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美人O折辱手册》 1. 花嫁 关于自杀这件事,黑崎夜预谋良久。 他的安全屋坐落于円城正中央,近百米高的摩天大楼顶楼之上。全景落地窗外是参差林立的钢铁森林,在被人造天幕笼罩着的一方浓黑天地里,霓虹灯蜿蜒如丝绸,挤挤挨挨,斑斓明灭。 高楼上,巨大的广告投影直插云霄,艺妓打扮的女人脖颈上烙着一串编码,樱唇微掀,吐烟圈似的泄出台词,媚眼如丝,隔着糜乱的霓虹灯晕,面朝正前方微微一笑。与此同时,屏幕缓缓浮出LOGO,颇具冲击力地霸占着视野。 黑崎夜拧起浓眉,挥手关闭了落地窗的可视模式。 广告上的女人近乎完美到天衣无缝,却是个如假包换的仿生人。 联邦战争结束后,中央政府名存实亡,全球四大财阀迅速掌握政治、星际航道、医疗与新兴仿生人技术。其中的龙头霸主,莫过于黑崎家族统领的曜和集团。 譬如广告上展示的女人,便是黑崎家族麾下资本之一的澜安生物科技研发成果,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生人偶…… 浴室只留了一盏壁灯,浴缸中蓄满水,精密的恒温系统令它得以保持着适宜人体休眠的温度,黑崎夜坐在浴缸边,支起一条长腿,利落地脱去身上的深灰色制服。 胸前的铭牌被黑崎夜小心取下,珍而重之地放进置物桌上的黑色匣子里。那块铭牌下方刻了一行极小的字。 暗域联合救援军总指挥官。 对于上天入地任何一名年仅26岁的年轻Alpha来说,这都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极为耀眼显赫的身份,但黑崎夜偏偏出生在黑崎家族,是世界第一财阀曜和集团的嫡男。巨大的背景光环笼罩之下,他的个人履历成就再辉煌,也在映衬下显出有失偏颇的顺理成章。 打开光脑,面前仍躺着一份电子信函。高等学院的银色校徽下方,蝇头小字镌着录取人的姓名。 秋山遥,黑崎夜十年前受人委托,资助的义子。 思绪回到昨日,远在京都的秋山遥兴致勃勃地将录取通知书寄了过来,一同附上的信件中,字里行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可黑崎夜却显得比他更为兴奋,像是日夜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事到如今,连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责任也全部履行,黑崎夜如释重负,自觉能够摆脱这副行尸走肉的身躯,大胆而疯狂地完成内心的执念。 黑崎夜躺进浴缸,温水没过男人坚硬结实的腹肌,动作间荡出圈圈水漪。黑崎夜略显焦躁地咬开了右手的半截皮手套,似乎带了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他先是动用最高权限,关闭了安全屋的常规安全警报,随后,效率极高的给副官留下了救援军的权限交移文件,接着有条不紊地将私人账户,以及秋山遥的后续安排逐项确认妥当。 光脑中的机械女音毫无波澜地响起。 “所有权限将在生命体征停止后自动交移。” 黑崎夜脸上带着淋漓尽致的畅快,压抑了十年的疯劲如有实质般从他骨子里往外钻,令他整个人仿佛笼罩在黑雾里,透出点点近鬼的阴鸷。黑崎夜向后仰靠在浴枕上,将一旁预先准备好的针管药剂注入手臂,尽可能地在濒死之际,令幻觉无限拉长。 “……请帮我接入影像。”黑崎夜低沉的嗓音莫名喑哑。 “警告!该影像被标记为重度创伤诱因,重复接入可能引发精神损伤。” 黑崎夜熟稔地闭上眼,薄唇轻启。 “播放。” 光脑沉默片刻,尽忠职守地服从主人的最高权限。 大团乳白的雾缓慢消散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旧时的古朴府邸。青瓦矮墙,檐下风铃轻响,白山茶积雪般泼洒在门前,开得轰轰烈烈。 花树后晃出一点洁白衣角。 木屐踩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蝴蝶振翅似的轻盈,原是有人从中走出。 黑崎夜提前做好了准备,故地重游,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雪代蓝作旧时花嫁装扮,一身白无垢,乌漆漆的鬓间是大团的重瓣百合,层层叠叠堆砌在发上,却并不显得喧宾夺主,甚至第一眼看过去时,会下意识忽略那些肥腴如凝脂的百合花。 来人掀开蝶翅似的羽睫,眼尾那枚朱砂碎痣吸饱了泪汁,鲜红欲滴,摄人心魄。木屐停下,纤薄的身子端庄立在风里,他缓慢而蛊惑地微微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向黑崎夜。 一柄艳光如有实质般直射而来,冷冷刺穿男人贪婪的眼球。 黑崎夜身体瞬间僵硬,全身的血沸腾着涌向大脑,从来黑静如一潭死水的眼底激荡起疯狂,搅出惊涛骇浪的红。 这个人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独属于他的,他一个人的新娘。 矜贵的美人朝黑崎夜伸出手,他的指节是冷玉般的微微青白,只在手指尖糅了点淡粉,贵族自幼灌输的教养令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矜傲自持地等待黑崎夜主动向他走去。 黑崎夜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最趋近幸福的那个瞬间,他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准备给他快要娶到的新娘一个紧而密实的拥抱。 可上天总擅长在人最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令他们一脚踏空。 只差一点点,黑崎夜就要捕住那缕香风,抓住他淡粉的指尖,遽然,黑崎夜的世界地覆天翻,耳畔数道声音糅杂在一起,爆破声、人们绝望的哀嚎哭喊声,电子音无情的警告声,裹挟着黑崎夜不断下坠,堕入无底的深渊。 “夜,你该醒了……”有道微小沁冷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幽幽叹息着道。 下一秒,刺耳的警报撕裂混沌的梦境。 “急讯接入!” “急讯接入!” “……” “黑崎氏本家最高级别紧急通讯,正在强制覆盖私人系统。” 黑崎夜懒得睁眼,锋利浓黑的眉紧皱着,周身笼罩着摄人的低气压。这一幕若是被部下小山健二撞见,定要打起十二分的警觉,战战兢兢作鹌鹑状。 意识尚且陷在那人温暖粘稠的馥郁幽香之中,感官却违背主人的意志逐步苏醒,黑崎夜隐约听见住宅系统重新启动,先前安排妥当的一揽子协议被来自主星家族权限强制阻挡覆盖。 空旷的浴室中,住宅安全管家的系统机械音骤然急促起来。 “检测到体温异常。” “检测到药物过量风险。” “即将实施紧急干预。” 黑崎夜:“……” 浴缸的排水阀自动开启,机械臂从墙壁暗格中弹出,捏着针管精准地为黑崎夜注射解药。半分钟后,黑崎夜神智彻底恢复清明。 死都不让人安心,黑崎夜烦不胜烦,重重点开几乎怼在脸上的急讯页面。 代表黑崎氏的三叶柏纹家徽在半空中旋转,很快,光脑投影出老熟人,本家事务官坂田司。 坂田司皱巴着一张老脸,面上十万火急,却不忘遵循规矩撇着胡子与黑崎夜寒暄。 “夜大人,好久不见,近来一切可好?” 黑崎夜脸色臭得出奇,混不吝地靠在浴枕上,结实雄硕的双臂张开,那股子富有攻击性的邪气呼之欲出,闻言冷哼道:“如你所见,我好得不能再好了。” 坂田司显然猜到了浴室中的情形,却不敢置喙,对于黑崎家这位离经叛道的天之骄子,坂田司一向是畏惧大于一切,硬着头皮道:“空大人于京都时间凌晨三时十七分病故,遗嘱程序启动,请夜大人即刻返回本家。” 黑崎夜听完不动声色,额间的两缕白发被水汽氤湿,黑崎夜漫不经心地伸手向后耙去,露出冷硬利落的眉骨轮廓。 “切断。”黑崎夜淡淡道。 坂田司急道:“夜大人,这是最高等级的家族急讯。” 黑崎夜勾起唇,冷笑道:“与我无关。” 坂田司忙不迭道出利害关系:“隗大人已经下达了命令,所有直系亲属即刻返回京都,空大人的葬礼将于明日黄昏举行,届时遗产分割会议也会……” 坂田司不提黑崎隗倒也罢了,提起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黑崎夜抵触之心愈发浓郁。 他这个哥哥一向重利薄情,尤其是在坐上了一个本不该属于他的位置,接管家族事宜,夺取家主之位后,性子愈发阴鸷无章。 黑崎夜无心与黑崎隗争夺什么。 比起继承家产,他更急于摆脱黑崎家族这个贵公子的身份,创造属于自己个人的辉煌成就。旁人求之不得之物是他避之不及的枷锁,正因如此,黑崎夜自幼以来一直在做的事,就是与黑崎家族划清界限,其中包括十年前毅然决然离开京都,将自己流放到暗域。 这些年,兄弟二人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我说了,切断。”若不是家族急讯无法从这头操作,黑崎夜才懒得听坂田司啰嗦。 其实并非黑崎夜生来冷血无情,只是黑崎本家血缘关系淡薄,虽不至于兄弟阋墙,父子反目,但对黑崎空这位常年见不到人影的生父,黑崎夜实在没什么感情。 < p>况且他已是将死之人,参不参加这次葬礼都没什么所谓。 坂田司噤若寒蝉。 通讯界面轻微晃动,有人碰巧般从镜头后闪入。 漆黑的回廊里一眼望不到头,白灯笼随风而动,晃出朦胧的光影。最先从黑暗里缓慢攀出的,是一只莹白的手。 那只手虚弱地扶着石柱,五指纤纤,手背在灯笼摇晃的光影下白得近乎透明,隐隐泛着血管的淡青色泽,腕骨从宽大袖口中滑出一截,纤弱得不堪一折。 只一眼,黑崎夜目眦欲裂。 高齿木屐只发出很轻的响,廊柱下很快倚了副修长纤瘦的身子,美人鬼魅般现身,鸦黑丧服裹住一身冷艳凝香的皮肉,他侧对着黑崎夜,微微垂首,乌发松松地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头顶灯笼隐绰光晕吞食着半张如玉的侧脸,令他簌簌的浓睫铺了层霜雪似的震颤,恍若出现在梦境之中的初恋般纯洁朦胧。 雪代蓝倚在那儿,身段、眉眼,无一不透着一种诡异的,被精心糅杂塑调出的熟韵。 可这怎么可能? 黑崎夜的未婚妻雪代蓝早已经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意外里。人死不能复生的。 镜头外的美人似乎幽幽叹息了一声,朝回廊暗处招了招手,和服袖缘银丝绣就的花纹明灭飞舞,美人表情很淡,动作更加云淡风轻,如同唤只听话的小狗儿。 “小狗儿”亦步亦趋,因跑的太急,颇有些跌跌撞撞。 旋即,黑崎夜看到一个约莫七岁大的男孩,穿着考究的背带裤,小皮鞋擦得锃亮,像个精雕玉琢的小童子,此刻小童子正受宠若惊地牵住美人的衣袖,瞪着黑曜石似的大眼睛,虽整个人透出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眼里却略有些期期艾艾,像是想向面前的美人索求一个温软的拥抱。 能够在府邸不受限制自由穿梭的小男孩,除了黑崎隗的亲儿子,黑崎夜想不到第二个。若是黑崎夜没猜错,这孩子便是黑崎家族金尊玉贵的下一代继承者黑崎结人。 思及此,黑崎夜怀疑眼前这幕是自己太过思念雪代蓝产生的幻觉。 若是没有十年前那场意外,雪代蓝注定成为他的妻子。如果当年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这时候雪代蓝也早已为他诞下了子嗣,孩子正如黑崎结人这般大小。 美人眼尾那枚碎痣随着笑颜微微晃动,黑崎结人受蛊似的凑近,将脸埋入了他温软细窄的腰腹。 透过黑崎结人松散的反应,足以推断出那人的柔软馥香。 倏忽间,结人如同敏锐的小兽般,从美人怀中露出一对黑亮的眼,警觉而冷漠地朝着镜头望过来,双手已经以一个绝对的占有姿态,强势地圈环住那人的一截窄腰,初次捕猎的幼蟒般凭借本能,无知无觉收紧。 黑崎夜冷笑。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据黑崎夜所知,黑崎结人的生母是个出身卑微的Omega,因此连场草率的婚礼都未举行,又因身体欠佳,常年深居简出,待在后宅中并不抛头露面,连模样都鲜为人知。 在诞下黑崎结人以后便难产撒手人寰,黑崎隗天生一副冷硬心肠,对此也并未表露出零星伤怀。垄断世界医疗行业的黑崎家族的家主救不回产房里的发妻,多么讽刺的笑话。 黑崎夜只知黑崎结人性子遗传了生父,天然内敛孤僻,从不与任何人亲近,譬如今日这般,黑崎夜满腹狐疑,心中滋生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猜测。 他沉寂了十年的心脏仿若重新跳动,鼓噪不安地撞击着胸膛,身体比理智率先做出判断,黑崎夜听见道微有些颤抖的声音。 “他是谁?” 坂田司猛地抬起头,似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循着黑崎夜的视线往后看去,坂田司脸上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一向处事游刃有余如他,也难得卡壳。 “霓蓝阁下,隗大人的……”坂田司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仿生性偶。” 黑崎夜视线死死咬住那抹纤瘦的人影,额角青筋跳动。 坂田司被黑崎夜的表情吓了一跳:“夜大人,您是要……” 黑崎夜眸光滚烫,如同蓄势待发的暴动野兽,一字一顿道:“回京都。”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 长廊内,霓蓝握住黑崎结人的手,小步小步地踩着木屐,幽魂般重新飘回黑暗里,只在原地留下了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 他秾艳逼人的苍白脸孔闪过一丝异色,说不清是忧愁或是……期待。 2. 窒息 庄严隆重的葬礼来的猝不及防。 霓蓝走进幽深的回廊里,身侧的黑崎结人亦步亦趋。离开了坂田司的镜头,二人绕过一池人造池塘,霓蓝牵住黑崎结人的手忽地紧了紧。 一池死水漆黑如镜,偶有几尾锦鲤滑过,漾起圈圈涟漪。池中造物皆经过基因改造,就连鱼鳞也裹着层幽蓝微光,星子般铺成在浓黑的池水中。彼时芙蓉正盛,一只机械蜻蜓落在荷叶边缘,复眼中红光微闪,密不透风地监视着眼前的一切。 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按黑崎隗心意布置,比起宅邸,用精致的监狱来形容,似乎更加恰当。 许是丧服的束腰太紧,霓蓝停下脚步,有些喘不上气。 “姐姐?”黑崎结人仰起脸,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霓蓝回过神,伸手摸了下黑崎结人的脸颊。 许是二人之间存在某种特殊感应,黑崎结人敏锐地察觉出霓蓝的不适,他垂下漆黑的眸子,也不知是在想什么,眼神冷沉远不似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转眼,黑崎结人松开了霓蓝冰冷的手,握住池畔的石子,在手中掂量片刻,面无表情地朝里头掷去。 石子在眼前一闪,黑暗里,那点红光熄灭在池底,湖面只剩惊起的一小滩水花。 霓蓝有些惊讶,他是知道这孩子比寻常人早慧的,从内到外,样貌心智皆遗传了他的生父,就好像只是从他身份成谜的母亲的宫房里滤了一遭,浑身上下没有丝毫属于另一个人的影子。 霓蓝沉水般的黑眸微微眯起,从中浮现出复杂的情愫,他将视线落在池畔繁密的水草上。 那里结了几株蓝紫色小花,随着微风摇曳生姿,幽艳动人。可惜美则美矣,却带有轻微毒素。 黑崎结人转过身,朝霓蓝走去,漂亮的脸上一改方才阴鸷,恢复了往日纯真。 霓蓝盯着结人精致的小脸,脑中鬼使神差的,插入一段似乎不属于他的记忆。 也是在面前的这座池塘,他有些费力地抱起年幼的Alpha,不断亲吻着男孩的面颊。 那双多情而忧郁的美目中氤了层冰霜似的冷意,凝成一滴怨毒的泪珠,顺着眼尾那枚血痣,缓缓从脂玉般的脸颊滑落。悲悯似观音垂泪。 旋即,霓蓝淡笑着松开手,将毫无防备的黑崎结人丢进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霓蓝回过神,后背冷汗涔涔。竟在不知不觉间便已经走到了常夜院,霓蓝来不及深思,下意识抬起头,视线落在檐下高高挂起的幽□□笼上。 那张足够动人的脸上蒙着层了然的苍凉,根根分明的浓密长睫微微惊颤。 黑崎结人猛地攥住霓蓝纤瘦的腕骨,小心央求道:“姐姐,不可以再陪陪我吗?” 话音刚落,负责日常照料黑崎结人的仆人已经静悄悄候在了一旁。 霓蓝:“……” 宅子里头发出道不轻不重的响声,像是有人推翻了茶盏。 霓蓝只好狠心将黑崎结人从怀里推出去,无视黑崎结人通红的双眼,吩咐仆人将年幼的Alpha带离这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霓蓝自认为不会太体面,至少在黑崎结人面前,他依旧想要保持着属于长辈的威严。 屋子里太黑,进门的时候,霓蓝没站稳,悄无声息地跌倒在地。 受过伤的双腿砸在木地板上散落的茶盏碎片间,霓蓝喉间溢出闷闷的低吟,声似受了伤的幼猫,他揉着渗血的膝盖,待那股尖锐的痛楚缓慢消散,霓蓝才隐忍地并着膝,温驯朝里头爬去。 他连跪伏的姿态也足够矜弱美丽,观赏性极强,像是被调教了千百遍那般游刃有余。 和服限制行动,霓蓝只能来回小幅度地摆动着腰肢,一身的艳骨无依,裹在冰冷莹白的皮肉里,又附着在浓黑的丧服上,如同刚化作人形尚且不会站立行走的狐妖,只得借力一寸一寸地爬向暗处的高位。 屋里只点了几盏烛火,盈盈的月光撒下来,将他裸露在外的一截后颈映得雪亮,那张脸掩在晦暗里,扇形睫羽开合,飘出一丝一缕,全然柔怨的鬼气。 霓蓝经过的地板上拖出道湿黏甜腻的血痕,长长一条,从美人和服深处的那片幽暗里蜿蜒而出,令他看起来如同柔弱无骨的蛇类,又或许更像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牝犬。 发根被粗暴揪起,霓蓝闷哼一声,勉强抬起眼,看见张秀美阴柔的脸孔。 沉金冷玉的男人周身裹挟着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便令霓蓝不适地蹙起眉。 藤原凛显然是来参加葬礼的,早早换上了得体的黑色丧服。此刻按捺不住地蹲下身,单手托腮,面露不解,拿腔作调道:“隗,我怎么不知道,他现在有这么忙?” 四大财阀之一的藤原氏长公子,与黑崎隗私生子的身份截然不同,藤原凛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无需摸爬滚打厮杀夺位便能轻而易举地继承偌大家业,性子也更浮,很多时候都容易显出天真的残忍。 最上首的Alpha依旧不动声色,霓蓝微微错开眼,屏住呼吸,语气是毫无波澜的甜蜜。 “结人有些黏我……” 话说了一半,被男人讥讽的冷嗤声打断。 “那你呢?” 霓蓝勾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一双纤白的手搭在膝头,恭谨贤淑的像是旧时代的封建主母。 “我也很喜欢结人呀。”霓蓝轻飘飘的声音糅着点哑,一双含情的美目春水欲滴,显得格外温柔多情。 黑暗中走出个极为高大的Alpha,霓蓝视线里出现双冷硬的皮鞋尖,唇角的笑意淡了点,他听见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空旷的和室回响。 “撒谎。” 两个字轻描淡写地砸下来,霓蓝忽然觉得有双大手猛地擒住他的脖颈,冷冽的气息争先恐后,疯狂侵袭着霓蓝浑身的毛孔,令他骨头缝里钻进一股寒气,冷得他不动声色地吸入一口气,半晌都未吐出。 黑崎隗俯身摸了把霓蓝滑嫩的脸:“别忘了当初是谁将结人丢进湖里的。” 霓蓝完全不明白似的,茫然地眨了下眼,他下意识直起腰背,将柔腻的脸颊送上去。分明是一个献媚讨好的动作,却被他做出恩赐的姿态,眼角眉梢隐隐的全是施舍与嘲弄。 藤原凛啧啧称叹:“稚子何辜?就算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也不该如此恶毒!” 霓蓝完全忘记了事情的起末,他思忖片刻,认定自己或许单纯只是对照料黑崎结人这个黏人的麻烦精感到不耐烦。再看向黑崎隗翻滚着浊气的黑眸,他忽然就一个字也说不出。 霓蓝猛地向后倒去,猝不及防跌进藤原凛怀里。 藤原凛痛快地张开双臂,稳稳将没什么重量的人托起,一下一下吻去霓蓝脸颊的湿迹,蛊惑似的命令道:“别想那些。你很该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今天的事。” 藤原凛露出森然白牙,冷不丁问。 “怎么?旧情人要回来了,这就按捺不住了?” 这句话显然出现的很不合时宜,似乎连藤原凛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挑明了摆在明面上又是一回事。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变了脸色。 藤原凛嘴角噙着抹笑,眼底却无一丝笑意,咬牙道:“别以为我们看不出你今天打的什么算盘,他回来了又怎样?你真以为会有人想要救一个早就被玩烂了的婊子吗?” 霓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相反,他今天冒着惹怒Alpha的风险,也只是没那么想让黑崎夜去死。 他说不清缘由,或许是带着某种浓稠的恶意,又或许只是觉得不该。 那个男人与他不一样。 藤原凛握住霓蓝纤细的脖颈,五指不住收紧,那副面若好女的皮囊微微扭曲,眼中闪过濒疯般的偏执,笑道:“任何人都只会和我一样,想要把你扒光了,看着你在床上哭泣。” “黑崎夜那家伙也不会与我们有什么分别。” 霓蓝恍若未闻,只是努力地掰动着Alpha铁钳般圈在颈部的手指,发现抵抗杯水车薪后,干脆用尽全力咬上去,在藤原凛另一只手的虎口处留下一大块齿印,微微渗出血。 藤原凛被激怒,力道大得恨不得将掌下那截纤弱脖颈拧断。 体型差距过大,霓蓝如同趁手的玩偶般被Alpha单手环握在掌心,整个人完全悬空,正不安地从喉间挤出可怜的呜咽。 很快,霓蓝面颊蒸腾出潮红,双眼因窒息微微翻白,鸦黑和服下露出一双纤瘦雪白的足,木屐半掉不掉地勾在脚尖,霓蓝崩直了赤裸的小腿,竭力地往外蹬去。 有人从身后握住他的踝骨,霓蓝顿时打了个 哆嗦,黑崎隗带有薄茧的大手顺着霓蓝纤细的脚踝摸到小腿,游蛇般灵活地探进鸦黑和服之中。 即使是丧服,霓蓝里头也俨然没有穿戴任何衣物,方便Alpha随时死地地拆开华丽包装,餍食着鲜美秾熟的肉/体。 黑崎隗很快触碰到一片濡湿。 指尖沾了血,滑腻腻的,像是止不住。血珠从霓蓝冷白的小腿缓慢滑落,没过他绷紧的脚背,凝聚在他花苞般漂亮的淡粉色足尖上,浑圆颗颗滚落,地板上很快氤出小团的红。 掌下人发出微弱的哀叫,仰起雪白的脖颈,小腹一抽一抽的,猛地夹住黑崎隗的手,如同挽留恩客的妓/子的本能反应。 黑崎隗拧起浓眉,将濒临崩溃的霓蓝抢回怀里,掀开他和服的衣摆,仔细审视着他小腿的伤势。 藤原凛拇指与食指交叠微搓,似是在回味那人的体温,他笑嘻嘻地凑上去,拭去霓蓝的眼泪,混不吝道:“哭得梨花带雨的,真可怜啊,霓蓝夫人,这副样子倒像流产了似的。” 此话一出,黑崎隗漠然掀开眼皮,不冷不热地看向他。 霓蓝坐在黑崎隗怀里,护短似的抱住受伤的小腿,闻言也不顾满手的血,用力拍开了藤原凛轻薄的手。 藤原凛自知失言,闭上嘴,脸上是陷入回忆似的怔忪。 宅院陆续赶来奔丧的宾客,黑崎隗身为家主,自然脱不开身,可他却仍不紧不慢地把着霓蓝的一截纤白小腿,熟稔地消毒、上药、包扎,一切有条不紊。有关霓蓝的事,哪怕再小,黑崎隗也事必躬亲,这种密不透风的占有欲凝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霓蓝跪坐中央,四面八方皆是囚笼。 “夜回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吗?”黑崎隗手指穿梭在霓蓝柔软的发间,替他整理散乱的发髻,目光沉沉地凝着他。 霓蓝温驯地点了下头。 藤原凛抬起霓蓝的下颌,难得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情,严肃道:“要是再出现上次那样的事,我可救不了你,你就自求多福,等死吧。” 认真不过三秒,藤原凛又开始满嘴跑火车:“等着被……死。” 霓蓝一丝不苟的庄严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极为可怖的事,下意识夹紧双腿,双眸睁圆,瞳孔微缩,眨眼间爬上几根血丝。 近乎刻薄的艳丽扑了男人一脸,黑崎隗满意地亲吻着霓蓝的眼皮,淡淡道:“再乖一点。” 下一秒,黑崎隗五指揪住霓蓝的发根,缓慢地施加力度。 “夜是我的弟弟,我暂时不想伤害他。” 黑崎隗脸上神色很淡,看不清喜怒,瞳孔的颜色比平时略深一些。 霓蓝:“……” 霓蓝掐准时间,为了尽快支走黑崎隗,讨好地捧着Alpha的手掌,随后将脸颊贴上去,轻轻地蹭了蹭。 两个Alpha一前一后走出茶室,霓蓝端坐在原地,身上仍披着那件纯黑的丧服,宽宽大大,不太整齐地裹住他赤/裸纤瘦的身体,领口滑落到臂弯,一侧肩头露出大片莹润苍白的肌肤,胸口那串象征着仿生人的墨色编码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窗棂倾泻的月光有了归属,令他周身浮了层朦胧的霜白,霓蓝半张脸隐在暗处,掀开和服一角,仔细查看着小腿微微发黑的伤口。 他很轻微地勾起唇角,眼尾碎痣陡然稠丽如血,幽幽迸出艳光。 走出很远一截,藤原凛踩着一地月光,拧起眉问。 “真的不打算除掉黑崎夜那碍眼的家伙?” 黑崎隗冷淡地勾起唇,无边的傲慢悉数收敛进那副好皮囊里。 Alpha轻蔑道:“多此一举。” 藤原凛抿唇深思,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他现在对那个人还有感情吗?” 黑崎隗转过身,冷冷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眸底黑得吓人,不见一丝光波流转,语气平淡道:“你不如先关心自己的手。” 藤原凛后知后觉抬起手,虎口上的齿痕狰狞深刻。Alpha的自愈能力根据等级略有不同,譬如他们这类顶级Alpha,一般不会将小伤放在眼里,不消半个钟头便能自愈。 只是此刻藤原凛虎口新结出的血痂,泛着诡异的乌青。 藤原凛额头跳起根筋,竟是硬生生挤出一个扭曲的笑。 “毒妇。” 3. 割爱 黄昏十分,京都下起冷雨。 漆黑的磁悬浮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本宅门口,车门向两侧滑开,当中走出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 黑崎夜身着直系亲属规制统一的传统黑色丧服,肩背宽阔,挺拔魁硕,十年浸泡在尸山血海中的淬炼令他彻底褪去贵公子身上常显的轻浮焦躁,他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笼罩着强烈的威慑力,是那种久居上位浑然天成的肃杀威仪。 黑崎夜立在宅邸门前,望着这座整整阔别十年的故居,神情一如既往的从容。但一想到重门之后或许藏着他十年未曾谋面的故人,便难得生出点近乡情怯来。 坂田司早早候在檐下,见黑崎夜下车,忙不迭举着把黑伞迎上去,神情肃穆恭敬,礼数周全滴水不漏。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旧时代京都自然景致,宅邸及附近似乎并未配备人造天幕以及气候调节系统,一场雨淅淅沥沥,毫无遮拦地倾落下来,石板路很快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匍一进入庭院,两侧是曲折蜿蜒的茶梅同玉龙草,几株黑松点缀枯山水中,被雨水洗得死绿。整座宅邸像是笼在阴气森森的玻璃罩子里,重雾层峦,如真似幻,置身其中,连喘息也不由得发闷。 这大抵便是黑崎隗崇尚的,因物哀而侘寂。 步移景异,一路上,黑崎夜眉心拧起,似有所查地掀开眼皮,视线微微一顿。大广室侧栽着一树半凋的白木莲,本该皎洁如脂的厚瓣萎顿在地,遗骸雨污泥浊,艳烈惊人。 十年时间,黑崎隗将这里打造成一个全然陌生的私人宅邸,一石一木皆倾注了浓厚的个人喜好。 黑崎夜太阳穴突突直跳。 标志着一个时代彻底落下帷幕的巨人陨落,前来吊唁的旁系族亲及商业盟友络绎不绝,黑崎夜乍一现身,前厅的众人不约而同噤若寒蝉。场面安静了片刻,旋即,人群重新涌动,宾客以黑崎夜为中心,有意无意地靠拢,很快将他面前的小径堵得水泄不通。 寒暄、恭维、攀附,一张张或收敛或放肆的谄媚嘴脸之后,是藏不住的利欲熏心。毕竟,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凭借一己之力平定暗域,将濒临失控的星系重新纳入主星版图的,史上最年轻的统治官。 若是放在十年前,没人认为黑崎夜能从那个龙潭虎穴里化险为夷,甚至活着回来。大多数人都暗自断定,黑崎夜会步入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的后尘,英年早逝,尸骨无存。可黑崎夜不仅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还为整个主星带回一场足以载入星际史册的,里程碑式的胜利。 如今的黑崎夜年纪尚轻,却已权势煊赫,在军部与民间均享有举足轻重的威望,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睐荐举,无异于整个家族扶摇直上。可以说,黑崎空的溘然长逝并未对黑崎家族造成一星半点的舆论打击,全部得益于黑崎夜的辅成。 暗域十年锤炼,令黑崎夜身上褪去了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倨傲锋芒,他对每一位上前攀谈的宾客都礼数周全,既不亲近,却也不会令人难堪。黑崎夜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只会横冲直撞的毛头小子,没道理刚回到京都就落人话柄。 话不过三旬,黑崎夜再也待不住,他不动声色地从人群的包围中抽身。 不远处,起居室门扉大敞,昏黄灯光从内室倾泄,浮在被雨水汽浸得微暗的木质回廊上。黑崎夜隔着几重人影,看见兄长黑崎隗正与本家几位族亲长老相对而坐,似乎在洽谈要务。 无非是权柄分配、遗产分割,以及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黑崎夜兴致缺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夜大人,起居室在这边,不如我带您过去。”坂田司神出鬼没,躬身立在黑崎夜身侧,低声示意。 太阳打西边出来,坂田司不老老实实在黑崎隗左右端茶倒水,反而幽灵似的踩着黑崎夜的脚印。 黑崎夜呵呵一笑:“你是说我走错了路?” 坂田司将脑袋低了低:“不敢。” 黑崎夜敛去所有表情,语气冷下来:“我问你,他在哪?” 坂田司顿了顿,恭恭敬敬道:“隗大人在起居室等候多时了。” 不愧是跟着黑崎空叱咤半生的老江湖,黑崎夜勾起唇,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此次回京都,兴许明天一早就走,也可能长居,谁也说不准。毕竟外边时局动荡,宅子里地覆天翻也在所难免。 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他在哪?” 坂田司脸上挂着刻板从容的笑,身子微微侧倾,“夜大人心中所想,小人哪里猜得出,只是邀天之幸,歪打正着罢了。” 黑崎夜看懂了坂田司的暗示,循着一个方向探去。 坂田司视野里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眺向墙外,轻声叹息,眼看着,这宅子要变天了。 顶级Alpha的感官远胜常人,尤其是嗅觉,经过军队系统强化,几乎敏锐与野兽无异。一路上,黑崎夜摒除杂念,认真地分辨空气中层层叠叠的气味。 信息素是属于AO独一无二的身份标识,如同指纹与虹膜,每个人的信息素各不相同,几乎不存在完全相同的可能。 而Alpha的级别,决定了对标记后的Omega的感知能力。Alpha的等级越高,也就意味着对Omega的感知越敏锐。若是同处一个宅邸,黑崎夜理应能够很轻易地从千丝万缕的气息中捕捉到他想找的存在。 十年前,尚且年轻的黑崎夜曾在一次意外中标记了他青涩的未婚妻,也是那时,黑崎得知,雪代蓝的信息素是清晨初结的露水。 可令黑崎夜感到棘手的是,萦绕在他鼻尖的气味沉重混杂,夹杂在其中的信息素约等于无。黑崎夜循着一股子微不可查的直觉,在偌大的宅邸中缓慢穿行。 冰冷的雨水浸湿他银白的发,英挺的眉,黑崎夜鬼使神差地停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院前。布料紧附在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这里远离灵堂与宾客云集的前院,只能听见雨水敲打在屋檐的细微声响。 如果黑崎夜没有猜错,这扇门大概并未上锁。 黑崎夜嘴角噙着笑,抬手推开了大门。 与本宅其他宅院有所不同,这间院子的穹顶完全封闭,高耸院墙四面围拢,圈成一方不见天日的囚笼。 匍一进入,一股强烈的窒息压抑意味扑面而来,黑崎夜从进门起眉头就没松过。 一池枯塘败莲,突兀地横在庭院中间,侧边却是幽幽生光的紫藤长廊,多少显出点不伦不类。淡紫色花穗垂满院落,在月下投出细碎的斑影,美则美矣,却没有香气,毫无生机。这里的一切都太过诡异,也太过沉闷了。 黑崎夜步子迈得愈发大,沿着紫藤笼罩的一方长廊照直走去,停在了内室门外。 障木门并未完全合拢,一缕晦暗的烛火顺着缝隙爬出来,晃晃悠悠地攀住他的衣摆,舔出一道昏黄的光痕。黑崎夜呼吸没来由急促起来,视线透过窄缝,缓缓向内室望去。 室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充当照明,屋子里堆砌得光容四鉴,满室古董珍藏,不少都是旧时期早已销声匿迹的物件。光线不算明亮,陈设却极尽奢华。整套的青瓷茶具,白山茶纹香炉,角落还立着一架木质座钟,很有些年头了,表面的漆皮微微脱祛,琢落了几分岁月的纹理。 门外是象征着新时代的人造天幕,室内却像是误入旧时哪位华族主母的寝居。两相对比,很难不让人感到割裂。 房中之人背对着黑崎夜,端坐在巨大的乌木妆台前。宽大袖摆中探出一截莹白纤瘦的腕骨,那只手生得美而修长,手心里横着叠艳丽口脂,那人正不疾不徐地用指腹打着旋取色,漫不经心地晕染在他饱满苍白的下唇上。 他身着一袭振袖和服,衣摆泼墨般浓黑,大片曼珠沙华从裙裾一路开至腰际,宽阔腰封勒出纤柔曲线,用一条首尾相衔的银蛇固定。 这是个珠光宝气,长在珠玉、绫罗与妖冶繁花中的Omega,也只有这种程度的矜奢,才能撑得起镜中那张过度秾艳的脸。 黑崎夜脚底生根般黏在原地,忘记了呼吸。与此同时,他猛地攥紧掌心,直到皮肉微微渗出湿迹,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身处梦境。 似乎听见动静,那人纤密绸丽的长睫轻颤,掀开宝光璀璨的大眼睛,如燕尾蝶掠过湿暗的水面,透过镜,递去了一道冷浸浸的锋利视线。 扫过来人冷峻的脸,银白的发,美人那双沉寂良久的黑眸倏地闪过微光,他受惊似的颤动指尖,唇边一抹艳色被揉开,在嘴角拖出一道艳艳红痕。 失控不过一瞬间,那双死气沉沉的黑眸紧接着被更加狠毒沉郁的浊气取代,一言不发地望向这个擅闯禁地的不速之客。 全然陌生而带着抵触的视线侵袭过来,一种古怪的钝痛攫住黑崎夜的心。 眼前的这个人,模样与雪代蓝如出一辙,气质却与雪代蓝截然不同。他浑身带刺,像是每一瓣都浸满了致命毒液的花,那样秾艳,那样肮脏,令人心痛,令人渴望。 烛火在眼底晃动,令黑崎夜双目如嗜血般赤红,一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蓝。” 镜中端坐的美人如同橱柜里精心摆放的华丽人偶,安静温驯,闻言反应平淡。开口前,霓蓝默默拭去了唇边多余的口脂,略感疑惑地颤动着眼睫,水红的两瓣唇微微掀起。 “阁下,是迷路了吗?”语调很慢,声音裹着点轻哑,坦然地仿佛与黑崎夜素不相识。 黑崎夜对眼前这个处处流露出诡异的Omega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究竟是怎样抽筋剥皮的痛,才会让一个人脱胎换骨?黑崎夜只想立刻上前,他想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地将人拥入怀中,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发了疯臆想出的一场美梦。 黑崎夜安静地上前,动作很轻,霓蓝却被惊动似的,猛地站起身,轻盈而疏离地退进暗处。 二人面面相觑,遽然间,地板上传来清晰的响声。 有什么不起眼的小物件从美人层叠的和服中滚落,不偏不倚地停在黑崎夜脚边。 一串玉质珠链,状似女士佩戴的耳饰,却比一般饰品形质更为夸张,锋利的银环边缘渗了点红。 黑崎夜表情空白了一瞬,正要俯身去捡,漂浮在室内的烛火受感应般猛地熄灭,偌大的和室陷入短暂黑暗。 一只大手从暗处伸过来,接稳霓蓝摇摇欲坠的身子。 灯火骤亮,黑崎夜下意识眯起眼,待视线恢复清明,脚边的染血长链已经不翼而飞,他 抬起眼,看见了美人身侧多了个Alpha。 黑崎隗低下头,抬起霓蓝的下颌,仔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端详片刻。接着微微拧起眉,拇指拭去他唇边未完全擦尽的红痕。他这副模样,就像方才被人轻薄,强制索吻了一般。 霓蓝的视线落在黑崎隗另一只手上,黑崎隗垂着眸,眼也没眨,将那枚珠链掷进霓蓝敞开的和服领口中。 浑圆的珠链顺着紧窄幽深的沟壑滚落,不偏不倚挤在中间,微凉的质地令霓蓝面色发白,咬住指节闭目颤抖。 “我给的东西,要全部吃下去啊。”黑崎隗脸上没什么表情,堪称温柔地抚摸着霓蓝的乌发,轻轻道。 “下不为例。” 黑崎夜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霓蓝鼓胀的蓬部,那里早已不似十年前般贫瘠青涩,就像是哺育过孩子的熟/母,一呼一吸间,纯熟的气韵一览无余。裸露的雪白皮肉下是触目惊心的墨迹,黑崎夜眯起眼,舔舐着那串黑色编号,面色阴沉的骇人。 “兄长。”短短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一般,黑崎夜一字一顿道:“不打算解释一下?” 黑崎隗缓慢地将视线从霓蓝脸上移开,落在黑崎夜身上时,化作全然的冰冷。 “夜,你是在质问我?” 阔别十年,兄弟二人再次相见,却不想一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霓蓝轻轻扯了下黑崎隗黑色羽织的袖口。 黑崎隗看向他,问:“痒了?” 霓蓝点点头,那张冷冰冰的小脸上无半分羞耻,坦然地掀开和服,露出一小截雪白的腿肉。 黑崎隗很轻地眯了下眼,摸了下霓蓝的面颊,让他把衣服穿好。 霓蓝听话,一下松开了裙摆。 近乎驯养般的自然互动,令黑崎夜忍无可忍,语气冷得淬冰,每一个字都裹着杀意:“你到底,对我的妻子做了什么?!” 黑崎隗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阐述:“霓蓝。” “由澜安生物科技制造,现在,他是我名下唯一一具不对外登记的私人仿生体。” 黑崎隗无视黑崎夜浊气翻滚的黑眸,继续道:“夜,你得接受,雪代蓝已经死了十年了。” 话音刚落,霓蓝身子微微一僵,紧接着,他被一只大手摁住肩膀,似是安抚,又像是掌控。 “你不能因为一件造物模仿的太像,就认定他是你要找的人。” 黑崎夜冷冷盯着他,心里有了几分考量,不由得冷嗤出声:“我没记错的话,贵司的仿生人可以自主定制容貌,世上找不出一模一样的两朵花,为什么兄长偏偏选择造出另一个雪代蓝?” 黑崎隗耐心耗尽般叹了口气:“我似乎没有向你解释这些的必要,如果你非要追问一个答案,很简单。 没有人能拒绝这张脸。” 此话并非全无道理,十年前,雪代蓝是那个时代近乎传奇一般的人物。 那时的他,作为家族慈善事业的金字招牌,属实对笼络人心信手拈来。尚在念书时,他的全息海报便已经布满京都大街小巷,求爱者、追随者、狂热崇拜者趋之如骛,寥寥几次公开露面,接受访谈,便足以引起媒体与民众长达数月的热议。就连雪代蓝那时的穿搭、喜好,也会引流潮流,令人争相模仿。 黑崎夜深深地望向霓蓝,企图透过这副冰冷的皮囊,看到这人一星半点从前的影子。 良久,黑崎夜收敛起眼底的痛色,端出那副玩世不恭的二世祖作态,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既然如此,兄长不介意忍痛割爱,把……这具仿生人,借给我玩几天,如何?” 黑崎隗面色淡下来,微微转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看向黑崎夜,笑道。 “我记得你似乎有洁癖,怎么会想到玩别人剩下的破鞋?” 霓蓝垂眸不语,唇角维持着若即若离的微笑,依附在男人身侧,显然对这种程度的羞辱接受良好。 黑崎夜脸上那点虚假的轻佻顷刻间无影无踪,他注视着霓蓝,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道:“他不一样。” 霓蓝感到迷惑似的颤了颤睫毛,波澜不惊。 黑崎隗闻言,盯着霓蓝姣好的侧脸,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他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循循善诱似的:“霓蓝,你要跟他走吗?” 黑崎夜望向霓蓝,从小到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公子,竟恍惚间生出等待审判般的窒息感。 霓蓝闻言,先后退两步,旋即,又踩着细碎端庄的步子,小步小步上前。 二人只剩一步之隔。 纤瘦的背影停在两个势均力敌的顶级Alpha之间,黑崎隗盯着他雪白的后颈,唇角噙着一抹冷笑。 霓蓝仰起脸,视线落在黑崎夜脖颈处,柔声问:“大人,您喜欢我吗?” 黑崎夜喉结滚动。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霓蓝无情打断。 “可我已经有主人了。” 霓蓝似笑非笑,像是依靠汲取他人痛苦而滋养灵魂的精怪,眸子是水淋淋的黑,只在瞳孔底部折射出幽幽的月光,两叠扇形浓睫俄而掀颤,用一种滚烫蜜浆般浓稠的视线困住黑崎夜,就仿佛在说。 你来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