠子适合窈妹妹,便讨要了过来,赠与窈妹妹,只为搏窈妹妹一笑。” 一瞬间,谢瑾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凤冠意义重大,殿下不该随意赠人。”谢瑾窈微微抬起眼帘,眼底一丝波澜也无,“收起来罢,被人传出去可不好,有损七妹妹颜面,于殿下也是一桩麻烦。” 湘水阁里的人嘴巴都严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不会往外说,谢瑾窈是故意将话往难听了说,目的是让太子知难而退,别打她的主意。 太子平静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没想到自己也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一日,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瞧孤,竟看错了,原来这是凤冠。窈妹妹不提醒孤还没看出来,以为只是一顶普通的金冠。如此,确实不适合送给窈妹妹,还不快拿走。” 仆从赶紧盖上匣子抱走了。 气氛有些压抑,五皇子愣了愣,出声缓和:“确实容易看错,那冠子上是凤凰吗?我差点看成了孔雀。” 谢瑾窈低头喝茶,唇边一抹淡笑,五皇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给太子挽回尊严。 听了五皇子的话,太子的脸色果真没那么难看了。 二人闲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同离去。 金菱收起桌上太子与五皇子用过的茶杯,拿去清洗。银屏觉得自己窥探到了什么,又不是很确定,找谢瑾窈指点迷津:“小姐,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真看错了凤冠?” 那顶冠子上的凤凰栩栩如生,每一片羽毛都分毫毕现,打眼一看就是凤凰,一点也不像别的鸟儿,怎可能看错。 谢瑾窈摇头失笑,眸中却是一片淡漠:“看不出来么?太子殿下想弃了谢令仪,选我为太子妃,亏他想得出来。” “太子殿下喜欢小姐?!”宝月倒抽了一口凉气。 若不是谢瑾窈对玹影有情,宝月会很乐意见到太子对谢瑾窈动心,毕竟谢瑾窈过去恋慕太子。 太子早点表明心意,那时就是两情相悦了,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谢瑾窈早已放下太子,如今满心都是已经故去的玹影,再容不下他人,自然不会接受太子的心意。 谢瑾窈淡淡瞥了宝月一眼。宝月捂住嘴,闷声道:“奴婢错了。” “你确实错了,错得离谱。”谢瑾窈一语点破,“你当太子喜欢我?殊不知他喜欢的是我的身份。还记得咱们回府那日,谢含薇说过什么?” 那日在马车上谢含薇说了许多话,宝月不知道谢瑾窈指的是哪一句,迷茫地摇了摇头。 “太子在南方治理水患出了大纰漏,致使城中流民暴乱,死伤无数,被大臣们上奏弹劾了。”谢瑾窈道,“太子苦于无法扭转局面,这才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父亲恢复了兵权,又成了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拉拢了父亲,于太子大有益处。” 丫鬟们闻言,恍然大悟。 亏她们还以为太子殿下对谢瑾窈动了心,是她们太单纯了。太子是想借着娶谢瑾窈从而得到镇国公的支持,可见太子不是个光明磊落的人。 幸好谢瑾窈早早忘了太子,不曾与太子有过多牵扯,不然还要伤心一回。 “奴婢觉着太子既起了这样的心思,恐怕不会轻易放弃。”金菱担忧道,“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谢瑾窈只觉得恶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 自国公府离开,太子就去了坤宁宫,在这里太子无需掩饰,能做真实的自己,脸色足够难看。 皇后遣了宫婢出去,上前关心道:“事情进展得不顺利?” 太子将湘水阁里发生的事说与皇后听,眼下回想当时的场景仍觉狼狈,他堂堂太子,竟被一个臣子的女儿落了面子,简直岂有此理。 “那谢瑾窈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不吃这套。”太子的语气不自觉带了怨愤,“险些弄得儿臣下不来台。” “母后觉着谢瑾窈既不是真傻也不是装傻,她聪明得很。”皇后声音温和,开解道,“你啊,饱读诗书却不明白女儿家的心思。谢瑾窈若立时接受了那顶凤冠,母后且问你,你心里会如何看待她?是否觉得她不够矜持,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太子讷讷地点头:“母后的意思是,谢瑾窈是为了在孤面前扮演矜持。” “不是扮演。”皇后递一杯菊花茶给太子,好让太子消消心火,“是大家族出来的嫡女理应如此,她拒绝才是对的。” 待太子喝完一杯茶,皇后推过去一尊博山炉,揭开盖子:“为母亲点一炉香。” 这本是宫婢该做的,皇后这般要求,太子也没推辞,捏着灰压将香灰铺平整,用小勺舀起香粉洒在莲花香篆上,拓出莲花状,最后点燃熏香盖上盖子。丝丝缕缕青烟从盖子上的镂空缝隙四溢而出,香气宜人。 一套流程下来,便是不闻这熏香,也有平心静气之效,太子亦明白了皇后的用心,是提醒他要沉得住气,不能急。 “今儿是什么日子?”皇后满意地看着太子亲手点的熏香,随口问道。 太子答:“五月二十二。” “眼看着就要入夏了。”皇后微微一笑,道,“今岁的百花宴就由本宫亲自操办罢,给玉京城的贵女们都下帖子,人多热闹,也好成事。” 第293章 怎么跟太子扯上关系了 往年的百花宴都在馥子园举办,今岁也不例外。 馥子园是前朝就有的一座园子,里头种植的珍稀花卉几百种,春夏交接之际,百花齐放,正是赏花的好时节。 百花宴不拘于什么形式,有时是几位贵族夫人牵头,将玉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公子们都凑在一处,赏花品茗,闲谈趣事儿,也方便适龄的男女相看人家。或是由王妃操办,以花为题,吟诗作对,宴席也多以花为食,极尽风雅。 “小姐,百花宴的帖子。”珠翠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洒金牡丹纹红贴,不知用什么熏过,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不去。”谢瑾窈晨起闲来无事,拿着小剪子修剪盆景,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点心热茶,阳光照在谢瑾窈瓷白的脸上,有几分薄胎瓷器的净透。 珠翠走近了些,低声道:“小姐,是宫里发出的帖子,不好拒绝的。” 上次太子过来示好,意图过于明显,凡是与宫里相关,丫鬟们不得不留个心眼儿,生怕谢瑾窈一个不慎遭了算计。 “咔嚓”一声,谢瑾窈手下失了轻重,一枝顶好看的枝丫被她剪断了。好好的盆景便不再美观,一边形状优美,一边光秃秃,看起来不伦不类。 谢瑾窈心生懊恼,扔下金色的小剪子,接过宝月递来的热帕子擦干净手指。 “要不小姐寻个由头推了。”宝月眼珠转了转,帮谢瑾窈想了个主意,“就说身子抱恙,不宜出门见风。” 谢瑾窈低笑一声,打开帖子漫不经心扫了眼:“从前这个由头好使,无人会怀疑,如今谁不知道我治好了病回京,再称病不出就不像样了。” “小姐要去吗?”银屏小声问。 “去,怎么不去。”谢瑾窈道,“都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岂有躲起来的道理。” 再说,一次躲得过去,未必次次都能躲过去,总要面对的。 百花宴定在六月初二,玉京城中但凡叫得出名号的夫人小姐们都出席了,皇后娘娘的面子,谁有胆子不给。况且,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若能在皇后跟前得脸,那是莫大的荣耀。是以,出门前各夫人都对自家的小姐耳提面命,既要守规矩,又要好好表现自己。 平阳公主也是要去凑热闹的,特意绕了路,来国公府,跟谢瑾窈一道走。 谢瑾窈上了平阳公主的马车,国公府那辆马车里坐着几位丫鬟,在后头跟着。谢瑾窈道:“驸马不陪你同去?” “我才不要跟他一起。”平阳公主鼻尖一皱,轻哼了声。 谢瑾窈无奈摇头:“你与驸马还在闹别扭?没说清楚。” “你那日的话我听进去了,回去仔细想了想,我做不到。”平阳公主道,“拉不下脸。本宫堂堂嫡公主,凭什么要向他低头?他以为他是谁?能让本宫低头的人还没出生。” 不聊蔺谦了,以免惹平阳公主心烦,谢瑾窈岔开了话头,聊起了别的,说到此次百花宴。 平阳公主疑惑道:“我接到帖子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相信是皇后娘娘操办的。太子都那样了,我以为皇后娘娘该操心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没想到还有闲心办宴会。” 谢瑾窈笑而不语。 “你这个笑容倒是耐人寻味。”平阳公主看着谢瑾窈,眨了眨眼,“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你怎知百花宴不是为了太子筹谋?”谢瑾窈似是而非道。 平阳公主没听懂,暗自思忖一阵,还是不明白:“办百花宴怎么跟太子扯上关系了?若太子没选太子妃,我还能理解皇后娘娘此举是为了挑儿媳妇,可太子已经定了太子妃。难不成……为太子选良娣?”话刚出口,平阳公主自己就否认了,“不对,太子妃都还未入东宫,此时选良娣有些不妥。” 谢瑾窈道:“别想了,到地方就知道了。” “说到太子妃,我就更奇怪了,距离选太子妃大典都过去多久了,二人还未完婚,再拖下去,你家七妹妹都成老姑娘了。”平阳公主兀自摇头,不解道,“太子因治理水患不当,惹了父皇厌弃,就该趁此机会好好办一场喜事,再添个皇孙。父皇高兴了,兴许就不再对太子过去的事耿耿于怀。” 谢瑾窈暗暗冷哼,太子是要办喜事,不过是与皇后合计换个人。 马车行至馥子园,已有不少人到了,正凑在一处说说笑笑。有人远远瞧见平阳公主与谢瑾窈前来,整顿衣裳向二人行礼。 “见过平阳公主、永安公主,公主金安。”一众夫人小姐齐齐整整,姹紫嫣红,香气阵阵,一时间倒比园子里的花还要娇艳。 “都起来罢,不必多礼,今日是母后设宴,咱们都听她的,不讲那么多繁文缛节。”平阳公主仪态端庄地发话。 “是。”一众人起了身,继续方才的话题。 “永安公主身子大好了,往后可要常出来走动才是,把从前的都补回来。”其中一位夫人笑盈盈道,“若是缺解闷儿的,可将我家的曼曼叫去,她性子活泼,给公主作伴正好。”从前她们这些人想见谢瑾窈一面都难,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自然想结交。不光是为了自个儿,也为了自家男人的前程。镇国公深得皇帝器重,大权重握,跟镇国公的独女交好只有好处没坏处。 谢瑾窈微微笑着道:“先谢过郑夫人的好意。” 那位夫人还生怕谢瑾窈不给面子,毕竟听说她脾气不大好,眼下见对方有所回应,笑得见牙不见眼:“公主客气了,能入公主的眼,是我家曼曼的福气。” 其余的夫人都羡慕郑夫人有张巧嘴,还有胆色,率先讨了谢瑾窈欢心,她们晚了一步,再效仿郑夫人就有了跟风的嫌疑。 不知谁道了声“皇后娘娘来了”,众人敛起神色,恭恭敬敬地朝走来的皇后行礼,比方才还要肃穆。一些个胆子小的闺阁女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身着紫色满绣宫装的皇后威严大气,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定在谢瑾窈身上。 今日的谢瑾窈与皇后印象里艳丽富贵的样子截然不同,一袭荷花白银丝海棠纹襦裙,大袖披衫也是淡雅的荔肉色,清清淡淡,乌发简单松挽,两道髻鬟垂在耳边,斜插两支碧青玉簪,鬓边一朵不起眼的雪白绢花。 旁的夫人小姐都铆足了劲儿打扮自己,满眼的缤纷颜色,偏谢瑾窈一身素色,宛若出水芙蓉,但因容颜盛极,没被任何一个人比下去。 不过,谢瑾窈头上那朵白花着实刺目。皇后眯了眯眼,藏起了眼底的不悦,挤出一丝笑意:“今日不讲究那些个虚礼,都别拘着了,自在些才不辜负这满园子的花儿。” 第294章 换成小酒杯反倒吃醉了 众人面色松缓了不少,但也没完全放松,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没谁真的不讲规矩礼仪,随心所欲,毕竟一举一动都在皇后眼中。 馥子园也有不少男子来了,与皇后见过礼便三五成群地吟诗作对去了。 女眷们陪着皇后逛了大半个园子,到厅中歇息,吃点茶水点心,闲谈几句,等着一会儿开宴。 蔺谦本不打算来馥子园,是被同僚拉来的,不出意外地在园子里见到了平阳公主,正与谢家那位小姐站在牡丹丛里说话。 平阳公主身着银朱锦绣裙,佩戴富贵逼人的金镶玉璎珞项圈,发髻高高挽起,饰以金簪玉钗,纤纤素手抵在鼻下笑起来,娇艳若桃李。 蔺谦扔下同僚,折了一支正红的牡丹花过去,递到平阳公主面前。 正聊得兴起,平阳公主冷不丁瞥见拿着花的蔺谦,愣了一下,笑容收起:“做什么?” 站在平阳公主另一边的谢瑾窈见此情形,微微挑眉,识趣地走开了,把这一方美景留给痴男怨女,轻轻吸口气,看向别处的风景。 这一看不打紧,却在柳树后发现了一道修长身影,着了身苍绿锦袍的男子手握拳撑在树干上。谢瑾窈一顿,顺着那男子的目光,看到的正是平阳公主与蔺谦二人。 “小姐,那是定远侯的次子。”银屏见谢瑾窈盯着柳树后的男子,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裴沉观?险些没认出来。”谢瑾窈道,“他以前也是个如玉公子哥儿,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满楼红袖招,怎么成了……” 成了个皮肤黝黑、身形魁梧的大汉!还蓄起了胡子,跟从前的形象大不相同,所以谢瑾窈乍一眼看过去,没能认出来,只觉五官有些眼熟。 金菱笑了笑,道:“在军中操练得久了,哪会细皮嫩肉。” “也是。”谢瑾窈想到了谢宗钺,一旦有军务在身,便没半点平日里温润国公的气度,一身血性,走在路上能将孩童吓得啼哭不止。 谢瑾窈琢磨裴沉观望向平阳公主的眼神,感觉不大对劲:“这人对平阳……” “小姐说什么?”银屏好奇地问。 谢瑾窈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淡笑道:“没什么。” 说起来,当初平阳公主选驸马,裴沉观也在其列,只不过没被平阳公主选中。平阳公主一眼相中了端方雅正的谦谦君子,文状元蔺谦。 平阳公主已然成婚,裴沉观或是旁的什么人都不重要了。 “看到这朵花,觉得很衬公主今日的衣裙,便摘下来送给公主了。”蔺谦目光闪烁,不习惯说甜言蜜语,显得有些笨拙。 平阳公主端着架子,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本宫没听清。” “这花衬公主,我帮公主簪上可好?”蔺谦脸都红了,说完便抿紧了唇,捏着花的手往前递了递,担心平阳公主不接受。 平阳公主盯着他看了半晌,什么也没说,就在蔺谦以为自己要被拒绝了,平阳公主微微偏头。 蔺谦一愣。 “不是说了要帮本宫簪上,是想本宫自己动手?”平阳公主语调上扬,弯弯的柳叶眉随着笑意变得更弯了。 听音与吟夏两个丫鬟站得远远的,没有上前去打扰驸马公主打情骂俏,彼此对视一眼,忍不住掩着嘴偷笑。 蔺谦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将那朵绽放到极致的大红牡丹花簪在平阳公主发髻上。平阳公主自己看不到,怕蔺谦粗手笨脚,把她弄成了四不像,回头看向远处的两个丫鬟:“站那么远做什么,快来帮本宫看看,合适吗?” 两个丫鬟这才上前,笑吟吟道:“合适,公主人比花娇!” 平阳公主板起脸,娇斥了一声:“连本宫都敢打趣了。” “不敢不敢。”两个丫鬟配合平阳公主,端正肃容。 * 宴席开始了,谢瑾窈才姗姗进到厅里,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周,男子席位在屏风的另一边,单听声音,其中并无太子。 难道是她想错了?皇后操办百花宴只是单纯为了赏花,将玉京城的夫人小姐凑在一起给她解闷儿,不是别有用心? 虽如此想,谢瑾窈却不敢放松警惕。 谢令仪今日也在场,自打宋瑛做了丑事,她也跟着无颜见人,终日躲在清风苑里萎靡不振。百花宴由皇后操办,给谢令仪递了帖子,她推脱不得才前来赴宴,没有与昔日闺中好友聊天,静静坐在一处,整个人灰扑扑的,十分落寞。 待谢瑾窈落座,谢令仪朝她看了几眼。一想到自己的母亲算计谢瑾窈的父亲,谢令仪就羞愧难当,也没脸去找谢瑾窈说话,垂着眸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男子席位当中裴沉观最先醉了,引得一众世家子弟打趣:“裴兄在军中向来是大碗喝酒,该练出海量才是,怎么今日换成小小酒杯反倒吃醉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裴沉观身上,包括蔺谦。 裴沉观与蔺谦对上视线,眸光陡然一沉,手里的酒洒了大半,最终什么话也没说。蔺谦被裴沉观那一眼看得心惊,继而有些困惑,他与此人往日无交集,对方何以对他展露敌意。 蔺谦兀自摇头,要么是他看错了,要么是裴沉观喝多了认错了人。 裴沉观一点也不想看到蔺谦春风得意的样子,借着衣袍被酒打湿的理由,起身离席:“我去换身衣裳,顺便醒醒酒。” 玉色屏风的另一端,一个下人垂着头往谢令仪手中塞了张纸条。谢令仪微微一愣,以食案遮掩,偷偷展开纸条,待看清上面的字,心跳一霎加快。 趁人不注意,谢令仪悄悄离开席位,跟着那个下人在园子里穿梭,脚步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酒气涌上脸,双颊晕开了酡红。 停在一间屋子前,下人悄然退开,走远了。谢令仪深深吸气,怀揣着一丝忐忑与隐秘的欣喜,推开了那扇门。 简单的布置,一眼可望到底,烟青色的帘帐被如意纹帐钩挂起,醉卧在床榻上的男子一身苍绿灵芝云纹锦袍,眉目英挺硬朗,气宇轩昂,正是年少成名的小将军裴沉观。 那年裴沉观打马从街上过,俯首睥睨间,意气风发,桀骜不羁,仿佛天地任他翱翔,无人能掩盖其锋芒。谢令仪一直没能忘记。 第295章 莫不是在此私会 谢令仪以为裴沉观不记得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心意,可他今日却约她来此,说有话想同她说。 要说什么? 谢令仪情不自禁地幻想裴沉观温柔看着自己的样子,无论说什么都好。就像曾经的玹影,对待旁人都冷若冰霜,好似稍微靠近一点都能将人冻伤,唯独对谢瑾窈不一样。冰山融化,变成潺湲春水。 “裴沉观。”谢令仪小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到险些自己都听不到。 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想是醉得狠了。谢令仪盯着那张脸,虽与从前截然不同,少了些张狂肆意,多了成熟稳重,依然令她心动。 谢令仪慢慢走近,伸手想要触摸裴沉观的脸,还未碰到,手腕忽然被钳住,力气大得仿佛要将谢令仪的腕骨捏碎。谢令仪没忍住痛叫出声:“啊,好疼……” 裴沉观翻身坐起,眸中的醉意褪去,鹰隼般锐利,直直地射向贸然出现在房中的女子,浓眉皱起:“你是谁?因何来此?” 谢令仪觉得荒谬,裴沉观居然问她是谁。 “你……你先松开。”谢令仪委屈得红了眼,声音细弱,“我很疼。” 谅她一个弱女子也不会对自己造成威胁,裴沉观松开了手。 谢令仪白皙的手腕上登时多了几道指印,谢令仪抚了抚,心中愈发酸楚:“是你叫我来的,你问我是谁,还问我为何来此,这是什么道理?” 裴沉观仔细打量眼前身着栀子黄罗裙的女子,确定自己不认识她,更不会叫她来这里。他虽喝了不少酒,远没有到醉得记不清事的地步。 “你搞错了。”裴沉观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沉着脸道,“我没有……” 话未说完,裴沉观忽然想到了什么,眉心狠狠一拧,冷声道:“可能中计了。” 裴沉观疾步走到门边,想要拉开门却发现门从外边锁住了,扭头看谢令仪,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知情。虽然想不到有谁会算计自己,当务之急是从这里出去,在被别人发现之前。裴沉观正要用蛮力破门而出,门外恰恰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走了这么一会子也累了,正好有歇脚的地方,进去吃杯茶吧。”皇后抚了抚鬓发,被宫婢扶着往屋子走去,“怎么锁上了?把门打开。” 一名负责打理馥子园的下人站出来回话:“回禀娘娘,适才奴婢见园子里有狸奴乱窜,恐钻进屋子里弄坏了东西,这才将门锁了起来。这就去打开。” 屋里的人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谢令仪心下慌乱,脸上的红晕褪得一干二净:“怎么办,怎么办。” 裴沉观目光冷峻四扫,这间屋子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别的出口,只能坐以待毙。 门锁打开,下人推开门,看见屋子里有人,且为一对男女,吓了一大跳,捂着嘴低呼:“这……这……” 门外一众人也看清了,那女子是国公府的七小姐谢令仪,当今圣上钦定的太子妃,只待择日完婚。男子则是定远侯次子裴沉观。 “谢令仪,裴少将军,你们二人怎会在房间里?”皇后面沉如水,目光冷冰冰地盯着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莫不是在此私会?” 先前开门的下人跪伏在地上,道:“都是奴婢的错,不该将门锁起来。” “你何错之有?”皇后管理六宫,一贯不怒自威,何况眼下动了怒,更是显得气势逼人,“若不是你无意锁了门,本宫还撞不见这起子腌臜事。” 旁人都不敢插话,或看热闹不嫌事大,或嗤之以鼻,还有的抱有别的心思,眼神各异地望着屋子里的两人。 早在皇后发话时,谢令仪就跪在了地上,裴沉观只是拱手垂首。 平阳公主微微歪头,在谢瑾窈耳边低语:“这下可糟了。” 谢瑾窈面色平静,内心思绪却如潮涌,原来今日的百花宴打的是这个主意。怪不得方才宴席进行到尾声,皇后忽然提议吃得有些多了,邀众位女眷到园子里走走消食,还偏要停在此地歇息。 也是,倘若谢令仪的太子妃之位不腾出来,太子怎么好名正言顺地重新选太子妃。 “请皇后娘娘明察,臣并未与这位女子在此私会,实乃有人故意引这位女子前来。”裴沉观不卑不亢道,“既然门是这位下人锁的,那就抓起来严刑拷打,总能问出来东西。” 谢瑾窈暗叹一口气,裴沉观的想法是对的,但他不知今日这局本就是皇后设的,就算是把下人打死也问不出什么。 皇后没有依着裴沉观的意思,而是看向谢令仪,道:“谢令仪,你是钦定的太子妃,有谁敢引你来?你倒说说,是不是裴少将军说的那样。” 裴沉观心中一惊,与他一同中计的女子是太子妃谢令仪?裴沉观神色严肃,若是寻常女子还能再分说,对方是太子妃,事情就严重了。 朝堂形势诡谲多变,太子地位不稳,今日这一遭莫不是冲着太子来的?只不过他裴沉观倒霉,刚好掉进了旁人设下的陷阱。“回禀娘娘,确实是有个下人给臣女引路。”谢令仪双手交叠贴地,额头抵在手背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渗。 她不能拿出那张纸条为自己正名,纸条上的落款是裴沉观,拿出来就等于证实了他们两人约好了在此私会。 皇后道:“哪个下人,你倒是说清楚点。” “回娘娘……”谢令仪脑中混乱,竟想不起来那个下人长什么模样、有何特征,只得如实道,“那个下人始终垂着头,臣女……臣女不曾留意她长得是何模样。” 谢令仪心知自己在劫难逃,闭上了眼,静等皇后裁夺。 “是臣女。”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忽然响起,谢令仪遽然抬眸,与人群中的谢瑾窈对上视线。 谢瑾窈站了出来,对着皇后盈盈一拜,不紧不慢开口:“臣女约七妹妹单独说说话,不开眼的下人带错了路,酿成大祸。” 谢令仪与裴沉观孤男寡女待在一起,怎么着都有损清誉,但总比安个私会的罪名要好。 “误会一场,娘娘就不要怪罪了。”谢瑾窈走到谢令仪身边,伸手扶起她,“瞧臣女的七妹妹,吓得魂不附体了。” 谢令仪愣了一瞬,借力站起来,仍旧垂着头:“是,是六姐姐约臣女说话。不知为何,臣女进屋以后瞧见有男子在此醒酒,便想离开,不曾想门被锁上了。紧接着娘娘与诸位夫人小姐就来了此处,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有夫人小声提出质疑:“谁知道是不是为了替姐妹开脱,瞎编的谎话。” 第296章 你为何要帮我 谢瑾窈望向说话的妇人,那是太子少傅的夫人,自己的夫君一心向着太子,夫人自然别无二话。 “张夫人所言有理,若是没证据,上下嘴皮子一碰,说出的话怎会令人信服。”谢瑾窈轻轻一笑,转头看向谢令仪,“七妹妹,把纸条拿出来吧。” 谢令仪心头茫然,什么纸条?难道是…… 这时,一团纸从谢令仪袖子里掉出来。皇后身边的宫婢上前拾起,打开纸团递到皇后眼前,上面写的正是约谢令仪到西南芍药亭一叙,落款是谢瑾窈的名字。 “臣女的字师从姚女官,派人一查便知上面的字出自臣女之手。”谢瑾窈道。 姚女官乃是当今女子的典范,一介女流,凭着一己之力与男子们周旋,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又激流勇退,四十五岁致仕,一生未嫁人未生育子嗣。多少官家太太想请姚女官到家中教养自己的女儿,奈何无论开出怎样的条件都请不动姚女官。 传闻谢瑾窈卧病在床的岁月里,谢宗钺请了女夫子上门教学,却不知是哪位女夫子,今日听谢瑾窈亲口说出来,方知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姚女官。 当中有不少夫人小姐都临摹过姚女官的字帖,大着胆子上前一看,颔首道:“的确习得姚女官的风骨,没个十年往上的功底可写不出来。” 仍有人不信事情会这么巧:“姐妹俩在府里有多少话说不完,怎的到了外面还约在一起说话?” “李夫人这话就不对了。”谢瑾窈笑道,“瞧瞧这满眼锦绣一样绚丽的芍药,说话倒是其次,主要是想约七妹妹来赏花。七妹妹最爱的就是芍药了。” 谢令仪最喜欢的明明是水仙。其中几个与谢令仪交好的官家小姐心道。 可这种时候,谁都晓得一句话说错便有可能引火上身,没人会傻到反驳谢瑾窈。 “裴少将军又为何会在此?”皇后在心底冷笑,好个谢瑾窈,横插一脚,好好一出私会的戏竟被她给搅和了。 裴沉观从容道:“微臣不当心把酒洒在了身上,想来此换衣裳,顺便歇息片刻,不曾想谢姑娘过来了,她见了微臣也是十分诧异,立刻转身准备走。后面的事适才谢姑娘也说了,有人将门锁上,微臣与谢姑娘才没能出去。” “竟是误会一场。”皇后笑笑,意欲揭过此事,“是本宫小题大做了。” 正当所有人松口气,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皇后收起笑容,话锋一转道:“不是私会,可你们二人毕竟共处一室,于礼不合,何况谢令仪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实在是不成体统。具体如何,本宫还得回去与陛下商议一番。”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谢令仪的太子妃之位多半是保不住了。她们当中有人同情地望向谢令仪,并未从谢令仪的脸上捕捉到失落或是惊惶的神色,不知是她定力好还是压根没反应过来。 * 宴会散场,谢令仪上了谢瑾窈的马车,开门见山道:“你为何要帮我?” 金菱与银屏二人都对馥子园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幸亏谢瑾窈足够机敏,见势不对,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屋子里,悄悄退后,对银屏耳语,要她去准备一张纸条。 谢瑾窈当初被姚女官教习时,丫鬟们都陪同在侧,除了宝月那丫头对读书习字不甚感兴趣,其余三个丫鬟若有心模仿,能将谢瑾窈的字迹模仿个七八分相像。尤其是性子沉稳的银屏。 一个丫鬟的去留无人在意,银屏离开片刻,写了纸条回来给谢瑾窈。谢瑾窈借着去扶跪地的谢令仪,偷偷将纸条塞进谢令仪袖子里,完成这出戏。 “送你坐上太子妃之位是我的主意。”谢瑾窈道,“终究是我把你推进了火坑。” 宋瑛是宋瑛,谢令仪是谢令仪,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谢令仪有今日,归根究底有她一份责任。 “什么意思?”谢令仪不解道。 “有人要将你从太子妃之位拉下来,故而设局害你失去清白。”谢瑾窈不介意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德行有亏的女子无法嫁给太子,懂了吗?” 谢令仪根本不在乎太子妃之位,也就懒得探究是谁要陷害自己,苦笑一声,道:“当太子妃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怨你。今日之事还要谢谢你。” 进到国公府,二人分道扬镳,没有多余的话说。 谢令仪失魂落魄地回了清风苑,径直去宋瑛的寝屋。谢汝泰已经许久没来见宋瑛,屋子里只有宋瑛一个人,身着素衣,长发披散,清丽的容颜有些枯瘦,长出了星点的斑。 每日的吃食由婆子送进来,待宋瑛吃完,婆子再拿走碗碟。无异于换个地方过囚禁的日子。 谢令仪推开门扇,宋瑛听到动静扭头去看,见谢令仪脸色十分不好,终究是忍不住关心她:“听你说今日去皇后娘娘主持的百花宴,可有跟皇后娘娘说上话?” 宋瑛坚信自己不会一直这样,等谢令仪与太子完婚,她就是太子妃的母亲,谁还能将太子妃的生母关一辈子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而,谢令仪接下来说的话击碎了宋瑛的希望:“母亲,我当不成太子妃了。” 宋瑛脸色大变,拉着谢令仪的手急切问道:“你在胡说什么?怎么可能当不成太子妃?赐婚的圣旨还摆在那里!” 经历了一场算计,谢令仪此时手还是冰凉的,宋瑛却只在意太子妃之位,不问问她有没有受委屈。 谢令仪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她还是会难过,断断续续地讲了事情的经过。 宋瑛一听就知道背后之人在玩什么把戏,当即惊怒道:“谢令仪,你怎么回事?这种雕虫小技你怎么会上当?这么多年,母亲对你的教导你都学到哪里去了?”宋瑛恨不得打谢令仪两巴掌,好叫她清醒一些,手都扬起来了,顿在半空,“一个不曾打过交道的男子给你传的纸条你为何会前去?你的脑子呢!” 不管不顾地发泄一通,宋瑛突然想起被自己忽略的关键:“你说那男子是谁?裴沉观?难怪……难怪!你糊涂啊!身为钦定的太子妃,你居然还对裴沉观藏着心思!” 宋瑛满眼失望,下意识就拿谢令仪同谢瑾窈比较:“你要是有谢瑾窈一半聪慧,何至于落入他人的圈套!” 提起谢瑾窈,宋瑛表情怔然,道:“难道是谢瑾窈算计你?她想报复我,所以先拿你开刀。” 虽然宋瑛被囚禁了起来,但府里发生的事她听送饭的婆子说过,陶蕙柔和谢瑞昌都死了,谢禹成了残废,下半生都要与轮椅为伴。谢瑾窈行动够迅速,心也够狠。 第297章 真心真意换来狼心狗肺 “不是的。”谢令仪原本对宋瑛拿自己与谢瑾窈对比感到疲惫无力,后又听宋瑛误会了谢瑾窈,连忙摇头,“母亲可知我为何能好端端站在这里,而不是被皇后娘娘扣押处置?是谢瑾窈帮了我。她替我澄清,说成是她约我单独说话,被下人带错路才进到裴沉观待的那间屋子里。” “说你单纯你还真是单纯。”宋瑛讥讽一笑,“焉知她不是在同你做戏?无论她帮与不帮,你的清誉都被毁了,与太子妃之位无缘。她站出来帮你说句话就成了你的恩人,叫你对她感恩戴德。谢令仪啊谢令仪,我宋瑛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门在这时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待走到阴影处,逐渐清晰起来,正是宋瑛提及的谢瑾窈。 谢瑾窈与谢令仪在国公府门口分别,往湘水阁走,走了一半想起一桩未了结的事,迟早要弄清楚的,何不趁现在,于是改道去往清风苑。 无人敢阻拦谢瑾窈,也无人来与宋瑛通报,谢瑾窈便恰好听见宋瑛的一番“肺腑之言”。 “真心真意换来狼心狗肺,三夫人,你当初也是这么看待我母亲的?”谢瑾窈走到宋瑛跟前,与她四目相对。 谢令仪愣了愣,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你怎么来了?” “来问一问你的母亲,当年的事她知道多少?”谢瑾窈没看谢令仪,直直地盯着宋瑛,“三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必要。” “你说得对,确实没必要再瞒着。”宋瑛笑道,“你都把谢瑞昌和陶蕙柔杀了,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谢令仪惨白着一张脸跌坐在地,震惊地看了看宋瑛,又看了看谢瑾窈。她听到了什么,是谢瑾窈杀了二伯和二伯母,怎么可能? “你当她是什么单纯无害的人?”宋瑛看着自己吓傻了的女儿,“到了现在,你还觉得她是真心帮你的吗?” “是不是真心她自有论断,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阿猫阿狗,三夫人不必总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她身上。”谢瑾窈平静道,“何况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谢令仪眼里的震惊变成心酸,没想到这偌大的国公府,看穿自己的人竟是谢瑾窈。 “三夫人还未回答我的问题。”谢瑾窈道,“当年的事,你知道多少?” 宋瑛吃吃一笑,道:“我当然全都知道,陶蕙柔给赵清湘下毒,谢宗钺恰好回府,事情即将败露,老太君替二房兜了底,桩桩件件我都知道。我就是袖手旁观,你能奈我何?” 谢瑾窈无恨亦无怒,目无波澜地看着宋瑛,半晌,淡声道:“你真虚伪。” 宋瑛袖手旁观,冷眼看赵清湘遭人暗算殒命,还能自称是赵清湘的手帕交,这么多年,亲亲热热地唤谢瑾窈“窈娘”,对她嘘寒问暖,不是虚伪是什么。 “真正虚伪的人是赵清湘!”宋瑛歇斯底里吼道,“是她抢走了我心爱的人!” 那年那日,春花遍地开,杨柳岸,不少人踏青。还是少女的宋瑛与赵清湘泛舟湖上,谈着女儿家的心事。宋瑛挽着垂云髻,一缕乌发垂至身前,被她抓在手里来回搅缠,说起自己喜欢的男子,面颊飞上红霞。 赵清湘笑着打趣宋瑛:“哪家的男子,得我们明珠一样的瑛姑娘青睐,叫来让本郡主瞧瞧。要是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我看中的男儿自然是人中龙凤,放眼整个玉京城都是数一数二,正是那……哎呀!”船只忽然一歪,宋瑛惊呼了一声。 摇桨的船夫连忙道歉:“对不住,二位小姐,老朽的桨断了。” “啊?那怎么办?咱们还能靠岸吗?”宋瑛着急地四下张望,距离岸边还有好远,船要是到不了岸,难不成要她们两个弱女子游过去? 船夫笑笑:“小姐勿急,老朽还有备用的船桨。” 宋瑛拍了拍胸脯,松一口气:“吓死我了,险些以为要被困在船上。”宋瑛去看赵清湘,她倒一点不心焦,托着腮欣赏两岸的风景。 “接着说,你的如意郎君。”赵清湘语气揶揄。 宋瑛说不下去了,将手里的帕子丢到赵清湘脸上:“你坏死了!”宋瑛看着赵清湘姣美的脸,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低声道,“在郡主跟前儿,我哪里算得上明珠,郡主是明珠才对。” 虽说宋瑛与赵清湘并称为“玉京双姝”,可那些人私底下的议论宋瑛都知道,说她容貌比不上赵清湘,才情也不如赵清湘,气度更是没法相提并论,她与赵清湘齐名,实在是折辱赵清湘了。 宋瑛不服,在家苦练琴棋书画,将十根手指都磨出血泡,请最厉害的教习嬷嬷学宫中礼仪,小腿常常酸痛难忍。赵清湘看过的典籍她统统找出来倒背如流,在他人眼中,她还是只能当赵清湘的陪衬。 赵清湘拿起帕子卷成一朵花,递到宋瑛面前:“你很好,就不要妄自菲薄了。” 宋瑛将花捏在手里,轻轻扯唇,露出一个浅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日之后,中间隔了好几日,再次相见就是赐婚的圣旨下来,赵清湘与谢宗钺择日完婚。见面时,赵清湘面带喜色:“瑛瑛,我要嫁人了。” 宋瑛笑不出来,怔愣了许久,才问道:“你喜欢谢宗钺吗?” “喜欢啊,上次宫宴上,我偷偷瞧了他许久,旁的暂且不说,长相是真英俊,一身浩然正气。而且,我派人去查了谢宗钺,品行没得说。虽是圣上赐婚,这门亲事我是满意的。”赵清湘双手合十,“感谢天赐良缘。” 赵清湘滔滔不绝,忽然发现宋瑛有些沉默:“瑛瑛,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我高兴傻了。”宋瑛勉强挤出一个笑,应付了赵清湘。 那一日是怎么回去的,宋瑛自己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到闺房中,她将自己埋在被褥里哭了很久很久。 谢瑾窈面无表情地听宋瑛讲过去的故事,从她的口中,得以窥见一个纯真无邪的赵清湘,与谢宗钺口中的温婉动人不一样。 “你与她说了自己有心上人,却未言明那人是谁,她与你分享成婚的喜悦,你却只当她在沾沾自喜,在向你炫耀。你对她早生了妒忌之心,偏要拿她抢了你的心上人做遮羞布。”谢瑾窈抓住宋瑛话里的漏洞,一再诘问,“何为抢?婚事是圣上赐的,是我父亲心悦母亲,亲自向圣上求来的。你若有心去查,未必查不到。是你非要自欺欺人。宋瑛,到底是谁虚伪?” 第298章 单独召谢家小姐进宫 有的人骗着骗着连自己都骗过了,日日给自己灌输错误的认知,以为那就是事实,并对此深信不疑,误了一生不说,还连累了子女。 谢令仪不过是个可怜的工具,因为宋瑛样样输给赵清湘,所以便想让自己的女儿样样赢过赵清湘的女儿。从小对谢令仪步步紧逼,设下条条框框,将谢令仪钉死在框架里,长成宋瑛想要的样子,而不是谢令仪本来的样子。 害谢令仪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谢瑾窈原本对谢令仪的遭遇心怀一两分愧疚,如今看来,都是宋瑛一手促成,她无须愧疚。 剩下的话谢瑾窈替宋瑛说:“你不甘心,便设法嫁进国公府,与我母亲成为妯娌,却暗中觊觎我父亲。” 宋瑛歪着头笑了声,形容疯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了声:“我退而求其次,想嫁的人是谢复卿。谢宗钺的三个兄弟里,谢复卿与他生得最像,偏偏赵清湘捡回来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庄家庶女,抢走了谢复卿。我怎么不恨赵清湘,她一次又一次破坏我的计划。我只能一退再退,嫁给老实敦厚的谢汝泰。” 谢令仪看宋瑛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这是她的母亲宋瑛吗?为何如此陌生? 岂止是陌生,简直不可理喻,疯狂而扭曲。 父亲有哪里不好,性情温厚可靠,对待妻子温柔体贴,对待子女宽和仁爱,在宋瑛眼里却成了一文不值的废物。谢令仪替父亲感到悲哀。相伴二十几载的枕边人居然在心里厌弃自己。 “难怪,难怪。”谢瑾窈摇摇头,“你对我母亲妒忌已久,恨上加恨,所以眼睁睁看着旁人害死了她。没了赵清湘,你宋瑛就成了玉京城贵女的典范。那你这些年,可过得畅快如意?” 宋瑛一点点攥起了拳头,何来畅快如意,她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还得为他生儿育女,否则就会落下不好的名声。她好不容易挣来的名声如何能丢掉?她在府里看着心爱的男人为了故去的妻子黯然神伤、悲痛欲绝,想要靠近却靠近不得,内心煎熬苦痛,不能为人所道。 还要看着赵清湘的女儿一日日长大,继承赵清湘的美貌与才情。 宋瑛没能赢过赵清湘,她的女儿决不能输给赵清湘的女儿,谢令仪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才算赢家。 可惜,如今成了一场空。 回首去看,她宋瑛竟是满盘皆输。 * 皇后回宫后就含糊其辞地与皇帝说了在馥子园里发生的事,谢令仪清誉有损,不配为太子妃,请皇帝收回成命。 若勉强将谢令仪嫁给太子,太子势必会遭人耻笑,一国储君怎可沦为笑柄,于皇家声名也不好。皇后字字恳切,句句推心置腹,皇帝稍作思忖,谢令仪的确失仪,便依了皇后。 皇后低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得逞笑意。中途虽出了岔子,事情到底按照她的计划一步步进行。谢令仪失去了做太子妃的资格,下一步,该是想方设法扶谢瑾窈登上去。 不过,今日在馥子园谢瑾窈的反应着实有几分耐人寻味,皇后自诩识人无数,也有些看不清谢瑾窈的心思。按说谢瑾窈曾恋慕太子,谢令仪做出了腌臜事,谢瑾窈若是有心,应当顺水推舟拉谢令仪下马才是,怎的反倒帮了谢令仪一把。 作为设局的人,皇后自然清楚谢令仪是被自己安排的人引去裴沉观歇息的屋子,不是谢瑾窈约她。 皇后撑着额头,一旁的心腹侍女见状,走上前去为皇后按揉肩膀,舒缓精神:“娘娘近日操劳,可要仔细自己的身子。” “眼下的局势不容乐观,太子的事一日不解决,本宫一日无法安心。”既是自己的心腹,皇后与之说起话来便没有诸多顾忌,“依你看,谢瑾窈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太子当太子妃?” “奴婢愚钝,娘娘都看不透的人,奴婢怎会看透。”侍女轻声回道,“可要说不想嫁给太子殿下当太子妃,奴婢是不信的。天下哪个女子能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谢家小姐说到底也是个女子,何况她还嫁过人,能有这样的殊荣就该对娘娘感恩戴德,日后尽心扶持太子殿下才是。” 侍女一番话说到了皇后心坎里,眉间的愁思褪去一些,点点笑意浮出:“你啊,惯会哄本宫开心。” 侍女垂眸,浅浅笑了笑:“奴婢说的都是真心话。依奴婢之见,还是……”侍女突然止了声,怕自己说得多了扰乱了皇后原本的打算。 “有什么话直说就是。”皇后假意板起脸,“同本宫还有何隐瞒的。” “娘娘何不寻个恰当的时机,单独召谢家小姐进宫,好好试探一番。”侍女道,“百花宴人多眼杂,许多话自是不方便摊开说。” 皇后略一思索,唇边展开明显的笑容,隔空点了点侍女:“还是你这丫头机灵。”皇后一时想到了别的,沉吟了下,“要是召她进宫,可不单单为了试探那么简单,尽快促成她和太子的好事才是正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侍女按揉的力道微微一顿,皇后偏头看向这个自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侍女,侍女立刻低头。 “等太子妃进了东宫,事情都安定下来,本宫自会安排你去太子身边服侍。”皇后拍拍侍女的手背,声音轻柔道,“届时还需你为本宫留意着东宫的动向,有什么情况也好让本宫及时知晓。” 侍女心中欣喜不已,面上却未显露分毫,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多谢皇后娘娘赏识,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为皇后、为太子殿下做事。” “你是个好的。”皇后道,“起来吧。” * 几日后,剥夺谢令仪太子妃之位的旨意送到了国公府清风苑中。 退婚的圣旨拿到手里,谢令仪只看过一眼就丢去了一边,早就预想到的结果,真正来临的这一刻,谢令仪没有任何感觉,更不会有旁人猜测的悲伤、失落。 此事在其他人那里却是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首当其冲的就是宋瑛。 宋瑛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被掐灭了,她心心念念都是谢令仪能当上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自己便是风光无限的太子妃之母、皇后之母。荣耀加身,不必再如眼下这般过着囚犯的生活。 趁着婆子进屋送饭,宋瑛攥住对方的手,塞了一锭银子:“替我给老爷带句话,就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见他。”想了想,宋瑛补充了句,“望他念及往日的夫妻情分,见我一面,不然令仪这辈子就毁了。” 第299章 我等只能对您动粗了 只是传句话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婆子飞快收了银子,答应会帮宋瑛办妥。 宋瑛稍稍安心,送走了婆子,扫了一眼桌上的吃食。她好歹还占着一个三夫人的名头,下人不敢怠慢,有荤有素,且样样做得精致可口,比关在鹤延堂的佛堂里好一些。 可宋瑛没有胃口,坐在桌边苦等,随着时间流逝,热气腾腾的吃食逐渐凉透,青菜变了色,微微发褐,看起来不再美味。 宋瑛的内心也慢慢焦躁起来,手扶着额头,不确定谢汝泰是否愿意见自己。他大概对她失望至极,多看一眼都嫌恶心。可是,不管怎么说,谢汝泰都是一个仁慈的父亲,谢令仪是他的嫡女,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闻不问。 婆子去而复返,以为宋瑛吃完了,一看桌上的饭菜丁点未动,有些诧异地看着宋瑛:“夫人怎么不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宋瑛急切地问道:“你可有将我的话带给老爷?” “老奴说了。”婆子道,“老爷在陪叶姨娘用饭,老奴过去说的时候,老爷应都没应一声,老奴也没法子。” 婆子自觉拿着银子亏心,将方才宋瑛给她的一锭银子放到桌上,面露难色:“是老奴没用,辜负了夫人的期望。” “银子嬷嬷拿着吧,辛苦嬷嬷了。”宋瑛道,“饭菜都撤走。” 婆子犹豫了一下,拿起银子揣进袖子里,将桌上的饭菜都装进食盒里提走,走到门口停顿了下,婆子回头,道:“老奴给夫人送几道糕点来?夏日白昼长,不吃东西怎么行。” “嬷嬷有心了,不用。”宋瑛心中烦闷,挥挥手,示意婆子快走。 婆子不再言语,拉开门走了出去,回身将门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宋瑛一人,无边寂静。宋瑛望了一眼窗外碧蓝的天,刺目的太阳,眼眶发酸,被阳光刺得落下泪来。 宋瑛等不了了,起身快步走向门口,脚边的裙裾晃动如波涛,宋瑛猛地将门打开,门外守着四个黝黑的粗使婆子,与负责送饭的那个不同。这几个都是从鹤延堂调来的,轻易说动不得,见宋瑛有往外闯的意图,立刻伸臂拦住门。 “三夫人,你不能出这间屋子。”其中一个嬷嬷冷着脸道,“请别让老奴为难。” 宋瑛要疯了,冲着她们吼道:“你们还知道我是府里的三夫人,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要出去,我有重要的事!” “恕老奴僭越,您若执意要闯,老奴只能对您动粗了。”嬷嬷不近人情道,“劝您一句,省些力气,三夫人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千金,跟咱们这些做粗活的奴仆对上,磕着碰着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好的。” “你们!”宋瑛脸色铁青,别以为她没听出来,这个婆子提到“高门大户出来的千金”时,语气里藏着鄙薄,“你们放肆!” “三夫人别不信。”嬷嬷硬气道,“老奴要是将此事禀报给六小姐,这间屋子往后可就要锁上了。” 她们虽是鹤延堂的下人,如今老太君不理事,国公爷不问后宅,一应事宜都是谢瑾窈裁夺。 宋瑛被逼得退回屋子里,还没站稳,面前的两扇门就被婆子们“砰”一声关上。 几个婆子彼此对视,都笑得讥诮,宋瑛做的丑事瞒得紧,并未传出半点风声到外面去,府里的人多多少少知晓一些。宋瑛还是前尚书府的千金呢,寡廉鲜耻,放着好好的舒坦日子不过,去肖想自己丈夫的大哥,也不想想事情败露以后,三老爷和她的儿女能不能抬得起头。 谢令仪的太子妃之位为什么莫名其妙没了,说是谢令仪清誉有损,婆子们揣测,大概是宫里的眼线厉害,查到了国公府里的事,谢令仪有那样一个母亲,嫁给太子也会令太子蒙羞。 宋瑛在屋子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门才从外面被打开,宋瑛懒得去看一眼,垂眼盯着衣裳上的花纹发呆。 直到脚步声停在自己跟前,一双青靴进入视线,往上是霜蓝衣袍的下摆,绣着方胜暗纹。宋瑛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缓慢抬起头,对上谢汝泰黑沉沉的眼。 这段时日谢汝泰过得也不好,一朝得知自己的妻子从一开始嫁进来就是一场阴谋,怎能不受打击。谢汝泰一张满月似的脸瘦出了轮廓,眉目深邃,不复往日的温和模样:“你要同我说什么?” 宋瑛眸色闪了闪,道歉的话说出来毫无意义,后悔的话讲出来也于事无补,斟酌片刻,宋瑛直接说了目的:“令仪是你唯一的嫡女,你该为她的将来做打算。她被皇室退婚,鲜少有人家会娶她回去做正妻,做妾必会委屈她,我也不允许。我思考良久,为今之计,只有去定远侯府讨要个说法,让令仪嫁给裴沉观方能保她后半辈子无忧。” 谢令仪虽未承认,但宋瑛想过了,谢令仪能被一张纸条骗到,必然是还对裴沉观有意。难怪当初选上太子妃,谢令仪不见高兴。 太子妃之位不是谢令仪想要的,是谢令仪为了让她这个母亲满意才去争去抢。 宋瑛始终不认为是自己害了谢令仪,她虽然对谢令仪严苛管教,可教给谢令仪的哪一样不是为了她好,然而事已至此,再追究过去又有什么用,不若将心思花在筹谋将来。 沉默良久,谢汝泰哑声开口:“我明白。”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话可说,谢汝泰准备离开,宋瑛到底还是道了声歉:“是我对不住你。” 谢汝泰的脚步没有停留,亦没有任何回应。 遥想当年,宋瑛主动提出要嫁给他,他高兴得几个晚上没睡着,不明白自己怎么得了尚书府千金的青睐。那可是“玉京双姝”之一的宋瑛,才貌双全。到头来,竟是一场荒诞的笑话。 事关谢令仪的终身大事,谢汝泰自是十分重视,抛开对宋瑛的怨恨,他是实打实心疼谢令仪这个女儿。在去定远侯府之前,谢汝泰先见了谢令仪,传达宋瑛的意思。 “你母亲想让为父去定远侯府说动裴沉观娶你,你意下如何?”谢汝泰尊重谢令仪的选择,“你若不愿,此事就此作罢。你若同意,为父就递帖子明日登门拜访。” 谢令仪怔然抬眸,不敢相信耳朵听到的。心跳不自觉加快,有一种美梦成真的恍惚感, 第300章 不忍她婚后过得不如意 见谢令仪愣神的模样,谢汝泰也摸不准她的心思,道:“你是不是不愿……” 话未说完就被谢令仪打断:“女儿愿意。”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不矜持,枉费宋瑛以往的教导,忙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去,面颊滚烫,好似能冒出热气,轻声重复道:“女儿愿意。” 谢汝泰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他不想看到谢令仪失望的模样,先跟她把话说明白:“定远侯府不是一般人家,为父亲自去也不一定能成,你须得有个准备。” 若谢宗钺这个镇国公出面,事情或许十拿九稳,但宋瑛把事情闹得那样难堪,谢汝泰有何脸面去请谢宗钺出马,谢宗钺大概也不乐意见他。虽是亲兄弟,到底有了隔阂。 谢令仪渐渐冷静下来,不再一味欢欣,想到的都是那一日在馥子园的屋子里,裴沉观醒来见到她只有冷漠疏离,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如何愿意娶她?说不定还会厌恶谢汝泰上门相逼。 谢令仪一颗心就此沉入谷底。 “你也别太忧心,一切都还未可知,待为父明日探明定远侯的口风再来与你详说。”谢汝泰拍拍谢令仪的脑袋,“你好生照顾自己。你母亲她……” 余下的话谢汝泰没说,化作一声叹息。 谢汝泰走后,谢令仪想了很多,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裴沉观接受,要么裴沉观拒绝。或许她不该这么早灰心,裴沉观是个正直的郎君,听说他十分讲义气,品行良好,有没有可能,裴沉观为了维护她的名节答应同她成亲? 哪怕他们没有感情,日后朝夕相处,裴沉观也许会喜欢上她。就像谢瑾窈与玹影,最初谁不知道谢瑾窈憎恨这门亲事,为了拒婚不惜以死相逼,结果还不是喜欢上了玹影。 * 谢汝泰头一日递了帖子,翌日上午登了定远侯府的大门。 定远侯府家风清正,定远侯只有一位正妻,并无姬妾,妻子先后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任尚书右丞,小儿子是武状元,兄弟俩一文一武,名动玉京。大儿子裴缜三年前已成婚,妻子凌氏是太学博士之女,知书达理、温雅贤惠。 能嫁入这样的人家,于谢令仪而言,自然是一个顶好的归宿。 谢汝泰被管家领着往正厅走,一路见到的丫鬟家丁都恭敬向他行礼,无一丝怠慢,越发想要促成这门亲事。谢令仪心思单纯,那些个内里错综复杂勾心斗角的家族不适合她。 进了厅中,谢汝泰正了正色,谦恭道:“下官见过侯爷、侯夫人。” “客气了,坐。”定远侯是个和气的长相,笑起来尤甚,对一旁的下人道,“看茶。” 谢汝泰不露痕迹地扫了眼,侯府里重要的人都在,唯独缺了裴沉观。定远侯一眼洞穿谢汝泰的心思,道:“我家老二在校场上操练新兵,晚些时候到。” “年轻人正事要紧。”谢汝泰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 裴缜与妻子凌氏只旁听,并不插话。长辈们闲聊片刻,裴沉观到了,沐浴过后,穿了一袭暮云灰锦袍,身形高大挺拔,气度沉稳,不知情的还以为裴沉观是兄长。 “父亲、母亲,大哥、大嫂。”裴沉观微微颔首行了个礼,而后看向侧边坐的谢汝泰,拱手道,“谢世叔。” 早前听闻裴沉观少年英姿飒飒,俊逸非凡,如今一见果真不假。谢汝泰眼中尽是赞赏:“都说二公子一表人才,英姿卓绝,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旁人夸自家孩子优秀,当父母的哪有不高兴的,侯夫人当即拿帕子掩嘴笑道:“谬赞了。” 该来的人都来了,闲话不必再说,谈起了正题,谢汝泰放下茶杯起身,姿态摆得很低,言辞诚恳道:“馥子园一事想必侯爷与侯夫人都有所耳闻,小女与侯府的二公子待在一处,被许多官家夫人小姐瞧见了,没脸出去见人。下官斗胆,想替小女求个亲,还望侯爷与侯夫人看在我国公府的声名上成全了小女。” 国公府在外的名声一向很好,不仅因为谢宗钺位高权重、为人刚正,还因为谢宗钺深得圣心。提到国公府,旁人想到的首先是谢宗钺,总会给三分薄面。 定远侯与自家夫人对视一眼,昨日接到帖子他们就猜到了对方是为了这件事,眼下猜想得到证实,二人并不意外。 侯夫人抿抿嘴,面带愧色,道:“谢家小姐是女儿家,这样的事于女儿家总是吃亏,本该由我与侯爷去国公府赔罪,劳烦你亲自过来是我们失礼。” “夫人言重了。”谢汝泰就知道定远侯一门都是懂礼的人,沟通起来不费劲,“是在下厚着脸皮前来,让侯爷与夫人见笑了。” “你再这样说,我与侯爷都要羞愧了。”侯夫人说罢,瞥了眼始终一言不发的裴沉观,“虽说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侯府向来开明,婚事确定下来之前要过问孩子的意愿,否则勉强凑成一对,将来有可能成为怨偶,于谁都不好。” “那是自然。”谢汝泰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侯夫人松口气,谢汝泰没有咄咄逼人就好,毕竟那样的事论起来,合该裴沉观负责:“沉观,你的意思呢?” “请恕儿子不孝,不能遵从母亲的安排。”裴沉观面无表情道。 侯夫人的脸色尴尬一瞬,道:“你这话说的,母亲没有安排你,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定远侯脸拉得老长,目光笔直瞪向裴沉观:“好好说话,这是你同你母亲说话该有的态度?” 裴沉观沉沉吐出口气,面色缓和一些,重复一遍:“抱歉,儿子不能娶谢家的女儿,还请母亲见谅,请谢世叔见谅。” 侯夫人无奈地看向谢汝泰:“你看这……” “谢世叔。”裴沉观的语气恭敬有加,挑不出一丝错处,晚辈知道馥子园一事有损谢小姐清誉,晚辈愿承担一部分责任,给谢小姐足够的补偿。待她将来出嫁,再由侯府添一份丰厚的嫁妆。” 谢汝泰愣了愣,无话可说。不论是侯爷侯夫人,还是裴沉观的态度都无可指摘,再纠缠下去就是强人所难了。 一直不曾开口的凌氏温声道:“何况,咱们二少爷心里有人,谢姑娘勉强嫁过来也不会幸福的,听闻镇国公爱女如命,一脉相承,谢世叔对自己的女儿也该是视若明珠,不忍她婚后过得不如意。” 整个厅里的人都朝凌氏看过去,凌氏不卑不亢,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是妾多嘴了。不过妾说的是不是实话,一问二郎便知。” 第301章 哭得肠子都断了 众人的目光转移到裴沉观身上。侯夫人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心上人,一直以为裴沉观是个不开窍的,整日醉心武学,跟一帮爷们儿混在一起,身边连只母蚊子都没有。 顶着几道目光,裴沉观面色沉了沉,不得不承认:“大嫂说得没错。” “天哪。”侯夫人一惊一乍,将其他人都吓一跳,“哪家的姑娘?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年方几何?” 定远侯扶着额,低声提醒:“夫人。” 侯夫人忙收起激动的神情,歉意地看向谢汝泰。 “既如此,我就不强求了,至于二公子所说的补偿,不必了。”倘若接受裴沉观的提议,谢汝泰来这一趟岂不成了讹人,“国公府还不缺银子使。” “我儿绝无此意。”定远侯站起来道,“就像夫人说的,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总不能闹成冤家,本侯对谢姑娘也是十分喜爱,奈何两个孩子没有缘分,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一味强求。若不嫌弃,本侯原收谢姑娘为义女,正好本侯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谢姑娘成了本侯的义女,那么她与我儿就是兄妹,兄妹在一处,旁人也不会说三道四。” 谢汝泰一愣,觉得定远侯的提议不错,心里那一丝怒意稍稍消退,有些惭愧:“多谢侯爷抬爱,下官回去就与小女说。” 送走了谢汝泰,侯夫人凑到裴沉观跟前审问:“你给母亲老实交代,到底相中了哪家姑娘?” 裴沉观缄口不言,看向多嘴的凌氏。 凌氏摸了摸鼻子,撇开视线,假装没看到裴沉观饱含怨念的眼神,手扶着隆起的小腹,侧过身子朝裴缜靠近。 裴缜伸手揽过凌氏的肩,训斥裴沉观:“目无尊长,怎么能瞪你大嫂,吓坏她肚子里你的小侄女可如何是好?” 裴沉观:“……” “问你什么都不说,你要急死母亲是不是?”侯夫人嗔怪地打了裴沉观一下,“你不说母亲怎么为你提亲?你打算自己去提亲不成?” 侯夫人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裴沉观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狗,起身就走。侯夫人怔怔地看着人走远,从裴沉观嘴里问不出想要的答案,侯夫人便寄希望于凌氏:“你是如何得知他有心上人的?你快告诉婆母,是哪家的姑娘。” 凌氏干笑两声,皇室的人她怎么敢随意谈及,遮掩道:“媳妇也不知,媳妇是听夫君说的。”凌氏朝裴缜几不可见地挤了下眼,“夫君有次瞧见二郎在书房画一个女子,猜测他有了心仪之人。至于那姑娘姓甚名谁就不得而知了,二郎不肯说。” 裴缜惊讶地看着凌氏,分明是凌氏先告知他,裴沉观是为情所困,之后他才在裴沉观的书房里看到一幅女子的画像,怎么颠倒过来了? “当真?”侯夫人问。 凌氏点了点头,温柔笑道:“媳妇不敢欺瞒婆母。” 侯夫人便从裴缜这里下手,道:“你都看到画像了,认不出是哪家的女子?” “认不出。”裴缜至今回忆起那幅画上的女子都想笑,“母亲看了也保准认不出。那个女子生得……十分奇怪。” 侯夫人不信,怪裴缜没有认真看:“哪里奇怪,是长了三只眼睛还是两个鼻子?你都当父亲了,你弟弟还未成亲,你这个做兄长的也不晓得多操点心。一定是你没仔细看,否则怎会说出‘奇怪’二字来。世上哪有女子是用‘奇怪’二字形容的。” 裴缜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偏生无法反驳,只能默默承受。 * 谢汝泰回到国公府,还没想好要怎么委婉地告诉谢令仪事情的结果,刚踏进清风苑,谢令仪在院子里等着,迎上前来,急切地问:“父亲,裴……定远侯府怎么说?” 谢汝泰面露纠结,欲言又止。 单从谢汝泰的反应,谢令仪就猜到了结果,是坏的那个,眸色瞬间黯淡:“他……他们不同意,对不对?” “令仪,为父尽力了,以后莫要再提了,以免惹人笑话。”谢汝泰道,“不过侯爷提了个与你有益的法子,侯爷愿收你为义女,日后你与裴沉观以兄妹论处,能挽回一些名声。” 谢令仪闻言,自嘲地笑了一声。真不晓得这个提议是对她有益还是对她的惩罚,不能嫁给爱慕的男子已经够可怜了,还要与他成为兄妹。 “好一个兄妹论处。”谢令仪别开脸,“父亲辛苦了,回屋歇息吧,女儿在府里走走。” 谢汝泰眼神复杂地看着谢令仪,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可定远侯府也是勋贵之家,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 谢令仪没带丫鬟,独自走在偌大的国公府里,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不知为何突然想到谢瑾窈,明明与她关系不好,这种时候倒想听她直来直去的声音,骂她痴人妄想也好,嘲她可怜可悲也好,至少能让她清醒一些,不至于这般浑浑噩噩。 走了很久,在一片花圃前停下,谢令仪有些累了,不讲究地坐在花圃边的石头上,刚摘下一片树叶扇风,花圃的另一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一人压低声道:“姑娘,奴婢方才去打听了下,老爷去定远侯府为七小姐求亲,对方拒绝了。” 另一道声音带着讽笑,让人忘了她从前是何等柔弱的模样:“失去太子妃之位,又被定远侯府拒亲,我要是她,这会子躲在屋里哭得肠子都断了。” “姑娘,你快别说了。”先前开口的那丫鬟谨慎道,“当心被人听见。” “听见又如何?夫人自身难保,没被一杯鸩酒毒死或是三尺白绫勒死就自求多福了,谢令仪那个蠢货失去庇护能成什么气候?”声音越发盛气凌人,不知道的以为整个国公府是她说了算。 “姑娘!”丫鬟却是紧张不已。 谢令仪将手里的树叶捏得稀烂,霍然站起身,气势汹汹地绕到花圃另一边。 说话的二人正是三房的庶女谢云裳和她的丫鬟素秋。 素秋甫一见到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谢令仪,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姑……姑娘。” 第302章 孤有一事相求 谢云裳穿了件烟粉色绣桃花罗裙,肩搭轻纱帔子,轻盈灵动如蝴蝶仙子,正低着头采花,往手里提着的花篮里放,留着夜里泡澡用,并未注意有人走近。 “说话就说话,你结巴什么?”谢云裳不悦地皱起眉,摘取一朵花凑到鼻下轻嗅,馥郁的花香令不豫的心情一扫而空,眉间舒展开。 自从与谢瑾窈决裂,被灌下销魂茶,谢云裳便闭门不出,真是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整个二房彻底倒台,三房的正室夫人犯下大错,过着与囚犯无异的日子。谢汝泰近来烦闷,时常歇在叶婉容屋子里。叶婉容温柔小意,是朵解语花,正好替谢汝泰排遣愁思,连带着谢云裳也硬气起来。 从前宋瑛稳坐正室夫人之位,加上母家背景深厚,无人敢越过她去。今时不同往日,宋瑛所做的事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不可饶恕的,谢汝泰为人宽厚不假,却也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尊严。被宋瑛如此背叛,谢汝泰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给宋瑛一个好脸色。 谢云裳便幻想,有朝一日叶婉容上位,被抬为正室,那她谢云裳就是正正经经的嫡女,有些东西也能争一争。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谢云裳的手腕,将她扯得转了个身。谢云裳惊叫一声,手里的花篮掉在地上,粉红鹅黄的花撒落一地。 “啪”的一声脆响,谢令仪一巴掌甩在谢云裳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也敢妄议嫡女?” 谢云裳被打蒙了,没来得及反抗,谢令仪反手又是一巴掌甩过来,谢云裳两边耳朵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人。 “怎么,我没有躲在屋里哭断了肠子,你是不是很失望?”谢令仪挑起唇角,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因着是谢令仪这个嫡女动的手,素秋也不敢上前护着谢云裳,只得跪在地上求谢令仪饶过谢云裳:“七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同姑娘计较了,奴婢给您磕头了……” 谢令仪视若无睹,揪住谢云裳一把头发往后扯,谢云裳头皮痛得发麻,不得不仰起脖子,眼泪涌上来。谢令仪在谢云裳耳边道:“我总算知道谢瑾窈为什么同你划清关系了,原来你这张柔弱的面皮下藏着一副黑心肠。你打的什么盘算我清楚得很,谢云裳,你就做你的美梦吧,看咱们谁笑到最后。” 说罢,谢令仪猛地松开手,谢云裳猝不及防跌倒在地,小脸迅速泛红肿起,眼底惊惧交加,一副刚经历过一场噩梦的样子。 谢令仪愣愣瞪了地上的人一眼,转过身离去:“这事没完!” 上次这般屈辱,还是谢瑾窈在亭子里灌谢云裳销魂茶的时候,素秋惨白着脸蹲下去扶起谢云裳:“姑娘,你还好吗?” 谢云裳推开素秋,自己站好,摸了摸火辣辣的脸,声音阴冷道:“她打我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七小姐是嫡女,奴婢……”素秋委屈地抿了抿唇,她一个下人怎敢同主子作对,谢令仪一句话就能将她发卖了。 别说她一个丫鬟,后宅姬妾的去留也都在主子一念之间,谢云裳难道认不清吗?这样浅显的道理,在谢云裳小的时候,叶婉容就应当同她说过。 “嫡、女。”谢云裳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她的一生都败在这两个字上。 谢云裳出门时高高兴兴,一身狼狈地回去了,叶婉容正在盘点新买的首饰,对着铜镜试戴,想着等谢汝泰下次来,梳个新鲜的发髻给他看。 “云裳,你回来了,快来姨娘这里,挑挑有没有相中的首饰。”叶婉容从铜镜里看出谢云裳状态不对,猛地扭过头,见她双颊红肿得厉害,发髻散了一半,一缕长发突兀地垂在脸边,衣裳沾了好些尘土。 叶婉容眉心跳了跳,忙将首饰放在铺了绒布的托盘里,走到谢云裳跟前,捧起她的脸端详:“这是怎么弄的?” 谢云裳不肯说,叶婉容便看向素秋:“素秋,你来说。” “不许说!”谢云裳呵斥。 被叶婉容知道,少不得挨顿骂,谢云裳以前没少挨骂,挨打也有过。 谢云裳闯过一次大祸,叶婉容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不再纵容她,冷下脸来:“你不肯说我就挨个去问,你的脸是被人打的,能对你动手的必然是正头主子。” “是……七小姐。”素秋瞥了谢云裳一眼,将方才在花圃旁边发生的事说了。 叶婉容身形微晃,失望至极地看着谢云裳:“你怎么永远不长记性。谢云裳,我上辈子是欠了你的吗?六小姐好不容易将你遗忘了,老爷也对咱们好了一些,我以为咱们苦尽甘来了,往后的日子都是好的,你又招惹了七小姐!” 叶婉容胸闷气短,捂着胸口喘气声渐大,手指都在发抖。 晚些时候,谢云裳终于知道谢令仪临走时丢下的那句“这事没完”是什么意思。 这一日还没过去,谢汝泰就派人来同叶婉容说,替谢云裳寻了一门亲事,择日出嫁。一打听,对方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宫苑总监主簿,九品芝麻小官,掌管皇家宫苑里的园林、池子、馆舍、禽鱼,也修葺苑内破损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婉容听完只觉天旋地转,她大半辈子谨小慎微,就盼着膝下唯一的女儿能有个好去处。 从前她将希望寄托在谢瑾窈身上,要谢云裳事事顺着谢瑾窈,讨好她,来日谢瑾窈念及情分必然会为谢云裳安排一门好亲事,做风风光光的正头娘子,不必像她一样。可是谢云裳搞砸了,得罪了谢瑾窈。叶婉容痛心,除了接受现实别无他法。 眼看着宋瑛被囚禁,叶婉容迎来了新的机会,想先哄得谢汝泰高兴,过些时日就提谢云裳的亲事,偏生谢云裳口无遮拦,又得罪了谢令仪,堵死了仅剩的一条路。 再怎么说,那谢令仪都是嫡女,本来她丢了太子妃之位郁郁寡欢,这时候谢云裳上赶着去触她的霉头,谢令仪能放过谢云裳就怪了。 此事谢云裳不占理,谢汝泰为了安抚谢令仪必不会轻饶了谢云裳。恐怕在谢汝泰的心里,谢云裳行事如此无礼,都是叶婉容这个姨娘教女无方,以后也不会再来叶婉容房里了。 “云裳,你现在知道姨娘教导你的祸从口出是何意了。”叶婉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流出,“可惜你已没有机会再改了。” * 三房发生的事止于清风苑,旁人暂且不知。 这一日,谢宗钺下朝后准备乘马车回府,出了宫门不久,被人拦住了。车夫连忙跳下去跪地行礼:“小的参见太子殿下。” 马车里的谢宗钺挑开帘子望向外面,赫然是一身蟒袍的太子,眉目英俊,器宇不凡。 太子对谢宗钺拱手,礼待有加:“镇国公,孤有一事相求。” 谢宗钺一个激灵,不胜惶恐,忙从马车里出来,却被太子出言阻拦:“镇国公不必下马车,孤与镇国公说完就走,接下来还有要事去办。” 第303章 难不成要等一个死人一辈子 话虽这样说,谢宗钺却不可能照做,以免落人口实,下了马车谦恭地做出个手势:“请殿下上马车细说。” 太子顿了顿,谨慎地环顾四周,踩着脚凳钻进马车里,谢宗钺随后上去,道:“殿下有话请讲,不必如此客气。” 太子温和地笑了笑:“镇国公也不必如此严肃,孤要说的是私事,与朝堂之事无关。” 谢宗钺略松一口气,随后觉得不对劲,一颗心提起来,他不认为自己与太子有什么私事可谈。 太子握拳抵在唇上低咳了一声,沉吟道:“孤自幼心悦窈妹妹,奈何先前为着她的性命着想,不得不忍痛看她遵从蓬莱仙人的意思另嫁他人。如今得知她夫君亡故,孤心不改,愿娶窈妹妹为正妃,许她至高荣耀,一生不离不弃,护她疼她。还望国公成全。” 一番言辞恳切真挚,谢宗钺听罢面色变了变。 太子打量着谢宗钺的神情,心里没底。谢瑾窈那里无从下手,太子只能将心思花在谢宗钺这里。本来太子娶谢瑾窈为的就是得到谢宗钺的支持。如此,倒也不算本末倒置。 谢宗钺忽而一笑,眼中却是意味难明:“臣先替小女多谢太子殿下抬爱。只是小女的脾气殿下也是知晓的,先前那一桩婚事她不乐意,为了拒婚不惜以命相逼,臣至今心有余悸,不敢再擅作主张。”谢宗钺没有把话说得太死,以免将来没有转圜的余地,“待臣回去问过窈儿的意思,再来给殿下答复,还请殿下恕臣无礼。” “国公说哪里的话。”太子笑笑,“应该的。” 谢宗钺送太子下了马车,太子拱手,始终谦和有礼:“静候国公佳音。” 待太子远去,谢宗钺转过身,面色沉沉地上了马车,坐下来理了理衣摆,道:“回府。” 马夫两手握紧缰绳甩了甩,马儿扬蹄跑了起来。 回到国公府,谢宗钺还穿着一身朝服,连衣裳都没换就直奔湘水阁而去。 太阳已照到院子里,谢瑾窈站在池边,一派闲适的模样,手里拿着一只碧色玉碗,碗里装着鱼食,被她用指尖拈起一撮丢进水里。 池中各色锦鲤争着抢着张嘴吃,有的还跃出了水面。 谢瑾窈今日穿了件梨花白罗裙,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垂耳的髻鬟衬得她温顺娴静。谢宗钺走来,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谢瑾窈好生打扮自己,便是几日前出席皇后亲自操办的百花宴,谢瑾窈亦是通身素净。那身装扮顶多算不出错,绝对算不上认真。 得亏无人指摘她,否则往大了说,是对百花宴的不重视,也就是不给皇后面子。 “小姐,国公爷来了。”珠翠提醒了一声,而后朝谢宗钺福了福身。 谢宗钺一挥手,珠翠先进了屋子,方便父女说话。 谢瑾窈瞥了眼谢宗钺的衣着:“什么事如此着急,父亲一下朝便过来了。”说罢,谢瑾窈将碗里的鱼食全部倒进了池子里,鱼儿争抢得更厉害,搅动得一池水泛起白色水花。 “你自幼就念叨着要当太子妃,可还愿意?”谢宗钺直言道。 从前他不赞成谢瑾窈嫁给太子,是不想她将来卷进深宫里的斗争,磨灭她的心性,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不允许。如今谢宗钺依然是这个想法,没变。 只不过他不想看谢瑾窈终日死气沉沉,活得不像自己。再者,她身子已然痊愈,有他这个当父亲的为她保驾护航,未必不能护她周全。 谢瑾窈把玩着手中空空的玉碗,眼底一丝波澜也无:“太子找过父亲了?” 谢宗钺见谢瑾窈一点不意外,心下有些诧异,道:“你知道太子的心意?” “不重要。”谢瑾窈一脸恹色,“我不会嫁给太子。我对太子并无男女之情,先前是我心性不够成熟,一味想着做大周最尊贵的女人。玹影才是我心爱之人,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谢宗钺哀愁地叹息一声:“窈儿,你还年轻,尚不足双十年华,难不成要等一个死人一辈子?” 父女俩本是同病相怜,可又大不相同,谢宗钺当年失去赵清湘时,好歹有谢瑾窈这个女儿作为寄托,支撑着他走过一年又一年。谢瑾窈靠什么撑过去?难道是过去那点回忆? 谢宗钺是怕谢瑾窈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忘不掉的人藏在心里就好,日子总还是要过的,可谢宗钺瞧着谢瑾窈日日消沉,心中颇不是滋味。 谢瑾窈猝然转头:“玹影没死。”她动了动唇,重复,“他没死。” “活见人死见尸,我没见过他的尸首,他就还活着。”谢瑾窈道。 谢宗钺拆穿她自欺欺人的谎言:“那你发间的白花为谁而簪。不是为玹影守孝就是咒你父亲早登极乐。” “父亲,你非要逼我吗?”谢瑾窈轻轻开口,望向谢宗钺,眼中盈泪,显出一丝脆弱。 谢宗钺看得痛心:“为父哪是逼你,是不想看你总是沉湎过去。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往日她总要满头珠翠钗环,眼下素着一张脸,乌发只绾了简单的髻,作为父亲,他更想看她鲜妍如花的模样。谢瑾窈没有说话。 父女俩彼此沉默许久,谢宗钺终是败下阵来,唤出屋里的丫鬟,叮嘱她们好生照顾谢瑾窈,离开了湘水阁。 宝月扶着身形单薄的谢瑾窈,小心翼翼问道:“国公爷同小姐说什么了,怎的这般伤心?”谢宗钺一向疼爱谢瑾窈,按说不会惹她难过才对,宝月想不明白。 “该不会是与太子殿下有关吧?”银屏猜测道。 近期令谢瑾窈烦心的事便是太子殿下想娶她一事了。 “难道……”金菱倒抽了口气,担忧地看着谢瑾窈,“国公爷想让小姐嫁给太子殿下?” “不会的不会的。”珠翠道,“咱们国公爷向来是以小姐的意愿为先,怎会被太子殿下说动。” “你们不要乱猜了,我没事。”谢瑾窈轻扯了扯唇,她不愿意的事谢宗钺从不勉强,只除了当初嫁给玹影一事,谢宗钺态度强硬。 如今想来,谢瑾窈倒十分感谢谢宗钺当时的强势,否则她也不会喜欢上玹影。 “我从前是什么样?”谢瑾窈喃喃,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丫鬟。 别说谢宗钺,谢瑾窈也觉得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像生活在上辈子,太过遥远,想起来的画面都是模糊的。 * 皇帝突然病倒了,早朝都上不得了,一应政务由太子代为处理,太子忙得脚不沾地,又因着先前治理水患一事出了错,太子急于表现,倒没空去管谢宗钺那边的消息。 皇帝这一场病来得凶险,连着半月汤药针灸,毫无起色,太医署的人日日将脑袋拴在裤腰上。 有人向皇帝进言:“陛下,要不请钦天监的人来看看吧。” 皇帝同意了,当晚钦天监监正就去见了皇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回话:“启禀陛下,微臣夜观天象,西南方有颗星近日大亮,冲撞了帝星。” 西南方? 皇帝身边的郭内侍心下一惊,西南方向最大的官便是镇国公、骠骑大将军谢宗钺。 第304章 可有怀疑的人选 “你是说朕病了这么久不见痊愈,咳咳咳……是因为有人在克朕?”皇帝面色苍白,短短一句话要喘好几次气。 崔炳全脑袋几乎垂到了地面,道:“微臣不敢妄言,据天象显示,的确如此。从前这颗星便忽明忽暗,多半时候是暗淡的,近来确然不寻常,其光芒隐隐盖过帝星。微臣仅看到这些,其余的臣一概不知。” 皇帝无力地挥了挥手,崔炳全没瞧见,仍跪伏于地。郭内侍往前站了一步,道:“崔监正先下去吧,陛下要休憩了。” 崔炳全双手撑地爬起来,拱着手往后退,险些摔倒,待走出大殿,后背的衣裳都浸湿了。 殿内,皇帝一手扶着闷痛的脑袋,眉头紧锁:“郭内侍,你怎么看待这件事?崔炳全说的西南方向那颗星,你可有眉目?” 郭内侍脸色微变,握紧了手里的拂尘,低声道:“奴婢愚钝。” “你要是愚钝,还能在朕的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皇帝说话的时候掀起眼皮,淡淡睨了郭内侍一眼,“别告诉朕,你没想到,崔炳全说的人是镇国公。” 镇国公府盘踞在皇城的西南方,占地颇大,其余的官家宅邸锋芒无能出其右。 “奴婢惶恐。”郭内侍垂下头,“不敢妄议国公。” “朕……咳咳……准你妄议。”皇帝咳得声音嘶哑,郭内侍连忙放下拂尘,递上一盏清热润肺的参汤,服侍皇帝喝下。 “那奴婢就斗胆说上一两句。”郭内侍道,“崔监正的实力奴婢不敢有所怀疑,可要说镇国公有不臣之心,奴婢是不信的。在陛下还未登基之前,镇国公就一心为着陛下谋划,数次出生入死,救陛下于水火。当初殷南之战,万般凶险,镇国公险些死在那场战役里,最后虽然活着回来了,却错过了康宁郡主生产,刚到府康宁郡主就咽了气,也没说上一句话。搁一般人心中哪会不生怨,自己在前方战场拼死拼活,自己的妻女却九死一生,身边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可镇国公依旧忠心耿耿。” 郭内侍慨叹了一声,又道:“远的不说,平叛临王之乱,镇国公也差点回不来。临王一党阴险狡诈,又有当朝内阁次辅做内应,镇国公要是有一丝反叛之心,他都不会为皇室这般尽心尽力。” 皇帝面色平静:“说得有理。” “其实奴婢不说,陛下也心如明镜。”郭内侍笑了笑,“之前镇国公之女拿着虎符私自领兵一事让不少大臣对镇国公颇有微词,镇国公毫不心虚,也不辩解,单看这一点,他就不是个有二心的人。天象一事多半是个误会,兴许指向的不是镇国公。” “郭内侍似乎对镇国公评价颇高啊。”皇帝道。 郭内侍心中一慌,面上却未露分毫:“奴婢是陛下的人,自然是顺着陛下的意思看待镇国公。镇国公要真是个狼子野心的,陛下也不能把要事都交给镇国公处理不是?” “你啊你。”皇帝笑了起来,指着郭内侍道,“人精一个。” 郭内侍低下头,擦了擦额间的汗,伴君如伴虎不是一句戏言,圣意一向难揣测,猜对了没有奖赏,猜错了下场却各有各的凄惨。 * 崔炳全回了钦天监,底下的人问皇帝叫他所为何事,崔炳全已然平静下来,娓娓道来。反正他只负责说出天象,至于皇帝或其他人怎么揣测与他无关。 底下的人倒是直接言明:“西南方向,那不就是镇国公府?” 崔炳全连忙撇清自己:“本官可没说指的是镇国公,你们不要瞎传,出了乱子可赖不上本官。” 有人的地方怎会有传不出去的消息。仅仅隔了一日,宫中就有传言说皇帝病重乃是镇国公功高盖主,冲撞了帝星,暗指镇国公有不臣之心。 太子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时候谈到了这件事:“儿臣以为,与谢瑾窈的亲事就此作罢最好,以免镇国公出事,引火上身。” 太子行事愈加小心谨慎,不敢赌,唯恐行差踏错一步。 皇后睨着太子,有些气恼:“上次才与太子说过,凡事要沉得住气,太子怎的这么快就忘了。成大事者,切记戒骄戒躁,稍有风吹草动就缩起脑袋可不成。” 头一次被皇后这般直白地责骂,太子脸上挂不住,多了一丝难堪。 皇后缓和了脸色,语重心长道:“你当你父皇是个糊涂的?别说你父皇了,本宫也不认为镇国公藏有二心。” “母后可别忘了,当初邬自简也是忠心不二,在朝中地位稳固,拥护者众多,被揭穿了才知道是个狼子野心的,最后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太子不服气道。 “邬自简如何能与谢宗钺相提并论。”皇后皱了皱眉,觉得太子是为不想娶谢瑾窈找借口。 “如何不能相提并论。”太子道,“邬自简还是文臣呢,都包藏祸心,他谢宗钺手握兵权,稍微动点心思于大周都是祸患。” 皇后不与太子争辩:“你先不要轻举妄动,静观其变。” 宫里的消息传到外边也不是难事,谢瑾窈收到了平阳公主的信笺,信上提到她今日进宫向皇后娘娘请安,听说了一件事,事关谢宗钺,要谢瑾窈留个心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去松涛苑的时候,谢宗钺已下了朝,正在莳花弄草,旁边的石桌上烹了一壶茶。 “窈儿怎么有闲心到父亲这里来。”上次父女之间闹得有点不愉快,本不是什么大问题,谢宗钺担心谢瑾窈终日忧伤伤身子,谢瑾窈明白他的苦心,偏又做不到开怀。 “宫里的传言父亲可听说了,可有应对之策?”谢瑾窈道,“女儿以为此事不是巧合,定是有人暗中针对父亲,父亲可有怀疑的人选?” 谢宗钺的言行举止无可指摘,想要针对他,只能无中生有中伤他,利用钦天监生事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连你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听说了,流言传得真快。”谢宗钺扔了手里的铲子,在铜盆里洗干净手,倒了杯茶递给谢瑾窈,“为父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他们怎么说去。这么多年,为父在朝为官,虽事事谨慎,不得已的情况下也得罪了不少人。” 这就是没有怀疑的人选?谢瑾窈拧眉。 谢宗钺看她一眼,笑呵呵道:“窈儿不必忧心。” 谢瑾窈可没有心情说笑:“我看对方来势汹汹,父亲不该轻敌。” 只有这种时候,谢瑾窈才像个有情绪的正常人,不再了无生气。谢宗钺心思一转,有了主意:“窈儿说得有道理,不过为父实在没头绪,不如此事交由窈儿处理,为父也好享享福。” 给谢瑾窈找些事情做,她便无暇沉浸在悲伤里了。 第305章 谢宗钺私藏龙袍 谢宗钺如此说,谢瑾窈便没有推辞。从前她身子不好,要谢宗钺时时刻刻为她担忧,如今不同了,她也该为谢宗钺分忧:“那父亲把自己的令牌给女儿,方便女儿行事。” 谢宗钺示意一旁的杨钊。 杨钊应了一声,去书房取了谢宗钺的令牌来,先交到谢宗钺手上。 谢宗钺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见此令牌如见镇国公,能做的事情可多了去了。 “父亲还在犹豫什么。”谢瑾窈两手并拢伸出去,掌心朝上,“给我吧。” 谢宗钺将令牌放到谢瑾窈手上,下一刻又拿了起来,慎重地叮嘱谢瑾窈:“你答应父亲,切不可鲁莽行事,凡事顾惜自个儿。” 谢瑾窈一字一顿道:“女儿答应父亲。” 谢宗钺这才松了手,沉甸甸的令牌落入谢瑾窈手里,被她收起来。 谢瑾窈在松涛苑喝了一盏茶就离开了。 杨管事喟叹道:“小姐这是关心国公爷的安危呢。老奴瞧小姐将来也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必有一番大作为。国公爷往后的福气多着呢。” “不求她将来有大作为。”谢宗钺笑道,“只求她平平安安就行。” * 查案子要从源头查起,这件事源自钦天监的监正。谢瑾窈在宣纸上写下“崔炳全”三个大字,派出暗卫去查崔炳全前些时日都和哪些人过往甚密。 另外,谢瑾窈找上了钦天监里一个不起眼的灵台郎。 在钦天监里,五官灵台郎有四位,据她所知,其中一人曾受谢宗钺恩惠。谢瑾窈秘密约见了此人,出示了谢宗钺的令牌,还未说什么,此人就俯身垂首,表示愿为国公爷赴汤蹈火。 谢瑾窈道:“赴汤蹈火就不必了,你只需替我盯紧钦天监里各方的动向即可,有消息第一时间传给我。” “在下一定不负所托。”灵台郎眼神坚毅,瞧着是个忠肝赤胆的人。 流言不仅没有停息的趋势,反而甚嚣尘上,民间都开始编起了童谣,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除了调查背后生事的人,也不能放任事态发展,否则就算皇帝信任谢宗钺,传进耳朵里的谣言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谢瑾窈回府后又见了一次谢宗钺,递给他一瓶药:“父亲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谢宗钺端详着红棕色的小瓶子,“为父没病没痛吃什么药?” 谢瑾窈道:“这是毒药。” 谢宗钺:“……” “对身体无碍,吃下去像得了重病,大夫诊脉也只会诊出父亲生了病。”谢瑾窈解释,“都说西南方一颗星冲撞了帝星,才导致陛下久病不愈。若父亲也病倒了,且病得很重,连床榻都起不来,又当如何?” 便说明西南方那颗星指的不是谢宗钺,另有其人。 谢宗钺既是把事情全权交由谢瑾窈处理,自然听从她的吩咐,叹了口气,认命地吃了谢瑾窈给的药。 不到一个时辰,谢宗钺就倒下了,脸色惨白,眼底乌青,手脚发抖,伴随着一阵阵冷汗,任谁看了都相信谢宗钺病入膏肓了。 杨管事是谢宗钺的心腹,知晓内情,见了谢宗钺的“病容”也不免惊奇:“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毒药。” 都是沈怨那个不走寻常路的人研究的。分别时,沈怨赠了一些药给谢瑾窈,没想到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谢宗钺病重,无法上朝,跟宫里告了假,不少大臣怀疑谢宗钺是为了躲避谣言,故意称病不见人。 一些个政敌蠢蠢欲动,带上名医前去探望。谢宗钺不仅没拒绝,反而来者不拒,毫不遮掩地伸出手让人给他把脉,那副急切的样子像是国公府的府医不中用,只能寻求旁的大夫帮助。 名医探过脉后皆是摇头,称谢宗钺脉象虚浮无力,形同将死之人,切不可马虎,要好生医治,否则命不久矣。 国公府里的府医每日焦头烂额,想法子为国公爷治病,奈何换了几种方子都不见起效。自打谢瑾窈身子好起来,府医在府里过得清闲,已经许久不曾这般束手无策了,真真是寝食难安。 几日后,宫里也派了医师来为谢宗钺看诊。 往日医师来国公府都是为了给谢瑾窈诊治,给谢宗钺治病倒是头一遭,进了府直奔湘水阁,走了几步才被小厮提醒弄错了方向,改道去松涛苑。 医师的诊断与那些名医一致,都道谢宗钺病情凶险,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稍有不慎可是会要了命。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相信谢宗钺是真病了,且快病死了,比皇帝的情况严重多了,皇帝好歹能吃能睡,谢宗钺喘气都困难。要说冲撞,不知道是谁冲撞了谁。 谣言不攻自破。 外头的水被搅浑了,不再一味地揣测谢宗钺有不臣之心,众人的思绪回到最初,都说西南方有一颗星冲撞帝星,并未指明那颗星就是谢宗钺,不知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居然把脏水泼到镇国公身上。 谢瑾窈闲闲地坐在屋里喝茶看书:“我猜,此时那个居心叵测的人十分着急上火,精心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却没达到想要的结果,该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 “小姐,到底是谁这么坏,居然想出这样的谣言来攻讦国公爷。”宝月愤愤道。 谢瑾窈道:“我也不知,且等着消息吧。” “小姐,有封信。”银屏快步走来,捏着个信封递给谢瑾窈,信封上书写“谢六小姐亲启”。 谢瑾窈立时放下茶杯,接过信封拆开。 偌大一张纸只写了四个字——私藏龙袍。 谢瑾窈死死地盯着信上的四个字,心惊肉跳。 不用怀疑,这是那位灵台郎传给她的消息,意在说明有人意欲栽赃嫁祸,污蔑谢宗钺私藏龙袍,有谋逆之心。谢宗钺如今执掌兵权,在他人眼中,造反并不难。 此人当真心思歹毒。 谢瑾窈捏了捏眉心,道:“去跟杨管事说一声,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国公府上下搜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定要快!另外,最近新进府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抓起来。” 赶在宫中来人之前,找出那样东西。 既是栽赃嫁祸,得有切实证据才行,否则,任凭对方说破天也是无用。 第306章 你是说在府里搜出了龙袍 半个时辰前,皇帝又一次召见了钦天监监正,问他天象可有异动,大约是听说了谢宗钺病重,想知道是否有关联。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崔炳全道,“微臣近来夜夜观天象,生怕错漏了什么,还真让微臣发现了一丝异常。先前冲撞帝星的星辰逐渐暗淡,时而完全看不见,掩藏在浓云里,但并不见其消失。微臣猜测,应是在蓄积力量,试图反击。”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身体还很虚弱:“说清楚点。” “那颗星在隐藏实力,意欲谋夺帝星,取而代之。”崔炳全说罢便露出一副惶恐模样,深深叩首。 皇帝拧眉,一股威压释放出来:“那颗星到底指的是谁。” “请陛下恕罪,微臣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崔炳全咽了口唾沫,迟疑道,“不过,此人的意图已十分明显,微臣斗胆谏言,陛下可派人前去查探,此人家中必有代表皇权的物什,彰显狼子野心。” 皇帝沉声道:“崔爱卿建议朕派人前去查探,是要朕去哪里查探?” “恕臣直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崔炳全掷地有声道,“西南一方的所有官员府邸均要彻查一番。” “崔爱卿可曾想过,此举是否会寒了臣子的心。”皇帝看向崔炳全,“倘若冤枉了好人,朕该如何与人交代,届时便说是你崔监正的主意?” 崔炳全汗流浃背,垂首道:“陛下,若是忠臣良将,必然问心无愧,为了自证清白,乐意敞开大门任陛下搜查,岂会与陛下生出嫌隙。反而是那奸佞之辈,会心虚惧怕,躲躲藏藏。” “这可是你说的。”皇帝一拍龙椅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金龙头,“此事就照你说的办。朕即刻下令命人去查西南方向的官员府邸,无论官职大小,皆不可漏掉。若什么都没搜到,崔爱卿,你可得仔细你的脑袋。” 崔炳全再度叩首:“微臣惶恐,微臣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大业着想。” 灵台郎得了消息,即刻着人去给谢瑾窈传消息,崔炳全说会在那人家中搜到代表皇权的物什,灵台郎思索了下,必不会是玉玺、龙椅之类的东西,只能是可以轻易放置的龙袍,便在信上写下那样四个字。谢瑾窈聪慧过人,看了自会明白他的意思。 就在谢瑾窈吩咐杨管事搜府不久,外面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位恭恭敬敬道:“遵圣上口谕,西南方向的官员府邸都要接受搜查,请镇国公行个方便。” 谢宗钺身染“重病”,坐在轮椅上被杨管事推出来,杨管事的头上布满了汗水,那是方才忙碌所致,还没来得及擦去。 “请。”谢宗钺歪靠在轮椅上,字都不肯多说一个,姿态却十足坦荡。 府里的一众护卫都未阻拦,任由那队人在国公府里穿梭。 府门口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府里的人尚不清楚发生了何事,但见到处都是金吾卫,难免有些心慌,结合最近的传言,纷纷猜测国公府是不是要大祸临头了。 鹤延堂里,老太君不再过问世事,金吾卫来院中搜查时,老太君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随之而来的便是浓浓的担忧,紧攥着田妈妈的手,问:“出什么事了?” 日日随着老太君诚心礼佛,田妈妈这个刁奴也不再面目可憎,低声道:“老奴也不知。不过老太君无须忧心,一切有国公爷应对。” 金吾卫没在鹤延堂里搜出东西,片刻不曾停留,乌泱泱一片出去,到别的地方搜。 静雨轩里,崔尚珍正在给瘫痪在床的谢禹喂汤药。谢禹神色郁郁,扭过头不肯配合。崔尚珍也不惯着他,将药碗往小几上一放,拈起碟子里的蜜饯吃。谢禹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不明白贤良淑德的妻子何时变成了这样。 崔尚珍心中冷哼。陶蕙柔与谢瑞昌已死,整个二房如今是她做主,不知有多快活。待茹姨娘肚子里的孩子诞下,二房就不似这般冷清了,届时…… 不等崔尚珍的念头转完,金吾卫过来搜查。崔尚珍见这阵仗虽有些惊慌,却也明白,国公府的天塌下来自有大人物顶着,无须她一介妇道人家费心,便安定下来,静待金吾卫搜完,去往别处。 清风苑里,宋瑛所在的屋子也未能幸免,被人搜了一遭。宋瑛问守在门外的婆子是何缘故,她们也回答不上来,索性不说话。 谢云裳已于昨日出阁,一顶轿子抬出去,吹吹打打的奏乐声持续了一时半刻就嫁出去了。叶婉容终日以泪洗面,金吾卫进来的时候,她的魂差点吓没了。 府里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放过,自然包括谢瑾窈的湘水阁。 为了不妨碍金吾卫搜屋子,谢瑾窈索性带着丫鬟到了院子里,坐在秋千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只叮嘱了一句:“别把我屋里的东西碰坏了。” 金吾卫前来是例行搜查,当然不会没眼色,做出冒犯镇国公府的事,毕竟事情尚未明朗,圣上都没下定论,他们岂敢仗势欺人。 整个国公府都搜完了,没发现任何一件可疑的东西。金吾卫离开后,国公府门前看热闹的百姓陆续散去,人群当中窃窃私语声不断,怎样的揣测都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从秋千椅上起身,理了理肩上的帔帛:“走。” 宝月尚未反应过来,讷讷地问:“去哪儿?” “去看一出好戏。”谢瑾窈走出湘水阁,径直去往松涛苑。 虽不知是什么好戏,但是有戏看,宝月不会缺席,紧跟上谢瑾窈的脚步。 松涛苑里,杨管事正要同轮椅上的谢宗钺汇报什么,眼见谢瑾窈走来,杨管事先朝着谢瑾窈一拱手:“小姐真乃料事如神,要不是小姐早有防备,咱们国公府今次恐难逃此劫。” 下人都被屏退,留在此处的都是信得过的人,谢瑾窈问道:“找到了什么?” 虽没有外人,杨管事还是谨慎地四下扫视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讳莫如深道:“一件没绣完的明黄衣袍,老奴在杂物房里找到的时候险些吓破胆。” “东西现在何处?”谢瑾窈神情肃然。 坐在轮椅上的谢宗钺腾地站起来,龙精虎猛的样子,哪有半点病重之态:“杨钊,你是说在府里搜出了……龙袍?” “是的,国公爷。幸亏小姐棋高一着,先让老奴把这府里上下搜了一遍。”杨管事道,“那东西老奴不敢留,怕被金吾卫找到,当时就一把火烧了。还有小姐让老奴把新进府的人都抓起来,老奴照做了,人被塞进马车送去了别院。” “杨管事,做得不错。”谢瑾窈道,“将那些人挨个审问,务必审出来受谁指使。” 国公府里的老人都是值得信赖的,出问题的只能是新进府的仆从。谢瑾窈记得上个月府里采买了一批下人,当中必定混进了奸细。 第307章 是淮安王欺人太甚 得了谢瑾窈的夸赞,杨管事一张黝黑的脸笑成了绽开的菊花:“都是小姐神机妙算,老奴是照着小姐的吩咐行事,不敢居功。” 杨钊虽是驼背,腿脚却利索,眨个眼的工夫就跑出了院子,脚后跟带起一阵尘土。 谢宗钺见状,啧啧了两声:“为父看杨管事对你佩服得很,比对为父还尊敬。” “父亲说笑了。”谢瑾窈拨弄着桌上的花。 “你是如何提前知晓此事的?”谢宗钺问。 “背后的人能在钦天监安插自己的人,我为何不能效仿?”谢瑾窈道,“听父亲提起过,钦天监的五官灵台郎之一的刘毅曾受父亲恩惠,我去找了他,他答应做我的眼线。” 谢宗钺惊讶地看着谢瑾窈,他都忘了有刘毅这么个人,当初此人为救母四处求医问药,谢宗钺手中掌握着玉京城里最好的大夫,奇珍异宝的药材也有不少,便给此人行了个方便。那日刚好陪谢瑾窈用饭,便在饭桌上随口提起这件事,没想到被谢瑾窈记住了,加以利用。 “人家记着这份恩情,正愁无处报答。”谢瑾窈悠悠道,“总要给人一个报恩的机会不是?” 谢宗钺道:“你的胆子也是大得很,敢在钦天监里做文章,也不怕被人抓住,落个探查宫中消息的把柄。” “父亲在朝为官,懂的比我多,该知道不少官员都有在宫里安插眼线,以防哪天死到临头都还不知道。”谢瑾窈不觉得找人探听消息有何不妥,“不说官员了,宫里那些个嫔妃不也铆足了劲讨好陛下身边的内侍,就盼着能揣摩圣心。” 父女俩聊了片刻,杨管事回来了,脸色十分凝重,还未开口谢瑾窈就猜到出事了:“人出了问题?” 杨管事惭愧不已,谢瑾窈方才夸了他,他就把事情办砸了:“别院刚传来消息,那几个人里有个小丫头自尽了。” “无妨。”谢瑾窈平静道,“不怕死的人就算留下来也问不出什么。” 接下来就全靠暗卫那边查探的消息了。 而墨影也不负所望,当晚就将崔炳全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整理成册,递送到谢瑾窈面前。谢瑾窈一字一字地看下来,生怕看错或是看漏了什么。 “崔炳全是郑氏举荐的人?”谢瑾窈低喃了一句。 金菱往杯子里添了茶,问道:“哪个郑氏?”印象里,没有哪个郑氏权势大过国公府,或是与国公府齐平,便是低一些的门楣也没有。 谢瑾窈将册子丢到桌上,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是老熟人,淮安王的王妃便是郑氏。” 一提起淮安王,金菱便想起过去淮安王世子做的那些恶事,拧起了眉心:“是他们在针对国公爷,乃至整个国公府?他们想给死去的世子报仇?” 赵仕昆死在昭慈寺山中的茅草屋里,先被玉桃捅死,后又被火海吞噬,尸身找到时已烧毁得不成样子,是淮安王根据特征辨认出来的。淮安王带着王妃郑氏来国公府讨要说法,被谢宗钺晓以利害劝了回去,应该从那时候起,淮安王与王妃就怀恨在心,只不过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眼看谢宗钺重掌了大权,他们等不及了,设了这么一个局。淮安王明知自己动不了谢宗钺,便利用能动谢宗钺的人,也就是圣上。 “我这人,最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瑾窈盯着杯中清亮的茶汤,低声道,“非我心狠,是淮安王欺人太甚,他不肯放弃为赵仕昆报仇的机会,一次不成恐再生一计。我不喜有人像毒蛇一样暗中盯着我与父亲,冷不丁就从草丛里窜出来咬上一口,到那时再防备是万万来不及的。是以,未雨绸缪,斩草除根,才是要紧的。” * 西南方大小官员的府邸都搜了个遍,除了从中书舍人府里搜出一个巫蛊小人以外,没有一样可疑的物什。便是那巫蛊小人,上面刻的生辰八字也与皇帝毫不相关,不过是正妻与小妾斗法的手段。事情传了出去,中书舍人丢了好大的脸。 皇帝的身子日渐好转起来,不再咳嗽,说话中气十足:“崔爱卿,你说的代表皇权的物什没有搜出来,你该当何罪?” 崔炳全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事情竟没按原先的计划进行下去。那人分明安排好了一切,只待他预测的天象应验,龙心大悦,对他大行封赏。 “臣……臣……”崔炳全说不上来,能拖一刻是一刻,“请陛下多给微臣一些时间,微臣再仔细观测,定能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若给不出来呢。”皇帝看着跪伏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崔炳全,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如铜钟罩顶,“你犯的可是欺君之罪。” “臣……不敢!”崔炳全面色惨白,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崔炳全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摸了摸脖子,脑袋还顶在上面,没有分离。若是想不出对策,脑袋与脖子迟早会分家,崔炳全浑浑噩噩地回到钦天监,跌坐在桌案上,心中烦闷,想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扫到地上,却发现镇纸下方压着一张纸。 崔炳全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镇纸下抽出纸条,翻到另一面,上面写了一句话:若想保命,卯时三刻群芳楼一见。 崔炳全销毁了纸条,看了眼漏刻,没作停留,即刻动身前往群芳楼。 前几次会面都约在隐蔽的巷子里,这次不知为何定在繁华的酒楼,崔炳全来不及多想,一心只想保住自己的脑袋。 马车停在群芳楼门口,不等车夫放好脚凳,崔炳全就跳了下来,生怕被认识的人撞见,一手抬起挡在鼻子上,以宽袖遮住下半张脸,往群芳楼里走。 置身于热闹的酒楼里,崔炳全便发现自己的举止十分突兀,与周遭的氛围不合,随即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一说,立刻放下手,背在身后,装作自己与其他人一样,是来此用饭的。 “客官,楼上雅间请。”店小二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崔炳全,并为他引路。 崔炳全了然,此人定是被提前交代过,否则不会他一来就领他上楼。崔炳全放心地跟了上去,店小二为他推开一间雅间的门,随后悄然离去。 亲眼看着店小二下楼,崔炳全赶紧进到雅间里,反手将门合上,慌慌张张道:“王爷,救救下官!” 第308章 借刀杀人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四折苏绣屏风后立着一道身影,崔炳全呼喊一声后才发觉不对,那影影绰绰的身形窈窕有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王爷,分明是个女子! 崔炳全心中大骇,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手指颤抖指着那道身影,用力吞咽一口唾沫:“你、你是谁?” “崔监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屏风另一端响起,“王爷救不了你,我可以救你。” 崔炳全连连后退。 “你究竟是谁?休要故弄玄虚!”崔炳全强自镇定,可发颤的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他此刻六神无主,亟需找人救他的命,他还不想死。 那道身影转过来,自屏风后走出,花颜月貌,倾国倾城,弯弯的柳眉挑了挑,似笑非笑地瞅着崔炳全,赫然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 谢瑾窈手持纨扇,轻轻打着扇子,悠闲自得的模样与崔炳全的惊慌失措对比鲜明:“崔监正见到我似乎很害怕,这是为何?” 崔炳全手扶着桌子,想要逃离这间雅间,下意识丈量自己所处的位置到门的距离,却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外多了几个守卫的人,他插翅难逃。 关于谢瑾窈做过的“壮举”崔炳全有所耳闻,仗着有个权势滔天的父亲,还有圣上的宠爱,谢瑾窈无法无天,从前病弱,尚且杀了淮安王世子,带兵围剿一品内阁次辅的府邸,将皇城搅得天翻地覆,最后竟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 刺杀朝廷命官,在谢瑾窈这里根本不算什么。 “崔监正不说,我来猜一猜如何。”谢瑾窈挑唇轻笑,“因为崔监正联合淮安王构陷我父亲,见了我自然心虚气短,害怕我对你下杀手。” 崔炳全瞳孔骤然一缩,谢瑾窈竟然知道! “谢瑾窈,我劝你不要乱来,我来群芳楼可有不少人知道,我若没有活着回去,他们一定会宣扬出去,届时你、你镇国公府也休想安然无事!”崔炳全威胁道。 谢瑾窈笑出声来,用纨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眼中没有笑意,只有冷意:“崔监正,你忘了我方才说的话,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要杀你的另有其人啊。” 崔炳全皱眉道:“什么意思?” “你办砸了王爷交代你的事情,为了防止你将他供出来,你猜他会不会先下手为强。”谢瑾窈道。 崔炳全顺着谢瑾窈的话深思起来,淮安王是个不好惹的,眼前的女子也不遑多让。 “还有,陛下那边你也没法子解释吧。”谢瑾窈放下纨扇,端起一杯茶,并不急着喝,端详着杯沿的描金花纹,“崔监正,你的脑袋想保下来可不容易。” 崔炳全确实被逼上了绝路,等待他的除了死还是死,姑且听谢瑾窈怎么说:“你凭什么帮我,你已经知道是我陷害镇国公。” “冤有头债有主,我要算账,自然找背后那个人,不会为难崔监正你。前提是崔监正要懂得识时务。”谢瑾窈欣赏够了杯子上的花纹,抬起眼帘望向走投无路的崔炳全,“借刀杀人的道理崔监正应该明白。” 崔炳全脑子里一团乱,道:“你说清楚些,借谁的刀杀谁?” 谢瑾窈道:“借陛下的刀,杀了威胁到你性命的……淮安王。”最后三个字,谢瑾窈一字一顿。 * 崔炳全安然从群芳楼离开,不像来时那般慌张,仍保留了一丝警惕,左右扫视,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上马车,对车夫道:“回宫。” 府里不安全,说不准回去就被淮安王的人暗杀。 马车行将起来,崔炳全撑着额头,谢瑾窈的话犹在耳边:“路我都替崔监正铺好了,就看崔监正愿不愿意走了。陛下再召见你,你就说冲撞帝星的那颗星位置偏移,从西南方移到了西北方。” 西北方向,首当其冲的就是淮安王府。这一招祸水东引,谢瑾窈用得真妙,就连崔炳全都自愧弗如。 刚下马车就有个小太监过来,飞快在崔炳全耳边说了句:“王爷要见你。” 崔炳全心脏狠狠一颤,淮安王见他除了要他的命还能是为了什么,道:“你给王爷回话,陛下命下官夜观天象,寻出破解之法,下官暂时没空见王爷,之后再说。” 顺利回了钦天监,崔炳全瘫坐在椅子上,衣裳什么时候湿透了他都不晓得,只觉死里逃生。 整整一夜,崔炳全未合眼,第二日皇帝下了朝就召见了崔炳全,开口便问:“天象究竟有何指示,崔监正可看出来了。崔监正,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崔炳全心里有了计较,跪在地上从容应答:“回陛下,微臣彻夜未眠,仔细观测了天象,总算找出了症结所在。” “哦?”皇帝道,“说来听听。” “那颗星十分狡猾,先前藏在了云层里,忽明忽暗,臣以为它一直在那里,不曾想它早已移了位,从西南方移到了西北方,导致臣误判。”崔炳全叩首,“还请陛下恕罪。” “西北……”皇帝念了一句,看着崔炳全道,“你的意思是让朕把西北方向所有的官员府邸再搜查一遍?” 崔炳全道:“陛下,星象与国运息息相关,为了不动摇国本,臣奏请陛下一视同仁,莫要放过隐藏在暗处觊觎皇权的乱臣贼子。” 皇帝沉思片刻,道:“准了。” 崔炳全长松一口气,从大殿里走出去,清风拂面,堵塞在心上的阴霾都被吹散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淮安王,你自求多福。 金吾卫稍后出动,打了西北方所有官员一个措手不及,尤其是淮安王府。起初淮安王不同意搜府,金吾卫搬出皇帝诏令才让他妥协。 淮安王清楚地知道自己府上不会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可同样的招数用到自己身上,淮安王隐隐觉得不对劲,这本是他给谢宗钺安排的戏,落幕时却不是自己设定好的结果,一股事情脱离掌控的不踏实感袭上心头。 这种预感在半个时辰后得到了验证,金吾卫捧出了一件明黄衣袍,衣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金吾卫当即下令:“将淮安王抓起来,听候发落!” 第309章 皇后召我入宫陪她说话 事情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结局落幕了。 原来真正有谋逆之心的不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公,镇国公是被冤枉的,真正的逆贼是看似闲散的淮安王。 到了皇帝面前,淮安王还在大喊“冤枉”,他根本没有见过那件龙袍,更别提私藏,他是被人栽赃的。可皇帝不听淮安王的辩解,下令将其押入天牢。 淮安王府被封了,里头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充归国库,清理淮安王的书房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处机关,拧开后出现一方暗室,从里头搜出来的东西可是大有文章,足以引得朝野震动。 负责此案件的官员连夜进宫向皇帝禀报。 淮安王竟与临王一党牵扯颇深,暗中建立了一个名叫“织梦”的组织,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此地聚集美色与赌坊,还给客人提供五石散。进入其中的人皆称其为“人间仙境”,醉生梦死,逍遥快活。整个地方用琉璃、鎏金打造,令人目眩神迷,灯火彻夜燃烧,让人分不清白天与黑夜,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无人知晓幕后老板是谁,明面上的那位不过是个受人驱使的傀儡。这么多年来,“织梦”游走在大周律法边缘,出了不少人命官司,实乃一颗驻扎在大周的虫蠹。此次连根拔除,也免去了后来的人深陷其中,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还找到了一箱名册,上面记录了所有出入过“织梦”的人,其中就有朝中官员。 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被皇帝责罚。 谢宗钺看过那份名单,上面就有自家人,谢瑞昌几十年来数不清进入“织梦”多少次。第一次去是二十年前,输了三十万两银子。 一切都说得通了。谢瑞昌在“织梦”里输了银子,掏空了整个二房的家底,陶蕙柔走投无路,惦记上了赵清湘的嫁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下毒谋害赵清湘。当夜谢宗钺赶回府,二人计划落空,不得已求助老太君。 事情都厘清后,皇帝震怒,没想到淮安王从始至终都是临王的人,当初夺嫡不过是看临王即将落败,假意向皇帝投诚。临王、邬自简、淮安王三人乃是同盟。邬自简执掌票拟,可为临王传递朝中消息,临王远在封地也能清楚获悉宫中大小事务。淮安王则负责为临王在京中敛财,供临王招兵买马。 朝中去过“织梦”的官员也遭到了皇帝惩处,贬官的贬官,罚俸的罚俸,更有甚者,直接判了流放。 接连半月,朝中震荡,时局不稳。 皇帝着礼部多设一次春闱,意为替朝廷多选拔一些有用的人才。 至于淮安王,阖府抄斩,一个不留。钦天监的监正崔炳全功过相抵,继续留用。 崔炳全在心里默默地将谢瑾窈感激了一通,恨不得摆上谢瑾窈的画像每日进香供奉,谢瑾窈就是他的救星,本以为脑袋要搬家,结果谢瑾窈一番操作,不仅保住了他的脑袋,还没受任何惩罚。 也幸亏他自己会审时度势,悬崖勒马,若继续与淮安王牵扯,他也成了临王余党,等待他的将是满门抄斩。崔炳全想起来都惊出一身冷汗。 有人分析,此事是皇帝与镇国公联合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引出当年没有清除干净的临王余党,否则不会这么巧,事情一解决,皇帝的病好了,病入膏肓的镇国公也生龙活虎,操练士兵时,长枪舞得刚劲有力,哪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不过真相究竟如何,无人得知。 皇后倒是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镇国公在府中“养病”的日子,一应事务都由谢瑾窈处理,今日的局面未必不是谢瑾窈促成的。皇后越发坚定了让谢瑾窈当太子妃的想法。 在皇后看来,谢瑾窈不止有镇国公这个父亲当靠山,她本身也足够有勇有谋。有谢瑾窈伴太子左右辅佐太子,于太子是福。 不久后便是四年一度的风云会,此乃国之大事,到那时诸国前来大周,热闹非凡,最好能在风云会到来之前定下太子和谢瑾窈的婚事。 * 外面动荡,谢瑾窈躲在湘水阁里自己与自己下棋,好似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姐!小姐!”还没见人就先听到金菱的声音,谢瑾窈被扰乱了思路,微微蹙眉,金菱几时这么不稳重过,多半是有要事。 金菱挑开帘子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表情十分严肃。 “出什么事了,摆出这副样子。”谢瑾窈落下一枚棋子,抬眸看向金菱。 “宫里来的帖子。”金菱道,“坤宁宫。” 谢瑾窈打开帖子扫了一眼,眉梢轻轻一挑。 一旁擦桌子的宝月道:“皇后娘娘又有何事?上次那个百花宴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娘娘要是再操办宴会,小姐你可别去了。沈姑娘给的药还有很多,随便服下一种,称病不去就好了,反正大夫也诊不出来。” “不是宴会。皇后娘娘召我入宫陪她说说话。”谢瑾窈道,“你说我能称病不去吗?” 宝月噎了噎,说不出话了。皇后单独召见谢瑾窈,谢瑾窈要是不去就是不遵懿旨,怎么都说不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后娘娘准没安好心。”宝月嘀咕道。 湘水阁里守卫森严,话可以随便说,不必担心被外人听去,换了个地方,宝月如此口无遮拦,谢瑾窈不说什么,金菱银屏她们也是要提醒宝月的。 谢瑾窈无心下棋了,摁着眉心叹了口气,换作两年前,谢瑾窈一定不敢想自己会千方百计地躲避与太子有牵扯。所谓世事无常,便是这个道理。 “见招拆招吧。”谢瑾窈道。 翌日,出门前,谢宗钺叮嘱谢瑾窈:“小心行事,万不可任性冲撞了娘娘,也不可叫自己受欺负了。”后半句大抵是多余交代,谢瑾窈何时受过委屈。 “女儿知道了。”谢瑾窈上了马车。 谢宗钺到底不放心,谢瑾窈前脚离开,谢宗钺后脚就寻了个由头进宫面圣。虽不能踏足后宫,离得近些,谢瑾窈出了什么状况也好接应。谢宗钺倒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马车行至宫门前,为了彰显对谢瑾窈的看重,皇后特意派了步撵接她,一路安安稳稳地到了坤宁宫。 谢瑾窈进到大殿里,皇后早已等候多时,一身深紫宫装,头戴九凤钗,端庄淑雅自不必说。 皇后面上带笑,少了一分威严,多了一分柔和,乍一眼倒像个慈爱的母亲。谢瑾窈可不敢真将皇后当一个慈爱的妇人看待,恭谨行礼:“臣女谢瑾窈参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第310章 带谢小姐去偏殿更衣 “快快起来,在本宫面前不必多礼。”皇后没让身边的宫婢动手,亲自从椅子上起身,微微躬身扶起谢瑾窈,“上次百花宴人多,又出了那样的事,本宫都没机会与窈儿你好好说说话,这才特意召你入宫。” “臣女多谢娘娘厚爱。”谢瑾窈面上带着浅笑。 皇后拉着谢瑾窈到自己身边坐下:“你与平阳自幼亲近,又是陛下亲封的公主,本宫待你也跟半个女儿一样。不过是怜你身子不好,不敢时常召你入宫来。本宫身处深宫之中,六宫事务不断,出一趟宫也不是容易的事。”皇后舒了口气,笑道,“现在好了,上天垂怜,你的病好了,往后可要常来宫里陪本宫解闷儿。” 谢瑾窈心道,她的病治好了,可不是上天垂怜,是有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 场面话还是得说,谢瑾窈乖巧应道:“皇后不嫌臣女叨扰就好。” “你是个懂事的,怎会是叨扰。”皇后亲热地摸摸谢瑾窈的脑袋,“你今日的打扮素淡了些,还不到双十年华,正是装扮自己的年岁。等到了本宫这个年纪,想扮得娇艳些也不像那么回事。” 谢瑾窈今日着了一件骨缥色罗裙,极为寡淡,可她五官生得美艳绝伦,便是简单的式样颜色,也能叫她穿出不一样的韵致。发髻也梳得颇为简单,左右各挽了两个髻鬟,佩戴黄玉梅花簪,簪头垂下交扣的六枚玉环,偶尔叮当作响,别致又素雅,是极好看的。 皇后扭头吩咐身边的宫婢:“惜彤,去将本宫收拾出来的头面拿来。” 谢瑾窈眼底划过一丝异色,难不成是她先前退回去的那顶凤冠? 可当时太子为了挽回尊严,已承认是他错把凤冠看成了普通金冠,还说确实不适合送给她,叫随从拿走了。若借由皇后的手再送给她,岂不是自相矛盾。 惜彤抱来一个紫檀木匣子,送到谢瑾窈跟前。皇后与太子的诚意十足,倘或谢瑾窈一而再地推辞拿乔,辜负皇后与太子的好意,那就是谢瑾窈不识好歹了。 “打开看看。”皇后笑容柔和,“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谢瑾窈掀开盒子,稍稍松口气,里头不是那顶凤冠,是一整套贵重的头面,全都是金錾刻、金垒丝嵌宝,华丽又典雅,最上面是一对垒丝镶红蓝宝石卷草纹挑心,正中是瑞兽纹满冠,下面是垒丝镶紫红宝石祥云纹金簪一对,最底下是一对掩鬓,錾刻忍冬纹,每一支都镶了圆润的东珠。 这样一套头面戴在头上,隔着老远都掩不住的富贵逼人。 既没有特殊寓意,皇后赏赐,断没有拒绝的道理,否则就是不给皇后面子。谢瑾窈莞尔:“多谢娘娘赏赐,臣女很喜欢。” “下次进宫陪本宫说话就戴上,也让本宫瞧瞧这么漂亮的首饰配美人是何等惊艳。”皇后道。 皇后怎么说,谢瑾窈便怎么应。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保不齐没有下次了。 “怎么不喝茶,特意给你准备的阳羡雪芽,快尝尝。”皇后发现宫婢端来的茶水和糕点,谢瑾窈一口没动。 “顾着与娘娘说话,忘了。”谢瑾窈笑了笑,端起茶杯,以宽袖遮挡,抿了抿唇,“果真是好茶。” 皇后与谢瑾窈话起家常,聊了几个话头,总算说到太子:“窈儿你可能不知,太子是心仪于你的,本宫从前观你对太子也有意,你们二人相识于幼时,也算青梅竹马,本是两情相悦天作之合,奈何造化弄人,从前你身子骨弱,为了保命只能听信蓬莱仙人之言,嫁与那等低贱之人。太子虽心悦你,但涉及性命,太子别无选择,唯有将一腔情意藏在心底。本以为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未曾想兜兜转转,你夫君不在了,太子妃也废除了,合该是你们二人再续前缘。” 说到动情处,皇后眼眶湿润,一旁的惜彤忙递上帕子,安慰道:“娘娘,这本是好事,您怎么还落泪了。” “让窈儿笑话了。”皇后抹掉眼泪,弯弯唇道,“本宫就是这么一个容易伤怀的人,见不得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平日管理六宫,不得不装出吓唬人的严肃模样。” 戏曲谢瑾窈看了不少,要论起来,皇后的演技能在当中排第一:“娘娘心善才会如此,臣女怎么会笑话娘娘。不过娘娘弄错了一件事。” 皇后愕然地看着谢瑾窈。 谢瑾窈直言道:“臣女对太子殿下无意,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怎么会,你从前总是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唤太子,要他陪你玩,他不答应你还不高兴。窈儿是不是不好意思?在本宫跟前,用不着。”皇后道。 谢瑾窈摇了摇头:“那只不过是小女儿对英俊大哥哥的崇拜罢了,臣女对五皇子殿下也是如此。” 皇后愣了愣,后面的话倒无法说出口了,眼里的笑意隐去,闪过一抹冷色,睨了惜彤一眼。 惜彤心领神会,上前去给谢瑾窈添茶:“谢小姐请……啊!” 惜彤手一歪,茶水洒在了谢瑾窈身上,惜彤立马跪在地上认错:“都怪奴婢不留神,弄脏了谢小姐的衣裙,请谢小姐责罚。” 坤宁宫的婢子做错了事自有皇后责罚,哪里轮得着谢瑾窈。谢瑾窈看了眼打湿的地方,正好在胸前,幸亏茶水不烫:“不碍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白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了,倒个茶都倒不好,还好是窈儿在这里,换作旁人,岂不认为本宫连自己宫里的婢子都管教不好,何以管理六宫。”皇后板着脸,满眼不悦地斥责惜彤,“等会儿就自行去领罚,先带谢小姐去偏殿更衣。” 皇后看向谢瑾窈时,缓和了表情,温柔道:“本宫这里有从前平阳还住在宫里时穿的衣裳,你们两个身量差不多,她的衣裳你应当能穿。” 惜彤从地上爬起来,道:“谢小姐请随奴婢来。” 谢瑾窈自从踏入坤宁宫就没放下警惕,茶水她没喝,糕点她也没碰,以为话说完了就该结束了,谁知临了了出了这样的岔子。 难不成同样的计谋皇后想用两次? 在她明确表示对太子无意后,皇后见无法撮合她与太子,便打算趁她去偏殿换衣裳,叫太子前去,或许太子此刻就藏在偏殿。被人撞见男女共处一室,且她衣不蔽体,她清白不保,除了嫁给太子别无他选。皇后打的是这个主意? 第311章 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 谢瑾窈心思转了一圈,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微笑着婉拒:“不必了。天色不早,父亲来宫门口接臣女回家,不好叫父亲等太久,这便离开。今日与娘娘聊得甚为愉快,多谢娘娘款待,娘娘若不嫌弃,日后臣女定当时常入宫陪娘娘说话解闷儿。” 皇后眉心微微一拧,旋即松开,不想被人瞧出端倪:“就算离开,也等换好了衣裳再走,这般模样出去实在不好看。” “无妨。”谢瑾窈抬起袖子挡在胸前,“这样遮一遮便好,待坐上马车也无人瞧见了。” “从坤宁宫到宫门口也有好一段距离,万一不小心被人注意到,还当本宫苛待你呢。”皇后轻柔的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岂不有损本宫的名声。” 皇后的目光紧盯谢瑾窈,气势迫人。 一般人早就吓到跪地告罪了,谢瑾窈不惧不畏,满面泰然道:“娘娘说笑了,娘娘的名声怎会系在区区一杯茶水上。况且,臣女不是不小心的人,必不会叫人看见。” 不过说几句话的工夫,谢瑾窈便觉身子不对劲,殿内放了冰鉴,堆成小山的冰块释放着冷气,她却觉得浑身发热、口干舌燥,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心跳不受控地急促起来,种种异常都在提醒谢瑾窈,她中了药。 谢瑾窈手缩在袖中握起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摇晃着站起来:“娘娘,臣女告退。” 不等皇后说什么,谢瑾窈扭头就走,裙裾下的步伐迈得极快。皇后眼底的狠意不再掩饰,给惜彤使了个眼神,意思是将谢瑾窈“扶”去偏殿。 一个中了药的人能有多大力气,还不是任人摆布。 谢瑾窈迈过门槛都十分费劲,手撑在门框上,甩了甩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她明明没吃任何东西,怎么就着了道。 是她低估了皇后的卑鄙,没想到皇后留了后手。如果她乖乖去偏殿换衣裳,事情便顺利按照皇后的预期发展,如果她不听话,便是眼下这般,用另一种方式成事,总归皇后绝不会失手。 谢瑾窈感到一阵恶心,皇室的手段当真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惜彤小跑过去,很快追上了谢瑾窈,强硬地扶着谢瑾窈往偏殿走,偏还冠冕堂皇道:“谢小姐,你走错了,是这边。奴婢扶您去换衣裳,湿衣裳穿着不舒服,也会着凉,皇后娘娘担心您的身子。” 惜彤眼神冰冷,想不到这个谢家小姐是个不识好歹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滚开。”谢瑾窈甩开惜彤的手,盛夏天哪会着凉,说话之前也不先想想合不合理。 惜彤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一步,手下暗自用力,紧紧箍着谢瑾窈的胳膊:“谢小姐,你看你站都站不稳了,还是奴婢扶着吧。” “我让你滚你听见没有。”谢瑾窈死死瞪着惜彤,“胆敢对我不敬,你想死是不是?” 惜彤听命于皇后,对谢瑾窈的威胁不当回事,天真地笑笑:“谢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只是想扶谢小姐去偏殿换衣裳。” 惜彤几乎是拖拽着谢瑾窈往偏殿走,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窈妹妹,这是要去哪里?怎么我刚来你就要走了。” 惜彤暗叫一声“不好”,假装没听到,捂住谢瑾窈的嘴加快脚步。 谢瑾窈张嘴咬住惜彤的手,惜彤吃痛,下意识松开,谢瑾窈拼尽全力大喊:“五殿下!” 五皇子疾步而来,拦在二人面前,打量了眼谢瑾窈,见她胸前一片湿,面色潮红,眼神几分迷离,又看扶着她的是皇后身边的宫婢惜彤,且惜彤神色慌乱。五皇子皱了皱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见过五皇子殿下,谢小姐进宫陪娘娘说话,打湿了衣裳,奴婢带谢小姐去偏殿换衣裳。”惜彤强装冷静,再次强调,“五皇子殿下,谢小姐湿了衣裳,还请殿下回避。” 谢瑾窈用力摇头,虽什么都没说,但五皇子看懂了她的眼神,她不想跟惜彤去偏殿换衣裳。 “改日再来向母后请安,本殿下看窈妹妹病了,与其换衣裳,不如尽快带她去看大夫。”五皇子道,“莫不是从前的病犯了,若延误了病情,镇国公怪罪于你,你当如何?” 惜彤语塞,五皇子就握住了谢瑾窈的手臂,强势带离。惜彤眼睁睁看着二人远去,无法阻拦,急得跺了跺脚,折回殿内。 “怎的回来这么快?”皇后正品着茶,面上有些愠怒,“不是叫你在偏殿外守着?” “出大事了,娘娘!”惜彤跪在地上急声道,“五殿下带走了谢小姐!” “什么?”皇后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茶水四溅,皇后猛地站起来,头上珠翠摇晃,险些打到脸,“他怎么过来了?” “来向皇后娘娘请安。”惜彤垂头低声答。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皇后眼神阴鸷,接受不了自己周全的计划到头来败给一个意外,“难道这就是人算不如天算么?” 惜彤小心翼翼问:“娘娘,这下该怎么办?” “你问本宫?”皇后冷声道,“若你行动再快些,早早将她拖去偏殿,怎么会遇到老五!” “奴婢该死,坏了娘娘的计划。”惜彤重重磕头。 皇后指节抵在眉心处揉了揉,道:“派个人跟上去看看,别被发现了。再办砸了,别怪本宫不念及往日情分,责罚于你。” 炎炎夏日,惜彤打了个冷战,起身去安排人,晚了就寻不到五皇子的踪影了。 * 还没走几步,谢瑾窈就靠上了他的胸膛,脸颊轻蹭。五皇子愣了愣,视线落在谢瑾窈脸上,泛红的脸颊淌下颗颗晶莹的香汗,五皇子强迫自己别开眼,喉结微微滚动:“窈妹妹……你怎么了?” 谢瑾窈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攥住五皇子腰间的玉带,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送我出宫。” 五皇子无法忽略腰间那只手,身体僵硬了许久,才道:“我还是去太医署请个医师来为你看看吧,你这样子出宫,只怕不好。” “不……不。”谢瑾窈的大脑越发昏沉,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好似看见了玹影,她怔怔地抚上那张脸,“玹影,玹影……” 不顾谢瑾窈的意愿,五皇子带她往自己母妃居住的章华宫走去。 第312章 能助她快些清醒 五皇子偏过脸,想将贴在脸上的那只手拿开,奈何腾不出手来。不消多时,五皇子的脸也变得如谢瑾窈一般通红。谢瑾窈这般情态,哪像是生病,倒像是醉酒。 她既是进宫陪皇后说话,怎会由着自己酒醉失态,谢瑾窈性子骄纵,绝非不懂礼仪之人,难道不是醉酒? 脑中灵光一现,五皇子忽然想到了什么:“窈妹妹,你是不是……”五皇子及时住口,没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 谢瑾窈是从皇后的坤宁宫出来的,她若真是中了药,只能是皇后下的手。 五皇子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将谢瑾窈带去章华宫。 正当五皇子拿不定主意时,一道身着宫装的身影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两个婢子。五皇子定睛一看,来人是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发髻都有些乱了,见谢瑾窈神色不寻常,紧张地问:“窈娘怎么了?” 倒是巧了,平阳公主今日进宫,遇到了谢宗钺。谢宗钺竟是主动迎上来,与她说谢瑾窈被皇后召去了坤宁宫,拜托她去瞧一眼。因谢宗钺面露担忧,平阳公主不敢耽搁,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出了点事。”五皇子没说透,只道,“皇姐来得正好,窈妹妹就托付给皇姐了。” 平阳公主点点头:“听音、吟夏。” 两个婢子上前,从五皇子怀里将谢瑾窈搀过来。五皇子不露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干咳了两声,道:“尽快给窈妹妹找个大夫看看,她……她不太好。” “我知道了。”刚过来时,平阳公主看到谢瑾窈正在抚摸五皇子的脸,而五皇子一副想要回避又动不了的模样,满脸的隐忍克制。 五皇子与平阳公主探究的目光对上,尴尬地又咳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平阳公主的错觉,好似被人盯着,平阳公主猝然回眸朝某个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丛花草,什么也没有。平阳公主摇摇头,风风火火地带着谢瑾窈走了。 “早知就带轿辇了。”平阳公主顶着大太阳走了一段路,看向被两个丫鬟扶住的谢瑾窈。 “公主,要不您与谢小姐在此等候,奴婢去准备轿子。”听音道。 “罢了,窈娘的样子哪里等得了……哎,那是谁的轿子?”平阳公主拿团扇遮在额前,望着宽阔宫道上一顶由四人抬起的大轿子。 轿帘时而被风吹动,吟夏看了一会儿,不确定道:“似乎是裴少将军。” 平阳公主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仅有两次交集,一次是在街上被疯马撞到,滚出了马车,裴沉观犹如神兵天降,救了她。另一次便是在前不久的百花宴上,裴沉观与谢令仪共处一室,被人撞破,平阳公主跟着在场的人看了一出戏。听闻此人正直磊落,颇有侠义之气。 “裴少将军!”平阳公主没有犹豫,当即高喊了一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沉观身子一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轿夫停下来提醒他:“少将军,是平阳公主。” 轿子尚未落地,裴沉观就从里面跳出,他今日进宫是与皇帝议事,去的时候镇国公刚好离开,两人打了个照面。谈完正事,皇帝龙颜大悦,特赐裴沉观乘轿出宫的殊荣,没曾想在此遇到平阳公主,还被她叫住。 往平阳公主跟前走的时候,裴沉观很有几分不真实感。 平阳公主往前迎了几步,一挥手打断裴沉观行礼,神色透着急切:“窈娘遇到一点事,可否借裴少将军的轿子一用,本宫过来得匆忙,不曾带上轿撵。” 裴沉观一身紫色绣麒麟纹圆领袍,腰佩金玉革带,大步走来时一身凛然正气,稍稍侧目,瞥了眼平阳公主身后被两位丫鬟搀扶的谢瑾窈。 “公主请。”裴沉观道。 “多谢。”平阳公主一着急就什么都不顾了,搭在肩上的帔帛垂到了地上,示意两个丫鬟赶紧把谢瑾窈扶进轿子里。 裴沉观顿了顿,弯腰捡起地上的鹅黄团花纹帔帛一端,递给平阳公主,眉目垂敛,低声同平阳公主道:“谢家小姐应是中了宫中秘药,春红露。” 平阳公主一惊,接过帔帛随意挽到臂上,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同样低声道:“你知道?” “臣略懂一些医理。”裴沉观屏了屏呼吸。 平阳公主额上布满了细汗,拉着裴沉观的袖子到轿子前:“裴少将军有没有办法先缓解一二。” 裴沉观盯着紫色宽袖上那只莹白的手,直到那只手拿开,他才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一个针灸包。平阳公主目瞪口呆:“裴少将军随身带着银针?” 这是四处行军还是四处行医? “出门在外突发情况诸多,有时并不能那么及时找到大夫,随身携带能救命的东西稳妥一些。”裴沉观道,“将谢小姐的袖子挽起。” 谢瑾窈半靠在轿子里,平阳公主拉起她一只手,捋起袖子。 裴沉观取出银针刺入几个穴位,道:“所幸谢小姐中的是春红露,并非真正的虎狼之药,只有催情之用,不会伤及身体。”裴沉观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江湖上有些不入流的药,药效霸道,不与人交合便会经脉逆行,痛不欲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平阳公主摸了摸鼻子,面带窘色,裴沉观难道不觉得跟她一个女子讨论催情的药很尴尬吗? 裴沉观像是猜到平阳公主的心思,顿了一下,开口解释:“臣是怕公主担心谢家小姐的身子,故而说得清楚一些,公主大可放心,谢家小姐无碍。” 施完针,谢瑾窈果真平静多了,裴沉观接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鼻烟壶,交到平阳公主手里:“给谢家小姐闻上一闻,能助她快些清醒。若是不放心,出宫后再另找大夫给她瞧一瞧。” “此番真是幸亏遇到了裴少将军。”平阳公主感激道,“算本宫欠裴少将军一个人情,日后裴少将军有所求,只要本宫能办到,必不推脱。” 平阳公主也坐进轿子里,同裴沉观道别,吩咐轿夫出宫。 宫门口,几个丫鬟焦急地探头张望。谢瑾窈进宫时,宫婢不让丫鬟跟随,她们便只能在外面等消息,暗卫也进不去皇宫大内,难免叫人心中不安。因着事先知晓皇后不怀好意,她们担心谢瑾窈出意外。 旁边停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坐着谢宗钺,撩起帘子跟丫鬟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几个丫鬟远远瞧见四人抬着一顶轿子出来,不是送谢瑾窈进去的步撵,正要收回视线,却又见跟在轿子旁边的是平阳公主身边的听音与吟夏,几个丫鬟不由得眼睛一亮,跑着过去迎接。 平阳公主扶着谢瑾窈下来。谢瑾窈头脑清醒不少,想到方才种种,眸中怒意尽显,皇后、太子,这笔账她记下了。 谢瑾窈可没忘,太子如今还背着治理水患不力的罪名,三不五时被朝臣弹劾。 第313章 死都不会嫁给他 “小姐,你怎么样?”银屏从怀里拿出帕子给谢瑾窈擦脸,“怎的出了这么多汗?” 谢宗钺从马车里出来,确定谢瑾窈无恙,暗暗松口气,对平阳公主道:“多谢公主出手相助。” “国公客气了,窈娘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帮她是应该的。”个中细节平阳公主不便说,谢瑾窈自己会与谢宗钺解释,“最好是尽快帮窈娘找个大夫再看看。” 丫鬟们扶着谢瑾窈上了马车,猜想父女俩有事要谈,丫鬟们没上去。 马车开始行驶,谢宗钺眼中既有担忧也有疑惑:“在宫里发生何事了?”谢瑾窈看着全须全尾,状态却实在算不得好。 谢瑾窈疲累地靠着马车厢壁,闭上眼睛,袖中的双手攥得很紧:“我没料到皇后会如此狠毒下作,进宫之前,我以为皇后叫我去是为了劝说我嫁给太子,事实的确如此。可是,在我直截了当拒绝后,皇后不死心,竟想法子让我在太子面前丢掉清白,我亦不上当。皇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设计让我与太子生米煮成熟饭。” 深深吸一口气,谢瑾窈心有余悸:“多亏先后遇到五殿下与平阳。” 谢宗钺眸色冷沉,握拳砸在小几上:“皇后欺人太甚,为父这就进宫与陛下分说。” “没证据的事,如何分说?”谢瑾窈睁开眼,从冰鉴里拈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沁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头脑愈发清醒,“皇后既准备了这一手,必然做得天衣无缝。父亲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 “难道就任由我女儿受委屈?”谢宗钺神色阴沉,“为父咽不下这口气。” “来日方长,何愁没有反击的机会。”谢瑾窈道,“皇后与太子不仁,也别怪咱们不义。” * 坤宁宫里,派去监视的人回来复命,惜彤将得来的消息报给皇后。皇后大怒,将桌上的茶盏糕点统统扫到地上,一张脸显得狰狞可怕:“五殿下、平阳,裴沉观,个个都来坏本宫的好事!谢瑾窈还真是好命,这都能让她逃脱了。” 太子在偏殿久等人不至,失去了耐心,来正殿找皇后,一进来就撞见皇后在发火,目光扫了一圈,不见谢瑾窈的踪影,心里有了预感:“母后,事情可是进展不顺利。” 皇后头疼得厉害,手扶着脑袋,见了太子面色也未见好转,黑沉如墨:“这会子谢瑾窈已经出宫了。” “母后的计划万无一失,怎么会让她走了。”太子眉心微皱,“此计不成,谢瑾窈回去告知镇国公,岂不是得罪了镇国公?” 皇后头疼的原因正是这个。 计划不成事小,得罪镇国公事大。如今朝堂之上,镇国公一人独大,无人能掩盖其锋芒。天子驭臣之术讲究的是各方制衡,避免一方独揽大权,酿成大祸,偏生皇帝信任镇国公,一点不担心镇国公做出窃国叛主的事。前段时间冲撞帝星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由始至终,皇帝也没怀疑过谢宗钺的忠诚。 拉拢不成反将人得罪了,皇后怎能不愁,眼下根本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挽回局面。 原想着谢瑾窈与太子生米煮成熟饭,谢瑾窈不得不嫁与太子,便是为了谢瑾窈的将来考虑,镇国公也会一心帮太子,日后自会缓和关系,不曾想偷鸡不成蚀把米。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到了这一步,断不能回头。”皇后抬起头,盯着太子,狠狠心道,“那就从另一方面坐实你与谢瑾窈的关系。” 太子尚未想明白:“母后的意思是……”难不成找皇帝请旨赐婚? 皇帝一向疼爱谢瑾窈,拿她当女儿对待,就算是赐婚,也会先问过谢瑾窈的意思,若谢瑾窈不肯,此事还是无法转圜。 “你且等着好了。”皇后道,“本宫就不信拿捏不了一个女子。” 太子选择相信皇后,皇后一心为他谋划,是世上唯一不会害他的人。 太子离开坤宁宫后,皇后一刻也等不了,叫来惜彤,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惜彤领命退了出去,乔装打扮一番,出了宫。 谢瑾窈三番两次破坏皇后的计划,惜彤对她也是厌恶至极,可皇后希望谢瑾窈坐上太子妃之位,惜彤虽心有不甘,也会尽全力助皇后、助太子达成所愿。 * 在家休养了几日,谢瑾窈恢复了精气神,并不着急盘算怎么扳回一城,每日读书习字弹琴作画,对窗外之事毫不关心。 这一日,湘水阁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姑娘,令仪小姐过来了。”珠翠进来通报。 谢瑾窈手执毛笔,正低头细细描画兰花的叶子,闻言,稍稍顿了一顿,道:“让她进来。” 谢令仪挑开帘子走进来,一身湖绿衣裙,清新淡然好似画上的兰草,没有客套的寒暄,开口与谢瑾窈说起两件事:“我母亲意欲落发为尼,去庵里修行,此生不会再回国公府,还望六姐姐准允。另外,六姐姐是不是要嫁给太子殿下成为太子妃了?我不是质问什么,只是有些诧异。” 谢瑾窈笔尖落重了,一团墨在纸上洇开,一幅好好的兰花图全毁了。谢瑾窈抬眸望向谢令仪,十分好笑地重复她的话:“我要嫁给太子成为太子妃?” 谢瑾窈这样子分明是不知情,谢令仪倒是不懂了:“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若是没有一点苗头,谣言从何而来? 谢瑾窈缓缓直起腰,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半晌,谢瑾窈忽而挑唇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不会嫁给太子,死都不会嫁给他。” 谢令仪倒没想到谢瑾窈的态度这般决绝,她这万分厌弃的口气仿佛太子是什么脏东西,沾都不想沾上。谢令仪没有多问:“那我母亲……” “她若真心想修行,赎清罪孽,那就允了。”谢瑾窈拿起镇纸,将毁了的画作拎起来,揉成一团扔掉,“别是打着修行的幌子想过自由日子。” 谢瑾窈有此猜想也无可厚非,谢令仪没有恼怒,恳切道:“不会。我会盯着她。” “那最好不过。”谢瑾窈道。 送走谢令仪,时辰尚早,谢瑾窈没有心思再修身养性,她倒想知道外面都是怎么说她与太子的:“备马车,我们出府一趟。” 第314章 我看到玹影了 金菱与银屏伺候谢瑾窈换衣裳,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荼蘼白绫裙,拿了一顶帷帽,方便谢瑾窈下马车闲逛时戴。珠翠与宝月则去准备茶水与零嘴。 马车已经备好了,谢瑾窈带着几个丫鬟到玉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去。 许久没逛街,丫鬟们也都觉得新鲜,时不时挑开帘子往外张望。 挑担子的小贩边走边吆喝,沿路的铺子琳琅满目,新开的酒肆正在热情招揽客人进去品尝新酒,旁边是跳舞的胡姬,露着纤细的小腰,肚皮上挂了几圈金铃,随着舞动叮铃作响,吸引了大批人前去观看。 几个丫鬟看得脸都红了,正要叫谢瑾窈也看看,一扭头,却见谢瑾窈垂眸抚摩着那枚空心玉管,所有的话都吞咽了回去。玹影走后,那枚玉哨再也没吹响过,明知吹了他也不会出现,不过是徒增悲伤。 帘子放了下来,丫鬟们扭身坐好,收起了玩闹的意思。 谢瑾窈敏锐觉察到气氛不对,眼帘微抬扫向她们:“怎么不看了?难得出来一回,可要看尽兴才好。” “咱们在玉京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景没见过。”宝月道。 “是啊。”珠翠也道,“不就是胡姬,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瑾窈失笑,知道她们说的都是违心的话:“下去走走吧。” 马车停下,车夫摆上脚凳,丫鬟们先后下去,然后扶着谢瑾窈下马车,给她戴上帷帽。这一片酒肆食肆星罗棋布,人烟辐辏,丫鬟们小心护在谢瑾窈四周。 “找间食肆坐坐。”谢瑾窈并不爱这种摩肩接踵的感觉,周围越吵闹,心里越荒芜。 “姑娘,那边有一家看着很不错。”宝月踮脚指了指。 谢瑾窈便听宝月的,抬步朝其中一间食肆走去,因着要探听消息,没有要雅间,主仆几人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叫了几碗饮子与小菜。 大周民风开放,食肆里男子女子人数相当,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吃东西闲聊,不巧,聊的正是谢瑾窈关心的事情。 “哎,你们听说没有,太子殿下要与镇国公的嫡女成婚了!婚事就定在下个月底!” “你在哪儿听到的传言?若我没记错,镇国公的嫡女不是早就成亲了吗?太子妃是国公府里的另一位小姐,你弄错了吧。” “你没记错,镇国公的嫡女的确成亲了!她成婚那日我去看过,还捡到了抛洒的喜钱哩!” “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镇国公的嫡女是成亲了没错,但她夫君过世了,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守寡吧,再说了,太子殿下不嫌弃她一个寡妇,愿娶她为正妃,那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命真好,下辈子我也想投胎到富贵人家当小姐。” “太子殿下仁德,娶妻娶贤,镇国公的嫡女定有过人之处太子殿下才会娶她。” “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先前若不是谢家小姐为了保命嫁给一个下人,早就与太子殿下成婚了。上天到底是眷顾有情人的。” “说得也是。这般好的姻缘谁不要谁就是个傻的。谢家小姐还能找到比太子殿下更好的如意郎君吗?聪明人都晓得该怎么选。” 谢瑾窈帷帽下的面色有些冷。几个丫鬟听得也是心头火起,那太子殿下是什么香饽饽吗?她们家小姐要是拒绝了就是个傻的,这些人到底懂不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的道理? “几位娘子,你们要的饮子和小菜,请慢用。”店小二送来了吃食。 谢瑾窈捧起一碗冰过的紫苏饮子,递到帷帽的皂纱帘里,轻轻啜饮一口,对替她忿忿不平的丫鬟道:“听听就是。他们也不过是被利用的。” 人言的确可畏,皇后这一招用得巧妙,打算用流言逼她就范。街头巷尾都在传谢瑾窈与太子即将成婚,谢瑾窈往后想议亲是不成了,除了嫁给太子,就只剩独身了却余生一条路可走。 殊不知谢瑾窈本就没打算再嫁他人,剩下的那条路恰好是她想走的路,皇后算计得再周全,终究算不过人心。 这纷纷扰扰的流言影响不到谢瑾窈分毫,只是听着有些刺耳罢了。 谢瑾窈手指抚摸着碗沿,往窗外望去,人群熙攘,没什么好瞧的,谢瑾窈兴致缺缺,低头看桌上的小菜,忽然一顿,复又抬眸远眺。街角一人身形瘦削颀长,烈日炎炎之下,身披玄色斗篷,戴了兜帽与面具,从头罩到脚,什么也看不见,可谢瑾窈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玹影,是玹影……”谢瑾窈低喃了一句,来不及多想,起身跑了出去,打翻了碗也不知。 几个丫鬟的注意力都在那些闲谈的人身上,尚未反应过来,待看过去时,谢瑾窈已经跑出了食肆,丫鬟们慌忙去追:“姑娘!” 店小二拦住她们,提醒道:“娘子,你们还没给银子。” 金菱留下付银子,其余三个丫鬟追了出去,边追边喊:“姑娘!姑娘!” 谢瑾窈嫌帷帽碍事,摘下来随手扔掉,不顾上头的珠串价值千金,只生怕自己晚了一步。 待她跑到街角,哪里还有身披斗篷的男子。谢瑾窈原地转圈,举目四望,周围的人不断朝她投来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谢瑾窈毫无所觉,嘶哑着嗓子喊:“玹影——” 丫鬟们终于追了上来,个个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银屏问:“姑娘,出什么事了?” 谢瑾窈抓住银屏的肩膀,眼睛泛红,藏满了焦急:“我看到玹影了,我看到他了!可是我找过来他就不见了,他耳力那么好,不可能没听见我叫他。” 见谢瑾窈急得快哭了,银屏自己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她用力抱住谢瑾窈,安抚她彷徨无助的心:“姑娘,姑娘,你别急,你听奴婢说,你看错了,那不是姑爷。” 珠翠与宝月对视,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谢瑾窈还是会因为与玹影有关的事而情绪崩溃,失去平日的冷静,变得方寸大乱。 “我……看错了吗?”眼泪顺着谢瑾窈的眼角滚落,她也不敢确定了。 她经常恍惚间看见玹影的身影,眨一眨眼,玹影就不见了,就像方才那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感觉更为真实。 ? ?不用怀疑,就是玹影,听说老婆要再婚了,偷偷跑回来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_(:3」∠)_ ? 让我们起立,鼓掌,谢谢娘娘(bushi) 第315章 怎么会不来找小姐呢 珠翠与宝月相继开解。 “天下之大,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姑娘看到的或许是与姑爷相似的人。” “姑娘可有看清那人的容貌,是否与姑爷一模一样?” 谢瑾窈从银屏怀里退出来,眼中仍含着泪,视线朦胧。她没有看清那个男子的长相,只有一个大致的身形轮廓。可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就是玹影,不会是旁人。 “不,我没有看错。”谢瑾窈动摇的心思忽然坚定起来,擦掉眼泪看向方才那人站的位置,街角后面还有一条巷子,谢瑾窈走了过去。 金菱付了银子追过来,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问另外三个丫鬟。 宝月心疼地瞥了眼走在前面的谢瑾窈,小声同金菱道:“小姐说她看到了姑爷,追出来没找见人,情绪有些失控。我们劝了几句,但是没用,小姐坚持要找到姑爷。” 金菱看着谢瑾窈,一言不发,陪她往巷子里走。 本以为会随着时光淡忘与那人有关的一切,没想到谢瑾窈骨子里这般执着。她们这些丫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是无用。 谢瑾窈边走边叫玹影的名字,捏着玉哨放在唇边吹响,那声音清脆尖锐,隔很远都能听见。 一条巷子走到尽头,什么人都没碰见。谢瑾窈往回走,注意到巷子两旁的门户,走上前去,抓起门上的铜环叩了叩:“有人吗?” “小姐,咱们回去吧。”金菱这才上前去,一条巷子这么多户人家,谢瑾窈难不成想叩开每户人家的门问一遍有没有见过玹影,“若真是姑爷,已经到了玉京,又怎么会不来找小姐呢。” 金菱知道自己的话很残忍,无异于击碎了谢瑾窈心中燃起的希望,可她如果不说,谢瑾窈执拗下去,只会更加伤心。 谢瑾窈放下了手,眼帘也垂了下去,遮盖了眼底的灰暗,半晌,声音低微道:“你说得对。” 一行人离开了巷子,方才被谢瑾窈叩响的乌木门后站着个身披玄色斗篷戴面具的男子,身后跟随几个婢女。其中一名婢女不解道:“她们是来找殿下的,是殿下认识的人么?殿下为何不见她们?” 戴面具的男子不语,几个婢女也看不到他是何表情,只见他抬起了一只手,摸上脸上的面具。开口说话的婢女被另外几个瞪了一眼,怪她不会说话。而那提出疑问的婢女很快明白过来,抿了抿唇,低头认错:“是奴婢多嘴。” 男子并未责怪于她,估摸着外面的人走远了,准备离开,这时候屋里突然有人走出来,嘴里嘀咕着“我怎么听到了叩门声”,抬眼一看,一个玄衣男子带着几个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在自家院子里面,骇了一跳:“你们是谁啊!怎么闯到我家里来了?” 男子微微侧目,面具下的黑眸无神:“雪沁。” 雪沁颔首,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扔过去:“我家主子借阁下宅院暂避,多有打扰,请勿怪罪,这就走了。” 乌木门打开,一名婢女率先探出身子查看一番,回头对身后的人道:“主子,无人。” 另外几个婢女伸手去扶男子,被男子挥手拒绝,自己摸索着迈过门槛走出去。前面的雪沁出声:“主子,往东走,左拐,咱们的马车停在那里。” 宅院的主人怔怔地望着离开的几人,摸不清头脑,看他们衣着华贵,出手又阔绰,不像是为了躲避官府追击或是仇家追杀的人。主人捡起地上的大金锭子,放在嘴边咬了一口,揣进袖子里:“遇见活菩萨了。” 男子走出巷子,踉跄着登上马车,市井流言如风一般刮过耳边。 “谢家小姐头一次成婚可是轰动整个玉京城,这第二次成婚是和太子殿下,不知是何等盛况,到那一日,我定要前去一睹风采!” “太子殿下与谢家小姐两小无猜,情深意笃,这门婚事才算得上珠联璧合。” “谢家小姐如今身子康健,又是咱们大周第一美人,合该嫁给身份尊贵的太子殿下,成为太子妃!” 殿下不喜人近身伺候,婢女们都在马车外随行,听了一路的传闻,到了下榻的客栈也不得消停。雪沁受不了了,道:“太夸张了,这谢家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引得整个玉京城的百姓讨论。听闻她是大周第一美人,也不知是不是真有那么美。” 另一个叫凝霜的婢女推了推雪沁,小声道:“主子喜静,你不要再说了。” 虽不知殿下面具之下是何种神情,但他周身散发着冰寒之气,令人不敢靠近,想是不悦的。雪沁经过提醒也察觉到了,闭上了嘴巴。 两个婢女低声交谈的时候,名叫花芷的婢女给男子指路:“主子,前行三丈,上楼。左侧有人,注意避让。” 落在最后面的是湄芳,把马车里的东西拿下来,低声对喜好打听消息的雪沁道:“皇后娘娘嘱咐我等照顾好殿下,其余的事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雪沁吐了吐舌头,道一声“知道了”,连忙加快脚步追上前头的主子。 * 这一遭出府,谢瑾窈回去后就变得格外沉默,仿佛回到了最初得知玹影死讯的时候。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 直到门房的下人跑来湘水阁通报:“府门口有个自称是小姐的故人来访,小姐可要一见?” “什么故人?”谢瑾窈猛地站起身,脑中忽然浮现那日在街上看到的玄色身影,“是男子还是女子?长什么模样?” 问出来的下一刻,谢瑾窈就冷静了下来,不会是玹影,国公府里的人都识得玹影。 门房的下人不明白谢瑾窈为何如此激动,怔了怔才道:“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石榴裙,模样俏丽,骑马赶来的,瞧着风尘仆仆,小的此前从未见过。” 谢瑾窈眼睫垂下,坐了回去,道:“银屏,你过去看看。” “是。”银屏一福身,随门房的下人出去,往府门口走,远远望去,与守门的护卫争执的姑娘五官张扬明丽,十分眼熟。 第316章 玹影一定还活着 沈怨偏爱红色,穿的正是一件绲着金边的石榴裙,长发编成一条条小辫子,在头顶盘了两个圆圆的发髻,余下的垂至身前,簪上金色花钿,比胡姬还要亮眼。 “我说了我是你们小姐的故人,怎么就不信呢。”沈怨两手叉腰,仰头瞪着眼同护卫理论,“快放我进去!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坏人吗?” “沈姑娘。”银屏唤了一声。 沈怨循声望去,眼睛倏然亮起,脸上的怒容也尽数褪去,踮起脚冲银屏挥舞手臂:“是我!” 银屏小跑过去,与拦住沈怨的护卫解释:“沈姑娘是小姐的朋友,放她进来。” 护卫收起武器,恭敬朝沈怨抱拳行礼:“多有得罪。” 沈怨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嘴皮子都说破了,你们就是不信。” 银屏笑了笑,安抚沈怨:“他们不识得沈姑娘,不让生人进入国公府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沈姑娘勿怪。” “算了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沈怨同银屏走进国公府,往湘水阁走去,一路分花拂柳,假山流水的景致令人目不暇接,沈怨随手折下一朵花拿在手里把玩,“许久不见,你家小姐过得可好?” 银屏有些语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尤其是近日,谢瑾窈常常一副失魂落魄之态。银屏朝沈怨苦笑一声:“沈姑娘见了就晓得了。” “听你这么说,那便是不太好了。”沈怨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你放心,等你家小姐见了我,心情自然就会好起来。” 银屏垂着眸自言自语:“但愿吧。” 沈怨被领进湘水阁,目之所及皆是雕金砌玉,富丽堂皇,想象中的宫殿不外如是。沈怨惊叹连连:“你们家小姐在决然谷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银屏笑笑,挑起帘子:“沈姑娘,请。” 沈怨甫一进屋便有阵阵凉意输送而来,驱散了炎热之气,雕刻成山峦形状的冰块放在白玉缸中,凉爽的同时兼具观赏。沈怨吸了一口凉快的气息,只觉浑身舒畅,不禁赞道:“这才是人间福地啊。” 屋里另外几个丫鬟见到沈怨都很惊讶,纷纷同她打招呼。 沈怨看向贵妃榻上无动于衷的那个人,收起自己没见过世面的表情,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谢瑾窈,我赶路来的,快饿死了,你摆一桌佳肴好好招待我,我同你说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宝月笑道:“沈姑娘,我们小姐不是小气的人,便是你不说好消息,小姐也会好生招待你。” 珠翠已出去吩咐小厨房动手准备精致的菜肴。 沈怨倒是不见外,坐下来自顾自倒了杯茶喝,连饮三杯方解渴,然后抓起碟子里的糕点大快朵颐,还有冰鉴里的瓜果。 “只有你来了,神医和毕方呢?”谢瑾窈终于开口,讲了见到沈怨的第一句话。 沈怨没空搭理谢瑾窈,她又渴又饿,还不认识路,只晓得谢瑾窈曾说过自己是镇国公的千金,一路打听找过来,颇费了一番气力。 待到没那么饿了,沈怨打了个嗝儿,才愿意同谢瑾窈讲话:“我要说的好消息与那糟老头子相关,等会儿再告诉你。” 谢瑾窈也没那么想知道宣无名与毕方在何处,沈怨说与不说都随她。不过沈怨提起宣无名虽然仍旧是“糟老头子”这样的称呼,却不像最初那般满是怨恨。时间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湘水阁里的小厨房自然是不同凡响,厨子众多,手脚也快,没等太久,一群二等丫鬟鱼贯而入,端来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乳酿鱼、卯羹、缠花云梦肉、小天酥、水炼犊、白龙曜……还有消暑的蜜沙冰,摆满了一张桌子,与宫宴相比也不遑多让。 沈怨眼睛都睁大了,这个想吃,那个也想吃,后悔方才吃了许多糕点与瓜果。 “你们都不吃?”沈怨默默咽了咽口水,执起玉筷正要开吃,忽然一顿,不好意思地看向屋里几人,“这么多,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金菱道:“咱们都吃过了,沈姑娘用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沈怨将碍事的袖子挽起,瞥见金菱的举动,道,“金菱姑娘,你不用伺候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啃羊肉也是一番乐趣,像金菱这般将炙烤的羊肉拆成一小块一小块,反倒失去了乐趣。 金菱笑笑,倒是忘了,沈怨与谢瑾窈不同,道了声“是”,退到一边去净了手。 沈怨吃饱喝足,撑得肚儿圆圆,还舍不得放下那碗蜜沙冰,绵密的沙冰上淋上一层花蜜,再放上甜糯的豆沙,一口下去,暑气尽消。沈怨端着碗走到谢瑾窈身边,挨着她坐下,不再卖关子,道:“玹影可能还活着。不对不对,不是可能,玹影一定还活着。” 屋子一霎静下来,谢瑾窈怔怔地望着沈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所有人都告诉她玹影死了,只有她一个人坚信他还活着,可是没有人理解她,他们都劝她放下过去,朝前看。 “你方才不是问我糟老头子去哪儿了吗?”沈怨道,“糟老头子接到一封信就出了决然谷,跑没影了,只交代我和毕方好好待在谷里。那封信他没给我看,我偷瞄了两眼,虽然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那的确是玹影的字迹,错不了。” 沈怨以前爱慕玹影,没少留意与他有关的东西,因此记住了他的字迹。 “看糟老头子神神秘秘火急火燎的样子,我就猜到出了大事,我怎么在谷里待得住,趁毕方不注意溜出来找你了。”沈怨大口吃着蜜沙冰,“你想啊,老头子连我都瞒着,定然是玹影的情况不能为外人道也,我猜你也不知道。” 沈怨挑了挑眉:“如何,本姑娘够仗义吧。” 谢瑾窈脑中思绪杂乱,玹影找了宣无名,什么情况下会找宣无名,必然是受了重伤普通的大夫无法医治:“不能为外人道,我也算外人么?” 沈怨一顿,倒是没料到谢瑾窈思考问题的角度与常人不同。 “难道我那日见到的那个人真的是玹影。”谢瑾窈喃喃自语,“可那个人行动如常,并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到底是不是玹影?” 第317章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谢瑾窈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她快被折磨疯了,既有确切得知玹影还活着的欣喜,也有玹影为何不来见自己的不解,还有对玹影身体状况的担忧。 靠谢瑾窈自己厘不清,只能求助旁人,她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几人:“你们告诉我,玹影还活着,就在玉京城里,为何不来国公府找我?他难道不知道我就在国公府吗?他不可能不知道。” 见谢瑾窈双目赤红,金菱忙过去抚了抚她的背:“小姐冷静一些。” “我冷静不了,你要我怎么冷静!”谢瑾窈站起来,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地上,眼睛没有着落点,盯着虚空,“我就是想不明白,玹影为什么不肯见我,他不会不知道我在等他,我一直……一直在等他!” 谢瑾窈哽咽着,一声比一声弱,最后一个字落地,力竭了,瘫倒在地。 沈怨本以为谢瑾窈听到玹影还活着的消息会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没想到会是这样。 “兴许……”沈怨挠了挠耳朵,飞快想着安慰人的话,“兴许玹影受了重伤,怕你嫌弃他,没有勇气来见你。女为悦己者容,男子亦如是。所以他才会先找上那个老头子,想等伤治好了再来见你。不过,你说玹影就在玉京城里是什么意思?” 宝月道:“几日前,小姐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男子说是姑爷,我们几个都没看清,还当小姐看错了,结合沈姑娘你带回来的消息,那人没准真是姑爷。” “那不就好办了。”沈怨一拊掌,蹲下来同坐在地上的谢瑾窈道,“玉京城是你的地盘啊,你把他找出来不就行了。” 金菱轻声道:“沈姑娘,玉京城何其大,想找一个人并不是那么容易。” “那总比什么都不做干等着强。”沈怨道。 “沈怨说得对。”谢瑾窈撑着贵妃榻的边缘爬起来,银屏与珠翠连忙伸手过去扶她,待谢瑾窈站稳了才松开手,谢瑾窈擦干净脸上的泪痕,较之方才冷静了许多,“他不肯来见我,我就把他找出来,我有的是人手,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墨影。”谢瑾窈看向窗外,一道墨色身影出现在廊道里,拱手等候差遣,谢瑾窈沉吟了下,道,“你去调派府里所有的……不行。” 谢瑾窈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顿,兀自摇了摇头:“玹影在府里待了那么多年,对府里的人手十分熟悉,他既有心躲着我,见了国公府的人只会藏得更深。” 谢瑾窈揉了揉额头,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 沈怨道:“不如弄出个府里贵重物品失窃的案子,借官府的人在全城搜查。” 宝月正想说这个主意好,谢瑾窈却否了:“此事不宜闹大,别忘了玹影从前是暗卫,警惕性比一般人高,很容易被他识破。” 谢瑾窈挥挥手,叫墨影先下去,自己坐下来仔细思考了一番,最终决定找人帮忙:“宝月,研墨,我修书一封,你替我送去公主府。我记得当初平阳新婚,圣上不仅赐了一座望月楼,还有一批人马。” 平阳公主没拿谢瑾窈当外人,当初提起时说了那是八百精兵,在玉京城里找个人足够了。 “一年我都等了,不介意再多等几日。”谢瑾窈道。 明明最讨厌等待的滋味,最厌烦等待的日子,可那个人是玹影,谢瑾窈有足够的耐心。 谢瑾窈很快写好了一封信,装进信封,递到宝月手里时,谢瑾窈叮嘱:“务必交给平阳公主。” “奴婢明白。”宝月把信封揣怀里,一刻也没耽搁,跑了出去。 * 公主府,宝月面见了平阳公主,将信交到平阳公主手里。 “什么事如此谨慎。”平阳公主说着,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微微挑眉,“寻玹影?此事可靠谱?” “回公主,千真万确。”宝月道。 平阳公主自然没有二话,道:“拿着本宫的手令去找曲江,他看了自会带领手下人马听从窈娘调遣。”曲江便是皇帝赐给平阳公主的那批人马的头领。 “奴婢代我家小姐谢过公主。”宝月如获至宝一般伸手捧着平阳公主递来的手令。 “谢什么。”平阳公主笑一笑,“本宫等着你家小姐的好消息。” 宝月已离开多时,平阳公主的心情还是好得不得了:“等玹影找到了,窈娘就会真正开怀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不过最近的流言确实传得不像话。” 听音给平阳公主捏肩,道:“流言终究是流言,成不了真,待谢家姑爷回来,不攻自破。” “没错。”平阳公主抿了口茶水,话锋一转道,“今夜驸马几时回?” 二人最近感情深浓,只要蔺谦不忙,时常一起用饭。吟夏促狭一笑:“公主可是想驸马了?不凑巧,驸马出门时交代了,今夜要同礼部的人商议风云会相关事宜,回来得晚,公主不必等他。” “你这小丫头,又在浑说。”平阳公主拈起一颗葡萄丢过去,娇嗔道,“讨打。” 吟夏笑着躲避,作揖告饶:“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听音也忍不住笑,都不能好好为平阳公主捏肩了。 主仆笑闹一阵,平阳公主累了,卸了钗环去矮榻上躺着歇息,这一歇便歇到了晚膳时分。蔺谦果真没回来,平阳公主独自用膳还有些不习惯,喝了点汤,吃了几口菜便罢,也可能是天热胃口不佳的缘故。 下午睡的时辰过于久了,平阳公主不想那么早躺下,趁着夜色降临,不似白日那般炎热,正适合走一走,舒缓一下松懒的筋骨。 公主府占地颇大,平阳公主没想到随便走走也能遇到讨厌的人。文慈穿了件粉色齐胸襦裙,在一株合欢树下翩翩起舞,好似一朵合欢花落地成了精。 平阳公主被败了兴致,神色冷淡地转过身:“出了不少汗,回去吧。” 两个丫鬟同时斜睨了文慈一眼,好没规矩的人,当公主府是她自己的家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能跳舞。那一处分明是去往书房的必经之路,也不知等在那里跳给谁看。依她们之见,寻个错处将人赶出去才是正经,留着个心思不纯的人在公主府里,指不定哪日惹出事端。 第318章 她想嫁给你 平阳公主回去泡了个花瓣澡,没有睡意也躺下了,后来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已是月上柳梢头,下意识摸向床榻边的位置,是空的。 “听音。”平阳公主轻唤。 上夜的听音快步过去,撩开帘帐问道:“公主可是要喝水?” 平阳公主缓缓坐起,摇了摇头,眯着眼醒了会儿神,道:“驸马可回来了。” “应是回来了。”听音道,“可能是怕吵到公主睡觉才没来寝屋,歇在别处了。” “他近日为着风云会的盛事忙碌不休,该好好休息才是。”平阳公主下了床,将垂落在身前的长发拨到身后,一张清丽的容颜带着浅浅笑意,“书房哪有寝屋里舒适,还得本宫去请他。” 听音为平阳公主穿上大袖披袍,笑着道:“公主心疼驸马,驸马该感动得流涕了。” “你这丫头,怎么也学起了吟夏,胡乱打趣本宫。”平阳公主横了听音一眼,率先迈步出去,听音紧跟其后,往书房走。 这个时辰,书房里的灯火竟还未熄灭,平阳公主远远望见,奇道:“莫不是还在操劳?他是铁打的身子不成,白日里忙忙碌碌,夜里也不歇息。” 听音笑了下,为蔺谦说话:“驸马能有今日的成就靠的便是比旁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大概是过去习惯了刻苦,当官了以后比从前更甚。”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平阳公主笑了一笑,走到书房外,抬手欲叩门,却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脸上的表情尽归漠然,一颗心沉沉坠下去。 “公主……”听音欲言又止,显然也发觉不对劲,脸色有些微妙,心知驸马不是那样的人,可这动静分明就是欢爱时会有的。 平阳公主双手放在门上,闭眼停顿了一瞬,用力一推。 书房里置了一张简易的卧榻,以屏风相隔,方便蔺谦在书房忙累了可以躺下休憩。先前平阳公主与蔺谦冷战,蔺谦也是宿在书房。 此刻,那扇绣着山水日出的绢丝屏风上挂着女子的粉色襦裙与男子的井天蓝长袍,交缠在一起,好不亲密。比衣裳更缠绵的是投映在屏风上的两道身影。 猜想被证实,平阳公主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半晌未能呼吸,胸腔窒闷得发痛,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那件粉色的襦裙平阳公主白天才见过,穿在合欢花下起舞的文慈身上。 “啊,谦哥哥,你弄疼我了……”女子的嘤咛声自屏风后传出,“谦哥哥,你放过我吧,公主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听音听不下去了,胸中怒火燃烧,替平阳公主不值,也是第一次在平阳公主未发话的情况下僭越地上前喝道:“驸马!公主来看你了!” 文慈惊了一跳,尖叫起来,往蔺谦怀里躲:“谦哥哥。” 蔺谦头痛欲裂,睁开眼眸,模糊的视线里,一个赤裸的女子缩在自己怀里,那张脸并不是平阳公主,而是文慈。蔺谦大惊,整个人犹如被毒蛇咬到,一把将人掀开,同时坐起来,环顾四周,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眼前呈现的画面提醒他,他与文慈有了肌肤之亲,大颗大颗的汗从蔺谦脸上滑过。 “怎么会这样……”蔺谦揉着胀痛的额角,目光一转,瞥见屏风外熟悉的身影,慌得不得了,“公主!” 平阳公主眸中划过一抹痛色,转过身走了出去:“给你一刻钟。” 蔺谦立刻起身去追,生怕晚了一步就抓不住那片离自己远去的裙角,然而他衣衫不整,一步也走不了,只好停下来拾掇自己,余光不经意扫过被他掀翻在地的文慈,一大片白花花的背刺得他别开脸。 文慈抱住自己的身子瑟瑟发抖,蔺谦闭了闭眼,抓起屏风上的衣裙扔到文慈身上,自己率先走出去。 平阳公主背对着蔺谦站在书房门口,抬头仰望天上的月,背影孤高清冷,丝丝缕缕的寒意从她周身散发出来,即使离得近,也像相隔千里,中间被天堑划开。 “公主。”蔺谦开口,往日清越如清澈山泉的嗓音此时掺杂浓浓苦涩,宛如没酿好就被人开封的酒。 平阳公主一抹眼角,转身看向蔺谦,这个清风朗月的状元郎,满面愧怍,身上的衣裳皱巴巴,低垂着头:“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我只当文慈是妹妹,我在孙尚书处喝了些酒,我……” 蔺谦说不下去,事情已然发生,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你当她是妹妹,她有当你是兄长吗?她想嫁给你,给你做妾!”平阳公主以为自己可以冷静,说着说着情绪还是溃散。 文慈穿好衣裳从屏风后面出来,跪倒在平阳公主脚边,满脸泪痕,哭求道:“公主,谦哥哥喝多了,奴婢来给他送醒酒汤,他错将奴婢当成了公主,这才……都是奴婢的错,不关谦哥哥的事。” 这番话出来,平阳公主压抑的火气如遇热油,登时窜了起来,将一个奴婢错看成了公主,亏文慈敢说。 “发生何事了,吵吵闹闹。”一个发髻凌乱的婆子打着呵欠走来,穿着岩石棕锦裙,赫然是蔺谦的母亲。 来到书房,蔺母一看三人对峙的场景,眼珠子转来转去,在三人脸上掠过,最终停在文慈身上,眸中笑意如涟漪荡开,这是成事了? “文慈,你说,怎么回事?”蔺母板着脸故作严肃。 文慈只得将方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蔺母转头去看平阳公主,道:“公主也听到了,谦儿没有背叛公主,他就是与同僚忙完公务后一同吃饭,在席上喝多了酒,怕吵到公主,特意歇在书房。文慈是个热心肠的姑娘,怕谦儿不舒服就煮了醒酒汤送来,谦儿醉了,书房里又这样暗,他以为是公主来了。要是公主细心一些,对谦儿再多一点关心,公主亲自来送醒酒汤,不就没有这一出意外了。以老身之见,文慈失了清白,已经是谦儿的人了,要不就……” “别说了!”蔺谦面色阴沉地打断了蔺母的滔滔不绝,眉心拧出一道道深刻的折痕。 第319章 赐你们到地下去做一对鬼鸳鸯 蔺母被蔺谦的吼声吓得肩膀一抖,险些咬到舌头,心有戚戚地看向蔺谦:“儿啊,文慈这姑娘你说该怎么办?她这辈子都不能再嫁人了,是你毁了她的清白,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不该敢作敢当?” 蔺母了解自己的儿子,蔺谦读书万卷,品行高洁,做了错事不可能当缩头乌龟。那不是蔺谦。他眼下这般抗拒,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等蔺谦想通了,会对文慈负责的。 至于平阳公主,身份高贵又如何,不过是一介女流,自己的丈夫要纳妾,要为家族延续香火,她是公主就能不遵守七出之条了? 蔺母原本没预想到平阳公主会这么早发现,在她的计划里,至少等文慈肚子里有了孩子,坐稳了胎,再让平阳公主知晓,到那时一切就好说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蔺母见平阳公主的脸色青白交加,像是气得狠了,心里一阵畅快:“公主,文慈就是个低贱的丫头,威胁不了公主的地位。公主大人有大量,就当她不存在,往后她也不会碍公主的眼……” “母亲,我让你别说了。”蔺谦只觉五脏六腑都灼烧得难受,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之前,他不会准许文慈进书房,给他送醒酒汤,哪怕他醉死在书房里,也好过面对眼前的难堪。 平阳公主把问题抛给蔺谦:“你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蔺母是不可能不说话的,“处置谁?这件事文慈这丫头也没错,她是受委屈的那一个,怎么能处置她?” 指不定这次过后,文慈的肚子里已经有了蔺谦的骨肉,蔺家有后了。蔺母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文慈。 文慈清楚谁才能保住自己,不露声色地躲在蔺母身后,咬着下唇,低眉敛目,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蔺谦脑中纷乱,平阳公主问他如何处置,他也不知。他伤害了文慈,也伤害了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冷着脸点了点头,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狠不下心,那就由本宫来做这个恶人,赐你与文慈到地下去做一对鬼鸳鸯。” 蔺母骇然瞪大眼:“什么意思?” “本宫乃是大周的嫡公主,处置个把人也不至于犯死罪。”平阳公主直视着蔺母,声音拔高,“本宫给过蔺谦机会,是他自己不懂珍惜。听音,去取那把御赐的剑来。” “是。”听音早看不惯文慈和蔺母了,平阳公主做什么听音都赞同,飞快跑出去拿来了藏在平阳公主寝屋里的宝剑。 平阳公主拔剑出鞘,眸光比剑光还要冷,看着蔺谦道:“等本宫杀了文慈,再来跟你算账。” 蔺母吓得腿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听音一把拉开蔺母,平阳公主剑指文慈,毫不犹豫往前一刺。谢瑾窈时常率性而为,平阳公主也想任性一次。 文慈巴掌大的小脸煞白,闭着眼,额头冷汗直冒。 “噗”的一声,剑刺入皮肉,文慈心脏骤缩,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猛然睁开眼睛,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平阳公主不可置信地望着替文慈挡剑的蔺谦,愤怒、失望、伤心、痛楚,种种情绪交织,平阳公主手一颤,沾了血的剑“哐当”掉落在地上。 蔺谦身体轻颤,弥漫着愧色的眼睛看向平阳公主,嗓音嘶哑:“不要因为……我,沾上任何罪责,不……不值当。” “蔺谦,你为她挡剑,还说是为本宫考虑。”平阳公主笑了出来,“本宫该感谢你吗?” 蔺母被听音攥着,动弹不得,见蔺谦胸前绽开一大片鲜红的血花,发了狂地撞开听音,扑到蔺谦身边:“谦儿,谦儿你怎么样?谦儿,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为娘怎么活。” 蔺母慌得六神无主,冲听音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找府医来啊!晚了谦儿就没命了!” 蔺母只有蔺谦一个儿子,她从不羡慕别人家的孩子多,那些孩子加起来也不如蔺谦一个有出息。无名师教导,蔺谦自己早早启蒙,家乡大大小小书肆里的书被蔺谦读了个遍,他高中状元,他被皇帝赏识,封了大官、尚公主,没多久就升了官。每一样都值得炫耀。 若是蔺谦没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听音顿了一顿,匆忙跑了出去。 蔺母捂着蔺谦流血的伤口大哭,蔺谦却浑不在意,推开了蔺母。蔺母怔了怔,望向平阳公主的眼神充满怨毒,疯了一样扑过去打她:“你敢伤害我儿,我跟你拼了!” 蔺谦伸手去阻拦,奈何身体虚弱,未能及时推开蔺母,平阳公主身前挨了一下,淡青的衣裙沾上蔺母手上的血。平阳公主面色冰寒:“你敢打本宫,你有几个脑袋?” 平阳公主没有手下留情,第一下是她没防备,蔺母准备打第二下时,平阳公主攥住了蔺母的手,用力一甩。 蔺母一个趔趄倒下去,额头撞到高几上,磕得鲜血直流。 清净雅致的书房化作一片狼藉,平阳公主活到现在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与这样的狼藉沾边。 * 公主府夜里发生的事无人知晓,只知蔺谦翌日因伤告假。风云会在即,各部都忙得焦头烂额,缺了一个重要的人,分担到其他人手上的任务更为繁重。 风云会是真真正正轰动天下的盛会,四年一次,上一次在煜国举行,这一次则轮到大周。提前数月就开始筹备,届时列国前来参会,比试文武,各扬国威。最终获胜的国家可得一件至宝,该至宝则由举办风云会的国家提供。 其他几国的来使陆续抵达大周,安顿在皇家行宫荣芳宫里。 玉京城热闹非凡,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车马骈阗。 谢瑾窈半分喜悦也无,反而怪涌入玉京的外来者太多,增加了她寻人的难度。 一直到八月二十,风云会拉开序幕,谢瑾窈还是没找到玹影的踪迹。 朝中官员可携家眷前往宫中观看风云会,谢瑾窈毫无兴趣。谢含薇听说以后倒是想去长长见识,前来湘水阁找谢瑾窈,问她要不要去。这是庄灵妤过世后,谢含薇第一次来见谢瑾窈。 “听闻今岁新增了几个比试项目,十分有趣。”谢含薇道。 “风云会?有所耳闻,还从来没机会目睹。”谢瑾窈尚未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听着就兴高采烈,“我要去我要去!谢瑾窈,我可以扮成你的丫鬟,你带我去!” 第320章 找了许久的人藏在煜国 谢含薇带着惊讶望去,一红衣女子跷着腿躺在矮榻上,脸上盖了一本摊开的话本子,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只白玉碟,里面放着一串未吃完的葡萄,旁边的小碗里则是吐出来的葡萄皮与葡萄籽。说完话,那红衣女子腾地坐起来,脸上的书掉下来,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明眸善睐,光彩流转,如耀眼的琉璃,一头长发编成小辫子,挽成简单的发髻。 这又是谁?谢含薇眨了眨眼,湘水阁什么时候多了个漂亮姑娘,谢含薇竟毫不知情。 沈怨翻身下榻,走到谢瑾窈跟前,拉住她一只胳膊摇晃:“行不行?求求你了。” 谢含薇盯着谢瑾窈胳膊上那只手,除了平阳公主,谢含薇从未见过谢瑾窈同哪个女子交好。从前还有个谢云裳,如今谢云裳嫁出去了,也就不提了。 “这位是?”谢含薇忍不住开口问红衣女子的来历。 能自由待在湘水阁里,言行举止也不像是哪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谢含薇实在好奇。 沈怨大大方方介绍自己:“我是谢瑾窈的朋友,姓沈,单名一个怨字,怨恨的怨。你没见过我正常,我是谢瑾窈外出治病认识的。治好她的人正是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谢含薇眉心微微动了动,好生奇怪的名字。也没明白“名义上的父亲”是个什么关系,谢含薇在脑中思索一番,道:“原来是六姐姐的救命恩人之女。” 沈怨不敢以“恩人之女”自居,毕竟之前在决然谷,她没少给谢瑾窈使绊子,想起来还有些尴尬。沈怨挠了挠耳朵,干笑两声:“咱们接着说风云会。听闻风云会上各国来使聚在一起比试技艺,琴棋书画之类的比试我没兴趣,但是箭术、马球、比武就很有意思了。” 谢含薇赞同地点头。 二人性情相似,都对文雅类的项目不感兴趣,简直一见如故,聊起来没完没了。谢瑾窈耳边充斥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只觉置身于市井之中。 丫鬟们看出谢瑾窈的无奈,忍着笑上前为二位姑娘添茶,以免她们讲太多话口渴。 谢瑾窈托着腮,神色寡淡。 沈怨开口:“你还没说你到底要不要去。” 谢含薇也一脸希冀地望着谢瑾窈。 “不去。”谢瑾窈道,“不管是文还是武,我都不想看。” 谢瑾窈也没狠心剥夺她们的乐趣:“你们想看就去看吧,切记宫中规矩多,凡事需谨慎。” 二人虽然很想一睹风云会的盛况,但谢瑾窈不去,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兴致都没那么高涨了。 接下来一段时日,每日沈怨与谢含薇从宫里回来都向谢瑾窈讲述风云会上的见闻。哪个国家又胜了,哪个国家犯了规则出丑了,还有哪个国家的某个比试者样貌生得俊朗,惹得在场的官家小姐面红耳赤。 玉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当属各大赌坊,每场比试前都开盘下注,赌哪个国家会胜出,不少人因运气好押对了宝,赚得盆满钵满。在沈怨的熏陶中,谢含薇也押了注,二人有输有赢,总的来说赢的次数多,过得可谓是快哉。 “原以为我大周人才济济,国力强盛,没想到那个煜国也不遑多让,屡战屡胜。”沈怨捧着脸发愁,“眼看着风云会到了尾声,该不会是煜国拔得头筹吧?好歹我们大周是东道主,在自己的地盘输了好像有点丢人。” “不一定会输。”谢含薇不知从哪儿拿出一张纸展开,上面零零散散地写了一些字,看了一会儿,她笃定道,“目前看来,大周与煜国持平,只要两日后的比武胜出便能够拔得头筹。靖国稍逊色一些,落后大周与煜国一截。” 沈怨凑过去同谢含薇一起看,原来谢含薇将每场比试的结果记录了下来。 按照规则,每一场比试的获胜者可得三枚金锞子,第二名得两枚,第三名得一枚。金锞子不值什么,权当一个计数的工具。全部的比试完毕,获得金锞子最多的国家自然为魁首,可得大周提供的至宝。 “咱们大周与煜国获得的金锞子数竟然同等!”沈怨吃惊道。 “是啊。”谢含薇将纸张折好放回袖中,笑眯眯道,“故而不到最后一场,谁输谁赢说不准。” 沈怨深以为然,决定明日去下注,压大周获胜,身为大周的子民,要对自己的母国有信心! 谢含薇惋惜道:“要是六姐姐你去比试琴艺或棋艺,一定会夺魁,给咱们大周挣得更多的金锞子,可惜这两场比试咱们大周分别得了第二和第三,第一是煜国。”谢瑾窈连去看一眼都不愿意,更别说参加比试了。 沈怨对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的谢瑾窈道:“风云会最后一场你可一定要去,我敢保证,准会精彩绝伦。这次错过了,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再次轮到大周举办,你总不能跑到别的国家去看风云会吧。” “阿怨说得对。”谢含薇道。 两人一唱一和,谢瑾窈不为所动,问一旁的丫鬟:“今日可有回信。” 丫鬟们知道谢瑾窈这话问的是派去寻找玹影下落的人是否传回消息。那批人马的头领曲江每日都会传信到国公府,无论找没找到人都会给谢瑾窈一个准信。 “回小姐,还没到回信的时辰。”银屏道。 沈怨不肯就此放弃,继续劝说谢瑾窈:“你听我说,你不去一定会后悔的,比武可是所有比试项目里最有看头的!” 谢含薇紧随其后道:“是啊,就大周与煜国这个势头来看,明日定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比试!” 谢瑾窈没那个心力进宫观看风云会,除了本身对风云会不热衷,也不想与皇室的人有牵扯,尤其是皇后与太子,看一眼都嫌烦。 招架不住沈怨与谢含薇轮番热情邀请,两日后,谢瑾窈还是进了宫。 谢瑾窈十分庆幸自己去了,否则她不会知道自己找了许久的人就藏在煜国的队伍里。难怪遍寻不到,搜查的人绝不会刺探别国的消息,否则便上升到另一个层面,稍有不慎影响的是两国邦交。 第321章 煜国大皇子殿下慕玹青 风云会最后一场比试,氛围空前高涨,比武场已经布置妥当,高高的擂台围栏插了一圈旗帜,有大周的祥瑞图腾,也有其他国家具有代表性的图腾,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日过于炎热,比试的时辰定在黄昏后、日落前。日光变成绚烂的橘红,夜幕即将来临,这抹色彩便显得尤为珍贵。 煜国的队伍里,四名婢女并两名侍卫正焦灼地劝说他们的主子不要上场。 “殿下,刀剑无眼,万一殿下伤着了,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凝霜恳求,“还请殿下三思。” 雪沁也道:“殿下莫要以身犯险,此番比试就交由魏少将军。” “奴婢知道殿下武功高强,也练就了听声辨位的本事,可是比武场上瞬息万变,反应稍慢一息便有可能遇到危险。若殿下出了什么事,奴婢们实在无法向皇后娘娘交代。”花芷道。 最后那名婢女湄芳斟酌着开口:“只要赢下这一场,煜国就能拿到大周提供的至宝血魄,殿下是不放心魏少将军的实力。” 另外三个婢女瞪向湄芳。 血魄对殿下至关重要,此战只能赢不能输,最大的对手就是大周。事先打听过,大周派出的人是两年前的武状元裴沉观。此人痴迷武学,自幼习武,勇猛无敌,大大小小的比武场上从未有过败绩,实在是不可小觑。魏少将军虽然也很厉害,对上那个裴沉观有几分胜算却未可知。 一直沉默的人开了口,声音凛冽,如山巅万年不化的雪:“你们不必劝了,我说了,此次比试必须由我去。” 若是煜国在前面几场比试中取得好成绩,远超其他国家,那么最后这场比武他上不上无所谓,可眼下形势不容乐观。煜国要是输了,便会与血魄失之交臂。他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所有人都劝不住殿下,除了随他去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声锣响,提醒参与比试的人就位,抽签决定比试的顺序以及对手,两两相对,胜出者进入下一轮,失败者淘汰,直至擂台上只剩最后两个人,分出胜负即可。 殿下行动不便,由一名侍卫代替上去抽签,公布结果时,四名婢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雪沁心直口快:“罗帆这什么手气,第一局居然就抽到了大周的裴沉观!” “无碍。”戴面具的人道,“无论抽到的是谁,最后总会与裴沉观对上。” 裴沉观其人,他也有所耳闻,的确身手了得,只不过此前从未有过交手的机会,不知实力深浅。 “殿下就是太好性儿了。”雪沁嘟囔道。 就没见过比殿下更好伺候的主子,一应事务都亲力亲为,压根不需要她们这些侍女为他做什么。平日里跟在殿下左右,只需帮他指路,而同样的路他走过一次就牢牢记住了。 殿下与裴沉观的比试在最后一场,前面几场也十分精彩,现场气氛火热,那些官家夫人小姐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另一边男子席位的官员儿郎们更是忍不住连连叫好。 “接下来由大周少将军裴沉观,对战煜国大皇子殿下慕玹青——” 全场寂静,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随之而来的是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没想到煜国竟会派出他们的大皇子比武。皇室中人自然是金贵无比,万一在擂台上有所损伤,如何同煜国的皇室交代。 作为比试者的裴沉观着实吃惊,听说煜国派出的人是一个姓魏的青年,同他一样,也是少将军,怎的突然换成了大皇子? 不管来者何人,裴沉观打定了主意,绝不会有丝毫退让。比武是最掺不得假的,弄虚作假是对对手的羞辱,那位大皇子既然敢上场,必然是想清楚了。 “六姐姐,快看,咱们大周的将军!真是英姿勃发,气势凛然。”谢含薇借着喝茶的动作用宽袖挡在面前,方便与谢瑾窈讲话。 裴沉观穿一身藏青衣袍,身佩护甲,率先一步上了擂台,皮革带束发,浓眉大眼,麦色的皮肤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反而衬得他成熟硬朗,如一只蛰伏的猎豹。 女子席位里微微骚动起来,未出阁的女子芳心萌动,面颊泛红,想看又怕自己的目光过于直白,失了礼数。 谢瑾窈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兴致缺缺,还动了想离席到别处走走的心思,活动一下久坐僵硬的筋骨。 坐在谢瑾窈另一边的沈怨“嘶”了一声:“那个煜国的大皇子怎么戴着面具上去了,难不成是容貌丑陋见不得人?他的年纪很大吗?头发都白了。好生奇怪啊……” 谢瑾窈闻言不禁一怔,抬起眼眸,再一次望向擂台,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与裴沉观相对的男子一身玄色衣袍,同样在前胸后背、手臂、腿部等部位佩戴护甲,一头白发用银冠束起,戴了一张雕刻着某种古老凶兽纹的玄铁面具,只露出两只黑洞洞的窟窿,连眼睛都看不清。 “砰”一声,谢瑾窈手中的茶盏掉在桌案上,茶水四洒,溅到衣裙上。 因着此刻太静,这一声响过于突兀,周围的夫人小姐都朝谢瑾窈看了过去。谢瑾窈不常在玉京贵族的各种宴会上露面,从前缠绵病榻也情有可原,听说她的病治好了,这半年来也没怎么见她出府走动,此次风云盛会,更是到了尾声才出席。按说以谢瑾窈所学的礼仪规矩,不会做出当众打翻茶盏的冒失行为,也不知她是怎么了。 擂台上的二人也听到了动静,裴沉观扫了一眼,另一人则动了动耳朵尖,没有回头,并不知道是谁失手制造出了动静,只盼待会儿擂台下能安静些,别影响了他听声才好。 谢瑾窈的状态过于异常,谢含薇微微倾身,担忧地问:“六姐姐,你怎么了?” “是玹影。”谢瑾窈的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那道玄色的身影,克制不住声音里的颤意,“他是玹影。” 玹影能瞒住别人,但瞒不住谢瑾窈。比起露出真容,谢瑾窈更熟悉他以一块玄铁面具覆面的样子。因为,过去十数载,玹影在国公府里当暗卫都是这副装扮,谢瑾窈绝无可能认错。 第322章 煜国大皇子是个瞎子 谢瑾窈不明白玹影怎么会满头白发,怎么会是煜国的大皇子,而他由始至终一眼也没看她,像是不认识她。 是没注意到她吗?谢瑾窈不信。她分明坐在距离擂台最近的绝佳观看位置。这是她的殊荣,此刻却成了刺向她的利剑。 “你说他是玹影?”沈怨顺着谢瑾窈的目光,看向擂台上那个玄衣白发戴面具的男子,沈怨与玹影相识的时日太短,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犹如一阵风,自然辨认不出独属于玹影的特征,“怎么可能?” 勿说沈怨了,便是谢含薇与玹影在府里打过不少照面,左看右看也不觉得擂台上那道身影是玹影:“六姐姐,会不会是你认错了?玹影怎么会是一头白发。如果是玹影,又怎会不来同你相认。” “我不会认错。”谢瑾窈慢慢攥紧了掌心下的衣裳,语气无比笃定,“他就是玹影。” 沈怨再度望向擂台,双方正在依礼鞠躬,比试即将开始。 裴沉观终究有些不放心,事先言明:“大皇子殿下,这里是比武场,在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对方言简意赅:“这是自然。” 裴沉观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下,这位煜国的大皇子声音听着十分年轻,却满头白发,不以真面目示人,透过面具上的两个窟窿望进去,那是一双精致好看的凤目。可是,那双眼似乎没什么神采,明明看着他,却又好像没有在看他,处处透着怪异。 抛开心头的疑惑,裴沉观拔出了剑:“得罪了,大皇子殿下。” 煜国的大皇子一言未发,拔剑迎敌,裴沉观起初还担心自己会伤到对方,数十招过下来,裴沉观不敢掉以轻心。对方剑招凌厉,不像是正统武学训练出来的,灵活又诡异,不管裴沉观怎么出招,对方都能轻松应对,且迅速反攻,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没有一点花架子,更像是……杀手! 皇室的人怎么会使出这般杀气腾腾的剑法?裴沉观暗暗心惊,脸上的汗一层覆过一层,渐渐有些吃力。 裴沉观代表的是大周,此次对战只能赢不能输,他输了,大周就要输了,大喝一声的同时出招,煜国的大皇子不知为何慢了一步,裴沉观的剑刺中对方手臂。 女眷席位中,谢瑾窈腾地站起来,这下不止女眷们,就连相隔一段距离的男子席位上的众人都望了过来。谢瑾窈一身绫素白绣银丝玉兰锦裙,发髻松绾,碧玉簪装点在发间,衬得她如浸过水的玉兰花瓣一般清透,周身一股翩然若仙的气质,在这日落后的黛蓝天幕下,那样灼目。擂台上胶着的打斗都不如她有吸引力。 “六姐姐,六姐姐。”谢含薇着急,小声提醒谢瑾窈,再这样下去,高位上的帝后都要注意到她了。 事实上,帝后已经看到了站起来的谢瑾窈,由于方才裴沉观反攻成功,皇帝龙心大悦,当谢瑾窈也为大周将士的表现所折服,抚着胡须道:“原以为女子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场面,没想到窈儿倒是个性情中人,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皇后眼中极快地划过一丝恨意,随即弯唇一笑,顺着皇帝的话夸赞:“裴少将军扬我国威,无论男子女子都钦佩。” 皇帝颔首,赞同皇后所言。 沈怨直接动手将谢瑾窈拽下来坐好,嘴唇微微蠕动,细微的声音从唇缝间溢出:“大小姐,你别太激动,这么多人看着呢。” 谢瑾窈非说那个白发男子是玹影,沈怨姑且当那个人就是玹影:“你看清楚,玹影没受伤。” 裴沉观那一剑刺的位置刚好有护甲抵挡,煜国大皇子的手臂上并未见血。谢瑾窈却无法放松下来,眉心拧得死死的:“他很奇怪。” 正常的比试,该是看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才好应对,可玹影似乎总会下意识做出侧耳倾听的举动。旁人没注意,谢瑾窈却捕捉到了,从前的玹影在打斗时并无这样的习惯。 谢瑾窈都能发现异常,作为近身与那个人过招的裴沉观自然也察觉到了,回想方才反守为攻的那一瞬,正是因为他大喊一声,对方没有听到他出招的声音。 煜国的大皇子不是在看,他是靠听!他在听对手出招的方向,作出对应的防御,然后找准时机反击。 裴沉观内心震撼不已,他无法接受同自己打了这么久不见落下风的煜国大皇子是个瞎子!不敢想象煜国大皇子眼睛能看见,自己能在他手里过几招。 失神的一瞬,煜国大皇子连刺两剑,将裴沉观逼至栏杆边缘。场下一片惊呼,大周的文武百官以及女眷都捏了一把汗,心提了起来。 裴沉观脚往后一蹬,飞身而起,从煜国大皇子的上方跃过,稳稳落在他身后,尚未来得及为自己的侥幸松口气,对方扭身一剑横扫过来。剑锋贴上了裴沉观的脖颈,划过一道血线,只需稍加用力,裴沉观就会命丧于此。 “是在下输了。”裴沉观抱拳,输得心服口服,“大皇子武艺不凡,在下佩服!” 点到为止,煜国大皇子顺势收了剑,沉默地对着裴沉观拱了拱手。 裴沉观再一次从面具上的窟窿看对方的眼睛,一片漆黑似波澜不惊的深潭,无光亦无采,煜国大皇子真的是眼盲之人。 大周败了,在座的大周人无一不扼腕叹息,看这势头最终夺魁的非煜国莫属。 事实的确如诸位所料,煜国大皇子战无不胜,将余下几组的胜出者都打败了,助煜国赢得比武这一项,也获得了风云会的魁首。 太子赵澄明亲自捧出大周的至宝血魄,赠与摘得魁首的国家。 煜国大皇子没再露面,贴身侍卫罗帆代为领取,小心翼翼地捧着匣子下去,生怕有什么闪失。相传血魄乃是世间珍稀药材之首,千年凝结一颗。或许传言有些夸张,但这血魄对殿下而言确实极为重要,当得起“至宝”一称。 大周在自己的地盘输了,皇帝虽心有不甘,却十足大气地一挥手,道:“朕命人在清凉台设了宴,今夜不分君臣、他国我国,一同庆贺风云会圆满落幕,愿天下太平,再无战事。” 众人屈身的屈身、拱手的拱手:“遵旨。” 煜国大皇子以身体有恙为由婉拒出席宫宴。谢瑾窈同样对那劳什子宫宴不热衷,一眼不错地盯紧了那道如墨的玄色身影,一句话都未同身边的人交代,追了过去。 第323章 那位小姐是殿下的旧识 进宫无法带太多侍女,谢瑾窈身边只有金菱与银屏。瞧着谢瑾窈朝某个方向奔去,两个丫鬟对视,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一面担心谢瑾窈,一面又怕她们跟着会妨碍谢瑾窈与玹影说话。 谁知谢瑾窈察觉有人跟上来,分出神回头瞥了一眼,道:“你们不用跟着。”宫里不比旁的地方,人多显眼,况且对方顶着煜国大皇子的名头,容易生出事端。 金菱与银屏只好止步,目送谢瑾窈拐过一片青翠茂密的竹林,身影消失不见。银屏一颗心无法安定,小声道:“你说那个煜国大皇子真的是姑爷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小姐非说是。” “是与不是,小姐已经去验证了。”金菱道,“你我且等着小姐的消息吧。” 银屏叹了口长气,盯着谢瑾窈离开的方向,以便能第一时间看到她出现。 谢瑾窈一直跟着那几个人的身影,越走越偏。 宫墙高高耸立,夏夜里也有股凄清之感。前面的人早发现了谢瑾窈的存在,却没停下脚步。罗帆低声同大皇子禀报:“殿下,有个女子跟着咱们。” 玹影听到了脚步声,刻入骨子里的熟悉,心脏忽然像被细线勒紧,脚下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眼见快要跟丢,谢瑾窈跑了起来,夜风吹起她的裙摆与长发,一抹白色身影在深宫之中犹如精魅。谢瑾窈跑不动了,停下来大口喘气:“玹影!” 四下并不是无人,但谢瑾窈顾不得许多,果然,她这一声呼喊出来,路过的宫女太监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认出她是镇国公的嫡女,想要上前询问她有何需要,又见她直直盯着前面一行人,那是煜国的大皇子及他的婢女侍卫。宫女太监们不敢窥伺,匆匆走远了。 煜国大皇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转瞬消失在一丛高大的花木间。几位侍女及侍卫明显感觉到大皇子在有意躲避那个女子,心中生疑,却也不敢多问。 还是跟丢了,谢瑾窈彷徨失措地立在原地,眼眶慢慢红了,对着早已看不见人影的虚空喊道:“玹影,我知道是你,你给我站住——” 没有人回应她,又有几个宫女太监路过,见谢瑾窈形容有些狼狈,附近没别的人,犹豫着上前问道:“见过永安公主,这会子大家都在清凉台,是否要送您过去。” 谢瑾窈一句话未说,只疲惫地挥了挥手。宫女太监相继离开。 高大蓊郁的花木后,煜国大皇子停了下来,袖中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浮动。他看不见谢瑾窈是何模样,却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的难过。 “殿下。”雪沁小心翼翼问道,“那位小姐是殿下的旧识?” 刚到玉京城那日,大皇子就躲着一个人,后来在街上听到那些议论的声音,心情出离的差,一整日未言一个字,不吃不喝。后来他们入住大周的行宫,大皇子每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派人去查探那些市井传言究竟是真是假。 市井传言中的两个人一个是大周的太子赵澄明,另一个便是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传闻谢瑾窈生得国色天香,貌比天仙,方才追上来的女子确实有一副旁人难以企及的好容色,应当就是那位镇国公嫡女谢瑾窈了。 大皇子在被找回来之前一直生活在大周,难不成与谢瑾窈是旧相识?否则不会每次见到谢瑾窈,大皇子的情绪都失常。 旧相识也分很多种,他们二人是怎样的旧相识呢。雪沁琢磨不透,唯有问大皇子本人了。 可是大皇子并未回答雪沁的问题,心思都在谢瑾窈身上:“她走了没有?” 凝霜轻轻拨开一根枝丫,透过缝隙望去,道:“还没有,那个姑娘看起来很是伤心……呀!她晕倒了!” 大皇子再也顾不上躲藏,从花丛后出来,大步往回走,声音很不平稳,慌得发颤:“她在哪儿,告诉我她在哪儿。” 侍女们慢了一步,跑着跟上去。花芷道:“殿下别急,往前走,大概十五丈,右行。” 大皇子脚步迅疾,若不是知情之人,很难分辨出他眼盲。 在距离谢瑾窈仅有两步之遥时,湄芳在大皇子身后提醒:“到了。” 步伐猛地停住,大皇子摸索着蹲下来,双膝跪地,将人抱起来搂在怀里,雪白如冰的手指抚摸上谢瑾窈的脸,触及湿漉漉的水痕,好似被烫到一般,指尖蜷缩了下:“湄芳。” 湄芳是几个侍女里医术最好的,上前一步,执起谢瑾窈的手替她把脉。 面具之下,大皇子的眉心紧锁,宣无名说解药制出来了,谢瑾窈体内的紫鹦花之毒已解,她怎么还会晕倒。 “只是脉象有些紊乱,殿下不必担心,这位姑娘身子并无大碍。”湄芳看了眼被大皇子拢在怀里的女子,近距离看方知她有多美,略微狭长的美目轻阖,宫灯下,长长的眼睫沾着晶莹泪珠,肤白如凝脂,琼鼻檀口,无一处不精致艳丽,不施粉黛便已是颠倒众生,湄芳一个女子都看呆了,半晌才接着道,“急火攻心所致,大悲大恸之时便会如此。” 湄芳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刺入谢瑾窈几处穴位:“这位姑娘身子虚弱,还需好好调理才是。” 大皇子比谁都明白,谢瑾窈中毒十数载,喝了无数汤药,一朝解毒,身子也无法与常人相比,调理非一朝一夕能成。 “殿下,有人来了。”雪沁小声提醒。 大皇子极尽克制,才将怀里的人轻轻平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退离,藏身在花丛间。 “小姐!”惊呼声来自于金菱与银屏,大皇子听见了,一颗心并未完全放下。 金菱与银屏唤来路过的几个宫女,支使其中一人去太医署请医师,另一个去清凉台禀报谢宗钺。 不远处的一排殿宇正是安排给风云会的人休憩用的,二人先送谢瑾窈过去。 “那位姑娘已被带走了。”雪沁道,“殿下,咱们也走吧。” 大皇子站着不动,像是没听见雪沁的话。雪沁抿抿唇,准备再开口劝说,手被身边的凝霜捏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第324章 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谢瑾窈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里,距离国公府尚不足二里。马车摇摇晃晃,耳边响起金菱的声音,充满担忧:“小姐,你吓死奴婢了。” 银屏道:“以后坚决不让小姐离开奴婢的视线了。幸好奴婢前去看看,否则还不知要何时发现小姐晕倒了。” 谢瑾窈怔怔望着马车顶,许久不说话。 金菱的心紧了紧,不知谢瑾窈与那位煜国的大皇子聊了什么。难道经过查验,那位煜国的大皇子不是玹影,谢瑾窈无法接受才会晕过去? “小姐。”银屏试着去捏谢瑾窈的手,摸到她的手指有些凉,“你别吓奴婢,好歹说句话。” 谢瑾窈唇角轻轻扯了下,轻声开口:“连我也要怀疑,是不是我认错了。是我思念成疾形成的幻想,将一个与玹影有几分相似的人认成了他?” 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玹影不会对她的命令置若罔闻,那个人不是玹影。 可他明明就是玹影,她没有看错。 两种完全不同的思绪在谢瑾窈脑中撕扯,她的头有些痛。 两辆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后面那一辆里坐着谢宗钺,见谢瑾窈醒了,自己从马车里走出来,松了口气,叮嘱那两个丫鬟:“好生看着她,别再出岔子了,我年纪到了,经不住刺激。” 谢宗钺正在清凉台的宫宴上与同僚把酒言欢,一个宫女跑来告知他,谢瑾窈在宫里晕倒了,谢宗钺惊得险些将面前的食案掀翻了,急忙赶过去,医师已经为谢瑾窈看过了,说她没有大碍,谢宗钺才稍稍放心。 “是。”两个丫鬟福身,一左一右搀着谢瑾窈。 谢宗钺看着谢瑾窈,失魂落魄,毫无生机,不由得深深叹息,也不想再对她说教,惹她心烦:“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谢瑾窈回了湘水阁,简单用些饭食,沐浴后就躺下了。 谢含薇与沈怨晚些时候乘坐另一辆马车回府,谢含薇没回揽芳苑,直奔湘水阁而去,迫不及待地问谢瑾窈:“如何,那个大皇子是玹影吗?” 金菱冲谢含薇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提。谢含薇眨巴两下圆圆的眼睛,手捂住嘴巴。 “摇头是什么意思?”沈怨比谢含薇还不会看人眼色,竟直接问了出来,“不是玹影?我就说那个大皇子不像,一头白发,冷酷如斯。虽然玹影也十分冷酷不近人情,好歹还……银屏,你眼睛有疾么,怎么眨个不停。” 银屏无言片刻,道:“奴婢去给二位倒茶。” 谢瑾窈对她们之间的暗示视若无睹,开口问了个问题:“各国来使住在什么地方?” “荣芳宫。”谢含薇道,“皇家的汤泉行宫。” * 荣芳宫,安置煜国来使的殿宇里,罗帆打开上锁的宝匣,呈给一位灰衣中年男人:“神医,这便是从大周皇室拿到的血魄,您看看,可否立刻为殿下制出解药。” 若是谢瑾窈在此,定会认出灰衣中年男人正是行踪神秘的宣无名。 “这么顺利就拿到了?”宣无名道。 雪沁皱了皱鼻尖,觉得宣无名这话说得太轻巧了,道:“哪里顺利了,那个大周的裴少将军一点都不好对付,殿下亲自上场才将人打败。之后又与其他几国的武者对战,费尽千辛万苦才拿到这枚血魄。” 宣无名眼中闪过惊色,拉起戴面具的男子的手给他探脉,慢慢皱起眉头:“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随意动用武力,否则找到血魄老夫也救不了你。” “有劳神医了。”戴面具的男子缩回手。 “罢了,欠了你们两口子的。”宣无名把手伸进宝匣里,拿出那枚世所罕见且得来不易的血魄,目光微微一顿,继而对着烛光翻来覆去地观察,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 雪沁正想问“两口子”是何意,就见宣无名变了脸色,心不由得有些慌:“神医,怎么了?” 大皇子看不见宣无名的表情,听雪沁语气紧张,愣了一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宣无名眯起眼睛,不停地翻转着手中血红色的一块类似石头的东西,沉默良久,方道:“这血魄不对。” “怎么就不对了?”雪沁急道,“这就是大周皇室赠与此次风云会魁首的至宝啊。” “老夫也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要么大周皇室给的血魄是假的,要么给的是真的中途被人调包了。”宣无名道,“总之,这不是真正的血魄。据医籍记载,血魄透光,在有光的地方可见内里如流动的血液。这块东西根本就是实心的。” “血魄由大周的太子亲自交到卑职手上的,一路锁着带回来,中途未曾出现任何意外。”罗帆负责保管血魄,最清楚状况。 雪沁道:“会不会是神医记错了。” 宣无名没说话,目光定在雪沁脸上。雪沁也知道自己失礼了,绞着衣裙垂下眼眸,她有几个胆子,怎敢质疑天底下最厉害的神医。 “大周简直欺人太甚!不想给出血魄,一开始就不要承诺,拿一块假的糊弄人是什么意思?”雪沁气哭了,边抹眼泪边愤恨道,“我们明日就进宫去找大周皇帝理论!大不了闹得天下皆知,如今各国的来使都还在大周境内,奴婢就不信大周会不顾及脸面!” “没有证据。”凝霜淡淡地提醒雪沁,这么做不现实,“血魄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们了,大周皇室也可怀疑是我们拿回来调换了。” 罗帆自责道:“怪卑职疏忽,没有当场打开匣子检查。” “你打开也没用,一般人哪见过真正的血魄是什么样子。”宣无名相信他们中途没有出纰漏,那么问题便出在源头,是大周皇室卑鄙,仗着旁人不识得血魄,便拿出假的糊弄人,换作旁人,可能一辈子也发现不了,“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拿到真的血魄。” 宣无名这话一出来,心里就有了盘算,望向戴着面具默然不语的那人,道:“谢瑾窈是镇国公的嫡女,又有公主头衔,与皇室的人关系密切,或许由她出面,可助你拿到血魄。你的情况……不能再拖了。” “谢瑾窈?”雪沁心中升起一股希望,擦掉眼泪,“是我们方才见过的那位小姐对吗?镇国公府在什么地方,奴婢这就去找她!” “雪沁。”戴面具的大皇子冷冷扫了雪沁一眼,他的眼睛分明看不见,可是透过面具上的窟窿射出来的目光却锐利冰寒,直直刺向人的胸口,“不许去。” 雪沁不可置信地看着大皇子,难道大皇子没有听见神医的话吗?不能再拖下去了! 第325章 不肯见我我会硬闯 翌日,黄昏后,人困马乏的时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镇国公府离开。 任谁也想不到,马车里坐着镇国公的嫡女谢瑾窈。曾几何时,但凡谢瑾窈出行,必定是阵仗颇大,不负她“永安公主”的名头,四匹马并驾齐驱,从外面看去,华盖雕栏,内里更是奢华宽敞,堪比一座移动的宫殿,一应用具俱全。 谢瑾窈身边跟着珠翠与宝月。珠翠较为机敏,一想到谢瑾窈待会儿要做的事也不免有些担心。即使马车已经在路上了,珠翠还是忍不住劝:“小姐,我们当真要去荣芳宫?那里如今住着各国前来的使者,守卫森严,若出了什么差错,闹到陛下面前,牵扯到大周与其他国家的邦交,国公爷出面也难以保住小姐。” 宝月一向活泼,这会子却没话说,一个劲儿地点头,赞同珠翠的话。 “要不咱们再考虑考虑?”珠翠柔声道,“想个法子将那个煜国的大皇子约出来见一面,没必要小姐亲自去。” 谢瑾窈要是个能听进劝言的人,过去就不会做出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你以为你家小姐此番去荣芳宫是挑衅他国的威严?我不过是去见个人而已,何必如此紧张。” 珠翠换个角度劝:“小姐昨夜才晕过去,张医师说了小姐需要静养,不可再受刺激。” “不让我去荣芳宫找那个人我才会受刺激。”谢瑾窈道,“我今日非要弄清楚他藏着什么秘密不可。” 珠翠嘴唇张了张,想说万一从一开始就弄错了,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玹影,把煜国的大皇子得罪了,之后可怎么收场?话到了嘴边,珠翠咽回去了,谢瑾窈坚信那人是玹影,旁人说太多也不会改变她的想法。珠翠最终无奈道:“小姐假设一下,倘若煜国的大皇子不肯见小姐,小姐要如何?” “我带了暗卫,可以硬闯。”谢瑾窈平静无波道。 宝月抽了口气,险些窒息:“小姐!你还说你不是去挑衅他国威严,你都要硬闯了!” “这不是假设么。”谢瑾窈道,“我就按照假设来回答,或许他愿意见我呢?对了,把那批人马还给平阳公主,代我向平阳公主致谢。” 玹影已经找到了,谢瑾窈已不需那批人马,但平阳公主的恩情她记着。 说到平阳公主,谢瑾窈有些疑惑:“平阳最近都在忙什么,风云会也不见她出席。罢了,等我忙完了亲自去见她问清楚。” 两个丫鬟提心吊胆了一路,马车终是抵达了荣芳宫。宫门口一大批身穿甲胄手持长枪的侍卫把守,个个严肃警惕,仿佛一旦有可疑人靠近,他们就会用手中的长枪刺死那人。 宝月撩开马车帘子一角瞄了一眼,一阵胆寒,生出了怯意:“小姐,奴婢求你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要回你们两个回。”已经到了荣芳宫,玹影就在里面,谢瑾窈是不可能回去的。 丢下这句话,谢瑾窈就提裙下了马车,不用丫鬟扶。 两个丫鬟硬着头皮下去,暗暗决定,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她们都要护着谢瑾窈。 宝月嘀咕道:“昨夜银屏说国公爷交代我们好生看着小姐,今日就跟着小姐胡闹,简直是把国公爷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小姐,真出了什么事,国公爷怪罪下来,小姐可要替奴婢们说情。” “出息。”谢瑾窈走上前,果不其然被侍卫拦住了。 “我乃永安公主,奉陛下旨意,前来同煜国的来使,也就是大皇子殿下,赠送一份贺礼。”谢瑾窈抛下了往日的素衣,今日着了一件蕊香红压金绣石榴纹绫裙,罩绛纱大袖披衫,满绣折枝花纹腰封,腰间坠十二件组玉佩。乌黑浓密的长发高高挽起发髻,佩金玉插梳,宝钿花钗步摇,端的是风华绝代,姿容万千。 却不知珠翠与宝月腿脚发软,心跳如擂鼓,谢瑾窈说什么?奉陛下旨意。陛下何时给谢瑾窈下过这样的旨意,谢瑾窈这是假传圣旨! 按大周律例,矫诏、诈传诏旨,是要被判绞刑的! 没人怀疑谢瑾窈会假传圣旨,守卫恭敬拱手,按例询问:“圣旨何在?” 珠翠与宝月慌得要命,却见谢瑾窈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副高贵的睥睨之态:“陛下给的是口谕。” 守卫的检查完谢瑾窈要送给煜国来使的贺礼,是一对大周特有的九层镂空雕刻玉塔,无比宝贵,确认没有问题,放谢瑾窈进去。 两个丫鬟垂着头紧跟在谢瑾窈身后,心脏已跳到了嗓子眼。宝月见四下无人,低声道:“小姐,你怎么敢!” “怕什么。”谢瑾窈不以为意,“他们又不会真的到陛下面前去问陛下到底有没有下这样一条口谕。” 宝月已无力再说什么。珠翠也是一样。 谢瑾窈来过荣芳宫,但那是许久之前,已记不清路线,走了一段路才遇着几名侍女。谢瑾窈侧头吩咐珠翠:“去问问煜国来使住的殿宇在何处。” 荣芳宫虽只是个汤泉行宫,占地面积也十分广,若不问清楚,凭着记忆绕来绕去是白费工夫。谢瑾窈本就是特意选在不引人注意的黄昏时分前来,再耽搁下去天都要黑了。 珠翠前去问路,得到答案回到谢瑾窈身边,指了个方向:“在东南角的含真殿。” 含真殿位于整个荣芳宫最偏的地方,煜国国力强盛,按说大周的礼部不会这般安排。珠翠接下来说的话解开了谢瑾窈心中的疑惑:“那个侍女说,是煜国的大皇子喜欢清静的地方,主动要求换到含真殿的,原先是被安置在更为舒适也更奢华的长央殿。” 谢瑾窈往含真殿走去,越靠近越幽静。静也有静的好处,暑气都消了三分。 含真殿外有道院墙,月洞门处守着两名侍卫,不是大周的侍卫,是煜国大皇子自己带来的人。谢瑾窈拧了拧眉,这倒是把她难住了。大周皇帝的口谕能唬得住大周的侍卫,不一定唬得住煜国的侍卫。 “什么人?”谢瑾窈还未靠近,负责守卫的侍卫就起了戒备心。 谢瑾窈一脸从容地走过去,直言道:“我要见玹……你们的大皇子,劳烦为我通报一声,就说我是谢瑾窈,他自会明白。” 考虑到玹影可能不会见她,谢瑾窈稍作思考,道:“还有,帮我带句话,他若不肯见我,我会硬闯,到时动了刀剑,伤着我算他的。” 第326章 为什么不来见我 侍卫的表情意味难明,穿过院子进到殿里为谢瑾窈传话。 待看不见那位侍卫的身影,谢瑾窈神色一敛,淡声唤出墨影,盯着仅剩的那名侍卫道:“人交给你解决。” 谢瑾窈一开始就打算硬闯,那么说不过是为了支走一个人,少点麻烦。 侍卫被墨影牵绊住,谢瑾窈径直走进去,两名丫鬟紧紧跟着谢瑾窈,不忘回头看了眼,墨影有分寸,与对方打得有来有回,不会真的伤到人。 刀剑相撞的激烈声响惊到了殿里的人,雪沁率先跑出来,发现有人闯进了含真殿,冷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闯入大皇子殿下的地方!” “叫玹影出来见我。”谢瑾窈立在几级台阶之下,雪沁站在台阶之上,两人一低一高,低的那一个气势逼人,反倒将站在高处的那个压了下去。 雪沁认出眼前的女子是昨夜在宫里追着大皇子跑的那位。后来她晕倒了,大皇子慌忙折回去抱住她,一直等到有人来了才放下她。好像是叫谢瑾窈,在大周地位很高,是一品镇国公、骠骑大将军之女,还是被册封的公主。 那又怎样。大皇子的身份比谢瑾窈尊贵,是真正的皇室血脉,岂是谢瑾窈一个被册封的空有名头的公主能比的。 “这里没有什么玹影,殿下在休息,休要在此喧哗。扰了殿下清静,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雪沁被谢瑾窈的嚣张气焰气得不轻,全然忘了自己昨夜还想亲自去镇国公府求谢瑾窈出面,去向大周的皇室讨要血魄救大皇子。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谢瑾窈抬脚踏上台阶,一步一步逼至雪沁面前,“让开。” 雪沁下意识退了一步,随即为自己的退怯感到懊恼,这里是安置煜国来使的地方,岂容一个官家小姐放肆。哪怕是到大周皇帝面前,谢瑾窈也是没理的那一方,谢瑾窈的人都跟煜国的侍卫动上手了! “我偏不让,还请你带着你的人哪来的回哪去,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雪沁前进了一步,“再不离去,我可要上报给大周的皇室了,想问清楚擅闯他国来使的寝殿该论个什么样的罪!还是说,这就是你们大周的待客之道?” 谢瑾窈何时被一个下人如此无礼对待,宝月当下就憋不住了,坚决维护谢瑾窈:“你在这里狗叫什么,我家小姐要见的是你的主人。” “你!”雪沁的脸青白交加。 “你什么你。”宝月道,“你的主子都未发话,煜国的奴婢都这般没规矩吗?” 侍卫进去通报时,大皇子的眼睛刚上完药在榻上躺下,听到殿外的动静,一把扯掉覆在眼上的布条,拿过一旁的面具戴在脸上,穿上外袍出去。 “殿下,神医说敷眼的药要按时……”湄芳的话还未说完,那道身影已经出了寝殿,行动利落,避开殿内所有的障碍,往外走去。 湄芳每次见了都要感叹,大皇子完全不像眼盲之人。 大皇子刚出去就听见雪沁尖利的嗓音:“居然敢对我动手,你们死定了,我一定要去大周皇室状告你们大周的臣子女儿目中无人,冒犯煜国皇室,视两国邦交为无物!” 宝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有些害怕,都怪这个婢女太张牙舞爪,宝月怕对方伤到谢瑾窈,情急之下便推了她一把。谁知她那么不中用,倒退着撞上了朱红廊柱,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后脑勺磕到柱子上的那一声十足响亮,可想而知撞得不轻。 “雪沁。”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殿门处传来。 张牙舞爪的婢女瞬间变得温顺乖巧,从地上爬起来,走回大皇子身边,手摸着撞疼的脑袋,表情带着几分愤恨与委屈:“殿下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她们吵到你了?” 自从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谢瑾窈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其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人,半晌,谢瑾窈走了过去,雪沁皱眉挡在大皇子面前,伸出手阻拦谢瑾窈。 “滚开。”谢瑾窈嫌雪沁碍眼,攥住她的手腕将人甩开。 大皇子察觉有人靠近自己,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玄铁面具落在自己的脸上,灼痛他的皮肤,一股来自身体的热意扑面而来,一同袭来的还有熟悉的女子馨香,勾起了无数的回忆。寻常的,旖旎的,骨头缝里渗出痒意,一种濒死复生的感觉。 垂在身侧的一只手被人握住,拉起来,那是他的右手。 谢瑾窈垂下眼睛,看到男人小指根处一圈浅色的衔接痕迹。一个人的身份可以变,从头到脚可以掩盖起来,这道伤疤要如何去除。这是邬自简斩断玹影的小指,后来续接回去留下的疤痕,像戴了一枚细细的指环。为此,她带兵踏平了邬自简的府邸,砍了邬自简一条胳膊,让他因失血过多而亡,给玹影报了仇,怎么可能忘。 她确定,眼前的人就是玹影。 即使没有看到小指上的疤痕,谢瑾窈也早就确定他是玹影。在大街上遥遥看去一眼,她的心跳就止不住加快。 珠翠与宝月自然也瞧见了那道细小的疤痕,惊愕不已,这个煜国的大皇子真的是玹影! “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谢瑾窈的眼泪与控诉一同出来,手指握紧,一拳一拳砸在他胸膛上,甚至有一拳砸到了他的下巴,他的脸被打偏。 雪沁厉声喝止:“放肆,胆敢对殿下不敬!你简直……” 随后赶来的湄芳制止了雪沁,将雪沁拉到一旁。雪沁愤怒地看向湄芳:“你没看到那个女子打殿下吗?怎能任由她如此对殿下。” “你没看出来么?”湄芳无奈道,“这位姑娘与殿下有渊源。” 岂止啊,看大皇子的反应,恐怕是渊源颇深。 她们伺候大皇子的时日也不短,何曾见过大皇子的情绪有这么大起伏。仅有的几次波动,都与眼前的女子有关。大皇子无时无刻不是冷静淡漠的,拒绝他人的触碰,连靠近他也不能,明明重伤眼盲,却不愿接受他人的帮助,凡事都靠自己,过去也不知过着怎样的生活,不怪萧皇后每每提及都要心疼落泪。 第327章 请你们立刻离开 谢瑾窈打累了,扑进玹影怀里大哭,冰凉的面具边缘抵在谢瑾窈额心。玹影微微抬起了头,无声叹息。他怎么就没想到,以谢瑾窈的性子,想要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昨夜未能追上他,就算是带人杀进荣芳宫,她也会来到他面前。 毕竟,谢瑾窈连诛九族的事都做得出来,区区一个荣芳宫,如何能拦得住她。 “你是如何进来的?”玹影无法推开她,除了妥协,没有别的路可选,这是他用命守护的大小姐,“请了陛下的令牌?” 荣芳宫守卫森严,目的是保护他国使者的安全,不能让他们在大周有任何闪失。 “你不要故意转开话头。”谢瑾窈道,“回答我,为什么明明活着,却不告诉我,不肯见我,在我发现你后还想方设法躲着我。你不打算认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谢瑾窈嗓音哽咽起来,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彻夜难眠,活在失去你的痛苦里。愧疚与悔意缠身,心痛与思念交织,还要在他人面前装成一个正常人。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玹影低声道。 “你只会道歉,从前就是这样。”谢瑾窈睫毛全部湿透,脸埋在玹影胸前,声音沉闷,“我要听你的解释,你每回都用道歉这招来敷衍我。” 玹影抿紧了唇,伸出的手迟迟不敢落在谢瑾窈腰间。 “不就是眼睛瞎了。”谢瑾窈从玹影怀里退出来,盯着面具上露出眼睛的两个窟窿,里头是空洞无神的,再怎么努力看一个人也无法看到,“你以为我会嫌弃你?” 谢瑾窈伸手去摘玹影脸上的面具,手指刚触碰到面具边缘,被玹影感知到,捉住谢瑾窈的手,偏开脸,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别。” 月洞门处交手的两人早就停下了,煜国的侍卫见到里头那一幕吃惊不已,问那位与大皇子同样戴了面具的男人:“你们家大小姐究竟与我们殿下是什么关系?” 墨影沉默不语。 侍卫自讨了个没趣,摸摸鼻子闭上了嘴巴。 玹影不愿揭下面具,谢瑾窈也没逼他,被他握住的手动了动,轻挠他的手心:“你打算一直与我在这里说话么?” 玹影松开谢瑾窈的手,面具下的脸早已红透,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我们,进去。” 谢瑾窈忍不住莞尔。玹影一点没变,一紧张说话就结巴,没那么冰冷,添了些傻气。 这样的大皇子旁人何曾见过,不远处的雪沁与湄芳皆是大为震惊,反观珠翠与宝月二人,便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谢瑾窈与玹影进殿后,宝月利索地将殿门关上,与珠翠守在外面。这副鸠占鹊巢的做派引得雪沁不满,雪沁气势汹汹地走过去:“喂。” 珠翠与宝月假装没听见,并不回应。 雪沁长了一张短圆脸,颊肉饱满,本该是清秀可爱的长相,偏作出一副凶相,平白减损了那股伶俐活泼劲儿。 珠翠与宝月都不怕雪沁,里面的人是她们家小姐与姑爷,虽不知姑爷怎么变成了煜国的大皇子,本质上没变就行。 “谁让你们守在这里的?”雪沁瞪着眼道,“这里不是你们镇国公府,请你们立刻离开。” 湄芳想拦都拦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雪沁哪里都好,就是脾气太火爆,一心向着大皇子才会看谁都像敌人,容易失了分寸。萧皇后正是看中了雪沁的忠心,才把雪沁调到大皇子身边伺候。或许是因为大皇子从不苛待下人,也未见他发过脾气,便让人觉着他是个好性子,纵得雪沁愈发胡来。 宝月两手叉腰哼了一声:“我守着我家小姐,与你何干?” 珠翠虽未说话,但与宝月摆出同样的态度,挡在殿门前寸步不让。 “你!你们!”雪沁气急,一张脸涨得通红,“简直没规矩!” “到底谁没规矩?”宝月不甘示弱地回击,“你们大皇子殿下都没说什么,我竟不知你们煜国的规矩是奴婢越过主子下令。” 雪沁不敌宝月,没她牙尖嘴利,也没她胆大包天,憋了一肚子气。 “好了。”湄芳拉了拉雪沁的手肘,“少说两句,吵到殿下与谢家小姐说话了。” 还指望那位谢家小姐能替大皇子寻到血魄,否则大皇子性命难保。仅凭这一点,她们也该对谢家小姐恭敬有礼。 “你去看看凝霜与花芷药煎好了没有。”湄芳道,“她们也忙了好一阵了,你去搭把手。” 煎药两个人绰绰有余,哪还需要再加一人,湄芳这话的意思是支开雪沁,以免双方一言不合又闹将起来。雪沁偏就岿然不动,她要守在这里,以防大皇子有需要:“要去你去,我不去。” 湄芳无计可施,她与雪沁同为奴婢,她的确没资格命令雪沁做事。不过雪沁这一点即燃的火爆性子若不收敛着些,将来恐怕会吃亏。 殿外的剑拔弩张殿内的人一概不知,谢瑾窈扶着玹影,将他安置在床榻边:“听你的婢女说你在休息,怎的这么早就休息了,是不是身体不适?” 日头将落未落,屋子里有些暗,没有掌灯,于玹影无碍,谢瑾窈却不习惯,在桌上找到火折子,将青铜连枝灯点燃。 “没有。”从谢瑾窈制造出的动静,玹影判断她在掌灯。 “你骗人。”十五连盏铜灯,一个一个点起来十分麻烦,谢瑾窈将将点了三盏,动作稍作,望向一身玄色衣袍安静坐在榻边的玹影,“若非身体不适,怎会传信给宣无名?” 玹影微微愕然,他没想到谢瑾窈连这个都知道。 谢瑾窈不耐烦点灯,视线总是忍不住瞥向玹影,许久才点完所有的灯盏,走回玹影身边。谢瑾窈更想看玹影的脸,可他不让她摘面具,她便只能盯着黑漆漆的面具:“你最好同我说实话。” 可是转念一想,玹影连裴沉观都打败了,还是在眼盲的状态下,要知道裴沉观可是名副其实的武状元,这样的玹影实在不像身受重伤的样子。 “治眼睛。”玹影道。 谢瑾窈隔着面具捧起玹影的脸,紧张地问道:“那你的眼睛有的治吗?” 第328章 你都不想我吗 玹影仿佛感知到了谢瑾窈掌心的温度,喉咙轻滚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玹影不想麻烦谢瑾窈,已经派了人暗中寻找大周皇室藏血魄的地方,意欲盗走。血魄本来就是该他拿到的东西,也算不上盗。 谢瑾窈直觉玹影没说真话,他有事瞒着她,譬如,他的眼睛因何而盲,满头青丝为何变成白发。若不是迫不得已,何须玹影一个眼睛看不见的大皇子亲自上擂台比武。比武一项赢了,煜国便可夺得风云会的头筹,拿到大周皇室献出的至宝血魄。谢瑾窈对血魄略有耳闻,是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寻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至于别的作用,谢瑾窈了解得不甚清楚。 得找个机会跟宣无名见上一面,宣无名应该清楚玹影的情况。谢瑾窈暂且按下心中这一点疑惑,问起另外两个不得其解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变成煜国的大皇子?凌霄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玹影握住谢瑾窈贴在面具上的手,拉她在榻边坐下,准备松开手时被谢瑾窈紧紧攥住。玹影顿了一下,没有挣开,声音微哑:“凌霄峰上,我摘得白眉草,突然出现了一伙黑衣人,我中了箭,跌下了悬崖……” 谢瑾窈手指猛地收紧,玹影话音停了停,接着道:“煜国的萧少将军救了我,带我去了煜国,告诉我,我是煜国失踪多年并且一直在寻找的大皇子,是萧皇后的子嗣。萧少将军拿出了我自幼带在身上的玉佩,说是从大周一位富商手里得到,辗转找到了我的下落,没想到刚好撞上我中了埋伏。” 谢瑾窈一颗心紧了又紧,眉心也深深拧起,无法想象当时有多凶险。 若不是那位煜国的萧少将军恰好赶到,救下了危在旦夕的玹影,她真的再也见不到玹影了。 心中一阵后怕,谢瑾窈倾身抱住了玹影的脖子:“那个富商是筑州城的韦老板对不对?我后来派人去找了,想要寻回你的玉佩,可韦老板说玉佩被人抢走了。” “是。”玹影轻轻吸气,忍不住贪恋她手臂缠绕上来的感觉,舒服得想要喟叹。 谢瑾窈脑中有什么闪过,那日她闲来无事看了一本煜国的佚闻,上面写的就是二十年前的一桩事,煜国皇帝追求长生不老之术,听信一术士的话,带着即将临盆的萧皇后去边境一座孤山的仙女庙里供奉香火,途中遇到歹徒伏击,皇帝与萧皇后走散。萧皇后受惊提前产子,诞下一名男婴,那是煜国皇室第一个孩子,后来孩子不知所踪,萧皇后悲恸,回宫后就大力搜寻自己孩子的下落,这么多年从未放弃。 玹影入府记录在册的身世来历谢瑾窈也看过,玹影确实是被遗弃在两国交界处一座山上的孤儿,被上山捡蕈子的一对老夫妻所救,带回家中抚养。五岁时家中遭难,流落到玉京讨生活。玹影不知道自己是谁,身上仅有一块刻着古老图腾的玉佩,一个“玹”字伴随他从出生到长大成人。 在养父母家中,他叫阿玹,入国公府当暗卫后,他叫玹影,如今,他是煜国大皇子慕玹青。 “那我是该叫你玹影还是叫你慕玹青。”谢瑾窈突然问。总归,她不可能随着那些人称他大皇子殿下,怪生分的。 “随小姐喜欢。”玹影道。 何止玹影贪恋与谢瑾窈紧密相贴的感觉,谢瑾窈同样舍不得与玹影分开,嫌扭着身子抱他不舒服,干脆坐到他腿上:“我还是更习惯叫你玹影。”叫了许多年,太过顺口,一时难以改掉。 玹影动作略生涩地扶着谢瑾窈的腰,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永远是谢瑾窈的影子,只要她还需要他,只要他能活得久一点。 “不过……”谢瑾窈话音婉转,勾了勾唇角,趴在玹影耳边说,“我更喜欢叫你夫君。” 呼出的热息喷洒在玹影耳朵上,带着清新又甘甜的香气,像一枚成熟的果子掉落在玹影怀里。玹影面具底下的唇一瞬抿紧,热意在周身蔓延,一寸寸紧绷到僵硬。 摇曳的灯火里,谢瑾窈看见玹影露在外面的耳朵红了。他还是那么容易害羞,一点长进也无,什么煜国的大皇子殿下,在她面前都一样。 不消说,那张黑漆漆的面具下面,玹影的脸当是跟他的耳朵一样红。 谢瑾窈眼神微动,逐渐炙热,语气带着点乞求:“我想你摘下面具,可以吗?”她迫切地想要看到玹影的脸,不想对着冷硬的面具。 玹影低下了头,什么话也没说,无声地抗拒。 “我想亲你,也不可以吗?”谢瑾窈不依不饶道。 玹影呼吸陡然急促,胸膛起伏的弧度变大、变剧烈,轻易被谢瑾窈获知。她明明在笑,仗着玹影眼睛看不见,用埋怨的口吻道:“你都不想我吗?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不是。”玹影急切地否认。 “嗯?”谢瑾窈理解错了,身子一下坐直了,松开了搂住他脖子的手,从他腿上下来,“你不是真的喜欢我?” 馨香连同体温一起远离,玹影怀里空了,心也被挖空了一大块,整个人慌了起来,伸手去抓谢瑾窈,被她避开,他的手抓了个空。 玹影站起来在空中摸索,谢瑾窈见不得他这般,胸腔涌起一阵酸涩,自己就送上去了,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撞得他往后退了两步,腿抵在了床榻边缘。 “不是……不想。”玹影磕磕绊绊地否认。 谢瑾窈这才明了,他那句“不是”对应的是她的前一句话。 “那你说,你喜不喜欢我?”谢瑾窈总有办法令玹影方寸大乱,不像那个冷漠没有情绪的暗卫,也不像地位尊贵的煜国大皇子。 玹影嘴唇开合几次,没发出声音。 谢瑾窈道:“你不肯说,我喂你吃沈怨制的吐真剂了。” “喜……欢。”玹影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他喜欢他的小姐,觊觎已久,他自私贪婪阴暗,妄图摘取月亮藏在怀里,不让任何人窥伺,靠近更是不行。 玹影承认自己卑劣,早就认清了自己。 心脏“砰砰砰”地跳动,那样剧烈、有力,谢瑾窈再也忍不住,动手摘去玹影脸上的面具。 面具从玹影脸上脱离的那一刻,玹影心中惊慌不已,长袖一挥,那座被谢瑾窈好不容易点起来的十五连盏铜灯尽数熄灭。 殿内一暗,随后榻边的帘帐也垂下来,将两人笼罩其中。 面具已经被谢瑾窈摘下,拿在手里,但眼前一片漆黑,谢瑾窈依旧看不到玹影的脸。 第329章 不要再离开我了 谢瑾窈抬手摸到玹影的下巴,指尖一点点挪移,碰到他温凉的唇,在脑中描绘出漂亮的形状、红润的颜色,会在亲她时变得滚烫,手指往上,是玹影高高挺立的鼻子,再往上,是他精致俊美的眉目,惯常冷漠,会在遇到危险时变得凛冽锐利,也会在看向她时,流露出温柔情动。 最终,谢瑾窈的指尖轻轻落在玹影的眉心。那里有一颗很小很淡的痣,妖冶又神秘,时而衬得玹影像清冷孤高的谪仙,时而像会勾走人心魄的精魅。 气息越发乱起来,玹影想拿开谢瑾窈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又想奢求更多。连玹影都不晓得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思绪矛盾又混乱。 失神间,一抹温热贴上了他的唇,玹影一滞,脑中纷杂的思绪统统消失,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原来他想要的是这样——不仅仅是亲密相贴,是嵌入、是交融,如此才能得到满足。 谢瑾窈轻轻一推,玹影的身体向后倒去,两人双双跌入床榻里。玹影脊背窜上一阵酥麻,传到四肢百骸,揽住她腰肢的手不再生涩,更像是一种本能,褪去轻薄如蝉翼的绛纱衣,抚上柔软的绫裙,细长的裙带被他缠绕在指尖,迟迟没扯开。 某一瞬,玹影偏开脸,嗓音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天色已晚,小姐该回去了。” 谢瑾窈想笑却笑不出来:“你要我现在回去?”她轻声慢语地道出一个事实,“你脱了我的外裳。” 玹影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经谢瑾窈提醒,面上如火烧,将身上的人扶起,在床榻上一寸寸摸索,找到了谢瑾窈的外裳,想要给她穿回去。 “我的口脂也被你吃了。”谢瑾窈不紧不慢地说出另一个事实,“吃干净了。” 玹影整个人定在那里。 虽看不见玹影的表情、动作,耳边也没有任何动静,但谢瑾窈能猜到玹影是个什么状态,唇角微微挑起:“我这般出去,旁人见了怎么想我?” 没听见玹影说话,谢瑾窈唇边的那抹笑意渐渐多了些委屈的意味:“我们分开了一年三个月,四百多个日夜,刚见面你就赶我走?玹影,你当真想让我走?” 不想的。玹影心中酸楚涩然纠结痛苦,百转千回,万般难言。 他本就配不上皎如明月的谢瑾窈,如今瞎了眼睛,容貌尽毁,命不久矣,不该再与谢瑾窈纠缠,那是在拖累她,而他最不愿成为他人的负担。尤其这个人是谢瑾窈。 以谢瑾窈的大小姐脾气,玹影这般冷待她,她自尊受挫必会愤然离去。可惜事与愿违,谢瑾窈在玹影长久的沉默中妥协了,软软依偎在他怀里:“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玹影胸腔窒闷,还想再劝:“小姐……” “你还要说什么?”谢瑾窈干脆打断玹影的话,“不会说话不如把嘴闭上。” 比起委屈,谢瑾窈更多的是生气,气得眼泪都掉出来,砸在玹影的锁骨上,重若千钧:“你要真那么想我离开,把我扔出去好了,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良久,玹影缓缓抬起手,抚在谢瑾窈脸上,指尖触及她眼角的泪,心中一阵刺痛,动作轻柔地帮她擦泪。 眼泪被他一点点擦得干干净净,很快,指尖又沾上了湿润。 玹影愧疚又无措:“对不起。”他怎么又惹小姐流泪,天下最罪无可恕的人也不及他。 “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谢瑾窈恼他,却也舍不得说重话,他是她好不容易盼回来的人,害怕再次失去,“玹影,你究竟在顾虑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玹影吻住了她的唇,在她唇角尝到了苦涩的泪。 谢瑾窈怔了怔,不知玹影这般是为了堵住她的嘴令她无法再追问,还是情之所至。无论哪种原因,谢瑾窈都不在意,总归他不再赶她走。 阔别一年多之久的亲密,一旦开始便有些收不住,热意在床笫间蔓延,翻滚出更为炽烈的浪潮。 谢瑾窈攀上玹影的肩,扯开他身上一件件衣袍,柔嫩的手抚上熟悉的凹凸不平的疤痕,一道道,一块块,都是因她而生。 摸到一处陌生的圆疤,距离后心很近,那是以前没有的。谢瑾窈微微一滞,想起玹影方才说的在凌霄峰上中了箭,眼眶里又涌上一股酸胀的泪意。 谢瑾窈愈加用力地抱紧玹影,手指骨节泛白:“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过了许久,谢瑾窈才等来玹影一句回应:“好。” 锦袍与绫裙交叠,青丝与白发缠绕,落入被褥的汗珠分不清是谁的,谢瑾窈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完,是失而复得的开心也是难以言说的难过,到最后也只剩下求饶。谢瑾窈暗怪自己不争气,从前病着便罢了,怎么痊愈了还这般弱。 玹影不知谢瑾窈在想什么,修长手指扣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生怕稍一用力就折断了。谢瑾窈比从前瘦了许多,他抚上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玹影有些心疼,缓缓停下。 “小姐……”玹影哑声开口,吐出两字又止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头晕目眩,不知是他们两个谁的长发被汗黏在她的眼皮上,她连抬手的力气也无,往他身上蹭,想要将那缕发丝蹭掉。 玹影被她无意识的举动拨动心弦,本就未熄灭的火复燃,低头亲在她脸上,摸索着往下,噙住她的唇,片刻被褥里又翻起热浪。 “你适才要……同我……说……说什么?”谢瑾窈声音破碎,一句话要分好几次说,中间停顿都是在喘气,但她快喘不上来气了。 根本不晓得自己哪里惹到玹影了,他也不说话。 本就不爱说话,做起这等事就更沉默了,只顾蛮横。 玹影仿佛在通过某种方式证明谢瑾窈是属于自己的,而自己也是属于她的,他们中间不会有旁人。 “说……说话啊。”谢瑾窈掐上玹影覆了层薄汗的脊背,他的动作丝毫不受影响,该怎样还是怎样,谢瑾窈不禁怀疑玹影此人到底有没有知觉。 “小姐与太子……”玹影再度启唇,多吐出几个字,可余下的话还是说不出来。 谢瑾窈大脑懵然。太子?什么太子?哪个太子?这种时候提太子作甚? 玹影叼住谢瑾窈的耳垂碾磨,原话奉还给她:“说话。” 太子是谢瑾窈曾经恋慕的男子,整个玉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谢瑾窈即将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他在做什么,与未来的太子妃纠缠在一起。 不,谢瑾窈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她是他玹影的妻,他们拜过天地高堂,喝过合卺酒,圆过房,他们才是真正的夫妻。譬如此刻。 “你要我说……什么?”谢瑾窈思绪都被撞散,难以聚拢,故而不明白玹影是何意。 第330章 算哪门子贵女 玹影执拗地不肯开口。谢瑾窈拿他没辙,只好凭自己猜,努力找回理智,思考近来与太子相关的事,能想到的便只有那一件。 不知是皇后还是太子的主意,先放出她要嫁太子的风声,全玉京的百姓都知道,想要以此逼谢瑾窈就范。就连皇帝都有所耳闻,在退朝后特意留下谢宗钺问及此事。 谢宗钺恼恨皇后与太子对谢瑾窈的算计,可是在皇帝面前却不能说什么,只澄清绝无此事,都是谣传。皇帝便没有当真,还同谢宗钺玩笑,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出去的。 玹影来玉京有些时日了,想必也听到了外头那些真真假假的风言风语。 谢瑾窈恍然大悟:“你也以为我要嫁给太子?” 玹影的沉默在谢瑾窈看来等同默认。 谢瑾窈哭笑不得,向来机智的玹影也有犯蠢的时候:“谢令仪当初是如何获选太子妃的,旁人不清楚你也不知道么?”她同谢令仪交谈的时候,玹影就站在她身后,当是听得一清二楚才对,“我若想当太子妃还会扶持谢令仪?” 玹影听到传言时如同行尸走肉,哪还会想那么多。在那些百姓口中,谢瑾窈与太子青梅竹马、天作之合,婚期在即,不日将完婚,说的那般确切真实,容不得他怀疑。 “你听着,我的夫君只会是玹影。”谢瑾窈道,“不会有别人。” 玹影情不自禁地抚摩谢瑾窈的脸,他看不到,只能用手一寸寸描摹,在脑中想象着她此刻的表情,从没有哪一刻渴望眼睛能复明。 谢瑾窈抬手覆在玹影手背上:“你摸到了吗?” 玹影正有些疑惑,谢瑾窈轻声道:“我爱你的样子。” 你摸到了吗?我爱你的样子。 玹影心头像被炭火灼烧,滚烫到发疼。 谢瑾窈说她爱他,他的小姐怎么会爱他。 他被萧璟陌从凌霄峰带回煜国的皇宫,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见谢瑾窈,可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从他人嘴里得知自己的样子后,他就更不敢来见谢瑾窈了。 以前没有被爱过,不知道爱是怎样的。在决然谷里,谢瑾窈对他的好是因为爱吗?他那时并不能确定。可能是出于恩情,是感动,也可能是相依为命生出的依赖。谢瑾窈曾说过喜欢他的样貌,她觉得他生得好看,可他不再好看了,她还会对他好吗? 此时此刻,玹影亲耳听到谢瑾窈说,我爱你。 玹影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明明该高兴满足的,为何会生出悲凉之感。是因为他也不确定他还能活多久吗? * 殿内传出女子低低的娇吟,时断时续,听得人骨头都酥了,担得起“娇媚入骨”之称,当真惹人怜爱,莫说男子了,女子都遭不住。守在殿外的侍女虽都未出阁,却并非不知事,稍微一想便晓得两个人在里面做什么,纷纷羞红了脸。 唯独雪沁是气红了脸,双眼喷火似的死死盯着紧闭的殿门。 什么高门大户的嫡女,圣上册封的公主,如此寡廉鲜耻,明面上来找大皇子说话,结果将人勾引到了床榻上。大皇子身中奇毒,性命难保,如何经得起折腾。 今夜本不该雪沁上夜,她与花芷换了,就是想防着姓谢的小姐造次,伤害到大皇子,谁承想还是没防住,让她钻了空子。这种时候也不好贸然闯进去。 “不要脸。”雪沁啐道。 “你说谁不要脸呢。”宝月虽然气愤,但没忘压低说话的声音,不想打扰里面的二人,“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雪沁冷嗤了一声:“说的就是你家小姐,算哪门子贵女,窑姐儿还差不多,我当为什么往里闯呢,上赶着给殿下暖床来了。” “雪沁!”湄芳的脸色沉了下去,“你越发放肆了,你这么说将殿下置于何地?” 珠翠的性情没宝月那么火爆,也被雪沁的话气得摆出了厉色:“我家小姐与你们大皇子早已成婚,是夫妻,你们煜国的奴婢都这么没规没矩么,都能管到主子头上去。” “你说什么?”雪沁满脸诧异,“他们是夫妻?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宝月冷道,“正经立了婚书,入了族谱,拜了祖宗庙堂的。而且,是你们大皇子殿下入谢家的族谱!” 雪沁脸色有些难看,突然想起昨日宣无名无意间说的一句“欠了你们两口子的”,当时雪沁就有些困惑,但未深想。原来他们竟是夫妻。 宝月自认扳回一城,双手抱胸仰着下巴道:“劝你说话客气些,你们大皇子在我家小姐跟前也只有低头的份儿,惹了不该惹的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雪沁愤懑地瞪去一眼,道:“那都是大皇子在未恢复身份前发生的事,作不得数。如今他贵为煜国的大皇子殿下,此番回去便会被立为储君,将来继位大统,一国之母怎可为他国臣子之女。” 宝月惊了惊,眼睛都睁大了。 见宝月不说话了,雪沁面露得意之色。宝月看不得雪沁的嘴脸,不甘示弱道:“作不作数轮得到你一个奴婢置喙,你也太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雪沁气急,偏又无话反驳,这个丫头一口一个“奴婢”地讽刺人,倒好像她自己不是个奴婢。 “雪沁,这位姑娘说得对,主子的事咱们做婢子的不能置喙。”湄芳忍不住劝导,实在是雪沁越说越不像话,“说小点你是僭越,往大了说你是不懂尊卑,以下犯上。” 宝月看了湄芳一眼,弯弯唇,露出个和善的笑脸:“这位姐姐说的是正理儿。” 雪沁心有不甘地瞅着湄芳:“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湄芳道:“我当然是听殿下的。” 雪沁白长了脑子,也不想想,床笫之事是你情我愿,大皇子若是不想,那柔柔弱弱的谢家小姐还能强逼着大皇子不成。再者,单单是瞧着大皇子对谢家小姐的稀罕劲儿就晓得心里是在乎她的,旁的女子哪能近得了大皇子的身。 在煜国,也不是没有世家小姐对大皇子示好,何曾见过大皇子软过态度。 便是不提谢家小姐与大皇子的关系,这里是大周,谢家小姐身份尊贵,哪容得一个婢子出言不逊。雪沁的话但凡传出去一个字,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第331章 殿下怎能做这种事 雪沁冷静了一些,只是仍与宝月针尖对麦芒,时不时横她一眼。 宝月也是一样,看雪沁哪里都不顺眼,分明是一张圆润可爱的脸,却一脸凶相,丑陋得很。 不明白玹影怎么会选这样的人为贴身婢女,也不知被玹影知晓雪沁在背后对谢瑾窈说三道四会如何。 雪沁细心留意着殿里的动静,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大皇子的眼睛夜里没敷药,不知会如何灼痛难忍,想起来又忍不住对谢瑾窈生出怨愤。 直至五更天,殿内的声音才渐渐止息,大皇子唤人送热水进去。 含真殿毕竟是煜国来使居住的地方,珠翠与宝月无从下手,雪沁与湄芳二人备了热水布巾进到寝殿里。 经过宝月时,雪沁刻意停顿了下,睨了一眼宝月,神色倨傲。 宝月心头火起,差点不管不顾冲进去,谢瑾窈在里面,她想进去瞧一眼,可骨子里的规矩遏制了她的冲动。无人传唤,她与珠翠不好贸然进去。玹影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得顾忌着些。 珠翠跟宝月一样,都是想进去但不敢。珠翠担心道:“也不知她们能不能伺候好小姐。”尤其是那个圆脸的丫头,太嚣张了。 宝月道:“不还有姑爷在么,他能让小姐受气?” 雪沁与湄芳进到殿里,黑漆漆一片,寸步难行,不得已雪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湄芳,拿出火折子照明,垂着头往里走。 床榻前垂下淡青与墨绿双重帘帐,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榻边一件绛纱袍搭在两双鞋上,一双是男子的青靴,一双女子的嫣红高头履。 一道略微低哑的男声自帘帐后响起:“东西放下,你们出去。天亮以后准备一套干净的女子的衣裙,要华贵舒适一些的。” “是。”湄芳将铜盆搁在靠近榻边的小几上,干净的布巾放在盆边。 “神医说了,殿下的眼睛得日日敷药,否则最后就算拿到血魄,也极有可能无法复明。”雪沁忍了又忍,开口道,“还请殿下听从神医的叮嘱。” “我知道了。”玹影道。 “殿下行动不便,奴婢为殿下上药。”雪沁点燃了连枝灯,轻车熟路地从桌上的木匣里找出敷眼睛的药和布条。 “不必,出去。”玹影语气隐有不耐。 谢瑾窈已然沉沉睡去,怕是天边炸响惊雷也吵不醒她,殿里的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可玹影还是担心会吵到她,不想与人说话。 雪沁像听不懂人话,意有所指道:“殿下也太不爱惜自个儿的身体了。” “出去。”玹影声音发冷。 雪沁浑身一凛,不敢再说话,同湄芳一道离开了寝殿。 殿门外,宝月忽略脸色僵硬的雪沁,走到湄芳身边,低声问:“这位姐姐,我家小姐可还好?” 湄芳点头,斟酌着开口:“殿下让我等准备一套女子的衣裙,不知谢家小姐身量几何。” “这个好办。”宝月道,“马车里有小姐备用的衣裳,不必去买,我去取来即可。” 能如此省事,湄芳心里自是感激的,方才她还在思考万一购置的成衣不能让殿下满意可怎么办,宝月此举可是解决了可能会出现的麻烦:“如此,那就劳烦你了。” “客气了。”宝月笑笑。 寝殿里,玹影确定人都走了,脸上的神色才有所缓和。他不需要婢女近身伺候,是萧皇后不放心,挑了几个人随他来大周。 玹影掀开帘帐,手在空中探了探,碰到铜盆的边缘,拿起布巾浸到热水里,给谢瑾窈擦洗身子。因为看不见,一切都在摸索中进行,过程难免艰难了些,漫长了些,也煎熬了些。 谢瑾窈什么都不知道,被人来回摆弄也一无所觉,被玹影身上的气息环绕,她睡了长久以来难得踏实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玹影已穿戴齐整,坐在榻边守着,玄铁面具也已牢牢戴回脸上,遮住了容貌。 从谢瑾窈的角度看去,玄色的背影如墨,那一头白发越发的刺眼。谢瑾窈心中微微抽痛,坐起来,被褥从身上滑落,光裸的身子令她有些不适应,下意识抬起双臂环住胸前,转念一想,玹影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遮掩的必要。 “小姐醒了?”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玹影身体稍稍侧转过去。 他还是喜欢叫她“小姐”,谢瑾窈已懒得纠正,从背后抱住玹影,下巴搁在他肩头:“感觉像做梦,你真的回来了么?” 玹影还未来得及回应,谢瑾窈便张口咬住玹影的脖颈,问他:“疼不疼?” 谢瑾窈咬得不重,玹影没什么感觉,面具下面的薄唇勾起,如实道:“不疼。” “不疼?”谢瑾窈道,“坏了,不会真是做梦吧。” “不是。”玹影拎起榻边的衣裳服侍谢瑾窈穿上。 谢瑾窈也没觉得让一个眼盲的人服侍自己有何不妥,大抵是因为玹影行动自如,时常让人忘了他眼盲这件事。 心中微微泛起涟漪,谢瑾窈道:“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玹影无声拒绝,利落地系好了裙带,连两边垂下的缎带都能做到一样长。谢瑾窈看在眼里,佩服不已。玹影拿来大袖披袍给谢瑾窈套上,然后唤人进来为谢瑾窈梳洗,他如今眼盲,不便给谢瑾窈挽发,若非如此,他也不想让人代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珠翠与宝月这下有了理由进到殿里,伺候谢瑾窈是她们的职责,用不着旁人。可玹影那一声吩咐,霜雪芳花四个丫头都进去了,端盆的,拿杯子与牙粉的,捧着妆奁的,还有拎着食盒的。 一进去便见大皇子双膝跪在榻边给一个女子穿鞋袜,珠翠与宝月见怪不怪,一脸从容,其余四个丫鬟却是头一回见,大为吃惊,愣了半天,“扑通”一声,四个丫鬟齐齐跪在地上。主子跪地,断没有奴婢站着的道理。 端盆的那个是凝霜,由于太过惊讶,跪下去时铜盆没端稳,砸到地上,水波荡漾,洒出来好些。 “奴婢冒失,请殿下恕罪。”凝霜脑袋低垂。 雪沁愤愤咬牙,谢家小姐太没规矩体统了,竟敢让大皇子跪地服侍她,她也不怕折寿。心里这般想,雪沁嘴上却不敢表达不满:“殿下怎能做这种事,让奴婢来。” “都起来吧。”玹影淡淡道。 谢瑾窈无视了那几个不认得的丫头,走到镜台前坐下,由珠翠与宝月伺候着梳洗上妆挽发,其余的丫鬟便默不作声地去收拾床榻上的被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咳嗽,谢瑾窈从铜镜里瞧见玹影的身子晃了晃。 “殿下!”雪沁紧张地扑了过去,想要扶玹影一把。 玹影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手往旁边一撑,按在了高几上,勉强稳住身形,心道不好,此番恐怕瞒不住谢瑾窈。 第332章 炼制解药只差一块血魄 珠翠正往谢瑾窈发间簪一支鎏金镶翠的鸾鸟栖花钗,谢瑾窈突然站起来,珠翠没反应过来,差点将钗子戳到谢瑾窈脸上。 谢瑾窈快步朝玹影走去,凝眸端详他:“你怎么了?” 玹影庆幸自己戴了面具,否则难以遮掩:“无事,不小心绊了一跤。” “我闻到了血腥气。”谢瑾窈道,“你忘了我曾经是怎样过来的,药味与血腥味最是瞒不过我。” 玹影握住高几一角的手不断收紧,手背筋脉蜿蜒,没入玄色的宽袖中。 “都出去。”谢瑾窈一声令下,珠翠与宝月毫不犹豫地出去了。 其余的丫鬟顿了顿,也都往殿外走。雪沁不肯走,被湄芳拽了一把,跟着离开。 谢瑾窈深吸口气:“玹影,你还要瞒我到几时?当我是傻的不成,若是普通的伤,怎会满头白发。还有,你为何一直戴着面具,不愿我看见你的脸。” 昨夜她强硬地摘下面具,玹影便熄了殿内的灯火,即便做尽了亲密的事,她也未曾看到他的脸。 “你不愿说的事我也不愿逼迫于你,可是我……”谢瑾窈不由得哽咽起来,自从见了玹影,她的情绪就不太受控,总想流泪,即使他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还是会不安、恐惧,“可是我也会担心。” 玹影就知道瞒不住她,果真如此,他抬手按在面具上,犹豫了许久,哑声道:“小姐不要害怕。” 谢瑾窈下意识屏住呼吸,盯着玹影将面具摘下来,他动作迟缓,担心一下子拿开面具会吓到谢瑾窈,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先露出额头,谢瑾窈看到了那颗熟悉的淡色小痣,接着是浓黑的长眉、精致的眼,即使空洞无神也是好看的,然后是脸颊,一道道弯曲狰狞的青黑色纹路扒在白皙的皮肤上,像是生长在皮肉里的藤蔓,下巴也未能幸免。 玹影拎着面具垂下手,整张脸完完全全暴露出来,示于谢瑾窈眼前。他看不到谢瑾窈是怎样的表情,恐惧、嫌恶、惋惜,还是别的,他统统看不到。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可谢瑾窈只有诧异与心疼,手贴上他的脸,眼泪汹涌而出,原来这就是他遮着藏着不让她窥见的原因,“疼不疼?” 玹影挥开谢瑾窈的手,谢瑾窈愕然,却见玹影扭身吐了一口血,下巴上都是血,倒退着跌回榻上。 “玹影!”谢瑾窈惊叫了一声,慌忙拿帕子去擦,玹影觉得脏,不想让谢瑾窈触碰。 谢瑾窈捉住玹影的手,另一只手捏着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宣无名呢?他在哪里,我让宝月去叫他过来。” 雪沁那会子见玹影不太好,已经自作主张去将宣无名叫了过来,此时就候在殿外。宣无名干咳了一声,谢瑾窈听见了,大喊:“神医!神医!” 玹影皱起了眉,是谁把宣无名喊过来的? “哎。”宣无名推开殿门进去,省去了与谢瑾窈寒暄的过程,直接替玹影把脉,神色微微凝重,“是不是又吐血了?敷眼睛的药也没好好用?” 瞥了一眼玹影脸上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眼睑处,等那纹路攀爬到额上,就算找到了血魄也无力回天。 “他刚吐了一摊血。至于敷眼睛的药……”谢瑾窈看向玹影,她也不知玹影是否用了。 “老夫猜你现下双目灼痛犹如烟熏火燎。”宣无名对玹影道,“赶紧敷药吧,虽不能根治,好歹缓解一些,比硬扛着好。” “他的药在哪儿?”谢瑾窈问。 宣无名扫视了一圈,指着桌上的木匣子:“碧绿色药罐就是,敷完药记得用布条包起来,效果会更好。” 谢瑾窈取出宣无名所说的药罐,拿上一根布条,回到玹影身边,给他的眼睛上药:“我正想去找神医问个清楚,神医来得正好,玹影的身体怎么回事,受的伤严不严重,有无法子治好。” 宣无名道:“他这哪是伤,是中毒了。想法子解毒就好了,炼制解药只差一块血魄,那血魄……” “神医已经在制解药了。”玹影不着痕迹地拦截了宣无名的话,“小姐不要着急。” 宣无名张了张口,玹影的眼睛分明看不见,宣无名却感受到了震慑的眼神,无奈得很,只得在心中叹息一声,玹影此人不是一般的执拗。 “血魄?”谢瑾窈将雪白的布条蒙上玹影的眼,绕至脑后打了个结,若有所思道,“我记得此次风云会的彩头就是一块血魄,煜国夺魁,血魄该是拿到手了。” “是啊。”宣无名干笑了声。 “吃下解药玹影的眼睛就能好起来?”谢瑾窈不放心,需要一遍遍确认。 “岂止。”宣无名道,“不仅眼睛复明,他这满头白发也能变黑,还有脸上的毒斑,统统会褪去。血魄可是个好东西,皇室就是皇室,珍宝无数。遥想当初,玹影为你寻药引子,其中一味就藏在大靖的皇室。” 谢瑾窈追问:“炼制解药需要多久?”白发、面容都无所谓,谢瑾窈不想再看到玹影吐血了。“需要……”宣无名难以回答。 玹影替宣无名回答:“一个月。” “要这么久?”谢瑾窈联想到了自身,当时宣无名为她炼制解紫鹦花毒的药,不过短短几日,难不成玹影中的毒比紫鹦花毒还要厉害? “是。”除了顺着玹影,宣无名还能如何,一个月不是炼制出解药的时间,是玹影的死期,实际上制解药三日都用不了,“提炼出血魄里的东西过程十分艰难,须得慢慢来,一点差错不能有,否则到哪里再去找第二块血魄。” “原来如此。”谢瑾窈看了眼玹影,白色布条遮眼,脑后垂下的两条被窗外涌进来的风吹得飘飞,脸上的青黑色斑痕一点也不可怖,落在谢瑾窈眼里,反而透出一丝脆弱。 玹影将面具戴回脸上,转开话头:“小姐用早膳吧,再不吃要凉了。” “老夫去炼药了,先走一步。”宣无名落荒而逃。 谢瑾窈牵着玹影的手在桌边坐下,道:“先不急着吃,我的发髻还未挽好,珠翠这丫头不知跑哪去了,我去叫她。你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吃。” 谢瑾窈转身出了寝殿,追上了宣无名:“前辈留步。” 宣无名险些摔倒,这是谢瑾窈头一回称他为“前辈”,他只觉不妙,讪讪地露出个笑容:“何事?” “玹影到底什么情况,我希望前辈同我说实话。”谢瑾窈道。 宣无名怔了一下,讶然道:“你如何知晓?” “玹影武功高强,撒谎的本事却一般,不想说的事惯常喜欢用沉默应对,今日却一反常态解释了许多。”谢瑾窈极淡地笑了一下,“至于前辈您,更是演技拙劣,破绽百出。” 第333章 血魄我会想办法拿到 宣无名心中叫苦,这两口子一个赛一个的聪慧执拗,都是不好糊弄的主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堂堂神医被逼成了一个戏台上的角儿,便是这般卖力地演,还要被谢瑾窈嘲讽演技拙劣。 “你就不要为难老夫了。”宣无名摊手,“去问你那说一不二的夫君。” 这两人的执拗程度非要排出个高低,那还是玹影略胜一筹。倘若被玹影知晓他在谢瑾窈面前讲了实情,玹影还不知要做出什么。宣无名露出个爱莫能助的表情,且让他们两口子自己聊,他这个老人家就不掺和了。 宣无名缄口不言,谢瑾窈心中的怀疑愈发深重,没空与宣无名绕弯子,道:“沈怨在我手上,前辈坚持不肯说,我杀了沈怨。” 宣无名张着嘴巴瞪大眼,若论心狠手辣,谢瑾窈远胜玹影。 “说不说?”谢瑾窈耐心告罄。 “阿怨来玉京了?”宣无名临走时分明没告诉沈怨自己的去向,交代她好好与毕方待在决然谷,这丫头怎么能只身一人跑来这么远的地方。 “前辈不信?”谢瑾窈唇边漾起一抹淡笑,“我即刻召来暗卫去将沈怨抓来给前辈看。” “不必了。”宣无名竖起一只手,看谢瑾窈的样子的确不像撒谎,沈怨真的偷偷跑来了玉京。 “前辈可愿说了?”谢瑾窈道。 宣无名盯着谢瑾窈看了一会儿,终究是败给她了,无奈地叹了一声:“有一点老夫没骗你,那就是有了血魄,玹影身上的奇毒能解。问题就出在血魄,玹影从大周皇室赢得的血魄是假的,不可入药。” “假的?怎么可能?”谢瑾窈惊道,“血魄作为风云会的彩头,引得各国争抢,当着天下人的面,我大周怎会弄虚作假。” 风云会的彩头定为血魄是大周皇帝主动提出,天子金口玉言,如不依诺践行,岂不失信于天下人,得人人口诛笔伐,大周皇室如何丢得起这个脸。况且,据谢瑾窈所知,皇帝是个慷慨且大义凛然的君王,说到做到。 “老夫还能骗你不成?”宣无名道,“早拿到血魄早制出了解药。玹影不让老夫跟你说,是不想你为此费心,他打算自己派人寻找血魄,可他的身体如何等得起。” 谢瑾窈的心“咯噔”了一下,声音止不住发颤:“还有多久?” 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不差这一点。宣无名没隐瞒,沉吟道:“一个月。” 谢瑾窈袖中的手倏地攥紧,心脏好似被一只手攥住,喃喃道:“他又骗我,他又骗我……” 只剩一个月了,一个月内拿不到血魄玹影就会死,他还在她面前装没事人,难道他真想离开她? “血魄我会想办法拿到。”谢瑾窈闭了闭眼,声音低了下去,“既然他不想让我知道,那就遂了他的意,前辈就不要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 宣无名:“……” 先前宣无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如今交代了所有,依然逃不过左右为难的局面,他究竟欠了谁的,自从认识这两口子,每日殚精竭虑,仿佛是对他前几十年潇洒生活的惩罚。 万一谢瑾窈在寻找血魄的过程中出了什么事,玹影那里他要如何交代,这俩人就不能敞开心扉好好聊一聊,非得你瞒着我我瞒着你。 “前辈?”谢瑾窈看着宣无名,等着他给出承诺。 宣无名捏了捏鼻梁骨,道:“老夫明白了,替你隐瞒。” 谢瑾窈走进殿里,陪玹影用完早膳,想回国公府想法子,又不舍得离开玹影,可一月之期何其短暂,她一刻也不敢浪费,不得不做出抉择:“我得回去了。” 吃饭时谢瑾窈有些沉默,玹影觉得奇怪,并未多问,听见她要走,心中虽失落,也没挽留:“我送小姐。” “大皇子要如何送我,是亲自将我送回国公府么?”谢瑾窈故作轻松地同玹影玩笑,“不怕被人瞧见?” 玹影如今身份不同,顶着煜国大皇子的身份与大周的镇国公之女来往密切,被人发现了可不是什么好事。玹影没想那么多,在谢瑾窈这里,他只是玹影。 沉默良久,玹影艰难地启齿:“小姐想,我就送小姐回去。” 谢瑾窈讶异了一瞬,随即笑开了:“这可是你说的。” 玹影拿了件斗篷,将一头显眼的白发遮起来,随谢瑾窈走出寝殿。几个丫鬟在殿外守着,雪沁见了大皇子这一身装扮,眉心微拧了拧,上前一步道:“殿下要出去?” “你们留在含真殿,不必跟着。”玹影淡声交代一句。 雪沁还想说什么,被湄芳攥住手阻止了。湄芳朝谢瑾窈屈膝行了一礼:“还请谢小姐看顾好殿下。” 一个丫鬟的交代,自然不需要谢瑾窈屈尊降贵回应什么,谢瑾窈扫过去一眼,带着玹影走了。 珠翠与宝月立刻跟上去,经过雪沁时,宝月唇角微动似笑非笑,算是回敬昨夜雪沁的挑衅。宝月早说了,不管玹影是哪国的皇子,他与谢瑾窈成了亲就是国公府的姑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行人拐过月洞门就消失不见了,湄芳这才缓缓站直了身子,谢瑾窈那轻飘飘的一眼,看似漫不经心,气势可真够足的。 雪沁跺了跺脚,瞪着湄芳怒道:“就让谢瑾窈带走殿下?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闪失,我等回了煜国如何向皇后娘娘交代?” 湄芳还未开口,凝霜就皱眉道:“雪沁,你逾矩了,殿下是人不是物件儿,殿下不让奴婢们跟着,自有殿下的考量,奴婢们照做便是。” 花芷赞同地点了点头:“湄芳与我说了,那谢家小姐是殿下的妻子,自然会处处为殿下着想,我们就不要操心啦。” 无一人站在雪沁这边,雪沁憋了满肚子气,丢下一句“等出事了你们就晓得我说的是对的”,然后跑走了。 珠翠与宝月很懂事,一见谢瑾窈与玹影如胶似漆的模样就晓得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连马车也没上,跟在马车旁边步行。繁华热闹的大街上,来往人群熙熙攘攘,马车跑得不快,两个丫鬟时不时瞅一眼马车,心情格外舒畅。 这下好了,玹影找回来了,往后谢瑾窈再不会愁眉苦脸了。 两个丫鬟却不知,谢瑾窈此刻仍是愁眉苦脸。马车里没有旁人,谢瑾窈动手摘下玹影脸上的面具:“在我面前不必戴着,也不嫌闷。” 玹影感受到落在脸上的目光,些许不自在,脸撇向一侧,被谢瑾窈掰回来,她的手抚摸着他脸上在旁人看来无比丑陋的青黑色斑纹:“我不害怕。” 谢瑾窈靠进玹影怀里,心道不就是一块血魄,只要确定在大周皇室,不管是用偷的还是抢的,她都会拿到,绝无可能看着玹影去死。 第334章 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湘水阁,金菱与银屏二人急坏了,谢瑾窈一夜未归,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不知情况如何了。银屏自来稳重,这会子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踱步。与之相比,金菱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就该拦着小姐。”银屏懊悔道,“擅闯荣芳宫,惊扰到他国来使,闹到圣上面前可不是小事。” 金菱也不知是在安慰银屏还是安慰自个儿,道:“小姐有分寸,不会擅闯,应当是智取。” 沈怨没参与两个丫鬟的讨论,自顾自吃着新鲜采摘的桃子,蘸上糖蒸酥酪别有一番风味。 “小姐干过的没分寸的事还少了?”银屏对金菱道,“你是忘了小姐私自拿着兵符调兵入皇城,犯下诛九族的大罪了?” “啧,怎么刚回来就听见有人说我的坏话。”谢瑾窈的声音自屋外传来。 屋子里的人一惊,朝门口望去,珠翠与宝月掀起了帘子,谢瑾窈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玄色斗篷的男子,戴着面具,一头白发,周身自带冰雪般疏冷的气息,令人不敢直视,正是前日曾见过的煜国大皇子。 沈怨呛了一口,站起来打量那个陌生的身影,不太确定,试探着唤了声:“玹影?” 男子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长及腰间的白发越发惹眼,没有回应沈怨。沈怨反而确定了此人就是玹影,只因玹影从前就对她爱答不理,连个眼神也不给,完全当她不存在。 “是玹影。”谢瑾窈代为回答。 金菱与银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后知后觉感到心虚,尤其是银屏,方才可是大逆不道地说了谢瑾窈的坏话,尴尬地笑道:“小姐,奴婢是说笑的,小姐不要生气。” 谢瑾窈摆了摆手,才不计较这等小事,回头拉着玹影往里走。可惜玹影看不见,不然他会发现湘水阁还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一点没变。他的东西也都在,就像他过去一年多仍旧生活在这里。 其实玹影无需去看,按照记忆里的方位行走,一切都无比熟悉,分毫不差。 玹影被谢瑾窈安置在软榻上,谢瑾窈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你身子不适,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反正都过来了,也不差一时半刻。” 原本说好了玹影送谢瑾窈回国公府便返回荣芳宫,以免引人耳目,可是到了国公府,谢瑾窈就想玹影能随她回湘水阁,眼下置身于湘水阁,谢瑾窈就不想玹影离开了。人都是得寸进尺的。 沈怨自觉留在此处碍眼,连声招呼也没打,抱上一碟点心离开了,去揽芳苑找谢含薇玩。 四个丫鬟互相对视,也默默退了出去,恰好碰上走来的谢宗钺,齐齐行礼:“国公爷。” 谢宗钺背着手,扫了眼神色各异的丫鬟:“怎么都出来了,屋里不用伺候?” “回国公爷,小姐她和……”宝月不知该怎么说,谢宗钺近来忙碌,好似还不晓得玹影活着的事,也不晓得玹影成了煜国的大皇子。 “怎么吞吞吐吐的。”谢宗钺预感不妙。 前夜谢瑾窈在宫中晕倒就很蹊跷,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不说,以为她能安分些在府里好生休养,谁知湘水阁的丫鬟来报,谢瑾窈于昨日黄昏乘坐马车出府,一夜未归。女儿大了不由父,何况是个太有主意的女儿,更加由不得谢宗钺管教。 谢宗钺过来就是想知道谢瑾窈究竟在忙些什么。 打帘进到屋里,谢宗钺乍一看谢瑾窈搂着个玄衣男子卿卿我我,眉心狠狠跳了一跳。 玹影双眼无法视物,对周遭的警惕却没下降,反倒更为机敏,比谢瑾窈先一步察觉有人进来,将谢瑾窈拉开。谢瑾窈眉心微蹙,有些不满:“你推我……” 谢宗钺猛咳了一声,谢瑾窈吓一跳,扭过头去,看见脸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谢宗钺,忙规规矩矩站好:“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谢宗钺不答,目光一掠而过,落在那玄衣男子身上,心下不由一惊:“大皇子?” 前日的风云会上才见过,谢宗钺印象深刻,本来裴沉观赢下比武这一项十拿九稳,大周便能在风云会上夺得魁首,熟料煜国的大皇子亲自上场,裴沉观不敌,输了一局,大周惜败,煜国大放异彩。 “他……”谢宗钺素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此刻却是一脸大骇,指着那道玄色的身影道,“他为何在此?” 被谢宗钺撞见自己与玹影搂搂抱抱,谢瑾窈原有些羞赧,眼下见谢宗钺震惊的样子,只觉得有趣:“父亲再好好看看,他是谁。” 一头白发,戴着面具,一袭玄衣,身量颀长,这与那日在擂台上所见到的煜国大皇子别无二致,除了煜国大皇子还能是谁。 “国公爷,属下失礼了。”玹影开口。 这道声音……谢宗钺更为震惊,不可置信道:“你是玹影?” “正是属下。”玹影道。 谢瑾窈插话:“什么属下,你是他女婿。” 玹影身形微微一顿。 谢宗钺来回打量玹影,他前日观看煜国大皇子登场与裴沉观比武就觉着有几分熟悉,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如今谜底揭晓,谢宗钺算明白了,煜国大皇子的招式分明是从暗卫训练营里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还活着是好事,否则谢瑾窈还不知要消沉到何时,可玹影如今的身份倒成了麻烦。 “你因何变成煜国的大皇子?”谢宗钺心绪难平。 “此事说来话长,属……我并非有意隐瞒。”玹影耐心解释,“过去十数年,我也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父亲,关于玹影的身份,女儿日后再同父亲说明。”谢瑾窈打断了玹影的话。 * 身为煜国的大皇子,玹影到底是不能消失太久,这里是大周,一举一动都难逃皇室的眼线,玹影没有在国公府久留,纵然不舍,也还是回了荣芳宫。 玹影离开后,谢瑾窈和谢宗钺聊了许久,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谢宗钺听。 谢宗钺手搭在膝上,深思良久,沉声开口:“这么说,玹影的确是煜国的皇室中人,将来还有可能被立为太子,登基为皇。” 谢瑾窈从未想那么长远,当务之急是找到血魄,救玹影的命。 “父亲,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人该顾着当下,他只是女儿的夫君。”谢瑾窈道。 谢瑾窈失而复得,难免被欣喜冲昏头脑,谢宗钺却不得不思虑良多。不过这些打算放在心里即可,没必要说出来惹谢瑾窈烦心。 叮嘱了几句,谢宗钺便离开了湘水阁。玹影的身份敏感,与他来往密切,被有心人抓住难免大做文章,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各国邦交表面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已久,指不定哪一日平衡被打破起了战事…… 谢宗钺走后,谢瑾窈在书案上铺开一张宣纸,毛笔蘸上墨,在纸张的正中写上“血魄”二字,最上头写着大周皇室,底下落笔“风云会”,再往下是“太子”,然后是“煜国”,最后是“玹影”。 一条线串下来便是完整的起因经过结果,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谢瑾窈凝神思索许久,最终用朱笔在“太子”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第335章 我要与他和离 大周皇室将血魄这一至宝拿出来,作为风云会的彩头,风云会落幕,煜国夺魁,理应拿到血魄,由太子赵澄明交给煜国来使。便是说明血魄从太子手里过了一遭,继而落入煜国囊中。代表煜国去拿血魄的人是一名侍卫,名唤“罗帆”,随后血魄一直在罗帆眼皮子底下,带回了荣芳宫含真殿内,打开给宣无名看,经宣无名确认血魄是假的。 整个过程里,倘若大周皇室最初拿出来的血魄是真的,倘若罗帆是信得过的,那么,会不会是太子私吞了血魄,用假的替换了真的。 银屏沏了一壶茶,小心翼翼靠近书案,见谢瑾窈蹙眉沉思的模样,没有出声打搅,轻轻将托盘放下,倒出一杯茶晾着。 不管是不是太子,谢瑾窈都要试一试,瞥了眼手边的茶盏,谢瑾窈搁下毛笔,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啜饮,直至饮尽,方道:“与平阳公主递封帖子,我有事找她。” 当日下午,谢瑾窈与平阳公主二人便在玉京有名的戏楼里碰面,只是今日没听戏,在二楼的雅间里品茗闲谈。 “怎么看你憔悴了些。”谢瑾窈的目光久久定在平阳公主脸上。 平阳公主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而后淡淡一笑:“还说我,不照照镜子瞧你自个儿。”平阳公主指尖点了下自己的眉心,“你这里,聚着一股子愁绪。说吧,又有何事找我帮忙。” 谢瑾窈摇头失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平阳公主。不过,谢瑾窈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问道:“先说说你,那么爱凑热闹的性子,整个风云会都没露面是何缘故。” 平阳公主脸上表情一滞,她与谢瑾窈无话不谈,告诉她也没什么,反正迟早要闹得人尽皆知:“我欲与蔺谦和离。” 平阳公主这句话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谢瑾窈怔了半晌,从平阳公主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不得不出言确认:“当真?” “真。”平阳公主道,“前些时日父皇的心思都在风云会上,我不便打扰,如今风云会已结束,我打算等各国来使都走了便进宫与父皇说明此事。” “为何?”谢瑾窈意外极了,“你难道对蔺谦无意?” 若是无意,当初也不会在许多人当中选中蔺谦了。平阳公主笑容惨淡,如今再论有意无意已不再重要:“他背叛了我,虽不是有心,但我只看结果。我乃一国公主,咽不下这等委屈,也受不得这等侮辱,不如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平阳公主虽未详说,谢瑾窈已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猜到一二:“与那位女子有关?平阳,眼见不一定为实。你说他不是有心,或许没发生什么,一切都是旁人的奸计,你如此退让便是中了设计之人的下怀。” “窈娘,我与你到底是不同的。”平阳公主摇了摇头,“皇家本无多少真情在,我以为自己能有一份,如今却是这样的结局,真相如何我不想深究,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如果换作谢瑾窈,定会追查到底,求一个真相,惩治背后藏有坏心的人,而平阳公主只想快刀斩乱麻,快些结束令自己烦扰的一切。 谢瑾窈劝不住她,只道:“你想好了?” “嗯。”平阳公主道,“也许你说得对,文慈与蔺谦什么也没发生,可我不想去计较了,想想都好累。这次查个分明,若有下次,又当如何。或许从一开始,我便该听你的,不选蔺谦就好了。他这个人很好,但他与我成婚,终究不是我与他二人之间的事。” 谢瑾窈沉默了,不免想到了自己与玹影。从前玹影是她的暗卫,只属于她一个人,如今身份不同,牵扯到诸多的人诸多的事,能与从前一样吗? “不说我了。”平阳公主释然道,“我既走出了这一步,便是将后果都考虑清楚了。说说你吧,你与玹影如何了?你把人马还给了我,想必是找到人了。” 谢瑾窈笑笑:“找到了。但我今日有更重要的事找你帮忙,你替我约太子出来,我不方便出面。” 她与太子的谣言本就甚嚣尘上,再以她的名义约太子见面,不知会传出怎样的流言,思来想去,由平阳公主出面最为稳妥。 “太子?这是为何?”平阳公主打量着谢瑾窈的表情,玩味道,“难道你要为了这些时日的流言打他一顿不成?” “我哪能动一国储君。”谢瑾窈道,“找他有点事罢了。” 看出谢瑾窈不愿说,平阳公主也就不多问,一口答应下来。 二人下楼听了一出戏,各自回府。 * 三日后,谢瑾窈乔装打扮一番,登临平阳公主的望月楼。 太子一身蓝衣,长身玉立,墨发用紫金冠束起,端的是气宇轩昂。听到脚步声,太子没有回头,仍旧望着窗外的碧波万顷。 “殿下。”谢瑾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这江面一般平静无波。 太子唇角微勾,流露出一抹淡讽笑意,谢瑾窈借平阳公主之口约他见面,倒真是稀奇了。不管是他到国公府主动向谢瑾窈示好,还是皇后召谢瑾窈入宫明示,谢瑾窈都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皇后被逼无奈,只能使出非常手段促成“好事”,奈何谢瑾窈运气好,没有落入圈套。 皇后不得已只好再使出一计,利用舆论逼谢瑾窈就范。今日谢瑾窈前来找他,必然是想好了,决定嫁给他。 太子已在心中盘算好了,要如何顾左右而言他,令谢瑾窈着急,以报当日在国公府所受的屈辱。 谢瑾窈瞧着那人高傲的姿态,眼中闪过不耐,声音稍稍拔高:“殿下,二十几岁的年华耳朵已经如此不灵便了吗?” 太子胸腔一堵,猝然转过身,一丝不悦浮于面上,很快敛去。 谢瑾窈故作惊讶:“殿下原来听到了啊。” “窈妹妹来了。”太子白净的面容上皮笑肉不笑,背在身后的手握拳,“窈妹妹大费周章,托皇姐帮忙,约孤来此所为何事?” 第336章 我知道真的血魄在你手上 谢瑾窈作男子装扮,一身雾绡色绣飞鹤纹锦袍,玉带束在腰间,墨发半披半束,雕刻祥云纹的玉冠显得温文尔雅。乍一看就是个俊俏的小郎君,细看却能辨出她的女子身份,弯弯的细长眉似新月,鼻子秀挺却小巧精致,唇不染而朱,五官没有那一处不是艳丽的,不负“大周第一美人”的美名。 太子从未将谢瑾窈纳入太子妃人选,从前谢瑾窈病弱,活不过双十年华,太子怎会甘愿把一个将死之人抬进东宫。如今谢瑾窈嫁过人,死了夫君,成为一个寡妇,娶回去不知被多少人在背后耻笑。而且,太子妃的母家过于强大,是利也是弊。故而,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谢瑾窈都不是太子妃的合适人选。 不过,眼下也只有谢瑾窈能助他解了困局。 旁的暂且不论,谢瑾窈的容色是当得起冠绝天下的,娶回东宫摆着当一尊花瓶也是极为赏心悦目。 太子说服了自己,态度温和起来:“不管所为何事,窈妹妹先坐吧,给你备了点心瓜果。” 谢瑾窈扫了一眼桌面,不知是平阳公主的心思还是太子的主意,准备的倒都是她爱吃的。谢瑾窈过去坐下,神色冷冷淡淡,并不显热络:“我就不同殿下多说废话了,血魄在殿下手中,是也不是?” 说罢,谢瑾窈的目光就紧盯在太子脸上,大概是她的问题过于突然,令人意想不到,太子有一瞬的慌乱,没能逃过谢瑾窈的眼睛。 谢瑾窈心中的猜想被证实了七八分。 “窈妹妹在说什么,孤听不懂。”太子惊讶地抬起眉梢,“众所周知,血魄这一稀世珍宝已作为风云会的彩头给煜国了,莫非窈妹妹也看中了血魄,想要得到?” 谢瑾窈弯了弯唇,懒得掩饰,直言不讳:“相识多年,怪我眼拙,竟没发现你是个虚伪狡诈的人,从前只当你是深沉内敛。”她连“殿下”二字尊称都懒得说。 “放肆!”太子勃然大怒,“谢瑾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孤是太子,是储君,你乃臣子之女,竟敢对孤不敬。孤倒想知道镇国公平日是如何行事的,他的女儿居然不将皇室放在眼里!” “你少扯我父亲,我父亲忠心耿耿,圣上心中分明。”谢瑾窈眸色凌厉,逼视太子,“倒是你,太子殿下,私藏风云会的彩头,偷梁换柱,拿一个假的血魄糊弄煜国,致使大周在天下人面前蒙羞,该当何罪?到了圣上面前,希望太子也能理直气壮地辩解。” “你!”太子站了起来,脸色已是黑沉,恨不得将谢瑾窈撕碎,她是如何得知给煜国的血魄是假的,“你休要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中有数。”谢瑾窈伸出手,“真的血魄拿出来,此事我就当不知情,否则,宣扬出去后果会如何,我也不敢保证。” 太子起先有些慌,盯着谢瑾窈冰冷的表情,反倒渐渐平静下来:“谢瑾窈,煜国都没说血魄是假的,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跟孤讨论这个?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血魄是皇家拿出来交给煜国的,风云会已结束,不日各国来使便会启程离开玉京,你有这个怀疑不妨直接到陛下面前分说。” 谢瑾窈收回了手,泛着冷色的面容多了一丝厌恶,是她小瞧了太子。 没有证据的事,谢瑾窈当然不能闹到皇帝面前,到时丢的是大周的脸,牵扯到国事,后果不堪设想。谢瑾窈原以为太子会被震慑住,为了平息这件事交出真血魄,没想到太子不上当。 也是,到底是当成一国储君培养起来的,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攻破防线的。 威逼不成,只好以利诱之,谢瑾窈改换了策略:“你不用跟我装,我知道真的血魄在你手上,否则不会来找你。你不妨说说,到底要怎样才肯交出血魄。” 太子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像第一天认识谢瑾窈,印象里,此女弱不禁风,三步一咳五步一喘,随时会倒下,虽然曾经做出私拿虎符调兵遣将入皇城、诛杀当朝次辅的壮举,可那时有个郑岘为她保驾护航。眼下谢瑾窈只身一人,坐在他面前,傲视一切,仿佛她才是皇室之人。 皇后认为谢瑾窈聪慧过人,有手腕有魄力,将来能辅佐他,太子对此说法是不屑的,认为谢瑾窈能勘破帝星被冲撞,化解危机,都是误打误撞。今日一见,倒是有些认同皇后对谢瑾窈的称赞。 心思转了几个来回,太子的态度重新软了下来:“窈妹妹要血魄做什么?那血魄确实是天下难得的宝贝,寻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听说还能入药,不过窈妹妹的身子已经痊愈了,应是用不上血魄。” “这就不劳烦殿下操心了。”既然太子有心缓和,谢瑾窈也不是不能给个台阶,“我自有我的用处,还请殿下割爱。” 太子笑了笑,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看向对面的谢瑾窈:“血魄孤确实没有,不过窈妹妹真心想要,孤也不是不能为窈妹妹另寻一块。” 谢瑾窈一愣,随即明了,太子当然不可能承认真的血魄在他手中,只好拐一道弯,换种说法。但谢瑾窈不觉得太子有如此好心,道:“殿下还是先说一说自己的条件吧。” “条件……”太子转动着手中的茶盏,眸中满是算计,“窈妹妹这般聪慧的人,想不到么?” 思忖片刻,谢瑾窈忽然明白过来,愤然望向太子。 “别这么看着孤。”太子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窈妹妹嫁给孤,孤宠爱自己的太子妃,自然会排除万难找到血魄,呈到太子妃面前,只为搏太子妃一笑。” 谢瑾窈不说话了。 “事关婚姻大事,窈妹妹是该好好考虑,孤就不催窈妹妹了。”太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谢瑾窈一眼,“窈妹妹过于聪慧了,孤担心窈妹妹会戏弄于孤,故而,等你我成婚,洞房花烛夜,孤自会献出窈妹妹想要的血魄。” 谢瑾窈一颗心坠了坠,太子这是杜绝她口头答应事后反悔的可能,还真是卑鄙。 太子走了,屋里仅剩谢瑾窈一人。 呆坐许久,谢瑾窈有些累,趴伏于桌上,不知如何抉择。如果唯有嫁太子才能拿到血魄,她不甘屈服,可是拿不到血魄,玹影会死。 第337章 姑爷来找你了 谢瑾窈满面恍惚地从望月楼离开,丫鬟们不清楚谢瑾窈与太子谈了什么,只看得见谢瑾窈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姐怎么了?”宝月问道。 玹影找到了,谢瑾窈该开心才对,怎么恰恰相反,每日都一副愁绪万千的模样。 “无事。”谢瑾窈上了马车,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软榻里。 快到国公府的时候,车夫叩了叩关闭的马车门,低声道:“小姐,前面有辆马车。” 见谢瑾窈在闭目养神,珠翠轻声道:“有辆马车怎么了?从旁边过去就是,路这么宽。” 车夫道:“鬼鬼祟祟的,不知在等人还是想做什么。” 宝月闻言,撩开窗边的帘子探头往外看,前方不远处的确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候在马车外的人却十分眼熟,是玹影身边的丫鬟,雪沁与湄芳。 “小姐。”宝月轻唤了一声,“可能是姑爷。” 谢瑾窈掀开眼皮顺着宝月的目光往外瞧了一眼,没作犹豫,即刻下了马车,朝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走去,问守在马车边的雪沁:“玹影可在里面?” 雪沁看着一身男子装扮的谢瑾窈,淡淡道:“奴婢不认得什么玹影。” “我在。”马车内传出玹影有些意外的声音。 玹影没想到会在此碰上谢瑾窈。 谢瑾窈眸色幽冷地瞥了雪沁一眼,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见到端坐在软榻上的玹影,谢瑾窈面色柔和起来:“你是来找我的,怎么不进府?”谢瑾窈语气促狭,“是找不到路么?” 玹影面带赧色,所幸戴了面具,谢瑾窈看不见:“不,方便。” 谢瑾窈挑眉,玹影的身份的确不方便随意进出国公府,所以他便傻傻地候在距离国公府一条街的巷子口,也不派人进去知会一声,若不是她今日恰好出府,玹影岂不是扑了个空。 “小姐近日在忙什么?”玹影主动问。 她已有三日没去看他了,他只好自己前来,偏又不知如何才能见到她。 三日已是煎熬,玹影也不知过去一年多是怎样过来的。 谢瑾窈笑了,声音轻轻道:“你想我了?” 玹影不语。 谢瑾窈胡乱编了个谎言:“平阳公主要与驸马和离,我忙着开解她,没能顾得上你,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谢瑾窈说话时勾住玹影的手指摇晃,“你原谅我好不好?” 玹影的脸有些热:“我没有怪小姐。” 谢瑾窈知道怎么哄玹影,摘了玹影的面具亲上去,迫不及待地探入,汲取玹影的气息。 玹影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便承接住谢瑾窈的热情,与她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手扣住谢瑾窈的脑袋,掌心触及的却不是发髻与金玉珠翠,往上摸了摸,是一枚冰凉的玉冠,簪子横插在玉冠上,玹影粗喘着停下:“怎么是这副打扮?” 谢瑾窈随口道:“扮作男子出行轻便些。” 为了不让玹影有多余的心思深想,谢瑾窈捏着玹影泛红的耳垂,将人扑倒在软榻上,在他唇上亲了一记:“你说,有人瞧见我们如此,会不会被怀疑是断袖?” 谢瑾窈见玹影露出一副无言的样子,娇笑出声,情不自禁又贴上他的唇,好像怎样都不够满足,想时时刻刻与他待在一处。玹影同样觉得不够,但他不会主动索要,每每总是谢瑾窈给他,他便接受,谢瑾窈不给,他只会暗暗渴望,不敢做出僭越之举。 马车外边并不安静,时而有人走动,奇怪地瞥一眼停在此处的两辆马车及守候在马车外的一众人。马车内的二人毫无所觉,沉溺在浪潮里。 风吹动马车帘子,掀起一角,雪沁得以窥见一线画面,一身男装的谢瑾窈将大皇子压在软榻上亲吻,大皇子的手扶在谢瑾窈腰间,另一只手紧扣在谢瑾窈后脑勺上,仿佛生怕她会逃离。雪沁的心跳得剧烈,那样情动的大皇子,雪沁此前从未见过。 谢瑾窈就是个妖女,只要与大皇子见面,除了勾引他就不会别的。上次是在荣芳宫,寝殿里的床榻一塌糊涂,大皇子脖子上的红痕与牙印隔了两日也未完全消褪。这次居然在马车里就忍不住了,哪里有一点名门贵女该有的礼仪廉耻。 马车里,谢瑾窈趴在玹影怀里,手指把玩着他银白的长发:“要不要同我回国公府?” 玹影道:“会被人看见。” “小心一点就好了。”谢瑾窈这句话出来,自己就意识到不对味,忍俊不禁道,“我与自己的夫君见面怎么弄得像红杏出墙。” 玹影:“……” 拗不过谢瑾窈,玹影最终还是随谢瑾窈进了国公府,走的是一处隐蔽的角门,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到湘水阁。 雪沁与湄芳第一次见识到大周的一品镇国公府邸,不能违心地说比不上煜国。煜国看似强大,实则并不富裕,国库里的钱财至少有三分之一被供奉给了大大小小的道观,进了那些游方术士的口袋。有些道观修建得比大臣的府邸还要奢华。 宝月将雪沁与湄芳二人拦在谢瑾窈的寝屋外:“里头就不劳两位姐姐伺候了,湘水阁里的丫鬟实在多得数不过来,有用到两位姐姐的地方,我再来知会。” 宝月对湄芳没意见,但她极为看不惯雪沁。 湄芳点点头道:“明白。” 雪沁虽心有不甘,奈何身在别人的地盘,没底气说什么,默默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憋屈地瞪了宝月一眼。 宝月假装没看见,道:“其实两位姐姐可自行回荣芳宫,姑爷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乱子。” “你说不会出乱子就不会了?”雪沁忍不了了,“殿下金贵之躯,万一出点什么事,我等在此也好做出应对。” 宝月并没有被激怒,耸了耸肩:“我是心疼二位姐姐,既然二位姐姐坚持,那我便不说什么了。辛苦二位姐姐了。” 说罢,宝月进到屋子里,为谢瑾窈找出一套漂亮的衣裙。自打玹影归来,谢瑾窈便舍弃了素衣,如从前那般穿红着绿,打扮得鲜妍艳丽。 谢瑾窈换上女装,由珠翠梳好发髻,扭头对玹影道:“你休息片刻,我有事去找父亲,很快便回来。有需要就吩咐金菱银屏她们。” 第338章 我要嫁给太子 珠翠与宝月准备跟上,谢瑾窈脚步一顿,神情有几分肃然:“你们不用跟着,我去去就回。” 两个丫鬟只好止步,目送谢瑾窈走出屋子,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然,也不知去找谢宗钺说什么,竟这般着急,丢下前来寻她的玹影。 不知为何,两个丫鬟心中有些不安。 侯在外面的雪沁湄芳二人见谢瑾窈出来,微微一愣。大皇子在里头,谢瑾窈怎么走了?湄芳心有不解,却福了福身,行了个礼。雪沁岿然不动,漠然盯着谢瑾窈。 谢瑾窈目不斜视走出了湘水阁的院子。 “不是我说,湄芳,你向她行什么礼,她又不是咱们的主子。”雪沁不屑地撇了下唇角,“你看她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湄芳没接话。雪沁扫了眼屋里,没好气道:“殿下来找她,她倒好,把人撂下自己走了,有她这么待人的吗?真不晓得殿下看中她什么了,也就有几分姿色罢了。” “雪沁。”湄芳不悦地开口,“别怪我没提醒你,这话传进殿下耳中,殿下饶不了你。” 别看大皇子总是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淡漠样子,好似没脾气,这样的人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只会比任何人都绝情。雪沁再这么肆无忌惮,迟早会害了自己。 雪沁有些不服气,可是想到大皇子冰冷无情的模样,心底难免发怵,嘟囔道:“我这不是在同你说么,我有分寸,不会在殿下面前说什么。” 湄芳摇了摇头,劝再多雪沁也听不进去。这不是在不在殿下面前说的问题,是根本就不该说、不能说。口无遮拦成习惯,总会有忘形的时候。 雪沁知道湄芳在心里怎么想自己,狠狠咬了下唇,一言不发地抬步往外走。 湄芳愣了愣,叫住雪沁:“你要去哪儿?这里是大周的国公府,不是能随意逛的地方。” “你既看不惯我,我便不在这里碍你的眼了,走得远远的,岂不遂了你的意。”雪沁憋了满腔火气,脚步越走越快,索性跑了起来,“横竖殿下用不着咱们伺候!” “雪沁。”湄芳着急喊了一声,雪沁非但没停下,反而跑得更快,眨眼间跑出了湘水阁,湄芳无奈至极,还有些生气,“这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脾气越发大了,说都说不得。” 湄芳只盼雪沁不要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才好。 * 谢瑾窈往松涛苑走,还没到地方就碰上从外面回来的谢宗钺,一身暮云灰麒麟火焰纹长袍,腰佩玉带,足蹬青靴,高大威猛,丰神俊朗。看似威严如山岳,细看又兼具几分儒雅。不知他年龄的,以为谢宗钺不过而立之年。 “来找为父?”谢宗钺看谢瑾窈去的方向是松涛苑。 “幸好父亲回来了。”谢瑾窈轻轻扯了下唇,“差点扑了个空。” 谢宗钺一眼看出谢瑾窈唇边的笑意掺杂着苦涩,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眉毛一皱,沉声问道:“遇着什么事了?还是说又给为父闯祸了。” 谢瑾窈哭笑不得:“父亲说的这是什么话,倒好像女儿经常闯祸。” 谢宗钺到嘴边的那句“难道不是吗”,在接触到谢瑾窈湿润的眼眸后说不出口了,心下一慌,急道:“出什么事了,你快说。” 谢瑾窈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能让她无措到掉眼泪的事少之又少。 “父亲,我要嫁给太子。”谢瑾窈逼回了眼中的泪意,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语气果决道,“我想好了,会尽快与太子完婚,府里该准备什么还需父亲操劳。” 谢宗钺惊了,霎时停了步子:“你……” 深呼吸两下,谢瑾窈彻底冷静下来,看着谢宗钺诧异的表情,道:“在外人眼中,我曾嫁给玹影,玹影已死,守孝一年已过,如今婚嫁自由。父亲之前不也希望我能试着与太子相处,甚至是嫁给太子吗?” 旁边是一座八角凉亭,谢宗钺等不了回松涛苑,拽着谢瑾窈进去:“你在说什么,为父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为父什么时候希望你嫁给太子了?那时是看你日日消沉,想到你从前也是爱慕太子的,加之太子主动来求娶你,为父便来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后来皇后娘娘与太子那样算计于你,为父恨不得提刀……” 后面的话实属大逆不道,有违谢宗钺忠君报国的本心,被他生生咽回肚子里。 谢瑾窈道:“不重要了。” 谢宗钺满目不解,道:“大白日你在说梦话?玹影不是还活着吗?你不是喜欢他吗?怎么又想着嫁给太子了?皇后娘娘和太子是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问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谢宗钺心中最真实的困惑,他感到极其荒谬,不知道谢瑾窈是怎么了。 谢瑾窈凄然一笑,转过去背对着谢宗钺,逼回去的泪意再次涌出,泪水漫过眼眶,从眼角滑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平和:“父亲还不知道吧,玹影眼睛已瞎,容貌尽毁,是个废人,我谢瑾窈一生要强,怎会要一个废人做夫君。他是皇子又如何,我要嫁的人还是太子呢。” 沉默半晌,谢宗钺抬手扶上额头,一时分不清是谢瑾窈疯了还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问题:“你跟为父说句实话,是不是太子捏着你什么把柄了。” 谢瑾窈不说话,闭上眼,将眼眶里的泪全部赶出来,而后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抹掉面颊上的泪痕。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玹影死,这是她欠玹影的。 * 眼见雪沁平安无事回来,湄芳悬起的心落了回去,缓缓吐出口气。待雪沁走近了,湄芳便发现她满面怒意,比跑出去时更甚,整张脸好似弥漫着滚滚黑雾。 湄芳不禁一愣,她以为雪沁出去走一走散散心,会冷静一些,谁承想不仅怒火没平息,倒似被谁添了一把柴,燃烧得更旺。 “雪沁……”湄芳轻声开口,话都还未说完,雪沁就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气势汹汹地进到了屋里,湄芳有些急,“雪沁你要做什么?” 雪沁置若罔闻。 第339章 这便是你要的血魄 湄芳担心雪沁会乱来,雪沁进去时的表情实在吓人,眉毛倒竖,眼里喷火,嘴巴抿成几乎看不见,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放心,湄芳便也顾不得规矩,跟着进到屋里。 雪沁无心欣赏满屋子雕金砌玉的华贵雅致物件儿,直直地朝大皇子走去,举止虽然规矩,声音却透着明显的冷硬:“殿下,咱们离开这里回荣芳宫吧。” 端正坐在椅子上的玹影道:“我等小姐,你二人有事可先回。” “雪沁。”湄芳拽住雪沁的手,阻止雪沁继续造次。 雪沁甩开湄芳的手,不可置信地看着玹影,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皇子叫那个女人什么?小姐?大皇子乃是萧皇后的嫡长子,血脉高贵,居然像一个奴仆一样尊称一个大周臣子之女为“小姐”,言语间爱敬有加,简直荒唐。 “殿下不要被那个女人骗了!”雪沁再也遏制不住满心的愤怒,大声道,“奴婢都听见了,那个女人要嫁给大周的太子,她还说……说殿下眼睛瞎了,是个废人,她不可能要一个废人当夫君!” “你在胡说什么!”宝月冲过来,怒道,“你不要污蔑我家小姐!” 雪沁一眼都没看宝月,紧紧盯着大皇子,道:“那个女人亲口跟她父亲说的,殿下,奴婢不忍殿下被蒙在鼓里。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殿下对她好,她就是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人!” “放肆!”玹影猛地站起来,浑身戾气迸发,好似一场暴风雪铺天盖地袭来。 被那股威压吓到,雪沁本能地后退,脸色煞白。 “掌嘴。”玹影怒极,他从不苛待下人,这会子竟要如此惩罚一个婢女。 雪沁满心不解与委屈,她处处为大皇子考虑,说的也都是真的,为何大皇子不愿信她,一味地袒护谢瑾窈。雪沁抖着唇,眼泪掉下来,伤心欲绝:“听说那个女人与殿下是夫妻,说不定早就红杏出墙背叛殿下了。殿下,奴婢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奴婢不得好死。殿下,殿下听奴婢一言,离那个女人远远……” “闭嘴。”玹影声音沉冷,“你自己不肯动手,湄芳。” “是。”湄芳迟疑了一下,走到雪沁面前,抿了抿唇,有些不忍下手。 可主子的命令不可违逆,湄芳狠了狠心,扬手扇在雪沁脸上,反手打在另一边脸上,一声一声脆响回荡在屋子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大皇子不说停,湄芳便不敢擅自停下。不知过了多久,雪沁两边脸颊红肿起来,唇角渗出了血丝,眼泪流得更加汹涌,泪水淌到唇边的伤口上,一阵刺疼。 雪沁终于知道怕了,跪在地上磕头求饶:“殿下,奴婢知道错了,请殿下饶了奴婢,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再打下去,她的容貌就要毁了,以后如何留在大皇子身边做事。 玹影摆了下手,湄芳退到一边去。她虽是施刑的那个,压力不比雪沁小,手心一片火辣辣的疼,只希望雪沁能记住这次教训,谨守一个奴婢的本分,多做少说,不该过问的事不要管。 雪沁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疼得厉害,碰都不敢碰,看了看大皇子冰冷的面具,低下头道:“奴婢告退。” 湄芳也退了出去,从袖中摸出一小瓶药递给雪沁,有心安慰雪沁,张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雪沁淡淡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她告饶是因为怕疼,不是真觉得自己错了。她有什么错,她亲耳听到的,谢瑾窈说大皇子是废人,不可能要一个废人做夫君,谢瑾窈要嫁给太子,当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人往高处走没错,可谢瑾窈一边惦记着大周的太子妃之位,一边勾引他们煜国的大皇子,脚踏两只船,不是水性杨花的荡妇是什么? 就该把谢瑾窈的行径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谢瑾窈是个怎样的人。生得绝色倾城,内里却是脏心烂肺。 谢瑾窈的下场该是浸猪笼,最好永远不要沾大皇子的身。 湄芳捏着药瓶的手在半空悬了许久,见雪沁不肯要,默叹一声,手指蘸取少许药膏涂抹在雪沁红肿的脸上。 针刺般的疼痛促使雪沁回神,她别扭地避开:“不用你假好心。” 湄芳苦笑:“我也不想动手打你,是殿下下的命令,我能如何。” 雪沁继续躲,湄芳只好搬出女儿家最在意的那套说辞:“不要我上药,你想毁容不成?将来年龄到了放出宫可找不到好人家了。” 雪沁怔了怔,湄芳以为雪沁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接着给她涂药。 “你也觉得我在撒谎污蔑那个贱……谢瑾窈?”雪沁道,“我说的都是真的,方才出去正好撞见谢瑾窈与她父亲在凉亭里说话,我躲在花丛里听得清清楚楚。” 湄芳的手指戳到雪沁的唇角,雪沁眉毛一皱,忍不住“嘶”了一声:“我在问你话。” “不重要。”湄芳收起药瓶,拿帕子擦了擦手指,“那是殿下与谢小姐之间的事,与咱们做奴婢的不相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难道希望咱们殿下被蒙骗?”雪沁不赞同,“那个女人分明是居心叵测,殿下已经够可怜了,咱们是殿下的婢女,自然得一心向着殿下。” “你说的也没错,可是殿下有自己的判断,谢小姐是殿下的妻子,她是怎样的人殿下比咱们清楚,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咱们只需听主子的命令行事,其余的咱们听着看着就是了,不该置喙。”湄芳语重心长道。 雪沁跟湄芳说不通,转过身去兀自生闷气。 * 谢瑾窈随谢宗钺去了书房,杨管事守在外面,谢宗钺转动狻猊香炉,墙上的暗格呈现在眼前,大大小小的锦盒好几个,还有卷轴。 那个暗格谢瑾窈不陌生,上次谢宗钺就是从这里拿出赵清湘的画像给她,里头藏的东西对谢宗钺来说万分重要。 谢宗钺自暗格里取出一方檀褐色的锦盒,交到谢瑾窈手中:“打开看看。” 谢瑾窈看了眼锦盒,又看了看谢宗钺。 谢宗钺下巴微扬:“愣着作甚?” 谢瑾窈半信半疑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血红色的石头状的东西,拿起来对着窗外有光的地方看,可见石头中好似有流动的血液,可翻来覆去地抚摸,未见这块石头有任何缝隙,当中的“血液”好似自然生成,十分神奇。 “这便是你要的血魄。”谢宗钺负手立在书案前,见谢瑾窈细细端详,哼笑道,“不用看了,是真的。” 第340章 父亲误会玹影了 谢瑾窈主意大得很,一旦想要什么东西立马就要得到,一旦想做什么事立刻就去做,谁都拦不住,还总喜欢先斩后奏,没少令谢宗钺头疼。 可谢瑾窈这性子成形的最大原因是谢宗钺的纵容,故而,自己酿的苦果只能自己吞。这次谢瑾窈也是一样。直接告知谢宗钺自己要嫁给太子,却未解释前因。 若是别的事也便罢了,随谢瑾窈折腾,纵使她把天捅个窟窿又如何,总归有人顶着,嫁太子是能马虎的吗? 且不说谢瑾窈早已对太子无意,甚至早年也不见得她对太子有几分真心,之后一颗心扑在玹影身上,更不可能容得下太子。再说皇后娘娘与太子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实在为人所不齿,下药不成便用舆论逼迫谢瑾窈就范,一桩桩一件件都令谢宗钺恼火,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瑾窈跳火坑。 此事必定有蹊跷。 几经盘问,谢瑾窈总算道出实情,玹影需要血魄入药解毒,血魄在太子手上,太子以此相胁,谢瑾窈不得不低头妥协。跟人命相比,其他的都不算什么。 当时在凉亭里,谢宗钺拿手指戳着谢瑾窈的额头,又气又好笑道:“这就是你凡事喜欢擅作主张的下场。” 谢瑾窈懵了,不明白这般严肃的事谢宗钺听了怎么还笑得出来,她都快急哭了。 “幸亏为父多问一句,不然你就要一意孤行傻傻地嫁给太子换取血魄了。”谢宗钺说到此处,脸色有些阴郁,“不过,太子如此下作,当真是一再出乎为父的意料。” 之后,谢宗钺便将谢瑾窈带到了松涛苑的书房,打开机关,从暗格里取出了一块血魄。 “父亲怎么会有血魄?”谢瑾窈惊奇不已,拿过盒子时手都在抖。 “你以为皇室的血魄从何而来。”谢宗钺大喇喇往太师椅上一坐,手撑着两边扶手,“当年为父去东闾征战,在一座雪山的山洞里发现了两块血魄,其中一块敬献给大周皇室,自己留了一块。据说此物是世上难得的珍稀药材,早些年拿出来想给你用,熟料大夫说你身子过于虚弱,血魄药性太烈,你承受不住,便一直收藏至今。” “东闾?”谢瑾窈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现在该叫阳闾,属于大周的国土。”谢宗钺道,“那时你还未出生,我与你母亲也未相识。” “有这等宝物,父亲怎么没早告诉女儿。”谢瑾窈语含埋怨,“好歹跟女儿提一嘴。” 谢宗钺险些气笑了:“早告诉你早被你挥霍了,还能留待今日?” “说的也是。”谢瑾窈摩挲着手里温润如玉石的血魄,喜不自胜,扑过去搂住谢宗钺的脖子撒娇,“父亲,你真是全天下最厉害的父亲!不仅文武双全,还能未卜先知!” 被自己亲闺女夸赞的谢宗钺心情大好,哈哈一笑:“你少拍马屁。” “女儿说的都是真心话!”有了血魄就代表玹影不用死,压在心头的大石头没了,谢瑾窈浑身轻松,笑容自然明媚。 谢宗钺拍拍谢瑾窈的脑袋,严肃道:“以后莫要再任性了。遇到事情记得与为父说,不要老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扛。为父活着就是为了给你撑腰的,有为父在,没人能给你气受,记住了?” 谢瑾窈鼻腔蓦地一酸,瓮声瓮气道:“记住了。” “你能记住才怪,你出了这道门就会把为父的话抛到脑后。”谢宗钺见不得谢瑾窈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还是嚣张跋扈更适合她,挥了挥手,“去去去,为父还有事要忙,别在这里扰为父清净。” 谢瑾窈乖顺地朝着谢宗钺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谢宗钺哼了一声,低低自语:“那个玹影也忒不像话了,煜国的皇子又如何,凭什么要我的女儿为他伤神费心。” 刚走到书房门口,谢瑾窈听见谢宗钺的嘀咕,脚步顿住,回过头替玹影解释:“父亲误会玹影了。他身体的情况他一直瞒着我,见瞒不住了才透露一二,却仍没有告诉我全部的实情,是我私下里询问了替玹影治病的神医才知晓完整。玹影总是事事为我考虑,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谢宗钺掀起眼皮子:“你就胳膊肘往外拐。” 谢瑾窈笑笑,不再多言,拉开门走出书房,被夕阳刺得眼睛一眯,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脚步轻快地往湘水阁走,最后忍不住跑了起来,只觉迎面吹来的风都是甜的,花香格外怡人。 远远瞧见谢瑾窈走来,雪沁便如一只刺猬,竖起了浑身的尖刺,眼中充满了怨毒。 湄芳真是怕了雪沁,一见雪沁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就提起了心,低声提醒:“你才被殿下责罚,可不要再犯傻了。” 雪沁的脸还火烧似的疼,当然不会傻到与谢瑾窈正面对峙,只是雪沁无法克制内心翻涌的愤恨,紧紧握着拳头。 从两个丫鬟面前走过,谢瑾窈余光扫到什么,脚下停了停,侧目朝雪沁的脸颊瞥去一眼,惊讶道:“脸怎么了?”雪沁的脸肿成了馒头,两边嘴角有凝固的血痕,看着实在是骇人。 雪沁不答。 湄芳屈了屈膝,代为回答:“回谢小姐,雪沁说错了话,惹了殿下不快,殿下命奴婢掌嘴。” 至于说错了什么话,湄芳在心里祈祷谢瑾窈不要问。那样不堪入耳的话湄芳说不出口,也怕谢瑾窈听了以后动怒。 好在谢瑾窈并未多问,只是挑了挑眉,一副意想不到的模样。 谢瑾窈的确有些意外,玹影那样老实巴交的性子居然会命人掌丫鬟的嘴。雪沁必定说了极为难听的话。谢瑾窈一点也不想探听,揣着锦盒进屋。 玹影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边的桌上有丫鬟沏的茶,备的瓜果点心,玹影一样也没碰,安静得如同一尊木偶。 谢瑾窈扫过几个丫鬟,她们的神色有些怪异,形容不出来。 “这都怎么了?”谢瑾窈疑惑道。 丫鬟们自然不信谢瑾窈会厌弃贬低玹影,谢瑾窈对玹影的感情如何旁人不清楚,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要说谢瑾窈不喜欢玹影,她们绝不相信。 可雪沁说得信誓旦旦,甚至对天发誓,连“不得好死”这样的诅咒都说出来了。 是以,几个丫鬟矛盾极了。 第341章 分明是给你的大礼 “无事。”玹影轻描淡写道。 谢瑾窈没空深究,拉起玹影的手,将锦盒放到他掌心:“拿着。” 玹影垂眼,后知后觉自己的举动是徒劳,他什么也看不到,手摸了摸,是个四四方方的匣子:“什么?” “你猜。”谢瑾窈在玹影身旁坐下,托着下巴,声音不禁带上了几分欢欣。 玹影摸索到锁扣打开匣子,指尖碰到一抹冰凉,将其握在手里,须臾,那东西变得温润。玹影并没有见过血魄,也不知是怎样的,凭着触感猜道:“玉石?” 谢瑾窈笑了一笑,感觉自己在欺负眼盲的人:“对,非常非常名贵的玉石,世间罕见,是我送给神医的礼物,你帮我带回去给他。” 谢瑾窈强调:“一定要收好了,不能弄丢了,知道吗?” 她的交代玹影岂会不照做,郑重应下,将“玉石”放回锦盒,收进袖中,顺从的模样与从前一般无二。 谢瑾窈心中一动,掀起玹影脸上的面具,只露出下巴与嘴唇,倾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轻声道:“奖赏你的。” 守在屋里的几个丫鬟没来得及避开,怔了怔才纷纷背过身去,俱是羞红了脸。 以防不小心再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丫鬟们勾首,默默退出了屋子。 即使只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玹影也无法忽略唇上留下的感觉,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谢瑾窈将玹影的面具拉下来戴好:“你是想留下来陪我用完膳就走,还是宿在湘水阁里明日再离开?” 玹影不知该遵从本心还是该收敛一些,纠结了片刻,道:“我……” “还是用完膳就走吧。”谢瑾窈替玹影做了决定,“早点帮我把礼物带给神医,我也好放心。” 宣无名早点拿到血魄便能早点为玹影制出解药。来日方长,玹影的身体要紧。 玹影压下心头一瞬间涌上来的失落,声音低低地应道:“好。” * 在湘水阁里用完膳,玹影乘马车回荣芳宫。雪沁与湄芳两个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马车边,雪沁的脸羞于见人,找了一块面纱遮上。 马车停在距离荣芳宫不远的地方,玹影下了马车,脚尖轻点,用轻功越过重重宫墙,悄无声息地落入含真殿。两个丫鬟则从正门进去。 玹影身份特殊,唯有避开耳目才能免去可能会出现的麻烦。 这也是雪沁讨厌谢瑾窈的原因之一。为了见她一面,大皇子动用武功,神医分明叮嘱过不要催动内力,会加快体内毒素的蔓延。 上次在风云会的比武场上是逼不得已,若大皇子不上场便有极大的可能会输,输了就拿不到血魄。她谢瑾窈算什么,也能劳动大皇子以损伤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去见她。 荣芳宫内的路线玹影已烂熟于胸,无须他人引路也能自如地走进殿里。 “殿下。”正好凝霜与花芷在殿里,看见玹影便快步迎上前去。 “去将神医叫过来。”玹影吩咐。 花芷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 宣无名住在偏殿,好酒好菜摆了一桌,他自斟自饮,好不快活。虽忧心玹影的病情,但他见多了生老病死、世事无常,太明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道理。以玹影的本事,未必拿不到血魄。当初为谢瑾窈寻药引子万般艰难,宣无名本不相信世上有人能集齐,可玹影做到了。 花芷叩了叩门,得到应允后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道:“殿下请神医过去一趟。” “他又吐血了?”宣无名面色一变,险些打翻了酒壶。玹影吐血越来越频繁,可就糟了。 “没有。”花芷道,“奴婢也不知所为何事,还请神医快些过去。” 生死攸关的事情,宣无名哪敢耽搁,嘴巴一抹就同花芷前往主殿。 玹影独坐在桌前,宣无名绕着他打量了一圈,确定他无碍,稍稍安心。 玹影自袖中拿出锦盒:“这是小姐托我带给神医的。” “给老夫的?”宣无名有些讶异,接过锦盒打开一看,神情凝滞了片刻,猛抽了一口气。 宣无名拿出里面的东西反复查看,最后对着烛光照了照:“这……这是……” “玉石。”玹影担心宣无名不识货,辜负了谢瑾窈的心意,“世间罕见的名贵玉石,是小姐给神医的谢礼。小姐心中惦念神医的恩情,对神医感激不尽,还望神医笑纳。” 世上也就只有谢瑾窈能劳烦玹影一次讲这么多话。 宣无名嘴角抽了抽:“这哪儿是给老夫的大礼,分明是给你的大礼!” 玹影问:“何意?” 宣无名忽然反应过来,捂住了嘴,他要说这是血魄不就露馅了,玹影会知道自己出卖他,把真相告诉了谢瑾窈,咳了咳:“这份大礼老夫收下了。老夫还有事先走了。” “神医留步。”玹影出声阻止,“请神医明示。” 玹影眼睛是瞎了,耳朵没聋,宣无名那句“分明是给你的大礼”在耳边回响,无法忽略:“神医话里有话,还请神医解惑,我不喜欢稀里糊涂。” “我说你们两口子能不能不要折磨我这个老人家了?”不给玹影追问的机会,宣无名撂下一句话就脚底抹油溜了。 “花芷。”玹影开口唤人。 “在。”花芷一直在旁边候着,“殿下有何吩咐。” “你可有看清锦盒里的东西?”玹影问。 花芷方才瞥了一眼,并没有看得很清楚,迟疑道:“奴婢瞧着是一块血红的石头,好像……好像……”花芷一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凝霜接话道:“有点像罗帆那日从大周的皇宫里捧回来的血魄,不过这块玉石的颜色更为浓郁。方才神医对着烛火一照,竟好似有血液在里头流淌。奴婢还是头一回见着这般神奇的玉石。” “对对对!”花芷眼睛一亮,不住点头,“就是像血魄,瞧奴婢这记性。” 玹影搁在桌面的手慢慢攥紧,而后松开。 “殿下?”花芷觉得大皇子有些奇怪,好似欢喜,又好似有点难过。 玹影道:“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我一个人可以。” 第342章 我没有误会小姐 沐浴时,谢瑾窈才想起自己从松涛苑回来那会儿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奇怪,问道:“傍晚我离开湘水阁之后可有发生什么事?” 宝月正握着小瓢舀起热水浇在谢瑾窈肩上,淡红色的花瓣也一并落下来,黏在雪肤上。 “嗯?”谢瑾窈看了看伺候自己沐浴的两个丫鬟,“怎么都不说话?哑巴了?” 银屏与宝月对了个眼神,示意对方开口。 最终是宝月败下阵来,道:“还不是那个嘴碎的雪沁,在姑爷跟前乱嚼舌根,说小姐要嫁给太子殿下,嫌弃咱们姑爷眼睛瞎了,是个废人,不可能要一个废人做夫君。雪沁还骂小姐是……” 那种话宝月难以启齿,咬了咬唇:“总之,雪沁说得很难听。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还发了毒誓,诅咒自己若是撒谎便不得好死,怪吓人的。” 银屏站在谢瑾窈身后,轻柔地替她洗头发,补充道:“奴婢们都晓得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姑爷也是不信的,否则便不会严惩那个叫雪沁的丫鬟了。掌嘴几十下呢,奴婢们看着都心惊。” “那话确实是我说的。”谢瑾窈眉梢微微扬起,她只是没想到刚好被雪沁听到,还传进了玹影的耳中。 “啊?”两个丫鬟俱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谢瑾窈掬起一捧花瓣水往身上浇。她当时为了让谢宗钺信服自己是真心要嫁给太子,只能出此下策,谁知还是没骗过英明的谢宗钺,倒是骗住了一个小丫鬟,还害人家受了重罚。 那话听着确实伤人,玹影是雪沁的主子,忠心护主倒也情有可原。 可若是藏了旁的心思,那便是不可饶恕。 “玹影听到的那一刻是何反应?”谢瑾窈问。 宝月笑道:“瞧小姐这话说的,姑爷脸上戴着面具,奴婢怎能窥见他是何反应。便是不戴面具,姑爷惯常不露声色,喜怒难辨,奴婢也辨不出究竟。” 谢瑾窈微微一笑,宝月说得一点错没有。 “不过,小姐方才说那话的确是小姐说的,是什么意思?”银屏好奇道。 个中缘由谢瑾窈懒于解释,随口应付了句:“同父亲玩笑。” “奴婢就说小姐不会不喜欢姑爷,偏那个叫雪沁的丫头还信以为真,小姐是不晓得她说话有多刺耳,还好姑爷替小姐狠狠惩治了那个丫头。”宝月道,“先前在含真殿,雪沁就曾出言不逊,被奴婢骂回去了。雪沁好似对小姐有很大敌意,生怕小姐会害了姑爷一样,简直莫名其妙。” “好了,宝月,说起来没完没了。”银屏提醒道,“水都要凉了,扶小姐起身穿衣。” 谢瑾窈搭着宝月的手从浴斛里起来,擦干净身上的水,套上柔软的衣袍。 银屏绕至谢瑾窈身前,低头系腰间的衣带:“小姐回头还是与姑爷解释一二,免得姑爷心里有疙瘩。” 谢瑾窈道:“会吗?” “奴婢是瞎猜的。”银屏笑了笑,“也说不准。” 可能玹影是信谢瑾窈的,可人心是肉做的,容易受伤,那些话确实有些尖锐,刺进心里多多少少会被伤到,倒不至于影响二人的感情,若能将刺彻底拔出是最好不过的了。 谢瑾窈垂眸,手指勾了勾银屏的下巴:“还是银屏细心,听你的,下次见到他,我与他说清楚。” 银屏红了小脸:“小姐就不要取笑奴婢了。奴婢都说自己是瞎猜的,也许姑爷并没有多想。” 宝月用帕子裹住谢瑾窈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噘了噘嘴:“小姐,奴婢就不细心么?” “你啊。”谢瑾窈拖着调子,“你恰恰相反。” “小姐!”宝月也红了脸,不过是被气的。 * 各国来使不日就要陆续离开玉京城,故而临行前一日,宫中举行了饯别宴,为各国来使饯行。 谢瑾窈本不乐意出席宫中宴会,随即想到玹影作为煜国来使不可缺席,便盛装打扮前往。 国公府与荣芳宫去往皇宫的方向一致,荣芳宫要稍远一些。 谢瑾窈事先派暗卫给玹影那边递了消息,待玹影乘坐的马车路过国公府,不久后,谢瑾窈的马车也上了路。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到僻静的地方,谢瑾窈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提起略显累赘的裙裾,登上了玹影的马车,往软榻上一坐,靠在玹影肩上,搂着他的胳膊:“好累。” “小姐与我说一声,我去找小姐便好。”玹影温声道。 今日是因为谢瑾窈都安排好了,玹影不好擅自打乱她的计划。 谢瑾窈道:“你眼睛看不见,我来找你更方便一些。” 玹影抿了抿唇,“嗯”了声,道:“哪里累?我给小姐捏一捏。” 玹影原是没想那么多,谢瑾窈虽痊愈了,比起一般人还是显得柔弱一些,容易累到。可这话听在谢瑾窈耳中却是不一样的味道,她弯唇一笑,在玹影耳边呵气如兰:“哪里都累。” 玹影身子僵了一瞬,表情些许不自然。刚好谢瑾窈揭了玹影的面具,使得他脸上的羞赧无处遁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微微别开脸。 谢瑾窈观察着玹影的样子,舒尔想起昨夜沐浴时银屏的提点,玹影这哪里像是心里扎了根刺的样子。 不过,谢瑾窈还是开口解释了:“我不喜欢太子你是知道的吧?昨日你的婢女听到的话都不是真的,是我同父亲撒的谎,你不要误会我。” 关于为何要撒谎,还得从太子提出的无耻要求说起。但谢瑾窈不愿在此刻多提讨厌的人。 “我没有误会小姐。”玹影低声道。 “嗯?”谢瑾窈唇角翘起明显的弧度,“一点儿也没有?” “没有。”玹影重复。 顿了顿,他又道:“小姐说得没错。废人不配当小姐的夫君。” 谢瑾窈:“……” 她以为玹影口中的“没有误会”是指全然信任她,哪知玹影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一股久违的无力感充斥在谢瑾窈心间:“你这根木头。是不是在你心里,我说什么都是对的?谎话是对的,坏话也是对的。” 玹影不作声,但很明显他就是这么想的。 谢瑾窈咬牙,狠狠捏了一把玹影的脸:“要本小姐说多少遍,我心悦的人是你,才不会嫁给别人。” 玹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得极快,整个人都是眩晕的,恍惚以为毒素蔓延到了头顶。 见玹影一副呆呆的模样,谢瑾窈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在他耳畔道:“若不是心悦于你,怎会同你欢好。” 玹影的脸轰然红透,急着去捂谢瑾窈的嘴,但他看不见,横过来的手掌捂住了谢瑾窈的眼睛与鼻子,嘴巴还露在外面。 谢瑾窈“扑哧”笑了一声:“玹影,你真坏,都在床榻上那样对你家小姐了,你还不允我说出来。” 大手往下移了寸许,这次准确盖在谢瑾窈唇上。 谢瑾窈眼睛眨巴两下,在他掌心里落下一吻,玹影顷刻之间失了方寸,被烫到似的拿开了手。 马车外,雪沁淡声提醒:“殿下,快到宫门了。” 若是不想被人发现,此刻谢瑾窈就该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第343章 玹影是我的夫君 马车缓缓停下,谢瑾窈理了理衣裙,拾起随手扔到软榻上的面具,放在玹影手里,让他自己戴上:“我先走了,宫宴见。” 谢瑾窈欲出马车,宽袖忽然一坠,回过头才发现被玹影紧紧攥在了手里。 谢瑾窈轻挑眉梢,坐了回去,似笑非笑地问:“还有话同我说?或者,还有事同我做?” 玹影神色怔怔,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或做什么,下意识拽住了谢瑾窈的袖摆,眼下被谢瑾窈这般直白地问出来,自己又回答不上来,有几分难为情:“我……” “嗯?”玹影看不到,不知谢瑾窈唇角溢出的笑意有多明媚,她还要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故作正经道,“怎么了?” 玹影松开了被自己攥在手心的袖子,道:“无事。” 谢瑾窈忽然凑近玹影,气息喷洒在他面上,慢条斯理地吐字:“你舍不得我,不想让我走,还是……”谢瑾窈话音一顿,声音压低了些,“想亲我?” 玹影浑身紧绷。 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该后退该远离,可行为上却想往前,更近一步。 见玹影纠结试探的模样,谢瑾窈再也控制不住,笑出声。 下一刻,玹影手掌抚上谢瑾窈的后颈,将她压向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暗流涌动。 真正亲上她的那一刻,玹影才明白自己内心深处是想要这样的。 他想与她纠缠,密不可分。 玹影闭上眼,无奈又痛恨,他早意识到自己的贪婪,不仅不知悔改,还要得寸进尺。 谢瑾窈唇角微微勾起,双手攀上了玹影的肩,娇小的身躯依偎在他怀里。 她真是爱极了玹影隐忍不住克制不了崩溃失控的样子,冷静不再,理智也不再,沉溺在她给予的爱欲之中。只有她能让玹影这般。 饴糖一样甜蜜的滋味包裹着自己,玹影脊背战栗,忍不住攻城略地,寸寸侵占,将他的大小姐抵在马车厢壁上,恨不能嵌入骨血里。 谢瑾窈情不自禁低哼了声,玹影一顿,如梦初醒般撤离,难堪到整张脸涨红:“我……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疯了一样,行为不受自己控制。 “你确实该道歉。”谢瑾窈指尖碰了碰嘴唇,“口脂都没了。” 玹影愈发窘迫。 谢瑾窈看过去,他唇红似血,精致的眉目间还残留着欲色,桃花一般灼灼艳丽。她心神晃动,在他眉间的小痣上落下一吻:“真该走了。” 马车已停了一阵,此处离宫门很近,她再不离开恐会被发现。 与煜国皇子纠缠的流言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 下马车时腿有些虚软,谢瑾窈抬手往旁边一伸,颇有眼力见的湄芳上前去扶了一把。 谢瑾窈稳稳从脚凳上下来,踩到地面,层叠的凤仙花红裙逶迤在地,织金团花帔子拖着长长的尾,仪态端方地往后面那辆马车走去。 雪沁的目光止不住在谢瑾窈脸上流转,女子翦水秋瞳莹莹润润,唇红齿白,眼波荡漾间流露出几许风情,显得她艳艳其华,若盛放的牡丹。鲜亮夺目的衣裙与华贵繁复的头饰也没能盖过她的风华去,反倒成了陪衬,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那张令世间万物失色的姣美容颜。 谢瑾窈并非没有觉察出旁人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她早已习惯,自是不在意。 上了自己的马车,几个丫鬟齐齐松了口气,谢瑾窈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宫宴开始的时间都要错过了。 谢瑾窈找出靶镜对着脸照了照,面若含春便是形容她此刻的模样。她轻轻“啧”了一声,从妆奁里取出一盒口脂,无须丫鬟动手,她自己拿指腹蘸取,均匀地涂抹在唇上。 丫鬟们都羞红了脸,眼神左顾右盼,假装自己没有在看谢瑾窈。离开时,谢瑾窈妆容完整,回来时,唇上的口脂没了,却露出比原本更红艳的颜色,还有些肿,只要不笨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玹影还真是出乎丫鬟们的意料,看起来那样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平日里极少见他泄露出情绪,不负谢瑾窈赐给他的“木头”称号,谁知背地里将小姐的唇都亲肿了。 谢瑾窈抿了抿唇瓣,确认什么也看不出,心满意足地收起口脂与靶镜,抬起眼便见四个丫鬟意味不明的表情,咳了咳,大大方方道:“玹影是我的夫君。” 宝月捂着脸小声道:“是是是,那是小姐的夫君,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原本不觉得羞赧,不知为何被宝月促狭的目光盯着,谢瑾窈脸颊竟然隐隐发烫:“你这丫头,还未出阁什么话都敢说。” 宝月无辜道:“奴婢这不是顺应小姐的意思么,怎么还成奴婢的错了?” “你还贫嘴。”谢瑾窈作势敲宝月的脑袋。 宝月嬉笑着躲开,大逆不道地揭谢瑾窈的短:“小姐可还记得,自己从前抵死不肯嫁给姑爷,成亲了也要与姑爷约法三章,只做表面夫妻。” 谢瑾窈:“……” 其余三个丫鬟都看着宝月,心道,她的胆子也太大了,连小姐都敢打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今日的饯别宴比风云会落幕那一日的庆功宴还要盛大一些。 永春殿里布置得华丽雅致,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偌大一片空地,歌舞表演精妙绝伦。 谢瑾窈却无心欣赏,透过舞姬那令人眼花缭乱的衣裙缝隙,看向对面男子席位间的玹影。 舞姬的身姿过于灵动曼妙,舞动间总是挡住她的视线。 却不知谢瑾窈细微的举动早已落入他人眼中,太子目光阴鸷,望月楼一别,谢瑾窈再无消息传来,也不知她考虑得如何了。 虽不知谢瑾窈要血魄做什么,可她那日分明十分急迫,好似一刻也等不了,如今倒是气定神闲,不急不躁了。 难不成她不打算同他做交易了?太子心思百转,烦躁地端起桌上的杯盏一饮而尽。 五皇子则是探究地循着谢瑾窈的目光,看向自己这边,几经观察,终于找到了谢瑾窈看的人,似乎是那位煜国的大皇子。 一身玄色锦袍,绣着古老繁复的暗纹,面覆玄铁面具。 风云会都结束了,至今不知煜国大皇子是何模样。此人神秘莫测,周身携带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寒之气,偏又无端给人一种熟悉感。 谢瑾窈屡屡端详这位煜国大皇子,究竟是出于好奇,还是有别的意味? 须臾,五皇子心中的疑惑便有了答案。起因于乐昌公主主动提出献舞,为各国来使践行。 第344章 因为他是臣女想嫁的人 乐昌公主乃是继后所出,今年刚及笄,生得雪肤玉貌。今日为了献舞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袭雨后天晴色的水袖裙,绢丝腰封束住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乌黑长发梳成双鬟望仙髻,佩戴宝钿花钗冠子,兼具高贵与柔美,如枝头最鲜嫩的那朵花。 那一袭水袖裙的长袖收放自如,随着乐昌公主的动作在空中飘扬,时而婉转,时而凌厉,配合着鼓点的节奏,轻易勾动人的心弦。 某一瞬,乐昌公主凌空而起,长腿横展,长长的水袖甩出,身姿轻盈而灵动,宛若惊鸿仙子,引得观看的人纷纷抽气,面露赞赏之色。 落地时,轻轻一声,像踩在人的心尖儿上。乐昌公主朝着某个方向莞尔一笑,将身子折叠成小小一团,做了个回首望月的收尾动作,胸口微微起伏,额间鼻翼沁出亮晶晶的细汗,水眸里溢出点点亮光,楚楚动人,高贵大方。 殿里安静了片刻,继而掌声雷动,众人不住地叫好,夸赞乐昌公主舞技了得,堪称大周第一,无人能与之媲美。 皇后与有荣焉,端庄清丽的面容带着微微笑意。 乐昌公主缓缓站起身,朝着首位的帝后盈盈一拜,笑容里满是小女儿的娇俏:“父皇,母后,女儿献丑了。” “哪里。”皇帝龙颜大悦,“朕许久不见乐昌跳舞,没想到竟已练得这般绝妙,当是平日里没少下苦功夫。朕观诸国来使与朝臣都对乐昌赞赏有加,可见不是朕对自己的女儿存有私心。如此,乐昌可想要什么赏赐?” 乐昌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而后又悄悄掀起眼皮,再一次望向某处。 可惜那人从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乐昌公主心中难免失落。 见乐昌公主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注意到她频频朝男子席位间看去,而她目光所指的方向,赫然是戴着面具的玹影!谢瑾窈微微睁大眼,心底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乐昌公主深吸口气,鼓起了勇气,道:“回父皇,儿臣那日见煜国大皇子在比武场上英姿飒爽,心中钦佩不已,不禁生出了仰慕之情。还请父皇成全儿臣一片痴心。” 闻言,皇帝脸色一变。 两国联姻是大事,岂能在三言两语间定下来,这个乐昌也太不懂事了,当着满朝文武与诸国来使的面就上赶着要嫁给煜国的皇子。 皇帝眸中浮起不悦之色,扭头睨了一眼皇后。 皇后心中一凛,袖中的手捏紧了。她同样对乐昌的任性感到愤怒,恐怕在皇帝心里,是她这个做皇后的没有管教好自己的女儿。 不止帝后震惊,满座皆哗然,目光在乐昌公主与煜国大皇子之间徘徊。 玹影正欲开口拒绝,高位之上,皇后沉声发话:“乐昌,婚姻之事不是儿戏,你这是小孩子心性,我大周英勇无敌的男儿郎多得是,你若喜欢那样的,日后办个赏花宴任你挑选。” 裴沉观就很不错,那日虽败在了煜国大皇子手下,却也不失为一员勇猛的男儿。 乐昌公主也是千疼万宠着长大的,过往凡有所求,没有不得到满足的,如今她不过是看上了一个人,虽不知他生得何等模样,端看他谪仙般出尘绝俗的风姿就足以令人心动。 “母后,是父皇说要给儿臣赏赐的。”乐昌公主天真道,“父皇不如赐儿臣一桩美满姻缘。” 皇后面色发沉,这个乐昌当真是被她惯坏了,也不瞧瞧眼下是什么场合。皇后心下略慌,不动声色朝皇帝瞥去,皇帝虽未表现出怒意,不过是碍于在场人多。 “乐昌,下去,不要让你父皇为难,你的婚事母后自有考量。”皇后的语气与眼神里皆隐藏着警告。 乐昌公主执拗道:“漱华姐姐嫁给了煜国的二皇子,儿臣嫁给大皇子,往后还能与漱华姐姐作伴,岂不是一桩美事。” 漱华公主是先皇后的嫡长公主,平阳公主的亲姐姐,远嫁煜国和亲,嫁的正是二皇子。是因为当初煜国的大皇子空有名头,并无其人。不知何故,消失不见已久的大皇子突然回到了煜国,大皇子乃正宫皇后所出,自古以来立嫡立长,地位自然压过了容妃所生的二皇子。 如今看来,漱华公主嫁给二皇子倒不是一步好棋。 顷刻间,皇帝便转换了思绪,面色有所缓和。 谢瑾窈一直在观察皇帝的神色,借此揣度圣意。眼见皇帝似是改变了态度,动了将乐昌公主也嫁去煜国的心思,谢瑾窈自然是坐不住。 在皇帝开口前,谢瑾窈直接站了起来,道:“不可。”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循声望去,落在谢瑾窈身上。谢宗钺眼前顿时一黑,他就晓得自己的女儿沉不住气。旁的事情还好,一旦牵涉到玹影,谢瑾窈的理智就离家出走。 “窈儿,坐下。”谢宗钺开口呵斥,“抢在陛下前头说话成何体统。” 皇帝摆了下手,既是不解也是觉得有趣儿,遂问道:“哦?你倒说说,为何不可?” 乐昌公主看向谢瑾窈,美目里溢出怒意。她与谢瑾窈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谢瑾窈为何要坏她好事。她也想听听,谢瑾窈能说出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煜国大皇子是臣女……”玹影是她谢瑾窈的夫婿,当然不能娶别人。 管对方是公主还是仙女,都不行。 无法暴露玹影的身份,谢瑾窈心一横,道:“因为他是臣女想嫁的人!” 整个永春殿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原以为乐昌公主的舞蹈精彩绝伦,不虚此行,没想到更精彩的在后头,两女争一男的戏码可比任何歌舞都有看头。何况两位女子都是身份尊贵之人,一个是嫡公主,一个是皇帝赐封的公主,而她们争抢的男子也大有来头,是煜国的大皇子,有望被立为储君。 且说谢瑾窈,先前那段婚姻似乎不是她所愿,夫君离世,距今已有一年多,改嫁也无可厚非。 之前还传出谢瑾窈欲嫁入东宫为太子妃,不日与太子完婚,说得有鼻子有眼,如今看谢瑾窈的态度,应当是谣传无疑了。 皇帝讶然望着谢瑾窈,她也要嫁给煜国的大皇子? 皇后的脸色则是掩不住的阴沉。 好,谢瑾窈好得很,看不上太子,竟是相中了煜国的皇子。 太子自然是心有不忿,目光冷冷射向谢瑾窈,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 五皇子目光复杂地盯着谢瑾窈,说不上来心里是何滋味。 乐昌公主看向谢瑾窈的眼神多了几分敌意,她怎么也没想到,谢瑾窈开口阻止竟是要与自己相争。 换作别的大臣之女,此举可谓胆大包天,竟敢同公主抢人,可此人是谢瑾窈,那便另当别论了。 玉京城里谁人不知,谢瑾窈是个骄纵蛮横的主。 乐昌公主虽不如谢瑾窈生得貌美,但不觉得自己会输给她。谢瑾窈不过是个嫁过一次人死了丈夫的寡妇,自己乃嫡出的公主,清清白白,高贵无比,岂是谢瑾窈能比的。 无言片刻,皇帝突然笑开了怀:“都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朕看英俊君子,也能引得淑女向往。大皇子,两位淑女都倾心于你,你有什么看法?” 第345章 我已有爱妻 众人的目光又一齐转向沉默寡言的煜国大皇子,这出戏一波三折,都快看不过来了。 煜国的大皇子还未发话,旁边靖国的一位皇子出言揶揄:“煜国大皇子好福气,惹得二位如此卓绝的女子争相抢夺。” 一个拥有倾国倾城貌,一个拥有高贵无双的身份,实在难以抉择。旁人只有羡慕的份儿,可没有这样的好福气。 靖国的皇子都想劝煜国大皇子将两位都收了,左拥右抱,尽享齐人之福。 玹影看不见旁人是何表情,单从语气的轻浮调笑意味,便能猜到那人心里在想什么。玹影浑身散发着戾气。 事关谢瑾窈,他容不得有任何人轻视她,哪怕在心里也不行。 谢宗钺握拳抵唇,重重咳了一声,以示提醒。 他真是怕了这些年轻人,谢瑾窈已经足够冲动,若玹影再不理智,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让人知道煜国大皇子曾是国公府的暗卫,还是镇国公嫡女的夫婿,事情可是不妙。 玹影听出那一声咳嗽出自谢宗钺,心思敛了敛,缓缓起身,拱手向上首的皇帝表明:“承蒙公主厚爱,我已有爱妻。” 短短一句话出来,大殿里又是一静。 人家煜国的大皇子已然娶妻,且听大皇子的口气,十分爱重自己的妻子,乐昌公主与谢瑾窈一个赛一个傲气,都是断不可能做小的,这出戏到这里怕是得落幕了。 众人不由有些失望,一出好戏正看到兴头上戛然而止了。 乐昌公主满眼不可置信,盯着煜国大皇子看了许久,痴迷渐渐化为失落与难过,一腔爱意终究是落了空。 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大皇子已经娶妻,也不知那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 乐昌公主瞥了眼谢瑾窈,她得不到,谢瑾窈同样得不到。 可奇怪的是,她在谢瑾窈脸上寻不到一丝希望落空的沮丧,也不见遗憾。细看之下,她眼中竟有动人笑意,那笑意仿佛要溢出来。 乐昌公主不禁猜疑,谢瑾窈是气疯了不成? 事情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皇帝回过神来哈哈大笑:“煜国大皇子见笑了,我大周民风开放,女子亦可大胆追求男子,不过大皇子既然已有妻室,朕的两位公主只得另择佳婿了。” “父皇,儿臣跳舞有些累了,先行告退。”乐昌公主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两手举到齐眉的高度,垂下的水袖遮住面容。 得到应允后,乐昌公主迈着快速而细碎的步子退出了大殿,去偏殿换下身上的舞裙。 出来时,乐昌公主一袭藤黄宫装,大袖与衣襟的边缘缀满圆润珍珠,尽显华贵。没走几步,碰见从殿里出来的谢瑾窈,似是往净房的方向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乐昌公主悄然跟上。 谢瑾窈身边的银屏有所警惕,上前一小步,低声提醒:“小姐,乐昌公主跟着咱们。” 这里是皇宫,四周有走动的太监宫女,乐昌公主应当不会做什么。 谢瑾窈回头看了眼,停下脚步,双手环在胸前,微仰着下巴:“出来吧,要跟我到什么时候?一国公主鬼鬼祟祟,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纤柔的身影从一簇茂密草木间钻出来,正是乐昌公主。 她神情倨傲地瞪着谢瑾窈,道:“谢瑾窈,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宫竟然不行礼,本宫竟不知这大周是姓赵还是姓谢。” 这么一口黑锅扣下来,旁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了,谢瑾窈神色淡然:“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既然品阶一致,我凭什么给你行礼。” “你!”乐昌公主怒道,“本宫是父皇的亲女儿,你如何能与本宫相提并论。” “不如你去请陛下收回对我的赐封。”谢瑾窈道。 乐昌公主被噎住了,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不要再跟着我了。”说罢,谢瑾窈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乐昌公主绕至谢瑾窈跟前,拦住她的去路,“谢瑾窈,你在本宫面前有什么可高傲的,煜国的大皇子好歹说了一句‘承蒙公主厚爱’,他口中的公主自然指的是本宫,从头到尾可是提都没提你呢,你都不觉得羞辱吗?” 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 怎么没提她,玹影说她是他的爱妻。 “不觉得呢。”谢瑾窈道,“你还想说什么?” 乐昌公主又是一噎,皱起眉道:“你脸皮怎么那么厚,所谓好女不二嫁,你都嫁过人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向人求爱,结果还被无视了。我要是你,羞都羞死了。” “可惜你不是我,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谢瑾窈四两拨千金,“你要是没什么可说的,先回殿里吃点东西吧,跳那么久的舞也该饿了。” “你……”乐昌公主语塞。 谢瑾窈不再看她,直接绕过她往前走去。 乐昌公主揪掉身旁一片叶子狠狠掼在地上,跺了跺脚:“谢瑾窈简直无法无天,竟然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身边的宫婢小声劝道:“公主,别气了,左右那谢小姐也不可能与煜国的大皇子在一起。咱们回吧。” 乐昌公主表情怪异,横了一眼宫婢:“不会说话就闭嘴!”宫婢的话也提醒了乐昌公主,她与煜国大皇子绝无可能。 宫婢被训斥,面露惶恐,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言语。 乐昌公主转身往回走,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堂堂公主,竟被谢瑾窈压了一头,谢瑾窈凭什么在她面前摆架子? “该死的谢瑾窈,别让本宫逮着机会,否则本宫定会叫你好看……啊!”乐昌公主正咒骂谢瑾窈,膝盖弯忽然一痛,整个人猝不及防朝前栽去。 宫婢伸手去扶,只来得及抓住乐昌公主一片袖子,于事无补,乐昌公主重重摔倒在地。 “公主!”宫婢大惊失色,蹲下去将乐昌公主扶起来。 “疼……”乐昌公主确信自己的膝盖摔伤了,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眼泪都忍不住掉出来,“你们长眼睛有何用,不如挖了,连本宫都护不住!” 身后发生了什么,谢瑾窈不知,路越走越偏,清幽似林中。沿路的宫灯都有几分暗淡,幸好银屏手里提了盏灯笼,不至于瞧不清路。 前方有处岔路口,突然冲出来一道瘦小的身影,手中举着一把银光凛凛的匕首,直直朝谢瑾窈刺来。那人眼眸里迸射出的寒光在昏暗中亦能瞧得清清楚楚:“谢瑾窈,拿命来!” 第346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小姐小心!”银屏手中的灯笼掉落在地。 暗卫进不来皇宫,银屏下意识以自己的身躯挡在谢瑾窈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的手腕被一枚石子打中,瞬间整条手臂麻痛难忍,握不住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手里没了武器,瞧身量是个娇弱的女子,银屏毫不犹豫冲过去,生怕人溜走了。 银屏抓住女子的头发,将她低垂的脑袋拽起来。 谢瑾窈弯腰拾起地上未熄灭的灯笼,举高了照在行凶之人的脸上。那人别过脸去,可谢瑾窈还是看清了。 要杀她的是老熟人。 “谢云裳,好久不见。你挺有本事,到底是让你混进宫里来了。”谢瑾窈轻轻弯唇,“我一直在想你会在什么地方动手,你倒是挑了个好地方。” 谢云裳把脸转过来,眼珠子瞪得很大,在一张柔美的脸上显得极为突兀:“你知道我会对你动手?” 银屏也有些诧异,谢瑾窈是如何得知的?方才谢瑾窈嫌大殿里太闷,要出来走走透口气,结果专挑偏僻的地方走,银屏还觉着奇怪,眼下才明白谢瑾窈是故意的,给人下手的机会。 “你派人暗中打听我的消息,难道不知道我谢瑾窈的消息最难打探,很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谢瑾窈捏住谢云裳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稍微一查就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盯着我。谢云裳,你怎么嫁了人还不安分,非得找死不可。” 谢云裳盯着谢瑾窈那张绝美的脸,恨不得将其撕碎。 那双眼里快要喷薄而出的恨意令谢瑾窈感到意外,她不可思议道:“你为何如此恨我,不惜在宫里动手杀人。你可知就算你真的得逞了,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宫门。” 谢云裳忽然放声大笑,笑容十足扭曲:“你居然问我为何恨你,谢瑾窈,是你!是你将我害成这个样子的!都是你!” 不过是得罪了谢瑾窈,便被她步步紧逼,若不是谢瑾窈在谢令仪面前说了什么,谢令仪何以对她有那么大的恨意。 她嘲讽了谢令仪几句而已,谢令仪就央求谢汝泰将她嫁给了地位卑贱的宫苑总监主簿。此人相貌不堪,品行更不堪,动辄对她辱骂,嘲笑她出自大周荣耀之家也不过如此。 她所遭遇的一切悲哀都来源于谢瑾窈,叫她如何不怨恨谢瑾窈。 就是死,她也要将谢瑾窈拖进地狱。 “谢云裳,你简直不可理喻。”谢瑾窈道,“你还记得你我是如何走到决裂的那一步么?是你,为了嫁给太子,欲攀上御史中丞家的小姐诋毁于我,我不过稍加惩戒,你不知悔改,撺掇玉桃在祖母的寿宴上对我下药。一桩桩,一件件,你都忘了么?” “随你怎么说,今日我落到你手里是我时运不济,我没什么可说的。”谢云裳咬牙切齿道,“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然会选择杀了你!” 谢瑾窈甩开她的下巴,多看这张脸一眼都要做噩梦:“你没机会了,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我早该明白,善心该给善良的人,给你这种人,不过是助长你的恶行。” 谢云裳嘴上说着不怕死,可当死亡真的来临,浑身都在发抖:“谢瑾窈,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不得好死!你……” “把她的嘴巴堵住。”谢瑾窈道。 银屏利落地掏出绢帕,随意团成一团,塞进谢云裳嘴里。 谢云裳摇着头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唔唔”的声音,想要挣脱银屏的桎梏。 谢瑾窈烦不胜烦,将手里的灯笼掉了个方向,直接用手柄敲晕了谢云裳。 谢云裳的身子如一只麻袋,在银屏身前缓缓倒下去,砸在地上。 银屏一惊,往后退了一步,望向谢瑾窈:“小姐,现在怎么办?” “不必担心,自有人会处理干净。”谢瑾窈将灯笼递给银屏。 银屏定了定神,沿着原路折返:“小姐怎么也不事先跟奴婢说一声计划,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不过,小姐是怎么让暗卫进来的?” 这可是皇宫,处处都戒备森严,若是人人的暗卫都能摸进来,那皇宫大内岂不成了筛子,再无秘密可言。 “不是暗卫。”谢瑾窈道,“是宫里的侍卫,平阳公主的人。” 银屏了然。 想到谢云裳癫狂的行径,银屏不禁打了个冷战,愤然道:“谢云裳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混进皇宫行凶。” 转念一想,谢云裳的丈夫是宫苑总监主簿,宫宴上的新鲜瓜果都由其提供,谢云裳借机混进来也不是件难事。 “可见她对我恨之入骨,她知道我进宫不会带暗卫,这是她唯一的机会。”谢瑾窈摇摇头,始终不明白谢云裳为何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一门心思就想报复她。 银屏道:“幸好小姐早有防备。” 话音方落,前路有人靠近,逆着光看不清面容,银屏起了警惕之心。 谢瑾窈皱起了眉头,停住步子不再往前。平阳公主的人去处理谢云裳了,身边再无其他人可用,她不得不防备:“何人在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径直朝谢瑾窈走来,一张俊朗却阴沉的脸渐渐暴露在宫灯之下。 “窈妹妹,好巧,孤出来走走就碰见你了。”太子一身帝王紫蟒袍,目光落在谢瑾窈脸上,如冰冷的刀子,“方才在大殿上未能有机会与窈妹妹说上话,不如现在说。” “你想说什么?”谢瑾窈眉目冷凝,一分好颜色也摆不出来。 太子讥笑一声:“窈妹妹当真是贵人多忘事,一心想求得血魄,转眼就抛到脑后了。还有闲心向煜国的皇子求爱,可惜那煜国的皇子不解风情,对窈妹妹不屑一顾。都说窈妹妹的容颜可颠倒众生,怎么在煜国皇子那里失了魅力。” 如果太子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她,那么谢瑾窈只能笑他愚蠢:“血魄殿下自己留着吧,我不需要了。至于我的魅力是不是对所有人有效,那就不劳烦殿下操心了。殿下与其在此同我浪费时间,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笼络朝臣的心,如何挽回圣上对殿下的信任。” 谢瑾窈掩唇一笑,接着道:“毕竟,玉京城里有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是拜当初殿下治理南方水患不力所致。真是可怜了,从自己的家乡流落到天子脚下,不知会不会哪一天变成捅向殿下心窝的刀子。” “谢瑾窈,说你放肆,你还真是放肆。”太子猛地上前一步,攥住谢瑾窈的手腕,怒意遍布的脸逼近她,“你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 “太子殿下,请放开小姐。”银屏上前阻止,被太子一把搡到地上。 灯笼剧烈摇晃几下,里头的烛火熄灭了,四周霎时更暗了。 第347章 你派了人跟踪我 银屏呼了声痛,不敢声张,既怕引来人撞见这一幕有损谢瑾窈的清誉,又怕太子仗着身份欺负谢瑾窈。 谢瑾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银屏,眸色更冷,试着拧动自己的手腕:“赵澄明,你自重。” “你敢直呼孤的名姓。”太子拧眉,看着谢瑾窈愤怒的模样,倏尔笑开,“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朵带刺儿的花。” 谢瑾窈紧抿了下唇,冷声道:“我叫你松开。” “孤偏不松开,有本事你就大声呼救,正好叫所有人都看看,你与孤在此幽会。”太子笑得畅快,几次在谢瑾窈手里吃瘪,好不容易看她落于下风,心中怎会不痛快,“窈妹妹前脚才在大殿之上向煜国皇子示爱,转头就勾引孤,不出一日,窈妹妹水性杨花的名声将会与你的美貌一起传遍玉京的大街小巷。” “你卑鄙无耻,实在不配为储君。”说话间,谢瑾窈靠近了些,屏住呼吸,另一只自由的手从太子面上一扫而过。 一阵白色粉末从袖中撒出。 太子猝不及防,吸入了一些,霎时松开对谢瑾窈的桎梏,捂住口鼻后退两步。 还是晚了一步,太子身形晃了一下,只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所视之物在旋转,多出了几重阴影。他用力眨眼,甩了甩脑袋:“谢瑾窈,你对孤做了什么?你……” 话还未说完,太子就晕了过去,轰然倒地。 谢瑾窈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迷晕了太子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冷眼睨了一眼地上的人,仍不解气,抬脚在太子身上狠狠踹了两脚:“惹了我,你的太子之位也是坐到头了。” “小姐可有受伤?”银屏方才被太子猛力一推,脚踝崴到了,费力爬了起来。 谢瑾窈摇了摇头,偏过脸去抖落宽袖上沾的迷药,以防不当心把自己药倒了。 沈怨成日钻研一些乱七八糟的毒药,没承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我们走。”谢瑾窈抬脚从太子身上跨过,回到灯火通明处,缓缓舒口气。 听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乐昌公主不知怎么摔了一跤,十分严重,掌心与膝盖都破皮流血了,下巴好像也磕到了,已回了寝宫。 谢瑾窈暗自嗤笑一声,这对兄妹也算同病相怜了,太子直挺挺地倒下去,等他醒来,浑身上下估计会痛上几日。 * 宫宴结束,一身黑衣的罗帆上了大皇子的马车,如实汇报。 今夜谢瑾窈的遭遇可谓险象环生,且一次比一次凶险。先是被乐昌公主拦住羞辱,罗帆遵照大皇子的意思,凡是有人为难于谢瑾窈,必得出手相护。罗帆便略施小惩,弹了颗石子,让乐昌公主摔了个狗吃屎。 再说后来有一女子拿刀欲刺杀谢瑾窈,罗帆正要现身相救,却不想暗中有侍卫先他一步打落了那女子手里的匕首,罗帆便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谢瑾窈又遇上了太子,太子不仅咄咄逼人,还对谢瑾窈动手动脚,罗帆焦急不已。那是大周的太子,身份高贵,轻易开罪不得,罗帆发愁之际,谢瑾窈自己动手了。她用药迷晕了太子,还对着太子踢了两脚,最后从太子身上跨过。 那一幕被罗帆尽收眼底。若非亲眼所见,罗帆绝对想不到,谢瑾窈一介弱女子竟能从高大挺拔的男子手中逃脱。 “再有下次,不管对方是谁,不必衡量,救她要紧。”玹影握拳的手骨节绷到发白。 话说出来的下一刻,玹影又想到,以后大抵用不着罗帆,等宣无名制出解药,解了他身上的毒,谢瑾窈自有他亲自保护,旁人他信不过。 罗帆心虚地垂下了头,听出了大皇子语气里的冷意,大概在责怪他没有及时出手。 “大周的太子说了一句话。”罗帆一边回忆一边复述,“太子说,谢小姐贵人多忘事,一心想求得血魄,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玹影眼眸一眯,空洞的眼神忽然变得凛冽。 马车还在行驶当中,玹影不管不顾地跳了出去,跟随在马车外的几个婢女吓了一跳。雪沁急忙跑过去:“殿下怎么下来了?” 罗帆随后下了马车,听见大皇子急切地问:“她在哪儿?” “谁?”雪沁不解。 罗帆知道大皇子说的是谢瑾窈,四下扫视,正巧瞧见谢瑾窈那辆华丽的马车驶来,面色一喜,道:“殿下,谢小姐的马车过来了,就在后面。” 玹影转身往后走,罗帆连忙跟上去。 看着那一幕,雪沁才知大皇子要找的人是谢瑾窈。那般迫切的姿态,哪有天潢贵胄的风度。 车夫勒停了马车,屈指叩了叩车壁,禀报:“小姐,煜国的大皇子拦住了咱们的马车。” 谢瑾窈有些诧异,刚出宫门不久,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心念刚起,一道黑影就钻进了马车,行动迅速无阻,比耳清目明的人还利落。 见状,丫鬟们识相地下了马车,给车夫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行。此时都是宫宴结束后离开的官员及其家眷,马车停在此处太过引人注目。 “你也太不小心了,此地人多,指不定被哪位有心人看见。”谢瑾窈没想到素来沉稳的玹影如此急躁。 “血魄小姐是从何处寻得?”玹影原想装作不知道,因为谢瑾窈不想让他知道,可罗帆说太子提到了血魄,难不成是谢瑾窈同太子做了什么交易。 “神医都告诉你了?”谢瑾窈“啧”了一声,嘀咕道,“这个宣无名,怎的如此不靠谱。” 玹影心中焦灼,不再旁敲侧击,选择暴露自己:“太子是不是同小姐提了什么条件,只有小姐做到,太子才肯把血魄交出来。” 谢瑾窈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你是如何得知的?” 略略思考了一下,谢瑾窈明白过来,定是有人将她与太子的对话告诉了玹影。那样隐蔽的地方,不可能是刚好路过听见了,只有一种可能—— “你派了人跟踪我?” 谢瑾窈倒也没生气,只是觉得玹影变了不少,不再是那个老实的暗卫。 第348章 你对谢小姐的敌意太大了 “不是。”玹影的本意不是要跟踪谢瑾窈,窥探她的私事,他着急解释,“护卫小姐在宫里的安全。” 玹影知道宫里不能带上暗卫,但他作为煜国的来使,身边是可以留个把护卫的。在罗帆告知他谢瑾窈宴会中途出去了,他便差罗帆前去保护谢瑾窈。 “原来如此。”谢瑾窈笑了笑,缓缓道,“你的人难道没告诉你,我同太子说,我不需要血魄了,让他自己留着。” 玹影怔住了。 回想方才在马车上罗帆同他汇报的情景,罗帆刚复述一句太子的话,他就急不可耐地跳下马车找谢瑾窈,后面的话罗帆应当还没来得及说。 谢瑾窈唇畔的笑意渐渐加深:“你的人怎么做事的,汇报消息都不全,说一半藏一半,不是存心惹你着急么。” 玹影没好意思说是自己的问题,怪不着罗帆:“那,血魄……” “血魄是你岳丈大人给的。”谢瑾窈道,“与太子无关。” 她隐瞒了部分真相,如果不是谢宗钺手里刚好有一块血魄,她会同太子做那个交易,他的命比任何事都重要。 玹影耳边回荡着“岳丈大人”几个字,抿紧了唇,心间荡开涟漪。 不等他平静下来,谢瑾窈紧接着就发难:“既然话说开了,我倒要质问你,为何要骗我?你以前答应过我不再骗我,你说话不算话。倘若找不到血魄,你会死。你怎么忍心又一次抛下我?” 谢瑾窈是想控诉的,可是说到最后,真有些委屈,鼻腔里一阵酸涩,却不肯示弱,语气高傲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小姐吗?” “对不起。”一瞬间,玹影什么想法都消失了,只剩下深深的愧疚。 他总是在惹谢瑾窈掉眼泪,他罪该万死。 谢瑾窈手撑着软榻往一旁挪,离玹影远一些,道:“每次犯错都道歉,然后死不悔改。暗卫做成你这样,也是全天下独一份了。” 玹影伸手触碰谢瑾窈,被她侧身避开。 谢瑾窈板着脸道:“我在生你的气。” “是我的错。”玹影垂头,不知怎么做才能让谢瑾窈消气,想到从前,他试着提议,“小姐罚我。” 谢瑾窈瞥了一眼玹影,心想他是不是脑子有疾,只见过有人主动求赏赐,没见过有人主动求惩罚:“你想我怎么罚你?” “随小姐高兴。”玹影道。 谢瑾窈想不出来有什么法子可以惩罚玹影,像从前那样罚跪是不行的,玹影身上的毒还未解,身子虚弱,出了什么事心疼的还是她自己。就算他身子健全,她也是舍不得的。 胡思乱想一阵,谢瑾窈促狭心起,忍着笑道:“你同我回国公府。” 一刻也未犹豫,玹影应了下来:“好。” 马车停在国公府正门,谢瑾窈吩咐了句,车夫照做,绕着国公府走了大半圈,避开耳目,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进去。 谢瑾窈想起来都觉好笑,她回自己的府邸,倒像是做贼。这一切都拜玹影所赐! 玹影那几个婢女都被他遣回荣芳宫去了。罗帆戴上面具,扮作玹影的样子随她们回去。 雪沁放心不下,对谢瑾窈怨念颇深:“殿下随时可能毒发,留在国公府多不安全。那个女人一点也不顾惜殿下的身子。” 花芷道:“神医已经在制解药了,不差这两日。若不是谢小姐为殿下寻到血魄,殿下性命难保。单凭这一点,咱们也得感谢谢小姐。” 湄芳赞同地点点头,凝霜也如是。 唯独雪沁,始终看不惯谢瑾窈,又无法反驳,沉默半晌,嘟囔了句:“谁知道她是怎么拿到的,大周皇室的至宝,她一个臣子的女儿……呵。” 湄芳蹙了蹙眉,道:“雪沁,你对谢小姐的敌意太大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你难道不清楚,谢小姐与殿下成亲了,谢小姐也是咱们的主子。” 说不过她们,雪沁索性闭嘴不言。 她就是厌恶谢瑾窈,一副狐媚子做派。大皇子从来都是冷静自持的,偏偏每次遇到谢瑾窈都被勾得方寸大乱。 * 玹影的确被勾得方寸大乱,在湘水阁谢瑾窈的寝屋里。 这里的一切都是玹影所熟悉的,屏风、小几、脚踏、床榻、帘帐,被褥……以及袅袅升起的熏香。即使看不见,也能清晰映在他脑中。 丫鬟都被谢瑾窈遣了出去,外间也不许留。 沐浴过后,谢瑾窈披着藕荷色软袍,长发还未完全绞干,乌润润的,散落下来,面容洁净美丽,抵在玹影怀里,像只刚修炼成形的妖精,轻声问:“你是不是从未在这张床榻上躺过,软不软?” 他们成亲后,玹影日日宿在谢瑾窈房中,却都是在地上铺一层床褥。 夜里服侍谢瑾窈饮清露,也是跪在床边的脚踏上,不曾上过她的床。 被谢瑾窈这么问出来,玹影只觉全身上下如同火烤,心跳得尤其剧烈,喉咙还有些干涩。总之,哪里都紧绷着,不得畅快。 “你怎么不说话?”谢瑾窈指尖戳上玹影润红的唇,“真是白长了一张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玹影下意识抿唇,却不小心将一截手指抿入口中,反应过来后慌忙松开。 谢瑾窈眸光微闪,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玹影的唇:“你看不见还感觉不到么,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玹影嗓音喑哑,几乎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谢瑾窈问:“你说什么?” “我不是故……”玹影方启唇,谢瑾窈就缠上来吻住他。 余下的话都没法子再说出来,尽数被她吞没。 玹影恍惚记起谢瑾窈带他回来是为了惩罚他,可眼下进行的事哪里是惩罚,分明是赏赐。 他本就总也得不到满足,每次靠近谢瑾窈都想得骨头缝里发痛,没见着她的时候也会想,像个管不住自己的野兽,无时无刻不想同她亲近、纠缠。 是痛苦,也是甜蜜。 玹影始终觉得,自己这一生在遇见谢瑾窈以后都是幸运的。偶尔也会想,何其有幸,能得到小姐的青睐,与她产生羁绊。 “小姐,小姐……”玹影很快化被动为主动,翻身将谢瑾窈困在自己身下,温热的唇辗转到唇角、耳际、脖颈,手指绕上衣带,急乱地拽开。 他自己身上雪白的中衣也在摩挲中变得凌乱不堪,欲落不落。 垂下的白发扫过谢瑾窈的脸,她嘟翘起嘴唇,吹开一缕盖在唇上的发丝。心道,这人嘴上唤她小姐,听着是很尊敬,可做的事全是对他的小姐大不敬。 帘帐遮掩了烛光,床笫间昏昧朦胧,热意弥漫,谢瑾窈的心口一片滚烫。 过了许久,她才想起自己的初衷,费劲地捂住玹影的嘴巴,叫停:“到此为止。” 第349章 让殿下尽快启程回煜国 玹影额上的汗汇聚成流,淌到眉骨,堪堪停住,听见谢瑾窈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气息道:“你还中着毒,不宜劳累,上回在荣芳宫我不知情便罢了。” 他伏在谢瑾窈身上,许久未动,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混乱,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谢瑾窈推他,力气太小,没能推开,只好下命令:“躺好,睡觉。” 又过了许久,玹影的身子动了动,遵从命令翻身平躺在谢瑾窈身边,紧闭着眼。 感受到一股燥热在体内乱窜,玹影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的确是惩罚。 谢瑾窈拢了拢散开的软袍,钻进玹影怀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强硬地抬起他另一只胳膊,让他环着自己的腰,然后抱住他,哼道:“你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玹影低低地“嗯”了一声,辨不出情绪,整个人好似已然灵魂出窍。 谢瑾窈得逞地笑了一笑:“你以后还敢骗我么?” “不是有意的。”玹影喉咙滚动,“我不想小姐为了我……” “我管你是不是有意的。”谢瑾窈打断玹影的话,“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不讲理,我蛮横,我肆意妄为,我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你骗了我。” 玹影哑口无言,片刻后,失笑。 敢于承认自己蛮横无理,除了谢瑾窈没旁人了。 可是该怎么办,他就是不舍得小姐为了他劳神伤心。 若是再遇到同样的事,他可能还是会选择隐瞒她欺骗她,即使会惹她生气。 玹影默叹一声,情不自禁地低头,在谢瑾窈额心亲了亲。 谢瑾窈下意识抬手摸向额头,感觉有羽毛一扫而过,摸上去什么也没有,才反应过来是玹影亲了她,她一顿,继而唇边漾起笑意,心中更是甜蜜:“我原谅你了。” 玹影忍不住搂紧了她,方才她还说自己蛮横不讲理,转眼就这般乖顺,用温软的语气同他说原谅他了。 在他看来,谢瑾窈一点儿也不蛮横,她可爱得紧。 “那我们要继续么?”谢瑾窈微微仰起头,只看到玹影清晰分明的下巴。 玹影仿佛在等她这句应允,他没有应答,用行动告诉她…… 谢瑾窈被亲得七荤八素时,没忘记问一声:“你体内的毒,这样真的没关系么?” “没关系。”帘帐摇晃中,玹影分出精力答。 谢瑾窈涨红的脸埋进软枕里,咬住唇,缓过那一阵难耐的滋味,张口喘了几声,声音娇娇的,又有些闷:“敢骗我,你就死定了。” *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屋里的二人还没有起身的动静。 丫鬟们都在院子里做事,休说踏足那间屋子,便是靠近也不曾。 玹影早醒了,怕吵到谢瑾窈便没有动,只因谢瑾窈攥住了他的一缕长发。 谢瑾窈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悠悠醒来,眼睛睁开没一会儿又闭上。 察觉到这细微的动静,玹影哑声开口:“已经很晚了。” 谢瑾窈腾地睁开眼,看向身边的人,即使脸上布满了青黑的斑纹,在谢瑾窈看来也是俊美无俦的,手抬起来想摸一摸,才发现手心里拽着一缕发,并且有几根被她拽断了,手指尖缠绕着长长的白色发丝。 谢瑾窈心虚地拈起那几根白发扔掉,摸向玹影的脸,声音透着一股子倦懒:“你什么时候醒的?” “很早。”玹影从前有早起练功的习惯,一向醒得早。 谢瑾窈抱着玹影磨蹭了一阵子才唤来丫鬟起身梳洗。 待到脑子彻底清醒过来,谢瑾窈便明白了玹影说的那句“已经很晚了”究竟有多晚,居然快到用午膳的时分。 谢瑾窈揉了揉眉心,刻意不去看丫鬟们的眼神,生怕看到她们流露出揶揄的神色。 银屏道:“奴婢去吩咐小厨房送吃食过来?” 怕谢瑾窈饿着,半个时辰前银屏就让小厨房的人动手烧菜,这会子也该做好了。 谢瑾窈应了声,银屏便出去了,一回头,玹影穿着云水蓝锦袍出来,清冷若九霄上的仙君。谢瑾窈托着腮目露欣赏,出声道:“我在这里。” 玹影准确无误地避开屋子里错落有致的摆件,去往谢瑾窈身边。 谢瑾窈挑了挑眉,待他走近,拉了他一把,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不多时,丫鬟们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桌,谢瑾窈挥了挥手,不需她们布菜,自己手持玉筷,夹了一块蒸鱼,仔细剔了刺,喂到玹影嘴边。 玹影顿了顿,有些受宠若惊。 谢瑾窈倒很坦然:“你又看不见,怎么夹菜。” 犹豫一瞬,玹影张口吃下她喂到嘴边的菜。 沈怨听闻谢瑾窈在用午膳,想来蹭吃蹭喝,打帘进来,冷不丁见谢瑾窈在喂玹影吃饭,揉了揉眼睛,不是错觉,尴尬地走开了。 宝月见状笑了笑,小声同沈怨道:“小厨房里备了多的,一会儿端去沈姑娘房中。” 沈怨捏了捏宝月的脸颊:“还是你懂我。” 而后,她抬了抬下巴,嘀咕道,“玹影中毒是瞎了眼睛,又不是手断了不能动,你家小姐也太夸张了。”主子的事做奴婢的是不会置喙的,宝月憨笑了声,以示回应。 上回玹影留在湘水阁用膳,也没见谢瑾窈这般细致妥帖地照顾,其实玹影就算眼睛看不见,做这些事也自如得很,丝毫不受阻碍,谢瑾窈也是知道的。大抵谢瑾窈是一时兴起?宝月不得而知。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两人的感情已然是到了如胶似漆的地步。 安排好了沈怨的饭食,宝月正欲回屋,却见雪沁出现在湘水阁外,被护卫拦住了。 雪沁不悦地同护卫解释:“我上次来过这里的,你们国公府的大门我都进来了,这里还进不得了么?” 湘水阁的规矩便是管你来没来过,凡是进来就得主子的允许。莫说一个丫鬟,其他几房的主子来了也得遵守规矩。 宝月翻了个白眼,进到屋里与谢瑾窈汇报:“小姐,姑爷的婢女过来了。” 谢瑾窈不以为意:“吃罢饭再让她进来。” 玹影自然是事事听谢瑾窈的。 谢瑾窈用饭向来是细嚼慢咽,加上照顾玹影不亦乐乎,一顿饭花了不少时间。 饭后漱了口,饮一杯清茶,谢瑾窈才闲闲地开口:“那个什么婢女,叫她进来吧。” 在漫长的等待中,雪沁耗光了耐心,火气不断上涨,将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归因于谢瑾窈,被放行时脸色很不好看。 进了屋,见到玹影,雪沁才缓和了些,屈身行了个礼,道:“皇后娘娘传信过来,让殿下尽快启程回煜国。” 第350章 我从前就想当太子妃 雪沁言罢,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谢瑾窈。大皇子是煜国未来的储君,终究是要回到自己的国土,而这里是大周,大皇子注定不会长久地待在此地。 谢瑾窈当如何? 出乎她的意料,听了这话,谢瑾窈的脸色并未有太大变化。她搁下茶杯,缓缓抬起一双天真又妩媚的眼眸,笑意嫣然:“我倒是忘了,你是煜国的大皇子,生身父母都在煜国,这可如何是好?” 她把问题抛给了玹影。 强留他在大周,岂不是逼着他与好不容易相认的亲人分离,可若是随他去煜国,谢瑾窈又舍不得离开大周,离开生活了将近二十载的国公府,离开自己的父亲。 难不成要与玹影分隔两地?她也无法忍受。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个两全之法。 “我不回煜国。”玹影没作思考就给出了答案。 他是谢瑾窈的人,谢瑾窈在何处,他便在何处。 之前躲着不愿来见她,是怕自己活不成,不想成为她的拖累。 待宣无名制出解药,解了他身上的毒,他当然要陪在谢瑾窈身边,护卫她的安全。 雪沁傻了眼,怎么也没想到大皇子居然要留在大周,急道:“殿下不可!” 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雪沁缓了缓,轻声道:“皇后娘娘日夜盼着殿下平安归去,过往二十几载,娘娘都活在深深的自责与悔恨中,费尽千辛万苦才寻回殿下,殿下怎能舍下娘娘?何况,殿下的身份如何能留在大周?殿下是咱们煜国未来的储君,是要继承皇位的。” “娘娘那边,我自会修书同她解释。”玹影道,“至于身份,罗帆可扮作我回煜国。” 整个大周无人知晓煜国的大皇子长什么模样,人们对煜国大皇子的印象不过是戴着面具、一头白发。解毒后,他摘下面具,白发变青丝,他便是玹影。 “殿下!”雪沁有些慌。 大皇子坚决的态度让她确信,无论旁人说什么,大皇子都不会改变主意。他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什么皇后娘娘,什么煜国尊贵无比的储君身份,他统统不要。 “殿下怎能如此想?太伤皇后娘娘的心了,还请殿下三思!”雪沁字字恳切。 玹影一脸平静:“你先回去吧。” 雪沁执拗地不肯走,望向气定神闲的谢瑾窈,他们主仆二人说话时,她便悠哉地支着头,把玩着手里一枚剔透润泽的空心玉管。那玉管雕工精巧,系在红绳上,两边各串了几颗圆润的玉珠子。 都是这个女人蛊惑了大皇子,大皇子是为了她才要留在大周的。 察觉到一道目光凝在自己脸上,谢瑾窈抬眸看过去,轻笑一声:“你看着我做什么,你的主子叫你回去。” “殿下……”雪沁眼圈红了。 “回去。”玹影声音沉下去。 掌嘴留下的伤还未消褪,那股隐痛仿佛永远残留在骨子里,雪沁不敢再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迈出屋子,她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她要给皇后娘娘传信,如实说明大皇子不愿回煜国的原因。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谢瑾窈倒了杯茶送到玹影手里:“你的母后对你好么?” 顺着她的问话,玹影回想在煜国养伤的那段日子,萧皇后凡事亲力亲为,为他遍请名医,搜罗无数天材地宝,他才得以捡回一条命,撑到宣无名到来。 甚至当初若不是萧皇后派自己的侄儿寻找他,他可能已经死在了凌霄峰的崖底。 “萧皇后对我……很好。”玹影无法违心。 谢瑾窈明了,沉默良久,方做出决定:“我陪你回煜国一趟。” 话音顿了下,谢瑾窈飞快道:“若是煜国不好玩,我便回来。” 玹影最不愿谢瑾窈为自己妥协,她是主子,他是属下,从来只有属下追随主子,没有主子迁就属下的。 “我不回煜国。”他还是这句话。 谢瑾窈笑了,眼珠子一转,玩味道:“我对煜国的皇室是何情况不了解,听你那位婢子说,你是煜国未来的储君?你知道的,我从前就想当太子妃。” 她捏了捏玹影的下巴,像逗弄什么小动物,啧啧了两声:“换个太子,也算达成了心中所愿。” 谢瑾窈从前想当太子妃,难道不是因为恋慕太子?玹影暗忖。 “你怎么又不说话?”谢瑾窈问,“在想什么?” 不等他回答,谢瑾窈便猜测道:“该不会是喝醋了吧。我闻到了一股子酸味。” 她点了点玹影的心口:“酸味是从你这儿散发出来的。” 玹影知道自己没资格喝醋,又控制不住,便有些懊恼。 “我那是年幼不知事,端看太子长得俊朗,身份高贵,便对他多了几分好感。”谢瑾窈一字一顿缓缓道,“在你还不是煜国大皇子的时候我就心悦你了,你还不明白么?” 闻言,玹影心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滋味。他又不是蠢笨之人,如何听不明白谢瑾窈的意思—— 她对太子算不得真正的喜欢,不过是普天之下所有女儿家的心愿,希望能觅得一个身份高贵相貌英俊的郎君,恰好太子是符合条件中的佼佼者,谢瑾窈便自以为仰慕太子。可他先前并无高贵的身份,谢瑾窈依然心悦于他,全然发自内心。 “不许胡思乱想。”谢瑾窈用了点力掐他。 玹影不禁弯唇,短暂的一瞬过后又抿住唇。 将他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谢瑾窈指尖戳在他唇角,轻轻往上提:“开心就笑,在我跟前有什么可端着的。” 因着谢瑾窈与玹影在外间说话,隔着道帘子,守在门外的几个丫鬟听得一清二楚。珠翠不由得啧啧感叹:“不得了,咱们小姐都会哄人了,从前小姐都是被哄的那个。” 银屏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也学宝月那丫头的语气说话。” “我说话的语气怎么啦?”宝月叉腰,“多么活泼可爱。” 金菱摇了摇头:“咱们姑爷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都有些记不清最初谢瑾窈是如何待玹影的,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四个丫鬟坐在廊檐下的栏杆旁吃零嘴闲聊,初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不禁眯起眼打盹儿。忽然,杨管事佝着背火急火燎地跑进湘水阁,打破了宁静。 “不好了,出事了。” 见杨管事如此慌乱的模样,几个丫鬟心里“咯噔”了下。 宝月急忙问道:“杨管事,出什么事了?” “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出事了。”杨管事喘了一大口气,道,“牵扯上咱们国公府了,国公爷刚得到消息出去,具体情况还未知。” 第351章 是何人陷害太子 屋里,谢瑾窈听见了杨钊的声音,正襟危坐:“杨管事,进来说话。” 玹影侧过身去将面具戴在脸上,杨管事进来时看见玹影愣了一下,道:“姑爷也在。” 玹影轻轻颔首。 “太子那边什么情况?”谢瑾窈问。 也是巧了,方才提到太子,转眼太子就出事了。 “太子殿下牵扯上一桩案子,死的那个人是咱们国公府的人。大理寺奉命彻查此案,国公爷得了消息前去探明原委。”杨管事道,“国公爷临走时担心晚些时候有风言风语传出来会吓到小姐,特命老奴前来同小姐说一声,小姐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父亲也太小瞧我了,不过是死个人,我又没亲眼瞧见,如何会被吓到。”谢瑾窈摩挲着手里的玉哨,“死的是府里的什么人?” 应当不是重要的人,在杨管事来之前,她没听说府里少了哪位主子。 杨管事压低声道:“是已经出嫁的三房庶出的云裳小姐。” 谢瑾窈倏地收紧了手,将玉哨攥在了手心里,怔怔地看着杨管事:“谢云裳?怎么可能……” 昨夜谢云裳混进宫刺杀她不成,为了永绝后患,被她下令处理了,如何死在了太子手中。 当中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 见谢瑾窈凝眉沉思,脸色微微泛白,杨管事暗道,小姐还说自己不会被吓到,这不就被吓着了。 “小姐别怕,此事国公爷会处理。”杨管事安抚道,“那云裳小姐已经嫁出去了,按说跟咱们国公府关系不大,且她是受害的那个,怎么想都不可能降罪于国公府。” 送走了杨管事,谢瑾窈思索良久,不得其解,忽而瞥向沉静如一汪幽静潭水的玹影:“不是你派人做的吧?” “不是。”玹影否认,“我只派了罗帆保护小姐。” 他不会越过谢瑾窈的意思随意插手她的事,他要的从来都是谢瑾窈平安无事,至于她想做什么,他不会横加干预。 谢瑾窈心里有些不安。 难道昨夜的事除了玹影的人,还有别的人撞见了,趁机将谢云裳的死嫁祸给太子,那么此人的目的是什么?是单纯为了扳倒太子,还是一石二鸟之计,连她也算计进去了。 玹影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谢云裳之死与太子无关,如今却与太子扯上了关系,背后的人若是为了对付太子还好说,可若是将谢瑾窈拉下水…… “小姐勿忧心。”玹影温声道,“事情尚未调查明朗,就算真查到小姐这里,也可分说。” 谢瑾窈点了点头。 除了静观其变,眼下也不能做什么。 * 傍晚时分,事情有了分晓,街头巷尾都在传太子卷入一场情杀案中,那女子已为人妇,丈夫正是掌管宫苑园林馆舍的九品芝麻小官。 太子拒不认罪,声称自己被人迷晕了,对所发生的事毫不知情,是有人栽赃嫁祸。 再问是何人陷害太子,太子却闭口不提了。 “奴婢真害怕太子殿下会供出小姐。”听着外头那些传言,银屏一阵心悸,抚着胸脯道,“太子殿下为何隐瞒了昨夜的真相,替小姐遮掩?” “你当太子是替我遮掩,他是在替自己遮掩。”谢瑾窈唇角翘起,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太子若说出是我将他迷晕了,大理寺势必传我前去对峙。届时问起我为何要迷晕太子,我自当实话实说,血魄一事就瞒不住了。太子身为一国储君,私自昧下了血魄,光是这项罪名就够圣上大怒了。太子知晓我的性子,如何敢说。” 银屏似懂非懂地点头:“可咱们不是没证据证明太子藏了血魄吗?” “只要我将此事抖落出来,自会有人去查,到时还怕查不出什么。只要太子真的做了就不可能天衣无缝,将东宫那些个幕僚抓起来严刑拷打,不信问不出东西来。”谢瑾窈慢条斯理地烹茶,“太子怎敢冒这个险。” “奴婢好奇,血魄一事,小姐为何不抖落到圣上面前?”金菱问。 “太子代表着我大周的皇室,诸国使者还在玉京,事情闹大了,损害的是大周的颜面。” “既然太子殿下不会道出实情,岂不是要吃哑巴亏了?” “不会,太子到底是太子,哪那么容易倒下。皇后出身世家大族,背后自有一众世家势力为太子周旋,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最后只会不了了之。”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谢瑾窈分析出当中关窍,“看来这件事纯粹是冲着太子去的。” 只要不牵扯到她,背后的人想怎么折腾都行,正好她也十分看不惯太子。 “听说皇后娘娘一日去了五次御书房,以性命担保太子的清白,圣上不肯见皇后娘娘。”宝月道。 谢瑾窈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不想再提这对母子:“荣芳宫那边有什么消息?”玹影不便在国公府逗留太久,已经回了荣芳宫。 珠翠答:“那位姓罗的侍卫过来传了口信儿,神医今夜就能制出解药,为姑爷解毒,叫小姐不必担忧。” 谢瑾窈勾了勾唇,那些个糟心事都被抛诸脑后,心情好转起来。 * 事情如她所料,各方查来查去都找不到切实的证据,证明太子与此事有关,也证明不了太子与此事无关,成了一桩悬案。 谢瑾窈听到最新消息的时候,正颇有闲情逸致地临窗弹奏琵琶。 许久不碰琵琶,技艺倒没有多少生疏,流畅的曲调倾泻而出,夹杂着谢瑾窈轻缓的说话声。 “我猜背后那人想要的也不是单凭这一件事拉太子下马,不过是想看太子惹上一身腥。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前有太子治理水患不力,致使城中暴乱,百姓死伤无数,今又有太子卷入情色案件当中,哪怕无法证实,亦在圣上心中留下了太子冲动轻浮、不堪重任的痕迹。将来太子再出点什么事,储君的地位就要不稳了。” 说到此处,谢瑾窈拨弦的动作骤然一停。 只听闻“铮”的一声,周遭静下来,谢瑾窈环抱着琵琶若有所思。 怎么忘了最关键的一点,太子出事,谁最有利谁就最有可能是幕后操纵者。 第352章 等待她的不会是好下场 太子一事沸沸扬扬闹了好些天,民间已流传了几个不同的说法。 诸国来使陆续离开了玉京,唯有煜国的大皇子,因感染风寒暂时无法启程,仍居住在荣芳宫里,闭门不出,好似对外面发生了何事并不关心。 御书房里,平阳公主求见,皇帝因着太子的事接连几日未睡好觉,形容有些憔悴。 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后,平阳公主道:“儿臣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儿臣知道父皇近日为太子的事忧心,儿臣本不该来烦扰父皇,奈何儿臣忍耐已久,如今诸事平息,儿臣实在忍不下去了,特来向父皇说明。” 平阳公主一脸郁色,皇帝便猜到不是什么好事:“你且说来听听。” “儿臣想恳请父皇下旨准许儿臣与驸马和离。”平阳公主掷地有声道。 “你这……”皇帝惊讶地望着平阳公主,“为何要同蔺谦和离?朕看蔺谦端方有礼,是个不可多得的谦谦君子,他哪里不好了?” 那些乌糟事平阳公主不想说出来惹皇帝烦心。本来皇帝就够繁忙的,再因为她的事伤神就是她不孝了。再者,那件事说出来也确实丢脸。 “儿臣与蔺谦性格不合,一日也过不下去。”平阳公主心高气傲,不愿道出真实缘由,“还请父皇为儿臣做主,准儿臣与蔺谦即刻和离,从此再不相干。” “平阳啊,这个驸马当初可是你自己选的。你的亲姐姐漱华公主为了两国太平嫁去了煜国和亲,终生难以再返大周与朕团聚,朕不想再委屈了你,便许你婚事自由。”皇帝道,“你与驸马成婚才多久就要和离。平阳,你长大了,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没有使小性子。儿臣每日都过得十分不开心,长此下去就要抑郁成疾了。”平阳公主语气带着央求,“请父皇为了儿臣的身体着想,允了儿臣的请求。父皇,您最疼儿臣了。” “就是疼你才不能由着你胡闹。”皇帝拿出了全部的耐心,缓声问道,“你与驸马闹了什么矛盾,细细说来,若是驸马有错,朕会替你做主。只怕今日朕准了你与驸马和离,明日你便后悔。” 平阳公主举手发誓:“儿臣绝不后悔。” “你先说,为何要和离?”皇帝一再追问。 平阳公主一口咬定与蔺谦性格不合,皇帝见问不出什么,只得作罢。 不过,平阳公主此番,在皇帝看来,明显是受了委屈却倔强得不肯吐露,若是不给她个交代,她心里不会好受。 “你先回去,容朕考虑考虑。”皇帝挥了挥手。 瞧着皇帝愁容满面的样子,平阳公主也不忍步步紧逼,见好就收:“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切勿太过操劳。” 皇帝笑了笑:“朕知道了。” * 离开皇宫,平阳公主回了公主府。 没多久,宫里就来了圣旨,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将蔺谦贬了官,做回他的通直郎。 蔺谦接旨,叩谢圣恩。 平阳公主听了只觉无奈,她要的是和离圣旨,不是将蔺谦贬谪的圣旨。 平心而论,蔺谦在做官一事上挑不出一丝错处,甚至因为他是出身寒门,比那些世家大族出来的官员更为勤勉。 平阳公主前脚进宫,后脚贬官的旨意就到了手中,蔺谦没说什么,坦然接受,还想着平阳公主出了气,对他的怨气是否会少一些。 然而,想明白其中因果的蔺母就无法接受了。 宣旨的内侍还未离开,蔺母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起来:“苍天啊,我儿做错了什么,每日早出晚归,一刻也不曾懈怠啊!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什么了,否则谦儿好端端地怎会被贬。公主心里有怨朝着老身撒就好了,做什么为难谦儿!公主,老身给你当牛做马,请公主大人有大量,不要拿谦儿的前程开玩笑。” 前来宣旨的内侍眼中闪过一抹鄙夷,当即便忍不住了,一甩拂尘,尖声道:“蔺夫人,你可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 蔺谦心中凛然,忙不迭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公误会,母亲她目不识丁,乃粗鄙之人,不懂规矩礼法,还请公公见谅,母亲并未对圣上有任何不敬。” 内侍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对其视而不见,侧了侧身,恭敬地朝着平阳公主行了一礼:“公主,老奴就先告退了。” “有劳李公公。”平阳公主颔首,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听音。 听音递给内侍一袋金瓜子,送内侍出去。 跪地的一众人慢慢站起来,蔺谦看向平阳公主冷漠的侧脸,上前欲与她说话,平阳公主长袖一拂,在蔺谦开口前离开了。 文慈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许久不出,这回是因为宣旨,不得不出来见人,听蔺母的意思,蔺谦是因为平阳公主进宫在皇帝面前告状才被贬官,心思转了转,小心翼翼地凑到蔺谦身边,柔声安慰:“谦哥哥,公主是不是还在为那一晚的事生气?要不我去公主寝屋外跪着,求公主宽恕。谦哥哥的前程要紧。” 蔺母抹了一把眼泪,满意地拍了拍文慈的手:“还是文慈贴心,知道为你的前程着想,我看公主根本就没把你这个夫君放在眼里,拿你当奴仆使唤,稍不顺她的心意便下狠手惩治,竟闹到了陛下面前,指不定陛下怎么想你,以后再想升官就难了!” 文慈垂着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到底都是我的错,那一晚我不该自作主张去给谦哥哥送醒酒汤,不然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我以后……该怎么嫁人。” 提起这件事,蔺谦就愁肠百结,恨不能让时光倒流。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头一回对文慈发了火:“别说了。” 文慈吓得身子一抖,往蔺母身边躲了躲。 “你冲文慈发什么脾气。”蔺母没好气地往蔺谦胳膊上拍了一巴掌,“文慈是个可怜人,整件事从头到尾她都是无辜的。你不给她一个名分就罢了,还斥责她。” 蔺谦不想同蔺母多说,将圣旨收起来交给一旁的小厮,朝公主的寝屋走去。 文慈瞧着蔺谦离去的背影,咬了咬唇,眼眶渐渐蓄起了泪。 到了这一步,蔺谦仍不肯多看她一眼,她再不做打算,待到那两个人和好,她就彻底没机会了。等待她的不会是好下场。 第353章 想怎么惩罚微臣都可以 平阳公主疲惫地回到寝屋,由听音卸去头上沉重的钗环,揉了揉额角,眼眸半阖。 听音看得心疼不已,公主未出降前活得多么潇洒快活,在宫里同一群宫女玩闹,偶尔偷溜出宫与谢家小姐闲聊、游玩。近来公主虽然没做什么,可整个人如枝头被霜打过的花儿,蔫蔫的,再也没见她开怀笑过。 吟夏沏了一壶茶端来,放在平阳公主面前的案几上,小声道:“公主,驸马在门外。” 方才从蔺谦身边经过,吟夏见他的手抬起又放下,百般纠结的模样,似乎想见公主,又不知同她说什么。 “随他。”平阳公主抿了一口茶,声音无起伏。 话落,门扇传来“咚咚”两声叩击的轻响,听音与吟夏一同看向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喝茶的动作稍稍一顿,只听见蔺谦嗓音低哑,含着一丝卑微:“微臣求见公主。” 平阳公主眼睫微颤,半晌,搁下茶杯,启唇道:“罢了,让他进来吧。”她倒想听听蔺谦能说出什么花样。 吟夏过去传达平阳公主的指令:“公主让驸马进来说话。” 婢子态度冷淡,蔺谦也不介意,一脚踏进屋里,抬眸望去,平阳公主一身木槿紫锦缎裙,发饰已卸,乌黑的长发只松松挽着髻,半散不散。她惫懒地靠着榻上的凭几,即便是这样简单的装扮,也难以掩去平阳公主满身的风采,她生来高贵,是先皇后所出的嫡公主,皇帝最疼爱的女儿。 平阳公主掀起眼皮,看着立在几步开外的男子:“找本宫做什么?被贬官了来同本宫算账?” “不是。”蔺谦知道平阳公主进宫不是为了向皇帝告状,她是想求一道和离的圣旨。 蔺谦垂下眸,喉间干涩,许久才将心里的话说出来:“臣……不想与公主和离。” 平阳公主心头震了震,身子坐直了些,未几,恢复了平静,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现在不是你想不想,是本宫想和离。” 皇帝以为她与蔺谦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便下了一道贬官的圣旨给她出气,也是给蔺谦一个教训与警告,提醒他好好对待平阳公主。殊不知,平阳公主早在风云会开始之前就想好了和离这件事。 蔺谦心中苦笑。 同僚都道他幸运,一举高中状元,还得了平阳公主的青眼,得以尚公主,是上辈子做尽了好事修来的福分。蔺谦也觉得自己走大运,平阳公主性子骄纵但单纯,并不会蛮横不讲理,反而率真可爱,同她相处不会有君臣的压力。 他喜欢公主,想同她白头偕老,过完这一生。他能感觉出来,公主也是心悦他的,她会在他面前卸下高傲的姿态,有着女儿家的娇羞。 可是,事情怎就变成今日这样。 “你来找本宫,却又不说话,是何意?”平阳公主不耐道,“若你只是来说不想和离,那本宫知道了。不过如本宫所说,你的意见不重要。此次是父皇会错了意,待过些时日,本宫会再进宫禀明父皇,给你官复原职,再让你我和离。” 蔺谦的心犹如针刺,缓了许久才道:“公主想怎么惩罚微臣都可以,只求公主不要……不要和离。” 平阳公主挑唇笑了,笑容有些讥讽:“你同意那个文慈进府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她本可以在文慈进府后立马将人撵出去,就不会有后来的意外,可她没有,不知是为了同蔺谦赌气,还是想要考验他,结果就走到了这一步。 或许她也有错,但事情已然发生,纠结过去没必要。 蔺谦愕然地看着平阳公主。 虽然知道解释也于事无补,可他还是澄清了一点:“臣一开始就未同意文慈进府,是母亲同臣说,公主答应了。” 平阳公主怔了怔,才知两人之间有误会。 蔺母前来问她能否接文慈进府,她只觉烦躁,把问题抛给蔺谦,便说蔺谦同意了就行,转眼蔺母就将文慈接进了府里,她下意识认为是蔺谦点头答应了,由此对他生出怨怼,两人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事实却是蔺谦根本没同意,是蔺母在蔺谦跟前说她同意了,蔺谦不好驳公主的面子。 “本宫没答应,应当是你母亲自作主张。”平阳公主摇摇头,淡淡一笑,“无所谓,本宫已经不想继续下去了,本宫累了。” 蔺谦愣了许久,原来,是蔺母从中作梗,两头行骗,致使他与公主有了隔阂。 关系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又出了那样的意外,最终走向破裂。 蔺谦悔不当初,想要弥补,想要挽回,他真的不愿与公主斩断关系,从此再不相干。 蔺谦一身青色衣袍,如松如竹,磊落光明,敛衽屈身跪在地上。 听音与吟夏都吓了一跳。平阳公主也惊了,只见蔺谦红着眼恳求:“臣有错,求公主再给臣一次机会。” 平阳公主拧眉:“蔺谦,你是听不懂本宫的话么?本宫不要你了,没有机会了。” “臣从来只拿文慈当妹妹,从未喜欢过她,也从未想过纳妾,臣此生只会爱公主一人。”蔺谦言辞真挚,“臣自知犯下大错,不值得原谅,可是臣更不想与公主分开。” 平阳公主张了张口,无话可说,心中既酸楚又痛苦,不知怎么办才好。 而蔺谦也不等平阳公主回应,起身朝外走去,竟是去往厨房的方向。 平阳公主担心蔺谦做傻事,给听音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跟过去瞧一瞧,结果听音回来禀报:“驸马在洗手作羹汤。” 平阳公主:“……” 半个多时辰后,厨房那边的人送来公主爱吃的菜。 蔺谦知道平阳公主暂时不愿见他,便没到她跟前碍眼。 听说蔺谦在厨房里忙活了许久,为平阳公主做饭,蔺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蔺谦长这么大都没为她这个母亲做一餐饭,居然对害他被贬官的平阳公主如此卑微。 蔺母虽不识几个字,也听过“君子远庖厨”一说,蔺谦是读书人,当了大官,如何能做这些奴仆做的事。传出去让府里的下人怎么看他? 只怕会看轻了他,往后不拿他当主子对待。 蔺母坐不住了,前去找蔺谦,却被下人告知蔺谦不在书房,去了偏院。 偏院是文慈住的地方,蔺母一愣,不知该喜还是该忧,风风火火地奔了过去。 第354章 大夫说我已有了身孕 文慈所在的屋门被叩响,蔺谦冷静异常的声音随后传来:“文慈,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我们谈谈。” 说罢,蔺谦不在门口停留,退回了台阶下,站在院中。 院子里洒扫的丫鬟频频朝蔺谦看去,不得不说驸马爷是个十足俊朗的男子,一袭竹青色绣银丝竹枝纹锦袍,长身如玉,当称得上是真正的温润君子。 没多久,屋门打开,文慈从里面走出来,浅粉色纱裙,简单的发髻用同时的发带绑住,小脸只有巴掌大小,一双杏眼总是怯怯的,此刻染了红,更显得楚楚动人。 手指捏住衣裙,文慈眼眸低低垂着,缓慢走到蔺谦面前,好似刚哭过一场,走近了,便能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文慈的皮肤不算白,以前经常在田地里做农活儿,还有些粗糙,这段时日在公主府里养着,有蔺母撑腰,整日吃着珍贵补品,倒是养出了几分白皙。加上五官清秀可人,也算是个小美人,特别是咬着唇委屈的模样,很是惹人怜惜。 洒扫的丫鬟瞥了一眼文慈,心中鄙夷,吃住在公主府,不仅不知感恩,还妄想勾引驸马,真够不要脸的。 “谦哥哥。”文慈声音弱弱,“你找我何事。” “我想过了,那一晚的事终究是我对不住你,我可以给你银子。除此之外,我给不了你别的。”蔺谦神情认真,“我心中只有公主,不可能接受其他的女子。或者,你还想要什么,尽可提出来。只要我能办到。” 不等文慈开口,蔺谦又补充:“你放心,我会为你留意一门合适的亲事。待你出嫁时,再给你一笔丰厚的嫁妆,不会让人看低了你去,权当是偿还你家过去对我的恩情以及……对你的补偿。” 文慈目瞪口呆。 她不相信蔺谦会如此绝情,印象中,蔺谦是个克己复礼到近乎严苛的人,他毁了她的清白,一定会对她负责到底。 之所以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不过是因为蔺谦与公主有情,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她便耐心等待。可是今日,看蔺谦望向公主的眼神执拗又哀痛,她感到情况不妙,躲在房中思考对策,谁知他这么快就找来了,与她摊牌。 虽早有准备,真正听到蔺谦毫不留情的话语,文慈还是无法承受。 “谦哥哥。”文慈抬起脸来,满面的泪水,苦涩一笑,“我已失了清白,如何嫁与他人,你是在说笑么?” 蔺谦心中愧疚,也不曾动摇决定:“我说了,会为你寻一门亲事,说到做到。” “你不必如此。”文慈凄然道,“我没想过纠缠你,也不愿令你为难。那一夜本就是个意外,你没错,错的是我。我会离开公主府,走得远远的,不打扰谦哥哥与公主的日子,你们也不要因为我影响了感情,我不过是墙根一株野草,不值当他人为我倾注心力。” “文慈,你不要这么说。”蔺谦惭怍地低下了头,“无论如何,此事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亏欠于你,你怨我恨我都是应当的。” “谦哥哥,你别说了,我今日就离……呕。”文慈忽然别过脸去,捂住嘴干呕了一声,蹙着眉十分不适的模样。 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飞快瞥了一眼蔺谦,神色慌乱起来:“谦哥哥,我吃坏了肚子,不要紧的。” “文慈,谦儿,你们怎么在这说话?”蔺母赶了过来,见文慈哭得伤心欲绝,脆弱不堪,当即忧心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平白在这里让人看戏。” 蔺母还是要脸面的,挥了挥手,叫那些洒扫的丫鬟下去。 来到文慈身边,蔺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了?是不是谦儿欺负你,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想到蔺母之前做的事,蔺谦就抑制不住翻涌的怒意,脸色沉了下去:“母亲,不关你的事,你不要掺和。” “怎么不关我的事,文慈是我接进府里来的,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双亲离世,便是念在过去的恩情,我也不能叫她被人欺负了。”蔺母嗓门大,理直气壮道,“我看你是在风光的大道上越走越远,忘了来时的路。你忘了,我可没忘!” 不提还好,提起来蔺谦更气,不再给蔺母留面子,他冷冷地开口:“母亲才是那个忘了自己做过什么的人吧。文慈是怎么进府的,母亲骗我是公主同意了,可公主分明是让母亲来问我的意思!” 蔺母抿了抿嘴,有些心虚,不敢去看蔺谦的眼睛,气势一下消散了。 文慈脸色煞白,一股难以忍受的屈辱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她胸口起伏,又呕吐了一声。 蔺母大惊,忙抚着文慈的背,忽然间福至心灵,一脸惊喜地问道:“文慈,你是不是……有了?” 蔺谦一愣,满腔怒火忽然被一盆冰水浇熄,脑中嗡嗡作响,不禁后退了步,看文慈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可怖的东西。 文慈双颊飞上红晕,转瞬又摆出一副惊慌的模样,双手交叠护住自己的腹部,哭着摇头。 一见文慈这般,蔺母就猜到了前因后果,气势陡然强盛起来:“你放心大胆地说出来,要是真有了身孕,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会保住你肚里的孩子、我们蔺家的骨肉!没人敢动你!” 犹豫了许久,文慈怯懦地朝蔺母轻轻点头,声音低微:“伯母,我、我的月信已有好几日未来,昨日偷偷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我已有了身孕。” 她哭得更凶:“我该怎么办?我不想拖累谦哥哥,我本打算今日离开的。” “你哪儿也别去!”蔺母攥住文慈的手,大喜过望,“这是谦儿的子嗣,岂能流落在外。” 她就知道文慈是个靠谱的,身子康健,好生养。 蔺母看向呆若木鸡的蔺谦,道:“文慈怀了你的孩子,你难道要让她孤儿寡母在外流浪么?” 蔺谦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本是下定了决心将文慈送走,为她寻一门亲事,将过往翻篇,他再一心一意求平阳公主原谅。或许公主会有心软的一天,他们能够重修旧好,琴瑟和鸣。 可惜事与愿违。 文慈有了他的孩子,他该当如何…… 第355章 可有当场找大夫验证 蔺谦迟迟未表态,蔺母不悦道:“你倒是拿个主意啊,文慈哭成这样,对腹中的孩子可不好,万一动了胎气可如何是好。” “母亲要我如何,我不喜欢文慈,更不想与她再有瓜葛,我的心里只有公主,我不想公主伤心难过。”蔺谦痛苦地搓搓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充斥在他心头,他快要站立不稳。 “母亲为何要如此逼我。”蔺谦再也忍不住,大声控诉,“从一开始,母亲就算计于我。我现在不得不怀疑,那一晚的意外,是否是母亲设下的另一个圈套。” 文慈心中一慌,手指掐进了掌心里,抿着唇不说话,只把问题都丢给蔺母。 蔺母心里也慌得不行,不敢想象蔺谦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待她。 见蔺谦一脸愁苦的模样,蔺母于心不忍,可她都是为了蔺谦好,平阳公主霸道跋扈,不肯生孩子,蔺谦年纪不小了,没有子嗣可怎么行。 “谦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母亲。”蔺母决定装傻到底,打死也不能告诉蔺谦事实。 蔺谦放下手,颓然地望着蔺母,好似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母亲想如何就如何吧,我累了。” 平阳公主说自己累了,这一刻,蔺谦深有同感。 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会这么累。 蔺谦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了院子,躲在月洞门边的丫鬟飞快跑开,没有被发现。 “谦儿……”蔺母看得心痛不已,往前追了两步。 蔺谦一声疲惫的“别过来”,蔺母止住了步子。 回头看了看文慈,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腹部,又看了看远去的蔺谦的背影,那样落寞伤神,蔺母重重地叹了口气。 开始担心平阳公主知道文慈有了身孕后,一气之下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或者与蔺谦和离,又或在蔺谦的前程上动手脚。哪一种情况都不是蔺母愿意看到的。 她虽看不惯平阳公主的种种做派,却绝不愿公主与蔺谦和离。驸马的身份多风光,在官场上,旁人看在平阳公主的面子上,也会多给蔺谦三分面子。 蔺母清楚其中的利害。 文慈是很可心,但她位卑人轻,只能当个为蔺家延续香火的,旁的指望不上。 得想个法子缓和一下平阳公主与蔺谦的关系才行。 蔺母眼珠子转了转,看向手足无措的文慈,堆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个和善的笑容:“文慈啊,要不你住到庄子上去,待生下孩子再说。” 怕文慈多想,心里不好受,影响腹中孩儿,蔺母越发温柔:“你也看到了,谦儿心里暂时没你,哪怕你们有了肌肤之亲,他也不愿多看你一眼,与其在这里受人冷眼,不如避开。等孩子生下来,抱到谦儿面前,谦儿有了做父亲的责任,兴许态度就软了。” 文慈摸向自己的肚子,里面有没有货自己最清楚,她只是不想被送走,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如今蔺母都提出要她离开公主府,倒是与她的打算背道而驰。 蔺母附在她耳边道:“我也怕公主对你下手。公主专横善妒,知道你怀了身子,必定怀恨在心。” 文慈扯了扯唇,正想用眼泪示弱,忽而改变了主意,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她已经说了自己怀有身孕,无论如何都要将戏演下去…… 十月怀胎后她生不出儿子就难办了,也许住到庄子上,避开他人耳目,反倒方便行事。 享福一时还是享福一世,她分得清。 掂量清楚了孰轻孰重,文慈乖乖巧巧地应道:“但凭伯母做主。” 蔺母转忧为喜,满意地摸了摸文慈的脑袋:“伯母晓得你是个懂事的。谦儿不疼你,伯母疼你,待你生下儿子,便是我们蔺家的大功臣,伯母不会亏待你的。” 偏院洒扫的丫鬟悄悄去了平阳公主居住的正院。 方才蔺母将丫鬟赶走,丫鬟留了个心眼儿,藏在月洞门后的花丛里,偷听他们说了什么,也好汇报给平阳公主,没承想真让她听到了一个秘密。 “吟夏姐姐。”丫鬟喊了一声。 吟夏走过去,问丫鬟有何事。 四下无人,丫鬟还是谨慎地抬手挡在唇边,同吟夏低声说了几句话。 吟夏脸色一变,匆匆折回屋里。 平阳公主正在用膳,胃口不佳的缘故,吃得极为缓慢,嘴巴麻木地咀嚼着,眼神没有聚在菜上。一旁伺候的听音怀疑公主根本不晓得自己喂进嘴里的食物是什么。 吟夏见状,不禁有些犹豫,公主本就心情不好,她若将那件事说出来,公主怕是一口饭也吃不下了。 余光扫见欲言又止的吟夏,平阳公主目光一垂,捏着勺子喝汤:“有事便说。” 吟夏想了想,开口:“碧落院里洒扫的丫鬟杏儿来报,说文慈……有了身孕。” “咚”的一声,平阳公主指尖一颤,瓷勺落进碗里,溅起汤水。 她望着满桌子出自蔺谦之手的菜肴,只觉得无比讽刺,手一拂,桌上的杯碗盘碟统统扫落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翌日,蔺谦被贬官的消息传了出去,谢瑾窈也听说了,一封帖子递到公主府,约平阳公主见面。 换了个地方,不再是那繁荣热闹的梨园,而是泛舟湖上。 两岸绿草如茵,湖水青碧如翡翠,白色的飞鸟掠过水面,放眼望去,湖光山色优美如画卷,看得久了,人的心也会开阔不少。 丫鬟们坐在外头,船舱内,谢瑾窈亲自烹茶,递给平阳公主一杯,今日二人都是一身素淡的装扮,轻便的衣裙,松懒的鬟髻,倒像是两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蔺谦无缘无故被贬官,你的手笔?”谢瑾窈问。 茶杯已递到嘴边,平阳公主顿了一下,来之前就猜到谢瑾窈会问,果真如此。她笑笑:“我的本意是要和离,父皇当我是在耍脾气,便替我惩治蔺谦一番。” “上回我就说了,我若是你,和离前也定要弄个清楚分明。”谢瑾窈道,“说不定那个女子根本就没有同蔺谦有染,一切都是……” “她有了身孕。” 平阳公主的声音轻不可闻,可谢瑾窈还是听清了,微微一愣。 平阳公主自嘲一笑,道:“蔺谦跪着求我原谅、说此生只会爱我的时候,可笑我竟还有一丝动摇,转眼就好似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风风光光长这么大,从未受过此等羞辱,自己的丈夫与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衬得她堂堂一国公主像个笑话。 更加重了她和离的决心。 “怀孕了?”谢瑾窈呢喃了声,眉心微凝,半晌,狐疑道,“确定是真的?你可有当场找大夫验证,万一那个女子是装的,想以此离间你们。” 第356章 谁的醋都要吃一口 “离不离间我与蔺谦都不可能再重归旧好了。”平阳公主垂眸盯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淡淡道,“我连多看那个女子一眼都嫌恶心。” 见劝不动平阳公主,也就随她了,谢瑾窈不再提令她烦心的事,只与她品茗赏景。 “我最近过得不知今夕何夕,倒忘了问你的事,你找到了玹影,为何没见他跟随在你左右?”平阳公主唇角扯起,几分戏谑道,“他是你的暗卫,本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才是。” 谢瑾窈托腮,叹了口气:“玹影啊,玹影现在的身份可没法儿时时刻刻跟在我身边。” “他什么身份?”平阳公主眉梢微扬,好奇问道。 谢瑾窈瞥了一眼平阳公主,不知当说不当说。 玹影的身份还是太过敏感了。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对视片刻,道:“我观你的样子就觉事情不简单,连告诉我都须斟酌犹豫。”平阳公主捂着胸口佯装伤心,“窈娘,你信不过我。” 谢瑾窈哭笑不得:“你是大周的公主。” “你说这个是何意?”平阳公主愈发不解了,“你也是大周的公主。” “我这个公主终究与圣上隔着一层。”谢瑾窈眼中深沉,话里带着叹息,“你不一样,你是陛下的亲女儿。” 平阳公主倒抽一口凉气:“难不成玹影是……” “罢了,我信你。”谢瑾窈吐露了实情,“玹影是煜国萧皇后失散多年的儿子,是煜国的大皇子,以他的身份,将来多半会被立为储君,甚至成为煜国的皇帝。” 平阳公主诧异地瞪大了双眼,连连抽气,半晌没说出话来,暗自将谢瑾窈的话在脑中琢磨了一遍,生怕自己有哪个字听岔了,误解了意思。 “你是说……你那个暗卫夫君是……是煜国的皇室?”平阳公主捂唇,眼睛仍然瞪得很大,犹如铜铃,说话时险些咬到舌头,“世上怎会有这般离奇的事。” 谢瑾窈斜靠软垫,拈了枚糕点放入口中,叹道:“听着离奇,却是事实。” 平阳公主倒没联想到国家层面,只看着谢瑾窈笑道:“那你岂不成了煜国的太子妃?啧,从前就嚷嚷着要当太子妃,如今算是心愿达成了,换个太子也是一样。” 谢瑾窈笑了声。 要不怎么说她与平阳是好友,同样的话她在玹影跟前也说过。 “反观赵澄明,愈发不像话,让父皇为着他的事焦头烂额,估计这几日早朝又有一大批官员弹劾。”平阳公主道,“幸亏你当初没嫁给他。” 谢瑾窈但笑不语。 船慢慢靠了岸,有谢瑾窈陪着闲聊疏解,又欣赏了半天的美景,平阳公主的心情好了不少。 下船时,忍不住忧愁起来:“往后你随玹影去了煜国,我到哪里去找知己谈心。” “放心,大周是我的母国,我会常回来的。”谢瑾窈道。 “说起来,我皇姐也在煜国,你见了她,记得代我向她问好。”平阳公主想起多年未见的漱华公主,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不知她过得如何。” 谢瑾窈答应了平阳公主。 等船停稳,平阳公主率先走出船舱,被听音与吟夏扶着上岸,陡然看见一身着霜华色交领锦袍的公子哥守在岸边,微微一愣。 再定睛一瞧,平阳公主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就到。” 谢瑾窈随后走出来,一眼便注意到岸上的玹影,没戴面具、一头乌黑长发以玉冠高束,一袭浅色锦缎长袍,立于柳树下,垂下的千万翠绿枝条如帘幕一般被风吹得微微荡起。他眉目英俊如旧,面若冠玉,却无半点玉石的温润,只有拒人千里的清冷,引得那些出来游玩的女子只敢远观不敢靠近,唯恐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冻伤。 见到谢瑾窈,玹影上前几步,身上的寒意尽数退散,只余温柔,伸出一只手扶她下船。 “你怎知我在此?”谢瑾窈记得自己没同玹影说过。 玹影据实道:“问了墨影。” 谢瑾窈倒是忘了,他们以前同为暗卫,彼此之间有传递消息的渠道。 平阳公主拢了拢耳边的发,笑道:“我先走了,不打搅你们夫妻二人叙话。” 谢瑾窈松开玹影的手,走到平阳公主身边去,表明自己不是见色忘义之人。她思忖片刻,对平阳公主道:“你不想花费心思查明真相,我便不劝你了。有一点你做得对,过得不痛快就快刀斩乱麻,不必勉强自己。你是公主,想要怎样称心如意的郎君没有,的确没必要抓着一个蔺谦不放。” 遥想当初,谢瑾窈不由叹息一声:“当初选驸马的时候就该选裴沉观。” 平阳公主有些懵,眨了眨眼,问道:“关裴沉观何事?” 谢瑾窈笑一笑,没有说破。 二人分别坐上两辆马车离开。 谢瑾窈抽出案几下方的暗格,拿出笔墨纸砚,吩咐玹影:“帮我磨墨。” 玹影照做。 谢瑾窈提笔挥洒完一封信,装进信封里,上面书写“裴沉观亲启”几个字。 玹影没有窥探,不知她在信里写了什么,但信封上的几个大字他无法忽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瑾窈将信封递给金菱:“想法子送到裴沉观手里。” 她在玉京待不了太久,朋友一场,总要帮平阳公主一把。事情交给裴沉观办最好不过,事关平阳公主,裴沉观定会上心。 做好这一切,谢瑾窈转头看玹影,却见他神情恍惚。 “想什么如此入神?”她抬手在他眼前一晃。 “小姐何时同裴家二公子有了交情。” 玹影与裴沉观在比武场上交过手,裴沉观身手十分了得,根据过往的记忆,那人的长相也是万里挑一的俊俏,从他的言行中亦可判断是个侠肝义胆的君子。 暗暗琢磨着玹影的话,谢瑾窈忽然凑近他的脸。 玹影身子后仰,屏住了呼吸,只见眼前的人莞尔一笑:“你莫不是吃醋了?” 没等他辩解,谢瑾窈步步紧逼:“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谁的醋都要吃一口。以前可没见你这样。” 以前的玹影是个闷葫芦,天大的事都能憋在心里,绝不宣之于口。 玹影赧然撇开脸,谢瑾窈便知自己猜中了,一字一顿道:“同裴家二公子有交情的不是我,是平阳,懂了么?” “嗯。”玹影自己也意识到逾矩了。 “煜国大皇子称病已久,也是时候该离开玉京了,再不走陛下就该怀疑煜国别有用心了。”谢瑾窈突然转了话头,“待我回去就与父亲说明,咱们早日启程。” 玹影看着谢瑾窈,低声开口:“其实小姐不必……” “我们那日已经说好了,不是吗?”谢瑾窈手指抵在他唇上,阻止他说话,“你得听我的。” 第357章 你能依仗的便只有玹影 回国公府后,谢瑾窈便丢下玹影,去松涛苑找谢宗钺。 恰好遇到杨管事,谢瑾窈问了声:“父亲可是在书房?” 杨钊指了个方向,笑道:“国公爷在那边练武呢。” 谢宗钺是武将,平日里有练武的习惯,松涛苑辟了块专门的练武场。 谢瑾窈轻颔首,往练武场走去,那是一大片沙场,谢宗钺一身松墨色单衣,手持长枪,目光凌厉,仿佛在战场上与敌军将领拼杀,挑、刺、扎、挥,收放自如,沉甸甸的长枪在谢宗钺手中如灵蛇一般轻巧、灵活,多变。 没出声打搅,谢瑾窈坐到不远处的凉亭里,亭中石桌上放了杨管事准备的茶水,还有一碟糕点。 谢瑾窈拈起一块枣泥酥,待谢宗钺练完一整套招式,停下来歇息,她便放下糕点,走上前去送上一块帕子。 谢宗钺瞅了一眼她,接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道:“这回又是什么事?” 这个女儿回回特意来松涛苑找他都没什么好事。 谢瑾窈也不恼,微微一笑,再递上一杯茶。 谢宗钺丢下帕子,端着茶水送到嘴边灌了几口:“说吧。” “父亲坐。”谢瑾窈指了指石凳。 谢宗钺身形魁梧高大,脚下步子沉稳有力,坐在那如一座山,扬眉看向谢瑾窈,意思是现在可以说了。 谢瑾窈沉吟了下:“父亲,诸国来使都已离开,除了玹影。他身体抱恙的借口用不了多久,女儿打算随他去煜国。” 说罢,她小心观察谢宗钺的脸色,发现他并不惊讶,似乎早有预料,只待她开口。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玹影的意思。”谢宗钺道。 “是女儿决定的,玹影如何做得了女儿的主。”谢瑾窈看着谢宗钺严肃的表情,心中滋味难言,小声道,“如果煜国不好,我便回来。” 谢宗钺威严的面孔忽然碎裂,笑将起来:“嫁出去的女儿老想着待在家里也是不像话,放眼整个玉京城,哪家的女儿如你这般。” 他嫌弃地挥了挥手:“你随玹影去煜国也好,为父也可过几天清闲日子,不必给你收拾烂摊子。” “父亲当真这么想?”她才不信,谢宗钺就她一个女儿,自小便是在他膝下长大,她离开了,他只怕会不适应。 谢宗钺面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语重心长道:“煜国不比大周,那里于你是人生地不熟,无人给你撑腰,你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嫡女,也不是永安公主,你能依仗的便只有玹影,你可想好了。” 煜国与大周相隔甚远,谢瑾窈要是再闯了祸,谢宗钺也是鞭长莫及,只能通过书信了解她的状况。真有什么事,待他知晓已是几个月后,一切都晚了。可若是让谢瑾窈拘着性子,当个贤淑柔婉的女子,对他人俯首帖耳,不再随性而为,谢宗钺也是不愿看到的。 他谢宗钺的女儿怎样都好,轮不着旁人置喙。 不想让离别的气氛过于沉重,谢瑾窈深吸口气,俏皮地眨眨眼:“父亲觉着有谁能给女儿气受?女儿说到做到,煜国要是让女儿不开心,女儿便不待了。” 谢宗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也是,谁能让你受委屈,你不把天捅个窟窿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可煜国到底是别人的地盘,谢瑾窈任意妄为必会招致别人的不满:“玹影此刻是不是在府上?你去叫他过来,为父与他说几句话。” 谢瑾窈接着吃糕点,懒洋洋地开口:“叫个下人跑一趟不就好了。” “为父要单独与他聊聊。”谢宗钺坦言。 谢瑾窈只好离开,回自己的湘水阁,给玹影传话。 玹影没犹豫,动身前往松涛苑。 丫鬟们着手整理出行要带的东西,有过一次出远门的经历,收拾起来得心应手。 谢瑾窈看着几个丫鬟忙忙碌碌,提醒道:“那些个玉碗、玉杯就不要带了,华而不实,易碎不说,还会招来强盗。” 几个丫鬟讶然抬头望向谢瑾窈。 居然能从小姐的嘴里听到“华而不实”四字。宝月觉得好笑:“小姐说了,葡萄佳酿须得用玉杯喝,别的不行。” 懒得同她们贫嘴,谢瑾窈道:“照我说的做就是,话那么多。” “是,我的小姐。”宝月屈身,拿出箱子里一整套玉杯,摆回原来的地方。 不知谢宗钺与玹影聊了什么,半个时辰也不见玹影回来,谢瑾窈时不时透过支起来的窗扇望一眼外面。 等了许久,终于见着了玹影,一同来的还有谢宗钺。 谢瑾窈跑出去相迎,自然而然地凑到玹影身边,勾着他的手指悄声打听谢宗钺都跟他说了什么。 玹影却是缄口不言。 谢瑾窈不满道:“我是你的小姐,你胆敢不听我的命令。” “国公爷……不让说。”玹影无奈道。 谢瑾窈瞥了眼背着手往前走的谢宗钺,不依不饶道:“我是你的主子,还是父亲是你的主子?” “你就别为难玹影了,为父不过是与玹影聊些男人间的话,你没必要知晓。”谢宗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玹影如今贵为煜国的大皇子,谢瑾窈还自称是“小姐”“主子”,偏生玹影还顺着她。 谢宗钺也是矛盾得很,一面觉着谢瑾窈太过霸道,往后在煜国容易生出事端,一面又欣慰于玹影的温驯。若玹影心意不改,始终这般对谢瑾窈敬爱有加,此番去煜国,他倒是能放心不少。 饭桌上,谢瑾窈主动提起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在玉京消失比较好,出去游山玩水?去云台山上修行? “什么理由也不用找,待你与玹影离京,为父自会进宫与圣上言明玹影的身份。”谢宗钺道,“纸终究包不住火,与其等圣上从别的地方得到消息,不如为父主动告知,让圣上心中有数。不管将来如何,目前我大周与煜国交好,且漱华公主也嫁去了煜国,事情没想象中那般严重。” 谢宗钺望向给谢瑾窈布菜的玹影,挥手遣走了丫鬟,道:“说句敞亮话,倘若玹影有朝一日坐上了煜国那把龙椅,两国关系只会更稳固。只要太平,为父曾经担心的事便不会发生了。” 谢瑾窈点点头:“父亲决定便好。” 第358章 终究是我对不住窈妹妹 两日后,谢瑾窈秘密坐上玹影的马车,随煜国的车队离开了玉京。 知晓内情的人少之又少,谢含薇泪眼婆娑地叮嘱她要经常回来,她现在身子康健,也不怕奔波。谢瑾窈有些无言,却还是哄小孩一般点了点头,答应她会回来的。 平阳公主不便大张旗鼓地相送,该说的话那日在船上都说了。 国公府交由谢敏君打理,谢瑾窈十分放心。 谢敏君不打算再嫁人,一辈子留在国公府里,她自小也是学过管家的,有妙歌和朝露辅助她,相信能将国公府的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谢敏君感念她的信任,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同她保证,一定会好好守住国公府,不辜负她的托付。 至于谢宗钺,临走前的几日已说了许多话,他想到什么便逮住谢瑾窈叮嘱一番,不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倒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谢瑾窈反过来叮嘱谢宗钺,要他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毕竟不年轻了,惹得谢宗钺翻了个白眼。 还有沈怨,被宣无名抓住带走了,只匆匆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如此,谢瑾窈走的时候便没有太多挂碍了,唯一觉得对不住的是四个丫鬟,要跟着她背井离乡。 谢瑾窈问过她们,要不要留在国公府里,遇到喜欢的人就嫁了。她们与谢瑾窈年岁相当,谢瑾窈早已成婚,她们也早到了嫁人的年纪,白白耽误了年华。 四个丫鬟一致表示,谢瑾窈在哪她们便在哪。 谢瑾窈心中感动,又有些无奈。 出了玉京城,眼前开阔起来,马车帘子被谢瑾窈掀起,上一次出远门时身子不好,一开始还能欣赏风景,马车坐久了便觉浑身的骨头颠散架了,回程时玹影不在,自然也没心情欣赏山河风光。此番却是不同,身子骨舒适,还有玹影陪在身边,谢瑾窈的兴致格外高涨。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像是在追赶马车,谢瑾窈好奇地探出头张望,一身着霁青色锦袍的男子骑在枣红骏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位黑衣护卫。 谢瑾窈眼眸眯起,觉着那人轮廓清隽,气质温雅,有几分熟悉,遂令车夫停下马车。 玹影早就听到了马蹄声,待马车停稳后,顺着谢瑾窈的目光瞥了眼。他眼力好,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认出了马上的男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谢瑾窈却是待那人到了近前才认出来,惊讶地睁大了眼:“殿下?你这是要出城办事?” 五皇子锐利的目光从谢瑾窈头顶掠过,望向马车里的男子,薄唇似勾非勾:“窈妹妹,你离京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阿礼哥哥告别。难道在你心里,阿礼哥哥不算自己人?” 谢瑾窈心惊了一下,神色有些别扭。 她对五皇子的感情与太子不一样,大家都是自小到大的情谊,从前拿五皇子当哥哥,不知从何时起,五皇子看她的眼神有了别的东西,谢瑾窈便规规矩矩地称呼他“殿下”。 那次她为救玹影九死一生,差点挺不过来,是五皇子拿出了一颗灵药,保住了她的命。无论怎样,五皇子都算她的救命恩人。谢瑾窈心中一直惦念着这份恩情。 “殿下说笑了。”谢瑾窈略带心虚道,“殿下日理万机,我不好打扰殿下。” “是吗?”五皇子挑眉,面色有些冷,频频窥视被谢瑾窈护在身后那人,“不是说玹影死了,我看他怎么好端端地在这里。况且——” 他四下扫视:“这是煜国来使的车队吧?或许,本殿该称呼他一声大皇子。” 谢瑾窈的脸色变了变。玹影的身份一直隐藏得很好,五皇子是如何知道的? 像是听到谢瑾窈心中的疑惑,五皇子的目光转回谢瑾窈脸上,笑一笑,道:“践行宴上,窈妹妹开口提出要嫁给煜国的大皇子,宴会结束后,煜国大皇子上了窈妹妹的马车,加之我本就觉得大皇子有些熟悉,我想他的身份应该不难猜。” 始终不发一言的玹影走出马车,冷声道:“五皇子想要如何?” 身边的护卫手早已经按在了佩剑上,只待大皇子一声令下。 五皇子身后的护卫同样严阵以待。 后面两辆马车里的丫鬟们也都出来,眼见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心中皆有些担忧。 谢瑾窈也走了出来,同玹影站在一起,望向马上的五皇子。谢瑾窈始终不想同这个救命恩人兵戈相见:“殿下,别为难我。” 五皇子淡淡一笑:“窈妹妹觉得,我要是想为难你,你还能出得了玉京城。” 说罢,五皇子朝一旁伸出手,一名护卫上前,将一个檀木食盒递到五皇子手上。 “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怕窈妹妹想念宫里的如意糕,特来相送,万望珍重。”五皇子勒了勒缰绳,马儿慢悠悠地往前走了几步,靠近那二人,送上食盒。 谢瑾窈眼睫颤了颤,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多谢。” 五皇子的手未松开,食盒的提手上,一左一右两只手握住,五皇子趁机低声道:“太子一事,终究是我借了窈妹妹的手,算我对不住窈妹妹。”谢瑾窈一怔,立刻明白了五皇子在说什么。 先前她就猜测太子与谢云裳的情杀案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而这个人必定是太子倒台后的获利者。她想到了五皇子,只是没证据。 身为皇室中人,又有几个是心性单纯的,太子有才无德,屡次犯错,迟早被废,五皇子想要坐上那个位置无可厚非。 “已经过去了,最后也并未牵扯到我。”谢瑾窈扯了下唇角,微微一笑。 五皇子端详着谢瑾窈的神色,确定她是真的没介怀,稍微安心,而后瞥了一眼玹影,意有所指道:“窈妹妹终归是我大周的公主,若是煜国有人敢欺负于你,尽管给阿礼哥哥写信,即便相隔万里,阿礼哥哥也会替你讨回公道。” 谢瑾窈心中动容,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多谢殿下。” 她张口闭口都是“殿下”,到底比幼时生分了,五皇子顿了顿,把那句“什么时候能再唤我一声阿礼哥哥”咽回了肚里。 没再说什么,五皇子警告性地睨了玹影一眼,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打马离开。 微风送来男子清朗的声音:“有缘再见。” 五皇子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谢瑾窈才提着食盒回到马车里,慨叹了一声。她如今是十分厌恶太子,五皇子能坐上那个位置也好。 玹影紧随其后进了马车,扫了眼谢瑾窈怀里的食盒,欲言又止:“五皇子是不是……” 第359章 还请公主出手相助 谢瑾窈刚打开食盒,便听见玹影的话,疑惑地抬起眼帘,问:“是不是什么?” 玹影抿了下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谢瑾窈盯着玹影看了一会儿,忽而笑了:“你看出来了?” 她以为这榆木脑袋什么都不懂,难得见他在这种事上有敏锐的观察力。在她看来,玹影的敏锐都用在应对敌手上了。 玹影:“小姐知道?” “知道啊。”谢瑾窈两指拈起一块如意糕送到唇边,顿了顿,手腕一转,塞进玹影嘴里,“五殿下喜欢我。” 玹影猝不及防,被塞了满嘴糕点,怔怔地望着她,莫名透着股傻气。 与之相反,谢瑾窈的眼眸亮晶晶,十分灵动。她知道玹影这是又吃醋了,心里有些得意:“我生得貌美,堪称大周第一美人,才情一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性情也好,善解人意,不知有多少男子倾心于我。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般人夸赞自己都要脸红,谢瑾窈却坦然从容,眉梢轻轻扬起,那股自信令她整张脸都容光熠熠,好似璀璨宝珠。 说罢,马车里安静了许久,她捏了一把玹影的脸:“你为何不说话?” 玹影慢吞吞咽下口中的糕点:“小姐说的是。” 是他小肚鸡肠,只许自己倾心于她,见不得旁人也心悦她,甚至动了想要将她藏起来据为己有的念头,简直罪大恶极。幸好他的想法只有自己知道,谢瑾窈不会知晓,否则还不知会怎样看待他。 有那么多男子为谢瑾窈倾倒,他在其中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谢瑾窈的指尖落在玹影唇角,抹掉白色的糕点屑,轻声道:“你难道不该说,我这般世间少有的优秀女子对你倾心,是你的荣幸么?” 玹影垂眸,凝视着谢瑾窈,良久,笑了笑,鹦鹉学舌般开口:“是我的荣幸。” 谢瑾窈扑哧一笑。 许久不曾称呼玹影“木头”,现下倒是忍不住了:“你这根木头。” * 玉京城里一片繁华富贵,不会因为少了谁就有了变化。 裴沉观骑马到公主府,被护卫拦在门外。 男子面容冷肃,身上自带习武之人的煞然之气,往门前一站,无端令人胆寒:“麻烦跟公主通报一声,就说裴沉观有一事请求公主帮忙。” 护卫拱手,请他稍候片刻,差遣门房的下人去禀报平阳公主。 下人跑向正院的时候,平阳公主正在院中修剪花枝,这本是粗使下人的活计,左右她闲来无事,便亲自动手。 “参见公主。”下人屈身行礼。 “免礼。”平阳公主头也没抬,将剪下来的花枝堆在石桌上,一会儿挑些好看的插在花瓶里装点屋子也是好的,“何事?” 下人答:“裴少将军登门拜访,说有一事请求公主帮忙。” 平阳公主直起腰,将剪子递给一旁的听音,从吟夏手中接过浸了热水的帕子擦了擦手:“叫他进来见本宫。” 那日裴沉观在宫里帮了谢瑾窈大忙,她与谢瑾窈不分你我,便等同于帮了她的大忙。她自认欠裴沉观个人情,当时就允诺,日后裴沉观有所求,只要她能办到,必不会推脱。 没想到裴沉观这么快就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早点偿还了人情也好,省得心里惦记。 平阳公主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不消多时,裴沉观便过来了。 今日裴沉观穿了件紫灰升云纹锦缎袍,头戴紫金冠,腰佩蹀躞带,穿花拂柳走来,格外俊俏,好像比上回见他时白了些。平阳公主不动声色打量。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郎,当街制服一匹疯马,救了从马车里跌出来的她。 如此一想,平阳公主觉得自己不止欠裴沉观一个人情。 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长成沉稳持重的模样,而她也不再潇洒自如,终日困于那些烦心事,都快忘了自己从前是何等快活。 “微臣见过平阳公主。”裴沉观走到近前行礼。 “裴少将军不必多礼。”平阳公主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眸子里的神色淡静无波,“不知裴少将军有何事要本宫帮忙。” 裴沉观看着平阳公主,她一袭缃绮纱衣,柔婉端静,虽然极尽掩饰,可眉间的愁绪还是泄露出来一二分。她过得不开心。 外人都道平阳公主好福气,婚事由自己做主,不必和亲,想要谁当驸马只需一句话,那蔺谦相貌俊朗,虽家世不佳,但能力出众,将来必能封侯拜相,前程无量。 可是关起门来,府里的事外人又如何知晓。 “裴少将军?”等了许久,不见裴沉观开口,平阳公主困惑地挑了挑眉,“难不成裴少将军要本宫帮的忙十分艰难,难以开口?裴少将军放心,本宫一言九鼎,当初既然把话说出口了,本宫自当竭尽所能,裴少将军但说无妨。” 说是这么说,平阳公主心里不由打起了鼓。按说以定远侯府二公子的身份,少有难以达成的事,裴沉观既求到了她面前,必然是不好办的事。裴沉观一笑:“今日城西有马球赛,微臣的队伍缺一员,听闻公主马球打得好,特来请公主助臣一臂之力。” 平阳公主愣了愣:“就这?” “臣想夺魁。”裴沉观拱手,言语诚恳,“还请公主出手相助。” 平阳公主摇头失笑。 亏她将所有可能的要求想了一遍,到头来只是打个马球而已:“不过,本宫许久未碰,恐技艺生疏,拖裴少将军的后腿。” 裴沉观道:“臣相信公主。” “罢了,你都这么说了,本宫要是再推辞就显得当初的承诺太没诚意了。”平阳公主摆摆手,“本宫去换身衣裳,这就随你去。听音,去让人将本宫的马牵出来。” 平阳公主进屋换了身象牙白圆领袍,俨然一个清秀公子哥。 自打成亲,她便没有作男子装扮,今日一扮上,只觉浑身松快,利落地翻身上马,随裴沉观往城西奔去。 今日城西的马球场可谓热闹非凡,有头有脸的王公贵族皆在,男子女子坐在廊檐下饮茶吃点心,场地上挂起了旗帜,迎风招展。红蓝两队的人马俱已到齐,只差裴沉观与请来的帮手。 远远瞧见二人骑马前来,坐着闲谈的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我当裴二公子去请哪位高手助阵,原是平阳公主,这下好了,我们输定了。”另一队当中有人如是说。 “还是裴二公子面子大,竟请得动平阳公主。”裴沉观自己队里的人也调侃起来。 平阳公主笑道:“场上见真章,今日可没有公主,只有队友与对手。” “等的便是公主这句话。”另一队的人高声道,“一会儿到了场上,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360章 真的要逃亡了 一声锣鼓响,马球赛开始了。 起先平阳公主十分紧张,裴沉观请她来帮忙,她若真成了累赘,害他所在的队伍输了,不仅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也在那些人面前丢了脸,无论怎样都不划算。她到底低估了自己,球杖握在手里,过去的记忆都在一瞬间回到了身体里,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场上如鱼得水,挥杖、传送、击球。 每进一球,耳边便传来一声锣鼓响,插上代表我方的旗帜。 中途休息时,平阳公主满脸都是汗水,挥舞着手中的球杖,与同伴的球杖碰撞,以示庆祝。 一场马球打下来,可谓酣畅淋漓,同队的吏部尚书家的千金骑在马上不住鼓掌:“与公主相交已久,竟不知公主的马球打得这样好,裴少将军是如何得知的?” 裴沉观摸了摸鼻子,他原不知情,是有人在信上将平阳公主的喜好一一列出,交代他务必好生服侍公主,令公主开怀。他乐意之至,今日的马球赛本就是为平阳公主所办。 “偶然听得。”裴沉观含糊道。 平阳公主转头看向裴沉观,微微歪头,十分好奇地追问:“是听谁说的,本宫真是许久不打马球了。” 眼看糊弄不过去,裴沉观只得将真话说一半留一半:“应当是在哪个宴会上听谢家小姐提起。” 平阳公主顿时打消了怀疑。她的事就没有谢瑾窈不知道的,若是谢瑾窈说的,那便能说得通了。 “说起谢小姐,她今日怎么没来?身子好了,该多出来走动才是,闷在府里都要闷坏了。”中书令家的千金道,“从前不曾与她深交,那次在公主的望月楼与她闲聊,觉得她是个有趣的人呢。” 平阳公主笑笑:“她啊,忙别的事情去了,没空来与咱们玩乐。” 众人闲聊一阵,接着打第二场。 最终裴沉观所在的队伍夺得魁首。平阳公主长松一口气,总算是不负裴少将军所托。 为了庆祝得胜,一行人定了回城宴饮,不知挑哪家酒楼好,平阳公主大方道:“不如去本宫的望月楼,说起来,也有许久没去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人哈哈大笑。 平阳公主也笑得畅快,夕阳映在脸上,一片温暖的色泽,如蜜糖一般。 今日她一次也没想起蔺谦,更没想起蔺母、文慈,以及那些烦心事。 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前行,余光里总有一道身影,平阳公主瞥过去一眼,是裴沉观俊逸的身姿,今日之所以这般开心,得归功于他。 “多谢裴少将军。”平阳公主道。 裴沉观扭头同她对视,含笑的眉目间浮起些许疑惑:“公主谢从何来?” 平阳公主却不解释,轻轻夹了下马腹,马儿跑起来。 裴沉观懒得刨根问底,唇角一勾,连忙打马跟上。 * 被人惦念的谢瑾窈早已远离了玉京。 马车在路上行了一月有余,已是金秋时节,正好停在一处山脚,红枫似火,绵延数里,满眼的景色美不胜收。恰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便在此地安营扎寨,以作休息整顿。 夜幕降临后,依山傍水的地方格外寒凉,护卫生起了火,丫鬟则负责煮食,不久就有香气飘来。 谢瑾窈披着斗篷站在一处水潭边,观里头游来游去的鱼儿。 玹影陪同在侧,试探地问道:“小姐想吃鱼?” 谢瑾窈哭笑不得地瞥了一眼玹影,随即想起了与他在虎啸山的经历。 那时他们跌落山崖,底下就有一方这样的水潭,夜里肚子饿得叫嚣,玹影便从水潭里扎起两尾鱼,处理干净,撒上盐巴,用树叶裹上埋进火堆里。那样简单的炮制之法,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本来不想吃的,被你这么一提,倒是想吃了。”谢瑾窈笑道。 玹影当即拿刀斩断一根木棍,将一端削尖,叫她后退,免得她不小心掉水里。 远处的罗帆见状,知道大皇子是要捉鱼,立马就要过去代劳,被宝月拽了一把。 罗帆不解地回头,只见宝月皱眉道:“小姐与姑爷在一处无论做什么都是情趣,你去了就是碍眼。” 一个粗人,哪懂什么情趣,罗帆尴尬地笑了笑:“多谢宝月姑娘提点。” “好说好说。”宝月摆了下手。 雪沁皱了皱鼻子,眼里都是不快,低低地嗤道:“歪理。” 大皇子身份尊贵,如何能劳烦他亲自动手做那等事。 那是下人该做的。 雪沁的话说得含糊,宝月竖起耳朵都没听清,不喜欢不清不楚的感觉,她看着雪沁直白问道:“你有话直说,别嘀嘀咕咕,像个长舌妇。” 雪沁侧过身子不理会宝月,心道,且先忍她们一段时日,待回了煜国,她们要还是如此,有她们好果子吃。 不仅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还有她们那个趾高气昂的主子,也别想好过。 以玹影的身手捉鱼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不消片刻,几条鱼就被扔到了岸上,玹影衣摆都没沾湿半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蹲下来,捧着脸欣赏他处理那些鱼,目光里都是赞许:“夫君,你真厉害。” 玹影沾了满手鱼腹里的脏污,有些耳热,声音别扭道:“离远一些,当心溅到身上。” 谢瑾窈不仅没远离,反倒凑近了些,盯着玹影泛红的耳朵笑:“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叫声夫君耳朵都红了。” 玹影咳了一声,换了个话头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想怎么吃?” “如你上回那样做出来就很美味。”谢瑾窈道。 玹影“嗯”了声,将处理好的鱼拎回火堆旁,雪沁忙站起来伸手去接:“殿下交给奴婢吧。天这么凉,正好炖一锅鱼汤暖身子。” “不必,我自己来。”玹影眼皮也未抬,给几条鱼撒上调味的香料,一一裹进树叶里,层层包好,再用打湿的棉线捆住,埋入火堆。 雪沁悻悻地收回手,坐到湄芳身边。 湄芳低声道:“方才宝月姑娘说的话你没听见么,事关谢小姐,殿下必然是要亲力亲为的。” 雪沁咬了咬唇,没说话。 宝月先盛了一碗粥端给谢瑾窈,碗底垫了丝帕,以防烫手,配上小菜:“鱼要好一会子才熟,小姐喝点粥垫垫肚子。” “也好。”谢瑾窈刚伸出手,碗就被玹影接了过去。 宝月见状,抿唇笑一笑,自觉退到一边去,不必守着小姐伺候。 “小心烫。”玹影道。 谢瑾窈捏着勺子,就着玹影的手吃粥。 小菜是用笋片、蕈子焯烫熟,拌上料汁,爽脆可口。谢瑾窈食用了小半碗,只觉浑身舒服。 玹影默默吃完了剩下的。 鱼焖熟了,刨出来鲜香四溢,留下两条,其余的给丫鬟与护卫分食。 谢瑾窈吃得满足,感叹这才是游山玩水,之前去求医问药简直是“逃亡”。 念头方起,一支箭矢忽然破空而来,玹影反应极快,将谢瑾窈扑倒在地翻滚一圈。那支箭深深地扎进玹影与谢瑾窈片刻前坐的位置。 “保护殿下!”罗帆一声高喝,拔剑迎敌。 护卫们纷纷警惕起来。 一群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谢瑾窈大惊,她方才想到“逃亡”二字,转眼就真的要逃亡了。 原来,“乌鸦嘴”不用说出来,只在心里想一想也会应验吗? 第361章 你可知来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玹影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他人来保护,长剑出鞘,护在谢瑾窈身前,有人胆敢靠近,必会被他毫不留情斩杀。 可是很快,玹影就发现这些人的目标既不是谢瑾窈,也不是马车上的货物,而是他。 他们想要的是他的命,招招狠辣至极。 若是没猜错,他们的武器都淬了见血封喉的毒,但凡被刺伤,绝无活命的机会。 玹影得上天眷顾,曾有幸存活下来,却被毒素折磨。若无血魄,迟早变成一具尸体。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血魄可以给人续命。 远处山林中有弓箭手射杀玹影,每每射来的箭矢都被他躲开或用剑击落,竟伤不到他分毫。 渐渐的,谢瑾窈也看出了端倪,这些黑衣人是冲着玹影来的。 他们的刀对准的是玹影,远方的箭矢瞄准的也是玹影。 玹影哪来下手这么狠的仇家? 难道是从前帮她寻药引子得罪的江湖门派、大内侍卫? 玹影一剑横在罗帆身前,替他挡住黑衣人一击,反手将剑捅进黑衣人的身体里。 “噗”一声,血肉被刺穿,再利落地抽出,鲜血染红了银亮的剑身。 罗帆面色微凛,心中惭愧不已,他一个护卫,还得劳烦大皇子出手保护他,实在是失职。 谢瑾窈的暗卫没有现身,而是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悄然飞身入山林,不解决那些弓箭手,永远得防备着冷不丁射来的箭。 丫鬟们哪里见过这阵仗,都吓得花容失色,紧紧围绕在谢瑾窈身边。 凝霜雪沁她们也很害怕,借着马车掩护自己,眼见着那些冲过来的黑衣人一个个被解决,满地的尸体与血腥,身子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暗夜里的刺杀终于结束。 暗卫活捉了几名弓箭手,正要进行审问,却见他们脖子一歪,嘴角淌出浓黑的血,当场毙命。 墨影掐住其中一人的下巴掰开嘴看了眼,道:“牙槽里藏了毒囊,咬破自尽了。这样的方式,一般只有死士才会用,怕被人抓到严刑拷打,用死亡守住秘密。” 此地不宜久留,一行人连夜赶路。 马车里,谢瑾窈见玹影衣裳染血,紧张地在他身上摸索:“你可有受伤?” “别担心,我没受伤。”玹影按住她的手,才发现她手指冰凉,于是将她两只手都拢进掌心里,“不是我的血。” “当真?”谢瑾窈未能完全放心,玹影最擅忍痛,从前身受重伤都能面不改色、一声不吭,“要不你还是将衣裳脱了给我看一眼。” 她把手挣脱出来,低头解玹影的腰带。 玹影无奈,只好由着她脱掉外裳,里头的中衣雪白,沾染了一点血迹,她没停手,继续往里扒。 确认他完好,谢瑾窈才松口气:“你可知来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小姐知道他们是来刺杀我的?”玹影干脆换了身衣裳,将染血的叠起来收好。 “我又不是傻子,那些人分明全力围攻你。”谢瑾窈沉吟了下,说出心中的猜测,“是不是你为我寻药引子得罪的人?” “不是。”玹影道,“我找药引子没露出过真容,无人知晓我是谁。这些黑衣人……” 他话音一顿,谢瑾窈等了半天不见他往下说,有些急了:“这些黑衣人怎么了?” 玹影看着她的眼睛,里面装满了担忧与焦急,他斟酌了一下,说出实情:“与当初在凌霄峰上围攻我的黑衣人有些相似。” 一模一样的伏击方式,一群人近身刺杀,一群人躲在暗处放箭。 那时只有他一个人,毫无防备,着了他们的道。今日他们没讨到半点便宜,来的人全部折了。 谢瑾窈沉思片刻,后背窜起了一股凉意,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她记得玹影提过,他在凌霄峰上被人刺杀,幸好被煜国的萧少将军、也就是玹影的表兄所救,带回煜国救治,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会不会是萧少将军找寻玹影的途中暴露了行踪,有人不希望玹影活着回到煜国,故而先下手为强。 “你告诉我,你从煜国来大周的路上可有遭遇同样的埋伏?”谢瑾窈问。 玹影道:“不曾。” “果然……”谢瑾窈低喃。 那是因为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不值得背后的人大费周章下毒手。 可是玹影拿到了血魄,解了身上的毒,背后的人按捺不住,想要让玹影死在回煜国的路上。 谢瑾窈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是……煜国的人。” 自古以来夺嫡之争都残酷无比,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煜国大皇子慕玹青”这个人一出生就失踪了,还是在深山野林里,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死了。他莫名其妙出现,自然阻碍了某些人的路,那些人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 “我不了解煜国的皇室,你说给我听听,都有哪些人,背后的势力又是如何?”她只看过几本民间流传的煜国佚闻,内容半真半假难以判断。 玹影默了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瑾窈盯着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我也不了解。”玹影道。 他在煜国的那大半年都在养伤,其余的事一概不知。 无言片刻,谢瑾窈扶额道:“我还当此番去煜国是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如今看来,恐怕是去历险的。我后悔了,现在让马车掉转方向回大周还来得及吗?” 自然是来不及了。 他们已经被人盯上了,无论是前进还是后退都难逃被刺杀的命运,倒不如继续往前。 * 这一路上,同样的刺杀遭遇了不下三次。 谢瑾窈愈发确定,有人不希望玹影平安顺遂地回到煜国。 因为有了高度的警惕与防备,倒也没有损兵折将。 距离除夕还有五日,一行人即将抵达煜国的都城鄢都,谢瑾窈不慎感染了风寒,发起了高热,咳嗽不止,与她从前发病的症状有些相似。 玹影下令暂住客栈,明日再进城,即刻遣人去请大夫为谢瑾窈看诊。 雪沁拧起眉心,欲开口说什么,被湄芳捏住胳膊。雪沁转头,见湄芳满脸不赞同地冲她摇了摇头,雪沁只得按下不提。 一行人在客栈里安顿下来。 避开大皇子后,雪沁不满地对湄芳道:“你为何拦着不让我说,眼看着就要进鄢都,现在却因为那个女人感染风寒不得不在客栈逗留,还不知要出什么乱子。不过是小小风寒,又死不了人,偏她娇气,一路上劳烦殿下伺候她还不够,眼下还要拖累殿下。” 在城外多待一刻便多一刻置身于危险境地。这一路危机四伏,险象环生,暗中的人三番四次刺杀不成,难保不会在这里动手。 第362章 是小姐也是妻子 “你说的这些我都晓得,但命令是殿下下的,你要违抗殿下的命令不成?”湄芳道,“我以为这一路你已经看得足够清楚了,在殿下心里,没有什么比谢小姐重要。” 雪沁狠狠咬了下唇,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罢休。 正是因为看得足够清楚,她才更气愤。大皇子是皇后娘娘唯一的子嗣,何等尊贵的身份,却如奴仆一般伺候一个女子,给那女子描眉绾发、捏肩捶背、端茶倒水,亲自教她骑马,甚至跪在地上给她穿鞋袜。莫说皇家,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也断没有丈夫那般服侍妻子的。女子讲究三从四德、以夫为纲,谢瑾窈全然不遵,实在不像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贵女。 “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收买了,忘了谁才是你的正头主子。”雪沁阴阳怪气,“不就是在你来癸水时赐给你一瓶止腹痛的药。” “随你怎么想。”湄芳摇头叹息,只觉得越发难以与雪沁交流。 她没忘记谁是自己的主子,可谢瑾窈是大皇子的正妻,夫妻一体,尊谢瑾窈为主子也并没有错。 不与雪沁多说,湄芳去厨房盯着饭食,以防被有心之人动手脚。 没想到她来晚了一步,花芷与宝月也在厨房里。 见湄芳脸色不好,想到方才她将雪沁拉走了,花芷便问道:“同雪沁吵架了?” “跟她说不通。”湄芳言简意赅。 宝月点了点自己的脑门,直言不讳:“我怀疑雪沁这里有问题。咱们都是做丫鬟的,也不知她怎么想的,见天儿地置喙主子的事。”她瞥了一眼湄芳,撇了撇嘴,“你不说我也晓得,定是雪沁又在背后说我家小姐坏话。” 大家伙在路上相处了几个月,好几次死里逃生,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湄芳也不好替雪沁遮掩,讪讪笑道:“她是有些固执,可能是皇后娘娘在她跟前念叨多了,要她万事以殿下为重,她便牢牢记住了这一点,只认殿下一个主子。” 花芷性子柔和,平时便寡言少语,此刻有些忍不住:“只认殿下一个主子没错,可雪沁也不看看,咱们殿下都听从谢小姐的命令行事,主子的主子,那就更得遵从了。” 宝月莞尔一笑,摸了摸花芷的脑袋:“你这小丫头平日不声不响,冷不丁一开口,说的话倒是十分动听。” 花芷腼腆地低下头,拿起柴火往灶膛里添。 宝月动手做了几样谢瑾窈喜爱的吃食,湄芳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金菱银屏她们在外面的廊檐下守着给谢瑾窈煎药。 房间里,几盆炭火烧得旺旺的,虽比不得湘水阁里的薰笼,但煜国也确实没有大周冷,几个炭盆足够了。 谢瑾窈躺在床榻上时睡时醒,每次醒来总能看到玹影守在床边的身影,她便又放心睡过去。 再一次醒来,玹影将她扶起,靠在自己胸膛上:“吃点东西,喝了汤药再睡。” 谢瑾窈浑身没骨头似的依偎在他怀里,被他喂着吃了点东西,歇了一会子,珠翠送来一碗熬好的汤药和一碟蜜饯。 珠翠没有多说什么,知道玹影会伺候谢瑾窈喝药,放下东西就退下了。 玹影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唇边吹了吹,喂给谢瑾窈。 一口汤药下肚,谢瑾窈居然有些怀念,不由地憨笑一声:“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大约是过去喝的药太多了,我竟不觉得这药苦。” “小姐病糊涂了。”玹影凝着眉,始终一副担忧的样子。 谢瑾窈从他手中夺过药碗,“咕咚咕咚”吞咽下去,脸色都没变一下:“你看,真不苦。” 虽然她这么说,玹影还是拈了一颗蜜饯送入她口中,突然传来“嗖”的一声,一支箭穿过窗户纸,钉在床柱上。 谢瑾窈吓了一大跳,差点将整颗蜜饯吞下去。 守在门外的护卫立刻戒备起来,准备迎战。 这次来了很多人,一时间,客栈里惊叫声四起,混乱不堪,鲜红的血溅到门上,廊道里堆满了尸体,无处下脚。 雪沁躲在屋里,同另外三个丫鬟一起,她们正准备用饭,刺杀的人来了,四周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饭也不必吃了。 雪沁咬咬牙,又怕又恨:“我说什么来着,早点进城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皇城之内,纵是那些宵小之辈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除非他们不怕被扣上谋反的罪名。 外头嘈杂的动静很快被一股势力镇压,有人前来增援。 雪沁小心翼翼来到门边,透过破掉的窟窿往外看,身穿甲胄的士兵涌入客栈,将那些作乱的黑衣人杀个片甲不留。 “是萧少将军的人!”雪沁惊喜道,随后将门打开。 黑衣人都被制服了,仅有的几个活口也如前几次那般服毒自尽。 萧璟陌面容冷峻,吩咐手下处理客栈的尸体,自己则登上楼梯,急于确认那个人的安全。 萧皇后盼了二十多年才把人盼回来,要是他再出什么事,萧皇后也活不下去了。 “萧少将军。”雪沁站在门口行了个礼。 萧璟陌颔首,手里还提着剑,剑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血,声音沉冷:“你的主子呢?” “殿下在……”雪沁的话还未说完,另一扇门打开,玹影走了出来。 “我无碍。”门扇大敞,玹影身后的房间里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 这些人从窗户翻进来,都被玹影解决了。 萧璟陌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收剑入鞘,跨过地上的尸体欲往里走,玹影拦在门口:“小姐在房中,萧少将军不便入内。” 萧璟陌神色微微一顿。 小姐是谁? 暂且按下心中疑惑,萧璟陌拍了拍玹影的臂膀,纠正他对自己的称呼:“说过许多次,你我是兄弟,不必见外,你怎么还叫我萧少将军。” 玹影从善如流:“表兄。” “这就对了。”萧璟陌严肃的表情如冰雪融化,流淌出温和笑意,“现在可告诉表兄,你口中的小姐是谁了么?” 不等玹影开口解释,谢瑾窈自己走了出来。 身姿袅娜,乌发如瀑,垂散至身前背后,一袭春梅红花鸟纹罗裙,披着白狐毛斗篷,雪白柔软的狐狸毛托着一张玉雪般白皙的脸,未施粉黛,五官却精致艳丽,如画一般。 谢瑾窈浅浅勾唇:“久闻萧少将军大名,我是谢瑾窈,他口中的小姐,也是他的……妻子。请问萧少将军有何贵干?” 第363章 玹影输在没有子嗣 萧璟陌呆怔许久,目光在谢瑾窈与玹影之间流转,最终定在玹影身上,惊诧道:“你娶妻了?” 想起来了,一年前,他从凌霄峰的崖底救回玹影,玹影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嘴里时常喃喃“小姐”二字…… 原来就是眼前的女子。 玹影醒来后,关于过往只字不提。萧皇后以为他从前过得不好,下令任何人不许再问,也无人去调查。是以,萧璟陌不知玹影已有了妻室。 数月前,玹影身上的毒已解的消息传回煜国,萧皇后大喜,开始张罗为他选妃。 玹影二十二岁生辰已过,二皇子与玹影同岁,还小两个月,已是妻妾成群,还有了子嗣。萧皇后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是,我已娶妻。”玹影应道。 看向谢瑾窈时,他的眉目间是对待他人没有的温柔。他抬手替谢瑾窈系好斗篷领子上的带子,将她揽在怀里,以免风灌进斗篷里。 谢瑾窈唇角微扬,放心地倚靠在他身上,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一身银白盔甲,墨发一丝不苟地束起,面容冷峻,身上带着一股行军之人的肃杀之气,却有着一双与气质不相符的精致凤眸。 谢瑾窈仰面瞧了一眼玹影,萧璟陌的眼睛与玹影有几分相似,说他们是表兄弟倒也不会引人怀疑。 从前玹影孤身一人,是个孤儿,如今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他应当也会感到熨帖。 “此地不宜久留,表弟还是速速与为兄进城吧,都打点好了。”萧璟陌压下心头的震惊,缓声道,“立储的圣旨已经拟好了,难怪那些人坐不住。” 谢瑾窈神色冷然:“萧少将军知道是谁刺杀玹影?” “不是二皇子就是九皇子的人,前者的嫌疑更大。”萧璟陌道,“表弟未归之前,二皇子就是长子,他的生母是颇受圣宠的容妃,二皇子本身也能力出众。九皇子年纪尚轻,但外戚权力极盛,那些个人打着为九皇子谋划的旗号揽权也不是没可能。” 萧璟陌三两句话就讲清了煜国皇室的局势,谢瑾窈凝神思忖少顷,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陛下龙体可还康健?” 不等萧璟陌作答,她就大胆猜测:“恐怕是撑不了多久。” 若是皇帝身强体壮,各方不会蠢蠢欲动至此,此地距离鄢都不远,居然就敢明目张胆动手。 萧璟陌重新端详起谢瑾窈,不知这个容貌出众的女子是何身份,竟一语道破了真相,萧璟陌不由心惊,压低声音道:“边走边说。” 客栈里还有其他幸存的人,人多口杂,实在不是个讨论大事的地方。 玹影一言不发打横抱起谢瑾窈。后者一点准备也无,低呼一声,双手从斗篷里伸出来搂住他的脖子,一转头,恰好看见萧璟陌那张冷肃的脸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谢瑾窈难得有几分难为情,解释道:“我着了风寒,身子乏力,走不得路。” 萧璟陌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声,收敛了表情。 丫鬟们迅速收拾好行李,跟上他们。 有萧璟陌带来的精锐护在几辆马车四周,众人安心了许多。 马车缓慢朝着鄢都进发,萧璟陌接着说起宫中的形势:“弟妹说的没错,陛下龙体日渐衰弱,至多撑一年半载,此消息瞒得很紧,知晓的人少之又少。” “难怪……”谢瑾窈低喃。 皇帝只能撑一年半载,情况竟是比谢瑾窈想的还要糟糕。 “二皇子能力强,又有母妃支持,想要够一够那个位置并不难,玹影一死,长子倒也名正言顺。九皇子则是有一帮权力过盛的外戚,不难猜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扶持一个幼帝登基,朝中大事都由那帮外戚把持,皇帝不过是个提线傀儡。”谢瑾窈淡淡道,“看来你们煜国的朝堂乱得很呢。” 听罢,萧璟陌心里又是一惊。 注意到她说的是“你们煜国”,萧璟陌犹豫了下,问道:“请恕我无礼,敢问一句,弟妹不是我煜国人?” 谢瑾窈不答反问:“玹影过去二十几年都生活在大周,我是哪国的人很难猜?” 萧璟陌心情有些复杂。 若谢瑾窈是煜国人,有她这样聪慧的人伴在玹影左右,是一大助益,可她是大周人,就不得不深思了。 “二皇妃不也是大周人。”谢瑾窈知道萧璟陌在顾虑什么。 被猜中心思有些尴尬,萧璟陌古怪地笑了一下:“弟妹可能不知,二皇妃并不受宠,侧妃是右相千金,二皇子的子嗣正是侧妃所诞。” 谢瑾窈皱了皱眉:“二皇妃好歹是我大周的嫡长公主,区区侧妃居然越过正妃先有了子嗣,也太不像话了。” 萧璟陌不知如何接话,干笑了声,道:“毕竟是他国公主,二皇子为人谨慎,疑心重,不信任二皇妃也情有可原。” 与萧璟陌聊这么一会儿,谢瑾窈厘清了思绪,看向玹影,平静道:“不管其他皇子如何盘算,只要玹影活着,他的身份就是最大的筹码。再者,萧家手握兵权,不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璟陌不得不承认,谢瑾窈说的正是萧皇后所想,萧家足够强大,且十分团结,上下一心,玹影活着就赢了一大半。 至于剩下的那一小半,输给二皇子的无非是没有子嗣,还有能力不足以服众。 子嗣一事,萧皇后正在想法子为玹影纳妃,不过玹影既已娶妻,倒是不用太过着急。 玹影的能力……证明起来有些麻烦。二皇子毕竟是经过皇家正统教导而成,自小被容妃当成储君来培养,而玹影流落在外二十载,受到的教导比不得二皇子也实属正常。 * 考虑到谢瑾窈身子不适,马车行得慢,进城时天已亮,谢瑾窈缩在玹影怀里打盹儿。萧璟陌早已出了马车,骑马在前头引路。 鄢都城里不少百姓都认得萧少将军,热情地挥手冲萧璟陌打招呼。萧璟陌看似冷漠,却会对百姓回以颔首。 谢瑾窈醒来,挑开马车帘子就看到这一幕,心中有了点想法,看来萧家深得民心。 鄢都的风情与玉京全然不同,除夕将至,大周怕是大雪绵延,冰封千里,家家户户闭门取暖。鄢都吹来的风不够凛冽刺骨,好似春三月的风,几分怡人的味道。 “风寒还未好,别吹风了。”玹影长臂从她身后探过去,放下了帘子。 进城没多久,大皇子慕玹青被立为太子的圣旨就颁了下来,与萧璟陌说的一字不差。 萧璟陌知晓,这是他的姑母萧皇后一手操纵的结果。 一行人直接入主东宫,省去了诸多麻烦。 谢瑾窈却觉得,看似花团锦簇的美好下有暗流涌动,处处都潜藏着危机,比大周动荡多了。 第364章 小姐永远是我的小姐 萧璟陌一路护送玹影等人到东宫,接下来还有要事去处理,没有久留,同玹影道别:“表弟舟车劳顿,先好生休憩,我去向姑母复命。” “多谢表兄。”玹影抱拳道。 萧璟陌压下他的手,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客气。” 东宫里一众侍婢都是萧皇后所选,绝对可靠,一切已准备就绪,听候新主子的吩咐。玹影对她们下的第一个命令便是将寝殿的薰笼烧得旺一些。 谢瑾窈夜里在马车上没睡踏实,这会子已是困顿得意识模糊,嘴唇动了动,含糊道:“旁的事先放一放,备热水,我沐浴完睡一觉。” 金菱正要应“是”,玹影用手背探了探谢瑾窈的额头,还有些热:“晚些时候再沐浴好不好?先擦一擦。” 谢瑾窈觉得玹影的手清凉舒适,抓住他的手不放,半阖着眼眸,恹恹道:“听你的。” 玹影只好坐在床榻边,手贴着谢瑾窈的额头,抽不开身,便朝一旁的丫鬟使了个眼神。 金菱等人会意,退了下去,对这东宫的地形不熟,问了花芷湄芳等人到哪里去弄热水。 “这等粗活让下面的人来做就行了。”湄芳叫来侍女,吩咐送热水来。 雪沁眸中划过一丝讽笑,到了煜国的地盘,这几个嚣张高傲的丫头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谨小慎微。这还只是个开始,往后有她们吃苦受罪的时候。 侍女端来热水,垂敛着眉目,往寝殿里送。 金菱银屏几个丫鬟跟了进去,谢瑾窈不喜欢不熟悉的人贴身伺候,还得是她们来。 玹影暂时没有旁的吩咐,凝霜花芷等人便各自去做别的事。雪沁不肯离开,守在寝殿门口,又想着玹影可能会有需要,也跟着进到了里面。 谢瑾窈正靠着玹影昏昏欲睡,听到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掀了掀眼皮,见进来许多人,眉心微蹙,张口欲说什么,玹影便晓得了她的意思:“其他人都下去吧,金菱银屏几个留下。” 雪沁脚步一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后退。 送热水的侍女放下手里的铜盆、巾帕,低着头退出去。另外两个侍女在拨弄薰笼里的炭火——方才太子吩咐了,要将炭火烧得旺一些。 玹影拧了帕子给谢瑾窈擦脸和手,蹲下来脱去她的鞋袜,将一双脚浸入热水里,有助舒缓疲劳。 那两个拨弄炭火的侍女余光瞥见这一幕,惊得差点扔了火钳,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容貌俊美的大皇子如今是太子,六宫之首的萧皇后是他的生母,身份何其尊贵,如今却……却纡尊降贵服侍一位女子,这太不可思议了,也不合规矩。 有玹影伺候谢瑾窈,金菱银屏她们倒是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候着。 待谢瑾窈梳洗完,躺进被褥里闭眼昏睡。玹影轻声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出去一趟。” “是。”丫鬟们屈身应道。 玹影走出寝殿,叫住一个侍女问膳房在哪儿,雪沁立刻殷勤上前问道:“殿下可是要传膳,奴婢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必。”玹影抬了下手,阻止了雪沁。 侍女领着玹影去膳房,雪沁默默跟上去,却见玹影挽起衣袖,一副要亲自动手的样子。即使从大周到煜国这一路上见多了玹影亲力亲为,雪沁还是无法适应:“殿下如今贵为太子,这些事交给奴婢来做吧,殿下只管吩咐便是。” “以后再说。”玹影不知谢瑾窈病倒究竟是着了风寒还是不适应煜国的水土,想必这里的饭食也不合她的胃口,交给旁人做他终归不放心,生病的人口味本就挑剔一些。 雪沁劝不住玹影,又不想离开,只得守在旁边目睹玹影熬粥。 整个厨房的下人都战战兢兢垂首而立,生怕明日就掉脑袋,他们伺候不好主子,还劳烦主子亲自动手,皇后知晓了,岂会轻饶他们。 * 谢瑾窈一觉睡到午后,掀开眼帘,入目是全然陌生的寝殿,她抬手揉了揉额头,后知后觉这里是煜国的东宫。 “小姐醒了。”珠翠撩开帘帐俯身问,“身子可有好受一些?” 谢瑾窈睡得饱足,伸了个懒腰:“好多了。” 宝月随后问道:“小姐肚子饿不饿,姑……殿下给小姐煮了八宝甜粥与肉糜粥,还有几道小菜,小姐是想食甜的还是咸的?” 珠翠扶着谢瑾窈坐起,金菱与银屏拿来衣裳。 谢瑾窈扫了一圈没见着玹影。 银屏笑着道:“萧少将军去皇后娘娘那里回完话,过来见殿下,二人在偏殿说话。” 谢瑾窈下床穿好了衣裳,寝殿里四处暖融融,十分舒适。她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嗓子,声音相较方才清晰许多:“将饭食都端上来吧,确实饿了。” 宝月与珠翠麻利地出去,很快去而复返,端来香气四溢的饭食,摆在谢瑾窈面前的案几上。 谢瑾窈瞧着色香俱全的菜就食欲大开,尝了一口,果真是玹影的手艺:“怎么是他下厨,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金菱道:“小姐恕罪,是殿下怕小姐吃不惯煜国的饭食,又担心奴婢们对这里不熟,施展起来不方便,这才亲自动手。” “恕什么罪,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谢瑾窈咸粥甜粥都尝了尝。 睡了一觉,又进了食,谢瑾窈脑子清醒不少:“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我也得改改。” 玹影如今身份不同,这样的事实在不适合他来做,虽然她很享受玹影的照顾,可这里是煜国、是东宫,不是国公府里的湘水阁,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玹影,容易落下话柄。 “改什么?”玹影刚进来就听见她的话。 他径直走向谢瑾窈,在她身旁坐下,兀自拿走她手中的瓷勺,舀起碗里的粥喂她。 谢瑾窈盯着换了一身云峰白锦袍的玹影,这样的浅色衬得他愈发清冷贵气,可他看过来的眼神却比薰笼里的炭火还要暖融。她顿了顿,推开玹影的手,要自己吃:“改掉习惯被你伺候的毛病。” 玹影轻易避开她的手,捏着勺子碰了碰她的唇。 谢瑾窈与他僵持片刻,败下阵来。 待她张口吃下,玹影再将勺子换成玉筷,夹起菜继续喂她。良久,玹影才道:“小姐永远是我的小姐。” 下属伺候自己的小姐天经地义。 第365章 只有一个妃子过于冷清了 昭宸宫,乃是皇帝的宠妃容妃的寝宫,此刻,大殿里接连响起杯盏摔碎的声音。 宫婢跪了一地,无一人敢抬头,头顶是容妃饱含怒意的尖细嗓音,十分刺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本宫苦心经营多年,她萧德娴好手段,一个半路回来的儿子夺走了一切!谁知道那到底是不是陛下的子嗣!我儿样样优秀,哪里比不上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凭什么将太子之位传给那个野种!” 一众宫婢屏住了呼吸。 唯有容妃的心腹桐嬷嬷迎着怒火上前:“娘娘,慎言。” 直呼皇后的名讳已是大不敬,何况张口闭口辱骂皇帝的子嗣是野种,被有心人听了去,恐招来祸患,连累二皇子。 桐嬷嬷轻轻抚着容妃的后背,扶她到榻上坐下,低声劝道:“娘娘莫气坏了身子,否则才是正中那些人的下怀。” 容妃虽然生气,但也能听进去桐嬷嬷的话:“本宫实在是不甘心!” 煮熟的鸭子飞了,有几个人能忍耐? “奴婢晓得。”桐嬷嬷递上一杯热茶,“娘娘消消气,不妨仔细想想,皇后与萧家手腕了得,这些年数次阻挠陛下立储不就是等着今日。只是储君之位而已,能立就能被废。娘娘别忘了,找回来的那位除了有个正统的身份,哪一点比得上咱们二殿下。储君要担的责任大了去了,娘娘且耐心等待,何愁寻不到他的错处。” 容妃抿了口茶,看着桐嬷嬷,神色稍霁。 桐嬷嬷再接再厉:“再者,咱们二殿下膝下有子嗣,那一位嘛……听说之前中了剧毒,谁知道如今体内还有没有余毒,别说子嗣了,说不定有命当太子没命享受。” 容妃怒气消了大半,唇角微微勾起,染蔻丹的手拍了拍桐嬷嬷的手背:“幸好有你在本宫身边。” “奴婢是看着娘娘长大的,自然一心为着娘娘。”桐嬷嬷给跪在地上的宫婢使眼色。 宫婢们这才慢慢爬起来收拾摔碎的杯盏。 却不知昭宸宫里的动静都被人听了去,传到了凤梧宫。 沐依是萧皇后的贴身大宫女,脚步轻且快,眨眼到了萧皇后身边,附耳道:“娘娘,昭宸宫里的眼线传来消息,容妃娘娘得知大皇子被立为储君,发了好大的火,茶杯碎了一地,嘴里不住辱骂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奴婢估摸着接下来好长一段时日,容妃娘娘吃不好也睡不着了。” 萧皇后面前是一盆品种名贵的花卉,在冬日里仍旧开得绚烂,一株上开了两朵,萧皇后手持金色的小剪子,“咔嚓”一声,剪掉了其中一朵,手指抚摸着仅剩的那一朵,意味深长道:“还是一枝独秀更好看,沐依,你说呢?” 沐依笑了笑,缓缓道:“娘娘说得对。” 萧皇后将掉落的那朵花拾起来,一片一片扯掉花瓣,只剩个光秃秃的花枝:“这一朵活得久了,忘了谁才是正统,以为自己是个角儿,殊不知是个笑话。” “再威风在娘娘面前也得伏低做小,不懂尊卑的东西被除掉也是应当的。”沐依道。 萧皇后看向沐依,眼里皆是赞许:“你且吩咐下去,多留意东宫,务必好生照顾太子,不得有任何闪失。谁要是粗手笨脚不会做事,处理了就是。” “是。”沐依福一福身。 萧皇后想了想,又道:“另外,留意太子的喜好,东宫那么大,只有一个妃子过于冷清了,人多才热闹。待除夕过后,本宫就添些人进去。” 萧璟陌同她说了,玹影已在大周娶妻,此次从大周回来,将妻子也带来了。萧璟陌对那位叫谢瑾窈的女子赞不绝口,称其容色无双,聪慧过人。萧皇后不以为意,毕竟是大周的女儿,再好也配不上煜国的太子。 不过,抛弃糟糠之妻容易招人弹劾,既然太子千里迢迢把人带上,想必也是有几分喜欢的,留那个女子在东宫当个侧妃足矣,正妃之位萧皇后心中已有人选,另外还要再选几位贤惠的良娣,为皇室开枝散叶。 “奴婢这就去。”沐依领命退下。 萧皇后望着花盆里艳红似火的花,缓缓弯起唇角:“属于本宫孩子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本宫已经失去了他二十载,自会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捧给他。” * 转眼到了除夕,谢瑾窈还在病中,提不起劲儿过节。 宫中设了宴,玹影顾及谢瑾窈身子未愈,寻了个借口推辞不去,留在东宫陪她。 毕竟是一年一次阖家团圆的日子,该有的少不了,侍婢们多日前就在忙活,将东宫上下装点一新,多了喜庆的氛围。 依照太子殿下的吩咐,除夕宴上摆的都是大周特有的菜式,谢瑾窈扫了一眼桌面,足有二十几道菜,仅她与玹影二人也吃不完,索性命人关起殿门,道:“今日就不论主仆了,坐下来一起吃。” 家人不在身边,这几个丫鬟就是她最亲的人。 丫鬟们犹豫了一下,听从吩咐坐了下来。这是她们在煜国过的第一个除夕,有新奇也有忐忑。可能人到了陌生的地方皆是如此,生怕一不小心坏了规矩,待的时日长了,适应了便不会不自在了。 “奴婢敬小姐一杯。小姐身子还未好,便以茶代酒吧。”宝月活泼道。 另外三个丫鬟也举起了酒杯。 谢瑾窈笑了一笑,搁下筷子,端起茶杯:“为何要敬我?” “谢小姐待奴婢们亲如姐妹,奴婢们才过得这样舒坦。”宝月道。 “该是我谢谢你们,陪我背井离乡来此。”谢瑾窈跟她们的杯子碰了一下,转头看向玹影,挑了挑眉,玹影于是也端起茶杯,与她的杯子碰了下。 众人一同饮下,庆贺新的一年到来。 不知哪里放起了烟火,五彩斑斓的光芒在夜幕下绽开。谢瑾窈吃饱喝足,站在廊檐下仰望:“要不是身子不适,真想出去逛一逛。” “待小姐身子好了,我就带小姐出去。”玹影替谢瑾窈拢紧了身上的斗篷,“不要在外面待太久了,看一会儿便进去吧。” 谢瑾窈望向玹影,瞳眸里映着彩色的烟火,亮得灼人:“我没以前那么弱不禁风,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是人,又不是一尊易碎的瓷瓶。” 玹影低眸看着谢瑾窈,说到底,是他害得她背井离乡,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不能与亲人团聚,他很愧疚,不知要怎么对她好才够。 在他心里,谢瑾窈比易碎的瓷器更珍贵,想要将她时时刻刻捧在手里,不被磕着碰着。 “对不起。”玹影道,“还有,谢谢小姐。” 烟火刚好在空中炸开,谢瑾窈踮了踮脚尖,只为了离玹影更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玹影抚了抚谢瑾窈的头发,不肯再重复。 谢瑾窈有些恼,张口咬了下他的唇:“你又不说话。” 丫鬟们连忙捂着脸背过身去,从手指缝里互相对视,笑眯眯的模样。 耳边烟火声不断,不知那二人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待丫鬟们转回身去看,不知何时,二人已不再廊檐下,回了寝殿。 第366章 我唯爱谢瑾窈一人 过几日,谢瑾窈的身子彻底痊愈,玹影遵守承诺,带她出东宫散心。 对于鄢都,玹影也不甚熟悉,不知哪个地方有趣,哪个地方的东西好吃,不过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都城里还保持着除夕的装饰,放眼望去十分喜庆。谢瑾窈手里捧着汤婆子,走走停停,见识到了许多从前不曾见过的新鲜事物。 “小姐,前方不知有什么喜事,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咱们要不要去瞧瞧。”宝月指着远处一座绣楼,底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许多人往那个方向赶。 谢瑾窈眯起眼瞅了瞅,没看出名堂:“过去瞧瞧。” 玹影亦步亦趋跟着谢瑾窈,时刻警惕四周,但凡有人靠近都会被他冰冷的眼神震慑,自觉远离,生怕触怒这位煞神。 一行人终于来到绣楼底下,抬首仰望,只见绣楼的栏杆处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约莫二八年华,面若圆月,肤如凝脂,杏眼圆润,含着点点羞怯,樱桃小口微微抿起,紧张又期盼地望向绣楼下的人。 女子身上的红衣绣着金丝鸾鸟,头戴冠子,镶珠点翠,想必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珠翠惊了惊,附在谢瑾窈耳畔小声道:“小姐,好像是抛绣球招亲,咱们在这里有些不合适,看热闹还是站远一些吧。” 经她提醒,谢瑾窈也反应过来了,再一看,果然有一丫鬟模样的女子端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红色的绣球,挂满了黄穗子。 那位富家小姐捧起托盘上的绣球,顺着栏杆往左走,底下的青年才俊跟着往左推搡,富家小姐迈着轻缓的步子往右走,底下的人也跟着往右,都想成为那个得上天眷顾的人。 这样有趣的场景谢瑾窈只在话本子里看过,亲自目睹倒是头一回。她拽住玹影的衣袖后退:“珠翠说得对,咱们这些看热闹的还是不要凑太近了,免得误了那位小姐的姻缘。” 玹影护着谢瑾窈往后,以免旁人为了抢夺绣球撞到她。 却不知绣楼之上,那位富家小姐的目光正深深地凝在玹影身上。 那些个男子个个眼睛像长在了绣球上,唯独那位身姿颀长的郎君,一眼也没有往绣楼上看。富家小姐虽未看清他完整的面容,仅侧脸便俊美如画,满身的风华难以遮掩,必定不是普通人。 富家小姐注意到那男子的目光都在身侧的女子身上,不知那是他什么人,不过看那女子长发半披散,并未梳妇人发髻,或许是男子家中的姊妹。 看准了那人,富家小姐将手中的绣球抛掷过去,在此之前,她练过无数次,准头十分高。纵使男子没看她,一般人遇着有东西砸到自己的情况,也会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只待他接住绣球,事情便成了。 玹影全部心神都用来照看谢瑾窈了,余光里有个东西飞来,他抬高手,却不是接住,而是挥开,绣球落到地上。 谢瑾窈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愣了愣。 绣楼里迅速冲出一队护卫,将玹影与她团团围住,为首的一位护卫恭敬抱拳:“天意如此,恭喜这位郎君,拿到绣球,成为我家小姐的夫婿。” 玹影这才抬起眼眸,淡淡瞥了一眼绣楼上的女子。 富家小姐捏着帕子掩住唇角的笑意,双颊染上红晕,眸中满是羞赧。还好她没失手,正中心仪之人。 “这也算拿到绣球?”玹影凉凉地扫了眼地上的绣球,被他的手碰一下而已。 煜国的规矩是这样的? 他攥住谢瑾窈的手,冷道:“一个意外罢了,我已有妻室。请你家小姐再抛一次。” “这……”一众护卫面面相觑,没得到自家小姐的指示,拦着不让玹影离开。 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谢瑾窈蹙起了眉心。哪能想到只是路过看个热闹竟出了这样的岔子:“何意?光天化日之下逼婚么?” “我还想问问这位郎君是何意,光天化日之下接了我的绣球不打算给个交代么?”绣楼上的女子收起了含羞带怯的表情,声音清亮,足以令在场的人都听见,“姻缘天定,他就是上天为我选定的夫婿!” 宝月面露懊恼,早知如此,她就不提议小姐过来瞧热闹了,平白惹上了麻烦,以后好奇心还是不要太重为好。 “一来,是小姐瞅准我夫君将绣球抛来,我夫君可没打算接这绣球,想必各位也瞧清楚了,我夫君意欲挥开绣球。二来,我夫君言明已有妻室,小姐还当如何呢,是情愿做妾,还是欲让夫君休妻另娶?”谢瑾窈似笑非笑道,“这两条路都是空想,我夫君今生今世只有我一位妻子,小姐还是另择佳婿吧!告辞。” 说罢,谢瑾窈反手抱住玹影的手臂就要走,那些不长眼的侍卫还要拦着,谢瑾窈眸色一冷:“墨影。” 几个黑衣暗卫凭空出现,一身肃杀之气,将那些个护卫逼得往后退,不敢轻举妄动。 谢瑾窈拽着玹影头也不回地走了。 丫鬟们连忙跟上,走远了仍是心有余悸。金菱拍着胸脯道:“吓死了,那位富家小姐瞧着温婉柔弱,没想到翻起脸来那般吓人。” 谢瑾窈瞪了一眼玹影,玹影有些莫名,正想问怎么了,便听得谢瑾窈怒道:“生得那么招摇,不怪人家富家小姐惦记,还不如从前戴着面具。” 玹影顺从道:“那我以后都戴上。” 谢瑾窈:“……” 哪有一国太子戴着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岂不让人笑话。 谢瑾窈握拳砸向玹影的胸膛:“你不是武功高强么,冷箭都能躲开,怎么躲不开一个小小绣球。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看上了那位娇柔的小姐?” 丫鬟们自觉退离,以免被谢瑾窈的怒火波及。 玹影握住谢瑾窈的双手,自己没感觉到痛,她的手却砸红了。他低着眸,看她一脸气愤的模样,低声道:“没能躲开是我的错。我不会看上别人,我……”玹影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我唯爱谢瑾窈一人。” 这是第一次,他直呼谢瑾窈的名讳,也是第一次,对谢瑾窈说爱。大概是被逼急了,怕她真的伤心难过。 木头也能开出馨香的花来。 谢瑾窈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玹影,忍住唇角上扬的冲动:“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玹影只有吃了吐真剂才对她说过一次“喜欢”。即使知晓他的心意,听他亲口说出来会得到不一样的满足。 第367章 去会一会谢瑾窈 谢瑾窈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会错过什么。 玹影被她灼灼目光盯着,面皮渐渐泛起热意,眸光闪避。 “你说不说。”谢瑾窈佯怒。 眼见她又要生气,玹影攥着她手的力道加重了些,薄唇微启:“我,唯爱,谢瑾窈,一人。” 他怎么又结巴了。不过谢瑾窈听得足够清楚,唇角止不住上扬:“再说一遍。” 玹影只好又一次重复。 像是听不够,谢瑾窈不停地要求玹影重说,一遍又一遍,直惹得玹影整张脸都红透,谢瑾窈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脸红的何止玹影,丫鬟们站得远,也依稀听到了几个字眼,心道,玹影哪里是谢瑾窈的对手,管他是皇子还是太子,在谢瑾窈面前都只余臣服的份儿。 * 近日,萧皇后听到了一些风声,不知真假,遂唤来沐依:“去将雪沁叫过来,本宫有事要问她。” 沐依办事向来稳妥,没过多久就将雪沁带了过来。 雪沁心中喜悦难以言喻,她一直在等候皇后的召见,终于等来了。 走到殿中,雪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皇后满意地颔首:“起来吧。” 沐依递给萧皇后一盏茶,萧皇后吹着茶水上漂浮的茶叶,眼皮微抬,扫了一眼立在下首的雪沁:“本宫瞧你是个忠心耿直的,才调你去太子身边伺候,希望你不会让本宫失望。” “奴婢永远记得自己是皇后娘娘的人,娘娘但有所问,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雪沁憋了一肚子的话,不吐不快。 萧皇后抿了一口茶,端正威严的姿态,胆子小的早已吓得跪地磕头了。萧皇后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宫听闻太子极宠那位从大周带回来的女子,你来说说,究竟是真是假。” 雪沁不卑不亢道:“回禀娘娘,那位女子是大周一品镇国公嫡女谢瑾窈,生性嚣张跋扈,盛气凌人,娘娘可能不知,太子殿下流落到大周是在那国公府当下人。” 萧皇后心中一痛,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收紧,手指有些发颤,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说下去。” “谢瑾窈与太子殿下当初成婚另有缘由,谢瑾窈从前是病弱之躯,一道人断言她活不过双十年华,须得找一位命硬之人借命才能续命,太子殿下便是那个命硬之人。”这些都是雪沁在大周打探来的消息。 这些事在玉京城不是秘密,几乎传得尽人皆知。 “婚后谢瑾窈仍当太子殿下是奴仆,如今也是如此。太子殿下平日里便是伺候谢瑾窈穿衣吃饭,甚至亲自下厨为她准备饭食。奴婢在大周曾亲眼看见,太子殿下双膝跪地服侍谢瑾窈穿鞋袜,谢瑾窈一副高高在上、理所应当的姿态,那时太子殿下还身中剧毒,眼盲体弱。” “放肆!”萧皇后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搁到身边的案几上,茶水四溅。 雪沁道:“有一事奴婢觉着应当告诉娘娘,那谢瑾窈扬言,太子殿下今生今世只会有她一个妻子,绝不会让殿下纳妾。” 萧皇后怒极:“我儿是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头一件要紧的事就是为皇室开枝散叶,怎可能只有她一位妻子,简直痴人说梦!” “不过……”雪沁不敢欺瞒,支支吾吾道,“太子殿下许是被谢瑾窈迷惑了,的确对她言听计从。奴婢先前不过说了几句实话,殿下就听不下去,狠狠责罚了奴婢。” 萧皇后问:“什么实话?” “那谢瑾窈一边勾引殿下,一边盘算着嫁给大周的太子,被奴婢偷听到了,说与殿下听。不知谢瑾窈同殿下说了什么,殿下根本不信奴婢的话。”雪沁举起三根手指,目光坚定无比,没有半分闪烁,“娘娘,奴婢愿以性命起誓,所言句句属实。” 萧皇后没怀疑雪沁的话,雪沁没胆子骗自己,她只是觉得事情有些棘手。若玹影真心宠爱那个女子,她贸然干预,恐伤了母子情分。 玹影流落在外多年,与她这个母后相处时日过短,彼此之间还不够亲近。不知他在大周经历了什么,养成了冷心冷情的性子。 或许是因为谢瑾窈对玹影有恩,才令他那般袒护,可是,玹影如今贵为太子,如何能与从前为奴为婢相提并论。有恩报恩就是了,没必要搭上自己的全部。 “沐依,你且随雪沁去一趟东宫,拿着本宫准备的册子,会一会谢瑾窈。”萧皇后眼眸微眯,语气冷然,“记得避开太子,暂时不要让他知道,你办事本宫放心。” 雪沁垂着头,唇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皇后出手了,谢瑾窈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倒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下子谢瑾窈要如何嚣张狂妄。 沐依将一本册子揣进袖中,领着雪沁去了东宫。 也是运气好,恰逢太子不在,问了凝霜太子的去向,凝霜如实回答,太子殿下被萧少将军叫走了,有要事相商。 估摸着太子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沐依便放心地去寻谢瑾窈。 沐依是萧皇后身边颇为得脸的大宫女,气势逼人地前来,恐怕没有好事。凝霜腿脚更快,小跑着绕了一段路去花园里找谢瑾窈,提前通报一声,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皇后娘娘那边来人了。”凝霜牢牢记住了太子的吩咐,东宫上下以谢瑾窈为尊。 “皇后娘娘?”谢瑾窈坐在玹影新做的秋千椅上,轻轻晃动,日头好得出奇,照在身上一片暖意,比大周的冬日舒服多了,“算算日子,我来煜国也有些时日了。前段日子抱病在身也就罢了,如今身子大好,按照规矩是该去拜见皇后娘娘。” 那毕竟是玹影的母后,也算是她的母后,只不过天家向来薄情,不知这位萧皇后是个仁善的主,还是个专横的主。 谢瑾窈随手掐了朵花拿在手里把玩,等了没多久,凝霜口中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出现了。 一个穿着铜绿缬小袄、六破裥裙的女子施施然走来,约莫三十岁,容貌端丽,表情平静,可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倨傲还是被谢瑾窈捕捉到了。皇后跟前的红人,旁人都要给三分薄面,说是半个主子也不为过。 谢瑾窈微微挑眉,瞧着此人不冷不热的态度,想是来者不善。 第368章 简直欺人太甚 走到近前,沐依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给坐在秋千椅上的谢瑾窈行了个礼,声音清淡如水:“奴婢见过太子良娣。” 谢瑾窈神色一凝,半晌,缓缓挑起了唇角。 伴在谢瑾窈左右的几个丫鬟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面面相觑,直到从对方的眼中看到震惊、愤怒,才晓得不是自己的问题。 这个宫女称呼谢瑾窈什么?良娣。那是对太子妾室的称呼,连侧妃都不如。 谢瑾窈是明媒正娶的正妻,如何能用“良娣”二字羞辱她。 既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必然不会不懂规矩乱称呼人,想来是故意为之。 是谁授意毋庸置疑。 谢瑾窈四下看了看,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位侍女怕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或是脑子不好,这里并未有什么良娣,你要找良娣还是到别处去,啧,别处怕也是找不到。” 沐依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心。 只这一句话,她就断定谢瑾窈是个不好惹的硬骨头。 看来雪沁说的话一点没错,谢瑾窈仗着在大周身份高贵,是重臣之女,便横行霸道、嚣张跋扈,不将人放在眼里。 可这里是煜国不是大周,谢瑾窈再高贵能高贵过太子去? “奴婢没有找错,奴婢就是在同良娣你说话。”沐依抬起头,直视着谢瑾窈微微笑道。 这一眼,沐依不由愣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样,眨了眨眼,抛却对谢瑾窈容貌的称赞。 沐依的确没想到谢瑾窈的姿色这般出众,后宫佳丽三千,沐依见过各式各样的貌美女子,环肥燕瘦,千姿百态,都比不过谢瑾窈。 沐依没法违心,谢瑾窈就是她见过最美的女子,仿佛独得上天眷顾,长发乌黑浓密,挽了简单的鬟髻,珠翠金饰环绕也不显俗气,反而端庄大气,弯眉似远山,凤目略微狭长,流转着清澈动人的眼波,不露声色之间仿佛能将人看穿,琼鼻檀口,艳丽精致,娇而不妖,比她手中那朵正红的花还要惹眼。一袭织金落霞红锦绣裙,朵朵芙蓉在裙边绽开,蔓延至腰间,银狐毛斗篷松松地搭在身上,好似生来自带高贵的气度,合该站在高处睥睨众生。 沐依暗自心惊,雪沁同皇后说了那么多关于谢瑾窈的事,唯独未提谢瑾窈的相貌气度远胜一般女子。 沐依不了解大周的局势,只觉得谢瑾窈能养出这样的姿态,她的父亲必不会是一般的重臣。 不过,再多的优点都败在“善妒”二字上。 无论如何,太子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原先萧皇后还想赐给谢瑾窈一个侧妃之位,听完雪沁的话后,对她十分不喜,甚至是厌恶,只愿给她个良娣之位。 沐依定了定神,清清嗓子,声音平稳道:“奴婢此次前来是为着传达娘娘的意思。娘娘欲为太子殿下选妃。正妃已定,侧妃与良娣还差几位,思量着良娣你与太子殿下相伴已久,想必深知太子殿下的喜好,特来请良娣你帮着挑选。” 她一口一个“良娣”,气坏了几个丫鬟。 宝月袖中的手攥了又攥,若不是被珠翠拉着,就要冲上前去跟这个宫女理论。小姐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羞辱。在大周,谁见了谢瑾窈不是客客气气,礼待有加。 沐依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良娣想选谁,在画像旁用朱笔勾画即可,奴婢过两日来拿。” 谢瑾窈没接,身后的丫鬟也岿然不动。 沐依心中发出一声冷笑,上前一步,弯腰将画册放在谢瑾窈坐的秋千椅上:“奴婢先告退。” 沐依如来时那样行了个礼,离开了此地。 等到彻底看不见沐依的身影,宝月终于忍不住,气红了眼:“简直欺人太甚,一个小小的宫女怎敢不把小姐放在眼里。” “你也说了,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若无背后的主子撑腰,她如何敢造次。”谢瑾窈漫不经心地拿起身旁的册子翻开,小像画得惟妙惟肖。 接连翻了几页,皆是貌美如花的女子,姿态也尽是娴雅。 “早知如此,咱们就不来煜国了。”宝月嘟囔道,“平白受这些气。” “你又任性胡言了。”珠翠拽了拽宝月的手,“选妃一事姑……殿下不点头,谁还能逼迫他不成?否则那宫女也不会特意挑在殿下不在的时候来找咱们小姐了。” 宝月得到安慰,心情平缓了些:“殿下才不会选妃纳妾,皇后娘娘的算盘注定要落空了,就怕皇后娘娘不死心,为难于小姐。” 谢瑾窈笑了笑。宝月看似大大咧咧,脑子却不笨,皇后是一定会为难她的。 “太阳藏进云层里了,有些冷,回屋吧。”谢瑾窈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拿着册子回了寝殿。 殿内烧着薰笼,十分暖和,谢瑾窈路过薰笼时,随手将画册扔了进去。烧红的炭火舔舐上纸张,顷刻燃烧起来,火光映亮了谢瑾窈的瞳眸,灼灼如日。 打杂的婢女多瞧了两眼,悄悄低下头去,掩去眼底惊讶的神色。 * 凤梧宫,萧皇后小憩片刻,醒来便见派去东宫传话的沐依回来了。 沐依行了礼,不等萧皇后问话,主动告知:“那谢瑾窈果真是个不好相与的,瞧着十分高傲难缠。奴婢照着娘娘的意思与谢瑾窈说了,谢瑾窈没什么反应,既不答应也不反对。” “这倒奇了。”萧皇后意味难明地笑了声,眼底却一片冰寒。 往往越是没反应,越是表示她内心的反抗,情绪激烈反倒会让人抓住错处,不声不响才是高明的反击。 这个叫谢瑾窈的女子不简单。 “不过,谢瑾窈确实长得有几分姿色,仪态也足够端方。”沐依斟酌道。 萧皇后低低哼了一声:“以色侍人终究是下策,我大煜缺了有姿色的女子?想要多少没有。谢瑾窈想要独占专宠,本宫是绝对不容的。她要是趁早打消念头,本宫还能在东宫给她留一个位置,否则……” 萧皇后眼眸一眯,余下的话未说,但沐依懂萧皇后的未尽之意。 没多久,东宫那边的眼线传来了消息,沐依前去接收,听说以后脸色微变,快步进到殿里禀报给萧皇后。 第369章 不如我们生个孩子 “娘娘,东宫那边的人说,谢瑾窈把娘娘准备的画册扔进薰笼里烧了个一干二净。”沐依道,“奴婢分明同谢瑾窈说了,要她选几个人,用朱笔勾出来,她却如此行事。” 沐依首先撇清自己,不是她没有准确传达萧皇后的意思,她说得非常清楚,是谢瑾窈一意孤行,不遵萧皇后的懿旨。 “岂有此理!”萧皇后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桌面的茶盏震了震。 沐依心中也是气愤不已:“那画册是娘娘请宫里最厉害的画师一点一点为鄢都的贵女们画的,竟然就这么被谢瑾窈烧了。她实在是大逆不道,不把娘娘您放在眼里。” 萧皇后胸口起伏不定,也不知那谢瑾窈究竟仗的谁的势,胆敢张狂至此。 难道就因为太子宠爱她? 若真是这个缘故,萧皇后只会觉得谢瑾窈目光短浅,且脑子愚笨。男子的宠爱能得几时?安能长久?得了宠便不管不顾嚣张行事,一旦失宠,过去的骄纵都会变成错处,除了会陷自己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还能得到什么? “本宫倒要看看,到了本宫面前,她是不是还会这般无所顾忌。”萧皇后眸光闪过冷意,一字一顿道,“传本宫的旨意,召谢瑾窈明日过来。” 皇后亲自召见,谢瑾窈总不会推辞不来。沐依也很想知道,谢瑾窈会如何应对,是像烧了画册一样烧了这座凤梧宫么?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沐依行了一礼,暂时退下。 萧皇后的懿旨传进东宫的时候,谢瑾窈正在喝甜汤,眼皮也不曾抬一下,应道:“我知道了。” “小姐怎么不着急。”宝月原地转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如我们把这件事告诉殿下,让殿下帮小姐推了。那是殿下的母后,总会给殿下面子的。” 谢瑾窈捏着帕子擦了擦嘴唇,笑了声:“又在胡言了不是。那是玹影的母后,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见,换作寻常人家,那便是我的婆母。自古以来婆媳都难相处,天家更甚,我都还没见过她,谈何相处,先见了再说罢。” “小姐是不打算告诉殿下么?”金菱问道。 “他有他的事要做,我也有我的事要做。”谢瑾窈道。 玹影与萧璟陌联合追查路上行刺的黑衣人的幕后主使,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人统统殒命,没有一个活口。就算当时卸掉下巴,不让他们咬破牙齿里藏的毒囊自尽,他们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可见其幕后之人藏得极深。 不把那个人揪出来连根拔除,以后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刺杀,防不胜防。 况且,谢瑾窈并不认为面见皇后是一件值得着急上火的事,萧皇后总不会如大周的皇后一般,使用下药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来对付她。她好歹是玹影的人,萧皇后是玹影的母亲,应当没有哪个疼爱孩子的母亲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遭到耻笑。 是以,玹影与萧璟陌谈完事情回来,谢瑾窈若无其事地与他闲聊、用膳,夜里依偎在他怀里同榻而眠。 帘帐外的烛火昏黄温暖,玹影搂着谢瑾窈温软的身子,在她耳边道:“明日一早我得去见陛下,小姐安心睡觉,我忙完了就回来。” 明日一早她正巧要去见萧皇后,如此说来,萧皇后是算好了时间。谢瑾窈不由一笑,大可不必这样,她又不是仗着玹影的宠爱才敢任意妄为的主。 恰恰相反,因为看在玹影的面子上,她已有所收敛,否则今日那个宫女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该被杖责。 “知道了。”谢瑾窈咕哝道,“大忙人。” 玹影收紧了手臂。 他也不想这么忙,让他选择的话,他一点都不想做这个太子。 可他身上流淌着煜国皇室的血,他们告诉他要肩负起该尽的责任,尽管他只想做谢瑾窈的暗卫,简简单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只需要保护她一个人的安危,让她过得无忧无虑,自在随心。 “对不起。”玹影低声道。 “怎么突然对我道歉?”谢瑾窈仰头看着玹影的脸,见他眼底都是愧疚,心一下就软了。 要愧疚也该是她愧疚才对,过去玹影为她做了那么多,几次三番差点丢了命,她能活到今日,没有玹影不行:“你对我已经够好了,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是心甘情愿陪在你身边的。” 玹影不说话,漆黑的眼眸盯着谢瑾窈。 谢瑾窈忽而翻身趴在玹影身上:“我想了想,二皇子有子嗣你没有,不如我们生个孩子?” 宣无名曾说她的身子不易有孕,只因她过去十几载都泡在药罐子里,虽然解了毒,但调理好身子非一朝一夕的事。她至今仍在喝温补的药。 “不生。”玹影斩钉截铁道。 “为何?”谢瑾窈目露不解。 玹影沉默半晌,道:“疼。” 谢瑾窈哭笑不得:“又不是要你生。” “小姐疼。”玹影道。 谢瑾窈真切地笑了:“沈怨会制止疼的药,到时灌一碗下去就感觉不到了。她自己试过,十分有效。我看沈怨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来要比宣无名厉害。”玹影换了种说法:“生孩子危险,不可以。” 谢瑾窈:“……” 平时玹影闷不吭声,八棍子下去打不出一个字来,真正想要反驳她的时候倒头头是道,简直堵得她没话说。 谢瑾窈摸索到玹影的衣带,轻轻一扯:“我是主子,你不听我的,是想忤逆不成?” 玹影按住她作乱的手。 谢瑾窈唇角浅浅勾起,露出个狡黠的笑,有点坏。 滑不留手的鱼儿一般,她另一只手直接挑开衣裳,钻进去,懒得与衣带作斗争:“你忘了,你说过要永远伺候你的小姐,怎么还能说话不作数。” 玹影一向嘴笨,总是说不过她的。 他一身高超的武艺在她手里成了笑话,她此刻的举止没有抵抗之力。 顷刻,被褥里热意翻滚。 满室春光。 谢瑾窈一只汗涔涔的手臂探出被子,被玹影捉住,塞回去,怕她着凉。 她嘴里嚷着“好热啊薰笼是不是烧得过于旺了”,却忍不住紧紧缠着他,不舍得放开。 “玹影,你说……嗯,你是不是……爱我爱得要死。”谢瑾窈断断续续地问。 气息破碎,吐出的字也含糊不清,铺满软枕的长发如绸缎,分不清谁是谁的。 玹影无一丝犹豫:“是。” 雨歇雾散的时候,谢瑾窈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等她缓过来一些,玹影扯来一件自己的大氅裹住她,抱去东宫里一处汤泉沐浴。 谢瑾窈目光迷离地瞅着玹影清冷出尘的脸庞,莞尔一笑,只觉得床榻上的玹影与清醒时的他不像同一个人。她情不自禁伸手抚向玹影红得好似滴血的唇,玹影一顿,垂下眸子看她,目光相撞的一瞬,玹影有些不好意思。 “玹影,你真是可爱。”谢瑾窈突然笑出了声。 玹影张口,正要反驳,谢瑾窈又道:“我好爱你。” 玹影把反驳的话吞了回去,回应她的是过快的心跳声。 良久,他才同谢瑾窈商量:“小姐的身子要紧,有没有孩子都没关系。” 谢瑾窈得到了满足,不与玹影计较那么多,乖顺地“哦”了声,想起他方才在紧要关头退开的慌乱样子,忍不住又是一笑。 玹影见她笑得意味深长,便知她心里想的不是什么好事,匆匆别开了脸。 第370章 她生来没向人卑躬屈膝过 翌日一早,谢瑾窈还在安睡,玹影已起身梳洗,出了东宫,走时吩咐金菱银屏她们好生看顾谢瑾窈。 玹影走后不久,金菱去将谢瑾窈唤醒了,蹲在榻边道:“小姐,该起来了,要去见皇后娘娘,不好去晚了。” 哪怕晚一时半刻,也会被人抓住把柄。 谢瑾窈困顿得很,翻过身去背对着金菱,脸埋进被褥里咕哝了一句什么,金菱没听清。 金菱瞧着只露出脑袋顶的谢瑾窈,哭笑不得:“我的小姐,皇后娘娘正想寻咱们的错处呢,要是让皇后娘娘久等,岂不是亲手给皇后娘娘送上了惩治的理由。” 谢瑾窈懒洋洋地坐起来,揉了揉额头,只觉脑中一团乱麻。 早知现在,她昨夜就不任性胡来了。 几个丫鬟像摆弄木偶一般,给谢瑾窈穿好了衣裳,伺候她挽发洗脸上妆。大部分时候,谢瑾窈都是阖眼的状态。 拾掇完毕,侍女送来了早膳,玹影都吩咐好了,膳房那边做的饭食都是依照大周的特色,全然符合谢瑾窈的口味。 谢瑾窈暗自想着,还不知要在皇后宫中耗到几时,不吃饱可不行,遂打起精神吃了好些东西,到最后都有点撑了。所幸衣裙宽松,并不会看出来。 谢瑾窈揽镜照了照,确定没有哪里不妥,带上两个丫鬟前去凤梧宫。 进殿前,金菱与银屏被拦在了外面。 谢瑾窈递给她们一个放心的眼神,抬脚踏入殿内。 举目四扫,不见传闻中的萧皇后,也不见昨日来东宫给她传话的沐依,只有几个普通宫婢守在殿内,跟木头桩子一般,不向她行礼问候,也没有任何招待。 奴随主子,由此可见,萧皇后是打定主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谢瑾窈无所谓,站在大殿中央,约莫站了一刻,以表对皇后娘娘的尊敬,之后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 她还嫌椅子太硬,不够舒适,不像她在湘水阁里用的椅子、贵妃榻、矮榻,统统铺了厚实的软垫。 忍耐了一阵子,谢瑾窈看向站在那里犹如死物的宫婢,吩咐道:“我腰疼,去给我拿个软垫过来……还是拿两个吧。还有,我来这么久,不晓得斟茶?” 几个宫婢互相对看,她们接了皇后娘娘的指示,晾着谢瑾窈就成,其余的什么都不必做。皇后娘娘的命令,她们自是不敢不遵从。 “没听清?还是装不懂。”谢瑾窈冷笑道,“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主子的?” 宫婢们面露难色,谢瑾窈确实也算主子。 “谢姑娘在本宫的凤梧宫里自称主子是不是僭越了?”一道威严的女声传来。 谢瑾窈心中发笑,昨日还是“良娣”,今天直接成“谢姑娘”了。 她循声扭头看过去,身着华丽宫装的萧皇后搭着沐依的手走来,步伐缓慢而沉稳,一张丽容皱纹横生,发间掺了不少银丝,挽成高髻,正中佩戴鎏金嵌宝的双凤绕山峦挑心,四支同样的花叶钗左右各两支,耳畔的发髻装点金翅鸟流云博鬓,端的是庄严肃穆,不可侵犯。 萧皇后无疑是美丽的,大抵是过去为了寻找儿子的下落殚精竭虑,从未有过片刻轻松,使得她姣美的容颜看起来有着超乎年龄的苍老与憔悴,加之目光犀利如刃,显得格外突兀。 谢瑾窈在打量萧皇后的同时,萧皇后也在打量谢瑾窈。 确然如沐依所言,谢瑾窈有着绝佳的相貌与不俗的气质,绝非一般的重臣家里教养出来的,怕是那位一品重臣在大周权势滔天。 谢瑾窈起身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而后回答萧皇后先前的问话:“在娘娘面前,自是不敢充当主子,儿臣是在同宫婢说话。娘娘不在,这些个宫婢可不得替娘娘待客。她们不懂规矩,怠慢了客人,不知道的以为是娘娘的意思,故意苛待人,没的坏了娘娘的名声,其心可诛。”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听得人胆寒,几个宫婢瑟缩了下,脸都白了。 好厉害的嘴皮子。萧皇后表情未变,只音色沉下些许:“听到没有?怎么做事的,本宫平日里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 宫婢们浑身一颤,“扑通”一声齐齐跪在地上磕头认错:“请娘娘恕罪,都是奴婢们的错。” 萧皇后道:“自去领罚。” 宫婢们垂着头爬起来出了大殿。 是不是领罚去了只有她们自己知晓。谢瑾窈心中讽笑。 萧皇后走到上首的位置坐下,另有几个宫婢进来,给萧皇后与谢瑾窈送上茶水点心。 萧皇后睨了一眼旁侧的贴身宫女沐依。沐依会意,淡声开口:“谢姑娘,依照我们煜国的规矩,谢姑娘给皇后娘娘请安是要行稽首大礼的。” 稽首大礼?须得双膝跪地,双手交叠,手心朝下贴地,以头触地,整个人恭顺地伏于地面,未得准许不得起身,乃是最隆重的跪拜礼节。 方才那般冷待的下马威还不够,这是见她不服气,打算施压,折一折她的傲骨了。 谢瑾窈从容道:“在周国,纵是面见天子,儿臣也不用行此大礼。” “谢姑娘,这里是大煜不是你们周国。”沐依提醒,“没让谢姑娘脱簪叩首已是娘娘宽厚仁慈。” 脱簪叩首?更是无稽妄言。在大周,有罪之人才需脱簪叩首,谢瑾窈倒是不知自己犯了何罪。 她真是笑了,生来没向人卑躬屈膝过,就如她方才所说,即便是面见天子,她也只需福一福身子,便能哄得龙颜大悦,何曾朝人跪地叩拜。 仅有的一次,是在虎啸山上,求一对路过的老夫妻救命不久矣的玹影。 “娘娘,请恕儿臣失礼,实乃身子骨弱,受不得凉。今日出门着急,衣着单薄。”谢瑾窈到底忍下了,没急着与萧皇后撕破脸,随便寻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殿内清净下来,萧皇后眼中的不悦想藏都藏不住。 谢瑾窈的话正好给了萧皇后发难的正当理由:“你说你身子骨弱,想必是不好生养了,本宫是指望不上你来为太子开枝散叶了。本宫欲给太子选妃,沐依昨日已向你传达了。此事本不用通知你,叫你过来,是希望你收收在大周养成的小性子,凡事替太子着想。” 第371章 她不是我的太子妃 谢瑾窈站得腿都有些发酸,坐在了方才坐过的椅子上,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盏,轻呷了一口,齿颊留下淡淡的清香。 茶是好茶,至少这方面萧皇后不曾怠慢。 “本宫在同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萧皇后也不知谢瑾窈在哪里练出来的胆子,竟这般目中无人。 这里是煜国、是凤梧宫,谢瑾窈举止自如,好似在自己家里,实在是不成体统! 谢瑾窈轻笑道:“回娘娘,无论是给太子选妃,还是纳良娣,儿臣都不同意。” “谢瑾窈!”萧皇后震怒,厉声道,“本宫说了,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连沐依都被盛怒的萧皇后吓到了,一脸震惊地望向谢瑾窈。这个女子疯了不成,怎敢无视皇后娘娘的威严,屡次挑衅,以下犯上,她就不怕皇后娘娘治她的罪? 然而,更令沐依惊讶的还在后头—— 只见谢瑾窈将茶盏搁在案几上,正色道:“儿臣不点头,他不敢。就算儿臣点头,他也不会。” “你、你简直目无尊长!”萧皇后站了起来。 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么同她说话,她自幼在管教严苛的家族里长大,规行矩步,之后被选为皇后,成为六宫之主,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即使这么多年,她的孩子找不回来,他们都以为她的孩子死了,她膝下无子,也无人敢冒犯她的威严。 偏生来了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竟敢屡次反驳她。 周国的嫡公主到了大煜也是处处谨小慎微,谢瑾窈一个大臣之女,如何敢藐视皇家,她真以为自己不敢杀了她! 萧皇后怒不可遏,谢瑾窈却仍旧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模样,淡然如风:“儿臣心里尊您敬您,只因您是玹……太子的母亲,您给了他生命,他才能来到儿臣身边。” 谢瑾窈的话音听着柔顺,下一刻,话锋陡转:“但是,这不代表儿臣会对您言听计从。” 萧皇后声音尖锐:“他是太子,将来的一国之君,你要独占他不成!” 谢瑾窈并不生气,笑着道:“他在成为煜国的太子殿下前,首先是儿臣的暗卫、之后是儿臣的夫君,凡事总要分个先来后到。” 说罢,谢瑾窈也站了起来:“儿臣见娘娘心中气郁,儿臣还是不要多说了,以免伤了娘娘的身子,儿臣告……” 一个“退”字尚未说出来,被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谢瑾窈回过头,一袭玄色衣袍、如冷面修罗的玹影大步走来。 方才还气势凌人的萧皇后突然泄了气,眸光闪了闪,心底着慌:“玹青,你怎么来了母后的宫中,不是同你父皇在御书房议事么?” 玹影没有回话,目光直直地盯着谢瑾窈。谢瑾窈微微挑眉,勾一勾唇。 确认她无碍,玹影才放心,然后看向高高立在首位的萧皇后:“与陛下议完事了,听婢女说小姐在娘娘这里,特来寻她。” 萧皇后眸色黯然。 他至今不肯叫“父皇”“母后”,只称呼“陛下”“娘娘”,到底是有些生疏。 缺失二十载的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 “娘娘若无事,先告辞了。”玹影道。 萧皇后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疲累地挥了挥手。 玹影带着谢瑾窈走出大殿,想到了什么,握着谢瑾窈的肩,要她在殿外稍等片刻,他折回了殿里。 见他去而复返,萧皇后有所动容,目光殷切而慈爱:“玹青,你可是要同母后说什么。” “她不是我的太子妃,她是我的妻,唯一的妻。妃这个头衔太辱没她了。”玹影面无表情,“请娘娘恕罪,我对煜国的大业并不热衷,也没有野心,眼里和心里只容得下一个人而已。” 玹影拱手,深深拜了一拜,转身大步离去,不愿让谢瑾窈等太久,外面还是有些凉的。 萧皇后失神,跌坐到身后的椅子上。 沐依心疼地扶住萧皇后,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 “娘娘……您别难过。”沐依想了想,轻声道,“太子殿下他只是与您相处的时日太短了,对您没有太深的感情。娘娘一心为着太子殿下,殿下以后会明白的。” 萧皇后捂着泛起细密疼痛的胸口,既心痛又心惊,眼里慢慢泛起泪花:“不怪他,都是本宫的错。” 她这个儿子,生得光风霁月,世所无双,若当年没有被她弄丢,如今定然能成就一番大业,早早为他的父皇排忧解难,而不是把一个闺阁女子的话奉为圭臬。 事事以一个女子为先,如何能成大事。 萧皇后手指拂过眼角,忧愁地撑着头,问沐依:“现下该怎么办?勉强为太子选妃,只会令太子与本宫离心,母子关系更难缓和。” 思考良久,沐依观察着萧皇后的神情,大着胆子开口建议:“娘娘不如……退一步?允了谢瑾窈正妃之位。先稳住她,之后再另做打算。” “你要本宫退一步?”萧皇后深深蹙起眉,“岂不是昭示着本宫对谢瑾窈服输。只会助长她的嚣张气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沐依跪伏在地上:“是奴婢失言,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萧皇后疲惫地摁了摁眉心,“你说的倒也没错。只能如此了,希望谢瑾窈不要不识好歹。” 太子只有一位正妃是绝不可能的,古往今来都没有这样的规矩。这是违背祖制,便是她同意,满朝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 萧皇后叹道:“真不晓得谢瑾窈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汤,将他迷成了这样。” 沐依接不上话,默默替萧皇后按揉穴位。 * 雪沁十分困惑,谢瑾窈见完皇后回来,整个东宫上下都尊称谢瑾窈为太子妃,无人敢对她不敬。这与雪沁预想的结果完全不同。 皇后昨日发了好大的火,立刻派了贴身宫女沐依来东宫敲打谢瑾窈,今日召见,无非是亲自灭一灭谢瑾窈的威风。谢瑾窈该是伏低做小才对,怎会坐稳太子妃之位,莫非皇后也被谢瑾窈攻陷了。 “太子妃。”一个身穿粉衣的宫婢前来通报,“二皇妃前来拜访。” 谢瑾窈微微一怔。 二皇妃,那便是从大周嫁过来的漱华长公主了,平阳公主的亲姐姐。谢瑾窈想到临走前平阳公主还特意交代过,要代她向漱华公主问好。 “请她进来。”谢瑾窈道。 “是。”宫婢双手交叠于额前,垂首缓步退出去,低眉敛目的模样,十足恭顺。 宝月在一旁小声道:“小姐真厉害,这些个婢子眼瞧着对小姐恭敬有加,见了小姐便绷紧了身上的皮,大气都不敢喘。” 谢瑾窈轻笑,望向不远处提笔书写的玹影,一语道破:“她们敬的是皇后,皇后改了态度,她们自然不敢有所违逆。” 也不知玹影后来折回殿里跟萧皇后说了什么,问他他也不肯说,回来以后,这东宫的氛围就变了。 只盼萧皇后是真收起了心思,而不是做表面功夫,实则另有谋算。 第372章 凭什么只有她身不由己 玹影飞快写完最后一个字,将毛笔搭在笔搁上,起身同谢瑾窈道:“我暂时回避,方便小姐与漱华公主说话。” 谢瑾窈轻轻点头,道了声“好”。 玹影走到屏风旁,忽然停下,回头看着谢瑾窈问:“小姐午膳想吃什么?” “盏蒸羊。”谢瑾窈笑了笑,“其他的随意。” 玹影记下了,走到殿门口,恰好撞见被宫婢领进来的漱华公主。玹影如今是太子,漱华公主身为二皇妃,见了他自然要行礼,微微屈膝:“见过太子殿下。” 玹影颔首,走了出去。 漱华公主回头瞧了一眼玹影,平日里没少听二皇子提起这个人,自然不是什么好话,说他自出生起就失踪,流落在外二十几年还能被找回来,回煜国没多久就被立为储君,真是福大命大。 往往说着说着,二皇子免不了咬牙切齿,恨玹影回来得不是时候,害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泡沫,恨自己的母妃空有帝王宠爱,母族不如萧家强大,恨她这个正妃空有大周公主头衔,却无法给他带来更多的助益。二皇子宠幸的那些个姬妾,个个家世背景显赫。 方才漱华公主隐约听到谢瑾窈与太子的对话,太子问她午膳想吃什么,语气里对她又敬又爱,还叫她“小姐”,而谢瑾窈用含笑的声音回道,盏蒸羊。那是大周的菜式,煜国人不好食羊。 二人如寻常夫妻一般,既不牵扯政事,也无勾心斗角,真真是令人羡慕。 听到脚步声,谢瑾窈起身相迎,微微笑着道:“淑华公主,别来无恙。” 漱华公主一袭豆蔻紫锦裙,发间斜插着素雅的银镶玉簪,温婉秀雅,一步一步缓缓走来,好似步下生莲。她的模样与平阳公主极为相似,不同的是漱华公主给人的感觉温柔小意,平阳公主则是俏丽洒脱,各有千秋。 “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甚是怀念。”漱华公主笑着,屈膝朝谢瑾窈行礼,“妾身见过太子妃。” 谢瑾窈神色微愣,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跟我还这般见外。” “礼不可废。”漱华公主直起身,“一早听说太子妃是大周谢家的女儿,妾身还不信,后来听得多了不得不信,想来探望,却听闻太子妃染了风寒,不宜见客,妾身便一等再等,今日才来拜访。真好啊,这里总算有一位妾身的故人了。” 漱华公主口口声声自称“妾身”,可她原先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谢瑾窈不太适应,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待漱华公主坐下,谢瑾窈道:“平阳很想念你这个姐姐,我此番来煜国,平阳特意交代我同你问好,该是我去拜访你才对。只是初来乍到,对各方还不太熟悉,是以迟迟没去,你不要见怪才好。” 漱华公主面色僵了一瞬,继而感慨道:“怎会见怪,言重了。我记得出嫁的时候,平阳还没多大,你就更小了,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平阳也成婚了吧?” “是,选了位新科状元当驸马,不过……”谢瑾窈叹了口气,“我走时二人正在闹和离,不知如今怎样了。” 漱华公主惊讶道:“和离?” 个中情况解释起来太复杂,谢瑾窈言简意赅道:“平阳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与我颇为相似,过得不如心意,自然是要和离。” 漱华公主陷入了回忆,眼神复杂:“是啊,平阳打小就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主。你与平阳性子相似,那你如今嫁的人是太子,就算眼里揉不得沙子又能如何?” 从前她也有任性的时候,后来那些棱角都被磨平了,打磨的过程中伴随着血泪伤痛,有多难熬只有自己清楚。 “自然是以前如何现在还如何。”谢瑾窈道。 漱华公主摇了摇头,笑她天真。 这里是煜国,女子出嫁从夫,她们没有任性的资格,身份再高贵也会在日复一日地折磨中被迫接受自己从前不愿接受的一切。 不知谢瑾窈能挺到几时。容妃尚且不好相与,六宫之首的萧皇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萧皇后不会放任谢瑾窈独享太子专宠的。 谢瑾窈倒了杯茶推过去。 她与平阳公主交好,却与漱华公主没有太深的交情,如今漱华公主是煜国的二皇妃,二皇子与玹影这个太子敌对,许多话她不方便同漱华公主说,除了闲聊一些家常,旁的也没什么可说。 漱华公主轻啜一口,尝出这茶是顾渚紫笋,再吃那碟子里的糕点,正是玉京特有的翠玉酥,色泽如翠玉,层层叠叠,雕成花骨朵的样式,一个个小巧可爱,装在粉红芙蓉石碟子里,不仅好看,还很好吃,入口香甜不腻,配着茶就更有一番滋味了。 她已有许多年没吃过,糕点咽进肚里,酸楚顿时浮上心头。 吃了一块糕点,漱华公主起身告辞:“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就不多打搅了,日后再聚。” 漱华公主离开时的脚步匆匆,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谢瑾窈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咬了口,听闻二皇子的子嗣出自侧妃腹中,漱华公主这个正妃不受宠,漱华公主本是个性情温柔娴静的人,身处异国,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受了不少委屈。 念着与平阳公主的交情,谢瑾窈有心相帮,可也没法子将手伸进二皇子的后院,实在是有心无力。 漱华公主离开东宫,脚步有些虚浮,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走。 侍女实在忍不了,“啊”了声,漱华公主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将侍女的手背掐破了,连忙松开手。 侍女关切道:“皇妃与太子妃说什么了,脸色怎的这般苍白。” 漱华公主慢慢挺直了背脊,整理衣裙,冷静道:“不过说些家常而已。” 她仰头望着青天朗日,眯起了眼睛。 平阳率性而为,高兴了可选新科状元做驸马,不高兴了就提出和离。 谢瑾窈本是一介朝臣之女,天生体弱,原先连活下去都是奢望,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煜国高高在上的太子妃,连她这个大周的嫡长公主都要向她行礼。 谢瑾窈身在煜国,喝着大周的茶,吃着大周的糕点,膳食也是大周的特色,可以自信高傲地说出一句“以前如何现在还如何”。 人人都能随心所欲,凭什么只有她身不由己,日日苦苦煎熬。 第373章 殿下仍旧独宠太子妃一人 漱华公主回去就见二皇子坐在首位上,旁边是陈侧妃,二人正说着什么,两个婢女领着个孩童在一旁玩耍,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旁人看了都要羡慕二皇子美妻在侧,子嗣承欢膝下。 当然,这个“旁人”不包括漱华公主,明明她才是正妻,是堂堂正正的二皇妃,却被衬得像个多余的妾室。 一时之间,她又想到了东宫里的谢瑾窈,出身还不如她,如今却过着比她舒坦百倍千倍的日子。 二皇子身着白袍,绣银丝鹤纹,一派清风朗月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城府极深,满腹算计,背地里干的全都是阴毒之事。 他没有萧家那样的强大助力,能依仗的不过是皇帝对容妃的宠爱,以及自身的筹谋。皇帝龙体日渐病重,对妃子的宠幸不似从前,容妃出色的样貌和妖娆的身姿成了摆设,连枕头风都吹不了,他怎能不急。 漱华公主不晓得二皇子在谋划什么,二皇子从来不跟她说那些机密的事,他不信任她这个正妃。 “去哪儿了?”二皇子瞅着走进来的漱华公主,淡淡问道。 陈侧妃也瞥了眼漱华公主,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敛起,柔若无骨的身子倚着二皇子,给他递上一盏茶:“姐姐难得出去走走,殿下就不要怪罪了。殿下近来忙着正事,冷落了姐姐,姐姐在这府上待的寂寞,自然要去寻些开心。” 这话表面是为漱华公主说情,实则字里行间都在火上浇油。二皇子事务繁忙,漱华公主这个二皇妃却不懂事,不帮着分忧就罢了,只顾自己快活,甚至最后还暗指漱华公主不受宠,耐不住寂寞,怕不是出去偷情。从各个方面将漱华公主讽刺了一遍,再朝她身上泼一盆脏水。 漱华公主身子轻轻颤抖,指甲快要将掌心掐破,她狠狠咬了下唇,看向二皇子道:“妾身不过是去东宫看一眼故人,殿下若不信,尽可派人去查证。” “倒是忘了,咱们的太子妃是大周的官员之女,姐姐是大周的公主,二人当是相识的。”陈侧妃掩着唇娇笑,“按理也该是官员之女来拜见嫡公主才对,怎么颠倒了?” 漱华公主实在忍不了,冷冷扫了一眼陈侧妃:“殿下都没发话,我竟不知,这里是侧妃的一言堂。” 陈侧妃心惊了一下,更加柔弱地依偎在二皇子怀里,收起了方才咄咄逼人之态:“殿下瞧瞧,妾身不过玩笑一句,姐姐的眼神好似要吃人,吓死妾身了。” 二皇子唇角挂上一抹讽笑:“官员之女?今时不同往日,如今那是太子妃,嫡公主却是二皇妃,于礼是该去拜见。” 陈侧妃愣了愣。 下一刻,二皇子将陈侧妃推开,手中的茶杯搁到桌上,起身走向漱华公主,握住她一双冰凉的手:“且说说,都与太子妃聊了什么。” 陈侧妃蹙眉撒娇:“殿下。”声音婉转如黄莺,还多了几分娇媚,男人听了骨头都要酥了。 “闭嘴。”二皇子扭头,眯起的眼里迸射出冷光,不见怜香惜玉。 陈侧妃身子一颤,再不敢言语,眼睁睁看着二皇子牵着漱华公主走了,眼里的媚意变成了恨意,狠狠绞了下手里的帕子。 二皇子打的什么主意,陈侧妃心知肚明,无非是想通过那个女人打探东宫的消息。 二皇子此人,唯利是图,情爱于他而言不值一提,所有人在他眼中分为两种,有用的和无用的。 她当初一门心思嫁给二皇子,也并非为了情爱,不过是看中了二皇子将来能继承大统,正妃不得宠,她这个侧妃独大,日后便可获封皇贵妃,风光无两。且她早早为二皇子诞下子嗣,想得再长远一点,她的孩子成为太子,继承皇位,她便是皇太后。 岂料失踪多年的大皇子一回来,轻易谋夺储君之位,打乱了他们所有人的计划。不止二皇子着急,陈侧妃以及背后的丞相府都着急。大家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先忍耐二皇子对那个漱华公主的态度,终归是个不受宠、在煜国孤立无援的女人,动摇不了她的地位,大计为重。 地上的孩童“哇”一声哭出来,婢女连忙抱起来哄。 陈侧妃收敛了思绪,朝婢女伸手:“给我抱。” 婢女将孩子送过去,孩子到了母亲怀里便不哭了,小脸上挂着泪珠,一副委屈的模样。 陈侧妃笑了笑,拿帕子给孩子擦泪,轻轻摇晃着:“我还有孩儿,那个女人有什么,不过是条可怜虫,大周的公主又怎样,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 阳春三月,煜国已是一片欣欣向荣之象,无一丝寒冷,园子里百花盛放,蜂蝶飞舞。 萧皇后在逛园子,身边跟着心腹宫女沐依,身后还有两名婢女,一人手里拎着个篮子。萧皇后看中了哪朵花,手指一下,身后的婢女便剪下那枝花放进篮子里,稍后带回凤梧宫插进花瓶里,以供观赏。 “东宫那边如何了?”萧皇后随口问。这段时日,萧皇后过得并不舒坦,时不时会想起那一日,太子冲进凤梧宫带走谢瑾窈,对她说的那两句话,太子认为“太子妃”这一头衔都算折辱了谢瑾窈,他说谢瑾窈是他唯一的妻,他还说他对煜国的大业不热衷,也没有野心,眼里心里只容得下谢瑾窈这么一个人。 萧皇后按了按额心,长叹一口气。 东宫里一众婢女虽然尊称谢瑾窈为太子妃,对她十分恭顺,可那些人都是萧皇后选的,是萧皇后的眼线,日日有消息传来。沐依柔声道:“娘娘勿忧。东宫一切安好,并无事端。” “本宫问的是谢瑾窈。”萧皇后道。 沐依犹豫了下,回道:“太子妃她也安安分分,没惹出什么事,不过太子殿下仍旧独宠太子妃一人,夜夜与太子妃同榻而眠,事必躬亲。” 萧皇后方才揉开的眉心转瞬深深蹙起:“太子还是经常出入膳房那种地方?” “偶尔。”沐依道,“听说太子殿下花重金请了好几个从大周来的大厨,养在东宫里,负责给太子妃做糕点膳食。” “真是不像话,传到那些御史耳中还得了。”萧皇后在自己的心腹面前不用隐藏,愁闷道,“本宫真是操心得觉都睡不好了,近来时常头痛。” “娘娘,恕奴婢多嘴。”沐依垂着眸,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人听去,“要是想让太子殿下纳妃,还是得采用特殊的法子。” 萧皇后一愣,转而拉起沐依的手,信赖地看着她:“你可有法子?” 第374章 眼前的人不是谢瑾窈 沐依紧挨着萧皇后,同她耳语了句:“只要太子殿下宠幸了别的女子,太子妃也不好说什么,有了个开始,往后何愁不好给殿下纳妃?” “你的意思是……”萧皇后欲言又止,面露踌躇,“不行,太子知道了会恨本宫。” “娘娘与太子殿下是母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呐,奴婢观太子殿下虽看着冷清,实则最重情义,端看殿下对太子妃的态度就知道了。”沐依分析道,“殿下对太子妃好,无非是看在过去太子妃对殿下有恩的份上。恩情尚且如此看重,何况是母子亲情。” 思虑许久,萧皇后最终拿定了主意:“就照你说的办。” 话音顿了顿,萧皇后补充道:“挑个与谢瑾窈容貌气质相似的女子,总要是太子喜欢的类型。” 沐依应道:“是。” 萧皇后迈开步子,往园子深处走,只盼太子能明白她这个做母后的良苦用心。 路都给太子铺好了,他只需走上去就好了。 * 近来玹影除了忙着处理皇帝交代的政事,便是与萧璟陌密谈。 朝堂事务玹影过去没学过,但常年待在国公府里耳濡目染,并非什么都不懂,再加上萧家的鼎力相助,他处理起来虽有些艰难,倒也不至于寸步难行。 与萧璟陌密谈的事也有了一个可施行的计策,只待良机。 这天夜里,玹影忙到辰时方回东宫,走进寝殿,一个人也没有,阵阵暖香扑鼻而来。 谢瑾窈喜好用香,各类名贵的熏香收藏了不少,还有涂抹在头发、身上的香膏。不过那些香都是清新淡雅为主,掺杂着丝丝甜味,今日这香却大不相同,过于浓郁了,甚至有些刺鼻。 玹影凝眸,隔着段距离,瞧见帘帐之后的床榻上躺着个女子,穿着浅紫色薄纱裙,青丝如瀑,铺满了软枕,背朝着外边,看不清楚脸。 玹影心里有股怪异的感觉,一声“小姐”到了嘴边却喊不出口。 一手撩开帘帐,看得清晰了些,只一小半张脸露出来,玹影就断定这不是谢瑾窈,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远离了床榻。 顷刻间,玹影便觉得体内燥热难捱,亟需纾解,眼前一阵阵迷离,看不清东西。 玹影甩了甩头,这股感觉十分熟悉,曾经他从惠风阁那种地方离开便会如此。 暗道不妙,玹影步步后退,只想快速离开此地。 床榻之上的女子等了许久不见太子有所动作,只得自己撑起身子,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挑开帘帐,只见朦胧的烛火里,站着位俊美如神只的男子,身形修挺,玉骨风姿,令人一见倾心。 这便是煜国尊贵的太子殿下。 即便没有这等高贵的身份,单看他的样貌气度,也有无数女子愿捧出一颗心,伴在他身侧。 玹影来到门边,试着拉开,紧闭的门扇纹丝未动,竟是有人从外边将门锁上了。 他浑身发软,使不上半点力气,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上滚落,气息逐渐急促。 寝殿里热意四散,好似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模糊的视线里,玹影看到衣着单薄的谢瑾窈朝自己走来,怔了一怔。 “殿下……”女子羞红双颊,鼓起勇气扑过去,想要被太子抱在怀里疼爱。 玹影陡然清醒。 谢瑾窈绝不会叫他“殿下”,眼前的人不是谢瑾窈!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可他看到的还是谢瑾窈的脸,满面羞赧忐忑,这不是谢瑾窈该有的表情。 女人近在眼前,伸手抱他,玹影本能地闪身躲避,用尽全力反手一掌劈在女子的后颈。 女子身子一软,晕倒在脚边。 玹影喘了口粗气,身体里烧得火越来越旺,他快要不能控制自己,跌跌撞撞地撞翻了烛台,找到自己的剑,一剑一剑劈向寝殿的门。 听到这般响动,守在门外的宫婢俱是心惊肉跳,彼此对视。 “该怎么办?”其中一个侍女焦急道。 “开……开门吧。”另一个侍女脸都白了。 “不行,办砸了皇后娘娘交代的事,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殿下很快就会将门劈开了。” 其中一名拿钥匙的侍女害怕得不得了,抖抖索索地从袖中摸出钥匙,插入锁孔里,还没拧动,“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劈开了。 几位侍女吓得连连后退,再晚一点那把剑便会落在脸上。 一身锦衣的玹影从殿内走出,手持一把银光凛冽的剑。那把剑很长、很锋利,看起来也很重,拎在他手中却十足轻巧,不禁让人怀疑,一剑下去,是不是会人头落地。 他身后的寝殿里烛台翻倒,点燃了帘幕,燃起大火。 几个侍女面如土色,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玹影剑指她们:“她在哪儿?” “汤、汤泉池。”其中一个侍女知道玹影问的是谁,哆嗦道。 侍女的脚后跟蹬在地上往后退,生怕剑稍微往前一点,就会刺穿自己的喉咙。 玹影踉跄着走远了,几个侍女仍是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太子冷冽的眼神不输他手里那把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汤泉殿里,谢瑾窈尚不知情,身子浸在温热的汤泉池里,金菱银屏往里撒花瓣,珠翠宝月给谢瑾窈洗头发。 突然响起两声异响,一声是剑劈铜锁的声音,一声是撞开殿门的声音。 谢瑾窈一惊,连忙捂住胸前,身子往下沉了沉,没入水中,只余脑袋在水面以上:“谁?” “小姐莫慌,奴婢去看看。”珠翠与宝月齐声道,站起身往外走。 金菱与银屏守在谢瑾窈身边,警惕地张望。 “殿下?”宝月的声音远远传来,泡在汤泉池里的谢瑾窈放松下来。 金菱与银屏也收起了防备的表情。 “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做什么,吓死了。”谢瑾窈浑身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手掬起热水往手臂上浇,片片花瓣黏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跟土匪来抢劫一样。” 金菱银屏憋不住笑了出来,想着玹影过来陪谢瑾窈,她们就不需要留在这里碍眼了,遂起身离开。 “哐当”一声,玹影扔了手里的剑,问面前晃出虚影的两个人:“小姐在里面?” 珠翠宝月二人看出玹影有些奇怪,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异口同声道:“在。” 这时,金菱银屏走了过来,也发现了玹影的异常:“殿下这是怎么了?” 玹影不答,迈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往里走。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倒也没再多问什么,退了出去,将殿门关上,这才注意地上有一把劈成两半的铜锁,还有一把熟悉的剑。 金菱微微拧了拧眉心:“这……难不成是有人在外面把门锁上了?小姐在里头沐浴,为何要锁门?” 银屏想了想,不得其解。 珠翠与宝月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375章 你怎么那么不小心 汤泉池四周围着层层叠叠的纱帐,里头看不真切,谢瑾窈听到一串凌乱的脚步声,不像是玹影走路该有的动静。 玹影武功高强,脚步从来都是稳的,不会这般深一脚浅一脚,好似在厚厚的积雪里行走。 可方才宝月称呼“殿下”,在东宫里能被称为“殿下”的人,不是玹影还能是谁。 谢瑾窈狐疑地看了过去,最后一层纱帐被撩开,露出来人的真容,确是玹影。她浅浅吐了口气:“你怎么……” 心中的疑惑尚未问出来,谢瑾窈就察觉到玹影的反常。 一晃神,玹影一头栽进了汤泉池里,“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扑了谢瑾窈满头满脸的水与花瓣。 谢瑾窈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扶起玹影。 这般近的距离,足可清晰地看到玹影满面潮红,眼角带春色。谢瑾窈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弄成这样,唇就被吻住,接着是脸颊、脖颈、锁骨,一寸寸往下。 “小姐……”玹影的声音伴随着喘息一道从唇间溢出,落在谢瑾窈颈侧,比这汤泉池里的水还要滚烫。 “嗯?”谢瑾窈应了声,忽然明白过来。 玹影清醒的时候不会这般急不可耐,他这副情态只能说明他不正常。 类似的经历有过一次,谢瑾窈不陌生:“你……你是不是中了药?谁给你下的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玹影说不上来,一面辗转在谢瑾窈身上落下吻,一面解身上打湿的衣袍。 曾经玹影在惠风阁里误中了那样霸道的药,都能忍到回决然谷,忍着不碰谢瑾窈,飞去后山泡冰冷的瀑布,最后是谢瑾窈找到他,要同他欢好,他才越过了那一步。大抵是尝过了销魂蚀骨的滋味,他的忍耐力不如从前,尤其是谢瑾窈柔软的手臂搂着他,他只恨这衣裳的扣子太难解、层层布料过于累赘。 谢瑾窈推开玹影,退回池壁边,玹影靠近一步,被她以眼神制止。 她瞪着眼怒视着他:“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每次都中招。” 玹影生生停住,不敢再上前,谢瑾窈在生气,而他不愿惹谢瑾窈生气,深深喘了口气,嗓音低哑又粗粝:“我不知。我进到寝殿里,闻到了一股异香,然后就……不对劲了。” 谢瑾窈狠狠一怔。 她知道是谁的手笔了。 皇后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居然给自己的亲儿子下药,亏她想得出来。 谢瑾窈眸色泛起冷意:“都在寝殿里下药了,肯定准备了供你解药的美人。我问你,你可有像对待我一样对待那个女子?” “没,没有。”玹影立刻摇头,“人被我打晕了。” 谢瑾窈:“……” 玹影站在汤泉池中央,墨发被打湿,往下滴着水,眉毛、睫毛都挂着水珠,湿漉漉的。分明是修长挺拔的男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可怜。 “上回是我自愿给你当解药的,这回嘛,我不愿意了。”谢瑾窈双手抱胸,微微歪头,“你当如何?” 她说不愿意,玹影就后退一步,再退一步,离她远一些,怕自己失控伤到她。 玹影也猜到是萧皇后的主意,那个女人是他的母后,总不会想害他的性命,只要忍一阵子就好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忍耐。 “很好。”谢瑾窈十分满意他的反应,中了药还能听从于她,没完全丧失理智。 玹影本该如此。 万一还有下次,她刚好不在他身边,他该怎么办。他不会次次都那般好运。 谢瑾窈道:“再离我远点,看着我,不许碰我。” 玹影遵从指令继续后退,目光凝视着谢瑾窈,看她湿润的乌发蜿蜒贴在皮肤上,如柔嫩的水草,动人的眼眸亮如星辰,红润的唇开合,吐露芬芳,细腻光滑的肌肤如凝脂一般,粉红花瓣粘在她身上,他想帮她拈掉,想帮她吻掉,想…… 可他不能碰她。 谢瑾窈看他憋红了眼,听他的喘息声犹如破了的风箱。 忍耐力不如从前吗?未必。 玹影垂着头,身体不住颤抖,浑身都是湿的,像被大雨淋透的可怜幼犬。 这只幼犬虽然长了尖尖的锋利牙齿,却很听话,她不让他靠近,他就在那里站着,一步也不曾挪动。他这么听话,合该得到奖赏。 谢瑾窈承认自己心软了,手臂划开水波去到玹影身边,抱住他发颤的身子,吻了吻他发烫的唇:“好乖。” “小姐……”玹影不敢相信,怕自己会错了意,“可以吗?” 谢瑾窈笑了下,在玹影耳边轻声道:“可。” 一瞬间,颠倒了位置,玹影搂住怀里的人抵在汤泉池壁,却还记得谢瑾窈最是娇气,一只手垫在她后背作为缓冲。 即便如此,谢瑾窈还是险些被撞断了腰,倒抽了口气,身子软得跟这池子里的水一样,站立不住,不断往下滑,腰被捞起,循环往复…… 水波荡漾,漫过池边,浸湿了放在上面的干净衣裳。那是谢瑾窈沐浴完要穿的。 谢瑾窈迷离的眼神瞥见了,忍不住掐了一把玹影,语气埋怨:“我待会儿……穿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低声道:“我让人重新给小姐拿。” * 凤梧宫内,萧皇后在喝安神汤,两个宫女蹲着给她捶腿。 沐依走近,轻声禀报:“娘娘,已经让人将欢情香融进了太子殿下寝殿的蜡烛里,谢瑾窈在汤泉殿沐浴,殿门锁上了,一时半刻出不来,不会坏事。萧少将军已回府,太子殿下应当到了东宫,只要殿下进到寝殿,必会中招。” “那个女子……”萧皇后递出手里没喝完的安神汤,眉心似蹙非蹙。 若非太子不配合,死活不愿纳妃,萧皇后也不想出此下策。 “娘娘放心。”沐依接过玉碗搁到一旁的案几上,“人是奴婢亲自找的,身家清白干净,最重要的是与太子妃生得有两三分相似。” 萧皇后看着沐依,不大满意:“才两三分?” 沐依低下眼,无奈道:“太子妃生得那般貌美倾城,世间少有,要想在短时间内寻一个七八分相似的实在是难。” 萧皇后点点头,手摁了摁胸口,总觉得有些不安,喝了安神的汤药也不见起效:“沐依啊,你再去打探打探,有新的消息立刻前来报给本宫。不瞒你说,本宫着实心神难宁。” 沐依看得出来,萧皇后十分担忧,便没再说什么,退了出去。 等了没多久,东宫那边传来新的消息,沐依一听,脸色大变,匆匆跑回了殿里。 萧皇后靠着榻上的软垫闭目养神,并未睡着,听到一阵急乱的脚步声,顿时惊得坐起来,将那两个为她捏腿的宫女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是自己手下没个轻重,弄疼了皇后,差点就要跪到地上认罚,却见萧皇后目光直直地望着走来的沐依。 “娘娘,大事不好了!”沐依神色慌张。 跟在萧皇后身边十几年,沐依从未有过这般不沉稳的模样,脚步迈得太急,不当心栽倒在地,跪趴在萧皇后脚边。 第376章 暂且随他去吧 “怎么回事,快说!”见此情形,萧皇后心慌到了极点,好似悬在头顶的那把剑终于掉了下来。 萧皇后有些后悔,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行此险招。 沐依没有爬起来,就势跪在萧皇后脚边,一张脸上毫无血色,颤着声道:“回……回娘娘,东宫走水了。起火的地方正是太子殿下的寝殿。” 脑中“嗡”的一声,萧皇后险些倒下去,身旁的两名宫女反应极快地扶住了萧皇后。 萧皇后挥开她们,躬身抓住沐依的衣襟:“太子呢,太子有没有事?” “娘娘,娘娘,太子殿下无事。”主意是沐依出的,眼下出了这样的差池,沐依自然怕萧皇后降罪于她,抱住萧皇后的腿哭道,“据守在寝殿外的侍女说,殿下打晕了那名女子,提剑劈开了殿门,离开寝殿去找太子妃了。奴婢想,太子妃在汤泉殿,而汤泉殿距离寝殿较远,殿下一定是平安无事的。” “不行!本宫要去一趟东宫,亲眼看过才能放心!”萧皇后听不进去沐依的话。 那是她的亲儿子,她唯一的亲儿子,她已经失去了他一次,无法承受再次失去他的痛,必须要看着他安然无恙,谁的话她也不信。 沐依劝道:“娘娘,现下东宫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忙着救火,娘娘过去他们也顾及不到,还可能有危险。” “那是本宫的孩子!”萧皇后目眦欲裂,大吼,“就算遇到危险又怎样!” 沐依劝不住,只好爬起来安排凤辇送萧皇后去东宫。 寝殿烧了一大半,因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被打晕的美人,将其救出来后,众人就尽全力灭火,无人伤亡。 萧皇后赶到东宫时,大火已被扑灭,只余烧得焦黑的梁柱,被水浇熄后仍旧弥散着白烟。在场的侍从仆婢无一不灰头土脸,呛咳不止,见到皇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桶跪地行礼。 “太子呢?”萧皇后从凤辇上下来,趔趄了一下。 沐依搀扶着萧皇后,萧皇后急切道:“太子在何处?” 众人彼此对望,不明所以。负责看守寝殿的侍女战战兢兢道:“殿下早已撤离了寝殿,应当是无碍。”与沐依禀报的情况一样。 萧皇后一言不发,面容沉肃,疾步往汤泉殿走去。 沐依险些跟不上萧皇后的步伐,不得不提醒:“娘娘慢着些,当心脚下。” 却说金菱银屏她们候在汤泉殿外,忽然见远处燃起了熊熊大火,红色的火焰照亮了夜空,十分骇人。看那位置,似乎是寝殿烧起来了。她们欲去救火,又放心不下汤泉殿里的两人,一边着急等待一边观望火势。 好在很快有人注意到,叫嚷着“走水了”,东宫上下的人纷纷出动,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直至完全熄灭。 这时,汤泉殿内传来玹影低哑的声音:“去给小姐拿一套衣裳过来。” 丫鬟们愣了愣,没记错的话,谢瑾窈沐浴前,她们就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放在汤泉池边,一伸手便能拿到的地方,怎么又要拿衣裳? 不过丫鬟们向来是懂得少说话多做事的道理,最终由银屏跑腿去拿衣裳。 寝殿里的东西想必烧得差不多了,幸好谢瑾窈的衣裳首饰多不胜数,从大周带来的部分衣物放在偏殿,不然这会子想变出一套衣裳也是难事。 虽然玹影没吩咐,但银屏做事细致,顺便找了一套玹影的衣裳,一并拿到汤泉殿。 银屏叩了叩门,片刻后,殿门打开,穿着一身湿衣裳的玹影从中出来,拿着两人的衣裳进去,殿门重新关上。 丫鬟们转过身去站好,却见一行人火急火燎地走来,看清为首那位身着魏紫宫装的妇人,心头一颤,忙跪在地上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萧皇后急急问道:“太子可在里面,让他出来见本宫。” “是。”金菱正欲进去传话,身后的殿门忽然打开。 一身月白锦袍的玹影抱着谢瑾窈出来,遇上萧皇后,脚步微微一顿,柔和的目光陡然变得冷冽。 谢瑾窈一袭金盏黄刺绣罗裙,夜里凉风习习,裹着白色披风,绝艳脱俗的脸蛋靠在玹影怀里,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大约是觉察出气氛凝滞,谢瑾窈轻轻掀起眼皮,视线里出现满面忧色的萧皇后,谢瑾窈一惊,睁大眼定睛一看,果真是萧皇后,不是她的错觉。 她身子动了动,要从玹影的怀中挣脱,玹影收拢手臂,从萧皇后身边走过,头也不回。 “玹青……”萧皇后被玹影眼里的冷漠刺伤,伸出手唤了一声。 那人没有停留,大步离开。 金菱银屏等人大气也不敢喘,今夜东宫不太平,先是汤泉殿被锁,玹影提着剑前来,而后寝殿那边走水,接着萧皇后从凤梧宫赶过来,几个丫鬟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却也知道发生的每件事都不寻常,不像是意外。 沐依瞧着萧皇后不顾一众下人在场,流露出伤心的模样,心疼不已,宽慰道:“娘娘,不妨坐下来歇息一下,待太子安顿好了太子妃,会来见娘娘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皇后摇摇头。 看太子那个样子,不会愿意见她,至少短期内不会。 萧皇后摆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确认他安好,本宫便放心了,回去吧。” 回凤梧宫的路上,沐依心有余悸,主动向萧皇后认罪:“是奴婢该死,没有考虑周全,差点害了太子殿下,还伤了娘娘与太子殿下之间的情分,请娘娘责罚奴婢。” “你何错之有,不过是为了替本宫分忧。”萧皇后淡淡瞥了一眼沐依,不想同任何人计较,“此计是本宫点头应允的,只是本宫没料到太子是个死心眼,竟连中了那样难缠的欢情香都只肯找谢瑾窈。” “那娘娘……”沐依欲言又止。 “罢了。”凤辇轻轻摇晃,萧皇后一只手扶着头,有气无力道,“暂且随他去吧,本宫真是怕了。但愿谢瑾窈如此承宠,能早日怀上子嗣。” 沐依轻轻松口气,一来为自己逃过一劫,二来不必再绞尽脑汁思考计策为皇后排忧解难。 * 东宫发生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住的,尤其是那些日夜派人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恨不得将一双眼睛安插在东宫里的人。 第二日早朝上,二皇子就提到了此事:“听说昨夜东宫走水了,皇兄没事吧?这么看起来是无碍的,只是不知走水的原因是什么?毕竟,自打大煜建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东宫走水一事。” 玹影道:“不当心打翻了烛台而已。” “是么?”二皇子笑得云淡风轻,说出来的话却是绵里藏针,“臣弟怎么听说是为了个女人?具体是何情况臣弟不知。依臣弟猜测,不会是皇兄宠幸别的女人,传闻中那位善妒的太子妃不允,与皇兄闹将起来,这才致使东宫失火吧?” 第377章 接了绣球却不肯娶人家 二皇子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不时扫过高高在上的龙椅。那里坐着他们的父皇、煜国的君主。 别看皇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底在那把龙椅上坐了几十年,练就洞察人心的本事,妖魔鬼怪在他眼皮底下无所遁形。 萧璟陌淡笑一声,道:“二殿下想同太子殿下说笑还是换个场合罢。这里是金銮殿,二殿下方才也说了,只是‘听说’‘猜测’,如何能当真?既当不得真,便是说笑了。” 他最后提醒一句:“毕竟这是在上朝,不是宴饮。” 几声低低的笑声从群臣间溢出。 萧家是萧皇后的母族,自然与太子一体,事事向着太子,不容旁人侵犯。 “本殿确实不清楚,这不,正在同皇兄打听事实。”二皇子寸步不让,“皇兄,不如你来说。” 玹影目光冷然,道:“事实就是不小心打翻了烛台,适才说得很清楚了。” 二皇子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阴鸷。 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太子,未曾受过一日皇室的教导,按理来说应该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几次打交道下来,却发现他是块难啃的骨头,谁想上前啃一口都会硌到牙齿,讨不了半点好。 “行了,早朝不是为了给你们议论闲事的。”龙椅之上的皇帝声音虚弱沙哑,“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皇帝对这个找回来的太子是心有愧疚的。 当年要不是他一意孤行带着即将临盆的萧皇后去两国交界处一座孤山上供奉香火,也不会遭遇刺杀,皇后受惊,提前生产,孩子一生下来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死在山中的嬷嬷。本以为这个孩子早就不在人世,是皇后坚持寻找,一年又一年,终于找了回来。 起先不少朝臣进言,唯恐是有人冒领身份,混淆皇室血脉,可这孩子的眉眼是与萧家一脉相承的。 再者,他身上有代表煜国皇室的龙纹玉佩,那个“玹”字是皇帝亲赐的名字,就刻在玉佩上,错不了。 而且,皇后也说了,孩子生下来时她看了一眼,记得很清楚,孩子的眉心有一颗痣。 种种迹象都表明,不会认错,他就是皇室的嫡长子。 虽然他的能力暂时未显现出来,但皇帝相信自己的孩子不会差到哪里去。 储君之位既是对他的弥补,也是对他的考验。如若他不能胜任,再废除也不迟。 二皇子的野心,皇帝不是没看出来。他自己也是从夺嫡之路上杀出来的,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皇帝不想插手,他只希望能在自己病倒之前找到能令人长生不老的药。 二皇子自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太子,皇帝话音落下不久,二皇子出列,言辞恳切道:“启禀父皇,儿臣这里还有一桩事要请父皇裁夺。” 皇帝咳嗽了声,身边的内侍立时送上一盏热茶。皇帝抿了口,道:“你说。” “此事仍是关乎皇兄。”二皇子道,“皇兄日前在街上体察我大煜民情,偶遇鄢都商贾苏氏之女当街抛绣球招亲,皇兄接了苏氏之女的绣球却不肯娶人家。人家多方打听才知那日接了绣球的人是太子,状告无门,辗转求到儿臣面前。儿臣与皇兄是手足,自然管不了皇兄的亲事,只好请父皇做主了。” 皇帝皱了皱眉,二皇子是越发不懂事了,这等琐事也值得拿到朝堂上来说。 金銮殿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衙门。 二皇子的话一出,与二皇子一派的大臣便也站出来附和:“凡事以小见大,此事虽小,处理不当却会令太子殿下失了民心。苏氏乃是鄢都数一数二的商贾,影响巨大。臣以为,太子殿下既接了那苏氏之女的绣球,便不该失信于人。臣听闻太子殿下已有正妃,因势制宜,该许以苏氏之女侧妃或良娣之位,以安民心。” 二皇子朝玹影瞥去一眼,见他神色冰冷,似是极力压抑愤怒,二皇子心中得意,唇角微微翘起。 此局他这位总是不动如山的皇兄该如何解? 多亏了漱华公主,透露玹影对谢瑾窈疼爱到了骨子里,事事以谢瑾窈为尊,二皇子派人去调查,得知了这样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成了射向东宫的一箭。 只要将那苏氏之女送进东宫,以谢瑾窈善妒的性子,势必容不下苏氏之女,二人闹起来,东宫不宁,太子又十分宠爱谢瑾窈,如何能安心处理皇帝交代的政事。 “请陛下明察,那日儿臣并未接绣球,仅是恰巧路过,绣球被儿臣挥到了地上。”玹影如实道,“儿臣当时便已解释清楚了。” 皇帝实在无心处理这等小事,道:“不论是何原因,那绣球既然到了你的手上,你就得给个说法。将人抬进东宫就是,不过是多个姬妾而已。” “陛下不可……”玹影下意识反驳。 二皇子畅快极了,玹影胆敢忤逆一国之君,哪怕他是皇帝的亲儿子,在皇帝眼中,照样是抗旨不尊、藐视天威,等着被罚吧。 却又是萧璟陌站出来替玹影周旋:“陛下有所不知,太子殿下出使大周回来的路上,遭遇多番刺杀,凶手至今未抓获,断不可让来历不明的人进入东宫。太子殿下的安危为重!” 二皇子眸色一沉,萧家还真是忠心,什么难题都敢迎上来。他决不能退让,遂道:“既已言明是苏氏之女,如何算得上是来历不明。依臣弟之见,皇兄还是尽早将人接进东宫,以免那苏氏四处告状,有损皇家颜面。” 最后几字,二皇子加重了音,掷地有声。 皇帝被吵得烦不胜烦:“那就调查清楚,若家世来历清白,就抬进东宫。若有旁的原因,再另做决断。” 一旁的内侍看出皇帝已是在强撑,再不歇息恐怕会在群臣面前晕倒,便上前一步,高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行礼,依次从金銮殿中退出,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 玹影的脸色始终冰寒,眸中一片沉郁。他鲜少情绪外露,可见已是动了怒。 萧璟陌快走了几步,跟上玹影,正要同他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饱含笑意的声音:“皇兄。” 不用回头便知是二皇子。 萧璟陌瞥了一眼,没有忽略二皇子眼中的幸灾乐祸。 “皇兄怎么不等等臣弟,莫不是没听见臣弟在叫皇兄?”二皇子走上前来,一副与玹影关系很好的样子,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为免皇兄费心,臣弟已做主将那苏氏之女送到了东宫。皇兄下朝回去便可享尽齐人之福了,哈哈哈。” 第378章 故而甘愿为妾 二皇子说罢,大踏步而去,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显然十分畅快。 萧璟陌皱了皱眉:“二殿下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连你后院的事都要管,真是够闲的。” 萧璟陌转头看了眼脸色难看至极的玹影,叹了口气,语气含着劝解的意味:“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破解之法,不若先将那位苏氏之女安置妥当,以后再做打算。陛下都险些动怒了,大抵是因为对你有愧,才没有下旨相逼,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交给你自己选择。倘若你的选择不合圣意,恐怕会在陛下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二皇子寻不到玹影的错处,便想尽办法给他添堵,其心昭然若揭——他就是要玹影自顾不暇,无心朝政,他好顶替玹影的位置。 玹影一句话未说,扔下萧璟陌,往东宫赶去。 二皇子言出必行,早在上朝时就将苏氏之女送去了东宫。 二皇子料定此一局玹影必定会输。 平头百姓尚且言而有信,身为堂堂储君,怎可不守承诺、失信于人。 失信便是失心,皇帝不会想要一个有失民心的储君。 苏氏之女一心想嫁给玹影,就算玹影今日不应下,二皇子也可劝苏氏之女四处状告,事情闹大了,只会更加无法收场。 * 东宫的寝殿烧了大半,已派了工匠前来修缮。 谢瑾窈晨起用了早膳,过去瞄了一眼,着实被吓到了,满眼的焦黑,充斥着烟熏火燎后的糊味。 难怪萧皇后在凤梧宫里坐不住,连夜前来东宫确认玹影是否安好。 “真是得不偿失。”谢瑾窈喃喃自语,“也不知皇后娘娘现在是何心情。” 经过一夜,金菱银屏她们已然知晓事情的起因,是萧皇后安排东宫的婢女给玹影下了催情的药物,送了一个女人到寝殿。为了防止谢瑾窈打搅,趁她泡汤泉之时,将她锁在殿里出不来。 等到事成,谢瑾窈再如何伤心愤怒也改变不了什么。 萧皇后的计谋很周全,唯独算漏了玹影的执着。即便神志不清,将他人看作谢瑾窈,他仍然不会被药物操控,变成一个由欲望驱使的野兽。 他打晕了萧皇后安排的人,打翻了烛台,拿剑劈开了寝殿的大门,找到了谢瑾窈,造就眼前的境况。 丫鬟们为萧皇后的行为所不齿,因这阖宫的下人都是萧皇后的眼线,丫鬟们不敢说什么,唯恐哪句话被人听了去,传到萧皇后耳朵里,成为把柄,给谢瑾窈带来麻烦。 丫鬟们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萧皇后能记住这个教训,消停一些,不要再给谢瑾窈找不痛快。 一个婢女快步走来,朝谢瑾窈行过礼后,道:“一女子奉命前来拜见太子妃。” 金菱银屏等人现在看东宫里的任何一个婢女都觉得不像好人。这些个人表面对谢瑾窈恭敬,背地里却都听命于萧皇后,不知何时就会放冷箭,譬如昨夜之事。 “哪个女子?奉谁的命?”谢瑾窈问出口的下一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怕不是萧皇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大可能。 萧皇后昨夜过来时的难过懊悔不似作假,不可能仅仅过了一夜就忘记了伤痛,还来惹玹影生气。 不是萧皇后派来的人,还能是谁。 “奴婢不知。”婢女道。 谢瑾窈步入凉亭,支着头道:“把人带过来,我看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味回避不是谢瑾窈的作风。 况且,这次回避了,别人只会另找机会再来试探。不如一次性解决了,倒也痛快。 来煜国之前,谢瑾窈只考虑到自己可能不适应煜国的气候、不习惯煜国的饭食。事实上,这些都不是问题。真正的挑战是一拨又一拨塞到玹影身边的女人。 如今倒是能切身体会到许久之前谢宗钺的劝言。 那时她不懂事,一门心思想嫁给太子,谢宗钺告诉她,太子将来入继大统,不可能顾着儿女情长。 纵使她坐上了最尊贵的那个位置,可皇后之下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三宫六院住满了女人,与她同享一位夫君,问她是否愿意。 还说宫里的妃嫔不仅仅代表个人,哪一个身后牵扯的家族都盘根错节,各方争斗制衡,其凶险程度非常人所能想象,不是她能招架得住的。 总之,嫁给太子,并非如她想的那般尽是好处。 谢宗钺当日所说的话一字不差地在谢瑾窈脑中回旋。 她放弃了太子,与一个暗卫成了亲,没想到兜兜转转,时至今日,暗卫成了太子,那番话终究是派上了用场。 “煜国的日子当真是过得多姿多彩。”谢瑾窈笑了笑,慨叹一句。 “多姿多彩”四字她说得极为缓慢,分明是别有深意。 听在几个丫鬟耳中都有些心疼。这要是在大周,谁敢给谢瑾窈脸色看,谁又能给她添堵。 没过一会儿,婢女领着一个女子前来。 那女子二八年华,娇嫩鲜妍如花骨朵一般,杏眼水润,唇畔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进来后没有乱看,立在凉亭外的台阶之下,朝着谢瑾窈盈盈一拜:“苏氏之女苏月晴见过太子妃。” “这不是那个……”金菱认出来了。 苏月晴正是不久前当街抛绣球的商贾之女。 一个意外,绣球砸到玹影,玹影表明自己已有妻室,且无意抢绣球,苏月晴不肯依,派出护卫强留玹影。谢瑾窈恼火,叫出暗卫拦住了那些造次的护卫。 不止金菱,另外三个丫鬟也记得苏月晴,诧异地看着她。 本以为那件事早就结束了,谁能想到苏月晴竟找到了东宫来。 还真是……执着。 苏月晴直起身,直视着凉亭里石凳上的谢瑾窈,不卑不亢道:“民女多方打听,才知那日接下民女绣球的人竟是太子殿下。然,太子殿下确实已有太子妃,民女自知卑贱,不敢肖想太子妃之位,故而甘愿为妾,还请太子妃成全。” 宝月瞪大眼,她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上赶着给人做妾的人。金菱银屏也变了脸色。珠翠更是攥起了拳头。 谢瑾窈不紧不慢道:“我若是不成全呢?” 第379章 不知羞无廉耻 苏月晴神色顿了一下。 那日她便看出谢瑾窈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这个认知越发清晰。 苏月晴唇畔的笑容发僵,勉强将事先准备好的话说下去:“绣球已抛,殿下不愿负责,民女只好投缳自尽,以全名声了。” 竟是要以死威胁谢瑾窈同意她进东宫! 宝月差点就要破口大骂,收到谢瑾窈警告的眼神,暂且忍住了。 “如此甚好。”谢瑾窈脸上笑意不改,“宝月,去取三尺白绫来。金菱,去泡壶茶。今日风和日丽,东宫这般热闹,苏姑娘要增添节目,咱们不要辜负了苏姑娘一片心意。” 宝月看了眼苏月晴十分难看的脸色,忍着笑道:“是,奴婢这就去!” 金菱问道:“小姐今日想喝什么茶?” “阳羡茶好了。”谢瑾窈道。 两个丫鬟先后退了下去。 “苏氏之女果然好气节。”谢瑾窈居高临下俯视着台阶下的苏月晴,拊掌称赞,“你放心,待你死后,我定会为你制一块匾额,上书‘贞洁烈女’四字,悬挂于你苏氏府邸大门上方。” 苏月晴脸黑得快要不能看了,全然没有一开始的从容,显出几分灰头土脸来。 须臾,宝月找来了三尺白绫,金菱也沏好了茶端来,给谢瑾窈倒了一杯。 谢瑾窈手持茶盏,将白绫随手丢在苏月晴脚边:“喏,投缳自尽,苏姑娘可要说话算话,东宫上下的人都听见了呢。” 在苏月晴过来找谢瑾窈时,那些个婢女都有意无意地注意到这边的热闹。听谢瑾窈提起她们,她们便不再遮掩,明目张胆地盯着苏月晴瞧。 这些婢女是萧皇后的人,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十分佩服谢瑾窈的大胆。 她行事无所顾忌,此时此刻,一张脸上分明未施粉黛,却灿若珠宝,灼亮异常,令人挪不开视线。 苏月晴低头看了看白绫,抬头瞧了瞧谢瑾窈,又扫过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几欲呕血。 暗暗咬了咬牙,苏月晴道:“太子妃如此咄咄逼人,就不怕传出去了有损太子殿下的颜面?” “笑话,怎的成了我咄咄逼人,要求投缳自尽的难道不是苏姑娘,我不过是应了苏姑娘的请求罢了。”谢瑾窈轻抿一口茶,笑得淡然无畏,“再者,我谢瑾窈做事从来代表的是自己的颜面,与太子何干,与其他人又何干。” 苏月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她竟不知自己的一句话竟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里。 正一筹莫展之际,玹影赶了回来,额上还挂着点点汗珠。 苏月晴眸光一闪,“扑通”跪在地上,泫然欲泣道:“太子妃,民女不过是想要个公道,太子妃是想逼死民女不成。太子妃难道就没想过,民女今日死在东宫,明日太子殿下如何面对朝臣,如何收服民心。” 太子失信于人,便是德行有亏,二皇子党派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攻讦太子的机会。 事情传出去,百姓也会对太子有意见。 太子想坐稳这个位置,不可能不慎重。 经过苏月晴身边时,玹影没有停留,大步上了台阶,进到凉亭里,同谢瑾窈解释:“我不知她会来,是二皇子的人送来的,我这就让她走。” 苏月晴仰望着那个人,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谢瑾窈看到了玹影脸上的汗,想必是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回来的,她掏出绢帕递过去:“擦擦,瞧你满脸的汗。不过阳春三月,你倒像是在过酷暑。” 随后,谢瑾窈端起一盏茶塞给玹影。 “来给我逗闷子罢了,无妨。”谢瑾窈看向苏月晴,笑道,“我竟不知太子在朝臣心中的形象以及收服民心全都系在一个女子身上。” 苏月晴噎了一下。 还未反驳,谢瑾窈摇摇头,又道:“便是不提这些,苏月晴,你并非目不识丁,乃是受过教导的女子,张口闭口为了个男子寻死觅活,全然不拿性命当回事,可有想过抚养你长大的父母。你当真不知羞、无廉耻?你若继续执迷不悟,我敢确信,太子毫发无伤,反倒是你,身败名裂,在这鄢都乃至整个煜国再无立足之地,你且试试我能不能做得到。” 字字句句敲击在苏月晴心上,她身子狠狠一颤,这一刻,竟不敢直视谢瑾窈。 是羞惭,也是畏惧。 她听说太子妃是大周人,怎敢在煜国如此狂妄放肆,可她说的一番话又不得不令人信服。 苏月晴输得惨烈,面红耳赤地爬起来,一眼都不看凉亭中的二人,自行离去。 谢瑾窈闭了闭眼,手指按在太阳穴处,轻轻揉了揉。 玹影见状,连忙蹲下身来,自下而上端详谢瑾窈,见她脸色有些不好,实在担心:“可是哪里不适?” “大抵是昨夜未休息好,头有些晕。”谢瑾窈道,“待会儿去睡一觉就好了。” 玹影放心不下,召来太医署颇负盛名的医师前来为谢瑾窈诊脉,确认她身子无碍才松口气。 * 苏月晴灰溜溜离开东宫的消息传到了二皇子耳中,彼时,二皇子正在廊檐下的金丝鸟笼旁喂鹦鹉。 听完下人的禀报,二皇子俊朗的脸上划过一抹阴冷:“这都能被他解决了,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皇兄还真是不容小觑。不着急,来日方长。至少知晓了他的软肋,是那个大周来的太子妃,往后行事从太子妃身上下手就对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鸟笼里的鹦鹉上蹿下跳,学二皇子说话。 逗得他哈哈大笑。 二皇子拿喂食的长柄小勺戳了戳笼子里的鹦鹉,叹一句:“鹦鹉前头不敢言呐,你这小东西,学人说话倒是快。如此聪慧的东西,才得本殿欢喜。” “殿下威武,殿下威武。”鹦鹉叫个不停。 二皇子逗弄了一会儿,偏头朝旁边的下人道:“去跟皇妃说一声,本殿中午去她那里用膳。” 听了下人传的口信,漱华公主立刻吩咐厨房准备二皇子爱吃的菜,自己则去换了一套更为鲜亮的衣裙,重新梳洗一番,涂脂抹粉,浑身带着馨香迎接二皇子的到来。 第380章 那谢瑾窈是个不能生养的 二皇子陪同漱华公主用膳时,提到太子妃似乎被那个苏氏之女气得不轻,苏氏之女走之后,东宫就宣了医师过去,为谁诊治不言而喻。 漱华公主应和道:“太子妃还年轻,又是从小被宠着到大的,不懂局势只顾霸占丈夫也情有可原。” “她最好是一直这样,不要变,闹得越大越好。”二皇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冷冷一笑,“这只是个开始,往后还有数不清的女人等着她解决。不把东宫的水搅浑,本殿怎么好对付那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皇兄。” 漱华公主为二皇子布菜的手微微顿了下。这是第一次,二皇子在她面前表露野心。 是不是可以证明二皇子对她多了一点信任。 用过午膳,二皇子陪着漱华公主聊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才走。 漱华公主站在窗边,外头和煦的春光照在面颊上,带来暖意,本是十分惬意,她却有些不畅快。 丫鬟收走了茶盏,轻轻走到漱华公主身边:“殿下近日对皇妃极好,皇妃怎么瞧着反而不开心呢?” 丫鬟不懂这是为何,有了二皇子的宠爱,日子才会更好过不是么? “你可知殿下这样的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漱华公主不答反问。 丫鬟想了想,不太清楚。 漱华公主却心知肚明,是从自己去东宫探望谢瑾窈回来开始的。 因为她替二皇子探听到了东宫的消息。即使只是一点消息,只要是有用的,二皇子便会高看她一眼。 漱华公主自嘲一笑,口中泛起些微苦味。 转而想到二皇子说谢瑾窈气病了,可见谢瑾窈如今的日子也不如一开始那般美好顺心,她的心里居然得到一丝平衡。 漱华公主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静言,你说我是不是很卑劣?”漱华公主目中无神,“看谢瑾窈过得不好,我竟会开心,因为有人与我同病相怜。这样的我,真是恶心。” 静言是漱华公主从大周带来的丫鬟,值得信任。静言见漱华公主用这般不堪的言语说自己,感到揪心,忍不住像从前那样称呼她:“公主不要这么说,奴婢心疼。” 静言将一件披风搭在漱华公主单薄瘦弱的肩上,轻声道,“太子妃如何又不是公主能决定的,公主没有做什么,何来的内疚。” 漱华公主目光闪烁,看了静言许久,问道:“倘若有一日,我对谢瑾窈做了什么呢?” 静言自然一心向着自己的主子,道:“如果能换来二殿下对您和颜悦色、宠爱有加,奴婢觉着公主做点什么也是应当的。公主是二皇妃,与二殿下夫妻一体,帮着二殿下有什么错。” 静言的声音压低了些:“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太子没有被找回来,被立为储君的就是二殿下,公主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哪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漱华公主抹了抹眼角,揩走一点湿润,唇角微微弯起:“你这丫头怪会安慰人的。” 漱华公主目光放远,去看窗外的景色:“是时候去昭宸宫陪母妃说说话了,顺便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 凤梧宫内,不久前才给谢瑾窈诊过脉的傅医师被叫到了萧皇后跟前。 傅医师拱手行礼,萧皇后挥了挥手,开门见山道:“本宫问你,太子妃的身子如何?” 萧皇后曾听雪沁说过,谢瑾窈在大周的时候体弱多病,还被断言活不过双十年华。 如今谢瑾窈虽已过了双十年华,可萧皇后不得不操心太子的子嗣问题。 “这……”傅医师有口难言。 “本宫问你话,你直说就是,吞吞吐吐,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萧皇后目光锐利,直逼得傅医师冷汗直冒。 “微臣不敢。”傅医师叹息了声,只好如实相告,“太子妃过去十数载缠绵病榻,进了太多药石,于身子有损,须得好好调理。目前尚无大碍。” “你这老匹夫,跟本宫打什么哑谜。”萧皇后失了以往的端庄姿态,疾言厉色道,“本宫是问你,太子妃的身子于子嗣有无妨碍!” 傅医师低下头,擦擦额上的汗,道:“微臣不敢欺瞒娘娘,太子妃她……她确实难以生养。” “什么?!”萧皇后险些从座上惊起。 她看向身边的沐依,生怕自己听错了,求证道:“傅医师说了什么?” 沐依只得重复一遍傅医师的话:“回娘娘,医师说太子妃身子有所亏损,不好生养,需要好好调理。” “多久能调理好?调理好了就能有孕?有孕了能够保证诞下康健的孩子?”萧皇后接连问了几个问题,问得傅医师哑口无言。 萧皇后满面不悦:“傅医师,你是宫里医术最好的医师,不能给本宫一个准话?” 傅医师直接跪了下去,汗颜:“娘娘恕罪,微臣实在不敢保证。” 萧皇后闭了闭眼,挥手,示意傅医师下去。 傅医师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内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萧皇后才愁闷地叹了一声:“本宫原想就此作罢,遂了太子的意。可是沐依,你听到傅医师的话没有,那谢瑾窈是个不能生养的,你说本宫该当如何?” 一边是不得不慎重的子嗣问题,一边是与太子的母子情分,哪一边都无法抛却不顾,萧皇后难以抉择。 给太子纳妃,势必会闹得母子失和,不纳妃的话,太子膝下无子,往大了说,便是于国本有碍。 经过东宫失火一事,沐依可不敢再乱出主意了,声音轻柔宽慰萧皇后:“傅医师说的是难以生养,没说太子妃不能生养。” 萧皇后道:“那个老匹夫哪敢把话说得太直接!依本宫看,二者并无分别。你没见本宫后面问傅医师的几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说明他也没把握!” 沐依不知说什么好。 萧皇后怒道:“说来说去都是谢瑾窈的错!独享太子盛宠,偏是个不能生的,就这,还敢阻拦太子纳妃。今日那个苏月晴好歹是鄢都数一数二的富绅之女,她竟一点面子也没给人家,听说差点逼得人家自尽。她难道不知,今日朝堂之上,太子面临的是怎样的处境?二皇子虎视眈眈,逮住机会就想拉太子下马,谢瑾窈不仅不帮着分担,还给太子添麻烦,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萧皇后发了好大一通火,满殿的宫女皆瑟缩不敢抬头,就连萧皇后跟前颇为得脸的红人沐依都不言语。 “娘娘,二皇妃来给娘娘请安了。”门口一声通报,打破了殿内僵冷的气氛。 第381章 可愿替本宫劝一劝太子妃 萧皇后敛去脸上的怒意,恢复了端庄威严的模样,低低道了句:“她怎么来了。” 二皇子这位正妃是个存在感不强的人,往日里来凤梧宫请安便是一副柔婉沉静的模样。毕竟是一国公主,倒也称得上大方得体,让人挑不出错。 只是近来二皇子针对太子的动作越发频繁,连带着萧皇后看二皇妃也十分不顺眼。女子出嫁从夫,二皇妃自然是向着二皇子的。 “叫她进来吧。”萧皇后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不巧,漱华公主过来的时候碰上了离开的傅医师,联想到从二皇子那里听说东宫召了医师给谢瑾窈看诊,不难猜到傅医师出现在凤梧宫的原因。 漱华公主定了定神,进到殿内,向萧皇后行礼,一举一动皆是优雅得宜:“妾身参见娘娘,娘娘万安。” “起来吧。”萧皇后道,“赐座。” 漱华公主一袭甸子蓝蹙金绣百蝶穿花罗裙,从容地坐在萧皇后下首一侧的椅子上,柔声道:“今日来给母妃请安,想着有些时日没来见皇后娘娘了,方才遇着傅医师,不知娘娘凤体是否安好。” “你有心了。”萧皇后的语气不冷不热,“本宫的身体无碍。” 二皇子与太子争个不休,后宫之中,萧皇后与容妃自然也是斗得水火不相容。 萧皇后家世背景雄厚,容妃有陛下宠爱,二人有来有往,过去这么多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谁也没能将谁打压下去。 不过,萧皇后替自己的儿子谋得储君之位,算是赢了漂亮的一局,这些时日想来容妃不好过。 漱华公主是容妃正儿八经的儿媳,此番过来也不知是为了刺探消息还是别的目的。 “娘娘凤体安康,妾身便放心了。”漱华公主弯了弯唇。 她笑起来格外柔美动人,又不失贵气,比二皇子纳的那个陈侧妃好看多了。但是陈侧妃为二皇子诞下子嗣,也是功不可没。 想到子嗣,萧皇后的眸子黯淡几分,转而又想起漱华公主是大周的公主,与谢瑾窈这个重臣之女是相识的,萧皇后心头微动,道:“本宫找傅医师是为了太子妃的身子。” “原来如此。”漱华公主道,“谢……太子妃她是自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之症,先前在大周,妾身就常听闻国公府里日日有名医出入,汤药的气味久久不散。太子妃时常咯血晕倒,好几次大夫都断言救不回来了,劝镇国公准备后事,甚至府里还打了棺材。” 漱华公主看了一眼萧皇后的表情,唏嘘道:“太子妃能活到今日,也实属不易。幸得菩萨保佑……” 萧皇后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心。 谢瑾窈的身子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糟,指不定哪一日就没了。纵使活着,生不出孩子也是白占了太子妃之位。 “虽是如此,太子妃的好福气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妾身听闻太子妃与太子的成婚是逼不得已的结果,如今看来,却是天赐良缘了。”漱华公主笑道。 萧皇后一不小心说出了心里的怨念:“什么天赐良缘,她要是能为太子诞下一儿半女就好了。” “子嗣一事强求不来,得顺其自然。”漱华公主低眸看着自己的小腹,神色有些怅惘,“妾身嫁给二殿下这么多年也没孩子呢。” 萧皇后正想安慰她两句,漱华公主舒尔一笑:“好在侧妃争气,给二殿下生了个长子。妾身倒也没那么大压力了,将来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无所谓。” 这话却又是往萧皇后心中的痛处扎了一刀。 二皇子已经有了子嗣,别看现在还是个不会走路的娃娃,孩子长起来是很快的,太子的子嗣连影儿都没有,萧皇后怎能不着急上火。 “你与太子妃有交情,可愿替本宫劝一劝太子妃,早些为太子纳新人,也好让本宫同容妃一样,享受当祖母的乐趣。”萧皇后这话说得是真心实意。 漱华公主心下很是惊诧。 萧皇后几时这般低声下气过,从前萧皇后的心思都花在寻找儿子上,每回面见萧皇后,她都是一副肃穆沉郁的模样,甚至有时候会显出刻薄来。 漱华公主每每仰视萧皇后,不免有些发怵。可是眼下,这个高高在上的萧皇后褪去了一层高贵的面具,底下只是个无可奈何的母亲形象。 “娘娘有所不知,太子妃因着身子不好,镇国公对她极为疼宠,养成了她说一不二的性子,恐怕不好劝。”漱华公主暂时不想得罪谢瑾窈,于她没有半点好处,却也不能反驳萧皇后,势必会造成萧皇后的反感,“娘娘想让太子殿下纳妃,又不想与太子殿下失了情分,何不采用迂回的法子。” “什么迂回的法子?”萧皇后不明其意。 漱华公主笑一笑,道:“太子妃不是身子不好么,娘娘可挑一位会医术的世家小姐送去东宫,明着给太子妃调理身体,暗里慢慢靠近太子殿下。先与殿下熟悉起来,日久天长,有了感情,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漱华公主离开有一阵子了,萧皇后还在沉思,将漱华公主那番话翻来覆去地考量,心中渐渐动摇:“沐依,你觉着二皇妃的计策可行?” “奴婢不敢断言。”沐依道,“有一点奴婢却是清楚的,二皇妃是二殿下的人,应该不会希望太子殿下过得好。” 如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萧皇后瞬间清醒过来,揉了揉额角,她真是病急乱投医,谁献的计都想试一试:“那你说,太子这事该怎么办?” 沐依露出个苦笑,跪下去给萧皇后捶腿,语气里带了几分求饶的意味:“娘娘就别为难奴婢了,娘娘都没法子,奴婢实在愚钝。” 萧皇后脑中纷乱如麻,反复想起二皇妃的话。 倘若人是自己找的,二皇子那边就算有阴谋诡计也不可能实施。萧皇后缓缓道:“沐依,世家贵女当中可有会医术的?” 沐依暗暗吃惊。 皇后娘娘这是打算听从二皇妃的建议,选医女送去东宫与太子殿下培养感情? 第382章 不如我们回大周 东宫寝殿被烧,修缮需要些时日,谢瑾窈与玹影暂住偏殿。 晚膳过后,玹影陪着谢瑾窈散步到园子里。谢瑾窈走累了,便坐在秋千椅上,玹影自觉绕至她身后,为她推秋千。 谢瑾窈玩了一会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秋千椅宽敞,坐两个人刚好,玹影方才坐下,谢瑾窈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仰望着头顶的夜空。 明月高悬,煜国和大周看到的月亮是一模一样的。 玹影沉吟了下,道:“小姐是不是不开心?” “嗯?”谢瑾窈的视线从夜空转到玹影脸上,“你从哪里看出我不开心了?” 玹影没说。 沉默良久,他提议道:“不如我们回大周?” 谢瑾窈怔了怔,抬起手贴上他的额头。 玹影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我是说真的。” “回什么大周,你的太子之位不要了?你的父皇母后也不要了?萧家为你肝脑涂地,你打算舍弃他们?”谢瑾窈每一句问话听着轻飘飘,落在心上却是重若千钧。 “其实……”玹影很少剖明心思,大抵与他过去多年的暗卫生涯有关,暗卫的准则就是听从主子的命令,只做不说,其余时候隐匿自己,不可暴露踪迹,所以他很不习惯说出心里在想什么,“我对太子之位不感兴趣,也对陛下与皇后没有太深的感情,萧家所做的一切我很感激,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留在煜国,只是为了一份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倘若承担这份责任会令谢瑾窈不开心,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很难与旁人建立关系、情感。 从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谢瑾窈,谢瑾窈是他的主子,一切以她为主。如今他的世界里也只有一个谢瑾窈,谢瑾窈是他的妻子。 谢瑾窈慢慢坐直了起来,认真地看着玹影。 在此之前,玹影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在她看来,人都是渴望亲情的,玹影也不例外。 他从前孑然一身,既然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想要与亲人多些相处时间才是正常的。他已经错过了太多,谢瑾窈不想他余生留有遗憾,便决定随他来煜国。 可是,玹影现在告诉她,这里的人与事,他都不想要。 谢瑾窈侧过身子,搂住了玹影,柔若无骨的手在他宽阔的背上抚了抚:“你不要这么想,你的母后对你还是挺好的,一心为你筹谋,虽然我不太喜欢她。不过这世间的婆媳关系大多如此。还有你的父皇,因为心有歉疚,对你也是十分宽容。你的表兄萧璟陌,与你有着血脉关系,处处为你着想,拿你当亲兄弟对待。” 谢瑾窈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人活在这世间,就是会有蜘蛛网一样的东西连接着许多人。有牵绊有挂念才能有更多的勇气去面对诸多难事。” 玹影伸出双手环抱住她的腰身,长臂在她身后交叉,抱得很紧。 谢瑾窈快喘不过气了,拍了拍玹影的背,他才稍稍松开。 谢瑾窈无声笑了笑,玩味道:“太子之位、血脉亲情,你都不想要,是只想要我么?” “嗯。”玹影应得极快,几乎是谢瑾窈的话音刚落,他就回答了。 谢瑾窈愕然眨了眨眼。 她没想到玹影承认得这般果决,连一丝思考踌躇的时间都没有。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酸涩又甜蜜,同时还有些心疼。 除了她,这世间就没有值得玹影留恋的东西吗? “万一哪日我死了,你要怎么办?”谢瑾窈心血来潮问道。 下一刻,谢瑾窈就感觉到方才松开一点的手臂又紧紧缠绕上她的腰身,比之前更紧,她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咳了声:“我说笑的,你不要当真。” 玹影道:“我是小姐的暗卫,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玹影话里的认真令谢瑾窈心惊不已。 她方才的话不过是玩笑,可谢瑾窈知道,玹影的回答不是玩笑。就算她要去的地方是阴曹地府,玹影也会跟随。 一瞬间,谢瑾窈眼眶酸胀,几乎要落下泪来,想骂他傻,想劝他不要那么执拗,可谢瑾窈张张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谢瑾窈深吸口气,赶紧换了个话头,花前月下,实在不该聊些沉重的东西:“你身体里虽然流淌着煜国的血,可真论起来,大周才是你的故乡,你应该也会想念大周吧。等煜国这边的时局稳定了,咱们就回周国待几个月。说起来,我也有点想父亲了,前日收到他的书信,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好几遍。” “好。”玹影仍旧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 日子平顺地过了大半月,一日比一日暖和。 鄢都有名的紫秀阁与绾心阁最得夫人小姐们的青睐,前者制的衣裳精美绝伦,后者打的首饰别具一格,时常引得夫人小姐们争夺。说是为了一支钗子抢得头破血流毫不夸张。 谢瑾窈从前便喜爱置办衣裳首饰,来了煜国也不例外。一口气从紫秀阁裁了几十件夏日的衣裙,给几个丫鬟也备了几身。 正挑选绾心阁送来最新打造的首饰,珠翠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小姐,是凤梧宫送来的。”珠翠将帖子放在谢瑾窈手边。 谢瑾窈只瞥了眼就收回目光,接着挑首饰。 待到心满意足,她才懒洋洋地拿起一旁镶了金边的红帖翻开,大致扫了眼,道:“皇后娘娘举办了个赏花宴,定在五日后,邀王公贵族的夫人小姐们前去,顺便见一见我,以免往后那些个大臣家眷见了我却认不出来。” 宝月撇了撇嘴角,不吐不快:“奴婢自来对这种宴会就没好印象。想当初在大周,也是皇后娘娘操办的百花宴,结果闹出那么大的乱子。人多的地方最容易出乱子了。” “属你能说会道。”谢瑾窈合上帖子,在宝月头上轻敲了一下,“不过,咱们这位萧皇后不一样。她见识过我的性子,知道我不是个好惹的,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于我。再者,她不是个好婆母,却是个仁慈的母亲,总还要顾及玹影的面子。至于其他人,可不好说了。” “小姐这么说,奴婢现在就紧张起来了。”银屏捂着胸口道。 “紧张什么。”谢瑾窈微微一笑,对着镜子簪上一支方才挑好的十二瓣莲花金簪,“这五日,你们就去打听打听席宴上都有哪些女眷,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第383章 怕不是个市井悍妇 几个丫鬟都是办事细致妥帖的人,经过多方探听,弄清楚了过几日赏花宴都有哪些人接到了皇后的帖子,这些人都是什么性子,包括一些喜好、忌讳都登记在册,交到谢瑾窈手上,供她阅览。 一些更隐私的东西,以她们的能力就无法查探了。 谢瑾窈翻着册子,觉得目前掌握的信息完全够用。赏花宴上的夫人小姐那么多,却也不是人人都要打交道。就算要打交道,头一回见面,也不会深入到哪里去。 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随机应变就是了。谢瑾窈不认为自己会应付不来。 在大周,谢瑾窈虽极少参与宴会,仅有的几次,也见识过了牛鬼蛇神。再厉害也不过是人的手段,只要脑子够灵活,总有应对的法子。 一晃眼,赏花宴来临。 要穿的衣裳与佩戴的首饰一早就选好了,谢瑾窈由着心灵手巧的几个丫鬟装扮自己。 这种时候,玹影只有在一旁观看的份儿。 看了许久,玹影低声道了一句:“我陪小姐去?” 他是极不爱出席人多热闹的场合,但陪着谢瑾窈,他乐意之至。 谢瑾窈笑了笑,因着珠翠在给她盘鬟髻,她不好乱动,从面前的铜镜里瞧了一眼玹影,道:“今日的赏花宴都是女眷,可没有邀请男子,你一个男子去宴会上多突兀。不是说与萧璟陌有事要出城一趟,怎么还没出发?” “可以改日。”玹影道。 “言而无信可不好。”珠翠正好挽好了发髻,谢瑾窈转过身去看着玹影,“萧璟陌是你表兄,你更不该仗着关系好戏耍于他了。去吧,我这边不会有事。” 珠翠拿起桌上的首饰一件一件簪到谢瑾窈的发髻间,边打量边调整,以求做到最完美。 谢瑾窈容貌过人,随便打扮一下就光彩照人,可今日的赏花宴是皇后办的,不知是何目的,丫鬟们私下猜测过,八成又是给太子选妃纳良娣。前来的女子必然会盛装打扮,谢瑾窈自然不能在外物上被比下去。 谢瑾窈与玹影一道出了东宫,一个去赏花宴,一个去找萧璟陌,马车与马匹一南一北,往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去。 赏花宴设在含香别苑,皇家御用园林,远远可见朱甍碧瓦、雕梁画栋。 待身处其中,才知比起雅致的建筑,优美的风景才更引人注目。几乎是五步一景,错落有致,不至于令人眼花缭乱。 一路分花拂柳过去,心境都舒缓不少。 谢瑾窈心道,这样的地方可不适合勾心斗角,只喝茶赏花才不负美景。 她来得不算晚,也不够早,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些夫人小姐来了,正在闲聊。 聊的自然是近来为人津津乐道的东宫传闻—— “听说咱们这位太子妃可了不得,在大周是一品重臣的女儿,还被册封为公主。” “那又如何,大周皇帝的亲女儿、正儿八经的嫡公主还不是远嫁到咱们煜国来当皇妃。” “说太子妃了不得,可不是指她的身份,是她……”一位夫人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讳莫如深道,“驭夫有术。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太子殿下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我倒是有所耳闻,皇后娘娘欲为太子纳侧妃良娣,被太子妃挡回去了。就连送到东宫的女子都被打跑了。” “这是名门贵女、大家闺秀?怕不是个市井悍妇。” “啧啧,太子殿下从前流落在外,早早娶了妻,如今认祖归宗,倒也不好抛弃元配。有这样一位无德善妒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往后的日子可不会安宁。” “我看皇后娘娘今日办这个赏花宴就是为了给太子殿下纳侧妃良娣的。不知太子妃又会惹出怎样的事端,且看着吧,有的热闹了。” 宝月愤愤地握起拳头,这些夫人小姐也太过分了,如此不把太子妃放在眼里,将她当成了笑话说三道四。 谢瑾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臂间的帔帛,唇边挂上一抹无可挑剔的淡笑,从假山石后走出来,施施然出现在几位夫人小姐的视线里。 “咦,这位是……” 甫一冒出张生面孔,夫人小姐们都有些懵,迟迟未反应过来这是哪位。 端看她身着紫秀阁新出的千金难求的榴花红重华锦,金线绣的朵朵绮罗花栩栩如生,恰到好处地点缀珠玉,纤腰若柳,一侧挂着明黄组玉佩,金红双色帔子好似拽下朝霞挽在肩臂之上。金玉簪钗环绕也没能抢走一二分风华,最惹眼的当属她那张美人面。 一双美目顾盼神飞,含着浅浅笑意,看似与人为善,可细看又觉着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朱唇雪肤,清冷又艳丽,温雅而妩媚,似妖似仙,美得勾魂摄魄。 一众夫人小姐都看呆了。 过去好歹出席过不少宴会,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 尤其是那些个年龄相仿的小姐,不免自惭形秽,懊恼于今日穿的衣裳不够华丽,佩戴的首饰不够精美。 “不巧了,正是诸位夫人小姐适才提到的不似名门贵女大家闺秀、倒像个市井悍妇的太子妃。”谢瑾窈不紧不慢地开口。 说罢,唇畔的笑意深了些,她是真觉得有几分好笑。 众位夫人小姐脸色骤变。 她们以为太子妃会与皇后一同到来,皇后一旦出现,隔得老远就有侍女通报。谁承想,太子妃自己悄然过来了,将她们方才的议论听了个完整。 一阵骚乱,众位夫人小姐纷纷起身行礼:“臣妇、臣女见过太子妃。” 夫人们到底沉稳一些,那些个小姐却惊慌失措不敢抬首。 夫人们此起彼伏道:“太子妃恕罪。” 夫人们心想,谢瑾窈初来乍到,太子都还没站稳脚跟,需要朝中大臣的帮扶,遑论太子妃。纵使她心中有怨,也不可能降罪于她们。想明白这一点,夫人们的面色渐渐镇定下来。 “免礼。”谢瑾窈道,“都坐吧。” 夫人们暗暗舒口气,看来她们想的没错,太子妃是要息事宁人,顿时放松下来。 未料才刚坐下,谢瑾窈就指着她们当中的一人道:“我听着声音,方才好像是都督夫人说本宫是位无德善妒的太子妃,太子殿下往后的日子不会安宁,是也不是?” 第384章 是本宫做得不够好 被谢瑾窈指到的夫人身子轻颤了一下,心中惊诧不已。初次见面,她尚且认不出太子妃,太子妃又是如何识得自己的身份,还知道哪句话是谁说的。 “是……是臣妇说的。”都督夫人方才放松的精神复又紧绷起来,有些胆寒。 “如此说来,都督夫人当与本宫截然不同,是个十分大度宽容的女子。”谢瑾窈手背支着下巴,看着都督夫人笑起来。 这回众人看得清楚分明,谢瑾窈的笑容不怀好意,心不由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谢瑾窈道:“甚好,本宫便赐给都督十个美妾,都督夫人应当不会推辞吧?毕竟都督夫人拥有大度宽容的美德,不似本宫,无德、善妒。” 都督夫人面色如灰,险些厥过去。 偏生不知如何反驳,话是她自己说的,不能容忍夫君纳妾便是无德善妒,轮到她自己,总不能自打脸面。 天知道她在府里治理那些个姬妾有多焦头烂额。 那些不安分的女人,仗着都督的宠爱,个个都想爬到她头上,没少给她添堵。 谢瑾窈要送十个美妾到府里,都督是高兴了,她的日子就艰难了。 “太子妃,臣妇胡说八道,臣妇有罪,还请太子妃责罚。”都督夫人快要哭了,不住地认错。 总不能真看着十个美妾进府,那她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谢瑾窈一副不理解的样子:“都督夫人何错之有?女子确实该大度宽容,以夫为天,为夫君纳妾抬通房。都督夫人当为女子表率,是本宫做得不够好。” 她这番话任谁都能听出在阴阳怪气。 一时间,众位夫人看向都督夫人的目光都带了同情。同时又有些发怵,不知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 都督夫人还要求情,刚好到了一拨人,说说笑笑走来。漱华公主也在其中,见此情形都愣住了。 都督夫人只好就此打住,懊悔地退到人群里。 得知谢瑾窈的身份后,众人纷纷向她见礼。 有人心中不服,有的甚至鄙夷,也有暗自惊叹的、妒忌的,各人怀揣着不同的心思,直到一声通报响起:“皇后娘娘到——” 一众夫人小姐整顿衣裳、垂眉敛目,朝着一个方向行礼,为首的自然是谢瑾窈。 萧皇后一身华丽的紫金宫装,目光从谢瑾窈身上一掠而过,纵然不喜她,却也对她的样貌仪态挑不出错来:“都起来吧,不必拘礼。” 众人直起身,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其乐融融地赏花、品茗、闲谈。 谢瑾窈四下观察,等了许久,宴会快要接近尾声,也没等到料想中的明枪暗箭。 她不禁产生了怀疑,难道萧皇后办赏花宴只为了让她这个太子妃与大臣们的家眷结识,并无别的目的? “出来这么久,本宫也乏了。”萧皇后一发话,四周安静下来,萧皇后宽和地笑笑,“本宫离开了,你们也好松快些,有本宫在,你们难免拘着。” 夫人小姐们回以微笑,纷纷行礼:“恭送皇后娘娘。” 萧皇后走时,朝其中某个人瞥了一眼,那一眼意味难辨。 萧皇后离开后,气氛果真松散了些,相熟的夫人凑在一起聊着家长里短,交情甚好的小姐头挨头娇笑着低声说私密话儿。 唯独谢瑾窈,坐在位子上,身边空无一人。 一来,谢瑾窈刚到就惩治了都督夫人,夫人们对她颇为忌惮。二来,谢瑾窈美得过于有侵略性,小姐们在她身旁被衬得黯淡,自然无人上前与她攀谈。 谢瑾窈一人乐得自在,懒洋洋地倚着椅子品香茶吃点心。 “魏小姐,可否替小女诊脉,小女身子近来不大爽利,尤其是……”后面的话压得极低,附在那位魏小姐耳边道。 谢瑾窈好奇地看了过去,是一位身着清水蓝罗裙的女子,粉黛薄施,掩不住眉目间的英气。 根据丫鬟们搜集整理的情报,谢瑾窈很快在脑中找到对应的信息,那是魏将军的女儿魏妍。 魏将军没有嫡子,只有一位嫡女,倒是有一位极为出色的庶子,魏少将军魏琢,曾随玹影出使大周。比武这一项本该是魏琢对裴沉观,后来情况有变,被玹影顶替上场。 这位叫魏妍的女子自幼喜好钻研医术,这在当今世道里,很是惊世骇俗。 与沈怨不同,沈怨毕竟出身普通,做什么全凭心意,魏妍却是出自世家大族,规矩教条极为严苛。 曾有不少夫人以魏妍为反面例子教导自家女儿,绝不可像她那样离经叛道。 然而,当魏妍学有所成,医术可与宫中的御医一较高下,这些夫人却都上赶着巴结于她。 只因有些妇人的病症不好找外男看,只能忍着瞒着,导致情况愈发糟糕。有了魏妍,她们遇到难以启齿的病症,便可找她看诊。 可魏妍毕竟是将军之女,且时常外出游学,想见她一面也不是那么容易,便有夫人趁此机会拜托魏妍为自己的女儿看一看。 魏妍并未推辞,拉起一位少女的手把脉,片刻后,问了几个问题,少女一一作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是大事,待我稍后开一副方子,照着方子抓药,调理半月即可缓解。”魏妍朝旁边的妇人道。 妇人立马舒了口气,感激地冲魏妍道谢。 有人开了个头,其余的身子有病痛的都找上了魏妍,愣是将这赏花宴弄成了医馆。 魏妍也意识到不妥,给一人看完诊后,起身盈盈一拜:“承蒙各位夫人小姐信赖,但今日是皇后娘娘办的赏花宴,妍儿不好喧宾夺主。诸位有所需要,不妨另寻时间,妍儿近来都在鄢都,一定为诸位排忧解难。” 经过魏妍提醒,诸位夫人小姐才醒过神来,确实不好在皇后操持的宴会上如此行事,纷纷有所收敛,看向魏妍的眼神越发赞赏。 魏妍思索片刻,款步走到谢瑾窈面前。 谢瑾窈正欣赏远处的花团锦簇,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阴影,收回目光看过来。 魏妍朝她拜了拜,歉然一笑:“是妍儿一时忘了规矩,还请太子妃勿怪。” 皇后走后,在场的人里属谢瑾窈地位最为尊贵,魏妍此举可谓给足了谢瑾窈面子,更衬得魏妍将规矩礼仪刻到了骨子里。 谢瑾窈道:“皇后娘娘让诸位自便,不必拘谨,魏小姐听娘娘的便是。” 按说魏妍如此恭顺有礼,谢瑾窈也该表现出宽宏大量才是,可她的态度不冷不热,倒好似在暗指魏妍多此一举。 旁人都能解读一二,何况魏妍本人,登时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硬撑着找补道:“妍儿是怕扰了太子妃的清净,这才前来告罪。” 漱华公主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妍,随即想到什么,唇角含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连忙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借此掩饰。 第385章 妍儿可为太子妃分忧 谢瑾窈摇头失笑:“本就是赏花玩乐的场合,本宫要是想清静就随皇后娘娘一道离去了。” 魏妍脸上仅剩的一抹笑也维持不下去:“太子妃说的是,是妍儿考虑得不够详尽,误解了太子妃。” 魏妍的好友看不下去了。 谢瑾窈如此咄咄逼人,魏妍并没有做错什么,谢瑾窈说话却夹枪带棒,分明是仗着身份故意给人难堪。八成是看魏妍在宴会上如此受夫人小姐们的追捧,她却备受冷落,心里不平衡,遂想法子刁难魏妍。 谢瑾窈不知他人心中如何想自己,要是知道了定然会笑出声,怎么是她刁难别人,明明就是别人心怀鬼胎,故意到她跟前找不痛快。 魏妍的好友之一陶思芮正要替她打抱不平,只听魏妍轻轻道:“妍儿看太子妃气血充盈,都是外物所致,可是有先天体弱之症?太子妃有所不知,体虚之人若一味依赖外物进补,反倒是揠苗助长。” 似是反应过来自己逾越了,魏妍低下眼,声音更轻:“当然,太子妃身边不缺名医效劳,是妍儿多嘴了。” 魏妍的话一出,在场的女眷无一不变了脸色。 她们观谢瑾窈面色红润,十分好看,以为是天生如此,魏妍却点破是外物所致,不就是指谢瑾窈气色好是喝药喝出来的。 一时间,女眷们的眼神里都多了谑笑,当谢瑾窈是好面子,为了艳压群芳,不惜用药物来掩盖自己气色不佳。 面对人群的骚动,魏妍面露惶恐,还表现出了一些愧疚,想法子找补:“太子妃若信得过妍儿,妍儿也可为太子妃分忧。” 有人大着胆子出言建议:“太子妃,恕臣妇多嘴,魏小姐的医术了得,曾与宫中的傅医师切磋过,傅医师都对魏小姐赞不绝口。太子妃的身子若有不适,切勿讳疾忌医,让魏小姐给太子妃瞧瞧,调理调理,免得拖下去成了大问题。” “是啊。”旁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附和。 谢瑾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魏妍自以为会点医术,说出的话就会令人信服,从而让在场的人对她产生诸多不好的看法,殊不知她根本不是先天体弱之症。 “就不劳烦魏小姐了。”谢瑾窈似笑非笑道,“本宫的身子究竟如何,天下第一的神医自有论断。” “天下第一的神医是哪位?”有人提出了质疑,“莫不是太子妃杜撰出来诓人的。” “神医是隐士高人,不愿招摇。”谢瑾窈道,“诸位若不信,大可去问魏小姐的庶弟,魏少将军。” “这与魏琢有何关系?”魏妍不解。 她听从萧皇后的吩咐,在宴会之上,当着众多女眷的面道出谢瑾窈天生体弱、气血亏损,再顺便提出愿意为她调理,谢瑾窈下不来台,自然应允她日后自由出入东宫,事情便成了一半。 谁知谢瑾窈抛出一个谁都没听过的“神医”,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想必大家对太子殿下曾经中毒命不久矣一事有所耳闻。如今能痊愈全仰赖这位不愿露面也不愿留名的神医。魏少将军曾随太子殿下一同出使大周,应是见过那位神医的,魏小姐回去一问便知。”谢瑾窈嫣然一笑,“连天下奇毒都能轻松解掉,医术应当远在魏小姐之上。还是说,魏小姐自认自己的医术天下第一?若真是如此,本宫便准了你进东宫为本宫调理身子。虽然本宫的身子并无大碍,能更好一些本宫也是乐意的。” 魏妍被堵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自然不敢承认自己的医术天下第一。有那样一位厉害的神医替谢瑾窈看过,她岂敢再提为谢瑾窈诊治。 如此,倒是未能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 在场的女眷也无话可说。 她们的确听闻太子差点丧命一事,那时太子刚找回来不久,不管是朝中大臣还是她们这些女子都对失踪已久还能被找回来的太子好奇不已,可惜迟迟未见他露面。后来便有消息传出,太子身中奇毒,用无数奇珍异宝吊着命,萧皇后日日忧心,眼睛都快哭瞎了。 自打从周国回来,太子奇迹般地好了起来。 谢瑾窈今日道出原委,她们方知道是有神医相助。 那位神医连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都能救回来,调理身子自然不在话下。 “以前不知在哪里听过,确实有一位行踪神秘的神医,喜好周游列国,传闻这位神医制出的药能活死人肉白骨。”其中一位夫人忽然想起有这么一个人。 谢瑾窈笑道:“这位夫人见多识广,正是这位神医。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本宫也有幸吃过,确有奇效。”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谁能保证自己日后没有用得着神医的地方,对待会医术的魏妍尚且和颜悦色,上赶着巴结讨好,谢瑾窈与神医有交情,对谢瑾窈的态度好点只有好处没坏处。 “那丹药叫什么?不知哪里能买得到。”一位夫人问。 谢瑾窈倒也不藏私,将自己知晓的告知:“丹药名叫凤髓丹,经过神医多次改良,药效是极好,买是买不到的。那神医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从来只赠有缘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啊。”夫人的语气颇为遗憾。 一来二去,魏妍就被晾到了一边,不便再提为谢瑾窈调理身体一事。纵然心中不甘,也是没法子,眉目间的那股英气都变成了郁气。 站在谢瑾窈身后的几个丫鬟不自觉挺直了腰杆,不管魏妍的目的是什么,敢来挑衅谢瑾窈就得做好落败的准备! “光是闲谈未免太过无趣,今日难得聚这么多人,不如玩点有意思的,增加点乐趣。”陶思芮适时站出来为魏妍解围。 “好啊。”另一个小姐附和,“投壶如何,各人献出一样彩头,赢的人可将彩头都拿去。” 谢瑾窈挑了挑眉,什么投壶、打马球之类耗费体力的活动她从前都没碰过。便是骑马,也是从大周回煜国途中,她央着玹影教会了自己,骑得磕磕绊绊,每回都要玹影护在她身后才敢放开胆子。平阳公主倒是个中好手,样样不输男儿。 “回回都是投壶,腻味了,不如玩点新鲜花样?”陶思芮道,“不如玩击鼓传花,花传到谁的手里,就由谁站出来表演才艺,既有趣还能欣赏节目,岂不乐哉。” 陶思芮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夫人们则一脸慈爱地摆摆手:“还是你们年轻人玩耍吧,咱们这些老胳膊老腿的就不参与了。” “太子妃意下如何?”陶思芮冲着静坐在位子上的谢瑾窈扬眉一笑,眼中隐隐含着挑衅。 谢瑾窈若不应,便是怕事的胆小鬼!她若应了,自有法子叫她吃个哑巴亏,为魏妍找回面子,叫谢瑾窈再不敢轻视魏妍。 第386章 臣女需要一支箭 陶思芮朝魏妍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瞧好了,看我怎么让谢瑾窈栽跟头。 她就是要让谢瑾窈这个柔弱的大周女子明白,煜国的女子都不是好惹的。不管谢瑾窈仗了谁的势,欺负了人断没有全身而退的。 魏妍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陶思芮不要乱来。她的神色透着无奈,还有几分苦涩,好似受了委屈只能独自咽下。 如此一来,陶思芮心中更是为好友所不平,打定主意要给谢瑾窈一点颜色瞧瞧。 “太子妃怎的不说话?”陶思芮声音大了些,显得盛气凌人,“可是怕了?嗬嗬,解闷儿的小游戏罢了,不会乱了太子妃的妆容衣裙。” 漱华公主对这样的场面不陌生。 遥想当年,她初来煜国,参与宴会时没少被这些个夫人小姐明嘲暗讽,诸多刁难。 好似将大周的女子踩在脚底下,便能彰显煜国的女子高人一等,实在可笑。 只是不知今日谢瑾窈要如何破局。 漱华公主确信,只要谢瑾窈应下,便会被她们想尽办法推进圈套里,落个惨败还有苦说不出的下场。 “何事如此热闹?”皇后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身后响起,“本宫正好休憩了一阵子,缓过来些,前来凑凑热闹。” 众人一惊。 皇后是何时到来的,竟没有侍女通报,想来是被皇后阻止了。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后手心往下压了压,笑道:“都坐吧。本宫不过来就是因为这个,每回都如此兴师动众,反倒搅扰了大家的兴致,这才悄悄过来看你们都在玩什么。” “回娘娘,小女提议玩击鼓传花增添些趣味,正询问太子妃的意思。”陶夫人道,“这些丫头,都到了出阁的年岁还这般爱胡闹,让娘娘见笑了。” “哪是胡闹。”萧皇后兴致很好,笑容一直挂在脸上,相较平时多了几分亲和,少了庄严,“本宫看陶家丫头是个有趣儿的,正巧本宫也觉着这宴会有些乏味。” 话音稍稍一顿,萧皇后瞥向谢瑾窈,眸光陡然变得锐利,威压施加下来:“太子妃与她们年岁相仿,又是初来煜国,该与她们多多来往,增进关系,日后本宫才好放心把后宫事务交到你手里。” 以后宫的管理权来诱惑谢瑾窈,谢瑾窈还真不稀罕。 这些人都希望她跳进坑里,她要是不跳,她们的心思岂不白费了。谢瑾窈笑一笑道:“母后说的是。” 夫人们都撤到了边上去,小姐们则动起身来,疏疏落落地围成一个大大的圈。 侍女去园子里摘了几朵花用丝绢捆扎成一束,交给其中一位小姐。为彰显公平,侍女蒙上眼敲鼓,待到鼓声停止,那束花落到谁面前,谁便要为大家展示才艺助兴。 在谢瑾窈看来,这样的游戏毫无难度,就算花落到她面前又如何,表演才艺而已。 打马球、投壶一类需要体力的活动她不行,可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便是弹首曲子、作一幅画又何妨。 正是因为如此简单,谢瑾窈才觉得奇怪。直觉告诉她,事情应当不会简单。 漱华公主看了看谢瑾窈,目光又扫过陶思芮、魏妍她们,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们会想办法控制鼓声停在谁那里,比起表演才艺,她们更想让谢瑾窈出丑。 她以前在玩游戏时,被一群所谓的名门贵女联合戏弄,撞进了湖里,正因为是在玩游戏,她若发火惩治她们,便会被扣上输不起的帽子,所以,只能自认倒霉,吃哑巴亏。 这些贵女自有千百种法子戏弄人,只不过表面上看着端庄淑雅。 漱华公主摩挲着茶杯,当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谢瑾窈赢,还是希望这些贵女赢。 谢瑾窈赢了,她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这些贵女赢了,她心理上也会得到一丝慰藉,好歹不是她一个人遭遇那些。 漱华公主胡思乱想的时候,游戏已经开始了,侍女用绢帕蒙住眼睛,握着鼓槌敲起了小鼓。 “咚咚咚咚”响个不停,鼓声密集,人的心跳也跟随着那急促的节奏加快,不敢心有旁骛,视线集中在那束漂亮的花上。 花传到谢瑾窈手中,漱华公主紧紧盯着那束花,花被谢瑾窈传给了下一位,预想中的情况并未出现。 鼓声依旧,未有丝毫停顿。 那束花在女子们手中传来传去,落到陶思芮手中时,她忽然低低咳了声,正要传给下一位,鼓声恰巧在这时停了。 众人哄笑,意味深长地看向陶思芮。 陶思芮拿花束挡着脸,无奈一笑。 一旁观看的陶夫人嗔怪一声:“这丫头,自己提议要玩点有意思的,这下好了,坑了她自个儿。” 坐在陶夫人身旁的另一位夫人掩唇笑道:“且看看芮丫头要表演什么才艺,我可是很期待呢。别说,被她们这么一闹,还真是多了些趣味。” 萧皇后也很好奇,笑看拿着花站起来的陶思芮:“说来听听,要表演什么才艺,若需要器具,本宫也好叫人去取。”“多谢皇后娘娘。”陶思芮屈膝拜了一拜,“臣女需要一支箭,献丑了。” 萧皇后一愣。 其余的人也不明其意,难不成陶思芮要表演射箭? 不对,她只说要一支箭,没说要弓,应当不是射箭。 别人不清楚,陶夫人是知情的,自家的闺女哪里会射箭。别看她咋咋呼呼,实则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连弓都拉不开。 陶思芮没有卖关子,大大方方道:“臣女近来苦练投壶技艺,算是小有所成,臣女要表演的……正是投壶。” 萧皇后道:“既是投壶,光有箭矢没有壶怎么成?” 陶思芮狡黠一笑:“臣女在练习投壶时创造了一个新的玩法,难度更高,这就表演给皇后娘娘看。” 不止萧皇后,在场的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 萧皇后命人去取一支箭来。 侍女很快拿来了,交到陶思芮手里。 “众所周知,投壶是要将箭矢投入壶中方算数。”陶思芮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谢瑾窈腰间,自信道,“臣女可以将箭矢投入太子妃腰间组玉佩的圆环之中!” 萧皇后脸色微变。 陶夫人吓得差点从座上跌下来。 陶思芮却不以为意,她事先当然打探过,萧皇后对谢瑾窈这个儿媳十分不满。能当众惩治谢瑾窈,灭一灭她的威风,萧皇后高兴都来不及,说不定还会奖赏她。 第387章 想要取代谢瑾窈 陶夫人脸都白了,陶思芮是疯了不成,竟敢挑衅太子妃,这便是藐视皇家的威严! 她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萧皇后在心里衡量,她的确想挫一挫谢瑾窈的锐气,好让她收敛一些性子,别再那么嚣张。可若是点头允了,岂不是任由旁人践踏皇室的尊严,昭示着皇家人可以任意欺凌。 漱华公主暗道一声,果然被她猜对了,表演才艺算什么,捉弄谢瑾窈才是她们最终的目的。 看谢瑾窈被吓得花容失色,仪态全无,这些贵女高高在上地欣赏,心里别提多爽快。从前她便尝试过当众出丑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仍觉屈辱。 “好啊,这倒是有意思。”谢瑾窈取下腰间名贵的组玉佩,交给身后的金菱,“去挂起来,若陶小姐投中了,这组玉佩便当作彩头赠与你了。若是投不中反倒把本宫的玉佩砸碎了,不知该当如何?” 陶思芮猛地瞪大眼,谢瑾窈怎么将玉佩摘下来了? 她准备已久的那句“请太子妃将玉佩拎起来”的话压根没机会说出口。 谢瑾窈今日佩戴的组玉佩精巧非常,由大大小小的玉璜、玉珩、玉管、玉珠、玛瑙,冲牙组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其中一块圆环状的玉佩,雕刻着鱼衔莲枝纹,正是陶思芮想要用来投壶的那个“壶”,中间的孔洞很小,想要投中可不容易。 若是投偏了,偏得远一些还好,刚好砸中玉佩,万一玉碎了,损坏皇家之物的罪名怎么担得起。 “本宫相信陶小姐的技艺。陶小姐既主动在母后面前提起表演这项才艺,想必是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谢瑾窈笑一笑,故作惋惜,“看来今日本宫的组玉佩要不保了。” 那些贵女都傻了眼,也不知谢瑾窈口中的“不保了”究竟是在说组玉佩要赠与陶思芮了,还是暗指玉佩会碎。 陶思芮额头渗出了一层汗,掌心也湿湿黏黏。 怎么也没算到,没能让谢瑾窈出丑,反被她架到了火堆上。 “陶小姐?可以开始表演你的才艺了。”谢瑾窈一手支颐,笑得娇美动人,“陶小姐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莫不是戏耍母后,实则投壶技艺不精。” “不……不是。”陶思芮连忙否认。 戏耍皇后的罪名她更是担不起:“臣女当然可以。” 事情到这一步,不硬着头皮上是不可能了,陶思芮看向被丫鬟悬挂在檐下的玉佩,在风中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眯起眼睛对准玉佩中间的圆孔,余光里却是谢瑾窈不加掩饰的笑容。 那笑容里含着讥诮、轻蔑,是在幸灾乐祸。 一瞬间,陶思芮胸中腾起一股怒火,并且越烧越旺,面容逐渐狰狞。 谢瑾窈真是太嚣张了,这里是煜国,不是大周,她一个大周臣子之女凭什么耀武扬威。太子妃又如何,空有高贵的身份,不过是个外来者,就该像二皇妃一样,低眉顺目。 怒火烧毁了理智,陶思芮不管不顾,掉转箭矢的方向,朝着谢瑾窈的面门投去。 “啊——” 众人见状惊叫了一声,双手捂住了唇,有的甚至闭上眼睛不敢看。 萧皇后也失了稳重,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谢瑾窈更是没想到,有人的胆子会这么大,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当下什么都顾不得了,慌忙侧身闪避,也不管自己逃离的姿态落在他人眼中会有多么狼狈。 她的身子方动了一下,一把剑破空而来,击落了那支箭矢,并以势不可挡的力道沿着箭矢投来的方向飞去。 不偏不倚,端端刺中陶思芮。 那股力道并未就此停下,带着陶思芮单薄的身子倒飞出去,“咚”一声闷响,撞在了廊柱上。 女子如断线的风筝落了地,张嘴吐出一大口血,晕了过去。 被剑刺中的地方血如泉涌。 陶夫人惊慌失色,爬过去哭喊:“芮儿,芮儿,你别吓母亲。”扭头大叫,“快找大夫!” 在场的所有人除去谢瑾窈都被吓得面色惨白,侍女们护在萧皇后周围,张口欲喊“护驾”,却发现动手的人是太子。 众人后知后觉,目光朝着那把剑飞来的方向转去,一身玄色衣袍的玹影,立在阳光下,周身却萦绕着寒意,仿佛将众人拉回了雪夜里。 谢瑾窈同样看见了玹影,很是诧异。 他不是随萧璟陌出城了,怎的这么快回来了? 玹影确实出城了,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钓出了几个有用的人,提前回来了。 他不放心谢瑾窈,虽然她身边带了暗卫,与萧璟陌分别后,过来看她,谁知刚到就看到一支箭对准了谢瑾窈。 情急之下,玹影压根没想对方是谁,只顾保全谢瑾窈,拔出身旁罗帆的佩剑掷了过去。 换了个身份,不好随身背着长剑,关键时刻还得借助旁人的剑,这种感觉玹影十分不喜。一个合格的暗卫,该是武器从不离身的。 陶夫人泣不成声,夫人们眼含同情,小姐们心惊胆颤,无人再敢与谢瑾窈作对,谁也不想落个跟陶思芮一样的下场——被一把横空飞来的剑刺中身体。 那把剑来自太子殿下,谁也不敢置喙。 胆小的姑娘已经腿软得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漱华公主复杂的目光落在谢瑾窈身上,羡慕她运气好,妒忌她有福气,能得太子庇护。 不像她,得知她的遭遇,二皇子只会嘲笑她懦弱,讽刺她一国公主竟胆小如鼠,丢尽了他的脸面。 魏妍的心情一言难尽,怜悯陶思芮的遭遇,毕竟陶思芮是为了替她出头才有了这一遭,叹服谢瑾窈的好命,太子竟这般护着她,不问缘由亲自动手处置了一位身份不低的贵女。 就算太子不出手,以陶思芮的力道,那支箭未必能打中谢瑾窈。退一步来讲,就算打中了,谢瑾窈也不会伤得多么严重,用手投掷出去的箭矢,力道能有多重,又不是用弓弩射出去的。 她敢确定,从今日起,不,从这一刻起,整个鄢都,乃至整个煜国都无人敢刁难谢瑾窈。 魏妍不由自主地看向为谢瑾窈保驾护航的太子,眉间一点痣,颜色极为浅淡,却十分醒目,好似谪仙临凡,然而周身杀气腾腾,有种奇异的违和感,偏生透着致命吸引,令人想靠近又不敢。 看得久了,魏妍的心跳加快,想要成为被太子庇护的女人,不止是为了完成萧皇后的任务,获得萧皇后的赏识,是她打从心底想要取代谢瑾窈。 第388章 有法子让太子不再倾心太子妃 萧皇后僵立许久,看着倒地不起的陶思芮、哭成泪人的陶夫人,她不知陶思芮是死是活,那是太师之女,太子竟然不问前因后果对其出手,而且是下狠手,就算陶思芮此番不死,恐怕也会落下终身难愈的病根。 萧皇后感到不寒而栗,太子将谢瑾窈看得比她想象中还要重。 这已经不是宠爱的地步,他今日能为了谢瑾窈毫不留情地对重臣之女下手,他日就能为了谢瑾窈颠覆朝纲。 谢瑾窈就是个祸害! 萧皇后身子轻颤,手伸到一旁想要扶住什么,沐依连忙过去搀住萧皇后,以防她倒下。 借助沐依的力,萧皇后缓缓跌到椅子上,一股凉意窜遍全身,心中有个念头越发坚定——谢瑾窈不能留。 谢瑾窈存在这世上一日,她始终难以安心,唯恐哪一日太子为她犯下滔天大错。 太子是储君,是煜国未来的希望,他的思想不该系在一个女人身上。 可太子将谢瑾窈护得这样紧,她如何动得了谢瑾窈。 再难也要办到,决计不能放任下去了。 玹影对一旁哭天喊地的陶夫人与昏死过去的陶思芮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谢瑾窈,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可有受伤?” 谢瑾窈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此等变故吓不到她,面色如常地摇头:“没有。” “我们回去。”玹影带着她离开,从头至尾没有看一眼首位脸色惨白的萧皇后、他的母后。 众人都处在极度的恐慌震惊当中,太子到来都被忽视了,无一人记得向他行礼。 “妍儿,你快救救芮儿!”陶夫人带血的双手抓住了魏妍的手,“芮儿与你自幼交好,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魏妍如梦初醒,视线从那道玄色的身影上收回,落向躺在地上的陶思芮,只一眼便断定她性命难保。 她怕自己出手,陶思芮死于她手下,陶夫人会因此恨自己,迟迟不敢上前。 众人也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齐刷刷地望着魏妍,若不是陶夫人喊出那一声,她们都忘了魏妍会医术,可以对陶思芮先行施救,不必非得等大夫过来。 她们受了惊忘记这一点情有可原,魏妍怎么可以忘记,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救陶思芮,这二人平日里可是情同姐妹,魏妍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魏妍觉察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含着别样的意味,犹如被架在火上,咬咬牙,装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我被吓坏了,这才没反应过来,伯母莫哭,我会尽全力救思芮的,一定不会让她有事。” 陶夫人含着泪重重点头。 魏妍挽起碍事的衣袖,硬着头皮上前为魏妍把脉,脉象十分弱,先施针止血:“眼下没有止血的丹药,催一催大夫。” 好在没等太久,宫里的傅医师来了。 侍女去传话的时候就说明了情况,傅医师准备充足,接替了魏妍,勉强保住陶思芮的命。 魏妍暗暗松了一口气,陶思芮只要没死在她手里就好。 一直等到陶思芮转危为安,萧皇后提起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倘若陶思芮今日死在这里,纵使事出有因,是陶思芮对太子妃大不敬在先,陶太师那里也很难说清。 就算陶太师不追究责任,日后怕是也会成为太子登基路上的绊脚石,更遑论扶持太子。 “陶夫人,芮丫头是有些冲动,说得好好的投壶,怎能拿箭矢对着太子妃。本宫相信她心不坏,可能她是闹着玩的,想要吓一吓太子妃,可太子方到,不了解前因,只当芮丫头要对太子妃下死手,这才出手相护。” 萧皇后将各种情况都考虑到了,斟酌良久才有了这样一番说辞,以防陶思芮醒来以后,企图用闹着玩的借口蒙混过关,萧皇后自己先说了出来,把太子摘干净。 毕竟太子的确是刚到,不清楚事情的起因,那种危急时刻,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也无可指摘。 陶夫人抹抹眼泪,是自己的女儿冒犯在先,她也没有颜面替陶思芮开脱:“是臣妇教女无方,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竟当众对太子妃动手,待她醒来,臣妇一定悉心教导。” 萧皇后满意于陶夫人顺着台阶下去,和颜悦色道:“此事太子也有错,陶夫人就不要过于苛责芮丫头了。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别落下病根儿。之后需要什么药材,与宫里知会一声,但凡宫里有,本宫必不会吝啬。” “臣妇谢过娘娘。”陶夫人道。 萧皇后面上难掩疲色,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在场的人如蒙大赦,陆续往出走。萧皇后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听着轻飘飘,里头却蕴着威严:“出了含香别苑,不得随意议论此事。” 众人脚步猛地顿住,垂着头称“是”。 陶思芮是被两个力大的婆子用板舆抬走的,陶夫人泪眼婆娑地跟在一侧。 欢欢喜喜地出门,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惨状收场。 人都走完了,唯有魏妍停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上首支着头闭目养神的萧皇后,裙摆一提跪在地上:“是臣女无能,未能完成皇后娘娘的交代,请娘娘责罚。” “错不在你,谢瑾窈比本宫想象的难对付。一帮子人被她耍得团团转,她却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看戏,你不是她的对手也不令人意外。”萧皇后道,“此事到此为止,太子方才过来,本宫看得清楚,从始至终未曾看你一眼,想必把你送入东宫也无用。” 魏妍抿抿唇,羞耻与不甘在心中交织:“请娘娘再给臣女一次机会,臣女必不会令娘娘失望。” 说罢,魏妍俯下身,以头触地,姿态卑微:“臣女仰慕太子殿下,愿为娘娘分忧,娘娘相信臣女,臣女会想到法子,让太子殿下不再倾心谢……太子妃。” 萧皇后倏然睁开了眼,目光如炬,盯着那一团身影:“你能有什么法子?” “臣女斗胆问娘娘,若臣女办到了,娘娘可愿允诺臣女太子妃之位。” 话说出口的瞬间,魏妍冷汗涔涔,但她不后悔暴露自己的野心。 萧皇后嗤笑一声,笑魏妍天真。 以太子对谢瑾窈的痴迷程度,如何能让他不再倾心谢瑾窈,也笑魏妍胃口大,张口就索要太子妃之位。这个位置代表什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魏妍是想将来位列中宫,当皇后啊。 “你倒是敢说。”萧皇后冷声道。 原以为魏妍是只可任意操控的小白兔,谁知竟是头野心勃勃的狼。 第389章 有一剂忘情之药 马车轻微摇晃,谢瑾窈靠着车壁出神,有些担忧陶思芮。她虽讨厌此人,却不希望她就此死去。因为陶思芮死了,对她下手的玹影会有麻烦。 “陶思芮不会死吧?”谢瑾窈问。 “谁?”玹影眼神茫然。 谢瑾窈噎了噎,拍拍玹影的胳膊:“被你一剑刺中的人,你这么快就忘了?” 这一拍不得了,谢瑾窈掌心沾上了一片湿润,翻过手掌一看,湿漉漉的痕迹竟是血,当下便顾不得关心陶思芮的死活,惊道,“你受伤了?” 玹影身着玄色衣裳,染了血根本看不出来,谢瑾窈仔细找才发现衣袖破了一道口子,血就是从口子里流出来的。 “一点小伤,不碍事。”比这严重百倍的伤玹影都挨过,这点小伤实在不值一提。 “什么小伤,这都流血了!”谢瑾窈动手扒玹影的衣裳。 玹影按住衣襟。 谢瑾窈瞪了他一眼:“松手。” 玹影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 谢瑾窈如愿褪下玹影半边衣裳,如玉的肌肤上遍布旧伤疤,宛如一块上等美玉有了无数道裂痕。这具身体谢瑾窈观看抚摩过无数次,每一次看到都忍不住心惊,继而泛起细密的疼。她吸了口气:“伤药带了吗?” 虽是这么问,但谢瑾窈知道玹影一定带了。 “我自己来。”玹影自袖中摸出一瓶药。 谢瑾窈懒得与他多说,一把夺走药瓶。 伤在上臂,斜着划下一道一指长的口子,瞧着像刀伤,谢瑾窈也不太懂,问玹影:“怎么伤的?你到底与萧璟陌干什么去了?你如今是太子,手底下的人都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让你受伤了。” 谢瑾窈看着凶巴巴,手下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如羽毛一般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边缘的血迹,将止血的药粉撒在流血的地方。 药物触及血肉迅速融化,带来刺痛,玹影身子绷紧了,手臂、胸膛显出清晰的肌理线条,额间沁出一层细汗。 “我以为你不知道疼呢。”谢瑾窈翻了个白眼,仍旧一副恼火的样子,细看之下,眼眶却是红了一圈。 玹影看着谢瑾窈,许久不说话。 “哑巴了?”谢瑾窈从木匣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包扎伤口。 她做这些事依然不太熟练,但也不像第一次那般笨拙、无从下手。想起以前被玹影嫌弃绑得太紧,这回绑松了些,然后帮他穿好衣裳:“说话。” 玹影娓娓道来:“刺杀一案的幕后主使不找出来始终是个祸患,此次出城就是为了诱敌,事情如预料一般,有了眉目。” “要杀你的人是谁?”谢瑾窈问。 “应该是二皇子。”玹影道,“证据还不够充足,无法定他的罪。” 二皇子派人刺杀玹影的理由太简单了,玹影死了,二皇子就成了长子,理所应当继承皇位。 谢瑾窈无法不联想,漱华公主知晓此事吗? 或许,她是不知情的。 萧璟陌曾说过,漱华公主不得二皇子信任,也不受宠,处处受侧妃打压。 * 将军府,魏妍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这间书房独属于魏妍一个人,里面堆满了医籍,除了她,没有旁人触碰。 魏妍记得自己幼时读过一本古老的医籍孤本,上面记载有一剂忘情之药,因药材难得,几乎无人能制成。 时隔太久,她想不起来究竟是哪本书,只能一一翻阅。 待她找到方子,制出令人忘情的丹药,想法子骗太子吃下,太子自然不会再记得谢瑾窈。 皇后娘娘已允诺她,如果她能办成,太子妃之位便是她的。 届时独得太子的心的人就会是她魏妍。 想象着那般美好的光景,魏妍手下翻书的动作越来越快。 丫鬟前来叩门,要进来送茶水点心,魏妍并不搭理。 过了一会儿,魏夫人过来,询问今日赏花宴上的事。 魏夫人身体抱恙,未能出席赏花宴,听下人来报,魏妍回府时状态不好,魏夫人便强撑着从榻上起身,火急火燎地来确认她是否安好。 在书房门口等了半天,不见魏妍开门,也没听到她出声,魏夫人心急如焚,指着丫鬟问:“我问你,宴会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陪同魏妍的丫鬟面露难色:“夫人还是别问了……” “放肆!”丫鬟的话还未说完,魏夫人就沉下脸呵斥,“我问你的话,你老实答了便是,不听话的丫头留下何用,不如发卖了。” 丫鬟见识过魏夫人的手段,连忙跪在地上求饶:“夫人恕罪,非是奴婢不愿告知夫人,实是……皇后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议论宴会上发生的事。” 魏夫人道:“在自己府上怕什么,此地没有外人,你且从实说来。” 丫鬟磕磕绊绊地给魏夫人讲了宴会上的事,末了,低声道:“后来小姐留下单独与皇后娘娘说话,奴婢被遣了出去,说了什么奴婢不知。之后小姐便催促车夫快些驾车回府,回来后片刻也未歇息,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理。” 魏夫人眉头深锁,看来症结就出在与萧皇后的谈话上。 她们谈了什么,除了问魏妍,无从知晓,魏夫人继续叩门:“妍儿,你把门打开,有什么事与母亲商量,母亲也好给你出主意,不要憋坏了自个儿。妍儿,你听到没有?” 门口的吵闹声不断,魏妍忙着查阅典籍,不胜其扰:“母亲,女儿无事,您先回去吧。我现在有要紧的事要忙,等我忙完了再同你细说。” 魏夫人多等了一会儿,见魏妍始终不愿开门,无奈叹息一声,身子疲乏,只得离开。 走之前叮嘱丫鬟时刻留意书房里的动静,别让魏妍出事。 魏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将书房里的医籍一一翻阅,满地都是摊开的医籍,灰尘四起。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那一本。 她席地而坐,手按在清晰记载着药方的那一页,再三确认,没错,正是她幼时读到的方子。 这一刻,魏妍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曙光照在身上,她恍然扭头,迎着光喜极而泣。 第390章 多谢魏小姐赏识 几日后,湖心画舫,一女子穿着云蓝锦裙,纤纤玉手烹茶,一举一动皆是优雅至极,赏心悦目。 对面坐着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身着浅粉小衫与襦裙,两只手交扣于身前,眉目低垂,姿态颇为拘谨:“魏小姐,有事不妨直说,我还要回去当差,耽搁不得。” 烹茶的女子正是魏妍,梳着垂云髻,髻鬟盘在一侧,身前垂下一缕,几许淡然随意,因她出身高贵,偏又多一分贵气。 魏妍亲自倒了一杯茶,端起来搁在丫鬟面前:“尝尝我煮的茶。” 丫鬟有些受宠若惊,两只手捧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不懂茶,只觉得这茶水入口实在苦涩得紧,说不出多么漂亮的话来,便实诚道:“魏小姐的茶,自然是好茶。” “你再尝尝看呢。”魏妍笑了笑,神色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倨傲。 丫鬟又抿了一小口。 片刻后,舌根似有丝丝回甘,丫鬟眼睛亮了亮:“先苦后甜,确实是好茶。” “先苦后甜,说的不错。”魏妍自己也端起一杯茶,送到唇边轻啜一口,盈盈一笑,“这茶就好比人,苦日子过着过着指不定哪日就飞黄腾达,过上好日子了。你说是吧,雪沁。” 这丫鬟赫然是萧皇后指派给玹影的贴身丫鬟之一,雪沁。 因太子本就不喜下人近身伺候,身上的毒解了之后更是如此。雪沁花芷等人在东宫尤为清闲,俨然成了金菱银屏她们的副手。 雪沁干笑了声:“是这样没错,不过魏小姐好似话里有话,我实在愚钝,还请魏小姐明示。”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了。”魏妍递给雪沁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眼下就有个绝佳机会摆在你面前,端看你怎么选了。” “这是什么?”雪沁心跳快了起来,迟迟不敢接。 生怕魏妍要自己干坏事,她长在深宫里,见识过不少腌臜手段,到最后,做坏事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因为很难做到天衣无缝。一旦被人查到,像她们这等位卑的人必死无疑。 人命如草芥,早晨与你打过招呼的人,下午就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一卷草席裹了扔到乱葬岗,任由野狗分食。 “你不用如此紧张。”魏妍抓起雪沁的手翻过来,将药瓶塞入她手心。 雪沁有些抗拒,想要缩回手。 她的手被魏妍牢牢攥住,挣脱不开,魏妍合拢她的五根手指:“此事皇后娘娘也知情,是默许的。” 雪沁霎时停止挣扎,怔怔地看着魏妍。 “你在东宫伺候,行事比较方便,不然不会找你。”魏妍道,“想办法把里面的东西混入太子殿下的吃食里。” 雪沁满心不解。 她起初以为这是害人的药,是要给谢瑾窈吃,可魏妍却说是给太子殿下吃的。既是皇后允的,绝不可能谋害太子。 “这……到底是什么药?”不问清楚,雪沁心里不安,“为何要给太子吃?” “告诉你也无妨,此药名为忘情丹,吃了能令人忘记心爱之人。”魏妍笑道,“自然是要给咱们的太子殿下吃。如此,殿下才能彻底将谢瑾窈这个人给忘了,免得被她迷惑心智,做出更荒唐的事。赏花宴上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一二,皇后娘娘因此震怒。” 雪沁攥紧了手中的药瓶:“世上竟有这样神奇的药。” “当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魏妍看着雪沁,笑意温柔,“雪沁,娘娘说你是个乖顺听话的,待到事成,我向娘娘提议,纳你为良娣可好。” 同为女人,又有同样的心思,魏妍怎会看不懂雪沁的内心,尽管雪沁隐藏得很好。 秘密被挑破,雪沁的脸一下子涨红,垂着眸不敢看魏妍。 魏妍的手覆在雪沁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现在懂了,先苦后甜背后的意思。雪沁,机会来了要懂得把握,一旦溜走,再想要就得不到了。” 雪沁的确爱慕太子,初见之时,太子中毒眼盲,满头白发,青黑色的斑痕生长在下巴处,可雪沁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 之后她陪伴在太子身边,见过他冷漠无情的一面,也见过他心软善良的一面。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她侍奉太子,不再是因为萧皇后的交代,而是真心想永远侍奉在他左右。 可是太子眼里只有谢瑾窈那个女人,事事听从于她,他还为了谢瑾窈下令处罚她。 本以为回到煜国,谢瑾窈再跋扈狂妄不起来,事实上,连萧皇后也奈何不了她,这一切都归因于太子对谢瑾窈的宠爱。 萧皇后不愿伤了与太子的母子情分,步步退让、妥协,自然而然,谢瑾窈愈发肆无忌惮。 唯有太子抛弃谢瑾窈,不再庇护她,方能灭了谢瑾窈嚣张的气焰。 “你考虑得如何?”魏妍打量着雪沁,惋惜道,“你若不愿,我自然不会强逼着你,左右东宫里还有其他的侍女愿意帮皇后娘娘这个……” “忙”字尚未落地,被雪沁打断:“我愿意。” 魏妍一顿,眉梢微扬,唇边绽开笑纹:“皇后娘娘没有看错你,我也没有信错你。雪沁,你的好日子在后头。”雪沁笑了一下,举起茶杯,做出一个敬酒的姿势:“多谢魏小姐赏识。” “你放心,此计万无一失,只要太子殿下服下丹药,忘却对谢瑾窈的情意,自然不会再维护她。”魏妍担心雪沁心有顾虑,耐心与她说明,“到那时候,要杀要剐还是要囚禁谢瑾窈,是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此后太子殿下万事顺遂,必会坐上那个位置,而雪沁你便是妃嫔,风光无限。” 雪沁情不自禁顺着魏妍的话畅想,心头一片炽热,好似那样的风光就在不久的将来。 画舫靠了岸,雪沁朝着魏妍福了福身,现在的她对魏妍万分感激,姿态上自然恭敬:“魏小姐,告辞。” “我等你的好消息。”魏妍道。 雪沁下了画舫,魏妍唇边的笑意消失殆尽,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丫头,也配肖想太子。 魏妍拿起雪沁用过的茶杯,随手扔进了湖里。 “咚”一声,沉了下去。 为达目的就要不择手段。这是母亲教给她的生存之道。 父亲宠妾灭妻,从前母亲懦弱,日夜哭诉,还因此小产。成了形的胎儿滑掉对身子的损伤很大,母亲不仅承受身体上的痛,心里更是痛楚,险些哭瞎了眼睛,还是挽回不了父亲的心。 最后母亲大病一场,几欲死去。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母亲想通了,不再把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开始设计府中姬妾,死的死伤的伤,惩治庶子庶女,替父亲笼络人心。 虽然父亲仍然拈花惹草,但母亲的地位始终无人撼动。 这样的好景可惜终不能长久,眼看着庶子魏琢成长起来,在军中屡次立功,还随太子出使大周,隐隐有继承父亲衣钵的架势。一旦魏琢得势,成为冯姨娘的依仗,府中哪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身之地。 冯姨娘为人谨慎,魏琢也是个心思缜密的,无法逮到他们的错处,唯有自己成长起来,立于不败之地。 这也是为什么魏妍一开始答应同萧皇后合作,破坏太子与谢瑾窈的关系。 不过如今她亦有自己的私心。 第391章 这是哪儿 东宫,深夜里烛火通明,谢瑾窈睡前不见玹影,唤来银屏,问道:“玹影去哪儿了?” 谢瑾窈生怕玹影又偷溜出去做危险的事,把自己身上弄出伤来。尽管玹影向她保证过,有事不会瞒着她。鉴于他之前有过多次不告而别的“罪行”,谢瑾窈并不相信他的话。 银屏忍俊不禁,谢瑾窈现在越来越粘玹影了,方才用晚膳的时候二人还在一处,这才过了多久就到处找人:“回小姐,殿下就在隔壁,因为要处理公务,担心吵到小姐休息。” “我还不困,我去看看他。”谢瑾窈从床榻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裳出去。 银屏只好跟上,提着灯笼为她照明。 短短一段路,很快便到了,谢瑾窈推开厚重的殿门,对身后的银屏道:“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是。”银屏留在殿外,望了望天上的明月。 清风拂来,送来淡淡花香,银屏觉得留在煜国也不错,只要萧皇后别再想法子给玹影纳妃,给谢瑾窈添堵。 谢瑾窈往里走,果真见到玹影伏案忙碌的身影:“在忙什么?吃罢晚膳就不见你的踪影。” 公文在书案上铺开一大片,谢瑾窈扫了一眼,未曾仔细看。 玹影起身,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谢瑾窈坐,谢瑾窈反将玹影推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他腿上。玹影微微一愣,揽住了她的腰,缓缓道:“煜国边境近来不太平,频频有敌军试探,发生了几次不小的摩擦。” “边境?”谢瑾窈心里咯噔一下,“是与大周的接壤处?” “不是。”玹影道,“是靖国。” 谢瑾窈提起的那口气吐了出去,放松下来:“还好不是大周。” 她看着书案一侧堆积如山的公文,简直跟她曾经在谢宗钺的书房里见到的差不多:“你还要忙多久。” “约莫一个时辰。”玹影低眸,见谢瑾窈困倦的模样,低声道,“小姐先去休息,我忙完就去。” 谢瑾窈努力把眼睛睁大,佯装精神还很好:“我一点也不困。” 话音刚落,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谢瑾窈顿时有些尴尬。 玹影没有催促她去睡觉,自觉加快了处理公务的速度。 殿外,雪沁端着一壶茶前来,猝不及防在殿门口处遇上了银屏,顿了一下,想要退回去,却被银屏眼尖地发现了:“雪沁?” 无处躲藏,雪沁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手指收紧了,掩饰心里的慌乱:“殿下事务繁忙,我沏了一壶酽茶,给殿下提神。你在此处,想必太子妃在里面,我待会儿再来。” “不必那么麻烦,茶给我吧。”银屏伸手欲接过雪沁手中的托盘,“我替你送进去。” “怎么能劳烦你。”雪沁后退两步,避开银屏的手。 银屏眯起眼,面上划过一抹狐疑:“你我都是丫鬟,怎么能说是劳烦。” 雪沁在大周的时候就处处看不惯谢瑾窈,一个奴婢没有奴婢该有的姿态,动不动管主子的事。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非得亲自去送茶,莫不是对玹影有企图? 丫鬟想爬主子的床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 如此一想,银屏就更不能让雪沁如愿了,一把夺走托盘:“送个茶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谁进去不是一样。” 银屏是个精明的丫头,雪沁怕再与她纠缠下去会露出马脚,扯了下唇:“那就有劳你了。” 雪沁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却没有走远,藏身于回廊的拐角处,屏息等了片刻,悄悄探出头去看。 银屏推开殿门,将那壶茶送了进去。 不到一个时辰,玹影处理完了所有的公务,再看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先前还说自己不困。玹影微微勾唇,指腹刮了刮她的面颊,触手光滑细腻,如同上等的羊脂暖玉。 他没有叫醒谢瑾窈,稳稳当当地抱起她往外走。 寝殿还未修缮完,二人如今仍宿在偏殿,玹影将谢瑾窈放到床榻上,掖好被子,转身去沐浴。 夜里清净,月华如练,不久后,玹影携来一身潮湿的水气,躺在谢瑾窈身侧,方闭上眼,耳边便传来低低的呻吟:“难受……” 玹影耳力好,听得足够清晰,立时睁开眼翻身而起,紧张地盯着身边的人:“哪里难受?” 他将手贴上谢瑾窈额头,没感觉出异常。 谢瑾窈也没回答,好似方才那一句不过是梦中的呓语。 等了许久,谢瑾窈再没说别的,歪了歪脑袋,沉沉睡去,呼吸逐渐平稳。 玹影一颗心慢慢落回实处。 可能是做噩梦了。 玹影揽着谢瑾窈,像安抚孩童那般隔着被褥在她后背轻抚。 不知她做了什么样的噩梦,只希望她在梦里也能感知到,有他陪在身边。 * 玹影一向起身较早,往往谢瑾窈还要再睡一会儿,今日也不例外,玹影梳洗完用了些早膳便去上朝,叫丫鬟们进来守着谢瑾窈。 天色渐明,帘帐之后,床榻上的人有了踹被子的动静。 珠翠撩开帘帐探了个脑袋进去:“小姐,该起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谢瑾窈唇角微微翘起,伸了个懒腰。 很快,她就感觉到异常,身子没那么羸弱、精神饱足,她不是病倒了么? 即便是没发病的时候,她也不曾有过这般通身舒畅的体验。自幼体弱,致使她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哪怕是躺着都时常觉得累。 谢瑾窈猛地睁眼,偏头对上珠翠的脸。 珠翠朝谢瑾窈弯唇一笑:“小姐,早膳已经备好了,奴婢伺候小姐梳洗?” 见谢瑾窈只是盯着自己,也不回应,珠翠有些无奈:“小姐今儿可赖了好久了,再不起身殿下该下朝回来了。” 殿下?那是谁?能被称呼殿下,又与自己熟识,谢瑾窈只能想到太子和五皇子。可那二人下朝回来与自己有何干系? 难道他们要来看她? 谢瑾窈惊坐而起,宝月见状,笑眯眯道:“还是提殿下管用。” 珠翠与宝月二人一人挂起一边帘帐。谢瑾窈怀疑自己在做梦,掐了掐手背,疼痛的感觉十分真实:“这不是湘水阁,这是哪儿?” 谢瑾窈环顾四周,满眼陌生的物件儿,甚至身下的床榻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除去珠翠与宝月,再找不出记忆里的东西,不是做梦是什么? 第392章 谁准你碰我的 宝月看着谢瑾窈呆滞的模样,扑哧一笑:“小姐莫不是睡迷糊了,这里当然不是湘水阁,咱们都离开大周多久了,小姐怎的还没适应。” 离开大周? 宝月在说什么? 她怎么听不懂…… 谢瑾窈从床榻上跳下来,身体格外轻盈,不复从前的孱弱。 珠翠忙道:“小姐还未穿鞋袜,当心地上凉。” 谢瑾窈置若罔闻,绕着寝殿走。 “小姐?”宝月拎着鞋袜追在她后面,歪着头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瑾窈不死心,又掐了一把脸颊,这次加重了力道,疼得她眉头登时蹙起来。 真的不是在做梦,这里不是湘水阁,而是一个大殿。 “小姐别吓奴婢。”宝月见谢瑾窈伸手掐自己,有些懵,“小姐不开心就掐奴婢吧,别折磨自个儿了,脸都掐红了。” 谢瑾窈转了一圈回到宝月面前,两手抓住她肩膀,盯着她的眼睛问:“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谢瑾窈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玩笑的痕迹,只有困惑,宝月眼睛蓦地一红,转头看向旁边的珠翠,声音带着哭腔:“珠翠,你快来看看小姐怎么了?好像傻了。” 谢瑾窈噎了一下,无言片刻,道:“宝月,我的耐心有限,别让我再问一遍。” 宝月哭了:“这里是煜国的东宫啊,咱们已经待了四个月了,小姐怎么不记得了。” 别说宝月了,珠翠也慌了神,不明白谢瑾窈这是怎么了,看她的表情不像是演出来吓唬她们的,可又说不通。 怎会有人睡一觉醒来丢失了一段记忆。 昨夜还是好好的。 谢瑾窈松开宝月,手臂垂了下来,身形轻轻一晃,珠翠立刻上前扶她。 谢瑾窈比任何人都要疑惑:“我为何会来煜国?还住进了东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掌心抵在额角,重重揉了几下,陌生的地方总是令人不安,眼前的一切都透着荒唐,谢瑾窈亟需弄清楚真相。 宝月张嘴,号啕大哭:“小姐开玩笑也该够了,奴婢真的被小姐吓到了。小姐……” 被哭嚎声扰得心烦,谢瑾窈瞥过去一眼:“闭嘴,我没同你开玩笑,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 宝月的哭声戛然而止,抽抽噎噎道:“小姐来煜国、还……还住进了东宫,自然是因为嫁给了煜国的太子殿下。” 宝月不信谢瑾窈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打量着谢瑾窈的表情,道:“小姐是还没睡醒么?奴婢听闻有人会在梦里游走,做些奇怪的举动,莫非小姐是在睡梦中?” “你家小姐我现在头脑很清醒。”谢瑾窈戳了戳宝月的额头,“我怀疑是你这丫头没睡醒,在这里胡言乱语。” 谢瑾窈看向更为老实的珠翠:“珠翠,你来说。” 珠翠一动不动,显然是吓得不轻。 “珠翠?”谢瑾窈拧眉。 珠翠看着宝月道:“你看住小姐,别让小姐乱跑,我去喊人来。” 金菱与银屏在膳房里盯着早膳,珠翠突然跑了出来。膳房里还有其他人,珠翠将她们二人拉到外面,掩着唇低声道:“小姐出事了,许多事记不得了。” 金菱茫然道:“什么叫许多事记不得了?” 银屏有同样的疑惑。 珠翠解释不清,干脆让她们自己去看。 金菱与银屏都以为珠翠是在玩闹,可转念一想,珠翠一向不爱同人说笑,当下二人的神色也严肃起来。 进寝殿的时候,宝月正心急火燎地同谢瑾窈解释:“奴婢没骗小姐,小姐确实已经成婚了,距今已有三载了!” “三载?”谢瑾窈火大,“宝月你这丫头被宠坏了,连你家小姐都敢骗!我十七岁生辰才过不久,三年前还未及笄,如何成亲?” 宝月急得跺脚:“小姐你二十岁生辰都过了!” 谢瑾窈道:“医师断言,我活不过双十年华!” 宝月:“……” 宝月又想哭了,谢瑾窈怎能诅咒自己。 余光瞥见金菱银屏珠翠过来了,宝月如同见到了救星,指着她们道:“小姐不信,不妨问问她们,就知道奴婢有没有骗小姐了。” 宝月伤心极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仅为谢瑾窈的怪异流泪,也为自己不被主子信任而流泪。 谢瑾窈没空哄宝月,望向金菱银屏二人,这个梦真是越来越真实了。 方才宝月与谢瑾窈的对话,金菱银屏都听见了,心中惊异非常,不愿相信眼前所见耳朵所听。 金菱道:“小姐当真不记得了?” 银屏喃喃道:“小姐莫不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上身。” 大殿里安静了许久,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门口处响起:“怎么都在这里杵着,小姐可是醒了?” 丫鬟们像找到了主心骨,同时看向大步走来的玹影。 宝月泪眼婆娑地往前迎了几步,想把谢瑾窈失去记忆的事告知玹影。 玹影先注意到谢瑾窈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眉心蹙了蹙,疾步过去,刚好与宝月擦肩而过。 宝月一肚子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玹影将谢瑾窈抱起,嗓音含着关心:“不穿鞋袜也不怕着凉……” “放肆!”谢瑾窈毫不留情甩了一耳光,响声分外清脆,在偌大的殿里荡起回音,“快放我下来,谁准你碰我的!” 玹影白皙的脸上印着五个清晰的红色指痕。 丫鬟们齐齐愣住。 谢瑾窈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打完了手心一片火辣辣。 她甩了甩手,柳眉倒竖,怒瞪着抱住自己不放的男人。 虽然他面容英俊,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也改变不了此人是个登徒子的事实。 德行败坏的美男子不值得欣赏。 不过这美男子的脾气倒是好,被她打一巴掌,不嗔不怒,只是用一种费解的眼神看着她。 “听到没有,放开我,你耳朵聋了?”谢瑾窈奋力挣扎,奈何男子力气奇大无比,两条手臂如生铁一般纹丝不动。 谢瑾窈又气又恨,不得不向丫鬟求助:“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救我!” 几个丫鬟到现在都是一头雾水,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谢瑾窈看玹影的眼神陌生至极,令人为之心惊。 虽是如此,谢瑾窈最爱对玹影说的那句话倒没变——你耳朵聋了? 第393章 一觉睡醒一切都变了 玹影遇事向来冷静沉稳,总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思考应对之策,然后付诸行动,绝不会坐以待毙,可面对这般反常的谢瑾窈,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心中更是着慌。 几个丫鬟均是束手无策。 若依照谢瑾窈所言,将她从玹影手中解救出来,那也太奇怪了,他们二人是夫妻,恩爱无比,谈何解救。玹影又不会做出伤害谢瑾窈的事。 可若是不按谢瑾窈说的做,她们这些当丫鬟的岂不是无视主子的命令,成了不忠之人。 “你们愣着做什么?”谢瑾窈恼火道,“我使唤不动你们了?” 玹影默叹一声,弯身将她放到榻上。 谢瑾窈双脚蹬着被褥往后退,远离这个陌生人。 直到自己觉得安全了才停下,防备地瞪着男人,防止他再对自己动手动脚。 宝月哭道:“小姐醒醒,这是殿下,是小姐的夫君啊。” 谢瑾窈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男人的存在,更不记得自己成亲了,只觉得自打醒来,所见所听都充斥着蹊跷、诡异。 好似掉入一个幻境。 谢瑾窈抱住脑袋,整理脑子里杂乱的思绪,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脉络。 她现在二十岁了,三年前与煜国的太子成婚,来到了煜国,住进东宫。 这也太荒谬了。 父亲怎可能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远嫁到煜国来? “父亲呢?”谢瑾窈警惕道,“我要见父亲。” 所有人都有可能欺骗她,父亲不会,那是她的血脉至亲。 “国公爷在大周,小姐连这个都不记得了么?”宝月有些崩溃,无措地看向玹影,“殿下快想想法子,小姐怎会变成这样?” 玹影努力维持镇定,声音异常冷肃:“小姐吃过什么东西,见过什么人。” 珠翠认真道:“自殿下离去,奴婢与宝月一直守在小姐身边,不曾有人来。小姐还未用早膳,也不曾吃过别的东西。” 玹影看了看榻上拧着眉沉思的谢瑾窈,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昨夜还是正常的,一觉睡醒,竟忘了他,世上怎会有这般离奇的事情。 比起难过,玹影更想弄清楚原因。 人不会无缘无故忘记前尘往事,背后一定有人下手,玹影怕谢瑾窈的情况会恶化。 “小姐告诉我,还记得多少?”玹影单膝跪在榻边,望着一脸防备的谢瑾窈,语调低缓。 她现在不认得他,自然不会信任他,甚至对他处处提防,仿佛他会做伤害她的事。 谢瑾窈冷冷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宝月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告知玹影:“小姐方才说自己十七岁生辰才过不久。” 谢瑾窈横了宝月一眼,这丫头怎么回事,简直辜负自己对她的信任,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宝月无辜地抿了抿唇,玹影又不是外人。 思忖良久,玹影不确定地问道:“那……小姐还记得玹影吗?” “玹影是我的暗卫,我当然记得。”谢瑾窈怀疑眼前这些人在拿她当傻子试探。 玹影面露一丝喜色,至少她还知道玹影这个人。 金菱指着玹影道:“小姐,这就是玹影,小姐的夫君。” 谢瑾窈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方才她们都叫他殿下,转眼又说他是玹影,谢瑾窈好不容易厘清的思绪又成了一团乱麻。 玹影渐渐明白一点,理解了她的震惊因何而起。 在谢瑾窈的记忆中,如今她刚过十七岁生辰不久,那时他们还未成婚,谢瑾窈是在新婚之夜才见到他的真容。 眼下她不知道玹影长什么模样,只知道有这么一个暗卫。 “说起来,玹影人呢?”谢瑾窈说什么都不肯相信眼前的男子是玹影。 既然提起玹影,她免不了要问一句:“他昨日被打了五十军棍,应该没死吧?还有,我不是病倒了么?怎么感觉浑身舒畅,没有一点不适?”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根据谢瑾窈的话,她们也都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银屏捂着唇闷声道:“奴婢知道了,小姐以为今日是三年前的腊月初三。因为前一日小姐去群芳楼遇见了淮安王世子那个登徒子,小姐下令让殿下砍伤了淮安王世子,之后淮安王登门来讨要说法,殿下挨了五十军棍,当夜小姐就病倒了,昏睡了过去。” “没错。”谢瑾窈眼里迸出亮光,不住点头,“怎么我一觉睡醒,一切都变了?” “也就是说。”银屏吞了口唾沫,感到不寒而栗,“小姐忘记了这三年多以来发生的事?怎么……怎么会这样?” 珠翠还记得谢瑾窈的疑惑,为她解答:“小姐的病已经治好了,身子自然不会再不适。” “治好了?”谢瑾窈低头抚摸着自己的手臂、胸前,的确感觉不到手抬不起来的疲惫,胸口也不再沉闷抽痛,“父亲广招天下名医,招到了替我医好的大夫?” 珠翠看了眼玹影,道出实情:“小姐,是殿下带着小姐出府,寻到了神医的踪迹,治好了病,殿下还因此差点丧命。”谢瑾窈看了看玹影,又看了看几个丫鬟,眉头皱了起来。 玹影动了动唇,不知从何说起。 斟酌良久,决定将他们之间的事一点点讲给她听。 一炷香之后,谢瑾窈总算弄清楚为何她的丫鬟一会儿说这人是玹影,一会儿又称呼他为殿下,原来他先是玹影,后来莫名其妙成了煜国丢失的大皇子,然后被立为储君。 由于脑中毫无印象,谢瑾窈对玹影说的这些事没有太大的感觉。 玹影讲完后,她淡淡一笑,又变回从前那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哪里找来的书生与小姐的话本子,以为将话本子里的书生换成暗卫我就会信以为真?” 谢瑾窈内心腹诽,他也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她堂堂镇国公嫡女怎会爱上一个暗卫,就算他现在是皇子、是太子,那又如何。 殿内鸦雀无声,谢瑾窈的话语字字清晰传入耳中。 几个丫鬟不约而同地看向玹影,皆为他感到受伤。 谢瑾窈最初的确不喜欢玹影,她对玹影的感情都是后来一起经历过诸多事,一点点累积起来的,偏偏谢瑾窈不记得那些事了。 “小姐会不会是中了什么巫蛊之术?”金菱毫无头绪,不过是胡乱猜测,“谁会这么对小姐?” 谁会这么对谢瑾窈。 谁会希望谢瑾窈不记得他。 谁会想要拆散他们。 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玹影眸中划过一丝冷冽之色。 第394章 我会毫不犹豫拔剑自刎 玹影站起来,投下的阴影落在谢瑾窈身上。 谢瑾窈吓了一跳,旋即意识到这人是玹影,是自己的暗卫,他难不成还能对自己不敬,遂梗着脖子回视他。 二人一个站在榻边,一个坐在榻上,明明玹影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处于低处的谢瑾窈气势却不输。 “我出去一趟,你们照看好小姐,不要再让任何人接触小姐。”玹影冷静道,“别忘了给小姐准备早膳。”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瑾窈,玹影转身离开。 谢瑾窈随手抄起榻上的软枕砸过去:“不让任何人接触我是什么意思,你难道想囚禁我?你大逆不道,以下犯上……” 软枕砸在背上,玹影停下步子,弯腰拾起,拍了拍灰尘,放到一边,这才走出偏殿。 宝月伏在榻边,语气诚恳道:“小姐,殿下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字也没骗小姐。小姐和殿下恩爱非常。正是因为爱殿下,所以小姐才愿意随殿下到煜国来。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肯定是遭了恶人暗算,才会暂时忘记与殿下之间的事。” 谢瑾窈定定地盯着宝月。 就在宝月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心中燃起希望,谢瑾窈忽然冷哼一声:“你们都被他收买了。” 宝月扁了扁嘴,难过道:“小姐怎么能这么说奴婢。奴婢永远是小姐的丫鬟,不会效忠旁人。奴婢不是为殿下说话,是因为事实本就如此。” 这一早晨宝月哭了不下三回,谢瑾窈再硬的心肠也让她哭软了,心里多了一丝歉疚:“我没有不信你,我就是……我就是……你们说的那些我脑中一点印象也无。” “好了,宝月,出了这样的事,小姐也很烦闷,说多了小姐思绪更乱。”金菱道,“你去看看给小姐准备的早膳怎么样了,最好是能重做一份。” 这东宫的下人用着实在不放心。 她们这几个丫鬟照顾谢瑾窈已经足够细致用心,入口的食物都没逃过眼睛,即便是这样,还是让人钻了空子。 宝月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大殿,眼泪慢慢止住,开始唉声叹气。 * 凤梧宫,萧皇后用了早膳。 沐依沏了一壶清茶端来,刚倒出一杯,忽而听见宫女通报:“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娘娘。” 萧皇后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沐依,她这个儿子从不主动来见她。 难道魏妍做的事败露了? 萧皇后面上平静,心内却是惊慌, “叫太子进来。”萧皇后端坐在椅子上,理了理裙角,强自镇定。 玹影走进大殿。 下朝后直奔东宫,遇到谢瑾窈出事,他还没来得及换衣裳,一身金灿灿的蟒袍衬得他气宇卓然。煜国无论是龙还是蟒的形象都凶猛异常,面目狰狞,是凶兽,绣在胸前威慑四方。 玹影背光而来,面目一点点在萧皇后眼中由模糊变得清晰,已隐隐显出帝王之相。 这是她的儿子,不仅生得出众,气度亦是斐然,能力也不输于那些自小受宫廷训导的皇子们。萧皇后欣慰至极,与有荣焉。 若没有谢瑾窈,一切就更好了。 “太子来了。”萧皇后淡淡弯唇,露出个慈爱的笑容,“可有用早膳?没有的话,母后这就让人去准备。” 玹影没有向萧皇后行礼,连最基本的“娘娘”二字都不愿说,开门见山道:“她变成那样,是不是你做的?” 他眼中的锐利令萧皇后心惊。 缺失了二十载的相处时间,母子之间生疏如陌路人,每每想起,萧皇后都痛心不已。 之前玹影对她只是亲近不足,仍旧有着尊敬,可是眼下,那凛冽如刀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仇人,叫萧皇后如何不悲伤。 萧皇后紧扣着椅子扶手,嗓音微微发颤:“她?你是说谢瑾窈?她怎么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玹影直觉此事与萧皇后脱不了干系。 萧皇后一直不喜谢瑾窈,也许在她看来,只有解决了谢瑾窈,他便会遵照她的意思,纳妃、择选良娣。 她大错特错,谢瑾窈要是出了事,他只想毁天灭地。 玹影不知萧皇后镇静的模样是装的,还是真不知情,他冷声道:“她失去了记忆,不记得我了,难道不是你下的手?” 萧皇后心头一震。 怎么会是谢瑾窈?魏妍明明说的是给太子下忘情丹。 那药可使人忘记心爱之人,只有太子忘记谢瑾窈,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储君、未来的一国之君。 难道中途出了岔子,那药被谢瑾窈吃了? 起初萧皇后对魏妍所献的计策持怀疑态度,没想到……忘情丹真有奇效。 “这件事不是母后做的。”事已至此,萧皇后绝不会承认。 一旦认下,只会将太子越推越远。 “是吗?”玹影冷漠地看着萧皇后,“我不信。如果不是你,谁还能将手伸到东宫,又有谁能做出这样的事。她唯独忘了我与她之间的种种。” 萧皇后站了起来:“母后真的不知……” “够了。”玹影过来根本不是听萧皇后解释的。 已经认定的事情,解释再多在他这里都是狡辩。 玹影道:“你是我的母亲,是给我生命的人,你口口声声宣称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我,可有问过我一句愿不愿意。你曾安排人给我下药,往东宫里塞女人,如今对她出手也不奇怪。是我错了,不该为了一份血脉连接的责任,带她来煜国。她原本可以在大周生活得自在快活,都是我害了她。” 萧皇后眼眶一热,泪水迅速漫上来,将要溢出:“玹青,之前的事是母后对不住你,母后不会再那样了。你相信母后。谢瑾窈会变成这样,不是母后动的手。” 是魏妍的主意,也是魏妍一手造成,她只是默许了而已。 骗着骗着,连萧皇后自己都相信了自己是无辜的。 玹影的面色越来越冷,好似凝结了一层冰。 今日谢瑾窈遭到暗算,明日还不知会出什么事,这里是煜国,防不胜防。 玹影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开口:“你听着,她若有性命之忧,我会毫不犹豫拔剑自刎,绝不独活于这世间。” 字字清晰,声声震耳。 萧皇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瞪大了眼睛,一大颗眼泪滚落出来,心中绞痛,几欲昏厥。 第395章 凉薄之人如何生出情种 玹影离开后,过了许久,萧皇后都还僵立着一动不动。 沐依怕萧皇后倒下去,上前去搀扶着她。 母子二人的对话沐依听得清楚,她一个外人听了那样的话都觉揪心,何况是作为母亲的萧皇后。 萧皇后满面泪痕,缓缓转头看向沐依,连开口说话都困难。 “奴婢扶娘娘去歇会儿吧。”沐依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萧皇后。 沐依不敢说,走到今日这一步,萧皇后不无辜,可太子也太冷情了。 “沐依啊。”萧皇后遭受了巨大的打击,神色有些恍惚,仿佛瞬息之间苍老了十岁,“你听见了吗?太子他……说了什么?” 沐依抿着唇,迟迟未回话。 萧皇后有此一问并非是自己没听清,她只是不愿信,需要找人一遍遍求证,太子是否真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娘娘……”沐依红着眼眶轻唤。 萧皇后自言自语:“他说,那个女人要是死了,他会立刻追随而去,绝不独活。” 她突然笑了,眼中不断涌出泪水,紧紧抓着沐依的手臂:“本宫的儿子怎么会是这样,他怎么会长成这样?他是煜国的太子啊。他的父皇是个薄幸之人,当年若不是陛下执意带着即将临盆的本宫去边境之地的孤山上供奉什么仙女庙,本宫何至于遇刺受惊,提前生产,弄丢了自己的儿子,任他长成今日这副模样!” “娘娘快别说了。”沐依紧张地左右顾盼。 萧皇后即便贵为皇后,这煜国毕竟是以陛下为尊,倘若被有心之人听去了,萧皇后也难逃责罚。 萧皇后笑出声来,形容看着似有些疯癫:“本宫怕什么,他就快死了,将来整个煜国都是本宫儿子的。” 说到这里,萧皇后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可是本宫的儿子不要皇位,也不要本宫,他只要那个女人,他情愿为了那个女人去死!” 萧皇后实在无法理解,摇着头对沐依道:“你说,一个凉薄之人,如何生出痴情种?” 沐依回答不出来。 瞧着萧皇后失控的模样,沐依既心疼又有些畏惧:“娘娘,别太难过了,只要太子殿下还在煜国,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若去找魏小姐,要她交出解药,先消了太子殿下的怒火。往后娘娘对太子妃好一些,太子殿下爱屋及乌,自然会缓和与娘娘的关系。” 萧皇后渐渐冷静下来,抹掉脸上未干的泪痕。 “魏妍就是个不中用的,野心大,手段却粗浅,本宫当初就不该听信她。如今这个局面,本宫再与魏妍牵扯更是说不清了。” * 东宫里,谢瑾窈用早膳的工夫,宝月这丫头围绕着她叽叽喳喳地描述她与玹影如何恩爱,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旁边三个丫鬟不时点头附和。 听得谢瑾窈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得耳边有许多蜜蜂在嗡嗡叫。 谢瑾窈堵住耳朵:“能不能让我安静会儿,耳朵都起茧子了。” 宝月委屈地闭上嘴巴。 谢瑾窈垂下头,脖颈间有东西在晃动,她摸了一下,捏起一枚质地上乘的空心玉管,上面雕刻着她喜爱的芙蓉花纹,两边各点缀了几颗圆润的玉珠:“这是什么?” 宝月又有话说了:“是殿下亲自给小姐雕刻的玉哨,可以吹响。有回小姐病倒了,嗓子哑得出不了声儿,殿下就把这枚玉哨给了小姐,同小姐说,想要叫他就吹响这玉哨,他听见了自会出现。小姐一直戴在身上,不曾取下来过。” 宝月啰嗦一大堆,谢瑾窈就只听进去这玉哨可以吹响,下意识放在唇边吹了一下。 一声清脆的哨音在寝殿里响起,谢瑾窈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看似小巧精致的玩意儿威力这么大,轻轻一吹,响声惊人。 谢瑾窈抬起眼眸,便见身着蟒袍的男人飞奔而来。 见到谢瑾窈无碍,玹影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 谢瑾窈愣了愣,方才宝月好像说了一旦吹响玉哨,玹影就会出现,果真不假。 谢瑾窈看着眼前的人,眉心一点淡色小痣灼灼耀眼,眼眸幽深如潭,偏偏生得俊秀,龙章凤姿,分明是天生贵胄。说他是煜国太子谢瑾窈不疑,说他是玹影,谢瑾窈始终无法接受。 印象里,玹影总是一身黑衣,戴玄铁面具,从不言语,只会听命行事,像木头桩子。 宝月见玹影走来,苦着脸道:“奴婢嘴巴都说干了,小姐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玹影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萧皇后不愿承认,那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揪出下手之人,总归人是在东宫里。 玹影吩咐宝月:“去将阖宫上下的下人都召集过来。” 宝月明白他是要查出谋害谢瑾窈的人,面容一肃:“是。” 玹影蹲下身来,与谢瑾窈平视,眼神温和:“想不起来没关系,别逼自己。小姐只需知道,玹影永远是玹影就够了。” 谢瑾窈眉心微蹙,心底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说不清是酸胀,还是刺痛,亦或是别的。这是从前不曾有过的体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太子殿下有令,东宫上下莫敢不从。 下人们聚集到一处,互相对视,窃窃私语,皆不明其意。 宝月迈进殿里,告知玹影:“殿下,人都到了。” “有无漏掉的?”玹影问。 宝月摇头:“没有。告假的几个,奴婢也差人叫了回来。” “很好。” 玹影站起来,瞬间换了副表情,温柔不再,只剩冰冷。 人群之中,雪沁垂着头紧张地抠手指,喉咙像被人扼住,呼吸有些不畅。 身旁凝霜花芷她们聊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那壶加了忘情丹的茶被银屏送进殿里,之后的事雪沁便不知道了。 因为心中忐忑,她一整晚未合眼。 太子不喜人近身伺候,雪沁无法靠近一探究竟,只能从别人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太子与往日无异,早早起身,练武、沐浴、去上早朝。 雪沁想不通,是那忘情丹没发挥作用,还是太子压根没喝加了忘情丹的茶水。 昨夜她分明是打听到太子独自一人在殿内处理公务才前去,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银屏守在殿外,殿里还有谢瑾窈。 玹影迈步而出,众人停止交头接耳,四周安静下来,全都垂首屏息,以待太子指示。 玹影的目光从这些人面上一一扫过,看不出有任何异常,冷声下令:“搜宫。” 动手的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阖宫的人都在这里,四处空荡荡,玹影就不信搜不出有用的东西。 第396章 解药在哪里 玹影没动用东宫的侍卫,用的是谢瑾窈的暗卫。 退出暗卫行列之后,暗卫以墨影为首,墨影一抱拳,带着手下数人迅速在东宫各处穿梭、翻找。 谢瑾窈双手抱胸倚在殿门边,静默看着眼前的一切。 真厉害,玹影不仅能使唤她的丫鬟,还能调遣她的暗卫,谁给他的权力? 日光下,雪沁的脸一点一点泛白,手指被抠破了都没感觉到。 以防出现意外,魏妍交给她的忘情丹共有三枚,她用了一枚,还有两枚被她收起来了。 这般重要的东西雪沁自然不会带在身上,而是藏在卧榻之处。 此番太子殿下大张旗鼓搜宫,她怎会不害怕,万一被搜出来,依太子的性子,自己的下场不会再是掌嘴了事。 她现在可以确定,太子没有中招,但他已经发现了此事,只能说明有人吃了忘情丹,那个人是谁?昨夜殿里除了太子就只有谢瑾窈。 难道是…… 雪沁打了个冷战,几乎站立不稳。 “他这是要做什么?”谢瑾窈问身边的丫鬟。 银屏低声答:“小姐会失去记忆都是遭奸人所害,殿下要找出那个对小姐下手的人,寻求破解之法。” 谢瑾窈眼角抽了抽。 她开始试着相信她们说的是真的,否则无法解释摆在眼前的一切——身在煜国,与大周相隔千里,她的病痊愈了,同正常人一般活蹦乱跳,不会咳嗽气喘吐血,她随身携带着一个男人亲手所做的东西。 谢瑾窈揉了揉额头,且走一步看一步,纠结太多只会累着自己,而她一向不会为难自己,从来都是刁难别人。 数名暗卫一一现身于玹影跟前,将搜出来的可疑东西呈上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私藏的东西千奇百怪,大多数无伤大雅。 墨影捏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道:“这是从东边第二间屋子里其中一张床的床板暗格里找到的,属下看了,里面是丹药,却不知有何作用。” 雪沁偷偷看了一眼墨影手里的玉瓶,一瞬间犹如冰锥刺入脊骨,身子摇摇欲坠,跌了下去。 “雪沁,雪沁你怎么了?”站在雪沁身旁的湄芳连忙蹲下来,只见她额间一片细汗,面色苍白如纸,“是不是身子不适。” 其余人都朝雪沁看去。 人群之中的异动太过明显,想不注意到都难。玹影眼眸微眯,盯着倒在地上的雪沁。 “那张床榻是谁的?”玹影问。 谢瑾窈看了半天的戏,眉梢轻挑,这么快就抓到人了? 她也想弄明白自己为何会丢失记忆。 听到太子的问话,再联想到方才墨影禀报的事,湄芳忽然反应过来,太子今日之举是为了调查某件事。东边那一片屋子都是东宫奴仆居住的地方,第二间屋子里住的共有四人,便是凝霜、湄芳、雪沁、花芷四人。 那药瓶湄芳没见过,不是自己的。 湄芳看向另外两人,凝霜与花芷同时摇头。 那么,就只剩下倒地的雪沁了。 湄芳低下眼,雪沁这副模样与其说是身子不适,更像是极度心虚胆寒。 “雪沁,那是不是从你的床榻里搜出来的?”湄芳低声问,“那是什么东西?” 雪沁还未回答,玹影已从台阶之上走下来。 金灿灿的蟒袍在阳光底下浮动着一片鎏金,有些刺目,雪沁睁不开眼,一晃神,玹影到了跟前,高高在上,如天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直指雪沁。 “说,那丹药是什么?” 冷酷的声音落在雪沁耳边,如冰川倾轧,压得她喘不过气。 雪沁自知无路可逃,哆哆嗦嗦地跪着。 其余人也都十分畏惧,虽然事不关己,可太子眼下的神色实在令人发怵。 雪沁狠狠咬了下唇,强迫自己镇定。 倘若就此认罪,她会被处死,若是不认,等着她的不知是什么后果,总不会比死更差:“回、回殿下,那是……用来治顽疾的药,是奴婢自己吃的,不是毒药,还请殿下明察。” “不知死活。”玹影手中的剑往前一送,刺进雪沁的身体。 在场的人死死闭紧嘴巴,不敢喊叫出声。 个别胆子小的侍女已经晕了过去,便是胆子大的,见此情形也胆颤不已。 银屏轻轻拽了下谢瑾窈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咱们进去吧。这等血腥的场面看久了晚上要做噩梦的。” 谢瑾窈轻笑一声,银屏也太小看她了:“玹影拿剑砍赵仕昆的时候不比眼前的场景凶残?” 银屏一愣,差点忘了谢瑾窈的记忆停留在三年前,自然对那一日发生的事印象深刻。 雪沁虽自幼入宫,却也没受过多少皮肉之苦,这一下直接痛得她险些晕过去。 玹影还指望她吐露更多的东西,下手有分寸,不会一击毙命:“说不说?” 面对死亡威胁,雪沁什么都抛到了脑后:“奴婢说,奴婢说。” 玹影抽出剑,鲜血顿时涌出,雪沁痛得浑身发抖,脸色比方才还要白。 她一手捂住伤口:“是忘情丹。食之能令人忘记心爱之人。” 不等玹影追问下去,雪沁和盘托出,“是魏妍给奴婢的,她要奴婢想法子让殿下吃下。昨夜奴婢在茶水里下了药,不巧被银屏拦在了殿外,由银屏替奴婢将茶水送了进去。” 被提到名字,银屏大惊,慌乱解释:“奴婢不知茶水里加了东西,只当雪沁是要勾引殿下,才将她拦住。” 谢瑾窈已经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那壶茶被我喝了。” “应该是的。”银屏道,“当时殿里只有殿下与小姐。” “解药在哪里?”玹影眼中腾起杀意。 “奴婢不知,魏妍没有给奴婢解药。”雪沁眼前越来越模糊,强撑着磕了个头,“奴婢有罪,请殿下责罚,奴婢再也不敢了,请殿下饶奴婢一命。”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是你不懂珍惜。”玹影背过身去,一字一顿道,“拖下去,杖毙。” 雪沁身子剧烈一颤,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场无一人敢言,更遑论替雪沁求情。 谁都看得出来太子处在盛怒之中,不要命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上赶着触霉头。 第397章 忘情丹没有解药 魏将军府,魏妍一袭浅蓝纱裙,坐在书房靠窗的桌案旁,手捧一本医籍。 茶烟四溢,碟子里的糕点散发着甜香,窗外有风吹来,轻轻拂起她的长发,正是一幅绝佳的美人图。 可这幅静好的美人图被嘈杂的动静毁了。 魏妍透过窗户望出去。 一队人马堂而皇之地闯进了府里。 魏妍皱起了眉头,叫住窗外廊檐下行色匆匆的丫鬟:“落霞,出什么事了?” 落霞停下来,朝着魏妍福身,眼神十分复杂:“奴婢听说他们是奉命捉拿谋害太子殿下的凶手。” 魏妍并未联想到自己身上,一下子站了起来,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太子殿下出事了?” “奴婢不清楚。”落霞道,“将军正在与那些人周旋,言明府上绝对没有窝藏凶手。” 魏妍心中莫名不宁,走出了书房。 那队人马的首领直直地看过来,朝魏将军抱拳:“凶手找到了,我等这就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 魏将军尚未弄清楚状况,只见一队人直奔魏妍而去,其中一人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迅速绑上了绳子。 魏妍大惊失色:“放肆!你们不要命了,竟敢碰我的身子。” 为首的人嗤笑了一声:“不要命的是魏小姐,竟敢谋害太子殿下,只抓魏小姐一人都算轻的。还请魏小姐识相点,莫要牵连了整个将军府。” 魏将军怔了怔,拦住众人去路:“会不会弄错了?妍儿怎么会谋害太子殿下?” 魏夫人听到风声跑来,一见魏妍被绑住手带走,趔趄了一下,又惊又怒:“你们胡说八道,妍儿清清白白,如何会是谋害太子殿下的凶手。证据呢?拿不出证据你们便是污蔑!我绝不容许你们带走我的妍儿,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一旦被外人瞧见将军府的嫡女被绑住带走,魏妍的名声就毁了。往后不会有大户人家娶她进府,她这一辈子都难逃被指点。 “父亲母亲,救救女儿,女儿没有谋害太子殿下。”魏妍平时作出一副英气十足、巾帼不让须眉的模样,自诩与那些娇滴滴的女子不同,遇到事情还是只会无措地哭泣,“都是他们血口喷人,女儿不能被带走,否则就算日后证明了清白,女儿也别想抬起头做人,将军府也会因此蒙上污点。” 魏将军被戳中了要害,态度强硬起来:“不知诸位奉谁的命,还请出示证据,无凭无证,请恕本将军不能交出女儿。” 魏妍松了口气。 她这个父亲一向自私自利,极好脸面,只有将自己与将军府的未来紧紧绑在一起,才能劳动他竭尽全力保住她。 “魏将军,还请别让我等为难。”为首的人出示东宫的牌子,“下令捉拿魏小姐是太子殿下的意思,魏将军若有疑问,不如去找太子殿下理论。” “太子殿下亲自下的令?”魏夫人面如土色。 魏将军没话说了。 “诸位慢着,将军这就去求见太子殿下,这其中定是有误会。”魏夫人推了推魏将军,催促道,“将军想法子去见太子殿下一面,解释清楚。妍儿是咱们的女儿,将军了解妍儿的脾性,妍儿她知书达礼、乖巧懂事,绝不可能会犯下谋杀皇族的大罪!将军!” 魏夫人声声泣血。 魏将军不动如山,暗自斟酌衡量。 他们煜国这位太子,冷情冷性,极难接近,与他对上可没好事。 “将军!”见魏将军迟迟没有回应,魏夫人心凉了半截,“将军难道不打算管妍儿了吗?” 魏将军道:“夫人冷静些,太子殿下不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那也要一试!”魏夫人红了眼,“妾身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妍儿被带走!” 在那位首领说出是太子下的令时,魏妍就停止了挣扎,满心恐慌。 难道事情败露了? 首领不吃魏夫人这套,道:“魏夫人可想好了,这是公然抗命,到时太子殿下怪罪下来,别怪我等没有提醒夫人。” 魏将军一把将魏夫人拽到自己身后,训斥道:“你别乱来。待事情水落石出,相信太子殿下会还妍儿一个清白,还将军府一个清白。” 首领满意了,一挥手:“带走!” “父亲,母亲——”魏妍哭喊起来。 首领嫌吵,冷了脸,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布巾捏成团塞进魏妍嘴里。 堂堂将军府嫡女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魏妍被关押进了牢房,嘴里的布巾扯开,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直到精疲力尽,魏妍才停下,虚弱地靠着墙。 牢房这种地方就没有好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腐臭味,墙角堆着稻草,有老鼠与虫子窜过,令人头皮发麻。 魏妍蜷缩起身子,不知等了多久,耳边响起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期盼有人能拯救自己。 她一刻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太子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魏妍抖着唇道:“殿下,臣女是冤枉的,臣女没有谋害殿下,请殿下还臣女一个清白。” “忘情丹。”玹影一开口,魏妍哭求的声音戛然而止,惶惶望着他。 他接着道:“难道不是你给雪沁的?她都招了。” 魏妍静止不动,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悬在下巴处,片刻之后砸到地上。 被押送过来的路上,魏妍猜到有可能是事情败露了,可是当她真正从太子嘴里听到事实,还是很震惊,如此简单的事雪沁也能失手。 早知就另找他人了。 魏妍悔恨不已。 “交出解药,我可以饶你不死。”玹影站在牢房外,隔着铁栅栏的缝隙看向魏妍。 魏妍也看向玹影,男人面色阴沉,与他光风霁月的谪仙外表极为违和。 她不懂自己为何会鬼迷心窍,想要取代谢瑾窈,成为他心中那个人。 想了许久,大概是被那日赏花宴上,他一出现,不问缘由不计代价保护谢瑾窈的举动迷惑了心智,才会铤而走险。 一步踏错,深陷泥淖。 无从狡辩,魏妍闭上眼:“此事是……” 本想供出萧皇后,企图得到宽宥,可她不敢赌。 一旦说出萧皇后,以萧皇后对太子的在乎程度,只怕自己会死得更快:“此事是臣女做的,但忘情丹没有解药。” 第398章 是我的错吗 雪沁被赐死,魏将军之女魏妍被抓进大牢。因为她们勾结算计太子。 萧皇后没有出面阻止,任由太子加以惩治。东宫上下人心惶惶。虽然每个人各司其职,但整个东宫仍然显得空寂冷清。 夜里,谢瑾窈沐浴完,望着走进来的男人,眉心动了动,指着外面:“你,去别的地方睡。”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与玹影是恩爱夫妻,夜夜同榻而眠,可她脑中没有丁点记忆,玹影于她就是个暗卫。她无法接受与自己的暗卫躺在同一张榻上睡觉。 玹影停步,在距离谢瑾窈几步远的地方,喉咙滚了滚,良久才道:“好。” 男人的眉目在烛火里显得格外深邃,好似藏着淡淡的失落。 谢瑾窈心尖颤动一下,眨了眨眼,那股失落消失不见,仿佛是她看错了。 她亲眼看着玹影转身离开,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心情更沉重了些。 烛火摇曳,谢瑾窈深吸口气,躺了下来。 金菱与银屏过来上夜,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中同样沉闷。 本以为揪出幕后凶手就能让小姐恢复记忆,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不知小姐何时才能记起所有。 如果,如果谢瑾窈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玹影要怎么办? 两个丫鬟同时叹了口气。 谢瑾窈偏头看过去:“我都没发愁,你们在愁什么。” 银屏蹲在榻边,轻声道:“奴婢方才瞧见殿下站在廊下,表情很是落寞。殿下可是个很少表露情绪的人。” 谢瑾窈怔了怔,原来不是她看错了。 “那怎么办,是我的错吗?我又不记得他,难道还要勉强自己与他上演浓情蜜意?”她心情有些不悦。 银屏哑然失声。 的确怪不得谢瑾窈,如果可以选择,她一定也不想这样。 她现在失去记忆,不记得与玹影之间的种种,自然无法像从前那样待玹影。谢瑾窈没有因为不开心责罚玹影就不错了,哪能奢望她对玹影和颜悦色,体贴有加。 “总之,小姐尽量待殿下好一些吧。”银屏斟酌着道,“小姐与殿下一路走来不易,万一小姐有一日想起来了,奴婢怕小姐会后悔今日这般冷待殿下。” 谢瑾窈双手环胸,哼了一声:“他到底是有多好,值得你们轮番为他说话。” “奴婢终究是小姐的奴婢,怎会帮着别人。”银屏轻笑了一下,“是小姐喜欢殿下,离不开殿下,奴婢是一心向着小姐才出此言。” 银屏所说正是金菱所想,金菱赞同地点点头,她也怕来日谢瑾窈想起所有,后悔今日伤了玹影。 “好了好了,我要歇息了。”谢瑾窈翻过身背对她们。 两个丫鬟噤声。 谢瑾窈想睡也睡不着,索性梳理一整日下来塞进脑中的各种信息。 总结起来就是她很爱玹影,甘愿为了他离开生活了二十载的大周来到煜国,遭到他人算计,吃了忘情丹,记忆停留在三年前的腊月,忘记了这三年多以来与玹影之间的事。 虽然抓出了真凶,但忘情丹无解,除了维持现状别无他法。 兴许有朝一日她会记起往事,也有可能这辈子都想不起来。 厘清思绪后,谢瑾窈沉入梦乡。 夜已深,负责上夜的金菱与银屏困倦地打起了盹儿。 她们已许久不上夜,有玹影在,谢瑾窈夜里有任何需要都是玹影亲自伺候,用不着她们。她们得以夜夜睡整觉。 甫一上夜,她们还有些许不习惯,玹影是何时进来的,她们都没察觉。 玹影撩开帘帐坐在榻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静静看着谢瑾窈的睡颜。 直至东方既白,玹影才悄然离去。 谢瑾窈醒来,盯着榻边望了许久,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里好似坐了个人。 发了会儿呆,谢瑾窈含糊轻唤:“金菱、银屏。” 两个丫鬟应道:“小姐。” “昨夜有人来过?”谢瑾窈问。 “没有……吧?”金菱答得有些心虚。 昨夜不知怎么睡着了,一觉睡到半个时辰前才醒过来。 不止金菱,银屏也是如此。她们如此失职,实在是不应该。 谢瑾窈倒没有深究,起身梳洗过后,珠翠与宝月将早膳端来。谢瑾窈草草吃了几口,斜倚在贵妃榻上,满目陌生的景致看得她哪里都不适,道:“等那个人下了朝,叫他来见我。” 宝月自然知晓谢瑾窈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玹影,默默叹息一声:“是,小姐。” 玹影下朝回来,宝月迎过去,传达谢瑾窈的意思。 玹影有些意外,同时心底滋生出丝丝欣喜,自打谢瑾窈失忆就不待见他,难得主动寻他。 “我这就去。”玹影连衣裳都没换,径直去找谢瑾窈。 却不想谢瑾窈见了他,第一句话就是冷淡地宣布自己的决定:“我要回大周。” 谢瑾窈想谢宗钺了,不乐意待在这劳什子煜国。还不到四月份就热得出奇。 “好,小姐想什么时候出发?”玹影没有一丝犹豫。 “越快越好。”谢瑾窈道,“最好明日。” 几个丫鬟大吃一惊。 她们都没听谢瑾窈提起此事,怎么毫无预兆想要回大周。马车得在路上行驶好几个月,可不是想回就回。 玹影仍旧是一副温和模样,眉头都未蹙一下:“听小姐的。” 他转头吩咐目瞪口呆的几个丫鬟:“去帮小姐收拾行李,我们明日就启程回大周。” “殿下……”宝月欲言又止。 谢瑾窈是因为失忆了,想起一出是一出,怎么玹影也跟着胡闹。 “真要回去?”银屏郑重地问。 “回。”玹影的语气不容置喙。 她们当丫鬟的,自然是主子怎么吩咐怎么做,不再多问,开始动手整理行囊。真是没想到她们才来煜国几个月就要回去了。 谢瑾窈对玹影的顺从非常满意,本以为他如今是煜国太子,跟他交流得费一番口舌。 她愉悦地舒展开眉心,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拿笔墨纸砚来,我要给父亲写信。” 玹影遵令,亲自拿来谢瑾窈想要的东西,一一摆在她面前的桌案上,自觉替她研墨。 谢瑾窈提笔蘸墨,睨了一眼身旁人:“不要偷看。” 玹影稍稍侧过身,谢瑾窈挥洒狼毫,一封信快速写完,她拎起来晾了晾,塞进信封交给玹影:“帮我送出去,要快。” 第399章 或许能让小姐恢复记忆 玹影要带谢瑾窈回大周的消息传到凤梧宫,萧皇后失手打碎了一只最爱的琉璃盏,慌慌张张道:“沐依,沐依,快,摆驾东宫!” 沐依脚步匆匆前来又离去,安排人备凤辇。 萧皇后坐不住,焦灼地在大殿里踱步,生怕晚一步太子就离开了,她再也见不到了。 她双手合十,祈求上苍不要让她再一次经历失去儿子的痛苦,她承受不住。 得而复失,非常人所能忍受。 魏妍识时务,没有供出她,萧皇后对此很满意,她抱着侥幸心理,以为时间能淡化矛盾。她和太子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母子,时日久了,太子不会再怨怪她。 事实给了萧皇后一记耳光。 她无比后悔,不该将自己的诸多想法强加于太子身上。 太子从前过得不易,只要他好好活着,待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就够了,他想做什么随他去。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太子不要她这个母后了。 眼泪是何时流出来的萧皇后自己也没察觉,沐依折回来,递上一方帕子。 见萧皇后伤心无助的模样,沐依心里也很难受,抬手替她拭泪:“娘娘,凤辇备好了,咱们走吧。” 萧皇后从悔恨中抽离,胡乱擦了擦脸:“走,走。” 赶到东宫时,一行人已是整装待发,萧皇后从凤辇上踉跄着下来,不久前才擦干净的眼泪复又涌出:“玹青,玹青你要丢下母后吗?母后知道错了。母后以后再也不逼你了,你能不能不要走?你是煜国的储君,如何能抛下煜国的一切远去?” 说完最后一句,萧皇后自知失言,紧紧抿了下唇。 想好了不逼迫太子,用煜国储君的身份挽留他,不就是另一种施压的方式?可萧皇后没有别的办法了。 萧皇后靠近时,玹影后退了一步,萧皇后伸出去的手落了空,心脏也像被剜去一块。 谢瑾窈被这凄惨的离别场面惊到,定了定神,觉得萧皇后说得有理,一国储君确实不能说走就走,对玹影道:“要不你留下,我自己回大周,只需派足够的人手护卫我周全就够了。” 山高路远,玹影怎可能放任谢瑾窈离开,当即拒绝她的提议:“我陪小姐回去。” 玹影看向神色凄惶的萧皇后,眸光淡静无波:“我意已决,不会更改。还请娘娘保重凤体,勿念。” “玹青,你不能走,母后不能失去你……”萧皇后摇头,不顾周围还有许多婢子在看,泪水如决堤的河流。 玹影的耐心逐渐流失:“过去我已将话说得足够明白,许是娘娘从未认真听进心里。那么,我再说一遍,我从来都无意储君之位,也没有问鼎的野心,我所求不过一人安好。如果煜国带给她的只有算计、危机,那也没有留下的必要。” 谢瑾窈愕然抬眸,盯着说话的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到,她绝不相信这话是从玹影嘴里说出来的。 这人真的是她的暗卫玹影?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木头桩子? 萧皇后大脑晕眩,几欲站不稳,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谢瑾窈。 作为一国之母,萧皇后从未对一个女子这般低声下气过:“过去种种皆是本宫的错,本宫向你保证,以后绝不插手你与太子之间的事,你能否原谅本宫,劝太子留在煜国。” 像一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萧皇后眼中燃起星点亮光,那是希望的光。 玹影向来听谢瑾窈的话,只要能劝动谢瑾窈改变主意,玹影一定会留下来。 奈何谢瑾窈对萧皇后所说的“过去种种”毫无印象,弯唇淡淡一笑,婉言相拒:“娘娘,恕难从命。大周是瑾窈的母国,自然是要回去的。” 萧皇后见谢瑾窈看自己的眼神陌生,仿佛是第一次与自己见面,萧皇后便明了,她确实忘却了前尘。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萧皇后眼睁睁看着玹影离去。 他一次头也没回,萧皇后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地,一颗心像被千万根针刺中。 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根本捂不住,几家欢喜几家愁。 皇帝震怒,责骂太子任性妄为,丢下一摊子事去大周,究竟是煜国人还是大周人。容妃一改前些时日的丧气,幸灾乐祸地在昭宸宫里起舞。 漱华公主听闻这个消息震惊不已,玹影竟能为了谢瑾窈放下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储君之位,随谢瑾窈回大周。她以为能看到谢瑾窈步自己的后尘,成为千千万万怨妇中的一个,过着有苦不能言只能往肚里吞的日子,且这日子没有尽头,却不知谢瑾窈会有这样的结局。 回大周,多么美好的三个字。 可惜她这辈子是回不了大周了,至死都会困在煜国。 二皇子自然是满心欢喜,他绞尽脑汁对付玹影,企图拉他下马,谁知得来全不费工夫,玹影自己放弃了储君之位。 真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 不过,玹影留在这世上终究是个祸患,斩草要除根的道理二皇子很早以前就刻入骨子里。只有玹影死了,世间再无这个人,他方能高枕无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马车出了鄢都,宝月仍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要回大周。 “小姐想清楚了,确定要回去?”宝月苦口婆心,“我们现在返回还来得及,等走远了再折返就麻烦了。” 谢瑾窈靠在软榻上昏昏欲睡:“我看起来像是在同你玩笑?我已经给父亲递了信,让父亲派人前来接应。” 宝月苦恼地挠了挠头:“可是……” “没什么可是。”谢瑾窈道,“你闭嘴,我想休息。” 宝月闭上了嘴巴,不再出声。 马车轻晃,谢瑾窈并未睡着,今日风大,不时吹起窗边的帘子,谢瑾窈眯着眼从缝隙中看出去,玹影骑在马上,跟随在马车一侧。 一身玄色衣裳冷肃异常,侧脸精致得好似用笔细细勾画而成,谢瑾窈耳边回响玹影的话——我无意储君之位,也没有问鼎的野心,我所求不过一人安好。 玹影口中的“一人”指的是她谢瑾窈? 谢瑾窈自己都不晓得自己何德何能,能令人放弃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财富。 那可是太子之位,未来的一国之君! 谢瑾窈在心中叹了口气,一向活得随性自我的人居然多了些歉疚。要不还是劝玹影回去当他的太子好了?可玹影一副铁了心跟随她的样子,估计劝也无用。 行至傍晚,停在一家客栈前,一行人今夜在此歇脚。 安顿好谢瑾窈,宝月出去准备饭食,见玹影守在房间外,宝月颇为同情:“姑爷,奴婢今日在路上想了许久,有个法子或许能让小姐恢复记忆,姑爷要不要试试?” 离开了煜国,丫鬟们也不再称呼玹影为“殿下”,与从前一样,唤他“姑爷”。 第400章 是失忆了不是变傻了 宝月素来是个机灵的,主意多。 玹影闻言,沉默良久,决定先听一听:“你说。” 他已给宣无名传了信,希望宣无名能看在过往的交情上,出手相助。宣无名医术高超,兴许有法子制出忘情丹的解药。 毕竟,宣无名曾经解了谢瑾窈所中的世所罕见的紫鹦花之毒,还将身中奇毒命不久矣的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只是宣无名喜好云游,时隔数月,不知他还在不在决然谷。 玹影派人将信送到决然谷山下镇上一家卖烧鹅的铺子里,倘若宣无名在决然谷,毕方三不五时会去那铺子里买烧鹅,自然会收到他的信。 宝月眼珠子骨碌碌转,左右各看一眼,确定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奴婢听说,经历过的事情重演一遍,对唤醒记忆有帮助,越刻骨铭心的事情越好。姑爷和小姐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事,咱们重新让小姐经历一次,兴许能勾起小姐的回忆。” 玹影思考了下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最终摇头:“我不想骗小姐。” 宝月差点脱口骂玹影一根筋。 想到这人也算自己的主子,宝月及时打住,悉心劝导:“这怎么能算欺骗呢,这是在帮小姐。小姐虽然嘴上不说,也对自己失去三年多的经历苦恼得很,时常闭目回想,不许奴婢们打扰。奴婢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帮不上忙。” 玹影又想了想,没有一口拒绝,婉转道:“再说。” 宝月下楼去厨房,不禁摇头叹息。玹影就是太古板,谨守规矩,不懂变通。 * 几日后,一行人停在山脚下稍事歇息。 谢瑾窈的身子虽痊愈了,整日待在颠簸的马车里也受不了,下了马车在附近散步,活动筋骨。 此地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煜国气候温暖,山间的花成片绽放,粉红黄白,煞是好看。谢瑾窈正欣赏着如画的景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呼喝:“给我杀!” 谢瑾窈悚然一惊,回过头去,十几名黑衣人从林中出现,玹影与一众护卫立刻拔剑迎敌。 丫鬟们迅速围拢到谢瑾窈身边。 谢瑾窈边往马车旁撤退,边慌张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她不禁想,难道她过去三年里得罪了了不得的人,对方要置她于死地。 “看起来像土匪,来打劫的。”宝月道,“马车上有不少财物,咱们应该早被盯上了。” “土匪打劫?” 谢瑾窈话音方落,就有黑衣人朝她攻来。谢瑾窈吓得连连后退,玹影飞身挡在她身前,挑落了贼人的长刀,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那人倒在地上滚了几圈,半天没爬起来。 “小姐有没有觉得这场景十分熟悉?”宝月循循善诱道,“咱们之前去寻神医的路上,途径虎啸山,也遭遇过土匪打劫呢,跟眼下的情况差不多。” 谢瑾窈紧张地看着与土匪打斗的玹影,抽空敷衍宝月:“没有。” 看得久了,谢瑾窈便看出一些端倪,这些土匪好生奇怪,与玹影交手时束手束脚。 玹影就更奇怪了,依谢瑾窈对他的了解,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凌厉的招式,面对敌人绝不心慈手软。可玹影今日却有所不同,频频手下留情。明明能一剑结果了对方,他偏用脚踹开,用肩膀撞开,打了许久,竟无一人伤亡。 最初的惊慌消失殆尽,谢瑾窈起了看戏的心思。 眼前上演的不就跟她过去在戏台上看到的武生过招一样? “宝月,茶水有么?再上一碟糕点就更好了。”谢瑾窈道。 宝月愣了愣,一双眼瞪得圆溜溜:“小姐,我们现在被土匪堵截,小姐怎么还有闲心喝茶吃糕点,难道不该紧张担忧吗?” 谢瑾窈捏了捏宝月白嫩的小脸,勾唇一笑:“你都不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忧的。” 宝月心里“咯噔”了下,难道她表现得太镇定,被谢瑾窈识破了? 宝月看向另外几个丫鬟,用眼神询问她们该怎么办。 银屏摇了摇头,早就说过此计行不通,宝月非不信。 且不说她们这些丫鬟事先知情,演不出身临险境时的恐慌,便是那些假扮土匪的人也不敢真的对玹影等人下狠手。无论怎么看,这场戏都破绽百出,怎可能骗过聪慧过人的谢瑾窈。 谢瑾窈是失忆了不是变傻了。 “他们都演累了,停下歇歇吧。”谢瑾窈淡淡丢下一句,提起裙角上了马车。 她抄起小几上的团扇在脸旁扇风,扇不灭呼呼往外冒的怒火。若不是她精明,真被这帮人骗过去了,不知藏的什么心思。 宝月急了,大喊一声:“停,停,别打了,小姐生气了!” 双方人马同时停手。 玹影有些慌,奔到马车前,一掀帘子就见谢瑾窈面带冷色,果真是生气了。玹影心下愧疚、后悔,急忙道歉:“对不起,我不该骗小姐。” “我不想理你。”谢瑾窈侧过身去,一眼都不想看他,“别同我说话,走远点。” 她正在气头上,玹影怕说得多了反令她心中火气增长,只得作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宝月进到马车里,心虚地垂下头认错:“小姐别怪姑爷,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出的馊主意,姑爷不同意,是奴婢坚持要这么做。姑爷心善,拗不过奴婢,便由着奴婢胡闹。小姐要打要骂奴婢绝无怨言,只求小姐别气坏了自个儿。” “为何要这么做?”谢瑾窈不解。 宝月抬起眼帘小心翼翼瞥了眼谢瑾窈,见她板着脸,宝月立刻低眼,小声道:“奴婢是想旧事重演,帮小姐找回记忆,谁知道……谁知道弄巧成拙。” 宝月是自小跟随自己的,谢瑾窈哪舍得真的责罚她,拿扇子在宝月头上戳了戳:“你啊,怪我太纵着你了,成天出些鬼主意。” “小姐别气了。”宝月松口气,挤出个笑脸来,“也别怪罪姑爷了,姑爷是被奴婢牵连了。” 谢瑾窈冷哼一声,故意扬声道:“他知情不报,他就没错吗?” 玹影听见了,不敢辩驳。 谢瑾窈因此冷待了玹影几日,不与他说话,也不多看他一眼,甚至不愿同他待在一处。 宝月替玹影委屈,可谢瑾窈耍起性子来谁劝也没用,除非等她自己消气。 这一日,马车又停在一处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行人安营扎寨,一股杀气隐匿在黑漆漆的丛林之中。 玹影一只手按在剑鞘上,目光警惕地四处查探,敏锐地嗅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出声提醒其他人:“戒备。” 话音刚落,一支箭射过来,玹影侧身避过。 林中迅速出现一群黑衣人,二话不说直逼玹影而去,招招奔着取他性命。 谢瑾窈恍惚了一下,不耐烦道:“又来,能不能别演了?” 第401章 小姐想起来了 宝月双腿打摆,脸色苍白,说话哆哆嗦嗦,好几次差点咬到舌头:“不不不是的,这是刺杀!” 丫鬟们护着谢瑾窈退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谢瑾窈嗅到了血腥味,一眼看去,玹影正从黑衣人的身体里抽出长剑,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撒在绿油油的草地上。 谢瑾窈收起了怀疑的心思,神情严肃:“怎么会有刺杀?这些人都是谁派来的?” 银屏凝神观察四周,道:“小姐不记得了,咱们从大周来煜国的路上就经历了几番刺杀。奴婢了解得不是很清楚,只听小姐曾提过,二皇子与九皇子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兴许是他们当中的谁想要赶尽杀绝。” “太可恶了。”珠翠道,“姑爷都不做他们煜国的太子了,他们竟还不肯放过!” 谢瑾窈虽然忘了煜国皇室的事,可听丫鬟们的只言片语,也了解了个大概:“野心勃勃的人怎么可能容许对自己有威胁的人存活于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才是他们的处事原则。” “这次来的人竟比前几次都要多。”金菱说话间,脚边倒下一个人。 血溅上了裙摆,金菱浑身一哆嗦,闭了闭眼睛。 谢瑾窈拽了金菱一把:“当心,别踩到尸体绊倒了。” 金菱猛地睁眼,一路上遭遇了数次刺杀,遇到这种事她还是无法镇定。 谢瑾窈余光瞥见玹影与身前三人缠斗,背后两人神不知鬼不觉靠近,意欲偷袭。 “小心!”谢瑾窈大喊。 玹影一剑横扫过去,解决了身前的敌人,剑在手上一转,划了一道弧线,刺向背后一人,另一人却趁机挥刀砍来。玹影急忙去挡,终究慢了一步,手臂中了一刀。 谢瑾窈心中一紧,却见玹影没再给对方第二次伤到自己的机会,一剑刺穿了那名黑衣人的身体。 玹影只是看了眼手臂上的伤,便转身去对付其他的黑衣人。 谢瑾窈的心始终高高悬起,视线随着那个身影移动。 危难之际,身着盔甲的男子带领一队人马前来,加入到战斗中,竟是帮着玹影他们应敌。 有了助力,黑衣人渐渐不敌,很快被解决殆尽,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玹影收剑,回过身看向谢瑾窈,确认她无碍,微微松口气。 “你的伤……”谢瑾窈声音太小,玹影已经走远了,双手抱拳朝身穿盔甲的男子道谢,“不知阁下是谁,多谢出手相助。” 玹影猜测,此人多半是附近州城的戍卫,夜里巡逻至此,见那群黑衣人意图不轨,特来相助。 谁知身着盔甲的男子还了一礼,笑着看向玹影身后的谢瑾窈:“在下名唤薛长风,曾是骠骑大将军的部下,如今统辖臧州城兵马。日前收到大将军飞鸽传信,告知谢小姐一行人近日会途经臧州城,命在下接应。赶巧了,今日出来巡逻,遇到诸位在此遇难。” 几个丫鬟看向谢瑾窈,谢瑾窈也很意外:“多亏了出发前我给父亲传了封书信。” “小姐英明。”危机解除,宝月恢复了活泼的样子,夸赞道。 薛长风道:“那些黑衣人不是善茬,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连夜赶到臧州城内吧。永安公主若不嫌弃,可到寒舍歇息几日再上路。” 谢瑾窈扫了一圈,不少护卫都受伤了,包括玹影在内,的确不宜继续赶路,更不宜留在原地:“也好。有劳薛将军了。” “永安公主客气。”薛长风的语气很是恭敬,“大将军对在下有提携之恩,在下一直记在心里,正愁无处报答,能为永安公主效劳,是在下的荣幸。” 谢瑾窈心道,父亲过去到底做了多少好事,就连远离玉京的臧州都留下了这样一份恩情,如今却是正好回报在她身上。 众人稍作休整,准备跟着薛长风前往臧州城内。 玹影正欲翻身上马,被谢瑾窈叫住了:“跟我到马车里来。” 玹影微微一怔。 谢瑾窈不同他置气了? 谢瑾窈丢下一句话就率先上了马车,玹影犹豫了一下,随后进去。 丫鬟们互相对视,不约而同地留在外面,正愁他们二人没有独处的时间,这下正好。 马车行驶起来,摇摇晃晃,谢瑾窈看着玹影胳膊上被砍伤的地方,他穿着玄色衣裳,看不出究竟:“你的伤不打算处理了?” “小伤。”玹影道,“不碍事。” 谢瑾窈真想知道什么样的伤在玹影眼里算碍事,她亲眼看到那名黑衣人白刀子落下去,变成红刀子:“别废话,快处理伤口。” “好。” 玹影的伤在上臂处,无法将衣袖全部挽上去,只好解开腰带褪去半边衣裳。 谢瑾窈没想到玹影会当着自己的面脱衣裳,猝不及防,慌忙背过身去,想要大骂玹影不要脸,可方才匆匆一瞥,她看到玹影身上有不少伤疤。 谢瑾窈咽了口唾沫,偷偷摸摸侧过头,待看清玹影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疤后,不免心惊肉跳,差点尖叫出声。 她捂住唇,浅浅抽了一口气,如此细微的动静,足以被玹影捕捉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玹影垂下眼:“小姐害怕就别看了。” 玹影将止血药撒在伤口上,潦草包扎,将衣裳扯上去遮住身上丑陋的伤痕。 一只手忽然抚上他的后背,玹影浑身一僵。 “这几道伤是怎么弄的?”谢瑾窈触摸的是几道凸起得格外明显的疤痕,周围的皮肤皱巴巴,可以想见当初伤得有多重,伤口难以愈合所致。 玹影缓缓吐出一口气,嗓音低哑道:“是老虎抓伤的。” “哪来的老虎?” 谢瑾窈问出来的下一刻便意识到,估计又是发生在这三年里的事,而她不记得了。 “途经虎啸山时,我与小姐被土匪抓去,因我杀了那土匪寨子里几十名弟兄,他们便提出让我与一狼一虎相斗,赢了便抵消罪过。”玹影道。 “这个呢,又是怎么来的?”谢瑾窈的视线转到他胸膛上,白皙的皮肤上一块巴掌大的烫伤,像是遭受了酷刑。 谁敢对她的暗卫动用酷刑。 玹影低头看了眼,道:“也是土匪烫的。” “那些土匪真该死,我的人也敢伤。”谢瑾窈虽然不记得了,也不知道那些土匪是何模样,单单是看着玹影身上的伤就对那群土匪深恶痛绝。 “虎啸山的匪寇后来被国公爷荡平了。”玹影几不可见地弯了下唇角,道,“也算是为我与小姐报了仇。” 谢瑾窈瞥了眼玹影方才包扎过的伤口,嫌弃地蹙了蹙眉:“你怎么连包扎伤口都不会,这般松垮,一动那布巾就要掉了。坐过来,我帮你。” 玹影没有犹豫,侧了侧身子,靠近她。 谢瑾窈拆掉玹影胳膊上绑得乱七八糟的布巾,重新上药、包扎,打结的时候忽然顿住,脑中闪过什么,快得她抓不住。 给人包扎伤口这种事谢瑾窈是第一次做,她怎么一点也不生疏:“玹影,我以前帮你包扎过伤口吗?” 玹影呼吸猛地一滞,紧盯着她的脸:“小姐想起来了?” 第402章 我与玹影圆过房么 谢瑾窈与玹影对视,从他精致的眉眼间窥见了一丝压抑的喜悦。 看来他们以前真的十分恩爱,玹影才会这般期待她恢复记忆。 谢瑾窈觉得匪夷所思,她到底是如何爱上自己的暗卫的? 哪怕她穷尽自己的想象,也想不到她与一个人情深意浓的样子。 谢瑾窈揉了揉眉心,手上沾了玹影的血,不小心蹭到自己脸上。 玹影拿开她的手,倾身过来。谢瑾窈的心跳陡然加快,却没有躲开。玹影帮她擦掉了额上沾到的一点血迹。 “让你失望了。”谢瑾窈干咳一声,不自然地别过脸,“我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要紧。”玹影垂眸整理好衣裳,系上腰带,“我也没失望。” 谢瑾窈鬼使神差地问:“万一我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也不要紧么?” 说完,她就观察起玹影的神情,他别想撒谎。 玹影没有立刻回答,他无法违心地说“不要紧”,是有前提条件的:“只要小姐别赶我走就好。” 谢瑾窈怔了一怔,怎么也没想到玹影会这么说,在心里笑话他傻,又忍不住悸动。谢瑾窈眸光闪烁:“就这?你是我的暗卫,武功高强,我怎么会赶你走。” “那就不要紧。”玹影道。 谢瑾窈心一乱,自己都忘了先前说过什么,陡然听玹影这么说,下意识疑惑地“嗯”了一声。 玹影耐心重复:“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也不要紧。” * 连夜赶路十分耗费体力,好在薛长风府上事先备了热水、饭食,与供人休憩的厢房。 一众人梳洗整顿,吃吃喝喝,各自安寝。 谢瑾窈住的那一间是薛长风的夫人亲自布置的,知晓她是恩人之女,处处细致讲究,还点了淡雅的熏香。 浴斛里注满热水,谢瑾窈褪去衣裳,将疲乏的身子浸入其中,顿觉舒坦。她闭上眼靠在浴斛壁上,水有些凉了,还不舍得出来:“宝月,添点热水,我再泡会儿。” 宝月道:“小姐,泡太久也不好。” “偶尔一次无妨。”谢瑾窈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我实在懒得动。” 玹影守在外面,听见谢瑾窈的吩咐,自是没有二话,单手拎来一桶热水,进到屋子里。 浴斛四周围了几片帐幕,起到遮蔽的作用,玹影撩开一片帐幕,将桶里的热水倒入浴斛中。 谢瑾窈眯着眼正享受,模糊的视线里陡然出现个高大的身影,似是男子,她猛地瞪大眼,惊呼一声,双手抱住胸前沉入水中,只有脑袋露出来:“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一声怒吼,几个丫鬟惊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以为有登徒子闯进来,最后发现谢瑾窈那话是对玹影说的。 玹影一顿,将空木桶放下,背过身去道了声“对不起”,走了出去。 谢瑾窈盯着那道修长的背影穿过帐幕,变得朦胧不真切,脑中忽然又闪过几个画面。 汤泉里,撒满花瓣,一男一女交缠,水花激荡。 谢瑾窈扶着额头,不确定那一男一女是谁,自己的记忆里怎么会出现那般香艳的场景。 联想到方才玹影来去自如的模样,好似与她裸裎相对过,谢瑾窈呼吸急促,两手扒在浴斛边缘,问道:“我与玹影……咳咳,圆过房么?” 几个云英未嫁的丫鬟羞红了脸,彼此推搡,由年纪稍长的金菱来回答:“自然是圆过。” 谢瑾窈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闭了闭眼,继续问:“什么时候?” “小姐,这奴婢就不清楚了。”金菱老实道。 谢瑾窈难得生出了一丝罪恶感,指着玹影离去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那我方才……” 金菱知道谢瑾窈想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小姐的反应确实过大。” “那能怪我?”谢瑾窈理直气壮,“我正在沐浴,浑身上下未着寸缕,一个男人突然闯进来,要我如何镇定?” 丫鬟伺候谢瑾窈擦干身子穿上衣裳,谢瑾窈躺在床榻上,脑中反复回想玹影离开时的样子,问正在灭烛火的珠翠:“玹影夜里睡在哪儿?” “这些时日,咱们住客栈的时候,姑爷就守在房间外,若是露宿,姑爷便守在马车外。”珠翠灭了房中大部分的烛台,只留了两盏,昏昏昧昧,适宜睡觉,“今夜住在薛将军府上,这里戒备森严,姑爷应当会睡个好觉。” 珠翠不提,谢瑾窈竟不知玹影夜夜守着她。 暗卫又不止他一个,夜里不睡,白日还要赶路,他是铁打的身子不成。 谢瑾窈翻身坐起,下了床。 珠翠忙放下手中的灭烛钟罩,跟上谢瑾窈:“小姐做什么去。” 谢瑾窈拉开房门往外一看,果真见到玹影立在廊檐下。 听到开门声,他回首望来:“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谢瑾窈一言不发,拽着玹影的手腕进屋,打开木柜扯出一床被褥丢到地上,然后爬上床榻躺下。 珠翠愣了愣,悄悄退出了屋子,拦下正准备往里进的宝月,朝宝月使了个眼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宝月了然,无声地用口型道:“姑爷在里头?” 珠翠点头,与宝月回了下人住的厢房。 金菱与银屏正在铺床褥,见珠翠宝月二人回来,惊了一下。金菱问道:“今儿轮到你们上夜,怎么回来了,留小姐一人在屋子里可不成。” “有姑爷陪着小姐呢。”珠翠笑道,“用不着咱们。” 银屏惊讶道:“你是说小姐准许姑爷夜里睡在房里?” “是这样。”珠翠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 月上柳梢,屋子里一片寂静。 玹影在地上铺好床褥躺下,仿佛回到了最初与谢瑾窈成婚的时候,他也是这般,宿在谢瑾窈的闺房里、床榻旁,只与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帐。 曾经他以为那会是自己此生与谢瑾窈最近的距离,他欣喜得整宿睡不着,天不亮就去院子里练剑。 如今回到原点,玹影虽心中涩然,倒也不是无法接受。 只要谢瑾窈还在他身边就好。 就在玹影以为谢瑾窈已经睡着的时候,谢瑾窈突然开口:“你的伤怎么样了?” 玹影微微一愣,道:“将军府的府医看过,没有大碍。” 谢瑾窈稍微宽心。 纠结片刻,她支支吾吾同玹影解释:“我、我沐浴时太紧张,忘了你是我的夫君。” 玹影坐了起来,看向床榻上的人,她穿着杏粉色的软袍,青丝铺了满枕,背对着他絮絮低语:“其实今日我脑中闪过几个画面,我不确定那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在哪里看到的,或是做的梦。我觉得,我与你之间应当是有一些牵绊的,虽然我确实记不得……” 后背忽然贴上一堵温热的胸膛,谢瑾窈一惊,话音戛然而止。 她扭过头去,对上玹影那张每次瞧见都觉得分外俊美的脸庞:“你做什么,你别太放肆!” “小姐说,我是小姐的夫君。”玹影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第403章 可没有暗卫半夜爬主子的床 谢瑾窈停止挣扎,反问:“难道你不是?” 玹影不说话,他该承认“是的”,可是许久之前,他也曾亲口说过,他是大小姐的暗卫,一辈子都是暗卫,从未想过要当小姐的夫君。 如今看来,倒像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姐想让我是谁,我便是谁。”玹影道。 “可没有暗卫半夜爬主子的床。”谢瑾窈屈起手肘撞玹影,“下去。” 玹影面色赧然,难得违抗谢瑾窈的命令:“我保护小姐的安全。” 谢瑾窈都要被他的话逗笑了。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从这木头嘴里听到这般有趣的话:“保护主子的安全非得睡在主子的榻上,这是什么道理。睡在地上就不能保护了?” 玹影耳热,顾左右而言他:“夜深了,小姐该歇息了。” 白日劳顿,夜里又受到一番刺杀的惊吓,谢瑾窈难道不困? 谢瑾窈的确困倦不已,遂不与他争辩,合上眼帘,鼻息间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冽味道,好似记忆深处藏着这样的味道。 不消片刻,谢瑾窈就进入了梦乡。 借着微弱的烛光,玹影低眸看怀里的人,无声喟叹。 虽然谢瑾窈不记得这三年多以来发生的事,可她到底还是与三年前的谢瑾窈不一样。三年前的她不会容许他离她这样近,与她相拥而眠。 是否说明谢瑾窈潜意识里仍然在意他。 如此,她想不想得起过往当真不要紧。 玹影微微弯唇,拨开谢瑾窈脸侧的发丝,一个轻轻的吻落在她额上。 * 在薛长风府上休整了几日,一行人启程。 薛长风派了一队人马护送,再没遇到刺杀的人。 离开煜国鄢都是仲春时节,回到大周已是盛夏,估摸着还有十日抵达玉京,行进速度慢了下来,众人有了近乡情怯之感。 傍晚时分,再往前走又要风餐露宿了,一行人便寻了家客栈歇脚,打算明日再赶路。 护卫们牵着马匹去后院喂食,谢瑾窈玹影同几个丫鬟先一步踏入客栈厅堂,正中一张桌子坐着个穿石榴裙的年轻女子,身边跟着一个小少年,女子长相娇俏,小少年却其貌不扬。小少年正啃食一只烧鸡,两手与嘴巴四周皆是油汪汪。 有不开眼的前来冒犯,相中了女子的容色,又看他们二人不会武功。 “小美人儿,不如跟爷去享福,你生得这般美,爷一定会好好疼你。”一身着粗布衣裳的男人朝貌美女子伸出手。 店小二对此见怪不怪,不敢阻拦,害怕祸及自己。 谢瑾窈却看不过去,正要使唤玹影将那光天化日欲行不轨之事的男人扔出去,只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见那红衣女子嫣然一笑,红唇张合:“好啊。” 谢瑾窈一愣,莫非自己差点多管闲事? 念头刚起,那红衣女子站起来,一挥袖,从男子脸上拂过。 男子嗅到一阵香风,面露陶醉之色,下一刻却发出惨叫,双手捂住眼睛倒在地上打滚:“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好痛!” “欺负谁不好,欺负到你姑奶奶头上来了。”红衣女子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意,她拍了拍手,“眼睛长着不用,那就帮你处理好咯。” 店小二看红衣女子的眼神顿时犹如见到恶鬼,哆哆嗦嗦地跑远了。 坐在那啃食烧鸡的小少年摇摇头,扫了眼地上的男子,方才还很嚣张,转眼就狼狈地张口求饶。 其貌不扬的小少年语气颇为老成:“你说你惹这个女魔头做什么,她制的毒药正愁没人试用,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下一刻,小少年的耳朵被红衣女子拎起,红衣女子瞪着眼:“你说谁是女魔头,别忘了你吃的烧鸡是谁买的。” “我说错了,阿怨姐姐。”小少年卖乖。 沈怨松开手,毕方揉揉耳朵,继续啃自己的烧鸡。 沈怨朝门口看去,方才她就察觉有人来了,不过她忙着收拾恶人,没空瞥一眼,这一看可不得了,眼睛倏地睁大:“谢瑾窈,玹影,你们怎么在这儿?” 玹影惯来是个话少的,并不搭腔。 谢瑾窈却是一脸疑惑地瞅着这个红衣女子,不知她是谁。 四个丫鬟则是笑着回应:“沈怨姑娘,真巧。” 沈怨见谢瑾窈盯着自己,目光里尽是陌生,指着自己的脸道:“不是吧,才多久没见,你就忘了我?” 玹影这才开口:“小姐中了忘情丹,忘记了这三年的事,所以不记得沈姑娘。” “什么忘情丹?”沈怨问。 毕方见到他们也很激动,烧鸡都顾不得啃了,跑过来凑热闹,刚好听见沈怨的疑问,毕方摇头晃脑道:“所谓忘情丹,便是能令人忘情,从与此人有牵绊开始,此后的记忆全部丢失。” 玹影听毕方说得头头是道,眸中闪过亮光:“你可有法子解了这忘情丹。” 毕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医术不精,尴尬地笑一笑。 玹影眸光黯淡了些,随即恢复如常:“神医可在此地?或许他有办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与毕方是出来历练的,老头子在决然谷闭关。”沈怨看了看谢瑾窈,然后转头看着玹影,幸灾乐祸道,“这么说,谢瑾窈真正忘记的人是你,我们只是顺带被她忘了?” 玹影抿唇不语。 沈怨便知道自己猜中了。遥想当初,她还爱慕玹影的时候,谢瑾窈可是将玹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如今却成了这副光景。 “不就是个忘情丹。”沈怨自信道,“给我一些时日,说不定就制出解药了。” 玹影重新燃起希望:“当真?” 他知晓沈怨不爱钻研医术,偏爱鼓捣一些旁门左道的毒药。忘情丹虽不是毒,却也足够刁钻,或许沈怨真有法子。 谢瑾窈不喜欢玹影与旁的女子旁若无人地交谈,眉心微不可见地拧了下,插话道:“我不需要。” “虽然失忆了,这大小姐的脾气倒是跟从前一模一样。”沈怨笑眯眯地打量谢瑾窈,忽然捉住她的手,搭在脉搏上。 谢瑾窈欲抽回手,被沈怨死死攥住:“别动,我探一探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是谁?”谢瑾窈无法遏制心中隐隐燃烧的怒火,瞪向玹影。 “她叫沈怨,是神医之女。”玹影道,“便是她的父亲宣神医替小姐治好了病。” “别把我跟那个老头子扯在一起,我与老头子没那么熟。”沈怨放开谢瑾窈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只药瓶,轻咳了声,一本正经道,“夜里把这个给她吃了,这是能促使人梦前尘的药,兴许她在梦里就记起了过往。若是没有作用,我再另寻他法。” 第404章 你离我远一些 先前冒犯沈怨的男子已经晕过去了,沈怨淡淡扫了一眼,吩咐店小二把人拖出去,倒在这里实在碍眼,影响人的胃口。 沈怨邀请谢瑾窈几人同桌用饭,顺便叙叙旧。 可谢瑾窈根本不记得这号人,自然没什么旧事好叙,自顾自上楼去。 玹影朝着沈怨轻颔首,跟随谢瑾窈的脚步。 谢瑾窈回头时正巧将玹影对沈怨点头致意的一幕尽收眼底,抿了抿唇。 四个丫鬟对沈怨福一福身,微微笑着道别,连忙跟上前面两人。 沈怨耸了耸肩,坐下来抓起竹筷,夹起一块肉,还未来得及送入口中,毕方挪过来同她坐在一起,悄声问:“阿怨姐姐,你什么时候制出能使人梦前尘的药了,我怎么不知道?” 沈怨借用宣无名的炼药房制出许多千奇百怪的毒药,每制成一种,沈怨都忍不住向毕方炫耀。毕方一面为沈怨的天赋所叹服,一面惋惜她没将这份天赋用在行医救人上。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沈怨拿筷子尾端戳毕方脑门,将他凑过来的脑袋推开,“去啃你的烧鸡。” 毕方不服气,双手环抱在胸前:“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你及冠了么?你娶妻了么?你懂男欢女爱么?”沈怨一连抛出三个问题,把毕方问得目瞪口呆。 半晌,毕方不解道:“我就是问一下梦前尘的药,与我有没有及冠、有没有娶妻,懂不懂男欢……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沈怨笑得意味深长,没忍住朝客栈的二楼瞥了一眼。 “阿怨姐姐你不是也没嫁人?”毕方反驳。 “我自幼在惠风阁长大,见识到的男女之情可比你吃的米饭还要多。”沈怨道。 毕方挠挠头,实在不明白梦前尘的药与男女之情有何关系。 见沈怨打定主意不肯告诉自己,毕方也不再纠缠,哼了一声:“故弄玄虚。” * 客栈二楼,天字一号房里,金菱与银屏将饭食端来,恰好听见谢瑾窈语气淡淡地审问玹影:“你与那个叫沈怨的女子很熟?” “不熟。”玹影道,“是小姐与她很熟。” 谢瑾窈的气焰一下子被灭了大半:“我?” “姑爷在凌霄峰失踪的日子,沈姑娘、神医以及毕方小童陪着小姐在霄阳镇上住了很长一段时日,出了不少力。后来小姐治好病回了玉京,便与沈姑娘等人分别。”金菱娓娓道来,“再后来,沈姑娘来到玉京,带回了姑爷还活着的消息,在国公府住了下来,直到小姐随姑爷前去煜国,沈姑娘才离开。总之,沈姑娘与小姐交情颇深,小姐一直留着沈姑娘赠送的用来防身的药呢。” 银屏点头:“说起来有次小姐在皇宫里遇险,沈姑娘赠的药派上了大用场。” 饭菜被摆在桌上,金菱给谢瑾窈净了手,与银屏退了出去。 夜深,玹影递上沈怨给的药:“小姐可要试一试?” 全凭谢瑾窈做主,她想试便试,她不想便罢了。 说是能梦前尘,到底有没有作用还不一定…… 三年多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莫名其妙丢失了一段记忆,谢瑾窈当然想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过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对于丫鬟们说的“凌霄峰”“霄阳镇”“皇宫遇险”,她一概不知,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谢瑾窈拿走了药瓶,不再犹疑,倒出一粒吞服,而后躺在了床上。 接下来就该酝酿睡意了,她真的能在梦里知晓这三年发生的事吗? 玹影没有发出声音打扰她,默默守在她身边。 “太热了,你离我远一些。”谢瑾窈睡不着,只觉得心浮气躁,浑身不适。 也不知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还是药物的作用。 依谢瑾窈所言,玹影往外挪了挪,离她远了一些。 谢瑾窈还是感觉到一团燥热的气息在体内横冲直撞,遂动手扯开了沐浴过后随意披在身上的软纱袍,仍然缓解不了分毫,从心底生出一股渴望。 想要同身边的人亲近。 谢瑾窈深深蹙起眉,握紧拳头抵抗那股越来越汹涌的欲望。 渐渐地,她呼吸加重,身体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越来越重。 明明是她让玹影离自己远一点,可当玹影真的离自己远了,她又不满,怪他太过听话。 谢瑾窈启唇,想骂玹影,先溢出来的却是一声呻吟。 那娇媚的声音就连谢瑾窈自己听了都吓一跳,不相信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玹影终于意识到不对,偏头看谢瑾窈。 她身上的软袍已被褪去,只着了件藕荷色肚兜,细细的带子挂在白皙脖颈,侧身望着他,双眸湿润,如含了一汪春水,红唇微分,吐出灼灼气息,双颊泛红,额头沁出点点汗珠。 玹影只看一眼就觉口舌干涩,拿起床榻旁小几上的团扇,给谢瑾窈打扇子。 客栈的房里没有冰鉴,正值盛夏,夜里也是暑热难消。 那扇子在谢瑾窈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的心愈发烦躁。 她拽住玹影的手,阻止他摇扇子,肌肤相贴的一刹那,仿佛有清泉注入体内,带来片刻的清凉。 可是很快谢瑾窈就不满足于此。她的手滑过玹影的手臂,攀上他的肩,翻身而起,整个身子与他紧密相贴。 还是不满足,怎么都不够。 谢瑾窈埋首于玹影颈间,毫无章法地亲吻他青筋凸起的颈侧、精致的锁骨。 团扇“啪”的一下从玹影手中掉落,他扶起谢瑾窈的肩膀,想要仔细看她。谢瑾窈却不满他将自己推开,眉头蹙得更紧。 她的样子不像是陷入睡梦中,倒像是…… 那个答案盘桓在脑中,玹影一惊,随即是不可置信。 沈怨怎么会给谢瑾窈下那种药。 他与谢瑾窈虽是夫妻,可现在的谢瑾窈记忆全无,他如何能趁人之危。 玹影这般想着,神色严峻坐起身来,握住谢瑾窈一双手,将她按倒在床榻上,盯着她迷离的眼,认真道:“小姐等我,我去找沈怨要解药。” 沈怨给的东西,她手里当然有解药。沈怨向来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估计是想捉弄人。 玹影坐在榻边穿衣,倒下去的谢瑾窈并不安分,转瞬就爬起来,从玹影身后贴上来,雪白的藕臂缠上他的脖颈,手在他身前摸索,拽开他刚穿上的外裳,探进中衣。 第405章 小姐可看清了我是谁 谢瑾窈自己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寻常之处。 她还没到神志不清的地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脑中虽没有经历此事的记忆,谢瑾窈却不是对男女之事一无所知。缠绵病榻十数年间,她不知阅了多少话本子,有书写侠义之情的,自然也有男女之情。 她这样多半是中了催情的药物。 那个叫沈怨的女子不知存着什么心思,竟然算计她。 而玹影方才说要去找沈怨拿解药,想必他也清楚她是怎么回事。她才不要玹影去见那个居心叵测的女子:“不许去。” 玹影一手抓住谢瑾窈作乱的手,一手拢好自己的衣襟,弯腰穿靴,颇有些手忙脚乱。 “我去去就回,很快。”他道。 她这般模样,玹影实在不放心留她一人在房中。丫鬟都被他打发去休息了,有些难办。 谢瑾窈紧紧缠着玹影,怎么也不肯松手,柔软的唇在他面颊、脖颈胡乱地亲。听他要走,她更是不愿,泫然欲泣道:“你不是说你是我的夫君吗?你不帮我,就看着我这么难受,你是我哪门子的夫君。” 趁玹影失神,谢瑾窈连他的中衣也扯开:“你不许走!不许走!” 玹影内心百般纠结,用蛮力倒也不是不能将谢瑾窈拽开,可那样会伤到她。 他一边阻止谢瑾窈,一边温柔劝哄:“小姐只需稍等片刻就好,我去叫丫鬟来守着,拿了解药就回来。” “你就非要去见那个姓沈的姑娘?”谢瑾窈气恼,张口咬他裸露的肩膀,印出两排清晰齿痕,“我命令你,不许去,听见没有?我不要解药,我要……我要你。” 玹影艰难地转过身,眸色深浓如墨,哑着嗓音道:“我怕小姐会后悔。” “丫鬟说,说……”谢瑾窈眯起眼眸,动情的样子好比被春雨打湿的牡丹花,鲜嫩柔润,“你我圆过房……” 玹影喉咙咽了咽,情不自禁地靠近,离谢瑾窈的唇仅有一寸之距:“小姐可看清了,我是谁。” 在此时的谢瑾窈眼里,他就是能让自己舒适的解药,是能填补空虚的那根肋骨,是不自觉产生亲近感的人。 她没有余裕说出来,急切地吻上他的唇,与他纠缠到一处。 玹影身子猛地一颤,尚未失去理智,用尽全力才将谢瑾窈拉开一点。 “你到底要做什么?”谢瑾窈极为不悦。 “小姐告诉我,我是谁。”玹影绷紧了那根弦,一字一顿地问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太清醒的人。 谢瑾窈喘了喘。 玹影的态度告诉她,若是她不好好回答这个问题,他是不会满足她的。 这个可恶的暗卫,都敢威胁自己的主子了,简直是大逆不道。等她有力气了,一定要责罚他。但是眼下,谢瑾窈只能由他摆布:“你是玹影,是我的……夫君。” “暗卫”二字分明就在嘴边,谢瑾窈也不知为何说出口的会是另外两个字。 玹影由一开始的阻挠变为主动进攻,宽大手掌托起谢瑾窈的后脑勺,俯身贴紧她,给她想要的一切。 哪怕谢瑾窈醒来后悔了,想要一剑杀了他,他也绝不反抗。 谢瑾窈片刻前的气恼、不满、埋怨、不悦统统消失,体验到的唯有在云端漂浮的欢愉,一点也没有她想象中会有的痛。 仿佛她与玹影是天生契合的一对。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玹影唇角勾起,笑得十足魅惑,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鸡鸣声远远传来,谢瑾窈身心俱是满足,枕着身边人的臂膀沉沉睡去。 丫鬟们却是早早醒来,见天子一号房里的二人迟迟未现身,也没有催促,各自忙碌。 在客栈一楼的厅堂里遇到了一身红衣的沈怨,几个丫鬟同沈怨问好。 沈怨摆摆手,微笑着道:“你们家小姐呢?” “不知怎么回事,小姐昨夜很早就休息了,现在还未起身,姑爷也没出来。”宝月道,“难道是沈姑娘给小姐吃的那个梦前尘的药,会让人睡得格外久?” 沈怨摸了摸鼻尖,面上不见心虚之色,只有些微讳莫如深:“这么说倒也没错。”确实是因为那个药,那二人才未现身。 宝月了然道:“姑爷可能是不放心,守在小姐身边。” 沈怨想到玹影那个冷漠无情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捉弄了谢瑾窈,而玹影最是护犊子,谁要是敢动谢瑾窈,玹影绝对会跟人拼命。要是被玹影逮到,就算是看在过往的交情上,玹影也不会放过她。 她昨日之所以拿催情药诓骗,不过是想知道谢瑾窈在忘记了玹影的前提下会作何选择,是来找她要解药,还是与玹影云雨。 答案摆在眼前,是后者。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要紧事没去办,就此别过。”沈怨拍了拍宝月的肩膀,“帮我跟你家小姐带句话,忘情丹的解药我会想法子,咱们有缘再见。” 宝月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出来,沈怨就拽着正在打呵欠的毕方跑出了客栈。 毕方又困又饿,被拽得东倒西歪:“阿怨姐姐你怎么了,咱们还没吃早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什么吃,再待下去我要没命了。”沈怨塞给毕方一个馒头,率先翻身上马,“走了!” 毕方不知沈怨这是闹的哪一出,横竖他只能听她的,嘴里叼着馒头爬到马上,跟上已经跑到前面很远的沈怨。 客栈里,宝月挠了挠头,只觉沈怨走得过于匆忙,像是被猛兽追赶。 等了大半个上午,丫鬟们也不见谢瑾窈与玹影现身,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谁去叫人。 倒霉的是珠翠。 珠翠叹口气,认命地上楼去,叩响了天子一号房的门,声音轻轻道:“小姐,姑爷,快到晌午了。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沈姑娘给的药既是叫“梦前尘”,难不成谢瑾窈陷入梦中迟迟没醒? 或是醒来以后身子疲乏不想起身? 珠翠不得而知。 半晌,屋里传出玹影沙哑低沉的声音:“小姐还在休息。” 珠翠立刻噤了声,转身下楼。 另外三个丫鬟与一众等候出发的护卫都看着珠翠。 珠翠道:“果然是那个药的作用太大了,小姐到现在还没醒。” 金菱若有所思:“三年多的记忆要靠一晚上梦完可是不现实,睡得久一些也正常。” 银屏点点头:“说得也对。” 宝月双手合十对天祈祷:“保佑小姐一觉醒来记起所有。” 天字一号房里,谢瑾窈被玹影那一声吵醒了,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客栈简陋的木架床,而自己在炎热夏日里依偎在一人怀里,嗓子干渴得好似几天几夜没进过水,快要冒烟了。 谢瑾窈眨眨眼,偏过头对上了目光清明的玹影,显示他已醒来许久。 第406章 我谁都不喜欢 谢瑾窈呼吸停了几息,忘了移开视线。 玹影眉间的小痣总是十分引人注目,此刻却比不过血红的唇吸引人,唇角结了一块小小的痂,颜色偏深。 谢瑾窈脑中飞快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那是她承受不住、又无法吐出求饶的话时,狠狠咬下去的一口。 像是从一团乱的线里找出了头,轻轻一扯,越来越多的碎片涌入脑海。 她缠着玹影不让他走,她不要解药只要他,她凭着本能亲吻他,脱他的衣裳,还……还提出各种各样难以启齿的要求。 玹影从头到尾十分顺从,一一满足她。 可他又不那么顺从,给她的总比她想要的更多、更满。 谢瑾窈浑身滚烫,好似那药效还未从身体里消失,她惊了惊,猛地从玹影怀里退出。 不知该怎么面对他,索性翻过身回避他的视线。 “我、我不喜欢你。”谢瑾窈慌得不行,开始胡言乱语。 仿佛只有这么说,才能将昨夜的一切归于药物。 玹影只是愣了一下,并未感到失望落寞,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问:“那小姐喜欢太子吗?” 按照谢瑾窈如今的记忆,她该是喜欢大周的太子赵澄明的。 谢瑾窈却回答不上来。 潜意识里,她分明是爱慕太子的,可事实上,若不是玹影此刻提及,谢瑾窈压根没想起这个人。即便是玹影提起了,谢瑾窈也不知为何,对太子没有了从前的感觉。 真是怪得很。 “我谁都不喜欢。”谢瑾窈瓮声瓮气道,“不可以吗?” 玹影笑了笑,换了话头:“该起身了,再不启程,今夜怕是又要风餐露宿。” 谢瑾窈下意识摸了摸,软袍好好地穿在身上,并不是未着寸缕,且身子干爽,应是昨夜清洗过了。想到这里,谢瑾窈又是一阵脸热:“你先出去,叫丫鬟进来。” 玹影快速穿好衣裳,走出了房间。 没过多久,丫鬟过来伺候谢瑾窈梳洗。 宝月关切道:“小姐睡好了?可有梦到以前的事?” 谢瑾窈不想提,那根本不是能让人梦到前尘的药,而是催情的药! “那个姓沈的女子呢?” “有事离开了。”宝月道,“沈姑娘走时给小姐留了话,说是她会想法子找到忘情丹的解药,有缘自会相见。” “谁还敢吃她给的东西。” 谢瑾窈暗道,沈怨跑得倒是快。 “小姐为何这么说?”宝月不解地问道。 谢瑾窈却没有解释,待到洗漱完,用过膳食,一行人便从客栈离开,朝着玉京城而去。 * 十日后,谢瑾窈等人抵达玉京。 前来迎接他们的依然是谢回谢含薇兄妹俩。 “六姐姐,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面了。”谢含薇着一身湖绿纱裙,脸上已褪去青涩,长成了大姑娘,见了谢瑾窈实在开心,还跟小孩子一般手舞足蹈,挽住她的胳膊。 谢回在谢含薇脑门上敲了一下,他这个妹妹哪里都好,唯独缺少了眼力见。 谢瑾窈这么快回来,想必是在煜国待得不愉快。谢含薇这么问,岂不是在人伤口上撒盐。 “你打我做什么?”谢含薇捂着头回头瞪了谢回一眼。 “提醒你斯文一些。”谢回道,“都是订了亲的人了,再不稳重些,到了夫家去被人家嫌弃可怎么办。” 谢含薇抬脚踩谢回,被谢回避开,谢含薇骂道:“你真讨厌。” 谢瑾窈盯着谢含薇圈住自己手臂的手,微微皱眉,她几时与谢含薇这般亲近了。她将手臂抽出来,冷冷淡淡道:“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 谢含薇愣住了,呆呆凝视谢瑾窈的脸:“六姐姐……” 金菱连忙解释:“含薇小姐别介意,小姐她失去了记忆,不是故意冷待含薇小姐。” “失去了……记忆?”谢含薇眸中的失落瞬间消失,转为担忧,“怎么会这样?” “此事说来话长,往后再慢慢告诉含薇小姐。”金菱道。 谢含薇的反应越发让谢瑾窈意识到丢失记忆不是好事,她坐上马车,问几个丫鬟:“府里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咱们也有好几个月不在府里了,不大清楚。”银屏道,“要说小姐离开之前……二爷和二夫人过世了,大公子成了残废,终身与轮椅为伴。三夫人削发为尼,在山中庵里修行。四夫人也去世了,老太君被禁足在鹤延堂不得出。府里如今是小姐的姑母当家,妙歌与朝露二人协助。” 谢瑾窈大为震惊。 然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银屏告诉她,这些事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好了,今日就说到这里吧。”谢瑾窈揉了揉额角,感觉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都快转不动了。 回到国公府,恰逢谢宗钺休沐,亲自前来迎接。 他已在谢瑾窈的书信里了解了事情的大概经过,见到她,自是高兴,却在看到玹影的那一刻,怒意上涌,气冲冲地过去,拳头已经挥了起来。 “父亲!”谢瑾窈急忙叫住谢宗钺,“父亲这是做什么,府门口人来人往,被人看去多不好。” 谢宗钺才不管被人看去会怎么想,揪住玹影的衣领:“老夫把宝贝闺女交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跟老夫保证的?啊?这才离开多久,她就遭人暗算,弄丢了记忆。她在国公府里住了十九载,可曾遭过他人暗害?这次是什么狗屁忘情丹,万一下次是毒药呢!” 玹影无从辩驳,眉目低垂,一副认错的姿态:“是我的错。我没有照看好小姐,国公爷想要怎么责罚我都可以。” “父亲,咱们快些进去吧。”谢瑾窈软着声音道,“我累了。” 谢宗钺猛地松开手,冷哼了一声:“走,府里已备好了窈儿爱吃的饭菜,咱们边吃边说。” 谢瑾窈瞥了一眼玹影,他虽然不爱说话,但她能看出来,自打她被人算计,玹影就愧疚深重。为此不惜放弃煜国储君之位随她回大周。 今日被谢宗钺责难,玹影心里只会更内疚。 “还看他做什么。”谢宗钺道,“既然不记得了,那正好。他做他的煜国太子,你当你的镇国公嫡女,互不相干。为父再给你另择一位良婿。” 玹影瞳孔微微一缩,直直看向谢瑾窈。 这一刻紧张的心情,与囚犯等候判决无异。 第407章 忘情丹适合给我服下 谢瑾窈扶了扶额。 父亲何时变得这般幼稚了,她不信父亲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谢宗钺一向疼爱她,不会不知道她心里的人是谁。当初同意她随玹影去煜国,十有八九是因为她心意坚决,谢宗钺劝说不住。 眼下谢宗钺这样说,无非是想给玹影添堵。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夫君,谢瑾窈左右为难,干笑一声:“以后再说。” 国公府里各处都被谢敏君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辜负谢瑾窈对她的信任。 今日的接风洗尘宴也是谢敏君一手操办,坐在厅里的都是值得信赖的家人,闲话家常间,了解了谢瑾窈的遭遇。 谢瑾窈也明了府里的状况。 谢令仪已经出嫁了,嫁给了尚书右仆射之子,算是门当户对。 谢含薇定了亲,是新科榜眼,家世稍逊一些,但为人清正,谢含薇也极为欢喜。 二房如今是大少夫人崔尚珍说了算,茹姨娘生下孩子不久就过身了,膝下的子嗣由崔尚珍抱去抚养。 府里其他适龄的儿郎都有了好去处,待字闺中的几位庶女也在相看人家。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谢瑾窈没想到从前的自己这么能干,将府里碍眼的人都除去了,一回来就能享受如此清净的日子。 不过,四婶没了倒是有些惋惜,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谢瑾窈舟车劳顿,谢宗钺没与她聊太久,吃罢饭就催着她回湘水阁休息,下巴朝玹影一点:“你,跟我过来。” 谢瑾窈方一拧眉,就被谢宗钺捕捉到了,丢下一句:“放心,为父不吃人。” 谢瑾窈只得作罢,带着丫鬟回湘水阁去。 湘水阁虽久无人居住,一景一物都还维持着原样,日日都有人洒扫,处处洁净。 谢瑾窈回到自小长大的地方,只觉神清气爽,原本是想在贵妃榻上休憩一会儿,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 听说谢瑾窈回玉京了,除了国公府里的人,最激动的莫过于平阳公主了。 “小姐,平阳公主过来看小姐了。” 谢瑾窈本在看书,半天没翻动一页,银屏才发现她捧着书在打盹儿,不禁一笑,上前去轻轻拍了拍。 谢瑾窈被叫醒,坐起身来揉了揉脸,看着走进来的平阳公主,一袭富贵逼人的魏紫罗裙,步摇玉钗,金钏环佩,笑容满面。 “我还当上次一别,此生再难相见,哪能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平阳公主倾身凑近谢瑾窈,端详她的脸,忍不住动手掐了一把水嫩的脸蛋,“谢瑾窈,你也太任性了。已是煜国的太子妃,想回大周就回大周。” 谢瑾窈笑了笑:“我一贯如此任性,你是第一日认识我?” 有关平阳公主的事,谢瑾窈已从丫鬟那里知晓。 平阳公主与当年的状元蔺谦成了婚,二人有过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蔺谦的母亲从老家接回来一个邻家女,名唤文慈。 那文慈不是个安分的,一次蔺谦醉酒,文慈去送醒酒汤,二人在书房里有了肌肤之亲。 蔺谦心悦平阳公主,不愿接纳文慈,日日向平阳公主忏悔。 却不想文慈有了身孕,平阳公主最终下定决心与蔺谦和离。 当时听到这里,谢瑾窈就认定是那女子使的计谋。 按说平阳公主出自深宫,不是天真的人,怎会识不破那女子的奸计。除非是平阳公主对蔺谦失望透顶,已然死心,不愿追究了。 丫鬟还说,她离开大周之时,正是平阳公主与蔺谦闹得最僵的时候,如今却是不知如何了。 “你啊你,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平阳公主一撩裙摆,在谢瑾窈对面坐下,感慨了这么一句。 人都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唯独谢瑾窈是个异类,始终率性而为,令人羡慕。 “对了,你在煜国可有见到我长姐?”平阳公主问。 金菱早知平阳公主会有此一问,已经事先跟谢瑾窈提过了。 谢瑾窈支着额角,道:“我就不瞒你了,我在煜国出了点岔子,丢失了一部分记忆。漱华公主如何,我是难以说清了。不过金菱她们说,漱华公主有来看过我,好似过得不大如意。” 平阳公主惊愕不已。 一时不知该问询谢瑾窈为何会失忆,还是该关心漱华公主的情况。 不等平阳公主问出口,谢瑾窈自己就交代了所有。 平阳公主听罢,沉默许久,语气泄露出一丝怅惘,还带了点自嘲的意味:“世间竟有这般神奇的丹药,服之令人忘情,倒是适合给我服下。” “你想要?这好办。”谢瑾窈为人爽快,唤了一声,“玹影。” 玹影从屋外走进来,谢瑾窈朝他伸手:“忘情丹是不是在你那里。” 当初从那个叫雪沁的婢子那里搜出药瓶,里头还剩两粒,被玹影拿走了,或许是想留着,等找到神医方便他对照着忘情丹研制出解药。 玹影二话不说从怀里拿出药瓶,交到谢瑾窈手中。 平阳公主看看玹影,又看看谢瑾窈,忍俊不禁。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玹影对谢瑾窈言听计从这一点倒是没变。 谢瑾窈倒出一粒忘情丹放在平阳公主掌心,剩下的那一粒还给玹影,挥挥手:“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玹影退出了屋子,留平阳公主与谢瑾窈交谈。 平阳公主端详着手心里小小一粒药丸,听谢瑾窈劝道:“你开口要,我才给你的。你可不要冲动行事,这药的效果奇好,你看我就晓得了。失去一部分记忆听起来没什么,事实上处处都是麻烦。你要想好了再用。” “知道了。”平阳公主轻轻一笑,将忘情丹收了起来。 忘情丹的作用在于忘情,平阳公主想忘了那段情。都到这个地步了,谢瑾窈很难想象平阳公主过得很好。 只是她不知该如何开口问,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撕开了对方好不容易愈合的伤疤。 “这般欲言又止的样子可与你的性子大大不符。”平阳公主端起茶盏,在指间转了转,淡然一笑,“我与蔺谦和离了,就在不久前。起初父皇不同意,以为我只是在使小性子,是我坚持,隔三差五进宫去父皇跟前闹腾。父皇没办法了,才下旨允我与蔺谦和离。” 谢瑾窈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既然已经和离,那你为何还要这忘情丹?” 第408章 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 平阳公主懒洋洋斜倚着椅子,一手支颐,良久,叹息一声:“蔺谦日日在公主府外徘徊,我实在不知怎么应对他,忘了倒省事。” 谢瑾窈拎起茶壶给平阳公主添茶,笑道:“你几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别告诉我你没别的法子令他死心。” “是啊,可能是年岁渐长,变得优柔寡断了。”平阳公主盯着杯盏里漂浮的叶片,语气怅然,“毕竟夫妻一场,以前也有过真心相对的时刻,不想把场面闹得太过难堪。忘记了那份情,或许就不必为此烦扰。” “照你这么说,不如把忘情丹给那个人吃了,省得他来纠缠于你。”谢瑾窈的思路总是与常人不同。 平阳公主一愣,倒是没想过这条路,忽而一笑:“你这脑子真真是灵活,我自愧弗如。” 谢瑾窈轻轻挑眉,眼神狡黠,带着几分得意。 逗得平阳公主笑出声来,果真是失忆了,她见谢瑾窈这模样,正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的时候。 平阳公主思索一番,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我想了想,蔺谦在朝为官,每日与众多同僚打交道,这忘情丹给他服下,他不仅忘了我,也忘了其他事,如何做官?指不定他以为自己还得再参加一回科考。” “管他那么多。”谢瑾窈捏起一块糕点眯着眼享用,如同一只没睡醒的狸奴。 平阳公主失笑:“我就不同了,左右没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 “如今我忘了与你之间的诸多事,你再忘了与我之间的事,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见面会是什么情形。”谢瑾窈道。 平阳公主犹豫了。 她只想着忘了蔺谦一了百了,没有考虑到失忆是件令人苦恼的事。之前谢瑾窈提醒她的时候,她还不以为意,眼下再说,平阳公主的念头就动摇了。 “都说忘记一段情的方式是开启另一段。”谢瑾窈两手交叠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盯着平阳公主,“我们平阳美丽大方,尊贵无比,率真直爽,如今和离了,天下那么多儿郎,难道就没有优秀的儿郎对我们平阳倾心?” 平阳公主眼神躲闪了下,被谢瑾窈敏锐捕捉到,身子一下子坐直了,语气有些激动:“真有?哪家的儿郎,说出来我听听,帮你考验一番。” 在谢瑾窈提起“优秀的儿郎”几个字时,平阳公主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裴沉观。 自打她第一次向皇帝提出要与蔺谦和离,裴沉观便对她与以往大不相同。 从前见了面,裴沉观当自己是臣子,与其他人一般,对他恭敬行礼,后来他邀请她去打马球,她本想推脱,裴沉观以她曾欠下一个人情为由,她不好再推辞,便同裴沉观前去,与他慢慢熟悉起来。 此后,裴沉观屡屡相邀,或去南山看风景,或去北河钓鱼。 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还有他的同僚与一些官家女子,一群人志趣相投,每回都是兴尽而归。 平阳公主不得不承认,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有这些人陪伴,她过得还算快活,至少没有终日沉浸在悲伤里。 不过…… 她与裴沉观闹翻了,已有许久未曾见过面。 起因是蔺谦来公主府纠缠,正撞上前来邀请她出去打猎的裴沉观,裴沉观在打猎前先把蔺谦给打了。 蔺谦一个文人,如何是裴沉观这个武将的对手,当下就被揍得鼻青脸肿,行路困难。 平阳公主发了好大的火,怪责裴沉观擅自插手自己的私事,怒气冲上头对裴沉观说了声“滚”,裴沉观便再也没出现。 裴沉观过去帮了她许多,平阳公主事后也有些懊悔,奈何拉不下脸来。 她是一国公主,生来高贵,如何同他人伏低。 谢瑾窈端详了平阳公主许久,道:“看你这一会儿开心一会儿失落的,莫非真在意上了那人?你倒是说那人是谁,卖这么久的关子,岂不让我干着急。” “那人你也认识。”平阳公主道,“是定远侯府的二公子。” 谢瑾窈歪着头回忆良久,想不起来那人生得是何模样,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平阳公主失笑:“瞧我,忘了你失忆了,说出来你怕是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旁的不知,定远侯府却是个难得清正的人家。听闻定远侯一生只娶了一位妻子,不纳妾不抬通房,膝下共有两子,这样的人家教导出来的儿子定是不错的。”谢瑾窈道,“改日我见见?” “胡吣什么,我与他不过是朋友之谊。”说到后面,平阳公主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当真是朋友之谊吗?平阳公主也说不清。 只知如今他们二人已分道扬镳,再无交集,想多了也是自寻烦恼。 * 平阳公主与谢瑾窈聊了许久,像是将分别这段时日没说完的话一次都说了。 一起用了午饭,直至日落西山,平阳公主才打道回府。 马车快驶到公主府时,平阳公主有所预感,挑起帘子瞥了一眼。 果然,一道石青色的身影立在公主府门口,如一株挺拔的松,姿容温雅出尘。 当初她相中的正是这股子清风朗月般的儒雅,如今明月坠落,沾满了尘埃,是非对错难以说清。 “微臣蔺谦,参见公主,公主殿下千岁。”蔺谦拦在马车前,拱手行礼。 平阳公主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从马车上下来。 蔺谦清减了许多,显得宽大的衣裳在身上晃,眉目间相较从前多了愁闷与怅惘。 “蔺谦,和离的圣旨已下,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本宫与你之间已经结束了。”平阳公主挥了挥手,示意车夫与侍卫站远点,“该说的话之前也都说清楚了,你还想要怎样?” 蔺谦的眼眶霎时变红,浮出深深的悔意:“公主……” “如果你又要本宫给你机会,那就不必开口了。”平阳公主不是铁石心肠,无法做到无动于衷,这也是为何她会向谢瑾窈讨要忘情丹,想要忘记蔺谦,一了百了。 平阳公主袖中的手握紧,狠下心道:“本宫不会走回头路。” “不是的。”蔺谦心脏犹如针扎,痛得他声音发颤,“我与文慈那一晚什么都没发生,她也没有怀孕,一切都是假的。” 第409章 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 平阳公主看着蔺谦,目光无波无澜,没有蔺谦想象中她得知真相后的震惊,亦没有欣喜。 蔺谦心中前所未有的恐慌,像是努力想要抓住的东西最终还是飘走了。 “公主为何不意外?为何如此平静?”蔺谦往前一步,平阳公主就往后一步,蔺谦不甘心道,“难道公主早就知道了。” 平阳公主侧身对着蔺谦,很轻地摇了下头:“不,本宫不知。本宫只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猜测。” 她在深宫里长大,岂会没听过类似的手段。便是她没见过,当初说与谢瑾窈听的时候,谢瑾窈也提醒过她,这一切或许是文慈的计谋。那样毫无背景的女子,一查便知真假。 她没有派人去查,她被接二连三的事情弄得身心俱疲,已不想去探究真相如何。 也许她也害怕查探到最后,发现所有的事都是真的,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不重要了。”平阳公主道,“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各自往前看吧。” 蔺谦痛心地攥住了平阳公主的手腕,眼眶已是湿润:“怎会不重要。我没有做对不起公主的事,我对公主是忠诚的。从过去到现在,始终心悦公主一人。” 蔺谦追悔莫及,早点查清楚,也许他与平阳公主不会走到今日这一步。 或者,再早一点,他坚决不让文慈入府,他与平阳公主就还是一对恩爱夫妻。 无论哪一种假设,都只是假设,不会变成现实。 “蔺谦,你怎么就不明白,没有文慈,也会有其他人。”平阳公主转过去正视蔺谦,她已不像方才那般平静,眼中亦有些许痛心。 曾经真心对待过的人,怎会无动于衷。 “你我之间的问题从来不在文慈。你走吧,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你如今在官场步步高升,也该注重体面,别闹得彼此都难堪。” 蔺谦踉跄后退,心里很清楚,他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不再喜欢我了是吗?平阳。” 平阳公主没有承认,亦没有否认:“蔺谦,我们放过彼此吧。往后你再遇到喜欢的人,记得保护好她。我说的保护,不是捧出一颗真心就可以。” 说罢,平阳公主准备回府,余光扫见一抹松烟色锦衣的身影。 待她定睛看去,那道身影瞬间消失,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你走吧。”平阳公主看着蔺谦道。 蔺谦深深地看了平阳公主一眼,此一别,再见面是不是意味着彻底形同陌路。 脑中浮现公主出降那日,她一袭红衣胜火,隔着金冠垂下的流苏,一张芙蓉面若隐若现。 蔺谦听闻平阳公主仗着皇帝的宠爱,骄纵任性,任意妄为,他心有忐忑,生怕哪里伺候不好公主,以至全家获罪。 与平阳公主成婚后,蔺谦才知传言有误。 平阳公主骄纵,却有分寸,所谓的任意妄为,不过是率真可爱。 不知不觉,蔺谦对平阳公主从恭敬到爱慕,越陷越深。 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他何德何能得公主青睐。他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可这份幸福,终究是被他亲手毁了。 蔺谦走远了,再也看不见了,平阳公主的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躲躲藏藏可非君子所为,还不出来。” 她确信那一眼瞥到的身影不是错觉。 那人走了出来,一手背在身后,麦色的肌肤似乎养回来了些,墨发高束,风扬起发尾,依稀还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平阳公主神色微动,转瞬变为平静:“你来做什么?” “想看公主气消了没有。”裴沉观干咳一声,“看来是还没有。明日的出城打猎计划得取消了。” 平阳公主不解:“不是早就去打猎了,怎么又要去?” “上次确实有此计划,不过公主未至,计划自然就取消了。”裴沉观回答。 平阳公主更是不解:“为何?” “无论是打马球,还是登高看风景,亦或是钓鱼、打猎,本就是为了搏公主开心,公主不在,做这些有何意义。”裴沉观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紧了。 他也没想到他到了如今这个年岁还会紧张到浑身僵硬,手心里出一层汗。 平阳公主认真地看着裴沉观。 最初这个人也在待选驸马的行列,画像登在册子里呈递到她面前,她对裴沉观早有耳闻,他醉心武学,桀骜难驯,成日里不是拉着人比武就是出城打猎,一身血性,与他那位温文尔雅的兄长是两个极端。 玉京城中亦有不少闺阁女子爱慕裴沉观,称他少年英姿如天上神君下凡。他打马从街上过时,引得无数女子回眸,抛洒荷包绢帕。 平阳公主嫌他过于不羁,且比自己年岁小,便没有选他做驸马,而是择了温润如玉的蔺谦,没想到成了一场空。 裴沉观此刻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平阳公主抵抗不住,语气有些生硬:“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不知道的是公主。”裴沉观这次没有回避,“或许公主知道,只是装作不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放肆!”平阳公主被说得恼羞成怒,面颊冲上一股热意,瞪着裴沉观。 “我是放肆。”裴沉观道,“所以,公主明日要随我这个放肆的人去打猎吗?” “再说。” 平阳公主没有与人在府门口闲谈的癖好,已经耽搁许久,不再久留,丢下二字,转身进府,衣袂翻飞,如蝴蝶扇动翅膀。 听音与吟夏二人慢了几步,连忙小跑着跟上平阳公主。 回想裴沉观的话,二人皆是诧异。 许是她们二人迟钝,往日竟没瞧出端倪,直到方才裴沉观将话挑明了,她们才知过去种种都是裴沉观在向公主示好。 裴沉观肖想公主已久! “公主,恕奴婢多嘴,裴少将军心思赤诚,对公主又十分体贴,比驸……蔺谦好多了。”吟夏道,“公主每次与裴少将军出去游玩都可开心了。” “吟夏。”听音蹙眉冲着吟夏摇头,“公主的私事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你逾矩了。” 吟夏噤了声,小心翼翼地朝平阳公主看了一眼,生怕公主动怒,不过公主什么也没说。 * 接到平阳公主的帖子时,谢瑾窈盯着上面的字来回看了几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约我打猎?” 从前平阳公主顶多约她逛街、品茗、游湖、听戏,“打猎”二字怎么看都与她的柔弱之躯不沾边。 谢瑾窈合上帖子,正要回绝,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躯体不似从前,不会稍微吹点凉风就病倒,打猎而已,应当不在话下,又不是只她一人。 谢瑾窈的目光瞥向玹影,这不还有一个武功高强的暗卫陪着她么。 “我还从未尝试过打猎,想来是极有趣的。”谢瑾窈点了点下巴,眼中兴味盎然,对银屏道,“去帮我准备一套男装。” 第410章 我不是故意亲你的 银屏停下手里的活计,惊讶道:“小姐真要去打猎啊?小姐哪会打猎,马都骑不利索呢。” 学会骑马都还是几个月前,从大周前往煜国的途中,玹影教她的。谢瑾窈不曾单独骑过,每回都是玹影坐在她身后,为她保驾护航。 莫说骑马了,谢瑾窈的细胳膊连弓都拉不开,如何猎得动物。 “怕什么。”谢瑾窈指了指玹影,“有他在。” 有玹影在,的确能保证谢瑾窈万无一失,且两人共乘一骑,说不定能增进感情,有助于恢复记忆。银屏这么琢磨,便不劝说了,笑眯眯地去为谢瑾窈准备男装。 谢瑾窈不知银屏在想什么,自然也不知银屏因何而笑,只觉得莫名其妙。 银屏为谢瑾窈脱下大袖披袍与长裙,换上轻便的男装。质地上乘的茜红锦缎长袍,腰佩黑色革带,发髻并未束成男子的样式,而是绑了几条红色的发带,垂在墨发间,风吹来,发带轻扬,十分好看。 谢瑾窈是去打猎,不是去游玩,丫鬟们不便随行,都留在了府里。 出发时,几个丫鬟如同老嬷嬷一样,叮嘱了谢瑾窈一大堆话。譬如,要时刻与玹影一起,不要单独行动,用弓箭时别伤着了自个儿,身子若有不适千万别逞强。 谢瑾窈揉了揉耳朵,无奈地笑道:“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几个丫鬟便作罢,递上一个包袱,里头装了干粮与应急的衣物。 玹影接过包袱,挂在肩上,从这一刻起,步步紧随谢瑾窈。 目送二人的身影远去,银屏感叹道:“突然觉着咱们的叮嘱有些多余,便是不说,姑爷也会时刻伴在小姐左右。” 平阳公主的帖子上写明在南街头会合。 玹影与谢瑾窈是最后到的,其余的人已到齐,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无论男女皆是英姿飒爽,好一幅养眼的画面,引得过路人频频侧目。 平阳公主一手握缰绳,一手遮在额头挡太阳,远远瞧见那二人前来,险些笑出来:“偏窈娘不同,骑马都要人贴身相护。” 听出平阳公主语气里的打趣,中书令家的千金也大着胆子道:“理解理解,我们谢小姐没坐软轿来已经很给咱们面子了。” 谢瑾窈一袭红衣,发带飘扬,艳丽五官半遮半掩在帷帽之后。她身后的玹影一身玄衣,深沉如墨,面容清冷似谪仙,下巴时而擦过谢瑾窈的发顶,而那红色的发带不时拂过他的面庞,玹影长臂环过谢瑾窈的身子伸到前面握住缰绳。 二人这般出现,直接惹得路人驻足凝望,不禁在心中赞叹,神仙眷侣莫过如此了。 谢瑾窈来时刚好听见中书令家的千金说的话,不见气恼,帷帽后的唇角翘起:“再说我可真让人去抬轿子了。” 说话间,谢瑾窈的目光瞥向离平阳公主最近的年轻男子。棱角分明的一张俊脸,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透着股刚毅正气,一看便知是军中出来的。一身鸦青色衣袍,清贵无双,想必这就是平阳公主提到的裴沉观了。 玹影顺着谢瑾窈的视线看过去,嘴唇微抿,不动声色收紧了手臂。 中书令家的千金讨饶:“我错了。” 平阳公主摇头笑笑:“咱们该走了。” 众人勒紧缰绳调转马头,一声声“驾”此起彼伏,马儿奔跑起来,朝城外而去。 谢瑾窈被玹影护在怀里,稳稳坐于马上,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恍惚间好似经历过同样的场景。谢瑾窈甩了甩头。 “身子不适?”玹影放慢了速度。 谢瑾窈道:“没有,只是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听银屏说,玹影教过她骑马。 玹影抑制住内心的激动,没有追问谢瑾窈还想起了什么,不想给她施加压力。 谢瑾窈很快恢复如常。那些片段像风一样吹走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们此次打猎的地方是鹿尾山,山势并不算崎岖,远远可见瀑布自山顶坠落,如一匹银白锦缎,底下是一方水潭,潺潺流水顺着山间的沟壑流向四方。 正值夏季,层峦耸翠,泉水激石,别有一番韵味。 一行人在山脚稍事休息,分几条路进山,约定两个时辰后山脚会合,若有情况,以烟火为信号。 谢瑾窈自然与玹影形影不离,裴沉观则跟上平阳公主,其余人也组好队,进了山。 处处都是清泉流水,叮咚作响,倒也没那么热,谢瑾窈是第一次体验打猎,虽然比她想象中累了点儿,倒也乐在其中,手里拿着玹影为她挑选的弩箭。无需弯弓搭箭,只需将短的箭矢插入其中,对准猎物,拨动机关即可射出,不耗费力气。 然而谢瑾窈高估了自己,她射箭没有准头,每每瞄中了躲在丛林里的猎物,箭射过去猎物就跑了。 接连几次皆是如此,什么也没猎到,谢瑾窈受到打击,兴致就没那么高涨了。 见谢瑾窈垂头丧气,隐隐流露出颓势,玹影微微弯唇,鼓励她:“再试一次。” 正好远处有只竖起耳朵的兔子,正东张西望,寻觅食物。谢瑾窈屏住呼吸,手中的弩箭对准那只灰兔,紧张得手都在发颤。 玹影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帮她对得更准一些,也更稳一些,俯首在她耳畔道:“可以了,试试。” 谢瑾窈心跳加快,不知是太过紧张的缘故,还是因玹影而起,手下意识拨动机关,箭矢“咻”一声射出去,正中猎物。 谢瑾窈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待确认真射中了,兴奋地举起手,扭头与玹影分享喜悦:“我猎到了!我猎到了!” 虽然仰赖玹影的助力,可箭矢是从她手中射出去的,怎么不算是她猎中的呢。 玹影与她紧密相贴,她这一回头,朱唇正正好擦过他的唇角。 谢瑾窈怔住,上一回同玹影这般亲密是在客栈里,是药物所致,不是出自她的本心。这下该如何解释。 是意外?是不当心? 本来就是如此,为何她会如此心虚。 “我……”谢瑾窈紧紧握着手里的弩箭,覆了层薄汗的面颊染上胭脂色,“我不是故意的。” 半晌,玹影低低“嗯”了一声。 谢瑾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方才亲过的地方。那里柔软得不可思议,一点也不像玹影这个人给人的感觉。 她一定是被蛊惑了,才会想要再试一次。 第411章 我要试试 谢瑾窈曾在话本子里看过,深山野林之中会出现精魅,能幻化成人的模样,学习人说话做事,最擅蛊惑人心,让人落入陷阱而不自知。不巧,她正处在深山野林之中,又恰好被蛊惑了,不得不怀疑眼前的人是精魅变的。 “你是玹影?”谢瑾窈盯着他的眼睛问,“怎么证明?” 玹影有些困惑,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此一问,老实回答:“小姐想让我如何证明。” 这难道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么,怎么丢还给她了。 难道她猜对了?他是个假的玹影。 谢瑾窈问:“我的生辰是哪一日?” 玹影更困惑了。 谢瑾窈皱眉:“你答不上来?” 要么是精魅幻化的,要么是不在意她,连她的生辰是哪一日都记不住。 “十月廿一。”玹影道。 谢瑾窈眉间稍微舒展,接着问:“我喜欢吃什么。” 玹影未经思考便对答如流:“盏蒸羊、葱泼兔、鹌子水晶脍、乳酿鱼、水炼犊,栗子糕、翠玉酥、枣泥鎚……” “好了,够了。”谢瑾窈打断玹影,有些羞恼。 她的确贪嘴了些,往日顾忌着身子不好,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一朝痊愈,什么都想尝试,身量都比以前圆润些,玹影说的这些都是她的偏爱。 “我最爱的颜色是什么?”谢瑾窈又问。 这倒是把玹影难住了。 谢瑾窈的衣裳什么颜色的都有,她喜好打扮得鲜亮艳丽,如一朵盛放的花。玹影看着谢瑾窈今日的装扮,道:“红?” “说吧,你到底是谁。”谢瑾窈掐他的脸,“我什么颜色都爱。” 玹影心里想的正是这个答案,只是觉得这般说会显得敷衍,便挑了一种谢瑾窈穿的最多的颜色说出来。她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她红色的衣裳颇多,朱红、银红、柿红、榴花红、绀红、芙蓉红、茜红、曲红、品红…… “我是玹影,小姐的暗卫。”玹影无奈道。 “是么?”谢瑾窈仰视他,而他俯视着她,只见她润红的唇张合,吐出几个字,“我不信,我要试试。” 玹影刚想问如何试,谢瑾窈忽然吻了上来。 方才她是一没留神碰到他的唇,很快就撤离了。若不是触感足够真切,玹影都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眼下,她在做什么,分明没有中催情的药,也不是不当心,为何还会这般。 背后的原因究竟是怎样的玹影已不想探究,手臂收拢,紧紧搂住她的纤腰,手掌捧起她的脸。 关于亲吻这件事,玹影已十分熟练,他知晓谢瑾窈喜欢怎样的,每次都能令她意乱神迷,化作一摊春水,依偎在他怀里,予取予求。 唇角忽然一痛,玹影微微蹙眉,撤离开来。 二人的唇上皆是亮晶晶的水泽,覆在艳红上,极为灼眼。 谢瑾窈喘着气,问道:“有没有感觉到疼?” 玹影点头。 谢瑾窈咬的那一下可没收着力道,玹影舔了舔唇,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昂起头:“疼就对了,我以为你是山精鬼魅变的,想要确认一下。” 玹影怔了许久,倏然笑开,眸中闪烁着星子一般耀眼的光。 倘若真如谢瑾窈所说,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山精鬼魅,大可用别的方式。打他一巴掌,或是干脆用她手里的弩箭给他一箭,他自然会感到疼,怎会用这样的方式。 谢瑾窈看着玹影脸上的笑容,后知后觉自己的借口有多拙劣,自耳根起了一阵热意,她扭身回去坐好:“我的猎物,快去捡来。” “是,小姐。”玹影应道,利落地翻身下马,没有留谢瑾窈在原地,而是牵着马前行,到猎物所在的地方,捡起来挂在马上,“回去正好给小姐做葱泼兔。” 谢瑾窈弯了弯唇角:“你做?” “我做。”玹影道。 谢瑾窈居高临下地看着玹影,神色有些倨傲:“做的不好吃,毁了本小姐的猎物,本小姐唯你是问。” “好。”玹影笑了笑,牵着马到水源处,将马上的谢瑾窈抱下来。 谢瑾窈蹲在水边洗脸,沁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格外清爽,她索性席地而坐,脱了鞋袜将双脚浸入水中,立刻被冰得一激灵。 脑中飞快闪过一个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谢瑾窈拧了拧眉,扶住了额头。 耳边是玹影紧张的声音:“怎么了?” “我与你在溪边洗过脚?”谢瑾窈很确信那不是梦,也不是凭空幻想,就是回忆。 玹影压不住激动的心情:“小姐想起来什么了?” 不知为何,谢瑾窈不想看到眼前这张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若是说她只想起来零星几个片段,他是不是白欢喜了。 好似知晓谢瑾窈心中所想,玹影敛眸,收起外溢的欣喜,温声道:“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玹影单膝跪在谢瑾窈身边,一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掬起溪水浇在她脚上,缓缓道:“那是在虎啸山中,因土匪来袭,护卫丫鬟走散了,只有我与小姐一起,满身脏污,我便带小姐到溪边梳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于他口中的场景,谢瑾窈有几分熟悉,仿佛将她脑中那个模糊的画面变得更具体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怀疑他的话。 玹影撩起袍角给谢瑾窈擦干脚上的水珠,帮她穿好鞋袜:“小姐是想休息一会儿再走,还是现在下山?” 谢瑾窈此行已体验到打猎的乐趣,身子乏得厉害,不愿再奔波,道:“下山吧。” 玹影抱谢瑾窈上马,自己随后坐在她身后,在山林中穿梭,走的不是来时那条路。 谢瑾窈都被绕晕了,担忧道:“我们不会迷路了吧。” “不会,我会带小姐顺利下山。”玹影道。 谢瑾窈“哦”了声,放松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玹影微微一滞,嘴角不自觉勾起,没有急着在林中穿梭,晃晃悠悠地顺着山中小路下去。 谢瑾窈扫了眼孤零零挂在一侧的一只野兔,莫名起了攀比之心:“你说他们会不会嫌我们猎到的东西太少了?” 玹影没吭声,取出挂在马上一直没用过的弓箭,弯弓搭箭,“嗖嗖嗖”几下,几个猎物倒地,瞬间满载而归。 谢瑾窈目瞪口呆。 她怎么不晓得自己这个暗卫除了武功了得,箭术也炉火纯青。 谢瑾窈正要夸赞两句,忽然看见石壁下有两道人影,旁边就是瀑布,溅起的水花快要扑到二人身上。二人毫无所觉,一人抓着另一人的手。 谢瑾窈拍了拍玹影,轻声道:“我们悄悄下马,不要发出声音。” 第412章 霸王硬上弓 瀑布旁的二人正是平阳公主与裴沉观。 裴沉观握着平阳公主的手,二人姿态亲密,远远瞧着就是一对璧人。 这样的好戏可不多见,玹影将谢瑾窈抱下马后,谢瑾窈就蹲在了草丛里,转头见玹影还跟木头桩子一样直挺挺地杵着,抓住他的手拽了一把。 玹影顺从地蹲在她身边,不懂他们为何要像做贼一样躲在这里偷窥别人:“小姐……” “都跟你说了不要发出声音。”谢瑾窈手指抵在他唇上,强行让他闭上嘴巴。 玹影想说,相隔这么远,旁边瀑布撞击石壁的声音响亮,正常说话那二人也不会听见,不过谢瑾窈要他闭嘴,他就闭嘴了。 谢瑾窈摘下几片叶子举起来当掩护,眯着眼看了半晌,又侧过耳朵细听,懊恼道:“可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平阳还同我说,与裴沉观是朋友之谊,朋友之谊会拉着手吗?” 没人回应自己,谢瑾窈用手肘撞了撞玹影:“你怎么不说话?” 玹影无辜道:“小姐让我不要发出声音。” 谢瑾窈噎了噎,道:“我突然发现,咱们说话他们也听不见,相应的,他们说的话咱们也听不见。” “裴少将军在问平阳公主事情考虑得如何了,平阳公主问裴少将军是什么事,裴少将军说公主不要装傻,臣的心意公主早就明了,平阳公主道,你竟敢说本宫装傻,裴沉观你这是以下犯上。裴少将军说,公主要做好准备,因为臣接下来会以下犯上到底……” 玹影一板一眼地复述那二人的对话给谢瑾窈听,满足她的好奇心。 分明是剖明心迹的话,含着脉脉情意,愣是被玹影说出了仇人对峙的味道,好似这二人下一刻就会拔刀相向。 谢瑾窈目瞪口呆,顿了顿,感叹道:“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玹影不明其意:“嗯?” “罢了。”谢瑾窈抬手按住玹影的肩膀,“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了,猜也能猜到。裴沉观这只蛰伏的猎人在尝试捕获他盯了许久的猎物,奈何这只猎物太过傲气,并没有那么容易就范。” 谢瑾窈不想听也好,玹影对那二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专心盯着谢瑾窈。 他目光灼灼,令谢瑾窈无法忽视,转头看过去,询问:“你总是看着我做什么?” 玹影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盯着小姐是我的职责。” 谢瑾窈哼笑一声,双手攀上玹影的肩,寸寸逼近。 玹影一个习武之人,竟轻易被她扑倒在地。 谢瑾窈欣赏着身下的人无可奈何的样子,道:“爬上小姐的床榻也是你的职责?” 玹影知道她说的是借住在薛长风府上之时,他未得允许擅自上了她的床榻,一时面露赧然。 谢瑾窈没有错过他的脸色变化,扬唇一笑:“嗯?你怎么不回答我?” “那晚我就回答过小姐了。”玹影道。 “我忘了。”谢瑾窈佯作思考状,“你是怎么回答的?” 玹影偏开脸,一字一顿重复:“我是小姐的夫君。” 谢瑾窈忍不住笑,想板起脸都做不到。 视线里,玹影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红透,像夏日挂在枝头的樱果。 谢瑾窈现在已经完全不怀疑失忆前的自己会爱上玹影。 “什么人在此?!” 一道娇喝传来,随后草丛被人扒开。 谢瑾窈惊了一下,猝然回首,却见裴沉观与平阳公主二人不知何时从瀑布旁的石壁下离开,来到了林中,将自己与玹影逮个正着。 平阳公主收起脸上的警惕,转为戏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盯着草丛里的一男一女。 女子霸道蛮横地压在男子身上,男子一身武艺,竟挣脱不开,被调戏得面红耳赤。或许,男子根本不想挣脱,反而享受得很。 见到这一幕,裴沉观先是一愣,颇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而后又憋不住想笑。 谢瑾窈讪讪抬起手挡住半张脸,掩饰尴尬的神情。 这都是“报应”,她躲在此处是为了偷窥别人的好戏,没曾想一转眼就变成旁人看自己的好戏 谢瑾窈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时不慎又跌了下去,怎么看都显得笨拙无比。 平阳公主叉着腰哈哈大笑。 谢瑾窈恼道:“不许笑。” 玹影扶着谢瑾窈的腰,坐直,先站起身,后拉起谢瑾窈。 二人身上都沾了草屑,谢瑾窈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玹影,莫名觉得他们像一对野鸳鸯。 “这般隐蔽,你们是怎么发现的?”谢瑾窈没好气道。 平阳公主抬了抬下巴,谢瑾窈顺着看过去,只见马儿悠闲地吃着草,不时踢一下蹄子。谢瑾窈低低“啧”了声,只顾着藏起自己与玹影,百密一疏,忘了把马藏起来了。 “还说我呢。”谢瑾窈很快反应过来,反击回去,“你与裴少将军在瀑布旁你侬我侬,我都看见了。” 得益于玹影的好耳力,他们说了什么谢瑾窈也是知道大概的。 “什么你侬我侬。”平阳公主却不知谢瑾窈连她与裴沉观的对话都听了去,理直气壮道,“我的手受伤了,裴少将军帮我包扎而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平阳公主扬了扬自己的手,掌心当中包了一块帕子,帕子上沾了点点血迹。 是她先前打了一只鹰,过去捡的时候,谁知那只鹰只是翅膀受伤,她的手方伸过去就被挠了一爪子。 谢瑾窈笑道:“只是包扎伤口会说‘臣接下来会以下犯上到底’这种话么?” 裴沉观猛咳一声,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整个人背过身去,不过那耳根子微微泛红,难以遮掩。 平阳公主瞪着眼,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 隔那么远,谢瑾窈是狗耳朵么? 谢瑾窈挑了挑眉,那意思是谁也别笑话谁。 平阳公主败给她了,绝口不提谢瑾窈方才霸王硬上弓一事。 一行人在山脚会合,粗略一比较,反倒是谢瑾窈与玹影的猎物最多。其余人不像是来打猎的,更像来游山玩水。 * 待在玉京的日子十分悠闲惬意,今日去打猎,明日去赏花,后日再约几场马球,或是泛舟摘莲蓬。谢瑾窈从前想尝试的都体验了个遍。 不知不觉,山上的枫叶染了红,杲杲秋日正适合访山林古寺,或食肥美的蟹。 谢瑾窈以为日子会一直这般无忧无虑,直至一个叫萧璟陌的男子到来,打破了安宁。 彼时,谢瑾窈正在湘水阁的院子里荡秋千,一旁的木几上是新做的栗子糕与清香的菊花茶。据说,院子里的秋千椅是玹影在他们成婚后亲手做的。 第413章 待我处理完煜国诸事再回来 萧璟陌不走寻常路,国公府的大门敞开迎客,他不走,偏要翻墙而入。想来事先经过一番查探,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湘水阁的方位。 但他低估了湘水阁的防卫,甫一落地,几名黑衣人现身,毫不犹豫地围攻他。 秋千椅上的谢瑾窈吓了一跳,蹭地站起来,愕然望着被暗卫围在中间的萧璟陌。 萧璟陌一边应敌一边分神自报家门:“收手,都是自己人。” 暗卫听这声音有几分熟悉,再细看面孔,更熟悉,正是玹影的表兄,此前打过交道,暗卫纷纷停了手。 萧璟陌喘口气,收剑入鞘,理了理略微凌乱的衣襟,朝谢瑾窈拱手道:“见过太子妃,在下有事求见太子殿下,烦请太子妃通融一二。” 谢瑾窈记忆里没这个人,狐疑地瞅着他。 银屏微微俯身,在谢瑾窈耳畔提醒:“这位是姑爷的表兄。” 萧璟陌见状,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玹影带着谢瑾窈离开煜国之时,他正外出办事,未能及时收到消息,否则定会帮着萧皇后劝一劝,留下玹影。等他回到鄢都,玹影已离开多时,再想追赶上也是不易。后来便听闻玹影之所以丢下储君之位随谢瑾窈回大周,是因为谢瑾窈在东宫遭人暗算失去了记忆。 不难猜到是谁所为。 就算不是萧皇后,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先前萧璟陌就劝过萧皇后,凡事看开一些,玹影与谢瑾窈相依为伴十数年,彼此感情羁绊颇深,强行拆散他们,受伤的绝不是谢瑾窈一人,玹影反而是最不能放下的那个。可惜萧皇后明白得太晚。 每每见了萧璟陌,萧皇后不再像个高高在上的六宫之首,她又回到了从前玹影下落不明的状态,比之前更甚,终日以泪洗面,卑微地乞求萧璟陌想个法子将玹影带回来。 萧皇后甚至发誓,只要玹影肯回来,她再不会干预他的任何事。 萧璟陌却劝萧皇后不要着急,母子俩相处时间太短,矛盾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消解,不妨趁这个时间好好想清楚,等玹影归来,该如何弥补过错。问题悬而未决,终有一天还是会引发矛盾。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萧璟陌不得不来大周,将玹影带回去。 谢瑾窈虽不记得萧璟陌这个人,不过萧璟陌一个煜国的皇亲国戚,这时候到大周来准没好事。 念着萧璟陌与玹影那一层关系,谢瑾窈的态度还算和善:“我父亲叫走了玹影,你且等上一等。银屏,奉茶。” 银屏扫了眼木几上的菊花茶,担心萧璟陌喝不惯,自去屋里重新泡了一壶阳羡茶端来,给萧璟陌倒了一杯。 萧璟陌将将抿了一口,瞥见从外面回来的玹影,急切地站起来迎上去。 玹影对他的到来十分意外,怔了怔才道:“表兄怎么来了?” 若没猜错,以萧璟陌的身份,怕是避开众多耳目偷摸前来。 萧璟陌看了一眼谢瑾窈。 谢瑾窈眉梢微挑,这是嫌她在这里,不方便他们兄弟俩叙话? 他们男人间的话谢瑾窈本也没多大兴趣,起身准备回屋。 玹影径直走来,攥住谢瑾窈的手,阻止了她的步伐。 谢瑾窈一顿。 “表兄有话不妨直说。”玹影先将自己的态度表明,“如果是想劝我回煜国,表兄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我离开那日就没想过再回去。” 应当不是萧璟陌的错觉,玹影比之从前更难接近了。 或许谢瑾窈遭人暗算一事,在他心里仍没有过去。 萧璟陌不再迟疑,直言道:“你必须回去。陛下龙体每况愈下,已经上不了朝了,我出鄢都时由二皇子暂代监国,皇后娘娘也病倒了。你若不回去,皇位就要旁落。不知你想过没有,一旦二皇子登基,第一个要铲除的是谁,是萧皇后,是萧氏一脉,也包括你。以二皇子睚眦必报的性子,从前拥戴过你的朝臣也落不了好。你难道忍心看你的母后身死,萧氏一族全灭?” 玹影沉默。 “不止如此,煜国皇室动荡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国势力也会蠢蠢欲动。你应当知道,在你离开煜国前,煜国的边境就偶有摩擦。因你一人之举,牵连无数家族,甚至引起国家动荡,你难道一点也不在意?何况,二皇子一旦对你出手,你想要的平静不复存在,你所在的这个镇国公府也可能遭殃。”萧璟陌虽是个武人,从前与玹影说话,一贯是温和儒雅,今日却难得严厉,甚至端出了兄长的架子,字里行间隐有批评,最后强调,“玹影,无论如何,你必须回去。” 这个世上,每个人生下来都有自己应尽的责任,玹影身为连接皇室与萧氏的血脉,守护萧氏有玹影一份责任。守护国家也是他肩上的担子。 这个道理玹影懂,之前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留在煜国,履行自己的职责,可他的妥协得到了什么,源源不断的算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一个人的责任,不该要谢瑾窈陪他一同承受。 萧璟陌还要说什么,玹影淡淡道:“你回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萧璟陌难以置信,“你不跟我回去?” 玹影与煜国的帝后没多少感情,别的人他更是难以顾及。如果回煜国的代价是伤害谢瑾窈,那玹影宁愿做那个被人唾弃的人。 “你回去吧。”玹影说出口的仍是这句话。 萧璟陌眸光瞬间深幽,语气也愈发肃然:“你的父皇不行了,母后病倒了,整日念着你的名字,你不愿回去看一眼他们?” 他不想指责玹影,奈何控制不住失望的表情,像不认识眼前的人。他不相信玹影会如此冷漠无情。 玹影道:“就当煜国的大皇子从未找回。” 被玹影的凉薄气到了,萧璟陌无话可说,飞身离去,走时冷冷睨了玹影一眼。 萧璟陌这一去自然不是回煜国,他离开煜国时曾在萧皇后面前发誓,会将玹影带回去,如今任务未完成,他怎可独自回去。 * 湘水阁里一片安静,萧璟陌那些话不止玹影与谢瑾窈听见了,几个丫鬟也听得一清二楚,主子的事他们自然不敢置喙。 谢瑾窈在秋千椅上坐下来,捏起一块温热的栗子糕咬了口,绵软香甜,入口细腻。 静静吃了两块栗子糕,谢瑾窈看着玹影道:“不随你的表兄回煜国,你会抱憾终生的。我可不想要一个终日活在悔恨之中的暗卫。” 失忆后的谢瑾窈不算足够了解玹影,有一点很确定,玹影绝不是真正冷血的人。 他看似冷漠,实则内心的责任感很重,并非不忠不义不孝之辈。相反,玹影十分重感情,背上有道无形的枷锁。 倘若玹影为了她留在大周,那道枷锁会伴随他一辈子。谢瑾窈可舍不得。 “那……小姐呢?”玹影垂下眸,觉得自己很失败,他做不到两全,“小姐留在大周,待我处理完煜国诸事,再回来。” 谢瑾窈摇头,缓缓弯起唇角,笑玹影天真。 照萧璟陌的意思,煜国的皇帝快驾崩了,玹影此番回去多半只有一个结局,登上煜国的皇位。 一国之君,怎可踏足他国领土。 第414章 我帮你试出了窈儿的真心 松涛苑,书房里,谢宗钺见完玹影,没过多久,书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整个国公府敢这么行事的就只有一个谢瑾窈。 “我才跟玹影谈完,你怎么来了?”谢宗钺搁下毛笔,合上面前的文书,“他都告诉你了?” 谢瑾窈反手合上书房的门,笑问:“父亲与玹影说了什么?玹影可什么都没告诉我。他现在主意大得很,连我这个主子的话都不听。” 谢宗钺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你这是在跟为父告状,想要为父替你做主?” 谢瑾窈嗔怪道:“父亲就莫要取笑女儿了。” 谢宗钺在心底喟叹一声,他这个女儿就算失去了最要紧的三年记忆,还是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了玹影,当真是命中注定,逃不开也躲不掉。谢瑾窈这会儿过来,怕也是为了玹影。 “说吧,找为父有何事。”谢宗钺虽是这么问,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谢瑾窈没有绕弯子,直言不讳道:“玹影的表兄来过,煜国的老皇帝快不行了,想请玹影回去稳住局势。女儿左思右想,心里头不安,决定同玹影一道回煜国。” 谢宗钺蹙了蹙眉头,横了谢瑾窈一眼:“你倒是不怕麻烦,去岁冬日前去煜国,待了几个月回到大周,在大周待几个月,又要去煜国,身子好了也不是这样折腾的。” 经由谢宗钺这么一说,谢瑾窈也觉得自己够任性,想起一出是一出,吐了吐舌,难得展露小女儿家的娇态:“那父亲同不同意?” “为父同不同意重要么?你总有自己的主意。”谢宗钺哼了一声,“你可有想过,上回去煜国,被人算计失去了记忆,这回再遭遇什么不测,要为父怎么活?” 谢瑾窈默然不语,良久,她走上前去,给谢宗钺捶肩:“女儿知道,女儿自小到大没少让父亲操心,是女儿的不是,女儿十分愧疚。但请父亲放心,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玹影也会护女儿周全。此次失忆,是一时疏忽所致,以后绝不会再有了。” “还有一事,你怕是也没想过。”谢宗钺拍了拍谢瑾窈的手背,示意她不用这么卖乖。 谢瑾窈停下来,问:“何事?” 谢宗钺平静地分析:“煜国局势动荡,玹影回去,倘若那位二皇子掌握先机,等待着玹影的将会是难解的死局。若玹影的拥护者足够多,联合起来助玹影登上皇位,一旦坐上那座龙椅,身不由己的事情只会更多。旁的暂且不提,皇位更迭,首要之事便是广纳妃嫔稳定朝廷局势,你当那些大臣是白出力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谢瑾窈愣了愣。 “你告诉为父,玹影登上皇位后要纳妃你当如何?”谢宗钺问。 “他敢。”仅是假设一下谢瑾窈就受不了,“他要是纳妃我就休了他!不要他了!” 谢宗钺笑了:“你不是不喜他么,为何会对他纳别的女人耿耿于怀。” “谁说我不喜他?”谢瑾窈脱口而出,反应过来上了当,懊恼地瞅了谢宗钺一眼。 都什么时候了,父亲怎么还有心情同她玩笑。 谢宗钺哈哈大笑,片刻后,恢复了平日严肃的模样,叹口气道:“总归腿是长在你身上,你要去哪儿为父想拦也拦不住。” “那就多谢父亲了。”谢瑾窈乖巧地屈膝行了一礼。 打开书房的门出去,却不想玹影就站在门外,谢瑾窈惊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你何时来的?” 玹影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谢瑾窈。她与谢宗钺之间的话他都听见了。 “你哑巴了?”谢瑾窈伸出食指戳了戳玹影硬邦邦的胸膛,“我在问你话。” “好了,要打情骂俏去别的地儿。”谢宗钺发话,“你出去,为父还有两句话交代玹影,让他进来。” 谢瑾窈撇了撇嘴角,每次说话都背着她,也不知聊些什么,她一脚迈出门槛,与门外的玹影擦肩而过。 二人一个往外一个往里,而后门关上,谢瑾窈抛却矜持,立刻回身,鬼鬼祟祟地趴在门板上侧耳偷听。即便是屏气凝神,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书房内,谢宗钺沉声道:“我帮你试出了窈儿的真心,你可要好好对她,比从前更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失忆的事我不同你计较,是看在过去你曾数次救她的份儿上。你记住,没有下次了。窈儿要是再受伤,我不管你是哪国的皇子还是君主,我照样严惩不贷。” 玹影垂首,透着股不可撼动的坚决:“我明白。” “去吧。”谢宗钺挥了挥手。 孩子长大了,羽翼逐渐丰满,有了翱翔天际的能力,他再舍不得也不能绑根线拴住孩子的腿脚。能做的就是保重自己,时刻做好托住孩子的准备。 玹影拉开门,谢瑾窈以为他们要聊很久,猝不及防一下子栽了进去,扑倒在玹影怀里。玹影及时抬手握住了谢瑾窈的胳膊。 谢宗钺撞见这一幕,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与父亲说了什么,这么快就结束了。”回湘水阁的路上,谢瑾窈板着脸逼问玹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以为玹影又装成一根木头缄口不言,谁知他沉默了片刻,道:“国公爷要我好好对小姐,比从前更好。” 谢瑾窈一怔,心中涌起的暖意如热流淌过,那股暖意蔓延至眼眶,谢瑾窈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不想被玹影瞧见。 玹影早有察觉,停下来,拿过她手里的帕子给她擦泪。 二人默默对视,玹影将谢瑾窈拥进怀里,低沉的嗓音自她头顶响起:“国公爷疼爱小姐,我也不会让国公爷失望。” * 几个丫鬟听说即将启程去煜国,也都不意外,手脚麻利地收拾行囊。 有过几次经历,不到半日就整理妥当。 一行人出发时,谢含薇与谢回前来相送。 谢瑾窈忘记了一些事,同谢含薇没那么亲近了,为此,谢含薇难过了好一阵。听闻谢瑾窈又要离开,不知何时归来,谢含薇没忍住跑来,怅然道:“那六姐姐是不是赶不上我成亲了?” 谢瑾窈听丫鬟们讲了不少,犹豫着伸出手抱住她,在她脑袋上揉了揉:“给你准备了添妆,待你出嫁,姑母会交给你。” 谢含薇眼眶酸胀,想哭。 谢瑾窈可不想惹哭她,松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了声“保重”,转身上了马车。 玹影与萧璟陌骑着马并肩而行。 萧璟陌已经做好了要在大周待上十天半个月的准备,没想到玹影这么快就答应了,再回想那一日自己说的话,有些愧疚,歉然地开口:“为兄那日话有些重,你不要介怀,实在是临行前姑母含泪嘱托,为兄不得不遵照。” 玹影摇了摇头,表示没放在心上。 萧璟陌习惯了玹影的沉默,转头看了眼马车,道:“等回到煜国,我自会向皇后娘娘言明,是太子妃深明大义,极力劝你回煜国,相信娘娘会对太子妃有所改观,不会再为难于她。” 这话玹影倒是回应了:“但愿。” 第415章 解药伤身不吃也罢 萧璟陌此次来大周行踪隐秘,并未惊动煜国的任何人,他谎称抱病在家休养,找了与他身形相似的影卫扮作他的样子躺在床上,隔三差五请宫里的医师去府上把脉,骗过了所有人。 是以,二皇子与九皇子两派斗得不可开交,无人注意玹影正在回煜国的路上,再没遇到过刺杀。 恐煜国朝廷有变,一路上不敢耽搁,相比回来时游山玩水般的散漫,此去多了几分赶路的急迫。 这日傍晚时分,一行人在客栈休整。 谢瑾窈累得什么都吃不下,沐浴完倒头就睡。 玹影想着她晌午就没吃几口,夜里继续饿着可不行,便坐在床边,将快要睡着的人扶起来靠在自己胸膛上。 谢瑾窈眉心轻蹙,不满地嘟囔:“做什么?” “吃点东西再休息。”玹影舀起羹汤喂到她嘴边,“张口。” 谢瑾窈哭笑不得。她这般倒像是生活不能自理,遂打起精神道:“罢了,给我吧,我自己吃。” 玹影看出她很累了,道:“我喂小姐。” 谢瑾窈与他对视片刻,乐得享受他人的服侍,而且看玹影的样子精神得很,一点也不累,于是张口吃下他喂来的东西。 “叩叩”两声,门被敲响,珠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透着些许惊喜:“小姐!奴婢有要事找小姐,小姐睡了吗?” “进来吧。”谢瑾窈懒洋洋地开口。 珠翠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冷不丁撞见谢瑾窈坐在床上靠着玹影的胸膛,而玹影捏着勺子喂她吃饭,珠翠愣了一下。 “不是说有要事?”谢瑾窈道。 珠翠回过神来,赶紧道:“沈姑娘来了,这回一起来的还有神医前辈,小姐中的忘情丹有救了!” 玹影问:“他们在哪儿?” “此刻就在楼下。”珠翠的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 上次一别,沈怨夸下海口,一定会制出忘情丹的解药,奈何她学医时间尚短,火候不够,只得提前结束历练,带着毕方回了决然谷,请宣无名出山。 经此一事,沈怨下定决心要潜心钻研医术,宣无名大为欣慰,自然愿意跑这一趟。 不曾想等他们赶到玉京,国公府的下人告知,谢瑾窈等人已启程前往煜国。 宣无名带着沈怨毕方日夜兼程,总算追上了他们。 谢瑾窈用完饭才现身,从楼梯上下去,瞧见一方木桌围坐着三人,一老一年轻一少。 少年人身形微胖,面容长得像鸟,正是毕方。年轻女子穿着火红的石榴裙,梳着满头发辫,戴铃铛手镯,稍微动一动便叮当作响,是沈怨没错了。而那位年长的男子便是珠翠口中的“神医前辈”了。 就是这位医治好了她的顽疾? 谢瑾窈多看了几眼。 时隔数月,沈怨见了谢瑾窈仍是心虚难当,整张脸几乎埋进碗里。 感觉到身边有人过来,沈怨扒饭的动作停下来,余光一扫,织金锦缎裙摆,不是谢瑾窈又是谁。沈怨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下来。 谢瑾窈并未朝沈怨发难。念在神医曾救了自己一命的份儿上,谢瑾窈决定饶过沈怨,不怪她戏弄自己了。 谢瑾窈对着神医行了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宣无名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谢瑾窈之前可对他没这么恭敬,敛了敛思绪,宣无名笑道:“坐吧,老夫替你把脉。” 省去了寒暄的过程,谢瑾窈依言坐下,伸出手,宣无名凝神替她把脉。 玹影拿出仅剩的一粒忘情丹,交到宣无名手上:“这便是能令人忘情的丹药,下手之人说此药无解。” “万物相生相克。”宣无名冷哼,多余的话没说。 言下之意是别人解不了不代表他也解不了。 宣无名将忘情丹倒在掌心,拿起桌上的茶壶,壶嘴里倒出一滴水,落在丹药上,轻轻一捻就化开了。宣无名凑近闻了闻,随后露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色:“老夫能调制出解药,不过解药里有一味冰凝草,有些伤身,可要想好了。” 玹影立刻问道:“那她服下的忘情丹可对身子有损?” “这倒是没有。”宣无名捋着胡须,不紧不慢道。 玹影没有犹豫太久,做出了选择:“不过是丢失了记忆,只要身子无碍便好。既然解药伤身,不吃也罢。” 谢瑾窈讶异地看着玹影,他都不问一声她愿不愿意。 玹影对宣无名抱拳,道:“劳烦神医跑这一趟,晚辈实在是过意不去。” “你我也算老友,不必客气。”宣无名道。 天色已晚,宣无名三人在客栈安顿下来。 趁着玹影去沐浴,谢瑾窈找人询问了宣无名住的房间,叩响了门扉。 开门的是毕方,谢瑾窈浅浅一笑,问道:“神医可在?” 毕方朝后头喊道:“师父,找你的。” 宣无名走了出来,见到谢瑾窈并不意外。谢瑾窈四下看了看,并无其他人,放下心来,道:“还请前辈制出忘情丹的解药。” “玹影可是说了,解药不吃也罢。”宣无名一身粗布衣衫,胡子拉碴,因也是有女儿的人,笑起来倒是显出几分慈祥。 “他是他,我是我,他不能代替我做决定。”谢瑾窈怕玹影很快就回来了,只好长话短说,“总之,我不想稀里糊涂丢掉属于我的记忆,还请神医成全。” 宣无名略作思索,点头应允。 谢瑾窈面上一喜:“多谢神医。”正欲离开,谢瑾窈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郑重道,“恳求神医不要告诉玹影我来找过神医。” “行,老夫答应你。”宣无名目送谢瑾窈匆忙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两口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毕方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探头探脑道:“师父说什么有意思?” 宣无名不说话,在毕方脑门上敲了敲,回身进屋,将桌上的笔墨纸砚摆好,提笔写下几味药,潦草得好似一串蚯蚓。 “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抓药,有几味药难寻一些,多跑几家药铺子。”宣无名道,“夜里也不要睡了,早日解决了这桩事早日回谷。” 毕方瞬间蔫头耷脑,这么快就要回决然谷了,他还没玩够,还有许多珍馐美馔没吃到。 宣无名扬起手作势要揍人,毕方不再怨气冲天,抱住脑袋一溜烟跑了。宣无名被毕方一副火烧屁股的模样逗得直乐。 第416章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翌日,谢瑾窈由珠翠与宝月伺候梳妆。 银屏悄悄从外面进来,扫视一圈,不见玹影在房中,略松一口气,走到谢瑾窈身边,将一只药瓶递给谢瑾窈,道:“这是毕方交给奴婢的。” 谢瑾窈挑了一下眉:“这么快就制出了解药,不愧是神医。” 宣无名昨日说的话银屏牢记于心,斟酌着劝道:“小姐,要不还是别吃了。神医说此药伤身,小姐之前身子不好,何必自找苦吃。” “你也说了是以前。”谢瑾窈对镜抚了抚发髻,而后看向银屏,笑得云淡风轻,“如今我已痊愈,没什么大问题。” “既是如此,小姐怎么不敢让姑爷知晓?”银屏道。 谢瑾窈被堵得没话说,干瞪着眼,抓起荷包砸向银屏:“好啊你,都敢同你家小姐顶嘴了。” 银屏双手接住荷包,上前一步挂在谢瑾窈身上:“奴婢是觉得此事要慎重。” “放心好了,我问过了,只是服下解药后身子会不适,捱过药效就没事了。”谢瑾窈道,“过去什么样的病痛没受过,这点罪算什么。我不会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银屏稍稍安心,不再提解药一事。 谢瑾窈看了看手中的药瓶,眼下不方便服下,有什么不适逃不过玹影的眼,还是另找机会好了。 谢瑾窈将药瓶塞进荷包,再三叮嘱:“你们不许告诉玹影,听见没有?谁要是通风报信,我可是要惩罚的。” 自打她失去记忆,都快不认识身边这几个自小伴着自己长大的丫鬟了。她们事事向着玹影,总是帮玹影说话。 “是,奴婢记住了。”几个丫鬟齐声应道。 说到底她们是谢瑾窈的丫鬟,谢瑾窈这般严肃地下令,她们岂敢不从。 先前她们也不是帮着玹影,是因为谢瑾窈不记得了,她们担心谢瑾窈会对玹影做出后悔莫及的事,现在好了,哪怕谢瑾窈尚未恢复记忆,待玹影仍是亲近有加。 等谢瑾窈服下解药,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只盼此次回到煜国,能够万事顺利。 * 进入煜国的地界已然入了冬。 又一年除夕将至,注定赶不回鄢都,要在路上过除夕。 煜国气候温暖,不像大周,冬日的风凛冽如刀锋。 谢瑾窈裹着狐裘被玹影抱下马车,这次歇脚的地方是一家颇为气派的酒楼。虽是在赶路,好歹除夕是个团圆的喜庆日子,不能太过寒碜。 萧璟陌定了几桌宴席,不分主仆,大家坐下同吃。 连日奔波,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大家伙都感到十分畅快。护卫们牢记要保护主子的安危,不敢饮酒。 “我便以茶代酒,多谢弟妹体谅。”萧璟陌举起一盏茶,感激地看向谢瑾窈。 玹影会答应跟他回煜国是谢瑾窈的功劳,谢瑾窈不说,不代表萧璟陌想不到。还有这一路上的舟车劳顿,谢瑾窈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没抱怨过一句,实在是令萧璟陌钦佩。 “弟妹对煜国、对萧氏的恩德,我会铭记于心。”萧璟陌道,“他日弟妹有所求,我以及萧氏一族定不会推辞。” 谢瑾窈吃着玹影剥好的炙虾,笑了一笑:“我与玹影是夫妻,他的事便是我的事。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严肃。” 萧璟陌怔了怔,跟着笑了,将一盏茶饮尽,道:“是我的不对,太客气反倒显得生疏,我与弟妹赔个不是。” 在煜国发生过哪些事,谢瑾窈统统不记得了,自然不在乎,可她遭人算计失忆一事发生在煜国,不得不警惕起来。这般想着,谢瑾窈的手探向随身佩戴的荷包,摸到药瓶的轮廓。 眼看距离鄢都不远,要不要在抵达之前服下解药,也好有所防备? 煜国不比大周,鄢都也不是玉京,那里如今是龙潭虎穴,危机重重。她不能凡事都靠玹影庇护与身边的丫鬟提醒。 谢瑾窈心中有了决断,用过饭,趁玹影不注意,吞下药瓶中那一粒小小的药丸。 待沐浴完,体内的药效开始发挥作用,谢瑾窈只觉五脏六腑都冰寒得要命,想是宣无名口中的那味冷凝草捣的鬼。 如果只是寒冷还好说,渐渐地,腹中绞痛,脑袋也隐隐作痛。 谢瑾窈以为自己能硬抗过去,不想低估了宣无名所言的“伤身”二字,当下痛得在床上打起滚来,将金菱与银屏二人都吓到了。二人一齐扑到床边:“小姐怎么了?” 谢瑾窈沐浴时玹影候在屋外,听闻丫鬟的叫嚷,什么也没想推开门冲了进来。 谢瑾窈有些无奈,她自己都没叫出声,丫鬟们却叫得跟杀猪似的,旁人想不发现都难,忘了在服解药前知会她们了。 果不其然,眨个眼的工夫,玹影到了跟前,紧张地问:“怎么回事?” “快来月事了,有些腹痛,不要紧。”谢瑾窈话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抽气声,“两个丫鬟大惊小怪。” 说罢,谢瑾窈隐蔽地朝两个丫鬟使眼色。 金菱与银屏终于反应过来谢瑾窈这般是为何,连忙打马虎眼道:“是,小姐一贯有来月事腹痛的毛病。” 玹影默了片刻,狐疑道:“可是……小姐这个月已经来过月事了。” 谢瑾窈哑然失声。 她不知道玹影连她的月事来没来过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还是银屏机灵,找补道:“许是小姐不适应煜国的气候,日子不稳,以前也有过一月来两次的情况。” “怎么从未听小姐提过。”玹影道,“我去请个大夫过来为小姐看看。” “不必,这种事看了也是白看。”谢瑾窈抓住玹影的手,手心里冷汗涔涔,“捱过一阵就好了。” 玹影拿帕子擦去她额上的汗,道:“我记得有治来月事腹痛的药,怎么不吃?” 谢瑾窈又被问住了。 难怪人家总说轻易不要撒谎,撒一个谎往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这回却是金菱编了个理由:“那药吃多了也不好,小姐这个月已吃过好几粒。” 玹影担忧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谢瑾窈真是怕了玹影,他问东问西,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儿。谢瑾窈抓住他的手晃了晃:“你躺下来陪我,帮我暖一暖,兴许很快就不痛了。” 这里用不着金菱与银屏,二人互看一眼,悄悄退下。 第417章 你不想满足我么 玹影褪去外裳在谢瑾窈身边躺下,扯过被褥盖在两人身上,想了想,将温热的手掌贴上她的腹部:“这样可有好受一些?” 谢瑾窈紧蹙着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冷的,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玹影这处热源,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抱紧我。” 玹影手臂收紧,搂住谢瑾窈微微发抖的身子。 记忆里,谢瑾窈以前来月事不会痛到如此地步,要说是气候的缘故,煜国比大周的冬日暖和,按说不该痛得这么厉害才是。 想来想去都无法安心,玹影道:“要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要。”谢瑾窈攥住玹影的衣裳,不许他离开,“我好冷,你再抱紧点儿。” 玹影怀疑谢瑾窈不是来月事导致的腹痛,是感染了风寒,手探向她额间,一片冰凉的湿汗。 这般折腾了大半宿,直至天将亮,谢瑾窈才昏睡过去,身上的衣裳都要被汗水浸透了。 玹影怕谢瑾窈这么睡会着凉,将她身上的衣裳尽数脱去,紧紧抱住。 谢瑾窈睡醒时,发现自己未着寸缕,脑袋枕在玹影胳膊上,他另一条胳膊环在她腰间,手掌贴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 玹影似乎一夜未睡。 谢瑾窈眨了眨眼,脑中闪过这段时日以来的种种。 她失去了记忆,一开始对玹影十分冷漠,打了他一巴掌,还吵着要回大周,玹影竟也没阻拦,陪着她胡闹。 谢瑾窈观察着玹影的样子,他在闭目养神,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那颗淡色的小痣上,轻声道:“真是个傻子。” 她一出声玹影就睁开了眼,眼睫颤了颤,启唇道:“身子还难受么?” 谢瑾窈轻咳一声,缩回手,挡在胸前,模仿自己失忆时说话的语气:“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把你家小姐的衣裳都脱了,你想做什么?” “小姐出了汗,沾湿了衣裳,穿着不舒坦,也会着凉。”玹影边解释边起身,“我去给小姐拿干净的衣裳。” 谢瑾窈不想玹影离开,挡在胸前的双手伸过去抱住他的脖颈。 玹影毫无防备,轻易被谢瑾窈“捕获”,跌了回去。谢瑾窈欺身而上,歪着脑袋在玹影耳畔道:“没穿衣裳,岂不正合适……” 下一刻,谢瑾窈就吻住了他的唇。 顺滑如绸缎的长发溜进玹影的衣领,如同她灵活的手指。他的衣带被解开,思绪瞬间凌乱起来。 他们上一次这般亲密还是谢瑾窈被沈怨捉弄,中了催情的药物,不得已而为之。眼下又是为了哪般? 这段时日,谢瑾窈至多不过亲一亲他。 念及此,玹影捉住她的手。 谢瑾窈对他的心之所想一清二楚,唇舌退开寸许,含糊道:“我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想要你,玹影,夫君。” 玹影狠狠一怔。 谢瑾窈唤他夫君…… 像是徒步沙漠的人陡然撞见一方清澈见底的沁凉水潭,一头扎进去,从头至脚都激灵了一下。 “你不想满足我么?”谢瑾窈盯着玹影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嘴唇落下,笑得狡黠,“夫君。” 从始至终,玹影在谢瑾窈面前都当不成圣人,也做不成君子。他一向是卑劣的,自己也承认。明知谢瑾窈有些反常,却不愿深想,情愿堕入旋涡里,就此沉沦。 * 抵达鄢都那日,天降小雪。 煜国的雪也与大周有所不同,小得可以忽略不计,落到地上很快就化作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玹影离开煜国后,废太子的圣旨并未下达,是萧氏联合几位重臣,让皇帝坚信玹影会回来。皇帝虽对玹影离去一事震怒,到底对他还有愧疚。 是以,玹影回到煜国仍旧居住在东宫。 一别数月,这里大致看上去没有哪里变了,当初被烧掉的寝殿修缮完毕,添了一些新的用具进去。 玹影扫过那些忙碌的下人,眼眸微眯:“把那些人都遣散了。金菱、银屏,你们几个接下来费心,重新挑选一批奴仆进来,仔细着些。” 那些人都是萧皇后指派的,用着总归是不放心。为了避免再出岔子,还是都打发了换成自己的人为好。 当初就该这么做,是他低估了萧皇后。萧皇后对他有着一颗慈母之心,他天真地以为,萧皇后爱屋及乌,也会宽待他心爱的人。 玹影回鄢都住进东宫的消息再也捂不住,各方异动不断。 二皇子拂袖将桌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一帮废物!那个野种回来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本殿下!否则本殿下就是耗尽这些年豢养的所有影卫,也要取了那个野种的命!” 底下的幕僚跪了一片,个个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二皇子眼神阴鸷,扫过一众幕僚,他没有强大的外戚可以依靠,养着这些人,是想他们能为自己出谋划策,铲除那些与自己作对的人。九皇子一派如今已是苟延残喘,好不容易能松口气,等着父皇驾崩,他顺理成章坐上皇位,谁知这个关键时刻玹影回来了。 萧氏一族还真是不死心。 也怪他大意,三番四次被玹影逃脱,没能早早灭了他。 “命大是吧?”二皇子恨声道,“本殿就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其中一个幕僚擦擦额上的冷汗,道:“二殿下,那魏家嫡女虽被下了牢狱,但魏家至今仍与萧氏捆绑在一起,萧氏一族手握重兵,再加上魏家的兵权,属实对殿下不利,当务之急是瓦解魏家与萧氏的联盟。” 二皇子看向说话的幕僚,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先生可有法子?” “魏家女是魏夫人的心头肉,若魏家女死了,且死在太子妃手上,魏夫人怕是要闹翻了天。”幕僚说得隐晦。 二皇子摇了摇头,不大赞同此计:“死一个魏家嫡女算什么,魏家终归是魏将军做主,他更看重庶子魏琢,恐怕巴不得嫡女早死,夫人也一并跟着去了,魏将军好将妾室扶正,庶子变嫡子,继承魏将军的衣钵名正言顺。” “二殿下英明。”幕僚先是夸赞了二皇子一番,而后话锋一转道,“可殿下也别小瞧了一个失去爱女的妇人的威力。魏夫人闹将起来,自会恨上太子妃,想尽一切法子给她使绊子,也会恨上不肯为女儿斡旋的魏将军。太子妃可是牵制太子的利器,而魏将军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帮得了太子?” 第418章 这种人活在眼皮底下就是个祸患 幕僚从书房里退出去,二皇子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对门外的小厮道:“去将皇妃叫过来。” 漱华公主端着一碟刚做好的糕点来到书房。 这个地方,她以前是不被允许进入的,她的丈夫并不信任她。 书房里没有掌灯,随着门推开,外头的光照进去,满目的狼藉,显示片刻前书房的主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漱华公主心头凛了凛,避开地上杂乱的碎片,小心翼翼走到书案前。四周太过安静,让人的心不由提起来,气息也屏住。 漱华公主轻轻抬眸,二皇子的面庞隐匿在阴影里,有几分瘆人。她不知二皇子叫自己来所为何事,心底莫名不安。 “来了。”二皇子的声音有种奇异的温和,“坐到我身边来。” 漱华公主绕过书案,将手里的糕点放到案上,在二皇子身边落座。 二皇子一把搂过她的纤腰。漱华公主低呼一声,手抵在二皇子胸前,嗫嚅:“殿下。” 漱华公主这副抵抗的样子令二皇子不悦。从前她便是这般,看似矜持腼腆,在二皇子看来,不过是端着高贵的架子。二皇子没有表现出来,手指挑起漱华公主的下巴,迫使她仰面。漱华公主生了一张雍容大气的脸,让人不忍亵渎,偏又想要亵渎。 “殿下可是有烦心事。”漱华公主细声道,“不妨说与妾身,妾身或可为殿下分忧。” 二皇子抚上漱华公主的脸,慢条斯理开口:“那个野种回来了,你可知道?一同回来的还有那位大周的臣子之女。那个臣子之女本该向你漱华公主俯首称臣,如今却身居高位,要你向她行礼,你可甘心?” 漱华公主感觉脸有些疼,是二皇子抚得太用力,像是要生生刮下一层皮。 漱华公主不敢挣扎,从碟子里拈起一块糕点送到二皇子嘴边,忍着疼,道:“妾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得知?再说那谢瑾窈,一切都是命数,她如今是太子妃。” 二皇子低眸瞥了眼美人纤纤玉指捏住的糕点,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张口,而是握住漱华公主的手腕,将糕点推到她唇边。 漱华公主愣了下,咬了一口,二皇子勾唇一笑,目光直直凝视着她,微微俯首,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本殿可不信什么命数。”二皇子拇指指腹擦去漱华公主唇角的糕点碎屑,“本殿始终相信,事在人为。皇妃,你是本殿的人,是不是该帮着本殿。” 这般暧昧的举动,漱华公主心中却半点涟漪也无。二皇子是怕她在糕点里动手脚,所以只会在她吃过的地方下口。 “这是自然。”漱华公主道。 * 玹影回来没多久便被传召入宫,一待就是大半天。谢瑾窈在东宫里待得十分自在,金菱银屏她们挑选下人,谢瑾窈在一旁偶有指点,主仆搭配和谐。 宝月快步走来,附在谢瑾窈耳边低声道:“小姐,二皇妃来了。” “叫她进来。”谢瑾窈浅抿一口茶。 宝月出去,没多久,领着漱华公主前来。 漱华公主身着一袭黛绿色绲金边的织锦裙,发髻挽得高高的,佩戴着显眼的金累丝镶宝石麒麟纹分心,款款走来,荣华极盛,比上一次见面要光彩照人许多。想来漱华公主最近过得不错。 “见过太子妃。”漱华公主屈膝行礼,微微笑着道,“太子妃刚来煜国时,咱们见过,大概太子妃已经不记得了。” 听闻谢瑾窈被魏将军的嫡女魏妍算计,一颗忘情丹让她忘却了过去,至今未找到解药。 谢瑾窈道:“漱华公主不必多礼,丫鬟已经同我说过了。” 漱华公主在谢瑾窈身旁坐下,透过窗看到院子里年轻的奴仆来回穿梭,问了句:“这是做什么?” “殿下要换了东宫上下的下人,正在挑人。”谢瑾窈解释了句,挥了下手,“领着人到别的地方去,别吵着我与漱华公主闲谈。” “是。”金菱与银屏二人领着一群待选的下人离开,留珠翠宝月在此伺候。 漱华公主品着香茗,语气里不无艳羡:“太子妃真是好福气,太子殿下对太子妃这样上心,太子妃想回大周,太子殿下也能舍下一切陪太子妃回去。” 谢瑾窈不知如何接这话,淡然一笑,换了话头:“此次回大周,与平阳见过几面,她很是关心你。” 漱华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道:“总归是相见无望。太子妃上回说平阳与驸马闹和离,如今可有和好?” “已经和离了。”谢瑾窈道,“那定远侯的次子心仪平阳,我看二人有戏。” “是么?”漱华公主重新挂上笑脸,“只愿平阳能幸福。” 二人聊着无关紧要的事,最后话头又绕回谢瑾窈身上。 漱华公主道:“失去记忆有多难受,我是无法感同身受了,只想想就恐慌得紧。那魏妍实在可恨,如今还被关在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就因为她是魏将军的嫡女。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说着好听。依我之见,这样的人就该严惩。” “怎么个严惩法?”谢瑾窈支着脑袋,苦恼道,“殿下将魏妍交给我处置,我还真没想过要如何惩治她。正如你所说,她是魏将军之女,无论如何得保住她一条命。” 漱华公主思忖半晌,咬咬唇道:“你别怪我心狠,这种人活在眼皮底下就是个祸患。这次敢下药,下次就该害命!不如送去军营里犒赏三军,也算她功德一件了。” 谢瑾窈手一顿,茶水洒了两滴在手背上,心惊不已,表情都没能维持住,诧异地看着漱华公主,她的意思是要魏妍充作军妓。 漱华公主一副温柔娴静的模样,如果不是亲耳听见,谁会相信这样的话出自漱华公主之口。 谢瑾窈此刻才知,自己是真不了解平阳这位姐姐。 都说不能从一个人的外表判断这个人的内心,此话果真不假。 如今倒是能从漱华公主的言行中窥见一二分内里,恐怕也是个狠角色。 漱华公主见谢瑾窈许久不说话,捏着帕子低下头:“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太狠了?我也是为你打抱不平。想想你遭受的,唉……总觉得用别的手段惩罚魏妍太轻了。她觊觎太子殿下,又会医术,若此次放任了她,指不定哪一次太子殿下就中了她的招,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第419章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情报 谢瑾窈若是个耳根子软的,没准就被漱华公主一番“真知灼见”说动了,按照漱华公主提供的法子惩治魏妍。可惜谢瑾窈不是。 “世道艰难,本就对女子过分苛刻,失了清白是大事,留她一个体面就是。”谢瑾窈的声音很淡,像窗外的风吹落叶。 她不恨魏妍吗?当然恨。 可惩治人的手段有千万种,魏妍纵有大罪,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谢云裳当初三番两次算计于她,最后甚至想要她的命,谢瑾窈也只是果断地了结了谢云裳的命。 “你……说得对。”漱华公主面上浮现些许尴尬之色。 漱华公主忽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谢瑾窈,在她的印象里,谢瑾窈是个一直养在深闺里不谙世事的娇滴滴大小姐,要人哄着捧着,时日久了,脑子成了摆件儿,单纯且天真。 “是我鲁莽了。”漱华公主悻悻一笑,“毕竟是你的事,该你自己拿主意。” 是她看走眼了。早知谢瑾窈是块难啃的骨头,她就不来这一趟。 回去还不知要如何向二皇子交代。 二皇子要她怂恿谢瑾窈严惩牢里的魏妍,从而破坏魏将军与太子一党的结盟。她来之前胸有成竹,坚信自己能说动谢瑾窈。谢瑾窈不许太子纳侧妃良娣,可见骨子里是个善妒的,那魏妍爱慕太子,忘情丹本是给太子下的,谢瑾窈该视魏妍为眼中钉肉中刺才对,怎会轻易饶过魏妍。 场面话谁不会说,谢瑾窈声音轻柔,道:“漱华公主是为我考虑,何来鲁莽一说。你毕竟是平阳的姐姐,也算是我的姐姐,你处处为我思量,我高兴还来不及。” 漱华公主听着这话,心里发虚,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东宫。 谢瑾窈转动着茶盏,脸色逐渐冷了下来:“宝月,吩咐下去,在关押魏妍的牢房四周多安排几个咱们的人,不能让她死在牢里。” * 玹影那边也不太平,皇帝昏睡不醒,每日清醒过来的时间不足一个时辰,如今是二皇子把持朝政,一边笼络人心一边排除异己。萧氏一族与几位大臣商量对策,玹影忙完,去了趟凤梧宫。 萧皇后缠绵病榻,看到玹影的那一刻,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沐依出声提醒萧皇后,太子殿下回来了,萧少将军把太子带回来了,萧皇后涣散的眼眸才渐渐亮起来。 她抓住玹影的手:“玹青,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玹影从来不是个真正铁石心肠的人,但也做不出母慈子孝的亲近,只低声道:“娘娘好生养护自己的身体,避免忧思过重。” 他说的话萧皇后自是听的,不住地点头,眼眶里盈满热泪:“你回来就好。是母后对不住你。” 沐依鼻腔泛酸,忍不住侧过身去偷偷抹泪。 玹影离开后,沐依服侍萧皇后喝药,温声劝道:“太子殿下回来了,娘娘尽可安心了。如今是多事之秋,二殿下手腕狠辣,九殿下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太子殿下身边危机环绕,娘娘再倒下了,太子殿下就少了一大助力,情况更不利了。” 沐依只是一介宫女,本不该妄议朝政,但她深知太子就是萧皇后的软肋,只要提到太子,萧皇后不会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萧皇后点点头,安静地喝了药。 沐依及时端来一碟蜜饯,萧皇后取了枚杏干含在口中,靠在床榻上,虽还是一副病弱之态,可眸中迸射的锐利却像一头蛰伏的母狮:“容妃、二皇子,本宫已忍他们多年,绝不会让他们伤害本宫唯一的儿子。” 沐依斟酌道:“太子妃也随太子殿下回大煜了,如今就住在东宫。” “挑些补品送去东宫。本宫如今也看开了,太子钟爱那一个,本宫再执迷不悟,一心拆散他们,只会令太子厌恶本宫。”萧皇后的声音透出几分疲累,“罢了罢了,太子回到本宫身边就够了,其余的本宫也不想管了。” 沐依松了一口气,萧皇后能这么想就再好不过了。 玹影正要回东宫陪谢瑾窈用晚膳,宫里突然传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情报——靖国派兵大肆进犯煜国边境。 不像之前小打小闹地试探,是明目张胆地攻打煜国,边境的将士虽早有防范,但煜国来势汹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苦苦支撑,向朝廷请求支援。 皇帝醒过来时,得知此事,勃然大怒:“靖国……狼子野心,早年就该……咳咳,收拾了。放任猫儿长大,成了一只恶虎。我大煜将才如……过江之鲫,此次谁愿……领兵出征?咳咳咳……” 能在这个时辰入宫的都是皇帝的心腹近臣,互相对望,思量着举荐谁最合适。 二皇子瞥了一眼玹影,唇角轻勾,上前一步郑重道:“启禀父皇,儿臣以为太子殿下是最合适的人选。一来,儿臣听闻皇兄武功了得,对兵法也颇有研究,二来,皇兄回煜国不久,还未做出功绩,此番若能成功御敌,必能助皇兄在朝中建立威信。” “不可!”萧老将军道,“陛下,老臣愿领兵出征。太子殿下于排兵布阵上经验尚浅,战场瞬息万变,太子殿下乃金贵之躯,怎可置身于危险之中。不过是小小靖国来犯,煜国就派出太子亲征,未免叫靖国小瞧了我大煜。” “萧老将军此言差矣。”二皇子看着萧老将军,寸步不让,“太子亲征,更能鼓舞我国将士的士气。若说皇兄经验尚浅,皇兄一直躲在萧氏的羽翼之下,岂不是永远无经验,纸上谈兵终究不是万全。” “二殿下,治国者,用人是上乘,并非要事事亲力亲为。”二皇子步步紧逼,萧老将军也丝毫不惧,“太子殿下归国时日不长,与陛下娘娘分别已久,怎可再剥夺陛下娘娘天伦之乐。” 二皇子暗骂一声“老狐狸”。 拿亲情说事,岂不戳中了父皇的心窝,父皇本就对玹影这个儿子心怀愧疚,想尽法子弥补,要不然怎么还会留着玹影的太子之位。 二皇子心中愤恨,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势必要把玹影推上战场,再让他神不知鬼不觉死在战场上。 “不知皇兄有何想法。”二皇子不与萧老将军争论,将矛头对准玹影本人,“母后总说皇兄最是重情,能为了结发妻子抛下一切返回大周,自然也想替父皇分忧,是吧?” 二皇子说罢,垂下头,掩住了唇角一闪即逝的弧度。 第420章 我要陪你去边境战场 玹影还未言语,珠帘后的皇帝就皱起了眉,玹影擅自去大周的事皇帝虽未责难,也未因此废黜他的储君之位,却不代表心中真的一点不存芥蒂。二皇子狠毒,太子重情,二人若能调和一下便好了,可惜皇位只有一个。 事到如今,皇帝已知长生不老是奢望,不得不另做打算。 “传朕旨意,由太子慕玹青领兵驰援边境,萧璟陌魏琢为副将,随太子出征,听候太子差遣。”皇帝不再听底下的人争论不休,直接下了旨意。 萧老将军心头一跳,想要劝皇帝收回成命:“陛下……” “朕意已决,不必多说。”皇帝捂着胸口咳嗽不止,脸色苍白得好似下一刻就会倒下。 即使隔着一道珠帘,众位心腹大臣也可看出皇帝快支撑不住了。 皇帝最后强调一遍:“此事就这么定了……” 内侍扶着皇帝去休息,底下的人退出大殿。 玹影面无表情,萧老将军愁容满面、长吁短叹,二皇子则是春风得意,堪比寒窗苦读多年一朝高中的状元郎。 二皇子本以为有萧老将军这个老狐狸从中搅和,让玹影去战场无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心愿达成了。 只要玹影去了边境,生死就不由己了。 萧老将军正与玹影低声交谈,察觉二皇子靠近,萧老将军止了声。 二皇子脸上笑意明显,竟是不加掩饰,走过来拍了拍玹影的肩:“父皇还是非常疼爱皇兄的,派了萧少将军与魏少将军随皇兄出征。那可是两员猛将,还都是皇兄自己的人。” 玹影不动声色地拂开了二皇子的手,看也没看他一眼,径自离开。 萧老将军身为臣子跟着拂袖而去,面色沉得如同即将来临的黑夜。 玹影带兵出征边境的消息最先传到了凤梧宫。萧皇后腾地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沐依连忙过去扶住萧皇后。 “不行,本宫绝不能让太子去打仗。”萧皇后摇头,心急如焚,连仪容都未来得及整理,大步往皇帝的寝宫而去,面上怒与忧参半,“陛下莫不是病糊涂了!那是太子,是本宫丢失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亲儿子,如何能命他远赴战场!” 萧皇后方踏出凤梧宫的大门,一名内侍脚步匆匆而立,向萧皇后行了一礼,低声道:“萧老将军托奴婢给娘娘带话,该做的他都做了,圣意已决,绝无转圜的余地。还望娘娘保全自己,切勿触怒陛下。” 内侍传完话就离开了,来得悄然,去得无声,除了萧皇后与心腹宫女沐依,再无他人知晓。 “娘娘,萧老将军想是已经劝过陛下了,陛下不肯更改主意,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娘娘贸然前去,只怕会火上浇油,于太子殿下不利。”沐依道。 萧皇后岂会不知这一点,萧氏与太子一体,当时萧家人在场,但凡有一丝余地,萧家人都不会由着事情发展到眼下这般余地。 萧皇后紧闭双眼,两行清泪淌下,许久,颤着声道:“陛下,陛下好狠的心。” “娘娘别太忧心……”沐依劝道。 萧皇后的身子渐渐瘫软,沐依快要扶不住萧皇后,着急喊道:“来人,快来人!” * 东宫,夜色已黑,浓稠如墨。谢瑾窈久等玹影不归,没有委屈自个儿,先行用膳,快吃完才见玹影风尘仆仆归来,神色格外肃穆。 谢瑾窈微微一愣,搁下筷子,吩咐丫鬟再去上几道玹影爱吃的菜,亲自盛了碗鸡汤递到他手里:“发生何事了,可很少见你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玹影不想扰了她吃饭的心情:“吃完再说。” “我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谢瑾窈道,“你说吧,我什么样的事没听过,承受得来。是皇后娘娘逼你纳侧妃,还是陛下下了什么不可违逆的旨意。” 玹影握住谢瑾窈的手,她终日待在殿里,手指温软,柔若无骨。身上穿着极淡雅的石蕊红袄裙,洁净的脸上含着一抹笑意,好似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坦然处之。 见玹影不说话,只顾摩挲她的手,谢瑾窈有些着恼,抽出手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快说,想急死我不成。” 玹影喉咙滚了滚,嗓音微微沙哑:“靖国来犯,边境将士快要支撑不住,陛下派我带兵前去增援,事情已定。” 一瞬间,谢瑾窈脸上的笑消失殆尽。 她以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能面不改色,从容应对,但不包括玹影上战场这件事。 两相沉默许久,谢瑾窈艰难地张口,十分不解:“煜国武将众多,你是太子,怎么也轮不着你出征啊。” 说到激愤处,谢瑾窈握拳,大逆不道地骂道:“陛下在想什么,病得脑子坏掉了?” 玹影道:“大概是想历练我吧。” “历练?战场上刀剑无眼,动辄受伤丢命,是历练的地方?”谢瑾窈压抑不住往上涌的火气,“萧氏没有替你周旋?皇后娘娘没有帮你劝陛下?” “陛下已经下旨了,谁劝也无用。”玹影将谢瑾窈盛给自己的汤推回她面前,“再吃点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不下。”谢瑾窈气得两眼发昏,只恨自己当时不在,就算舌战群儒也会劝陛下收回成命。 谢瑾窈看着玹影,此刻人在自己面前,她已经忍不住担忧,无法想象玹影离开这里,远赴战场,她要如何度日。 她从未想过玹影有朝一日会离开她身边,去危机重重的战场。 玹影要是永远只是她的暗卫、她的夫君就好了。 丫鬟端来刚做好的菜肴,热气腾腾,鲜香四溢。谢瑾窈情绪低落,一口也不想吃,玹影忙碌了大半日,倒是饿了,默不作声地用饭。 谢瑾窈想了想,忽然开口:“我陪你去可以么?” 玹影呛了一下,抬眸看向谢瑾窈,唯恐自己会错意,问道:“小姐说陪我去哪儿?” “你是不是在装傻?”谢瑾窈怒道,“当然是陪你去边境!战场!” 谢瑾窈吼得足够大声,真聋子才会听不见,虽说玹影大多数时候像个听不见别人说话的聋子,可他毕竟不是个真聋子。 玹影凝视谢瑾窈许久,才道:“战场凶险,不是小姐该去的地方。小姐留在东宫等我,我一定会平安归来。” “你也说了战场凶险,我待在这里如何能心安?要每日等着你的消息,每日盼着你平安,还不如亲眼看着。”谢瑾窈道,“何况,你走了,有人要对我不利怎么办?这里又不是大周玉京镇国公府,这里是煜国鄢都东宫。盼着我死的人不知有多少。” 同样的经历谢瑾窈在谢宗钺身上体验过,当初谢宗钺出京平叛、杳无音信那段时日,她现在回想,都不晓得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 玹影与谢宗钺到底不同,谢宗钺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玹影武功高强没错,但在战场上算是初出茅庐,羽翼未丰,如何不叫人担忧。 第421章 我早就恢复记忆了 再不情愿,时光也不由人,滚滚流逝,转眼就到了玹影领兵出征的日子。 谢瑾窈无法跟随,一直到送别那一刻,仍不甘心,红着眼命令玹影:“必须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听到没有?敢缺胳膊少腿,我就……”她哽咽了一下,“不要你了。” 玹影将她拥在怀里:“答应小姐的事,我会做到。” 谢瑾窈紧紧环住他的腰,能多得片刻温存也是好的。 “我骗你的,活着回来就好了。”谢瑾窈怕了玹影这个一根筋,万一他受伤了,又像上次那般躲起来不肯见她怎么办,所以她改口了,她不奢求更多,只希望玹影能活着,回来见她。 “要时刻记得,我在等你。”谢瑾窈眨眼,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淌过玹影身上冰凉的盔甲,“我这个人最讨厌等了,一定一定不要让我等太久。” 谢瑾窈闭上眼,该说的话在前几日已经说完了,仍觉得还有许多话没交代,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护心镜要戴好,金丝软甲也要牢牢穿在身上。当初父亲遇险就是靠这两样保住了命。” 无论她说什么,玹影都乖乖应下。 “还有,我跟你说个秘密。”谢瑾窈稍稍从玹影怀中退开,仰面看着他,下巴上悬挂着泪珠,“我早就恢复记忆了,一直没告诉你。” 玹影惊讶地垂眸:“什么时候?” 谢瑾窈见他露出震惊到呆滞的模样,破涕为笑:“我的演技是不是很好,连你都骗过了,这么久没发现。” “怎么会……”玹影脑子转得快,“难道是宣无名给的解药?他不是说那解药伤身。” “我不想忘记我们之间的事。”谢瑾窈道,“我恢复记忆后才知道我忘记的那三年有多宝贵,幸好我找神医要了解药。玹影,你是我的暗卫,也是我的夫君。我谢瑾窈今生今世只会有你这一个夫君,你听到了吗?” 玹影总是不善言辞,每每与谢瑾窈对上,最后都会败给她,眼下也是如此。他要如何回应她炽热的爱,该怎么说。 他心中一片滚烫,嘴却笨拙。半晌,捧起谢瑾窈的脸,珍而重之地在她唇上吻了吻,道:“等我回来。” “太子殿下,该出发了。”萧璟陌在不远处出声提醒。 谢瑾窈不再与玹影缠绵,利落地后退一步,再退一步,抬起衣袖擦掉脸上的泪痕,背过身去,回避玹影离开的身影,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哭腔:“你快走吧。” 玹影深深地看了一眼谢瑾窈,一步步退后,然后翻身上马。 一声令下,人马纷纷动起来,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盔甲碰撞声衬得气候温暖的煜国也多了几分冷冽。 谢瑾窈泪如泉涌,披着银狐毛斗篷的身子轻轻颤抖。 珠翠与宝月一左一右护着谢瑾窈。宝月也红了眼睛,轻声道:“小姐,殿下已经走远了,咱们该回去了。风大,小心着凉。” * 大军夜以继日地行进,抵达边境之时,靖国的军队已连破三座城池,正是士气大增的时候,于煜国十分不利。 也是到了边境,玹影才深入了解靖国此次攻打煜国的原因,说起来与他脱不开关系。 谢瑾窈在大周有公主头衔,享皇室公主同等尊荣,谢瑾窈所嫁之人乃为煜国储君的消息流传到靖国。靖国的皇室坐不住了,本来大周的漱华公主到煜国和亲,却不与靖国结秦晋之好,令靖国耿耿于怀。如今大周的另一位公主与煜国的太子结合,两国牢牢捆绑在了一起,来往密切,难保不会在将来某一日共同对付靖国。 靖国居安思危,想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遂挑了周煜两国中看起来皇室更为动荡不稳的煜国,攻其不备。 援军与驻守边境固元城的将领会合,共同商讨战术,第二日就进行了反扑。 萧璟陌足智多谋,魏琢骁勇善战,玹影更是以一敌百,连攻十日,从靖国手中收复了丢失的一座城池。 魏琢年轻气盛,一开始不太服玹影一个没正经领兵打仗过的人作为首领发号施令,然而在战场上,玹影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魏琢还记得自己腹背受敌之时,是玹影掷出手中长枪,一脚踢向长枪的尾端,长枪飞出数丈,一连刺穿三人,解决了他背后的敌人。 至此,魏琢对玹影就只剩下心服口服了,甚至为自己的小肚鸡肠感到羞愧。 想当初随玹影出使大周,风云会上比武这一项,他正等着上场大展拳脚,打得大周的武者跪地求饶,结果玹影横插一脚,顶替了他的名额,与裴沉观决斗,害自己丢失了为国争光的机会,他因此怄了不少气。 念及此,魏琢更惭怍了。 夜里,魏琢举起酒碗到玹影跟前:“太子殿下,末将为自己过去的狭隘向殿下道歉,多谢殿下不计前嫌,今日在战场上救我一命,末将愿誓死追随殿下!” 说罢,魏琢将大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吞咽不及的酒水顺着下巴滑下去,被他一把抹去,将碗口朝下,豪爽万千。 玹影一贯寡言少语,场面话更是不会说,只道:“过去的事我从未放在心上,魏少将军亦不必介怀。” 魏琢愣了愣。 萧璟陌哈哈大笑,在魏琢背上拍了一下:“在军中就不要称呼殿下了,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我这个表弟是个闷葫芦,可说不出漂亮话。” 魏琢跟着笑起来,挠了挠头:“我说的不是漂亮话,是肺腑之言。” “是我说错话了。”萧璟陌自罚了一杯酒。 打了胜仗,军中上下一改先前的颓靡,如同被春风吹拂过的野草,有了蓬勃的生气,四处都在讨论白日那场酣畅淋漓的战役。 玹影出了营帐,坐在山丘上望着月亮,从怀中摸出一只银灰色布包。布包的边缘处已经被磨得有些旧,起了毛边,打开,里面是陪伴他许多年的耳坠。 当初遭到刺杀,跌下凌霄峰的悬崖丢失了,后来回到了谢瑾窈手里,谢瑾窈把它还给了他,说赠与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物归原主。 想到谢瑾窈,玹影眉眼间的肃杀散去,如寒冰消融,淌出潺潺春水,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不知谢瑾窈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他寄回去的家书她该收到了。既希望她不要太过挂念他,又希望她能时时刻刻想着他。 第422章 娘娘请小姐去凤梧宫一叙 东宫,一轮冷月悬挂中天,谢瑾窈还未入眠,将白日收到的家书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抚摸着纸上的字,想象着远在千里之外的玹影在营帐里执笔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玹影说自己一切安好,让她勿念,谢瑾窈的心却没有一刻不念着。 “小姐,已经很晚了。”珠翠都不记得自己催了多少次,“该就寝了。” 宝月拨弄着薰笼里的炭火,道:“小姐这是思念殿下睡不着觉,左右白日也无事,可以用来睡觉,随小姐吧。” 珠翠幽怨地瞅了一眼宝月。 宝月不看珠翠,笑眯眯地看着谢瑾窈:“小姐,膳房里新做了玉露团,小姐要尝尝吗?” “不吃。”谢瑾窈沿着折痕将信纸叠好,同前面那些家书一起放进匣子里。 宝月丢下火钳,两手叉腰走到榻边:“小姐,觉不好好睡也就罢了,饭可不能不好好吃。小姐晚膳都没用多少。等殿下回来,见小姐瘦了,要怪责奴婢们的。” 宝月叽叽喳喳,如同云雀,谢瑾窈不堪其扰,妥协道:“拿来吧。” 宝月顿时面露喜色,端来一碟玉露团蹲在榻边。 如今整个东宫的下人都被换了,绝对效忠于谢瑾窈,不必再担心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传到别人耳中,日子过得不知有多自在。 谢瑾窈吃饱喝足,天将亮才睡去,然而睡下没多久就被金菱叫醒了:“小姐,皇后娘娘请小姐去凤梧宫一叙。” 谢瑾窈睁开眼,一脸困倦,脑子里一团浆糊,后悔昨夜没听珠翠的话早些安置,与萧皇后周旋可是件耗费心神与体力的事。 金菱与银屏扶谢瑾窈起身,为她梳妆打扮,简单用了些早膳,便陪同谢瑾窈一道去了凤梧宫。 这一次,金菱银屏倒没有被凤梧宫里的宫女拦在外头不许进。 谢瑾窈进了大殿,见萧皇后坐在首位,微微屈膝,行了礼:“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想象中的刁难并未出现,萧皇后颔首:“赐座。” 谢瑾窈到下首左侧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上铺了厚实的软垫,极为舒适。她想不明白萧皇后何故召她入宫,自打这次回煜国,她就没见过萧皇后。萧皇后倒是派身边的宫女往东宫送了不少珍贵的补品,不过那是在玹影未出征的时候,不排除是做给玹影看的。 金菱与银屏站在谢瑾窈身后,双手叠放于身前,低眉垂首,绝不乱看。 萧皇后咳了一声,也不拐弯抹角了,语气带着些许急切:“太子离去已久,可有书信传回来?” 军中的消息不是那么容易打探的,纵使萧皇后手眼通天,也无法确切地知晓玹影的情况,玹影与她关系疏离,自然不会特意给她写信。但谢瑾窈身在东宫,玹影心中记挂谢瑾窈,必会传信回来安她的心。 萧皇后想起来都觉得心酸,想知道儿子的消息还得从谢瑾窈这里下手。 但萧皇后谁也不怪,说到底今日的局面是她一手促成。 谢瑾窈愕然,属实没想到萧皇后叫自己来只为了问玹影的情况。 “他一切安好,已带着萧少将军、魏少将军以及一众兵马与固元城将士会合,准备攻城,算算日子,今日就该有捷报传来了。”谢瑾窈相信玹影,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他。 “好,好,好。”萧皇后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欣慰至极,眼眶有些湿润,“本宫的儿子无论处理朝政还是行军打仗都是最厉害的,将来继承大统也叫那些人心服口服。” 谢瑾窈发现,褪去威严的外壳,萧皇后也只是个脆弱的母亲,可怜可叹。 她到底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心有感慨,无法做到冰释前嫌。 萧皇后极少在人前示弱,上一次还是玹影执意离开煜国的时候,眼下她却有些失态,别过脸去揩了揩眼角未曾滚落的泪珠,重新看向谢瑾窈:“能为本宫讲一讲太子在大周的事么,本宫想……多了解他一些。” 玹影是谢瑾窈的贴身暗卫,没人比她更清楚玹影的过去。 “娘娘想听什么?”谢瑾窈问。 萧皇后想了想,她只知道玹影入镇国公府当暗卫,后来因一高人所言,与谢瑾窈成婚,为了给谢瑾窈治病,跌落悬崖,九死一生之际被萧璟陌找到,带回了煜国。 “随便说说吧。”萧皇后怅然道。 关于玹影的过往,她缺失了太多太多。 谢瑾窈身子疲乏,大脑混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沉默良久才道:“他是八岁入府的,以前在玉京城里当乞儿,估计是为了混口饭吃,恰逢府上招护卫,他就来了。” 谢瑾窈才讲了个开头,萧皇后就受不了,手指紧扣着雕龙画凤的座椅扶手。 “幼时的事我也记不得多少了,只知道玹影是那批暗卫里最能吃苦也是最厉害的一个,每次考核他都夺得第一,最后被父亲派到我身边。”谢瑾窈道,“起初我对他并不算好……” 说了许久,谢瑾窈也有些渴了,沐依沏了茶端过去,搁在谢瑾窈手边的高几上,还有新鲜的瓜果、可口的糕点。 谢瑾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萧皇后见谢瑾窈面上难掩倦意,揉了揉额角道:“今日听你讲了许多,本宫也乏了,日后你若无事,多来凤梧宫陪本宫坐坐吧。” 换作别的女子,听了萧皇后这话只会受宠若惊,谢瑾窈却一脸平静:“是。” 离开凤梧宫时,萧皇后赏赐了好些东西,都是奇珍异宝。 回东宫的路上,金菱实在憋不住了,问谢瑾窈:“皇后娘娘这是何意?同小姐讲和?” “魏妍下药一事也是皇后推波助澜的结果,无论皇后是想讲和,还是有别的打算,我都无所谓,应对着便是。”谢瑾窈说话时已闭上了眼,“留魏妍一命,只罚她做半年苦役,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既是给了皇后面子,也是保住了魏将军的体面。” * 此后,每隔五日,前线就有书信传来东宫。 谢瑾窈看过后再进宫告知萧皇后,几次下来,与萧皇后的关系亲近不少。谢瑾窈也看出来萧皇后不是在做戏,是真心想与她缓和关系。 这次隔了十日还未有书信传来,习惯被打破,谢瑾窈心中便有些不安,夜里睡觉被噩梦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第423章 玹影出事了 谢瑾窈拥着被褥坐起来,思绪还沉浸在梦里,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溺水之人刚被捞到岸上。 这般动静惊到了上夜的珠翠与宝月,二人来到床榻边。珠翠拿帕子给谢瑾窈擦汗:“小姐可是口渴了,怎生出了这么多汗?” 珠翠不放心,手贴在谢瑾窈额前试探体温。 宝月转身去倒了盏温热的水来,递给谢瑾窈。 谢瑾窈没接茶盏,攥着珠翠的手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小姐,丑时刚过。”珠翠道,“还得好一会天才亮,小姐接着睡吧。” 谢瑾窈摇摇头,睡不着了,接过宝月递来的茶盏抿了两口,脑子虽然清醒了些,还是不由自主地回想梦里的情景:“玹影那边还是没有书信传来么?” 宝月抿了下唇,道:“没有。” 怕谢瑾窈会多想,宝月安慰道:“兴许送信的人出了岔子,也有可能是军营迁移,离鄢都太远,需多些时日。” 谢瑾窈扶着额头,将心中的恐惧说与她们听:“我梦到玹影身上中箭,从悬崖上摔下去了。” “小姐,梦里的事怎能当真。”珠翠坐到床边,一下一下抚摸着谢瑾窈的背,“小姐别自己吓自己,殿下他武功高,又有萧少将军与魏少将军护在殿下左右,今时不同往日,殿下是煜国的太子殿下,就算遇到危险他们二人肯定会挡在前面。” 宝月紧跟着道:“小姐梦见的分明是殿下在凌霄峰上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想是小姐日思夜想,才会梦到。” 谢瑾窈叹了一声,忧思过重使得她眉间不展:“但愿吧。” 两个丫鬟轮番劝了好一阵,谢瑾窈才躺下,闭上眼,满脑子仍然是梦里的画面,久久无法入睡。不知玹影那边如何了,行军打仗向来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会丢命,绝不可能万事顺利。 直至天亮,谢瑾窈昏昏沉沉地起了身。 一整日,唯一做的事就是等待。 萧皇后得不到消息也十分焦急,派人请谢瑾窈过去叙话,被谢瑾窈婉拒了。她没有任何消息说与萧皇后,自然没有去凤梧宫的必要。 煎熬地多等了十日,前线的消息才传来,玹影出事了。 在荚岭关一带遇到敌军突袭,且敌军集结了周边小国的兵力,人马远超我军,前后夹击,旁边是湍急的黑水河,我军退无可退,只能死战到底。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玹影依然带领众将士守住了荚岭关,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只是玹影在战斗中不慎跌入黑水河,生死未卜。 已经派了不少人前去搜寻玹影的下落,至今没有音信。 得知这个消息,萧皇后眼前一黑,登时晕厥了过去。 凤梧宫里乱作一团,极为喧嚣吵闹,医师腿都快跑断了。 与凤梧宫的混乱相反,昭宸宫里,容妃身着华美衣裙,容颜保养得宜,看不出已经做了祖母,正在大殿中央甩动长袖翩翩起舞。 容妃最初就是靠过人的舞艺博取皇帝的宠爱,跳起舞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浑然忘我,只是到底不能与年轻时相提并论,不过多转了几圈就有些头晕目眩。 她缓缓停下,得意地扬起唇角:“好啊,皇后那个老妖婆仗着家世,这么多年处处压我一头,她的儿子早该死了,多活了二十几年又如何,如今还不是死了!倒是让那个老妖婆多伤心一回。哈哈哈,我儿注定要登上皇位,到那一日,我一定要让那个老妖婆好看!” 殿内的宫女皆是低眉顺目,不敢吭声。 有其母必有其子,二皇子在书房里举杯畅饮,笑声猖狂,窗外树上的鸟被惊飞,扑棱翅膀消失在漆黑的夜空里。 玹影死了,九皇子一党被打压得不成气候,皇帝病重,所有的皇子里可堪大任的只有他,他怎会不痛快。 那座金灿灿的代表着无上权力的龙椅很快就属于自己了,到了那时,生杀予夺全凭他做主! 二皇子只顾着痛快,全然不顾唇亡齿寒,玹影若不在,前线守不住,靖国将士卷土重来,煜国损失惨重,只会留下一个破败的煜国。 靖国此次进攻明显是有备而来,不会因一次两次失败就退回老巢,那样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乘胜追击,自然也有反败为胜。虽然保住了荚岭关,但我方损兵折将严重,玹影下落不明,军心涣散,此时靖国再来进犯,好不容易守住的荚岭关只怕要丢 萧璟陌当机立断,送出一封八百里加急的信,再次向朝廷请求增援。 靖国比想象中难对付,兵力强盛不说,人马也像是源源不断,不知是怎么劝动那些小国效力,总之,长此以往下去,煜国危矣。 原先魏琢还想过挑一位与玹影身形差不多的士兵扮演玹影,暂且稳住军心,若援军迟迟不到,恐难渡此劫。可玹影出事时被那么多人看到了,消息根本捂不住,怕是已经传回了鄢都。 * 深夜,东宫烛火通明,谢瑾窈手中握着一杆毛笔,目光沉静如深潭,可是仔细看,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谢瑾窈不想再在这金丝笼一样的东宫里坐等消息,她要去找玹影。 她已经失去了玹影一次,绝不能再失去第二次。 在此之前,须得做好万全准备,首先,修书一封,传回大周谢宗钺手上,让谢宗钺说服大周皇帝增派援军。 两国本就建立了友好邦交,如今煜国有难,大周也不该袖手旁观,谁知道靖国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大周。 其次,二皇子在皇城内把控一切,谢瑾窈不放心。她怕等自己找到玹影,鄢都已经变了天,玹影无家可回。 该是玹影的东西,她必会替他守住。 谢瑾窈用发抖的手快速写好信,拎起来甩了几下,墨迹稍微晾干一些,谢瑾窈便迫不及待将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里,滴上蜡油封好,交给珠翠:“派人将这封信送到父亲手里,不管用什么办法,越快越好。” 珠翠两手紧紧捏着信封,转身跑了出去,身影很快在视线里消失。 谢瑾窈撑着桌边起身,声音冷肃:“更衣,我要进宫。” 第424章 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 金菱银屏找来一套黛绿裙装,一件件替谢瑾窈穿上,梳好发髻,上了妆,随谢瑾窈入宫去。 谢瑾窈直奔凤梧宫,萧皇后的寝殿里弥漫着苦涩的汤药味。医师刚离开不久,宫女们手忙脚乱,连谢瑾窈进来都忘了通报。 沐依最先看见谢瑾窈,微微一愣,连忙福身行礼:“见过太子妃。” “免礼。”谢瑾窈神色冷静,像是还不知晓玹影遇难的消息,“娘娘如何了?” 沐依垂下眼帘,遮掩住眼底的湿红:“刚醒来,接受不了太子殿下遇难的事,奴婢怎么劝娘娘,娘娘都不肯喝药。太子妃来了正好,劝劝娘娘吧,娘娘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医师方才来看过,也说娘娘再不好好顾惜自个儿的身子,神仙来了也没法子……” 说到最后,沐依忍不住啜泣起来。 “药给我。”谢瑾窈朝沐依伸手。 沐依抽了抽鼻子,立刻擦掉眼泪,将一碗汤药递给谢瑾窈,眼含感激地看着她。 谢瑾窈端着药坐到床榻边的绣墩上,萧皇后靠在床头,半边身子歪向一侧,戴着深褐色绣如意纹抹额,双眼红肿,目中无神,脸颊与嘴唇皆是苍白如纸,便衬得眼睛里的红格外刺目,两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身上的被褥,显出她内心的痛苦煎熬。 “我打算亲自去一趟荚岭关。”谢瑾窈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 床榻上的萧皇后缓缓转头看了过来,谢瑾窈将药送到萧皇后唇边,不紧不慢道:“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我了解他,他是个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人。他说过不会丢下我,我相信他说到做到,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萧皇后紧抿的嘴唇抖个不停,喉咙深处抑制不住挤出呜咽声,像无助的孩童。 她握住谢瑾窈的手,张口喝下汤药,那汤药吞下去好似化作了眼泪,从她发红的眼眶里淌出来,滑过苍老的憔悴的面颊。 萧皇后与容妃年龄相当,容色却相差甚远,容妃看着还是个美丽的妇人,萧皇后已有了老态,不过是因为萧皇后过去承受了太多。 她一口一口喝下汤药,到最后一口,已是泣不成声。 萧皇后之前虽有心缓和与谢瑾窈的关系,可是她身居高位惯了,一向受人尊敬,始终拉不下脸来,只是用补偿的方式对谢瑾窈好,从未说过一句歉意的话。此时此刻,萧皇后放下了所有,不再是皇后,仅仅是玹影的母亲,道:“从前都是我不对,我对不住你。” 谢瑾窈站起来,将一只空碗交给沐依,没空与萧皇后相拥而泣、道真情诉心事,她直奔正事:“陛下已经快不行了,可有立下传位诏书?” 萧皇后怔怔地看着谢瑾窈,仿佛不认识这个人。 过去只见过谢瑾窈刁蛮强势的一面,此刻的她冷静、锐利、庄重,像个真正出身自皇室的人。她穿着浓绿的颜色,眉眼依旧灼灼艳丽,却不再像朵供人观赏的富贵牡丹花,而是一棵风雨吹不折的劲松。 “本宫……不知。” 萧皇后在深宫里筹谋多年,可涉及到政事的核心,萧皇后没有碰过。 她坚信皇帝没到昏庸无道的地步,更相信萧氏的能力,皇位只会是太子的,否则上一次太子无故前往大周,皇帝就会废了太子。可皇帝没有。 谢瑾窈道:“如果陛下没有立传位诏书,那就让陛下现在立。如果已经立了,我要确认。娘娘办得到吗?” 萧皇后心头狠狠一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陛下还能撑几日?如今玹影失踪,寻到他又需要几日?”谢瑾窈眼中的光芒过盛,令人不敢直视,“这其中的关联还需要我为娘娘算清楚吗?” 倘若皇帝驾崩,玹影仍没有找到,没有传位诏书,朝堂动荡,二皇子想要行事不要太容易。 甚至,谢瑾窈怀疑,玹影遭遇不测是二皇子的手笔。二皇子之前就屡次派人刺杀玹影,且玹影出征一事是二皇子一手促成。战场是最好的掩饰阴谋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都可归因于战役,不会怀疑到二皇子头上。 一旁的沐依不寒而栗,跟随谢瑾窈前来的珠翠与宝月却是一脸坦然,无论谢瑾窈做出什么事,她们都不会惊讶。 她们一直知道,小姐从来不是养在瓶子里的花。 从前她身子不好,都敢私自拿虎符调动兵马闯入当朝内阁大臣府上营救玹影。 沐依回过神来,赶忙将殿内的宫女遣了出去。 萧皇后思忖良久,做出了决定,她强撑着下了床榻,由沐依伺候着穿好衣裳。 沐依陪在萧皇后身边多年,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眼下却紧张得手抖,预感有大事发生,奈何主子行事不是奴婢可以置喙的。 穿戴齐整,萧皇后出了凤梧宫,去往皇帝的寝宫。 谢瑾窈默不作声地跟在萧皇后身后,一盏盏宫灯挂在廊檐处,被风吹动,绵延至远方。萧皇后的身形瘦弱,也巍峨。 子嗣丢失的情况下,能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萧皇后又怎会是简单角色。她该是见惯了阴谋诡计、人心黑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皇后没病倒前,经常到龙床前侍疾,守门的内侍轻易放行。 寝殿内几座连枝灯烛火轻轻摇曳,久病之人的卧榻处被汤药味浸透了,糅合成另一种难闻的气味,是腐朽、衰败。 “奴婢参见娘娘、太子妃。”皇帝的心腹内侍行了个礼,“陛下一整日未醒。” 萧皇后看着躺在龙床上行将就木的一国君主,对他有过深爱,也有过痛恨,这一刻,爱与恨都远去,只剩下一股决心,保住玹影未来无虞的决心。 “陛下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了。”萧皇后道,“前线的事陛下怕是还不知道。” 内侍重重叹息一声:“是啊。” “昏睡一整日怎么行?多少也要进些米水。”萧皇后说着,看向大殿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内侍不知内情,也未多问。 没等太久,傅医师到了,满头满脸的汗。 不久前傅医师才给萧皇后看完诊,回去后还未歇息片刻,便被萧皇后的贴身婢女叫来,以为萧皇后的身子又出了什么状况,不想来的却是皇帝的寝宫。 傅医师抬起宽袖擦了擦脸上的汗,屈身行礼:“臣见过皇后娘娘、太子妃……” “不必多礼。”萧皇后耐心不足,直接打断了傅医师的请安,“傅医师,陛下昏迷不醒,本宫有要事找陛下相商,还请傅医师想个法子让陛下醒来,哪怕是清醒一时半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