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她不能靠科举位极人臣》 第一章 峰回路转 苏禾蹲在门口的木板后,蜡黄粗糙的脸上没有表情。 屋里头,苏大壮仰头灌了口酒,脸上两大坨红,跟猴屁股似的:“过两天王婆子就来领禾丫头。” 周氏缝线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给多少钱?” “三贯。” “才三贯?!”周氏手里拿着的针线彻底放下了,“要卖去哪里?怎么才三贯?” 也不等丈夫回答,周氏开始不停地喃喃自语:“怎么才这么少?” 酒喝完了,苏大壮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巨响,不耐烦起来:“一个赔钱货,能给这个数已经不错了!要不是她长得还算标志,窑子那边儿,老鸨有心收她,就只能跟隔壁那丫头一样,一贯钱就打发了!” 苏禾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凝重神色。 隔壁的小花上个月被她爹娘卖给人牙子,没过两天就被买她做丫鬟的主人家打死了。 而她的这一天,也终归是来了。 这可不妙。 “算了,三贯钱就三贯钱吧。”周氏叹了口气。 穷人家的女娃,又能卖多少钱?卖身为奴为婢,价钱比不上一头活牲口,这也是常有的事。 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周氏大步跨出门,余光瞥见一个硕大的“蘑菇”扎在门口,吓得她一激灵。 那“蘑菇”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巴巴的小脸,她才认出这是苏禾。 周氏“嘿”了一声,拧着苏禾的耳朵把人拽起来:“你个赔钱货!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不好好干活报答我,就在这儿偷懒!” 苏禾吃痛,顺着她起身,却没求饶,只是平静地说道:“柴都劈完了。” 劈完的柴整整齐齐摞在那儿,周氏面子上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听到动静的苏大壮也出来了,他赌场输了钱,酒也喝光了,正烦躁,这一通闹的更是火气直往上冒,粗暴地上前把二人推开。 苏大壮身材高大,强壮有力。苏禾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哪经得起他这么一推?一个站不稳,跌坐在地上。 手心磨破了,火辣辣的疼。 苏禾对此早已习惯,只悄悄在背后衣服上抹了抹,把表面的沙土蹭掉。 不能被大人们发现,会被认为是挑衅。 苏大壮食指直指苏禾面门:“你,现在去山上砍柴。过几天那片山头就有主了,趁现在去多砍些柴火回来!” 苏禾默不作声,从地上爬起来,去拿了柴刀和麻绳,一溜烟跑了出去。 现在的她惹不起苏大壮,难道她还躲不起吗? 背后苏大壮气急败坏,无非就是嫌她几棒子打不出一个响屁。可惜,就算他想教训苏禾也暂时没辙,因为苏禾动作迅速,早就跑没影了。 从村里到山脚下有一段路,等苏禾走到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多了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 山路难走,苏禾又没吃什么东西,早已饥肠辘辘,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人都要被卖了,还砍什么柴?不如找个地方躲躲雨,反正刚出来也不好回去。 这山上没什么山洞,苏禾坐在一棵树冠较密集的树下。 挡雨吗?也没挡到多少。 待在树下,一会儿打雷怎么办?哈哈,那劈死她好了,反正就她那以后,让人两眼一黑,跟死有啥区别? 苏禾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一时笑得乐不可支。 突然,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有情况。 达官贵人几乎没有到这来的,常在附近出没的人连耕地的牛都没有,上哪儿骑马去? 苏禾心头一紧,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丛灌木,借此掩盖身形。 可别是传说中的匪徒、杀手、贼寇什么的,把她当小兵刷了。 刀砍在身上,很疼的。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直跳,如擂鼓一般震响,苏禾握紧柴刀,屏息以待。 马群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一匹白马,马上伏着一个身影,衣襟散乱,发髻半坠,身上流出的血顺着马腹往下淌。 在她身后,几个黑衣蒙面的人骑着马紧随其后,长刀上的血混合着雨水,从刀刃上滚落。 远远瞧着就如一根根红线落了地,看上去着实骇人。 苏禾咽了口唾沫,握着柴刀的手心冒出了汗。 白马被一箭射中后腿,嘶鸣一声,马上的人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苏禾的脑子飞速运转。 后面的追兵不好对付,这事儿危险得很。而前面那人身着锦缎,身份定然不俗,或许能帮她摆脱被卖的命运。 不救,就是过段日子被卖去送死;救,有可能死在乱刀之下。 唯一的半条生路摆在眼前,一切在此一搏了。 摔在地上的人挣扎着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冽的不甘,犹如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苏禾心颤了颤,不再犹豫,咬咬牙冲上去,动作迅速地将人背起来。女人分量不轻,但生死关头,苏禾爆发出强大的力气,稳稳背起来,朝一个方向跑去。 那片地方有猎户布置的陷阱,平日里用来捕猎,现在是她们对抗追兵的唯一倚靠。 对方速度很快,但幸亏受降雨影响,雨水糊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拖慢了他们的速度,这才给了苏禾机会。 苏禾没办法背着女人跑远。拐向陷阱方向后,苏禾带着人向旁一滚,掉落在排水的简易沟渠里。 雨势越来越大,沟渠里汇集了大量的雨水和泥沙。 头顶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应当是追兵踩到了陷阱。 这渠是村里人挖的,很简陋。苏禾一手搂着女人的腰身,一手拿刀插在侧岸的淤泥里,减缓被水流冲走的速度。 等冲出一段距离,速度减缓,苏禾扶着女人,送她上岸。 上岸第一时间,她就转过身,伸出手。 苏禾略显诧异,但她已经有些力竭,能有人搭把手是再好不过的。握紧对方的手,苏禾在岸边扑腾了半天才上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肺部胀得生疼,火辣辣的,苏禾平复好气息,忍着不适站起身。 “快起来。”苏禾拽着女人的手臂,“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过来,得快点离开!” 女人身上有不少伤口,又泡了污水,能维持意识已是不易,哪还有逃跑的力气? 苏禾拽了半天,也没能将人拽起来。 已经蹚了这趟浑水,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苏禾咬咬牙,蹲下身让她上来。 这次苏禾的脚步不再稳当,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女人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孩子。 泥沙糊了满脸,看不清原本的模样。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哪怕在这种关头,也依旧保留了几分沉静。 不像一个普通农家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沙哑微弱,苏禾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她在说什么,如实答道:“苏禾。” “我是当朝长公主萧泠。”女人说道,“今日你救我,待我们度过这一劫,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萧泠的意识还算清醒,眼中似有烈火灼烧,要将所有仇雠烧成灰烬。 苏禾听到她的身份,心中生出隐秘的期待。 长公主萧泠,权势滔天。如今虽已隐于幕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是在权力中摸爬滚打过来的,手中定留有权柄。 若她能借这位的势,女扮男装去科举入仕……或许并非全无可能。 完全是意外之喜。 第二章 双亲尽失 苏禾家不远处有一棵大槐树,已有近百年树龄,分外粗壮。 雨渐渐停了,只是天色还暗得很,似乎还在酝酿下一场暴雨。 苏禾将萧泠平稳放在地上,让她靠着槐树。 “家里还有些药,我回去拿一些。”苏禾解释道,“殿下,你先在此稍等片刻。” 有点像“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偷点药回来”,可惜这个世界没有人懂她,苏禾只能自己偷乐了一瞬。 萧泠呼吸急促,身上已经开始发热,苏禾的声音听起来朦朦胧胧的,脑子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速去速回。” 长公主如今算她“金主”,有什么事当然要沟通好,“金主”点了头才能继续。苏禾的未来可就指望着长公主呢! 苏禾纵身一跃,双手攀住矮墙头,用力撑起,一条腿抬上去架在墙头使劲儿。上去后又轻轻跃下,如猫一样无声落地。 伤药还是她自己用偷偷攒的钱买的,就放在她屋里。 苏禾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慢慢挪,靠近主屋时,模糊的字眼从那屋里头传来,隐约听到了她的名字。 犹豫片刻,苏禾摸近窗棂,把耳朵贴了上去。 “卖去窑子……是不是容易传咱家的闲言碎语啊?” 这是周氏满含担忧的声音。 “我呸!谁敢乱议论?那窑子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吗?隔壁那丫头怎么没被卖去那儿?因为她长得不好看!禾丫头有这福气,还不是我们生得好?” 这是苏大壮。 周氏还是愁眉苦脸的,苏大壮不以为然:“况且,这不比嫁给那快死的病秧子,或是去当牛做马、为奴为婢的强?以后她赚了钱,还能拿来孝敬亲爹呢!” 苏大壮这次把周氏说服了。 苏禾握紧了腰间的柴刀,许久,又松开。 这是早有预料的事,苏禾按理说也该习惯了,可是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不能惹事…… 若是有什么变故影响她跟着长公主混饭吃,那就太不值了。 苏禾在心里边一遍遍警告自己,头也不回地向自己房间走去。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被隔出来的小空间。过去这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稍微收拾收拾,搭了张木板床就给苏禾住了。狭窄到在床边行走都很困难。 但杂乱的堆放物也方便了苏禾在里面藏一些东西。 从杂物缝隙间摸出纸包,苏禾从床边摞好的衣服里随手拿了一件,原路返回槐树下。 空空如也。 苏禾快步跑上前,围着树绕了几圈,都没看见萧泠的身影。 一股巨大的恐慌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住,苏禾简直要喘不上气了。 难道近在眼前的生路就这么没有了吗? 苏禾想喊萧泠的名字,求她快出来,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任何声音。 “苏禾……” 虚弱的声音很小,但却像定海神针一样让苏禾躁动的情绪平稳下来。 苏禾循着声音找去,在拐角处看到了萧泠。 “有人……从路口靠近村子,好像进村了。”萧泠缓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 从槐树处可以遥遥望见村口的小路,想必是萧泠注意到了异常,自己强撑着换了个更隐秘的地方。 萧泠失血不少,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已经算是目前最大的好消息了。 苏禾动手扒了萧泠有些破烂的外衣,打开纸包,将药粉撒在各个伤处,从身上撕了点布条,粗略绑好。 做好这些,苏禾为萧泠穿上了她拿来的衣服,自己披上萧泠的外衣,语速飞快:“我们没办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们,殿下,你自己藏好了。” 萧泠看着她,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部下必然会来支援我,你撑住了。” 苏禾深吸几口气,想要她一个承诺:“若活下来,殿下真的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多几个也无妨。” 她的话语坚定。 苏禾一言不发,沉默着离去。 时间紧迫。 苏禾穿行在复杂的巷子中,争取在半道拦截住他们,吸引他们的注意。 这村子不小,村民的屋舍鳞次栉比,主街、小巷交错,不熟悉的人还是挺容易迷路的。 陌生人来了这里,大概率不会立刻向复杂的小巷开展搜查,会先在主街探寻线索。 让苏禾赌对了。 苏禾冲出来的瞬间,立马吸引了那些黑衣人的注意。 直面这样的凶神恶煞之徒,苏禾心里犯怵,腿上似乎也失了力气。但生死存亡之际,要是因为腿软没站稳而被追上乱刀砍死,那也太难看了。 苏禾微微佝偻着,深一脚浅一脚,装作伤患,埋头跑进巷子里。 甚至于,她苦中作乐地想,她苏禾也算个体面人,都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做戏做全套呢。 尽管苏禾精心挑选的“冒泡点”离那些黑衣人有一段距离,但那些人身体素质极高,追击速度很快,哪怕有地形优势,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 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估计是今天运动量太大,身体有些熬不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禾又拐了一个弯,这次她速度放慢了,面对两条岔路,没有立刻做出抉择。 “赔钱货!” “要你有什么用?你能有什么用?!” “你个赔钱货,早知道出生的时候就溺死算了!” “把她卖了,还能回回本儿。” “三贯钱。” “卖去窑子,挣钱拿来孝敬我们。” “快去干活儿啊!你怎么每天就知道偷懒!” 苏大壮和周氏的话犹在耳畔。 苏禾大口喘着气,躯壳内细密如针扎般的刺痛让大脑也运转得慢了。 苏禾攥紧了胸口的衣物,咽了口唾沫,做出了选择——往“家”的方向跑。 大门已经从内锁上了。 再爬一次墙?她实在是有心无力。 苏禾从外衣上找了一小块破损比较严重的地方,轻轻用力就撕了下来,塞进门缝中,只露出一个角。 做完这些,苏禾轻车熟路地来到西侧的一处“狗洞”前。 当然,这并不是真狗洞,只是苏禾为自己亲手制造的“后路”所起的爱称。等到了没力气爬墙的时候,它就发挥作用了。 等苏禾钻进院子,黑衣人也追到了院外。 苏禾迅速脱下外衣,团成一团扔进茅厕粪坑,在黑衣人强行破开大门前钻进了自己那个小破房间。 躺在自己那张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的床上,苏禾双手放在腹部,安详地闭上眼睛。 外面的兵荒马乱好似与她无关,苏禾就静静躺在那儿等死…… 才怪! 人都进屋搜查了,苏大壮和周氏又不是死人,与贼人面面相觑,周氏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苏大壮看清楚了他们手上拿的刀,锃光瓦亮的,脸都吓白了。 苏大壮和周氏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暂时没人查到苏禾这不起眼的犄角旮旯。苏禾一个鲤鱼挺身,从床上蹦起来,开始小心扒拉旁边堆放的杂物。 几根长木棍是已经烂了大半的,不是很沉。苏禾拨出个足够她进去的缝隙,蹲在墙角,将其恢复原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遮得还算严实。 能拖延一会儿是一会儿,万一就等到萧泠部下支援救命呢? 实在没命活,她就跟苏大壮和周氏一起死在这儿,下了地府继续纠缠——这也太让人绝望了。 挨着两面墙,苏禾有一搭没一搭地想,她还挺像在阴暗潮湿的角落茁壮成长的忧郁小蘑菇的。 这么想着,苏禾总算没那么紧张了。 外边儿动静越来越大,搜查的人下手愈发不客气,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周氏的哭喊声停了。 苏禾屏住呼吸,没心思乱想了。 屋门被人推开。 “我真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这里的东西您尽管搜,尽管拿,我肯定不会说出去的!大人!大人!我是无辜的,求您……唔!” 苏大壮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苏禾早有预料,可真到这时候,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长刀刺入木板,刀刃在床下划拉两下,发出“呲”的一声。 脚步声近了。 利刃破空声如惊雷乍起,从细小的缝隙间直直劈下,苏禾左肩一阵刺痛,刀刃卡在骨头上,不再往下。 谢天谢地,那人没拼尽全力,没有把她从那儿直接劈开。 “这里有人!啊——” 那人本想吆喝人来,被突然冒出的柴刀自下而上,从小腹斜穿躯干。 带血的刀刃自后背穿出。 叫喊声瞬间变得凄厉。 躲在那里面不好活动,苏禾早就找好了反击的缺口,只等退无可退,在死前拉个垫背的。 抽回刀,苏禾捂住伤处,温热的血浸透了手掌。 正犹豫是出去殊死一搏,还是就在这儿等人过来看能不能再搏一次,外面突然一阵兵荒马乱,刀兵相接之声此起彼伏。 等了片刻,竟没人再来管她。 苏禾:“?” 这是内讧了,还是又有另一批人掺合进来了? 先静观其变。 外面的争斗结束得很快,苏禾听到有人在喊“殿下”。 是萧泠吗? 拨开眼前的遮蔽物,苏禾从里面翻出来,自房门处探出半个头。 “殿下,有人!” 苏禾自己都还没看清院子里的情况,就被这浑厚的声音吓得打了个激灵。 这发现的也太快了吧! 等走出来,苏禾就知道是为什么了。 萧泠的部下来了不少人,将院子从内到外包围起来,密不透风。萧泠本人明显已经得到了很好的救治,伤口已经不再渗血,脸色已经好看了很多。她身着干净的外衣,被层层叠叠的人护在中心。 难怪探个头立马就被发现了,就这严阵以待的样子,一只蚊子都躲不过吧! 现场唯一突兀的只有萧泠坐着的那把朴实无华的木板凳。苏禾定睛一看,认出那是她家那把苏大壮的“独家御用宝座”。 萧泠看到她,面露愧疚:“节哀。” 苏禾木着脸转头,迎面对上被开膛破肚的周氏,肠子流了一地,紧挨着苏大壮被砍下的头颅。 苏禾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是想让他们恶有恶报,但这死状太过惨烈,她头一次直面这样的场景,胃里翻江倒海,可又没东西让她吐,最后只弯着腰吐出几口酸水。 “事已至此,你随我回京吧。”萧泠叹了口气,“你以后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苏禾直起身,被那一幕冲击得有些麻木的脑子重新运转,意识到萧泠在说什么,苏禾仅剩的一点不道德感褪去了。 她不会被卖去窑子,她脱离这个泥潭了。 这不是她生活过的法治社会,她要去求一个未来,有些事是必须做的。 苏禾看向萧泠,那双眼睛里最后的纠结、犹豫消散了,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野心。 “好。” 第三章 试探 跟着萧泠上了马车,苏禾正襟危坐,手心黏腻。 “那么紧张做什么?” 萧泠的恢复能力惊人,在获得专业救治之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此刻靠着车壁闲坐,姿态慵懒放松,和苏禾全然不同。 “是在想你爹娘的事?”萧泠低笑了一声,“不用考虑那么多,他们是为了保卫皇室而死的,我已经吩咐下去,让他们厚葬他们了。你哪儿来那么多顾虑?” 苏禾顿时汗毛倒竖,背后冒出冷汗。 获救的萧泠没有了前阵子的狼狈,那股生杀予夺的气势便没有了遮蔽,苏禾下意识想离得远一点儿,但车内的空间似乎更小了些,让她根本无处可逃。 到底是不是她多想了? 苏禾才刚过了自己内心的道德审判,萧泠就给她当头一击,饶是她心理素质已经算不错,也还是愣了一瞬,想不到该怎么接话。 见她说不上话,萧泠转而问道:“你多大了?” 苏禾缓了缓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十二。” “年纪倒也不大。”萧泠没再跟她绕弯子,“你是故意把刺客引到自己家的吧。” 苏禾一噎。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你这么笃定啊?! “他们速度太快,光凭我一个人没办法拖很久,所以才出此下策。”苏禾边说边想了想这些年的苦楚,挤出两滴泪,“只是没想到,害得他们遭贼人毒手......” “真的是没想到吗?” 虽然不太懂她为什么揪着这点不放,但苏禾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情况紧急,考虑的不周到。” 萧泠笑了笑,视线落在苏禾那双眼睛上:“我有个猜想想说给你听,怎么样?” 苏禾下意识抬眼看她,正对上萧泠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下一沉。 萧泠不是在询问意见,接着说道:“你跟你爹娘不合,当这个机会摆在眼前的时候,你果断选择祸水东引,让他们拖住刺客。一来,可以除去眼中钉肉中刺。二来,也能为你拖延时间,好让你能撑到援兵到来。对不对?” 不孝两个字说出来容易,背上却重如山,能轻易把一个人压垮。苏禾可不敢担这“不孝”二字,浅浅观察了一下车内的布局,见缝插针地跪了下来。 “不敢欺瞒殿下。”煮熟的鸭子飞掉的担心战胜了一切,这次苏禾的眼泪更真情实感,“民女苏禾,自出生以来十二年,不得父母喜爱。哪怕日日勤勤恳恳劳作,也还是常常遭受皮肉之苦。” “不说受爹娘疼爱,便是最基本的吃饱穿暖也无法保证。不仅如此,爹娘还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那暗窑可是不被律法许可的,进了那里,民女哪还有命在?民女实在没办法了,才只得如此!” 苏禾声泪俱下,偷偷抬眼去窥萧泠神色,又撞上她的目光。 苏禾心虚地收回视线,哭声都断了一瞬。 “好了,起来吧。”萧泠的声音软了下来,“不过试一试你罢了。” 嗯? 苏禾拿脏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脸更花了。 “殿下,这是......在试什么?” “你是个机灵的,从你的眼睛里面看得出来。在山里救我的时候,那般凶险的时刻,仍保留几分冷静,说你慌不择路逃回自己家,意外害了他们,我是不信的。” “可主动下手,总要有个缘由吧。”萧泠顿了顿,“这么做无非就两个缘由。一个,便是你所说的,不忍受苛待,势必要与他们就此两断。孝之一道,几乎不能让你在他们活着的情况下摆脱他们,所以必须送他们一程。另一个嘛......” 萧泠向前俯近了身子:“你看我衣着华贵,生了攀龙附凤之心。你担心普通的救命之恩不能让你摆脱眼前的处境,所以用他们的死做筹码,让我不得不带你走。是也不是?” 苏禾已经渐渐适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 “民女确实猜到殿下身份不简单,想借您的东风摆脱现在的处境。”苏禾坦然道,“但民女此举,也确实是因为他们多年苛待,心中有恨。我不甘心受此苦楚,更不愿日后还要精心伺候着他们,继续被他们搓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民女听闻,长公主殿下受先皇宠爱,甚至不必拘于小家,十七岁上了战场,骁勇过人,二十几岁就凭军功博下封号。如今虽隐居幕后,但从前的传奇,时刻鼓励着我。” 苏禾句句发自肺腑:“殿下,民女不愿意草草了结一生。若能追随殿下,民女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萧泠双手环在胸前,指尖在臂弯轻点,许久没有说话。 车厢内一时陷入寂静。 苏禾维持着作揖的动作,在这氛围中,心七上八下,等待判决。 半晌,萧泠扶住了她的手。 “你想做出一番事业?” “是!” “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犯欺君之罪,女扮男装入朝堂,也在所不惜?” 苏禾只沉默了一息,只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彼之亦然!” “够大胆。”萧泠就相对冷静了,“决定好了?” “绝不后悔。” 萧泠点点头,打开车厢侧边的小窗。 “季砚。” 苏禾跟着投去目光,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骑着马走近了,低着头看向马车内。 “殿下,有什么吩咐?” “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十二里。” “不算远了。”萧泠目露寒光,“给我牵一匹马来。” “殿下身上还有伤,是否……” “他们要看我狼狈不堪的模样,我就要让他们得逞?季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季砚掩旗息鼓。 苏禾眼睁睁看着萧泠走出马车,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季砚紧跟在她身后,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马车里转眼只剩下她一个人,苏禾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从小窗里探出半个头,漾起的微风吹不散身上的燥热。不远处,萧泠扭头和季砚说着什么,季砚回头看向苏禾。 后脖颈上的一滴汗顺着脊背缓缓滑落,传来一阵痒意。苏禾避开了他的视线,缩回马车中。 第四章 进京,花苏禾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外面有人敲了敲车壁,苏禾拉开小窗,是季砚。 “殿下有其他事要处理,她们二人会带你去京城,后续的事情,她们也会告诉你。” 苏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他身后,两个衣着干练的女人并肩而立。两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若要说区别,只在眼神气质上。 一人眉眼柔和,一身书卷气;另一人目光凌厉,整个人如同一杆长枪一般立在那儿。 彼此认过脸,季砚便离开了。 如果不是萧泠命他来安排苏禾,他才不愿意离开萧泠身边。长公主负伤,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守着,怎么让人放心? 气质温和的那位上了马车,另一位充当车夫,驾着马车向另一个方向走。 萧泠带着大部队继续前进,苏禾只看到他们的背影在视野尽头渐渐缩小。 “在下花尧姝,外面的是我妹妹花尧姮。” 苏禾收回视线,花尧姝正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这两位负责她的事,只是不知道迎接她的会是什么。 她收敛心神:“在下苏禾。敢问,到京城之后,我要做些什么?” “读过书吗?” “没有。” “识字吗?” “不识字。” 毕竟她认识的是现代的汉字,这个时候的字她都还没怎么见过。 花尧姝难得沉默了,面上不难看出纠结。 “这确实是有点难办的。”花尧姝没瞒着她,“殿下希望你参加明年的童试,其中最早的县试在二月,你只有七个多月可以准备。” 苏禾倒是没有她那么悲观。 她毕竟是个文科生,童试的难度主要在于尽快记忆当下文字并熟练应用,其他主攻记忆方面的考试,问题不大。 “也许没有想的那么困难呢?”苏禾心态良好,反过来安慰花尧姝,“说不定我天生神童,过童试易如反掌。” 她的玩笑话果然把花尧姝逗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笑得乐不可支。 “好好好。”花尧姝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每日还得跟着阿姮强身健体,不管要做什么,好身体是少不得的。否则,你上了考场,连一场试都熬不下来。” 她神情严肃下来:“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因扛不住考场恶劣的环境而殒命的吗?此事不可轻视。” 苏禾乖巧点头。 眼前的小姑娘长期营养不良,瘦瘦小小的,脏兮兮的脸上一双明亮透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花尧姝心情都好了。 苏禾强撑着精神到现在,眼皮早在打架了。对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有数之后,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靠在车壁上缓缓睡去。 苏禾没有路引,她们就没在途中过多停留,只在一个小村子里给苏禾买了身不算合体的衣裳,补充了干粮和水。除此之外,赶路的几天里就没有再多停留过了。 令苏禾没想到的是,看起来肩不能挑的花尧姝也会御车,甚至比花尧姮更稳。 一路上两人交替驾车,换下来的人就进来休息,等待下一次轮换。 苏禾眼看要被这高强度的赶路拖垮的时候,京城总算到了。 城门口排查路引,不知花尧姝在哪里摁动了机关,座位下一声“咔哒”的轻响,随着她用力一抬,座位前的木板便被掰了起来,与地面平行。 “你没有路引,不能被他们发现。先委屈你躲在这里面。” 里面空间狭窄,苏禾费了好大力气才钻进去。 又是一声“咔哒”,苏禾眼前陷入一片黑暗。马车外形不显,里面这处“暗格”倒是设计得精巧,严丝合缝,一丝光亮都透不进来。 黑暗中仅余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脏剧烈跳动的“咚咚声”。 “这是我们的路引。” 一阵簌簌声,苏禾身下的木板颤了颤。 有人上来了。 敲敲打打的声音不断传来,苏禾屏住呼吸,逼仄的空间内,连稀薄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灼热。 下一刻,苏禾上空的木板被敲响了,紧接着就是带着疑惑的“嗯”声。 那只手又在上面敲了敲。 就在苏禾觉得要被发现的时候,外面乱了。 “长公主在平山县遇袭!我要进宫报信,速速让开!” “把路让出来,往旁边走!” 车身一颤,那人下了马车。马车动了动,应当是有人驾车向一旁去了。 “行了,快走吧。下一个!” 眼前有光刺进来,苏禾不适地眯起眼睛。 花尧姝抬着木板,扶苏禾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苏禾深吸了几口:“幸好没继续下去,上车的那人似乎发现这下面是空的了。” 花尧姝也是松了一口气:“虽说总有其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法子,但能借到这股东风也是好的。你的运气不错。” 苏禾笑得腼腆:“我也觉得。” 顺利进入城内,其余的事就好说了。 苏禾跟着姐妹俩来到一座小院子,院子不大,东西收拾得很整洁。花尧姝、花尧姮二人住在北面的两间屋子,东面一间房是书房,西面则被收拾出来给苏禾住,南面依次是茅房、厨房和大门。 西面房已经被收拾好了,这一路风尘仆仆,苏禾把自己收拾干净,平躺在床上。 身下的被褥柔软舒适,和此前十二年干枯硌人的干草不同,苏禾躺着躺着,眼眶渐渐泛起红色。 明日,花氏姐妹就会带她去补户籍,以她们失散的弟弟的名义,让她在此落户。在已有姓名的基础上,加一个“花”姓。 “咚咚咚。” 敲门声之后是花尧姝的声音:“小禾,来书房一趟。” 苏禾坐起身:“这就来!” 穿好鞋子,她赶来东面房,花尧姝已经在这里等候了。 “坐。” 苏禾在书案前坐下。 “童试第一关,县试,第一场最为关键,通常会考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在这之后的几场会加试经纶、律赋、策论、诗赋等。当然,这些要等后面再学。”花尧姝将三本书册放在苏禾面前,“你的首要任务是识字。” 苏禾定睛一看,半认半猜地瞧出这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好像也不是很难? ? ?宝子们可以投喂几张推荐票嘛? 第五章 赵四 花尧姝跟苏禾在书房畅谈到深夜,以至于第二天出门办户籍的时候,苏禾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 此行只有苏禾和花尧姝两个人,花尧姮去保养她的刀了。 办户籍的地方,门口挂着一袭竹编的门帘,其边缘已经被进进出出的人摸得泛黄发亮。 花尧姝率先掀帘进去。 苏禾紧随其后,伸手挑开帘子,一股混杂着墨臭、汗味和暑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等到适应了一些,她才继续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里闷热无比,像个蒸笼。房间里放着的那块冰块已经快要融化殆尽,散发出残灯末庙的微弱凉意。 正对门是一张半旧的长案,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文牍书册。一个蓄着短须的男人坐在长案后,正埋头写着什么。 他额角挂着汗珠,右手边上一只粗瓷茶盏已经见了底。 屋里还有三四个人在排队,苏禾简单扫过一眼,跟着花尧姝排好队,垂着眼安静地等待。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才陆续办完。 男人头也没抬,例行公事询问:“办户籍?” “是。”花尧姝上前一步,将户籍文书拿了出来,声音不卑不亢,“杨大人,我来为失散多年的弟弟办户籍,这是文书。” 那位杨大人接过文书,翻开看过,只在最末处多停了一瞬。随后,他就开始动笔。 苏禾看得分明,文书末端盖着印章,看这位杨大人反应,估计也是长公主萧泠手下的人。 杨大人拿出官印,在纸上落下,交到花尧姝手中。 “多谢大人。” 花尧姝客套了一句,将文书收好,收入袖中。 就在此刻,竹帘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哗啦”一声撞在门框上,穿帘的麻绳崩断了,几根竹片松松垮垮地吊在半空。 “杨大人!” 来人是个少年,看起来只比苏禾大两岁,一身湖蓝色轻罗直?,腰间系白玉佩。走路生风,一双眉紧紧拧在一起,怒气毫不掩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灰衣小厮,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追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再后面是两个家丁,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顿时将本就不算宽敞的门堵的严严实实的。 苏禾:“?” 有啥事儿别影响别人正常通行成不?你们有没有素质啊? 花尧姝给她科普:“这是户部侍郎赵崇文的第四子,赵休言。” 身份不低。 “哎呦,赵四公子!”杨大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迎了上去,拱手行礼,“您怎么又……” “我怎么又来了?”赵休言大步走到案前,在桌上狠狠一拍,“我倒要看看,这次你怎么推诿!” 杨大人挤出笑脸:“这……赵四公子,并非下官有意推诿,只是此事,还是得令尊……” “你别提他!”赵休言的声音骤然拔高,“他要是能抗住那狐狸精的花言巧语,能管住自己的裤腰带,今天还能有这档子破事!” 满屋皆静。 苏禾被他尖锐的声音刺得耳朵疼,下意识抬手去捂。听到这话,抬起的手一顿,又放了下去。 别说其他人,就是花尧姝向来平静的表情都没绷住,眼睛微微睁大,诧异地看向赵休言,转而又化作了惋惜。 可惜赵休言这张管不住的嘴,祸从口出。 直面他的杨大人大惊失色,小心地斟酌词句:“赵四公子,令尊的意思是,那孩子的户籍先挂在外头……” “什么叫挂在外头?”赵休言冷笑,“现在说什么挂在外头,再过两年,是不是就要接进我家?再过几年,我是不是还得称他一句‘贤弟’?”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赵休言下巴微扬,“那个私生子,绝对不能入我家户籍。你若是做不到,我就去找御史台,或者去敲登闻鼓,就算把事情闹大,我也觉不允许一个私生子入我家门!” 屋内陷入死寂。 苏禾冷眼看着大闹一通的赵休言。 他气的眼尾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 苏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的情绪都多了几分热络。她开口叫了一声:“赵四公子。” 赵休言正在气头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拧着眉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禾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 青衣直?,素色腰带,身形单薄,还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和瘦弱。 唯有那一双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畏惧,也没有巴结,平静地有些过头。 更大的场面苏禾也见过了,对上赵休言,她并不算很紧张。 “在下……花苏禾。”苏禾简单拱手,不卑不亢,“适才听到赵四公子的话,在下有几句话想说。” 赵休言挑了挑眉,片刻后,点了点头:“说。” 听起来,大有苏禾给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就让苏禾竖着进来横着出去的意思。 “赵公子方才说,便是闹到御史台,甚至去敲登闻鼓,也要阻止那人进自家家门。在下认为,确实该为此争一下。” “用你说这些废话?”赵休言不耐烦道。 花尧姝没有插手。有人吸引火力,那位杨大人乐得清闲,也没有开口。 苏禾继续说道:“只是这些方法,恐怕都不会奏效。说到底,此事是家事,闹得再打,也只是丢了赵家的脸面。至于赵公子想要的结果?怕是得不到的。” 赵休言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我拿他没办法?” “不。”苏禾摇了摇头,“在下的意思是,下刀的位置、下刀的方法不对。” “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办?” “家族。”苏禾的语气不紧不慢,“若那个外室背后有娘家,那就对他们下手。家族里出了这样的人,总要逼他们表态。若她毫无背景,那么,那个孩子凭什么进赵家?” 赵休言沉思起来。 “所凭的不过就是令尊的意愿。”苏禾顿了顿,“那所要阻止的就是令尊本人。试问,赵公子你如何反抗自己的父亲?” 赵休言犹豫道:“族老?” 第六章 千字文 事已至此,许多话并不适合当别人面讲,赵休言总算有了一点脑子,邀请苏禾移步。 隔着幂篱,苏禾看不清花尧姝的神色。见她没有拦自己,便猜是让她自己处理的意思。 两人跟着赵休言来到城中最好的茶楼浮闲馆。 赵休言只准备与苏禾在雅间畅谈,跟着他的小厮与家丁都被赶去外边儿守着。 花尧姝如今既是苏禾老师,又是姐姐,她不愿让花尧姝在外干站着等,便向赵休言简单介绍了二人的关系,表明希望能让花尧姝留下来。 “她一个女人听这些做什么?此事你知我知便可。”赵休言拍板定案,“这样,我让她去隔壁,边喝茶边等。” 花尧姝本来是想在此把关,顺便了多了解一些苏禾,既然行不通,也不强求,在苏禾开口之前应下了,主动离开房间。 苏禾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赵家显赫,想必族内规矩不少吧?”苏禾尽量让自己放松,显得更从容一些,“私生子入族谱,需要全族合议。要点头的人何止一二?这些人,难道个个都听令尊的?难道都愿意让一个不光彩的孩子,坏了家族门风?只要族里对此持反对态度,别说入赵家的门,就是简单的户籍,也是难上加难。” “若侍郎大人想以利诱之,让这些人都答应这件事,他要从手中流出多少利?为了一个外室生的孩子,值得吗?一旦他开始考虑这其中的利害,此事成功与否,就有待商榷了。” 赵休言皱起的眉头微微松动:“要是族长装聋作哑呢?毕竟我爹的官位摆在那儿呢。” “那就换个人出面。你回去和令堂说一声,让她去找族里几位老夫人坐一坐。她们消息吃得快,过不了几天,大半的女眷都知道,有个外室仗着私生子,要登堂入室。到时候,家里有的是人拦着。” “这方法做起来不难,但有一点需要注意。”苏禾有必要提醒他,“一旦这么做了,赵公子你和令尊的关系必然陷入僵局。若那孩子天资出众,是个神童,赵家在他身上有利可谋,他再卖个惨,讨好一番,就是事得其反也是有可能的。定要慎重!” 赵休言眼睛一亮,激动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禾身后,弯下腰侧头靠近:“你说的有道理!” 苏禾身体一僵,幸好赵休言没什么头脑,注意力又都在苏禾提到的这个方法上,没有发现她的异状。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想起来,他还不知道眼前人的名字。 听他问起,苏禾如实告知:“花苏禾。” 赵休言把这名字在嘴里低声念了两遍:“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顺口。” 苏禾:“……” “看你谈吐,像是读过书的人。考过童试吗?” “还未。” “你家住在哪儿?” 这是做什么? 话题转换太快,苏禾摸不准他的意思,还在犹豫。 赵休言一把揽过她的肩膀:“你不告诉我你住在哪儿,我怎么递拜帖,怎么传信与你?过几日准备妥当了,爷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 从浮闲馆离开的时候,已经快到正午时分。赵休言有心留苏禾用膳,但苏禾婉拒了。 与花尧姝走上街道,苏禾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紧张?” “第一次和这样的权贵子弟交流,说不紧张是假的。” “你看起来很从容。”花尧姝笑吟吟的,“说了些什么?” 苏禾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余光观察花尧姝,却被幂篱的长纱挡住了视线。花尧姝的存在就像一个时刻注视着她的考官,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作为萧泠评判她的依据。 苏禾还是将当时的情况简单说了。 花尧姝没有断言这么做对不对,反而问道:“掺和进赵家的事,图什么?” 脚步一拐,眼前的路狭窄了一些,路上的人也少了起来。 “赵休言在这件事上确实冲动,甚至有些不明事理。但我觉得他并非头脑蠢笨的人,或者说,是他所处的环境太过轻松,不需要想太多,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县试需要廪生作保,我猜长公主并不打算在科举中过多干预,赵休言的身份能提供结交渠道,还可以省很多力。” “你怎么就认为殿下不打算帮你解决作保问题?” “只是一种直觉罢了。”苏禾苦笑道。 花尧姝轻笑一声,没有逼她。 回到她们的小院子,花尧姮已经做好了午饭,只等她们回来了。 饭菜没什么花样,一张薄饼、一碗米粥、一碟咸菜和一点炒莴笋。 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吃完这一顿,苏禾主动去洗碗,收拾残局,花尧姮打断了她。 在苏禾印象里,花尧姮很少开口,只是偶尔和花尧姝说两句简短的话。 “你去和姐姐学字。”花尧姮抢过碗筷,驱赶她,“等学完了,你再跟我练。” 苏禾两手空空,半抬在空中,眼睁睁看着花尧姮单手,手心向上,抓着一摞碗碟走进灶房。 “苏禾!”花尧姝站在书房前喊她,“阿姮就是这样,你别管她。时间紧迫,来学《千字文》吧。” 苏禾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坐在书案前,苏禾翻开书册。 在穿越过来之前,苏禾也曾对《千字文》产生兴趣,特意去阅读背诵过。如今再看,虽然很多字的模样变得陌生,但顺下整篇文章不算难事。 “开头四字为‘天地玄黄’,其中‘天’为乾元至尊,‘地’为坤德载物,‘玄’为黑而有赤,天子之色,‘黄’为中正之色……” 花尧姝仔细讲开,苏禾一心二用,一面关注着花尧姝讲解中她所不知道的,一面在心中勾勒字形。 花尧姝细心解释如何握笔,苏禾假装不懂,等她教学过后才“上手”。 “第一次写?” 苏禾执笔的手一顿:“是啊。” 花尧姝颇为欣赏:“写得不错,虽少了筋骨,但起码‘皮’还可以。” 苏禾笑得有些勉强:“照猫画虎罢了。” 第七章 诱饵 苏禾学得很快,一天半的时间就把《千字文》记了下来。花尧姝不吝夸赞,接下来几天把剩下的《三字经》和《百家姓》也一次性教过。 饶是苏禾这种有底子在的人,一次性面对这么多字,也有些错乱了。写下的字频频出错,花尧姝总算放弃了苏禾是神童的想法。 花尧姝稍稍放缓了进度,苏禾每日背书识字,还要接受检查。平常很照顾她的花尧姝,到了这时候也回归了夫子的身份,打手心和罚抄是常态。 在书房学一个时辰,苏禾就要去院子中接受花尧姮的拉练。 六月底的天气十分燥热,苏禾顶着大太阳站在院中,等花尧姮在她手臂、双腿和腰背上系好沙包。 “姮姐,这才跑了几天,就要开始负重吗?” 身体越来越沉,苏禾实在是不确定她能不能扛得住。 花尧姮双手一拉,将沙包系好,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分心回答她:“问题不大。” 苏禾欲哭无泪。 真的问题不大吗?她觉得问题很大! 花尧姮拍了拍她的背:“开始吧。” 苏禾只好绕着院子跑起来。 “姐姐!”正在看苏禾锻炼的花尧姮见花尧姝搬了个板凳坐在阴凉地,立即喊了一声,木头一样的脸上隐约灵动了一些,凑到她面前。 “她这么练真的没问题吗?”花尧姝有点担心。 花尧姮拍拍胸脯,保证道:“姐姐放心,就这点强度,不会出事的。我……” 她的话被一道沉闷的“扑通”声打断,两姐妹齐齐望去,只见她们方才交谈内容的主角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呃……”花尧姝略显迟疑,“不会有事?” 花尧姮脸都快憋紫了。她实在没想到,在她信誓旦旦夸下海口以后,苏荷就这么在她们眼皮子底下…… 中暑了! 姐妹俩急忙上前把人拉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人带到屋里,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打井水为她擦身,一个拿粗盐和井水调和喂给她。 苏禾只记得眼前一黑,不知过了多久才恢复了一点意识。身体还残留着不适感,她半睁开眼。 一根紫得发黑的……手指? 还有一根……针? 针? 恍惚中,苏禾总算意识到她看见的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在那根银针刺入大拇指之前,苏禾用尽力气大喊一声:“住手!” 当然,只是她本人觉得那是大喊,真正发出的声音虚弱无力,怎么看情况都不太好。 “看来还是得放放血。”花尧姮断言道。 苏禾:“?” 苏禾:“!” 不要扎针! “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花尧姮铁钳一样的手臂将她牢牢固定住,花尧姝捻着那根大拇指,银针越来越近。 苏禾不忍再看,撇开头去。 轻微的刺痛过后,那根带着些许麻意的手指又被人捏了捏。 “好了。” 手指一松,苏禾才终于注意到,方才右手的大拇指被一根细绳捆着,所以才显出黑紫的颜色。 花尧姮不敢看她的眼睛,话里的心虚藏都藏不住:“那个……咳……嗯,你中暑了。” 苏禾做好心理建设,闭着一只眼睛,斜睨那根罹难的手指。 花尧姝将银针收好,扭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轻笑出声:“没想到咱们的‘小神童’居然怕针灸。” 花尧姮在旁边附和了一声“嗯”。 “哎呀!”苏禾羞恼地把叠放整齐的被子拉扯开,一脚把被子踢起来,把自己完完全全笼在薄被中,“你们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花尧姮欲言又止,几次都组织不好语言,反倒把自己惹生气了。 有这两个活宝在眼前,花尧姝幽幽叹气。 拉着被自己的嘴笨气着的花尧姮出门,花尧姝临走前嘱咐:“小禾,好好休息。我们还有些事,就先不陪你了。” 苏禾恢复速度快,第二天就出现在书房练字。 花氏姐妹二人自昨天离开就不知去了哪里,苏禾一个人在书案前,耳边只有毛笔在纸上划过发出的“沙沙”声。 一张纸上写满了描摹的字,苏禾将这张纸丢在一旁伸手一摸,却摸了个空。 放纸的地方空空如也,苏禾到处翻了翻,都没找到能让她练字的纸。 没办法,她只能出门一趟。 花尧姝最喜欢的笔墨纸砚都是四宝斋的,苏禾只偶然路过一次,听花尧姝说起过。 凭着印象,苏禾七拐八绕,成功把自己绕了进去。 “应该就是这么走啊……” 越走越偏,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空无一人的小道,苏禾不得不驻足沉思。 这到底是哪里啊?! 两面只有冰冷的墙壁,连一户人家的户门都见不到,苏禾的目光在这一条直道的两端徘徊。 她决定原路返回。 右拐、左拐、右拐…… 是这么走的吧? 苏禾的手心已经满是黏腻的汗液,她承认她太高估自己了,现在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走也走不出去。 路的尽头只有右拐的路,苏禾小心靠近。 “嘭!” 千算万算,没想到拐角处突然冲出一个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屁孩儿。那小子牛劲儿不小,撞的苏禾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这个人形障碍对这小孩儿的速度没有丝毫影响,宛如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禾向来不太习惯身上装东西,沉甸甸的拉扯感常常令她不适。这次花尧姝和花尧姮都不在,她又要出来要采买纸墨,身上揣了钥匙和银子,那股下坠感根本无法忽略。 而就在那个小孩儿跑走的一瞬间,那股感觉消失了。 苏禾立刻意识到是那个小孩儿偷走了,扭头追去。 那小孩儿速度不慢,却始终留一个背影给苏禾,让她知道他的位置。 苏禾昨天才中暑病倒,眼下身体素质跟不上,追了一段就岔了气,呼吸紊乱,肺火辣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和那小孩儿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如一。苏禾的脚步渐渐减缓,停了下来。 不对劲。 第八章 罪证 那小孩儿驻足转身,定定地望着停下的苏禾。 苏禾心中警铃作响,没有犹豫,转身要跑。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就这样突兀地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 那张脸上,左眼的位置只剩一个恐怖的血洞,烧焦的皮肉在眼眶及其边缘区域翻卷。另一只眼肿胀,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隙,从中窥见的冷冽眸光却让人心颤。细密的疤痕如同蜈蚣一般爬满整张脸,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更添几分恐怖。 苏禾下意识后退两步,心脏几乎骤停一瞬。 拉开距离,她才注意到眼前这人佝偻着身体,破烂的布料遮不去身上遍布的狰狞伤口。一条腿的膝盖骨不知所踪,再往下,赤着的脚已经没了脚趾。 看地上的血痕,应当是早在暗处躲着,等那小孩儿引她过来,他再偷偷靠近。 他动静不算小,可苏禾注意力都在小屁孩儿身上,没有心思关注其他,就这样让他近了身。 只是他怎么知道自己就会在这一段路意识到问题并停下来呢? “你就是苏禾?” 沙哑的声音落在耳中,苏禾身体紧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愈发警惕。 “是也不是?” 这人分外执着,没得到苏禾的答案,又连着问了几遍:“你是不是苏禾?是不是?到底是不是?!”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不知是不是因此呛到了,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禾决定尊重这个行将就木的“血人”。 “我是苏禾,你......” “这是阉党这些年收受贿赂,残害忠良的证据!”他从怀中掏出一沓被沾血的布包好的纸张书册,递给她,“我之将死,无力扳倒阉党。她信任你,那这些罪证我就交给你了。” 苏禾一头雾水。 她/他? 这烫手山芋苏禾不想接,那人可不管她愿不愿意,一把塞到她怀里,催促她离开:“锦衣卫的人很快就会来,你速速离去!” 苏禾慌乱中接过东西,听到这话简直要吐血三升了。 还有锦衣卫的事儿?! “渔儿,带她走!” 被叫做渔儿的小屁孩儿久久注视着他,不愿离去。 “走!” 渔儿吸了吸鼻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好孩子。”他的表情困在狰狞的伤疤中,只能从哽咽的声音中窥得一二。 苏禾在旁看他们老少情深,快要气笑了。 她只是想出门买一些练字的纸回去,在路上迷了路,遇上两个莫名其妙的人,被塞了可能会导致她人头落地的证物,现在还要看他们“依依惜别”。 是因为她出门没看黄历吗...... 苏禾瞪了一眼罪魁祸首“血人”,看到他的惨状,又觉得对将死之人没有人文关怀,转而瞪向渔儿。 两人拖泥带水的,苏禾不认路,不敢乱走,只能在他们旁边亲眼看着这一切。 突然,渔儿耳朵动了动,面露凝重:“他们来了。” 苏禾心脏骤缩。 “快躲起来,找机会走!” 渔儿终于不再磨蹭,拉着苏禾奔逃,堪堪在人来之前拐进了路尽头的拐角。 “那边儿有动静,你们几个,去看看。” 渔儿拉着苏禾的手,力度大得指节发白。 “快跑!” 苏禾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拽进左边一条窄巷,身后传来刀鞘撞击腰带的声响。 有人追上来了。 “右边也有人。”渔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左边的在绕路包抄。” 苏禾心惊。 这小孩儿就跟开了天眼一样,报出敌人的方位。 是天生听力非凡吗? 来不及细想,前方巷口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渔儿猛地停住,拉着苏禾贴墙蹲下,伸手捂住她的嘴。 那人的靴子停在巷口,只差三步就会拐进来。 苏禾的呼吸急促起来。 之前面对刺客的时候,她是抱着和苏大壮、周氏一起死的心,再加上萧泠手下救援的可能,她才没有这么紧张。 这次不一样。 萧泠还没有消息,花尧姝、花尧姮姐妹也不知去向,根本没人知道她在这里。 怎么活下来? 猝然,一只手捂上了苏禾的嘴,旁边同样草木皆兵的渔儿也惊得瞪大双眼。 他察觉了有人靠近,可还没有出言提醒苏禾,就被人拿捏住了。 背后的人身上的气息,手上的力道,苏禾略感熟悉。 果然,花尧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出声。” 苏禾松了口气,点点头。 花尧姮松开手,将她和渔儿推到墙角一处凹进去的暗影里。她自己的身影却像鬼魅一样闪了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几声惊呼。 几声闷响。 打斗的声音很轻,很短,甚至让苏禾以为是幻觉。 不多时,花尧姮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衣角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她面色如常,招呼二人:“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有花尧姮开道,他们接下来的路就顺利多了。苏禾体力不支,速度跟不上,花尧姮直接将她背起来跑。 临近热闹的街市,花尧姮才将她放下来。 “就当自己只是街上来来往往的普通百姓之一,别太紧绷。”花尧姮嘱咐她,“放松一点儿,不会出事的。” 苏禾做了几次深呼吸。 渔儿早已混进人群中,不见踪影。 花尧姮比苏禾高一个头,见她还是不自然,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揽着人走,难得话比较多:“你姮姐厉不厉害?把他们锦衣卫都打晕了哦。” 苏禾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厉害。” “太敷衍!” 苏禾把制服不了的发丝捋到耳后,乖乖配合她:“天下第一厉害的花尧姮姐姐,你救我于水火之中的样子在我眼里就像天神下凡,你要驾着七彩祥云来娶我吗?” “哈哈哈哈——”花尧姮被她逗乐了,“在讲什么呢?还七彩祥云,上哪儿听的?” 在这里插科打诨,苏禾倒是放松下来了。 “就是这样。”花尧姮收起嬉皮笑脸,又恢复了那个熟悉的木头脸,“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沉住气,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你现在还小,被人轻易看穿你的情绪便罢了,以后当了官可不能这样了。” 苏禾认真点头。 花尧姮又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凑近耳语。 “走吧,殿下回来了,她要见你。” 第九章 再见萧泠 “殿下回来了?”苏禾眼神微动,“坊间没听到一点儿消息啊。” 花尧姮推开院门:“当然是暗中赶回来的,不然在外面逗留太久,再遇上刺客怎么办?让他们以为殿下还在平山县,实则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京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分开那日,殿下是去做什么?” “好奇心这么重?” 花尧姝上前,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那眼里多少有点警告意味,起码苏禾是这样理解的。而她怀里揣着的东西,似乎引得了花尧姝更多的目光。 她知道? 那花尧姮如此恰好出现,救出她和渔儿,会不会也是早就安排好的? 那萧泠呢?她是背后的操盘手吗? “行了,你们快去吧。”花尧姮最后探出头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关好门,“我在这儿等着。” “等那个渔儿吗?”苏禾忍不住问道。 “渔儿?”花尧姮原地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你说戴观渔啊,对,就是他。” 要等他,那为什么一开始不带上他一起回来,而是任由他混入人群? 自从上了萧泠的船,苏禾总是满心疑惑,不懂他们的想法。 肩膀上的那只手动了动,轻轻捏捏她的肩膀:“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我们该去见殿下了。” 肩头的压力卸去,苏禾看了看堵在门口的花尧姮,又看了看往茅房走的花尧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花尧姮一扭头对上苏禾幽怨的双眼,大脑空白了一瞬,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 “不是在等姝姐姐吗……” 为什么这样看着她? 花尧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背过身去,双肩微微颤动着。 苏禾:“……” 你是在憋笑吗? “小禾,快过来。” 发现苏禾没跟上的花尧姝冒出头,朝她招了招手。 这不太方便吧? 苏禾还在犹豫,花尧姝忍俊不禁:“想什么呢?暗道在这边儿。” 哦,原来是暗道在那儿啊…… 暗道为什么在茅房! 就算苏禾再怎么怀疑,真踏进暗道的那一刻,也不得不接受了。 到目前,她的心起起落落,一刻不得闲。再面对这样的情况,就显得淡定很多了。 花尧姝点燃火把走在前面,回头查看她有没有跟上时,看到的就是她“面如死灰”的模样。 “你不觉得暗道设在这里很出乎意料吗?”花尧姝嘴角一扬,谈起这个来,说话都带着兴奋,“如果有谁潜入,在住的房间翻过,又在书房和灶房搜寻半天,都找不到暗道。他们估计想不到,暗道被设在这样的地方。” “现在还没有人发现我们跟殿下的关系,不会有人来探查。但以后如何谁又知道?未雨绸缪嘛。” 闲聊几句,两人都沉默下来。 一路无言,鞋子在地面摩擦出的“沙沙”声和呼吸声交杂在一起。可能是遇到萧泠之后经历得太多,苏禾现在不仅没有一点儿紧迫感,反而有种快要尘埃落定的轻松。 暗道外有两个接引的侍女,花尧姝给了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跟着其中一位侍女离开。 “请跟奴婢来。” 苏禾摸了摸怀里还带着温热体温的东西,安静跟上侍女的脚步。 穿过长廊,苏禾余光瞥到几人走过。看穿着,怕是身份不菲。 苏禾收敛目光,没有去探究。 “就是这里了。” 侍女上前交涉,守在门口的人入内。 “您在此稍等,待殿下通传便可以进去了。” “好,多谢。” 侍女朝她行了一礼,退下了。 苏禾端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站军姿嘛,也算有点儿经验的。 日头又偏移了一些,屋里总算有了动静。方才进去通报的侍女走了出来,招呼苏禾:“请跟我来。” 苏禾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衣袖,抚平身上的褶皱,清了清嗓子,抬脚,迈步。 “殿下,人来了。” 萧泠身上绑着新缠的绷带,苏禾进门的时候正在披外衣。 “殿下。” “来了。”萧泠不咸不淡地开口,侍女想帮她系带,被她拦了一手,“你们出去吧。” “是。” 屋里的侍女潮水般退下,屋里只剩苏禾、萧泠和一个明显和其他侍女不同的人留着。 在她开口之前,苏禾抢占先机跪下,从怀里拿出那一沓罪证,双手呈上。 “殿下,此物是一个草民意外碰到的人塞到我手中的。据他所说,这些都是阉党收受贿赂、残害忠良的罪证。”苏禾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此时事关重大,禾不敢隐瞒,一切请殿下定夺!” “惜羽。” 那名被称为惜羽的侍女上前接过,将罪证呈递到萧泠眼前。 萧泠只是随意翻看两下,就把东西撂在一旁。 “是我让他把东西给你的。”萧泠很坦然,“这些天我一直在关注你,包括花尧姝、花尧姮,都是我的眼睛。” “我得确认你值得信任,能承担得起我对你的器重,有能力在浑水里游。” 苏禾心道一声“果然”。 她立马表忠心:“多亏殿下,我才能从泥潭中抽身而出。摆在我眼前的这条路,别人未必有机会尝试,殿下之恩,苏禾一刻不敢忘,必结草衔环相报!” “苏禾做过什么,殿下一清二楚。”苏禾客观陈述,“就凭这一点,我也绝不会背叛殿下!” “诶,这就不对了。”萧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或许不是最聪明的,但人还算机灵,学东西很快。以后的路还长着,能做到哪一步,我们拭目以待。” “是。” 萧泠再开口时带了笑意:“答应这么快,知道我想让你走什么路吗?” 这些天一闲下来,苏禾脑子里就回荡着这样的问题。摸不清身边人的目的、态度,她总觉得不安。日思夜想,她也只是有一点苗头。 “回殿下,苏禾确实有一个猜想。” 第十章 尘埃落定 “殿下天潢贵胄,以女子之身受封,其中固然有先帝宠爱的成分,但若是没有殿下亲自打下的功绩,而只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草包,诸位大臣的反对声绝对比现在强烈百倍不止。”苏禾娓娓道来,“事实是,对此事不赞成的理由仅仅针对您的女儿身,甚至诞生了不少替殿下惋惜的诗词歌赋。” “恕苏禾失言。试问,能做到这些的人,与那些朝堂上的重臣会全然没有联系?那日姝姐姐带我去处理户籍的时候,我看那位杨大人的反应,猜测他是殿下的人。” “以此类推,殿下若只是单纯想让我进朝堂,为殿下的势力添砖加瓦的话,完全可以让苏禾成为某一位大人丢失的孩子,趁他们的东风,这一切就变得更简单,花费的时间也更短了。但殿下没有。” 苏禾猜测:“挂在花氏之下,科举入仕自然而然会亲近寒门。权贵们只需要给他们让利就能让他们归顺,但因为殿下的身份,所要付出的必然更多。况且,因利而来,必然因利而去,靠不住。” “寒门子弟虽然是不错的选择,但他们也相对迂腐一些,很难让他们接受殿下。所以需要我混入他们之中,取得信任,再潜移默化地让他们为殿下做事。” 萧泠点了点头:“大差不差。” 她从椅子上站起,缓缓走至苏禾身前,将她扶起来。 “但这只是预想,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还在于你。” 苏禾垂眸,不与她对视。 “把这个带回去吧,总会用到的。” 萧泠扬了扬下巴,苏禾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上。 “花尧姝学识渊博,不输国子监的某些夫子。”萧泠越过她,透过窗看着外面规整的院落,“花尧姮的武艺,我想你已经感受过了。” 打晕锦衣卫的那几声声音吗? “回去吧。” 萧泠下了逐客令,苏禾便不再久留。今日算为她们的关系进行了敲定,解决一件烦心事,苏禾轻松了不少。 依旧是侍女引她和花尧姝汇合,这次花尧姝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跟刚去菜市场买完菜一样。 苏禾压着好奇心,直到走进暗道才问出自己的疑惑:“这是什么?” 哪知率先收到的不是花尧姝的答疑解惑,而是一个同情的目光。 苏禾:“?” 花尧姝神情肃穆:“这是给你的药,非常——苦!” 她特意拉长声音,想看到苏禾意外、痛苦、拒绝的表情。 苏禾被她盯得莫名其妙:“这么看我干什么……” “你不怕喝药吗?”花尧姝震惊。 苏禾更觉得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要怕?” “你怕针灸,但不怕喝药?” 提起扎针苏禾就面如土色,忍不住吐槽:“这根本不一样吧。拿针扎人欸,太瘆人了。喝很苦的药就只需要一鼓作气,一口闷掉,再吃两块儿……麦芽糖或者蜜饯就好了。” 花尧姝按动机关,暗道在她们面前隐藏,苏禾一扭头将茅房场景尽收眼底,脸色更差了。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正是那位戴观渔。 姿态嘛……不太美观。 花尧姮直接把人绑成了粽子,戴观渔在原地蛄蛹半天才挪出一小段距离,花尧姮一脚就把人踹了回去。 苏禾看得目瞪口呆。 这边儿,花尧姝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是怎么了,干嘛绑起来?” 最初,苏禾认为花尧姝是“白月光”人设,温柔知礼,学识渊博,包容体贴,心地善良。后来,她发现并非如此。 花尧姝时常展露出一种令人意外的腹黑,拱火的事没少干。 说起这事儿来,花尧姮刚降下去的火气又翻了回来,朝戴观渔屁股上又来了一脚。 “还不是这小子。”花尧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费劲吧啦逃出来,结果只是过来问一句,确认东西到殿下手上,就不管不顾地要去找戴策!” “戴策?”苏禾发出疑问。 花尧姝为她解释:“算是他义父吧,就是把阉党罪证交给你的那个人。” 苏禾的猜测得到证实。 “戴观渔从小乞讨,吃不饱穿不暖,经常小偷小摸。有一次,他偷到戴策头上,失手了。戴策认为他并非无药可救,就把他带回去,认作义子,亲自教导。” “真是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这话引得三人侧目,苏禾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戴观渔怒目而视,花尧姝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花尧姮给她塞了几个莲蓬,认真道:“要不你别说话了。” 苏禾:“?” “为什么?” “你不是在阴阳怪气吗?” 苏禾震惊:“我哪里阴阳怪气了!” 戴观渔怒喊:“你就是在阴阳怪气!” 不可理喻! “东西已经交给你们,我要随义父而去,你们不要拦我!”戴观渔快把自己弯成一张弓,那双眼中盛着令人心碎的悲伤,泪水一串串落下。 “戴策求殿下保你一命,你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吗?”花尧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戴观渔不清楚这些,初听时愣了一瞬,怔怔地看着她。 花尧姝打了个手势,花尧姮立马领会,揽着苏禾出门。 “欸,不是……”苏禾一头雾水,“出来干什么?” “你不是有没完成的任务吗?咱们走。”花尧姮最近话变多了,“留下会影响姐姐发挥。” “那戴观渔才做了戴策几年的义子,感情已经这么深了吗?” 花尧姮数了数,随口道:“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苏禾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才多大,哪儿来的十几年?” 旋即想到一个可能:“侏儒?” “呦,知道的还不少。”这次轮到花尧姮诧异,“是,就是侏儒。” “听说就是因此被亲生父母抛弃,流落街头的。戴策遇到他的时候已经和你差不多大了,现在……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难怪。” 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一辈子可能只在戴策身上感受到过善意,甚至器重他,栽培他。最重要的人受阉党所害,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戴观渔从此崩溃也是必然的。 “他可不简单。”苏禾头一次在花尧姮脸上看到钦佩,“他的听力天生灵敏异常,锦衣卫监视百官,隐藏声音的本事自是不小,但依旧逃不过他的耳朵。” 花尧姮小声说道:“这就是为什么,殿下要留他性命。” 第十一章 月黑风高 等苏禾和花尧姮回来的时候,戴观渔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下来。 他缩在角落默默垂泪,饶是厌恶戴策一言不发就把自己拉进浑水中的苏禾也生出几分同情。 良心有点痛痛的。 “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养养精神。”三个人凑在一起,花尧姝朝戴观渔那边儿扬扬下巴,“今夜要和他去把戴策的尸骨下葬,要忙很久的,没什么时间睡觉。” “已经确定人没了吗?锦衣卫不会再拷起来审一审?” 花尧姮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呢?你那天也见到了,他伤势太重,已日薄西山,无力回天。别说再审了,就是好好供起来也活不了多久。” 苏禾多少还是有点儿心怀侥幸的,得到确定答案,这丝侥幸就消失了。 她不太喜欢戴策是真,可一码归一码,为他的境遇感到心酸也不假。 三人都沉默下来。 躺在床榻上,苏禾枕着自己的手臂,瞪着头顶床幔,毫无困意。 屋内的光线一寸寸暗下来,直至苏禾看不清床幔上的纹路。 “咚咚咚。” 苏禾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 “小禾,该走了。” 苏禾短促地应了一声,从床榻上坐起来。她整理好杂乱的衣裳,推开门。 已经整装待发的另外三人精神风貌各有不同。花尧姝“人淡如菊”,看不出是扛着锦衣卫的威胁去“顶风作案”的,反倒像去散步。戴观渔双眼红肿,疲态尽显,强打精神,身上的悲痛犹如实质。至于花尧姮,莫名亢奋,看见苏禾出来,还热情地招招手让她快过来。 苏禾:“……” 跌宕起伏的一天进行到这里,苏禾已经筋疲力尽,方才躺在那儿也一直在胡思乱想,一刻不停,此刻再看这风格迥异的几人,顿时感到一阵头痛。 这一天过的怎么跟编造的一样! 花尧姝在前和城门口的守卫交涉,花尧姮后退几步,来到苏禾身边,胳膊肘在她手臂上轻轻怼了怼:“一会儿去乱葬岗,怕不怕?” 苏禾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白天花尧姝问她怕不怕喝药,夜里花尧姮问她怕不怕去乱葬岗,双胞胎这么同频吗? “不怕。” 她现在怨气比鬼大。 花尧姮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你这小屁孩儿不怕死人吗?也不怕鬼?” 本来是怕的,现在顾不上了。哈哈…… 苏禾生怕她在这个问题上刨根问底,锲而不舍,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姮姐,我记得开始那几天,你很少说话,跟一块儿木头一样。最近反倒觉得你大有不同,话说的也多了一些,连表情都生动了。” “这不是好事吗?”花尧姮双手环胸,“跟不熟的人有什么好说的?对这不认识的人,我就不爱说话。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我会罩着你的!” “那我以后会跟你一样能打吗?”苏禾对此很是憧憬,“到时候我罩着你啊。” “你?”花尧姮伸出一根食指,在苏禾面前晃了晃,“你姮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你追上甚至超越?超过你姝姐姐还差不多。” 苏禾“哦”了一声:“这大半夜城门都落锁了,咱们真能出城?” 她刚问完,花尧姝就回来了:“走。” “今夜守门的正好是殿下的人,已经打过招呼了。” 为了避免招摇,他们出行并未坐马车,选择徒步出行。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赶,他们行进速度不慢。苏禾需要节省力气,便没有再和花尧姮交谈,默默跟着赶路。 这次在前开路的人变成了花尧姮,花尧姝跟在队伍末尾,注意着苏禾与戴观渔的状态。 “还得跟着阿姮多练练啊。” 他们走了一段山间小路,苏禾脚下没站稳,身形踉跄了一下,花尧姝在后面扶了她一把。 其实苏禾过去几年里常在山间行走,不至于跟不上。只是今天身心俱疲,对这一片儿不熟悉,再加上光线太暗,才被拖慢了速度。 苏禾正想狡辩,扭头却见花尧姝发型未乱,呼吸平稳,连汗都没怎么出。 苏禾:“……” 人比人,气死人。 苏禾纳闷道:“姝姐,你是文武双全吗?” 花尧姝低声轻笑,否认道:“哪有文武双全?只是比较注意这方面罢了。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都是最基本的了。” 黑暗中,苏禾好像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气。 耳边却是花尧姝调笑的声音:“其实我也是想过女扮男装去考科举的。” 苏禾一愣。 “我和阿姮的母亲,是很久之前一位内阁大学士的女儿。外祖父对她倾囊相授,母亲也的确是读书的料子,她学得很快,甚至能提出独到的见解。” “可惜后来,母亲不满家里安排她和某位权贵子弟联姻,赌气出走。然后就遇到了走镖的父亲,并与他在一起了。外祖父得知此事,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 苏禾抿了抿唇。 花尧姝叹息道:“后来外祖父遭人陷害,被诛了三族。母亲因为已经被除名,反倒躲过一劫。那之后,母亲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去世了。” “我学会的一切都是母亲教的,但我没有母亲那样的天资,所学不过皮毛。阿姮天生好动,不爱咬文嚼字,所以从小跟着父亲习武。” 花尧姝语气沉重:“我多少有些能体会到母亲当时的心情,外祖父给了她接触这些的机会,可她根本没有展现的机会。” “母亲怒而离家,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一辈子只能困在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看着一个远远比不上她的草包大展宏图,而她只能就此沉寂。所以她不甘心,不情愿,想要挣脱出那个环境,找一条出路?” “你觉得外祖父教会她这些,是害了她吗?”花尧姝问苏禾,“清醒的痛苦,和糊涂的幸福,到底哪个更好?” “糊涂就一定能幸福吗?”苏禾不知道,“固然有人过得幸福,可如果有一些人是不会表达她们的痛苦呢?如果是她们不得不骗自己接受呢?”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只知道我不想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她费了那么大力气读完大学,难道就是为了来到这个鬼地方,假装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吗? 第十二章 敛骨 苏禾和花尧姝沉寂下来,四个人沉默地前进。 “到了。” 花尧姮停下脚步,身后的人跟着停下。 一阵夜风拂过,浓郁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混着黏腻的腥味扑面而来,苏禾第一次直面这样的味道,捂着嘴后退几步,低下头吐了出来。 花尧姝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戴观渔白着一张脸冲上去。 花尧姮皱着眉头凑过来:“怎么样?” “咳咳……”苏禾接过花尧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没事……很快就适应了。” 瞧她确实有所好转,花尧姝便让花尧姮先去:“你去帮戴观渔找人吧,等小禾缓一缓,我和她再去。” “没事没事。”苏禾不想拖慢进度,摆了摆手,“我自己可以,咱们分头行动会快一些。” “你真的可以?” 苏禾挺直了腰:“没问题,你们放心吧。走吧走吧,分头行动。” 花尧姝、花尧姮半信半疑地离开,一步三回头。苏禾挥手示意自己没事,等她们走后,转头向另一个区域走去。 走上缓坡,地面坑洼不平,杂乱的低矮土丘随意陈列,更多的只有浅浅的坑洞,腐坏的白骨堆杂在一起,偶尔有暴露在外的棺木大敞开,被侵蚀得破败不堪。 苏禾缓缓穿行其间,仔细分辨着每一具还有皮肉挂连在白骨上的尸首。 “嘭——” 身后的动静骇得苏禾一惊,转身看到斜后方一块儿千疮百孔的断木躺在地上。 “吱吱吱。”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 像是老鼠。 苏禾身形紧绷,屏住呼吸,环顾四周。 人静下来的时候,身边各种各样的声响就更清晰了。 风穿过骨头空洞、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虫子爬过树叶,沙沙作响;鸟羽振翅声、乌鸦嘶鸣声,甚至……啃噬皮肉的声音。 苏禾汗毛倒竖,有些后悔了。 不好意思,她的怨气没鬼大,现在喊花尧姝回来还来得及吗? 苏禾头皮发麻,吞下一口唾沫,抬脚,继续走。 这次她走得慢了许多,每一脚落下,都可能碰到散落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牙齿撕扯皮肉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苏禾又走了几步,一只硕大的老鼠渐渐显露。 月光暗淡,苏禾眯起眼睛,越看越觉得熟悉。 老鼠拱了拱正在啃的东西。 “咕噜噜。” 那东西直接在地上滚了几圈,在苏禾面前停下。 老鼠被这动静惊到,在白骨间窜出一段距离。一眨眼,就消失在苏禾视线里。 苏禾僵在原地。 头慢慢低下去,在她脚边的,是一颗血肉模糊的头颅。 苏禾在看清是什么东西的那一刻迅速收回目光,抬头望天。双脚如同被钉在那儿一样,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剧烈地跳动,震得她发抖。 想要深呼吸放松,却只吸到含浓烈腐臭味的浑浊空气。 “咳咳……呕……” 苏禾被这杀伤力极大的气味熏得想吐,一低头,又和那颗头来了个深情对视。 怎么有点儿眼熟? 苏禾憋了口气,捏着鼻子凑近了一些。 这颗头颅被老鼠啃噬得面目全非,没有一块儿好肉,头皮摇摇欲坠地挂在头骨上,隐约能辨认出一些被烧灼过的皮肉伤。 烧伤? 苏禾有种不好的预感。 仔细看那头颅左眼眶,确实是空的。可另一边儿的眼珠也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实在不好分辨。 “姝姐!姮姐!戴观渔!好像在这儿!” 苏禾的喊声不算大,反正戴观渔听觉超常,肯定会听到的。 苏禾僵硬转身,往远踏出两步,离远一些。 没等太久,戴观渔就从远处直冲而来。他情绪激动,跑得太快,连脚下的路都没看清,被一处小坑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花尧姮搀他起来,戴观渔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眼看到苏禾旁边的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 戴观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甩开花尧姮,“扑通”跪在头颅前。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将它牢牢抱在胸前。 “身体在这儿。”花尧姝喊了一声,“阿姮,过来帮忙。” “来了。” 有她们在身边,苏禾松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戴策的身体也并不完整,四肢都被砍了下来,俨然是被分尸了。 花尧姝在哀恸的戴观渔跟前蹲下身:“让他入土安息吧。” 埋葬的事儿没让苏禾帮忙,花尧姝带着她在旁放风。 “我们一起不是更快吗?” “有阿姮就够了。”花尧姝警惕着四周,“而且,锦衣卫的人说不定会回来查探,戴观渔目前的状态……” 她叹了口气:“未必能及时发现他们的动静。” 花尧姝扭头看向苏禾:“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帮着收敛戴策的遗骸。”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那件事?”苏禾感慨道,“怨是一定会怨的。可人已经死了,他是个好人,能收养戴观渔,悉心教导,能为保护阉党罪证硬扛锦衣卫酷刑,我不喜他,但也佩服他。”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花尧姝回头看了眼忙碌的戴观渔和花尧姮,“他找上你,都是殿下安排的。” “引你过去,让他遇到你,把东西交给你,都是殿下安排好的。” “殿下算无遗策。” 花尧姝扭头看她:“你很重要。” “目前聚在殿下手下,又在朝堂中的,没有女人。拉拢寒门是次要,更重要的是,朝堂上需要真正支持她、不在乎她是女人的力量。” “我先前和你说,我也想女扮男装去考科举,这是真的。可我没办法。”花尧姝神情落寞,“我生在京城,身边多的是认得我的人,就算殿下帮我换身份,改户籍,我也是见不得光的。只要待在京中,总会有人认出我。” “你不一样。这里没有人认识你,女大十八变,等你再长大些,便是你从小生活的地方的街坊邻居,也未必认得出你。” “你还有野心,是最好的人选,所以必须确认你有走下去的可能。” 第十三章 试酒 那天在乱葬岗埋葬好戴策后,戴观渔重新混进了乞丐堆,没有跟她们回来。 花尧姝贴心为苏禾解释过,依苏禾理解,就是“扎根基层”。 她们警惕的锦衣卫并没有出现,这波风波似乎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据说没什么人知道戴观渔的侏儒身份,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死在了锦衣卫手下,所以才没人追捕戴观渔。 自此,在阉党眼中,相关知情人士已尽数灭口。 苏禾终于恢复了相对平静的生活,静下心准备县试。 结束今天的锻炼,苏禾接过花尧姮递过来的帕子,擦拭着头上的汗。 几个月日日不停的训练,苏禾的个头拔高了不少,吃的好了以后,脸色也不再蜡黄,渐渐丰盈的脸上透出被太阳晒出的小麦色。 “不错,进步很大。”花尧姮收拾好东西,“明天教你点儿别的。” “真的吗?”苏禾终于等到她这句话,“我要开始学什么……嗯……刀法、剑法或是枪法了吗?” 苏禾握着空气乱挥一气,嘴里模拟“哈”“咻”的声音。 “脑子里只有舞枪弄棒吗?”花尧姮失笑,“学个三脚猫功夫就洋洋得意可不行啊。” “很酷啊!”苏禾反驳。 “很什么?”总从她嘴里听到陌生的字眼,花尧姮每次都摸不着头脑。 “就是很威武!”苏禾解释道,“说不定我还能英雄救美呢,所有人都要为我倾倒。” 苏禾扬起头,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对勾,放在下巴下面。 花尧姮夸张地“啊”了一声,做出陶醉的模样,语气崇拜:“小禾大人,小女子已瞩意你,我们结为夫妻吧!天涯海角,永不分离!” 苏禾轻咳一声,一手背后,端起架子来:“既然你已非我不嫁,那我就勉为其难,与你成亲罢!” 两个人再也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还有劲儿得很啊!”被院子里打闹的声音吸引而来的花尧姝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残忍打断了她们,“小禾,过来背书。” “不要啊!”苏禾哀嚎一声,上前揪住花尧姝的衣袖,“姝姐!姝姐!休息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花尧姝不为所动:“你要是能背下来,姝姐今日就放你一马。” 花尧姮在一旁幸灾乐祸。 苏禾幽怨地盯着她,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先背《大学》吧。” 花尧姝悠然落座,苏禾站在下方。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苏禾对全文内容烂熟于心,中间甚至没有卡壳。 花尧姝点点头,还算满意。 “姐姐,小禾,有人传信来了!” 等到花尧姝同意,花尧姮推开门,一屁股坐在一边儿的小凳子上。 “就那个赵四,赵休言,派人过来,说要约小禾小聚,明日午时醉仙楼。”花尧姮是揣着一把瓜子过来的,边说边嗑了一个。 “应当是要介绍廪生替我做保吧。”苏禾猜测,“之前他就和我说这事儿交给他。” “小禾你酒量如何?”花尧姮好奇问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醉仙楼的美酒最有名,既然地点定在那里,八成是要整二两尝尝味儿的。你要是酒量差,喝醉还发酒疯,把自己的底子透干净了怎么办?” 苏禾面露难色:“可我才这个年纪,这真的好吗?” “那有什么?”花尧姮不以为然,“我十岁就被老爹灌过酒了。” 这也不正常吧! “小禾又没喝过酒,怎么知道酒量怎么样?”花尧姝眼珠子一转,就开始出馊主意,“不如今天试试?” “好啊!”花尧姮兴致满满。 苏禾:“?” 说干就干,三人转战院中的小石桌。花尧姮将苏禾按在座位上,花尧姝从灶房提了两坛酒过来,在三人面前各放了一只杯子。 苏禾:“……” 其实是你们想喝吧! 花尧姝替她斟了一杯酒。 苏禾快要把眼前的酒杯盯出了花,心里忐忑。 穿越之前她酒量就很浅,也不知道换了身体会怎么样。 苏禾视死如归,将这一杯酒一口闷下,辛辣的酒水在口腔炸开,苏禾漂亮的五官都皱在一起了。 花尧姮在旁边不厚道地笑了,收到苏禾谴责的目光,稍稍收敛了一点儿,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小禾,继续背《中庸》吧。” 苏禾的脸微微发热,连着耳朵都透出淡淡的红色。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花尧姝。 这是压榨! “来试试。” 苏禾的脑子转得好像慢了一些,双眼发直,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起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又是一杯酒下肚。 “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人莫不……” 苏禾停了下来,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开始发呆。 “这是要不行了?”花尧姮和花尧姝对视一眼,“要不带她回去躺着吧。” “带回去休息吧。” 快要碰到苏禾的时候,她们反而被苏禾挥开。苏禾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想起来了!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 苏禾不满足于小小酒杯,拎起酒坛就要灌下。花尧姮大惊失色,急急将酒坛从她手里抢过来。 苏禾也没去抢回来,又坐回去,呆呆地盯着前方。 花尧姝弯下腰,正见两行热泪从苏禾脸颊上滑落。眼眶里蓄满了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小禾?小禾?”花尧姝轻轻推了推她。 苏禾没有反应。 “倒是个锯嘴葫芦。”花尧姮叹了口气,环住她的肩膀和腿弯,轻松将人抱起来。 安顿好苏禾,花尧姝在灶房煮醒酒汤,花尧姮在旁边面露难色:“嘴守得严,可这醉的也太快了,别人碰她都不反抗了!” “她这样,万一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花尧姝还算淡定:“不是还有你吗?明日你暗中跟着去,要是出什么事,也好接应小禾。” “话虽如此……”花尧姮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 第十四章 应约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床上的人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 刚刚苏醒,苏禾睡眼惺忪,眼中还有未散的茫然。 苏禾坐起来,眼睛迷蒙到睁不开,干脆闭着眼摸索。没有视觉辅助,苏禾穿衣服全凭感觉,只偶尔睁开一瞬,确认自己没把上衣当裤子套上。 手感不对。 苏禾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低头看去。 腰上的系带在她的胡乱操作中,挽成了一个紧紧的死结。 苏禾揉了揉脸,总算清醒了一些。苏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有所松动,深吸一口气,鼓足劲儿解开,这才认认真真系好。 向来早起的花尧姝、花尧姮今日赖了床,院中小石桌上还散落着已经见底的酒坛与酒杯。 苏禾打了井水,洗漱完,熬了一锅粥,简单进食之后,就回书房练字。 大概是昨日来了个不醉不归,只到日上三竿,花尧姝和花尧姮都还没睡醒。苏禾在纸上写下提醒她们锅里有粥的字,拿两只酒杯压在桌子上,一个人出了门。 她到的还算早,醉仙楼的小二迎过来:“客官,吃点儿什么?” “我是应赵四公子的约。” “哦,赵四公子定的雅间在楼上,您跟我来。” 小二将她引到雅间。 “您稍等,我先给您拿壶茶水来。” 等他出去,苏禾观察起室内来。 这里位于醉仙楼二楼,从窗口能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室内铺着莲花纹地毯,一张嵌螺钿黄花梨圆桌,配着几把同色的椅子,扶手处刻着银色祥云纹。 墙上挂着仕女图,画技精湛。两侧对联用的是洒金蜡笺,字迹清雅。长条花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开得正盛的木芙蓉。东南角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几座玉雕。香炉里的熏香不浓郁,但令人舒心。 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苏禾闻声而望。 推门的小厮让开路,赵休言摇着玉折扇,踏着四方步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身形瘦长,宛如一根直挺的竹竿。绿豆大的眼睛左看看右瞧瞧,最终落在苏禾身上。 可能是这几个月书看得太多了,苏禾的视力受了点影响,硬是没能看清他的眼神。 再往后,就是端着茶水的小二。 苏禾站起身,朝赵休言拱了拱手:“赵兄。” 两月前赵休言来找过她,族里给他爹施压了,高兴得拉着苏禾说了一下午,最后大手一挥,要和苏禾结为兄弟。 小二搁下托盘,帮赵休言拉开椅子,服侍他坐下,退了出去。 “来,坐。”赵休言一脸苦闷,“林毅,你也坐。” “欸,多谢赵公子!” 苏禾与那位林毅一左一右坐在赵休言身侧,苏禾总算把他豆大的眼睛看清了。 可惜,不怎么让人舒服。 “之前不是和你说,不用操心作保的廪生的事。”赵休言指了指一旁的林毅,“他就是廪生,我做媒,让他给你作保。” 林毅笑得有些勉强。 苏禾朝他投去目光,拱了拱手:“林兄愿意为我作保,这份恩情,苏禾没齿难忘。” “这算什么恩情?”赵休言不满地皱起眉,“本公子帮你个忙,你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林毅脸色一沉。 苏禾尴尬地看了看这俩人,打圆场:“不管怎么说,林兄帮我这一场,我以茶代酒,敬林兄一杯。” 苏禾举起茶杯一饮而尽。 “不对啊。”赵休言突然出声,“你怎么跟他称兄道弟了?你我是兄弟,你这么说,那他岂不成本公子兄长了?” 苏禾:“……” 到底是谁惹这祖宗不高兴了?说什么也想怼两句! 林毅白了脸,惶恐地站起来,都快躬成一只虾了:“林毅不敢!” 苏禾的头隐隐作痛,已经分不清是昨天喝的酒导致的,还是被这两个事儿多的“主仆”闹的。 在她看来,林毅已然成了赵休言的奴才。 “算了。”赵休言不想在他身上多费精力,拉着苏禾倾诉,“你知道吗?那个女人自戕了!” 重新坐下的林毅目露怨毒,这次苏禾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阴恻恻的注视,真是欲哭无泪。 他定然觉得是苏禾故意下套,让他惹赵休言不高兴。说不定还觉得苏禾是怕他影响自己在赵休言这里的地位,所以在这儿排除异己呢。 真是冤枉。 谁知道今天的赵休言跟个神经病一样,扣住一个字眼就开始咬人。 苏禾假装看不到林毅阴鸷的目光,顺着赵休言的话说:“怎会如此?” 赵休言怒拍桌面:“她在族里众人面前撞柱而死,就为了让她儿子进我们赵家!” 苏禾方才光顾着观察林毅,没来得及仔细听赵休言的话,此刻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放在桌下的手一瞬间握紧了,苏禾脑袋一空,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图什么呢?” 自己一死,就能让她儿子进赵家吗? 赵休言冷哼一声:“图什么?图让我爹觉得愧对于她呗!” “我爹正是喜欢她的时候,结果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眼前了,可不是心里有愧,更要把那私生子接回来吗?”赵休言把桌子敲得震天响,“不是不知道!那女人死的时候演的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被恶人拆散的苦命鸳鸯呢!可她一个外室,跟我爹算什么鸳鸯?” 苏禾有些放空,被他突然提高的声音吓得一激灵,好在赵休言没空注意这些。 直至饭菜上来,赵休言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愣着干什么?倒酒!” 赵休言怒喝,林毅“欸”了两声,为他倒酒。 “苏禾,今日,你与我不醉不归!” 苏禾还记得昨日没两下自己就不省人事了,试图推脱:“小弟年纪尚小,还是不了吧……” “你看不起我?”赵休言瞪大了眼睛,“本公子自会派人送你回去,不跟我喝就是看不起我!” 造孽啊! 苏禾硬着头皮与他碰杯,将酒液咽下。 第十五章 发疯 赵休言醉了,林毅扶着他准备往外走前,恶狠狠地盯着苏禾,准备放狠话。哪想他搀着的赵休言“哇”地一声,吐在了他身上。 林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这一幕落在眼里,苏禾再也绷不住,伏在桌上埋头笑起来。刚开始还能压低声音,到后来实在控制不住,彻底放开了。 林毅正欲发作,却见苏禾脸上挂着和赵休言同款的红团子,只是没有赵休言那么像猴屁股。那口气堵在胸口,却是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 半晌,林毅呼出一口气。 算了,跟醉鬼计较什么。 最终林毅也只是瞪了她一眼,搀着赵休言出去,把苏禾一个人撂在雅间。 等人走了,趴在桌上的苏禾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踉踉跄跄走到窗边,苏禾靠着窗边的墙壁,侧着身子,俯视楼下刚刚走出的赵休言、林毅二人。 林毅和小厮合力将赵休言塞进马车,林毅跟着的脚步一顿,被小厮拦了下来。 不知说了什么,林毅陪笑着点头哈腰,目送他们离去。 林毅朝楼上投去一眼,只看到空荡荡的窗口。 苏禾连着拍打了十几次自己的脸,唤醒一点儿意识。 她真正喝下的不多,大多被她接着各种动作撒了出去,衣摆、衣袖都遭了殃,湿了一大片。 下楼随手拉住一个路过的小二,苏禾呼吸粗重:“后门在哪儿?” 小二对这种要求已经司空见惯,什么也没问,带着她一路走到醉仙楼后门。 “客官,您慢走。” 苏禾扶着墙一路走,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呼吸越发堵塞,肺里进出的空气只剩下平时的一半,走不了多久就喘不上气了。 这熟悉的感觉,八成是过敏了。 昨天没感觉到是因为睡过去太早,睡得太死了吗? 苏禾靠着墙缓着。 耳边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幻觉,苏禾的呼吸平缓了一些,空出力气扭头。 林毅那张丧气脸摆在那儿,跟见鬼没什么区别。 “你果然在这儿。” 他越走越近,苏禾站直了,脸上挂上勉强的假笑:“林兄,怎么又回来了?” 林毅不答,冲上来朝着苏禾面门就是一拳。 苏禾:“!” 一言不合就动手,你超雄啊! 林毅身量不高,跟花尧姮差不多,甚至更瘦弱。苏禾开始长个以后,与他相差并不太大,不至于吃太多亏。 拳风扫过来,苏禾侧头闪过,那一拳直直砸在墙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苏禾一脚踹在他腹部,试图劝他冷静:“林兄,有话好好说!” 林毅被踹得后退两步,面目狰狞:“谁要跟你好好说!” 苏禾气紧,动作慢下来。 林毅抓住机会,飞扑过来。 苏禾躲闪不及,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人就地一滚,扭打在一起。 “你到底发什么疯!” 苏禾被他掐着脖子,不甘示弱地掐回去,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有病就去治,来这里撒什么泼!” 林毅的脸被打得歪向一旁,怒气更甚:“你怎么敢!” 他的力气越来越大,苏禾改掐为拳,一下一下砸在林毅的鼻梁、眼眶上,另一只手紧随其后,专挑脆弱的腹腔去打。 林毅痛呼一声,力道减弱。 苏禾趁机一脚踹去,将他踹翻。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苏禾原路返回,一头冲进醉仙楼后门。 迎面撞上那个带她来这个门的小二,他面露惊色:“客官怎么又回来了?” “后面有个疯子,帮我拦一下!” 真是晦气,本来想躲开林毅,免得他使绊子,没料到林毅预判了她的预判,早早在那边儿堵她。 匆匆吩咐小二一句,苏禾继续逃命。 她那点醉意都被这个突然发疯的林毅吓没了,她想过林毅找她叽里呱啦放一堆狠话,或者找人打她一顿,都没想到他本人亲自上来“殊死搏斗”。 文人风骨呢?读书人的体面呢? 路上车水马龙,等林毅摆脱店小二追出来,视线里早已没有了苏禾的身影。 “嘭——” 门板一下张开,砸在两侧的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苏禾脚步踉跄,半跪在地。那股后劲儿上来,头一阵一阵胀痛,身体发软,走直线已经成了困难。 强撑着站起来,苏禾下意识去找花尧姝和花尧姮。 “姝姐!姮姐!” 还在浅眠的花尧姮在门板“哐哐”响的时候就惊醒了,听到苏禾的声音,没顾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就冲了出来。 “小禾?” 花尧姮身上还带着宿醉的酒气,扑面而来,勾得苏禾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后仰了一些。 “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再去熬点儿醒酒汤。小禾交给我。” 同样醉酒,花尧姝身上的味道却淡了很多,还带着些清雅的淡淡花香。 花尧姮“哦”了一声,把苏禾交给她,自己又回屋换衣服去了。 折腾了半天,苏禾才恢复了一些精力。 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花尧姝侧目看向自家妹妹。 花尧姮自然收到了她的目光,一下从凳子上弹跳而起:“那哪能想到会不省人事到这个地步?” “我记得昨日提醒过你少喝一些,第二天还有正事。” “可我一向酒量很好的,怎料到一不小心就过量了……” “也怪我……” 苏禾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着晕了几天,怎么听不懂她们的话了。 “都怪那个疯子,关姝姐、姮姐什么事。” “本来是要让阿姮暗中跟着照料的,结果让你一个人去了。若是阿姮在,也不至于让你深陷险境。” “那作为补偿,以后可不可以教我几招能应对的招式。”苏禾眼睛一亮,“下次我直接‘哼呵哈嘿’揍他一顿!” 被她一打岔,姐妹俩的注意力都被引开了。 “行!”花尧姮一拍大腿,“那就如你所愿,以后顺带教教你!” 第十六章 县试 今年格外的冷,二月的风如同刮骨刀一般往骨头缝里钻,苏禾冷得打颤,缩着脖子等待。 周围都是同样参与这场考试的考生,年纪小的和苏禾年纪差不多,年纪大的甚至有发须微白的。一众人聚在一起,寒风吹得衣衫呼呼作响。 有风灌进衣领,刮得皮肉生疼,苏禾掖了掖衣领。 “名册呢?” 差吏们相互说了些什么,苏禾听不清。 风声把声音都盖住了。 等候的众人有序排好队,一个一个上前。 “滚后面去!” 苏禾冻得脑子都转不动,眼神放空等队伍前进,刺耳的声音直击颅内,一瞬间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下一刻,苏禾肩膀挨了一推,退了半步。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男人强硬地往她前面挤,苏禾莫名其妙受他大声呵斥,还动手动脚的,顿生一腔火气,抬手抵在他手臂上,挡住了他挤进来的身体。 那人再进不得一步,苏禾用力一推,将人推了出去。 男人脸上空白了一瞬。 “您走错了,您的位置在后边儿呢。” 苏禾不想太引人注目,因此没有多做什么,甚至挂着堪称和善的微笑。 可惜那人不懂苏禾的手下留情。 这边儿的动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那人自觉丢脸,不仅不收敛,反而恼羞成怒,开始拉扯起苏禾来。 “大人,有人在此闹事!”苏禾可不打算跟他在此纠缠。 正在前面核对身份的官差纷纷抬起头来。 “闹什么!” “欸,不不不!”男人连连摆手,陪笑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目送他一步三回头离去,苏禾拢了拢被扯松的衣襟,继续排队。 “苏禾……” 核对过信息,就到了验身环节。 随身带来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官差让苏禾抬手。 衙役的手从她腋下滑过,顺着肋骨往下。这一环问题不大,苏禾平日里有意束胸,加上发育不多,倒也探不出什么。 搜身的手继续往下。 裸露的皮肤被冻得发紫,可她的后背已经生出一层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黏腻腻的。 “此人身上带了小抄!” 苏禾“咻”地转头。 在她身侧,被搜出小抄的考生脸色一白,转身就要逃跑。周围几个衙役齐齐上阵,将人拦下,押解下去。 负责苏禾的衙役亦是其中之一。 苏禾乖乖站在原地,那衙役瞧见了,挥挥手让她进去。 老天站在她这边儿! 苏禾飞速系好衣带,带着自己的东西,低头快步走进考场。 坐在桌案前,苏禾将手拢在袖中暖着。等拿到考题,手指已经不那么僵硬了。 随着开考,周围尽是“沙沙”的磨墨声。苏禾手执墨条,在砚台上慢慢画着圈。 刚刚捂热的手又冷了下来,连磨墨的动作都不利索起来。 四书题,《学而时习之》。 开考不到半个时辰,依旧没有太阳照进来。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时大时小,冻得人发颤。 余光瞥到面前三道人影晃过,苏禾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皮一抬。 两位衙役一左一右拖着人走过。 那人她有印象,是今日年纪最大的那位考生。他裸露出来的皮肤乌青发紫,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珠已经涣散。 直到人走过去,苏禾才意识到,那人已经冻死了。 苏禾动了动僵硬的手脚,稳住心神,继续作答。 试帖诗,赋得春风动百草。 苏禾沉思片刻,写下: 一夜东风起,人间万物新。 冰消溪水绿,日暖柳条匀。 草木知时节,山川待岁辰。 莫嫌冬色晚,春在雪中身。 苏禾搁下笔,有些怔愣。 春在雪中身,春在雪中身,女儿却困男儿身。 县试结束的时候,日头终于露了出来,暖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一些积攒的寒意。 双腿有些麻木,苏禾一瘸一拐地走出考场,花尧姮已经在外等着了。 看到苏禾走出来,花尧姮伸直手臂挥了挥。苏禾一靠近,就被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饿坏了吧,先吃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喜上眉头,苏禾一口下去,皮薄肉多,鲜美可口,可算是把她那变得死板的味蕾再次唤醒了。 “好吃!这是哪儿买的?” “这是你姝姐做的。”花尧姮与有荣焉,“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厉害!” 也不知道花尧姮怎么做到的,包子热得烫嘴,苏禾每一次哈气,都有白色的雾气吐出来。 “那姝姐呢?”苏禾问道,“她怎么没来?” “她在家给你准备庆功宴呢!” “庆功宴?”苏禾不太好意思,“可是还不知道能不能考过呢,现在就搞庆功宴是不是为时过早了?” “哪儿早了?”花尧姮摆摆手,“你的水平我们太清楚了,只是个小小县试罢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又补充道:“当然了,万一啊……我是说万一,一个不小心,没发挥好,失败了,那也没事儿。旁人都是苦读几年,甚至十几年、几十年的都有,你从一无所知到现在,才几个月?” 其实也不算“白手起家”。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吃顿好的怎么了?” “对!”苏禾附和道,“绝不是因为想享受姝姐的手艺。” “回来了。” 进了家门,花尧姮脸上的笑一瞬间收起,阖好门,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殿下。” 苏禾呲着的牙也收了回来,跟着花尧姮一起行礼:“殿下。” “来坐吧。” 桌上,花尧姝、花尧姮坐在萧泠两侧,苏禾在她对面落座。 “感觉如何?” 苏禾给出了那个标准答案:“还行。” “小姝和我说过,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学起东西来很快。今日这一关只是开始,童试的后两关准备的怎么样?” 好有压迫感…… 苏禾无力吐槽这班主任拷问成绩一般的场景,依旧取中间值:“还行。” 桌上另外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殿下,她这怎么不算一种中庸之道呢?”花尧姝笑着打趣。 萧泠饮下一口热茶:“回头也能做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了。” “殿下,今天这好日子就不谈那些了吧。”苏禾抗议。 萧泠笑道:“行。” 第十七章 怎么又是林毅 到了放榜的那一日,苏禾早早起来准备。花尧姝递给她一只精致秀丽的荷包,苏禾掂了掂,估摸着有二十两。 “又要交这么多钱吗?”苏禾将荷包放好,“考的时候结状纸、搜身赦、朱砂税、烛命金……前前后后交了那么多钱了,现在还要继续给。” 花尧姝帮她检查有没有不得体的地方,闻言叹息道:“没办法,现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先把这哑巴亏吃下,待你青云直上,加官进爵了,才有能力管这些。” “迟早的事!” 苏禾呼出一口气,整装待发。 “诶?姝姐你给我的荷包呢?” 苏禾在腰上摸了个遍,原地转了几圈,环视四周都没找着东西。 花尧姝拍了拍她的袖口,嘴角忍不住勾起:“你自己放在这里的,忘了?” 苏禾尴尬地摸了摸脸。 “不用这么紧张。前几日不是帮你复盘过了吗?答的没什么问题。难道你还不信我说的话吗?” “不是,我信。”苏禾叹了口气,“可不见到结果,我还是不安心。” “快见到了。”花尧姝嘱咐道,“小禾,阿姮还没回来,我也要出门,估计有段时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了。放银钱的地方你记住了吧?” 苏禾点点头。 “后续如果还要出什么钱,别省着,该给就给。”花尧姝在她额头点了点,“千万别做傻事,知道吗?” “什么傻事?”苏禾不解。 花尧姝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反正就是要保护好自己,别我俩回来了,就给我们的只有一个缺胳膊少腿的苏禾。”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些,苏禾还是应了下来。 和花尧姝道别,苏禾一个人出了门。路上也有其他行色匆匆的人,苏禾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就像高考查成绩一样,苏禾雀跃的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今日万里无云,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暖的,跟考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苏禾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自己的名次了。 “林大人!林大人!求您了,帮我这一回吧!” 两人从侧面疾行而来,落后一个身位的人伸直手臂抱住前面的人的大腿,膝盖“噗通”一声磕在地上。 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苏禾迅速往旁边躲了躲。 “花苏禾?” 这声音耳熟,苏禾定睛一看。 嘿呦,这不林毅那个神经病嘛! 原来那声“林大人”是这个林啊。 之前林毅突然发疯,事后由赵休言组局,林毅假模假样地道歉,自称是喝醉了酒,把她当成偷东西的歹人了。 总之,一切都是“误会”。 可能是看在赵休言的面子上,这几日关键时候,林毅并没有搞什么小动作。苏禾还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今日在这里遇上了。 林毅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扯住抱着他大腿的人的衣领,连拖带拽地让人站起来,林毅不耐烦的表情渐渐淡了,反而热情地邀请苏禾:“这也是与你一起考试的人,你可认得他?” 苏禾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自林毅开口之后,那人就闭上了嘴,白着脸站在那儿。 左瞧右看,苏禾也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于是坦诚地摇了摇头:“没印象。” “那正好啊。”林毅摁着那人的后脖颈,“花兄弟,跟我们一起喝杯茶吧,正好认识一下。” 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疯了,苏禾实在不理解,潜意识不想和他多待,拒绝了这个提议:“这就不必了吧,我还要去看放榜。” “耽误不了多久的,他可没准儿是你以后的同僚,提前认识认识又没坏处。还是说......”林毅一顿,“你看不起他?” 嘴上问着看不起那人,可瞧他那模样,更像是觉得苏禾看不起他本人。 从前见林毅,只觉得他莫名疯疯癫癫的。今日再瞧,只觉得他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眶都泛着病态的红,跟厉鬼似的。 仿佛只要苏禾敢再说一句“不”,他就会扑上来把苏禾撕碎。 哦,已经扑上来打过一架了,只是没把苏禾弄死,让她跑了。 苏禾拧起眉,还在犹豫。 “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何必这么戒备呢?”林毅呵呵笑道,“我总要给赵四公子面子,对吧?” 见苏禾略有松动,林毅一脚踹向一直被他摁着头的人:“来,张田,快求求这位大善人。只要你说服她,把她请到咱院里,你的事,我就考虑考虑。” 被叫做张田的人膝盖一弯,直直跪在苏禾面前,惊得她后退了半步。 折寿啊! “大人!大人!”张田哽咽道,“求您了,您就答应吧。我已经把我妻女、妹妹都抵了,就差一点儿,我不能失去这次机会啊!” 苏禾听得皱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田一下一下磕头,每一次都伴随着“咚”的一声和一句“求您了”。 张田瞧着跟林毅差不多大,已经过了及冠之年,让这么一个比自己大一轮的人对自己不停磕头,苏禾真是受不了。 苏禾企图挪动步子躲到一旁,谁曾想,张田总会转动身体,追着给苏禾磕头。 苏禾:“......” 你赢了。 苏禾松了口,张田大喜过望,目露期待,扭头看向林毅。 林毅心情不错,上前揽过苏禾,带着她折返。苏禾已经快和他差不多高了,衣衫下有着一层蓄势待发的肌肉,比林毅健康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次换成苏禾想跳起来暴打他一顿了。 平心而论,苏禾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可她也没想闹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来影响她以后的仕途,硬是左手压右手,给忍住了。 所谓的小院不像是住人的,倒像是一个临时的接待所。 里面空间狭窄,偏僻寂静,甚至有些“人迹罕至”的意味。越走,苏禾越是忐忑。 再次判断双方的武力水平,苏禾连着张田一起算上,还是觉得自己更胜一筹,这才稍稍安心。 只要小心林毅这神经病搞偷袭就行了。 第十八章 敲骨吸髓 直到安稳坐在椅子上,苏禾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林毅竟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句挖苦也没有,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小小的院子里只建了一间房屋,从里面挡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模样。另一侧有一个十字桩,斑驳的血迹已经渗透进缝隙之中,透着生锈一般的赤色。 两把椅子是林毅从里面搬出来的,没有让苏禾靠近。背靠着那间屋子,苏禾与他一左一右,并行坐着,张田则拘谨地站在他们面前。 不知怎的,明明是晴朗艳阳天,苏禾却觉得后背生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张田,你是下定决心了?” 林毅懒洋洋地开口,并没有多认真,反倒是分神观察着苏禾的反应。 “是!”张田咬紧牙关,“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绝不能半途而废!求大人帮我!” “可以。”林毅一口答应下来。 张田面露喜色。 “不过嘛,你得付出一点代价。” 他说的随便,可苏禾见过他发疯,很难不怀疑他要做什么疯事。 果不其然,林毅下一句便暴露了本性:“脊髓、骨髓、童肾......女髓,这些,你出的起吧。” 苏禾脑子空白了一瞬,怀疑自己的耳朵。 那边儿的张田已经痛哭流涕:“大人,大人!还有别的办法吗?这些......这些......”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跪在那里,垂着头落泪。 林毅扭过头来,好心为苏禾解释:“这寒门学子啊,都是苦命人。手里没钱,只能典当妻子、女儿,再不行,就只能抽髓挖肾来抵。” “你疯了吗?!” 在这种环境下,把人开膛破肚,伸进肚子里掏一个器官出来,人哪里还有活路?还有什么抽髓,现在有那工具吗? 苏禾想象不到。 可他那模样太过淡定,完全不像在开玩笑的样子。 “好弟弟,怎能这么说为兄呢?” 林毅一副被她伤到了心的表情,语气却是另一番感觉了。 “你可知,这法子已经是很普遍的了。多少人都这么干,可不是我一人如此。有舍才有得嘛,总不能让他们空手套白狼吧?那不得乱套了。” 自从坐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就很少落下,时不时就会控制不住地发出神经质的笑声。苏禾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在这儿等她呢。 “张田,决定好了吗?我的手艺已是顶好的了,不一定会死,换成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张田几次张嘴都发不出声音,直到林毅又摆出不耐烦的表情,他才终于说道:“好。” 苏禾忍不住了。 全天下遭此劫难的人数不胜数,她救不过来,可人在她眼跟前面对这些,让她视若无睹,她做不到。 “你差多少钱,我可以借给你,何必为此赔上自己的性命?”苏禾站在张田跟前,开口道。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小禾大人就是个心善的菩萨。”林毅在张田之前出声,“可是小禾啊,他需要的可不只是钱,还有作保的人。” 张田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你拿什么帮他?”林毅指了指自己,“你不会想慷他人之慨吧?哎呦,那可不行啊。” 苏禾深吸了几口气:“你要多少钱才肯帮忙?” “我?我不要钱。我今天呢,还就想要他拿身体换。” 林毅也起身,走到张田身边,俯下身子,凑近他耳边说:“你求求大善人,让她留下来‘观礼’,我一高兴,多给你算一点价。” 话是对着张田说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苏禾,音量也是恰好能让她听到的程度。 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苏禾稳稳当当坐回椅子上,冷笑:“不用求了。我今儿就做这个大善人,好好看看,你们是怎么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 这话是气话,苏禾再不忍心看张田送死,可事实摆在那里,张田不想放弃就没得选。 “好!”林毅在张田肩上连拍了几下,“稍等我片刻,拿了东西就来。” 林毅进了那屋子,张田跪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观他神色,也自知凶多吉少,只是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赌这一次。 苏禾闭上眼,眼不见为净。 林毅出来得很快。 剥去张田的上衣,三下五除二将他绑在桩上。林毅手上一把三棱钻头,长三寸,抵在第三腰椎,另一只手拿着小锤。 一锤下去,入骨三分,张田顿时惨叫起来。 凄厉的喊叫声直刺耳膜,苏禾撇开眼,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林毅心情很好地解说:“这东西是专门依据人的骨头做的,破骨不伤髓。人发出的惨叫声还有一个说法,叫‘通仙乐’。” 苏禾扭过头,闭着眼。 “这一套流程还有名字,分别是缚仙桩、定椎位、破阳关、旋幽冥、勾黄泉、汲髓精、封阴窍、饲还魂和制髓膏。这东西还可以炼丹呢,是当今圣上最喜爱的,强身健体,永葆青春。” 张田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一丝一毫都听不见。 “哎呀,位置定错了,死了。”林毅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都怪你,要不是为了给你讲解,我怎会分心?现在好了,出了差错,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苏禾只回头看了一眼张田的惨状,仍旧被那一幕恶心得想吐。 林毅为了恶心她,故意选择了错误的位置,故意让动作更加暴戾,将一个好好的人折磨得不成样子。 “他妻女呢?你怎么安顿?”苏禾忍着恶心问道。 “当然是继续做这件事啊,他的债还没还完,总要有人替他还吧。” 张田和苏禾都没等来那万分之一,再待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得到准确的答案,苏禾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耽误这半天,来看榜的人已经少了很多,苏禾无力纠结钱的事,痛快地给了出去。 “红名贴费三两,束修银五两,印红费二两。恭喜啊,第二名。” 苏禾精疲力尽,假笑着糊弄过去。 “你想不想当第一?只需要这个数。”衙役比了个数。 苏禾一愣:“那原本的第一呢?” “你说张田?他没钱。跟兔子似的,一下就跑了,现在还在找呢。等抓到他,就等着游街示众吧!” 第十九章 求助萧泠 对于她们家这条“独特”的暗道,苏禾是不太愿意靠近的。 与茅厕紧邻,她总担心那面维持双方平衡的墙壁破个洞。 当然,说到底,还是她不太想见到长公主萧泠。初遇时,面对重伤的萧泠,那种感受并不强烈。可回来以后的萧泠,多多少少展露了她身上作为“天龙人”的气质。 用苏禾的话来说,就是一个身份尊贵,自身能力出众,也愿意为下面人多考虑几分的老板。 老板是好老板,但谁会想和老板多待呢?谁会动不动凑到老板面前,跟她谈天说地? 萧泠偶尔会来院子里小坐,过问苏禾的功课进展。但大多数时候,也只是派人来传信,派花尧姝和花尧姮出去做事。 她们这边儿就只有花尧姝和花尧姮完成任务归来以后,会去拜见萧泠,顺路就把能让苏禾喉结凸显、更接近男人的药带回来。 这还是头一次,苏禾主动来到这里。 暗道中有一股沉闷潮湿的气味,苏禾走路带风,掀起的气流将衣摆掀起,刮蹭在两侧,沾上了灰尘。 从公主府的假山中绕出来,巡逻的侍女很快发现了她。 “我要见殿下!” 苏禾一把拉住她。 “您跟奴婢来。” 侍女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反应很快,没有多问,在前面带路。 大概是看出事态紧急,侍女的步子迈得很快,没多久,苏禾就火急火燎地赶到书房。 进去通报的侍女是她上次来时,那个唯一留在室内的惜羽。听花尧姝说,她过去在宫里当女官,后来被萧泠拉拢,出宫后就跟在萧泠身边了。 书房内,萧泠一剪刀下去,将横生的枝节剪去。 “参见殿下!” 苏禾进门,直接行了大礼。 萧泠将剪刀递给一旁的侍女,挥挥手,让其他人下去。 “这是怎么了?” “苏禾求殿下,帮我查几个人。” 萧泠斜躺在贵妃椅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具体说说。” “与我同场考试的榜首张田,寒门出生,因银钱不足,求助廪生林毅。在此之前,他已将妻子、女儿……”苏禾突然想起还有一个此前被她忘记的人,“还有他的妹妹,都抵押给了林毅。” “方才,林毅拦下我,施压逼我旁观他取张田脊髓。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若非有我在旁,林毅未必会下死手,张田也就不一定会死。” “林毅还要对张田的妻女、妹妹下此毒手,我心有愧,恳请殿下,帮我一把。查到张田妻女所在,将她们救出来。” 苏禾深深俯首,头与地面相触,发出“咚”的一声:“求殿下助我!” “你倒是心肠软。” 苏禾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新书·大政上》说,民无不为本也,国也为本,君也为本,吏也为本。可惜如今许多人都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萧泠感慨万分,坐起来一些:“惜羽,将小禾扶起来,赐座。” 坐到萧泠跟前,苏禾还在猜她的意思。 “抽髓挖肾的行当,我也听说过。”萧泠摆弄着自己的手指,“这事儿啊,自周文帝那时便有了。你对此事怎么看?” 苏禾压着满腔的义愤填膺:“我听闻,这些东西之所以被多方买卖,是因为自周文帝时期,出现了一张据说能延年益寿、让人青春永驻的丹方。可拿人脏器、骨髓炼丹服用,与吃人何异?” “说到底不就是想要长生不老吗?”萧泠嗤之以鼻,“人生老病死不过常态,那些人想长长久久地享受荣华富贵,续千秋功业。可惜,不过一群吸食人血的蛀虫,他们也配?” “这东西确实是祸害,本宫也想除之而后快,不过......”她话音一转,“花尧姝应该教过你,有舍有得的道理吧。” 萧泠平日里不爱自称“本宫”,眼下换了称谓,气氛严肃起来。 这话熟悉得很,苏禾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和她说过这话,立即领会:“殿下有什么吩咐?” “事儿是小事,本宫也不为难你,只有一个要求。” 苏禾洗耳恭听。 “童试的县试、府试、院试三关,不仅要榜上有名,还要名列前茅。”萧泠示意惜羽捧来一杯茶,抿了一口,“以你的路子,想进国子监,就只能以贡生的身份进去。连廪生都做不到,还怎么做贡生,超过其他人?” “苏禾知晓。” “苏禾,本宫想要的是一个能帮本宫‘开疆拓土’的人,而不是一个依靠本宫势力,靠本宫托举上去的人。你懂本宫的一番心意吗?” 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要有自己能付出的。不要太依赖别人,不要觉得什么事都有人在背后撑腰,不要觉得只要自己开口,就会有人帮她。 “苏禾都懂。”苏禾迟疑道,“如果我最终没能做到,她们会怎么样?” “你放心,本宫不会干出把她们送回魔窟里这样的事的。只是她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人暗中照料,能在这世上活多久?” 苏禾沉默下来。 “有消息会通知你,先回去吧。” 苏禾站起身,又想到什么:“殿下,这次县试......” “榜首。” 苏禾愣住。 她当时没有答应衙役啊。 “本宫已经派人替你处理好了,你安心准备府试便好。” “是。” 从公主府回来,苏禾盯着空荡荡的院子愣神。在院子里枯坐一会儿,苏禾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赵休言约她的次数并不多,往往都是命手底下的人来传个信儿,然后让苏禾到指定的地点等他过去。 这一次,他居然亲自来了。 他的身边只带了那个贴身的小厮,坐在马车里,拉开小窗,探出一整颗头:“走啊,去郊外马场跑马!” 苏禾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一到她精神受到冲击,想要一个人缓缓的时候,就会有人撵在她屁股后面鞭策她,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 世界什么时候毁灭? 苏禾抹了把脸,扬起笑:“好啊。” 第二十章 又来作妖 “我爹居然还是让那私生子上了户籍,幸好族老阻拦,没上我家族谱。” 赵休言吐槽了一路,直到下马车还在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念。 苏禾被他念经念得头疼,被迫发挥自己的陈年技能,自动屏蔽他念叨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脑中留下一丝痕迹。 “过几年我爹要把他送进国子监,欸,小禾,你听我的,一定要进国子监,替我好好教训他!” 什么东西? 苏禾半阖的眼皮子一下子抬起了,撇头看向赵休言。 你跟萧泠商量好的吗?对她的要求这么统一。 “怎么了?干嘛这么看本公子?” “啊,没事。”苏禾假笑,“就是突然想到,我马术不精,怕是不能让赵兄尽兴啊。” “放心,本公子教你!” 苏禾真想给自己两嘴巴子。 让你嘴欠非得找这理由,还指望他放你一马,让你当个吉祥物?做梦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禾是跟着花尧姮学过的,不说技术多高超,寻常跑马是绰绰有余。只是不知道赵休言什么水平,既然放出话去了,苏禾就不能表现得比他好。 接下来要打起精神,发挥演技! 苏禾骗自己,就当是玩一场剧本杀,自己是个新手,跟着好兄弟学骑马…… 拳头硬了。 苏禾的假笑十分明显,并不自然,落在赵休言眼里,就是紧张,放不开。 “别紧张。”赵休言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有本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苏禾被这一巴掌拍得喉咙发痒,当场咳了两声。 赵休言一脸诧异:“小禾,你怎么变这么虚弱了?” 下一刻,他又帮自己找了一个理由:“是读书读的吧,为了县试累坏了,没注意身体。哦对了,得了什么名次啊?” 苏禾张了张嘴,脸色不太好看。 “第一。” “哦,第一啊……”赵休言愣了愣,不敢置信,“第一?!” 苏禾不想再谈论这个,转移话题:“嗯。赵兄,今日就仰仗你教我了。” 赵休言的注意力果然转到骑马上,拍拍胸膛保证。苏禾冷眼旁观,看着他得瑟。 赵休言的人牵上两匹马来,苏禾那匹是一匹温驯、稍稍低矮的栗色马。 苏禾攥着缰绳,坐在这匹栗色母马背上,身体僵得像块木板。 好累…… 刻意绷着劲儿,腰腹、腿部的肌肉很快就发酸发痛。她微微低着头,从睫毛底下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骑着黑马的赵休言。 赵休言笑得开怀:“苏公子这姿势,怕是连驴都骑不稳。” 赵休言甩了甩马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刻薄。 苏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摆出一副尴尬窘迫的模样。 “赵兄见笑了,我就这点儿水平。” 赵休言哈哈笑了两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黑马便优雅地踱了过来,与她的栗色马匹并排而立。 他伸手拽住她的缰绳,动作随意得像在拎一件自己的东西:“腿夹紧马肚,腰别僵着,缰绳松三分。” 苏禾不动声色地扯回缰绳,双腿一夹马肚,马往前蹿了两步,自然而然地和赵休言拉开了距离。她回头冲他笑了笑:“多谢赵兄指点,我自己试试。” 赵休言挑了挑眉。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出现得突兀。 苏禾回头,看清楚来者是谁,目光微沉。 马上的人脸上挂着张狂的笑容,眉眼间笼着一层阴鸷的戾气。 林毅。 这家伙是缠上她了吗,怎么到哪儿都有他? 林毅勒住马,目光在苏禾和赵休言之间转了一圈,笑意不达眼底:“赵公子,我来迟了。” 苏禾微微蹙眉:“你怎么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赵休言无所谓道,“多个人多点儿热闹。” 热闹的要打起来了吧哈哈…… 林毅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苏禾:“既然都上马了,光在场上遛圈有什么意思?赵公子,不如咱们三个跑一趟?” 他抬手指向马场尽头的那片矮丘:“就前面那道坡,谁最后一个到,就给大家伙儿展示个才艺,怎么样?” “行啊。”赵休言求之不得。 赵休言骑着汗血宝马位于中间,苏禾与林毅一左一右,隔空而望。 火药味浓浓。 这一场要给赵休言面子,两人控制速度,坠在他身后。 林毅嘴角勾起,驱马慢慢靠近,一马鞭抽在苏禾身下马匹的屁股上。 栗色马吃痛,长嘶一声蹿了出去。 风声灌进耳朵,马蹄声如擂鼓阵响。苏禾本能地伏低身体,双腿夹紧马肚,腰腹发力,身体随着马背的起伏找到了节奏。 这匹马不算烈,但被那一鞭子惊着了,跑得又急又猛。她飞快地调整重心,旋即意识到自己应该演得狼狈一点。 于是她故意把缰绳扯得乱七八糟,身体左摇右晃,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几声慌乱的惊呼。 赵休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权衡要不要停下,但最终还是加速跑远了。 身后,林毅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禾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没有回头,余光里,一个快速靠近的阴影正在逼近。 林毅追上来了,而且靠得太近了。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他的膝盖几乎要撞上她的腿。 “你这骑术也太差了,”林毅的声音从右边贴过来,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就是不知道,若出了什么事,能不能保全自己?” 苏禾没有接话,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手上。 果然,就在两匹马并排冲过时,林毅动了。 他右手握着马鞭,看似随意地往左侧一甩,鞭梢却精准地抽向苏禾母马的眼睛。 这一下要是抽实了,马匹受惊直立,苏禾不被甩下去也得摔个半死。 他出手的速度极快,角度又隐蔽,从后面看就像是在调整自己的马鞭。 但苏禾看得清楚。 她在马上斜身一矮,整个人干脆利落地贴向马颈左侧,林毅的鞭梢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抽了个空。 与此同时,她右手松开缰绳,反手一肘,狠狠砸向林毅握着马鞭的那只手的手腕。 第二十一章 试箭 这一肘带着十足的力道。自到京城以来,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又每日跟着花尧姮锻炼,苏禾的身板早就不是从前纤细单薄的模样,手臂结实有力,肌肉蓄势待发。这一下精准地砸在腕骨最脆弱的位置,力道又沉又狠。 林毅闷哼一声,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马鞭脱手飞了出去,在阳光下翻了几个跟头,啪嗒一声落进尘土里。 而他整个人被这一肘带得在马背上歪了半截,马受惊,偏了方向,速度骤减。 苏禾直起腰,一把扯回缰绳,双腿在马肚上轻轻一磕。 栗色马匹四蹄发力,瞬间拉开了距离。 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毅正勒住马,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的右手腕,脸上的表情因震惊和疼痛扭曲变形。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隔着飞扬的尘土死死剜了她一眼。 苏禾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苏禾直视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转回头,苏禾继续策马向前。 前方,赵休言的黑马已经冲过了矮丘的坡顶。他勒马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落后的两人。 距离太远,他只看到林毅突然减速、苏禾从他身边超了过去,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他没看清。 苏禾赶着马冲过终点,一勒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 但脚一沾地,她立刻顺势往地上一坐,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脸上摆出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 做戏做全套,她抬头看向策马过来的赵休言,喘着气问:“赵兄……他方才是不是……想撞我?” 赵休言跳下马,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没缺胳膊少腿,便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行了,没摔死就成。” 赵休言偏头看了眼远处还在揉手腕的林毅,啧了一声,但最终没说什么。 林毅策马缓缓踱过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右手手腕上一片刺目的红肿泄露了些许端倪。 苏禾站在原地,仰头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 沉默地对峙了三秒。 林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短,像是刀刃划过冰面。他甩了甩缰绳,拨马转身,丢下一句话:“好身手啊。” 苏禾面不改色,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的尘土,回了一句:“过奖过奖,运气好罢了。” 接下来,苏禾很快“上手”,赵休言夸她学得快,苏禾依旧只回“过奖”。 马场后面有一片靶场,林毅顺势提出比射箭。 他从马上下来以后,右手腕上那片红肿已经泛出了青紫色,但他愣是一声没吭,自己从马鞍袋里翻出一卷纱布胡乱缠了两圈便不再过问。 林毅走到赵休言跟前,脸上堆出一个殷勤的笑:“赵公子,方才骑马没尽兴,不如再去玩玩射箭?” 赵休言正觉得无聊,一听这话来了兴致,把马鞭往随从手里一扔:“行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苏禾站在三步开外,把林毅那副嘴脸看得清清楚楚。 这人刚才在马背上对她下黑手的时候,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对着赵休言,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翻脸比翻书还快,是条能屈能伸的好狗。 她心里冷笑,脸上不动声色。 林毅转过头来看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那股子阴冷劲像刀子似的往她身上扎,“方才花公子在马上的身手可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射箭想必也不会差到哪儿去吧?” 苏禾笑了笑,和她骑马时装出来的窘迫完全不同。 看他恨自己恨得牙痒痒,却偏要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苏禾嘴角勾起:“抬举在下了,弓马之术在下确实不精。不过既然二位有兴致,我奉陪便是。” 三人走到靶场边上,赵休言的随从已经搬来了弓箭。 赵休言挑了一把紫杉木反曲弓,拉了拉弓弦,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毅跟在他身后,从剩下的里面随手拿了一把,眼睛却一直往苏禾这边瞟。 苏禾没看他,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把柘木弓,掂了掂分量。 弓力中等,做工普通,正好。 今日,她不能比林毅弱,又不能强过赵休言。这个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 苏禾暗叹一声,又得发挥精湛的演技了。 “老规矩,”赵休言把玩着弓,随口说道,“一人五箭,看谁中靶心的次数更多。” 林毅立刻接话,语气恭维得恰到好处:“赵公子您箭术超群,我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说着他偏头看了苏禾一眼,目光在她握着弓的手上停了停,阴阳怪气道:“花公子,可要手下留情啊。” 苏禾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这话说的,该是你手下留情才对。只是……我看你这右手好像不太方便?要不……改天再比?” 这话一出,林毅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弓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显然是牵动了腕上的伤。但他硬是把那股戾气压了回去,重新挂上笑脸,声音却冷了几分:“不劳费心,小伤而已,不碍事。” 赵休言正忙着试弓,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废话了,我先来。” 他走到靶位前,站定,挽弓,瞄准,放箭。动作一气呵成,确实有些底子。 第一箭正中红心,赵休言志得意满,扬着头,跟开屏的孔雀一样。 林毅立马跟上,谄媚道:“赵公子的箭术果然不同凡响!” “那是!” 赵休言继续行动,后面四箭中了两箭,剩下两箭离靶心也不远。 赵休言对这个成绩显然还算满意,把弓往肩上一搭,回头冲两人扬了扬下巴:“该你们了。” 林毅立刻上前一步,抢在苏禾前面站到了靶位上。 他挽弓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腕骨上的伤被弓弦的反震力一激,痛感会加倍。但他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硬是稳住了弓身。 苏禾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靶子,等他展示。 第二十二章 争锋 第一箭,偏了,连靶子都没中。 林毅的脸色阴沉下来,但又很快调整呼吸,搭上了第二箭。 这一箭他瞄得更久,手指扣着弓弦,指节泛白。 松手时,箭矢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插在靶子边缘。 赵休言啧了一声:“你行不行啊?” 林毅没有说话,沉下心,拉弓。 后面三箭他咬紧牙关,一箭比一箭好一些。最后一箭放出去的时候,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右手腕的纱布上隐隐渗出了血迹。 可惜,第四支箭擦着边没中,直到第五箭才中了靶心。 林毅放下弓,嘴角抽了抽,眼神阴鸷。 他转过身来把弓放回去,看向苏禾,语气里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到你了。” 苏禾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拿起弓,走到靶位前。 林毅的目光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背上,苏禾冷笑。 若是超过赵休言,这小祖宗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样出这口气。但如果射得太差,差到不如林毅这个废物,那她也没脸见人了。 她绝不允许自己输给一个背后下黑手的小人。 苏禾深吸一口气,挽弓。 她的动作故意放得有些生涩,手指扣弦的位置稍微偏了一点,瞄准的时间也比正常长了一些。 但她多年的功底不是白练的,肩背肌肉发力,弓弦被拉到满月,手臂稳得出奇,纹丝不动。 林毅放箭时弓身有轻微的晃动,而在苏禾手里,弓身稳得像铸在了地上。 第一箭,位置有些偏外,比赵休言不足,比林毅绰绰有余。 第二箭,她微调了角度,放箭时故意让弓弦弹了一下手腕,箭飞出去的方向偏了半分,擦着红心边上扎进去的。 比刚才好一点,但依然没有中靶心。 第三箭,她几乎要演不下去了。 这种压着实力的感觉比射十箭靶心还累。 她搭箭、挽弓、瞄准,手指松开时手腕微微侧了一下。箭头扎进靶子中央的红心边缘,勉强算中了。 身后,赵休言轻轻“嚯”了一声。 第四箭,苏禾调整好角度,松手的一瞬间,利箭离弦飞出,正中靶心。 最后一箭,苏禾似乎没有力气了,只险险射在靶子边缘,比第一箭还靠边儿。 卡得恰到好处。 苏禾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过身来。 她对着赵休言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语气坦荡:“献丑了,确实不如赵公子。” 赵休言倒是很大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错了,比我想的好。” 他看了一眼靶子,又看了看林毅的成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没说什么。 只这一眼,就让林毅的脸黑成锅底了。 林毅站在一旁,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右手腕上渗出的血已经把纱布洇红了一小块。他的目光从苏禾的靶子上缓缓移到她的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骨咬得死紧。 别人看不出,但他看出了门道。 苏禾的箭虽然成绩不算顶尖,但每一箭的力道都又沉又稳。箭头扎进靶子的声音是沉闷的“嘭”的一声。那是只有臂力到了一定程度才能射出来的入靶声。 她的弓在她手里从头到尾没有晃过一下,一个自称“箭术不精”的人,手腕稳定到这个程度,骗鬼呢? 但她偏偏又没射多好。成绩说好不算好,说差不算差,恰好压他一头,又不会抢了赵休言的风头。 是故意的吧。 林毅忽然笑了一下,走到苏禾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的箭,力道真是稳。我认识几个在军中待过的人,能把弓拉到这个程度纹丝不动的,没一个是庸手。苏公子以前……练过?” 苏禾把弓放下,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阴沉的眼睛。 她没有后退,就那样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道:“那可真是过誉了。不过是小时候帮家里干过几年力气活,手上有点蛮力罢了。倒是你……”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他渗血的右手腕,“带伤还能射成这样,真是让人佩服。” 林毅的眼神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冷了下来。 那层用来应付赵休言的殷勤假笑被撕掉了,露出一双冷硬而锋利的双眸。 林毅盯着苏禾,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什么事情。 “彼此彼此。”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转身朝靶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别得意,咱们以后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林毅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早就撕破脸的人,彼此都视对方为眼中钉,肉中刺。以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必须死在苏禾手上。 “嘿,怎么屁话不说一句就走了?”赵休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儿怒气,“你方才跟他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禾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随和的笑容:“没什么,他夸我箭射得稳,我说不过是力气大了点儿。” 赵休言不疑有他,把林毅抛之脑后,哈哈笑了两声,把弓往随从怀里一丢:“力气大好啊,下回喝酒,你替我挡几杯。” 他勾住苏禾的肩膀往外走,显然对今天的两场比试颇为满意。 苏禾被他揽着肩,面色如常。 她偏头看了一眼靶场尽头,林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马厩的方向,只留下一串踩得极深的脚印,像是把一肚子没处撒的火气都踩进了泥里。 苏禾收回目光。 跟着赵休言登上马车,车轮轱辘辘驶离马场,车厢微微摇晃。 赵休言靠在对面的软垫上,一只手撩起车帘看了眼窗外,又转回头来打量苏禾。 “说真的,”他开口,“你今天学得够快的。一开始上马那模样我还以为你要摔三回,结果跑一趟下来,姿势就顺了。射箭也是,有点底子吧?” 苏禾靠在车壁上,胳膊搭在膝头,姿态放松却不散漫。 她笑了笑:“小时候爬树翻墙的事没少干,大概手脚比旁人利索点。赵兄教得好,我不过照葫芦画瓢。箭术嘛……君子六艺,多少学了一些。” 赵休言嗤了一声,显然对这个恭维不太买账,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行了,少来这套。下次再去马场我让人给你留匹好马。” 苏禾挑了下眉,随口道了声谢,便偏头看向车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第二十三章 营救(一) 第三天的时候,惜羽亲自来了一趟。 她此行是来把查到的结果告诉她的,苏禾请她坐下喝杯茶,惜羽婉拒了。 将一张字条递给苏禾,惜羽公事公办:“你尽快行动吧,他已经对张田的娘子曲氏下过手,是死是活还不确定。再晚一些,恐怕就只能捞回三具尸体了。” 苏禾展开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郊一处院子,是林毅和几个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一起买下的,没挂在他名下,查起来费了点儿功夫。 “多谢。”苏禾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尽。 “话已送到,我便不久留了。” 就在这时,一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惜羽姑娘,果然是你!”花尧姮风尘仆仆的,“本来想吓唬吓唬小禾,结果听见你的声音,便猜是你来了。” “姮姐,你怎么回来了?” 花尧姮“嘿”了一声:“听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欢迎我?” “哪有?”苏禾立马举旗投降,“就是太惊讶了,没想到你突然回来。” 花尧姮算是原谅她了,转头看向惜羽:“留下来喝一杯?” “不了。”惜羽拒绝,“我只是来传个信儿,话带到了,我也该回了。” 花尧姮也不勉强,耸耸肩:“那太遗憾了。” 惜羽已经转身走了。 目送她离去,花尧姮一屁股坐到苏禾跟前:“说说吧,什么事儿啊,把她都惊动了。” 苏禾坐在原地,闭上眼,把那张字条上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复刻了一遍。 惜羽贴心地在第二张纸上附上了那一块儿的地形。 花尧姮穿着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那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把玩着。 “回神了!” 苏禾想得沉浸,花尧姮伸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苏禾回过神:“什么?” “我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把她惜羽都惊动了。” 苏禾把张田那事儿说了。 花尧姮支着下巴:“现在去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禾站起身,回自己房间,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柄短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纹饰。 她将短刀别在腰间,又取了一包东西揣进怀里,动作不疾不徐:“只要不确定她们已经死于林毅之手,我就要去看看。” 花尧姮跟着她过来,看着她的动作。 “林毅折磨人,图的是他自己的痛快。”苏禾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他刚刚被我落了面子,正需要能泄愤的对象。如今县试已经结束了,有求于他的人变少了,典当的女眷、愿意让他抽髓挖肾的人也少了。他舍不得一下子弄死她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花尧姮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种寒意。不是苏禾残忍,是苏禾把林毅的残忍看得太透了。 两人趁着夜色出了门。 城门口依旧是之前去乱葬岗找戴策时接应的那个人,萧泠那边儿已经通过气,苏禾与花尧姮没费什么功夫,顺利出了城。 苏禾身着一件青灰色的圆领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眉目清秀,甚至自带亲和的气质。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把那股柔和打碎了,反而带了些凌厉。 越走越静,灯火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头顶的一弯冷月。 苏禾走得很快,步伐轻而稳,花尧姮跟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墙头和阴影处。 到地方,苏禾停下脚步,侧身贴在了墙壁上。 花尧姮也在同一时间停住,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前面那座独院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靠在门框上打哈欠,另一个蹲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个酒壶。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着家伙。 “两个守门的。”花尧姮压低声音,“我过去解决了?” 苏禾摇了摇头:“从后面绕。” 两人沿着院墙绕到后院,苏禾摸出怀里的那包东西,展开是一根细钢丝和一小块浸了油的棉布。 她把钢丝弯成钩状,伸进门缝里轻轻一挑,门闩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开了。 花尧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意外。 她和花尧姝都不知道苏禾还会这个。 这是苏禾在苏家锻炼出来的技能。有时候被锁起来,不给饭吃,她就会把门最大程度地拉开一些。那时候她的手臂太细,露出的那点儿缝够她伸出手。 虽然动作姿势很别扭,但好歹能开门溜出去找吃的。 眼下情况紧急,苏禾没解释这些,推开门闪身进去。 后院是个小院子,堆着些杂物,靠墙角有一间偏房,门紧锁着。 苏禾快步走过去,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花尧姮也贴上去,她听到了两道极细微的呼吸声,轻而急促。 “里面有两道呼吸声。” 两道?不是三个人吗,怎么会只有两道? 苏禾的心往下沉了沉。 苏禾故技重施,撬开锁。她拉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几乎令人作呕。 月光照进偏房,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一个女人躺在墙角,她的衣衫被撕扯得褴褛不堪,身下聚了一片已经干涸的血渍。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痛苦、恐惧的表情凝固在她脸上。 她已经死了。 死去的时间不长,身体还留有余温,但确确实实已经死了。 苏禾站在门口,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她没有动,没有说话,死死盯着屋内的场景。 苏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花尧姮的目光在苏禾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扫过,清楚地看见她的指节捏得发白,神色复杂。 女人的尸体旁边,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只比苏禾小一两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幸好,她们的身上还没有什么伤。 第二十四章 营救(二) 年纪稍大的那个女孩子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人影,嘴唇抖了又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被掐着脖子挤出来的声音:“你们......是谁?” 苏禾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走进去,蹲下身,伸手把女人的眼睛合上。 指尖触到女人的面颊,冰凉僵硬,像一击重拳打在苏禾心上。 苏禾解下外衫,替女人挡住近乎赤裸的身体,翻动间,女人后背上脊骨处狰狞的血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与她的丈夫张田几乎一样的死法。 苏禾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将她平放在地上,转向那两个孩子。 “我是来带你们走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我走,别出声。” 大女孩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小女孩把脸埋进这位小姑姑的怀里,浑身发抖。 苏禾伸手去拉她们,大女孩却忽然往回缩了一下,目光越过苏禾的肩膀,惊恐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有人来了!” 苏禾猛地回头。 前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从门缝里漏进来,紧接着,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穿过夜色,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后门怎么开着?你们这些废物,人都看不住!” 林毅。 苏禾站起身,对花尧姮使了个眼色。花尧姮立刻上前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一手按住剑柄,目光沉了下来。 苏禾没有退。 她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偏房的门口,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四个人。 月光照在她青灰色的袍子上,照亮她那张清秀的脸。 院门被一脚踹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灌满了整个院子。林毅带了七八个人,个个手持刀棍,呈扇形散开,把通往后院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林毅站在最前面,身形瘦长,脸上挂着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苏禾,扫了一眼偏房里女人的尸体和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嗤笑一声。 “哟,来晚了一步啊。”他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大半夜的,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怎么,张田那一条贱命还不够你看的,连他的老婆孩子也想要?可惜了,那女人不经折腾,天没黑就咽气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没有把这条人命放在心上。 花尧姮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她偏头看了苏禾一眼,只待她点头,就上去把这些贱骨头都砍了。 苏禾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日里清澈沉静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林毅。 她走出偏房,一步一步走到院子的空地上,停在林毅面前不过五步远的地方。 “林毅。”她开口,一字一顿,“瞧瞧你现在的模样,真像一条闻见血腥味的鬣狗。” 林毅歪着头看她,笑容不变:“能捕猎的就是好手。怎么,你还想替她们讨公道?” “我不想讨公道。”苏禾扯出一抹笑,“我看你不痛快,想让你死一死,给自己出口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毅爆发出了一阵大笑,笑声尖锐刺耳。他身后那些人也都跟着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让我偿命?”林毅笑够了,往前逼了一步,上下打量苏禾,“你是不是忘了,你不过是个半大的娃娃,你凭什么……”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苏禾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中的寒意让人胆寒,林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苏禾的冷笑唤回了林毅的思绪,她脸上的嘲弄更是让他恼羞成怒:“我先宰了你!” 林毅嘶吼着拔出了旁边人腰间的刀,刀锋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弧,直劈苏禾的面门。 苏禾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侧身一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刀锋擦着她的肩膀砍下去,削掉了一片衣角,布料飘落在地。 苏禾没有后退,反而借着侧身的力道向前欺近了一步,整个人几乎撞进了林毅的怀里。她的右手在同一时间探向袖口,拔出了那柄乌黑短刀。 刀刃出鞘的声响被风吞没了。短刀在林毅的胸前划过,他没有来得及后退,刀尖从他的胸口掠过,划出一道深深的血槽,皮肉翻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剧痛让林毅发出一声惨叫,他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苏禾,眼里的暴怒被刺痛放大到了极致。 林毅反手一刀横扫过来,带着泄愤的蛮力,刀势又快又猛。 苏禾矮身躲过,刀锋从她头顶掠过。她就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单膝跪地,左手撑在地面上,右手握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林毅的方向,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姮姐!”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护住她们!” 花尧姮的剑已经拔出来了。她站在偏房门口,剑尖垂地,目光冷厉地扫过院子里蠢蠢欲动的七八个人。 有两个人想从侧面绕过去,花尧姮身形一闪,剑光如匹练般掠过,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被齐根斩断,惨叫着倒在地上,另一个人吓得连退三步,手里的刀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谁再动一步,下一剑砍的就是脖子。”花尧姮冷声道。 院子里的人被镇住了,一时没有人敢上前。 有花尧姮牵制其他人,苏禾专心与林毅对抗。 林毅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禾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又看了看苏禾,忽然怪笑起来。 “就这点本事?”他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血丝,“你那姐姐不来帮你,单凭你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苏禾皱了皱眉,没有管他。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短刀的刀柄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印痕。 苏禾稳住心神,计算着林毅的步伐、刀势的走向、两人之间的距离,以及他胸前那道伤口的情况。 一个正在失血的人会越来越慢,而林毅的疯狂会让他不断犯错。 苏禾只需要等他露出破绽。 第二十五章 营救(三) 林毅果然又冲上来了。这一刀比之前更猛更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劈下来,恨不得把苏禾劈成两半。但他胸前的伤口随着动作崩裂开来,鲜血洒了一地,他的脚步在出刀的时候虚浮了一下。 就是现在! 苏禾没有硬接,她往左一闪,避开刀锋,同时右手反握短刀,整个人压低重心,刀尖朝下,狠狠扎向林毅握刀的手腕。 这一扎又准又狠,刀刃贯穿了林毅的手腕,从掌心那一侧穿出来,鲜血喷涌而出。 林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刀脱手落地。 苏禾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松开短刀,弯腰抄起林毅掉落的长刀,动作行云流水般连贯,没有一丝停顿。 林毅捂着手腕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了一块碎石,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手腕上的剧痛和胸口的失血让他的动作变得迟钝而狼狈。 苏禾走到他面前,站定。 那把比她手臂还长的刀与地面发出摩擦声,月光照在苏禾沾了血的脸上,宛若夺人性命的鬼魅。 林毅终于怕了。 他勉强撑起一点身体,看着那张沾血的面孔越走越近,双腿在地上乱蹬,企图离她远一些,嘴里发出的惨叫声都变了调:“苏禾!你敢!别过来!别过来!住手!” “她们求饶的时候,你停手了吗?” 苏禾打断了他。 她抬起刀,刀尖对准林毅的心口。 “你这样的人,不配活着。” 林毅目眦欲裂,他张开嘴,想喊什么。也许是威胁,也许是求饶,也许只是一声纯粹的惨叫,但那些声音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冲出来。 长刀穿胸而过。 温热的血溅在苏禾的手背和脸颊上,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林毅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极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那七八个被林毅带来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有一个人率先扔下了刀,转身就跑,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像被惊散的鸟兽一样争先恐后,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拦住他们!” 苏禾与花尧姮齐齐行动,把这些人逼退。 亲眼见到林毅被一个半大的孩子斩于刀下,他们早已人心涣散,眼看退路被堵,当即跪下求饶。 苏禾随手把刀扔在一旁,冷声道:“私自持有长刀违背律法,若是被官府知道了,完全可以治你们的罪。” 跪着的人面面相觑,皆目露惊恐。 苏禾话音一转:“我可以给你们一笔银子,你们拿了钱就往南跑,别再回来。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当真?” “当然。只要你们把嘴闭牢了,什么事儿都不会有,若是敢泄露一点风声……”苏禾轻笑一声,“剥皮抽筋,凌迟腰斩,要死大家就一起死。” 一行人跪地磕头,连连应下。 把人撵走,苏禾回过头。 花尧姮已经收了剑,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她。两个孩子缩在花尧姮身后,小女孩把脸埋在身边人的肩上不敢看,年纪大一点儿的女孩却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禾。 苏禾想到什么,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脸颊。手背上、衣袖口都不算干净,血渍不仅没被擦干净,反而被晕染开了。 苏禾看不到脸上什么情况,擦了几下就放弃了。 苏禾走过去,蹲在两个女孩面前:“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纪大一些的女孩看着她脸上的血,嘴唇抖了抖:“张……张悦,她叫张恬。” “对不起,我来晚了。”苏禾看着她们,“想不想跟我走?” 女孩迟疑地点了点头。 花尧姮走上前,在她身边蹲下,低声道:“屋里的尸体怎么办?明天天一亮,官府肯定会来人。” “尸体我们带不走。”苏禾目光闪烁,“如果就近掩埋,官府的人肯定会发现。姮姐,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天干物燥,一个不小心失了火,也是情理之中。”花尧姮回头望了一眼屋子,“把这里都烧了,他们不好调查。” 苏禾长长舒了口气:“就这么办吧。” 让两个孩子在一旁等着,苏禾与花尧姮分工合作,把刀收起来找个地方放好,把林毅的尸体拖到屋里,收拾杂乱的院子…… 大冷天硬是给苏禾忙出一身汗。 苏禾出门时带了火折子,交给花尧姮。 杀人放火这事儿,还是花尧姮更擅长,由她来做是最好的。 花尧姮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点燃这里的火烛。蜡烛被推翻,渐渐点燃了一片。 苏禾牵着两个小孩儿在外等着,看了一眼院墙上翻出来的花尧姮,又看了一眼偏房方向腾起的火光,朝她点了点头。 四个人没有耽搁,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撤离。 苏禾在前面领路,步子又快又轻。花尧姮断后,一手按着剑柄,警惕着周围。 走了不到一刻钟,花尧姮就发觉不对劲了。 风太大了。 今晚的风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得多,风声嘶鸣,将她们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 苏禾显然也感受到了。 花尧姮回头望了一眼,风助火势,那片火光比预想中涨得快了太多,橘红色的光芒把半边天空都烧透了。 “苏禾。”花尧姮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苏禾脚步微顿,同样看着那片天。 “城门那边会看到。”苏禾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巡防营驻扎在城外,火光映天,他们肯定会派人查看。” “绕路?”花尧姮问。 苏禾在脑子里把地形过了一遍,迅速作出判断:“不绕。绕路太远,她们两个太小,身体状况也不太好,撑不到。直接走城门,但要做好被盘查的准备。” 花尧姮没提出意见。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城门很快就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个时辰还没到开城门的时候,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洞两侧插着火把,照得城门内外一片通明。 但……城门口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 第二十六章 逃脱 城门口兵荒马乱,都为远处的火光牵动了心神,没给她们原路安全返回的机会。 花尧姮护着两个孩子,看向苏禾:“翻城墙?” 饶是如今心情低落的苏禾,也被这个建议惊到失笑。 花尧姮就算了,凭她的实力想翻城墙,还躲开其他人的耳目,不难。可问题是,苏禾跟这俩孩子呢?两个小女孩就不必说了,苏禾本人也够呛啊。 让花尧姮一带三,连背带抱地拖他们,神仙也得被拖垮。 苏禾摇摇头,否定了这个建议。 花尧姮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苏禾:“……” 到底是谁想爬城墙已经不言而喻了。 苏禾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城墙的方向,目光顺着那道黑沉沉的长墙往北移。 京城西面多商贾,南来北往的货物走西城门最方便,久而久之,城墙根底下那些排水渠、暗沟,修得比别处都宽大。因为上游连着城里的几条大渠,春夏泄水用,秋冬枯水期,水道几乎干涸,只余浅浅一层淤泥。 她之所以知道这事儿,还是之前跟赵休言在酒楼里胡侃,听工部一个主事喝多了吹牛讲到的。 “走西城墙,底下有条渠。”苏禾敲定,“这个季节水浅,穿过去就能进城。” 花尧姮没多问,就像之前没有过问她为什么会撬锁一样,只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前,跟着她走。 她们在夜色中绕了个大圈,避开城郊起火点附近奔走的里正和救火队,沿着城外荒地的矮树林摸到西城墙根。 苏禾借着远处火光映过来的一点微光,一棵一棵数树。 数到第七棵,她停住了。 这棵老柳树根部的土明显比别处松,枯草倒伏的痕迹也很新。苏禾拨开乱草,露出底下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石板下面就是暗渠入口,黑黢黢的洞口往外冒着阴凉潮湿的风。 苏禾试了试青石板,搬不动。花尧姮帮了一把,将青石板掀开。 洞口不大,成年人要弓着腰才能钻进去。苏禾打头,花尧姮殿后,两个孩子夹在中间。 暗渠里果然只有浅浅一层淤泥,淹到脚踝,冰凉刺骨。 往深处看,黑暗中隐约能瞧见几只被火光惊动的老鼠沿着渠壁飞快地窜走,带起一阵轻微的水声。 苏禾率先钻了进去。 弓着腰在暗渠里行走比想象中更吃力,头顶的砖顶不断往下渗水,冰凉的污水顺着她的后颈淌进衣领里,激得人直打哆嗦。 火折子的光亮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三四步的距离,再远处就是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下的淤泥黏性很大,每走一步都能听见靴子从泥里拔出来的“噗嗤”声,在这条狭长的暗道里来回弹成诡异的回声。 走到大约一半的位置,暗渠忽然变窄了,渠壁两侧几乎擦着肩膀。 苏禾不得不稍微侧过身来走,护着火折子不被头顶的渗水滴灭。 手背碰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拿近一看,是密密麻麻趴在砖缝里的潮虫,被她一碰,惊慌地四散奔逃,簌簌掉进渠底的泥水里。 张悦在后面看见了,咬着嘴唇没出声,攥着张怡的手收紧了。张怡被攥得手疼,也不敢吭声,只是把另一只手伸过去抓住花尧姮的衣角,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暗渠在这里分出一条岔道,左边宽,右边窄。 苏禾停下来看了看,火折子凑近渠壁照了片刻,找到了之前那个工部主事吹牛时提到过的标记。 三块并排的青砖上刻着当年烧砖窑厂的花押,是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个“丁”字。 苏禾带着三人拐进左边的岔道,又走了不到百步,一道铁栅栏出现。 成人手臂粗的铁条横七竖八地嵌在砖石里,锈迹斑斑,表面那层铁锈厚得像树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其中三根铁条的下端尤其严重,锈蚀已经吃进去将近三分之二的截面。 苏禾握住其中一根铁条,试了试力道。 锈铁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整根铁条在她的力道下缓缓弯出了一个弧度,锈屑像暗红色的雪片一样落进泥水里。 花尧姮在后面看得嘴角动了动:“让我来吧。” 苏禾没跟她客气,侧身让出位置。 花尧姮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铁条两端,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 那根铁条在她手里像一根枯枝,只听“嘎嘣”一声闷响,下半截直接被她掰断了。她又连掰了两根,动作干净利落,三根铁条的下端全部断开,露出一个足以让成年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完事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扭头看了苏禾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费那劲儿。 苏禾没理她,举着火折子率先从豁口钻了过去。 两个孩子很轻松就通过。最后的花尧姮肩宽,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衣服被断口处的铁茬刮出了一道口子。 那声音不小,另外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衣服上的破口处。花尧姮低头看了看,面无表情:“走吧。” 过了铁栅栏,暗渠又往前延伸了一段,坡度开始明显往上走。 这是快到出口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那种窒闷的腐臭,新鲜的空气隐隐透进来。 苏禾爬上那道缓坡,头顶是一块木制的盖板。她熄了火折子,双手托住盖板,轻轻往上一顶,木板松动了一条缝。 苏禾侧耳听了片刻。 外面很安静,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梆子声。 苏禾推开盖板,探出半个身子。 确认安全之后,苏禾利落地爬出来,回身先把张悦和张怡接了上来。 两个孩子浑身都是泥水,头发上沾着渠壁蹭下来的青苔和不知名的黏物,张怡的小脸儿上还挂着一道黑色的泥印。 花尧姮最后出来,一跃而起,顺手把盖板合回原处,又从旁边搬了两块破瓦压在上面,跟原来一模一样。 四个人身上多多少少沾了泥水,狼狈不堪。 “走吧。” 花尧姮点点头,一手牵一个孩子,跟着苏禾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十七章 古怪老头 张悦和张怡都被她们带了回去。 她们家没有多余的屋子,且有许多不方便被两小孩儿发现的东西,不便一直留她们住。 苏禾秉持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想法,第二天一大早,就出去找能托付的地方。 苏禾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苏禾晨起先去了城东的济世堂,坐堂大夫倒是和气,可惜铺子太小,后院的厢房堆满了药材,连张多余的床都搁不下。 她又转去城南的百草厅,门面倒大,但掌柜一听是女娃,脸上的笑就淡了三分,说他们只收男徒。苏禾没多费口舌,转身就走。 临近晌午,她在西市口的面摊上点了碗素面。 一上午碰壁,苏禾耷拉着脸,一口一口吃着面。素面仅有几滴油荤飘在汤水表面,几点葱花点缀其间,淡淡的盐味儿弥漫在口腔,还算可口。 老板娘将最后一碗面端上桌,擦拭干净手,往她这边儿瞟了几眼。 十三岁的小后生,愁眉苦脸地坐在那儿,还……还怪赏心悦目的。 但这不是重点! 莫非是她家的面不合胃口?这副表情,让别的人误会她家面不好吃怎么办? “客官,怎么瞧着无精打采的,是我家的面不合胃口?” “不是。”苏禾不好意思道,“我是在为我家妹子发愁。她们想出去跟大夫学点儿本事,可惜我跑了好几家,都不要女娃。愁的呀……” 苏禾顺势跟老板娘打听起来:“诶,老板娘,这附近有没有靠谱的、收女娃的医馆?” 一听不关她做的面的事,老板娘放下心来,一边擦桌子一边给她指了条路,热心解答道:“柳叶巷深处有家仁心堂,坐诊的徐老大夫医术好,就是脾气古怪,不爱说话,铺子里冷冷清清的,一般人都不知道那儿还有个医馆。” “不过呀,但凡知道的人,都乐意去他那里看。我跟你讲,徐大夫有良心,从来不坑人的。有什么病症,他一下就给你看出来了,几副药下去药到病除。三天能好,就绝不拖半个月!” 苏禾要的就是这种地方。名气小,眼线少;脾气怪,不跟闲人往来;铺子冷清,两个孩子待在里面反而安全。 她顺着老板娘说的柳叶巷摸进去,巷子越走越窄。待走到最深处,一间略显萧瑟的店面豁然出现在眼前,门前匾额上的“仁心堂”几个字侵蚀严重,只隐隐能看出一点儿“仁”字的影子,连门板上的漆皮也剥落了好几块。 苏禾敲了敲门。 等了片刻,都没有等到回应。苏禾试着推了推门,门上的铜环随着动作在木板上磕了几下,声音沉闷。 店内,药柜贴着墙摆放,每一格抽屉都擦得干干净净,铜拉手锃亮瓦亮,药材分类码放整齐。 药柜前的台面上,陈皮用竹篓装着,搁在边缘。当归和黄芪分装在不同的瓷罐里,罐子上用浆糊粘着字条,写明种类,纸张边缘发毛,字迹灰浅,明显已经用了很久。 “有人吗?”苏禾冲里间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试着喊了一声。 这回里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药碾子滚过石臼的碌碌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通往内堂的灰色布帘子才被人从里面撩开,走出一个精瘦的老头。 将近六十的年纪,半灰半白的山羊胡子修剪得随意,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只眼睛藏在眉骨的阴影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用来切药的刀,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净的党参碎屑。 想必这就是老板娘口中说的徐大夫。 老头看了苏禾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语气不善:“不知道关门?” 还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苏禾潜意识并不想处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进来以后就没有关门。此刻被说,苏禾立马致歉,转身把门关好。 老头对她的到来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走回桌前坐下,拿起切药的刀继续干活。 苏禾站在一旁没有急着开口,安安静静地看他切药。 他手里的刀柄磨得发亮,刀刃薄而锋利,切在党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头的手很稳,刀起刀落之间没有丝毫犹豫,切出来的党参片薄厚均匀。 把切好的片归拢到白瓷碗里,他又从竹筐里拿出一根新的党参,继续切。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非凡。 苏禾没出声,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桌角的药方上。 那是一张写了一半的方子,墨迹新鲜,用的是小楷,笔画清瘦利落。方子上的几味药材配得很有讲究,治的是风寒,但其中一味药的用量比常规方子少了一半,换上了一味苏禾没听过的草药。 她对药材的涉猎也仅此而已了。 老头子切完了第二根党参,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看完了?” 苏禾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先生怎么知道我在看方子?” “你进门先看药柜,看完了药柜看我的刀,看完了刀看桌上的方子。看病的进来先找大夫,急头白脸地诉说自己哪里不舒服,抓药的进来直接递方子取药。你呢?进门一句话不说,先把我的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老头子找了块儿干净的布,仔仔细细擦拭手里的刀,“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 苏禾笑了一下。 “先生好眼力。”她没再绕弯子,直接说了来意,“我捡了两个小孩儿,家里突逢变故,父母双亡,在京城举目无亲,暂时住在我这里。可惜,我家里实在空不出位置来,也没那么大本事养活她们,想着给她们找条出路。听说先生医术高明,想问问能不能收孩子当个学徒,学门正经手艺。” “男娃还是女娃?” “女孩儿。” “多大了?” 苏禾如实告知:“大的十一岁,小的那个不过始龀之年。” 老头子从桌子下面翻出根烟斗,塞上烟草,吸了一口:“有点儿小。” 苏禾不太喜欢烟草的味道,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第二十八章 敲定 苏禾尚在争取:“小才容易教。年纪大了骨头硬了,认药辨药,光闻味就差一截。先生切了一辈子药,应该比我清楚。” 徐老大夫没接话,但也没有反驳。他又切了几片党参,忽然换了个话题:“你看看桌上那张方子。” 苏禾微微一愣,但还是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方子。 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好像是麻黄汤的底子,但加了黄芩清热,又加了那一味她不认识的草药。 她想了想,说:“麻黄汤加味,治的是外感风寒表实之证。不过先生这张方子的思路似乎跟寻常路子不太一样,这味药......” 苏禾指了指那味陌生的草药:“我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徐老大夫又放下刀,靠在椅背上,终于拿正眼看了她一回,“那是独脚金,南方山区用的草药,北方药铺里不备,太医院的药典上也没收。我用它替了半份黄芩,为什么?” 虽然觉得他一会儿拿起刀又一会儿放下的动作莫名其妙的,但苏禾想了想,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黄芩苦寒伤胃,病人若是体质虚寒,退热的同时反而会把脾胃伤得更重。换独脚金,既能清热又不伤中焦。” 徐老大夫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出来的意外。 “你懂药理?学过医?” 那自然是没有的。 只是过去苏禾常常受伤,被苏大壮和周氏打的、干活的时候不小心被刀砍到、剐蹭到、在山上没站稳一路滚下去...... 自己扛不过去的,苏禾就会带着偷攒的三瓜俩枣去最近的赤脚大夫那儿。久而久之,两人竟熟络起来。 那大夫也是个心善的,会少收一些她的钱,还会简单跟她讲几句药理,苏禾就慢慢懂了一点皮毛。 “并未专门学过,只是听过一些,跟先生不能比。” “你当然不能跟我比。”老头子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不过看得懂方子里换了一味药还能说出道理的,京城里也没几个。就冲这个,我给你一句实话。” 苏禾直了直身子。 徐老大夫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了一小把枸杞丢进嘴里嚼了。嚼着嚼着,他忽然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你听好了。” “第一,我三十年前收过一个徒弟,跟了我三年,把我开给他的方子抄出去卖给江湖游医,害死了一个人。从那以后我就放出话去,仁心堂不收徒。这是我的规矩,不能破。” 苏禾心头一沉,但没有急着开口。 “所以你那两个孩子来我这里,不能叫徒弟,只能算来打杂的。至于她们在我这里能学到多少,那是她们自己的本事,跟我没关系。明白吗?” 苏禾点了点头,嘴角微微扬起:“明白。” 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 “第二,”他把嘴里的枸杞咽下去,“我只收一个。多了闹腾,我嫌烦。一个孩子我还能对付,两个一起叽叽喳喳,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你自己掂量好,哪个更适合学医就送哪个过来,另一个你另想办法。” 苏禾犹豫了一瞬,但还是点了头。两个孩子的性子她心里有数,张悦相对来说更加沉稳机敏,张怡心思细腻敏感,但胆子太小,若只能选一个学医,张悦确实更合适。 “第三,”徐老大夫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非常严肃,“送来的孩子得自己争气。笨手笨脚的我可以慢慢教,怕苦怕累的我可以慢慢磨,但有一件事我绝对不容忍。那就是心术不正,把方子往外卖的,不管几岁,我直接撵出去。到时候你别来说情,说情也没用。” 苏禾正色道:“先生放心,这两个孩子心性绝对不歪。” 徐老大夫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 “还有一点。” 嗯? 苏禾迟疑道:“不是三件事吗?” 老头子“嘿”了一声:“我说还有就是还有,你还要不要这个机会?” 苏禾缴械投降:“您说。” “每月,你至少要有十天时间来我这里,跟着我学医术。” “为什么?”苏禾不太懂他的脑回路。 不是不收徒弟吗? “我的手艺必须有人继承,我看你还算聪慧,由你来继承衣钵再好不过了。我虽要你来跟着我学,却不当师徒,懂吗?” 苏禾只得应下。 “行了,明天辰时把孩子带来我看看。过时不候!” “多谢先生。” “别急着谢。”徐老大夫已经走到内堂门口,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到时候要是笨到打翻我的药柜,你自己领回去,顺便赔我一罐子陈皮。我那罐陈皮可是新会二十年的,市面上买不到。” 苏禾笑了一声,与他道别,往门外走。 背后,内堂里又响起了药碾子碾过石臼的碌碌声。 苏禾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又跑了趟绣坊。 张悦的事定下了,还有张怡呢。 城南的云锦坊是京城排得上号的大绣庄,掌柜姓孟,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手腕利落,眼光毒辣。 逢年过节裁制新衣时,苏禾跟着花尧姝,同她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虽然精明,但人靠得住。 将张怡的情况大致同她说了,孟掌柜手肘撑着柜台,爽快应下:“可以。不过你得把她带过来,我先掌掌眼,看她机不机灵,能不能干这一行。要是太笨,我也是不要的。” “好。”苏禾不愁张怡不过关,“明日我让姮姐送她过来。” “你怎么不亲自来?” “我还得送另一个孩子去医馆,抽不开身。”苏禾解释道。 “你们家养不起两个小姑娘吗?”孟掌柜好奇问道,“小姝总来光顾,吃穿用度也不错,省一省不就能养她们了。” 苏禾微微蹙眉:“家里三口人靠着姝姐和姮姐撑着,还要供我读书科考。家里的屋舍也不够用,若是再加两个人,还要再去买个院子安置,花销何止多一点儿?况且,掌柜的你应该最清楚,这世道,女人撑起门楣有多难,怎好再加负担?” 孟掌柜显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是我的错,没考虑到这些。小禾,你可得争气,早点帮衬一下她们。” 苏禾附和了两声。 ? ?宝子们可以投投推荐票嘛~ 第二十九章 送别 别看孟掌柜在一众百姓中过得还算风光,但背后的心酸,苏禾略有耳闻。 首当其冲的就是孟掌柜商贩的身份。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因此受到的冷眼何止一二。 再者便是她身为女人的无奈。绣坊这地方,就是一个女人领着一群女人,外头的豺狼虎豹都盯着她们。 请几个男人在里面做工,能护着店里不至于被打砸,但再高一层呢? 孟掌柜没办法,招了个吃软饭的赘婿,在绣坊挂上名,隔绝外头虎视眈眈的视线。 可以说,虽然实际在管的人依旧是孟掌柜,却已名不正言不顺。 孟掌柜一辈子困在这里面打转,苏禾总是忍不住为此唏嘘。 从云锦坊出来,苏禾又去买了些纸墨和糕点。 等她回家时,天已经有些黑了。 花尧姮正坐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编草蚂蚱,这个季节只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一些干枯的杂草,枯黄的草叶干得发脆,一用力就碎。 也不知道花尧姮用了什么法子,那枯草在她手里不仅没有碎成渣,反而渐渐成型。石桌上已经摆了一排活灵活现的小东西。 张怡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张悦手里攥着一只成品正在研究它是怎么编的。 听见院门响,两个孩子同时抬头,张悦跑进屋倒了一杯热茶,拿来给苏禾喝。 苏禾把手里提的一包绿豆糕放在桌上,接过张悦递过来的杯子,坐下来灌了半杯热茶,才把今天的事情跟她们说了。 从济世堂到百草厅,从柳叶巷的仁心堂到云锦坊,说得很仔细。苏禾将剩下半杯变温的茶饮下:“明天带你们去认认门。咱们小悦儿去仁心堂,小怡儿去云锦坊。” 两个孩子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安静。 张怡愣愣地看着她,刚刚拿到手里的草蚂蚱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张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道:“您不想要我们了吗?” 苏禾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耐心地把里面的利害讲了一遍。 “不是不要你们,是要给你们寻找一条更好的出路。仁心堂的徐老大夫是个有真本事的人,云锦坊的孟掌柜更是京城数得着的绣娘,手下的一个比一个厉害。跟着他们能学到在我这里学不到的东西。” “让你们去学本事,是要你们真正掌握能养活自己的本领,哪怕独立生活也不必为吃饭忧愁。不是说要跟你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只要你们有空了,就可以回来吃饭,得空了我也过去看你们。”苏禾拉住两个孩子,“懂了吗?” 张怡的眼圈已经红了,但她看苏禾的表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又转头去看张悦。 张悦咬着嘴唇想了好久,最后问了一句:“您说话算数?” “算数。” “专门来,不是顺路?” “专门。” 张悦这才慢慢地点了头。 她点了头,张怡也就跟着接受安排。 “姮姐,明日一早,我去送小悦儿,你去送小怡儿吧。” “行啊。”花尧姮把刚扎好的草兔子放在桌上,“反正也没事儿干,包在我身上。” “哦对了。”花尧姮一拍脑袋,“下午有人来了,说是县试上榜的人要去参加什么……谢师宴?” 花尧姮不确定是不是叫这个名字:“后日便要去,你别忘了。” 又要送钱呗。 苏禾叹气道:“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苏禾带着张悦去了仁心堂。 徐老大夫背着手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又让她伸了手出来看。 张悦经常帮家里干活,手瘦而有劲,指节分明。 老头子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叫什么名字?” 张悦下意识地去看苏禾,等着她发话。 苏禾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没事,先生问什么,你就如实说。” 张悦这才又看向徐老大夫,回答了他的问题:“张悦。” “嘿。”老头子捋了捋胡子,“十一岁?” “是。” “能不能干活,吃不吃得了苦?” 张悦把这些年帮家里干活的事倒豆子般一一列出,末了补了一句:“我来这里肯定比在家里还能干。” “呦,为什么敢这么说?” “在这儿能吃饱饭……吧?”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迟疑,潜意识觉得苏禾帮她找的地方一定能吃饱穿暖,到了现在又怕是她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当然。”老头子哼了一声,胡子抖三抖,“饿不着你。不过,要是你不好好干,我就把你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这事儿就算定下了。从仁心堂出来,张悦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 苏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张悦站在徐老大夫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发红。 苏禾冲她点了点头,扭头离开这里。 另一边,云锦坊比仁心堂热闹得多。绣架排了两排,五六个绣娘正在赶一批客人订的屏风,针尖上下翻飞,各色丝线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张怡看得眼睛都直了,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孟掌柜走过来,拉起张怡的手仔细看了看,又捏了捏她的指尖,让她试着穿了根针。 张怡懵懂地按指示做,穿针的手意外地稳,眨眼的功夫就穿好了。 孟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可以先留下来试试,过几天看看学的怎么样。” 完全意料之中,花尧姮嬉皮笑脸:“那孟大美人儿,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油嘴滑舌。” 话虽如此,孟掌柜还是被夸得痴痴笑起来。 张怡被一个绣娘领到一张小绣架前坐下时,才忽然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她猛地回过头看向花尧姮,一下子就慌了:“我……” 花尧姮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指了指绣坊墙上挂着的一幅刺绣:“看到了吗?那就是孟掌柜绣的。你跟着她好好学,将来也能绣出这样的东西来。” “一定要肯下功夫,这都是为自己争前程,知道吗?” 张怡擒着泪,用力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的。等我学会了,就给你们都绣一件衣裳!” 花尧姮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了句“好”。 又跟孟掌柜交代了几句,花尧姮转身出了云锦坊。 花尧姮回来的时候,苏禾在石桌前坐着,手里拿着一只孩子俩一起编了一半的草蚂蚱,试着把剩下的半截编完。 可惜她不太擅长这个,编出来的蚂蚱腿一长一短,潦草异常,丑得很有特色。苏禾把自己的作品翻来覆去地看,又跟其他的比了比,笑了一声。 花尧姮坐到她旁边:“想学吗?我教你。” 第三十章 谢师宴 一夜好眠,苏禾揣好谢师宴的帖子,正正衣冠,带着银两出了门。 帖子是知县周秉怀亲自下的,写得冠冕堂皇,说什么“诸生初试啼声,本县聊备薄酒,以资勉励”。可苏禾心里清楚,这哪是什么勉励,分明是伸手要钱来了。 宴席设在县衙后堂,苏禾到的时候,几张圆桌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拘谨。 反观苏禾呢?一身轻松,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知县本人已经坐在上首,苏禾竟成了最后到的,都要疑心自己记错时间了。 翻开帖子一瞧,自己还比写的时间早到了两刻钟呢。 上首的知县周秉怀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大如盘,可那双眼睛转得飞快。 看见苏禾才进门,脸上顿时闪过一抹不满。 苏禾:“……” 真是不懂你们到底在卷什么! “快瞧瞧是谁来了?是你们当中的魁首,少年英才花苏禾啊!” 阴阳怪气谁呢? 苏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只当没听出他话中的古怪,躬身行了个礼:“学生花苏禾,见过知县大人。侥幸得中,实在不敢当英才二字。” 她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色长衫,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一块普通的青玉佩,行止有度,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一拳打在棉花上,周秉怀冷哼一声,语气不善:“落座吧。” 苏禾做足表面功夫,恭恭敬敬道了声“是”,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来。 目光扫过同桌的四位,苏禾心里大致有了数。 坐在左手边的是本次县试的第三名陈敬之,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朗,书卷气挡也挡不住。 第五名王书坐在陈敬之旁边,是个黑瘦的年轻人,衣着朴素,指节粗大,像是农家子弟。 剩下两个分别是县试第七名和第九名,一个叫赵平川,一个叫李鸣,前者生得浓眉大眼,一身腱子肉,后者则是个圆脸的少年,还带着些许婴儿肥。 苏禾将四人的面相粗浅看过,便收回了目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秉怀终于放下了筷子,开始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官场老油条的圆滑劲儿:“诸位都是我们这地方的人才,往后都是要给本县争光的。我这个父母官啊,对读书人,向来是掏心掏肺地扶持。” 话音一落,他身旁的师爷便端了一个红木托盘上来,托盘里空空如也,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陈敬之最先反应过来,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纸封,恭恭敬敬地放到托盘上:“知县大人的教诲,学生没齿难忘。一点儿心意,不成敬意。” 苏禾看得真切,那红封鼓鼓囊囊,少说也有二十两。 紧接着王书、赵平川、李鸣也依次起身,各自奉上了二十两的酬谢银。 李鸣年纪小一些,还没学会掩饰情绪。放银封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的笑像是纸糊的,满脸写着肉疼。 到这时候,苏禾心里便有数了。她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红封,双手捧着,大步走到周秉怀面前,朗声道:“学生蒙您栽培,才得以侥幸名列案首。旁的不多说,这些许薄礼,权当学生一片心意。他日若有寸进,定不忘知县大人今日的栽培之恩!” 周秉怀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嘴上却还在推辞:“哎呀,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话这么说着,手却已经伸了过去,稳稳当当接过了红封,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了几分。 苏禾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赤诚,躬身退了回去。 三十两银子,可不得让这狗官笑开了花儿。 待其余人的银子都交完了,周秉怀的心情显然好了许多,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端着茶杯起身,惋惜道:“可惜本官还有诸多公务在身,不能再与众学子把酒言欢了。诸位可借此良机,闲谈两句,结交三两好友。本官先失陪了。” 他一走,席间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王书第一个伸了个懒腰,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可算走了,我这腰板挺得都快断了。” 李鸣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苏禾:“好兄弟,你那里面包的,是不是不止二十两?你也太大方了吧,二十两已经够呛了,你还往上加……” 苏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榜首的名头大,知县大人的期望自然也高些,多出十两,权当花钱消灾吧。”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却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无奈。 李鸣果然上当,连连点头,满脸同情。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陈敬之忽然抬眼看了苏禾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 苏禾面上不露分毫,冲陈敬之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陈兄实力强劲,某佩服得很,往后还望陈兄多多指教。” 陈敬之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自谦道:“小兄弟客气了,榜首在前,该是我向你请教才是。” 几人又喝了几杯酒,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书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在点子上,聊到经义策论的时候,他随口提了几句自己读书的心得,竟让苏禾眼前一亮。 李鸣虽然活泼,可学问也相当扎实,尤其擅长算学,说起九章算术来眉飞色舞。 赵平川粗中有细,表面上大大咧咧,可方才席间周秉怀说的每一句暗藏机锋的话,他事后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苏禾一边和他们聊着,一边在心里暗暗称奇。 这几个人,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今日这场谢师宴虽然开局难看,但若能结交到这几个朋友,倒也不算白来。 第三十一章 引荐 几人正说得投机,陈敬之忽然放下酒杯:“说起来,小兄弟的县试保人,是林廪生吧?” 席间骤然安静了下来。 苏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陈敬之,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正是,陈兄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陈敬之面露诧异:“你不知道?” 苏禾抿了抿手中的酒,垂眸挡去眼底的情绪,再抬眼,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哦,也没什么。就是前两日听人说,那位廪生好像出了点事。具体什么事我不太清楚,只知道好像是被火烧死了,还是在城外头,闹得挺大的。听闻给小兄弟你作保的正是他,可得小心,万一被牵连到,总归不太好。” 方才热络起来的氛围一下子冷了下来。 苏禾瞪大眼睛:“这……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我怎不知情?” “也是道听途说。”陈敬之抿了口酒水。 最粗线条的赵平川都放下了筷子,瓮声瓮气地感慨:“真是天道无常,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王书握着一只粗陶酒杯,指尖发白,嘴唇嗫嚅了两下,低声道:“我听人讲是在城外一处院子里找到的,烧得……唉。” 他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 他家境最窘迫,当初寻保人时几番碰壁,对这些廪生本就没有太多好感,但乍听人死于非命,到底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李鸣圆脸上那双眼睛转了转,看了苏禾一眼,见她没什么反应,跟着叹了口气:“小禾也真是时运不济,好不容易寻着个保人,偏又摊上这种事儿。不过陈兄说得对,就怕那人跑到外面寻欢作乐,闹出这事来反倒连累了你。” 倒也不是很难,完全是赵休言送上门的人。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维持着三分无奈七分怅然的神色,听到这一声“小禾”,不知道为什么,当即一阵恶寒。 也许只是她敏感了? 苏禾很快调整好,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兄弟提醒得是。林廪生当初愿意替我作保,我心里是感激的,如今人忽然没了,怎么着都叫人心里不好受。” 她顿了片刻,脸色几度变换,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迎上几人或担忧或怜悯的目光,勉强笑了笑。 陈敬之提起酒壶替她斟了半杯,语声不急不缓:“不必太过忧心,县试保人不过是个程序,断没有保人出事就连坐考生的道理。” 他略一沉吟,抬眼看向她:“不过眼下倒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林廪生既然不在了,那接下来的府试,你的保人怎么办?” 王书咽下嘴里的肉食,抬起头来,附和道:“对对对,府试就在一个半月后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平川也在旁边连连点头,两条粗眉毛拧成一团。 “确是如此。”苏禾一张清秀的脸上尽是忧愁,“若非陈兄今日提起,我还蒙在鼓里。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靠谱的廪生替我做保?” 陈敬之略作思索:“为我四人作保的那位周廪生,为人方正正直。收取的作保钱也不多,更重视真才实学,在一众替考生作保的廪生里头算是最可靠的。若小兄弟愿意,明日我去同他交涉,后日我带你去他跟前走一趟。” 苏禾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郑重地坐直了身子,朝陈敬之拱了拱手:“陈兄费心了,某感激不尽。” 陈敬之摆摆手,语气温和却透着几分不容含糊的认真:“先别急着谢。他这个人,不喜欢虚礼客套,更厌烦投机取巧那一套,只看真本事。你去了,他必定当面出题考你,行就行,不行谁说情都没用。我不过是引个路,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苏禾认真点了点头:“我明白,定然不能辜负陈兄好意。诸位也叫我一声小禾便好。” 王书在一旁听着,替苏禾高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禾肯定行的,你连县试都拿了前列,还怕廪生出题?” 李鸣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缝,连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到时候小禾过了周廪生那一关,咱们五个人可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苏禾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应下这邀请,举杯笑道:“求之不得。” 赵平川没听明白,茫然道:“啥蚂蚱?” 陈敬之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执杯解释道:“府试规矩,考生须五人互结担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小禾顺利拿到周廪生的保书,我们五人正好凑作一互保,彼此知根知底,比临时找不熟的人搭伙放心得多。” “那敢情好!”赵平川总算听懂了,憨厚地咧嘴一笑,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五人又说了几句后日的安排,约定了碰面的时辰和地点,眼看着夜色渐深,才散了席各自离去。 苏禾沿着巷子往回走,夜风裹着初春的寒意灌进领口,她把袖口拢了拢,脚步不疾不徐。 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将她暗淡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面容隐在暗处,方才席间那份温和得体的笑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淡漠的平静。 林毅的死没掀起什么风波。 苏禾专门关注过那天晚上的消息,却并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有门道?有背景? 苏禾不后悔杀林毅,只是多少有些麻烦。 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知晓此事的,就怕成了变数,以后成了麻烦,拖她后腿。 不过,今夜陈敬之当众提起这件事,倒也算是歪打正着,让她顺势演了一出全然不知情的戏,若是有官府的人查这件事找上她,今日的反应也算对她有利。 至于他们引荐一位新廪生的那条线,确实是意外之喜。陈敬之这个人,相处下来让人觉得舒服,分寸感极好,有端方君子的感觉。他引荐的廪生,想必不会差。 不过具体情况如何,还是要当面见到再看。 苏禾在心里把前后关窍理了一遍,推开院门时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神情。 第三十二章 团聚,考教 屋里亮着灯,花尧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端着两盘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菜从灶房冲出来,正巧碰到才踏进院子的苏禾。 花尧姝火急火燎地在她面前穿过,招呼她的那一句“快进屋”被花尧姝远远丢在身后。 苏禾只来得及匆匆忙忙看一眼,见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眉目间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倦意,但精神瞧着还不错。 “姝姐回来了?”苏禾跟在她身后走进去,顺手把门掩上,“怎么不提前捎个信,想死你了。” 花尧姝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听阿姮说,你去了谢师宴?” “嗯,结识了四个人,他们要替我引荐一个能在府试替我作保的廪生,后日便去见一见。”苏禾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顺口问道,“姝姐你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花尧姝呷了口茶:“差不多了。平山县知县这两年瞒报的乱子、贪墨的数目,连同殿下遇害前后他调度不力、隐瞒实情的往来文书,该拿到的证据我都拿到手了。东西已经交到殿下那边的人手里,接下来的事不用我管,自有人往京里递。” 苏禾微微皱眉:“你这一趟出去这么久,有没有遇上麻烦?” “小麻烦不值一提。”花尧姝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苏禾,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倒是你,杀了先前替你作保的林毅?” 苏禾心里一跳。 转移话题失败。 面上不动声色,苏禾攥紧了手里的茶杯,垂着眸子:“是。” 花尧姝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那种祸害死了也好。” 苏禾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帘被掀开,花尧姮端着一只大瓷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油亮亮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都在呢?正好,我刚做的,赶紧趁热吃。”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又去厨房端了两碟小菜来。 苏禾自觉地去拿了碗筷分好,三人围着桌子坐定。 在苏禾眼里,花尧姮最有意思的点在于,她在外人面前总喜欢冷着一张脸,宛若面瘫,完全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旦面对熟悉的人,那股爽快劲儿就全出来了,人也活泼好动了不少。 认识到这个反差以后,苏禾还常常在她面前作怪,演她的两幅面孔。 花尧姮给苏禾碗里夹了几块儿肉,嘴里念叨:“多吃点儿,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还怎么考你的府试?” 哪里小身板了,她有肌肉好不好? 苏禾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姮姐,我已经用过晚饭了。” “那是外头的饭,不算。”花尧姮又给她添了一筷子青菜,“荤素搭配,别挑。” 苏禾夹了一块儿红烧肉,眼睛都亮了。 入口即化,软糯酥烂,肥而不腻。 “姮姐,你手艺这么好?” 之前不这样啊。 花尧姮啧了一声:“这不都是锻炼出来的吗?我告诉你,小禾。我在外奔波的时候,常常跟着酒楼大厨学做菜,我做的红烧肉,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苏禾疑惑:“可是这两日吃的跟从前差不多啊,只今日的红烧肉不同。姮姐,之前是你在考验我吗?” “呃……”花尧姮语塞。 花尧姝拆了她的台:“她就学会这一道菜,可不得其他菜吃不出和以往的区别吗?” “喂!”花尧姮不满大喊。 苏禾听着好笑,低头扒饭。 三人又说了一阵闲话,花尧姝问起苏禾府试互保的事:“你今日结识的四人,是要一起互相担保吗?” 苏禾点点头,把他们的打算说了。 花尧姝认真听过,点了点头:“明日我再帮你巩固一下功课,以防万一。” 苏禾哀嚎一声。 花尧姮对读书人的事不太懂,但听自家姐姐这么说,也跟着豪气地拍了拍苏禾的背:“怕什么,咱们小禾什么场面应付不来?” 她这一掌没怎么收着力道,苏禾被她拍得往前一栽,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收到苏禾幽怨的目光,花尧姮心虚地缩回手,干笑两声,赶紧又给她夹了块肉以示补偿。 花尧姝看着她们两个打闹,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 翌日一大早,花尧姝就在书房等着。苏禾不敢懈怠,乖乖早起来书房。 花尧姝将手中那卷《论语》往案上一搁:“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苏禾的声音不疾不徐:“子张问干禄,问的是禄位。常人答他,大约要教他如何进身、如何显露、如何讨人欢心。可夫子一句这样的话都没有说。夫子说的,是多闻多见,是阙疑阙殆,是慎言慎行。从头到尾,教的全是修身。” “这便是夫子最通透的地方。禄位不是求来的,是修来的。一个人若能博闻广见,又能存疑而不妄断;多见多识,又能审慎而不轻举。这样的人,言语少过失,行事少悔恨。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敬他信他,禄位岂不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句一句来。”花尧姝开口,“‘多闻阙疑’你如何解?” 苏禾应声而答:“多闻,是博学。阙疑,是存疑。博学而不自以为是,知道哪里没有把握,便把那没有把握的先搁置一旁。常人读书,喜欢强不知以为知,夫子却说——不知便是不知,不要强作解人。这才是为学的根基。” “慎言其余?” “有了疑处便存疑,剩下那些有把握的,也要谨慎地说。不是不说,是不轻说。每一句话出口之前,都要掂量再三。言语看似小事,其实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涵养。浮躁的人话多而虚,沉潜的人话少而实。” “多见阙殆。”苏禾自己接下去,“多见,是博观。阙殆,是存危。行事之前多看多察,看出其中有危险、有不稳当的地方,便先搁置不做。和‘阙疑’一样,都是教人留有余地。” “慎行其余?” “有把握的事,做的时候也要谨慎。不是不做,是不妄做。每一步都要踏在实处,不贪快,不冒进。言和行,是表里两面的功夫。言要寡尤,行要寡悔,尤是外过,悔是内疚。外不招人指摘,内不使自己后悔,这便是君子修身的境地了。” 第三十三章 周拂 到了约定的那日,苏禾提前一刻钟到了汇合的地方。 陈敬之已经在那里等候,听见脚步声抬头看来,见是苏禾,含笑道:“来得挺早。” “毕竟今日很重要嘛。” 两人说了几句话,王书、赵平川和李鸣也陆续到了。 王书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直裰,袖口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用心拾掇过的。 赵平川倒还是平日的短打打扮,只是腰带系得格外端正。 李鸣笑眯眯地和众人打过招呼,目光在苏禾身上多停了一瞬,见她神色从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一行五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处宅子前。 陈敬之上前叩门,里头应声的是个老仆,见了陈敬之便笑着把人往里带。 周廪生名唤周拂,正在书房等着他们。 苏禾进门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四壁都是书架子,案上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没有多余的摆件。 桌案后坐着的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衣袍,面容清癯,眉眼间自有一股沉静端正的气度,目光扫过时不冷不热。 陈敬之上前见了礼,介绍苏禾:“这位便是敬之昨日提到的那人。” 周拂的目光落在苏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道:“既然是敬之带过来的人,旁的虚话我就不说了。我这人有个规矩,想做我的保生,先得过我一关。” 苏禾拱手:“先生请讲。”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周拂让老仆点了一柱香,“便以此为题,破题、承题、起讲,三道俱要,时间以一炷香为限。” 苏禾在案前站定,略微沉吟了片刻。 周廪生选的这一段出自《中庸》,讲的是“致中和”的道理,不算生僻,但越是这种看似平常的题目,越见真功夫。 苏禾略作思索,开口道:“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周拂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中者,性之体也;和者,情之用也。体立而后用行,故能尽己之性以尽人之性,尽人之性以尽物之性,而天地万物各得其所。” “三代之治,非有奇术也,致中和而已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各遂其生,此中之谓也;礼乐刑政,赏罚黜陟,皆得其宜,无所乖戾,此和之谓也。及其衰也,上失其中则政苛,下失其和则怨生。苛政猛于虎,怨气积为沴,天灾人祸,莫不由此。” 陈敬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对今日之事已有判断,放下心来。 赵平川啧啧称奇,手肘碰了碰身旁的王书,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李鸣攥紧拳头。 “故君子之治,不贵奇谋,不尚苛法,惟自修以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盖中和非虚言也,乃圣贤所以垂训万世之实理。能致中和者,虽匹夫可以与天地参;不能致中和者,虽据九重之位,亦难免于倾覆之祸。” “此《中庸》所以示人,非独为一时一世言之也。” 一炷香堪堪燃尽,屋内陷入寂静。 还是陈敬之打破沉默:“破题立骨,承题展势,起讲见地。三道俱成而不散不乱,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用处。怎么样?没有失望吧。” 周拂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站起身,走到苏禾身前 “你今年多大?” “正是舞勺之年。” 周廪生转头看了陈敬之一眼:“敬之,你从哪里给我寻来这么个人?” 陈敬之微微一笑,拱手道:“不敢居功,是他自己的本事。” 周廪生重新看向苏禾,面色恢复了最开始的端正严肃,但语气明显和缓了许多:“文章做得老练通透,破题精准,承题稳当,最难得的是起讲不落俗套,有自己的见识。你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功底,着实不易。” 他顿了顿,正色道:“保书我替你出,府试你只管安心去考。但我有句话要先说在前头,我替人作保,不是买卖人情,是真觉得是可造之材,所以将来你若有行差踏错、辱没读书人体面的事,我头一个不答应。” 苏禾闻言,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弟子礼,语气郑重:“您放心,在下记下了。” 周拂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老仆去取保书和笔墨来。 从周廪生宅子里出来,赵平川憋了半天的话终于倒了出来:“我的老天爷,方才我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禾你是真稳得住!” 王书在旁边拼命点头,眼里全是佩服,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羡慕。 李鸣笑着拍了拍苏禾的肩膀,笑容满面:“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往后咱们五个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苏禾嘴角上扬:“是啊,以后几位兄台可得多指教。” 陈敬之走在苏禾身侧,微微偏头看她:“恭喜苏兄弟,府试互保的事,就此定下了。” 苏禾朝他拱了拱手,回以一笑。 “能解决这后顾之忧,少不了几位帮衬。时间正好,我请大家吃一顿吧。” 王书挠了挠头:“这太破费了吧。” “放心。”苏禾笑弯了眼睛,“这点儿钱还是有的。走吧诸位,让在下好好表示一下感谢,顺便就当庆祝咱们上了一条贼船了。” 赵平川:“我们这怎么就成贼船了?” “开个玩笑罢了。”苏禾哭笑不得,“咱出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敬之开了头,其他人无有不应。 苏禾带他们去的不是什么名贵的酒楼,就是个小酒馆,不过下酒菜种类不少。 “小禾,小小年纪,怎么老喝酒啊?”陈敬之拦下苏禾倒酒的动作,“阿鸣也同你一般,这可不行。” 赵平川在旁附和。 啊,都怪赵休言,害得她都习惯了。 花尧姝和花尧姮对此也只是聊起几句就放任了,现在苏禾都把喝酒当成与人交往的必需品了,真是受害匪浅。 苏禾如今对喝酒后的不良反应都适应良好,没有从前激烈了。 苏禾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鸣,顺势放下酒坛子:“陈兄说的对。” 李鸣僵住身子。 苏禾收回目光:“小二,上壶茶!” ? ?这几天先更一章,下周继续日更两章(?i_i?) 第三十四章 弹劾 午门钟响,天色未明。 文武百官自东西朝房鱼贯而出,沿着御道两侧的汉白玉石阶缓步上行,靴底踏在石面上发出沉闷回响。 袁甫走在都察院队列之中,步伐不快,脊背却绷得笔直。 身后有人靠近,步履沉稳,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袁甫微微侧目。 二人对视,又很快移开。 他们今日势在必行。 太和殿前的丹陛已在眼前,鎏金铜鼎中香烟袅袅。 袁甫深吸一口气,将怀中文书按了按,抬脚踏入了大殿。 秉笔太监黄宥立于御阶左侧:“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袁甫自班列中踏出一步,手持笏板,腰背挺直如松。 黄宥微微一顿,余光扫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帝手里捻着珠子,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奏。” 袁甫双手捧笏,声音掷地有声:“臣弹劾平山县知县刘宽,昏聩无能,玩忽职守,致使长公主殿下于其辖境之内遭遇刺客,险遭不测!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请陛下明察严惩!” 话音落地,满殿哗然。 长公主遇刺一事,京中已有传闻,但一直未得证实。如今袁甫在朝堂之上当众捅破这层窗户纸,无异于平地惊雷。 黄宥的眼皮跳了跳,下意识去看皇帝的反应。 皇帝捻珠的手停了一瞬,那珠子被捏在指间,纹丝不动。 “袁大人!” 不待皇帝开口,吏部侍郎周延已抢先出列,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拱手道:“袁大人此言差矣。长公主殿下微服出游,并未知会地方官府,平山县衙根本不知殿下行踪,何来‘管辖不力’之说?刺客之事纯属意外,袁大人将罪责归于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未免有失公允。” 袁甫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直视周延儒:“周大人,你说平山县衙不知殿下行踪。那你可知,长公主殿下在平山县境内逗留了三日?” 周延嘴角的笑容微微一僵。 袁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三日!长公主殿下的车驾在平山县城住了三日,当地里甲保长皆有上报,驿站也有接待记录。周大人,你来告诉我,一个七品知县,在自己的辖境内,连长公主殿下待了三天都不知道,是全然不把皇家放在眼里吗?!” 朝堂上鸦雀无声。 袁甫字字如铁,掷地有声:“若真不知,是昏聩失察;若明知殿下在境却不加派护卫,更是渎职大罪!” 周延面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袁甫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连驿站记录都已查实。 袁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高举起:“诸位请看,这是平山县事后呈送的公文抄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什么?‘境内无事’!” 他将塘报抖开,纸张哗啦作响。 “长公主遇刺后,他刘宽上呈公文竟是‘一切如常’!刺客都杀到公主车驾前了,他管这叫无事?” 袁甫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悲愤而凌厉:“陛下!臣斗胆请问,这算不算欺君罔上?!” 朝堂上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周延本想把事情往“意外”和“补救”上引,没想到袁甫根本不接这个茬,直接一顶欺君的大帽子扣下来,连带着把他也架在火上烤。 黄宥在心中叹了口气,又去看皇帝脸色。 座上的皇帝依旧沉默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但捻珠的手指已经停了许久,那串沉香木珠被他捏得紧紧的,只待某一刻就会爆发。 周延咬了咬牙,还想再辩:“陛下容禀!刘宽此举或有不当,但想来也是怕消息走漏引起百姓恐慌,用心未必是恶……” “用心未必是恶?”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都察院班列中响起,让周延的后半句话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副都御史宋昭节,出列。 他面容清俊,年轻的脸庞与周边须发半白的官吏们相比,显得格格不入。他入都察院十载,弹劾过的官员不下百人。要说都察院谁最烦人,非他莫属。 “陛下,”宋昭节朝御座深深一躬,说话条理分明,“袁大人所奏之事,不过冰山一角。臣手中另有三份弹劾,皆关乎平山县知县刘宽。” 他将手中文书交给黄宥,黄宥转递给皇帝。 “其一,刘宽于去年春汛期间,瞒报泗水河决堤五里,淹毁民田千亩,致死百姓九人,事后伪造灾情文书,谎称‘水势平稳’。此为瞒报。” 朝堂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其二,刘宽收受平山县豪绅邓氏白银三千两,将其子杀人案压下不审,令死者沉冤未雪。此为受贿。”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语骚动。 “其三,”宋昭节的声音忽然拔高,眼眸中精光毕露,“平山县库银亏空八万两,账面上却分毫不差。臣已查实,刘宽勾结县丞、主簿,虚列开支,中饱私囊。此为贪墨!” “三罪并立,桩桩件件皆有铁证。陛下,长公主遇刺一事,看似意外,实则必然!一个瞒报灾情、贪赃枉法、鱼肉百姓的昏官,他治下的平山县,本就是一座漏风的破屋,刺客来去自如,又有何奇怪?长公主殿下此番遇险,非天灾,实乃人祸!” “砰”的一声,宋昭节双膝跪地:“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彻查平山县知县刘宽,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将那串沉香木珠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轻而沉闷的响动。 堂上众人皆捏了把汗。 “黄宥。” 黄锦浑身一凛,躬身趋步上前:“奴才在。” 嘉靖淡淡地扫了一眼宋昭节呈上的文书,又看了一眼满殿屏息凝神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拟旨。” “平山县知县刘宽,瞒报灾情,贪赃枉法,渎职失察,致使长公主险遭不测。”皇帝的目光扫过宋昭节和袁甫,“即刻革职,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平山县一应官吏,凡涉案者,一并彻查。”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退出大殿。 长公主萧泠在平山县遇刺一事,就此揭过。 第三十五章 神仙散 大概是赵休言又闲得无聊了,一大早就跑来找苏禾。 二人并行在路上,赵休言斜眼瞟苏禾的表情,率先挑起话头:“你知道吗?某个犄角旮旯的小地方,长公主殿下在那儿遇刺,昨日早朝就有御史状告了那位知县,圣上当堂定了那人的罪。” 苏禾这才朝他投去一眼:“还有这事儿?” “当然了。”赵休言满脸得意,“这事儿被上面人压下来了,一般人都不知道!我还是听我爹说起的。” 赵休言揽过苏禾:“你说那长公主怎么那么不安分呢?好端端的跑出去干什么,遇刺也是活该,平白害的人家知县获罪。” 苏禾侧目而视:“仅仅是长公主在他管辖范围内遇刺便定罪了么,没有别的罪证?” “有吧……”赵休言满不在乎,“受贿?贪墨?反正就那些呗。哪个当官的没干过几回这样的事?他就是纯倒霉,被揪着不放。” 苏禾咬紧了牙,忍住没揍他两拳。 “弹劾他的那两个,一个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宋昭节,一个佥都御史袁甫,他俩不会是长公主的裙下之臣吧?哈哈哈哈哈……” 赵休言笑得前仰后合,带着被他手臂揽住的苏禾也弯了些腰。 “小禾,你怎么没什么反应啊?” 为什么? 因为不好笑啊。 苏禾扯了扯嘴角:“我怎敢议论长公主殿下和几位大人?” “怕什么,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赵休言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说这个了。那另一件事,想必你一定知道了。” 他卖了个关子,苏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给他递了个台阶:“什么事儿?” “林毅死了,你知道吧?” 赵休言对苏禾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甲方老板呢?对祖宗肯定是要供着的。 苏禾惋惜道:“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休言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瞬,才笑了一声:“听说是在城郊的小院子里乱搞,结果把自己烧没了。也是个蠢货。” 是怀疑她吗? 苏禾不确定。 “我听别人说起时还不相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是李家那小子吧。” 李鸣? 赵休言冷笑一声:“没事找事。” 苏禾不做声。 苏禾跟着赵休言七拐八弯,来到一处宅院。 “这里是?” “林毅家。”赵休言叉腰站在墙下,抬头望着墙头,“来他家看看,说不定能知道他到底干什么了,就这么把自己玩死了。” “你不好奇吗?”他扭头看向苏禾。 苏禾:“……” 林毅惹到她了,所以被她拿刀砍死了。 不过有一说一,林毅这个廪生当的,果真是敛了不少财,有这么多房产。 “咱们爬墙进去吗?” “不啊。”赵休言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捅进锁眼里捣鼓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本公子有钥匙。” 苏禾:“……” 那你站墙边儿上看墙头是做甚! “你倒是不怕沾上晦气。”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 赵休言头也没回,推门而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院子里干干净净,青砖漫地。苏禾环顾四周,猜测这才是林毅平日起居的地方。城郊那个烧了的院子,和另一个林毅杀了张田的院子,大约只是他作案的场地。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陈设尚算齐整,桌案上搁着半方残墨,笔洗里的水早已干涸,凝成一道灰白色的渍痕,几册书卷散乱地堆在一旁。 赵休言径直走到书案前,随手翻了翻那几册书,又拉开抽屉看了看,索然无味。 “都是些寻常东西,”他嘟囔道,“我还以为能翻出什么好玩儿的。” 苏禾没有跟着他往里去,目光落在靠墙的一个架子上。上面摆了些书卷、玉器和一些瓶瓶罐罐。 她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 拔开瓶塞,能看见里面盛着的白色粉末,不知具体是什么东西。 苏禾凑近闻了闻。 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只是一瞬间,苏禾就头脑发胀,意识恍惚,胃里泛着恶心。 意识到不对,苏禾将东西放远了,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后退过程中碰倒了搁在角落的竹篮,引得赵休言走过来:“怎么了?” 苏禾还没缓过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赵休言走近了,一眼瞧见架子上还没来得及塞好塞子的瓷瓶。拿起来仔细瞧了瞧,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反倒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就这个?”他将瓷瓶放回原处,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发现。” 苏禾这会儿才缓过神来,抬眼看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神仙散呗。”赵休言扭头继续翻动屋里的东西,“林毅沾这个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东西虽然是禁药,但私下流通的人不少。这东西害人不浅,沾多了人分不清现实梦境,神志不清不说,还会变得暴躁易怒,渐渐形销骨立,最后油尽灯枯而死。” 赵休言嘴角微微上扬:“当然,也说不定发了疯,正好掉河里淹死了,或者推翻烛火把自己烧死了,都有可能。” 那不就是毒品吗? 苏禾后怕地又离远了几步:“这东西已经很常见了吗?” 赵休言耸耸肩:“官府管的又不严,就是做做样子。你想试试?” 他上下打量了苏禾几眼:“你要真想试试,改日我带你认识几个人,他们有门道。” 赵休言就是个纯乐子人。 苏禾皱起眉:“自家人,别害我。” “开个玩笑罢了。”赵休言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你可千万别沾这东西,一辈子都得毁在这上面。本公子这么看好你,你可别变得跟林毅一样,迷上这东西,到时候动不动就发疯。” “肯定不会。” 沾这东西不如去死。 神仙散泛滥成灾,朝廷却只当看不见,说不定有不少官吏还靠这个敛过财,朝廷上下已变成一根被蛀空的木头。 长公主上位,能改变现状吗? 第三十六章 泄题 从林毅家出来,苏禾还来不及感慨神仙散这种害人的东西竟然流通广泛,赵休言一句话截住了她飘摇的思绪。 “你跟着那小子找到新的替你作保的人了?” “什么?”苏禾被这跳跃的话题弄得摸不着头脑。 “别装傻,就李家那小子。” 赵休言冷笑一声:“他都跟我说了,府试的时候你们五人互保,想必廪生的事儿他也帮你解决了吧?” “李鸣吗?”苏禾试探道,“算是吧,是他们四位一同引荐的。县试后的谢师宴上意外结识,干脆就一起了。我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原来和赵兄是贵公子吗?” “他?”赵休言瞬间爆炸,“他也配?” “只是一个礼部员外郎的儿子,也配和我相提并论?” “可他能在赵兄面前说上话,我还以为……” 赵休言烦躁地拂了拂袖:“林毅那废物还能在我面前出现呢,莫非他也同本公子是一路人?不过是在巴结本公子时说了几句,听到你的名字,本公子才同他多说了几句。” 苏禾“啊”了一声,附和了几句。 “你一定给我好好干。”赵休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家里那个,还等着你去好好收拾收拾他呢!” 赵休言的手搭在苏禾肩上,用力一捏。 “当然。”苏禾接收到赵休言的施压,嘴角勾了勾,“迟早的事。” “你牢牢记得,我就放心了。”赵休言收回手,“走了。” 苏禾目送他离开,对着他的背影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拢了拢袖口,离开这里。她没着急回去,一路七弯八绕,空气里渐渐浮起一股陈年污垢与潮湿稻草混合的浊气。 这间城隍庙荒废已久,神像倾颓,断瓦残垣间挤满了无处可去的乞丐流民。 苏禾自然是不方便直接露面的,只在稍远一点的歪脖子树下站定,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屈指弹向庙前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框。 “叮”一声脆响,铜板撞上朽木,又被弹开,骨碌碌滚进墙根新长出的嫩草丛里。 庙门前几个晒太阳捉虱子的乞丐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没瞧见是什么东西,便没当回事,继续埋头抓痒。 苏禾不急,在原地静静等待。 片刻之后,破庙侧面一堆半人高的烂草垛里,窸窸窣窣钻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形极其矮小,那脑袋却比寻常孩童大一些,蓬头垢面,脸上糊着泥,与周遭乞丐毫无二致。 戴观渔。 他目光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柳树下的苏禾,却不急着过来,而是慢吞吞地挪到墙根,蹲在地上捡了根草茎塞进嘴里嚼了嚼,做足了流浪汉的姿态,这才晃晃悠悠地沿着墙根蹭过来。 经过那棵歪脖子树时,他没有停留,只是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往后面绕。” 苏禾会意,若无其事地转身,绕到破庙背后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地。 等了一小会儿,戴观渔从一堵坍塌的土墙豁口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仰头看她。 “下回别大白天的来。”戴观渔的声音不高,“太惹眼了,容易被发现。” 苏禾“嗯”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还隐隐作痛的肩膀:“关于神仙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倒卖神仙散的一定有官府的人参与。”戴观渔表情凝重,“但到底怎么运作的,还不清楚。” 不出所料,苏禾就是随口一问,也不指望就得到什么 有用的消息:“这事儿牵扯广,没什么消息也正常。还有其他吗?” “有啊。” 戴观渔一桩一件说得不少,不过都是些家长里短,如赵休言家那般养了外室,内宅不和的不知凡几。 苏禾听过一遍,问起赵休言:“户部侍郎赵崇文家那个私生子呢?” 戴观渔这才想起来:“赵明台,听说是个温吞性子,如今正在府上住着。赵崇文给他请了夫子补落下的功课,准备之后直接送进国子监去。这人宅在府上,没什么人见过他,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 完全摸不准这个未来的敌人啊。 “行,赵明台的事儿还得你帮我多打听打听。还有一个人……”苏禾正色道,“李鸣,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他跟赵休言有来往,你也帮我留意一下。” 戴观渔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你说李鸣?正好,还真有一条他的消息,是三天前才探到的,本来打算今晚找你。” 苏禾挑挑眉:“什么?” 戴观渔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靠近,这才开口:“四月府试的考题,他似乎要提前得知。” “泄题?” “千真万确。前几日,他们父子俩去了一间茶楼,待了不到半个时辰。我悄悄跟在后边儿,听到他们在说这个事儿。” “另一人身份我不太清楚,但他们提到,府试试题搞到手,就会立刻告知李鸣,好让他早做准备。” 苏禾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李鸣走了后门,提前知道考题。他偏偏是五人互保的一员,如果李鸣的事泄露,出事的不止是他自己,还会牵连苏禾他们四个。 苏禾目光一沉。 “辛苦你了。李鸣和赵休言这边儿,一有动静,不管多小的事,立刻告诉我。” “放心。” 戴观渔站起身,钻回土墙豁口,很快消失在那片烂草垛后面。 苏禾没有久留,拐进热闹的街市,边走边思忖着这件事。 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告发?单凭她现在的身份地位,跟李家硬碰就是以卵击石,就算真揭露了他,苏禾自己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靠萧泠保她?事情闹小了,不仅这份“正义”做不到,还白白得罪李家。事情闹大了,萧泠保她的动静也不会小,到时候她苏禾跟某位被派来捞她的官员有牵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完全背离萧泠给她安排的“孤臣”路线。 再说,萧泠会不会因此保她还未可知。 李鸣既然敢这么做,想必是胸有成竹,断定不会被发现并揭露出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苏禾只知道他们搞了小动作,可跟谁做了这笔买卖,怎么操作,花了多少银子,相关证据一个也拿不出来。等她费尽心思去找来证据,府试都结束了。费力不讨好。 第三十七章 府试前 人间四月,天气已经暖和起来。 苏禾穿着新裁的月白色春衫,衣领、袖口处绣着细密的银线暗纹,是昨日才赶制出来送到手的。 眼前不时晃过花尧姝和花尧姮忙碌的身影,本就惺忪的睡眼彻底合拢,转身走两步,就要回床上再浅睡一会儿。 花尧姮眼疾手快,将拿给她的烙饼放在桌上,上前一把薅住她:“做什么去?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 声音中气十足,硬是把苏禾恍惚的意识唤回来一些。 “知道知道。”苏禾被她拽的趔趄半步,不得不重新睁开眼睛,“府试嘛。” 经过县试之后,苏禾已经不太担心府试了,她自己心里有底,自然不骄不躁,反而成了三人中最淡定的。 “上次我们两个被那些破事拖得抽不开身,没能陪你去。”花尧姮精神抖擞,帮她将衣裳的褶皱一一抚平,与苏禾形成强烈对比,“这次,我俩肯定全程参与,陪你到底!” 苏禾叹气。 花尧姝一直在旁帮她收拾好东西,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才递给她。 “小禾哥哥!” 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力道还不小。花尧姮“嘿”了一声,大跨步走去。 “谁呀?催命呢?” 那声音苏禾越想越觉得熟悉,从屋门探出半颗头去。 花尧姮拉开门闩,推开半扇门,看清院门外是谁,她一改方才的不爽,眉眼间都有了笑意:“是你们来了啊,来来来,快进来!” 没想到她们会来,苏禾走出来:“这么一大早,你们怎么来了?” 门外的人正是张悦和张怡,花尧姮让出位置,她们跑进来冲到苏禾面前。见她问起来,二人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她。 张悦脆生生地解释道:“我们听说今日是小禾哥哥参加府试的日子,就来了。这是我们专门买的,小禾哥哥你带着吃。” 苏禾双手接过,是一些街上常见的糕点。这明显是她们刚刚买来的,捧在手里还隐隐传来些热量,新鲜得很。 花尧姝听花尧姮说起过这俩小姑娘,现在才真正对上脸,在一旁看着她们交谈,默不作声。 “进来坐啊。”苏禾招呼她们,“别光在这儿站着,进去喝点儿热粥,吃点儿东西。” 张悦连连摆手:“算了吧小禾哥哥,小怡一会儿就要跟着学刺绣,我也得帮徐大夫做工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你,祝你金榜题名!” “祝小禾哥哥金榜题名!”张怡跟着祝贺。 苏禾被她俩这模样逗乐了:“好,借你们吉言!” 张悦带着张怡同她道别。 送走她们俩,苏禾在花尧姝和花尧姮的“护送”下出发。 现场人头攒动,她们不好再继续送苏禾过去,便只能就此分别了。花尧姮依依不舍:“一定要保重自己!” 苏禾接过自己的东西,哭笑不得:“也就几天而已,很快就能再见的。” “这怎么一样?在里面多受罪啊。” “好了好了。”再这样下去试都不用考了,花尧姝无情地分开两人,“去吧,别太紧张,对你来说没什么问题的。” 苏禾点点头。 另一边儿,陈敬之、王书、赵平川、李鸣四人早就注意到苏禾了,见她与两位带着幂篱的女子交谈,便没有贸然打扰。 那两位女子虽看不清容貌,但气质出众,在人群中也颇为打眼,与苏禾举止亲密,显然关系匪浅。 待苏禾走近了,赵平川好奇问道:“那二位可是令姊?” 苏禾的目光在李鸣身上一扫而过,对赵平川笑了笑:“赵兄一猜就对,她们正是在下的两位阿姊。今日得空,非说要来送我一送。” “小禾真是运气好啊,竟然有这么两位身段姣好的姐姐。” 苏禾冷了脸,神色不善地盯着李鸣:“李兄慎言!” 陈敬之急忙打圆场:“小鸣,怎能如此孟浪!速速道歉!” “真是抱歉啊。”李鸣抿着嘴,那点儿弧度在他的努力压制下显得不伦不类,“都是我的错,小禾,你就原谅我吧。” 王书与赵平川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硬下来。 “唉,小禾,你在这儿啊!” 紧接着这句话而来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众人闻声而望。 “赵公子,您怎么来了?”李鸣面露诧异。 来人正是赵休言,苏禾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之前县试的时候也没见他出现,这次怎么“赏脸”了? 人一来了就喊她,苏禾也得意思意思:“赵兄,你怎么来了?” 李鸣侧目而视。 “本公子专程来看你的!”赵休言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瞧着挺精神的,好好考。别忘了,我还得靠你呢!” “都记着呢。” 谁管你,那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达到长公主萧泠的要求好吗。 苏禾微笑。 “哎呦,这不是赵四公子吗?怎么大驾光临了呢?” 今日的人比较喜欢一惊一乍。 苏禾得出结论。 听闻赵休言到来的消息,知府曲大人急匆匆赶来,大肚腩上下抖动,来到赵休言跟前时气还没喘匀,头上的乌纱帽都歪了。 “我就是来看看我这位好兄弟,曲大人何必如此大动干戈。”赵休言皱眉。 曲知府这才看向苏禾:“也是来参加府试的学子吧,别在这儿等着了,到前面去验身吧。” “大人见谅。”苏禾拱了拱手,并不挪步,“大人体恤,草民却是万万不敢恩将仇报的。如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难免会落人口舌,说您为人行便利之事,坏了您的声誉。苏禾不敢害您蒙此误会。” “好。”曲知府笑眯眯的,“还是你考虑周到啊,那便如此吧。赵四公子,意下如何?” 赵休言无所谓:“随便。” 曲大人没有久留,离去时跟前面验身的小吏交代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什么。 很快苏禾就知道了。 轮到苏禾,验身的人在苏禾身上胡乱扫过,就让她过去了。 放的水直接汇集成海了。 苏禾拿好自己的东西,回头看了眼赵休言。 赵休言同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快点进去。 最后与花尧姝、花尧姮对视一眼,苏禾转身。 第三十八章 府试 一众考生各自在号房中落座。苏禾的号房离茅厕有段距离,不至于太受影响。 “咚——咚——咚——” 三声云板,府试正式开始。 今日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和试帖诗。 苏禾展开卷子,飞快扫了一眼。 四书文的题目是“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略作思索,她提起笔。 “圣人即物以喻君子,明守节之在困也。” “即物以喻君子”点明了孔子借松柏说理的手法,“守节之在困”则直指题目核心,即松柏之所以可贵,不在于风和日丽时如何葱茏,而在于岁寒之时不改其色,君子亦然。 苏禾继续写下。 “夫松柏之常青,非独暄和之日为然,而霜雪交加之际,乃见其独异于众木。君子之操守,亦若是而已矣。” “今夫天地有阴阳之变,人事有否泰之迁。当其风和日暖,万物竞秀,桃李争妍,杨柳弄姿,松柏杂处其间,人亦未觉其异也。及乎玄阴司节,百卉俱腓,向之敷荣者零落,向之争妍者憔悴,而后青青数株,挺然独秀于空山风雪之中,乃知岁寒之不可无松柏也。甚矣,圣人取譬之切也!” 写到这里,苏禾停笔蘸墨,心中思量着如何转入正论。四书文的规矩,起讲之后便要入题,不能总是在比喻上打转。她略略思索,继续写道: “君子之处世也,安乐不足以为荣,患难不足以为辱。所贵乎君子者,在其有以自守耳。世治则与万物同其熙和,世乱则挺一身任其艰钜。譬之于物,其松柏之俦乎!” 她写得渐渐投入,笔下的字也越发有力。那一笔一划之间,已经不只是为了这场考试,反而成了替自己明志。 “且夫物固有荣于一时而败于永久者,春华秋落,朝菌夕枯,其所恃者浅也。亦有历万变而不改其常,经百折而不易其节者,根深柢固,积厚流光,其所养者深也。” “是故桃李之华,艳于三春而不能傲霜雪;蒲柳之姿,秀于盛夏而不能耐岁寒。彼松柏者,不求速化之功,不争顷刻之誉,翛然自远于众芳之林,泊然独守其孤贞之性。” “君子法之。当其未遇也,蓬户桑枢,箪食瓢饮,人不堪其忧,而彼独甘其淡泊,若有以自得者,非矫情也,其所志者远,故不较目前之通塞也。及其既遇也,轩冕在前,斧钺在后,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若有以自守者,非好名也,其所养者厚,故能独立于风波震撼之交也。” 苏禾下笔愈发迅速。 “故曰:不遇盘根错节,无以别利器;不遭板荡流离,无以知诚臣。尧有九年之水,而后禹之功成;汤有七年之旱,而后稷之德显。大圣大贤,犹必待艰难而后自见,而况其下者乎?” “然则士君子之处斯世也,不必忧时之不我与,而患吾之无以待时;不必惧变之猝至,而患吾之无以应变。养其根而俟其实,固其本而待其用。松柏不以岁寒而不青,君子不以世乱而改节。彼苍者天,夫岂终负松柏哉?” 一篇四书文写罢,苏禾搁笔,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文章,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她的处境,比她笔下所提到的何止艰辛百倍?往后的路,稍有不慎便会行差踏错,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姝姐和姮姐。 苏禾不由得生出几分感伤。 “停笔!你们几个,也停笔!” 苏禾心间刚漾开的几圈涟漪被迫散去了,抬头望去。 几个府衙衙役蜂拥而上,将一人拖拽出来,另有人将搜到的小抄保存好。与那人互保的四位考生同样被勒令停笔,扣押下去问话。 “把他押至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一个月!其余人,继续作答!” 苏禾收回目光,想到了李鸣。 希望那家伙的靠山给力一点儿,别拖累了别人。 苏禾捏了捏眉心,继续去看试帖诗。 题目只有三个字:“赋得‘蝉’。”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咏物题,得“鸣”字韵,五言八韵。可,越是普通的题目,越是难出彩。这么多考生写蝉,人人都要借蝉喻志,考官看下来,多半是千篇一律的套话。 她必须写得不一样。 沉思片刻,她忽然想到了从前初遇萧泠时,那种命悬一线的恐惧,那种孤注一掷的决心,不正像一只蝉吗?在地下蛰伏多年,只为一朝破土,哪怕鸣叫一夏便要死去,也在所不惜。 她提笔写下第一联: “荫槐高处隐,饮露洁身清。” 这是写蝉的习性,中规中矩,但用“洁身”二字,已有自喻之意。 第二联,她开始翻出新意: “蜕委尘埃里,声高霄汉横。” 蝉蜕是蝉一生最凶险的时刻,旧壳脱落,新翼未展,全无自保之力,只能挂在枝头任命运摆布。这不正是她女儿身的写照吗?一旦暴露,便是粉身碎骨。但只要过了这一关,她便能“声高霄汉”。 第三联: “孤清非有意,饮啄讵无争。” 世人皆说蝉清高,她却偏说蝉并非刻意孤清,只不过是生存所迫罢了。这层意思,恐怕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 第四联转而写景,为下一联的抒情蓄势: “落日千山暮,秋风一叶惊。” 第五联顺势而下: “乱离伤物候,憔悴念人情。” 第六联开始收束: “故国音书隔,荒园草木平。” 第七联: “余哀如在耳,危苦欲吞声。” 第八联作结: “犹恃冰霜操,能全性命贞。” 纵使世道严酷,她仍要守着自己的“贞”。 熬过这几日,苏禾踏过门槛,一眼瞧见了早早等候的花尧姝和花尧姮二人。与陈敬之他们寒暄几句,道过别后,苏禾小跑着走向她们。 “哎呦,小禾你怎么瘦了!”花尧姮接过她手上拿着的东西,另一只手捏了捏苏禾的脸。 “有吗?”苏禾看不到自己的模样,“才几日,就瘦了吗?” 花尧姝补刀:“不仅瘦了,还变成了个小邋遢鬼!” “啊。”苏禾苦着脸,“那我的肌肉呢?有没有变小。” 相处一年,她们已经能听懂苏禾口中的一部分莫名其妙的话,花尧姮啧啧摇头:“反正不如我。” “姮姐!” 第三十九章 邀约 当夜,张悦和张怡得了空,又来看苏禾。苏禾总算有这个机会,留她们吃饭。 苏禾上辈子就没下过厨,穿越后,家里做饭的事落在周氏头上,她只帮忙打下手,做点儿洗菜烧火这样的活,来京城后又有花尧姝和花尧姮在,她就只会简单做点儿清汤寡水的素面。 今日难得来了兴致,求着花尧姮教她做红烧肉。 “哈,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被我精湛的厨艺所折服。既然你虚心求教,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 天气渐暖后她们便又回到院子里一起用饭。张悦和张怡坐在小石凳上,张悦还好,张怡的腿甚至够不着地面,在半空小幅度晃荡,拖着脸,看她们在灶房忙碌。 “小姑姑,我什么时候能成为像小禾哥哥的人?”张怡放下手,趴在桌子上,转头问张悦。 “很难吧。”张悦略作思索,“听阿姮姐姐说,小禾哥哥从识字开始,才读了半年书,就在县试里拿了第一呢!而且他是男孩子,我们是女孩子,我们不能像他那样考取功名的,就算读了书也没用。” “这样吗……” 张怡情绪低落下来。 “也不一定哦。”花尧姝将手里捧着的托盘放在桌上,“书没有白读的,不是不考功名就无用的东西。” “那还能做什么?”张怡问道。 花尧姝让她们觉得亲善,两个小孩子很快就和花尧姝熟悉起来,也不怕她。 “我听说咱们小怡是在绣房做工吧,绣房可不是只绣花草鸟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客人要你们绣些诗词歌赋,或是什么吉祥话。你说,是照猫画虎的人绣得快,还是早就对那些字怎么写烂熟于心的人绣得快?” “会写那些字的人绣得快!”张怡抢答。 花尧姝揉了揉她的脑袋:“对啊。你是这样,小悦亦是如此。在医馆帮忙,看医书、写方子、辨别药柜上每一个抽屉或是每一个瓶瓶罐罐里面是什么,都要识字才行。” “识字是第一步。”花尧姝顿了顿,没接上后话。 有人到访。 花尧姝止住话头,示意张悦、张怡稍等,自己去开门。 门外的人她眼熟,是府试那日同苏禾站在一起的那四个人,大概率就是与苏禾互保的那几位。 没想到来开门的是位女娘,陈敬之慌忙错开视线,不敢直视:“贸然打扰,实在抱歉。后日便是浴佛节,我们来是想邀请小禾一同前去,正好府试结束,去求个心安也好。” 花尧姝让开一步:“先请进来吧,我去喊小禾与你们聊。” “这……这不太方便吧,太叨扰了。”陈敬之犹豫。 “怎会?”花尧姝已经转身进院子,高喊,“小禾,有人找你,出来招待一下!” 陈敬之左看看右看看,进退两难。 “苏禾,听见没有?快滚出去招待客人,别在这儿碍手碍脚了!” 花尧姮暴躁的声音直冲刚刚做好决定,迈了半步进来的四人耳中,包括李鸣在内,皆被这中气十足的一声震慑住,顿在原地,一时不敢有动作。 “知道了知道了!”苏禾一溜烟窜出来,生怕晚一步就挨花尧姮一脚。 花尧姝拉住她,拿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灰:“怎么回事,阿姮为何要把你撵出来?” 苏禾尴尬一笑:“也没什么。” 就是连着两次都糊了。 那副模样摆明了心里有鬼,花尧姝没深究,指了指门口几位:“你的好友们,好好招待。” 花尧姝进灶房接替她,苏禾招呼陈敬之他们进自己那屋。 凳子不够,苏禾又去花尧姝和花尧姮屋里搬了几个来,五个人凑在一张小桌子上。 “稍等片刻,茶马上就好。” 苏禾还没坐稳,外面又传来张怡的声音:“小禾哥哥,我还想喝这个甜甜的水!” 苏禾应了一声,跟哥几个致歉:“抱歉失陪一下。” 赵平川善解人意:“快去吧。” 王书在旁感慨:“小禾今日真忙啊……” “什么甜甜的水……”苏禾拎起水壶,尝了尝最后几滴。细细品味,才尝出点儿味道来。 她顺带探头询问:“你们要喝蜂蜜水吗?” 李鸣呲牙笑:“来一些吧。” 其他人没有意见,苏禾便给两桌人都备了蜂蜜水。 忙活了半天,苏禾才终于在陈敬之身旁落座,灌了一杯水解渴,问起他们的来意。 “后日便是浴佛节,我们打算去灵禅寺烧香祈福,也好为此次府试求个心安。”陈敬之解释,“小禾,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 “浴佛节啊。”苏禾迟疑。 她也想跟姝姐和姮姐一起过啊。 “吃饭啦!” 如听仙乐耳暂明,苏禾连忙转移话题:“正好留下来一起吃饭,其他的事一会儿再说。” “还有女眷在,这不太合适吧。” 陈敬之还记得给他们开门的那位女眷,耳朵微微泛着红色。 陈敬之话音刚落,张悦已经从石凳上跳下来,小跑着去帮花尧姝端菜。张怡也想去帮忙,可惜她腿短,够不着地,急得在凳子上扭来扭去。 苏禾上前将她抱下来,由着她跑进灶房:“慢点儿!” 她转头劝陈敬之:“我们家不在意那些虚礼,大家伙都不分桌吃饭的。再说了,大家都是正人君子,有何好担心的?”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瞧了眼李鸣。 李鸣笑着站起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今日必须尝尝二位姐姐的手艺!” 菜陆续上桌。除了红烧肉和凉拌时蔬,还有一碟酱烧茄子、一盘清炒笋片、一大碗豆腐鱼汤。 花尧姮一个人搬了一张桌子出来,气都不带多喘几下的,看得赵平川目瞪口呆,想上去和她较量一番力气。 花尧姮斗志满满:“行啊,吃完饭就比。”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勉强挤下九个人。 起初陈敬之几人还有些拘谨,坐得板板正正,目不斜视。但架不住姐妹二人手艺太好,拿起筷子尝过一口,几人夸赞的话便停不下来了。 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和甜味揉在一起,带着微微的焦糖香气。那点焦不是糊,是恰到好处的火候。 可惜一人只能尝到一块儿。 花尧姮面无表情地盯着苏禾这个罪魁祸首,苏禾缩了缩脖子,假装没看到。 第四十章 暗波 张怡个子小,夹菜费劲,苏禾便时不时给她碗里添菜。张悦倒是好一些,自己吃着,还不忘给张怡擦嘴。 “小禾哥哥,”张怡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问,“浴佛节是什么呀?” “浴佛节就是佛祖诞辰。”苏禾想了想,尽量说得简单些,“寺庙里会用香汤给佛像沐浴,大家去烧香祈福,求个平安吉利。” “那灵禅寺好玩吗?” “寺庙有什么好玩的?” 苏禾又想到了上辈子,高考前她专门去过五台山求学业,顺便参观了当地各式各样的寺庙,也曾去悬空寺、白马寺、少林寺等地游玩。可那时候只觉得它们各有各的特色,欣赏过便算了,真说好玩的,那还真不见得。 陈敬之放下筷子:“灵禅寺在城东,香火极盛。那也是个神圣的地方,在那儿嬉笑打闹是不行的。” 张怡“啊”了一声,有点失落。 “不过啊……”陈敬之话音一转,“浴佛节那日,寺外会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糖人、面人、各种小玩意儿。寺庙里面还有斋饭,虽说都是素的,味道却不差。” 王书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么热闹,听着倒不像去祈福的,像是去赶集的。” 赵平川笑:“祈福和赶集,也不冲突嘛。” “就是。”李鸣撑着桌面,“拜完了出来逛,逛完了再回去拜,菩萨不会怪罪的。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嘛。” 众人哄笑作一团。 饭吃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快。几人已没有最初的拘谨,反倒是花尧姮,因为一众陌生人的存在,话少了许多。 唯一能引得她多看两眼的,只有赵平川那身隔着衣裳依旧十分明显的腱子肉。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读书上。 王书提起府试的策问题目,颇为苦恼:“那道关于盐铁专卖的策问,我一点儿把握都没有。” 苏禾抿了口蜂蜜水:“那王兄是怎么答的?” “答题的时候引用了《管子》里的几句,不知阅卷官认不认可。 “《管子·海王》篇讲盐策,确是可引的。”花尧姝随口接道,一边给张怡夹了片笋,“不过本朝盐法与管子所言已有不同。管子主张‘官山海’,盐铁之利尽归于上,但彼时是寓税于价,不另设税目。本朝盐法几经更易,开中法、纲盐法,各有其制,利弊亦各有不同。若要引经据典,最好是拿来作对比,辨其源流,而非直接套用。若只引而不加辨析,恐有堆砌之嫌,阅卷官看了反倒觉得你没有自己的见地。” 王书一怔,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姐居然连中法、纲盐法都知道?”他放下筷子,忍不住追问,“那依你看,这道策问到底该怎么答才算好?” 花尧姝略作沉吟,道:“策问考的不仅是经义,更是实务。盐铁专卖是朝廷大政,利弊之辩历来有之。若是我来答,会先辨析管子盐策与后世盐法的不同,指出管子之法行于齐国一时,而后世盐法施于天下一统,情势已异。” “再论本朝盐法之利弊,譬如开中法初行时,商人运粮至边关换取盐引,既充实了边储,又免了朝廷转运之劳,本是善政;但日久弊生,势豪占中、盐引壅滞,反而害民。所以要利弊并举,不可偏废。最后再提出一两条切实可行的改良之策,不必求大求全,但要能落到实处。”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当然,这只是我纸上谈兵,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各位才是读书人,我这些话,听听便罢了。”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王书五体投地,“真为我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陈敬之却抬起头,看向花尧姝。 方才进门时他只匆匆一瞥,不敢多看。此刻隔着一张饭桌,他看清了这位女娘的模样。 她气质出众,眉眼温淡,说话时语调不疾不徐。方才说话时微微侧头,坦然直视对方。 陈敬之忽然想起方才在门口,她开门时的落落大方,自己反倒不敢直视,窘迫得耳根发烫。 “姝姐姐读过很多书吗?”张怡听不懂什么盐铁,只是觉得花尧姝说得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问。 “算不上多。”花尧姝给她夹了片笋,“只是从前在家里跟着母亲学过一些。” “那姝姐姐可以去考功名吗?” “不能。”花尧姝笑了笑,“女子不能参加科举。” “那太可惜了。”张怡皱着小脸,转头看向苏禾,“小禾哥哥,我觉得阿姝姐姐比所有人都厉害。” 苏禾笑了:“我也觉得。” 王书:“附议。” 陈敬之把“阿姝”两个字嚼烂了,混着一口蜂蜜水咽进肚子里,在口腔和喉管蔓开一阵甜意。 众人笑起来,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便被笑声冲散了。 陈敬之的目光落在花尧姝身上。 她说“跟着母亲学过一些”,可方才那番话,从管子到开中法,从盐引之利到势豪之弊,条分缕析,鞭辟入里。这哪里是“学过一些”?便是他们书院里的同窗,也未必能说得这样明白。 她的母亲,是什么人? 她又是怎样在闺阁之中,学来这些关于科场和官场的东西? 花尧姝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投去一眼,微不可查地点头打过招呼后,便不在意地收回视线。 陈敬之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尽。 “陈兄。”李鸣忽然凑过来,“你怎么不说话?哎呦,脸怎么红了?” “热的。”陈敬之面不改色。 李鸣“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到底没有追问。 苏禾看了陈敬之一眼,微微挑眉,岔开话题:“蜂蜜水还有,谁还要?” “我我我!”张怡举手。 陈敬之暗暗松了口气。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在意,就再也假装不了不在意了。 第四十一章 浴佛节 花尧姮最终还是没能和赵平川一较高下。男女大防在前,她不好跟头一次见的男人掰手腕。 更何况,赵平川也未必能接受。 她只好压下自己那股冲动,继续隐藏实力,做低调的“世外高人”。 当晚,花尧姝和花尧姮连夜启程,又开始奔波,据说是她们专门跟长公主争取了时间,硬拖到现在。 苏禾失去了同她们一起过节的选择,没有再纠结的必要,四月初八一大早,就出门和陈敬之他们会合了。 灵禅寺建在半山腰,从山脚到山门有好几百级石阶。 今日浴佛节,石阶两侧挤满了摊贩,卖香的、卖佛珠的、卖各式素食小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留出来的过道狭窄,仅容两人通过,正好一上一下。 此时还早,没什么人下山,因此还不怎么拥挤,还可以停下来在两边的摊子前瞧一瞧。 五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赵平川打头,偶尔看几眼摊子上的小玩意儿。王书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把刚买的香,神情说不出的严肃认真。 李鸣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 苏禾和陈敬之落在最后。 “你今日怎么不说话?”苏禾侧着身子看向走在她身后的陈敬之。 陈敬之目光聚焦,笑了笑:“在想事情。” “是在想小禾的那位姐姐吗?”李鸣凑过来,“那个叫阿姝的?” 李鸣语气轻佻,苏禾险些绷不住表情。生怕眼里浓郁到溢出的、想把他套麻袋打一顿的欲望被发现,苏禾扭过身子,挑拣着面前摊位上的小木雕。 “不是。”陈敬之矢口否认,“小鸣,不可妄言。” “是妄言吗?” 李鸣只笑了笑。 因为他堵在半中间不动,苏禾跟陈敬之都不得不停下脚步,后面的人站了长长一串,一个个探出头来。 “快走啊,干嘛呢!” “死半道了?走两步啊!” 后面怨声载道,李鸣嘴角拉平,铁青着脸继续上山。 苏禾余光扫过李鸣的背影,拿起一个雕琢粗糙的木头小狗:“老板,这个多少钱?” 见来了生意,老板立即笑脸相迎:“只要三十文钱。” 山下比这雕工精细的木雕也才这个价,但李鸣刚刚吃瘪,苏禾眼下心情不错,就当体谅他大老远把摊子搬到山上的不易,接受了这个价。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苏禾拿到了那只潦草小狗木雕。说是小狗,但其实只能勉强看出形状。尽管如此,苏禾还是越看越喜欢。 进了山门,人潮更密,香客们摩肩接踵,将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大雄宝殿前香烟弥漫,僧人们正以香汤沐浴佛像,梵音声声中水汽混着檀香氤氲开。 苏禾他们好不容易才挤进大殿,各自找了蒲团跪下。 苏禾双手合十,许下心愿。 真正来到佛像前,哪怕是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只要做出下拜祈愿的动作,在那一刻,也会真心地希望,传说中的漫天神佛能真的降下祝福。 左不过一句,万一呢? 万一真的能平平安安,真的能心想事成,真的能前途顺遂呢? 苏禾想了许多,想到她自己的前路,想到花尧姝,想到花尧姮,想到张悦、张怡……甚至会想起上辈子。 一个一个愿望许下去,苏禾都觉得自己太贪心了。 睁眼的时候,殿里已经没有了陈敬之他们的身影。源源不断的人涌进来,接替了刚刚空出来的蒲团,恳切地祈求,苏禾被裹挟在人流中,送出大殿。 “小禾,这边儿!” 赵平川声音响亮,苏禾朝声源处瞧,很快看到了聚在角落的几人。 拨开人群挤过去,苏禾冒出一身的汗。 人齐了,他们一起往后走去。 行至观音殿前,院中有一方放生池,池水清澈,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边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慈航普渡”四个字。 王书在池边站定,双手合十又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赵平川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回头对苏禾做口型:“还在求府试。” 苏禾感慨:“这池子里的锦鲤倒是养得好。” “据说这条放生池是前朝就有了,几百年没干过。”陈敬之俯身看那石碑的落款,辨认了半晌,“是元和年间的碑。” “元和?”王书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一起看,“那可是好几百年前了,这碑能保存至今,实在不易。” 两人便对着那石碑研究起来。 苏禾对这池子没干过的说法持怀疑态度,听了几句就觉得无趣,跟赵平川一起往罗汉堂去了。 李鸣犹豫一瞬,跟着苏禾、赵平川一同去了。 罗汉堂里供着五百尊罗汉,泥金彩塑,姿态各异,或喜或怒,或嗔或痴,密密麻麻排满了四面墙壁。 赵平川挨个看过去,忽然在一尊罗汉面前停住,愣了半天,回头对苏禾说:“小禾,这尊罗汉长得像我家隔壁那小孩儿他表哥的二舅。”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别说理清他们的关系了,苏禾甚至没听清赵平川说了些什么。 陈敬之和王书从外面进来,远远就听见赵平川在罗汉堂里大呼小叫:“真的!你别不信,真一模一样!” 陈敬之无奈道:“在寺院里不要喧哗。” 赵平川熄火:“哦。” 从罗汉堂出来,没走几步,赵平川就忽然站住,朝露天陈列的一尊观音像旁边立着的一块木牌指了指:“你们看那个。” 木牌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浴佛节期间寺院设了“扮观音”的祈福仪式,香客可装扮成观音大士的模样,为亲友撒下代表祝福的水滴。 李鸣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这个新鲜!正好小禾在,县试第一扮观音,让咱们都沾沾喜气。此次府试的结果想必不会太差。” “说的有道理啊!”王书眼睛一亮,“小禾,你意下如何?” 赵平川一拍大腿:“唉,你们别说,就小禾这模样长得,去扮观音绝对好看!” 苏禾微笑。 李鸣你等着,迟早把你套麻袋揍一顿! 见王书和赵平川也有意向,李鸣在旁起哄:“来吧小禾,让我们沾沾福气,说不定名次都能高几名呢!” 陈敬之帮她解围:“若是不愿意便算了,不要勉强。” 赵平川反应过来:“哦对,别勉强,不愿意就算了。” 王书摸了摸手臂,没有说话。 苏禾扯了扯嘴角:“怎好让大家败兴而归?” 第四十二章 扮观音 拍板定案,几人不再耽搁,去寻找附近的僧人。找了一刻钟,才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一位扫地的僧人。 李鸣主动上前交涉,表明来意。 “施主,请随我来。” 苏禾跟着他来到一间偏房。僧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屋内陈设简单,桌子上,天衣宝冠静静呈在托盘中。 “施主,请。” 苏禾点头致谢,跨过门槛。进屋第一件事就是反手将门闩插上,又拉了拉,确认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她这才将目光落在那身衣物上。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并不精细,但也比普通百姓常穿的料子更轻、更薄、更柔软。苏禾抖开来看了一眼,裁剪简单,没有繁复的绣纹,却因这份朴素多了脱俗之感。 换好衣服,苏禾对着铜镜戴好宝冠,将净瓶托在手中,柳枝斜斜搭在瓶口,葱绿鲜嫩。 她站远了些,勉强从那面小小的铜镜中窥得了她现在的模样。 苏禾左右侧身,瞧着镜中的自己,注视了很久。 不知是不是扮男人的时间已经不短,平日里她的眉眼瞧着有些英气,配上衣衫,也像个清秀俊丽的小郎君。今日这一身穿上,脸明明没有改变,却莫名显得柔和了一些,倒生出些雌雄莫辨的美来。 苏禾自嘲地笑了笑。 打开房门,发现那位领她来的僧人还在门口等候。见她出来,僧人抬眼看来,端详片刻,开口道:“还差了一点。” “什么?” “请施主稍等片刻。” 僧人绕过她,进屋去了。不多时,他拿着一只小瓷盒回来。 苏禾不明所以,直到僧人将手里的东西打开,露出里面的殷红,才隐隐猜出来那是什么。 果不其然,僧人解释:“扮观音大士,要在眉心点一点红。施主,可否让我为您补全?” “自然。” 僧人用指尖蘸了朱砂,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眉心多了那一抹朱砂,苏禾顿时多了几分只可远观的庄严法相。 僧人为她添好朱砂之后,退后半步,双手合十。 陈敬之四人正站在一起说话。百无聊赖的李鸣最先看见苏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王书也怔了一下。 背对着这边的赵平川看到他们的反应,回头看去。 苏禾一手托净瓶,一手拈柳枝,白纱天衣被风轻轻拂起一角,从那头缓缓走过来。眉心的朱砂在阳光下更显得殷红欲滴,一双如剪秋水的眼眸看过来时,好似都带着悲悯。 灵禅寺专门设置了一个半米高的小台子,供扮观音的人站在上面洒水祈福。苏禾提着下摆,一步一步踏上那两三节台阶,转头发现四人还在那边儿呆愣愣地站着,疑惑道:“为何不过来?” 陈敬之率先反应过来,迈步走近,调侃道:“头一次见你这么装扮,一时竟看呆了。” 苏禾笑了笑,那股庄严劲儿淡了,反倒露出几分灵动。 李鸣紧随其后,啧啧称奇:“就小禾这模样,说是观音大士在世也不为过了。” 苏禾对此不置一词。 “你们不急吗?不急让我先来。”说着,赵平川越过陈敬之、李鸣两人,挤到苏禾跟前,站得板板正正,“来吧!” 苏禾被他逗得一乐,旋即收起笑意,正色起来。拈起柳枝,轻轻一甩,几点清水便落在他的身上。 王书不甘落后,排在他后面。轮到他时还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冠。 “小禾,一定要保佑我这次府试顺利。” “心诚则灵。”苏禾只道。 李鸣凑上来的时候,苏禾故意多蘸了些净瓶里的水,重重甩了出去。 李鸣闭了闭眼,脸和头发湿了不少。苏禾压根不给他发作的机会:“李兄这次,必定蟾宫折桂。” 吉祥话让苏禾说了,李鸣不好再阴阳怪气,黑着脸让开。 轮流给四个人撒过清水,苏禾又拿着柳枝,在自己头上、身上点过。 “给自己讨个吉利。” 四人笑起来,苏禾也弯了嘴角。 苏禾换回自己的衣裳,将天衣宝冠仔细叠好交还给僧人。眉心那点朱砂她忘了擦,僧人没提醒,陈敬之他们几个瞧习惯了,也没发觉不对。 结束了这事儿,日头已经升到头顶。赵平川摸着肚子直嚷嚷饿,五人便往斋堂去。 灵禅寺的斋堂在后院,一间宽敞的木构建筑,长条桌凳排得整整齐齐,已有不少香客在用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豆香和菌菇的清鲜,勾得人食指大动。五人寻了一张空桌坐下,不多时便有火工僧人端着托盘上来。 四碟素菜,一盆菌菇豆腐汤,几碗白米饭,虽无荤腥,却看着清新爽口,闻着也是香气扑鼻。 赵平川大口大口炫饭,王书边吃边念叨下午回去还要温书,陈敬之和李鸣动作文雅,不紧不慢。 苏禾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低声道:“我去趟净房。” 净房在斋堂后面,要穿过一条不长的回廊。苏禾出了斋堂,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拐过一个转角。 她正走着,后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脚步极快,几乎是跑着冲过来,苏禾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了这个跟牛一样撞过来的人,却来不及闪避,被他结结实实撞了一下肩膀。 力道不小,苏禾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稳。 那人头也不回地埋头狂奔,脚下不停,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禾没把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收回目光,往净房去了。 比起这点小风波,接下来的情况才难办。 从净房出来的苏禾又又又迷路了。 穿过回廊后的这段路岔路口不少,苏禾出来后走错了道,四周一个人影都没有,想问路都没地儿问。 “嘶……”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摸了摸脑袋。 没办法,苏禾只好四处走走瞧瞧,祈祷能遇到个认路的人来解救她。 连着几个方向都没有收获,苏禾叹了口气,正打算折返回头去换一条路试试。 忽然,耳朵里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苏禾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认真听了听。 是人的说话声。 第四十三章 缠斗 苏禾循着声音慢慢靠近。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脚下的青石板换成了泥土,踩上去松软无声。越往前走,声音越清晰,已经能分辨出几个零散的词。 “……东西……好……” “……藏……” 院墙尽头是一小片荒废的空地,堆着些破旧瓦罐。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正是方才来时撞了她的人,身形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面容普通,是放在人堆里绝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而另一个男人全身裹在深色斗篷里,兜帽压得极低,连下颌都藏在竖起的领口中,只露出半截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腕。 蒙面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他把瓶子递过去,声音低沉:“试试?” 灰衣人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凑到鼻端。 苏禾在暗处皱了皱眉。 那瓷瓶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有点儿熟悉,可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不对。 灰衣人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先是怔忡,继而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与面容极不相称的、近乎谵妄的笑容。他的瞳孔急剧扩大,眼底迅速布满血丝,整张脸扭曲起来。 “哈……哈哈哈……” 他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笑声,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一摞破瓦罐,瓷片碎裂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面色潮红,额角青筋暴突,呼吸又急又重,胸腔剧烈起伏,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抖动。他挥舞着双臂,口中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嗬嗬”声,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 砰的一声闷响,粗糙的树皮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指关节当场便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染红了干裂的树皮缝隙。可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反而被那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又是一拳砸上去,紧接着第三拳、第四拳,拳拳见血,骨节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苏禾眯了眯眼,觉得这种状态很眼熟。灵光一现,却转瞬即逝。 她没来得及仔细思考。 那人原本摇摇晃晃地在那一片地方徘徊,却不知怎的,突然嘶吼一声,冲向她这边。 苏禾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转身逃走。 那人直接飞扑上来。 苏禾的反应极快,在对方扑到的前一瞬,她双脚蹬地,整个人弹射而出,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那一扑。肩头撞在地上,一阵钝痛传来,她顾不上理会,翻身便起。 灰衣人扑了个空,双手砸在她方才藏身的位置。 苏禾终于想明白了。 这不顾一切发疯的模样,跟林毅如出一辙。 “杀了他。”蒙面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发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的话,绝不能留!” 灰衣人已经再次扑了过来。这人已经完全没有了章法,全凭一股蛮力和本能攻击,拳脚毫无招式可言,但每一击都带着不正常的力道,虎虎生风,打到墙上便是一片龟裂,砸到地上便是一个浅坑。 他的骨头在一次又一次挥舞中不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这场景与第一次见林毅时被他追着打的样子如此相似。 她是造了什么孽,命里犯这种小人。 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而且一回比一回离谱。 苏禾侧身避开迎面砸来的拳头,那拳头擦着她的耳廓掠过,不敢想落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她不敢硬接,仗着身形娇小灵活,连连闪避。灰衣人紧追不舍,拳脚如暴风骤雨般倾泻,逼得她退到了院墙根下,再无可退。 又是一拳朝她面门袭来,苏禾眼中寒光一闪,不再躲避。她猛地矮身,那拳头重重砸在她头顶上方的墙壁上,碎砖簌簌落下。 苏禾趁对方一拳打空、身形前倾的瞬间,右手扣住他的腕关节,左手抵住他的肘部,腰胯发力,一拧一带,借着对方自身的冲力将他整个人掼向墙壁。 灰衣人的身体撞上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余光瞥见那包裹严实的蒙面人已经趁乱转身逃走,深色斗篷闪过,苏禾心里一急,厉声喝道:“站住!” 可惜她分身乏术,灰衣人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疼痛,反手一把攥住了苏禾的衣领。苏禾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不得不先专心应对这个棘手的疯子。 仓促间抬手格挡,对方的另一只手已经劈面抓来,指甲嵌进她的小臂,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苏禾拧起眉,膝盖猛然上顶,狠狠撞在对方的腹部。 灰衣人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再加上手伤,手上的力道顿时松动了一瞬。 苏禾趁机挣脱,反手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匕。这本是她防身用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匕身泛着冷光,她没有犹豫,将匕首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大腿。 刀锋刺破皮肉的触感从刀柄传到掌心,沉闷而黏滞。她随即拔刀,一道血箭喷涌而出,溅上了她的袖口和衣摆。 灰衣人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单膝跪倒在地,却依然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双眼中的赤红血丝毫未减。 他嘶吼着再次扑向苏禾。 苏禾心跳如擂鼓,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咬紧牙关,翻转匕首,用刀柄狠狠砸在了对方的后颈。 一下,两下,三下。 灰衣人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苏禾大口喘着气,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她顾不得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猛地抬头望向蒙面人逃走的方向。 那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算什么事儿啊? 她今日是动了揍李鸣两拳的念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实践,自己就差点被这疯子揍了。 苏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郁闷。 怎么每回迷路都要倒霉? 苏禾这口气松早了。 躺在地上的灰衣人突然开始抽搐痉挛,嘴里涌出白沫,眼睛翻白,嘴唇乌紫,一张脸憋成了紫色。 下一秒,他两脚一蹬,瞪着一双死鱼眼,咽了气。 苏禾:“……” 你不要碰瓷啊! 第四十四章 你方唱罢我登场 空地上只剩下苏禾一个人,还有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的呼吸还没喘匀,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袖口和衣摆上沾着灰衣人的血,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迹正在慢慢变干。 苏禾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灰衣人的鼻息。 没有。 她又去摸了摸他的颈脉。 也没有。 她这什么破运气。 “这就死了?”苏禾喃喃道,“你追着我打的时候不是挺精神的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匕首。刀锋上的血迹是扎在对方大腿上时留下的,伤口不深,绝不可能致命。后颈那几下用的也是刀柄,最多砸个晕厥,不可能砸死人。 可人确确实实死了。 苏禾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飞速转动。 青瓷小瓶里的东西是什么,她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了。 跟林毅一样疯疯癫癫的,还显露出嗜血倾向,八成是吸食了神仙散,乱了神志。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他完全是咎由自取,平白用这条命陷害了苏禾。 苏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蒙面人已经跑了,她本人出现在这里,又没有不在场证明,要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这具尸体,祈祷以后都没人发现,要么就只能找到那个蒙面人,让他这个罪魁祸首认罪。 “啊——” 一声尖叫划破长空。 苏禾猛地回头。 空地的不远处站着一个肤色惨白得近乎病态的人,身形瘦小,一张脸白得诡异,面皮随着喊叫的动作抖动了几下,隐约还能看见白粉从脸上掉落,嘴唇却偏偏涂了一抹猩红,衬得那张脸更加瘆人。 此刻他正瞪着一双狭长的眼睛,伸出细长的手指指着苏禾,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夸张,已经有些扭曲了。 “杀人了!杀人了!”那人的声音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快来人啊!这里有人杀人了!” 苏禾的心猛地一沉。 “等等,不是……” 她刚要开口,那人已经转身跑了出去,一边儿跑一边儿扯着嗓子喊:“有死人!空地那边有死人!杀人了!快来人呐!” 苏禾站在原地,后背生出一股冷汗,攥紧了手里的匕首,一时间进退两难。 如果她现在跑,等于坐实了杀人的嫌疑。如果她不跑,就站在一具尸体旁边,手里还握着凶器,她觉得就这个现场景象,就算是包公来了也得先把她铐起来关押了再说。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最先赶到的是几个附近的僧人,随后是零零散散的香客。 苏禾险些气笑了。 她想问路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有,现在被陷害了,所有的人都出现在附近,喊几嗓子就能让他们都过来。 这就是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吗? 僧人们看见地上的尸体和苏禾手里带血的匕首,脸色顿时变了,保持一定的距离,围成一个半圆将她圈在中间。 为首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劝诫道:“施主,请放下手中利器。” 苏禾深吸一口气,环视一圈,将匕首平放在地上。她抬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沉声道:“人不是我杀的。” 没有人回应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目光中混杂着惊恐、怀疑和隐隐的敌意。 那个肤色惨白的人站在人群后面,探着脑袋往这边张望。苏禾的目光与他对上的一瞬间,他像是受了惊一般猛地缩了回去,但那缩头的动作太过刻意,太过浮夸,像是专门做给她看的。 苏禾眯了眯眼。 这人刚才喊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用了“杀人”这个词,他甚至没有确认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走近看一眼,就已经下了结论。 再加上这个身形、这个肤色…… 莫非他就是那个蒙面人? 苏禾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寺门方向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刑部的人来了。 一队身穿皂衣的捕快迅速封锁了现场,为首的官员约莫四十来岁,面皮微黑,眉宇间有两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腰间挂着刑部腰牌,步子沉稳,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苏禾和地上的尸体上。 “刑部主事罗其为。”他向周围的僧人出示了腰牌,自带威严,“今日恰好在附近办案,听到动静便过来了。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那个肤色惨白的人立刻从人群里钻了出来,道:“是我发现的。我方才路过这边,亲眼看见这个女人手里拿着刀,站在尸体旁边,刀上还滴着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又尖了几分,刻意加重了“亲眼看见”这几个字。 苏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转向罗其为,声音平稳:“尸体是我发现的,但人不是我杀的,凶手另有其人,是一个全身裹着深色斗篷的蒙面人。我恰好迷路路过此地,亲眼看见他给了死者一只小瓷瓶,死者嗅闻后就发狂攻击我,我不得已还手自卫。死者却在我面前突然倒地暴毙,那个蒙面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罗其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灰衣人的面色、瞳孔和嘴角的残留物。 “面色发紫,瞳孔散大,口吐白沫,”他低声道,“的确像是中毒而死的症状。” 苏禾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这个罗其为至少肯验尸,而不是只听旁人一面之辞就下结论。 “大腿上有刀伤,但创口较浅,不致命。”罗其为继续查看,声音平淡,“后颈有钝器击打痕迹,但力度也不足以致死。死者双手指骨大面积碎裂,创口与一旁树干上的血迹吻合,应是反复用力捶打所致。” 他站起来,看向苏禾:“死者生前表现出狂躁、亢奋、不知疼痛的症状?” “是。”苏禾点头,“他闻了那蒙面人给的青瓷小瓶,后数息之内就开始狂笑,然后完全失去理智,力大无穷,而且不知疼痛一般,受伤也面不改色。” 罗其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正要再问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 紧接着,一队人马闯入现场,身上的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 锦衣卫来了。 ? ?端午安康~ 第四十五章 扣押审问 为首的是个同样四十出头的人,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微微上吊,看向罗其为的时候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大步走进现场,身后的锦衣卫们腰佩绣春刀,飞鱼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气势张扬。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接落在了罗其为身上。 “罗大人手脚可真快。”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这是刑部的案子?” 罗其为面不改色:“本官恰好路过,既是命案,刑部有职责过问。井千户怎也在此?” “巧了。”井千户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锦衣卫也恰好路过。这案子,我们接了。” 气氛骤然紧绷。 罗其为身后的一名刑部捕快忍不住开口:“这明明是刑部先……” “先什么?”井千户打断他,垂眼扫过,不容置疑,“锦衣卫奉旨监察天下刑狱,什么样的案子接不得?罗大人,你的人不太懂规矩啊。” 两拨人马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对峙起来,捕快们和锦衣卫们彼此虎视眈眈,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僧人们早已退到一边,香客们也被驱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探头探脑。 苏禾站在两拨人中间,身边还躺着一具尸体,头都大了。 这什么跟什么啊? 戴策那件事之后,她对锦衣卫就没什么好感。 看罗其为方才的行为举止,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让他来管这件事,她还有洗清嫌疑、沉冤昭雪的希望。 交给锦衣卫?白天竖着进了诏狱,晚上就横着出现在乱葬岗了吧。 “井千户,”罗其为的声音依然平静,只眉头那两道竖纹更深了,“此案发生在灵禅寺内,寺中僧人报了官,按程序由刑部管辖。这是规矩。” “规矩?”井千户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罗大人,有些规矩是写在纸上的,有些规矩是写在别处的。这案子锦衣卫接了,你若是觉得不妥,回头可以向你们尚书大人递折子。但今日……” 他拍了拍腰间的绣春刀:“人,我带走。” 罗其为没有动。 “此案既有目击证人,也有嫌疑人,双方各执一词。”罗其为缓缓道,“若是锦衣卫执意要插手,那便两司共同审理。人犯和证人一并带回,各自记录,最终核验对证。井千户以为如何?” 他把“证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那个肤色惨白的人一眼。 井千户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息,随即笑了笑:“依罗大人所言。” 苏禾和灰衣人的尸体被一起带回了刑部衙门。 审讯室里,光线昏暗。 罗其为坐在长案后,井千户坐在他旁边。 苏禾跪坐在下首,袖口和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呈现出深褐色,发丝也有些乱了,眉心那点扮观音时点下的朱砂抹开一道半指长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那个陷害苏禾的人被安排在隔壁房间,由双方各派一人看守。 苏禾将今日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我本是在与朋友们一起用斋饭,期间外出去净房,出来后却迷了路。我实在找不见回去的路,便只好在附近找人求助。” “于是恰巧听见那蒙面人与死者的声音,走近后便看到那蒙面人递给死者一个青色瓷瓶,死者拿近嗅闻后,突然开始大笑,人也变得疯疯癫癫的。后来他突然冲过来,发现了我,那蒙面人下了命令要他杀我,我没办法,在自卫的过程中将匕首扎进对方大腿。” “那个蒙面人趁乱跑了,我也没想到,死者突然在我面前口吐白沫,挣扎了几息就丢了性命。 罗其为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当他听到蒙面人喊出“杀了他”那句话时,笔尖顿了一下。 “你是说,蒙面人命令灰衣人杀你,是因为你‘发现了他们,听到了他们的话’?” “是。”苏禾点头,“原话是:‘他发现了我们,听到了我们的话,绝不能留。’” 罗其为在卷宗上记下了这句话。 问完苏禾,罗其为让人把另一位带了进来。 那人进来时脚步轻快,神态自若,在苏禾旁边站定,丝毫不见慌张。 苏禾冷眼看他。 “跪下!” 黄吉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跪在苏禾身旁。 “姓名,身份。”罗其为问。 “姓黄,单名一个吉。” “黄吉,”罗其为看着他,“今日在灵禅寺,你何时到的空地?看到了什么?” “我就是路过空地时,听见里面有打斗声,悄悄走过去一看,刚好看见他与死者缠斗,后用匕首扎进了死者的大腿,死者倒地后他又用刀柄猛砸灰衣人的后颈,然后死者突然抽搐吐沫,没一会儿就断了气。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小的亲眼所见,定然是他杀了那个人。”黄吉指着苏禾,语气笃定。 苏禾冷冷地看着他。 真是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说你站在空地入口亲眼看见了全部过程,”苏禾开口道,“那你告诉我,我是用左手拿的匕首还是右手?” 黄吉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右手。” 苏禾微微弯起嘴角,将左臂举到他面前。 血迹在左臂的袖子上。 “这是死者大腿伤口喷出的血溅上去的。”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果我是右手持刀,血迹怎么会溅到左臂?况且,死者大腿上的伤口在右腿,面对面的情况下,我会在那么紧急的时刻,绕远去刺离得远的那条腿吗?” 当时苏禾右手还在提防灰衣人耍阴招,所以用了左手去刺。 苏禾冷笑:“你说你亲眼看见全过程,怎么我问的问题,你却答错了?” 黄吉的脸色变了。 井千户坐直了身体。 罗其为放下笔,抬起头来。 “你根本没看见事情经过。”苏禾怒视他,“你是在事情结束后才到的,甚至可能是在蒙面人逃走、灰衣人倒地之后你才到的。你根本没有亲眼看见我动手,你只是看见我站在尸体旁边,就要把这罪名安在我头上!” 井千户的脸色沉了下去。 黄吉张了张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局面那么混乱,这种细节我怎么记得清楚?” 苏禾勾了勾唇,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四十六章 怀疑 “既然不记得细节,怎么对我对那人做了什么,这么清楚?” 苏禾直直盯着黄吉:“行了,别装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禾直指黄吉,“你就是那个蒙面人。” 审讯室里骤然一静。 黄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变。先是一愣,随即变成了被人戳穿的惊惧,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又强行扭转成羞恼,一副被冤枉的模样。 “你血口喷人!”他猛地转向罗其为,“罗大人,她这是胡乱攀咬!我若是她所说的什么蒙面人,我怎么敢来现场指认?我跑还来不及!” “跑?”苏禾轻轻笑了一声,“你当然不用跑。因为你需要一个死人替你顶罪,一个在场的、活着的、有嫌疑的人。那就是我。” 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说你是听见打斗声才过去的。可方才我问过灵禅寺的僧人,那条碎石径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嘎吱作响。你若是从碎石径走过来,蒙面人在空地上不可能听不见你的脚步声。他行事谨慎到蒙了面,会留一个‘恰好路过’的人在附近而不处理?要么他聋了,要么,你就是他。” 黄吉狡辩:“你们打斗的动静那么大,他没发现我也是正常的!” 苏禾绷紧的弦瞬间一松,这家伙不是个有脑子的,那就好对付多了。 “自相矛盾!”苏禾转向罗其为和那位井千户,“在他先前所述中,分明说现场只有我与死者两人在,根本没提到蒙面人。现在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黄吉急了:“我到的时候,确实没看到你所说的蒙面人。方才只是受你诱导,才说错了话!” “可笑!”苏禾怒斥,“你说你看到我二人缠斗在一起,后拿刀刺入死者腿部。而事实是,在我动用匕首防身的前一息,那蒙面人刚刚逃离!若真如你所说,你先是看到我们缠斗,后目睹我伤人,那就应该见到那蒙面人在场,后逃窜离去!” “此人字字句句,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可有半分可信?”她补充道,“况且,此人不管是身形还是肤色,与那蒙面人别无二致,我合理怀疑,他就是那个蒙面人。如今所说的一字一言,皆是他自导自演!” 黄吉噌的一下站起来:“你血口喷人!你说那人蒙的严实,又怎知我与那人肤色相同?” 苏禾又侧头看向黄吉:“我并未说过他到底藏得多严密!那人确实蒙面,可惜手腕在抬手间会裸露在外,我亲眼瞧见,那人与你一般,肤色惨白,毫无血色。” “你以为脱了那身衣服,换了一副无辜的面孔,就能把罪名安在我头上。可你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你太急了。你急着让这桩案子定案,急着让一个有嫌疑的人被锁死成凶手,因为你怕。” “你怕刑部查下去,查到那个青色瓷瓶的来源。你怕查到你身上搜出什么东西。” 罗其为拍案:“肃静!黄吉,谁允许你站起来了?” 黄吉不甘心地瞪了苏禾一眼,又跪了回去。 “花苏禾,你继续说。” 苏禾看向罗其为:“罗大人,此人身上必定有疑证。他在现场附近更换衣物,衣上难免沾有泥土。还有他当时身上穿的衣物,定然没有被扔远,想必还在那附近。请大人即刻派人搜查!” “好啦!” 井千户站了起来,打断了苏禾慷慨激昂的话,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看向罗其为。 “罗大人,”井千户一抬手,“借一步说话。” 罗其为抬眼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起身跟他走到审讯室的一角。 苏禾跪在原地,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罗其为的背影。 他的肩膀线条从放松到紧绷,脊背越挺越直,许久都没有动静。 井千户始终侧对着她,苏禾眯着眼睛看他的嘴形,勉强猜到几个词。 “……不是普通人……” “……宫里的……” “……黄公公……虽然……” “你敢……吗?” 罗其为的背影僵住,久久放松不下来。 井千户的目光扫过跪着的苏禾与黄吉,苏禾迅速收回视线,没再继续看。 井千户收回目光,手臂攀上罗其为的肩膀,一副为他好的样子,继续劝道:“何必硬碰硬呢?” “罗大人,您一心为民,求的就是一个公平公正,我们都知道。可那也得吃饭,也得活着啊。您想想,刑部的案子查得清楚自然是好,可有些案子,查得太清楚了反倒不美了。黄公公作为司礼监秉笔,东厂那边儿也说得上话,哪怕是手下的小喽啰,说到底也是黄公公的脸面,您要是动了他的人,往后您的案子送到宫里,呈不呈得上去,批不批得下来,那就不好说了。” “再者,您总要为家里人考虑吧。”井千户威胁道,“您自己招来祸水不说,要是连累了家里人,那就不好了。” “那个小子,您要保他,也不是不行。死了的那人纯粹是咎由自取,违背禁令,吸食朝廷禁用的药物,这才死的。今日这两位都是无辜的,案子就这么结了,大家都好过。” 罗其为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间的竖纹又深了几分。他走回长案前坐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根据猜到的那点儿零零散散的词句,再加上黄吉身上的特性,不难推测出他是宫里的小太监。 阉党? 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身份。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罗其为终于开口了。 “黄吉,你所言矛盾,有杀人之嫌,按律当……” “罗大人!”井千户打断了他。 井千户走到罗其为面前,低头看着他,笑容依旧,只是那语气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道:“这个案子,照我们锦衣卫看,是死者自行服用朝廷禁药神仙散导致发狂暴毙,与任何人无关。黄吉的证词虽有出入,但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而花苏禾只是恰好路过,却不幸被卷入,也不予追究。” 他拍了拍手,恭喜道: “案子结了。” 第四十七章 安然退场 罗其为仍旧不甘心就这么妥协:“井千户!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蒙面人是谁?药物从何而来?黄吉为何做伪证?这些都没有查清……” “查清了又怎样?”井千户转过头看着他,笑容终于褪去,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孔,“沈大人,我刚才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有的人,你查得起。有的人,你查不起。黄吉是宫里的人,是黄公公派出来办事的,你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打黄公公的脸。你们刑部顶头的那几位也未必敢不给黄公公面子,你一个小小主事,担得起吗?”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捕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锦衣卫亦是如此。两拨人马再次对峙,僵持下来,矛盾一触即发。 黄吉方才脸上升起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看了苏禾一眼,嘴角勾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尽显小人得志的做派。 苏禾微微蹙眉,冷眼盯着黄吉,袖子下的手攥紧成拳。 罗其为盯着井千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苏禾看到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才终于开口:“此案……” 他顿了顿,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以锦衣卫所断为准。” 井千户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两个锦衣卫上前,将黄吉搀了起来,送他出去。 临出门前,黄吉回头看了苏禾一眼。 那个眼神里带着得意,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隐隐的后怕。 对今天险些翻了船的后怕。 苏禾对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事儿定了,井千户也不久留。离开前,他在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苏禾。 “你很聪明,今天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若是日后让我听到什么风言风语,那就不是普通的牢狱之灾那么简单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罗其为和苏禾两个人。 火焰跳动,投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沉默了很久。 “罗大人,”苏禾先开了口,“多谢。” 罗其为抬起头看她,目光复杂。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他的声音干涩,“我什么都没做。” “您做了。”苏禾认真地看着他,“如果不是您坚持查下去,我连这个审讯室都走不出去。我承了您的情,这是事实。” 罗其为的手微微发颤,将桌案上写了一半的卷宗合上,放到了一旁。 他低声道:“这个案子表面上是结了,可你我都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苏禾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再查下去了。”罗其为的声音里带着苦涩,“我一个刑部主事,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只蝼蚁。我若是再往前走一步,死的不仅是我,还有我的家人,甚至还有我手下的这些弟兄。他们都有家有口,我不能让他们跟着我一起冒险。” 苏禾点了点头:“我明白。” 罗其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亲自将苏禾送到了衙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将路面映出一片暖黄的微光。 “保重。” 苏禾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刑部衙门的大门。 这件事没完。 苏禾收回目光,迈步离开。 苏禾刚拐过街角,就听见了赵平川的大嗓门。 “都这么久了还没出来,刑部和锦衣卫那帮人该不会用刑了吧?” “你小声些!”王书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回拉了拉,“这是在刑部衙门外面,你嚷嚷什么?到时候你也得进去扒层皮!” 赵平川被他这么一扯,声音倒是低了下去,可脸上的焦躁一点没减:“我这不是急吗?万一苏禾在里面吃了亏怎么办?那帮人审案子,手段黑着呢!” 陈敬之靠在墙边,抱着胳膊,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李鸣怎么还没消息啊,他不是有人脉吗?”赵平川又道。 王书一脸衰相:“谁知道呢?” “等。”陈敬之说,“小禾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她肯定是无辜的,未必会出事。” 话是这么说,但他垂在身侧攥成拳头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苏禾轻轻勾了勾嘴角,心情好了一点儿,抬脚走进了巷子里。 “等谁呢?” 三个人齐齐转过头来。 赵平川眼睛一亮,三两步冲上来,一把攥住苏禾的肩膀,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嘴里连珠炮似的问:“出来了?没事吧?挨打了没有?那帮王八蛋没为难你吧?” 他将苏禾转了几圈,查看有没有伤处,苏禾被他的动作晃得脑袋都晕了,赶紧按住他的手:“没事儿,一根头发都没少。” 王书在旁松了一口气。 陈敬之同样放松下来,制止了赵平川:“平川你手劲儿大,别把人捏坏了,刚出来还没怎么着呢,倒让你给摇散架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平川赶紧撒手,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 陈敬之转向苏禾。 “真没事?”他问。 “真没事。”苏禾迎上他的目光,“让你们担心了。” 陈敬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在苏禾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事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王书往巷子口瞥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问道,“那帮人凭什么把你带去刑部?审出什么来了?事情发生的也太突然了……” 赵平川也凑过来,满脸愤懑:“对啊,到底啥情况?” “平川。”陈敬之打断他,使了个眼色。 赵平川一愣,顺着陈敬之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苏禾的脸色虽然平静,但眼底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也对,这么折腾半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陈敬之道:“先回去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抱歉。”苏禾捏了捏眉心,叹气道,“你们等我这么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今日实在累了,没什么精力,等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身体重要。”陈敬之表示理解,“我们送你回去再走吧。” 苏禾没再拒绝。 陈敬之三人一直送她到家门口,苏禾送走他们,一个人进了院子。 院内漆黑一片,苏禾摸索着进了书房,找到火折子。她没有点烛火,只是借着火折子的光,摸到了机关。 机关环环相扣,只有将三处机关都以正确的方式按下才能打开暗格。 苏禾靠近机关的手一顿。 视线落在书房窗外,苏禾收回手,就近抽出一本书册,绕屋子点燃烛火,最后在书案前坐下,翻开。 屋顶的瓦片轻响。 第四十八章 赌命,任性的决定 苏禾被人盯上了。 不难猜到是锦衣卫的人,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想要杀人灭口,还是单纯盯着她,防止她把黄吉的事泄露出去。 但不管目的是什么,他们的第一步动作只停留在监视上,确认他们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苏禾抓紧这段暂时安全的时间,常约陈敬之他们一起小聚。 几个刚刚参加府试的考生,他们应当会投鼠忌器,有所顾虑,不敢一次性把人全杀了。 陈敬之他们念及她刚刚经历无妄之灾,对此没有异议,很爽快地答应了。 但也不能一直落下功课,再加上他们也得找活计谋生,不能每天都跟苏禾混在一起,干脆轮着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拖到了放榜的时候。 这一次,陈敬之反超苏禾,成为榜首,苏禾退居第二。李鸣这个走后门的考了第五,王书和赵平川分别是第九和第十。 王书还没来得及感伤自己发挥失常,就为那笔上供用的银子犯了难。 苏禾大手一挥,借给他二十两银子。 王书感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发誓说要给苏禾当牛做马。 “别别别,我可受不起!”苏禾连连摆手,“都是朋友,相互扶持也是应该的。” 陈敬之安慰她:“别有负担,他对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啊?” 王书面露窘迫,红着脸去捂陈敬之的嘴,可惜他双拳难敌四手,挡住了陈敬之,还有一个赵平川。 “陈兄也曾出手援助过,他呀,也是这么说的。” 苏禾略作思索:“那王兄岂不是要把自己这辈子都卖了?一辈子都给别人当牛做马,好心酸……” “别说了!”王书捂脸。 那日放榜之后,蹲守在苏禾身边的人手似乎撤了下去。但这只是她的个人感觉,并不敢笃定。 家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空落落的。苏禾没少在院子里枯坐,不知道两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锦衣卫的监视,她甚至不敢去看望张悦和张怡,对她们的近况不甚了解。 日子好像就要这么无聊又紧张地继续下去,直到某日苏禾收晾好的衣服。 看到那件陪着她在刑部半日游的衣裳,苏禾终于想起了什么。 “我的狗呢?!” 她花了三十文高价买到手的木雕小狗,不见了! 那可是她宁可当冤大头也要买回来的木雕小狗,她就说最近几日都感觉缺了点儿什么,原来不只是缺人,还缺狗! “会不会是我记性不好……也许我已经把它拿出来放在哪儿了?”苏禾嘟囔道。 花尧姝时常夸她记性不错,但苏禾本人并没有这种感觉。相反,她觉得自己经常忘事,背过的书需要频繁复习,记忆力堪忧。 苏禾把自己屋里和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灶房都没放过,一点儿木雕小狗的影子都没看到。 反正不可能在花尧姝和花尧姮屋里头,她这点儿边界感还是有的,不可能跑到她们房间里放自己的小破烂。 虽然是个粗糙的“小破烂”,但是她真的很想要啊。 “不会是被押去刑部的时候掉了吧?” 苏禾郁闷极了,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要是真掉在刑部咋办,我又不能跑进去说什么‘我小狗掉了,我要来找它’。”苏禾喃喃自语,“疯了才这么干,小狗小狗,你到底在哪儿呢?” 苏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头深深埋在双臂间。 半晌,又抬起头来。 傻、叉、锦、衣、卫! 苏禾承认,这些日子那日夜不断的窥视感让她日渐焦虑,以至于她现在有些神经质。 那种日日夜夜被人窥视,时时刻刻都要提防他们来杀你,让人寝食难安的日子,苏禾真是受不了了。 连着几天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她现在是没戏也要给自己找点戏演,跟个疯子一样在这儿自说自话,还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产生了别样的情感,怎样都割舍不下。 锦衣卫,你赢了。 井千户,你赢了。 黄吉,你赢了。 阉党,你们也赢了。 苏禾做了个有些疯狂、有些冒险的决定。 她决定独自一个人回灵禅寺,找她的小木雕。如果灵禅寺没有,她就沿着当日被押去刑部的路线,一路找过去。如果一路上还没有,那就再说。 如果仍有她没察觉到的锦衣卫,躲在暗处,只等她落单就动手,那就豁出去吧。 正好验证一下,锦衣卫到底有没有还未从她身边撤退的鹰犬。 苏禾进了屋子,把每扇窗都关严实,随后检查了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防身物件儿。 “姮姐,你保佑我吧。” 苏禾呼出一口气。 她难得任性一次,希望真遇到危险的时候,花尧姮可以保佑她活下来。 苏禾不免再次思念起她们两个,她现在好像还是没办法坦然地面对那些随手就能碾死她的势力,轻而易举地就能被他们恐吓到。 在刑部时,事关生死,强逼自己冷静几分。等出来了,得以喘息,才生出后怕来。 花尧姝和花尧姮又不在身边,也不可能当着盯梢人的面跑去见萧泠,她没有能商量对策的人,也没有能保她在锦衣卫手底下活命的人,难免开始焦虑。 苏禾嘛,到了生死关头反而能冷静下来。把她吊在那儿,不给个明确的信息说什么时候对你动手,她反而受不了。 确认无误,苏禾又往身上塞了些药粉,这才整装出发。 灵禅寺坐落于西城门外西南方向的一座矮山上,这几日出城去灵禅寺上香祈愿的人依旧不少,苏禾混在人流中,很难分辨身后有没有跟踪的人。 苏禾只好警惕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按当日走过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 走到当时扮观音的地方,苏禾又见到了那位扫地的僧人。 当日苏禾被诬陷时,此人并不在现场,而她只恼过那些不分青红皂白便认定她是凶手的寺僧,对这位却是无甚意见的。 当然,对方对她什么观感,她就不清楚了。 苏禾没打算跟他打招呼。这临禅寺每日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对方没有目睹凶案现场,她就只是众多过客之一,对方未必会记得她。 苏禾简单遛了一圈,没看到自己那个木雕小狗,便准备离去。 倒是那位扫地僧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叫住了她:“施主,请留步。” 第四十九章 大黄 苏禾在一瞬间想到了上辈子众多小说中“扫地僧”的刻板印象,对面前这位僧人叫住她的目的,也产生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您有何指教?” 僧人手中拿着那把熟悉的扫帚:“施主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还需万分小心。” 啊,居然是这样的废话吗? 苏禾有些失望。 不能给她指一条生路,或者直接帮她解决了这个麻烦,只是把一个她本来就知道的事情同她说一遍,苏禾并不是很想听。 尽管如此,她还是微笑着表达了感谢:“多谢提醒,大师能算到具体会在什么时候应验吗?” 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 不出所料。 苏禾没有感到意外,轻轻揭过了这个话题:“前几日,我身上带着的一个小木雕不见了,是小狗形状的,大师见过吗?” 依旧摇头。 浪费时间。 连日神经紧绷,又睡不好觉,苏禾的脾气有些失控,被他的反应激得有些恼火。旋即,她又反应过来。 他有什么错呢? 苏禾不愿意让那股莫名的不痛快殃及到无辜的人,强忍着,匆匆道别,离开了这里。 之前碰到灰衣人和蒙面人的地方本就偏僻,少有人来,再加上死过人,人们更是有意避开这里。 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堵得慌,四肢百骸犹如有蚂蚁在爬,躁得她想原地打一套拳发泄。 苏禾没忍住,一拳砸在墙上。 “汪!” 苏禾一愣,没想到她发泄一下竟惊扰了……一条狗。 苏禾半举起有些血肉模糊的手,视线在手、墙、狗三者间徘徊。 坏了。 苏禾试探地碰了碰墙上的一点血渍,反而不小心抹开了一点儿。 苏禾:“……” 虽然这地方没什么人来,甚至是已经被废弃了的杂物间,那也是灵禅寺的一部分。在这么庄严肃穆的地方,搁墙上糊了自己的血,太不道德了。 苏禾顿感羞愧。 “汪!” 苏禾又被吸引过去:“大黄你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大黄后退了两步,盯着她,又“汪汪”叫了两声。 它看起来并没有攻击意图,苏河蹲下来,伸出手:“嘬嘬嘬。” 大黄原地转了两圈。 苏禾继续尝试:“嘬嘬嘬。” 大黄盯着她瞧了两眼,毅然转身。 苏禾:“?” 她已经沦落到狗也嫌弃的地步了吗? 苏禾扭头看向墙上的几点血印子,再回头时,大黄只留了个尾巴尖儿给她。 再不跟上就找不见狗了。 苏禾站起身,追了上去。 大黄嘴里不知道叼着什么东西,苏禾越看越眼熟,眯着眼盯了半天,恍然大悟。 大黄把她的木雕小狗叼走了。 眼看它迈动四条腿跑开,苏禾急忙追上去。 有人在后面追,大黄撒丫子跑得更快了。 结果就是,苏禾跟丢了。 她已经跑出了灵禅寺的范围,来到了侧后方略显稀疏的山林中。 大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它的体型有些小,骨瘦如柴,薄得跟张纸片一样,苏禾的视线又受到了干扰,单凭视力很难找到它。 可她也回不去了。 跑出来的距离不算太远,但对于她这个路痴来说,已经是灾难了。就算全神贯注记忆来路,她也未必能记得清,更何况现在她一路上注意力都在大黄身上,没怎么注意身边的情况。 显而易见,她又迷路了。 根据之前迷路必定惹祸上身的经验来看,那位扫地僧所说的血光之灾,离她也不远了。 苏禾不禁反思起来,就算她在这几天的重压之下,变得有些冲动易怒,但在明知道可能有锦衣卫要对她下手的情况下,她真的会不顾一切地跑到这样的树林里吗? 她到底为什么要来灵禅寺? 这些决定做得太过随心所欲,甚至到了反常的地步。 就像被操纵的傀儡一样,她的思想完全不是出于她的本意。 在离开苏大壮和周氏之后,她身上不仅背着自己的志向,也承担着姐妹俩的遗憾和期望,更别说还有长公主萧泠在背后督促,她一直很少懈怠。 苏禾怀疑锦衣卫偷偷给自己下了什么药,才让她失控,做出这样罔顾自己性命的冲动决定。 此刻说什么都太晚了。 苏禾只能先将脑子里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忍着胸口那团烧得她烦躁不安的火,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不出意料的,脚步声出现了。 一左一右,步子很轻,速度却快,正在合围过来。 苏禾的心沉下去,到了这个时刻反而冷静了一些。 跑是跑不掉的,她不认路,体力也拼不过两个成年男人,盲目奔逃只会把后背暴露给对方。 既然对方已经摸到了她的位置,那就只剩一条路。 她垂下眼帘,右手无声地按上腰间的匕首,左手缩进袖口,指尖触到了袖箭冰冷的机括。 左边的人先动了。 一道凌厉的刀风从侧后方劈来,带着冷兵器破空的锐啸,角度刁钻,直取她后颈。苏禾没有回头,整个人往前一扑,单手撑地,借力翻滚。刀刃擦着她的后背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断发缓缓飘散在地。 得嘞,发型毁了。 离刀刃那么近,激起了苏禾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的瞬间,左手抬起,袖箭机括在袖中发出一声轻响,三枚短矢激射而出,直奔对方面门和胸口。 左边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半大少年的反应如此迅速,仓促侧身,躲过了两枚,第三枚钉进了他的左肩,入肉寸许。 他闷哼一声,动作却不停,刀势一转,横斩而来,力道丝毫不减,完全看不出那袖箭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苏禾来不及起身,匕首出鞘,反握格挡。 “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对方的力道比她预想的更大,震得她虎口开裂,整条右臂都在发麻,匕首差点脱手飞出去。 苏禾借力后仰,一脚蹬在对方膝上,将他逼退了半步,自己也借势滑出去三尺,后背着地,又连着翻滚了两圈才拉开距离。 还没来得及站稳,右边的人到了。 刀刃直刺她的后心,角度刁钻,时机掐得极准,正是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间隙。 快、准、狠。 刀刃破开空气的声音尖细而刺耳,苏禾拧腰侧身,刀刃划破了她的外袍,贴着肋下擦过,带出一道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看伤口,左手一扬,早已攥在掌心的粉末劈头盖脸撒了出去。 那是她出门前带的迷药,用曼陀罗花粉和几味草药研磨而成,能迷眼,吸入口鼻更能致人昏沉。 第五十章 斩杀 右边那人立刻闭气后退,但还是被粉末糊了一脸,眼睛刺痛,动作慢了半拍,挥出的刀也为之一滞,原本致命的连招出了断档。 苏禾趁机拉开距离,背靠一棵粗壮的老树,避免腹背受敌。胸膛剧烈起伏,她借着这个间隙飞快地扫视战场。 两个人都身形精悍,出手狠辣,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是练家子。 从左边冒出来的那个左肩上还插着她的短矢,血顺着箭杆往下淌,将深色的衣袖洇得发黑,他却像没事人一样,随手把箭拔了丢在地上,眼神阴沉地盯着她。 另一个还在揉眼睛。 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个头才到他们下巴,身量尚小,骨架未开,正面对上两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胜算微乎其微。 但微乎其微也是机会,总比全无希望好。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左一右逼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的策略变了。不再同时强攻,转为一攻一守。 苏禾的脑子飞速运转,思索着对策。 袖箭已经用过了,他们定然会警惕,不会再给她机会。迷药也用过了,但那个人反应太快,没怎么吸入,只是眼睛泛红,但也明显已经适应了。 该怎么办? 她没有时间细想,两个锦衣卫已经欺身而上。 两柄长刀同时攻来,一刀横斩腰际,一刀斜砍腋下。 苏禾往后疾退,后背撞上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脊背生疼,再无退路。 她矮身躲过横斩的刀,刀锋擦着头皮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匕首架住下刺的刀,兵刃交击的声响在林间炸开,惊起几只小麻雀。 力量差距太大了。 匕首被刀压得不断下坠,刀刃一寸一寸逼近她的脖颈。 苏禾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手腕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 与此同时,那把刀已经回旋而至,斜劈她的腰侧。 退无可退,挡无可挡。 她猛地撤力,整个人往右侧倒去。原本匕首挡住的刀失去了对抗的力道,刺入她的肩头。 另一把刀锋堪堪擦过她的腰际,划破了层层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借着倒地的势头滚了出去,没让肩头的刀直接把她钉穿,单手撑地翻起,左手摸出三根银针,借翻滚的余势甩手射出。 那个本就左肩受伤的锦衣卫挥刀格挡,“叮叮”两声,两根银针被打飞,弹在树干上。第三根扎进了他右手,直没半寸,刚好刺入肌腱之间。 他脸色一变,右手力道骤减,刀差点脱手落地。 另一人看了一眼同伴的手,眉头微皱,语气多了几分不耐:“别拖了,这小崽子花样太多,先废了她两条腿。” 将刀换到左手,那人冷笑:“正有此意。” 苏禾将匕首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发白,血从虎口的裂口中渗出来,刀柄变得湿滑黏腻。 浑身上下多处伤口在叫嚣着疼痛,失血让她头脑发昏,眼前偶尔模糊,反应也慢了些。 两人再次攻来,这次攻势更急更猛,不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每一招都直奔她的双腿,膝盖、脚踝、大腿,刀刀刺要害。 苏禾拼尽全力格挡闪避,匕首和银针交替使用,又给对方添了几道口子。 但她自己身上也多了几处刀伤,左腿上的一道最深,斜斜地划过小腿外侧,皮肉翻卷。 四肢越来越沉重,急促的喘息也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苏禾胸闷气短,难受至极。 其中一人看准时机,挥向她的膝盖,直取髌骨下方的韧带,若是刺中,这条腿就算彻底废了。 她看到了这一刀。 但身体跟不上反应。胳膊抬不起来,腿也挪不动,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片黏稠的沼泽,只能眼看着那一刀砍来,越来越近。 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一道黄色的影子窜了出来。 大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它一口咬在那名锦衣卫的小腿上,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撕扯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那锦衣卫吃痛,手上的刀一偏,擦着苏禾的膝盖钉进了土里。 他低头看见一条骨瘦如柴的黄狗挂在自己腿上,怒骂道:“哪来的畜生!” 说罢,他抬腿猛地一踹。 大黄被踹中腹部,发出一声呜咽,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了一下,却死活不松口。 那锦衣卫又踹了一脚,靴尖狠狠踢在大黄的后腿上,大黄发出一声更尖利的惨叫,松了嘴。 那锦衣卫踉跄了一步,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 苏禾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是现在。 她整个人扑了上去,匕首自上而下,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扎进了那个锦衣卫的脖颈侧面。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溅了她半边脸。 那锦衣卫瞪大了眼睛,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刀从他手中滑落,“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被苏禾压得仰面倒下,匕首抽出后,捂着冒血的脖颈,抽搐了几下,不甘地咽气了。 大黄松了口,夹着尾巴退了两步,一条后腿不能着地,又发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剩下那个锦衣卫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个半大孩子杀了,眼睛瞬间充血,面部扭曲,暴喝一声,左手刀直劈下来。 匕首卷了刃,苏禾一把夺过死人手里的刀,挡下这一击。 左臂撑着刀背,勉强迎下这一招,苏禾一边后退,一边调整角度。 袖箭机括声轻响,那人下意识躲开,手上的力卸了大半。 苏禾反手拿刀抹向他的喉咙。他闭着眼往后仰头,刀锋只划破了下巴,皮肉翻卷。 手腕一翻,袖箭直入他的腹部。 那人一个踉跄,苏禾顺势一刀下去,没入那人胸口。刀直直向下,碰到盆腔的骨头,才卡住停了下来。 以她现在的状态,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第五十一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两具尸体横陈在跟前,大股大股的血从破开的伤处涌出来,血腥味浓得熏人。 尤其是被她开膛破肚的那位。 苏禾扶着最近的一棵树缓缓坐下,任由血泊蔓延到跟前,只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左肩的刀伤最深,整个左臂像一块儿死肉一样挂在身侧,已经失去了知觉。右小臂上的伤口翻卷着,隐约可见白骨,殷红的血顺着手臂流下。 这口气松下来,意识好像更模糊了。 不能晕。 现在晕过去,就算没有第三个锦衣卫赶来杀她,光是流血也能要了她的命。 苏禾咬着牙,用勉强还能动的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包药来。 她出门前就担心遇到现在的情况,带了不少药,自然包括这种用来疗伤的。 苏禾颤抖着指尖,拨开纸,一股苦涩的药味便直直冲入鼻腔。 有一部分药粉被渗进去的血糊作一团,幸好还有一部分是完好的。苏禾将还能用的药粉倒在左肩的伤口上,白色的粉末覆盖住了翻卷的皮肉,药性一激,伤口在这样的刺激下,疼痛更加剧烈。 苏禾闷哼一声,整个人痉挛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紧了后槽牙,只发出几声闷哼。等那阵剧痛缓过去,才撕下衣摆的布条,用牙咬着一端,右手配合,一层一层地缠上去,扎紧。 等到所有伤口都粗略包扎完毕,她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死要面子活受罪,她已经疼得想狠狠嚎两嗓子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丢那个面子,硬是咬牙忍住了。 大黄卧在旁边,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低头舔一舔瘸了的后腿,又抬起头来看她,嘴里发出几声呜咽。 “汪……” 大黄叫得有气无力的。 苏禾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能是不想在大黄面前丢面? 无力吐槽自己。 苏禾已经接受了这几日她跟被夺舍了一样的反常举动,缓过这口气,就先带着大黄离开这里。 灵禅寺应该不远,只要能回去,就能找到人帮忙…… 她的眼睛猛然睁开。 不对。 苏禾的脊背一寸一寸地绷紧,右手无声地按上了刀柄。她的目光扫过四周,耳廓微动,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响动。 脚步声。 只有一个人,不紧不慢,毫不掩饰自己的到来。 好好的就这么坏了。 现在的她连握刀都勉强,左臂完全废了,双腿因为失血而发软,双眼发黑,反应缓慢。 如果来的是第三个锦衣卫,她没有任何胜算。 反正她是不相信在这个节点会有人跑到这种偏僻的林子里发善心。 苏禾低头看向大黄。 大黄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子伏低,夹紧了尾巴。 “走。”苏禾哑着嗓子开口,“躲起来,离远些,别出来。” 大黄看着她,没有动,歪了歪脑袋。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苏禾伸手推了它一把:“走!藏起来!” 大黄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跛着后腿退了两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哀鸣,还是没动。 “去!”苏禾喘了口气,“别留在这儿了。” 大黄夹着尾巴,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苏禾,黄色的身影一闪,消失了。 苏禾收回目光,右手握紧了刀柄,后背靠着树干,勉强撑住站立的姿势。 来人从树后走了出来。 是那个“扫地僧”。 苏禾愣了一瞬。 怎么是他? 莫非真让她遇到什么隐藏身份的世外高人,要来帮她一把? 苏禾想到自己的狗屎运气,对此持怀疑态度。 那张之前看起来慈悲祥和的面孔,此刻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几分晦暗不明。 他在离苏禾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落在那两具尸体上,又移到苏禾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那可不是什么友好的眼神。 苏禾心里一紧。 “大师。”她开口,声音沙哑,“您怎么在这里?” “扫地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目光停在苏禾肩头的伤处,微微颔首:“施主果然有些本事。两个锦衣卫,都是好手,却死在你的手里,倒是出人意料。” “你和他们……”苏禾直勾勾盯着他,“是一伙的。” “扫地僧”微微一笑,没有否认。 苏禾脑子里“嗡”的一下,纷乱的思绪似乎找到了线头。 之前所有的不对劲,她为什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为什么会冲动地冒险来灵禅寺,为什么敢追着大黄跑进山林。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 不是锦衣卫给她下了药。 她一直在警惕锦衣卫,每日饮食都再三查验,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那就是更早的时候。 “浴佛节。”苏禾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扮观音时你在我眉心点的那一点朱砂有问题,对不对?” 那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意外的表情,再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赞许:“施主聪慧。那朱砂里混了与神仙散类似的药物,此药无需服用,只要接触皮肤,药性就能渗入体内,三五日之内,人的情绪会变得越来越冲动易怒,直至失控。剂量虽小,却已足够。” 他顿了顿,似有所指:“比如,在明知道有人要杀自己的情况下,独自一人跑到荒僻无人的地方。” 情况明了了。 他是阉党的人,也是这次行动的最后一环。锦衣卫负责动手,他负责收尾。如果她死了,他来清理痕迹;如果锦衣卫失手了,他来补刀。 “那个‘血光之灾’的提醒。”苏禾扯了扯嘴角,“只是为了你自己的恶趣味吗?” “阿弥陀佛。施主果真聪慧,这都猜到了。” “还有一个疑问。”苏禾的手垂在袖中,“点朱砂在前,我撞破他们交易在后,你下手的时间,是不是太早了?” “这只是个意外啊。” 第五十二章 绝境 “此药是为了引诱人痴迷于神仙散,用在你身上只是偶然。若真要说的话……” 谢天谢地,这货是个爱唠闲话的碎嘴子反派,还能争取一些时间。 “那也是天命啊。” 嗯……嗯? 苏禾皱眉。 “阴差阳错,却成了让你犯糊涂,亲自来送死的利器,难道不是你命中注定该死在这里吗?” 灵禅寺待多了,变神棍了是吗?信命中注定那一套。 “此处偏僻,少有人至。就算施主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话音未落,他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微张,朝苏禾的脖颈扣来。 苏禾瞳孔骤缩,本能地挥刀格挡。 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话说的好好的突然就开始要死要活了。 苏禾手中的刀刃划向他的手腕,这一刀若是划实了,能挑断他的手筋。 “扫地僧”手腕一翻,手握住了刀背,拦下了她的动作。 苏禾心头大骇,想要抽刀,却纹丝不动。 “施主若是全盛状态,或许还能与贫僧过上几招。现在嘛……差点意思。” 他的手一拧,刀便从苏禾手中脱飞而出,钉在了三步之外的地上。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一拳砸在苏禾胸口。 苏禾整个人倒飞出去,跌落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一口血从喉咙里涌上来。 苏禾耳朵里嗡嗡作响,久久缓不过来。 “扫地僧”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微笑,可惜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能窥得几分冷漠和蔑视。 “施主不必挣扎了。”他说道,“早些上路,也能早些解脱。” 苏禾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右手在身后摸索着,指尖触摸到一根细细的、冰凉的银针。 她将针紧紧攥在手里。 “扫地僧”走到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伸出手,这一次的目标是她的天灵盖。 就是现在。 苏禾猛地扬手,银针直刺他手腕上的神门穴。这是她最后的机会,针尖淬了麻药,只要能扎进去…… 但他手腕一翻,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那根银针。 苏禾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施主花样虽多,终是外力。”他叹息一声,像是真心实意地为她感到惋惜,“可惜了这份机灵劲儿。” 他反手一挥,一掌劈在苏禾左肩的伤口上。伤处再次受力,疼得苏禾浑身痉挛,眼前一阵发白。她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掀翻,顺着斜坡翻滚下去。 这片山林并非平地。 她靠着的树后方,恰好是一道陡峭的斜坡,长满了杂乱的野草。 苏禾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而下,碎石和树枝刮过她露在外的皮肤,划破了她已经破败的衣袍。 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任何能抓住的东西来减缓滚落的速度,但右手指尖只抓到一把又一把的泥土和草根,完全不起作用。 天旋地转。 她不知道自己滚了多远,只感觉身体不断地撞击在树根和石块上,新的伤口不断地增加。 最终,她重重地摔落,后脑撞上了什么东西,眼前彻底黑了一瞬。 等她重新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山溪旁。溪水不宽,约莫一丈有余,但水流湍急,大概是前两日下过雨的缘故,水色浑浊泛黄,卷着泥沙和枯枝往下游奔涌。 苏禾趴在溪边的石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的。新添的擦伤和撞伤叠在旧伤上,感觉随时可能散架。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右手撑在石头上,滑了两次才勉强支起上半身。 那令人窒息的脚步声又来了。 苏禾扭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灰色的身影正沿着斜坡走下来。斜坡陡峭,走下来要费不少力气,他也并没有着急。 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苏禾跑不了吧。 苏禾油然生出一股怨恨来。 他的惬意和自己的狼狈对比得如此鲜明,甚至她现在还能拖着破烂的身躯苟延残喘,呼吸这意外清新的空气,也只是得益于他的这份“惬意”。 否则,苏禾昏迷的这一小段时间就足够她死在他手中了。 “施主何必徒增痛苦。”那道让苏禾痛恨的声音从坡上飘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惋惜,“贫僧本想让施主走得痛快些。” 看起来你也用神仙散用嗨了。 苏禾咬紧了牙。 她不能死在这里。 苏禾站不起来了,只好用右手撑着,一寸一寸地往前爬。膝盖磨在碎石上,钻心地疼。血从手臂的伤口重新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溪水就在面前了。 苏禾突然想到,当初她救萧泠时,也是带着萧泠藏进了水里。 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 “扫地僧”走到了溪边,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他看着苏禾在地上拖出的那道血痕,摇了摇头:“施主,够了。” 他伸出手,抓向苏禾的后颈。 苏禾在他指尖触及自己衣领的瞬间,猛地翻身,右手扬起,将一把泥沙碎石劈头盖脸地撒向他。 “扫地僧”下意识闭眼侧头,手也为之一顿。 这就够了。 就在这一个呼吸的间隙里,苏禾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翻身滚进了溪水里。 冰冷的溪水瞬间吞没了她,激流卷着她的身体往下游冲去,苏禾在浑浊的水中翻滚,口鼻里灌满了泥水,只能感觉到水流将她带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不管是谁,保佑她活下来吧。 然而,苏禾刚刚想完,后背就撞上了一案,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后脑又磕上了什么东西。 苏禾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随着水流起伏,消失在浑浊的溪水尽头。 “扫地僧”站在岸边,目光沿着水流的方向而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湍急的水花中。 他双手合十,垂目念了一声佛号,语气波澜不惊。 “阿弥陀佛。” 随即转身,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没有再投去一个眼神。 这样湍急的水流,就凭苏禾那具重伤垂死的脆弱身躯,根本活不下来。 任务完成了。 第五十三章 捡到人了 “哈!看招!” 溪水潺潺,一男一女两名小童在不远处,各自手拿一根木枝比划。 最终还是那个小男孩败下阵来,手里的木枝“咔嚓”一声折断,人也没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别得意!”小男孩眼角噙着泪,满脸不服气,“这次只是你的武器比较坚固,才让你侥幸获胜。下次......下次你一定会败给我!” 小姑娘一点儿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那你努力吧。” “诶,你看水里那是什么?” 听到她的话,男孩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有什么东西横在那儿,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 小姑娘走近两步,好奇问:“那是个人吗?” “好像是......” 小姑娘磨磨蹭蹭地走近,将那“东西”看清楚了。 “快过来!” 男孩儿有些犹豫。 小姑娘“啧”了一声,不耐烦地催促:“过来啊!这儿有个人,不知道是死的还是活的,你过来,跟我一起去看看。” “别了吧......万一是......那些人呢?” “少婆婆妈妈。”小姑娘狠狠鄙视他,“如果他是,正好抓回去,说不定姮姨一高兴就教我两招,到时候我就能当大将军了!” “她?好凶的。” 小姑娘撇了撇嘴,不好反驳,毕竟他说的也是事实。干脆上下打量他几眼,转移话题道:“韩小宝,你不会是怕了吧?” 被叫做韩小宝的小男孩儿憋红了脸,不愿意承认他真有点儿怕,嘴硬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怕?” “那就好。”小姑娘招招手,“快过来!” 韩小宝咽了口唾沫,跟在她身后,慢慢向水边靠近。 快走到跟前,韩小宝也看清了那个“人”。 一身衣裳破烂不堪,露出来身体上翻卷的皮肉被溪水泡得发白,头发胡乱地糊在脸上,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是水鬼啊!” 全神贯注在水里这人的身上,耳边突然冒出一句这样的大喊,韩小宝浑身一激灵,瘫坐在地,下意识跟着喊了两句:“水鬼!水鬼啊!” “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直拍大腿。 “左初一!”韩小宝气得脸都红了。 当然,还有羞的。 “胆小鬼,一吓一个准儿。”左初一没再管他,蹲下来仔细打量着。 伸手去探鼻息,左初一纠结拧眉。 韩小宝被她这副表情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嘘——” 左初一勒令他噤声,大着胆子凑近了,连感受带听的,才终于下了定论:“还有气!” 韩小宝松了口气,又埋怨道:“你干嘛那么严肃,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儿呢。” “人命关天不是大事儿啊?”左初一指了指地上的人,“搭把手,把他带回去。” “啊?”韩小宝被她一吓,对这人都有心理阴影了,对左初一的提议不情不愿,“万一他是敌人呢,为什么非要救他?” “你笨啊。如果不是敌人,那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是,到时候直接关起来,等下次打起来的时候直接杀了祭旗!” 左初一说的慷慨激昂,好像已经想到那个画面了。 “好吧。”韩小宝无奈妥协。 两个人一前一后搬起人来,因为对方完全昏死过去了,重量非常......可观,他们不得不走走停停,歇口气。 原本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完的脚程,他们硬生生磨了两个时辰。 饶是已经想好怎么处理这人的左初一,也失去了开始那份笃定。 “怎么这么沉啊。”左初一看着被他们放在地上的人,不禁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多此一举了。” 韩小宝睁大眼睛:“这是你新学的词吗?” 左初一骄傲抬头:“当然,这可是我跟着姮姨学的!” 韩小宝更加震惊:“姮姨那副母夜叉的样子,她还读过书?” 左初一踢了他一脚:“你说什么呢?姮姨她可厉害了好不好,你这完全是偏见!” 韩小宝诺诺不敢说话。 “诶,这不是初一和小宝嘛,这是怎么了?” “廖大哥!”左初一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廖大哥,我们在那边儿的小河边捡到了这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敌人,就把他带回来了,打算交给姮姨决定,看是要杀了还是留着。” 被称作廖大哥的人自然注意到了他们脚边的人,只不过那人胸膛起伏小的廖胜于无,他还以为他们带了具尸体回来。 本来还在暗自吐槽这两个小屁孩儿没事儿搬回具尸体做什么,原来还活着啊...... 廖大哥瞬间释然了。 “廖大哥,你帮我们带去给姮姨吧,我们搬不动了。”左初一祈求。 “你这孩子,送个半死不活的人给她,不怕她揍你们啊?” 左初一才不在乎:“姮姨从来不打我们小孩子。” “得嘞。”廖大哥哭笑不得,“不过你俩小兔崽子也得跟我一起来,你们不怕,我可怕呢!过来作个证,别害我吃你们姮姨的棍棒。” “必须的!” 廖大哥将人背在背上,带着他们去找人。 一大片空地上,女人双手环胸,监督下面的人训练。 “佥事。” “什么事?”女人头也不回地问。 廖大哥回头看了眼屁股后面的两个始作俑者,可惜他们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他。 太没有担当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左初一和韩小宝俩孩子在附近捡了个人回来,说是在水边发现的,不确定是意外流落到这儿的,还是敌人派来结果出意外的,想来问问你的主意。” 女人这才分了个眼神过来,只是表情不善:“少发多余的善心,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这里所有人的九族都保不住。” 廖大哥绷着身子:“是。” 女人这才看向他背上的人。 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伤口化脓发炎,看得让人牙酸,全然一副命不久矣、行将就木的模样。 嘶......问题是......这人怎么有点儿眼熟? 花尧姮拨开黏在他脸上的发丝,凑近瞧了瞧。 花尧姮:“!” 要命了,怎么是她家小禾! 第五十四章 鬼门关 花尧姮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境遇下再见到苏禾。 逮着左初一和韩小宝细问见到苏禾时的情况,可他们也不清楚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花尧姮只能作罢。 花尧姮冷着脸守在帐外,左初一和韩小宝不敢离开,连带着被他们坑来的廖大哥也不敢动,心照不宣地找了个角落当木头人。 不时有人端着盛满血水的盆出入,花尧姮不住地来回踱步,盯着帐内的方向。 他们这里的医师都在里面了,却也不敢保证能挽回苏禾这条命。 这一忙活,就忙到夜里。 又一次转身,花尧姮才注意到角落里蹲的一排“蘑菇”。 “廖停,你带他们两个回去休息吧。”花尧姮眉眼间是散不去的疲惫,强打精神,“不用守在这里了。” 廖停精神一振,应了下来:“是。” 韩小宝悄悄打了个哈欠。 左初一也有些困了,但离开前,她还是扯了扯花尧姮的袖子边,问道:“里面是姮姨很重要的人吗?” 花尧姮垂眸看她。 讲真的,左初一确实视花尧姮为自己的目标,但也免不了对她产生一丝害怕。 花尧姮似乎总是面无表情的,她接下了那个叫佥事的职位,帮着训练手下的人。她训人时很严苛,一旦有人做错了,就少不了一顿责罚。 也有人说她是个女人,不服她,最后都被花尧姮教训了一顿,这才渐渐老实。 大家都说她是个木头人,没感情的。 左初一曾亲眼见过那些场面,也同所有人一样,对她产生了名为“敬畏”的情绪。 敬畏,敬畏,少不了一个“畏”字。 可现在呢? 在她问出那个问题后,花尧姮神情中的落寞似乎让这个被大家戏称为“玉面阎罗”的人多了几分真实感。 花尧姮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坦然承认:“里面的人是姮姨的家人,今日多亏了你们把她带回来,不然的话......” 花尧姮止住了话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把无关紧要的人送走,花尧姮又继续盯着帐帘出神。 她和花尧姝不在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色渐深。 花尧姮一动不动,不知保持了多久,才终于有医师掀帘出来。 帐帘掀开的一瞬,浓重的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花尧姮立刻迎了上去:“情况如何?” 为首的老医师神色倦怠。 他是被派随花尧姮一起来的,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花尧姮信任他,也期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腐肉已经全部剔干净了,全身上下刀伤众多,万幸此前似乎用过药效极好的止血药物,才没有马上失血而亡。” 他说到一半,大概觉得这话说了也无益,便收了声。半晌,到底还是把最难听的话说在了前头。 “老夫得跟你交个底。她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寒气入骨,刀伤又拖了时日,眼下高热不退,该用的药都用上了,剩下的……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花尧姮“嗯”了一声,有些无措。 “还有一件事。”老医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她高热的时间太长了,就算侥幸捡回一条命,脑子也可能……烧坏了。到时候人醒来,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好,你得有个准备。” 花尧姮的呼吸顿了顿,声音干涩:“知道了。今夜辛苦诸位,都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老医师叹了口气,率先离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花尧姮走到榻边,拖了把矮凳坐下。离得近了,苏禾身上的药味和血腥气便更重了,花尧姮细细打量着她。 苏禾躺在那里,薄被盖到胸口,露出的肩头缠满了白布,布上隐隐渗着血色。她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看不到半分血色。 “小禾。”花尧姮低声喊她,没有回应。 究竟是谁把她害成这样? 花尧姮的思绪乱成一团。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拧了条凉帕子,仔细叠好,敷在苏禾额头上。 “苏禾。”花尧姮红了眼眶,“你一定要撑住。” 帐外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帐内,烛花爆了一下,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 花尧姮站起身,给苏禾掖了掖被角,又换了一次额上的凉帕。 苏禾的呼吸依旧急促而滚烫,额头的热度半分没退。 翌日一大早,左初一就来看望花尧姮和她带回来的那位。 她到的时候,花尧姮正拧了条帕子给苏禾擦脸。 而那位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则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依旧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花尧姮用湿帕子蘸了温水,仔细地润着她的唇。 稍稍收拾了一番,苏禾的面容便清晰了。这么一看,人还挺好看的。 反正比廖大哥好看,也比韩小宝的大哥俊。 左初一在门口站定,手里端着一碗清粥。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得稀烂,上头浮着一层米油,闻着就香。 “姮姨。”左初一轻声喊。 花尧姮偏头看她,眼下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几分,声音也更哑了:“你来了。粥放桌上吧。” 左初一依言放下,却没有马上走。 她在帐内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双手托腮,安静地看着。 花尧姮也没赶她。 她已经没心思顾别人了。 左初一抱着膝盖,目光落在榻上那个人身上。 听老医师说,这人是姮姨的亲人......虽然不是亲生的,但是感情很好。 很难想象姮姨这么厉害的人,亲人居然是......这副马上就要咽气的短命鬼模样。 这两日,左初一一逮到机会就往这边儿跑,也会帮忙打打下手,花尧姮便彻底默认了她的存在。 苏禾的高热始终不退。 花尧姮几乎没合过眼,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就换一次凉帕子。有时候苏禾烧得开始说胡话,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 没人听得清她讲了什么。 花尧姮每次都只是握紧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回应:“我在,小禾,我在这里。” 第五十五章 木头人 第三天的时候,苏禾的烧终于退了。 老医师来把过脉,说脉象比前两日平稳了些,算是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 花尧姮绷着的那根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到了第五天傍晚,苏禾终于睁开了眼。 花尧姮正背对着床榻拧帕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她猛地转过身,就看见苏禾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帐顶。 “小禾!”花尧姮急忙坐到榻边查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苏禾没有回应。 那双眼睛被烛光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泽,但只要细看就会发现它的空洞。苏禾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上方,宛若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花尧姮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又叫了几声,苏禾依旧毫无反应。 花尧姮心中刚升起的那分喜悦顷刻间褪去,只剩下慌乱:“来人,去找医师来!” 老医师被急匆匆地请了过来。 他把了脉,翻了翻苏禾的眼皮,又用银针在几个穴位上试探了一番,最后直起身,叹了口气,对花尧姮摇了摇头。 “人是醒了,但神志能恢复几分,实在是......”他犹豫片刻,“实在是不好说。” “有没有什么对她恢复有好处的办法?” “只能慢慢调理身体,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花尧姮沉默下来。 老医师又交代了几句,摇着头走了。 帐帘落下,再次只剩她们两个人。 苏禾没多少精力,醒了没一会儿,她就又阖上眼睛,睡过去了。 第二天左初一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姮姨的那位亲戚醒了,半靠着,静静等着人喂药。 花尧姮端着碗坐在旁边,时不时用袖子擦一擦她嘴角溢出的汤药。 “姮姨……”左初一试探着开口。 “初一,你来了。”花尧姮将空了的药碗放下,“姮姨求你个事。” 这体验也太新鲜了。 左初一乖乖走近,隐隐期待:“姮姨你说!” “姮姨还得看看他们训练的怎么样了,你先帮姮姨照顾一下......”花尧姮哽了哽,现编道,“照顾一下王河哥哥。” “可以啊。”左初一应下来,又好奇问道,“是哪个字啊?” 花尧姮灵机一动:“河水的河。” 左初一“哦”了一声,感慨道:“好巧啊,小河哥哥的名字是‘河’字,而我是在水边捡到他的,这就是缘分吧。” 花尧姮扯动嘴角,笑了笑:“那就交给你了。” “姮姨放心!”左初一拍着胸脯保证。 “若是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来找姮姨。” 花尧姮垂眸,对让一个孩子去照顾人有些惭愧。 但也没办法了,因为苏禾的身份,她不信任其他人。 目送花尧姮离去,左初一这才真正地近距离仔细端详起苏禾来。 他半倚在引枕上,身上搭着锦被,整个人像一尊精致而易碎的瓷器。 屋内光线微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尚未全然长开,眉宇间既有清贵,又含着一丝秀丽。此时病中,凌厉的线条都被病气中和了,有种雌雄莫辩的俊美。 这么看,左初一还挺喜欢这个长得称心的哥哥的。 左初一看了许久,在对上苏禾的视线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神,紧接着慌张地站起来。 苏禾眼尾微微上挑,睫羽抬起又落下,只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并没有像左初一想象中那样同她讲话。 她还以为会被嫌弃一直盯着人看呢。 见苏禾还是没什么反应,左初一大着胆子靠近,坐在床边的地上,头搭在床上,继续好奇地打量着。 不过这一行为并没有持续太久,苏禾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左初一很快失去了兴趣,开始抓着帐内的小物件儿玩儿。 “有人吗?” 帐外有人问话。 昏昏欲睡的左初一来了精神,回应道:“有!” 她跑过去掀开帐帘,老医师站在帐外,低头看着这个小娃娃。 “怎么只有你在?王姮呢?” “姮姨说去看看叔叔哥哥们练得怎么样了,托我在这儿照看小河哥哥呢!” 左初一让开位置,请他进来。 老医师目光闪烁,了然:“难怪。你这小丫头倒是厉害,都能照顾人了。” “那是!”左初一跟着他走近床边,满脸骄傲,“我可是左初一,以后要像姮姨一样做大将军的!” 花尧姮可不是什么大将军,只是一只野队里混的个假名头罢了。 老医师没讲这些,顺着她说:“那你可得努把力了,你姮姨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追上的。” “我还小,有的是时间!” “是,还有时间呢。” 左初一看着老医师打开他随身带来的木箱子,取出一个卷起来的皮包。 “这是什么啊?” “银针,用来针灸的。”老医师解释道。 左初一也看清了皮包里陈列的一根根银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两步,离他远一些。 和蔼可亲、慈眉善目的老医师,此刻在她眼中似乎都不再那么友善了。尤其是他拈起一根银针的时候,松垮的眼皮轻轻抬起,浑浊的眼珠盯着你,宛若要把人剥皮抽筋的恶鬼。 左初一又挪了两步。 老医师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哼哼笑了两声。 左初一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才不是害怕,我只是担心会打扰到你!” “老夫什么都没说啊。” 老医师逗弄过小孩儿,专心应付眼前这位。 他捻着银针靠近穴位。 苏禾突然瑟缩了一下,直直盯着他手里的银针,眉头动了动。 “他好像不想被你扎针。”左初一推测。 老医师可不管那些,该落在那儿的银针少不了一根,一边儿继续操作,一边儿回道:“说不定她像你一样,害怕针灸。” 左初一反应剧烈:“谁说我怕了?” “不怕吗?” 左初一心虚地移开视线,声音都小了,嘟喃道:“才没有……” 每下一针,苏禾的身体就抖两下,脸上抗拒的表情也随之明显了几分。 等到老医师将银针收好,左初一瞧着苏禾的神情,又忍不住推测:“小河哥哥好像厌世了。” 第五十六章 日常 老医师整理木箱的动作一顿,扭头看她:“你这又是从哪儿学的词?” “姮姨啊。”左初一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姮姨之前说,每次看着各位叔叔和哥哥们操练,她都忍不住要厌世了。” 老医师忍了忍,没忍住:“你以后少跟她……和这个家伙学!” 老医师指了指她口中“厌世”的苏禾。 “为什么呀?”左初一不理解,并试图为姮姨正名,“我觉得姮姨很厉害啊,武功高强,还识字,我觉得她说的话都可有道理了!” 对上老医师严肃的目光,左初一扁了扁嘴妥协:“好吧,是大部分时候都很有道理……” 见他还是不满意,左初一选择不讨论她的姮姨:“而且这跟小河哥哥有什么关系?” 老医师冷哼一声:“一丘之貉。” 左初一瘪了瘪嘴。 “撕啦——” 短促的摩擦声吸引了对峙的两个人的注意,在搞小动作的苏禾就这么被逮了个正着。 她的眼睛稍微有神了些,只是还不说话,对别人的言语也没有反应。趁两个人拌嘴,自己偷偷摸摸推了两下老医师放在那儿的木箱子,想推得远一点。 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被两个人直勾勾盯着,苏禾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立马缩了回来。 注意到两个人还在盯着她看,苏禾磨磨蹭蹭地躺了下来,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左初一惊叹:“小河哥哥这是好了吗?针灸这么厉害?” 老医师瞥了她一眼:“你看她像好了?” “这不是有反应了吗?” 老医师吹胡子瞪眼,拎起自己的宝贝木箱:“你的小河哥哥都快成秀才了,你说她现在好了没?” 秀才在大家口中已经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了,左初一拦住了老医师离开的脚步:“真的?” “真的真的。”老医师已经不想在这里待下去,应付两个幼稚鬼了,“不信你问你姮姨。你跟着学点儿好的吧,别什么东西都学。” 左初一还想再问,可惜老医师没给她这个机会,绕开她,脚步匆匆,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医师才离去,韩小宝就探出头来。 “你怎么来了?” 韩小宝跟着她凑到床前,有些委屈:“这几日你整天待在这里,都不跟我一起出去玩了,我们还没有比出输赢呢。” 左初一戳了戳苏禾,反驳道:“你忘了吗?上次是我赢了。” “那不算!”韩小宝狡辩。 苏禾没反应,左初一掀开被子的一角,把头塞进去。 哦,原来是又睡着了。 左初一退出来,帮她把被子拉下来些许,露出口鼻,免得她被捂死了。 “出去说吧。” 拉着韩小宝出去,左初一和他在帐前坐下。 “他到底是谁啊?”韩小宝不太高兴,“你干嘛这么在意他。” “他是姮姨的亲人啊,当然要多关注了。”左初一补充道,“听说是不是亲生的亲人。” 韩小宝被她绕晕了:“什么亲生不亲生的?” “就是,不是同父同母的……”左初一也不懂,“哎呀,不知道,反正就是亲人呗。听说还是个秀才呢,可厉害了!” 韩小宝不感兴趣:“因为他,姮姨心情可不好了,现在还在打人呢!” “打人?”左初一不相信,“姮姨怎么会打人?” “就是……嗯……切……切磋?好像是这个叫法。” “那不是很正常吗?”左初一顿时失去兴趣。 花尧姮经常跟下面人切磋,指点他们如何改进,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哎呀,你不懂。”说起这个就激动,“今日姮姨下手可狠了,我哥直接被打晕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 “有这么夸张吗?” “说我什么坏话呢。” 韩小宝瞬间闭嘴,两个人站直了,看着花尧姮走近。 她似乎刚清洗过,发尾还带着湿气,只用发带低低绑着。 “姮姨!” 花尧姮应了一声。 连轴转的疲惫挡不住,但“发泄”过后,情绪不像之前那么低落了。 左初一送上了另一个好消息:“小河哥哥有反应了,方才医师给他针灸的时候,他有表情了,后面还偷偷推了人家带来的木箱子呢。” 韩小宝戳了戳她的手臂:“什么是针灸啊?” “就是拿针扎你……哎呀你别打岔!”左初一拂开他的手。 韩小宝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年迈的医者手里拿着长长的银针,银针闪烁着冷冷的光。而他自己呢,被五花大绑,不能动弹,眼睁睁看着银针离自己越来越近,人还发出了“桀桀桀”的邪恶笑声…… 韩小宝打了个寒颤,不敢继续想下去。 花尧姮先是一愣,旋即“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呀,确实是有点儿怕这个。” “秀才也会怕这个吗?” “谁跟你说小禾哥哥是秀才?” 左初一如实说了。 “老了记性不好了吧。”花尧姮没觉得奇怪,“别听他胡说,小禾才参加了两场考试,还没考院试呢,等考过院试才是秀才。” 她忍不住叹气道:“还不知道府试考得怎么样呢,人就变成这样了。” “不是说考过了吗?”左初一脑子灵光,因此更加疑惑。 “我猜的。”花尧姮笃定道,“小禾肯定没问题啊,不用怀疑。” 左初一和韩小宝一脸一言难尽。 “你们去玩儿吧。”花尧姮衷心感谢,“初一辛苦了,今日多谢你了。” 花尧姮送走两个孩子,掀帘进了帐。 帐内光线昏暗,苏禾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呼吸绵长,睡得很沉。 花尧姮在床边坐下,掀开被子一角,去解她的衣裳。 过了这么多天,仍有血从布下洇出来。花尧姮小心揭开,露出底下狰狞的皮肉翻卷的伤口。 她拿药酒清理伤口周围,睡梦中的苏禾大约是感受到了疼痛,眉头蹙起来,含混地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花尧姮嘴上不饶人,手上力道却放轻了,“听说还悄悄推人家的箱子,把你能的。” 花尧姮换了药,取干净的布条重新缠好,又去查看别处的伤。 她挨个上药、包扎,动作利落。 第五十七章 骚乱 苏禾不见了。 花尧姮睡醒一睁眼,就发现了这个糟糕的事实。 “哼!” “哈!” 而她惦念的苏禾,循着声如洪钟的操练声走近了,找个位置坐下,静静看着。 苏禾穿了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粗布外衫,里头还是花尧姮给她换的那身素白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隐约能看见底下缠着的渗血的布条。 她曲着膝盖,两只手搭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臂上,一双眼睛半睁不睁地望着挥汗如雨的人群,神情木木的。 他们没有专门的、像样的校场,一大片空地上,百来号人操练得热火朝天。 说是操练,其实就是花尧姮照着她见过的官兵练法,又掺了些野路子的经验,勉强凑出来的一套东西。 这些个放下锄头,靠几次不成气候的反抗捡了点儿刀枪的庄稼汉,练了这些日子,勉强有了点模样。可到底底子在那儿摆着,一招一式都透着一股泥地里的粗笨劲儿。 最先发现苏禾的是个瘦高个儿,姓马,家里排行老二,大家伙儿都叫他马二。 他练得满头大汗,停下来喘口气的空档,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土坡上坐了个生面孔。 “诶。”马二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往土坡的方向一抬,“那谁啊?” 旁边那人眯着眼瞧了瞧,摇头:“没见过。长得倒是白净,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马二好奇心重,也不练了,拎着汗巾子就往土坡那边儿走。有他带头,三三两两的人也停了动作,跟着凑过去。 没一会儿工夫,苏禾跟前就围了十几号人,黑压压的一片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了阴影里。 苏禾抬起眼。 那双眼睛比前几日多了些活气,可仍旧是迟缓的。她看着面前这些汗涔涔的脸,眉头微微动了动,没有旁的反应。 “哟,这就是王姮帐里藏着的那个吗?”马二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凑近了打量苏禾,“听说快死了,医师们天天往那儿跑,这不好好的嘛。” “什么好好的,你看他那眼珠子,都不会转。”另一个人伸手在苏禾面前晃了晃,见苏禾毫无反应,啧了一声,“怕不是个傻的。” “可惜了,长得还挺俊。”有人伸手想去捏苏禾的下巴,“让哥看看,这小模样,比村里的女人还标致,再长两年说不定比姑娘还好看呢!” 周围一阵哄笑。 苏禾偏了下头,躲开了那只手。 那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哟,还会躲呢。”那人讪讪地收回手,语气带了点儿恼,“不傻了嘛。” 韩光恒注意到这边儿的动静,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一下就捋清了现在的情况。 这些日子花尧姮压着他们操练,不少人心里都憋着火。花尧姮他们不敢惹,可花尧姮在乎的人,他们未必不敢。 “都围着做什么?”韩光恒拨开人群,“操练还没结束,谁让你们散的?” 马二直起身,斜眼看他:“韩光恒,你管得也太宽了。歇口气怎么了?王姮都没说话,你倒是摆起谱来了。” “王姮让我盯着操练,我就得盯着。”韩光恒不为所动,“都回去。” 没人动。 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韩光恒在这些人里头算是有些威望的,可他到底也是庄稼汉出身,年纪又轻,底下那几个刺头并不真服他。尤其马二这帮人,平日里就爱挑事,这会儿仗着人多,更是不把韩光恒放在眼里。 “我说韩光恒。”马二抱着手臂,皮笑肉不笑,“你跟在王姮屁股后头转了这些日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咱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打官兵、分粮食,给自己博条活路的,可不是来给你当小弟的。” 韩光恒脸色沉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突发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原地。 马二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看见原本坐在地上的苏禾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而方才伸手想捏苏禾下巴的那位,此刻已经仰面倒在地上,鼻血糊了半张脸,正捂着鼻子嗷嗷叫唤。 苏禾收回手。 她的动作慢吞吞的,若不是倒在地上那位还在哀嚎,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威胁。 苏禾站在那里,粗布外衫更加凌乱,不修边幅,露出底下缠着的又洇出血色的布条。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娘的!”马二第一个反应过来,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给脸不要脸是吧,敢打我兄弟!” “住手!”韩光恒横跨一步挡在苏禾前面,一把按住马二的肩膀,“你想干什么?” “你瞎了?他先动的手!”马二甩开他的手,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了一步,“让开,不然连你一起揍。” “你敢动一下试试?”韩光恒寸步不让。 两边对峙着,气氛紧绷。 “韩光恒你让开,这是我们跟这小子的事儿。”马二身后的一个人说道。 “什么事?”韩光恒盯着他,“人家好好坐在这儿,你们自己凑上来动手动脚,挨了打还要怪人家还手?脸呢?不要了?” 马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是王姮的亲人,还受了重伤,你们对他动手动脚,害不害臊?” 马二的目光闪了闪,嘴上却不服软:“弟弟?什么弟弟?王姮可没跟我们说过有弟弟,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你要是不信,等王姮来了你自己问她。”韩光恒说。 话音未落,一声厉喝从人群外炸开。 “让开!” 听到这声音,围着的人群“唰”地一下齐齐让开,生怕慢一步。 花尧姮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廖停。 廖停一发现不对就去找花尧姮了。 花尧姮急忙上前查看苏禾的情况。 布条底下刚长拢了些的伤口又崩开了,那件粗布外衫半边都被血洇湿,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 苏禾感受到疼痛,皱着眉,愣愣盯着花尧姮。 花尧姮快要气晕了。 第五十八章 包扎 花尧姮心里“腾”地烧起一把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挺有出息。不好好训练,围在这儿欺负一个刚能下床的伤患。”花尧姮一步步走过来,冷眼扫视每一个人,“谁带的头?” 没有人说话。 马二的目光往旁边飘了飘,方才的气焰灭了大半。 花尧姮没再追问。 她走到苏禾面前,伸手把她凌乱的外衫整理好,遮住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布条和伤。 “廖停。”花尧姮头也不回,“带她回帐,然后叫医师过去看看。” “诶!”廖停应了一声,小跑过来扶苏禾,准备带她离开。 苏禾却没动。 廖停稍稍用力拉了拉苏禾,没拉动。 廖停:“......” 嘿,还是头倔驴! 苏禾看着花尧姮,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一点儿细微的声响。 “……姮姐。”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只有气声,花尧姮却听得清楚。 她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先回去,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这次,苏禾被廖停扶走了。 花尧姮转过头来,脸上那点温和消失得一干二净。 “方才的事,我记下了。”她看了眼马二,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几个人,“你们几个,今晚加练一个时辰。明日,我亲自检验成果。谁要是觉得不服,现在就可以走。这里,不养欺负自己人的废物。” 没有人吭声。 韩光恒暗暗松了口气,心里却难免生出几分担心。 他知道花尧姮这话不只是说给马二听的,也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今天这一出,算是暂时压下去了,可底下的暗流还在。 他们这队伍里有人在跟官兵搏杀的时候死去的,也有其他活不下去的人加入。讲实话,他们几乎没有“军心”这个东西,一旦遇上真刀真枪的阵仗,这些人能有多少靠得住? 他心里没底。 帐内,老医师又来了。 他看了看苏禾崩开的伤口,胡子翘得老高,一边重新上药一边骂骂咧咧:“老夫行医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躺了没几天,都还没什么神智呢,就跑出去跟人动手,你是嫌命长还是嫌老夫的药材太多?” 苏禾坐在榻边,垂着眼,没说话,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他声音不小,廖停在帐外等候,将他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只能在那儿尴尬地搓着手,一脸为难:“医师,您就别说了,他也不是故意的,是那些人先……” “关我屁事!”老医师大喊一声,把布条狠狠打了个结,苏禾肩膀一缩,他哼了一声,“疼了?疼就对了,疼才能长记性。” “王佥事。” 花尧姮“嗯”了一声,颔首回应。她掀帘进来,正听见这一句。 花尧姮问了些注意事项。 老医师怒目而视:“车轱辘话说了几次了,有什么用?想死直说!” 等老医师收拾完走了,花尧姮坐在苏禾旁边,开口:“身上的伤还没好呢,干嘛突然跟他们动手?” 苏禾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烦。” 花尧姮差点被她气笑了:“烦就动手?你也不看看你身上还有几块儿好肉,再打一架伤口全崩开,你就直接下去见你祖宗了。” 苏禾又不说话了。 花尧姮叹了口气。 她也是气苏禾不保重自己。真要说起来,别人欺负到脸跟前,还手也是应该的,哪儿真能怪苏禾呢? “以后别乱跑,听见没有?” 苏禾眨了眨眼。 花尧姮当她听见了。 接下来几天,苏禾倒是没再乱跑。 当然,不是因为她听话,而是因为花尧姮给她找了两个“眼线”守着她。左初一和韩小宝两个小不点儿,一左一右,把苏禾看得死死的。 “小河哥哥你看,这是我编的蚂蚱!”左初一蹲在苏禾面前,手里举着一只用草叶编成的小东西,献宝似的晃来晃去。 苏禾盯着那蚂蚱看了一会儿,伸出手去拿。捏住蚂蚱的一条腿,提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好玩吗?”左初一有点失望,转而又振作起来,“那我给你做个别的!” 韩小宝在旁边撇了撇嘴:“你编的那些丑死了,还不如看我的。”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石子,在地上摆开。 “小河哥哥你看,我打弹子可厉害了,我哥都打不过我。” 他把一颗石子儿弹出去,“啪”地撞上另一颗,清脆地弹开。 苏禾的眼珠子跟着那颗飞出去的石子儿转了一下。 “弹。” 韩小宝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对对,弹!你要试试吗?” 苏禾接过韩小宝递来的石子儿,捏在指间,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石子堆,弹了一下。 石子儿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撞在了一颗大石头上,弹都没弹起来。 左初一捂着嘴笑。 韩小宝挠了挠头:“第一次嘛,正常的正常的。” 苏禾又拿起一颗,这次瞄了一会儿,弹出去。“啪”的一声,正中目标,力道大得把那颗石子儿直接弹飞出了好几尺远。 韩小宝张大了嘴。 左初一也张大了嘴。 “……好厉害。”韩小宝由衷地感叹。 苏禾低下头,笑了笑。 左初一看得真切,心里高兴得不行。她正要再接再厉,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又短又急,韩小宝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站起来,手里的石子儿撒了一地。 “官兵来了。” 左初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炸开了锅。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官兵来了!” “多少人?哪儿来的?” “东边!从东边来的!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六七百人!” “抄家伙!快抄家伙!” 左初一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去看苏禾。 苏禾抬起了头,望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小河哥哥你别怕!”左初一挺起胸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会保护你的!” 苏禾垂下眼,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 “回去吧。” 第五十九章 开战 左初一还没来得及感动,苏禾就推着他们一路回帐。还没歇口气,帐帘就被人一把掀开了。 花尧姮大步走进来,身上已经绑好了皮甲,腰间挂了一把刀,整个人锋芒毕露。 “初一,带小宝走,去后面找姨姨们躲着。”花尧姮语速飞快,把这几个孩子安顿好,“小禾跟我来。” 左初一还想说什么,被韩小宝拽着跑了。 帐中只剩花尧姮和苏禾两个人。 花尧姮从榻底下翻出一套旧甲,不由分说往苏禾身上套:“这帮人来得太突然了,姐姐这次怎么没有提前通风报信......你跟着我,别乱跑。你还没完全清醒,我不指望你上阵,但万一有什么事......” 她系紧甲衣的带子,抬起头看着苏禾:“你得活着。” 苏禾看着她,缓缓点了一下头。 营地里乱成了一锅沸粥。 号角声一阵紧过一阵,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搅在一起,三百来号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东奔西突,有人找刀,有人找弓箭,有人扯着嗓子喊其他人的名字,还有人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着不合身的甲衣,套了半天才发现穿反了。 花尧姮看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都给我稳住了!”她提声一喝,乱哄哄的人群顿时安静了几分,“一队二队拿家伙,三队护着老弱往西边撤!谁再乱跑,不用等官兵来,我先剁了他!” 这话管用。 到底是被她操练了这些日子的,虽然底子是庄稼汉,可经过这些日子,多少有了点儿模样。 人群迅速分成了三股,拿刀拿枪的往东边土坡后头集结,老弱妇孺在廖停的带领下往西边撤,中间不断有人撞在一起,绊个跟头,但好歹没有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韩光恒拎着一杆长矛大步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王佥事,探子回来了,东边来的,至少六百人,离营地不到三里地了!” 花尧姮听到这个数字,咬了咬牙。 三百对六百,直接差了一倍。况且,自己这边儿的三百人里有刀有枪的不过两百出头,剩下的还拿的是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而对面那六百是正经的官兵,真刀真枪地硬碰硬,他们这些人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之前不都怕被上面人发现自家地盘上有叛乱,只敢派一两百人来镇压吗?这次怎么突然这么大动静? “硬拼是找死。”花尧姮把刀挂回腰间,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东边这片林子密,步兵进去队形就得散。一队跟着我,正面接敌,边打边往林子里退。二队先摸进林子,在两侧埋伏好,等官兵追进来,从两边夹他们一下。三队安顿好妇孺,留一半人护着,剩下的人去跟二队会合。” 韩光恒看着地上的痕迹,皱起眉头:“包夹完呢?” “包夹完就跑。”花尧姮把树枝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泥,“别想着全歼,能咬下他们一块肉就是赚。这一带的地形咱们熟,林子后面是河,过了河有条山道,窄得很,他们追不上。记住,打的是骚扰,不是决战,保命第一。” 韩光恒重重点头:“明白了。” “去安排。”花尧姮起身,目光扫过土坡后面那些面孔。有人嘴唇发白,有人握着刀的手在抖,但也有人目露精光,已经恨不得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儿肉来。 花尧姮将这些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没有理会。 韩光恒带着二队三队先一步摸进了林子,剩下的一百来号人跟着花尧姮伏在土坡后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领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水印。 花尧姮半跪在土坡顶上,从土疙瘩的缝隙里往外看。 远处的尘土越来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哨探,二三十人,散成扇形,慢慢往前压。 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步兵队列,盾牌在前,刀枪在后,队列整整齐齐。 花尧姮回头看了一眼。 苏禾蹲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身上的旧甲大了些,不太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看着不伦不类,不像要上阵的人。 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刀,面无表情的盯着前方来人。 花尧姮把她带出来,倒也不是为了让她帮忙出力的。只是现在情况危急,她也没什么把握,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她才能安心。 “小禾。”花尧姮压着嗓子,“你就跟在后面就行了,不要冲到前面去。等会儿打起来,跟着队伍往林子里退,听见没有?” 苏禾缓慢地眨了眨眼,过了两息,她才点了一下头。 花尧姮转过头,又往外看了一眼。 官兵的前队已经进了弓箭的射程,那领头的军官身着的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往营地这边一指,嘴型开合,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 “弓箭。”花尧姮伸出手。 旁边的汉子递过来一张弓,弓臂看着粗糙,但弦上得紧。 花尧姮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她瞄准了为首的那个人。 弓弦拉到最满,她眯起一只眼,手指一松。 “嘣”的一声,箭飞了出去。 那支箭越过前排的盾兵,直奔那人而去。那军官反应也不慢,听到破风声就侧身一闪,箭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误伤了一个在他身后的小兵。 可怜那人替自己上司送了命,箭矢穿喉而过,还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就倒了下去。 官兵那边儿立即炸了锅,盾兵“哗啦”一下举盾,所有人警惕周围,整个前队的速度骤然一顿。 “放箭!”花尧姮一声令下。 土坡后面,几十张弓同时拉开,箭矢稀稀拉拉地飞出去。 官兵前队有几个没来得及举盾的,防御不严密的,当场被射翻在地。惨叫声炸开,队形又乱了几分。 花尧姮拔出腰间的刀,从土坡上一跃而起,吼道:“杀!” 一百来号人嚎叫着从土坡后面冲了出去。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还没冲到跟前就绊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什么队形,什么章法,全都抛之脑后了,只剩一股子莫名的冲劲儿。 两拨人撞在一起,刀枪相击的声音、嘶喊声、惨叫声在同一瞬间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第六十章 反扑 花尧姮冲在最前面。 她一刀卡进两面盾牌之间的缝隙,用蛮力将两个人分开,一头扎进去,反手砍了两个盾兵。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花尧姮眼睛都没眨一下,脚下不停,刀锋横拉,又一个人捂着肚子倒下去。 “别停!”她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喊杀声,“往前压!把他们的前队冲散!” 身后的人被她这股不要命的劲儿激出了血性,一个个红着眼睛往上扑。 有个矮壮的被长矛捅穿了肩膀,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顺着矛杆往前冲了两步,一刀砍在对方的脖子上,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踩着他的背冲过去,嘴里骂着脏话,手里的刀砍上去。 官兵前队被这股悍不畏死的势头冲得连连后退,领头的人连声喝斥,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后排的长矛兵往前顶,盾兵重新列阵,两侧的步兵开始往侧翼包抄。 花尧姮一刀逼退面前的官兵,余光扫向两侧,心里“咯噔”一下。 这帮官兵不傻,正面稳住之后,马上有人从两边绕过来,想把他们的退路切断。一旦被骑兵抄了后路,这一百来号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退!”花尧姮当机立断,“往林子里退!别跟他们硬碰了!” 一队人开始且战且退。 花尧姮和几个身手好的断后,边打边撤,不给他们咬住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两侧包抄的人来得太快了,还是有几个落在后面的被追上,兵器挥过,惨叫在利器入肉声中隐没。 苏禾被裹挟在撤退的人群里,好几次差点被人撞倒,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拽起来接着跑。 一个官兵从斜后方冲出来,刀举过头顶,冲着苏禾的后背就劈了下来。 苏禾身体往旁边一侧,那一刀擦着她的手臂劈了个空。她回过头,看着那个官兵,手里的短刀往前一递。 动作已经比与马儿他们发生冲突时利落了很多,刀尖精准从盔甲的缝隙里捅进去,没入了对方的肋下。 那官兵瞪大了眼,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把刀,嘴唇翕动了两下。 苏禾拔出刀,血溅了她一手。 那人倒下。 苏禾低头看了看那只沾了黏腻血液的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再抬头,苏禾发现不远处,官兵队伍里出现一个头戴帷帽的女人。 苏禾觉得那人也在看自己,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空细想。 她转过身,继续跟着人群往林子里跑。 “好!”旁边一人正好看见这一幕,兴奋得喊破了音,“这小子可以啊!”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官兵追了上来。苏禾被身后的人推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那官兵的长矛刺过来,堪堪擦着她的腰侧过去,在旧甲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苏禾稳住身形,转过身来,握紧了手里的短刃。 那个官兵又刺了一矛,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 那官兵咧嘴一笑,举矛就要往下刺。 苏禾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眼中已多了几分凌厉。 那人没有得逞。 苏禾手中的短刀从官兵的大腿根部捅进去,扎穿了筋脉。那官兵惨叫一声,长矛脱手,抱着腿跪倒在地,血从他指缝间汩汩往外冒。 苏禾从地上爬起来,果断结果了他的性命。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一两刀就能带走一个,接下来又连杀了好几个人,终于确保自己不至于掉队了。 花尧姮砍翻了最后一个咬在屁股后面的官兵,回头吼道:“进林子!快!全都进去!” 一百来号人连滚带爬地涌进了密林。 官兵追到林边,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花尧姮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扫了一圈,确认他们这边儿的伤亡情况。 韩光恒从林子深处钻出来,压低声音道:“二队三队已经到位了,随时可以动手。” “好。”花尧姮抹了把脸上的血,回头望向林外。 那个为首的军官停在林边,正抬头打量着这片密林。他旁边的副将凑过去说了什么,那人冷笑了一声,举起长枪往林子里一指。 一队官兵从队列里分出来,朝林子里摸进来。 追进来了。 花尧姮握紧刀柄,对韩光恒打了个手势。韩光恒点头,猫着腰钻回了林子深处。 官兵的搜索队在林子里散开,神经紧绷,稍有风吹草动就一齐举刀。 一个官兵端着长矛拨开一丛灌木,没发现什么,松了口气,正要往前走。 一把柴刀从头顶的树冠上劈下来,正劈在他的脖颈上。 惨叫声在林子里炸开。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喊杀声。二队三队从树冠上、起伏的坡地、大石头后面同时杀出来,扑向那支毫无防备的搜索队。 搜索队不过四五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伏击打得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拼命往回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林子。 林外的军官脸色铁青。 花尧姮站在林子边缘,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和那个军官遥遥对望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她能感受到他那股子恼羞成怒的杀意。 “撤。”花尧姮收回目光,对身后的人说,“往河边走,别停。” 两百残兵在密林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撤去。 林外的官兵没有追进来,大约是害怕在林子里再吃一次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等官兵绕过林子,或者等他们从林子里走出去,这一场对战还得接着打。 暂时松了一口气,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被护着逃出来的老弱妇孺帮着几位医师为伤者包扎伤口,没有受伤的人去数还能用的兵器剩下多少。 第六十一章 休整 苏禾走在队伍的中间,低着头走路,拿袖子擦拭着短刃上的血迹。 但她一路上砍杀了好几个人,袖子已经不干净了,干巴巴地在刀刃上拭过,不仅没能擦干净,反而瞧着更埋汰了。 苏禾干脆不管它了,把短刀别在腰间。 走着走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儿布。 苏禾偏头看去,是刚才撤退时帮她挡了一矛的那个人,姓孙,排行老三,类似于马二那样的叫法,大家都叫他孙三。 孙三的左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另一只好手递过来一块儿还算干净的布,冲苏禾手里的刀努了努嘴:“擦擦,别锈了。” 苏禾没有接过布,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又看了看孙三胳膊上的伤。 “你......”她面带迟疑地指了指孙三的伤口。 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明明自己的伤更重要吧。 孙三明白了她的意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我皮糙肉厚,不怕这点儿小伤。我刚才看你杀那几个,利索!痛快!练过?” 他一再坚持,苏禾只好接过那块儿布。 血渍有些干了,苏禾用手捧了一捧水淋在刀刃上,用布慢慢擦过刀刃上的血渍。把刀擦干净了,苏禾又将它重新别回腰间。 孙三自顾自地说:“今儿个你救了我不止一回,以后有什么事,招呼一声,我孙三这条命是你的。” 苏禾迟钝的脑子突然灵光起来了,下意识想到了“给命文学”。 丫头,我的命都给你。 苏禾忍俊不禁。 见她开始笑,孙三也跟着笑起来。 花尧姮从队伍前面返回来,找到了苏禾,一眼就看见了苏禾身上溅的血,脸色变了变。 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伤哪儿了?” 苏禾摇头。 “这血是别人的?” 苏禾想了想,点点头:“有几个人......挡路,我把他们杀了。” 花尧姮愣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时而担忧,时而恼怒,最终化作了欣喜:“瞧着又恢复了不少,谢天谢地,我们家小禾没真变成傻子......” 苏禾:“......” 苏禾沉默,苏禾不满,苏禾原谅。 “我好像......看到了姝姐姐......”苏禾不太确定。 花尧姮一挑眉:“别管她。” 哦,那个人果真是姝姐姐。 队伍一路穿行了一个多时辰,在河对岸停下休整。 河面不宽,水也不算急,但足够拦一拦追兵。河对岸是一条窄窄的山道,贴着崖壁蜿蜒而上,只容两人并行。 韩光恒正在清点人数。 三百号人,战死了三十几个,伤了五十多个,但好歹大部分都活着过了河。这次突发变故,还是前所未有的难对付,这个结果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 “他们还会追来吗?”韩光恒走到花尧姮身边,低声问。 “会。”花尧姮说,“不过今天应该能歇口气。他们如果不是傻子,在林子里吃了一次亏,不会急着追。估计会等,等咱们从这条山道上走出去,再找一片开阔地把咱们围了。” “那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花尧姮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蹲在河边洗手的苏禾,“先把今晚熬过去再说。” 苏禾蹲在河边,把手泡在凉水里,慢慢地搓着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干涸的血迹被水化开,变成一缕缕淡红色的线,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 苏禾盯着丝丝红线随着水流而下,直到看不见,才把手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 廖停带着一部分人保护老弱妇孺撤退,自然也带上了比较重要的钱粮。 苏禾接过花尧姮递来的半块干得划嗓子的饼,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苏禾蹲在河边,把最后一块干饼子咽下去,饼渣卡在喉咙里。没有唾液帮她缓解,苏禾低头捧了一点河水入口,才勉强顺下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往队伍后面那片矮坡走去。 左初一和韩小宝正蹲在一棵树下,拿树枝在地上划动,不知在玩什么。 “小河哥哥!”左初一先发现了她,眼睛一亮,“你吃完啦?” 苏禾点点头,在她们旁边坐下。 “姮姨说你伤还没好,不让我们吵你。”韩小宝嘟囔,“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无聊。” 左初一立刻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块儿地:“小河哥哥,你坐这儿吧。” 苏禾靠着树干坐在她旁边。 她的头还是时不时钝痛。值得庆幸的是,脑子越来越灵光了。 两个小孩儿不知在比什么,看样子是左初一赢了,韩小宝不服,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重开一局。 苏禾静静看着他们玩闹。 “孩子们,先别玩了。”花尧姮在几步外站定,“你们先回去,帮我看看有没有伤处还没处理的人。” 左初一“噌”地一下站起来,打包票:“放心吧姮姨,保证完成任务!” 韩小宝不太愿意,左初一态度强硬,硬是把他拉走了。 两个孩子跑远了,花尧姮没急着说话,在苏禾旁边坐下来。 “身体怎么样?” 苏禾偏头看她。 好半晌,苏禾也不说话,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 看得她都不自在了。 “小禾?” “姝姐。”苏禾揪了片草叶在手上,拆穿了她,“别装了。” 花尧姝笑了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姮姐都是叫他们初一和小宝的,不会喊孩子们。”苏禾将草叶一圈一圈缠绕在手指上,“你们一胎双生,乍一看,面容一般无二。不是姮姐,那就是你喽。” 花尧姝怔了一下,旋即弯了弯嘴角。她正要说什么,目光扫过苏禾缠着布条的手腕,笑意骤然凝住。 “你的手......”她轻轻拉过苏禾的手腕,挽起袖口,布条下面隐约透出的暗红色痕迹让她睁圆了眼,“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苏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问她她也说不明白。” 两个人同时转头。 真正的花尧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几步开外,腰带上的血迹还没干透,额发被汗黏在鬓角。 第六十二章 齐聚 “她是初一和小宝从河边捡回来的,当时就受了很重的伤,连着几天发热不退,醒来以后,脑子就坏了。” 苏禾反驳:“没坏。” “每天跟个木头人一样发呆,话也不会说,别人跟你说两句也没反应,不是傻了是什么?”花尧姮恨铁不成钢,在她额头上点了点,“你就是上辈子积了大功德,才没真成个傻子!” 花尧姝了然,难怪这次见,苏禾的声音沙哑了这么多。 不仅脑子烧坏了,嗓子也烧坏了。 “所以小禾现在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花尧姝问。 花尧姮耸了耸肩,看向苏禾。 苏禾手指指节缠绕着草叶,被问得有些自闭:“记忆有点儿乱。” “想报仇都找不到人。”花尧姮冷笑,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在手里抛上抛下。 花尧姝皱了皱眉:“别这么说话。” 就算是气极了她们不在的时候苏禾经历这些,心里憋着火,也不能这么讲话,往苏禾伤口上撒盐。 花尧姮长长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声音软下来,乖乖道歉:“我的问题。不过......” 她话音一转,眼底浮现忧色:“官兵的事,你怎么没有提前告诉我?这次还这么大阵仗,若是没有小禾便罢了,现在她变成这样,我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怎么照顾好她?太突然了......” 说着,花尧姮又忍不住去看苏禾。她仍低头把玩着那根草叶,脆弱处已经折断了。 花尧姝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辛苦了。”花尧姮说,“万通和司徒宇都把这件事瞒了下来,还花了些心思牵制我的注意,不让我察觉异常。重要的消息都被他们把控起来,我插不上手。等我和季砚确认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不及给你通风报信。” 主动告知她的军报往往已经是很多天以前的了,对当下没什么用。议事的时候,他们总是会顾左右而言他,表面恭顺,暗地里如何,大家心知肚明。 “你自己来的?”花尧姮又问。 “还有季砚,这次能出来也多亏他帮忙。”花尧姝答道,“他毕竟不是以殿下的名义暗访的,他对外宣称在这附近游山玩水,行动上受到的限制少。托他的福,我走动起来也方便了一些。” “他现在在附近?” “是,还在等我。”花尧姝解释,抬眼看了看天色,“我不能待太久。” 花尧姮沉默片刻,突然说:“你带她走吧。“ 花尧姝微微蹙眉:“什么?“ “小禾伤还没好完全,跟着我东躲西藏,动不动就要跟人搏命的也不是办法。”花尧姮说起这个就头疼,捏了捏眉心,“下一次官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伤亡时有发生,她留在这里既得不到休息,也没有那么多草药留给她。” “起义军手里的粮食、钱财、草药都很紧缺,我不可能再专门动用这里的资源给小禾治伤。前些日子就已经有人生出怨言,只是碍于我的威慑没有翻起什么大浪花,还停留在小打小闹上。” 马二他们一伙人挑衅轻贱苏禾不就是因为这嘛。 花尧姮面色沉重:“若在有大批人需要伤药救命的情况下,我还花大力气去治小禾,可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我。况且,人命关天的时候,我良心也过不去。” 总不能为了自家人,就全然不顾别人性命吧?而且说到底,他们也在利用这些人...... “小禾这身体状况,跟着我们奔波拼命,安能活命?” 花尧姝看了看苏禾,权衡利弊。 半晌,她摇了摇头。 “我不能把她带在身边。”花尧姝直视着妹妹,开口道,“我的行踪一直被盯着,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半大的少年,他们肯定会注意到,然后去调查小禾的身份。不管对小禾还是我来说,这都不是好事。” 太容易暴露了。 花尧姮的眉头拧起来:“那怎么办?你不能带她走,她也不能留在我这儿。” 花尧姝沉吟片刻:“季砚。” 花尧姮愣了一下。 “他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花尧姝已经盘算好,解释道,“让他以'表妹'的名义把小禾带在身边,比跟着你我安全。季砚嘛,他们家有个表妹不是很正常,万通和司徒宇不会起疑心的。” 季砚虽然跟在萧泠身边,没有在朝堂中混个有实权的位置,但他自己出身高贵,族中亲戚众多,多出一个投奔他的表妹很正常。 “把小禾按小姑娘的模样收拾收拾,再戴个帷帽或幂篱挡着,他们好意思掀开看?‘表妹’天生体弱多病,想去京城投靠表哥,寻京城医师看病。却不想,表哥季砚京在岚州,于是干脆来岚州见表哥。休养几日后,季砚不愿这么快回去,便托人送表妹去京。这个说法怎么样?” 花尧姮沉默了好一会儿。 “也只能如此了。” 花尧姝看向苏禾:“小禾,你怎么看?” 苏禾手里的草叶已经把玩烂了,渗出绿色的汁液,被她丢在一旁。 “挺好的,就这样吧。” 敲定下来,花尧姝又和花尧姮交流了一番双方的情况,便要离开了。 季砚在起义军斥候侦察范围外等候,花尧姝带苏禾走了一段时间,才瞧见他。 季砚抚摸着马儿的鬃毛,听到动静,看过来。 瞧见苏禾,他眼中闪过惊讶,旋即皱眉:“她怎么在这儿?” 花尧姝三言两语把情况说了。 季砚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答应下来:“可以。但她得尽快离开,留下的时间越久越容易暴露,而且......院试可不等人。” 说到这儿又有些迟疑,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还能参加科考吗?” 花尧姝:“......” 苏禾:“......” “不劳您操心。” 花尧姝转向苏禾:“你跟他待在一起,路上一切听他安排。” 苏禾点了点头。 季砚从行囊里取出一顶帷帽递给她,帷帽垂下一圈青灰色的轻纱,能遮住整张脸。 “明日去见知州和卫指挥使。“季砚说,“露一面,让他们知道你'季砚的表妹'这个身份,省些麻烦。” 苏禾接过帷帽戴上,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六十三章 大计 花尧姝走了另一条路,季砚带着苏禾光明正大地从城门口入城。 不出意料,翌日清晨,万通就上门了,装作不经意打探昨日跟他一起进城的人是谁。 “是一位表妹罢了。”季砚露出几分无奈,“听说是自小身体不好,家里供不起她看病,那边儿也没什么医术精湛的大夫,就把人塞过来,死马当活马医。” 万通“哎呦”了一声:“想必是知道季家人都心善,才硬着头皮来求助了。” “毕竟人命关天嘛。”季砚轻叹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能帮一把是一把,就当给自己积福了。就是……” 万通:“怎么说?” 季砚摆了摆手,不爽道:“这事儿本来就让母亲去处理就好,哪儿知道她半路身子又出了问题。这不是,岚州与京城顺路,所以就先在我这里修养,等稍微好些,再送她入京。” 万通:“原是如此。” “知州大人要见见她么?” 万通抚掌,试探道:“这……方便吗?” 季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算了?” 万通脸色一僵。 “开个玩笑。”季砚转头吩咐,“去请表小姐来。” 不多时,下人就带着人来了。 苏禾戴着帷帽,低着头走进来,举止畏缩怯懦,像个不曾见过大场面的小姑娘。 万通的目光在苏禾身上停了一瞬,被帷帽挡住了什么都看不清,笑了笑:“这就是那位表妹吧。” “是啊。”季砚看向苏禾,“还不来见过知州大人。” 苏禾“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朝着万通行了个蹩脚的礼数,声音细若蚊吟:“见过知州大人。” “不必见外。”万通笑呵呵的,“怎么一直戴着帷帽?这大太阳的也不怕闷着。” 季砚截住了话头:“万知州,慎言。非亲非故,表妹怎么能随意露面?” 苏禾继续假装:“若知州大人要求,民女不敢不从。只是担心自己的病体侵扰贵人,过了病气去……” “不至于……不至于……只是那群反贼里,好像就有个女人,整日抛头露面不说,还尽干些打打杀杀的事,哪有女人的样子......” 看出季砚不愿多听,万通住了嘴,几句寒暄过后,就主动离去。 终于把人盼走了,苏禾自己找了个地方坐,将帷帽摘下来搁在膝上。 季砚瞥了她一眼:“脑子还不清楚?” 苏禾的状况日渐好转,却远不到完全康复的程度。季砚的话让她顿感无语,但念及他是萧泠身边的人,苏禾忍了忍。 “记忆还是朦朦胧胧的,想不了太多,头疼。” 苏禾私心觉得这并不是发热导致的,只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却不得而知。 “你别忘了自己答应过殿下什么。”季砚冷声提醒,“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那就真是废物一个了。如果有一天你拖了殿下的后腿,我第一个杀了你。不要以为花尧姝和花尧姮现在把你当一家人,你就可以靠她们心安理得地当一只米虫。” 苏禾:“?” 大兄弟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虽然已知这个时代的人都很早熟,但你这么压力一个十三岁的伤患,这对吗? 苏禾恨不得回到刚醒来时那个懵懵懂懂的样子,就不用听这狗东西在这儿叫唤了。 “不劳担心。”苏禾决定为自己这几日的医药费忍辱负重,干巴巴地说,“估摸着很快就能好,不会误事的。” “那就好。” 老天,要不你把这家伙收了吧。 但有些事情还没搞清楚,苏禾决定再听他放几句狗屁:“你们几个人齐聚岚州,是要做什么?” 摊牌了,其实她是忍者神龟。 前提是对方值得。 季砚斜睨:“好奇心害死猫。” “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有什么不能知道的?而且我主要关心两位姐姐在做什么,怕她们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出个什么好歹。你不告诉我,我也是要问她们的。” 小无赖。 季砚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花尧姮在那边儿做的事,你大概也能看出来吧。那支'起义军',明面上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流民自己聚起来的,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有殿下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禾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她确实猜到了几分。 花尧姮动不动就为萧泠的命令东奔西走,忙得很。若是单纯为了帮一群不相干的流民搏命,不至于在那样的地方一待就是几个月。 更何况,这种情况根本不会发生。 苏禾知道花尧姮心里门儿清,她们多多少少是靠萧泠的庇护才活得稍微体面一些,有经济来源,不怕饿死冻死,无需为五斗米折腰。 莫名其妙给自己找事儿,掺合进反叛军讨伐上头的人,那是吃饱了撑的。 “殿下要的是这一块儿的兵权。”季砚把茶杯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朝廷设置的卫指挥使司早就烂透了,军官吃空饷,士卒饿肚子,真打起来一触即溃。卫指挥使和知州互相推诿,谁都不肯真正出力。殿下要的,就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先把'平叛'的功劳攥在手里。”苏禾看他:“在最后关头出手,有人把起义军'平定'下去,顺势接管这一带的兵权。你就是这个人选?” 季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了一丝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是。”他说,“花尧姮那支队伍不能那么快就被消灭,所以才需要她从中斡旋,帮他们坚持得更久。”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姮姐知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被'平定'?“ 季砚罕见地沉默了片刻,又理所当然道:“她知道。“ 苏禾垂下了眼。 “但她也知道,如果不走这条路,那些人多半活不过今年冬天。”季砚恢复平静,“这一带接连发生大旱,万通和他手下的人不但不赈灾,反而加征赋税。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事,太寻常了。那些人不造反,也会饿死、冻死、被逼死。” “这么做,起码让他们活着有希望了,不是吗?何况他们走这条路,还能吃得上饭,值当了。” 苏禾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那姝姐呢?她这一趟,又是什么由头?“ 季砚看了她一眼:“花尧姝对外说是替殿下办私事,实际上是来牵制万通和司徒宇的。” 他解释道:“这一带位置很重要。殿下的意思是,不能让这两个人真的花心思去管起义军的'平叛'事宜,所以得有人在地方上'周旋',把他们的注意力和精力都耗在别处。” 苏禾想了想,明白了:“所以姝姐实际上是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让他们轻敌,好给起义军留余地?” “对。”季砚点头,“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起义军的声势已经足够大了,直接'惊动'朝廷,而我在这里,出手帮渎职的他们压下了叛乱。到时候陛下震怒,废黜了他们,把我调任过来,兵权自然在我手中。” 第六十四章 离开 苏禾闭上眼,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重新梳理了一遍。 花尧姮在明处,带着起义军闹出动静;花尧姝在暗处,拖住万通和司徒宇;季砚在最后关头以“平叛“的名义出手,接管兵权。 三个人,三条线,环环相扣。 苏禾提出疑问:“可岚州离京城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岚州发生叛乱,陛下怎会不知情?还有你的身份,你守卫公主府,一看就是殿下的人,陛下忌惮殿下,怎么会允许你手握岚州兵权?” 季砚挑眉:“想的还挺周到。你把这些人想的太称职了,实际上尸位素餐的人多的是,他们只会把事情瞒下来,不到纸包不住火的时候,是不会上报的。毕竟......自己管辖的地方出了逆党,说出去不太好听吧。” “至于后者,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在外人看来,我只是个考上武状元却被殿下强迫去她手底下干活,大好前程烟消云散的可怜人罢了。在他们眼里,我恨殿下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是她的人?” “行。”苏禾站起来,“我这几日尽量养好身体,不给你们添麻烦。” 接下来的几日,苏禾便安分地待在季砚临时下榻的宅院里养伤。 季砚给她找了当地一个医术尚可的大夫,虽然比不上花尧姮那边儿那位老医师,但日常换药、调理身体也够用了。 苏禾每日喝药、换药、吃饭、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活动筋骨。 季砚白日里几乎不在宅中,大抵是在跟万通、司徒宇那些人周旋,也在摸索岚州的局势,偶尔回来也是匆匆换了身衣裳又出门。 苏禾并不打听他的动向,季砚也不主动跟她说什么,两个人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到第六日的时候,苏禾脑袋里那团搅在一起的乱麻终于渐渐理出了头绪。 她想起来了。 全部都想起来了。 苏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盯着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 半晌,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七日清晨,苏禾在季砚动身出门前堵到他。 “我的身体已经好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季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气色确实比之前刚见时好了不少,虽然脸色还是偏白,但眼神清亮,精神抖擞的。 “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季砚没有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那正好。你今天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就出发。” “姝姐呢?我有话要同她说。” “我会帮你联系她的。”季砚说道,“你出城之后会经过一处茶棚,我告诉她,让她在那里等你。” 不得不说,季砚办事很利落。有他安排,苏禾便放心了。 同季砚沟通过后,苏禾回屋收拾好行囊。 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一件换洗衣裳、一些路上吃的干粮、季砚给她的一封路引和几两碎银。那封路引上写的是“季氏表妹,赴京就医”,盖的章也是真的,路上查验不会有问题。 苏禾对季砚的能力表示肯定。 天还没亮,苏禾就坐上马车出了城。 季砚没有来送,只派了一个赶车的老仆,帮她驾车。 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 苏禾靠在车壁上,掀起车帘一角往外望。 天色渐渐亮起来,晨雾在天地间浮动,偶尔能看见早起赶路的行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单调而规律,听着还挺让人感到平静的。 约莫走了快两个时辰,马车在一处路边的茶棚前停了下来。 老仆跳下车辕,冲茶棚里喊了一声:“打扰了,有位姓季的姑娘约了人在此碰面,不知是否到了?” 茶棚里走出来一个人。 青灰色布衣,同色帷帽,身形修长,姿态从容。 苏禾一眼就认出了她。 苏禾从马车车厢的小窗招呼她快上来:“姝姐,快来啊!” 花尧姝走进车厢,摘下帷帽,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气色比那日好多了。” 苏禾弯了弯嘴角:“姝姐慧眼。” “好了,说说吧。发生了什么,到底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苏禾在她的注视下沉默了几息,开口道:“浴佛节那日我与陈敬之他们一起去灵禅寺,撞破了阉党与人交易神仙散,还进了趟刑部大牢,之后就被锦衣卫的人盯上了。” “寺里还有阉党的人,不曾想扮观音时中了他们的药,中药后心神难定,躁动难安,控制不住情绪,冲动易怒,因此......中了他们的奸计,后在灵禅寺后山遭到锦衣卫追杀,好不容易反杀,害我中药的那人暴露真面目,来收拾残局。” “落水后,不知道漂泊了多久,被初一和小宝发现,捡了回去。” 花尧姝冷了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攥紧的拳头:“回京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苏禾呼出一口气,说道:“撑到院试过了,我就是秀才,到时候进府学或是州学,他们大概率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不落单,应该不会有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六十五章 大黄 花尧姝很快便离开了,老仆驾着车继续走。 季砚确实很靠谱,做的路引没问题,苏禾很快就通过了检查,成功进了城。 老仆引着她来到一座季氏名下的宅院,苏禾背着行囊,跟在他身后走入。 季家“表妹”就在这儿安置了。 “就是这间屋子了。”老仆推开门,让开位置,“您请。” 苏禾隔着帷帽的轻纱打量屋内。 这座宅院修建得十分低调,屋里也一样。陈设朴素,没有多余的家具或奢华物品,只满足基本生活需求。 老仆关好门,在床头操作了一番。 他的身体挡住了苏禾的视线,苏禾看不清他怎么鼓捣了两下,床榻“轰隆”一上抬了几分。老仆手指扣住床沿,用力,床榻就被掀了起来,露出下面的暗道。 “您收拾妥当后,可自行从这里离开。半个时辰后,老奴会回来恢复机关,藏好您的踪迹。” 说着,老仆递给她一颗夜明珠。 苏禾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暗道出去是什么地方?” 老仆以为她是担心出去被人看到,贴心地安慰她:“您放心,出口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不会被别人发现的。” 苏禾:“……” 这才更让人担心啊! “实不相瞒……”苏禾难以启齿,“在下……不太认路。” 而且迷路必遇到什么有掉脑袋风险的事。 老仆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苏禾破罐子破摔:“有没有地图,或者告诉我该怎么走。” 虽然未必有用,但总归聊胜于无。 “这……地图是没有的。” 苏禾不免感到失望,但也可以理解。 谁会常年在没人住的地方备一张标注了暗道地点或线路的地图?就是普通的城内路线图也很可疑。 随时随地随身携带那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 有转机! 苏禾期待地望向他,洗耳恭听。 老仆顿了顿:“这里没有纸笔,老奴只能口述,剩下的就得看您自己了。” 还是那句话,聊胜于无。 苏禾又认真听他说了几遍,记下路线,反复确认,才放过他:“我记下了,多谢。” “您言重了。” 老仆完成任务,“功成身退”,出去时还把门带上了。 苏禾打开包袱,取出提前备好的男装。季家表妹的路引和换下来的衣裙一起留在了这里,苏禾揣着几两银子摸进了暗道。 夜明珠的作用不大,苏禾慢慢摸索着前进。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摸到了一处向上的阶梯。 苏禾小心翼翼地推开头顶的木板,一缕微光透了进来。 外头是个窄巷。 窄到什么程度呢? 苏禾站在那里,肩膀左右离两边儿的墙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凡来个体格健硕的成年人,只能在里面横着走,胖一些的更是能直接卡住。 苏禾无力吐槽,从那藏在破旧杂物堆下的暗道口爬出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灰。 老仆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出了暗道往左拐,之后右拐,再左拐......之后一直直走就能出去了。” 苏禾:“......” 有点复杂。 苏禾又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捋清楚路线了,抬脚往前走。 这一路走得苏禾心惊胆战,生怕突然冒出个戴策那样的人。 当初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再来一次就大可不必了,她心脏受不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苏禾终于听见了前方隐约传来的人声和车马声,眼前也能看见行人路过。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很快,眼前豁然开朗。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行人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苏禾松了口气。 她尽量贴着街边人流密集处走,余光一直留意着四周,随时警惕有没有穿飞鱼服、佩绣春刀的身影。 街上人来人往,卖炊饼的扯着嗓子吆喝,刚刚出炉的炊饼还带着热气,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又走几步,路边茶馆里头,说书先生拍响惊堂木,引来一片叫好声。 几个半大孩子从苏禾身边笑闹着跑过去,差点撞翻路边的菜筐,被摊主骂了两句,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很难想象,岚州已经有人被逼反,时不时就要和官府的人兵戎相见,随时可能丢命。 而在这里,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好像人人都过着幸福的日子。 苏禾摇摇头,把那点儿感慨咽了下去。 回到家门口时,天色已经泛黑。 家门近在眼前,苏禾却停下脚步,眯着眼看门前那团小东西是什么。 可惜天色太暗,那个距离她看不清到底是什么。 苏禾大着胆子走近两步。 一只大黄狗正蹲在门口,仰着脑袋看她。 “汪汪!” 一出声,它含在嘴里的东西就掉在地上。 苏禾愣了一下,气笑了。 这傻狗,还以为是什么用来恐吓她的东西呢。 “喂,你守在我家干嘛。” 大黄狗摇了摇尾巴,又“汪汪”叫了两声,低头将苏禾丢掉的木雕小狗咬了起来。 苏禾犹豫了一瞬,还是放任它跟着进院。 家里之前留下的肉和菜都已经坏了,苏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喂不了它。 “回来的路上忘记买菜了。没办法了,今晚先饿着吧。” 大黄摇着尾巴看她。 毕竟曾经并肩作战过,苏禾跟大黄还是有很坚定的革命友情的,对没能让大黄饱餐一顿略感愧疚:“大黄你先忍一忍,明日我再好好宴请你。今晚真的不行,万一出去被那群狗东西下黑手就坏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双手合十拜了拜:“抱歉,不是要骂你。” “所以能把我的木雕还我吗?”苏禾指了指它嘴里的东西。 大黄卧了下来,木雕被它藏在头下搭着,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了。 “行。”苏禾迅速接受,“送你了。” “汪!” “早点儿休息。” 苏禾跟大黄招呼了一声,回屋去了。 屋里黑漆漆的,苏禾没有点蜡烛,摸黑坐到床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门外隐约传来大黄狗尾巴扫过地面的声音。 苏禾翻了个身,拉开薄被钻了进去,听着门外偶尔响起的细微动静,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六十六章 赵平川 翌日一早,苏禾带着大黄出门。 大黄很通人性,苏禾让它跟着自己,它就一直紧紧跟随在苏禾身侧。 “老板,来半斤猪肉。” “好嘞,您稍等。”老板笑容满面。 “诶。”苏禾制止了他切肉的动作,“别这样呀,肥肉太多了,少一点。” 老板看她年纪不大,有意切一块儿肥肉多的给她,被苏禾制止后还反驳她:“你年纪小不知道,肥肉多才好吃,有油荤。” 普通老百姓家确实少能吃到猪油,以致于一时间苏禾也不确定他是真心为她好,还是背后有什么宰她的小九九。 最后只好真诚地回应:“不太需要,我还是想要瘦肉多一点,你给我拿这块儿就好了。” 苏禾指了指挂在一旁的另一块儿肉,老实说道:“要不干脆把这一整块儿都带走吧。” 老板本来脸色一变,正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闻言却表演了一个川剧变脸,脸上的横肉都堆在了一起:“好嘞。” 面对“财老爷”,对方明显热情了许多:“您还要去买菜吗?” “是的。” 苏禾只当他是喜欢和顾客闲聊几句,没料到她这话一答完,对方直接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竹编的篮子。 “这篮子就当送您了,我媳妇儿编的,干净,放心用!” 苏禾怔住,篮子被他硬塞到怀里,怼到了她的伤处。 苏禾面容扭曲了一瞬。 “怎么了?” “没事。”苏禾咬了咬牙,“多谢。” “嗨,不客气。您慢走啊。” 苏禾右手托着怀里的篮子,左手提起来。 肩膀的伤被扯到了。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低估了一时豪爽买下的猪肉的重量。 换到右手。 手臂上的伤又被向下的力拉扯着。 苏禾:“......” 苏禾只能再把它抱在怀里。 “小禾?” 声音听着耳熟,苏禾闻声望去。 是赵平川。 赵平川一把接过篮子,拎在手里:“小禾,这几日你去哪里了?我们去找了你好多次,你都不在家,家门都没锁。太过反常,我们还以为你遭遇不测了。” 苏禾扯了扯嘴角:“是遇到了一些事情。前些日子追大黄追到灵禅寺后山去了,不小心......” 苏禾顿了一下:“不小心踩空,从坡上滚了下去,掉进了水里,还撞到了头。幸亏被好心人救起,才捡回一条命。只是一来伤势不轻,二来脑子有点儿撞坏了,一直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不,稍微好一些我就赶快回来了。要是因此错过院试,那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了。” 赵平川跟她一起去买菜,低头看了眼一直紧跟在她身边的狗,迟疑道:“你追的狗不会就是它吧?” “汪。” 大黄低声叫了一下,算是回应。 “是它。”苏禾弯腰摸了摸大黄,“我俩有缘,回来以后发现它居然找到了我家,还一直在那儿守着,就容它跟着了。” “我们去了那么多次,怎么一次都没见过它?” “估计是躲起来了吧。”苏禾与有荣焉,“你们跟它没缘分。” 赵平川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是靠鼻子找到你家的吧,它鼻子还挺灵的。” “是啊。”苏禾半是抱怨,半是高兴,“你还记得浴佛节那日,上山时我买的那个木雕小狗吗?” “记得。”赵平川吐槽,“很潦草,再粗糙一点儿就看不出是狗的形状了,你还花了三十文买它,完全不值得。”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不应该这么扫兴,挽救道:“不过能让你开心就好......你问起这个,跟......呃,大黄,有什么关系吗?” “那木雕丢失了,被大黄捡到,喜欢的不得了,都不舍得放下,生怕被人抢了!”苏禾越想越觉得大黄可爱,“昨日还是这样呢。我说送它当玩具了,不会收回来,今日才肯放在家中。” “这也算是缘分。木雕小狗没了,给我送来一条真的。” 苏禾挑好菜付钱,邀请赵平川:“赵兄,今日多谢你帮我拿东西,来我家一起吃饭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平川把肉和菜拎进灶房,苏禾挽起袖子洗手,回头见他杵在门口没走,便说:“你别在这儿站着,出去陪大黄玩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赵平川没动:“你真的会做?之前还被赶出来......” “看不起谁呢。”苏禾没把握,但是嘴硬。 等赵平川出去了,苏禾开始行动。她动作麻利,切肉、洗菜、生火、下锅,一气呵成。 不多时,灶房里就飘出了炒肉的香气,大黄闻着味儿就跑了过来,蹲坐在灶房门口,眼巴巴看着她。 苏禾顺手夹了一小块炒熟的肉,吹了吹,放到地上。大黄一口叼住,吃得直吧唧嘴,尾巴摇得更欢了。 苏禾笑着拍拍它的脑袋。 饭菜端上桌,苏禾又翻出之前腌的一碟萝卜条,和一盘青菜凑成三样。 赵平川也不客气,尝了一口,五官顿时皱在一起:“好咸!” 苏禾倒了杯水递给他。 “赵兄。”苏禾撑着脑袋,“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力气这么大,体格也健硕,为什么不去考武举?” 赵平川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也想过。”他笑了笑,有些苦涩,“就算有力气,也没钱去学武啊。仅靠蛮力,怎么可能通过?” “我打听了,武学考的是骑射和武艺,那些东西,没有师傅教是学不会的。要拜师,就得花银子。一匹习武用的马,就是把我卖了也买不起。这还不算打点考官、走门路的钱。” 苏禾没有说话。 赵平川看了她一眼,反倒笑了起来:“你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过得不好。读书也挺有意思的,之乎者也有之乎者也的乐趣。既来之则安之。” “力气是你的,武艺可以学。那些规矩啊门槛啊门路啊,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如果你真想走那条路,我可以支持你,就当是借的,以后出息了再还。” 赵平川怔怔地看着她。 苏禾挥了挥手:“行了,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准备午睡吧,我就不送你了。我说的话你考虑一下。” 第六十七章 五人组再聚 为了院试,苏禾不得不继续下苦功夫。这些日子何止是没有进展,原本背过的书也忘了不少,编起文章来不说得心应手,那也是毫无头绪…… 苏禾一个头两个大,对院试也没了把握。 现在求长公主饶她一命还来得及吗? 苏禾还在温习四书原文,大黄突然“汪汪”叫起来。 苏禾正在背书:“天下之士悦之,人之所欲也……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 大黄的叫声一直萦绕在耳畔,苏禾愣是半天想不起下一句。 捂着耳朵也无法隔绝那个声音,苏禾轻轻叹了一口气,推门出去。 “嘬嘬嘬,过来,别叫了。” 大黄扭头看了看她,又掉头回去,继续冲着院门叫着。 苏禾敛了笑,目光落在那扇闭合的院门上。 “咚咚咚。” 苏禾转身进屋摸了包药粉藏在手心,另一只手随时准备掏出袖间匕首。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禾的手搭在门上,犹豫片刻,咬着牙打开一条缝。 “喏,我就说小禾回来了吧。” 赵平川的大嗓门把苏禾那点儿紧张驱散了,苏禾松了一口气,把门打开。 来的人正是陈敬之,王书,赵平川和李鸣。 “小禾,昨日下午我就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大家约好今日来看你。”赵平川解释。 “快进来坐吧。” 苏禾把人邀请进来,探头观察了一番周围的动静,这才关好门。 陈敬之和李鸣还带了东西过来。 李鸣递上一只精美的木匣,笑道:“这老参可是好东西,拿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多谢。”苏禾接过。 陈敬之提着几包药,捎带上了王书和赵平川:“平川跟我们说了你的情况,就去医馆问了问该喝什么药。这点东西算是我和小书、平川的一点心意。” 赵平川摸了摸脑袋,有点尴尬:“主要还是陈兄的功劳,我们俩只是稍微出了点儿力。” 王书微微低头,没有说话。 “多谢多谢。” 苏禾将东西收好,去取了新买的茶叶,泡给他们喝。 陈敬之装作不经意问起:“小禾,你家里的两位姐姐呢,不在家吗?” 哦,她们啊,在里应外合掀起叛乱呢。 苏禾内心吐槽,嘴上胡说八道:“哦她们啊,听说是想出去散散心,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游玩呢。” 陈敬之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失望:“两个女子出去,不怕遇到危险吗?” 姮姐一个人打你们四个,都够打上百八十个来回的。 苏禾再次胡编乱造:“是请了护卫的,有他们在,应当没什么问题。” 陈敬之还是忧心:“万一他们看两个弱女子好欺负,生出不轨之心,夺人钱财,害人性命怎么办?” 这下,就算是比较神经大条的赵平川也察觉了不对劲。 苏禾心想快算了吧。 就像花尧姮喜欢舞刀弄枪,但也识字,并非文盲一样。花尧姝确实是个文人墨客,可不代表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 真要说她有什么危险的话,也不过就是怕万通和司徒宇下黑手。 然而,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更何况,花尧姝也不是蠢的,自然会提防他们。再不济,也有季砚之类的人在旁边帮衬。 陈敬之对花尧姝产生了好奇,关心她也无可厚非。 担心这个快要春心萌动的人因为此事寝食难安,苏禾安抚道:“家父生前是走镖的镖师,这次请的人都是他过去的好友,不会有那些问题的。” “原来如此。”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贴心地没有调侃他。 陈敬之也后知后觉地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问起苏禾本人:“小禾,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 苏禾将倒好茶的杯子分到每个人面前,闻言苦笑一声:“身上还发疼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好不了。” 李鸣蠢蠢欲动。 生怕他问出“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和“伤成什么样了”之类的问题,让她编的故事冒出漏洞,苏禾顺着话题接着说:“你别说,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 陈敬之:“怎么说?” 苏禾面露苦恼,指了指自己的头:“还不是这个脑子的事。” “我不是磕了头吗?这次清醒以后啊,我就发现,过去背过的书忘了个一干二净!” 王书诧异出声:“竟然出了这事儿。” “对啊!”苏禾一拍大腿,“不仅如此,什么四书文,什么试帖诗,什么策、论的,这些都不会写了!” 这当然是有夸张的成分的。 倒也不是全然不会写,只是写起来费劲了。 苏禾怀疑那朱砂里掺着的药多多少少给她脑子影响了。 李鸣惋惜道:“小禾这么一个天资卓越的人,就这么毁了,那也太可惜了。后面的院试你打算怎么办?” 别以为我没看出你的幸灾乐祸,嘴角还压得住吗? 还打算怎么办,难不成跟你似的,去作弊? 苏禾日常跟他相看两厌。 这几日因为身上的伤势,苏禾一直不大有精力,更没有什么斗志,做什么事情都跟焉了的草一样。 有李鸣这个讨厌鬼助力,苏禾重整旗鼓,绝不接受在讨厌的人面前示弱:“还能有什么打算?在剩下的这段时间里多下点功夫,把丢了的东西全捡起来。” 几个人反应了一下,才理解她说的是忘了的那些学识。 陈敬之鼓励她:“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会恢复的。” “对呀对呀。”赵平川倒是不怎么担心,在他看来,这对苏禾来说轻而易举。 王书憋了半天:“祝你成功……” 刚刚振奋起来的人心因为这一句突然偃息旗鼓了,苏禾睁大眼睛看他,很好奇他怎么把这话说的跟现代那种口头禅一样。 感觉不太相信她的样子…… 收到几个人的注视,王书补救道:“没问题的……” 陈敬之救他于水火之中,转移话题:“我们来时,你正在温习吗?” “是啊。”苏禾叹气道,“四书内容都忘了,我正在背书呢。大黄叫两声,我就背不出下一句了。” 陈敬之提议:“今日机会正好,不如我们交流一番?” 第六十八章 论义 “啪!” 苏禾把一卷《论语》拍在石桌上。 “既然大家都没异议,那我这个东道主就腆着脸皮,来出题考考你们。”苏禾清了清嗓子,故作老成地把声线压低,“怎么样?” 陈敬之温声道:“放马过来。” 王书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闻言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赵平川是个坐不住的,咧嘴笑道:“小禾,你可别拿太刁钻的题目来难为咱们,回头王兄该睡不着觉了。” 王书脸一红,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坐在苏禾斜对面的李鸣轻轻哼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小禾县试、府试的表现都极为出色,想必拿出来的题目定是足够精妙的,我等洗耳恭听就是了。” 苏禾懒得理他。 “第一问。《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试问这三者之间,是何关系?” 话音方落,赵平川便抢着开口:“这有何难!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治人,止于至善是最高境界,一脉相承,层层递进。朱熹《大学章句》里说得明白,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治其国、齐其家、修其身,这就是次序。” 王书皱起眉头,犹豫道:“次序固然不错,可我以为……似乎不止于此。我读朱子注时,总觉得这三者不是做完一件再做另一件。譬如‘明明德’若离了‘亲民’,那明德又明在何处?总不能关起门来对着空屋子说明德。” “说得有理。”陈敬之接话,“好比一棵树,明明德是根,亲民是枝叶,止于至善是开花结果。根深自然枝叶茂,枝叶茂自然能结果,说的是一棵树的生长。强分先后,反倒失了本意。” 苏禾脑子活络了一些,脱口而出:“陈兄说得透彻!夫子言‘吾道一以贯之’,曾子释以忠恕,忠便是明明德的内核,恕便是亲民的根本,二者本是一体两面。” 李鸣将茶盏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抬眼看向苏禾:“小禾援引曾子忠恕之说,固然精巧。但程子改‘亲民’为‘新民’,并非无的放矢。《尚书·康诰》曰‘作新民’,是去除旧染、推己及人之意。依程子之见,明明德是内圣之功,新民是外王之事,内外有别,不可混为一谈。”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滴水不漏,说完嘴角微微扬起,胜券在握。 虽然不理解他到底赢了什么,但反正一副“我要赢了”的表情。 苏禾懒得看这小智障。 王书却摇了摇头:“此言差矣。若明明德与亲民内外判然为二,那圣人之学岂不成了两截功夫?就像烛火,光亮充盈室内便是明明德,光亮透出门窗照亮庭院便是亲民,你不能说这是不同的烛火在亮,只是所照之处不同罢了。” 赵平川恍然大悟:“妙啊!王兄举的这个例子太妙了!” 院中响起一阵笑声,王书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陈敬之笑意更深,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诸位都说得各有道理。程子改字,重在强调推陈出新之义;朱子存‘亲民’,重在强调亲爱教养之功。但无论是‘亲’是‘新’,都不能离了‘明明德’这个根本。院试答题时,当以朱子注为宗。先释明明德为‘修己’,次释亲民为‘治人’,再释止于至善为‘事理当然之极’,最后点明三者一体相贯、不可偏废。如此既合乎传注,又能见出自家体会,方是稳妥之道。” 李鸣面色稍霁,嘴上却不肯认输:“陈兄所言极是。不过科场之上,还是稳扎稳打为上,过于新奇的说法反倒容易犯忌讳。” 他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瞟了苏禾一眼。 苏禾装作没看见,端起杯子灌了一口。 赵平川一挥手:“小禾,别歇着,你肯定不止一道题,接着来!” “好!”苏禾不跟他客气,“第二问。《孟子·公孙丑上》论浩然之气,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请问,这‘直养’二字当作何解?又如何做到‘无害’?” 赵平川顿时安静下来。 浩然之气是孟子学说的精髓,也是童试中常考不衰的题目。人人都能背,人人都会说几句,可真要讲出个所以然来,非对义理有真切体会不可。 王书沉吟良久,心中有了些想法:“直养……我以为是顺其自然、不加造作的意思。就像种树,不能揠苗助长,但也不能完全不浇水不施肥。难就难在,什么算揠苗助长,什么算正当的培养。” “可也不能完全不作为,这中间的度太难拿捏了。”赵平川皱眉苦思,“孟子自己说了,要‘配义与道’,不是空坐在那里就能养出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嘿嘿一笑:“我是不成,动不动就急躁冒进,回头得跟陈兄学着沉一沉性子。” 李鸣沉吟片刻后,正色道:“《孟子》后文说,宋人揠苗助长,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所以‘无害’就是不做这种拔苗助长的蠢事。但问题的要害在于……”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苏禾:“如何分辨什么是‘直养’,什么是‘揠苗’?这个分寸才是真功夫。” 苏禾站起身,从石桌上拿起那卷《论语》,在手中掂了掂,却没有翻开。 “集义。”她吐出两个字,“朱子注曰:‘集义,犹言积善,盖欲事事皆合于义也。’浩然之气不是凭空养出来的,是在一件又一件合乎道义的行事中慢慢积累起来的。” 她负手踱步:“义是心之制、事之宜。遇事便问一个‘该不该’,该做的就去做,不该做的绝不去做。长年累月,事事如此,心中那口气自然就充盈了,不必刻意去养,它自己就养起来了。这便是‘直养’的真义。不是无所作为,而是通过集义来养,顺其自然而非强行造作。” 第六十九章 义利 陈敬之若有所思。 “‘无害’又是什么?”苏禾转过身来,“无害就是别做伤义的事。一件事不合义,你偏要去做,做了心中便有愧,有愧便生怯,那口气就泄了。所谓‘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馁就是气馁了、散了。孟子说这是‘非义袭而取之’,你不能指望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一下子把气养足,那是揠苗助长,有害无益。” 她一口气说完,院中安静了片刻。 赵平川率先打破了沉默,用力一拍石桌:“好!苏老弟这番‘集义’之论,比我看过的十篇墨卷都明白!回头你得把这几句话写给我,我裱起来挂在书房里天天看!” 苏禾被他这话逗得忍俊不禁。 王书默念了两遍:“这番话,倒是解了我一个长久的疑惑。我原以为浩然之气是一种玄妙境界,听你这么一说,原来就在日常行事之中。” 陈敬之开口:“小禾方才所言,已深得孟子本意。‘集义’二字,看似平淡,却是工夫所在,没有这点滴积累的工夫,浩然之气便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不过……” 他略一沉吟,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禾:“院试不比咱们私下论学。考场上,论浩然之气这道题,宜先引朱子注,次引孟子原文‘配义与道’‘集义所生’两处,再用孔孟事例印证。孔子四十不惑,孟子四十不动心,皆是集义工夫到了一定境界。切勿像今日这般,上来便谈自家体会,恐有自立新说之嫌。” 说到底,院试是功令之文,不是自由论学,再好的见解也要套在要求的框子里才能得分。 苏禾自然听懂了,朝陈敬之拱了拱手:“多谢陈兄指点。” “客气了。” 李鸣一直没说话。他端着茶盏,目光平静,可手指却在盏沿上越收越紧,指节微微发白。 方才苏禾那番“集义”之论,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先释本义,再引朱注,最后落到工夫实处,比他那个只说到“不拔苗助长”的回答高出了不止一筹。他引以为傲的引经据典,在真正的义理融通面前,显得不够看。 更让他难受的是,说出这番话的那个人偏偏是苏禾。 李鸣抬起头,恰好对上苏禾的目光。 苏禾扫过被他捏在手里的杯盏,不做理会,转瞬便移开了。 苏禾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无视,这让李鸣更加如坐针毡。 赵平川猛灌一杯凉茶,囫囵咽下,将茶杯往桌子上一搁:“来来来,讲尽兴了,还有没有第三题?要考就考个痛快!” 苏禾重新坐下。 “第三问。”苏禾继续问,“《论语·里仁》中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童试不考这么简单的,但我想问问诸位兄长,若把这句放在当世,我等读书人,到底该喻什么?” 几人都拧眉沉思。 这句话单独拎出来,谁都会答。可苏禾问的是“当世”,科举取士,读书人十年寒窗,为的是功名利禄还是圣贤之道?在场的五个人,谁心里没有一本账? 王书攥着衣角,半晌才低声道:“不瞒诸位,我家里供我读书,是盼我挣个功名,家里也能多一重依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圣贤说不该喻于利,可我……” 万语千言都化作一声叹息。 赵平川难得没有接话,对这话深有感触。 陈敬之亦是轻叹一声,正色道:“君子小人之别,不在是否求利,而在以何为根本。若读书只为稻粱谋,那是喻于利;若以义为本,功名富贵随之而来,那便是圣贤也不曾拒绝的事。孔子不也做过中都宰、大司寇么?” 苏禾认真地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李鸣始终一言不发。 对所谓的“喻于义”,他从心底里不屑一顾。家里长辈在朝为官,早就投诚站了队,他童试能提前知道考题,日后也尽可以走门路、攀关系…… 也是靠着家族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慢慢攒下这份家当,他才不必像王书和赵平川那样,为了几两银子绞尽脑汁,费尽心思。 当官的,不为自己捞点儿,怎么过上好日子?过不上好日子,做官还有什么意思?难道像那些清流一样,两袖清风,勉强饿不死,就为了那点所谓的“大义”? “天色不早了。”李鸣站起身,今天这一场听下来兴致不高,面容冷淡,“今日受益良多,改日再会吧。” 他向陈敬之拱了拱手,又朝众人敷衍地一揖,就要转身离去。 只是没走几步,突然又回过头,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禾面前。 “受人之托,代为转交。” 简单解释过后,李鸣事了拂衣去,没再多留。 赵平川看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了一句:“这小子……” 王书也起身告辞,临走时朝苏禾认真地作了一揖:“今日那烛火之喻和集义之说,我回去还要再琢磨琢磨。多谢。” 赵平川和陈敬之最后走。 陈敬之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小禾,你……” 有话就说,咋突然这么扭捏,不像他啊。 苏禾等着他往下说。 那个“姐”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但他终究只是温和地道了一句:“早些歇息,用功也别太过了,注意身体。” 苏禾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知道了,陈兄、赵兄慢走。” 院门轻轻合上,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喻于义,还是喻于利?” 好像也轮不到她自己决定吧。 背后的推手太多了。 苏禾没再纠结这个问题,拿起李鸣放在桌上的那封信。 时间,地点,落款。 仅此而已。 风格鲜明,苏禾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赵休言……” 第七十章 施压 想来是李鸣从赵平川那儿得知消息以后,把行踪告知了赵休言,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就是不知道他突然要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 赵休言“约定”的时间就在今晚,苏禾看还要等一阵儿,就先去准备大黄的口粮。 今夜够呛能回来喂它。 大黄似乎认定了她这个共患难过的人,苏禾原本以为它待不了多久就会离开,没想到它直接把这里当自己家住下了,一丁点儿去意都没有。 苏禾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大黄偶尔会表现得十分粘人,要苏禾摸摸。有时又只是在旁边看着苏禾忙来忙去,自己在你周围走来走去,或是卧在一旁静静看着你,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在苏禾读书或是有客来访的时候,它又会钻到角落和它的玩具木雕小狗玩,自娱自乐,不会打扰苏禾。 大黄有的是眼力见。 “大黄,吃饭了。”苏禾吆喝道。 大黄迈着它的小步子就来了,把心爱的玩具放在一旁,埋头干饭。 它还有些瘦,苏禾摸着有些硌手,摸了两把,拿起木雕小狗看了看。 嗯,多了不少不规则的牙印,显得更破烂了。 知道她不会抢走玩具,大黄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继续低下头去。 “吃饱了今晚要好好看门哦。”苏禾又薅了两把大黄,威胁道,“我不在的时候,别让人把东西偷了!” 想到棘手的锦衣卫,苏禾决定放松要求:“当然,如果真有人闯进来了,也别跟他们拼命,打不过就跑,知道不?” 大黄不语,只一味进食。 得嘞。 苏禾起身去屋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没办法,怕带着一身狗毛出去。 见苏禾要出门,大黄终于舍得暂时放下嘴里的吃的,摇着尾巴欢送苏禾。 “回去吧回去吧。”苏禾挥手让它在家待着,“我锁门了,咱家就交给你了。” “汪!” 苏禾提前一刻钟抵达。 赵休言约的是老地方——醉仙楼。 苏禾在门口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袖,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抬脚进去。 真不想见赵休言那个二世祖。 小二引着她上了二楼,推开最里头那间雅间的门。 没想到赵休言已经在里面了。 雅间宽敞,正中铺着锦毯,三名舞姬正随着乐声翩然旋转,水袖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两侧各坐着一名乐伎,一人抚琴,一人弹琵琶,曲调婉转柔媚,与楼下大堂的喧闹截然不同。 赵休言就坐在上首,一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正随着曲子的节拍轻轻点着。 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来了?” 苏禾朝他拱了拱手,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碗筷备了两副,显然就等她一个。 赵休言先给苏禾斟了一杯酒。 苏禾拒绝:“前些日子受了些伤,现在还得忌口,不宜饮酒。” 赵休言落在舞姬身上的目光转到苏禾身上:“怎么回事?” 苏禾又把同赵平川说过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只是磕碰到,不至于要忌口吧。” 就知道这家伙没赵平川那么好应付。 苏禾无奈道:“身上还破了些口子,有些挺严重的,大夫嘱托过,养伤期间不能碰酒。” “行。” 赵休言就是随口一问,既然是真不方便,他就懒得和她计较这些了。 赵休言慢悠悠地喝完半杯酒:“府试第二,成绩不错。” 苏禾筷子顿了顿。 她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菜,含糊道:“运气好。” “县试也考的不错,怎么算是运气?妄自菲薄。”赵休言转了转手中的酒盏,“院试有没有把握?” 苏禾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赵休言还是一如既往的臭屁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尽力而为。” 苏禾选择“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战术。 赵休言啧了一声,放下酒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 “别说什么尽力而为,你一定要考过。”赵休言说道,“进了府学,后面的事才好办。” 苏禾垂眸,心思千回百转。 “后面什么事?” 她放下筷子,索性直接问了。 赵休言笑了笑,没立刻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乐伎和舞姬:“退下吧。” “是。” 等人出去,赵休言才开口:“府学每年都有向国子监推举贡生的名额。只不过这东西金贵得很,每年就那么一个,多少人盯着,光凭自己的本事可不一定轮得到。” 他顿了顿,用酒杯朝苏禾的方向点了点:“不过嘛,只要有人帮忙打点,这事也不难。” 苏禾沉默了一瞬。 “赵兄抬爱了。”苏禾垂下眼,“院试的事儿还没影儿呢,现在说这事是不是有些早了?” “未雨绸缪。若死到临头了才考虑出路,那才是为时已晚。” 苏禾琢磨着这事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泠也是希望她进国子监的。在她看来,在国子监,苏禾更方便接近清流一派的人,循序渐进,打入内部。 而国子监生源无非就四种,举监、贡监、荫监和例监。 品官荫一子入学的荫监和通过纳粟纳马等捐资入学的例监的选择已经向她关上了大门。 那就只能走举监和贡监两条路了。 会试落第的举人有机会成为监生,但落榜举人千千万,竞争很激烈。而且,她必须先通过乡试成为举人,再去参加会试,才能获得争取这个位置的资格。 而地方选贡的贡监,确实值得一试。成为秀才以后就有机会进府学、州学、县学,府学每年选贡两人,州学则是两年选贡三人,县学每年仅有一个名额。 贡监,是苏禾最好的选择。 她本人也有这个意愿。说到底,在现代学的东西又不是为了应付这个时代的考试,她只是入门比这个时代的人容易一些,走到后面,却未必能比得过他们。 进国子监,顺利出身,靠历事制度入仕,也算一种方式。 而赵休言要她入国子监“教训”赵家那位私生子,能出手让她的计划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果然,赵休言这颗棋,风险不小,但回报也可观。 “此次院试,苏禾定不会让赵兄失望!” 赵休言脸上这才出现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任重而道远啊。” 苏禾微笑。 第七十一章 探望张悦、张怡 赵休言拉着她彻夜笙歌,苏禾强打精神,陪他熬了一宿。 事实是,赵休言头一仰就在房间里唯一的一张贵妃榻上睡了,一点儿没苦着自己。 那头,舞姬、乐伎已经面容疲惫,眼皮子打了八百回合的架,却不敢松懈,依旧卖力地表演。 “赵兄?赵兄?” 苏禾叫了他几声,见他没什么反应,猜他应该确实是睡着了,转头吩咐她们:“你们先下去吧。” 几人都有些犹豫。 她们都看得出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是谁,因此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能退下休息。 苏禾面无表情:“退下。” 她表情不善,几人不敢触客人的眉头,依言退下。 苏禾窝在椅子上,疲倦感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的。 不能睡。 苏禾没办法在外面放任自己昏睡过去。单纯发呆太容易犯困,苏禾找了棋子来,自己的左手跟右手下五子棋。 硬生生熬到天亮,赵休言还不醒。苏禾揉了揉脸,死死盯着贵妃榻上的人。 晚上吃了不少,现在肚子并没有饥饿感,但苏禾还是点了些吃的来。 碗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赵休言被扰得翻了个身,捂着耳朵,想隔绝这烦人的声音。 苏禾斜眼看了一眼,我行我素。 开玩笑,要是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完了不找她麻烦,她现在就停止噪音骚扰。 赵休言辗转反侧,最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干嘛呢。” 苏禾微笑:“赵兄醒了,来用膳吧。” 赵休言欲言又止。 苏禾眼疾手快,拿起一块儿糕点,三步并作两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他嘴里。 成功堵住了他的嘴。 赵休言也成功噎到了。 “……呃……水……呕……水……” 苏禾“贴心”地为他倒了杯水,在他背上拍了拍,帮他往下顺。 力气不小心用大了。 赵休言被拍得身子前倾,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住手……咳咳……等等……” 苏禾见好就收,无辜地看着他:“赵兄,你没事儿吧?” 赵休言:“……” 本来没事儿,你靠近了就有事儿了。 被这一打岔,赵休言也没兴趣追究她吵到自己睡觉,和差点儿害他噎死的事情,摆摆手:“离我远点,离我远点。” 苏禾又坐回桌前。 眼不见为净,赵休言干巴巴地通知了一声,逃离了现场。 再待下去,他跟苏禾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熬穿以后,苏禾反倒不是那么困了,吃过早饭,离开醉仙楼。 比起上次来,仁心堂更显破败了。一半的门板摇摇欲坠地挂在那儿,药香顺着缝隙往外飘,竟然有几分安神的意味。 苏禾推门进去时,徐老大夫正背对着门口,在药柜前抓药。铜秤在他手里从轻微的晃动到平稳,一味药一味药地过秤,包好。 张悦站在他身侧,踮着脚往药斗子里补药材。她比几个月前长高了一些,原本瘦削的肩背也有了点儿薄薄的肉,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儿没擦净的药渣。 听到门响,张悦先回过头来。看清来人,匆匆将手上的药材放下,快步迎上来。 “小禾哥哥!你怎么来了?” 张悦面露惊喜,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徐老大夫。见老头子没吭声,才又看向苏禾。 “小禾哥哥,你……你瘦了好多,脸色也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苏禾笑了笑,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没事,过来看看你。跟着徐先生学得怎么样了?” 张悦还没来得及答话,徐老大夫已经把手里的铜秤“咔嗒”一声搁下了,转过身来,把苏禾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过来。” 徐老大夫言简意赅。 这老头子还是一如既往地乖僻。 苏禾知道他没恶意,闻言乖乖走过去,在诊案前坐下,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徐老大夫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闭目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样?”苏禾问。 “谁给你治的伤?” 徐老大夫睁开眼,看向她。 苏禾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笑了笑:“一位老医师,手法很好,就是药材不够齐全。” “废话。”老头子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你这脉象虚浮中带涩,气血两亏,外伤虽然结了痂,内里还没补回来。前段时间是不是还高热过?“ 苏禾点头。 老头子“哼”了一声,起身从药柜里抽了张黄纸,提笔蘸墨,唰唰写下,开了张方子。 写完看也不看地往苏禾面前一推:“按这方子吃七天,七天后我再看。别再瞎折腾了,小小年纪,身上能留多少血让你往外放?” 苏禾双手接过方子,低头看着那上面遒劲而潦草的字迹。 在起义军那边儿的时候,她不清楚老医师开的药方。后来在季砚那儿养伤的时候,她专门问过药方,徐老大夫开的方子和之前用的药大差不差,只是略有修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禾将方子折好,收进袖子中,道谢:“多谢先生。” 张悦站在旁边,抿着嘴没说话。 徐老大夫指使她:“你去吧,给你小、禾、哥、哥抓药。” 徐老大夫写方子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张悦记性好,需要什么药材都记得。 她抓药的手一直在抖。 当归、黄芪、党参、熟地…… 张悦把最后一包药扎好时,低着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一粒泪珠砸在柜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苏禾看见了。 轻叹一声,苏禾伸手握住张悦那只颤抖着的手,只轻轻覆着。 “真没事了。”苏禾轻声安慰她,“只是一点儿意外罢了,很快就好了。别哭别哭,哎呀,真不是什么大事儿。” 张悦没有抬头,鼻尖红红的,好半晌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又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才把手腕从苏禾掌心里抽出来,把两包药麻利地扎好,双手递过去。 “这副药要煎三碗水熬成一碗,饭前喝,不能空腹,也不能喝完就躺下。” 她说这话时声音还带着鼻音,苏禾心软了:“就是不小心落水,不是啥大事。” 张悦还是不高兴,苏禾只好转移话题,看向徐老大夫:“小悦在这儿学的怎么样?” 徐老大夫低着头整理药材,瞥了她一眼:“她学得快。药材差不多能分得清,上个月就能自己开简单的方子,虽然错漏不少,但已经比许多半吊子大夫强了。” 他说的时候毫不掩饰那点儿嫌弃,可苏禾听出了几分藏不住的满意。 “那您就多费心了。”苏禾朝他拱了拱手。 徐老大夫“嗯”了一下,算作回应。 出了仁心堂,苏禾没回家,拐了个弯,往城南的云锦坊走。 云锦坊刚刚开门,门楣上挂着两盏灯笼,瞧着还挺喜庆。铺子里头已经有了动静,绣架上的绷子绷得紧紧的,几个绣娘正围着赶活儿,针线穿梭的细微声响从门缝里透出来。 苏禾进去,正巧碰见孟掌柜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茶盏,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可算露面了。”孟掌柜放下茶盏,快步走过来,“小怡儿前几日天天问我你有没有消息,我看她急得都快瘦了一圈。” “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儿,去了趟外地,才刚回来。”苏禾略有歉意,随口解释,“小怡儿怎么突然要找我,她人呢?” “在后面呢,跟小柳学刺绣呢。”孟掌柜朝后堂努了努嘴,“我去叫她。” 不多时,张怡就小跑着出来了。她比张悦矮一个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一双圆圆的眼睛先是落在苏禾身上,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步子猛地一顿。 “小禾哥哥……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禾心道,这些日子的伤算是白养了,连一个小丫头都能一眼看出她气色不对。 “没事,受了点小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担心我。”苏禾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你呢?在这儿学得开心吗?“ 张怡眼眶红红的,使劲儿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我会绣可多图文了。柳姑姑说我学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试着绣卖品了。” “这么厉害呀,真棒!”苏禾夸道。 张怡被她这么一夸,脸上终于浮起了笑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儿绢帕,献宝似的递到苏禾面前。 绢帕是素白的底子,边角绣了一朵端正的小梅花,针脚还生涩得很,花瓣的走向并不是那么整齐,但能看得出绣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这是我学着绣的第一种花,本来想等绣好了就送给你,可我去找了你好多次,你都不在……”张怡把绢帕往苏禾手里一塞,“你来了正好,给你……你不许嫌弃!” 苏禾接过绢帕,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它仔细叠好,妥帖地收进了怀里。 “很好看。”苏禾认真道,“我很喜欢。” 张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腼腆地笑了笑。 苏禾又和她说了会儿话,问了问日常起居,确认她在云锦坊过得还算安稳。 张怡话多得停不下来,把绣坊里的细碎趣事倒豆子般讲了一遍,苏禾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回应。 直到孟掌柜在后头喊她回去继续描花样了,张怡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小禾哥哥,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一定给你新的绣品!” 张怡临走前又回头许诺。 “好,那我就期待你给我的惊喜了。” 苏禾目送她跑回后堂,才转身往店门外走。 孟掌柜送到门口,在门槛边站定,双手环在胸前,不省心道:“你这孩子,脸色差成这样,到底怎么了?” 她皱眉打量苏禾:“别拿糊弄小丫头的那些话来糊弄我,说实话。” 开玩笑,关于这事儿,她就没跟谁说过真正的实话。 苏禾假装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孟掌柜那双一副“我早已看惯了世故”的眼睛,把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前阵子出了点儿意外,磕了脑袋,还落水泡了几天,养了这么些日子才好些。这事儿孟掌柜你可别和小怡说,我怕她担心。” 孟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她侧过身,朝后堂看了一眼。 张怡已经回到绣架前了,正低着头跟柳姑姑学描花样,浑然不知外面的谈话。 “小怡儿那孩子,前些日子夜里睡不安稳。”孟掌柜收回目光,声音低下去,“半夜醒了跑到我屋里,说梦见你出事了,有性命之忧。连着做了三天梦,白天绣花时走神,扎了好几回手指头。” 苏禾偏过头,看着后堂那扇半掩的门,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只能叹了口气:“所以还是别让她知道了。” “行了。”孟掌柜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也不是要让你愧疚。就是告诉你一声,这孩子虽然不是你亲生的姊妹,但她是真把你当亲人了。你以后做什么事之前,多想想她们。你受伤的事儿,我会替你瞒着她的。” 苏禾垂着眼,点头:“知道了。多谢掌柜的提点。” 苏禾提着张悦给她包好的药,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刚刚摆摊的肉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买了些肉骨头。 大黄看家辛苦,给它带点儿好东西回去。 到家时,大黄在门内早早就听见了脚步声,尾巴摇得飞快。 苏禾推门进去,它还叼着那只破破烂烂的木雕小狗迎上来,在她脚边转了两圈,才把那木雕小狗轻轻放在地上,坐在那儿,仰头看她。 “行了行了。”苏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我回来了,今晚不用看门了,歇着吧。” “汪!” “要啃啃骨头吗?” 大黄摇了摇尾巴,叼起木雕小狗,把它放回角落,又跑过来看着苏禾手里的肉骨头。 “汪!汪!” 苏禾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第七十二章 札记 接下来几日,苏禾闭门不出,专心备考。 每日清晨起来先习字半个时辰,再温习四书等。午后练习写四书文、策论等,傍晚默记试帖诗的用典和韵脚。中间每隔一个时辰就起身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筋骨。 用过晚饭后,苏禾去煎了一副药。 药味苦涩浓郁,苏禾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整张脸顿时皱成一团。 大黄蹲在旁边看她喝药,每次都要歪着脑袋盯半天,等她喝完才走开。 还未等到嘴里的药味散去,苏禾重新坐回书案前。 面前摊着一卷《孟子》,烛火被穿堂的夜风撩得忽明忽暗,在她脸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 苏禾盯着书页上那行“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好困,好累。 苏禾把书合起来,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伤口虽然结痂了,可内里的气血没补回来,这几日稍微用功久一些,头就隐隐发胀,昏昏沉沉的。 苏禾捂着头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灯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她才恍若惊醒般睁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站起身,吹了灯,摸黑回屋,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 苏禾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狗吠声惊醒。 “汪汪汪!汪!” 大黄的叫声伴随着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呜呜”的警告声。 苏禾猛地睁开了眼,伸手摸到枕下的匕首,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地面上,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以致于耳畔都是如鼓的心跳声。 大黄的叫声没有停。 苏禾贴着墙壁摸到门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息。 门外有人。 苏禾后背生出一股冷汗,握紧匕首,轻轻拨开门闩,推出一条缝。 手中的刀蓄势待发。 月光皎洁,照亮了那张巴掌大的、被灰泥糊得看不清原本肤色的脸。 戴观渔。 苏禾:“......” 就都逮着她对锦衣卫有心理阴影、老担心有人找上门取她性命的时候来吓唬她呗。 苏禾握着匕首的手这才松了些,找帕子擦拭指缝间渗出的汗。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戴观渔进了屋,关好门。 “你让我盯着李鸣他们家,有发现。”戴观渔开门见山。 苏禾开了条门缝,“嘬嘬嘬”喊大黄进来,一边安抚它,一边抬眼看向戴观渔:“有什么收获?” “有一个人,这段时间频繁出入李府。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寻常访客,直到第三次,我发现那个人穿的是衙门书吏的皂靴。” “书吏?” “对。” 苏禾沉思片刻:“哪一房的衙署?” “学政房。”戴观渔说,“叫鲍启,管的是院试提调事务。他每次去的时候,怀里都揣着东西,鼓鼓囊囊的,走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院试之前,学政房的书吏频繁出入考生家中。这事儿不管怎么看,都透着不正常。 “然后呢?” 戴观渔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跟踪了那个书吏几天,摸清了他的住处。前天夜里他当值,我趁他不在,翻了进去。我发现床板下面有个夹层,里头藏着这本东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苏禾接过来,翻开。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上面记录着时间、对应的考生姓名、以及用了何种暗号。每一桩都记载详细,条理清晰。 李鸣的名字赫然在列。 日期、时间、对应的考题、作暗记的位置、批阅官姓名,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府试竟也有他的参与。 苏禾捏着那本册子,若有所思。 五人的互保文书白纸黑字,县试府试都递过官府的。若一直不被发现就罢了,一旦李鸣被查实作弊,互保连坐的规矩摆在那儿,她、陈敬之、王书、赵平川,谁都跑不掉。 除非在李鸣被查到之前,主动揭发,才能免于连坐。 只是.....李鸣作弊的事会被拉出来吗? 院试在即,费工夫去搜集更多的证据,跟李鸣、李家、还有像鲍启这样参与的人员对上,值得吗? 苏禾把册子合上。 “这东西我先收着。”苏禾垂眸看着手里的札记,“你再帮我打听打听,鲍启是为了什么才干这事儿的。是单纯为了钱,还是别的什么。越快越好。” “哪有那么简单?你也太高看我了。” 苏禾移动视线,看向他:“你在长公主殿下手底下干,跟她的情报网对接上了吧。” 戴观渔耸了耸肩:“这你都知道。行吧......你打算怎么处理李鸣?”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 “先不动他。”苏禾想了许久,下了决定,“如果他没有把这事儿落实,仅凭这些不可能扳倒李鸣。而且,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她顿了一下:“这背后牵扯太大,我还得再琢磨琢磨。不管最后要不要对李鸣下手,都先把证据准备好,免得到了必要的时候却拿不出来。” “优柔寡断了一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万一灵禅寺里藏着的那狗东西下的药劲儿还没过,一冲动又作死,给自己整没了咋办? “看情况。”苏禾说道,“如果他不继续作死,这把刀就暂时供着。如果他还要一直恶心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戴观渔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到墙根下,利落地翻身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苏禾送走他,转身回屋。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盯着头顶漆黑的床帐,脑子里还在想那本札记。 鲍启背后还会有谁吗?学政房的主事知不知情?李鸣的父亲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苏禾想得太多,后脑勺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伤势未痊愈,不能太过劳心伤神,还是得休息好。不管怎样,先把院试考过。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苏禾闭上眼,努力把这些事儿从脑海中清出去,过了好久才终于浅浅睡去。 第七十三章 院试风波 院试当天,赵休言又如期而至。 有他牵制学政,搜身环节和府试一样敷衍。 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苏禾再也不用担心身份被识破了。 通过搜身的人陆陆续续从苏禾身边走过,苏禾侧身回望,正对上赵休言含笑的目光。 苏禾透过他,看到了盘踞在他身后的家族、党派。 现在,这些官吏还会因为他背后的势力点头哈腰。可等到会试,甚至殿试,他的身份还能带来多少便利? 苏禾年纪渐长,身体发育完全,就算再不明显,又怎么保证每次都躲过搜身? 苏禾颔首回应,顺着人流,来到自己的号房。 通过国子监入仕的想法愈发坚定。 苏禾在逼仄狭窄的号房落座。 答过第一篇四书文,苏禾有些精神不济。 考场内时不时听到丧气的哀叹声,和衙役巡逻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更让人心烦了。 第二道题出自五经之一。 “《尚书·周书》有云:惟土物爱,厥心臧。” 这句出自《尚书·周书·酒诰》,是周公旦告诫康叔的话。大意是说,人只有珍惜土地所生的物产,心地才会善良淳朴。周公以此劝诫殷商遗民戒酒节饮,因为酒是用粮食酿的,糟蹋粮食就是不珍惜土物,就会滋生骄奢淫逸之心。 题目不大,但立意很深。 苏禾听花尧姝讲过这篇《酒诰》,知道朱子注《尚书》时虽然不如此篇,但汉代孔安国、唐代孔颖达的注疏她都翻过,尤其是那句“惟土物爱,厥心臧”,花尧姝还专门让她做过一篇策论。 这句话的核心不在“爱土物”本身,而在“心臧”。周公不是单纯教人节俭,而是通过珍惜物力来涵养心性。这是儒家心性之学的具体体现,不能只谈节俭,也不能空谈心性。 苏禾很快想清楚了其中的关键,提笔蘸墨。 “圣人论节用而养心,知外物之俭乃内德之基也。” 苏禾继续往下写。 “夫土物者,天之所生而民之所恃也。爱之则取之有度,用之有节,而其心日趋于仁厚;不爱之则暴殄无度,纵欲无穷,而其心日流于浇薄。” 切入周公作《酒诰》的史事背景,点明酒之所以当戒,不在酒本身,而在酿酒所费之粮谷皆出于土,浪费土物便是伤天害理之始。 起股以正论立骨,言“爱物”不是吝啬,而是对天地生养的敬畏之心。 中股引《孟子》“数罟不入洿池”“斧斤以时入山林”为旁证,将《酒诰》之旨与儒家一贯的节用爱物之道贯通。 后股反跌一笔,写殷商末世君臣沉湎于酒、暴殄天物的史鉴,以荒亡破国之祸来反证周公训诫之深意。 束股收束于“心臧”二字,落在修身为本、治心为先的儒家根本义理上。 连着写两篇文章,苏禾头脑发胀,捏捏眉心,继续写。 “故曰:爱土物者,非吝也,敬也。敬天地之生养,则不敢纵;不敢纵,则心有所守而德有所归。圣人教人戒酒,而实教人存心也。” 苏禾搁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脑中绷紧的弦刚松了一些,忽然听见左侧号房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起初她没在意。 耳边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没断过,这算的了什么。 但那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人碎碎念的说话声。 苏禾皱了皱眉,偏头看了一眼。 可惜视线被挡住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三十来岁的考生浑身颤抖,面色癫狂。 “写不出来……写不出来……” 苏禾听见了。 想必又是一个苦读多年,屡试不第,把所有希望都压在一场考试上,结果发现那些滚瓜烂熟的经义突然变得陌生,脑袋像被人掏空了一样,什么也写不出来,被压力逼到崩溃的人。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又听到了椅子被撞翻在地上的巨响。 其余考生纷纷抬头,朝声源看去。 监考的衙役也快步赶来,嘴里厉声喝道:“干什么!” 那个人的动作更快,像疯了一样冲出号房,双手胡乱地挥舞着,发出一声声嘶哑的咆哮。 一转头,和苏禾对上视线。 苏禾:“……” 坏了! 再低头,他看见了苏禾整整齐齐、写得满满当当、字迹工整的答卷。 下一秒,他便朝苏禾猛扑过来,双手直接抓向她桌上的答卷。 “你凭什么!凭什么!我写不出来,你们都别写!” 苏禾早有预警,反应迅速,双手同时往前一挡,正正地格住了那人的手臂。堪堪拦住了他撕卷子的动作,却没发现他的手肘撞翻了桌上的砚台。 砚台里还盛着未用完的半池浓墨。砚台翻倒的瞬间,墨汁泼洒而出,狠狠铺在了她刚刚写完的答卷上。 起股和中股大段的文字完全看不清了。 苏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旁边有人在喊,衙役冲过来,发出“噔噔噔”的脚步声,那个考生被架着走,撕心裂肺的嚎叫声越来越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禾恍若未闻,低着头,看着那张被墨污吞噬的答卷。 九十九步都走完了,最后一步交卷还没走,被人泼了一砚台的墨截断了。 打不死她的一直在打她。 主考官走到她面前。 “换纸。”对方简单看过情况,很快下了决断,“给你宽限一炷香,重誊一遍。” 一炷香。 苏禾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行了个礼:“谢大人。” 一炷香时间太短,时间紧迫,她现在唯一的凭仗,是方才写作时的记忆。 趁热打铁。 铺开新纸,苏禾重新研墨。提起笔来,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苏禾深呼吸平复心情。 手没那么抖了,苏禾落笔。顾不上精雕细琢,依照还记得的框架,大致陈述。 墨迹在她笔下飞快地蔓延,一个又一个字在笔下成型。 苏禾死死盯着纸面,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写。手腕开始发酸发痛,她也根本不敢慢下来。 “故曰:爱土物者,非吝也,敬也。敬天地之生养,则不敢纵;不敢纵,则心有所守而德有所归。圣人教人戒酒,而实教人存心也。” 最后一句一字不差地落在纸上。 停笔的瞬间,香灰坍塌,火星熄灭。 “停笔——收卷!” 衙役走到她面前,苏禾把新誊的答卷双手递上。 虽然字迹略显潦草,但具体内容与第一份大差不差,这个结果也算差强人意了。 接下来还有试帖诗。 苏禾尽力调整好心态,面对接下来一场。 “赋得秋日”四个字映入眼帘。 秋日是个常见题,不难。 苏禾刚在心里松了口气,目光习惯性地往下扫了一眼,那口气又吊回了嗓子眼儿。 题目下方有一行小字,是限韵和避讳的规定。试帖诗要求五言八韵,首联破题、末联颂圣,中间六联写景状物、抒怀言志,韵脚由题目指定,不得出韵。 而这一场的附加条件,不止是限韵。 “韵限‘阳’字,不得犯‘悲’‘愁’‘寂’‘寥’四字。” 苏禾抿了抿唇,头更痛了。 限“阳”韵倒没什么。阳韵是个宽韵,常用字多,不难押。难的是后面那半句,不得犯“悲”“愁”“寂”“寥”四字。 秋日是试帖诗的老题目,写过这个题的考生不计其数。苏禾在备考时翻过不少前人的试帖诗范例,“赋得秋日”这个题,十首里有八首走的是悲秋的路子。而“悲”“愁”“寂”“寥”这四个字,恰恰是这条路径上绕不开的关键词。 这是逼着你另辟蹊径。 苏禾提笔在纸上写下诗题:“赋得秋日得阳字五言八韵”。 “秋气自澄明,高天正艳阳。” 把秋日写成朗朗乾坤下的光景,不沾半点萧瑟。 “云开千嶂净,风送一川黄。” 写云开雾散,山河尽收眼底,金风送爽,田野一片金黄之色。 “稻熟鸡豚壮,棉收筐篚忙。” 不写落叶枯草,专写秋收。 “篱边菊有色,垄上穗生香。” 菊是秋花,穗是秋实。 五联转而写人。苏禾只略一沉吟,继续落笔。 “父老扶藜望,儿童拾穗忙。”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望着丰收的田野,孩子们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捡拾遗落的稻穗。 “登高豁心目,临远忆潇湘。” “长空雁有信,远浦帆成行。” 八韵试帖诗的末联照例要颂圣。 苏禾收笔写下最后两句。 “圣朝多乐岁,率土庆丰穰。” 圣天子在位,天下多丰年;四海之内,万民同庆。 别管真的假的,反正先夸了再说。 第七十四章 不速之客 这一场是有惊无险的结束了,苏禾跟陈敬之几人道别,拖着两条跟灌了铅似的腿,扭头回家去了。 第一场结束后,要等两三天才会放榜。苏禾绷紧的弦暂时松了一些,脑子里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苏禾拖着疲惫的身躯机械挪动着,眼皮沉重,抬起来都费劲。 眼前突然出现几双脚。 苏禾脚步一顿,一下睁开眼。 不是就差几步就到家了吗?这又是谁?大晚上这么干,吓人不? 苏禾抬起眼,看向堵在家门口的“不速之客”。 “廖停?” 眼前衣衫褴褛,背微微佝偻,脸上布满干涸成块的泥垢,嘴唇干裂起皮,风尘仆仆的人,竟还是个熟人。 廖停周边还跟着几个个头不高的小孩子,看起来与他的情况大差不差。 苏禾认出廖停的一瞬间,一个小姑娘挤开其他人冲过来,一把抱住苏禾,嚎啕大哭:“小河哥哥!呜呜呜……” 声音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有些沙哑,但苏禾还是听出了几分熟悉。 她在起义军那儿待的那段时间,接触的小孩儿只有左初一和韩小宝,那这声音的主人就只可能是左初一了。 “汪汪汪!” 院内传来大黄警觉的吠叫,苏禾朝院内的方向投去视线,转而收回。 苏禾看起来可跟之前那副懵懵懂懂、反应迟钝的模样大不一样,廖停有些诧异:“你好了?” 苏禾扫过眼前的几人,听到他这话,目光又落回到廖停脸上:“伤口已经快好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去吧。” “哦……哦……” 廖停像是才反应过来,带着几个孩子让开位置,放苏禾过去开门。 大黄警惕地盯着苏禾身后的人。 “汪汪汪!” “大黄,是……自己人。” 大黄呜咽了两声,凑近苏禾腿边蹭了蹭,跟在她身边走了两步。 大黄的眼睛时不时瞟向几个陌生人。 苏禾把人领进院子,四下扫了一圈,心里有些犯难。 她们家压根没考虑过招待什么客人,一下来这么多人,也没个像样的地方,还真挺尴尬的。 苏禾进屋放下东西,又搬了些凳子出来给孩子们坐,左初一连连摆手:“小河哥哥不用了,我们身上太脏了,坐地上就行。” 又有几人低声附和。 “没关系。”苏禾扯了扯嘴角,“你们去跟大黄玩一会儿吧。” 头疼得更厉害了些,苏禾按着太阳穴,余光瞥见这些人狼狈的模样,想到他们估计很长时间没有吃饭了。 “你们有人会做饭吗?可以去灶房做一些吃食,垫垫肚子。” “我会。”小孩子里有个女孩儿怯生生地开口。 左初一立马接上:“我可以帮着打下手!” 韩小宝左看看,右看看,犹犹豫豫:“我……我也可以……呃……帮忙……” 苏禾指了指灶房。 解决了这一出,苏禾叹了一口气,忍着头痛,看向面前的廖停:“是姮姐让你们来的?” “是。”廖停眉头那一块的泥聚在一块儿,都快干裂了,“王佥事告诉我这个地方,让我带着这些孩子们逃难到此。说……你会帮我们扎根下来,谋一条出路。” 苏禾看着难受,移开视线,捏了捏眉心,消化着这个消息。 “岚州那边儿出什么事儿了?” “真是慧眼。”廖停叹息道,“队伍里又添了不少新人,但实力却跟不上。知州万通和卫指挥使司徒宇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下手愈发狠辣,每次打起来,死的人越来越多。” 廖停顿了顿,有些哽咽:“如今……我们已经穷途末路。王佥事拼命突围,命我带几个人挟这些孩子趁机逃走,路上……还死了许多人,等到地方,就剩我们几个了……稚子何辜啊……” 苏禾听得连撞墙的心都有了。 这事儿花尧姮压根儿没跟她说过啊! 突然冒出来这一出,她要人脉没人脉,要资源没资源,上哪儿安置这群人? 说到底她现在认识的就那么几个。陈敬之书香门第,爹娘都逝世,守孝拖了他六年,所以现在才参加童试,总不能靠他吧?王书和赵平川两个穷苦人家,自己过的还勉强,怎么可能解决这些人的问题? 赵休言、李鸣倒是身份不低,但他们是纯塑料情乐子人,更别说李鸣对她有莫名其妙的敌意。把“乱臣贼子”托付给他们,苏禾自己也可以收拾收拾去乱葬岗陪戴策了。 苏禾手撑着脑袋,挡住眼眸中的思虑。 萧泠? 只有这一个选择了吧。 但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按下了。 感觉主动找萧泠,这事儿估计还有一番计较。 当务之急是先让这群人吃上一顿热乎饭,睡上一个安稳觉,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说。 她也没那么多精力马上处理这事儿了。 苏禾撑着膝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了把桌子才稳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洗把脸,洗洗干净吧。” 廖停愣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舀水,在水里涮了涮。 清水转眼就变成了浑黄的泥汤。 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翻炒的动静,油烟气从半掩的门里飘出来。 苏禾又去翻出几件自己平日里备着的旧衣裳,虽说不怎么合身,好歹比他们身上那些破烂强。 “清洗一下,然后把衣裳换上,别着凉了。” 廖停和几个无所事事的孩子先去洗漱换衣了。 等灶房里的孩子们端着几碗热腾腾的杂粮饭和一大盆寡淡的菜汤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苏禾在院子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群狼吞虎咽的人,耳畔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咕咚咕咚咽汤的声音。 左初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禾,嘴巴上还沾着饭粒:“小河哥哥,你这儿的饭真好吃。” 一碗杂粮饭,一盆没油水的菜汤,能好吃到哪里去。 苏禾没戳穿她,强打精神,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吃就多吃点。” 等所有人都吃完,苏禾把暂时空着的两间屋子归置了一下。一间腾出来给廖停和男孩子们挤一挤,另一间留给几个女孩子。 去翻了被褥让他们打地铺,留下了未经本人点头同意的床铺,东西不够,苏禾又翻出些厚衣服垫着。 人先安顿住,剩下的事,天亮了再说。 第七十五章 威胁警告 然而第二天,苏禾并没能找到机会去寻萧泠商讨这些人的安置问题。 赵休言,登门了。 准确来说是赵休言身边那位小厮,驾着马车在外等着,面对苏禾询问,也只是说:“公子有请。” 苏禾钻进马车,才发现赵休言本人不在车厢里。 这种情况也时有发生,苏禾靠着车壁,透过帘子的缝隙观察外面闪过的街景。 这条路径也熟悉,想必又是通往郊外马场的。 果不其然,苏禾跟着小厮的步伐,一路来到赵休言面前。 意外看到了另一个人。 李鸣。 此前只知他们二人相识,两家貌似是同一党派的,偶尔也会走动,连带上苏禾,三人一起却是未曾有过的。 “公子,人带到了。” 苏禾见过两人,顺势扫过二人的脸色。 赵休言一张脸阴沉的不像话,李鸣在旁边似笑非笑地看过来,眼中还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 得了,估计是这孙子在赵休言跟前说了什么话阴她。 “听说院试时,你的答卷被人泼了墨,最后只能仓促誊写?”赵休言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罪。 苏禾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这种突发状况怎么还要怪她? “是。当时我才刚刚作答完毕,不想旁边号房的考生突然发疯,要来扯我的卷子。我拦了一下,却没料到他将一旁的砚台碰翻,污了答卷,幸而考官宽宥,又给了一炷香的时间誊写。” “都誊写完了?” “大差不差。” 赵休言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李鸣注意到了,笑道:“小禾,誊写时每个字都写清楚了吧。虽说最后会有人誊写抄录,但......若是因为时间紧迫,字写得太过潦草,书吏认不清,抄错了,影响不好,要吃亏的。” 你到底一直在挑衅什么? 苏禾总无法理解李鸣从最初就产生的对她的恶意到底是源于什么? 憎恨她比他这条狗更受他主子青睐? 还是单纯天生磁场不合,毫无缘由的讨厌? 苏禾收回视线,不慌不忙:“确实字迹不如第一遍工整了,不过,辨认起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行了行了。”赵休言打断两人的对峙,有些不耐烦,“不论如何,只要能过了第一场,参加复试,把这个童试拿下,成为秀才就行。” 苏禾微笑:“正是。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大问题,李兄,你又何必如此在意呢?” 李鸣咬碎了牙:“我只是担心你受这影响,发挥失常,自己丢了功名不说,还误了赵四公子的事。” “只要结果对了,过程怎样都不重要。”赵休言脸色比臭屁还臭,“你们两个,和我一起去跑马。” 李鸣好整以暇地看着苏禾:“小禾,你会骑马吗?别摔着了。” “不劳李兄担心。”苏禾斜睨他一眼,转而看向赵休言,有些遗憾道,“之前赵兄教过,骑马还是会的。只是……” 赵休言皱眉:“婆婆妈妈的做什么?” 苏禾摇摇头:“并非我不愿意。只是前些日子受了的那点儿伤,现在还没好全,不宜颠簸。” “这么久了还没好。” 赵休言却不同意,之前就因为这点儿伤拒绝了同他饮酒,现在过了大半个月了,还因为这事儿拒绝跑马,他面子往哪儿搁? “在床上躺一段时间便罢了,一直不动弹,身体怎么能好?”赵休言冷哼一声,“就是要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才好得更快。” 李鸣在旁准备趁机拱火,苏禾先他一步堵了他的嘴:“那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鸣只能咬牙闭嘴。 赵休言率先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李鸣紧随其后。苏禾动作稍慢,身上还有些不适。 三人策马跑了两圈热身,赵休言便挥手示意小厮将箭靶和弓箭搬来。 “老规矩,跑三圈,每圈过靶时射三箭,总计九箭,中红心多者胜。”赵休言接过自己的弓,目光扫过苏禾,“你应当不至于连这种强度都受不了吧?” 苏禾接过小厮递来的弓,掂了掂分量,闻言,面上扬起个不以为意的笑:“赵兄肯带我玩,已经是给面子了。” 李鸣在旁轻笑一声,打马凑近,压低声音:“小禾,若是撑不住就直说,何苦硬撑?那伤都是痛在自己身上的,别人可替不了。” 不等苏禾回应,他已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别人替不了吗? 苏禾若有所思。 跑马骑射,难度在于马背颠簸、风速干扰与靶子移动的叠加。苏禾观察起李鸣第一圈的表现。 他弓马确实娴熟,第一轮三箭,两箭中红心,一箭偏了一寸,也算不错。 赵休言紧接而上,三箭全中红心,收弓时面无表情。 看来这家伙下来没少练,比上次好了不知多少。 苏禾深吸一口气,策马冲出。马速提起的瞬间,身上有的伤口不断摩擦过衣物,她咬牙稳住缰绳,第一箭搭弦,瞄准目标。 松手的瞬间,箭矢破风而出,钉在红心边缘。第二箭调整角度,正中红心。第三箭时马恰好伤口摩擦得剧痛,箭偏了两寸,只中了外环。“哟,小禾这是手生了?”李鸣策马慢跑过来,语调关切,眼底却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苏禾没理他,调转马头准备第二圈。 调整好状态,第二圈开始。 赵休言仍旧三箭全中。 李鸣这一轮发挥更好,也是三箭全中。 苏禾在马背上稳住身形,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再中红心。 第三箭搭弦时,李鸣恰好“不经意”地没抓稳马鞭,将马鞭甩飞出去,正好落在苏禾马匹前方不远处。 她的马微微受惊偏了半步,箭矢飞出时角度已偏,堪堪中在外环与红心的交界处。 苏禾勒住马,回头看了李鸣一眼。 李鸣摊手,一脸无辜。 第三圈,也是决胜圈。 赵休言中了两箭红心,最后一箭偏了半寸,他皱了下眉,面露不满。 李鸣第一箭正中红心,第二箭又中,第三箭时他刻意放缓速度瞄准,松手的瞬间,箭矢扎进红心边缘,也算红心。 苏禾策马而出。 身上的伤磨得有些发麻了,苏禾已经适应,握弓的手反而稳了下来。 风从侧面来,她略作计算,第一箭出手——正中红心。 第二箭紧随其后,再次穿透红心。 第三箭搭弦,苏禾屏息一瞬,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钉在红心正中央,尾羽轻颤。 她勒住缰绳,马缓缓停下。 苏禾回身看向两人,神情自若,擦了擦额角泌出的细密汗珠,弯了弯嘴角:“看来今日运气不错,没有辜负赵兄的盛情。” 赵休言盯着远处的靶子看了一会儿,脸上的阴沉终于散了些许,哼了一声:“倒也没那么不中用。” 李鸣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驱马过来拍了拍苏禾的肩膀,力道不轻:“小禾果然深藏不露,看来一开始只是还不太习惯,有些手生罢了。身上的伤瞧着也没有说的那么严重,已经快好了吧?” 苏禾肩头被他拍得一沉,面不改色道:“借李兄吉言,我也希望它快点儿好。等痊愈了,再好好陪李兄比一场。” 赵休言已经调转马头往回走,丢下一句:“行了,今日就这样。苏禾,你那个院试的复试,自己上心些,别误事。” “赵兄放心。”苏禾应下。 等赵休言走远,李鸣才慢悠悠驱马与苏禾并行,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小禾,今日这箭射得漂亮。就是不知道,下次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苏禾偏头看他:“李兄也小心,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李鸣脸色变了变。 见苏禾还敢在这里反驳他,甚至暗戳戳威胁他,冷笑一声,凑近,压低声音:“你不会以为答卷的事真的只是你运气不好吧?” 苏禾抬眼,终于正眼瞧他。 “都是我安排好的。”李鸣似笑非笑,“你以为巴结上赵四公子就能飞黄腾达?简直是白日做梦。” “哦……”苏禾笑了笑,“那你的手伸得还挺长的。” 李鸣不满她的反应:“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吗?以为赵四公子真的青睐于你!陈敬之、王书、赵平川引你为知己?你太天真了,你只是个棋子!” 苏禾被他整得烦不胜烦,当即冷嘲道:“那也是有用的棋子才会被启用。就像你,他会寄希望于你,让你进国子监帮他做事吗?哦我忘了……” 苏禾冷笑一声:“像你这样的权贵子弟,想必是因为烂泥扶不上墙,所以家里才不让你占用荫监的名额,反而让你自己从童试慢慢考吧。” 她啧啧称奇:“我竟从来不知,还有哪家官宦的孩子,被家里供着,师从良师,却依旧无法凭自己的力量在童试中拔得头筹……” 其实这也不少见,只是单纯用来嘲讽李鸣罢了。 李鸣显然被气了个够呛,“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甩袖离去。 苏禾侧了侧身体,躲开他故意的碰撞,引得他转头怒目而视。 苏禾比了个中指。 李鸣:“……” 不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七十六章 套麻袋,打的就是你! 赵休言已经自顾自离开了,李鸣坐在马车里,等小厮把马牵回马厩,再回来为他驾车。 要不是赵休言今日不高兴,把原本守候的仆役撵走,他就能直接让这里的人把马牵走,又何必在这儿等人? 李鸣在车厢里等了一会儿,又受不了里面的闷热,下车找了个阴凉地儿。 身上淌出的汗水被微风一吹,透心凉。 “花苏禾......”李鸣踹了一脚脚边的杂草,心情烦躁,“你还能嚣张到几时?真以为自己多厉害......” 李鸣越想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大哥不过生的比我早,才占了家里荫监的名额罢了,我......唔唔唔!” 猝不及防,李鸣眼前一黑,被什么东西套了头。 粗糙的麻袋划过脸颊,李鸣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下一刻,雨点般的拳头就砸在他脸上。 酸胀和痛感炸开,李鸣慌忙挡脸,又被擒住了双手。他吃痛,挣扎着躲开,想把头上的麻袋扯下来,腹部又骤然挨了几脚,剧烈的疼痛让他瑟缩成一团,手上也卸了力。 苏禾抓住机会,拿提前准备好的绳子给他手捆了个结实。忙完上边儿,下边的脚也没能幸免于难。这一套下来,李鸣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谁?你是谁?!”李鸣哪见过这场面,又惊又怕,色厉内荏,“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苏禾卡着嗓子,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恶狠狠地说道:“我管你是谁!老子就是看你不爽!你就自认倒霉吧!” “我爹可是......啊!” 李鸣话还没说完,鼻梁就挨了一拳,话头立马拐成了一声惨叫,连声求饶:“等等,等等!我可以给你钱!多少都行!住手!” “老子不要钱。”苏禾冷笑。 小子,想套麻袋打你一顿好久了! “打是亲,骂是爱,你得懂得感激,知道吗?” 一想到院试那场意外居然是他一手促就,苏禾气不打一处来,手上的动作根本不带停的。 你知道紧急凭记忆重写一份儿多累吗! “我爹可是礼部员外郎!你敢......啊!你敢这么对我!” “礼部员外郎李元忠的公子嘛,你爹芝麻大点儿的小官,老子会怕吗?”苏禾懒得听,继续下黑手,拳拳到肉。 “你知道我爹上面是谁吗?!”李鸣声音徒然拔高。 “你问题真多,关我屁事!” “我爹可是黄公公的人!你......啊!御前的黄公公!你敢......唔......” 胸口又挨了一脚,李鸣生了一身冷汗,惨叫的声音都快发不出来了。 苏禾擦了擦额角的汗,略感诧异。 合着赵家跟李家都是阉党的人啊。 没事儿,这么说来咱俩仇更大了,打的就是阉党! 苏禾不跟他客气,对着他的脸又是几下。 时候差不多了,苏禾不恋战,停手喘口气,最后踹了一脚,逃离现场。 李鸣等了许久都没有拳脚再落下来,试探着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回应。 “来人!来人!来人呐!” 第七十七章 人选 苏禾直接借了马,骑马回家。 赵休言那家伙一言不合就把人丢在那儿,也不管人能不能回去。 明日还得再回来还马。 苏禾本来还想趁这两天再温习一番,结果这些破事儿接二连三的凑到跟前,忙得脚不沾地,哪还有时间看书? 苏禾支走廖停他们,让他们出去买些被褥用品回来。等他们出门,苏禾从内锁好了门,通过暗道,到达公主府。 走出假山,苏禾又遇到了前几次接待她的那位侍女,对方也是一愣。 负责这一块儿的并非只有她一人,但恰好苏禾来的几次碰到的都是她,只能说缘分如此吧。 “您先随我去厢房里稍等一会儿吧,殿下正在接见几位大人,怕是不大方便。” 事以密成嘛,她现在不太方便见人,都懂。 苏禾跟着她穿过花园回廊。 “您先在这里稍等,奴婢去取一壶新茶来。” “诶,等等。”苏禾叫住她,“殿下那边儿,一时半会儿是不是得不了空?” “这……”侍女有些迟疑,“这不好说。” “能劳烦帮我带本《诗经》吗?”苏禾还惦记着复试,企图做最后的挣扎,又觉得这有点儿为难人,想了想还是算了,“罢了,不用了。” 总不能让她去找萧泠,说她想借阅《诗经》,从萧泠那儿等到准许再拿到书带给她吧? 等待的时间里没什么事干,苏禾干脆闭目养神。 侍女端着崭新的茶壶、茶盏进来,门敞开的瞬间,外面的风便涌了进来,把那点儿热气都吹散了。 “瞧着是要下雨了。”苏禾瞄了眼外面的天色。 “是呢,云都聚起来了。”侍女将东西放在桌子上,替苏禾倒茶。 还是下午呢,天色已经暗下来,浅浅一层乌云在上空滞留,越积越厚。 “看着最晚今夜就要开始下了。”苏禾叹了口气,有些沉闷。 明日也连着下雨,那马还怎么还? 后日要是也下雨,放榜的时候就更不方便看了。 再往后还继续下雨的话,她就得在阴雨天考试了。就号房那条件...... 呵呵。 侍女见她眉眼间似有愁绪,不太理解:“降些雨不好吗?还能凉快一些。今年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比往年还热。”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苏禾在心里搬出这句至理名言。 嘴上,苏禾说道:“只是不太喜欢下雨天罢了。天阴沉沉的,人走在路上,带起的水把鞋袜和衣摆都沾湿了,黏在身上,不舒服。如果只是待在床上睡大觉,或者吃着各种各样的美食,听曲看戏,我也是一万个愿意的。” 小侍女失笑:“那我也愿意。” “是吧是吧。”苏禾品了品公主府的好茶,放下茶盏连连点头,“那才是最想过的生活。” “我们这样的人也就能想一想了。”小侍女守候在一旁,有些遗憾,“不过公子你还是有希望过上这样的日子的。” 苏禾不置可否。 她反倒觉得,两辈子都过不上那神仙般的日子,不过是无限接近,知足常乐罢了。 说几句话的功夫,天边的乌云更加浓重了。 “奴婢去瞧瞧情况。” 苏禾应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苏禾起身走近窗前,呆呆地望着窗外。 屋里没有点灯,什么都是暗的,苏禾拨弄着手指,在屋里来回踱步。 等了许久都不见侍女回来,苏禾待不下去了,迈步踏出房门。 苏禾沿着最近的路往廊下走,才转过一个弯,脸上便落了几点凉意。 酝酿已久的雨落下了。 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滴,转眼间又密了起来。 苏禾也不急着走了。 她在回廊下站定,凭栏望向庭中,裹挟着雨水气息的风拂在脸上,倒是淡化了她心里的焦躁。 只是这份自在没能维持多久。 远远地,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裙裾窸窣的响动。苏禾偏头看去,正是方才去探情况的侍女小跑着回来。 大约是出来得匆忙,伞也没来得及撑,肩头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跑到近前,先是松了口气,旋即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埋怨:“公子怎么自个儿出来了?让奴婢好一通找。” 苏禾笑了笑:“屋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 侍女拿袖子拂了拂肩上的雨珠,也没再多说,只道:“殿下那边得空了,您随奴婢来吧。” 苏禾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沿回廊往前走。 雨势比方才又大了些。 廊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缝坠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侍女走在前面,苏禾跟在后面,一边儿走一边儿心不在焉地想着还马的事。 这雨要是一直下到明天,泥路难行,那马可怎么还? 回廊曲曲折折地延伸出去,经过一处转角时,走在前头的侍女忽然放慢了步子。 苏禾抬眼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人正站在廊下。 那人身形颀长,穿一袭深色常服。他侧身而立,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廊外那株被雨打得簌簌作响的老树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侍女停下脚步,敛衽施了一礼:“宋大人。” 那人收回目光,侧过头来。 他的目光从侍女身上淡淡扫过,在苏禾脸上停了一瞬就收回。 他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侍女直起身,也不多话,带着苏禾继续往前。 走出几步,苏禾压低声音问:“那位大人是?” 侍女脚步不停,侧过头轻声答道:“他是督察院副都御史,宋昭节宋大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想来是被雨拦在这儿没走成,等人来送伞再走。” 苏禾“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只是那心思却热络起来。 李鸣一再挑衅,苏禾已经在考虑揭穿他作弊的事。证据正在搜集阶段,待一切准备就绪以后,也需要一个能公正处理这事儿、不为李鸣身份所动、不替他遮掩此事的人。 宋昭节出现在这儿,说明他是萧泠的人,还恰好就是督察院的人。那他……能作为帮她处理此事的人选吗? 第七十八章 拿主意 远远就瞧见惜羽姑娘守在门口,从小侍女手里接上苏禾,带她进屋。 “殿下,苏禾来了。” 萧泠揉着脑袋,似乎有些头痛,听到惜羽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苏禾,对着惜羽摆了摆手:“惜羽,你先出去守着。” “是。” 等惜羽退下,萧泠主动开口:“你是为了起义军的事儿来的吧?” 苏禾一怔,不愧是长公主殿下。想必廖停他们一袭人前脚混进京城,后脚被她发现了。之后的行踪,萧泠更是了如指掌。 苏禾垂眸:“正是。如今他们还借宿家中,二姐让他们来找我,声称我会为他们安排好后面的事。只是……苏禾实在愚钝,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来冒昧一问,是否殿下对此早有决断?” 毕竟花尧姮不也是给你干活儿吗?老板快给个准话呀! 苏禾暗自抓狂。 “我不太好出面,这事儿真正落实下来,还得你去做。” 苏禾洗耳恭听。 萧泠:“你可以培养培养他们,让他们埋进各家府邸,甚至是皇宫,成为暗棋。你也可以让他们去做贩夫走卒,也不失为一种获取消息的手段。” 苏禾:“?” 啥意思,让她自己看着办吗? 苏禾显然高估了顶头上司的负责程度。 “那个护送孩子过来的男人应该会些拳脚功夫吧,我的建议是,送去参军。”萧泠言尽于此,“具体如何做,看你的决断。” 苏禾:“……” 哈哈。 还以为萧泠对这伙人的动态一清二楚,就会考虑他们的归属,做出决定呢。她就可以直接把人送过来,让萧泠安排,结果这烫手山芋就栽在她手里了。 苏禾做最后的挣扎:“我最近事情有点多,怕是顾及不到……” “那就趁现在多习惯习惯。”萧泠无情打断,“若真到了朝堂上,手头的事何止万千,若因为手头同时有好几件事就自乱阵脚,如何成事?” 行。 苏禾认命。 “还有一事。”解决不了廖停他们的事儿,总该解决李鸣的事儿了吧,苏禾拱手,“来时路上遇到了宋大人,听侍女说他是督察院副都御史宋昭节,苏禾有个不情之请。” “他?”萧泠抬了抬眼,“何事?” “礼部员外郎李元忠之子李鸣,是与我在府试、院试中互保的考生,但他在这两次考试中都有作弊行径,我欲揭穿他,到时可以寻求宋大人的帮助吗?” 萧泠的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沉吟片刻:“可以。” “让你们现在就相遇本不是我的意思,但既然恰好碰到了,那就顺其自然吧。”萧泠嘱咐,“他明面上并不是我的人,而归属清流一派,你与他共事,也不要露出马脚。” 这次轮到苏禾惊讶了:“先前听赵休言提及,还以为他与那位袁甫袁大人是您的人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赵休言?”萧泠想了会儿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么个人,冷笑,“世人就爱编排一些情爱之事安到人身上,不用说我也知道,他用这样的事来羞辱宋昭节罢了。” “大多数明显与我同一阵营的都是想蚕食皇权的世家,像宋昭节这样的人,都藏着呢。他们不喜宋昭节大公无私,就给他扣帽子,不必理会。” “是。” “你说那个……李明作弊,证据收集的如何了?” “目前手里只有一本帮忙作弊的书吏的札记,剩下的还在收集。” 萧泠“嗯”了一声:“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宋昭节,揭穿这件事?” “等复试之后吧。”苏禾思量着,“现在证据不足,只能等到那时候。” “我会命人跟他说一声,你把证据准备妥当之后,写一篇檄文去找他。” “苏禾记下了。”苏禾还有些担心,“李鸣自称他父亲李元忠是阉党的人,我这段时间没少跟阉党的人结梁子,会不会打草惊蛇?” 萧泠挑眉:“你怎么看?” “清流一派向来看不上阉党,此事闹大了,也能提前在他们面前混个眼熟,于之后行事,还算有利。” “不怕死于阉党座下鹰犬之手?” “我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会先让他们倒台。” 萧泠嘴角微微勾起:“任重道远。” “哦,对了。”萧泠又问起,“赵休言这步棋,你觉得值吗?” 苏禾意兴阑珊:“硬要说的话,功过相抵吧。他确实有可利用之处,但背后的风险也不小。” “此刻浅交也就罢了,日后跟清流走近了,就得跟他保持距离,划清界限。你心里得有数。” “苏禾谨记。”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先回去吧。” 苏禾小心翼翼试探:“最后一个……” “说。” “我那两位姐姐,何时才能回来?” 萧泠失笑:“那你一时半会儿等不到了。季砚总不能一去就把起义军残部都消灭的干干净净,还要磨一阵子。” 苏禾倍感遗憾。 “苏禾告退。” 小侍女手执一把伞立在惜羽身侧,见苏禾出来,立马迎上去:“奴婢为您引路。” 小侍女帮她撑伞,带她回假山中。 苏禾归心似箭,也不知道廖停他们回来了没有,是被堵在门口进不了屋,还是在半路上就被雨截住了,在哪儿躲雨。 希望是后者。 怕什么来什么。 苏禾匆匆赶回,一开门就看到了一群落汤鸡。 这就尴尬了。 “快,快进屋。”苏禾忍着心虚,招呼几人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淋了多久了?实在对不住,我睡死过去了,竟半点儿动静都没察觉。” “无碍,无碍。” 廖停哪里有怨言,不过淋点儿雨,比起苏禾收留他们所付出的,算得了什么。况且要不是苏禾,他们连个归处都没有,只能流浪乞讨了。 左初一看她表情不太好看,贴心地凑上去:“小河哥哥别担心,我们皮糙肉厚,没什么事。” 韩小宝吸了吸鼻涕,点点头。 也有孩子不太高兴,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也不敢真抱怨什么。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第七十九章 比划比划 苏禾没来得及思考到底该怎么安排这群人。 给孩子们煮沸热水沐浴,准备姜汤驱寒,忙完就时候不早了,苏禾累得倒头就睡。 大清早醒来,苏禾只嘱咐廖停去看看租赁的院子,自己又急色匆匆地出门。 花四十文请一个驱牛车的老人随她一起出发,苏禾骑着马去还马,回的时候就坐老人的牛车。 一来一回,哪怕路上一刻不耽误,归家时已到正午。 廖停已经回来,和几个会做些小菜的孩子一起在灶房折腾。苏禾一回家就吃上了热乎饭。 虽然味道不咋地。 “廖大哥,你在队伍里待的这段时间,武艺如何?”苏禾想到萧泠的建议,询问起廖停来。 廖停“嚼嚼嚼”,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啊?我吗?三脚猫功夫罢了。都是王佥事教的,我学了点儿皮毛。” 苏禾戳了戳碗里的饭,略一沉吟:“吃完饭歇会儿,咱俩比划比划,看看要往哪方面补足。” “是已经决定我去哪儿了吗?”廖停放下碗筷,“你放心,不管去哪儿,我一定好好干!” 他这样,苏禾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最好的出路是去参加武试,一路去做武举人,等朝廷决定你去哪儿。不过也可以去附近的省、州等地参军,从底层做起。” 廖停身体一僵,不大愿意:“非得这样吗?军队里都不是啥好东西,去了不是……呃……” 廖停想不到那个词叫什么,左初一扒拉着饭,含糊不清道:“同流合污!” 也不知道左初一说的对不对,总而言之,廖停不想去。 “就是这样才更要去。”苏禾劝道,“若你能登上高位,还不为权势改变的话,就可以改变当下的糟糕情况。” “我……我可以吗?”廖停还有些迟疑。 说实话,苏禾也没期望他能踹翻那些蛀虫,一揽地方兵权。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肯定是要鼓励一番的:“只要敢去做,没什么不可能的。” “好!”廖停眼神渐渐坚定,“定不负所望!” 这也太认真了。 苏禾本来更偏向快点儿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腾出时间面对更重要的事,但他这么重视,苏禾也不好意思敷衍。 吃完饭,苏禾收拾碗筷,廖停也跟着帮忙洗碗。 “刚吃过饭不宜马上有大动作,好好歇一歇吧。”一扭头就对上廖停那双饱含期待的目光,苏禾耐心解释,“如果实在无聊,不如帮我个忙吧。” “什么忙?尽管说!”廖停斗志昂扬。 “帮我问问这些孩子们,想做什么谋生计,也好为之后作打算。”苏禾突然想起,“哦对了,你们居住的院子有找到合适的吗?” 廖停尴尬地挠了挠头:“还……还没。” “那就再看看吧。”苏禾叹气道,“总会找到的。” 趁着这点儿空闲时间,苏禾进书房温习功课。后脚还没迈入,大黄凑过来虚咬她的后腿,苏禾腿猝然一僵,踉跄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大黄,怎么了?” 苏禾站稳了,好脾气地摸摸大黄的头。 大黄呜咽两声,表情委屈,眼巴巴地看着她。 “这两日忽视你了,等过些日子清闲了,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终于清静了,苏禾翻开书册。 明日就会放榜,很快就要参加复试,时间紧迫。 在廖停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在书房门口,抬起手,又落下,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苏禾开口了。 “等不及了吗?” 苏禾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廖停转身的动作僵住,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怕打扰到你,读书这么重要的事儿不能耽误!” 苏禾合上书册,起身走到门口。 “无妨,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苏禾跨出门槛,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你真准备好了?我虽不是正经练家子,但也不会手下留情。” 廖停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那是自然!说好了比划比划,你要是让着我,我还觉得没意思呢!而且,你这小身板还没我高呢,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你要是不想输的太惨,我也能给你放放水。” 他说着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院中的孩子们听见动静,纷纷抬头看过来,左初一率先丢了手里的那根草,跑过来,扯着嗓子喊:“小河哥哥要和廖大哥打架啦!” 这一嗓子下去,满院的孩子都围了过来,连灶房里正在打扫的那几个也探出了头。不过片刻工夫,院中空地上就自发围出了一个小小的圈子,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廖大哥以前可是三队的队长,小河哥哥能打过他吗?” “小河哥哥会功夫吗?看不出来啊。” “你没听说过吗?小河哥哥伤势还没怎么好的时候,就把马二叔叔他们收拾了一顿,可厉害了!” 廖停站在院中,摆了个起手式,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身前,倒也有几分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他身形高大,重心略有些不稳,苏禾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也走到院中,与廖停隔了五六步的距离,微微拱手:“请。” 廖停抱拳回礼,下一秒便率先动了。 他步子迈得大,一拳直直朝苏禾面门而来,劲道不小,带动袖口猎猎作响。苏禾没有硬接,侧身让过,同时右脚轻轻一勾,正踢在廖停前脚踝骨上。 廖停一拳打空,重心本就前倾,脚下一绊,整个人收势不住,“砰”一声摔在了地上。 围观的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呼。 听取“哇”声一片。 “就一下!” “廖大哥你行不行啊!” “廖大哥,快起来!继续!” 廖停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了点儿土,倒也不恼,反而更加兴奋:“再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贸然猛冲,而是绕着苏禾缓缓移动,试图找破绽。苏禾站在原地,只是脚尖微微调整着朝向,始终正对着他。 廖停瞅准时机,一个箭步上前,右拳虚晃一招,左拳从侧面袭来。 这一下倒是有了些章法,苏禾微微点头,抬手格住他的左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顺势一引,另一只手在他腰侧轻轻一推。 廖停只觉得自己被人轻飘飘地一推,脚下就不听使唤地转了半圈,“蹬蹬蹬”连退好几步,最后还是没能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八十章 纠正 “好!” 左初一抹了把鼻子,喊得最大声。 其他孩子也跟着拍手叫好,几个年纪小的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廖停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苏禾,半晌才道:“这……小河,你这到底是什么功夫?我怎么感觉你往哪儿拨我就往哪儿转的。” 苏禾走过去,伸手将他拉起来,含笑道:“算不上什么功夫,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你用十分力气打我,我就借你这十分力气送你一程。你自己扑出去的力道,再加上我推你的力道,自然站不住。” 廖停若有所悟,低头琢磨了一会儿,又抬头问:“那我该怎么破解?” “先说你的问题吧。”苏禾拍了拍手上的灰,回想着当初花尧姮教她的那些,认真道,“你的力气不小,这是优点。但你出拳的时候脚下容易虚浮,身子前倾太多,重心一旦被引走,想收都收不回来。方才第二回你倒是稳了些,可发力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往前送,没有留余地。” 没想到她这样的也能指点上别人。 廖停听得连连点头,一旁的孩子们也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模样甚是有趣。 苏禾见状,索性说得更明白些:“和人交手,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赢。你想想,一根筷子容易折断,一把筷子捏在一起就难了。你的身体也是一样,出拳的时候全身的劲要拧成一股,不能手是手、脚是脚,各管各的。” 廖停眼睛一亮,拍了下脑门:“王佥事也这么说过!她说我打拳像在锄地,浑身是劲就是使不到一处去。” 这比喻倒是有趣,苏禾忍不住笑了一声:“姮姐说得不错。你再来试试,这次不要想着怎么打到我,先想着怎么站稳。脚下有根,手上的力气才使得出去。” 于是廖停又摆好架势,这次他刻意压低了重心,两脚死死抓着地面。 苏禾上前一步,抬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廖停身子微微一晃,脚下纹丝未动。 “好!”他自己先乐了,又朝苏禾道,“再来再来,你再推我试试!” 苏禾也不客气,接连在他肩头、胸口、腰侧各推了几下,廖停都稳稳地站住了。孩子们看得热闹,也跟着嚷嚷起来。 “稳住稳住!” “小河哥哥再使点劲儿!” “打倒他!” 苏禾收回手,点头赞许道:“这不是做得很好吗?你只是从前没人仔细教你,底子其实不差。” 廖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搓了搓手道:“是你教得好,比那些只知道骂人的教头强多了。” “你以前在军营待过?” 苏禾略感诧异,起义军的人可不知道教头这回事儿。 “待过一阵儿。”廖停不愿多谈。 “既然下盘稳了,咱们再试试攻防。”好奇心是免不了的,但苏禾也没打算刨根问底,退开几步,重新与他拉开距离,回到正题,“你来攻我,我不还手,只格挡躲避,你且看看自己能撑多久不摔。” 廖停应了一声,再次出拳。 这次他果然稳健了许多,脚步扎实,出拳收拳之间也有了几分节奏,不再像之前那样一味猛冲。 苏禾一面格挡,一面时不时出声提点。 “这一拳太僵了,肩头松开。” “收拳比出拳更重要,打完就收,不要留在外面让人抓。” “呼吸跟着拳走,别憋着气打。” 廖停一一照做,越打越顺畅。 虽说一时半会儿还摸不到苏禾的衣角,但至少没有再摔得四仰八叉。 院中的孩子们看得起劲,几个调皮的已经跟着比划起来,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嘿哈”之声。 又过了几十招,苏禾看廖停额头已经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自己也有些力不从心了,便收了架势道:“差不多了,过犹不及。你今日把这些要领记住,自己勤加练习。” 廖停意犹未尽,却也听话地收了拳,抹了把汗,郑重其事地朝苏禾抱拳行了一礼:“多谢指点。” 苏禾摆了摆手,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廖停想帮忙,被苏禾劝离了。 孩子们比划累了,三三两两地散开去。 廖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 “嗯?” “你让我问孩子们想做什么谋生,又帮我练武,安排出路……这些事,你大可以不管的。我们这群人跟你非亲非故,你收留我们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廖停低头看着井水里晃荡的倒影,垂头丧气:“我从前在营里,见惯了当官的把底下人不当人看,也见惯了有本事的看不起没本事的。像你和王佥事这样的,我也是头一回见。” 苏禾洗完手,甩了甩水珠,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道:“你既然答应我要好好干,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日后不论是从军还是武试,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找我。姮姐把你们交给我,我就不会真不管你们。” 廖停抬起头,看着苏禾的侧脸,咧嘴笑了:“记住了。” “晚饭后你再想想,参军和武试,到底选哪条路。不用急着答复,但要想清楚。” “好!” “小河哥哥,有人找你!”韩小宝高喊一声。 嗯? 不知道是谁,苏禾一边儿往院门口走,一边儿吆喝:“谁呀?” 透过门缝,赵平川的脸映入眼帘,苏禾从门缝挤出去,关好门,隔绝了赵平川的视线。 “那孩子是?” “碰到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暂时收留他们。等为他们找到去处,我就把他们送走。”苏禾诌了个借口,“赵兄,你怎么来了?” 赵平川这才想起正事儿来:“哦,明日放榜,咱们五个一起去吧。” “好啊。”苏禾一口应下。 还在疑惑赵平川大老远跑一趟就为了这事儿,苏禾一抬眼,就看到了赵平川扭捏的表情。视线对上的一瞬间,赵平川立马尴尬地移开目光。 苏禾:“......” 家人们谁懂啊,一个彪形大汉在你面前扭捏的要死的模样见过没? 太诡异了。 第八十一章 新方向 “赵兄?”苏禾试探着问了问,“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啊......就是......就是......”赵平川有点儿不好意思,羞赧地挠了挠头,整张脸涨红,连带着耳根和脖颈也红了一片,“就你之前说的,如果想......想考......” 话说到一半仍是吞吞吐吐,苏禾福至心灵:“你决定走武举的路子了?” “是。”苏禾主动提及,赵平川的不自在散了一点儿,绷紧的肩膀都松了下来,“我回去想了好久,还是不甘心。” “我就不是个坐得下来的,这些年都是硬撑着,逼自己看那些之乎者也罢了。”赵平川顿了顿,笑得苦哈哈的,“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深夜头昏脑胀,依旧学无所成。” “笨鸟先飞,可我这只笨鸟还能靠努力走多远?我不知道,每日这般叩问自己太累了。要是有机会走我想走的路,我不想放弃。” 苏禾点了点头,却又不得不提醒:“武举也要考兵法之类的,并非完全不用看书的。公马骑射自然是重中之重,可若不能做到熟读兵法、懂文韬武略,光凭蛮力是难成大器的。” “那也比这好......”赵平川挠挠头,嘿嘿一笑,“怎么排兵布阵,怎么以少胜多,光是听听就觉得痛快。” “这次院试,你打算怎么办?还要参加复试吗?” 赵平川瞪大眼睛:“小禾,你这么信任我吗?” 这次轮到苏禾疑惑了:“为什么不能?大家伙前几次成果都不错,没道理连这都做不到啊。” 赵平川挠了挠头,不吭声了。 “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 “先把院试坚持考完吧,以后说出去还是个秀才呢!就算走了另一条路子,有这么个名头在身上,也长脸呢!说不定到时候,人们还要称我为文武双全的奇才呢!” 看着赵平川憨厚的笑容,苏禾赞同道:“是啊,你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又和赵平川闲唠了两句,据他所说,王书等放榜等的心急如焚,寝食难安,眼瞅着瘦了一圈;陈敬之每日不知道在想什么,貌似连书都读不进去了,整日发呆愣神;李鸣更是查无此人,去找他都被仆役拦着见不到人。 苏禾冷笑一声。 那肯定是见不到的,李鸣都被苏禾打成猪头了,哪还有脸见人? 送走赵平川,苏禾将门推开些,探出头,逮住最近的一个小孩儿:“告诉你们廖大哥,这几天抓紧时间找宅子,越快越好。” “好!” 嘱咐完,苏禾便离家。 破败的城隍庙被日渐葱郁的绿植赋予了几分生机,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树枝繁叶茂,在地面投下一片阴影。 比起上次过来,这次城隍庙里外少了许多乞丐,台阶空荡荡的,野草野花疯长,占据了被人开辟出来的几块儿空地。 不知道那些人是死了还是挪地方了。 背后有脚步声,苏禾警惕回望。 没见着异常。 “你倒是低头看看呢。” 声音从下方幽幽传来,带着一股子浓郁的化不开的怨气。 苏禾低头,正对上戴观渔哀怨的眼神。 哦,因为离得太近所以视野里完全没这个人...... “抱歉。”苏禾滑跪,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干笑道,“你的身手倒是越发好了,走得这么近了我才察觉。” 然而苏禾的夸赞只收获了来自戴观渔的鄙视的白眼:“有没有可能是你大不如前了?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若按你的标准来,人人都进步了。反应迟钝成这样,你还好意思夸别人?” 苏禾:“......” 干嘛突然讲这种登味发言? 苏禾再定睛一看,眼下浓重的乌青,血丝遍布的眼珠,还有那破衣烂衫...... 一切似乎都明了了。 戴观渔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为了调查李鸣的事奔波劳碌,苏禾还要再来麻烦他,心里还是有愧疚的。 戴观渔怨气满满:“先进去吧。” 苏禾决定放弃直接说事儿的策略,先找话题拉近乎:“这儿怎么少了这么多人?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有不少呢。” 庙门无影无踪,也不知道是被人卸下来的还是自然脱落,苏禾扫视一圈,没在附近窥得它的踪迹。 看出苏禾的困惑,戴观渔解释:“那门本来也不结实,前些日子掉了下来,他们都想抢,就打起来了,谁也不让谁,直接打死好几个。” “他们”说的应该是那些乞丐。 木头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值钱东西。 过去好好挂在那儿,大家伙担心枪打出头鸟,同样也不想让这栖身之地在冬日彻底留不住一丝暖意,所以都忍着。 现在它自己掉下来,自然就能者得之。 苏禾环顾四周:“可那么多人不至于都被打死吧?” “还有饿死的,得病死的,换个地盘的,被我赶走的。” “被你赶走?”其他几个都很合理,最后一个就引得苏禾好奇了,“他们怎么招惹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戴观渔毕竟受戴策悉心教导,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如此行事。 “这些你不用管。”戴观渔不愿多提,“你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催我快些吗?我已经尽力在搜查了,但有的事急也没用。” “哈哈......”苏禾摸了摸鼻子,“倒也不是......” 戴观渔一眼看穿:“又有新活?” 戴观渔木着脸盯着她。 也不知道为何,戴观渔的脸看起来分外显年纪小,苏禾产生一种在压榨童工的错觉,因此更加心虚。 “哈哈......其实也不是......”苏禾越说越没底气,干脆破罐子破摔,“其实也不算吧,还是李鸣的事。他自曝说,院试第一场时,他买通了一名考生,当堂发疯,对我的答卷动手动脚,导致我不得不重新誊写一遍。此事也能为揭露李鸣添砖加瓦,所以......” 戴观渔:“所以,要我去找证据。” “对。” “可以。”戴观渔应承下来,“后续如何操作,你想好了吗?” “自然。” 苏禾没有多说,后面的事不需要戴观渔操心,没有必要说那么清楚。 这又不是什么十成十安全的地方,委托他查事已经是冒险了,更多的不必要的事少说几句最好。 话已带到,苏禾就不再久留。 ? ?苏禾:两个牛马,已累晕...... 第八十二章 突发事故 翌日一早,苏禾出门,前往赵平川所说地点会合。 陈敬之、王书和赵平川都早早到了,一人顶着一对黑眼圈,苏禾忍了忍,没憋住:“不是......哈哈,你这这是怎么了?眼下的乌青快比炭黑了。” “别说了。”赵平川难掩激动,“昨日回去,我兴奋得睡不着觉。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寤寐思服......” 得,疯了一位。 王书额角豆大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流,双手紧握,依旧轻轻颤抖。见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些好奇:“小禾,你一点儿都不紧张吗?” “为什么紧张?” “那可是院试啊!”王书激动起来,“过了这第一场,再挨过复试,我们就是秀才了!有功名的!” 苏禾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心思已经根本不在这上面了。 讲真的,这两日忙下来,什么秀才,早就被她抛之脑后了。比起这个,把李鸣卖了更让她感兴趣。 给李鸣准备的大礼一定让他终身难忘! 说到李鸣,苏禾疑惑道:“怎么不见李兄?” “谁知道他怎么了。”赵平川还生气李家仆役半句不留情地撵人,“一点儿也不仗义!” “可能有什么事吧。”比起李鸣怎么了,王书更在乎放榜,“估计他不会来了,咱们先走吧,一会儿要挤不进去了。” 苏禾也觉得这么短时间李鸣的猪头脸好不了,大概率不敢露脸,在这儿等也是浪费时间。 “那就先走吧。”陈敬之做了决断。 路上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学子,汇成一条人流,有些拥挤。 “小禾......” 陈敬之的声音被压在鼎沸的人声中,苏禾只恍惚听到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啊?谁叫我?” 陈敬之张了张嘴:“......是我。” “怎么了?” 陈敬之欲言又止。 苏禾:“?” 怎么回事儿?最近这些人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扭捏? 没有说她本人在麻烦戴观渔的时候不扭捏的意思! “陈兄,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禾宽慰道。 “......哦,也没什么......”陈敬之不敢直视她,“就是......突然想到,之前问过你两位姐姐的安危问题,她......们没事儿吧?” 苏禾挑挑眉:“没事儿,就是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也不知道要‘玩’到什么时候。” “哦......哦。”陈敬之找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担心她......们的安全,毕竟咱们交情颇深。既是兄弟,关心一二也是应该的。” 哦,是这样啊。 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禾不太清楚陈敬之到底是对花尧姝产生了别样的心思,还是单纯有好感和好奇心,但他这模样...... 和她一开始以为的人设完全不一样。 赵平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咧嘴一笑:“陈兄,你‘有心’了。” 苏禾立马会意跟上:“陈兄这么关心,等姝姐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告知于你。” 听出他们的调侃,陈敬之耳根微红,呵斥:“别闹了!” “原来你不想知道吗?”苏禾假装惋惜,“那就算了吧。” “不是......” “那就是想知道。” “你......” 陈敬之羞恼异常,埋头赶路,不理他们了。 苏禾跟赵平川急忙上去哄人。 幸亏陈敬之并未真的生气,四个人披荆斩浪,终于排除万难,看到了新放出来的榜。 “过了!都过了!”在他们闲扯时一言不发的王书骤然激动大喊,脸上终于绽开笑容,双手颤抖,揪住两侧的衣衫。 他话音刚落,苏禾也看清了。 陈敬之又一次成为案首,苏禾仅次于他。李鸣这次更过分,直接作弊到了第三。王书和赵平川都在十名开外,但也是榜上有名。 抛开李鸣不谈,也算皆大欢喜。 耳畔时不时传来其他考生或激动、或高兴、或颓废、或沮丧的声音。 “我过了!我过了!” “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 “娘子,我考上了!我考上了!哈哈哈哈哈!”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假的!假的!我可是把能卖的都卖了,怎么还没考上......不可能......不可能......” 反复呢喃着“不可能”的人猝然倒下。 人潮涌动,越来越多还没窥见自己命运的考生还在疯狂向前挤。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站得远远的,喊了两嗓子“别挤”意思意思,就不再理会。 可怜那倒下的人被一个又一个的人踩在了脚下,肋骨、腿骨、手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淹没在一阵又一阵高呼声中,反而不为人所知了。 赵平川主动护着苏禾往人相对少一些的地方撤退。 陈敬之和王书就罢了,都是及冠之年的大人了。苏禾虽然个头长得快,但说到底才十三岁,平日里表现得再像个小大人,到了这种时候也终究只是一个需要仔细护着的孩子。 天气本就闷热,又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摩肩接踵,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身臭汗。 一阵徐徐的微风拂过,前面那人一身的汗臭味混合着大汗脚的脚臭味直扑苏禾面门,熏得苏禾一阵反胃,下意识捏着鼻子撇开头躲避。 不远处,交错的衣裳下摆间似乎有什么和众人呈垂直状态的东西闪过,苏禾只匆匆一瞥就收回了目光。 没办法,她发现后面更臭,只能再调头回来。 “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终于发现了脚下的触感不对,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张被口鼻涌出的红沫糊满、嘴唇青紫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一点,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你推我搡,想要逃离现场,离那具全身遍布脚印、胸口塌陷的死尸远一些。 苏禾也被波及,被推得一个踉跄。她前面的人仅在几息的工夫,靠蛮力往前挤了几个身位。苏禾面前短暂空出一小块空地,要不是赵平川一直关注着她,及时伸手拉了一把,她就要成为下一个被踩死的人了。 眼前的空隙又被新的人填满。 嘶喊声、哀嚎声、尖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刺痛。 第八十三章 乱成一锅粥 与想要逃离的大多数人不同,仍有少数人还执拗地往里挤,想要确定自己是否能通过这场正场考试,进入复试,成为秀才。 他们逆流而上,两拨人轰然撞在一起。 往外走的人,靠外一些的被这些人挡住了一部分去路,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人不知情,还在继续推搡着前面的人。 往里走的人又敌不过大众,没走两步就被相对的力撞倒,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 “不要推我了!求求你们!” “杜兄!让一下!让一下!杜兄!快停下啊,他倒地了,不要!” “别再往前了!别再往前了......”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衙役原本见出了问题,想要下场阻止,眼见这般局势,顿时望而却步,不敢上前,只能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不要慌!” 幸好苏禾他们早早确定自己上榜就在往出走,没挣扎太久就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逃出生天的人们四散奔逃,远离这是非之地。 苏禾前方的人脚步踉跄,走在街道正中央,挡了苏禾他们的路,四人就靠边儿走。 “我是秀才了......哈哈哈哈哈......我是秀才了......哈哈哈哈哈哈......” 他呢喃的声音不算高,只是苏禾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才听见几句,苏禾只扭头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被赵平川护着靠边前进。 疾驰的马车从他们身边掠过,不躲不避,也不减速。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无不投去目光。 那边儿还有大片的人群,马车这么冲过去会增加伤亡吧。 嘴里一直念叨着自己要成为秀才的男人还站在正中间,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被奔跑的马撞飞出去,在地上翻滚几圈,呕出一口血。 马车内的人掀开帘子,啐了一口唾沫:“贱人,敢拦我的路!” 马车继续行进,又接连撞飞几人。 王书看得目瞪口呆:“那人......怎么有点儿眼熟?” 赵平川张了张嘴,怀疑道:“怎么那么像李鸣?” 苏禾也透过马车内的人怒骂时掀开的一角帘子窥见了其中的乾坤。 不怪王书和赵平川不确定,李鸣的脸肿得跟头猪一般无二,更别说在此基础上分布均匀的淤青。手臂和腿都缠着绷带,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臃肿。 像一大块儿发霉的猪头肉。 陈敬之脸色难看,黑如锅底,疾步上前查看那人情况。 却见他脸色蜡黄,眼下发黑发紫,双目赤红,血丝满布。陈敬之靠近查看,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臂,掀起一股腐朽的烂臭气味,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嘶哑气声,两眼一翻,两脚一蹬,咽气了。 这事儿闹的。 苏禾一边儿为眼前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一边儿又忍不住想,李鸣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白白为她送了便利。 苏禾一直担心陈敬之三人与李鸣之间会有深厚的情谊,因此不愿意和她一起揭露李鸣的作弊行为。 扪心自问,他们对她也不错,尤其是陈敬之和赵平川。若不能让他们一起检举李鸣,他们三人就会被李鸣牵连,负连带责任,那样的话苏禾良心不安。 可现在,他们亲眼目睹李鸣藐视人命的模样,待她提出一起检举李鸣,他们还会顾念那点儿情谊吗? 苏禾轻叹一口气,衷心怜悯这个才看到希望就丧命的可怜人。 那人死不瞑目,瞪大的眼睛显出几分可怖,苏禾不忍多看,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一顿。 他的状态感觉不大对啊。 怎么有点像长期服用神仙散导致的面相。 苏禾又细细观察了一番,可惜她并不能分清他是单纯被撞的,还是原本就因神仙散弄垮了身体,只是被这无妄之灾做了导火索而丧命。 李鸣的马车还在横冲直撞,又连番撞翻几人。还有人吓得瘫倒在地,幸运地躲开了马儿的踩踏,却又被紧随其后的车轮碾过,爆发出尖锐的惨叫。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王书咽了咽唾沫,声音颤抖:“咱......咱们先离开这儿吧,这里太危险了......” 赵平川咬了咬牙,看向陈敬之:“陈兄......” 陈敬之脸色越发阴沉,却也没办法在这样的场面下做出什么真正有意义的举措,只能先顾好自身:“先走吧。” 这么半天都没有官府的人来维持秩序,及时止损,苏禾忍不住皱了皱眉。 “为何还没人出来控制局面?”苏禾心有疑问,就当场问了出来,“天子脚下,闹出这样的事,他们也不怕掉脑袋?” 陈敬之无奈摇头:“此事都未必能传到圣上耳中。” 路上人多眼杂,陈敬之言尽于此。 难怪萧泠敢在起义军叛乱上暗箱操作,合着离皇帝更近的地方他都未必能察觉到! 反正下边儿的人瞒而不报,再往上,还有司礼监卡着折子,皇帝深受蒙蔽,再加上自己贪图长生,沉迷各种丹药、延寿之术,对这些事根本不关心,所以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江山何等岌岌可危。 哦,也不是,还一直忌惮着长公主萧泠呢。 其实是眼里只能看见自家那两口子人了吧! 苏禾满腹吐槽无人倾诉,想不明白都这样了,这风雨飘摇的王朝居然还没有经历改朝换代,够能活的。 院试上榜的喜悦未能留下丝毫痕迹,几人的脚步一个比一个沉重。 “我就先回去了。”王书抿了抿唇,有些心不在焉,“明日还有复试。” 赵平川和他顺路,两个人一起离开。 陈敬之看向苏禾:“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家里那一家老小还没解决,苏禾哪儿敢随便让人去,“这儿的混乱不至于影响那么远,回家的路上不会有危险的,不......” “做什么!我看谁还敢作乱!” 马蹄声此起彼伏,一队人马赶到现场。 苏禾话说一半被打断,和陈敬之一起循声而望。 还是个熟人。 井千户。 一看到他,灵禅寺被诬陷、自己无形之中中药、进刑部和黄吉对峙,乃至后面失去理智、面临濒死的绝境,种种回忆都涌了上来。 一时间,苏禾的脸色比陈敬之还要难看。 第八十四章 万象居 陈敬之注意到她的异常,也想到了他们之前的恩怨。 “陈兄,我就先走了,咱们回见。”苏禾不愿久留,同陈敬之知会一声。 “路上小心。” 苏禾远离了事故发生地就渐渐放慢了脚步。 风言风语传得很快,苏禾没走几步就听到街上的人在讨论方才发生的惨案。 “真的假的?就硬生生让人给踩死啦?” “那个词叫啥......哦,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意思是真的?” “对啊!人都发紫了!被挤得站不稳,别人一推就摔倒了,其他人没注意到就踩上去了!你想想,那得给多少人当过踏脚石?惨的嘞!” “这也太可怕了......那拢共死了多少人啊?” “那谁知道?” 苏禾在不远处听了这一出绘声绘色的讲述,倒是跟她知道的大差不差。她还想1听听看她走后发生的事,比如那位井千户和他手底下的人是奉命而来,还是只是恰好路过?有没有可能是在附近办什么事,正好碰到这一出。还有他们怎么控制纷乱的人群,收敛惨死的考生的尸骨,具体要怎么定责。 可惜这似乎是一位与她同一时间跑出来的幸存者所讲述的事,已经经过好几个人口口相传,不仅内容简略,而且没有苏禾真正关心的后续。 苏禾继续散步。 尽管亲手杀过人,苏禾还是会为亲眼见证人命在眼前逝去而感到不适。 只要不是她的仇敌。 苏禾想为自己找点事儿做,分担分担注意力。 “真的?哎呦,说不定是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看人家平安出来的人那么多,怎么就他们被踩死了?” 乍一听这么一番发言,苏禾瞬间被吸引了注意。 苏禾扭头去看到底是什么人说出这样能让人大脑褶皱瞬间被抚平的话。 好眼熟...... 说话的是位摊贩,苏禾的视线停留在他摊位上的物件,目光在摊贩与他所卖的东西之间徘徊。 苏禾欲言又止。 苏禾止又欲言。 正在大谈见解的摊贩注意到了驻足在自己摊位前的苏禾,立刻止住话头,招呼起来:“客人,看中哪样了?” 苏禾瞧了眼摊位上和记忆中如出一辙的潦草木雕,一时难言。 送给大黄的那个已经被他的牙齿磨得千疮百孔,苏禾在考虑给它换个一模一样的。现在意外撞上,摊主的手艺差差的,很让人安心。 但他那一席话又让苏禾心里有点膈应,思索了片刻,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多少钱?” 苏禾指了指那坨勉强看出来是狗的形状的木雕。 摊主的视线在苏禾身上上下扫过,那张脸他还有印象,果断开口:“三十文!” 苏禾:“......” 之前念在你大老远跑去灵禅寺摆摊才没与你计较,现在还想用和那时一样的价钱宰她第二回。 完全被当傻子冤大头了。 苏禾顿时连最后的一丝兴致也没了,扭头就走。 摊主还想挽留:“您别走啊!可以少一些的!二十七文怎么样?二十五?” 苏禾懒得理会,此人雕刻所用的木头良莠不齐,倒像是捡到个什么就拿什么雕,雕得也不好,完全浪费时间。 但既然想到要给大黄换个解闷的,苏禾打听了一番,走进了一家风评不错的雕刻铺子。 万象居。 “客官,想要点什么?” 万象居店面很大,专做精细雕刻,上到屏风、佛像,下到人偶、印章,各种材质,应有尽有。 “我想要一只木雕的小狗,但我不想要现成的,如果我要亲手操作,可能得到店中老师傅的指点?” “这......事关师傅们代代传承的手艺,怕是......” 苏禾解释:“我从未接触过这些,原料、刻刀,一切用具都从你们家购入。至于指点我的师傅,我可以按时给价。无需将所有技艺倾囊相授,只要保证我能把当下想做的做出来就好。我是个读书人,只是突然感兴趣,想尝试体验,当个打发时间的乐子,以后也不会做木匠抢人饭碗。可否考虑一番?” 迎接她的伙计略一思量,这事儿他又做不了主,还是得问过老板的意思。 “您先在店内随意看看,我得去问过老板的意思。” 苏禾表示理解。 一个伙计走了,没一会儿就又来了一个招待,苏禾婉拒,继续在店里走走停停。 玉质的印章拿在手里手感极好,苏禾翻过来一瞧,倒是没刻什么字,是一幅栩栩如生的莲荷图,莲花与荷叶交织交错,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印出来该有多美。 虽失了简单素雅的美,但苏禾还挺喜欢这样纷繁复杂的东西的,可能是因为前十几年都无法拥有,所以有了执念? 苏禾越看越喜欢,同时也不由得诞生一种想法。 若这么精细的东西都能雕刻出来,那以后是不是也能仿刻一方国玺出来? 不过苏禾也没把这突然冒出的想法放在心上。 她都没见过国玺呢,说不定还有什么特殊的防伪手段,什么都不了解,想这些也太早了。 最先接待她的伙计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 那人头戴黑色四方平定巾,身穿一件沉香色暗纹绸直身,内露白色中衣领缘,腰系绦带,脚蹬云头履。 想来就是万象居的老板了。 “伙计都与我说了,我问过手下师傅们的意思,有几位愿意详谈。客人若是有意,就随我来。” 苏禾自然愿意:“您请。” 苏禾跟着老板来到后院,师傅们在院内借着天光雕刻,刻刀划过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脚下也没多干净整洁,时不时就会踩到细小的碎屑。 “您见谅。”老板尴尬地解释,“专门用来会客的屋子正在修缮,只能暂时借用这边儿的大堂。师傅们都在这边儿做工,所以有些乱。” 苏禾其实不怎么在意。 更脏乱差的地方她都住过,木匠在这里做工怎么可能保持干净整洁,这完全在可接受范围里。 老板的解释更添加了合理性,只要最后结果能让人满意,别花钱打水漂,苏禾就坦然接受。 ? ?苏禾:不了解,能仿造出一个国玺玩儿不~ 第八十五章 先试试 进了屋子就好很多了,苏禾落座。 不一会儿,进来两位老师傅。 “这两位便是愿意考虑您的提议的师傅,您可以多了解了解,决定要选择谁。” 苏禾点点头,看向他们:“那就一个一个来吧。可以先简单介绍介绍自己吗?” 明显年长许多的那位率先开口:“我叫段风,做这个已经二十年了。” 年纪较轻的也接着开口:“在下秦伐柯,以前是个铁匠,前几年才改做木匠。虽然我没他那么有经验,但简单的雕刻绰绰有余。听说您也没什么经验,我这种半路子的心得说不定更通俗易懂呢!” 段风“嘿”了一声,急忙开口:“您别听他的,既然要学,肯定还是要学......” “诶,老段,你怎么踩一捧一呢!”秦伐柯生怕他说动苏禾,急忙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两个人白了对方一眼,感觉快要吵起来了。 老板急忙出面调解:“哎呦,你们两个少说两句吧!这是做什么呀!” 估计到苏禾这个客人在,他们两个并未将这场闹剧延续下去,老板一开口就偃旗息鼓了。 苏禾支着扶手斜靠着,翘起二郎腿,问道:“其他人都不愿意直接卖自己的手艺本身,你们二位是因为什么而做出与他们截然不同的选择呢?” 秦伐柯这次抢了先:“因为要赚钱啊!” 见苏禾来了兴趣,秦伐柯一拍掌:“我已经成家了,我得赚钱养家啊!吃穿住行,那样不得花钱?你想想,我娘子跟了我,要是日子过得还不如在娘家的时候,万一哪天就后悔了呢?这是万万不能的呀!” “所以,你就要抓住每个赚钱的机会?” “对啊!” 苏禾摸了摸下巴:“那怎么不继续做铁匠?是打铁赚得没有做木工多?” “那......当然不是了。”秦伐柯矢口否认,“只是打铁会出一身汗,臭烘烘的。反正又不是只能靠打铁生活,怎么清爽怎么来。而且我学了这个,还时不时能给我娘子亲手做小礼物......” 这都说到哪儿去了! 老板轻咳两声,打断了他:“可以了!可以了!来来来,段风,你来说。” 段风哼了一声,向前一步:“我没收徒弟,家里就有个女儿,我能将毕生技艺传授给她,她却不能凭着这身技艺在这世上立足,甚至继续传下去。还藏着掖着干嘛?万一你喜欢上了,我就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岂不两全其美?” 苏禾眼睛一亮。 她有点儿想仿一个国玺出来,这边儿的技术支持吗? 苏禾清了清嗓子:“两个都先试试吧,后续再看。请教指导期间,可以按时间算价,每个时辰要多少,你们有想法吗?” 秦伐柯比了三根手指:“三两银子,如何?” 段风伸出食指:“一两银子,两个时辰!” 苏禾愣了愣,看向老板:“这是由他们自己来谈吗?” “对。他们在我这里干活,限制并不多,价钱方面你们可以自己谈。” 那万象居的经营模式苏禾就能猜到一些了。 “老段,不带你这样的!” 苏禾耳畔传来人的碎碎念,她把头转回去,看到秦伐柯正在和段风咬耳朵。 “你这压得也太低了!这是恶意压价,老段你怎么能这样呢?” “试用的话,先按一个时辰一两银子算,等定下来,就改成一个时辰二两银子,如何?” “行。” 秦伐柯不敢拖延,立马也跟了一句“好”。 “那就先这样吧。”苏禾已经有些饿了,想回去吃饭,“等我下次得空了再来。” “好嘞,您慢走。” 老板又亲自把人送了出去,苏禾心情不错,沿途又买了些小礼物给孩子们,哼着小歌回家去了。 “我回来了!” 苏禾还没进门就喊了一声,屋内只传来大黄兴奋的“汪汪汪”的吠叫,不闻人声。 大门被锁上了,幸亏苏禾带了钥匙,不然连家门都进不去。 大黄摇着尾巴迎上来,苏禾敷衍地摸了摸它的头,就朝屋里走去。 “人呢?有人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内也没人。 奇了怪了,这人都上哪儿去了? 苏禾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站了片刻,心里那股刚到家时的松快劲儿被疑惑冲淡了不少。 她给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撑了把伞遮阳,大黄就趴在脚边,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咕噜声。 约莫过了一刻钟,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左初一迈进了门槛。 小姑娘一眼就瞧见坐在院中间正对院门的苏禾,眼睛顿时亮了,小跑过来。 “小河哥哥,你没事可太好了!”左初一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没受什么伤,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们都担心死你了!” 苏禾伸手替她拢了拢跑散的碎发:“担心什么?我不就出去了一趟么。对了,其他人都去哪儿了?我回来的时候门都锁着,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初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皱得紧紧的:“小河哥哥,我们都听说了,放榜的地方死了好多人!我们担心你遭遇不测,就分头出去找你了。” 苏禾听了,微微一怔。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左初一的脑袋:“我跑得快,没受什么伤。倒是你们,满大街跑着找我,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没有。”左初一摇摇头,“小河哥哥饿了吧?我先去做饭。” 苏禾站起身,挽起袖子:“我跟你一起。” 两人进了灶房,一个淘米一个洗菜,倒也有条不紊。 左初一人小,手脚却麻利得很,切菜的刀工比好些大人还齐整。 苏禾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小小年纪就跟着起义军东奔西跑,不知道受了多少苦。 苏禾刚把青菜下锅翻炒,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黄率先冲了出去,廖停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一个个跑得满头是汗。 “小河哥哥!” 看见苏禾在灶房里忙活,他们顿时叽叽喳喳地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最小的那个丫头直接抱住了苏禾的腿,眼眶红红的,像是快要哭出来。 苏禾赶紧把锅铲交给左初一,蹲下来挨个安抚了一遍,又把刚才对左初一说过的话重新讲了一回:“我真的没事,你们看,我这不好端端的嘛。” 廖停站在灶房门口,沉默不言。 第八十六章 慈幼堂 饭菜端上桌,一大群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饭快吃完的时候,廖停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廖停的声音带着严肃,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我打听过了,城西有个善堂,专收无家可归的孩子。你们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不能一直赖在小河家。” 苏禾放下碗筷:“不是说让你找个宅子安顿吗?怎么去找了善堂?” 廖停抬眼看她:“京城寸土寸金,想找个价钱、大小都合适的宅子太难了。我们不能让你太破费。况且,他们都还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也找不到那么多收学徒的地儿,去善堂是最好的选择。” “那个善堂靠谱吗?你去看过没有?” 廖停道:“只是听人说起,还没亲眼去看,听说名声不错。” “那就去看看。”苏禾拿帕子擦了嘴,“下午我跟你一起去,亲眼看过了再做决定。要真是个好地方,对孩子们来说未尝不是一条出路。但要是条件不好,这事就再商量。” 左初一搅着手指,怔怔地盯着苏禾。 廖停看了苏禾一眼,点了点头:“好。” 吃过饭,几个孩子抢着收拾碗筷,苏禾也没拦着,由着他们去灶房忙活。她回屋换了身衣裳,出来的时候廖停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左初一追到门口:“小河哥哥,路上小心!” 廖停嘀咕:“怎么也不见让我路上小心......” 苏禾在左初一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把门锁好,谁来也别乱开门,我们去去就回。” 路上还时不时能听到人们讨论今日发生的那场混乱,苏禾听着,叹了口气。 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把那些哀戚的议论声甩在身后。 善堂位置偏僻,二人走着走着,人烟渐渐变得稀少。 廖停忽然放慢了步子,等苏禾走到他旁边,才开口说了一句:“其实,我还没想好到底送不送。” 苏禾侧头看他。 廖停的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语气里有些罕见的犹疑:“跟着我,我照顾不了他们。可要是送去了善堂,他们好歹能学门手艺,将来不至于饿肚子。只是……” “只是怕他们觉得又被抛弃?” 廖停沉默了一瞬,点了一下头。 苏禾也沉默下来。 两人并肩在路上,谁都没再提。 前方出现了一座灰瓦白墙的院子,门口挂着块匾额,上头写着“慈幼堂”三个字。院墙不算新,但收拾得齐整。 苏禾和廖停在门口站定,她抬手理了理衣襟,回头看了廖停一眼。 “走吧,进去瞧瞧。” 廖停主动上前敲了敲门。 “谁呀?” 慈幼堂的大门打开一点儿,露出一张脸。 那人扫过面前人高马大的廖停,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少年,警惕问道:“有什么事吗?” 廖停挡住了苏禾的大部分视线,苏禾向前走了几步,顺便调整了位置,将那人的脸看了个清楚。 苏禾拍了拍廖停,示意他让一下,自己走上前,冲她笑笑:“姐姐你好,听说咱们这儿会收养双亲逝世、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想来了解了解。” 那人脸上的戒备淡了几分:“你想求收留?” 看穿着打扮,不像啊。 苏禾愣了一下,失笑道:“不是不是。是我捡到几个孩子,他们无父无母,流浪至此,我看他们可怜,就暂时收留了他们。可……我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支撑不起这么大的花销,便想为他们寻个去处。” 那人让开了道:“进来吧。” 苏禾和廖停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院子比从外头看着要大一些,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了几棵半大的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正趴在那里描红写字。 靠东面,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小杌子上缝补衣裳,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领他们进来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边走边介绍:“我姓许,这里的人都叫我许姑。慈幼堂眼下收了二十来个孩子,年纪最小的四岁,最大的十五。每日早起先做洒扫,然后习字一个时辰,下午学手艺。男娃学木工、泥瓦,女娃学针线、浆洗。到了十四岁,我们会帮着寻去处,或是去铺子里做学徒,或是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总归不会让他们流落街头。” 苏禾一边听着,一边拿眼睛四处打量。 空地上晾着一排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件件都浆洗得干净。灶房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两口大锅,灶台也擦得亮堂堂的。 这地方算不上富足,但处处透着规整和用心,不是那种做表面功夫糊弄人的地儿。 “许姑。”苏禾收回目光,“在这里的孩子,能吃饱饭吗?” 许姑脚步一顿,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实话实说:“一日两顿,早晨是稀粥配咸菜,下午是干饭配一菜一汤。逢年过节,有好心的夫人小姐送些肉蛋来,也能打打牙祭。大多数时候也能勉强填饱肚子。”苏禾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一日两顿,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确实不算宽裕,但也确实是很多善堂的常态了。这许姑肯说实话,反倒叫她觉得可信。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车轮碾过路面,紧接着就有人叩门,许姑连忙转身去应门。 苏禾跟廖停也跟着投去视线。 门一开,外头站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只大竹筐。那女子生得眉目温婉,笑起来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瞧着就叫人觉得亲近。 “楚小姐来了!” 许姑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一边把人往里让,一边招呼廊下的老妇人去倒热水。 那位楚小姐摆了摆手,示意家丁把竹筐抬进院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天热了,给孩子们带了些绿豆和冰糖,还有几匹夏布,给孩子们做两身凉快的衣裳。” 竹筐一掀开,几个趴在矮桌上的小孩已经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被许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又乖乖坐好,只是眼睛还忍不住往竹筐那边瞟。 楚小姐笑盈盈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苏禾和廖停身上,微微一愣:“许姑,这两位是?” 许姑连忙介绍:“这两位是来了解情况的,说是捡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想寻个去处。” 楚小姐“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大约是没想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竟然会揽下这样的事。 “我叫楚攸宁。”她主动报了姓名,语气随和,“家祖父是内阁楚阁老。慈幼堂是当年我祖母的一位手帕交所创,后来那位家里出了事,无人主持,我祖母便接了过来,这些年我们家一直在照看。我隔三差五过来走动走动,送些东西,陪孩子们说说话。” 苏禾记下她的身份,笑着回礼:“在下花苏禾。这位是我朋友,廖停。” 廖停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楚攸宁也没想到这里会有男人,她嫌帷帽碍事就没带。但事已至此,扭扭捏捏反而不好,行事坦然,不见异常。 起义军里老弱妇孺不少,专门负责饮食、缝衣等,没少打照面,因此廖停未觉不妥。 苏禾就更不用说了。 她自己就是个离经叛道的,上辈子更是没有未出阁女子不能与外男相见等诸如此类的讲究,几方表现自然,自然也没想那么多。 倒是许姑后知后觉不妥,但她开门迎人的时候把这事儿忘了,现在这局面,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楚攸宁也算半个东道主,既然碰上了,也不见外,领着苏禾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边走边讲慈幼堂的具体情况。 “所以,慈幼堂如今的开销,全靠几位夫人小姐的私房银子撑着?”苏禾问。 “倒也不是。”楚攸宁摇摇头,语气坦荡,“祖母会专门拨银子给慈幼堂,但说到底......祖父虽为阁老,但两袖清风,家里不怎么宽裕,能帮到的自然是少。倒是有其他大人的妻女会偶尔帮衬,做做善事,缓解了燃眉之急。而且孩子们也都懂事,大的带小的,省了我们不少心力。” 她说着,弯腰摸了摸一个跑过来抱她腿的小丫头的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饴糖,递给她:“拿去给大家分,不许抢。” 小丫头欢天喜地地捧着糖跑了。 楚攸宁直起身,看了苏禾一眼,忽然问道:“花公子,你带来的那几个孩子,多大了?都是什么来历?” 苏禾便把几个孩子的情况简单说了说,与跟许姑讲的是一套说辞。说完又叹气道:“这批孩子人数不少,不知道哪里能接纳他们。若实在不行,我也只能先养着他们。让他们流落街头......我心不忍。” 楚攸宁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说句实话,你可别介意。” “你说。” “你能把素不相识的孩子带回家中照料,这份心肠,我自问未必做得到。但若要长期养着他们,确实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能撑起来的。”楚攸宁的语气诚恳,“你若信得过我,就把孩子们送来。我不敢说让他们过上多好的日子,但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他们;有一件衣裳,就绝不会冻着他们。到了年纪,我亲自替他们寻出路,绝不会随随便便打发了事。” 苏禾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的意思,也是我家的意思。不用担心我说的话不作数。” 苏禾看得出,楚攸宁说的是认真的。 苏禾回头看了廖停一眼,廖停微微点了点头。 “好。”苏禾收回目光,对楚攸宁笑了笑,“楚姐姐这番话,我记下了。我们回去跟孩子们说说,若是他们愿意,过两日便送过来。” 楚攸宁眉眼弯弯地笑起来:“那敢情好。到时候你提前捎个信儿来,我亲自过来接,省得孩子们头一回来,心里害怕。” “好。” 楚攸宁也不便久留,事情的细节敲定下来,她就被人簇拥着上了马车。苏禾想了想,给许姑手里塞了几两银子。 许姑没收,推了回去:“这是做什么?” “许姑。”苏禾又给塞回去,“我看得出,你是这里管事的人。我这一下子给你塞进这么多人来,以后都得你们受累。慈幼堂也不容易,这就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您和大伙儿分一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就收下吧!” 苏禾好说歹说了好久,许姑才终于收下。 就此拜别,苏禾跟廖停踏上返程的路。 “明日我得去参加复试,不在家,你让他们别乱跑。临别前该给他们买点儿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你们商量着办。这事儿你多操操心。”苏禾嘱咐道,“你准备何日出发?又要去哪儿参军?” “我记下了。”廖停眉眼耷拉着,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把他们安顿好,我就出发。就近看吧,离京城越近越好,我想有空回来看他们。” 虽然希望很渺茫。 廖停偷偷观察苏禾的表情,被她发现了,有些好笑:“你这么看我作甚?” “我......” 廖停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好久。 苏禾看他这模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有什么话你直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我......” 廖停越说不出口,苏禾越感觉不妙。 孩子悄咪咪不出声,肯定是在酝酿什么坏事。同理可得,廖停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肯定也是憋了个大的。 “你说吧。” 你再不说,我的心脏可能会承受不住。 “我......我有点儿想回岚州......” 哦,还好还好...... 个鬼啊! “你现在回去也无济于事,事情早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苏禾温言劝解,“你现在回去就是送命,只会白白浪费他们给你的机会。而且你不管这群孩子了吗?” 苏禾好言相劝良久,廖停忍不住问:“你不担心王佥事吗?” “担心啊。但我一个人也无法扭转局势,生死有命,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 对不起,其实是有内部消息,没那么担心。 第八十七章 赵休言 苏禾与廖停分开了。 她一直回避的事最终还是摆在了眼前。 苏禾跟起义军的人交际其实不多,如马二这样的人,死了也与她无关,还要说一声“活该”。但其他与她无冤无仇的人,哪怕素未谋面,她也不敢想他们命丧黄泉的惨状。 更别说自己受着伤,却不用最后一块儿干净的布为自己包扎,硬塞给她的孙三;在马二找茬时站出来为她说话的韩光恒;为她处理伤口,把她这条命拉回来的老医师...... 甚至花尧姮。 他们能逃脱吗?他们能留下一条性命吗?他们的结局是怎样的? 花尧姮呢?刀剑无眼,她会出意外吗? 苏禾突然生出一股几乎要烧穿她的心肺的怨怼。 她压根就没想跟阉党过不去呀,哪怕戴策和萧泠达成交易,把他搜集到的阉党的罪证硬塞进她手里,她也没有说要承接他的志愿,和阉党相抗。 反倒是阉党的人屡屡陷她于死地,黄吉被意外撞破后的顺势诬陷、朱砂中渗透皮肤影响神智的药物、一环扣一环的追杀...... 如果不是他们,她又怎么会受伤昏迷漂泊,遇到起义军?又怎么会意识到在岚州这个地方,花尧姝和花尧姮在替萧泠办这样的事? 如果不是他们,花尧姝和花尧姮可能根本不会让她知道她们在执行什么任务,她就不用为这一群人的生死而扼腕叹息、黯然神伤。 说起来,她也是传奇耐杀王,都那样了居然只是神志不清了一段时间,别说溺死或失血过多而死,就是残废、变成傻子这种跟丢命比起来都显得不算什么的结果也并没有发生,堪比话本中贼耐活的主角。 不过她记得上辈子人们常说一句话,叫“每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这么想,她也算是主角吧......说不定这么久遇到的这些倒霉事只是为了她有足够的好运能扛过那道生死大关...... 想哪儿去了! “一共三两银子。” 直到付钱的时候,苏禾越飘越远的思绪才终于停了下来。 苏禾爽快地付了钱,带着自己新买的文房四宝回家。 她拐了个弯的想法把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一些,好歹没让她一头扎进去出不来。苏禾揉了揉脸,勒令自己不许再想。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当务之急是把明日的复试熬过去。 翌日一大早,苏禾就出了门。 院试的复试并没有苏禾想象的那么难,应付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苏禾这几日忙活这忙活那的,就凭一口气吊着,当下又解决了一件事儿,绷紧的神经才稍微松了一些,过去那些强压下去的疲倦翻江倒海地涌出来。 太困了。 人才走出来,苏禾都没来得及跟陈敬之他们道个别,就被拽住手腕,强扯进马车里。 不出意外,赵休言。 这些天连轴转,苏禾都把这尊大佛给忘了。此时此刻此地见到他,倒也在情理之中,苏禾完全不感到意外。 但其他几人还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她被拉上车,为避免误会,苏禾第一时间探出头解释:“是我一位朋友找我,我先走一步了,咱们之后再会!” 赵平川脸上的急色一下褪去:“慢走啊!” 陈敬之张了张嘴:“……改日见。” 赵休言不满她无视自己而选择先和那伙人说话,将车厢上的小窗关上,发出“啪”的一声。 “你当我不存在吗?” 赵休言的怒气显而易见,苏禾不动声色地坐远了一下,免得他的口水喷溅到自己脸上。 没能立刻得到苏禾的回应,赵休言想要上手抓苏禾,此时才猝然发现,此人不知何时已坐到车厢角落,离他有一段距离,以致于他伸直手臂碰不到苏禾的衣角。 这使他怒火更甚:“说话呀!” 苏禾忍着不耐:“我怕他们误会,解释清楚,免得他们担心。” “本公子像那种人吗?还需要你解释什么?” 祖宗,你今天又怎么了? 苏禾冷眼看着赵休言发泄:“光论行径的话,突然冒出一个人,二话不说就把人往马车里拖拽,怎么看也不正常吧?” 赵休言坐近了,伸手去拽苏禾的衣领:“你……” 伸出去的手并未真正触碰到苏禾的衣物,在半道就被苏禾的手截了下来。 苏禾双手并用,握住了赵休言眼看就要伸到她面前的手:“赵兄,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声名着想啊。” 苏禾握得很紧,手被紧紧包裹住的温热触感让赵休言感到陌生,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油然生出一股不适感,挣扎着要抽出手:“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不是你先动手的吗? 完成衣领保卫战的苏禾果断收手,转而整理了自己的衣襟,继续说道:“我若不解释清楚,万一那些正巧目睹那一幕的人传出你性情暴躁的‘谣言’,有损你的声誉。” “知道了。” 赵休言拿出帕子仔细擦拭着被苏禾碰过的手,连每一处指缝都不放过。 苏禾斜着身子,靠一只手臂撑着身体,翘起了二郎腿,注视着赵休言的动作,一路上移,停在赵休言的脸上。 他的表情似有嫌弃,又似乎还有别的什么,苏禾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赵兄,这是在做什么啊,至于么?” 赵休言把帕子丢在地上:“两个大男人握什么手?恶不恶心!” 苏禾挑了挑眉:“哪儿有两个男人?” 赵休言猛地抬眼,看向她。 “要说的话,我也只算是个孩子吧,还没长到那个年纪,怎么能算男人?” 赵休言泄气,涨红了脸:“你就在这上面咬文嚼字!” 逗的就是你。 苏禾笑了笑,没有否认他这句话。不过也不能再继续逗这尊大佛玩了,不然不好收场。 适可而止。 “赵兄,你专程在这儿等我,是为了什么事儿?” 不知道为何,赵休言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顺耳:“我是顺路,不是专程!” “好,顺路。”苏禾顺着他说,“那你顺路跑这一趟,是为了什么?我院试的成果?” 第八十八章 应付“小祖宗” “对啊。”赵休言咬牙切齿,“我对你寄予厚望,关心关心,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啊。 “寄予厚望”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太合适吧。 苏禾的身子更歪了,头靠在马车车壁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保证:“没什么问题的,不能保证拿案首,但前五还是绰绰有余的。怎么样,放心了吗?县试、府试、院试的正场考试,我哪次出过问题?” 赵休言这才注意到苏禾的坐姿,顿感不爽:“坐没坐相!” “太累了。”苏禾不为所动,懒懒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力气了,“这一天正襟危坐,端着太累了,肯定要抓紧时间偷懒的。” 赵休言冷哼一声,别开了眼。 背后的车壁还是太坚硬了,苏禾靠了一会儿就硌得头疼,于是坐正了,把腿放平,视线在赵休言脸上扫过。 “看起来不只是为这一件事啊。”苏禾歪了歪头,“谁把你惹不高兴了,要向我吐吐苦水吗?” 赵休言身形一僵。 “看来是说中了。” 马车在道路上慢慢穿行,苏禾的身体跟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像摇篮一样,让苏禾更加昏昏欲睡。 强打精神,苏禾打探起情况来:“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们赵四公子这么不爽?” 赵休言沉默了许久,苏禾等了半天都不见他说话,还以为他不打算说了,却听他闷声开口:“还不是赵明台。” 苏禾微微挑眉。 这个名字,是从戴观渔的情报中知晓的,而不是赵休言嘴里。 在过去,赵休言往往使用“私生子”“那个贱人”“那小子”“他”等代指赵明台,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那位让他万般痛恨的外室之子的名讳。 “他又怎么了?”苏禾问。 赵休言冷笑一声:“他今日在我爹面前明里暗里地暗示,说我整日只会结交狐朋狗友,不思进取,文不成武不就,还不如他一个半路出家的。我爹竟然还认可了!” 苏禾眨了眨眼,心想这话倒也不算全错。就说她见过的林毅和李鸣,赵休言交的朋友确实没几个正经的。 如果算作“朋友”的话。 赵休言本人确实没读几本圣贤书,从赵家的国子监恩荫名额不给赵休言,却留给赵明台就能窥得一二。 武艺嘛...... 骑射差强人意,其他方面就不知道了。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侍郎大人当真认同了他的话?” “还能骗你不成?”赵休言冷哼一声,“我还在旁边站着呢,这跟被当众扇一巴掌有什么区别?他赵明台算什么东西?读了一年书就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他说到后面,声音都微微发抖。 纯粹是气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禾又问。 “我还能怎么办?”赵休言猛地转过头来,眼里全是怒火和不甘,“我能把他打一顿吗?我倒是想!可他身边跟着父亲派的护卫,我但凡碰他一根手指头,父亲那边立刻就能知道。上次我不过推了他一下,父亲罚我在祠堂跪了一整夜。我娘哭了一宿,有什么用?” 问你一嘴而已,你急啥。 苏禾莫名承担了他怒火的发泄口,翻了个白眼。 赵休言越想越气,连气都喘不过来了,撇开头平息怒气,没看到苏禾冲他翻的白眼。 他不说话,苏禾也不打算再开口,双手环胸,静等他下一步反应。 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好困......她一会儿还有事儿要办,能不能快点儿...... 赵休言又开口了,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小禾,你帮我想想办法。” 苏禾歪着头看他,没有立刻回答。 赵休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嘴上却还在硬撑:“你看什么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一个外室所出的私生子,凭什么......” “行了行了。”苏禾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打断他,“等我去了国子监,帮你出气就是了。” 赵休言眼睛一亮,转而又叹了口气,不太满意:“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就忍不了他了,有没有现在就能教训他的办法?” “有吧。”苏禾懒洋洋地说,“不过得等院试彻底结束以后。我最近事情太多了,没工夫替你谋划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赵休言被“鸡毛蒜皮”四个字噎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苏禾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心里也清楚,跟院试比起来,他跟赵明台那点事确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一想到赵明台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他就恨得牙痒痒。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赵休言追问道,“不能太轻了,得让他长长记性。” 苏禾闭上眼睛,语气敷衍到了极点:“好好好,一定让他长记性。你放心,我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赵休言还想再问具体怎么操作,苏禾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头一点一点的,看上去马上就要睡着了。 赵休言盯着她看了半天,恨不得把她盯出个窟窿。但他还要靠苏禾出谋划策,知道这人是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苏禾被颠醒了,揉了揉眼睛,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就这儿吧,停一下。”她冲车夫喊了一声。 赵休言一愣:“你不是回家吗?这还没到呢。” “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苏禾说着,已经起身掀开了车帘,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赵休言从车窗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她:“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私事。”苏禾冲他挥了挥手,“赵四公子管天管地,还管人拉屎放屁?” 赵休言被她这句话噎得脸都绿了,一甩车帘,冲车夫吼道:“快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苏禾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苏禾在能保证自己不会迷路的地方乱绕了好一会儿,才拐弯去城隍庙。 第八十九章 计划 苏禾到城隍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西边最后一截日光被地平线吞下,只留一抹暗红还挂在破庙的屋檐上。 苏禾绕开不知谁丢的破草席和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烂布,空气里浮着的那股陈年灰土和潮气混杂的霉味越发浓郁呛鼻,她抬手扇了扇。 在门口就能看到里面的人。 戴观渔眼下乌青更甚,跟被人打了一拳一样,见到苏禾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泄了口气。 苏禾:“……” 苏禾迈进门槛的脚又缩回来,但来都来了,现在转头离开就不值当了,就又抬脚,走了进去。 不用苏禾开口,听见脚步声,戴观渔就抬眼,发现是她,主动开口:“来得挺勤。” 苏禾不置可否,走近:“复试结束了,李鸣的事得提上日程了。你查的怎么样了?” “那不巧了嘛,刚好查得差不多了。”戴观渔说道,“鲍启,四十二岁,学政房书吏,从八品衔。干了十几年,俸禄不多,家里老婆孩子加一个老娘,勉强够过日子。但他早年染上了赌瘾,这么多年一直戒不掉,那点俸禄根本填不上窟窿,欠了不少债。” “后来他偷卖贡院旧卷,一张三两到十两不等,看年份和出题官的名气定价。干了几年没被抓住,一直到有一回,他卖出去的卷子被人转手卖到了李元忠手里。” 苏禾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戴观渔继续说:“李元忠没亲自出面,是派府上一个管事去的。估计是威胁了一番吧。若是不给李家办事,就把他的罪证呈递上去,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鲍启还能怎么办?只能妥协,成了李家手下的一条狗。” 苏禾问:“他替李家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经手作弊的活。”戴观渔揉了揉发涨的眼睛,“府试、院试,给李鸣安排号房、调换卷子、在誊录的时候动手脚。李鸣能考成那样,鲍启在里面搭了不小的力。李府那边给的报酬也不差,够他还赌债,还能给他老娘买药。” “就没别的了?” 这才是苏禾想问的。 “没了。”戴观渔上下扫视苏禾,“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才吗?什么事儿都能干的那种。他这种小喽啰,能把自己熟悉的部分做好就不错了。” “哦。” 那她跟他不一样,她以后要当文武全才。 苏禾自恋了一瞬,又问道:“他有什么弱点吗?把柄呢?” “他很怕死,也会担心家里人过不好。” 苏禾:“?” 什么玩意儿,你自己听听这合理吗? 苏禾没憋住:“前半句就算了,后半句是什么鬼。你是说他赌博成瘾,害得家里入不敷出,只能靠违法手段填窟窿,但是他依然爱他的家眷,希望他们过好日子,是吗?” 戴观渔觉得她少见多怪:“只是说希望而已,问就是虽然没实现,但心里还是这么想的。” 行。 苏禾无力:“你继续说吧。” 戴观渔看了她一眼:“他娘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一年到头吃药,这家伙倒是没少一顿他娘的药。” 听着像骂人。 苏禾压下这个想法,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等他把誊写的活做完了,你帮我写一封信,用札记的消息引他过来。” 戴观渔答应下来:“行。另外你说的那个院试上毁你答卷的人,我们已经抓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置?” “交给宋昭节吧。”苏禾打了个哈欠,“我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少年把人抓到还控制了起来,成何体统?送给宋大人,当他的战果吧。反正最后也是他负责这件事。” 督察院副督察御史宋昭节吗? 这人也行。 “知道了,什么时候送过去?” “等我见过鲍启之后,将檄文和证据交给宋昭节之前吧。” 苏禾又打了个哈欠。 戴观渔看不下去了:“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 “那你就回去吧,别在这儿久留。” 苏禾活动了一下四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夜风裹着巷子里残存的暑气扑面而来,出汗的地方顿时感觉到一阵透心凉,苏禾加快了脚步。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院子里静得反常,只有大黄冲了上来。 “好狗。” 苏禾笑眯眯地摸了把大黄,站起身,关好院门,落锁。 苏禾没急着往里走,先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耳边的风偶尔穿过,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大黄也安安静静的。 苏禾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灶台上擦得很干净,碗筷都收好了,锅盖盖得严严实实。 她一间一间推开门看过去,每一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未有人踏足。 最后她在灶台上找到了一只倒扣的小碗,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碗沿压得很平整,四角都服服帖帖的。 苏禾拿起来瞧。 纸条上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已送到慈幼堂,再会。” 还有几个错字。 苏禾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没有字。 苏禾回自己屋里,点燃蜡烛。 微弱的烛火在眼前亮起,苏禾将纸条置于火上,火舌缠上一角,整张纸在她面前渐渐化作灰烬。 不能留下,万一哪天被锦衣卫发现了,说不定会给他们惹来祸患。 做完这些,苏禾又去洗漱。 洗漱完躺在床上,苏禾的脚碰到什么东西。 “嗯?” 苏禾坐起身,看向床脚。 是一团蓝布包。 苏禾解开布包,里面有一只草编的蚂蚱,编得歪歪扭扭的,一只翅膀大一只翅膀小,前腿也长短不一,一看就是左初一的手艺,在一堆小东西里最显眼。 蚂蚱旁边压着一根红绳,编得倒是齐整一些,只是收尾的地方打了个很丑的结。红绳底下还塞着一颗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子儿,圆润光滑,摸上去有一点点温热。 苏禾把几样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又把蓝布重新包好,放进床头的木匣子里。 匣子不大,里面已经放了张怡绣的那块梅花帕子,和之前左初一送的一只草编蚂蚱。她把新收的这只蚂蚱和红绳、石子儿一并放进去,合上盖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第九十章 鲍启 鲍启走出衙署,他的任务终于完成得差不多了,心情松快下来,锤了锤酸痛的腰,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下意识想去赌坊玩一把,又想到今日是儿子的生辰,脚步一顿。 鲍启在原地搓了搓手,有些纠结。 因为院试的事情,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赌坊赌一场了,此刻赌瘾上来,实在是难耐。 可他今早答应了妻子,晚上要尽量早点回去,给儿子过生辰。 鲍启在原地纠结地挠了挠头,望着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摇摆不定。 “你怎么还不回家去呀?” 鲍启一僵。 是他的一位同僚,注意到他站在衙署门口一动不动,就上来询问。 “哦……没什么事,就是在想今日犬子生辰,不知道我送他的礼物,他喜不喜欢。”鲍启扯了扯嘴角,“不知不觉竟站在这里想了这么久,我这就回家去了。” 同僚爽朗一笑:“小孩子嘛,你送他什么他都喜欢,除了经史子集。” 鲍启打了个哈哈。 “不与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家里那位要念叨我了。” 这鲍启倒是清楚,这位同僚是个妻管严,回家晚一些就要遭受妻子的问询。不像他娘子,宽容大度,从来不过问他的事。 鲍启掩饰着自己的不屑,面带笑容地目送同僚离去。 反正家里人知道他最近事儿多,总是忙到很晚,那他先去赌两把再回家,他们也不会往这事上想,不会说他忘记自己的许诺。 因为公务耽误了时间,总不能怪他。 打定主意,鲍启便立即进发。 赌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热络,这样的天气,一群人挤在一起更加闷热,没多久,鲍启就出了一身汗。 身边人的呐喊一阵高过一阵,鲍启也被这氛围所感染,愈发激动。 不知不觉间,身上的银子都输光了,直到他拿不出银子,被赌坊的人拦着要他借钱继续赌,鲍启才恍然惊觉,时候已经不早了。 “不赌了不赌了!”鲍启慌忙往外跑,嘴里大喊,“我还有事。” 身后一群人哄堂大笑:“孬种,这就不敢了!还找什么借口……” 鲍启固然因为他们的嘲笑腾起滔天怒火,却也不得不暂时遏制,先赶回家再说。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边,鲍启在地上拼命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鲍启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腿软地瘫倒在地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家门。 鲍启松了口气。 他推门,同时也在思索该如何解释今晚迟迟未归。 下一刻,他陡然呆愣在原地。 门从里面锁上了! 他还没回家,她们怎么把门闩插上了! 鲍启使劲儿推了几下门,推不开。 “婉娘!婉娘!我回来了!快来给我开开门!” “婉娘?婉娘!” “娘!娘!帮我开开门!我被锁在外面了,我还没回家呀!” “有人吗?有人吗?快开门呀!是我,鲍启!来人呐!” 鲍启在门外喊了半天都不见里面的人回应,附近的邻居不堪其扰,陆续有人探出头:“谁呀?大晚上的,不知道别人要睡觉了吗?!” 鲍启立马怂,连声道歉:“抱歉抱歉,不好意思,实在是对不起......” 好说歹说把邻里安抚好,鲍启一怒之下猛踹了一脚大门。 大门毫发无损,他却脚趾钝痛,痛呼一声,抱着脚金鸡独立,摇摇晃晃,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指望她们给自己开门是不可能了,鲍启绕着走了一圈,发现四面墙都一样高,又绕回大门处。 准备爬墙。 鲍启咬着牙,把袍角往腰带里一掖,朝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使劲搓了搓。 他仰头打量眼前这扇木门。 门面还算平整,能借力的无非就是门框边上凸出来的一截门轴,和中间那道拼缝处略微翘起的毛边。 鲍启伸手抠住门楣上头探出来的那块木头,右脚蹬着门轴凸起的部位,左脚在门板上来回蹭了半天才找到那条窄缝,脚尖勉强塞进去卡住。 他浑身的重量都挂在了几根手指头上,胳膊抖得像筛糠,咬着牙一寸一寸往上蹭。 木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门轴也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鲍启的靴底在门板上打了好几回滑,有一回差点整个人仰面摔下去,慌得他赶紧把脸贴在了门板上,鼻子剐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蹭到门顶,他抬起一条腿奋力往上一跨,骑在了门框上头。 那门框总共也没多宽,硌得他大腿根生疼,胯骨像是要裂开。 鲍启趴在门框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又是土又是汗,头发也散了,袍子也豁了口,狼狈得不成样子。 喘匀了气,鲍启骑在门框上,腿根被硌得发麻,往下瞅了一眼,心里直打鼓。 这该怎么下去啊? 这高度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直接跳下去怕是要崴了脚。门板内侧比外面还光溜,连个蹬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试探着把身子往下顺,两手死死抠住门框上沿,胳膊伸得笔直,整个人悬空挂着。两条腿在底下胡乱划拉,脚尖离地面还有好大一截,怎么都够不着。 鲍启这身子骨平日里在衙门案牍后头坐惯了,胳膊上压根没几两力气,吊了没一会儿两条膀子就开始打颤。 “咚”的一声闷响,他到底没撑住,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后背结结实实拍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后脑勺差点磕上门槛。 鲍启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半天没缓过劲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屁股疼得像是裂成了两瓣。 虽说本来就是两瓣。 好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鲍启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婉娘,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没人。 鲍启愣在原地,转了个圈,还是没瞧见人。 他又去儿子屋里瞧了瞧,果然看见了婉娘。 鲍启瘪了瘪嘴。 婉娘生他的气了,这事儿确实错在他,但她们把他锁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这么算的话,他们其实扯平了,他才不要低头呢,他又没错! 鲍启想通了,自己回屋去了。 在他走后,床上抱着儿子的婉娘睁开了眼。 第九十一章 约见 鲍启进了屋,还生着闷气,坐在桌前,想为自己倒杯水。 忙活了这么半天,他早就燥热难耐了。 鲍启拎着水壶悬空倒了半天,始终不见一滴水流出来。 水壶里没水。 鲍启气得举起水壶,恨不得当场将其狠狠掷于地上。可在空中举了半天,他并没有这么做,又稳稳当当地将水壶放下了。 摔坏了还得花钱买新的。 鲍启将水壶归位,余光瞥到桌面上放着什么东西,薄薄的一片。 仔细瞧了,是一张纸。 鲍启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鲍启亲启:阅过札记,万分好奇。今夜四更天,城南城隍庙,过时不候。” 鲍启如坠冰窟。 他慌忙跑到床板边,去找他的札记,却摸了个空。 怎么回事? 什么时候被人盗走的? 鲍启不甘心,又把屋里翻了个遍。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鲍启将那张纸揉作一团,扔了出去。 纸团砸在紧闭的窗户上,又弹回鲍启脚下。 鲍启:“……” 鲍启深呼吸几次,胸口的憋闷丝毫没有缓解,反而愈发严重。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的缘故吗,怎么诸事不顺啊! 鲍启又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将上面的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事已至此,他除了赴约别无选择。 没什么时间留给他纠结了,鲍启来不及休息,火急火燎地出门。 门闩打开,鲍启头也不回地离开。听到动静的婉娘披衣从屋里出来,只见院门大敞,而鲍启的背影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在拐角。 婉娘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关上门,落好门闩。 另一边儿,焦头烂额的鲍启一路狂奔,怕自己赶不及。那座荒废破败的城隍庙渐渐在眼前露出一角,他才渐渐放缓了脚步。 整理好因奔跑而散乱的衣裳,鲍启擦了擦额头冒出的汗,让自己显得更游刃有余,才踏进这块儿暗藏危险的地方。 月光比先前黯淡了一些,鲍启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整座残庙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恶兽,只待他自投罗网,就把他吞吃入腹。 鲍启一时踌躇,不敢上前。 树叶的沙沙声、瓦砾的摩挲声,甚至是他自己的脚步声,都令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鲍启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慌乱张望,疾步走进。 鲍启站在正殿中央,目光扫过满地的碎瓦砾。昏暗月光从破了大洞的屋顶漏下来,照在那尊缺了半张脸的城隍爷塑像上,平白添了几分阴森。 他环顾一圈,殿内空无一人。 “有人吗?我来了。”鲍启压下喘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阁下约我四更天在此相见,如今鲍某如约而至,你人在哪儿?” 话音落下,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鲍启心头一阵烦躁。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又被晾在这阴森森的破庙里,浑身都不自在。他抬高了声音:“既然有胆子偷我东西,又约我出来,怎么,到了这时候反而藏头露尾?出来!” “鲍先生何必动怒。”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城隍爷塑像后面传来。 鲍启猛地转身,就见一个身着练色长衫的少年不紧不慢地从塑像后踱步出来。那人年岁不大,身量却不低,也就比鲍启矮半个脑袋,面容清隽,举止从容,与他的局促形成对比。 目光向下,眼前这少年右手拿着的,正是他那本札记。 鲍启瞳孔骤缩。 “你......”他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又生生止住了动作,压下想要直接上前抢夺的冲动,“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盗我私物?” 苏禾笑了笑,不答反问:“鲍先生的札记写得很是详尽。在下通读之后,心中有不少疑问,这才冒昧将先生请来,当面请教。” “请教?”鲍启冷笑一声,“偷盗他人之物,留书胁迫,这就是阁下请教的方式?”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苏禾不以为意,漫步走到殿中一处相对干净的残垣上,撩袍坐下,“鲍先生也不必恼怒,今夜过后,你或许还要谢我。” 鲍启盯着他手里的札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局面。 那札记上记载的桩桩件件,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李家喝一壶的。眼前这人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什么要盗走他的札记?是李家的仇家?还是哪方势力的探子?他深夜赴约,胆敢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跟自己见面,背后还有倚仗吗? “阁下既然看了札记,就该知道这里头记的都是什么事。”鲍启沉声道,“这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我劝你把札记还给我,今夜之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如何?”苏禾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兴味,“鲍先生要去李家告发我?你觉得李家会信你,还是会在知道你丢了札记之后,先把你处理掉?” 鲍启心头一凛。 这人说得没错。札记丢失这件事如果让李家知道,李家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鲍启。那些事都是他经手的,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参与。李家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手里沾过的东西远比他鲍启脏得多,真要翻起脸来,碾死他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他就是一个随时会被推出的替罪羊,李家绝不会让他连累他们,到时候他死得更快。 这札记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鲍启的目光落在那人手中的札记上,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看上去年纪轻轻,瞧着也不怎么魁梧,说话文绉绉的,估计是个读书人。如果趁其不备出手抢夺,未必没有胜算。 这里荒郊野外,又是深夜,就算闹出什么动静也不会有人听见。只要把札记夺回来,再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制住,不愁问不出他的来历和背后指使。 说不定,不仅没有危险,还能向李家邀功...... “你究竟想干什么?”鲍启一边说话拖延时间,一边不动声色地朝苏禾靠近了两步。 眼前的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意图,依旧坐在那儿,神情闲适:“在下姓花,名苏禾。今夜请鲍先生来,是想跟先生做一桩交易。” “交易?”鲍启又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什么交易?” “鲍先生在李家效力三年,经手的大小事务不在少数。李鸣院试舞弊一事......”苏禾说着,低头翻开手中的札记。 就是现在! 第九十二章 压制 鲍启猛地暴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右手直取苏禾手中的札记,左手同时扣向苏禾的咽喉。 他虽是个读书人,但这些年跟着李家做事,什么场面没见过,手上也是练过几下子的。这一出手,势在必得。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札记的边角,苏禾动了。 在鲍启看来,那动作真是快得不可思议。 苏禾甚至没有起身,只是侧身一让,右手随意一翻,便将鲍启伸来的手拍了出去。紧接着她手腕一转,以掌为刀,斜斜切在鲍启的麻筋上。 鲍启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紧接着一股剧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半边身子都失去了力气。 他心中大骇,来不及反应,苏禾已经站起身来,将札记随手一放,左手扣住了他另一只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鲍启的左臂被反拧到身后,关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按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出声。 苏禾单手制着他,力道大得惊人,鲍启挣了几次,纹丝不动。 苏禾心中喟叹,又休息了几日,总算让她恢复得差不多了。 其他人她治不了,鲍启这种衙署、家、赌坊三点一线的小废柴还对付不了吗? “鲍先生。”苏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清雅,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上半分,“好好说话不行,非得动手动脚,吃亏的不还是你自己吗?” 话音落下,她松了手。 鲍启整个人扑倒在地,捂着剧痛的手臂,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挣扎着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苏禾。 她的脸隐匿在阴影中,鲍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声音宛若话本中挖人心肝的鬼魅,乍一听是如玉的温和,实则是披着谦谦君子人皮的恶鬼,下一瞬就要将你开膛破肚! 鲍启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鲍启的声音发颤,刚才的嚣张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苏禾低头看了他一眼,转身重新坐回去,理了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才慢悠悠地说:“我说过了,我叫花苏禾。至于身份......” “那不是你配过问的。” 如此笃定,莫非是哪位勋贵的人?还是......更高层的人物? “大......大人。”鲍启艰难地开口,“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 “不必客套。”苏禾摆了摆手,“鲍启,你的札记里记得很清楚。李鸣县试、府试、乃至院试的答卷,都是你做的手脚。这几年间,你为李家做的可真是不少啊,科举舞弊,你知道你的下场吗?” 鲍启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本札记上,每一桩每一件都写得清清楚楚。这本来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哪一天李家要对他下手,这些就是他的保命符。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本札记会以这种方式落到别人的手里。 “大人。”鲍启咬牙稳住心神,忍着胳膊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不敢再坐,只能垂手站在一旁,“既然大人已经看过札记,就该知道,在下不过是个听命办事的。那些事都是李家授意,在下若不照办,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我知道。”苏禾点了点头,“所以你还有机会。” 鲍启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苏禾。 苏禾随手翻开那本札记,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李鸣院试舞弊,你做得很干净,但再干净的事也有痕迹。我手头已经掌握了旁证,只差一个能出面作证的人。” 她合上札记,目光落在鲍启脸上:“你来做人证。” 鲍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苏大人,您这是要我的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我去做人证,不就等于告诉李家我背叛了他们?且不说李家的势力有多大,单说我那一家老小,我娘、我妻子和那个才满六岁的儿子,他们都在李家眼皮子底下活着。我今日在这城隍庙里答应您,明日我全家老小都得下地狱!”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透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大人,您就算有权有势,您能保证我全家的安全吗?您能在李家动手之前,把我家人全都护住吗?” 苏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鲍启以为对方被自己问住了,心头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正想继续往下说,却忽然觉得不对。 苏禾那样子可不像是动容。 “鲍启。”苏禾冷笑一声,缓缓开口,“你方才说到家人,说到李家会对你家人下手,那副模样瞧着可不像是在说真话。恐怕,他们的安危只是次要,你最担心的是李家对你下手吧。” 鲍启的表情僵了一瞬。 苏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人提到家人时会眼眶发红,有人会声音发颤,有人会不顾一切地求别人保他们周全。但你不一样,你刚才那番话,像是在跟我谈条件,而不是在求我相救。” 鲍启咽了口唾沫。 “你不在乎他们。”苏禾俯视着想要逃窜的男人,“或者应该说,你在乎,但还没有在乎到愿意为了他们搭上自己的地步。你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在担心家人的安全,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拒绝我的理由。” “你以为我会被你这番话触动,从而放你一马吗?” 鲍启瞳孔一缩,说不出话。 “是又如何。”他终于开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算这么做,也没什么错!” 苏禾“啧”了一声:“你要不多读点儿书呢?” ? ?虽然花苏禾念起来不顺口,但是太喜欢苏禾、花尧姝、花尧姮的名字了,跟着两位姐姐姓只能这么叫......小禾你忍忍吧! 第九十三章 威胁成功 “你认为人如果不为自己牟利,就会被天地所不容。但其实这只是你为自己的自私自利找的借口。”苏禾挽起了袖口,“你的夫子没教过你,这话是说人如果不修养自身的品德,就会违背天道,为天地所不容吗?” 看到她的动作,鲍启还以为她又要动手,抱着头往后挪了两步。 久久没等到拳头落下,鲍启睁开眼,从手臂的缝隙看去,正对上苏禾似笑非笑的眼睛。 “当然,话是这么说。” 苏禾话音一转,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鲍启摸不着头脑。 “人嘛,又不能就靠着圣人的几句话活着。”苏禾拍了拍他肩上沾染的灰尘,“为了家里人也好,为了自己也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忙你愿不愿意帮我。” “鲍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该怎么选你应该有数吧?” “大人。”鲍启肩膀一沉,面容扭曲了一瞬,克制住表情,他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说能保我,可我实在想不出,您要怎么保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您若真有那么大的把握,今夜又何必费这么多口舌来劝我?直接把札记呈上去就是了。您现在这样,反倒让我觉得……您心里也没底。” “鲍启,你是个聪明人,但你的聪明也就到这儿了。”苏禾强制他转了个方向,面向门外,“我说过了,我的身份不是你能过问的。如果一定要证明什么......就由你自己看吧。” 鲍启顺着她抬眼望去。 透过敞开的门洞,能看到庙外荒草丛生的空地和远处黑黢黢的树影。 不对。 鲍启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树影之间,有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树摇,可仔细一看,那些晃动的影子轮廓分明,有高有矮,分明是一个个人影。那些人影静默地立在庙外的夜色中,与黑暗融为一体,若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 屋顶破洞露进来的些许光亮被什么挡住了,鲍启僵着脖子抬起头,与从洞口俯视紧盯他的一圈人对了个正着。 这是有多少人? 鲍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方才来时一路狂奔,满心只想着札记的事,压根没有留意周围。现在想来,他冲进这座城隍庙的时候,庙外也许早就站满了人,只是他根本没有察觉。 看他们的模样,一眼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绝不是随便喊来凑数吓唬人的。 鲍启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试图对苏禾动手的那一幕。且不说苏禾本人的身手远在他之上,就算他真的伤到了苏禾,庙外那些人也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座城隍庙半步。 他根本无路可选。 苏禾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满意地收回了手,负手而立。 “鲍先生,想好了吗?” “大人。”鲍启的两条腿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苏禾低头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 “你不用跪我。”她说,“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想继续跟着李家,替他们去死,还是想跟着我,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鲍启脑子里嗡嗡作响。 拒绝的话,他绝无生路。同意下来,通知李家,说不定他们可以解决此人...... 但李家也可能顺便将他这个风险也扼杀在摇篮中...... 眼前这人说的能保他,但说到底他至今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对方所说是真是假其实根本无法保证。 鲍启呼吸粗重了几分。 不管了,先把眼下这关过了再说。 “大人。”鲍启抬起头,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的油滑和无赖,只剩下一片灰败的苍白,“您……您要我怎么做?” 苏禾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吗?” 鲍启苦笑一声,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比我想的识趣。”苏禾将那本札记收进怀里,“具体需要做什么,他们会告诉你。” “行了。”苏禾朝殿外拍了拍手,“来人。” 话音落下,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鲍启这才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 两个身着深色劲装的男人,腰间佩刀,往那儿一站,周身散发出的肃杀之气就让鲍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带鲍先生回去,这几日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危,不许有任何闪失。”苏禾吩咐道。 两个黑衣人应了一声,其中一个对鲍启做了个“请”的手势。 鲍启迈开步子,跟着他们往殿外走。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庙外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依然静默地立在暗处。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孔,只能看到一个个沉默的轮廓,将这座破败的城隍庙围得严严实实。 他不敢再看了,低着头加快脚步,跟着两个黑衣人消失在夜色中。 城隍庙里,苏禾松了口气。 戴观渔从神像后绕出来,苏禾给自己扇风散热,问他:“怎么样?你觉得能骗到他吗?” “好像不太从容。”戴观渔如实说道。 “哎呦。”苏禾捂脸,“我没这么威胁过人呀,真是考验人的活。他扑过来的一瞬间,虽说我早有预料,还是被他吓了一跳!要是我打不过他怎么办?直接没了气势,那才真是坏事了!” 戴观渔倒是没她这么担心:“不得不说,你学东西很快。跟花尧姮学了一年,就已经到这种程度,这么有天赋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照你这么说,我很快就可以做到反杀锦衣卫而自身毫发无伤了。” 这么想,苏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你如今心情很好吗?前段时间见你,感觉你一直有心事。” 苏禾摆摆手:“嗐,人嘛,情绪都是一阵一阵的。过段时间自己放下了,就好了呗。” “那你还是找个喜欢的方式发泄发泄吧,憋着对身体不好。”戴观渔建议。 “知道了知道了。”苏禾不以为意,“对了,有没有什么赵明台的消息?” 第九十四章 游说 这个问题苏禾就没有得到答案了。 一是赵明台此人还藏得严实,二来戴观渔自己手上要办的事儿太多了,又跟萧泠手下的人还没有完全对接上,没顾得上打听这方面的消息。 行吧。 苏禾跟被拉来现场震慑鲍启的十几个人打了声招呼,回家去了。 院试复试结束后,她就在等今日的到来。在等待的时间里,苏禾养足了精神,还抽空去慈幼堂看了左初一他们,过得还算惬意。 养精蓄锐,迎接接下来的这一场风雨。 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苏禾联系了另外三位会被牵连的倒霉蛋们。 亲自登门请了王书和赵平川,苏禾卖了个关子,没立即说出自己的目的。 三个人一起去找陈敬之。 开门看到他们,陈敬之愣了一下,旋即便请他们进去。 陈敬之家里院子挺大,还设有专门待客的堂屋,招呼人坐下,陈敬之去沏茶。 赵平川被吊足了胃口,一坐下就忍不住问:“小禾,到底是什么事儿啊?” “再等等。”苏禾一脸严肃,“等陈兄落座,我就说。” 赵平川挠了挠头,朝着屋外张望,看陈敬之回来没有。 王书也同样好奇,但他还能克制,因此只是频频环顾转移注意力,没有穷追不舍地追问。 视线里一出现陈敬之,赵平川就站起身催他:“快来快来!小禾有大事儿要说呢,你不过来坐她不说,可急死我了!” 陈敬之将洗净的茶盏分发下去,拎着茶壶倒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事这么严肃?” “是关于李鸣的。”苏禾坦白。 陈敬之、王书、赵平川面面相觑。 自从那日亲眼见到李鸣纵马驾车伤到那么多人,他们就一直对李鸣讳莫如深,这还是这几日第一次提到他。 陈敬之坐下,接话:“怎么了?” 苏禾握着茶盏,沉声道:“县试、府试、院试,他都有作弊行径。” “什么?!” 赵平川反应最大,惊讶出声。 王书亦是目露诧异,眼中闪过不忿,抿了抿唇。 陈敬之相对最淡定:“有证据吗?” 苏禾回家稍作休整就出门来找他们了,那本札记还随身携带着,闻言将其取出,摆在桌面上:“这是学政房书吏鲍启的私人札记,详细记录了所有他参与过的作弊案件,关于李鸣的也在上面。” 陈敬之翻开札记。 王书和赵平川探过头,跟他一起翻阅。 “这……这是真的?” “如假包换。”苏禾支着下巴,“我已说服此人,作为人证揭穿李鸣。这些都只是抛砖引玉,最主要的还是得由都察院的大人们去查。” “你找我们,是想要我们和你一起告发李鸣?”陈敬之问道。 苏禾打了个响指:“对了。” 王书从听到李鸣作弊这个消息就生出一腔慌乱,听了这话才勉强收回心神,听苏禾细讲。 赵平川则直截了当问了出来:“为何?” “你傻呀?”苏禾忍俊不禁,“李鸣作弊诶,咱们五个人互保,若是等别人把他查出来,咱们四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但是呢,如果咱们在那之前主动揭发,我们就能被赦免。” 陈敬之贴心解释:“小禾也是为你好。若他一人去揭穿,咱们三个照样要被连坐,但如果一起去,就一样可以免罪。” “哦哦。”赵平川恍然大悟。 王书有些焦急:“就凭咱们,可以吗?” “没问题的。”苏禾自己心里还在打鼓,但还是要鼓励他,“科举舞弊毕竟是大事,去查一查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而且我准备写一篇檄文,连带人证物证交给宋昭节宋大人。”苏禾补充道,“还有另一件事。李鸣亲口跟我说,院试正场考试时那个冲向我、毁了我的答卷的人是他雇佣的。这件事,也可以一并上报。” “宋昭节?”陈敬之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都察院副都御史?” “对。”苏禾诧异,“陈兄知道此人?” “之前听说过一些,宋大人高风亮节,不为权势折腰,确实是不二之选。” 名气还挺大。 苏禾摸了摸下巴:“那你们要和我一起去揭发吗?” 王书点头如捣蒜:“要!” 三个人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收获众人视线的王书全身一僵,低下头。 赵平川收回目光,还有些纠结:“会不会不太讲义气啊?” 苏禾:“!” 还有意外情况! “李鸣都做出那样的事了,还讲什么义气?”苏禾一脸莫名,“他肆意伤人,品行低劣。就算是对我们,也不是真心,否则怎会做出科举作弊这样会连累我们的事?他先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 “也是。” 赵平川本来就只是有一点儿别扭,苏禾一说他就释然了。 陈敬之更不用说,早在亲眼目睹别人因李鸣故意所为丧命的瞬间,就对李鸣没什么故友之情了。李鸣所为相当于主动招惹他们,揭发检举他也不过是反击而已,有何不可? 苏禾高兴了:“那就这么定了!檄文呢,要一起写吗?” 王书面容苍白:“改日可好?我今日实在是......” 这家伙还挺脆弱的。 赵平川挤眉弄眼:“我要去找......那个!” 苏禾:“?” 那个是哪个? 你说清楚,不要说得这么见不得人! 王书瞪大眼睛:“什么?” 赵平川“哎呀”一声:“你别问,不能为外人道也!” 陈敬之视线在苏禾与赵平川之间徘徊,露出一个苏禾看不懂的表情。 苏禾有口难言,她压根就不知道赵平川说的是什么啊! 苏禾意识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挽救自己的形象,尽管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挽回什么形象:“等等,我不知道......” “小禾,那咱们改日商议吧。”陈敬之安慰,“少年人有些好奇心是正常的,让平川带你领略也不是不行,但是一定要节制......也不要做作奸犯科的事......” 苏禾:“?” 这什么跟什么啊? 第九十五章 檄文 大门在面前缓缓闭拢,苏禾与赵平川面面相觑。 王书自觉走开,心事重重。 苏禾咬咬牙,瞪了赵平川一眼:“赵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赵平川眼里的无辜快要溢出来:“武学的事啊。我想先瞒着他们,等我做成了,再给他们个惊喜。” 呵。 赵平川毫无所觉,苏禾捂着心口叹气:“没事……你要去找武学吗?” “对。” “那你先找着,货比三家。”苏禾想到什么说什么,“我等……回来问问她有没有建议。” 赵平川没听清:“谁回来?” “哦,没什么。”苏禾回神,“我得回去想想檄文要怎么写了,明日见!” “诶!” 赵平川眼看她头也不回地跑开,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 到底是谁回来啊? 翌日,四人在苏禾家齐聚,商讨檄文事宜。 王书还在犹豫:“但宋昭节……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咱们能见到他?” “此事不用担心。”苏禾挥挥手,“我会将证据和檄文交给宋大人,你们与我一起完成檄文、署好名,之后露个面就可以了。” 陈敬之:“你都准备好了?” “没错。此次檄文由我主笔,你们为辅,有什么事儿我也会冲在前头,不必忧心。” 赵平川一拍桌子:“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肯定一直在你身边,有事儿一起扛!” 苏禾朝他竖了个拇指。 赵平川看不懂:“小禾,这手势是什么意思?” “夸你棒呢。”苏禾解释,“说你仗义!” 赵平川嘿嘿傻笑。 陈敬之谈起正事:“昨日忘了说,李鸣纵马伤人、致人丧命的事有结果了,为他驾车的车夫顶了罪,此事也可以和科举舞弊、买通考生毁卷一起写进檄文里。” “都要写。”苏禾去磨好墨。 赵平川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道:“李鸣父亲在朝为官,朝中一定有相识的人。咱们写了檄文递上去,万一石沉大海,反而被他知道了,回头他咬咱们一口怎么办?” 王书抬头。 “宋大人刚正不阿,值得信赖,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的。” 陈敬之余光注意着苏禾,打消赵平川和王书的顾虑。 宋昭节声名在外是一点,更重要的是,他总觉得苏禾收集证据太快了一些,准备的也很妥帖,似乎一切都水到渠成。 对苏禾,他们似乎只是管中窥豹,对他的了解也只是冰山一角。 苏禾招呼他们一起琢磨字句,落笔写下: “臣等四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俱为今科府试院试互保生员,籍隶顺天府大兴县。今有互保同案生员李鸣者,自县试至院试,三场皆有作弊实迹,更兼买凶毁卷、纵马杀人、推诿顶罪诸端恶行。臣等若不首告,他日事发必遭连坐,故不得不冒死上陈。” “谨将李鸣罪状分列于后:” “一曰科举舞弊。据学政房书吏鲍启亲笔札记载,李鸣答卷之时,于首句末字以重墨压锋、次句首字以轻墨提笔,墨色有半干半湿之微差,非经指认常人难以察觉。誊录之际,鲍启据此辨认李鸣之卷,调整誊录顺序,优先送交李家事前打点好之主考官名下。” “启经手三场,银钱四百七十两有零;另有考场巡查吏员张茂受银一百二十两,确保李鸣号房不被打扰;院试同考官杨守正受银二百两,于初阅时拔高名次。鲍启札记、李府管事李福往来书信三封、暗号标记口诀原本一件,俱在可查。” “二曰买凶毁卷。院试正场,李鸣因忌惮同场考生花苏禾名列其上,通过李府管事李福以重金买通考生孙某,令其佯装癫狂直扑花苏禾号房,意图撕毁答卷。幸花苏禾及时格挡未使得逞,然孙某撞翻砚台墨泼卷面,致花苏禾于一炷香内仓促重誊,几误终生。孙某已被拿下,供认不讳。” “三曰纵马杀人。院试放榜当日,李鸣命车夫驾车穿行于南城门外拥挤人群之中,先撞飞张姓百姓当场毙命,复碾压刘姓考生肠穿肚烂惨死当场,另有五人受伤。” “李鸣掀帘怒骂,非但不令停车施救,反催促车夫继续,扬长而去。事后李府将车夫赵大推至顺天府定罪流放,令其代主受过,无辜之人含冤万里。此事臣等三人亲睹,字字属实。” “以上所陈,一字不虚,若有一字不实,臣等甘受反坐之罪。伏乞圣裁,将李鸣革去功名、终身禁考,李元忠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涉案考官吏员逐一清查,车夫赵大即日召回平反昭雪,死者家属另行抚恤,鲍启准其戴罪立功、妻常氏免于连坐。谨状。”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禾将笔搁在砚台上,把写满字的宣纸拿起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墨迹还没彻底干透,她吹了吹,指尖捏着纸页的边缘。 “你们再看看。”她把檄文递出去。 王书第一个接过来。 细细看过,他又把檄文递给了赵平川。 “我没意见。” 赵平川接过来快速扫了几眼,点了点头,把檄文又递给了陈敬之。 陈敬之收回目光看向苏禾:“就这样吧。“ “那我走了。”苏禾站起身,将檄文收入袖中,又摸了摸怀里那本札记,确认两样都在,“我去找宋大人。” 王书往前迈了一步:“要不要我们陪你去?” “不用。”苏禾理了理袖口,“我一个人去吧,人多了反而扎眼。” 陈敬之送她到门口,双手环胸,倚着门框目送她走下台阶。 苏禾走了几步,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有没有想过?鲍启那人贪生怕死,你今日能逼他低头,明日李家一伸手他就有可能翻供,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苏禾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想反水,也得看他做不做得到。” 她看起来胜券在握,陈敬之手指轻点了几下,没有再说别的:“路上小心。” 苏禾转身出了院门,沿着长街走去。 第九十六章 商议 苏禾报上名号。 “大人吩咐过了,若您来了,直接带您去见他就好。” 老仆说着,接引苏禾步入。 穿过影壁便是一方小院,墙角几竿瘦竹,石阶缝里长着青苔。 宋昭节的书房门半敞着,苏禾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案后翻一份公文,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将手里的文书合上搁在案角,朝她微微颔首。 “坐。” 苏禾进门先拱手行了一礼,直起身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 宋昭节这间书房不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的书册并不整齐,有几本横着搁在最顶上,有几本半截露在书架外面。案上除了那封刚合上的公文,还散落着几页写了一半的信笺,墨迹新鲜,看不清内容。 苏禾收回目光,在宋昭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殿下与我通过气了。”宋昭节说,“东西你带来了么?” 苏禾从袖中取出檄文,又从怀里摸出那本札记,双手呈到案上。 宋昭节先拿起札记翻了翻,翻完整本,他合上搁在案角,又展开檄文来看。 一点点看下去,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宋昭节将檄文搁在札记旁边,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两下,抬起眼来。 “鲍启这个人,你确认过了?” “前天晚上在城隍庙见过他。”苏禾说,“他当面答应了作证。” 宋昭节沉默了两息,问:“他能答应?” 苏禾想了想:“一开始自然是不答应的,威胁了一顿就答应了。” “威胁?”宋昭节一哽。 苏禾坦然:“对,他还挺贪生怕死的,吓一吓就松口了。后来我就命人把他送回去了,后续也一直盯着他。还有被李鸣雇来专门坏我答卷的人,要现在交给你吗?” “可以。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 宋昭节将札记收入书案暗格,又从暗格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一份名单,写了几个名字。 其中有一个苏禾还挺眼熟的,好像是李府管事李福。苏禾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了一瞬,等宋昭节继续说。 “李府管事李福,三日前跟鲍启见过面,至于他们商议了什么,我不清楚。” 宋昭节将那份名单重新折好放回暗格,关好,抬眼看她。 “你带人堵鲍启的时候,李家的人已经找过他了。” “你觉得,李家可能也威胁过他?” “不无可能。”宋昭节提醒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既然派人去查了他们,引起注意,让他们提前防范也不无可能。” “李家有这能力?” “你知道李家背后的人吗?” 苏禾一点就通:“阉党插手了?” 宋昭节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不好说,指不定谁正巧发现蛛丝马迹,顺手通知了李家......你能不能说得委婉一点,不要口无遮拦。” “宋大人,你这里一共就只有两个人。”想到下面要说什么,苏禾莫名觉得心酸,“而且,他们已经追杀过我了,就算阉党的人飞檐走壁去听墙角,正好把我‘大言不惭’的话听到了,也不过是继续他们未完成的任务罢了。” 你高兴就好。 宋昭节只好抛弃这个话题,继续说正事:“他也可能两头下注,哪头赢了他都有退路。” 她就说鲍启这家伙那么容易就屈服了,还以为是她天赋异禀,第一次干威胁收买的事就办成了,结果是这人精得很,想两头通吃呢! 这让苏禾不禁生出一股挫败感。 “他答应李家的时候,收了他们什么好处?” “金银细软。”宋昭节说,“瞧着还不少呢。拿钱办事,这种人不拿到手里不会放心。” 这可真是难说了。 不知道李家是怎么跟鲍启说的,鲍启在收了李家的钱之后又被苏禾威胁,他到底会选择谁? 实在说不准。 宋昭节把选择权交给她:“如何?你打算怎么做?还要继续检举李鸣吗?” 苏禾被问得一愣:“什么?” “你的证据不一定能起效啊,说不定还要惹一身骚。”宋昭节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其实你不这么做也没什么吧。李家毕竟背靠黄大监这棵大树,上下包庇,李鸣大概率不会被发现。就算有不识相的人,也会遇到重重阻碍,甚至因此丧命,也不一定就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安分守己一些,也不会被连坐的。” 苏禾下意识蹙起眉:“你在......” 不对。 苏禾脑子转过弯来,皮笑肉不笑:“宋大人又何必言语试探?” “我是真心在询问你的意见。”宋昭节表情诚恳,“我尊重你的选择。殿下只说让我配合你,在需要的地方尽心尽力。如果你选择就此作罢,也完全可以。一切由你。” “我只是将已知的风险告知,略作提醒罢了。” “大人不必担心。”苏禾从椅子上起身,“只要大人能将此案涉及的那些人查处,让三司老老实实把该查的查到,就够了。” “至于鲍启......” 苏禾走到宋昭节跟前,凑近说了什么。 宋昭节侧目:“你确实让人惊喜,难怪长公主愿意给你机会。你看起来很有把握,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 “檄文上写的另外三人也是要一起的吧,准备准备,后日入宫。” “好。”苏禾行了一礼,“苏禾告退。” “慢走,不送。” 苏禾转身离开,在大门口,又遇到了来时那位接引她的老人。颔首打过招呼,苏禾犹豫片刻,打算先去鲍启家附近看看情况。 还没走近,争吵声便顺着微风传入耳中。 “你总是这样,每次都要跑去赌钱,你有没有想过家里怎么办!” “我又不是没往家拿钱,你这妇人,斤斤计较!” “你娘的药又快喝完了,你把钱拿去赌,之后的药钱怎么办?一家人吃饭的钱又怎么办?” “我刚拿回来那么多钱,怎么可能那么快用完?杞人忧天!” “等等!那些钱早就被你......你回来!” 鲍启夺门而出,苏禾急忙藏好,目睹他离去。 追出来的婉娘眼角还噙着泪,已经追不上他,只能看着他走远。 失魂落魄地转身,婉娘正好看到了露出半边身子的苏禾。 第九十七章 朝会弹劾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宋昭节站在都察院班列中,面色如常,与平日并无二致。 他身后是两名监察御史,三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说的也是寻常公务,听不出什么异常。 卯时正,宫门开启。百官鱼贯而入,沿御道两侧拾级而上,靴底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太和殿前的鎏金铜鼎中香烟袅袅,太监黄宥立于御阶左侧,待百官站定,照例唱了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这一声落下之后,按惯例会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再由各部依次递折子。 宋昭节没打算等他们磨叽。 黄宥的话音尚未完全落地,宋昭节已自班列中踏出一步。 他双手捧着笏板,脊背挺直如松,声如洪钟:“臣,都察院副都御史宋昭节,有本启奏。” 满殿皆静。 吏部侍郎周延的目光从班列中射过来,落在宋昭节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现在看到此人就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少听他讲两句。 李元忠站在礼部班列靠后的位置,隔着几排人头看不清表情,但握住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黄宥顿了一下,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攥着手里的佛珠,眼皮未抬:“准奏。” 宋昭节直直地站着,笏板举在胸前,将昨夜苏禾送来的那篇檄文从头念起。 “臣等四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俱为今科府试院试互保生员,籍隶顺天府大兴县。今有互保同案生员李鸣者,自县试至院试,三场皆有作弊实迹,更兼买凶毁卷、纵马杀人、推诿顶罪诸端恶行。臣等若不首告,他日事发必遭连坐,故不得不冒死上陈。” 这句话一出,殿内落针可闻。 李元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死死攥着笏板。 宋昭节继续往下念。 讲到李鸣收买考生,故意损毁他人答卷,周延终于忍不住了,他从班列中抢出一步:“宋大人!你既未提前向内阁递折子,亦未告知相关事宜,便在这朝会上当众……” “周大人。”宋昭节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弹劾的是科举舞弊,刑律大案。按《大周会典》,都察院有风闻奏事之权,弹劾官员不经过任何前置程序。这是太祖时便定下的规矩,周大人难道忘了?” 周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若是再坚持,就等于公开否认都察院的职权,这个帽子他可戴不起。周延咬了咬牙,灰溜溜退了回去。 宋昭节重新转向御座,继续往下说。 他将檄文内容复述完,上呈给黄宥。殿内不乏有窃窃私语声,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时不时去看李元忠。 李元忠已经站不住了,他的腿微微发颤,后背的冷汗将贴身的衣物都浸湿了。 皇帝捻着珠子,目光从宋昭节身上移开,落在李元忠身上。 李元忠浑身一颤。 “李元忠,你有何话说?” 李元忠从班列中出列,“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下,臣冤枉!宋昭节他血口喷人!鲍启是谁臣根本不认识……” “李大人。”宋昭节打断了他,“你方才说你不认识鲍启?” “不认识!” “那你可认识李福?” 李元忠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李福是他府上的管事,他若说不认识,没有人会信。他咬了咬牙:“李福是臣府上的管事,可这与鲍启何干?” “李福几日前见了鲍启。”宋昭节冷笑一声,“鲍启从他那里拿到了什么,你不清楚吗?陛下可以传李福和鲍启上殿当面对峙!” “陛下!”李元忠猛地抬头,声音已经破了音,“臣……臣确实不知此事,都是那管事自作主张……”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那些原本只是观望的官员,此刻看向李元忠的目光已经变了。他这句话等于是承认了李福确实与鲍启有往来,只不过把责任推给了管事,但管事若不奉主人之命,怎敢去办这样的大事?这推脱之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宋昭节。”皇帝听罢开口,“你的证据呢?” 宋昭节又从袖中取出那本札记,双手呈上:“陛下,此乃学政房书吏鲍启亲笔札记,内载李鸣三场作弊全部细节,暗号标记之法、经手人员、银钱数目,条目分明。当然,里面的内容远不止如此,历年他所经手的,皆记录在册!” 黄宥走下御阶,接过札记转呈御案。 皇帝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完整本,他合上札记,抬眼看向殿中。 “鲍启何在?” “陛下。”宋昭节拱手,“鲍启已在殿外候传。另,臣请传首告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四人上殿陈述实情。” 皇帝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传。” 黄宥扬声道:“传——首告人花苏禾、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上殿——” 苏禾走在最前面。 一跨进殿门,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打量的、审视的、带着敌意的,像密密麻麻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如果眼神有实质,他们几个已经变成刺猬了。 苏禾心中调侃,缓解缓解压力。同时目不斜视,一步一步往里走。 陈敬之也同样有些局促,只是与王书宛如下一秒就要晕倒、赵平川呆若木鸡只能跟着他们俩作出反应的模样相比,已经算不错了。 四人跪在殿中,齐声道:“草民参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殿门方向:“鲍启呢?”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押着鲍启走进来。 鲍启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皂衣,头发有些散乱,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被这阵仗吓的,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 他被押到殿中央跪下来,额头抵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鲍启。”皇帝打量着殿下的人,“这札记,是你写的?” 第九十八章 审问 黄宥将那本札记从御案上取下来,走到鲍启面前,将札记翻开递到他眼前。 鲍启抬头看了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过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话:“是……是臣写的。” “上面写的,可是实情?” 鲍启咽了口唾沫,他能感觉到李元忠的目光从侧面扎过来,苏禾跪在几步之外,同样盯着他。 鲍启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寒意似乎顺着额头渗进他的骨头缝,冷汗淌下来,落进眼里,激得他眨了眨眼。 鲍启闭了闭眼,如是说道:“是实情。” 此言一出,就如同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李元忠跪在一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塌了一下,肩背的线条瞬间垮了下去。 鲍启断断续续地往下讲,每一次考试前李家管事如何把指令递到他手上,暗号标记是怎么约定的,誊录的时候怎么辨认,卷子怎么调的,阅卷的考官叫什么名字,收了多少银子。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件事都跟札记上记的对得上。殿中无人打断他,气压越来越低。 说完最后一句,鲍启像泄了气一样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不再动了。 皇帝捻着珠子的手停了一瞬,目光从鲍启身上收回来,落在跪成一排的四名首告人身上。 “花苏禾。” 苏禾脊背微微绷了一下,叩首:“草民在。” “你方才说,有人受李鸣买通毁你答卷。那人现在在何处?” “回陛下。”苏禾说,“孙某已被宋大人拿下,供认不讳,一应口供俱在。” 宋昭节出列接话:“陛下,那人已由都察院暂行羁押,随时可提审对质。” 李元忠跪在一旁,额角的汗成股成股流下。他忽然抬起头,孤注一掷:“陛下!臣有话说!这鲍启分明是受人所迫!他是被这几人威胁,那本札记也是被逼着写出来的!臣府上的管事李福定然与此事无关,是有人故意构陷!” 几名同党官员趁机出列声援,七嘴八舌地说鲍启身份低微,供词不足为信,又说花苏禾等人与李鸣素有过节,此番首告乃是公报私仇。 殿中一时嘈杂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所有人的声音打起架来了,苏禾下意识想捂耳朵,又想起场合不对,按捺下蠢蠢欲动的手。 宋昭节站在最前方,朝皇帝拱手,拔高音量,硬是把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陛下,既然李大人说鲍启的供词不可信,臣请将李福一并传上殿来。李福是李府管事,人证物证俱在,当面一对便知分晓。” 苏禾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当御史的人就是不一样,吵起架来可以保证自己的声音能被人听见。 皇帝看了一眼黄宥,黄宥立刻会意,扬声道:“传——李福——” 殿外的侍卫领命而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宋昭节总不能早早把他要突击的人家里的管事管控起来,要跑去李府把李福抓来需要一段时间,所有人在原地等待。 没想到还有李福的事儿,莫非宋昭节还藏了一手? 苏禾跪在原地,悄悄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琢磨着。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福被押上殿来。他面色蜡黄,一进门就看见了跪在殿中央的李元忠,又看见了跪在不远处的鲍启,他的腿立刻软了,几乎是被人架着才跪下来的。 “李福。”皇帝开口,“前几日你找鲍启是为了什么事?” 李福的嘴唇哆嗦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李元忠那边飘。 李元忠可顾不上他。 李福头脑发胀,他根本没料到今日突然发生这样的事!原本以为就警告一下就可以了,谁知道突然冒出几个人,直接在朝会上向圣上捅出这事儿来?连司礼监的大监都没拦住折子...... 他许久不回话,皇帝皱眉,不悦怒喝:“说话!” “回……回陛下……”李福被吓得一抖,声音细若蚊吟,“小人……小人出城……是替老爷送信……” “送给谁?” 李福又偷偷看了一眼李元忠,但李元忠自顾不暇,哪敢在这时候回头?自然无法回应他,给出指示。 更何况,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啊! 见皇帝脸色不对,黄宥眼观鼻,鼻观心,主动催促:“速速回陛下的话!” “送……送给鲍启!”李福吓了一跳,下意识回答。 殿内再次骚动起来。 李元忠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皇帝的目光从李福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李元忠身上:“李元忠,你方才说你不认识鲍启,你府上的管事却替你给鲍启送信。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元忠猛地抬头,却又再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臣......臣......” “陛下,”宋昭节再次拱手道,“鲍启的札记与李福的供词相互印证,被雇来恶意损毁他人答卷者的口供也已拿到。足以证明,李鸣三场舞弊,背后是李元忠一手操办。臣请陛下将此案交三法司会审,彻查李元忠及其党羽,还诸位学子一个公道!” 满殿寂静。 皇帝的目光从李元忠身上移到宋昭节身上,又看向跪伏在地的鲍启、面如土色的李福、以及那四名腰背挺直跪在殿中的少年人身上。 “准。”皇帝说,“着三法司会审此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官员,联合查办。涉案人员一应羁押,不得走漏消息、不得徇私枉法。限期......” 他顿了一下。 “五日之内,给朕一个结果。” 李元忠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 散朝的钟声响起,苏禾站起身。膝盖跪得有些发麻,苏禾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陈敬之在她身侧伸手虚虚扶了一把,待她站稳就收了回去。 李元忠注意到他们,怨毒地看过来。 苏禾与他对视,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 四个人跟着宋昭节往外走,谁都没有说话。 “这几日你们就在家等消息。”宋昭节嘱咐,“警惕一些,小心有人搞小动作。” 第九十九章 对白 王书的脸又白了几分。 苏禾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有时候觉得王书此人真的很有意思,有种他要和刮大白的墙比谁更白的错觉。 正想着,王书结结巴巴开口:“什......什么意思?还会有人对我们下手吗?” 宋昭节耸了耸肩:“那可不好说。” 赵平川“啊”了一声。 苏禾专门观察了王书的脸色,可怜巴巴的,好像马上就要吓晕了。按理说她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慰一下伙伴,可惜她说不出这么违心的话。 而且,拿谎言安慰他,万一让他放松警惕了怎么办? 苏禾拍了拍王书的肩膀:“真的,一定要小心,他们的心和手段脏着呢!” 宋昭节简直为这个未来的同僚感到头疼,就算他自己在朝堂中大部分人眼中就是有文化的混世魔王一个,也难以理解苏禾这种言行放肆还屡教不改的人。 好吧,也没有教很多...... 那其他人总该教导过吧! 听说长公主把她交给了花氏两姐妹,他对那二人还是有印象的,一文一武,都非庸才,怎么会教出...... 宋昭节心里吐槽还没结束,断断续续的低语便如烦人的蚊蝇叫声一般骚扰着他的耳朵。宋昭节这才猛然发现,在他暗自感慨思索的时候,这家伙又跟身边的伙伴们讲了好几句别人的坏话! 具体讲了谁的? 呵,朝野上下,大部分人都被纳入了那个范围! 当然,也包括长公主希望他日后加入的清流一派。 据她所说,今日清流一派的人并未出面支持,置他宋昭节不顾,是伪善的胆小鬼...... 这都说了些什么啊! 宋昭节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 苏禾噤声,四个人都看向他。 宋昭节绷着脸:“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没出宫呢,口无遮拦,要是被人听到,朝野上下你都得罪完了,也不怕掉脑袋?” 苏禾笑了笑:“若他们真的因此只找我一个人的麻烦也好。” 如果害得陈敬之他们三个罹难,她才真是良心不安。 王书整个人摇摇欲坠,得靠着赵平川搀扶才能站稳:“这期间没有人保护我们的安危吗?” “是可以有的。”宋昭节幽幽道,“只是......你怎知在你身边的是庇护你的人,而非要你命的恶鬼?” “等等!等等……” 赵平川制止的话还未完全说出口,手中的分量越来越重,终于,王书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赵平川:“……” 陈敬之:“……” 苏禾呲着的大牙一收。 宋昭节挑眉:“胆子这么小?我还道敢跟着来当堂检举的人,应当是有这份胆量的。” 几人神色各异。 宫门近在眼前,赵平川将王书背起来:“我先带他回去了。” 苏禾有意让大家聚在一起,相互照看,尚未提出自己的想法,强烈的如芒在背之感,让她止住了话头。 苏禾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这让她汗毛倒竖的目光是从何而来。 这一耽搁,赵平川已经背着人走出一段距离。陈敬之的视线在宋昭节与苏禾间巡回,注意到宋昭节频频看向苏禾,料定是有话想要与他私下说,便也先一步告退了。 人都走了,苏禾就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算了,她身边也没有能帮他们对抗风险的人,就算聚在一起也有可能会被一锅端,分开就分开罢。 独留宋昭节还没走,苏禾抬头盯着他看,把宋昭节盯得都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你这么看着我作甚?” “宋大人,我原本以为……”苏禾斟酌措辞,“高风亮节的君子,但如今看来……” 苏禾停了嘴。 宋昭节“切”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对啊。我就是喜欢告状,喜欢看他们的恶行被揭露时露出的丑陋嘴脸,看起来很有意思。我以为你会懂,毕竟你看起来就像个小混世魔王。” 苏禾沉吟片刻,认可了这一说法:“确实挺像游戏的,真有那么好玩吗?” 附近已经没什么人了,宋昭节环视一周,目光又落到眼前的苏禾身上:“怎么,以后想跟着我干?” “可以吗?” “当然不行。”宋昭节伸出食指摇了摇,“都察院满员啦,你另寻他处吧。或许你可以试试大理寺或者刑部?你这么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定还会喜欢每天拿着鞭子审讯嫌犯呢。” 苏禾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昏暗的审讯室中,手中握着带有倒刺的鞭子,沾着盐水向对面被固定在架子上的犯人抽去。随着鞭子落下的,还有自己大喊的“说不说”之类的审问声。 苏禾一激灵,急忙把这一幕从脑海中清出去。 “不见得……” “宋大人,喝酒去啊!” 袁甫在不远处等着宋昭节,宋昭节应了一声,结束了跟苏禾的扯皮:“行了,什么事儿都得等你以后入朝为官了再说。眼下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去养足精神,好好长身体,好好读书。走了。” 宋昭节加快脚步,跟袁甫并肩离去。 高大巍峨的宫门落在身后,苏禾再度汇入人群,只是那紧紧跟在她身上的视线仍未罢休。 苏禾脚步不停,在人群中穿梭,速度越来越快。 背后加快的脚步声终于露出了一些马脚,苏禾抽空回头,只记下他们的装束。 看不清脸。 这群人真是胆大包天,她才刚离了宋昭节的视线,他们就敢现身追上来。 是谁让他们动手? 黄宥?黄吉?李元忠? 抓李福废了些时间,今日朝会结束已经不早了,街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苏禾化身灵活的泥鳅,从缝隙中钻过去,费了一些功夫,将那些人甩在了身后。 苏禾不敢放松警惕,时不时就要回头张望,看他们追上来了没有。偶尔也会看到几个衣着相似的人,让她心里一紧。 不确定那些人长得什么模样,苏禾只能警惕每一个有可能的人。越走,就越是警惕身后,以至于她没注意到前方堵在那儿的几人。 等苏禾回过头来,她与那几人的距离仅剩一步之遥,只好紧急刹停,避免撞上。 突然停下,苏禾身子一晃,后退几步稳住身体。可不待她这么做,面前的几人齐齐抓向她,连扯带拽地拖进了附近的堆放杂物的死胡同。 第一百章 打了老的和小的,来了大的 苏禾被拉得踉跄,为这突然的情况一惊。 不会是另一波锦衣卫吧?那可真是坏了,这群人也忒小心谨慎了,派了这么多人包围夹击,至于么? 苏禾调整好身形,才终于看清了这伙儿人的真面目。 只一眼,她就断定眼前的这七个人绝非锦衣卫。 主要还是外形太不像了。 哪怕是如今只能当黄宥座下鹰犬的锦衣卫,也个个身型高大,体格壮硕,精通武艺。 眼前这几个嘛…… 不是苏禾苛刻,作为头目的那位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细皮嫩肉,哪有肌肉? 其他几个也是千奇百怪,不是瘦成干柴,就是矮矬子,勉强符合外形要求的也就两个。 他们要是锦衣卫,那她苏禾还是王母娘娘呢! “你们是谁?” 今日进宫,苏禾身上没带防身的东西。先跟他们虚与委蛇,再找机会溜走。 那个小头目走近了:“苏禾,就是你害了我爹和弟弟!” 不是,你谁呀?! 苏禾脑子疯狂运转,有了猜想:“你是李鸣的大哥?” “倒是有点儿脑子。”李良旭面目狰狞,“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在朝堂上大闹,是嫌自己命太长?” 十有八九是去抓李福的路上有人透露出了消息,居然让这家伙这么快就知道了事情原委,还带人来堵她。 他们此前又没见过,只是从李鸣那儿知道了彼此的存在,此刻如此精准地逮到她,想必也有阉党从旁协助。 不能拖太久,锦衣卫定会赶过来,到时候就不好办了。 “你在这儿堵我,是想杀人泄愤?” 李良旭咬牙切齿:“不然呢?我要把你狠狠踩在脚下,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解我心头之恨!给我上!” “上”字话音未落,苏禾猛地抬脚踹翻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干柴瘦子。 那瘦子正想依命拔刀,刀身刚出一半,苏禾的靴底已经蹬上他小腹。 瘦子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弓成虾米状往后栽,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而他本人则眼睛翻白,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苏禾借这一脚的反力往侧边滚开。肩膀先着地,碎石子硌进皮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又咬牙翻了一圈,堪堪避开从左边劈来的一柄短刀。刀锋贴着她耳廓划过,斩断几根碎发,险之又险。 单膝跪地稳住身形,苏禾耳畔都是自己擂鼓一般震响的心跳声。 还剩六个…… 那两个身形勉强符合练家子标准的站在李良旭两侧没动,像两尊门神一样扞卫着他,其余四个朝她合围过来。 其中那个矮矬子身法最灵活,方才那一刀就是他劈的,此刻已经收刀回身,第二刀斜着削向她脖颈。 苏禾选择不退反进。 她一矮身从刀锋底下钻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贴着矮矬子的前胸撞进去。这个距离,她的鼻尖几乎蹭到对方衣襟上的油渍,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不?! 苏禾仓促间闪过念头,马上注意力又转回当下的困局。 矮矬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苏禾不但不躲,反而跟他贴身近战。 他下意识想用左肘砸她后背,胳膊刚抬起来,苏禾的膝盖已经顶了上去。 结结实实,正中裆部。 矮矬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短刀脱了手,掉在地上。他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酱紫色,青筋从太阳穴暴突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往下坠。 苏禾趁他弯腰的瞬间一把抢过短刀。 这光天化日的,要是闹出人命来,也不知道会不会不管她是受害者,直接把罪名安在她头上,好方便处置她。苏禾快速思考,选择用刀背,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在矮矬子后脑勺上。 刀背撞击颅骨的声响比预料中沉闷,力道顺着刀柄传到她虎口,震得她双手发麻,险些脱手。 那人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来不及反应,有人从后面一脚踹在她肩胛骨之间。 那一脚的力道比她想的大得多,苏禾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 当然是什么也没抓住。 苏禾的头磕在地上,刀也脱了手,滑出去老远,够不到了。 两耳嗡鸣,头晕目眩,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 苏禾双手撑地,掌心按在粗粝的石板上,指甲缝里嵌进泥沙,迅速调整,重新站起来。 又有人冲了上来。 苏禾凭借本能躲开,找准时机和位置,一脚狠狠踹出去。 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身后那人小腿胫骨的正前方。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身体失控地往前栽倒。 苏禾没站稳,被他带倒,也摔在地上。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滚了半圈,对方比她重太多,压上来的瞬间简直是泰山压顶,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那人一边儿嚎叫,一边儿摸索着用手掐上她的脖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只手汗涔涔的,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钳住苏禾的脖颈。 氧气缺失,对方的五官在苏禾眼里变得模糊。 她的脑子越来越不清醒了。 真是老虎不发威,别人拿你当病猫。 苏禾伸出两根手指,对准对方眼窝,狠狠戳了下去。 她感觉到了眼球的弧度,柔软而富有弹性,在她指下微微凹陷…… 扼住她脖颈的手终于松了,那人双手捂住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又解决一个。 苏禾抓紧时间站起来。 脖子上的压迫感消失后,大量空气涌进肺里,每次呼吸都又疼又辣。 真是失算了,摔了一下把人摔懵了,居然险些栽在这种货色手上。 剩下几个警惕着她,看样子是打算一起上了。 虽然她会想吐槽以多打少为什么不直接一起上,但身临其境,苏禾还是希望这些人一个个来。 “废物!”李良旭在后面破口大骂,“一起上!” 剩下的干柴被骂得浑身一抖,咬咬牙,举着短刀冲了过来。他的姿势毫无章法,刀举得太高,中门大开,脚下步子凌乱得像醉汉。 苏禾侧身让过刀锋,一把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借着对方前冲的惯性往旁边一带。 干柴整个人收不住势,踉踉跄跄地往前跌了五六步,一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额头磕出一个血印子,人顺着墙根软软地滑下去,昏过去了。 第一百零一章 解决 李良旭身边的“左右护法”终于动了。 其中一个身高略高一点的从左侧逼近,另一个稍矮但更壮的从右面包抄,两人一左一右,把她牢牢锁死在中间。 苏禾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墙面,退无可退。 头磕地上那一下不会脑震荡了吧? 苏禾摸了摸头,脑袋上顶着一个鼓包,倒是没见血。 左边那个率先出手,一记直拳迎面砸来。 苏禾侧身堪堪避过,对方的指节擦着她的颧骨过去,皮肤被蹭出一道红痕,火辣辣地发烫。 但这一避正好落入右边那人的陷阱。她还没来得及收住身形,右侧那人的扫腿已经到了,一记低扫狠狠踢在她左腿外侧的大腿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苏禾感觉自己整条左腿像被铁棍抽了一记。她踉跄着往旁边跌了好几步,手掌在粗糙的墙壁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勉强没有倒下。 坏了,这俩货好像有点儿本事在身上。 大腿外侧的肌肉在疯狂地跳动,又麻又胀又疼,完全使不上劲。 眼下她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有,又不能像之前对付灵禅寺外那两个锦衣卫一样,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真是不好办了。 那两个打手不紧不慢地逼过来。 苏禾的目光快速扫过地面。 方才打斗中脱手的短刀在墙角,太远了。那矮矬子还在地上躺着,他的腰带里鼓鼓囊囊,露出半截黑乎乎的东西。 好像是把铁尺。 一种钝器,通体铁铸,长一尺有余,分量很沉。这东西打在人身上疼得很,矮矬子大概是打算拿来对付她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被她放倒了。 说不定是想擒住她以后用来“教训”她,让她吃苦头。 想到这儿,苏禾啧了一声。 谁曾想呢,反倒让她有了机会。 苏禾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侧面一扑。左腿在着地时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一把抓住矮矬子的腰带用力一扯。 腰带松开了,铁尺滑出来,落在她手边。入手冰凉沉重,大概三四斤的分量,握柄处缠着防滑的粗麻绳,虎口贴合得刚刚好。 右边那个打手已经追到跟前,他大概没注意到她拿到了什么,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抬脚要踩她手腕,这一脚要是踩实了,她的腕骨非碎不可。 起身的话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苏禾就着趴在地上的姿势反手一尺砸在他脚背上。 这一下使出了她全部的力气。铁尺裹挟着风声砸下去,正中脚背最脆弱的那几根跖骨。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人闷哼一声。 苏禾拜服,算他硬气,换个人这时候已经满地打滚了。 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单脚往后跳了两步,脸上露出痛色,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抱着脚发出几声痛呼。 左边那个见状怒吼一声,不再留手,双手齐出,来抓她肩膀。 近距离看,他的手掌张开来有蒲扇那么大,五指粗短有力,指节上全是练拳磨出来的硬茧。 苏禾来不及完全站起来,索性就着半跪的姿势翻身坐起,腰腹发力,铁尺自下往上撩,使的是一股子蛮力。 铁尺的前端正中他下巴。 这一下力道十足。 铁尺三四斤的分量,加上她手臂抡圆,那人的头猛地往后仰,上下牙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嘣”声。 苏禾听着都一阵牙酸,不知道他的哪几颗牙齿在这场碰撞中碎掉了。 那人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着地,抽搐了两下,眼神涣散,不动了。 倒下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那个被砸碎脚背的还在单脚站着。他的呼吸粗重,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混合在一起糊了一脸。 在他看到同伴倒下的瞬间,眼睛里的战意倏然熄灭,只剩恐惧。 苏禾忽然生出一股爽意,甚至头皮发麻。终于不是她要躲躲藏藏,忍着心里的慌乱,绞尽脑汁从别人手下谋生路了。终于,轮到别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 苏禾掂了掂手中的铁尺,向他走去。 那人开始单脚往后跳,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碎骨在皮肉里面摩擦,疼得他整张脸都在扭曲。 左腿还是很痛,苏禾走起来一瘸一拐的。铁尺拖在地上,发出让人胆寒的摩擦声。 那人终于退到了墙根,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局势翻转,这次无路可退的人换成了他。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想求饶还是想骂人。 苏禾追上一步,铁尺横着抽在他膝盖窝里。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禾反手又在他后脑勺补了一下,这次就必须控制好力道了,要让他失去意识却又不致命。 那人闷哼一声,伏在地上不动了。 这下好了,现场还站着的就只剩下苏禾与李良旭两个债主本人。 寂静降临得太过突然。刚才还是刀剑相击、拳脚破风、惨叫和怒骂交织的一片混乱,此刻忽然什么声音都没了。 苏禾拄着铁尺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肋骨被挤压的酸胀感,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平白叫人恶心。 她现在的样子狼狈极了。头发散了半边,余下的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看起来随时都会彻底散开;脸上又是土又是血,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一笑就裂开,重新渗出血来;脖子上的掐痕已经从红转紫,五道指印清晰可辨;衣裳散乱,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衣襟上星星点点地溅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甚至走路都不太利索,但李良旭却被骇得连连后退,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你……你别过来!”李良旭色厉内荏,掩饰着心里的恐惧。 李良旭就是个花架子,苏禾朝他伸手,他乱扑腾几下想挡。当然,这自然是做不到的,没几下就被苏禾控制住。 苏禾过来时顺手将夺铁齿时扯下来的腰带也拿了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他背手捆上了。 第一百零二章 逃命 “就你说要把我千刀万剐?” 苏禾拽着李良旭的头发,李良旭头皮剧痛,顺着力道仰头,惊惧地看着她。 铁尺贴上他的面皮,拍了拍,李良旭浑身一颤。 “带了这么几个人来堵我,是专门找的打手?也不中用啊。”苏禾嗤笑。 李良旭难堪到想钻地缝里去。 他一直不说话,倒像是她一个人在演独角戏,苏禾顿感不爽,一尺打在他手臂上:“说话!没什么要说的吗?” 李良旭的五官都拧巴在一起,尽管他尽力忍耐,仍旧有闷哼声从齿缝间渗出来。他抬眼盯着苏禾,目光怨毒:“他们只是跟在我身边、想从我身上讨食的几条狗罢了!你倒是比我想的难对付,早知如此,我确实应该去请几个专门的打手过来......” “唉......” 苏禾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拽着他头发的手。 头皮上的紧绷感褪去,李良旭以为他怕了,正要警告他放开自己...... “啪!”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李良旭脸皮上火辣辣地疼,他本人被打懵了。 苏禾卡住他的后脖颈,语气无奈:“不对。你说的话我不爱听,来,说几句中听的。是谁把消息告诉你的?” 李良旭不知道他怎么能在威胁人的时候保持这样温和的表情和语气,后颈的手寸寸收紧,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他光速开口:“是东厂的人!” “东厂?” 不知道黄吉算不算东厂的人,如果不是的话,那她貌似还没和东厂的人打过交道。 “对。今早突然有东厂的人来找我,告诉我,你在朝堂上......” 苏禾捂住了他的嘴。 耳边已经隐隐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在不断靠近,李良旭睁大眼睛,显然和苏禾的猜想是一样的。 锦衣卫的人快要来了。 可能阉党早已与李良旭说好,他们像赶羊一样把苏禾逼到这边,再由李良旭出手阻拦。他把苏禾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拖住苏禾,他们的人就能赶到,把这个麻烦清除。 李良旭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想挣脱苏禾的桎梏,大喊出声,吸引人过来。 苏禾心烦意乱,一铁尺送他去见周公。 防身总不能空手,苏禾把飞出去的短刀又捡了回来,和铁尺一起别在腰间。 这是条死胡同,惟一能走的就是回主街的方向,但锦衣卫渐渐逼近,从那儿出去一定会被发现。 苏禾在尽头处观察了一下,找准角度,借力翻上墙头。 她翻身下墙,落进了一条背阴的小巷。双脚刚沾地,墙那边就传出了人声。紧接着,脚步声分作两路。 此地不宜久留,苏禾拔腿就跑。 跑出二十来步,眼前出现一个三岔口。 又是这样,又到了她不认路的地方,结合以往经验,苏禾不禁泛起了嘀咕。 不会那么巧,让她在这儿迷路,然后倒大霉吧? 身后脚步声逼近了。 苏禾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中间那条路。 事实证明,这一片的地形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巷子像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宽窄不一。 又跑出几十丈,拐过三个弯,苏禾在一处堆满破瓦罐的墙角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追兵的脚步声还在,是从左边那条平行的巷子里传过来的。 “你去那边,剩下的跟我走。” “一个小孩儿而已,至于吗?” “闭嘴,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禾的后背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判断局势。 脚步声分开了。 苏禾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旁边巷子里没了动静,才从墙角闪出来,继续往深处钻。 刚拐过下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蹲在巷子中间,手里捏着根旱烟杆,正慢悠悠地吐烟圈。他穿着灰布短褐,脚边搁着一捆麻绳,看起来就是个趁午歇出来偷懒的力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憨厚地朝苏禾咧嘴一笑:“哟,小兄弟,跑啥呢?” 苏禾的目光落在他脚上。 一双官靴。 她绷紧了身体。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汉子的手已经伸向腰间,因为他的动作,露出了衣摆底下的一截刀柄。 苏禾不进反退,一个箭步冲上前,铁尺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敲在他拔刀的手腕上。“咔”的一声脆响,不知道是骨头断了还是关节错了位,那人闷哼一声,绣春刀才拔出一半就脱了手。 苏禾不等他喊出声,左手一扬,那把短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掌心,刀背狠狠敲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两眼一翻,瘫软在地。 苏禾弯腰捡起他掉落的绣春刀,掂了掂分量。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刀丢进了旁边的杂物堆里。 真拿了指不定又给她安个什么罪,她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苏禾继续跑。 她先后拐了四个弯,穿过两条岔路,又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在落地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她彻底迷路了。 她扶着墙喘了口气,试图根据太阳的方向判断一下方位。 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声音。 声音是从前面那间破屋的门板缝里传出来的。 包围? 苏禾猛地转身往回跑。 刚跑出二十步,来路的方向也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直裰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一块儿两侧的墙太高,以她的身高和体力,就算攀上去也要耗费好半天的功夫,都够他们上来把自己砍成碎片了。 就知道没好事! 苏禾将铁尺横在身前,目光在前后的追兵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一块碎瓦片,用尽全力朝左边的墙头扔去。瓦片砸在墙头上碎成几块,发出一声脆响。 “她在那边儿!”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趁着追兵注意力被引开的这一刹那,苏禾一头扎进了右边的破屋。 屋子已经废弃,里面很暗,只有门洞里漏进来一点光。 苏禾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里间,去推屋里的窗户。 第一百零三章 脱身 不知是不是哪里朽死了,这一下居然没能推开。 苏禾回头看了眼屋外,隐隐约约的人声透进来:“那二愣子怎么回事,居然能着了道被打晕?” “听说他家里出了事,可能是心不在焉?不过我倒是觉得,是他人老了的缘故!” 接着便是更清晰的大笑声。 对方似乎没有向这边探查的准备,苏禾停下动作,免得打草惊蛇,先看看情况再说。 “他家出了什么事?” “他婆娘新给他生的儿子又夭折了呗。要我说,至于这么失魂落魄吗?谁家不死几个孩子?” “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得了吧。刚生下来就死了,又没什么感情……” 听声音,这两人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没了动静。 苏禾又看向眼前的窗户,抬肘,猛地撞向它。 卡住的窗户松动了一些,苏禾又撞了几次,终于将它破开了。 苏禾翻窗而出,落地时正好踩到地上的苔藓,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继续跑。 拐过不知道第几个弯的时候,她猛地收住了脚步。 前面巷口的拐角处,阳光把一个人的影子投在了路面上。影子的主人正贴着墙角站着,手里的刀已经拔出了鞘。 苏禾无声地退了回去。 她换了一条路继续跑,但这次只跑了十来步就听见前面有动静。两个锦衣卫正从另一条巷子横穿过去,离她只有一墙之隔。 苏禾耳朵贴在墙上,探听着他们的动静。抓住他们远去的空档,苏禾转身钻进了另一条岔巷。 没跑几步,眼前又出现了新的岔路。 苏禾真的快要疯了。 此处修建时,难道不怕人们在里面迷路吗?就算是住在这里的人也未必能把路线都摸清楚吧。 算了。 就逮着一个方向跑,总能出去吧。 苏禾选了中间那条,闷头跑进去。跑到最后,发现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堵墙。 死胡同。 苏禾骂了一声,朝这面墙竖了个中指,转身往回跑。 但来路已经有了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她被堵在这条死巷子里,很快就要被瓮中捉鳖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附近的墙还不低,苏禾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几个破竹筐上。竹筐叠得歪歪扭扭,她不知道竹筐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但她没有选择了。 苏禾踩着竹筐纵身一跃。 竹筐在她脚下哗啦一声散了架,但借着这一蹬之力,她的手指堪堪够到了墙头。她死死扒住墙头凸起的砖块,双脚悬空,全靠两条手臂的力量把整个身体往上拉。 翻上墙头的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扫到了巷口。两个锦衣卫正冲进来,其中一个抬头看见了她,厉声喝道:“站住!” 谁真站住谁是狗! 苏禾不予理会,翻过墙头,重重摔在另一侧。 这一次她没能稳住身形,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她不敢躺这儿等缓过来,一骨碌爬起来继续跑。 她又跑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岔路口,翻过了几道墙,只能尽力保持直线。 追兵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有时候好像被甩掉了,有时候又突然出现在很近的地方,像鬼魅一样甩不脱。 前方百米外,终于出现了一角苏禾瞧着眼熟的景色,还未等她面露喜色,左侧赫然出现一柄长刀,朝着她的脖颈劈砍而来。 苏禾瞳孔骤缩,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她猛地向后仰倒,刀锋擦着她的鼻尖削过。 她后背着地,就势一个翻滚拉开距离,单膝跪地时手里的铁尺已经横在身前。 真是够惊险的。 胸腔里的心脏因为这突然冒出的险情惊得“扑通扑通”直跳,苏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住眼前的对手。 那人一击不中,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收回长刀,横在身前。他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褐,混在人群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握刀的姿势和脚下的步法骗不了人,想必又是锦衣卫的人。 有时候也忍不住感慨一声,锦衣卫这支直属于皇帝的力量,如今居然沦为阉党手里的鹰犬。 办起事儿来真是卖力啊。 “小崽子反应倒快。”那人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苏禾没搭话,左手悄悄摸向腰后,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硬拼她绝对打不过。 那人显然也不打算给她太多思考时间,一个箭步上前,长刀由上至下劈落。苏禾侧身闪避,铁尺顺势格挡,刀尺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这一下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跟着抖了一下。 她咬着牙不退反进,朝那人逼近。 长刀的优势在于距离,一旦贴身,刀身过长反而施展不开。那人显然也没料到她这么小的个头敢冲上来,微微一怔,随即左手成爪朝她肩头抓来。 苏禾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在即将被抓住的前一瞬猛地蹲身,整个人缩成一团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同时右手的铁尺反手砸向他膝盖后窝。 那人不愧是锦衣卫,反应极快,察觉到她的意图后立刻拧身撤步,铁尺擦着他的腿侧划过。 躲是躲开了,但也让他失去了重心,身形晃了晃。 苏禾抓住这个间隙转身就跑。 身后脚步声紧跟而至,那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刀锋破空的声音越来越近。 苏禾猛地刹住脚步,右脚在墙上一蹬,借着反作用力转身跃起,整个人朝身后撞去。 她避开刀锋,手肘重重砸向他的胸口,同时右手的短刀出鞘,寒光一闪,直直扎进他的大腿。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几步,右手弃刀,一拳砸向苏禾的面门。 苏禾偏头躲过,握着刀柄狠狠拧了半圈。 那人骂了一声,膝盖一软,单腿跪了下去。 苏禾抽刀后撤,鲜血溅了她半张脸。她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那人恼怒的吼声和踉跄的脚步声,但他的腿受了伤,一时还追不上来。 苏禾咬紧牙关冲进人群,不敢耽误。 她一身狼狈,还沾了血迹,周围的路人见怪不怪,各自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情。 第一百零四章 归家 苏禾随便挑了家成衣铺,给自己买了身干净衣服换上,拾掇拾掇,别一身脏污,满头凌乱的惹人眼。 过去装扮还像个读书人,现在她一身粗布短打,混进人群,与周边讨生活的人浑然一体,一丝书卷气也没了。 也不知道陈敬之他们怎么样了。 京城最重要的几条街道她已烂熟于心,苏禾半低着头,专挑着人多的地方走,终于回了家。 她得多带一些保命的东西,再去确保陈敬之、王书和赵平川的安危。 希望锦衣卫对她下手只是因为过往的恩怨,而非今日朝堂上之事,不要对他们下手。 行至门前,苏禾推门的手一顿。 出门前她落了锁,此刻怎么开着? 莫非被派来对她下手的人已经追到了家里?提前部署? 苏禾摸出铁尺,轻轻推门。 花尧姮的屋子里有细微的动静,苏禾缓步迈进。 “你身上还有伤,要好好休养。阿姮......不是你的错......” 说话的人再也说不下去,屋里陷入沉默。 那是花尧姝的声音,她们两个都回来了? 苏禾绷紧的弦一松,脸上露出了笑容,敲了敲门。 “姝姐,姮姐,是你们吗?你们回来了?” 房门打开,露出花尧姝的脸。她脸上还残留着肉眼可见的疲惫,眼睛也不澄澈灵动了,透出难以掩饰的空洞,面颊上蹭到的灰都没得到清理,与她记忆里的花尧姝不太一样。 记忆里,这还是苏禾第一次见到她这么狼狈的模样。 又或许只是以往她们都会把自己收拾好才出现在她面前? “小禾回来了。”花尧姝让开位置,“去哪儿了?怎么这身打扮。” 苏禾迈进屋子,坦白了她最近在做的事。末了,反问道:“岚州的事解决了吗?” 往里间去,花尧姮身上包裹着布,血透过布渗出来,眼睛一眨不眨地半靠在床上,苏禾进来,她也没什么反应。 苏禾在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望向后进来的花尧姝:“姮姐这是......步了我的后尘?” 她说的是落水之后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脑子不清醒的事。花尧姝理解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不一样。” “那是......” 花尧姝做了个口型。 苏禾不懂唇语,但结合联想,看懂了那是什么。 起义军。 花尧姝和花尧姮回京,那起义军的下场如何便不言而喻了。花尧姮与他们相处时间最长,虽说队伍里有些混不吝的刺头,但也有诸多相见恨晚、有情有义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死去,她心里也不好受。 扪心自问,在意识到她们回来的那一刻,苏禾是真的想求她们帮忙。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三个人,且不说她自己本身也没那么大本事直面锦衣卫,就说这三号人,单凭她自己哪来得及去确认他们的安全? 可花尧姝风尘仆仆带花尧姮回来,都来不及歇息,又要照顾花尧姮。 花尧姮就更不用说了,精神奇差,身上还一身伤。 就这情况,她怎么开口?又怎么能开口? 苏禾抿了抿唇,此刻不是细问她们遭遇的时刻。 “这事儿还得姮姐自己想清楚。”苏禾安抚道,“姝姐,你也累了,注意休息。我还有事,必须得再出去一趟,之后再看你们!” 她语速极快,花尧姝虽然疲惫,脑子还算灵光,立马察觉不对劲:“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苏禾不想让她担心:“没事,约了人而已。” 花尧姝福至心灵,已然想通:“是要去找陈敬之他们?你被人追杀,担心他们也同样遭此劫难,要去救人?” 没秘密了呀! 苏禾没料到都累成这样了,花尧姝还能这么快想通其中关窍。 “姝姐你别管了,安心休息。”苏禾慌乱地避开视线,往屋外走。 真是孩子大了,不服管了。 花尧姝眼疾手快拉住苏禾的手,不许她离开:“等等!他们三个你一个,怎么来得及?我们和你一起去!” 不等苏禾反驳,花尧姝拉着她来到花尧姮跟前,戳了戳她:“阿姮,起来,帮帮小禾!” 花尧姮动了动眼珠,只是瞧着还是不太靠谱。 花尧姝气不打一处来:“每次小禾被欺负你我都不在,现在小禾有求于你,你要装死吗?” 苏禾还是比较关心花尧姮的伤势:“姮姐都受伤了,不要勉强......” 花尧姝打断她:“放心,没那么严重,就是看着吓人。你别管。” 苏禾闭嘴。 花尧姮声音干涩:“什么?” 花尧姝松开手,放她去拿防身的东西,勒令她不许一个人先走,又转身帮花尧姮穿好外衣。 苏禾:“......” 花尧姮有答应吗? 见她还不去准备,花尧姝甚至催了催她:“快去啊,时间不等人。放心,问题不大。” 花尧姝再三声明这没什么,把苏禾赶去准备暗器等一类用品。 屋里只剩下她与花尧姮,她轻轻叹了口气,软和了声音:“阿姮,先别一直念着那些事儿了。小禾又被锦衣卫追杀了,她朋友也都在危险之中。我知道,你跟他们相处了两个多月,感情不浅了。但我们跟小禾的相处时间更长,甚至可以说,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小禾再有天赋,跟着你练武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一点儿,让她面对锦衣卫,多危险啊。你忘了她上次落到什么境地了吗?” 花尧姮忍了忍,面容忧郁:“姐......我知道,我没说不去啊......” “那你干嘛耷拉着脸,还瞪着双死鱼眼?” 花尧姮目光发直:“我心情不好都不能面无表情吗?非笑不可?” 花尧姝这才想起自己亲妹妹就是个冷淡的性子,偶尔在熟人面前古灵精怪两下。只是苏禾来了以后,大多数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所以活泼的时间多了不少,竟让她忘了自家妹妹一直就是如此。 花尧姝认错:“是我的问题,怪我怪我。” 花尧姮木头脸:“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知道保持笑脸......” 花尧姝:“......” 坏了,真生气了! 第一百零五章 分头行动 苏禾将陈敬之、王书、赵平川三人住处的位置告知姐妹二人,花尧姮主动开口:“我去救陈敬之,你们俩去救王书和赵平川。” “那不行!你身上还有伤,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行动。”花尧姝看穿她的想法,否决,“你跟小禾去救那两个,我去找陈敬之。” 花尧姮面无表情:“可以。” 她们之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硝烟味,苏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一时摸不着头脑。 花尧姝凑近她耳边:“我不小心把她惹生气了,她现在不想见我,一会儿如果可以的话,你多关注关注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把人惹毛的,苏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我尽力......” 她未必有那个能力分神给花尧姮。 说不定晃个神的功夫,她自己就被砍死了,死不瞑目。 话说世上有鬼吗?她要是真死了,会不会化成厉鬼?到时候她就去找那些仇人的麻烦,什么李鸣、李良旭的,还有黄吉之流,哦,也不能忘了躲在灵禅寺那个和尚,还没找他麻烦呢...... 等她再卧薪尝胆几年,有实力了就去找他报仇,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一雪前耻! 如果死后变成厉鬼去找他索命,自己不会被超度吧?毕竟是个和尚呢...... “当然了,还是你自身的安危更要紧,有余力再去管她,阿姮没那么容易死。” 花尧姝善解人意,也怕苏禾因为自己的嘱托连自己也不顾了。 苏禾听到声音才回过神,居然走神,想的东西偏出二里地去了。感觉一到这种紧要关头,总是控制不住地乱想。 “放心吧姝姐,不会有事的。” “你们还要说到何时?”花尧姮催促道,“再磨磨叽叽,人的坟头草都长三尺高了。” “出了这道门,随时都可能遭遇伏击,有些话总要在那之前嘱咐好的。” 花尧姝并不着急,私心里想,若真有人因此丧命,也能借此将事情闹得再大些,再敲打敲打阉党。御座之上的狗皇帝好不容易管件事,真闹大了也好,让他看看自己手底下的狗都背着他做了什么。 “小禾,走了,我们跟她又不顺路。” “去吧去吧。” 她们分头行动,苏禾与花尧姮一起赶路。 “我记得那个赵平川块头挺大,应当有一些抵抗之力吧?一会儿分头行动,你去帮赵平川,另一个柔柔弱弱的小书生交给我。”花尧姮提议。 花尧姝是希望她们俩能一起行动,救完一个再一个,花尧姮则想一人负责一个,这样快些,免得赶不及,让人白白送死。 苏禾也倾向于后者。 只是花尧姮的身体,又不免让她担忧:“你的伤......” “受伤了我也一个打你十个,快去,别磨磨蹭蹭的。” 苏禾:“......” 看出来心情不好了,以前姮姐哪这么嫌弃过她! 去找王书和赵平川有一段顺路,眼下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花尧姮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 苏禾扶额,认命地向另一个方向赶。 另一边,花尧姝赶到时,陈敬之正与人扭打在一起。 陈敬之家里只有他一人,回到家时正好撞破有人正将他家里翻个底朝天,对方两人见屋子主人回来,正好顺手解决了他。 只是没想到,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一个读书人,身手居然还挺矫健,跑得很快,一下子还逮不住人。 陈敬之已经跑出家好一段距离,却还是被追上了。 为避免他再次逃跑,二人分工协作,一人上前将他绞住,另一人用刀砍杀。 不多时,陈敬之与一人僵持住,动弹不得,另一人持刀欲砍。 花尧姝没时间考虑,扣动机关,袖箭直射而出。 持刀之人反应很快,听到机括声就已回头,箭矢射出,他凭借本能挥刀,格挡下来,箭矢受力,偏离了方向。 “居然还有帮手。”他眯了眯眼,“你解决这个,那个女的交给我。” “行。” 陈敬之趁那人分神注意来人,与持刀之人说话的间隙,抬腿顶向他,配合手臂将他掀开。可惜那人也不是吃素的,身体不稳的瞬间就反手抓住他,两个人翻滚几圈,继续扭打作一团。 花尧姝暂时顾不上他了。 绣春刀当头劈下,裹着风声,花尧姝急退拔剑。腰间的软剑刚抖直便被一刀磕开,刀剑相交的瞬间火星迸溅,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跟着一颤。 不等她站稳,第二刀已斜斩而至。这一刀变招极快,从竖劈转横斩,中间几乎看不出衔接的间隙。 花尧姝仰面后倒,刀锋贴着她鼻尖扫过,第三刀又追到了面门。 花尧姝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青石板几次险些绊倒她,耳边的刀风始终在咫尺之间呼啸。对方刀长势沉,每一刀都压得她只能闪避格挡,没有还手的余地。 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花尧姝观察着这人的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每一刀劈来的角度,收刀时手腕翻转的幅度......这人刀法凌厉,攻势如潮,但他的左腿是弱点。每次进步劈砍,左脚落地时膝盖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滞。 花尧姝故意往侧面踉跄,左肩一歪,整个人往左下方栽倒,肋下门户大开。 她倒的位置是算好的——略微偏左,逼得对方若想一刀刺中,左脚必须多跨半步。 那人果然一刀刺来,左脚跨出那半步,落地时膝盖那处停滞如期而至。 就是这一瞬。刀尖擦着她衣襟刺过,划开一道口子。她在侧倒的同时左手已将一个纸包攥在掌心,刀势落空的那一息间隙,扬手撒出。 是石灰粉。 粉末劈头盖脸,他闭眼偏头,回刀封住正面,脚下急退。可粉末落在出汗的额头和眼角,遇水便开始烧灼,让他分心注意。 软剑如灵蛇般从他露出的细微破绽钻入,剑尖直刺他握刀的手腕。 那人反应依然惊人,手腕急翻,用刀镡去磕剑尖。但他眼睛睁不开,这一磕偏了半分。剑尖没有刺中手腕正中,却划开了他拇指根部的虎口。 绣春刀没有脱手,但他的握力已泄了两分。 花尧姝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欺身而进,软剑抖出三朵剑花,分别刺向咽喉、心口、小腹。锦衣卫头领眼不能视,只能靠耳力辨位,挥刀格开了咽喉和心口两剑,第三剑遇到阻碍偏了方向,刺入他的大腿。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手中的刀依然没有放下,横在身前死死护住要害。 花尧姝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咽喉,大口喘气。她的手微微颤抖,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那个人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粉末和泪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她的方向。 花尧姝将他一剑封喉。 那边儿陈敬之又挨了好几拳,脚步声靠近,那人以为是自己同僚解决完人来帮他了,正想拒绝,一抬头,迎面对上一支利箭。 血液从喉管间的洞喷射而出,他捂着脖颈,倒了下去,压在陈敬之身上。 陈敬之喘着粗气,对上花尧姝冷静的眼神。 第一百零六章 并肩作战 苏禾扑了个空。 赵平川并不在家里,他母亲在院子里浆洗衣物,开门认出了苏禾,邀请她进去坐坐,等赵平川回来。 苏禾还惦记着赵平川的安危呢。他现在还未归家,不是专门避开不想连累家里人,就是在半路就遇难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 苏禾婉拒了她的邀请,沿着赵平川回家的路去找。 她的右手指尖搭着袖箭的机括,心里焦灼万分。 苏禾边走边看,终于在一处墙角发现了线索。那血迹明显是新的,还没干透,如果是赵平川的,那他应该离这儿不远。 她加快了脚步。 拐过弯,又走几步,血迹在一面砖墙前拐了弯。 苏禾疾步搜寻,猛地收住脚步。 再拐一步,不远处堆着几只破竹筐和一辆散了架的板车,赵平川就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赤手空拳,身上的衣服被刀锋划开了四五道口子,肩膀和左臂的伤最重,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的呼吸粗重,额头全是汗,紧紧盯着另一头。 两个伪装过的锦衣卫。 “束手就擒,你还能少受一点苦头。” 赵平川咳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笑:“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要拿我的命,自己来。” 相对矮壮的那个冷哼一声,绣春刀在手腕上转了个花:“嘴硬。等会儿把你满嘴牙一颗颗敲下来,看你的嘴还硬不硬。” 赵平川没再说话。他微微屈膝,重心下沉,两只手在身侧握成拳。 更瘦高的那人往前迈了一步。 苏禾动了。 她从巷口闪身而出,左手一抬,袖箭机括轻响,一支短箭直奔矮壮锦衣卫的后颈。那人反应极快,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避开,袖箭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墙上,箭尾嗡嗡作响。 苏禾矮身冲进去,身轻如燕,眨眼间就到了赵平川身边。她右手从腰间拔出铁尺,塞进赵平川手里。 “接着。” 赵平川一把攥住铁尺,掂了一下,手腕一翻,铁尺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然后稳稳地横在身前。 “你怎么来了?” 更矮壮的那个上下打量了苏禾一眼,嗤笑一声:“哪来的小崽子?不自量力!” 瘦高的那个没有笑。 “小心点。”他对同伴说,“这小鬼是练过的。” 矮壮的锦衣卫收起了笑,握紧了刀。 苏禾没有回头,压低声音对赵平川说:“矮的交给你,高的我来。” 赵平川皱眉:“你......” “就这么说定了。” 话音未落,她迎着瘦高锦衣卫冲了上去。 瘦高的锦衣卫一刀劈下,刀势又快又狠。苏禾没有硬接,在刀锋落下的瞬间侧身闪避,刀尖在眼前劈过。她借着侧身的惯性,左手匕首从下往上一撩,直取对方的腕脉。 瘦高的锦衣卫手腕一翻,刀柄下沉,用刀镡精准地卡住了苏禾的匕首。金铁交鸣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震得苏禾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一股巨力顺着匕首传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墙上推。 苏禾借力后翻,一脚蹬在墙上,整个人腾空转了一圈,落地时已经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另一边,赵平川和矮壮锦衣卫已经交上了手。 矮壮锦衣卫的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刀接一刀,力道一次比一次猛。赵平川没有硬接,几次之后就渐渐得了要领,不断用铁尺格挡和卸力。 铁尺和绣春刀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火星四溅。 矮壮锦衣卫一刀劈空,赵平川的铁尺已经换了方向,从格挡变成了直刺,铁尺的前端狠狠撞在对方的胸口。虽然没有刀锋,但赵平川用尽了力气,这一下足够砸断两根肋骨。 矮壮锦衣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嘴角渗出血丝。 瘦高的锦衣卫余光扫到同伴受伤,脸色一沉,刀势陡然加快。 苏禾立刻感受到了压力。 她用匕首格挡了两下,手腕被震得几乎握不住刀,只能不断后退。 瘦高锦衣卫一刀横斩,要把她拦腰截断。 苏禾整个人往后一倒,后背砸在地上。与此同时,她抬起左手,露出袖箭,直奔对方面门。 有手臂做挡,这一支箭埋入了他的臂膀,却没有击中要害。 苏禾已经从地上弹起,匕首露头,直刺向他脖颈。 那人反应很快,又去挡。 苏禾右手挥刀横砍向他的躯干,他只有一只空手阻挡。 肉体凡胎又怎么能挡得住长刀? 刀碰到骨骼阻拦,苏禾怒喝一声,刀刃突破桎梏,继续砍下。 瘦高锦衣卫的眼睛猛地瞪大,发出一声惨叫。与此同时,四分之一个手臂与流出的五脏六腑一起掉落在地。 苏禾的刀卡在脊骨上动弹不得,没有完全腰斩却胜似腰斩。 赵平川一时得了优势,却没办法扩大。他什么也不会,就凭着杂乱无章的动作和临时摸索出来的规律硬撑,没一会儿就再次被压制。 苏禾尝试抽刀,刀纹丝不动,卡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继续握着还得承受那人上半具躯体的重量,苏禾干脆放弃,松了手。 那人倒在地上哀嚎,瞪大眼睛,目光却渐渐呆滞,无处落点。 这也太痛苦了,苏禾从他手中夺过绣春刀,给了他个痛快。 第一百零七章 安全 另一人听到惨叫声回头,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眦欲裂。他想快些把赵平川解决了,再专心对付苏禾。 苏禾自然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赵平川靠着平板车,喘着粗气,艰难地抬起眼。 视线里,苏禾抬起左手,最后一支袖箭飞射而出。锦衣卫不得不暂时放弃收割自己的性命,转而应对苏禾。 刚挡下袖箭,苏禾疾冲而来,借惯性扑砍向他。 他不得不迎面接招,两人眨眼间又过了几招,那人正暗自心惊,难怪他那位同僚着了此人的道,确实有几把刷子,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下一刻,苏禾手一扬,大片粉末挥洒而出。那人闭眼,捂鼻后退。苏禾也同样离远了些。 可别不小心吸入了,到时候应敌不成,反倒把自己坑死了。 铁尺已经不知道被打飞到哪儿去了,赵平川从平板车下发现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钉子,攥紧了,掌心冒出的冷汗和血混在一起。 锦衣卫吸入了迷药,动作确实慢了。 苏禾与他又打在一起,一刀斜挑,那人后撤步本该一气呵成,脚下却顿了半拍,刀锋擦过他肋侧,割出一道口子。 他甩了甩头,像是想把药劲儿从脑子里赶出去,挥刀的力道也不复方才那般沉猛了。 苏禾接起来轻松了不少。 只是他到底是练家子,即便身法中滞涩了几分,依旧不容小觑。更何况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在苏禾手中,他更是不敢轻敌。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索性转攻为守,一柄长刀舞得滴水不漏,将苏禾死死拦在三尺之外。 苏禾几次变招突击,都被他不急不缓地化解。一直僵持不下,苏禾的心里也不免升起了几分焦急。 赵平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按着车板,慢慢撑着站起来。每动一寸,肋下的刀口就强势地宣告它的存在。赵平川忍着痛,嘴唇咬得发白,任由汗珠子顺着额角淌进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剩下这位锦衣卫的背影。 苏禾又一次被逼退。锦衣卫瞅准空隙,长刀横斩,苏禾堪堪仰身躲过。 赵平川从平板车侧边猛地探出身,攥着那根锈铁钉,用尽全身力气朝锦衣卫的后腰捅了进去。 钉子锈钝,入肉不利,但架不住他拼了命地往里送。锦衣卫浑身一颤,长刀的攻势戛然而止,整个人僵了一瞬,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他反手一刀往后扫,赵平川已经脱力跌回了车板底下,刀锋贴着他的头皮掠过,险些把他的头砍下来。 锦衣卫回身的刹那,后背空门大开。 苏禾没有浪费赵平川用命换来的这一瞬。她欺身直进,短刀自下而上,干净利落地没入锦衣卫的胸口。 锦衣卫的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刀柄,又回头看了看苏禾,嘴唇翕动了一下,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苏禾拔出刀,顾不上擦,转身扑到赵平川身边。 赵平川笑得有气无力的:“怎么样?我是不是也挺厉害的?” 苏禾撕下衣摆去堵他肋下的伤口,手有些抖:“别说话,省些力气。” 这情形苏禾早有预料,出门前就带上了止血的伤药,此刻也派上用场。 仓促上药,包扎好,赵平川搭着苏禾,离开现场。 没走多远,他们就遇到了同样结束战斗的花尧姮。 彼时她面色苍白,神情恹恹,衣服上溅了不少血,瞧着不大好。可她肩上扛着一人,步履稳当,又不像有什么事。 被扛在肩上的王书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身上衣衫破烂,似乎身中数刀,已经昏了过去。 苏禾还惦记着花尧姮的伤势:“姮姐,你没事吧?” “没事。” 花尧姮摇摇头,说话时中气不足。 “回去吧。”苏禾神情疲惫,“我去看看姝姐。” “不用你操心。”花尧姮皱了皱眉,伤口发痛,停嘴缓了缓,“当初外祖父料定局势定然日渐动荡,早早去信给母亲提醒。爹娘格外注意培养我们,便如同我也识字读书一样,姐姐她也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她脑子好,身上带的东西也不少,锦衣卫主力又不在他们三个身上,不至于有危险。咳咳咳......咳......” 她又咳嗽了几声。 花尧姮苍白的唇色被咳出的血染得殷红,苏禾担忧她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花尧姮摆了摆手:“回去吧,聚在一起有个照应。” “好。” 路上又遇到几个锦衣卫,都被花尧姮解决了。赵平川满眼羡慕:“我能拜她为师么?” “那回头你问问她的意思。” 家门终于近在眼前,苏禾松了口气。 四目相对。 苏禾刚松的那口气又吸了回来:“你怎么在这儿?” 宋昭节一脸无辜:“我猜到你们可能受伤,专门带医师来看你们的。你怎么一副要问罪的模样?” “你早已料到?” “只是担心,以防万一罢了。”宋昭节幽幽叹息,“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幸亏我带了医师来,快让他为你们看看吧。” 花尧姮把王书放下来,一言不发。 “人都活着吗?” 院子里僵持住的几人都被这话吸引了视线,花尧姝远远看见人,直到走近了才发现宋昭节,眸光闪动:“这位是?” 宋昭节扯了扯嘴角:“在下都察院副都御史宋昭节,令弟......检举李家科举舞弊,正是由我呈递负责的。你们受了伤,我带了医师过来,快看看伤吧。” “确实得快些治伤。”花尧姝将一直跟在她斜后方的陈敬之往前一推,“这几位就交给大人了。小禾,你随我进屋,帮阿姮上药。医师毕竟是男人,多有不便,你把我打打下手。” 陈敬之目光紧紧跟随花尧姝,被推出来时也没移开。 宋昭节挑挑眉,不置可否。 目送苏禾与花尧姝、花尧姮进屋,宋昭节在旁看着医师上前,依次为他们诊治、上药、包扎。 宋昭节深感惋惜。 怎么就都活下来了呢?程度不够啊...... 第一百零八章 意外 苏禾没明白宋昭节的目的,他好像真是来“送温暖的”,治完伤留下几句话就走了。 当初朝堂之上,苏禾没觉得皇帝昏聩无能。相反,皇帝处理他们的事堪称果决,毫不拖泥带水,事情似乎也在向她、他们期待的那个方向发展。 可...... 宋昭节说,皇帝已下达敕令,停朝三日。理由是,皇帝这几日要灵修,没空上朝。 灵修这东西,听也没听说过。 宋昭节看出她的困惑,只是暧昧地笑笑:“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苏禾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花尧姮要养伤;花尧姝不能从家里的暗道去公主府汇报,开始往外跑,不知道在做什么;赵平川每日眼巴巴地瞅着花尧姮,还惦记着想拜她为师的事;王书醒后还没从生死威胁中缓过来,草木皆兵,风声鹤唳;陈敬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些沉默寡言。 苏禾照看完这个又得去关注那个,无力纠结这种“八卦”。 这几日锦衣卫安分守己,竟然没有人再来杀他们,苏禾他们勉强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说好的只停三日的小朝会,最后延长到了五天,直到第六天,苏禾四人才终于再次入宫。 刑部左侍郎鲁浔从班列中出列。 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癯,是奉旨主审此案的三法司主官之一。 鲁浔将查获的答卷呈上,拱手道:“陛下,臣已查验。三份誊抄的答卷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卷面平整,无折痕,无暗记,没有任何异常。”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李元忠跪在一旁,低着头,放松了一些。 苏禾冷眼注视着这场闹剧。 戎斐适时出列。 他先是朝御座一拜,又转向宋昭节,字字带刺:“宋大人费尽心力调来答卷,在下敬服。但眼下卷子干干净净,鲍启此前所言之事一件都查无实据,学生斗胆问一句,若是鲍启信口攀咬,构陷李家,那宋大人将此事闹上金殿,可曾想过会冤枉无辜?” 宋昭节没有立刻接他的话。 “陛下,可否让臣一观?” 皇帝摆了摆手。 黄宥将皇帝面前摊开的几张纸递给宋昭节。 宋昭节翻到背面,对着光看了看,放下,将每一张看过,抬眼望向鲁浔。 “鲁大人,府试誊录底稿缺了一页。” 鲁浔微微皱眉:“缺页?” “正是李鸣答卷对应那一页。”宋昭节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是誊录底稿的抄录件,“院试底稿落款日期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原日期比现在写的日期晚了两天。县试底稿虽完整,但与今日堂上这份答卷原件有两处用词差异。誊录底稿照原卷誊抄,若两者有异,只有一种可能。誊录时参照的'原卷',与今日堂上这份'原件'不是同一份卷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戎斐身上扫过,落回御座方向:“陛下,臣问一句:三场考试,三份底稿,各自出了各自的问题,哪一场能用巧合解释?” 殿内安静了片刻。 戎斐脸色微变,但他到底也浸淫官场多年,很快稳住声气:“宋大人,底稿有缺页、日期有改,或许是书吏粗心所致。仅凭这些就断定换卷,未免牵强。” “确实牵强。”宋昭节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认同了他的话,“所以臣只是把这些疑点放在这里。而且......” 他的目光转向鲍启:“还有一点未说,这几页纸上的墨迹风干速度几乎一致,可......县试、府试、院试,中间间隔了两到五个月,怎么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该不会是奸人得到消息,重新誊写一遍充数,应对查办吧?你说呢,鲍启?” 鲍启跪在殿侧,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低着头。被宋昭节点到名字时,他整个人颤了一下。 鲁浔转身看着他,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鲍启,你怎么说?” 鲍启跪在原地,额头的汗一滴一滴滚落。 “罪臣......” 苏禾右眼皮跳了一下。 “罪臣有话要说。” 皇帝眉头紧锁,眼底的不耐烦不加掩饰:“说。” “那些问题,都是花苏禾逼我做的!” 满殿寂然。 没想到这脏水都能泼到自己身上,苏禾挑挑眉,静观其变。 鲍启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以我全家性命相胁,让我伪造底稿、编造暗号,构陷李家。那本札记是她逼我写的,底稿也是她逼我改的。只是我心不安,专门留下了破绽......罪臣当日所言李家指使,全是她教我说的。” 他说这话时浑身发抖,额头冷汗涔涔,一副深受迫害的胆怯模样。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禾身上。 就......还挺有压迫感的。 苏禾跪在原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怀疑、敌意。 李元忠膝行两步,猛地扑到御阶之下:“陛下!陛下!您听见了!连鲍启自己都说了,他是被逼的!臣子李鸣虽有顽劣,但绝无科举舞弊之事!全是此子,花苏禾!她攀附功名不成就构陷忠良!她一个乡野少年,若无靠山,怎敢如此胆大?臣恳请陛下彻查她身后之人!” 戎斐紧跟其后,踏出一步,拱手俯身:“陛下,花苏禾县试案首,府试第二,院试遭人毁卷竟仍名列前茅,本就蹊跷。更可疑的是,她一介布衣,如何能在短短数月内搜罗出如此详尽的证据交给宋昭节宋大人?若无人背后指点授意,臣实在难以信服。臣斗胆,请陛下彻查花苏禾的来历。” 你们乱扯一通还扯对一半呢。 苏禾冷静思索对策。 苏禾感觉到宋昭节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丝询问。 苏禾没有理会。 戎斐暗戳戳将她打为“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的贼子,殿内只有几声附和。宋昭节闭上了嘴,他自己现在最有“背后指使的人”这个嫌疑。 这可怎么办呢,被扣了这么一个大帽子...... 宋昭节隐隐有些期待苏禾的反应。 皇帝终于将目光投向这个身份低微的庶民。 “花苏禾,你有何话说?” 第一百零九章 婉娘 苏禾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陛下容禀。” “说。” “鲍启方才说,草民以他全家性命相胁,逼他伪造底稿、编造暗号,构陷李家。草民斗胆,请陛下容我问鲍启三件事。” 见皇帝没有阻拦之意,苏禾便继续说了下去。 “第一,鲍启那本札记,内有李鸣三场考试的暗号标记、经手人员、银钱数目、具体日期,共十七笔记录,条条分明。若真是草民胁迫他临时编造,如何能在一夜之间编出如此详尽的往来账目?且账目上的银钱数目与李府管事李福供词完全吻合,若我是编的,李福为何也‘编’出一样的数目?”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鲍启身上。 “鲍启,你方才说你在札记里留了破绽,就是为了今日翻供。那我问你,你留的破绽是什么?” 鲍启舔了舔嘴唇,没有回答。 苏禾继续说道:“第二,你说底稿是我逼你改的。可府试缺页、院试改期、县试用词差异,三场底稿的问题各不相同,手法也各自不同。若真是我胁迫你改的,为何不简单焚毁底稿了事?非要分别用三种不同的手法去掩盖?这不是多此一举?” 她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还是说......这些破绽,根本就是你鲍启自己留下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既能收李家的钱,又能给自己留条后路?” 鲍启的身体一抖。 苏禾继续抛出第三问:“第三,鲍启说草民以他全家性命相胁。可草民一介布衣,无官无职,无权无势,如何能让一个在衙署供职多年的书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心甘情愿地编造十七笔账目、伪造三场底稿、冒死构陷一位朝官之子?” “若草民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何不直接买官入仕,何必苦读科举?” 戎斐脸色一变。 他方才那番“背后有人”的指控,也算是被苏禾这句话四两拨千斤了。她若真有通天的背景,何必走科举这条最苦最慢的路? 苏禾重新转向鲍启:“鲍启,你方才说你留了破绽,就是为了今日翻供。那我再问你,你第一次上殿作证时,为何不提这些破绽?为何非要等到圣上命三法司彻查、李家步步紧逼之后,你才‘想起’这些破绽?” 鲍启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宋昭节不紧不慢地从班列中踏出一步,为局势焦灼的当下又填了一把柴。 “陛下,臣有一事,本不该在此提及,但如今鲍启翻供,臣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黄宥的方向。 “自上次朝会之后,鲍启并未被释放,而是由刑部与都察院共同羁押,等待三法司会审。这五日间,鲍启被关在刑部大牢,除狱卒外,只有奉旨审案的官员可接触。” “但臣昨夜核查,发现三日前,有一名东厂番子,以核查案卷为由,进入刑部大牢,见过鲍启。若臣记得不错,东厂......似乎并不负责此事吧?” “那人离开后,当夜鲍启便向狱卒要了纸笔,说要写陈情书。今日鲍启翻供的内容,与他当日陈情书的初稿,几乎一字不差。” 他停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回御座方向。 “陛下,臣斗胆问一句。鲍启这番供词,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受了‘点拨’?” 殿内的议论声炸开。 黄宥站在御阶左侧,面不改色,只是袖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苏禾抓住这个空隙,再次开口:“陛下,草民还有一事。”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御座上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又垂了下去。 “鲍启的娘子婉娘,早在草民接触鲍启之前,便已知晓鲍启替李家做事。鲍启赌债缠身,家计艰难,婉娘曾多次劝他收手,鲍启不听。草民之所以能说服鲍启初次作证,并非以他家人性命相胁,而是告诉他,若李家先被查出,他鲍启是替罪羊;若他主动揭发,或许还能保全妻儿。” “陛下若不信,可传婉娘上殿。她身为鲍启发妻,对鲍启这些年经手的银钱、往来的人、藏匿的账目,她未必全然不知。” 皇帝将手里的珠串摔了出去,目光从苏禾身上移到鲍启身上,又看了眼黄宥,冷哼一声:“传婉娘。” 黄宥的面色微变,但不敢阻拦,只能扬声道:“传——鲍启之妻婉娘上殿——” 殿门外的传唤声一层层递出去,约莫一刻钟的工夫,殿外传来脚步声。 婉娘被带上殿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鬓边微乱,低着头走进殿门,在殿中央跪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前,指尖微微发白。 “民妇鲍常氏,见过陛下。” 皇帝看着她,问:“鲍启替李家做事,你可知道?” 婉娘沉默了两息。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苏禾垂眸。 “民妇知道。”婉娘开口,“最初,他赌钱欠债,李家找上门来,说替他填了窟窿,但要他还李家的人情。从那以后,他便时常深夜写写画画,有时会带回一些银钱,转头又去赌......民妇劝过,他听不进去。” “三日前,有人来家中寻民妇,问说......” 婉娘面容愁苦,提起此事仍旧止不住地惊惧。 “来人问,鲍启还有没有留下其他证据,见过谁,说过什么话。还......还警告我们,若鲍启胆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我们母子二人,绝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婉娘的声音颤抖,含着泪没哭,只是继续说道:“民妇害怕,便偷偷记下了来人的模样。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白无须,右眉尾有一道疤,穿的是皂色靴子,看衣裳料子,也不便宜。” “民妇不敢问他是谁,也不敢告诉旁人。今日一吐为快,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自从那日之后,民妇茶饭不思,日日担惊受怕,生怕什么时候就人头落地。如今民妇主动作证,只求陛下赦免我们母子,让我们得以留一条命在!” 第一百一十章 楚阁老 黄宥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苏禾跪在原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宋昭节:“陛下,鲍启翻供,戎斐与李元忠趁机攀诬花苏禾、构陷宋某,此事已非单纯的科举舞弊,而是牵扯东厂、刑部、都察院三司的阴私勾连。” 原本在看戏的都察院众人变了脸色。 好端端的怎么把自家拉下水了?把脏水泼别人那儿得了! 宋昭节还在继续。 “臣请旨:将鲍启、李福、婉娘三人分别关押,由三法司各自独立提审,三日内比对供词;另,请旨彻查刑部大牢访客,查明三日前那名东厂番子的身份与受命之人。” “若鲍启翻供属实,臣愿领诬告之罪;若鲍启系受人胁迫翻供,那真正操纵此案的人是谁?到底坏了什么样的心思?” “几日前,检举礼部员外郎李元忠之子李鸣的这四位考生,当街遭受刺杀,险些罹难。虽未丧命,几人却各有所伤。天子脚下,如此放纵,肆意妄为,其心可诛,理应严查!” 皇帝瞥了眼黄宥:“准。” 李元忠跪在一旁,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 戎斐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黄宥面不改色,宣布散朝。 此事便算是告一段落了,四个人跟着宋昭节往外走,直到走出殿门,阳光扑面而来,晃得人眯起眼睛。 赵平川拍了拍胸膛:“我的天,我方才差点以为咱们要一起死在这儿了。” 王书点了点头。 苏禾与他们三个告别,留到了最后。 “宋大人。”苏禾与宋昭节并肩,“那东厂番子的事,你是何时查到的?” 宋昭节话中带笑:“昨夜。” “你昨夜就查到了,为何今日不提前告知我?” 宋昭节终于偏头看了她一眼:“我是相信你啊,想看看你怎么应对。你之前让我注意那个婉娘,我实在好奇她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用,在今日之前你都未启用这颗棋子,我真的太好奇了......你懂吗?太好奇了,如果因为我的什么动作把你的计划打乱了,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是怕没戏看吧。 就知道这个人没那么靠谱,在外装的真好,居然成了一群蠹虫中的一股清流。 苏禾冷笑一声:“那你现在满意了?” “你表现不错。”宋昭节对她的怒视视若无睹,“接下来几日,还是警醒些,以防万一。” 呵。 苏禾翻了个白眼。 “昭节。” 苏禾按捺住冷嘲热讽的冲动,和宋昭节齐齐回头。 来人已过天命之年,大半的须发都白了,但走起路来脚步带风,三步并作两步,没几息就赶到他们面前。 宋昭节拱手:“楚阁老。” “你今日做得好啊,狠狠打了阉党的气焰,为大家伙儿都出了一口恶气!” 苏禾不认得人,跟宋昭节混着行了个礼,站在一旁光明正大地“偷听”,这会儿听了这话,才抬头偷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楚阁老。 哪知楚阁老也在看她。 苏禾下意识移开视线,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心虚的地方,便又看了回去。 “你叫......花苏禾?” 苏禾应下。 “哦......姓花......那可不多见......” 楚阁老莫名惆怅,苏禾却觉得麻烦。 突然问起姓氏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牵动了他的注意,要是与他的仇人一个姓,不会恨屋及乌吧? 或者单纯是没见过人姓花,比较新鲜? 还是...... 别再想了! 苏禾想得太投入,连旁人呼唤她都没听见,直到自己强行抽出思绪,才发现宋昭节与楚阁老都盯着她瞧。 苏禾一脸懵:“怎么了......” 宋昭节轻挑左眉,幽幽叹气:“你这小子,楚阁老与你说话,你怎的走神走了这么久。” 也没有很久吧,才想了一点点而已。 不过对他人的话毫无反应确实失礼,苏禾立马认错:“是学生失礼。” “无妨。”楚阁老稍冷淡了一些,“少年人,遇上这样的大事,这些日子没休息好吧?偶尔分神也是可以理解的。年纪轻轻就敢搜集证据,反抗不公,甚至闹到朝堂上,所谓少年意气,不过如此。有这般胆量,考虑的也还算周到,日后何事不可为,又有何事做不成?” 苏禾简直要怀疑他是在捧杀了。 宋昭节就在旁边笑,还附和了几句。 楚阁老又问起:“你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怎么问起这个? “有的,上面有两位姐姐。” 楚阁老面露喜色:“真的?叫什么名字?” 苏禾摸不准他的心思,不愿泄露姐姐们的名讳:“这......两位姐姐都还未出阁,恐怕不妥......” 楚阁老颇感遗憾:“这样吗?是我唐突......” 看戏的宋昭节突然开口:“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他家里的两位姐姐,一位叫花尧姝,另一位叫花尧姮,是一对孪生姐妹。”“还真是......”楚阁老愣了一瞬,喃喃自语。 苏禾咬了咬后槽牙,剜了眼宋昭节。 “我还有要事,就先行离去了。”楚阁老看向苏禾,“孩子,这几日定要小心谨慎,阉党睚眦必报,也许还会对你们出手。” “学生记下了。” 楚阁老匆匆离去,苏禾这才看向宋昭节:“为何要透露两位姐姐的名讳?” “这对你是好事。你若真的好奇,自己去问问花尧姝和花尧姮便知道了。殿......你跟着她们,难不成是随便的吗?”宋昭节也不再久留,“还有,你说的话可不太像庶民对长官说的,就算以为大家是自己人,也好歹装一下吧,行了,没什么事就快些回去寻求花尧姮的庇护吧。小没良心的。” 苏禾一头雾水,准备回去问问她们两个。 陈敬之、王书、赵平川各回各家,家里又只剩下她们三个,空旷了不少。 就是感觉少了点儿什么...... 花尧姝在帮花尧姮煎药,苏禾把那点儿怪异感先放下,过去帮忙。 “姝姐,我来帮忙!” “嗯,正好。”花尧姝把蒲扇递给她,“我去帮阿姮换外敷的药,你看着点火候。” “好嘞!” 手头还有事,苏禾没急着问楚阁老的事。 到底缺点儿什么呢? 这个困惑一直缠着苏禾,怎么也想不到。 花尧姝和花尧姮都在屋里,院子里有点安静...... 安静? 苏禾猛地抬头。 不是,大黄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寻找 苏禾将煎好的药盛在碗里,送去给花尧姮。 看着花尧姮吹凉汤药,苏禾想了想,还是告诉了她:“姮姐,初一他们还在城里,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咳咳……”花尧姮却没这个打算,“不必了……他们要么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要么家里仅存的几个人也都死了,就算见到又怎么样呢?真见到了,问起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我又该怎么说?” “安顿好他们,便是仁至义尽了,我也无意与他们再做纠缠,不必引见。” 苏禾“哦”了一声:“你说真不想见,那便算了。我要出门一趟,你好好休息。” 花尧姝剥了个龙眼吃:“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你又出去做什么?” “找狗。” “找狗?” “对啊,就我之前说过的,在寒蝉寺外碰到的大黄。”苏禾说起这个就头疼,“它后来自己找到了咱家,我就把它留下了,刚才才发现它不见了。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花尧姝剥了个龙眼递给苏禾,“回来以后还没见过你提到的狗。这么大地方,你上哪儿找去?” 苏禾接过龙眼塞进嘴里:“去以前带它走过的地方看看吧,如果真找不到,就只能看它自己能不能找回来了。” 花尧姮:“不会被人偷走了吧?” “应该不会吧,大黄很机灵的……” 苏禾抿了抿唇,还是有些担心。 万一是被人抓去吃了,那她的革命战友恐有性命之忧啊! “我先出门找狗了!” 苏禾先去了常带大黄去买食材的地方,屠户瞧见人,笑道:“上次买了那么些肉,这么快就又吃完了?” “嗯……是吃完了……” 屠户又问:“这次要买几斤啊?” “来两……”苏禾下意识就要回答,又想起此次出门不是为了这个,转而道,“这次先不买。我的狗丢了,这次出来是为了寻它,你有见过它吗?” “哎呦,那没见过。”屠户说道,“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年头狗丢了,说不定就是被人抓起来,宰了吃了。还是别抱太大希望了。” 苏禾怕的就是这个。 “我再找着试试,说不定只是跑出去撒欢,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要是真找不着,那就算了。” 苏禾又去问了好些人,都说没见过,只好再换地方找。 等她把城里带大黄去过的地方都寻过一遍,还是不见大黄的踪迹。临近中午,苏禾暂时放弃,先回家用过午饭,再出来找。 还有一个地方也令苏禾有所怀疑,那就是灵禅寺。 作为与大黄初次相见的地方,说不准大黄对那里有别样的感情,想跑回去看看。只是苏禾不愿意去那个地方冒险,她如今身边豺狼环伺,再跑到虎穴闯一闯,难免不会像上次那样九死一生。 苏禾正愁眉苦脸,忽听有人在喊自己。 起初只是喊什么“花公子”,苏禾还以为是哪个风流浪荡的世家公子的绰号,正在感慨着土掉牙的称号,怎么不干脆叫花花公子?下一秒,自己的全名就从同一人口中传出。 “花苏禾!” 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那个土掉牙的“花公子”! 苏禾没见到那位真正的主人家,方才喊她的也不过是跟随在马车旁的侍女。 瞧着倒是面熟。 苏禾绞尽脑汁,终于在快走到跟前时想起了这是谁。 慈幼堂的“金主”,之前与廖停去询问慈幼堂状况时遇到的那位楚小姐,楚攸宁。 隔着车帘,楚攸宁询问:“先前说好了,把孩子送过来之前与我说一声,我亲自来迎接,怎么不声不响地送去慈幼堂了?要不是后来我又来了一趟,见多了些孩子,专门去问了许姑姑,我都不知道这回事。” 她话中带着幽怨,苏禾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事,打着哈哈:“这事儿怪我们,坏了小姐的一番美意。”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被逼无奈。”苏禾解释,“我正好要参加院试,那位兄弟也必须要出趟远门,实在是赶时间。家里没有人照料他们,便只好抓紧时间送去了。” “小姐是怕他们不适应吧?”苏禾还记得她当初说的话,“其实不用那么担心,都是底层出生的孩子,能活到现在的,都是适应能力很强的。” “确实是。”楚攸宁对此表示认可,“上次去瞧了,大多都是很活泼的孩子,比在那儿待的时间更长的孩子都要自在。” “楚小姐是要去慈幼堂吗?” “是啊。”楚攸宁不知为何有些低落,“你要同去吗?” 大黄的踪迹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廖停把人送去之后也一直没得空去看他们。既然正好遇到楚攸宁,那就干脆去一趟吧。 苏禾:“一同去吧。这些日子太忙碌了,还没去看望过他们。” “你我不太好同乘而行,委屈花公子坐在舆前了。” 这有什么? 苏禾坐在车夫旁边,跟着他们出发去慈幼堂。 许姑姑的气色瞧着比之前好了,苏禾说起来,许姑姑喜笑颜开:“是嘛,我也觉得。” “你们送来的那些孩子真是勤快,他们来了之后分担了很多活,我们都轻松了不少。” 车夫在外守着马车,许姑姑迎着苏禾、楚攸宁与她的小侍女进去。 孩子们都在识字,苏禾左瞧右瞧,都没看到左初一。 “左初一呢?” 许姑姑对那个小姑娘有印象,闻言也在一众孩童中寻找她的身影,果然没见到她。 “一定是又跑出去了。”许姑姑有些无奈,“那孩子坐不住,总是往外跑,管都管不住。一个不留神,就没影了。” 苏禾忍俊不禁:“她就是这样,主意大得很,喜欢到处跑。” 许姑姑叹气:“那怎么行呢?毕竟是个孩子啊,一个人在外面,遇到危险怎么办?现在那么多……” 她说不下去了。 楚攸宁也面露担忧:“是得好好告诫。听说……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有人易子而食……”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交谈 说曹操,曹操到。 “汪汪!汪!” “大黄你慢点儿!怎么突然这么急,是饿了吗?” 苏禾方才还苦苦找寻不到的大黄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围着她打转。 “初一,你又跑哪儿去了?” 许姑姑急忙上去看左初一的情况,生怕她缺胳膊少腿的。 “汪汪!” 大黄用力蹭过苏禾的小腿,苏禾挠了挠它的下巴,将它抱起来。 “许姑姑,我没事儿。”左初一任由许姑姑查看,结束后跑到苏禾身边,“小河哥哥......” 她欲言又止,苏禾把大黄放下:“去玩吧,别跑远。” 大黄跑两步,直奔韩小宝而去。 “我想与初一单独说会儿话。”苏禾对许姑姑说。 “去后院吧。”许姑姑建议, 道一声谢,苏禾与左初一远离众人。 “初一,你有什么要说的?” 左初一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口。 苏禾担心她遇到什么麻烦,鼓励她讲下去:“想说什么就说吧。没事的,初一,不用顾虑。” “小河哥哥......”左初一眼眶微微泛红,最后蓄起湿意,“你其实不叫王河,对吗?” 苏禾牵着左初一的手一僵:“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许姑姑说的。”左初一泪眼婆娑,“许姑姑和其他人闲聊的时候,我听见她叫你花苏禾,不是王河......小河哥哥,你跟姮姨是骗我们的吗?” 苏禾有点儿想跑路了。 难怪花尧姮不愿意再见这些孩子。就这么个问题就快让人招架不住了,若问起家中人的生死,又该如何? 被孩子们清澈的眼神一盯,不管是实话实说还是撒个善意的谎言都让人有负罪感。 跑是不能跑的,苏禾拉着左初一的手靠近:“我确实不叫王河。” 眼泪从左初一眼眶中落下,滴在苏禾手背上。 “你姮姨呢,不叫王姮,叫花尧姮。” 花、尧、姮...... 左初一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它真好听,比“王姮”更符合姮姨,毕竟她那么厉害...... “你那么聪明,知道他们干的事是要诛九族的吧。”苏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姮姨改名换姓,也是怕有一日东窗事发,不要连累家人。” 骗小孩儿的,哪那么容易切割关系。 看左初一的表情,似乎是相信了。苏禾强迫自己忽视隐隐作痛的良心,接着说道:“至于我嘛,也是意外流落,被你和小宝捡了回去。你姮姨想着,反正只是暂时借住一阵子,何必牵扯太深?自然也与她一样,给我起了个化名。” “况且......我当时身受重伤,你姮姨又不清楚我到底得罪了谁才落得如此下场,自然小心谨慎。” “我明白了。”左初一抹了把眼泪,“这不怪你们,我都理解。那......小禾哥哥,你当上秀才了吗?” 良心好痛! 苏禾拿帕子帮她擦脸:“还不知道啊,应该考上了吧。有人考试时作弊,还买通人损毁我的答卷,小河哥哥把他和他背后的人都状告上去,如今正在审他们呢!就是这个缘故,放榜的时间被推迟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左初一瞪大眼睛:“他们怎么能这样?太坏了!小禾哥哥你好厉害,敢跟他们斗争到底。” 苏禾被她逗笑了:“真的吗?那姮姨厉害还是小禾哥哥厉害?” 左初一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苏禾状似失望:“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姮姨,没有小禾哥哥。” “不是的!”左初一咬牙狡辩,“是不一样的厉害!” 具体怎么不一样,她又说不清楚。 苏禾继续逗她:“那初一以后是想成为姮姨那样厉害的人呢,还是想成为小禾哥哥这样厉害的人?” 这下左初一不能住嘴了:“我......我还是想成为姮姨那样的......哎呀,也不是吧。我听说,江湖上有惩凶除恶的侠士,我以后也要当那样的大侠!” 苏禾又与她聊了几句,才问起大黄:“大黄怎么在你这里?是这些天都在吗?” “是呀是呀。”左初一点点头,“不知道哪天就自己跑过来了,一直不肯走。” “看来它挺喜欢你的。” “那以后就让它做我的先锋,和我一起行侠仗义!” 苏禾好奇:“那么多词你都是上哪儿听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都是听姮姨说过的。” 苏禾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那是!” 小臭屁鬼。 苏禾捏了捏她的鼻子:“行侠仗义都是以后的事了,你现在还小,不要每天乱跑,太危险了。” 左初一心虚:“哪有......” “许姑姑都告诉我了。” “许姑姑那么大人了怎么还告状?” “嗯?” 左初一不敢对视,移开目光,小声嘟囔:“哪有什么危险......” 苏禾没亲眼见过那场景,不影响她警告眼前的孩子:“听说有些地方易子而食,你这样的孩子,就是他们的目标。谁又能保证京城没有这样的人,就算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还有要拿孩子的血肉入药的。” “那些人敲骨吸髓,缺乏良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苏禾张了张嘴,又觉得对孩子来说太过恐怖,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总之,外面很危险,千万要小心。” 说来又觉得奇怪:“先前出门帮家里采买,不都是两三个人一起出门吗?怎么来了这里,反倒喜欢一个人往外跑?” “还不是那群怂蛋。”左初一脚尖磨着脚下的地,“这里什么时间干什么已经差不多都安排好了,几时帮忙洒扫,几时读书认字,几时吃饭睡觉,太不自在了。” “我没说不愿意帮忙干活!”她强调,“只是什么都被安排好,必须什么时间做什么事,那种感觉你懂吗?小禾哥哥,太不自在了。而且认字好无聊,我还是喜欢姮姐讲讲故事那样的。我不想坐在那儿写字,就出去玩,结果他们根本不敢离开!” 不用问也知道,花尧姮肯定是在小孩们问起来的时候,在地上写几个字,然后讲个相关的故事逗他们玩。效果是不错的——尤其对于左初一这样喜欢动弹的小孩儿。 第一百一十三章 回 苏禾与左初一讲了好久的话,出来时,发现楚攸宁还在。 “我还以为楚小姐很快就会回去呢。”苏禾放左初一去和已经习完字的孩子们玩,坐在楚攸宁旁边,“上次见时,放下送来的东西就匆匆离去了,似乎很忙。” “是啊。”楚攸宁看着孩子们跑远,“每日都要学习琴棋书画,还要跟着母亲学习如何执掌中馈,管理后宅。从前,也不过是完成一项任务,然后赶着去做下一项。但……” 楚攸宁有些苦涩:“以后能不能亲自过来,还说不准呢。” “为何?是出什么事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楚攸宁摩挲着袖口,“就是家中为我寻了一门亲事,以后嫁过去,要侍奉公婆,还要管一大家子的琐事,不一定能抽出时间过来。” “这样啊……” 楚攸宁瞧着并不为此高兴,苏禾又想到自己以前看的那些小说情节,试探着问道:“楚小姐看着不太高兴,是不喜欢那位公子吗?” 楚攸宁谈起这个就烦,一直维持的很好的表情终于有了裂痕,流露出些许厌烦来:“见都没见过,谈何喜欢?” 她不想再逮着这件事大吐苦水:“算了,这是所有人都要经历的,大概是我太过多愁善感了吧。” 继续待在这里也难以得到内心的宁静了,楚攸宁起身:“就这样吧,我还得早点儿回家去,便不留了。再会。” 目送楚攸宁离去,苏禾也没心情再待在这里了。 “大黄!大黄!嘬嘬嘬。” 左初一跟着大黄一起过来了,身边还跟着韩小宝。 “小禾哥哥,你要回去了吗?” 苏禾摸了摸左初一的头:“对啊,这次出来主要就是来找大黄的,既然找到了,就得赶紧回去,还要照顾伤患呢。” “是姮姨吗?” “不止。还有小禾哥哥的几位小伙伴,小禾哥哥检举官宦之子,得罪了人,我们几个都被坏人追杀,受了些伤。” 左初一又是一脸愤慨,只是这次不等她大骂那些人,旁边的韩小宝焦急问出口:“那我哥哥呢?有没有他的消息?” 早知道就不来了! 花尧姮不愿面对的局面让她对上了,真是造孽! “姮姐回来以后,一直不大愿意谈及他们的事,我觉得……很大可能上,他们已经全部牺牲了……” 韩小宝瘪起了嘴,眼泪蓄满眼眶。 左初一看出苏禾的无措,催她离开:“小禾哥哥,我们知道了。你有急事儿就快回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避开韩小宝,左初一拉着苏禾走到一旁:“小禾哥哥,你别自责,也告诉姮姨别怪自己。生死有命,这不是你们的错。也别太担心小宝他们,我会安慰他们的。” 怎么这么懂事呀。 苏禾有些心疼:“你还是个孩子,这不是你应该承担的。” 左初一:“嗨,我可是个小大人了!别小看我。就是……就是,小禾哥哥,你能不能问问姮姨,我什么时候能跟着她学本事?” 哦,还是个竞争对手。 苏禾是第一个跟着花尧姮学习的人,左初一要是真能得花尧姮传授,那不就算是师妹嘛。 “哎呦,怎么不跟小禾哥哥学啊?”苏禾挑了挑眉,“小禾哥哥就是跟着你姮姨学的呀,就算你姮姨肯收你,说不定也是丢给我这个师兄带呢,为何不干脆问我?” 左初一一脸不相信:“小禾哥哥,你吗?看起来不像啊。” 苏禾:“?” “哪儿不像?” “你……你之前……”左初一还在纠结要不要重提她的黑历史,但不说又难以回答苏禾的问题,便咬了咬牙,把旧事又捅出来,“之前在河边捡到你的时候,你看着可脆弱了。” 苏禾真想求她别说了。 “后来更是在床上躺了好久,好不容易能下地了,脑子又不清楚。”左初一撇撇嘴,“之后也一直没看出实力怎么样。小禾哥哥,我相信你是秀才,读书可厉害了。但我还是想要习武,我以后当大侠总不能只靠嘴吧……” 苏禾妄图挣扎狡辩:“姮姐说我习武方面很有天赋的……” “那也不够啊……” 苏禾:“……” 太伤人心了。 苏禾捶胸顿足:“这么说小禾哥哥你的心不痛吗?” 左初一:“小禾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夸张?” 因为你小禾哥哥是戏精呗。 遇不到臭味相投的知音,苏禾收起“神通”,正色道:“行了,这件事我回去问问你姮姨,下次见面给你答复。” “好耶!”左初一顿时喜笑颜开。 “小没良心的……”苏禾嘟囔了一句,“那我走了。” “小禾哥哥再见!一定要记得问姮姨哦!” “知道了。”苏禾服气,“那小宝他们就交给你了?小心他们想不开。” “放心!” 苏禾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黄,走了!回去见你两位姨姨!” “汪!汪汪!” 大黄摇着尾巴过来,苏禾带着它去找许姑姑。 “要走了吗?” “是。”苏禾把身上揣着的几两银子塞给她,“这些天谢谢你,还分了大黄一口吃的。” 许姑姑没接:“那有啥?狗而已,不差它一口吃的。” 苏禾硬塞进她手中:“许姑姑,你就当是我一点儿心意。” “哎呦,那这一点儿心意也太贵了,几两银子呢!那可不是小钱!” 苏禾无奈又与她来回推拒了半刻钟,才终于结束了这场拉锯战。 大黄跟着苏禾慢悠悠晃回家,靠近时就“汪汪汪”直叫。 “大老远就听到声响了。” 花尧姝拉开门,探出头。 大黄“汪”一声就冲上去,在花尧姝跟前坐下,尾巴摇得比见苏禾时还欢。 “这就是大黄吧。”花尧姝看着它也觉得欢喜,“真可爱。快进来吧,给你吃好吃的!” 苏禾眼睁睁看着花尧姝带着大黄进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她。 苏禾:“?” 这对吗? 苏禾自觉跟上。 花尧姮下了地,跟花尧姝一起围在大黄身边,逗弄着它。 大黄熟悉她们的气味,热情地凑在她们跟前。 其乐融融。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上一辈 最后一盘菜端上桌,大黄去一边儿吃饭,苏禾终于有了跟她们说话的机会。 “姝姐,你知道楚阁老吗?” 她们三个一起吃饭,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花尧姝将嘴里的食物咽下:“楚阁老?楚益铭?他怎么了?” 花尧姮也看过来。 苏禾一愣:“这么肯定吗?我还不知道楚阁老叫什么呢,只知道姓楚,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这个。” 花尧姮:“目前在内阁的、姓楚的只有楚益铭一个。” 哦,原来是这样。 苏禾若有所思:“他与你们有什么关系吗?今早从宫里出来碰到他,问了我一些奇怪的话。” 花尧姝:“问了些什么?” “就是问我是不是姓花,还问我上面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说我还有两个姐姐,他就又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还没放弃呀?”花尧姮支着脑袋笑。 花尧姝也同样在笑:“说不定这次不是呢。” 苏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呀?” “楚益铭,楚阁老,过去与外祖父是好友,外祖父去世后,他进了内阁。”花尧姝想到当初的场景就想笑,“你知道吗?他找到了我们,说,他想让我们嫁到他家里去,哪怕是旁系,也方便他照顾我们。哈哈……” 花尧姮手中的筷子被她拍在桌上:“对啊,老不死的真好意思说!还嫁到他们家,好照顾我们,哈哈……真想照顾遗孤,有的是办法,何须执着于那一个方法?而且……” 她嗤笑一声:“我和姐姐婉拒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他这算什么?” “那怎么办?”苏禾想到楚益铭就头疼,“他不会缠上我吧……” 烈女怕缠郎吗? 一直纠缠,直到地老天荒,最终打入敌人内部,让她两位姐姐屈服…… 绝对不行! 苏禾一拍桌子,站起来:“你们放心,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什么跟什么啊?”花尧姝哭笑不得,“坐下,快坐下!” 苏禾又坐回去。 花尧姝:“你自己看着办就行。若他有意照拂你,就心安理得地收下。当初外祖父对他也多费了心思,不要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当心他戳穿你的身份。” 苏禾:“我的身份?他不知道我是……” 苏禾噤声,做了个“女人”的口型。 “不是这件事。”花尧姝摇摇头,“你的户籍与我们在一起,成了我家流落在外的孩子,就变相牵扯到了外祖父的案子上。虽说母亲被族谱除名,但若有人拿你与外祖父的亲缘关系做文章,对你也是不好的。” “姝姐是怕他将此透露出去?” “谁知道呢?不好说啊。” 花尧姮冷哼一声:“当初他上门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和姐姐就觉得不对劲。我们俩怀疑啊……就是怀疑啊,外祖父虽然不在了,但他的门生故旧也不少,楚益铭有可能是看中了那些人脉,才放出那些狗屁。我们两个在他眼里,不过是两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看得出花尧姮对楚益铭的意见很大。 “那老不死的在内阁又待了很长时间,说不定脸皮比城墙都厚,你定要小心!” 花尧姮还在骂他,苏禾应了几声。 花尧姝:“总之就是,能利用就用,该小心还是要小心。” 这事儿算是弄清楚了,苏禾还记着答应赵平川和左初一的事儿,便替他们问了一嘴。 “小祖宗!”花尧姮戳了下她的脑袋,笑骂道,“你倒是会给我揽活儿!” 苏禾脑袋一歪:“冤枉啊!我只是替人问问罢了,具体还是要看你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推荐一些好去处啊。” 她顺着力道滑坐到地上,大喊:“哎呦,我不活啦!你怎么这么想我?哎呀我的老天!没感情啦!我比那窦娥还冤呐!天杀的!” 花尧姮瞪大了眼睛,也一屁股坐到地上:“你干嘛!不是只有你会这样!啊呀,来评评理呀,这人讹上我了!” 花尧姝扶额,憋笑憋得痛苦。 苏禾来了感觉,干脆撒泼打滚起来:“姝姐你看她!冤枉人还这么说我!我不活啦!” 花尧姮也就地一躺:“我心口好痛,你自己看着办吧。” 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花尧姝乐不可支,控制了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哪有力气去管她们? 因为太过吵闹,外人的敲门声她们都没注意到。还是第二次敲门,花尧姮才听到了动静。 有人来了,就不能再这样胡闹了。花尧姮从地上站起来,回了一声“稍等”,眼神示意花尧姝去开门。她自己赶紧拍打身上沾上的尘土,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疼得呲牙咧嘴,瞪了苏禾一眼。 苏禾也憋不住笑,笑得直发抖,一边抖一边拍打衣服。 陈敬之进来就看到这两人一身狼狈,花尧姮身上还有一个……鞋印? 花尧姮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衣服上多出来的鞋印子,应当是方才不小心蹭到的。 又被花尧姮瞪了一眼,苏禾轻咳一声:“陈兄,你怎么来了?” “哦,我是来……”陈敬之偷睨了眼后回来的花尧姝,“嗯……是来感谢阿姝姑娘的。上次多亏了她,我才能有命在。我带了些东西来。” 花尧姝目光扫过陈敬之的脸,若有所思。 花尧姮抬肘戳了戳苏禾,等苏禾扭过头来,开始挤眉弄眼。 他是不是喜欢老姐? 苏禾眼神回复。 不确定,可能只是有些好感? 花尧姮皱了皱眉,思量起来。 “你俩干嘛呢?” 苏禾跟花尧姮结束密语,只见花尧姝和陈敬之齐齐望着她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疑惑。 你们背着点儿人吧! 读取到这一信息,苏禾跟花尧姮对视一眼,把空间留给他们。 准备烧水,花尧姮百无聊赖地盯着苏禾的动作:“早知道现在要费劲儿清洗,当初何必跑到地下去打滚?” 苏禾看了她一眼:“我在宫里又跪又拜的,身上早就脏兮兮的了,不过是洗之前再玩一玩罢了。倒是你,身上有伤,不宜沾水,只能擦一擦凑合了。” 花尧姮:“……” 失误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日常 苏禾才是真失误了。 陈敬之送来十根干肉条、几坛好酒、一沓书、一方澄泥砚和几匹好布。他还想邀花尧姝出去吃饭,但孤男寡女不太方便,更何况花尧姝刚在家用过饭,自然是回绝了。 陈敬之只好作罢。 他没有待很久,等他离开,苏禾搬出浴桶沐浴。简单擦过头发,她又端着水盆坐下,搓洗自己和花尧姮的衣服。 花尧姮坐在门槛上监工:“别偷懒,利索点儿。” 花尧姝从灶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头发还湿着,怎么跑到外面来,被风吹着怎么办?” “不碍事。”苏禾拨开掉在胸前的头发,“我身强力壮,不怕这一点儿微风。” 花尧姮笑了两声:“真的假的?这些日子我不在,你有没有松懈?每天都有在练武吗?” 那是……确实如此。 苏禾低着头狂捣衣物,企图蒙混过关。 “不是吧,你真不惦记着练功啊?”花尧姮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没想到让她说中了,“伤好了也有一阵儿了,都没想起这回事吗?” 花尧姝也上来凑一脚:“从殿下那儿拿的药呢?还有坚持在喝吗?” 也忘了! 看苏禾那心虚的模样,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花尧姮冷笑一声:“看来以后得加把劲儿补回来了。” “汪汪!” 大黄溜达过来,在苏禾旁边坐下。 “嘬嘬嘬,过来。”花尧姮呼唤大黄,“离她远点儿,当心跟她学坏了,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大黄没动弹,花尧姮起身,直接把它抱进了屋子。 可怜大黄都没来得及带走它的小木雕,就被强制掳进屋里。 花尧姝凑上去看了眼,啧啧叹气:“大黄跟着你也太受苦了吧。” 苏禾两眼懵:“哪儿有?” 不是喂的膘肥体壮吗?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两圈呢! 花尧姝扬了扬下巴:“喏,玩的东西都烂成那样了,还说没受苦?” 苏禾低头,与“千疮百孔”的木雕小狗对上了眼。 苏禾:“......” 天大的冤案又扣到她头上了!不过说到这个木雕,之前好像说要亲自刻一个差不多的给大黄,后来忙得忘记了。 当时有说好什么时候去万象居吗?最近应该有时间吧...... 但是姮姐说要加练,什么时候开始?过几天会不会累个半死啊? 雕刻木雕难不难?会不会划一手伤? 几息之间,苏禾又想了好多,好在她没忘记花尧姝,解释道:“是大黄自己很喜欢,每天随身带着,含在嘴里咬多了就变成这副埋汰样了。” “原来是这样。” 除此之外就没话了,花尧姝也进屋去看大黄,苏禾把衣服洗好、拧水、晾晒,回屋躺下。 说不好什么时候就又把这事儿忘了,既然已经说定了要去,哪怕尝试过后觉得不感兴趣,也起码把一次如约做过才好。 第二日一大早,花尧姮就监督她练功,紧接着又是花尧姝端来的汤药和抢占视线的书本。 苏禾:“......” 行! 苏禾老老实实做完,还没在书房待够一个时辰,就到了正午。 午睡时间,苏禾倒头就睡。 大黄未必有她累! 养好精神,苏禾出了门。 不知道为何,路上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真回头去看,又不见什么人影。 阉党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分摊人手来杀她解气? 真是奇了。 没有人真的动手,苏禾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只能先警惕着。哪知到了万象居,依旧没人动手。 因为光天化日?那些人可不像是会忌惮这个的。 不明所以,苏禾暂且压下疑惑,去找人了。 段风今日不在,据说是女儿在婆家受了委屈,去给女儿撑腰去了。 老板唏嘘道:“他女儿嫁过去还没几天呢,就闹得一家子不愉快,真是造孽!” 苏禾好奇:“这寻常人家喜结连理,又不像那些大家,只求门当户对的联姻。段师傅言语间不难听出对女儿的珍爱,女儿与女婿成亲,想必也是双方都有意,怎么这么快就闹矛盾了?” “嗐,还不是因为他女儿继承了他的手艺,也对木工感兴趣。”老板也是分外感慨,“嫁过去以后还是喜欢摆弄那些东西,引起了公婆的不满。他闺女也是个倔驴脾气,被人指着鼻子骂自己喜欢的东西是不务正业,那能饶人?直接跟人打起来了!” 苏禾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哪个,还是紧着最重要的问了:“打起来了?和谁?能打的过吗?” 头一次见人听说这等事后问的是能不能打得过,老板一噎:“呃......听说是先跟婆婆打起来,丈夫去拉架,结果也被打了,当公公的也下场去帮忙,才将人制住。她被擒住,婆婆又趁势打了她,然后丈夫又去拉亲娘......” “那......段师傅去,是要说和?” 按大多数人的想法来看的话,这个可能最大。 “不是不是。”老板摆摆手,“那哪儿能呢?你想想,段风是那样的人?” 苏禾跟段风说的话也不多,只见过那一面而已,就算有个初步印象感受,也不敢妄下定论说他是什么样的人。愿意把毕生所学教给女儿的人,在目前这个世上,确实是凤毛麟角,加上段风言语中的一些细节,苏禾才说能感受到他对女儿的珍重。再多的......那可就不敢说了。 苏禾便没回答老板的话。 他自顾自讲下去:“是要给女儿撑腰讨说法的,至于要不要继续过下去,还是看本人的意思。” 苏禾:“他女儿有意和离?” “继续过着、和离还是被休,那可不好说。” 苏禾转念一想,好像确实是都有可能的。毕竟还算是新婚夫妻,就这么分开,面对的流言蜚语少不了,一人一口唾沫能把人淹死。若那人硬气,不怕别人的口水仗,也得另一方愿意才能和离。她把“长辈”揍了,若对方计较,直接一纸休书,她还是要背上骂名。 但就方才老板说的这些,那户人家也不像善茬,恐怕不可能善了。要么留下来受磋磨,要么直接鱼死网破,总之是不能让你好过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秦伐柯木雕课堂开课了 苏禾:“做这一行,只要东西不错,不也可以卖钱吗?为什么要骂她不务正业?” 老板“哎呦”一声:“话不能这么说呀,她把时间都花在刻木头上,谁来纺织?谁来照顾家里?做饭、洗衣、洒扫不都得人吗?” 苏禾知道自己不能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了。 这套体系维持了很久,自然也有它的道理。只是苏禾作为一个“外来人”,总是想要按未来的思维,为她们找到一条新的出路。 去从事一些并不必须成年男人的体力与力气的职业,能为自己争取更多可能性。 而这些在“本地人”眼中是不值当的,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或者说未必能成正比。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又何必去打破代代人传下来的“传统”,去冒这个险? 苏禾自己也深陷泥沼,没有足够的话语权,说再多只是纸上谈兵。在世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想法奇特的“疯子”。 再说下去,她就要陷入清醒又无能为力的痛苦中了,于是她截住了话头:“段风不在,秦伐柯总在吧。” “哦哦,在的,我让人带你去找他。” 苏禾要去做正事了,老板不能再继续跟她畅谈,一肚子话吐了一半,咽下去一半,愁眉苦脸地走了。 “客人,你来了。” 万象堂给他们分了一块角落,苏禾到的时候,秦伐柯已经在了。 带苏禾过来的人离开,苏禾坐在准备好的小木凳上,拿起地上摆开的工具,仔细端详起来。 “客人,你是新人,我给你找了块椴木练手。”秦伐柯拿了一块儿递给她,“来来来,咱们开始吧。你有没有想好要雕什么形状?” 苏禾接过木料:“小狗吧,我要给我家狗刻一个玩。” “狗……”秦伐柯摸着下巴,“应该不难……” 应该? 听起来就很不靠谱,苏禾晃了晃手里的木头:“你能行吗?” 众所周知,男人不能说不行。秦伐柯当即一拍大腿:“你放心,狗有什么难的?又不是……呃,没刻过,保准让你满意!” 苏禾抬手,示意他开始。 秦伐柯用笔在木头上画轮廓,神情认真,一丝不苟。 就是……看起来不像狗,像只耗子。 秦伐柯歪头瞅了半天,把“耗子”的四条腿加粗,说:“嗯,这样就对了。胖点才稳。” “好丑。”苏禾由心评价。 秦伐柯破防:“不重要!你把自己的画好、画满意了就行!” 苏禾凭着记忆照葫芦画瓢,笔走龙蛇,很快成型。 秦伐柯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念及眼前是自己的客人,尽力忍住。 但太好笑的时候,不是人想忍就能忍住的。秦伐柯憋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东倒西歪,带着屁股下面的凳子也翘起来。 下一刻,凳子翻倒,秦伐柯跌坐在地。 “哎呦我去!我……哈哈哈哈哈……嘶……哈哈哈哈哈……你……你画的是……哈哈哈哈哈哈!” 就这样他还是管不住嘴,苏禾盯着手里的木头,不得不承认,这方面她是真没天赋。 秦伐柯还在笑,苏禾幽幽看了他一眼:“扣钱……” 秦伐柯立马严肃:“没事儿的客人,刻出来就好了。木头有厚度,跟画是不一样的。来,咱们进行下一步。” 苏禾看他演示。 秦伐柯用一把半旧的窄口凿刀,刀口斜着抵在画好的狗背轮廓线上方大约半指宽的地方。他用掌根抵住刀柄尾端,一下一下往前推。 木屑像卷曲的刨花一样被推起来。他削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削,不敢下太深。 “看到没?先大致削出个坡面,别一下削到线。留点余量,不然削多了就没得补了。” 轮到苏禾跟着做。一刀下去,削深了,直接在“狗屁股”上铲出一个坑。 秦伐柯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你削的是狗,不是杀猪,力气小点儿。” 他接过苏禾的刀,把那个坑的边缘修缓了一点,说:“等会儿磨一磨,就当这狗有个窝窝腚。” 苏禾被这个说法逗笑。 狗的身子大致有了点坡度,接下来要分出四条腿。这是最难的,因为他们两个描的形状,腿都挨得很紧。 秦伐柯给苏禾换了一把更窄的刀,大概一指宽。 “这叫‘清底刀’,专门掏缝隙用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对不对,反正用它剔缝挺好使。 “从两条前腿中间下刀。你看,这里画的是缝。你就这么……来回拉,把这块木头拉掉。” 秦伐柯用刀尖在两条腿之间的缝隙位置来回轻轻划拉,先切出一道浅沟。然后他倾斜刀身,从左右两边分别往那道沟里推削,一点一点把缝隙掏深。 木屑从缝隙里挤出来,地面渐渐有了些细碎的渣子。 苏禾看得认真,有自信能复刻出来。 苏禾照着秦伐柯的样子拉。但刀总是滑,一使劲就戳到旁边那条“腿”上。那条腿还没成型就已经被她削出了几个缺口。 苏禾顿了顿。 秦伐柯这次没笑话她。他想了想,去找了一把小弓锯。 “算了,用这个。你先把四条腿之间的大缝锯出来,锯到腿根的位置就行。别锯太深,不然腿就掉了。” 这招确实好用。弓锯“嘎吱嘎吱”几下,就在四条腿之间锯出了三道深沟。狗腿的雏形总算分开了,虽然沟底歪歪扭扭,但远看已经有了四条独立的棍子。 嗯,也算吧。反正旧的那个也没好到哪儿去。 “现在四条棍有了,得把它修成腿。狗腿不是直筒子,上粗下细,还有关节。” 秦伐柯开始指导如何用拇指顶着刀背,从“大腿根”往“脚掌”方向推。先转着圈把方形的腿修成圆柱,再从中间偏上的位置轻轻勒两刀,表示关节的位置。 苏禾照做。 第一条腿被越修越细,最后尖得跟枣核一样。第二条腿吸取了前一条的教训,只是矫枉过正,没怎么修,基本还是方的。 秦伐柯看了看,安慰道:“没事儿,这只狗一条腿站着,一条腿缩着,还挺生动的。” 千万不要因为不满意扣钱啊!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初体验结束 其实苏禾还挺满意的,就目前而言,它跟大黄现在爱不释手的那个简直一模一样,若再多点儿齿痕,外形上都很难看出区别来。 身子和腿初具规模,到了最关键的头部。 秦伐柯:“狗头是个圆的,先把这几个角削圆。” 苏禾尝试了几次,总是一不小心就削过了。不断修补,结果脑袋越削越小,她就放弃了。 接下来是耳朵。 秦伐柯拿着他的狗头,用刀尖在耳朵根部剜了一个小三角坑,把耳朵和脑袋分开,然后顺着画好的耳朵轮廓往外削。 他的耳朵雕得一边厚一边薄,苏禾嘲笑他:“你的狗怎么耳朵一大一小的,都不对称。” “嘿!”秦伐柯挽尊,“我这是预判到你肯定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苏禾无情拆穿:“就算我真刻出一大一小两只耳朵,关你示范什么事?” 秦伐柯假装听不见,催促她:“快动手吧,快动手吧!” 苏禾嘴角勾起,没再挤兑他,学着秦伐柯的剜法,结果一用劲儿,刀尖滑了,直接在狗的脑门上划了一道长口子。 “得,破相了。”说完,秦伐柯又意识到不应该对自己的客人这么说,转了语调,“没事儿!这狗的品种就这样,脑袋上有道纹。叫什么……川字狗!对,眉心一道纹,吉利!来来来,咱们继续吧。” 听他忽悠,苏禾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接着刻鼻子和嘴。 秦伐柯用刀尖在狗嘴的位置轻轻旋转,挖出一个小坑,表示嘴巴微张。然后在上面一点的地方切一个三角形的小斜面,代表鼻子。 他刻的鼻子歪了,苏禾的则是有点大,像猪鼻子。 “狗嘛,鼻子灵,大点好。”秦伐柯点评道。 最后是眼睛。 “眼睛……就是两个小圆弧。你先用刀尖轻轻点出两个点,别太深。然后沿着这个点,刀尖立起来,转着剜一个小圈。” 他示范的时候,手有点抖。剜出来的眼窝一个圆一个扁。他对着自己的狗沉默了两秒,说:“大小眼。就当它在冲人挤眼吧。” 你也是个人才! 苏禾暗笑。 苏禾模仿他,刀尖点在木头上,轻轻旋转。木屑挤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坑出现了。 苏禾继续挖另一个,结果两个眼窝不仅不一般大,还一高一低。 现在它看起来又蠢又惊恐,长着猪鼻子,脑门上还有道疤,比大黄现有的那个丑一千倍一万倍。 这拿回去要被嘲笑的吧。 本来姝姐就笑话她给大黄的东西破烂,要是再拎一个更丑的回去,都不敢想姝姐要怎么说她。姮姐肯定会火上浇油,落井下石! 虽然怪可惜的,但为了自己的面子,苏禾打算将自己的第一个作品扔掉。 “诶诶诶!”秦伐柯制止她,“别急别急,还没完呢,还可以补救的!” 秦伐柯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粗布口袋里掏出一把干草一样的东西,往苏禾面前一放。 那玩意儿茎秆笔直,一节一节的,摸上去糙得很,像细砂石。 “拿着。木贼草。”他拉过条凳坐下,“还没完呢。” 秦伐柯把自己那只短耳歪眼的狗攥在左手,右手捏着一根木贼草,用指头肚抵住,顺着狗背的弧度,一下一下地蹭。干燥的草茎刮过木头表面,发出沙沙的细响。细微的木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膝盖上。 秦伐柯低头蹭着,嘴里念叨:“刀子是砍形儿的,这个是给木头‘洗脸’的。你那些刀痕、毛刺、棱角,都得靠它慢慢顺过来。” 苏禾细细看着他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狗递过来。刚才还糙乎乎的脊背,现在摸着已经变得滑溜了。 “你试试。” 苏禾接过一根木贼草,学他的样子往狗腿上蹭。顺着腿的弧度往下捋,木贼草的纹理吃进木头里,那些被削得深深浅浅的刀痕,在“沙沙”声里一点一点变浅,摸上去不再扎手了。 那些被削过头的地方,磨圆之后,反倒像小狗崽子肥嘟嘟的弧度。 秦伐柯中途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他盯着那只狗的歪眼窝看了片刻,从自己手里那根木贼草上掰下一小截,用指尖碾了碾,碾成一小撮草屑,然后小心地填进木雕的眼窝里,用指头肚压实了。 “这样眼窝就显得浅了些。”他说,“看起来没那么歪了。” 秦伐柯将其举起来端详了一下,嘴角一咧:“你看,现在变得有点儿憨了。” 他把木雕放回苏禾手中,将自己手里的木贼草往桌上一扔,拍了拍巴掌。满手的木粉扬起一小片黄雾。 “行了,磨过头就小了。”秦伐柯真心道,“留下吧。挺好的。” 苏禾也觉得顺眼了许多,接受了:“就这样吧,第一次也不错了。” 天光渐渐黯淡,苏禾掏出五两银子。 今日在这儿耗了三个时辰,本来只需要给三两银子,但苏禾还是将这五两银子放在手心,递了出去。 还有额外的赏钱呢! 秦伐柯喜滋滋地去接,结果苏禾手腕一翻,在他将要够到时收了回来。 满心欢喜扑了个空,秦伐柯咽了口唾沫:“不会是要扣钱吧......” “可能需要考虑考虑?”苏禾把玩着手里的银子,“感觉技术一般般啊。我倒是好奇,你打铁制器的本事跟这刻木头的技艺相比,会更好吗?” “那当然了!”秦伐柯就听不得别人说他家打铁不行,“过去,我们都是给朝......反正,天下比我厉害的也不多,你懂什么?” “哦,这样啊。”苏禾假装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异常,“那你现在是真不做铁匠了吗?太可惜了吧。” “不做了不做了。”秦伐柯都要烦死了,“钱你还给不给?不给拉倒!” “怎么这么意气用事?”苏禾将五两银子都抛给他,“不是还要给自己娘子买首饰吗?这我哪儿能少了你的?多的二两,就算是交个朋友。下次再会!” 苏禾将自己的作品揣进袖中,也不管他什么反应,答不答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拦路欺人 苏禾走在街上,心情不错。 其实看顺眼之后,她自认为自己雕的小狗还挺可爱貌美的。她简直是小天才,在秦伐柯这样的九流师傅手下,第一次就能到这种程度。 她是不知道其他新手是什么水平,但对现状非常满意。 大周有宵禁,街上的人流已经很少了。苏禾想了想,貌似也没什么要买的,就径直回家去。 在万象居时,出门时感受到的窥视感消停了一阵,此刻出来,那让人汗毛倒竖的危机感就又冒了头。 苏禾的步伐快了许多。 同样是人流稀少的缘故,苏禾能看清身边大部分人的情况,倒也发现几个可疑的。 身边的路人越来越少,似乎是天黑后难以避免的。 不出意料,苏禾被人围堵了。 光天化日,十几名蒙面人围成一个圈挡住她的去路。一言不合,就一拥而上。 对方人多势众,苏禾不想跟他们正面对上,击退几个站位靠前的,苏禾找到破绽,想要从那里冲出去。 事情并没有想得那么简单。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左侧扑上来,手臂大张,想直接箍住她的脖子。 苏禾矮身一缩,从他腋下钻过去,随身携带的匕首出鞘,一刀划在他的手臂上。 那人闷哼一声。 紧接着就又有人补上位置,从背后扣住了她的右肩,五指犹如铁钳一般,几乎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苏禾吃痛,侧身泄力的同时,左手成爪,狠狠挠向对方面门。指甲刮过蒙面的布,勾出一道缝隙。 那人偏头躲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苏禾趁机挣脱出来,抬腿一脚踹在对方膝窝。 那人膝盖一弯,单膝跪地的瞬间,苏禾继续逃跑。 那人对付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 虽然吃痛倒地,但在苏禾准备逃走的瞬间,他反应极快,直接抓住了苏禾的脚踝。 苏禾绊倒在地。 其他人蜂拥而上,箍住了她的四肢。 混乱中,不远处的拐角那儿似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不待苏禾确认,就眼前一黑。 她的头被罩住了。 握着匕首的手被控制住,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苏禾咬着牙没松手,对方又加重了力道,手指被反向掰到一个几乎要断裂的角度。她终于握不住,匕首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看苏禾之前反杀过锦衣卫,但当时她几乎只是面对一两个人。如今同时招架十几个,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两个人压着她的双手手臂,膝窝挨了一脚,苏禾腿一弯,却撑着没跪下去。 然后就挨了第二脚。 好汉不吃眼前亏,苏禾不再硬抗。 那不疾不缓的脚步声临近了,苏禾确定了自己没有听错。 想必这个人才是头目。 会是谁呢?李良旭?黄吉?还是其他什么人? “花苏禾……” 那人开口了,声音似乎是故意压得低沉,还带了些沙哑。即便如此,苏禾依旧感受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总觉得听过这声音。 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你可真会伪装啊。”那声音继续说道,“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我以为你是个安分的,原来是趁人不注意,冷不丁扑上去狠狠咬人一口。” 这人谁啊? 说实话,苏禾对阉党早早表现出了攻击性,对长公主萧泠这边儿则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他们的事。思来想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符合此人说的。 “一介布衣,读了几本书就胆大包天。”那人幽幽叹了口气,“才当了秀才,就到处去惹麻烦,以后还得了?” “记住今天的教训,不要什么事都掺和,不要肆意妄为,夹起尾巴做人。” 一只手扼上了她的咽喉。 神经病! 苏禾怒上心头。此人疯疯癫癫,不知所云,讲一堆废话,而且他真的很装! 下一秒,她怒气更盛。 那人的手掌在她脸上拍了拍,侮辱意味极强:“打。” “是。” 下一刻,拳脚不断落在她的身上。 苏禾闷哼一声。 过了一会儿,控制着她双手的人力道渐松,似乎是觉得她已失去抵抗之力,也加入了对她拳打脚踢的队列。 苏禾倒在地上,迅速掀开了套在头上的东西,护住脆弱的头和腹腔,同时用余光去看那个小头目,要牢牢记住他的脸。 见不得人的东西,脸上还戴了一副面具,根本无法窥探到他真正的脸。 匕首太远,够不到。 苏禾猛地伸出一只手,抓住一只撤了半步的脚踝,往自己这边拽。而她自己,则借力滚到他脚下。 那人被拽得一个踉跄,低头的瞬间,苏禾已经蜷身收腿,双脚对准他猛蹬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那人失去平衡,扑倒了面前的几个打手。 被他扑倒的人又伸出手去抓身边的人,企图稳住身形,结果又带得几个人也身形摇晃。 苏禾翻身蹲起。 有反应快的冲上来,攥住了她的胳膊。苏禾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那人逼近,想锁她的喉咙,苏禾顺势而为,在他之前,右手两指并拢,狠狠戳在他喉结下方一寸的凹陷处。 那人眼珠一凸,手上的力道松了,整个人弓着腰往后退了两步,半跪下来,捂着喉咙剧烈咳嗽。 苏禾转身,朝那个戴面具的小头目冲去。 苏禾冲到近前,以掌为刃,直劈对方面门。 那人不闪不避,抬手格挡。 苏禾拧身旋步,一记肘击转向他的侧肋。 那人脚步微动,身形一错,将她的力道卸了大半,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向前一拽。 苏禾只觉得一股大力扯着她往前踉跄,另一只手的手指顺势戳向对方的眼睛。 那人偏头躲过,却也因此松了钳制。 苏禾趁势抽身,退了半步,脚下一顿,又欺身而上。 两人又对了七八招,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苏禾暗暗心惊,这人可不好对付。 她分神一瞬,肩头便挨了一掌,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唔……” 撞得后背骨头疼,苏禾喉咙间刚发出一声闷哼,下一刻,那人又追了上来。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迷回 苏禾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那人的另一只手袭来,同样被她挡下。 苏禾四两拨千斤,将他的双手压在一处,腾出一只手去掀他的面具。 她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谁! 只可惜,对方反应极快,再加上苏禾对他双手的钳制并不严密,面具仅掀开一个角,就被制止了。 面具被扯松,那人迎面撒来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自身疾步后退。 苏禾迅速捂上口鼻,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药效上来依旧是如此迅猛,苏禾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烧得她几乎想要撕碎眼前的一切。与这份冲动不同的是,她的四肢有些疲软,失了力气,胃也涌起一阵不适。 “呕......咳咳......呕......” 苏禾半跪在地,干呕了半天。 面前的人扶好面具,似乎有些苦恼:“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对你用这一招,是你的冥顽不灵,帮我做出了决定。” 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沾到了嘴唇,苏禾抹了一把,是鼻血。 “不用管她了,撤。” 那人收回目光,一声令下,转身离去。 “喝啊!” 苏禾突然暴起,扑身而上。 那人猝不及防被她扑倒,有几滴鼻血在动作间滴到他耳廓、耳垂上,还来不及嫌弃,苏禾张嘴咬了下来。 他推了把苏禾的脸,原本直奔他脖颈的嘴一偏,落在了一旁的肩膀上。 这一口用了全力,牙齿陷进皮肉,面具人闷哼一声,手穿进身体和苏禾脖颈之间的缝隙。 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他屈指用力,面具人膝盖一抬,撞在苏禾腹部。 苏禾吃痛,脊背拱起,却没有松嘴。 面具人得了一点空,紧紧扼着她的咽喉,又不敢直接将人扯开,怕她撕下自己一块儿皮肉,想要以这种方式逼她松口。 奈何,苏禾的理智已经不大存在了,窒息感寸寸上头,一张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也没有忘记自己拼了命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至于没有撕咬到他的喉管,苏禾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件事了。 “疯子!你是狗吗!” 手下人上来,想要拉扯开苏禾,面具人制止他们:“住手!别动!” 他可不想缺一块肉,留下这种见不得人的疤! 手下面面相觑,退开。 面具人又拿膝盖猛击苏禾的腹部,一次两次还能忍,再多却是不行了。 苏禾吃痛,终于松了嘴。 面具人一把将她掀开,在手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面具人气急败坏地踹了苏禾一脚:“走!” 手下:“那这人......” “不用管!” 血糊满了苏禾的脸,她瞳孔涣散,好像又看见了苏大壮和周氏。 苏禾还记得刚发现自己成为婴儿时的绝望。 彼时她心里还压着诸多在现代未完成的事,写到一半的论文、还没追完的剧、跟爸爸妈妈约好下次回家要做给她吃的饭菜......太多太多。结果一睁眼,时移世易,一切都成了梦幻泡影,气得她恨不得吐血三升。 不知道是不是猝死才导致她来到这里,反正苏禾没有重活一次的喜悦,只有一腔的恼火。 那时的日子还没那么艰难,虽说苏大壮对她不假辞色,但周氏对她还不错。 起名字时,两个没读过书的大人商量了半天,决定叫她苏小花。 他们商量时就在她跟前,苏禾非常抵触这个名字,土得要死,而且听起来很像“苏笑话”。 再者说,叫小花小草的那么多,出门嚎一嗓子能有七八个应声的,才不要呢! 苏禾“奋起反抗”,一直坚持不懈地发出“呵”的声音。 苏大壮和周氏都觉得挺新奇的,再一联想,便想到了禾苗,觉得“苏禾”这个名字还挺好听的,而且贱名好养活,“禾”跟“小花”“小草”之类的不也差不多吗?便决定叫她苏禾了。 苏禾对他们的上道非常满意。 苏大壮早出晚归,苏禾很小的时候不怎么见他。偶尔见面时,苏大壮有时也会露出些许善意。 大概是对于乖巧的人类幼崽,大多数人都会想逗弄一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苏禾尽力扮演一个乖巧的小孩儿,只是这实在是一个无聊的任务。五岁之前,她也见不到什么“同龄”的玩伴,每天枯坐在那儿,有力气时去旁观一下周氏在做什么。 没有玩具,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苏禾小小的脑子也无法支持她发散思维,去想上辈子的那些有些深度的问题,每天无聊到要疯了。 而且她也尽量不愿去想上辈子,每当想到时,都有一种剜心蚀骨的痛感。 那是她回不去的过去。 苏禾靠看天发呆和看周氏忙碌打发时间,终于到了五岁的时候。 期间周氏又怀了一次孕,但是她依然要为家里上上下下忙碌,苏禾也无法用那副躯体帮她做什么,最终周氏还是没能留住这一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据说是伤了身体,周氏以后都再难有孕。 事实也确实如此。 五岁时,苏禾终于见到了村里附近的几个小孩子。苏禾凭借改编版童话故事顺利打入他们内部,有了打发时间的新办法。 说实话他们也没什么东西可以玩儿,最后只能一部分人去抓另一部分人,看谁跑得快。 再要么,就凑在一起玩泥巴。 最开始,苏禾是拒绝的。这种又脏又小儿科的把戏怎么配得上她“大人”的格调? 后来,苏禾指挥着他们加水:“别倒那么多,都稀了,去加点土来!” 苏禾还挺期待冬天一起打雪仗的,依她之见,她绝对可以凭借自身强大实力碾压这群小屁孩儿。 这份期待却落空了。 此前家里不富裕,但也没那么穷,再加上总待在屋里,虽然寒冷,但是并非无法忍受。 这一年却不是如此。 苏大壮带回家的银钱少了许多,他们的冬装自然就不怎么样了。而砍柴的山林也被封了,据说是归了哪户官老爷,下令,严禁其他人去那儿砍树劈柴,于是取暖的柴也锐减了。 天再冷,生活还是要讨的。 周氏将几件旧衣的芯儿掏出来,缝在一起,给苏大壮做了一身保暖性较强的“新衣”。 这么做,周氏跟苏禾的冬衣自然就不太行了。 苏禾终于体会到了会冻死人的冬天,别说出门了,就是待在家里,她也一度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这个冬天了。 第一百二十章 学艺那些年 真的要说一声老天眷顾,苏禾活下来了。 那一年的除夕、春节过得很潦草,也不喜庆,大家伙儿也都不窜门拜年了。但一家人没有冻死、饿死的,比那些过节的仪式要让人欢喜许多了。 开春过后,天气渐暖,苏禾踏出家门,却悲哀地发现,常在一起玩的那些人已经死了好几个。 而剩下的人,他们也很少聚在一起了。 年纪到六岁,苏禾也得开始干活儿了,其他人也不例外。 一开始只是洗洗碗,拿着比她还高的扫帚去扫地,这类不算太难的。 渐渐地,就囊括了洗衣、做饭、劈柴这些。 哦,说起劈柴,那位占了山围猎,不许人们再去砍柴的官老爷死了。据说是世道乱了,他掺和进了什么事儿里,被连坐,一路押送至京,砍了头。 那座山便又能去了,苏大壮抽空去砍了,背回来。苏禾拎着斧头去劈。 周氏无法有孕,苏大壮对她心生不满,周围人对她指指点点,她的苦无处诉说,在她跟前的苏禾自然就成了出气筒。 哪怕知道以苏禾当下的身形和气力,根本劈不了多少,还是会动辄打骂,责怪她偷懒。 苏大壮更不必说。苏禾已经没有开始时的圆润可爱,整日被克扣,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一样。对着一具骷髅架子,自然连最后的一点儿好脾气也没了。 周氏见她讨不得苏大壮的欢心,对她越发苛刻。 苏禾不得不趁他们不注意,从狗洞跑出去,给自己想办法搞点儿吃的,不然非得饿死不可! 他们离平山县的县城不远,过去花不了多长时间,苏禾混在人群中,扎进医馆里,学着辨认一些草药。顺带着,也断断续续听了一些药理。 等到上山砍柴的时候,苏禾就格外注意山间的花草树木,只要碰到像草药的,通通薅过来,贴身藏着。等下一次偷跑进城,苏禾就去医馆卖草药。 她也不是这方面的天才,自然做不到旁听一点儿,偷看一点,就做到精准识别。但架不住她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总有一些是正确的。 苏禾毕竟发挥不稳定,带来的东西质量也参差不齐,伙计并不想收她的草药,还是那位医者注意到,开口下令,可以买下她的东西。 “你就是趁别人看病的时候,混在人群里听听看看,就能认出草药?”医者问。 苏禾倒是没那么厚脸皮:“也不算吧,认不准,觉得像就都挖来了,里面有草药,也有杂草。” 医者却更喜欢她了,觉得她有意思:“你现在效率太低了,这些杂草又费时间精力又没用,不如留下来,跟着我好好学学该如何辨认,以后才能事半功倍。” 苏禾不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教我辨认。”苏禾小小一只,冷着脸询问,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你不问我要钱就教我?” “哈哈哈哈哈.......”医者愣了一瞬,抚着胡子,指着苏禾跟身边的人笑说,“瞧瞧,谁家小大人来了,这娃娃,精得很!” 照他所说,只是单纯觉得苏禾有意思,想教罢了。再者就是,苏禾效率高一些,他们收的草药也多一些。 苏禾接受了。 不过情况还是要说清楚,苏禾又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来,做不到随叫随到。 “她还跟我讲条件呢!”医者又跟身边的人打趣,“行行行,由你由你!” 这条线苏禾做了好久,后来才听说,医者祖上还是世家呢,只是近几代渐渐落魄了,到他这里,靠行医讨生活。 因为祖上富过,他家的藏书还不少,只是后续卖了一些。到了他父亲那一代,就转而行医了,他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可能一些大人物也有点儿乐善好施在身上?到他这里,这种美好品质还没消退,看她可怜可爱又有趣上进,便愿意教她点儿辨识草药的皮毛。 原因如何苏禾并不在乎,这些听个乐就行了。她确确实实受了好处,以后记得医者的好,给出力所能及的回报便罢了。 除此之外,苏禾还莫名其妙地学到了一些其他技能。 比如,某日苏大壮跟周氏都不在家,苏禾被锁在家中。三两下把衣服洗好晾晒,苏禾终于偷得一点儿闲暇时光,坐在门槛上,哼着小歌。 她只能勉强回忆起一些调,歌词那是完全想不起来了。说实话,是不是那个调,她也不确定,反正就是胡乱哼来,让周围别那么寂静。 入室抢劫般的爱情是没见过,但苏禾见过入室抢劫。 外面的锁被人“咔哒”一声打开,苏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跟小偷四目相对。 这真是尴尬了。 盗贼也没想到这落了锁的人家里还有个小屁孩,还就这么巧被当场撞见。 最关键的是,他才刚进门,都没来得及偷到东西啊! 太丢脸了,那小偷担心苏禾大喊大叫,打算把她打晕。但他只是偷点儿东西,又不想沾上人命,该怎么把握力度也是个问题。 结果就是苏禾吃了他一记手刀,痛了,但没晕。 两人面面相觑,尴尬的气氛在彼此之间蔓延。 还是苏禾开口争取:“你要钱吗?可以不打晕我的。我给你钱,也不引别人过来,你能不能教教我那手开锁的本事?” “什......什么......” 这下小偷也愣住了,试问哪个盗贼偷东西被小孩儿当场撞破,那小孩儿还一脸真诚好学地问你能不能教她偷东西? 今天他见到了! “你刚干这行吗?可是开起锁来好利索。看起来很厉害,我真心求教,可以吗?” 苏禾真诚发问,又拍了他许多马屁,小偷迷迷糊糊地收了钱,偷偷到访了好几日,就为了教这个“徒弟”。 苏禾攒的钱都清空了,然后收获了开锁技能。 一学会,她就偷偷把人举报了。 那人确实是当贼没多久,手艺刚刚成熟,还没成为这一行的翘楚,就栽在了苏禾手里。 一直到进了牢狱,他都没想明白怎么突然就被抓到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翻车 苏禾还帮着算过账,为了证明自己费了好些功夫。好在最后确定她算的没问题,苏禾得以赚一点儿外快。 当然,她也并非没有失手过。 秋收时节,收了一半地的主人翁摔伤,无力收剩下的地。苏禾意外路过,恰好见到人被抬回去。本来只是凑个热闹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得知主人家正愁剩下的地该怎么办,拖得时间久了,他们这一年就完了。 苏禾眼睛滴溜溜一转,提出帮忙,以此分了一些粮食。在家烹饪太容易被发现了,苏禾就将它们卖了。 事情要是到此结束就好了。 可惜苏禾只想到做熟食的破绽,却没料到,那户人家知道了她是谁家的孩子,与苏大壮和周氏谈及了这件事! 可怜苏禾受了许久的苦,腰酸背痛,浑身疼,费劲儿跑了半天,一个子儿都没留下。 甚至于,在苏大壮和周氏双双逼迫下,苏禾藏私房钱的地方泄露,米行赚的十文钱和通过其他途径攒的钱直接被一锅端了。 这还不够。 哪怕苏禾积极配合,依旧少不了一顿打。 苏大壮拎着烧火棍过来,苏禾意识到大事不妙,转身欲逃。可苏大壮人高马大,一步顶她两步半,苏禾还没跑到门口就被抓到了。 苏大壮揪着她的领子,跟提小鸡崽一样把人拽回来。下一刻,棍子破空砸在苏禾的后背上。 苏禾趴倒在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每一声咳嗽都牵动着内里,点点鲜血随着动作散在地面上。 还没等她缓过来,第二棍就追了上来,苏禾闷哼一声,手指陷在土里。 下一棍落在了肩胛骨上,只听骨头“咯嘣”一声脆响,整条右胳膊像被人卸了,软塌塌地垂下去。 苏禾甚至怀疑他们是仇敌,苏大壮在此刻终于得以报仇了。 那根烧火棍一次又一次落下,很快就沾了血。 周氏觉得太过了,那鲜血淋漓的人趴在地上,都没什么动静,拉住了苏大壮的手:“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 越看苏禾一声痛都不喊的倔驴样,苏大壮越觉得自己被挑衅了,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制服,他威严何在?这一口气不仅没出,反而憋得他更恼火。 “好,我不打。”苏大壮冷声道。 周氏刚松了口气,下一刻,苏大壮似笑非笑,将那根沾血的烧火棍塞进了她的手里。 “你来。” 周氏浑身一僵,只觉得手里黏黏腻腻的棍子就是个烫手山芋。 “这......我不行啊......”周氏柔柔弱弱的,将棍子一扔,贴近苏大壮撒娇,“皮开肉绽的,太可怕了......” 苏大壮看着她,像是终于有了一件让他高兴的事。 周氏生的貌美,虽说不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但在平山县也是最美的那一批。如今这个年岁,反而又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由你。”苏大壮转移注意,苏禾就成了次要了。 “要不要给她看看大夫?瞧着有些严重,不会直接死了吧?” “死就死了。”苏大壮满不在乎,“这年头夭折的还少吗?她死了,那就是命,怪得了谁?” “哦。” 于是周氏也不再管了。 两人去屋里恩恩爱爱,相濡以沫,苏禾才忍不住昏了过去。 再醒来,苏禾已经被苏大壮丢回屋里去了——就是那间还在堆放杂物的小空间。 门外还落了锁,这是打定主意让她自生自灭了。 苏禾没抱什么希望,现在的身体素质,碰上这身伤,活下来的几率能有多少?不知道她死后几天会被发现,尸臭会不会久久不散啊?熏死他们! 苏禾已经做好等死的准备了,结果才过了一日,隔壁邻居家的女儿小花趁人不在,溜进来了。 小花也是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那群人的其中之一,只是大家后来都有各自的活要干,就没什么机会聚在一起玩闹了。 她俩离得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 苏禾陡然察觉一丝荒诞感。 这是玩起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把戏了吗? “事情我都听说了。老大,我怎么救你?” 门仅可以推开一点儿缝隙,小花露出一只眼睛,焦急地看着苏禾爬到跟前。 “你......咳咳,你能不能......能不能带我去城里,找医师......” “当然可以啊。”小花毫不犹豫地开口,“可是门被锁住了,你要怎么出来?” 而且房间也没有窗户。 “别担心。”苏禾摸着从地上捡的铁丝,“可以帮我拿着锁吗?将它固定住,我有办法打开它。咳咳......我的右手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脱臼了,动不了,请你帮帮我。” 小花呼吸一窒。 其实他们总会挨点儿打的,家里人总是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没挨过的反而是少数。只是......也没谁家真的就把人打成这样。毕竟养了好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了,把人打死算什么?而且也白瞎了这些年吃的饭、花的钱。说起来,苏荷这种情况真是难得一见。小花乍一听她胳膊都断了,或是脱臼了,更是一阵胆寒。 苏禾血肉模糊的身体她还没见呢。 “哦哦......”小花咽了口唾沫,应了下来,“好。” 苏禾从门能打开的的一点点缝隙伸手,她的手腕已经很细了,但是穿过去就很难。 万幸,用了些力气,虽然穿过去的不多,但能够碰到锁了。 苏禾几番调整角度,似乎还是差一些,但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可以让锁倾斜一点儿吗?谢谢。” 小花愣愣地应了一声,照她说的做。 很快,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小花将锁放在一旁,门开的一瞬间,本来坐在那儿的苏禾失去倚靠,上半身栽了下去。 小花小声叫了一声,急忙去搀扶。 “快走吧......” 小花有些难以启齿:“我......我是钻狗洞进来的......” “那就再钻狗洞出去。” 苏禾根本不在乎那些,既然有活下去的机会,那她就不会放弃,不然她活第二次难道就只是来受苦的吗?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哪天她就飞黄腾达了呢? 狗洞没那么好钻,小花钻出去尚且要费些力气,便说明洞口并不能容苏禾轻松通过。 过是能过去,但苏禾的脊背在洞的边缘狠狠摩擦过,应是在周边沾下了一点儿碎肉。 小花看在眼里,只觉得自己后背也在隐隐作痛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真假 小花背着苏禾进了城,按照她的指示去找那位教她辨识草药的医者。 依苏禾想么,现在的世家自然是比不上过去那些直接就占据朝堂半壁江山,甚至能够把控朝政的世家不同,但三代为三品及以上的官便是世家,即便是根基最浅的,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渐渐落魄了,目前瞧着也没沦落到跟他们这种底层人一样的程度。 大概、也许、可能,对方愿意看在那一点儿相识的情面上,让她赊个账吧? 实在不行,就抱着他的大腿哭天抢地,求他给个机会。要是实在撑不住晕了,那就干脆赖在那儿吧,人在自己地盘上死了,或是他将人丢出去然后人死了,对他来说都不大好。 什么脸面、良心的,通通见鬼去吧!什么事儿都得等她活下去再说。 好在她也没走到那一步,医者很痛快地接收了她这个病人。 初步上药包扎、接骨,苏禾又急急催促:“小花,咱们快回去吧!” “嘿!”医者手下动作的力道大了,疼得苏禾直吸气,“受这么重的伤,不好好想着休养,就惦记着到处跑。不想好直说,别白费我的时间和精力。你知道外面还有多少人等着找我看病吗?” “不是不是!”苏禾直抽气,“哎呀,再不回去我爹娘他们就要回来了呀!我这身伤就是他们害的,他们还将我锁在屋子里紧闭呢,要是被发现我偷跑出来,上次没把我打死,这次也要打死了!” “什......什么......” 医者目瞪口呆。有什么事儿,打几个手板,训斥一番就算了,哪至于这等快要打死的程度? 医者的惊讶程度与小花比起来更甚。 是没那么多时间给他消化这消息了,小花也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背着苏禾急吼吼地回去。 又钻了一次狗洞,苏禾疼得直想骂娘,但在小花这个童年玩伴面前,她有做老大的“偶像包袱”,硬是咬着牙不吭声。 苏禾进屋,小花在外面将锁重新锁上,简单说几句话告别,小花就又钻出狗洞离开了。 除了约定下次再来,小花还透露,那个狗洞本来只是缺了一小块儿,是她在听到苏大壮打人的动静后,趁所有人睡觉之际挖的。 苏禾一直没发现小花是这么仗义的一个人,都不知道该为她的哪个行为喝彩了。 之后,小花也会趁苏大壮和周氏不在,来带苏禾去找医者。 关了五天后,苏大壮终于大手一挥,放她出来。当时苏禾伤还没怎么好,虚弱得很,苏大壮、周氏都没发现异常。 饿了五天,这个虚弱样应该差不多吧。 后来,苏禾情况渐好,苏大壮笑了一声:“看来是个命大的,自己就能好。” 后来苏禾已经能自己去找医者了,但小花还是坚持护送。功夫不负有心人,苏禾终于恢复如初。 苏大壮觉得神奇,没钱没药的,那样的伤,现在依旧活蹦乱跳的。他怀疑过,是不是周氏趁他不注意做了什么,还跑去逼问了周氏。 压根没有的事,周氏怎么会认?苏大壮不信,两个人对了半天账,终于确定确实没有给过苏禾帮助。 苏大壮顿感新奇,似乎从中找到了乐趣,之后下手就放开了。 苏禾受伤就不得不去求医者帮忙,在苏大壮看来就是苏禾命硬的怎么都折腾不死,然后继续试验,苏禾挨打受伤,然后再去找医者...... 就这样陷入死循环,她欠医馆的钱越来越多,补窟窿的速度很慢,而新的需要永远在诞生。苏禾又对自己之前的想法产生了怀疑,这是哪门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前的磨难,这是把她往死里整! 这边儿已经很苦了,另一边儿,她的生死之交小花,被卖了! 她爹跑山里砍柴,运气不好,碰到了猛兽,被吃的半个身子都没了。她娘养不活她俩,就把她卖去给人当丫鬟了。结果那户人家的公子是个变态,小花就被折磨死了。 人死了没多久,她娘就改嫁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苏大壮和周氏就开始合计把她卖了。 之后的事情如同走马灯一样快速掠过,只是这次没有萧泠的出现,苏禾是真的要被卖了。 朝廷虽然禁止青楼这样的存在,但藏在暗处的暗窑却屡禁不止,真要被卖到那里面,还不如直接抹脖子死了算了。 苏禾拿着柴刀决定殊死一搏。 “你是反了天了!”苏大壮不信她有那个胆子,上来就要空手夺刀。 苏禾挥舞着柴刀,在他手臂上砍了一刀。 苏大壮吃痛。 苏禾还要再劈,刀却如同穿过虚影一样从苏大壮的身体穿了过去,苏禾没料到这种情况,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情况,苏大壮一拳捶在她胸口,她整个人飞了出去。 这一下却没掉在地上,而是躺进了柔软的床垫里。 苏禾惊奇地发现自己回到了上辈子的卧室,身上穿着自己最喜欢的睡衣。从床上坐起,她来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高楼林立,下方还有三三两两散步的人。 “乖宝,来吃饭了。” 乍一听到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苏禾愣了愣,反应过来,走出房间。 餐桌前,熟悉的人已经坐在那儿等候。苏禾一步一步挪过去,眼眶有些湿润。 压抑着激动的心,苏禾强装淡定走过去,坐下。 张嘴正要喊出那两个称谓,天边一声惊雷乍响,冲击着耳膜。苏禾被惊得闭上了嘴,下意识向外看。 只见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已经完全变黑了,颇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雷声惊天,紧接着又有呼啸的狂风和急速拍打着窗户的暴雨。 苏禾调转回头,眼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不再,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头和“开怀”的“人”坐在那儿,桌面上赫然是苏大壮的头颅和周氏倾泻而下的内脏。 再看自己身上,睡衣已然变成了粗布衣裳。 “呕......” 苏禾偏头吐出一些酸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睁眼。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苏禾喘着粗气,眼前渐渐聚焦。 身上那股乏力感久久不散,苏禾勉强坐起来,还没从刚刚那场风暴中清醒过来。 是幻觉? “咳咳......” 苏禾又开始干呕。那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哪怕她尽力不去想也无法淡化它的存在感。 站起身来还是摇摇晃晃的,苏禾捂着脑袋缓了缓,想起了现在的情况。 苏禾想骂人,动了动嘴,发现下半张脸又干又僵硬,稍微一动就觉得皮肤有种龟裂感。 摸一摸。 手感不对。 搓一搓。 指尖沾上了点点红痂。 苏禾这才想起来被那个面具人拿药粉偷袭后冒出了鼻血,也不知道脸上沾了多少,此刻都已经干涸结痂,不敢想她现在脸上是什么情形。 反正很惨烈就是了。 苏禾稍微清醒了一些,辨清了方向,朝家走去。 不能在原地久留,如果遇上巡逻的人,又是一堆麻烦。 走到一半,大黄的身影疾驰而来。 “你怎么来了?” 可能它察觉到这个时间不能在外面叫出声,大黄很安静,只是冲过来绕着苏禾转圈。 闻到苏禾身上的血腥味,大黄发现了苏禾的虚弱、疲惫,摇着的尾巴慢下来,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怎么了?”苏禾叹了口气,“怎么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我今日给你雕了新玩的,以后你就能换着玩儿了。” 苏禾掏了掏袖子,摸了个空。 肯定是方才打架的时候掉了,苏禾感到一阵低落:“你先等一等,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回来。” 大黄的嘴筒子轻轻碰了碰苏禾的衣摆,想领她回家去。 苏禾没管,又走起回头路。 这次大黄直接咬住了她的衣服,拽着她走。 “哦……对,对。”苏禾念叨着,“天太晚了,不能在外面游荡,被发现就不好了。反正是第一次练手,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对,你也不一定喜欢,下次我做更好的给你……” 苏禾眼前似乎又看到了苏大壮和周氏。 这次他们是“完整”的人了。苏大壮的头还顶在脖子上,周氏也还没有被开膛破肚。 “你们……”苏禾喘了几口气,“你们怎么阴魂不散?” “死了就乖乖滚去阴曹地府啊!每次看到你们,都晦气的要死……滚啊!我要回家!” “谁在那边?!” 苏禾的动静吸引了人过来,大黄拽她的力气更大了。 苏禾猛然惊醒,眼前空空如也,哪还有苏大壮和周氏的身影? 又是幻觉。 马上就会有人过来,苏禾顺从地跟着大黄走,迅速逃离了现场。 越接近家门,大黄越显得焦急。哪怕是苏禾现在迟钝的脑子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推开门,花尧姮倒在半中央,跟前有斑驳血迹。 大黄松开了嘴,绕着花尧姮转了几圈,停下,盯着苏禾。 而苏禾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一脸懵地挠了挠头,回头朝身后扫视了半圈儿,有些怀疑自己又出了幻觉。 现在吐血三升,然后晕倒,一家人也要整整齐齐了吗? 现在已经大晚上了,大黄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汪汪叫,只能焦急地在二人之间徘徊。 苏禾晃了晃脑袋。 确认不是幻觉。 苏禾:“!” 不是幻觉! “姮姐!”苏禾“哇”一声滑跪过去,“姮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我的姮姐啊!天杀的!你咋了?” 花尧姮在苏禾的哭丧声中悠悠转醒。 “我又没死,你哭啥?吵死了。” “哦。”苏禾住嘴,扶她起来。 “而且你干哭有什么用啊,不寻思着找点儿什么救命的药来。”花尧姮咬牙切齿。 耳朵边一阵鬼哭狼嚎,她自己都要以为她死了。 “想不起来。” 花尧姮:“……” 又不是三岁小屁孩儿了,这点儿事儿都反应不过来? 苏禾眨着无辜的眼睛:“姝姐呢?她怎么不在?” “去见殿下了,还没回来。”花尧姮的伤口又裂开了,老老实实褪去外衣,躺在床上,“本来是说我俩都要去的,但是我身上有伤嘛,所以她就一个人去了。也不知道殿下突然急急忙忙召见我俩是为了什么事儿……” 萧泠召见? 苏禾去点灯:“那你呢?怎么晕倒在院子里,还吐了血?” 花尧姮扶额:“是初一那孩子来了。她是个急性子,等了几日,没有消息,就亲自找过来了。 “可能是郁结于心吧,送走她以后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个没站稳就摔倒了。因祸得福?把那口淤血震出来了,只不过人也晕了而已。” 有了蜡烛照明,她们总算能看清彼此的模样,而不是黑漆漆的轮廓了。 “不是我说你,上来就抱着我干嚎是什么……” 花尧姮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苏禾疑惑地看着她。 怎么不说了? 花尧姮却是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苏禾下半部分脸上糊满了血痂,眼皮上、额头上也溅了一些。一双眼睛爬满血丝,红得骇人,瞳孔也似乎有些涣散,不太聚焦。身上更是沾了一身灰,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关键是她还睁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这个方向看,配着违和的淳朴眼神,巨大的割裂感更是让人心生恐慌。 不像人了。 “你……”花尧姮喉咙梗塞,“你……吸食了神仙散?” “神仙散?” 苏禾混沌的脑子闪过灵光,明白了自己的异常从何而来。 花尧姮很激动:“你怎么能碰那种东西?你……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被逼的,还是主动?” 苏禾舔了舔嘴唇,无意识抠着指甲:“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群蒙面人,不知道是哪家的,目标明确,上来就对我下手。我与他们的小头目打斗时,他朝我撒了一堆药粉,还是吸入了一些。” “是神仙散吗?” 苏禾还记得在林毅家时,只是靠近装有神仙散的瓷瓶就觉得身体不适,这次真的吸入了,会怎么样呢? 苏禾越是担心,就越是觉得有火在灼烧,越是坐立难安:“我……我当场就流了鼻血,之后没多久就晕了过去,还见到了很多……呃,幻象?” 第一百二十四章 局势紧张 苏禾在屋里来回踱步:“我……我看到了好多事情。从我重……出生起,一天天长大,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像走马灯一样。” 她一把抓住花尧姮:“姮姐,你知道吗?我还看到了他们!他们一直缠着我!” 花尧姮:“谁?” “苏大壮和周氏!”苏禾呼吸粗重,“就是我爹娘!十二年了,我都还不知道周氏到底叫什么……他们来找我了!” 花尧姮想起这两号人了。 “不过我不怕他们。”苏禾笑了,“他们就算再来了,也还是会死。哈哈……” “小禾?小禾!” 药劲儿又上来了,花尧姮拿她没辙,只能先打晕她,让她安分一点儿,别当场发起疯来。 苏禾没晕。 花尧姮:“?” 是苏禾被药性支配,“无坚不摧”了,还是她现在已经虚弱到连人都打不晕了? “你打我做甚!” 苏禾大喊一声,扑上来。 “你大爷的!” 这么近的距离,花尧姮还真被她扑了个正着,大骂一声。 眼前人跟狗一样扑上来咬她,花尧姮卯足了劲儿,一记手刀。 安静了。 双方身份调转,这次轮到花尧姮去扶苏禾了。将人抬到床上,花尧姮去找了绳子来,直接将其五花大绑,防止她醒来再次发疯。 床被霸占了,花尧姮也不放心她,搬了个凳子坐在跟前盯着。 “吱呀。” 门被推开了,花尧姮回头:“大忙人终于回来了。” 花尧姝叹了口气:“是啊,终于回来了。怎么还点着灯?大半夜的,还不睡?” 花尧姝掀开珠帘进里间,看清了里面的情形,愣住了。 “这是做什么?”花尧姝走近床榻,发现床上的人绑得还挺严实,“这是你们的新游戏?” 花尧姮翻了个白眼:“你再仔细看看呢?” 花尧姝挑挑眉,又凑近了看。仔细一瞧,才发现苏禾一身狼狈。 “这是怎么了?” “小禾被人阴了!”花尧姮严肃道。 花尧姝凝神细听。 花尧姮:“......” 花尧姝:“......” “你怎么不接话?” “接什么?你直接说就得了呗。” 花尧姮大失所望:“扫兴!” 花尧姝不为所动:“快说!” “小禾回来的路上被人堵了,你知道对方朝她撒了什么吗?” 花尧姝这次配合了:“什么?” “神仙散!” 花尧姝拧眉,语气不善:“小禾中招了?这么重要的事,你还卖关子。” “分散一下注意力。”花尧姮叹气,“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只能靠她自己挺过来。不过她就误吸这一次,应该不至于成瘾吧。” “不至于,神仙散倒也没那么厉害。” 两个人愁眉苦脸地看着床上昏迷的苏禾。 花尧姝也搬了个凳子坐下:“把她绑起来,是她已经展露出攻击性了?” “那是!”花尧姮说起这个就激动,“瞪着她那双大眼睛就扑过来,要咬我呢!” 花尧姮指了指苏禾:“她说出现了幻觉,看见她那俩爹娘了。小禾也是可怜,这都过去一年了,还放不下呢。” “毕竟被磋磨了好些年,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此事......要是说出去,被人戳脊梁骨的也是小禾。” “小禾那是豁出命去了,懂得借刀杀人也是小禾聪明,懂得借势,不然现在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两人都沉默下来。 花尧姮幽幽叹了口气:“唉,我倾囊相授,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东西都喂给她,让她都学会。要是再让小禾跟着我练几年,怎么会被那些宵小逼到这步田地?” “你确实得加快脚步,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教她了。” 花尧姮附和:“是呀是呀,早学会就能早些不被人欺负。” “这只是次要的。”花尧姝目光灼灼,“殿下说,南方有倭寇频频骚扰,疑似有更进一步的打算。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派你去。那里天高路远,几乎没人认识你,你可以隐藏身份,混入军中。到时候有了战功,你便能升官。你的愿望有机会实现了......” 花尧姮愣住。 半晌,她才问道:“什么时候?” 花尧姮看着苏禾:“不知道。南面的守军没什么对付倭寇的经验,好在那群倭寇也暂时不得章法。若南方还能撑,自然会尽可能多的给你留时间在京城,但若是出现颓势,你和另外几个人就要即刻出发了。” “有些谁?” “还不清楚。”花尧姝摇摇头,“北边儿有殿下的亲信,威望也还在,兵权还算在殿下手中。西边儿......不好说,殿下也还没确定怎么应对。” “西边儿也有胡人搞动作?” 花尧姝点点头:“据说都因为不下雨,牛羊死了许多,活不下去,要来抢劫了。依殿下看,西、北两股势力可能结盟,未来会有变数。” 花尧姮:“还有呢?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剩下的就是一些关于李家案子的进展。” 花尧姮没什么兴趣:“无非就是李家落马,然后殃及池鱼,收拾几只小虾米,能有什么不同。” “还真有。” 花尧姮挑眉,勾勾手指:“真的假的?说来听听。” “黄宥要被停职了,不过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过一个月就会重新上任。” 花尧姮“切”了一声:“就知道。” “锦衣卫指挥使要被撤职了。不仅如此,包括他在内的所有参与截杀小禾、陈敬之、王书和赵平川的,一律绞死。” “下得去手。” 花尧姝不置可否:“弃车保帅罢了。” “那李家呢?他们怎么处置?” “李元忠知法犯法,斩首示众。长子李良旭,买凶杀人未遂,全家又犯下这样的事,也一同斩立决。李鸣么......本来只是流放去充军的,但是他当街纵马杀人,还让车夫顶罪,罪加一等,同期腰斩。明日一早,定罪的圣旨就能下来了。” “也算解气。”花尧姮评价。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花尧姝突然想起来,“过不了多久,如今的户部尚书就要乞骸骨了,赵崇文会继任,并入阁。” 第一百二十五章 出路 花尧姮“啧”了一声:“本来尚书久病,无力管事,赵家已如日中天,现在连正位都得了,以后还得了?” “不止如此。”花尧姝说道,“陛下有意让他入阁。” “真是黄宥的一条好狗,摇摇尾巴就有骨头吃。” 花尧姝道:“你身上还有伤,去我屋里歇歇吧,这边儿有我看着就行了。” 花尧姮摇了摇头:“发生这种事,我哪儿还能睡着?” 花尧姝不强求。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地守着苏禾。 天色渐明,处置李家、锦衣卫一干人的圣旨下达,再等一日就会当众行刑,消息很快传开。 花尧姝放下手上的白菜,耳边尽是对此事的讨论声。 “真是胆大,居然敢对科举下手,那是何等的大事呀?” “何止啊,何止。你没听说吗?他们被人戳穿了,恼羞成怒,还买凶杀人!那些被处置了的锦衣卫,好像也参与其中呢!” “我看,他们也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背后呀……呵呵,懂得都懂!” “那等身残无道之人,居然身居高位,真是昏聩啊……” “嘘嘘嘘!”旁人即刻制止他,“你不要命啦?” “姑娘,姑娘,我这菜是极好的了,尝鲜的不二之选!” 花尧姝回神,婉拒:“算了,有些贵了。” “这是提前摆出来的一批,数量很少的,新鲜货,相信我,货有所值!一样的价钱,我的就是最好的!” 她一再强调,花尧姝依旧拒绝:“我知道,就是清楚这些,才没有同意讲价。” 见花尧姝态度坚决,那人没再坚持。 “阿姝?” 花尧姝离开的脚步一顿。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陈敬之,王书和赵平川还在不远处的摊子前,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 花尧姝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买个菜都要一起吗?陈敬之跟另外两个人又不同路。 “我们打算去找……小禾,登门拜访总不能空手去吧,就一起来买些实用的东西去。”陈敬之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不是李家的事儿有了结果吗?我们想着,在一起庆祝一下。” “啊……”花尧姝一脸无奈,“这……怕是不太行了。” 王书和赵平川已经走近,闻言,赵平川疑惑道:“怎么了?” 王书拉了拉他的袖子:“平川,不好打探别人的家事。” 赵平川反应过来:“抱歉,是我失言了。” “也不是什么不好与人说的事。”花尧姝叹气,“小禾昏迷了,还没醒。” 赵平川就要说话,陈敬之怕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引起别人注意,眼疾手快,捂住了他的嘴,替他问了出来:“怎么会这样?” “小禾又遇袭了,还不知道对方是谁。”花尧姝不想让这些人看到苏禾现在的状况,“等他醒来,我再告知你们吧。” 听出她的抗拒,陈敬之善解人意道:“好,那我们等你消息。” 花尧姝点点头。 “哦对了。”看到赵平川,花尧姝又想起来,“赵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敬之嘴角落了落,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徘徊。王书也面露奇怪之色。 赵平川“啊”了一声:“可以啊。” 虽然好奇他们要说什么,但陈敬之自诩君子,不好去听人的墙角,便和王书在原地等待。 花尧姝和赵平川离了他们,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不绕弯子,花尧姝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关于武科举的事,这里面列了几条可行的路子。这些法子各有利弊,还需自行斟酌。你能在不善文的前提下,在童试做到这一步,自己看看兵法,再结合实践经验琢磨,应当没有大问题吧。” 赵平川接过来。 “具体的,你回去再看信上的内容吧。” 赵平川将信收好,抱拳:“多谢!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要谢就谢小禾吧。”花尧姝若有所思,“小禾一直惦记着你的事呢。本来今日也是要专门去找你一趟,将信交给你的,现在碰上了正好省些力气。” 赵平川神色认真:“有小禾这个兄弟,是我三生有幸!” “言重了。”花尧姝说道,“那我便回去了,家里两个都等着我去照顾呢,就劳烦你和他们道一声别了。” 赵平川拍拍胸脯:“没问题!” 花尧姝回到家,苏禾还没有苏醒。 花尧姮已经有些着急了:“都这么久了,怎么还不醒?” 花尧姝也多少有些担心:“再等等吧。” 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晌午,苏禾才终于有了反应。 很遗憾,苏禾并没有失去那段记忆。一睁眼,她就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等花尧姮把这事忘了再回来。 苏禾一个鲤鱼打挺。 又摔回床上。 呵,睡懵了,没注意到自己被五花大绑起来了。 苏禾在床上化身搁浅的鱼,扑腾了半天。 毫无效果。 她甚至没发现花尧姮打的结在哪儿。 也是这一番折腾,让花尧姝和花尧姮听到了动静,一前一后进来。 苏禾立马装死。 姐妹俩对视一眼,花尧姮坏笑着,故作消弭:“我就说不可能那么快醒过来的,你非说听着动静了。你瞧瞧,人还昏着呢吧。” 花尧姝憋笑,配合她:“我真的听见了,待我过去,仔细瞧瞧是什么情况。” “你去吧。” 花尧姝走近了,盯着苏禾看。 苏禾刻意控制着眼球不去转动,同时也让呼吸绵长轻缓,与睡着时有九成相似。 “哎呀,瞧着好像真没醒!”花尧姝叫了一声,回头和花尧姮对上视线。 花尧姮屈起手指做了个动作。 花尧姝即刻会意,双手慢慢伸向苏禾,嘴里还念叨着:“真的没醒吗?我再试试。” 苏禾还在疑惑她要怎么试,紧接着,腰侧的软肉就被人一挠。 酥麻的痒意直冲天灵盖,苏禾猛地睁眼,扭动着,要躲开花尧姝的魔爪。 “姝姐!快住手!”苏禾手脚都被束缚着,逃脱无门,只能求饶,“我错了!快别挠我痒痒了!” 花尧姝不为所动。 第一百二十六章 计划 苏禾没办法,又朝花尧姮求救:“姮姐!哈哈哈……姮姐救命!别挠我痒痒……哈哈哈哈……” “好啊。”花尧姮撸起袖子,“姮姐来救你了!” 花尧姮飞扑而上,却不是救苏禾的,而是跟花尧姝打起了配合。 苏禾上气不接下气,求饶没用,又谴责花尧姮助纣为虐,不是好人。 在苏禾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她们终于放了她一马。 苏禾喘着粗气,好不容易顺过气:“想我死就给个痛快呗......” “谁让你醒了还装昏迷骗我俩?”花尧姮笑眯眯地看着她,“解释解释?” 苏禾后悔莫及:“我那不是觉得太尴尬了吗?扑到人身上......算什么样子?姮姐你好记仇......” 苏禾简直要举手投降了。 但她并未成功。 双手一动,那股束缚感就十分明显,苏禾挣扎了几下,提醒道:“要不先把我解开?” 花尧姮作沉思状:“可是,万一一解开,你就跟狗一样扑上来咬我们怎么办?” 这话题过不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苏禾保证,“药效已经过去了,绝对绝对不会那样的,你要相信我!” “好吧。”花尧姮不逗她了,上前帮她解开绳索。 苏禾配合着她的动作,花尧姝抱臂站在一旁:“小禾,中药后有什么感觉?” “就......像之前在灵禅寺被下的药的加强版吧。”苏禾对比了一下,“灵禅寺那次,药混在朱砂里,又只是接触了皮肤,所以仅有情绪失控,冲动易怒的情况。我是这么推测的。” “这次的话,直接吸入了一些,真要说起来......勉强也算第一次吧,所以反应很大。当时就一直在流鼻血,没坚持多久就晕过去了,然后就看到了好多幻象?” 苏禾不太确定:“是幻象吧,或者是做梦了?但是两次可能只是相近的药物。因为之前在灵禅寺的时候,那个扫地僧说什么......朱砂里掺的是和神仙散差不多的药,好像是专门诱使人们对神仙散产生兴趣的。” 绳子解开了,苏禾坐起来活动起手腕。 花尧姮就坐在床边。 花尧姝神色凝重:“神仙散也不是一下就会成瘾的,但是......第一次到底中了什么药也不好说,难以估计会导致什么后果。你现在有会想再试神仙散的欲望吗?” 苏禾认真感受了片刻,老实摇头:“没有。” 花尧姝松了口气:“那应该不算严重。” “我觉得那日袭击我的人,可能是想让我被神仙散所控的。”苏禾回想起面具人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当然只是猜测。” 苏禾说道:“如果他真有这样的想法,我身边一定会有人引诱我接触。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没办法主动出击,不如守株待兔,等他送上门来。” 花尧姮凑到她耳边:“小心马失前蹄。” 苏禾躲开她呼出的热气:“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花尧姮嘲笑道,“不是我说,你不是在被揍就是在被揍的路上......唔......唔唔唔......” 说到一半,花尧姮就被苏禾捂住了嘴。她倒没把人扯开,只是发出“唔唔唔”的抗议声。 苏禾伸出食指比在嘴唇上:“嘘!嘘!低声些,这光彩吗?而且我哪有一直被揍?我不是还杀了好几个锦衣卫吗?还有在岚州,我还杀了好几个官兵!” 花尧姮翻了个白眼,拉下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你才应该低声些!杀官兵是能挂在嘴上的吗?你那是谋逆!” 苏禾不在乎:“殿下不就是要篡位吗?就算真说自己是反贼也没毛病。” 这下轮到花尧姮去堵她的嘴了:“祖宗,中个药你是真要疯!” 苏禾举手投降。 “姮姐你辛苦辛苦,把我教成绝世高手吧。”苏禾眼巴巴地看着她。 “会的,而且要快。”花尧姮说道。 花尧姝和花尧姮的反应都有些奇怪,苏禾敏锐地察觉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花尧姝把之前跟花尧姮说的那些话又讲了一遍。 一些疑惑就此有了答案。 她就说赵休言他爹也不过是个侍郎,他一个家里的小儿子,凭什么让那么多为官的卑微到那个地步。苏禾想到了童试过程中的知州、学政等人谄媚的嘴脸。原来是早已有了尚书的实权,只差一个名头了。想必那些人早已料到这一天,也知道赵崇文十有八九能入阁吧。 苏禾哀嚎一声躺了下去:“姮姐走了怎么办呀?她在南边儿拼命,我在这边儿靠着三脚猫功夫怎么应付那些魑魅魍魉?” 花尧姮把她拽起来:“所以要抓紧时间了。明日李家和锦衣卫那几个问斩,你去不去看?” 苏禾一想,这也算是她的战果,怎么着也得去亲自瞧瞧,于是果断点头:“要去!” “那就看过之后再去。”花尧姮定下了,“还记得我之前带你去学马的地方吗?” “记得。” 因为有不少私学存在,所以也有不少人上书申请一块儿地,专门办武学。只是武学上,大多数人更愿意去公办,再加上比起寻常科举,武举人数少,这样的私学就很难办起来了,因此数量并不多。 花尧姮说的这家么,据她说是她父亲过去走镖的一个伙伴开设的,一方面是面向搬来京畿地区却没有本地户籍的想要参加武举的考生,另一方面就是单纯为了花尧姮了。 花尧姮经常来这儿活动筋骨,找他切磋。 他也能时不时看望姐妹俩。 此前这位只存在于花尧姮口中的人一直不在,据说是其他还在走镖的兄弟长时间音讯全无,他担心兄弟们的安危,外出寻人去了。 “我把初一也送去那儿了。”花尧姮说道,“正好你俩可以切磋。” “那不是欺负小孩儿吗?” “万一你被小孩儿欺负了呢?”花尧姮大概是想象到苏禾被左初一打败的画面,笑得合不拢嘴。 呵呵。 苏禾:“等到放榜之后吧。确定下来就安心了,府学要正月才入学,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学,到时候直接住在那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观刑 事情敲定下来,苏禾简单拾掇一下自己,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 今日就要问斩,苏禾本来就醒的很晚了,又跟花尧姝、花尧姮说了半天话,再不抓紧时间赶过去,就要错过了。 苏禾到的太晚,现场已经聚了大片大片的看热闹的百姓。苏禾盯着眼前一眼望不到头的后脑勺,左摇右晃,试图找到缝隙,好让她看到断头台上的完整场景。 未果。 视线里最多只能看到刽子手的上半身,而跪在那里引颈就戮的一干人等,苏禾一根毛都瞧不见。 就这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也没办法挤进去。 苏禾踮着脚,终于看到了一些黑色的头发。再往下,就是他们低垂的头颅。 “时辰已到,斩!” 一声令下,在旁等候的刽子手纷纷抬起酒坛,灌了一口。 “噗!” 酒水喷洒在长刀上,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依旧能够清晰地看到水在半空中的行迹。 苏禾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一直踮着脚,她有些站立不稳。苏禾稍微动了动,余光中,断头台的角落里,一个人终于在苏禾的视线中露了脸。 苏禾辨认出了李良旭。 和其他人比起来,他做的那点事儿就稍显微不足道了。因此他并没有得到中间的位置,而是分在了角落里,和他爹李元忠分开了。 苏禾想笑。 一样要死,就因为做得不如别人狠绝,临死连个“C位”都占不到。 锦衣卫被问斩的那几个瞧着已经没了希望,倒有点儿“坦然赴死”的意味。那位传说中的指挥使,甚至有些太过淡然了,好像今日要死的不是他一样。 与他们比起来,李元忠、李良旭父子眼中的惊慌害怕就明显多了。李良旭瘪着嘴,时不时就看看靠中间的父亲,又看看身边的锦衣卫,肉眼可见的颤抖。 苏禾都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如果他不在案子调查期间对苏禾进行围堵,带人找苏禾的麻烦,李元忠和李鸣的事虽然会让他多多少少受点儿牵连,但也不至于被处置丧命。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刽子手的手臂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苏禾勉强看到的一点儿的头也在她眼前消失了,只留下最后一颗。 还有一个? 不待苏禾细想,凄厉的叫喊声响彻云霄。 “嚯,那刽子手是新来的吧,之前没见过呀。” “八成是,不然怎么一刀下去人都没死?” “脖子被砍了一半,还有力气叫吗?” “好像就砍了一点儿就卡住了!” “没用劲儿吧。不然就算卡住了,也能硬砍下去吧。” “前面的人说了,看挥刀的时候就觉得软绵绵的,没力气!” “哎呦遭罪啊!这半死不活的得受多大罪呀?” “是啊是啊,给个痛快啊!” 苏禾从身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拼凑了一点真相,又卖力地踮起脚望去。 有人不忍再看,但也没法立即退出去,就低下头捂着眼睛。这样的人也不算少数,苏禾的视野又大了一些。 那刽子手确实瞧着不太行,面对这样的情况,立即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有人都盯着他,刽子手眼睛一闭,心一横,手起刀落,又砍了下去。 这次落点与上一次又不一样,砍出了另一道口子,可惜依旧没能一次性成功,只砍了一半。 那人已经无力哀嚎了,整颗头颅被剩下的一半连接着,挂在半空,欲掉不掉。 “啊!” 下方仍旧观看的百姓,本来就是为了看他第二次砍成功的,哪想到是这样的画面?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回都做不成是什么意思? 已经有人想逃跑了,一众人又开始你挤我,我挤你。这场景似曾相识,苏禾见势不妙,准备先撤一步。 她来的时间比较晚,后面再围过来看热闹的人并不算很多,挤一挤也就出去了。 若是看个热闹,却被人踩死了,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啊。 苏禾贴心地劝周围的人:“人已经杀完啦,没什么可看的了,快走吧,一会儿大家都急着离场,你推我搡的,说不定要出事儿的!” 后面的人赶紧散开,前面的人也有退的余地,说不准还能避免一场悲剧呢。 苏禾尽了自己所能劝阻后,又离远了一些。 只怕殃及池鱼! 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同样退出来的赵平川。 “赵兄?”苏禾惊讶,“你也来瞧了!陈兄和王兄呢?他们没出来吗?” “小禾?”赵平川也注意到了她,听到她的问话,摆摆手,“王书哪能见这场面?见了方才那场景,不得直接吓疯了?陈兄也不愿意再见李鸣。哦对了,这会儿才准备腰斩李鸣呢,说起来……还挺唏嘘的,毕竟相识一场,却走到这步田地……” “他是咎由自取。”苏禾一点儿不为李鸣惋惜。 赵平川愣住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陆陆续续有人离开,人与人之间的空间大了一些,似乎没有发生记忆中的惨剧。 苏禾的目光停留一瞬,收回来落在赵平川身上,转移话题:“也不知道院试的最终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等得人心焦,早点儿放榜,也好早点儿一门心思去做别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吊足了胃口。”说起这个,赵平川又想起那封信,“小禾,昨日收到你的信,我回去想了好久,还没做决定。你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我还有好多疑问想请教你呢。” 信? 什么信? 姝姐或姮姐做的?没知会她一声啊。 不过也好猜,只跟赵平川说的,估计是武举相关的事。之前问过花尧姮,估计是安顿好左初一,顺手写了封信,把赵平川的事儿也解答了。 “可以啊。”苏禾立马接受,“放榜之后我要出趟门,估计要在年底除夕之前才回来。还是要在那之前把事情都处理好,不然要拖好久了。” “怎么出去那么久?” 苏禾含糊道:“去游学,年底回来,正月入府学,正好。” 第一百二十八章 利弊 赵平川的爹娘也在,苏禾跟他们打过招呼,跟着赵平川进了他屋里。 苏禾压根不知道那封所谓的信上写了什么,主动开口:“我招人暗算,昏睡了一整天,对信上的内容已经记得不全了,可否给我再看一眼?” “当然可以。” 赵平川打开床头的匣子,取出信件递给她。 苏禾接过来,大致浏览一遍,对上面的内容心中已经有数了。只是还不知道赵平川的想法,就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赵平川招呼她坐下,家里现在只有一些冷掉的水,还想去烧壶热的。苏禾制止了他,让他别瞎忙活,先坐下把正事儿说了。 苏禾替自己倒了杯冷水,抿了一口,用实际行动说服赵平川,自己不在乎。 赵平川这才终于坐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觉得综合下来都差不多吧……选不出来,真的选不出来。”赵平川抱头,“你再和我说说呗。” 苏禾略一沉吟:“朝廷设立的武学,所教授的内容自然是最全面的,与考题也最接近。但如今的官学大多数都是权贵的名利场,官二代欺压平民学子的风气屡禁不止,要是真去了,只怕不能专心学业,还要受人欺凌。” 赵平川挠挠头:“其他我都懂……官二代是啥意思?” 苏禾摸摸脸:“就是说他爹是当官的。” “哦……哦哦哦!” 苏禾:“?” 怎么突然变成热带雨林里的猴了? “还真是这个意思。”赵平川一手握拳锤在另一只手掌上,“总能从你口中听到新鲜词儿。” 苏禾扶额:“所以你对这路子怎么看?” 赵平川正色:“真要分神应对他们,肯定不能专心学本事了。只怕东西没学下,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正是。”苏禾赞同地点点头。 “私学的教学质量得不到保障,说不准夫子都只是个半吊子,教也教不出什么名堂。但也不乏好的私学,只是一个识人不清就会栽跟头,风险不小。到时候钱财和时间两空,人有几年可以耗呢?你的年纪……说实话也不算小了。” 她和花尧姮去的地方,只负责骑射等技能训练,明确表示兵书之类的纸上内容,他们是不负责的。 而且,那个地方也算她们的“内部”地盘。苏禾有意通过帮助赵平川拉近双方关系,潜移默化让赵平川和她结为盟友。 但……此刻瞧着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若以后苏禾达到的位置不足以帮助他更进一步,赵平川会不会另寻出路?虽说他看起来不是那样的人,可真到那一步,谁敢保证? 苏禾还得再看看,斟酌斟酌。 赵平川有些沮丧:“我也担心这个,耗不起呀。小禾,你知不知道哪里的私学比较靠谱?” 苏禾摇摇头。 赵平川叹气。 “其实我觉得投军的可行性很大。”苏禾若有所思,“进卫所当兵,自会有机会苦练技艺、学习兵法,或许对兵法谋略的学习没那么系统,但不失为一个选择。你那么聪明,找时间看看兵书,多思考,将二者结合起来,应该……问题不大吧。只要得到军官认可,举荐上去,也是有机会参加武举的。” 赵平川愁眉苦脸道:“可是,卫所人那么多,我怎么能取得长官青睐?” 要不要让他去岚州? 苏禾还不确定。 岚州的事还没在京城听到消息,季砚也还没得到任命,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就算季砚顺利当上卫指挥使,把赵平川塞到他手底下,赵平川会不会倒戈成他的人? 苏禾现在就靠两人的那点儿感情牵扯着赵平川,跟季砚这种能掌握实权,直接给甜头的还是没法比。 “我还没想好。”苏禾避开他的眼神,“我还得再想想……再想想……” 赵平川只是失望了一瞬,就看开了:“确实太复杂了。不着急这一时,你刚刚经历变故,还是好好休息吧。” 苏禾应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苏禾起身,手边盛着冷水的杯子被不小心碰到,洒出一点水渍。 “诶,别急着走,留下来吃个饭啊。”赵平川挽留,“来都来了,尝尝我娘的手艺!” “不用了。”苏禾手指固定着水杯,让它站好,“家里还有两位姐姐等着呢,不好一声不吭地不回家。” “小禾,你真听你姐姐的话。” 苏禾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态度坚决,赵平川也不好强留她,只能送她出去。 如此说起来,赵平川这事儿也是麻烦,里面弯弯绕绕还不少。回去问问姝姐和姮姐,季砚那事儿啥时候能定下来,可别她下定决心推荐赵平川去岚州了,结果季砚最后没成,到时候上哪儿走后门去? 苏禾想得入迷,没注意到街边停着的熟悉的马车。 “花苏禾!花苏禾!” 马车里的人喊了她好几声,苏禾才终于从思索中回神,定睛一看。 好家伙,这不是赵休言吗? 这祖宗怎么在这儿?这种平民百姓聚集的地方,他没事儿可不会来。 苏禾走近了,没上马车,透过小窗询问:“赵兄,你怎么在这儿?” 赵休言趴在小窗边上,言笑晏晏:“我是专门追着你来的呀。” 知道你肯定会去看李家行刑,所以在附近提前等候,终于在人海中找到你,然后跟着一路过来啊。 赵休言心想。 “上来说话吧。”他坐直身子,“我有好些话要听你说呢,这样讲话多不方便?” 苏禾也不好拒绝,他们从前也经常在马车里闲谈。只是赵家作为阉党一员,赵休言必然知道她状告李家,害李家倒台,阉党羽翼折损,此刻找上门来,其背后的目的,总觉得不会好。 更何况,追着她来?是跟踪她吧,唯一可能就是在刑场蹲守的。 苏禾上了马车,坐下。 赵休言支着脑袋,热情道:“今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你绝对没去过。” 苏禾面露疑惑:“什么地方?” 赵休言不接话:“去了你就知道了。” 狗东西。 苏禾暗骂。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绘心居 赵休言打定主意不透露,苏禾估摸着八成没好事儿,开始找理由:“我还得回家去呢,两位姐姐还在等我,改日赵兄再带我长见识?” “这有什么?”赵休言拉住苏禾的手臂,“我派人去你家知会一声便是了。咱们要去的那地方,非今日不可!你不愿给我这个面子?” 这是不肯放人了,苏禾笑了笑:“这样吗?那便却之不恭了。只是我家那边儿,还得烦请赵兄手下的人受累,跑一趟,通个信儿了。” “自然。”赵休言欣然应下,“走!” 话是应承下来了,却不见他吩咐手下去办。 马车开始行进,赵休言松开钳制苏禾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大闹了这一通,你满意了?” 这时候又开始兴师问罪了。 苏禾说道:“赵兄是为了李鸣的事儿?我这也是没法子啊。李鸣欺人太甚,他亲口与我说,院试时冲上来毁我答卷的人是他收买安排的。不仅如此,他还警告我,让我小心着点儿自己的小命,要给我点颜色瞧瞧的呢!” “他如此胁迫于我,不也是没把赵兄你放在眼里吗?他又不是不知道你我的关系。”苏禾叹气,“给我吓的呀……哎呦,真是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受其折磨。所以在意外发现他做的手脚之后,才决定先下手为强的。” “只是……”苏禾一脸无辜,“我也没想到直接闹出这么大的事儿啊。” 赵休言冷笑:“你专门找上宋昭节,会没想到此事会闹大?” “李鸣都敢对科举做手脚,要是找寻常人,说不准他毫发未伤,而我已经锒铛入狱。”苏禾继续瞎编,“宋大人名声在外,自然更为可信。” “你都想到了空有传言的宋昭节,没想到来找我?” 苏禾暗自冷笑。 找赵休言?怕是只会和稀泥吧。 “此事说到底只是我俩的恩怨,何至于劳烦赵兄?” 赵休言不语,只是一味冷笑。 苏禾对今日的目的地更感兴趣:“赵兄,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秘密。”赵休言守口如瓶,若有所指,“你害得我被父亲好一通骂,但你毕竟是我兄弟嘛,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要好好犒劳你。” 这话说的阴森森的,苏禾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所谓犒劳是假,报复才是真吧。 那位马上就要晋升尚书之位的侍郎大人,因为此事责骂赵休言,是已经知道她与赵休言相识? 赵崇文还知道多少? 苏禾不免生出担忧。 自己连朝堂都还没进去,对方却已经知道了她的存在,比仅在朝会上见过她的人了解得多。 赵崇文是什么态度?赵休言又是怎么想的? “你看起来很紧张?” 苏禾抬了抬眼皮,随口道:“对啊。我都不知道要去哪儿,会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心里又好奇又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要你的命。” 马车没走多久就到地方了,苏禾下了马车。 眼前的店铺平平无奇,与周边店铺相比,瞧不出什么独特的地方。写着“绘心居”的匾额,也不见什么独到之处。 赵休言拍了拍苏禾的肩膀:“进去吧。” 说罢,他就率先进去。 他手下的小厮紧盯着苏禾的一举一动,想转头跑路大概率是成不了的,苏禾扫了一眼周围,跟上他的脚步。 店里的墙上挂满了字画,苏禾大致扫了一眼,不是什么名家作品,画技、字体更是寻常,也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人的作品。 说实话,虽然史上有名的真迹搞不到手,当世有些水准的也不少,再往下,有几把刷子但没名气的更是容易找。这店面怎么说也是开在比较好的路段的,怎么就挂一些歪瓜裂枣? 凭这些可没法在此长久地开下去,这绘心居能屹立不倒,八成是背后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那才是真正在经营的买卖。 想必那就是赵休言带她来这里的目的了。 赵休言轻车熟路,走到柜台前,抬手在台面上敲了三下。 掌柜的本来迷迷糊糊地在打盹儿,听到声音一个激灵醒过来,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认出了赵休言:“赵四公子,哎呦,您来啦!今儿怎么得空了?还是老规矩?” 赵休言皱眉,不耐烦道:“他们没跟你说今天有安排么?” “哎呦,是我老糊涂了。”掌柜的扇了自己一巴掌,陪笑道,“您勿怪,勿怪......” 一边儿赔礼道歉,掌柜的一边将目光落在苏禾身上,打量了两眼,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您稍后,我这就给您开门。” 苏禾注意到他落在自己身上黏腻的目光,以及那副心领神会的表情,皱了皱眉。 赵休言也注意到了,但他没什么反应。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脚步轻快,尽显娇俏。 苏禾移开目光。 辣眼睛! 掌柜的一路小跑到门口,探出头往街上左右张望了一眼,又利索地将两扇门板阖上,落了门闩。 窗户也是一样。 铺子里骤然暗下来,只剩柜台上一只蜡烛燃着,发出微弱的光。 视力在一定程度上失去了作用,苏禾身体紧绷,听着周围的动静。 “赵四公子,这边儿请。” 掌柜的端起烛台,半侧着身引赵休言往后堂走。他专门将烛台伸出一些为赵休言照明,而苏禾就没那么好运了。除了蹭一点儿前面的烛光,剩下的全靠自己感受。 赵休言时不时回头确认苏禾跟上了没有。 进店以后,赵休言的仆从就全留在了外面,此刻这里只有苏禾、赵休言和掌柜,苏禾开始考虑能不能打晕这两人,自己立马跑路。 想了想又放弃了这个主意。 且不说一打二能不能在惊动别人之前撂倒这俩人,就算出去,也要面对守在外面的仆从。还有一点,她不了解这个地方,不清楚暗中有没有藏着护卫。 苏禾按捺下心思,乖乖跟在后面。 赵休言回头看了她一眼,挑挑眉,露出意外之色。 第一百三十章 销金窟 后堂乱糟糟的,废旧卷轴堆得到处都是,落脚都得挑着地方。 赵休言忍无可忍:“你这儿怎么一次比一次乱,差不多得了!” “马上收拾,马上收拾!”掌柜的点头哈腰陪笑,安抚他。 赵休言冷哼一声:“快些!” 掌柜的连连应下,走到最里头的博古架前,踮起脚,把手伸进架子上的青瓷花瓶里。他的手指在花瓶里摸索了一下,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机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挂着几幅山水图的墙壁发出一阵低沉的闷响,整面墙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三尺宽的缝隙, 苏禾鼻子一动,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酒气和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密道里燃着火把,赵休言攥住苏禾的手腕往前带,让她先走。 掌柜的就在一旁目送他们进去:“赵四公子,祝您玩得尽兴!” 赵休言没理他,凑在苏禾耳边说道:“走吧。” 苏禾歪头躲开他呼出的气,往前走。 密道里有许多岔路,赵休言在后面指明方向,苏禾就按他说的走。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密道也算是专克她了,给她张密道地图她都绕不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的景象让苏禾叹为观止。 一座座亭台楼阁在这片地下交错矗立,灯火通明,几乎每隔五步就有一盏鎏金铜灯,火焰明亮稳定,宛如地面白昼。 赵休言带着她进了一座楼里。 掀开门口挂着的绣满大朵大朵缠枝牡丹的锦缎门帘,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汉白玉垒成的圆台,台上铺着大红织金毡毯,十二名舞姬身着轻纱舞衣,赤足舞动。 她们的手腕和脚腕上系着银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与乐声相辅相成。 舞台四周分布着数十张红木矮桌,桌面铺着雪白的锦缎,上头摆满了时鲜果品和各色点心。大老远运来的荔枝、葡萄、瓜果都用冰镇着,精致的糖果点心在描金碟子里整整齐齐摆列。每张桌上都有一套银制酒具,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美酒,在光下透出晶莹的黄色。觥筹交错间,酒液宛若流动的琥珀。 往上看,穹顶挂着几百盏纱灯,高低错落,为在场所有人镀上一层不真实的柔光。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用雕花木屏风隔出来的雅座,屏风上雕着春宫图的暗纹。乍一看只是花鸟鱼虫,仔细瞧才能看出端倪。 苏禾看过去时,正好瞧见一处雅座,一只白皙的手从屏风缝隙里伸出来,朝外头伺候的丫鬟勾了勾手指。丫鬟立马会意,端着新温的酒壶送过去。里面马上又传出笑声和私语声。 目睹这一切的苏禾:“......” 下次还是别看懂了吧。 赵休言收回目光:“你感兴趣?” “......并没有。” 都快恶心死了,感你大爷的兴趣呢。 “走吧。”赵休言已经有些兴奋了,脸都透着红,“我给你准备的惊喜还在后面呢!” 苏禾跟着他上到二楼。 二楼都是一个个独立的房间,在走廊上穿行,能听到屋里传出的暧昧声。 苏禾就更想不明白了,赵休言到底想要做什么,让她“开开荤”? 赵休言解释道:“咱们真正要去的在三楼,但是呢,楚予那家伙还在二楼醉生梦死。咱们得叫上他,一起去三楼。” 楚予? 没听过。 苏禾记下这个名字,打算之后找戴观渔查一查这个人。 赵休言在一间屋子前站定,礼貌地敲了敲门:“楚予?楚予?结束了没有?快点儿出来吧,就等你了!” 里面似乎响起一声闷哼,又过了几息,终于有人答话了:“结束了,进来吧。” 赵休言这才推门,只是才迈进一只脚就立马退了出来,甚至把苏禾撞了一下。 苏禾被撞得后退两步,还没等她吐槽赵休言的莫名其妙,就听他大喊:“你、个、死、变、态!不知道把裤子穿上吗?” 里面的声音很平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赵休言:“……” “你不要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穿好衣服没有?快点儿!” “行了,进来吧。” 赵休言这才重新推门。 苏禾已经差不多可以确定赵休言带她来的目的了,一方面她为有一个大概的预计而稍稍感到松一口气,另一方面又担心起自己的真实身份来。 跟着赵休言进门,苏禾就没精力担心这担心那了。 只见屋内挂满了“人”。 如果姑且将他们算作人的话。 事实上,在他们身上只能隐隐看出人的轮廓。满屋都是被红色绸带绑起来挂在半空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年纪较长的,也有幼小的。 他们无一例外,身上血肉模糊,几乎难以辨别他们的脸。苏禾几乎无法在他们身上看出明显的区别,只有那么几个可以看出是成年男人的体型或是幼小的孩子的身形,其余的大多相近,且所有人身上都没有一块儿好肉,甚至无法分辨是被什么所伤。 他们密密麻麻的占据了屋子里将近七成的空间,剩下一成是作案的工具,再剩下的就是苏禾、赵休言和楚予站立行走的一小片区域了。 苏禾恶心地要吐了。 赵休言皱了皱眉,嫌弃道:“你这死癖好,每次都这样搞。” 楚予系好腰带,漫不经心道:“你管我。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关心关心你的男宠,他看起来情况可不太好。” 苏禾皱了皱眉。 贱人。 赵休言想到屋里只有他们三个大活人,意识到楚予所说的男宠是指苏禾,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如他所说,脸色有些苍白,微微蹙眉,估计是被这场景吓到了。 苏禾也会有怕的时候? 赵休言乐了,转回头:“他可不是什么男宠。” 至少现在不是。 楚予勾起一抹笑:“是吗?我还以为他已经有主了。既然不是你的男宠,那让他做我的吧。瞧着细皮嫩肉的,长得也挺好看,就是不知道命硬不硬。” 苏禾垂眸,遮去眼底的杀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闹剧 “你少打他主意。”赵休言不太高兴,“天底下长得好看的那么多,你逮着我的人不放就过分了!” “行了行了。”楚予摆摆手,往外走,“知道你宝贝他了,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走了走了,喝酒!” 他越过赵休言跟苏禾而去,斜眼睨了苏禾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去。 苏禾这才抬眼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他就是楚予吗?姓楚,和楚阁老有关?” 赵休言目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苏禾也略有惊讶,她只是随口一猜。 “真是楚阁老家的人?” 她只记得楚攸宁曾自称祖父是楚阁老,只是没想到这个同样姓楚的楚予也跟楚益铭有关系。 楚家人有什么自动刷新在她周围的能力? 既然苏禾自己猜到了,赵休言也不在乎多给她介绍两句:“他就是楚益铭的孙子,只不过,他可不是最受宠的,甚至可以算是不受宠。没办法,没有一技之长,他就是废物一个。” 赵休言又补充道:“还是个变态的废物。” “看出来了。” 赵休言不想再待在这个房间,朝门外走去:“走吧,去三楼。” 苏禾闭了闭眼,不敢再看周边高挂的尸身,低着头跟上。 三楼的房间比二楼的大很多,赵休言推开门,酒气扑面而来。里面左右两列坐了八个人,先一步离开的楚予坐在右侧首位。在场唯二空着的座位是左首位和紧邻它的位置。 赵休言让苏禾坐在他下首,自己去了左首位。 他们两个过来,屋内更是炸开了锅。 “呦,休言,换口味儿了?”坐在楚予旁边的公子哥歪着身子,把玩着手指上的玉扳指,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反复打量苏禾,“之前喜欢的不都是女人吗?” 坐在末尾的胖子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啧啧出声:“还别说,就这身段,这脸蛋儿,也是别有一番风味,不比女人差。玩个新鲜,瞧着也真是讨喜,赵公子从哪儿淘来的?” 这人边说边离了座位,朝苏禾这儿走来。说到最后,伸手就要去挑苏禾的下巴。 苏禾抬眼。 那真是,一双瞳人剪秋水。 胖子看了一眼就被迷得五迷三道的,哪还注意得到苏禾眼底的不善? 那只手还没碰到苏禾就被她牢牢钳住,动弹不得。胖子终于从自己幻想的温柔乡中醒来:“你……你做什么?你……唔!” 苏禾管你三七二十一,一拳打在他的面门上。 胖子痛呼一声,仰面倒在地上,捂着鼻子,凄厉大喊:“啊啊啊啊!我的鼻子!我的鼻子!贱人!我杀了你!” 苏禾叹了口气,甩了甩有些发麻发痛的手。手上还沾了一些血迹,只要一想到是这胖子的鼻血,她就觉得恶心。 苏禾蹲下身,在胖子的衣服上蹭了蹭。 没蹭干净。 这就没办法了,苏禾只好拎起一块儿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衣摆,仔仔细细地擦着。 屋内众人静了下来,盯着她的动作。 最开始说苏禾的那位公子哥眯了眯眼:“真是胆大包天啊,你知道他是谁吗?就敢这么做。” 苏禾回头看向赵休言,眨了眨眼睛:“赵兄,他先对我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我反抗一下,不算什么过分的事吧。” 赵休言,这是你主导的吗? 苏禾静待他的表现。 赵休言被她看得一愣,余光瞥见那胖子的惨样,不知道想到什么,居然笑了一声:“这话说得也在理。” 屋内响起几声低语议论。 赵休言站起身,环视一周,笑道:“我可从来没说过小禾是我的男宠啊,我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好兄弟,他这么说话,让人情何以堪啊?小禾受此大辱,一时气急,还手也是正常的。要我说啊,此事就算了。” “不过......”他话音一转,看向苏禾,“这到底是打了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不太可能了,不如自罚三杯,道一声歉也就了结了,如何?” 苏禾对他的态度又确定了几分,顺坡下驴:“这是自然。” 苏禾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朝地上的胖子一举,随后借着袖子掩饰,将酒液倒进了袖里。 重复操作,三杯酒下去,苏禾假装吞咽,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开玩笑,谁知道酒干不干净,别说她本来就不能喝酒,就算她酒量好,也不可能让这酒下肚的。 赵休言笑了一声,下令:“来人,把这位公子扶下去!” 马上有人进来,搬起胖子的身体运出去。 赵休言说道:“坐吧,别被他坏了兴致。” 苏禾重新坐回去,一抬头,就与对面的公子哥对上目光。 公子哥也是调侃苏禾是男宠的一员,只是他说的隐晦。可不管怎么说,赵休言那番话多少有些下他的面子,此人却如同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吃吃喝喝,笑眯眯地看着苏禾。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禾移开目光。 “邓桓,你眼珠子快黏小禾身上了。”赵休言不满道。 被戳穿的邓桓也没觉得不好意思,理所当然道:“我只是在欣赏美好的事物而已。” 赵休言:“呵。” 楚予嚼着葡萄,笑了一声:“你还是收敛收敛吧,赵休言可把这家伙当宝贝呢。先前我问能不能让他当我的男宠,他快急死了!” 赵休言觉得丢脸,皱眉道:“哪有?” 邓桓嘿嘿笑起来:“跟了你,哪还能有命在?不如跟了我,我很怜香惜玉的。” 楚予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因为你死了的也不少。” “那怎么能怪我?又不是我杀的。”邓桓磕了一颗瓜子,反驳道,“他们只是迷恋我的身份,我戳穿他们的真面目,一个个就都要死要活的。自己想不开寻死,关我什么事?” 苏禾看着他们互相打趣,还是想不通赵休言带她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就这样打打嘴仗,羞辱羞辱她? 苏禾觉得没那么简单,只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露出爪牙。 “羊崽们都在等着了?”赵休言突然问道。 邓桓:“当然,随时待命。” 第一百三十二章 羊崽 羊崽?什么意思? 反正肯定不是苏禾知道的那个动物幼崽,要是那么简单才真是有鬼了。 邓桓又问道:“你要见他们?” 赵休言突然转头盯着苏禾说:“是啊,我还想要我的好兄弟长长见识呢。” 邓桓也看向苏禾,摇了摇头:“可惜。” 楚予的目光同样带着惋惜:“可惜了。” 他们的眼神让苏禾毛骨悚然,好像她是什么吃不到嘴里的肥肉。 赵休言却突然开始思考起来,半晌,眼睛一亮:“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 邓桓:“什么?” 赵休言只道:“一会儿再与你们说。” 楚予对“羊崽们”更感兴趣:“既然等不及了,那就让他们快点儿过来吧。” 赵休言没有意见:“好啊。” 一声令层层下达,没多久,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禾终于见到了“羊崽”的真面目。 所谓的羊崽就是一群年纪尚轻、品貌端正,甚至容貌较好的人,男男女女都有。男人只穿一条宽松的花色裤子,色彩鲜艳。女人轻纱覆体,只在关键地方多块儿布料作遮挡,若隐若现。 他们大多皮肤白皙,身材也不错。偶尔有几个不那么白的,也是肤色均匀,有股“异域风情”。 楚予已经迫不及待:“诸位,我先挑为敬了!” 赵休言制止他:“我兄弟第一次来,让他先挑一回,就当让我尽地主之谊了。” 楚予瞧着是不情愿的:“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默许了赵休言的要求。 赵休言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小小的,塞到苏禾手里。 纸包出现的一瞬间,原本跪在地上如同行尸走肉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炽热,眼中透着极致的渴望,盯着纸包目不转睛。 所有人都像是被这纸包里的东西操纵的傀儡。 赵休言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贴心地告诉苏禾该怎么做:“你看上哪一个就带走,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高兴了,满意了,就把这个给他们,当作奖励。” “当然。”赵休言嘴角勾起,“你要是想自己亲自试试这里面的东西,也未尝不可。” 苏禾轻轻捏了捏纸包,手感像是粉末。 她环视一周,又看回赵休言:“这里的所有人,都任我挑选?” 不知道为什么,赵休言反而兴致不高了:“对,跪在这儿的任你挑选。甚至,如果你想,在座的也可以考虑。只要他们答应,一样可以陪你玩儿。怎么样,想好了吗?” 苏禾勾了勾嘴角:“这样么,那我就不客气了。” 苏禾穿过一排排的人,在最瘦小的女人面前停下,抬手勾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就这个吧。” 赵休言挑挑眉:“你确定?” “确定了。” 就这个看起来最好对付,真要发生什么事儿,她也好应对,不怕制服不了。 跪在地上的女人脸上露出喜色,伸手抓住苏禾的腰带:“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的手摸向苏禾手里的纸包,被苏禾察觉,躲开了。 “老实点儿!”赵休言呵斥道。 女人脸色一变,急忙磕头求饶:“我错了!公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赵休言脸色不好看:“你换一个吧,这个不老实。” 苏禾却坚持要她:“我就看上她了,第一眼瞧见她,我就感觉非她不可了。” “随你随你!”赵休言摆摆手,眼不见心不烦,“来人,带他过去!” 苏禾跟着引路的仆从离开,后面跟着那个女人。 进了房间,女人还是扯身上的轻纱,急切道:“公子,我们快开始吧。” 苏禾还在打量屋里的布局,和之前楚予挂尸体的房间布局大差不差。听到声音一扭头,就见这人快把自己扒光了。 乍一看这场景,苏禾都吓了一跳。 上前抓住女人的手腕,不让她继续:“你急什么?” 女人哀求地看着她,声音婉转哀怨:“公子,咱们快点儿结束,你早些把神仙散给我吧!” 说着,她又挣扎着要来扒苏禾的衣裳。 这哪儿能呢? 苏禾一把将其甩开,冷了脸:“现在是你要服侍我,让我高兴吧?我还没说你要做什么就自作主张,看来也不是很想要药。” 夭寿啦!她居然在说这种尴尬得让人脚趾抠地的台词! 女人明显吃这一套,立刻跪地,什么都不敢再做:“求公子饶命,我不敢了。” 苏禾掀开纸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粉末。女人就像看到食物的饿兽,恨不得立刻扑上来。 到了私底下,她的反应比在三楼时更剧烈,苏禾都有些担心她不管不顾的发疯了。 “去里面等着。” 被她盯着实在是不自在,苏禾下令让她走开点。 她不敢违抗苏禾的命令,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眼巴巴地瞧着苏禾手里的纸包,满是不舍。 苏禾研究起纸包来。 之前她就觉得那个面具人很可能通过什么办法,让自己再次接触神仙散。这才过了多久,她就真的见到了。 是赵休言吗? 还是说他也只是替那个面具人办事儿? 苏禾脑子有些乱,同时也意识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比她想得还要危机重重。 “公子,还要等多久啊?快来呀。或者你先把药给我,成吗?” 苏禾没管她,去碰房间的门。 被锁上了。 手头也没什么工具,没办法撬锁,苏禾转头去找窗户。 窗户是向里打开的,并没有被锁,苏禾一拉就开了。 石壁。 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苏禾头皮发麻,寒毛倒立。 窗户前,别说蓝天白云了,就连这巨大的地下销金窟的“街道”都不是,只有一堵挡得严实的石壁。 “公子,怎么还不来?不是说非我不可吗?” 女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拿到神仙散了,一刻也等不及,又回来找苏禾。趁苏禾被窗外的石壁惊到,一把抱住她:“公子,你的身材还挺好的……” 她的手向下摸去。 下一刻,她的手一僵,瞪大了眼。 第一百三十三章 杀人 苏禾拽住她的手,将人往前一扯。 女人站立不稳,身形踉跄着到了苏禾面前,还没稳住身体,就被一把掐住了咽喉。 “嗬……嗬……” 女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声,抓着苏禾的手不断拍打。 “你是觉得,我是第一次来,还是被赵休言带到这里的,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所以不听话吗?”苏禾保持着这个姿势,将她拖行到床边,“我不是说了吗?乖乖在里面等着,不要动。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嗬……不……放过……嗬……” 她根本站不住,完全是被拖过去的。苏禾将床头的烛台拿下来,放在地上,一脚踩住固定,另一只空闲的手将蜡烛从上面拔了下来。 “管不住自己,那就接受结果。” 苏禾将蜡烛放到安全的地方,拎起烛台。 “不要……我不会……嗬……说出去……不要……嗬嗬……放过我……” 苏禾有些难过。 事实上,她的脸上确实是一种深深的悲伤与痛苦:“你已经是神仙散的奴隶了,这样的人,我怎么相信你?只怕别人一把药放在你的跟前,就什么都说了吧?” “你是无辜的人啊……我本来想相安无事的,最多把你打晕跑路而已,你为什么非要多此一举,撞破我的秘密?”苏禾神情恹恹,“从前杀的人,都是他们先对我有杀意的,我还能说服自己,说我只是正当防卫。可你不一样啊……” “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但说实话,你又没想杀我。我以后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我真的成了杀人犯……”苏禾将烛台固定蜡烛的那一端对准她,尖锐的如同针刺一样的尖端碰到了她的皮肤,引发一阵战栗,“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我现在还不能暴露。” 女人挣扎着推搡越发靠近的利器,苏禾还真被她拦住了几次。再拖下去动静就越大了,万一有人来看好戏,她鱼死网破就完蛋了。苏禾趁她没什么力气,动作变缓之际,干净利落地下手,割破了她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了一脸,手下的人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苏禾将她轻轻放在地上,扔掉了烛台。 “呼……”苏禾喘着气,眼睛红了。 走到房门口,苏禾大力拍了拍门:“有人吗?我已经结束了,我要找赵四公子!来人呐!” 并没有人回应她,苏禾贴在门上,细细听着门外的动静,似乎确实没有人。 “有人吗?有人吗?”苏禾又继续拍了拍门,“来人呐!我要见赵四公子!我要找赵休言!” 确定这个方法走不通,苏禾开始踹门。房门摇摇晃晃却还没有罢工,坚守在那儿,挡住苏禾的去路。 照这个情形,一直坚持下去也是可以出去的,但是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踹门上,后面再出什么意外就很难应对了。 苏禾在屋里踱步,思考对策。 方才用来杀人的烛台已经染了血,此刻静静躺在床褥上,苏禾眯了眯眼,环视屋内。 这屋子里倒是有不少物什,苏禾眼珠子一转,将有些分量、能用来打砸的东西都搬到一处,又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前不远处。 确保自己不会被碎裂的瓷器或弹回的物件伤到,苏禾稳稳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起烛台,朝门砸了过去。 房门开始晃动。 苏禾也不忘继续喊人:“有人吗?来人呐!我要见赵四公子!” 扔累了就停下歇会儿,喊累了就喝口水润润嗓,苏禾坐在那儿,费的力气很快就恢复过来。 把手边的东西砸完,门上的棂条已经坏了大半。苏禾歇口气,站起身,透过砸出的洞向外看去。 真是奇了怪了,刚才还热闹的大楼,如今都瞧不见人影。就是进来时载歌载舞的圆台及周边,都不见半个人。安安静静的,跟闹鬼了一样。 赵休言,为了组这个局真是下了血本! 苏禾取出短剑,对着门较为薄弱的地方劈了几下,终于从这个破房间出去了。 楼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苏禾想了想,决定先去三楼看看。 走了几步,旁边的屋内似乎有人。苏禾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是谁,那道房门就骤然打开,伸出一只手拽向她的左手臂。 苏禾反应迅速,另一只手臂抬肘下劈,打开那只要来拖拽她的手。手腕翻转,右手持剑斩去。 “诶诶诶!来人!来人!救我!” 那人慌乱叫喊,连连后退,却被自己绊了一跤,跌坐在地。再加上苏禾手持的短剑剑刃不够长,竟就这么恰好被他躲了过去。 苏禾:“……” 定睛一看,这人不就是之前三楼那屋里的公子哥之一吗? 苏禾没有追着砍他,问道:“你要做什么?赵休言呢?他在哪里?” 公子哥只觉得自己在人前丢了脸面,恼羞成怒:“你个贱人!你胆敢这么对我?!你可知道我是谁?只要我想,别说是当男宠玩玩,就是让你做我手下的贱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啧。”尽说一些她不爱听的话,“说完了吗?” 苏禾步步逼近:“所以刚刚你是想把我掳进来,让我当你的男宠,陪你玩玩?”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就勉为其难,当你是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了。那接下来,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赵四公子在哪儿啊?” “你别过来!” 公子哥也就比苏禾大一岁,平时作威作福习惯了,哪见过这样的人?直接吓破了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拦住他呀!” 屋里还有一些男男女女,应该是苏禾出现之前陪公子哥玩乐的,里面有一些肉眼可见的不对劲,估计是已经吸上神仙散了。 那些还没有服用神仙散的尚且有一些理智,不敢上前。已经服用过的,不管不顾地冲上来。 苏禾转了一圈手里的短剑,见他们已经沦为听令行事的行尸走肉,不再留手,暴起砍去。 这些人没什么攻击力,砍起来跟砍白菜没什么区别。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关卡 不多时,苏禾脚下已经横七竖八堆了一具又一具尸体,剩下的人恐惧地盯着这位煞神,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苏禾一步步迈进,公子哥已经抖成了筛子。死期将至,不如博最后一把。 可惜他就是个花瓶,就跟小孩儿挠痒痒一样,三两下就被苏禾制服。 “死孩子。”苏禾轻快地笑了一声,“告诉我,赵休言在哪里?” 他还是不肯说。 “你们今日就是在帮他吧?何必为了他做到这个地步呢?你不在乎你的性命了吗?” 公子哥崩溃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他只说我们可以找你玩玩,我哪知道他在哪儿啊!” 果然是狗东西。 苏禾又问:“那他到底想做什么,你总该知道吧?他有什么计划?” “我只知道他说要挫挫你的锐气!如果可能的话,让你尝尝神仙散的滋味,说不定也会变成羊崽呢。你不服管教,他自然有让你服管的办法!”说着说着,他似乎又找到了什么底气,又开始嚣张起来,“你个贱人!装什么清高?最后还不是要匍匐在我们脚下?让你当男宠是抬举你,你别不知好歹!” 苏禾叹了口气,短剑在他脖子上画出一道口子,并不深,只是威慑。 他确实被吓住了,不敢再口出妄言。 “死孩子,要谨言慎行。告诉我,怎么离开这里?” “你这么嚣张,这么厉害,自己去找啊!你不敢动我!我爹是大理寺少卿,你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你就是只纸老虎!” 苏禾苦恼地挠了挠头:“对啊,我好怕!他们这些被你们用药物控制的可怜人,无权无势,就算杀了也没什么麻烦。但是你这种人,杀了就不太好办了……” “知道怕了吧!你现在放开我,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求我宠幸你。要是把我伺候好了,我就勉为其难考虑考虑,放过你。” 苏禾笑了。 她的脸上还有先前杀那女人时喷溅到的血迹,笑起来时,血迹随着她的脸皮动起来,更显得瘆人了。 公子哥咽了口唾沫。 “你现在在我手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要做什么,那不是由我吗?”苏禾笑他,“杀了麻烦,不杀,也有的是办法。” “什……什么……” 苏禾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根银针来,在光线映照下闪闪发光。 “其实我很怕这个东西,但有时候,它又确实很有用。”苏禾说道,“曾经,我为了多一层保障,把它带在身上当作暗器。但打心底里,我并不想跟它多接触。后来,我遭人暗算,误吸了一点儿药。在那之后,我就克服恐惧,常把它带在身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意识因为药劲儿变得不那么清醒的时候,以针刺穴,可换来一丝清明。” 苏禾命令剩下的人过来帮她把人按住。 “你们谁敢?!” 苏禾:“不按我的命令行事,我先把你们砍了,再杀了他。到时候就说是你们联手杀了他,我为了给他报仇,才杀了你们。帮我按住他,就算有一日被人问起,我也不会透露你们的所作所为。” “你们怎么敢?住手……住手!滚开!滚开!你们做什么?滚开啊!不要……我手上有神仙散,我给你们药!你们松手!松手啊!” 苏禾:“等结束之后,你们自己搜他的身,把药找出来不就行了。” 是这个道理。 众人把公子哥按好。 苏禾拉过他的手臂,撸起袖子,将银针近乎平行于他的手臂,缓缓推了进去。 公子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苏禾冷笑一声,退了出去。 已经确认赵休言是幕后主使,策划了这一切,或许找他已经没有必要了,反正他也不一定会带自己离开这里。 苏禾决定原路返回。 还没走几步,又有一群打扮得跟花孔雀一样的男男女女一个个围上来。 苏禾在他们靠近之前就亮出了兵刃:“滚开!” 还有人不信邪,依然要凑上来:“公子,来一起……唔……” 话没说完,那人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看来是嗑药嗑的脑子都不清醒了,苏禾的短剑上还有新鲜的血迹,自己的脸上、身上也被写染红了一片,就这样,他们还能视若无睹地凑上来。 傻鸟。 “我说……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堵在跟前的人如鸟兽般散开,苏禾朝楼梯走去。 如同被提前设置好的关卡一般,楚予带人堵在了楼梯口。 “小禾,是吧?”楚予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表情、举止尽显轻挑,“你要找休言吗?我带你去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很可惜,她现在不想找赵休言了。 楚予身边还带了几个护卫,看起来并不好对付,苏禾便先尝试虚与委蛇:“我仔细想了想,赵兄估计正玩得乐不思蜀呢,我怎好打扰他?我还是先去外面透透气,等他玩够吧。” “诶,话不是这么说的。”楚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我、他和那些羊崽们可以一起呀,那样一定很有意思。” 苏禾:“……” 楚变态,你还有新招啊。 “没想到……楚公子这么……玩得开。”苏禾欲言又止,“还需节制,不然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被掏空了,那说出去多不好啊。” 楚予的假面笑脸扭曲了一瞬:“看来小禾是不太愿意?那好吧。” 他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我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既然小禾不愿意,那就算了。” 从他嘴里吐出“小禾”两个字,听得苏禾都要恶心吐了。 她可没错过楚予脸上一闪而过的期待,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 楚予和他身边的护卫们让开一条道,让苏禾通过。苏禾握紧手里的短剑,从他们中穿行,随时准备应对他们的突击。 然而,他们并没有什么动作,好像是真心实意放她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苏禾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警惕着周围。可直到下到一楼,都没有什么情况发生。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危机 苏禾并不认为是自己误会了他,楚予是好人才是有鬼。 因此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经过圆台,一步步靠近楼门,来时只挂了一道门帘的入口处,如今关门落了锁。 比起二楼的门,眼前这道显然更为结实。 苏禾渐渐靠近,琢磨着该如何打开。低头沉思之际,却注意到地上有一片奇怪的阴影,她与赵休言来时可没有。 苏禾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头顶多了一口铁笼。 苏禾瞳孔一缩,急忙后退。与此同时,那口铁笼轰然落下,砸在她面前,地面震颤,令人骇然。 但凡她反应慢一步,此刻就被关在里面了。 一阵鼓掌声从背后传来,苏禾扭头发现楚予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俯首望着她,双手连连鼓掌,赞叹道:“好敏捷的身手。” 苏禾跟前的铁笼足以容纳十个她,若是位置准确,她就会被捕获,若是不准,也可能直接被砸成两段。想到那个场景,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楚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个主意超有意思?是我想的哦。”楚予很自豪,“赵休言太无聊了,还是得我帮他出主意,增添一些乐趣。” 苏禾冷眼盯着他。 越是如此,楚予越兴奋:“和我走吧,我带你去找赵休言。” 苏禾又打量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大门,它如今已经被铁笼牢牢挡住,显然是行不通了。另一边儿还有楚予和他的手下们虎视眈眈,似乎别无选择。 苏禾扯了扯嘴角:“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又重新回到二楼。楚予在前面领路,苏禾与他之间隔了一排护卫,而她身后,又同样有几个护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楚予带她去的房间并不是之前众人聚在一起的那个屋子,这里和普通的房间十分相似,甚至有些正常得过分了。 进门是一张圆桌和几个凳子,往左里间是床榻,往右有书案,上面还放着纸笔。屋内装潢也瞧着十分正常,还挂了不少字画装点,精致的瓷器随处可见,倒是还算风雅。 只是这感觉与奢华的销金窟有一种割裂的违和感。 这屋里可不像有人在的样子,哪有赵休言的影子? “楚公子,赵四公子呢?”苏禾警惕着周围。 “别急呀。”楚予选了个凳子坐下,“你先陪我玩玩,我再带你去见他。动手!” 堵在苏禾身后的护卫闻声而动,苏禾反手挥出短剑,刀兵相接之声在屋内响起。 短剑挡住两个人,又有一人从侧边袭来,苏禾扭腰一躲,手上泄力。她又顺势剑尖斜挑,剑刃刺入与她挨得最近的那人肋下。 剩下四人一拥而上,剑光交织。苏禾身形一矮,几乎贴着地面滑出,短剑自下而上撩起,直取面前之人握剑的手腕。 又是一剑刺来,苏禾避开,短剑在身侧一搭,借力打力,将第二柄剑带偏了方向,剑锋擦着第三人的剑脊滑过去,蹦出一串火星。 楚予观察着战局,下令道:“这家伙还真有点儿本事,不好对付。留下两个人,剩下的一起上。” 再怎么是销金窟,毕竟是建在地下的,分到每个房间的空间也没那么大,围攻苏禾的人增加到八个,攻势密集,他们施展不开,苏禾又能好到哪儿去? 几乎是动作稍微大一些,就会撞上剑刃。不多时,苏禾身上就挂了彩。 苏禾抬剑挡住各方劈下的剑刃,被压得单膝跪地。楚予见时机已到,让剩下的两人上前。 两把剑锋从缝隙间穿过,一左一右贴上苏禾的脖颈。 “缴械。” 脖子与剑刃贴得紧密,苏禾不能动弹,乖乖松手交出了短剑。 压在她头上的剑刃自然撤开,只剩下脖子上的两把。 双手也被控制起来,苏禾势弱,立马服软:“楚公子,这是做什么呀?” “还以为你是个硬骨头。”楚予摸着下巴,“不再挣扎一下吗?” 苏禾答非所问:“楚公子,赵四公子还在这儿吗?” “你的命都在我的手上,却在我面前,问赵四?” 其实是想看看能不能拿赵休言威胁警告一下你。 现在看起来是没有用的,甚至还把人激怒了? 苏禾便改口:“楚公子天人之姿,我怎敢冒犯?楚公子有意垂怜,我却是不敢肖想的。” 楚予笑了一声:“是吗?没关系。就算你是低贱的奴隶,只要我喜欢,就有陪我玩的资格。” 呵。 苏禾拖时间:“斗胆一问,楚公子瞧上我哪一点?” 她改还不行吗? 人已经控制在手里,楚予心情不错,热心解答:“脸长得还不错,瞧这一身反骨,更有意思了。而且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有什么优点,让赵休言都不舍得把你给我。” “他爹还未入阁,而我祖父已是阁老,平时问他要什么,大多也就痛快地给了,怎么就偏你不一样?”楚予想不通,“你这样的身份,他怎么可能真把你当朋友?那就只可能是男宠了。可是若说男宠,可从来没听说他好这一口。更何况,若论容貌,比你好看的多的是。论身段,比你好的也一抓一大把。” 楚予百思不得其解:“喜欢你清高?” 神经病。 苏禾都不知道该说赵休言当初只是单纯觉得她可以利用所以接近,还是该撒谎说他们确实有点儿猫腻。说轻了,这神经病会不会觉得“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弄死了也无所谓”?说重了,他有可能喜欢“迎难而上”、“一探究竟”,到时候身份暴露了,不也还是个死? 苏禾叹了口气,无奈道:“楚公子当真这般好奇吗?其实......楚公子身份高贵,若真想一试,我也是愿意的。” 楚予狐疑地打量她:“当真?” “我也想明白了。”苏禾声音放柔,表情也软和下来,“赵四公子的父亲毕竟还只是侍郎,他本人又有些狂妄自大,实在无趣。而楚公子你,阁老之孙,何等尊贵?前几日在宫门口,还听楚阁老提起过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鞭子 这下楚予认真了一些:“当真?” 看来楚益铭挺好用的,苏禾想。 楚予不相信:“你算什么东西?怎配与祖父说话?” “因为外祖父与楚阁老是故友,楚阁老才格外关照,有幸说过几句话。”苏禾说道,“楚阁老是豪杰,楚公子又怎么会差?我愿意陪楚公子尽兴。我才过童试,日后......还需楚公子照拂。” 楚予听懂了,这是要他做靠山,果然是有目的,想讨好处的。 不管是听赵休言说,还是苏禾在三楼一拳揍了上手调戏的人,楚予都以为这是个清高的硬骨头,结果苏禾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光风霁月,居然这么快就开始讨饶,还想卖身求荣。 楚予大失所望。 不过送上门的菜,尝尝又何妨? “好啊。”楚予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得到指示,去到里间。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鞭子。 坏菜! “楚公子!” 没给苏禾想对策的时间,楚予接过鞭子,一甩而出。 苏禾闷哼一声,从左肩到右肋下,衣服破开一道口子,血从下面洇上来,后背一瞬间被冷汗浸湿。 楚予终于高看了她一眼:“还挺能忍。” 这真是一点儿没收力,还不如被捅一刀呢。 苏禾缓了口气:“楚公子,这么玩多没意思啊,我知道个玩法,比这有意思多了。” 她眼睛湿漉漉的,似乎还能从中窥探到对方才痛感的忍耐,楚予心念一动,却还是很谨慎:“你先说来看看。” “楚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呢?”苏禾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我......毕竟是第一次......公子是担心我有歹心?公子可是楚阁老的孙儿,我怎么敢对您不敬?况且我手中没有兵器,凭我这身板,赤手空拳,能做成什么?公子,让他们松开我,我们去里间好不好?大不了让他们在外面等候,若我真心怀鬼胎,他们立刻就能上前将我斩杀。” 楚予被她说的真有些心动,挥了挥手。 苏禾的双手得到了释放,稍微活动活动,便一步步接近楚予。 他的护卫们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个窟窿,苏禾走到楚予面前,伸出了手。 包括楚予本人在内,盯着她动作的目光皆带了警惕。若她心怀叵测,稍有动作,恐怕就会被砍成几节。 苏禾伸出手指,勾住了楚予的衣带,手腕处被攥出的淤青露了出来,直勾勾的盯着他:“楚公子,咱们走吧。” 楚予的目光掠过带有乌青的手腕,目光落在苏禾身上,顺从地起身,朝里间走去。 将楚予推坐在床上,楚予含笑地望着她:“这么看,还真有几分滋味……你有什么好主意?” 苏禾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我……” 指尖银针露头。 楚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苏禾笑了一声:“我日你大爷!” 银针扎破皮肤,楚予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只得以扎进一寸。 “有点儿意思。”楚予舔了舔嘴唇,“你真是胆大包天!装得倒是好!” 苏禾才懒得跟他废话,左手一翻,第二根银针从指尖弹出,直指楚予钳住她右手的手背。距离太近,楚予反应不及,手臂被扎穿了。 尖锐的刺痛涌上来,楚予下意识松了力道,苏禾立即收回右手。 她的手腕也被扎到一点,但与胸前的鞭伤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 得了自由,苏禾一脚踹在楚予胸口,借力后撤,拉开距离。 楚予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来人呐!” 他怒吼一声,握紧了手里的鞭子。 连接里外间的门被撞开,护卫们一窝蜂涌了进来。长剑出鞘之声从身后逼近,苏禾脚步不停,直冲窗户而去。 一个护卫从侧面冲出,长剑横扫,苏禾一个滑跪,矮身躲开。手腕一抖,指尖捏着银针飞速弹出,扎进那护卫的小臂,长剑不稳,险些脱手。 苏禾翻身跃上窗台。 身后鞭声破风,鞭梢缠上了她的脚腕。 苏禾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扶着窗台站稳,将仅剩的两根银针掐在指尖,回头猛地一甩。 银针直奔楚予面门,他侧头避开,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苏禾抓住时机,挣脱鞭梢,翻身跃出。 大门走不通,那就去和它同一方位的房间,那里的窗户也许通向外面的街道。 苏禾想得好,却没料到一翻出来就与她一直“心心念念”的赵休言来了个面对面。 银针已经用完了,她身上没有武器。胸口有伤,手腕僵硬,连脚踝也因为方才挨得那一鞭肿了起来。苏禾想不到,如果硬碰硬,她的胜算在哪里。 楚予的护卫们马上就会追到跟前,苏禾决定赌一把:“赵兄……” 赵休言的目光在她胸前沾血的衣襟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她明显已经不便行走的脚腕,眼中闪过动容。 “走吧。”赵休言揽过苏禾的肩膀,“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苏禾只是感激地看着他。 狗日的,害她至此的不就是你赵休言么? 苏禾跟着他进了另一间屋子。 赵休言去关门关窗。苏禾从袖中摸出赵休言亲手交给她的纸包。 服用神仙散后,精神亢奋,冲动易怒,力大无穷。同时也能摒弃痛觉,即使受伤,也依旧无知无畏。只是一旦过量,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癫狂失控,彻底沦为一只面目可憎的野兽。 而且,这药背后的副作用…… 苏禾垂眸,捏着纸包。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她要试吗? 赵休言手扶着窗棂,浑身发烫,像是在灼烧沸腾。深深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过身来。 苏禾捂着头撑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赵休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胸前那片被血浸染的衣襟上。他眉头一皱,迈步走近,伸手就要去查看伤势。 苏禾抬手一挡,架住了他的手腕。 “赵兄。”她扯出一抹笑,“只是点儿皮外伤,不碍事的,不用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赵休言不容她拒绝,“楚予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他下的手,怎么会是小伤?” 苏禾冷笑一声。 惺惺作态!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逃脱 赵休言再次伸手,苏禾同样再次格挡,另一只手袭向他的面门,直取他的双目, 赵休言暂时无意与她缠斗,撒手后撤。 “小禾,这是做什么?” 苏禾笑了一声:“不明显吗?” “我不会害你的,只是想帮你上药包扎而已。” “你说这话不会觉得害臊吗?”苏禾为他的厚脸皮所惊,“今日种种,都是你策划的吧?因为什么?李鸣?他在你心中也没有那么重要吧。” 赵休言摇了摇头:“李鸣此人,确实不重要。” 苏禾的思维稍作延展,就想通了:“是黄宥的命令?他要我死,而你要在我死前,像猫抓老鼠一样,看我拼尽全力挣扎却还是逃不过一死?” “你做了那么多事,有人想杀你不是很正常嘛。”赵休言叹了口气,“但我其实并不想杀你。” 苏禾可不信。 “你安分一些,我可以帮你顺风顺水地走下去。但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该如何收场?”赵休言一步步走近,“因为李家的事,我爹把我好一通骂,赵明台那贱人落井下石,冷言嘲讽。我可是丢下脸面,替你求了情,你才能活到现在。” 距离有些近了,苏禾抢占先机,先发起进攻。 动作多少牵扯到了脚踝的伤,苏禾已经顾不上了。她左手虚晃,引赵休言目光向上,右拳直冲他胸前。 赵休言不闪不避,手掌一翻,精准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禾只觉得手腕被一掐,顿时一股麻意涌上,整条手臂的力道被卸了大半。 “就这速度?看来确实是被伤影响了。你若乖乖臣服,我可保你一命。” 苏禾对他的嘴仗恍若未闻,右手被制的瞬间,左肘横击而出,扫向他颈侧。 赵休言微微后仰躲开,手上却仍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不放。苏禾被他一拽,重心已失,整个人向前扑去。 再这样下去必然会被制住,苏禾索性借着前扑之势,额头狠狠砸向赵休言的鼻梁。 赵休言不愿硬接,终于松了手,退开一步。 苏禾就地一滚,立马起身,靠近房门。两步外的矮柜上摆放着精致的瓷器,苏禾抄起花瓶,朝赵休言身上掷去。 赵休言被拖慢了脚步,苏禾拉开房门冲出。 苏禾进楼时观察到,二楼也有临街的窗户,三楼高度跃窗太危险,万一摔断腿跑不了就糟了,还是二楼更保险。 苏禾冲向二楼,一把推开目标房间的房门。 剥了皮的葡萄滚落在地,邓桓被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跳,连他身边侍奉的几人也吃惊地盯着她。 苏禾还在想方才动手时赵休言给她带来的那股熟悉感,没想到在这里遇到邓桓。这几人一丘之貉、狼狈为奸,有什么好说的? 苏禾看向侍奉在他身侧的人:“出去,我有话与邓公子说。” “别别别!”邓桓看她这狼狈却凌厉的杀神样,猜也能猜到另外几人没在她身上讨到好,哪敢与她共处一室,“你喜欢这个房间?说一声,我让给你就是了。” “是吗?”苏禾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可我还有问题想问邓公子。” “好说。好说。”邓桓咽了口唾沫,“你说。” 苏禾走近了,手搭上他的肩膀:“出口在哪儿?” “只有来时的密道一条路。”邓桓是真没什么反抗之力,怕苏禾要他的小命,什么都积极配合,“机关是尽头右侧的铜灯,左转一下,右转一次,再左转两次,结束后会留出二十息的时间,此时要后退留出足够的空间,时间一到,墙壁就会退回来,露出出口。” “邓公子够意思。” 时间不等人,苏禾抬手一记手刀打晕他。抛下被这情况惊到尖叫的人们,苏禾开窗打量高度,确定问题不大,直接翻出。 “嘶……” 落地的瞬间,受伤的脚踝传来一阵刺痛,苏禾单膝跪地,扶着墙站起来,朝来路上赶去。 两侧的鎏金铜灯依旧发出幽幽的光芒,苏禾忍着脚踝的刺痛狂奔。邓桓所说的机关很好找,苏禾只是犹豫一瞬,就按他所说的方式转动铜灯。 左不过一死,和留在此处的结局是一样的,赌一把也无妨。 要是邓桓真敢骗她,拼上这把命,苏禾也要把他拽下泥潭。 转动后没有反应,苏禾按照邓桓所说的向后退去,等了片刻。 二十息后,墙壁果然开始缓缓移动。 “你能跑到哪儿去?” 赵休言阴魂不散,追了上来。 苏禾回头扫过一眼,扭头从缝隙间冲出,一路从后堂直奔而出。 赵休言好不容易从密道挤出来,紧紧跟在苏禾身后。苏禾速度不如他,在柜台前,赵休言飞身而上,将她扑倒在地。 苏禾一肘顶在他腹部。 赵休言吃痛,却也不松手,手死死掐着她的后脖颈压在地上。 “你怎么这么犟呢?乖乖听话,不好吗?” 苏禾又是一肘,冷笑道:“我看你也没什么诚意!” 掌柜的被这一幕吓到:“赵四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要过来帮赵休言,苏禾一个后仰,后脑勺重重撞在赵休言脸上。 赵休言鼻梁剧痛,松开了桎梏。掌柜的见势不妙,又转而去扶他:“赵四公子,你没事儿吧?我去替你请医师来!” 赵休言一泄力,苏禾就半爬着起身,冲出绘心居。 她身上又脏又乱,还沾了大片的血迹,脸上糊满了血痂,胸前的情况更是惨不忍睹。路人纷纷嫌弃地避让,生怕沾到脏东西。 这倒是方便了苏禾逃窜。 不知跑出去多远,脚上的伤势愈发严重,一脚迈出却使不上力气,苏禾栽倒在地。 “小禾公子?” 裙角在面前停下,旁边还跟着一个孩子,苏禾艰难抬眼,是婉娘和她的孩子。 确认是苏禾,婉娘急忙上前搀扶。 “小禾公子,怎么伤成这样?”婉娘看着她的伤势,只觉得不忍,“是……是他们?” 苏禾摇摇头。 她现在也有些乱。 在身上摸索了一下,牵扯到了伤口,苏禾吸了口凉气。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出城 “小禾公子,你要找什么?”婉娘小心问道。 “你是要带着孩子迁居吧。”苏禾收了眼她背着的大包小包,“我身上的银子都丢了,没办法尽一份心意了。” 婉娘苦笑道:“是啊,这里是待不下去了。再留在京城,说不定什么时候小命就没了。天下这么大,哪里不能去?小禾公子,你也算我们的恩人,你的银子,我们是万万不敢收的。” 苏禾缓了口气:“你不怪我吗?” 婉娘疑惑:“怪什么?” 苏禾说道:“我若不利用鲍启揭穿李鸣,你还有丈夫,家庭还是完整的,起码家里有个顶梁柱,你也不用带着孩子在外奔波谋生。” “真的是顶梁柱吗?”婉娘面带苦涩,“其实他在时,家里生活开销也都是靠我卖一些绣品、帮人浣衣赚的钱,他手里的钱除去赌资,就只够他娘的药钱,哪儿轮得到我们娘俩?” 苏禾沉默。 婉娘又道:“不管怎么选,都各有利弊,我既然答应作证,就做好了准备,不会后悔。” 要走的只有婉娘和孩子,苏禾问道:“那……鲍启的娘呢?” “她死了。” 苏禾一愣。 婉娘:“听说鲍启要被斩首,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死了。” “节哀。”苏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既然如此,你们快些出发吧,拖的时间越久,越容易生变数。” 婉娘犹豫:“可你……” “不用管我。”苏禾扯出一抹笑,“我准备准备,也要‘逃亡’了。” 好说歹说,劝走婉娘,苏禾拖着残脚继续走。 “汪汪汪!” 还没走到门口,大黄就叫着跑出来。 “大黄,跑得这么快,真是个没良心的!刚还窝在我旁边求我摸呢!” 花尧姮追出来,不满大黄突然跑开。 “姮姐。”苏禾开口。 花尧姮脚下一顿,抹了把脸,盯着苏禾瞧了好几眼,才确定不是她看错。 下一刻,花尧姮爆发出一声尖叫:“阿姝!姐!快来!” “一惊一乍的干嘛呢?” 花尧姝还在准备晚饭,被这一声吆喝喊出来。 “你家小孩又要死了!” “你在胡说什么!” 花尧姝嫌花尧姮说的不吉利,刚要训斥,也看清了苏禾的模样。 花尧姝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左一右簇拥着苏禾进屋。花尧姮去找伤药,苏禾喊住了她:“来不及了,我觉得我需要出城避祸。” 花尧姝皱眉:“发生了什么?” “赵休言要杀我。”苏禾只说总结,“具体的之后再与你们说,我估计他也是收到了上面的命令……总之目前情况十分危险,城外有可以避祸的地方吗?我去岚州也可以。” 苏禾多少有点儿语无伦次,花尧姝没听懂到底是什么情况。花尧姮在她们二人说话时,已经去找了药来。 花尧姮:“你想出城,我可以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必须上药,简单处理一下伤口。” 苏禾不愿意:“迟则生变。” “你自己一个人出城,说不定死得更快,他们若派死士去杀你,你能对付吗?”花尧姮冷声说,“就算你对付得了,你确定你不会流血而死吗?” “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不上药,我不会告知你最近的去处,也不会护在你身侧。不想死,就听我的。” 苏禾红了眼眶,一声不吭,任由她褪下自己的衣物。 花尧姝出去打水。 花尧姮摸到衣袖中有东西,取出了纸包。打开一角,里面的东西落在她眼中。花尧姮瞧了苏禾一眼,将纸包放在一旁。 苏禾心里有事,又在赌气,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狰狞的鞭伤跨越了大半上身,花尧姝端着水盆过来,花尧姮先用帕子擦净伤口周边,才将药撒上去。 伤口受到刺激,苏禾疼得一抖,咬着牙不肯出声。 花尧姮动作迅速,苏禾身上也就鞭伤和脚踝比较严重,其他只是磕碰出来的淤青,很快就处理好了。 换好干净的衣服,花尧姝跟花尧姮商议:“既然这么紧迫,那你们就提前去路叔那里吧。你跟小禾先去,我留下来看看情况。小禾院试的结果还不知道,我等放榜看看。另外,殿下那边儿我也得知会一声,咱们得留一个人。” 花尧姮只道:“你自己小心。” “知道了。”花尧姝嘱咐,“等小禾冷静下来,与你说了发生的事情,你记得回来告诉我。” “行。”花尧姮带好装备,“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苏禾脸上还有点儿未散去的委屈,花尧姮轻咳一声:“走吧走吧,这不是要带你走了吗?别气了,咱们先到地方再说。” 苏禾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天色还未暗下来,此刻还可以出城,花尧姮带着苏禾排队等检查。 “你们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眼看要轮到苏禾与花尧姮,有人纵马疾驰,在负责检查的守城官兵跟前停下,掏出一幅人像询问。 苏禾离得近,从纸张后背看去,能窥见一点儿人像的模样。 苏禾:“!” 那上面不就是她么! 苏禾心口一紧,担心起来。 花尧姮却很淡定,丝毫不见担心。 苏禾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花尧姮只回了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没见过。”守城官兵回答。 来人又道:“劳烦你们多注意,有贵人在寻找此人,绝不可放他离开!若是谁能发现此人,交给贵人,必定重重有赏!” “您放心,我们一定注意!” 那人又打马离去。 很快轮到苏禾跟花尧姮,出乎意料的,那人只投来一眼就移开视线,催促她们离开。 苏禾:“?” 出了城,苏禾才问道:“那是殿下的人吗?怎么没拦下我?” “不是啊。”花尧姮点了点她,“只知道跟我闹脾气,都没注意到给你换了女装吗?” 苏禾低头瞧了一眼,确实是女式衣裙,再摸摸头发,也是女孩发髻。 她还真是任由她们摆弄,压根没注意到这些。 第一百三十九章 赶路 “路叔那里能行吗?”苏禾怀疑道,“万一他们以后发现什么踪迹,追过去,咱们能应付吗?” “放一百个心。”花尧姮并不担心,“我现在实力已经恢复了八成,对付他们不成问题……呃……只要不是一来就好几十个人。” “哦……”苏禾反悔道,“要不咱们还是跑远一点儿吧,山高水远,路上的踪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断了,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花尧姮“嘶”了一声:“至于吗?你也太小心谨慎了,瞻前顾后的,一点儿信心也没有。” 苏禾以事实举证:“姮姐,你不觉得我一直在被人追杀吗?” 花尧姮嘴一闭。 “遇到殿下时,我跟着殿下被那群刺客追杀。好不容易离开平山县,来到京城,又遇上了戴策,被他和戴观渔围堵,硬塞给我一个烫手山芋,紧接着就有锦衣卫追过去……” “再后来,好不容易安生一段时间,林毅那个疯子又纠缠上我。把这货解决了,又在灵禅寺遭了暗算……黄吉那狗东西,意外撞破他跟人交易,就咬着我不放,我还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险些出不来……” “之后就被盯上了,解决了一批,又来个卧底的扫地僧。”苏禾双眼发直,“后面那样了都没死,是因为老天看我太倒霉了,所以手下留情吗?” 苏禾想到后面,木着脸:“李鸣几次三番挑衅,费了好大功夫解决他,结果又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杀。本来还以为可以利用赵休言轻松从府学得到举荐名额,进入国子监,完成答应殿下的事。结果工夫没省下,又多了一堆麻烦……” 花尧姮听着都觉得心酸。 “我怀疑赵休言就是那天那个面具人,我短暂跟他交过手,有种熟悉感。”苏禾一瘸一拐地走着,“而且你知道他带我去了什么地方吗?” 花尧姮看她走得可怜,拉住她停下,在苏禾跟前半蹲下身:“你先上来,我背你。” 苏禾知道自己的情况,也不客套,让花尧姮背着自己。 早点到地方,也能早松一口气,早点儿休息。现在时候不早了,酉时已经过半,不迅速一些,天彻底黑透之前都到不了。 背起人,花尧姮稳步前进,接上了方才的话题:“带你去了哪里?能让你这么吃惊。” “居然有人在京城底下挖了好大一个洞!”苏禾将地下所见的销金窟讲给她听。 “哈?”花尧姮听着她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只觉得心惊,“那得耗多少人力物力?” “他们还控制了好多对神仙散上瘾的人,我猜这些人只是因为皮囊被选拔上来的,为了供他们取乐的工具。”苏禾分析道,“若是表现得好呢,就可以得到一小包神仙散。” “他们这么做,我更倾向于他们有稳定的货源。或许他们本身就参与其中,从中谋利。”苏禾这会儿才冷静下来思考这件事,“那个地下销金窟……看起来就真的只是供他们这些纨绔子弟玩乐的地方,但在地下建这么一片建筑,是为了什么?只是要赚他们的钱吗?又是谁建的?” 花尧姮问道:“你见到些谁?” 苏禾回忆了一下:“一位礼部侍郎的儿子,名叫邓桓。还有楚益铭的孙子,楚予。剩下的就不清楚了。” “楚予?”花尧姮对这个人没印象,“楚益铭还有个这孙子呢?可能他孙子太多了,没听过也正常。” 苏禾疑惑:“他有很多儿孙吗?” “对啊。”花尧姮冷笑一声,“他还有几房美妾呢,哪个没为他诞下一儿半女的?” “大周不是限制了不同人能纳妾的数量吗?” “是限制了。”花尧姮说道,“可人死了,不就不占名额了吗?” 苏禾后背发寒。 “不喜欢的,他会直接杀了?” “只是有些罢了。”花尧姮叹了口气,“知道一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就杀了、埋了。不知道的,就把人弄疯、弄傻,再卖出去。” 苏禾:“人都疯傻了,还会有人买吗?” “为什么没人买?能做他的妾的,个个样貌过人。在楚家,就算是妾,过得也比寻常人金尊玉贵。花很少的钱就能买个美娇娘回来,多得是人愿意。买回来任打任骂,怎么对待都可以,长得好看,让她生个孩子都能比别人家的精致一些。怎么会没人买呢?” 苏禾沉默下来。 花尧姮转移话题:“那赵休言呢?他,你打算怎么办?” “撕破脸呗。”苏禾倒是没感到什么可惜,“他似乎是收到了什么指示,是赵崇文,还是再往上的人?若是阉党上下的态度,那楚益铭当初为何示好?赵休言是没法利用了,不过也无所谓,我又不是非他不可靠,靠我自己,也没有做不到的事。只是要注意楚家的态度……” 苏禾觉得他们宛如左右脑互搏,别说同属于阉党麾下的不同家族、个人,就是同属一家的人,也展现了不同的态度。 就……乱七八糟的。 “说不定阉党内部有不小的分歧,所以才闹了这一出。”花尧姮依旧嘲讽,“正好,让他们死的快一些。” 苏禾灵光一闪:“那地下销金窟,不会是阉党合力建的吧?建来干什么?总不能只是让那些二世祖们享乐吧。” “别操心这些了。”花尧姮颠了颠苏禾来调整,“等我下次回京见到阿姝了,跟她说一声,让殿下去查吧。” 苏禾胸前的伤口被颠得这一下磨上了花尧姮的后背,隔着衣物、绑着绑带依旧没好到哪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行……姮姐,要不我还是自己走吧……” 花尧姮后知后觉地想到她胸前有伤,尴尬地笑道:“哈哈……这个……这是意外!对,只是一时忘记了,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苏禾有些累,神情恹恹的:“没事的。姮姐,我们去了路叔那里,要做什么?” “先养伤,养个十天半个月的,就开始训练。” 第一百四十章 针锋相对 苏禾离开的第三天,院试的最终结果就出来了。 因为出了李家这个意外,此次放榜的时间延迟了,具体时间就不可知了,大家伙儿有一半的人都没注意到前一天贴出的“明天放榜”的告示。直到当日看到有不少人朝一个方向赶去,问了一嘴,才知道今日放榜。 陈敬之亲自上门邀请苏禾同去。 开门的是花尧姝,陈敬之移开目光,不敢直视:“我来找小禾,听闻今日放榜,想邀请他同去。” “放榜了吗?”花尧姝其实已经知道了,但还是假装才听闻,“小禾她离京了,怕是不能与你们同去了。” 陈敬之若有所思:“听平川说,小禾打算出门游学,只是……竟这么早就离开了吗?不等放榜?” “出了些事情,只能先行离开了。”花尧姝含糊道,“这不是有我在吗?稍晚些,我替小禾去看就好了。她对院试有把握,只是需要确认名次和能不能分去府学。” 陈敬之说道:“我正要与王书、赵平川同去,不如我帮忙瞧一眼,再回来告知于你。” “不必麻烦你了。”花尧姝婉拒,“我还是想亲眼去瞧瞧,这会儿人太多,我不方便露面。” 陈敬之自认为自己嘴不笨,平日真说起什么来,也能做到口若悬河,此刻却有些口拙了。 没什么能说出口的,他只能道一声告辞,离开了。 这边儿两人相顾无言,另一边儿却有人滔滔不绝。 “还没找到人?” “废物!” “那么大个人,怎么可能找不到?通知到守城官兵那儿,才那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可能办好路引出城?一定还在城中,给我仔细找!” “他家呢?他不是还有两个姐姐,他家没什么动静,没什么异常吗?” 赵休言抓起手边的茶盏掷了出去,茶盏碎成几片,飞溅到四处。 “四哥何必对着下面人撒气?” 赵休言见了来人,更觉得恶心难受:“赵明台,你一个外室之子,上赶着在我面前现眼,真是贱骨头!” 来人瞧着比赵休言小几岁,与苏禾倒是一般大,削肩细腰,面如秋月,形貌昳丽,肤若凝脂,芝兰玉树。 狐狸精。 赵休言越看他越不顺眼,讥讽道:“跟你娘一样,一副狐狸精作派。我若是你,根本没脸见人。” “你都说是你了。”赵明台微微一笑,对他的嘲讽不屑一顾,“我们这种所谓的卑贱的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什么都肯做。当然……” 他冷笑一声:“我们自然也不会如你一般,自己失了手,就对着手底下的人撒气。” 赵休言摆摆手让手下的人先出去。 人陆陆续续退下,屋里只剩下赵休言、赵明台和他的书童。 赵休言看向书童:“你,滚出去!” 书童被他指得一抖,犹豫地看向赵明台:“公子……” “你先下去吧。”赵明台语气温和,含笑盯着赵休言,“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还是不要违抗四公子的命令了。唉……四哥,你满意了吗?” 眼看下一场烽烟要再起,书童急忙告退,离开了“战场”。 “你的奴才,真是一点儿都不护主啊,就不怕我在这儿要了你的命?” 赵明台自顾自找了地方坐下:“你在此杀了我,如何跟父亲交代?四哥四肢发达,那花苏禾作为你的半个智囊,正好与你互补。当初你听他建议,鼓动主母等人大闹一通,逼迫父亲,已与父亲生了嫌隙。”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笑容:“你明知父亲如今在意我,还要做出那等蠢事,惹得父亲厌烦吗?” “手底下的人越过你,跑到陛下面前大闹一通,你却毫不知情。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手下是一头蛰伏的虎豹,只等你放松警惕,就扑上来咬你一口。”赵明台嗤笑一声,“就四哥如今的表现,让父亲怎么相信你?四哥能做成什么?从指头缝里,给那群神智不清的漏点儿药去?还是跟几个公子哥一起喝喝酒,玩玩男人、女人?” 赵休言脸色难看:“你算什么东西?听个三言两语,就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赵明台没有回答,而是说道:“我还挺仰慕大哥二哥的。大哥博学出众,年纪轻轻就做了咱们启明府的府尹,二哥也入了五成兵马指挥司,再过两年就是副指挥使,也算是个有实权的。” 他惆怅道:“就连三姐,也成了陛下的妃嫔,为家族做出了多少贡献?再过两年半,我便要入国子监读书了,之后无论是通过历事还是科举,都已确定大致方向。你呢,四哥。你已是志学之年,该不会还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吧?” “想想赵家也算名门大户,四哥作为嫡系子弟,居然至今......”他说话一顿,露出个奇怪的表情,“如此迷茫,真是赵家人该有的模样吗?” 赵休言已经忍无可忍,怒上心头,一伸手就掐住了他的脖颈:“你个病秧子,你娘是个不中用的,只能以色侍人,摇着尾巴求人给条活路罢了!” 他脸上露出讥色:“你娘命薄,遇上我爹之前颠沛流离,身体也不好。要不是我爹垂怜,早就病死了。我爹养了她许久才养好一些,若非她一心只想生下孩子,以此摆脱外室的身份,又怎么会那么快,把身子又弄得亏空了?” 赵休言一字一顿道:“你以为是我们逼死了她?事实却是,就算没有那件事,她也很快就会油尽灯枯而死!是你,是你的存在,让她注定不得善终!” 赵明台呼吸不畅,脸憋得通红。 “你怨恨我,怨恨我娘,怨恨赵家,可你作为一个得利的人,有什么资格怨恨?真正害死你娘的,其实是你自己!你怎么不在还处于她腹中的时候就去死?” 赵休言大发慈悲地松手,空气猛地灌进赵明台的肺,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来人呐!五公子身体不适,送五公子回屋!” 第一百四十一章 训练 花尧姮说要正儿八经开始操练,那就是真要动真格了。 苏禾养了十天,伤口已经结痂。大早上,她就被花尧姮强制开机,拉出来训练。 她按四平马步桩的姿势做好,有些疑惑:“姮姐,这不是早就练过的吗?不教我应敌,怎么又练起这个了?” 花尧姮拿着根缠布木条,绕着苏禾打转,闻言挑眉:“本来就应该练很久这样的基本功,只是你一再央求,再加上你确实老遇上麻烦,需要一点儿应对的手段,我才提前教你使刀剑的。若非如此,我怎会揠苗助长?” 苏禾反驳:“可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啊,我不是还反杀过好几个人吗?” 花尧姮给了她一个鄙夷的神色:“你不会觉得那些个锦衣卫有多厉害吧?” 苏禾:“?” 不是吗? 看懂苏禾的眼神,花尧姮撇撇嘴:“现在的锦衣卫与从前是没法比的,以前的锦衣卫选拔严苛,训练也极受重视,自然个个实力不俗,便是放在军中也是一把好手,只是走的路子不同。你再看看现在。” “如今也就边军迫于压力,还在认真训练,各省、各州卫指挥所,手下的人就是一群废物,京城这边儿也一样烂,锦衣卫不比他们好,也就能比得过东厂那群太监了。也就比完全不会武的人,以及你这种三脚猫强点儿。哦不对,还有一大把不如你的呢。” “你还得感谢他们呢,纵然你天分再高,摸索学习的能力再强,没有他们的废物,你也活不到今天。” 苏禾翻了个白眼:“姮姐,少打击我两句吧,不应该狠狠溺爱,鼓励我吗?” “好啊。”花尧姮笑道,“那我们聪明伶俐的小禾,来说说,之前教你时,我讲过四平马步桩要注意什么?” 这苏禾还真记得,对此如数家珍:“两脚要平行开立,约三脚宽。屈膝下蹲,大腿尽量与地面平行。膝盖不可超过脚尖,脚尖可微微内扣......” 花尧姮满意点头:“不错,继续。” “上身要保持正直,含胸拔背,收腹敛臀。头颈竖直,目视前方。”苏禾一边回忆,一边按照所说的调整姿势,“双臂向前平伸或环抱,也可以双手握拳置于腰间。” “练好下盘很重要,念在你身上伤还没好全,先时间短一些。” 过去在家练时,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强度也不算高。如今像是要把过去欠的都弥补回来,才练完这一项,苏禾就觉得累了。 再看跟前的长杆,苏禾咽了口唾沫,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也许......你听过翘关?” 苏禾没听过。 苏禾老实求解惑:“什么是翘关?” 花尧姮:“是过去武举采用的考核方式。长杆平放在地面,你自行握持,通常采用正握的方式,考验抓握力。之后呢,你要运用起全身的力量,主要运用腿力和腰背力,将长杆垂直向上提起至身体完全站直。最后,要求双臂伸直,躯干直立,杆身稳定。当然,还有时候会要求举到一定高度,并连续多次完成。” 听着就很灾难,苏禾迟疑道:“做这个,我的伤口不会崩裂吗?” “我肯定会考虑你的身体情况啦。”花尧姮眼神示意,让她不要担心,“我给你准备的,也就十斤重。过去常按重量分为三翘、五翘、七翘等,你这个......” 花尧姮摇了摇头:“差得远呢。” 那可以多体谅一点儿吗? 苏禾也不是提不起十斤的东西。虽说她自己常用的是短剑、短刀、匕首之类的,分量很轻,但她也抢过锦衣卫的绣春刀使过,也是挥得动的。 可听花尧姮的意思,这所谓的起步的重量,也是她根据自己当下的身体状况,酌情减少过的。那要是按正常情况,得从多少斤开始练?往后再加重量,又要加到多少? 苏禾有些担心了。 “那......就按你刚刚说的练?” “对。”花尧姮点点头,“你来试试。” 苏禾摸了摸胸口结痂的伤,握起眼前的长杆。 双臂同时用力,苏禾轻轻松松就将长杆举了起来,起初还有些左右微晃,不到十息,长杆就稳定下来。 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难,苏禾又生出些许自信:“姮姐,这个重量没什么难度啊。” 花尧姮笑了一声:“珍惜你轻松的日子吧。” 苏禾就又闭了嘴。 花尧姮要求她举起放下,重复八次,随后稍作休息。按这样的节奏,苏禾循环了四次。 做完这个,苏禾歇口气,迎接下一项。 看着眼前的石担,陷入了沉思。 石担是由一根长杆两端各固定一个圆盘形石轮组成,苏禾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这东西跟现代杠铃一模一样。 花尧姮介绍:“这个嘛,是翘关的升级版,我们叫举石。就是要你将石担从地面提起至胸前,再一次性从胸前推举到头顶,直至双臂伸直。” 她又说了一些发力方式和注意事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禾越听越熟悉,这不就是举重吗? 以前只从网上看别人做,现在轮到自己了。 花尧姮讲完,看向苏禾:“记住了吗?我给你展示一遍。” 路叔去找昔日的好友以后,这里就暂时关门了,并没有其他前来习武的人。这就方便了她们。 为了让苏禾看清楚哪个部位发力、怎么发力,花尧姮回了一趟住处。再出来时,上身只余一层裹胸,下半身则是露出半条大腿的“短裤”。 苏禾一时间幻视上辈子,都要以为她只是放假闲来无事,找了个地方习武锻炼身体去了。 这一下,花尧姮身上的蓬勃的力量感一览无余。这也是哪怕长相一样,依然很少有人会分不清她与花尧姝的原因之一。 她们二人的身段完全不一样。 花尧姝也有锻炼身体,但也只是让自己跑得快一些,躲得灵敏些,身体素质好一点儿。因此,她瞧起来相对清瘦,乍一看与大多数年轻女子一般无二。 花尧姮平日里块头就明显比其他人大一些,此刻更是明显。 苏禾的目光一寸寸观摩过,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羡慕。 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这个人定然十分有力,若她也能做到这样,都不敢想有多好! 苏大壮也是孔武有力、高达勇猛那一卦的,抛开他的人品不谈,就体格这一方面来说,确实是好基因。这么说起来,说不准苏禾以后比花尧姮还高大威猛呢! 苏禾盯着花尧姮畅想未来,完全没意识到她已经展示结束,直到花尧姮问她看清楚了没有,才终于回神。 花尧姮一哽:“你根本没上心!” 第一百四十二章 瓜田李下 花尧姝特意等到稍晚一些,要看名次的学子们大多已经离去,榜前几乎无人的时候去看。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一直等候的陈敬之。 “我怕你形单影只,路上遇到歹人,便在此等候。”陈敬之如是解释道,“亲眼见到你平安归家,我才能安心。” 说完,察觉到这样说有歧义,他又找补道:“陈某绝非跟踪女子的狂浪之徒!我与小禾情同兄弟,理应帮她照看一番家中人。若你出了什么差池,我......我怎么跟小禾交代?” 这么说也觉得怪怪的,陈敬之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 花尧姝只是笑着提醒他:“多谢陈公子一番美意。只是当初......好像还是我从锦衣卫手中救下了......” 未尽之言你知我知,陈敬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不过能解决麻烦是一回事,能否避免麻烦又是一回事。”花尧姝话音一转,“有陈公子在,想必也不会有那不长眼的人凑上来,就有劳你,送我回去了。” 陈敬之松了一口气:“自然,自然。” 知道了结果,就不必在此久留了。花尧姝与他并肩走在路上,引得旁人侧目。 陈敬之皱了皱眉:“我好像又给姑娘惹了麻烦,要不我还是离远些......” “常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若是旁人有心猜忌,再怎么避嫌都会引来非议。”花尧姝回看了几位盯着他们时间最长的人,直看得他们溃不成军,急匆匆远离,“我问心无愧,何惧他们的揣测?” “话虽如此......”陈敬之还是担心,“流言蜚语亦是利刃。昔日周武王病逝,儿子成王年幼,叔叔周公摄政。管叔、蔡叔造谣说周公要篡位,全国流言四起,周公为避嫌,只得离开京城。连周公这样的圣人都会被流言中伤,还是要小心才是。” 花尧姝认真听他讲话,等他说完,才接道:“成王发现周公祈祷愿代武王死而所写的金滕之书,知晓了周公之心。周公返回京城,流言不攻自破。周公等到了谣言自灭,而眼前这些......” 她笑了笑:“我听闻,如今四方都不太安定。真有人那么闲,管别人哪天跟谁谁谁走得近?” 陈敬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花尧姝同样看向他:“怎么了?我说的没道理吗?” “有道理。只是,百姓们能察觉到世道要乱了吗?” 花尧姝叹了口气:“你我所说的乱,无非就三种。一种是外部要来侵略的胡人,一种是境内某个要反叛的亲王、世家,最后一种就是百姓本身的反抗。” “京城中,暂时不受边疆战况的影响,当下也没有哪个势力要谋逆,本地的下层人,不是几代人生活在这里、在此行商的,就是来此想要鲤跃龙门的读书人,再要么,就是逃难到此的流民乞丐。” “本地居民、商人,只求谋生,他们最关心的就是粮价、盐价等,物价出现了问题,他们就得担心吃饭的问题了,哪顾得上别人?读书人要是读死书,对周边的世情毫无所知,读书又有什么意义呢?也不可能考得上的。读书人就算不操心其他,纸张、笔墨的价钱也会受到影响,就算消息不灵通,也该从中猜出一二。” “若是操心国事,忧心大周的命运,不会有余力关注别人私下的生活吧?况且,若真自诩君子,更该知道,凡事不知全情,事关他人清誉,怎能随意评判?” “至于流民乞丐,纵使盛世之下,也是活了今日没明日,更何况......哈哈。”花尧姝笑了两声,“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别人清不清白?” 陈敬之被她的大胆吓了一跳。 大周日薄西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谁敢真说出来? 虽然花尧姝也不算明说出来...... 这话题再说下去就要有些大逆不道了,花尧姝转移话题:“陈公子才高八斗,满腹经纶。如此有才,怎么今年才参加童试?” 陈敬之:“家父颇有学识,我自小耳濡目染,本来早就该参加县试了,可是那几年父亲身体每况愈下,母亲操持家务,还要纺织刺绣,竭尽所能养家,家里的地没精力种了。若是任它荒废,我们交不上税,地也迟早会被占,我便去种地了。有时候得空了,就去照顾父亲,听他与我讲几句经史。” “父亲身体不好,讲起来很杂乱,但只要能在一起说说话,就已经很好了。后来十五岁时,父亲还是逝世了,丁忧三年,科举一事便要拖延了。那几年母亲整日从早忙到晚,一日不得歇,父亲死后两年,母亲身子也垮了,没多久就也去了。” “父亲的孝期没过,又要守母亲的孝期。那几年,我偶尔会悄悄蹭附近夫子的课,被发现了就跑,没发现就继续听。孝期过后,我才决定继续读书科考,只是毕竟荒废了许多年,最初很生疏。” 花尧姝竟与他有了奇怪的共同话题:“我与阿姮十几岁时,爹娘也先后去世了。父亲走镖遇难,母亲本就为娘家罹难而郁郁寡欢,听闻父亲出事,没多久就随他去了。” 陈敬之一愣。 花尧姝又说道:“以前阿姮其实不服我是姐姐,同胎出生,凭什么她就得叫我姐姐?那几年相依为命后,她就不再纠结这个了。” “为何?” “我倒是想做她肚子里的蛔虫,嘴上问的话,她总是装听不见,避而不答。” 陈敬之笑道:“也许是好面子吧。” “可能吧。”说了这么久的话,家门近在眼前,花尧姝便与他道别,“我到家了,今日多谢陈公子相送。若你得空,可否替小禾与赵平川小兄弟传个信?” “自然可以。” 花尧姝从屋里拿了信出来给他。 陈敬之接过,花尧姝朝她轻轻一笑,回去了。 直至大门在眼前闭合,陈敬之才将信件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花尧姝的手还搭在门上,眼中温情退去,转为深思。 第一百四十三章 训练2.0 苏禾没想到,第二天还会有新花样。 练完每日必练的四平马步桩,花尧姮要求苏禾单腿直立,另一条腿屈膝提起,保持长时间的平衡。 这有何难? 按苏禾对花尧姮的了解,后面肯定有更难的等着她,但这起始的难度与昨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苏禾只在刚抬起腿时身形微晃,随后就十分稳当了。 花尧姮颇为满意,准备开始下一阶段。 苏禾需要手扶墙,单腿下蹲,幅度由浅至深。这东西上手还挺快的,就是有些累,苏禾预感不妙:“在这之后,不会还有更难的吧?不撑墙单腿深蹲?” 花尧姮打了个响指:“恭喜你,猜对了。” 还不如猜错呢! “那我不是得摔个狗......四脚朝天?” 花尧姮偏不让她糊弄过去:“未必是四脚朝天吧,也可能是狗吃屎,或者......倒栽葱?哈哈......” 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说的也没错。 苏禾还在挣扎:“今日就要进行下一步吗?是不是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比如说,今日就先撑墙单腿蹲,等过几日熟练了,再尝试不撑墙。” “这算什么?”花尧姮无情粉碎她的期待,“现在练寻常的单腿,等过几日,就可以上石锁负重了。若有可能,还可以开始在不同场地练,沙地、梅花桩、圆木......还可以结合拳法、兵刃。” 待到正月,苏禾就该入府学学习了,到时候整日都要忙于课业,没什么时间跟着花尧姮学习。所以她其实只有五个月的时间,依花尧姮所言,她练过基本功以后,还要学习刀、枪、剑,还有骑射...... 苏禾两眼一黑,尝试沟通:“当下情势真的有那么严重吗?就非得赶在这半年学会?” “就是这么严峻。” 花尧姮手中还拿着那根缠布木条,昨日苏禾是见识到它的用处了,花尧姮在自己手中敲一敲,她就下意识浑身一僵。 花尧姮:“诶,小禾......” 苏禾:“......” 为什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姮姐,你说。” “当文臣有什么意思?你想不想做武将?”花尧姮朝她挤眉弄眼。 苏禾犹豫道:“这......这也不好吧,殿下对我已经有了规划,姝姐也倾囊相授,期盼我日后游走于官场之间......而且,说实话,我也不想杀人,若非他们先挑衅,我不会沾上人命的。” 花尧姮“嘶”了一声。 她好不容易趁花尧姝不在,尝试撬人墙角,结果这小子说她接受不了杀人?那怎么上阵杀敌? 花尧姮欲言又止。 “其实也不一定要杀人,五城兵马司那群废物,不是整日里游手好闲吗?每日喝点儿小酒,大口吃肉,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拿俸禄。” 苏禾不为所动。 花尧姮不服:“我们向来直来直去的,个顶个的豪爽,那群整日就知道弯弯绕绕的伪君子怎么比?” “姮姐,你带队应对岚州卫指挥所时,也用了不少计策吧?” 花尧姮嘴硬:“武人的事儿,岂能和文臣的阴谋诡计混为一谈?” 苏禾安慰她:“没事儿的,姮姐,我可以当一个豪爽的文臣。” “豪爽的文臣?”花尧姮面露疑惑。 “对啊。”苏禾点点头,“就是你听我的,我就和你把酒言欢,不听我的,我就砍了你。双方嘴仗,骂得过,我就舌战群儒,骂不过,那就帮他们以死明志。” 花尧姮听得哈哈直笑,骂道:“我看你是土匪闯进朝堂了。” 苏禾觉得那个场景挺有趣的,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怒目直视,下一秒就直接被她砍了,荒诞又可笑,逗得自己直笑,动作都保持不住了。 笑着笑着,她又突然一惊。 先前还跟花尧姮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喜欢杀人,不愿杀人,转头就想着砍人了,这算什么? “你把人砍了,不得给自己惹来牢狱之灾?”花尧姮摇摇头,“真要有那时候,我和阿姝可没法把你捞出来。你说长公主殿下,她能捞你吗?” 苏禾可没抱希望:“一次两次便算了,要是次数多了,她肯定就懒得管我了,哈哈。” “那没办法了,到时候就只能靠我劫狱,把你救出来了。” 笑了一会儿,苏禾起身,抱着水壶喝了几口。 补充了水分,苏禾不觉得那么疲惫了,继续训练。 没有依靠的地方,单腿渐渐下蹲就很难了。苏禾跌倒了好几次,摔得屁股都疼了。 花尧姮积极鼓励:“刚开始都是正常的,慢慢来。” 路叔创办的藏锋馆,说是馆,但其实内部设置与校场十分相似,里面训练、居住、灶房等场所一应俱全。灶房里有粮,这几日都是由花尧姮下厨的。 每隔一日,苏禾都能吃到花尧姮亲手做的红烧肉,如记忆中一般美味。可架不住总是吃到,苏禾腻得都要吐了。但花尧姮做的其他饭菜,也不比吃腻的红烧肉吸引人,只因它们只能堪堪到达吃不死人的程度。 苏禾提出自己下厨,被花尧姮否决,理由是她应该省下力气放在训练上。 苏禾只好作罢。 午休过后,她们找了个有阴凉地的地方继续练。毒辣的太阳渐渐西斜,苏禾只摸到一点儿进步的门槛,暂时做不到单腿深蹲。 花尧姮倒也没非要她今日就做到,转而进行下一项。 走缸沿。 一大口水缸中装满了水来增加稳定性,苏禾在上面站定,等待下一步指示。 花尧姮说道:“先在缸沿单腿站立十息。” 苏禾依言照做。 有些难,但并非做不到。 花尧姮:“增加时间,一盏茶。” 苏禾尝试,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控制不住身形了。“扑通”一声,苏禾掉入缸中,幸亏双手挡了一下,胸前的伤才不至于撞在水缸上。 水花四溅,在水缸周边的地面上留下几滩水渍。 “小禾!” 花尧姮急忙上前查看。 苏禾从水缸中探出头,吐出一口水,抹了把脸:“没事,没事。” “伤口沾水了,先回去,我帮你处理一下,今天先到这里。”花尧姮扶她出来,“看来下次还是换成沙子比较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僭越生疑 花尧姝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庭院,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即将被放弃。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在走之前,把这里打扫干净。 机括声轻响,茅房传出声响。花尧姝停下动作,拄着扫把扭头。 “哪怕到了现在,我也还是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把暗道的机关设在茅房。” 花尧姝耸了耸肩:“因为是我的恶趣味呀,要是让你这个季家公子理解了,那还叫恶趣味吗?” 来人正是季砚,见到他,花尧姝也不意外,她已经提前得到过消息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断定季砚可以取代司徒宇,即将被任命为岚州卫指挥使,而送信给赵平川。 季砚奉命回京,皇帝命他上报岚州情形,但伴君如伴虎,皇帝到底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季砚提前暗中孤身入京,也是为了先探一探京中各方势力的态度。 “怎么样?”花尧姝继续扫地,“殿下那边儿怎么说?” “我们自己人会出来意思意思,假意阻拦。季家名声不错,清流大概率会保持中立。阉党……万通和司徒宇都是他们的人,而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儿,必然会有人想要保下他们,自然也会有人担心陛下忌惮,想要保持沉默。” 季砚背着手在院中打转:“黄宥的脑子嘛,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会讨陛下欢心,却难以统御手下的人。就算他意识到自李家的案子后,皇帝已对他的僭越生出不满,手下的人也未必会听他的话。” “皇帝沉迷长生之道,因一己私欲害得民不聊生,但又不可否认,他不是个蠢货。隶属殿下的人有心隐藏,尚且被他发掘出一部分,更何况是黄宥?他做了什么、谁跟着他站队、从他那里得利,说皇帝全然不知,谁信?” “只要阉党的人露出些许马脚,皇帝对黄宥的不满就会越强,就算他怀疑我是否真的与殿下不容,也会愿意一试。借此问罪万通与司徒宇,知情不报,治下不严,懈怠渎职,并敲山震虎。” 花尧姝扫完地,又去书房收拾东西:“有把握就是好事。” 季砚倚在门框上,看着花尧姝忙碌:“不管怎么说,我这任命还没下来,你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手下塞人了。” 花尧姝挑出一些书,又去拿戴策交出来的阉党罪证。 “只是想让你给他个参加武举的名额罢了,又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也算是与小禾有过过命交情的好友了,让他走的高一些,对我们也有好处。反正就算不给他,也会给其他家里在本地小有势力的人。你少收点儿钱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简单?” 花尧姝将装有罪证的匣子塞到季砚手中:“此物就拜托你先交给长公主,由她保管了。” 人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同样,也永远无法让一个故意装听不到你说话的人回答你的问题。季砚跑这一趟,本来就只是为了问赵平川这个“关系户”,他要照顾到哪个地步,现在心里有了底,就无需久留了。 当下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楚攸宁待嫁闺中,整日窝在房间里绣嫁衣。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夫婿到底是谁,之前说要给她留个悬念,等下次家宴时给她好好讲讲那未来的夫婿,结果本来定好时间的家宴突然取消了,似乎是出了什么事,这才没空管她了。 便是因此,那个“悬念”至今都没有给她解开。 楚攸宁叹了口气,手中针线来回穿梭,心思却根本不在这上面。 到底是谁呢? “小姐!小姐!” 楚攸宁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怎么了?” 侍女急急忙忙赶来,赶走了屋内的其他几个丫鬟,让她们退下离远些,这才关上房门,与楚攸宁汇报:“奴婢知道......他们,这几日在忙什么了。” 小侍女一惊一乍的,恍若在谈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楚攸宁觉得好笑:“那你倒是说说,是什么事情?” “您还记得花公子吗?” 提起这个称呼,楚攸宁便再也忍不住了,轻声笑了出来。 她们也觉得这儿叫怪怪的,当初是因为没有别的合适的称呼,所以才忍着别扭这么喊人。后来看苏禾每次都一副尴尬却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实在是有趣,她们竟也从这个诙谐的称呼中得了几分乐趣。 “记得是记得,可是我们楚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位小公子,前些日子风头可大呢!”侍女讲起她打听到的,“小姐可还记得,前几日说有人将一位礼部员外郎家的公子告到陛下面前了,指责对方科举贿赂多位官吏,甚至雇人当场毁人答卷。后来陛下派人严查,状告之人却遭到报复,险些丧命,陛下震怒,直接将涉事的人都杀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掉了脑袋!” 倒也不是但凡与李家案子有关系的都杀了,有些无关紧要的只是打了几十大板,流放了。 还有,将李家告到陛下面前的可不止一人。 楚攸宁心道。 她不扫兴,接话道:“这小公子,就是那位状告之人?” “对!”侍女越说越激动,“而且,他家长辈,好像与大老爷有故交。只是......” “只是什么?”楚攸宁都被她讲的来了兴趣,催促她,“你快说。” “三房的楚予少爷,似乎与他不睦......听说,还跟大老爷吵了几句,大老爷生气,罚他去跪祠堂了。” “他?”楚攸宁微微蹙眉,“他们二人能有什么过节,瞧着都不像能见过面的。” 不是她看不起楚予,楚家家风清正,偏偏三房的楚予十分奢靡,整日锦缎簪缨加身,腰上的玉佩玉环撞得叮叮当当响。 而且,他只有在楚攸宁跟前才这般严重,恨不得给自己身上挂满了,楚攸宁根本捉摸不透他的想法。 他还是个纨绔,一事无成,整日花天酒地,丢人现眼。 想到此,楚攸宁无趣地重新拾起针线绣起来:“就因为这些事儿,我的事情一拖再拖,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夫婿是谁......” 第一百四十五章 打压,任命 皇帝前几日就因岚州一事大为震怒,今日季砚将要入京述情,朝中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心照不宣地压低存在感。 “宣——长公主府校尉季砚,上殿觐见——” 黄宥被处置,暂时停了职,眼下这位是暂时顶替他的。 太监的声音又尖又长,一层层传出去,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季砚面色如常,一路进殿跪拜,礼数周全。 皇帝坐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没出声。他眼前的桌案上平铺着奏折,是由季家人绕过司礼监,直递上来的。 而奏折之上所记录的内容,便是岚州之事。 殿内气氛压抑,皇帝终于开口:“季砚,岚州的乱子,起于何时?” 季砚答道:“回陛下,据臣打探,应当是今年三月初三。” 如今已是八月,这样算来,叛军的势力居然存活了五个月之多。五个月,岚州知州万通与卫指挥使司徒宇却始终无所作为,既无法立刻压下叛乱,又没有立即上报陈情。 起义军的势力日渐壮大,卫指挥所的兵力险些无法压制。 简直是废物。 岚州与京城的距离不算远,也正因如此,知晓此事之后,皇帝如鲠在喉,夜不能寐。 皇帝又问:“当地官府何时着手镇压?” “四月底方才开始。”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那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岚州府和岚州卫的人在做什么?” “启禀陛下。”季砚拱手,“知州万通与卫指挥使司徒宇认为他们不成气候,很快就会散去,便封锁消息,只称流民小扰。直至四月底,起义军势力扩大,才重视起来。可到了此时,他们担心陛下因他们疏忽大意而降罪,便不肯上报。” “臣本是告假,出门游山玩水,散散心。没想到正巧,遇到此事。臣见岚州卫屡次叫他们逃脱了去,便觉得事情不对,多分了些心思注意。没想到岚州卫不仅无法镇压叛乱,还让他们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季砚冷笑一声:“臣看不下去。那群所谓的起义军,不过是临时组成,甚至拎着锄地的榔头就上阵的人。如此无能,将我大周朝廷脸面置于何地?臣便只身潜入,刺其首脑,趁其群龙无首,助岚州卫将其合围,尽歼其众!” 皇帝哼笑一声:“你倒是个能干的。” 他摆了摆手:“罢了,即刻免去万通、司徒宇官职,命……袁甫为督察御史,前往岚州。季砚,任新的岚州卫指挥使。” “陛下。” 通政司左参议程远山出列,此人四十来岁,白面长须,平日里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一方,是公认的“老好人”。见他出列,殿中有不少人悄悄交换了眼神。 “臣以为,岚州知州万通、卫指挥使司徒宇,虽有瞒报之失,但念其二人主政地方多年,并无大恶。地方民乱,实因天灾连绵,赋税催逼,民不聊生。若因此便要将二人处刑,恐寒了地方官吏之心。”他顿了顿,“至于季砚,他虽以一己之力扭转局势,平定叛乱,功不可没。但此人年资尚浅,原本不过是长公主府中校尉,连政事都未曾真正参与。骤然擢升为卫指挥使,恐难服众,臣请陛下三思!” 被挑刺的人是季砚,他本人却对程远山这番话无甚反应。 程远山此人是阉党走狗,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多数人都在看戏。 程远山也有点发怵。黄宥命令下面的人不许掺和此事,但他怕呀。 那万通、司徒宇二人每年往京城送来给黄宥的“孝敬”可没少走他的门路,更不要说,岚州卫部分军饷吃空额,司徒宇每年孝敬给司礼监的银子,也不是小数目,里面也有他的份儿。 “程参议此言差矣。” 宋昭节的声音响起,原本被皇帝点到名的袁甫还在装死,听到熟悉的声音,抖了一下。 “今日是三百民众生乱,他们不战、不抚、不上报,坐视贼势蔓延,明日三千,后日三万,真到了那时候,恐怕顷刻之间尸横遍野,江山危急!如此严重之事,怎能轻易放过?” “宋御史严重了。”周延冒出头,“岚州祸患确有其事,但追究根源,乃是岚州接连大旱,而朝廷赈灾未能及时到位,百姓生活所迫,才铤而走险。万通、司徒宇二人虽有过失,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因此便以渎职论死,那今后地方官员,还有谁敢如实上报灾情?” 宋昭节冷笑一声:“荒谬!灾情上报,陛下即刻便与众朝臣商议决策,早早批下了赈灾粮。你说此祸患根源在于朝廷赈灾未能及时到位,那我倒要问问,是谁延误了此等大事?赈灾的钱粮到了地方,他们为何还继续做这种掉脑袋的事儿?陛下仁厚,定会酌情处理。既然如此,那问题出在哪儿呢?是有人昧下钱粮,揣进自己的钱袋子里吗?” 这情况自然是有的,再说下去,万一陛下要查,那不得牵扯出更多的人? 周延脸色铁青,悻悻闭嘴。 “够了!” 所有人都闭上嘴,重新低头站好。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扶手。 “万通、司徒宇有守土之责,而失其土。有平乱之责,而纵其乱。瞒报渎职,此等行径,岂能轻易放过?不过……” “此事毕竟只是季砚一面之词,具体情况,由都察院佥御史袁甫,出任巡抚御史前往调查。万通、司徒宇暂时停职,由季砚暂时代任卫指挥使。剩下的,等袁甫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定夺。” 他话音一转:“另外,经李家一案,朕深思熟虑过后,决定取缔东厂。” 满殿哗然。 “肃静!” 太监喝止众人,皇帝继续说道:“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空缺,朕命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任平生,为新的锦衣卫指挥使。” 谁也没料到,岚州之事结束后,皇帝会又提出这么两件事。 偏偏这两件事,都在打击阉党。 风雨欲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京中动态 苏禾的伤口渗出了血,花尧姮便给她放了天假,她自己则回京帮花尧姝收拾东西。 顺便把左初一也接过来。 “当初只是约定好要带她来。”花尧姮说道,“她一个小孩子,又不能一个人找过来。我估计啊,她现在正眼巴巴等着呢!” 苏禾一个人守着藏锋馆,这里玩的东西没有,看的书也没有,苏禾无所事事。 睡觉消磨时间吧,又睡不着。苏禾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在藏锋馆内乱转起来。 这儿看看,那儿看看,也无甚趣味可言。 苏禾晃了一圈,还是没忍住手痒,拿起弓箭,想拉弓射两箭来消磨时光。可惜弓还没拉开,胸口就传来轻微的刺痛,苏禾无奈,又将东西放下。 天黑之前,花尧姮终于回来了。 她带了一包袱书回来,身边还跟着左初一。 她们回来时,苏禾正坐在藏锋馆大门的门槛上,苦大仇深地盯着前方,手里握着一个芋头,一小块儿一小块儿掰着吃,别提多凄惨了。 “小禾哥哥!” 苏禾眼睛一亮,将剩下的一点儿芋头囫囵塞进嘴里,起身迎接她们。 “你们终于......” 嚼嚼嚼。 “......回来了......” 嚼嚼嚼。 “想死你们了。” 嚼嚼嚼。 没眼看...... 花尧姮将包袱丢给她:“你阿姝姐姐让我先行带给你的,正好你这几日又要养伤,闲暇时刻正好用来看书。” 左初一嘀咕:“小禾哥哥怎么总在养伤?” 苏禾觉得自己被攻击到了。 她假装没听见,转而问道:“看来院试结果不错,姝姐监督读书都监督到这儿了。” 花尧姮挑眉:“确实不错,你要不猜猜,这次得了第几?” 苏禾认真想了想,猜道:“我猜是第二。” “哦呦,够准的。”花尧姮牵着左初一进门,“不错,就是第二。那你猜猜,榜首是谁?” “陈敬之吧。” 花尧姮“嘿”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既然这么问了,那榜首肯定是我认识的人,而我知道的几个人里只有他有可能。” 花尧姮:“确实如此。那个王书第九,赵平川十一,都还不错。不过赵平川已经出发前往岚州了,如今皇帝已经知道岚州发生的事,季砚暂代了岚州卫指挥使,等皇帝派下的巡查御史查明情况属实,就能确定下来。赵平川自己走得慢,等他到了,安顿下来,估计时间也差不多了。” 左初一对藏锋馆充满好奇,花尧姮放她去四处看,等她走远了,才与苏禾说起如今的局势:“赵崇文还未升职,眼下那位尚书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家里没有儿子,几位女儿又没有培养过这一方面,都不太懂朝堂上那些事儿,没人替他上书乞骸骨,自然就一拖再拖了。” “皇帝也没有主动放他走的意思......说不定都要忘了这号人了,不过也可能只是为了恶心赵崇文一把,毕竟他跟黄宥是一伙的,皇帝若是知道此事,看他不顺眼也是正常的。” “黄宥最近做得是真太过了,他同时担任司礼监秉笔、掌印之务,已是破例僭越,皇帝高兴喜爱时,能容他在众人面前横行霸道,可若他失了分寸,让皇帝觉得他成了威胁,他安有命在。” “户部尚书的位置迟迟下不来,可以说是敲山震虎,但这也只是开胃菜罢了。皇帝已下令裁撤东厂,阉党势力受到重击,手里没有可以直接使用的‘兵力’,他们行事就必须收敛了。” 苏禾问道:“他们手中只有东厂和锦衣卫吗?” “其他就是部分地方卫指挥使司的人会站队投靠,以求仕途顺遂,但大多都是些墙头草罢了,而且,他们怎么把手伸进京城里?也就能每年给阉人上贡点儿好货了。能在京城这一片担任高品级武官的,大多是从战场上拼杀下来的,怎么看得上他们那种货色?” 花尧姮冷笑一声:“手底下的人若是被发现投靠阉人,也只会为人所耻笑。” 苏禾安静听着。 “至于锦衣卫,皇帝任命任平生为新的锦衣卫指挥使。” 苏禾没听过这个人:“任平生?” 花尧姮说道:“他们家过去也是武将世家了,可惜边关磨人,一个大家族,打仗打得快要断子绝孙了。如今他们家只剩下三个男儿了,老将军受封为卫国公,如今已不在朝中做事了,任平生是他的孙子,从前在北城兵马司当副指挥使,只是个小官。这个任平生还有个叔叔在世,是三千营提督。” “三千营是什么?”苏禾还真不太了解这个,花尧姝当初也就简单跟她说过一些官职,与她上辈子就知道的那部分高度重合,没什么参考价值。 “三千营和五军营合称为京城京营,五军营主力是步兵营,而三千营则是主力骑兵营。” 她们进屋坐下,苏禾琢磨道:“此人是皇帝的人?” 花尧姮点点头:“他们家向来忠君,除了龙椅之上的人,谁也别想收买他们。” 苏禾好奇:“那如果有人谋反成功,最后登上御座的并非正统,他们会效忠新君吗?” “好问题。”花尧姮摸了摸下巴,“要我说,还真有可能。他们家奇怪得很,感觉就是死守那一条规矩,也不知道那么奇怪的规矩是怎么传下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得出结论:“真是一家奇怪的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训练结束 苏禾养了两天伤,就又开始训练。依花尧姮所说,两种训练交替进行,要坚持一个半月。 左初一也跟着练,但她年纪还小,还很瘦弱,又没什么基础,花尧姮给她安排的难度就较低了。 苏禾训练的这一个半月里,花尧姝和花尧姮已经找到了新的住处,已经搬家收拾妥当。安排好以后,花尧姝也住进了藏锋馆。 苏禾就过上了日复一日的“起床、晨练、读书、训练、午休、训练、读书”的生活。 熬过这一个半月,花尧姮又带着苏禾进行下一环。七日为一循环,前三天练步战,再三天练骑射,最后一天和花尧姮对招。 上午,苏禾接过三米长的长杆,杆身是用硬木制成的,跟她手腕一样粗,一头包着厚厚的麻布。听完花尧姮的要求,苏禾觉得没什么难的。 简单来说,就是要刺靶三百次,而且不得敷衍,每一次都必须做到位。 苏禾的目光紧盯在面前的靶子上,气沉丹田,将杆子在掌心一旋,尾部“啪”地顿在地上,激起一小捧浮土。起手式摆开,苏禾左步前踏,右腿微曲,杆身贴着腰肋平平递出。 第一下刺出时,杆头还有些发飘,擦着靶沿滑过去。 第二下,杆子笔直地撞在靶心。 “再来!” 苏禾数着次数,数到一百二十七时,她的肩膀像是要被撕裂,肌肉一跳一跳地疼。汗水从头顶淌下来,苏禾咬着牙,继续手上的动作。 数到一百九十八,苏禾的小臂止不住地发颤。 花尧姮在旁边盯着:“继续!” 数到二百五十三,苏禾呼吸全乱,胸腔胀得发烫,十分憋闷。再出手,杆子撞在靶子上,苏禾被反震得后退两步。 “站稳。”花尧姮道。 三百次结束,苏禾差点儿把杆子脱手丢出去,她抱着杆身,半死不活地撑着。 累死了! 左初一蹲在场边,抱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小声对身边的花尧姝说:“小禾哥哥会不会死掉?” 花尧姝正翻着一卷书,闻言头也不抬:“不会,阿姮心里有数。” 左初一嘀咕道:“可是看起来好像要死了......” 中午用过饭,苏禾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左初一现在还在上一套训练中,没机会接触苏禾现在在练的东西,本来还想问问她什么感受,结果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哦,吃饭的时候也插不上嘴,因为苏禾全程狼吞虎咽,感觉稍微靠近,她就要护食了。左初一嘴才刚张开,又默默闭嘴,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点儿,花尧姮来叫她。 苏禾撑着身子坐起来,在原地蹦了几下,甩甩手,走出门去。 两眼一睁,苏禾又要开始下午的训练,这次是腰刀与藤牌。她左手轻盾,右手木刀,看花尧姮示范:“越步——蹲身——上挡——下刺。连贯起来,不要停顿。” 苏禾照做。 第一遍,她的动作僵硬,动不动就卡壳。 第二遍,稍微连贯了一些。 “再来。” “再来。” “再来。” 苏禾对时间已经没有感知了,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一套动作。 一天的最后,苏禾还要练排打功。就是要用缠布的木棍轻敲前臂与小腿正面,花尧姮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苏禾做了个总结:就是要你这些地方抗揍一点儿。 敲打的力度会由轻到重,花尧姮加了几分力,苏禾呲牙咧嘴:“疼疼疼......” 花尧姮安慰道:“已经很轻了,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且忍忍。” 这样的训练要坚持三日,然后就要练骑射。 这还是苏禾比较喜欢的,每日骑马、射箭、在马上脱缰、以各种姿势射箭。过去她就很喜欢练这些,学得也快,苏禾都在怀疑,她是不是会更喜欢蹲在暗处放冷箭,悄悄把所有看不顺眼的人射死。 在马上拉弓搭箭,风从耳边刮过,马蹄声、利箭破空声、中靶声,每一样都如此悦耳。脱缰之后,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随意扭动,拉弓如满月,又是别样的自在滋味。 花尧姮看她这方面已经挺不错了,便将骑射改为两天,步战增加到了四天。 而这剩下的最后一天,苏禾才是真的要过苦日子了。 苏禾与花尧姮一人手持一根木棍,花尧姮摆好架势:“我只出一招下劈,你挡住,然后反击。” 苏禾点头。 棍风呼啸而来,她横棍上架。“当”的一声,虎口发麻。苏禾拧腰挥棍扫向花尧姮肋下,可她轻巧后退,木棍便只是擦着她的衣料掠过。 “太慢,再来!” 花尧姮一开始还收敛一些,后来干脆找苏禾的破绽反击,苏禾连连吃了好几棍子。想来观摩学习的左初一将这惨剧看了个一清二楚,捂着眼睛,只透过指缝看。 “好惨......嘶,看起来好痛......” 苏禾咬着牙一次次攻上去。 挨完打,书还是要看的。左初一也要跟着听花尧姝讲课,不过她现在主要是要认字,所谓的听课,不过是把花尧姝讲的典故当故事听罢了。 又练了一个半月,苏禾又要开始下一阶段的训练了,一日练体能,三日分别专门学习如何使用枪、刀、剑,这次就不是木制的了,而是使用开刃的兵器,两日练骑射,最后一日继续跟花尧姮实战。 苏禾每日三点一线,虽然总是身上带伤,但过得充实又快乐。 快到年底,她们准备回京过节。 这半年苏禾长得很快,换算一下,她的身高已经有一米七二,且身上肌肉紧实,精悍修长,面色红润,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她现在也是一个魁梧的女子了! 苏禾哪见过这样的自己?一有空就揽镜自照,喜欢得不得了。 花尧姮不止一次撞见她这样,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至于吗?” 花尧姝也觉得夸张:“小禾......是爱上自己了吗?” 苏禾臭屁道:“谁爱上我也是理所应当。” 说完自己也笑了,镜中人的脸似乎也比半年前多了些英气,少了分柔和。 第一百四十八章 扫尘 苏禾她们在腊月二十三就回了京。 本来应该先祭灶,再扫尘的。但花尧姝找好新家之后,就去了藏锋馆,后面进京也只是为了买粮买食材,给藏锋馆补货,都不会专门回家一趟,所以家里无人打扫,已经落了几层灰,是没法住人了。 她们只能先清理屋子。 新院子比之前的大,依旧是花尧姝、花尧姮一左一右住正房,苏禾去西厢房,左初一则安顿在东厢房。 一进门是一个客厅,里面没什么东西,桌椅空落落地摆在正中央,四周的香几上空空如也。进门往左,推开一扇门便是睡觉的地方,除了一张床榻,还有一个收纳衣物被褥等物的柜子,和一个梳妆台。进门往右,则备了书案,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听说本来还有个屏风将客厅与书案所在隔断,但后来被房子的上一位主人拿去劈柴烧了。 这也太空了。 苏禾已经在计划怎么给自己屋子装点装点。 现在嘛,也没人接这活儿了,都等着过年呢。 这次扫尘的工作量巨大,中午啃几个已经冷透发硬的饼子补充体力,四人就继续开工了。 直至申时四刻,她们各自的住处才彻底收拾出来。连着干了三个时辰的活,左初一累得眼冒金星,恹恹地缩在屋子里。 “小禾,你出去买点儿东西回来吧。肉、菜、米、炭之类的,咱们缺的太多了。”花尧姝从灶房探出头,“家里剩下的活交给我和阿姮就行了。” 灶房、院子......家里还有一大堆烂摊子没收拾,苏禾叹了口气,应下:“好。” 花尧姮提醒道:“还有糖瓜、酒醴这些祭灶的东西呢,都还没准备呢。” 苏禾出了门。 街上还能看到不少卖炭翁,苏禾挑着定了几家品质还不错的。她是没那能耐,挑那么多筐炭还去买其他东西,便一人给了四十文钱,托他们送回家去,等到了地方,再由花尧姝、花尧姮结账。 也有人讨价还价,想要多加一些钱的。苏禾看着眼前后背微微佝偻的人,真心可怜他。 但这样的人苏禾见的太多了,好歹已经在这个世界过了十四年了,像这样的可怜人多如牛毛。苏禾自己也曾只能身着单薄的衣物,在寒冷的冬天硬抗,甚至可能还要带伤硬抗。 若她是个家财万贯的有钱人,从指缝中漏出一些还有可能。可现在,她们家的情况都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一家子女人,平日里靠给萧泠打工完成任务拿的赏钱度日,花尧姝和花尧姮与苏禾在藏锋馆待着的时间里,没有再帮萧泠做事,没有进账,攒的钱越来越少。 苏禾作为一个几乎没有收入的小米虫,肯定是要跟着家里的情况走的。 苏禾便拒绝了:“只能给这个价,如果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诶诶,别呀,别呀。”那人急忙挽留,“四十文就四十文,我这就送过去。” “我还以为你会答应他呢。” 苏禾闻声望去,是孟掌柜。 孟掌柜较之前略瘦了一些,头上簪着根素银簪子,穿着一件藕荷色厚袄,看着极是利落。 苏禾走过去:“孟掌柜,生意兴隆啊。” “兴隆什么呀,都这时候了,也就剩一些零碎活计。”孟掌柜笑着摆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都长这么高了,还壮了不少。” 苏禾笑了笑。 孟掌柜又道:“对了,张怡还在我这儿呢。她之前说去你们住的地方,一直找不到你们,眼巴巴等了好久,天天念叨你们到哪儿去了。” 苏禾一怔:“我们出了趟远门,今日才刚回来,还搬了家。眼下家里还在打扫呢,等把家里收拾出来了,明日我就去接她。” “哦哟,新家呀,那可得费些功夫了。这么说,你们还没祭灶吧?” 苏禾苦笑:“别说祭灶了,家里那灰,扫出来能堆半人高,至今还没收拾妥当呢。今儿实在是顾不上了,劳烦孟掌柜,帮我捎个信儿,我明儿肯定去接她一起过节。” “行,你记着就好。”孟掌柜点点头,“铺子里还有些做好的新衣裳,你们要是需要的话,也可以去看看。” 苏禾道了谢,又与她寒暄几句,才告辞去继续采购。 苏禾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酉时的风冷得人耳朵生疼。她抱着一大堆东西,肩上也挂着布袋,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活像个游街的小贩。 推开门,正房和东西厢房的灯都亮着,灶房那边也透出暖黄的光。花尧姮正在灶前忙活,锅里不知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勾得苏禾肚子一阵叫唤。 “回来了?”花尧姝从灶房探出头,见她这模样,忙上前接东西,“怎么买这么多,也不怕压垮了。” “都是缺的,这还嫌不够呢。”苏禾把东西一样样放下,“炭我让人送来了,应该到了吧?” “到了,你走后没多久就送来了,钱也结清了。”花尧姝一边归置一边说,“你先歇歇脚,等会儿就吃饭。阿姮熬了粥,热乎的。” 苏禾点点头,先回西厢房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打水洗了手。 水冰凉,本就冻僵的手更没知觉了。 等她再出来时,正房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上了晚饭。一锅稠乎乎的白米粥,一碟子酱菜,几个热过的饼子,还有一盘炒青菜。油星不多,但在这冷天里,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一顿了。 左初一已经坐在桌边,下巴搁在桌沿上,半眯着眼,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模样。见苏禾来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小禾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快饿死了。” “那你怎么不吃?”苏禾在她对面坐下。 “等你们一起啊。”左初一嘟囔,“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花尧姮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坐下:“吃吧,都别愣着了。今天都累坏了,吃完早点歇。” 四人围坐一桌,也不多话,先各自盛了粥。粥熬得绵软,喝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苏禾是真饿了,就着酱菜连喝了两碗,又把饼子撕开泡在粥里,囫囵吞下去才算缓过劲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尴尬了 翌日一大早,苏禾就出了门,去云锦坊接张怡。 确实是有些忽视她们了,苏禾一阵头大。她如今事情已经不少了,注意力都分在别处,若不是遇到孟掌柜,她可能真的想不起张悦、张怡这两号人。 “哎呦,来得这么早?”孟掌柜吆喝了一声,“怡儿,你看看谁来了!” 苏禾在柜台前等待。 不多时,张怡就跑了出来。 她长高了一些,脸也丰腴了,瞧着更惹人怜爱了。 “小禾哥哥!” 张怡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飞奔过来扑进苏禾怀里:“小禾哥哥,你去哪儿了呀?我好想你。” 苏禾摸了摸她的脑袋:“回去同你说好不好?想不想跟我回家过年?” 张怡在她怀里蹭了蹭,一口答应:“好啊!” 孟掌柜在旁边酸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答应得这么快,也不说留下来陪陪我。” “孟姨,我会想你的!” 孟掌柜假装嫌弃道:“油嘴滑舌!快些领走!” 张怡真是开朗了不少,苏禾瞧着也高兴:“孟掌柜,那我们就先走了。” 苏禾牵着张怡出门。 “小禾哥哥,直接带我回新家吗?” “先去找你姑姑。”苏禾顿了顿,还是觉得她们两个的年纪,说出这个辈分需要有点儿心理建设,“叫上她一起回家。新院子比之前那个大,在一起住几天还是可以的。” “哦。”张怡乖乖应声。 今年的冬天没有往年那般刺骨的寒冷,苏禾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抬手敲响了仁心堂的门。 仁心堂前没什么人,干脆关了门,留住屋里的暖意。苏禾与张怡等了一会儿,面前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内还挂着一道厚门帘,张悦只露出一双眼睛:“谁啊……” 看清楚外面的人是谁,她脸上的表情转为惊喜,将门帘掀开一些,开门让开位置:“外面冷,快进来吧。” 张怡对这里也很熟悉,一闪身钻了进去:“在外面走着,身体都冻僵了。” 等苏禾进门,张悦关好门。 苏禾往里头走,跟仁心堂的主人打招呼:“徐老大夫,身体还康健吗?” 徐老大夫冷哼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这次不是在处理药材了,他烹煮着什么,闻着没有药味。苏禾撑在柜台上:“看来身子骨还硬朗得很。” “我看你年纪轻轻,记性却不大好。” 苏禾也不恼:“何出此言?” 徐老大夫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冷笑一声:“看来你是真忘了。” 苏禾一头雾水,确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说道:“有什么话您直说吧,我确实想不起来,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张悦拉着张怡在不远处,张怡好奇问道:“徐老先生说的是什么事儿啊?” 张悦扶额,徐老大夫每日在她耳边念叨,她自然知道是什么事,也颇为无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徐老大夫扣了扣桌子,生气道:“你把那小妮子送过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你是不是答应我,每个月要来十天,跟着我学医术?这么久了,你来学过一回吗?” 苏禾犹如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恢复了记忆,想起了这回事儿。她当初还真这么答应过人家,也确实是转头就忘了。 你看这事儿闹的。 苏禾尴尬地笑了笑,找补道:“……哈哈,这个……这个确实是我不好,这段时间突发情况太多,一时忙得顾不过来了,见谅,见谅……” “我这马上也要入府学去读书了,只怕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没办法兑现承诺。”苏禾苦哈哈地说道,“要不……您每天晚上晚点儿睡,咱们晚上抽时间交流交流,把这学问给补上?” “哼,你可真会折腾我这个老头子。”徐老大夫吹胡子瞪眼,“想要我死就直说,不用找这些借口!” 苏禾:“嗐,这不也是没办法吗?” “用不着你了。”老头子看向张悦,“小姑娘还挺聪明的,教她什么,都学得很快。你没空、不乐意跟我学也没关系,我已经找到另一个适合做传人的人了。” 收到目光注视的张悦一下站得笔直,听了他的话,又害羞地低下头去。 “那是。”苏禾不着调道,“收不了吃亏,收不了上当!” “滚滚滚!” 越看苏禾越不顺眼,徐老大夫挥着手赶她:“你是来接人的吧?快点儿带走,别再待在我这里碍眼!” “小禾哥哥?” 苏禾扭头。 张悦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苏禾看了老头子一眼,走到她身边:“怎么了?” 张悦犹豫道:“我听怡儿说了,你要带我们回新家一起过年……” “你不愿意吗?” “自然是愿意的。”张悦怕她误会,回答得飞快,却又吞吞吐吐起来,“就……就是……徐老先生……” 苏禾领会他的意思:“你是担心徐老大夫独自一人,太过孤单?” 张悦连连点头。 “徐老先生既无子女,也无徒孙。他收了我之后,一直细心教导,从不藏私,待我极好。让他孤零零地过年……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禾:“那你的意思是……” “说到底,大家与他也不熟,说要带徐老先生一起过年也不太合适。”张悦顿了顿,“我在想,我要不还是两边儿跑吧,一段时间跟大家一起过,另一段时间我就陪着徐老先生过。” 张怡也凑过来:“我可以和小姑姑一起!” 苏禾浅笑:“当然可以啊,这都是你们的自由,家里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张悦去跟徐老大夫说明情况后,苏禾带着她们回家。 “我回来了!” 苏禾大喊一声,推门而入。 迎面飞来一个沙包,苏禾精准抓住,拿在手里掂了掂:“姮姐,就这么迎接我?也不怕我接不稳,砸到别人?” 花尧姮不以为意:“这都接不住,那你直接投胎重造去吧。” 苏禾指着院子里指导左初一训练的花尧姮,与张悦、张怡说道:“你们瞧瞧,她根本不在意你们的安全,要是一个不小心把你们砸到了,就都怪她!” 第一百五十章 第六感 张悦、张怡原本以为家里只有花尧姝、花尧姮两个人,没想到开门的却是一个没见过的小孩,与张怡年纪相差无几。 “小禾哥哥,她是谁呀?” 左初一已经知道苏禾今日出门是去接谁,事情的前因后果,花尧姮已经当故事讲给她了,所以不觉得意外。倒是张怡趁人不注意,凑到苏禾耳边问起来。 “她如今跟着姮姐学武,算是半个徒弟吧。”苏禾轻描淡写带过,没有细说。 左初一耳尖,听见了,不满道:“我就是姮姨的徒弟,什么叫算半个?” 苏禾可不因为她比自己小六岁就哄着她:“还没正式拜师呢,当然不算。” 说着,苏禾冲她做了个鬼脸。 张悦、张怡对视一眼,对这个发展有些诧异。在她们眼里,苏禾大多时候表现得十分可靠,对她们这些年纪较小的人也可以说是顺着来的,哪见过她跟小孩子犟嘴? “姮姨,你看他!他又欺负我!”左初一扭头告状。 花尧姮拎着根木柴就出来了:“什么?怎么回事?” 左初一就把苏禾说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还哭诉道:“姮姨,就算小禾哥哥看不上我,不认我是你徒弟,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师父!” 苏禾瞪大眼睛:“你扪心自问,我原话是这么说的吗?” 花尧姮手里的东西“咻”的一声飞来,苏禾一把接下,震得虎口发麻。 “你多大,她多大?”花尧姮誓要为爱徒找回场子,“有本事来跟我说道说道,别跟个孩子过不去!” “奸诈!”苏禾瞪了一眼左初一,“这是陷害!” 眼看要爆发一场大战,张悦连忙上前拦住花尧姮:“姮姐姐,这都是误会!” 左初一大喊一声:“什么?你们叫姮姐姐?这不是映衬得我把人叫老了?我也要叫姮姐姐!” 花尧姮本来就是配合她们做戏,也没想真跟苏禾打一架,闻言挑了挑眉:“叫什么姮姐姐,小禾说的也对,是该抽个时间拜师,以后就改叫师父了。” 左初一眼前一亮:“那提前几天喊也没什么吧,师父。” 花尧姮摆摆手:“随你随你。” 花尧姝才从屋里出来,只在里衣外披了件袄,睡眼惺忪,瞧着才刚起床。 苏禾惊奇:“难得见姝姐起这么晚。” 花尧姝打了个哈欠:“昨日太累了,真是受不住。” 暂时定下张悦跟苏禾一起住,张怡跟左初一一起。两孩子年纪只差一岁,但左初一大大方方的,对年岁相仿的小伙伴很热情,没多久,两人就混熟了。 花尧姝与花尧姮外出置办年货,苏禾在家蒸馒头包子,张悦帮着打下手,左初一和张怡则相伴去慈幼堂接大黄。 当初花尧姮带着大黄去接左初一的,接上人,付了些钱托慈幼堂养一养大黄。既有钱拿,还有个帮着看家护院的,许姑姑自然愿意。 苏禾在忙活,还是张悦发现左初一和张怡不见了。 两个屁大点儿的小孩子,在外面乱跑,也不怕被人贩子拐了去! 苏禾吩咐道:“你看着点儿家里,我出去找她们。” 张悦应下:“我一定守好家,小禾哥哥路上小心。” 苏禾一路打听,走过的路越来越熟悉。站在慈幼堂跟前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果然如此”。 敲响门,苏禾便束手等待。 许姑姑开门见她也不意外,反倒是松了口气:“是来找初一的吧,她就在里面,正在跟孩子们玩儿呢。” 苏禾满脸无奈:“是啊,一个没注意,就让她带着人跑了。” 与许姑姑一起走进去,苏禾叹了口气,头疼道:“想当初,也没少同她讲外面有多危险。当着你的面,就说‘好好好’‘知道了’,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若真撞了南墙,知道要小心了,那就为时已晚了。” 许姑姑十分赞同:“是啊,真出了问题,说什么都晚了。” “喝!哈!” “嘿!” “啊啊啊啊,不要!” 一群小孩子聚在一起,苏禾凭借身高优势,清楚看到了孩子们围成的圈子里发生了什么。 左初一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对面是一个年纪稍大一点儿的男孩,被左初一几下打败,此刻已经喊叫着求饶了。 韩小宝在左初一背后,吸了吸鼻涕,崇拜道:“初一,你现在好厉害!” 左初一剜了他一眼,骄傲地抬起头:“我以前也很厉害好不好,只不过现在更强了!” 周围的小孩显然都为她露的几手所折服,纷纷呼喊着左初一的名字,甚至开始无意义地尖叫,刺得人耳膜都疼。 许姑姑皱起眉,捂了捂耳朵。 苏禾觉得这一幕略显荒诞,不愿继续旁观这场“狂欢”,而且她没看到张怡,便出声打断了他们:“初一!” 呼喊左初一的孩子们确实安静下来了,因为苏禾这一嗓子太过中气十足,甚至更加尖锐,直接将他们的尖叫声都压了过去。 左初一一脸心虚:“小禾哥哥......” 苏禾冷着脸:“张怡呢?” 左初一指了个方向:“她在那边,跟大黄在一起。” 苏禾站着没动:“叫上她,我们该回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苏禾的错觉,她总觉得这群小孩儿的呐喊并非寻常孩子玩闹的起哄,一股怪异感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没办法和颜悦色。 左初一乖乖去喊张怡,不多时就带着一人一狗回来。 苏禾与许姑姑道了别,带着两人一狗回家。 她本来想再与左初一唠叨唠叨安全问题,但此刻却突然没了心思,沉默地在前走着。 左初一就是认为苏禾不会答应她带着张怡出门,才决定悄悄跑出去,不打扰任何人的。她已经做好苏禾逮住她,狠狠臭骂她一顿的准备了。 虽然她没觉得自己做错。 左初一的预料落空了,苏禾只是将她们带回去就继续去忙了。张悦拉着张怡问了些话,交代了几句,苏禾却未置一词。 花尧姝、花尧姮回来后,苏禾也未曾开口,甚至之后几天都没多说一句,这事儿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除夕 除夕这天终于到来,张悦最终决定去找徐老大夫一起守岁。 “徐老先生年纪大了,留他一个人,我心不忍。”张悦如是说道,“也不知道还能陪他过几年。” 苏禾表示理解。 张怡想跟小姑姑一起,不想单独留下,便也跟着去了。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自从慈幼堂回来以后,她觉得气氛不太对,与左初一也没那么亲近了。 苏禾从前也能在家远远瞧见城里的老爷们放烟花,但那也是极少的。烟花价格昂贵,地方老爷也放不起许多。 如今在京城,大老爷到处都是,更别说宫里那尊大佛。夜里,灿烂的烟花在夜幕下绽放,苏禾抬头去望,却不觉得轻快,心事重重。 花尧姝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说道:“怎么愁眉苦脸的?” 苏禾勉强笑了声:“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在想,正月十六就要离家去读书了,也太赶了。而且赵休言肯定在榜上看到了我的归属,到时候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也不知道他又要给我使什么绊子。” 院子里刮过一阵冷风,花尧姝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听她提起这个也觉得担忧:“就怕他跟之前一样,强逼你去某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使下神仙散那样的下作手段。” 苏禾突然想起:“我之前带回来的那包神仙散呢?” 原本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的花尧姮骤然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禾看穿她在警惕些什么,有些无语:“姮姐你不相信我?我这辈子不会主动去碰那个东西,就算是死,也不要做它的奴隶!我只是问问罢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一个好久未见的人物:“要不让戴观渔查一查那个销金窟?怎么早没想起来呢。” 花尧姝欲言又止:“你可能暂时找不到他了。” 苏禾震惊:“怎么了?他遭遇不测了?饿死了?冻死了?病入膏肓了?还是抢地盘被人打了?我早就觉得他把人赶走会得罪人......” “不是。”花尧姝急忙打断她,担心再这样放任她猜测下去,能帮戴观渔解锁一百零八种死法,“是之前朝廷要在年底之前清理乞丐流民,他和其他人一起被赶出去了。” 苏禾“哦”了一声:“戴观渔的身份已经死了,现在是个黑户,确实很难留下来。为何突然要清理流民乞丐?是最近这些人的数量骤增了吗?” “还真让你说准了。”花尧姝叹气道,“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各个地方要么没有雨水,出现大旱,要么就是雨水太多,修筑的水坝都决堤了,别说作物,就是人都死了好多。除此之外,还有干旱了好久,突然下大雨,还带着冰雹,把作物都打坏了。” 花尧姮补充道:“边境也不安稳,逃难的人太多,为了维持秩序,年底前清走好些人。” 苏禾问道:“那不愿意服从,死活不肯走的人,他们会被当场格杀吗?” 花尧姮:“会。” 苏禾又问:“那出城的流民呢?他们也是百姓,朝廷会想办法安顿他们吗?” “朝廷不会费大力气给他们的。”花尧姝柔声道,“朝廷的钱自己都不够用,哪轮得到底层人?” 她笑了一声:“当今陛下可是个有趣的人呢,你说他注重权势吧,他又只忌惮长公主殿下,对下面的覆舟之水视若无睹。你说他不注重吧,那又是睁眼说瞎话,他谋求长生,不也是为了让享受九五至尊权势的时间再久一些吗?” “一会儿呢,对朝堂的事情不闻不问,任由底下的奴才狐假虎威,闹出一堆乱子,自己就享用底下人用别人的性命制成的药丸子。一会儿呢,又突然成‘明君’了,处理起政务来,也动脑子了,还十分讲逻辑呢!” “哈......”苏禾听了也止不住发笑,“他的脑子朽坏了吗?” 花尧姮认同道:“不止他,那些自称是世家的......哈哈,脑子也让屁崩了,哈哈哈哈......” 三个人就在家中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苏禾吐槽道:“我以为,所谓世家,指的是那种世代为官,家族支脉涵盖了上到京城,下到各个地方都影响深远的家族,走到哪里都要顾及他们的眼色,即便是皇帝,也要再三考虑。结果,现在是只要三代为三品以上,就一概都称自己为世家么?” 花尧姝想了想,说道:“其实有一些家族,也算得世家,只是与过去那些执掌大半朝政的不一样。当今算得上世家的,都是围绕科举,靠科举入仕维系的。” “权贵家的孩子,可以靠家里的荫监早早入学国子监,哪怕进不去国子监,也能受到上等的教育,家中有大儒讲学,自然比那些只能去偷摸蹭课的底层学子更容易在科举中拔得头筹。同为国子监历事监生,寻常人只能做个小官当当,他们的起点却能更高一些。如今是削减了学生人数,若放前些年,要参与历事的人有多少?许多普通人等了一年又一年都轮不上,他们可以走门路插队。” 花尧姝说道:“你若这么看,他们的影响力其实并不小。” 苏禾若有所思:“只是换了途径,本质还是一样的。” 她思维跳脱,对皇帝十分好奇:“当今陛下既然相信什么得道成仙、长生不老的,那他会禁欲吗?” 花尧姝:“......” 花尧姮:“......” 苏禾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疑惑道:“权势放不下,肉身之欲也放不下?得道不需要摒弃世俗欲望与执念吗?” 花尧姮抱头:“天杀的!这还是我纯洁无暇的小禾吗?他们到底教了你些什么!” 花尧姝虽然也颇为惊讶,接受程度却比她好:“这......之前也说了,他追求长生就是为了长期享乐,肉身之欲自然也在其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雪仗 苏禾还惦记着开始的问题:“那戴观渔还能回来吗?他是中间人,没有他,我怎么用殿下的人帮我查事?如今换了住处,也不方便亲自去见殿下。” “殿下那边儿一直在考量新的据点和人员,定下之后会派人告知的。”花尧姝说道,“且先等一等吧。” 苏禾“哦”了一声。 又是一声烟花炸响,左初一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着她们:“你们不冷吗?还在外面站着。” 左初一受不了夜晚院子里的冷,钻在屋子里,在炭盆前取暖。新院子不小,苏禾他们站在正房门口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左初一都不知道她们在聊些什么,又好奇,却也不想出去。 开口问询,暗戳戳想让她们进屋,如果继续闲聊,她还能在旁边听个乐。 苏禾与花尧姮身强体健,在外面站着也不觉得多冷,花尧姝却扛不住了。正巧天上开始飘雪,花尧姝便回自己屋里去了。 苏禾与花尧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舍。 花尧姮神情严肃:“总有一天,我要和你进行一场真正的决斗!” 苏禾心领神会,认真道:“我等着那一刻!” 左初一完全没料到这种发展,迷茫地看着她们俩碰了碰拳,也各自回屋去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小了一些,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苏禾穿着靴子,一脚下去都能没过三分之一的小腿。 左初一就是被她和花尧姮的吵闹声吵醒的。 这个懒觉是睡不成了,她起床穿好衣服,推开窗,看她们在干什么。 一开窗,一记圆滚滚的雪球就正中左初一的脸。雪球炸散后,有雪沾在脖颈上,将在屋里捂出来的一点儿热气都驱散了,冷得她一激灵。 花尧姮意外得手,挑了挑眉,邀请她加入:“初一,过来一起啊。” 苏禾也招揽队友:“初一,刚刚就是她砸到你,快跟我一起报仇吧!你想不想战胜你师父?” 左初一本来也好动,对这场雪仗跃跃欲试,苏禾的最后一句话更是让她无法抵抗:“我马上来!” “嘿!”花尧姮一脸难以置信,“我是你师父,你不跟我统一战线,一起对抗她,还要和她伙同起来对付我?” 左初一急急忙忙地拿起挂着的袄子,边走边穿:“师父,我要把你打个落花流水!” 花尧姝出来,准备去找吃的。她特意小心躲避,免得被牵连进去,却还是被连砸了几个雪球。 中的是苏禾与左初一的雪球,这让花尧姮逮到了机会,拉拢盟友:“阿姝,都是她们干的!快和我一起,咱们两个给这俩小孩点颜色瞧瞧!” 苏禾立马狡辩:“姝姐,我们不是故意的!” 左初一附和:“姝姐姐,我们不是故意的!” 花尧姝轻轻扫去脸上、身上的雪,指尖触碰之处,雪因她的体温融化,把手浸湿了。沾上水,手上凉意更甚,她甩了甩手,笑道:“说这些做什么?只是凑个热闹,玩一玩罢了。” 花尧姝说着,弯腰捧起一捧雪,在掌心里团了团,将雪球压得实实的。 她也不急着加入,先抬眸扫了一眼场中局势。苏禾与左初一站在院子东侧,正笑得肆无忌惮;花尧姮站在西侧,身旁的雪地上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显然方才以一敌二,吃了些亏。 “阿姝,快!”花尧姮见她动作,眼睛一亮。 花尧姝微微一笑,手中雪球忽地脱手,却不是朝着苏禾或左初一,而是精准地砸在了花尧姮的后脑勺上。雪球炸开,细碎的雪末顺着她的脖颈滑进衣领,激得花尧姮整个人一缩。 “阿姝!”花尧姮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睛瞪得溜圆。 花尧姝已经又捧起一捧雪,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掺和你们的事,不过方才谁砸的我,我还记着呢。” 话音未落,又一个雪球脱手,这回是朝着苏禾去的。苏禾正为花尧姮失算笑得前仰后合,哪料花尧姝说变脸就变脸,雪球正中她的肩头,没躲开。 “姝姐,你刚才不是说不掺和吗!” “兵不厌诈啊。”花尧姝笑道。 左初一见状不妙,连忙往旁边一扑,躲开了花尧姝紧随其后的第三颗雪球。她滚在雪地里,随手抓起两把雪,也不团实了,直接扬了出去,雪沫纷纷扬扬,倒像又下起了一场小雪。 花尧姮趁机绕到苏禾身后,一把雪塞进她的后领。苏禾被冰得“嗷”地叫了一嗓子,反手一抓,却没抓住花尧姮。 两人在雪地里追打起来,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左初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身上全是雪,眉毛上都挂了一层白。她“呸呸”两声吐掉嘴边的雪,看见花尧姝正站在那里笑着观战,眼珠子一转,悄悄从侧面绕过去,手里早团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 她离花尧姝还有五步远的时候,花尧姝忽然侧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初一,你师父没教过你,偷袭之前要先把脚步声藏好吗?”左初一一愣,脚下雪地“咯吱咯吱”的声响格外清楚。 她索性不再藏了,大喊一声冲了上去,雪球脱手,朝着花尧姝的面门飞去。 花尧姝侧身一让,雪球擦着她的耳畔掠过,砸在了身后的廊柱上,散成一片。她顺势一捞,正好抓住冲过来的左初一的手腕,轻轻一拽,左初一便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扑去。花尧姝侧身让开,左初一“哎呀”一声,一头扎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姝姐姐!”左初一从雪堆里冒出脑袋,脸上全是雪,活像个雪人。 花尧姝蹲下身来,笑着替她拍掉头发上的雪,又摘掉沾在她睫毛上的几片雪花:“还要来吗?” 左初一喘了几口气,看着花尧姝,忽然笑起来:“继续!怎么不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转头就去追已经跑远的花尧姮:“师父!我来帮你!” 花尧姮正被苏禾追得满院乱跑,见左初一突然倒戈,喜出望外:“好徒弟!为师没白疼你!” “你想得美!”左初一跑到一半忽然转弯,手里的雪球朝着花尧姮的背后砸去,“我刚才是骗你的!” 花尧姮猝不及防,被自己徒弟砸了个正着。她转过身来,气得直跺脚:“左初一!你个小没良心的!” 院中笑闹声、雪球破空声、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混在一起。雪又稀稀落落地飘起来,落在四个人的头发上、肩头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天阙府学报道 松快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正月十六,苏禾背着行囊,揣着学政衙门下发的案帖前往报道。她不是一个人,同行的还有陈敬之与王书。 王书唏嘘道:“当初结为互保之时还是五个人,如今却只剩我们三人了。” 陈敬之随口应了一句,就看向苏禾:“小禾,你们搬家了吗?” “嗯?”苏禾正在想自己在学院中读书,暴露的风险有多大,被他问到,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是的,年前就搬家了。” “原来如此。”陈敬之松了口气,“我去找了你们好几次,听说原本的那间院子已经被卖了,我还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原本那间院子被萧泠手下的人买走了,不会被发现暗道的存在,以后也好拿回来。否则,一直空在那儿,不卖不租,配合上她家的情况,显得太过可疑了。 苏禾听着这声“你们”暗笑,贴心地解释道:“搬家是姐姐们做的决定,之后她们就去找我了,不在京中。” 三两句浅浅解释完,苏禾告诉了他新的地址。 三人相伴到天阙府学,他们来的并不算早,府学门口的队伍已经排了十几人,在他们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八九个人。等快要轮到他们的时候,队伍后面已经有了五十多人了,并且还偶尔有零零散散的人加入。 又有两人排在队伍末尾,王书没忍住问道:“这......会录入这么多学生吗?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儿。” 他们那么努力争好名次,结果入学这么简单? 苏禾诧异地投去一眼,结果正好被王书看到,有些难堪。苏禾其实并无什么别的意味,只是她以为,王书既然一心为入府学而努力,就会知道入学的所有途径、方法。 苏禾也没有专挑着解释这一点,担心王书认为自己是故意找补,面无异色,主动解释道:“如我们这般的廪膳生员,便是常说的廪生,能够享有官府补贴的粮米,天阙府学一次只有四十名廪膳生员的民额。” “除此之外,还有增广生员,又称增生,是在廪膳名额之外扩增的,没有廪米待遇,同样也有四十个名额。” 苏禾说道:“诸生之末,还有附学生员,附生没有固定名额。三者加起来,一百应该有。” 陈敬之幽幽叹气道:“这么多人,月考、岁考时,都是竞争对手啊......” 王书:“......” 连案首都难得一脸愁容,王书的注意力也跑偏了,开始愁起将来的考试来。 苏禾眨了眨眼,同样惆怅起来。 都不说月考和季考,只想到岁考就让人头大。若无法在其中得到一等,就没有资格参加选贡,也就不可能凭此进入国子监。 赵休言那个盯着她、想要用她给赵明台使绊子的人都闹掰了,萧泠这位长公主殿下可还没闹掰呢,当初答应下来,做不成的话,以后的生涯说不定就到头了。 苏禾想不被碾成泥,就得往上爬。 三个人沉默下来,在对未来的担忧中,前面的队伍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缩短。最后一人登记号信息,苏禾前进一步,来到摆着的小桌面前。 负责登记的夫子检查过她的文书,将姓名、籍贯、年龄等信息记载眼前的册子上。这册子叫青衿册,直白点儿说,就是生源名册。 等陈敬之和王书通过,三人跟着指示进去安顿。 苏禾与陈敬之被分在了同一间舍房,王书与他们不在一块儿。天阙府学的生员宿舍并不算宽敞,一进门便是一张通铺,五个铺位排得整整齐齐,对面靠墙摆着五只木箱,供人存放衣物与书籍。窗子半开着,透进些微凉的新鲜空气。 他们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在铺床了。那人见又来了新舍友,抬起头来笑了一下:“你们也是今科录进来的?我叫孙兆,原本是青州人,稍长大一些后,来到京中。” 苏禾与陈敬之各自报了姓名籍贯,客气地打过招呼,便寻了自己的铺位开始收拾。 苏禾将行囊里的衣物一件件取出,叠好放进木箱,又把几本常用的书摆出来,动作利索,不多时便安顿停当。 只是这颗心跳得越来越快,生出几分慌乱来。 府学的住处是这般模样,她暴露的风险不就越大了吗? 陈敬之已经在换发下来的襕衫,苏禾十分犹豫。这可没什么东西遮挡,虽说有贴身的里衣…… 但还是觉得膈应。 陈敬之换好衣服,见苏禾手中攥着衣服没有动弹,疑惑问道:“小禾,怎么了?” “哦,没什么。” 苏禾敷衍过去,开始换府学发下来的蓝色襕衫。衣料是粗布的,染得倒还匀称,只是给所有人发的尺寸都是统一的,自然不可能贴身,多多少少有些不合适。 苏禾不由得再次感慨苏大壮和周氏的基因,哪怕她是女人,哪怕她才十四岁,身量却与大多数男人差的不多。衣服只是略长,她稍微调整一下便好很多了。 陈敬之与她低声蛐蛐:“我看这青衿的料子还没咱们自己平日里穿的好。” 苏禾轻轻“嗯”了一声,认同这话。 她透过半掩的窗子看外头,对面一排宿舍的屋檐下,已经有几个生员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身上已经斜挎了书袋,像是要去讲堂的样子。 院中一株老槐还未抽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王书不知道被分去了哪一间。”陈敬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起了王书。 “等会儿用饭时应当能碰上。”苏禾收回视线,“先收拾吧,待会儿还要去明伦堂听训。” 正说着,门外有人喊了一声:“新入学生员,未时一刻明伦堂集合,毋迟。” 苏禾笑道:“说曹操曹操到。” 喊话的是个穿灰衣的斋夫,一路走过去,依次敲着各间房门。 陈敬之说道:“这还有些时间呢,要不要去认认地方?初来乍到的,连路都不认得呢。” 苏禾欣然同意:“好啊。孙兆兄,要不要一起?” “好啊。”孙兆也想与舍友相处看看,这是个好机会。 第一百五十四章 熟悉新地方 三人沿着青砖小路慢慢走,将东西斋舍、讲堂、净房、膳堂的位置都大致摸了一遍。苏禾走在最外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将每一条岔道、每一处拐角都记在心里。 当然,只是尽力而为,具体能不能清楚知道怎么走,那是不能保证的,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 不出意外,有陈敬之一起出行,她大概不会迷路。出了意外,那就只能靠自己的准备和命数了。 天阙府学的格局比她想象中要规整,中轴线上依次是照壁、棂星门、泮池、明伦堂,两侧是东西斋舍和讲堂。他们这一排新生的舍房在西侧,离净房不算太远,但也要走上一段。往东去,过了泮池上那座小石桥,就是明伦堂前的空地,此刻已有几个生员模样的人在那里探头探脑。 “这地方倒是不小。”陈敬之感慨了一句,又指了指北边,“那里头是不是藏书楼?” 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青瓦屋顶掩在几株老树之后,隐约露出半角飞檐。 孙兆接话道:“听说是文会阁,府学里的藏书都在那儿,生员可以借阅,但不能带出去。” “你倒是打听得清楚。”陈敬之有些意外。 孙兆笑了笑:“我来得早,跟斋夫聊了几句。” 苏禾默默听着。 三人又沿着泮池走了一圈,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膳堂去。 府学的膳堂设在东斋北侧,此时正是饭点,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旧生们多着洗得发白的青衿,步履从容,与新生们区别开来。目光扫过他们这些新面孔时,带着些打量。 队伍虽长,但往前挪得不慢。苏禾跟在陈敬之后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朝里望了一眼。膳堂内摆着一张张长条桌,桌上已有人坐着用饭,碗碟磕碰声和低低的说话声混在一处。空气中浮着一股煮菜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王书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凑到他们身边:“可让我找着了。你们倒好,丢下我一个人,自己跑来吃饭。” 陈敬之笑骂:“谁丢下你了?我们转了一大圈,腿都走细了。你倒好,躲到哪儿去了?” 王书挠了挠头:“我一直在舍房里收拾东西。” 苏禾笑道:“我们想着你总会来膳堂吃饭的,便打算在这里等你。你被带去了哪间学舍?” 当时负责引路的学长脸色不善,也未曾明说要去哪一间,他们不想一来就与人发生冲突,便没有开口询问,目送那人带着王书离去,他们二人则跟着另一位学长前往。现在再见到王书本人了,就能问一嘴了。 三人互通学舍号。 正说着,前头轮到了。三人领了饭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孙兆也跟了过来,四人坐了一桌。午膳是一碗白饭、一碟炒菜、一碗清汤。菜色不算丰盛,但量给得足。 王书扒了两口饭,腾出空来说话:“味道还不错,比我娘做的好。” 陈敬之被这话逗笑了:“这话若是让伯母听见,怕是要揪你耳朵。” “我娘才没工夫揪我耳朵,她有那个力气,不如再给我做双鞋。”王书边说边往嘴里塞菜。 苏禾吃得慢些,筷子在菜碟里拨了拨,将几片青菜先挑出来吃了。她并不挑食,只是早晨走得早,腹中空得久,反倒没什么胃口。 孙兆吃相斯文,间或抬头看他们几眼,并不多话。 倒是陈敬之,一边吃一边说:“这膳堂的饭比我自己做的好。” 孙兆这才开口:“陈兄还下厨?那不是女人该做的吗?君子远庖厨啊。” 苏禾停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敬之也不太认同,但还是耐心说道:“幼时父母身子就不大好,后来更是相继离世。我要照顾父母起居餐食,什么都会一些。” 孙兆又问:“陈兄可有娶妻?” “尚未。”陈敬之瞄了苏禾一眼,“无父母之命,那就只求真心爱慕,若遇不到这样的人,我对成家一事实在没什么执念。” 收到他目光的苏禾:“......” 陈敬之对花尧姝的好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好感从何而来。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就怕你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孙兆还想说什么,被陈敬之不动声色地引开话题,说起府学内的事情来。 苏禾很少开口,大多数时候都在听他们讲话。正吃着,忽觉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正对上一道目光。隔着两张桌子,一个穿着半旧青衿的年轻生员正朝她这边看,看视线轨迹,似乎是在打量她与陈敬之。 对方见她抬头,也不躲,反而端起手边的汤碗,遥遥地朝她扬了扬。 苏禾微微一愣,还未及反应,那人已经低头吃饭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是谁?”陈敬之也察觉了。 苏禾摇头:“不认识。” 他们只是多了个心眼留意,便把此事揭过去了。 吃完饭再过三刻钟就要到未时了,此时回去午睡完全不值当,四人相伴前往明伦堂。 未时差一刻,明伦堂前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新入学生员按名册列队,旧年的生员则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或抱臂旁观,或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扫。 苏禾站在陈敬之旁边,另一边儿挨着之前在膳堂时那个打量过她和陈敬之的人,真是冤家路窄。苏禾后背挺得笔直,稍作观察后便将他暂时忽视了,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她数了数,堂前新入学的生员约莫有百人,分成四列,青衿簇新,颜色比旧生身上洗得发白的那一色要深许多。 有几个年纪小的,瞧着与苏禾年岁相仿,神色惴惴;也有几个已经蓄了须的,站得稍后些,面上倒还沉稳。 苏禾夹在中间,既不打眼,也不至于被淹没。 这是她以为的。 所有人按名次一排一排站着,前几排就没有比她小的。虽说苏禾身量与人相比看不出来,但脸上的稚嫩却极其明显,引得人多看几眼。 低调失败的苏禾:“……” 看看看,看什么看!把她当杂耍的猴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明伦堂 孙兆站在她身后,低声说:“听说府学每年录入的新生,并不全看科试名次,还有些凭着父祖恩荫或捐纳进来的。” 王书一噎:“那岂不是……我们辛辛苦苦争那四十个廪生名额,有人却……” 他话未说完,被陈敬之一个眼神止住。廊下已有几个旧生朝这边看过来,目光意味不明。 苏禾心道,这情况她早有预料。天阙府学乃京畿之地仅次于国子监的上等的学府,能入此门者,本就不是单凭一纸功名。所谓“民额”只是给寒门子弟留出的口子,其余名额,自有别的来路。 正想着,堂内走出一个穿深青袍服的中年人,面白微须,腰悬一个深色革带,走路时袍摆轻扬。他在廊下站定,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肃静。” 只两个字,场中便静了下来。 那中年人并不急着开口,先整了整衣襟,才缓缓道:“本官范勉,忝为天阙府学训导,掌生员学行诸事。今日尔等初入府学,当知此间规矩,非比乡学私塾。一言一行,皆在礼法之内;所学所习,皆为朝廷取才之本。若有悖逆,轻则记过,重则黜名,甚至追究保结之人。” 说到“保结之人”四个字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新学几列中扫过。 苏禾神游天外,只留一半心思在他的训话上,分神想着该如何坚持每日的训练,好让武学不落后于文道,保持二者齐头并进。 可左想右想,也难以从被安排满的一日时光中得到头绪。 照孙兆所说,他们卯时就要画卯签到,辰时背书习字,巳时听讲经,下午未时作文甚至习射,申时则是会讲或算数,酉时还要写日课簿,复习当日所学。 若一定要练的话,那就要等到酉时之后,吃完饭还得消消食才能行动,可晚上大家又会早早休息,有什么动静都会放大无数倍,更何况也没有一个远离众人的场地...... 苏禾放弃。 “尔等之中,有廪生,有增生,有附生。无论以何种名分入学,自今日起,皆受府学约束。月考、季考、岁考,次第而进,不可懈怠。学行兼备者,升补;荒疏无度者,降黜。至于选贡一事,更是优中取优,非一等者不得与。” 他说着,语气略缓:“今日初到,不多说重话。待会儿依次进堂,行拜师礼。礼成之后,自有学长引你们去讲堂认座。” 众新学齐声应“是”,声音不算响亮,却也齐整。 范训导点了点头,转身先进了明伦堂。 随后便有斋夫上前,指挥着众人按名册排成单列,鱼贯而入。苏禾进得堂来,只觉光线一暗,满室的樟木气混着旧纸的微潮扑面而来。堂内正中悬挂孔子像,前置香案,案上供着烛台香炉,两壁各挂先贤语录,地面青砖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 新学生员在香案前站定,训导与几名教习分列东西。礼生高唱:“新学生员,拜先师——” 众人依例下拜,行四拜礼。苏禾随众俯身,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心绪却有些飘远。她这一拜,算不算欺了先师?可若不拜,连这府学的门都进不了。圣贤书里教人明德修身,却没说一个女子要如何在这男人堆里挣出一条活路。 苏禾有些想笑——她现在正在靠自己踏出一条路,这满屋子的人,都不知道她以前、现在、将来是如何在悬崖边摸索前进的,不知道她是在什么境况下走到和他们一样的高度。 如果她半路折戟,那她就悄悄地不说话。可若是真让她走上高位,那高低得摆出轻快从容的样子,装模作样地嘲讽几句“唉,这高处我来了,觉着也不过如此”。 这么幻想一番,苏禾倒是更有干劲儿了。人嘛,总得拿什么哄着自己前进的。 礼毕起身,又向训导及诸教习行礼。范勉受了礼,便命斋夫将“学约”一一分发到各人手中。 那是一叠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天阙府学学约”六个字,翻开来看,条条列得清楚:每日功课须亲手完卷,不得代笔;夜间亥正熄灯,不得随意外出;诸生相处,以礼相待,不得斗殴,不得聚赌,不得狎妓…… 苏禾飞快地扫了一遍,重点在“不得随意外出”与“舍房内不得留宿他人”那几条上多停了一瞬。 没自由了呀。 “学约都拿到了。”范勉开口,“有什么疑问,现在提。若等签了押再犯,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无人作声。 于是众人依次上前,在学约末页签上自己的姓名,按了手印。苏禾提笔时,只觉那笔杆比平日沉了些。她稳住手腕,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苏禾”二字,又蘸了朱砂,在名字旁按了个红印。 签完之后,斋夫引着众人退出明伦堂。聚在外面的学长们已经散了,廊下空了许多。不过仍有几个学长模样的人候在外头,分领着各人去讲堂认座。 苏禾与陈敬之、王书被分在同一讲堂,位置却不在一处。讲堂内摆着数十张长案,案上铺着旧毡,墙角有书架,架上堆着些经义注疏。苏禾被引到左排靠前的位置,案上已经贴好了她的名签。陈敬之坐在她右后方,王书则更靠后几排。 “这是你们日常听讲的位子,每日卯时四刻前到,画卯签到,不得迟误。”领路的学长是个高个子青年,说话时并不看人,只望着前方,“若有事需告假,得先向训导呈书,得了批条才算数。”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众人:“明早卯初二刻,在此集合,由训导亲领前往府文庙谒庙。届时各人自整衣冠,不得衣冠不整,不得喧哗。你们是今科新录,更要谨守规矩。” 说完,他略一点头,转身走了。 众人各自散了。苏禾没急着走,先在案前坐下,翻了翻案上的几本旧书。那书页边角有些卷曲,显然是前人用过的。她合上书,抬头望了眼窗外。天色尚早,但已比先前暗了些,灰蒙蒙的,像是要压下一场雨。 “想什么呢?”陈敬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苏禾道:“在想明日的谒庙。” “有什么好想的?跟着去便是。”陈敬之笑道,“左右不过是再磕几个头。” 苏禾也笑了:“你说得对。”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武亦儒 初来乍到,上头也没给他们安排什么课业,在这讲堂也怪无聊的,他们就干脆各回各的学舍了。 王书不大情愿,他不想独自面对素不相识的舍友,但其余三人都想回去,他正想开口,就被人打断了。 孙兆含笑看着他,与他道别:“王兄,咱们明日见!” 王书抿了抿唇,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苏禾察觉到他的失落,宽慰道:“王兄可逛过这学府?” 王书摇了摇头。 “可要我与你一同走走,认认路?” 陈敬之看了她一眼。 苏禾敏锐觉察,轻咳一声,有些心虚。 他们二人与孙兆一起闲逛时,她因为好奇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驻足了一会儿,转头就不见陈敬之和孙兆的踪影。苏禾自己绕了好一会儿,又回到了原点,干脆就在原地等待,直到陈敬之带着孙兆找到她。 陈敬之第一次回来没见着人,又到处去找,第二次回来才找到她。 苏禾自己都还没认住路,还说要带王书去逛一逛,陈敬之对此十分唏嘘。 到时候可别两个人都找不着北,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找都找不到。 陈敬之主动开口:“我与你们一起去吧,这里的路我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苏禾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朋友一生一起走!绝不是因为他们必须有一个向导! 然而王书却仍是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不必了,既然决定了回学舍,又何必临时反悔?” 口是心非还拧巴,苏禾瞧了他一眼,不确定要不要坚持。 陈敬之倒是很果断地顺着他说:“那便算了,咱们明日再见。” 王书一哽,不情不愿地应下。 苏禾在旁默不作声,跟孙兆一起充当陈敬之的挂件,目送王书带着怨气的背影离去,孙兆才小声问她:“这......王兄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苏禾摸了摸下巴:“我猜是想让我们和他一起的吧。” 孙兆眨了眨眼睛:“啊,那我们这样他会不会生气?” 嗯?怎么闻到一股绿茶味儿? 苏禾怀疑自己想错了。 却听孙兆又说:“王兄也真是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直说不就好了,干嘛在这儿打哑谜。我就喜欢有话直说,让人猜来猜去的,岂非小女儿作态?” 看来不是她多想。 苏禾似笑非笑,在鼻下挥了挥手,问道:“孙兄,你可有闻到一股茶味儿?” 孙兆自然是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的,真的鼻头耸动,仔细嗅闻了一番,疑惑道:“没有啊。这附近都没有屋舍,什么茶味道能飘这么远?” 苏禾摇摇头:“可能是我闻错了吧。” 真是可惜,这人不知道何为“绿茶”,说了他都听不出来。 三人回到学舍,屋里已经有一人在了。 看清那人的脸,苏禾挑挑眉,有些意外。 此人正是中午在膳堂里,窥视过她与陈敬之的那人。如今细看,他身形高大,看着就孔武有力,苏禾一眼就能瞧出他与其他学子的不同,恐怕也是个练家子。 对方在他们进门时也看过来,认出了他们,主动打招呼:“在下武亦儒,先前在膳堂多有得罪。在下只是好奇童试三关都排在我之前的二位是何方神圣,这才多瞧了几眼。没想到,居然被分到了同一间学舍。” 对方如此坦荡,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孙兆与他还不相识,便主动开口:“在下孙兆,院试第七。” 武亦儒对他兴趣不高,态度冷淡,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就没再说话。 孙兆笑容一僵,有些下不来台。 苏禾不忍在这种僵持尴尬的气氛下度过今日剩下的时间,便上前拍了拍孙兆的肩膀,主动解围:“孙兄,你消息灵通,对明日的安排可有了解?” 孙兆果然被这话引回了神,面色稍霁,轻咳一声,正色道:“我先前听斋夫提过一嘴,明日谒庙,其实不算多繁复的礼仪。卯初二刻在讲堂前集合,由训导领着,列队前往府文庙。” “到了之后先整衣冠,再依次过棂星门、泮桥,入大成殿前月台。殿前设香案,由训导代众上香,诸生随后行三跪九叩礼。礼毕,再由教习引着,瞻仰殿内圣像及四配十二哲神位,最后绕殿一周,从侧门出。全程大约一个时辰。” 陈敬之点了点头:“听着倒和乡试后的谒庙差不多,只是人更多些。” “正是。”孙兆接口道,“不过府文庙比县里的规制高,大成殿是重檐歇山顶,殿前月台也宽敞得多。斋夫说,我们明日还要在月台上齐诵《大学》首章,算是开学的规矩。” 苏禾问:“齐诵?可有人领?” “自然是有的,听说是上一届的学长,不过具体是谁没定。”孙兆说到这里,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另外,明日训导还要点选几个新生做‘执帛’,也就是在香案旁帮着递香、捧帛,位置显眼些。若表现得好,或能在训导和教习跟前留个好印象。” 苏禾笑着调侃:“那可得让孙兄去才好。” 孙兆脸上现出几分跃跃欲试,却还是摆摆手:“哪里轮得到我,我不过第七,前头还有好几位呢。” 陈敬之摇头:“若真按名次点选,小禾你自己有望啊。” 苏禾连忙道:“我可不去,我站在人堆里都紧张,更别说去香案旁捧帛了。还是孙兄去好,你从容大方,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 孙兆被这么一捧,眉眼舒展开来,口中仍自谦了几句,气氛倒是缓和了不少。只有武亦儒一直默然靠在床柱旁,像是全不在意。 陈敬之看了他一眼,主动道:“武兄弟对明日之事,可有什么想法?” 武亦儒抬了抬眼,不紧不慢道:“能有什么想法?让跪便跪,让拜便拜。我只在意进了这府学,还能不能每日练拳。” 苏禾心中一动,这武亦儒果真是个练家子。只是不知他所练的是哪一路拳法,师承何处。 孙兆闻言笑道:“府学中每日课业繁重,只怕武兄想练也无甚闲暇。” 第一百五十七章 谒庙 武亦儒淡淡道:“时间是挤出来的。若心里真想做,总有法子。” 听了这话,苏禾不由得对他多看了一眼。 陈敬之似乎也来了兴趣,问:“武兄平时练什么?” “家传的一套拳,外练筋力,内养气息。”武亦儒没细说,显然不愿深谈。 陈敬之识趣,也没再追问。 众人又闲话几句,便各自整理自己的铺位。剩下一个位子迟迟没有人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 苏禾没有在意,见天色愈发阴沉,便起身将窗子掩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有三个男人在,环境并不安全,还需要时时提防的缘故,苏禾睡得并不沉。天光未亮时她便醒了,静静躺了一会儿,听见舍内其他人陆续翻身起床的动静,才跟着起身。 卯初刚过,院中已经热闹起来。新生们多起得早,三三两两在水井边打水梳洗。苏禾用青盐擦了牙,清水洗了脸,又将发髻重新扎紧,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衿。 陈敬之已经收拾齐整,在外面等着她,见她出来,低声问:“昨夜睡得可好?” 苏禾点点头,胡话随口就来:“挺好的,还梦到上课被夫子点名,问了刁钻的问题,结果我对答如流,直接惊艳所有人!” 陈敬之无奈摇头笑笑。 不多时,王书也赶了过来。他今日气色倒好,只是发间沾着水汽,显是刚洗过脸。四人便结伴往讲堂前去。 卯初二刻,天色又亮了一点。明伦堂前,一百余名新生已经列队站定,青衿在晨光中沉成一色。训导范勉到了之后,只略一颔首,便领着队伍往府文庙方向走去。 府文庙在学府东侧,与明伦堂隔着一条青石甬道,四周红墙环护,墙内松柏森森。众人在棂星门前停下。 范勉回身扫了一眼,道:“入庙之后,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从棂星门至大成殿,一路皆须庄重肃穆。知礼者,方为读书人。” 众人齐声应诺。范勉整了整衣冠,抬脚跨入棂星门。诸生鱼贯而入,脚步都放得轻了。 苏禾走在队伍中段,抬头见棂星门上的石匾,字迹苍劲,像是刻着“棂星门”三字,只是被雨水刷洗过,显得斑驳。进了门,便是一条笔直神道,两边立着石柱,柱上刻云纹。神道尽头是泮池,池上石桥静卧。晨雾未散,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桥栏上凝着露珠。 众人过桥,行至大成殿前月台下。 月台由青石铺就,宽阔平整,四周石栏围绕,栏板浮雕云龙。大成殿重檐高耸,檐角飞翘,正脊两端鸱吻相对。殿门大敞,孔子像端坐其中,冕旒垂旒,神色肃穆,香案上已燃起香烛,青烟袅袅。 范勉在香案前站定,命新学生员分为四排。 执帛者果然在前,一共六人,站在香案两侧。孙兆竟真在其中,一身青衿站得笔挺,面容肃正,双手捧帛,目不斜视。 苏禾立在人群中,微微仰头看向殿内。孔子像居高临下,目光下垂,仿佛真在注视着阶下这些新入学的后辈。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昨夜翻覆思量过的那些关于身份、欺瞒与生路的念头,此刻被庙宇森严的气象压得沉了下去,只余一片空旷。 她跟着众人俯身,额头触在冰凉的石地上。三跪九叩,每一拜都规规矩矩,动作与旁人无二。起身时,膝上沾了些许尘土,她没有去拍。 礼毕,范勉扬声:“众新学生员,随我齐诵《大学》首章。” 领诵者自香案旁走出,是个年轻生员,面容清俊,身着旧青衿,声音清亮。他开口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众人跟诵,声浪在月台上响起,渐渐整齐,如潮水漫过青石。 苏禾张口随着众人念诵,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一寸的地面上。那些熟悉的句子从她喉中流出,与身旁百余人的声音合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这一刻,她和他们是一样的。 诵毕,范勉点头,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便命教习引着众人入殿瞻仰。 新生们分作几队,依次入殿。殿内烛火昏黄,香烟萦绕。孔子像前设神位,两侧为四配——颜子、曾子、子思、孟子,东西两壁列十二哲。 苏禾走在队伍中,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牌位。 出了殿,众人在侧廊下又整了整衣衫,便列队返回。回程时天色已经大亮,晨光落在红墙琉璃瓦上,明净而温煦。 方才在殿内那一瞬间的平静,此刻已淡去。她又变回那个需要步步留心、时时计算的苏禾了。 回到讲堂,众人稍作休息。斋夫端来茶水,几个教习在廊下低声说着话,新生们三三两两散开。苏禾坐在自己的案前,翻开那本学约,目光停在其上,嘴角微微一扯。 陈敬之端了杯水过来,搁在她案角:“喝点水。一会儿还要点卯分讲。” 苏禾抬头:“你倒先打听到了?” “我猜的。”陈敬之在她旁边坐下,目光也落在那本学约上,“这上头写着的每日功课,总不会第二日就作废。昨日刚来就罢了,今日......” 他微微摇头:“不大可能。” 苏禾端起水,慢慢喝了一口。清水润过喉间,驱散了先前在庙内积下的那点儿火气。她侧头望向窗外,见几株老槐的叶子被晨风吹得翻动,忽觉这地方的日子大约会过得很慢,又很快。 又上一次学啊...... 王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挨着他们坐下,压低声音道:“我方才听说,明日就有小课要让我们当堂根据题目做文章,检验水准。这不是要人命么?” 苏禾与陈敬之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王书见他们如此镇定,不由急道:“你们就半点儿不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场出口成章,那可都是个中翘楚,还有学富五车的夫子......平日里自己在纸上写写就算了,这当着人家的面班门弄斧,也太难了!” 陈敬之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王兄,为人要向前看,说不定强压之下,写得反而比平日里好呢。” 王书哀叹:“哪有那么容易?” 苏禾被这话逗得笑了一声,惹得廊下几人侧目。她忙收了笑,低头去翻案上那几本旧书。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作文 午睡过后,苏禾收拾妥当,与陈敬之一起前往讲堂。孙兆一中午都没回来,武亦儒则是早早出门了,因此并不与他们一块儿走。 未时要学作文,也不知道夫子严不严厉。 路上陈敬之道:“我听说教作文的是一位姓乔的教习,号谨斋,来府学已有十几年了。最重章法,不喜空疏浮艳之辞,尤恨人堆砌典故、华而不实。他自编过一套《举业正轨》,府学里用了多年,上头批示的课卷,条条都在紧要处。” 苏禾点点头。如今进了府学,周遭都是各州县选上来的,她作文章就不能一味求稳了,那样恐怕会泯然众人。可是太冒尖,又怕引来太多关注。如何拿捏分寸,也是一门学问。 讲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比上午显得更满当些。 苏禾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陈敬之也去了他的位子。讲案上搁着一把戒尺,旁边是几页纸,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端坐案后,清瘦,蓄着灰白山羊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渍。他面容沉静,眼睛不大,可目光落到人身上时,像能看透三分。 想必这就是陈敬之所说的乔谨斋了。 未时钟声刚过,乔谨斋轻咳一声,讲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也不看谁,只道:“今日第一讲,不讲义理,只讲一句:文章有格,人亦要有格。格者,骨也。无骨之文,堆砌词句,如泥塑涂金,外灿而内虚。先前有学生写《君子不器》,通篇排偶,句句华丽,可读完了,你问他君子到底为何不器,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这种文章,不如不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尔等既过了童试,基本的起承转合当是懂的。我只说府学的要求:一曰理正,二曰气清,三曰词达。理正者,根乎经义,不叛圣贤;气清者,行文如流水,不凝滞;词达者,意到笔到,不雕琢太过。三者以理正为最要,若理不正,纵有班马之才,亦不足取。” 他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楚。 苏禾听得认真,这乔夫子讲得虽不花哨,可句句落在实处,比那些一味掉书袋的先生强多了。只是她心里也明白,这些要求说来简单,做起来却难。 理正,什么样的理才算正?圣贤言语,原本就有许多解释,各人处境不同,领会也不同。乔谨斋口中的“理正”,说到底,恐怕还得以朝廷定下的注解为准绳。 “今日出题,只作一短文,不必长,两百字上下,字迹定要工整。”乔谨斋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命斋夫挂起来。 众人抬头看去,那纸上写的是:“辨惑”。 堂中先是一静,继而响起极低的议论声。 苏禾一愣,倒不是因为这题目,而是另一件事。王书不是说,这位夫子会让人当堂口说作文吗?合着是虚假消息。 有人面露思索,有人皱眉,有人已开始翻检案头的书册。 苏禾看着那两个字,心中转了几转。此题不难,却极考见地。惑字从心,或从何来?是外物扰心,还是心自生疑?孔子言“四十而不惑”,孟子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朱子解“惑”为“疑而不决”……可她要写什么呢? 苏禾思索片刻,便提笔开始写。 不想写得太过道学气,也不愿流于俗套。既然题目是“辨惑”,那就从“惑”的来源写起。 她写:人非生而无惑,然惑有二端,一为外物之惑,一为心志之惑。外物之惑,如浮云蔽日,风至则散;心志之惑,如雾锁重山,非辨不明。 又举了“利令智昏”与“宠辱若惊”两句,说前者是外物之惑,后者是心志之惑。 外物之惑,当以明理破之;心志之惑,当以持志镇之。而二者交汇处,最难辨,也最易失足。要紧处在于时时自省,如镜拂尘,如剑磨刃。 写到“持志”处,她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轻点。这话说着容易,可她自己做的,又是什么事呢?她掩了身份,冒了生员,欺了先师,若依本心,这算不算一种“惑”?只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她按下去了。文章贵在立意,其余不必多想。 真到事成之际,谁敢说她半句不妥? 两百字上下的短文,苏禾很快就写完了。搁下笔,抬头看时,堂上众人多还伏案书写。 乔谨斋并不催。他捧着一卷书在看,偶尔抬起眼皮扫一眼堂下。斋夫站在他身侧,手里捏着一炷线香,待香灰落了一截,便轻声道:“乔先生,时辰差不多了。” 乔谨斋“嗯”了一声,放下书,目光扫过堂下:“没写完的,先停笔。文章不在长短,也不在快慢,若不合规矩,再写一个时辰也是枉然。” 斋夫便下来收卷。苏禾将稿纸递上,瞥见前头那生员也交了卷,字迹端丽,行款整齐,一看就是常年用功的。她收回目光,心下暗想,这府学里果然藏龙卧虎,往后的课业,恐怕不容易糊弄。 等收齐了,乔谨斋道:“回去将《论语》里‘知者不惑’与‘四十而不惑’两章抄五遍,细细领会。明日交来。” 堂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了。 抄书便抄书吧,这府学的规矩原就多。 苏禾心里倒不抗拒。抄经是笨功夫,可有时候,笨功夫才见真章。古人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大约便是这个道理。只是她更在意的,是明日自己的文章会被如何评点。 下课之后,陈敬之过来找她,王书也跟了上来。 陈敬之开口问道:“你文章里写什么了?” 苏禾看看他,又看看王书:“就写了一篇短文,辨惑而已。” 王书凑过来:“我写的是‘惑起于心,心正则惑自消’。你呢?” 陈敬之道:“我写的是‘辨惑必先明理,明理必先格物’。” 苏禾一听,果然各人路数不同。她笑道:“我写的是惑有二端,外物与心志。” 第一百五十九章 算数 陈敬之微微点头:“这个切法有些意思。外物之惑易破,心志之惑难除,你收束时如何点题?” 苏禾道:“以‘自省’二字收束,如镜拂尘,如剑磨刃。” 陈敬之眼睛一亮:“这个比喻好。若我是先生,必给你个甲等。” 苏禾失笑:“你又不是先生。” 王书苦着脸:“你们说得我有些慌了。我那一篇,通共就百来字,会不会太少了?” 苏禾与陈敬之对看一眼。 陈敬之拍拍他肩膀:“少而精,也不是坏事。只要理讲清楚了,周先生不会苛责字数。” 王书仍是惴惴:“可我那‘惑起于心,心正则惑自消’一句就讲完了,后头全是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苏禾道:“那便是重复了。你应当再加一层,说心如何才得正,是格物致知,还是诚意正心?” 王书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随即又懊恼:“你怎么不早说!我都交了!” 苏禾无语。这怎么早说?当着乔谨斋的面跑到你桌案前,抢过你的稿纸,说你哪里哪里不好,要怎么怎么改? 陈敬之笑道:“无妨,不过是一篇短文,明日先生必会讲评。听完了,就知道该怎么改。” 申时未到,讲堂里已经换了另一番光景。乔谨斋的戒尺和书卷撤了下去,讲案上摆出一把算盘、几册簿子、一盒竹签筹码。 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光线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满室昏黄。 苏禾依旧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趁还没开讲,将案上几本书归置到一旁。、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的教习迈步进来。此人面皮微黑,浓眉阔口,走路带风,袍摆下露出半双旧布鞋,鞋面上沾着灰尘。 与乔谨斋的儒雅内敛不同,这人一进来,整个讲堂的空气都像是被带得硬了几分。 他站在讲案前,将算盘“啪”地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视堂中,沉声道:“本教习姓何,单名一个楷字,教算术。话先说在前头,我这门课,不论你文章做得多好,若数理不通,该罚还是得罚。数者,天下至公之器,一是一,二是二,骗不了人,也糊弄不过去。” 堂下有人轻轻倒抽一口气,又赶紧屏住。 何楷也不管这些,翻开簿子,点每个人的名字,将人认了认,之后便直入主题:“你们初来,之前所学深浅不一。今日我先出几道题,摸摸底,不必慌张,会就写,不会就空着。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底子,不许弄虚作假!” 可话说得再宽,那一把算盘和几盒筹码摆在那儿,已足够叫人心头发紧。 斋夫将考题发下,苏禾接过来一看,共五道题。 直白点儿说,第一道是四则运算,不难。 第二道是“今有田一亩,纵十二步,横十五步,问为方几何”。 第三道是“有米三千六百石,每石价银七钱二分,总价几何”。 第四道已涉比例,“三人做工五日得钱四贯五百文,问七人做工九日得钱几何”。 第五道最末一句颇绕:“有商人出银若干两买布,每匹折银二两四分,买得后余银三两六钱,问原银几何,买布几何。” 苏禾看得仔细,心中暗想,这何楷出题果然刁钻。前四道尚可一步步算,第五道却要反过来推,设未知之数,以所买布价和余银倒求原银。若不留心“每匹折银二两四分”中的“折”字,很容易算岔。 她定了定神,提笔在草纸上先列数式。 古法之中,这类“余银买布”的题通常用“盈不足术”来解,但盈不足术须得先假借两次以验盈虚,眼前这题若按整数匹数推,余银恰是一个固定零头,原银之数便随之增减。 她第一题很快写出得数。 第二题田一亩为二百四十方步,纵十二步横十五步,共一百八十方步,折亩为七分五厘,因二百四十步为一亩,故以一百八十步除以二百四十步,得四分之三,即七分五厘。 第三题是三千六百石乘七钱二分,先按“两”为单位,七钱二分即七十二分,乘三千六百得二十五万九千二百分,以百分换算,共二千五百九十二两。 第四题先求一人一日之工钱,三人五日得四贯五百文,即四千五百文;三人一日得九百文,一人一日得三百文,七人九日则为三百文乘七再乘九,得一万八千九百文,即十八贯九百文,折银十八两九钱。 写到第五题,她没有急着下笔,只在草纸上用古法推演。 按题意,原银减去余银三两六钱,便是买布所用之银。 每匹二两四分。若买一匹,用银二两四分,加余银三两六钱,原银五两六钱四分;若买二匹,用银四两八分,加余银三两六钱,原银七两六钱八分;若买三匹,用银六两一钱二分,加余银三两六钱,原银九两七钱二分。如此递推,每多买一匹,总银数便增二两四分。 匹数未定,原银亦不可定。 她将这些数目在草纸上一一列明,又提笔在答卷上写道:“此题条件不足,无唯一之数。买一匹则原银五两六钱四分,买二匹则七两六钱八分,买三匹则九两七钱二分,余此类推。故买布几何未定,原银几何亦随之而变。若求定解,须补原银总数或所买匹数。” 写完之后,她又从头检查了一遍。这次,她专门完全用现代数学方法又算了一遍。 第二题的田亩换算没有用“步”直接当“方步”,数字也对。第三题的分数归整为银两,无错。第四题的工钱递增合理。第五题的推演一清二楚,正合古法中的“递推”之意。 她搁下笔,抬起头,堂中已有几人交了卷。 何楷站在讲案旁,时不时翻看已经交上来的卷子,面色不显。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斋夫将众人的答卷收齐,放到讲案上。 何楷随手翻了翻,忽然“咦”了一声,又翻回去,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住。他抬头扫了一圈,问:“苏禾是哪一位?” 第一百六十章 初露锋芒 苏禾心里一跳,面上却还平静,起身道:“学生苏禾。” 何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考究:“你说说,第五题为何没有答案?” 苏禾便将“条件不足、原银随匹数而变”的意思说了一遍,只不用“方程”“未知数”这些词,只讲“两数未定,不可逆求”。她说得清楚,用的是“盈不足”“递推”之理的变通,众人也听得明白。 她话音刚落,堂中便起了窃窃之声。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半是诧异半是狐疑。 何楷听了,不怒反笑:“好。这第五题本就是我故意加的,考的便是你们审题慎与不慎。以往每次新生进来,都有硬凑答案的,更有算了半天把自己绕进去的。能看出条件不足、且说得明白的,你倒是头一个。” 他挥挥手让她坐下,又正色道:“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一课:算者,最忌自作聪明。题中给了什么,没给什么,先要看得清清楚楚。若连题意都审不明,算得再快也是瞎算。” 苏禾坐下来,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所用推演之法,与古算中的“盈不足术”和“递推”暗合,旁人听了也只当是她心思细密,不会觉得她有超出时人的“奇技淫巧”。 何楷随后将五道题逐一讲评。 前三题只略过,第四题点明“归一法”的要领。 讲到第五题时,他特意多说了几句:“这题的陷阱,就在‘若干两’三个字上。有人见了‘若干’,便以为是个可以推出来的数,其实不然。题目不给匹数,也不给总数,便是无定之题。古人云‘算贵审题’,就是这个道理。” 他这话一出,堂下原先对苏禾的几声议论便散了大半。到底还是教习盖了章,说明这题确实如此。 苏禾安安静静坐着,只在何楷讲到“算贵审题”时,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课散后,天色已暗。斋夫进来将四壁的灯点亮,讲堂里一下子浮起一层暖黄的光。 苏禾与陈敬之、王书一道出门,王书憋了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道:“小禾,你今日可又出了风头。何教习看你的眼神,跟看块儿宝似的。” 苏禾摇头:“这风头本不是我愿出的。只是题目摆在那里,我若按错的写,反倒不对了。” 陈敬之低声道:“能看出无定解,是你的本事。” 旁人或许不觉得她胜在“审题”,而会觉得她爱出风头。新入学的生员,最忌风头太劲。可有些时候,该站出来时也躲不过。好在这事有何楷当堂定论,旁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酉时末,天已经全然黑了下来。 讲堂里的灯被斋夫一盏盏点起,明黄的光从半开的门里泻出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众新生从各处回来,面上多少带着倦意。 白日里又是谒庙、又是作文、又是算术,一程接一程,初入府学的新鲜劲儿早被磨得差不多了,此刻只想着快些把日课簿写完,好回舍歇息。 讲堂内十分安静,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翻动书页的轻响。 何楷的算术课散后,众人各自去膳堂用了晚饭,此时又都回到讲堂里,依着规矩写“日课簿”。 这日课簿是府学里沿了多年的旧制,每日功课完毕,每人都要在簿上记下当日所学、所疑,以及次日要预备的功课。写完之后,斋夫收了去,明日一早送交各班教习查阅。 苏禾坐在自己的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新发的日课簿。簿子用靛蓝粗布做了封皮,里面是黄白麻纸,竖格,每页三列。 谒庙、训导的训话、乔谨斋的“文章有格”与“辨惑”短文、何楷的五道算术题,还有明日要交的《论语》抄写。这才一日工夫,功课却比这一年半的总和还紧凑。 她原以为府学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读书,现在看来,单是应付这“日课簿”,便要花上些心思。既不能写得过于潦草,也不能只记流水账,得有“心得”,否则明日教习看了,轻则圈点几句,重则叫去问话。 她沉吟片刻,在簿上写道:“晨谒文庙,行三跪九叩礼。闻训导训辞,知府学规矩不可违。午后作文,题为‘辨惑’,乔先生言文章三要:理正、气清、词达。余作短章,谓惑分内外,外物之惑以明理破之,心志之惑以持志镇之,归结于自省。” “申时算术,何先生出题五道,前四道为古算常题,第五题审题不慎者不能得其要。余以为条件未足,无定解。明日须交《论语》‘知者不惑’‘四十而不惑’两章抄五遍。” 写完之后,她搁下笔,将字迹吹了吹,抬头四顾。 堂上有人仍在埋头苦写,也有几个写完了的,正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陈敬之坐在斜后方,也写完了,正将日课簿合上。王书则是一手撑着头,一手捏着笔,写几个字便停一停,嘴里还念念有词,似在回忆今日到底学了些什么。孙兆坐在王书旁边,倒是一脸轻松,写写停停,偶尔侧头看看王书,嘴角挂着点笑。过了一会儿,斋夫进来,绕堂一周,将日课簿收齐。 那斋夫走后,讲堂里的生员们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小禾,你写得怎那样快?”王书走过来,有些懊恼,“我半日才憋出几行,总怕写得不对。” 苏禾道:“把当日学的、做的、明日要交的,一条条记下来便是。不必花团锦簇,这是给自己看的,也是给教习看的,重在清楚。” 王书叹了口气:“清楚是清楚,可我总想多写点心得,又不知从何写起。那作文的‘辨惑’二字,我到现在脑子里还乱着。” 陈敬之轻笑:“你那是想得太多。乔先生说‘理正’为最要,你只要把这最紧要的一句写上,再添一句自己的理解,便够了。” 孙兆也凑过来:“我写的是‘算贵审题’这四字,何教习今日虽未点我名,但这四字我觉得极有道理。若能记住,以后遇着什么繁琐题目,总不会慌张。” 苏禾点点头。 孙兆这人虽有些小心思,但确是聪明的,也懂得什么人说什么话。今日何楷当众夸的是她,孙兆便在日课簿里写“算贵审题”,既表明自己听了课,又不会显得与谁争锋。 虽然她觉得这没什么必要,巴不得来个风头更甚的人。 四人结伴出了讲堂。 外头的天像被墨泼过一般,只廊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书感慨道:“还是很冷啊。” 回了学舍,屋里已经点了半截蜡烛。武亦儒正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像是在打坐。听见他们进门,他才缓缓睁开眼,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苏禾与陈敬之对视一眼。 苏禾轻手轻脚走到自己铺前,将外衫脱了,和衣躺下。 烛火跳动,把几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