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 1. 竟成游魂 七月十五,中元节。 河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其上飘着众多的河灯,映得这边明亮一片。许多人跪坐在河边,将手中河灯小心翼翼放入水中。 忘尘飘向河面,一盏一盏翻过去。微弱的烛火摇摇晃晃,连带着岸边人影也摇晃。 不是。 不是。 都不是。 几千盏河灯里,无一个是我熟悉的名字! 失落的情绪将忘尘包裹,她飘回一开始坐着的树枝,怏怏地盘腿靠着树干。鬼门一开她便出来了,然而从凌晨到现在,踏遍整个地区,也没找到一个祭奠她的人。“难不成我生前是众叛亲离,才会死后无人问津,成为野鬼?” 一阵风吹过,带着股阴湿气息。只见成群的黑影涌来,径直穿过密集人群,却没引起任何骚动。 那些是准备返回鬼界的鬼魂。 “也不知道鬼能不能附身。”见有些鬼魂穿透人身,她不禁喃喃自语到。 “你提醒了我。”低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不用抬头,忘尘也知道是谁来了。她不想理会那人,便装作没有听到。却不想那人径直在她面前盘腿坐下,然后淡淡地开口:“看来今天我得守在你身边了。” 闻言,她颇为恼火:“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是厉鬼!如果厉鬼都如我这般,你这黑无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 “阎王从不看错,他说你是你便是。” 黑无常其人,不看实际,只听命令,死守规矩。阎王让他监视忘尘,他便一声不吭执行,也不管忘尘如何解释。 得,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忘尘偷摸翻个白眼,骂人的话在心里滚了无数遍。 现在这个局面,说来话长。 初到鬼界时,忘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她寻到阎王,阎王查询生死簿后却告诉她,生死簿上没有那个时间点去世的人,也就是说她的身份和死因都是一个迷。这样的她没有办法投胎转世,便只能成了鬼界的无籍之鬼。 一晃浑浑噩噩一个月,她认识了鬼界的第一个鬼——杜归。与无籍无名的忘尘不同,杜归可以说是在鬼界几乎能横着走的存在,她爹是十殿阎罗之一,未婚夫是阴帅白无常。 那日,忘尘照例在忘川河畔静站发呆。背后骤然响起一道女声,清脆如珠坠落玉盘。 “忘川河,看着清澈见底、毫无危害,跳下去可就魂飞魄散了。” 忘尘头也未回地道:“我没有要寻短见。” 脚步声逐渐靠近,身旁多了个倩丽的身影。她说:“我在这蹲很久了,你一直站着,还时不时叹气,很难不多想。” 忘尘的第一反应是,这鬼怎么比自己还无聊,居然能盯着发呆的人这么久。 “你现在知道真相,可以不用继续蹲守了。” 如此明显的赶人说辞,杜归却仿佛不知道,自顾自拉着忘尘坐下。 “正好你有时间,陪我聊聊天。我叫杜归,你呢?” 狼狈不堪的忘尘就这般在忘川河畔遇见了光彩照人的杜归。 被迫坐下,忘尘望着被阴风吹起层层涟漪的忘川河,半晌才幽幽道:“没有名字。” “我知道你是谁了,”杜归冲她眨眼,“她们说,这一个月来有个鬼逢鬼便问有没有认识她的,想来便是你了。” 闻言,忘尘的沉默震耳欲聋。她这也算是另类的出名了。 一来二去,两人彻底熟络起来。杜归为其取名忘尘,说“既然丢失记忆,说明上天另有安排,你便安稳在鬼界住下,莫再纠结前尘”。可这名字落在忘尘眼中,含义却完全不同。 她时时刻刻告诉自己,忘尘忘尘,莫忘前尘!她一定要寻到真相,解开疑惑。 再这之后,她的身边出现了黑无常和白无常。白无常的出现忘尘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未过门的夫人是她密友,总要来看看的。而黑无常是打着阎王的名号出现的,他说:“阎王担心你在鬼界被人欺负了,派我来保护你。”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忘尘只过个耳朵都知道有深层含义在里面。 后来,她从杜归口中得知了原委。由此可见,白无常是很在意她的,连这么机密的事都告诉了她。 他们说她是厉鬼。 而厉鬼,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没有人会在被莫名其妙套上厉鬼之名后无动于衷,忘尘也是。 她自认为自己的性格除了偶尔多愁善感一点之外没有任何的大问题,万万担不起厉鬼之名。 可他们不信。 一纸判书,定下生死。 要想活命,必须低头装傻。 回过神来,黑无常正神神在在地站在另一条枝干上,低头俯视。也不知他在自己想事情时有没有说了什么话。不过仔细琢磨了一下他刚刚的话,忘尘揣摩出一点别的意味。“按你刚刚的意思,是不是鬼真的可以附在人身上?” 黑无常扫视了一眼,忘尘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端正坐姿,做出认真听的模样。 这副模样极大取悦了黑无常,他满意地坐下来,开始解释:“鬼可以借助附身得到暂留人界的机会,但一般的鬼都不会选择这么做,灰飞烟灭换得七天时间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你用了一般,也就是说还是有鬼会这么做对吗?” “没错。我的职责便是逮捕那些鬼回去受罚。” “那我是不是可以到阎王那里告你一个玩忽职守?”忘尘嘲讽地开口。 黑无常不再言语,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河里的河灯。烛火在夜风的吹拂下明明灭灭,甚是让人揪心,生怕风一个没控制住力道就让它灭了。 忘尘抬了抬脚,思索将黑无常踹下去的行为有几分可行。不等她实施,一股清幽的香味袭来。随后,女子清脆的笑声如风撞铃般散开。 忘尘有些遗憾未能实施踹人行为,撇了撇嘴:“你身上太香了。” 杜归似嗔非嗔地道:“你羡慕我就直说。” 忘尘眯了她一眼,不服气道:“我有什么好羡慕你的。下次我给你找种独一无二的香,闻着白无常给你的香我就心情不好。” 闻言,杜归轻叹了一声,颇有些后悔的意味在里面。“我当初就不该告诉你那件事。” 忘尘学着她的语气幽幽地道:“是啊,你当初就不该告诉我。”话音一转,又贱兮兮地接着道:“可惜啊,世上没有后悔药。不过吧,你看,我的怨气也只对着黑无常而已,对你我还是很好的。好得都对白无常也看不惯了。” 杜归下颌绷紧,显然是对这语气恨得牙痒痒。“你倒是摸着你的良心说你看不惯白无常是因为什么?分明是恨屋及乌。” 后者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撑着下巴望着河岸。对她来说,黑无常是监视者,不能硬刚,只能暗戳戳使绊子,杜归是密友,舍不得置气,只能委屈白无常,正面承受一下怒意。 人群里传来惊呼,只见之前一位在河边恸哭的妇女因悲伤过度晕了过去,周围人赶忙扶着她,相熟的人唤着她的名字。在她的右手边,有一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孩,满脸焦急。他欲握住妇女的手,不想径直穿了过去。反复试了数次,都只得到这一个结果。最后,他将脸虚虚地贴在妇女手背上,双肩耸动, 显然是在哭泣。 “归,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为了经历生离死别吗?”忘尘不免有些伤感,这一刻她反倒希望自己是个无依无靠之人,这样便不会有人为她哭泣悲伤而日渐消瘦。 “忘尘,你这个思想很危险,”杜归神色甚是严肃,“生离死别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温暖与关怀。” “嗯。”忘尘敷衍地应了一声,随后起身将衣裳上的褶皱抚平,轻飘飘地飘向那个因追不上大人步伐而茫然地站在原地的小男孩。 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以作安慰。“记得他们走的方向吗?我带你过去。” “谢谢姊姊!”小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再配上他奶声奶气的声音,很是惹人怜爱。 俯身将他抱起,忘尘回头看了杜归一眼,黑无常站在她身旁,两人偏着头,正在交谈。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厉鬼”“人心难测”等字眼。她不在意地笑笑,顺着小男孩指的方向走。一路慢悠悠地穿过人群,颇有些悠闲的感觉在。怀里的人耐不住这个速度,有些焦急地捉住她衣领。 忘尘好似未察觉,不紧不慢地起了个话题。“你唤何名。” “宁丹致。”宁丹致闷闷地开口,显然是颇为不满。 忘尘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见他红了眼眶委委屈屈地看过来,心情好了不少,开口揶揄他:“再苦着张脸,小心投胎以后变得奇丑无比,然后没人要你。” 宁丹致嘴唇一瘪,眼中瞬间积了一泡泪水,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来。忘尘瞬间慌了,她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了,忙连声安慰他:“姊姊跟你开玩笑的呢,小丹致那么好看,下一世只会更好看。”见他心情没有丝毫回转,又换了个方式哄他。“这样,姊姊走快点,你别哭好不好?” 接着换忘尘要哭了,她瞠目结舌地看着宁丹致的眼泪说收就收,小手指着前方催促她快走。 敢情前头的眼泪是唬我的呢?小小年纪怎么就那么多心眼呢? “同为鬼,何苦相欺。”忘尘认命地加快了脚步。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都收不回来。 “是姊姊先欺负人。”宁丹致一字一句地道,一定要为自己正名。 她有些失笑。 宁府的大门正对着街道,门口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正门之上有一匾,上书宁府。大红的灯笼里透出明亮的光,照亮那一片地。 难怪这小鬼身上的服饰不简单,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过,这么重要的节日,竟只有母亲一人祭奠,着实奇怪。 一郎中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大褂,匆匆赶来,与两鬼擦肩而过。 门口候着的婢女引着郎中向后院走去,忘尘忙提步跟上。一路走来,穿山游廊里均挂着紫檀木做的灯笼,笼面上画着四君子,颇为风雅。 婢女引着郎中进了房。甫推开门,便见里面有淡淡烟雾缭绕,是烧香礼佛之人的房间里惯有的。 忘尘放下宁丹致,拍拍他头示意,后者忙迈着他的小短腿跑过去。因帷帐的遮挡,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便要手脚并用爬上床,却发现他的身子径直穿过了床。见他整个人只有头露出来,忘尘没忍住笑了。想来是他不知道鬼可以飘起来。这下她有这好奇这小孩之前是怎么到那里的了。 蓦然间,忘尘油然而生一股不对劲之感。连忙快步过去将宁丹致揽进怀中,带着他快速往外走,后者不明所以在怀里一直挣扎。忘尘只得拍一下他的脑袋让他安分些,脚下步伐不变。谁知,刚走到垂花门处,她便被一股力量拉扯着往地底带。那力量是如此的霸道,让她觉得自己要硬生生被扯得四分五裂了。 2. 遇见邪修 来不及多想,忘尘将宁丹致送了出去,自己被扯入地底。眼前先是一片黑暗,接着森森的蓝光映入眼帘,令人打怵。下一瞬,她被重重地甩在地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攀上四肢,激得她发颤。忘尘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她是鬼,不应该有东西能够束缚住她。 可事实却是她被束缚得动弹不得! 她抬头望向蓝光的源头,那里有个影影绰绰的人形。那人抬了抬手,接着四周变得明亮,他的模样也变得清晰——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士。只是,他的气质与仙风道骨完全搭不上边,眉心隐隐萦绕的黑气让他看上去很是阴森可怖。 视线定格,他神色一变,小跑着上前左看右看一顿检查,随后怒吼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了他的话,忘尘内心燃起小火苗,厉声道:“我也想知道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便直接把我抓起来,图得是什么?” “宁丹致呢?你把他藏哪了?!” 听到这个名字,忘尘终于明白点什么。这个陷阱针对的是宁丹致,如果不是她好心带着他过来,现在被困在这里的便是他了。她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道士桀桀地笑了:“多管闲事。既然抓到了你,我也不能浪费,把你炼成我的鬼兵好了。”话落,他挥挥衣袖,忘尘的身下瞬间起了熊熊烈火,一寸寸舔舐着她的灵魂。 锥心刺骨的痛令忘尘瞬间瘫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却不得法,反倒更受其苦。目光中,是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 “啊——”她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意识渐渐消散,昏过去之前,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杜归也好,白无常也好,黑无常也好,哪怕随便来一个鬼也好,只要能把我救出去都好。 忘尘不知道自己被这烈火灼烧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疼到晕倒,又被疼醒。如此反反复复,耗尽所有的力气。 “轰”的一声,眼前尘土飞扬,一把黑色的大刀从远处飞来,直直地插到她身后的墙上。刀身轻颤,发出嗡鸣声。万千碎屑中走出一个着玄衣的人,看到那人后,忘尘松了一口气,眼角竟有眼泪渗出。 人死后还能成为鬼,鬼若死了,那便真的是化为虚无了。忘尘不想化为虚无,所以见到黑无常的那一刻,欣喜之情是真的。 黑无常越过躺在地上的忘尘,拔出墙上的大刀。随后举刀在她身边挥了那么几下,令她束手无策的烈火便熄灭了。 忘尘哑着声音开口:“宁丹致呢?他怎么样了?” “还有力气关心别人,看来没多大事。”黑无常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任由其整个身子都靠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忘尘真的很想指着黑无常的鼻子骂他一句眼瞎,我这个样子像没事吗?但此刻她只能无力地哼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 黑无常对这一哼置若罔闻,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出去。 忘尘心想,还算有点良心,没让我拖着虚弱的魂体跟他走。她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肩膀上,身和心一放松下来,便感受到无尽的疲惫,有些昏昏沉沉。 黑无常偏头看了一眼趴在肩膀上的脑袋,即使闭眼小憩,仍眉头紧蹙。 “危险面前也不知道先保护自己。” 这声音有些吵,忘尘抬手一巴掌呼过去。柔软的触感在她手心传来,接着是磨牙的声音。 哦,她故意的。毕竟她现在是意识不清的鬼,干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当然是得趁机出出气。 不过这一巴掌打完,她仅存的意志彻底耗尽,睡了过去。 片刻后,她被黑无常无情唤醒。睁开眼,还未分清形势,便听到黑无常的嘱咐。他说:“在这里待着。”随后,也不管她有没有听清、站没站稳,直接离开。 忘尘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在之前的院子里,郎中和丫鬟们都已不见。而之前见到的那个道士持幡立于门口,口中念念有词。随后越来越多的鬼扑向院子中央。那群鬼个个黑气萦绕,青面獠牙,狰狞可怖,想来便是那人口中的鬼兵了。鬼群里,穿着牙白色素面妆花小袄配月白色百褶如意月裙的杜归手里缠绕着一条银白色的链,链的长度随着她的意念变化着。链在她手里灵活地舞动,所到之处鬼均化为虚无。然因鬼的数量太多,适用于远程攻击的链反倒有些束缚住了她,让她战斗得有些辛苦。 黑无常提着他黑色的大刀加入战斗,大刀幻化出十几道刀光,朝那些鬼飞去,所到之处,鬼皆魂飞魄散。有了黑无常的加入,战局由原来的僵持转为一面倒。 视线寻了一圈,没见到宁丹致,忘尘内心有些慌,余光瞥到那个道士准备离开,忍住不适,跌跌撞撞地跟上他。 他走得有些急,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忘尘,抑或是他不将她视为威胁,所以任由她跟着。 道士一路左转右拐,最后拐进一间院落。忘尘明明只在他之后一小会进去,便已寻不到他的踪影,只得用土办法一间一间寻过去。 这间院落看起来有一小段时间无人涉足,积了一层灰。 忽地,周围传来一声悲怆的吼声。忘尘心下一紧,那是宁丹致的声音。她加快脚下步伐,往声音的来源跑去。 一头钻进左边的耳房,房内却空无一人,只有宁丹致的声音仍旧一声声传来,令她心生慌乱。忘尘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思考,里面没有人,但是声音确实是从这里传出来的,说明这里有一间密室。思及此,她往地底飘去,进入了密室。密室里的光不是特别明亮,但足以让她看清一切,脊背发凉。 宁丹致的娘亲被绑在木桩上,一头秀发披散下来,鬓角被汗水打湿,面色苍白如雪。白色的中衣被血浸湿,看上去很是凄惨。而在她的面前,一个穿着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的男子拿着一柄不断滴着鲜血的匕首。另一边,宁丹致也被束缚住,脸上两道血痕,在他的前面,立着一鼎炼丹炉,炉下燃着那个道士之前用来对付她的烈火。 视线里没有见到那个道士,忘尘心一紧,正欲离开去搬救兵,冰凉的铁链自脚底往上攀爬,将她束缚在了原地。那个道士从背后走出来,表情狠戾。 “有你在,想来他们还会忌惮几分。” “你想多了,他们不会在意我的。”忘尘实事求是地道。只是那个道士显然不信,一脸你在骗人的神色。 见状,忘尘微微耸肩。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 那道士往男子身边走去,谄媚地道:“宁大人,还不够。” 被称呼为宁大人的人举起了匕首,朝宁丹致的娘亲身上招呼,锋利的匕首割破皮肉,嫣红的鲜血顺着匕首流出,画出一道弧线。宁丹致的娘亲只发出了一声细弱蚊蝇的痛苦呻吟,声音沙哑犹如铁器在地上摩擦。她费力地抬头,一字一句道:“宁瑾言,你到底要做什么,你难道不怕我父亲知道后对付你吗?” 宁瑾言俯身靠近女子,抬手迫使女子 看向他的眼睛,温情脉脉,可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的让人心寒。他说:“我的夫人,这件事如果成功了,别说是你父亲了,便是那位帝座上的皇帝我也不怕。” 忘尘在内心嗤笑一声,真是够猖狂的。 “你会有报应的,宁瑾言,你会有报应的!”女子喊得声嘶力竭。 “报应?我会怕那虚无的东西?你行善半生,落此境地的时候,你信仰的那些佛,那些菩萨有来救你吗?没有。也就只有你这么傻的人才会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种荒谬至极的理论。我只信力量和权势。” 忘尘收起轻松的心态,心下一沉,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如果杜归他们再不找过来,事情不知道会发生到什么不可控的地步。 她望向宁丹致,只见他表情狰狞,隐约有化为厉鬼的迹象。 “宁丹致!”忘尘急忙唤了他一声。他不能化为厉鬼,一旦成了厉鬼,怨气横生,便会面临被抹杀的情况,她不想让他就这么消散。 宁丹致对于忘尘的呼唤恍如未闻,他琥珀色的瞳仁已变成浓郁的黑色,望向宁瑾言的目光凶狠。下一瞬,他猛烈挣扎起来,欲挣脱束缚。那个道士冷笑一声,大袖一甩,一道黄色的符自他袖中飞出,贴在宁丹致的额头。宁丹致瞬间动弹不得,只能发出犹如野兽般的嘶吼,不断磨着他的牙齿,好像要生生把宁瑾言的脖子咬断。 道士再一挥袖子,炼丹炉的炉盖打开,宁丹致直接被卷入炉中,然后炉盖“砰”的一声盖上。 忘尘蓦然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逆天而行,你不怕天道吗!” “天道?等我成功了,天道又奈我何!”道士笑得疯狂。五官扭曲在一起,显得尤为可怖。“嗤”的一声,火势加大,热度让空气都有些扭曲。周围一时只剩宁丹致疯狂撞击炉鼎然后被烈火灼烧着不断呻吟的声音。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利用我!你简直心狠手辣!”反应过来的宁瑾言怒不可遏。 “宁瑾言,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我告诉你也无妨。我接近你只不过是因为看中了你儿子的灵魂,但是我不能自己动手杀人,不然修为会毁于一旦。恰好你在追求成神的方法,我便利用了一下你。你说我心狠手辣?你又好得到哪里去。都说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却对自己的妻儿都能下得了手,你与我有何区别?”道士右手一挥,宁瑾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飞撞到墙上晕了过去。 丧心病狂。忘尘在心里咒骂一声,黑无常,杜归,你们俩倒是动作快点啊!等了半天,也许没有半天,可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出现,她的心拔凉拔凉的。 “不是说我是厉鬼吗?那就给我厉鬼的力量啊!”忘尘不甘地质问着,她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那股不甘不断发酵,让她觉得四肢百骸都感受到了一股力量。下一瞬,手心里多出一股温润的触感。她低头看去,一柄剑在手心里渐渐成型。那剑,剑身莹白,闪着寒光,剑柄处刻着繁复的花纹,剑尾缠着蓝色的剑穗。 熟悉感油然而生,这柄剑仿佛与她相伴多年。但眼下,显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她压下心中的疑惑,握紧剑柄。剑式熟稔于心,随手挽起一个剑花,身上的束缚瞬间消失。足尖轻踮,飞至炼丹炉旁,剑尖一挑,炉盖被挑飞,“砰”的一声撞到墙上,溅起的尘土飞扬。 随后,她将剑尖指向那个道士,朗声道:“逆天而行,等于是在送命。” 3. 我心悦你! “我小瞧了你。”道士咬牙切齿地开口,“既然这样,我便先解决了你!” 他摊开右手,手中出现了拂尘,一把握住拂尘,朝着忘尘一甩,磅礴的法力直冲面门而来。后者以脚跟为着力点,整个人往下倒,然后以剑为支撑,重新站立起来。那股法力直接打在墙面上,墙体穿了一个洞,连着后面的泥土都穿了一个深深的洞。不待喘息,另一道法力袭来。她迅速飞身躲过,法力再次打在那堵墙上,墙面轰然倒塌。 见接连两次攻击被躲,道士有些恼怒,一挥拂尘,数十根线飞来。这次,忘尘不闪不躲,好似只是活动身体般随意挥动剑,那些线便被斩断。随后,她神色一转,脚尖轻踮向其飞去,淡绿色的光芒覆盖剑身,手腕转动,剑刃出。 本以为这些剑刃能伤那道士半分,却不想他抬手,拂尘化作坚韧的盾将攻击尽数挡下。下一瞬,他再次挥动拂尘,盾爆裂。忘尘被这巨大冲击力震开,往后踉跄数步才稳住。 道士拂了拂肩头,扯出一抹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结果就只有这些招数,不痛不痒。” 忘尘蹙眉。 不。 不是术法不行, 而是现在的我发挥不出来这柄剑、这些剑术的真正威力! 可是为什么?明明就能感觉到是我所学所用。 “受死吧。” 话落,那些线源源不断地出现,没来得及斩断的线直直穿透忘尘魂体,钉入地面。细密的疼痛,就好似什么东西在啃噬她的魂体,不是特别疼,但却让她很难受。 忘尘加快挥剑的速度,然而那些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生生耗去她的体力。 她在心里咒骂了黑无常一句,但是没舍得咒杜归。 刚骂完,黑无常就出现了,他将忘尘严严实实挡在身后,随后大刀一挥,拂尘从中间折断,那些丝线瞬间消失。 “一会没看着你,你就惹事。”黑无常将那把大刀横在身前,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我没有惹事。”忘尘辩驳道。见黑无常对此不以为意,她收起了还未说出口的理由,往宁丹致那边走去。 宁丹致虚虚抱住他娘亲的腿,浑身上下萦绕着悲伤的情绪。而他的娘亲低着头,哽咽着开口:“致儿,是娘亲对不起你,害你受这些苦。” 宁丹致依旧只是这样抱着女子,眼神空洞,仅仅只是出于本能的留恋那不可触摸的温暖。 看到这,忘尘不禁有些心酸。都说母子连心,想来女子是感受到了宁丹致受的那些苦。而宁丹致此刻,已半化为厉鬼,意识开始模糊,等到他彻底化为厉鬼,这世间,再无人能制止他屠戮的步伐。到那时,等待他的只有毁灭。 见杜归往这边走来,忘尘急切地开口:“有没有办法救救他?” “为什么想救他?” “因为,如果我不带他过来,他就不会变成这样。”她低头看向宁丹致,随后揉了揉他的头。 “忘尘,就算你不带他过来,他自己也会过来,结果依然是这样。” “不,”忘尘看向杜归,目光灼灼,“如果我不过来,他会直接被那个道士炼成丹药,我不会知道。但事实是我介入了,然后他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杜归叹了口气,对着黑无常抬了抬下巴:“你问他吧,他若愿意,他会没事的。” 虽然杜归松了口,但是,这个方法比登天还难,黑无常简直是块又黑又臭的石头,油盐不进。忘尘有些犯愁。 “轰——” 那个道士被黑无常狠狠地击飞,深深嵌进墙面。密室里一片狼藉,只有她们这边是完好的。 忘尘倒吸一口气。黑无常这厮,杀伤力着实大了点,瞧瞧把这里破坏的。 黑无常拖着他那把大刀朝这边走来,背后尘土飞扬,而他一身黑衣,长身玉立,不染一丝尘埃,强大的气场让他的衣角和发梢无风自动。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眉眼,大有睥睨天下的气势。忘尘有些晃神,再回神,就见黑无常的大刀直直指向她。 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笑着开口:“黑无常,你打上瘾了也不能拿刀指着自己人啊。我身娇体弱,可扛不住你的一击。” 黑无常只是冷冷地开口:“让开。” 忘尘反应过来,黑无常这把刀指的不是她,而是在她身后的宁丹致。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开口:“黑无常,咱们能不能商量个事?” “有什么事回去说。” 闻言,忘尘差点把银牙咬碎。回去说?回去说鬼都没了还说个鬼哦!她上前想要将黑无常的刀摁下,奈何摁了几次硬是没摁下去,他依旧执着地将刀指着宁丹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这个奋力忙碌的人。 忘尘不得不放弃武力阻止这个方法,转而动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来说动他。“黑无常,你不觉得他很可怜吗?他还那么小,就被他的爹设计害死了,还差点被人炼成丹药。他变成厉鬼也是他们逼的,这些我们都能理解不是吗?你能不能帮帮他,让他不要变成厉鬼?” 黑无常往杜归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跟你讲的?” 见到黑无常这个表情忘尘立马怂了,讪讪地冲了他笑了笑。“她没跟我直说,她只跟我讲,黑无常大人聪明又能力强大,许会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她谄媚地看向他,笑得脸都快僵了。“黑无常大人不仅聪明,能力超群,还特别心善,肯定不愿意杀一个小鬼的对吧?” 黑无常将他的大刀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意思是“你接着说,我看你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忘尘额头冒出一滴冷汗,这次拍马屁这招怎么就不能用了呢。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说动黑无常,蓦然灵光一闪。 “既然我都能留在鬼界,那么再留一个宁丹致没有什么大问题吧?” 黑无常轻笑一声,“你倒是会抓重点。” “那是。”她冲着黑无常笑得无比灿烂。 黑无常悠悠地吐出“但是”两个字,忘尘整颗心都随之悬起来。“但是什么?” “你跟他不一样。” 忘尘细细琢磨了一下黑无常说的不一样,然后发现她跟宁丹致真的不一样。她身上没有任何厉鬼的特征,所以他们不能直接用对付厉鬼的方法来对付她,而宁丹致不一样,他身上厉鬼的特征如此强烈,让阎王想要忽略都难。黑无常不可能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留下宁丹致。但是,杜归又说,黑无常如果同意了,宁丹致就可以留下来,也就是说黑无常可以压制宁丹致化为厉鬼的趋势!想到这里,她瞬间知道该怎么做了。 “黑无常,你看呐,整个鬼界就我一个厉鬼存在,我很孤单的。你让宁丹致陪着我好不好?不然我怕自己因为受不住那种孤单而化为厉鬼。我们相处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有感情了,你肯定舍不得对我下手吧?” “我对你能有什么感情。”黑无常漫不经心地开口。 忘尘内心非常抓狂:啊啊啊!黑无常你这块又黑又臭的石头怎么不消失啊!她偷偷瞪了黑无常一眼,豁出去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干嚎道:“可是我对你有感情啊!我舍不得离开你啊!” 她努力让自己抽抽噎噎地开口:“我真的心悦你啊,我不想成为厉鬼然后被你杀掉!” 黑无常俯下身子,抬起忘尘的下巴,迫使她望着他的眼睛。他的黑眸那样的清澈且深邃,好似水潭深处的波光。

“你说你心悦我?”他淡淡地开口,却让人觉得他在看笑话。 话已出口,忘尘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去了。“是……是的,我就是心悦你。” “他可以留下。” “黑无常,你好狠心……” “既然你觉得的不妥,那我就不留下他了。” 诶?忘尘傻眼了。她还以为黑无常拒绝了,没想到是误会他了,赶忙补救。“我没有觉得不妥,我万分同意,黑无常大人真是英明神武!” “让开。” 忘尘连忙让开位置。黑无常走向宁丹致,抬手放在他的额头,他的周身显现出隐隐的黑气,那些黑气萦绕在他身边,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好似要实体化。接着,那些黑气通过他的手心钻进宁丹致的身体。宁丹致起初有些反抗,但是,黑无常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压让他的反抗显得是那么的微弱。渐渐的宁丹致就温顺了很多,任由黑气进入他的身体。随着越来越多的黑气进入他的身体,他身上象征着厉鬼身份的黑气一点点淡去,他的眼神渐渐清明。 等到宁丹致身上再也看不出一丝厉鬼的特征时黑无常才收回手。恢复原样的宁丹致对着她们眨了眨眼,好似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忘尘笑着揉了揉他的头,“你啊,差点就要消失了。” “姊姊。我娘亲会没事的吧?”宁丹致小心翼翼地问道。遇到这样的事,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忘尘不愿意再伤他的心,只能含糊其辞地告诉他:“这边动静那么大,会有人过来的,你娘亲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可以了。不过,我们现在必须回去了,再过一刻钟鬼界的门就要关上了。” 宁丹致依依不舍地看了他娘亲一眼,然后迈步跟上。没走几步,他又跑回去,抱住女子的腿,闷闷地道:“娘亲,致儿走了,您多多保重,不要太挂念我。” 好似感受到儿子要离开了,女子深吸一口气,哽咽着开口:“致儿,一路走好,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去享福,娘没有给你的那些爱,让他们替我给你。” 忘尘看看另外两人,不得不挺身而出做一个坏人,强行拉着宁丹致的手将他拖走。还未走出密室,就听到宁瑾言舔着脸向女子求原谅。 他将女子从木桩上放下来。“夫人,我是被他蛊惑了才会做那些丧心病狂的事,那不是出于我的本意,你信我。” 女子推开宁瑾言,宁愿扶着木桩也不要让宁瑾言碰她。“宁瑾言,等我出去了,一定会告诉父亲大人这一切,让他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那你就去死吧,你死了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些事了!”宁瑾言笑得疯狂,他从地上捡起匕首狠狠地刺向女子的心口。然而在离心口仅一寸的时候再难前进分毫。 忘尘察觉到,偏头看向一旁的杜归,后者冲她笑了笑,那一笑,好似所有的花都盛开了。 “我最讨厌这种人了。要不是鬼不能伤害人,我早带着他的灵魂去鬼界了。” “那个道士下手还是太轻了,他就该直接杀了他,这种人留着还祸害别人。”忘尘顺着杜归的话往下说,有些惋惜。“杜归,把他直接弄晕吧。对了,那个道士能不能杀?毕竟他作恶多端,留下他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会有人出手的,无需我们动手。”黑无常淡淡地道。 忘尘很想问他,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动手,万一是十几年后呢?但是黑无常显然不想让她问那些问题,而且就算她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 走出去几条街,天空中划过几束蓝光,方向直奔宁府。 忘尘收回视线。那些想来就是黑无常口中会出手的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4. 私心 心头的担忧放下,忘尘捏了捏宁丹致的脸。“看到那几束蓝光了吗?他们会救你娘亲的。所以,别再皱着一张脸愁眉不展了。以后呢,你就跟着我一起在鬼界生活,我会照顾好你的。旁边这位姊姊呢在鬼界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你尽管在鬼界横着走,她会护着你。” “喂。”杜归听不下去了,“打着我的名头教坏小孩子,忘尘你真的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我们两什么关系。”忘尘撞了撞她的肩膀,见杜归挂着“拿你没办法”的表情默默叹气,瞬间笑得开怀。笑够了,她抬抬下巴指向生人勿近脸的黑无常,凑近宁丹致耳边小声开口:“那位是让你可以不用消失的鬼,他脾气烂得要死,还不准别鬼说,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 见宁丹致应下,忘尘颇为满意,频频点头。随后她轻咳一声,特意提高声音:“黑无常大人,我刚刚可是和他大说特说你英明神武的事迹,帮你树立了伟岸形象。你是不是得好好感谢我一番?” “是嘛?”黑无常轻飘飘地瞥了一眼过来,好似在说,你那些把戏我都看透了。 忘尘瞪了他一眼,偏过头不再理他,继续叮嘱宁丹致。“你一定要记住姊姊的话,听到了吗?也不知道你在遇到我们之前是怎么生活的,也真是苦了你一个孩子了。往后姊姊带你尝遍鬼界的美食!” 宁丹致伸手环住她脖子,把头埋在颈间,瓮声瓮气地道:“姊姊,谢谢你。” 四只鬼紧赶慢赶在大门快全部关上之前回了鬼界。忘尘拍着胸脯松口气,她这身份要是没赶回来,明儿人鬼两界都得是她的通缉令。 “你们倒是慢悠悠,我在这担忧半天。”白无常合上玉骨扇,白莹的扇骨配上骨节分明的手,相得映彰。他缓步靠近,用骨扇轻敲宁丹致的头。“出去一趟还带个小鬼回来。看这状态,头七刚过。现在送他去转世?” “下手没轻没重,给人都拍疼了,”忘尘抬手拂去扇骨,侧身将宁丹致与白无常隔开,“他还那么小,投胎的事不着急。” 至少得等她寻到办法瞒过那轮回镜。 闻言,白无常有些诧异。“怎么,你要养着他?” “有何不可?阎王可没不许我接触鬼。” “是没明说,但……”白无常思索许久,终是没将剩下的话说出。他看向一旁事不关己的黑无常,拉着他走至一旁。 “无咎,你擅自同意了?糊涂啊,阎王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是杜归的主意。” 白无常:?什么叫这事还有我未婚妻的份? 他看看黑无常,再看看正和忘尘一起逗宁丹致的杜归,手中的骨扇一下下敲着掌心,“你们”“你们”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唉呀”一声。 忘尘朝杜归挤眉弄眼,带了些许的调侃。“你看你家那位,在那唉声叹气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多了个无法解释的娃,他道心破碎呢。” “忘尘!”被调侃的杜归瞪了她一眼。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那边两位,你们商讨好没,我能不能带着这小鬼离开了?” 白无常摆摆手,示意赶紧走。 “谢啦,两位大人!” 忘尘潇洒地抱着宁丹致往里走,然而刚走出不远,她便觉眼前出现了黑影,身子有些站不稳,耳边是嘈杂的嗡嗡嗡声。 怀里的宁丹致嘴动了动,但是她没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不过大抵喊的是姊姊吧。身体重重地跌到地上,忘尘最后看到的是宁丹致担忧的面容以及往这边跑来的杜归…… “忘尘!” 即使杜归已经第一时间发现并跑过去,仍旧没有接住她。倒下的忘尘将宁丹致护在怀里,竟一时难以分开。 “我来。”黑无常蹲下身,将忘尘连同宁丹致一并抱起。 “姊姊怎么了?”宁丹致在忘尘怀里仰起头,声音颤抖。 黑无常半分眼神未落在宁丹致身上,感受到他的害怕,终是开口解释:“挨了那道士的两次攻击魂体受伤,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硬抗到现在才倒下。” 将忘尘送回房间,黑无常往阎王殿走去。见状,杜归着急忙慌嘱咐完宁丹致追过去。 “黑无常,今日的事你会怎么上报?” “与你无关。” “那柄剑,能不能不要说?” “阎王有令,一切如实汇报,不得隐瞒。” “宁丹致的事,你也有份!” 闻言,黑无常停下脚步,冷冷的视线落在杜归身上,右手虚搭在腰间的大刀上。“你在威胁我?” 杜归丝毫不惧,直视过去。“是。” 他笑开:“杜归,是你们更重视那小鬼。揭穿这事,只会伤敌五百自损一千。”话落,他不再理会杜归,径直离去。 望着黑无常的背影,杜归咬牙认输。她不会真去举报黑无常以公徇私,提起这事也只是希望他能看在共有秘密的份上手下留情。结果,她低估了这人油盐不进的程度。 阎王殿。 阎王翻阅着手中的册子,头也未抬地道:“听闻你们今日直到闭门才归?” “是,撞上一邪修以鬼炼丹,耗费了些时间解决。” “嗯,她可有异常?” …… 黑无常坦然自若地道:“暂无。” “好,继续盯着。” “是。” 忘尘醒来时,只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魂体也透明了许多,好似风一吹就会消散。一偏头,便看到伏在床边的宁丹致,他大概累极了,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转醒。她小心翼翼起身,避开宁丹致下床向外走去。没想到这么一点声响,宁丹致便惊醒了,睡眼朦胧地望过来。 内心有些柔软,忘尘摸了摸他的头。“你刚跟着我就让你受累了。”她自知这一次昏迷的时间不会太短,杜归他们都有自己的事务,不可能一直顾着她,只能是这个小家伙时时注意着。 宁丹致好似还没回过神来,整个人呆呆的,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姊姊,你终于醒了。若是你因为我出事,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这家伙,怕是在心里憋很久了。忘尘半蹲下身子, 与他平视。“什么原谅不原谅,你这家伙,人小鬼大,姊姊我明明是技不如人才弄得如此狼狈,与你何干?你无须自责。”见他眼中仍盛满愧疚,只好强硬地将他塞进被窝,命令他休息。 亲眼见他熟睡后,忘尘往外走去。 她所住的是个一进四合院,院子中央栽了株黑色的垂柳,下砌圆石桌。无事时她最爱坐在石凳上品茶,虽然鬼界的茶味道偏诡异。本来以她的身份,只能是个在鬼界游荡的孤魂,哪能有落脚之地。是杜归求她爹许久,才让他大发善心批下来一座远离中心的院子。 鬼风阵阵,带着枝叶摇曳起舞。忘尘立于柳树下,摊开掌心。静立良久,掌心仍旧空无一物。 难道是姿势不对? 思及此,她迈开腿扎起马步,双手画圆,大喊一声:“汰!邪修速速受死!” “死”字顺着风传出去,院内死寂一片。 忘尘不信邪,一连换了好几个动作,除了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什么都没召唤出来。柳枝自她脸上划过,好似在嘲笑她。 她一掌拍在脸上,庆幸自己这小院够偏僻,没有鬼看到她刚刚那副可笑的模样。只是,她不理解,明明能感觉到那把剑是融在她灵魂里的,为何却无法再次召唤出来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顺势在石凳上坐下,托着腮冥思苦想。脑海中灵光一闪,瞬间从石凳上弹起,风风火火地冲出院门。 一出门便看到杜归袅娜的身影,娉婷而来,目光扫过来,笑着问道:“忘尘,你这样风风火火为哪般?” 忘尘上前握住她的手,道:“正要去找你你便来了,怎么不算是心有灵犀。杜归,帮我一个忙。” “你说。” “跟我打一场。” “你认真的?”杜归诧异地瞪大眼睛,一脸“是不是我听错了”的表情。 “嗯,你没听错。” 见忘尘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杜归只好苦口婆心开劝:“你好利索了?我看你魂体那么淡,定是没好利索的。等你好了我们再切磋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养好伤才是正事。” “杜归,我是那种会拿自己身体开玩笑的人吗?我还有那么多的疑团没解开,怎舍得做轻率之事。我找你也是有我自己的考量。你便顺了我这一次,好吗?” 杜归叹了口气,终是妥协,转身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摊开右手掌心,银色的链子出现在手心。她右手紧握住链子,左手虚缠了几圈链子,顺带着左脚微微往后挪了半步,摆出进攻的姿势。“忘尘,千万不要逞强。” “放心,我有数。”忘尘抬手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接收到信号的杜归,右手挥出,链子以势不可挡的破空之势袭来,链子末端带着她注入的魂力。 周遭的空气被劈开,带着忘尘的发丝疯狂飞扬。这一击一旦打中,必然受伤。她却不闪不躲,甚至闭上双眼,凝心静气呼唤着那把剑。 见状,杜归立马卸力欲收回链子,然而攻势已出,链子一时难以收回。 “忘尘,躲开!” 5. 轻松看穿 “锵——” 就在链子的攻击要落在忘尘身上时,一把黑色的大刀横在她面前,两者相撞击带起的风吹起黑无常的发梢和衣袂。黑无常加大力量,硬生生将链子击向一旁。链子深深地陷入地里,扬起大片的尘土。 杜归顾不上收回她的链子,直接扔在地上,飞奔过来,握着忘尘的手上下查看。 她仍心有余悸。虽然收了半成力道,但攻击是实打实的。若不是黑无常救场即时,她不敢想象本就受伤的忘尘在这一击后会怎样。“你不要命了!忘尘,你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杜归,她胡闹,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吗?”黑无常收起刀,冷冷地瞥向杜归。 杜归正欲开口,一把骨扇横在两人中间,隔离黑无常的目光。 “黑兄此言差矣。” 随后扇子一转,一袭白衣的白无常广袖微晃,优哉游哉地扇了起来。 “这事怎能怪罪到归姐身上。归姐与忘尘是密友,自然万事顺着她,对她有求必应。谁知这说好的切磋竟演变成刚刚那局面,叫她如何反应?再者,因着黑兄来得及时,这不还未造成任何损失。” 面对毫不退让的白无常,黑无常终是移开视线落在忘尘身上。 “白无常说得对,杜归只是捱不住我的请求,你应该骂的人是我。” “比起骂你,我更想知道,”黑无常顿了一下,微微俯身拉近距离,漆黑的瞳孔里清晰映着忘尘的面容,“是什么让你拖着病体也要和杜归切磋?” 锐利的目光一出,忘尘瞬间后背发凉,魂体激起一阵颤栗。她硬着头皮对上黑无常的视线,压住发颤的声音。“我只是想知道这一伤我魂体情况到底如何了。” “呵,你撒谎。”黑无常丝毫不留情面,当着另外两人的面,不咸不淡地直接揭穿。 那一笑,轻松闲适,却令忘尘感到莫大的嘲讽。从他的眼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是那样的狼狈与卑微。她扬声道:“黑无常大人既然能看穿一切,何不自己再猜下我到底为了什么?” “哦?”黑无常挑了挑眉,直起身子,抱着那把大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便应你所求大胆猜测一下,你是为了那柄剑。” 闻言,忘尘不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这副样子,看来我猜对了。”语气一转,黑无常整个人严肃起来,“你知道你真召唤出来那柄剑的后果吗?” “我知道,”忘尘开口,带着丝不在意,“不过是会被更加严密地监视罢了。” “天真。”黑无常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一旁的白无常早已收了扇子,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犹如巨石,直接砸得他灵魂升天,整个人僵硬地抬头望天。直到黑无常愤然离去,他才回过神,喃喃道:“你们这出去一趟真是叫人惊喜。” “忘尘,我若是知道你是打着那样的主意,定不会答应你。”杜归握住忘尘的手,言辞里带着恳求之意,“听我一句劝,那柄剑,你不要再想着召唤它了好吗?” “忘尘,归姐是为你好。你可知为何阎王只是派我等看着你?是因你空无一物、毫无威胁。若你真持宝剑,上头便会判你危险程度提高。届时,莫说自由,命都无法保证。” 忘尘自知白无常没有哄骗她,那番话如石头般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可她心里自第一天起便栽了一颗种子,一日日生根发芽、茁壮成长,那石头一落下便被顶破。她一字一句地道:“我做不到。归,我不想当一个不知来路没有归途的鬼,我想知道以前的我是怎样的,经历了哪些事,又是在什么情况下死去,我想证明我存在过。这柄剑,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不可能放弃。” 杜归沉默半晌,放下她的手。“忘尘,你知道怎样的人会死后化为厉鬼吗?是经历枉死怨念难消之人。我怕你知悉一切后难以接受,彻底化为厉鬼,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于是我为你取名忘尘,愿你忘却前尘无忧自在。” “枉死……”忘尘瞳孔微颤,她从未想过这一层。 “现在你知道可能的真相了,再好好想想是否要寻回记忆。若你执意寻回记忆,我会帮你但不会救你。”说完,她拽住白无常的骨扇将还要劝说的他拉走。 走出一段距离,白无常拉住闷头直走的杜归。“归姐,我问你,无咎是不是瞒下了宝剑的事?” 也不怪白无常下此判断。黑无常每日都要向阎王汇报,而现在距中元节已过去五日,在这期间阎王毫无动作。 杜归头也不回地道:“目前看来大概是的。” 闻言,他差点捶胸顿足。“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我干脆把命给你们好了!” 另一边,忘尘在原地站了许久,最后迈开步子走向忘川河。忘川河,跳下去即刻魂飞魄散。河两畔开满了火红的彼岸花,大片连在一起,颜色炽热。她在河畔边蹲下,摆弄着身旁的彼岸花。 “你们说,我想要寻回之前的记忆真的错了吗?” “站住。” 一抹红色的身影快速自忘尘身旁闪过,紧接着一把大黑刀擦着她的脸飞过。惊魂未定的她连忙起身,降低存在感往旁边撤离。下一秒,那大刀被击回,直直嵌入地里。忘尘望着面前与她鞋尖严丝合缝、气势未收刀身还在轻颤的大刀,大气不敢出。这刀是长眼睛了吗?盯着她不放!刚刚她但凡多走半步,便会命丧刀下。 “黑无常,我没有错,你何苦揪着我不放!”女鬼歇斯底里地喊道。 黑无常跨步走至忘尘面前,视线未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提臂将刀拔出,再次指向那女鬼。“你的存在便是错,若再抗拒抓捕,格杀勿论。” 那道控诉的声音万分耳熟,忘尘凝神想了片刻终于从记忆里提取出来那么一个人影。 “忘尘,中元节这天我已期许一年了,如此一来我便可以见到我日思夜想的萧郎。虽然他并不能看到我,可是只要能再见他一面就够了。” “忘尘,当初我同他约定好了,要一起转世。我虽早逝,却日日记得那约定。” ……… 忘尘实在难以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样一个满怀期待的人化身成为厉鬼。 她望向已经打得热火朝天的两只鬼。 黑无常的能力在鬼界也是排得上名号,却不想化身厉鬼的她竟能在短期内和黑无常过招而丝毫不落下风。难怪阎王他们对厉鬼如此忌惮,奉行发现即除去的政策,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存在一旦失控,对凡人来说便是灾难。 这般你来我往过了数招,女子渐渐落于下风。黑无常是通过长年累月的修炼和实战一步步积累获得现在的能力,而她是乍然变成厉鬼获得不凡力量,不懂何为对战策略只会一味蛮力输出,久了便耗尽力量,处处被擎制。 眼见黑无常的刀要落在她身上,她却凭空消失。大刀扑了个空,陷到土里。 “倒是小瞧了你。”黑无常稳稳落地,上前将刀从土里拔出,轻弹一下震落泥土后收起。路过忘尘身边时,视若无睹地径直离开。 忘尘立马跟上黑无常,虽然他连一个眼神都没落给她,但她向来是厚脸皮的,可以无视他不想理的心情。 “黑无常,刚刚那个厉鬼你要是抓到了她会面临什么?”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斜睨一眼,加大脚下步伐。忘尘望着他背影不明所以,眼见他越走越远,不得不迈开步子跑到前头,张开手臂拦下他。后者也不恼,只是停步抱胸,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忘尘有些头皮发麻,这个眼神令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刀刀凌迟,双臂不自觉便想收起。她咬住牙关,仍旧倔强地拦住去路。 僵持片刻,黑无常冷嘲热讽地开口:“怎么,你想知道自己以后会面临什么吗?” 忘尘:……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黑无常,你又在闹什么别扭?你的刀差点伤到我,我都还没和你计较呢!” “呵,”黑无常不屑地轻笑一声,“我需要跟你闹别扭?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说着换了个方向继续走。 忘尘连忙上前拽住他的手臂,脸上漾开一抹笑容。“英明神武的黑无常大人,是我不会说话,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计较。我就是真的好奇,你看在我心悦你的份上,就同我讲讲嘛~”尾音颤了三颤,听得她自己都鸡皮疙瘩起来了,黑无常还面色如常。 “你知道的,不是么。”他淡然地吐出一句话,那双眼好似看透一切。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呵呵,大人快去忙你的事情,不用管我,我在这边再散散步。”忘尘推着黑无常往前走,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一对上黑无常就连谎都不会撒了。 黑无常轻笑一声,顺着力道往前走,几步下去便消失在视野里。阴风阵阵,火红的彼岸花摇曳。忘尘攥紧拳头,那一声轻笑牢牢压在她心头,竟令她觉得黑无常早已知晓她要做什么,却选择放任。 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她嗤笑一声,甩甩头将那种想法抛开,马不停蹄地往自己院子赶。 院内,宁丹致端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瞬不瞬地盯着院中那个悠闲得仿佛只是来这边散步的女子。女子一有什么动作,他便整个人紧绷起来,随时准备拦住她。 忘尘轻咳一声,打破院内沉重的气氛。女子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娴熟地打着招呼。 “忘尘,你回来了。” 6. 最是负心人 “姊姊,这个人二话不说就闯进来了,我拦不住。”宁丹致委屈巴巴地告状。 忘尘上前摸了摸宁丹致的头,柔声道:“你先进去玩会,姊姊和她有话说。” 待宁丹致进入房间,女子嫣然一笑,似四月桃花簌簌开,带来满室明亮。 “你家这小孩,执拗得很,你不来,便非要同我僵着。” 忘尘望向关上的门,眼中满是宠溺,随后将视线落在女子身上。“你怎得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这样不好吗?”女子盈盈一笑,眉梢眼尾却染着苦意,“之前的我,就是太弱了,才叫人欺负至此。忘尘,你不该为我高兴吗?” 忘尘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苦涩:“羲和,你知道的,成为厉鬼没有好下场的。” 羲和微微仰头,止住眼角要流出的血泪。到头来真正关心她的,竟只有忘尘一人。 成为厉鬼,实非她所愿。 中元节那天,她反复整理仪容,直至午时才踏出鬼界大门。这是她时隔一年再次得见萧郎,于是满怀期待。 循着熟悉的巷道,她走向曾经的小院。一砖一瓦未变,檐下的铃铛亦仍是她挂上的那个。恰清风掠过,阵阵清响。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随后大门被敞开。 丫鬟踮足远望,满腹疑惑道:“怎么没人?” 远处廊下一男一女并肩而行,见丫鬟门口徘徊,男子出声询问:“怎么了?” “回老爷,奴婢听见铃铛声前来开门,门后却无人。” 男子神色一亮,视线落在身旁女子身上后又转为黯然。他急匆匆往外走,只落下一句“许是风吹动,我出门一趟”。 “郎君,今日中元节,早些归家。” 羲和站在门外,与男子擦肩而过时,一滴泪被风带走,无声无息无影地落在他手背。男子微微顿足,抬手反复翻看,终是继续行走。 风在动,心却停寂。 现下思来,仍旧难以释怀。她一甩袖子,颇有些声嘶力竭地道:“那又如何,我不在意!只要能拥有力量,变成这幅模样又如何?” “哪怕灰飞烟灭,我也要先让他们入阴曹地府。”本就萦绕在周身的红光,随着她的动怒,愈发耀眼。 闻言,万般思绪缠绕在忘尘心头,令她喘不过气。今日之前,羲和一直是温婉中透着纯真的模样。而现在,变得如此疯狂,不惜以命换命。 此次人间一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的他们是你夫家人吗?” 羲和盈盈一笑,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夫家?他们也配!我当初是瞎了眼盲了心才会看上他。”她的眼中渐渐升起点点寒芒。 忘尘心里浮现一个猜测,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他另娶她人了?如果真是这样,你何苦为了一个负心之人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羲和,没必要两败俱伤。” “不这样,我难解心头之恨!”羲和惨然一笑,眼中满是悲伤,“忘尘,你知道只有自己苦苦记得的感受吗?那种不甘,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凭什么要我承受这些!而且,你知道么,在他人眼中,我竟然成了拆散一场金玉良缘的破坏者,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何要将一切都安在我身上!” 不应该啊,向来死者为大,活着的人怎么都不会去议论已逝之人。况且,羲和若真强行拆散一对有情人,她的夫君也不会十年如一日护她。心中疑惑丛生,忘尘脱口而出:“羲和,这其中是否存在误会?”觉察到羲和眼中浮起的杀意,她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你可有调查清楚事情原委?”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当时也不信。想着也许萧郎只是迫于婆婆压力才不得不娶她,两人之间是逢场作戏,他仍旧为我守身如玉等待重逢,毕竟这十年恩爱不似作假。可是你知道我后来看见什么了吗?”羲和整个人都在颤抖,嘴唇蠕动,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良久才吐出下一句话,“我看见他们白日里恩恩爱爱地搀扶在一块,夜里秉烛长谈、赏星观月,怎么看都不像是短短一年便能够培养出来的感情。” “羲和……” “这让我怎么能不相信,他们之前便已互许终身。什么情深不寿,什么恩爱两不疑,什么生死不离,都是假的,都是浮云!我不仅什么都不曾拥有,还添了一身的恶名!忘尘,你说我怎么能甘心?怎么能不恨?”羲和面色狰狞,眼中透出的杀意好似要实化出一柄柄锐利的刃,将眼前的一切屠杀殆尽。 见她周身的红光愈来愈盛,忘尘上前拽住她手臂,急切地道:“羲和,冷静点,倘若现在被黑无常发现,所有的一切你都没办法去改变。” 羲和听完,情绪冷静了不少,红光随之收起,只是眼里的寒芒仍旧没有散去。她反握住忘尘的手,殷切地道:“忘尘,你会支持我的吧?” 现在的羲和已经被仇恨迷失了双眼,她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她只是需要一个肯定,而不在意到底是谁对她给予肯定。 对此,忘尘不敢苟同。在她的想法里,再怎样深的仇和恨,都没必要搭上自己,太愚蠢也不值得。她垂了垂眼睑,掩去眼中的不同意。此刻不是争论的好时刻,最重要的是先让羲和冷静下来,免得一切到最后不可收拾。 “种因得果,羲和,若一切皆如你所言,我不会阻你。但是,你切莫冲动,免得还未成功便引来黑无常。这样,我找个机会出一趟鬼界,去探一下虚实,之后你再行动,可以吗?” 羲和明显忌惮甚至有些惧怕黑无常,忘尘只是在她面前提起这三个字,她便神色仓皇、心神不定,对于这个提议也是不假思索便同意。 应完,她又有些疑惑地道:“忘尘,你能离开鬼界吗?” “我好歹在鬼界混了那么久,和杜归还是好友,悄摸溜出去还是可以的。”忘尘小心斟酌着措辞,生怕让她察觉到什么。对忘尘而言,此时若想离开自是有办法,只是这个真实的办法不能让羲和知悉,否则羲和容易一怒之下将她牵连。 “也是,你毕竟是良鬼,没那么多限制。”羲和不疑有他。 听完羲和的话,忘尘只觉一只箭直戳她心头,郁闷万分。看,所有鬼都不觉得她会是厉鬼,只 有莫名其妙的阎王和那顽固不化的黑无常如此认定。 “嗯。羲和,还有一件事,我这里不宜久留,你也知道的,白无常和黑无常俩人经常往我这跑,我怕他们会察觉到你的存在。” 这些羲和是知晓的,因此她也不准备在这里久留。“我不会连累你的。这几日我去人界避避风头。” “我当然不是怕你连累我。”忘尘忙摇头。她虽然没有大能力,但对于朋友,亦是能两肋插刀的。“我只是怕因为自己让你暴露。你这几日照顾好自己,切忌冲动。” 同那时一样,羲和再次凭空消失。忘尘望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神色莫辨。这法器能隐藏身形,使其来无影去无踪。若厉鬼真只会害人,羲和早便让人间生灵涂炭了,哪轮得到黑无常来追捕她。 长叹一声,忘尘敲响房门。宁丹致仿若一直在等待,声响还未消散,便噔噔噔跑过来开门。忘尘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身与他平视。 “小丹致,答应姊姊,刚刚看到的一切不要告诉任何鬼好吗?” 宁丹致虽然不懂,还是郑重地点头许下承诺。那故作小大人的模样惹人发笑,忘尘没忍住伸出魔爪将他的脸捏变形。 “我们家丹致真棒。” 宁丹致满脸骄傲地仰头。 叮嘱完宁丹致,忘尘起身往外面走。路过奈何桥,她不禁停下脚步。桥上候着形形色色的鬼,有些鬼穷极一生碌碌无为,遗憾抱终,而有的出生便站在别人肩上,应有尽有;有些鬼寿终正寝,仍嫌不够长,而有的突遭横祸死于非命,亦嫌命太短……他们七嘴八舌地许愿,要长命、要财富、要权势。但一碗孟婆汤下去,别说愿望了,前尘都忘尽。 也不知我何时能喝那孟婆汤,亦或许我连触碰的机会都没有。忘尘偏过头不再去看那些鬼,加快脚下的步伐,最终停在集市前。 鬼界的集市与人界的集市相似,只不过一个卖虚无之物,而另一个卖俗世之物。此时正是集市最为热闹之时,吆喝声此起彼伏,俗世的烟火气息十足。世人皆以为鬼界作为人投胎转世的中转枢纽,应是死气沉沉的,然真实的鬼界却是灯火不断、生机一片。而这些都归功于那些定居于此的鬼。鬼界并不要求所有来此的鬼都走那奈何桥,喝那孟婆汤,只要满足一定的条件,便可以去申请留在鬼界。 忘尘目不斜视地穿过集市,直接奔向浮生酒楼。酒楼一楼的大厅里稀稀疏疏地坐了一团又一团鬼,那些鬼里面,就数坐在窗边穿黑衣的黑无常最为显眼,完全是鹤立鸡群,再多的鬼都遮不住他的气场。她走过去敲了敲桌面,半晌没收到一丁点回复。 耐住气,忘尘又敲了两声。直到周围鬼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看戏,坐着的黑无常终于舍得抬头,眼神扫视一圈,那些鬼瞬间低头缩着脑袋,不敢张望。随后他垂首饮尽杯中的酒,酒杯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仍旧不想与她讲话。忘尘此刻一个头两个大,她从没见过比黑无常还难哄的人! “大人~”她夹着嗓子,“你不理我,我心里难受。” “何事?” 7. 黑无常,做个交易 “黑无常,我想同你做个交易。”忘尘收了造作的姿态,麻溜地在对面坐下,无视他嘴角勾起的那一抹笑,继续道,“我帮你调查出之前那个鬼使用的法器,你带我去人界。” 黑无常将酒杯放在手中把玩,眼神中带着些许玩味,随后直接将杯子向忘尘的方向扔来。后者手忙脚乱地接住杯子,杯中残留的酒滴在衣服上留下斑驳痕迹。 黑无常视线扫过那些酒渍,蹙眉,语气不善地道:“接个杯子都接不好,你还能做什么?” 忘尘忿忿地将酒杯放在桌上,偷偷地瞪他一眼,随后便听见他说: “怎么看都是你赚,但是,我同意了。” 瞪眼的动作没能顺利做完,她整个人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姿态。回过神来,连忙调整自己的面部表情,做出一副被上古法器砸中的喜悦表情,整个人就差扑到桌子上了。“黑无常大人,您简直是天上地下最帅气的存在,我对您的爱意便如那绵绵不绝的忘川水,如果有尽头的话,您便是那尽头——” “恭维的话少说,我也是有条件的。”黑无常平淡地开口,仿佛不知道他那句话比冰川雪水有过之而无不及。 忘尘一顿,剩下的话全部哽在喉头,比被噎住还难受。果然是黑无常,改不了折磨人的本性。她缓了口气,笑嘻嘻地望着他:“大人您说,我一定听。” “你去人界之后所有行程必须跟我汇报,不准有任何的隐瞒。你知道我有那个能力知悉你是否说谎,是否有所隐瞒。这是其一。其二,我要求你不能干扰人界正常秩序。” “黑无常,你是担心我出事?”忘尘对着黑无常挤眉弄眼,笑得没心没肺。只是黑无常丝毫不在意这段调侃,稳稳当当地坐在那。甚感无趣的她收了表情,满口应下:“我答应你。不过你要先送我去人界,我才能知道她用的是何物。” “你真是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 忘尘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讪笑道:“这,这不是很正常嘛,我,我才没有打什么如意算盘呢。”见黑无常完全不吃这套,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嘴硬,“是,我是打如意算盘了,但那还不是因为我太心疼大人了,想早点帮你解决这件事,好让你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天可怜见,我这一颗真心放在你身上,就被你这么糟蹋~谁来给我评评理啊!” 黑无常原本还垂眸好生听着,后半句话一出,嘴角微微抽搐,额头滑落几条黑线。他放了几块铜板在桌上,二话不说起身径直往外走。 “不是,黑无常,你就这么走了?!”忘尘原本伏在桌上,听见声响后仰头,对着他的背影震惊地问道。 黑无常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一眼,和看傻子一样看着忘尘。“还不跟上。难不成是要让我抱你走?” 让黑无常抱她?忘尘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抖了抖身子,赶忙站起身迈开步子追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要走什么流程吗?我需要带点什么东西吗?啊,对了,还有宁丹致,他就交给你了……唔,你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她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看着黑无常。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的黑无常对于撞伤人没有丝毫的愧疚,反倒是挑了挑眉,语调散漫。“我为什么要帮你照顾宁丹致?自己惹的麻烦,自己收拾。” 这是鬼该说的话吗?什么叫我自己惹的麻烦?别忘了你也有参与好不好!忘尘愤愤不平地想到。但这话显然不能直接和黑无常说,不然他会选择一刀了结她。 “你看,宁丹致是我认的弟弟,我又心悦你,因此他也算你半个弟弟,你照顾一下顺理成章对不对?”忘尘为自己找到一个逻辑性强的理由沾沾自喜 黑无常好似笑了一下,忘尘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视线里黑无常依旧木着一张脸,丝毫看不出来有笑过。她猛拍两下自己的脸,一定是最近发生太多事情让她身心疲惫以至于出现了幻觉,毕竟黑无常这块石头不横眉冷对、阴阳嘲讽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那般不值钱地笑。 “嗯。”黑无常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忘尘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嗯”字的含义。黑无常这是答应照顾宁丹致了呀。“你放心,小丹致很听话的,绝对不会给你添麻烦。”她急切切地跟黑无常保证,生怕他反悔。 “听不听话无所谓,只要比你让人省心就行了。” 忘尘“……” 她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跟黑无常说话早晚会被气死,他能好好活到现在真的要感谢别鬼的不杀之恩!偏偏再气也得好生哄着他,谁让她有求于他。越想越觉得憋屈,忘尘一路上都在暗戳戳地扎小人,祈祷老天开眼,让黑无常这斯日后栽个大跟头,痛不欲生。 黑无常甫出现在鬼界大门附近,守门的鬼便捧着脸凑上来,直点头哈腰。一听只是要放个鬼出去,二话不说打开大门,任鬼畅行。这迅速的动作,看得一旁的忘尘万分感慨,直呼果然是有权好做事。 “我只给你七天的时间,时间一到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必须回来。” 忘尘快速盘算了一下,七天时间对她来说足够了,点头应下。“我答应你。” 送走黑无常,她迫不及待地穿过大门。 一道大门之隔,鬼界阴冷,外头却是艳阳高照。面对明晃晃的日头,忘尘不适地眯了眯眼。托了厉鬼身份的福,普通鬼惧怕的阳光对她毫无伤害。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明明只有几天的时间,却生出一种沧海桑田的感觉。 接下羲和的事,不单单是为了帮助好友,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鬼界不能随意出入,一年一次的中元节对她来说太久了,她等不了那么长时间,而羲和的出现恰好给了她一个合理且无法被拒绝的理由。 她没有想过出卖羲和,毕竟以她的能力查不到也很正常,黑无常总归不能以此为由刁难找茬。反观羲和,若是秘密武器曝光,等于是绝了她所有的后路,将她推入死地。 忘尘凭借着那晚的记忆来到宁府,偌大的一个宁府,此刻空无一人,唯有穿堂的风嚣张地席卷每一个角落。短短几日,曾经的热闹便转为死寂。 忘尘:…… 大意 了,七天时间少了!现在回去找黑无常宽限点时日还来得及吗? 她本想通过宁夫人打探那日修仙人的信息,眼下却是去哪找她都成了问题。 门外,两个挑着担子的市井小贩靠近,路过时一人加快步伐,小声催促另一人。 “走快些,我听说前两日有个人在这门口停了一会便被官差当做同伙抓走审问了。” “这不乱抓人!” “你轻声些,别把官差引来。谁让这宁家犯的是谋反的大罪,上头重视得很,光是抓人就抓了百余个,连在襁褓里的奶娃娃都没放过。” “这小娃娃懂什么事,真可怜,以后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管谋逆犯的孩子做什么,你自己都填不饱肚子。” 忘尘抬头望向宁府的牌匾。照那两人的说法,宁府上下所有人,连同那无关的仆从都被抓走关押,想来宁夫人也在列。 一人的野心,害了全府的无辜人。 “这位仁兄,请问被抓的人都关在何处?” “还能是哪,当然是大理寺监狱。”那小贩下意识回复,话落,整个人面色惨白,大腿战战,迈不动步子。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人,可刚刚的声音分明是个女生!他僵硬着脖子转头,嘴唇嚅嗫半晌。“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另一人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道:“听,听到了。你还回,回她了。” “多谢。” 空气中再次传来那道女声。 “鬼啊!闹鬼了!!”两人彻底崩溃,撂下担子便连滚带爬地跑远。 忘尘望望两人远去的背影,再望望地上的货物,无辜地摸了摸鼻尖。 应当先现形再问的。 不过,结果倒不算差,起码知道人被关押在何处。 中元节那天,忘尘将整个长安城走了遍,此时找起地方来简直轻而易举。她望着“大理寺”的牌匾,向深处飘去。 地牢狭长逼仄,不见天光,唯有墙壁两旁的烛火,照亮一小片。忘尘还以为自己进了鬼界的十八层地狱,惨叫声、求饶声和喊冤声不绝于耳。 她顺着廊道往里走,路过一间又一间的囚室,终于在最内侧寻到宁夫人。 小小的天窗里漏进来一丝光亮,撒在跪坐于地的宁夫人身上。褪去华服,长发披散,灰白的囚服在她身上,却更有悲天悯人的神相,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近了,忘尘才听清她在念什么。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 一字一句,虔诚万分。 忘尘凑近她耳边,轻声开口:“夫人,中元节那夜,我们见过。麻烦您此刻睡一觉,我有话同你说。” 宁夫人睁开眼,目光不由自主转向声音的来源。视线里,只有囚室的墙。她微微摇头,重新闭上眼。 “夫人,不是幻觉,您没听错。此处我不方便现身,只能入梦一叙。” 宁夫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碎裂,她猝然起身,向墙角的石床走去。躺下后,却生不起半分睡意,心跳一声比一声强烈。 8. 流光宗 “夫人,您莫紧张。”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随后冰凉的触感落在她眉心,脑海中纷乱的思绪远去,心跳也逐渐平稳。须臾,宁夫人呼吸绵长平稳,进入沉睡。 周遭是一片空白的虚无。她轻喊一声,无人回应,只好小心翼翼迈开步子前进。几息后,空气有些许搅动,面前渐渐浮现一个人影。 “是你。” 她亲眼看见道士与面前的女子打斗,亦听到了所有对话。 忘尘:“夫人,贸然找上您,还望见谅。” “我的孩子现在如何了,可投胎转世了?” 提起宁丹致,忘尘想起自己还未同他说一声,不知道小家伙会不会担心她。不过,有黑无常在,应当无事。 她避重就轻地道:“小丹致现在很好,和我生活在一起。要想转世,还得过些时日。” “那便好,多谢娘子照顾。” “夫人,今日找您还有一事。您可还记得我们走后落到您府上的那些人?” “娘子指的可是那些修仙人?” 闻言,忘尘眼睛一亮,激动地道:“是,她们现在何处?” “抱歉,我不知道。” 那日,宁夫人拖着受伤的身体离开密室,由于失血过多,眼前片片重影。最后一步落地,脚下无力,整个人往一旁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人接住了她下落的身体。 “夫人,你可还好?” 宁夫人望着面前不知何时到来的少年,有些心惊。但她眼神澄澈,整个人神采飞扬,不似恶人。 “无事,你们怎么进来的?” “流光宗弟子清心见过夫人。我等追一邪修而来,请问府上近日是否来了一名持一鬼幡的道士?我们是奉命前来抓他的。” “有,”宁夫人紧紧抓住少女的手,“他就在这下方密室里,你一定要抓住他,不能让他再祸害旁人!” “好,师弟,夫人交给你了,照顾好她,”少女将宁夫人交给一面容稚嫩的少男。 “小师姐,小心些!”被唤作师弟的少男手忙脚乱接下她。 “其他人,随我一道下去,将那邪修就地正法,以明道!” 宁夫人望着少女坚毅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刚刚的场景。 同样是少女,那人亦满身正气,剑指道士,掷地有声地道了一句“逆天而行,等于送命”。 何其有幸。 宁瑾言,我信的神佛,真的会派人来救我们。 眼角留下一滴泪,宁夫人此刻又哭又笑。 “夫人,您受伤太重,怕是难以撑到人来救你。”少男取出小包,一阵翻找,拿出一枚丹药喜滋滋地道,“还好我带了丹药过来,您先吃下。” 宁夫人吞下丹药,一股清凉柔和的力量顺着她的四肢百骸蔓延,所过之处疼痛缓解,伤口流血速度减缓。 恢复些力气,她支撑着起身,朝少男稽首跪拜。“多谢救命之恩,若日后,”宁夫人一顿,苦笑一声,她怕是没有日后了,“日后亦无以为报,唯有来世结草衔环。” “夫人快起,不必行此大礼,这些本便是我们应当做的。师父说过,修仙者当行侠济世,除魔祛恶,不求身前回报,只求身后无愧。”想到什么,少男有些沮丧,“不过可能我能力实在低微,比不上师姐师兄们,小师姐每次都不许我参与战斗,只许我留在后方。” “修士可是觉得,你的师兄师姐将你视作累赘?” 少男挠头,不好意思地道:“倒也不是,只是师父说,小师姐现在总是什么都自己扛,我想如果我足够强大,便能保护小师姐,让她不用这般累。” 闻言,宁夫人笑开:“是我思想狭隘了。” 片刻后,为首的少女拎着断成半截的鬼幡走出,配以秋葵色滚边的群青色修士服不染一丝尘埃。在其身后,一男子提着不知生死的邪修道士。 她握剑抱拳,疑惑地询问道:“夫人,这邪修在我们到来前便已受重创,您可知是何人出手?” 宁夫人摇头:“我也不知,她们忽然出现,又急匆匆离去。不过我听见有一人被唤作黑无常。” “黑无常……”少女过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亮晶晶,“我倒不知这鬼界的黑无常竟会管邪修的事。” “多谢夫人告知。既邪修已解决,您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可自行离开就医,我等便先行告退。” 少女起势念诀,剑从手中脱出横于空中,发出幽幽剑鸣。她踏步上剑,衣摆无风猎猎作响。 “告辞。”众人亦御剑立于空中。 话落,剑动,几人化作数道蓝光远去。几息后,一道蓝光脱离开来。 少男再次出现在宁夫人面前,叮嘱道:“夫人,一定要尽快就医。”得了宁夫人的应声,他回头追上队伍。 目送蓝光远去,直至最后一丝光亮也消散,宁夫人向正院走去。 一路过去,空无一人。 宁瑾言为了今夜的计划,特意遣散四周的奴仆,这才使得这边如此大动静,也无一人前来。 靠近正院,一丫鬟发现她,快步走来。近了见她浑身是血,惊叫着唤人。 “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奴婢马上去请那大夫回来。” 宁夫人止住她,焦急地道:“月珑,你马上收拾东西,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好。”月珑眼珠一转,立马想明。 趁着月色,宁夫人在两个贴身丫鬟的搀扶下,从小门离开宁府,一路直奔柳府。 已出嫁的二娘子半夜浑身是血敲响家门,本已歇下的众人,惊讶起身。 柳府书房重新燃起灯,直至天际将白才熄灭。 然而,未等几人商讨出对策,宁府出事的消息先传来。那宁瑾言衣衫不整跑到街上,仰天大笑,口中念念有词“我是皇帝,我马上便要当皇帝了”,状若癫狂。路过的金吾卫当场将其控制,禀报圣上。圣上震怒,御史奉命彻查,不过片刻便查出宁府私藏龙袍、借邪术暗害圣上之事。 谋逆证据一定,金吾卫当场包围宁府,拿下宁瑾言在内的百余人押入大理寺。 管家急匆匆进来,顾不上行礼。“老爷,金吾卫正在来柳府的路上,说是要带走二娘子。” 话落,数个金吾卫已至,为首的中郎将目光冷锐 。 他朗声道:“圣上敕令,凡与宁府谋逆有关者,均入大理寺彻查。昨夜有人见宁府三夫人柳安澜入柳府,还请柳侍郎即刻交出,由我等带回大理寺候审。” “小女确在柳府,但其身受重伤,大夫言明需卧床修养,此时关押恐有性命之忧。”柳侍郎深鞠一躬,言辞恳切,“还望中郎将看在我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宽限些时日。待小女伤势渐缓、性命无虞,我定亲自押往大理寺。” 中郎将只当柳侍郎是拖延时间以便为柳安澜脱罪,厉声呵斥道:“圣上的意思是即刻捉拿,不容有误。柳侍郎这是要藏匿同谋吗!” 身后金吾卫齐齐握刃,刀剑已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闯入拿人。 柳侍郎起身,神色无惧。“谋逆乃十恶重罪,绝不敢藏匿。但依律法,妻不至死。若小女入大理寺后身亡,中郎将当如何与圣上说明?” “柳侍郎是在威胁我?”中郎将神色几经变化,随后笑开。 “不敢。刚刚所言句句属实,还请中郎将入内查验。”柳侍郎抬手指向室内。 “你们在此守着,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本将进去看上一看。” 房内,浓重的药味亦掩盖不住血腥气。 “小女在宁府遭遇不测,身上数道刀痕,有些甚至深可见骨。因未及时止血,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中郎将上前,用剑柄撩起帷帐,从头到尾扫了一眼。柳安澜闭眼躺于床榻上,面无血色,上半身裹满纱布,血色浸出,染上中衣。他放下帷帐,不再有疑虑。 “此事重大,还请柳侍郎自行入宫同圣上讲明,我等在此静候圣上口谕。” 圣上怜柳府世代忠良,允柳安澜于柳府修养三日,再入大理寺关押候审。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不够柳安澜养伤,但得益于那枚丹药,身上伤口恢复速度比寻常快,时限到时她已好了大半。 入大理寺那日,在柳侍郎的上下打点下,柳安澜被安置在地牢的最里间,还能看到些许日光。 见忘尘神色黯然,转身欲离去,柳安澜忙补充道:“我虽不知她们目前在何处,但那修士曾说自己是流光宗门下弟子,娘子可去流光宗那寻一下。” 流光宗。一个宗门可比几个人寻起来容易多了。 忘尘顿住脚步,眼睛恢复光亮,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迫切地转身,三两步靠近柳安澜,握着她的手。 “多谢夫人告知。” 从柳安澜梦中退出,忘尘心情甚好,平常感受不到的风,此时仿佛也带了丝暖意,温柔掠过她的唇角、发梢。 流光宗不在城内,待羲和的事解决完,她便去山脚下蹲人。四五天时间,怎么着也能蹲到人吧。 飘出大理寺,忘尘闭眼感受。空气里缓缓浮现一股气息,蜿蜒远去。她循着气息的方向,一路横穿他人屋子,最终站在一屋宅前。房子坐落在小巷深处,若不是有指引,她还真寻不到此处。 忘尘径直穿过墙体,顺着气息往里走,暗自思忖羲和会藏身何处。气息浓郁处,却见一名身穿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她握着水壶细心地给院落里的紫藤萝浇水,神色柔和。 9. 附身 厉鬼之间的气息指引不会有错,可面前分明是位活人。思及此,忘尘猛得停下身形,之前所有的喜悦被兜头浇灭,神色骤变。 “羲和,”她在女子面前站定,声音里含着愠意,“你说的藏身之处便是附在人的身上吗?你可知这样七日之后便会魂飞魄散!” 那女子却是毫无回应,握着水壶走向对面,继续浇水。细小的水珠落在花叶上,在阳光下闪着光。 “羲和,我知道你能看见我。明明你那时都答应我不会冲动了,现下又是在做什么!你便那么不珍惜自己的命吗?”说到最后,忘尘嘴唇颤抖,一声哭腔溢出。 明明她都计划好了,可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羲和走向既定的死亡结局,流下的每一滴泪都成了送行。 “忘尘,别哭,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成了厉鬼,早晚有一天要死在黑无常手中,与其每日躲躲藏藏,不得安宁,不如借此重活一次,去做我想做的事。” “不——”忘尘想说不会走到那个地步,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还会令羲和徒增烦恼与怨念。她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止住,勉强露出一抹笑:“这七日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羲和轻轻摩挲着一片花瓣,眼神温柔,好似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场景。良久,她缓缓开口,却不是回应忘尘的问题。“忘尘,这紫藤萝还是当初我和他一起种下的,你看,长势多好。” 此话一出,忘尘便明白这里是何地了,是羲和夫家。一个扬言会冷静的鬼,不仅附在人身上,还非要折磨自己待在萧家,和那萧郎与他的夫人日日相见,亲眼目睹她们的恩爱。 是生怕自己太冷静了吗?! 她有些抓狂,但此刻羲和显然不想同她讲另外的话题,只好顺着话说。“这紫藤萝在这个时间段长势仍如此好,可见他在你离开后也是挺用心照顾的。” 紫藤萝虽说生命力顽强,无人专门照料也能存活,但是花色如此艳丽,叶子翠嫩欲滴,可见也是有人天天浇灌的。 “这花一直都是他自己浇水,从不假手他人。当初我提出种植紫藤萝的时候,婆婆是极力反对,说紫藤萝香味太重,她不适应。我本以为种植紫藤萝无望,结果他瞒着我去买来花苗,在我生辰那日作为礼物送给我。我们俩一起将花苗种在院子里,每日精心浇水,就这么养了十年。”羲和的眼神愈发温柔,眼中的光恍若星辰,叫人挪不开眼。 “按你这么说,他应该很爱你,怎么会……”忘尘蓦然停下来,生怕自己的话刺激到羲和。小心翼翼地看着羲和的神色,见她并没有生气的征兆,才松口气。 “呵,”羲和只是冷笑一声,“爱是最靠不住的,当初再怎样海誓山盟,人没了,还不是说变就变了。” 人没了,真的说变就变了吗?难道这就是没有人为我祭奠的原因吗?羲和的话如一根刺直接扎在忘尘身上,伤口很细,但是却会带来密密麻麻的疼痛。 忘尘还欲说些什么,羲和却收起水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廊下两人经过。下石阶时女子忽然脚下不稳往一旁栽去,男子反应极快伸手抓住她,稍稍用力将其拉回。 “阶上苔滑,我待会让下人处理一下,顺便把整个府都检查一遍,免得再发生这种事。” 女子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下次避开便好。青苔处理起来不易,下人总不能日日盯着。” “罢了,我今日不出门了陪着你,东西便交由下人去买。” 羲和逐渐握紧水壶,冷声道:“看到了吗?那便是他的新夫人。多恩爱的两个人,如果其中一个不是我的夫,我也会如旁人那般祝他们白首。” 忘尘有些怔然,视线收回落在羲和身上,蹙着眉细细审视她的表情。须臾忘尘勾唇苦笑,连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她垂首快速拭去眼角的泪,再若无其事地抬头。 男子向羲和走来,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些许疲惫。 “你现在出门一趟,照着这张单子上写的内容把东西买回来。” “好的老爷,奴婢收拾一下便去买。” 忘尘一道出了萧府,她在羲和身旁来回飘荡,故作不经意地道:“枣泥山药糕、酥油鲍螺、雕胡饭、李家成衣铺新出的杏色织锦、张家香料铺的新品玉树琼花香膏……我怎么瞧着这单子上写的都是你爱的玩意儿。” 羲和嗤笑一声:“你猜得没错,这些都是买给我的。他是生怕我再伤害他爱人,要拿这些来求我高抬贵手。” “哦哦,嗯?!”忘尘飘至羲和面前横在空中,眼中满是诧异。 羲和径直穿过忘尘魂体,气定神闲地道:“有什么好惊讶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选择待在萧府,当然是要看着他日日担惊受怕的样子。一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怀疑是我在作祟,惶惶不可安宁,进而崩溃。” 怔愣过后,忘尘追上羲和,问道:“你之前做了什么?我见她们好似并未受伤。” “还没来得及动手,便被黑无常发现了。真是碍事,一直穷追不舍,害得我为了安身只能出此下策。”羲和眼神转为暗沉,手中的纸逐渐变形。 中元节翌日,黑无常便发觉她逗留人界,前来抓捕。 昏暗的房间内,铁链叮当作响。一袭玄衣的黑无常立于中央,身上的阴气蔓延开来,冷冷开口:“许羲和,无故逗留人界,违反鬼界律条,速速与我回去受罚。” 羲和直直跪下,哀求道:“无常大人,求您大发慈悲宽限些许时日,等事情了了,我一定同您回去。届时无论什么惩罚,我都接受绝无怨言。” “既如此,休怪我动手。” 话落,漆黑的锁魂链随力而出。 羲和侧身翻滚躲开。这一击未带任何法力,纯粹是为了控住她,若她反抗,下一击便不是如此轻飘飘。可她不能被抓,至少此刻不行!她抬头望向黑无常,咬牙仓皇逃遁。 逃离萧府后,她苦苦躲藏,却还是被发现。 与上次不同, 黑无常不再有所压制,出手便是杀招,大刀带着肃杀之气直奔羲和面门。 羲和抬手化盾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她下跪。她奋力运转体内的力量聚在手上,将黑无常推开。 黑无常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他抬眸,漆黑的瞳孔里淬着冰渣,薄唇轻启:“自寻死路。” 羲和半跪在地上喘气,右手再次聚力朝黑无常打去。借黑无常侧身闪避的瞬间立马起身逃离。 冰凉的锁魂链缠住她脚踝,将她狠狠拽回跌在地上。黑无常缓步靠近,铁链哗啦作响。 “还以为自己能逃掉第二次吗?” 锁魂链将羲和缠绕得严严实实,无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挣脱。周身的红光愈盛,她厉声道:“黑无常,放开我!” 黑无常不语,浓郁的黑气将两人包裹,再睁眼已在鬼界。 羲和的眼中染上慌乱,等见到阎王,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愈靠近大殿,羲和的心便愈沉重。负心人还没有付出代价,她却要先死亡。 走在前头的黑无常脚步一顿,他抬手招来旁边的鬼差。 “无常大人。”鬼差靠近行礼。 “你来押她去见阎王。” 将锁魂链交至鬼差手中,黑无常有些慌乱地离去,不过几息便消失在视野里。 羲和忽而笑了。这一路走来,她一直在暗中恢复力量,此刻终于派上用场。没了黑无常法力的压制,锁魂链已经锁不住她。 红色的光芒向外冲撞,链环剧烈震颤,几道脆响后直接崩开断裂。鬼差被这力道冲得飞出几米外,重重撞到地上。 羲和快速往鬼界大门而去。 身后是鬼差慌乱的喊人声。 多名鬼差向她追来,齐齐出手。羲和打不过黑无常,但对这些低等的鬼差却是手到擒来。他们丝毫没能拦住她的步伐。 行至忘川河畔,她的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刚想停下,大刀向她袭来。接着便是黑无常低沉的呵斥。 “站住!” 不曾想黑无常竟回来得如此快,她差点命丧黄泉。 万幸,那颗宝珠再次救了她的命。 忘尘对羲和的吐槽颇为赞同,怨念满满地道:“黑无常是这样的,死脑筋一个,怎么说都不变通。接了要抓你的命令,便是不死不休。” 话落,两人之间一时沉默无言。 羲和按照纸上的内容一家家走过去,买到吃食时,她没忍住全给自己买了一份。 “做鬼的时候这些东西尝起来可是索然无味,还是做人好。”羲和眯起眼,慢慢感受,“还是原来的味道,一点没变。忘尘,你要不要尝尝?” “哦我忘了,你现在还是鬼。” 啧,忘尘此刻有一种立马转身便走的冲动。 吃饱喝足,羲和起身往萧府走。行至门口,她忽而开口:“忘尘,帮我个忙。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跟着他,你待会跟过去听一听他会怎么求我。” 10. 没有背叛 “好。”忘尘应下。其实羲和不说,她也打算跟过去,有些事情需要搞清楚。 得到回应,羲和走入萧府将东西送过去。片刻后萧鸿拎着竹篮匆匆出门。 忘尘起身跟上,随他一路前往郊外山岗。 日头还未落下,白日里的热温令萧鸿出了薄薄的一层汗。他抬袖拭去汗渍,脚下步伐未停。 视野里出现一座坟茔,他理了理衣裳,缓步靠近,席地而坐。 夏日里杂草生命旺盛,坟茔四周却只有些刚冒出尖的低矮小草。 萧鸿抚过墓碑,在许羲和三字上久久停留。他眉目忧郁,低喃着开口:“夫人,我本该带着允姝一同前来,但发生那样的事,我实在不放心。你为何会变成白日里的模样,还要对允姝出手?” “你,不记得允姝了吗?” 周遭唯有簌簌风声响应。 他轻叹一声,将带来的东西一一从竹篮里取出放在碑前。 “这些是那日你没吃到的,我补上。新出的布料和香膏,你应该也会喜欢。”他吹燃火折子,橘红色的火舌攀上锦缎,白烟袅袅随风而去。 忘尘立于不远处,抬手轻点。 须臾,山间骤起一阵风,来势汹汹,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竹篮里的纸钱被卷至半空,绕着萧鸿打转,火苗摇摇晃晃。 他怔愣地望着眼前一幕,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夫人,是你吗?” 风散去,没了支撑的纸钱纷纷落下,灰烬轻飘飘洒落肩头。 忘尘飘上坟头,模仿着羲和的声音,哀怨地开口:“萧郎,萧郎~” 萧鸿感觉有阴凉的东西抚过下巴、肩头,再攀上他的脖子。他僵住身体不敢动弹,眼底情绪复杂。“夫人!你若有任何怨朝我来,别伤害允姝。” “你为何背叛我~” 脖间的触感并未散去,甚至有些加紧。他瞳孔微微颤动,眼底染上痛苦和泪渍,焦急地道:“夫人,你当真不记得允姝了吗?!” 忘尘收回手,半坐在墓碑上,低头沉思。这句话他说了两遍,羲和应当认识这个所谓的允姝吗? 桎梏撤去,萧鸿大口喘着气。 忘尘现出身形,双手叠在膝盖上,微微倾身,清透的眸子缓缓扫过萧鸿。 明明如此漫不经心,萧鸿却觉血液凝固,挪不动脚。 “我问你,允姝到底是谁?” 萧鸿忍住颤栗,壮胆般提高音量。“你是谁?为何冒充我夫人!白日里的是你,对么!我便说,夫人向来纯善,怎会变成那般模样,原是你这大胆妖物,用我夫人的脸害人!我回去便找修士收了你!”到最后他竟忘记恐惧已然站直身体指责忘尘。 忘尘对他的威胁不予理会,平静地道:“白日里你见到的确实是羲和,你若不想她做出日后会后悔的事,便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凭何要信你一个故弄玄虚的妖物!” 被这般劈头盖脸地两顿骂,再好脾气的人都会有些恼火。 “聒噪,”忘尘跳下墓碑,走至萧鸿身侧,故作凶狠地道,“既然你坚信我是妖物,我现在便杀了你。” 话落,萧鸿只觉周遭的空气被挤压,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死死摁住。比刚刚更为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抓心挠肝,下意识便伸向脖间,然而脖子上空无一物。 在他以为要命丧于此时,窒息感消失,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坠去,膝盖处传来钝痛。 他咳嗽着,眼泪从眼角渗出。 “你也看到了,我杀你易如反掌。” “我不会给你机会伤害我的夫人!”萧鸿跌跌撞撞地起身,一个用力便朝忘尘冲来,下一瞬扑空狠狠摔倒在地。 忘尘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神微动。这般作态确实不似背叛者,她那时的猜测大抵是真的。 “我与萧郎成婚十载,定下约定,无论谁先去世,都不独自喝那孟婆汤,待另一人一同转世,再续前缘。” “刚成婚那会,他得知我爱吃珍馐楼的枣泥山药糕,竟日日去买。我那段时间是一见到这糕点便头痛。” “院里的紫藤萝一向由他亲自浇水,当初我提议种植时,婆婆以紫藤萝味重为由拒绝,本以为无望,不曾想萧郎瞒着婆婆将其作为我的生辰礼。” …… “还要我继续说吗?” 忘尘每说一句,萧鸿的神色便暗沉一分,到最后布满警惕。“你到底是谁,为何对这些事如此了解。” “羲和同我是好友。” “不可能,夫人的好友我都识得,你绝对不是。大胆妖物,竟盗取我夫人的记忆!” 忘尘蹙眉,竟有这般笨又执拗的读书人!她一个用力,将要爬起来的萧鸿重新压回土里。 “你夫人都去世近一年了,认识点新鬼友再正常不过。你再怀疑,我直接送你去见她,让她亲口告诉你我俩的关系。” 萧鸿抬起手,含糊不清地道:“我信了,你让我起来。” 忘尘抬脚走向一旁:“早这般便不用受苦。说吧,允姝是谁。” 萧鸿起身,拍去衣服上沾染的泥土。“允姝是夫人同我带回来的女孩。那时她七岁,却只有寻常四岁孩童这般高,”他比了个高度,声音里充斥着心疼,“拖着比自己还高、裹着阿娘尸体的草席,单薄的衣物在反复摩擦下裂开,肩膀被磨出血。” “她阿娘生孩子时大出血,当场死亡,她阿爷没钱也没心思给她殓葬,直接一个草席裹着扔到郊外,对于她也是不管不顾,只忙着让媒人张罗娶新夫人。” “她知悉后孤身一人去郊外,花了一夜将人拖回城里。为了给阿娘买一口薄棺,她打算把自己卖了。” 但愿意管她的人不多,能买她的又多是揣了不一样的心思。羲和路过时,允姝正被人强行拖走。瘦小的身体令她毫无反抗能力,只能流着无用的泪。 萧鸿在羲和的示意下拦住几人,取出银钱放下。得救的允姝缩在羲和身后,瑟瑟发抖。 羲和将她带回家,清洗干净,还寻了大夫为她医治。 初入萧府的允姝,谨小慎微,小小年纪便会察言观色,和家里的下人抢活干,生怕羲和将她送回去。 那时她们才知晓,允姝在原来的家里过得并不好。因是个女儿身,她阿爷不待见她,即使她每日吃得很少也积极干活,还是被骂赔钱货,只能用着贱名。 她阿娘也恨她,恨她占了儿子的位,见到她便又怒又哭。但在她挨饿时,她阿娘又会送上些微吃食,令她不至于做饿死鬼。 便是这些许的温暖,她才做出卖身葬母之举。 “夫人便告诉她,‘那钱不是买你的,是我们借与你。你要想还上这笔债,便必须读书识字学本领,而不是花费时间做这些杂活。’允姝是个聪明孩子,我们教她的东西很快便能领悟。” “但她仍旧有些诚惶诚恐,夫人提议干脆让阿娘将她认作养女,我自然毫不反对。” 允姝便这般从贱丫成了萧允姝。 去年,允姝到了适婚年龄,两人早已为她相看合适的人家,也交换了庚贴,只待今年年初便结婚。 不料羲和染病,撒手人寰。 婚期就此耽搁。 “白日里你身旁的人是允姝?” “是,”萧鸿下意识应到,随即又惊又怒,“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在我家!” 忘尘很想说,何止我在你家,你那去世的夫人也在你家。 “这不重要。我再问你,你家除了允姝和丫鬟外,还有没有别的女人在?” “没有,你问这做什么?” “你确定?” 对上忘尘怀疑的眼神,萧鸿有些跳脚:“我是读书人,从不撒谎!” “可羲和告诉我,你与一女子恩爱有加,日日夜里秉烛长谈、赏星观月。” “不可能。每日夜里我均是一人在房内温书和处理公务。”想到什么,萧鸿瞪大眼睛,“我夫人现在何处,我要见她!” 这可不兴见。 正好想知道的消息都打探出来了,忘尘干脆当做没听见,直接隐去身形,剩萧鸿一个人在原地一个劲地喊“出来”。 入夜,漆黑的天幕里零星缀着几颗星,半月皎皎。 羲和立于庭院里,仰头望着房檐。 忘尘飘向她身旁,不明白一不亮二不美的光秃秃房檐有何值得她盯着看的。 察觉到忘尘的靠近,羲和收回目光,往房间走去。合上门,她冷冷地道:“白日里才去我的坟头求情,夜里就同他那夫人坐在房顶上赏月。他便是这般求人的姿态?令人作呕。” 忘尘避开这个话头,小心翼翼地询问:“羲和,你还记得允姝吗?” “我竟同你提起过允姝吗?我都没印象了。”羲和轻笑一声,微微拧眉仔细回忆,“还记得我离世的时候她似乎才这般高,瘦瘦小小的,爷不疼娘不爱。说起来,我这几日在府里竟都没见到她。” 说到这,羲和一顿,脸色沉下来,双眼猩红。“萧鸿,亏我曾经还想着成全你们,你却不仅令我声败名裂,还叫我的允姝流落街头!你好狠的心!白日里我便不该犹豫,应当直接杀了你!” “忘尘,你帮我找找我的允姝,她还那么小,怎么能一个人在外面。” 11. 初次会面 望着面前有些癫狂的羲和,忘尘好似被推入酿着苦瓜的缸,吸一口全是苦到心里的味道。 刚刚的话再一次证实了她的猜测。 羲和的记忆和意识错乱了…… 从来就不存在所谓的背叛,中元节到今日,羲和见到的那个待在萧鸿身旁的人一直都是她妹妹萧允姝。 两人之间的距离,泾渭分明。 白日里,允姝踩空差点摔下台阶,萧鸿在她稳住身形后立马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他视线落在台阶上,眼底神色翻涌,最终暗下去归于平静。那一句“阶上苔滑”,是他怀疑羲和动了手脚,却仍旧选择为她开脱。 陪着允姝,是担心羲和一计不成再来,最终无法收场。 可落在羲和的视角里,却是他为了允姝让下人大费周章除青苔,更是选择不出门陪着仅仅是受了一点惊的她。 到了夜里,她又将自己以前同萧鸿的记忆挪到现在,认为他与新夫人在房檐上赏星观月。而实际上,真正的萧鸿孤身一人在自己房间内,点着灯翻阅古籍寻找见她的方法。 一次次的错乱,她再也分不清现实与想象,最终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羲和,你先冷静点,允姝她不会有事的。” “你见过她了是吗?” “是,我见过了。” 闻言,羲和的情绪有所缓和,她呆愣愣地坐下,喃喃自语着:“那便好,那便好。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到她长大后的模样。” “那可不一定。明日午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忘尘冲羲和眨眼。 “是去见我的允姝吗?” “秘密。” 躺在床上,羲和还有些恍惚,记忆起起伏伏,总有一个身影她抓也抓不住,看亦看不请,仿佛隔着一层雾,而那雾薄薄一层又厚重万分。 忘尘飘在床头,指尖落在羲和额头,淡青色的光芒缓缓从接触的地方融入羲和身体。 原本紧蹙眉头的后者,渐渐舒缓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飘出房间前,忘尘回头望了一眼。 “羲和,睡吧,明日起来,你会记起一切的。” 她坐在房顶上,背靠脊兽。整个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陷入沉沉夜色。唯有底下的房间,烛火旺盛,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院中,人影晃动,来回踱步。 至后半夜,房内的烛火被剪灭。 月落日升,悠扬的钟声传遍长安城,人声渐起。 萧鸿推开房门,眼下乌青却眼神清明,藏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距与羲和约定的时日尚早,忘尘干脆跟上瞧一瞧他又要做什么。 出了小巷,只见萧鸿四处翻寻,最终停在一处墙头前。他上下扫视一翻,干脆利落地撩起袖子准备爬上去。但墙面无处借力,他蹦跶半天始终够不着顶,最后一下好不容易勾住墙沿,脚却四处倒腾上不去,直接摔了个底朝天。 忘尘捂住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感慨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飘上墙头,墙内是一处小院。萧鸿总不至于翻墙做盗贼,那他要的大概率是墙头垂落的柳叶。 望着底下还在做无用功的萧鸿,忘尘随手摘了两片柳叶扔下去。后者立马如获珍宝般捡起来揣进兜里,兴高采烈地回家。 忘尘目送他远去,疑惑地蹙眉。两片无用的柳叶,至于这般吗? 想半天想不通,忘尘放弃思考,转身飘向外面。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闲情逸致的状态下逛长安街。入耳的叫卖声比之鬼界中气十足,品类也更加多种,可谓琳琅满目。 一少男举着糖葫芦穿过她,高声呼唤道:“小师姐,等等我。” 忘尘顺着他奔跑的方向望去,尽头站着一少年,眉目如画却带着不可忽视的锐意,展颜一笑时,又恍若涉世未深的孩童,干净纯粹。 如此耀眼。 她接过糖葫芦,背身往前走。那串糖葫芦随着她晃动的手,仿佛成了一柄剑。 忘尘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小师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清心咬了一口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道:“有个东西还没收回来,不急。” “小师姐,你又乱给别人东西!” 清心对于清祁的定论颇为不满,她凶巴巴地威胁道:“怎么能是乱给,你再这样讲话我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清祁闭上嘴不再讲话。 走出一段距离,清心张开双臂伸了个腰,漫不经心地道:“小师弟,我考考你,有没有感觉到有人跟着我们?” 闻言,清祁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身体已经做出戒备状态。 半晌,他挠头:“小师姐,我看了一圈,除了那些盯着你看满眼色欲的人,实在没找到其他奇怪的人。” 清心收了玩闹的神色,正色道:“阁下跟了我们一路,何不现身见一面。” 周遭的喧闹声一瞬间隐去。 忘尘心漏跳一拍,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轻抿嘴唇,右手悄悄蓄力。 果然是修仙者,轻而易举察觉到她的存在。 气氛凝重到近乎能滴水。 “阁下既不想出面,清心也不强求,有缘再会。” 话落,她拽着懵懂状态的清祁便走。 本以为对方要步步紧逼,却不想她先退了一步。 忘尘泄去手上聚集的法力,周遭的喧闹声涌入脑海,令她有些发晕。 修仙者对妖魔鬼怪诸多在意,她刚刚招呼不打一声便跟上实属冒险,很容易被认为是居心叵测。 真要打起来,现在的她不是她们两人的对手。 万幸那少女并不想与她过多纠缠。 清心拉着清祁重回闹市,暗自松口气。 “小师姐,到底是什么人跟着我们?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不是人,但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她的修为在你之上,若真和她打起来,我不一定保得住你。”清心拍了一下清祁的脑袋,“笨蛋师弟,回去后好好练功。” 清祁捂住脑袋,不满地道:“小师姐,师父说我的修为不赖的!” “和一般人比起来是佼佼,但你师姐我不是一般人呀,你若连我都超不过,如何比肩那六位师姐师兄,师父日后如何将宗门交于你?”说到最后,清心眼神有些黯淡。 清祁也沉默了,他哑声开口:“可是小师姐,不是还有你吗。” “可我总有一天要离去的。” 清祁愣在原地,清心的那番话如重石压在他心头,喘不过气。 走在前头的清心回头,扬唇一笑:“笨蛋师弟,你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小师姐我以后啊,是要去逍遥自在的。” 清祁将杂念甩开,跟上清心。 “小 师姐,能不能是很久很久以后?” “看我心情喽~” 两人混入人群,交谈声渐渐有些听不清切。 忘尘在远处凝视着她们的背影,眼中染上羡慕。 这般闲适的相处状态,是她此刻求不得的。 马上便到与羲和约定的时间,忘尘收拾好情绪回到萧府,正好撞上出门寻她的羲和。 “忘尘,你去哪了,我在府里一上午都没见到你。” 想到是要见允姝,羲和有些迫不及待。苦苦等了一上午,眼见未时将至,还未见到忘尘的身影,终于熬不住。 “同我来。” 忘尘带着羲和来到福鼎茶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茶楼里人不多,稀稀疏疏坐了几桌,中央的说书台还空着。 羲和不解,挡住视线小声询问:“你带我来茶楼做什么?” “待会便知晓了。” 日头顺着长安街巷寸寸移过,在羲和失去耐心起身欲离去时,一身着藏青长衫的男子从茶楼外匆匆而来,于说书台前坐下。 “来了。”忘尘朝那说书人抬抬下巴。 见到熟悉的面孔,羲和顿时目露凶光。 “羲和,少安毋躁,先坐下。” 羲和握紧拳头坐下,些许红光在她周身翻涌。 那说书人一拍醒木,抑扬顿挫地道:“诸位看官,咱们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今日讲一书生进京赶考的故事。” “话说那书生,自幼寒窗苦读,年纪轻轻便考上举人。为参加春闱,他告别父母,拜别乡邻,背上行囊独自一人赴京赶考。 “考场之前,书生那是一个笔走龙蛇,满腹经纶尽在纸上。诶,那皇榜一出,果然是中榜,成了进士。 “举人到进士,那可是一个大跨越,京城内不少贵人争着要捉他为婿。但书生在家乡早已与一女子定下婚约,书生允诺高中进士后衣锦还乡,便上门迎娶。 “那各位看官便要问了,这桩美事后来是成还是没成呢?诶,要是成了,可就没今日的故事了。” “一陈姓大家女儿看中书生,不愿放手,苦求她父亲。爱女心切的陈老爷当即便寻上那书生,以仕途相要挟,让书生应下亲事。书生博取功名本就是为了入朝为官、大展宏图,思量许久,违心应下。 “再说那乡下的未婚妻,苦等多日却等来一封诀别信,甚是悲痛,千里迢迢赴京要个说法。 “风尘仆仆赶到京城,却见锣鼓喧天,她那未婚夫身着吉服、胸戴红花,高头大马迎娶一女子。 “她心中悲愤交加,当场便病倒在府外街角。 “书生似有所感,回头望去,恰好看见女子倒下的身影。但婚礼不能中断,他忍着痛走完流程。 “一对有情人,便这般被生生拆散。” 说书人摇头叹气,周围的听客亦叹气。 “都说人在做天在看,那陈家强拆人姻缘,报应落在女儿身上。陈氏入府十年无一子女,还染上怪病药石无医。” “待其死后,书生彻底解脱,寻到那未婚妻,八抬大轿将其迎进门。 “原来那书生婚礼后便将未婚妻养在府外,为她寻医。至此,有情人终得圆满。” “一派胡言!”羲和猛拍桌子,气血上涌,“你这说书人竟还敢讲这故事污我清白!” 恼怒之下,她右手聚爪便要使出法力。 12. 造化弄人 手腕被人紧紧握住,她聚起来的力亦瞬间被卸去。羲和顺着望去,拦住她的人一副风淡云轻的做派,手中的力道却如千斤重。 羲和奋力挣扎起来,然而不论她用多少力,忘尘总能多出一分力牢牢制住她。 “松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松手让你去杀人吗?”忘尘仿佛没有察觉到羲和的杀意,语调平和,甚至闲适地单手拎起茶壶为羲和斟了一杯茶。 她从齿缝里挤出声音:“这说书人满口胡言,恶意造谣生事毁我清白,我凭何不能杀他!” 忘尘抬眸,目光平静,反问道:“真的是满口胡言吗?” 此话一出,羲和怒意更盛,眼睛充血变得通红,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你不信我?!我从未做过毁人姻缘之事,清清白白。这说书人拿着不知从何处得来谣言,不寻据证实直接大肆宣扬,叫我死后蒙冤。这样死不足惜的人,你竟要护着!” 忘尘一个用力,将羲和摁在凳子上,目光冷冽,沉声道:“羲和,你好好听听。” 你好好听听…… 你好好听听…… 羲和耳边一再回荡着这句话,脑袋有些发胀,什么东西要剥离出来。她捂住头,因为疼痛表情狰狞。 一波又一波的水退去。 她周围的声音终于清明。 这番争执全然未影响周围人,说书人还在意气激昂地讲述,听客也沉浸其中。 “话说那陈世美仗着皇家势力,拒不认妻。太后也亲临公堂向包拯施压。” “可包拯是何许人也,面对皇家威压他毅然决然选择站在含冤受苦的百姓身边,命那王朝马汉抬出龙头铡。” 说书人陡然提高音调:“随着一声开铡,那背信弃义、残害妻儿的驸马陈世美,当场伏法。” 随着说书人起身致谢,满堂喝彩。 羲和瞪大双眼,满是崩溃:“是陈世美案……” “从来都是陈世美案……” 眼泪汹涌而出,羲和抓住胸口,有些喘不上气。 一帧又一帧的画面闪过。 男子匆匆离家,身后女子柔声叮嘱。“郎君,今日中元节,早些归家。” 女子捧着帐簿追上男子。 “郎君,这是铺子上个月的收入,赚了不少,你可要说话算话,都是我的。” 男子顺手接过,轻敲她脑袋,无奈道:“跑慢些,小心摔倒。何止是上个月的收入,这些铺子日后都是你的。夫人要有自己的小金库了。” 深夜,两道相依的影子映在窗户上,随着火光摇曳。 男子握住女子的手,轻轻剪去过长的烛花,房内骤然明亮了几分。 “郎君,你快上来,屋顶的视线好。”女子站在房顶朝下方的萧鸿招手。 萧鸿无奈应声,顺着梯子爬上来,护着女子不让她靠近旁边。 女子拉着他坐下,仰头指着天空:“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下一瞬,这些画面破碎、重组。曾经重叠的记忆一层层剥离出来,遗失的记忆填满空白。 真相在她眼前展开。 幼年的允姝一点点长大,成了她中元节那日见到的站在萧鸿身旁之人。 她对着萧鸿的背影道:“阿兄,今日中元节,早些归家,我们去看望阿姊”。 真正说出那一句“郎君,今日中元节,早些归家”的,是曾经的她。 过去的每一次中元节,她都会送萧鸿至门口,柔声叮嘱他早日归家。 而意识错乱后,她竟将这句话挪到了允姝口中,成为误会的开端。 画面再次切换。 允姝捧着帐簿追上前头的萧鸿,在他接过后错开距离。“阿兄,这是阿姊名下铺子上个月的收入,你对下账。” 萧鸿翻了两页后合上。“你在管账方面却有天赋,管理得不错。你阿姊说过,这些铺子均是给你当嫁妆的,日后收支明细你自己清楚便好,不用事事告知我。” 明明每一次撞见允姝与萧鸿碰面,两人谈论的内容均是她,她还是会因为意识混乱自行编织、拼凑画面,一步步加深误会。 那些与新夫人秉烛夜谈、赏星观月的画面,更是无稽之谈,是她旧时记忆的投射。这段时间的萧鸿明明独自一人待在房内,却被她几番误会。 逗留人界的四日,她从一开始的怒意到平静。 她与萧鸿的起点,是阿爷榜下捉婿。 那时的萧鸿太过青涩,家世也一般,不是阿爷中意的人选。但他找上门自荐,信誓旦旦地保证“此生唯许羲和一人,事事以她为先,绝不做与许家相悖之事,即使日后封侯拜将亦不违此誓言”。 羲和望着就差掏出心来表明诚意的萧鸿,难得脸红,央求他阿爷同意。 成婚时,羲和从许家带了许多铺面做嫁妆,只为让萧鸿有充足的银两上下打点以便升官。他却不愿用这手段,官场上更是对奉承之人横眉冷对,入朝十载仍旧只是个小小的秘书省秘书郎。 旁人都说,许家选错女婿押错宝,羲和却不认同。十年如一日,恩爱两不疑,早已是无价之物。 只是可惜,两人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她更是染上恶疾,早早离世。 人死不能复生,生者仍要继续生活。 羲和理解萧鸿的变心,亦准备放下承诺转世投胎。 可茶楼里会错意的故事,成了推她进深渊的石头。 那日路过,被满堂的唏嘘声吸引,她踏入茶楼,亦踏入深渊。 初闻故事,她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错愕之后,升腾起的是无处安放的怒意。 有些信息如此私密,若没有枕边人的散播,旁人难以得知。她真心以待的丈夫,竟为名正言顺续弦在她离世后散播谣言,毁她清誉! 无边的怒意将她彻底包裹,摧毁她仅剩的理智。 她不甘。 她好恨! “萧鸿,你负我!” 脸上一阵冰凉,她抬手抹去,满眼血红。原本澄澈温柔的眼眸,被血泪覆盖,浓重的恨意与冰冷透过血泪落在前方。 阴风阵阵,中心的羲和周身被红光围绕,随后一点点渗进皮肤,融入骨血。 她彻底成为厉鬼。 再无回旋余地。 “错了,错了……”羲和颤抖着声音道,眼神只剩下虚无。 真是造化弄人,她恨来恨去,到头来恨的却是子虚乌有的 事。 那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何其可笑! 她抬头,满脸仓皇:“忘尘,一切都错了!我还差点害了允姝!” 变为厉鬼后,她第一时间前往萧府。 大门被骤然吹开,部分紫藤萝花被簌簌吹落,在空中回旋。 院中的人若有所感,回头却见一着红衣的女子披头散发站在不远处,只露出小部分的眼睛。 她壮着胆子询问:“你是何人!” 红衣女子不言不语,飘至空中后化手为爪直奔她而来。风吹乱她的乌发,露出一双含血泪的眼睛。 允姝从未见过这般场景,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满眼含泪。“阿姊,我是允姝啊!” 羲和望着面前狼狈到失声的女子,身形未停。霎时,红色的视线里骤然冲出一人,那人毫不犹豫伸手挡在一人一鬼中间,脊背挺直。 羲和堪堪停下,离心口不足咫尺。她漆黑的眼珠死死盯着面前的萧鸿。 见萧鸿毫无退却之意,她指尖微微颤抖。 明明恨到极致,却仍下不去手。 纯善一词,她践行一生,死后依旧被困住,背负不起两条人命。 羲和凄凉一笑,最终散去手中的术法。 此刻,清醒过来的羲和庆幸那时收了手,未做出后悔万分的事。 她的允姝,第一时间想唤醒她,却被她忽略了。 忘尘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羲和,这不怪你。况且,你所害怕的结果都没出现,一切都还好好的。” 这场风波,受伤的只有羲和她自己。 忘尘眼神晦暗,心底酸涩的情绪难散,一股股冲上来。 如果,那几日她没有昏迷,是不是便可以救下羲和? 为何偏偏是这样! “你说得对,”羲和握住忘尘的手,“幸好她们没因为我出事。” “你现在准备怎么办?最后的六日要同她们相认吗?” 怎么办? 面对这个提问,羲和脑海中只有一片空茫。 窗外,一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撞进父母怀中。 望着这一幕,她有了决断。 “你也说了,我只剩下六日,何苦让她们再承受一次失去之痛。” “我尊重你的决定。” 羲和情绪稳定后,忘尘抬手撤去她此前设立的灵障。 结了茶钱,一人一鬼缓步走回萧府。 还未靠近,远远便看到院内升起一簇淡黑色的烟。 羲和与忘尘对视一眼,提起裙摆奔跑。匆匆推开门,眼前的一幕令她呆愣在原地。 忘尘也有些惊讶:“他这是在做什么?” 只见院内架着火盆,几片柳叶被细绳串住放置其上。 允姝蹲在一旁用蒲扇轻轻吹火,萧鸿则一瞬不瞬地盯着柳叶。 炭火静静燃烧,柳叶上的露珠在热火的烘烤下跳动起来,片刻后,化作袅袅白汽。 见状,萧鸿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将脸对准柳叶。不过须臾,灼热带来的痛感便令他下意识抬头后退。 “阿兄,你还好吗?”望着萧鸿通红的脸,允姝焦急地丢下蒲扇靠近他,“实在不行我们不试了。” 13. 亦孔之哀 萧鸿摆手拒绝,深吸一口气再次闭眼探入那白汽。他握住拳头,紧闭的双眼下眼珠疼得乱转。 几息后,他远离火盆。睁眼时,眼皮扯一下便疼,他咬牙睁开。眼前仿佛蒙着薄薄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允姝,扶我一下。” 允姝扶着萧鸿将萧府走了个遍,期待地问道:“阿兄,能看到吗?” 萧鸿摇头:“也许是时间不够,我再试试。” 好奇心驱使下,忘尘飘进萧鸿房间。书桌上一本又一本的古籍堆叠,最新翻开的那本名为鬼札记事,写着“以干净柳叶接晨露,灼烧后雾气蒸眼,可见鬼怪”。 视线落在这一行字上,情绪复杂。她轻叹一声,飘回羲和身旁。 白雾模糊了萧鸿的面容。 忘尘佯装嘲讽地道:“她们想用这种方式见你一面。该说她们什么好,好歹是读书人,竟信这些荒诞无影的东西。” 滚烫的蒸汽熏得他双眼红肿,泪流不止。 羲和向前迈了一步,随后又收回。她闭上双眼不去看两人,冷冷地道:“她们要犯蠢便让她们去,见不到自然会放弃。” 却不知这冷漠的话,到底是说给忘尘听,还是说给她自己听。 口是心非。忘尘默默吐槽一句,漫不经心地开口:“羲和,照这么试下去,他这双眼睛大抵要废了,真不去拦一下?” 见羲和仍旧无反应,忘尘抬高声音惊讶地道:“晕过去了,晕过去了!” “阿兄!” 羲和的动作比意识快,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跑至萧鸿身旁。对上允姝疑惑的目光,她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纠结半晌,她缓缓开口:“允姝,别怕,是阿姊。” 允姝原本还扶着倒地的萧鸿,闻言直接将他放下,紧紧拥住羲和。 “阿姊,真的是你吗?我好想你。” 温热的泪一滴滴落在羲和颈间,激得她一颤。 允姝认作萧家女后,本该改口唤羲和嫂嫂,她却抱住她娇声道:“我先认识的阿姊,与阿姊关系更亲近,不想换。” 羲和只好由她,左右只是一个称呼。 这声阿姊,一唤便是九年。 羲和像哄小时候的允姝一般抬手轻拍她后背:“阿姊在,允姝不哭。” 原本倒地的萧鸿利落地坐起来,小心翼翼呼唤:“夫人。” 羲和偏头看向他:“你不是晕了吗?” 萧鸿眼神有些躲闪:“方才耳边听到一个声音喊‘晕过去了,晕过去了’,我便配合了一下。” 那话原来不是喊与她听的,一人一鬼竟联合算计她。 羲和是又怒又无奈,瞪了忘尘一眼。 忘尘无辜地摊开双手,嘴唇翕合,无声地道:“你不能残忍地剥夺她们最后一次见你的机会。” 只剩六日,她实在不愿羲和在悲伤中度过,也不愿她消失的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因此她擅作主张,让萧鸿听到她的声音,萧鸿还算上道,知道要配合她做戏。 似有微风拂过她心头,羲和眼神微动。她低头浅笑,柔声开口:“郎君,我本不愿与你相认。这具身体不是我的,我只是暂时借她的身体瞧一瞧你们过得如何,过两日便要归还于她重回鬼界。” “她在撒谎——” “忘尘!”羲和忙出言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哀求。 “实际上六日后她便要灰飞烟灭。萧鸿,你只剩六日的时间与她相处。”忘尘顶着羲和的眼神,飞快说完,闪身到一旁。 羲和遮遮掩掩,那便由她来说。毕竟唯有知晓此生无法再见,她们才会格外珍重每一日的时光,才不会留下诸多遗憾无法圆满。 话落,院内瞬间寂静无声,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萧鸿艰难地开口打破沉默:“夫人,她说的可是真的?” “她骗你的。”羲和飞速地回答,似乎生怕晚开口一会便会被怀疑。 “夫人,是你在骗我。”之前的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萧鸿却觉得皮肉之痛盖不住心里的痛,这痛令他难以呼吸。他紧紧抓住羲和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无法克制地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道:“为何不告诉我真相?难道非要我对自己夫人的消失一无所知,还傻傻地怀着再见面的希望吗?!” 明明是指责,其中的无措惶然却已将羲和淹没。 面对这样的萧鸿,羲和满是不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到喉咙口的苦涩,故作平静地道:“我是为你好。” “是残忍!”萧鸿起身,身形萧瑟,“你若要瞒着我,为何不瞒到底,还让我见到你。” “既让我见到你,又用谎言欺我,让我傻傻地满怀希望送走你,死后亦不得真相。” “夫人,这太过残忍。” 萧鸿大笑着,跌跌撞撞地离去。 允姝泪眼连连地望着她:“阿姊,为何会这样,我才刚见到你,上天却要我和你永别。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正是因为知道你们会难以接受,我才隐瞒真相,可还是被你们知晓了。”羲和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渍,可那泪珠止也止不住,“允姝,之前阿姊与你们阴阳相隔、难以碰面,而现在却能重新以人的身份陪着你们六日,已然足够了。” “阿姊……” “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要毁了。阿姊去瞧瞧你阿兄。” 目送羲和离开院子,允姝没有丝毫犹豫,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虔诚下拜。 “鬼姊姊,我知道您还在这里,求求您告诉我怎么才能救阿姊。” 忘尘有些讶异,未料到萧允姝会选择向她求助。她现出身形,在允姝面前蹲下,伸手扶起她。 因为羲和一句话,她咬着唇不让眼眶里的泪珠落下,整个人倔强又脆弱。 忘尘心口有些压抑,半晌才找回声音开口:“你比你那兄长好,他上次见到我直接称我妖物,还扬言要寻修士收了我。允姝,我很想帮你,但抱歉,在羲和这事上,我无能为力。” 忘尘的声音轻飘飘,如雾似风,可“无能为力”四字又重若千钧,狠狠砸在允姝身上,令她千疮百孔。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泪珠一滴滴砸在地面。 上天不公, 那么好的阿姊为何不能长命百岁! 想到什么,允姝眼中闪过亮光:“姊姊,能不能用我的命换阿姊的命?我这条命本便是阿姊给的,没有她便没有现在的我,如果能一命换一命,我毫无怨言!” 世人皆惜命畏死,而眼前少年不过二八年华,刚刚步入大好人生的起点,尚未见识过万里河山,却决绝地告诉她愿一命换一命。 忘尘抬手轻轻地落在她发顶,怜爱地抚摸。“不要想着做傻事,这六日好生陪着你阿姊,别叫她带着遗憾消散。” 允姝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忘尘起身离开萧府,长安城的街上依旧人声鼎沸,可每一处热闹都擦着她耳边而过,半分落不到她心上。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仗着凡人此刻触碰不到她,毫不避让。 下一瞬,她直直撞上一硬邦邦又有些柔软的东西。怔怔地抬头,对上黑无常深邃的眼眸。 忘尘实在提不起情绪应付他,有气无力地道:“黑无常,你怎么在这?” “不去调查答应我的事,反倒在这闲逛,怎么,遇上难事解决不了打算放弃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你。实在不行你说出来,我来解决。” 黑无常本要前往收鬼,飘过上空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停下脚步。 他低头望去,却见原本油嘴滑舌甚是活泼的鬼此刻失魂落魄,对周遭毫不关心,犹如一潭即使投入石子也不会产生波澜的冻水。 短短一日时间,她便成了这般模样,黑无常实在想象不到发生了何事。于是放慢速度,在她身后跟了一路。 往常立马便能发现到他的忘尘,此刻竟毫无察觉。 黑无常眼神一暗,落在她前方。不曾想忘尘直直撞进他怀里,不带一丝迟疑。 一段话下来,忘尘只听到闲逛二字,担忧黑无常收回交易,忙絮絮叨叨地为自己辩解:“黑无常大人,你也太压迫鬼了!我为调查你的事尽心尽力,难得空下来休息一会,还要被你一番指责,真是闻者落泪啊!” “我的错,抱歉。” 黑无常居然会对她认错?!忘尘惊讶地往后跳了一步,摆出防御姿态,对着面前的鬼上下扫视:“你是谁,居然敢伪装成无常。可惜你能力太差,被我一眼看穿!” 黑无常扯了扯唇角:“怎么看出来的?” “黑无常脾气那般差,才不会道歉。” 黑无常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他真是多余来问一句,纯给自己找罪受。 “大人,别生气呀,我现在确定你是真的。”忘尘追上他,笑嘻嘻地道,“大人,你还没告诉我你来做什么呢。” 黑无常一个眼神也没看她,冷冷地道:“来捉鬼。” 闻言,忘尘手一抖,捉鬼?捉哪个鬼? “大人,我还没见过你捉鬼的模样,你带上我,让我见识见识呗~” “我脾气差,不同意。” “哎呀,大人,我那是开玩笑的,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来比你脾气更好的存在,不然我怎么会心悦你呢。”忘尘抓住黑无常的手臂,眨眨眼,满眼都是真诚。 14. 庶几说怿 黑无常的气一下便散了,他缓声道:“跟牢。” “大人,你果然是最光风霁月、宅心仁厚的存在,如此高山景行,人所共仰。” 黑无常眼神微动,低头掩去微微上扬的唇角。“这次的鬼有点特殊,护好自己。” “放心大人,我一定不会给你添乱。”忘尘信誓旦旦地道。 闻言,黑无常加快脚下步伐,须臾便将忘尘甩在身后。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到忘尘嘴里却成了嫌她碍事的事先提醒,在她心里,他便是这般的人?! 忘尘望着他背影,目瞪口呆。青天大老爷,她这话又怎么招惹他了? 眼见黑无常越走越远,她赶忙大声呼唤,企图唤醒他的良知。“大人,你等等我,我没你那么高的修为,跟不上啊!” 伴随着一声轻到极致的叹息,黑无常停下脚步,等忘尘跟上才重新起步。 走出许久,忘尘没忍住问道:“大人,这次的鬼哪里特殊?” “寻常鬼差带不走他,必安今日又被阎王安排了事无法前来,我便替他来收。到了。” 忘尘没反应过来,飘出去一些距离后灰溜溜飘回来,在黑无常身旁站定。 两鬼已然处在一院落内,四周静悄悄,毫无生气。院墙塌了大半无人修葺,野草野花肆意生长,有些甚至攀上墙头,迎风招展。 房内的土榻上铺满稻草,一瘦骨嶙峋的老翁躺着,身上盖着块破布。 忘尘一眼便看出他阳寿已尽,只是魂魄无人引渡还在身体里。 “不过是一位普通老人的魂魄,有什么不好收的?” “接着看。” “喵呜!” 伴随着一声嘶吼,橘黄色的身影从房顶蹿出,朝两人扑来。它的身形在空中瞬间变大数倍,毛发倒竖,落地时带起一片尘土。灰尘散去,巨大的深坑留在原地。 忘尘瞳孔微微收缩,心有余悸。若不是黑无常在橘猫靠近时便拉着她后退躲过一击,她怕是直接被这橘猫妖砸成重伤。 橘猫妖挡在老人面前,脊背高高耸起,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她们,瞳仁缩成竖瞳。它低吼一声,亮出的利爪闪着寒光。 “原来是猫妖拦路,普通鬼差打不过它,只能向上求助。” “嗯,”黑无常简单应了一声,大刀落在手中握住,摆出进攻的姿势,“离远点。” 黑无常余光扫过去,身旁早已没有忘尘的身影,再一看,她已在数米开外,笑吟吟地望着他。 上次救宁丹致时,他还说她危险面前不知道先护着自己,轮到他这里,躲得比谁都快。 黑无常收回目光,再落到橘猫妖身上时转为冷意。 一阵风过,卷起落叶。黑无常随之而动,大刀带着破空之势向它劈去。 橘猫妖不退不躲,直接抬爪硬接。大刀砍在利爪上,发出刺耳的尖锐声。 黑无常运力于刀刃,压得那爪子下沉。随着清脆的声响,刀下出现裂纹,向四周扩散。 橘猫妖嚎叫一声,抬起另一只爪向黑无常拍去。黑无常翻身躲过,大刀顺着利爪滑过,硬生生带出半截。 望着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半截爪子,橘猫妖彻底恼怒,它嘶吼着,长尾灵活地向黑无常横扫来,每一击都带着狠厉。 本就破败的小院,随着一鬼一妖的过招,再无完好之处。 橘猫妖跃上房顶,两个爪子各挥出五道破空之刃。 黑无常立刀于空中,大刀嗡鸣着飞速旋转。随后他双手展开,面前骤现一黑色护身屏障,将攻击尽数挡下。 橘猫妖趁他防守之际,几个助力跑后飞扑而来,一声低吼带着磅礴的妖力,破开那道屏障。余声令四周尘土飞扬,细碎石子被吹得纷纷翻滚。 中心的黑无常,衣袂猎猎翻飞,身形却岿然不动。 在那橘猫妖即将扑到身上时,他反手握住面前的大刀,手腕反转横档,硬生生接住这狂暴一击。 橘色的妖力与黑色的术法碰撞,巨大的冲击力令黑无常向后退了半步。 黑无常眸色加深,不再留情。他左手聚力抵在刀柄上,向上一推,橘猫妖不敌被掀翻。 它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接将房屋压倒。不待它翻身站起,黑影快速逼近。 大刀直直插入脖子旁边的地里,散出的黑气令它血液凝固。 但凡再靠近一分,这把大刀能立即要了它的命。 黑无常起身,抬手点在橘猫妖的额头,随着黑气进入,它的身形开始缩小,直至变为正常大小。 橘猫妖疯狂挣扎,扬起的每一爪再无妖力,只能轻飘飘地带起一阵风。 “喵呜~” “这魂我今日必带走,你拦不住。” 说完,黑无常不再看它,向房内走去。勾魂锁垂地,随着他的步伐伶仃作响。 眼见勾魂锁落在老者身上,魂魄被扯得部分离体,倒地的橘猫妖尖锐鸣叫,周身泛起橘色的光,妖力疯狂翻涌。 它竟以妖元强行突破黑无常设下的禁制! 伴随禁制的碎裂,它身形再次暴涨,甚至比一开始的还要庞大。 橘猫妖压低身躯,四肢蹬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黑无常。 所有的妖力凝聚爪尖,带着毁灭的气势。 “小心!” 黑无常全然未料到这橘猫妖会如此孤注一掷,听到声响时已来不及做出抵挡。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倩影挡在他身前,莹白的剑带着青色的术法撞上利爪。 风吹动忘尘的乌发,她眼神清亮,宛若包容一切的平静湖泊,无风无浪,毫无凌厉之势,但偏偏周身的气场却叫人无法轻视。 与带着毁灭之意的妖力不同,她的法力绵长柔和,无声无息地侵占、化解。 随后,忘尘手腕翻转,剑灵活地换了个方向握在她手中,剑尖一挑,将那猫妖击飞。 橘猫妖重重跌倒在地,缩回原形,抽搐一番后不再动弹。 黑无常眸色复杂,落在忘尘身上的视线灼热。 “一日未见,你竟已能随意召唤出那柄剑,甚至修为大涨。” 忘尘咯噔一下,立马把剑丢了,转身挂在黑无常身上,凄惨地喊道:“大人,我也不知道这剑怎么便出现了。当时那猫妖冲你而来,我太害怕你受伤,直接挡在你面前用身体护你。若不是这柄剑忽然出现,你便要见不到我了。大人,我方才差点命丧橘猫妖手中,现在还浑身发抖站不住脚,你先关心关心我,别管其他事了!” 忘尘确实不知这剑为何会出现,但在修为一事上,化为厉鬼后她本身便有部分的修为,而昏迷的那五日,她一直能察觉到一股柔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入体,锤炼她的魂体,恢复伤势的同时教她修为大涨。 她那时便有猜测,是这柄剑的到来破了她魂体上的禁制。 经过白无常的提点,这事本应该瞒着所有鬼,尤其是阎王的眼线黑无常。 但方才,她还是没忍住出手相救,导致暴露一切。 黑无常低垂眼眸:“下来。” 忘尘挤出两滴泪,泪眼汪汪地站直身体望着他:“大人,你好绝情,我那么喜欢你,你还要大义灭亲,我一腔真心错付——” “闭嘴。”黑无常打断忘尘,他抬手轻点她额头,冰凉的触感伴随着黑气。 忘尘背在身后的手掐出唤剑诀,她已想好,若黑无常此刻便对她动手,她不会束手就擒。 不料,黑无常只是平静地道:“你现在的情况,瞒不住阎王。若想活命,按我说的来。” 忘尘眼神微动,散去诀。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虽恶名在外,但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15. 孽镜台 橘猫妖是被老者捡回家的。那时他被一修士追杀,身受重伤,晕倒在这小院门口。 老者颤巍巍地将他抱进房间,温柔地为他包扎。 老者孤身一人,生活落魄,但还是会用为数不多的铜钱为他买药和吃食。 伤好后,他本想离去,跳上墙头时,却听见老人沙哑地喊他。 没像往常一样得到回应,老人颤巍巍地四处寻找,将小院的每一个角落都寻遍。遍寻不得,他坐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球望着院门,留下一滴泪。 “走了也好,我养不起你。” 那一刻,他忽然舍不得离去,从房顶跳下,三两步跳进老者怀里。 老人干枯的手抚过他脊背:“你没走啊。” 橘猫妖轻应一声,在他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而人寿命有限,妖寿命漫长,加上老者本就年迈时日不多,一人一猫妖才陪伴数月便要分隔。 “小猫,你可得照顾好自己。” 老者望着缩在他怀里的橘猫妖,费力抬起手,至半空却卸了力重重垂下,浑浊的眼球再无光亮,被眼皮遮住。 橘猫妖伸出舌头舔了舔老者的手,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抬手为他顺毛。 咽气的瞬间,老者魂魄漂浮离体。 橘猫妖望着有些透明的老者,抬爪勾住他。 一阵阴气袭来,鬼差现身。她面无表情地道:“你寿数已尽,速速同我离开。” 橘猫妖“喵呜”一声,直接扑向鬼差。 鬼差立马唤出锁魂链抵挡。 铁链与利爪碰撞,电光石火。须臾,锁魂链从中间断开,叮当落地。 鬼差险险躲过利爪,狼狈逃离。 橘猫妖再次勾住魂魄,欲将其压回体内。然而不论他如何尝试,魂魄都会穿过身体。 “小猫,别尝试了。” “喵呜!” 橘猫妖嘶哑地叫了一声,他两只爪上聚起橘色的妖力。老者的魂魄被妖力拉扯,最后硬生生囚回体内。 他以为只要魂魄还在体内,老者便会活过来,可躺着的老者始终没能睁开眼。 但没关系,小猫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等你醒来。 橘猫妖缩回老者冰冷的怀里,闭上眼睛。 之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个鬼差,橘猫妖照常将他们赶走,守在老者身旁。 今日的黑无常是第五个。 他以为黑无常也同之前的鬼差一样,只需吓一吓便会狼狈跑走。未曾想,黑无常的修为远在他之上,他成了束手无策的一方。 为了留住老者,他不惜用以妖丹碎裂为代价强行突破禁制,使出最后一击。 结果抱着他的这女鬼,轻轻松松挡住。 怎么会有这般逆天的存在! “小猫,你方法错了。这般将他魂魄囚在体内,对他来说是痛苦。” 橘猫妖不语,将自己团成一团。 黑无常将老者的魂魄从体内勾出,目光落在同橘猫妖交谈的忘尘身上。 满院狼藉里,她一尘不染立于其中,目光比落日还柔和宏丽,漫不经心地给橘猫妖顺毛。 若是没被困在鬼界,她应该会日日愉悦。 “我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同那橘猫妖道别。” “多谢大人。” 被困在身体里的这几日,他虽眼不能睁口不能动,但能感受到周围的一切,知道橘猫妖为了留住他驱赶每一个鬼差。亦知道方才那场打斗,小猫受伤不轻。 老者向橘猫妖走去。 “小猫。” 听到熟悉的声音,橘猫妖睁开眼,从忘尘怀里跳出。 暮色沉沉,一鬼一妖相对而立,橘猫妖小小的身影成了唯一的炫亮色彩。 忘尘收回望向他们的目光,学着黑无常的模样靠着唯一幸存的墙壁,抱着手语调含笑,充满调侃意味:“大人,没想到你还挺有人情味的。” 黑无常侧头望着她,微微挑眉:“你这话听起来不像夸赞,更像嘲讽。” “天地良心,我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赞!” 黑无常轻笑一声,不再回应。一时间除了从小院里传出的交谈声,只剩沉默。 日头一寸寸落下,黑无常忽得语气平淡地开口:“想不想在阎王那记一功?” 他说得轻飘飘,但这话直接给忘尘砸晕了,她有些不敢置信,试探着反问:“黑无常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便是你想的那个意思,回头见了阎王,你同他说你冒着生命危险引开这猫妖,才让我顺利勾魂。” “阎王听完怕是要问,”忘尘轻咳一声,学着阎王的语气压低声音,“忘尘,我没准许你离开鬼界,你为何今日会出现在人界?” 说完,她笑开:“大人,你这是害我呢。” 闻言,黑无常并未动气,反倒慢条斯理地道:“阎王命我监视你,我今日前往人界捉鬼,你自当与我形影不离,才能算不辱使命。” “形影不离”四字被黑无常加重语调,落在忘尘心头,如一片绿叶跌落湖泊,明明只是被风吹落的无意,却能令湖泊反馈以圈圈涟漪。 她稳住心神,惯例夸赞道:“还得是大人,能想出这般理由应对阎王。” “嗯,是比你聪慧些。”黑无常直起身往院内走,冷冷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时辰已到,该走了。” 橘猫妖尾巴耷拉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悲伤和不舍。 走出几步,见那橘猫妖孤零零坐在院门口,忘尘飘回去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这小猫,白修炼这么久。妖的寿命漫长,你若真不愿分开,完全可以在他轮回转世后去寻他,一世世陪伴。” 橘猫妖轻声道:“投胎转世后还是他吗?” 这话给忘尘问住了,她毕竟没有真投胎转世过,加上失忆对这方面的认知是少之又少,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忘尘沉默,橘猫妖低头舔舐断裂的爪子,情绪更加低落。 “大人~”忘尘向黑无常投去求救的目光。 “投胎时,判官会依据生前的功德决定来世入哪一道、命运如何,行善者入三善道,行恶者堕三恶道以赎罪。若转世后便不是同一人,这规定的奖罚便毫无意义甚至不公。”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虽然喝了孟婆汤会丧失这一世的记忆,但灵魂仍旧是那一个灵魂。” “多谢。”橘猫妖伏下身子,诚恳道谢。 忘尘鬼鬼祟祟背过身,小声道:“小猫,我待会悄悄去打探一下,省得你日后寻不着人。” 望着忘尘明媚的脸,橘猫妖来回晃动尾巴。淡青色是生命的颜色,她同她的法术一样,明亮又柔和,能涤荡一切黑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忘尘歪头,对着橘猫妖严肃的神情笑开,“我也不知道。我丢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他们说我是恶鬼会伤人,但我觉得这不是真实的我。终有一天我会查明一切,到时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橘猫妖也不信面前的鬼是恶鬼,出于好奇,他应下这个约定。 忘尘同黑无常回到鬼界,一路过忘川,将老者的魂魄引至孽镜台。凡魂魄入鬼界,均需由孽镜照生平,定下善恶。 随着前尘一一闪过,孽镜台显现“赏善司”三字。 “大人,你先过去,我有些晕船,在此歇歇。”忘尘扶着脑袋做出不适的模样。 黑无常扫了她一眼:“想照便直接照。” 当场被戳穿,忘尘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还有心思挑逗黑无常。“无咎大人,你怎得这般了解我,莫不是也心悦我?哎呀呀,好羞涩哦~” 黑无常眼神沉了半分,背过身不再理会她。 忘尘初来时,无鬼引渡。飘荡半日后终于有鬼发现多了个未在册的鬼,将她带到阎王面前。几番查阅,她直接被判定无法转世。这就导致投胎前的这套流程她是一次也没走过。 今日难得能靠近孽镜台,她便生了试一试的心思。 但真要靠近时,她又生出些怯意。 孽镜台照生平,能照出她的吗? 忘尘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深吸一口气,踏上孽镜台。 16. 与子偕行 偌大的孽镜里,照不出忘尘小小的身影,一片虚无。 以为是距离过远,忘尘上前靠近一步。 时间缓缓流逝,镜面仍旧一片虚无! 忘尘垂下眼,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孽镜台出现这个结果属实正常,毕竟生死簿上都没有她姓名。 她跃下孽镜台,问道:“大人,你是不是早便知道是这个结果,才任由我去照?” 所有经孽镜台照过的鬼,都会被派往各司行轮回之事。不愿轮回的寻常鬼,便记录在册,按照其意愿在鬼界生活。 若这孽镜真照出她生平,不消片刻阎王那边便会收到消息。黑无常擅自让厉鬼照孽镜,免不了一顿责罚。 “嗯,孽镜台同生死簿一样,先有名才能查阅显示。你生平难定,孽镜台自然回以一片虚无。” 生平难定,一片虚无。 忘尘走至黑无常前方,张开双手慢悠悠舒展身体,随后回头盈盈望向他:“黑无常,你说我是真实存在的吗?” 黑无常不语,他缓步靠近忘尘,抬手轻触她指尖,随后握住。 “大人,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忘尘连连后退,她讶异地抬头,对上黑无常无波澜的眼眸。 黑无常一字一句正色道:“你能触碰到我,我也能触碰到你。你是真实存在的。” “大人说得对,”忘尘心绪有些错乱,忙不迭抽回手,嘟嘟囔囔着向前走去,“说什么孽镜台前无好人,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连我的生平都照不出来,阎王该换掉它了。” 望着她的背影,黑无常垂下已空荡荡的手,引着老者跟上。 赏善司处阴森气不盛,是鬼界难得的明亮之所。门口的众小鬼随了魏判官的性子,面色和蔼,见到三鬼便笑,主打春风化雨般服务。 入了殿内,一袭绿衣袍的魏判官正用判笔定下一鬼的来生。见到三鬼,有些诧异,一度怀疑是她们走错了殿。 “黑无常,今日怎是你送过来?” 黑无常言简意赅地说了前因后果,魏判官了然,唤出善簿。 随着魏判官的施法,一张薄纸从中飞出,金色的字迹密密麻麻记载老者生平。 老者局促地望着那张纸,有些惶惶不安。 魏判官扫了一眼,收回善簿。 忘尘凑过去:“判官大人,这老者何时能投胎,会投到哪户人家?” 魏判官是为数不多在知晓忘尘是厉鬼后仍和颜悦色的鬼,是以她才敢这般大胆询问。 魏判官拿着判官笔敲了一下忘尘的脑袋,笑吟吟地道:“忘尘丫头,不该过问的别问。” “魏爷爷,你让我看一眼,就一眼。”说着忘尘便凑过去。 魏判官早知她有这一招,直接闪身躲开,在老人身后点下印记。 印记一下,来世已定。 “不可说,不可说。”魏判官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从赏善司无功而返,忘尘在心里盘算着如何让杜归去找魏判官打探消息。在她看来,杜归身份摆出来,魏判官总得客客气气地坦言。 敲定主意,她满意地点点头。视线无意扫过面前的建筑,惊得她当场站立。 她竟然不知不觉跟着黑无常到了阎王殿! “大,大人,你怎么真带我来阎王殿了?” “你以为我在戏言?我同你可不一样,一言九鼎不作假。” 说话便说话,又暗戳戳讽她一下作甚!不就是在羲和这件事上耍了个心眼么,至于这般记仇! “我还是怕有命进没命出,先退一步。”忘尘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后直接转身便跑。 看不见阎王殿后,她停下步伐,往旁边一拐向杜归的住所走去。 与她住的偏僻小院不同,杜归的屋子在鬼市的中央,主打一个震慑四方。有她在,鬼市便乱不了。 虽然按照人界的时辰已入夜,鬼市却仍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忘尘,我这新进了一批茶叶,味道和在人界所差无几,进来尝尝?”茶叶铺的东家热情地冲忘尘招手。 这些寻常鬼不知她身份,只看到她同杜归与黑白无常走得近,便认定她地位也不低,态度是相当热络。 忘尘不禁想到,若有朝一日她们得知自己的厉鬼身份,会不会后怕今日离得如此近。 “王掌柜,今日有要事要忙,下次我定来。” “好,我给你留着。” 行至杜归家门口,她打过招呼后轻车熟路地往里走。 院内栽了株树,正开着大片黑色的花,朵朵拳头大小,细看下似会呼吸。忘尘立于树下,抬手触碰,花瓣微微收缩。 片刻后杜归姗姗来迟。 “不是去人界了,怎么才一日半便回来了。遇到麻烦了?” “归,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忘尘收回手向杜归走去,挽住她手臂,“我打探到一个可能和我有关系的宗门,但寻不到地方。你见多识广,我便想着来你这问问。” “哪个宗门。” “流光宗。” 杜归牵着忘尘坐下,撑着下巴沉思。“有点印象,但是我们鬼界与她们不怎么打交道,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流光宗算是人界数一数二的修仙大门派,以斩妖除魔为己任。这种门派通常坐落在山头,平日里用阵法隐去,寻常人见不到。不过我听几个鬼说这个宗门受过重创,为了重新恢复力量,过段时间要举行宗门大选,挑选新弟子入门。” “那时她们会打开阵法暴露宗门位置,你可以趁机混进去。” “归姐,你让我在她们人最齐的时候混进去?我这身份怕是一靠近直接被剑捅成筛子。”忘尘夸张地做了个手势。 杜归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笑开:“你一不砸场子,二不害人,她们不会动你的。” 忘尘眨眼:“这个宗门的人这般好说话?” “嗯,她们同其他门派不同,斩妖除魔问缘由的。” “那你这方法确实行得通。” 杜归拍了一下忘尘脑门,嗔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好归归,别生气,别生气。”忘尘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狗腿子般给杜归 捏肩,“我还有那么一件小事想求你帮忙。” “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黑无常今日勾了个鬼送去轮回,这鬼生前救过一只橘猫妖,小猫想寻到他的转世继续报恩。人海茫茫,小猫纵是有妖术,也难以寻到。我本想替小猫打探一下,但是魏判官不肯告知这鬼何时投胎,又会投胎到那里。归,你能不能帮我问问?” “只是要知道投胎身份,其他一概不过问、不干扰?” 忘尘将脸怼到杜归面前,信誓旦旦地举手:“我替他向你保证。” “行,我去打听一下。” “归,你说怎么会有你这般好的人存在呢,还偏偏让我遇上了。我生前应当是修了大功德。”忘尘双手撑着下巴,言笑晏晏。 眼眸弯弯,温如晚霞。 杜归眼神微暗,她最初靠近忘尘,是身份所需。 一个厉鬼能有这般纯净透彻的灵魂,打破了十殿阎罗的认知。他们商议许久,由于分歧始终无法定下处理方法。 最终阎罗王敲定由黑无常监视,若忘尘有任何异动,可直接抹杀。 但秦广王不认同这个做法,他认为忘尘与之前的厉鬼都不同,可以度化。于是他找上杜归,让她出面。但他留了个心眼,告知时瞒下了厉鬼一事,只说了“忘尘无姓无名无记忆无法轮回,其他阎罗担心她底细不明带来危害,请大人出面引渡”。 忘川河畔的初见,杜归不明白这样一个鬼,那帮阎罗有什么好忌惮的。 后来,她从白无常口中得知忘尘身份,亦知悉了黑无常的差事。 对于众阎罗的隐瞒杜归颇为不满,在她看来,忘尘既然由她接手,在寻到方法引渡之前,她便有义务护其周全。 于是她想方设法从中周旋。 相处得越久,杜归越不想让忘尘寻回记忆。她害怕忘尘记回一切后彻底变为厉鬼,令十殿阎罗不再顾虑。届时,她亦会陷入两难境地,难以抉择。 但那日忘尘却同她说,“我想证明我存在过”。眼眸透亮鲜活,明晃晃地告诉她,这是令她坚持下来的唯一念头。 在那双眼的注视下,她改变了注意。 忘尘所求既是清明,她便助她。 若有朝一日走向对立面,她祈求忘尘生前真有大功德,能救她一命。 杜归勾唇浅笑,屈指轻轻弹了下忘尘的额头:“黏腻的话少说,我现在便去魏判官那一趟,你在这里等我。” 忘尘点头应下。 杜归行动迅速,不捎片刻便回来。她递过来一张纸:“给你。怕你记岔了,我还特意让魏判官写了下来。” 忘尘奋力地鼓掌:“不愧是归姐,一出马便没有搞不定的。” “之后还是让黑无常送你出去?” “嗯,我明日再去寻他。” “万事小心。” 从杜归府里出来,忘尘回到自己小院,远远便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门口。 待她靠近,小小的身影起身,朝她飞奔而来,抱住她大腿。 “姊姊,你回来啦!” 17. 你认识我 忘尘俯身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柔声道:“小丹致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宁丹致指了指院门口的另一个身影:“黑无常大人说的。” 被指到的黑无常朝两人走来,眼神扫过宁丹致再落到忘尘身上。虽语气里带着丝嫌弃,但神情却如常,无半分指责。“自从知道你回来了,他非要坐门口等,还拉着我一起等,啧,没见过这么难带的小孩,你居然能说得出他听话这种鬼话。” 宁丹致蹲在忘尘身后,悄悄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忘尘有些恍然,忽而笑开,眼睛格外明亮:“无咎大人,我回头说说他可好?” 黑无常若不想,宁丹致这没修为的小鬼怎么可能拉得住他。今日的黑无常,竟是格外的好说话,会宽慰她,还会等她…… 黑无常哪能听不出来忘尘在借机调侃他。 他面见阎王后,按照计划提出忘尘的功劳。阎王却是不以为意,只叫他做好份内的事,旁的莫管。 退出阎王殿,黑无常心头沉重,却暗自庆幸忘尘未一同前来,否则听见阎王的否定,怕是要骂骂咧咧后暗自难过。 想到她,脚下一动他便到了这小院。 却未见她只见宁丹致。 大致猜到忘尘先去寻了杜归,冷静下来的黑无常有些不敢继续待在这,知会宁丹致一声后便欲离去。 宁丹致听见忘尘回来的消息,双眼亮晶晶,直接在门口坐下翘首以盼。 “她还不知何时回来。” “但是这样姊姊一回来便能看到我,知道我在等她。” 踏过门槛时,宁丹致抓住他衣袍。“黑无常大人,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等?” 鬼使神差地,黑无常坐了下来,同他一起等待。 “倒也不用。”黑无常冷着脸与忘尘擦肩而过。 “大人,我从王掌柜那带回些茶叶,要不要坐下喝一杯?” 回来的路上,见王掌柜仍在开门迎客,忘尘还是进去买了点。 黑无常步伐未停,淡淡地道:“改日再说。” “行,下次大人可一定要赏脸。对了,大人,明日早晨你再过来一趟!” “知道了。” 目送黑无常远去,忘尘牵着宁丹致的手往里走。 “小丹致,明日我还得出去一趟,到时候还让黑无常照看你行吗?” “好。” 翌日,黑无常如约出现在院门。 与宁丹致道别后,忘尘随他前往鬼界大门。同上次一样,鬼差仍旧非常迅速便放她出去。 忘尘循着记忆来到老者的院子,轻声唤道:“小猫,是我,你还在吗?” 一声短促的“喵呜”回应了她,须臾,橘黄色的身影从倒塌的房屋后蹿出,停在她脚旁。 忘尘蹲下身,将纸条展开给它看。“这上面写的便是老者转世后的身份。”说完,不待橘猫妖回应,她迅速收起。 后者刚不满地叫一声,便被忘尘拍了一下脑袋。她严肃地道:“小猫,你听好。他这一世的命运已被写好,你要向我发誓不干涉,我才会告诉你。不然阎王追究起来,我们都逃不掉。” “我金埒在此起誓:绝不干涉凡人命运。若有违此誓,妖丹碎裂,道行尽毁,再难化形。” 忘尘来不及阻止,随着契纹闪过,誓言已成。她有些懊恼:“你这小猫,誓言立得如此大,明明敷衍一下便好。” 橘猫妖闲适地为自己舔毛,毫不在意地道:“干涉凡人因果本便容易出事,这个誓言权当博你安心。我可不会拖累你。” 忘尘将纸放在橘猫妖爪前,戳戳他脑袋:“实心脑袋的小猫,会吃大亏的。” 橘猫妖不应声,咬住纸条便要跃走,却被忘尘伸手拦住去路。他疑惑地看去,后者笑嘻嘻地道:“小猫,我向你打听个事,你知道流光宗吗?” 橘猫妖的瞳仁微微收缩,浑身的毛炸了起来。他绕着忘尘转圈,龇牙道::“你问这个宗门做什么?他们的弟子是非不分,见到我便出手。” 他从未作恶,仅仅是出现在人界,那修士便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致他重伤,难以维持原形。若不是他逃得快,怕是要命丧那人手中。 “不可能。”忘尘下意识便反驳,话落她自己也惊讶,为何她如此坚定地认为不可能?是因为杜归的那番话吗? “我受过的伤便是证据!居然让这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世人哄得团团转,坐上高位!”橘猫妖怒道。 忘尘眼神一凌,若流光宗门下弟子是这副做派,那这个宗门真的是她要寻的归处吗? 在她看来,修仙者必要先修心,明善恶,而不是为了攒下功德,善恶不分,只靠立场来修行,那样成的仙只会带来灾难! 可内心更深处,有个念头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在哪能遇上那些修士?” 橘猫妖焦急地道:“你不要命了,鬼魂之身出现在修士面前,他们定会当你是恶鬼,要收了你为民除害!” 忘尘神色淡然:“有些事需要去弄清楚,别担心,我心中有数,不会和他们硬碰硬。” 橘猫妖自知拦不住她,无奈地道:“你去城外的群山脚下逛一圈,或许能碰上回宗门的他们。出了事别说我没提醒你。” “谢了,小猫。” 忘尘起身,直奔城外群山。 出了长安城一路向西,层峦叠嶂的群山出现在眼前,绵延向远方。每一座山看上去都很相似,参天古木遮住山间路径,清脆鸟鸣声声穿耳,完全盖住其他声音,叫人难以辨别哪座山头有人烟。 忘尘正欲随意选个山往上飘,远处走来一人,白衣胜雪,身后背着长剑,行走间步态轻盈,乃是修仙人士。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便碰上了。 为显诚意,忘尘显出身形,在山脚下等他靠近。 “这位修士——” 话未说完,那人已长剑出鞘,向她直刺而来。剑裹挟术法,破开空气,带起地上的落叶。 没有半句问话,直接便是杀招。 忘尘心念一动,唤出宝剑侧身格挡,对方的剑尖堪堪擦着她的剑身而过,嗡响炸开。 一击不成,那修士停住前滑的身形,手腕转动变刺为横扫,凌厉的剑气直向忘尘颈部。 忘尘迅速下腰,同时腰部发力一个后翻,脚尖带着力量直踢他手腕。 修士吃痛,剑离手而去,飞向远处 的树,横穿多棵树后深深刺入一颗粗壮大树树干。 轰隆数声,树木纷纷倒地,带起大片尘土。 忘尘终于有空隙说话,她快速道:“这位修士,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一下,你有没有见过我,知道我是谁吗?” 那修士目光落下忘尘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表情瞬间狰狞:“大胆恶鬼,逗留人界,还敢光天化日之下现形,我这便收了你,为民除害!” 话落,他抬手起势,远处的剑嗡鸣着,“噌”一声从树干中脱出,顺着他的召唤向忘尘飞来。 这熟悉的话语,还真被橘猫妖说中了! 剑光凌厉,招招取她要害。忘尘一边躲开剑,一边喊道:“你凭何说我是恶鬼!” “还敢狡辩。你若为善,早已入轮回。在人界停留,怕是要害人,或者说已经害人!” 什么诡辩论!这番话听得忘尘火冒三丈,她不再留手,从剑光中破开一条路,直逼修士喉咙。 修士手势变动,唤剑横在面前挡住。碰撞的瞬间,磅礴的力量令他连连后退。他咬牙止住身形,运起法术回应。 下一瞬,他生成的法术被青绿色的法术吞噬化解,剑身嗡鸣着从中裂开断成两半,跌落在地。 修士瞪大眼睛,满是不敢置信。他欲重新运法抵挡,对方却完全不给他机会,剑势未收。 他喘着粗气,额头冒出冷汗。 那剑在他喉前停住,再进一分便能让他血溅当场。 “你身为修仙者,却不问缘由,仅凭浅薄的观念认定善恶对错,修得哪门的道,成的什么仙!” 他攥紧手,眼中的恨意如有实质:“你凭什么对我说道!你既已成了鬼便老老实实被收,为何还要同我过不去!” “你认识我?” “哈哈哈哈,天道好轮回,你阻我修行,现在自己成了这幅样子,还丢了记忆。”他啐了一口,“我不会告诉你你是谁的,因为你没必要知道了!” 话落,他再次变换手势。 破空声自背后传来。 “喵呜!”橘猫妖从远处冲出,变大身形举爪挡在忘尘身前。 “锵——” 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术法碰撞带起一阵风,吹得面前人的长发乱飞。忘尘对上他恶毒的嘴脸,说不上什么情绪。 明明穿白衣,却毫无仙人之姿。这白衣怕是为了盖住心里的恶。 下一瞬,那柄冲她腰间而来的断剑被另一柄剑击飞。 “姑娘,你可还好?” 身旁落下一修士,身着秋葵色滚边的群青色衣袍,面庞清丽,神色柔和。 忘尘手未动,对着她略微点头致谢:“无碍,多谢修士出手相救。” “姑娘,这人交由在下处理吧。” 忘尘略微思索,收起剑,安抚性地拍了拍橘猫妖。后者缩小身形,跳进忘尘怀里。 “刚刚多危险,你还敢冲出来。” 橘猫妖冲她龇牙。明明是来救她的,还要被她数落。 “小猫,谢谢你。不过,下次不许了。” “白衡师兄,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师父一直希望你反省悔过,不曾想你仍旧冥顽不灵,悟不了道。” 18. 废人修为 “冥顽不灵的是你们!你们说我入歧途,借此逐我出师门,但我告诉你江宁,妖魔鬼怪擅惑人心,当下不作恶,不代表以后不作恶,唯有彻底铲除,才能护人界安宁!” “修仙者若都如你们般仁慈寡断,他日人界必祸乱四起!届时,所有人都会意识到,我的道才是正统!你,你,还有师父,”白衡抬手一一指过忘尘和那修士,“都得向我赔罪。” 闻言,忘尘戳戳缩起脑袋的橘猫妖:“伤你的是不是他?” 橘猫妖伸出脑袋,冲着他嘶吼:“是他!” “修士,这人一直打着流光宗的名号四处作恶,你们宗主不管吗?” “你闭嘴!”白衡对忘尘怒目而视,“这三年我以流光宗弟子身份在外斩妖除魔,所有人都对我感恩戴德,流光宗真正成为天下第一宗。我付出这么多,宗主应当风光请我回去,而不是将我拦在门外!我要见宗主,我要见师父,让他们出来!” 忘尘出言嘲讽:“斩的哪门妖,除的哪门魔?你剑下不知染了多少无辜者的血。” 江宁摇头叹息:“师父念你过往有功,当初只是逐你出师门,这两日见你一直在山下徘徊,终究心有不忍令我下山查看,她说若你已改过自新,流光宗仍旧是你师门。不曾想你却一错再错,辜负师父期望。” 随后江宁神色一转,冷声道:“既如此,我便依师父令,废你修为!” “江宁,你好大的口气。我修为在你之上,想废我你还不够格。”白衡快速后退几步,右手摆出取物的姿态,指尖白光闪过。 江宁手中的剑不受控制地颤动,嗡鸣不止,一股力道拖着它往白衡方向带。江宁左手施法压在右手之上,紧紧攥住剑柄。 “剑来。”白衡低喝一声。 手心传来刺痛,江宁再也握不住剑柄,她的剑直直飞至白衡手中。 有了剑的白衡,冷笑一声,甩出两道带着杀意的剑刃。 江宁向一旁躲闪,两道剑刃砍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剑刃向她飞来,无处躲闪只得抬手掐诀格挡。剑刃接连不断撞上灵罩,发出巨响。 伴随着碎裂的声音,四周尘土飞扬。 白衡轻笑一声,在心中和他的师妹永别。接下来,他要收了忘尘。 视线扫过去,原来那个位置却没有看到她。 白衡心下一惊:人呢?! 他往江宁方向看去。 尘土过后,江宁毫发未伤。淡青色的灵罩牢牢护在她面前,挡下那杀招。 “白衡是吧,她废不了,我可以。”忘尘从灵罩后飞身而出,旋身打出一击。 白衡跳跃空翻躲过,落地刚稳住身形,忘尘已欺身压近,随着她翻动手腕施法,剑影重重绕着他周身。 白衡抬剑格挡,然而速度实在太快,若不是他立马护住周身,没挡住的剑招不仅仅是将他白衣划破那么简单。 忘尘的灵力仿佛源源不断,丝毫不见减弱,反观白衡,格挡得越来越费劲。 最终,护身灵罩破开,剑刃令他遍体鳞伤。 他狼狈地用剑撑着单膝跪地。 忘尘落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冰冷:“对待同门,使用杀招,你愧对这么多年的修行。” 话落,她翻动手腕,掌心接连落在白衡肩头、心口,最后落在丹田。 每一击都带着法力。 白衡吐出一口血,浑身颤抖。他能感受到丹田在术法的冲击下碎裂,原本聚集在他周身的灵力没了牵引力,在他经脉间横冲直撞,最后纷纷向外散去。他引以为傲的修为,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不留一丝痕迹。 白衡伸手想要抓住离体的灵力,却是枉然。他崩溃地大喊:“我的修为,我的修为,不!” 他双眼通红,望向忘尘的眼里满是恨意。 “我杀了你!” 他提起剑向忘尘刺去,却被轻飘飘地挡下。 “从今以后,你再也无法犯下杀孽。” 白衡低头咧嘴笑开,越笑越疯狂:“凭什么你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断我修途,凭什么你成了鬼还是比我强,上天不公,凭什么好事全让你占了!” 他仍记得,初入宗门时,师父一句“天资卓越,或可成仙”令他成为众人口中的天之骄子,风光无两! 那时,走到哪都有人捧着他,只为求他传授经验。 结果,三年前她那一句“心思不正,不适合修仙”教他直接成了宗门弃子! 不是说他天资卓越吗? 为什么还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到底哪里比不过面前这人!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忘尘蹙眉,这人对她恨意如此强烈,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半蹲下身,用剑柄抬起他下巴,直视他双眼:“白衡,我这人从不妄言,若我一句话便能断你修途,说明你确实错了。造成今日这局面,你该反思你自己,而不是恨我。” 忘尘侧头轻唤一声:“小猫。” 橘猫妖跃至她身旁。 “这人已被我废了修为,你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橘猫妖愣住:“你不该劝我看在他已经付出代价的份上放下仇恨吗?” “为何要劝你?”忘尘随意地给他顺毛,“因果不消,你心中会一直有恨,影响修炼。” 说完,她拍了一下橘猫妖的头:“去吧。” 橘猫妖嘶鸣一声,琥珀色的瞳孔盯着白衡。下一瞬,他伸出利爪,伴随着一声惨叫,血液飞溅。 白衡额头浸满冷汗,浑身发抖,左手死死捂住右手手腕,鲜血却顺着手指缝隙滴落泥土之上。 橘猫妖优雅地舔去爪尖的血液:“我不杀你,我要你日后再拿不起剑,无法自保,只能如过往的我们一般,被误解、被追杀,日日如惊弓之鸟狼狈逃窜。” 像他这样的无辜者定不在少数,他要这白衡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你们,你们……”白衡颤抖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阴鸷地望向忘尘。 今日若我活下来,他日定要你千倍、万倍偿还! 江宁脸色还有些发白,扶着树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的场景。一切变故发生得太快,局面瞬息被扭转,修为不低的白衡在她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

但对于白衡的狼狈,她心里没有一丝同情,只觉他咎由自取。若不是那姑娘出手,今日死的便是她。 她满心满眼只想知道,有这般强的修为的少女究竟是何许人。 视线里,一袭艾绿色长裙的忘尘缓缓向她走来,如瀑的长发仅用一白莲木簪束起,别无修饰,却不容忽视。 那人冲她抱拳,敛起周身的气场,平静地道:“修士,我失了记忆,请问你是否知晓我与他的过往恩怨?” 江宁摇头:“抱歉,我入宗门时间尚短,并不知道白师,白衡的过往。我只知道他因为犯了错被逐出师门。” “你入流光宗多久了?” 虽不解忘尘为何有此问,她还是如实回答:“大约两年。” 闻言,忘尘有些遗憾。她是一年半前去世,若真与流光宗有关系,按江宁的入门时间不可能不认识她。 好不容易有个新线索,又断掉了。 “多谢。”她俯身抱起橘猫妖离去。 江宁望着忘尘孤寂的背影,脱口而出:“姑娘,我这两日帮你打探一下,若有消息,去何处寻你?” 忘尘稍作犹豫后报出地址:“我这两日都在永宁坊的福鼎茶楼,你可去那里寻我。” 一晃五日,忘尘日日在茶楼等候,却始终没等来江宁。旧事本便不好查,这个情况也正常。她轻叹一声,前往萧府。 作为羲和好友,她得送她最后一程。 晨光熹微,雾气茫茫。 夜里的露水还未干透,顺着房檐的角度垂落,被一双长满了茧的手接住。 羲和今日着牙红色上衫搭雀蓝长裙,还是丫鬟那张脸,却端得明媚多姿。 她翻转掌心任由露水滑落。 一双手伸出,执一白帕细细擦拭她沾湿的手。 对上萧鸿的眼,羲和粲然一笑:“郎君,给我画幅画吧。” “好。” 萧鸿忙吩咐下人在院内备好笔墨纸砚,还搬来小榻置于紫藤萝前。 羲和侧卧于榻上,单手撑着头,见允姝沉默着立于廊下,对她招手。 “阿姊。”允姝以往灵动明媚的眼眸此刻盛满悲伤,视线对上羲和便红了眼眶。她侧过头快速拭去眼角的泪水,步履匆匆向院内走来。 “允姝,今日这画少不得你,上来陪阿姊一起。” 允姝爬上小榻斜坐在羲和身旁,拿起罗扇轻轻摇晃。 紫藤萝尚好,随风摇曳,衬得花下的两人岁月静好。 萧鸿将宣纸铺开,仔细研磨。目光落在榻上,透过那张脸望见羲和本来的面目。 昔日光景一幕幕闪过,眼前变得模糊,泪珠和墨水一道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萧鸿手忙脚乱去擦拭,却怎样都无法挽救。他宣泄般将宣纸揉作一团握在手中。“纸脏了,我去换一张。” 匆匆走出小院,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红了眼眶。难以化解的悲痛、不舍全部堵在喉咙里,叫他发不出声,只有眼泪汹涌坠落。 院内的人还在等他,他强撑着往书房走去,脚下步伐凌乱。 回到小院廊下,望着院内的那一幕,苦涩再次爬上心头。 19. 失而复得 羲和轻柔地将允姝鬓边的碎发拢至耳后。 “我们允姝缺了些靓丽的新头饰。阿姊前两日寻了珠玉店的掌柜,给你打了一套头面。那掌柜说半月能好,记得去取。” “阿姊选的,必然是精美绝伦。我到时取了便戴上,叫那些客人好生羡慕一番。”允姝唇角扬起笑容,但那双珠玉般的眼眸却未含半分笑意。 羲和在时,她的珠宝首饰从未少过。只是后来,她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好,随你。” 萧鸿胡乱擦拭脸上的泪渍,深吸口气,用寻常的声音道:“新的纸取来了。” 寥寥几笔,羲和的模样已跃然纸上。 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画错的一张脸。 日头渐渐高升,雾气散去,一缕金光恰到好处落在羲和脸上,那双眼更加的明亮清透。 萧鸿落下最后一笔,将纸提至羲和面前。 羲和抬起的手一顿,整个人晃了一番。灵魂被一股力道拉扯,眼前出现重影。 “夫人。”萧鸿扶住她,手中的画纸飘然落地。 “无事。”羲和推开萧鸿,起身捡起飘远的画,细细观赏。日光从她身后打来,影子攀上两人的身体,没有温度。 “去往本寻常,正如风收云散,是为必然,不必过于伤怀。郎君,日后,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允姝。允姝,一定要幸福。” 最后一个字落地,她如失了支撑,画纸跌落,整个人也往下倒。 “夫人!”萧鸿跪倒在地,扑过去接住羲和。 “阿姊!”允姝慌张地跌下小榻,顾不上膝盖间的疼痛,爬至羲和身旁。 睫羽微微颤抖,那双紧闭的眼睁开。 两人身体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却见那人眼中渐渐盈满慌乱,惊慌失措地从萧鸿怀里退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老爷。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求老爷开恩!” 她简直要碎掉了,明明失去意识前还在浇花,怎么一醒来就在萧鸿怀里。 萧鸿手还维持原状,他望着空落落的怀里,不知该作何反应。 眼前人身体里已不是他夫人的灵魂。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世间再无羲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木楞许久,他才想起来要回复这个丫鬟。 他僵硬地抬头:“你先下去。” 得了赦令,丫鬟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允姝再也撑不住,整个人犹如崩塌的山,积压已久的情绪化作泥石倾泻而出,将她淹没。泪水成为小溪,蜿蜒远去。 她的阿姊,再也回不来了。 萧鸿起身,失魂落魄地离开。 第一次分离时,他的心被生生剜走一半,仅剩的半颗心用来支撑他照顾允姝。而现在,剩下的半颗心随着羲和的消散也被带走,他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重新变回魂魄状态的羲和静静地望着两人。 她以为方才那股力道会直接撕碎她的灵魂,没想到只是扯着她退出身体。 站立良久的忘尘缓缓开口:“羲和。” 羲和收回视线不再看向两人,多看一眼便多一分不舍。 “忘尘,我马上便要消散,谢谢你这么长时间的照顾。你是我在鬼界最亲密的好友,祝你得偿所愿。若日后在鬼界碰上萧郎,告诉他我希望他每一世都安宁幸福。最后,有件东西得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一人。” 听着羲和一句句交代遗言,忘尘心如刀割。“好。要还什么东西?” 羲和伸出手,一颗温润的宝珠出现在她掌心。 珠子通体紫色,散发着淡淡的莹光,内里有银色的光辉流转,恍若星辰。 忘尘只是看上一眼,便觉这宝珠不简单,那些光辉蕴含着纯粹的灵力。 这想来便是让羲和那日能凭空消失的宝物。 宝珠落入她的掌心,一股柔和的力量顺着手传向丹田。单单只是握上片刻,便令她有一种被洗涤的清爽。 “一颗可以隐藏气息的宝珠。只不过它藏不住厉鬼的气息。”羲和苦笑一声。 那日,她仓皇逃窜时遇上一人。 见她手中执剑,羲和心沉到谷底。刚从黑无常手下逃生,转眼便撞上修仙之人。她今日注定要死吗? 不曾想那人却毫无敌意,冲她笑开。 “姑娘,别怕,我不会伤你。” 羲和看了一眼身后,黑无常不知何时会找上来,她思绪一转便向少女跪下。 “修士,求您帮帮我,我在凡间还有牵挂未了,不能被黑无常抓回去。” 少女隔空将她扶起,盈盈一笑,取出一颗珠子递过来:“姑娘快起来,你拿着这个,它可以帮你隐藏气息,不被黑无常发现。” “多谢。”羲和膝盖一弯便要再次跪下,却被拦住。 “我叫清心,这珠子你用不上后到有客来客栈寻我便好。” 那几日,靠着宝珠她躲过黑无常的追捕。若不是茶馆意外成厉鬼,泄露了气息,黑无常寻不到她。 忘尘眼瞳微微颤抖,这珠子竟如此厉害。 “我要还给何人?” “有客来客栈,清心。” “好。” 羲和仰头望向已升至半空的日轮,神色恬淡如常。日光落在身上,带着难以忍受的灼热感,她却毫不在意,甚至张开双臂。随后,她闭上眼,唇角微勾,静静等待 自己的消散。 忘尘转过身不去看,缓缓蹲下将自己抱起。 羲和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她仍难以接受。 巨大的悲伤如洪水将她淹没,叫她难以呼吸。她大口喘着气,更大的窒息感却传来。 原来悲痛到极致,是连不用呼吸的灵魂都会觉得觉得窒息。 “羲和……”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微弱、嘶哑的气音。 可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回应她。 “羲和!”她崩溃地大喊,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宣泄情绪。 “我,我还在……” “羲和,你才刚走,我便生了幻觉,竟听到你的声音。” “忘尘,我真的还在!” 忘尘欻地一下站起来,她颤抖着缓缓转身,视线里,羲和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本以为羲和会灰飞烟灭,结果她还好端端站在她面前。 这巨大的惊喜一棒子给忘尘砸晕了。 她牵着羲和的手上下查看:“全的,全的,手脚什么的都在,一点都没少,真的是你!哈哈哈哈哈。” “原来黑无常说那句话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是我没理解对。” 那时他说,他的职责是逮捕那些附身人的鬼回去受罚。她毫不留情在心里嘲笑黑无常蠢笨,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明明上一句话是说鬼附身人后会灰飞烟灭,这要怎么罚他们。 现下想来,她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蠢笨的人是她才对,明明黑无常都把实话告诉她了,她还不懂。 “羲和,你不用灰飞烟灭了!我现在便带你回鬼界。”忘尘拉起羲和往外跑。 不明所以的羲和一下子被忘尘拽着跑。方才她闭眼许久,一直未感受到消散,懵懂地睁开眼,却见自己还好生生地站在院里。 忽而听见忘尘唤她,下意识便应了一声。 不曾想忘尘竟认为是幻觉。 又应了一声后,忘尘瞪大眼睛抓住她的手一顿自言自语,下一瞬便带着她跑起来。 她们越跑越快,跑出萧府,又将街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甩在身后。猎猎风声中,羲和的视线里只有忘尘的背影。忘尘的喜悦顺着风、顺着牵起的手,一一传递给她,令她唇角也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似乎能感受到,胸腔里有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长安城的上空,不知何时飘来乌云,黑泱泱一片,沉沉压下来。云里,雷声阵阵,闪电翻涌。 伴随着“轰隆”一声,天彻底黑了。 不安感如鬼魅般顺着风缠上忘尘,她回头看了一眼。云层里,紫色的闪电蓄势待发。 “长安城变天了……” 20. 得而复失 “羲和,你怎么样?”忘尘忍住疼痛起身朝羲和走去。 羲和趴在地上,那一击下来,她此刻连抬手都成了困难。 眼见下一闪电又要落下,忘尘颤巍巍背起羲和,一步一步挪开。 可那闪电如长了眼,再次落在她们身上。 羲和再次惨叫,声音沙哑。 忘尘还只是在下方,便被余威震得起不来身。她慌乱地翻身将羲和放下,跪在地上。 “羲和,羲和。” “忘尘,快走……”羲和有气无力地道。 这雷是冲她来的。 原来灰飞烟灭,是在这种情况下吗? 在这之前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真能活下来,这雷却毫不留情撕碎这幻想,叫她看清现实。 眼角渗出血泪。 她嗬嗬笑开。 附于人身要付出代价,可这代价太过痛苦。 “我不走!” 不管这雷是什么情况,我绝不让你一人面对! 她抬头对上那云,目光灼灼,双手利落地施法。浅青色的灵罩闪现,将两鬼罩住。 闪电再次落下,撞在灵罩上。 忘尘被压得直不起上半身,灵罩也往下缩了一分。 她咬住牙,顶着威压直起身,血从嘴角渗出。 “噼啪——” 灵罩上出现裂纹,闪电轰然落下。忘尘被这冲击力冲出,翻滚多次才堪堪停下。 视线里,闪电毫不留情地砸在羲和身上。 “不!” 忘尘连滚带爬地靠过去,挥舞双手散去雾气。 黑雾散尽,羲和魂体轮廓闪闪摇曳,好似下一瞬便会化作云雾散去。 忘尘伸手却不敢触碰。 她再次运转灵力,架起灵罩。只是这次灵罩淡了许多,也小了许多。 她已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雷,是天罚。 忘尘朗声道:“她不是罪恶滔天的人,只是一时走错了路,求上天饶她一命!” 云中闪电的翻涌停了一瞬。 威严的声音自上空传来。 “错便是错,要接受惩罚付出代价。” 闻言,忘尘怒目而视,对着云层质问道:“可这惩罚有失偏颇!她是附身凡人了,但是她从头到尾没有害过一个人,为何不能给她一条生路!” “今日你要放过,明日他要放过,那天规威严何在!” “你这天规错了!” “大胆小鬼,竟质疑天规。” 话落,闪电不再停歇,带着磅礴的力量落下。 清心望着这一击,心急如焚:“云清!让我过去!” “你会受伤。” “你听见这质问了吗?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让师姐师兄的悲剧再次重演。” “清心,天雷落下,你阻止不了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师姐师兄当初护下了我,我今日亦能护下别人!” 清心脚下一动,与云清擦肩而过。 白无常望着这天雷,喃喃道:“怎么会到天雷出动的地步?这鬼到底做了什么,怕不单单是附身凡人。” “是厉鬼。”黑无常神色渐深。未料到那日的厉鬼竟附身凡人。 原本他出手解决,那鬼还能有个痛快。现在却要在天雷下,受尽苦楚。 “这便说得过去了。”白无常了然,听见质问声后,他瞪大眼睛,“这怎么像忘尘的声音?!” 他侧头看去,身旁已经没有黑无常的身影,只能远远看见一抹黑色。 “不是,真是她啊!”白无常一拍大腿,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眼见黑无常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他“哎呀”一声,麻溜地跟上。 忘尘不是应该在鬼界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乱套了乱套了! 眼见天雷落下,忘尘疯狂运转灵力,嘴角的血越来越多。 两相碰撞,灵罩不过一瞬便破碎。 已来不及再生成新的灵罩,忘尘视线落在羲和身上。 “别怕,羲和。” 既然天雷不可阻挡,那我便与你一道承担,分散那威力。 预想中的雷电未落在她身上,腰间多了一股力,带着她极速后退。玄色的衣角被风吹起,在她眼前翻飞。 漆黑的瞳孔里,幽紫的闪电落下,击中眉眼舒展开来、露出释然浅笑的羲和。 幸好,你被救了。 “不——要——”忘尘费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开黑无常的禁锢。 羲和的魂体再也维持不住,从指尖开始,到手腕、肩膀,最后是脸,彻底瓦解散为尘埃。 积攒已久的大雨倾泻而下,冲刷着地上的一切,但电击后的焦黑却如伤痕般难以抹去。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给活路! 难道只要是厉鬼,便该死吗?! 那为什么不把我一并带走! 黑无常不知何时松开了手,忘尘站不起身,只能一步步爬过去。 雨水穿过她的身体打在地上。 她对着焦黑的土地捞了捞,企图捞回些什么,却只有虚无。 羲和这次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忘尘只能抱住空气,周身隐隐有黑气冒出,血泪滴在地上,混着雨水,晕开一朵朵花。 忘尘有些呆愣,她要变成真正的厉鬼了吗? “忘尘,忘尘!” 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唤,她抬头望去,透过血红,看见白无常的脸。 “我……” 忘尘跌倒在地,晕了过去。 黑无常单膝跪地扶起忘尘,指尖点在她额头,独属于他的黑气源源 不断传入忘尘身体,与那厉鬼的黑气相互纠缠、压制。 白无常看见黑无常后背渗出魂气,赶忙抓住他的手,试图挪开:“无咎,停下!” 黑无常恍若未闻。 方才为救忘尘,他用魂体挡了一下天雷,这才受伤。 但他已经顾不上。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忘尘彻底成为厉鬼! 白无常看不下去,直接用术法打断黑无常的施法。 黑无常望过去,以往雷厉风行、清醒理智的鬼,此刻只剩呆愣。 向来儒雅的白无常难得失了风度,冲他吼道:“够了!我们现在回鬼界,找归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一句话,令黑无常恢复神智,他将忘尘抱起。 清心赶来时,天雷已经结束,落下的雨水自动避开她周身。 黑白无常立于中心。 她远远望去,只能看见黑无常怀中抱了一鬼。 还是来晚了。同样的悲剧,再次上演,而她仍旧无能为力。 与黑无常擦肩而过的瞬间,熟悉的气息传来。 是那颗星辰珠。 她伸手拦住两鬼,往黑无常怀里看去。那鬼整张脸都埋在黑无常怀里,看不真切,魂体飘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她还好吗?” 黑无常不语,冷冷地站着。 白无常无奈,只能替他回答:“心神不稳,不太妙。我们只能带她回鬼界寻一寻办法。” “会没事的。” 清心收回手,任两鬼离开。望着两鬼的背影,她轻声道:“希望这星辰珠能救你一命。” 云清在她身旁落下,忽而开口,声音清浅,恍若穿过夜色而来的清风。 他说:“对不住。” 清心神色黯然,他这句道歉不是为天罚对向无辜之人,而是又让她亲眼看见这场面,忆起往昔。 一句“不敢冒险”,成了他们的万能说辞。 她没回这句话,转身离开。 黑无常抱着忘尘直冲杜归府邸,落在无人的院内。 “杜归!” 院内那株黑色的开花树里传来杜归有些慵懒的声音。 “我此刻不在府里,何事?” “归姐,忘尘出事了!” 树一时无声,须臾,杜归急匆匆而归。白无常话落她便断了千里传音,一瞬不停地赶回。 甫落地,她便焦急地道:“她在哪?” 顺着白无常的视线望去,她看见蜷缩在黑无常怀里、魂魄虚弱又隐隐被黑气侵蚀的忘尘,所有思绪瞬间被凝固,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心疼涌来,要将她压垮。 不过短短一日,昨日见面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却成了这副模样。 杜归压下思绪,冷静地在院内设下禁制,拦住忘尘身上散发的黑气。 21. 求你 杜归当机立断停下治疗,双手结印。一刹那金光大盛,压过那厉气。 然局面未稳定多久,那厉气卷土重来,如源源不断的波涛,一重又一重涌来,冲破金光屏障。 房间瞬间被黑色厉气所覆盖。 其中包裹的浓烈情绪,冲击着三鬼的心神。 杜归大惊:“怎么回事?!” 黑无常望向厉气的来源,整个人仿佛沉入井底,被冰凉的水包裹。他下颌绷紧,低声道:“是忘尘。” 这三个字砸得杜归身体一晃,她结了一个又一个的印,金色的灵力却始终压不过厉气。 “怎么都没用!”惊慌染上杜归眼眸,她结印的手发抖,度人度鬼的佛光在此刻竟毫无用处。 “我来。” 佛治得了伤,却唤不起她的心。 若不能令她恢复理智,不消片刻她便会成为真正的厉鬼。 黑无常向床的方向靠近,黑色的厉气如有实质,化作刀片,割开他的衣袍,划破他的魂体。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仿佛走了许久,久到差点迷失自我。 视线里出现忘尘的身影,他握住腰间的黑金大刀,冰凉的触感令他恢复些神智,冲破厉气来到她身旁。 他顾不上喘息,指尖置于忘尘额头,黑色的灵力通过指尖源源不断涌入忘尘身体。 局面扭转,四处乱窜的厉气被一股力道牢牢压制,静止不动。 随着越来越多灵力的涌入,外散的厉气被数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一点点退回忘尘体内。 两股黑气在忘尘体内扭打、冲撞,似要将她撕裂。她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浑身发抖,眉头紧蹙,满脸痛苦。 “疼……” 细若蚊蝇的呼喊声令黑无常一顿,他瞳孔颤动,下意识便停手。 仅仅一瞬间,被他压制的厉气反扑,争先恐后从忘尘体内涌出,将两鬼裹住。 “恨呐~” “恨啊!” 黑无常的眼神渐渐迷离,眼前出现忘尘的身形,她对他张开手。 “黑无常大人,来陪我吧~” 他不受控制地抬手,离那双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即将触碰之际,大刀颤鸣一声,自动出鞘,划过黑影。 理智回笼,黑无常捂着胸口喘气。 方才灵力消耗太多,竟差点被侵蚀神智。 他收拾好情绪,再次施法。 可这次,灵力入黑气,仿若水入大海,掀不起波澜,反倒失去自我。 黑无常咬牙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输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忘尘,清醒过来!”他哑声喊道。 七窍缓缓流出黑色魂气,他整张脸看上去甚是可怖。唯有那双漆黑的眼,明亮灼灼,映着忘尘的容颜。 白无常内心涌上些酸涩,摇着头收回欲上前的步伐。他拦不住这样不管不顾的黑无常,便只能仍由他去。 灵力彻底枯竭,黑无常跪倒在地,原本明亮的眼眸彻底暗下来。 黑色的厉气将忘尘彻底裹挟。 还是救不了你吗? 他垂下头,仅剩的意识被带走,只余空洞的茫然。 厉气疯狂撞击杜归设下的禁制,发出巨大声响。这个结界一旦碎裂,整个鬼界都将知晓忘尘成了厉鬼。 到时,十大阎罗王将不再留手,下的第一个命令便会是抹杀她。 而他,会成为让忘尘彻底消失的刽子手。 可他,如何下得去手…… 黑无常甚至自暴自弃地想,方才若是黑金大刀没有护主,他便可以随着忘尘一起化为厉鬼,不用面对这些。 柔和的紫光自忘尘袖中亮起,冲破翻涌的黑气厉气,落在黑无常眉心。 黑无常只觉眼前骤然一黑,再有亮光时,身处在一片混沌虚无中。 阵阵雷鸣传来,周遭的虚无如水波般晃动,最后化成雾散去。画面铺展开来,只一眼,黑无常便脊背发凉。 从天而降的天雷,每一道都带着磅礴的力量,尽数劈在一人身上,那人毫无反抗之力,伏在地上被动承受,莲花发簪落在一旁,长发铺散开来。 黑无常瞳孔微微颤动,没有丝毫犹豫冲过去,将忘尘抱起牢牢护在身下。 天雷落下,饶不是实体的黑无常亦感受到剧烈疼痛,外衣瞬间被灼烧。他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他低声道:“忘尘,振作些,天雷都是假的。” “你不能变成厉鬼,杜归还在等你!” “为什么,为什么……” 怀中的忘尘喃喃自语,声音微弱而颤抖。 她抬头望向忽然出现的黑无常,眼神虚无,如死一般寂静。 “为什么不给活路……” 此刻的忘尘,早已丧失求生欲。在她看来,天道之下,她与羲和一般,绝无活路。干脆任由恨意侵蚀意志,自我毁灭,彻底成为真正的厉鬼。 于是,她的识海中,幻化出了无数道天雷意象。 “有活路的,你能活下来,我保证。” 黑无常抬手理过忘尘额头,将她凌乱的长发拢至耳后。透过她的眼眸,身后再次落下天雷。 黑无常被击得扑倒在地,他慌乱地用左手撑起身,查看怀里的忘尘。 忘尘却仍是眼神空洞,好似早已对伤痛麻木。 “黑无常,你别发愣了!” “无咎,你快起来!忘尘的厉气马上便要吞噬你了!” 杜归与白无常的声音传进来,如雾里看花,听不真切。 “忘尘,我能力不够,悟性也低,学不会净化厉气,亦压制不了厉气,求你振作些,救救你自己,”黑无常抵上忘尘额头,哀求道,“求你,别留我一个人……” 一滴冰冷的泪落在忘尘眼睛里,水波漾开,如玉的墨瞳更加清润。 她眨眨眼,面前是黑无常紧闭的双眸。如此近的距离,若鬼有呼吸,此刻便是如胶似漆般的气息缠绕。 她轻声道:“黑无常。” 听见声音,黑无常睁开眼,与忘尘四目相对。他勾起唇角,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我在。” 我在。 我会一直在…… 忘尘抬头望向天空,因着她的清醒,天雷不再落下,只是在空中不断翻涌。她开口,声音飘忽,仿佛随时会断或者飞走。“你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天道从不给我们活路,我还有必要这般苟且偷生吗?” 失去记忆后的忘尘经历太少,以为同天道讲道理便能讨来一线生机,事实却告诉她,在既定的结果面前,讲道理是最无用的。 “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过的故人吗?她说‘若苍天不给她们生路,我来给’。忘尘,你有给自己生路的能力,那是天道无法抹掉的。” 忘尘眼神微动,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 自己给自己争一条生路吗?不靠天道垂怜。 黑无常,如果可以,我想见一见你这位故人。 识海外,汹涌的厉气停下,不再蔓延。 苦苦支撑的杜归不敢置信地道:“止,止住了。” 她收了法术,有些力竭地晃了晃身形,白无常忙伸手搀扶住她。 “归姐,还好吗?” “无事。”杜归干脆利落地拽过白无常靠在他身上。要她说,白无常属实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般扶着起不上一点用! 有了支撑,她松了紧绷的力头,缓缓道:“幸好这厉气不再涌出,不然我这禁制也要撑不住碎掉。” 白无常望着杜归疲惫的容颜,眼中划过一抹心疼,调整站姿让杜归靠得舒服些。 “忘尘再不醒过来,可真就辜负我们费得诸般心思了。” 忘尘双手轻轻一推,面前的黑无常只觉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远离。 他伸出手欲抓住衣角,却只抓住空气。 “忘尘!” 还是要功亏一篑吗? 他不要! 黑无常双手结印,黑色的法术凝聚。 下一瞬,所有术法散去。 22. 运筹谋画 “活下去。” “别怕,我们会让你活下来的。” “哪怕是用我们的命来换。” 一道又一道声音在虚无中响起,温柔的、浑厚的、清脆的、透亮的、鲜活的、冷冽的…… 恍惚间,有人轻轻将她抱住,温暖的触感如春日的暖阳,驱散阴霾。 不,不对,倘若我真罪恶滔天,天道不会允许我苟活于天雷下。所以,生前的我比任何人都清白。 思及此,所有的踌躇散去,忘尘眼神恢复清明。 既然天道允许我存在,说明知晓我会做什么,并且放任我。 忘尘勾唇一笑,昳丽的五官愈加明艳。既如此便让我承天意,上那九重天去! 她起身,施法退出识海。 甫睁开眼,还未看清周围,一张脸便凑到她面前。 杜归神色紧张地望着她:“忘尘,你现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忘尘摇头,侧头望去,白无常正为黑无常疗伤,还不忘絮絮叨叨地数落他。 “你们一个两个,真是太乱来了。方才那种情况,你还敢靠过去。” 黑无常沉默不语。 “归,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好,我让他们出去。” 话落,杜归将两鬼推出房间,顺手设了个结界。不明所以的白无常欲重新进房,“咚”一声结结实实撞在结界上,捂着额头半俯身。 “好歹经历过生死,还这么防着我们。” 黑无常望着展开的结界,眸光幽深。回忆起识海中忘尘的模样,他松了紧握的手。 忘尘支起身子,淡淡地道:“归,我想去流光宗。” 杜归眨眨眼,就这事还需要她把两鬼赶出去?她闲适地道:“好,等你伤好了我送你过去。” 忘尘知晓杜归误解了她的话,正色道:“不是去探听消息,我要入流光宗修炼。” 毫不意外,杜归闲适的表情寸寸碎裂,被惊讶所取代。她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忘尘,你疯了!你现在这个身份,别说修炼了,但凡在人界多逗留几日便要被发现。” “所以我需要新的身份。” 厉鬼的身份受制太多,莫说上九重天,单是修炼便困难重重。十殿阎罗可以容许她以懵懂姿态在鬼界游荡,却绝不会允许她接触术法修炼。这是她们心知肚明的事。 先前的震惊褪去,杜归冷静下来。“是因为羲和的事,你想向诸神讨个公道。” 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 忘尘轻笑一声。知她者莫若杜归。 “不单单是羲和。被困于识海时,我寻回些许记忆。在那段破碎的记忆里,我窥探到了自己的起因。”忘尘顿了顿,“归,我曾经历过一次天雷,那天雷让我死去并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不信这天雷是惩罚,我要去查明真相,为自己和羲和讨一个公道,为像我们一般的厉鬼讨一个存活的生机。” “而唯有入流光宗,继续修炼,我才能拥有一个资格同他们叫板。” “难怪……”杜归喃喃自语。她竟未想到这一层,凡人死必有记载,除非是九重天上的神出手,抹去一切。 诸神大抵也未预料到,有人会于天雷中存活,甚至还保留下修炼的能力。 忘尘的灵魂如此澄澈,杜归亦不信她生前罪大恶极,要到降下天罚的程度。 她握住忘尘的手,恳切地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瞒天过海。黑无常是阎王的眼线,我必须令他相信忘尘已死,才能瞒过背后的十殿阎罗。因此我需要你同我唱一出戏,一出假死的戏码。” 杜归脱口而出:“忘尘,真的要瞒着黑无常吗?他为了救你可以不顾自己,不一定会——” 忘尘开口打断她,语气飘忽:“我不能冒险。” 黑无常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意识暴虐之际,她的识海仍旧容许他侵入。 可她日后要走的这条路,布满危机,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灰飞烟灭,容不得一丝差错。 杜归身份不一般,众鬼不敢对她造次,诸神亦无法伤害她。而黑无常不一样,他再能呼风唤雨,始终被压在十殿阎罗之下,受命于他们,他的生命随时可以被剥夺。 因此,她不敢赌,亦不能赌…… 杜归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站立的黑无常,默默叹气一声:“好,我会帮你瞒住所有鬼。不过你鬼魂之身太过招摇,极易被发现。我在妖界认识一妖,他可将灵魂附在死物之上,令亡者再生。你离开鬼界后去找他,让他为你选一具合适的容器。” 内心滑过一股暖流,忘尘拥住杜归,哑声道:“归,谢谢你。” 杜归撤去结界,白无常第一时间靠过来。 “归姐,你们又在密谋什么?好不容易鬼门关走一遭,可不许再涉险。” 黑无常原本背对着房间,听见声音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忘尘身上,见她神色如常,一时不知该做何情绪,迈出半步的脚又偷偷收回。 他不知那句话忘尘是否听到,可眼下却希望她未听到,否则 平淡的神情太过扎人。 开口时嗓音里不自觉带了些紧张:“你感觉如何?” 忘尘摇摇头:“无大碍,多谢大人在天雷里救下我,日后有机会定回报大人。” 一句日后有机会令黑无常滋生些许心慌,他望着渐渐走远的忘尘,身体比意识先行动,抬腿跟上。 一路上,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忘尘穿过市集行至奈何桥,在桥边比划一番后坐上栏杆,阴风吹起她如瀑长发,与衣衫纠缠在一起。 她抬手指过排队等孟婆汤的鬼,身体微微后仰。 瞳孔地震,黑无常身形一动,化作残影至忘尘身旁,紧紧抓住她手腕将她往下带,语气里满是慌乱。 “你要做什么?!” 忘尘早便知晓黑无常一路跟随,于是用这种方法令他现身,将戏演下去。她与黑无常的力对抗,稳稳坐住。 “黑无常大人,都说忘川河跳下去便魂飞魄散,我想试试。” “不许!”黑无常破了音,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的神色,他顾不上忘尘的感受,一个用力将她扯下,在周围鬼的好奇眼神中将她带离。 即使已远离忘川河,黑无常仍旧紧紧握住忘尘手腕,不敢有一丝卸力。 明明他被强制脱离识海时,忘尘已然重拾活下去的念头,可现在却轻飘飘地告诉他她想跳忘川。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无常此刻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理不清也说不清。剩下唯一清晰的念头便是忘尘不能死。 “我不允许。明明你已经知晓天道奈何不了你,十殿阎罗也不会伤你,只要你想,你的生活还会如之前一般。为什么你还是不想活下去?” 随着这一番话说出来,黑无常纠缠的思绪忽得找到方向厘清,他望着忘尘的双眸,微微眯眼:“还是说,你和杜归又谋划了什么,必须要用你的死来换?” 面对忘尘突如其来的反常,他只能联想到这件事上。 闻言,忘尘身体一僵,黑无常远比她想象地要敏锐,幸好她没选择直接跳这个计划,不然依黑无常的疑心程度,怕是根本不信。 未避免被看破,她忙将目光落在远处,暗自酝酿些许情绪。 随后她幽幽望着桥上饮下孟婆汤的鬼,语气哀伤:“大人,回不去了,我会一直想着羲和的事。我会想,倘若我那日没有放任她前往人界,她是不是便不会附身凡人,还可能同宁丹致一般,虽不能转世却有活路?倘若我在她附身凡人后第一时间告诉你,她是不是便不会有这般惨烈的下场?” 23. 难得悠闲 “你明知我——”黑无常眼中跃动着情绪,他抓住忘尘点在他心口的手指,下颌线紧绷,声音又冷又沉,“寻死是容易,但你有没有想过,杜归费尽心思、顶着十殿阎罗的压力保下你,今日更是耗心耗力压制厉气救回你。你要让她做的一切都白费吗? “还有宁丹致,是你把他带回来的,你死了是一了百了,让他怎么办?除了你没有鬼会接手这个麻烦。 “忘尘,你必须活着。你的命不单单是你自己的。” 黑无常难得说那么多的话,忘尘有些讶异。他黑色的眼眸如深海,其下翻涌着巨海,随时可能爆发。 看来这一通连环招下来,给黑无常吓够呛。若继续表达求死的念头,极有可能刺激得他寸步不离守着。这可不利于谋划的实施。 还是得改变策略,温水煮蛙循序渐进。 思及此,忘尘扬起一抹笑:“黑无常大人,我同你说笑呢。你这抓得我手疼,可以松开吗?” 黑无常再三审视,终是松开双手,但仍旧亦步亦趋跟在她身旁,生怕他一个没看住忘尘便真跳河了。 忘尘在黑无常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回到小院,甫开门宁丹致便扑了上来。 “姊姊,你终于回来了!” 忘尘抱起宁丹致冲黑无常扬眉:“大人,这下可相信了?” 宁丹致疑惑的目光在两鬼之间来回扫了几次,最后冲着黑无常龇牙。他的姊姊这般好,黑无常竟敢怀疑她! 接收到黑无常冷锐的眼神,宁丹致缩了缩脑袋,但一想到姊姊还抱着他,又不甘示弱地龇回去。 “看好她。” 忘尘顺着黑无常视线看去,正好撞上宁丹致龇牙咧嘴,失笑地拍了一下他脑门:“黑无常大人,不要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嘛。” 送走黑无常,忘尘松了一口气。她以为黑无常至少相信当下她不会寻死,不再盯梢。没想到翌日她一打开小院大门,便看到一袭玄衣的黑无常稳稳当当靠在墙上,腰间悬挂着黑金大刀,长发高束,几缕随风飘至她眼前。 看那架势似是守了一夜。 怎么没有鬼告诉她黑无常还有扮门神的喜好! 这盯梢程度,比初来时可夸张多了! 听见开门声,黑无常的视线扫过来,漆黑的眼眸无波无澜。 本想偷摸关门回去的忘尘被抓个正着,只好扶着门冲他讪笑道:“大人,我昨夜思索半宿,觉得您那番话非常有道理,我是受益匪浅。昨日那些话您便当没听见,将它忘了,我日后也绝不再提此事。” “您看我都这般自觉了,您能否抬抬贵脚,别在我家门口盯梢了?” 黑无常靠近忘尘倾身。此刻她整个人缩在门后,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双眼滴溜溜地转。虽然今日的态度同以往一般,但有了昨日那一遭,他是断不敢掉以轻心。 “从前我这般盯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番作态,怎么,你心虚?那我断不可能让你如愿。” 忘尘有些丧气,早知会有这一出,昨日便不那般乱来了,这下给自己挖坑了。要不是她必须走下去,真想当场跳下去给自己埋了,也不枉费这个坑! “怎么会,大人你说笑了。这不是担心误了你的事。” “那你大可放心,真有事我也会带上你的。” 忘尘脸上的笑容僵住,在内心对着黑无常是一顿搓圆捏扁。她重新仰头,笑嘻嘻地道:“大人,真要与我这般亲密无间吗?哎呀呀,好羞涩。既如此,我能邀请大人陪我逛逛市集吗?” 言毕,忘尘对他眨眼,明送秋波。 黑无常转身往外走。 忘尘捂嘴偷笑,声音里却满是控诉:“大人!你这转身便走也太让我伤心了!还说什么去哪都带上我,分明是糊弄鬼。你这般和负心汉有什么区别~” 黑无常停下脚步,捂住额头,唇角微抽,平息半晌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不是说要逛市集?还不跟上。” 嗯?这怎么和预想的不一样!黑无常你不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吗?怎么还真要和我逛市集!这不符合你身份啊! 对上黑无常的眼眸,忘尘麻溜地钻出远门,小步跟上。 今日恰逢名伶苏娥登台唱歌舞戏,鬼市格外热闹,不少鬼急匆匆从忘尘和黑无常身旁穿过。不远处立着小小一座戏台,那是为了苏娥特意搭建的。此刻灯笼高挂,鬼火幽幽,底下围了不少人。 随着宛转悠扬的曲调响起,一抹倩影从幕布后踏出,脚步轻盈如羽化的仙人,行走间水袖翻飞。 她轻启红唇,如泣如诉,唱的是《王道平妻》。 “然汝有灵圣,使我见汝生平之面。若无神灵,从兹而别。” “良久契阔。与君誓为夫妇,以结终身……日夕忆君,结恨致死,乖隔幽途。然念君宿念不忘,再求相慰。妾身未损,可以再生,还为夫妇。 ” 忘尘听得津津有味,见一旁的黑无常毫无动容,不禁调侃道:“大人,这亡魂再生不归你们管?要真这样,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也和这唐父喻一般死而复生?” 黑无常觉得他此刻应该笑一下以示尊重:“当着我的面讨论这个,你是真不怕。” “哎呀大人,你别这么一板一眼的么,真是无趣。”忘尘撇撇嘴,继续往里面走。 路过一摊贩,忘尘驻足打量。老摊主卖的是小孩的玩意,见忘尘靠近忙招呼。 “夫人,要些什么?凡间小孩喜欢的物件我这里都有,我保准您家孩子看了肯定也会喜欢。” 带回宁丹致之前,忘尘从前从未靠近过这摊铺,今日还是第一次来,摊主不认识她正常不过,对于夫人的称谓她懒得纠正便应下。 摊位上摆了许多小玩具,忘尘细细挑选。从莹润的琉璃弹珠到半腿高的战马模型,她将宁丹致可能喜欢的玩物选了个遍。 这次离去,她不知能否有命归来,只能一次性将东西送齐,希望小家伙不要怨她。 “将这些都包起来。” 摊主有些惊讶,劝道:“夫人,您买这么多吗?怕是有些用不上。反正老朽的摊子一直在,有些您日后也能过来买。” “无妨,您按我说的来。” 忘尘目光随意扫过,被角落的一棉花娃娃吸引。那玩偶所用布料柔软顺滑,做工精致,扎着双髻,眉心一点倒水珠样花钿,针绣的面容难掩秀丽。 忘尘拿起娃娃冲老摊主晃了晃,确定他看见后将其揣进兜里:“将这个也一起算上。” “好嘞。” 付钱之际,忘尘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她眼睛眨眨,对着后方的黑无常道:“大人,你看我作甚,付钱呐~” 黑无常微微挑眉:“为何是我付钱?你自己的钱币呢?” 忘尘手一抬便开始演,她擦着不存在的眼泪,可怜兮兮地道:“大人,你知道的,我从小便没人记挂,死后没有陪葬品,逢年过节旁鬼都能收到家人捎来的纸钱,我却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丁点灰屑都收不到。大人,我真的好惨呐~你忍心看着我买不到这些东西吗?” 黑无常抬手打断忘尘的哀嚎,黑着脸靠近,从袖中取出铜币落在摊上。 忘尘立马收了哭泣的表情,笑吟吟地道:“大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这些物件你看看有没有想要的,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