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她只想隐迹江湖》 1. 刺杀 夜,深静。 夏蝉一声声叫着,小径上灯火熹微,有细碎的人声传来。 “哎,你说咱们阁主是不是太偏心了,子菀门那么多人,却独独不让她接那些见血的任务……” “嘘,小声些,你不怕被阁主听见啊!” “切,阁主现下正在沐月楼发怒呢,哪有空理咱们?” “你怎么知道?” “我听一个沐月楼的侍从说的,方才阁主不知道动了什么怒,一连问罪了好几个人,现在没人敢……” “你们在说什么?”那两人说得正入迷,忽然听见一个柔浅的女声在旁问道,都吃了一惊,发现一位身着夜行衣的女子不知何时到了身侧。 完了,若是让阁主知道…… 两人不由得心下害怕,异口同声道:“我们什么也没说!” “你们方才说,阁主生气了?”原本疑惑的语气,在见到两人惊惧不敢再出声时,多了几分笑意,“放心,我不会告诉阁主,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也不知什么原因,只听说阁主在沐月楼发怒……” “好,我知道了。”说罢,她转身朝着沐月楼的方向离去,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什么,微微侧头,笑了笑,“多谢。” 月华如许,缓缓倾泻于黑衣黑发的女子身侧,温然恬淡。 沐月楼前,潋昙湖借了月色,两朵白昙静静绽放。白宣箬着一袭黑衣,缓步走过湖上的木栈道,一路行至沐月楼前,未见半个人影。 轻叹一声,她轻轻推开雕花木门。楼内空旷,唯有最前方的檀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黑纹,这样的颜色穿在他身上,不见飘逸,亦无温和,他只随意地坐着,戴了一张银白色的面具,在烛火的映衬下反射出了些许暖光。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抱拳行了礼:“阁主。” 本是充满江湖气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平添了几分优雅之意。 “嗯,回来了?” 这样漫不经心的语气让她也有点猜不透他的情绪,只好垂首应道:“是。” 望着她那看似乖顺实则浅淡的模样,皇甫枧不禁皱了皱眉:“过来。” 白宣箬微微抬首,恰望入他的眸中。两人对视片刻,他已微带笑意,她也渐渐放松下来,轻巧地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枧,你今日心情不大好?” “你听谁说的?”皇甫枧勾起唇角,望着她问道。 见他这样又是不打算承认了,白宣箬眨眨眼:“我说的。” 面对她极其偶尔才会露出的勉强算是调皮的一面,皇甫枧这次罕见地没有配合她,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轻摇头:“阿绫,我不是先任阁主,不会无休止地纵容你。” 听闻此言,白宣箬眸色一顿,而后微微垂首,神色间多了几分落寞。 ——“小阿绫,过来,我教你习武。” ——“大家都是乖孩子,都不可以欺负阿绫哦。” ——“阿绫,有我在,你不用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绫在我这好着呢,你可别逼她回去,她要不开心的。” ——“阿枧,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阿绫,照顾大家。殣昙阁,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言犹在耳,却是天人相隔,黄泉碧落不复相见。 见她眼睫竟变得有些微的湿润,皇甫枧心下有些不忍,不知是自己将话说得太重了,还是因着这些话让她想起了伤心之事。 但他表面仍是毫无异色,只是转移了话题,说道:“这次任务完成超出了时限,作为惩罚……” 他微微停顿,见她这会儿又略带紧张地望过来,便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她的头,有些犹豫要如何告诉她。 向来听闻素蒹门的惩戒只重不轻,白宣箬这是首次犯错,听他说到惩罚,不由得略微紧张,见他忽然停下来沉默不言,心下更是忐忑,轻声问:“惩罚,是什么?” 他闭上双目,轻声道:“阿绫,知道我为何不让你接那些沾血的任务么?”不等她回答,他又顾自说下去,语气带了些无奈,“可这些,终究是逃不过的。所以,此次素蒹门新接到一个任务,由你去执行……” 潋昙湖,湖心亭。 白宣箬独自倚着亭柱而坐,静静地望着月下盛放着的昙花出神。 依稀还是在楼内,最后,她走的时候,他问:为什么不离开? 此次,她其实早已完成任务,只是喜欢那个漓江边上的小城,便滞留了些时日。 那里静谧,祥和,温暖,人们风尘仆仆,却又简单质朴,自由且幸福。 是她平日里难以企望的生活。 所以,她想着,能在那里多待几天,哪怕只是几天,也好。 她轻轻阖上双目。 皇甫枧说:我曾说过,若你哪日不回来了,我不会派人去抓你回来。这次,你为什么没有走? 那时,她也只是笑了一下,未曾作答。而皇甫枧也并未追问,只笑着嘱咐她此次任务须小心谨慎。 将目光移向皎皎孤月,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逸散于风中。 …… 六月初六,正是兰笙国的韶音节,曲城作为兰笙国盛产各类乐器的城池,自是热闹非凡。 金碧辉煌的城主府内,十余名美丽的侍女排成一列将美酒佳肴依次呈上桌,恭敬地侍立在一旁。 座上,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正满面春风地饮着美酒。 这一年城内的乐器产出比去年多上了两成,税收多了不少,城内最大的乐器商人也上贡了许多奇珍异宝,甚至还送来了一位绝色舞姬,舞姿甚妙。此时,他便是等着好好欣赏一番那舞姬。 思及此,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 门外藏了他高价雇来的武林高手,也不怕有什么危险。 侍女们退下不久后,一名少女款款而来,着红色衣裙,身姿绰约,薄纱覆面,眉间一点朱砂,衬得眉眼平添几分妖冶,纤长柔弱的睫毛下,一双眼眸纯净无瑕。 见到这一反差,城主的心跳不禁快了几拍。 仅这眉眼,足可倾城。 乐音渐起,少女随之起舞,舞袖轻扬,纤腰辗转,翩跹似红蝶,仿佛下一瞬便会飞走。 方才衣裙所挡,未曾发现,少女一双玉足竟是未着鞋袜。如今舞步轻踏,纤足柔弱而有力,时隐时现,惹人垂怜。 “美!太美了!”城主已无暇去想用什么词句来形容这般绝色,只重复着这几个字。倏忽对上那双绝美的眼眸,渐渐乱了呼吸。 近 了,近了…… 待少女轻舞着靠近至座前时,他一把揽住她的腰,带进怀中。 少女惊呼一声,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抬首望他,眉目楚楚。 “怎么不穿鞋袜?”美人在怀,城主也不急着一睹真容,反是想先在言语上好好温存一番。 “穿了,跳不好。”少女声音娇弱,似是有些怯。 城主听了,顿时心生怜爱,大手抚上少女脸侧,欲解下面纱:“别怕,我会好好待你……” 然而话音还未落,他竟觉有些喘不过气,似是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他逐渐反应过来,慌忙想推开少女,同时发出声音想要呼救:“来人……有……有刺……客……” 可因着脖颈受力,这些本该是临死之时爆发出的求生呼喊,只能化为哑声,无法为外人所闻。 不过也不知为何,许是求生欲太过强烈,他竟觉得脖颈之间的力有些许松懈,肥硕的身躯努力爆发出一阵力气,狂乱挣扎着。 挣扎之中,少女的面纱被他挥舞的手所扯落,在空中回旋了几下,渐渐飘落到地上。 见到少女的容色,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一时呆住。 ——“此次的任务对象是曲城城主,据白芷门情报所言,好大喜功,贪财好色。为了收敛财物,打压城内的乐器良商,从其他乐器商手中谋取私财。那些乐器商为讨好他,不仅缴纳了许多奇珍异宝,更是私下里干起了强抢民女、逼良为娼的勾当……” ——“可乐器商所做的事,也要算在那城主头上么?”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况且他对这些行径并非全然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为一方城主,受民之禄,却不能护佑百姓,这是他之罪责。所以,阿绫,不用心软,也不要犹豫。” 耳畔依稀响起当时皇甫枧交代任务时他们之间的对话,她忽而回过神来。 方才,见着那城主下意识的求生反应,她确实徒生了几分犹豫之意。 可是,想到那些因他而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人。 她低垂下眼眸,又重新收紧手下的红绫。 由于呼吸困难,城主无法再继续挣扎,侍从们都被遣开,不会有人来救他。 可是这城主府中,不仅有侍从,有府兵,还应该有…… 未等到预料中的高手,城主惊疑地瞪大了双眼,渐渐断了呼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兵卫们巡逻的声音。 少女微微蹙眉。 方才时间拖得太久了。 她收了红绫,在城主手上找到一枚玉扳指,小心地取下收好,转身便准备逃走。 行了几步,却在将至门后时突然感到足下一阵刺痛,踉跄着跌坐在地。 是地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尖石,恰好划破了她未着鞋袜的右足,还崴到了脚踝。她咬咬唇,正欲忍痛起身。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声响,那道门缓缓打开。 她闻声微微抬起头来。 一名黑衣青年腰间佩剑,背着光走了进来,墨眸微敛,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少女肤白胜雪,红裙铺散一地,眉间朱砂似血,眼尾一点嫣红,明澈的眼眸微含泪意。 沉默了一瞬,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刺客?” 2. 逃离 “阿绫,此次任务,刺杀成功不难,难的是刺杀后如何全身而退。这是城主府的布防图,以你的轻功,普通侍卫不足为惧,府兵巡逻此处的间隔为一刻钟,你需要在这期间刺杀成功并出府,最好能不惊动这些府兵。我们的人会在最为冷清的北城门接应,确保安全出城。”这是此前皇甫枧一如既往地与她分析任务时说的话。 远处,府兵巡逻的脚步声渐近。 近处,面前的黑衣青年堵住去路。 不宜久战,红绫出袖,直击黑衣青年的面门。 只要他稍微生出一点避让之意,她便有机会夺路逃出。 若非进府后需更衣及检查身上有无兵刃,她也不至于只有这红绫可用。 可谁料想,红绫当前,他竟面不改色,只是出手紧紧攥住红绫,不让它再前进分毫。 “不好,有刺客!”府兵似是发现了异状,大喊一声便往这边赶。 白宣箬见状,弃了红绫,起身向那青年打出一掌,想要趁他侧身时运起轻功夺门而出。 转瞬,却被他握住手腕。 “你的脚受伤了,逃不远。”黑衣青年淡道,随即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得罪了。” 未及思量他的举动是何意,她便被他带着朝府外飞去。 六月的风没有一丝凉意,裹挟着热度微拂过脸颊,带起一缕秀发。 见此人并无恶意,她索性放弃挣扎,横竖自己也伤了脚,难以逃脱。此人武功不赖,先借他之力逃出城再说。 骄阳正盛,府兵们身姿挺拔,见两人飞至空中,领队一面派人去查看城主状况,一面命人取来弓弩,朝空中射去。 箭矢破空声传来,白宣箬正欲出手阻拦,忽而想起身上最后的红绫也已落下了,方要提醒他小心,便觉身子忽左忽右,被他带着在箭雨中穿梭。 “怎么办?他们已经出了弓箭的范围了。”府兵中有人问道。 “火速通知各城门,即刻关闭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领队下令。 “是!” 城主府的花园中,一名身着华服锦衣的男子正兴致勃勃地逗弄着笼中的鸟儿,忽听府兵前来汇报。 一名府兵慌张地跪倒在地,急道:“少城主,城主遇刺了!” “什么?有人刺杀我爹?”乍一听到这一消息,少城主惊讶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是第一乐器商李家昨日上贡的那名舞姬,当时城主将侍从们都遣散了,府兵也正好巡逻到别处,才给了刺客机会。” “我爹前些日子不是高价雇了个武林高手么?他没出现?”少城主微微眯了眼,问道。 “不知……只是我等赶到时,那名高手他……他带着那刺客跑了……” “跑了?”少城主惊怒,“还不快派人去追!” 府兵战战兢兢:“领队已通知封锁城门,带人去追了。” “我爹怎样了?”少城主眉头紧锁,目光中充满担忧。 “已……没了气息……”府兵的声音越来越低。 少城主闻言,踉跄着退后了几步,面露悲痛之色,缓了一会儿后才握紧拳头,恨恨道:“传令下去,抓到刺客者,赏金千两!” “是!” 府兵退下后,少城主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怔怔,似是还没能接受这一事实。 四周无人,只有边上侍立的小厮抬起目光,与他对视上。 而后动了动唇,没有出声,却能让少城主看清他的唇形。 “恭喜少城主得偿所愿。” 少城主渐渐回过神,手指在石桌上敲了敲,但并未回应他的话,反是问起了另一个问题:“桑及,你说……那个高手,和刺客是一伙的吗?” “桑及不知。”小厮低下眼帘,恭敬道。 “若不是一伙的,怎会素不相识便带着逃命?若是一伙,那我爹,用人也太不谨慎了些。” 未曾打探清楚,便敢只留一名高手保护他,竟不知道多留几方势力互相牵制。 只是不知,这高手和那刺客,哪个是他派人在江湖组织找的杀手?而另一个人,来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陷入沉思。 笼中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小厮桑及依然安安静静地站立着,眼下一道伤疤为他年少的脸庞增添了一些沧桑感。 此时的曲城东城门,城门守卫尽职尽责地排查着进出的人。 由于曲城将人们日常交易的市场统一安排在了东侧,又逢韶音节,人来人往,东城门便成了四个城门中最忙碌的一个。 也是距离城主府最远的一个。 空中掠过一个影子,有守卫眼尖发现是一黑一红两个人,正疑惑间,忽听不远处马蹄声响,马背上有人大喊:“封锁城门!有刺客!” 由于距离最远,通知消息的人即便快马加鞭也直到这时才赶到,此时空中的两人距离城门仅有不足十丈。 守卫们忙关闭城门,其余人或搭好弓箭向两人射去,或举起兵刃以防两人落地来袭。 此次人数众多,箭矢数量也比在府中多上许多,无法再简单地避开。黑衣青年左手依然揽着红裙少女,轻柔而坚定。同时右手抽出剑,将无法避过的箭矢打落。 但这样一来,轻功的速度也有所减缓。 白宣箬抬首望向他,他已带着她飞了小半个时辰,一直保持着稍快于车马的速度,丝毫不见疲累。直到此时一面用剑一面躲避,才慢了些许,可见此人内息深厚,毅力惊人。 城门正在关闭,他们与城门的距离也在缩短。 七丈,五丈,三丈…… 城门彻底合上。 黑衣青年缓缓落地,望着城门上下蓄势待发的守卫,眸光淡静。 “现在把我交出去,你还可以将功补过。”白宣箬轻声道。 他们素昧平生,虽然不知在府里他为何要帮她,但也没必要为了护着她搭上性命。 “将他二人生擒!”东城门守卫头领下令。 电光石火间,只见那黑衣青年手持长剑,身形一动,似鬼魅一般,迅速冲进地面的守卫之中。城门上方的弓箭手顿时不敢乱射,只怕伤了同伴。下方的守卫忙举起兵刃防护,但他身法极快,那些守卫根本反应不及。 不过片刻,前方的守卫已躺倒一片,后方的弓箭手也皆被伤了手腕,无法抬弓了。 在这过程中,他也未曾放开怀中的少女。 城门上的弓箭手见状连忙想重新搭弓射箭,此时也顾不得是否会伤及同伴了。但未及反应过来,便见到那黑衣青年纵身而上,借力于城墙,直接从上方飞过了城门,转眼便到了城门外。 他们只得象征性地朝他离去的方向再射几箭,但已然无济于事了。 曲城北城门外,一名白衣男子负手站着,背后跪了一男一女。 “你说,此次白芷门情报有误,府兵巡逻的间隔时间不对,且城主还雇了一名武林高手保护?”皇甫枧语气隐含怒意,一向清冽的嗓音比往常冷了许多。 他本以为此次任务已经 安排妥当,不会有太大风险。 可白芷门的疏忽竟将她置于险境。 若她出了什么事…… “是丛霜失职,请阁主责罚。”跪着的女子面色苍白,语气中略带些自责。 “去素蒹门领罚吧。”说完这句,他便动身准备前往城主府内接应她。 “阁主,情报不完整本来就难以避免,子菀门要有自己的判断,凭什么要罚霜?”跪着的男子倏忽抬头,脸上满是不服气,“如果完成任务全都依靠情报,那还培养我们这些杀手有什么用?” 皇甫枧闻言,转过身望着地上的男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季乌,依你看,这阁主你来当如何?” “季乌不敢!”只是心中不平而已。 “若是小任务情报失误就罢了,此次任务刺杀目标是一城之主,稍有不慎便可能波及到整个殣昙阁,难道不该罚?”说完这些,皇甫枧也无暇再去理会季乌的想法,直接动身,“丛霜速去调人,留一些人在北城门等候,季乌随我前往城主府救援。” 转瞬已不见皇甫枧身影,季乌倔强地跪着不肯起。 丛霜转头凝望了季乌片刻,伸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温声道:“季乌,阁主说的对,如果此次不罚我,日后白芷门只会越发松懈的。” 季乌缓缓松开拳头,但仍硬声道:“我也知道,只是凭什么每次到了她阿绫身上,就引得阁主那么重视。明明我们几个才是……” “季乌,快去接应吧。”丛霜打断他,眼神平和而包容。 季乌抬头看看她,只得认命般地起身,向城主府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城主府内,战报频传。 “少城主,东城门来报,刺客打伤了半数城门守卫,从城门上方逃走了。”一名府兵气喘吁吁地前来通传。 少城主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便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 “报!北城门处先后有两名高手闯入,打伤城门守卫五十五名,正往城主府方向……” 话音未落,又一个更为急促的声音:“报告少城主,有人擅闯城主府,已经打伤了数十名府兵了!” 少城主怒道:“岂有此理,还不快将他们擒下!” “少城主,那两人又跑了,我们……实在拦不住!”又有府兵前来报告。 少城主微愣,正在浇花的桑及闻言也动作一顿,望向少城主,恰好与他的目光对视上。 “你是说,有两名高手,来了我城主府,打伤了数十人,然后毫发无伤,全身而退了?”少城主怒极反笑。 地上跪着的四名府兵低头,不敢说话。 “罢了,将今日两名刺客以及这两名擅闯者的画像画出来,张贴悬赏,凡有发现其中一人行踪者,赏银千两!”少城主无奈地挥挥手,不想再看地上的府兵。 “是!”府兵们如获大赦,连忙退下了。 少城主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目,伸手揉了揉眉头。桑及见状,放下手中的壶,走到少城主身后,伸出手乖顺地为他按头。 “桑及,我城主府的守卫,也太薄弱了些。这样,我如何能安睡?”少城主依然未睁开双眼,无奈地道。 桑及眼睫低垂,在脸上投射下一片阴影,声音轻缓:“听闻有几城城主府,明面上的府兵虽是弱势,却有未知势力守护在侧,普通暗探几乎无法接近,其力可与军队相匹敌。若是曲城也有如此实力,便可不用忧惧他们虎视眈眈了。” 少城主听闻此言,骤然睁眼,喃喃道:“军队……” 3. 请柬 曲城城郊的一座山上,有一处凉亭,亭子周围树木郁郁葱葱,挡住了夏日炎炎,只余下和风轻缓。 亭中,一名身着布衣的少女屈膝坐着,用纱布包裹着足上的伤口,而一名黑衣青年则背对着她站着,望着上山的小径。 正是白宣箬和那个救了她的青年。 出城后,他带着她寻到了一处村落,将那身惹眼的红裙换了,又来到了此处,将身上所带伤药给了她,让她自行处理伤口。 白宣箬简单处理了足上的伤,穿好鞋袜,缓步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一礼:“今日多亏侠士相助,不知尊姓大名,来日必当重谢。” 他微微错身,并未受她这一礼,语气疏离而淡漠:“救你只是顺道,我亦有所求,不必挂怀。” 见此人并不想与她有过多交集,白宣箬也不多追问,将药瓶放回他手中:“那,就此别过了。”随后转身下山。 他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好药瓶,运起轻功,从另一个方向下山去了。 下山后,他径直去了距离曲城最近的寂城,拐过无数街巷,最后进了一间客栈,要了一间客房,待小二将他引至客房后,他关上门,向小二出示了一个翠色玉牌。 玉牌上花纹繁复,仔细观察,可以看出其中雕刻了一个字,若是熟识风芷国古文字的人,便可以识得这字正是风芷国古文字的“梦”。 店小二探头看了一眼玉牌,对着青年微微点头,便退出房间,带上了房门。 稍后,这间客栈的掌柜便上来敲了敲房门,得到许可后方开了门进来,向他展示了自己的白色玉牌,除颜色不同外,大小、花纹都与少年之前所执的玉牌别无二致。 “霜华殿,林苑兮。”青年出声自报身份,随后从怀中拿出一个陈旧的账本,“任务已完成,可以转交雇主。” “好,是否需要后续打点?”有时任务虽然完成,但会有很多遗留问题,比如武林人士寻仇,或者雇了杀手,又或者官府通缉,都是常事,此时匀烟殿便会尽最大能力助霜华殿的人消抹痕迹。 “不必。” 掌柜明了地点点头,将账本小心翼翼地收好,又退下了。 …… 数日后,殣昙阁,素蒹门。 一名年约二十的女子立在几案前,头戴玉冠,左手拿着一本册子,右手执一朱笔,庄重严肃。 此人正是素蒹门门主菱华,掌管任务分配与奖赏刑罚。 “此次任务,阿绫完成得还不错,不足的是惊动了城主府兵,兴了些干戈,不过此事也有白芷门情报失误的过错在。”菱华手中朱笔在册子上点画了两下,又继续道,“阿绫上次任务超时的惩罚抵消,丛霜在曲城、寂城、阑城的情报点没收,下次任务奖赏作废。” 言罢,她放下册子,看着底下的二人,声音沉重,语气十分严肃:“殣昙阁作为江湖组织,所经手的任务非同小可,若有半点行差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你二人往后定要反躬自省,不可懈怠!” “是。”白宣箬和丛霜应道,随后退下。 大门缓缓关闭,季乌候在院中,见二人出来,奔到丛霜面前,急问:“怎么样,刑罚确定了吗?” 丛霜点点头,面色如常:“没收了三个情报点,下次任务奖励作废。” “什么?那些情报点你经营得那么辛苦,就这么没收了,还一次收了三个?”季乌一听便急了,抬步便要去素蒹门,“我去找菱华。” “季乌……” 丛霜想要制止他,但武功低微,追不上他。白宣箬见状,运起轻功追上季乌,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做什么!”季乌甩开她的手,脸上神情十分嫌恶。 丛霜这时才到了他们身边,对着白宣箬满怀歉意地笑笑,白宣箬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季乌对她抱有很大的意见,这点她一直都十分清楚。 “季乌,不要去找菱华了,三个情报点而已,没事的。”丛霜开口安慰道。 季乌闻言,急得微微红了眼:“而已?收了三个,你就只剩一个情报点了。我不明白,菱华怎么会罚得这么重,不管怎么说,我们几个也是一起长大的,她连这点情面都不给你留吗?” “正因为是一起长大的,我们才更不该给菱华带来麻烦。素蒹门执掌赏罚,菱华身为门主,已经很难了。”丛霜拉住季乌的手,言语中有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好吧,那我们去找小荷,她应该都等急了。”季乌终于放弃,准备和丛霜一起去找觅荷,转眼却看到白宣箬百无聊赖地玩着发辫,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还不去找阁主,先前得知情报有误,阁主火急火燎地就去找你了。” 白宣箬歪歪头,应道:“哦,等会儿就去。” “哼!”季乌拉着丛霜走了几步,似又想起什么来,停下脚步,“对了,你的信号弹能不能挑好时间放!我正打得过瘾,你一个信号弹,全打断了!”说完又抬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宣箬听到这话,先是有些惊讶,而后又不由得失笑。 这季乌,真是…… 天光正好,院中花儿也开得正盛,她步履轻缓,漫步到潋昙湖的湖心亭中,坐下,看湖中波光粼粼。 湖面上一阵微风,为炎热的夏日带来一丝凉意。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未曾回头,依然看着湖中还未绽放的昙花,语气轻松惬意:“阿枧,我还未来得及去找你,你怎么就先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清冽的嗓音,使得湖风的凉意都显得太过轻巧:“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等了半日不见阿绫,我便自己寻来,不行么?” 白宣箬回过头,看向皇甫枧,此前她下山去了殣昙阁的据点取了任务完成的信号弹,又在城外寻到了一处空地将信号弹放了,为免被官府追踪,便自行回来了,两人也未曾见上一面。数日未见,他还是一如既往,一派从容的气度,似能包容万物,令人见之既不感到疏远,却也不会过分亲近。 “怎么,几日未见,不认识我了?”皇甫枧走到她身边,指节轻轻地敲了敲她的额头。 白宣箬捂着额头,似嗔非嗔地看了他一眼:“阿枧,你这个随意敲人脑袋的毛病,是该改改了。” “阿绫就是该罚,才能长长记性。”皇甫枧在她身边坐下,轻轻倚着栏杆,望着她,眼带笑意,“何况我只敲你一个,用不着改。” “……”白宣箬无言,只得扭过头去看湖,佯装生气地不再看他。 “对了,你猜我带了什么来?”皇甫枧卖关子似的问她,等了半晌没得到回应,只好自顾自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说道,“曲城的通缉令。” 白宣箬闻言,才又回过头,看着皇 甫枧打开了那张纸。 上面画了四个画像,正是要通缉刺客及闯府之人。只不过,这四人的画像,只有那名黑衣青年的画像是准确的,她的画像只有三四分像,至于闯府之人,则是蒙着面的。 见到自己的画像,她不禁笑了,大约是那个救她的人抱着她的时候特意调整了角度,使得她的面容只能露出些许,加上他的身法极快,是以在东城门也无人得见她的相貌。而在城外村落买布衣时,他又有意遮挡住了她,村民也不曾看到她的长相。 “那日,阿绫是和此人一同逃出城?”皇甫枧抬手指向一人画像,正是那名青年。 那天他和季乌进城时发现城门已然封锁,想必阿绫已经暴露。而若是仅靠一人之力,即便逃出,打斗在所难免,面容也难以遮挡。但此时看来这画像,说明阿绫并未让人见着真容。而且此人和阿绫一并被列为刺客,想来两人应是一路从府中逃离直至出城的。 “是他救了我。”她并未提及也正是因为他在城主的房门口耽搁的那片刻,她才被府兵发现的。事实上即便是他不来那一遭,她出门时也必会撞见府兵,而他本可以袖手旁观,或是独自出城,却没有那么做,而是顺手帮了她。 皇甫枧了然地点点头,没有细问过程:“此人于阿绫有恩,我们会派人打点。”对通缉令做些手脚也好,在曲城准备抓人时扰乱一番也罢,殣昙阁要做这些事,还是不难的。 白宣箬刚要应下,突然想起什么,转而道:“那人似乎不愿与我们有过多交集,况且他武艺卓绝,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我们还是不要干涉为好?” 皇甫枧沉吟片刻,只觉她说的在理,既然人家不需要,他们再多加干涉,说不定只会弄巧成拙,便应道:“那便听你的。这两次任务加起来也耗费了不少时日,离家半月有余,阿绫想回家么?” “是有些想我爹了呢。”白宣箬举目望向北方,是阳若国的方向。 “那便回去吧,只是莫要忘了回殣昙阁这个家。”皇甫枧又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头,语气轻缓,带了几分威胁,眼底却藏了几分温存,“再忘了,便重罚你。” 白宣箬回首看他,微微一笑,眼中笑意盈盈:“不会忘的。” 殣昙阁,也是娘亲和她的家啊…… 半年后,阳若国,白府。 已是腊月光景,院落中白雪皑皑,白府小姐的房内,小炉子烧得正旺,白宣箬执笔悬腕,正在案前临帖。 “小姐,丞相府的请柬。”蕴秀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红色的请柬,裹挟着一丝寒气。 “先放着吧。”白宣箬专心练字,不曾抬头,嗓音轻柔和缓。 蕴秀依言将请柬放下,侍立在一旁。 过不多时,一张字帖终于临完,白宣箬放下毛笔,看了一会儿,似是不太满意。蕴秀走上前去,观摩了片刻,说道:“这是颜体?已有八九分相似,小姐的字越发的好了。” “形似而神不似,不好。”白宣箬摇摇头,将宣纸折好收起来,随后拿起请柬,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疑惑道,“腊月十六,丞相府千金十六岁生日宴,为何会邀我?”她和丞相千金江筱碧并不相熟啊。 “奴婢方才打听过了,丞相府似乎是邀请了许多人,世家千金、王公贵族都在邀请之列。” 这么盛大,看来不得不去了,白宣箬微微叹气。 4. 暗卫 两日后,白宣箬早早起来,对镜梳妆,将面色涂抹得暗了几分,又画了个不太适合自己的浓眉,妆点好自己,随便穿了件藕荷色袄裙,便带着蕴秀出门赴宴去了。 丞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十分热闹。白宣箬下了马车,由蕴秀递了请柬,便入了府。宴席尚未开始,女眷们大多在后花园中,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她凝神听了一会儿,无非是讨论些点芳斋和颖翠阁新出的胭脂,或是互相夸赞一番才艺。 果然还是同以往一般。 她百无聊赖地走到一处人少的亭子坐下,将手倚栏撑着下巴,看庭院中的朝楹花树。 腊月时节,树已无花,枝叶却依旧茂盛。 也不知殣昙阁怎样了,这些日子在家无法练武,怕是较素蒹门的其他同伴落下更多了。 她正想着事情,身边却突然传来一个骄矜的声音:“咦,这不是尘未国未来的太子妃吗,怎地一个人在这?难不成竟没有人与你聊天?” 白宣箬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处,是一位身穿黄色衣裙的华贵少女,被好几位世家小姐拥簇着。回忆了一下来人的身份,她起身行礼,姿态谦卑温顺:“白宣箬见过敏和郡主。” 敏和郡主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蹙起眉头,恼恨道:“你那娘亲可真是有远见,当年尘未国力尚且衰微,便趁隙与尘未的太子殿下定下婚约。现在好了,太子殿下推行新政,整治朝纲,尘未也强盛起来,倒让你捡了现成的便宜!” 白宣箬闻言,将姿态放得更低,几乎不敢抬首:“娘亲为宣箬事事考虑周全,尘未国太子殿下龙章凤姿,是宣箬的福气。” “你……”敏和郡主气得眼睛瞪圆,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这几年来都是这样,一旦她来找她的麻烦,她总是一副平和谦恭的模样,让人顿觉无趣至极。 明明……在很多年前,她并不是这样的。 年岁太久远,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她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或许,白宣箬,一直以来,都只是个任人欺负的胆小鬼罢了。 敏和郡主瞪了她一眼,便甩袖离去。 察觉到人群离开,白宣箬微微松了口气,轻瞥了眼院中的朝楹树,又坐回原处。 生辰宴上,依旧是那些往日里必不可少的客套和祝贺,熟识的几名好友到场得晚,都是直接入席了,坐席太远,也不便寒暄。白宣箬便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吃着水果。 宴席很快便结束了,出了丞相府,却正好在门前碰见了一位熟人。 “宣箬。” 来人身着晴蓝色锦袍,头戴华冠,一脸正色,在前来和她打招呼时才微微带了些和缓轻松之意。 “二皇子殿下。”白宣箬微笑着行了一礼。 听见她如此称呼,阳临际也不意外,她在人多的场合一向恪守君臣礼节,只有在私下里才会以名直称。 “三皇子殿下今日没来?”白宣箬见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免问道。 “你知道的,他一向不爱这种场合。” 白宣箬闻言,心下有些羡慕,却也并未表现出来。 阳逸饮是阳若国三皇子,即便是洒脱不羁,不理朝纲,也不妨事。 左右都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兜着。 “准备回府了么?”阳临际见她久久未言,便主动开口问道。 “是。”白宣箬点头答道。 “好,那得空再聚。”现在来往的人太多,不便久谈,且天色也晚,还是各自回府为好。 “嗯。”白宣箬浅浅一笑,便回身上了旁边等候已久的马车。 阳临际目送她的马车离开后,才上了软轿,回宫去了。 白宣箬乘着马车回了府,进了自己的小院后,便遣退了蕴秀。 此时天色已暗,星月高悬于空中,遣送着仅有的一丝光亮。 府中和往常并无不同,院中没有丞相府那般茂盛的朝楹树,其他树木的枝叶已尽数落光,树上皆覆满了厚厚的雪。 “看了一天的戏,可有意思?”白宣箬回身看向一处屋顶,暗自握紧了袖中的白绫。 方才在丞相府她便隐约察觉到那朝楹树上藏了一人,但人群熙攘,她也就未曾站出来。 此时回府了才发现那人竟又藏在她的院中,既是在自己家中,她便也直接点破了。 空气中一片静默。 就在她准备出手时,屋顶上那人忽然飞身下来,落在地上,迅速出手攥紧了她因防备而击出的白绫。 来人身姿挺拔,一身黑衣飒然,长发用黑色发带束成高马尾,面容冷隽,目似朗星,眉如墨画。 是她从未见过之人。 “阁下跟了我一天,是何用意?”白宣箬松了力道,方才交手一番,她明白这人是她打不过的。 那人也松了手,示出一块银制令牌,开口道:“尘未太子殿下派我前来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她收了白绫,背过身,直接拒绝道。 这人武功高强,想要杀她轻而易举,没理由骗她,且那块令牌确是尘未太子幕僚的信物,因用了特殊工艺,难以仿制。 但是,她也不想留一个武功比自己高太多的人在身边。 这里是阳若,她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何时轮到尘未的人来保护她了? “我只听命于太子殿下。” 白宣箬闻言,眉头轻蹙,又转了回去,端详了一会儿他的佩剑,轻轻笑了:“这么说,那日在曲城,也是奉命于太子殿下?” 那人微惊,却又不动声色地道:“在下不知姑娘所言何意。” “你虽然变化了容貌,但是,”她抬手指向他的剑,语气轻缓却又笃定,“这佩剑上的花纹,与那日救我之人所持,如出一辙。” 尘未太子琉砚不可能知道她会去曲城,因此这人出现在曲城纯属巧合,但琉砚派人去曲城城主府做什么?尘未的手何时伸到兰笙去了? 有太多的疑惑,她也懒得猜来猜去,索性挑明了讲。横竖面前这人也见过她杀人的一面,不必在他面前隐藏什么。 见白宣箬如此笃定,他也没有再矢口否认,只道:“那日只是凑巧,当时我尚未听命于太子殿下。” “你是临时受命?皇族亲卫?还是江湖组织?”白宣箬问道,也 懒得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深闺小姐。 他沉默片刻,最终回答道:“不能说。” 这些生活在暗处的人总有些关于身份的秘密,因此他的回答白宣箬也不意外,便转而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林苑兮。”这回他很干脆地回答了。 “你可以留下来,但是作为条件,曲城之事,不能告诉任何人。”林苑兮武功比她高出太多,若是不想让他跟着,只能惊动父亲调派人手,万一他破罐子破摔把她的秘密抖落出去,便得不偿失了,因此白宣箬只好先应下。 “好。”林苑兮答应道,随后便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藏了起来。 …… 腊月,阳若国都阳君城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家家户户已开始为新的一年的到来忙碌,商人们也行色匆匆,踏上回乡之路。 御书房书香弥漫,阳歼端坐于书案前,沉淀了岁月的双眼沧桑却不苍老,望着两个中年人,不怒自威:“尘未国的公主最近如何?” “没有什么异常举动,仍是时而会外出游玩,但都不会离开阳君城。”礼部尚书周蜀毕恭毕敬地答道。 一百年前,阳若国与尘未国曾有过一场持续了数十年的大战,最终以尘未国送来人质求和落幕。自此两国之间便有了这样的惯例——每当一位尘未皇帝即位后十年,必送来一位皇子或公主作为人质。七年前,阳歼本要求以五皇子琉栒为人质,却不知为何,公主琉溪自愿代五皇子成为人质,而令阳若的众官员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阳歼不仅答应以琉溪为人质,而且对琉溪十分宽容,一直友好相待。 “皇上,”丞相江雄突然站出来,说道,“微臣认为对尘未国公主不应太过纵容,万一她包藏祸心,企图对阳若不利……” “朕自有分寸。”未等江雄说完,阳歼便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地望着江雄,露出不悦的神色,“元日国宴,还要麻烦两位爱卿了。” “承蒙皇上厚爱,臣等必定不负圣望!”二人一齐答道,对视一眼,便退下了。 阳歼转过头,望着窗外覆满了雪的花枝,渐渐失了神。待回过神来,他笑了笑,又埋头批改奏折。 没有人知道,他的笑,带着些些许身为帝王所不应具有的苦涩与凄凉。 夜晚,尘未公主琉溪托着腮坐在桌旁,看着府中侍女板着脸将一块木头扔到桌上后不屑地离开。 侍女们对她的不满与蔑视,她再清楚不过。正因为她是人质,宫里或是府内的人对她一向都是不冷不热,甚至有时会无视她的存在。只有当她假称要告诉阳歼时,她们才会稍微“听话”一点。 看着房门被重重地关闭,发出一声闷响,琉溪微微歪头,并没有在意这侍女的态度,而是拿起木块细细把玩。 忽然间,身侧的镜子里寒光乍现,琉溪连忙闪身,回首再看时,却见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刀,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挥刀砍来。 鲜红的血溅到空中,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明痕。 琉溪感到臂上一麻,一阵目眩,随即失去了知觉。 只是在恍惚间,隐约听到了一声“琉溪”。 5. 琉溪 “阳若历二百一十七年腊月廿一,尘未国公主琉溪遇刺,受伤昏迷。吾皇阳歼盛怒,令二皇子阳临际、三皇子阳逸饮一同彻查此案。”——《阳若纪》 尘未公主琉溪遇刺的第二日。 晨曦阁,琉溪的房内,阳临际和阳逸饮一左一右,持剑对着正中间面色苍白的林苑兮,一些古玩玉器的碎片散落于地,似是刚经历一场搏斗。 白宣箬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微微一惊:“发生了什么事?” “二哥和我过来想看看琉溪,结果发现这个可疑的家伙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就与他打了起来。”阳逸饮懒散地答道,“这家伙说不定就是昨晚的刺客。” 白宣箬闻言,望向林苑兮,他的面容和那日在曲城时相似,应当是易容过了。 她原本早些时候便想来探望琉溪,但晨起时便被贵妃娘娘宣进宫中陪她闲聊了一阵。进宫时她未让林苑兮跟着,却没料到他竟来了这儿。此时,面对阳逸饮的质疑,他并不解释,面上也无半分心虚之意。 既然当事人不愿解释,她便也懒得帮他说话,干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假作赞同之意:“此时出现,确实有些可疑,说不定就是来补刀的。” “可是没有证据,”阳临际思索着说,“我和三弟进来时只有他和琉溪两个人,琉溪昏迷不醒,什么也不知道。若是直接问他,我们也无法知晓他所言是真是假。” “那不如先关起来,慢慢查?”她继续顺着阳临际的话。 听到这话,林苑兮终于稍微侧过了头,看她一眼,随后平静地开口:“我不是刺客,也不必说假话。” “任何说假话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说的是假话,你说是吗?”阳逸饮讥诮道。 林苑兮并不想和他在这里绕圈子,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不会伤害琉溪。” “呵,你说不会伤害,我就得信你?”阳逸饮显然不会轻信他。 “我是琉溪的朋友,等她醒来,一问便知。”林苑兮说完这句话,没有再搭理阳逸饮,而是转头看向白宣箬,从袖中拿出一瓶药,“劳烦帮琉溪上药。” “我们有御医给琉溪诊治,哪用得着你的药?”阳逸饮歪歪头,仍然持剑说道。 “这药见效更快。” “阁下的意思,是嫌御医的药不够好?”阳临际反问道,原本平静的表情因皇家威严被侵犯而带了些薄怒,“不如让在下看看这是什么灵丹妙药。” 说罢,便上前欲抢下林苑兮手中的药。 林苑兮轻巧一个侧身,避过了他抢药的动作,回身便将药塞进白宣箬手中。阳临际随后便也到了白宣箬身侧,用剑逼退了林苑兮,自己持剑挡在她前面。 “宣箬,不要信他!”阳逸饮也连忙赶到,手中的剑依然指着林苑兮。 手中突然多出来一瓶药,白宣箬望着药瓶上精致的花纹,与那日亭中他给的药是一样的。 她默然思索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先出去吧。” “宣箬,你不能……”阳逸饮急道。 “相信我。”白宣箬轻柔而坚定地说道。 阳逸饮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阳临际拦下。 “宣箬,你确定吗?”阳临际没有管一脸疑惑不解地望着自己的阳逸饮,而是凝眸盯着白宣箬问道。 白宣箬轻轻颔首道:“这瓶身与风芷国药商‘闻心堂’所产如出一辙,‘闻心堂’之药,皆自带瓶封,这药瓶上的瓶封未曾启开,说明并无偷梁换柱之嫌。” 林苑兮听闻此言,不禁望向她,眸底闪过一抹讶色。 不过转念一想,这姑娘明面上是官家千金,暗里却是凭一己之力暗杀了曲城城主。或许对于久居深闺的人来说,并不会对别国的药商如此了解。但身在江湖之人,这些便不足为奇了。 “宣箬怎会知道这些?”阳临际倒是直接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 白宣箬闻言,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几分:“我幼时常见娘亲服用各类药物,许多药瓶上便是这样的花纹。” “抱歉。”阳临际满怀歉意地道。 他知晓白宣箬的娘亲很多年前便因病离开人世了,没想到自己一个问题竟让她提起了往事。 “无事。”白宣箬微微扬起唇角,笑着摇摇头。 药瓶之事既然已经澄清,阳临际也就不打算在此地耽误白宣箬给琉溪上药,转而朝向林苑兮:“既然阁下声称是琉溪的好友,不如一同前往院中等候,若是琉溪醒来,便可自证了。” 林苑兮点点头,依言走了出去。 阳临际便也带着阳逸饮一同跟上林苑兮的脚步,前往院中一同等候。 晨曦阁的院落中种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只是值此寒冬,并未开放。 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静寂无声。 名义上是一同等候,实际上只不过是阳临际和阳逸饮看着林苑兮,防止他借机逃走。 过不多时,白宣箬打开了房门。 “琉溪醒了。” 听到这个消息,阳逸饮最先站了起来:“真的吗,我去看看她!” 说着便跑上前。 “你待会儿别说太多话,她需要静养。”白宣箬侧身让了个位置让他进去,顺便交代他。 阳临际倒是不慌不忙,看向林苑兮,做了个手势并说道:“请?” 面对阳若国二皇子的礼节,林苑兮也并未有何反应,而是径直走向房间的方向,在经过白宣箬身侧时,低声说了句“多谢”。 白宣箬睨了他一眼,未曾开口说话。 还是等回府了再说吧。 待阳临际也进屋以后,白宣箬便也走到琉溪的床边。 琉溪躺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眼睛有气无力地睁着,素来明亮的眸子此时也暗淡了几分。 一向喜欢与她斗嘴的阳逸饮此时也一言不发。 “怎么都不说话?”白宣箬疑惑地问道。 “不是说要静养?”阳逸饮抬起一只手挡在嘴边,非常小声地说。 阳临际略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说道:“……只是让你少说些,不是不能说。” 阳逸饮闻言看向白宣箬,见她点了点头,才放心地转身倚着床柱,双手抱胸,摇摇头道:“没想到堂堂琉溪公主,也有这么虚弱地躺在床上的一天呀,怎么样,还好吧?” 琉溪没好气地应道,因着声音还有些微弱显得气势不足:“托你的福,死不了。” 阳逸饮见她还有力气反驳他,笑了一声,倒是没再说话。 琉溪有些意外,轻轻地扭头想看下阳逸饮是为何突然转性了,不料见到了在稍远处站着的人。 “林兄?” 林苑兮见状,往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一些,但并没有靠得太近,而是在阳逸饮斜后方:“感觉怎样?” 琉溪勉强勾起了一个笑容:“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 见二人果然认识,阳临际倒是散去了几分疑虑,只是眼中多了一些探究,“不知林公子是何方人士?又是如何与琉溪相识的?” “风芷人,不过是行在江湖时,一次偶遇,就认识了。” 听到这,白宣箬也不禁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风芷人? 林苑兮明显是不愿多说,阳临际倒也理解,江湖人士总有些秘密。琉溪那里,身体还在恢复,他也不好多问,只能先就此作罢。思忖须臾,他又开口:“既然是琉溪的朋友,那便也是我们的朋友。只是这宫中多少有些不方便,不似在江湖上那般可以随意来去。倒不知林侠士在阳君城有何打算?我们也可以在城中招待一二。” 白宣箬听出了阳临际的话外之意,倒是有些好奇林苑兮这个“江湖人士”是否能听出来,又会作何应对。 “我只是来送药,送完便走,不劳烦招待了。”林苑兮一边说着,一边向阳临际抱了个拳,“告辞。”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闪出房间,运起轻功飞走了。 “好快的轻功!”阳逸饮惊叹。 他倒是不在乎林苑兮是不是罔顾阳若君威擅闯了深宫,只要澄清了他不是刺客,是琉溪的好友,对琉溪无害,对他身边的人无害,就不再是他需要持剑相向的人了。 阳临际见状,倒也没有声张或者派人追踪,既然是琉溪的朋友,此次来送药也是出于好意,下不为例便是。 他一转身,便看到白宣箬正看着他,眼中忍不住蔓延出几分笑意。 为了不打扰琉溪静养,几人在琉溪房中没有逗留太久,就准备离开了。 阳临际和阳逸饮还要追查琉溪被刺杀一事,便只送着白宣箬到了宫门口。 白宣箬和他们二人道别后,出了宫,七转八绕地走到了一处没人的巷子里,尝试着喊了句:“苑兮?” 只听一阵风声,林苑兮果真站在了她面前,已经换回了本来的面容。 相比在宫中时泯然众人的样貌,倒是出众不少。 不过此时的她并没有这个闲心,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今天这样很危险。” 他沉默片刻,点点头。 “那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她又问。 “琉溪受伤,我必须确认她的安全。” 她闻言轻轻笑了,眸中却没有多少笑意:“如果今天你暴露了,不仅会连累我,也会连累琉溪,甚至琉砚,还有整个尘未。” 来自尘未的暗卫,随意出入阳若的皇宫,被发现后,两国的关系是否会打破表面的和平,走向猜疑,甚至,战争。 林苑兮听了这话,眸色有一丝波动,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然后,继续沉默。 白宣箬没辙了,只能说道:“不论你是为了琉溪,还是为了琉砚……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他仍旧是没有反应。 见他如此,她气极,转过身去,不想看他。 谁料过了片顷,竟听得身后响起了一声应答—— “知道了。” 6. 刺客 元月初一,安静的夜空之下,阳若皇宫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琉溪坐在自己的坐席上,一会儿看看歌舞,一会儿望望星辰,十分无聊。 多亏了林苑兮的药,她这几日恢复得很好,生龙活虎地计划着出行游玩。但无奈已是元日,不得不先到这儿来赴阳若每年皆有的元日之宴。 身处这喧嚣之中,她不由得有些羡慕宣箬,虽然也是不得不前来赴宴,但一向不受关注的她,早已偷偷溜到别处了。 歌舞终于结束,舞姬们退下后,便有一人离席上前,正是阳临际。 “父皇,儿臣有事禀告。” 不卑不亢的语气,眸中包容天地万物,浩浩然地立于夜风中,竟似鬼魅也要退避三分的正义之神。 文武百官顿时安静下来,一齐望向阳临际——这个严谨认真的二皇子,纵是得罪了诸多贪官污吏,仍是正气凛然,这种与生俱来的威慑力,使得官员们不禁怀疑他与太子阳霖谁才是阳若未来的君主。 阳歼一口饮尽杯中酒,道:“有何要事?”语气并不因阳临际宴上谈事而表现出丝毫不悦,反倒略显欣慰。 作为国君,他有一个好儿子。 “前几日尘未国公主琉溪遇刺,刺客已被擒获,现就在殿外。此事事关重大,请父皇亲自审问。” 一听说刺客已被擒,阳歼也神色一凛:“把人带上来!” …… 元日之夜无月,繁星缀于夜空,白宣箬独坐亭中,仰望着星空出神。 远处有人影匆匆走近。 正是阳临际、阳逸饮和琉溪三人。 阳临际甫一过来,便开口道:“宣箬,刺杀琉溪的人找到了。” “是谁?”白宣箬问道。 琉溪似乎有些灰心丧气:“宣箬,派人刺杀我的,是闵非。” “怎么会是他?”白宣箬也有些惊讶。 闵非出身于名将世家,但由于闵家逐渐没落,现今也只有个礼部侍郎的官职在身。 “已经定罪了吗?” “已经被押入天牢,下月初一处斩。”阳临际答道。 白宣箬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说道:“临际,我觉得,闵大人不像是那样的人。” 他们与闵非虽无深交,但闵非为人正直,大家都看在眼里,要说是闵非派人刺杀琉溪,任谁也无法相信。 听闻此话,琉溪忽然眼睛一亮:“宣箬,你果然也不相信是闵非。”说完这句,她又跳到了阳逸饮面前,“阳逸饮你输了。” 阳逸饮放下手中正在把玩的剑穗,望向琉溪,却见她双手叉着腰,神情极其认真地看着他,不由感到一阵好笑:“输就输了,大不了再监督你几回。” 琉溪歪歪脑袋,十分不解:“不对啊,你不是说一个月内自由出行吗?”为什么还要监督? “是啊,自由出行。”阳逸饮耸耸肩,“我保证你在一个月内有自由决定是否出行,何时出行,以及去何处,简称自由出行,但又没说我不能跟着,有什么不对吗?” 经过这一番对话,白宣箬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拿自己打了个赌,琉溪虽是赌赢了,却是被阳逸饮诓了。 琉溪与阳逸饮经过几许争论,终明白被诓的事实,争也争不过,便也只能安静下来。 一时之间,众人无话。 “无论怎样,还是先查明真相吧。”白宣箬率先开口,既然不相信,不如自己去找出真相。 “嗯,绝不能让闵非受那冤屈!”琉溪忽然变得斗志满满,坚定地说道。 “那我们该先从那个指认闵非的刺客入手。”阳临际望了望天,“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们便过去。” “耽搁不得,万一有人灭口。”白宣箬担忧道。 阳临际想想也是,便跟阳逸饮说道:“三弟,我们现在去天牢。” 阳临际和阳逸饮赶忙动身去天牢,亭中便只剩白宣箬和琉溪二人。 “宣箬,我总觉得,刺客不是想杀我。”琉溪有些不确定地说。 那天的情形,若是想杀她,她早就活不了了,虽然禁军赶来得也快,但总不能快过刺客吧。 “也许,就是为了陷害闵大人?”白宣箬猜测。 …… 次日,白宣箬给琉溪带了她最爱吃的素包子,早早地入了宫,在晨曦阁等待有关刺客的消息。 琉溪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阳临际和阳逸饮终于到来,两人面色很差,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 “怎样?”白宣箬站起来问道。 阳逸饮摇摇头:“去晚了,我和二哥到的时候,只剩一具尸体了。” “太过分了,刺客怎么能死呢?他死了谁来为闵非洗刷冤屈?”安静了一早上的琉溪忽然气愤地开口。 看到琉溪几乎气得跳脚,阳逸饮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人啊……怎么就安静不下来呢?” “阳逸饮,我招你惹你了,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琉溪正在气头上,听了此话更是火上浇油,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还没跟你算你上次诓我的事……” “你没招惹我,是我招惹你……”阳逸饮无奈道。 “行了,先别吵了。”阳临际扶额打断他们,心情似乎也不怎么好,见宣箬还站在桌边,便对她道,“先坐下说吧。” “好。”白宣箬笑了笑,这两个冤家隔三差五便要吵一架,她也习惯了。她坐下,倒了几杯茶,分放在各人面前,“先消消气,当务之急是怎样找出真相。” “宣箬有什么想法么?”阳临际饮了一口茶,转头问她。 白宣箬一怔,对他无奈一笑:“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罢了。 “昨日还是宣箬提醒的耽搁不得。”阳临际语气似有几分探究。 相识多年,他深知她的聪慧,但她总爱藏拙,穿一些不适合自己的衣裳,做一些不起眼的事,当一个,不受关注的白府大小姐。 她闻言,眨眨眼睛,拿起帕子掩唇一笑:“不过是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罢了。临际该不会以为,我还会破案吧?” 阳临际笑了笑,无论她是真的不懂,还是在藏拙,都不影响他对她的信任。 宫廷争斗阴谋横生,他不愿争,却也不敢轻信别人,他能信的,唯有几人而已。 眼前的几位同伴,便在其中。 “走吧,我们去查刺客亲眷的下落。” 说罢,踏出晨曦阁,阁外,晨曦正好。 …… 只是,暖阳不会长晴,天也难遂人愿。 元月的最后一天,白府。 白宣箬倚坐在窗前,眉头微蹙。 半个月前,阳临际和阳逸饮被派去出使尘未国,算来行程大约一月有余,若是回来便已经错过了闵非被斩的日子。 而此前他们探查的结果,刺客并无亲眷,刺客的尸检结果也表明刺客是自尽身亡,并未查到其他有用信息,真相仍是遥远。阳逸饮本想留下继续查案,却抵不过群臣联名上疏,只好随阳临际启程。 他们二人不在,她并无身份和立场介入此事,也只能和琉溪去她原先的居所探访她遇刺当晚周边的情况。但那晚当值丫鬟和侍卫们都未曾发现什么异常。 正一无所获时,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自己在查此案,直接唤了她去书房,告诫她莫要再管闲事。 她只能暗中查探,但徒有一身不便施展的武力,什么也查不出来。 这样一来,为闵非翻案几乎是不可能了。 这些事情太过巧合,阳临际和阳逸饮被派出,她查案被告知父亲,总似有人在暗中阻挠。 她思来想去,想不明白。 究竟是谁要杀琉溪,又或者是谁想害闵非? 杀琉溪,是为破坏两国关系,引起战争。但闵非,他只是区区一个礼部侍郎,害了他,又有什么意义? 此时蕴秀不在,她索性喊了林苑兮下来:“林苑兮。” 上次在宫外她只喊了名字,是因为阳临际和阳逸饮已经知道作为琉溪好友的他的姓氏。担心隔墙有耳,暴露他的身份,她只能去掉姓氏唤他。 但这次是在自己家中,不必担心那么多。 须臾,窗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依旧穿着一身轻便的黑衣,在身后白茫茫的雪地的映衬下格外明显。 房间内灯烛的微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脸上,半明半灭。他站在房外,与她隔窗相望。 “你不冷么?”虽然知道习武之人内力深厚者不惧寒冷,但此时她想事情想累了,只想说些无聊的话缓解一下。 他望了她一眼,道:“不冷。” 她将右臂撑在窗框上,右手懒懒地托着下巴,肤色白皙明净,与素日里面色灰暗的她判若两人:“你说,是什么人要害闵非?” “你怎知晓刺客的目的不是琉溪?”他反问道。 “这刺客既然有牢中自尽的勇气,就不会因惧怕被禁军抓获而放弃刺杀琉溪。”而那日,他逃走了。 林苑兮闻言,摇摇头,回答了她的前一个问题:“朝堂的事,我不懂。” “这朝局,当真复杂难测。”白宣箬不禁感叹道。 林苑兮沉默不言,毕竟此事与他无关,他的职责只是保护好眼前这个人。 见他没有反应,白宣箬又转了个话题:“以你之能,应当可以救下闵非吧。” 语气并无一丝不确定,她确信此人的能耐,足以从禁军手中救下人来。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会暴露。” 若是阳君城突然出现一位高手,必定会引得各方势力不断查探,届时行事就多有不便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毕竟他听命于琉砚,并非自己的暗卫,拒绝也是正常。 不过…… “若我以性命相要呢?”她要试探,眼前这人对于保护她这个任务,可以重视到什么程度。 他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些变化,似有几分疑惑:“他是你什么人?” 她轻浅一笑,在烛光映照下,徒添了几分温柔:“不认识的人。” 林苑兮眼中疑惑更盛,但也并未追问:“明日,会有人救闵非。” 白宣箬有些意外。 原本这段对话,只是想试探他,并非真的要他去救闵非。 毕竟,若是真要救下闵非,纵使林苑兮武艺超群,也未必能以一己之力避开后续的举国追捕。 闵非可能无罪,但眼前之人,却也无辜。 为了救一个无罪之人,要搭进去另一个无辜之人,她做不到。 可他竟然知道明日会有人去救闵非? “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 “若是无人,我会出手。”林苑兮说道,眸光坚定。 7. 刑场 二月初一,正是春和景明之际。刑场周围人群涌动,闵非披散着头发,遮盖了脸上的伤痕,囚服已经破烂不堪,被血染成红色。 一个月的牢狱生活,日添新伤,不但没有消磨他的心志,反而令他的神情愈发坚毅。 “前礼部侍郎闵非,买通刺客刺杀尘未国公主琉溪,意欲毁两国盟约,罪证确凿,今日处斩!”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人们纷纷议论开来,愤怒的声音瞬时便将刑场包围。 “好好的官不做,非要做这伤人性命的狗事!” “我们跟尘未和平共处这么多年,怎么还有人想破坏的呀?” “还好尘未公主没事,不然战事一起,咱们日子又难过喽!” …… 闵非默不作声,也不辩驳,只是在听到“饯行酒”这几个字时低低地笑了。 不会有人来送饯行酒的吧,除非……他的亲人们从坟墓里爬出来。 不过那是不可能的。 奉行祖上先谕,效忠朝廷,熟读兵书却被分到礼部,再三请求调任而不得,这些,他毫无怨言。 却还是落得如此下场么? 他正想着,突然有一碗酒闯入了他的视线。 酒香飘散,迷醉人心。 闵非缓缓地抬起头,见是琉溪,不由惊愕道:“公主?” 琉溪艰难地笑了笑:“饯行酒。” 闵非微微倾身,答道:“多谢公主。”说完,便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闵非,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够救你。” 闵非闻声望向琉溪,这位尘未国的公主,被“他”指派刺客刺杀的人,脸上已全无笑意,眼底竟隐隐有着泪光。 “这碗饯行酒,可能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闵非忽然想起了不久前在牢房听见的一件事—— “牢头大哥,你方才说什么?什么二皇子和公主他们多管闲事?” “哼,你害人也就罢了,二皇子三皇子还有尘未公主他们好心肠,还寻思着替你‘洗刷冤屈’。特别是公主,被你害了还想帮你,说什么你不是凶手。依我看啊,你就是自讨苦吃,好好做官不好非要行刺公主……” 想到这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怎么忘了,还是有人相信他的。 “公主,这不怪你,”闵非仰首望天,一只苍鹰飞过湛蓝的天际,他的神情充满平静,又有那么一丝分明的诀别之意,“这也许就是定数吧!你能相信我没派人刺杀你,我就知足了。” 琉溪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终是陷入沉默。 她还能说什么呢?此事因她而起,闵非却说不怪她,她又能怎样? 怪自己无用,还是恨自己无能? 当初,帮不了哥哥。如今,也救不了闵非。 刑台之下,白宣箬渐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这仅是猜测而已,没有任何证据,不要说别人,就是她自己也无法相信。 但是,闵非…… 纵使习了武艺又怎样,在此时,还是无力。 她若出手,不说在这禁军之中能不能救下人来,阳君城卧虎藏龙之地,她怕是会暴露得彻底,到时只怕整个白府都将不复存在。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林苑兮所说的话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长嘶,附近马厩里的马纷纷冲出来,四处乱窜,竟似疯了一般。 抬眼望去,入眼尽是在人群中冲撞的马和人们惊慌失措奔逃的身影,官兵虽极力维持秩序,却还是无法控制住这混乱的局面。 如果说此时官兵还能起到一点作用,那么随后出现在上空中的人便是令官兵完全形同虚设。 风声破空,人们纷纷仰首望去,却只看到两个玄色的身影,由于身法极快,因此无人能够看清样貌。 只有几个在场的江湖人士眼尖一些,看出那身法和服饰,惊声叫道:“邅魇城!” 仅是一声“邅魇城”,便足以让场面完全失控。 只要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邅魇城,虽是江湖组织,却连朝廷也要对它退避三分。并非因为这邅魇城背景有多深,或是规模有多大,只是因为城中仅有的那一百多号江湖精英,以及那位深不可测的城主。 邅魇城是要来劫囚? 白宣箬正想着,却不曾注意人群已经被惊吓到四处躲避,她被推搡得身形微微一晃,才注意到身边的状况,正要稳住身体,却突然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轻轻搂住她,以身躯挡开了人群。 她回头一看,是林苑兮。 “这时候走神,不要命了么?”他语气极淡,脚下步法却极快,辗转腾挪间便迅速带着她到了旁边的阁楼内。 周围人多眼杂,他也并未飞到半空,只怕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只能在人群中借助身法移动和闪避。 进入阁楼后,周遭总算是安静了些许。 “多谢。”白宣箬回过神来,抬首向他道谢。 林苑兮并未答复,只是闪身又隐藏到了暗处。 白宣箬收回视线,打量了下自己所处的环境,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家酒楼之内。 此时已经有店小二热情地过来询问她:“客官,是来用餐的吗?咱这大堂还有位置,也有雅座,您看?” “雅间吧。”白宣箬回道。 “好嘞,您这边请!”店小二面露喜色,十分娴熟地引着她上了二楼,进了其中一间雅间。 她坐下,点了几道点心,一壶茶。 待小二退下后,她方转头看向刑场。 这酒楼的地段十分巧妙,二楼的雅间都开着一扇小窗,正好可以看到街上的景象。而街上之人,则很难看到雅间里的情况。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民众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少许胆子大想看热闹的还在远远地徘徊。 刑场上,已经不见身着囚服的闵非了。 邅魇城一旦出手,劫囚成功就是必然的事。 只是,他们为何而来? 闵非为人一向正直,看起来不像是会和这种江湖组织有关系。 不过好在是保住了这一条性命,这样一来,等阳临际和阳逸饮回来,他们还可以继续暗中查探,争取为闵非洗刷冤屈。 她这样想着,这紧绷了半个月的心神倒是放松不少。 天色渐渐由明转暗。 白宣箬在酒楼随意地坐了一会儿,见证了刑场上的官员从惊慌到气急败坏再到诚惶诚恐。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才起身,提步离开。 殊不 知她的身影已经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 此时,同样是酒楼的二楼,另一个雅间之内,一个戴着面具的红衣女子饶有兴味地品了一口酒,向着她对面的男子说道:“方才把这女子带进来那人,你瞧见没?真不知阳君城何时来了此等高手,真是有趣。” 坐在她对面的玄衣男子同样戴着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上唇色暗淡,听着女子说的话,只是缓缓地勾起了唇角,却没有说话。 回到府中,白宣箬难得睡了个好觉。 至于这番劫囚,要在阳若朝堂内掀起多大的风浪,却是与她无关了。 翌日,天色正好。 父亲早早便上了朝,白宣箬只觉这闺中生活无趣得很,现下林苑兮跟着,她也不好去殣昙阁。正想着上街逛逛,便见着蕴秀将琉溪迎了进来。 因着两人关系亲近,琉溪来她这儿,一向是不需要通报的。 一见到白宣箬,琉溪便神采飞扬地拉住她的手,“宣箬,闵非……” 她还未说完,白宣箬便急忙伸出右手捂住她的嘴,同时伸出左手食指放于自己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随后低声开口道:“闵大人现今是逃犯,我们还是不要太明目张胆地讨论此事为好。” “哦哦,好!”琉溪点头如捣蒜。 白宣箬牵着琉溪到了房内,把房门关上,在桌案前坐下,为她倒了一杯七分满的茶。 琉溪囫囵饮了一口,放低了声音说道:“宣箬,你那天看见了吧,有人把闵非劫走了,好像是什么……城的?” 那日她在刑场上还未来得及下去,就碰上劫囚,好在那些人也没伤她,只是以迅雷之势把闵非打晕带走了。 她听得刑场下有人在讨论,似乎是什么江湖组织的,不过她只听了个音,不知是哪几个字。 白宣箬端起自己的茶杯,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小口啜饮。 “嗯,这几日,我们先不要轻举妄动了,待临际和逸饮回来,再做打算罢。” “好!”琉溪非常爽快地应下了,在阳若当了这么多年的质子,她也不可能一点儿不谙世事,“正好阳逸饮不在,这些日子没人监督我,咱们可以多去些地方玩玩。” “阳君城近日里,有哪些好玩的去处么?”白宣箬正觉得这地方有些无聊,琉溪一说,她倒是来了些兴致。 “听说最近云宿楼来了一位新的说书先生,讲得可好了,不如?” 半个时辰后。 云宿楼。 此处为阳君城一大茶楼,这茶楼不售酒,只售茶和茶点,但因其茶品广纳五国上品茶种,茶点也做得极好,客流并不亚于几个大酒楼。 茶楼装潢得十分清幽雅致,飞檐和柱面的浮雕,隐有风芷之气韵。 一楼大厅内,客已满座,但并不喧闹,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说书开场。 二楼倒是有些雅座,临着栏杆处,以纱帘遮挡。雅座内的人可以看清一楼的景象,楼下的人,却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楼上人的身影,并不能看清样貌。 一楼靠后的一个角落处,两位少女坐于此处,一着蓝衣,一着粉衣,皆以纱覆面。 “各位看官,今日我们便来说一说那尘未国的太子——琉砚殿下。” 醒木一拍,好戏,开场。 8. 太子 听见今日这主题,角落的粉衣姑娘戳了戳蓝衣姑娘的手,轻声说道:“你的琉砚殿下诶。” 蓝衣姑娘轻嗔了她一眼,面纱外,眉如远山,目若清泉。 却正是琉溪和白宣箬二人。 只听那说书人说道:“却说这尘未,自百年前大战之后,国力衰微。七年前琉溪公主前来阳若为质,尘未的太子琉砚,身为一位兄长,一国储君,又岂能坐视此种局面?几年间,他断续提出了诸多治国方略,力排众议,举文武贤士,推商贾之业,竟是真教这尘未渐渐发展了起来。” 这时,底下便有人问起来:“那尘未就这几年,能强大多少?应该还是比不过咱们阳若吧?” 台上,说书人一展折扇,答道:“这倒也是事实,咱们阳若国数百年基业,兵力强盛,又岂是朝夕之间便能赶上的?不过这后起之秀,也不容小觑啊。如今的尘未,或许已经强过风芷和酹月两国了。而兰笙国,唉,一盘散沙,不提也罢!” “兰笙国怎么了啊?” “这兰笙,实行城主委任制,不同城池各自为政,互不干涉。听起来是不错,但真出了什么事,相互之间,究竟是驰援,还是落井下石,就不得而知喽!” “这么听起来,还是咱们阳若好啊!” 见大家讨论得有些远,说书人又笑眯眯地扇了几扇子,将话题转回来:“再说回那太子琉砚,我多年前游历至尘未时,曾有幸见过一面。可真是俊美无俦,惊才绝艳,周身的雍容气度,比之历任帝王,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那比起咱们阳若的太子殿下呢?还有二皇子三皇子殿下?” 说书人抬手抚了抚胡须,笑而不语。 底下听众见状,也明白了大半,倒是越发好奇了起来。 “那这位尘未太子,府上姬妾应当不少吧?” “对啊对啊,应该有不少姑娘心悦于他吧?” 方才讨论诸国局势时,尚且只是小范围的听众。现下比之,倒是热闹不少。 人们总是对这风月八卦之事,兴致盎然。 “非也非也,那琉砚殿下,府中并无姬妾。且论起来,还同我们阳若,有一段渊源呢。”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见台下诸人皆是一脸好奇之色,便捻须继续说道—— “这太子生母,也就是阳若先皇后伏氏,和咱们吏部尚书的夫人穆氏,同为风芷人士,乃是手帕交。两位母亲在分别诞下儿女后,便约定着给孩子们定下了娃娃亲。只是可惜,物是人非,伏氏十余年前葬身火海,穆氏也在那之后不久,便因病亡故了。” “啊,那这婚约还作数吗?”有人问道。 “这十余年间,阳若倒是未曾提起此事。不过这位太子殿下至今也尚未婚配,且不近女色,倒不知是否是因着这婚约之故了……” 台下,琉溪听得入迷,白宣箬倒是看起来兴致缺缺,轻轻拍了拍琉溪的手,提醒道:“走吧,吃饭去了。” 琉溪似是有些不舍,转头又望了望那台上,此时正讲到了尘未都城中某位颇具才名的世家贵女因见了琉砚一面便茶饭不思,进而作出名篇《倾君赋》的故事。 白宣箬见状,倒是未曾催她,只无奈地摇了摇头,陪着她听完了这段,才道:“凤栖楼,我请客。” 闻言,琉溪原本因听故事而炯炯有神的眼眸更亮了几分:“当真?” 白宣箬笑着点点头,当即便被琉溪拉着出了茶楼。 两人依旧戴着面纱,行于街道上,时不时有人好奇地回头望一眼她们。 “宣箬,你对琉砚都不好奇的么?”琉溪忽而开口,有些好奇地问道。 白宣箬低垂了眼睫,并未正面作答,倒是转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是你哥,你怎是直呼姓名?” “哎,从前他成日不是读书就是习武,天天琢磨着那些策论,无趣得很。我们都很少有机会和他玩。” 因此,琉溪和琉砚虽为兄妹,倒也并不是很熟。 白宣箬闻言倒是一愣,“他平日里都不曾玩乐么?” “是啊,说是要振兴家国,护佑万民什么的。” 白宣箬顾自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倒是令人钦佩。” 琉溪偷偷看了眼白宣箬的神色,发现她并无反感之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桩婚约多年无人提起,她和宣箬素来是以好友身份相处,倒是从未谈论起琉砚来。 今日也是因着这说书人的契机,才说起来。万一宣箬因为她的话对琉砚产生了些反感,她却是要愧疚了。 虽然琉砚和他们几兄妹都不甚亲近,但待他们也是没话说的,外出游历后总会带些他们喜欢的新奇玩意儿回来。 思索间,两人便到了凤栖楼。 与云宿楼不同,凤栖楼的风格极为富美华贵,酒菜皆为极佳,每日还有不同的歌舞表演。若说唯一的缺点,便是价格。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高昂的价格,反倒深受达官显贵们的追捧。 琉溪一介质子,手头并无多少可支配的金银。而白尚书也一向两袖清风,白宣箬的例银也并不多。是以两人平日里几乎很少来此。 她们上一次来,还是九个月前,阳逸饮十八岁生辰时。 两人被店小二引到一处雅间入座后,便开始点菜。 “八宝葫芦鸭,蟹酿橙,羊蹄笋,鲜笋豆腐羹,荷花酥,藕粉圆子,梅花酿……” 琉溪一口气报了一堆菜名,大多是她们素日爱吃的,也有一些上次吃过的觉得不错的特色菜。 “哎,梅花酿就不必了。”白宣箬笑着制止了她。 “唔,凤栖楼的梅花酿,可是天底下独一份啊!”琉溪眨巴着眼睛,央求道。 “如今天色尚早,喝醉了,下午还过不过了?” 琉溪闻言,伸手拽住白宣箬的衣袖,摇来摆去的,撒娇道:“好宣箬,你便让我喝一点儿嘛!一点点,不会醉的。” “行罢,不许贪杯啊。”白宣箬拗不过她,只得让店小二把梅花酿依旧放在单子里。 过不多时,店小二提着两坛梅花酿前来,笑脸谄媚地道:“方才掌事的说,二位是凤栖楼今日第一百桌客人,今日菜钱只需付半数即可,并赠一坛梅花酿给二位。” “诶,凤栖楼还有这种活动呢?”琉溪有些惊讶地道。 那店小二笑着应道:“是呢,二位可真是幸运。” 白宣箬也莞尔笑了:“那便多谢了,今日多有不便,无法当面致谢,只好请您代为转达了。” 说着便给了店小二一锭碎银。 店小二喜笑颜开地接过:“哎呀,客官太客气了,这都是小的应该的。” 一个时辰后,琉溪趴在桌上,脸颊透红,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一个酒坛。 另一坛酒还未启封,早已被白宣箬藏起来了。 白宣箬正想将那酒坛从琉溪手中抽出来,琉溪却突然抬头,笑容明媚灿烂:“宣箬,你真好看!” 白宣箬一边不动声色地伸手靠近酒坛,一边柔声应道:“你也好看。”< /p>就在她正要碰上那酒坛时,琉溪却突然站了起来,四处张望:“哎,阳逸饮人呢,让他来陪我喝呀,我要大战三百回合!” “逸饮和临际一同去尘未了,你忘啦?” “尘未?他们去尘未作甚?”琉溪满脸疑惑地又坐下,“为什么不带我?我也想去……” 说完,她又缓缓地在桌上趴下,声音渐渐低弱。 “琉溪?”白宣箬低声唤了句,见她没有反应,便轻轻地将那酒坛从琉溪手中拿了出来,晃了晃,坛子里的酒已然所剩无几了。 她不由得无奈地摇摇头。 说好的只饮一点儿,不会醉? 不过平日里阳逸饮都管着琉溪,不让她多喝,今日阳逸饮不在,琉溪难得开怀,是以白宣箬也并未制止她。 这凤栖楼的各种花酿和果子酒,清甜好喝,也有些醉人,但只要不是饮上了五坛八坛的,并不会伤身。 琉溪现下已经睡着,白宣箬把坛子里剩余的一点儿倒进杯中,正好两杯。 “林苑兮。”她唤道。 少顷,林苑兮从窗户翻身进来。 她笑着将多余的那杯酒递给他。 他站着,疑惑地看了眼那杯酒,又转眼看向她,说道:“我不喝酒。” 她有些讶异:“你是江湖人,却不饮酒?” 她见过不少行走江湖的人,大多是豪情客,钟爱烈酒。即便是不喜饮酒之人,为了结交一些好友,也会学着喝些。 “酒令人醉,不清醒,就会危险。”他答道。 她并未强求他,收回了递出的杯子,饮了一小口,动作随意却优雅,而后说道:“行罢,那你先将琉溪送回……先送回我府上吧。” 她也不可能让林苑兮送琉溪回宫中,因此只能先带回白府了。 林苑兮听言,轻轻颔首,将琉溪扶起来,而后—— 将她扛到了肩上。 白宣箬见状,险些被酒呛着,连忙顺了顺气,一脸惊奇之色看向他:“哪有你这样抱姑娘的,不会横着抱么?” 他轻瞥了她一眼,落下两字“不会”,随后便施展轻功,走远了。 白宣箬深深叹了口气,唤来店小二将账目结清了,便带着另一坛还未启封的梅花酿,款款离去。 此时的凤栖楼,四楼。 桌案前坐着一位长相精明的中年男子,对着面前的店小二问道:“她说今日不便,让你代为转达?” “是啊,是这么说的。”店小二爽利地答道。 “好,我晓得了,你先下去吧。今日这事,不要声张。” “是。” 店小二退下后,那中年男子起身,走到一处书柜前,翻找了一番,找到了几页空白的纸和一杆笔,开始写些什么。 …… 下午,琉溪渐渐醒转过来,她倒是并未因醉酒而头疼,但总感觉有阵子一颠一颠的,不太舒服。 白宣箬闻言,悄悄瞥向院中的树上,抿抿唇笑了。 此后一段时日里,她便在家写些书画,偶尔和蕴秀对弈一番,或是同琉溪外出闲游。 十日后,二月十二,距离花朝节尚有三日。 二皇子阳临际和三皇子阳逸饮终于从尘未国归来。 带回了不少尘未国的礼物,还有一份请柬,以及,尘未国太子殿下琉砚的两封手书。 一封,是给他的妹妹,尘未公主琉溪。 另一封,则是写给他的未婚妻,阳若国吏部尚书白槐之女,白宣箬。 9. 邀约 御书房。 阳若位处北方,因此二月中的天,仍是十分寒凉。御书房内起了小火炉,烧着银丝炭,炉子周围的空气因冷热不均显得有些波动。 阳歼端严地坐于书案前,身旁站着太子阳霖和二皇子阳临际。 地上,吏部尚书白槐和其女白宣箬,伏跪行礼。 “先起身吧。”阳歼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两人应道,依言起身。 阳歼打量了一番白宣箬。 她的五官算得上是十分秀美,可那粗眉和暗淡无光的肤色,却是使这份美失了些灵气。 白府之女,年纪尚幼时他是见过几面的。彼时尘未皇后伏氏三不五时便带着琉砚来阳若找白夫人叙旧,因着某些缘故,他也同行过几次。那时的白宣箬,也算是聪敏伶俐,活泼可人。只是自从白夫人逝去后,她便逐渐沉寂下来,才名不显,相貌在这阳君城也只能堪堪算得上是中上,竟是未曾遗传到白夫人的绝色之姿? 他暗叹一口气,对着阳临际吩咐道:“将那手书给宣箬看看罢。” 阳临际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走近来,递交给了白宣箬。 “谢过殿下。”白宣箬恭敬地接过。 信封精美异常,封口处印着琉砚的印章,未曾启封过。 她有些犹豫,不知是该在此处打开,还是带回府中再看。 她望向父亲,见白槐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方打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纸。 展信。 信纸只有寥寥两页,她很快便看完了。 “信中写了什么?”阳歼问道。 “有些寒暄之词,还有……邀约。” 阳歼点点头,邀约一事他是知道的,琉砚的请柬并未避过他们,且交付请柬时也同阳临际和阳逸饮都说了。 五月初七,是琉砚的及冠之礼,特邀未婚妻白宣箬前来尘未观礼。 “你作何想法?”阳歼又问。 她持信跪下,伏首行礼,语气恭顺乖巧:“全凭陛下安排。” “那便去罢,正好借此机会,同你那未婚夫多增进些了解。你们,应当也有十几年未曾见过了。” 说罢,阳歼便命阳临际将那请柬也一并给了白宣箬,随后便令白家父女二人退下了。 白宣箬接了请柬,行过谢恩礼后,也不知是手上力道不足还是一时疏忽,那两页信纸竟是直接落在了地上。 待白槐和她离去后,阳霖上前,将那信纸拾了起来,递给阳歼。 阳歼望着白宣箬离去的方向,笑着道:“倒是个机灵的。” 接过信后,他又快速翻阅了一下,确如白宣箬所言,大多是些寒暄和思念之意,顺带着提了那邀约。 倒是言语亲切,文采斐然的一篇佳作。 阳临际突然开口询问,眼神中有不解,也藏了一丝失措:“父皇,为何,您会同意?” 琉砚在此时发起邀约,无疑是想要重拾两位母亲做下的约定。 而阳歼,同意让白宣箬前往尘未,便意味着同意了这场多年未提的婚约。 “尘未与我阳若,百年前的恩怨终是过往,身为国君,仍是应当着眼当下,为黎民考虑。如今尘未渐盛,不宜相冲,借此机会,同尘未一笑泯之,倒也是一桩佳话。”阳歼说着,端坐着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倚靠在椅背上,“父皇老了,只能为你们铺路至此了。日后这天下,还是要看你们的了。” …… 回府后,白槐和白宣箬在书房谈了很久。 晌午过后,琉溪前来寻她,她随着琉溪去了他们几人常聚的地方,是城郊的一处院落内,阳临际和阳逸饮也已然在那等候了。 几个人简单交流了一些信息,主要是闵非被劫囚一事,虽然被劫囚反倒可能坐实罪名,但那样危急的情况下,能保住一条性命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至于事情的真相,阳临际和阳逸饮打算先继续暗访着。 当然,邅?城在众目睽睽之下劫囚,皇城守卫军也因此承受不少圣怒,阳歼一怒之下将守卫军统领降为副职并提了新的统领,便是另外的事了。 闵非的礼部侍郎之位也早已有人替上。 最近朝局之内,人事变动不小,几人都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似有些暗流涌动。 不过这朝局之事,阳临际不会在琉溪和白宣箬面前谈论,阳逸饮也对此不感兴趣。 因此几人也只是心下有些想法和猜测,并未详谈。 聊完这些,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须臾,阳临际忽然开口:“宣箬,你真要去尘未?” 白宣箬闻言看向阳临际,他的神色中有些担忧,也有一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 她还未来得及作答,就听到琉溪讶然的声音:“宣箬,你要去尘未?” 琉溪是不知道此事的,今日阳逸饮叫她去找宣箬过来时,并未言明是何事。 白宣箬避开阳临际的视线,转而望向琉溪,语气恬淡地说道:“是,琉砚邀我去参加他的及冠之礼,今晨,陛下已经允了。” 琉溪有些羡慕。 她也受到了琉砚的信,里面大多是表些对妹妹的思念之意,并嘱咐她在阳若好好照顾自己。 她也想去参加琉砚的及冠之礼。 七年。 与故土分离,已然七年了。 她来阳若时,只有九岁。阳若似乎已成为她的第二个故乡。 可在这里,她是质子,除了面前的几人之外,无人交心。 况且,友情,终究是无法替代亲情和乡情的。 琉溪垂下眼眸,眼角悄悄蔓延上些许红痕。 白宣箬见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琉溪的手背,温声宽慰道:“情势所迫,你兄长,定然也是希望你能在场的。” 阳逸饮也罕见地没有调侃琉溪,只是深深地望着她的侧颜。 被这番情绪一打断,阳临际也不好再继续先前的问题,只能默不作声地饮了一口茶。 倒是琉溪很快反应过来:“宣箬,那这是不是代表,琉砚想遵守和你的婚约了?” “嗯。”白宣箬应道,语气淡淡,并未因此事而欢欣或是失望。 “宣箬,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阳临际再次问道,似是担心白宣箬不理解他的意思,又补充道,“不考虑其他,单看你自己的想法。” 他担心,白宣箬只是因为阳歼的命令,或是别的什么原因,而违心地答应此事。 白宣箬听着这问题,思绪又回到了今日从御书房回来,父亲与他的谈话。 当时,父亲也问了类似的问题。 甚至,在更久远之前,她的娘亲,也同她讨论过这样的问题。 ——“阿箬,我当年,只是觉着小砚这孩子很不错,他的娘亲,也是我的至交,定不会亏待于你。这桩亲事,于你而言,是一项极好的结果。 “但是,你还小,也许还未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阿箬,你……若是有一日,发现自己有更想要的生活,更想相守一生的人,便不要为此事束缚。 “小砚他,也定会理解你,帮着你的。” 于是,她给出了和之前那几次,一样的答案:“既是娘亲为我选择的,定是最适合我的。我不想辜负娘亲的拳拳心意。” 彼时,她对这婚约,虽无期待,也无甚感觉。 琉砚不愿,那便作罢。 若他愿意,那便遵守。 如是而已。 …… 隔日,艳阳高照,和风轻缓。 白宣箬屏退了蕴秀,一个人坐于院中,石桌上摆着许多东西,她从那些东西里翻翻找找,然后挑了些,往脸上涂涂画画起来。 林苑兮倚靠在树上,见到她这与往日不同一般的行径,有些好奇,便多看了两眼。 竟是在易容? 但这易容的手法着实有些粗劣,他有些看不过,犹豫了片刻,终是从树上飞身下来,站在她面前,说道:“易容不是这样的。” “嗯?”乍一见到他现身,她似乎有些意外,仰头看他。 她的脸上涂得毫无章法,眉毛画得很黑很粗,眼睛形状也画得歪七扭八,嘴唇涂抹得浓厚,五官拼凑看起来并不像是个正常人类。 少顷,她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对着他绽出一个笑容:“对了,你会易容。” 这副面容之下,这个笑实在显得有些诡异。 他默然片刻。 白宣箬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防止他直接飞回树上,同时命令道:“教我。” 林苑兮没有正面应答,却是伸手,拿起了石桌上的易容工具。 他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似乎无从下手:“先洗一下吧。” 她依言,用澡豆将之前化的妆面都洗去了。 然后又坐回石凳上,仰面。 林苑兮此时正低着头,调着铅粉的颜色。 “要化成什么样的?”他问。 她歪头思索一阵,回答道:“泯然众人,且别人认不出就行。” 复又补充了一句:“最好是简单些,我能学会的。” 他颔首,将铅粉调成比她原本肤色稍暗黄些的颜色,开始用丝绵在她脸上涂抹。 似是有些不舒服,她动了动脖子。 林苑兮停下手中的动作,询问道:“怎么了?” “脖子有些酸。”白宣箬说着,抬手揉了揉。 因着林苑兮是站着的,她是坐着的,她须得一直仰着头,时间长了,脖子便有些受不住。 林苑兮看了眼她旁边的另一只石凳,有些远,可能并不方便,他便干脆蹲了下来。 如此一来,两人便几乎是齐平了。 林苑兮拿起丝绵,将她面上都涂抹好之后,又翻找出了画笔,开始修画眉形和眼形。 白宣箬不敢动弹,生怕他画歪了,只好望着林苑兮发呆。 他的眉目一向冷淡,此时却被专注的神色冲淡了几分冷色,染上了些许暖意。 “你易容是用人皮面具么?”白宣箬好奇地问。 她的易容是在殣昙阁学的,都是些比较粗浅的以化易形的手法,大多是在原有骨相和皮相的基础上改易。 但她也听说过,有一种更高级的易容手段,是人皮面具。 这人皮面具自然不是真的人皮,而是以一些特殊材料和技法制作而成的仿制人皮。 可惜,江湖上,会这门手艺的人,寥寥无几。 林苑兮如今的面容,和之前在曲城时相比相去甚远,这是人皮面具才能做到的,她才有此猜测。 林苑兮应道:“嗯。” “那你现在呢,可是庐山真面目?” 10. 威胁 林苑兮闻言,手中的画笔微微顿住,却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望着她,忍不住说了句:“你娘亲,应该很爱你。” 语气中有些滞涩。 “嗯!”白宣箬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眸中溢出了些许幸福和怀念。 不知是否是被她这明媚温柔的神情灼伤,他的眸色微微黯了些。 一刻之后,林苑兮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将铜镜递给她。 正想起身,却发现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他悄然运功,推进周身的气血循环。 白宣箬并未发现这一异样,接过铜镜,仔细端详。 此时的她,和先前不大相同了。 眉形从远山眉改成了粗细适中的平眉,原本微微扬起的眼尾画成了下垂眼,眼下涂抹了些阴影。鼻子用或明或暗的颜色修饰了一番,光影之下,显得鼻梁更塌一些。整体肤色也暗了不少,还点了一两个痣和一些雀斑,又用深色铅粉压低了发际,并其他颜色的铅粉修了颧骨和脸颊,显得脸颊更饱满了不少。 看上去就是一个长相尚可的普通人。 她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此时已站起来了的林苑兮:“还不错!这个学起来简单么?” 林苑兮摇摇头道:“不难。” 又瞧见她在日光下明澈的眸子和纤长的眼睫,在这普通面容的衬托下,竟是比平日里更迷人不少。 他忍不住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眼睫在他的手心划下几道轻痒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手指轻轻蜷了蜷,而后淡声说道:“眼神和神情要控制,姿态也可以伪装。” “嗯?” “比如,眼神可以放空或者放木一些,不要做平日里常做的表情。至于姿态,若你想装成平民,可以微微驼些背,低着头,行止不必那么雅致。”他详细地解释道,似乎是不大习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速放得比较慢。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前在殣昙阁学的时候,传授此道的人并未讲得如此详细,他们的任务基本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并不常易容,都是戴着面纱或面具了事。即便易容,也大多是防着通缉令,重点仍是放在面容上,并不需要考虑是否会被人从行为举止上识破身份。 她垂头酝酿了一阵,又重新抬头。 这次,她的神情木然,眸光暗淡,透露着些许疲惫。 林苑兮微怔:“就是这样。” 她闻言,欣然笑开。 如山风拂过湖面,日光照破云层,韶华流转,光彩灼人。 他只觉心跳漏了半拍,问道:“怎么做到的?” 神态控制不难,难的是眼神。 眼神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心绪。 而伪装眼神,放空会显得刻意,除此之外的其它眼神,却要从心里去想象和改变。 她学得太快了。 白宣箬眸色暗了暗,答道:“我游历时曾见过一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他们便是这样的。” 行尸走肉一般,没有希望地,活着。 林苑兮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对了,今日我要去见一位朋友。”白宣箬说着,怕他不答应,又补充道,“不会有危险。” “不行。”他十分果断地拒绝道。 她似早有预料,悠悠地道:“你若不同意,待来日到了尘未,我便和琉砚说,你轻薄于我。” 林苑兮:“……我何时轻薄你了?” 她嫣然一笑,伸出手,掰着指头,历数他的“罪状”:“那日在刑场,你搂了我的腰。今日,你又摸了我的脸……” 她每说一句,林苑兮的耳朵便更红几分。 他语气有些无措,解释道:“刑场是事急从权,今日,是你自己要求。” 她歪头,略显促狭地看着他:“我可不管。” 他沉吟良久,才松口道:“等你先和朋友汇合后,我便不跟着了。” 这样的结果倒是也能接受,白宣箬一口应下:“好。”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给她:“以内力催动,方圆十里内,我便能知道。” 她接过一看,是一枚青色玉玦,其上雕刻着许多精美繁复的花纹。 应是某种特制的传讯工具。 她将这玉玦小心收好,将东西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 …… 城南的一处竹林。 二月的寒风萧瑟,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有几片竹叶,簌簌而落。 一位布衣女子踩着泥土和地上的枯叶,缓缓走来。 咻—— 几枚暗器破空而出,穿破竹叶,径直飞向那名布衣女子。 竹叶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打着旋落下。 却见那布衣女子侧身闪过,躲过那几枚暗器,而后足尖轻踏,踩着空中的竹叶,飞身直上。 袖中白绫飞出,似一尾白蟒,往那枝叶茂密处而去。 竹叶间,有人影快速移动,带得一簇叶落而下。 布衣女子一个翻身,落在了一处枝叶之上。 她的对面,另一株竹上,赫然立着一名粉衣少女。 面若桃色,杏眼黑瞳,盈盈一笑间,端的是娇俏可爱。 一串清脆如铃响的笑声从少女口中溢出:“阿绫,你今日化得,倒是人模人样了。” 白宣箬微微一笑:“小荷。” 这名粉衣少女,正是季乌口中常常提到的“小荷”,是与季乌、丛霜、菱华从小一起长大的,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之谊。 她年岁比几人都要小上三两岁,因此众人也都十分照顾。 “走吧,他们都在等着了。”觅荷开口道。 “好。”白宣箬应着,朝某个隐蔽的方向轻轻瞥了眼。 两人飞身而下。 她们先是走出了这片竹林,白宣箬察觉到林苑兮并未跟上了,朝着觅荷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她们便开始在城郊四处绕了绕,又悄然回到城内,七转八绕,竟是到了凤栖楼。 店小二见着她们后,便引着她们去了顶楼。 白宣箬跟着觅荷,在顶楼见到了凤栖楼的掌事,对着他微微点头:“多谢。” 凤栖楼对外是宣称每日会随掌事的心意挑些数字作为餐费免半的桌数,但这数字并非完全随心,大多是给殣昙阁的成员用了。当然,为了保证确实有真正的客人用上,以证此项活动的真实性,每日也会另挑些数字便是。 那日,小二那番话,便表明了掌事知晓她是殣昙阁的成员。 因此她也回了一句,有人跟着,不便多谈。 掌事明白了她的话外 之意,便特地用殣昙阁特制的纸笔,写了密信,寄给殣昙阁主。 毕竟,这位姑娘,可是阁主特地交代过要格外关照之人。 掌事的引了她们去了其中一间雅间,季乌同丛霜已然在这候着了。 白宣箬对着他们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才问道:“你们怎的都来了?” “还不是阁主听说你这儿状况不对,就让小荷和霜来此经营情报点,顺道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季乌面色不耐,开口抱怨道。 “哦。”白宣箬点点头,“那你为何来此?” “我……你管我,我想来便来。”季乌呛声道,转眼见觅荷也在桌旁坐下,便又缓和了声音,“小荷,我们已经点了你爱吃的,看看还要加什么?” 觅荷抿唇,唇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可爱得紧:“我不用加了,给阿绫看看罢。” 说着,便将菜单挪给了白宣箬。 白宣箬接过,随意地加了三两个菜。 “对了,你这儿是有什么状况么?”丛霜为几人都满上了茶,又向白宣箬问道。 “嗯,有个新来的护卫,因此,近日里很难再与阁里联络了。” 殣昙阁内,除了皇甫枧之外,其他几人是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的,只知道她是阳君城的一位千金。 是以,她说得也比较笼统。 “阳若最近是有些危险,近日阁里收到不少和你们阳若有关的委托。之前有个委托要求刺伤你们的皇子,前些天又有个委托说要刺杀哪个尚书千金,都被阁主以‘不参与皇室相关之事’为由给拒了。”觅荷道。 丛霜面上也隐隐有些担忧:“最近兰笙也不太平,有些城似乎暗地里都在做些小动作。” “哎,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季乌满不在乎地道,“小荷,我下个任务还有些天,可以在阳君城多待几天,你看看在阳君城有什么想玩的吗?” “季乌,小荷来此是要稳固阳君城的情报点的。”丛霜提醒道。 “反正有霜在,这些都是小问题!玩几天也不会耽误什么。”季乌显然很信任丛霜的能力。 “季乌,我觉得霜说得对,我们还是先把情报点经营好。更何况,我们还要协助一下阿绫呢,对不对?”说到后半句时,觅荷歪了下头,对季乌笑着道。 季乌闻言,心头一阵无名火起,正想说什么,却被丛霜按住了手。 “过两日便是花朝节了,咱们一同在阳君城过个花朝节吧。其余时间,就先以情报点为重了。”丛霜温言提议道。 “好呀,阿绫要一起么?”觅荷兴致满满地同意了。 “我就不一起了,不太方便。”白宣箬微笑着答道。 见白宣箬不去,季乌倒是放心了,答应道:“好,那我们三个一起。” …… 午后。 天公不作美,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街上有行人未曾带伞,以手举过头顶,拔足奔跑,粗布鞋抬起又落下,溅起一片片水珠。 摊贩们也手忙脚乱地收摊。 有布衣女子,撑伞,缓缓行于街巷之中。 因着相貌普通,也未曾有人注意到她。 行过一处糕点店时。 她执伞,停步,望着雨幕。 又是一年,花朝节啊…… 11. 醉酒 二月十五,花朝节。 白宣箬早早地起来,唤了蕴秀一起,摘了些府上的桃花,做成桃花糕。桃花糕做好后,她挑了些放入食盒带上,便同琉溪、阳临际、阳逸饮一道外出了。 祭过花神后,便开始踏青赏花。此时天气并未如深冬那般寒冷,出游之人也不少。 游赏过后,几人一同用过晚饭,便各自回府。 回府后,蕴秀迎上来:“小姐,桃花糕已分发完毕了,但还剩了些许。” 白宣箬走到石桌旁,几枚桃花糕完好地摆在一个食盒内,她此时也不太吃得下了,心念一转,便说道:“放着吧,说不定便有哪里来的野猫,馋嘴叼去了。” 蕴秀疑惑道:“野猫?哪儿有野猫?” 白宣箬笑着道:“谁知道呢?” 说着,还瞥了眼院中的朝楹树上。 此时寒冬已过,朝楹花树上,已满是星星点点的花苞了。 晚间,她画了一幅画,正是今日所见之花景。画完,将画收好,一番梳洗过后,便歇下了。 子时。 万籁俱寂。 她于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 悄悄地起身,在寝衣之外随意地套了一件外衫,而后走到储物的木柜边,将先前从凤栖楼带回来的梅花酿取出,拎在手上。 随后轻功一展,便飞出了白府。 月色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屋顶快速掠过,一直掠出城外。她翻过一座矮山,飞上一处峭壁,越过一处山涧,行过一道窄路,眼前豁然开朗。 月明星稀,花野摇曳。 是一大片紫色花海,花丛足有半个人高。 她拨开花丛,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此处无树,难以遮蔽。无人,也无需隐藏。 林苑兮现身,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她身后。 花丛中,竟有一处空地,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似形成天然的桌凳。 白宣箬走至石凳前,随意地坐下。坐姿不似往常在阳君城中那般拘谨优雅,倒是多了几分随性和洒脱,但也不似江湖中人那般豪放。 未曾束发,长发与白衫一同随风舞动,月华流转,清逸绝伦,仿似仙人。 林苑兮站在五尺之外,不敢靠近。 只见她拿起梅花酿,手指一翻,将那坛酒启封了。随后竟是举起酒坛,仰首便饮。 豪饮一番后,她的面颊开始透出红晕。 林苑兮似是看不下去,终于开口:“别再喝了。” 她却是笑着望向他,并未回应他的话,而是问道:“那桌上的糕点,你怎不吃?” 夜里,她经过院落时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还完好地放在食盒中,一只不少。 “我不喜甜。”他淡淡地答道。 “哦,那下回……再做些不甜的。”说罢,她又举起酒坛。 见状,他闪到她面前,伸手抵住酒坛,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不解地歪歪头,眸子懵懂,随后恍然大悟一般:“你也想喝?” 他摇摇头:“我不想喝,你……也别再喝了。” 她却不理,只顾自将酒坛递到他面前,笑容明媚:“你也喝!” “不喝。”他坚持。 “你不喝,那我喝了。” 他沉默了一瞬,只得妥协道:“我喝。” 闻言,她又笑着将酒坛递给他,眼底藏了一分狡黠。 林苑兮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她到底醉是没醉。 但他也只能认命般接过酒坛,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小口。 梅花酿甘冽,对于从未饮过酒的他而言,第一口品到的并非梅花的冷香,却是酒之冷烈。 他被呛了一口,忍不住咳了几声,面色并未有任何变化,耳朵却是红了。 “感受如何?”她问道。 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晕,又有些飘忽,好似在温软的云中,意识仍是清醒的,却比平时要慢上几分。 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微醺。 他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又思索了一阵,才给出他的答案:“不喜欢。” 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轻轻地笑了:“我却觉得,饮至微醺,是最好的。” 这种时候,时间都仿佛变慢了,不会再去思考平日里苦恼或悲伤的事。也不至于酩酊大醉,意识不清。 林苑兮不太理解,却紧紧攥着酒坛,不愿意还给她。 她倒是也未提此事,只是换了个话题:“你是风芷人?” “是。”他答道。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道,“我娘亲也是风芷人。风芷,很美。” 她虽未到过风芷中心些的地方,但因着此前一些任务,去过风芷边境,曾领略过那里的景色。 山川湖泊皆胜景,一草一木也动人。 他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芷喜辣,你在这阳君城,应当不大习惯?” “还好,我……娘亲在尘未生活了一些年,已经不怎么吃辣了。”说起娘亲,他的神色黯了黯。 白宣箬倒是有些好奇:“你做暗卫,应当有很长时间无法见到你娘亲,不会想念她么?” “她……已经不在了。” 她一愣,随即面露歉意:“抱歉。” “无事。” “那我们倒也算是,天涯沦落人了。”说着,她正想举起酒杯,才发现今日没有酒杯,只有一坛酒,此刻正在林苑兮的手上。 林苑兮默然片刻,才回了一句:“嗯。” 其实,还是不大一样的。 他心想。 他抬眼,却发现白宣箬不知何时,已睡着了。 她单手托着脸颊,撑在桌上,脑袋时不时便要滑下来。 他正想唤醒她,却顿了顿。 罢了,还是直接将她送回房间吧。 林苑兮走上前,正想将她扛起来放到肩上,忽而想起她先前在凤栖楼说过的话—— “哪有你这样抱姑娘的,不会横着抱么?” 他思索了一阵,而后将手穿过她的膝弯腰,另一手扶着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但她的手臂却耷拉了下去,头也往后垂着。 似乎是这样不太舒服,她轻轻蹙了蹙眉头。 见状,他将她放下,又想了想,试着将她的手臂扶起来环在自己颈后,再将她抱起来。 突然的腾空令她手上下意识地用力,倒是抱紧了他,也不会再垂落了。 正欲动身时,却听得怀中的人低喃了一句。 “娘亲……” 他一怔,垂首望向她。 素日里明澈又温柔的眼眸正紧闭着,未施粉黛的脸上比平时还要亮上几分,因着 饮了酒的缘故,隐隐透出一丝红晕。 神情,却是有些悲伤。 似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他的神色也渐渐低落。 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许。 “天涯沦落人……么?” …… 过了几日,又到了与觅荷约定见面之日。白宣箬依旧是让林苑兮不再跟着,自己到了凤栖楼。 在凤栖楼顶楼,倒是见着一个意外之人。 他一身白衣,从容自若,依旧是戴着银白色面具,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优雅完美。 “阿枧,你怎来了?”白宣箬有些意外地道。 皇甫枧平日里大多是待在阁内,极少出来。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他停下手中泡茶的动作,抬眼望向她,轻巧地吐出这几个字,音回婉转,似有缱绻之意。 应是已同觅荷和掌事的打过招呼了,此时这间雅间内,只有皇甫枧在等她。 她轻快一笑:“你这是从菱华那儿偷看了什么话本子?” 皇甫枧却是笑而不答,继续泡茶,动作娴熟而优雅。 白宣箬在桌边坐下,皇甫枧为她倒了一杯茶,她举杯,品闻茶香:“是尘未的茶?” 浓而不苦,焦香四溢。 皇甫枧笑道:“听闻你要去尘未了,便寻了尘未皇城时下盛行的茶种,先尝尝。” “连你也知道了?”白宣箬讶异。 琉砚邀约一事在阳君城只有少数人知晓,更何况她要去尘未这一事,当时只是在御书房内决定的,皇帝并未对群臣广而告之。 “近期收到有关你的委托,便猜到了。”皇甫枧品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些人的消息太快,阳君城内,可能有奸细。” 她轻轻蹙眉。 此事可大可小,她赴约之事并非有多么重要,泄露了风声便泄露了。但这消息知晓的人太少,且大多位高权重,若是这些人当中有奸细,对于阳若而言,却是极大的隐患了。 得想个法子委婉提醒阳临际才是。 “对了,还有一事,”白宣箬忽然想到,“邅魇城,阿枧可有了解?” 皇甫枧闻言,微微眯了眯眼,“阿绫何故有此一问?” “前段时日,阳君城内,邅魇城劫囚一事,你应当有听说过?” “是。” “被劫之人,是一位朝廷官员,倒不知,邅魇城,为何会掺和到朝堂之事中来?” 近些年来,除兰笙因着城主制,某些城与江湖牵涉渐深外,其余四国皆是江湖朝堂两不干涉。邅魇城虽不惧与朝廷对抗,却也通常不会主动招惹。此次不加掩饰地出面劫囚,是第一次在明面上与朝廷产生冲突。 “前礼部侍郎,闵非,指凶刺杀琉溪公主。此案,并非那么简单。”皇甫枧缓声说道。 “我猜到了,此事,也许牵涉了整个阳若朝堂。” 当时在刑场之下,她便有此猜测。 群臣联名使阳临际和阳逸饮二人无法继续查探,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后的阻止,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多巧合? 只可能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皇甫枧颔首:“此事牵扯甚广,殣昙阁所能查探到的,可能不过冰山一角。”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她。 她接过信函,打开一看,越往下看却越是心惊。 竟是如此?! 12. 受伤 阅完这封信,她只觉得周身冰凉,心却灼烧得厉害。 闵氏一门,向来忠君爱国,却落得如此下场。 闵将军,闵非的父亲,镇守阳若、风芷、兰笙三国接壤之边境。十余年前,阳若与兰笙战事忽起,闵将军死守孤城,却因弹尽粮绝,与那座孤城同尽。 英雄未得魂归,孤城从此无主。 闵家夫人得此噩耗,病急攻心,过了没多久,便随闵将军去了。 独留下闵家独子,闵非。 闵非自幼刻苦习武,熟读兵书,却未能得到重用,及冠之后,只得了个礼部侍郎之职。 闵家一代名将世家,就此没落。 可这些,原来并非巧合。 阳若群臣,十有七八,与闵将军之事有关。大皇子一派,贪污军械军资,恐被闵将军发现异常,便趁战乱之际,断孤城补给,间接促成了闵将军之死。 而闵非的郁郁不得志,大概也是与他们有关。 “这些事,可有收集到什么证据?” 这信是白芷门确认情报后才会使用的最高级信函,白宣箬相信这信中的真实性。只是空口无凭,没有证据,她也无法为此事做些什么。 皇甫枧摇摇头:“此事牵扯太广,殣昙阁不便插手过多。” 白宣箬倒是也能理解,殣昙阁一向不干涉朝堂之事,尤其闵家一案兹事体大,殣昙阁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大概也是得益于地处三国交界之处,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她垂眸,沉思片刻,然后开口道:“阿枧,我想请你,帮我两个忙。” 皇甫枧闻言,展开折扇,眼含笑意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她也轻轻笑了,随后正色道:“其一,帮我寻些兰笙国普通人会用的纸墨,使用范围越普遍越好。至于第二件事……” …… 日升月落,朝楹花树上的花苞,渐渐开成一树星星点点的花儿。 转眼,已是三月三,上巳日。 清晨,皇宫内,祓禊临水,驱病避邪。 午后,白宣箬与琉溪、阳临际、阳逸饮一同踏青游春。 他们此次游赏的地点是位于北郊的一处山桃花林。 阳君城最盛大的一处花林位于南郊,人数众多,几人担心扰了游赏兴致,便选了此处。虽小了些,但胜在精致和清净。 白宣箬同琉溪用柳条编了柳圈,戴在头上,颇显清新可爱。阳临际和阳逸饮不喜戴柳圈,便只折了两根短短的柳枝簪在发上。 一行四人一边赏花一边聊天,倒是也惬意得很。 他们行至桃林的一弯小溪流旁,落花随流水,美景不胜收。 只是…… “咻”的一声,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地射向白宣箬。 她躲闪不及,堪堪避过,却被箭矢擦伤了手臂。 她当即疼得皱起眉头,周身直冒冷汗。 可她并没有时间处理伤势。 一群黑衣蒙面人突然现身,为首的那人持剑冲向白宣箬。 阳临际率先反应过来,拔剑抵住攻势:“阁下是何人,为何伤她?” 为首的黑衣人目露凶狠,黑色面罩之下溢出一声冷笑:“呵,要怪,只能怪她自不量力,竟敢赴尘未的约!” 说罢,他身后的几名黑衣人纷纷攻向白宣箬。 白宣箬捂着受伤的左臂,唇色苍白,见到黑衣人攻来,惊惧地睁大双眼,酿跄着退了几步。 好在阳逸饮方才已护在她和琉溪身旁,他的剑极快,一片剑光之下,黑衣人一时之间竟无法靠近。 阳临际那边,也已经与为首之人缠斗起来。 蓝衣肃然,黄衣轻快,两人的剑法之下,黑衣人渐渐不敌。 “撤!”为首的那人左手捂着受伤的腹部,右手挥剑挡住了阳临际攻向胸前的一招,趁隙扔下一颗弹丸。 一阵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待得面前再次明晰时,黑衣人已然杳无踪迹。 阳临际并未追击,而是忙收剑回身,扶住因疼痛和失血而有些摇摇欲坠的白宣箬:“宣箬,你怎么样?三弟,我们立刻回城,找医馆!” 白宣箬牵起一抹虚弱的笑,眸子里有些晶亮的水迹:“应该无事,就是有些疼。” 阳临际见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心揪得厉害:“坚持住,很快就能回去了。” 说完,他竟是直接将白宣箬打横抱起,施展轻功迅速移向北城门。 到了北城门,他直接向城门守卫出示二皇子令牌,不等守卫答复,便抢了一匹马,驾马疾驰,奔向最近的医馆。 医馆此时已有一些等待看病的百姓,但见到有位手臂上插着箭的病人,还是分配了一位女大夫带他们到一处单间,帮她处理伤势。 伤势处理好后,大夫便先去外间继续处理其他病人了。 白宣箬的面容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阳临际关心地问道:“怎样?好些了吗?” 白宣箬颔首道:“是好些了。” “那便好。”阳临际松了一口气。 白宣箬抿抿唇,有些犹豫地说道:“那些人……为何会知道此事?” 医馆人多耳杂,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但她知道,阳临际一定听得明白。 阳临际果然陷入沉思:“我也不知,此事,应有蹊跷。” “是该好好查查才是。”白宣箬面露忧色。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便听得一阵敲门声。 阳临际前去开门,原是阳逸饮和琉溪也赶到了。 “你们果然在这。”阳逸饮见到开门的是阳临际,并不意外,挑挑眉说道。 “你怎知我们在这家医馆?”阳临际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有什么难猜的?距离北城门最近的医馆,便是了。”阳逸饮故意拖长了些许尾调,调侃地看向他的二哥。 阳临际一愣,有些不自然,不过因着他开门时是背对着白宣箬的,她也并未看到。 “诶,临际你愣着干嘛,让我们进去啊。”琉溪颇有些不理解地看向他。 阳临际侧身,让阳逸饮和琉溪进来。 “宣箬,你怎么样了?很痛吧?”琉溪一进来便冲到白宣箬身旁坐下,关心地问道。 她自己当时被刺客刺了一剑,也是痛了许久。 “还好,没事了。”白宣箬拍拍琉溪的手,轻声安抚道。 琉溪突然想起什么, 从怀中掏出一瓶药:“对了,我这儿还有些上次林大哥留下的药,你看看有没有用?” 白宣箬愣了一愣,接过药瓶,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瓶上的花纹,随后唇边带笑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 晚间,夜深人静时。 白宣箬脱下外衫,将绷带拆了,轻轻地擦拭过伤口周边后,涂上了琉溪给她的药,又自己将新的绷带缠上。 担心吓着蕴秀和府上众人,她并未告知他们她受伤一事,因此换药也只能自行处理。 左臂上的绷带并不好缠,但她也不生疏,只用右手稳稳地一圈一圈绕着。终了,利用右手和牙,扎了一个结。 换过药之后,她看着药瓶,轻轻唤了声:“林苑兮。” 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我在。” 她问出了困扰她一个下午的问题:“你与琉溪,是如何相识的?” 观琉溪对他的态度,似乎并不十分熟稔亲昵,但又有些感激和信赖。 可琉溪,自从九岁来阳若为质后,便不曾离开阳君城。甚至大部分行动,都是在侍从的监视亦或阳逸饮的陪伴之下。 门外沉默无声。 就在她以为他不想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又从门外传来:“大约两三年前,阳君城内,似乎有人想抢她东西,我路过,便顺手帮了一下。” 白宣箬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这不就是话本里常用的英雄救美的桥段么? 不过,有个令人在意的地方…… “她身边,没有侍从么?” “没有。” 这便奇怪了。 不过也并非说不通,也许只是侍从疏忽,走散了,但又怕担罪责,不敢上报。 又或许,是阳歼的一次试探。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起身,打开房门。 林苑兮正站在门外,神色有些意外,似乎是被她突然开门的动作惊吓到了。 “你可有把握,从二皇子府全身而退,且不留任何踪迹?”她问道。 他垂眸,并未应承,而是反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送一封信。”她说罢,又补充道,“且不能让人察觉,是我们送的。” 林苑兮眼底浮上几分疑惑,随后果断拒绝道:“不行。” “为何?” “我之职责,只有保护你。除此以外……” “除此以外,你已经帮我做了很多,不是吗?”白宣箬打断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向前走了一步。 原本两人之间隔了一道门,她这一步,跨过了门槛,两人的距离靠近了几分。 林苑兮神色慌乱地退了两步。 白宣箬语气轻缓,却坚定:“此信,不会对风芷或尘未造成影响。无论你是站在风芷的立场,或是琉砚的立场,都无损于你的立场。” 林苑兮却是语气淡然:“风芷和尘未,与我何干。” 白宣箬观察着他的神色,他的神情平静,眼神更是波澜不惊,似乎真的并不在乎。 她倒是有些好奇,遂问道:“那什么与你有关?” “你的安危。” 林苑兮脱口而出。 13. 遇伏 乍一听到这样的答案,白宣箬有些猝不及防,心跳竟不由自主地乱了一拍。 春寒料峭,此时的风尚且带着一丝冷意,拂过花树,朝楹花被风吹落了些许,落在他们身上。 林苑兮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补了一句解释:“我指的是,尘未太子殿下的嘱托。” “嗯。”白宣箬别过头,低声应道。 这样一番对话下来,也打乱了白宣箬原本说服他送信的计划,她只能暂时搁下,从长计议。 她回身,回到房内,走到书案之前坐下。而后将崭新的纸墨铺陈开来,以左手执笔,写着什么。 烛光打在她的侧颜上,跳跃着,晃出明灭又温暖的光影。 似乎是伤侧悬腕过久有些不适,她的额上渐渐冒出些许冷汗,她抿着唇,继续往下写。 林苑兮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怕疼么?” 今日那一箭,他本可以挡下。 但昨日,她已提前与他说好,今日若有意外,不必出手。 在她的再三保证下,他答应,若无性命之忧,他便不出手。 如今看来,确实无性命之忧,但,血肉之躯,终究是会疼痛的。 她仍旧低着头,未曾停笔,语气有些虚浮:“怕啊,但还有比疼更重要的事。” “……那现在呢?” 这封信,对你来说,也比疼痛更重要么? 后面这句话,他不曾说出口,但她也明白。 “这封信,是为公理正义。”她的语气很轻,但掷地有声。 林苑兮垂下眸眼,松口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听闻此言,她笔下不停,眼中却悄然泛开了一层涟漪,唇角悄悄地上扬了些许,勾起一抹极其轻浅的笑意。 半炷香后,她终于收笔,将信小心地收好,放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信封之中。 她移步走出房门,将信交给林苑兮:“五日后,将这信送到二皇子手中。” “好。” 她抬首望了望天,一轮细弯的月牙正高悬于天幕:“再过不久,我们也该……启程了。” 天幕上的那一轮月,从新月,渐渐变成一轮满月。 三月十五,吏部尚书之女白宣箬,正式启程前往尘未赴约。 在二皇子阳临际的建议之下,阳若皇帝阳歼派了一小队兵马护送。 他们于阳君城的南城门出发。 临行前,有许多人于城门相送。白宣箬与他们一一道别后,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远,日头下,阳临际、琉溪一行人遥目相送。 她掀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阳君城。 眼神回转之间,倒是见着马车侧面,林苑兮正一身兵甲,骑于马上,身姿挺拔。 倒也不知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她轻浅一笑,放了帘子,寻了个舒服的角度倚坐着,闭目小憩。 此一程,大约需要半月光景。 行了两三日,便到了阳若边境,再往南走,便是风芷了。 因阳若地处北方,都城选址偏南,是以距离边境并不算远。 阳君城到尘未都城,最快的走法,需经过风芷、兰笙二国。 但兰笙近来有些乱,是以他们的路线稍向西偏了些,便是只需经过风芷了。 白宣箬正拿着一方舆图查看路线,却忽然听得一阵风声。 暗箭破空,迅疾难防。 马车内无法看清外面的形势,反倒危险,她正想掀帘下车,却又听得“锵”的一声,是箭矢被打落之声。 “有埋伏!”马车外,有人大喊了一声。 箭矢之声不断,似有万千箭羽。 若只是几支,她尚且可以安全下车。但万箭齐发,此时她无法判断守着这个方向的人能否截住所有箭矢,贸然掀帘,反倒可能被遗落的箭矢射中。 但布帘挡不住箭,留在马车内,也只是多了一道帘子的缓冲,结果并不会改变。 心念急转之间,眼前那道布帘却忽然被掀开。 她正欲放出袖中白绫,在见到来人的面容之后,又收了回去。 他向她递出手:“走。” 此时,外头已有兵戈相见之声。 她果断拉住他的手,借力跳下马车。 一片狼藉。 地上胡乱散落着成百上千支箭,和十数名兵卫的尸体。 存活下来的几名兵卫和十余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但显然不敌。 甫一下车,便有两名黑衣人持刀挥来,林苑兮搂住她,以极快的身法避开。却又有三名黑衣人从兵卫的缠斗中脱开了身,持着轻剑袭来,身法较方才持刀的黑衣人快了不少。 合围之下,已无法仅通过身法闪避。 白宣箬被林苑兮护在怀中,抬头看向他:“把我放开,我们一起冲出去。” 他一手抱着她,毕竟容易受限。而且,多一个战力,便多一份可能。 “你不必暴露。” 林苑兮说着,手中却忽然剑光大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将所有刀剑攻势都隔绝在外。 这样快的剑法之下,剑已然成了虚影,无法捉摸,也无从下手。 那些黑衣人几经尝试,都无法突破这层剑网的防护。 “继续攻击,我就不信他能撑得了多久!”其中一人恨恨地说道。 下一瞬,他却突然滞住,张了张口,却无法发出声音。 颈间一抹血痕,预示着他的结局。 谁也没有看清林苑兮是何时转守为攻的,也没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 其余人反应过来,咬咬牙,又攻了上来。 林苑兮神色平静,但向来安静沉默的漆黑眼眸中,被刀光剑影所映,竟是璀璨如星辰。 仿佛此间江湖,本就该是他的主场。 刀剑相逼,他却不做防守,剑势奇诡,竟是直向每个黑衣人的破绽攻去。 似是已经洞悉了每个人的攻击路数。 黑衣人应对不及,不过须臾,便悉数倒地。 并非每个人都受了致命伤,但这倒地不起的片刻功夫,已足够林苑兮带着白宣箬脱身了。 他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鞘中。左手依旧抱着她,未曾放开,足尖点地,轻盈地飞身而起。 他带着她上了旁边尚未惊跑的一匹马,坐于她身后,揽着她,牵起缰绳,驾马离去。 …… 夜,松禾镇郊外。 月升,星烁。 有两道身影纵跃于田野间。 跃至林间,无人处。 其中一人从怀中摸出一个布条,覆于眼前,又绕到脑后系了个结。 而另一人,将怀中抱着的包袱放在地上,又将身上的腰带解下,竟开始换起了衣服? 片刻,只听得黑暗中一道女声:“好了。” 林苑兮闻言,解下了眼前的布条。 眼前之人,一身粗布制成的 男装,面容蜡黄,眼眸却是莹澈动人。 正是白宣箬。 两人走得急,白宣箬的细软俱是留在了马车之上,通行文书也一并落下了。此时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物件,且她担心城中有耳目,倘若暴露行迹,反倒危险。 因此只得在郊外将就着。 白宣箬背过身去,待林苑兮也换好一身布衣,才又回转过身。 这两身衣服,还是两人去了村子里,用林苑兮身上仅存的碎银,偷偷“换”来的。 林苑兮拾了些林中掉落的枯枝,又寻了一处较平坦的地势,燃了一丛篝火。 火光明灭,在他们脸上晃动。 “近道是不能走了。”白宣箬回想着先前在马车上看的舆图,“要么,从风芷西侧绕行,要么,从东边取道兰笙。” “兰笙并不太平。”林苑兮拨了拨柴。 白宣箬有些讶异地看向他:“连你也知道?” 他成日跟在她身边,按理,应当没什么消息来源。 况且,兰笙的乱,目前,还只是暗流,并未浮现在明面上。 殣昙阁知晓这些,是因着诸多情报点。 而林苑兮,一个江湖人士,又是从何得知? 难道,是琉砚…… 她正想得入神,却听得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 “咕——” 好在,这声音极轻,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原先正盯着火光的林苑兮,抬了抬眼眸,望向她:“饿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并未有其他的情绪,似乎这是件极其稀松平常的事。 倒教她原本生起的几分窘迫减淡了些许。 她点点头,应道:“嗯。” 两刻之后。 林苑兮手上持着一根树枝,枝上插着一只野山鸡。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些香料,撒于鸡身上,肉香渐渐弥散开来。 白宣箬抱膝而坐,直直地盯着。 出发前,她本就刻意将脸涂得蜡黄,又经历了一番打斗,奔波了一整日,脸上已沾了些尘沙。发髻也因行动不便被她扯散了,现下长发只是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显得有些狼狈。 “快好了么?”她殷切地问道。 她从未感觉如此饿过。 这尘未太子妃,果真是不好当。 “快了。”林苑兮动作熟练地翻烤着山鸡。 又过了大约一刻,他将烤好的山鸡递给白宣箬。 白宣箬伸手接过,放至嘴边刚要咬下时,却忽然停住,抬首问道:“你吃什么?” “我吃了点野果。”他答道。 “不行,”她摇摇头,将树枝伸出去,小山鸡摆在了他面前,“你吃一半。” “……你先吃。” “你先分一半出去。”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吃,就忍不住吃完了。 见她坚持,他也并未再推诿,撕下了一条腿和一只翅膀。 他们手头并无工具,剩余的不太好分,只能先如此。 白宣箬将树枝折回自己面前,小口地咬下。 甫一入口,她的眸子便亮了几分。 外皮酥脆,内里的鸡肉却是香嫩。加之她饿了一天,此时的山鸡便显得格外美味。 她忍不住拉住林苑兮的衣袖,仰头看他,眸色清莹:“林苑兮,这是怎么做的?教教我。” 14. 机关 林苑兮怔愣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却未能扯动。 他只得作罢,低声说道:“你应当不需要学这些。” 白宣箬却微微笑了,眸子弯起一抹小弧度:“世间技艺何其之多,多一门是一门,总不会吃亏。” “你习武时,也是这般想的?” “唔,那倒不是。”她收回了手,托腮回忆着,目光渐渐空远,“只是我年幼时体弱,娘亲想让我多强身健体罢了。” 他低眸看了眼空落落的衣袖,将手往回缩了缩:“日后若有机会,再教你。” 她眸中浮起一抹悦色,如细碎星光:“好,那便一言为定了。” 吃过之后,便该休息了。 可惜,荒郊野岭,条件并不好。 她并不常露宿野外,即便是在殣昙阁出任务时,也多是有人接应,因此并未练就那坐着也能睡着的功夫。 几经尝试入睡却都失败之后,她睁开双眼。 林苑兮正望着火堆出神,他坐得笔直,侧颜冷隽,墨眸寂然。 “你怎不睡?”她问道。 “守夜。”他答得简洁。 “我来守吧,你先睡。”她说。 林苑兮闻言,将目光从火堆转向她。 她的神色已写满倦怠。 “你需要休息。” “可我睡不着。” “为何?”他蹙眉,不解地问道。 “坐着睡不着。”她一脸诚实地回答道。 林苑兮看了看地面,道:“你可以躺下。” 她闻言,低头看了看周遭的地面,林子里的地上,自然都是些枯枝落叶和沙石。 她又抬头,眼神幽然地望着他,抿着唇,不说话。 他默了一瞬,才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你先起开。” 白宣箬依言起身,走到他身后。 他依旧坐着,运转内力,朝着她原先坐着的地方击出一掌。 掌力所及,枯枝落叶悉数被震开,碎石亦被击得飞溅出去。 火光被这掌风所带,剧烈地晃了几晃。 好深厚的内力! 白宣箬在旁围观,惊叹不已。 林苑兮取了身侧方才装衣物的包袱,起身将包袱布扯开,铺于地上。 这布并不算大,无法容纳一人平躺之身,但容纳半身,还是足够的。 做好这些后,他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白宣箬走过去躺下,上半身躺在布上,至少脸和头发不需要接触沙尘了。 “多谢。”她抿出一个微笑,轻快地道谢。 “嗯。”他只淡淡应了声。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两人一早起来,商议了接下来的路线,决定还是从西取道风芷。 从阳君城到尘未都城望舒城,以车马行近道,本只需半月。他们此次启程,特地提早了一月有余,一来,是阳临际忧心有人阻挠,因而提议;二来,则是阳若帝阳歼,也顺道希望白宣箬提早些到达,可在琉砚的冠礼之前,与他多熟悉熟悉。 因此,即便绕道,他们的时间也是充裕。 可惜无车无马,两人只得用轻功赶路。 这一日,他们先是越过了阳若和风芷之间的国界,进入风芷境内,又向西行,偏离原先阳若护送队伍的路线。 晚间时分,便到了风芷北部偏西的一个小城外。 依旧是同昨日一般,林苑兮以内力将枯叶碎石震开后,铺上那块布。 白宣箬却暗暗地低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习武之人大多耳聪目明,林苑兮自然也未曾错过她这声暗叹。 她神色有些犹豫,片刻后,才低声说道:“这地上,还是太硬了。” 他闻言,微微垂了眼眸。 就在她以为林苑兮会觉着自己太过矫情时,却听得他开口道:“明日,我们往西南转,取道淮风城。” 原计划中,他们是要往西再几日,才往南转。 “淮风城?”白宣箬微微蹙眉,有些不解。 这是风芷国一个中等规模的城池,距离此处倒是不远,一日的脚程是足够了。因其傍着棋山,且依着淮江,占了水运交通之利,往来人数并不算少。 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似乎是明白她的顾虑,他解释道:“不进城,上棋山,易容后再进城。” 她微微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问。 总归明日,便可知晓了。 于是先就此又将就了一晚。 …… 风芷境内,山脉诸多,棋山虽山势险峻,群山万壑,在风芷,却算不上什么。论险要,比不过落星峰;论景致特别,也不比枕琴山。 因而棋山之上,鲜有人迹。 棋山东侧山脚下,淮江支流淇水所过之处,山崖清峻,有一瀑布自九天银河而来,倾泻而下。 有两道身影足尖踏水,如飞燕掠过,须臾间便消失不见。 崖洞之内,白宣箬秀发微湿,听着外间瀑布水声,身上传来一阵凉意。 没想到这飞瀑之内,竟别有洞天。 此处除了瀑布水珠透过的光线之外,并无其他光源。林苑兮在前带路,往山体深处走去。 前行了大约半刻,却是再无去路。 黑暗中,林苑兮从怀中取出一物,摸索着将那件物什贴上石壁。只听“轰隆隆”一阵声响,石门启动,前路洞开。 眼前,竟是一条藏于山中的暗河! 白宣箬眸中闪过一抹惊色,望着林苑兮的背影,心下暗自思量。 此处,绝不简单。 她跟着林苑兮越过石门,石门在身后再次关闭。 眼前,暗河的岸边,停泊着数只木制的小船。 暗河上方,悬挂着许多在久远年岁中形成的钟乳石,形态各异,鬼斧神工。 林苑兮跳上木船,回身看她。 她心下一定,毫不犹豫地踏上船。 林苑兮若要对她不利,早有千万种法子,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坐下罢。”林苑兮开口道,声音在溶洞内激起一阵回音,空旷又带着些凉意。 “好。”她依言坐下。 有些钟乳石垂得较低,若站着,极有可能会磕碰到。 林苑兮也坐下,划拨着船桨,在暗河中七转八绕地前 行。 莫说现在是在一片黑暗之中,就算是光亮如昼,随行之人也很难记住路线和方向。 前行了不知多久,白宣箬已有些昏昏欲睡了,船却忽而行入一方狭小空间,此方空间仅能容纳一只小船,三面皆为石壁。船驶入后,林苑兮抬手敲击了石壁的某处,随着一阵机关声,船入的那一面,升起一堵石墙,此时,他们四面已皆是死路了。 白宣箬正疑惑间,又听得一阵细微的声响,竟似是从水下传来。随后,他们身下的水位竟似在缓慢上升。 这是如何做到的? 她惊异万分,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 她知晓有些武林门派会使用一些机关之术,但令水位上升如此之高的办法,她却是未曾听闻过的。 “此处附近,有一高湖,将其与此处底部打通,并加以机关隔绝。机关打开,连通时,此处的水位便会渐渐上升至与高湖相同。”林苑兮倒也未藏着,也许是这法子本就难以效仿。 “那如何下去呢?”她歪歪头,问道。 “将此处与高湖隔断,再与暗河相通。” “如此精妙的设计,倒让我好奇,我们所去之处了。”这是自昨日以来,她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林苑兮默然了一瞬,只说:“你应未曾听过,此后,也无需知晓。” 他说得绕口,白宣箬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与此处的交集,也仅此一次罢了。 无论是从前,或是往后,她都不需要知晓此为何处。 此时,水位已渐渐停止了上升。 白宣箬仰首望去,黑暗中,依稀可见他们头顶上方,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有许多凸起的小方块。 因在黑暗中待了许久,眼睛已渐渐适应,勉强可以史物。她努力辨认,才发现那方块足足有二十八块,方块上所书文字,正对应着二十八宿。 却见林苑兮依次按下了“危”、“心”、“娄”三字对应方块,少顷,石板渐渐抬起。 天光洒下,久处黑暗却骤见光亮,眼睛一时无法适应,白宣箬闭上眼,抬手遮于眼前。 闭眼间,却听见林苑兮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后便觉腰上覆了一只手掌,身体忽而失重。 她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一激,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了他。 并未如意料中很快落地,她缓缓睁开双目,却在下一瞬便被所见景象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们飞身所出之处,是一座孤立无援的岩柱,岩柱顶即为石板所在之处,周围皆无所依。纵使有不知情之人,碰巧打开了石板机关,飞身而上,若是以为那周围皆是平地,怕就是要摔得粉身碎骨了。 而岩柱西面不远处,却有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矗立着,那座山峰的某处,有一条铁链直连向岩柱之上。而此时的林苑兮,竟是在借着这根铁链,飞向那座山峰。 望着底下万丈深渊,她有些紧张,抱着林苑兮的手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却感觉林苑兮身上一僵,足下乱了一瞬,好在他反应及时,踏着铁链,又稳住了身形。 突然受此惊吓,她忍不住出声提醒道:“林苑兮,你专心些,我们的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15. 梦随 “你先放手。”林苑兮冷声说道。 “不要。”见他一向冷淡的眸子里竟藏了几分羞愠,她似是发现了什么趣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林苑兮此时也奈何不了她,只得绷直了身体,加快脚下速度。 待落地后,白宣箬主动松开了手。 林苑兮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倒是未曾注意到,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此处。 这是群山环伺中的一座孤峰,他们此时便是在接近距离峰顶尚有百米之处,目之所及,高低错落分布着许多青瓦灰墙的建筑,在初春时节的新绿之下,显得古朴幽静。 而眼前不远处,一径石阶旁,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白宣箬凝神看了一会儿,确定了是自己看不懂的文字。 “林苑兮,这是何处的文字?”她问道。 “风芷古文字。”他答道,抬步便朝着石阶走去。 白宣箬紧步跟上。 石阶两侧,是茂林修竹,苍翠可人。 本应是幽凉的一路。 可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身上忽冷忽热,竟渐渐变得酸软无力起来。 且不知是否这两日未休息好的缘故,头也有些晕沉沉的。 她抬首,望向前方那一道修长的背影。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袖,喃喃道:“林苑兮。” 林苑兮转过身来,目色有些讶异地望着她。 “你……慢些,我……跟不上你了。”她声音低弱地说着,语气中似乎还藏了些委屈。 林苑兮却轻轻皱了皱眉,将手探上了她的额头。 她只觉得额前所触,冰凉沁人,忍不住怔了怔,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语声低沉:“你染了风寒。” 溶洞中气温本就低,他们穿过瀑布时湿了衣裳,在暗河小舟上又被风一吹,感染了风寒也是在所难免。 “嗯?”她眨眨眼,脑子因着高温,已有些不太灵光。 林苑兮轻叹一声,从她身旁越过,下了几级石阶,背对着她,微蹲下身:“上来。” 她思索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将双臂放于他的双肩之上。 他伸手,勾住她的膝弯,将她稳稳地背起。 然后转身,顺着石阶向上走去。 林间寂静,偶有鸟叫虫鸣、风拂叶落之声,为之增色。 石阶上,满是阳光透过枝叶落下的斑驳光影,一名黑衣青年,背着一名布衣少女,一步一步,拾阶而上。 好一番幽静温柔之景。 …… 白宣箬梦着了幼时,在殣昙阁学武时的光景。 彼时,娘亲、先阁主、阿枧,都在。 那是她最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只是,她的耳边,为何如此吵闹? “整整一日了,她何时才能醒?” “快了。” “那是多久?” “哎呀,薄衣说快了,那便是快了。倒是稀奇了,从未见你这般着急过。” 好生烦人,平白扰人清梦。 她有些气恼地睁开眼。 却对上四双正盯着她的眼睛。 其中一位姑娘率先反应过来,面含关切地问道:“可算醒了,姑娘,你觉着如何,可有不适?” 嗓音清甜婉转。 白宣箬摇摇头,启唇正欲答道:“我……” 却只能发出一丝气音。 她愣了愣。 她哑了? 不过是一阵风寒,何至于此?! 她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说不清是美梦失真,还是风寒失声所致。 见她面色有些悲恸,那位姑娘身旁的一位白衣青年微笑着道,嗓音温润:“姑娘不必忧心,不过是寒气侵袭,暂时失声罢了。待服药几日,便可痊愈了。” 听得此言,白宣箬倒是放宽了心,微微张了张口,却忽而想起自己无法出声,便又闭口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那名姑娘见状,倒是掩唇一笑,眉目温柔:“好有趣的姑娘,苑兮,你是从何处认识的?” 林苑兮只简单回了句:“任务所托。” 便又转向他身旁的白衣青年,淡道:“薄衣。” 被唤作薄衣的人无奈地点点头,向白宣箬走来,却在三尺之外停步,将手抚上一根丝线。 丝线的中段悬于空中,另一端连在白宣箬的腕上。 他闭目,沉吟片刻,才开口道:“仍是气有亏虚,风寒也未见好,需静养几日。” 说完这句话,他睁开双眼,眼眸清透如琉璃:“观姑娘的脉象,似是向来便气虚体弱?” 未等白宣箬开口,他又略感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忘了姑娘此时不能言了,我先去开药。” 白宣箬微微颔首,薄衣也回之一个微笑,随后便离去了。 白宣箬这才得空打量起四周来。 这间屋子装饰简单古朴,不比官宦人家的富丽或雅致。但那木窗微开,透过缝隙,隐见青山之色,略闻鸟雀之音,倒是别有意趣。 除林苑兮和那名姑娘以外,屋子的角落里,还站了一名蓝衣青年,先前未曾开口。 应是她梦时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的主人。 那姑娘又说道:“我去做些小菜,这姑娘一日未曾进食,应当饿了。” 白宣箬不禁面露感激之色,点了点头。 真是细致又心善的姑娘,可惜,还不知名讳。 林苑兮竟也不知介绍一番,真是呆极了! 想到此处,白宣箬眼含几分幽怨,嗔了他一眼。 乍然对上她的目光,林苑兮愣了愣,凝眉,有些疑惑。 那名蓝衣青年倒是走到林苑兮身旁,熟稔地勾上他的肩膀,说道:“介绍下呀,我们还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位姑娘呢!” “唤她白姑娘就是。”林苑兮以剑柄将蓝衣青年的手顶开,淡声答道。 蓝衣青年也不在意,只是歪头向她打招呼:“白姑娘好呀,我叫暮散,算是……林苑兮的顶头上司。” 听闻此言,白宣箬略带惊奇之色地看向他。 见他二人熟稔,却未料到是上下级的关系。 如此看来,这暮散倒是亲近下属、平易近人的好上司。 她想了想,又伸出手,指了指门。 正是薄衣和那姑娘前后离开的方向。 “哦,你是问他们啊。为你号脉的那个叫薄衣,另外那姑娘,唤作聆歌。” 白宣箬轻轻颔首,算是答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薄衣和聆歌先后端着药和粥回来了。 白宣箬被聆歌扶着起身,安静地用了粥,喝了药。 而后靠在床头,面色还有些苍白。 聆歌坐在床边,认真地打量着她,笑意盈盈。 白宣箬面带疑惑地望着聆歌。 聆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见姑娘实在绝色,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听见这意料之外的话,白宣箬忍不住怔愣了一瞬,面颊慢慢爬上一丝红晕。 好在其余几人在她用膳时便已离开了,否则此时她怕是要羞赧到不行了。 自大约九岁起,娘亲便开始让她藏锋。若出门,面上是必须涂成蜡黄肤色的,有时还要画些呆愣的粗眉来掩盖眉眼。 后来娘亲逝去,她看得更多,也懂得更多了。不仅在容貌上下功夫,更是开始扮拙,在外,她是温顺而不露锋芒的尚书千金,才名在阳君城官宦千金中堪堪称得上是中等,唯擅书画和歌舞罢了。 因此,倒是鲜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赞她的容貌。 见到她这般反应,聆歌柔柔一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门外暮散在唤她,她便道:“公子唤我呢,我先过去了。白姑娘可先歇着,病好得快些。” 白宣箬乖巧地点点头。 服了药后,她也有些困顿了。 她躺下,聆歌帮她将被子掖好,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一梦,酣眠。 待她醒转时 ,天色已然暗了。 隐约间,一阵箫声随风传来。 时而悠扬清远,时而低回婉转。 白宣箬扶着床柱起身,披上外衣,步履缓慢地向房外走去。 “吱呀”一声,她打开了房门。 小屋外,松风临壑,明月半隐于云间。 一道身影于月下吹箫,束起的长发随风而舞,形成一个利落的剪影。 白宣箬缓步走过去,看清了他的眉目。 冷隽而沉敛。 一曲毕,他将箫从唇边放下,转头望向她。 她的眼眸清亮,似有星光点点,碎落在眸中。 令人神醉。 她张口,却只能发出几个气音:“箫声清绝,天上人间,仅此一曲。” 林苑兮有些不解,凝眸望着她。 她无奈,只得一字一顿地比着口型:“很,好,听!”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口型,过得一会,才明白她想说什么。 却见他薄唇轻抿,眼底染上了些许陌生的色彩,半晌,才偏过头去,唇角绽出一抹笑意,素来冷淡的墨眸也盛了清浅的暖意。 竟是笑了。 白宣箬见此,也禁不住笑了。 “风大,先回去吧。”林苑兮垂眸望着她,说道。 白宣箬摇摇头,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比着口型:“还,想,听。” 林苑兮却微微皱眉:“太晚了。” 话音刚落,她的眸子便黯了下来。 林苑兮呼吸一滞,只得讨价还价地道:“明日吧。” 听闻此言,白宣箬眼眸又亮了起来,一脸笑颜地看向他,点了点头。 雪颜清眸,竟比那月色还要动人。 …… 晴日方好。 棋山之上,古朴屋前。 两人对弈,一人观棋,一人斟茶,一人吹箫。 “不对不对,我刚刚不能下这里。” “欸,公子,你怎能悔棋呢?” “哎呀,咱们自个儿下,讲究那么多作甚?” “唔,那我可不与你下了,我去看白姑娘泡茶去。薄衣,你替我下吧。” 白宣箬坐于另一方石桌前,笑着看聆歌走过来,施施然地将茶汤从公道杯倒入几只小茶杯中。 “咦,白姑娘,你怎不倒满?”聆歌有些惊奇地问道。 只见那每只小茶杯中,茶汤皆只有七成满。 白宣箬微微一笑,将一只茶杯递与聆歌,道:“斟茶只斟七分,茶满,则是送客之意了。” “竟还有这番讲究?”聆歌接过茶杯,品了一小口,赞道,“好茶!” “江湖无此规矩。” 一道淡静的声音出现在身侧,白宣箬扭头看去,是林苑兮,不知何时已收起了玉箫。 白宣箬舒然一笑:“确是如此,身在江湖,何须讲究这些?” 林苑兮在她身侧坐下,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如何?”白宣箬问道。 “还行。”林苑兮答得简单。 白宣箬眨眨眼,不太明白这评价,是算好,或是不好? 聆歌却笑道:“别听他们的,都是些粗人,不过是牛嚼牡丹,喝不出区别来。” 那边,暮散和薄衣的棋局也结束了,两人一同过来,讨了两杯茶。 和风微煦,入得松间,端的是一番惬意与风流。 只可惜,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白宣箬在此养了几日,病好了,便该离开了。 此处,终究不是她的天地。 临行前,她回身望向那间木屋。 这只是此峰之上,诸多错落小屋中,普通而不起眼的一间。 “走吧。”林苑兮淡声说道。 她转头,认真地看着他:“林苑兮,能不能告诉我,此为何处。” 她轻抿着唇,目光中藏着几分不舍和执意。 林苑兮默然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清越。 “此处名为,梦随山庄。” 16. 人心 青禾城。 此处是风芷国西南侧与尘未国接壤处的一座边境小城,因远离国都,鲜受关注,流民匪寇不绝。 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自北方缓缓行来。 忽地,几道衣衫褴褛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车前,声音嘶哑地恳求道:“贵人行行好,分我们些食物吧……” 赶车之人凝眉,正欲张口,却听见身后车帘被掀开的声音。 车帘之下,一个清俊的脸庞出现在众人面前。 正是易容成了男子的白宣箬。 他们二人自棋山而下后,林苑兮从梦随山庄带了些简单的易容道具,以及身份文书和一些银两。买了辆马车,一路行了十余日,才终到达这风芷边境。 白宣箬看了眼此处的景象,说是饿殍遍野也不为过。 拦车的人们似是没辙了,便豁了出来。 除了他们的马车,几丈之外还有另一辆马车被拦住。 那辆马车更显豪华些,因此拦车之人也更多些。 她望着那辆马车,却见那马车停顿了片刻,似是在听人们的诉求。 而后—— 竟是不管不顾地纵马驱车向前! 拦车的人们慌乱成一片,四处逃窜。但因着常年挨饿,身躯瘦削无力,且人数过多,竟一时无法逃开。一时之间,惊叫声、小儿啼哭声,不绝于耳。 眼见着那马就要撞上人群。 白宣箬蹙眉,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一道黑影飞身而出,在马蹄将要落下之时,一掌击在了马后颈上。那骏马被掌力所震,吃痛长嘶,随后四肢一软,竟是昏倒过去。 林苑兮一袭黑衣猎猎,立于人群之前。 “你……你好大的胆子!”那马夫一脸惊怒,“你可知这是谁的座驾?” “不知。”林苑兮沉声说道,“我只知,无论是谁的座驾,也不应罔顾如此多条性命。” “好!”马车内竟是传来几道清脆的掌声,“阁下大义,不如这些难民,便由阁下救济,如何?” 那些被救下的难民本是一脸感激地望着林苑兮的背影,听此一言,那眼神,从感激中,竟是生出了几分炽热的希冀。 林苑兮目色一沉,转头看向人群。 只一瞬,他便读懂了他们的眼神。 他眸色一黯。 “我没有食物。” 简单的一句话,击溃了沉默的局面,人们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怎么会没有食物呢,你们从北边赶路而来,肯定备有干粮的啊!” “公子既然救了我们一次,就定是个好人,求求你,救救我们吧。” “没有食物,钱也行啊。” “是啊是啊,帮帮我们吧!” 而不远处,白宣箬的马车前,原先远远拦着车的人,竟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公子,你们都是好心人,就分我们一些食物吧。”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向马车靠近。 白宣箬敛眸,轻叹一声:“我们,的确没有食物。” “怎么可能,你们一定是在说谎!”有人发出了绝望的质疑声。 “娘,娘,我好饿……” “小宝乖,不哭,不饿。” “求求你,让我们上马车看一眼,看一眼就成。” “算了吧,也许,真的没有呢。” 随着这些声音,已有几个身影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来。 白宣箬面色不变,却悄然握紧了袖中的白绫。 却听一声长剑出鞘,那几人的头发皆短了一大截,断了的发丝随风绕了几旋,缓缓飘落在地。 那几人一时惊恐,不敢再有动作。 只是目光里仍透着几分哀求。 林苑兮坐于马车之前,冷声道:“让开。” 有些人默默地退下,却还有几人,仍固执地站在马前,不曾移动半分。 “横竖是一条烂命,要是能换得小儿的几份口粮,也是值了!” “是啊!” 林苑兮目光渐渐染上几分凉意,他紧抿着唇,冷冷地看着这些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白宣箬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望着拦车的人群,语气轻缓又坚定:“我们今日确无粮食,耗下去于你们,于我们,都无益处。我这护卫的功夫你们也见识过了,若我们想走,你们拦不住,反倒可能受伤。不如让我们进城,我们采买了足够的粮食,再来分给你们。” “这……” “我们怎么知道你进城后还会不会回来?” “对啊,都进城了怎么可能还回来啊!” “算了,要不还是相信两位公子吧。” “咱们也确实没别的法子了……” 白宣箬倒也不急,只是将布帘绑起,倚着车门,静静地望着那些人,等着他们的讨论结果。 最终,人群还是渐渐退散开来。 “多谢。”白宣箬微微勾起唇角,抱了个拳,便放下了帘子,回到车内。 林苑兮将手从剑柄上收回,驱车向前。 马车一路行向青禾城的北城门。 而后方,另一辆马车,骏马依然倒地不起,车内,一个温润的嗓音传来:“呵,真是有趣。” 明明可以直接抽身而退,却要费这许多口舌,甚至,许下一个不为人信的承诺。 “主子,咱们怎么办?这马……”车夫一脸为难地问道。 “一时半会儿怕是好不了了,下车吧。” “这……” “无事,不过是一段路途,比之我们将行之路,根本,不足为道啊。” 那道声音轻轻逸散于风中。 马车布帘掀开,一个人缓缓下了马车。只见他一张脸俊美无俦,眼眸竟是冰蓝色的,仿如月下湖泊,令这张脸多了几分圣洁之意,银白色的长发以红色发冠束起一半,余下一半则是垂落在身后,长过膝侧。 他面带微笑,眼神却是冷如寒霜,扫了一眼前方的难民,用足以令所有人听到的声音说道:“谁敢上前,便杀了。” 话音落下,那些难民皆作鸟兽散开。 此人之前可是想驱车直撞的,没有人会怀疑他是否真的会下手杀了他们。 见状,他满意地笑了笑,眸中冷意一扫而空:“这才是,风芷的好臣民啊。” 风吹起他的长发,他在几名随从的护卫之下,从容优雅地向城门走去。 步履轻缓,却傲然出尘,恍若仙人。 …… 进得城中,林苑兮驱着马车往城东的方向行去。 白宣箬坐于车内,感受着身边市井喧闹之声,忽而开口道:“阿苑,你多留意下沿路的米粮铺子吧。” 林苑兮默然片刻,才道:“你要买粮食给他们?” “嗯。”她轻声应着。 “那你当时,为何不直接将车上的干粮分给他们?”车外传来林苑兮疑惑的声音。 白宣箬闻言,转眸望向身旁的包袱。 他们,其实是带了整整一个包袱的干粮的。 只是…… “他们……太多太多人了。” 多到,若这些干粮分了出去,极大可能,会引得哄抢。届时,难民们将不再是团结一致,倒可能激发内部的争斗。 “可此时,我们买的粮食,就足够了么?”林苑兮的声音带着些凉意,“人心不足,蛇吞象。” 白宣箬未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当时,又是为何说我们 没有粮食?” “救了一次,便会希冀着千千万万次。可症结,并不在我们身上。”林苑兮回答道,“世道如此,我们又能帮得了多少。” 白宣箬对这个答案有些讶异,正想说些什么,却感觉马车突地一震,竟是急停了下来。 她掀开帘子,便见到他们的马前,大街上,躺着一个少年。 “怎么回事?”白宣箬蹙眉问道。 林苑兮正要回答,却不知从何处冲上来一个妇人,大喊:“马车撞人啦!” 眼见着过路的人群都驻足围观了起来,林苑兮解释道:“马并未碰到他。” 那妇人却是不服气地哀嚎道:“你你你……你自然是要说这马没碰到人了,但要是没碰到,我家大孩又怎会倒地不起啊?!” 说着,她便坐到了地上,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 白宣箬望着地上那两个身影,沉思片刻,然后说道:“阿苑,把那受伤的少年带上,我们带他去医馆诊治。” 林苑兮点点头,飞掠而出。 那妇人见状,倒是急了:“哎哎不必了,不敢耽误二位的时间,只要给我们一些银两,我们自己带去寻医就成。” 白宣箬却是笑了,易容成男子后,这一笑,倒是无端风流:“那怎么成,既是我们撞的,便要好好医治才行。” 在说到“医治”二字时,还加重了些语气。 此时,林苑兮已将那少年提了起来,却忽然有一鞭裹挟着劲风呼啸而来,直击他的手腕。 他旋身一躲,看准时机,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将那鞭子稳稳地握在手心。 鞭子的另一头,是一个满脸怒容的黄衣少女,声音清脆:“你们真是好生霸道,撞了人不说,还要把人挟持带走么?” 说着,她用力地拽了拽鞭子,林苑兮察觉到掌心一痛,皱了皱眉。 这鞭子,竟是暗藏倒刺。 “喝——”那少女见林苑兮吃痛松了鞭子,便再次挥鞭袭来。 一鞭落下,却未听见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音。 甚至,连目标的身影也不见了。 少女慌忙地四处张望想要找人,便听到那妇人声音急切地提醒道:“小心身后!” 可惜,已是迟了。 林苑兮一掌挥向少女的手腕,趁着少女吃痛,翻手便将那鞭子夺了下来。 鞭是好鞭,可惜,用的人,毫无章法可言。 “将鞭子还我!”少女气急,伸手欲夺回鞭子。 林苑兮却早已施展身法,回到了马车前,将那少年放在了车上。 少女见状,急忙施展轻功,冲向马车。 忽然,街上的人们不知是见到了什么奇异景象,开始惊奇地讨论起来。 “诶,那个人看着年纪轻轻,怎么满头白发啊?” “哎,小声些。不过,长得是真俊啊!” 少女听见那些窃窃私语,顿了一顿,突然加快了步法,冲上了马车。 林苑兮持剑挡住她,她却语气恳求地道:“让我进去,求求了。” “阿苑,让她进来吧。”白宣箬说道。 林苑兮听言,收了剑,放少女进了马车。 那少女进来后,连忙将车帘放了下来。 此时,恰听得车外,一道温润的嗓音询问着:“这是出了何事?” “禀大人,是这马车撞了人,又与人打了起来。” “哦?”那声音停顿了一瞬,又接着说道,“是你们啊。打晕了我的爱驹的,大义之士。” 听闻此言,那黄衣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似是十分惊讶。 “不过是权宜之计,想必大人,也不希望爱驹座下,徒添十余条人命吧。”白宣箬缓言道。 17. 讹骗 “十余条人命?什么意思?”周围似有民众窃窃私语起来。 “呵,”那人却是笑了起来,“如此,还要感谢阁下,及时制住我那受惊之马了。” “只是顺道而已,我们亦有所求,不必挂怀。”白宣箬悠悠地答道。 车外,林苑兮微微挑眉。 这话,似乎有几分耳熟? “那不知,这马车撞人一事?”那人又问起了方才听闻之事。 “我们亦愧疚万分,因此,想着将那少年带去医馆诊治。而打斗一事……”白宣箬顿了顿,见少女眼含渴求地望着自己,“不过是场误会,那名打抱不平之人,已然与我们和解了。” “如此,那我们便不耽搁伤情救治了,请。” 话音落下,黄衣少女终于拍拍胸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车缓缓前行。 白宣箬手上执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折扇,笑意盈盈地望着那黄衣少女。 “你看着我作甚?”黄衣少女目光警惕。 “姑娘与那车外的大人,有何渊源?何故躲着他呢?”白宣箬将折扇展开,扇了几扇,恣意风流。 “我……我不认识他,没什么渊源。”少女嘴硬道。 “罢了,”白宣箬摇摇头,语气有些失望地道,“那我们便只能将姑娘请下马车了。” “哎哎,别。”那少女急得抓住了白宣箬的衣袖,见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才又反应过来,急忙松了手,摸摸自己的鼻子,眼神飘忽地说道,“我不放心你们,等到了医馆给这孩子看完伤势再说。” 白宣箬沉吟片刻,才答应道:“也可,不过姑娘芳名,可方便告知?” 那少女似乎是担心会被赶下马车,倒是老老实实地报了名号:“风吹月。” “狂风吹古月,窃弄章华台。”白宣箬低低吟诵道,“倒是个豪迈的名字。” 风吹月被这么一夸,不禁颊上一红,嘴上却仍是硬声说着:“好端端的舞文弄墨,假惺惺!” 闻言,白宣箬只是一笑,倒未曾再说什么。 马车渐渐缓了势头,及至停下,白宣箬才听车外传来一阵敲击声,应道:“进来罢。” 布帘被掀起,林苑兮将那少年抱了出去。 “对了,我的鞭子!”风吹月见着林苑兮,才想起来她的鞭子还在这人身上,对着白宣箬道,“快叫你这护卫把鞭子还给我。” 白宣箬径自下了马车,悠悠地道:“我说的话他可不一定听,你且自行找他吧。” “喂,白脸护卫。”风吹月大喊了一声。 听得这个称呼,白宣箬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姑娘,竟给林苑兮起了这样的外号? 不过这称号,也不算是胡诌,比起大多数护卫而言,林苑兮的肤色确实算是偏白的。 只是不知,这肤色,是真,或是假? 白宣箬想着,便见林苑兮脚步微顿,转过身来,手上仍抱着那名少年,面色冷淡。 “你……”风吹月正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那个少年,又把话咽了下去,大度地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你快些把人送去给大夫看看吧。” 说罢,她还走上前去准备推林苑兮一把,却转眼已不见林苑兮的身影。 “诶,他怎么跑得这样快?”风吹月对着面前的空气,歪过头,疑惑地看向白宣箬。 “谁知道呢?许是,”白宣箬凝眸思索片刻,却轻笑了声,“担心那位昏迷的少年吧。” …… 却说那头,白发男子让了马车之后,便由着一旁的衙役引至了青禾城的县衙内。 知县李文已在县衙恭候着了,待见得那白发男子,连忙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国师大人!” 原来,此人竟是风芷国国师,离溯。 他面带微笑,优雅地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是。”李文应了一声,依言起身,将离溯引至上座,自己则坐在左下首的位置,“不知国师大人大驾光临,是有何要事么?” “只是路过罢了,本座此次,是要去往尘未。”离溯端起桌案上的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动的茶叶,动作轻闲而优雅。 “尘未?那应从林溪城过境呀,何故从小城绕行?”李文皱了皱眉头,很是不解。 离溯勾了勾唇,冰蓝的眸子绽出了几许笑意:“那便是我们此行的第二桩要事了。” 他语气微顿,才又接着说道:“我们那天真无邪的小公主,擅自离宫了。” …… 风吹月自出生起十五年来,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被马车撞了的少年,身上竟无一处伤势。 却只是多日未曾进食,饿昏了? 她站在医馆里,听着大夫的诊词,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那位大娘又为何言之凿凿称是马车撞了人? 她伸出手指,抚着自己光滑的下巴,好似只要模仿着那些先生们摸胡须的模样,便能想通万千疑难之事。 白宣箬见她这副模样,心下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 “吹月姑娘,可是有何不解?”她好心地开口问道。 “嗯……”风吹月装模作样地抚着下巴又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放不下好奇心,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宣箬却不作答,只把难题抛给了林苑兮:“阿苑,你说呢?” “哦,原来白脸护卫叫阿怨啊,好生奇怪的名字。”风吹月眨眨眼睛,眸子里满是疑惑。 林苑兮抱着剑,听着风吹月这话,似是呼吸一滞,而后,竟是别过了头去。 一副并不想理会她的样子。 白宣箬看着好笑,手中折扇一合,一派悠闲地说道:“此苑,非彼怨也。就如……” 说着,她又将折扇遥遥一指,指向了那名昏迷的少年,“此伤,非彼伤也。” 话音落下,那名少年也恰好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他的身形极其瘦削,面上更是如刀削一般,只见骨,不见肉。 “诶,醒了。”风吹月见状,忙上前,关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家住哪里?为什么会饿晕在马车前面呀?” “我……我叫阿生。”少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家在朱尾巷。” 他没有回答第三个问题。 白宣箬见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才温声道:“阿生,可否由我们送你回家?我们买些吃食一道,便算作赔罪了。” 方说罢,她便感觉有两道惊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来自风吹月,另一道,则是林苑兮。 他们似乎并不太理解,明明阿生不是马车所致的昏厥,为何她还要“赔罪”。 但她并未理会他们的惊讶和不解,只是看着那位名叫阿生的少年。 阿生倏然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晶亮,似有期盼,又似有愧意。 白宣箬向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笑意柔暖。 阿生抿抿唇,犹豫片刻,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却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的手捏住手腕,无法再向前一寸。 白宣箬讶异地看向林苑兮。 他容色冷峻,垂头望着阿生时,眸色深冷。 “阿苑?”她轻声唤道。 他抬起头来,望向她,目色渐缓:“我带着他便是。” 白宣箬愣了愣,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不过让林苑兮带着,也无甚区别。思忖过后,她轻轻颔首:“好。” 于是,几人又往朱尾巷赶去。 这一路,从商铺林立的大道,行至叫卖声不绝于耳的小街,又转入了安静的巷子里。 白宣箬放下马车侧面的小帘子,看向那位名叫阿生的少年。 此时,他正紧紧地抱着一个油纸包,那里头,是方才经过街上摊位时,她买下的包子馒头等一些面点。 阿生唇色惨白,神色也有些恹恹的,是饿极了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未曾拆开那包油纸。 “阿生,你为何不吃啊?”风吹月对此也很是奇怪,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我……我想带回去给家里人。”阿生说着,声音虽弱,语气却很坚定。 “哎呀,你这样不行的,大夫都说了你是饿晕的。”风吹月说道,“反正买了很多,你吃几个,家里人也够分的。” 阿生并未说话,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风吹月见说不动他,便转而看向白宣箬:“嗯,这位……玉面公子,你劝劝他呀!” 玉面公子? 白宣箬眼中不由得浮上一抹轻浅的笑意。 倒是比白脸护卫好听多了。 “罢了,待他见到家人后,自然就会吃了。”白宣箬说道。 “嗯?那倒也是,让他家人管管他。”风吹月抚着下巴,点了点头。 说话间的功夫,马车已停。 “朱尾巷口到了。”马车外传来林苑兮的声音。 “好。”白宣箬应道,率先掀开布帘下了马车。 风吹月和阿生也随后下来。 “阿生,领我们去你家吧?”白宣箬温声对着阿生说道。 “这……不必了吧,送到这儿就行了。”阿生嗫嚅道,眼中有几分犹疑。 白宣箬心念一转,说道:“你娘亲亲眼见着了我们的马车撞了你,若我们不亲自赔罪,显得诚意太浅,未免于心难安。你便当作是,给我们一个心安的机会,可好?” 阿生听了这话,眼中挣扎更甚,过得片刻,才终于豁出去一般:“我……其实我是故意跑到你们马车前面的!对……对不住!” 说完,他羞愧万分地低下了头。 18. 道心 朱尾巷,巷子里某处,有一间十分破落的土屋。 此时,素来冷清的土屋前,竟站着几位衣着不凡的人。 说是不凡,其实也仅仅是料子精细,没有补丁和脏污。但至少在常年生活在这朱尾巷的人们眼中,这已算得上是不凡了。 阿生抱着一包油纸,站在他们身边,显得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去,叩了叩门,轻声喊道:“阿娘,我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妇人探出头来,正是此前街上喊着马车撞人的那位。 她见着阿生,眼神里有惊有喜,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着了另外三人,便拉过阿生,小声地同他问道:“阿生,你怎地把这些人带来了?” “阿娘,他们说,要来给我们赔罪。”阿生嗫嚅道,把那油纸包递给了妇人。 “哎呀,这……赔什么罪呀。”那妇人打开油纸包,见着里面的包子和馒头,拍了拍腿,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 “阿娘,现在怎么办?我……我和他们说了我是骗他们的。”阿生说着,低下了头,一副犯了错的模样,“他们不会要把我们送去见官吧?” “哎,你这孩子,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妇人看似责怪,语气却没有多凶,反倒是走了出来,把阿生挡在了身后,向白宣箬他们陪笑道,“几位,我家阿生是个懂事的,此事都是我撺掇他的。实在是家里有些难处,不得已而为之。” 白宣箬面色柔缓,语声却沉:“若有难处,大可如实相告。行此讹骗之举,你可想过,若阿生被人识破,送去官府,又该如何?” “这……”妇人一脸为难之色。 “阿生是个好孩子,他的路,不应该止步于此。”白宣箬语气渐渐放得低缓,“方才我们带他去了医馆,大夫已诊出他是几日未曾进食所致的晕厥,而我们买了那袋食物后,他一个未动,坚持要带回来给你们。” “是呀是呀,我和他说吃几个也没事,他都不听。”风吹月点点头附和道。 听闻此言,那妇人却是一愣,面露惊愕,扭头去看阿生:“阿生,你怎是饿晕的?你不是说你早晨刚吃过了吗?” “我……”阿生低下了头。 “哎,你这傻孩子!”妇人说着,急将那油纸包打开,拿出了个包子,塞进阿生嘴里,“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能不吃饭呢?” 阿生咬着包子,说不出话,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 见此情景,白宣箬倒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了。 先前在那巷子口,阿生认错之后,他们又把来龙去脉问了出来。 原来这阿生家中仅剩娘亲,阿生,还有一位弟弟。原本娘亲靠着给人做绣活儿,勉强能维持一家的生计。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阿生的弟弟生了一场大病,家里为了给弟弟治病,掏空了所有,可弟弟的病还需长久用药,一时之间,竟是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而这巷子里皆知晓,阿生并非这家的亲生孩儿,只是很多年前捡来的一个孩童。在此境况之下,巷子里的孩童们便流传着一个说法,说阿生会被抛下。 毕竟,亲疏有别。 当生计尚可维持之时,父母也许会顾着所有孩子。但若养不起那么多孩子了,便只能选择自己最爱的那个。 人性如此。 而阿生在这样的说法之下,萌生出了一个想法。如果,他能让这个家看起来还可以维持下去,他是不是,就不会被抛弃? 于是,他找到的所有吃食,都给了娘亲和弟弟,自己却谎称已经在外头吃过了。 吃不饱没关系,他只是想,有个家就好了。 白宣箬轻叹一声,终究还是将这些事咽下了。 少年心事,可与外人道,却不足与家人谈。 若是爱他,在知道他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将食物悉数给家人时,便会心疼和多加注意了。若是不够爱他,即便她说了这些事,也收效甚微。 春日的风,轻轻柔柔的,吹得人心暖。 而眼前的母子相拥之景,更令这暖意,落到了实处。 白宣箬轻轻一笑,只觉得这天气,甚好。 半个时辰后,朱尾巷口。 风吹月歪着头,有些想不明白:“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为什么会这样想啊?父母怎么会忍心抛弃自己的孩子呢?” 林苑兮却低声道:“若他也是亲生的,也许便不会有这些想法了。” 白宣箬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料到林苑兮竟会接话。 毕竟之前阿生诉说之时,他可是一言未发。 “哎,也许吧。”风吹月叹了一口气,似是也有些低落。 但这种情绪在她身上并未持续多久,不过片刻,她脸上又扬起天真明媚的笑:“玉面公子,白脸护卫,我还要赶路,先走啦,很高兴认识你们。” 白宣箬闻言,微笑着对着她抱了个拳:“结识姑娘,亦是我们之幸。” 林苑兮倒是未曾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只鞭子,抛给了风吹月。 风吹月伸出手,接住鞭子,笑道:“谢谢啦!” 随后又对着白宣箬回了个抱拳礼,便转身离去了。 白宣箬目送了她的背影,又回过身,看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子。 不免有些感伤。 “这世上,这样的事太多了。”林苑兮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开口道。 他这是在宽慰她? 她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直看得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了头。 当时阿生说到自己并非亲生,害怕被抛弃的时候,她分明在林苑兮的眸中,看到了一丝愕然和神伤。 她轻笑,问道:“阿苑,你觉着,若无今日之事,若那位娘亲最终发现自己无法支撑起两个孩子的生活,她会不会抛下阿生?” 林苑兮闻言,低眸:“我不知道。也许,会吧。” “我却觉得,不会。”白宣箬声调低缓,语气却十分坚定,“也许人性如此,但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能以道心,对抗天性。” 以道心,对抗天性……么? 林苑兮怔怔地望着她。 一向冷寂的眸子里似有微弱的光。 “走吧,我们也该去寻那米粮铺子了。”白宣箬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 林苑兮也跳上车头,驱车离开了这朱尾巷。 两人在米粮铺子买了些米,又花钱借雇了两位伙计及一些炊具 ,一并去了城北。 将米煮成了稀粥,令那些难民们排成长队,依次领用。 在林苑兮持剑威慑之下,他们倒是不敢乱来,只能乖乖地排着队。 对于这做法,林苑兮有些不解,不明白为何不直接送米。 “若送些可存储之物,难免还是会有后患。若有人不满足于手中之物,觊觎他人,而我们已离开,便什么也管不了了。不如趁我们在场之时,让他们将那粮食下肚,总归是,尽了能尽之力。” 白宣箬如是答道。 至此,白宣箬允给难民们的诺言,也算是完成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至傍晚时分,雇的那几位伙计帮着将一切收拾妥当后,便离开了。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落下来,为天地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影。 白宣箬站在这光影中,郑重地向林苑兮道谢:“阿苑,多谢你。” 林苑兮眸中闪过一丝愕然:“谢我作甚?” “若非你在,这场面,凭我一人之力,定是控制不住的。”她说着,望着那些零零散散坐在地上休息的难民们。 林苑兮神情微顿,声音低沉:“既然明知会有危险,为何还要这样做?” “知其不可而为之。” 林苑兮默然未语。 只是他未曾想到,这“不可而为”之事,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 次日,青禾城县衙内。 白宣箬站于堂下,面色肃然。而林苑兮站在她身侧,无言静立。 知县李文坐于案前:“你二人大清早的,求见本官,所为何事啊?” 白宣箬行了一礼,而后说道:“草民此来,是想来请教大人,对于城北郊的难民,有何日后安排?” 话音刚落,李文身旁的师爷便怒斥道:“大胆!本城政务,大人自有定夺,岂是尔等小民可以置喙的?” “咳咳!”李文作势咳了两声,给师爷使了个眼色,才道,“那些难民有何问题么?” 白宣箬毕恭毕敬地道:“草民在城外见难民人数众多,且大多饥皮饿骨。若只是短时如此,尚且可控,但若长久如此,犹恐生乱。” 李文伸手摸了摸胡须:“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呢?”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若能使民乐业,则必有安居。” 李文听言,倒是笑了:“你可知,那些难民,并非我风芷之人。” 白宣箬闻言,目色掠过一丝惊讶,但面上仍是不着痕迹:“虽楚有材,晋实用之。若安居乐业,又焉知不能成为风芷人?” “好一个‘虽楚有材,晋实用之’。本县听闻昨日有人在城外施粥,倒不知是何许人也,阁下可曾见着?” 白宣箬将头埋得更低了些:“正是草民。此事缘起于草民经过那北郊,却被难民拦路,不得已之下的应允。然,一诺重,不可负,草民便只好以此法履诺。但草民不敢越俎代庖,昨日施粥之时,也已同难民们表陈,若非知县大人默许,草民断不会有此机会。” “哦?”李文听言,面色一凝,“如此说来,那些人拦你之路,你却来此为他们说情?” 白宣箬微微抬首,目光熠熠:“私人之怨,又怎敌一城之运?” 19. 忘尘 听此回答,李文不禁拊掌大笑:“好,好一个一城之运。本官会好好考虑此事。” 白宣箬眸色和缓,又行了一礼,俯身瞬间,面上绽出一抹笑意:“那草民便替那些难民谢过大人了。” 两人离去后,李文身旁的师爷满面疑惑地问道:“大人,咱们就这般答应了他们?” 李文饮了一口茶,才道:“昨日国师大人也问起了此事,我也是同国师大人说了那些难民的身份,你猜国师大人如何说?” “国师大人怎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师爷面上一惊:“这……” 李文伸手顺了顺胡须:“如今看来,那‘虽楚有材,晋实用之’,倒是与国师大人的想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 出了县衙后,两人行至马车前。 在县衙内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苑兮突然开口,眼神中有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你倒是能屈能伸。” 明明是世家千金,竟能一口一个“草民”,将话说得如此谦卑? 白宣箬抿唇,轻快地笑了,难得地有几分轻松和俏皮:“反正我此时易容了,也无人识得我。” 说罢,她便上了马车,坐下来倚着车身,阖眸轻叹了一声:“真累。” “累?”林苑兮在车下,疑惑地望着她。 她仍是闭目:“想这些说辞,难道不累?” 林苑兮颔首,却又摇了摇头:“我以为于你而言,不过信手拈来。” 听闻此言,她睁眼,眸子里有几分惊诧:“那你可真是太高看我了。” 林苑兮神色淡淡。 高看么? 在阳君城时,假意受伤,伪装柔弱,用疑问引导二皇子阳临际意识到城中有奸细。又让自己送了封匿名信到二皇子手中,倒不知这封信又关乎着什么? 而在这青禾城,难民威胁之下,许下一个无人相信的诺言,寻得脱身。诺成之后,甚至胆敢以一介平民之身,劝说知县安置城外难民。 就是不知,她可曾想过…… “若他不听,该如何?”林苑兮问出了心中疑问。 白宣箬闻言,一展折扇,摇了摇,认真地道:“那便轮到阿苑出马了,将他绑了,逼他就范便是。” 听此回答,林苑兮有些意外,眼睑微抬,眸色微惊。 白宣箬将他神色瞧得一清二楚,觉着有趣,不禁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将眸中的惊色收起:“你是说笑的?” 她以折扇半掩面,只露出一双微弯的眼:“你猜。” 林苑兮却并未作答,顾自坐上马车头,驱车直走。 骏马如箭般飞奔向前。 白宣箬被突如其来地一惊,将手上折扇一扔,忙扶住车身:“诶,阿苑……你慢点呀。” 林苑兮背对着她,微微抿唇,墨眸中却溢出了一抹笑意。 马车一路南行,星子亮了又暗,几回轮转,终于到达尘未国都,望舒城。 此时已是四月十七了。 原本只需半月的路途,足足用了一月有余。 望舒城与阳君城的恢宏大气不同,街道上的民居皆不高大,道路也不如阳君城的宽阔,但建筑风格较为别致,显得精巧许多。 白宣箬仍是一身男子装束,行于城中,望着这与阳君城截然不同的都城,颇有几分新奇之感。 而林苑兮背着两个包袱,跟在她身后。 望舒城中,不得随意驱车,他们又是外来之人,更是无法将马车驶入城中。因此,那陪伴了他们一路的马车,只得留在了城外。 行过一条街道时,她望着那站立在街边的,或冷傲贵气、或温柔小意、或柔弱不堪的……男子。 抬头望了眼楼上挂着的牌匾。 浣月轩。 白宣箬停了下来,将折扇展开,缓缓摇了几扇,望着那块牌匾:“阿苑,这浣月轩,看上去颇有趣呢。” 林苑兮闻言,抬头望了望这牌匾,又打量了一番四周的景象。 只见进出往来,大部分皆是女子。 “……”林苑兮默然片刻,终是寻得一个理由,“你现下是男子。” 白宣箬听言,似也觉着不太妥当,便点点头道:“确实不妥。” 林苑兮悄然松了一口气,却又听她紧接着说了一句。 “那,岂不是可以去那儿?” 林苑兮抬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是距此十余丈的另一座楼,楼面装饰着粉和蓝两种颜色的绫缎,楼前,是一名风情万千的女子。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经迈步朝那座楼宇走去。 他惊得急忙运起轻功,挡在她面前。 她停步,抬头望他,眼中似有疑惑:“怎么了?” “……我们,应当去寻太子殿下。”他认真地望着她。 她却是嫣然一笑,将折扇合上,挡于他唇前:“时日尚早,我现下,是男子。” 他退后两步,才又开口道:“我们还背着行囊。” 她又将折扇收回,抵着下巴,沉思道:“那阿苑先去客栈吧,我自己去。” “不可。”他下意识地拒绝道。 她抬眸,眸色里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同我一道?” “……”林苑兮平淡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无奈,“就不能不去?” “不能。”她拒绝得果断又干脆。 林苑兮正思索着,若自己直接将她强行带去客栈,是否可行。 却见她迈步,绕过了自己,继续朝着那栋楼走去。 他轻叹一口气,默默地跟上。 行至楼前,只见楼宇之上,书“忘尘”。 “开在尘未,却名忘尘?”白宣箬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名字,不禁发出疑问。 “忘尘忘尘,不过是忘却凡尘罢了。”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正是他们先前瞧见的,站立于楼前的那名女子。 却见她着一身红衣,容色明艳动人,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 她手执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平添了几分慵懒。 “凡尘俗世,岂可轻忘?”白宣箬轻声问道。 “公子来了,便知晓了。”那女子神秘一笑,侧过身去,让出一条道。 楼门大开,却有屏风阻隔视线,教人看不清楚楼内景象。 白宣 箬朝那女子作了一揖,便抬步往里走去。 林苑兮紧紧跟在她身后,仅有两步之遥。 入得楼内,绕过屏风,便有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迎上前来,笑得梨涡浅浅:“二位公子可是初次前来?” “正是。”白宣箬答道。 那小姑娘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木制的小牌子,“食,乐,情。公子想去哪处?” 白宣箬垂眸看着木牌上的字,思量了一番,便笑道:“若我想知道,如何忘尘,那我该去何处?” “唔……”小姑娘似是被难住了,歪了歪头,盯着木牌思索了许久,“要么,公子自己走一遍,也许就知道了?” “好啊。”白宣箬答应得爽快。 于是,他们随着那位名叫燕雀的小姑娘自左侧的侧门出了楼,行过一片假山修竹构成的雅致小院之后,又进了一间阁楼。 此处阁楼似有许多雅间,燕雀引着他们去了其中一间,雅间内的桌上,已摆满佳肴。 “此为忘尘第一道,曰食。”燕雀熟练地介绍道。 白宣箬坐下,执箸,随意地挑了一道菜,夹起,却并不入口:“民以食为天,食在凡俗之中,又如何脱凡离尘?” 燕雀抿唇笑开:“公子,你说这些,我不懂。我只知,确实有许多客人,喜欢这第一道。” 白宣箬闻言,将那菜放入口中。 清甜鲜美至极。 她不禁微微睁大了眸子,又夹了另一道菜,入口即化,多重味道在舌尖炸开。 盛飨之下,倒真能令人暂时忘却烦忧。 “阿苑,你尝尝。”她夹起一筷子,放到林苑兮碗中。 林苑兮犹豫片刻,才夹了起来,放入口中。 “怎样?”白宣箬望着他,满眼期待地问道。 “好吃。”林苑兮答道。 饱餐一顿之后,两人又随着燕雀走进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是另一座清雅阁楼,隐有乐声。 走入阁楼内部,方知此处构造,是四面合围的三层楼宇,而居中处,正是一处水榭歌台。 燕雀带着他们去了二楼的一处雅间,雅间之内,可观歌台。 只是此时,歌台上空空如也。 “此为第二道,乐。”燕雀说着,见白宣箬疑惑地望着歌台,主动解释道,“每日戌时,那台子上会有表演,如今时辰未到。” 恰在此时,雅间门被轻轻敲响,两位弱柳扶风的美人抱琴而来。 一为琵琶,一为筝。 乐音渐起,宛若天籁。 白宣箬闭目,听赏完这一曲。 这二位美人,琴技卓绝,加之此处位处竹林,阁楼清雅,此曲此景,确有出尘之意。 只是…… 她望向歌台。 也许那里,才是此处最引人入胜的地方。 可惜了,未能一见。 白宣箬笑着向那二位美人颔首称谢,便转而望向燕雀:“还有第三道?” 燕雀点点头,随即笑了起来,嘴角的梨涡似有若无:“是,忘尘第三道,名为——情。” “情?”白宣箬微微蹙眉,疑道,“情之一字,何其难得,焉能信手得之?” 20. 情字 古色古香的阁楼之内,白宣箬端坐着,望着一歌一舞两位女子。 论容貌,皆为上乘。 论才艺,此歌此舞,也为上佳。 论气质,清而不妖,魅而不俗,更是少有,使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只是,这些与“情”有何关联? 她和林苑兮被燕雀引至此处,是想看看最后一道忘尘之法的。 她心下有些疑惑,却暂未出声,只是看向身旁坐着的林苑兮。 只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两位女子。 白宣箬顿时恍然大悟。 难道是因为男子皆会对这般女子动心? 她沉思着,将视线又转回那两位女子身上。 她的目光转得太快,因此并未发现,林苑兮虽是紧紧盯着那两人,眼神却十分清明,甚至有几分,警惕? 房内燃着一线香,沉檀中隐有花香,令人放松。 白宣箬望着那名跳舞的女子,欣赏着,渐渐入了迷。 她在阳君城为自己所塑的形象是擅长书画的温顺千金,但无人知晓,她最擅者,其实是舞。 她幼时便喜爱跳舞,只是娘亲见了之后,交代她自己偷偷练习即可,万不可在人前跳舞,更是让她从今往后不许再着红衣。 上次刺杀曲城城主,算是无奈之下的破例。 而此时,她虽不能跳舞,却能见善舞者跳舞,也是十分欢欣了。 只见跳舞的那名女子挪动着舞步,眼波流转,挂着天真又魅惑的笑,向她靠近过来。 白宣箬饶有兴致地等待着。 只余一步之遥。 女子的面前突然出现一把剑,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止住了步伐。 白宣箬有些惊讶,顺着剑身望去,不知林苑兮是何时起身的,竟以剑挡住了那女子,不禁问道:“阿苑,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底细之人,不该离你太近。”林苑兮沉声说道。 白宣箬一怔,瞬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保护她。 她有些哭笑不得,她如今易容成这样,若还能有人看出来她的身份,倒是奇了。 他这番举动,未免有些草木皆兵。 不过,既是他的职责所在,谨慎些也属正常,她也不好置喙,便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不如这位姑娘就同你一道吧,我听曲儿就行。” 那女子见她这般说,看了看她,又望了望林苑兮,见他虽然容色冷淡,长相却是十分俊俏,便大着胆子绕开了剑,凑到林苑兮身侧,柔声说道:“公子,您常年习武,肩背定是酸疼得紧吧?不如就由妾身为您松快一番?” 林苑兮将剑收入鞘,朝着远离女子的方向退了退,冷声回道:“不必。” 女子微愣,眸中渐渐溢上粼粼波光,我见犹怜。 白宣箬见状,顿觉有些不忍,再一瞧林苑兮,却是立如青松,目不斜视。 可她分明记得林苑兮此前还是很认真地欣赏歌舞的,总不能是因着这女子想要接近自己,他便不喜了吧。 她虽不太懂情之一字,却也明白不可毁人姻缘的道理,便主动劝解道:“阿苑,这姑娘本也只是想同我闲叙一番,解解闷罢了。我瞧你方才挺喜欢这位姑娘的,倒不必因着这些误会,便将人置之不理了吧?” 林苑兮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中藏着些令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回了她身旁。 那女子见状,向白宣箬望去,见她点了点头,才又给自己壮了壮胆气,走到林苑兮身后,伸手为他捏肩。 另一名歌女也早已停下歌唱,走到白宣箬身前,却也不敢太近,停在了她五步之遥的位置,轻声问道:“公子还想听什么曲子?” 白宣箬微微一笑,道:“姑娘挑些擅长的便是。” “好。”歌女回到座位,抱起琵琶,继续弹唱起来。 白宣箬为自己添了杯茶,饮了一口,便开始观察起林苑兮来。 她自己并非男子,因而在此处,总是有些不得其门而入。也许真正的男子,会在这般温柔解语之下,理会“情”之一字? 不知,若是以女子之身来此,这忘尘楼,又会以怎样的第三道来应对呢? 不过此时并非想这些的时候,她凝神,望向林苑兮。 有人为自己揉捏肩颈,本应是一件放松而惬意的事。可他不知为何,却端坐得笔直,身体似乎还有些紧绷? 难道是面对心悦之人,会有所紧张? 白宣箬托腮,认真思索着。 少顷,那女子收回柔荑,轻声道:“公子,可觉着好些了?” “嗯。”林苑兮淡声答道。 女子闻言轻轻一笑,声音温柔,她款步走到林苑兮身侧,从桌上的果盘中拿起一颗葡萄,便喂到他嘴边。 “不……”林苑兮方一张口,话还未完,葡萄便被塞进口中。 他僵住,一时不知是该吃下去还是吐出来。 转首望向白宣箬,却见她以手托腮,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似乎觉得很是新奇有趣。 他犹豫再三,终是将这葡萄吃了下去。 “阿苑,这葡萄,好吃么?”白宣箬好奇地问道。 “……嗯。”林苑兮答道。 白宣箬伸手,也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自行尝了尝。 葡萄入口,她不禁皱起眉头:“好酸。” 林苑兮一愣,见她这般反应,唇角忍不住牵起一抹弧度。 方才他只顾着思索是否要吃下这葡萄,倒是未曾注意这葡萄的味道。 如今这样,倒是也挺好,总该让她尝尝乱点鸳鸯谱的苦头。 只是,虽然心下这般想着,他还是将手递到她嘴边,手心朝上:“若太酸了,便吐出来罢。” 白宣箬闻言,微微睁大了眸子。 她低眸,看了看他的手,因为长期练剑,他的掌心覆有一层薄茧。 这本应是执剑的手。 她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将口中酸涩的葡萄咽了下去。 正被酸得不行的时候,便见林苑兮递了茶杯过来。 她忙接过,饮了一大口茶。 清润的茶香冲淡了那抹酸涩的滋味。 “多谢。”白宣箬道过谢后,将茶杯递还给他。 而后想到…… 这是林苑兮的茶杯? 她垂眸望了望桌上的 茶杯,自己的茶杯中空空如也,因此前被她饮尽之后,并未添茶。 而她还给林苑兮的茶杯,此时正在他的手边。方才应是情急之下,林苑兮才将他的茶给了她。 她轻轻瞥了眼林苑兮,他仍是面色如常。 只是,耳尖却比往常红了些许。 她别过头去,望着此时仍旧唱着曲子的歌女,心绪却已不在那曲子之上了。 屋内的香依旧燃着,散发出令人安心的香气。 四月时节,尘未在五国之中,地处最南,气候已渐渐有些温热。 白宣箬渐渐觉得身上也热了起来,还有些酸软无力。 她微微蹙眉,转过头去,伸手想去扯一扯他的衣袖,却不知是不是有些酸软的缘故,竟是直接触碰到了他的手。 只觉凉意沁人。 林苑兮被惊得收回了手,有些讶然地看向她。 “阿苑。”她低声喃道,语气有些虚软。 随后她便感觉手腕一紧,林苑兮握住了她的手腕,摸索着她的脉象,而后沉声道:“这香有问题。” 冷剑出鞘,林苑兮剑指那名舞女,同时一手拉起白宣箬护入怀中,声音沉冷如冰霜:“解药。” “公子,我……我不知什么解药。”那舞女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林苑兮眸色一冷,将剑向舞女的脖颈压了几分,一道血线流下:“我再说一次,解药。” 她被刺得痛呼一声,眼泪从美眸中溢出:“公子,我们这香,药量极轻,对人几乎无任何影响,因而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解药。我……我也不知那位公子为何会变成这样。” 歌女倒是并未趁机逃开,而是主动说道:“我去问问幽娘,幽娘或许有解药。” 林苑兮闻言看向歌女,冷言道:“若无解药,忘尘楼,就不必留存于世了。” 歌女点点头,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白宣箬被林苑兮护在怀中,因着四肢酸软,站不太稳,她的手搭在他肩上,用以借力。 她望向林苑兮,只见他目如冰凌,深冷一片。 她似乎还从未见他这般生气过。 不过此时,她也无暇去想林苑兮为何会如此生气,只是有气无力地问道:“你们,为何要在这香中做手脚?” 舞女脸上还挂着泪痕,答道:“幽娘说,情之一字,真正催生起来,太漫长了,需添些助力。但我们也不敢伤人,因而这药剂极轻极轻,只会很轻微地催发人之情念,却不会被人察觉,也不会伤人身体。” 白宣箬正想说些什么,歌女却已带着幽娘来了。 正是此前他们在楼前见到的那位,应是此处的老板了。 幽娘甫一进来,便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要喂给白宣箬。 林苑兮剑势一转,指向幽娘,止住了她的动作:“你先吃一粒。” “好。”幽娘倒是爽快,当场将那药丸吃了下去。 “她若有事,你们的命,便也留在这里。”林苑兮仍是不放心,但此时也别无他法,只能威胁着说道。 “好,救人要紧。”幽娘面色丝毫不惧,只是颔首应着,随后便绕过剑身,将药丸给白宣箬喂了下去。 21. 奇药 白宣箬咽下那粒药丸,过了片刻,才觉得身上渐渐舒坦起来。 她望向林苑兮,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中隐有忧色。 她微微一笑,对着他点点了头。 林苑兮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还搂着她,连忙将手一松。 白宣箬虽服用了解药,但药劲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褪尽的,她身上一软,险些就要跌倒。 好在幽娘及时搭了一把手,语含嗔怨地说:“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急着松手,当心摔着这位姑娘呀!” 白宣箬颇为认同地颔首,而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幽娘,讶道:“姑娘?” 幽娘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这香本是给男子用的,剂量极轻,不会有任何反应,只作贻情之用。但若是女子,难免阳气倒逆,再遇上身体不那么强壮的,便会觉着不适了。” 白宣箬摇摇头,眼中尽是失望之意:“本以为忘尘楼,是一处高洁出尘之地,却行此……此种手段。如今看来,忘尘,难负其名。” 幽娘听了这话,笑了笑,眼神清明,并未因这话产生什么羞惭之意:“我们不过是给红尘俗人,提供一个娱心乐身的所在,乐不思蜀不也是忘尘?” 趁着说话的功夫,白宣箬运转了一会儿功法,身上不再那么酸软了,便松开了被幽娘扶住的那只手,定定地望着她:“可这些,终归太过虚浮短暂。” “姑娘所言极是,这些忘尘之道,终究不过是短暂。”幽娘轻笑,摇了摇手中团扇,缓言道,“若真想解忧,便只有他法。江湖流传,这世上有两味奇药,一曰忘尘,一曰罹梦,能解除这世间的所有烦忧。” “嗯?”白宣箬倒是未曾听闻过,立时心生好奇,“不知这两位奇药是如何做到的?” 幽娘给歌女和舞女使了个眼色,待她二人退下后,才接着说道:“这忘尘,顾名思义,便是真能令人忘却。所谓贪嗔生痴念,痴念成心魔。所忧所惧,所执所念,悉数忘了干净,可不就解忧了?” “这法子,岂不是逃避之法?” “非也,是根治之法。” 林苑兮却突然开口:“若所执之事,不止烦忧呢?” 幽娘停下了摇扇的动作,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笑,风华万千:“喜怒哀惧爱恶欲,皆化云烟去。” “那这尘,不忘也罢。”林苑兮垂下眼眸,低声说道。 幽娘笑着摇了摇头,却不作辩驳了。 这世间千般人,万般事,她手中的那味“忘尘”,多少人求而不得,却也有人,视如敝屣。 “那另一味奇药呢?”白宣箬又问。 “另一味罹梦,却是更奇了。据闻,能使人……得偿所愿。”说到这儿,幽娘的声音有些轻,似是浮空的云儿,飘飘忽忽的,显得有些神秘悠远。 “这世上,怎可能会有这般奇药?”白宣箬蹙眉,不大相信。 得偿所愿? 每个人心中所愿都不一样,千奇百怪,怎可能以一味药便求得成全? 幽娘却说:“现实里做不到,塑造一场似真似幻的美梦,却并不难。而罹梦的特殊之处便在于,传言中,它所造幻梦,几能以假乱真。” 原来是梦。 只是…… “即便是在梦中得偿所愿了,可耽溺于虚假的幻梦之中,又有何意义?” “真真假假,孰能分辨?你以为你是庄生,却不知,也许,只是那一只蝴蝶罢了。” 白宣箬垂眸沉思片刻,摇首道:“终究不过传闻,或许这世上,并无真正的解忧之法。” 幽娘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也许吧。” 白宣箬轻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言语了。 她转首望向窗外,透过雕花木窗,依稀可见湛蓝天穹上飞过的鸿雁。 “此间纷乱复杂,燕雀何以安生?” “世人皆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燕雀,又何必非要与鸿鹄一争高下?安守一方天地,何尝不是一种远大的志向。” “只望幽娘,当真能守住这方天地,护好那些燕雀吧。” “那便……借姑娘吉言了。” 二人别过了幽娘,便由燕雀引着出了那忘尘楼。 白宣箬缓步而行,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想好好看看这望舒城。 或许,这里便是她后半生,所困囿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她忽然听得几声哭泣。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是街角处,地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旁边一个瘦弱的幼女,身上脏兮兮的,正伏在地上,哭声惨重:“求求你们,给点银子吧,救救我爷爷。” 过路之人,大多视而不见,偶有那好心之人,会扔几个铜板到地上。 此时,她便会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地爬过去将铜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收到怀里。 见此情形,白宣箬不禁感叹:“都城之中,仍是有如此困顿之人,可见……” 后半句,却不敢再言了。 “可见什么?”林苑兮问道。 “没什么,我们走吧。”白宣箬答道,转身便要离开。 林苑兮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止住。 眼见着白宣箬渐行渐远,他才跟上,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帮他们?” 白宣箬勾起一抹笑意,倏然转身,笑盈盈地望着他:“你想帮?” 林苑兮闻言一愣,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既然想做,那就去罢。” 林苑兮望着那哭重的幼女,面色淡然,语气却有些滞涩:“这世上不平事何止千万,仅靠这一点点,又能改变什么呢?” 白宣箬却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侠字,也可以不那么大。路遇不平,倾力相助,求得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说完,她拉过林苑兮的手,在他手心里放上了一个银锭。 他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手心里的银锭。 似乎还残留有一些温度。 他又抬眼看向她。 她依旧是一副易容后的平凡模样,因为扮作男子,肤色涂得很深,眉眼也被他画得英气了不少。 但她的眸光,却如此温柔。 仿若世间万物,皆在她眼中。 似是被这目光灼伤,他匆匆收回视线,默然片刻,转身,向那幼女走去。 他伸出手,正想将手中的银锭给她,却顿住,收回了手,将银锭收入怀中,又从钱袋里取出几个碎银,蹲下身,将那几个碎银递给了那个女孩。 女孩见到这些碎银,愣了半晌,随后颤抖着嘴唇,伸出双手接过了碎银。 她捧着碎银,热泪不住地淌下,一连重重地磕了好几个头:“多谢!多谢恩人!” 林苑兮伸出手,挡住了她的额头,不等幼女有什么反应,便收回了手,起身离开了。 白宣箬在一旁看着。 林苑兮全程一言未发,面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表情。 她看着他向自己走过来。 他的身后,斜阳残照,为他的黑衣勾勒出一抹暖色。 “阿苑。”她浅浅一笑。 他在她面前站定,垂眸望着她。 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道:“走吧。” 她正想应声,却见街上人群涌动,皆是朝着旁边一条宽阔的道路上跑去。 她顿时心生好奇,拉着林苑兮便跟了过去。 穿过一条小巷,便到了那条道上。 只见百姓们皆自发地退于两侧,夹道迎之。 一辆精致优雅的赤色马车缓缓行来。 白宣箬不由凝眸沉思起来。 能让人如此自觉避让的车驾,是敬仰,还是畏惧? 正思索间,却听到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问道:“这是何人车驾啊?” 她顺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一个黄衣少女正眨着那双杏眼,兴致勃勃地问着身旁的人。 风吹月? 她怎会在此? 围观之人中有自豪者答道:“小姑娘,你是从别处来的吧,这是咱们尘未的太子殿下呀!” 风吹月听言,眼睛一亮:“尘未太子!可是那举贤纳士,广见良策,文武兼修,风姿卓绝的太子殿下?” “正是。”那人摸摸胡须,颇为自豪地应道。 听到这儿,白宣箬转头向车驾望去。 车身精致,辅以宝石、金银等装饰物点缀,由四匹赤骝拉着,隐约间透露出低调的气派。 四周的百姓并不能看清车内人的样貌,只是热切地讨论着,一句一个“太子殿下”,语气间多有推崇和景仰。 只是…… 白宣箬沉了沉眉眼,微微抿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的未婚夫,闻名诸国的少年英才,惊才绝艳的琉砚殿下,当真如传闻中一般,亲政爱民么? 她转过身,抬首望向林苑兮。 他此时也正认真地看着那车驾。 是啊,她险些忘了,林苑兮,也是琉砚的人啊。 她轻声提醒道:“走了。”随后,不等他反应,抬步便走。 林苑兮收回视线,转身便跟上。 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去时,那座车驾的侧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了起来。 围观之人皆屏住一口气,好奇地望着那被掀起的帘子。 琉砚头戴紫色玉冠,容貌俊美,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每一个人,似是在找寻着什么。 少顷,他微叹了一口气,才又将那布帘放下。 这一叹,也叹进了众人心里。 他们那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又是因何而叹气呢? …… 望舒城中,浣月轩前,迎来送往。 天色已暗,客人比白天多了不少,依旧大都是女子为客。 两名男子站在楼前,正要进去时,却被拦下。 “两位公子,此处,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啊。”拦住他们的那人文文弱弱的,面色有些为难。 为首的男子取出一枚银锭:“我们是从别处来的,没见过这番景象,不过是想见识见识,不如行个方便?” 那人依旧是为难的模样,左右张望了一番,才收下那枚银锭:“行吧,不过,我们可没人来招待你们。” “好说。”为首之人手腕一转,折扇展开,摇着折扇便抬步走了进去。 而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长发半束,黑衣飒然。 22. 命案 白宣箬和林苑兮进了浣月轩后,便找了处偏僻角落坐下。 此时浣月轩中,正有男子在台上表演歌舞。 她只看了片刻,便将目光转向了台下坐着的那些女子,巡视了一圈,并未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方才,她明明瞧见了。 不在大堂之中,那便是…… 她站起身,便准备向楼上走去。 楼梯转角处,遇着一位搂着男子的女子,见到他们二人,对他们露出有些奇怪的眼神。 白宣箬只装作不知,顾自朝着二楼走去。 浣月轩的二楼是一个个独立房间,房间外以一圈连廊相连,连廊之外,则是种满了花草的庭院。 习武之后,她的耳力相较常人要灵敏不少,因此,一上到二楼,她便可隐约听到那些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听不真切内容,但大多是嬉笑玩闹之声,甚至,偶尔还有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总不能一个个打开房门吧? 她转身望向身后跟着的林苑兮,却见他面色如常,眼神沉静。 但若是细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耳尖已是微微泛红。 是了,此人内息较她深厚许多,相比更为耳聪目明。 她走上前两步,靠近他的耳旁,轻声问道:“阿苑,你可能分辨出这些声音中,是否有一道较为清脆明亮的女声?” 林苑兮退了两步,步伐有些凌乱:“不能。” 白宣箬观察着他的面色,但一时看不出来他是真的不能,还是并不想仔细去听这些声音。 她微叹一口气,如此一来,那便只能另寻他法了。 她望了望连廊外的庭院,和廊上屋檐,顿时心生一计。 下一刻,足尖轻点,踏着栏杆便飞身而出,又踩着庭院中的枝叶借了一层力,反身直飞上屋顶。她轻轻落在瓦片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林苑兮见状一惊,也施展轻功跟上。 “你……” “嘘。”白宣箬止住了他的话头,随后蹲下身来,轻轻揭起了一片瓦片,探身便看向房间内。 林苑兮看着她的动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惯了她在阳若时温柔娴雅的一面,以及这一路上扮作男子时优雅风流的一面,倒是险些忘了,他第一次见她时,她分明是个杀手。 她的身上,有属于世家千金的清雅,有属于江湖人士的随性,有见证世事的温柔,也有…… 他看着她略显慌乱地放下瓦片的动作。 也有,偶然间才会展露出来的青涩。 先前在二楼听着那些声音,她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原来,也不过是个纸老虎罢了。 思及此,林苑兮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只是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便又看到她站起身来,看着他,故作命令道:“阿苑,你来查。” 他瞬间敛了笑意,果断拒绝道:“不……” 话还未说完,便被不远处一个声音打断。 “什么人?!”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破空之声,那人飞镖脱手而出,直击向白宣箬面门。 她正要出手,却听两道金属相撞之声,林苑兮已挥剑将那两柄飞镖打落,挡在她身前。 “跑。”白宣箬轻飘飘落下一句,转眼间便已飞出几丈之外。 以林苑兮的武功,自然是能打得过那个人的,但此处是望舒城,贸然打斗恐将事态闹大,不好收场,还是走为上计。 林苑兮不等那人袭来,也施展轻功跟上她。 月下,两道黑影在屋顶飞掠而过,另一道黑影在后面紧追不舍。 白宣箬回头望去,见那人竟未曾被落下,思索了一瞬,当机立断,对着与自己并肩的林苑兮说道:“阿苑,你带着我。” 她虽擅轻功,但所擅者,为“轻”一字。而林苑兮的轻功却是以速度见长,若是他带着,应当能摆脱那个人。 林苑兮听言,点了点头,侧身将她揽入怀中,足尖一点,便跃上了旁边的一座高楼。 那人见状,也随之跃上,却渐渐被拉远了距离,见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白宣箬见那人脱离了视线之内,思忖再三,还是说道:“回浣月轩。” 林苑兮足下不停,听到她这话,微微皱眉,不解道:“为何还要回去?” “浣月轩中,为何会有此等高手?此处,必然不简单。” “这不是我们必须回去的理由。” “我见到了一个熟人,我必须弄清楚,她为何在此。” “……”林苑兮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调转了方向,带着她回到了廊下。 “多谢。”她抬首望着他,笑了笑。 他眸色微动,松手将她放开,退后两步,才问道:“你想怎么找?” “我也不知。”她摇了摇头。 原本指望着上房揭瓦,却不料这浣月轩中竟有高手,不过片刻便被发现了。 她正思索着,却听见两个脚步声渐渐上楼来,急忙拉着林苑兮退到了拐角之后。 一位女子搂着一名醉了酒的美男子走了过来,没走几步,便在一间房门前停下,推门便进了房间。 白宣箬见到那女子的容貌后,微微睁大了眼。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苑,你可有迷药?”她小声地问林苑兮。 “……没有。”林苑兮答道。 “咦?你行走江湖,怎连迷药都没有?”白宣箬有些怀疑地望着他。 见她不信,林苑兮有些无奈:“直接打便是,要什么迷药?” 这倒也是。 “待会儿我们进去,直接放倒。”白宣箬交代了一句,便冲了过去。 推门,关门,一气呵成。 “什么人?!”那女子见有人贸然闯入,喝道。 林苑兮却不等她说完话,直冲上前去要将人打晕。 不料那女子也是会武的,勉强应了两招,但终究还是不敌林苑兮,转眼便被打晕了过去。 而与此同时,白宣箬也在那醉酒的男子反应过来之前,便将他击晕了。 她正想命林苑兮将这女子直接带走,又听得门外一个声音。 “什么动静?” 这声音,正是方才在屋顶时追击他们的高手。 白宣箬忙给林苑兮使了个眼色,将晕了的两个人往床底下一塞, 同时自己柔着嗓音应道:“怎了?” 门外那声音听见房内有女子答话,似是放下了些许戒心,脚步停在门前:“方才似乎有些动静,客官可还好?” “好着呢。”白宣箬一边答道,一边拉起林苑兮,将他推倒在那张床上。 见林苑兮一脸惊愕,她伸出食指立于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则拉下纱帘,又解开自己的发带。 长发披散,散落到床上,挡住了她和林苑兮的侧颜。 她将床上的被子往身上一披,又压低身体,尽量让自己贴近他。 砰,砰…… 是他的心跳。 砰! 房门被推开。 她故作惊讶地转头,望向门口,面容被纱帘所遮,看不真切,语气却是含了几分嗔怒:“做什么,这便是浣月轩对待客人的态度么?” “抱歉,实在是担心客官,故此,情急而为之。”那个人说着,目光迅速在房间扫视了一圈,末了,落在他们身上。 “看什么看,没见过这情形么?”白宣箬佯怒道。 见那人似乎还有些怀疑,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低下头在林苑兮脸上浅啄了一下,又伸手抚了抚他的面颊,声音放得轻轻柔柔的:“郎君,我们不管他,继续。” 两个人凑得极近,吐息皆交织在一起,她望着林苑兮,看他眸中墨色翻涌。 就在她快要支撑不下去时,那人终于说了一句:“抱歉,打扰了。”随后便退了出去,还很好心地将门带上了。 终于将那人应付走了,白宣箬松了一口气,又怕那人折返,不敢立时起身。 而且,她的手臂已经麻了。 她不敢真的压在他身上,只靠着双臂撑了这许久,现下已经没什么知觉了。 忽然,外间传来几声惊慌失措的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似是从楼下传来的。 她的注意力一时被那几道声音吸引过去,手上不经意间卸了力,顿时跌入林苑兮怀中。 这并非他第一次抱着她。 但此前多是他揽着她施展轻功,和这样正面的拥抱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她愣了一瞬,抬眼看他,正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眸中,满是愕然。 她忍不住别开眼,故作镇定地道:“手麻了。” “嗯。”林苑兮应道,却半晌没有动作。 她有些疑惑,又看向他,却见他依然定定地望着自己,便出言低声提醒道:“扶我起来呀,林苑兮。” 他这才回过神来,将她扶了起来。 门外响起一阵喧闹之声,有人喊着:“所有人都来大堂,快,官兵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白宣箬拾起发带,简单将头发重新束起,又将房门开了一条缝,见廊间一片混乱,有骂骂咧咧忙着穿衣的,也有惊慌失措的。 她趁乱拉着林苑兮混入人群中,跟着下了楼。 大堂内已站了不少人,拥挤得很,但都避开了西南角,显得那处格外空旷。 她站在楼梯上往那处望去,只见一个人躺在地上,面色青灰,周身皆是血色。 俨然是一具尸体。 23. 琉砚 “别磨蹭了,快下去呀。”身后有人在催促着。 白宣箬收回视线,往下走去,站在人群边缘。 官兵已将这座楼封锁,所有人都暂时无法离开。她所站的位置在东侧,前方有太多人,楼里男子众多,她踮了踮脚尖,仍是看不清楚西南角的情形。 “阿苑,你看得到么?”她扯了扯林苑兮的衣角,抬头问他。 他身形高挑,比在场的大部分男子都要高上一些,应当不会被挡住。 林苑兮一边抬眸望去,一边低声描述给她听:“现场被围起来了,仵作正在验尸。” 白宣箬垂眸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总觉得这浣月轩太过异常。 高手,命案,还有,那个人…… 想起还在床底的那个人,她有些不安,望了望楼梯口的方向,此时楼梯口正由兵卫把守着。 仵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因为距离的缘故,她听不太真切,但还是捕捉到了一些词。 “致命伤口……莲花状……” 听着听着,她的眼睛蓦然睁大。 莲花状?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抚上左臂。 冰凉的金属质感传入指间。 “隰有荷华”,由觅荷和菱华研制而成的暗器,可造成荷花形状的伤口。 殣昙阁持有之人,屈指可数。 异国他乡,皇城之内,天子脚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正思索间,人群前方突然一阵闹腾,她抬眼望去,竟是官兵开始搜身了? 这可不太妙,若是搜身,女扮男装被看破不说,所持的隰有荷华一旦被搜出,她怕是直接就成为嫌疑最大之人了。 她认真地关注着前方境况。 客人皆为女子,有些不愿配合的,被官爷拿着刀剑威吓一番,大多不敢发声了。 却还是有一道清澈的女声高声说:“大家都是女子,我们不是不愿意配合,但你让男子来搜身算怎么回事?能不能调几个女子来啊?” 白宣箬闻言,不免有些好奇,她微微掂了脚张望,但要从男女混杂的人群中找到一名个头并不算高的人,还是有些困难。 察觉到她的动作,林苑兮出声道:“是风吹月。” “风吹月?”白宣箬讶异地转头看向林苑兮。 “嗯。”林苑兮点了点头。 这倒是奇了,青禾城一别,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相遇。 她又向前望去,领头的官爷似乎是被说服了,着了人去请几名女子过来,当下便只对男子进行搜身。 这样一来,搜身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搜身的官兵已到了她和林苑兮的前一排。 她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林苑兮,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两人一齐施展轻功,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此处虽然也有人把守,但不比正门口,只有寥寥数人。 林苑兮未曾出剑,仅用拳脚便踢翻了那几名兵卫,白宣箬便趁隙冲向二楼。 与此同时,正门口,一声高喊:“太子殿下到!” 话音刚落,斜里突然飞身而出一个壮汉,对着白宣箬击出一掌。 这一掌太过猝不及防,她闪避不及,被重重地击飞出去。 林苑兮当即便放弃了同兵卫之间的缠斗,纵身飞向空中,将她接住,却也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坠去,在空中滑退几丈之后才堪堪落地。 白宣箬靠在林苑兮怀中,只觉喉间腥甜,忍不住呛出一口血。 血沫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在衣服上,留下一抹红痕。 “公子?” 她感觉到林苑兮揽着自己的力道更紧了几分,她想抬头看一眼他,让他放心,却没什么力气。 那人,下手也忒重了些。 不过,他们这临阵脱逃的架势,确实嫌疑颇大。 这本也是她权衡了许久之后的选择,逃出去,最多明日张贴起他们二人的画像,可她本就是易容的,恢复原貌以后,没人能认得出来,而林苑兮也大可易容成别的模样。 可若是搜身,她必须自曝女子身份,且隰有荷华也会被搜出来,更难逃嫌疑,极有可能会被抓起来审讯。 此时,官兵们悉数前来将她和林苑兮围了起来,而那名击伤她的壮汉,越过她的身边,走向她身后,而后恭敬地道了一声:“殿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从容优雅的声音:“看来,本宫来得正是时候?” 那名领头的官爷也急忙走上前来,对着她身后那人行了一礼,解释道:“禀太子殿下,我等正在搜查,这二人却突然发难想要逃脱,想必是有些隐情。” 太子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白宣箬微怔。 自三月十五,到四月十七,一月有余的颠簸路途,初次见面,却是在这样的场景。 琉砚。 她的,未婚夫。 她低垂着眼睫,不免有些忧心。 她如今这副模样,琉砚应当是认不出来的,可他应该识得林苑兮。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指认出来,未来的太子妃,竟在这样的场所,还企图逃脱被打伤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角衣袍下摆,织锦流光,华贵异常。 “阿著,你下手未免也太重了些,”琉砚的声音带笑,语气中带着些责备之意,“瞧瞧,将人伤成这样了。” “属下知错了,下次一定轻些。”那个打伤她的人,也就是阿著,嗓音粗犷,带着些北方口音。 “你二人,可有话说?临场脱逃,现如今,你们的嫌疑可是最大了。”琉砚问道。 白宣箬本想着像之前那样压低些声音模仿男子,却感觉胸口瘀血未散,实在压不住声音。又转念一想,索性认了女子身份,也好为自己脱逃找个合理的理由。 不管怎样,总比隰有荷华被搜出来要好解释得多。 于是,她便用了本音答话:“我们并非凶手,只是……有些不便。” 她只觉对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就听得一声:“抬起头来。” 她微微抬首,看向琉砚。 他身着一袭华美的紫色织金衣袍,头戴玉冠,俊美无双,矜贵雍容。 只见他此时微微带笑,眼底却浮起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欣然, 也有一丝无奈。 他定定地看了他们二人好一会儿,才对着身边的官爷道:“这人,毕竟是本宫的人打伤的,便由本宫带回去,医治之后再作审讯。虽他二人嫌疑未除,但你们也不可放过其他可疑之处,继续查案吧。” 听闻此言,白宣箬暗自松了一口气。方才琉砚的神色,分明是已经看出自己的身份了,好在是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戳穿她。 交代完之后,琉砚又转向她:“请吧。” 她轻轻点头,正想自行走出门去,却被林苑兮打横抱了起来。 她被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激得一惊,下意识伸出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她看了一眼林苑兮,又转首望向琉砚。 他薄唇微抿,神色莫名地瞥了一眼林苑兮放在她腰间的手,随即轻笑:“伤重难行,你这护卫,倒是尽心得很。” 白宣箬望着他,目如轻羽:“还是得多谢那位派来护卫之人。” 琉砚闻言,微微一愣,笑意终是从唇边蔓延至眼底:“走吧,先回宫。” 说罢,他便率先抬步,走出浣月轩。 阿著和林苑兮随之跟在身后。 出了浣月轩,只见楼前停了一辆车驾,正是他们先前在街上见到的朱红车驾。 林苑兮抱着白宣箬上前,正准备将她放入车内,却被阿著拦下:“这是太子殿下车驾,岂是……” “阿著。”琉砚出声打断了他,“伤者行动不便,就让她坐在车内吧,你与这护卫一同车外随行即可。” 阿著张了张口,似是还想再说什么,被琉砚瞥了一眼,便又闭上了嘴。 林苑兮小心翼翼地将白宣箬抱上车,把她放在软垫上,一举一动皆是极轻,似乎是担心又牵引到她的伤。 白宣箬见状,有些无奈地笑笑,苍白的唇□□涸的血染得殷红:“只是受了点小伤,我又不是瓷娃娃。” 林苑兮闻言微愣,别开眼,没说什么,就下了车。 少顷,琉砚上了车来,在她身侧坐下。 虽是日常出行的车驾,但车内空间仍是不小,装饰精美,软垫也舒适得很。 白宣箬倚靠着车身,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实在是充实。 忘尘楼,浣月轩,最后,竟还坐上了下午在街上瞧见的太子车驾。 本是想着趁易容先玩两日再去找琉砚的,结果就这么阴差阳错地遇上了。 还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 人生之际遇,当真神奇。 她轻叹了一口气,却忽觉腕上一沉,琉砚隔着衣袖将她的手拉了过去。 她抬眼看他,有些不解。 琉砚唇角微勾,将她的衣袖轻轻掀开,将三指放上了她的腕间,闭目听脉。 白宣箬怔怔地望着琉砚。 他似乎变了些。 她幼时,其实是见过他的。 彼时,他还是个将傲气写在脸上的骄气孩童,许多人许多事都入不了他的眼。 而如今,他已学会了将那份骄傲收敛起来,成为一个雍容典雅却不露锋芒的太子殿下。 琉砚睁开双眸,目如朗星,含笑看着她:“看什么呢?我的……未婚妻。” 24. 试探 白宣箬闻言,眨眨眼,故作不知:“殿下在说些什么,民女不懂,什么未婚妻?” 琉砚被气笑了,倾身靠近她:“听不懂?那便从这车上下去罢,本宫这车,可不载陌生人。” “殿下方才还说,是你的人将我打伤了,才要带回医治。这会儿,又成陌生人了?”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若今时今日,受伤之人并非你的未婚妻,殿下又是否还会将人带出来呢?” 琉砚维持着面上笑意不变,定定地看着她,目中流光溢彩:“你希望我的答案是什么呢?” 她回望进他的眼中:“我的希望,于殿下而言,重要么?” 听言,琉砚松开了放在她腕间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伸手入袖,取出一个小药瓶递给她:“服药后运转内力,两个小周天,一个大周天。”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白宣箬敛眸,瞥了一眼药瓶,接了过来,轻声道了句:“多谢。” 方才的问题,其实不过是在试探他对自己和对婚约的态度。 二人皆心知肚明,而他却避开了那个答案,也心照不宣地未提她为何易容成男子,又为何会在浣月轩。 她拔下药瓶上的塞封,倒出一粒药丸,便放入口中。 辛辣的苦味传来,她不禁蹙了蹙眉,忍着不适将药服下,闭眸,开始运转内力。 两个小周天过后,她额角沁出细微的汗,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许。 此时,马车也已经停下。 此处已听不见更鼓声,她轻轻掀开窗边的布帘,只见僻静的深巷内,一座庭院安静矗立,门庭未经过多装饰,低调简单。 琉砚解释道:“这是我在宫外的别院,此时夜深,不方便入宫,便先在此处将就一晚。明日,我再带你入宫拜见父皇。” “好。”白宣箬应了一声,便起身准备下车去。 琉砚却出手,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含笑道:“箬儿伤重,还是由我抱着吧。” 白宣箬讶异地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拒绝道:“不必了。” 琉砚却微微压了压眉梢,眼眸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但在昏暗的夜色中不甚分明。须臾,才以玩笑似的语气轻声说着:“他抱得,我便抱不得么?” 白宣箬闻言微微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浣月轩出来时林苑兮抱着自己的事。 倒也不知是真的醋了,亦或者,仅仅是占有欲在作祟。 不过,虽说在阳若的时候,她时常以这种事威胁林苑兮,但此时,她还是不得不替他解释一番:“不过是事急从权。” 琉砚面色稍缓,低声问道:“那箬儿,又为何拒绝我的事急从权呢?” “殿下千金之躯,本不必做这些事的。”白宣箬低眉敛目,温声答道。 听她这样说,琉砚倒是笑了,语气中带了几分亲昵之意:“你我之间,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白宣箬依旧垂着眸子,心下暗哂,琉砚说是这么说,她可不敢就此当真。 毕竟,幼时,她有娘亲和伏皇后可以撑腰,琉砚又气焰嚣张得很,她才敢对他不假辞色。现下,她身后,可不再有人能治得住琉砚了。 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了。 白宣箬正思索间,却忽觉足下一空,已被琉砚横抱起来。她抬首看向他,不知是夜色深沉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带笑的眉眼间竟有一丝温柔之意。 他俯身迈步,下了马车。 林苑兮和阿著正于车前等候着。 见到车帘被掀开,林苑兮往前迈了一步,似是准备上车接她,却在看到琉砚抱着她下了马车之后,收回了那一步。 他遥遥望着她,不过片刻,便低下了头。 守足了一个暗卫的本分和姿态。 “殿下?”阿著目瞪口呆地看着琉砚和白宣箬,大为疑惑。 他的殿下,怎么抱着这个穿着男装来历不明的女人? “阿著,今日之事,不可声张。”琉砚沉声交代道。 “哦。”阿著挠挠头,虽然不解,但还是选择了听从。 琉砚抱着她一直走到了别院的一间厢房内,让阿著和林苑兮守在外间,将她放在床上,便关上了房门。 “还有一个大周天,我助你。”他说道。 白宣箬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正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方才两个小周天,只是暂时缓解了伤势,但那一掌伤得不轻,若不及时运功将瘀血排出,她怕是要好些日子才能恢复过来。 她坐起身来,盘腿便开始打坐。 “外衣。”琉砚提醒道。 白宣箬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犹豫了片刻,伸手将身上的外衣褪了,只留下一层里衣。 琉砚盘膝坐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的后心,将内力渡入,引导着她自身的内力走过任督二脉,又扩展至全身经脉。 随着内力运转,白宣箬额上渐渐浮出一层薄汗,又被内力蒸成水汽,面色也从苍白转为红润。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她喉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淤血。 琉砚收回手,目光在掌心停留了一瞬,随后便下了床,看向她。 她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浸湿,显得有些狼狈,但面色比起之前要好上不少。她转头望向他,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 语气中有几分感激。 琉砚却皱了皱眉。 他无法忽视她那客气中带着几分疏离的目光。 分明是自幼定亲的两个人,却如此客套。 他抿抿唇,终是笑了:“今日想必也累了,早些歇着吧。” 来日方长。 他走出厢房,见林苑兮正守在门外,便对着他点了点头,淡声道:“守好她。” “嗯。”林苑兮应道。 “阿著,走吧。”琉砚唤了阿著,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此处。 经过这一番折腾,已是子时了。天幕沉暗,月已被云层遮挡住,四周黢黑一片,静悄悄的。 林苑兮望着窗棂,怔怔。 他守了很久,等她更衣的动静过去,等屋内烛火熄灭,等一切回归寂静。 他终于动了。 他落在她的床前,踯躅不敢前,望了一会儿她的面色,才从袖中取出一瓶药,放在她的枕边。随后,转身准备离开。 临走时,又回身,小心翼翼地为她将滑落的被角掖了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次日。 天光大亮,鸟儿叽叽喳喳的,似是在互相诉说着游历时的见闻。 白宣箬缓缓睁眼,眸中有些迷茫,一时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须臾,她才清醒过来,想起昨日那“充实”的一天。 她坐起身,却听得“叮咣”一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还滚了两圈。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捡起地上的那个小瓶子。 瓶身上的花纹,陌生又熟悉。 并非琉砚昨日给她的药,但这瓶身,分明是闻心堂的。 她不禁想起了林苑兮,他似乎身上总是带着闻心堂的药。 “阿苑。”白宣箬轻声唤道。 “我在。”门外,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这药,是你放在这儿的?”她摩挲着瓶身上的纹路,问道。 “嗯。” 听得这个回答,她不禁轻轻一笑:“多谢你。” 门外却不再有声音。 白宣箬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橱,打开柜门翻找了一阵,只找到几件男子的衣裳,看着倒是十分崭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着了一件昨日在衣橱里找到的寝衣,实在是不便见人。 轻叹了一口气,只能先拿了件月白色的衣裳,勉强穿上。 但这衣服着实是有些宽大,她穿上身,总觉得不伦不类。 干脆让林苑兮去买件合身的衣服来算了。 她这样想着,正要开口,又转念一想,林苑兮大约也不知道自己要穿什么尺寸的衣裳。 为难之间,房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箬儿。” 是琉砚。 她伸出手拽着衣摆,防止拖地被她踩到,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开了门。 日光正好,琉砚一身朝服,头戴紫玉冠,雍容华贵。 他看了她一眼,唇角带笑:“箬儿,我的衣服,穿着可还合身?” 这是他的衣服? 她忽然觉得身上的衣服有些沉甸甸的,只得道:“此处没有别的衣裳了。” “无妨,我带了女子的衣裳首饰,”琉砚说着,唤了一句,“冰巧。” 只见一位梳着双髻的小姑娘自琉砚身后走出来,对着白宣箬施了一礼:“姑娘。” “这是我宫中的侍女冰巧,近日便让她跟着你罢。”琉砚解释道。 白宣箬瞧着这位姑娘,面容清秀可爱,神色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不免心生好感,便道:“那便有劳冰巧姑娘了。” 冰巧微微一笑,一双杏圆的眼睛微弯,语气亲切:“姑娘不必多礼,唤我冰巧便是。今日先由我服侍姑娘更衣和梳妆罢。” 白宣箬点点头,侧身便让冰巧进了房内。 冰巧先是将手中装着衣裳和首饰的包裹放下,又打量了一下白宣箬的脸,问道:“姑娘的易容,可要卸去?” 白宣箬颔首,冰巧去打了盆清水,又拿了些澡豆,先替她卸了易容的妆面。 随着妆面褪去,冰巧的眼中渐渐浮上几分惊艳之色。 “烦请替我将肤色涂暗些,多谢。”白宣箬低声说道。 冰巧看了一眼琉砚,见他并未反对,便颔首,开始为白宣箬梳妆。 琉砚领着阿著出了厢房,将房门带上,坐于院中等候。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房门打开。 琉砚转头望去。 只见白宣箬一袭雪紫色对襟衫并鹅黄迭裙,一条银白色披帛松松挽着,温婉中添了几分仙气。头上一支银步摇,珠链垂落,随着她的行动轻轻摇晃,一步一摇,端庄又清雅。 琉砚走向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白宣箬微愣,见他俊颜带笑,微垂了眸子看着自己,似是专注而认真。 她顿了顿,伸出手,放入他的手心。 琉砚眸中浮上一抹微不可察的欣色,牵着她走出了别院,又扶着她上了马车。 阿著和林苑兮依旧是车外随行。 马车平稳地驶入宫中。 马车内,琉砚闭目,似是小憩,手上却仍是牵着她。 白宣箬轻轻地动了动手,想将手从琉砚手中抽出。 却只觉手上一紧,琉砚微微蹙眉,睁开了眼,转首望向她。 “此处无人,殿下不必一直牵着吧?”白宣箬提醒道。 琉砚凝眸,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箬儿,我们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半个青梅竹马,又是未婚夫妻,你一定要这般生疏么?” 一贯清冽的音色此时竟有些低,似是含了几分委屈。 25. 爬墙 见琉砚这番表现,白宣箬心下一顿,只觉得这经年轮转之间,琉砚当真是变了不少。 她倒是也并未再说什么,只由着琉砚牵着。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琉砚牵着她下了车。 此处是前朝和内廷之间的分界,再往前,车驾便不得入内了。 两人牵着手行过一路,时不时有宫人经过,停下步子给他们行礼,语气恭谨:“见过太子殿下。” 行至御书房门前,将林苑兮和阿著留在门外,琉砚领着白宣箬便进了御书房。 书房内坐着一位儒雅肃静的中年人,正是尘未国皇帝琉钧。 “儿臣见过父皇。” “臣女白宣箬见过陛下。” 两人分别向琉钧行了一礼。 “起身吧,不必多礼。”琉钧说着,声音慈爱平和。 白宣箬依言起身。 “从阳君城过来,应是半月有余的路途?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感念陛下挂怀,一路得见异国风土人情,辛苦是谈不上的。”白宣箬答道。 琉钧闻言,开怀地笑了笑:“砚儿此前与朕说,想邀未婚妻前来观礼,朕还忧心白槐是否会嫌着路途遥远,不肯放你前来。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白宣箬心念一动,琉钧的话,看似是在说担心她爹不放人,实则,也是在试探阳若国对此事的态度。 “娘亲定下的婚约,家父自然是支持的。况且,我阳若国的陛下,待此事亦是十分重视,特地交代臣女此行与琉砚殿下多增进些了解。” 琉钧望着她,微微颔首,眼底有几分认可之意。 这姑娘,进退有度,应对得宜,温雅中又不失沉稳,倒也当得起太子妃之位。 之后,琉钧又同两人随意聊了些话题,尽显一位父亲的慈和。 一同用过午膳后,琉钧便交代琉砚带着白宣箬去驿馆入住。 一行人又行至驿馆,白宣箬作为太子殿下的未婚妻,被安排着住在了离皇城最近的东馆,冰巧也早已被琉砚的人从别院接了过来。 琉砚领着白宣箬一路行至内院前的仪门处,才停了步:“风芷国师宿于西馆,兰笙国主则在南馆。” 白宣箬颔首,又疑惑道:“酹月呢?” 既然诸国皆有来使,酹月国理应也有人前来才是。 琉砚摇首:“酹月暂无人到达。” 白宣箬沉吟了一瞬,倒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琉砚离开之后,白宣箬同冰巧走进了内院北面的正房,让冰巧替她将妆面卸了干净,又换上寝衣,便让冰巧退下了。 昨夜宿得晚,上午又是小心翼翼地应对尘未帝,她又有伤在身,此时也已有些困顿了。 她走至床边,正要躺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药瓶,张口欲喊,却又及时止住。 冰巧就在东侧耳房,若此时喊林苑兮,定时会被她听到。 白宣箬想了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来。 正是之前在阳君城,林苑兮交予她的那一枚青色玉玦。 以内力催之,方圆十里内,林苑兮便会知道。 她认真观察了一会儿这枚玉玦,纹路复杂,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其内壁上刻一小字,并非现下诸国通用的字体,倒似是某种古文字,她不大识得。 只是,这字体走势与风格,倒是与她在梦随山庄石碑上所见的字体相似。当时惊鸿一瞥,她也未曾太过留意,因此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那几个字的样式了。 她轻轻地往玉玦内注入内力。 须臾,林苑兮从后窗跃进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白宣箬一手握着药瓶,一手持着玉玦,抬头看向他。 他只看了她一眼,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急忙背过身去。 白宣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绷直的背影,又低头瞧了瞧自己,这才明白过来。 此时她身上只着了一件素罗中衣,于礼,他确实不该面对着她。 “这药,怎么用?”她以极轻的声音问道。 “服药后一个小周天,每日餐后服用一次即可。”林苑兮依旧背对着她,以同样轻的声音回道。 “嗯。”白宣箬轻声应道,又问,“这玉玦上的字,与梦随山庄石碑之上,是一样的么?” “嗯,是'随’。” 白宣箬微微勾起唇角,眼眸中也溢出了些笑意。 这个来自风芷国的古文字,成功地将她带回了梦随山庄的回忆中。 松风,明月,箫声清绝。 可惜,下了棋山之后,她就再也未听过他的箫声。 她甚至不知他是否有将箫带在身边。 此时不便多问,还是下次无人时,再问问他罢。 她心下想着,轻叹了一声,说道:“无事了,你先回去吧。” “好。”林苑兮应道,头也不回地飞身离去了。 步履间竟似有些仓惶。 见状,白宣箬不禁笑了笑,将玉玦收入怀中,又拔了药瓶上的瓶塞,倒出一粒药丸,和水服下。又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渐觉通身舒畅。 她躺下来,盖好被子,又伸手抚上心口。 迷迷糊糊间,她想着,待她醒来,定要记得找根绳子,将玉玦穿上,戴在颈间。 免得丢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白宣箬是被饿醒的。 午间同尘未帝和琉砚用膳,那两人皆是每道菜不超过三筷,她也不敢多食,因而并未吃饱。 她坐起身,轻唤:“冰巧?” 少顷,一阵敲门声传来:“姑娘。” “进来罢。” 白宣箬见冰巧开了门进来,问道:“可有衣物?” 冰巧笑着答道,边往衣橱走去:“有的,知道姑娘要来,殿下特地备好了。” 白宣箬闻言,站起身来,走到衣橱前。 这里的衣橱比琉砚的别院要大上许多,橱门被冰巧打开,只见各式各样的衣裙,琳琅满目。 她挑了件样式简单的素白罗裙换上。 “奴婢为您梳妆。” “不必了,晚间不出门,将头发挽起来便是。” 简单梳洗过后,冰巧为她将长发梳顺,将半数秀发挽起,斜斜插上两根玉簪,简单秀雅。 “多谢。”白宣箬朝她浅浅一笑,“有些饿了,可有些什么吃的?” “姑娘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去做。” “都行。” “好,奴婢下午做了些糕点,先取来,姑娘可先垫垫。” “好,拿到院中吧。” “是。” 冰巧自去取糕点了,白宣箬起身,移步至院中。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天色尚未黑透,院中载了一株苦楝,此时正是花期,淡紫色的小花儿缀在叶间,优雅可爱得紧。 苦楝树下,有一秋千,秋千旁不远处便是石桌石凳。 冰巧将装了糕点的食盒取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便去后厨忙活了。 白宣箬走过去,先是吃了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随后移步到秋千上坐下,却并未荡起来,只是小幅度地晃着。 倒是惬意得很。 此时此地,没有需要谨慎应对的人和场合,也无需任何伪装。 她倚着秋千索,轻轻地,一下一下。 足不沾地,在空中随着秋千一荡一荡的。 是轻快而自由的感觉。此情此景,若是有酒,便更好了。 不过,若有箫音,也不错。 白宣箬正想唤林苑兮,却忽然听得西侧院墙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道黑影已飞身过去。 墙上传来一阵求饶声:“哎哎别杀我,我不是刺客!” 声音渐行渐近,林苑兮手上提溜着一个姑娘,落在秋千前。 “仙女姐姐救我!”那姑娘见到白宣箬之后,一双杏圆的眼巴巴地望着她,可怜兮兮地哀求道。 白宣箬见状,先是一愣,随后便忍不住笑开来。 仙女姐姐? 这姑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取些奇怪的外号啊。 “阿苑,放开她吧。” 林苑兮依言松了手。 风吹月原本正扑腾着,忽然被松开来,重重地摔落在地上。 好在她被林苑兮提着,离地面不远,泥土地面摔起来并不太疼。 但是,脏啊。 她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边气鼓鼓地道:“你这凶残护卫,怎么这……” 话说到一半,看到林苑兮的脸,她的脸上瞬间由气愤转为惊讶:“白脸护卫,怎么是你?!” 林苑兮偏过头,看到风吹月脏兮兮的脸,眸中也闪过一丝讶色:“你为何在此?” 方才他只顾着抓人,并未看清样貌。 “我……我来看传闻中琉砚太子的未婚妻呀。”风吹月答道,又有些疑惑,“咦,你家玉面公子呢?你们昨日不是被琉砚一起带走了吗?” 见风吹月将话题转到了浣月轩的事上,林苑兮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将目光转向白宣箬。 风吹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一眼又被转移了注意,她眼睛一亮,走上前两步:“仙女姐姐,你好好看。” 白宣箬动作微顿,抿唇一笑:“吹月。” 风吹月眼睛蓦地睁大:“诶,你怎知我叫吹月?是白脸护卫告诉你的?” 白宣箬压低了声音,又叫了声:“吹月。” “玉面公子?!”风吹月又惊又喜,不禁绕着秋千转了两圈,上瞅瞅,下瞅瞅,“你是女子?” 说完这句,她又反应过来,补了一句,“还是琉砚的未婚妻?!” 白宣箬含笑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风吹月眼睛又亮了几分。 她这次私自离宫就是为了来看看传闻中惊才绝艳的尘未太子琉砚。 说来琉砚也只比她年长五岁,可从小她便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听着听着便越发好奇和仰慕起来。 当然,只是出于对优秀同辈的仰慕,并非是男女之间。 昨夜她在浣月轩见到了琉砚之后,虽然很快就被离溯那只白毛怪捉到了,但也不枉此行了。 然而今日又听闻琉砚的未婚妻入住了东馆,她便趁着离溯外出偷偷溜了过来,不料见到了这位仙女姐姐。最令人欢欣的是,美丽的仙女姐姐竟然就是善良温和的玉面公子! 如此想来,仙女姐姐和尘未太子,当真般配! “对了,昨日在浣月轩,你可有发现什么?”白宣箬出声问道。 方才她主动暴露自己,也是为了这个问题。 若她只是个陌生人,风吹月绝无可能把自己所见所闻说出来。 当然,即便是相识之人,也未必就能问出些什么,不过是碰碰运气罢了。 毕竟,浣月轩的那个人,还有命案,以及尸体身上的莲花状伤口,总让她无法安心。 风吹月听到这个问题,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凑近白宣箬,将手放在嘴边,悄声说:“我看到了,凶,手。” 闻言,白宣箬猝然抬头看她:“凶手?” 26. 喜欢 “是啊,那时我正想去院子里透透气,感觉有些不对劲,就躲起来了,结果看到那个被杀的人和一个少女一起往大堂走去,再后来就是听到有人喊‘杀人啦’。那凶手年纪和我差不多大,长得也蛮可爱的,就是不知为何要杀人了。”风吹月小声地说道。 白宣箬越听越是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言道:“若旁人问你,你最好当作什么也不知。” 这姑娘太过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今日如此轻易地便说了出来,若问她的是和凶手有关之人,她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嗯嗯。”风吹月点头如捣蒜。 仙女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她说的话,听着就是了。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白宣箬将自己和林苑兮的名字都告知了风吹月,这样日后称呼起来也方便些。 说话的功夫,冰巧已做好了饭菜,白宣箬索性让冰巧将饭菜摆在石桌上,几人一同在院子里用膳。 尘未地处南方,四月底的天已是有些热意,院子里和风轻拂,倒是比屋内要凉爽得多。 风吹月吃了没两口,便放下了竹筷。 “怎么了?”白宣箬问道。 “唔,我能感觉到这菜做得是很好的,就是尘未的饮食太过清淡了,不太习惯。”风吹月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白宣箬望着她,笑了笑,问道:“吹月是风芷人士?” 她们相遇便是在风芷和尘未交界之处,而风芷人喜辣,吃不惯尘未的菜也是情理之中。 “嗯。”风吹月点头应道,又转而问她,“阳若不是据说也吃得不甚清淡么?箬姐姐应该也吃不惯吧?” “是有些不习惯,不过,饿了。”白宣箬答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 “哦,那林大哥呢?”风吹月点点头,又好奇地看向林苑兮。 白宣箬闻言,也抬眸看向他。 林苑兮似乎每样菜都吃,也都吃得不少,看不太出来有什么偏好。 “什么?”林苑兮执筷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她们,似乎没太懂风吹月想问些什么。 “林大哥是哪里人啊?喜欢什么口味?”风吹月问。 “风芷,没什么喜欢的。”林苑兮敛眸,淡淡地答道。 “怎么会没什么喜欢的呢?总有些偏好吧?”风吹月脸上露出了很是不解的表情,“风芷人,那和我算是同乡了,应当更喜欢吃辣吧?” “嗯。”林苑兮浅浅应声。 白宣箬却觉得他这声应答未必就是出自真心,她和林苑兮一路同行,在风芷待过的时日并不短,他似乎也从未表现出有什么格外喜爱的菜式。 他对所有菜似乎都是一视同仁,无不爱,亦无偏爱。 动筷的次数也是几乎相近,令人瞧不出喜好。 这样的习惯,倒是令她想起午间同尘未帝和琉砚一同用餐时,那两人也是同样让人看不出对菜式的喜好。 只是皇族之人对这点执行得更为严苛,每道菜绝不会超过三筷。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之后,冰巧领了几个侍从进来,命她们将碗筷收走了。 待侍从皆退下后,冰巧从怀中取出一封雕着牡丹的请帖,呈给白宣箬:“姑娘,这是相府千金今日递来的请柬。” 白宣箬有些讶异地接过。 她今日才入了宫,相府千金便发来请柬,这消息未免也太过灵通了些。 展开请柬,她粗略地扫了一眼。 倒并非是私下邀约,而是邀请她两日后去临江阁参加琳琅花社举办的赏花宴。 “琳琅花社?”白宣箬低声念道。 冰巧主动解释道:“这琳琅花社是相府千金同其他世家千金一并创立的,每月皆会有些活动,诸如赏花宴、诗会之类。” 白宣箬颔首,抬眸望向冰巧:“殿下怎么说?” 这种官宦世家的活动,绝无可能只是简单的吟诗作对。 冰巧笑道:“殿下早已交代过,在望舒城,姑娘听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便可。” 白宣箬闻言,微微一愣,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琉砚这又是何意? 当真任凭她的心意? 她沉吟片刻,才道:“这帖子,我接了,需要回信么?” 她不太清楚尘未对于请柬有何礼数要求,是否需要回帖。 冰巧摇摇头,道:“无需回信,届时直接去便是。” 白宣箬闻言颔首。 待冰巧退下后,风吹月看着白宣箬,眼睛亮如星辰:“看来琉砚对箬姐姐很好诶!” 真不愧是她最仰慕的两个人! 白宣箬垂眸,抿抿唇,随即轻笑道:“或许吧。” 天色渐深,风吹月同白宣箬和林苑兮道了别,便从东馆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她本是想着偷看一眼琉砚的未婚妻后便趁机离开望舒城,省得在这儿应付离溯那只白毛怪。但见过白宣箬之后,她又改变了主意,跟着离溯,好歹能多见见白宣箬和琉砚,说不准还能看到二人相处。 于是她一路走回了西馆。 外院大堂内,灯火通明。 离溯一袭白色的衣裳,坐于上座,银白色的长发此时半束着,一半披散在地,面色白皙,容颜俊美。 见到风吹月的身影,他懒懒地抬起冰蓝色的眸子,道:“小公主回来了?” “嗯。”风吹月大剌剌地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牛饮一口。 离溯不由得笑道:“公主,注意举止。” “哎,反正没外人。”风吹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离溯无奈地摇了摇头。 风芷国的这位小公主,自幼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偏又是个不爱拘束的,一切规矩在她眼里都是形同虚设。偶尔心情好了,装一装,应付应付。但大多时候,还是不像个公主样。 但,谁又规定了,公主必须是什么样的呢? 风芷本就民风淳朴,因此皇宫上上下下,都觉得她这样,也没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你这趟出去了,便不回来了。”离溯见她杯中的茶已饮尽了,便伸出手为她又倒了一杯。 “本来是打算跑了的,但是见到了一个很好看很喜欢的姐姐,”风吹月说着,杏圆的眼十分晶亮,又转而望向离溯,故作勉强道,“就只能委屈委屈自己,和你这白毛怪再待一阵儿了。” 离溯闻言,单手扶额,无奈地摇摇头,唉声叹气道:“唉,没成想,我竟是这般惹公主生厌,真是罪过啊!” 风吹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啊,那就罚你帮我多搜罗点尘未的话本子吧,就当做将功抵过了。” 离溯偏过头,冰蓝眼眸含笑望着她:“微臣,恭敬不如从命。” …… 两日后,临江阁。 这临江阁在望舒城中声名颇盛,因其庭院古朴风雅,又有一酒一茶,名为“浮花酿月”和“落英煎雪”,颇受文人骚客的喜爱和追捧。< /p>此次琳琅花社包下整座临江阁用以举办赏花宴,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白宣箬乘着马车到了临江阁门口后,由冰巧搀扶着下了马车。 女子聚会之所,林苑兮不便作为护卫明面跟从,只能隐于暗处。 递了请柬后,便有人领着往庭院内走去。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山石修竹,匠心独运。 一路走过回环曲廊,行过一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四面合围的回廊院。 空庭之内,有十余位世家小姐,三三两两聚成一簇,低声谈天。 领路人朝着她行了一礼,便退下。白宣箬朝前走了两步,一时倒不知该向哪一簇先作招呼。 靠近她的那一群中,有位身着石榴红绡裙的小姐见着了,走上前来,满面带笑地道:“这位新妹妹有些眼生,敢问闺名是?” 白宣箬微微屈膝,向她行了一礼,道:“阳若国,白宣箬。” 那位小姐忙笑道:“原是白小姐,快快过来。” 说罢便将白宣箬迎到人群中,将这十余位小姐一一介绍与她。 “这位便是咱们的相府千金莫辞岚莫小姐。” 白宣箬望去,只见这莫辞岚一身藕荷色长袄配织金马面裙,发间一支白玉簪,端庄典雅,温婉秀丽。 她屈膝见礼:“莫小姐。” 莫辞岚笑着回了一礼,眼神却是带着些客套疏离:“白小姐。” 红衣小姐又指向莫辞岚身旁一位身着雾蓝外衫配白色迭裙的小姐:“这位是翰林学士千金喻萦思。” 见这位喻小姐容颜清绝,通身书卷气十足,白宣箬不由得心生几分好感,见礼道:“喻小姐。” 喻萦思微微颔首,唇角带了些笑意:“白小姐好。” 红衣小姐又她见过了其他人,待轮过一圈之后,白宣箬望向她。 旁边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赵语菡以帕掩唇,笑道:“双儿,你可只顾着将白妹妹引见给我们,倒忘了自己了。” “哎呀,瞧我,”红衣小姐拍了拍手,似是才想起来,“我叫陆寻双,唤我双儿便是。” 白宣箬笑着点点头,唤道:“双儿。” 寒暄过后,莫辞岚便领着众人开始今日的赏花宴。 临江阁内,白玉兰、木槿、石榴等花皆开得正盛,世家小姐们赏花赏景,吟诗作对,好不乐趣。 却是衣香鬓影,人比花娇。 林苑兮隐在某处树上,望着人群拥簇之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诗词歌赋不绝于耳,时不时地穿插些许称赞和奉承,他远在树上,都已听得耳中起茧。 她却始终微微带笑,优雅从容。 她无疑是十分适合这里的。 从阳君城的藏锋守拙,到青禾城的“不可而为之”,再到望舒城的进退得宜。 一国太子妃,乃至未来的一国之后,她都当得起。 甚至,以她的温柔和聪慧,本就应当坐在那样的位置上,造福万民。 可他仍是忍不住想起在阳君城尚未表明身份时,暗中跟着她的那天。 同样是一场宴席,她离群索居,独自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那道身影又渐渐幻成花朝夜里,花海之中,醉语呢喃的她。 最后,化为棋山之上,满是不舍的那双眼眸。 适合,并不代表喜欢。 她之道心和天性,又会是何者,更胜一筹呢? 27. 相拥 自临江阁回来后,白宣箬用过晚膳,便遣退了冰巧,独自一人坐在庭院中的秋千上。 秋千轻晃,她百无聊赖地望着苦楝被风垂落的花迹。 眸光散漫。 忽然,一阵箫音悠悠传来。 她心中一动,顺着箫声望去。 一轮明月高悬于天穹,他坐于屋瓦之上,唇边一只玉箫。背对着光,教人看不真切容色。 箫音之间,却有清风朗月,仙灵瑶光。 她蓦然一笑,渐渐放松了下来。 一曲毕,她起身,足尖轻点,月白清影,如天外飞仙。 她落于屋顶,在他身旁坐下。 一深一浅两道身影,于月下并肩而坐,长发飘散,衣袂飞舞。 他转首望向她,默然不语。 眼眸似星辰。 “阿苑,多谢你。”她抿唇轻笑,眸光清浅温柔。 他只别过眼,淡声道:“没什么好谢的。” 她抱膝,侧歪着头,将一侧面颊埋于臂间,望着他,拖长了语调,哄人似的:“好~又是顺道,不必挂怀?” 他却不答,只又执起玉箫,低低吹奏。 凤箫声动,心湖微澜。 本是静谧宁和之景,却一夕,月下箫影动。 玉箫翻转,“叮”一声,打落袭来的暗器。 危急之间,他将她拉入怀中,疾退数步。 下一瞬,长剑出鞘,兵刃相接! 白宣箬被他护在怀中,却依然被这一击蕴含的内力所震。 足见这一击威力之盛。 来者不善! 她暗暗握紧袖中白绫。 若林苑兮足以应付,她乐得不必暴露自己,但她不可能就此松懈,疏于防范。 “中原武林,何时竟有此等高手?”来人一身黑衣蒙面,嘴上虽有些惊讶,手上攻势却不停,一手长刀,招招致命。 林苑兮持剑应对,剑势不急不缓,只略微占了上风。 黑衣人却渐渐没了耐心,再一次刀剑相抵之时,左掌竟同时裹挟着寒气袭来。 可林苑兮的左手还在护着怀中之人,无法脱手。 不及多想,白宣箬抬起左腕,“隰有荷华”出手,数枚暗器飞入黑衣人掌心,他掌心一缩,竟是痛得被迫止住了攻势。 “不必管我,放手一搏。”白宣箬朝着林苑兮喊道。 林苑兮依言松开她,身法施展,瞬时如鬼魅般攻上,剑光大盛。黑衣人忙以刀迎之,却渐渐不敌。 白宣箬在旁观视,两位高手之战,她也不好贸然相帮,唯恐帮忙不成反添乱。却忽觉左后方一阵风声,她忙向右避开,旋身之间,白绫飞出,卷上来人的手腕。 “好反应!”来人同样黑衣蒙面,似是一名女子,其音清脆明亮。 乍一听到这声音,白宣箬惊得眼眸微睁,分神之间,那女子左手一柄弯刀,便又袭来。 白宣箬忙疾退几步,将白绫从女子的右腕收回,缠上左腕,运力一带,将她的攻势拉偏。 同时“隰有荷华”射出暗器,飞向女子。 却被女子强行运着弯刀悉数挡下。 白宣箬心下一叹,她虽自幼习武,但因为体弱,大多数时候还是学习暗器和轻功。平日里简单应对些情况是足够了,但要真和江湖上的高手过起招来,还是差了不少。 她瞥了一眼林苑兮的方向,他的对手不知何时已变成了两个人,且那两人联手之下颇有默契,林苑兮原本处于上风,如今却一时无法突破重围。 她心念一转,在和女子过招之时,无声地将战局引向林苑兮的方向。 女子一眼便识破了她的意图,讽笑道:“想找你那小情郎?没门!” 说着,弯刀攻势顿时变得诡谲,令人无法料之,白宣箬应对不及,被女子近得身来。 刀柄上的环扣叮当作响,刀身映着月光,落到她眸中。 弯刀即将挥下的瞬间—— 一枚暗器迅速飞向女子右腕。 比“隰有荷华”更快,几乎是瞬间,无人察觉。 女子右腕吃痛,眼神却是一凌,猛地击出左掌,同时右手忍着痛将弯刀刺入白宣箬的左肩。 语气低迷,如恶鬼索命:“本是要杀你的,可我改变主意了,这‘寒月引’的滋味,你便好好尝尝吧!哈哈哈……呃……” 话音断开,那女子身形被击开,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白宣箬视线之中。 “阿苑,我……好冷……”白宣箬喃喃道,声音微颤。 那一掌一刀之后,她只觉得周身如坠冰窖,肌肤,血液,骨肉,皆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冷到极致,便是疼痛。 林苑兮纵身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渡了些真气给她,企图缓解她的寒冷。 那女子被林苑兮一剑刺穿心脉,被那两名黑衣人寻隙护着带走,林苑兮无暇顾及,只垂首望着白宣箬。 她似是十分难受,秀眉微蹙,氤氲的水汽在眼睫处凝成霜,形成雪白的纤影。 月色下,显得脆弱不堪。 林苑兮转首向檐下望去,庭院内,一道身影提灯静候。他手腕一转,为白宣箬点了睡穴,将她打横抱起,足尖一点,飞落回院中。 冰巧提着灯,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公子。” “速去辍星楼请医师过来,另外,调取所有和寒月引有关的情报。”他说着,语气一顿,又补了一句,“问问匀烟殿主在何处,尽快请来。” “是。”冰巧应声,随后便施展轻功离开了。 林苑兮将白宣箬抱入房内,轻放在床上,正想将她松开,却觉她一双手紧紧地攀着他,低喃道:“冷……” 他动作微顿,思忖片刻,才又将她抱起来,行至侧间的软榻旁,坐下,将她抱于怀中。 她仍是双手环着他的脖颈,缩在她怀里,紧闭着双眼,瑟瑟发抖。 随着入夜更深,寒症似乎更为严重。她的眼睫已覆上一层霜雪,轻轻颤动。 林苑兮收紧双臂,抱紧她,想借此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她。 “娘亲,箬儿好冷。” 白宣箬无意识地梦呓,将脸不住地蹭着他的脸,似是想以这样的方式缓解僵冷的面颊。 冰冷而柔软的感觉从面颊处传来,林苑兮顿时有些紧张,不敢乱动。 少顷,脸上又传来一阵湿润。 他一愣,伸手扶住她的肩,将她的脸颊稍稍移远了些。 黑暗中,她轻抿着唇,面上两道晶莹的泪痕,泛着幽冷的光。 不知是冷得疼了,还是梦中思念娘亲之故。 林苑兮抬起右手,下意识地想要替她拭去泪痕,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脸颊时顿住,微蜷了蜷手指。 指尖停留在她面前半寸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她的脸颊传来的寒意,却不敢再靠近半分。 他望着她,墨眸颤动,有小心翼翼的珍视,亦有克制的隐忍。 犹豫之间,她却似感知到了面前的热源,倾身,将面颊凑了上去。 他眼中惊惶,下意识将手缩了回去。 却忽觉唇上传来冰凉而柔软的触感,带了些咸湿的泪意,和清幽的兰香。 花瓣落水,激起惊涛巨浪。 夜色无垠,月华如练。 一片寂静中,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紊乱不堪的心跳。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回过神来,艰难地扶住她的肩,将她推开些许。 却见她仍是双眸紧闭,眼睫覆雪。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他犹豫片刻,才又将她拥入怀中。为防止她乱动,他一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身,在黑暗中静静地拥着她。 她身上有淡淡的幽兰香气,在冰寒的冷浸之下,徒添了几分清冷。 一如方才他所感受到的一般。 思绪纷乱之间,他听到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进来吧。”怕惊醒了怀中的人,他轻声说道。 房门推开,冰巧带着一位女医师进来。 “公子,医师来了。”冰巧说道。 林苑兮点点头,将白宣箬稍微放开了些,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想将她的手从他身上拿开。却被她紧紧抱着,拉扯不动。他不敢太过用力,怕弄疼了她,只能将她的睡穴解开,低声和她说:“小姐,医师来了。” 白宣箬从睡梦中醒来,却觉意识昏昏沉沉,混沌一片。 极致的寒冷已侵袭了她的意识,她只想贴近唯一的热源,却被他的声音拉回了些许神识。 她勉力抬首,看向他。 见她似乎并未反应过来,他提醒道:“需将手给医师把脉。” 说着,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稍稍用力。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他隔着衣袖握住,卸了力道,乖乖地由着他将她的手拉了下来。 医师忙上前为她把脉。 “如何?”林苑兮问道。 “极寒之症,倒与传闻中的寒月引十分吻合。当下,唯有先从外部传度真气,可缓解些许。但长期疗愈之法,”医师说着说着,摇了摇头,“唯有等匀烟殿主。” 林苑兮听言,压了压眸,眉目间有些凝重,却也并未迁怒于人,毕竟寒月引是江湖传闻中的四大奇毒之一,并非普通医师可解:“多谢。” 医师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位……看起来倒并不似传言中那般不近人情。 林苑兮一边将手覆上白宣箬的后背,为她传度真气,一边说道:“她左肩还有伤,劳烦。” 医师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些纱布,走上前来,有些犹豫地道:“需解开外衣。” 林苑兮微愣,道:“我先出去。” 说罢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白宣箬平放在软榻上。方一抽身,便见着她的面色又苍白了几分,心下有些不忍,低声道:“很快。” 白宣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林苑兮离开后,透骨的寒冷再度袭来,疼到令人发颤。 医师和冰巧为她将衣衫褪了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上药时,左肩的伤口似有隐隐的刺痛,却不及周身寒意刺骨。 她忍不住轻咬住下唇,抑制着痛呼出声的本能。 时间很快,不过一炷香。 却又极其漫长。 失了温暖怀抱的她,就如离岸的鱼,每一瞬,都是无尽的痛楚和煎熬。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有人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她本能地抱紧了他的腰,汲取着每一分每一寸的温暖。 后背被覆上了一只手掌,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遍及四肢百骸。 刹那间,仿佛破冰雪而出。 意识渐渐回笼,她却终于忍不住,将强忍了许久的泪落了下来。 此时此刻,在他怀中,没有人能看见。 林苑兮感受到怀中人的轻颤,身形微滞,犹豫片刻,左手轻抚上她的头。 幼时在街巷,他看见过,那些疼爱孩子的爹娘便是这样安慰哭了的孩童。 说来,她不过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姑娘。 本应该无忧无虑地过活。 他垂眸,左手笨拙抚着她的头。 “公子,寒月引有关情报,皆在此了。”冰巧说着,从袖中掏出几卷竹简,放于软榻旁。 林苑兮背对着她,轻轻应了一声。 随后,冰巧携着医师离去。 “冰巧……”不知是否头埋在他怀中的缘故,白宣箬的声音有些闷,语气却带了些疑惑。 冰巧不是琉砚的人么? “她是梦随山庄的人。”林苑兮低声说着,见她似乎好些了,便腾出左手,拿起一卷书简,一目十行。 “讲了些什么?”白宣箬语声虚弱地问。 林苑兮右手依旧环着她,为她渡真气,挑了些重要的句子念与她听:“寒月引,月升则引,月隐则消。” 那便是每个夜里都会发作,天明才会消散。 “需持续不断引渡内力,方能缓解一二。” 和医师所言相差无几。 只是,持续不断…… 听到这一句,白宣箬不禁道:“阿苑,不必一直如此,我……我忍忍便是了。” 28. 国师 忍忍,也没事的。 反正,到得天光大亮,一切便会恢复如常了。 不得不说,这毒倒是通晓几分人性,不会影响日间的行动。 只是,夜里发作,便是夜夜不得好眠。 听了她的话,林苑兮却是摇首,真气依然绵延不绝地通过掌心,流入她的心脉。 只要能为她减轻哪怕一点点的不适和痛楚,便已足够。 但他并未说出来。 山月不知心底事。 月,只需要静静地做她的月亮便好。 “若是困了,就睡吧。”林苑兮放下手中的书简,又拿了一卷。 白宣箬正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她身中寒月引之事,暂时不宜外扬,可白日里还要应付诸多人和诸多事,还是养好精神为宜。 便点了点头,靠在他怀中,渐渐睡熟了。 林苑兮拥着她,一只手源源不断地为她输送着真气,就此枯坐一夜。 天色渐明。 林苑兮试着停了真气,见她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将她抱起,走到床边轻轻放下,又替她将鞋子脱了,盖好被子。 做好这一切后,他走出房门。 晨光熹微,偶有鸡鸣。 这一夜,如斯漫长。 却又如此短暂。 巳时,冰巧来唤了白宣箬起床梳洗,为她梳妆。 这几日琉砚偶尔会过来,为防他看出端倪,白宣箬只得打起精神来。 果不其然,辰时刚过,琉砚便穿着一身朝服来了,俊颜有些凝重。 “太子殿下。”冰巧向他行了一礼。 这倒令白宣箬想起昨夜,林苑兮说,冰巧是梦随山庄的人。 所以,两个梦随山庄的人,一个是太子派来的暗卫,一个又是太子身边的侍女? 梦随山庄,难道与琉砚有什么密不可分的关系? 琉砚朝着冰巧微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白宣箬面前,步履间有些仓促,步态却仍然保持着往常的贵气优雅。 “听闻昨夜东馆有打斗声,箬儿没事吧?”琉砚一双凤眼中似有担忧之意。 白宣箬摇首,轻声答道:“不过是些小贼,已经击退了,我没事。” 琉砚稍稍放宽了心,视线却不经意扫到她的唇上。 她的唇上涂了口脂,但仔细看来,还是能发现带了些轻浅的齿痕。 他不禁微微蹙眉,却并未再说什么。 一时寂静。 “箬儿可会弈棋?”琉砚出声打破了沉默。 白宣箬点头道:“略知一二。” 冰巧从善如流道:“奴婢去取棋来,殿下与姑娘不如就在庭院里对弈?” 见二人皆没有反对,冰巧便去了房内找了棋子和棋盘,端来放在石桌上。 琉砚与白宣箬在石凳上坐下。 “箬儿先手吧。” 白宣箬摇首:“殿下执黑。” 琉砚倒也不推脱,以两指夹了一粒黑子,落在棋盘上。 天元。 白宣箬抬眸,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围棋讲究一个“金角银边草肚皮”,大多数人开局都以占角为优,琉砚却将第一子落在了最不值钱的天元上。 这是想让她一子? 白宣箬执起一枚白子,落在小目上。 她并不十分擅长弈棋,只能采取最保守稳妥的下法。 琉砚从第二子开始便不再想让,开始你来我往。 冰巧拎了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来,时不时为二人添茶。 暖日和煦,风拂花落。紫色的苦楝花落了些在棋盘上,添了几分别致。 一时之间,只闻棋落之声。 倒是颇有岁月静好的感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白宣箬执起一枚白子,半晌,扔下那枚棋,又从棋盒中拿起两枚棋子,放于棋盘右下角。 这是认输了。 琉砚微微一笑,问道:“再来一局?” 白宣箬摇首:“罢了,殿下棋艺远在我之上。” 再下一局也是一样,她下起来没甚意思,于琉砚而言,大约也是不尽兴的。 琉砚也不强求,摇头笑了笑,端起茶杯浅饮一口。 冰巧上前将棋盘收拾了,问道:“殿下可要在此间用膳?” 琉砚沉吟片刻,提议道:“不如今日去临江阁吃罢。” 白宣箬颔首应了。 一行几人出了东馆,倒是在驿馆门口遇见了几位熟人。 “箬姐姐!”风吹月见着他们,眼睛一亮,收回已经踏上马车的一只脚,往这边跑来。 “吹月。”白宣箬淡笑着回道。 风吹月看看她,又瞅瞅她身边的琉砚:“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正要去临江阁用午膳。” “好巧,我也要去呢。”风吹月说完,顿了顿,眼含期待地望着她。 白宣箬微愣,转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动提议:“不如一道?” 风吹月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却并未立即点头应下,而是偷偷瞄了眼琉砚。 见状,白宣箬不禁抿唇轻笑,转向琉砚道:“殿下以为如何?” 日光下,佳人浅笑盈盈,眸眼温柔。 琉砚怔了一瞬,才轻声应道:“好。” 风吹月这才放下心来,噔噔噔地跑回了马车,隔着布帘子同车上的人说:“离溯,我同箬姐姐他们一起,你自个玩儿去吧。” 车上传来一阵轻笑,下一瞬,布帘被掀开,离溯一头银发似雪,以发冠束起,蓝眸清灵,遥遥望向琉砚,以不轻不重的声音说道:“太子殿下,不知在下是否也可有幸同行呢?” 琉砚回望一眼,语气疏朗从容:“却之不恭。” 于是琉砚的马车载了四人一同前往临江阁。 阿著在车外随行,心下只觉得神奇,太子殿下的车驾何时这么热闹过? 怕是这些拉车的骏马都要不习惯了。 看着那些他亲手喂大的赤骝跑得艰难,他不禁有些心疼。 马车上的人儿却不知道小侍卫的想法,只是相对而坐。 风吹月坐在白宣箬身旁,琉砚和离溯坐于她们对侧。 上了马车后,琉砚就已将几人的身份一一介绍过了。 白宣箬虽讶于风吹月的身份,但这也并无碍于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风吹月终归还是风吹月罢了。 倒是面前这位皓发朱颜的风芷国师, 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素来听闻风芷国师精于天象推演之法,能未卜先知,传得玄之又玄。在阳若时,琉溪便时常猜测这位国师大人一定是位仙风道骨、德高望重之人。 可谁能想到,竟是个少年白头的年轻人。 “白姑娘若是再多看几眼,怕是下一刻,在下便要被太子殿下驱出这马车了。”离溯似笑非笑地说着。 听了离溯这话,白宣箬不禁有些赧然,她其实也不过才瞧了两眼,已经算是十分克制,不成想还是被发现了。 “离溯,为何太子殿下要把你驱出马车呀?”风吹月似是不解。 离溯看了她一眼,见她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心下暗叹,摇首无奈道:“公主啊公主,那么多的话本子,难道是白看的?” “嗯?”风吹月微微歪着脑袋,开始动用她那遍览群“书”的小脑瓜。 箬姐姐是琉砚的未婚妻,她多看了几眼离溯,琉砚就要把离溯赶下车。难不成是琉砚不喜欢箬姐姐看别的男子? 在话本里,这种不喜欢,也可称为是“醋坛子翻了”。 但只是看了两眼罢了,总不至于这就翻了吧。 堂堂一国太子,风姿卓绝的琉砚殿下,竟然这么小气的么? 风吹月思考时,依旧是学着先生的样子,用手抚着光无一物的下巴,神情却十分精彩,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一会儿又目露迷思地摇摇头。 这副模样倒是引得车内几人都会心一笑。 白宣箬笑着,视线一转,却正好对上琉砚含笑的眼眸。 出驿馆之前,琉砚已将一身朝服换了,此时着一身紫色便服,衣上以金线绣着祥云纹样,这样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不显浮躁,反是雍雅十足,衬得容色愈发俊美。 此时他凤眸带笑,却无平日里的威严,而是带了些暖意。 她微微一怔,别过眼去。 欢笑之间,很快便到了临江阁。 几人下了马车,踏入楼内。 大堂内已满客,喧嚣热闹。但随着几人的到来,喧闹之声骤减,渐渐安静下来。 周围不时有好奇的目光投来。 离溯微微皱眉,蓝眸微冷,似乎不太适应这么多带着好奇的打量。 风吹月忙叫来伙计,定了个雅间,一行人便带着诸多目光走上二楼,直到过了转角,那些目光才消失不见。 “唉,下次就该穿身带着兜帽的衣服。”风吹月一进雅间,便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其余几人也坐下,来不及亲自动手,伙计就已很有眼色地为每个人都添了一杯茶,并道:“几位客官看看要吃些什么?” “听闻临江阁素有一酒一茶,这应当是必点的吧。”离溯说道。 伙计露出一个热情的笑:“可不是嘛,‘浮花酿月’和‘落英煎雪’,每个初来小店的客人,都是必点这两样的,那小的给您记上?” 离溯颔首,随后看向其余几人:“余下的你们看着点罢。” “箬儿和公主先点吧。”琉砚将单子推给了两位姑娘。 白宣箬和风吹月也未推辞,拿过单子看了起来。 两人略扫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对视上,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色。 29. 暖意 临江阁竟集齐了五国菜式! 白宣箬虽上次来过这儿,但当时赏花宴的膳食都是相府千金提前定好了的,大多是尘未菜系,是以她也不曾看过这儿的菜单。 原来,除了那闻名望舒城的一酒一茶,临江阁还有这样的特殊之处。 风吹月看着单子,将各国最出名的几道佳品菜肴都点了一遍。 离溯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白宣箬提醒道:“吹月,我们吃不下这么多。” “啊?是哦。”风吹月神色有些失望,看看单子,难以取舍。 “客官放心,小店为了照顾客人们品鉴佳肴的心情,这些菜肴都是按照半份制作,量不大的。”伙计出声打消了她的顾虑。 风吹月闻言,眼睛一亮:“你们真是太会做生意了,那方才点的那些,都给本姑娘来一份!” “好嘞!”伙计满面堆笑地应道,收了单子,便先退下。 过不多时,菜便一道接一道地上桌。 白宣箬接过琉砚递来的竹筷,先尝了口阳若名肴八宝葫芦鸭。 倒是十分正宗。 风吹月吃着风芷菜,也赞不绝口。 白宣箬有些好奇地转向酹月菜系。 五国当中,只有酹月因地处边缘,又离阳若甚远,她不曾去过。 松蕈炒肉片,看起来比较简单的一道菜。 她夹了一片松蕈,放入口中。 下一瞬,微微睁大了眸子。 竟如此鲜美?! 上一次她吃到如此美味的菜,还是在忘尘楼。 她又夹起一小片肉。 松蕈的鲜甜混合着调味的料汁,已将鲜嫩的肉片炒制入味。 她望着这一桌诸国兼备的佳肴,微微愣神。 若林苑兮在此,又是否会和之前一样,每道菜都雨露均沾,令人看不出他的偏爱? 下回,叫他一起来吃罢。 “箬姐姐,你要尝尝这个‘浮花酿月’吗?”风吹月拎着酒坛子问道。 白宣箬回过神,还未来得及答话,便见到风吹月手中的酒坛已被离溯巧手夺了去。 “哎离溯,你抢我的酒作甚!”风吹月回身便想从离溯手中抢回来,谁料离溯竟然将酒坛举过了头顶,风吹月坐着够不着,便站了起来。 离溯也跟着站起身,笑着垂头看她。 白宣箬看着这场景,忍不住笑了,眉眼微弯,眸子里盛满笑意。 琉砚望着她,抿抿唇,也笑了。 一顿饭,算是宾主尽欢。 两位姑娘仅小酌了一杯“浮花酿月”,剩余的酒便都进了离溯和琉砚的肚子里。 “落英煎雪”也是不负盛名,清香十足却不浓腻,入口柔润,回甘悠久。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风芷菜,有阳若菜,异国他乡的人儿,食得故乡味道,亦品他国滋味。 午膳过后,琉砚便同几人告别了。 尘未南部有个小城前两日突发水灾,朝中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琉砚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今日也只是忙里偷闲。 这些事,还是方才在临江阁吃饭时,离溯同琉砚聊起来,她们才得知的。 “哎,感觉这太子当起来也不容易啊。”琉砚走后,风吹月不由得感叹道。 离溯半是稀奇半是欣慰地看向她:“小公主真是长大了。” 风吹月瞟他一眼,踮起脚故作老成地拍拍他的肩:“所以啊,还好咱们风芷有国师大人在,我二哥才不至于像琉砚那样忙得脚不沾地,连陪未婚妻的时间都没有。” 她日后可一定不能找这么忙的人当夫君,多没意思呀。 离溯皮笑肉不笑地拨开她放在他肩上的爪子:“那微臣还要多谢公主殿下的赞誉了。” 风吹月也不在意,转而挽上白宣箬,笑着向她撒娇道:“箬姐姐,咱们下午一起逛逛吧,我还没好好逛过这望舒城呢!” “好。” 离溯因着一头白发太过招人,便也不再作陪,只让两位姑娘自个儿逛去。 望舒城东面的墨斋之内,文房四宝俱全。墨斋常会请些文人抄录一些锦绣文章作为展样,用以展现笔纸效果。 白宣箬垂首望着宣纸上的文章,赫然正是那篇《倾君赋》。 先前与琉溪在阳君城云宿楼听书时,似乎曾听过这么一段,不过当时她并未太过在意,不曾想到了尘未,倒是得见这篇文章。 字句锦绣,文思斐然,可称得上是一篇上等佳作。 不知是何人所作? 说书先生大多着墨于世家小姐为太子殿下作赋的风流佳话上,但如今看来,这篇《倾君赋》,除了描绘琉砚的风采之外,还融会了不少作赋之人自己对于琉砚所施治国之策的思考和见解,独到且透彻。 只是,世人的注意力总会被这些风月之事吸引,加上这篇文章出自女子之手,文章里所凝聚的沉思,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思及此,她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箬姐姐为何叹气啊?”风吹月对这些舞文弄墨之事不甚感兴趣,也不太了解这篇文章背后的故事。 “有才却难遇,于人之恨,莫若于世之失。” 才能不得施展,是个人的遗憾,却更是这世道的损失。 “说得好!” 一阵掌声自身后传来。 白宣箬转身望去,见到来人,微讶,随后行了一礼:“喻小姐。” 来人正是先前在琳琅花社见过的翰林学士千金喻萦思。 喻萦思步履盈盈地走过来,瞥了一眼书台上的《倾君赋》,问道:“不知白姑娘对这篇赋,有何见解?” “可惜,可敬,更可幸。”白宣箬缓言道。 见喻萦思望着自己,她又继续说道:“惜不能入仕,敬嘉勇之心,更幸,同为女子。” 听言,喻萦思眉眼舒展,笑了开来:“可奉为知音。” 从小到大,喻萦思听过太多的叹惜,皆言她若为男子,必能一展才华与抱负。 可从未有人想过,为何她以女子之身,便不能大展身手。 “这赋……”白宣箬正想问她,却听见一个轻佻的男声传来。 “哟,这不是喻小姐吗?听闻最近太子殿下的未婚妻来了,你不躲在府里哭,怎还跑出来了?哈哈哈哈!” 喻萦思秀眉微蹙,不想理会来人,只对着白宣箬道:“白姑娘,不如移步别处?” 白宣箬颔首,牵着风吹月,和喻萦思一同朝外走去。 一位锦袍公子带着两个随从,拦住了几人去路,脸上略带几分恼恨:“早知如此,你当初不如就同意了我的求亲,好歹是个世子妃。现在太子殿下婚约重提,你想当太子妃怕是不成了,不如就跟了我,我给你个侧妃当当,如何?” 喻萦思目露不悦,朱唇微启:“痴心妄想。” 锦袍公子冷哼一声:“哼,事到如今,你难道还想着太子?也是,你那篇《倾君赋》流传甚广,举世皆知你对太子殿下的深情。可惜啊,太子殿下从未对你回应过半分,你难道不觉着羞耻吗?” 白宣箬听不下去,出言道:“敢于表达对心悦之人的欣赏和倾慕,分明是世人难以企及的勇气,何耻之有?” “哟,这儿竟还有个小美人 ?”锦袍公子见了白宣箬,眼神一亮,轻佻地笑着便凑近来,“美人儿,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 说着,伸出右手,便想摸上她的脸。 白宣箬皱眉,还未来得及出手,便听到那锦袍公子突发惨叫。 那只手和她尚有一定距离,就被一股巨力拧到身后。 林苑兮眉眼冷冽,拧着锦袍公子的手,看起来没怎么用力,却疼得他惨叫不止。 两个随从见状忙冲上前来想救那锦袍公子,却见林苑兮衣袂微扬,随从们瞬间便被他的内力震飞出去。 “打得好!”风吹月连连拍手称快。 白宣箬抿唇微笑,朝喻萦思道:“走吧,此处蝇虫甚吵。” 喻萦思点点头,几人便一同离去了。 她们寻了家酥山铺子,酥山是尘未才有的做法,白宣箬和风吹月都是初次品尝,一尝便喜欢上了这种绵密冰爽的口感。 几人边吃边聊,相谈甚欢,一下午很快便过去了。 晚间。 白宣箬别过了风吹月和喻萦思,回到东馆。 暖阳渐落,皓月当空。 她的身躯越发冰冷。 寒月引开始发作。 她命冰巧备了热水,沐浴过后,便趁着余热躺在床上,盖了几层厚厚的棉被。 身子却仍止不住地发颤。 江湖四大奇毒,又岂是如此轻易便可应付过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姐。”林苑兮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白宣箬颤着声音回道。 她将整个人埋在被子里,隐约听到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停在她床边。 “小姐为何不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因为隔着几层被子,林苑兮的声音不似往常清越,反倒有些沉闷。 闷得有些难受,白宣箬拨开被子,将一张脸露出来,得以呼吸。 她望着站于床边的林苑兮,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为何要告诉他?” “他可以为你取暖。”林苑兮面色浅淡,眸中却隐隐约约地藏了几分担忧。 “你也可以。”她回道。 林苑兮闻言,身形微滞,默然片刻,才道:“我不适合。” 这些事,由琉砚做来,更为妥当。 她明白了他的话中之意,随口想了个理由:“他……白日里还要处理政事,夜里,就让他好好休息罢。” 林苑兮微怔,想说“可他毕竟是你的未婚夫”,却又无从说起。 见他不语,她轻声道:“其实也不用渡真气,现下用这被子,也挺好的。” 没必要让他陪着她枯坐一夜又一夜。 林苑兮只是摇首,拿了一只木凳放在床边,坐下,说道:“转过身去。” “真的不用。”她坚持道。 眼睫却又覆上一层霜雪。 方才夜色未深,她还尚且能忍忍,如今随着夜色愈浓,寒月引的效力愈发霸道,身躯里的寒意渐渐转为熟悉的疼痛。 “若不想让太子殿下知道,就转过去。” 白宣箬眼睫微颤,只能妥协似的翻过身,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 少顷,后背覆上一只手掌,带着些暖意。 她不禁想起昨夜,在他怀中忍不住哭泣时,抚在她头上的那只手掌。 一股真气顺着掌心涌入她的心脉,走过全身经脉,驱散了那彻骨的寒意。 她忽觉有些困顿。 迷迷蒙蒙之间,她想着,他虽然看着冷淡沉默,手却很暖。 怀抱,也很暖。 30. 东夷 过了两日,喻萦思和莫辞岚前来拜访。 原来喻萦思与丞相千金莫辞岚本就是闺中好友,喻萦思难得遇见另一位知心好友,便忍不住分享给了莫辞岚。莫辞岚一听喻萦思说了那日墨斋见闻,便一改在琳琅花社的客套疏离,主动相交。 几人闲聊一番,白宣箬又“被迫”了解了不少有关尘未国局势的信息。 比如,尘未近些年来一直暗流涌动,世家与清流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又比如,南部那个前几日闹了水灾的小城,因赈灾物资半道受阻,已隐有乱象,而那赈灾物资,便是由清流一派的户部侍郎负责运送。 白宣箬垂眸思索,想来琉砚近日里便是为此事忙碌。 再比如,三皇子琉珏这些年一直积极参与政事,又与诸多清流交好。 不管她们二人是有意无意,消息是真是假,白宣箬只是安静听着。 聊着聊着,话题扯远了些,莫辞岚和喻萦思又聊了些她们关于创立女子学堂的想法,在这个话题上,白宣箬倒是放心大胆地提了些想法。 聊得深了,白宣箬才惊觉这两人在端庄守礼的表层之下,竟藏了诸多“离经叛道”的想法。 喻萦思所作《倾君赋》,其实并非是仰慕太子琉砚。不过是被那些踏破门槛求亲的人惹得心烦,又苦于一身才学无人问津,索性借着琉砚的赫赫声名,以此倾世佳作,一则使自己才学流传于世,声名鹊起,二则,也能以此作为挡箭牌,拒了那些求亲。 谈到这儿,白宣箬问道:“那若是你日后遇见了心上人,他却以为你心悦琉砚,又该如何处之?” 喻萦思只是疏朗地笑了,目光熠熠如华:“心悦一时,未必心悦一世。莫说我之一生究竟能否遇上真正想要相守一生的人,即便是真遇见了,届时便说我已无意于太子殿下了,不就好了?” 听了这回答,白宣箬不禁怔然。 这姑娘,乍一看,只是个通晓书卷的才女,可内里,却是通透至极,又疏狂至极。 她不由想到,若身负婚约之人是喻萦思,她又会如何处之? 一日光景很快便过去,用过晚膳后,两位姑娘便辞别了她,各自回府。 白宣箬梳洗过后,便侧躺在床榻之上。 这几日晚上,林苑兮都是搬了木凳坐在她的床边,以掌渡真气给她。 再也没有她中毒那晚,那样的拥抱。 而其他时候,他更是甚少出现在她面前,就连昨日她和风吹月去临江阁,她邀他一同用餐,也被他拒绝了。 似是在躲着她一般。 身后忽有极其轻微的衣袂飘动之声,她知道,是他来了。 但她没有回头。 后背有手掌覆上,传来熟悉的暖意。 无言一夜过。 …… 第二日一大早,白宣箬起身后,便唤了林苑兮。 林苑兮从苦楝树上飞身而下,落在她面前,身形颀长,立如青松。 几夜未曾好好休息,他的眼下却并没有什么青黑的痕迹,冷隽的眼眸中带着些困惑,望着她。 “今日不用跟着我了,有朋友来接我,他会保护好我。”白宣箬说道。 林苑兮摇首。 “他的武功和你差不多,无需担心。”白宣箬又添了一句,却见他仍是一副不想答应的样子,只好又用了老法子,“若你不想让琉砚知道这几日的逾矩……” 果然,听到这句话,林苑兮猛地抬眸,看向她。 他轻抿着唇,墨色的眸子里,却藏着几分她看不太懂的情绪。少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涩:“如你所愿。”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身飞回了苦楝树上,双手抱剑,倚着树干,闭目不语。 白宣箬微微愣住,抬首望向树上的那个黑衣青年。随着一阵轻风,花叶摇晃,阳光投射在他脸上的斑驳叶影也半明半灭。 他这是……生气了? 她或许是有些过分了,他这些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分明都是为了她,她却拿这个来威胁他。 只是,她确实别无他法了。 她轻叹一声,将自己易容一番,便向东馆最东面的院墙飞去。 待她离开后。 林苑兮翻身下了树,淡声道:“冰巧。” 冰巧从耳房出来,向他行了一礼:“公子。” “那夜黑衣人的身份,可有线索?”林苑兮问道。 冰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这是这几日匀烟殿打探得来。” 林苑兮接过信笺,撕下封口,取出信纸。又从怀中拿出一个瓶子,将瓶中的水滴到信纸上。 信纸上,原来的字渐渐消失,浮现出新的墨迹。 他展开信纸,凝眸看去。 “东夷?” …… “东夷人?” 临江阁的雅间内,皇甫枧一袭白衣,坐在白宣箬对面。屋内茶香四溢,正是临江阁闻名于文人墨客的那道茶“落英煎雪”。 白宣箬飞出东面院墙后,便见到了皇甫枧,随着他来了临江阁,说起她在东馆遇险一事。那位伤了她的女子,正是东夷人。不过她并未和皇甫枧说起她身中寒月引一事,只说自己被她刺伤了左肩。 而此时,皇甫枧正惊讶于东夷人这一信息。 “我两年前执行一个任务时,不小心撞见过那名东夷人,当时她正折磨着几位中原侠士,手段残忍非常。” 那时她深知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心惊胆战,却还是被发现了,后来几经波折,才从他们手底下逃脱出来。 皇甫枧眉头紧蹙,面色有些凝重。 东夷与中原之间有苍云天堑阻隔,只在二十年前,有两名东夷高手凭借自身轻功越了天堑来到中原,以败者废除武功为赌注,挑遍中原武林,几无敌手。 中原也有不想应战之人,却都无一例外地在隔日被残忍杀害。后来,还是当时的武林盟主联同几大门派掌门与他们签下生死契,以性命为赌注,击败了这二人。 只是经此一战,盟主也身受重伤,自请辞去盟主之位,不久后便殒命了。 自那之后,中原便再未出现过东夷人,毕竟苍云天堑连绵而险峻,非常人所能翻越。 “你是如何知道他们是东夷人的?”皇甫枧问道。 “他们本是说着一口我听不懂的话,可能是东夷语。但后来又来了几个中原人,交谈之间,透露了他们是东夷人。” “交谈?” “是,他们似乎有合作关系。”白宣箬说着,顿了顿,才又继 续道,“其实前几日我也见过她的,就在望舒城内的浣月轩,当时还将她打晕了,可惜……后来出了些岔子,又让她逃脱了。” 闻言,皇甫枧挑眉,有些讶异地看向她,语气含笑:“阿绫可知,这浣月轩是做什么的?” 白宣箬被这么一说,忽而想起来当时想查探那东夷女子,揭开了房瓦所见到的场景,面颊不禁爬上了一层轻浅的红晕。 皇甫枧见状,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无奈轻笑道:“你呀!” 白宣箬抚了抚被敲的额头,也有些赧然地笑了。 “不过说来,你竟能将那东夷人打晕?”皇甫枧饮了一口茶,话锋一转,问道。 按照她的说法,那几名东夷人身手不凡,又岂是能轻易被击晕的。 白宣箬不禁笑了笑:“这还要多亏琉砚派来的暗卫了。” 见她提起那暗卫,眼中不乏赞赏之意,皇甫枧动作微顿,指尖不由得轻轻捏紧了杯身,面色却仍是平静无澜:“看来阿绫很是满意那名暗卫?” “嗯,此人武功之高,不在阿枧之下。” 其实她还是说得委婉了些。 虽然之前和林苑兮说的是阿枧武功和他差不多,但根据她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他对战时有个不经意的习惯,就是总要保留一线实力,是以无论对战的是何人,他总是只比对方强上一些。但他的实力,绝对远不止于此,应在阿枧之上。 只是皇甫枧向来清傲,又是殣昙阁自己人,她便不由得将那杆秤往皇甫枧这边稍稍倾斜了些。 “哦?这么说来,我倒想讨教一二了。”皇甫枧放下茶杯,望着她,眸中兴味十足,“不如待会儿我同阿绫回去,向他讨教一二?” “别,”白宣箬忙制止了他的想法,“你们若是在我那东馆打起来,怕是明日我就要被召见进宫解释一番了。” 皇甫枧笑着摇头:“反正有你那未婚夫护着你。” “他可未必会护着我。”白宣箬哂然一笑,说道。 听了这话,皇甫枧正在摩挲着茶杯的手指一顿,问:“此话怎讲?” 白宣箬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望着雕花的木窗,微微出神道:“说到底,我和他,也只是幼年时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罢了。” 她终是将这话说了出来。 这些隐秘的想法,在阳若,不能与任何人道。而在尘未,更是要谨言慎行。 也只有在这临江阁,在殣昙阁的地界之上,于皇甫枧的面前,她才敢说出来。 琉砚自幼便天资聪颖,惊才绝艳,又是尘未国的太子殿下,金尊玉贵,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夫婿。 可,人之所求,并非她之所愿。 这样的身份之下,真心假意难测,亦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这并非她想要的生活。 “阿绫,不相熟之时,人人皆是陌路。” 皇甫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眼睫,望向他,有些疑惑:“阿枧,听起来,你似乎希望我多和琉砚相处相知?” 皇甫枧被问得一怔,饮了一口茶,才道:“我只是希望你幸福。” 白宣箬沉吟片刻,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交谈,恰好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有一事……” 31. 桃花糖 皇甫枧抬眸,看向她,不明白她话语中为何有些犹疑。 “我在浣月轩时,遇见了一桩命案,那名死者身上,似有荷花状伤口。” 皇甫枧不禁蹙眉凝思:“荷花状……” 白宣箬颔首,继续说道:“是仵作说的,我因站在人群后面,未曾亲眼得见,倒不知同‘隰有荷华’造成的伤口相比是否一致。” 她顿了顿,却并未再将风吹月所说的“凶手”相关的话也转述给皇甫枧。 “菱华近日都在阁内,大家有目共睹,不可能是她。丛霜如今在兰笙,季乌前几日去了酹月执行任务。”皇甫枧沉吟道。 这么算来,就只剩觅荷了。 觅荷在几人之中最为年幼,因而皇甫枧也不会派太多任务给她,上次让她去阳君城,也只是为了照应阿绫,而且有丛霜在旁相助,算不得什么难事。而最近这些时日,觅荷便是无任务在身的状态。 “我会着人寻小荷过来,你这些日子,也不便再使用‘隰有荷华’了。”若是望舒城内再出现一次荷花伤口,不免让人联想到之前的命案,反而容易牵扯进去。 白宣箬点点头,她本也是这样想的。 谈完正事,皇甫枧又问道:“你的伤势如何?”目中藏着一丝关切。 “并无大碍。”白宣箬抿起一抹笑,语气轻松。 皇甫枧却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面容上:“看你神思倦倦,还是不可大意。” “好。”白宣箬颔首,又问道,“阿枧此次在望舒城要待多久?” “明日便走,今日不过是路过此地,来看看阿绫。”皇甫枧答道。 “好。”白宣箬心下有些失望。 年岁尚小时,她时常留在殣昙阁,那时大家也都在,习武玩闹,好不快乐。 如今大家皆已长大成人,肩上或多或少担了些责任,也就聚少离多了。 似乎看出了她的低落,皇甫枧笑着宽慰道:“无妨,待此间事了,阿绫可再回殣昙阁闲度些时日。” “嗯。”白宣箬牵起唇角,轻声应道。 …… 回到东馆后,白宣箬走到秋千上坐下。 林苑兮依旧是倚坐在苦楝树上,束起的发丝随风飘动。 她仰头,望着树上的林苑兮:“阿苑,吹箫给我听罢。” “不想吹。”树上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这是还在生气? 她低下头,眼眸一转,想了想,跳下秋千:“我要出门,陪我一道罢。” 林苑兮没有应答,但还是从树上跃了下来。 白宣箬此时还是易容着的状态,便直接让他跟着了。 两人一道乘着马车去了望舒城南面的街巷,此处有许多售卖吃食的摊位和铺子,十分热闹。 白宣箬走进一家卖糖的铺子,不同种类的饴糖和蜜饯琳琅满目。在掌柜的推荐下,她挑了几种饴糖轮番尝了一遍,但似乎都不太满意。 “有没有不太甜的?”她问。 “原来姑娘是不喜甜,那该尝尝这桃花饴糖。”掌柜的忙引着她走到角落,这桃花糖因为做得不太甜,并不受欢迎,是以放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 白宣箬拿起一颗桃花糖,放入口中。 这桃花糖是以饴糖为底料,辅以桃花,有清浅的桃花香气,甜度却不太高,清甜不腻。 她眉眼舒展开来,浅笑道:“就这个吧,帮我装些起来。” “好嘞!”掌柜的十分热情地给她装了一小罐,“一共是一百文。” 白宣箬将银钱付好后,林苑兮接过糖罐,跟着她走出铺子。 两人并未再多闲逛,而是径直回了东馆,行至内院时,白宣箬将糖罐从林苑兮手中要了过来。 林苑兮正想施展轻功飞回树上,却觉衣袖被一股力扯住,他回身看去,只见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容色普通,眸子却清莹动人。 “何事?”他低声问道。 白宣箬将一只手举到他面前,展开手心,手心上放着一颗桂花糖:“这糖很好吃,却不太甜,你应该喜欢。” “不用……” 林苑兮话未说完,嘴里便被塞入了一颗糖,淡淡的甜味裹挟着桂花香气在舌尖漾开。 唇边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他愣了一瞬,耳尖慢慢爬上一层红晕。 白宣箬望着他,眸中含着一丝得逞的笑意:“怎样,好吃么?” 混杂着桃花香气的淡淡甜味在舌尖漾开,林苑兮怔怔地望着她。 幼时,他曾不止一次见过闹着要糖吃的孩童,那时他心中满是羡慕,因为,没有人给他买糖吃,他从来也不知道糖是什么样的。 后来,他也有娘亲了,娘亲为他买了糖,他才知道糖是什么滋味。 太甜太甜了。 后来他便不再吃糖,直到今日。 原来还有这样不甜的糖。 他想起她在铺子里问的话,她问的是——有没有不太甜的。 所以,这桃花糖,是专程为他买的? 这个想法一出,他便觉置身云端,飘忽不止。 就像那日饮了酒一样的感受,似是微醺。 只是…… 他望着她,夕阳西斜,在她的眸中映上一层暖光。 这样美好的人,并非他可以拥有的。 心头不由得漫上一股酸涩之意。 他垂下眼睫,违心地回答:“不好吃。” 既然无法拥有,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喜欢。 听到这个答案,白宣箬愣了一愣,抱着糖罐的手不自觉地用力,轻声问道:“阿苑,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 白宣箬望着他,语含歉疚,认真地说道:“阿苑,是我不好,不该那样威胁你。其实,我也没有真的想要威胁你,即便你不答应,我也绝不会和琉砚说的。毕竟,这些天,是你救了我。所以,别生气了,好么?” 听着她诚恳的道歉,林苑兮只觉心里酸胀得难受。 她怎可以,如此温柔又认真? 莫说他没有生气,即便是他真的生气了,于她何碍?她其实根本就不必在意他的心绪。 他抬起眼眸,瞥见她略显低落的神色,轻抿了抿唇,随后开口解释道:“我没有生气,我也信你不会说与琉砚听。”< /p>似乎是很少与人解释这些心里的想法,他的语气有些生涩。 “当真?”白宣箬似有些不确定。 “嗯。”林苑兮别过眼。 “那你吹箫给我听。” “……好。” 两日后。 聆歌将手覆在白宣箬腕上,面色凝重:“这寒月引我暂时解不了,只能先药浴辅以施针,再渡引真气,可短暂地将毒素抑制住七日。” 林苑兮蹙眉,问道:“薄衣呢?” “薄衣他……最近不太好,还在棋山。我正好在尘未,便快马加鞭来了。”聆歌说着,将手收回,看向白宣箬,关切询问道,“怎样,今日要先施针么?” 白宣箬颔首。 撑得几日算几日。 聆歌点点头,找冰巧要了纸笔,将药浴的方子写下。待到日落以后,冰巧去辍星楼将药取来,备好药浴所需的一切。 为防止白宣箬脱力晕厥,聆歌和冰巧留在了屋内。 白宣箬泡在温热的水中,水汽蒸腾,身上暖融融的,抑制住了寒月引将要激发出来的寒意。 一刻之后,冰巧扶着白宣箬起身,擦干身体后,为她将衬裤先穿上,又将里衣反着穿在身前,露出白皙的后背。 白宣箬在床上坐下,打坐运功。聆歌坐于她身后,不断地将针刺入她背上的穴位,一边用言语指引着她内力运转之法。 林苑兮立于门外,听着聆歌的声音,想象着白宣箬的境况。 他伸手抚上心口。 隔着一层衣料,隐约可以摸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他伸手将那枚银锭取出来。 是初到望舒城那日,她放在他掌心的那枚银锭。 他当时只是想着,于那位孤女而言,碎银子会比银锭更好用。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将那银锭小心地收了起来,放在心口。 此时此刻,看着那枚银锭,耳边回响起她的声音。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可侠字,也可以不那么大。路遇不平,倾力相助,求得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我相信,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能以道心,对抗天性。” 可是,若他的天性,是爱上她。 又要以怎样的道心,才能对抗? 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聆歌和冰巧走了出来,冰巧行过礼之后,便先行退下。 “她怎样了?”林苑兮低声问道。 “已睡下了,此后七日只要别受伤,应该暂时不会再毒发了。”聆歌回道,又叹了口气,“这毒也是受罪,偏偏在夜里发作,寒到极致便是疼痛,这不是折磨人么?” “这毒,当真解不了?”林苑兮望着聆歌,眸色沉沉。 聆歌摇首:“我已写信通知薄衣了,他在棋山也可一同想想法子。” 林苑兮垂眸,眼睫在脸上投射出一层阴影:“其实,有一个办法。” 这几日他看了不少和寒月引有关的情报,加之为她渡了几日内力,真气在她经脉里走过几遍,便自己想出来一个办法。只是此法太过冒险,他也不敢贸然行之,只想着等薄衣来了,问一问他。 32. 引毒 “什么法子?”聆歌好奇地问。 “将寒月引引到我身上。” 聆歌听言,不禁睁大双眼,似不可置信一般:“苻随,你疯了?!” 一时震惊之下,聆歌不自觉地喊出了他的真名。 “枕月心法可抑寒气,寒月引并不会对我造成太大的影响。” 聆歌默然。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若苻随一切安好,枕月心法之下,寒月引确实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和薄衣也会想办法,慢慢解了这毒。 但万一,苻随受伤,身体虚弱的情况下,枕月心法难以压制寒月引,便会迎来更强烈的反扑。 她抿抿唇,抬眸看他,见他的眸色中是少见的认真和坚定,显然已是心意已决。 在梦随山庄,他看似冷淡随性,一副世间万事皆不关己身的模样,但他们几人都明白,他不过是真的了无牵挂。死生于他而言,没有太多不同。 难得见他如此执着于一件事。 又或者,是执着于一个人。 聆歌转首望向房门,轻叹了一口气:“若暮散公子知道了此事,叫我如何向他交代?更何况,白姑娘知道了,她也不会应允的。” “那便……不要让他们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轻逸散于风中。 五月初。 距尘未太子殿下的及冠礼仅剩几日,宫中上上下下皆忙碌起来。 在几大世家的联合努力之下,新的赈灾粮由南方几座城池征集而成,已抵达述城,述城的乱象也渐有平息。 琉砚终于得空,带着白宣箬入宫觐见嘉仁贵妃。 嘉仁贵妃是当今尘未后宫内位份最高之人,自先皇后伏氏故去之后,尘未帝并未再立新后,后宫便由嘉仁贵妃执掌。琉砚也是由嘉仁贵妃抚养长大的,嘉仁贵妃膝下无子,待琉砚极好,也算得上是半个养母了。 而尘未帝后宫佳丽并不算多,膝下除了先皇后所出的太子琉砚、公主琉溪之外,便仅剩贤妃所出的皇三子琉珏和惠妃所出的皇五子琉珣。 “民女白宣箬拜见贵妃娘娘。”白宣箬随着琉砚进了殿,朝着嘉仁贵妃拜礼。 “好孩子,快些起来吧,让本宫好好瞧瞧。”嘉仁贵妃噙着笑,语气亲昵。 “是。”白宣箬依言起身,微微抬首望向嘉仁贵妃。 只见座上一位女子,年方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华贵流彩,姿容艳丽,教人挪不开眼。 “是个小美人儿,咱们砚儿倒是有福气。”嘉仁贵妃赞道,说着便招呼着二人坐下,“快来本宫身旁,砚儿也来。” 二人坐下后,嘉仁贵妃先是打量了一番琉砚,而后摇首道:“砚儿瘦了,近些日子可有好好用膳?” 琉砚淡笑着回答:“自然,不敢让母妃忧心。” “你这孩子我还不清楚,总是一忙起来就没胃口,吃了这顿不管下顿的。”嘉仁贵妃无奈地摇摇头,又转向白宣箬,“本宫便唤你箬儿罢,箬儿日后可要好好管管他,不能由着他胡来,身子要紧。” “是,谨记贵妃娘娘教诲。”白宣箬柔浅一笑,端的是温顺乖巧。 嘉仁贵妃望着她,满意地点点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嘉仁贵妃又与二人闲话家常一番,一同用了午膳,便提议一同在御花园里逛逛。 尘未地处南方,时值五月,正是花木茂盛之季,花园内草木葳蕤,偶见夏花繁盛,缀以假山流水,惬意非常。 白宣箬正一边听着嘉仁贵妃与琉砚说话,一边欣赏着那些花草,却见小径前方迎面走来一位身着锦蓝玉袍的青年。 “拜见姑母。”那青年本就长得俊俏,笑起来更是讨喜。 嘉仁贵妃目含亲切之意,道:“有些日子未见,鸿儿倒是越发玉树临风了,来,快来见过咱们未来的太子妃,白宣箬白姑娘。箬儿,这位是长公主的独子,也是本宫的侄儿,砚儿的表弟,秦渐鸿。” 这辈分乍一听有些混乱,白宣箬思索了一阵,才明白过来。 长公主是尘未帝的姐姐,其驸马为嘉仁贵妃的弟弟,因此秦渐鸿既是琉砚的表弟,也是嘉仁贵妃的侄子。 秦渐鸿听了嘉仁贵妃的引见,顿时笑开,朝着白宣箬见了一礼,语气活络地道:“表嫂好。” 白宣箬错身,未敢受他这一礼,道:“不敢,秦公子唤我白姑娘便是。” 她和琉砚还未成婚,当不起那声“表嫂”。 秦渐鸿闻言,看向琉砚,见他微微颔首,才应道:“好,那就先见过白姑娘了。” 寒暄过后,秦渐鸿便开始同琉砚闲聊。 从言语间可以看出来,秦渐鸿对他的太子表哥十分尊崇和敬重,可谓是兄友弟恭。 不过相比秦渐鸿的热情,琉砚倒是显得更平淡些。 白宣箬不由得想起先前琉溪和她说过的,琉砚成日不是读书就是习武,他们很少有机会和他玩。如今看来,琉砚待兄弟姐妹应当都不是太热络的性子。 一下午就这么闲适地度过。 白宣箬和琉砚离去之后,秦渐鸿和嘉仁贵妃又浅聊了几句。 “姑母,我这未来表嫂如何呀?” 嘉仁贵妃笑着答道:“倒是个好孩子,只是……”后半句话却顿住不言了。 “只是什么?” 嘉仁贵妃轻叹了一声:“异邦之人,终究不如你姐姐知根知底的,若你姐姐也能进得东宫,本宫倒是放心许多。” …… 皇宫之外,街巷之中。 白宣箬同琉砚行在路上,一同感受着市井烟火气。 今日琉砚难得空闲,出了皇宫,便提议着陪她逛逛,于是两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买些小玩意儿。 走着走着,白宣箬瞧见一个售卖竹编小物件的摊子,正要上前,却见摊前一个布衣少年,左眼下一道伤疤,在苍白的脸上异常显眼。 她顿住脚步,不动声色地走到了旁边相邻的摊位前,听着那名少年和摊主的对话。 “这些小物件儿都是手工编的?真是手巧。”少年的声音很轻。 “是啊,阁下看看可要买些?”摊主一脸热情笑意。 “这只笼中的鸟儿,替我包起来罢。”少年缓声说道。“好嘞。” 少年付了钱,将包好的笼中鸟拿上,便离去了。 “箬儿可是想买些首饰?”琉砚见她在这个摊子逗留了许久,不禁出声问道。 白宣箬回过神来,才发现这摊位是卖一些小首饰的。 她随手挑了根发簪,待琉砚将钱付过之后,便拿着簪子离开了这个摊位。 “殿下,我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罢。”她抬首望着琉砚,轻声说道。 “好,那便先送你回驿馆罢。” “嗯。” 两人回了驿馆后,琉砚离开了。 白宣箬独自坐在秋千上,手中握着那根发簪,沉思。 前几日,皇甫枧离开之前,她又见了他一次。 那一次,觅荷也在。 关于浣月轩命案一事,觅荷称她那日确实是在浣月轩,却是为了打探江湖秘宝——玲珑宝匣而去的。但她中途遇见了一位眼下带着疤痕的神秘少年,打斗中不慎被他将“隰有荷华”夺去了,是以也不知那死者身上的荷花状伤口,是否是那少年使用了“隰有荷华”造成的。 当时皇甫枧并未追问过多,只是交代着两人近日在望舒城莫要再使用“隰有荷华”,便将话题转到玲珑宝匣了。 玲珑宝匣是五十年前时任武林盟主的陆林晚前辈所留遗物,传闻中,这个宝物中藏着巨大的力量。得宝匣者,便可得到无上的武学。 而如今,失踪了四十余年的玲珑宝匣再次现世,还与东夷人一并出现在了尘未国都。 江湖之上,怕是不日就要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了。 而今日,她遇到的那名布衣少年,眼下疤痕的位置和形状,与觅荷所言,如出一辙。 “小姐。” 耳边传来林苑兮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他。 聆歌站在林苑兮身侧,唇边牵着一抹笑:“白姑娘,我们找到解毒之法了。” “嗯?”白宣箬闻言,眼神一亮。 这折磨人的寒月引,竟有解法了? 聆歌缓缓道来:“药浴和针灸之后,需由功法至阳之人将毒素抑制住,再慢慢逼出体肤。同时,为防接受功法之人排斥,需进入沉睡。” 白宣箬沉吟,她虽不太懂药理,但这等驱毒之法,倒是也曾有听闻,只是…… “功法至阳之人?”她问道。 聆歌微微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宣箬闻言,面带疑惑地看向林苑兮。 林苑兮轻轻颔首:“枕月心法,可抑寒毒。” “好。”她轻声应道。 一刻之后,药浴结束,她依旧是着衬裤与反穿着里衣,由聆歌为她施针。 “此次最后一针后,你会暂时陷入沉睡,不必紧张。”聆歌提醒道。 她轻轻点头。 背上传来一阵阵轻痒又隐带着些刺疼的感觉,直至最后一针,她忽觉意识混沌,身子一软,便倒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失去意识的一瞬,她听见他的声音,罕见地带了几分温柔。 “睡一觉,便好了。” 33. 困局 第二日,白宣箬于酣眠中醒来。 她伸手把了把脉,又运转真气感受了一番,似乎确无寒毒在身了。 中寒月引的时日长了,她已然习惯了经脉里泛着寒意的感觉,而此时,奇经八脉皆暖融一片,除了她原本的真气之外,似乎还多了一股陌生的气息。 她走出房门,聆歌与冰巧正在庭院中对弈。 日头正盛,好在苦楝树为这庭院遮了一片庇荫。 白宣箬走上前去,旁观棋局。 却是一团乱…… 看来这两人皆不善弈。 察觉到有人来了,聆歌从棋局中抬起头,见是她,笑了笑,关切地问:“感觉如何?” 白宣箬柔浅一笑,目含感激:“甚好,多谢聆歌。” “那便好,也不枉费他……我们一番努力。” “阿苑呢?”白宣箬问道。 往常,她总是能轻易地察觉到他在何处,而现在,她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所在。 “他正在调息呢,昨夜将毒逼出后,他传了些内力给你,又担心与你原来的内力相斥,便助你将两股内力炼化融合了。”聆歌说了很多。 虽然最重要的事她不能说,但这些小事,苻随并未交代过不让她说,她便一吐为快了。 白宣箬愣了愣,果然,那多出来的气息,是他的内力。 她自幼体弱,练武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只是比之常人总是更难些,内力的增进也十分缓慢。 之前也听闻江湖上有传功一说,可将内力传给他人,但此法并不容易,若真气属性不合,或接收者身体条件受限,便是极其凶险。 倒不知林苑兮是如何做到的? 不过此时他不在,她也不好相问,只能坐在一旁,继续看聆歌和冰巧下棋。 冰巧却是不想继续了,只道:“我去给姑娘煎药罢,这棋,不如就由姑娘替我下完?” 说完这话,她也没等白宣箬反应,就手脚麻利地跑开了。 “哎,你这小妮子,倒是跑得飞快!”聆歌笑骂一句。 白宣箬摇头笑了笑,接过了那乱七八糟的残局。 一刻钟之后。 “我是不是输了?”聆歌盯着棋局,数着目数。 “承让。”白宣箬笑着比了个承让的手势。 忽而感觉到身后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她收起手,转头望去。 苦楝树下,他一袭黑衣,长发并不似往常束成马尾,而是垂落在肩,散落的黑发衬得肤色更加白皙,眉目宛如墨画一般,沉隽内敛。 极少见到他这般模样,她不禁微微一愣。 “可还好?”林苑兮走过来,墨眸藏着几分关切。 “嗯。”她仰首望着他,“聆歌说,你传了些内力给我?” “解毒出体,你的内力也有所损失,传些内力给你,便于自保。”他解释道。 “那你呢?”白宣箬问道。 “我?”他一怔,才答道,“我没事。” 见她仍是一副不放心的模样,他又补了一句:“这点内力,不足挂齿。” 白宣箬却是不言。 那些内力,又何止一点呢? 他明明应该只是奉琉砚之命保护自己,又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有些想不通。 不过,想不通之事,不想便是了。 正当此时,冰巧也已煎好了药端过来,白宣箬接过药碗,闻到一丝苦味,不禁皱了皱眉。 冰巧见状,笑着从袖中拿出一枚蜜果子:“姑娘若是怕苦,喝过药后,再吃些甜的就是了。” “嗯。”白宣箬颔首,强忍着苦意将药喝了下去,又赶忙接过冰巧手中的蜜果子,以甜味冲淡了药的苦味。 感受着嘴里甜甜苦苦的味道,她仍是蹙着眉头,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林苑兮,话语因口中含着蜜果而有些含糊:“阿苑,你不喜甜,那你可会怕苦?” 林苑兮被她这么突然一问,愣了一瞬,摇首。 竟然真的不怕苦? 白宣箬心下奇道,又看了看他。 不过,以他的身体,大约也不常吃药吧。 真是令人羡慕。 几人一同用过午饭后,聆歌便辞行了。 白宣箬还想再留她几日,但听聆歌说是有急事回棋山,便只能作罢。 聆歌走后,东馆又恢复了往常的清寂。不过风吹月时不时就从西馆溜过来找她,喻萦思和莫辞岚也偶尔会来一趟,在尘未的日子倒也不算太过无聊。 转眼便到了五月初四,距离琉砚的及冠礼仅剩三日。 这天晚上,白宣箬正沐浴时,忽然听得房门外一阵打斗之声。 她急忙起身披上衣服,正要出去看看情况,却有人破窗而入,危急之间,她运起轻功疾退,避过了来人的攻势。 “阿苑!”她喊道。 黑衣人见状,冷笑一声:“哼,你那护卫如今自身也难保,还想着让他来救你么?” 自身难保? 见林苑兮果真没来,她心下一沉,一边同黑衣人过招,一边思索着脱身之法。 黑衣人的武功在自己之上。 十几招过后,白宣箬渐觉体力不支。 她虽内力不强,但不至于才这么几招就没了耐力,除非…… 她微微蹙眉,调慢了呼吸。 “倒是敏锐,可惜,晚了!”黑衣人说着,突然目露凶光,便向她左肩攻来。 白宣箬运转身法,堪堪避过,却觉后背突然传来绵绵掌力,随即便是一阵闷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吐出血来。 她身子一软,便要倒下,却被身后的那名黑衣人扛起。 此时,房门被破开。 林苑兮身后,四名黑衣人攻势紧密,他却是丝毫不顾,直向她奔来。 原先同她过招的那个黑衣人忙上前阻拦住林苑兮的势头,而扛着她的黑衣人趁隙便破窗而出,逃离了此地。 她想尝试运功,却觉经脉都受了阻碍,无法运转。 房间内的空气,有问题。 不知这些人费了这么大一番功夫,却不杀她,究竟意欲何为? 那几个围攻林苑兮的人,武功路数与她中寒月引那晚的东夷人,非常相似。 东夷人,为何会掺和到她与琉砚的这场婚约当中? 尘未之行,危机重重。尘未的太子妃,可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想着想着,不禁牵起一抹略带自嘲的笑。 黑衣人扛着她,在屋檐上七转八绕,最后在一处巷子落了地,进了一间十分不起眼的房子。 房子内,已有两个同样身着黑衣之人,一高一矮。 “这就成了?”黑衣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个人开口问道。 “ 主子吩咐了,还要用些手段。”抓她的那人说着,将她扔到地上。 矮个子黑衣人从衣袖中拿出一物:“喏,我早有准备。” 白宣箬无力地抬眼,瞥了一眼。 拶子。(拶,zan,第三声) 此物常用于刑讯犯人,将人的五指夹入,再用力一拉,便会疼得钻心蚀骨。 这些人,为何要对她用此刑具? “你我无冤无仇,为何要将我抓来?”她有气无力地问道。 虽然这些人未必会说,但,能拖得一时算一时,说不定林苑兮很快便会追过来。 何况,罪不能白受,即便是死,也该死个明白。 “哼,要怪,就只能怪你那早死的娘亲,非要为你定下这门亲事。”为首的黑衣人冷笑着转过来,却在瞧见她的容色时顿了一瞬。 此前沐浴,她并未如往常那般将脸涂暗,此时,便是真颜示人。 而那黑衣人从她身后将她打伤后,又是将她扛在肩上忙着逃离,并未注意到她的脸。 黑衣人定了定心神,想着主子的吩咐,狠下心来,将她的双手一扯,在另外两人的协助下,把她的五指放入拶子的缝隙里。 白宣箬曾在书中见过这种刑罚,但并未亲眼见过,文字之力,终究比不过亲身体验。 当那两个人黑衣人用力拉紧拶子时,她突觉一阵钻心的刺痛从指间直冲向天灵,疼得当即落下泪来。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未曾痛喊出声。 世家贵女,江湖女侠,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允许她在这样的情形下失态。 黑衣人在主子身边,也是见惯了这些刑罚,但受此酷刑的人,未曾痛呼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毕竟,能让他们动手的,大多是些普通人,通常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他不禁看了一眼白宣箬。 只这一眼,便呆住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而此时,美人落泪,却又一番强忍着疼的倔强模样,令那份美落到了凡尘实处。 他低下头,看着她手上的红肿和溢出的血丝。 应该算是完成了主子的任务。 “停下吧。”他吩咐道。 一高一矮两个黑衣人依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主子的任务已成,你们退下吧。”为首的黑衣人说。 “呃,老大,主子交代过,只要废了她的双手就好。”高个子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意图,提醒道。 为首的黑衣人嗤笑一声:“没事,女子贞节大过天,谅她也不敢说出去。” 白宣箬正趁着得以喘息的间隙努力平复着那噬骨之痛,听见这话,顿时明白过来黑衣人的意图。 他怎敢? 她抬头看他,目光冷凝,心下冰冷一片。 黑衣人却十分悠哉,一双眼里带着浑浊的笑,朝着她走过来。 待黑衣人走近了,她攒了一股力气,猛地抬起左臂。 “隰有荷华”发动,一连串暗器向他飞射出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打中了右胸,急忙闪避过后续几发暗器,眼中升腾起一股滔天的怒意,冲上前来给了她一巴掌,恶狠狠地道:“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着,便扑到她身上,开始撕扯起她的衣裳。 她强忍着指上的疼痛,颤抖着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力刺向他的心脏。 34. 逾矩 因为沐浴时身无一物太过危险,白宣箬一直有簪发沐浴的习惯,头上戴着的昙花簪子也是藏了毒的利器。 黑衣人本沉浸在即将获得美人的喜悦之中,却突然被发簪刺入心脏,瞳孔骤然睁大,随后慢慢失了焦,头一歪,便栽倒在她身上。 她微微蹙眉,眼中浮上嫌恶之色,伸出手,艰难地想将黑衣人的尸体从身上推开。 另外两个黑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吓得呆住,这会儿才从惊讶中反应过来,忙冲上前来想要制住她。 “砰!” 房门被踹开。 两道剑光划过,两个黑衣人悉数倒地。 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 来人手执一柄长剑,披着月光向她奔来。 在他将那具沉重的尸体从她身上推开之后,她坐起身,双臂一伸,猛地抱上他。 “阿苑!” 许是先前处境太过狼狈,如今乍然得救,语气中不知不觉地含了几分委屈。 林苑兮突然被抱住,愣了一瞬,伸手想将她的手从他的颈上拿下来。 却听见她痛嘶一声。 他目光一凌,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拿下来。 往日素白的手指,如今红肿一片,刺痛了他的双目。 他望向她,她的面上脏兮兮的,一侧脸颊已然红肿起来,脸上还残留着几抹泪痕。 他不禁心下一痛,墨眸中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心疼:“疼么?” 其实根本不必问,十指连心,怎可能不疼呢? “不疼。”白宣箬说着,却在说到第二个字时,语气带了些哭腔,唇角一垂,眼泪倏然落了下来。 有些疼痛和委屈,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尚可强忍着。可当察觉到有人在意时,便再也忍不住。 她不太想让他看到自己这样狼狈的模样,连忙将头低了下来。 却被一只手轻轻地将下巴托起。 那只手上带着些薄茧,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很轻。 她泪眼朦胧,望着他,眼睫轻颤。 他跪坐在她面前,略低了头看着她,束起的马尾垂落在肩前。此时此刻,神情异常地专注认真,一向冷淡的眸子里藏了几分心疼。 他的左手依旧托着她的下巴,伸出另一只手,以指背为她擦拭着泪水。 动作很轻,也很笨拙。 小心翼翼地。 她顿时愣住,乖乖地任由他将泪悉数拭去。 替她擦完泪后,林苑兮收回手,却不经意瞥见她身上凌乱的衣物,眸光轻颤,猛地别过头去。 白宣箬看着他红得滴血的耳尖,顿时明白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这件衣裳本就是沐浴时随手拿的,被那黑衣人一撕扯,衣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滑落了半侧肩膀,露出了左肩和脖颈下方的一大片皮肤。 她伸手想将衣服拢好,红肿的手指碰到衣物,又传来一阵刺痛,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她的动静,林苑兮想起来她手上还有伤,闭上眼回过头,说了句:“稍等。” 说着,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摸索着盖在她身上。其间手指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肩,指尖轻轻缩了回去,才又继续将衣服盖好。 “好了。”黑暗中,他听到她说。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平日里总是穿着浅色的衣裳,甚少着深色,此时黑衣披在她身上,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也使得脸颊上轻微的红肿更加明显。 他眸光一冷,瞥向角落里倒地的两个黑衣人。 他们怎敢伤她至此? “阿苑,留活口。”似乎意识到他的想法,她开口,轻声提醒道。 他的目光回转过来,待落到她身上时,眸中冷意已尽数倾散:“嗯,我们走吧。” “他们……” “会有人处理。” 白宣箬方一点头,便被他横抱起来,她下意识地将双手绕在他颈后,却因用了些力,又疼得轻轻皱了眉头。 “不必用力。”他低头看向她。 她依言松了松手中的力道,将手虚搭在他肩上。 被人这样抱着的时候,以手借力,其实是比较有安全感的。但若是手上不使力,便相当于将整个人交给了对方,要信任到什么程度,才能做到? 她不知道。 但此时情势所迫,她不得不逼着自己抑制住不安。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垂眸沉静地望着她:“没事,交给我。” 她定下心来,回望着他,眸中浮上一抹清浅的笑意:“好。” 林苑兮抱着她回到辍星楼。 这一路方向并不是去往东馆,白宣箬虽心有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反倒是在他怀里时,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更教人在意些。 到了辍星楼,林苑兮并未走正门,而是从屋檐上飞落而下,直接进了顶层的房间内。 房内空无一人,他轻手轻脚地将她放在床榻边倚坐着。 “先等医师。”他说道。 “嗯。”白宣箬点点头。 他替她将那件遮挡的衣服又拉好,退后时,视线落在地上,停留了一瞬,便转身走向旁边的衣橱。 白宣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双罗袜。 她微微一怔。 被抓时她刚出浴,还未来得及穿上鞋袜,此时双足未着鞋袜,落在地上,是有些凉的。 只是没想到,他竟连这也注意到了? 林苑兮走到她面前,蹲跪在地上,将一只罗袜放下,而后用指腹将另一只罗袜的袜口撑开,静候在她的足前。 “不用了。”她有些犹豫地道。 “地上凉。”他依旧是蹲跪着,抬头看她,目色坚定。 借着烛光,她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几抹血痕。 她轻抿了抿唇,将足尖往前一送,落入罗袜之内。 待她穿好,他垂下眼,略顿了顿,才伸出手,隔着薄软的罗袜轻轻地握住她的脚踝,将袜口的系带绕两圈,打一个结。 脚踝被握在他的手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紧张,连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只好略带无措地看着他,看他此时垂着头,烛火微晃,他脸上的光影也轻轻晃动,神情竟莫名地带了几分虔诚和认真。 直到他轻轻放下她的足,又拿起另一只罗袜。 将先前的动作又重复一遍之后,终于穿好。 她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却见他眸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苑?”她轻唤出声。 他抬起眼,眼眶竟是红的。 只是看了她一眼,又别过脸,语气有些凝涩:“是我没保护好你。” 听到他话中的自责之意,她微微一怔,唇角牵出一抹笑来,温声安慰道:“这不怪你,东夷人行事狠辣,谁也不曾料到他们竟穿过天堑来了位居南方的尘未,且还有那么多高手。你从他们手中脱身,应当也十分不易,是不是也受伤了?” 听闻此言,林苑兮只觉眸中一热,喉间似夹了碎石。 明明被抓 的人是她,受了锥心之痛的是她,担惊受怕的也是她,可她却要反过来关心自己。 她如天边月,而他,不过是泥下尘。 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也许千年万年过去,月愿垂怜一眼,便已是尘之一生。 他垂下眼睫,待平复了心绪之后,才又回过头,仰首看她:“我没事。” 见他并不打算承认,白宣箬也未勉强他,只是轻叹了一声,道:“没事就好。” 此时,房门处传来一阵轻浅的敲门声。 林苑兮站起身来,应了一句:“进来吧。” 房门被打开,依旧是那日的女医师。 医师走进来,望了一眼白宣箬,面上不显,心下却暗自思忖:怎的又是这位姑娘?上次那寒月引已经够折磨人了,这次又受了伤?真是受苦了。 “她的手受伤了。”林苑兮说道。 医师点点头,走上前来,只看了一眼白宣箬的手,便倒吸一口凉气。 何人如此狠心?! 她将药箱放在床边,便坐下小心翼翼地检查起白宣箬的伤势。检查之后,先是为白宣箬将手用皂矾熏洗一番,又上了药,包扎好,交代道:“好在是指骨未碎,但仍需每日换药一次,伤愈之前不可沾水。” 白宣箬颔首道:“多谢。” 医师点点头,收拾了药箱,便先退下了。 “可要歇下了?”林苑兮问道。 被他这么一问,白宣箬倒真觉困意袭来,便点点头,正想躺下,却发觉因为手受着伤,无法撑起身子。 林苑兮见状,上前来,一手托着她的膝弯,一手托着她的背,扶着她躺下。又俯身替她将被子盖好,轻声道:“睡吧。” “嗯。”她乖顺地点点头,便闭上双目。 他起身,将烛火熄了,打开房门走出去。 医师在几丈之外候着。 “还有何事?”林苑兮问道。 “公子,你的伤……”医师有些欲言又止。 “无碍。”林苑兮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便转身,独自一人,缓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医师微微摇头叹了口气,便退下了。 林苑兮进了房间,将房门关上。 他将身子倚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在地。 唇间溢出一股血线。 他抬手,以手背将唇边的血迹拭去。 经脉里的寒意渐渐涌上,吞噬着他。 内外伤交织之下,枕月心法已无暇顾及他体内的寒月引。 但即便是这样的三重疼痛之下,他也只是微微皱着眉。 只是想着,当初,没有枕月心法的她,在寒月引之下,该有多难受。 他缓缓闭上双眸,盘腿,开始打坐运功。 一个时辰后。 林苑兮换了一身黑衣,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楼梯走去。 经过白宣箬的房间时,他微微顿步,偏过头,看了一眼。 房内无光,一片寂静,隐约可闻轻浅的呼吸。 他回过头,继续朝前走着。 下到四楼,走入左手边第四个房间。 两名黑衣人被五花大绑,由人挟着跪在地上。 他声如冷玉,语含冰霜:“说吧,你们受何人指使?” …… 五月初五,天光大亮。 长公主府。 尘未帝的长姐,当朝长公主,向来端庄持重,沉稳优雅。 此刻,却将茶盏惊落在地,满面惊怒交加。 “什么?你派人伤了未来太子妃?!” 35. 明亲暗疏 茶盏落地,惊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长公主花容失色,盯着她眼前的少年。 她的好儿子,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 秦渐鸿苦着脸:“我本只是想着,传言她擅书画,把她手伤了让她在表哥冠礼上出个丑,说不准表哥就不会喜欢她了。没想到那派去的人至今未归,怕是……” “怕是已经被抓到了吧。”长公主冷笑一声,“你当真是糊涂透了!未来太子妃与我们何干,你没事去招惹人家作甚?” “还不是想着让表哥对她印象差些,姐姐就有机会嫁给表哥了。”秦渐鸿嗫嚅着道。 “我何时说过我想嫁给太子殿下了?”一道清灵的声音落下,秦渐鸿身后走出来一个长相灵动秀美的少女,神色淡然地瞥了秦渐鸿一眼。 “你不是喜欢太子表哥吗?” “心悦于他,便一定要嫁给他么?”秦漫时顿了顿,目色清明,掷地有声,“我心悦他,是我的事,与他无关,也与你无关。” 说罢,她转过身,看着她的弟弟:“往后,莫要再为我自作主张了。” “罢了,好在没酿成什么大祸。”长公主面露疲色,摆摆手,“鸿儿,你同我入宫去,拜见你姑母。” 秦渐鸿低头,乖乖地应了一句:“是。” 心下不由想起那个面上带着伤疤的少年与他说的话—— “若使所擅者不能使,于身于心,皆是磋磨。况亲疏有别,血浓于水,此等小伤,何足怪哉?” 只是这种小小的伤,即便是姑母或者表哥知道了,应当也不会重罚他,最多训斥几句罢了。 …… 白宣箬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驿馆东馆,身上的衣物也已换上了新的。 四下寂静无声。 从昨夜起她就未曾饮水进食,现下有些口渴,她坐起身,踩着罗袜,走到桌子旁,从茶壶里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放下茶杯后,她左右张望一番,才抬首望向房梁,轻笑着道:“阿苑,你何时成了梁上君子了?” 林苑兮弓着一条腿躺在梁上,一手抱剑,一手枕于脑后,闭目答道:“这样近些。” 白宣箬眼睫轻轻眨了眨:“那我沐浴时,你怎么办?” 林苑兮闻言,气息一滞,转而又想起昨夜遇险便是在她沐浴时。 若他当时就在她身侧,至少,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掳走。 他睁开双眸,盯着屋顶沉思片刻,才淡声道:“闭眼就是了。” 她微微一怔,语声轻浅:“你这样,可就真的逾矩了。” 梁上,林苑兮垂眼,低声喃道:“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什么?”她听不太清。 “没什么。” 白宣箬正要再问,便听见房门被轻轻敲响,冰巧的声音传来:“姑娘,该起了。” 她走过去将房门打开,冰巧将梳洗用具端了进来。 她的手还被纱布包着,无法自行梳洗和更衣,只能让冰巧代劳了。脸颊上的红肿也未完全消除,不便描画,便只能戴了面纱。 于是琉砚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肤色白皙晶莹如雪,却戴着白色面纱的她。 他望着她,又看了看她包着纱布的双手,目光沉如深潭:“谁干的?” 白宣箬摇摇头。 林苑兮从苦楝树上跳下来,眉清目冷:“人关在柴房。” 琉砚闻言,转头看向林苑兮,深深地凝视他一眼:“林苑兮,你是如何保护她的?” 白宣箬怔了怔,正想说不怪他,就听林苑兮张口,语气带着几分自责之意。 “是我没保护好她。” 琉砚眸光微沉:“素闻梦随山庄霜华殿,任务从未失手。而今看来,倒不知是这任务太过艰巨,还是霜华殿,根本没有尽全力。” 或许是气急了,琉砚这话说得极重。 白宣箬蹙眉,忍不住开口道:“殿下,这不怪他。昨夜,除了伤我之人,另有四名东夷高手相阻,阿……林苑兮能从他们手中脱身,已是十分不易了。” 事到如今,东夷人现身望舒城之事,不可能再秘而不宣。她和盘托出,一是为林苑兮解释,二,则是让琉砚重视此事。 毕竟,这是他的家国。 “东夷人?”琉砚果然转向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是。” 琉砚垂眸凝思,长长的眼睫在日光下投落出一小片阴影。 白宣箬静静地站着,看着他。 少顷,他轻叹一声,抬眸望向她:“箬儿,仅一人之力,恐怕护不住你,我需派人来东馆严守。” 白宣箬思忖一瞬,颔首应道:“好。” 如今特殊时期,无论她有多么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也只能如此。 毕竟,林苑兮也还受着伤,东馆经不起再一次的来袭。 琉砚唇角牵起一抹笑,抬手轻抚上她的面颊,隔着面纱:“我先去将幕后之人揪出来,定不会让你白受这番苦楚。” “那便,谢过殿下了。”白宣箬浅笑着向他行了一礼,动作之间,面颊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他的手掌。 琉砚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手指轻蜷,随即轻拂衣袖,将手负于身后,道:“阿著,将人提去东宫。” 话音落,琉砚便带着阿著和那名黑衣人打道回府。 午后,受太子殿下所进谏言,尘未帝应允,大批禁卫军被拨派至驿馆的东馆、西馆、南馆,将驿馆层层围护起来。 申时,冰巧来传,嘉仁贵妃宣召白宣箬入宫觐见。 彼时她正坐在秋千上纳凉,听到这消息,沉吟片刻,才对着冰巧道:“简单涂抹一下吧。” 入得宫内,她下了马车,将手拢于袖内,款步走着。 大概是因为戴了面纱,时不时有宫人偷偷瞧上两眼。 她假作不知,依旧神态自若,步态优雅。 行至嘉仁贵妃的景华宫内,她跪地行了一礼。行礼间,裹着纱布的手顺势露了出来。 “好孩子,快起身吧。”嘉仁贵妃语含亲昵地道。 “谢贵妃娘娘。”白宣箬谢过之后,便起身,依着嘉仁贵妃的手势,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嘉仁贵妃轻轻地拉过她的手,面露关切地问:“这手是怎么了?还有这面纱……” 白宣箬微摇了摇头,淡笑道:“多谢娘娘关心,不过是被些别有居心的耗子咬了,不碍事的。” 嘉仁贵妃闻言,目光微顿,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收了起来,露出一个略带关切的笑。 “如今这光景,蛇鼠猖獗,是该多加防范。本宫这儿有些药膏,你且拿去用着。” 白宣箬轻轻颔首,语气恭谨:“多谢贵妃娘娘。” 嘉仁贵妃望着她,美目流盼,又透出些许忧愁:“那些世家素来与砚儿交好,长公主一家为世家之典范,又有亲缘之故,更是首当其冲。可近日来,清流与世家之争愈著,若……” 白宣箬眉梢微动,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嘉仁贵妃言下之意。 她低眉敛目,乖顺地答道:“娘娘放心,殿下定不会因一些小事而与亲人相疏,而使仇者快。” 嘉仁贵妃一听此言,又笑了笑,这次倒是带了些轻快:“上回一见,本宫便知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日后东宫有你,本宫倒是放心许多了。” “有太子妃如此,是殿下的福气。”贵妃身旁站立着的女官也含笑着道。 “是啊,要是日后东宫的妃嫔们都能如箬儿一般,本宫就真省心了。”嘉仁贵妃也笑着道。 白宣箬面色未变,依旧一副乖巧模样:“娘娘谬赞。” 正一派和乐之间,忽有通传,报太子殿下来了。 转眼间,琉砚便进了殿内,先是轻瞥了一眼白宣箬,才向嘉仁贵妃行礼。 嘉仁贵妃笑着看向白宣箬,玩笑道:“瞧瞧,箬儿才在本宫这儿坐了片刻,砚儿便迫不及待寻过来,这是生怕本宫怠慢了你。” “不敢。”还未等白宣箬答话,琉砚便先开口道,“只是恰巧听闻箬儿在母妃这儿,便来看看。” “行罢,本宫也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你且把人领着吧,四处逛逛。”嘉仁贵妃摆摆手。 “谢过母妃。”琉砚应了一句,便上前来,轻牵起白宣箬,便退出了景华宫。 白宣箬任由他牵着,一路走回东宫,进了书房。 琉砚屏退宫人,牵着她在一旁的软榻坐下。 “还疼么?”琉砚一双凤眸注视着她,眉宇之间少有地温和。 白宣箬摇摇头。 琉砚轻叹了一声:“箬儿,若是贵妃今日与你说了什么,不必当真。” 闻言,白宣箬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琉砚定定地望着她,目光熠熠,竟比星辰还要耀眼几分:“你是母后为我定下的妻,便是我唯一的妻。” 白宣箬微微怔住。 这样的话,从一个素来骄傲的人口中说出,无疑是十分动听的。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国太子,未来的一国之君。 可…… 最是无情帝王家。 即便此时此刻这些话出自真心,他又如何能保证,未来的那么多年,都只有她一人。更遑论,就算是他自己愿意,尘未群臣又如何愿意? 传言中,现任尘未帝与伏皇后之间少年夫妻,伉俪情深。伏皇后故去后,后位空悬,再无旁人可以坐上那个位置。可即便如此,尘未帝的后宫中,不还是有嘉仁贵妃,有诸多红颜困于深庭之中? 琉砚望着她,见她似乎微有触动,一双眼神却是清明,一股无力感忽然涌上他的心头。 她不信他。 从他们在望舒城见的第一面起,她便不曾信任他。 他试探,靠近,陪伴,都未能打破那层由婚约维系的脆弱表象。 毕竟,他们不过是……幼时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罢了。 他展臂,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箬儿,你受伤一事,我会替你讨回公道。” 36. 喂糖 猝不及防被琉砚揽入怀中,白宣箬身形僵了一瞬。 她眼睫颤了颤,轻声道:“殿下,不必为我得罪长公主。” 琉砚闻言一愣,松开她,认真地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神色不似作假,轻叹道:“箬儿,你是我的未婚妻,若连我都不护着你,这望舒城,你该如何立足?” 白宣箬微怔。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望舒城过得好与不好,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深红宫墙之内,与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夫君,说着些似是而非的话,戴着永远摘不下来的面具。 也许娘亲的初衷是让她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地度过此生。 也许琉砚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婿。 但…… 来尘未之前,虽然她在阳若也曾见过深宫之中的虚与委蛇和勾心斗角,可她从未如这段时日一般,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生活。 周旋世家交际中的恭维与客套,应对嘉仁贵妃时的柔顺和乖巧,面对琉砚时的温柔和顺从。 这些都不是真实的她。 她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笼子里,只能压制着自己的天性,藏起自己真实的想法,做一个为人称道的未来太子妃。 她受伤了,被人欺负了,也只能为了局势,为了琉砚,劝他不要冲动行事。 纵使他真心想为她出头,她也不能应允,不该应允,更不敢应允。否则,她便是红颜祸水,千古罪人。 白宣箬定定地望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出神。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箬儿?” 一道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白宣箬抬眸,只见琉砚正望着她,眸中含着一丝关切。 她定下心神,道:“殿下,立足与否,并非依托于殿下一人的爱护,更在于己身。假使今日我仰仗着殿下的在意,使望舒城众人羡之,敬之,畏之,但若来日没有了倚仗,我又该如何自处?况且,若殿下为了我与长公主生了罅隙,又让殿下的其他亲者如何看待,世家是否会因此心寒?更甚者,是否会将此事,最终迁怒于我?” 她的眸色清莹明澈,如一潭明净的溪流。 琉砚低头注视她良久,凑过来隔着面纱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只一瞬便离开,低声道:“箬儿这样好,我又怎么忍心让你受委屈?” 白宣箬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愣,久久未能回神。 见她呆愣的模样,琉砚不禁笑了笑,凤眸里光华流转。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别过头去:“殿下别让我为难,就足够了。” 琉砚轻叹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 回到东馆。 苦楝树被风一吹,清幽的馨香传来,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清苦。 白宣箬走到秋千旁,伸出裹着纱布的手扶住秋千索,想要坐下,却因为手上疼痛无法使力。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出现,握住了秋千索。 她抬起眼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扶着秋千,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眨了眨眼,视线与他交汇片刻,会意地松开手,转身坐上秋千。 秋千开始小幅度地晃荡起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时无声。 天色渐暗,灯火渐明。 明暗之间,她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地。 “他怎么说?” “嗯?”她有些不解。 “太子殿下。” “他说要为我出头。”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 林苑兮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听着那一句笑语。 看来琉砚待她不错。 她在琉砚身边,应当是可以很幸福的。 他心下一松。 却又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陌生的涩意。 握着秋千索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泛白。 秋千渐渐停了下来,白宣箬略带疑惑地扭头望去。 却见苦楝树下,他呆怔地站在那儿,唇色苍白,眉心微蹙,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眼底,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和脆弱。 她心跳漏了一瞬,轻唤:“阿苑?” 他转眸望向她,眼神空茫。 情绪通过目光传递过来,不知为何,她忽然也有些难过。 她跳下秋千,起身走开。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林苑兮忽觉心里空落落的。 终有一天,他无法再跟着她,她会离开他的身边。 就像现在这样。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正想躲到苦楝树上,却又见到了她。 她又折返回来了。 腕上挎着一个糖罐子,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他面前,将皓白的手腕举到他面前,面上带着浅淡的笑:“阿苑,吃颗糖吧。” 望着她的笑颜,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想拒绝。 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白宣箬又添了一句,语气轻松:“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这糖罐弄来的,不许拒绝我。” 他抿抿唇,垂下眼眸,将糖罐的挂绳从她腕上取下来,目光在她腕上被挂绳勒出的红痕停留了片刻。 她若无其事地收起手,用衣袖挡住了那道红痕。 林苑兮从糖罐中取出一颗桃花糖,放入口中。 淡淡的甜香在舌间溢开,直传入心间。 “好吃么?” “……嗯。” 他轻声应道。 她脸上笑颜再次绽开,竟比月光还要动人:“我也想吃。” 他将糖罐递到她面前。 她举起裹着纱布的右手,晃了晃,看着他,不语。 他微愣,伸手从糖罐里又取出一颗糖,犹豫了一瞬,才送到她嘴边。 她垂下眼,望着他递到唇边的桃花糖。 修长如玉的指间,一颗浅粉的桃花糖。 桃花糖的清甜混杂着苦楝花的清幽香气传来,她脸上的温度不自觉地升高了几分。 原本只是想逗逗他,谁知他竟然真的…… 她微微张唇,倾身,将糖衔入口中。 他的手飞快地收回,指尖却仍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唇。 林苑兮尽力忽视着指尖残留的触感,手指却不自觉地轻蜷。 他定定地望着她。 月华如许,洒在她脸上,将低垂的睫羽在眼前投出一片轻影,让人看不清楚她的眼睛。 但她的面颊,从铅粉之中,已透出淡淡的红晕。 他的视线停留 在她莹润的唇上。 忽然想起那夜,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也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意外。 冰凉,却又温软。 他几乎要忍不住,想将她拥在怀里,重拾那场幻梦。 可是……他不能。 她有一个爱重她的未婚夫,一段美满的姻缘。 她应该在那个位置上,陪着琉砚一路走下去,登上那个人人称羡的高位。 衣食无忧,荣华锦绣。 他不能破坏她的生活。 更何况…… ——“随儿,我这一生,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往后,你……” 耳边回响起一道悠久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退后两步。 然后淡道:“早点歇息吧。” 她闻言,抬眸看向他,眼睛里是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才一声:“嗯。” 两个时辰后。 房间内,她睁开眼,隔着纱帘,呆呆地望着房梁。 须臾,又翻过身,面朝墙壁。 林苑兮躺在梁上,睁着双眸,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和时不时翻身的动静。 一夜辗转难眠。 …… 五月初七,申时六刻。 琉砚的冠礼早在清晨天光初破之时,就已经在宫中举行,外来使臣们只受邀参加晚上的宴席。 宴席尚未开场,但大部分人早已到场,三三两两地寒暄着。 白宣箬坐于客席上位,相邻一桌是来自风芷国的公主风吹月和国师离溯。 对侧同样是客席上位的两桌,则是兰笙国主南寂笙,以及酹月国左相解英。 将养了两日,白宣箬脸上已看不太出来红肿的痕迹,手上的纱布也已拆下,只是手指仍有些许红肿,还不太能受力。 风吹月悄摸摸地蹭了过来,与她并肩坐着。 “箬姐姐,你的手怎么了?”风吹月悄声问道。 前几日驿馆突然来了许多禁军,将整个驿馆尤其是东馆围得严严实实,连她也不能靠近东馆半分,是以这几日她都未曾见到白宣箬。直到这会儿,才发现白宣箬的指伤。 “无碍,不过是之前磕碰到了。”白宣箬轻轻摇头道。 “看起来好疼。”风吹月低着头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看着。 白宣箬也微微垂着头看她,面上不禁带了一抹笑意。 忽然,面前一暗。 白宣箬和风吹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那道秀丽的身影。 “抱歉,是舍弟任性,殿下已经教训过他了。”秦漫时低声说着,语气中含着真诚的歉意,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药瓶,放在桌案上。 只一瞬,白宣箬便明白了面前之人的身份。 她伸手拿过那瓶药,对秦漫时报以清浅的微笑:“无事。” 秦漫时眼中闪过一抹敬意,却也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便离去了。 “嗯?箬姐姐,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啊?”风吹月听得云里雾里的。 “没什么。” 随后,喻萦思和莫辞岚也来闲聊了一番,见时辰将近,便又回到自己的座席上。 “圣驾临轩!” “贵妃娘娘驾到!” “太子殿下到!” 几声唱喏,席间顿时一片寂静,众人齐齐望向上座。 37. 城乱 只见尘未帝和嘉仁贵妃走在前面,端庄肃穆。而琉砚一袭华丽衣袍,矜贵优雅。 三人入座后。 尘未帝琉钧道:“今日是吾儿琉砚的生辰,亦是冠礼,诸国来使和众卿,同乐!” 众人一齐举起酒觞,随着尘未帝的动作,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酒?真好喝!” 白宣箬听见邻座风吹月小小声地对着离溯说。 她微微偏过头看去,离溯面上带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低头看着风吹月,似乎在说着什么。 见此情形,她面上也止不住溢出笑意。 酒觞里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果香四溢。 席间觥筹交错,时不时有人上前来,说些恭贺之言,再进献些贺礼。 白宣箬望向高位上的琉砚,恰好撞上那双凤眸。 见她看过来,琉砚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对着她轻轻举了举酒觞。 她愣了一瞬,也举起酒觞。 似是隔空相碰。 她将酒觞移到唇边,正欲饮下。 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和几个急促的脚步声。 尘未帝琉钧问:“何人在殿外喧哗?” 就在此时,殿门突然被撞开,两个身着官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上前来,跪倒在地:“陛下明鉴!” 琉钧皱了皱眉,面上有几分怒意:“何事不能明日朝中再议?” 跪倒在地的两人中,有一位年近古稀的老者,闻言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只怕我二人今日不说,就没有明日了!” “荒唐!”琉钧喝道,“望舒城中,岂有人敢害尔等性命?” 见琉钧似是十分愤怒,琉砚开口劝道:“父皇,不如就听一听方大人所言何事吧。” 御史大夫方承伏首行了一礼,然后声泪俱下地道:“臣要状告莫、秦、陆、成四家,以赈灾之名,偷天换日,将第二批赈灾粮换作石沙,欺君罔上,陷我朝于不义,致使述城生乱!”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上个月,述城突发水灾,第一批由户部侍郎护送的赈灾物资半道受阻,几大世家合力从附近城池调运了不少赈灾粮,才堪堪堵住悠悠之口。几大世家也因此获得了一片美名和称誉。 谁料,赈灾粮不是粮,却是沙石。 述城灾民本就因赈灾物资迟迟未到而心生疑怨,可当他们以为希望再次来临,满怀欣喜和期待地打开第二批赈灾粮时,见到的却不是能救人性命的粮食,只是些于他们无用的沙石。 白宣箬只这么一想,便觉周身血液骤冷。 “什么?!”琉钧一脸惊怒。 “微臣所言,句句属实,有户部侍郎任敬为证!”方承说完,便伏地不起。 他身旁那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则抬起了头,胡子拉碴,满面风霜。 方才他低着头,大殿之上的众人都不知这是何人。直到他抬起头,众人这才看清,此人竟是为述城押运第一批赈灾粮的户部侍郎任敬。 “陛下,臣自述城邻近的平城日夜兼程而来,如今述城纷乱四起,灾民自相残杀,匪患丛生,民心生怨,甚至已有乱民揭竿而起,占城为王!”任敬痛心疾首地说。 “六日前,便有消息称,第二批赈灾粮已到。若那些赈灾粮有问题,早该发现,为何直到今日才报?”琉砚问道。 “殿下,六日前,臣便已飞鸽传书到望舒城,按说,两日前便该到了。”任敬说道。 “翁巢,你来说!”琉钧道。 户部尚书翁巢慌忙从座席走出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地说:“臣两日前确收到任敬来信,只是……只是,念及两日后便是太子殿下及冠之礼,不敢扰乱。是以,臣想着待今日过后,再做上报。” “大胆!”琉钧显是怒极了,伸掌重重地拍了桌案,震得桌上杯盏颤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座下,众臣皆起身,跪了一地。 琉砚目色冷凝,沉声道:“吾之冠礼,有何足惜?赈灾粮迟迟不到,饿殍遍野,灾乱频生,无论是性命之伤亡,还是民心之所失,皆非我朝所能承担。如此要事,你们却隐而不报,徒失良机,当真是胆大妄为!” “臣……有罪!”翁巢伏倒在地,不敢起。 “陛下,微臣还有一事要报。”任敬又行了一礼。 “说。”琉钧道。 任敬跪得笔直:“第一批赈灾物资受阻一事,臣已查明,是兵部尚书成运之子成高格派人所为!” “休要胡说!”成运听言,抬起头来,怒目骂道,“任大人自己疏忽,未能完成君命,才致使这一连串的灾祸,如今又想颠倒黑白,赖到小儿头上吗?” 任敬闻言,转头望向成运,目光坚毅冷漠:“人证物证俱在,成大人可敢当堂对峙?!” “对峙就对峙!” “够了!”琉钧怒喝一声,“此事容后再审,当务之急是述城之乱,今日之宴,就到此为止罢。丞相、中书令、吏部、户部、兵部,都到朕书房来。砚儿,你也一起。” “是。” 一场本该盛大无比的宴席,终以一场闹局结束。 作为别国客卿,白宣箬和其他几国来使一同由鸿胪寺的官员们赔笑着送出宫。 …… 是夜。 成府之内,本该黑暗一片的书房,灯火熹微。 一人坐着,两人跪着。 “任敬所言之事,当真是你们做的?”清冽的声音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殿下,是秦大人、陆大人和微臣一同商议,那任敬在清流一脉中颇有声望,近日又同三殿下走得近,若任其发展,恐成祸患啊。”成运说道,“殿下放心,小儿行事向来周全,此事不可能留下把柄。那任敬,怕也只是有意诈我们罢了。” “呵,”琉砚冷笑一声,“本宫早已告诫过你们,莫要与清流作无谓之争,百年前,尘未式微,战败于阳若,此后每任新皇皆要送一名质子给尘未。如今尘未正是修生养息之时,你们却陷入派系争斗之中?此前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如今竟还要以赈灾之事作为你们的战场,非要斗个你死我活才肯罢休么?!” 成运听言,抬起头 来:“殿下,并非是我们想与他们斗,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三年前的事,难道您忘了么?” 琉砚闻言,面色一暗,闭了闭眼:“此次本宫也护不住你们,且看父皇如何定夺罢。只是往后,莫要再以他人性命,作为你们争斗的筹码了。否则……” 说到此处,他又睁开双眼,瞥向成运,凤眸中皆是冷色:“否则,四大世家之名,从此消亡于世。” 成运被这话中的冷意一激,竟不自觉冒了些冷汗,忙道:“谨记殿下所言。” 琉砚站起身来,淡道:“好自为之。”便拂袖离去。 待琉砚走远之后。 成运身体一放松,瘫在地上。 “爹,殿下说护不住我们,是什么意思啊?”成高格跪在他身旁,问道。 成运只是摇摇头,望着琉砚离去的方向。 四大世家,因与皇族牵扯甚深,又有开国功勋,从未有哪一任皇亲敢动。 可他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向来是说到做到。 …… 五月初八,午后。 白宣箬一早便被琉砚派人接到了东宫中,与琉砚一同用过午膳后,便与他留在了书房。 他说,他已经自请出征,平定述城之乱。是以,出发之前,想再陪陪她。 不过,虽说是陪,倒是依旧忙于政务,埋头于书案之上,翻阅着各种文书和奏章。 白宣箬坐在琉砚身旁,看着他的侧颜。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皮相确实极好,也不愧是喻萦思选来作为《倾君赋》题材的人。 只是…… 望着他眼下的疲色。 身处高位,虽万人景仰,名扬五国,承载了这么多期望,他也是会累的吧。 况且,朝局复杂,底下之人,各有各的想法。真正与他有着相同志向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正出神间,听得一声轻叹。 “怎么了?”她问。 琉砚转眸看向她,眸中带笑:“箬儿这般盯着我看,我可没法再专注于这些琐事了。” 白宣箬闻言,也笑了:“那殿下便歇一会儿吧。” 琉砚依言放下手中的文书,靠在椅背上,闭目,轻声道:“他们所做之事,我事先并不知道。” “我知道。”白宣箬温声道,“殿下不是那样的人。” 琉砚闻言,眼睫轻颤了颤,睁开眼睛,看向她:“箬儿信我?” “嗯。” 琉砚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我只不过是想,尘未强大起来了,尘未的子民也都能安居乐业,可为何,他们偏偏不能心向一处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每个人总要守着自己的几分利,除此之外,有小善者,会为他人再考虑几分,也有不愿为善者,便只顾着己身。人所思量,皆有不同,又岂能祈求所有人,都往一处去呢?” 琉砚轻叹一声,未再言语。 不过,既然都聊到这儿了…… 白宣箬开口:“尘未有一名篇,曰《倾君赋》,不知殿下可曾看过?” 38. 危崖 琉砚显然也知道这篇赋背后流传的风月之谈,轻笑道:“箬儿放心,我心中,唯你一人尔。” 白宣箬摇首:“殿下,我并非这个意思。之前有幸得见,那篇赋作得极好,因此才来问殿下,可曾看过?” 琉砚微愣,摇摇头。 “山无川,不可谓之灵;世无君,不足谓之明。有美人兮,形容俊逸……” 她背诵着。 他听着,初时只是含笑,带着几分欣赏之意。听到后面,神色渐渐认真严肃起来。 白宣箬将此篇完整地背完,然后道:“殿下,举贤无门第,纳士不论身,此等贤士,又怎该困于闺阁之中?” 琉砚认真地看着她:“开此先例,很难。” 她目光璨然:“琉砚,你非循规蹈矩之人,亦非甘于平庸之辈。若只是循着前人之路,有何意思?不若开万世之先河,于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琉砚定定地望着她,凤眸中流光溢彩:“箬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顿了顿,没有接过他的话。 琉砚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于喻小姐为我作赋一事,箬儿没什么感觉么?” 白宣箬摇头。 琉砚眼神暗了暗,心下有些失望。 她眼神清明:“殿下若喜欢,想纳为妃,我也拦不住。殿下若不喜欢,我又何须在意?” 她如此通透。 可不知这通透,究竟是真的看透了,还是……本就不在乎? …… 当日下午,琉砚领军出征。 送别琉砚后,白宣箬回到东馆。 此间事了,他们也该回程了。 过了两日,辞别尘未帝、喻萦思、风吹月等人,坐上林苑兮买来的马车。 启程时正是午后,日照当空。 白宣箬从帘角里最后看了一眼望舒城,街景与人潮不断向后移动着。 她放下帘子,倚靠着马车,闭目。 在望舒城,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可仔细算来,也不过半月有余。 而她来时与归时的心境,似乎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她将手抚上心口,隔着一层衣料,似乎能摸到那枚刻着“随”字的青色玉玦。 马车渐渐放缓了速度。 车头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小姐?” “嗯?”她不解。 车外沉默了一瞬。 “……玉玦。” 听他一说,白宣箬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方才不小心放了些内力出来,激活了那枚玉玦。 不过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不小心的:“我只是试试这玉玦管不管用。” “嗯。” 她忽然想起来烽火戏诸侯的故事来。 “若我多试几次,你会不会就不理我了?” “不会。” “为何?” “不敢赌。” 白宣箬心中一动,往车头挪了几寸,掀起车帘。 林苑兮一身黑衣,坐得笔直端正,背对着她。 听见声响,他想回头却又不敢,只能问道:“怎么了?” “阿苑,琉砚是通过梦随山庄雇的你么?雇了多久?”白宣箬似闲聊般,问他。 “没有期限,直到……”林苑兮顿了顿,想起当初他接到那份委托时,那个惊才绝艳的太子殿下所说的话。 “直到什么?”白宣箬问道。 “直到,你们完婚。”林苑兮低低地说。 白宣箬微怔。 所以琉砚那时便已经想好了要履行婚约,同她成婚? 可是,他如何就认定,她一定会与他成婚? 她垂下眼睫,轻声问道:“假若我与琉砚没有婚约了,你是不是就走了?” 林苑兮心头一跳,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这种假设,真的存在么? 马儿似乎感受到从缰绳传来的情绪,打了个响鼻,放缓步幅。 他们早已行出望舒城,此时正在望舒城郊的一片树林里,枝叶遮着骄阳,时不时从叶缝里漏出些许阳光。 突然—— 车前的马儿不知受了什么刺激,长嘶一声,竟不受控制地向前狂奔而去。 林苑兮忙勒紧缰绳,企图控制住受惊之马,却没什么用。 林苑兮当机立断,挥剑斩断牵连着马和车的绳索。 虽断了联系,马车却仍向前不止,直奔向面前的悬崖。 危急关头,林苑兮径直跳下车,以掌挡车。 地上划出两道靴痕。 马车终于停住。 “阿苑!”白宣箬正要下车,却觉身后一阵杀意,随即是车身被刀劈裂开来的声音。 林苑兮两步踏上马车,将她揽入怀中,同时剑影一晃,以剑抵住弯刀。 弯刀被巨力所震,刀柄上的环扣响动不止。 白宣箬回身望去。 一名长相艳丽的红衣女子正盯着林苑兮:“又是你?!上次星罗九转阵的滋味可还好受?”正是那名东夷女子。 白宣箬闻言一惊。 多年前,中原武林世家之首的程家一夕间被灭满门,星罗九转阵从此失传,不料竟落入了东夷人之手。 那名东夷女子收刀退开,身后出现了几名东夷高手。 白宣箬道:“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穷追不舍?” 东夷女子恨道:“呵!玲珑宝匣本该是我的,你们敢坏我好事,就别怪我们赶尽杀绝。”说罢,她一挥手,那几名东夷高手便步法诡谲地冲上前来,隐有形成阵法之势。 传言中,星罗九转阵一旦阵成,几无破解之法,上任武林盟主曾与程家切磋过此阵法,也是不敌。 而她还记得,上次林苑兮从那几人手中脱身,已是受了不轻的伤。如今带着手伤未愈的她,他又该怎么脱身? 前有杀阵,后无退路。 “阿苑,你走吧!”白宣箬语速极快地说了句,便抬起左手,企图用“隰有荷华”寻得一线破绽。 却被林苑兮握住手腕。 她诧异地抬头望向他。 墨眸写满坚定,将空着的那只手揽住她的腰身:“抱紧了。” 随即轻功运转,足下踏着因杀阵而躁动不安的气流,纵身一跃。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落入悬崖。 东夷高手冲至悬崖边,猛地停下。 崖壁几呈垂直,且覆满青苔,若下去了,不是轻易能上来的。 那东夷女子走上前来,蹲下捡了个石头,朝下一扔。 很好,深不见底。 她露出一个微笑,道:“这两人不死也去了半条命,不急下去,先去找些绳索,再来探。” “是!”几名高手恭敬地用东夷语应道。 山崖之下。 墨色与雪色交织,铺落在地,缀染着星星点点的红。 好似一对深眠于此的璧人。 …… “怎样?” 少年面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一道疤痕蜿蜒在脸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暗器,若是白宣箬在场,便能识得,正是“隰有荷 华”。 “跌落深崖,应是尸骨无存了。”红衣女子面上带着快意。 一声轻笑从少年口中溢出:“东夷人果真是残忍啊。” “阻我路者,死!” “可是,是否也太过轻易了?身之伤,莫若人心之伤。” “哼!” “好了,如今障碍已除,该进行下一步了吧。” “是啊,下一步……”红衣女子唇角勾起,眼中升腾起一簇簇烈焰。 …… 白宣箬悠悠醒转时,已是黄昏时分。 身上有轻浅的疼痛,但因为林苑兮一直护着她,其实并无大碍。 反倒是他…… 她看着自己衣服上斑驳的血迹。 其实,大多是他的。 她从他身上爬起来,轻唤道:“阿苑?” 无人应答。 山谷里传来同样轻的回响。 白宣箬将手上的纱布拆了,颤着手,试探他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传来。 她松了一口气,瘫倒在地。 没有太多时间思考或者庆幸,山谷内或许有野兽,必须在天色暗下来之前找到栖身之所。 她忍着指上的疼痛,扶起林苑兮,将他负在背上,拖着步子艰难地朝前走去。 过了片刻,才寻到一处山洞,她的面上露出一抹欣喜的笑意,拖着林苑兮走进山洞,将他轻轻地放下,又在洞外找了些干枯的树枝。 回到山洞内,却迎来另一个难题。 她身上没有生火之物。 钻木取火虽然可行,但其实并不容易。 白宣箬环顾四周,最终将视线落在林苑兮身上。 行走江湖,身上应该会带些火折子吧? 她想着,在他身边蹲下,尝试着掏了掏他的袖口。 只有一个钱袋子,一柄短刀。 不知是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皮肤有些冰凉。 她没有多想,又伸手摸向他的胸前。 这次,终于摸到了一些物件。 她眼眸微亮,将他胸前衣袋内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一枚翠色玉牌,此时派不上什么用场,先暂放一旁吧。 一个药瓶,应该能用,先留着。 一枚银锭,嗯……为何不放在钱袋里?算了,他这么做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白宣箬将银锭和玉牌放在一处,又伸手探入他的衣袋。 突然,一个轻弱的声音响起:“你在……做什么?” 她闻声猛地抬起头。 林苑兮睁着一双墨眸,乌发凌乱,有气无力地望着她。 “阿苑。”白宣箬又惊又喜,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嗯。”林苑兮轻声应道,墨眸往下移,不经意间瞥见了正放在他胸口的那只手,耳尖漫上红痕,却又怕被她察觉,只能故作冷淡地道,“手拿开。” 白宣箬反应过来,忙将手收回,解释道:“我……只是在找火折子。” 林苑兮闻言,艰难地举起手,伸入衣袋中,将火折子取了出来。 白宣箬接过火折子,笑道:“我就知道你有。” 见她似乎并不在意方才的小插曲,林苑兮别过眼,却又看见地上摆着的翠色玉牌和银锭,神色微滞。 她……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吧? 他转念一想,又松了口气。 银锭之间,并无什么不同,她怎么可能认得,这就是她曾经放在他手心上的那枚。 一切不过是他……作贼心虚。 39. 狼祸 火堆起,暖意在空气里蔓延开来。 白宣箬坐在林苑兮身旁,将之前从他那儿顺来的药瓶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阿苑,这药对你有用么?” 林苑兮摇摇头:“这是外伤药。” “可你身上不也有外伤么?” “现下没力气上药。” “我可以帮……”白宣箬刚说了几个字,便见到林苑兮的目光看过来,眸子里漆黑一片,宛如深潭。 “小姐,男女有别。”他淡淡地说。 白宣箬抿抿唇。 她自然知道男女有别。 可此时,顾不得那么多。 她别过头,不再看他:“你莫要与他人说,就好了。” “不必,这些小伤自会痊愈。”说完,林苑兮闭上双眼,一副不欲再继续下去的模样。 见他这样,白宣箬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一股别扭的气来。 怎弄得好似她很想帮他上药似的? 她似嗔还怨地看了他一眼,又见到他苍白的唇色。 他终究,是为了护着她才受的这些伤。 这么一想,心下又软了几分。 “疼么?”她问。 林苑兮眼睫轻轻颤了颤,仍未睁开眼,只是低声应着:“不疼。” 骗子。 她在心里轻声说着。 天色渐暗,洞口光亮渐渐暗下来,洞内温度也越来越低。 白宣箬抱着手臂,望着火堆发呆。 突然,身上一沉,她低头一看,一件黑衣披在她身上。 林苑兮依旧坐在身旁,闭目小憩。 身上的衣服却少了一件。 白宣箬牵了牵唇角,轻声道:“多谢。” “坐着睡不着的话,不妨靠着石壁,或者躺下。”林苑兮说道。 白宣箬心中微动。 他竟还记得她坐着睡不着? 她学着他的样子,轻轻靠在石壁上,闭上双目。 在火光噼啪的声音下,呼吸渐渐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白宣箬忽然惊醒。 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头正歪靠在林苑兮的肩上。 许是睡着后无意识地找了个软靠垫。 直起头,揉了揉肩颈,见林苑兮紧紧抿着唇,额前有濡湿的汗意,似乎睡得不太安稳,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为何又冷又热的? 她有些不解地又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掌,一阵冷意传来。 思索片刻,最后将身上盖着的黑衣取下,又盖回他身上。 天光渐明。 林苑兮醒来时,火堆仅剩微弱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将灭未灭。 身边原本属于她的位置也冰冰凉凉。 一时之间不知是真是梦。 直到她拿着几个野果子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额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告诉他,此刻,即是真实。 “好些了。”白宣箬看着他,微笑着道。 他不太明白她为何有这个举动,只是轻声应了句:“嗯。” 白宣箬将野果放在他手边,道:“我出去转了一圈,这山谷四周都是山崖,无路可走。崖壁湿滑陡峭,也难以用轻功爬上。” 林苑兮将果子拿起来咬了两口,酸酸涩涩的,但汁水很足,倒是润口。 一边听着白宣箬说的话,面色渐渐凝重。 他们对视一眼。 白宣箬正色道:“阿苑,我们被困住了。” 林苑兮摇摇头:“车到山前必有路,待会儿我们一起再去看看。” 白宣箬面露疑色:“你能行?” “咳咳。”林苑兮似被呛到,轻咳了两声,耳朵也被呛得微微泛红,“我已经好了。” 白宣箬狐疑地打量了他一番。 气色不像之前那般虚弱,唇上也有了血色。 趁他不注意,将他的衣袖掀开。 手臂上的伤口比昨日轻浅了些。 内伤看不太出来,只论肉眼可见的外伤,竟似好得差不多了。 这人的体质,似乎好得有些过分了? 她放下他的衣袖,妥协道:“那你跟紧我,有任何不适及时说与我听。” 林苑兮面色不变,眼底却忍不住闪过一抹笑意:“好。” 两人小作休整后便开始沿着山谷寻找出路。 正如白宣箬所言,山谷四周皆是山崖,似乎并无出路。 林苑兮沉吟片刻,道:“之前我们路过的几个山洞,且去看看吧。” “嗯。” 于是两人又将沿途的山洞搜寻了一遍。 第一个,第二个…… 直到第五个。 林苑兮打着火折子,认真地在洞内搜寻。白宣箬却渐渐被山洞内的石壁吸引了视线。 石壁上,刻着许多字。 似乎是一个曾经被困于此地的人,在崖壁上刻下的字,倾诉对心上人的思念。 〖三月初六 初困此地,谨以此面石刻,记心中之事,赠有缘之人。 三月十六 我的心上人,是一个极好极好的姑娘。 可我配不上她。 三月廿一 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 只能看着她,想着她,念着她。 三月廿八 困于此处,我再也见不到她,就连那些只想见到她的痴望,都变成了空谈。 四月初五 今日是她的生辰,可我连一句生辰快乐都无法说与她听。 四月廿二 我卑微,懦弱,胆怯。但直到生死边缘,我才明白,除死无大事。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死亡面前,都变得无足轻重。 四月廿九 若能再见到她,我定要同她说,我心悦她。〗 除此之外,石壁上还刻了许多零零散散的字,但仔细望去,其实都是相同的两个字。 〖宛娘〗 这应该就是他的心上人了。 此时,林苑兮也走了过来,看着石壁上的内容。 “阿苑,你看。”白宣箬望着石壁,感叹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痴人,分明喜欢,却不敢说出口?” 林苑兮望着她的背影,无言。 怎么会没有呢? 并不是所有的爱意,都能宣之于口。 “阿苑,你说这位前辈,最后出去了么?” 若他出去了,那他们也能出去。 可若是他最终困老于此,那么,他们,是不是也会重蹈覆辙,靠着刻下那些字句,留下存在过的证明? 明白她的担忧,林苑兮坚定地说:“我们一定可以出去。” 白宣箬闻言,回身望向他,对上他的视线。 温暖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 “走吧,再找找。”林苑兮道。 “好。” 于是两人又往山洞深处走去。 “阿苑,有风!”行至一处时,白宣箬忽然轻唤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惊喜。 两人对视一眼,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只见前方巨石拦路,背后依旧是一片黑暗,却隐有微风拂来。 林苑兮伸手抚上剑柄,正准备一剑劈开巨石,却觉手腕处一阵温软的触感,透着破碎的衣袖传来。 他转头,却见白宣箬正仰着头看他,明澈的眸中藏着几分担忧和关切:“你的伤……” “ 无碍。”林苑兮摇摇头,“你先退后。” 观他脉象确实强劲有力,白宣箬将信将疑地松手,又往后退了几步。 剑光流转,如惊雷,将巨石对半劈裂。 随后又一掌,将半个巨石向前推去,两个半石错开,终于出现勉强可容人过的间隙。 白宣箬上前两步,紧紧跟在林苑兮身后。 穿过巨石后,竟是一个通道,倒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凿出的。 “阿苑,你看,这儿也有字。”白宣箬对着巨石旁的石壁。 〖天若无路,吾自开之!〗 字迹与先前在山洞石壁上的一样。 “看来是先前的那位前辈,自行开辟了这条生路。”白宣箬抚着凹进去的字,轻声道。 就不知他是耗费了多少力气?又用尽多少心念? 是他的意中人,支撑着他,一日一日,开山凿石么? 林苑兮以手抱拳,端端正正地朝着这行字行了一个江湖礼。 “幸得前辈之恩,使后来者无绝境,感激不尽。” 白宣箬见状,也有样学样地行了一礼。 林苑兮是第一次见她行江湖之礼,有些新奇地看了她一眼。 白宣箬看向他,清浅一笑,容色温柔:“走吧。” “嗯。” 林苑兮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望着那道雪色的背影,想起石壁上的字。 就算从来不说,又有何妨? 只要能时时刻刻在她身边…… …… 半月后。 风芷国西部的一处山林,此处是进入荒漠前最后的绿洲。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吹得火苗剧烈晃动。 忽然,一阵妖风袭来,火堆挣扎不过,最终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映照出周遭一道道绿光。 那是,狼! 白宣箬只感觉周身血液骤然冷却下来,手不受控制地发颤。 林苑兮还未来得及重新燃起火折子,狼群便已扑了上来。 它们环伺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苑兮持剑冲上去,剑光大盛,瞬时伤了两匹狼。 狼群见此人不好相与,便将目光转向正呆滞着的白宣箬。 她唇色发白,眼底是深深的恐惧,以至于并未发现身后扑上来的几只狼。 林苑兮冲上来,手起剑落,解决了那几只狼。但寡难敌众,还是被趁隙又攻上来的一只狼死死地咬住了肩膀。 他痛得低喘一声,反手将剑刺入那只狼的身体。 那狼顿时痛得呜咽了一声,牙却咬得更深。 林苑兮握住剑柄,剑身开始猛烈地颤动起来,那狼似乎受了极大的痛楚,眨眼间,身体便爆裂开来,血肉溅了他一身。 白宣箬被这动静惊得瞬间清醒过来,见此时已有数只狼冲过来,白绫出袖,将那几只狼悉数扫开。 她转身迅速看了一眼林苑兮的状况,随后便径直投入与狼群的战斗。 危急关头,没有时间给他们废话。 狼一只一只地被杀灭,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也越来越重,混杂在五月底的热浪中扑面而来。 随着战斗,林苑兮身上的血越流越多,睫羽竟结上冰霜。 白宣箬看得心焦,却又无法在此刻关心,只能全心投入到战斗中。于是,白绫愈发狠急,甚至时不时夹杂了些暗器。 当最后一只狼的尸体落地时。 “阿苑?!”白宣箬收起白绫,冲到他身边。 林苑兮似是力竭,以剑支地。肩胛处,血肉翻飞,深可见骨。 黛黑的眉宇和颤动的眼睫上,已覆满冰凌。 白宣箬顿时愣住。 这是? 40. 心动 寒月引? “林苑兮,你……” 白宣箬伸手覆上林苑兮的额头,感受着他的体温。 按理说,流了这么多血,又战斗了这么久,体温应该是很高的。 可他身上,是她曾经那么熟悉的,冰冷。 他到底做了什么? 为何他身上会有寒月引? 她不敢细想。 只能扶着他,向他身上传输内力,就像他曾经为她做过的一样。 林苑兮唇色苍白,眼皮似是控制不住地合上,又勉力睁开,看着她:“不必……白费力气,快些,离开……” 说完这句,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阿苑?”白宣箬急唤一声,指尖触上他的手腕。 她并不擅医,之前短暂触碰还意识不到什么,直到此时认真听脉,才发现他的内伤本就未愈,此时肩上又添了一道重伤,失血过多之后,内息被动护住心脉,却再也压制不住寒月引。 她眉头紧蹙。 虽然他们已击杀了不少狼,但此处山林未必没有别的野兽,确实如林苑兮所言,应当快些离开。 只是,他的寒月引…… 白宣箬思忖片刻,下定决心,最后又为他注了些许内力,便反过身来,将他背在身后,拖着往前走去。 寒夜凄冷,风骤骤,路难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她身上力气也耗光。 眼前不远处,终于出现一缕炊烟,在西沉的月和渐明的天光中,飘飘浮浮。 她又向前艰难地走了几步,终于力竭,栽倒在地。 若天有灵犀,便不该教他们绝于此地。 至少,帮帮他…… 他是因为她,才落此境地。 一滴泪滚落,渗入黄沙中,了无痕迹。 耳边回响起一个声音。 ——“阿箬,你……若是有一日,发现自己有更想要的生活,更想相守一生的人,便不要为此事束缚。” 更想要的生活? 更想……相守一生的人? “姑娘?姑娘?” 是谁在唤她? 她好累,真的好累…… 凡尘俗世,不足心忧,不如就此睡去。 …… “姑娘?” 她睁开眼,却又因为骤然接触光亮,禁不住眯了眯眼,许久才适应过来,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一片迷茫。 床边坐着一个身量并不高的小姑娘,肤色健康自然,梳着两个小辫子,对着她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你醒啦?”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似是睡梦中喊她的那个人。 “你是……谁?”白宣箬张了张口,发出的声音却十分干哑。 “我叫乌琪雅,那天早晨我带着小羊去吃草,看到你们趴在地里起不来,就喊阿爸阿妈把你们带回来啦。”乌琪雅说得绘声绘色,“你居然睡了整整两天,真是好可怕,别说是人了,我们这里的小羊如果两天不吃东西,都要晕倒啦!” “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呢?”白宣箬问。 “他呀,他还没醒呢。那个人真的有点奇怪,每到晚上脸上就开始结霜。还好村长没看到,不然肯定以为是修了什么巫术,要赶出去呢。”乌琪雅说着,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旁边的桌子旁拿起桌上的两个碗,走过来。 一个碗里装着水,另一个碗里,是一些糊糊,也不知是什么做的。 “阿妈说了,要是醒了,先给你喝点水,再吃点米草糊糊。” 白宣箬勉力坐起身,先将水接过来,喝完之后,喉间舒适了不少,道了一声谢之后,又问:“他在哪?我想去看看他。” “哎,你先把米草糊糊吃了呀,不然阿妈要说我的。”乌琪雅把那个盛着米草糊糊的碗递到她面前。 白宣箬只能接过碗,喝了一口。 谷物混杂着青草的清香,虽有些放凉了,却有别样的风味。 她迅速将这一碗喝完,然后将碗放下:“可以过去了么?” 乌琪雅见她喝得这么急,倒也有些体会到她的急切,爽快地站起身:“跟我来吧。” 白宣箬起身,跟着她走出去。 方才在屋子里并没有太过留意,如今走出来才发现此处的房屋风格与中原不太相似,土屋上画着些彩绘,家家户户都挂着一帘彩色的幡旗,随风招展。 乌琪雅领着她走到旁边一间小屋前,推开了门。 白宣箬迈步走进去,只见林苑兮躺在床上,墨发铺散在床上,更衬得面色苍白如纸,他闭着双眼,皱着眉头,唇线紧抿,似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她走到林苑兮床边坐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虽是白日,却也冰冰凉凉的。 将乌琪雅支出去后,白宣箬从林苑兮胸前的衣袋里找到那瓶外伤药,喂他服下,然后将他扶坐起来,自己则是在他身后盘腿打坐,手掌覆上他的后心,以内力为他修复受损的躯体。 一个时辰后,两人的额上渐渐沁出汗珠。 白宣箬收掌,林苑兮少了支撑,却依旧坐着,并未瘫倒。 他似乎很是习惯坐着睡觉,哪怕此时没了意识,身体也下意识地绷坐着。 她轻叹了一口气,下了床,又扶着他躺下,而后望着他的脸,怔怔地发呆。 寒月引是四大奇毒之一,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有解毒之法? 她当时就该想到的。 所谓的解毒之法,不过是将她身上的毒引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而他所说的“枕月心法,可抑寒毒”也是真的,只是枕月心法在这其中的作用,并不仅仅是转移寒毒的时候抑制她体内的毒气,更是在他将毒引渡到自身之后,替他掩人耳目。 可他联合聆歌,编造了一场骗局,告诉她,这是解毒之法。 若非此次意外,他接连受伤,寒毒难以抑制,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 林苑兮,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你不过是受琉砚的委托保护我,又何必做到这个份上? 她很想问问他。 但是,她更想问他,这些天,疼不疼。 之后,她每日都会来林苑兮房里为他运功疗伤一番,他身上的温度也渐渐回转,可还是丝毫没有醒转的迹象。 直到三日后,乌琪雅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来寻她。 “箬箬,今天是我们风夏族的夏花节,你也来一起参加好不好?”相处几日,乌琪雅也越发喜欢上这个中原来的温柔姐姐。 “夏花节?” “是啊,不论是男孩女孩,今天都要梳一个特别的发式,还要选一朵喜欢的花儿簪在头上,庆祝夏的生辰。到了晚上,还有每年最特别的篝火。”乌琪雅乌黑的眼睛亮亮的。 “我不会梳你们的发式……”白宣箬有些为难地说道。 乌琪雅将白宣箬按在镜台前:“哎呀没事,我帮你梳,保证梳得漂漂亮亮的,让你的情郎见了也挪不开眼。”说到后半句,乌琪雅脸上露出一个纯朴率性的笑。 “什么情郎?” “旁屋那个难道不是你的情郎?我看你每天都要去找他,还不让我在旁边,定是感情好得很呢!” 白宣箬闻言呼吸微滞,忙解释道:“不是。” 见她面颊似乎透出浅浅的红晕,乌琪雅了然一笑,倒是没说什么。 她都懂的,这些中原人,总是很害羞。阿妈还教过她一个词,叫什么“含须”,她是不明白,那胡须有什么好含的。 不过嘛,各地有各俗,虽不理解,但要懂得尊重。 当然,这句话也是阿妈教的。 在回忆到阿妈的第九十九条教导的时候,乌琪雅终于将风夏族的发式编好了。 白宣箬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又新奇。 镜中人肤色白皙,黑发编成许多股小辫子,分别垂落在两侧。头上带了风夏族的额饰,额前落着红蓝交织的眉心坠,衬得眉眼愈发动人。 乌琪雅满意地左瞧右看了好几眼,又跑去拿了一套风夏族的服饰来,替白宣箬换上。 白宣箬穿着,有些不太适应,道:“我穿这个,会不会不太 好看。” 乌琪雅笑了:“怎么不好看?走,咱们出去给大家看一眼,不就知道了?”说着便打开了房门。 白宣箬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地随着她走了出去。 阳光洒落,门外的墨衣青年闻声转过身。 她脚步轻轻顿住,仰首望向他,呼吸也变得轻浅。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愕。 她不免有些紧张,将手抚上小辫:“好看么?” 林苑兮垂首望着她。 未施粉黛的面容,在蓝底红边的风夏族服饰衬托下,显出几分与平常不同的素净无邪。眉心坠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却仍掩不住她眸中的清莹秋光。 心跳已失了章法,他微蜷着手,努力抑制住说出那两个字的冲动。 见她的面色随着等待,从期望到失落,林苑兮将手攥成拳,轻轻退后了两步。 心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悬到空中,无所依凭。 “你是何时醒的?” 她的声音将他拉回来。 “今晨。”他尽力保持着淡静的语气,回道。 “那正巧能赶上夏花节。”白宣箬淡笑着道,似乎未将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嗯。” 午后,林苑兮不知为何不见了踪影。 白宣箬问乌琪雅,乌琪雅却挠挠头,只说不知道。 天色多变,乌云渐渐聚拢到头顶上,乌压压一片。 乌琪雅坐在小凳上,择着菜,望望天色,眉间罕见地露出愁色。 “怎么了?”白宣箬也搬了一只小凳,坐在她旁边。 “没什么。”乌琪雅勉强地笑笑,“就是担心晚上的篝火。” 白宣箬只当她是惦记着玩,倒也没放在心上。 雨点落下,初时只是稀稀拉拉的,不过片刻功夫,便成倾盆之势,甚至伴着电闪雷鸣。 夏日的雨总是如此,来势汹汹。 乌琪雅面上越来越慌张。 见她面色实在不对劲,白宣箬凝眉望向她:“雅雅,到底发生了何事?阿苑去哪了?” 乌琪雅面如土色:“他……他去采冰莲了。” “什么?” “从我们这儿一直往西走,到天尽头,有一处山坡坡。顺着坡面往下,到了坡底,有一种剔透如雪的旱莲花,我们这里叫冰莲,是夏花节上最美的花。” “他去采这个做什么?” “我和他说,这个是最美的花,箬箬戴上一定很好看。”乌琪雅似乎也有些后悔,满脸懊恼,“早知道就不和他说了,谁知这天气说变就变,按理说他一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的。” 白宣箬听完,只觉天色又暗了几分,当即便冲了出去。 “箬箬!你去哪?”乌琪雅喊道。 “我去找他。”白宣箬运起轻功向乌琪雅所说的方向奔去。 大雨淅淅沥沥,雨中奔行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她远远地瞧见了乌琪雅所说的天尽头。 雨中路面湿滑,何况是这种泥土坡,林苑兮伤势未愈,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闷头向前冲,想下去寻他。 却结结实实地撞入一个怀中。 她抬头看去,林苑兮黑发已然湿透,几缕湿发沾在额前,眼睫上也挂着水珠。 “小姐,你怎么来了?” “你又为何要来?” 林苑兮不语,将怀中护着的冰莲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小小的莲花,透着冰润晶莹的色泽。 他一手拿着花梗,一手护在花上,防着它淋雨。 自己却淋了个透。 “林苑兮,你是傻子么?” 她再也忍不住,语气带了哭腔,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再次扑入他的怀中。 林苑兮呆愣了一瞬,将冰莲收好,又将双手悬放在她上方,为她挡雨。 垂首望着她,眸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小心。 骤雨忽停,暖阳渐渐破开云层,天光乍落。 惊起一瞬心动。 41. 小楫轻舟 风芷国东部,落羽河。 一叶轻舟泛于河上,顺流而下。 落羽河是风芷第一江沧浪江的支流,亦是从西向东去往落星峰的捷径,行经沧浪江走水路,要比陆路绕远要快得多。 此时已是七月,又正值午后,日头烈烈,晒得人蔫蔫的。 轻舟之上,船篷之内,一个白衣少女乌发半束,只在单侧梳着一绺小辫,从耳边垂落到肩前,婉扬清丽。 在她对侧,端坐着一名抱着剑的黑衣青年,正闭目小憩。 “阿苑,你这都睡了一路了,还没睡够?”少女开口,声音温温淡淡的,语气却有些俏皮。 却正是稍作易容了的白宣箬。 自风夏族回到阳若后,白宣箬在阳君城休养了一月有余,觉得实在无趣,见林苑兮伤势也已大好,便留书一封,拉着林苑兮跑了出来。 因为娘亲早早就将她送去殣昙阁“养病”,因此这些年她时不时便会离家数月,只称是养病,爹爹也早就习惯了。 泛舟河湖,本是惬意舒适,怎料林苑兮自从上了船,便开始闭目养神。 一个人游赏这信美山河,虽也得意,但身边有个人又总不说话,也不是办法。 听见她的话,林苑兮照旧一声淡淡的“嗯”,便应付过去了。 白宣箬正想说些什么,却听河面上忽然有一阵打斗声,她从船篷里探出头去,瞥了一眼。 只见不远处的河面上,一只小船正被其余几艘船重重包围起来,船上的人相互缠斗,战况十分激烈。 白宣箬瞧了一会儿,收回脑袋,对着林苑兮说:“阿苑,后边有危险,快划船离开这儿吧。” 林苑兮倏然睁眼,语气里有些讶异:“你不打算出手?” 白宣箬微微一笑:“江湖上的事,谁能说得清?我们不清楚事态缘由,贸然卷入,万一帮了坏人,害了好人,又怎么办?” 林苑兮闻言微愣,有些哑口无言,起身走出船篷,站到船头,开始划起船来。 那被围攻的人似乎是看见这边船上的人,一边不停地应对着那些人,一边朝他们呼救:“还请侠士相救!” 林苑兮动作不停,淡声道:“你我不同路,何必相救?” “在下南宫棹翊,打我的是暗玖阁的人!”南宫棹翊贼心不死,挣扎着道。 林苑兮微微抬首,瞥了一眼那边,又回眸望向白宣箬。 暗玖阁是四剑阁中最盛的一阁,而四剑阁作为江湖上公认的恶人,被他们围攻的,大概率是个好人。 而南宫棹翊,虽江湖上很少听闻此人名号,但这个姓氏,此人很有可能是出自武林世家南宫家族。 白宣箬往船头稍靠了靠,看着那边的战况,扬声道:“暗玖阁也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为何要救你?” 却不料,南宫棹翊趁着敌方露出的破绽,纵身一跃,径直跃向白宣箬的方向,转眼便落到这只船的船头,俊朗的脸上挂着无耻的笑:“如今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林苑兮目色一凌,抬掌便想将人击落。只是在抬起手的瞬间,腕间便被缠上了白绫。 白绫力道虽浅,他却也停了手,不解地看向她。 白宣箬只是望着南宫棹翊,道:“阁下好生无赖。” 南宫棹翊依旧笑着:“姑娘这船夫功夫不差,想必对付风沧阁的这几个人,不在话下。” “可是,这里是水上。”白宣箬望着他,语声沉缓。 南宫棹翊眨眨眼,心道不好。 暗玖阁位处月照湖,所有人都深谙水性。 果然,暗玖阁的人见南宫棹翊上了这么一艘小船,飞来几人,却攻不下林苑兮,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派了两人入水,朝着船底便是几招倾注全力的剑法。 林苑兮皱眉,伸手一把捞起白宣箬便扬身而上。 下一刻,船便沉入水中。 南宫棹翊忙施展轻功飞身而上,却被还在水面上的几人打落水中。 “救命啊,我不会水。”南宫棹翊在水里扑腾着喊道。 “……阿苑,先救他。”白宣箬说道。 林苑兮望了她一眼。 白宣箬目色坚定:“我的轻功很好,水性也不差。” 林苑兮面色冷凝,松开她,踩着水面向南宫棹翊疾行而去。 剑光大盛,将暗玖阁入水攻击南宫棹翊的人悉数打退。 白宣箬借机入水,拉住南宫棹翊,游向河岸边。 上岸后,白宣箬衣发尽湿,正想扶起已经晕厥了的南宫棹翊,却被林苑兮抢了先。 他一掌按在南宫棹翊心口,南宫棹翊吐了些水出来,缓缓睁开眼。 “多谢。”南宫棹翊有气无力地抱拳道谢,嘴边还残留着几根水草。 白宣箬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眸光盈盈,煞是温柔好看。 南宫棹翊见状,也笑了。 林苑兮墨眸沉黯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挡在二人之间,解下自己的披风,覆在她身前。 白宣箬愣了愣,坐在地上,乖乖地任由他将手绕到她颈后,为她系好。 之前回到阳君城后,某一日她见着他突然多穿了一件披风,还问过他,大夏天的为何要穿披风,不热么。 记得他当时瞥了她一眼,只回答了她后半句,不热。 没想到,这披风,此时竟然还能派上这用场? 她坐他蹲,此时他要高上不少,为她系带时,倾身靠近,下颌几乎擦过她的头顶。 像是在拥抱。 他身上有清幽沉静的味道。 似是雪后青松,雨后青草。 她不禁想起了在风夏族,天尽头,暴雨中的那个拥抱。 当时她被焦急担心和害怕的情绪裹挟,没来得及思索太多,就扑进了他怀里。 只是,抱着他的时候,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可是,那是什么呢? 是…… “好了。” 一道声音传来,眼前的身影也已经退开,视线从沉暗变得明亮。 “嗯。”白宣箬轻声应道,然后问南宫棹翊,“南宫少侠是要去往何处,落星峰?” “是啊,你们也是去武林盟会吗?”南宫棹翊此时已经坐起身来,正低头打理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白宣箬笑了笑:“有谁 会不爱看热闹呢?” 南宫棹翊闻言,抬起头来看向她,俊眸亮晶晶:“知己啊!” “暗玖阁不会善罢甘休,继续赶路吧。”林苑兮突然开口道。 白宣箬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如今水路是不好走了,就走陆路吧。” “从南绕行,要慢上三日。”林苑兮道。 原本他们坐船,明日便可抵达落星峰的山脚下了。 “哎,也只能如此了。”南宫棹翊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都怨那暗玖阁,偏生这时候来追杀。” “南宫少侠是如何得罪暗玖阁?”白宣箬问道。 “呃……这个嘛,说来话长。”南宫棹翊似是有些为难,却还是继续往下说,“这一切都要从半年前我遇见了一位剑客说起,那剑客虽然身着男装,但个头不高,一看就是个少女,长得也是十分可人……” 见南宫棹翊似有滔滔不绝之势,白宣箬连忙止住他的话头:“罢了,南宫少侠,我们还是先赶路吧。” “哎,好,等下回我再与你们细细道来,这也算是一桩奇遇了。其实当时……” 白宣箬拉起林苑兮便向南行去,将南宫棹翊的声音抛在身后。 这人也太爱说话了。 和林苑兮简直是两个极端。 “哎,等等我啊!”南宫棹翊唤了一声,急忙跟上。 两日后。 临近落星峰的江湖茶馆,正是人声熙攘。 有不少走陆路前来落星峰参加武林盟会的江湖侠客皆聚于此。 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两男一女,容貌身形俱是上佳,引人频频注目。 感受到那些好奇打量的目光,林苑兮不适地皱了皱眉。 白宣箬也有些疑惑地问:“棹翊,我们继续赶路不好么,为何非要在这茶馆休息?” 之前南宫棹翊说是害怕暴露身份,便让白宣箬和林苑兮都直呼大名了。 “阿绫姑娘,你是有所不知,这茶馆啊,向来都是江湖上消息最为灵通之处。”南宫棹翊说着,从碟子里抓了一把瓜子。 白宣箬点点头,拿了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给林苑兮。 这两日,他似乎有些不太开心。 林苑兮愣了愣,接过橘子。 “你们这对主仆倒是奇怪,哪有主人给护卫剥橘子的?”南宫棹翊见状,摇首直笑道。 白宣箬玩笑似地说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我还要仰仗他的保护,可不得讨好他么?”说罢,望向林苑兮,笑意盈盈。 林苑兮听言,转眸看向她,正对上她的视线。怔了一瞬,又别开眼。 耳尖却被霞光染红了些许。 南宫棹翊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转了转,笑得更欢了。 旁边一桌传来一阵讨论声。 “楚大哥,这茶馆今日为何如此热闹啊?” “诶,你竟不知此事?半月前,那姜家声称玲珑宝匣在手,自愿上交于武林盟会,武林盟会便特地召集了各门各派各路侠士,想要共商处置之法呢。” “啊?玲珑宝匣不是上任盟主遗物么?据说藏了绝世秘笈,姜家竟主动说要呈上玲珑宝匣?这是为何啊?” 42. 镜中情意 被称为楚大哥的中年人冷笑一声:“还能为什么,护不住呗!这样珍奇的宝贝,有多少人虎视眈眈的,如果不尽早交出来,怕是就要步程家的后尘了。” “程家?是那个一夜之间销声匿迹的程家?”那年轻人压低了声音。 “是啊,玲珑宝匣的吸引力,可不逊于程家的那些阵法。试问,有谁不想拿到那绝世秘笈,成为第一高手,名扬天下呢?”楚大哥摇首感叹道。 “但是就为了一个秘笈,灭人满门,也未免太过霸道了吧。”年轻人似乎初入江湖不久,话语中还透着些天真。 旁边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闻言,轻蔑笑道:“江湖上,这样的事还少么?” “确实,远的不说,就说三年前的天林派,只是有个弟子招惹了花蜀阁的魔女,便被花蜀阁灭了全派上下几十余人。虽只是个小门派,但平白受此牵连,也当真是令人唏嘘啊!”又有一名腰间别着一把刀的侠客加入了闲聊。 “哼,花蜀阁这番做派,倒也不枉四剑阁之名了,当真是邪门邪派。”楚大哥似乎极为不齿。 “说起来我初入江湖的时候,听闻四剑阁的名字,觉得好生风雅,一定是什么名门正派,还想加入呢。还好没误上贼船。”刀客豪饮了一碗酒,目中有些许怀念之色。 蒙面女侠轻笑了声,嗓音动听:“也不怪你,风花雪月四大剑阁,任谁也会以为是些文人雅客,谁知道,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风花雪月?除了花蜀阁,还有什么啊?”年轻人问道。 “玄沧阁,地处风辽原,谓之风。花蜀阁,地处花昔岛,谓之花。紫麒阁,地处雪岚山,谓之雪。暗玖阁,地处月照湖,谓之月。”蒙面女侠娓娓道来。 “哇,这名字确实风雅!”年轻人瞪大一双眼睛,惊叹之余,又有些惋惜,“哎,可惜了这好名字。” “谁说不是呢?”楚大哥摇摇头。 眼见着这话头从姜家和玲珑宝匣转到四剑阁身上,又转向江湖上的一些闲事,想来也听不到太多新的消息,白宣箬便朝着南宫棹翊使了个眼色,一行三人默然起身,走向后间。 这茶馆不仅有吃食,也在后间提供了不少住处,他们三人订了三间房,正好是一个小院子。 入夜,众人安睡。 白宣箬翻了个身,坐起来,披上外衣,随后从里衣掏出那个挂在颈上的玉玦,以内力催之。 片刻,一道黑影出现在面前。 白宣箬站起身,走上前,靠近他。 他却在她距他还有一步之遥时,仓惶退后了一步。 白宣箬见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用极轻的气音说着:“别走。” 林苑兮怔愣地看着她,不敢再动。 于是她又上前两步,同他挨得极近。 深夜,众人皆沉睡于梦中,万籁俱寂。 白宣箬清晰地听到林苑兮紊乱的心跳声。 她抿唇偷偷笑了,却不知黑暗中依旧被他看得分明。 这样近的距离,她唇边和眉间的笑意,都被放大许多。 林苑兮忽然想起,这些天,她对着南宫棹翊,也是这般笑着。 而他自己,也变得奇怪。 见到她笑,他竟然会不开心。 只因,这笑,不是为他。 正出神间,忽觉鼻端浮起一阵幽香,耳边轻痒。 “阿苑,你觉得,南宫棹翊的武功如何?” 她踮了脚,凑近他耳边,轻声问着。 一呼一吸间,撩人心弦。 林苑兮耳尖灼烫,拼命抑制着想要退开的冲动,呼吸不觉重了几分。 他微红着眼眶,别过眼,怕被她看出端倪。勉力平复好心跳,才轻声道:“他武功极好。” “那你觉得,我能打得过他么?”白宣箬又问。 林苑兮左手握成拳,指甲嵌进手心,以微弱的痛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能。” “那你呢?” “……可以。” 她浅笑了一声:“阿苑真厉害。” 黑暗中,林苑兮耳根又红了几分。 半晌,如他所愿,白宣箬终于退开。 林苑兮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似是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得以呼吸。 也得以思考。 林苑兮看了一眼白宣箬。 所以,她想做什么? 南宫棹翊住在这间院落的东侧小屋,自己在北侧,而她住在西侧。用玉玦唤他过来,便是怕被南宫棹翊听见。而这些问题,也显然和南宫棹翊有关。 可,仅仅是这些问题…… 他实在猜不透她的想法。 半月前,她只是突发奇想似的,提出想来武林盟会凑热闹。可,她又是如何得知此事?她来此地,当真只是凑热闹?当初在落羽河,她本欲袖手旁观,为何又在南宫棹翊上了船之后,改变了主意? 见林苑兮似乎在想些什么,白宣箬又上前一步,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林苑兮回过神来。 “去睡吧。”白宣箬轻声说着。 他定定地望着她,良久,才认真地道:“若有险事,记得带上我。” 白宣箬愣了一瞬,随后笑道:“能有什么险事?” 林苑兮依旧望着她,眸似浓墨,语气沉静而执着:“无论如何,我必须护你周全。小姐,你的命,便是我的命。” 白宣箬笑意微顿。 她不明白,他为何说得如此严重。 这话说的,好似任务失败他便活不成了一样。 可是,不过是琉砚的委托,以林苑兮之能,即便任务失败,也定能安然脱身。 所以,究竟是为何? 为何,要将寒月引,都引到他自己身上? 这个问题,她还一直未能来得及问他。 可此时,显然也不是个好时机。 白宣箬轻叹一口气,见林苑兮还在等她的答复,只能无奈地应道:“我知道了,若有危险,我会唤你。” 他唇角扬起一抹极其轻浅的弧度:“好。” 转眸间,又瞧见被她挂于颈下的玉玦。 眸光微滞,心跳又乱了几分。 忽而涌升起一股陌生而隐秘的欢喜。 白宣箬见他盯着自己脖颈下方,低头一看,便明白了。 她抬首又看向他,脸上升腾起一股热意。 不知为何,有些害怕他问起,却又想看看他是否会问起。 可他只是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嗯。”她应道。 衣袂飘动,黑影离去。 她回到床边躺下,伸手抚上玉玦,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次日清晨,白宣箬坐于梳妆镜前。 铜镜里,林苑兮站于她身后,修长如竹的指间,乌发缠绕。 他垂首,神情专注地为她编着头发,动作灵活而熟练。 十日前—— 她的手虽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做不了精细活儿,几经尝试失败后,她转头 望向林苑兮,满眼期待:“阿苑,你会易容,是不是也会编发?” 林苑兮瞥了她一眼,淡道:“不会。” 她有些失望,垂下眼睫:“既如此,那我便只能胡乱束发了。” 眼角余光瞥见他依旧毫无反应,她拿起桌上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发带却松松系着,头发也有些凌乱。 她凑到林苑兮面前,笑着问:“阿苑,你瞧瞧,这样可还行?” 林苑兮看了一眼,顿住。 她不该这样凌乱而狼狈。 “要怎么弄?”他眉眼如画,眸子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绽出一个笑,眼神莹亮:“这些头发向上盘起,这里的,挽成一个结,还有这里,编成一股辫子……” “……” 林苑兮忽然感觉自己又中了她的圈套。 不过还是依着她,站起身,在她身后,先解开了松松垮垮的发带。 秀发散落在手心,带着一丝凉意。 他按照她教的,一步一步帮她梳好了她想要的发式,又在单侧编了小辫子。 辫子编得有些乱。 她却十分满意,笑着对他说:“阿苑好厉害。” 后来的几天里,无人发现的角落,他开始尝试着用自己的头发练习编辫子。 要怎样分才均匀?正编反编?手指和头发之间要怎样交错才顺畅? 在她面前,他也越来越熟练。 …… “好了。”林苑兮将发辫收尾,将一根细细的发带系上,变成一个漂亮的小结。 他望着镜子里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人儿。 这才该是她。 白宣箬对着铜镜满意地笑了笑,眼眸轻抬,却在不经意间,在镜中与他对上视线。 隔着一道铜镜,眸中情意,一览无余。 两人皆是一愣。 林苑兮微微蹙眉,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白宣箬呆愣地望着镜中,不知为何,心似是落在一处深渊中,空空落落,无所凭依。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白宣箬思绪被拉回,出声问道:“何人?” “阿绫,是我,林兄不知何处去了,我就只能先来寻你了。” 是南宫棹翊的声音。 白宣箬转头,与林苑兮对视一眼。 林苑兮身形一动,便从窗户跃出。 白宣箬走上前将门打开,疑道:“阿苑不在房中么?” “是啊,不知这大清早的做什么去了。”南宫棹翊笑着,“说不准是见到了什么美人,被勾去了。” 白宣箬被这玩笑话逗得一笑,又摇摇头:“阿苑才不是这样的人。” 南宫棹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的也是,我观林兄就是个未尝情事之人,正直得很。” 白宣箬正不知如何接话,转眼却看到林苑兮正从院门外走进来,便似见了救星一般,唤道:“阿苑。” 南宫棹翊果然被引开注意,转身望去,笑道:“林兄,你这是去哪了?小弟可是一番好找。” “随意转了转。”林苑兮淡声答道。 “该启程了罢。”白宣箬生怕南宫棹翊又绕回先前的话题,便抢先道。 于是三人一齐继续赶往落星峰,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二日午间到达武林盟会。 他们前脚刚到,与几位名门正派的掌门和武林世家的家主见礼。后脚,便见一位武当弟子匆忙赶来。 “盟主,掌门,不好了!姜家家主失踪了!” 43. 情难自抑 七月十五。 江湖上发生了一桩大事。 身携玲珑宝匣的姜家家主,失踪于前往武林盟会的途中。 朝堂上亦发生了一桩大事。 两月前,尘未太子琉砚在平定述城之乱时遇刺。而今日,阳若国收到尘未来书,刺客,是阳若国人。 而半年多前尘未公主琉溪在阳若国遇刺一事,在二皇子阳临际和三皇子阳逸饮的查探下,真相也渐渐浮出水面,指向兵部的某位官员。 阳若朝堂就此一片混乱。 当然,远在江湖的人,并不知晓庙堂之事。白宣箬一行人坐于落星峰武林盟会的大堂之内,听着姜家家主失踪一事。 失踪地点是风芷境内的林溪城附近,姜家位处尘未边境,前往风芷的落星峰,林溪城并非必经之路。 但姜家家主为何会舍近求远,绕道林溪城,还失踪在了那里? 白宣箬微微颦眉,若有所思。 正思索间,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指上掂着一个剥好皮的橘子,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她顺着手腕,将视线移向手的主人。 他正认真地看着那名武当弟子,似是在听姜家家主失踪时的那些蛛丝马迹。 仿佛这枚橘子不是他剥好了送到她面前的。 耳边回响起几日前南宫棹翊在茶馆说的话:“你们这对主仆倒是奇怪,哪有主人给护卫剥橘子的?” 她悄悄笑开,伸手将那枚橘子拿了起来。 下一瞬,那只修长的手也收了回去。 堂中众人依旧在听着武当弟子的汇报,并未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事。 众人听完汇报,商讨了一番,也并未商量出什么结论,只能由各门各派弟子多加搜寻和打探。 散场后,白宣箬一行人便先回到盟会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小作休整一番。 傍晚时分,南宫棹翊拎着酒依次敲响了林苑兮和白宣箬的房门。 “你哪来的酒?”白宣箬垂眼瞥了一眼南宫棹翊拎着的几个酒坛子。 南宫棹翊笑得爽朗:“我找盟会要的,这落星峰附近盛产一种美酒,名‘断魂’,早就想尝尝了。前几日急着赶路,不好饮酒。今日可算寻着机会了,咱们不醉不归啊!” 白宣箬思忖一瞬,笑道:“‘断魂’,倒是个奇特的名字,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是什么毒药了。” “饮得大醉一场,魂也丢了,可不就是断魂?”南宫棹翊歪头道。 “行,幸得结识豪客,便以酒论友,一尝‘断魂’。”白宣箬说着,便朝院中石桌走去。 南宫棹翊偏头看向林苑兮,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两柱香前,他先敲的是林苑兮的门,但这人半点儿也不像是个江湖游侠,见了他手中的酒坛竟然无动于衷,还妄想阻止他去寻阿绫。他不得不摆出各种大道理小道理,这人却又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丝毫不为所动,直到他说着“总该让她自己选择”,才从林苑兮那儿脱了身。 好在,看似温柔文弱的阿绫还是个爽快人,选了酒,没选木头。 白宣箬施施然走在前头,自然不知道身后的暗流涌动。待走到石桌旁,她回身,于石凳上坐下,笑盈盈地望着南宫棹翊:“南宫少侠这是还未饮便醉了?怎生走得这样慢?” 南宫棹翊气笑了:“阿绫,以前怎么从未发现你嘴这么毒?” 白宣箬将手肘撑在石桌上,以手托腮:“既要饮酒,便放开来了,不讲虚礼。” 难得见她这般娇俏又松快的模样,林苑兮心中一动,眉眼颤了颤,走上前来,在她身侧坐下。 南宫棹翊也在她对侧大马金刀地坐下,将那酒坛往桌上一放,一掌斜斜地上去,便将酒坛启封了。 霎时,酒香四溢。 与凤栖楼的梅花酿和临江阁的“浮花酿月”都不同,这“断魂”是江湖上的酒,讲究的是“豪爽”二字,一闻便知道,要烈上不少。 但这酒又并非烧刀子那等烈酒,在烈之上,又多了几分醇厚的香气。 “来!”南宫棹翊将最先启封的那坛酒递给白宣箬,待白宣箬接过后,又启了第二坛,递给林苑兮。 林苑兮眉心微蹙,还未还得及拒绝,便听得白宣箬笑着开口道:“他不饮酒的。” “咦?行走江湖,又怎能少了这美酒佳酿?”南宫棹翊的反应和第一次听闻他不饮酒时的白宣箬像极了。 林苑兮心底隐隐浮上一丝不快,转头望向白宣箬,见她正低头认真地打量着酒坛,似是很好奇这“断魂”的滋味。 他轻抿唇,接过南宫棹翊递来的酒坛。 白宣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对嘛!”南宫棹翊赞道,又将第三坛启了,抓在手中,将手送出去,悬在空中,“敬二位水上相救之恩。” 白宣箬也拿着酒坛往前一碰:“敬此日天朗气清。” 林苑兮沉默着也将酒坛往前送去。 三个酒坛在空中相碰,发出一声闷响。短暂相聚之后,又各自归位。 白宣箬浅酌一口,辛辣的酒气从唇舌间传到肚里,有些灼烈的热意。 身侧传来两声轻咳,她转头一看,林苑兮神色如常,面皮之外露出的耳朵却是红透了。 很显然,是被烈酒呛着了。 方才见他接过酒坛,白宣箬还道是他趁她不在时偷偷练了酒量,如今看来,数月过去,他的酒量倒是未见丝毫长进。 “阿苑,你就不必喝了。” 林苑兮微愣,扭头看向她,低声道:“我可以。” 白宣箬歪斜着脑袋,柔浅一笑:“我们这一行人总要有个清醒的,若不然,难道一同在这院子里睡到天明?” 林苑兮默然片刻,放下酒坛。 南宫棹翊见状,伸手将那坛酒捞至自己面前,满脸喜色:“既然如此,那这坛酒也归我了!” “南宫少侠好酒量!”白宣箬语含钦佩。 于是两人你来我往,将那三坛酒尽数下了肚。 饮至正酣,两人尽显醉态。南宫棹翊醉了以后,话比平日里更多更密,白宣箬倒是依旧会说些话来回应,但也是牛头对不上马嘴,各说各的。 及至后来,南宫棹翊竟折了一根树枝,在院中舞起剑来,一边舞着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些豪气之言,诸如“功名皆粪土”、“南宫棹翊天下第一”之类。 白宣箬笑得不行,伏倒在桌上,眼中蒙了一层浅雾,不似往日莹亮。 她将脸侧卧在臂间,这样的角度,看不见正在舞剑的南宫棹翊,倒是正正好能看着林苑兮。 林苑兮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 今日见她难得开怀,他便也没有 劝阻,哪料这两人半点儿也不自律,醉成这样。留他一个人清醒着,却要收拾这烂摊子,倒不如也醉了算了。 不过,也仅是这样想想罢了。 他轻叹一口气,起身,飞身欺上,手起掌落,将南宫棹翊打晕,扛起来送回房。 动作一气呵成。 白宣箬虽然醉着,却也没错过这一幕,待他回到她面前时,她笑着拍拍掌:“阿苑好生厉害。” 没有理会她的胡言乱语,他沉默着弯下身,将她的手臂轻轻拉起来放到他颈后,随即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横抱起来。 已是十分熟练。 他抱着她,走到她的房间,将她在床边放下。然后蹲跪下来,想为她脱下靴子。 那一双脚却并不配合,总是避开他的手。 正束手无策,头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林苑兮,不舒服。” 林苑兮抬头看向她:“哪里不舒服?” “这里……”她指了指心口,带着醉意的脸上有几分迷茫。 林苑兮皱了皱眉,两指覆上她的手腕。脉象有些乱,应是醉酒所致。 “阿苑。”她又唤他,声音轻软,扰人心弦。 林苑兮收回手,再次抬眸。 白宣箬盯着他,拍了拍她身边的床。 他不太明白。 她又拍了拍,以命令似的语气:“坐。” 林苑兮默然地望着她,却见她扁了扁唇,似是有些难过,心跳当即漏了半拍,来不及多想,便依着她的意思在她身旁坐下。 下一刻—— 她抱了上来。 怀中温软,林苑兮瞬间僵住,扶住她的手想拿开,却不敢太用力,怕弄疼她。 她在他怀中抬首望他,面似桃花,眸若浅雾,眼神却委屈:“林苑兮,你为何不抱我?” 他脑中轰然炸开。 胸腔中的那颗心脏里似藏了无数的飞鸟,挣扎着想要飞出,突突突地跳个不停,难以控制。 原来,她并非醉得不知眼前人是谁。 她……知道是他,却主动抱了上来? 他紧抿着唇,竭力克制着想要回抱住她的冲动,却又受不了这样委屈的眼神,忍不住伸手挡住她的眼睛。 眼前忽然变成一片黑暗,白宣箬有些难受:“林苑兮,快将手拿开,我看不见了。” 可这样的时刻,挡住她的眼睛并不足以平复他的心绪。 她的上半张脸被他手掌所覆,此时此刻,视线里便只剩下她的唇,一张一合。 无声地诱人沉沦。 他再也听不进去她说了些什么,情难自抑地倾身向前。 却停留在距她不足半寸的地方。 只要再多前进一分……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靠近,她不自觉地停下了话语,喃喃道:“林苑兮。” 气息交缠。 随着说话,她的唇不小心擦过他的,如轻羽一般,轻轻掠过。 他的手依旧轻轻地覆在她的眼睛上,手上是细腻柔软的触感,夹杂着手心里眼睫划过时的轻痒。 一如他此时的心绪。 理智在叫嚣着让他停下来,说着“不可以,她有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是琉砚”。 可是,那又怎样呢? 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知道。 44. 夜半成贼 万籁俱寂,只余两人的心跳声。 天人交战之间,林苑兮闭上双目。 少顷,他睁开眼,向后退了些许,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情绪:“小姐,你醉了。” 眼前手掌温热,白宣箬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方才一片黑暗,她突然感受到他的气息,一惊之下,酒已醒了几分。但不知为何,她没有推开他。 紧张之余,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所以,她在期待些什么? 一个模糊的念头跳出来,伴随着失衡的心跳。 覆在面上的手终于移开,刺目的光传来,她不适地眯了眯眼,眼前光影晃动,过了许久,她才得以看清眼前的人。 而他也早已趁隙将她的手拉开,此时两人已恢复了正常距离。 白宣箬眨了眨眼,眼中弥漫着雾气,笑着说起了胡话:“阿苑,怎么有两个你?” 一副醉态可掬的模样。 还未等林苑兮反应,她身子一歪,便倒在床上。 望着床上的人儿,林苑兮松了一口气,起身将她的鞋袜褪下,又替她将头上的发辫拆了,最后才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 白宣箬呼吸轻浅,任由他做着这一切,好似真的睡着了一般。 待林苑兮离开后,白宣箬缓缓睁眼。又静候了大约半个时辰,静悄悄地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轻功一转,便到了对侧一间房内。 悄声行至床边,衣袖轻拂,床上躺着的人呼吸更沉了几分。 她伸手轻探鼻息,确认那人睡得更熟了之后,便开始在屋子里东翻西找起来。柜子,衣橱,包袱,到处翻了一遍,又复原。 最后,她转首看向床上那个瘫睡着的人影,沉思一瞬,便走过去开始摸索。 一片漆黑中,白宣箬终于从那人身上摸出一件物什,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也得以看清那件物什的模样。 是一个带着银锁的小木匣。 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小木匣,以手为尺抚着木匣,许久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木匣又放回那人身上,转身离去。 房梁上,一个人影默默无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二日,宿醉的几人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用过午膳后,便被南宫棹翊拉着去落星峰入盟会的必经之路上,寻了处角落坐着。 南宫棹翊一边磕着瓜子,一边介绍着前来盟会的那些江湖人士,这是武林世家尹家的独女,那是天霜教教主夫人,诸如此类。 白宣箬看得眼花,听得蔫蔫。 “九霄宫!” 南宫棹翊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声音直惊得白宣箬清醒了几分。 她举目望去,只见前方十数名身着蓝衣的女子,头戴玉冠,手执长剑,清冷出尘又带着些飒然。 好生欣赏了一番,九霄宫的人已经走远。 白宣箬正想垂眸继续养神,却被后来的一行人吸引了注意。 准确地说,是那行人中为首的一人。 原因无他,炎炎夏日,那人却身披大氅,不热么? 她不由转头望向身旁穿着披风的林苑兮。 这二人,说不定会有不少共同语言。 “那是桓暮山庄庄主,桓傕觞。”南宫棹翊在旁说着。 白宣箬颔首,却见那桓傕觞竟然朝此处走来了。 除去那身奇怪的穿着,此人相貌堂堂,周身气度沉稳雍容,倒也称得上是一方俊杰。 桓傕觞向南宫棹翊点了点头,权作招呼:“南宫少侠。” 南宫棹翊抱拳行了个礼:“桓大哥。” 桓傕觞眼眸扫过白宣箬和林苑兮,问道:“这二位是?” “哦,是我在路上结识的两位游侠,阿绫姑娘,还有林少侠。”南宫棹翊介绍着。 桓傕觞颔首,又问道:“苏姑娘没有与你一起?” 听闻此言,南宫棹翊面色瞬间颓下来:“苏姑娘……被暗玖阁劫走了,怪我,没能护好她。” 桓傕觞闻言面色一沉:“暗玖阁?” “是啊,此事说来话长……”南宫棹翊说到一半,飞快地看了一眼白宣箬和林苑兮。 白宣箬会意:“南宫少侠,我和阿苑还没来过这落星峰呢,我们去别处走走。”说罢,拉着林苑兮的手腕便走远了。 漫无目的地走了片刻,身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小姐,可以放开了。” 白宣箬反应过来,松开林苑兮的手腕,转头看向他,眼眸明澈清莹:“阿苑,你带箫了么?听闻这落星峰的晚霞极美,我们去寻一处无人的地方,共赏霞景,可好?” 林苑兮微愣,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朝西走去,一直到了落星峰的西侧,此处视线几乎无所遮蔽,只有远处群山连绵,确实是个观景的好地方。 “阿苑,你看那处。”白宣箬遥遥一指,指向与此处相隔不远的一个小山峰,那里相较此处要更高些,却不见人影。 两峰之间,仅有一座垂危的索桥相连,木板在山风之中晃晃悠悠。 “我们去那儿吧。”白宣箬提议道。 此处虽也是观景好去处,但落星峰闻名已久,此时这里的亭子里已有寥寥数人,只怕等日头西斜时,人会更多。 她想听林苑兮吹箫,却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听。 “好。”林苑兮应声,作势便要揽住她的腰,带她过去。 不料白宣箬一个闪身,避开了他,笑道:“阿苑,我说过,我轻功很好。” 许是身在江湖,无拘无束,她笑得洒脱,歪头时,脸侧的小辫子垂落下去,显出几分俏皮。 话音才落,只见她凌空而跃,借着那道索桥上的铁链,朝那处山峰飞跃而去,身形飘忽,宛若游龙。 林苑兮只道她是不想与他过多接触,心下泛起些微涩意,视线却总是不自觉被那道白色身影吸引。 他飞身而起,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落点,全心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她遨游此间,他愿为她之后盾。 白宣箬落地后,回身一望,见林苑兮也跟了上来,不禁浅浅一笑。 眸中的黑色身影由小变大,由远及近。 他落在她面前,默然地望着她。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他们二人。 朝堂,江湖,纷纷扰扰,都被短暂地抛在身后。 沉默地对视片刻之后,林苑兮先开口:“走吧。” “好。” 一黑一白两道 身影向此峰的西面走去。 谁也没有说话,脚步踩着落叶发出好听的声响,伴随着鸟叫虫鸣,清幽闲适。 白宣箬寻着一块平坦的巨石,坐下远眺山景。 林苑兮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取出玉箫开始吹奏。 仙音袅袅,缥缈空灵。 他吹了一曲又一曲,从高山到流水,从欢喜到忧伤,从垂髫小儿到耄耋老翁,吹尽了他会的曲子。 日渐西斜,霞光铺满天际。 红云之下,白宣箬望着眼前美景,又忍不住看了林苑兮一眼。 他低垂着眸,掩住所有心绪。修长的指间一支玉箫,直延向唇边,轻轻吹奏起天籁之音。 “阿苑,我跳舞给你看罢。”她轻声说,没等他的回应,便顾自站起身来。 自从娘亲去世后,她再也未跳舞给别人看。 除了曲城城主那次。 如今,她想跳给另一个人。 她与人动武时,身姿是习武之人的坚忍。而今跳起舞来,却极尽柔韧。 红霞漫天,白衣翩跹。 夕阳落在她身上,蒙上一层晕影。 如梦,似幻。 箫声渐停。 林苑兮滞住,连呼吸也忘却。 墨眸中只有那一抹白色清影,占据了所有的天地,将空白都填满。 一旦遇上这样一个人,此之一生,都不可能忘却。 他压制着心间苦涩,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此时此刻,独属于他的瞬间。 一舞毕,落日隐入大地,天边泛着蓝色的光。 白宣箬亭亭而立,笑意嫣然:“阿苑,好看么?” 又是一样的问题。 在风夏族时,她身着风夏族服饰,一手抚着小辫,紧张地望过来:“好看么?” 而如今,依旧是这三个字。 他却依旧不敢作答。 可他亦不愿再见到她失望的样子:“跳得很好。” 这已经是他所能给的最好的答案。 白宣箬闻言,嘴角扬起更多,眼眸中也有温柔的喜悦:“你喜欢就好。” 林苑兮心跳漏了一瞬。 白宣箬在巨石上坐下,望着天边闪烁着微光的星子:“阿苑,你想家么?” 等了片刻也未能等到回答,白宣箬转头望向他,只见他沉默地望着她,似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林苑兮与她说过,他娘亲已不在人世。但她想着,他应该还有其他亲人,也应该有一个寄托了所有亲缘的家。 可是如今见他这个反应,难道? 她正不知该如何弥补这个问题,却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飘落在晚风中。 “我……没有家。” 她顿时怔住。 林苑兮依旧坐得笔直,垂着眸,乌发束在脑后,被风吹拂着,随着发带飘动起来。 白宣箬站起身,试探着伸出手,轻抚他的头顶。 他愣住,抬首看她,眉如墨画,眸似星辰。 眼睫却轻轻颤动着,透出一丝脆弱。 “小姐,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所以,这样的我,又怎敢祈求,月之垂怜呢? 45. 藏锋之刃 他说,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白宣箬不明白他身上有怎样的故事,但这一刻,感受到他的情绪,她心上也不由得难受起来。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望进他的眼底。 他的眼底有清冷的死寂,可她只身上前,想要将这潭水搅活,打破平寂,撞见波澜。 “怎么会没人要呢?阿苑,你这么好。”她轻声说着。 林苑兮呆愣地望着她,眸光轻颤:“我一点儿也不好。” 她摇摇头,依旧望着他,眼神温柔而悲悯:“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阿苑,如果别人放弃你,至少还有我,我要你。” 隔着数寸距离,她望着那一处深潭,清晰地看见潭水泛起波澜,涌上许多情绪,动容,无措,仓惶。 林苑兮无意识地攥紧玉箫。 山风轻拂,兰香幽浅。 她就在他面前,头上是他为她梳成的发式,颈间应该还戴着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玦,贴近心口。 而她的目光温柔,口中话语更是动人。 她说,她要他。 不论她是出于同情,还是怜悯。 依旧无以相报。 “小姐,”他定定地望着她,语声低沉,“我是独属于你一人的——藏锋之刃。” 往后路途,庙堂高远,她藏机锋,那他就做那柄利刃,为她开路。 听着这近乎剖白的话,白宣箬心间微热,这股热意又渐渐爬上面颊。 她直起身来,在他身旁坐下,却再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一时无声。 夜幕更深更沉,星河闪烁着微光,一轮弦月悬于空中。 耳边传来一缕箫音,低吟浅叙。 白宣箬怔怔地望着天边那轮孤月,心绪却已乱了。 他是,独属于她一人的……? 这句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直到她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轻轻将手覆上贴着心口的那枚玉玦。 “傻子。”她轻喃。 她才不需要什么藏锋之刃,她只要他在身边就好了。 但这前半句太过动人,她一时间竟也不想反驳。 唇边挂着一抹甜甜的笑意,她缓缓阖眸。 一夜甜梦。 隔日,殣昙阁一行人也到了。 白宣箬显见得更欢欣了几分。 当然,在林苑兮眼里,他并不知这欢欣也有他的一份,只道是她见到了皇甫枧几人的缘故。 当下武林盟会主要是由几大名门正派以及一些武林世家组成,此外也有一些闲门散派和江湖游侠并未加入盟会,但只要不是邪门歪道之辈,盟会都敞门迎之。 白宣箬来时沾了南宫棹翊所处的南宫世家的光,住处在离盟会核心区域较近的范围里。但殣昙阁只是闲散组织,并未加入武林盟会,便被安排在了和他们有些距离的另一处院落。 故人都在别处,白宣箬自然也开始收拾行囊准备一起搬过去。 “唉,阿绫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南宫棹翊倚着门边,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白宣箬,摇摇头,一脸痛色地说道。 皇甫枧立于门外,面上戴着银白色面具,手执一柄折扇,却无半点风流姿态,反倒是有几分从容气度。 “阿绫,我怎不知,你何时有了新欢?”他语声清冽,含笑道。 白宣箬忍不住笑了:“阿枧,你别听他瞎说,这南宫少侠红颜知己甚多,我可不敢当。” 皇甫枧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抱着剑倚树而立的林苑兮:“不知这位是?” 白宣箬此时正好收拾完东西,拎着包袱走出门来,听皇甫枧一问,望向林苑兮,眸中不自觉带了些笑意:“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那名护卫,名唤林苑兮。” 说完,她轻唤一声:“阿苑。” 林苑兮正低眸望着地面上的落叶发呆,听见她的声音,抬眸看去,见她朝自己招了招手,便走了过去。 “阿苑,这是皇甫枧,是与我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 “林少侠。”皇甫枧目光熠熠,持扇行了个抱拳礼。 林苑兮面色淡淡,回了一礼。 “走吧。”白宣箬道。 “唉,留我孤家寡人。”南宫棹翊的哀叹声从身后传来。 白宣箬被他逗得一笑,回首道:“南宫少侠若是无聊,也可来寻我们解闷。” 说是如此说,不过谁替谁解闷,其实也说不准。 跟着皇甫枧回到殣昙阁居住的听雨轩,丛霜和觅荷正在院中手谈,季乌在旁看着,时不时说上几句。 “阁主,阿绫。”丛霜先发现了几人,微微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掠过白宣箬身边的林苑兮,却很识趣地没说也没问。 季乌和觅荷闻声也望过来。 皇甫枧朝着几人点了点头,介绍道:“这位是林苑兮林少侠,阿绫的护卫。” “果真是城里的大小姐,出门还要带个护卫。”季乌酸溜溜地说。 林苑兮本是神色淡然,听见这话,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 见林苑兮望来,季乌倒也未曾注意到他目中的冷色,只是突发奇想:“不如我们比划比划,看看城里的护卫和我们这江湖人有什么区别?” 皇甫枧摇首:“季乌,你打不过他。” 季乌倒是被挑起了胜负欲:“试过才知道!”显然是不太信。 除皇甫枧外,季乌是殣昙阁里资质最为出众之人,自七岁被先阁主带回后,便开始习武,一手问昙剑法练得比皇甫枧都更娴熟。 当然,若论武艺,还是皇甫枧更胜一筹,不过他练的更繁杂些,于问昙剑法没有那么专精就是。 如季乌这样的人,痴迷于剑法,见林苑兮佩剑便生出了切磋之意,又被皇甫枧那么一句激起了胜负心,不比试一番是不会罢休的。 “看招!”季乌提醒了一句,便持剑攻来。 皇甫枧和白宣箬眼疾“脚”快地运起轻功飘到院子角落里,远离斗场。 问昙剑法剑招清灵优雅,剑花如昙花一现,剑光更如月华流转,煞是好看。 只是,若有人沉迷于这光景之中,便如殣昙之名,真要埋尸于昙花之下了。 林苑兮自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只见他长剑出鞘,清鸣剑声伴着冷寂的剑光,每招每式看似出招随意,毫无章法,却都抵住问昙剑法的来势,向季乌的破绽袭去。 不过十招有余,季乌便败下阵来。 被林苑兮的剑指着颈边,季乌一脸不可置信,久久未能反应过来。</p >他完成过很多任务,从各路江湖人士、官衙府兵手中逃脱,也与不少人过过招,但从未败得如此之快。 哪怕是阁主,也要五十招。 “你这是什么剑法?”季乌苍白着脸问。 “随心剑法。”林苑兮答道,将剑收入鞘,走回白宣箬身边。 “好一个随心剑法,见招拆招。”皇甫枧眼中有几分赞赏,“可惜我有伤在身,不然倒是可以讨教一番。” 白宣箬闻言看向他:“阿枧,你受伤了?” 皇甫枧含笑看她:“阿绫这是关心我了?” “……不关心你关心谁?”白宣箬语气里有几分似嗔非嗔。 季乌他们其实与她并不亲近,她都知道,自然也不能巴巴儿地凑上去惹人厌烦。说到底,自从先任阁主过世之后,殣昙阁她所牵挂的,也只剩阿枧一人了。 “我还以为,阿绫当真是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了。”皇甫枧意有所指。 白宣箬一时不知该怎么答,只能无奈地瞟他一眼。 皇甫枧折扇一收,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笑道:“行了,先去安顿吧,待会儿去品思堂用午膳。” “好。”白宣箬笑着应道,拿着包袱便朝一侧的房屋走去。 两人的熟稔和默契落在林苑兮眼中,眸光不觉黯了几分。 白宣箬走了两步,发现林苑兮并未跟上,回身看去,他仍在原地不动,不知思索着什么。 “阿苑!”她唤了声。 林苑兮闻言抬头,走了过来。 进到屋内,白宣箬将东西收整好,转头望向林苑兮:“阿苑,你今日出招怎么那么不留余地?” 依她的了解,往日里他总是要保留几分的,今日和季乌比试的时候,却不知为什么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林苑兮默了一瞬,如实回答:“他说你。” 白宣箬心下一想便明白了,不禁失笑:“就因为这个?” “嗯。”林苑兮垂眸,低声应了句。 白宣箬看着他,唇边不自觉漾起一抹笑,眸中流彩。 她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些话语,但有个人为她在意,这样的感觉,竟也不赖。 待到午膳时分,几人在品思堂坐了一桌。 这品思堂是武林盟会最大的一处用膳点,大多数人皆在此地,有出于同门或者相熟的便坐一大桌,也有些独行客或者仅三三两两人的,就坐小桌。 周遭热热闹闹,他们这一桌倒是话不多,听着旁边几桌讨论些近事。 桌上有落羽河的河虾,鲜美异常。 阳若水系不多,白宣箬也很少吃到这样新鲜的河虾,难得夹了不少。 不过,吃起来新鲜,剥起来却难。加上她手伤初愈,更是多有不便。 略显笨拙地剥完一只后,一双筷子伸来,将她盘子里未剥的那些虾都夹走了。 她略有些惊讶,看向坐于右手边的林苑兮。 他没有说话,低头专注地剥虾,剥好一只便往她碗里放回一只。 她抿唇轻笑,夹起剥好的虾肉放入口中。 鲜中带甜,甚是可口。 不知为何,总觉得比她自己剥的那一只好吃不少。 方吃了几只,季乌的声音响起:“娇气。” 46. 偷梁换柱 白宣箬闻言抬起头,果见季乌皱着眉一脸不满地看着自己。 林苑兮动作一顿,抬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娇气。” 季乌惊讶地睁大了眼:“你这是执剑的手,怎能做这等小事……” 丛霜突然开口,温言道:“季乌,如果小荷想吃虾,你会帮她剥好吗?” “小荷又不吃虾。”季乌满不在乎道。 丛霜顿时有些失语地看着他。 觅荷捂着嘴轻笑了声,脆生生地道:“季乌,霜只是假设罢了。” “哦,那我应该是会的。不过这怎么能一样,我……”说到一半,季乌看了看觅荷杏圆水润的双眼,蓦地脸红了起来,没有再说下去,转而看向林苑兮,“他……” 他看着依旧心无旁骛剥着虾的林苑兮,神情竟比上午和他比划时还要认真不少,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这确实是不一样的啊,他心道。 他是因为喜欢小荷,但这个林苑兮只是阿绫的护卫,怎么能一样? 面对季乌的反应,觅荷依旧是一脸无邪的模样,丛霜面色却黯了黯。 几人各有心思,皇甫枧看得分明,却只作不知,夹了一筷无刺的鱼肉放入白宣箬碗中,含笑道:“这鱼也可尝尝。” “好。”白宣箬依言夹起那块鱼肉,放入口中尝了尝。 确实鲜美。 再低头时,碗中又多了一只虾,一块鱼肉。 于是,左右两人较劲似的,她碗里的虾和鱼不曾停过,一顿饭便这么“其乐融融”地吃完了。 回到听雨轩,林苑兮又被季乌拉着在院子里讨教剑法,白宣箬与觅荷、丛霜进了屋,关上门。 白宣箬从袖中拿出一卷纸,在桌上展开。丛霜掏出一个药瓶,将瓶中的水滴在纸上,纸上渐渐显出一个图案,其上所绘,正是白宣箬夜探南宫棹翊居所时找到的那个小木匣。 “尺寸形状和材质皆标注在此了,此外,这匣子侧面还有几个字。”白宣箬说着,指向图案边的一行小字。 这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殣昙阁白芷门一个月前所探情报,玲珑宝匣虽在姜家手中,却并不会随着姜家家主前来武林盟会,而是被暗中委托给了南宫家的二公子南宫棹翊。 这南宫棹翊在江湖中以风流萧疏成名,实际上却并非一个草包,他真正的实力,也只有南宫家知晓。 而殣昙阁此行,便是要从南宫棹翊处探得宝匣模样,再以仿制品偷梁换柱。 于是接下来两天,白宣箬总是和觅荷待在一处,林苑兮则是被季乌和皇甫枧拉着在院中比试。 山居时光总是飞快,转眼三日过去,觅荷的仿品已做好,今夜便是行动之时。 白宣箬本想自己动手,皇甫枧却道她如今被林苑兮关注着,怕是会打草惊蛇,便让季乌和觅荷去了。 这一去,却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听雨轩只剩四人,林苑兮虽心有疑惑,却没有多问。余下三人面色有些凝重,相觑几眼,终是白宣箬先开了口:“阿苑,我们有些事要商议,你先去别处逛逛吧。” 林苑兮望着她,不语。 “此处是武林盟会,又有阿枧在,我不会有事。”望向他时,她的目光中有温柔的暖意。 林苑兮终于妥协,低声道:“我会在十里之内。” 白宣箬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林苑兮轻功运转,身影转瞬不见。 过了两柱香的功夫,皇甫枧才开口:“霜,你先去四处探听些消息,看看昨日是否有发生些异常。” “是。”丛霜应着,也离开了。 见丛霜离去,皇甫枧又对白宣箬道:“晚间我先去探探。” 白宣箬却不觉得这是个好法子:“还是我去吧。” “此事凶险,连季乌都无法逃脱,我不能让你冒险。”皇甫枧语气难得肃然。 “阿枧,”白宣箬认真地看着皇甫枧,“殣昙阁不能没有阁主。” 皇甫枧忽而笑了:“阿绫,你知道殣昙阁这个名字的由来么?” “难道不是因为问昙剑法?” 皇甫枧摇首。 “有昙沐月而生,失月则殣。”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缓声道,“你便是那轮月。” 白宣箬怔怔地望着他。 他面上依旧覆着银白色面具,一袭白衣,从容清傲,语气却很认真。 “阿绫,先阁主与我说过,殣昙阁是因你而存在的。” 提起先阁主,白宣箬眼底浮上一丝浅淡的哀伤,轻叹:“可即便如此,也是我比较合适。南宫棹翊并不是心坏之人,我与南宫棹翊也算有些交情,若真被发现了,或许还能有一句话的余地。况且,我与林苑兮有通讯之法,只要我想,他会知道我在何处。而他身负任务,也必然会尽全力相救。” 皇甫枧目光微凌:“你想将林苑兮扯入此事?” “只是不得已之法,阿枧,他不会说出去的。”白宣箬语声坚定。 皇甫枧轻笑:“你倒是信任他。” 他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谁也未曾发现。 商谈完晚上的计划后,白宣箬便催动玉玦将林苑兮唤了回来。待到日落,便拉着他到了房中,让他为自己易容。 灯火熹微,烛影轻晃。 铜镜前,白宣箬坐于凳子上,林苑兮蹲着为她描眉。 透过指缝,她悄悄地看向他。 这几日总与殣昙阁的人待在一处,两人倒是鲜少有这般独处的机会。 她不由得忆起先前他说过的话—— “若有险事,记得带上我。” “小姐,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我是独属于你一人的藏锋之刃。” 每忆起一句,脸上的温度便升高几分。 “阿苑。”她无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藏着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柔意。 “怎么了?”林苑兮将手移开,见她双颊上连铅粉也遮盖不住的红晕,不禁眉间微凝,“是有什么不适?” 此前在落羽河为救南宫棹翊下水一遭,他们从阳君城带出来的铅粉已不能用了。这铅粉是沿途买来的,虽非惯用之物,但之前也用过几次,并无什么异常。 “没有。”白宣箬望着他,眼里升起一丝疑惑,不太明白他为何会有此一问。 “你的脸很红。”林苑兮凑近了些,认真观察着她的脸,有些犹豫是否要将铅粉洗去。 听他这样说,白宣箬面上更红了些。 林苑兮见状,皱了皱眉,直起身来。 “阿苑?” “还是先将铅粉洗了。” 白宣箬连忙扯住他的衣袖:“我真没事。” 见他面上似乎还是有些疑虑,她又补了句,“不过是有些热罢了。” “当真?”</p >“嗯。”白宣箬应着,心下却有些想笑。 这人当真是个木头。 明明自己动不动就耳尖泛红,看到她脸红却只会担心是铅粉有问题。 不过,这算是……关心则乱么? 她含笑看着林苑兮又蹲下来,继续描眉。又过了几炷香的功夫,易容完成。 林苑兮站起身,低眸望着她,似乎有话想说。 白宣箬仰首看向他,顿时明白他在想什么,唇角微弯,交代道:“阿苑,我待会儿要去做一件有些危险的事,你就别跟着我了。若有危险,我会用玉玦唤你,你……” 说到一半,她忽然有些犹豫,若真有危险,她又是否该将他牵扯进来?这些事,本来与他无关。 正思量间,林苑兮的声音响起。 “我会来。” 闻言,白宣箬扬起眼睫望向他,眼眸清莹动人。 方才她其实已经想好了,左右玉玦在她手上,若真是超出了他能力范围的险事,她不催动玉玦便是。 只是,他这样说,她便有些好奇:“若是有极大的危险呢?” 林苑兮默然片刻,试探道:“那不来了?” “嗯?”白宣箬有些意外,嘴唇不自觉微抿,眸中浮上一抹委屈之色。 他先前说的那些,难道都是假的? 林苑兮别过头,掩住眼中笑意,低声道:“不过是任务,不必豁出性命。” “哦。”她语气中有难以掩饰的失望。 林苑兮又回过头,认真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来么?” 白宣箬被他这么一问,微微一愣,思索片刻,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 “若真有那么危险,你不该再被牵扯进来。” “那便是不希望我来?” “嗯。”白宣箬轻声应着。 其实她既想他来,又怕他真的会来。 “可惜,”林苑兮语声低沉,见她望着自己,目光不自觉地放温和了些,“霜华殿的任务,非死不可败。” 言下之意,无论有多危险,他都会来。 她本该欢欣的。 可心却渐渐下沉,直落入不可见的深渊。 所以,他对她,只是出于任务? 她低下头,掩住眸底的情绪,说道:“你先出去罢,我换个衣服。” “好。”林苑兮应声离开房间。 白宣箬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须臾,轻叹了一口气,换上夜行服,趁着入夜,动身摸去南宫棹翊的房间。 床上一个人影躺着,睡得正酣。 将衣袖拂过他的脸,迷香入鼻,床上的人睡得更香了。 她开始四处搜寻线索。 白日里丛霜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昨夜之事没有半点风声。若是季乌和觅荷被发现并抓住,南宫棹翊会将人关在何处? 假使他没有与武林盟会通信,那人应该还是被关在他的眼皮底下最为稳妥。若他与武林盟会互通了此事,那就难办了。 她蹑手蹑脚地查探着一切踪迹,终于在茶桌的桌脚处发现几粒极其不显眼的粉末。用指沾上,放至鼻端轻嗅,果然是殣昙阁特制的通讯香粉。 她正想继续查探一番,却忽觉身后一阵劲风,下意识地向身侧一躲,只见一柄折扇顶端竖着尖刺袭来,裹挟着劲风正停在她脸侧。 是南宫家的武学! 47. 当局者迷 眼见着折扇回转方向再次袭来,白宣箬迅速回身,发动隰有荷华,暗器射出,同时右掌挥向对方右臂,阻断折扇攻势。 南宫棹翊足尖轻点,身法飘忽,避开了隰有荷华。 “姑娘夜探在下房间,可是有何要事?若是要投怀送抱,可容在下拒绝,区区可是已有心上人了。”南宫棹翊语气轻松,嘴里说着滔滔不绝的话,攻势却未停。 白宣箬尽力忽视着此人的话语,一边应对折扇攻势,一边寻找机会想要逃出。 可惜南宫棹翊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招式猛地变换,嘴里还喊着:“看招!” 她匆忙避开,身后却又一阵掌风,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身上。 霎时,喉间腥甜,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两人联手制住。 南宫棹翊不知从何处取了根绳子,将她五花大绑起来,然后一手扯下她的面纱:“哦?是个生面孔?说吧,半夜三更来我这,总不至于是劫色的吧。” 旁边那人有些无语地瞟了他一眼,道:“先去里头。” 南宫棹翊点点头,将地上的面纱又捡起来,覆在她的眼睛上,绕了一圈,绑好。 眼前什么也看不见,白宣箬只能勉强听到一点动静,随后就被另外那个人推着往前走。 忽而左转,忽而右转,忽而又回头,不知绕了多久,只绕得她有些头晕,身后的推力才松下来。 眼前依旧覆着那面黑纱,但比之方才,似乎是亮了一些。 衣袍声,落座声,伴随着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你与之前那伙人是何关联?” “……什么人?”白宣箬谨慎答道。 “别装傻。”南宫棹翊轻笑一声,“你们用的都是同样的迷香,还有这个荷花形状的暗器,看起来可都不是随处可见之物。” 她沉默不答。 另一个声音继续说道:“引蛇出洞,没想到引来的不是四剑阁,反是些独门独派。说来其实也简单,明日只要查一查,哪一拨人当中少了三位同行者,便水落石出了。” 这点,白宣箬倒是不担心,皇甫枧递上拜帖时,用的是另一个小门派的名号,也不至于因为这事儿就把殣昙阁搭进去。 只是…… 黑纱依旧捆得有些紧,她不适地蹙了蹙眉,张口道:“南宫少侠,不知可否移步?” 她并未对声音做修饰。 果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南宫棹翊面色微异,转瞬又笑道:“原来姑娘真是冲在下来的,那便如姑娘所愿。” 另一个声音略沉了几分,语带提醒:“南宫少侠。” “哎,您就先暂避吧,这姑娘被绑成这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况且她的武功您也看见了,不如我。” 白宣箬心下一哂,虽说这话是在帮她,可她听来怎么那么不适呢? 脚步声起,渐行渐远。 “好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了。”南宫棹翊轻声说着,却在说到“你我二人”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南宫少侠,玲珑宝匣,你暂未交出去吧?”白宣箬问道。 方才那个声音,她听了几句才想起来,正是时任武林盟主身边跟着的护卫。 想来,南宫棹翊和姜家之事,武林盟主也已知晓。 那么,引蛇出洞,也许正是他们几人的计谋,想要引出觊觎玲珑宝匣之人。 “是,不过阿绫怎知宝匣在我身上,又为何要来?” “若我说,此事牵涉,不知中原武林,还有东夷人,你可相信?” “东夷人?”南宫棹翊语气微扬,有些疑惑,“苍云天堑已阻隔中原和东夷数十载,如今,又有东夷人越过天堑来了中原?可江湖中并无半点风声。” “这正是奇怪之处。大约四个月前,我们在尘未见到了数名东夷高手。但几个月过去,似乎无人提及东夷人现身中原之事。我们怀疑,东夷人已与中原的部分势力勾结,甚至渗入了各门各派。而他们之前现身尘未,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玲珑宝匣而来。此次武林盟会召集侠士,他们必定有所动作。” 南宫棹翊沉吟道:“你想说,你们制作仿品,以假换真,是为了不让玲珑宝匣落入东夷人之手?” “正是。” “哈,”南宫棹翊忽然笑了,“阿绫,我不是傻子,你们拿了真正的玲珑宝匣,又怎可能再还回来?阻止宝匣落入东夷人,也许是你们的考量,但你们大可直接和武林盟会商谈此事,又为何要行此鬼祟之举?只怕,窃取真正的宝匣占为己有,才是你们真正的目的吧!” 白宣箬默然片刻,才道:“南宫少侠,东夷人并非这几个月才出现,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见过他们。几年的时间,他们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赌,只能相信自己,相信身边的人。” 南宫棹翊皱眉。 阿绫言下之意,是连武林盟会都不敢信任。 “那你为何信任我?”为何敢与他说这许多事? 白宣箬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宝匣在你手上,我别无选择。” 若南宫棹翊本身就是心怀叵测之人,大可直接将宝匣偷天换日。他们信或不信,也不重要了。 “那倒也是。”南宫棹翊道,“那我便信你一次,左右仿品已有了,试上一试,也没什么损失。” 白宣箬含笑点点头,恭维道:“正是如此,南宫少侠真可谓是才智无双,不如先把我松开,我们好好商议一番?” “我可没说要与你们合作,你还是继续绑着吧。” 白宣箬被呛了回来,只好换了个话题:“真正的宝匣,你想怎么处置?” “如你所说,不熟的人都信不过,那我只能相信自己了。” 白宣箬:“……” 方才那么多话,他怎么就听进去了这句? “可是宝钥在盟主手里,”她又试探着说,“不若我们合作……” “罢了,你们人多势众,我可应付不来。” 这南宫棹翊果真难缠得很。 白宣箬偃旗息鼓,没了声响,只想留些气力待人走之后再寻逃脱之法。 她被南宫棹翊带到了另一间密室关押。 南宫棹翊走后,她试探着轻声喊:“觅荷?季乌?” “阿绫?”季乌的声音响起,“你怎么在这?” 果然,这里能关人的地方并不多。 “来找你们啊。” “然后把自己也搭进来了?”季乌语气有些不屑。 “非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宣箬微微一笑,“对了,觅荷呢?” 她没听到觅 荷的声音。 “小荷被一个叫桑及的人带走了!”季乌的语气里有愤恨也有担忧。 “桑及?”这名字有些陌生,并不是江湖上常听到的名号。 此时的落星峰东南角,山崖险峻,寂静的夜里一轮孤月被云层遮挡住,漆黑一片。 脸上带疤的少年面容妖异俊美,手中擒着一位全身被绑缚着的少女。 “你叫觅荷?”他笑得温柔。 觅荷不答。 桑及却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你讨厌那个叫阿绫的,对吧?” 觅荷闻言微蹙了眉头,转目瞧了他一眼。 “别急着否认,我们是一样的人。”桑及脸上依旧挂着一抹笑,却因那道疤痕显得有些怪异,“你想尽法子让身边的人讨厌她,针对她。可是,她在乎么?” “你抓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觅荷终于开口,语气沉静,全然不似平日的天真可爱。 “我说过,”桑及一边说着,一边凑到觅荷耳边,语声轻柔,“我们是一样的人。” 见觅荷因为他的呼吸而歪头闪躲,他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继续说:“不如好好想想,她真正在乎的,是什么?是你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人,还是你们的那位阁主,或者,她身边跟着的那个小护卫?” 说到“小护卫”时,觅荷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果然,旁观者清,他们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依旧一无所知。 密室内,白宣箬沉思片刻,低头咬住颈边的挂绳,一点点地将玉玦叼进嘴里。 玉石冰凉,紧贴着舌面,她引导内力从丹田上行,行经喉咙时带起一股血腥味,她竭力忍住疼痛,将内力引至舌尖,催动玉玦。 舌尖因承受不住内力而隐隐作痛,喉间血气上涌,蔓延至口中。 片刻,她松了口,玉玦垂落,却已被鲜血染透。 做完这一切,她无力地将头后仰,靠着墙壁。 希望林苑兮真能找到此处密室吧。 不知等了多久,直等到她有些昏昏欲睡。 “小姐。”他的声音传来,忽远忽近。 白宣箬艰难地睁开眼,眼前却依旧是一片黑暗,眼睛被黑纱勒得生疼。 不知是梦是真,她尝试着应了一句:“阿苑?” 随后她便感觉绑着自己的绳子一松,她挣开,伸手朝前摸索去,却摸到一片胸膛。 “先别睁眼,等会儿再慢慢睁开。” 白宣箬听见他在耳边说着,稍后,眼上一松。 她听话地闭着眼,缓缓睁开。他的手虚浮在她眼前,为她挡着突如其来的光亮。 她抬眸,映入眼中的便是熟悉的面容。 “阿苑……” 他真的来了。 林苑兮皱着眉,为她擦着唇边的血迹:“受伤了?” 白宣箬摇摇头,然后想起什么来,语带歉意:“抱歉,把你的玉玦弄脏了。” 林苑兮闻言低眸看了一眼挂在她胸前的带血的玉玦,微微一愣,眉头皱得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去季乌身旁将绑着季乌的绳子用剑斩断。 这是……生气了? 白宣箬心下不禁有些忐忑。 看来这玉玦对他十分重要。 48. 不可求思 落星峰,朝阳尚未出山,晓雾却已染上一层金影。 白宣箬三人从密室逃脱后,趁着天光未亮先回到了听雨轩。 季乌本嚷嚷着要去救小荷,却被白宣箬一句“你可知小荷在何处”问得哑口无言。 回到听雨轩,白宣箬和季乌向皇甫枧汇报了此行见闻,皇甫枧听完后,便让季乌先行回房休息。 “可是小荷……”季乌急道。 “我会去寻南宫棹翊,与他谈判。”皇甫枧抬眸望他,银质面具冰凉,面具下的目光却平静从容。 季乌抿抿唇,默声退下了。 见季乌走远后,白宣箬才又开口:“那玲珑宝匣?” “虽未能到手,但好在南宫棹翊也不算太死板,只要过两日的武林大会,真正的宝匣不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可是阿枧,你就不想得到真正的玲珑宝匣?”白宣箬凝望着他。 皇甫枧轻笑:“阿绫,你这是在试探我此行的真正用意?” 白宣箬微愣,也笑了,目光清浅而坦率:“是。” 她深知皇甫枧为人,但传闻中的无上力量,谁会不对此动心呢? “是我的,便是命途折转,也终会到我手中。若不是我的,也强求不来。”皇甫枧语气沉缓。 白宣箬以手托腮,唇边绽出一抹笑:“这倒像你会说的话。” “那如今便先这样吧,待天光大亮,我便去寻南宫棹翊。你们……暂先躲好吧。” “好,对了,那个名为桑及的人,或许该查查。江湖中并未听闻此人名号,却能从南宫棹翊手里提人,想必不简单。”白宣箬提醒道。 皇甫枧颔首:“我会着人去查。” 白宣箬回房简单梳洗一番,将玉玦洗净,又小心擦拭好,重新挂回颈上。 她躺下,却不敢睡,只盘算着如今的形势。 武林盟会这边,姜家家主失踪还未找回,南宫棹翊又下定主意要以假乱真,还有个未知底细的桑及。而各门各派,谁又敢保证不会有些小心思? 盟会之外,又有四剑阁虎视眈眈,邅魇城正邪不定,东夷人隐于暗处。 她想了想,坐起身,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轻唤了一声“阿苑”。 转眼,林苑兮已出现在她面前。 “你还有别的人皮面具么,若有的话一并带上,再带些易容道具和干粮,我们即刻离开。” “为何?” 林苑兮往常并不会多问,这次不知为何,倒是罕见地问了一句。 白宣箬低头收拾着东西:“等会儿再与你细说。” 过了约莫一柱香,林苑兮便又回来了,背着一个小包袱。 白宣箬已趁方才去给季乌也留了几句话,让他自行决断,又给皇甫枧留了一封密信。 她并不打算带上季乌,一来季乌并不喜她,到时未必会听她的,难免横生事端,二来,多带一个人,便多一分显眼。 小半个时辰后,二人再次站在落星峰西南侧的那座孤峰之上。 经由林苑兮之手,白宣箬已易容成一名男子,而林苑兮也戴上了另一个人皮面具,是一张更泯然众人的脸。 朝日已出,他们在此却见不到,只觉天色明朗,惠风和畅。 衣摆也被风吹得微扬,发出轻微的声响。 白宣箬坐于巨石上,见林苑兮盯着自己一言不发,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她想起先前林苑兮所问,主动解释道:“阿苑,过两日便是武林大会,季乌和我被南宫棹翊捉住又逃走,届时极有可能是盟主重点关注的对象。可如今形势复杂,若受制掣,未免太过被动。所以我想,我们先藏起来,到时身在暗处,行动会自由许多。” “嗯。”他低声应了一句,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也没有再说话。 这是……还在生气? 白宣箬心下有些不安,可眼下她手中没有桃花糖,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只能凑到他身边,轻声问:“阿苑,你可是还在生气?先前虽是事急从权,但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将玉玦弄脏了,我……” “你以为我生气,是因为玉玦?” 她听见林苑兮的声音,沉沉的。 他依然没有转过头来看她。 她愣了愣,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下一瞬,他终于转过头,皱着眉,面色也冷:“小姐,在你心里,我是会因为一个物件而与你生气的人?” 白宣箬眨眨眼,望着他:“我以为那玉玦对你来说十分重要。” “再重要,又能敌得……”林苑兮说着,忽然住了口,移开脸,不再看她。 白宣箬怔怔地看着他的侧颜。 敌得什么? 他想说却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阿苑……”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他却不应。 “林苑兮,”她抓住他的腕,体温隔着一层衣料传来,她却毫无察觉,只是追着他问,“你方才想说什么?” 林苑兮转眸看她一眼,对上她明澈的双眸,只一刹,又狼狈地别开眼,低下眼眸,眼睫疯狂颤动。 “没什么。”他冷硬着语调答道。 他明明应该还在生气。 可那句未完的话和她的追问,已将局面全盘打乱。 不能被她发现。 那些隐秘的心意,藏在他这里就足够了。她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温柔又明媚,就该在繁盛而锦绣的世界。可他终究与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若她发现了他对她有别样的心思,又会怎样,是不是会觉得他痴心妄想,会不会因此厌恶他,又是否会因此远离他? 他不想被她厌恶,更不想离开她身边。 白宣箬见他似乎不太想继续方才的话,顿了顿,只好换了问题:“阿苑,那你是为什么生气?” 林苑兮沉默一瞬,低声道:“你所行之事,是否很危险?” “嗯。” “你可有想过,若你无法将玉玦放入口中,或玉玦无法以口舌催动,又该怎样?”他语气认真沉肃地道。 白宣箬微怔。 她确实未曾细想这些,总之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总是觉得会有法子的。 所以,这便是他生气的原因? 她还未想好怎么回答,便听林苑兮继续说道。 “我先前与你说过,若有危险,记得带上我。可你明知此事险要,却不肯带我一起,只是 让我在你陷入险境后再等你的通讯,才能相救。但若是,我等不到玉玦,我……” 说毕,他掀起眼睫,墨眸注视着她:“小姐,到时,我又该怎么办?” “阿苑,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白宣箬回望着他。 “带上我。”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语声坚决。 白宣箬却摇首:“阿苑,这些不过是我自己的事,又怎能让你一起?” 怎能让他一起陪着她冒险? 她是如此想的,却并未完全说出来,而这话听在林苑兮耳中,便是另一番模样了。 他面色黯下去,再次垂下眼,唇边牵起一抹自嘲:“是我逾矩,我不过是个护卫,只需要听从主人的安排就够了,又岂敢要求主人。” 说完,他轻轻拂下她握在他腕间的手,顾自站起身,退后两步,低首敛眉:“我也不该与小姐坐于一处。” 见他似乎误解了她的意思,白宣箬不禁急道:“阿苑,我并非这个意思,我……” “小姐不必向我解释,我不过一介低贱之人。”林苑兮眼眸黯静,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林苑兮!” 白宣箬气急喊道,他却置若罔闻,脚步丝毫不停。 望着他决然的背影,她心头也禁不住涌上一股委屈和生气。 摆出这样故作生疏的姿态,是想和她划清界限么? 她没有追上去,只是在石上抱膝坐着。 没过多久,面前掉落几个野果,咕噜噜地滚了几圈,又停下。 她没管,依旧发呆。 于是,又有几个野果落下来,停在她面前。 她仰首望去,头顶的树枝旁,一角黑色衣摆垂悬在树梢。 她又回正了头,望着湛蓝的天,没去捡那些果子。 “吃点东西。” 林苑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些不自然的冷硬和疏远。 “不是说不敢要求主人么?”她气极反笑,反问道。 树上一片静默,竟再无声音传来。 他就这样不接话了? 白宣箬抿抿唇,只觉心口堵得慌,昨夜受的掌力还未消下去,眼下又涌上来,喉间一疼,吐出一口腥甜的血。 她抬手正要擦净唇边的血,却听一阵衣袂翻动之声,手腕便被人握住。 “受伤了?”林苑兮凝着眉头,眼底是藏不住的关切。 白宣箬抬起眼睫看着他,眸中泛起一缕如水的雾气,似嗔又非嗔。 见到她这样的眼神,他愣了一瞬,下意识松开手,伸上前去,想为她拭泪。 可她并没有哭,水汽只停留在了她的眼睛里,于是,他的手也只停在她的眼畔。 将触未触。 她根本不需要说什么,只需一个眼神,他便已经一败涂地。 林苑兮收回手,垂在身侧,低着头,认命地道:“小姐,是我错了。” 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原本盈在眸间未落的泪珠忍不住滑落下来,视线也变得模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林苑兮,我不带你,是因为不想你跟着我一起冒险,这本就不关你的事。可是……可是,你竟然说出那样的话,置我们的情谊于何地?” 49. 两败俱伤 白宣箬一心想着解释清楚,却未曾察觉到“情谊”与“情意”,一字之差,听起来却无甚区别。 好在林苑兮也没能顾上这些,满眼都是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忍不住俯身凑近她,伸手轻轻擦拭着她的泪,口中却只会笨拙地说一句:“别哭。” 他从未安慰过人,并不知这两个字催人泪下的威力,只见白宣箬的泪下得更多,一时间竟止不住。 林苑兮心底泛起一阵细微而绵密的疼,低声道:“是我错了,不会再这样了。” 她透过泪望着他:“当真?” “嗯。” “若是再犯怎么办?” “……任打任罚。” “好。” 白宣箬闷声应着,心下却想,她大概也不可能真的狠得下心来。 但不管怎么说,有了这应允,日后再遇见这样的情形,她总是更占理一些。 林苑兮轻轻地替她将泪擦净,移开手后,盯着她瞧了半晌,唇角颤了颤,竟是有些忍俊不禁。 被她这么一哭,先前的易容妆都已花了。此时的小姐,活脱脱就是一只花脸猫。 偏生她还毫无觉察,只是睁着一双被泪浸透得水润无比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林苑兮唇边带笑,漆黑的眸子里颜色生动,向来冷淡的神色此刻也荡然无存,似一幅上了色的古画。 “待会儿要重新易容了。”他委婉地解释。 白宣箬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在脸上轻轻抹了一把,只见手上沾下来不少铅粉。她难得生出几分窘意,偏过头去,又伸手隔空挡住他的眼睛。 见此情形,林苑兮主动为她找补:“是这铅粉不好。” 白宣箬顺坡下驴:“嗯,都怪这铅粉!” 腕间忽然覆上几根手指,贴着肌肤,传来些热意。 “得罪了。”林苑兮为她把脉,“伤势尚可,只是之前又强行以内力流经咽喉,怕是灼伤了。可有疼痛?” 白宣箬点点头。 只见林苑兮放开手,从衣襟里掏出一瓶药,倒了一粒在手,递到她面前。 白宣箬毫不犹豫地拈起来放入口中,吞服下去。 “运转两个小周天即可。” “好。” 七月廿五,落星峰,望月台。 此处往日里都是武林盟会召集侠士举行比武大会的地方,今日人群熙攘,倒是不输往日风光。 原因无他,此日,此地,玲珑宝匣将再度现世,由姜家交还给武林盟会保管。 当然,这只是最初的计划。如今,姜家家主失踪,下落不明。武林大会却并未推迟或取消,各门各派齐聚此地,皆有些好奇此事该如何交代或收场。 日头当空,望月台下,讨论声不绝。 这派吵闹景象直到望月台上方徐徐走来一位中年人才渐渐平息,只见那人英姿勃发,气度十足,正是现任武林盟主成览。 “今日,诸位侠士莅临落星峰,皆为见证玲珑宝匣交还武林盟会。”盟主语气不疾不徐,声音以内力辅之,足可让全场侠士听清。 可随着这话语,台下又开始响起嗡嗡的讨论声。 “想必大家都知晓姜家家主失踪一事,此事恐与四剑阁有关,盟会正在全力追查中。”盟主说到此处,语气稍顿,“好在姜家明智,真正的玲珑宝匣,并不在姜家家主手中。”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的声音渐渐压不下去。 “这话什么意思?” “不在姜家家主手中?那在哪里?” “也就是说,盟主知道玲珑宝匣的下落咯?” 盟主抬起手朝下压了压,侠士们的声音渐息,他喊了一句:“南宫少侠。” 南宫棹翊嘴边挂着一抹笑,迈步走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匣子,面向众人:“此物即为玲珑宝匣!” 场面寂静一瞬,侠士们还未反应过来,却忽听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死人了!!” “怎么回事?” “是四剑阁!” “我们被四剑阁包围了!” 白宣箬藏身人群中,顺着声音向后看去。 只见有一人着暗色轻衣,越过人群上方直直飞向望月台,衣摆处暗红绣纹在阳光下泛着奇诡的光彩。 “是歧月!暗玖阁阁主!”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 台上,南宫棹翊身法极快地避过歧月的一招剑式,下一刻,盟主便缠上来与歧月对决。 毕竟年长二十余载,又是武林盟主,天资和功法皆不在歧月之下,顷刻间便占了上风。可惜,四剑阁并非只有暗玖一阁,南宫棹翊方一脱身,又被四名眉间点花的女子缠住,斗得不分上下。 正是花蜀阁的四位花主。 台下诸多侠士正想出手相助,却被四剑阁的人团团围住,无法脱身。满腔热血无处使,只能撒在四剑阁身上,于是台下亦是一片混乱。 白宣箬与林苑兮在人群中,一边应对着偶尔袭来的人,一边关注着台上动静。 玲珑宝匣已到了盟主手中,而与他对决的,正是四剑阁的四位阁主。 此五人皆是武学集大成者,霎时间,望月高台剑光如炽。 众人被剑光所引,一时间竟各自停手,只呆呆地望着上方,那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对决。 眼见盟主独木难支,几大门派掌门飞身而上,鼎力相助。如此一来,战局便又复杂几分,一时胜负难分。 “一群蠢人!”紫麒阁阁主轩辕翎尘冷哼一声,剑光一盛,顷刻间便伤了天霜教教主。 “总好过你们这些恶人。”南宫棹翊扇子击向暗玖阁阁主,“歧月,快放了苏姑娘!” 歧月目色一凛,语声沉凉如水:“她在我这儿好得很,不劳挂心。”随后无月剑法一指,将南宫棹翊扇子挑开,反身脱离战局,跃上高处,从衣襟内取出一物。 “你们可好好看看,这是我从兰笙国阑城取到的玲珑宝匣,与你们盟主手中的一模一样!”歧月的声音以内力催发,传得很远,说完这句,他左手拿着宝匣,竟以右手又掏出一物,赫然又是一个宝匣,“这是姜家家主手上的。” 高台之上,歧月一手一个玲珑宝匣,几乎无甚差别。而被围困的盟主身上,还有南宫棹翊刚刚移交的一个。 在场众人纷纷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兰笙也有一个宝匣?” “姜家家主是被暗玖阁劫走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个玲珑宝匣?” “哪个是真的?” 讨论声纷纷不绝于耳,白宣箬眉头轻蹙。 三个。 一模一样的玲珑宝匣,竟有三个。 这只是明面上的,而南宫棹翊那里还有一个被他藏起来的“真品”。 可他的“真品”,是真的吗? “恐怕还不止于此,邅魇城那里,还有一个。”歧月的声音再度传来,“所谓正道,果然都是一群蠢人,就这么落人圈套还不自知。如此,不如灭了为好!” 随着他话音落下,台下的四剑阁之人再度举兵,与盟会之人打 斗起来。 “四剑阁此次,只针对武林盟会,其余游门散派,可自行退去。”歧月放下最后一句话,再次转身加入战局。 啪啪啪! 台下忽然响起一阵掌声,从四剑阁的包围圈之外传来。 “精彩!太精彩了!好一出真假宝匣。”一道轻柔中带着些阴气的声音说着,“可惜……” 不远处竟传来极有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相碰之音。 白宣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方才说话的是一名面上带疤的少年,而他身后,竟是一大队私兵?! “奉曲城城主之令,与武林盟会携手,共诛四剑阁乱党!”那名带疤的少年举着一枚令牌,掷地有声。 曲城城主? 先前的曲城城主已被她暗杀,那么现在这个,是新一任城主。 林苑兮挥剑护着白宣箬,看到那名少年的瞬间,眼睑微压:“是他?” “你认得他?”白宣箬压低声音。 “他是当时曲城少城主身边的侍从。”林苑兮道。 白宣箬不禁沉思。 上一任城主一心只是敛财好色,从不过问江湖之事。而如今的这一任城主,却豢养私兵,甚至染指江湖。 是否因为她的那次任务,带来了一些不可逆的改变? 她转首看向皇甫枧的方向,却见他那处已被武林盟会的人围守起来。 皇甫枧似有所感,也回首望向她,面具下唇角微扬,露出一个从容的笑。 白宣箬心中微定,再度看向场中局势。 武林盟会与四剑阁相斗数年,本就势均力敌,如今曲城私兵入场,四剑阁一时不敌。 高台之上,四位阁主见势不妙,欲收招抽身。可盟主和几大掌门岂能任由他们脱逃,全力拼之。 不过片刻,两边已是各有损伤。 眼见难以脱逃,歧月语含不屑:“武林盟会何时也成了朝廷的走狗?” “有所借力,何故不用?”盟主手上招式不停,语气坚定。 歧月冷笑一声,声凉如水:“只怕四剑阁一灭,下一个便是武林盟会。” 盟主仍旧毫无反应,身边的几位掌门倒是略有犹疑。 四位阁主趁着这一隙,逼退攻势,飞身而出,退离高台。 盟主大喝一声,连忙出剑阻住去路,却只留住了歧月一人,其余三人皆已退走。 几位掌门也反应过来,合招攻向歧月。 噗! 一位身着朴旧布衣的少年人突然出现在歧月面前,以剑挡住这一招。 下一瞬,她轻喝一声:“走!”便同歧月一齐飞身离开。 南宫棹翊呆了一瞬,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苏姑娘!!” 听到这声音,那名被称为苏姑娘的少年人步法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却又被故意落后半步的歧月挡住视线。 至此,四剑阁四位阁主脱逃,阁众死伤惨重。而四剑阁垂死反扑,亦使武林盟会受了不少损伤。 一片狼藉。 这场争斗已至终局,白宣箬心下却隐隐不安。 “阿苑,我们去高台附近。”她低声说着,“注意台上动静。” 几乎是同时,一道红影如鬼魅般飘向高台。 “阿苑!”白宣箬喊道。 林苑兮迅如疾风冲向高台,挥剑挡在盟主身前,恰好拦住红衣女子的攻势。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东夷人,在中原武林内斗两败俱伤之际,终于出现! 50. 因蛊生情 甚至,这一出现,便想直取武林盟主的性命。 一击未成,那红衣女子竟还仰首笑起来:“哈哈哈,你们所有人都受伤了,何必再垂死挣扎!” 说罢,她挥挥手,几名黑衣人出现在她身后,正是之前的东夷高手。 “你们是何人?”盟主以剑撑地,捂着前胸的伤,指缝不断流出鲜红的血。 “呵,百年之前,你们中原将我们驱逐过苍云天堑,就该想到有这一天。只要灭了中原武林,就没人能阻止我们!” 话音刚落,她身后几名东夷高手步法一变,隐隐成阵,向盟主和几大掌门的方向冲去。 “是星罗九转阵!”人群中有眼尖的喊了出来。 “星罗九转阵不是失传了吗?” “完了完了,盟主他们都伤重在身……” 高台风猎猎。 星罗九转,杀阵直指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 林苑兮持剑冲上前,趁阵法未成之时,只身入阵,将那几名东夷人牵制住。 红衣女子见状,面色烦躁,只好自己一人攻向盟主。 此时众人已有防范,倒是难以一击得手,双方缠斗起来。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曲城的人呢?不是和我们合作吗?” 桑及立于一旁,凉凉道:“我们这些人,都是普通兵士,又怎敌得过台上的高手?况且,我们与盟会合作仅有歼灭四剑阁一事啊。” 趁着众人注意力皆被引走,白宣箬悄无声息地移向皇甫枧的方向,与他对视一眼,便趁其不备,将看管他的人击晕在地。 两人趁隙飞向高台。 皇甫枧一袭白衣,凝神望了一眼此时星罗九转阵的走势,长剑出鞘,从外部袭向阵法一处,同时喊道:“从东南角突破。” 阵内霎时剑光大盛,耀目不已。下一刻,林苑兮冲将出来,又回身一剑,攻向那些东夷高手。 剑刃绽出一朵血花,其中一名东夷高手倒地。 人数有缺,星罗九转再难成阵。 东夷人见势不妙,大喊一声:“撤!” 红衣女子面有不甘,咬咬牙,拼尽全力挥动弯刀,伤了盟主一条胳膊,随后在那几个东夷人的掩护下撤退。 劲敌已退,武林盟会却也遭受重创。 盟主由南宫棹翊搀扶着起身,向林苑兮和皇甫枧抱拳道:“多谢侠士出手相助,不知两位贵姓?出自哪派?” 林苑兮闻言,往白宣箬身后一站,淡声道:“不必谢我,要谢便谢我家公子吧。” 皇甫枧也一笑:“正是,还多亏了这位小友相助。” 盟主转首望向白宣箬,见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郎,有些惊奇:“不知这位小友姓名?” 白宣箬有些无奈地望了皇甫枧一眼,林苑兮不愿和人过多打交道就罢了,阿枧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不过她此时易容了,也不便透露殣昙阁的身份,索性瞎诌一番:“鄙姓林,游门散派,不足为道。” 白宣箬只想着“林”这个姓比较普遍,便随手拿来用了,却未曾注意到一旁的皇甫枧笑意稍顿,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眼底有些复杂的神色。 林苑兮在她身后,亦是瞧了一眼她的背影,神色有些不自然。 盟主自然不知这其中的关窍:“我看林少侠气宇身手不凡,不知可有意为中原武林惩奸除恶?” 白宣箬不禁抿抿唇,她如今易容的模样可远远称不上气宇不凡,这盟主为了拉拢,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恭维之语,倒是令人敬佩。 “我本一介布衣,唯愿花间独酌,吹笛秋山,泛舟河湖。承蒙抬爱,实在是无心于此,还望见谅。”她含着笑,语气委婉却不失坚定。 盟主颔首,未曾再多说什么。 此间事了,武林盟会忙着收拾残局,白宣箬也不便多留,向盟主辞行后,就带着林苑兮先行离去。 经过皇甫枧身边时,向他塞了张小纸条,约了三日后在落羽河附近会面。 离开落星峰,行约半日,却遇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衣襟破烂,浑身是伤,跌跌撞撞从林间奔来。 白宣箬瞧见那个血人,放缓脚步,直到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才停下来,惊声问道:“季乌?你怎在此?” 方才武林大会她并未瞧见季乌,还以为他是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没想到竟会在此,还落得满身伤。 季乌几乎要站不住,语气虚弱:“阿绫,小荷她……” “怎么了?” “小荷……还有庄主……” 季乌无力地蹲跪在地,声音越来越微弱,白宣箬只得蹲下,凑近他,追问:“觅荷和阿枧怎么了?” 季乌抬眼,眼里有无措的光:“他们……有……危险……” 白宣箬注意力全在季乌的话里,却未曾注意到他的动作,只觉左肩忽然痛痒,她下意识地反手一掌,拍在季乌身上,同时纵身退后几步。 季乌一口血喷出来,面上脏兮兮的,目色难得有几分不安:“阿绫,抱歉。” “季乌,你做了什么?”白宣箬轻蹙着眉,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却未见伤口。 林苑兮也反应过来,持剑压向季乌颈边,目色冷凝。 季乌望着他们,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眼睛睁大:“小心!” 身旁一阵疾风,林苑兮下意识护住白宣箬,以长剑将暗器击落。 却觉背上一阵麻痒,他顾不得这些,望向暗器来处。 竟是曲城城主的那名侍从?! 桑及面带奇异微笑,把玩着手里的暗器:“真是可惜,功亏一篑。” 白宣箬被林苑兮揽在怀中,看着桑及手中的暗器,不禁皱眉。 “隰有荷华”?怎会在他手中? 对了,之前觅荷与她说过,在望舒城浣月轩遇见了一位眼下带着疤痕的神秘少年,被他夺去了“隰有荷华”,如今看来,便是这人。 而此次,季乌说到有一个叫桑及的人又从南宫棹翊那儿将觅荷带走了,不知是否与这人有干系。 现今,他又在季乌后脚出现,是巧合或是人为? “我们与阁下并无仇怨,不知阁下在此暗袭,所为何故?” 桑及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一样的笑容保持得久了,显得有些怪异。 他语声轻巧:“不过受人所托。” 显然不想多说。 白宣箬朝林苑兮单眨了一下右眼,随后看向桑及,试探着道:“总不能是我们得罪了曲城城主?” 话音未落,林苑兮趁桑及凝神思索的间隙,腕间一转,忽以迅风之势,刺向桑及。 桑及闪避不及,被刺中右肩,与此同时,启动“隰有荷华”攻向林苑兮。 霎时间,莲光漫舞,势如雷电。 林苑兮将剑从桑及肩上收回,后 撤几步,以剑光织成密网,挡住那数以百计的荷花暗器。 白宣箬见状,心下惊异不已。这招“莲散天华”是“隰有荷华”的最终招,需以暗里的机关启动,且启动机制复杂,一般人即便拿到了“隰有荷华”,也不可能使出这招。 这个人为何会这招式? 趁着林苑兮缠住桑及,白宣箬飞身到季乌身边,面色严肃:“季乌,是这人叫你来的吧?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此人绝对不简单,可他为何要大费周章对付他们? 季乌见桑及似乎无暇顾及这里,只好低声快速道:“他就是桑及,他利用小荷威胁我,叫我在这里,把一道蛊虫拍入你的体内。我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可是我不能拿小荷作赌,我……” 白宣箬此时并不想听他对小荷的拳拳心意,打断他:“什么蛊虫?” “我不知道。”季乌摇摇头,“他说不会伤及性命。” 白宣箬不再管他,反身加入战局,与林苑兮一起攻向桑及:“阁下究竟下了何蛊?” 桑及武力并不高,在林苑兮手下已伤了几处,白宣箬这一加入,更显捉襟见肘,但他竟还笑得出来:“哈哈,不过是些有趣的物事,不会伤及性命。倒是你们,内力用得越多,蛊毒催发得越急,劝你们还是好生休养吧!” “解药拿来。”林苑兮手中招式一厉,冷声道。 “解药?”桑及轻笑一声,随着这声轻笑,周边竟出现几名黑衣人,正是方才从落星峰逃脱出来的东夷人。 桑及在那几名东夷人的掩护下,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势头,杀出一条生路。轻柔的声音流落在风中,轻飘飘,阴恻恻。 “蛊虫,怎么会有解药呢?” 白宣箬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见林苑兮还要再追,轻声道:“阿苑,别追了。” 林苑兮停步,回身望向她。 确如桑及所言,她方才只是运功了片刻功夫,现下已经觉得头晕眼沉。而她也并未听岔,桑及说的是“你们”。 “阿苑,你方才可觉有什么异样?” 林苑兮点点头:“应是随着暗器来的,有些麻痒。” “先去找医师瞧瞧。”白宣箬提议,随后便走向季乌,“你自去找阿枧解释吧。” 季乌面色灰败,无声点头。 两人走远后。 一个粉衣少女缓步走到季乌身边。 季乌听着落叶被踩响,抬首看向来人,眸光亮了亮:“小荷……” “季乌,你这又是何苦?”觅荷垂首望着他,面色无邪,声如铃响。 “你没事……就好。”季乌似是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为了让白宣箬放松警惕,桑及将他打得伤重,他身上的伤,衣上的血,没有一处是假的。 觅荷蹲下来扶住他,低声道:“我带你回家。” 季乌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眼皮慢慢合上了。 觅荷肩上靠着季乌的头,眼睛望着白宣箬和林苑兮离去的方向。 ——“此蛊名为‘南柯一梦’,可使人忘却所有限制,最大限度地催发心中的感情。” ——“不如我们一起看看,你讨厌的阿绫,如果失去所爱,会是怎样的光景?” 想起那个眼下带疤的少年在她耳边蛊惑似的话语,觅荷笑了笑。 究竟是谁,在利用谁呢? 51. 漓绡定情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1】 漓江边,晨风清,将戏词送入耳间。 白宣箬懒倦地坐于戏台之下,以手托腮,听戏文唱尽故事中的情意。时不时将碟中剥好的瓜子仁拾起几粒,入口嚼着。 身旁坐着一袭黑衣的林苑兮,他并未看台上的角儿,而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着瓜子。修长的指将瓜子轻轻一捏,再一剥,一粒瓜子仁便滑落到碟中。 二人自落星峰离开后,在白宣箬的提议下,来了这漓江边的小城。此处位属风芷中境,倒是与世无争。 既在江湖,又无任务在身,白宣箬自然想在此处多待些时日,享一番惬意时光。 一场《牡丹亭》唱罢,紧接着便是一场《漓绡记》。 讲述的是漓水边的一对有情人,以漓光绡织成的发带为信物,经历相爱、离别与重逢,最终相守一生。 这漓光绡是漓江特有的一种织料,需以特殊蚕丝在月下织就,再于漓江水中浸泡七个日夜。织成后,于不同光线下呈现不同色泽,日青月银,灯下织锦流光。 白宣箬来之前就曾听闻过漓光绡,如今听戏文里的描述,越发好奇起来。听完这一场,便和林苑兮出了戏楼,逛起街来。 这一逛,果真寻着几家售卖漓光绡的铺子。 白宣箬迈步走进去,店内的伙计便举着热情的笑迎了上来:“这位姑娘想看些什么?” “漓光绡。”白宣箬答了一句,开始张望起来。 只见铺子中央挂着两件成衣,衣料飘动间,浮光莹莹,仙辉流映。 “姑娘好眼光,这两件是店里的老师傅裁的,辅以银线、东珠,漂亮得很呢!”伙计道。 白宣箬颔首,欣赏了好一阵儿,才偏过头问道:“可有些漓光绡的小物件?” 这成衣美则美矣,真穿在身上,喧宾夺主不说,难免也太过招摇。 “有的有的,这边请!” 伙计热情不减,引着他们走到铺子东边。这一处摆着许多小物件,帕子,香囊,发带,令人目不暇接。 “可否取下来瞧瞧?”白宣箬目光凝在挂香囊的架子上。 “姑娘想看哪个?” “这个吧。”她伸手一指,是一个绣了昙花的香囊。 伙计将香囊取下来,递到她手上。 白宣箬接过香囊,只觉触感细腻冰润,囊中并未有香料,想来是让客人依着喜好自己调配。 “这个多少钱?”她问。 “十两一只。”伙计答道,“这一架香囊均是上等绣娘做的,是以贵些。” 十两,对于寻常百姓家,几乎可以用上两三年了。 白宣箬沉吟,将香囊在手里转了转,其上绣着的昙花神韵清灵,泛着月银般光泽。 “先收着,待会儿一并算。” 白宣箬将香囊递给伙计,而后发现林苑兮竟站在一处摆架前,便走过去瞧了一眼,是发带。 “阿苑倒是可以买个发带用用。”她笑着看他高高束起的墨发和那根黯旧的发带,“可有喜欢的?我赠你一条。” 林苑兮指着摆架上一条发带,问:“这个可以取下来看看么?” “好嘞!”伙计热情地应了一声,取来小心地递到林苑兮手中,“发带与香囊不同,用料更轻更薄些,这织法和绣工亦有不同。” 就着林苑兮的手,白宣箬垂首认真瞧着这条发带。 月白色的发带,在他手中似有软绸的质感,一面绣着一枝皎素的梨花,另一面竟是一朵孤清的雪莲。 她正想好生夸赞一番,就听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沉如初雪:“很适合你。” 白宣箬有些愕然地抬头,撞进他的眸子里,瞧见他眸中专注的颜色,她愣了一瞬:“这发带,是为我挑的?” 他点点头。 心中漫上一层欢喜,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伙计说:“公子有心,这发带正适合买来送与心上人呢!” 白宣箬面上又浮起一层薄薄的晕影,桃花似的。她本想辩解一句,却又住了口,等着看他如何说。 林苑兮也愣了一瞬,将目光从发带移向她,见她微红着脸望着自己,眸中似有清晨的薄雾。 “就这个吧。”他没有反驳。 “好嘞,这发带是五十两银,二位可还要看看别的?” 五十两银? 白宣箬不禁望向林苑兮,五十两于她而言并不算太多,但即便在阳君城,花上五十两只为买一根发带,也是少有的。 而暗卫的月银通常只有一二两银,五十两几乎要攒上两三年。以林苑兮的身手,也许琉砚给他的要多一些,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并非一个小数目。 “阿苑,你头上的发带也该换了,可有喜欢的样式?” 林苑兮却摇摇头:“不用换。” 随即转向伙计:“还有一样的么,要两根。” “有的,这就给您取来。” 趁伙计去取另一根发带时,白宣箬轻轻挪了两步,靠近些许,悄声和林苑兮说:“阿苑,待会儿我付钱就行,你攒钱不易,还是留着日后……” 白宣箬说着,微微抬眼,对上他认真的眼睛,瞧见他眸中满是她的倒影,不禁顿了顿。 他眉宇间有几许疑惑:“日后什么?” 她抿抿唇,想别开眼却又忍住,声音低了几分:“日后好成家。” 听闻此言,林苑兮墨眸泛起一抹水漪,唇角也有些忍俊不禁的笑意。 只听他声音清越,如泠泠泉石:“小姐,成家的银子我有,不必忧心。” 白宣箬眸光轻颤,终是微红着脸别开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这话说得,好似她和成家一事有何干系似的。 她本是出于好意,这么一来,倒是不好再坚持自己付钱了。 不过那香囊还是被她拿出来单独付了,毕竟是要赠与皇甫枧的。 午后,两人又一道去了此地最负盛名的白水寺,寺内有一株凤凰神木,据传许愿很灵。 行至凤凰神木前,仰首望去,许多木牌以红绳串起,悬挂于枝干之间,倚风而晃,承载了太多人的期许和盼望。 白宣箬也请了一块许愿牌,书寥寥几句,又小心地将红绳系好,寻一处幽静之地,挑了一根看着顺眼的枝条,向上抛起。 却忽然,无 名狂风起,红绳飘摇,偏斜几分。 眼见着木牌挂不上枝桠,白宣箬眼睫轻轻颤了颤,眼底有些失望。 蓦然间,一道轻影跃身而起,以剑鞘勾住红绳,在空中利落翻身,剑身一甩,将木牌送上树枝。 她仰首望着他。 此时日头被乌云遮蔽住,他的身影并不那么清楚,染着沉暗的颜色。 却在有些人的心底留下一痕墨迹,无法消弭。 直到林苑兮再次落到她身旁,她才回过神来,转首看着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林苑兮沉默摇首。 离开寺庙时,又在山脚下见着一对纠缠的青年男女。 似乎是那名外来男子在购买发带时遇见了这名女子,女子问他能否送她一根发带,他认为不过一件饰物,便顺手赠了一条给女子。不料女子竟就此认定他们是两情相悦,想让男子上门求亲。男子自然不肯,开始避着女子,结果就在此处被人逮着了。 白宣箬听着,本以为围观者大多会帮那名男子说话,谁知却是指责男子的人居多。 “哎呀,这人!既然对人家无意,送什么发带啊!” “是啊,这发带岂是能随意送人的?在咱们这儿,赠人发带可是定情之意。” “怕不是这外乡人不明白吧,闹了个误会?” 白宣箬这才明白,原来在这漓江边的小城里,发带竟是定情之物?! 那林苑兮送她的那两条发带? 当时一出铺子,林苑兮就将那两条发带一并给了她。现下得知这发带之意,她是不是该还给他? 只是这大庭广众的,归还发带似乎也不妥当,还是等四下无人时再说罢。 她心下想着,禁不住往他那边瞧了一眼,没想到他竟然也正看着她。 该不会是想把发带要回去吧? 虽然明知这种想法也属正常,但她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了几分不适。 于是带着这份不适,一直熬到晚间,她将林苑兮唤到城郊的花野,取出发带,递还给他。 “发带还你。”白宣箬扬着眼睫,眸子里盛着花影和星光。 林苑兮微愣,并未接过发带,反是低声问道:“为何?” 见他似乎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白宣箬心上涌起几许委屈,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了些似嗔非嗔的意味:“这里的发带,是定情之物。你……又不喜欢我,何必赠我?” “没有不喜欢你。” 听见这脱口而出的话,两个人都愣住。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林苑兮眼睫微收,神色认真而专注。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置于心口。 心跳隔着衣料传到她手心。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和热意,覆在她的手背上。 随着手心里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手背上的热意似乎透过皮肤传到心间,又蔓延到脸上。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那样深邃而美丽的墨色,蕴着难得显露的真心,诱人沉沦。 感受到他的靠近,她越发紧张起来。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落星峰,醉酒夜,那个未曾落下的吻。 52. 朝露流萤 眼皮轻痒。 他的吻落在了她的眼睛。 白宣箬顿时僵住,手心里的心跳依旧狂乱,诉说着主人此时同样紧张的心绪。 她不敢抬眼,几乎想将手从他掌心里抽离出来,却被他紧紧握住,誓要将他的心意剖于她面前。 没有不喜欢,那便是……喜欢? 察觉到这层含义,她心里涌起许多情绪,有陌生的茫然,有隐秘的欢喜,也有不知缘由的悲伤。 心绪杂乱间,他却不容她逃避,终于将她的手松开,却在她刚松一口气时,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专注而深情的眼眸。 “小姐,我……可以喜欢你么?” 林苑兮微低着头,以额相抵,轻声问道。 因着方才那个吻,他本就离她极近,此时四目相对,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轻吐的气息,拂过她的唇边,泛起一阵痒意。 好不容易收回的手紧紧攥着裙身,白宣箬双颊泛红,眸中不自觉漫起清浅的水雾。 这样的问题,要叫她怎么回答? 他喜欢她便罢了,为何还要问她,可不可以? 可她根本不忍心拒绝,也不愿拒绝。 只能以极轻极轻的声音应了一句:“嗯。” 她知道,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即便是这样轻浅的声音,他也能听见。 下一瞬,林苑兮的眸中燃起一丝光亮,繁星熠熠,竟比天边的月还要亮上几分。 “好。” 好什么? 白宣箬尚在云里雾里,便察觉到林苑兮已退后些许,与她拉开距离,心里止不住涌上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就这样么? 他竟也不问她是否同样喜欢着他? 她微微仰首望着他。 月色似银练,空气里有隐隐约约的花香。 蝉鸣声声阵阵,两人却都未再有言语。 …… 这一夜,白宣箬睡得极不安稳。 掌间依稀还是他沉劲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触人心弦。 他以额相抵,素来持剑的手此时却托着她的下颌,薄茧贴着她的肌肤,传来令人轻颤的痒意。 他倾身吻了下来。 感受到唇上的热意,她指间勾绞着裙带,动也不敢动,僵站着,纤直的背却轻颤。 气息相接,她连呼吸也乱了,渐渐喘不过气来。 她蓦然睁眼。 额上有黏腻的汗,她却顾不上,只是将手抚上心口。 心跳一下又一下,迅而凌乱。 像极了他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黑暗中不知哪处。 她怎会做这样的梦? 忆起梦中他唇上传来的温度,她轻轻颤了颤,将脸埋进枕中。 次日,天光大亮,她顶着朦胧的睡意开了门,却见林苑兮正在院中练剑。 他的剑法素来随意,有快有慢,亦正亦诡,此时也没什么章法,似乎是随性舞着,却行云流水,煞是好看。 见她开门,林苑兮停了动作,收剑入鞘,走过来,气息有轻微不稳,眼睛却沉静深邃:“早。” 白宣箬牵出一抹笑:“早。” 面面相觑不过一刹,两人同时开口。 “没休息好么?” “昨夜没睡好?” 他们愣了一愣,随即都笑开来。望着彼此微透着青黑的眼周,有几分无奈。 林苑兮并不常笑,也不知是不是戴着人皮面具的缘故,笑时面上有几分僵硬。只是那一双眸却如溶溶月色,动人非常。 “要束发么?”他问。 “好。”她答。 白宣箬眸光温柔,回身坐于铜镜前。林苑兮亦走过来,执起木梳,为她梳着长发。 好似一对寻常夫妻。 他今日为她编了一个崭新又复杂的发式,两侧各用发辫绕成环,又用昨日买的发带于两侧各绑上一圈,发带飘垂下来,于光下泛着不同色泽,清冷又温柔。 看着镜中的复杂发式,白宣箬奇道:“阿苑,你是从何处学会这个发式的?” 林苑兮有几分不自在,却如实道:“先前见过一些时兴的发式,尝试着改进了一下。” 他说得轻巧,白宣箬却知道并非这么简单,他动作如此熟练,定是私下里练习了不知多少次。 而且,他竟会主动去学这种复杂的发式。 是为了她? 这么想着,心下如饮蜜一般,眉梢也不觉带了几分动人的笑意:“阿苑,你真好。” 话一出口,两个人俱是面上一红。却又心照不宣地不曾多言,只是隔镜相视,笑着。 离开这座小城时,白宣箬坐于船上,回望着漓江边采丝的人,忽想起当时在戏文里听到的一句词。 “以日为经月为纬,织就那情意绵绵,永世不绝。” 船身忽然一晃,她身形不稳,猝不及防跌入身边人的怀中。 她扶着他的胸膛微微撤离些许,抬眼,与他对视。 林苑兮垂眸望她,目光沉静却有几分关切:“小姐?” “我无事。”白宣箬摇摇头,想退开,却不得。 肩背被他以右手环住,腰身上亦扶握着一只手。 似是拥抱。 灼热的温度透过夏日轻薄的衣料传来,她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掌下是他的心跳。 “阿苑……”白宣箬轻声唤了一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唤他的名字,是想让他放手,还是别的什么。 见她素来温柔的眸子里此时泛着几分似羞非羞的雾气,林苑兮忽觉心跳越发不受控制起来,原本因下意识保护而环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使她贴得更近。 “小姐。”他声音低涩,定定地望着她。 白宣箬微抿着唇,眉头轻蹙,有些不解地回望着他。 为什么,感觉他抱得更紧了些? “小姐,你喜欢我么?” 听到这个问题,她微微睁大了眸子,看着他。 还未来得及回答,却又感觉身上力道微松,他的眸色也变得低沉,隐隐透出微弱的期许。 “小姐,你是否……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白宣箬正想回答,却忽然被他点了穴道,张口却发不出声。 他竟然点了哑穴?! 她方一皱眉,便见到林苑兮别过头,不敢看她:“我竟不敢听你的回答。” 他目光空茫,望着江面,一向冷隽的眉目间竟有几分脆弱不堪。 “若你……不喜欢我,便当此问不存在吧。” 望着他的侧颜,白宣箬不觉又气又好笑。 他不光不敢听她的回答,甚至于看也不看她,生怕她的头摇上那么一下。 这样一来,她即便想点头,他也根本瞧不见。 敢问不敢听,胆小鬼一个! 可明明这么胆小,环抱着她的手却不舍得再多放开那么一点。 白宣箬轻轻咬了咬唇,索性豁出去,双手扶着他的肩,凑上前啄吻了一下他的脸 。 只一下,便似枯木逢春。 低垂的眼缓缓睁大,眸中有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迟来的欣悦。 他回转过头来:“小姐?” 白宣箬紧抿着唇,无言地望着他。 林苑兮这才反应过来,将哑穴解了。 “林苑兮,你真是长本事了。”白宣箬望着他,语带控诉。 林苑兮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低眸望着她,唇边有止不住的笑,生疏又青涩:“是我错了。” “那该怎么罚?”她问。 “听凭小姐心意。” “那便罚你……每天都要为我束发,直到我腻了为止。” “好。” 白宣箬笑开来,环住他的腰身,回抱住他。 小船渐行渐远,江上月明,映江中倒影,璧影成双。 江风阵阵。 有人声悠远。 “所以,小姐,你喜欢我,对么?” “……你自己猜罢。” “小姐,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嗯。” “一直保护你。” “嗯。” “永远不分离。” “……好。” 顺着漓江,他们游历了很多地方。江边树木从青葱,变得金黄,又渐渐落下,覆满雪白。 阳若国地界之上,唯朝楹树依旧碧色浓浓。 一名白衣女子仰首望着朝楹树上缀着的花苞,缓声道:“阳若在诸国之中地处最北,每逢寒冬,草木最易凋竭,但有一种奇树,即便在最寒冷的时节,也依旧茂盛如夏,即为朝楹树。而在冬天过去之后,朝楹花绽放,一树绮彩。” 说罢,她转身望向身后的墨衣青年,笑道:“但其实,朝楹花还有一个别名。” “传闻晨曦将明,昼夜相替之际,朝露与流萤相会,朝萤花会呈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模样,是所有人见之难忘的奇景。” “是不是很美的传说,写尽一切因缘际会。” 林苑兮专注地凝着她,轻轻颔首。 “阿苑,我们去赏花吧,看看真正的朝萤花。”白宣箬提议道。 “好。” 于是他们又等了半月,直到朝楹花绽满枝头,寻了一处种满了朝楹树的庭园,从夜暝等起。 枝头的花儿忽有异彩,在明暗交替之时,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如朝露,似流萤。 很美很美。 白宣箬欣喜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苑兮:“阿苑。” 他没有看花。 眸子里只有她。 温柔而沉醉。 “阿苑……”她无意识地低喃。 “阿绫。”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他对她的称呼。 她鼓足勇气,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一触即分,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让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白宣箬双颊泛着红晕,退开些许。 腰肢却被他揽住,一阵力道传来,被迫撞入他的怀中。 她仰头,正想开口,便被他封住了唇。 唇齿相依,呼吸相缠,两个人都很生涩,不得章法,却仍有一簇火苗,从唇上沁入心间,又流向四肢百骸。 是无法抑制的心动。 皎白的月洒落在他们身上,风轻,花舞。 一切都刚刚好。 如梦似幻的美景中,白宣箬忽觉心尖一阵刺痛。 似有什么东西要裂开来。 一滴泪沁落下来,滴落在她足下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