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越婚》 1. 第 1 章 《隔墙越婚》 2026.07.03文/蔷茴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 京市的冬夜素来凛冽。 机场大厅的玻璃幕墙外,云层压得极低,显见一场暴雨将至。 江语涵拉着行李箱,随着人潮走向出口。门外的候车队伍很长,秩序也不算井然,一片喧哗中,她被挤到了最后。 等待的间歇,她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给骆清:【我回国了,什么时候抽空去办离婚手续?江语涵】 这是她的新号码,所以特意在末尾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半分钟后,一封未读邮件发了过来,同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咽了咽喉咙,迟疑片刻,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她会接,半晌,才传来了一声轻佻的问候:“好久不见了……老婆。”背景音嘈杂,听上去像是在一个酒吧里。 时隔三年,骆清还是那副痞赖的样子,连说话的口吻都丝毫不变。 江语涵立刻屏住呼吸,像以往那样保持着防御和警惕。 自从三年前出国后,她就切断了与国内所有人的联系。 她频繁地换号、换住址,从学生公寓到短租屋,甚至是民宿,辗转不定、四处为家,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个:让骆清找不到她。 半分钟前的那条短信,是她这三年来的唯一一次主动。 “怎么,人都回国了还继续装哑巴?”骆清在那边笑得惫懒,“过去每次一打你电话,你就立马关机销号。今天倒主动联系我了?” 江语涵润了润嗓子,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似的,艰难地开口:“……骆清。” “呵呵,还记得我名字。” “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把手续办了。” “你回来就为了这?” “昨天刚好满三年了。” “倒是一刻都不肯耽误。” 江语涵捏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再次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你没看邮件?”骆清故意问,“特地发给你看的,以防你记性不好。上面写了除非双方自愿解除,否则免谈。顺便提醒你一句,你可以走离婚诉讼,不过最好先问问你爸。哦对了,这三年你都没去看过他吧?” 江语涵黯了黯双眸:“这与你无关。” 父亲江潮在她十七岁的时候进了看守所,据说涉嫌重大违规操作,案子前前后后审了近两年,最终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 她不太清楚具体的细节和内幕,只知道他与骆氏集团董事长骆昆签了许多份协议,其中有一份就是安排她嫁给骆家次子骆清。 “那份协议里有个新增条款,你知道么?” 江语涵的瞳孔收缩起来,像被针扎到般一阵生疼。 她当然记得这个条款,也正因为记得,所以她在父亲坐牢后,一次都没有去监狱里看过他。 她恨他。 也怕他。 那个新增条款是他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后一份权益:只要江语涵在他出狱前不和骆清离婚,出狱后他就能拿到骆氏集团百分之二的股权。 这笔金额数目巨大,大到没有人能抗拒它的诱惑。 但江语涵只觉得恶心和荒唐,她说:“我不在乎,我只要离婚。” 骆清料到了她会这样说,揶揄地笑起来:“真是清高,我要是你爸听了这个消息,大概现在就恨不得吊死在大牢里。辛辛苦苦蹲二十年牢,一朝出狱却发现自己半毛钱都没捞到,他活着还有什么盼头?” 江语涵不语,脸颊却在发酸。 她这么多年没去看过他,就是怕他会用父亲的身份道德绑架她,她想象得到当她说出要离婚后他眼底的震怒和惊恐。 “害怕了?” “他不会怪我的。”她违心地说。 “确定么?” “骆清,我们就不能好聚好散么?” “你特码一直躲在国外,我连你的面都见不到,现在你想离婚就离婚,你把我骆清当什么?!”骆清愤恨地骂道,“先把这三年你欠老子的都补出来再和我谈离婚!江语涵,你真不该回国的,这里还轮不……” 一句话没说完,江语涵已将电话狠狠掐断。 * 出站口的暗处,一辆汽车自转角缓缓驶来,漆黑的车身潜在夜色里,只留了两盏前灯幽幽亮着,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兽。 车在大厅外无声地停下,驾驶座上的男人用指腹轻轻抹开窗上雾气,一双深邃的黑眸沉沉望进灯火通明的厅里,似在找人,但神色极为克制。 片刻之后,他降了降嘴角,手在方向盘上旋了半圈,驱车离开。 江语涵没有注意到这辆车,外暗里亮,隔着人群,她只看见了玻璃幕墙上影影绰绰的自己,面目模糊,身形瘦削。 远处的旅客们迎来聚往、奔走相拥,悲喜并不与她相通。 * 夜半十一点,大雨终于倾盆倒下。 室外寒意逼人,Red酒吧里却热浪滚滚,几个老外DJ的打碟声和一群领舞者的卖力扭动正将气氛烘托至高潮。 二楼包间里,骆清刚被江语涵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他烦躁得一脚将门踹上,把楼下震耳欲聋的音浪声隔绝在门外。 回到沙发,他满脸阴沉地掷了手机,又恼怒地骂了一声:“草!” 对面歪着的,是和他从小玩到大的昆塔斯,也是这家酒吧的投资人之一。听见骆清的骂声,他捏着酒杯靠过来:“哪个孙子又招你骂了?” 昏暗旖旎的灯带下,骆清半敛着一双桃花眼无精打采地仰在靠垫上,他懒散地瞥了眼昆塔斯,并不回应,只是从烟盒里抖了根烟叼在嘴角。 身旁有个衣着清凉的女孩立刻殷勤地为他点上火:“哟,谁惹我们骆少生气了?”她把胸贴在骆清的手臂上,娇笑着,“要不找我泄个火?” 骆清吸了口烟,朝无人处呼出,胳膊避开她的胸,鄙薄地说:“出去。” 女孩不痛不痒地捶了他一下,又不情不愿地扭腰离开。 等人走后,骆清也曲起长腿,拎了外套要走。 昆塔斯嚷道:“这特码一天才刚开始,你就要走?” “没心情。”骆清嘴里咬着烟,含糊不清地应道。 昆塔斯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他:“差点忘了,Coco今晚过来,你且等会儿。” “我管她Coco还 是Soso!” “人家大小也是个明星,过来就为了见你一面,你好歹留一留。”昆塔斯起身拦住骆清,“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还和她玩过?” 骆清停下脚步,拧眉问:“谁?” “杜棠,杜棠Coco。替你家拍过广告的,长腿的那个。” 骆清眯眼想了片刻,终于在脑海里记起一张似是而非的脸。 大概四五年前,骆氏旗下有家美妆公司开业,办了场商务晚宴,当时为公司拍过广告的杜棠也受邀在列。宴会中,她四处游走卖弄风情,在看到骆沉出场后,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骆清在远处一边呷着酒一边冷眼旁观着众人,他看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骆沉在与杜棠握手时,脸上现出几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他将视线移向杜棠,观察了片刻,好像明白了什么。他若有所思地吞掉杯里的酒,朝身旁的昆塔斯说:“替我把这个女人约出来。” 昆塔斯知道,他又在暗中与骆沉较劲了。 * “怎么样,想起来了?”见骆清的眼神虚了虚,昆塔斯淡淡笑道,“人家这两年混得风生水起,最近都跻身电影圈了。” 骆清回过神,撇了撇嘴角,依旧披起外套往门口走。 刚刚在江语涵那里生的一肚子闷气,让他此刻再无心情与别人周旋。 人刚出包间,就被迎面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拦住了,同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刺得他鼻尖作痒。 “说曹操曹操到。”昆塔斯拍着手起身迎到门口,朝女人嬉笑道,“正聊你呢,你就来了。”他拉了把骆清,“进去聊。” 杜棠慵懒地倚在门边,恰好挡住骆清的路。 她妩媚地抬眼,伸手从他嘴里拿过烟轻轻咬住,浅吸一口后又顺势夹在指间,看着他问:“干嘛呀,我刚来你就要走?” 骆清被她拿了烟,嘴角沉了沉,脸上的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昆塔斯最懂察言观色,怕骆清发作起来大家都难堪,连忙把他拥进包间里,又回头对着杜棠假意埋怨道:“他以为你不来了,没劲要回去。” “你少来。”杜棠美目流转,视线扫过茶几上被人遗落的化妆盒和口红,又回到骆清脸上,“别人都陪你们半天了,大概是我来得不巧了。” 昆塔斯将她也拉进包间:“你算稀客,谁能和你比。再说了,你都多久没来Red了?”他把臂弯里的骆清推向她,“人,我给你带来了,服务到位,我现在开始点酒,你们当我不存在。” 杜棠笑笑,不置可否,昆塔斯的面子总是要给的。她缓缓落座,交叠起双腿,目光曲折地看向骆清:“不请我喝一杯?” 骆清没有心情坐,站在她面前,半垂着眼皮。 有一瞬间,他恍惚了一下,似乎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窥见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有三分像,需要挑角度,稍有偏差就失去了灵气。 比如她不笑的时候,低头的时候,目光曲折的时候。 他眯了眯眼,终于想起来了,她素颜的时候最像。那天夜里他喝了酒,让她卸掉所有的妆容坐在他面前,而后他在薄醉微醺中看了她一整晚。 他从杜棠脸上移开视线,脑子里却想起了江语涵。 2. 第 2 章 “帮个忙呗,骆少爷。”杜棠扬起脸,以为自己已将骆清再次迷住,“我知道骆氏影业最近有部S级的戏要开拍,让我上桌吃个饭呗。” “谁拍戏你找谁,和我没关系。” “你是大老板,说句话的事。” “找错人了,影业那块不归我管。”骆清转身拉开门,“酒你随便喝,记我账上。累了,先走一步。” “那我也回去,正好送送我。”杜棠夹着烟从沙发上起身,“最近刚好学了点按摩,去你那儿帮你缓一缓?” 骆清停步,眼尾沉了沉:“是我话没说清楚还是你听不懂?” 杜棠怔住,讨好地笑:“我们之前不是好过一阵子,多少也有点感情……” “感情?”骆清余光瞥向她,“你和我谈感情?我和你有毛线感情!”他扭头对着昆塔斯道,“人是你约来的,你负责把她送走。还有,少特码给我招事儿。”也不等对方回应,拔腿出了门。 一边下楼,一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劈头盖脸地问:“人截到没有?” 电话那头是他的小喽啰,此刻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机场大厅的出口处,听见骆清问话,吓得满头是汗:“大……大概来晚了一步,人不见了。” “草!废物!”骆清骂了一声摁灭手机。 走到酒吧门口,外面风大雨大,他打了电话让司机来接,又从烟盒里重新叼了支烟点燃,一抹猩红随着冷风在指间忽明又忽暗。 刚吸两口,一辆迈巴赫就沿街驶来,缓缓停在台阶前。 司机老张从驾驶位下来,撑着伞一路小跑至骆清跟前,恭敬的叫道:“二少爷。” 骆清从雨幕中收回视线,嘴里徐徐呼出烟。 他睨向老张,这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原先是骆沉的专属司机,忠心耿耿,只侍一主,但现在还不是照样要对他点头哈腰、卑躬屈膝? 这个世界说到底,谁熬到最后,谁才是赢家。 他残酷地笑起来,丢了烟,在雨伞的遮罩下钻进车里。 后座柔软而宽敞,他懒懒地把玩着手机,眼神在老张纹丝不动的后脑勺上逗留了片刻又移开。一种即将到来的、无处安放的、猫捉老鼠的快感在此刻充盈着他的胸腔,让他忍不住发了条短信给江语涵。 内容只有八个字:【游戏开始了,老婆】 * 江语涵收到骆清的短信,垂眸看了眼,便默默删除。 本以为经过这三年,他总该有变化,会对她失去兴趣,也会选择体面地放手,但现在看来,他还是那么的无耻和无赖。 收起手机,她紧了紧身上的风衣,抬头远眺,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 一个地勤走到她身边,在确认了她的名字后,主动提出带她去服务区,说那里有一条内部通道可以直抵机场大巴和计程车扬招点。 这份突如其来的殷勤让江语涵有些恍惚,不由得想起了某个人,但又立即在心底推翻。她记得那个人说过的,不会再为她使用任何特权,也不会再对她进行额外的照顾,她知道那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她看向地勤,想问问为什么单单给她提供了这条便捷通道,但地勤客套的假笑让她觉得就算她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的通道里,互相沉默着。 六七分钟后,地勤停下脚步,转身礼貌地为她指了个方向道:“江小姐,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一百米,出口就是机场巴士线,左拐是计程车扬招点,地面上都有指引。祝您旅途愉快。”说着,将行李箱递了过来。 江语涵接过箱子,颔首道谢,等到地勤往反方向走远了,才继续向前。两分钟后,通道口一股冷风夹杂着粗大的雨点朝她迎面扑来。 左拐不远就是计程车扬招点,那里刚好停着一辆车,司机探头问她目的地,她报了酒店的名字:“铂思。”这是她回国前就订好的住处。 计程车很快驶进茫茫夜雨中。江语涵靠在后座上,侧头望向窗外,路边的霓虹灯透过雨水投来的斑驳光影在她脸上交织成迷,她疲倦地闭上眼,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离京前的那一夜。 那晚的雨也很大,像是要把这座城市彻底淹没。 * 三年前,骆家。 三楼朝南一间客卧的房门虚掩着,江语涵正将最后一件衣服收拾进箱子里。今晚十点四十的飞机,此刻已过九点,留给她的时间不算宽裕。 这间房是她父亲入狱后,她在京市唯一的住处,曾经有多喜欢,现在就有多厌恶。所以护照拿到手的当天她就订了机票,一刻也不愿多留。 骆清不知何时从门外走进,双手插在裤袋里,默默瞥了眼地上的行李箱,表情有些阴沉:“怎么,要走?” 江语涵没有说话,开始整理随身的背包。 她和他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了。 骆清似乎也习惯了,视线在屋子里盘桓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前的书桌上,那上面有张纸,江语涵还没来得及收进背包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纸看了看,是一张用来入境包括之后在美国证明她学生身份的凭证,上面写了学校的名字和地址。他沉下嘴角,淡淡讥诮道:“江语涵,婚姻法里可没有学术避难这一条。” 江语涵抿了抿唇,看向他,温声道:“骆清,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 “心照不宣?谁和你心照不宣?” “三年后我们好聚好散。” “呵,真把我们的婚姻当儿戏?” 江语涵蹙起眉尖,不明白向来玩世不恭的他现在怎么认真起来了。她平心静气地道:“骆清,我们从小就认识,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 “你的什么?不会是哥哥吧。”骆清冷笑着打断她,走向她,盯着她,以压迫性的姿势欺近她,“所以在你心里到底有几个哥哥?一个,两个,还是只有我?”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骆沉呢,你把骆沉当什么? 江语涵后退半步,视线勉强迎住他,脸却渐渐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底最清楚。” “这本来就是个协议婚姻,我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 “只是对我没有吧。”骆清残酷地 笑,“当初你爸让你嫁到骆家的时候,你可没说过不愿意。怎么,现在张三换成了李四你就不乐意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是张三还是李四对我来说不重要。” 骆清弹了弹手中的纸:“既然不重要,怎么还要逃到巴尔的摩?” “只是读研申请刚好通过了。” “倒真是巧。”骆清戏谑着,“上个月刚和我领了证,这周人就要走。拿我当什么,冤大头?” 江语涵盯着他手中的纸,忍气吞声道:“我出国以后,我们就互不打扰了,所以这三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管你的,等到三年期满,我们和平分手,这样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安排。” “你不会管我,换句话说,就是让我也不要管你,然后你在国外鬼混三年,回来再和我无缝连接谈离婚,你把一片青青大草原扣在我骆清的脑袋上还对我说这是最好的安排?”骆清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江语涵,冠冕堂皇的话还是你会说。” 江语涵低下头:“我没你想的那么恶心。” “但你却这么想我,嗯?”骆清突然伸手捏住她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实话告诉你江语涵,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也没外面传的那么不堪,只不过你要是觉得柿子想挑软的捏,那就找错人了!” 江语涵被迫望着他,声音有些颤抖:“我嫁给你,是因为我爸和你爸签了婚约协议,我没有占过你家任何便宜。” “没有么?那你爸欠的四亿外债是谁在还?是他,还是你?”骆清的手指微微使力,已掐进她的脸颊里,他俯视着她,第一次从她的眸中感受到了羞愤和屈辱,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她以往那份清高呢?那份连瞧他一眼都觉得多余的倨傲呢?怎么都没了?现在只剩下了一张楚楚可怜仿佛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脸。 这张他曾可望而不可及的脸如今细看之下也不过如此。 可他的心却怎么蓦地痛了? 他松开手指,眼尾已泛红:“现在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既然我们是合法夫妻,我就有权要求你履行夫妻义务。”他将手里的纸狠狠捏成一团掷在了地上,“江语涵,少特码给我玩这种小儿科的把戏!” 江语涵颤抖着扬起下巴,无声地凝视着他。 骆清死死与她对望,却渐渐败下阵来。 他铁青着脸,他此刻最不想要的就是她的缄默和睥睨。他宁可她争她吵她闹,也不要她像个审判者似的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果然没有错,你特码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无赖! 她脸上蕴着与别人并无两样的嘲弄。 他痛恨这种嘲弄,从小到大他总是被人拿来与骆沉作比较,他痛恨这种几近残忍的羞辱,因为多少年来,他永远是不争气的那一个。 “说话!”他抬高声音吼。 江语涵颤了颤睫毛,终于平静而淡漠地开口:“没什么好说的,我今晚必须走。”她俯身拾起纸团塞进背包里,又将行李箱利落地合上。 她想,她和他之间已经连年少时那点仅有的情谊,都荡然无存了。 3. 第 3 章 雨是一瞬间倒下来的,黄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剧烈的声响,响声震耳欲聋,仿佛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配乐。 骆清没有说话,双手重新插回裤袋里,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或许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江语涵也没有再说话,背起包,提着行李箱一鼓作气从三楼跑到一楼,又在佣人们惊疑不定的表情里冲出大门。 门外暴雨如注,寸步难行。 她硬着头皮走下台阶,不出两秒钟全身就已被打得湿透。 点开约车软件,价码出到了顶格,附近却没有一个司机响应。 骆家别墅地处京市有名的富人区“雀翠”,虽属市区,却盘踞丘上,有经验的网约车司机都知道住在此地者非富即贵,家中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司机随时待命着,没有人会傻到在这里找生意。 江语涵原本是想请骆家司机送她去机场的,但现在与骆清闹翻,也不好再麻烦他们了,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界面,希望能有奇迹出现。 骆清冷眼看着她一路跑到门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追赶。他不疾不徐,缓步踱到露台上,视线垂落,将她的狼狈和无助尽收眼底。 她瞒得真好,申请、面签、办护照、一轮又一轮的收件和等待,若没有人在暗中帮忙,这本该至少要两个月的流程怎么可能现在两周不到就已搞定了? 他阴沉地笑起来,手指却在裤袋里冷得发颤。 别墅的车道上,一辆黑色古斯特从后方缓缓驶来,在江语涵身侧停下。副驾的车窗降了半幅,露出一张英挺峻冷的脸,是骆家长子骆沉。 他淡淡瞥了眼早已被淋成落汤鸡的江语涵,黑眸半敛,声音很沉:“上车。”也不等她回应,车窗已然升起,语气不容置喙。 他似乎是有备而来,特意坐在副驾的位置上,把后座的空间留给了她。 江语涵正被雨水打得劈头盖脸,听到骆沉的邀请,立刻拉开车门连人带箱地钻了进去,瞬间将原本宽敞的后座挤满。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到最大,但她浑身淌水,从头到脚都是冰凉的,只几秒钟的功夫,就打了二十多个喷嚏。 “去酒店换身衣服。”骆沉在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我想直接去机场。”江语涵着急道,“我十点四十的航班。” “改签吧。”骆沉闭上眼,后半句话是吩咐司机老张的,“最近的光曜。” 光曜是国际连锁会员制酒店,在京市共有三家,最近的那家距离雀翠有三十分钟的车程。 江语涵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在挣扎:“可是现在才九点半。” “你还要洗澡换衣服。” “那就去你家,你家近。”她脱口而出,旋即后悔。 车厢里的气氛突然微妙起来。 老张假装没听到的样子,努力屏住呼吸端坐于驾驶座上,安静如鸡。 骆沉动了动眼皮,但没有睁开,嘴角紧抿着。 他确实有套住处就在雀翠附近,车程不过十来分钟。 这不是秘密,只是去过的人寥寥无几,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并不好客。 空气中的沉默震耳欲聋。 隔了半晌,他缓缓抬起眼,将脸转向窗外,视线朝上淡声道:“不方便。” 江语涵的脸腾地烧起来,烧到发烫。 她还是没有习惯自己的新身份,她总是忘了现在她已经是他的弟媳了。 为了缓解尴尬,她顺着他的眼神也向上望去。 隔着车窗、隔着雨幕,她看见骆清正懒懒地站在三楼的露台上。 大雨如柱,即使有屋檐遮挡,他也一样被淋得半湿。 可他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双手插在袋中,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俯视着车里的众生,俯视着他的大哥和他的新婚妻子。 他的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残酷的讥诮。 骆沉挑了挑眉,收回视线,再次闭上眼,吩咐老张:“开车吧。” 夜雨瓢泼,车行一路。无人说话,各怀怔忡心事。 一抹潮湿的、离别的、欲语还休的愁绪在车厢里缓缓流动。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滴像泪,转瞬又被冲刷,永无休止似的。 三十分钟本该漫长,却也极短。 车开到光曜酒店门前,骆沉指间夹着一张黑卡反手递向江语涵:“709。” 江语涵接过卡,没有下车,似乎还在等着他的下一个举动。 她过去常常这样等着,等着他的安排,等着他的指令,她已经习惯了他为她做各种各样的决定。 但这次他没有再说话。 酒店的门童在车外撑伞等候着。 江语涵支起身体,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他只留了张淡漠的侧脸给她。最终,她抿了抿唇,什么话都没有说,拿着行李下了车。 古斯特也没作停留,转眼消失在了雨幕里。 * 走到前台,江语涵递上黑卡和身份证。 前台刷了卡,脸上的表情起了些微妙的变化。卡主登记在骆氏集团副总裁骆沉的名下,他在这里有套长租房,最近一次使用是在半年前。 她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女孩,她看上去单薄瘦削,发丝凌乱,但一张被雨水洗涤过的脸清透冷冽,让人有种过目不忘的美。 骆家从未在任何社交平台上公布过骆清与江语涵的婚事,原因很多,譬如江语涵的父亲是经济犯,譬如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利益交换。 前台在这行深耕多年,知道像骆沉这种身份的男人绝不会缺少女人,也最忌讳被人窥探隐私,所以信息登记完毕后,她礼貌又恭敬地将卡递还给江语涵,微笑道:“江小姐,欢迎入住光曜国际。” * 江语涵浑身湿漉漉地走进709号房,一个客房服务正在隔间的浴缸旁试着水温,桌上有杯姜茶,冒着滚滚热气,显见是刚刚送来的。 水放满后,服务员颔首退出。 房间里的温度调得刚刚好,江语涵将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裤都脱了下来,打算喝完姜茶就去泡个澡,反正今晚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飞机了。 窗外的雨势毫不见小,偶尔伴随着几声闷雷。 不知为什么,平时很怕雷声的她,却在这间房里感到了安宁和静谧。 她捧起姜茶喝了两口,辛辣的味道纯正又浓郁,胃里立刻有了暖意。 转过 身,宽阔的套房里陈设豪华,南厅靠窗的位置是一间书房,摆着张黑檀木开屏大书桌,桌上笔墨俱全,在灯光的照射下高级而稳重。 江语涵歪起脑袋,想象着骆沉坐在这张桌后办公的样子,他一定专注又沉默,却会在偶尔抬头之际,对她露出宠溺的笑。 记得那次在他家,她半夜醒来,口渴,当时他正在客厅里开国际视频会议。她不敢惊动他,蹑手蹑脚地去厨房倒了杯橙汁打算回卧室,却被他抬头看到了,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她摇摇头,指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但人还是挪了过去,站在镜头外。 骆沉笑笑,在耳机里说了句:“先这样吧,休息五分钟再继续。”旋即合上屏幕,伸臂将她一把捞到自己的腿上,抱住她,“给我喝一口。” “这样好么?”江语涵坐在他腿上,听话地将杯子递到他嘴边。 “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墨西哥那边有两个方案要我过一下。”骆沉抿了口橙汁,摸了摸江语涵有些粘腻的背,“怎么都是汗?没睡好?” “嗯,做了个噩梦,吓醒了,起来想喝点凉的。” 骆沉将杯子放在桌上:“半夜喝凉的伤胃,我去给你泡杯热茶。”说着起身。 江语涵按住他:“只有五分钟,确定我们要浪费在泡茶上么?” “也是。”骆沉吻了吻她唇角,又吸了两下,看着她的脸,“但是开完会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 “那照你这么说,结婚后我们岂不是天天有时间?” “嗯,怕了?不想要?”骆沉的手收紧,将她揉进自己的怀中,唇在她的额角、脸颊、下巴四处点落,最后回到她的嘴里狠狠探索。 他的唇很烫,舌尖也是。 像刚刚喝下去的姜茶,辛辣又刺激,还有微秒的甜。 江语涵叹了口气,虚了的视线慢慢凝固,在书桌后停留了片刻,她想,他不会再将她一把捞到腿上、不会再对她宠溺地笑、也不会再给她多余的言语和情绪了。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的交流,简明扼要、没有冗余。 就像刚才在车里,他已经连最后一丝温柔都不再给她了。 身份不同,界线也不同。 他为她行使的最后一次特权,是帮她用最快的速度办妥了出国手续。 想到这里,她落寞地放下杯子,向浴缸走去,她现在亟需能裹住她的温暖。 有人在叩门,发出两声轻而闷的声响。 大概又是客房服务。 但江语涵此刻一丝|不挂,无法开门,只好回绝道:“不需要服务,谢谢。” 门外安静了下来,但仅隔五秒钟,叩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略显急促。 江语涵有点生气了,迅速从壁橱里拿出件浴衣披在身上,一边系着腰带一边走到门前:“都说了不要服务……” 她打开门,拧眉抬头,却蓦然怔住。 骆沉站在门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在淌水。 而就在十五分钟前,他还是那个坐在劳斯莱斯车里,矜贵体面、寡言疏冷的骆氏集团副总裁。 他注视着江语涵吃惊的脸,狼狈地垂下眸,沉声道:“让我进去。” 4. 第 4 章 连续几天的暴雨过后,京市满街的尘埃终于沉到了地底,天色也渐渐好转,透出了几分晴朗的迹象。 江语涵还是住在铂思酒店里,她打算找到工作以后再租房,就租在办公地点附近,这样方便上下班。 今天上午她有一个面试,是家公立三甲医院,她回国前就联系好的,双方一直交流融洽,不出意外的话,只要终面通过就能顺利入职了。 当初为了拖延婚事,她在高考志愿中直接放弃了喜欢的专业,选了五年制的临床医学。对她来说只要能推迟结婚,哪怕就多一年也是好的。 毕业后领了证,她又以最快的速度逃到巴尔的摩读研,将骆清打得措手不及。虽然都是笨办法,但至少能避免留在国内被他纠缠。 只不过她还是高估了他的人品。 一个天生的无赖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本性的。 * 面试在两天后有了结果,意外的是,她居然被筛掉了。邮件的措词十分婉转,遗憾地通知她没能通过最终考核,希望将来仍有合作的可能。 江语涵没有气馁。京市很大,机会也多。 之后的两个月里,她马不停蹄又面试了多家机构,但明明交流时相谈甚欢,院方对她的各方面表现也都十分满意,最后却总以失败告终。 一次两次或许还能用运气不好来解释,等到第六次又收到未被聘用的邮件后,江语涵终于坐不住了,她慌乱起来,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的简历几乎无可挑剔。 国内顶尖985医科大学毕业,JAU公共卫生学院心血管临床研究硕士,在校期间曾建立过一套风险预测模型,能精准预测手术方案的远期成功率,是同时具备临床能力与实操研发的复合型人才。 这样的条件却连续六次都被淘汰,她不知道是应该怀疑自己的能力,还是应该怀疑国内的就业环境。 手机铃声响起,是骆清。隔了两个月,他终于又有了动静。 江语涵差点以为他打算放过她了。 她默默按下接听键,没有心情说话。 “真是的,”骆清在那边嗤笑,“能不能改改这副死样子?很没礼貌诶。” “我和你有什么好说的。” “至于么?夫妻三年,连聊聊天都不能?” “我们之间能聊的只有一件事。” “嗯?” “什么时候离婚。这是唯一的话题。” “看样子你还是没去监狱见过你爸。”骆清嬉皮笑脸着,“说实话,只要他同意,我就没问题,我乐得不给他股份。可问题是,他舍得么?” 他吃准了江潮的贪婪和不舍得。 “这是我的婚姻,我不需要他同意。” “最好他也能这样想。行了,不聊这个了……”骆清自顾自换了个话题,拖长尾音懒懒地问道,“听说你最近找工作不怎么顺利啊?” “你的消息真灵通。” “当然,我可没打算放过你。”骆清笑笑,“话说你也真够努力的,面试都有六家医院了吧?啧啧啧。” 江语涵慢慢蹙起眉尖:“你跟踪我?” “骆氏旗下有制药公司的!京市大大小小的医院不说全部,至少有一半以上都在用骆氏的药。江小姐,你能不能关心关心我家的产业?” “所以是你搅黄了我的工作机会?” “你说呢。骆家的面子他们多少是要给的。” “你有病!” “江语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是骆家的二少奶奶,骆家不需要你在外面抛头露面做那些工作,累死累活每个月才几个钱?” 江语涵气得全身都在发颤:“你凭什么干涉我的人生!” “因为你是我骆清的老婆。” “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呵呵。”骆清冷笑起来,但口气还是软了:“行吧,你要是真想工作,那就进骆氏制药,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轻松的职位。” “骆清,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江语涵深吸了一口气,“我这么多年一直在努力,就是为了摆脱你,摆脱你们骆家,摆脱我们的婚姻!” 骆清没有说话,在电话那头沉默着,半晌,他沉声道:“我给过你机会了,江语涵。”说完挂断了电话。 江语涵放下手机,心口堵得难受。她走进洗手间狠狠冲了把脸,在镜子里告诉自己,她还有机会,现在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回到桌前,她迅速滑开手机,在拨号界面按下了一串数字,她知道不应该再找那个人的,但眼下能帮她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个标准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thenumberyoudialeddoesnot……” 江语涵怔了证,微微凝神,重新拨了号码打过去,刚才一定是她按错了数字键。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Sorry,thenumberyoudialeddoes,pleasecheckitanddialter.” 她迟钝地挂断,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屏幕,心骤然漏了一个洞,很空。 他已经把号码都换掉了。 难怪她回国两个多月,他却连一个消息都没来过。 他做得真绝,一如既往的绝。 她自嘲似地笑笑,看来也不用再找机会当面质问他了,他如今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她其实早该料到的,只是还一直抱有残念。 她和她爸一样蠢,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骆家人惯常两面三刀,这些年的苦头他们父女俩难道还没吃够? 她望向窗外一片被寒风裹挟的枯叶,它高高飘起又无声的坠落,像一场无常又注定的宿命。 也许她这些年的反抗也正如这枚叶子,看似挣扎,实则毫无意义。 她垂下眸,既然父亲想要钱,那就给他。 反正她和那个人之间已经没有可能了,不如就与骆清维持着婚姻关系,直到父亲出狱拿走股份,父女俩从此恩怨两清,再无亏欠。 * 临近傍晚,江语涵接到一个电话,是个男声,语气温和,听不出年纪:“江小姐你好,我是云慈医院的心外科主任,我姓仇。你的履历我这边收到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院详谈么?” 江语涵怔了怔,记忆中她好像并没有给这家医院投过简历。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而她目前的首选还在公立三甲。 不过接到这通电话她还是十分惊喜的。 云慈医院虽然成立时间不长,但近几年大有异军突起之势,尤其是心血管外科,在业界已颇具盛名。 但 之前的失败让她现在已不敢太过乐观了,害怕又是一场空欢喜,她小心地问道:“请问您是从哪里得到我的简历的呢?” 对方笑了笑,态度很随和:“是你的导师向我们院长推荐的你,我也看过你的毕业论文和实习经历,对你的个人能力十分欣赏。” 导师推荐?江语涵更是一头雾水,正想再问,那边却好像突然遇到了什么紧急状况需要处理,他说道:“如果没问题的话,稍后我会让助理发邮件与你进一步确认,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电咨询,那我这边……” “我没问题,您先忙。” 挂上电话后,江语涵立即打开通信软件,翻到与导师Dr.ElenaJ的对话框,距离她们上一次联络,时间还显示在半年前。 当时她临近毕业,Dr.ElenaJ问她愿不愿意留在JAU,校实验室里一直缺人手,但她礼貌地拒绝了。 现在想想,那一腔孤勇简直像个笑话。 她曲起手指,想写一句感谢的话给导师,但又总觉得这件事过于蹊跷,踌躇半晌,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之后的进展就比较顺利了,云慈发来邮件后,院长亲自与她面谈,明确表示医院正在大力扶持心外科,同时准备建立一个手术风险预测平台,期望能由她来带队主导,问她有没有兴趣? 江语涵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她的专业就是心血管临床研究,又刚好建立过一套风险预测模型,这个平台简直就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 一周后,她正式入了职。 这次骆清总算没有从中作梗了,也许他作了,但没有用。毕竟骆氏制药没有覆盖所有的医院。 云慈的地理位置不算太好,略有些偏,但院内环境及医疗设备都远超预期,同事们也都和善友好,很快,江语涵悬着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 傍晚时分,一台连续六个小时的手术刚刚结束,她正在水池边洗手。今天是她入职的第九天,已经开始做仇主任的第二助手了。 仇应磊是云慈的金字招牌,当初正是他主刀了那几场惊艳全国的心血管手术,才使得名不见经传的云慈声名鹊起。 江语涵本以为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直到见了真人才发现,对方不过三十上下,戴着一幅金丝眼镜,儒雅英俊,还透着几分腼腆。 似乎是心照不宣,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起过关于导师推荐的事,她不问,仇应磊也就不说,他们的日常交流基本只限于工作。 院长办公室的行政助理小张匆匆走来,一边在人群中侧身避让,一边挥着手中的单子朝江语涵喊道:“江医生,找您签字。” 江语涵应了一声,用手肘熟练地关上水龙头,随后擦干双手接过单子看了眼,问道:“是科室的采购清单?” “对,仇主任让您过目一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加的?” 江语涵从头至尾认真地看了一遍,点点头:“已经很全面了。”说着在页尾处签了字,将单子还给小张。 小张接过单子,眼珠突然转了转,上前贴近一步,低声道:“江医生,刚才有个人来院长办公室找您了。” 江语涵“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哪位找我?” “骆先生。”小张慢吞吞地说出这三个字后,一边观察着江语涵脸上的表情,一边神秘地笑着,“看不出来呀江医生,您居然认识骆家的人。” 5. 第 5 章 江语涵的眼睑跳动了一下,突然在心底生出几丝不该有的期待。她看向小张,迟疑着问道:“哪个骆先生?” “还有哪个?您还认识哪个?”小张瞄向江语涵,“骆氏集团的二公子骆清呗。网上经常登他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啧啧,真人比照片还要帅,痞帅痞帅的。” 听到“骆清”两个字,江语涵眸底刚刚升起来的星光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她真希望此刻小张嘴里说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她甚至曾经怀疑过,云慈的这份工作,就是他在暗中安排的。 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出面罢了。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云慈的王牌科室刚好是她所学的专业? 有好几次她捧着手机,总以为他会打来电话,简短的问候,稍作停顿后,假装漫不经心地问起她的工作和生活。 然而并没有。 他像是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悄无声息的。 又或者,他只是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彻底的。 江语涵垂下眼皮,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小张见她没有接话,神色显得有点寡淡,还以为她是不想让别人听见这些八卦。她警惕地瞥了眼左右,压低声音笑道:“江医生,其实您那天来面试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您的气质就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哪有。”江语涵随口敷衍了一句。 她心不在焉地走到柜子前,一边取出腕表手机等不能带进手术室的随身物品,一边思考着待会儿要怎么对付骆清。 小张丝毫没察觉到江语涵此时并不想聊天,还在那边幽幽叹息着:“说实话我真羡慕您,江医生。” “唔?” “您长得漂亮,又是名校毕业,现在还与骆先……”她干咳了两下,及时将最后那个字收回,“要我说,您何必还来云慈上班呢,在这里累死累活干好几年的薪水都抵不上您手上这块表吧!”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江语涵的手腕上,口吻里充满了艳羡。 江语涵轻轻蹙起眉头,她手上的这块铂金腕表确实很贵,是母亲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当初父亲被查时,家中所有的资产都要上缴清算,唯独这块表,清算师允许她留下来了。 那段日子是她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母亲身亡,父亲被抓,一夜之间,她失去了所有。清点财产那天,她握着这块表哭到撕心裂肺,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但这块表,是她与母亲最后的牵连。 她默默将手插回袋中,她知道小张在想什么、以为什么,但她懒得解释也没必要解释,她虚浮地笑了笑,淡声问:“还有别的事么?” “哦,我没别的事,就是顺便告诉您一声,骆先生来接您下班了,他正在办公室里和院长聊天呢。嗐,您可真够低调的。” 聊天?这个人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还不是想搅黄她的工作。江语涵瞳孔刺了刺,立刻向更衣室走去:“我换件衣服就去找他。” 小张在她身后捂嘴笑道:“不急,我看他和院长聊得正开心呢。” * 院长办公室在另一栋楼,江语涵匆匆换过一身干净的白大褂,乘着电梯一路下行。 要是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工作真被骆清搅黄的话,她连杀人的心都有。 还没来得及细想具体要怎么杀他,手机铃响起,是仇应磊打来的,大意是问她刚才那个开刀病人的术后治疗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语涵一边在脑子里迅速复盘着手术中的细节回应仇应磊,一边走出电梯向外疾行,完全没注意到前方拐角处站着个人影。 直到一声熟悉的嗓音自那里响起,她才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看。 “总算见上面儿了……”骆清双手插在裤袋里,缓缓从拐角后转出,隔着几米远,上下打量了一番江语涵,疏懒地续道,“老婆。” 江语涵猝不及防,倒抽了一口冷气。 回国第三个月,她终于不可避免的与他见面了——骆氏集团董事长骆昆的次子、骆家二少爷、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骆清。 他一身休闲装,头发吹得拉风,脑袋顶上架着幅太阳镜,整个人看起来和三年前并没有区别,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样子。 江语涵对仇应磊简短地汇报完工作后,挂了电话,冷冷看向他。 她不知道他和院长聊了点什么,但看起来他的心情好像还不错。 既然他不错,那坏的一定就是她了。 “又不说话了,这老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骆清对着她嘲笑了一声,拿下巴朝后方指了指,“来接您下班了,江医生。” 二十米远的花坛旁,停着一辆布加迪赤龙,车身是定制的镭射银,隐约带点暗色的绿,和他的人很配,招摇又轻浮。 江语涵面无表情地说:“这里是医院。” 此刻临近傍晚,她穿着件白大褂,冬日的余晖浅浅淡淡洒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柔和的滤镜。骆清有些恍惚,仿佛看到了一丝神圣的光,这光让他眯了眼,他揶揄道:“我知道这里是医院,我又不瞎。” “我还在上班,没功夫和你闹。” “就不问问我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京市是你的地盘,你骆少爷要找个人还不容易么。” “倒是很了解我。”骆清知足地点点头,慢悠悠地朝江语涵走近几步:“让你清净了两个多月,想着也是时候要过来看看你了。” 江语涵沉着嘴角,在他逼近的同时缓步后退,一路退到了进门处。 骆清拧了眉,停下脚步,挡在她前方,一对桃花眼不笑的时候,眼神冷得让人发怵:“在躲什么?我是会吃人么?” “我……我真的很忙,骆清。” “他们说你今天是临时排班,所以做完手术就能下班了。” “我还有很多后续工作要做。” “没那么急。” “骆清……” 楼道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几个护工推着辆平车正从电梯里走出。 江语涵见状立刻跟了上去,打算趁着平车一起离开。 进出口狭窄,骆清不得不侧身避让,等到护工和平车缓慢通过后,他及时拦下江语涵, 同时睨了护工一眼假意道:“江医生,我有事找您。” 护工们走得相当缓慢,也都认识江语涵,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翻脸,只好看向骆清,压着声音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来接你下班,我刚刚说过了。”骆清上前两步,将她堵在墙角,目光扫向她胸前,那上面别着一个小小的名牌,他曲起指节,轻轻顶起这枚牌子,嘲弄道,“哟,像模像样的,云慈医院心外科,江语涵。” 他的手不算老实,逗留在她胸口,脸上一副使坏的表情。 江语涵打掉他的手,用力推开他,怒道:“放尊重点。” “呵,好笑。”骆清被推开后,顺势向外走了几步,也不动怒,只是双手重新插回裤袋里,又转头瞥了眼四周,“小地方远是远了点,环境看上去倒还不错,听你们院长的意思,他准备大力栽培你?” “你和院长都聊了什么?” “当然是聊你。”骆清淡淡地笑,“我问他怎么会聘用一个被拒绝过六次的人,难道他就不担心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么?” 江语涵脸上挂起了一片寒霜,手指在口袋里暗暗摸索,想要找个趁手的工具与他同归于尽。 骆清瞥向她,笑得更无耻:“看样子你很在乎这份工作嘛,江医生。” 江语涵没有说话,死死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啧,开个玩笑至于么?”骆清走到门外,他担心自己再不解释的话,这女人真会杀了他,“放心吧,我和院长没聊什么,就问问他要不要我家的药。” 江语涵顿时松了一口气,又狠狠翻了他一个白眼。 “现在能接您下班了么,江医生?” 江语涵摇摇头:“骆清,我们保持各自独立就好。” “保持各自独立?”骆清听不懂了,歪起脑袋,“说的什么玩意儿!江语涵,你特码去了国外三年,真把开放式婚姻带回来了?” “随你怎么想。”江语涵转身走向电梯。既然他没有搅黄她的工作,那她也不用去院长办公室了。 “呵呵,看来是想无痛拿钱了。”骆清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别说我没准备,复印件都给你带来了,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将纸慢悠悠地晃到江语涵面前,“婚姻期间,如无不可抗力之因素,必须履行夫妻义务。所以……少特码给我整那些有的没的。” 江语涵的瞳孔收缩起来,紧紧抿住唇。 “又想拿股份,又不想和我做,怎么?真当我是极品大冤种?”骆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不过我这个人还算是有点底线,不喜欢硬上。”他的眼神盘桓在她脸上,“但最好别让我等太久,我的耐心不多了。” 江语涵还是不说话,凛冽地站着。 骆清凝着她,她又是这副死样子,不服软不顺从也永远不肯对他多说一个字,就像小时候她跟着她父母来他家做客时一样,永远那么高傲,对他不理不睬、不言不语,却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大哥,骆沉。 他慢条斯理地将纸收回口袋中,冷声问:“那么现在,江医生可以下班了么?” 6. 第 6 章 车从云慈出发,一路往西,渐渐驶进了拥挤的市中心。 江语涵坐在副驾上,隔着车窗向外望去,回国这三个月,她一直忙于找工作和租房,还没好好领略过这座城市如今的风貌。 它依然恢弘大气,也依然繁华熙攘,仿佛与她三年前离开时并无两样,但仔细分辨,又好像变了滋味。 少了些活力,多了些疲惫。 一如她自己。 她本以为躲过三年,回来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现在却发现,问题的源头也许并不是她能不能离婚,而是要不要。 一些额外的东西总是会赋值在这段本就畸形的婚姻上,让她身不由已。 此刻正值下班高峰,市区又是必经之路,车堵了一个小时后,终于在骆清的持续咒骂声中驶出了拥挤路段。再拐过两个街口,道路两旁的景物突然变得眼熟起来,江语涵的心一怵,发现这是开往“雀翠”的路。 “我们去哪里?”她看向窗外,神色不定。他刚才只说是吃顿晚饭。 “带你见个人。” 她的心再次一凛,不动声色地凝视着车窗上骆清的倒影,他的脸影影绰绰,嘴角淡淡撇着,分不出是微笑还是讥诮。 他要带她见谁? 车明显是开往雀翠的,骆家的别墅就在那里,他要带她见的,会不会是她想的那个人? 她沉了沉眸,他最喜欢用一些阴险的小伎俩让她难堪。 “怎么不说话?”骆清转头瞄了她一眼。 “没什么想说的。” “不问问我要带你见谁么?” “见谁?” “你想见谁?”骆清幽幽地问,不等她回答又懒懒地道,“嘘,别告诉我。” 江语涵还是侧着头,视线渐渐虚焦,从他的倒影上退出,缓缓定格在自己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上,她的眼底有两点星光,是为某个人升起的。 她想,无论如何今晚的见面,都不会是久别重逢,而是礼貌又体面的隔着半尺的距离,握一握手,然后互道一声:你好么? 是的。 你好么,骆沉。 * 三年前。 光曜国际,709号房。 门外响起了第二次敲门声,略显急促。 江语涵匆匆披上浴衣,一边嚷着:“都说了不要服务……”一边气冲冲地拉开门,随后蓦地怔住。 骆沉就站在门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都在淌水。他注视着她吃惊的脸,狼狈地垂下眸,沉声道:“让我进去。” “你不是……”江语涵既惊且喜,侧身让他走进。 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他,高高在上的、得体稳重的、温柔有礼的、炽热索取的,可此刻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骆沉进了房间,随手关上门,走到客厅将外套脱下,内里是一件半湿的衬衣,隐约露出肤色,和劲健的肌肉线条。 浅色的地毯很快被雨水染成了深色,蜿蜒漫出一片欲|望的沼泽。 “我……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江语涵靠近他,仰头看他,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已被雨水彻底淋湿,他将它们胡乱地抓到脑后,轮廓分明的五官立刻毫不设防地冲击着她的双眼。 他一直都过分英俊,从年少时就诱惑着她。 江语涵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唾沫。 骆沉低头看她,没有说话,脸上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一路顺着额头、脸颊、嘴唇滴到他冷白的下颌上。 她忍不住问道:“没人给你撑伞么?” 骆沉眯起眼:“我从员工通道进来的。” 江语涵转身走向浴室:“我去给你拿毛巾。” 骆沉反手握住她手臂,将她揽到身前:“不需要。” “你这样会感冒的。”江语涵被他拉住,又回过头,抬起脸,发现他的眼底有潮水在涌动。他握她的手炙热又用力,她没有挣扎,声音有些虚,“你把衣服脱下吧,我让客房部洗干送过来。” “那要很久。” “两三个小时,也不算太久。” “别人会怎么想?”他低声问。 江语涵回答得言不由衷:“我不管别人怎么想。” 骆沉站到她面前,用手掂起她的下巴:“不记得我们的身份了?” 她颤了颤睫毛:“记得又怎么样?”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是逾矩。你已婚,我是你丈夫的哥哥,是僭越。”他淡声道,“我们现在既逾矩,又僭越。” 江语涵点了点头,讥诮着:“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骆沉无言以对,半晌,诚实地说:“我不知道。”他垂下眼皮,狠狠皱眉,“……我不知道,江语涵。” 他很少叫她的全名,为数不多的几次里,他只有特别郑重的时候才会这样叫她。 “我明天就飞洛杉矶了,之后转机去BWI,我三年都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 “你会来送行么?”江语涵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还是……你已经在送行了?” 骆沉喉头哽了一下,凝着她。 他的眸色很沉,眸底都是水,分不清是潮水、雨水还是泪水。他仿佛一个陷进沼泽的人,正不断地下坠和沉溺。 他在向她求救。 她迎着他的目光,只感到一阵心酸,并没有意识到他已在溺亡的边缘亟待她的拯救。也许她意识到了,但她不想救他。 她连自己都想一同沦陷。 好的坏的,她都想和他一起。 明明是他先告白的,明明她最初喜欢的人是他,明明所有人都在似有意若无意地暗示她要嫁的人就是他。 怎么后来会变成了另一个?怎么先来的反倒错手了? 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问题,一切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命运如此不公,将他们一而再地捉弄。 “骆沉……”她心碎地哽咽,“我们怎么会失败了?” 骆沉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哭。” 江语涵更难受了,她想要紧紧抱住他,然后在他的怀里放肆地痛哭一场,但他们之间隔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只能克制地将手搭在他的臂弯上轻声呜咽:“可是我想嫁的人是你……” “忍三年,三年后你离婚,我娶你。”骆沉捧住她的脸,慢慢抹去她的泪,“等到了那边给我消息。”他眷恋地注视着她,目光定格了很久,才终于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江语涵抓住他袖子,颤声问:“你……要回去了?” “时间不早了。” 她沉默了片刻,放开他衣袖:“都湿了,我只是想你换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呢?” “唔?” “然后 别人会说,我在你这里逗留了三小时。即使我们什么都没有做,会有人信么?”骆沉顿了顿,黯着声,“他,会信么?” “可是没有人知道你来这里,我们……我们也的确什么都不会做的……”江语涵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了连她自己都不忍相信的地步。 骆沉降了降嘴角,没有说话,似在思索。 江语涵转过身,她口干舌燥,捧起桌上半凉的姜茶喝了一口,温声道:“浴缸里的水应该还热着,你可以直接泡。” 骆沉没有回应,隔了良久,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 等到一杯姜茶喝完,江语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以为他是走向了浴室,转头才发现,他已经默默捡起地上的外套,开门离去。 * 三年一蹴而就,你还好么,骆沉? 江语涵从车窗的倒影里默默收回视线,将头转向正前方。 街灯依次亮起,窗外的景物更熟悉了。 “在想什么?”骆清扭头看她,淡淡地问道,“是不是很熟悉这里?”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种不经意的轻蔑。 江语涵垂了垂眸,想起了这轻蔑的由头。 从她五六岁起,记忆中每隔一段时间,父母就会带着她去骆家做客。表面上看,两家人是世交,但其实江潮只是骆昆的白手套。他名下的江潮实业有限公司依附于骆氏,承接着一些并不磊落的业务。 当然,这些都是她长大后从别人嘴里渐渐得知的。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父母在骆家的处境,只知道骆家有两个哥哥,大的那个高高在上、英俊清冷,小的那个吊儿郎当、脾性顽劣。 她只爱和优秀的人玩。 而不优秀的…… 她用余光默默瞥向身旁,蓦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与这个她从小就看不上眼的纨绔子弟坐在同一辆车里,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窗外吹起了冷风,两旁的街景在一点点倒退。 她有些后悔,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吃这顿饭。 “又不说话?”骆清懒懒地睨她。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你只有对我才没话说么?” “我不健谈的。如果你想找人聊天,那就另外找一个。” “你不介意?” 江语涵温温地冷笑:“我为什么要介意。” “也是。我是张三还是李四,对你来说不重要。” “我一定要去你家吃饭么?” “你不想去?” 江语涵抿了抿唇,她想,也不想。 她想见到骆沉,可是又怕见到他。 他的人生已经有了新的规划,而她还在原地踏步。 她现在见他的意义在哪里? 听他客套的寒暄?握一握手?或者礼貌地拥抱一下? 她沉默地想起那天晚上他的怀抱,那么灼热又那么紧实,她的鼻尖往上探,就能闻到他下巴上一阵清冽的须后水的味道。 是真的,一阵冰凉的雪松的味道,冷冽又克制。 从车厢里幽幽传来。 江语涵轻轻皱眉,忍不住再次闻了闻,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紊乱。 “闻到了?”骆清轻笑,从手套箱里取出一瓶浅蓝色瓶子的须后水,“今天特意用的,应该是你熟悉的味道。” 7. 第 7 章 江语涵默默吸了一口冷气,又缓缓呼出,没有说话。 他无时无刻不在试探她、刺激她、报复她。 任何回应都会让他得逞,只有沉默才能避免伤害。 “还记得你大三那年么?”他换了个话题,“那年你二十岁。” 江语涵当然记得,正是那年,她和他订了婚,两年后又领了证。她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知道他要开始新一轮表演了。 “你看时间过得多快,转眼六年了。” 江语涵不语,静静看着他演出。 “你第一次来我家是几岁?五岁还是六岁?”不等她回答,骆清已自问自答,“想起来了,你比我小两岁,那年我八岁,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奖励,我爸让我在马场里领养了一匹小马驹。”他笑着问她,“你猜我给它起了个什么名字?” “我猜不到。” “叫Donne,熟悉么?”他缓缓凝住她。 江语涵的眼神沉了下来,她当然熟悉这个名字,这是骆沉的英文名。 他把他的马取名叫Donne,然后骑着这匹马挥鞭驰骋,极尽侮辱。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希望自己能突然的失聪。 “是他的英文名。”骆清松松地笑起来:“你一定没见过他当时那个样子,整整黑了一周的脸。” 江语涵突然有点冷,伸手调大了暖气的温度。 “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匹马,当然,也是最后一匹,后来我就再也不去马场了。没几天他就让人把那匹马运到了藏区,禁止任何人再骑它。”骆清撇了撇嘴角,“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会让我开心。” “是你先让他不开心的。” “他赢得已经够多了,就不能让我一次?”骆清狡辩着,“他也可以养一匹马取名叫,我无所谓的。” “他不是那种人。” 骆清顿住,隔了半晌,嘲弄道:“看来还是你了解他。” 江语涵将脸默默转向窗外,不再说话。她知道今晚的这顿饭,不好吃。 路口遇到红灯,骆清慢慢踩住刹车,视线落在街角的一家店铺那里,他抬了抬下巴,幽幽道:“这家店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来。” 江语涵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昔日门庭若市的甜品店如今紧闭着大门,招牌还在,但玻璃窗上贴了张海报,写着“旺铺招租”四个字。 想起初中有段时间,她常常和骆安在放学后骑着单车过来,选一个靠窗的位置,点上各自喜欢的饮品和甜点。 骆安是骆家的幺女,与她同年,两个人自幼儿园起就一直是同班同学,每次她跟着父母去骆家做客,也都是骆安在陪她。 她倒不是真的喜欢吃甜食,而是她坐的那个位置靠窗,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刚巧可以看到斜对面的露天篮球场。 骆沉就在附近念大学,傍晚的时候常会去那里打篮球。 起初她也不知道,直到某次篮球场里的喝彩声太大了,她凑近窗户看过去,才发现其中一个帅气高挑的男孩竟然就是骆沉,那一刻她如获至宝,从此决定“喜欢”甜食了。 高中时,骆安去了英国,她也有晚自习了,就不来了。 但她永远记得那几年盛夏的傍晚,云淡淡的,风燥燥的,手里的气泡水冰凉又沁爽。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篮球场里男孩们矫健跳跃的身姿,耳边是阵阵的蝉鸣和细碎的低语,一切都是那么隐秘又快乐。 旧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起视线,发现骆清正审视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获取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她什么都不会说的。 因为她只要一回应,就会落入他设下的陷阱里。 “不怀念么?”他用余光睨她。 “不怀念了。” “我还以为你是个念旧的人。” “我最不念旧了,我巴不得现在就和你撇清所有的关系。” 骆清眸底一沉,嘴角收了起来,在红灯的最后半秒钟用力踩下了油门。 她总能让他生气,明知道他最恨她提离婚,却一而再地犯禁。但他更气的是自己,因为每当她这样,他就更不甘心放手了。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她到底是恨,还是爱。 * 越接近雀翠,路就越空阔。 一条极长的坡道后,车拐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幽静的小路,笔直往前就是京市著名的别墅区,雀翠。 时隔三年再回来,江语涵望向这片风光胜地,心底五味杂陈。 对这里她憧憬过也厌恶过,深爱过,也恨透过。 也许当时走得太仓促,并没有真正的与这里了结过。 如果今晚能正式的、郑重的做个了结,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想。 进入别墅区,车往左转,道路尽头,是一座经典的欧式花园别墅。 门前有感应探头,两扇合金大门丝滑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 骆清缓缓停稳车,熄了火,下车绕到江语涵这边,替她拉开门,俯身看向她:“到家了,老婆。” 江语涵没有接话,沉默着下了车。 眼前这栋冷灰色的三层别墅在夜色中显得雅致而气派,门前依然摆着两座罗马柱形状的半人高花盆,堆着鲜艳的倭花。 一切仍是记忆中的样子,好像从来都没有变过。 她驻足在台阶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举目望向三楼,朝西的阁楼窗户紧闭着,透出些微弱的光。 骆清顺着她的视线仰起头,眼尾沉了沉,淡淡地说道:“那里已经不是书屋了,现在堆满了杂物,变成了一间没用的储物间。” 他刻意强调了“没用”两个字,像是在暗讽什么。 江语涵的瞳孔轻缩,他的话听上去有些刺耳,她裹紧身上单薄的外套,慢吞吞的“哦”了一声。 “那就请吧,少奶奶。”骆清伸手要揽她的肩膀。 江语涵急忙侧身避开,迟疑着问:“伯父伯母……” “伯父伯母?”骆清眯了眯眼,讥诮道,“江语涵,你真特码忘了你是骆家儿媳了?还管他们叫伯父伯母?” 江语涵没有说话,隔了半晌,垂眸道:“从小叫习惯了。” “要改也不难。”骆清冷哼一声,往台阶上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瞥见她没有跟上来,偏头问,“不进去?” 江语涵咬了咬唇:“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没有准备礼物给他们。” 她突然想起很多之前没考虑过的层面,譬如要怎么面对骆父骆母,譬如该怎么称呼他们……之前她一腔孤勇愿意来纯粹只是为了想见骆沉。 “他们不在家,去国外了。”骆清冷眼看着她,等着她说出下一个借口。 江语涵向灯光璀璨的一楼大厅望去,门开着,看不见人影。 她开始怀疑起骆清的动机了。也许根本就没有骆沉,也许他只是想把 她骗过来,然后对她做点什么。 她只要踏足这里,就没有机会走了。就像三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没有司机,也约不到车,最后还是骆沉将她带走的。 而今晚或许根本就没有骆沉,那只是将她诱骗至此的借口。 她一瞬间心慌了,结巴地问道:“他们……他们都不在?” “你是希望他们在,还是不在?” 她立刻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就像跳进陷阱的小鹿。 骆清早猜到了她的想法,冷笑着:“你放心,家里六个佣人三个司机,就算我想对你干点什么,毕竟还特码要脸。”他狠狠白了她一眼。 江语涵脸色微红,轻轻舒出口气,踏上了台阶。 四五个佣人不知道从哪里涌了出来,一下子就认出了她,纷纷垂手站在一旁恭敬地称呼道:“江小姐。”都是她认识的老面孔。 “叫二少奶奶!一个个的没点眼力见儿。”骆清祥装恼怒,笑骂起来,“不能因为人三年不回家,就剥夺了她骆家二少奶奶的名分。” 佣人们听了骆清的话,都面带笑容地改了口,齐声叫道:“二少奶奶。” 江语涵无从辩解,只好嘴角扬了扬,报以无可奈何的浅笑。 “行了都散吧,让二少奶奶自在些,你们该备餐备餐。”骆清挥手把佣人们赶去了厨房,又斜睨向她,“那你自己逛会儿?” 江语涵点点头,有些局促,看了眼四周,并没有别的人在。她想,骆沉也不知道来了没有,是在楼上还是堵在了路上? 骆清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随后脱了外套,挽袖走进厨房,看上去像是要露两手的意思。 偌大的客厅里突然只剩下了江语涵一个人。 空阔又静谧。 她缓缓环视了一圈,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熟悉的、华丽的、隆重的,带着父辈们特有的审美和品位。 挑高的穹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笔直垂挂着,墨绿色的丝绒沙发排成U型,远处还有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被擦得铮亮,一副标准的豪门配置。 她想起来了,骆家没有一个人会弹钢琴。 这是骆安告诉她的:“嗐,装|逼用的,你看我家谁会弹钢琴。” 骆安高中去了英国念书,骆沉那两年也在LSE学经济管理,骆家三个子女只剩了骆清留在了国内,每次江语涵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懒散又不羁的样子。 幸好他也不常待着,十次有五次是不在家的。 每到这个时候,江潮和骆昆在二楼的书房谈事,江语涵就会去三楼的阁楼里看书。这里本是骆安的玩具房,后来被收拾成了一间小书屋。 没什么正经的书籍在里面,全是她们喜欢的各类漫画、还有杂志,以及丰富多样的周边小玩意。 江语涵最怀念这间屋子了。 她没有乘电梯,从大厅右侧的楼梯拾级而上,一步步踱到了三楼。 阁楼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就像骆清说的,这里已经变成了杂物房,摆着些凌乱又无用的旧物。 几排书架倒还留着,但架子上的书早已蒙了尘。 她走近书架,仰起头,学着骆沉当年的样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书籍,一片灰尘簌簌落下,伴随着书封脱落的残屑,刺得她眼眶一阵温热。 “想他了?”骆清的声音突然自背后懒懒地传来。 8. 第 8 章 江语涵慢慢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地转过身,骆清一双桃花眼正不偏不倚地对上她视线,嘴角噙着讥诮。 他半倚在门框上,堵住了大半个门洞,只要他不让,她就出不去。 “借过。”江语涵错开视线,走到门边。 骆清不动:“你没回答我。” “要听真话么?”江语涵淡淡地说,“友情提醒,真话通常不好听。” “呵,演都不演了?” “请你让开。” 骆清眉头拧了拧,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直视着前方的空气,连眼角的余光都不给他。从前那种被她睥睨和轻慢的感觉再次来袭。 她怎么又倨傲起来了,在骆家的阁楼里,她凭什么? 他沉默地盯着她侧脸,足足有半分钟,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像小时候那样,每次都落荒而逃,然后在外面那群狐朋狗友中寻求安慰。 此刻也一样,他敌不过她的凛冽,只好嗤笑一声,侧身让她走了出去,却又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对着她揶揄:“还是那么会装,江语涵。” 江语涵缓缓停下步,没有回头:“什么?” “我说你真特码会装。”骆清冷眼窥着她纤薄的后背。 “你开心就好。” “还有两间房,怎么不去看看?” “不看了。” “家里房间那么多,他偏要选在三楼办公,”骆清疏懒地笑着,皮笑肉不笑,“而且就安排在你的卧室隔壁,你说巧不巧?” 江语涵瞳孔轻缩,慢慢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还有别的指教么?” 骆清隔了半晌,淡声说:“吃饭了。” * 穿过一楼连廊,东头就是餐厅。 骆家人平时吃饭都在圆桌厅,今天为了彰显隆重,特意安排在了宴客厅,宽阔的空间里一张长桌居中摆放,桌旗上错落有致地布置着鲜花、烛台和酒杯,颇有几分巴洛克繁复的层次感。 来宾目前只有江语涵,但桌上已摆好了三份餐盘与刀叉,看来骆清并没有骗她,今晚的确还有一个人赴宴,只是他迟到了。 但他很少迟到的,他素来恪守规矩,得体而知分寸,从不会在任何场合出错。她忽然红了脸,想起他人生中鲜有的几次逾矩,都是为了她。 “坐啊。”骆清像个殷勤的主人般一边招呼她,一边指挥佣人拉开椅子。 江语涵没有入座,犹豫地问:“你不是说……还有一个人么?” “还记着呢。”骆清戏谑地笑笑,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我替你问问。”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想阻止他,但他已经接通了对方的电话。她的心猛地跳起来,低头看着桌面,感觉自己正一点点红温起来。 简短的几句过后,骆清挂上了电话,看向她:“人到了。”话音刚落,窗外有车灯闪烁,一辆暗银色轿跑风驰电掣般驶来,转眼停在了楼前。 江语涵猝然抬头,眸光不定地望向窗外,想象着马上就要出现的场面,而她那声“你好么”早已预习了千百遍。 骆清懒洋洋地将手搭在椅背上,也望着窗,但不是看窗外,而是透过玻璃窗的倒影默默审视着江语涵。一想到她脸上即将出现的表情,他就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残忍的快乐。 为了这一幕,他今天很是煞费苦心。 车灯熄灭后,一个高挑明艳的女孩从驾驶位走出,粉色短发,戴着耳圈,时尚的短款外套和破洞仔裤,她一路风风火火地跑进大厅,人未到,声先至:“天,老远就从窗户里看见你了,江语涵!” 江语涵眼底的光骤然熄灭。 来的不是骆沉,是骆安。骆家的三小姐、骆昆的幺女,骆安。 她微微张着嘴,脸上的潮红飞速下褪,还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被扑进餐厅的骆安一把抱住:“多少年没见了江语涵!怎么回来也不告诉我?” 骆清在一旁慢声道:“你要是再不来,她可就急了。是吧,江语涵?”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他睨向江语涵,眸底尽是嘲弄。 江语涵没有理他,骆安也没有听出弦外之音,两个人互相拥抱着、感受着这久别重逢的喜悦。 “多少年了,快算算。”骆安热情地搂着江语涵的脖子,“初中那会儿我们是几岁来着?唔……十五?十六?”她掰着手指头努力地回忆。 江语涵也被她的热情感染着,笑着说:“十年,我记得有十年了。” “天!真的诶。”骆安最近的口头禅是“天”,她松开江语涵,仔细看向她的脸,“啧啧啧,还是那么漂亮。听说你现在是医生了,江大医生!” “什么大医生,差点没医院要我。”江语涵用余光瞥了眼骆清。 骆安忙问:“什么意思?” “总之有些波折,好在前两周终于入职了。” “那就好。”骆安松了口气,看了眼周围又笑起来,“我也有好久没来这里了,我平时不怎么回雀翠,今天听说是你才来的。” 骆清听她们聊得不耐烦了,拍拍手:“行了,两位小姐,该入座了。” 骆安正在兴头上,扭头白了他一眼:“Echo回来这么久,你今天才请我来?”又看向江语涵,“你现在是住雀翠还是住他那里?” 她说的“他那里”是指骆清自己的房子,他们兄妹三人在外面各有住处。 “唔,我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这几天刚搬进去。” 骆安疑惑道:“你俩还在分居?”她高中就去了英国,并不是很了解江语涵与骆清之间的瓜葛,只知道他们结婚了,但相隔两地。 “要不是听说今晚能见到某人,她哪肯来这里。”骆清轻笑,话里有话。他就喜欢这样,意有所指,却从不挑明。 他刚才一直在观察江语涵的表情,他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失望和失落,即使此刻她极力掩饰,仍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为这顿晚宴筹划的每一步,都只是为了亲眼见证她的心碎。 只有她难过了,他才快乐。 骆安还以为骆清说的“某人”是指她自己,嘻嘻哈哈地拉着江语涵坐在长桌一边,又看了眼主位问骆清:“怎么着?今天你做主?” 骆清挑了挑眉,也不客气,走到长桌尽头落了座:“你们喝什么?红酒还是香槟?” “必需红酒啊。”骆安嚷嚷着,“香槟怎么过瘾?” 骆清转眸看向江语涵:“江小姐?” “我喝气泡水就好。” 骆清笑笑,让佣人替她倒了一杯气泡水,自己和骆安是罗曼尼康帝。 今天吃的是法餐,特意请了Eclipse的主厨过来烹饪,这家餐厅在去年刚升了米其林三星,京市是全球第三家分店。 几盘开胃小点和前菜过后,主厨亲自上了汤与主菜,并用法语向众人洋洋洒洒地介绍了一番,在骆清点头示意后,又优雅地退回到厨房。 “叽里咕噜说啥呢 ?”骆安抿了口酒问骆清,“你什么时候学了法语?” “这是用勃艮第炖的,前前后后花了四个多小时。”骆清邀功似地用下巴指向桌上一份红酒炖牛腩,“我也切了点配菜,蘑菇、洋葱和培根。” 佣人吴妈笑道:“二少爷难得下厨,今天是看见二少奶奶来了高兴。” “不容易,”骆安揶揄着,“我也算是赶上百年不遇的机会了。” 江语涵没有太说话,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骆安的出现她固然开心,毕竟她们有着多年的同窗之谊,可这也同时代表着骆沉的不出现。看见骆安下车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原来骆清要带她见的,一直都不是骆沉。 他当然是故意的。 她也确实中计了。 饭桌上,她对着一道又一道的精致料理,默默吃着,却味同嚼蜡。 骆安与骆清互相攻击着、呛着怼着,她都置若罔闻,只觉得今晚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身体里汨汨不绝地流失。 晚餐将近尾声时,佣人领进了一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见到骆清毕恭毕敬的,一边从包里取出一叠资料,一边上前递过支签字笔说道:“骆总,一份急件需要您现在签字。” 骆清擦了擦嘴,接过文件草草翻了几页,皱眉问:“这个项目不是说要下周才启动的么?” “是,但墨西哥那边的詹姆斯下周要去拉斯维加斯度假,所以想提前和我们敲定下来。” “几个墨西哥佬真的贪玩,动不动就去那边度假。”骆清弹了弹手中的文件,“你都审核过了么?” “已经仔细看过了,您只需要签字就好了。” “嗯。”骆清抬手在文件尾页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等到西装男躬身离开后,骆安睨向骆清:“挺有模有样的呢,骆总。” 骆清淡淡问:“怎么,不服气?” “我有什么不服气的,骆家的产业不早晚是你的么。” 江语涵眉心轻蹙了一下,明知越界却还是忍不住看向骆清问道:“你现在是集团的……” “执行总裁。”骆清礼貌地回视着她。 “你?”江语涵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阴影,“执行总裁?”她一直以为骆家三个子女里,无论为人处事还是学识气魄,骆沉才是拔得头筹的那个。 况且三年前骆沉就是集团的副总裁了,难道现在反被骆清超越了? 他凭什么。 “怎么?这个位子我坐不得?”骆清眯了眯眼,“还是你觉得,有人比我更适合?” 江语涵抿起嘴,也许这就是今晚骆沉没有出现的原因。 他向来优秀,怎么会甘心屈居人后? “本来的确轮不到我的。论经验论实力论才干,我样样都不如他,只是谁能想到呢……”骆清的声音低了下去,竟然有了几分伤感。 骆安在一旁幽幽地说道:“别说那些伤心事了。” 江语涵的头皮轰然发麻,莫名感到了一阵惶恐,她的眼神在骆清和骆安的脸上盘桓,想要抓住些什么,可越想抓住,却发现自己越在失去。 终于,她颤声问道:“什……什么伤心事?” “你不知道?”骆安诧异地看向她,又疑惑地转头问骆清,“她不知道?” 江语涵更是心慌:“知道什么?” “大哥他……已经死了。”骆安轻声道。 9. 第 9 章 空气突然安静,随后是死一般的沉寂。 江语涵坐在椅子上,只觉得心跳徒然漏了一拍。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牙齿却仍旧止不住地打颤,她听见自己在问:“……死了?” 骆安没有回答。 她此刻的缄默仿若丧钟。 江语涵不可置信地盯着她,极力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开玩笑的痕迹,但没有,她看上去沉重而难受,眼神中带着几分小心。 “两年半了。”她低声补充,“是飞机失事。” 江语涵张了张嘴,不确定自己说话了没有,她感到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苍白,时间的流速慢了下来,只剩下了她自己顿重的心跳声,那么响那么剧烈。 两年半了?他死了两年半了?她怎么会一无所知?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整个世界都在迅速崩塌、摧枯拉朽。 骆安侧头去看骆清,用眼神询问。 “她不知道的。”骆清撇了撇嘴角,从江语涵的脸上移走视线,“她这三年在巴尔的摩就像消失了一样,想通知她回来参加葬礼都通知不到。电话电话打不通,人人找不到,”他淡淡讥诮着,“躲的是真好,连当地最厉害的蛇头都摸不到她。” 又是一片无声的死寂。 江语涵垂下眼皮,脸色白得可怕。 这几年为了逃避骆清的骚扰,她不断地换号码换住处,她躲过了他,可也错过了骆沉的死讯,或许这就是她应得的。 现在她终于知道骆沉没有出现的原因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她回国这么久了他却连一次问候都没有来过。 他死了。 也许就死在最爱她的时候。 她离开座位,听见自己说道:“我想回去了。”声音竟然异样的平静。 “Echo……”骆安见她眼神空洞,忙起身扶住她,“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感到胃里一阵痉挛。她急着要走,生怕自己再不离开就会当场失态。 骆清沉默地注视着她,他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她为另一个男人涌现的伤心和绝望。他不由得想,如果是他自己死了,她是否也会像现在这样的悲痛欲绝?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他垂眸,淡淡道:“我送你。” “你喝酒了。”骆安提醒他,同时气道,“靠,我也喝酒了。让司机送吧。” 骆清扭头吩咐:“吴妈,叫老张备车,立刻。”他走到江语涵身边,握住她手臂,朝另一个佣人说,“去把她的包拿来。” 骆安在一旁道:“我来跟老张的车,我不放心她。” “不用,我跟。”骆清接过佣人拿来的包,揽着江语涵走向门外。 老张将车停稳在台阶下,看见人走出,立刻眼明手快拉开了后座的门。 江语涵捂着胃,实在没有力气挣扎了,她虚弱地看向骆清:“你别去。” 骆清没有理她,直接将她带下台阶,又塞进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 * 车一路向北,冬季的深夜长街寂寥。 江语涵不顾冷风,开了车窗,风声烈烈作响,将她的眼泪和发丝一并吹散。她扭着头,望着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自己正在被釜底抽薪。 远处有呼啸而过的救护车的声音,像是在不合时宜的祭奠。 为骆沉,为她,为他们多舛的命运,和经不起承诺的爱情。 整整两年半,她一直以为是他失约了,也为此怨怼了很久,却从没想过是他…… 冷风塑面,她迎着、忍着,努力吞咽着哭泣声。 骆清坐在她身旁,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却鲜有的没有发怒。车快开到五新路的时候,他终于幽幽问道:“是叫五新小区吧,几号楼?” 云慈医院附近的几个地点他早就排查过了,知道江语涵在这个小区租了套一居室,只是具体几栋几室他不清楚。 江语涵听见他问,终于从窗口收回了自己的脑袋,看了眼前方,淡淡地说:“小区门口放我下车就好了。” “我送你到家。” “不用。” “我坚持。” 她忽然扭过头,冷冷盯着骆清,一字一顿:“不,用,了。” 骆清皱了皱眉:“已经十点半了,大小姐。老张,还有多远?” 老张在驾驶位应道:“还有一百米就到了。” 江语涵果断地对老张说:“张叔,麻烦您现在就靠边停车。” 老张犹豫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听她的,恰好路口红灯,他缓慢刹住车。 江语涵见状立刻就要开门下车。 骆清忙拦住她:“行了,过路口就让你下车。”说着敲敲老张的座椅。 老张点点头,绿灯亮起后,车向前滑行过路口,缓缓靠路边停了下来。 江语涵一下车就疾步冲到上街沿,在一棵树下呕吐了起来。 在骆家她就觉得胃不舒服了,也不知道是吃坏了还是心理上的应激反应,反正每次只要她一难受,首当其冲的就是胃。 骆清也下了车,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她。 她一只手捂着领口,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整个人呕得撕心裂肺。 有一瞬间他是恨的,恨她竟如此肆无忌惮的为别的男人伤心。 她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身份?还是她从来就不在乎她是什么身份? 可下一刻看见她单薄的身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手和肩都在剧烈地抖动,他眯起眼又心疼了。 他朝后退了几步,退到车前,半倚着车门,从裤袋里掏出烟盒抖了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分不清她流下的眼泪究竟是因为呕吐的难受还是因为惊闻噩耗的心碎,但总之不是为他。 他懒懒地笑起,他知道的,她永远不会为他落泪的。他揉了揉眼尾,人生中第一次被烟熏得双眸生疼。 江语涵呕到苦水都吐了出来,终于感觉人轻松了一点。 她从包里取出纸巾擦了擦,微微侧头,发现骆清就在身后看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淡淡的、灰蓝色的雾霾,她恍惚以为见到了骆沉。 差不多的身高,同样优越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只是眼前这个人的脸型要更窄一点,眼睛也更狭长。 她错愕了一下,旋即想起骆沉已经死了,在她面前的是他的弟弟骆清。 一股悲怆瞬间涌来,她张了张嘴,鼻尖再度酸楚,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骆清看出了不对劲,丢了烟走向她:“想 哭就哭,别憋着。” 她噙着泪,用力摇了摇头,吼出了今晚的第一句重话:“死的为什么不是你!”然后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骆清立刻托住她,抱着她肩膀,用力掐了掐她人中。 江语涵缓过半口气,半晕半醒之际,倒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骆清见她哭出来了,知道她暂时没事了,他冷冷地垂眸,看着这个在他肩头哀恸抽泣的女孩,他的妻子,她刚才发自肺腑地希望他死,也许这是她情急之下的失言,毕竟在她眼里他素来十恶不赦。 可他就活该死? 在她心里,他原来连那个人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他当初千辛万苦把她抢来,又有什么用?就算那个人已经死了,又有什么用? 他还不是连一个死人都比不过? 路边一辆黑色的汽车以极缓的速度自他们身旁驶过,驾驶座上,司机戴着顶鸭舌帽,帽檐下是一片暗影,看不清面容。 他望着后视镜中的骆清和江语涵,降了降嘴角,收回视线,车继续往前开了一百米远,右拐进了五新小区。 江语涵痛哭过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般虚脱。等到完全清醒后,发现是骆清的肩膀在支撑着她,连忙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小区的方向跑去。 她有些惊慌,何以自己竟失态至此。 骆清在后面叫住她:“跑什么?我送你进去。”说着不疾不徐跟了上去。 江语涵转身拦住他:“小区就在前面,我自己进去。” “怎么?把人利用完了就扔?” “刚才是我……失态了。” 骆清笑笑:“不要紧,我们本来就是夫妻,你抱我、我抱你很正常。” “这不好笑。” “是么?”他讥诮着问她,“那趴在我怀里为别的男人哭好不好笑?”他猩红着眼继续,“咒我死好不好笑?江语涵,你特码把老子放在哪里了?” “别的男人?”江语涵猝然抬眸,“他是你……大哥。” “大哥?”骆清上前一步,冷冷睨着她,“他背地里和你勾三搭四的时候可没把我当成他弟弟。” 啪! “无赖!”江语涵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骆清的脸上顿时多了几条指印,他抿了抿嘴角,笑骂:“我无赖,你无耻,我俩正好凑一对,都特码是混蛋!” 江语涵不再说话,转身往前走,速度飞快,到后面几乎是奔了起来。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抵消刚才伏在他肩头的罪恶感。 眼看着她一路奔进小区,骆清终于慢慢停下了脚步。 昏暗的灯光下,他驻足路边,再次掏了根烟出来点燃。 江语涵不敢停留,进小区左拐,那里有一条捷径,出去就是她的楼栋,她快步从小路穿行过去,直到看到11号楼,脚步才慢了下来。 小区很老,里面基本都是九十年代的建筑物,就连路灯都时明时暗的。 楼前栽着几棵高大的白蜡树,树下有限的车位里已停满了车,其中一辆幽幽亮着前灯,刚好为她照亮了路。 两分钟后,三楼朝南的阳台亮起了灯。 楼下的车灯随即熄灭,司机缓缓抬起头,深不见底的黑眸沉沉地望向阳台,他知道,她已到家。 10. 第 10 章 江语涵住的302室是套朝南的小户型,一室一厅,厅外还带个阳台。 搬进来前,她简单装修了一下,又自己换了窗帘和沙发套,买的都是暖色系。她这个人平时清冷惯了,只有家还能看出几分柔软和温情。 而现在,这些柔软和温情正在瓦解。 她抓不住,也握不牢,它们如流沙般从她的指缝里簌簌穿过。 沙滩上,骆沉的脸走马观花似地在她眼前一幕幕浮现,少年的他、成年的他、内敛的他、带笑的他……最后,是朝她极力说着什么的他。可是她听不见,浪花太大,他的声音遥远而缥缈,像海螺里悲怆的呜咽。 她低头俯视,看到他正淹没于平静的海面之下,双眸紧闭、脸色惨白,仿佛一具英俊的浮尸,她惊慌失措,拼命地叫喊…… 江语涵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拧开灯,已经是凌晨五点了,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躺下的。 她枯坐了一会儿,天色微明,想着再过一小时也该上班了,干脆起身洗漱。阳台的灯开了一夜,她走过去关掉,又顺便把窗户打开来通风。 楼下一辆汽车刚巧升起了车窗,在她视线即将落下的时候,向外驶离。 江语涵没有注意到,也许余光看见了,但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区日常,她靠在半截高的围栏前,漫无目的地抬着头,直到天光逐渐亮透。 * 五新小区并不新,相反很老旧,但优点是房租便宜,且距离云慈很近,两公里不到的路程,骑车只要八分钟。 邻居们大多都是本地人,早起能看见成群的老头老太在空地上健身或打拳,每当她路过时,他们便会热络地招呼一声:“江医生上班去啊?” 从前她是极度害怕这样毫无边界感的寒暄的,但今天,她在这一声又一声带着善意与微笑的问候里,享受到了久已缺失的温暖。 她如此孤单,从不曾与谁建立过长久的亲密的联系,她从出生起,就没有在这种充满人情味与烟火气的小区里生活过。 而现在,她挤进人群,感受着这些曾被她摒弃的、不屑一顾的家长里短与鸡鸣狗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骗自己说人生仍旧值得期待。 * 上午,仇应磊有个半天的门诊,需要江语涵旁听学习。 八点二十五分,她带着笔记本准时来到门诊大楼的心外科特需诊室。 仇应磊也刚到不久,正在整理桌面,他习惯将所有的东西都按部就班地摆放整齐,见她走来,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问道:“哭过了?” “唔……没睡好。”江语涵掩饰地揉了揉眼皮,在他侧后方的一张椅子里坐了下来,把本子在膝盖上摊开。 “不要带着疲劳工作,做我们这行,精神要始终高度集中。” “我明白。”江语涵清了清喉咙,背脊挺了起来。 仇应磊不再多语,手指按了按键盘,开始叫号。 几秒钟后,一个病人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随即走进。 女孩粉色短发,画着精致时尚的妆容,一身潮奢,进门就自来熟地将手上一杯咖啡递到仇应磊面前:“仇主任,您辛苦。” 江语涵听见声音有些耳熟,抬起头,看见走进来的竟然是骆安,刚准备开口,骆安已经飞速向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吱声。 仇应磊没有注意到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换,只是将咖啡杯往外推了推:“客气了,我不喝咖啡。”他看向电脑屏幕,“骆安,今天是初诊。” 骆安坐了下来,见他不接,也不强塞,把咖啡杯放在了桌角,同时拿出诊疗本:“您的号可不好挂,今天算我运气好,买到了黄牛票。” “医院提前一个月放号,一般都能约到。” 骆安嫣然一笑:“我从不抢号,今天来是临时起意。” 仇应磊将目光从电脑上移走,向她看过来:“是哪里有问题?” 骆安先前没注意看他的脸,此刻他突然转头,眸底顿时一亮,眼前的男人戴着副金丝眼镜,英俊儒雅,神色平静,眉宇里透着睿智和专注。 她往常的伶牙俐齿突然有点结巴起来:“额……我,我有TOF,就是……” “TetralogyofFallot,先天性法洛四联症。”仇应磊淡淡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现在是有什么不舒服么?” 江语涵听到了“TOF”,猛地看向骆安,脸上讶然一片,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提起过她有这个病。 法洛四联症是一种先天性心脏病,包含了四种心脏畸形,一般在婴幼儿时期就会出现典型症状,严重者直接手术,轻症者可先采取姑息治疗。 趁着仇应磊低头看诊疗本的时候,骆安朝她机敏地眨了眨眼,意思似乎在说,小事一桩,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今天倒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久仰您的大名,想在这里先建个档,看看将来要不要选择在您这里做个根治手术。” 仇应磊一边翻着诊疗本,一边问道:“之前有做过别的手术么?” “有,小时候在圣如做过体肺分流术。” 圣如是京市顶尖的涉外综合医院,骆安出生后就在这家医院查出了法洛四联,她是轻症,所以当时采取姑息疗法,做了个体肺分流术,暂时缓解因肺动脉不足而造成的缺氧问题。 但像她这类患者,成年后还是需要进行根治手术的。② 仇应磊合上诊疗本,曲指抬了抬眼镜架:“圣如的黄教授是心外科的权威,如果当时是他给你做的心肺分流,那么我建议你根治手术还是在他那里做。而且就以经验来说,他也要比我丰富三十多年。” 骆安本以为他会很积极地收纳她,没想到他竟然还把她往回推,她好气又好笑,美目转了转:“怎么办?我才回国没多久,和黄教授也不熟。”她双手支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而且我其实更喜欢找年轻的医生看病,不保守,懂创新,有活力。” 仇应磊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视线,转头看向电脑:“云慈所有的手术在进行前,都会经过严谨而保守的方案预设,并没有什么创新。” 骆安挑了挑眉:“所以您是在拒收病人?” “这是中肯的建议,圣如对你的病情掌握得更透彻,做手术也更理想。” “我也只是在云慈建个档,没说一定要在你这里做手术。” “那就好,别冲动。”仇应磊眯 眼微笑,将诊疗本还给骆安,随后交叠起双手,目光掠过她望向门口,似乎已经在等着下一个病人进门了。 骆安把本子收回包里,懒懒一笑:“我会再来的,仇医生,记住我。”她洒脱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扭头朝江语涵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有那么一瞬间,江语涵在她身上仿佛看见了与骆清如出一辙的神态。 他们骆家人说话似乎都有点强人所难,不容别人置喙。 仇应磊等到骆安离开后,将脸转向江语涵:“原来你们认识?” “唔……对,但我不知道她会来看病,也不知道她有TOF……” “那你劝劝她。” “您指……让她不要在这里做根治手术?” “不止手术。不管什么,你最好都劝劝她。” 江语涵不解:“除了手术,还有什么?” 仇应磊抿了抿嘴角,有些话似乎不太好说。隔了半晌,才缓缓道:“我担心她还有别的企图。” “图什么?” “图我。” * 午休时间,江语涵给骆安打去了电话。 骆安在电话那头先是关切地问她:“你昨晚没事吧?我早上在医院看你眼睛还红红的,哭了一夜?” “哪有,没睡好。” “我就是不放心你所以一早来医院找你,你们住院部的同事说你和仇应磊在门诊,我想着也不能耽误你们上班,就干脆买了个黄牛号看病,嘿嘿,没想到你们主任还……还挺年轻嘛!” 话题突然就拐到了仇应磊身上。 江语涵顿时想起他早上对骆安的看法:“你好像把我们主任吓到了。” “哦?怎么吓到了?”骆安果然饶有兴致起来,“要不干脆晚上一起吃饭吧,我们见面好好聊,昨晚压根儿就没尽兴。” “唔,我今晚夜班。” “几个意思?你白天上完班晚上还要继续上班?这是人干的活儿?” “都这样的。云慈还好,每周就轮一次,明天白天是可以休息的。” “那你明天还是先好好补觉吧,吃饭的事儿也不急。” “骆安,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有TOF?” “嗐,我这是轻症,又不严重,整天挂嘴边干嘛?” “这个是遗传病……”江语涵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是啊,就是从我妈这里遗传的。”骆安问道,“诶,骆清没和你说过么?” “没有。” “没事儿,你看我和正常人有什么区别。他就算有,应该也是轻症。” 江语涵沉默了下来,她并不想知道骆清有没有这病,她刚才其实想问的是骆沉。但骆安对他只字未提,她也不好继续追问。 “怎么没声了?” “我只是在想,你们三兄妹如果都有法洛四联……” “骆沉没有,这是我妈这边的问题。他怎么可能有?” 江语涵蹙起眉头:“他和你们不是……同一个妈?” “啊,我以为你知道的呢。”骆安诧异着,“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骆沉的妈妈早就和我爸离婚了,他和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关系。” 11. 第 11 章 江语涵再度震惊,从昨晚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处在震惊中。 离奇的讯息接踵而至,让她应接不暇,每一条都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骆安。”她忽然叫道,略带颤音。 “嗯,怎么了?” “我明天下午去找你。” “不着急,你好好休息。等过两天……” “就明天。”江语涵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下午直接去你那里。”顿了顿,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找了个理由,“你昨天不是说你在市中心开了家买手店么,我想去参观参观。顺便,我们喝杯下午茶聊聊天。” 其实她真正迫切的,是想要尽快见到骆安,然后和她聊一聊骆沉的死因,因为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骆沉与骆清既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他们之间天然就存在着竞争关系。 换句话说,骆沉从小就处处压制着骆清,只要他在一天,骆氏集团就不可能落到骆清的手里,除非他死了…… 她想起昨晚骆清在餐厅里毫不客气地坐上了主位,之后又以执行总裁的身份签字的场景,后背徒然起了一阵寒意。 这个位子,本该是属于骆沉的。 * 骆安的买手店开在市中心的商街上,毗邻地铁站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江语涵出了地铁口很快就走到了,是一家装修颇高级的两层楼小店。 室内面积不算大,但货品十分多元,都是骆安从国外精挑细选带回来的各种单品,衣裤鞋帽、手表墨镜、戒指香薰等,应有尽有。 江语涵跟着她楼上楼下逛了一圈,由衷地赞叹道:“你从小审美就好,果然开的店也高级。” 骆安一边理着货架一边笑说:“多谢江大医生点评。” “隔行如隔山。我哪有资格点评。” “少谦虚了。”骆安看了她一眼,见她有点心不在焉的,问道,“不是说要请我喝下午茶的么?走,刚好我也饿了。”说着,拉起江语涵,又回头对店员嘱咐了几句。 冬日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 两个人走走看看,慢慢踱到了一家咖啡店,店里人都坐满了,只剩下外面还有两个露天的位子。 刚才说好是江语涵请客的,但现在骆安又反悔了,她让江语涵等在座位上,严肃地指挥道:“别动,你就乖乖坐着,这地儿抢手,你一走就没座儿了。喝什么?” 江语涵听她这样说,顿时不敢抬屁股了,无奈道:“热美式就好了。” “等着。”骆安转身走进店里,这家店无法线上点单,只能去柜台买。 江语涵默默看了她一会儿,又望向四周,露天座位里几乎一半以上都是外国游客,各种肤色的都有。 暌别多年,这条商街依然是旅游观光的热门胜地。 长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嘈杂的音浪一波接着一波,她安静地坐在遮阳伞下,眼轻轻眯起,一阵稠人广坐的空寂徒然悄无声息地涌来。 像是年少时趴在教室里午休,周围原本人声鼎沸,却在瞬间变得异样安静,几秒钟后,是一片更加剧烈的白噪音。 而那短暂的真空的静谧,好似进入了某种心流。 流速很缓,缓到她仿佛回到了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坐在甜品店里,一边喝着手里的荔枝味气泡水,一边隔着玻璃窗,看向对面的篮球场。 她记得那天是下午四点左右,她和骆安一上完补习班的课,就马不停蹄地踩着单车赶到了店里。 还是坐老位子,靠窗临街。 各自点完单以后,骆安一边听着歌,一边把试题卷都摊在了桌子上,其实她一道题都做不出来的,她只是喜欢把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 “要不要待会儿去我家吃饭?”听了几首歌之后,她摘下耳机,抬头问江语涵。 江语涵摇了摇头:“我爸妈今晚不在家,我要早点回家。” “那又没关系,吃完晚饭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还是不要了,晚了大阿姨要着急的。”大阿姨是江语涵家的保姆,在她家做了十几年了,江语涵一直叫她大阿姨。 骆安还要说点什么,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喧嚣声,好像是有群人涌进了店里。她背朝着门,皱眉向身后看了看,立刻惊喜地叫道:“大哥!” 江语涵吓了一跳,她刚才光顾着和骆安说话,完全没注意到篮球场上那波人已经穿过马路跑进了店里,此时听见骆安在叫,她抬眸望去,正好与看过来的骆沉对上了视线,她的呼吸顿了一下,脸腾地红起来。 “司机呢?”骆沉一边向她们走来,一边皱眉问道。 他穿着件篮球背心,高瘦挺拔,头发随意地抓到脑后,露出了一张清冷又英俊的脸,惹得周围好几个人偷偷地看他。 “我们骑单车来的,没有司机。”骆安也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骆沉将视线从江语涵脸上移开,下巴朝窗外抬了抬:“篮球场。” “哦对,你大学就在附近耶。”骆安好像恢复了记忆力,“这么说你经常来这里打球?但我怎么从来没见到你?”顿了顿,她忽然恍然大悟地笑起来,“哈哈,因为我每次都背对着篮球场,难怪看不到。” 江语涵立刻把脑袋低了下去,她的位子正好面对着篮球场,而且每次来店里,她都坚持要坐在这个位子上。 “一个字没写?”骆沉冷冷敲了敲骆安摊在桌上的卷子。 “你来写。”骆安趁机把笔递给他。 骆沉不接,只是问道:“待会儿怎么回去?司机来接?” “嗯,我会打电话给吴叔的。” 骆沉“嗯”了一声,视线投向江语涵:“这位同学呢?” 江语涵还是低着脑袋,不知道骆沉在问她,她垂着长长的睫毛,正在数杯子边缘滴下的水汽有多少。 水汽围着杯底在桌面洇了一滩,她用指尖按上去,立刻清凉一片。 “Echo说她要自己回家。” “怎么回?” “我骑车。”江语涵老实地回 答。 “不安全。”骆沉拧眉问:“你家司机呢?” “Echo家就一个司机,跟着她爸爸妈妈一起出门了。”骆安再次抢答,“我让Echo来我家吃晚饭,她说大阿姨在家等她呢。” 骆沉又是“嗯”了一声,隔了几秒钟,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束?” “早呢。”骆安呷了口饮料,又挖了勺冰激凌塞在嘴巴里,“我们才来没多久,怎么也要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再回去。” “我坐那儿。”骆沉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一张桌子,他的兄弟们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他把视线又转回来,“你们结束了来找我。” “找你干嘛?”骆安疑惑地问。 骆沉淡淡地说道:“我送她回家。”说完,看了眼江语涵,转身离开。 骆安撇了撇嘴角,重新戴上了耳机,还不忘揶揄一句:“好不容易遇到,也不知道请我们多吃点东西。” * “想什么呢?”骆安端了个托盘从店里走出来,边走边问道,“坐外面冷不冷?我刚看见里面有两个空位。”说着,将托盘放在了桌子上。 “不冷,这里可以晒到太阳,暖暖的,挺好。”江语涵从记忆里回过神,看向托盘,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仿佛刚才那段回忆还在延续,她朝骆安笑道,“你的口味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托盘里摆着两杯咖啡、一份冰激凌和一碟小蛋糕。骆安将蛋糕推到江语涵面前:“我记得你喜欢海盐牛乳味的,别告诉我你变了?” “那倒也没有。” “看来我俩都很长情。”骆安喝了口咖啡,满足地叹了口气,又朝着江语涵笑眯眯地埋怨道,“我说你整整消失了三年可真够厉害的,一点讯息都不给啊。” 江语涵惭愧地垂了垂眸:“额,当时走得有点匆忙……” “差点以为你和我断交了呢。” “哪有。”江语涵心虚地喝了口咖啡。 “我俩上次坐一起喝下午茶是什么时候?”骆安转着眼睛努力地想了想,“对了,那家甜品店你还记得吧?我们初中那会儿常常去的。” “记得。”江语涵落寞地叹息道,“我昨天刚路过那里,已经关门大吉了。” “嗐,猜到了,整个连锁店都倒闭了,蛮可惜的。”骆安顿了顿,“这几年世界各地的经济形势都不好……” 话题突然沉重了起来,江语涵挖了口蛋糕默默咀嚼了一会儿,说道:“不过你店里的生意真不错,今天也不是节假日。” “还凑合,可能卖的东西比较小众吧。”骆安吃了口冰激凌,见江语涵始终有点郁郁寡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Echo……” “唔?” “你的状态不对。”她认真地说,“昨晚在雀翠我就发现了,你和骆清之间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而且你们到现在还分居着……” 江语涵张了张嘴,本想说没什么的,但不知怎么的,竟脱口而出道:“Vivian,骆沉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12. 第 12 章 骆安怔了怔,勺子在冰激凌上划拉了两下:“你好像很在意我大哥。” 江语涵垂落眼皮,半晌,点头承认:“是的,我很在意。” “哪方面的在意?” “哪方面都很在意。” 骆安缓缓抬起半边眉毛,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但没发表任何意见。 一边是她的大哥和二哥,一边是她同窗多年的老友,谁先谁后、谁对谁错,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判断。 江语涵知道她在想什么:“你去了英国以后,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骆安点点头,叹息道:“我听说了,你爸和你妈……” 江语涵黯淡了双眸:“那段时间你家帮了我很多,接济我、给我地方住、供我上学……我一直都记得的。” “嗐,提这些干嘛。” “我爸在外面欠的那些债,也都是你家替他还的。” “经济方面的事儿我不太懂。但两家人认识这么多年了,帮个忙也是应该的。”骆安忽然又笑道,“再说了,你是我二嫂,都是自家人。” 江语涵降了降嘴角,犹豫地说道:“我其实和骆清……是协议婚姻。” “协议婚姻?”骆安猛地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他没有感情,双方非自愿结婚。” “谁签的?” “我爸在看守所签的。协议上写,只要三年内我不提出离婚,他的债务就由你家替他偿还。否则,我就要连本带息吐出来。这是份代偿协议。” “天!”骆安忙吞了口冰拿铁压了压惊,“这不是等于变相把你给卖——” “是的,本质上就是笔交易。”江语涵淡淡地说道,“但我好像也怪不了他,我自己想过无数次,如果当时我处在他那个位置要怎么做。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出路。” 骆安的脑袋一下子有点阻塞,隔了许久才说:“难怪了,当时听到你俩结婚的消息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你和他根本是两路人。” “所以结婚以后,我和他一直分居着。” “这么说你们……还从来没有那个过?”骆安放下杯子,双手象征性地合了合。 江语涵抿起嘴角,默默摇了摇头。 “你喜欢的一直是……骆沉?” 江语涵没有说话,通常在这种时候,不说话就代表着默认。 骆安也没有说话,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可一时又无从问起。 许久,是江语涵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发颤:“我本来以为昨晚在雀翠会见到他的,我完全不知道他已经……” 骆安垂眸道:“是啊,快三年了。” 江语涵缓缓吸了一口气,语调渐趋平静:“他是在哪里出事的?” “途径西雅图的时候,在普吉特湾遇到了强气流,整架飞机坠海了……” 江语涵听见西雅图三个字,眉心突然蹙了蹙:“具体是哪一天?” “四月十八。” “四月十八?确定么?” 骆安点了点头:“就是两年前的四月十八日,严格算的话,再过几个月就满三年了。” 江语涵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化为万般无定的游丝,她呐呐地说:“四月十八是我的生日。” “天!”骆安的瞳孔地震了,“真假的?我就记得你是四月份的生日,但从来没想过……我天,怎么会那么巧!” 江语涵的眼泪决堤般涌出眼眶,她捂住胃,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再次袭来。现在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天他会失约。 他们明明说好了要在华盛顿见面的,明明说好了他会来给她过生日的。 那天她足足等了他九个小时,从下午等到半夜,她在心里骂了他无数遍,却从没想到他竟是出事了。 她打了三十个电话给他,统统都是忙音,最后他关机了。 那一刻她想,他和她之间应该是结束了。他权衡了所有的利弊,选择了更适合走的那条路。 她明白的,在爱情与事业之间,男人总是会选择后者。 尽管他曾给过她承诺,但那又如何?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脆弱得好似一片薄冰,他们终日如履薄冰,消融在所难免。 “Echo!”骆安见江语涵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症状与昨晚突闻噩耗时如出一辙,忙起身走向她,“来,不吃了,我送你回家。” * 车往五新路开去,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骆安转头看了眼后座上的江语涵,她正眉头紧锁,闭着双眼,也不知是在睡觉还是沉思。她不忍打扰她,方向盘转了一圈,掉头往反方向驶去。 半个小时后,车稳稳地停在一个地下车库里。 江语涵缓缓睁开眼睛,懵懵地望着骆安问:“这是哪里?” “我家车库。刚才见你睡着了,我就自作主张把你带过来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着我。” “瞎客气。我是怕你一个人死在了出租屋里。”骆安边说边下了车,绕到后座拉开门,伸出手,“能走不?我背你上去?” “我还没死呢,用不着。”江语涵推开她的手,下了车,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和骆安又回到了从前互相拌嘴开玩笑的日子。 “看出来了,还有力气打人,这下晚饭有着落了。” “真的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还拿我当朋友。”江语涵叹道,“我和你二哥结了婚,心里想的却是你大哥。我还以为你会大骂我一顿,然后和我绝交。” “绝交?”骆安挑眉轻笑,“为谁和你绝交,为骆清?可拉倒吧!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我盼着你俩离婚呢。”她忽又认真地问道,“所以这次你回国,是要准备和他离婚的吧?” 江语涵本来跟着她一路走向电梯的,听见这话猛地站定,嗫嚅道:“情况有点复杂,还……还不好说。” “不好说?”骆安转了转眼睛,“那他知道你喜欢骆沉么?” 江语涵沉吟了一下,低声道:“我想他是知道的。” “溜!”骆安由衷地翘起大拇指,“还是你们玩得花!” * 她的房子买在城西一个高级住宅区里,不算特别大,三百平左右,装修风格偏梦幻,与她本人大相径庭。 进门处是个室内小花园,两边栽着蓝紫色的绣球和一些低矮的植物,一条小方格玻璃栈道下亮 着灯带,蜿蜒通往客厅,过道旁摆着高高低低的蘑菇灯,手轻轻按上去,会发出暖黄的光。 “叹为观止。”江语涵走向客厅,环视四周,所见之处都是奇思妙想,落地窗前,还有一棵巨大的琴叶榕几乎顶到了天花板,阔叶碧绿油亮,被养得极好。 “这玩意儿跟我好几年了,特地从英国空运过来的,费了老大劲。”骆安站在琴叶榕前,笑道,“你别说,它特别出片,随便摆摆都好看。” “确实。”江语涵跟了过去,抬头仔细看了看,满眼赞赏。 “你好点没?”骆安走向厨房,“我去弄点暖胃的给你喝喝。” “不用了,刚才在车上已经缓过来了。”江语涵坐进沙发,将抱枕揽在怀里,“我坐坐就回去了。” “唔,不给我烧晚饭呐?我还没尝过你厨艺呢。” “我哪有厨艺,能做熟就不错了。” “谁信!你在国外三年没自己做过饭?” 江语涵宠溺地朝她笑笑:“行吧,你不怕吃坏肚子我是没意见的。” 骆安嘿嘿一声,立刻掏出手机:“现在就下单买菜,免得你反悔。” * 忙忙碌碌了将近两小时,两个人分工合作,洗切配炒,倒也整出了三菜一汤。油焖罗氏虾、番茄炒蛋、排骨汤,再一盘凉拌西蓝花,虽然都是家常菜,但江语涵的厨艺在同龄人中,确实也算不错了。 骆安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赞道:“诶别说,你这水平真可以啊。” “你大概白人餐吃多了,我这只是基础水平。” 骆安满意地打了个饱嗝:“你猜我多久没在家吃过饭了?” “怎么不回雀翠吃?”江语涵问道,“你这儿离雀翠也不远吧。” “不想回。”骆安撇了撇嘴,怕她继续追问,忙换了个话题,“我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些大哥的遗物,你要不要看?”话刚说完,她立刻后悔。 “遗物”这两个字刺耳又冰冷,一瞬间就把刚才建筑的温馨气氛搅凉了。 江语涵肩膀轻颤了一下,半晌,幽幽问道:“方便么?” 其实从进屋开始,她们就在刻意避免提及骆沉。 两人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聊天,话题包罗万象,也仍像往日那样插科打诨,但各自心底都明白,所有表面的嬉闹不过是为了遮盖最后那道防线。 “也没什么重要的东西,都是他以前看的书,还有几张照片。”骆安局促地搓了搓手,“我从阁楼的书架上拿了点,在他的房间里也拿了点。” 江语涵点点头,黯然想起骆家三楼的那个小书屋。 那年骆安已经被送去英国读书了,她跟着父亲过来,没了玩伴搭子,只能百无聊赖地窝在阁楼的沙发里翻漫画。 她看这类书的速度极快,只捡自己喜欢的画面看,所以不出半小时,边几上就已经摞了高高两叠了。 骆沉从门外经过的时候,她正仰着脑袋站在书架前。 她发现最顶层多出了很多原本不属于这个书架的书,都是些金融类的。 她余光瞥到了骆沉,眼睛顿时亮了亮,转头朝他招呼道:“嗨。” 骆沉缓缓停下脚步,眉毛挑了挑,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13. 第 13 章 “这是你的书么?”江语涵朝书架上层指了指。 骆沉还是没有说话,眼底蕴着淡淡的冷意,站在门外,既不进也不走。 “额……”江语涵尴尬地缩回手,喃喃地说了句,“谢谢你上次送我回家。” 骆沉轻轻眯眼:“上次?” “就是在甜品店遇到你的那次。”江语涵又补充了一句,“夏天的时候。” “忘了。” 江语涵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只感觉两边的脸颊莫名酸胀起来。 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时至今日她仍旧记得清清楚楚的,所以也理所当然认为他会像她一样,珍惜那段回忆。 但现在他却说他忘了,这对她来说几乎算一种羞辱。 “还有事么?” 她面无表情地摇摇头,赶在脸变得通红之前转了身。 忘了?他竟然都忘了。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她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最多不超过五个月! 她迅速走到沙发旁,把边几上的二十多本漫画书全部捧在怀里,她要把它们统统用力地塞回书架,她要让自己忙起来,她要让他知道她也并没有很在乎他。 书太多了,她根本拿不住,刚向前两步,就毫无悬念地散了一地,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骆沉本来已经走了,又退了回来,拧眉看着地板。 江语涵立刻蹲下身,一言不发地将书捡起,胡乱地往书架里塞。 她气急败坏,脸到耳根一片绯红,塞书的动作粗暴又野蛮。 骆沉冷眼看了会儿,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只是淡淡问道:“你爸在书房?”他知道江潮每次来,基本都会在二楼的书房里与骆昆谈公事。 “不知道。”江语涵冷淡地回答。她的眼泪就在眼眶里,可是她不想哭,不想在他面前掉眼泪,这是示弱的表现,无论如何她都要死死忍着。 还有一本书被甩到了靠门的位置,骆沉就站在那里。 他见江语涵的视线移过来,便朝后退了退。 江语涵吸了口气,正准备爬过去捡,他又先她一步弯腰拾了起来。 书有些厚,摊开着,他虎口微张,修长的手指往中间一拢,将书合上。 她本以为他会把书递给她的,但他径直走向书架,抬手将它放回了原来的位置,接着又蹲下身,把她刚才胡塞的那些也拿出来,一一归位。 做这些的时候,他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甚至不假思索,就像熟稔在心似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利落。 江语涵已经在旁看呆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竟然知道每一本书的位置。她坐在地上,仰着头,似乎已忘了刚才所受的屈辱。 骆沉理完书,终于低头看向她,伸出手:“起来。” 江语涵立刻敛眸,一下子爬起来,躲开他的手,随即望向书架,似乎想找出他刚才摆放位置的失误。但查了半天,她遗憾地发现他零失误。 “你母亲呢?”骆沉收回手,站在两尺外问她。 问完爸又问妈,他到底要问什么? 江语涵没好气地回道:“她在家。” “听说阿姨身体不太好,怎么不在家陪她?” “要你管!”她垂了垂眸,眼泪终于溢出眼眶。 他不懂么? 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来看他么? 自从那次他送她回家以后,他就再也没在篮球场出现过了。他以为她三番五次来骆家是为了什么?他不明白么?他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么? 骆沉又退了一步,退到门口处,轻笑着:“小姑娘脾气不小。” “谁是小姑娘?”她猝然皱眉,瞳孔收缩。 “你和骆安一样大,今年刚读高一,不是么?” 她羞愤地注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在他印象里居然只是个高中生?她一直以为他上次送她回家时就已经把她当成大人看待了。 “我十六岁了。”她痴呆地辩解。 “呵。”他松松地笑了笑,“果真是小孩子。” “那又怎么样?”她红着眼瞪他。 “多在家陪陪你妈,别老往这里跑。”骆沉回视着她,漆黑的眸中有两条深不见底的隧道,“十六岁的女孩子,也该懂些事了。” 江语涵的脸猛地烧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她大口呼吸着,震惊地、绝望地望向那两条隧道,但她望不到尽头,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凉。 羞辱、羞耻、羞愤,三管齐下。人生前所未有的失败! 她走到他面前,奋力推开他,夺路而逃。 佣人吴妈正端了盘水果切上楼,在拐角处与江语涵撞上,手里的碟子顿时打翻在地上,响声惊动了二楼的书房。 骆昆和江潮同时走出来,站在走廊里,骆昆睨了眼吴妈,没有作声。江潮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冲下楼,是女儿,皱眉问吴妈:“她什么事?” 吴妈还没有回答,骆沉已经缓步从楼上走下,微微颔首:“我去处理。” 江潮看见骆沉,立刻和蔼地笑道:“随她吧,别太惯着她。”说着,转脸朝骆昆表示歉意,“这两天因为她妈妈的事,她有些闹脾气。” 骆昆体谅地拍了拍他肩膀,沉声道:“交给骆沉就好了,我们继续。” 骆沉一直等到他们走回书房,这才不紧不慢地下楼。 此时江语涵早已跑得不见影踪,门口一个佣人正在紧张地张望,见骆沉过来了,忙说:“大少爷,我拦都拦不住她,要不要让司机备车?” “不用,她走不远。”骆沉随手拿过衣架上的一件外套,向门外走去。 他人高腿长,步子又大,加速走了几十米,很快就赶到了江语涵身后。 十一月初的京市已经起了凉意,风吹在身上多少有些刺骨。 江语涵刚才在三楼是脱了外套的,此刻只穿了件单薄的连衣裙,正迎着冷风往车道上走。 “这里可没车回去。”骆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他穿得也不多,一件亚麻衬衣和休闲长裤,被风吹得紧贴在皮肤上。 江语涵自然不会再和他说话,只顾大口喘着气走路。 刚才一顿操作猛如虎,她已经力竭了,跑不动了,但步子并没有松懈,像是打算一鼓作气走回家。 “江语涵。”骆沉停下脚步,叫出她的全名。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在这之前,他与她不过是点头之交。< /p>——除了上次。 但上次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忘了。 江语涵想想又气,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她现在的脸色很不好看,红的白的青的,简直像个小丑。 “和你爸一起回去。”骆沉站在她身后,顿了顿,说,“以后别来了。” 江语涵的脸在一瞬间垮掉了,她眼睛直视着前方,嘴里木然地说:“好。” 骆沉将外套递给她:“风大,先穿上。” 她转过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骆沉眉头拧了拧,眸间闪过一丝心疼,但还是与她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手里拿着的是他自己的外套,她认得出。 她接过来,笑笑,扔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向别墅走去,与他擦肩而过。 骆沉沉了沉眸,同步转身,往前跟了她几步:“下个月我也会去英国。” 去英国?江语涵的心蓦然下起了雨,他也要走了? 她将步子放缓,嘴上却依然倔强着冷声道:“关我什么事。” “去两年,在LSE学金融。” 江语涵一下子恍然大悟,原来书架上的那些金融类书籍都是他的。 忽然间,整个世界都在下雨,潮湿了天与地。 她伤心得不能自已。 为他也为自己,为这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自以为是的爱情。 “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她抬手用力地擦掉眼泪,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来了,再也、再也、再也不会来了。” 骆沉沉默地看着她背影,眸色很暗,脸上有些失落,但随即隐去。他驻足片刻,等她走远了,才继续不疾不徐地跟上去。 一辆敞篷保时捷突然从车道上风驰电掣般驶来,又在他身旁及时刹住,骆清坐在驾驶位上,按了按喇叭,发出两声短促的鸣笛:“哟,两个人散步呐?”他瞥了眼骆沉,随即向江语涵的背影望去。 江语涵停了步,回头见是骆清,脸色更加难看。 “要不要我送送你们?”骆清见没人接话,自顾自揶揄着。 骆沉睨向他:“吴妈说你今天不回来。” “怎么?”骆清懒懒地问道,“你能回来我就不能回来?”他目光突然转到地上那件被江语涵扔掉的外套上,“咦,这不是你的么?” “不要了。” 骆清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戏谑的笑,他下了车,走向衣服,用脚踩了两下,又挑衅似地回眸看着骆沉:“真不要了?” 骆沉不动声色地降了降嘴角,还没有说话,前方的江语涵已经大步冲了过来,一把推开骆清,将外套捡起来,厉声斥道:“你踩什么!” 骆清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见她用力拍着衣服上的脚印,冷声讥诮道:“别人不要的东西你要?” 江语涵狠狠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衣服一路奔回了别墅。 骆清慢慢将双手插进裤兜,沉默了片刻,侧头看向骆沉:“她好像很宝贝你的东西。” “是么?”骆沉淡淡地说,“别太关注别人,管好你自己。” 14. 第 14 章 “累了?”骆安将一杯气泡水递到江语涵手中,“看你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语涵接过杯子,回了回神:“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时隔多年,她直到今天才恍然明白,为什么当初骆沉让她别再去骆家了。但那个时候她不懂,一心只以为他毫无缘由地厌恶她。 她看向脚边,有个整理箱,是骆安先前拿来的,里面都是他的遗物,大概有二十多本书和零星几张旧照片。 骆安用下巴指了指这个箱子:“你慢慢看,要不干脆今晚就住我家呗。” 她在吃晚饭的时候就把它拖出来了,原以为江语涵会迫不及待地翻看,但她饭后忙着整理桌子,又是刷碗又是擦灶台的,竟始终没去碰。 也不知道是不忍还是不敢。 “不了,我明天还要早起,免得吵你。”江语涵抬腕看了眼手表,拿起一旁的帆布包,“时候也不早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骆安不习惯强留,点点头:“我送你。” “我自己打车就行。”江语涵走到门口,停了停,又突然转身,语气有些仓促,她看向箱子,“这个我想拿回家,过两天再还回来,可以么?” 她装作临时起意的样子,其实蓄谋已久。她不能在骆安家里看这些东西,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伤心欲绝,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躲在她的出租屋里,难受也好、崩溃也罢,至少没有人会知道。 “你不还也可以,只要别丢了就行。”骆安弯腰捧起箱子,“嘿,还挺沉!走,我开车送你。”说着,也来到门口。 江语涵忙伸手一起托住箱子:“我来拿,你真不用送。” “少来了,最烦你假客气。” * 五新小区在京市以北的位置,虽然偏远,但由于早年有大量的拆迁户搬迁至此,十多年下来,也渐渐发展出了一定的规模。 车开到附近的时候,不算太晚,路边有几家小店都还亮着灯。 江语涵本打算在小区门口就下来的,但骆安坚持要送她到家:“车轮子滚两下的事儿,再说了,这箱子那么重,你走一半就提不动了。” 她坚持将车开进小区,刚在11号楼前停稳,就听见江语涵在旁闷闷地说了声:“他来了。” 骆安抬脸看向侧方,见骆清灭了烟,正懒懒散散地朝她们这里走来。 她降下车窗,皱眉问他:“你怎么来了?” “笑话,来见自己老婆还需要理由么?”骆清瞄向江语涵,“总算回来了,我坐在风口里脸都快吹麻了。” 骆安翻了个大白眼:“你有何贵干?” “我刚才说的不是中文?你国外去了几年只听得懂英文了?” 江语涵沉了沉眸,开门下车,对他说:“你回去好么?” 骆清眯起眼,冷冷道:“不好。” 骆安也下了车,抱臂站在他面前皱眉道:“你们昨晚不是才见过?” “所以呢?” “所以你又想干嘛?” “我想……”骆清笑笑,没有说下去,但一对桃花眼蕴出了几分玩味之色。 江语涵怕他耍无赖,寒着脸说道:“我不会让你上去的。” “嗯,料到了。”骆清垂了垂眼皮,转脸瞥向骆安,“怎么好像过了一天,你对我的态度就不太一样了?是不是她背后说了我什么坏话?” 骆安讥刺道:“你还用别人说坏话?你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最好给我放尊重点,我好歹是你哥。” 骆安耸耸肩,不再理他。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问道:“找我到底什么事?” “给你带了点消息,关于你爸的。”骆清回过脸,轻笑着,“既然女儿回国这么久都不去看他,我这个做女婿的总归要去的,老丈人也挺可怜。” 江语涵面无表情:“什么消息?” “很多消息。要不请我上去坐会儿?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多小时,现在口干舌燥的。” 骆安在旁揶揄:“门口就有家小店,你口渴不会自己去买瓶喝的?” “怎么,我是不配上楼还是不配喝杯热茶?” 骆安还要呛他,江语涵摇了摇头,走到车尾:“Vivian,你先回吧。”她打开后备箱盖准备把整理箱拿出来,但迟疑了一下,又将盖子关上了。 骆安心领神会,知道骆清在这里,她不方便拿骆沉的遗物,于是转了转眼睛,说道:“好,那我先走。”其实她是打算假装离开,然后在外面绕一圈再回来,想着那时候骆清总该被打发走了。 “等等,”骆清察言观色,踱步走向后备箱,用手敲了敲,“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打开看看。” “凭什么?” “好笑。”他伸手在盖子下按了一下,后备箱应声而开,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最大最明显的那个,就是装满了骆沉遗物的整理箱。 “你有病吧,这是我的东西。”骆安立刻上前把后盖关上。 “你的?”骆清冷笑着一把推开她,重新掀开盖将整理箱抱了出来,随后往地上一摔,箱子里的书和照片立刻翻了一地。 江语涵低呼一声,忙蹲下身捡书,有几张照片被风刮到了远处,她又跟着跑了过去。 骆清一眼就看到照片上的人是骆沉,他铁青着脸追上江语涵,用力握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拉:“给我过来!” 江语涵扭头看着那几张照片在风里停停走走,心也跟着走走停停,她挣扎着甩动手臂,叫道:“你放手!” “还想着他?”骆清猩红了眼,“江语涵你特码不要脸!” “他已经死了!”江语涵颤抖着喊道,“那只是他的遗物。” “当初就应该全部都烧掉。”骆清扭住她的胳膊往楼栋里走,“上楼!” 骆安骂道:“骆清你特码疯了?” “我疯了?”骆清讥诮起来,“我老婆至今没和我睡过一张床,心里一直想着别的男人,你觉得是我疯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江语涵往怀里带,“我守活寡守了整整三年,今天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江语涵挣红了脸,奋力抽出手,扇了他一巴掌,毫不留情。 骆清被打了脸,气急败坏,返身把她狠狠按在车边,心一横低吼:“江语涵,我今天要定你了,真特码当我好欺负?!” 江语涵上半身被他抵着,又被他的话吓到了,抬起膝盖就往他下面撞。 骆清立刻闷哼了一声,把她推到旁边。 江语涵脚没站稳,步子错了两下,顿时摔倒在地。 “骆清!”骆安疾步冲过来,一边向骆清怒视,一边扶住江语涵。 骆清此时痛得龇牙咧嘴,紧紧拧着眉头硬撑,已经连话都说不出了。 “没事吧Echo?”骆安看见江语涵的手掌被地面擦破了皮,瞪向骆清,“大晚上你撒什么酒疯!” 骆清斜了她一眼,好半天才有气无力地回道:“我没喝酒。”他瞥见江语涵的手上都是擦痕,眯了眯眼,说不清现在是心疼她还是恼恨她。 他刚才只是吃痛想甩开她,并没有要推倒她,谁 让她照着他要害撞的。但他也懒得解释,反正他这个人在别人眼中注定是个坏人。 江语涵默默把手在衣服上抹了几下,也不说话,缓缓起身向那两张被风吹远的照片走去。她还是要捡,没人能阻止她捡。 这是她能得到的、属于骆沉的、最后一点眷恋了。 她这一辈子终究没能拥有住他。 骆清看着她走东走西只为了捡那两张照片,他哽了哽咽喉,眸底生疼,脸色像被什么抽了一下,极其的难看。 他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却发现自己永远都比不上一个死人。 她从来没有对他动过哪怕只有半分的心。 从来都没有。 他阴郁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对着骆安调侃着:“你的好二嫂,在我脑袋上盖绿帽了!” 骆安正蹲在地上把书捡进整理箱,听见他的嘲弄,没有搭话。有一瞬间,她有些同情他,可下一秒又意识到,他如此混蛋,怎配得到同情。 江语涵已经快步走回,将照片放进箱中,同时抱起它颔首道:“谢谢。” “嗐!”骆安摆摆手,要替她拿箱子,“我帮你搬上去。” “不用。”江语涵的肢体很僵硬,全身都是紧绷的,她坚持抱住箱子,看了眼骆安,“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她的语气淡淡的,有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我来。”骆清叼着烟,走上前要拿箱子。 江语涵立刻朝旁让了几步,双唇紧紧抿着。 “真是!只是替你拿上去。” “谢谢你。我自己能拿。” 骆清皱起眉头,也有点在骆安面前下不来台的感觉,他决心今天势必要上楼:“不准备听听你爸的消息?” “不了。谢谢你。”江语涵又谢了一次,口吻依然淡淡的。 淡得就像死人,毫无生气。 “我最恨你这幅死样怪气的样子了!” “无所谓的,骆清。”江语涵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我就是这么个人,我不在乎你恨不恨爱不爱的,你要不想离婚我也无所谓,我可以一直和你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骆清点点头,怒极反笑:“真好。”他拍了拍手,吐出嘴里的烟,“那就履行夫妻义务。我更不在乎你爱不爱我恨不恨我,说白了我就是贪你的人!”说着,走上前强行抢箱子。 “你混|账王|八|蛋!”骆安走过去一拳挥向他。 骆清本来就气,见骆安也不帮他,已顾不上拿箱子了,立刻反手给了她一记火辣辣的耳光。 啪! 骆安震惊地捂住脸:“你敢打我?从小到大爸妈都没有打过我,你特码打我?!”她的脾气本就火爆,此刻受到奇耻大辱,情绪骤然失控,立时扑到骆清身上要与他拼命,“王八蛋,烂人!我让你打我……”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几下过后,骆安的声音突然低了,原本通红的脸瞬间惨白,她捂住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身体不自觉地往地上溜。 江语涵听出声音不对劲,丢了箱子,转身冲过来抱住她。 骆安的嘴唇和指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青紫色,眼神也渐渐涣散了,喉咙里发出又急又重的喘息声。 “挺住,Vivian!”江语涵手指一搭上她的颈动脉,心就迅速沉了下去。 法洛四联症,急性缺氧发作。 这种心脏病属于先天性结构缺陷,平时不发作的时候只需要吃点药就能稳住,可一旦患者情绪剧烈激动,心脏的供血通道就会突然痉挛抽筋,瞬间导致全身缺氧。 15. 第 15 章 骆清没想到骆安会突然倒地,一开始只以为她在装,直到看见她捂着胸口喘不上气的样子,这才终于慌了:“她……她在搞什么?” “你不知道她有心脏病?” 骆清拧了拧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问道:“要紧么?” 江语涵没功夫回他,甚至连骂他的时间都没有。 她一边拨出仇应磊的电话,一边将骆安缓缓抱坐在地,让她曲着腿,身体往前倾,这个姿势能减少她的血液分流,提高吸氧空间。 骆安此刻已然意识模糊、气息微弱,整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打颤。 骆清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心虚地问道:“她不会死吧?” 江语涵冷冷地抬起头:“你车停哪里?”这个病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十分钟,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医院。 “就在后面。” “开过来,去云慈。” 骆清愣住:“我……我开?” “嗯,速度。”江语涵言简意赅,没有给他置喙的空间。 骆清从她的脸色里看出情势凶险,也不再废话,转身跑向他的车。 * 五新小区距离云慈不到两公里的路程,骆清又是一路闯着红灯开过去的,所以四分钟以后,车就停在了急诊大厅的门口。 几个医护人员早已在门外候着了,一见车停下,立刻冲上前,将骆安抬到平车上往急诊间赶去。 江语涵跟着平车边跑边说:“女性,26岁,家族遗传性法洛四联症,目前急性缺氧发作,让她保持体位,高流量吸氧。” 众人将骆安推进诊间,移到病床上,值班医生对着江语涵颔首道:“江医生,仇主任刚才来过电话了,说他十五分钟内赶到,让我们先听你的安排,有什么指示你尽管开口。” “客气了。”江语涵一边点头一边走向病床,骆安此时已经戴上了氧气面罩,但嘴唇和指甲仍是一片青紫色,她当机立断道,“放留置针,推镇静剂和碳酸氢钠。” “好。”值班医生立刻坐回电脑前开单。 骆清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向江语涵:“她怎么样了?” “你在外面等着,别堵门口。”江语涵朝走廊方向指了指,“那里有椅子。” 一个护士恰巧推着辆满载针管和药瓶的小车过来,骆清忙闪身让开,想了想也确实碍事,只好顺着走廊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安分地等着。 江语涵的手机响起,是仇应磊打来的,她按下了免提键:“主任。” “情况如何?” “在推药了,应该很快会起效。” 仇应磊“唔”了一声,似乎在考虑什么,隔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先联系一下手术室,如果情况不好,随时准备手术介入。” “好。”江语涵挂上电话,转头看向骆安,药物起效十分迅速,她的呼吸瞬间就平复了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 她缓缓舒出一口长气,走到门外。 骆清见她出来了,起身问道:“没事了?” “还待观察。” “那就是没事了。”他的口气又渐渐硬起来,“我就知道她死不了。” “你回去吧,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还是那么会利用人。”他点着头冷笑,“我一路闯着红灯开过来,到你嘴里就变成我帮不了忙了?” “要不要谢谢你打了她一巴掌,害得她心脏病发作?” 骆清顿时语塞,被她呛得无力反驳。他眯起眼盯着她,她也毫不退让地回视他。终于,他盯累了,垂下眼皮,转身向厅外走去,走到一半忽又扭过头:“别告诉他们。” “他们?” “我爸妈。” “怕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他们担心。” 江语涵淡淡瞥了他一眼,也不拆穿,默默走到护士台拿白大褂换上。 骆清见她不置可否,知道以她的性格应该不会多管闲事,竟少有的说了句“多谢”,也不管她听没听到。 走到诊厅外,他从裤袋里掏出根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刚才骆安的那副样子其实把他吓得够呛,直到此刻还心有余悸,他不敢想如果这次她真的心脏病发作死掉的话,他要怎么办。 她平时虽然对他不恭不敬的,也从不拿他当哥哥对待,可再怎么说,他们仍是亲兄妹。骆家三个子女里,他与她才是一国的。 而骆沉,他向来是独一份,从小就出类拔萃、性格沉稳,深得父亲的喜爱,大学还没毕业就已经将他指定为骆氏集团的接班人了。 骆昆曾形容他是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他也的确做到了。 骆清又吸了一口烟,眸色更暗,他沉沉望向远处深浓的夜色,多少年了,他就像这夜色里不被光照到的植物,始终活在墙角里、阴影里、缝隙里,活在自我的放逐和堕落里。 骆安也一样,他们的处境并没有不同。他们都活在骆沉巨大的光环下,不被重视、不被看见、人微言轻。说到底,他们就是用来衬托他的。 唯一不同的只是,骆安身为女孩,从始至终都没有执掌骆氏集团的权利。 而他,本应是有的。 他默默收回视线,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无所谓,很多东西他本应有或者本应没有的,反正现在都照样有了。 只要是骆沉喜欢的,他都要夺来。 钱、权、还有爱情。 可真的有爱情么?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急症室,江语涵正在那里奔走忙碌,他看了会儿,嘴里徐徐呼出一片烟,心酸地笑了。 从他八岁起,他就认识她了,二十年了,却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她。她明明就在他身边,可又似乎离他很遥远。他接近不了她,无论他怎么努力,用蛮力用武力,也只是让她更讨厌他。 可她明明是他老婆,是他名正言顺订过婚领过证的妻子,不是么? 他丢了烟,用力在脚底碾碎。 无所谓,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她是他的,逃不掉,他也不会放手。 * 仇应磊急匆匆从远处赶来,经过骆清的时候,空气里还残留着呛鼻的烟味。他用手挥了挥,推门走进大厅,护士长恰好在外面替一个病人处理伤口,见他来了,忙向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他点点头,一边取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换上,一边走向急诊间。 骆安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眼皮很沉,但又睡不着,只觉得视线变得模模糊糊的,她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近她,叫了声她的名字,她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张开,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男人弯下腰,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将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测脉搏,她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凉,鼻端还闻到了一股类似于酒精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味道能让她心安。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但仍从隐约的轮廓里判断出他十分英俊,英俊又斯文,像极了一个叫仇应磊的男人。她昨天刚见过他。 江语涵靠在床尾记录数据,抬眸发现骆安的嘴角正不知不觉地上扬起来,忙走向监护仪,上面的数字显示一切正常。 骆安此刻的表情显得特别安逸,仿佛有人在哄她睡觉。江语涵刚起了疑窦,就从仇应磊的嗓音里得到了答案。 他一改往常与人交流时四平八稳的语调,对骆安温和地说道:“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口吻轻柔得就像在哼催眠曲。 骆安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仇应磊测完脉搏,将她的手塞回被 子里,转头面对江语涵时,语气又变回了四平八稳,他问道:“通知她家属了么?” “她哥送我们来的,不过我刚让他回去了……” “没事,有家属知道就好。”仇应磊又问道,“血指标出了么?” 江语涵正要回答,一个护士拿着化验报告走进来说:“江医生,酸正常。”她见仇应磊也在,便顺手将单子递给了他。 仇应磊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沉吟道:“先进CCU观察几天,做一个24小时动态心电图,”他抬腕看了眼手表,“现在太晚了,明天安排做心超和MRI,为根治手术做准备。” “根治手术……您肯接了?”江语涵想起昨天上午骆安来就诊时,仇应磊还建议她回圣如去做手术的,当时两个人很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 “肯接什么?”仇应磊一脸茫然,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的事。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忙道:“没什么,我先去联系CCU。”说完疾步走向门口,生怕被他继续追问。 刚出病房,骆清就迎面而来,她侧身避让。 骆清拧了拧眉,他最烦她这副装路人的样子了,他故意往她跟前一站,挡住她,下巴指了指病房:“观察好了么?”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抽根烟而已。” “要转到CCU观察。” “CCU?” “心脏重症监护室。” “不都说没事了么,怎么还要进重症监护室?” “要留院观察。”江语涵急着去联系病房,抬眸看他,“还有问题么?” “观察几天?” “不确定,还有很多项目要做。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骆清撇了撇嘴角,还想说点什么,江语涵已经将他一把拨开,径直朝前。他跟在她身后提醒道:“记得让她也别告诉爸妈。” 江语涵猛地站定,转过身冷冷道:“我没有禁止别人说话的权利。” “呵。”骆清立刻讥诮起来,“这时候和我谈权利?你的义务履行过了?” 江语涵蹙了蹙眉,看向四周,幸好无人注意他们:“你别耍无赖。” “我只是希望你能将权利和义务划上等号。我说的是你妻子的义务。” 江语涵眸底刺了刺,懒得理他,继续向办公室走去。 “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精神,江医生。” “不如我们互相帮帮忙吧。”江语涵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看向他。 “嗯?”骆清双手插进裤兜,眯着眼问道,“帮什么忙?” “这件事,我不告诉你爸妈,也会让骆安不要说出去……” 骆清打断她,轻笑:“怎么,现在又有权禁止她说话了?” 江语涵拔腿就走:“那算了,当我没说。” “开玩笑的。”骆清上前叫住她,“你继续。” “我和她都不说,你也别来烦我。大家帮个忙。” “别来烦你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意思。”江语涵面无表情地解释道,“不论是电话、短信还是见面,你都别来烦我。” “哦,意思就是不让我见你面,也不让我联系你,然后再过十几年,你和你爸拿走我家百分之二的股份,呵,搁我这玩空手套白狼?”骆清睨着她,“江语涵,你想屁吃呢!” “那就让你爸妈知道你差点害死了骆安。” 骆清眼尾沉了沉,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随你。” 江语涵点点头,返身往前。 “一个月,”骆清屈服道,“我最多保证一个月不来烦你。” 江语涵头都不回:“一年。” “不可能,最多六个月。” “成交。” 16. 第 16 章 江语涵在急诊部忙到凌晨两点,终于抵不住困意,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她忙起身走向病房。 途径护士台的时候,正好遇到她们交接班。 护士长见到江语涵,起身叫住她:“江医生,早。仇主任让我和您说一声,昨晚那个法洛四联病人已经转到住院部六楼了。” 住院部的六楼和七楼都是重症监护楼层,CCU在六楼,ICU在七楼。 江语涵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迅速,惊讶了一下,点头道:“好,谢谢您。我现在就过去。” “江医生,”护士长叫住她,将她拉到一边,和蔼地说道:“不着急,那边情况暂时很稳定,你先去食堂吃个早饭填饱肚子,做咱们这行的,最重要是身体。身体打好基础了,才能为人民服务,你说是不是?” 她深耕医疗行业三十多年,曾见过太多医生仗着自己年富力强就拼了命的工作,直至最后拖垮了身体。昨晚也是她提议的,转移骆安的时候就不要叫醒江医生了,让小姑娘睡个安稳觉。 江语涵被她拉着手,抬眸看她,她的脸上都是真切的关怀。她一时间有些动容,抿了抿嘴,乖乖地应道:“好,我先去食堂吃饭。” 这份细碎的关心让她感动不已,事实上,已经很久没有一个长者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用如此直白的方式提醒她要照顾好自己了。 她本以为她不需要这些的,她长大了,也足够坚强,她都一个人生活那么久了,但直到今天才发现,她缺失的、她想要的,又何止是这些。 * 冬日的早上,阳光开得晚,晨雾还未完全散开,天色尚带着几分朦胧。 骆安的病房里一片静谧。 江语涵吃完早饭就过来了,她轻手轻脚走到床尾,原想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的,却发现骆安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感觉怎么样?”她一边轻声问骆安,一边拿起床尾的记录卡查看。 骆安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昨晚的记忆里回想起了什么,她问道:“我是不是差点死了?” 江语涵看向她:“是差点,好在我那个地方离云慈只有几分钟,要真是远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怎么会突然这样?是心脏的问题?” “嗯,你昨晚情绪太激动了,一下子导致血流不畅,急性缺氧发作。”江语涵疑惑地问她,“你之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情况么?” “没有,我身体向来好的很,之前在国外玩滑雪玩赛车,一样没落下。” 江语涵皱紧眉头,叹气道:“这每一样都能要你命,也幸亏你命大。” “是那个王八蛋气的!”骆安又恢复点了记忆,随即望向四周,“他人呢?” “我让他回去了。”江语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现在最好修身养性。” “那可有点难。” “为了你小命。” “还不是怪他。大烂人,他死定了!”骆安越想越来气,支撑着要起身找手机,“我打电话给爸,说他差点害死我。他最怕我爸了。” “骆安……你稍安勿躁。”江语涵忙走到床边,将她捺住,“你病情还没有完全稳定,现在最要紧是先养好身体,其他的过后再说,不急。” “让爸骂死他。”骆安说归说,人还是躺了下去,她向来嘴硬心软。 仇应磊在门外听她们说话有一会儿了,这时见两个人都没有再继续,便叩了叩门,走进病房,对着江语涵颔首道:“早。” “早,主任。” “咦——”骆安见到仇应磊,故意拉长了尾音问道,“这不是仇医生么?”她转向江语涵,“快把我的床摇起来,我怕仇医生认不清我的样子。” 仇应磊不明所以,也不便说话,退在一边看江语涵慢慢摇起了床。 骆安等床升起后,扒了两下自己的短发,又整了整仪容,半靠在床头抱臂道:“仇医生,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还记得么?” 仇应磊其实昨晚就已经见过她了,而且还亲自将她送来了CCU,但他知道经过镇静剂的催化,她很有可能并不记得那些事了,所以也不说穿,只是保持礼貌地笑了笑,回道:“记得。” “我这个人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作为医生可不希望以这种方式见到病人。” “无所谓,反正我来了。记住这张脸。” “我已经记住了。”仇应磊认真地看着她,说道。 骆安本来与他对视的,却忽然转开了脸,心跳莫名加速起来。 他明明一副理智禁欲的样子,可镜片后的双眸又有种不自知的深情和蛊惑,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他认真看人的样子,是会把人的魂勾走的。 骆安抿了抿嘴角,想着自己何至于此,又不是没见过好看的男人,于是又抬起眼,逞强道:“真可惜,没能让你看到我昨晚的另一面。” “哪一面?” “我脆弱的那一面,我很少展示的。” 仇应磊笑笑:“没关系,很快就能见到了。” “什么意思?” “按照目前的情况,你的根治手术不能再拖了,所以我建议你尽快……” “回圣如是吧?”骆安淡淡地打断他,“那边的黄教授有三十多年的经验,对我的病情了解得很透彻,替我做根治手术也更理想。” 仇应磊听懂了,她在报复他。 这些话都是他前天在门诊的时候亲口对她说的,她现在又一一还了回来,他只好苦笑道:“骆小姐的记性真好。” “我不但记性好,记仇也不赖。” “明白了。”仇应磊朝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视线转向江语涵,一边走到门口,一边说道,“待会儿我会把单子都开出来。” 骆安见他要离开了,急着追问道:“开什么单?出院单么?” “各种化验单。”仇应磊停下脚步,拉着门把手,回头说,“心超、MRI,你还要做很多检查,没那么快出院。” “那……不赶我去圣如了?” “这些都是由病人自己决定的,作为医生,我只是提供参考意见。但不管你在哪里做手术,必要的检查是对你自己身体的负责。” 骆 安不确定地问:“所以仇医生现在的参考意见是……” 仇应磊扶了扶眼镜架,诚恳道:“我建议你留在云慈,由我亲自主刀。” * 仇应磊走后,骆安见江语涵在旁一脸姨母笑,挑眉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对他有什么想法吧?他完全不是我的菜。” “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喜欢他这样的。” “哪样的?” “就是……”骆安叹着气道,“解释起来挺麻烦,反正我不喜欢斯文败类。” 江语涵哑然失笑:“斯文败类?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评价?” 骆安眨了眨眼:“你不懂。”其实她自己也不懂。 她在国外留学那么多年,也见识过不少男人了,怎么唯独这一款能让她心跳加速?她不由得想象着将来的某一天,她一定要摘掉他的眼镜,然后将他按在沙发上,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败类,竟然诱惑她。 “在想什么呢?”江语涵将记录卡挂回床尾,见她的眼神发虚,关心道。 “反正你千万别误会,再说了,”骆安收回飘远的思绪,装作漫不经心道,“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呢。” “他没有。” 骆安立刻撇了撇嘴角:“他找不到也正常,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 中午的时候,骆清来了,带着硕大的水果篮和一大捧鲜花。 看见江语涵正从走廊里经过,忙伸手拦下她:“赏脸吃个午饭。” 江语涵其实是来看骆安的,刚走到病房门口就睨到了骆清,只好疾步而行,装作自己只是路过这里。 “不是说好别来烦我的么。”被骆清拦下后,她将一叠病例抱在胸前,采取防御性的姿势。 “总不能碰巧遇上也算烦你吧?”骆清将手撑在墙上,“只是吃顿饭。” 江语涵敲了敲手里的资料夹:“不了,我还有一堆活儿呢。” “天天这样会得胃病的。”骆清看了眼四周来回走动的医护人员,“还是说,你们医院连午休时间都不给?” 江语涵沉住气,朝病房抬了抬下巴:“你是来看骆安的吧?” “看过了,正准备走。”骆清上前半步,将她堵在通道里,压低了声线道,“就吃顿饭而已,别逼我在这里撒泼。” 江语涵晃了眼走廊,周围有几个病人家属和护士正朝他们这边望来,她也确实有些怕他真发起疯来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对她的工作十分有影响。她叹了口气,冷冷道:“我的时间只够吃食堂。” “食堂的饭怎么下得了嘴?”骆清得逞了,笑着转身向电梯走去,“我带你吃顿好的,你看看你,真得补补营养了。” 江语涵抬腕看了眼手表:“你自己去吧,我吃食堂,再晚就没饭了。” 骆清停了步,考虑了两秒钟,转身走回她身边:“行吧,我也吃食堂。” “倒是不必委屈。” “怕我吃不了苦?” 江语涵也不想多话,径直向前走去:“随便你。” 17. 第 17 章 食堂就在住院部隔壁的一栋楼里,此时已接近午饭的尾声,人并不多。 江语涵一路疾行,直冲柜台,熟门熟路地掏出员工卡:“扬州炒饭,再来一份蔬菜沙拉。”她刷了卡,回头看向正跟在身后不疾不徐踱步走来的骆清,问他,“你呢?” 骆清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菜单,边看边皱眉:“我真的建议还是出去……” “那就要这些,谢谢。”江语涵果断收起员工卡,走向取餐口。 骆清把后面还没说的话吞进了肚子里,挪步走到收银台前:“排骨汤、咖喱牛肉、四喜丸子、两个鸭腿、番茄炒蛋、酸奶……额,什么牌子的酸奶?算了,先来两杯,还有米饭和水果切,水果切里有哪几种水果?” 点餐的收银员皱眉睨向他:“什么?你到底要什么?”要不是看见他是和江医生一起来的,她都想把他轰出去。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要。” 收银员低下头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又抬起头:“员工卡。” “嗯?”骆清没明白。 “这儿是员工食堂,要员工卡才能在这里吃饭。”收银员向正在取餐口取餐的江语涵努了努嘴,“要么让江医生替你刷一下。” 江语涵恰在此时转过头:“我来吧。”说着走过来刷了卡。 骆清讪笑道:“长这么大,我还没让女人为我付过钱。” “这点吃的我还请得起。”江语涵说着,回到取餐口,拿了餐盘往身后一张空着的桌子走去。 骆清学着她的样子,也在取餐口等到了自己的盘子。他点的菜太多了,分了两个餐盘,他来回跑了两次,才终于在江语涵身旁坐了下来。 坐在同一排。 江语涵看着他盘子里满满当当的菜:“你胃口真好。” “给你点的,大小姐。”骆清惫懒道,“你这份炒饭里连块肉都看不到。”说着,将一碟碟鸭腿、丸子、牛肉都摆到江语涵的餐盘里。 “别给我,我吃不下。”江语涵忙将菜碟又还回去。 骆清干脆直接夹了个鸭腿在她碗里:“你自己花的钱,别浪费。” 江语涵还要拒绝,突然发现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她肩膀上,嘴凑近她耳边低声道:“配合点,不然我就要闹了。”说着捏了捏她肩头。 附近有几个医生见他们亲昵的样子,都知趣地避开了视线,蒙头吃饭。 江语涵的脸“腾”得红了,感觉自己正在被骚扰。 她立刻不客气地甩了甩肩头。 骆清笑笑,松了手,却还是故意凑得很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江语涵皱起眉头,也懒得听,头埋在碗里用最快的速度扒了两口饭,然后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这就吃好了?”骆清看向她盘子里纹丝未动的鸭腿、牛肉和丸子。 江语涵点点头:“你慢用。”说着起身,端过盘子向垃圾池走去。 骆清眼尾沉了沉,脸上闪过几丝落寞。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慢慢掏出手机,发了点什么。 * 之后的两天,他没有再来过云慈,也没有和江语涵联系过。 江语涵很欣慰他终于能恪守契约精神了。 周二下午的一点半到四点半是她的门诊时间,快结束的时候,又有几个病人来加号,所以等到全部就诊完毕,已经是五点四十分了。 她从诊室出来,一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和手臂,一边走向住院部,打算先去看看骆安然后再到食堂解决晚饭。 自从来医院上班后,基本上她的一日三餐,能在食堂解决的就都在食堂解决了。虽然口味比不上外面的饭店,但胜在便宜和干净。 走到半路,手机铃声响起,是一个陌生来电。江语涵接起,但对方始终没有说话,只听见背景音十分喧闹,不知道是在干什么。正准备挂断的时候,一个妩媚成熟的女音缓缓传来:“江小姐么?” “我是,您哪里?” 对方又不说话了,似乎是在做什么决定,隔了很久才道:“没事了。” 江语涵被挂了电话,莫名了两秒钟,也没有多想,一路走进住院部,上了十二楼。十二楼是心外科的病房,骆安昨天就从CCU转过来了。 她此时正在一张小圆桌旁吃饭,看见江语涵走进,忙指了指桌上的一碗火腿鸽子汤努嘴道:“快,趁热喝,这碗我没动过。” 她住的是单人病房,里面配了冰箱、电视、沙发、餐桌和小椅子,吃的菜是医院厨房专门为VIP病人开的小灶。 江语涵摇摇头,在她对面的小椅子上坐下:“你别管我,自己多喝点,前两天都没怎么进过主食。” “我都吃撑了,我发现你们医院的伙食可不赖。”骆安打了个饱嗝,将碗推到江语涵面前,“少跟我客气,快喝吧,别等凉了。” 江语涵拗不过她,只好勺了点在碗里浅喝了两口,味道确实很鲜美。 “诶,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着急了?” “随便问问,倒也不急。” “还有两个生化指标要后天才能出来,你要是真急,我就让化验部的人赶一赶,这样最快明天下午就能出院。之后我会和仇主任一起制定个详细的手术方案,如果你没问题的话,我们会尽快安排你做手术。” “我不急。一点都不急。”骆安说道,“我觉得在这里挺好的,每天都有小灶吃,比我在外面吃饭店强,天天吃那些早就腻了。” “是吧。”江语涵笑笑,没有拆穿她,“听仇主任说,你对你自己这个病很有些研究,经常会去他办公室和他讨论?” “嗯,他要给我做手术,我总得多方面了解了解他在这方面的经验,毕竟他年纪那么轻,虽然做过几场很有名的手术,但……” “你连他那些手术都知道了?” 骆安耸耸肩,漫不经心道:“嗐,网上一搜不就知道了。” “哦。” “不是,你别多想啊。”骆安见江语涵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连忙否认道,“我可不是故意要找他聊天什么的,我纯粹是为将来的手术考虑。” 江语涵微笑道:“当然。我一点没多想。” * 傍晚六点的员工食堂正处高峰时段,人很多。 白班的医生下班,晚班的医生上班,身为医务工作者,尤其 是单身的,懒得在家做饭,又不想整天吃外卖,食堂是最好的选择。 江语涵老远就看见仇应磊也在。 他坐的位置靠窗,是一个长条形桌子,类似于吧台那样,此刻正一边刷着手机一边慢条斯理地进餐,盘里是简单的一荤两素和一碗例汤。 她取了餐盘走过去,刚好他身旁的人也吃完了,空出了一个座位。 “仇主任。” 仇应磊抬头见是江语涵,放下手机,颔首应道:“江医生,才下班?” “我刚从十二楼过来,去看了看骆安。”江语涵汇报着,“精神不错。” 仇应磊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她还有两个生化指标要后天才出来,要不要我去催一下?” 仇应磊扶了扶眼镜架,侧头问:“她急么?” “额……倒是也……不急。” “那就别催。” “好的。”江语涵抿了抿嘴角,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多事。 仇应磊努力地挤出话题:“听说你今天的门诊多加了十个号,辛苦了。” “都是冲着你来的,你是心外的金字招牌,他们说你的号约不到,所以先来我这里尝尝咸淡。”江语涵说着想起了那几个病人委婉的表述,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浅笑。 仇应磊红了红脸,客气道:“再过几年,这些病人就会专程来找你了。”他喝了口汤,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听骆安说,你和她哥哥是……” 江语涵竟不知道他们已经聊到这些了,垂着眼皮应道:“是的。” “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一直以为……” “没什么好说的。”江语涵战术性地扒了两口饭塞在嘴巴里。 仇应磊察言观色,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也不再多问。 两个人各自专注地对付着面前的饭。 很快,仇应磊就吃完了,他端起餐盘,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点头道:“江医生,你慢用。我先回去了。” “好的,主任。” 仇应磊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道:“如果方便,可以把你丈夫的病档发给我看看么?后续为骆安制定手术方案的话,最好能有直系亲属的数据和病史做交叉比对。” 江语涵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地抬眸:“我丈夫?”刚问完她就想起来了,仇应磊说的是骆清,这个称呼让她感到刺耳。 “骆安的法洛四联遗传自母系。我不知道骆先生他是不是也有?” 江语涵也不知道,她蹙了蹙眉,支吾道:“额,我去问问。” 仇应磊看出了她的迟疑,不由得问道:“你们好像……不太熟?” “是不太熟。”江语涵老实承认,“我和他结完婚的第二周,就去了巴尔的摩读研,来云慈前,我才刚回国没多久。” 仇应磊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之色,但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江语涵问道:“什么时候需要?” “尽快吧。”仇应磊看了眼她,“骆安的心脏瓣膜和血管的黏连比预想的要严重,随时可能再次发作,手术一定是越早进行越安全。” “明白。” 18. 第 18 章 “唔。” “我和骆……我结婚的事,可以暂时不要对外透露么?”江语涵抿了抿唇角,声音很轻,“我……我填入职资料的时候写的是未婚。” 仇应磊抬了抬眉,脸上露出了几分微妙的表情,他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忍住了,点了下头,简短地应道:“好。” * 江语涵吃完晚饭后,又去病房陪了骆安两个多小时,才终于在她的反复催促下离开医院回到家中。 其实她最近都不怎么愿意早回家,待在医院里熙熙攘攘惯了,一回到家,清冷空荡的屋子反倒让她徒生寂寞。 在不知道骆沉失事前,她还没有这种感觉。可自从得知他离世的消息后,只要每次一个人待着,她就会被一种巨大的空寂笼罩起来。 这空寂如同四面八方涌来的风,吹得她无处可逃。 她甚至都不明白是什么支撑她挺到了现在。 也许是骆安突然的发病让她无暇思考多余的事情,也许是医院忙碌的工作让她分不出精力左思右想,总之每天一回家,她几乎是沾枕就睡。 直到今晚。 今晚她回来得比往常都早,洗完澡也不过才九点半。 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发了一会儿呆,她的视线终于移向了墙角。 装着骆沉遗物的整理箱已经在那里放了快一个星期了。 那晚骆安心脏病发作后,她直接丢下箱子就冲了过去,后来还是楼里的邻居帮她把书一本本拾进去的。给她的那天,邻居笑眯眯地指着箱子里的照片问她:“这是你男朋友吧,长得真帅嘞!” 她鼻尖一酸,赶紧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接过箱子,道谢关门。 那之后,箱子就摆在墙角边,一直没有动过。偶尔经过的时候,她也会刻意地抬起视线,尽量不让目光瞥到它。 她生怕自己一旦翻动,就是在心底承认了骆沉已经离世的真相,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 十点半,她从沙发上起身,开始来回踱步。 十一点半,她下定决心走向墙角,将箱子抱回到沙发上。 凌晨两点,她擦干脸上的泪痕,把箱子里的书一本本取出来,然后细心地拂掉上面的灰尘,动作又轻又缓,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文物,只小心地碰了碰封面,连内页都不舍得翻。 她知道这里的每一本书都是骆沉看过的,她曾在书架上见过它们。他对书向来爱惜,有些即使已看了很多次,也依旧平整如新,毫无卷边。 一张照片忽然从书里掉落,她捡起来看,眼眶顿时发了热。 这张照片还是她替他拍的,背景是在UWMC的报告厅门口。那天他戴副银边眼镜,穿着衬衣西裤,手上搭了件风衣,身形利落地站在落地窗前,像极了某位前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医学界专家。 她本想拍一张与他的合影的,但他拒绝了,说怕留下痕迹被别人发现,但最终在她的软磨硬泡下,还是勉强拍了张单人照。 拍完以后,他拿着她手机端详了很久,让她传给他。 她当时还问他:“现在你又不怕被别人发现了?” 他表情微妙地笑了笑,并未作答。 此刻回忆起他那天的笑容,江语涵黯然一阵心酸。 那天是三月二十六号,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 三年前。 由京市到洛杉矶,再转机,耗时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之后,江语涵终于满身疲惫地落地在巴尔的摩国际机场。 人刚下飞机,打开手机,几十条短信与未接来电的提醒就轮番轰炸过来,都是骆清的,仅凭文字就能感受到他的气急败坏和怒不可遏。 江语涵没有犹豫,立即将手机号注销,又从机场的陌生人手里买了一个新号码,紧跟着她推掉了原先预定的酒店,转而另选了一家不起眼的民宿。 她不想冒险被他找到,既然已经逃来了巴尔的摩,如果还是不能脱离他的掌控,那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场始于协议的婚姻早已让她心力交瘁,现在她只希望时间能够快进到三年后,那时他也应该对她彻底死心厌倦了,体面分开是最好的办法。 JAU的春假结束后,导师Dr.ElenaJ带着她与另外几个学生去UW医学院参加一场有关“生物工程心血管培训”的教学研讨会。会议结束后,ElenaJ还有其他事情,便让学生们自行去游玩。 江语涵一边将资料笔记收进包里,一边从座位上起身,转头拿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时,总觉得后排有个人的目光很灼,像在盯着她燃烧。 她抬眼望过去,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冉冉站起,简单的衬衣西裤,戴着副银边眼镜,她有些散光,座位又离得远,眯眼见对方是个华裔男人,看上去很是英俊。 而下一秒钟她就猝然惊觉,这男人竟是骆沉。 她心口猛地一跳,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原地。骆沉大步流星迈了过来,同时用眼神示意她去门外相见。 江语涵连忙离席,向导师和同学们打了声招呼,匆匆走至门口。 骆沉已经在墙边等着了,外面风大,他穿上了风衣,立刻就有了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凝向她的黑眸深邃又沉郁。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语涵快步走近他,声音激动得发颤,迎上他视线的时候,脸颊立刻绯红了一片。 她已经有半年没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峻挺了,也更成熟了。 商界的杀伐果断和雷厉风行在他的脸上逐渐刻下了痕迹,他的眼神里有着比以往更多的克制和凛冽。 “专程来看你。”他嗓音略暗,带着一丝舟车劳顿后的沙哑。 江语涵低下头,揉了揉鼻尖,有些想哭,却还是忍住了,瓮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U-Dub②的?” “不重要。”他缓缓摘下眼镜,懒懒地靠在墙上,像一瞬间卸下了伪装和防备,脸上默默现出了几分倦怠。 她动了动嘴,但没有说话,表情有些欣喜,哭里带笑似的。 “江语涵。”他忽然叫她,眸底浮浮沉沉的。 “唔?” “过来。” 她站在原地:“怎么了?” 他又说了一遍:“过来。”这次她看清楚了,他的眼睛里都是潮水。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松着身体,腿微微岔开着,还是比她高了一个头,他拍拍大腿:“坐这儿。” “不……不太好吧?” “来。” “你疯了?”她有些吃惊,她现在已经是他的弟媳 了,不再是从前了。 “我倒是希望我疯了。”他平静地注视着她,带着淡淡地嘲弄。 江语涵吞了下咽喉:“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安静。” 他摇了摇头:“我的时间不多,就在这里和你聊会儿。” “那我请你吃饭吧,现在也快中午了,学校对面就有家餐馆……” “我只有十五分钟。”他抬腕看了眼手表,“稍后就有车来接我去机场。”他重新戴上了眼镜,遮住镜片后汹涌的欲望。 那欲望如潮水,正在将他淹没,而结界是眼镜。 江语涵的双眸迅速黯淡了下去,失望不言而喻。 他们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钟,他明明来了,却马上又要走了。 这种徒生希望后的怅然若失突然将她摧毁,她低下头,颤动着睫毛,声音闷得发涩:“既然这么忙,就不要特意过来了……” “我想见你。”骆沉打断她,看向她,目光透过镜片灼烧着她。 “可是我们只有十五分钟。”她终于流下了伤心的泪水,这泪水里饱含着委屈和埋怨,他们明明最先相爱的,现在却被迫分离着。 骆沉极浅地吸了一口气,喉头滚了一下。他想留下,想陪她吃饭,想和她狠狠地拥抱,可是理智告诉他不可以,他们之间还隔着一个骆清。 即使她和骆清的关系只有那薄薄的一张纸。 三月的阳光突然烫得伤人,他再次摘下了眼镜,把风衣也脱了下来。她的眼泪总是能寸寸击溃他,他沉默地走向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隔了半晌,温声道:“真傻,又哭了。” 江语涵忙擦了擦脸:“才没有。” “不是说好等三年的么,这就等不及了?” “到底是谁等不及,现在就过来看我了?” 骆沉笑笑,不置可否,解释道:“我不能久留,怕他通过我找到你,我们见面的时间越久对你就越危险。”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嗯,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骆沉抬起她下巴,垂眸凝视着她,心底在无声地呐喊,江语涵,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做过多少事! 江语涵与他对视着,心狂跳起来,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俯下身紧紧拥住她,然后用尽全力地吻她,吻到她无法呼吸、不能自已。 他此刻的黑眸里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她隔着半尺的距离,仍能听到他紊乱又急促的心跳声。 倘若真的能不顾一切就好了。 “照张合影吧。”她移开视线,从他的潮水里爬出来,轻轻地笑道。 骆沉也立刻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欲望通通藏起,淡淡拒绝道:“不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可是我要在这里整整待三年,我好想有张你在这里的照片。”江语涵仰起脸,“用我的手机拍,就留给我自己看。好么?” 他还是犹豫。 “下次见你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下个月十八号,我会过来。” “真的假的?”江语涵的眼睛亮了起来,“我生日那天么?” 她带着笑的眼底还蓄着来不及收干的泪,刺得他眉眼一阵生疼,他郑重地朝她点头:“就是那天,还在这里,不见不散。” 19. 第 19 章 可是骆沉,说好的不见不散呢? 江语涵轻轻咬了咬唇,鼻尖一阵酸楚。 她捏着手上的照片,默默看着他当时的样子,照片里的他身形挺拔,眉眼锋利,表情是一贯的倦冷,可嘴角在她的鼓舞下,终是上扬了。 看着看着,她笑了。 再看着看着,她忽然发现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 她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她把这张照片传给他了,因为在这上面,能看见她与他的“合影”——她在他身后的落地玻璃窗的倒映里,正举着手机在为他拍照。 他的人与她的倒影肩并肩站着,她小一点,穿着件与他同色系的风衣,带着笑,露出了眉眼。 她的倒影淡到了极致,淡到需要凑得很近、很仔细地才能看清。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他当时那份微妙的表情,以及那笑里包含的深意。 这是他和她仅有的合照了。 * 凌晨四点,江语涵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一本日记本,细心地写下了一行字:418,途径西雅图? 她用红笔在“西雅图”这三个字上重重画了好几个圈,并打上了一个凝重的问号。 她闭上眼,重复着三年前在UW与骆沉见面的那一天。 她记得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因为那是她三年来每当想起都不由得心生恼恨与怨怼的对白。 她曾是那么爱他,也曾是那么恨他。 但现在,再想起,已经只有遗憾和心碎了。 悬案落定,他没有失约。 他只是死在了那一天。 像匆匆奔赴的前路似锦,却终究倒在了黎明前。 什么生日,什么不见不散,命运何其捉弄他和她。 她垂了垂眸,眼角滚落的泪滴在了日记本上,晕染了那个红色的问号。 “下个月我有两天多余的行程,我从洛杉矶搭朋友的私人飞机来找你,非公开行程,谁都查不到。” 骆沉说的话言犹在耳,人却已经葬身在了太平洋底。 而那两天,刚好是他不能外泄的私人行程。 四月十八日,本是他们见面的日子。 即使在道德层面来说并不道德。 好巧,不是么? 最期待的日子,却成了他的末日。 江语涵眼神下落,轻轻拧眉。 潜藏的念头又一次浮出脑海,那是她自听到骆沉在西雅图坠机后,就始终盘桓在脑中的一片疑云:为什么他从洛杉矶到华盛顿,飞机却会在西雅图坠机? 即使以她并不丰富的地理知识,也知道这是两个完全相反的航线。 相反的方向,不合理的路线。 以她对骆沉的了解,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话,他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更改计划的人,更何况是在联络不到她的情况下。 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飞去西雅图? 还是说,他当时已然身不由己? 想到这里,江语涵不由得悚然一惊。 这个脑洞太过凶险、也足够大胆,她本不该有这种念头的。 然而假设一旦形成,就像播了一颗种子,在她的心底迅速生根发芽。 豪门恩怨里,兄弟阋墙、杀父弑子虽然罕见,也并非没有。更何况,骆清从小到大都活在骆沉的光芒下,只要是骆沉的,他都想得到。 骆沉是骆家长子,大学毕业前就已经入主集团的核心圈,深得骆昆赏识,早已被钦定成集团的接班人了。 如果他死了,顺位者就是骆清。 事实上,如今也确实是骆清接管了骆氏。 江语涵眼神渐渐冷却,她想象得到骆清做了CEO以后那志得意满的样子,也想象得到作为既得利益者,他那眼底的阴狠。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骆家的那个雨夜,骆清隐在三楼露台的栏杆后,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阴影里,目光垂落,像一个审判者,残酷又无声地俯视着车里的她与骆沉。 玩世不恭与放浪形骸或许只是他的保护色。 他的野心,不容小觑。 江语涵哆嗦了一下,再也无心在日记本上写字了,她躺到床上,睁着眼一直在思考,直到快天明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又是白班,她从一片大汗淋漓中被闹钟吵醒,昏昏沉沉地顶着一脸倦容在七点半赶到了云慈。 骆沉遇难前的航线疑团让她突然有了一种机械的动力,这动力驱动着她振作起来,她假想着他在临死前的绝望和痛苦,假想着他被控制、被禁锢、被迫不能发声,被迫偏离航线,最后死在了普吉特湾。 死在了他原本要与她见面的这一天。 这些想法让她的脑子里愈演愈烈,几乎无法独处。 她迫不及待赶到医院,她怕再一个人待下去她会把自己逼疯。 医院里人来人往的纷忙景象以及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让她顷刻间回到了现实中,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有关骆沉的一切。 * 骆家阁楼朝西,每到晴天的下午,阳光总是充足而耀眼,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悬着,屋子里静谧而温暖。 十六岁的江语涵曲着腿窝在斜顶下的沙发里,膝盖上摊着一本刚拆封的漫画,是她早就想看却一直苦于买不到的该系列的最新单行本。 有时候她会奇怪,每次来阁楼,书架上总会莫名其妙摆出几套即使在发行国也才刚刚上架的最新的成套的漫画。 像是有人懂得她的喜好,又恰好把书放在了她够得着的地方。 她没有问过谁,也不知道能够问谁,自从骆安去了英国读高中,她在骆家已经没有可以说话聊天的人了。 骆清自是不必说,十次来有八次是见不到的。骆沉呢,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了好几岁,从来只当他们是小屁孩,也不屑参与交流。 大概是每次送糕点来的王阿姨吧。她知道江语涵喜欢看漫画。 虽然江语涵也弄不明白王阿姨是从什么渠道买到这些最新的单行本的,反正就当是自己的小确幸吧。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江语涵一听就知道是谁。 她翻书的手立刻顿住,匆忙举起书,遮在脸前,心跳却不知道为什么快了半拍。 门被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骆沉。 人和脚步声一样,稳重又内敛。 江语涵来到骆家那么多次了,和骆沉之间的交流却几乎没有。 他大她五岁,英俊、修长、惜字如金,不管对谁,哪怕是对他的亲弟弟和妹妹,也总是保持着疏冷和淡漠。 他穿着轻便的上衣和仔裤,径直走到书架前,指尖在最上层的书籍上掠过,神色淡漠,仿佛看不见窗前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江语涵也不出声,脸躲在漫画书后,眼角却从书的一侧不受控制地偷偷看他。 他的指尖摩挲在书籍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催眠似的“沙沙”作响声,像低语,像呢喃,又像禁欲后克制不了的喘息声。 江语涵看着他挺直的后背,那宽松上衣随着他举起的手臂,勾勒出他的身形,高挑的、健康的、年轻的躯体。 她见过他坐在篮球场边时脸上露出的向往,见过他在同学进球后跑到他面前时,他伸出手和他们击掌时的灿烂笑容。 那时候骆安还没有出国,她们一起骑着单车在阳光最烈的时候赶到几公里外的甜品店,然后各自买一份冰激凌坐在窗口的位置,她和骆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眼角却注视着街角斜对面的露天篮球场。 那几乎成为了她暑假补课的最大动力,甚至比在书架上发现一套最新的漫画书更要期待。 但骆安出国后,她就再没有去过那家甜品店了。 而那次遇到骆沉后,他也没有再去过 后来她就只能企图在骆家“偶遇”他了。但那时候他已经搬出去了,很少回家,所以这次见面,她才显得格外珍惜。 她清了清喉咙,似乎有话要说。 骆沉缓缓侧过身,朝着她,目光淡淡落在她腿上摊着的漫画书上,这是他前几天特意让在日本的老同学买了寄来的,他整整齐齐地将它们摆在书架的中层,好让她一眼就看得到。 再前几年的时候,他是将书放在底层的,那时候她还没有长高,这两年她窜了起来,像异军突起,猛地长到了一米六多,他也就因地制宜地调整了漫画书的位置。 只不过这些,他从来没有说过。 她清了清喉咙,但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又回到了书架上。 * 上午,江语涵从护士台接过一份叫来的外卖走进办公室隔壁的茶水间里,看见仇应磊正坐在小圆桌旁看病例。 江语涵从外卖袋里取出一杯咖啡放在仇应磊面前:“来一杯。” “谢了。”仇应磊抬头朝江语涵点了点头,又看向她拿出来的汉堡,“总算想起来该吃午饭了?” “您说的,人是铁饭是钢。”江语涵笑了笑,一边坐下一边扫了眼他手中的病例,“是29床的?” “我复核一遍,没问题的话就可以通知她明天出院了。”仇应磊扶了扶眼镜,突然揶揄道,“听说她一直想把你介绍给她的儿子?” 江语涵微微红了脸,垂眸道:“阿姨喜欢开玩笑。” 仇应磊欲言又止,喝了两口咖啡后,缓声道:“我知道你和骆家的关系。”顿了顿,又低声补充,“骆氏集团。” 江语涵抬眼:“是总经办的小张说的吧?” 仇应磊意味深长地回答:“是院长。” 江语涵注视着仇应磊,他的脸上一片平静,仿佛知道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只不过今天才说出来而已。 那个盘亘在心头很久的疑问再度从江语涵脑子里冒出,呼之欲出,她微微张了嘴但是不敢问,脸色却苍白了起来。 自从入职云慈以来,她已感觉自己渐渐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了。 她喜欢这里的环境、氛围、领导、同事,甚至那间像是特地为她度身打造的实验室。 惟其如此才更让她害怕,她害怕她眼下拥有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的能力,而是骆家在背后起到的作用。 仇应磊当初说是她的导师向他推荐的她。 但她最后一次与导师的聊天时间是在半年前,之后再无联系。导师连她回国都未必知情,又怎么会特意向仇应磊推荐她? 只是当时她亟需一个工作可以让她在京市不依靠任何人生活,所以即使她满腹疑窦,却也不敢开口。 她不问,他不说。仿佛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和骆家……”江语涵抿了抿唇,换了种说法,“我最近在准备离婚。”她看着仇应磊,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 如果她进云慈的背后推动者真的是骆家的话,那么一旦她表示出要与骆家划清界限,云慈对她的态度就难免会有所变化。 她带着目的试探仇应磊,想从他的脸上看出某些讯息的反馈,也随时做好了离开云慈的准备,但仇应磊的神色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江语涵准备离婚,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也只是淡淡一笑:“家务事我不参与。但之后你因为私事在作息上有什么困难的话,我这边的排班可以随时调整。”他站起身,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你进云慈,进心外科,是你的专业能力过硬,院长和我都很看好你,不要想太多。总之,按时吃饭,安心工作,保护好你自己。先忙了,你慢吃。”说着敲了敲桌子,带着咖啡杯离开了茶水间。 江语涵看着仇应磊的背影,心绪怔忡不定。 从他的话里,她仍是不确定她能进云慈到底是不是导师推荐的。但仇应磊最后说的话也让她稍稍定了 心,至少她的能力并没有让院方失望。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今天少有的话多了起来,甚至还带了一点温度。不由得让人有些诧异。 江语涵啃完汉堡,皱眉思忖,一个疑团还没有解决,又新添了一个疑团:为什么仇主任好像早就知道了她想要离婚的事?是小张说的?他又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提起骆家?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疑窦重重,而她却一个都解不开。 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是,她必须离婚,她等不了也不想等,她要从那场荒唐的协议婚姻里彻底挣脱出来。 * 傍晚的时候,骆安打来了电话:“什么时候下班?我来接你,想和你好好吃顿晚饭,前几天说要吃,你又没胃口。” 江语涵推辞道:“不了吧,我下班晚,没有八九点回不了。” “那正好。我平时也这个点吃饭。”骆安不等江语涵拒绝,已经替她做了决定,“我八点来云慈,楼下等你,就这样。”说着挂了电话。 江语涵想了想,离开京市这几年,又加上要躲避骆清的追踪,她确实几乎断绝了过去所有的朋友了。 骆安是她自幼就认识的,两个人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真要算起来,竟然已有二十年的交情了。 所幸住院部晚间倒也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江语涵换过衣服,挎了包,在八点十分坐上了骆安的座驾。 * 云慈地处京市的近郊,马路空阔,车辆稀少。 骆安一路把车开得飞快,她胆子大,又在英国放养了十多年,再加上富家子弟那种特有的不管不顾,一开起跑车,浑身上下立时散发出一种无拘无束的野味。 相比之下,江语涵沉静也清冷得多。 “听骆清说,你暂时没打算和他住?”骆安百忙之中朝坐在副驾位子里始终没有吭声的江语涵看了一眼。 “嗯。”江语涵降了半幅车窗透气,十月的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已经有点刺痛。 “他这个人!总是惹人嫌,对吧?” 江语涵没有回答,眼睛注视着车窗外。看来骆安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知道协议的事,也不知道她和骆沉的事。 是啊,她怎么会知道? 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无论对骆家还是江家。 她和骆清甚至都没有办过婚礼,因为她还在父亲的孝期。 只是小范围的让别人知道了骆家那个性子极野的二少爷已经结婚了、收心了,给董事们一个交代,他可以入主骆氏集团了。 她从来就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江语涵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她尽力扭着头,好让风吹干她的脸。 “那天二哥送你去酒店后,我去大哥的房间转了转,我回来半年了,一直也没去看过。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怕流眼泪。”骆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顿了顿,忽然问,“他那间屋子你去过么?” 江语涵怔了怔,下意识地否认:“没,没有。” “葬礼结束后,骆清说要把大哥的东西都烧掉,我舍不得,把他的东西打包进几个箱子都留下了。” 江语涵回过头,静静地听着。只要是有关骆沉的,她都想听。 车在高架上疾驰,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空气中有种不同寻常的静谧。 骆安打开车载音箱,一首英文歌蹦了出来,她跟着歌大声唱起来,五音不全,但兴致很高。 “你还是喜欢听VampireWeekend的。” 骆安在唱歌间歇回答道:“你也不赖啊,一听就知道。” “受你影响。”江语涵笑笑,“那时候你总是和我分享他们的歌。” “十多年咯,我们都长情。”骆安踩着油门,车开到100码,她开了车窗,野着疯着大叫了几声,又忽然安静下来。 “我翻过他的书,其中有一本里夹着一张纸,是一幅心脏的草图,”骆安目视着车辆前方,口吻是淡淡的,“和你后腰上那个纹身一模一样。” 江语涵没有表情,头皮却瞬间发麻,后背立刻起了一层冷汗。 那是她二十岁的时候,在纹身店纹的,拳头大小,黑色草稿风,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 这个图案是她亲手画的,那时的她已经是医科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了。 骆沉遇难后,他们没有打捞出骆沉的尸体,所以也就永远不会知道,在骆沉的后腰上,同样也有着这样一个纹身。 “怎么不说话?”骆安将音响关了,只剩下烈风在两旁呼哧呼哧的声音。 要说什么呢?说这只是个巧合还是说实话? 江语涵抿了抿嘴角,伸手又打开了音响:“我想听完这首歌。” 歌手略显沙哑的嗓音伴随着歌曲旋律松快地扬起。 骆安也没有反对,配合着升起两边车窗,将音乐封闭在车厢里环绕。 “…… Girl,youandIwilldieunbelievers Boundtothetracksofthetrain I’med,butshouldbe? Isthisthefatethathalfoftheworldhaspnnedforme? ……“ 一首歌结束,骆安将音量调低,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天在雀翠三楼,骆清拉扯你衣服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纹身。”顿了顿,她问道,“草图是你画的吧?” “是我画的。”江语涵平静地目视前方,“你还记得你高中那会儿给我发信息,问我将来打算读什么大学么?” “记得,你说你想去医科大,而且是学心脏类……”骆安一边回忆一边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你不会是因为……我吧?” 20. 第 20 章 江语涵听了倒也没什么意外的,骆清这个人在圈子里本就声名狼藉,他在外面包养女明星也好、找小三小四也罢,她根本完全不在乎。 她在乎的只是,这件事如果是真的,或许她就有筹码和他谈离婚条件了。到时候她势必要争取一笔大钱,然后打进她父亲的账户里,父女俩从此恩怨分明,再无瓜葛。 这样想着,她整个人顿时轻快起来,恨不得当场就打电话给骆清。 小张见她既不恼怒也不难受,反倒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解地看向她,又猛地握住嘴低叫起来:“难怪了难怪了!” 江语涵垂眸看向她,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江医生,我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个杜棠长得和您有些像呢。”小张眨着眼,又及时补充了一句,“不过您比她漂亮多了,您的气质独一份。” 江语涵眸底闪过一丝意外,没有说话。 “您打算怎么做呀?”小张仰起脸,“要不要发封律师函?”她平时八卦新闻没少看,知道遇上这种事,不管是不是真的,律师函总是要发的。 江语涵拍拍她的肩,快步向前走去:“我住院部还有点事,回头再聊。” * 从检验科拿了生化单一路回到住院部,江语涵步履如飞,若不是还有骆沉死亡的谜团横亘在心口,她感觉自己周身轻盈得随时都能飘起来。 因为对她而言,骆清出轨被曝这件事,简直就是天降喜讯。 这是她的筹码,能让她在离婚谈判中获得巨额赔偿。 至于那个女明星叫什么,是杜棠Coco还是海棠Coco,她并不在意。 她甚至都想不起来那张巨幅海报上到底是张怎样的脸。 走至骆安病房外,刚好遇到仇应磊开门出来,看见江语涵,脸色不知为何有些泛红的样子,他点头问候道:“早。” “早,主任。”江语涵边打招呼边将生化单递给了他,“这是骆安的生化单,没什么大问题,今天下午就可以安排她出院了。” 仇应磊接过单子看了眼,问道:“你不是说要明天才会出结果的么?” “本来是,但化验科清早就打来电话说报告已经出了,让我去拿。大概是怕我们着急用吧。” 心外科在云慈是王牌科室,各部门向来都是全力配合的,倒也是不能怪人家动作快。 仇应磊沉默了半晌,点头道:“好,你安排就行。”说完,向办公室走去。 骆安耳朵尖,早就在病房里听见了他们的对话,等到江语涵进门后,忙问道:“我今天就出院?” “对,我稍后会去开出院单,但今天上午来不及了,最快也只能下午。” “唔。”骆安噘噘嘴。 江语涵微微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不太乐意的样子?” “哪有。”骆安情绪恹恹的,“就是这里的小灶太好吃了,有点舍不得。” “到底是舍不得菜,还是舍不得人?” “是舍不得你啦!”骆安翻给她一个大白眼,又挑眉揶揄道,“你今天倒是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 “有么?” “眉梢眼角都在笑,说真的,很久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可能因为你要出院了吧。”江语涵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住在这里耽误我很多工作,每天三番五次要过来看你陪你。” “天,到底是谁陪谁啊!”骆安委屈地叫道,“是谁每天晚上催你早点回家的?行啊江大医生,算我耽误你了,麻烦你尽快给我开出院单。” 江语涵笑笑,作势要走。 “诶,真走?不聊聊其他事儿?” “还有什么事?” 骆安转了转大眼睛:“昨天晚上全网都闹翻了,我追了一夜的剧情……” “你是指……” “骆清和杜棠的事。” 江语涵淡淡点了点头:“听说了。” “听~说?” “早上刚巧碰到了院长办公室的行政助理,她告诉我的。” “所以你自己一无所知,都是听来的?” “我很少上网,除了查资料。” “嚯~”骆安将这个字的尾音拐了个弯,以表达她的惊讶和佩服。 “我每天回家倒头就睡了,哪有时间冲浪。” “也是,”骆安表示理解,少倾,又幸灾乐祸起来,“这下可好了,我看我也不用告诉我爸别的事了,光凭他出轨这一桩,就够喝一壶的了。” “你爸会很生气么?” “那当然,这件事若是真的,不但集团名誉受损,搞不好连股价都要跌。他之前坐上CEO的位子,就有不少股东反对的,这回他们又有的抱怨了。”骆安说着说着,忽然问江语涵,“诶,你见过那女的么?” “你说杜棠?”江语涵摇摇头,“我没见过。” “有几个角度特别像你。”骆安一边看着她,一边皱眉思忖。 江语涵垂睑沉默,这是她今天第二次听见这样的评价了。 奇怪在这件事没有曝光出来之前,倒也从来没人说她和杜棠像过。 骆安又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恍然大悟地拍腿道:“我好像明白了。” “唔?” “我明白骆清为什么会找她了。” 江语涵皱起眉头,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床尾拿起病卡翻看起来。 “宛宛类卿啊,你不明白么?”骆安一边朝她探身,一边解释道,“你不是和他没有那个嘛,所以他就找了个和你长的……”她眼尾的余光突然瞟向门口,及时止住了话音,随即冷冷地清咳了两下。 江语涵背对着门,听见她的咳嗽声,扭过头,就看见骆清正带着一大束花踱步进了病房。新鲜的马蹄莲和铃兰还滚着水珠,被他头下脚上的拎着,甩了一地的水。 “又是助理帮你准备的吧。”骆安斜眼睨着他手里的花,脸色鄙夷,讥讽道,“差不多就得了,也别天天跑来这里,怪累的。” “你以为给你的?”骆清冷笑了一下,走向江语涵,反手将花递到她面前,脸却还是对着骆安道,“是给你嫂子的。” 江语涵猝不及防,也来不及退后了,眼看花束就要撞到自己的胸口上,只好慌忙放下病卡,勉强把花接住。 “你今天没事?”骆安瞥向他,要不是与他不合,她都想拜他为师了,经过昨晚整整一夜的舆论风暴,他今天居然就像没事人一样。 “我忙。”骆清拉长着尾音,低头翻了翻江语涵刚才放下的病卡,又缓步绕到她身后,看了眼她有些凌乱的头发,略带戏谑地问道,“怎么,昨晚没睡好?” 江语涵跨步走到窗边,将花摆在窗台上,故意说:“是啊,没睡好。” “不会在研究我 的故事吧。”骆清笑了笑,“网上说的那些都不可信,真要听故事,来我家,我直接告诉你。” 骆安及时插了一句:“想吐。” “这么快就怀上了?”骆清立马反击,“想吐就去马桶吐。” “你自己说那话不觉得恶心么?” “我们夫妻间的事,需要你多嘴?” “呵呵,你是真不怕我们家的名声被你毁掉。”骆安冷笑起来。 “我在你们眼里不早就是这个德性了么?”骆清也笑,皮笑肉不笑的,“多少年了,你们不是向来信外人也不信我么。” “这次可不单单是空穴来风。” “是不是空穴来风,都不妨碍你们用有色眼镜看我,好的坏的,尽管往我头上栽,”骆清耸耸肩,“所以咯,我无所谓。” “咳咳。”江语涵从窗台前转过身,“你们慢聊,我先去办公室打出院单。” “你信么?”骆清看向她,“网上说的那事儿。” 江语涵慢慢走向门边:“我信不信重要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 骆安在一旁再度插嘴:“哼,虚伪。” 骆清睨向她:“骆家的名声不好听了,对你是有什么好处么?” “少给我扣帽子,我说的是你的人品,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骆清笑起来:“你假话听惯了,自然听不进真话了。从小到大你一直以为爸最宝贝你,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既然那么宝贝你,怎么连集团的一个位子都不舍得给你?你高中就被送去了英国,你以为是为什么?” 骆安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 “把你丢到英国不想见你呗。”骆清用手戳了戳自己的头,“动动你脑子。” 骆安被气到了,低声咒骂道:“你少特码挑拨我和爸的父女关系!你要不要等到九点开盘看看骆氏的股价会跌成什么样?” 骆清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强装镇定:“股价跌了对你可没好处。” “笑话,我手里都没有股份,我怕什么!” “也对,你在集团里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骆清转头看向正在往门外走的江语涵,“江医生,这就走了?” 江语涵停步回头:“还有事儿?” “说到股份,别忘了你老爸也有集团百分之二的股份的。” 江语涵淡淡道:“前提是我们的婚姻能维持到他出狱的那一天。” 骆清懒散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极力维持的。” “是么?”江语涵虚了一下眼神,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发毛,她看向他,“如果我坚持呢?” “坚持什么?离婚?” “嗯,以你出轨这件事为由,相信舆论也会偏向我的。” 骆清又笑了,这次笑得可恶:“偏向你什么?说清楚,江语涵。” “我会找律师和你谈离婚条件的。” “又来了,还是想无痛拿钱。”骆清眯起眼,“”我说你们父女俩真是够够的,总是想从我身上捞钱,嗯?” 不等江语涵开口,他接着嗤道:“你真当骆氏的公关部是吃干饭的么?网上那些谣言该清理的早就被清理掉了,让她扑腾了一晚上,我也算够大方了。”他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打开看了看,冷笑着继续,“现在你要是再能找到一条关于这件事的,就算我无能。” 21. 第 21 章 “我|靠,真特码看不到了!”骆安一边在手机上飞快地搜寻着,一边叠声骂道,“草了草了!已经全被他清空了。” 江语涵紧蹙眉头,也打开手机随便翻了几个网站,果然,所有关于骆清和杜棠的相关话题和词条一个都看不见了,反倒是铺天盖地出现了她在医院食堂与骆清一起吃饭的照片。 甚至有几张已经高清到就像有人蹲在他们面前怼脸拍摄似的。 骆清散漫地睨向她们,懒懒问道:“怎么样,搜到了么?” 江语涵默默收起手机,难怪昨天在去食堂的路上,他一直拖拖拉拉地跟在她身后,大概那个时候就是在给狗仔发定位和讯息。 难怪吃饭的时候他会突然把手搭在她肩头,还非要给她夹鸭腿;难怪这几天他总往医院跑,每次都带着一大把花束生怕别人看不见……原来他早就知道了杜棠那边会爆雷,所以这两天一直在打造好丈夫的人设。他故意让人蹲点拍照,就是为了力破谣言:他既然如此爱妻,怎么可能出轨别的女人? 江语涵支起嘴角笑了笑,不知不觉中,她又被他摆了一道。她冷眸凝向他,淡淡讥诮道:“真厉害。” “哪方面?”骆清也笑,笑得无赖,“我还有更厉害的,想试试么?” “骆氏公关部的效率果然很高。”江语涵移开视线,看向骆安,“我去给你开出院单。”话说完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病房。 走到门外,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泄气般地呼出,抬腕看了眼表,才刚刚过了八点,从得知他出轨到现在全网已查不到任何痕迹,短短一个小时,她的心情就像坐了一次过山车,跌宕起伏,最后滑落至谷底。 她还是玩不过他,她早该明白的。 * 傍晚的时候,骆安不知从哪儿打来通电话,坚持要接江语涵下班,然后去外面吃顿饭,说是庆祝自己今天出院。 江语涵因为上午的事情一直郁郁寡欢,毫无心情,所以极力推辞,但骆安这个人不是你婉拒她她就会妥协的,软硬兼施后,最终江语涵还是拗不过,在晚上八点半的时候,坐上了她的座驾。 两个人找了家日料店,点了些刺身烧烤。 趁着吃喝的间歇,骆安又在网上不停地搜索,却依旧没能找到任何关于杜棠昨晚发布的内容,她一边嚼着鱿鱼串,一边骂骂咧咧道:“败家子估计一直在砸钱炸词条呢!尽干些烧钱的事儿。” “他很怕集团的股价暴跌吧。”江语涵问道。 “他肯定怕,股价一旦暴跌,股东就会联合起来罢免他,到时候我爸出面都没用。他好不容易坐上的位子,怎么可能轻易下来。” 江语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现在有些说不清对骆清是种什么样的感受,她一直怀疑他与骆沉的失事有关,可又觉得不该用有色眼镜看他,他这个人虽然无赖又无耻,却也似乎并没有到大奸大恶的程度。 “多少年了,你们不是向来信外人也不信我么。” “是不是空穴来风,都不妨碍你们用有色眼镜看我。” “好的坏的,尽管往我头上栽,我无所谓。” 早上他在病房里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始终是一副惫懒的模样,仿佛全天下的人都不认可他,所以他才破罐破摔、任由别人污蔑和曲解。 某一瞬间,她觉得他坏得有点可怜。 但骆安又说他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 江语涵垂下眼皮,觉得实在烧脑,沉默片刻后,换了个话题问道:“上次我带走的那个整理箱,我已经都看过了,什么时候你空了过来拿?” “我待会儿送你回家的时候,顺便带走就好。”骆安看向她,又体贴地加了句,“不过你要是想留下就留下,反正放你那里放我那里都一样。” “那我……留下吧。”江语涵也没有过多推脱,低头喝了口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问,“他有本书我一直没找到,是烧了么?” “什么书?箱子里没有?” “没有,我都翻遍了。”顿了顿,她补充道,“这本书对我很重要。” 骆安抓了抓头,沉吟着:“我当时走得急,把书架上还有他卧室里的那些都一股脑地收进了箱子,倒是没注意是不是漏了哪本。” “那也……没事。” “什么样的书?” “很普通的一本书。”江语涵移开视线,勉强笑了笑,“没有就算了。” “可是你刚才说,它对你很重要的。”骆安见她眼底亮晶晶的,像有泪光在闪烁,立刻明白了她是隐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这本书对她一定真的很重要。 江语涵哽了哽咽喉,尽量让自己不动声色。 她透过隔栏,望向对座,有一对情侣正在幽暗的灯光下低吟浅笑,时不时地抬头对视一眼。她默默看了很久,直到将眼底的泪完全收干。 骆安也在看那对情侣,看了会儿,认真地叹道:“他们好踏实。” “唔?” “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他们这样很……很踏实。”骆安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饮料杯,“我已经很久没谈过一场踏实的恋爱了。” “仇医生好像……” “打住。”骆安赶紧收回视线,顺带将江语涵的脸也拨了回来,“别闹。” “他是踏实的人。” “说了他不是我的菜,他人很闷的。”骆安忙不迭地转移着话题,“来,继续说说那本书,我看看能不能想起来。” 江语涵摇了摇头:“既然找不到了,就算了。” “要不……”骆安闪了闪眼睛。 “唔?” “现在就和我去雀翠再找一下,兴许还在三楼呢。” “去雀翠……” “他们那时候说是说要烧掉,但我上次去看了下,发现也没烧,很多东西都还留着呢,各种奖杯、奖状、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其实都在。” “现在么?有些晚了吧?”江语涵踌躇道,但这样问的意思是打算去的。 骆安早就摸透她的性格了,知道她在顾忌什么:“放心吧,骆清平时不住那里,我爸妈也还没回国呢,最近一直在洛杉矶忙公司的事儿。” 江语涵立刻用纸巾抹了抹嘴角,拿着账单干脆利落道:“那出发吧。” “诶,你好歹吃完呐!嘿,我这烤串还没啃呢……” * 去雀翠的路上,骆安把车开得飞快。 她胆子大,又在英国放养了十多年,再加上富家子弟那种特有的不管不顾,一开起车,浑身上下立时就散发出一股无拘无束的野味来。 相比之下,江语涵显得沉静也内敛得多。 十二月京市的夜风生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刮面,但骆安还是降了半幅窗,并大声说道:“你要是冷你说话,我是习惯了大晚上开车就开窗,你知道的,只有这个时间点马路上的空气才是新鲜的。” “是,我也想吹吹风。”江语涵将脸朝向窗外,迎着风,发丝被吹成了一缕缕直线,在脑后猎猎作响。 “他这个人,总是惹人嫌对吧?”开了一段路, 骆安突然没来由地问道。 江语涵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指……骆清?” “嗯,我也不喜欢他。不过有一说一,我从来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头过。不是要劝你什么,只是想说杜棠那件事儿,真不一定是真的。” 见江语涵没有搭话,她继续道:“你也知道他,在圈子里名声不好,那些门当户对的当然不可能找他,可在外面像他这样有钱多金又长得不算赖的,真就有不少女的上赶子往他跟前贴……” “骆安,我不在乎的。”江语涵淡淡打断她,“我真无所谓他在外面找谁。” “我知道。”骆安吞了吞唾沫,“我意思是……嗐,算了,随他吧。”她猛地拍了下方向盘,驱逐了一条正在路口晃荡的野狗,“我也懒得管了。” 江语涵默然了片刻,大概猜出了她这番话的用意,垂了垂眸:“我会尽量和他体面结束的,不让伯父伯母太过为难。除非是他不想体面。” “别管了。”骆安撇了撇嘴,嘲弄道,“就像他说的,我在公司连个说话的份儿都没有,我也是多余操那份闲心。别为了他把我俩的关系搞僵。” “没什么,人之常情。”江语涵笑了笑,视线再度转向窗外。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遇到丈夫出轨这种事,不论是不是谣言,首先要做的是稳住舆论、制造出家庭和睦的假象,然后等风波止住了,再找人弄清真相,该收拾收拾,该清算清算,总之要以家族利益为重。 骆安想到的应该也是这点,所以才会替骆清说好话,毕竟如果他们夫妻俩闹得太难堪,最后影响的还是集团的声誉和股价。 这种事在圈子里已不算新鲜,名媛阔太们也从不在乎老公在外面有多少女人,她们知道管不住,只要不让那些女人动摇自己的地位就行了。 江语涵按了按太阳穴,她眼下最想摆脱的,恰恰就是这地位这身份。 她本想用这次的事和骆清谈一把离婚条件的,但他先一步清空了所有的舆论,还大肆宣扬爱妻人设。现在网络上到处都是他与她共进午餐的照片,让她每次看到都仿佛吃下了十万只苍蝇那样恶心反胃。 更让她头疼的是,原本只是小范围的人知道她已婚的消息,这件事曝光后,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是骆氏集团的二少奶奶了。 医院的同事们就算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会对她有点不一样的看法,而她最怕的就是别人说她是靠关系才来到云慈的。 “在想什么?”骆安见她一直不吱声,说道,“别把我刚才的话放心上。” “没有,我哪儿那么小气。”江语涵收拢视线,微笑道,“放点歌听吧。” “行。”骆安打开车载音箱,一首英文歌立刻蹦了出来,她先是跟着旋律哼了几句,后来干脆大声唱起来,五音虽然不全,但兴致很是高昂。 江语涵沉浸地听了会儿:“你还是喜欢听VampireWeekend的。” 骆安在唱歌间歇应道:“你也不赖啊,一听就知道。” “受你影响。”江语涵扬起嘴角,“那时候你总和我分享他们的歌。” “十多年咯,我们都长情。”骆安一脚踩下油门,车开到120码,她对着窗外野着疯着高声唱了几句,唱着唱着,又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你要找的是哪本书了。”她视线回到了正前方,将两边的车窗缓缓升起,“是不是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个心脏的草图?” 顿了顿,她慢声道:“我在你后腰上,见过一个同样的纹身。” 22. 第 22 章 烈风的声音突然消失,江语涵默默抬眉,隔了几秒钟才说:“是那本。” 她平静地目视前方,脸上是万般无定的游丝,她想,他们不知道在骆沉的后腰上,也有着同样一个纹身。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的,因为自始至终,他的尸体就没有被打捞上来。 这个秘密,已随着他葬身海底。 骆安见她不语,侧头看了她一眼:“那天你在我家,弯腰擦桌子的时候,我不小心看见的。”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纹身有点褪色了……” “是有些年头了。”江语涵慢慢答道,“很久以前纹的。” 那是她二十岁时去普罗旺斯散心,在当地的纹身店里纹的,拳头大小,黑色草稿风,寥寥几笔却勾勒出一颗蓬勃有力的心脏。 图案是她亲手画的,那年她已经是医科大学的二年级学生了。 骆安抿了抿嘴角,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也许她早应该看懂,身边这个女孩与她大哥之间有着难以琢磨的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关系说不清也道不明,更无法进行揣测。 在错的时间遇上对的人,或者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无论怎样,他们都已然错过了,且不会再重逢。 而这世间最伤感之事莫过于,爱着的人,已身故。 一阵沉默过后,江语涵淡淡道:“听歌吧,我想听完这首歌。”她伸手将音量调高两度,封闭的车厢内立刻环绕起轻快又愉悦的旋律。 “…… Girl,youandIwilldieunbelievers Boundtothetracksofthetrain I’med,butshouldbe? Isthisthefatethathalfoftheworldhaspnnedforme? ……” * 深夜十一点,骆安将车停稳在骆家别墅的车道旁。 客厅里长年留着灯,几个佣人都已睡下了,只有吴妈还在,她认得骆安的车,很早就在门口候着了,这时看见江语涵从副驾下来,忙迎上去笑道:“二少奶奶也来了,我去叫他们准备点吃的。” “别了,你也睡去吧,我们过来拿点东西就走。”骆安抬头朝二楼的某扇窗户那儿努了努嘴,“他不在吧?” 吴妈知道她是问骆清,回道:“老爷最近不在家,二少爷就很少回了。” “谢天谢地。”骆安一边拉着江语涵走进大厅,一边扭头朝吴妈道,“行了,我们自己上楼,不用管我们。”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停住脚步,看向江语涵:“兵分两路吧,这样找起来快。阁楼和卧室,你挑一个。” 江语涵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去三楼。” “行,那你待会儿下楼找我。对了,那本书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 “华尔街鳄传,封面上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骆安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长廊。 江语涵望着她背影消失在某扇房门后,猜想那间就是骆沉的卧室,慢慢移开视线,抬步上了三楼。 朝西那间阁楼依旧半掩着门,她轻轻吸了口气,上前推开,拧亮壁灯。 昏黄的光线下,浮尘在空气里缓缓流动。 她目光在屋子里眷恋地徘徊,从书架到沙发,从窗台到边几,最后,停在了靠墙一张半弧形的边桌上。 鼻尖闻到的是淡淡的腐朽的味道,是胡桃木地板久经岁月侵蚀后的陈旧的味道。这味道自她六岁起,就刻在了她的记忆里,二十年了,斗转星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唯独这气味,亘古不变。 她的眼神突然倦怠了下来,时光在此刻悄然静止。 * 江潮的案子前前后后审了近二十个月,终于在江语涵十八岁那一年,被判入狱,获刑二十年。 判决当日,她刚从法庭离席,就被骆家司机接来了雀翠。 没有人迎接,也没有人嘘寒问暖,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大厅里,拉着行李箱,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有种恍如隔世的生疏和无措。 她不敢随意走动,她知道那些佣人们都在暗中观察她。 从前她来这里,是做客;现在她来这里,是寄人篱下。 身份不同,看她的眼光就会不同。 这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母亲病逝,父亲入狱,还有两个月就要参加高考了,所有的一切如巨大的洪流向她涌来,在她十八岁的躯壳里激起一阵又一阵的惊涛骇浪,将她击得溃不成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只知道在自己最无依无靠的时候,所有的亲戚都自动与她划清了界限,好像害怕被她的霉运沾染。 周围的同学也渐渐疏远了她,没有人想和一个经济犯的女儿做朋友。 那时候父亲还在看守所里,正与骆家请来的律师斡旋。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只知道一切无非是利益与利益间的条件置换。 而在一切没有定夺前,是不会有人在乎她死活的。 早在家里资产被清算后,她和父亲就住进了旅馆里。后来父亲被捕,旅馆也断了缴,还是在她家做了很多年的住家保姆见她可怜,暂时将她领回了自己的住处。 江语涵一直称呼这个保姆叫大阿姨。 大阿姨有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见江语涵漂亮,时常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她说话。平时江语涵放学在家,有大阿姨坐镇着,他还算收敛,但只要大阿姨一出门,他的眼神立刻就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贪婪和欲望。 江语涵深知自己处境危险,几次向学校申请宿舍,可校部知道她父亲现在失势了,并不拿她当回事,总以还在审核为由敷衍着她。 班里有几个曾被她拒绝过的纨绔子弟知道她现在日子难过了,开始调笑着邀她去家里住,言语之间尽是奚落和嘲弄。 周五傍晚,放学路上,几个人将她团团围住,嘴里不三不四着: “要来就趁早,我这儿位子也有限,你左右看看,多的是想和我住的。” “还死鸭子嘴硬呢江大小姐,你爸早晚要吃牢饭的人,你在高冷什么?” “搞不好已经和那个保姆的儿子搞上了吧?你们看看她这副死样子。” “当初给她脸她不要,害得老子被那几个女人笑话了一整年,现在我就想看看她的眼睛是不是还长在脑袋顶上?” “……” 一辆暗色宾利缓缓在路边停下,江语涵从几条手臂的缝隙中看到它,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她认得这辆车,两年前骆沉把她从甜品店送回家的时候,开的就是这一辆。 暗沉的蓝,只在阳光下才会显出宝石般的光泽。 像极了他的为人,内敛又矜贵。 “喂,和你说话呢,是不是和小黄毛搞上了?”有人在扯她书包的带子。 “松开!”江语涵扭头怒道。 “还特码凶!”那人将带子绕在手上把玩着,“学费都快凑不出来了,很快就要卖身了吧?要不要先卖我,我钱多。” 众人一阵大笑。 “你姓什么?”一个淡漠的嗓音忽然自他们身后响起,声音不重却很冷。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就看见宾利车前,有个男人正懒懒地倚着,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一边弹着指间的烟灰。 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出众,眸色黑沉,自带一股凛冽的气场。 江语涵差点就叫了出来:“骆沉。”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自从上次在雀翠被他羞辱了一番以后,她赌气再没去过。 她记得他那天说的,再过一个月他就要去英国了,在LSE学两年金融。 那时候她还在念高一,现在她已经高三了。 时间原来过得那么快,转眼已两年了,他学成归来了? 他不会再走了? “呵,你问我?你哪位啊 ?你特码哪根葱?”扯包带的男生也算是个富二代了,但他的档次还远远不够认识骆沉,所以一味地讥诮。 骆沉不语,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对面很快接通了,他面无表情地等了一会儿,等到对方把热络的招呼语都用尽了,才淡声问道:“现在真当她江家没人了?” 对面又叽里呱啦不知说些什么,说到骆沉有些不耐烦了,淡淡截过话头道:“照片发给你,你自己处理,我不管你怎么做,从今天起,别让我再看到他们。”说完,挂了电话,顺便传了条简讯过去。 富二代皱眉看着他,莫名有些心慌:“喂,你在干什么?” “发照片。”骆沉吸了口烟,徐徐呼出,“送你们一人一个大礼包。” “什……什么!”富二代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紧跟着周围几个人的手机都不约而同地响了起来。 他们惶恐地对视着,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手机铃声在此刻突然间变得有点催命。 富二代颤颤巍巍地接通,心虚地喊了声:“爸。” 那边劈头盖脑地一顿臭骂,大概是让他赶紧滚蛋的意思。他没敢再看骆沉一眼,带着其他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落荒而逃。 骆沉见他们跑远,掷了烟,踩灭。 走向后座,反手拉开车门,向江语涵招了招手:“过来,上车。” 江语涵静止了三秒钟,朝反方向走去:“我自己能回家。” 她还是忘不了他上次对她的羞辱,尽管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 “江语涵!”他第二次叫她全名,上一次也是两年前。 她停下脚步,她当然不是真的想走。 她现在还能去哪儿?回到大阿姨的家?被她那个儿子觊觎? 事实上,从骆沉叫她上车的那一刹起,她就决定不再回去了。 她累了也倦了,她只想听他安排,不管他带她去哪里。 不知为什么,她对他,永远有着极度的信任和依赖。 “你要带我去哪儿?”她回头看他。 在国外待了两年,他比从前更英俊也更从容了,脸上渐渐褪去了青涩的样子,眉眼多了几分锋利和侵略。 他这么帅,在国外一定没少交女朋友吧。 想到这里,江语涵一阵泄气,低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子。 “你想去哪?”他看着她反问。 她比两年前高了不少,头发只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却衬得一张脸极其清冽和干净。脾气看来同年少时一样,还是倨傲又倔强。 “我不知道。”江语涵低声说,顿了顿,抬眼看他,“我已经没有家了。” 他的眸底立刻一痛,随后叹了口气,温着声道:“过来。” 她没有动,但将身体转向了他。她看上去比从前更单薄了。 他喉头哽了哽:“为什么不打我电话。你有我电话的。” “我知道。”江语涵又低下了头,“我早就背出来了。” 那是他上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告诉她的,她当时就牢牢记在了心底。 可后来他们在雀翠吵过以后,她就发誓要把他的号码忘掉。 她当然没能忘掉。 种子一旦在心底发了芽,若要连根拔起,心会疼。 他倒也罪不至此。 骆沉皱了皱眉,他给过她号码,却没有她的号码。 他不知道她在这里的处境竟是如此艰难,他以为骆家至少会安顿她的。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立时起了一身寒意,如果那场面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呢?在她最无助最恐惧最彷徨的时候,他在哪? 可明明她只要一个电话打给他,他就能从任何地方飞回来的。 她却从来没有打过。 因为她还在为两年前他对她说的话恨他。 “上车。我带你走。” 江语涵再度抬眸,认真地问:“去哪儿?”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家。” 23. 第 23 章 骆沉的新家距离雀翠很近,车程不过十来分钟,方便他偶尔回去蹭饭。 这是他出国前就买下的,叠墅,上下两层,电梯直接入户。 室内宽敞而干净,象牙灰色调,没有多余的设计,只用灯带的暖光及客厅里的姜黄色沙发,简单中和了一下整体的硬和冷。 江语涵走进屋,骆沉在她身后将门关上。他一边脱了外套,一边问道:“随意些,喝什么?” “额……都可以。”江语涵礼貌地站在进门处,再往前是一个下沉式客厅,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不敢轻易挪动脚步,生怕鞋底弄脏了地。 “过来,坐。”骆沉将衬衣的袖扣解开,挽起袖管,露出修长结实的手臂,他指了指沙发,随即走向厨房,“我去给你冲杯热饮。” “好。”江语涵点点头,拘束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她看了眼周围,一切似乎都很陌生,但一切又仿佛曾在她的脑海里出现过。 她曾经想过无数次他的家会是什么样子的,印象里,好像就该是这样,冷灰色调,极简设计,没有任何繁冗的装饰物品,一切都是功能性的。 那时候她喜欢妄想,所有的软装,亟待她去填满。 可此刻她想,她凭什么填满?有什么资格,又以什么身份? 她不过是跟着父亲在雀翠出入过几次罢了,她与他是点头之交,哦不,比点头之交多一点交情,毕竟他送她回家过,和她争吵过。 除此之外,她算什么? 她什么都不算,她只是个破落户。 “红茶,切了点柠檬。”骆沉在她浮想联翩的时候,将一个玻璃杯递到她手中。 她慌忙接住,隔着杯壁,感受到茶是温热的,不烫也不冷。 他向来周到,绝不会在这些小事上出错。 “谢谢。”她说。 他应了一声,坐在L型沙发的短侧一边看着她,她的脸都快埋进杯子里了,也不知是渴还是什么。他问道:“还有三个月就要高考了?” “嗯。”她依然在喝茶,脸看不见颜色,但耳根很红。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茶,只觉得有种醇厚的苦,还带点微微的甜。像极了她的人生,他是她每当想起就会有的一丝丝甜。 “这里很安静。”骆沉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和害羞,起身走到窗边。 大幅的落地窗外,夕阳浅浅淡淡,在大理石地砖上洒出一片落日黄昏。 江语涵随着他转头,窗外的晚霞绚烂瑰丽,各种梦幻的颜色在远处的云海中交织交融,而他悠然地站在窗前,已自成绮梦中的一道剪影。 不知为何,这景象让她徒然间热泪盈眶。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他背后的天与地,看着这偌大的居所,和无处不在的稍纵即逝的黄昏。 时间不知过了有多久,只觉得光线在一点点的偏移和黯淡。 终于,骆沉转过身:“你住在这里只管安心复习,没有人会打扰你。” 江语涵的眼睛有些涩,她伸手揉了揉:“那你呢?” “我住酒店。我公司附近的酒店里有套长租房。” “这样啊……”她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 也许表现出来了,但他没有接应,只是安慰她:“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垂了垂眸,在茶几上轻轻放下杯子,迟疑着说道:“但我要先回大阿姨家一趟,我的衣服都在那里……” “重新买就好。”骆沉松松地倚在窗前一根立柱旁,口吻也是松松的,“我会给你张附属卡,以后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江语涵默默向他望去,他此刻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一对眸子很亮,湿润的亮,少倾,有雾气开始蔓延,逐渐漫过了他双眼。 她敌不过这雾气,这雾气会感染、会渗透、会蒸腾、会撩拨。她连忙垂下眸:“我……我还有课本在那里,上面都是做的笔记。” “把她家的地址给我。” “你……你要去?” 骆沉笑了笑:“我找别人去拿。” 他处理事情的时候,向来不喜欢自己动手,也无需自己动手。能用最少的时间解决冗杂的问题,就绝不会多花一分精力在上面。 干脆利落、简单有效。 这是江语涵今天第二次领教他做事的方式了。 和他在一起很安定,也很省心。 她重新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热茶,又缓缓靠在沙发上,嘴角微微扬起。她觉得自己就像只疲倦的鸟儿,飞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归巢。 骆沉走近,摸了摸她脑袋,沉眸道:“累了就去床上睡。” “不累,只是有些困。”江语涵半垂着眼皮,没敢说的是,在大阿姨家里她几乎整夜整夜不敢熟睡,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睡死,就会被她的儿子侵犯。 “困了就睡。”他将她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在茶几上,向客厅后的走廊努了努下巴,“卧室在那里,有三间,你任选。” 江语涵喉头吞了吞,想说还需要睡衣啦拖鞋啦洗漱工具之类的,可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也许说出来,只会惹得他好笑。 但他笑起来的样子实在好看。 于是她说:“我想先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起身,讪笑着,“忘记了,我这身衣服都穿了三天了,脏得不行,诶,我不该直接坐沙发上的。”说着,急忙走出这片区域。 骆沉眸间一刺,满是痛惜,在她走过身侧的时候,反手握住她手臂,将她一把拉了回来,拧眉道:“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看他,视线偏在一隅:“从前?” “你从前……不会这么小心翼翼。” “是么?”她低下头,抿了抿唇,“我以前是太高傲了,很多人都讨厌我。” 过去她的确倨傲又冷漠,从来不把除了骆沉以外的任何男生放在眼里,所以如今一旦落难,他们就恨不得将她撕碎了羞辱。 她已经改变了很多,近一年的苦难教会了她低头做人,可即使这样,周围还是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像她这样的落难凤凰,活该沦为野鸡。 想到这里,她有些发抖,眼神迅速黯了下来。 骆沉瞳孔轻缩,用食指和拇指掂起她下巴,她的脸薄巧得让人心疼,他温声说:“做回你自己,不要在乎别人怎么想。” “可是……可是我处处受排挤。”江语涵闪动着眸子看向他,“我……”她咬了咬唇,“算了,我不想说。”她降下黑压压的睫羽,睫羽下面有水。 “那就不要去了。”骆沉给出意见,他做决断的速度总是特别快,“反正最后三个月,我请私教给你温课。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 “不去学校了?” “不去了。”骆沉松开她下巴,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我认识不少教授,找几个徒弟来教一教你高三课程应该不成问题。” 江语涵一想到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再去学校受那帮人的调笑和奚落了,浑身顿时一阵轻松,眼底又亮起了光。 这光混合着泪水,在夕阳的余晖中看上去晶莹剔透。 骆沉放下手机,安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眸色很深,深不见底,像两个漩涡,稍有不慎,就会将人吸入。 空气中徒然一片静谧,只听得见彼此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这声音像试探像克制也像低吟浅唱。 如琢如磨、如切如磋。 起风了,云散了,光线亮了暗、暗了又亮。 最后一抹残阳被切割成丝丝缕缕在夜色降临前,将他们无声地缠绕。</ p>欲望如潮水,在浓稠的空气里被克制、被裹挟、被压迫。 一阵手机铃声猝然响起,打破这静寂。 骆沉垂眸看了眼,接起,与对方简短地交流了几句之后,挂了电话,说道:“已经联系好了,明天会有几个老师来试课,你觉得好就留下。” 他边说边松了松领口,走到靠墙处,边柜上有个黑胶唱机,他挑了张唱片,淡声问:“听歌么?” “好。”她也走了过去,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把一张唱片放在唱机的转盘上,然后启动、放下唱针。 悠扬的旋律响起,是一首英文歌。 骆沉面朝墙壁,不知在想什么,无声地站了片刻才缓缓转身,他不知道江语涵就在身后,撞上她视线的时候,有些猝不及防。 “咳,如果你要洗澡,可以先穿我的衣服,之后我让人送点新的过来。”他滚了滚喉头,仿佛用尽全力才想到了这么一句话。 “好。”江语涵简短地回答,目光迎住他,没有退让。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很多年也诱惑了她很多年的男人。 “骆沉。”她轻轻叫他,这名字在她心底已经盘亘了很久,久到她都忘了她曾经是叫他骆沉哥哥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不想再加上“哥哥”那两个字了? 她只想叫他骆沉。 骆沉骆沉骆沉。 骆沉皱起眼尾,不知为什么,舒缓的歌声却让他很是心烦意乱: “It'salwaysafternoonwhenI'mwithyou, WewastethedaygoandpySaturdayvibeswithyou, Let'sgowatchthesunKissingthemoon, ……” 他不由得再度转身,唱片机旁有个托盘,他慌不择路似地抓起一瓶威士忌,在玻璃杯里倒上小半杯,然后一口吞下。 几秒钟后,酒精立刻随着歌词在体内流窜。 “…… bouttogoinsaneneedabreakwannafeelsomethingnew, omeetyou, It'sthesequel, Alreadybeenhereso, Wedon'tneedhrough, ……” 他闭上眼,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浑身都在烧灼,烫得惊人。 酒原来并不能平息欲望,酒原来真的会点燃欲望。 可是他之前明明试过的,在最容易动怒的时候,喝点酒能让自己克制。 他今天才知道,原来怒火和欲|火是两回事。 “骆沉。” 该死,她还在叫他。 这个女孩还在叫他,用最让他无法抗拒的声音叫他。 他不敢转身更不敢回头,生怕下一秒就要狠狠抱住她,将她揉入怀中。 “骆沉!我喜欢你。”江语涵不依不饶的。 骆沉终于放下酒杯,以极缓的速度转过身,靠坐在边柜上,眸色深沉,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这寒潭里还有两簇烈焰在跳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将她吞没。 她在这寒潭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又绯红的脸,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四面八方围堵,这困境是她自找的。 “只是喜欢么?”他半敞着双腿,将她一把拉入怀中,让她坐在大腿上。 “不够。”他捧着她后脑勺,视线迫进她双眸,“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喜欢。” “那你呢?”江语涵颤抖地看向他,“你对我是什么?” 24. 第 24 章 “你说呢?”他俯视着她,眸色浓稠得就像被墨汁侵染,“告诉我,如果不是爱,我现在在做什么?” 他眼尾红了:“如果不是爱,为什么你每次去雀翠都能遇上我?” 他的手收紧:“如果不是爱,你真以为那时能在篮球场见到我?” 他将身体压下来:“如果不是爱,我千里迢迢飞回来干什么?” 江语涵哑口无言,脑子里却像夜空中升起的绚烂烟花,噼啪作响。 他说的那些她都想过,但她一直觉得那是因为她足够幸运所以才能时常偶遇他。她从没想到这竟是他的有意为之。 她颤了颤睫毛,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宠溺和重视,他藏得好深。 深到她把所有的安排都误以为是巧合。 “可是……”她翘着嘴角躲着他越来越潮湿的目光,“可是我都不知道。” “嗯,不重要。”骆沉用唇将她狠狠封缄,逼得她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唇与唇相碰的瞬间,江语涵的头皮轰然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触电般颤栗。她还来不及思考,眼泪已经先行一步从眼角滚了下来,是欣喜是仓皇还是激动,她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十八年来的第一次。 如此让人震撼,让人激动,让人周身颤抖到恨不得尖叫出声。 他的唇薄而湿,温热又润,混合着酒精,还有他下巴上清冽的须后水的味道。仿佛烈焰与冰川,一半在燃烧,一半在凝固。 她努力迎合着他,笨拙地学习,没有技巧,全凭一腔孤勇。 他的腿张得很开,肌肉紧绷,她坐在上面,离他的重要部位很近,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种结实和劲健。 她闭上眼,仰起脸,领地已被他寸寸盘活,他的唇疯狂掠夺着她的。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她星眸半敛,他说:“给我,好么?” 她无声地点头,在他的包围里逐渐颤抖,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渐进式的、由缓冲到激烈的震颤。 “骆沉。”她小猫般的呻|吟过后,微微喘息道,“我……我今天好开心。” “嗯。”骆沉用着力,双手托住她的腰。 她抬眸看他,他的脸像建模般英俊,黑发顺而浓密,抹了些发胶,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廓。她忍不住抚触,手指划过他嘴唇时,被他一口咬住。 “我……我是第一次。”在他最用力的时候,她不得不提醒他。 “我也是。” “可是……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骆沉些微停顿,看向她,忍不住笑道:“我也会看很多片子的。”他逗她,“要不要你也看看?” “不不!”她羞涩地抱紧他,“我不要看,我学不来。”顿了顿,她轻声说,“你教我就好了。” 骆沉眯起眼,手一提,将她竖抱着走向沙发:“懒得上楼了。” * 江语涵退回到沙发前坐下,默默把脸埋进掌心,那些眷恋过的、怀念过的、克制过的、遗憾过的,都已经消失了。 随着他的死消失了。 他们曾那么炙热又狂烈,隐秘又大胆,让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每当想起,却仍旧面红耳赤,心跳到浑身颤栗。 也许她不该思念的,更不该回忆的,可是她克制不住,她曾经拥有过那样浓烈又热切的爱情,怎么就像昙花一样稍纵即逝了? 那个曾在篮球场上奔腾跳跃的鲜活少年,那个会在书架上默默摆满漫画书的大学生,那个答应了要来华盛顿见她的商界新贵,那个与她规划了未来、她以为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她曾经真的以为可以和他有永远的。 他承受了也许会背负一生的不道德的罪名,只为了和她在一起,他明明说的那么真,他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可是到头来…… 他死了。 而她当时不知道,还以为是他反悔了,选择了一条更好的路。她甚至怨恨过他,就连回国也是带着冷硬的心想在见到他时羞辱他一顿的。 “不会是在想我吧?我可还没死。”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惫懒的讥诮。 江语涵从掌心里缓缓抬起一张糊满泪水的脸,骆清正松垮地倚在门口,双手抱臂,嘴角荡着几分戏谑。 “吴妈不是说你不在么?”她冷静地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尖。 “和朋友在附近吃了顿饭,懒得回家了。你呢?” “我过来拿点东西就走。” “来都来了,不和我睡一晚?”骆清刻薄地笑。 江语涵已经习惯他这副无赖的样子了,麻木地起身走向门口:“借过。” 她记得上次来雀翠时,也发生过同样的场景,他挡着门,不让她出去。 相似的桥段总是一而再的上演,像永不完结的苦情戏。 她有些烦了,可又不好发作,毕竟对面这个男人很癫。 “来拿什么?”骆清挡在门口,是盘问的语气。 “与你无关。” “是在找书吧?”他压下身体,在她耳旁低问,“要不要我帮你找?” “不用,谢谢,让一让。” 骆清皮笑肉不笑地让开半个身体,在她走向楼梯的时候,又慵懒地问道:“我这里倒刚好有本他的书,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一本?” 江语涵默默停下脚步,闭了闭眼,他既然这么问了,那就一定是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找不到那本书了,原来一直在他手里。 她转过身,看向他。 骆清残酷地笑了笑,缓缓从胳膊肘里伸出手,指间夹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上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书名叫《华尔街鳄传》。 江语涵吸了口冷气,知道自己正踏在陷阱边缘,这是他一贯的伎俩。 她冷冷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开始表演。 “啧啧啧,真是精彩绝伦的一本书。”骆清随手翻了翻,又合上,“要不是上次来阁楼里转转,差点就要错过它了。” 他马上补了句:“幸好没有。”又友好地把书递向她,“给。” 江语涵没有接,她不能明知这是陷阱还要往下跳。 他这个人就是想无时无刻地羞辱她、刺激她,以她的痛苦为乐。 “ 不是特地过来找的么?”他上前两步,与她几乎是贴身的距离,然后硬是把书塞到了她手上,“怎么现在给你又不要了?” 江语涵被迫捏住书,拔腿就往楼下走,又被他一把拽住:“这么急?” “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原来你还知道体面?”骆清嗤笑一声,从她手里又夺回书,垂着眼皮在书里找着什么。很快,就翻到了一页,他将指腹重重碾在这页的某一行上,那里有几个英文字母,字母中间有个手工涂的爱心,他红着眼骂:“我绿帽子都戴上天了,你竟然在这里和我说体面!” “你特码真以为没人能看出你俩在这本书里玩什么把戏?” 江语涵紧紧抿着唇,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只是在想,原来没有什么秘密是可以永恒的。 这本书里有很多E与D相邻的字母组合,恰好E是她英文名Echo的首字母,D是骆沉英文名Donne的首字母。 凡是书里有这两个字母出现的地方,中间都有一个用笔画上去的爱心。有时候是黑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红色的,爱心是什么颜色取决于当时用了什么颜色的笔。 “两个人在书里面找英文字母,然后画爱心、打圈圈,玩得不亦乐乎。”骆清用力合上书,随手往身后一丢,又扣住江语涵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她挣脱,“人都死那么久了,你还惦记着他那点小儿科的把戏?” “你知不知道这套把戏他从小就会玩了?你以为他只对你?江语涵你最好搞搞清楚,他从高中开始身边就没少过人!” 江语涵冷冷地看着他,她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 骆沉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但她也懒得辩驳,她现在只想赶紧下楼。 “你从来就没有看清过他,你也从来就没有看清过我。” 江语涵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紧了紧,她听不出他这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她也不想听,她只是懊恼地甩了甩手,没想到很容易就甩脱了。 她转身往楼梯走去。她刚刚就应该奋不顾身下楼的,她还是上当了。 上了他的狗当! 他污蔑了骆沉,也侮辱了他。 她涨红着脸,感到整个人都在沸腾。 一种极力压制愤怒的气焰正在她的身体里四处流窜。 “书不要了?回来一次不容易。”骆清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再一次递向她。这一次,他脸上的表情反倒是平静如水,既没有嘲弄也没有讥诮,有的只是淡淡的倦色。 也许再多一点点,他就能心如死灰了,就能彻底放过她了。 江语涵强压着怒火,垂眸看向他的手,他一定又要使什么幺蛾子了。但他的手只是虚虚地伸着,眼神里有种看穿一切已不想再追究的漠然。 她吸了口气,一把抢过书,噔噔噔地转身下楼。 骆清没有追,只是懒懒地看着面前的空气,过了很久,才返身回到屋子里。他走到边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张唱片,这是他特意放在这里的。 《AlwaysAfternoon》 这张唱片本来就是他的。 25. 第 25 章 回程的路上,骆安见江语涵的神情始终恹恹的,问道:“是不是骆清那王|八蛋又惹你了?吴妈也真是,看到他回来也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他临时回来的,吴妈也未必知道。” “就不应该放他进来,他压根是条疯|狗。” 江语涵垂了垂眸,没有说话。 骆安看出了她不想提骆清,便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回国这么久,去瞧过你爸没?”她并不知道江语涵其实还在恨江潮。 “我……我一直有点忙。” “也是,整天泡在医院里白班倒晚班的,哪有什么私人时间。” 江语涵沉吟了片刻说:“年前应该会有几天假,到时候我抽空去一次。” “那就替我向叔叔问声好吧,”骆安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合不合时宜。”顿了顿,又突然问道,“诶,你那个小区的治安怎么样啊?” “唔?你说五新小区?” 骆安警惕地看向后视镜:“有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差不多有十公里了。” 江语涵朝右侧的反光镜盯了会儿,没看出什么异样来,说道:“也许刚巧住在同一个小区吧。这条路也不算偏僻。” “嗯,总之你一个人住,还是要多注意人身安全。” “你不也是一个人住?” 骆安失笑:“拜托,我那是高级住宅区,安保力度强得可怕。你这老破小我不是瞧不起啊,还真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保安简直形同虚设。” 江语涵漫不经心地耸耸肩:“我那里倒也没什么可偷的。” “我说的是你的人身安全,不是财物安全,大小姐!”骆安再次瞄了眼后视镜,终于吁了口气道,“车不见了,虚惊一场。诶,说真的,要不干脆你住我那去吧,我一直嫌我那里太空了。” “不了。”江语涵婉拒道,“我住五新就是因为它离云慈近,能随叫随到。” “也是。”骆安点点头,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医院这里,她战术性地轻轻咳了两声后,不经意地问道,“对了,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动手术?” “还要等我和主任把方案制定出来。”江语涵突然想到了什么,心里一慌,低呼道,“糟了。” 骆安连忙扭过头:“什么糟了,你别吓我。” “那天主任让我把骆清的病档要过来给他的,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噗!”骆安笑出了声,“我当什么大事,那你明天问他要呗,或者我问。” “还是我问吧,里面需要的资料和数据你不一定清楚。” “你俩现在到底怎么说?”骆安叹了口气,将车徐徐拐了个弯,再往前,就是五新小区了,“你知道的,我向来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 “听他上次说,你爸也能拿到集团百分之二的股份?” “协议上是这么写的,前提是我和骆清的婚姻要维持到我爸出狱那天。” “所以为了股份,你还要继续和骆清吊着?” 江语涵不语,过了片刻,垂眸说道:“你可以当我是个既要又要的人。” 骆安被她这句话吓得呛了起来:“嗐,都是为了钱嘛,正常。” “你别总是美化我。” “哪有,我只是觉得……”骆安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想了半天才支吾道,“只是觉得你为了这点钱要搭上那么多年的婚姻,而且骆清这人又……” 江语涵淡淡纠正道:“骆氏集团百分之二的股份可不是小钱。” 骆安抓了抓脑袋:“也是哈。” “本来我是想用杜棠这件事和他谈离婚条件的,想着就算比不上股份,至少也能争取点什么。”江语涵的神情委顿了一下,“结果这条路被他给堵死了。” “也不一定,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江语涵侧过头:“什么意思?” “你还真信那女人就这样偃旗息鼓了?说不定哪天趁他不注意又放波猛料出来,你看他还有多少钱去炸词条?难不成动用集团的资金?” * 江语涵将《华尔街鳄传》拿回家以后,并没有看,而是直接锁进了抽屉里。她好像突然就对它失去了兴趣,原先那种迫不及待想要拥有的心情也在得到它以后,变得莫名的空虚和疲倦。 之后几天,她一直潜心于工作,每天都将自己排得满满当当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 她开始惧怕思考,也不想思考。 之前所有关于骆沉死亡的阴谋论和猜想,都让她不堪重负。 现在她把这些重负连同那本记事本,还有书一起锁进了抽屉里。 她想,就让属于骆沉的这一切,到此为止吧。 过去的,总该过去。 光阴从不会为谁停留,光阴总会带走一切,无论爱,还是痛。 * 周二下午是江语涵的门诊时间,每周也只有这一天是能够六点下班的。 临下班前,仇应磊走过来问道:“江医生,骆先生的病档拿到了么?” “额,我这两天一直在打他的电话,但他一直不接。”江语涵掏出手机,“我现在再打一个,实在不行我就……就去他那里跑一趟。”后面半句话她是不情不愿才说出口的。 仇应磊拧了拧眉,不解道:“你和骆先生……你们是分开住的?” 江语涵这才想起在外人眼里,她和骆清还是夫妻:“啊对,为了方便随叫随到,我在云慈附近租了间房,没和他一起住。” 仇应磊也不便多问她的家事,简短地应道:“那尽快吧。”顿了顿,又随口问起骆安的情况,“她最近几天怎么样?” “谁?”江语涵在脑子里快速盘点起自己负责的那几个床位病人。 “骆安。” “哦,她挺好,昨天还问过我手术方案的进展。” “她很急?” “也许吧。”江语涵看向仇应磊,却见他微微发着怔,“仇主任?” “其实我也有点急。”仇应磊恍恍惚惚道。 * 傍晚六点,天色已暗,路边的街灯依次亮起。 江语涵挎着帆布袋,走到医院门口的一排共享单车旁。 刚才打骆清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她想,要么是他死了,要么是手机死了。但无论如何,她今晚都要拿到他的病档。 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时间,骑车换地铁,没有比这更快的交通工具了。运气好的话,能在雀翠碰到他;运气不好的话,就要去他家找了。 她当然不想去他家,在雀翠至少还有佣人们看着他,他就算再胡闹也会顾及脸面,但在他自己家就不好说了,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的。 一辆刺眼的红色保时捷缓缓驶近,停在了路边,对着正在单车前扫码的江语涵按了两声短促的喇叭。 江语涵以为是谁认错了人,没有理睬,继续弯着腰解锁。 车门打开,驾驶座走下一个女人,抹胸裙细高跟,外面裹了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她一边系着大衣腰带,一边从车头绕过来,款款踱步走到江语涵身侧,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打量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的女孩。 共享单车的会员到期了,没能开锁,江语涵叹了口气站直身体,这才发现有个女人正在旁边看她,她侧过头也朝女人看去,顿时怔了怔。 确切地说, 是双方都怔了怔。 有一瞬间,江语涵以为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一个被岁月与脂粉蹂|躏过的、侵蚀过的、老去的自己。 半尺的距离,面前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高挑艳丽的女人,画着浓烈的眼线、涂着红而饱满的唇釉,一头披肩长卷发,将她衬得风情万种。 女人也在瞥着江语涵,眼神里混杂着诸多信息,但最多的是解惑。 “怪不得,”她半垂着眼皮轻笑,“我就说他怎么总缠着我,原来是因为……”她啧啧了两声,“确实有几分像我。” 江语涵立刻辨认出了这个嗓音,就是上周二傍晚那通陌生来电里的女声,她好像知道她是谁了,问道:“杜棠?” “看来江医生也看娱乐新闻的。”杜棠笑了笑。 她毫不掩饰地继续审视着江语涵,这女孩简直就像是年轻时候的她,但人更清瘦,五官也更精巧。 江语涵抬腕看了眼手表,又看向她:“你……找我?” “吃个饭吧,已经定好位子了。”杜棠返身打开副驾驶的门,语气里透着股让人不容拒绝的强势,“想和你聊聊。” “我今晚有点急事。”江语涵没有说谎,她急着要去雀翠找骆清。 “江医生,”杜棠冷眼睨着她,“你不在乎你老公和我的事么?” “你是说他出轨么?这件事现在网上已经搜不到了。” 她说的是实话,但在杜棠听来就像是嘲弄。 “所以搜不到就当做不知道?”她看着江语涵好笑地点点头,“看来做豪门世家的女人,果然是要有点过人之处的,居然连这种事都能忍。” “随你怎么想。还有别的事么?” 杜棠憋着气:“你们当我是吃素的?我手上还有些别的料,想知道么?” 江语涵亮了亮眸:“你还有料?”她感觉和骆清谈判的希望又来了。 “想知道就上车。” “我不想知道。但是如果你有料,就尽管放出来,有多少放多少。” 杜棠皱起眉头,再度审视起眼前这个女孩,她与她想象中完全不同。之前网上铺天盖地营销着骆清与她在食堂吃饭的合照,让她一度认为这只是个头脑简单的女孩,但现在却发现,她或许是在扮猪吃老虎。 “想让我放料,然后告我诽谤么?”杜棠冷笑着,她也不是什么笨女人。 江语涵诚恳地看向她:“我想,我和你应该是一边的,杜小姐。” 杜棠被气笑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江医生,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你可以说说你的诉求。” “诉求?”杜棠看了眼左右,见无人后,又回过头冷笑着,“你老公和我都暗度陈仓了,你觉得我有什么诉求?我应该有什么诉求?” 江语涵再次看了眼手表:“杜小姐,我们改天再聊好么?我真赶时间。” “有什么事比这个还重要?” “额……其实你这件事,也没你想象得那么重要。” 杜棠黑了脸:“你最好别逼我,我知道你们骆家有钱,但也没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吧。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媒体要买我手上的料么?” “我知道,我刚刚已经说了,你尽管放出来,有多少放多少。” 杜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江语涵这种态度的,她有些害怕起来,眯着眼睛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语涵诚实地回答道:“我只是想和骆清离婚。” 杜棠顿住,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秒钟,直到确认她确实没有在开玩笑,才缓缓收起目光。她朝身后努了努下巴:“信你。上车吧,这种事最好吃饭的时候慢慢聊。” 26. 第 26 章 江语涵犹豫了一下,见杜棠十分坚持,觉得再拒绝就显得不礼貌了,只好弯腰坐进车里。 杜棠嘴角划过一丝轻笑,踩着细高跟从车头绕回驾驶位:“哪个方向?” “就……随便找个地铁口把我放下吧。”江语涵淡淡地说道。她上车纯粹只是出于礼貌,并不是真的想和杜棠吃饭。 “既然你都说我们是一边的了,难道不该聊点细节么?” “我不需要知道细节的杜小姐。我还是那句话,你手里的料如果不想卖出去,那就直接放出来。你不必考虑我的感受。麻烦往南开,谢谢。” 杜棠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保时捷缓缓启动,一路向南驶去。 她今天本来是打算找江语涵谈判的,她料定对方要么气急败坏,要么会花重金买她手上那些还未曝光的黑料,但没想到对方竟然完全不吃压力,甚至还要把骆清让给她,口吻就像在处理一件自己不要的衣服。 这感觉让她很不爽,让她觉得她拼命争取的男人只不过是人家不要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嘲弄道:“骆太太真的大方,老公说让就让了。” “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江医生。” “江医生?”杜棠继续讥诮着,“骆家就是靠制药发家的,要在医院里给你安排个岗位还不容易——”一句话没说完,已被江语涵冷冷地打断。 “麻烦靠边停车。”她把手放在开门的按钮上,“我想下车。” “就算我不这样说,别人也会这么想的。”杜棠嘴角歪了歪,非但没有停车,反而一脚踩下油门,将车驶上了高架。 江语涵冷了冷眸,正在考虑要不要报警,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骆安。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接起:“Vivian……” “你这几天不是一直打骆清的电话打不通嘛,我刚替你去看过了,他人不在,他家保姆说他出国去了,也不知道去了哪个国家。”骆安向来嘴比脑子快,已经自顾自在对面一顿输出了。 “出国了?”江语涵捏着手机愣了愣,“那他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嗐,谁知道,我也打不通。可能死在国外了吧。” “唔……” “行了,别管他了,等他回来再说吧,我现在反正好着呢,开刀也不急。主要怕你下班去雀翠扑个空,所以赶紧来告诉你一声。就这样,我忙去了!”骆安在那头一鼓作气说完,便急匆匆挂上了电话。 江语涵收起手机,默默看向前方,此刻高架桥上车流密集,已堵得水泄不通。她的眼神有些虚起来,一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看来你的急事……已经不急了?”杜棠在一旁察言观色地问道。 江语涵回了回神,没有说话。 “那正好跟我吃个饭,有些事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聊什么?” “聊聊你老公,”杜棠用余光瞥着江语涵,见她眉头轻皱,戏谑地笑笑,“或者,如果你对他不感兴趣的话,聊聊他大哥也可以。” 江语涵立刻收了收眼神,侧过头:“他大哥?” “骆家的两个男人,都有趣得很,不是么?”杜棠眯起双眸,表情里透着几分古怪,故意作出一副欲言又止、想说却不说的样子来。 江语涵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她不知道杜棠要说什么,她也不想问。她不喜欢这种欲擒故纵的感觉,她已经在骆清那里吃过好几次亏了。 果然,等不到呼应,杜棠又故作神秘地说:“待会儿吃饭的时候细聊。” * 从高架开到地面,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这段路足足堵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话,江语涵的脸一直朝着右侧,整个人安静地就像一尊雕塑。杜棠只好开了车载音响,继续听她的言情。 三十分钟后,保时捷轻车熟路地拐进南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巷尾有座通体玻璃的建筑物,门口没有招牌,只站着两排身姿笔挺的服务生。 杜棠轰了轰油门,从巷头往前疾驰了两百米,又在巷尾咻地刹住,搞得江语涵坐在座椅上前后都受到了冲击,一阵反胃,差点呕出来。 “习惯了,抱歉啊。”杜棠瞥了眼狼狈的江语涵,走下车,又随手将钥匙丢给了服务生,动作中带着几分刻意的老练和娴熟。 江语涵头昏脑涨地从副驾驶下来,还没等站稳,就听见杜棠向她介绍道:“这是京市顶尖的几家私房菜馆之一,骆清过去常带我来。最重要的是,这地方绝对私密,外人压根儿进不来。” 说着,两人已被服务生躬身迎了进去。 “来过么?”杜棠一边在前领路,一边回头看江语涵,见她默默摇头后,脸上立刻露出了旗开得胜的笑。她昂首阔步,像踏进主场般将高跟鞋踩得噔噔作响。 江语涵举目四顾,这是栋通体由玻璃浇筑的不规则建筑物,在无数灯光的照射下,璀璨得几乎刺眼,像是一颗巨大的钻石,处处透着浮夸。 说是私房菜馆,倒更像是一座豪华的私人会所。 她沉默地跟在杜棠身后,一身素净的通勤简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儿叫晴宫。”杜棠像个导游般地介绍起来,“背后是骆氏投资的,既是菜馆也是会所,只服务有钱人。这家店还是骆清设计的,看得出么?” 江语涵再次摇头,又得到了杜棠洋洋得意的轻笑声。 她确实没有来过这里,对骆氏旗下到底有多少产业也知之甚少。但她忽然想起来,之前她去过江城一家叫“晴隅”的店,与这里极为相似。 那家店是骆沉与别人一起合资的,也参与了设计。单从外观上看,两家店都是玻璃浇筑,通体剔透,但内部的调子就截然不同了。 “晴宫”里到处都是巨型的水晶吊灯、墙面上铺满了切割的碎钻、就连地砖里都镶嵌着玛瑙和宝石,一派挥金如土的样子。而“晴隅”则化繁为简,只用一方修竹和几幅名画做减法,中西合璧,反而更显高雅。 杜棠说道:“这儿的风格和他人一样,都纸醉金迷的。” 她说的是骆清。 江语涵没有作声,心里却在点头。 这里的装修风格确实很符合骆清的品味,而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设计不出这种建筑的,她十分怀疑他就是抄袭了“晴隅”,甚至连名字都有种拙劣的效仿。 他还是什么都要学骆沉的。 江语涵抬眸望向杜棠的背影,他还是钟爱赝品。 她不由得想起那次去“晴隅”,骆沉包了场,没让人知道幕后老板是他。员工们只知道有个男人出手阔绰,飞机来飞机去的,只为了和一个女孩吃顿饭。事后他给所有人发了笔丰厚的酬劳,唯一的要求是对当晚的事只字不提。 “看来你对他一无所知啊。”杜棠回头看着江语涵,语气针尖般尖锐。 江语涵敷衍地笑了笑,无话可说。 她与骆清领完结婚证不到一个月就去了巴尔的摩,三年里既没有回过国也没有和他有任何的交集,她对他的确一无所知,也毫不感兴趣。 电梯上行至二楼,在服务生的指引下,两人穿过长廊走进 包厢,包厢里的装潢更是浮华奢迷,恨不得把“金钱”两个字就刻在了墙上。 杜棠坐进主位后,抬手示意服务生上茶。她已经完全从之前的憋屈中恢复了,因为她发现江语涵原来还不如她,骆清都没有带她来过这里。 “这几年我跟着他,出入最多的就是这儿。”等到服务生倒完茶离开后,她微微笑道,“你知道的,狗仔们最喜欢拍隐私了,但这里他们来不……” 江语涵礼貌地打断她:“杜小姐,我对你们偷情没兴趣。” 杜棠怔了怔,嘴角降了下来:“那就痛快和他离婚。” “离婚协议我早就准备好了,是他一直拖着。” 杜棠皮笑肉不笑:“江医生,你在耍我。” “我没必要耍你,我比你更想和他离婚。”江语涵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有一些条件。” “譬如呢?” “要点补偿。” 杜棠不冷不热地点点头:“人之常情。” “所以如果你遇到他,就替我劝劝他,尽快签字。”江语涵诚恳地说道。 “笑话!我要是能碰到他,也不用上网曝光他了。”杜棠捻了捻手指,烟瘾有些犯了上来。她习惯性地从手包里拿出个烟盒,刚打算抽一根,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将烟盒懊恼地掷在桌边。 江语涵视线缓缓下垂,淡淡地问道:“怀孕了?” 杜棠猛地一怔,没有说话,像无声地招认。 “你说你还有些料没放出来,就是指这个吧?” 杜棠也不再掩饰,直起脖子道:“对啊,就是这个,已经三个多月了。” “嗯,三个月以后,胎儿就比较稳固了。” 杜棠冷眼讥诮:“呵,你可真沉得住气。” “我说过了我不要人,人是你的,只要他肯离婚。”江语涵把视线从她小腹上移开,“我觉得你应该趁早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以免夜长梦多。” 她现在巴不得杜棠立刻对外宣布她肚子里怀了骆清的孩子,因为只有放出这种实锤,骆清才有可能迫于压力同意离婚。 骆家的公关部再厉害,应该也挡不住这种最直接的证据吧。而且如果骆昆夫妇知道自己有了孙辈,说不定会主动劝骆清离婚呢。 杜棠感觉今天一直在失策,江语涵应对她的每一句话都不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她拿不定主意,手摸着小腹狠狠皱起了眉头。 “要不要我替你约个云慈的产前诊断中心或者遗传科?” “什么?”杜棠眨了眨眼睛,没太懂江语涵的意思。 “出张亲子鉴定的报告,一锤定音。” 杜棠吞了吞咽喉,含糊道:“不用了,我……我自己解决就好了。”突然间,她莫名有些烦躁起来,忙按了按桌上的服务铃。 守候在外面的服务生立刻推门进来:“您好,有什么需要为您服务的?” “上菜吧,就照以前的菜单上。”杜棠已经连点菜的兴致都没有了,挥手打发掉服务生后,整个人有点丧气地靠在椅背上。 江语涵看出了她的无精打采,默默捧起桌上的茶水浅啜了一口。 “他这个人呢,除了脾气有时候不太好,其他倒真不错。人长得帅,又舍得花钱,对我也一直挺上头的。”杜棠也喝了口茶,半垂着眼皮幽幽地说道,“其实在你没回国之前,他和我……” 江语涵再次客气得打断她:“我真对你们的故事不感兴趣,杜小姐。” “那就聊点你感兴趣的,”杜棠抬起眼,挑衅似地睨着她,“譬如他大哥?” 27. 第 27 章 这是她今晚第二次提到骆沉了。 但江语涵不想聊,她已经决定放下过去了,还要知道他的过去干什么。他好的坏的,都不再和她有关系了。 她继续喝茶,茶很香,带着馥郁的香气,茶水是琥珀色的,不知道什么品种,但口感温润又甜,像极了她第一次去骆沉家里喝到的那种。 该死,她怎么又在想他。 “看来我没猜错,是你感兴趣的。”杜棠在娱乐圈混了那么久,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就算江语涵没有说话,她也能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 江语涵垂下眸,握着茶杯轻轻转动,一圈两圈三圈。 她承认她感兴趣,但还是不想聊。感兴趣和聊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 杜棠笑笑,伸手从烟盒里利落地夹出支细长的薄荷烟:“不介意吧?”也不等江语涵回答,已然将烟点燃,这次她没有选择克制。 江语涵蹙了蹙眉,抬头提醒道:“你还怀着孕……” “谁在乎?”杜棠轻蔑地瞥了她一眼,起身走至窗前,打开窗,吸了口烟,又徐徐喷出,她没有回头,视线望着窗外的夜景,似在出神。半晌,幽幽地叹了句:“你真幸运。” 江语涵不知道她意指什么,没有接话。 她幸运么?她幸运在哪里? 十八岁这年母亲病逝、父亲入狱,她差点被保姆的儿子猥|亵;大学毕业因为协议和一个声名狼藉的人结婚;上个月又从他嘴里得知深爱多年的男人的死讯,她到底幸运在哪里? 这些事情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把一个人击垮击碎,她只是挺了过来。 如果这样也算幸运,她宁可不要! 杜棠当然不了解这些,她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扭头看向江语涵,一边说话一边将烟呼出,声音有些虚无:“如果幸运的那个人是我就好了。” 江语涵刺了刺眸,隔着烟雾,两个人的眼眶同时被烟熏得泛红。 “你那么聪明,其实也应该看得出,我只是假装骆清对我很好而已。” “没见到你之前,我还能自欺欺人说他是喜欢过我的,但见了你之后我突然就明白了,原来他们不过是拿我当你的替身,都一样。” “他们?”江语涵皱眉。 杜棠睨着她,弹了弹指间的烟灰:“想听听我和骆沉的故事么?” * 四年前。 “WAKE”美妆公司的启幕盛典就设在“晴宫”的顶层宴会厅,是骆清提议的,骆沉没有拒绝。 这里的装修虽然不符合他的审美,但若只是用来举办宴席,也算合适。 晚宴由他亲自操办,对外是美妆公司的开幕庆典,对内其实是他为父亲,也就是骆氏集团董事长骆昆准备的一份厚礼。 这家美妆公司是由他一手创建的。 从立项、招人、研发、生产,再到上市,只用了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就已拿下美妆市场近三成的铺货率,战绩斐然。 并且今晚,他将把这家公司作为礼物不动声色地献给骆昆,直接归属在集团旗下,好让骆昆再次确定集团未来的掌权人已非他莫属。 巨型水晶灯的光芒倾泻而下,照得整座大厅璀璨生辉。 商界名流与合作伙伴无一缺席,面子给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处处流动着上层社会浮华又奢靡的味道。 作为公司首支彩妆广告的女主角,杜棠自然也被邀请在列。 她盛装出席,花蝴蝶般穿梭于富商名贾之间,与他们握手拥抱、谈笑风生,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对跻身这场顶级圈层的渴慕和兴奋。 主台之上,骆沉捏着酒杯孑然而立,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对周围络绎不绝的寒暄与奉承,只淡淡地颔首应付,仿佛心不在焉。 杜棠很早就注意到他了,也很难不注意到他。 骆家长公子不仅在权贵圈盛名已久,在娱乐圈也是众多女星想嫁入豪门的不二之选。此刻亲眼见到本尊,她的心跳由始至终就没有慢下来过。即便在与别人斡旋时,余光也始终逗留在他身上。 这个男人英俊且富有,又是骆氏集团将来的接班人,如果能得到他哪怕只有一丝的青睐,她今晚也算没有白来。 晚宴过半,好不容易等到骆沉面前的人陆陆续续散开了,杜棠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立刻握着一杯香槟,款款走上前。 “骆总,很荣幸能参与这次广告的拍摄,特别期待与您下次继续合作。”她微微低着下巴,一边伸出手,一边目光曲折地抬眼看他。 她知道自己每当放低姿态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会显得妩媚又动人。 骆沉礼节性的与她握手,视线下落,轻轻怔住。 灯光炫目,打在身前这个女人的脸上,他看不出全貌,但她低眉抬眼时某个不经意的角度,竟与他爱而不得的那个人有三分微妙的相似。 周遭的喧嚣声仿佛在一瞬间抽离。 空气凝滞。 整整三秒钟。 他维持着握手的姿势,既没有动也没有松,冷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和热切,一闪而过,快得如同错觉。 三秒钟后,他若无其事地放开手,淡声道:“客气。”同时收回了视线。 她不是她。 他在她扬起脸的时候,蓦然发现她只是一个形似神非的影子,一个被浓妆艳抹覆盖的粗糙的赝品。 他半垂下眼皮,重新回到那幅不萦于怀的状态。 有那么一刹那,他希望她是她。 可惜她不是。 没有人能取代她。 不远处,骆清懒懒地靠在吧台前,看似漫不经心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知道大哥向来倨傲冷漠,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过去几年,身边来来往往的名媛千金没有几十也有十几,从没有人能令他动过心。所以他不懂眼前这个不入流的小明星凭什么让眼高于顶的骆沉迟疑了。 他看上了她什么? 骆清呷着酒,好奇地睨向杜棠,观察了片刻,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有意思。”他轻笑,随后一口气吞掉杯里的酒,朝身旁的昆塔斯低声说,“替我把这个女人约出来。” 昆塔斯明白,他又在暗中与骆沉较劲了。 但他不知 道的是,也就是在这一天,骆清才突然发现,他大哥看向杜棠那三秒钟的停顿里,蕴藏了太多他以前一直都忽略的讯息。 骆沉看着的,根本就不是杜棠。 而是杜棠脸上那三分相似的眉眼。 只得三分,就已足够。 * 回忆结束,杜棠虚掉的眼神渐渐凝住,她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当时在骆沉眸底看到的那一霎的恍惚和热切,竟是低涌的暗潮和克制的欲望。 但那时候她心头一阵狂喜,还以为他竟对她一见钟情了。 现在她才恍然大悟:从来不是江语涵像她,而是她像江语涵。 那骆清呢? 他总在酒醉时看她,也是因为她有着张与江语涵相似的脸么?这么多年她被他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他究竟拿她当什么?只是一个替身么? 杜棠望着远方深浓的夜色,轻轻呼出烟,风又把烟倒吹回她脸上。 她眨了眨眸,被烟味呛得一阵咳嗽,呛到眼泪都流了下来。 “还好么?”江语涵走到她背后,递了张纸巾给她。 “被熏到了。”杜棠反手接过纸巾挥了挥空气,又将剩下的烟头在窗台上捻灭,随手丢了个抛物线出去,“不抽了,对胎儿不好。” 江语涵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杜棠回头睨着她:“我这人就这样,没什么公德心,不然也不会抢你老公了。不过说实话,我最开始看上的也不是他,是他大哥,可惜了。”② 江语涵仍是不语,眸色却暗了下来。 “其实他很早就喜欢你了吧?我说骆沉。”杜棠一边走回桌前,一边低笑着,“可惜当初我不懂,还以为他对我有意思。真好笑。” 江语涵吞了一下咽喉,继续沉默着。 她该说什么、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她现在无论说什么,都是种讽刺。 “骆清也喜欢你,骆家两兄弟都喜欢你。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他们同时喜欢你?喜欢到宁愿找……”杜棠忽然住了口,有种说不下去的感觉。因为她发现自己越说,就越显得她可怜。 “骆清不喜欢我。”江语涵终于淡漠地开口,“他只是喜欢抢他大哥的东西,不管什么,只要是他大哥喜欢的,他都要抢。” 杜棠偏过头看她,不信:“少来了!要真是这样,他早该和你离婚了。骆沉都死了三年了,他现在要抢给谁看?难道抢给一个死人看?” 江语涵的喉头哽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但杜棠说得话糙理不糙。 她耸耸肩:“可能因为他一直不甘心吧。”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我也喜欢骆沉。” “你也喜欢骆沉?”杜棠惊讶道,顿了顿,又问,“你既然喜欢骆沉,怎么会嫁给骆清?” 江语涵抿了抿唇,简短地回答:“阴差阳错吧。” 这次轮到杜棠沉默了。 眼前这女孩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把她与骆家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把她和骆清的婚姻、把她和骆沉的感情,归结为“阴差阳错”这四个字。 她好像直到现在都看不出,骆清有多喜欢她。 28. 第 28 章 杜棠垂了垂眼皮,表情里透出几许落寞,她在骆清那里求而不得的,不正是这份被江语涵弃如敝履的爱情么? 她今晚真是输得一败涂地。 “看得出你动真心了。”江语涵坐回桌前,看向杜棠。 “真心?”杜棠立刻吸了吸鼻子,戏谑地笑起来,“真心值几个钱?他对你也是真心,在你这里值钱么?” “他不是。”江语涵很肯定地说道,“他拖着我不离婚纯粹只是想恶心我。” “他要恶心你什么?恶心你身体给了他,心却给了他大哥么?” 江语涵立时噤声,瞬间说不出话来,她怔怔望着对面,突然有种无力抗辩的愤怒。 她愤怒杜棠居然把骆清对她的报复说成是真心;她愤怒这场明明只存在着利益关系的婚姻现在却有了别的借口;她愤怒她本可以和骆沉在一起的,最后却在协议上看见了骆清的名字! 真心,真心凭什么不值钱? 如果真心不值钱,那她和骆沉算什么! 她颤抖着睫羽,努力克制住自己,拿起一旁的帆布包说:“我先走了。” “有些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就是你根本不了解他。”江语涵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从六岁起就认识他了,整整二十年,他远比你想象得更无赖,也更无耻。” “如果你真想和他在一起,我建议你单纯的要钱就好了。他不缺钱,他缺的是人,他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玩弄人性!” “无所谓!我也只是拿他当替身而已。”杜棠毫不犹豫地说道,“你以为我看上他什么,还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骆沉!” “骆——”江语涵瞳孔轻轻收缩。 “我之前就说了,我最开始看上的其实是骆沉。只不过他没找我,反倒是骆清派人来约了我。”杜棠嘲弄地说道,“也许这就是命吧。” 那个让她最初心动的男人,一眼万年,从此以后,谁都可以是替身。 她忍受着骆清喜怒无常的脾气,忍受着他对她的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忍受着他时不时摆弄她的脸只为了找个对的角度,或许从那时候起她就该意识到,她之所以忍受了那么多,无非就是因为他有几分像骆沉。 她要的,也只不过是个替身。 他们是互相把对方当成寄托的一对寂寞的男女。 不说穿,已是最后的体面。 服务生在包厢外礼貌地叩了叩门:“打扰两位,可以现在上菜么?” 江语涵顺势拉开门,两个服务生正在一辆餐车后面带微笑地望着她。 “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完呢。”杜棠看向江语涵,试图用眼神留下她。 “已经说完了。你进行你的,我进行我的。”江语涵瞥了眼她的小腹,“顺便提醒一下,四个月就要开始显怀了,如果要做什么,尽快吧。” * 回程路上,她坐在计程车里,脑海里一直重复想起杜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看上他什么,还不是因为他长得像骆沉!”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浑身起了一阵颤栗。 她想起那次去雀翠,她本以为会见到骆沉的,结果却得知了他的死讯。那晚骆清开车送她回家,还没到小区门口她就下车呕吐了起来。之后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骆清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中途她回头,烟雾缭绕中,她看见了一张似曾相似的脸。 他们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遗传自骆昆的那部分竟惊人的一致。差不多的身高,同样优越的眉骨和鼻梁,就连眼底的疏冷和落寞,现在想来,都是如出一辙的。 她记得她那天的难过和悲怆,记得她大声质问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记得她最后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到不能自已。 她什么都记得,可是她什么都不想记得。 那晚她伏在他肩膀上大声抽泣的时候,她把他当成了谁? 她是不是也和杜棠一样,把他当成了骆沉的替身? 江语涵悚然一惊,抬头看向车窗,外面亮里面暗,她在窗户的倒影里看见了她自己的脸,是年轻十岁的杜棠。 她和她,并无多大区别。 * 隔天下午,快到六点的时候,同事们都去吃晚饭了,江语涵独自在办公桌前汇总病人资料。 门开着,骆清缓缓走进,把一个文件袋扔在她桌上:“你要的东西。” 江语涵抬起头,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很多,胡渣也没有剃干净,整个人显得既憔悴又无精打采的,她拿起文件袋,淡淡说了句:“谢谢。” 文件袋里的资料很齐全,从他出生起到现在的所有病历档案,包括小时候做过的手术、吃过的药等等都有,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江语涵神色平静地扫了一遍资料,又将它们码齐放回到文件袋里:“待会儿我会交给仇医生。”她再次对他颔首,“谢谢。”这次是赶客的意思。 “没想我?”骆清问她,还是那副混不吝的口吻。 “说笑了。” “我去了墨西哥六天,你一共只打了我四次电话。骆安还说你找我找得很急,你急在哪里?”骆清翻出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一边睨向江语涵,一边调侃道,“她一说你急着找我,我就插着翅膀赶回来了。结果呢,到家拿了手机才发现,你特码总共只打过四个电话。” 他俯下身,两手撑在桌面上,低头问她:“到底是你急,还是她急?” “大家都是为了手术能顺利进行,麻烦你了。”江语涵起身绕开他,走到门边,看着他客气地笑。 她的客气比不客气还要让人受不了。 骆清最讨厌的就是她时不时会露出这种陌生人般虚伪又客套的笑容。 他从刚才俯着身的姿势很自然地过渡为半坐在桌沿上,长腿伸展,眯起眼看她:“我们之间难道永远只能是这种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 “利用?”江语涵看着他敞开的双腿,没来由地想到了骆沉。 过去他常常会这样,松着身体、岔开双腿,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面。 揽着她,吻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江语涵敛了敛眸,感觉自己的脸正在红温。 “不是么?”骆清好整以暇地睨向她。 “不是什么?说清楚。” “说实话你又要不开心。”骆清笑笑,“我不希望你不 开心。” 江语涵淡淡地陪笑:“没事,我这个人常态就是不开心。你说。” 骆清将桃花眼眯得更甚:“从你和我订婚到现在,吃亏的难道不一直是我们骆家么?” “真好笑。” “你爸坐牢之后,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哪来的?”骆清轻轻挽着袖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稀疏平常,“算了,不说了,免得伤感情。” “我们哪有感情。”江语涵将门默默地关上,冷冷说道,“伤不到我的。” 骆清皱了皱眉,眼眶蓦地被门带起的风染红了:“原来我们没有感情。”他自嘲似地点点头,“也是,我忘了。” “我念大学的钱,是我靠奖学金挣来的。我买教材买衣服买日用品的钱,是我帮导师干活挣来的。”江语涵用目光逼视着他,“从我爸进看守所到现在,我没用过你们骆家一毛钱!” “不说了,也别算了。没意思。”骆清懒懒地转头望向窗外。 “没意思?什么叫没意思?”江语涵的气上来了,瞪着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算?为什么要污蔑我?我利用你们家什么了!” 骆清根本不敢回头,视线一直留在窗外的暮色里,他看着街灯一盏盏地亮起,心底的期待却一点点的灭了。 她对他没有感情,她刚才亲口说的。 其实她从始至终就没有对他有过感情,他一直知道的,却还在坚持着。 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忽然恼了起来,一把扯开领口,从桌沿上起身:“好了,不说了!”说着,大步走到门口,视线却仍是刻意回避着江语涵。 他有些怕了,第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但他本来并不打算惹怒她的。 江语涵拦在门前,冷声道:“还是说清楚吧,不然将来离婚的时候还是要说的。” 骆清停下脚步,眼神一下子从别处收回来,他垂眸看着她,低沉地说道:“让开。最好别逼我,江语涵。” “怎么?又在玩弄人性?随便污蔑完我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再说一次,别、逼、我。”骆清猩红着眼,一字一顿道。 江语涵仰起头,顽强地与他对视,寸步不让。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惨白又倨傲的脸。 骆清伸手拨她的肩膀,用了三分力,但江语涵将背死死抵在门上,看上去势要和他决战到底的样子。 她还是那么倔,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还是那么傻,从来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特码让开!”骆清低吼,这次手上用了七分力。 江语涵立刻被他拨到了一边,人没站稳,脸撞到了墙上,撞得她瞬间飙出泪水,她扭头痛骂:“你混蛋,骆清!” 骆清怔了怔,抬手想摸一下她的脸,想看看她被撞得痛不痛,但被她嫌恶地挥手挡开,就像在驱赶什么恶心的苍蝇。 他一下子捏住她下巴,眸底露出了狠戾之色:“江语涵你听好了!”他沉着声说,“要是你不信,就找你们大学教务处问问,问问你的奖学金是打哪儿来的,或者再找你导师问问,问问他凭什么单单给你派活儿!”② 29. 第 29 章 江语涵的脸颊在他的掌中变了形,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直到眼眶里逐渐蓄满了水雾,看出去一片模糊,她摇了摇头平静地说:“你胡说。”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滚进了骆清的手心。 他仿佛被灼痛般,咻地收起手指,半垂着眼皮与她对视,眸底的狠戾之色褪去后只剩下了万般无定的游丝:“我早就说过了,不要逼我。” 江语涵仍是仰着头,维持着刚才的角度,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我是凭自己拿到的奖学金,凭自己得到的那些活儿。在校五年,我各科的绩点一直都是满分,也加入了很多勤工俭学的社团,我凭的是我自己。” 骆清喉头哏了一下,没有说话。 “不是骆家在背后帮我的,对么?”江语涵凝视着他,认真地问,“我挣的每一分钱,凭的都是我自己。所以你说的都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说的都是假的。”骆清轻轻地敛眸、抬手、曲起指节想拭掉她的泪,却被她偏头避开了。 他的手委屈地留在半空中,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当着她面拆穿这一切。 这本该是他们家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为什么偏偏要说出来?为什么要让她不快乐?为什么他永远都在让她不快乐? 江语涵侧着脑袋,眨了眨眼睛,双眸有些失神。 “是我撒谎了。”骆清双手插进裤袋里,“你知道的,我这个人谎话连篇。” 江语涵把脸转了回来,看向他,他的脸忽然变得遥远又模糊,她有些分不清他是谁了。她感到脑子里有片薄雾正在渐渐变浓。 “江语涵……” “骗我。”江语涵伸手攀上他的脸,轻轻地抚触,“你一直在骗我。” 骆清浑身颤栗了一下,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在克制着,他不懂她为什么徒然对他假以辞色了。 他的脸颊很冷,可很快就被她的手熨热,她的指尖烫得像火在燃烧,他默默低着头,尽量不着痕迹地迎|合着她的手。 她此刻的温柔与刚才驱赶苍蝇般的嫌恶,已判若两人。 “你说过要来UW找我的,结果呢?害我在那里足足等了你九个小时。”江语涵眼神迷离,伸臂环住他脖颈,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总是要骗我?骗我会让你好受一点么?” 骆清微微弓着背,任由她揽着脖子在他肩头哭泣。 他的脸上已没有了任何表情,若有,也只是黯然失落。 很快,她的眼泪就像潮水一样破防决堤,把他的肩膀染湿,他甚至能感受得到她因激动而全身颤抖,这颤抖混合着滚烫的泪水,烫得他痛! 他真的痛,从未有过的痛。 活了二十八年,他不是没有痛过难受过,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生平第一次,他恨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这份他曾心心念念、日思夜想、拼了命都要争取的,只属于她的脆弱和温柔,他终于得到了。他本该开心的,可他又有什么可开心? “说话啊!骗我是不是能让你自己好受一点?”江语涵痴痴地抬起脸,给了他一巴掌,不重,却很疼,“你说话啊,你总是这样不说话,不管我怎么骂你打你摇晃你,你就是不肯说话,你给我说话好不好?” 她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哭得泣不成声:“求求你了,就说一句好不好?哪怕只有一句,告诉我你也不好受,告诉我你也很想我……” 骆清被她打了一巴掌,脸渐渐红了起来。 可他既没有还手,也没有后退,只是任由自己被她摇着晃着摆布着。这个巴掌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江语涵眸光不定地望着他,抚了抚他被打肿的那半边脸颊,然后掂起双脚,下巴凑到他面前吻他。 她的眼泪是烫的,唇也是烫的。 骆清没有动,整个人仿佛已僵化。 他麻木地垂着脸,他望不进她的瞳孔深处,只能看见她眼底混合着热切和欲望,她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似的,一心只想在他身上予取予求。 “骆沉……”她得不到他的回应,只好抱着他低吟,“吻我好么?” 骆清将双手从裤袋里抽出,默默将她的脑袋拨到一边,又把她的双臂从脖子上解了下来,他终于厌了。 他直起身体,转了转僵硬的脖子,冷冷地低头注视着她。 江语涵不明所以,只是再度伸手攀他。 他一把捏住她的手,沉声道:“够了。” “骆沉……” 他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看清楚我是谁!” 江语涵痛到清醒,眨了眨眼,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她微微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万分惊恐,不敢回忆她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玩够了么?江语涵。”骆清曲张了一下手指,将袖口缓缓放下。 江语涵抿住嘴角,愣了三秒钟,将他用力推到一边,夺门而出。 力道大得惊人。 骆清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门被她开到极致后,又“啪”的一下回弹,激起的风将他的脸吹得比冰还冷。 办公室里万籁俱寂。 世界仿佛在这一秒钟死了,整个宇宙都死了。 天地间只剩下了一片荒芜。 半晌,他无声地滚下了两行泪。 * 江语涵一路飞奔,从住院部的长廊穿过,拐进楼道间,然后从十二楼一口气爬到了天台,此刻正值中午的饭点,天台无人,只有风。 半人高的铁丝网将天台三面都围了起来,大概是怕人跳楼。 她现在就想跳楼。 风很大,大到转瞬就将她身上的热汗吹冷。 她大口喘息着,体力几近透支,却仍是嫌这楼顶还不够高。 她现在只想逃离这个世界,远远的、狠狠的,逃! 她甚至分不清她恐惧的究竟是骆清对她说的话,还是她对骆清做的事。也许也不用分清楚,因为结果都一样。 她的造次是场不堪的噩梦,让她连回忆的勇气都没有。 可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无处可逃。 < p>她走到围栏旁,透过铁网的缝隙往楼底看,底下有座凉亭,旁边铺着条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一个花园,几个病人和家属正在那里散步,阳光明亮又浓烈,照在他们身上,一切祥和宁静得就像过去的每一天。 外面的世界还是一如既往地运转,可她内心的世界却崩塌了。 摧枯拉朽,一片废墟。 她默默闭上眼睛,企图忘记刚才那场噩梦。 但越想忘记,却反而记得越清楚。她记得她伸手摸了他的脸,记得她抚过他的唇,也记得她双手环住他头颈时,他整个人都在轻轻地颤抖。 她还记得她踮起双脚去吻他,但他没有迎|合,反而拨开了她。 那一刻,他突然变成了一个谨慎的人,在明明可以顺势配合的时候。 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只是忘了他是谁。 * 骆清推开通往天台的小门,看见江语涵正站在远处的围栏前,不知在想些什么。顶楼的风很大,将她身上的白大褂吹得烈烈作响。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举了举手里的外套:“风大,穿上吧。”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不会穿我的衣服,这是从你们办公室的衣架上拿的。” 江语涵听见了他的声音,但没有回头,仍是一动不动地面朝铁网站着。 骆清迟疑了一下,默默上前两步,把外套披在她肩头。 她仍是不动,不动也不语。 骆清早已习惯了,而且情况比他料想中要好,至少她这次没有拒绝。 他看了眼她背影,闷声说:“我先走了。” 江语涵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转头,却没有,只是问道:“你去哪儿?” “公司,或者家里。”骆清站定脚步,戏谑地笑,“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江语涵又不说话了,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指尖收了松,松了又攥。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他:“骆清,我们离婚吧。” 骆清没有说话,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感到自己正在下坠,脑子像充了血一样的迅速膨胀起来。 “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股份,不要钱,不要骆家的任何东西,只要离婚。” “我不同意。” “我只是通知你,骆清。”江语涵平静地看着他,“我会单方面提起诉讼,只要走完流程,你留不住我。” 骆清颤着声:“我说了我不同意。” “不需要你同意,我甚至可以写一份确认书,说明我是自愿放弃一切。” 骆清红了眼:“江语涵,你一定要闹到这一步么?” “我只是累了。” “我不会同意的。”骆清带着哭腔重复了一句,“我说了我不——” “随便你。”江语涵冷冷地打断他,“我也只是通知你。” 骆清垂了垂眸,双手插入裤袋中,缓缓问道:“江语涵,你在怪我么?” 江语涵带点可怜地看着他:“骆清,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那就把我当成他。”骆清抬起眼,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