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囚精神病院后,真千金砸疯豪门》 第一章 砰砰砰......砰砰砰 门外不断传来敲击声,让人心生厌烦。 还未等床上的女子反应过来,门外又再度响起几道声音。 “余雪,为什么又锁上门?” “快点打开门,抽血。” “不要逼我们采取其他措施打开。” 余雪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显然不太适应强光,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头疼就袭来,让余雪产生不适。 余雪缓了好一会儿,同时门外的敲击以及女声依旧没停下来。 “吵死了......” 余雪下意识得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即睁眼,瞧见自己完好无损的手震惊,立马起身,结果发现自己的脚踝被锁上链条。 拖拽铁链条,铁块与瓷板碰撞的声音让余雪回神。 这是重生了,而且还是重生在自己刚被骗入精神医院没多久的时间节点。 老天爷终于对她余雪好了一回,前世遭奸人所害,导致死前都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死后也没人来给她收尸,自己的残骸被永久得封进水泥当中。 余雪不甘心,死后魂魄一直没有消散,瞧见余可欣铲除她这个障碍后,人生过得更加如鱼得水,抢走她的家庭,她的未婚夫,顶替她的位置...... 余雪不甘心,趁着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余雪收回心思。 她环顾四周,试图想要找出能够摆脱链条的工具,好在苍天对她好,余雪发现床角处放了工人未拿走的电锯。 余雪掌握好火候,拿起电锯以最快的速度将其进行切割,双脚重获自由后,余雪耽搁不了一点时间。 她记得前世正是敲门后没多久,对方直接拿工具破门而入,将自己折辱致死。 想起前世的种种,余雪眼里噙了泪花,与余可欣的不共戴天之仇,她这一世一定要讨回公道。 来不及思考,余雪移动床到窗口边,借助床的高度,想要翻墙逃离。 虽说这里是二楼,但是跳下去最坏的结果也许只是崴到脚,一想到这里,余雪鼓起勇气,跳下去,好在下面有草坪进行缓冲。 余雪只是感觉到脚根有些发麻外,并没有任何不适。 与此同时,在余雪跳下去没多久后,门被人强行破开。 见房间内空无一人,为首的虎头吐了口口水,嘟囔着道:“新玩具,跑了...新玩具,跑了...” 虎头一直在重复这句话,连带着身旁其他病友的情绪也变得不加稳定,也开始效仿虎头,重复着这句话。 隐匿于病友中的其中一位眼镜男方徐克,推了推眼睛,站出来开口:“刚刚我们在门外敲门的时候,听到有铁链撞击的声音,这新玩具肯定没跑走。” 方徐克的话言之有理,其他病友纷纷赞同,听从方徐克指挥。方徐克随即扫视四周,发现床与窗口靠得过近,走进窗口朝下看,余雪的身影映入眼帘。 “还不赶快给我追。”方徐克锁定好余雪身影后,吩咐这些精神病患者对余雪进行追捕。 一些胆大的人也开始纷纷效仿之前余雪的方法,翻墙直接跳出窗口,直奔余雪前去。 余雪听到身后陆陆续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方徐克这些人在追她,余雪前世真以为是医护人员前来采血,粗心大意开门。 结果迎面就被小刀划烂脸颊,紧跟其后的就是拳打脚踢,这经历,余雪两辈子都不会忘记。 余雪对这精神病院一点都不熟悉,若只是一味得逃窜、跑,想必用不了多久,又会遭遇前世那样的经历。 一想到这里,余雪整个人浑身不得劲,她跑的时候,不断利用现有建筑物,再加上小巧的身体进行躲避。 一些病患头脑简单,见眼前失去余雪的踪迹,陷入焦灼的同时并忘却目前所干的事情,当然其中不乏一些高智商精神病患者。 他们分析情况,轻松得预判到余雪的下一步,发现到余雪的踪迹后,必会高呼一句:“新玩具在这里!” “大家快来!” 余雪始终无法摆脱这些人,好在关键时刻,余雪发现精神病院的后门,其中后门被不少杂草和树木遮挡,若不仔细看,丝毫没瞧见这后门。 余雪前往后门,结果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 “事情摆脱你了,若余雪死在这里,等我顶替她,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声音,余雪再死一次也不会忘记,除了余可欣,谁还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余雪下意识就屏气,将自己隐藏在树木后,没有打草惊蛇,试图想要听取更多有关信息。 “我做事,你放心。” “就是希望你成功后,不要出尔反尔。” 另一道陌生的男声响起,余雪躲在树木后面,看不见这人到底是谁,歇了窥探真容的心思。 “等余雪死后,你直接将她的尸体分割,到时候残骸我来处理。”余可欣的声音再度响起,对方沉默,没给余可欣任何回应。 与此同时,那些追逐余雪的精神病患者也闯入这边,搜寻余雪的下落,余可欣见对方手持刀,害怕,偷摸着走后门离开,任由另外个男子处理。 “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可没有你们想要的新玩具。”男声一开口,那些精神病患者听他的话,乖巧得离开这里。 余雪分析情况,在众人离开后,便迎上前试图打开后门逃离,结果发现后门前布满电网,贸然离开,。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余雪只能暂且打消这个心思,原路返回到自己的病房,迎面就碰上护士小姐方清,对方不由分说给了余雪一巴掌。 “你跑哪里去了?今天药也没吃,还把病房搞得一团糟糕,院长等下肯定要惩罚你......”方清语气很凶,见余雪低头还拽着她的头发,逼迫其仰起头。 余雪忍耐不下去,反抗,趁着方清不注意,回礼了她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我交钱在这里了?没听过交钱的就是上帝吗?你一个护士欺负到我头上来?” “你...”方清被气昏了头。 “你什么你,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可以了,没资格欺负到我头上来。”余雪乘胜追击道。 方清错愕,彻底被余雪气到,更是让手底下人将余雪关小黑屋,三天不给吃食,全天24小时都有人看守。 第二章 起初进入的第一天,余雪有尝试过想要跟其他护士打好关系,从她们手中获取一些吃食,结果未曾料想这小黑屋有监控,其余护士就算是可怜余雪,也不敢轻举妄动。 余雪硬生生得被饿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头晕目眩,手脚发软。 方清见余雪这模样,轻笑:“你说,我有没有资格动你。” 这话一出,余雪清晰得感觉到对方在挑衅,报之前的怨,余雪没回应任何话,而是嘴角牵起,给她回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见余雪死猪不怕开水烫,方清也不再心软,外加想到某人的吩咐,继续克扣余雪的吃食。 余雪出来后的一天只领到了一个凉透了的硬馒头,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食物。 本着苍蝇肉再小的原则,余雪将这馒头吃进肚里,结果因为太过干噎,馒头糊住了余雪的喉咙。 “咳咳咳...”余雪想要将这馒头给咳出来,但事与愿违,馒头更是堵住余雪的呼吸道,让她有些呼吸不上来。 余光中,余雪瞧见不远处蹲了个脏兮兮的人,且他的跟前有一瓶未开封的水。 “兄弟...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水。” 余雪的突然开口让那兄弟一愣,抬眸见余雪,没开口。 余雪秉持着沉默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允许,不由分说地拽起跟前的水猛喝一口,长舒一口气:“活回来了。” “好讨厌...” 陌生的男声响起,余雪愣了愣神,跟前这个男生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道男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人怎么还不走...” “喝了我的水还不够,难不成没吃饱还想要我手上的馒头吗?” 余雪听着这声音,打量跟前这男孩,虽说脸上以及身上沾染了不少灰尘,但看这脸,依旧能瞧出这人是个大帅哥。 高挺入云的鼻子,以及深邃的大眼睛,那长睫毛看得都让余雪嫉妒不已。 视线逐渐下移,瞧见该男生手上碰巧拿了两个馒头,对方见余雪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馒头,拿着馒头的手下意识往后缩。 见着这诡异的一幕,余雪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能够听到这人的心声! “兄弟,刚刚不好意思喝了你的水,要不我这表赔给你吧。”余雪倍感歉意,见手套上的名表还没被摘除,拿下来递给跟前的男生赔礼道歉。 对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余雪手中的表,内心不爽:“这破表有什么用,我想要离开这里。” “我不想要待在这里...” “要不今天晚上就走,反正已经计划得差不多了。” 心声过于嘈杂,但这男孩依旧神情淡淡回了一句:“这破表有什么用。” 余雪见被嫌弃的表,扯了扯嘴角,心里怒骂:“不识货的臭家伙,这表可是花了她十来万买的!” “表没有用。”余雪收回表开口,顿了顿道:“我们结盟一起离开这所吃人的精神病院怎么样?” 余雪的提议让跟前的男生眼前一亮,显然余雪所说出的话正中其下怀。 “怎么结盟?”男生开口道,“你有法子?” 说完这话,男生就上下打量着余雪,显然不相信余雪这小身板能够逃脱这精神病院。 “相信我。”余雪不愿放过任何能够逃离精神病院的机会,顿了顿随即开口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勒景沅。” 余雪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边,对这名字,她丝毫不陌生。 前世勒景沅逃离精神病院,并且依靠其高智商、好头脑,开发新领域,在科技AI领域内成为领军人物。 余雪未曾料想,与勒景沅见面来得如此意外。 “晚上我来找你,切记晚上护士让你喝的药千万别入嘴。”勒景沅叮嘱着。 余雪不解,前世压根没撑到吃药地环节就死了,余雪想要追问,结果护工前来巡逻,见余雪和勒景沅走得亲近,呵斥道:“放风时间结束,还不快点回到病房去。” 见余雪和勒景沅还原地不动,作势想要挥动手中的电棒,将二人驱赶回病房内。 “我们这就走。”余雪赔着笑,与勒景沅分开,迅速回到病房内。 重新被关押至病房内,余雪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思绪重重。 因饥劳,余雪没想多久就闭上,彻底陷入睡眠。 直至方清拉拽着余雪的被子,强行唤醒:“快起来喝药。” 态度不友好,粗鲁地将药粒放在余雪的手中,站在一旁,监督余雪喝完。 余雪担心事后会检查口腔,只能喝下这药。 果不其然,方清检查口腔,不见药的踪迹后才肯罢休,带着其余护士前往下一个病房,重复同样的操作。 临走前还特意反锁病房门。 余雪听着方清的脚步声,见对方不会再折返抽查后,果断去卫生间抠喉咙,吐出来。 一切按照勒景沅所说,余雪等候其深夜来找自己,并且好奇勒景沅会通过什么的样的方式来找自己。 直至凌晨,余雪眼皮子打架,听到门外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打起精神,瞧见勒景沅身影。 余雪迎上前,开口:“你怎么进来的?她们不是反锁了吗?怎么做我们才能够逃离这里。” 一连三个问题,勒景沅耐着性子回答:“用铁丝打开的。” 勒景沅向余雪展示细铁丝,随后道:“这里十二点系统会更新一次,电网等会关闭,但是只有一分钟的事情。” “我们必须要掌握好这一分钟,才可以逃离这里。除此之外,这座精神病院建在海岛上面,只是逃离并没有多大用处。” “我们需要乘坐船,借助外面势力,才能够撤离离开。” 信息过多,余雪一时间消化不了,与勒景沅再顺了顺才反应过来,“借助外面的势力?就我们这样的情况,怎么认识外面的人。” “还不如买通里面的人,这样更合理。” “你说的没错,我观察了很久,这病院只有领导层和厨房的人会定期出入,我们要买通的对象也是厨师这类目标群体。”勒景沅赞同余雪的话,顺着其后面的话展开补充。 “可以,明天去看看。” 第三章 余雪和勒景沅二人敲定下来,明日余雪打算用这昂贵的表来买通厨师,勒景沅没反对,同时加码,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项链和帝王绿戒指,转交至余雪手中。 “加上这金项链,筹码大一些。” “没问题。”余雪收下开口道。 “我先走了,这些东西你保管好,若丢失了,我们应该没有其他机会能够逃离这病院了。”勒景沅临走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我做事你放心,好盟友。” 得到余雪拍胸脯承诺,勒景沅点了点头,离开。 转身时,余雪清晰地嗅到勒景沅身上洗衣液的清香,愣了愣神,抬眼扫视勒景沅。 天色黑,外加没开灯,余雪没看清勒景沅的真面容,但这清香,不用猜都知道,对方是洗了个澡再来这边的。 与白日脏兮兮的模样真是一个巨大的反差,余雪一想到这里,笑了笑。 许是对后面的日子有了盼头,余雪倒床就睡,丝毫不内耗。 第二日被精神病院的大喇叭给吵醒,上面在播报着:“所有病患起床,六点半之前需要前往中心广场集合做早操。” “所有病患前往中心广场,若没准时抵达中心广场,后果自负。” 语音通报完毕后,余雪听到不少悉悉索索地动静,不少病患似乎忌惮这惩罚。 同时,护士小姐也陆续打开房门,催促着:“快点,等下迟到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余雪不敢怠慢,按部就班,收拾好东西跟着大部队前往中心广场。 方清管着她们这一层的病患,所有人自成一排,余雪站在最末端,跟着其他人一同等待接下来的命令发号。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胖男人出现在众人视线内,他吹了下口哨,尖锐声划破,余雪下意识皱眉。 “所有人,老规矩,现在开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倒地,背朝上,双手垫在胸前。 余雪察言观色,见众人这样做,自己也照猫画虎,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显然不知道。 直至一排排拿着电棍的医护人员进入中心广场,各自站在病患身旁,不由分说地用电棍进行抽打。 余雪这才意识到这做早操,无疑是一场人格外加身体上的羞辱。 做早操是这样,那惩罚、后果又是什么...会不会是更可怕的东西。 余雪不敢继续往下深想,咬着牙硬生生地接下这做早操。 早操结束后,众人恢复自由活动时间,余雪背后伤痕累累,有鲜血渗出,想要找医护求助包扎伤口。 “要什么绷带,这里没有,这里只有治精神病的药。” “什么时候病治好了,自然而然不用做早操,也不用继续待在这里。” 医护人员语气依旧凶恶,说出来的话过于笼统。 余雪没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能离开,其举动被方清注意到。 方清特意在余雪跟前刷存在感:“余雪,你好生在这里待着吧,以后我会多多关照你的。” 余雪一只耳进一只耳出,没将方清的话当回事。 期间,勒景沅有留意余雪的身影,见余雪出现,将自己珍藏的药膏给余雪:“这个能止血并且具有缓解疼痛的效果。” 余雪接受勒景沅的好意,紧跟其后,勒景沅开口:“你找时间看看能不能接近后厨,将东西转交给厨师、买通他。” “行,到时候你帮我把风。”余雪应下。 二人一拍即合,勒景沅对厨房地段熟悉,轻车熟路带着余雪前往。 余雪口袋里面揣着名表金戒,勒景沅环顾四周,见附近没有其他可疑人后,带着余雪从钻狗洞进入。 钻狗洞的经历让余雪感受并不美妙,勒景沅催促:“快跟上。” “好。”余雪应了声,跟上勒景沅的步伐,顺利抵达后厨,符厨师与勒景沅是旧识,没少得勒景沅东西帮他办事。 但这次听闻二人的诉求,当即否认:“不行,若帮你们逃离事发后,我会倒霉的。” 勒景沅不语,眼神示意余雪拿出诚意,“符师傅,你看看,这是我们一些心意,倒卖出去至少值个一百多万,希望你能够帮帮我们。” 符厨师心动,“行吧,这件事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当然!” “明天碰巧需要外出收购,到时候你们俩躲进垃圾桶内,到时候我带你们出去。” “行。” 见事情办妥后,余雪心中的一块巨石落了下来,只需要等待明日,就可以逃离这里。 晚上,余雪依旧按照之前的方法避开服用药剂,第二日做早操。 过于乖巧,让方清起疑,方清留意余雪举动,但揪不出任何问题,只能作罢。 余雪瞧准时机,与勒景沅碰面,勒景沅叮嘱余雪更换病服,穿常服,余雪应下。 换好衣物后,顺利钻进垃圾桶内,符师傅带着她们过检查。 符师傅人好,在这里干的时间长,没任何人怀疑他,顺利通过。 比余雪和勒景沅想象得要顺利许多,符师傅将她们送到口岸,“后面靠你们自己了,我目前只能帮到这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谢谢。”二人向符师傅道谢,与其分别。 勒景沅凭空又变出一打钱,与船夫社交:“师傅,这些钱给你,带我们离开这海岛。” 刚说完这话,不远处就来了密密麻麻的人,“有没有看到穿病服的人。” “有人私自逃离,看到抓到重重有赏。” 余雪听闻后神情紧张,船夫瞧见起疑,上下打量:“你们不会是刚刚逃出来的吧?” “我跟你们说,我不带精神病离开海岛的!” “不是,我们是来海岛旅游的,师傅你看哪里有精神病身上有这么多钱的。”余雪开口转移话题。 “对啊,我妻子刚怀孕,想要出来散心,就做攻略来这边旅游。”勒景沅紧跟其后,瞎说、试图蒙混过关:“师傅你别说,这海岛风景真不错,下次一定来。” 船夫头脑简单:“行吧,姑且信你们,上船吧。” 二人顺利上船,选在角落,离船夫较远的位置。 “以后,离开这海岛后,我们装作不认识。”勒景沅突然低声道,“忘记这经历,当作重来没发生过。” 余雪愣了愣神,“好,你放心。” 后二人相继无言,唯有船夫的手机在播放新闻。 “据媒体报道,余氏集团千金回归,明日特在弗比特庄园举办宴席庆祝......” 船夫似乎对这种新闻不感兴趣,往下划,但好像有人买流量推流,一连好几个视频都是有关这个消息。 余雪脸色难看,心里嘲讽:“余氏集团千金...余可欣她配嘛。” 第四章 弗比特庄园今日灯火通明。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大理石地面照得如同镜面。侍者端着香槟穿行在宾客之间,小提琴手在角落拉奏着舒缓的曲子,空气中浮动着昂贵的香水味。 余雪站在庄园侧门外,身上穿着从路边小店买来的廉价连衣裙,与这满场的奢华格格不入。 但她没得选。从海岛逃出来后,勒景沅给了她一笔钱便彻底消失,她靠着那笔钱租了间地下室,买了衣服,打听到余可欣今日在这里举办“千金回归宴“。 余雪深吸一口气,从侧门闪身进去。 她记得这庄园。前世她被余可欣顶替后,也曾远远看过这里灯火辉煌的模样,那时候她还在精神病院,被方清踩着脸往嘴里灌药。 宴会厅很大,宾客至少上百人。余雪混在人群边缘,目光扫过全场,很快就锁定了主台上的那个女人。 余可欣穿着白色礼服裙,裙摆上镶满了碎钻,灯光打上去像是披了一身星光。她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笑得温婉得体——那是余建业,她余雪的亲生父亲。 “感谢各位来宾今日赏光。“余建业拿起话筒,声音洪亮,“今日设宴,是为我失散多年的女儿可欣接风。这些年她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如今终于回家,我这个做父亲的,总算能尽一份责任。“ 底下掌声雷动。 余可欣适时地红了眼眶,低头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谢谢爸,也谢谢各位叔叔阿姨。能回到这个家,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余雪在人群中冷冷看着这一幕。 “余氏集团千金回归“——船夫手机里放的新闻,说的就是这个。余可欣抢了她的身份,抢了她的父亲,现在站在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余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没急着上前。 余可欣身边围了一圈人,全是余氏集团的合作商和亲戚。余建业满脸骄傲地介绍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余可欣嘴甜地喊叔叔阿姨,逗得众人笑声不断。 直到余可欣下台去取香槟,余雪才动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余可欣面前。 “好久不见。“ 余可欣端着香槟的手一顿,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在看到余雪的瞬间彻底凝固。 “你……“余可欣瞳孔猛缩,酒杯差点脱手,“你怎么出来的?“ “我怎么出来的不重要。“余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重要的是,你站在这里,不心虚吗?“ 周围的宾客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余可欣脸色变了又变,很快调整表情,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这位小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余雪提高了声音,“余可欣,你把我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什么精神病院?“余可欣后退一步,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不懂?“余雪往前走了一步,“那天在海岛后门,你跟那个男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等我死后把我尸体分割,残骸你来处理。余可欣,这些话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宾客们炸开了锅。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拿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往前凑想看得更清楚。 余建业拨开人群走过来,看到余雪的时候眉头紧皱:“你是谁?在这里胡说什么?“ “我是谁?“余雪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余建业,你好好看看我,你当真认不出我?“ 余建业愣了一瞬。 他盯着余雪的脸看了几秒,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被恼怒取代:“我不认识你。保安呢?把这个闹事的人赶出去!“ “您当然不认识我。“余雪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讽刺,“因为您真正的女儿被这个女人关进了精神病院,而您站在这里为她举办宴会。余建业,您配做一个父亲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 余可欣抓住这个机会,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爸,我真的不认识她。她可能是看我刚回家,想趁机敲诈……“ “敲诈?“余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在精神病院的入院记录,上面有你的签字。余可欣,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余可欣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伸手想抢,余雪却快一步将纸张收回。这时候一个穿着深紫色旗袍的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她保养得极好,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但余雪知道,那是她母亲沈曼青。 沈曼青走到余雪面前,目光复杂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声音发颤地问:“你……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一块胎记?“ 余雪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脖子后面有胎记。 沈曼青却像是确认了什么,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滚落:“是你……真的是你……小雪……“ 她伸手想抱余雪,余雪侧身躲开了。 “现在认出来了?“余雪面无表情,“把我扔在外面十几年不管不问,现在看到胎记就认女儿了?“ “不是的……“沈曼青哭着摇头,“当年是有人把你抱走了,我找了你很多年……小雪,妈妈对不起你……“ 余建业站在原地,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变成不可置信。他看看余可欣,又看看余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余可欣急了,抓住余建业的手臂:“爸,你别信她!她肯定是冒充的,随便弄了张假记录就想来骗钱!“ “入院记录可以查。“余雪淡淡道,“精神病院的名字地址都在上面,你们随时可以去核实。倒是你,余可欣,你口口声声说我冒充,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做DNA比对?“ 余可欣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曼青擦掉眼泪,走到余可欣面前。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快一年的“女儿“,眼神里全是失望:“可欣,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余可欣慌了,“我真的没有……“ “别叫我妈。“沈曼青打断她,“我只有一个女儿。“ 余建业终于回过神来,他走到余雪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着迟疑:“你……你真是小雪?“ 余雪看着他,没说话。 第五章 “当年的事情是爸爸不对……“余建业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别闹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这里人多,传出去对余氏不好。“ 余雪笑了一声。 “对余氏不好?“她问,“爸,您女儿被人关进精神病院差点死在里面,您关心的只有余氏的名声?“ 余建业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余雪反问,“您想让我现在闭嘴,等宴会结束了再私下解决?然后呢?给余可欣一笔钱把她送走,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余建业沉默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沉默,让余雪彻底死了心。 她原本还抱着一丝期待,期待父亲哪怕有一丁点站在她这边。但余建业的反应告诉她——在他心里,余氏的名声比女儿的公道重要得多。 “我不会私下解决。“余雪将入院记录重新叠好放进口袋,“这件事我会报警。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冒名顶替,每一条都够余可欣喝一壶的。“ 余建业脸色变了:“小雪!“ “爸。“余雪打断他,“您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女儿,就别拦着我报警。“ 沈曼青这时候走过来,拉住余雪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她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余雪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小雪,这里面有三百万,你先拿着用……可欣的事情,能不能……能不能算了?“ 余雪看着手里的卡,又看看沈曼青。 这个她从未见过的母亲,第一次见面就拿钱给她,求她放过害她的人。 “妈,“余雪把卡推回去,“你觉得我差这三百万?“ 沈曼青眼泪又掉下来:“那你要什么?你说,妈都给你。“ 余雪看向余建业,又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余可欣,然后开口:“我要余氏集团的股份。“ 现场瞬间安静。 余建业的表情僵住了,沈曼青也愣在原地。余可欣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你疯了吧?余氏股份你也敢要?“ “我怎么不敢?“余雪转过头看她,“我是余家的亲生女儿,要股份怎么了?倒是你,余可欣,你一个冒牌货,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余可欣嘴唇哆嗦着,转头看向余建业:“爸,你看她……她根本就是为了钱回来的!“ 余建业皱着眉,语气带着不悦:“小雪,股份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别这么咄咄逼人……“ “以后?“余雪问,“爸,我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您跟余可欣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 余建业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余可欣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说得可怜巴巴:“爸,妈,我知道你们现在不相信我。但我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是她……是她陷害我的。她想要余氏的股份,所以才编出这些谎话来……“ “闭嘴。“余雪冷冷道,“你再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打报警电话。“ 余可欣果然闭了嘴,但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死死盯着余雪,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曼青左右为难,最后拉着余雪的手低声道:“小雪,股份的事情妈答应你。但今天先别闹了行吗?等回家我们好好谈……“ “我要书面协议。“余雪说,“今天就要。“ 沈曼青看了余建业一眼,余建业脸色铁青,最终重重叹了口气:“行!给你!但你别再闹了!“ 余雪从包里拿出纸笔——她来之前就准备好了。沈曼青接过去,在纸上写了股份转让承诺书,签了字,又按了手印。 余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收起来。 “好,“她说,“今天我可以不报警。但如果余可欣再出现在我面前,或者让我发现她还在用余家的名义做什么,这份协议就作废,我照样报警。“ 余可欣站在一旁,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余雪收起协议,看着沈曼青红着眼眶拉余雪的手,看着余建业虽然不情愿但终究没再阻拦。 心里的恨意翻涌上来,几乎要撑破胸腔。 等余雪转过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可欣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以为你赢了?“ 余雪脚步一顿。 “你妈给你的三百万,是我挑剩下的。“余可欣继续道,声音带着恶毒的笑意,“你爸答应股份,是因为他觉得你活不了多久。你从精神病院跑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余雪转过头看她。 余可欣脸上挂着楚楚可怜的表情,但眼底全是挑衅。 “是吗?“余雪笑了笑,声音同样压低,“那你最好祈祷他们动作够快。因为在你弄死我之前,我会先把你送进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余可欣莫名打了个寒颤。 余雪转身离开宴会厅,身后传来余建业高声宣布“宴会继续“的声音,夹杂着宾客们的议论和沈曼青压低的哭声。 走出弗比特庄园的大门,夜风吹过来,余雪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她攥紧口袋里的股份承诺书,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 海岛精神病院的铁链、方清甩在她脸上的巴掌、勒景沅递过来的那瓶水、符师傅藏人的垃圾桶……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飞速掠过,最后定格在余可欣那张假惺惺的笑脸上。 余雪深吸一口气。 这才刚刚开始。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下室的地址。车子驶离弗比特庄园的时候,后视镜里那座灯火辉煌的别墅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天边一个光点。 余雪收回视线,低头看那份承诺书。 沈曼青的字迹娟秀,但落笔不稳,有好几处都写歪了。余雪盯着“余氏集团“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出租车收音机里正放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着:“今日晚间,弗比特庄园内发生一起冒名顶替事件,据悉余氏集团千金身份疑似造假,警方已介入调查……“ 余雪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现场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网上,媒体动作够快的。 她掏出手机搜索“余氏千金冒名顶替“,果然跳出几十条结果。最高的一条视频播放量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片。 第六章 余雪往下翻了翻,大部分人在骂余可欣,也有人质疑视频真假,还有人在扒余氏集团的背景。 她正看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恭喜脱困。股份不够,小心余建业。床头柜第三个抽屉有东西,你用得上。不用谢。“ 余雪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海外,没有署名。但她大概猜得到是谁——除了勒景沅,没人知道她住哪个地下室。 她收起手机,让司机加快速度。 二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余雪付了钱上楼,打开地下室的门,径直走向床头柜。 第三个抽屉拉开,里面躺着一部崭新的手机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余可欣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跟精神病院院长的转账证据。够你用了。“ 余雪拿起那部手机,解锁后屏幕直接跳出文件管理器,里面存着十几个PDF和截图文件。她随手点开一个,是余可欣跟某银行的转账记录,单笔五百万,收款方标注的是“海岛康宁精神病院“。 她把手机放回抽屉。 勒景沅比她想的还要神通广大。在海岛的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聪明点的病患,现在看来,他逃出来后能迅速成为AI领域的领军人物,果然不是靠运气。 余雪坐到床边,把那份股份承诺书和勒景沅给的手机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楼道里有人骂骂咧咧地走过。地下室隔音不好,她能听见楼上住户看电视的声音,隐约是那则新闻的后续报道。 余雪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水渍。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余建业今天答应股份答应得太痛快了。余可欣那句话虽然有挑衅的成分,但未必全是假话——余建业不会轻易让出股份,他肯定留了后手。 而沈曼青…… 余雪闭上眼。 那个女人的眼泪是真的,但愧疚能持续多久,她不知道。十几年没见过面,血缘关系在利益面前有时候轻得像张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只发了四个字。 “看窗外。“ 余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走到窗边。地下室窗户开得很高,只露出一截路面。她踮起脚往外看,路灯下空无一人。 正疑惑着,手机又亮了。 “别找了,我不在。只是提醒你,你在精神病院的入院档案被人调走了。余建业动的手。明天你手里的复印件就是废纸。“ 余雪攥紧手机。 余建业速度比她想的快。今天宴会才闹完,他晚上就能把精神病院的档案调走。这说明他跟海岛那个男院长有联系,说不定从一开始就知道余可欣做了什么。 “我该怎么应对?“余雪打字发过去。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余雪以为他不会回复了。但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又亮了。 “我来处理。你明天直接去余氏集团大楼,把承诺书给董事会看。余建业想私了,你就把事闹到台面上。他怕股价跌,比你怕。“ 余雪反复看了两遍这段话,然后打过去三个字。 “为什么帮我?“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盟友。“ 余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莫名想起海岛夜晚他身上的洗衣液清香,想起他递药膏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把两部手机都揣进口袋,重新躺回床上。 明天去余氏集团。 余建业既然不把她当女儿看,那她就当个称职的股东——用股份说话,用利益博弈。亲情这条路走不通,那就走商场的路。 余雪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凌晨三点,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又回到海岛精神病院,方清拿着电棒追她,余可欣站在电网外面笑。她拼命跑拼命跑,跑到后门的时候电网突然消失了,勒景沅站在门外朝她伸出手。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他的掌心,突然天旋地转——她掉进水泥里,那摊水泥慢慢凝固、变硬,把她整个人封在里面。 余雪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干的,没有眼泪。前世死前的场景偶尔还会在梦里浮现,但今天梦里多了勒景沅伸出的那只手。 余雪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部新手机,确认那些证据文件还在。 然后她起身洗漱,换上唯一一套稍微像样的衣服——还是从海岛出来时穿的那件,洗了又洗,已经洗得发白。 镜子里的女孩面容憔悴,眼底有青黑,但眼神很亮。 余雪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背起包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余雪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从地下室走到公交站台,坐了三站路,又转了一趟地铁。 余氏集团大楼在市中心金融区,一栋三十多层的高楼,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余雪在大门口被人拦住了。 前台小姐用职业化的笑容问她有没有预约,余雪直接拿出那份股份承诺书拍在大理石台面上:“我是余建业的亲生女儿,今早找董事会谈股份的事。你不让我进,我现在就打电话叫媒体来。“ 前台小姐表情僵了僵,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几分钟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自我介绍说是余建业的助理,客气但强硬地请余雪去会客室“详谈“。 余雪没拒绝。 她跟着助理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玻璃墙看见余建业站在楼上走廊里盯着她,表情阴沉得能滴出水。 余雪冲他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 余建业脸色更差了。 电梯上行,金属门合拢,隔绝了视线。余雪掏出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把第一个PDF文件调出来,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如果余建业动手脚,她就直接群发给所有董事和媒体。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余雪看见走廊尽头站了个人——沈曼青穿着昨天那件旗袍,头发有些乱,眼圈红肿,显然一宿没睡。 她朝余雪跑过来,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第七章 “小雪,“沈曼青抓住她的手,声音又急又慌,“你爸刚让人去你住的地方了。他想把那份承诺书拿回来……你,你没放家里吧?“ 余雪看着沈曼青慌张的样子,轻轻把手抽出来。 “没放。“ 她举了举那部手机:“电子版多存了几份。他要拿,随他拿。“ 沈曼青愣了一秒,随即长长松了口气,眼泪又涌上来:“那就好,那就好……“ 余雪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太多波动。 她越过沈曼青的肩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门关着,但里面隐约有人声传出来,至少三四个人的样子。 “妈,“余雪开口,“你让开。“ 沈曼青怔了怔。 “今天这股份我拿定了。“余雪说,“您要是为我好,就别拦着。“ 沈曼青嘴唇动了动,最终让开半步。 余雪从她身侧走过去,抬手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对面坐着四个人,余建业坐在主位,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分坐两侧——余氏集团目前的三大股东,也是余建业多年的合作伙伴。 余建业看到余雪进来,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小雪来了,坐。“ 余雪在长桌这头坐下,跟余建业隔了整张桌子的距离。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纸质承诺书,又从口袋里掏出勒景沅给的手机,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爸,“她说,“您让助理去我住的地方拿东西,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余建业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三个股东互相看了一眼,嗅到了火药味。 余雪把承诺书往前推了推,然后打开手机上的第一个文件,将屏幕转过去对着三位股东。 “各位叔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是余可欣跟海岛康宁精神病院院长的转账记录。五百万。这个数字,够不够说明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股东拿起眼镜戴上,凑近了看屏幕上的截图。 余建业猛地站起身:“小雪!我们说好了今天谈股份的事——“ “对,“余雪打断他,“我就是在谈股份的事。我手里有这份承诺书,也有余可欣犯罪的证据。您想私了,我就用承诺书跟您谈。您想掀桌子,我就把这些发给媒体。“ 她笑了笑,把手机收回来。 “爸,您选。“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余建业站在那里,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三个股东面面相觑,有人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份承诺书的照片,有人低头在备忘录上打字。 余建业最终坐了回去,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余建业坐在主位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那三个股东谁都没开口,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桌上文件,有人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余雪把手机和承诺书摆在自己面前,等着。 “你要多少。“余建业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百分之十五。“余雪报了数字。 三个股东同时抬起头看她。余建业手里的笔“啪“一声拍在桌上:“百分之十五?你知道余氏现在市值多少?你张嘴就要百分之十五?“ “爸,“余雪语气平静,“余可欣从精神病院院长那里转的账就有五百万。这还只是零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冒名顶替,每一条罪名的赔偿金算下来,您觉得百分之十五多吗?“ 余建业腮帮子上的肉绷紧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胖股东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开口:“建业,这事你处理得不妥。家事归家事,但牵扯到违法的事,董事会不能不关注。“ 余建业脸色更难看了。 另一个股东跟着附和:“是啊,要是真闹到媒体那边去,股价肯定受影响。现在集团正在跟港城那边谈合作,这时候出负面新闻,可不是闹着玩的。“ 余建业闭了闭眼。 余雪知道他正在算账。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出去,他在余氏的持股比例会从百分之五十一降到百分之三十六,虽然还是最大股东,但话语权会被削弱不少。 但比起股价暴跌、合作伙伴撤资、警方介入调查,百分之十五已经是相对划算的买卖。 “百分之十。“余建业睁开眼,“最多百分之十,不能再多了。“ “百分之十三。“余雪还价。 余建业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旁边助理立刻打印股权转让协议,余建业签了字,按了手印。余雪核对无误后收起来,这才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关掉。 “证据原件我会留着。“余雪站起身,“哪天您反悔了,我就直接发给媒体。“ 余建业没说话,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余雪转身走出会议室,沈曼青还站在走廊里,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小心翼翼地问:“谈好了?“ “好了。“余雪把协议给她看了一眼,“百分之十三。“ 沈曼青松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个笑:“那就好……那就好……小雪,你搬回家住吧?你住的那个地方我看了,太破了,怎么能住人……“ 余雪看着她。 “妈,“余雪说,“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沈曼青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让司机送你。“ 余雪没拒绝。她坐进沈曼青安排的黑色轿车里,靠在后座闭了会儿眼。车子驶过金融区的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日光。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像一颗定时炸弹,也像一张底牌。 车子停在地下室门口的时候,余雪看见有两个人刚从楼道里出来,手里空空的,显然没找到她要的东西。那两个人跟她打了个照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开了。 余雪知道他们是余建业派来的。 她上楼把地下室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几件衣服,两双鞋,一份承诺书,一部装了证据的手机。 锁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地下室。墙壁上有一块发霉的印记,床头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窗外只能看见路人的脚踝。 她不会再回来了。 第八章 沈曼青的司机把她送到余家主宅。那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带前后花园和游泳池,铁艺大门上爬满了蔷薇藤。余雪下车的时候看见余可欣正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隔着玻璃都能感受到那道仇恨的目光。 沈曼青亲自出来接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小雪,你的房间我让人收拾好了,在二楼东边那间,阳光好,窗户外能看到花园。“ 余雪跟着她上二楼,推开房门看了看。房间布置得很用心,新床单新窗帘,梳妆台上摆了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 “谢谢妈。“余雪说。 沈曼青眼眶又红了:“跟妈客气什么……你先歇会儿,晚饭好了我叫你。“ 她转身下楼后,余雪把房门关上,开始往柜子里放衣服。刚放了一半,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余可欣站在门口。 “谁让你住这间的?“她声音尖锐,“这间之前是我的!“ 余雪头也没回,继续挂衣服:“现在是我的了。“ “你——“余可欣冲进来,站在她身后,“余雪你别太过分!你抢了我的身份还不够,连房间也要抢?“ “你的身份?“余雪转过身看她,“余可欣,你搞错了。那个身份从来都是我的,是你偷走的。“ 余可欣气得嘴唇发抖,伸手就要去拽衣柜里余雪的衣服。余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用了力气,余可欣吃痛叫了一声,胳膊被拧到背后。 “松手!你松手!“余可欣挣扎着喊。 “滚出去。“余雪说,“这个房间现在是我的。你想住哪间随你选,但这间不行。“ 余可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挣开余雪的手,捂着手腕跑出房间,在走廊里碰到了上楼的沈曼青。 “妈——“余可欣哭着喊,“她打我!她抢我房间还打我!“ 沈曼青看了看她手腕上浅浅的红印,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余雪,叹了口气:“可欣,这间房本来就是给小雪留的。之前是误会你才是小雪……现在误会解开了,你得搬出来。“ 余可欣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沈曼青会站在余雪这边,眼泪挂在脸上,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怨恨。 “你们……你们都帮着她!“余可欣哭着跑回自己现在住的房间,“砰“一声甩上了门。 余雪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然后对沈曼青说:“妈,没事,我自己收拾就好。“ 沈曼青欲言又止,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余可欣没下楼。余建业坐在长桌主位,沈曼青坐在他左手边,余雪坐在右手边。三个人面前的菜摆了七八道,但谁都没怎么动筷子。 余建业放下碗,咳嗽了一声:“小雪,过两天你就去上学。财经大学,大二。我给你办了转学手续。“ 余雪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不需要上学。“ “你需要。“余建业语气不容商量,“你既然拿了余氏的股份,就得有匹配的能力。财经大学是国内最好的商科学校,你进去学两年,毕业之后来公司。“ 余雪想了想,点头:“行。“ 余建业又说:“可欣跟你一起去。她之前在别的学校读大一,现在也转过来。你们姐妹俩一起读书,以后一起接手公司的事。“ 余雪筷子停了。 “她要跟我一起?“余雪看向余建业。 “她毕竟在这个家生活了一年。“余建业说,“就算不是亲生的,也有感情。你妈也舍不得她。就当多养个女儿,不影响你什么。“ 余雪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沈曼青在旁边打圆场:“小雪你放心,可欣住三楼,不打扰你。“ 余雪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随便。“ 晚上回房间后她坐在窗台上往外看,花园里的灯亮了几盏,能看到游泳池的水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余可欣住进这个家的时候用的是她的名字,享受的是她该有的生活。现在她回来了,余建业却让余可欣留下来。 理由是“有感情“。 余雪掏出手机翻了翻,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还是没消息。她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看了几秒,退出去,把手机放回抽屉。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哭声。余雪凑到窗边往下看,余可欣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哭,旁边站着沈曼青在低声哄她。 “可欣别哭了,妈没说不认你。你以后还是这个家的人,跟小雪一样。“ 余雪听了两句,觉得没意思,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沈曼青爱哄谁就哄谁,哭也好笑也好,跟她没关。她只要股份和公道,至于余家人对余可欣什么态度——她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余雪下楼吃饭的时候余可欣已经坐在餐桌旁了。眼睛还有点肿,但化了妆遮了遮,看着精神了不少。她面前摆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见余雪下来也没抬头。 余雪坐到对面,自己倒了杯豆浆。 余建业从楼上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他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两个“女儿“,开口:“今天你俩去学校报到。司机送你们。车后备箱里给你们准备了新书包和教材。“ 余雪喝豆浆没吱声。 余可欣抬头看了余建业一眼,软软地说了句:“谢谢爸。“ 余建业点点头,目光在余雪脸上停留了几秒:“小雪,去了学校安分点,别惹事。“ “我知道。“余雪放下豆浆杯,“还有别的事吗?“ 余建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摆了摆手:“没了。吃完饭就出发。“ 早饭过后余雪换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扎了个马尾。她从抽屉里翻出那部装了证据的手机揣进包里,下楼的时候余可欣已经在玄关等着了。 余可欣穿了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淡妆,像个乖乖女。看到余雪下来,她挤出一个笑:“姐姐。“ 余雪看了她一眼,直接越过她出了门。 司机开的是辆黑色奔驰,余雪坐后座左边,余可欣坐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座位,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余可欣低头玩手机,余雪看着窗外。 财经大学在市中心,车程大约四十分钟。余雪以前没上过大学,她从海岛逃出来后查过这所学校——全国排名前三的财经类院校,录取分数线很高,学费也不便宜。 第九章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门卫核实了转学文件后放行。司机把她们送到行政楼前,教务处的老师已经等着了。 办完手续出来,余雪和余可欣一人拿了一张学生证和课表。 “走吧。“余雪看了余可欣一眼,“教室在那边。“ 余可欣跟在她后面走,两人穿过校园主干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有学生在背书,有人在拍校园短视频。 阶梯教室在三楼。余雪推门进去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二金融系这堂课是《公司财务分析》,余雪扫了一眼座位布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视线最好。 她走过去刚要坐下,余可欣从后面挤上来,先把包放在了那个座位上。 “我坐这儿。“余可欣仰头看着余雪,下巴微微抬起来,眼圈还有点红,但语气里带着挑衅,“你先来的又怎么样,我先放的包。“ 余雪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把她的包拎起来,放到旁边的座位上。 “你坐旁边。“余雪说,“这个位子我要了。“ 余可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周围几个同学转过头看她们,有人窃窃私语。 “余雪你凭什么——“余可欣的声音拔高了。 “凭我不想坐你旁边。“余雪把书包放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掏出课本翻到第一页,“你要是想吵架,出门左拐是学生会办公室,那儿能调节矛盾。别在教室里丢人。“ 余可欣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问了句:“同学你们认识啊?“ 余可欣没回话,拿起自己的包坐到了余雪旁边的座位上。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旁边有人递了张纸巾过去,余可欣说了声谢谢,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余雪全程没看她,自顾自翻着课本。 上课铃响了,教授夹着讲义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开始点名。点到一个叫“林晚“的名字时后排有人应了声,余雪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短头发的女生,冲她笑了笑。 余雪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教授打开PPT开始讲课,说的是财务报表的基本结构和分析方法。余雪听得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她之前没上过大学,但前世余可欣替她活着的时候,余可欣学过的所有东西她都看在眼里——她魂魄没散的那段时间,余可欣做什么她都知道。 所以这些课对她来说不算陌生。 旁边的余可欣还在抽噎,教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课上了一半,余可欣举手说要去卫生间,教授挥挥手让她去了。 余雪继续听课。 下课的时候余可欣还没回来,余雪收拾书包起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余建业今早转了五百万到余可欣账户。备注写'生活费'。你自己看。“ 消息下面附了张截图,是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余可欣的卡号,转账金额五百万,转账时间早上七点四十三分。 余雪盯着截图看了几秒,收起手机。 早饭的时候余建业坐在主位上,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你们俩一起读书以后一起接手公司“,转头就给了余可欣五百万。 “生活费“——什么生活费需要五百万?明摆着是给余可欣铺路做生意用的。 余雪走到校园主干道上,在梧桐树下站定,回头看阶梯教室的方向。 余可欣从卫生间出来,眼睛又红了一圈,显然补了妆。她背着包走下楼,远远看见余雪站在树下,脚步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加快步子走过来,在余雪面前停下,眼泪汪汪地看着她:“姐姐,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对我?我是你妹妹啊……“ 旁边路过的学生放缓了脚步。 余雪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笑了一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刚才那张截图调出来,屏幕翻转向余可欣。 “五百万,“余雪压低声音,“他给你了?“ 余可欣的表情僵住了。她下意识伸手想抢手机,余雪先一步收了回去。 “别紧张,“余雪说,“我又不要你的。你那点钱自己留着吧。“ 她说完越过余可欣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以后在教室里别挤我跟前。你坐哪儿我坐哪儿,你坐哪排我坐哪排。你抢不过我的。“ 余可欣站在梧桐树下,脸上那点伪装的委屈彻底碎了。她咬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是真的滚下来了,但这一次没人递纸巾给她。 路过的学生有人拍了一张照发到了校园论坛,标题写“金融系新生入学首日撕逼?“,下面跟了二十多条评论。 余雪没看到那条帖子。她走在校园里,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肩膀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余可欣拿钱打算在校外开工作室。你要不要截胡?“ 余雪停在路中间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打字回过去:“怎么截?“ “她找的那个合伙人,跟我有点交情。你出七百万,他跟你。“ 余雪皱眉:“我哪来七百万。“ “你手里有百分之十三的余氏股份。质押给银行,能贷出来。“ 余雪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半分钟。 把刚到手的股份拿去质押贷款,再拿钱截胡余可欣的生意——这主意太疯了。但勒景沅给的建议到目前为止还没出过错。 “我需要几天考虑。“她回。 “随你。但余可欣那个合伙人只等到周末。“ 余雪收起手机,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草坪上有学生在聊天晒太阳,有人牵了条金毛在跑步,远处篮球场传来球砸地的咚咚声。这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平和,跟海岛精神病院里那些发霉的墙壁和电棍抽打的声音像是两个世界。 但余雪知道平和只是表面。余建业给了余可欣五百万,余可欣要用这笔钱开工作室,工作室做起来了就能在余建业面前证明自己“有能力接手公司“。 余建业从来没打算把公司给她余雪。股份是逼出来的,上学是敷衍她的,真正要培养的人始终是余可欣。 余雪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第十章 这时候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刚才课上坐后排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林晚,正牵着一只柯基从草坪那头走过来。看见余雪,林晚挥了挥手。 “嗨,新生?“林晚走近了,蹲下摸了摸柯基的头,“我叫林晚,就刚才坐后排那个。“ “余雪。“余雪点头。 林晚上下打量她一番,咧嘴笑了:“我刚才看见你跟另一个女生在教室争座位?够猛啊。我大一的时候也被人抢过位子,怂了,后来连着半学期坐第一排,颈椎都坐坏了。“ 余雪被她逗得笑了笑。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柯基在旁边转圈追尾巴。“你是转学生吧?听说今年大二来了俩转学的,就是你跟那个哭的?你们什么仇啊?“ “家事。“余雪言简意赅。 林晚识趣地没再追问,从包里掏了根火腿肠喂狗。她喂完火腿肠拍了拍手站起来:“行,那先不打扰你了。对了,加个微信呗?我是班长,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余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拿出来加了林晚的微信。 林晚牵着柯基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句:“那个哭的女生跟学生会副主席认识,你小心点。“ 余雪冲她摆了摆手。 等林晚走远,余雪坐在长椅上翻开余建业给她的课表。明天上午还有一节《经济学原理》,下午是《商法基础》。课表排得不算满,她还有大把时间可以规划那五百万怎么用——或者说,那七百万怎么贷。 她合上课表站起身,往校门口走。 司机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立刻打开车门。余雪坐进去之后说了句:“回家。“ 车子驶出学校大门的时候,余雪从后视镜里看见余可欣也出来了,正站在路边打电话,表情又急又气,不知道在跟谁吵。 余雪收回视线。 她从包里掏出那部勒景沅给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关于质押贷款的消息。然后她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想好了。贷。你帮我联系那个合伙人。“ 对方回得很快:“周末之前给你消息。“ 余雪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有货船慢吞吞地驶过,汽笛声远远传来。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银白。 她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不算旺,但一直没灭。 余可欣有五百万,她有百分之十三的股份。余可欣有余建业撑腰,她有勒景沅暗中递刀子。 这局棋还长,谁输谁赢,走着瞧。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余雪从车里出来,迎面碰上沈曼青拎着菜篮往外走。沈曼青见她回来,笑脸迎上来:“小雪今天上课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余雪敷衍了一句,往里面走。 沈曼青跟在她后面絮叨:“对了,可欣也回来了吧?我刚才看她气呼呼地跑上楼了,你们俩在学校没吵架吧?“ 余雪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沈曼青。 “妈,“她说,“您要是真想知道,不如去问她。“ 沈曼青被她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没出声。 余雪转身上楼,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听见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紧接着是余可欣的尖叫—— “凭什么!她凭什么什么都要抢我的!“ 余雪脚步顿了顿,嘴角牵了一下。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把书包扔在床上,在窗台边坐下往外看。花园里蔷薇花开得正盛,红一片粉一片,蜜蜂在花蕊间钻来钻去。 摔东西的声音又响了一声,然后是房门被摔上的巨响。 余雪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晒了会儿太阳。 心里那团火又旺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余雪到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她刚推开后门,就看见三四个人围在余可欣座位旁边。其中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拍着余可欣的肩膀说着什么,另一个齐刘海的在递纸巾,还有个男生端着杯奶茶放在余可欣桌上。 余可欣趴在桌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像是在哭。周围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哄着。 “可欣你别难过了,谁欺负你了跟我们说。“ “对啊,你昨天刚来就被人欺负,我们班可不兴这个。“ “你放心,有我们在,没人敢动你。“ 余雪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迈步往里走。 高马尾女生先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住,用一种毫不掩饰的敌意上下打量余雪。齐刘海的也转过头来,目光在余雪和余可欣之间来回扫。 “就是她?“高马尾问余可欣。 余可欣没抬头,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趴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头,那样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余雪没搭理她们,径直走到昨天那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从包里掏出课本、笔袋、耳机。她把耳机戴上,点开手机里的白噪音,低头翻开课本。 “喂,“高马尾走到她桌子旁边,伸手敲了敲桌面,“你没看见可欣在哭?“ 余雪抬了一下眼皮,把耳机摘下来一只:“她在哭关我什么事。“ “你——“高马尾被她一句话噎住,脸涨红了,“你昨天抢她座位还推她,现在又装没事人?“ “我推她?“余雪笑了,“你看见了?“ 高马尾噎了一下。她当然没看见,她今天早上才听说这事。 齐刘海女生凑过来帮腔:“我们都听可欣说了。你好歹是姐妹,至于吗?为了个座位。“ “姐妹?“余雪把耳机重新戴上,“你们信你们的,我学我的。别打扰我。“ 她说完就转回去翻书了,完全无视旁边站着的人。高马尾还想说什么,被上课铃打断了。教授踩着铃声走进来,教室里的人各自散去坐下,但好几道目光还时不时往余雪这边瞟。 余雪全程没抬头。她把耳机音量调高了一格,一边听白噪音一边看课本上的案例。偶尔在笔记本上抄两行重点,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旁边的余可欣慢慢止了哭,抬头时眼睛红红的,转头看了余雪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嘲讽。 余雪余光瞥到了,但没理。 第十一章 课间的时候林晚从后排凑过来,在余雪旁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孙倩倩——就那个高马尾——是学生会副主席的女朋友。她跟余可欣一个社团的,关系好。她们班委这边也有熟人,今天下午教导主任可能要找你。“ 余雪摘下耳机看着她:“找我干什么?“ “昨天校园论坛那条帖子被人举报了,说是'传播不实信息影响校园秩序'。帖子里有你的照片,教导主任肯定要先找当事人问话。“林晚顿了顿,“而且余可欣跟辅导员说你抢她座位还动手推她。“ 余雪合上课本:“我没推她。“ “我知道你没推,“林晚说,“但人家会哭啊。你刚才也看见了,全班有一半人信她。孙倩倩还在班群里说你是'冒充余家小姐的骗子'。“ 余雪听到这句话,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头把课本收进包里:“随便她们说。“ “你就一点都不生气?“林晚瞪大眼睛。 “生气有什么用。“余雪把拉链拉好,“她们信余可欣,是因为余可欣先认识她们。我说什么都没用,倒不如省点力气。“ 林晚看了她一会儿,比了个大拇指:“行,你心态好。那下午教导主任找你你自己应付吧,我帮不了你。“ “谢了。“余雪点头。 下午两点,果然有人来教室叫余雪去行政楼。 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学生会的人,说是教导主任找她“了解情况“。余雪跟着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孙倩倩在后排吹了声口哨,几个女生跟着笑起来。 余雪没回头。 行政楼在校园东北角,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余雪被带到二楼最里面的办公室,门上挂着“教导处“的牌子。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 教导主任姓王,五十来岁,头顶微秃,戴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肉往下耷拉着,看着就不好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见余雪进来,把那份纸往桌上一拍。 “余雪?“ “是我。“余雪站在桌前。 王主任把那份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是校园论坛那条帖子的截图。“昨天报到第一天,就跟同学发生冲突,还在公开场合争执。你说说,怎么回事?“ 余雪看了一眼截图,抬头:“是她先抢我座位。“ “你那位同学说法跟你不一致。“王主任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她说你从她手里抢座,还推了她。很多同学都可以作证。你是转学生,刚来第一天就跟同学闹成这样,影响很不好。“ “那些同学是跟余可欣关系好。“余雪说,“她们没看见全过程。“ 王主任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余雪同学,学校是个集体,你要学会跟人相处。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私人恩怨,带到课堂上来就是不对的。你那个座位有什么特别的?非要坐那一排不可?“ 余雪沉默了两秒。 “主任,“她开口,“她是冒牌货。“ 王主任愣了下:“什么?“ “她叫余可欣,不是我。“余雪一字一句说,“她顶替了我的身份,住在我家,用我的名字。这件事我家里人已经知道了,她也承认了。一个冒牌货不配坐在我旁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主任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咳嗽了一声:“这是你们家的私事,学校不管。学校只看你在校园里的表现。你要是有不满,可以私下解决,但不能在课堂上闹。“ “我没在课堂上闹。“余雪说,“是她一直挑衅我。“ “你——“王主任脸上的肉抽了抽,“你这个同学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听不进去?让你跟同学和睦相处,好好上课,你就非要犟?“ 余雪看着他:“主任,我在班上一直戴着耳机写作业,没跟任何人主动说过话。是她们在我旁边哭,拉人过来骂我。谁不懂事您心里清楚。“ 王主任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最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行!你回去写一份检查,明天交到我办公室来!“ 余雪没点头也没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沿校园主路往教学楼走。梧桐树下的风有点凉,吹起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正闹哄哄的,七八个人围在余可欣座位旁边说说笑笑。孙倩倩背对着门口在讲什么笑话,旁边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门推开的声音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 孙倩倩转过头来,看见是余雪,嘴角翘起来。她的手背在身后,等余雪完全迈过门槛的那一瞬间,手腕一翻,一杯水从侧面泼了过来。 水是凉的,顺着余雪的头发往下淌,流过额头、鼻梁、下巴,滴在白色衬衫的前襟上。衬衫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贴在皮肤上泛着凉意。 教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余雪站在门口没动。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她眨了一下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孙倩倩脸上。 孙倩倩手里还攥着空纸杯,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有点僵了。她旁边的齐刘海女生后退了半步,高马尾那几个也都收了声。 余可欣坐在座位上,装模作样地捂了一下嘴,小声说:“倩倩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她声音软软的,但眼睛里全是看戏的光。 孙倩倩被她这句话一激,又挺直了腰板:“不好意思啊余雪,手滑了一下。你不会生气吧?“ 余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衬衫前襟,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她慢慢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教室后排有人吸了口凉气。 余雪朝孙倩倩走过去。她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水珠还在往下滴。 孙倩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纸杯被她捏变了形:“你、你要干什么?我跟你说了是不小心的……“ 第十二章 余雪没说话。她走到孙倩倩面前停下,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余雪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孙倩倩往后退的时候后背撞到了桌子边沿,整个人卡住了。 “不小心的?“余雪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手里那杯水,端了一路。从你座位到门口,少说五步路。一路都没洒,偏偏我刚进门你'手滑'了。“ 孙倩倩嘴唇哆嗦着说:“我、我就是没拿稳——“ “你拿没拿稳不重要。“余雪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泼我了。“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孙倩倩整个人往桌子上缩,手胡乱往后摸,碰到了一本硬壳教材,她下意识抓起来挡在胸前。 余雪伸手一把攥住那本书的封面,把它从孙倩倩手里抽了出来。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三秒钟,余雪的右手抬了起来。 齐刘海女生尖声叫了一句:“孙倩倩你小心!“ 后排有男生站起来想过来拉架,林晚坐在座位上没动,但手机已经打开了录像模式。 余雪的右手抬到半空中,五指张开又合拢。 孙倩倩闭着眼尖叫了一声,整个人蹲了下去,胳膊护住脑袋。她旁边那几个人也往后缩了缩,有个女生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但余雪的手没落下去。 她只是把孙倩倩挡在面前的那本书拿过来,翻到封面看了一眼——《金融学原理》第三版。然后她把书翻了个面,用带着水珠的指腹在扉页上抹了一道水痕,重新丢回孙倩倩怀里。 “书湿了,你拿回去晾干。“ 余雪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门口,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她浑身湿透,白色衬衫贴着皮肤,头发还在滴水,但脊背挺得很直。 教室里没人说话。 余雪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里面才重新响起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夹杂着孙倩倩带着哭腔的骂声和余可欣细声细气的安慰。 余雪走在走廊里,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来,落在地砖上洇成一个个深色圆点。 她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才停下来。推门进去,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衬衫前面全湿透了,隐约能看到里面打底的轮廓。眼睛有点红,不是想哭,是水流进去刺激的。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洗脸,然后扯了几张纸巾擦头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余雪擦干手拿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 “听说你被泼水了。别急,明天那个合伙人会联系你。“ 余雪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你怎么知道的?“ “你那个班长朋友发了朋友圈。“对方回,“她拍到你湿着头发从教室出来。“ 余雪翻了翻微信,果然看见林晚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走廊尽头的侧影,文案写了个“服“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退出来,又看了一眼勒景沅那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擦头发。 洗手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进来的是林晚。她一看余雪这模样,啧啧了两声:“你没事吧?“ “没事。“余雪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水而已。“ 林晚靠在洗手台边上看她:“你刚才吓到我了。你抬手那一下,我还以为你真要打她。“ “打她对我有什么好处。“余雪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她巴不得我动手,这样就能报警或者找学校处分我。“ “那你还抬手?“ 余雪转过头看她:“吓吓她。“ 林晚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行,你狠。“ 余雪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把湿衬衫稍微拧了拧,整理好衣摆。“我先回去了,明天带件外套来。“ 林晚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余雪背着包走出洗手间,湿衣服贴在身上被走廊的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加快步子穿过校园,路过的学生有人多看了她两眼,有人举手机拍了张照。 她没管,径直出了校门找到司机的车。司机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 “没事,不小心洒了水。“余雪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家。“ 车子驶离校门口的时候,余雪从车窗看见余可欣跟孙倩倩几个人也出来了,五个人围在一起边走边说,孙倩倩用手比划着什么,表情又气又恼。余可欣在旁边挽着她的胳膊,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两句话。 余雪收回视线,从包里翻出耳机戴上。 她靠在座椅里,闭上眼听了会儿歌。耳机里放的是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跟她此刻浑身的狼狈完全不搭。 车子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太阳正往下落,江面被染成一大片橘红色。余雪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闭上了。 她心里在想那七百万的事。 勒景沅说合伙人明天会联系她,也就是说她最迟后天就能知道能不能截胡。如果能,余可欣那五百万就打了水漂,余建业给的“生活费“变成一张空头支票。 如果不能……那就再想别的办法。 但余雪觉得能成。勒景沅到现在为止,给她的每条消息都没出过错。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余雪从车里下来。沈曼青正在花园里剪花枝,看见她浑身湿透的样子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 “小雪你怎么了?这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余雪站在花园入口,夕阳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泛着光。“妈,没事。同学不小心泼了杯水。“ 沈曼青丢了剪刀跑过来,急得手足无措:“快进去换衣服,别感冒了。谁泼的你?跟妈说,我找学校去——“ “不用。“余雪打断她,“我能处理。“ 她越过沈曼青往里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建业正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抬头看了一眼余雪的狼狈样,眉头皱起来,但什么话都没说,又重新低头看手机了。 余雪上楼梯的时候听见身后沈曼青在跟余建业说“你怎么不问问怎么回事“,余建业回了句“小孩子在学校闹矛盾有什么好问的“。 她没停步,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房门进去。 第十三章 关上门之后她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衬衫前襟。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翻了件干爽的T恤出来换上,又把湿衣服扔进洗衣篮里。 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林晚发的,说孙倩倩在班群里发了好几条语音骂她,让余雪自己进群看。另一条是余可欣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姐姐你怎么湿着回去了?是我朋友不好,我帮她给你道个歉“。 余雪看着那条好友申请,没通过也没拒绝。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刷了白色的乳胶漆,角落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吊灯旁边。 窗外传来余可欣回来的声音,汽车发动机熄火,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余可欣跟孙倩倩打电话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模糊的几句—— “……她真的没打你?……那你紧张什么呀……明天我帮你带奶茶……“ 声音越来越远,应该是进了屋。 余雪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去学校。教导主任的检查她不会写,但该去还是得去。班群里孙倩倩发了什么她也不想看,但林晚说了她总得回一句。 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摸到手机给林晚回了句“看到了,不用管“。 林晚秒回了个大拇指表情。 余雪放下手机,从床头柜抽屉里把那部勒景裕给的手机拿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没有新消息,但她还是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 从海岛逃离那天开始算,勒景沅总共给她发了十七条消息。每条都简洁、精准、直击要害。余雪一条条看下来,最后停在“盟友“那两个字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抽屉里。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晚饭应该快好了。余雪坐起身,对着镜子重新扎了个马尾,又拿了件薄外套披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心里想的是明天怎么应对孙倩倩那群人。 泼水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孙倩倩被她当着全班的面吓到蹲地上,面子里子都丢了,明天肯定要找补回来。余可欣在后面煽风点火,加上学生会副主席的关系,说不定会闹到辅导员那边去。 但余雪不怕。 前世被关在精神病院被方清扇巴掌的时候她没怕过,被关小黑屋饿三天的时候她也没怕过。校园里几个人挤兑她几句、泼她杯水,跟那些比起来根本不叫事。 她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下楼的时候余可欣正坐在餐桌边跟沈曼青聊天,脸上挂着乖巧的笑。看见余雪下来,余可欣的笑容收了收,然后重新挤出一个笑:“姐姐下来了?快吃饭吧,今天炖了排骨汤。“ 余雪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到了对面。 沈曼青来回看了看两个人,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余建业夹了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破天荒开了句口:“小雪,明天去学校别跟同学闹了。你那个座位,让给她坐就是了。“ 余雪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爸,“她抬起眼睛看余建业,“她泼我水。“ 余建业筷子没停:“多大点事,一杯水而已。你们是同学,以后还要一起上课的。你让一步,她让一步,什么事都没有。“ 余雪看了他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余可欣。 余可欣低着头喝汤,嘴角微微翘着。沈曼青在旁边打圆场:“建业你少说两句,小雪今天够委屈的了。“ 余建业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响。余雪把那块排骨吃完了,又盛了碗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她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余可欣,余可欣正好也抬起眼睛看她。两道目光在餐桌上方撞了一下,余可欣先移开了。 余雪收回视线,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我吃饱了。“她站起来,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余建业压低的声音:“可欣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爸。“余可欣声音甜甜的,“老师夸我基础好,还让我当课代表呢。“ “那就好。好好学。“ 余雪在楼梯拐角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在窗台边坐下。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花园里的灯亮了几盏,游泳池的水面映着灯光,一晃一晃的。 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合伙人能谈拢吗?“ 对方隔了五分钟才回:“能。但价格涨到了七百五十万。余可欣那边加价了。“ 余雪看着那个数字攥了攥拳头。 七百五十万。她质押百分之十三的股份,能不能贷出这个数还不一定。 “能谈下来吗?“她问。 “能。“对方回,“但我有个条件。“ 余雪盯着那两个打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过去:“你说。“ 对方沉默了两分钟,发过来一行字:“来我公司上班。研发助理。先干三个月,工资抵差价。“ 余雪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条件——分利润、占股份、给分成、甚至是人情债——但完全没想过这个。 “你在开玩笑?“ “不开玩笑。我缺人手。你脑子够用,海岛的时候看出来了。“ 余雪攥着手机坐在窗台上,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她脑海里浮现出海岛精神病院的画面,那个浑身脏兮兮蹲在墙角啃馒头的男孩,跟现在这个指挥她做这做那的神秘人重叠不到一起。 “去哪里找你?“ “明天上午十点,合伙人先跟你谈。谈完我助理带你过来。“ “好。“ 余雪锁屏,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脑子里乱哄哄地想了一堆——七百五十万、股权质押、做研发助理、三个月的工资抵差价、余可欣明天在学校又会搞什么花样、孙倩倩明天要怎么报复她——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手机闹铃吵醒的,七点半。翻了个身爬起来,头有点昏沉沉的,大概是昨天湿衣服穿久了有点着凉。 她起来洗了个冷水脸,换了干净的衣服——这次特意多穿了一件打底,外面套了件黑色的薄针织外套,就算再被泼水也不至于湿到皮肤上。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余可欣已经坐在那儿了,穿了条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披着,化了淡妆。看到余雪下来,她笑着打招呼:“姐姐早。“ 余雪“嗯“了一声坐到她对面。 沈曼青端了碗粥过来,看着余雪脸色有点泛白,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有点烫啊小雪,是不是昨天着凉了?要不今天别去了,在家歇一天。“ “不用。“余雪低头喝粥,“我没事。“ 余可欣在旁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余雪喝完粥背上包出了门。司机把她送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距离十点约合伙人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她决定先去教室坐一会儿。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孙倩倩坐在第三排,看到她进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挺直腰板,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齐刘海女生坐在孙倩倩旁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面冒着热气,看着像刚泡好的茶。 余雪扫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 她掏出耳机戴上,把课本翻开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写课后习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勒景沅发的消息:“十点,学校南门咖啡馆。穿黑外套的那个是他。“ 余雪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塞进书包里。 她低头继续写题的时候,余光瞥见孙倩倩跟齐刘海在交头接耳,两个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表情不善。 余雪没抬头。 她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公式和数字,心里想的全是十点那场谈判。七百五十万——她手里那百分之十三的股份按市价能质押七百万出头,缺口五十万。缺口怎么补,要看对方愿不愿意让步。 如果对方不肯让步,她自己来填那五十万。前世余可欣花的那些钱,账户里还剩了些被她转出来的,再加上海岛勒景沅分手时给她的那一笔,凑一凑勉强够。 她把最后一道题算完,合上课本看了一眼手机。 九点五十二。 还有八分钟。 余雪把耳机摘下来放进包里,把课本收好,背上包站起来往外走。她走过第三排的时候,齐刘海手里的保温杯突然晃了一下,盖子没拧紧,几滴热水溅出来落在了余雪的裤腿上。 “哎呀不好意思,“齐刘海夸张地叫了一声,“手滑了。“ 余雪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水渍,又抬眼看着齐刘海。 齐刘海缩了一下脖子,但嘴角带着笑,旁边的孙倩倩也在笑。余可欣坐在最后一排,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明明黑着。 余雪收回视线,拍了拍裤腿上的水珠,然后伸出手,把齐刘海桌上那杯开了盖的保温杯拿起来,轻轻倾斜手腕。 里面的茶水顺着杯口流出来,浇在齐刘海的课本上,洇湿了一大片。 齐刘海尖叫一声跳起来:“我的书!“ 余雪把空杯子放回她桌上,声音平静:“手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林晚坐在后排竖起课本挡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余雪拉上书包拉链转身朝门口走。 孙倩倩站起来想拦她,余雪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齐刘海带着哭腔喊了一句“余雪你给我等着“。 余雪没回头。 她走在校园主干道上,十点钟的阳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肩头。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加快步子朝南门走去。 南门咖啡馆的招牌在路边拐角处,墨绿色的遮阳棚下面摆了两张圆桌。余雪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黑外套的男人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了一杯美式。 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那张桌前坐下。 男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斯文。他打量了余雪两眼,伸出手:“你好,姓陈,叫我陈哥就行。“ 余雪跟他握了一下手:“余雪。“ 陈哥收回手,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余雪面前:“项目计划书,你先看看。时间紧,我今天下午就得给那边回复。“ 余雪翻开文件。 第一页写的是工作室的运营方向——线上内容平台,主打财经知识付费和中小企业财务咨询。第二页是预算表,总额预估七百万到八百万,其中合伙人出资三百万,剩下的缺口需要融资或投资方补足。 余雪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余可欣的名字,备注栏写着“意向出资方,金额五百万“。 她合上文件,看着陈哥:“你跟余可欣谈过了?“ “谈了。“陈哥点头,“她给的条件是出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不参与运营。但我对她这个人不太放心。正好有人牵了线,说你这边也有兴趣。“ “那个人是谁?“余雪问。 陈哥推了推眼镜:“一个朋友介绍的。具体是谁他说暂时不方便透露,但让我相信他。我跟他合作过两次,信得过。“ 余雪知道他说的是勒景沅。 “七百五十万,我全部出。“余雪说,“占股多少?“ 陈哥挑眉看了看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协议草案:“出资七百五十万占百分之五十五,运营团队占百分之四十五。你在董事会有一票否决权,但不参与日常管理。愿意的话今天签意向书,三天内到位资金。“ 余雪拿起那份草案翻了一遍,条款写得很清楚,没有埋坑。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把意向书推回去。 陈哥看了看签字,收进公文包:“行。三天内资金到位的话,项目启动。“ 余雪点了点头站起身。她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门口左转,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79。我助理来接你。“ 第十五章 余雪顺着马路往左看,果然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走过去拉开后车门坐进去,驾驶座上坐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回头冲她点了点头:“余小姐,老板在办公室等您。“ 车子发动驶入主路。 余雪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手心攥着那份协议草案的复印件,纸张边角被她捏出了皱痕。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下面。 余雪跟着白衬衫男人上了电梯,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了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印着几个黑体字——“沅深科技“。 白衬衫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余雪跨进玻璃门,里面的办公区不大,五六张工位只有两个人坐着,都在低头敲电脑。再往里走是一间单独的办公室,门开着。 里面坐了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侧脸被显示器的蓝光照亮。 余雪站在门口看清那张脸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那人抬起头来,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眼睛大而深。跟海岛精神病院里那个满身灰尘蹲墙角的男孩判若两人,但眼神里那股沉静的光没有变。 勒景沅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认识我吗?“ 余雪站在门口,手指攥着包带,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一直就在本市?“ “我一直在。“勒景沅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余雪高了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很平,“海岛出来之后我就回了公司。你来的路上经过的大楼有一半是我做的项目。“ 余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勒景沅转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那七百五十万的事。你不用担心了。“ “什么意思?“ 勒景沅靠回桌沿,双手插兜看着她:“剩下的五十万,我先垫了。“ 余雪握着水杯看着他,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 “为什么帮我到这个地步?“她问。 勒景沅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重新抬起眼睛看她。 “因为你会赢。“ 余雪攥着水杯跟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低头喝了口水。 窗外阳光正盛,把整间办公室照得明亮通透。 余雪从沅深科技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有点乱。勒景沅坐在办公室里说出“因为你会赢“那句话的样子,她一路上都在反复回想。但眼下她没空细琢磨这个,下午还有课,她必须赶回学校。 黑色商务车把她送到财经大学南门口。余雪下车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距离下午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她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水喝了半瓶,然后快步往教学楼走。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号人。孙倩倩和齐刘海坐在第三排,两人面前的课本都换了新的——齐刘海那本被茶水泡过的书显然报废了。看到余雪进来,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眼神不善。 余雪扫了她们一眼,径直走到自己座位。书包刚放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林晚发来的消息:“你小心,她们刚才在班群里商量下课找你麻烦。孙倩倩找了学生会的男干事,说是要'维护纪律'。“ 余雪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静音塞进包里。 这节课是《商法基础》,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喜欢点人起来回答问题。余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 课上了一半,教授点了孙倩倩起来回答一个案例题。孙倩倩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完整答案,教授又点了余可欣,余可欣站起来用甜软的嗓音说了一段,虽然说得磕绊但勉强答到了点子上。教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了。 余可欣坐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余雪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那眼神里带着得意,跟昨天一模一样。 余雪低头抄笔记,没看她。 下课前十分钟,教授布置了小组作业,下节课要按组展示案例分析。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大家纷纷转头找人组队。 余雪还没来得及动,周围几个人已经迅速凑到了一起。孙倩倩、齐刘海、余可欣和另外两个女生迅速结成了组,林晚朝余雪这边看过来,冲她使了个眼色,余雪冲她点了点头,两人算默认组队了。 但其他零散的几组人扫了一眼余雪,都没主动过来问。有个戴眼镜的男生犹豫了一下,刚往这边走了两步,就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一把,低声说:“你傻啊,跟她一组到时候被孙倩倩她们搞。“ 余雪听到了,没什么表情。 最后她们这组就她和林晚两个人。林晚撑着下巴叹了口气:“行吧,俩人做也是做,到时候多找点资料充门面。“ 余雪点头:“我回去查案例。“ 下课铃响了。教授刚走出教室,余雪正在收拾书包,孙倩倩就站了起来,旁边的齐刘海也跟着站起来。余可欣坐在座位上没动,但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倩倩走到余雪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余雪,你别以为泼我朋友书的事就这么算了。“ 余雪拉好书包拉链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去趟学生处。“孙倩倩伸手就要拉余雪的书包带子,“干事在等着,你在学校欺负同学的事得有个说法。“ 余雪侧身避开了她的手:“我没空。“ 孙倩倩被她这态度激得脸颊泛红,齐刘海也凑过来挡在余雪座位前,后排两个女生跟着围了过来。五个人把余雪堵在靠窗的位置,旁边几个同学见了赶紧往旁边躲,有人掏出手机偷偷录像。 “让开。“余雪的声音不高。 “你昨天欺负可欣,今天泼我书,这么嚣张还想走?“孙倩倩往前逼了一步,“你今天必须跟我去学生处。“ 余雪站起来。她个子比孙倩倩矮了一点,但站起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孙倩倩的眼睛:“我再说一遍,让开。“ 孙倩倩没动。 余雪伸手拎起书包,正要侧身挤出去,齐刘海突然伸手拽住了她的外套袖子。余雪用力一甩挣开了,但齐刘海故意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旁边的桌子,哗啦一声桌上的文具撒了一地。 齐刘海顺势往地上一蹲,捂着手腕开始叫:“啊!你推我!余雪推我!“ 孙倩倩跟着喊:“大家看见了!她先动手的!“ 后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干事探头进来喊了一声:“怎么回事?谁在闹事?孙倩倩你叫我来——“他话说到一半看见这场景,立刻转头朝走廊喊了句:“主任,这边出事了!“ 不到半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这人比昨天那个王主任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梳了个油光的偏分头,戴银色金属框眼镜,西裤皮鞋,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领导。他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定在被围在角落的余雪身上。 “都住手!“他呵了一声,“什么情况?“ 第十六章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齐刘海还蹲在地上捂着手腕,孙倩倩马上换了一副表情,委屈巴巴地看向门口:“杨主任,她推我同学。我同学什么都没干,她上来就动手。“ 杨明——教导主任——皱着眉头走过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齐刘海,又看向余雪:“你是那个转学生余雪?昨天跟同学闹冲突的就是你?“ 余雪站在原地没动:“不是我先动的。她拉我袖子,我甩开了,她自己撞的桌子。“ “我没拉她!“齐刘海蹲在地上喊,声音带着哭腔,“我什么都没干,她突然就推我!大家都看见了!“ 孙倩倩站在旁边疯狂点头,后排两个女生也跟着附和:“对,我也看见了,是余雪先推的。“ “我也看见了。“另一个男生跟着说。 “我也看见了。“ 余雪转过头,看到连刚才那个犹豫要不要跟她组队的眼镜男生都低了头不说话,显然是怕惹麻烦。站她这边的只有林晚,但林晚被挤在人群外面根本挤不进来。 杨明推了推眼镜,看着余雪,神色明显带着不耐烦:“昨天王主任就跟你说过,让你注意行为规范。今天又来?你这个同学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没推她。“余雪重复了一遍。 杨明压根没理会她的话,转过去问蹲在地上的齐刘海:“有事没?要不要去医务室?“ 齐刘海摇头,但还是捂着胳膊不撒手。 “没事就行。“杨明转过头看余雪,板着脸说,“你,跟我去办公室。动手推同学,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还有,昨天的检查写了没?拿来给我看看。“ 余雪看着他:“我没推她。您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处罚我?“ 杨明的脸色沉下来了。他走到余雪面前,声音压低了些:“你这个同学怎么回事?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不进去是吧?从你转学进来第一天就开始惹事,抢座位、推同学、昨天泼水的事我还没找你——“ “昨天是她泼我水。“余雪打断他。 “谁泼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个集体里制造了多少麻烦?“杨明手指点了点桌面,“全班同学都说你不对,你还在狡辩?就你一个人是清白的那其他人都是瞎子?“ 余雪抬眼看他。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低头看着杨明那只点在桌面上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孙倩倩和余可欣——余可欣站在人群后面假装担心地皱着眉,嘴角却藏着一个弧度。 杨明又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写检讨、记过、叫家长“之类的话。余雪没太听进去。她脑子里嗡地一下,好像有根弦断了。前世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人信她,所有人都站在余可欣那一边,护士往她嘴里灌药的时候旁人说“她有病,吃药是正常的“。 眼前这个杨明和方清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不听解释,一样的把过错全扣在她头上。 “你听不懂我说的话?“杨明见她不回应,伸手拍了一下桌子,“叫家长来!今天必须叫家长!“ 他那只手刚抬起来要指余雪的鼻子,余雪的右手就抬起来了。 啪。 巴掌甩在杨明左脸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教室里有半秒钟绝对静音。然后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哗然声,夹杂着好几声“卧槽“。 杨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头被打得偏向右侧,脸颊上迅速泛起一个五指红印,眼镜歪到了鼻梁侧面。他缓缓把脸转回来,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余雪。 “你……你敢打我?“ 他那只手抬起来就要朝余雪脸上扇回去,手举到半空中腕子突然被人攥住了。 一个高个子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一只手扣住了杨明的手腕。那男生长了张非常漂亮的脸——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肤色偏白,穿了件深蓝色的飞行员夹克,手腕上戴了块运动表。 他攥着杨明手腕用的力气不小,杨明挣了两下没挣开。 “杨主任,“男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打学生,不妥吧。“ 杨明转过头看他,脸上的愤怒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变了变,从恼怒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僵硬:“付……付卿鹤?你怎么在这?“ 付卿鹤松开了他的手腕,插回外套口袋里,脸上挂着个懒散的笑:“我路过。听见这边吵,进来看一眼。主任,这事我全程都看见了。“ 杨明捂着脸,表情变了几变:“你看见什么了?“ “那女生蹲地上的时候,是她自己撞的桌子。“付卿鹤下巴朝齐刘海的方向扬了扬,“拉人家衣服拉链的那一下我也看见了。杨主任你冤枉人了。“ 孙倩倩在旁边急了:“付学长你——“ “我什么?“付卿鹤转头看她,表情还是笑的但眼神变了,“你哪只眼睛看见她推人的?再说一遍我听听。“ 孙倩倩被他盯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敢重复。齐刘海蹲在地上也不装哭了,手腕放下来了,讪讪地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明捂着脸站在那儿,腮帮子上的肉抽了好几下。他目光在付卿鹤和余雪之间来回扫,最后咬着牙说了句:“今天这事……算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余雪一眼。那眼神里压着怒火,但最终没说什么,推门走了。 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孙倩倩和齐刘海灰溜溜地回了座位,其他看热闹的人赶紧低头假装有事忙。 付卿鹤站在原地没走。他转过身看着余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弯起来:“你手疼不疼?“ 余雪抬头看他。 这人她不认识。穿得贵,腕表少说六位数,在杨明面前只说了两句话就让对方退缩了——付家在本地确实有背景,余雪知道这个姓,付氏集团跟余氏在商场上有过几次交集。 “不用你管。“余雪拎起书包要走。 付卿鹤侧了一步挡住她出路:“别急着走啊。我替你解了围,你不请我吃顿饭?“ 余雪绕过他往外走:“没钱。“ “别啊,“付卿鹤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的,“那喝杯水总行吧?或者你欠着,下次补。“ 余雪在走廊里停住转过身。她看着付卿鹤那张笑脸,心里生出一丝警惕。这人出现得太巧了,正好在杨明被激怒的时候路过,正好看到了所有细节,正好姓付。余可欣认识学生会的人,付卿鹤跟余可欣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但一个陌生人突然对她献殷勤,绝没有好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余雪问。 付卿鹤双手插兜,歪头看着她:“想认识你。不行?“ 余雪看了他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付卿鹤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摸了摸鼻子,嘴角的笑意没散。 余雪下到一楼,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辅导员号码,边走边拨过去。 “喂,李老师,我是余雪。下午的课我请个假,身体不舒服。“ 辅导员那边犹豫了一下问是不是跟上午的事有关,余雪说不是,就感冒着凉了。辅导员没多问准了假。 余雪挂掉电话走出校门。司机今天被她提前放了回去,她站在路边打了辆车报了自己宿舍的地址——之前沈曼青说让她住家里,但学校离别墅太远,来回不方便,沈曼青给她在校内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方便午休和课间落脚。 第十七章 宿舍楼在学校北边,是栋六层的老楼。余雪住五楼单人房,面积不大但一个人够用。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床上全是水。 被子枕头湿透了,床垫上汪了一大片水渍。衣柜门开着,里面她挂着的两件外套被人从衣架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好几道鞋印。桌上摆着的课本被撕了两页下来,揉成团丢在垃圾桶旁边。 余雪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号——512,没错。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不用问是谁干的。余可欣昨天问她住哪栋楼的时候她就该警觉,她随口说了句“北楼五楼“没报房号,但以余可欣的本事要问到具体房号不难。再加上孙倩倩在学生会有人脉,宿管那关轻松就过了。 余雪没急着收拾,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拍完才走进去,把湿透的被子枕头抱起来扔进洗手间的洗衣盆里,又把地上踩了脚印的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挂在椅背上。 没法睡了。下午的课也请了假,她干脆把剩下还能穿的衣服收进一个袋子里,锁好门,下楼打车回了别墅。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余雪背着包提着袋子下车,沈曼青正蹲在花园里浇花,抬头看见余雪这副样子——衣服上刚才在教室被挤得皱巴巴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手里还拎着湿衣服袋——手里的洒水壶差点掉了。 “小雪?你怎么回来了?下午不是有课吗?“她快步走过来,“你这身上怎么了?“ 余雪在花园石子路上站定,把手机照片调出来递给沈曼青看:“我宿舍被人泼了水。床湿透了,衣服踩在地上。“ 沈曼青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谁干的?你得罪谁了?怎么还有人到你宿舍里搞破坏?“ “余可欣找人干的。“余雪说,“她问过我住哪栋楼,今天就有人把我床弄湿了。“ 沈曼青愣了一秒,然后皱眉:“可欣?不可能吧。她今天上午一直在上课啊,怎么会有时间——“ “她找人来的。“余雪把手机收回来,“宿舍门锁好好的,宿管放人进来的,没内应做不了。“ 沈曼青的表情有些为难。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小雪……会不会是你想多了?可欣那孩子虽然之前做了错事,但她最近表现挺好的。你是不是跟她相处的时候态度不好,她才——“ “妈。“余雪打断她。 沈曼青闭上嘴,被余雪眼神看得有些局促。 “床上的水,“余雪说,“少说两大瓶。被子枕头全泡透了。冬天还没过,我今天晚上没地方睡。“ 沈曼青嘴唇动了动,最后上前一步拉住余雪的手臂,声音低下来:“妈知道了,妈回头问一下可欣。你别生气……要不你先上去换衣服,我让阿姨给你拿床新被子?“ 余雪看着沈曼青的脸,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手从沈曼青手里抽出来:“不用了,我自己有被子。“ 她说完绕过沈曼青往屋里走。 沈曼青站在花园里看着她背影,想追又没追,最后弯腰继续浇花,但水壶里的水洒了一半在石子路上。 余雪推开大门走进客厅,余建业今天没在家。客厅空荡荡的,只有钟表在墙上滴答走。 她踩着楼梯上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遇到了正往下走的余可欣。 余可欣穿着一件嫩粉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松松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看见余雪狼狈的模样,她眼睛亮了亮,随即换成一副担忧的表情:“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哎呀你衣服怎么脏了?“ 余雪脚步没停,从她身侧走过去。 余可欣转过头冲她背影喊了句:“姐姐你宿舍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听说北楼水管爆了,好几间房都进水了——“ 余雪在二楼走廊停住,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站在楼梯半截的余可欣。 “水管爆了能爆我衣柜里?“余雪的声音不高,“还专门往我衣服上踩两脚?“ 余可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无辜地眨眨眼:“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听人说的。姐姐你别多想。“ 余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手在发抖。说不上是气的还是冷的,也可能是都有。她把门反锁上,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把带来的那两件湿外套抖了抖晾起来,又从另一侧翻了件干净卫衣换上。 换好衣服她在床边坐下,掏出手机。 勒景沅那个号码没有新消息。林晚发来了一条:“听说你请假走了?没事吧?那个付卿鹤你认识?“ 余雪回:“不认识。帮我查查他跟余可欣什么关系。“ 林晚秒回了个“好嘞“。 余雪把手机放到桌上,仰面躺倒在床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橘红色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 楼下传来余可欣跟沈曼青说话的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但余可欣嗓音里那点娇软的尾音她还是听得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我真的不知道啊,我都没去过北楼……“ “……你别多想,我真的没做什么……“ 余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听。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勒景沅的消息:“付卿鹤是余可欣的表哥。他妈跟余建业的妹妹是闺蜜,沾亲带故。这人你离远点,他帮余可欣做事。“ 余雪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字过去:“那你今天让我去公司找他,是你安排的?“ 勒景沅回得很快:“不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打杨明那一巴掌他全程在走廊里看着,故意等杨明要动手才现身。他在刷你好感。“ 余雪攥着手机坐起来。 付卿鹤是余可欣的表哥,今天突然冒出来帮她解围,在刷好感。那下一步是什么?靠近她、取得信任、替余可欣从她嘴里套信息或者挑拨离间? 她后背起了一阵凉意。 “他怎么知道我教室出事?“她问勒景沅。 “余可欣给他发的消息。你在校园论坛上那几张湿头发的照片他估计也看到了。“ 余雪靠回床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天又暗了一层,橘红色的光变成了灰蓝色的薄暮。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下午所有的细节——孙倩倩堵她、齐刘海假装被推、杨明进来偏袒、她打那一巴掌、付卿鹤出现解围。 每一步都有人在后面推着走。 余可欣布了这么大一张网,就是想看她当众出丑然后被记过处分。但她打了教导主任一巴掌这事虽然付卿鹤暂时压下去了,杨明记了仇是肯定的。以后在学校里杨明有的是机会给她穿小鞋。 还有付卿鹤,这人今天开始出现在她身边了,以后肯定会想方设法靠近。她说没钱拒绝请客的时候他脸上那个笑就不太对,不像生气,更像“有意思“。 余雪睁开眼,从床头拿起手机又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他怎么才能不缠我?“ 勒景沅回了四个字:“让他输。“ 余雪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第十八章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往外看。院子里沈曼青和余可欣已经进了屋,花园里的灯亮了,游泳池的水面把灯影揉成碎片一晃一晃的。 楼下传来碗碟的声音,晚饭应该快好了。 余雪站在窗台前抱着胳膊,指尖按在冰冷的窗框上。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然后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夜色。 明天还要去学校。杨明在办公室里挨了她一巴掌,这个仇他不会不报。孙倩倩和齐刘海的仗还没打完。付卿鹤开始靠近她了。宿舍暂时回不去,被子得重新买。 但勒景沅的公司她今天去过了。那间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的光,他靠在桌沿说的那句“因为你会赢“,她记得很清楚。 余雪松开窗框,转身去衣柜里翻了件厚外套出来披上,然后下楼吃饭。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听见余可欣在饭桌上脆生生地跟沈曼青说:“妈我今天在课上被老师夸了,说我是班上基础最好的几个之一。“ 沈曼青笑着应了句“是吗,那你多吃点“。 余雪踏下最后两级台阶出现在餐桌前,余可欣看见她瞬间收了笑,低头喝汤。沈曼青抬头看到余雪披着外套下来,赶紧招呼她:“小雪快来坐,今晚有红烧排骨。“ 余雪拉开椅子坐下来,看了余可欣一眼。 余可欣低着头不看她,专心致志地喝碗里的汤。 余雪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碗里,慢慢啃完,然后盛了半碗米饭一口一口吃完。全程没说话,但余可欣每次抬眼看她的时候她都回以一个平静的目光。 余可欣先撑不住移开了视线。 吃完饭余雪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林晚发来一条消息:“付卿鹤跟余可欣是表亲。他还发朋友圈了,配了张今天教室的图,说'有意思的人'。你要不要看看?“ 林晚紧跟着甩了张截图过来。 付卿鹤朋友圈的截图——一张模糊的教室侧影照,光线不好,看得出来是偷拍的。照片边缘有半个人的身影,从轮廓来看是余雪站在那里。配文就四个字:“今天有趣。“ 余雪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然后存了下来。 她回林晚:“不用管他。他爱发什么发什么。“ 林晚回了个“行“字。 余雪把手机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夜风吹动窗帘,外面的花园静悄悄的。 她掏出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打开,看了看那七百万项目的进展。陈哥的意向书签了,资金三天内到位。再等两天,余可欣那五百万就落了空,她打电话跟合伙人谈的时候对面那个人会告诉她“抱歉,已经跟别人签了“。 余雪想到那个画面,嘴角牵了一下。 她锁屏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然后躺下盖上被子。被子是下午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气味。 她闭上眼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花园灯还亮着,游泳池的水面上映着月亮的一个小尖角。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但今天打了那一巴掌,她觉得自己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一点。 就一点。 余雪闭上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慢慢睡着了。 沈曼青站在余雪房间门口,手里端着碗汤。 “小雪,妈看你晚饭没吃几口,给你盛了碗汤。“ 余雪坐在床边正拿着手机看林晚发来的消息。她抬头看了沈曼青一眼:“放桌上吧,我等会儿喝。“ 沈曼青把碗放在桌上,却没走。她在门口站了几秒,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余雪注意到她没离开,放下手机:“妈,还有事?“ “小雪,妈想跟你聊聊。“沈曼青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今天下午的事……妈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宿舍那边确实不太对劲。但你是不是对可欣的态度太冷淡了?她毕竟也在这个家住了快一年……“ 余雪靠在床头看着沈曼青,没接话。 “妈不是说要你对她多好,“沈曼青继续说,语气小心翼翼的,“就是……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天天板着脸,她也很不好受。今天你回来的时候她还在跟我哭,说她不知道宿舍的事,让你误会了很委屈。“ “她委屈什么?“余雪问。 沈曼青叹了口气:“小雪,妈知道你受了很多苦,可欣之前做的确实不对。但现在她改了,你能不能给她个机会?你今天就当是看在妈的面子上——“ “妈。“余雪打断她,“您到底想说什么?“ 沈曼青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小雪,你说话能不能好好说?我是你妈,你怎么老用这种态度对我?“ “我什么态度?“ “你从回来开始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沈曼青声音拔高了一些,“我每天给你做饭、收拾房间、关心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你有正眼看过我吗?妈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不能把气都撒在我身上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余雪从床边站起来,跟沈曼青面对面站着。两个人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灯从顶棚打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撒气在您身上。“余雪说,“我只是实话实说。您问我宿舍怎么回事我告诉您了,您让我别对余可欣太冷淡我告诉您她找人泼了我的床。我说的是事实,您接受不了那是您的事。“ 沈曼青的脸涨红了:“你这个态度就是不尊重我!我是你亲妈!你再怎么样也不能对我这样说话!“ “我哪样说话了?“ “你——“沈曼青气得手都在抖,伸手朝余雪指了一下,“你从海岛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冷冰冰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是你妈,我什么都在为你着想,你就这么对我?“ 余雪看着沈曼青发抖的手指,声音没高也没低:“您为我着想所以让我放过余可欣?您为我着想所以觉得我被人泼了水是我想多了?您为我着想所以——“ “够了!“沈曼青喊了一声。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要往外走。但她退那一步的时候后脚跟踩到了桌腿旁边充电线缠成的线团,整个人重心往后一偏,脚下的拖鞋一滑—— “啊——“ 沈曼青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没抓住任何东西,整个人往门口的方向倒出去。余雪伸手去拉她,指尖擦过沈曼青的袖口,没抓住。 沈曼青的后背撞上了门框,然后整个人侧翻出去,从门口那两级台阶上滚了下去。她的脑袋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了三级台阶才停住。 余雪站在门口,手还伸在半空中。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沈曼青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蜷缩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不动了。她的左脚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着,后脑勺下面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余雪冲下楼。 她蹲在沈曼青旁边伸手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但人已经半昏迷了,眼角挂着泪,嘴唇发白,整张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妈?妈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余雪拍了拍沈曼青的脸颊。 沈曼青眼皮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喊了句“疼“,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第十九章 余雪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报了地址和伤情。然后她站起来朝楼下喊:“来人!我妈摔了!“ 佣人阿姨从厨房跑出来看到楼梯拐角这一幕吓得尖叫了一声。余建业还没回来,余可欣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看,脸色变了,快步跑了下来。 余可欣冲到楼梯拐角跪在沈曼青旁边,声音带着哭腔喊:“妈你怎么了?妈你醒醒!“她抬头看着余雪,满脸泪水,“姐姐你推妈了?你怎么能推妈呢?“ 余雪蹲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我没推。她自己踩到线摔的。“ 余可欣没接她的话,转回去抓着沈曼青的手继续哭。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医护人员把沈曼青抬上担架,余雪跟着上了车,余可欣也要跟着挤上来,被医护人员拦了一辆救护车只能上一个人。 余雪坐在救护车里看着沈曼青被固定在担架上,氧气罩盖住了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那一片暗红还没干透。护士在测血压量脉搏,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到了医院沈曼青直接被推进了抢救室。余雪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她低头看自己右手的手背,上面沾了沈曼青后脑勺的血,已经干成了褐色。 半个小时后余建业到了。他西装革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看到余雪坐在抢救室门口,他脚步放缓,声音压得很低:“怎么回事?你妈怎么会摔了?“ 余雪抬头看着他:“她自己踩到充电线,摔下楼梯了。“ 余建业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头拧得很紧。他正要说话,走廊那头又跑过来一个人——余可欣穿着拖鞋就出来了,头发都没扎,脸上泪痕还没干。她冲到抢救室门口趴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着余建业哭了出来。 “爸,“余可欣的声音又哑又颤,“我看到姐姐跟妈吵架了。妈上去给她送汤,然后两个人吵起来,我就听到妈喊了一声'你推我',接着就——“ “我没有推她。“余雪站起来。 余可欣往余建业身后缩了缩,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没说姐姐推的……我就是说妈喊了那一声……我当时在三楼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越说越含糊,但越含糊越让人多想。 余建业的脸色沉下来。他转过头看着余雪:“你跟妈吵什么了?“ “她让我对余可欣好一点,我说她被人泼了水还让我忍气吞声我不接受。就这些。“余雪说,“然后她自己踩到充电线摔倒的。“ “你们吵得那么厉害,妈才会往后倒——“余可欣从余建业身后探出半个头,声音又小又委屈,“姐姐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能跟妈动手啊……“ “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余雪的声音骤然冷了。 余可欣立刻闭嘴,眼睛里的泪更凶了。余建业看了看余雪又看了看缩在身后的余可欣,最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行了别吵了,等人出来再说。“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病人左腿胫骨骨折,后脑有撞击伤,轻微脑震荡。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家属去办住院手续。“ 余建业松了一口气,跟着医生去办手续了。余可欣趴在抢救室门口哭哭啼啼地喊“妈“喊个不停,护士过来让她让开她也不动。 余雪站在走廊窗边,看着窗外停车场一排排亮着的车灯,把手背上干了的血迹用指甲抠掉了。 沈曼青当晚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带陪护床。余建业交了押金办了手续回来,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床上还没醒的沈曼青,脸色铁青。 余可欣搬了把椅子坐在病床另一侧,握着沈曼青的手小声抽泣。余雪靠在病房门口的墙边站着,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曼青半夜醒了一次,迷迷糊糊说了句“疼“又睡过去了。 余建业在陪护椅上坐了整晚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沈曼青彻底清醒了。她左腿打了石膏吊在床上,后脑勺包了纱布,脸色还是很差但能说话了。护士来查了房换了药水,交代了饮食注意事项后出去了。 沈曼青看到余雪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余可欣抢先趴到床边哭着喊“妈你好点了没“,把沈曼青的注意力引了过去。 余建业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出,脸色难看到极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余雪说了句:“出来,跟你说几句话。“ 余雪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消防通道的拐角。 楼道里没人,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余建业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比平时低:“你到底怎么想的?“ 余雪靠在墙壁上看着他:“什么怎么想的?“ “你妈摔成这样,可欣说你们在吵架,你说她踩到线了。“余建业盯着她的眼睛,“爸想听你亲口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八百遍了。“余雪没避开他的目光,“她来我房间让我对余可欣态度好一点,我说她泼了我床我做不到,她生气要走,踩到桌子旁边的充电线滑倒摔下去的。我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余建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可欣说听到你妈喊'你推我'——“ “她喊的是'够了'然后转身要走,踩到线才喊的疼。“余雪声音平直,“余可欣在三楼隔着两层楼板能听清楚她喊的什么?她自己编的。“ 余建业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余雪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爸,您问我怎么想的。我告诉您我怎么想的——从头到尾我没说一句推我妈的话。余可欣在那里哭了两分钟编了三个版本,您一个字都没核实就把错扣我头上了。您什么时候能信我一次?就一次。“ 余建业被她堵得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没说不信你。“ “您信我了吗?“余雪反问。 余建业不说话了。 消防通道里安静了半分钟,只有上面某层楼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余雪看着自己父亲那张疲惫的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 “算了。“她说,“您让我出来就为了问这个?问了又不信。那我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朝走廊走。 余建业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小雪——你回别墅休息,明天学校那边我给你请假。“ 余雪没回头,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她走过沈曼青病房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余可欣正坐在病床边给沈曼青削苹果,嘴上说着什么话逗得沈曼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明显在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余可欣的侧脸上,看着真像一个孝顺女儿。 余雪收回目光,沿着走廊往外走。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她听见两个护士在低声聊天:“……502那个病人,家属说是女儿推的?“ “不知道,反正就看见一个哭得不行一个面无表情就走了。家事,谁也说不清。“ 余雪脚步没停。 第二十章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街上的早餐摊冒着白烟。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拦了辆出租车回了别墅。 别墅里空荡荡的。沈曼青住院了,余建业在医院陪着,余可欣也在那边装孝女。佣人阿姨早上来打扫过,厨房灶台上温着一锅粥,旁边留了张字条:“小姐粥在锅里——张姨。“ 余雪盛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粥熬得软烂,加了皮蛋和瘦肉,温度刚好。她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上了楼。 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边那团充电线,已经被人收拾掉了,大概是张姨早上来看到整理走的。地面上没有血迹,擦得很干净。 余雪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合过眼,但精神出奇地清醒。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林晚凌晨发了几条消息问情况,说校园论坛上有人发帖说她“打亲妈“,帖子里还有她昨晚跟着救护车离开的照片。评论区已经吵了上百条。 余雪大概翻了翻就退出来了。不用猜都知道谁发的——余可欣那边的人速度够快。 她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 很神奇,经历了昨晚那些事之后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眼睛一闭上意识就沉了。大概是太累了,身体比脑子先撑不住。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太阳已经走到了正当中。余雪摸手机一看——下午一点半,她睡了整整五个小时。 这是从海岛出来之后她睡得最沉的一次。没有梦,没有惊醒,中间一次都没醒过。 余雪坐起来揉了揉脸,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头发乱糟糟,眼窝有点青,但精神还行。 她换了身衣服下楼,张姨在厨房里择菜,见她下来问要不要热饭。余雪摇头说不饿,出了门。 打车去了市中心商业街。 她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小时。先去了运动品牌店买了两件防风外套和一双新运动鞋,又去内衣店买了新的换洗。路过文具店买了本新的笔记本和几支笔——宿舍那本被撕了页的她不打算用了。 最后她在一家快时尚店里挑了三条裤子两件衬衫,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完码报了总数,余雪刷卡付了,把购物袋拎在手里走出商场。 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晃眼,街上人来人往。余雪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前面路口的红绿灯,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购物袋。 勒景沅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腾出手掏出来看。 “去医院的事校园论坛传开了。需要我撤帖?“ 余雪单手打字回他:“不用。让她们传。传得越广对余可欣越不利——她说我推了我妈,到时候查监控一看就知道是谁撒谎。“ 对方隔了两秒回了一句:“你确定有监控?“ 余雪愣了一下。 别墅内部走廊确实没有装摄像头,沈曼青那个角度又正好是死角。当时只有她和沈曼青在二楼,张姨在一楼厨房,余可欣在三楼。如果沈曼青自己记不清到底怎么摔的,那这件事就成了罗生门。 但余雪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走廊没监控,但我房间门口那面穿衣镜应该照到了。我出去的时候镜子里能看到走廊的走向。“ “回来去查。“勒景沅回。 余雪收起手机,拎着购物袋走下台阶。她在路边买了杯热奶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指尖,然后拦了辆出租回别墅。 推开大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余雪把购物袋提上楼,拆了吊牌把新衣服挂进衣柜里。旧的那两件被踩过脚印的外套她拿出来塞进垃圾袋,不打算要了。 挂完衣服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花园里的蔷薇花。昨天这个时候沈曼青还在花园里浇花,今天躺在医院病床上。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细想。 但也没什么好细想的。沈曼青摔了是意外,余可欣在借题发挥,余建业左右摇摆。这家人从她回来那天起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今天冲突摆到了台面上。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晚打来的电话,余雪接了。 “喂,你还好吧?“林晚声音压得很低,“校园论坛上那个帖子你知道了吧?孙倩倩她们在班群里转疯了,说你推亲妈进医院。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妈自己摔的。“余雪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没提余可欣那段。 林晚听完沉默了几秒:“那余可欣可真够茶的。你打算怎么办?澄清?“ “澄清什么?“余雪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新衣服的标签收起来,“她说我推我就推了?反正我没推,她们爱信不信。“ 林晚叹了口气:“行吧。那你明天来不来上课?付卿鹤今天在班上晃了一圈问了你三次,我跟他说你请假了。“ 余雪的眉心跳了一下:“他来班上干什么?“ “找你的。还带了一大盒巧克力,放在你桌上了。你要不要?不要我吃了。“ “你吃吧。“余雪说,“以后他给什么都别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晚在那头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像你俩要决裂似的。行了我不打扰你休息,明天课上见。“ 挂断电话后余雪把手机丢在床上,拿了换洗衣物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才觉得浑身的紧绷感松了一些,后背的肌肉慢慢舒展开来。 洗完澡出来换上新的家居服,余雪坐在窗台上拿毛巾擦头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别墅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她掏出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打开看了看。陈哥发了一条确认消息说资金今天到账了,项目正式启动。余雪回了个“收到“。 然后她翻了翻那个对话框往上滑了两页,看到勒景沅之前说的“因为你会赢“那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锁屏了。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余雪站起来走到走廊探头往下看——余建业回来了,西装搭在胳膊上,满脸倦色,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仰头看见二楼的余雪,张了张嘴:“妈那边我请了护工,今晚不用去了。“ 余雪点头:“知道了。“ 余建业没多说什么,拖着步子走向主卧。他的背影看着比今天早上佝偻了一些,头发上多了几根白的。 余雪退回房间关上门,把毛巾挂在椅背上。她走到窗台边把窗帘拉好,然后躺回床上。 今晚又只有她一个人睡这栋大房子。但余雪发现自己不害怕。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上课、跟林晚对小组作业的进度、留意余可欣有什么动作、晚上再去一趟医院看看沈曼青的恢复情况。 至于付卿鹤——她皱了皱眉,暂时不想管他。这人跟余可欣沾着关系,无论做什么都带着目的。 余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窗外起了风,吹得花园里的蔷薇叶子沙沙响。但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暖意慢慢笼罩了整个空间。 她在逐渐变暖的空气里慢慢放松了肩膀,眼皮变沉,呼吸变匀。 第二十一章 睡着之前她脑海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勒景沅坐在那间办公室里抬眼看她的样子,下巴的线条被屏幕光照亮,说了句“因为你会赢“。 余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彻底入了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精神比前一天好了不少。洗漱换好新买的衣服——一件灰色卫衣搭黑色休闲裤,外面套了新买的防风外套。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整洁,然后背起包下了楼。 张姨已经来了,灶上热着粥和蒸饺。余雪坐下来吃了满满一碗,又装了三个蒸饺放进包里打算课间饿了垫肚子。 出了门司机在等着。她上了车,报了声“学校“。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是浅金色的光,云层被染得薄而透亮。余雪靠着车窗看了一会儿路边刚开门的早餐店和赶早班的学生,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林晚发来的课表确认今天教室在哪栋楼。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四十,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余雪先去宿舍楼看了看——512的门锁换了一把新的,宿管大妈看见她表情讪讪的说是“学校统一换的“。余雪没多说,拿钥匙开了门进去检查了一圈。 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大概是张姨来帮她换的,衣柜里那两件被踩过脚印的外套昨天被她塞进垃圾袋后垃圾袋已经不在门口了。桌面也擦干净了,那本被撕了页的旧课本换成了一本全新的,放在书立最上面。 余雪翻了翻新课本的扉页,上面没有字,但书页间夹了张便签纸:“小姐,被子我换了新的,课本帮你买了本一样的。有事打电话。——张姨“ 她把便签纸夹回课本里,合上书放好,锁好宿舍门下楼往教学楼走。 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她跟往常一样走向靠窗那个位置。桌上放着一盒巧克力,金色包装纸扎了绸带,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是一行流畅的钢笔字:“昨天你没来,留的。不用客气。——付“ 余雪拿起那盒巧克力看了一眼,转手放到了旁边空桌上。然后把书包放到位子上坐下,掏出课本和笔。 没过多久林晚从后门溜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胳膊肘戳了戳她:“看到巧克力了吧?付大少爷送的,法国进口的,一盒少说四位数。“ “你没吃?“ “我哪敢动啊,“林晚压低声音,“人家写着你名字呢。话说回来他真的挺执着,昨天跑教室三趟,今天早上又提前来了二十分钟——“ 后门被人推开了。 付卿鹤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像是刚打理过的,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余雪身上,嘴角弯起来。他手里拎了个纸袋,朝余雪这边走过来。 林晚立刻埋头假装看书。 付卿鹤走到余雪桌子旁边,把纸袋放到巧克力旁边:“昨天你不在,今天补上。早餐,楼下那家铺子的红豆包,热的。“ 余雪抬头看着他:“我不吃甜。“ 付卿鹤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换。“ “什么都不用。“余雪把纸袋推回去,“你不用做这些。我们不熟。“ 教室里几个同学偷偷往这边看。付卿鹤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被推回来的纸袋,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他低头看着余雪,声音放低了点:“你妈的视频我看了,网上那个。我认识人,可以帮你删掉。“ “不用。“余雪翻开课本,“让它传。“ 付卿鹤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他把纸袋收回手里,拎着转身走向后排的空位,坐下来的时候翘起腿,目光还是时不时往余雪这边瞟。 林晚从课本后面探出头:“我的天,你真不给他面子。“ “他不需要面子。“余雪低头在笔记本上写日期,“他越贴我越要推远。“ 林晚竖了竖拇指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来开始点名。余雪低头记笔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后排——付卿鹤正用手机打字,屏幕光映着他那张漂亮的脸,嘴角挂着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余雪收回目光,继续抄黑板上的公式。 那盒巧克力一直放在旁边空桌上,到下课也没人动。后来被一个路过的男生顺走拆开分了,余雪没管。 她收拾好书包往外走的时候付卿鹤没跟上来,但她走到走廊尽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人靠在教室门框上远远望着她,手里转着一支笔。 余雪转头走了。 余雪第二天上午没课,坐在宿舍里翻手机找租房信息。 宿舍里床单被套虽然换了新的,但她待在这间房里总觉得不舒服。门锁被换过,钥匙只有她有,可每次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是会下意识检查衣柜和床底。这种被侵入过的感觉散不掉。 她翻了十几条租房帖子,筛选了几个离学校近的、价格合适的。然后换了鞋出门,往行政楼走。 租房的事需要找辅导员批校外住宿申请。虽然她可以瞒着学校直接搬出去住,但到时候点名查到不在宿舍会记过,她不想再给杨明多一个整她的借口。 辅导员办公室在行政楼一楼东侧,余雪敲门进去的时候李老师正在泡茶。李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短头发,平时对学生态度不冷不热,但自从余雪转学进来闹了几次事之后,她对余雪的态度明显冷了不少。 “你要申请校外住宿?“李老师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申请表翻了两页,“大一、大二原则上必须住校。你要申请出去住,得有特殊情况证明。“ “我宿舍被人破坏过,门锁被撬了。“余雪说。 李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事我听说了,宿管已经帮你换了新锁。学校给你换了新被子新课本,该做的都做了。你出去租房住反而更不安全,我建议你继续住宿舍。“ “李老师,我执意申请呢?“ “执意申请也得按流程走。“李老师把申请表放回桌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需要家长签字、辅导员签字、院系盖章、学生处审核。最快也要两周。而且——“她顿了顿,“宿舍被破坏的事学校还在调查,你要是现在搬出去了,调查结果可能受影响。“ 第二十二章 余雪看着她:“什么调查需要两周?“ “学校有自己的流程。“李老师喝了口茶,语气不紧不慢的,“你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回去吧,等流程走完了通知你。“ 余雪站在办公桌前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李老师的态度很明显——就是在拖。两周审核期,中间只要她催几次,对方就能用“材料不齐““领导出差“之类的话再拖更久。杨明那边肯定交代过什么,辅导员圈子小,谁递了话大家都懂。 余雪走出行政楼站在台阶上想了想,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学校官网。 财经大学官网上挂着完整的组织结构图——院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院长姓何,五十多岁,据说去年刚评上正高职称,在学校里说话很有分量。 越级找领导这种事在别的学校可能行不通,但余雪手里有勒景沅给的那部手机,她查过何院长的背景——这人前两年主持过一个校企合作项目,合作方里有一家科技公司,名字叫沅深。 余雪直接上了行政楼三楼。 走廊比一楼安静很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正要抬手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戴银框眼镜的年轻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抱着个档案夹。 “你找谁?“对方打量了余雪一眼。 “我找何院长。“ “有预约吗?“ “没有。“余雪说,“我是大二学生,有紧急的事想当面跟院长说明。“ 年轻女人推了推眼镜,上下看了看余雪:“你等一下。“她退回办公室带上门,过了大概两分钟才重新拉开:“进来吧。“ 余雪走进去,办公室比下面辅导员那间大了不少。朝南的窗户占了半面墙,阳光铺了满地。何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微胖的圆脸,灰白色头发梳得很整齐,正拿着钢笔在批文件。他抬眼看了看余雪,放下笔:“什么事?“ 余雪走到桌前,把宿舍被破坏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说需要校外租房,辅导员说要等两周流程,她希望有更快的解决方案。 何院长听完,眉头皱了皱:“李老师让你等两周?“ “她说需要家长签字、院系盖章、学生处审核,最快两周。“ 何院长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林兰,校外住宿申请审核时限是多久?“ 年轻女人——林兰——翻了翻手里的档案夹:“规定是五个工作日。但如果有特殊情况可以加急,三天。“ 何院长点点头,然后重新看向余雪:“你那个宿舍被破坏的事,报警了没有?“ “没有。但拍了照片。“ “照片留着。“何院长说,“校外住宿的事我批了。林兰,你去带她办手续,流程走快一点。李老师那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让她上来一趟。“ 余雪站在原地没动。 何院长挂掉电话后对余雪摆了摆手:“去吧,手续办完了就安心上课。学校里有问题可以直接找林兰。“ 余雪弯腰道了声谢,跟着林兰出了办公室。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了被叫上来的李老师。李老师看到余雪跟在林兰后面,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脚步顿了一下。 林兰跟她点了点头:“李老师,何院长让你进去一趟。“ 李老师看了余雪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推门进了院长办公室。 余雪跟林兰下楼的时候听见上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隔着天花板听不清楚,但何院长的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一些。 林兰在一楼拐角处停下,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余雪:“校外住宿申请表,你填一下。监护人签字那栏,你家长能来签字吗?“ 余雪接过表格翻了翻:“可以。“ “那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来办都行。“林兰又递过来一张名片,“有什么问题打这个电话,我办公室在一楼西面109。“ 余雪接过来看了一眼——“财经大学院长助理林兰“,下面印了手机号和办公室座机。 “谢谢林老师。“ 林兰摆了摆手:“快回去填表吧。租房找到了吗?“ “正在找。“ “学校北门那条街上有几家中介,房源还行。你下午去看看,不贵。“ 余雪点了点头。 她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头顶,上午的冷风散了,暖意从地面往上浮。她攥着那张表格和名片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然后折好放进包里。 下午去学校北门的房产中介看了两套房子,一套是老旧小区里的单间,月租一千二,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阳台朝北。另一套是电梯公寓里的开间,装修很新,月租两千三,离学校步行十分钟。 余雪选了第二套,当场签了租约付了押金。中介说三天后可以拿钥匙入住,余雪跟他约了周末搬。 办完这一切她给林兰发了条短信说租好了,明天上午带家长去签字。 林兰回了个“好的“。 晚上回到别墅的时候,余建业还没回来。余可欣在一楼客厅坐着看电视,见余雪进门,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姐姐回来了?今天课上得怎么样?“ 余雪换了拖鞋往楼上走:“还行。“ 余可欣在她身后喊了句:“妈今天好多了,医生说下周就能拆石膏。“ 余雪脚步没停:“嗯。“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租房合同和申请表摊在桌上翻了翻,然后拿出手机给沈曼青发了条微信:“妈,我明天要办校外住宿申请,需要家长签字。您在医院方便的话我上午过去找您。“ 沈曼青隔了十分钟才回,语音消息,声音听着有气无力的:“小雪你要搬出去住?家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余雪打字:“学校宿舍出了点问题,我想搬出来住,方便。“ 沈曼青又隔了一阵才回:“那你明天上午来吧,我在病房里。“ 第二天上午余雪到医院的时候沈曼青正靠在病床上看手机,左腿还是吊着,但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后脑勺的纱布拆了换成了小块敷料贴着。护工在旁边收拾餐桌。 第二十三章 余雪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把申请表递过去:“妈,您在这签个字。“ 沈曼青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余雪:“小雪,你真要搬出去住?一个人住外面安全吗?“ “安全。“余雪从包里翻出租房合同复印件给她看,“正规公寓,离学校很近。“ 沈曼青盯着合同上的地址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笔在监护人那栏签了字。她写完把表递回来的时候握了握余雪的手腕:“有什么事给妈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余雪把表收进包里,点了点头。 沈曼青还想说什么,余雪已经站起来说了句“妈你好好休息“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她拦了车直接去学校。林兰在行政楼109办公室等着,接过签好字的申请表看了一眼,从抽屉里取了章盖上去,又撕了张回执单给余雪:“好了,学校那边我帮你备案。宿舍的东西你周末搬就行,钥匙退给宿管。“ 余雪收好回执单:“林老师,下午有空吗?我想请您吃个饭。这件事多亏您帮忙。“ 林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是您的工作,但我还是想感谢。“余雪说,“学校后街有家小馆子,不贵。您下午要是没别的事,就赏个脸。“ 林兰看了看手表,又翻了翻桌上的日程本:“行吧,下午四点半我下班,你来找我。“ 余雪点头出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她准时等在行政楼门口,林兰换了件外套背着包出来,两人一起往学校后街走。 学校后街是一条约莫五百米长的窄巷子,两边挤满了小饭馆、奶茶店和文具店。晚饭时间还没到,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学生拎着快递盒走过。 余雪带林兰去的是巷子中段的一家川菜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娘在后厨颠勺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两人在靠窗的卡座坐下,余雪把菜单推给林兰让她点菜。 林兰也没客气,点了两荤一素一个汤,两个人吃刚好。 等菜的时候林兰喝了口茶,打量着余雪:“你转学进来之前的事,我听说过一点。不容易。“ “都过去了。“余雪说。 林兰没继续追问,转了话题聊学校。她说自己在这所学校呆了六年,本科读的行政后来留校做助理,何院长这人严厉归严厉但其实讲道理,只要学生诉求合理他都会处理。 余雪听着,偶尔插两句。 菜上齐了之后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比刚坐下来的时候松弛了不少。林兰夹了一块水煮鱼放进碗里,筷子还没落下,她的目光忽然越过余雪的肩头看向门口。 “咦,“林兰放下筷子,“付卿鹤?你也来吃饭?“ 余雪回头。 付卿鹤站在门口,穿了件黑色短夹克,手里拎着车钥匙,正跟老板娘说着什么。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余雪这边,脸上浮出一个意外的表情。 “林兰姐?“他走过来,然后又看了余雪一眼,“余雪也在?“ 林兰笑着说:“你们认识?“ “认识。“付卿鹤拉过旁边桌的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约好了一样,“我正想找人一起吃晚饭,搭个伙?“ 林兰看向余雪。 余雪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附近啊。“付卿鹤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后街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路过看见你们在里面,就进来了。“他说得很随意,脸上的笑也看不出破绽。 余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没有撵人,但也没招呼他坐近一点。付卿鹤自己把椅子拖到卡座侧面坐下,离余雪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林兰倒是挺高兴,对付卿鹤说:“你跟余雪原来认识?我怎么没听她提过。“ “刚认识没几天。“付卿鹤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着,“她比较难亲近,我追了三天没追上。“ 林兰被他逗笑了一声,转头看余雪。 余雪低头吃饭没接话。她余光扫了一眼付卿鹤搭在桌边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腕表换了一块——低调的黑色表盘,但懂表的人看得出来比上次那块还贵。 这种人在后街吃川菜? 她没揭穿,继续夹菜吃饭。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付卿鹤中间说了不少话,多半是在跟林兰聊学校的事——他大三,跟林兰认识是以前学生会活动接触过。林兰问他最近怎么老往大二的教室跑,他说“有想认识的人“。林兰看了眼余雪,笑了笑没追问。 余雪全程话不多,但也没冷脸。她问了林兰一次要不要加菜,林兰说够了。付卿鹤说加个甜品吧,被余雪一句“我不吃甜的“堵了回去。 买单的时候余雪要付,付卿鹤抬手拦了:“我请吧,算我蹭饭的补偿。“ “不用。“余雪已经扫码付了,“说好我请林老师。“ 付卿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放下来,嘴角弯了弯:“行,下次我请。“ “没下次。“余雪站起来拿外套。 三个人走出川菜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后街两边的霓虹灯招牌红红绿绿地亮成一片。林兰说要回办公室拿东西先走了,跟余雪约了周一再联系。 巷子里只剩下余雪和付卿鹤两个人。 付卿鹤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头看余雪:“你走哪边?我送你。“ “不用,我认识路。“余雪拉好外套拉链往巷子口走。 付卿鹤跟上来,步子不急不慢地走在她的侧后方:“你今天去院长办公室了?听说你把辅导员搞定了?“ 余雪脚步没停:“你消息挺灵通。“ “学校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家都能听到。“付卿鹤走到她旁边,侧头看着她的侧脸,“你租房找好了?哪片?“ 余雪在巷子口停住,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从上面照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影子在脚下重叠在一起。余雪抬眼跟付卿鹤对视,声音平直:“付卿鹤,你今天来后街,是特地找我的吧。“ 付卿鹤脸上的笑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歪了歪头:“怎么这么想?“ 第二十四章 “后街在北门,你住南边。'回家的必经之路'走不到这儿。“余雪说,“林兰说你住在学校东边的教师公寓后面那排别墅区,开车过来要绕三条街。“ 付卿鹤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缓缓收了一点,眼神变了变,从松散变得认真了一些。他低头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行,你查过我。“ “你天天往我教室跑,我不查你?“ “那查出来什么了?“ 余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付卿鹤那张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的脸,想起了勒景沅说的——“付卿鹤是余可欣的表哥,他在刷你好感“。 “查出来你不该来这儿。“余雪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付卿鹤站在路灯下没跟上来。余雪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余雪——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认识你。“ 余雪没有回头。 她拐过街角走到主路上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夜风有点凉了,她拢了拢外套快步朝校门口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勒景沅发来的消息:“付卿鹤今晚找你了?“ 余雪打字回:“你怎么知道?“ “他助理跟我助理吃饭聊到了。他今晚本来有个商务饭局,推了跑去找你。“ 余雪在路灯下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今天在后街'偶遇'我。“ “他故意的。“勒景沅回得很快,“余可欣知道你要找林兰办事,提前跟付卿鹤透了消息。他从中午就在后街等着了。“ 余雪攥着手机走了一段路,然后回了一行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在校门口打了辆车回别墅。 车里暖气开得足,跟外面的冷风隔成两个世界。余雪靠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 付卿鹤在后街等了她一下午。余可欣提前知道她约了林兰吃饭,所以让付卿鹤来制造“偶遇“。她的手机号和行程是怎么泄露的——她没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请林兰吃饭的事,只在行政楼门口跟林兰约了时间地点。余可欣要么在行政楼有眼线,要么林兰那边被人问过话。 余雪皱了皱眉。 还有一种可能——余可欣从沈曼青那边问到了她上午去医院签字的事,再推算时间就知道她下午要去找林兰办手续。沈曼青在病房里接电话的时候从来没避开过人,护工、医生、余可欣进出她都看得见。 回去得提醒沈曼青别什么都往外说。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九点刚过。余雪下了车,推开大门走进去。客厅灯还亮着,余建业和余可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 余可欣正趴在茶几上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头看见余雪,笑容立刻浮上来:“姐姐回来了?吃了吗?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了。“余雪换了鞋往楼上走。 余建业叫住她:“小雪,你妈说你申请校外住宿了?“ 余雪在楼梯口停住:“嗯,学校那边批了。“ 余建业皱着眉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行,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什么缺的跟家里说。“ “知道了。“ 余雪上楼进了房间。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在窗台边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林晚的消息——林晚问她租房找得怎么样,说明天中午帮她搬家。 余雪回了个“好“。 然后她翻到勒景沅的对话框看了看,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到桌上,站起来去衣柜里翻了翻明天要穿的衣服。 窗外花园里的灯还亮着,游泳池的水面被风吹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余雪把明天要带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里,又把租房合同和收据单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整理完这些她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她的眼睛适应了几秒,天花板那道光斑慢慢浮现出来。她盯着那片光斑想了一阵明天的事——中午搬家、下午去新公寓布置一下、晚上回别墅拿剩下的东西。 还有付卿鹤。 今天在后街把他堵回去了,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余可欣在旁边煽风点火,他肯定会换种方式再来。 余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想也没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闭上眼,在暖气片轻微的声响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中午余雪把宿舍里剩下的东西打包好——两袋衣服、一个书包、几本书和零碎日用品。林晚来帮忙搬了一趟,两个人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把东西挪到了新公寓门口。 电梯公寓在六楼,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阳台涌进来铺了一地。开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白墙灰地,窗台上摆了一小盆绿萝。 林晚围着屋子转了一圈:“不错啊,两千三租到这种装修算值了。阳台能看到学校操场那边?“ 余雪站到阳台上看了一眼,视野开阔,能看到校园一角的教学楼顶和操场边的梧桐树。“嗯,离教室走路十分钟。“ 两人把东西归置好,林晚坐沙发上歇了会儿就告辞了。余雪关上门回到屋里,把所有东西拆包整理了一遍。衣服挂进衣柜,书摆在窗边的书桌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自己的地方。没人能随便进来泼水、踩衣服、撕课本。 余雪在沙发上坐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阳台的风景照,然后给勒景沅发了一条:“搬好了。“ 勒景沅回得很快:“地址发我。明天给你寄个路由器,你那栋楼信号差。“ 余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 “帮你查中介的时候看到的。“ 余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发了自己公寓的楼栋号和房号过去。对方回了个“收到“就没再发了。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好从云层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镀成暖黄色。 余雪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学校操场上跑步的学生影子被拉得老长。 明天周一,上午有课。她要在新公寓住第一晚,自己做饭自己收拾,早上走十分钟去学校。 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十五章 她喝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起来。 付卿鹤出现在第二天的晚餐桌上时,余雪的筷子顿了一下。 林兰坐在对面刚夹了块鱼肉放进碗里,抬头看见付卿鹤从门口走进来,也有些意外。她放下筷子看了看余雪,又看了看付卿鹤,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若有所思。 “好巧。“付卿鹤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针织衫,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拉开余雪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动作比昨天还自然,“下午在学校门口碰到林兰姐,听说你们今晚还在这家吃,我就过来了。“ 余雪的筷子重新动起来,继续夹菜。她没抬头,也没接话。 林兰看了看余雪的脸色,咳了一声:“付卿鹤,我跟余雪是约好了谈事,你过来不太方便吧。“ “没事没事,你们谈你们的,我就蹭个饭。“付卿鹤给自己倒了杯茶,又转头看余雪,“你们聊什么?我能听吗?“ “不能。“余雪把碗里的菜吃完,放下筷子。 付卿鹤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调整过来。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喊老板娘加了两道菜,又给自己叫了碗米饭,整个过程娴熟得像在这家店吃了半年。 余雪的脸色从进门时的淡然变得越来越冷。她本来今晚约林兰吃饭是为了感谢对方帮忙办手续,顺便聊聊学校的一些规定和注意事项,付卿鹤硬插进来完全打乱了原本的计划。更重要的是——这人昨天已经被她当面戳穿过一次,今天还敢来,脸皮比她想的厚了不止一层。 林兰也察觉到了。她往后靠了靠,端着茶杯看了付卿鹤几秒钟,然后转头对余雪说:“余雪,菜差不多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第一节还有课。“ 余雪点头:“好。“ 两个人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剩下的半盘菜分了两筷子扒完,林兰放下碗擦了擦嘴站起来:“付卿鹤,我们先走了,你慢慢吃。“ 付卿鹤刚端起碗准备夹菜,闻言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他抬头看了看已经站起来的林兰和正在拿外套的余雪,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干净了:“这就要走了?菜还没上齐——“ “我们吃好了。“余雪拉上外套拉链,“你点的菜自己吃吧。“ 林兰已经走到门口结了账,回头冲余雪招了招手。余雪从付卿鹤身侧走过去,步子没停。两个人出了川菜馆的门,林兰回头看了一眼,付卿鹤还坐在卡座里没动,面前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摆着,但他手里的筷子已经放下了。 “走吧,“林兰低声说,“我送你回去。“ 余雪没拒绝。 两个人在后街的夜色里并排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兰走路的速度很快,像是赶着把余雪安全送到目的地。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开口了:“付卿鹤追人追得有点过了。他平时不这样。“ 余雪看着前面的路:“他跟谁平时?“ “以前追过我们院一个女生,送了半个月早餐,人家没答应他就算了。“林兰说,“像今天这样连蹭两天饭的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跟他真不熟?“ “不熟。“余雪说,“他是我家里那个冒牌货的表哥。“ 林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余雪一眼:“余可欣的表哥?那你小心点。“ “我知道。“ 两人走到公寓楼下,林兰在门口停了:“我就送你到这儿。以后付卿鹤再找你,你直接跟他说不行就行。他这人虽然难缠但脸皮还没厚到强来那一步。“ 余雪点头:“谢谢林老师,今天又麻烦您了。“ “没事。“林兰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余雪站在公寓楼下看着林兰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上楼回了自己房间。她关门反锁,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闪过付卿鹤坐在卡座里被她晾着的样子。那人脸上挂不住的笑收了之后的表情有一瞬间很难看,虽然调整得快但余雪看见了。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付卿鹤今天又跟过来了。林兰送我回来的。“ 勒景沅回得很快:“他对你越急,说明余可欣越慌。迎新晚会快到了,余可欣肯定要在那上面动手脚。你最近别落单。“ “迎新晚会?“ “财经大学每年十月办新生欢迎会,大二大三的老生也要参加。余可欣在学生会有人,文艺部那边她说得上话。你小心报名环节。“ 余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字回:“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书桌前翻了翻明天上课要用的教材。翻了两页又合上,脑子里在想“报名环节“这四个字。 余可欣能干什么?替她报名节目?上台表演什么? 余雪捏了捏眉心,暂时想不透。她关了灯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下午,余雪没课,直接去了图书馆。 财经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六层的大楼,一楼到三楼是书库和自习区,四楼以上是专业文献和电子阅览室。余雪在三楼靠窗的位置占了个座,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书——金融基础、证券投资、会计学原理、公司财务案例。她把书一本本摊开,开始啃。 从海岛出来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件事没落实——钱。 手头有余氏百分之十三的股份,但那东西不能变现,质押出去的钱也已经投进了陈哥的工作室项目里。勒景沅垫了五十万那笔账她必须还。沈曼青给的卡她没用过,那张卡她打算留着,不是自己的钱她不想动。 她要自己挣。 前世魂魄没散的那几年,她看着余可欣在外面经营人设、投资、做生意。那些年里股市和基金市场波动很大,有几个板块涨得特别凶。尤其是科技领域——人工智能、半导体、新能源——在勒景沅进入AI赛道的前一年,整个板块迎来了一波大规模的拉升。 余雪翻开证券投资那本书的目录,找到基金和股票的部分开始看。 第二十六章 她前世没正经学过金融,但余可欣每天看盘、买进卖出的时候她都在旁边看着。那时候她是魂魄状态,透明地飘在余可欣身边,看她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看她打电话跟基金经理沟通,看她账户里的数字涨涨跌跌。 那些画面跟她在书里看到的知识点慢慢对应上了。基金定投、波段操作、行业轮动——余可欣用过的手法她现在开始理解原理了。 余雪把书上划了重点的那几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搜索了AI板块近五年的走势图。前世那波高潮大约发生在明年年初,而这一波的起点就在最近几个月——十一月份左右。 她算了算时间,如果现在开一个证券账户,把手头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投进去,按照前世的记忆低点买入、高点抛出,至少能翻三到四倍。但问题是——她没多少钱能动。 翻遍了手机银行里所有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十五万。这些钱是她从海岛出来之后剩的,再加上勒景沅当初给她的分手费里存下的那部分。十五万,翻四倍也就六十万,离她想要的数字还差得远。 余雪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几分钟。 然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质押股份加仓。“ 手里的百分之十三股份已经质押了七百万投进了陈哥的工作室,但余氏股价稳定,按市值质押率还能再撬出一部分。她拿起手机给之前办质押的银行经理发了条消息问二次质押的可行性,对方很快回复说可以,额度得重新评估。 余雪估算了一下,如果能再贷出一百五十万左右,加上手头的十五万,全部投进基金市场,按照前世的走势到明年年初就能回本并盈利。 风险她知道——如果她的记忆出了偏差,或者这辈子的市场走向跟前世不完全一样,那这笔钱可能打水漂。但比起什么都不做,坐在那儿等余可欣和付卿鹤一步步围过来,她宁愿赌一把。 图书馆里很安静,翻书页的声音被空调的低鸣盖住。窗外操场上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哨声远远传过来。 余雪低下头,继续翻书。 接下来的三天她几乎把所有没课的时间都泡在了图书馆里。早上八点开门进去,中午在楼下食堂买个面包对付一顿,下午继续看到五点半闭馆。她把证券从业资格考试的基础教材从头过了一遍,又在笔记本上画了十几张行业趋势图,把前世记得起来的几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出来。 周四那天她联系了银行经理,二次质押的事情有了眉目——能贷到一百二十万左右,比预期少了一些。余雪算了一下手头的资金,决定把能动的钱全部集中起来。 她在手机上开了证券账户,绑定了银行卡,在备注栏写上了第一笔买入的日期和金额。 一切办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图书馆的日光灯亮起来,窗外天开始发暗。余雪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伸了个腰,背上包下楼。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林晚发的消息,截图了一张班级群公告。余雪点开看,内容写着:“迎新欢迎会各班节目报名开始,每专业至少报两至三个节目。有意向的同学请找文艺委员填表,截止本周五。“ 截图底下林晚又补了一句:“孙倩倩今天在群里@所有人了,说想报名的抓紧。你看你要不要——“ 余雪打字回她:“我不报名。“ 林晚回了个“OK“。 余雪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图书馆大门。秋末的傍晚风凉了,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她拉了拉外套拉链往校门口走。路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排练节目,吉他声和笑声从窗口飘出来。余雪没往里看,径直走了。 周五下午余雪在教学楼楼道里碰到了孙倩倩。孙倩倩手里拿了一摞报名表,正从文艺委员办公室出来,看见余雪的时候她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压平了。 “余雪,“孙倩倩拦住了她,“迎新晚会的节目你报了没?“ 余雪看着她:“我没报。“ “你报了呀,“孙倩倩翻了一下手里那摞表,从中间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你看,你的名字在上面呢。我昨天帮你交的,你不是在群里说想表演吗?“ 余雪低头看着那张报名表。 上面确实印着她的名字、学号、班级,节目类型填的是“独唱“,曲目空着没填,备注栏写了个“待定“。表底的签字栏被人模仿她的笔迹签了两个字。 余雪抬眼:“我什么时候在群里说过?“ “你没说吗?“孙倩倩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反正都报了,你就准备一个节目呗,迎新晚会大家都看着呢,也不丢人。“ 余雪把那张报名表从她手里拿过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我没报名,我不会上台。“ 孙倩倩脸色变了变,伸手想拿回来:“你干什么?报名表交了就不能改了——“ “这是谁签的字?“余雪问。 孙倩倩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余雪看了她几秒,然后把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拿着手机拍了张照。拍照的时候孙倩倩伸手来抢,余雪侧身避开了。她把照片保存好,然后把报名表撕成两半塞进走廊的垃圾桶里。 “下次再替我签名,“余雪把手机收进包里,“我就直接报警。冒用他人签名算伪造文书,刑法里写得清楚。“ 孙倩倩站在走廊里脸色白了一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余雪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余可欣让孙倩倩帮我报了迎新节目,我拦下来了。报名表撕了,拍了照留底。“ 勒景沅回:“文艺委员那边她肯定还有备份。节目单上可能已经把你印上去了,到时候主持人念到你名字你不上台也一样是出丑。得找文艺委员把底册上的名字划掉。“ 余雪站在教学楼门口想了两秒,回他:“我去找。“ 第二十七章 她掉头往文艺委员办公室走。文艺委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矮个子男生,姓赵,平时跟孙倩倩一个社团。余雪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趴在桌上写节目单,看到余雪进来愣住了。 “余雪?有事?“ 余雪把手机里的报名表照片给他看:“这张表是谁交的?“ 赵委员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心虚:“是孙倩倩交过来的。说你在群里报名了,当时我也没细问就直接登记了。“ “我没报名。“余雪把手机收起来,“登记册上划掉我的名字。节目单上不能出现。“ 赵委员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想到孙倩倩交代过什么,但余雪站在他桌前没走的意思,目光平直地盯在他脸上。他低头翻了翻节目登记册,用笔划掉了余雪那一栏,合上本子。 “划了。“他说。 余雪看了他一眼:“麻烦赵委员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文艺委员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是林兰的电话。林兰问她迎新晚会的节目报名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余雪说已经解决了。林兰“嗯“了一声说有什么问题再联系她,然后挂了电话。 余雪把手机揣回兜里,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证券账户——第一笔买入已经成交了,十五万全部投进了一支AI主题的指数基金。买入价跟前世记忆里的低点差不多,如果能如预期上涨,一个月后就有浮盈可以加仓。 她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回去,步子加快了一点。 秋风卷着落叶从路边刮过,余雪踩着满地枯黄的梧桐叶子往前走,身后是晚自习还没开始的校园,教学楼里稀稀疏疏亮着几间教室的灯。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爬了六层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在沙发上坐下来。 今天把报名表撕了,节目单上划了名字,但余可欣不会就这么算了。迎新晚会在两周后,余可欣还有时间换别的办法。文艺委员那里能划掉名字,但如果余可欣直接找辅导员在节目单上硬加,她这边就得提前堵住。 余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了翻明天要做的事。然后她掏出手机给林兰发了条消息:“林老师,迎新晚会节目名单最后谁审核?“ 林兰很快回:“学生会文艺部审完报给辅导员。你们班辅导员是李老师。“ 余雪看着那条消息皱了皱眉。李老师之前被她越级找院长批了校外住宿的事,心里肯定有芥蒂。余可欣如果找李老师做手脚,李老师大概率会配合。 她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问“李老师那边能不能安排人盯一下“,勒景沅回了个“可以“就没了下文。 余雪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她闭上眼想事情,脑子里把过去几天的信息串了一遍——余可欣急着在迎新晚会上动手,说明她近期在其他方面没有进展。陈哥的工作室项目截胡成功,余可欣那五百万拿不到入股资格,她手里的牌少了一张。所以迎新晚会是她目前能借力的唯一平台。 余雪关掉水龙头擦干头发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拿起手机翻了翻证券账户,看到那笔成交记录心里定了定,退出页面。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楼下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个长方形的光块。 余雪闭上眼,告诉自己明天先去图书馆把那本《证券投资分析》的最后两章看完。然后去一趟银行确认二次质押的到账时间。然后是迎新晚会的事——只要节目单上不出现她的名字,余可欣就掀不起风浪。 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下来。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台下全是黑压压的人头,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刺眼得什么都看不清。台下的观众在喊她的名字,但喊的不是“余雪“,是“余可欣“。她想下台但脚被钉在台板上动不了,然后灯光突然灭了,她听见台下有人在大笑。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余雪坐起来摸了把脸,额头全是冷汗。 她深呼吸了两口气,翻身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白,但眼睛亮。余雪低头洗了把脸,然后换上衣服背起包出了门。 今天周六,图书馆开放时间比平时短,下午四点半关门。她打算上午把书看完,下午去银行,晚上回来写一份下周的计划表。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停了半步。路边停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车牌尾号79。车窗降下来半边,驾驶座上探出半个侧脸,下巴线条干净利落,目光刚好跟余雪撞上。 勒景沅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兜帽半扣在头上,看着比在办公室里年轻了好几岁。 “上车。“他说。 余雪走过去站在车窗外弯下腰:“你怎么来了?“ “路过。“勒景沅把副驾的车门从里面推开,“带你去个地方,耽误你一个小时。“ 余雪犹豫了两秒,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小区,余雪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去哪儿?“ “一个私募基金的经理,以前跟我合作过。“勒景沅单手打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你不是要买AI板块?我跟他聊过,他觉得你说的方向有道理,想当面跟你谈谈。你要是有兴趣,他的资源可以用。“ 余雪愣了一下。 她买基金的事只在手机上看过,没跟任何人提起。勒景沅怎么知道的她不想问,在目前对她有用的信息里,这个隐私的优先级排在最末尾。 “可以。“她说。 勒景沅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汇成河一样往前流去。 余雪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证券账户的界面,余额那栏显示的数字让她盯了有十分钟没动。 一百二十万。 第二十八章 二次质押的钱到账了,加上之前剩下的十五万,总共一百三十五万。全投进AI板块基金的话,按照前世记忆里的走势,到明年年初能翻三倍左右。但三倍也只是四百多万,离她真正想要的那个量级还差得很远。 她想要的是一家自己的公司。不是工作室那种规模,是真正能跟余氏平起平坐、有余可欣和余建业再也动不了她的底牌。 但现在她连第一桶金的门槛都摸不到边。 余雪把笔放下,两只手插进头发里揉了揉,趴在桌上盯着笔记本屏幕发呆。图书馆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呼呼的暖风,偶尔有人翻书页的沙沙声从隔壁桌传来。 旁边路过的一个男生端着水杯往她这边看了两眼,低声对同伴说了句:“那个女生学疯了吧?头发都抓乱了。“ 同伴也瞟了一眼,拉着男生快步走了过去。 余雪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她趴在桌上脑子里一直在转数字——一百三十五万,投进去四个月后变四百万,四百万够不够启动一个科技公司?不够。AI行业的研发成本高得吓人,光是一个初代模型的训练费用就得上千万。四百万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抓了抓头发坐直身子,把电脑屏幕合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同学,你还好吗?“ 一道男声从桌侧传来,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 余雪睁开眼转过头。桌旁站了个瘦高的男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他背了个旧书包,肩上搭着条格子围巾,看着比普通学生朴素不少。那张脸倒是干净,皮肤偏黑,鼻梁上架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双眼睛很亮,正认真地看着她。 “我没事。“余雪说。 男生没走,往前半步扶了一下她的桌沿:“你刚才趴在桌上很久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图书馆一楼有医务室值班点,我带你去看看?“ 余雪愣了一下。 这男生她不认识,但对方眼神里的担心是真的。在这所学校里,大部分人对她的态度要么是绕着走要么是看热闹,主动过来过问她身体状况的还是头一个。 “真没事。“余雪坐直了,冲他扯了扯嘴角,“就是看书看累了,趴一会儿。“ 男生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松了口气:“那行,你自己注意。累了就出去走走,别硬撑。“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需要什么药,我书包里有常备的,感冒发烧的都有。“ “不用,谢谢。“余雪摇头,“你是哪个专业的?“ “金融系,大三。“男生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朱平君。“ 余雪点了点头:“余雪。“ 朱平君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推了推眼镜:“我知道你,听说你是转学生。“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隔了两排桌子,靠墙的位置,桌上摊了一摞厚厚的专业书。 余雪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打开了笔记本屏幕。 她最后还是把那一百三十五万分了三笔买进了三个不同的AI基金。剩下的钱留了十万做备用金,一分都不敢多花。 买完之后她盯着成交记录看了半晌,然后关掉页面收拾东西。今天在图书馆待了快七个小时,脑子转不动了,再坐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她把书一本本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往外走。朱平君从书页间抬头看了她一眼,余雪冲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外面起风了,吹起一地落叶打着旋往天上卷。余雪拢了拢外套快步往校门口走,风灌进领口里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回到公寓她脱了外套换了拖鞋,在沙发上瘫了五分钟。然后坐起来准备拿学生卡刷公寓门禁——这几天晚上进出都要刷卡——手伸进书包侧袋里一摸,空的。 她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笔记本、笔袋、纸巾、充电宝都在,唯独学生卡不见了。 余雪站起来把外套口袋翻了翻,没有。裤子口袋,没有。她回想今天在图书馆的活动轨迹——最后用学生卡是中午去食堂买面包的时候刷过一次,回来之后就没再动过。 难道是落在食堂了? 她拿起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问问有没有人捡到学生卡,林晚说没有听说。余雪又给图书馆的失物招领处打了个电话,对方说今天下午没人交卡过来。 余雪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捋了捋思路。 大概率是落在图书馆座位上了。她走的时候书收得急,卡可能从侧袋滑出来掉在了椅子下面。如果明天去图书馆找,应该还能找到。 她没太当回事,洗漱完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图书馆的时候门刚开。她直奔三楼自己昨天坐的位置——椅子底下扫了一眼,没有。桌面干干净净,保洁阿姨显然已经擦过一遍了。 她去了图书馆一楼的失物招领处。值班的是个戴红袖标的大三学姐,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她:“昨天下午没有人交学生卡过来。你再找找别的地方?“ 余雪道了声谢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想了想,又给林晚打了个电话问班里有没有人捡到,林晚说没有。 上午有课,她先去了教室。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下课铃一响她就收拾东西准备去补办学生卡。刚站起来辅导员李老师就从门口进来了,手里拿了份名单。 “今天晚上宿舍查寝,全员在寝,所有人带上学生卡备查。“李老师把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不在寝的按旷宿处理,没带卡的按无卡处理。“ 余雪脚步顿住了。 她回到座位给林晚发了消息:“今晚查寝必须用卡?“ 林晚很快回:“嗯,宿管那边新规定的,说是为了核实住宿信息。没卡的报给辅导员登记,超过三次就给处分。你那卡还没找到?“ “没有。“ “那你今晚得在宿舍待着,卡的事明天再去补办,今晚混过去再说。“ 余雪想了想回了个“行“。 第二十九章 晚上八点查寝。余雪提前回了宿舍,把床铺收拾好坐在书桌前等着。大约八点一刻走廊里传来宿管大妈的声音,挨个敲门。 “512,开门。“ 余雪走过去拉开门。宿管大妈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女人,手里夹着登记板,往她房间里扫了一眼:“人到了?卡给我看。“ “阿姨,我卡丢了,明天去补办。“余雪说。 宿管大妈看了她一眼:“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昨天下午在图书馆。“ “那你昨天就该去补办。“宿管大妈在登记板上写了一笔,“没卡的登记一次。“ 余雪以为这事就完了,准备关门。宿管大妈拦住她:“等等,登记完了你得签字。三次没卡报给辅导员,辅导员那边怎么处理我就管不着了。“ 余雪签了字。 关上门她坐回书桌前想了想,觉得一次登记应该问题不大,明天去补办新的把次数消掉就行。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行政楼一楼的制卡中心。补办手续很快,交二十块钱拍照打印新卡,十分钟就拿到了。余雪拿着新卡又去了宿管办公室,想把昨晚的登记消掉。 宿管大妈翻了翻登记簿,摇头:“登记了不能消。但你有一次记录不影响什么,三次以上才报上去。“ 余雪觉得哪里不对劲:“那我补办了新卡,昨晚的记录能不能备注一下卡已补办?“ “不用备注,没事。“ 余雪离开了宿管办公室。她总觉得宿管大妈的态度有点敷衍,但想着只是一次登记确实没什么大不了,就没继续追究。 周三下午她收到了辅导员李老师的通知——请她到办公室一趟。 余雪到的时候李老师正坐在桌前写东西,见她进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余雪,你上周的宿舍查寝记录,宿管那边报到我这来了。你那天没卡?“ “丢了,第二天补办的。“余雪把新卡放在桌上,“已经补好了。“ 李老师看了一眼新卡,语气平淡:“记录上报到我这里就不能撤了。按规定这算一次违纪,我这边得给你记一个口头警告。口头警告累积三次转书面处分。“ 余雪点头:“我知道了。“ 她拿起新卡出了办公室,觉得事情暂时结束了。 然后林晚在周四下午发了条消息过来:“你那个查寝的事怎么处理了?我刚才在班群里看到孙倩倩发截图,说你被记过了?“ 余雪正在图书馆写笔记,看到消息把笔放下了。她打开班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孙倩倩发了一张截图——是学生处的处分公示通知,上面写着“余雪,学号,因未持卡接受宿舍检查且违反住宿管理规定,经审核予以记过处分一次“。公示日期是今天上午。 余雪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好几秒。 口头警告没给她,直接跳到了记过。李老师跟她说的是“口头警告一次“,但公示单上写的是“记过“。这说明有人在中间把流程改了一级。 她合上笔记本背上书包出了图书馆,直接去了行政楼。她先找到李老师,把公示截图给她看。李老师接过手机扫了一眼,表情变了变:“这个不是我报上去的。我只报了口头警告。“ “那是谁报的?“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按理说宿管那边的登记表先报给我,我签字再报到学生处。但我这边签完字之后……“她没往下说。 余雪看着她:“学生处谁负责审核?“ 李老师沉默了半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杨主任。“ 余雪转身出了李老师的办公室。 她上到三楼学生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杨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看到余雪进来,他把茶杯放下,后背靠进椅子里,嘴角挂了一个说不上笑的表情。 “有事?“ 余雪把手机上的公示截图给他看:“杨主任,这个记过处分,谁批的?“ 杨明瞟了一眼屏幕,慢悠悠开口:“我批的。怎么了?“ “我那天只是忘了带卡,第二天就补办了新卡。按规定是口头警告,不应该记过。“ 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规定?“他抬头看着余雪,“规定里写了,未携带有效证件接受检查且影响宿管正常工作的,视情节严重程度可给予警告、严重警告或记过处分。你上次推同学的那件事还没处理完,加上这次,综合评定给你记过,合理合规。“ 余雪看着他:“我没推过同学,上次的事是您自己没查清楚。这次我卡丢了补办了,不影响任何人正常工作。“ 杨明的笑容收了收。他盯着余雪看了两秒,声音冷下来:“余雪,你上次在教室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追究你是看在付家的面上,不代表这事过去了。这次记过你还想消?免谈。“ 余雪站在桌前,沉默了几秒。 她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但声音没有高:“您如果要记过,需要有书面理由和我的签收确认。公示单上写的'违反住宿管理规定'太笼统,不符合流程。“ 杨明冷笑了一声:“流程?你跟我讲流程?行啊。那我现在给你补一个书面理由——你多次违反校规校纪,综合行为表现恶劣,经教导处评议予以记过处分。书面通知明天给你。签不签是你的事,处分已经入档了,你想消除只能等毕业前申请撤销。“ 余雪看着他,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公寓。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她拉紧了外套拉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拿出来看,林晚发了一串消息问情况,孙倩倩在班群里发了截图之后下面跟了十几条议论,有人说“她本来就不该来我们班“,有人说“上次推妈那事还没澄清呢又来一处分“。 余雪一条条看完,锁了屏幕放回口袋。 记过处分在校档案里挂四年,毕业前才能申请撤销。虽然不影响学业本身,但对评优、奖学金、保研和某些企业的入职都有影响。余可欣和孙倩倩布这个局花了至少三步——第一步让宿管严格执行无卡登记,第二步截留李老师报的口头警告,第三步让杨明直接签记过。 第三十章 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上,查不出大毛病,但足以把她往死里卡。 余雪走下台阶,穿过校园往校门口走。梧桐树在风里摇着仅剩的几片叶子,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勒景沅发来的消息:“记过的事我知道了。杨明那边不留余地,我这边在帮你找别的渠道消。你先别急,下周之前给你答复。“ 余雪站在楼道口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过去:“不用找了。我自己有办法。“ 她收了手机上楼推开门,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发了十分钟的呆。 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响了两声对面接了,是林兰的声音。 “林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学校处分复议的流程怎么走?“ 林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谁给你处分了?“ “杨主任记的过。我想复议。“ 林兰说:“处分复议要有新证据或者流程违规才能启动。你手里有这两样吗?“ 余雪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直了:“流程违规有。宿管登记的原始记录里写的是'未带卡',不是'拒绝配合检查'。杨明在处分理由上用了后者,这是篡改事实。“ 林兰停顿了一下说:“你能拿到宿管登记的原始记录吗?“ “能。“ “那你明天上午来找我,带好材料。我帮你看流程怎么走。“ 余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投上来一圈暖黄色的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校园里教学楼窗口透出的白色灯光,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一些。 明天去拿宿管的原始记录。然后去复议。杨明想用一个记过把她钉死四年,她偏不让他如意。 余雪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宿管登记表原件——取证。“然后用笔圈了三圈。 余雪第二天上午拿到了宿管的原始登记记录复印件。宿管大妈虽然不太情愿,但林兰陪着一起来的,林兰出面调了登记簿拍了照。原始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余雪,未携带学生卡,已补办说明“,没有“拒绝配合“四个字。 她把复印件装进文件袋里,跟林兰约了下周一开始走复议流程。 然而还没到周一,新的麻烦先到了。 周五下午余雪刚上完课收拾书包要走,林晚从后排跑过来拉住她胳膊:“你先别走,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迎新晚会节目名单出来了。“林晚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的名字还在上面。“ 余雪愣住了。她拿过林晚的手机翻了两页——学生会文艺部发在班级群里的节目单PDF,第六个节目写着“钢琴独奏《月光》余雪(金融224)“,节目时长四分钟,表演位置在晚会中段。 “我明明让文艺委员划掉了。“余雪把手机还给林晚。 林晚耸了耸肩:“划掉了还可以再加回去。而且这一版是学生会文艺部发的终版,各班文艺委员都签字确认了,改不了了。“ 余雪把书包重新放回桌上,转身去了行政楼。 李老师在办公室里剪指甲,看到余雪进来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又怎么了?“ “迎新晚会节目单上有我的名字。我没有报名,也没有同意表演。“ 李老师放下指甲剪翻了翻手机里的节目单,看完之后推了推眼镜:“这个名单是学生会文艺部出的,我这边确认过你们班的文艺委员签了字。你要取消的话——“ “我没签字。“ “文艺委员签了就行,代表班级名义。“李老师看了她一眼,“你要不想上台,自己去找文艺部的人说,我这边管不了节目安排。“ 余雪站在办公桌前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去了文艺委员办公室。 赵委员正趴在桌上吃泡面,看到余雪推门进来差点呛着。余雪把手机里的节目单给他看:“我的名字怎么又上去了?“ 赵委员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表情有些为难:“文艺部那边后来改了单子。他们说是按班级节目配额统一调配的,你专业这边报名的人太少,三组名额差一组,就把你补上去了。“ “我没报名。“ “文艺部说补报的不用本人同意。“赵委员声音越说越小,“他们说迎新晚会是学校活动,按行政安排也可以强制调配……“ 余雪看着他:“谁在文艺部说了这话?“ 赵委员犹豫了两秒,说了个名字:“文艺部长孙倩倩。“ 余雪闭了闭眼。 孙倩倩。余可欣。杨明。这三个人捆在一起,她在这所学校里到处是坑。文艺部归学生会管,付卿鹤在学生会有人脉,孙倩倩是部长,她想在节目单上操作一个人太容易了。 余雪走出文艺委员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余可欣。 余可欣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两本书,笑容温婉可人。看到余雪从办公室出来,她脚步放缓了,歪了歪头:“姐姐?你也来找文艺委员?“ 余雪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余可欣跟上来走到她旁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递到了余雪耳朵里:“我听说节目单上也有你诶。好巧,我也报了钢琴独奏,我弹肖邦的《夜曲》,姐姐弹贝多芬的《月光》。咱们都是古典钢琴,到时候可以比比看谁弹得好。“ 余雪脚步没停:“我没报名。“ “可是名单上有你呀。“余可欣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姐姐你学过钢琴吗?我看你手型像是没练过的。没关系,还有两周,你可以抓紧练一练。到时候上台哪怕弹错了也没人笑话你……“ 她在“没人笑话你“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余雪在走廊拐角停下转过身。余可欣差点撞上她的肩膀,往后退了半步,脸上还挂着那个无辜的笑。 “你故意的。“余雪说。 余可欣眨了眨眼:“姐姐在说什么?我也是被通知要上台的,我跟你说只是想互相鼓励——“ 第三十一章 “余可欣,“余雪打断她,“你报肖邦,给我报贝多芬,同一个品类。你学琴学了十几年,我从来没碰过琴。晚会那天你弹完漂亮的夜曲然后我上台磕磕绊绊弹不下来,全场嘲笑我。这就是你的剧本。“ 余可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收了收,换上另一副表情——有点委屈的那种:“姐姐你怎么老是把人想得这么坏呢?我报什么曲子是我的自由,你报什么我又管不了。“ “你管不管得了你自己清楚。“余雪说,“但既然你把我名字放上去了,我就上台。你弹你的,我弹我的。“ 余可欣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余雪会答应。按她的预想,余雪应该会想办法到处找关系取消节目,她会堵住所有的路,然后余雪在最后一天无处可退被迫上台出丑。但现在余雪直接说了“我上台“。 “你真要弹?“余可欣的笑有点维持不住了。 “你听清楚了。“余雪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余可欣低声说了句“装什么装“,声音小但被她捕捉到了。余雪没回头。 回到公寓她关上门,站在客厅中间掏出手机搜了搜“零基础学钢琴两周能弹什么曲子“。答案清一色地告诉她——不可能。两周时间连指法都练不顺,更别提上台完整弹一首贝多芬的《月光》。 但她已经答应了。当着余可欣的面说的“我上台“,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余雪放下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背上包出了门。 她先去学校音乐系的琴房碰运气。音乐系在校园东侧的一栋独立小楼里,走廊里能听到隐约的琴声。余雪推开门走进一楼大厅,看到公告栏上贴了几个私教广告,都是音乐系学生贴的钢琴教学。 她依次拨了上面留的电话。第一个接了,是个女生,听说是零基础两周速成直接拒绝。第二个没接。第三个接了,是个男生,听说要两周上台演出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你去找别人吧“。 四个电话打下来,一个愿意教的都没有。 余雪站在音乐系楼门口又翻了翻公告栏,找到一张新贴上去的彩色传单:“钢琴陪练,一对一教学,基础提升均可。电话138XXXX“。她拨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声,约了半小时后在琴房见面。 半小时后余雪见到了那个女生,圆脸短头发,自我介绍叫许沁,音乐系大三主修钢琴。许沁听余雪说完情况后皱起了眉:“两周上台弹《月光》?你之前完全没摸过琴?“ “没有。“ 许沁摇头:“那我没法教。两周能把识谱和指法教完就不错了,上台演出弹奏曲目完全做不到。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听说孙倩倩那边打过招呼,说谁教你就跟谁过不去。我不是不想接,我接了以后在系里不好过。“ 余雪看着她:“孙倩倩?“ “她跟音乐系这边的人认识。“许沁站起来收拾琴谱,“你找别人吧,我真的没法接。“ 余雪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音乐系楼里的琴声还在响,从各个房间里飘出来交缠在一起,听起来却有点刺耳。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校园主路慢慢往校门口走。 走到半路有人从后面快步追上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响。余雪回头,看见付卿鹤穿着件黑色风衣疾步走过来,在路灯下站定,脸上带笑。 “听说你要上台弹钢琴?“他气息还没喘匀,“我可以教你。“ 余雪看着他:“你?“ “我从小就学琴,八级考过。“付卿鹤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两周时间虽然紧但你要是真心想学,我每天抽一个小时一对一教,保证你上台不掉链子。“ 余雪没有说话。 她仔细看着付卿鹤的脸。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表情真诚,语气诚恳,一点破绽都没有。但余雪知道这人上周还在后街“偶遇“她,被戳穿了还能笑着继续。 “免费的?“余雪问。 付卿鹤笑了一声:“当然是免费的。我追你还来不及,收你钱像话吗?“ “那你为什么教我?“ “想帮你。“付卿鹤往前走了一步,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到余雪脚边,“你不是想赢她吗?我帮你。上台那天你弹下来,她什么表情?想想那个画面。“ 余雪看着他走近那一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她说。 付卿鹤脸上的笑顿了一下:“为什么?你零基础两周找不到别人教你的,整个音乐系都被堵了。我能教,你来就行。“ “因为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东西比我上台出丑更严重。“余雪说,“你帮余可欣做事,我不会信你。“ 付卿鹤的表情变了。他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彻底褪干净了,只剩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余雪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听着跟之前都不一样了。 “余雪,“他抬起眼睛看她,“你以为你是谁?我付卿鹤花时间追你是给你面子。你搞清楚自己什么处境——全校没人帮你,你妈在医院你爸不站你这边,那个教导主任被你打过一巴掌恨不得把你在学校钉死。我伸手拉你一把你嫌我手脏?你就这么清高?“ 余雪站在原地没动。 付卿鹤看着她,眼神从冷变成了某种不耐烦。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行,你厉害。你一个人扛着。我看你能扛多久。两周后迎新晚会上台的时候你弹不出来,全场哄你的时候你别后悔没接我这根绳子。“ 他说完转身走了,风衣下摆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这次他步子快,没回头。 余雪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然后继续往校门口走。风灌进领口比刚才冷了一些,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回到公寓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一圈市区的钢琴培训机构。搜了大概半个小时,筛选出三家离学校不太远的,把地址和电话抄在便利贴上。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了。 第三十二章 第一家机构在一栋写字楼三层,前台小姑娘很热情,但了解了她“两周速成“的需求后直接摇头拒绝了——“老师排课排满了,接不了突击生“。第二家是一家私人琴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听她说完情况上下打量她好几眼,然后说了句“你要不报个长期班吧,两周不现实“。 余雪去了第三家。这家店在一条老城区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写着“启声艺术教育“,玻璃门里面摆了一架立式钢琴和几把椅子。余雪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没人,里面有一间教室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 她等了大概五分钟,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乐谱。她看了看余雪:“上课的?“ 余雪说明了来意——零基础,两周后要上台弹《月光》片段,现在找不到人教。 中年女人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拒绝。她上下看了看余雪,然后问了一句:“你手头宽裕吗?私教费一小时四百,两周每天两小时,一万出头。“ 余雪算了算,这笔钱她拿得出但用了之后备用金就彻底见底了。她犹豫了几秒:“能便宜点吗?“ 中年女人又看了她两眼,然后说:“你如果愿意帮忙打杂——每天放学后来这收拾教室、扫地擦琴、接电话登记、晚上关门,干两个小时抵一小时课时。每天来四个小时抵两小时课,一个月全勤免费给你上半个月的课。干不干?“ 余雪几乎没有犹豫:“干。“ 中年女人从柜子里抽出一张登记表让她填:“今天开始行不行?下午四点到八点,先干后学。教室后面有件旧围裙你先穿着,别把衣服弄脏了。“ 余雪填好表签了字,拿到了一把琴行的钥匙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 下午四点半她准时到了。琴行里已经有三个小孩在练琴,琴声从两间小教室里传出来。中年女人——她让余雪叫她陈姐——把余雪带到后面的杂物间,指给她看扫把抹布水桶的位置,告诉她每天要做的事:扫琴房、擦所有钢琴的琴面和琴键、整理乐谱架、倒垃圾、接前台的电话记录预约信息。 余雪系上围裙开始干。 她先扫了两间琴房的地,角落里积了灰,她用湿抹布蹲在地上擦了边角。然后擦了四架钢琴的琴面和琴键,动作轻但不含糊。前台电话响了两次,她去接了记了预约名单,字写得工工整整。 两个小时后陈姐出来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她让余雪把围裙脱了,坐到第一间琴房的钢琴前面。 “我先教你识谱和坐姿。“陈姐在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你时间紧,我只能教最简单的读谱和指法。上台那个曲目太长了,你弹不下来全曲,我给你改个简化版片段,两分钟。你上台就弹这一段。“ 余雪在琴凳上坐直了,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白键贴着指腹。 “四个八度的大调音阶,先练单手。“陈姐说,“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前两个小时打杂,后两个小时练琴。走之前把琴房的谱架调整好再锁门。“ 余雪点头,把左手放在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键。 琴声在琴房里响起来,生涩、犹豫、中间断了两次。但余雪没有停,从头又弹了一遍。 第一天练到晚上八点,她右手的手指磨红了,小指侧面起了个泡。陈姐给了她一管药膏让她回去涂,说第二天接着来。 余雪把药膏装进口袋,锁好琴行的门,背着包走出巷子。 巷口路灯昏黄,十月底的夜风把地上的梧桐叶子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走了几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灰蓝色的夜空。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了。 琴行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个人。灰色卫衣兜帽半扣着,手里提了个纸袋,靠着路灯的杆子站得随意。光线从头顶打下来照出那张脸的轮廓——高鼻梁,大眼睛,嘴角微微抿着。 勒景沅。 余雪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勒景沅站直了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买了点药膏和创可贴。第一天练琴手会磨破。“ 余雪没接,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的右手。勒景沅把纸袋塞到她手里,动作轻但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余雪问。 勒景沅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偏了偏头:“你昨天在音乐系找人被拒的事我助理看到了。你手机搜机构的记录我查了一下。“ 余雪攥着纸袋看着他。 勒景沅的视线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这家琴行我认识陈姐。她水平够用,你跟着她学就行。两周时间上台弹个片段没问题。“ “你帮我安排的?“ “陈姐本来就是自己开琴行的。“勒景沅说,“只是她以前欠我人情。你去找她的时候她用了这个方式,不是我安排的。“ 余雪低头看了看纸袋里露出来的药膏盒子——跟她口袋里陈姐给的那管一模一样。 夜风又吹了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勒景沅把兜帽往上拉了拉:“回去吧,明天还要练。你今晚把手涂了药再睡。“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灰色卫衣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段一段地变短变暗,拐过巷口不见了。 余雪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翻了翻纸袋里的东西——两管药膏,一盒创可贴,还有一小卷医用胶带。 她把纸袋折好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手指上的水泡隐隐发疼,她把那只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纸袋。 走了一段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今晚回去涂了药膏就睡,明天下午还要去琴行打杂练琴。 余雪在路灯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勒景沅给的药膏盒子。盒子是新拆封的,应该是刚才在药店现买的。她想起海岛精神病院里他蹲在墙角递给她水的那只手——那时候也脏兮兮的,跟现在这双递药膏的手叠在一起。 她笑了一下,把药膏放回纸袋里,步子迈大了朝公寓楼走去。 第三十三章 回到公寓她先涂了药膏在右手磨红的地方,凉凉的一层覆在皮肤上镇住了刺痛。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了翻余可欣的社交账号——余可欣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琴房的照片,琴键上放着一本肖邦《夜曲》的谱子,文案写“练琴日常,迎新生晚会倒计时“。 底下孙倩倩第一个评论了三个鼓掌表情。 余雪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里,打开衣柜翻了翻明天穿的衣服,找了一件袖子能卷起来的旧卫衣,这样打杂的时候方便。 做完这一切她躺到床上关了灯,右手还隐隐发着热。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晾着,闭眼回忆了一下今天晚上陈姐教的那几个音阶指法的位置。 拇指按下去的时候要放松手腕。 她右手的手指在被子外面无意识地动了几下,模拟着按键的轨迹,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余雪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琴行。陈姐在调琴,看到她进来指了指第一间琴房:“今天你老师换了个人,我不教你了。” 余雪系围裙的手停在半空中:“换谁?” 陈姐把调音扳手放进工具箱里,擦了擦手:“我老熟人,教得比我好。你跟他学。” 她说完朝里间喊了一声:“勒景沅,人来了。” 余雪的围裙带子差点没系住。 勒景沅从里间走出来。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拿了本琴谱,站在琴房门口看了一眼余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进来吧。”他说,声音公事公办,“先把琴房擦完,四点半开始上课。” 余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转身走进琴房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围裙系紧开始擦琴。她擦到第三架琴的时候手底下动作慢了一点,脑子里还在转一个念头——他怎么在这儿?昨天在巷口偶遇说是“路过”,今天直接成了她老师? 但她没有问出口。 海岛精神病院里她跟他是“盟友”关系,逃离之后他说过“装作不认识”。昨天给那袋药膏,今天出现在琴房里,他每一步都在靠近但从不解释为什么。余雪知道问也问不出答案,至少不是现在。 她把琴擦完、地扫好、乐谱架整理整齐,然后脱了围裙走进第一间琴房。勒景沅已经坐在琴凳一侧了,面前立着一本翻开的谱子,是《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简化版。 “坐。”他没有抬头看余雪,手指在谱子上点了点,“陈姐说你昨天练了C大调音阶,先弹一遍我听听。” 余雪在琴凳上坐下,把右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昨晚练了两个小时的肌肉记忆还在,但手指紧张,按键的时候手腕僵硬,第三个音就按偏了。她停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手位,又弹了一遍。这次没按偏但节奏不稳,中间断了一下。 勒景沅等她弹完,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了个示范:“你手腕压太低了。手指要立起来,不是手腕用力,是掌关节。”他说着侧过身,右手放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C大调音阶。指尖落在键上的动作轻而稳,每个音的时值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余雪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 “你手型不对。”勒景沅说完把右手收回去,“先练单音触键,不用弹音阶了。食指,按中央C,手腕放平,指尖垂直下去。” 余雪照做。食指按下去,键到底的时候她又听见了一声轻微的杂音。 勒景沅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然后伸手过来,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三根手指轻轻扶住她的掌骨位置,往下降了大概半个厘米。“手腕放这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没有靠近,目光盯着琴键,完全没有看向余雪的脸。 余雪的指尖停在琴键上方,感觉手背上那阵温热的力度稳稳托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再按一次。”勒景沅收回手。 余雪按下去。这次声音干净了很多,键到底的时候她没有多余的力量抖出来。 “保持这个手腕高度。重复五十次。” 余雪开始练。勒景沅坐在旁边翻谱子,偶尔抬眼看一下她的手型,纠正一两次手腕位置,其他时候没有说话。琴房里只有按键的声响和翻谱的纸张摩擦声。 练了大概四十分钟的触键之后,勒景沅让她翻到《月光》简化版的第一页,对着最前面四小节开始练右手的旋律线。余雪看着谱子上的音符,脑子转了一下才对应上琴键的位置,按下去的时候迟疑了半秒。 “你识谱有底子?”勒景沅忽然问了一句。 余雪的手停了一下:“小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很久没碰了。” 这是实话。她七八岁的时候余建业还没那么忙,给她请过两年钢琴老师,后来沈曼青把她送到寄宿学校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琴了。那些基本功忘得差不多了,但识谱和基本的乐感还留了点残存记忆。 勒景沅没有追问。他把她那四小节弹了一遍示范,然后让她跟着弹。余雪第一次磕磕绊绊,第二次错了一个音,第三次基本顺下来了。到第四次的时候虽然还有犹豫但旋律线是对的。 “可以了。今天到这。”勒景沅合上谱子站起来,“明天继续。” 余雪坐在琴凳上愣了一瞬:“才六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你的手指今天练够了,再多练会伤。”勒景沅把谱子放回架上,“明天练左手部分,后天合手。你底子比零基础好,不用每天猛练。” 余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右手腕。勒景沅已经走到门口了,她从后面叫住他:“勒景沅。” 他停住回头。 “你为什么在这儿?”余雪问。 勒景沅看了她两秒:“陈姐找我帮忙代课。” “你昨天在巷口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勒景沅的表情没变,“你现在需要人教,我正好会教。没别的原因。” 余雪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再追问一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今天谢谢你。” 第三十四章 勒景沅把琴房钥匙放在门边挂钩上,朝外面走。走到前台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余雪一眼:“把你手机给我。” 余雪掏出手机递过去。勒景沅接过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打出去,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把余雪的手机还给她:“存了。有事发消息。” 余雪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录里新存的名字——“勒景沅”三个字下面是那个熟悉的号码,跟之前海岛之后给她发消息的那个海外号码不一样,这一次是本地的。 她抬头的时候勒景沅已经推门出了琴行,外面巷子里路灯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余雪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锁好琴行的门。 往回走的路上她翻开手机看了看那条新存下来的号码,顺手备注了一个字母“L”打头,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去琴行打杂加练琴。勒景沅每天下午准时出现,通常比她晚到十分钟左右,坐在琴房靠窗的椅子上看她练。他话不多,偶尔打断纠正一下手型或者弹个示范,其他时间就是翻着手机或者看琴谱。 第一天余雪还会有点紧张,第二天手顺了很多,到第三天她已经能流畅地弹出简化版前两个乐句的右手旋律了。勒景沅让她加上左手简单的根音伴奏试了一次,断了两处但他没说什么,只说“明天再练”。 余雪发现自己手指对琴键的感觉在慢慢回来。小时候练过那些东西被肌肉记忆重新激活了,虽然远谈不上熟练,但比起第一天那种生疏好了太多。 周三那天勒景沅提前走了,走之前在谱子上用铅笔标了几个指法替换,旁边写了两行小字注解。余雪练到七点半才锁门出来,回到公寓楼的时候快八点半了。她进门洗了把脸,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是林晚的电话。 “你今晚回宿舍没有?”林晚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怎么了?” “查寝了。刚才宿管过来敲了一圈门,你不在。我帮你蒙了一下说你上厕所去了,但宿管不信,在你房门口等了五分钟没见人回来,登记了。” 余雪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几秒。 上次登记的处分还在复议流程里没消掉,这又添一笔。虽然这次她能解释是在校外练琴耽误了,但记录已经登记了,又要走一遍流程。 “登记就登记吧。”余雪说,“明天我去宿管那边说一声。” “你小心啊,”林晚顿了顿,“上次那个处分还没消呢,再来一个叠加起来杨明那边更好整你了。” 余雪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她看着茶几上摊着的琴谱复印件,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节奏,然后站起来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宿管办公室。宿管大妈翻了登记簿,抬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查寝你不在,登记了。有证明吗?” “在校外上钢琴课,老师可以作证。” 宿管大妈摇头:“口头证明不算,你得有学校批准的校外住宿证明才行。” 余雪想起来自己那份校外住宿申请已经批了,但纸质版还在林兰那边,她还没拿到手。“我申请已经批了,下周就搬出去住。” “批了也得有文件才不算旷宿。”宿管大妈把登记簿合上,“你先去拿文件来消记录。” 余雪从宿管办公室出来之后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按宿管说的流程她去林兰那儿拿了批文的复印件回来就能消掉昨晚的登记,但上次那个记过处分还在杨明手里卡着没消,如果她又拿着文件去找杨明撤销两次登记,对方指不定又要怎么刁难。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处理。等到校外住宿批文正式生效之后,她搬出去住了就不存在“晚归查寝”的问题了。今晚的登记到时候再一并消掉。 她去行政楼找林兰拿了校外住宿批文的正式复印件,林兰盖了章签了字递给她:“拿着这个,以后查寝不用回宿舍了。宿管那边档案也能改。” 余雪收好文件道了谢。她回到公寓把文件夹在书里放好,然后掏出手机翻了翻租房平台,约了周末去看两套便宜一点的房子。现在租的这套两千三虽然住着舒服但对她目前的开支来说是笔负担,她得省着钱用。 周末她看了三套房,最终选中了离学校步行十五分钟的老小区单间,月租一千一,房间很小,但干净,窗户朝南有阳光。她当场签了合同付了定金,跟房东说好下周一搬。 周日晚上她回宿舍收拾东西。她把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折好放进行李袋里,又把书桌上的课本和笔记码整齐装进纸箱。室友回来了一个,看见她在打包,靠过来问了一句:“余雪你要搬走了?” “嗯。” “搬哪儿去啊?” “外面租了房子。”余雪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里,封好胶带。 室友又问了一句“多少钱一个月”之类的话,余雪随口说了个数敷衍过去了。她没提具体地址,也没说搬去哪里。室友见她不想多说也就没继续问了,回了自己的床位刷手机。 周一上午余雪把东西搬进了新公寓。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她一个人爬了四趟才把行李全部搬上去。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楼的晾衣架和楼下早餐铺的招牌。她把东西归置好之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炒菜的声音飘上来。 当天晚上她就睡在了新公寓。窗帘是房东挂的米黄色旧布,关灯之后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在墙上画了条细细的金线。余雪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金线,然后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她到琴行的时候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打杂的时候哼了两句调子,陈姐从里间探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勒景沅来了。余雪脱了围裙坐进琴房,把右手放在琴键上流畅地弹完了前三行旋律,然后转头看向他:“我今天试一下合手。” 第三十五章 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点了下头。 余雪翻到合手的那一页,左手放在低音区,右手放高音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前两小节合得还行,第三小节节奏乱了,右手快了半拍左手慢了一点,听起来像两条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她停下来甩了甩手,又从头开始。这次好了一些,但到第四小节还是断了一处。 勒景沅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伸手越过她的右肩,在琴键上指了一下:“这个地方左手先动,你反了。重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贴着余雪耳侧,距离很近但没有触到,呼吸带出来的气流拂过她耳尖。 余雪眨了眨眼,把注意力集中在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这次对了。 弹完一遍完整的合手之后她后背冒了一层薄汗。勒景沅退回去坐回椅子上:“及格。明天练第二页。” 余雪活动了一下手腕,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能不能加练一小时?我想把后面的谱子先顺一遍。” 勒景沅看了她一眼:“可以。但别过头。” 余雪把谱子翻到第二页开始顺。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她的手型。余雪弹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揉了揉右手小指,昨天那块水泡好了但皮肤还有点嫩,按久了发疼。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勒景沅前几天给的药膏挤了一点涂在手指上,重新放回琴键。 “你家里给你打钱了?”勒景沅忽然问了一句。 余雪手没停:“打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勒景沅,我想加课。你晚上有没有空?白天练两个小时不够,我想晚上再多练一小时。我按课时费给你。” 勒景沅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你知道我的课时费多少?” “多少?” “一小时八百。” 余雪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按下去。八百,比她打杂换来的课时费贵了整整一倍。但这两天勒景沅教她的效率比陈姐高不少,一节课顶两节课的进度。她算了算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富余,用出去一千六也就少存点钱。 “我付。”她说,“每天晚上多一小时,上到迎新晚会前一天。” 勒景沅看着她没立刻回答。窗外巷子里的风吹进来把琴架上的谱子掀了一角又落下,他伸手把谱子按平了。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 余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过头重新面对琴键,把第二页的第一行弹了下来,指尖落键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不少。 勒景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回了一条手机消息,锁屏之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她按键的那双手上。 琴房里只有琴声。窗外巷子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挺直地坐在琴凳上,一个靠在椅背里侧着头看。 余雪弹完第二页最后一小节收了手,转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林兰的声音,语气有点急:“你那个记过处分的事,杨明那边松口了。他说你搬出去之后如果宿舍那边不再有违规记录,可以考虑撤销。但他要你先写一份检讨书交过去。” 余雪拿着手机听了几秒:“检讨书?” “他说这是流程。你写一份,他那边就能批撤销。” 余雪沉默了两秒:“行。我明天写完交给他。”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琴架上,转头看着勒景沅:“记过的事有进展了。杨明要我写检讨才肯消。” 勒景沅站起来把琴房的灯关了两盏只留了一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检讨书我帮你改。你现在先把今晚加练的内容弹完。” 余雪重新坐好把手指放回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琴声在只剩一盏灯的琴房里显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低音区的共鸣把墙壁都震得轻轻发颤。她弹完几小节之后余光扫到勒景沅没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她弹。 她没停,继续往下弹。音错了两个,节奏有一处抢了拍,但她没有回头重来,直接过了。 勒景沅在门边站到她把第二页弹完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余雪从琴键上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红的小指,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兰回了个消息:“检讨我明天写,写完送过去。” 林兰回了个“好的”。 余雪锁了琴房的门出去,巷子里起了风,她拢了拢外套走在路灯底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勒景沅的号码发来的一条消息:“检讨书格式:标题、称谓、正文、落款。正文写事实经过加认识态度,别写太多辩解。写完发我看。” 余雪看着那行字弯了下嘴角,打字回了个“好”。 夜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踩着满地梧桐叶子的脆响走回公寓,路上经过一家亮着暖光的小卖部,进去买了一板创可贴和一瓶护手霜。 明天还要继续弹。 余雪把检讨书写了三稿。第一稿写得像辩护词,第二稿又太软了全是认错,第三稿她把事实经过写上去了但语气平了很多。发过去给勒景沅看的时候他回了一个“行“字。余雪打印出来签了字送到杨明办公室,杨明扫了两眼扔进抽屉里没说什么,但她第二天查系统,处分状态确实改成了“撤销中“。 迎新晚会倒计时五天的时候余雪在琴房里把《月光》简化版从头到尾流畅地弹了一遍。勒景沅坐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上台别紧张就行“。余雪从他的语气里判断出应该能过。 但她的紧张没减少反而增加了。白天上课的时候手在课桌底下无意识敲节奏,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循环播放旋律线,睡着了都梦到自己在台上断片弹不下去。 第四天下午练完琴她坐在琴凳上没动,低头看着琴键发了几分钟的呆。勒景沅要锁门的时候发现她还没走,折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怎么了?“ 余雪没抬头:“怕上台。“ 第三十六章 勒景沅走过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没催她走。余雪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说,说了余可欣怎么用钢琴挑衅她、孙倩倩怎么在名单上动手脚、付卿鹤那晚在路灯下面说的那些话、全校等着看她笑话的人有多少。说到最后她把脸埋进手里,声音闷闷的:“如果上台弹砸了,之前所有东西都白干了。“ 勒景沅等她说完才开口:“你弹砸了会怎样?“ “所有人都看笑话。“ “然后呢?“ 余雪从手里抬起头看他:“然后什么?“ “然后你少块肉?“勒景沅语气平淡,“你手里的股份还在,工作室的项目还在,记过撤销了。一个迎新晚会弹砸了,余可欣笑你一个晚上,第二天你还是余氏股东。她拿你没办法。“ 余雪看着他,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散开了一点。她呼出一口气:“你说得轻巧。“ “不轻巧。“勒景沅站起来去关了琴房的灯,只留了走廊一盏,“但你自己知道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演出,是别的事。演出顺不顺利不影响你后面的路。“ 他走到门口等了等,余雪站起来跟着他走出去锁了门。两人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余雪忽然问了一句:“这几天晚上加练的钱你怎么都没收?“ 勒景沅走在她侧前方,没回头:“说了免费就免费。你那些生活费留着买护手霜。“ 余雪看着他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声。勒景沅没停下也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一拍。 演出前一天下午余雪提前走了一个小时,去学校后街的造型工作室谈好了妆发。工作室老板是个三十多岁姓肖的女人,报价三百包妆造带试妆,余雪付了定金约了演出当天下午两点过来弄头发和脸。 她试妆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眉眼被修得更锐了一些,嘴唇涂了哑光的暗红色,头发做了个侧编盘发露出脖颈线条。老板问她满意吗她点了点头,虽然觉得这妆有点隆重但反正是上台表演,不夸张反而压不住台。 演出当天下午三点余雪弄完了妆发回到公寓换衣服。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连衣裙,腰线收得正好,裙摆到膝盖下面,搭了双低跟的短靴。对着衣柜镜照了一圈确定没问题,背上包锁门下楼准备打车回学校。 她在路边等了大概五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报了财经大学的地址。司机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开车稳当但话多,一路上问她是学生吗、化妆这么好看是要表演吧之类的问题,余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后面突然猛地一震——“砰“一声闷响从车尾传来,余雪整个人往前冲又被安全带拽回来,后脑勺磕在靠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司机骂了一句脏话拉手刹下车,余雪揉了揉脖子也开门下去了。后车追尾,是一辆灰色的小轿车,车头引擎盖变形拱起,出租车的后备箱凹进去一块,保险杠掉了一半在地上拖着。 后车司机下来连声道歉说自己看手机没刹住,出租车司机骂骂咧咧地拍照报保险叫交警,路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余雪站旁边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十分,晚会六点开始,她的节目排在中段,按照彩排时间表大概七点半上台。还有三个多小时理论上来得及,但现场处理事故的速度说不准。 交警十五分钟后到了,拍照取证、划分责任、让双方去快处中心开认定书。整个流程走完的时候已经五点二十了。余雪拦了第二辆出租车往学校赶,路上开始堵车——周五傍晚金融区出来的车流把主干道堵成一条红线。出租车在车流里挪了二十分钟才走了不到两公里。 余雪看着计价器跳数字又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五。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学校还有六公里,按这个速度可能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她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路上车祸耽搁了可能会晚到,林晚秒回了个“我帮你跟主持人说一声把节目往后调“。 然后她又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堵车了。追尾,可能要迟到。“ 勒景沅回得很快:“位置发我。“ 余雪发了个定位过去。勒景沅隔了两分钟回了一句:“原地等着。“ 余雪让司机靠边停在路口的公交站旁边,结了车钱下车站在路边等。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和车灯连成一片光河,晚高峰的车流在她面前缓慢地移动着。她穿着黑裙子站在公交站台上,涂了口红的嘴唇被夜风吹得有点干,她舔了舔唇把外套裹紧了一些。 大概七八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车流里切出来停在她面前,副驾车窗降下来,勒景沅探过身从里面推开门:“上来。“ 余雪弯腰坐进副驾拉上车门。勒景沅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风衣,方向盘上的手指干净修长。他踩了油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速度比周围的车快了一截但变道很稳。 “你从哪儿过来的?“余雪系安全带。 “在公司。“勒景沅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窄路绕开了主路的拥堵,“前面那条路通学校北门,快五分钟。“ 余雪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建筑和路灯,攥着包带的手松了松。车子里暖气开得足,她手指的冷意慢慢回温了。 “妆花了没?“勒景沅忽然问了一句。 余雪愣了一下,低头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睫毛膏没晕,口红边缘还整齐,头发盘得没散。她合上镜子:“没有。“ 勒景沅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车子在六点十分左右停在学校北门口。余雪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手机震了,林晚的电话进来:“你到了没?主持人那边把节目调到最后了,你还有时间。“ “到了。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回头看车里。勒景沅手搭在方向盘上没熄火,微微偏头看着后视镜:“去吧。“ 余雪站在车窗外弯腰跟他对视了一秒:“谢谢。“ 勒景沅嘴角动了动算是回应,然后升上车窗开走了。 第三十七章 余雪转身快步往晚会礼堂走。晚会在学校大礼堂举行,门口拉着横幅和彩带,台阶上站了几个学生会的干事在查票查证。余雪掏出学生证刷了进去,一进大厅就听到里面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中间夹杂着掌声和笑声。 她沿着侧廊绕到后台的时候林晚正站在入口处等她,看到她整个人松了口气:“你总算来了!你的节目调到最后了,倒数第二个,前面还有四个节目。“ “余可欣呢?“ “她早就弹完了。钢琴独奏《夜曲》,弹得还行底下鼓掌很响。“林晚压低声音,“她下来的时候还对着你那个空座位笑了一下。“ 余雪没说话,把包递给林晚拿着,站在侧幕条后面往外看了一眼。礼堂里坐了大半的人,前排是校领导和辅导员,后面几排是学生。余可欣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低头跟孙倩倩说着什么,侧脸看着轻松得很。 台上正在表演的是一个现代舞群舞,四个女生穿着黑色练功服在台上转圈。余雪收回视线转到后台角落,活动了一下手指。 手机收到勒景沅发来的消息:“到了?“ “到了。最后一个上台。“ “别想别的。上台直接弹。“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前面的节目依次演完了。主持人报完倒数第二个节目的时候余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下面有请金融224班余雪同学带来钢琴独奏,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底下的掌声不咸不淡的,中间夹杂了几声刻意的咳嗽和笑声。 余雪从侧幕条走上台的时候聚光灯从头顶落下来打在她身上,那件黑裙子在灯光下泛着丝绸的光泽。舞台中央摆了一架三角钢琴,琴键上方有一盏落地灯补光。 她走到钢琴前面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下第一排杨明抱着胳膊皱眉的表情,扫到余可欣靠在椅背上嘴角那个弧度,扫到孙倩倩举着手机拍她的时候故意按了闪光灯闪了一下。 余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琴键。 深呼吸。手腕放平。手指落在键上。 第一个音按下去的时候她指腹还有点凉,但键到底的那一瞬间声音从钢琴肚子里浑厚地传出来,在礼堂里扩散开去。她稳定了自己的节奏把第一句弹下来了。左手加进来的时候右手旋律没断,两条线扣在一起滑过去,比昨天练的时候更平稳了一些。 台下安静下来了。 余雪没有抬头看任何人的表情。她盯着琴键和谱架上的纸,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勒景沅给她改的简化版把大跳和小节都简化成了她能控制的范围,整个旋律线保持着原曲的流动感但避开了最难的技巧段落。 中间有两处她抢了半拍,但右手压了一下把节奏找回来了。这种小瑕疵在台下人听来不明显,但对于她一个零基础两周的人来说,能完整弹下来已经超出了所有人预料。 弹到最后两个小节她右手在最高音区走完上行之后落回主和弦,左手按住低音区的根音让最后一个音自然消逝在空气里。 余雪把手指从琴键上抬起来。礼堂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实实在在地响起来了,后排有几个学生吹了哨子。林晚站在侧幕条后面拍手拍到掌心发红。 余雪站起来面向台下弯腰鞠了一躬。她直起身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余可欣的位置——余可欣的笑容早就僵了,那只刚才还在嘴角翘着的弧度平得贴着脸。旁边的孙倩倩举着手机的手放了下来,表情讪讪的。 余雪转身往后台走。 她的脚尖刚踩到台阶的时候礼堂里侧的灯光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舞台上方的吊灯架传来一声金属摩擦的细响,挂在支架上的一个补光灯的灯罩松动脱落了,径直朝钢琴上方那盏落地灯的位置砸下去——落地灯倾倒的力会直接扫到余雪刚才坐过的那把琴凳。 台下有一两个前排的人抬头看到了灯罩脱落,有几个女声惊叫出来,杨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但灯罩在半空中晃了一下然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它没砸到落地灯,挂在了支架下方的线缆缠结处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停住了。 余雪转身回头看的时候只看见灯罩在舞台上方微微摇晃,落地灯完好无损地立在钢琴旁边。她不知道是线缆刚好缠住了还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重新炸开议论声。余雪盯着那个晃动的灯罩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下了台。 林晚在后台走廊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看见没有?那个灯!要是砸下来你——“ “看见了。“余雪拍了拍她的手,“没砸着。“ 她从林晚手里拿回自己的包掏出手机打开,两条未读消息。第一条是勒景沅发的:“灯我助理动了线缆。你弹得很好。“ 第二条是余可欣发来的好友申请——之前她一直没通过,这次又发了一遍,备注栏写了一句:“姐姐弹得真好啊,我吓坏了。“余雪盯着“吓坏了“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去把好友申请再次忽略了。 她抬起头的的时候林晚在旁边问她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东西庆祝,她摇了摇头说累了要回去休息。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礼堂里的观众正在散场,三三两两的人从门口涌出来。余雪逆着人流往外走,有人认出她来多看了两眼,有人在她背后嘀咕“没丢人嘛还弹下来了“。 余雪没停步,走出礼堂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吹起了她盘好的头发丝。她站在台阶上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面站了一个人——深蓝色风衣,双手插兜,靠在学校门口的石柱上。 勒景沅抬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的妆和身上那条黑裙子之间落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助理把灯罩稳住了,“他说,“但你上台的时候那个灯就已经松了。有人提前拧过螺丝。“ 余雪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余可欣。“ “没证据。但灯架上有手印,我让助理拍了照。“ 余雪看着他安静了两秒:“你今天一直在礼堂外面?“ “里面太吵。“勒景沅站直了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送你回去。“ 余雪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勒景沅偏过头看她,她摆了摆手说没什么。 夜风吹着两个人并肩走过路灯下。她妆没卸黑裙子没换,走在他旁边一步之隔的位置,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车钥匙响了一声前面的车灯闪了一下,勒景沅拉开副驾门等着她坐进去。 余雪弯腰坐进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勒景沅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线。 “今天谢谢你。“她第二次说了这句话。 勒景沅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来点火挂挡,车子滑入夜色里的时候他才开口:“明天不用去琴房了。你毕业了。“ 余雪靠在座椅里弯着嘴角看着车窗外的街灯往后退去,然后慢慢闭上眼。 今晚算过了。弹下来了,没砸,余可欣的灯也没砸到她。 还剩很多事要做,但至少今晚能睡个好觉。 第三十八章 余雪演出第二天的校园论坛炸了。 有人在晚会现场录了她的钢琴片段发到学校大群里,标题写“两周速成上台弹月光,零基础?我不信“。底下跟了上百条评论,有人扒出来她之前根本没学过钢琴,有人翻出余可欣弹《夜曲》的视频放在对比图里,评了一句“一个炫技一个走心,高下立判“。 余可欣那条《夜曲》的视频本来是她自己找人发上去的,本意是宣传。结果评论区一大半都在聊余雪,把她那条帖子彻底盖过去了。 余雪上午去上课的时候教学楼走廊里有人认出她来多看了两眼。坐进教室的时候前排两个女生转过头冲她说了句“昨天弹得挺好听的“,余雪点了下头。林晚从后排溜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打开手机给她看论坛上的帖子:“你是真红了。这条播放量昨晚破了两万,现在还在涨。“ 余雪翻了翻评论区。大部分是在夸,但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评论“不是有人爆料她连琴都不会弹吗“,“肯定是找人替了吧“,“怎么台上灯光那么暗我都看不清她的手“。这类评论的数量不多,但每一条底下都有人点赞。 余雪把手机还给林晚:“不用管。“ “你心态真好。“林晚啧啧两声,“换我我天天刷评论看谁骂我。“ 上课铃响了教授进来点名,余雪低头翻课本。后排余可欣的座位上没有人,她缺席了上午的课。 中午下课的时候余雪走到教学楼门口被一个人拦住了。付卿鹤站在台阶下面,今天穿了件黑夹克,脸色看着不太好看,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印子。他看到余雪出来的时候抿了一下嘴角,表情介于笑和不笑之间。 “昨天你弹得不错。“他说。 余雪走下台阶:“谢谢。“ “我之前说要教你你没答应,后来找别人学的?“付卿鹤跟上来走在她旁边,“谁教的?“ “一个朋友。“ “男的?“ 余雪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付卿鹤,你拦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付卿鹤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背挺得直但眼神有点散了。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她昨晚找我了。“ 余雪知道他说的是余可欣。 “她说你抢了她风头,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让我想办法把你从学校弄出去。“付卿鹤声音不高,四周没什么人,“我答应了。“ 余雪看着他:“那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告诉你。“付卿鹤往前走了一步,跟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我答应她的事会做。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如果你现在愿意跟我站一边,我可以换边。“ 余雪没有接他的话。她看了付卿鹤几秒钟,那人的眼神里的确有一丝认真,但那丝认真底下压着的东西她看不透。付卿鹤这个人太会做戏了,后街“偶遇“的时候他能提前等一下午,灯光下说“我帮你“的时候他能装得毫无破绽。现在他说“可以换边“,她没有理由相信。 “不用了。“余雪绕过他往前走。 付卿鹤这次没追上来。余雪走了七八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付卿鹤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两只手插在兜里没动。 下午没课,余雪去了图书馆。她坐下来刚翻开书手机就震了,是勒景沅发的消息:“今晚有空?陈姐说琴行进了批新谱子,给你留了几本。“ 余雪打字回:“有空。几点?“ “六点。老地方。“ 余雪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看书。她翻了两页,心思不太在书上,脑子里转的是付卿鹤那句“我答应了“和“可以换边“。余可欣让付卿鹤加快动作把她从学校“弄出去“,不知道打算用什么手段。但付卿鹤既然当面跟她透了底,说明他确实在摇摆——是余可欣那边给的压力不够大,还是他自己有了别的想法,余雪没想透。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重新翻开书继续看。 六点整她到了琴行。陈姐在前台算账,见她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在里面呢。“ 余雪推开琴房的门,勒景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本新谱子,见她进来把手里的谱本递过去:“肖邦的几首练习曲简编版,难度适合你现在继续练。“ 余雪接过来翻了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昨晚睡得好吗?“ 勒景沅看了她一眼:“还行。“ “我本来想请你吃顿饭感谢的。“余雪把谱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今天有没有空?“ “现在就有空。“ 余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你等我锁门。“ 她把谱子装进包里,跟陈姐打了声招呼,两个人出了琴行往巷子外走。余雪走在勒景沅右手边,他步子不快不慢的,配合着她的步速。晚风比前几天冷了一些,路边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了几个人。 “你想吃什么?“余雪问。 “你选。“ 余雪想了想,带他去了学校后面那条街上的一家牛肉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西北人,面是手拉的。两个人各要了一碗红烧牛肉面,加了两碟小菜。余雪先动了筷子,勒景沅等她夹了才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面之后余雪放下筷子喝了口水:“你最近公司那边忙不忙?“ 勒景沅也放下了筷子:“还行。有个新项目在谈,下个月上线。“ “什么项目?“ “AI辅助教育,针对儿童琴类启蒙。“勒景沅说完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表情看着对这个话题没有展开的打算。 余雪看出来了就没追问。她低头又吃了两口面,换了话题:“你昨天看到那个灯松了的时候就在礼堂外面?怎么不进来?“ “礼堂里面人太多。“勒景沅的筷子在汤碗里搅了一下,“我在外面看也是一样。灯罩掉下来的时候我助理就在设备间里,他动了线缆把灯挡停了。“ 余雪想起昨晚吊灯在台上晃的那一下,后脊又凉了一瞬:“如果砸下来呢?“ “砸不下来。“勒景沅抬起眼睛看她,语气不变,“我让助理盯着全场,后台所有设备线路都有人看着。“ 余雪握着筷子的手松了松。她没再问下去,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买单的时候勒景沅先一步扫了码,余雪追到柜台前要转钱给他,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说了一句“下次你再请“。 第三十九章 走出面馆的时候街上人少了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长条,余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勒景沅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余雪忽然开口:“以后我想继续学琴还能找你吗?“ 勒景沅偏过头看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很分明,那双大眼睛里映着一点路灯的黄光。他没有立刻回答,脚步也没有停。 “可以。“他说。 余雪低下头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勒景沅侧了侧身挡了一下风向,但动作很自然像是随手调了一下走位。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余雪停住脚步:“我到了。“ 勒景沅也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抬眼看了看这栋老楼的外墙:“六楼?“ “嗯。没电梯。“ 勒景沅没有评价,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几下:“明天下午陈姐那边有两本新谱子到,我让她留着。你周末下午来拿。“ “好。“ 勒景沅把手机放回口袋,冲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来路走了。余雪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级又暗了一级,她爬了六层推开房门进去,换了拖鞋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笑了一下又收住。 她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今天的面下次一定我请。“ 勒景沅回了一个字:“行。“ 余雪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才锁屏。她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嘴角还翘着。她低头漱了口把牙刷放好,走出来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发现事情不太对了。 林晚早早坐在座位上看手机,见她进来脸色凝重地招手:“你看校园墙了没有?“ 余雪放下书包凑过去。林晚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校园墙的匿名投稿,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多。配图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她和勒景沅昨晚从面馆出来的侧影,两个人并肩走着,勒景沅的脸被打了马赛克。第二张是在公寓楼下,勒景沅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楼的方向,余雪站在楼道口正在掏钥匙。 配文写了一段:“大二某女生昨晚被豪车送回公寓,男方身份成谜,年龄目测比女生大不少。听说该女生最近刚搬出去住校外公寓,出手阔绰,此前还在迎新晚会上演了出逆袭大戏。有钱真好,咱们普通人羡慕不来。#财经大学校园墙#“ 底下的评论已经叠了上百条。 “这是谁啊?看着像前两天晚会弹琴那个。“ “是她吧,黑裙子那个。不是有帖子说她才学琴两周吗?两周能上台肯定找了人的呀,现在不是实锤了?“ “那男的是谁啊打码了,车我没认出来但看着挺贵的。“ “包养呗还能是什么。“ “人家有钱人想怎么活怎么活,你们酸什么。“ “酸?我一个月生活费两千我酸死了行不行?楼上大气。“ 林晚把手机收回去皱着眉说:“这照片谁拍的?角度像是从面馆对面那栋楼拍的。而且你那个朋友谁啊?他把人码了,就你露了全脸,太恶心了。“ 余雪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桌前又看了林晚手机一眼,把那张照片的构图和光线记下来了——从面馆斜对面二楼的窗户位置拍的,镜头焦段大概在五十毫米左右,应该是专业相机不是手机。 “我去处理。“余雪说。 她坐到位子上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校园墙上有昨晚的照片,你脸打了码。看到没?“ 勒景沅过了两分钟回:“看到了。照片拍摄位置我让人查了。你今天的课先上,下课我来接你。“ 余雪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后排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她没回头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前排那个之前在班上说过她“冒充余家小姐“的女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余雪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上午的课她硬着头皮上完了。中间下课的时候孙倩倩从走廊里经过她的座位旁边,故意提高了声音跟旁边的人说:“有些人啊,吃穿用度看着不贵,原来是有金主撑腰。钢琴也是金主教的吧?我就说两周怎么弹出来的。“ 旁边两个女生附和着笑。 余雪坐在位子上把笔记抄完才站起来走出去上厕所。她在洗手间里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周有点泛红但不是想哭,是昨晚没睡好。她擦了脸回去接着上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背着包刚走出教学楼大门,看到勒景沅的深灰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了一半。 余雪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勒景沅今天穿了件黑灰色的羊绒外套,领口翻得整齐。他等她系好安全带才开口:“照片来源查到了。对面那栋楼二楼是一家咖啡厅,昨晚有人在靠窗位用长焦拍的。监控拍到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背了相机包。“ “余可欣和付卿鹤?“ “脸没拍清楚。“勒景沅踩了油门车子驶出校门,“但女生的背包跟你那天在校园论坛截图里看到余可欣背的是同一个颜色。银色双肩包。“ 余雪靠着座椅闭了一下眼。 余可欣昨晚哭了一整晚然后连夜找了人去拍她和勒景沅的照片。面馆是她选的,但勒景沅的车牌和车型余可欣之前不知道——今晚之后她知道了。校园墙上的帖子发出来的时候凌晨两点,说明照片拍完就找人编辑撰文了,速度太快了,明显是提前安排好的。 “帖子怎么处理?“余雪问。 勒景沅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校园墙运营是学生会的人在管,付卿鹤打过招呼,所以他们不会主动删帖。但论坛那边我让人举报了三次,帖子已经被系统锁了。还能看到截图转发,源头截不断。“ 余雪拿着那张纸看了看,是论坛后台的举报记录截图。“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勒景沅看着前方路面,“你越删人家越觉得你心虚。让它挂两天,等新的热点出来自然沉了。但底下那些造谣的留言,我让人截了图。如果后续有人拿这帖子做文章闹到学校那边去,截图可以反诉诽谤。“ 第四十章 余雪看着他侧脸:“你不介意自己被打码?“ 勒景沅偏头看了她一眼:“不影响我。“ 余雪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勒景沅没有熄火,他转过头看着余雪:“明天开始减少跟我的公开碰面。琴行那边的课我让陈姐给你换到早上,人少。“ 余雪点头:“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的时候勒景沅在车里又说了一句:“帖子的事你别自己下场去解释。让林晚帮你在评论里放一条你弹琴的视频链接,底下的人看了视频自然会转风向。“ 余雪站在车门外弯腰看他:“你连这都想好了。“ “免得你忍不住跟人吵架。“勒景沅说完升了车窗踩油门走了。 余雪站在楼下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然后上楼回屋。她打开手机翻了翻校园墙那条帖子的评论区,果然已经有人开始扒“男方“的身份,有人说看了车标像某品牌最新款,有人猜是校外的企业高管。底下还有人跟了一条:“之前不是有人爆她是余家真千金吗?真千金找个有钱朋友怎么了?“ 评论区慢慢从“包养“转向了“人家本来就有钱“。还有人贴了余氏集团的股权变更公示截图——虽然截图里没出现余雪的名字,但有心人顺着查下去不难发现余家最近多了个新股东。帖子里的风向在半天之内悄悄变了。 余雪看着那些评论没动作。她按勒景沅说的没有自己下场,只给林晚发了条消息让她帮忙发视频链接。林晚很快发了——配文写“演出视频在此,琴是实打实自己弹的。造谣的先去查查女方家底再说“。底下有人回了个“余氏股东“的截图接龙,消息传得比造谣帖本身还快。 到晚上十点,那条校园墙帖子底下前十条热评已经有两三条在帮余雪说话了。虽然还是有人阴阳怪气,但“金主“这个说法被“人家本来就挺有钱“盖过去了。 余雪坐在沙发上刷完评论关掉手机,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窗子里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口走动。她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一条:“评论风向转了。“ 勒景沅隔了一会儿回:“看了。明天陈姐那边七点开门,你早点去。“ 余雪打字:“好。晚安。“ 这次对方隔了更久才回,只有一个字:“安。“ 余雪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她躺下来盖好被子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今天的事——余可欣出手了,付卿鹤配合了,但收效比预想的小。主要原因在于余氏股东的身份曝出来了,那些本来打算看笑话的人翻到她背后的资产之后嘴软了大半。 但余可欣不会就这么停手。付卿鹤说“答应的事会做“,校园墙帖子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余雪暂时想不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明天早点起来去琴行练琴,然后上午上课,下午去林兰办公室把校外住宿那个登记的消掉流程走完。晚上回来把证券账户看一眼,AI基金这几天在涨。 余雪闭着眼把明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觉得眼皮沉了。睡着之前她恍惚想到勒景沅发来的那个“安“字,嘴角弯了一下又松开了。 呼吸渐渐匀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线。余雪的被子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她睡着了。 余雪第二天上午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林兰那边帮她确认了记过处分已经正式从系统里撤销了。坏消息是校园墙上那条已经被压制下去的帖子,今天早上又被人顶了上来——有人新注册了小号在底下发了一条长评论,配了四张新图。图里是余雪和勒景沅在不同时间段的同框照片,有的是琴行门口,有的是巷子里并肩走,还有一张是勒景沅那辆深灰色车停在她公寓楼下的远景。 新评论的文案写得很讲究:“之前有人说照片只是偶遇,但同一个男的出现这么多次就不叫偶遇了。你们自己看时间线。“ 底下评论区又炸了。之前已经被压下去的风向重新翻涌上来,有人开始截图转发到班级群和院系群,话题从“人家有钱“又转回了“关系不正当“。 余雪坐在教室里翻完这些内容的时候手指按在屏幕边缘用了力。林晚在旁边压低声音说:“运营校园墙的那个人我认识,叫周凯,大三的。他跟余可欣一个社团的,据说追了余可欣快半年了。“ 余雪把手机扣在桌上:“他当运营多久了?“ “去年开始的。校园墙是他跟新媒体部门另一个同学一起做的,但账号密码在他手里,发帖不用审核。“林晚顿了顿,“你要不要直接找他?“ 余雪想了想:“下课去。“ 上午课后余雪去了新媒体部门办公室所在的综合楼。校园墙的运营账号挂在学生会新媒体部下面,办公地点在综合楼二楼靠楼梯口的一间小房间里。余雪敲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电脑后面,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眉毛。 “周凯?“余雪站在门口。 周凯抬头看到是她,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事?“ 余雪把手机屏幕上那条新帖子的截图给他看:“这条帖子是谁发的?“ “我发的。“周凯说,“怎么了?“ “为什么重新发?之前那条已经沉了你又顶上来。“ 周凯转了一下手里的笔:“因为有人提供了新素材,我觉得有新闻价值就发了。校园墙本来就是发布校园动态的平台,你有什么意见?“ 余雪看着他:“那四张照片是谁给你的?“ “匿名投稿。“周凯把笔放下,“我不能透露投稿人信息。“ 余雪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到他桌前:“周凯,你跟余可欣什么关系?“ 周凯的脸色变了一瞬。“跟你没关系。“ 第四十一章 “你追了她半年,她没答应你。她让你重新发这条帖子你就发了。“余雪的声音平直,“你发之前有没有核实过照片来源和真实性?“ 周凯站起来,手撑在桌子上:“余雪,校园墙的账号是我管,我想发什么发什么。你管得着吗?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发?你找上门来反而显得心虚。“ 余雪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周凯在身后嗤笑了一声说了句“装什么装“。 余雪没有回头。她下了二楼直接去了对面楼的新媒体管理老师办公室。负责校园媒体的是传媒学院的张老师,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平时不怎么管具体运营。 余雪敲了门进去,把周凯重新发的帖子截图和原始帖子的时间线对比放在张老师桌上。她又从手机里翻出了咖啡店对面那栋楼保安亭的监控截图——是勒景沅昨晚发给她的,监控里能看到两个人背着银色双肩包从咖啡厅出来后上了同一辆车。余雪没拿出付卿鹤和余可欣的名字,只说“这两个人跟帖子里拍到我的角度完全吻合,我在学校附近跟朋友正常同行被人恶意跟踪拍摄并发布“。 张老师一张张翻完了图,表情从随意变得认真了。他抬头看了看余雪:“这个监控你从哪里拿到的?“ “附近商户的监控。对方在公共场合拍摄并传播我的私人行程,已经影响到我的正常学习和生活了。“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让周凯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凯十分钟后推门进来,看到余雪站在旁边的时候脸色白了一下。张老师把监控截图和帖子截图并排放在桌上,问他:“这张帖子是你发的?“ 周凯嘴唇动了动:“是、是我发的……匿名投稿……“ “匿名投稿你核实过了吗?照片来源查了吗?“张老师把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投稿人拍这些照片的时候已经被商户监控拍到了,这说明投稿人本身就在跟踪拍摄同学。你作为校园媒体的运营人员,不经核实发布这种可能涉及诽谤的内容,你觉得合规吗?“ 周凯支吾了半天没说出完整话。张老师没有给他更多辩解的时间:“账号交给副运营,你从新媒体部暂时除名。发一封公开声明说明之前帖子内容未经核实已删除,同时向当事同学道歉。明天之内办好。“ 周凯站在桌前低着头,耳朵根红透了。他小声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往外走,经过余雪身边的时候没有抬眼看她。 余雪跟着他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周凯在前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赢了。但你别以为所有人都信你。“ 余雪看着他:“我没想让所有人信我。但你以后发东西之前最好自己想清楚。“ 周凯咬了咬牙转身走了,脚步匆忙。 第二天校园墙发了一条置顶声明,措辞官方但意思很清楚:“近期关于某同学的不实信息系运营人员未经核实发布,现已删除。运营团队已做出人员调整,对当事同学造成的影响深表歉意。“末尾落款是新媒体部张老师,周凯的名字没有出现。 余雪收到了周凯私发的道歉消息,三行字,语气生硬但文字本身是道歉的意思。余雪回了个“收到“就没有多说了。 这条声明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安静了。之前跟风转发的人默默删了动态,班级群里关于余雪的话题也淡了下去。有人私底下议论说“她居然能把周凯搞下去“,“还是别惹她比较好“。 林晚在课间的时候把那条声明截图存了手机,对余雪竖了竖拇指:“你是真的猛。“ 余雪正在翻课本,头也没抬:“是他自己送上门。“ “这下班上的风向彻底转了。“林晚压低声音,“连孙倩倩今天早上进教室都没敢往你这边看。“ 余雪没有接话,翻开下一页继续看。 接下来的一周余雪把时间几乎全砸在了学业上。图书馆开门她到,闭馆了她走。证券投资那门课她提前把整本教材看完了,案例分析作业交上去之后教授在课上点了她的名表扬了一句。金融系的同学对她的态度也慢慢从“那个惹事的转学生“变成了“那个琴弹得不错学习也挺用功的“。虽然还有人私下议论什么,但当面找她麻烦的人明显少了。 余雪每周仍去琴行两三次,但时间改到了早上七点。陈姐开门早,琴行里没小孩没其他学生,只有她一个人在琴房里练。勒景沅没有天天来了,每周来一次看她进度,留几张新谱子就走。两人之间的话不多,但余雪每次练完琴把谱子收进包里的时候都觉得那一个小时是她一天里最静得下心的时段。 十月底的一个周三,余雪上完课回到公寓,手机上收到了沈曼青的电话。沈曼青腿上的石膏拆了,能拄拐走了,声音听着比住院那阵子精神了不少:“小雪,这周六晚上有个慈善晚宴,付家办的。我们家收到了邀请,你爸说让你和可欣都去。“ 余雪站在公寓窗边,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我不想去。“ “你爸说了你必须去。“沈曼青语气软下来,“这种场合你早晚要面对的。你手里有股份,以后跟商场上的圈子打交道少不了。早点熟悉起来对你有好处。“ 余雪沉默了一会儿。沈曼青说的有道理,她拿了余氏的股份不可能永远避开商场社交圈。付家在本地有分量,付家举办的慈善晚宴到场的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她去了至少能认一认人。 “几点?在哪?“ 沈曼青明显松了口气:“周六晚上六点半,市中心的希尔顿宴会厅。你提前回别墅来,我让造型师过来给你打扮。“ “不用,我自己弄。“余雪说,“我六点到。“ “行行行,“沈曼青连声应了,“那你别忘了。“ 挂掉电话余雪翻了翻日历,周六还有三天。她点开付家的资料快速扫了一遍——付氏集团主营房地产和酒店,跟余氏有过几次合作。付卿鹤是付家长孙,这一辈里最有话语权的年轻人之一。慈善晚宴是付家每年秋天的传统活动,到场的除了本地的商会成员还有一些外地的合作商。 余雪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想了想。 第四十二章 余可欣肯定也会去。而且付卿鹤是付家人,那天他是主场的。三个人的关系加上之前校园里那些事,付家宴会上不会太平。但余雪没有犹豫太久——她确实需要开始进入这个圈子了,余建业让她去也有这一层意思,虽然他没明说。 周六下午五点半余雪换了衣服出门。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袖裙,领口是V领但不低,配了一条细细的锁骨链,头发挽起来露出脖子。妆容她自己化的,不浓但干净利落。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确认没问题后叫了车去希尔顿。 车子停在大堂门口的时候余雪付钱下车。酒店大厅里已经布置好了,金色调的装饰从电梯一路铺到宴会厅门口,签到处摆了一面花墙。余雪递了邀请函进去,服务生引她到主厅。 宴会厅里灯光明亮,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三五成群的宾客穿着正装端着香槟站在各处交谈,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食物的香气。余雪扫了一圈,看到了余建业和沈曼青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余建业余光瞥见她来了招了招手,余雪走过去站在沈曼青旁边打了个招呼。 “小雪来了。“沈曼青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裙摆,“好看。“ 余建业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继续跟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聊天。余雪站在旁边听了几句,说的是地产生意的事。她没什么兴趣但也没走开。 过了大概十分钟余可欣也到了。她穿了一条粉白色的礼服裙,裙摆上镶了一圈细闪的珠片,头发卷成大波浪散在肩上,妆容精致。她一进来就有几个人上前打招呼,余可欣笑着挨个回应,嘴甜地喊叔叔阿姨。 余雪站在沈曼青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余可欣应付完那一圈人之后看到了余雪,端着香槟走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姐姐也来了呀。你今天这裙子真好看。“ “你也是。“余雪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 余可欣还想说什么,宴会厅入口那边人群忽然往两边散开了。一个穿了深灰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从门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暗红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男人年轻,眉骨高挺,轮廓利落,步伐沉稳。他一进来就有人主动迎上去握手寒暄。 付卿鹤。 余雪看着他跟旁边的人一个个握手打招呼,姿态大方,笑容得体,跟那天晚上在路灯下冲她冷脸说“你就这么清高“的样子判若两人。付卿鹤跟几个人寒暄完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看到了余雪这边,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付家这位少爷听说最近接手了一批新业务,“沈曼青在旁边低声说,“这两年付家的事越来越交到他手上了。你爸跟他爷爷认识,关系还行。“ 余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晚宴正式开始之后主持人上台讲了一番开场词,介绍了慈善项目的背景。然后付家的长辈——付卿鹤的爷爷——上台致辞,说了一些官方的话,感谢到场嘉宾之类的。余雪坐在余家的席位上安静地听着,面前的前菜一口没动。 致辞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和拍卖环节。余建业带着沈曼青去跟人谈事了,余可欣也被人拉去说话,余雪一个人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端着杯柠檬水慢慢喝。 “一个人?“一道男声从侧面传来。 余雪转头。付卿鹤换了一条深蓝色领带,手里端着杯香槟站在她椅子旁边,表情看着比之前平和了一些。他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上次的事,对不住了。“ 余雪看了他一眼:“哪件事?“ “校园墙那件事。“付卿鹤说,“周凯是被余可欣撺掇的,我知情但没有拦。后面你处理了周凯,我觉得你做得对。“ 余雪没有接他的话,低头喝了口柠檬水。 付卿鹤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更低了:“余雪,我跟你说过的'可以换边'那件事,还作数。“ 余雪抬起眼睛看他:“你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我说这个,不怕余可欣看见?“ “她不会看见。“付卿鹤嘴角弯了一下,“她现在在跟我妈聊天,至少聊十分钟。“ 余雪把柠檬水杯放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跟付卿鹤平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大概一臂。旁边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移开了目光。 “你跟余可欣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余雪说,“我跟你之间没有'换边'这一说。你之前做过什么我不会忘,但今晚我也不想跟你闹。各走各的路最干净。“ 付卿鹤没有说话。他看了余雪好几秒,脸上的表情有变化但没有明显的沮丧或愤怒,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往后退了半步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身说了句:“今晚的拍卖环节有块表你可以留意一下,余可欣盯了很久了。“然后他继续走开了。 余雪站在原地没动。 拍卖环节在九点开始。余雪坐在位子上看了几轮,珠宝首饰和字画之类的东西她没兴趣,举牌的人多她也懒得凑热闹。到第五件拍品的时候拍卖师介绍了一块女款腕表——白色表盘,镶了一圈碎钻,品牌是个瑞士老牌子。起拍价八十万。 余雪看到余可欣举了牌。一百二十万。 付家那边有人跟了一手。然后余可欣再次举牌,一百五十万。 余雪靠在椅背上看她们争了三个来回,最后成交价两百一十万,余可欣拿到了那块表。余雪注意到余可欣拿到的时候朝付卿鹤的方向看了一眼,付卿鹤只是淡淡地抿了口酒没有回看。 余雪明白了。那块表付家本来想拍走但中途撤了手,让余可欣拿到了。付卿鹤刚才说的“你可以留意一下“意思是让她截胡,但她没动。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暂时不想参与。 拍卖结束后晚宴进入尾声。余建业跟几个生意伙伴又聊了一阵才过来叫余雪和余可欣走人。余可欣拎着装表的袋子跟在沈曼青身边笑盈盈的,余雪走在最后面。 到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付卿鹤从里面出来送客。他跟余建业握了手寒暄了几句,经过余雪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过去。 余雪坐进后座的时候余可欣已经先上车了,正低头摆弄那块表的盒子。余建业坐在前排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第四十三章 余可欣把表盒收进包里,侧过头看了余雪一眼:“姐姐今晚怎么什么都没拍?是看不上还是?“ “没看上的。“余雪靠着车窗回答。 余可欣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车子先停在了余可欣下车的路口——她说要去朋友那边拿东西。余雪留在车里等车子重新发动之后回了余家主宅。沈曼青和余建业下车进去了,余雪没有下车,跟司机说送她回公寓。 车子驶回老小区楼下的时候十点半了。余雪下了车往楼道口走,脚步在路灯下拖出细长的影子。她上楼开门换了衣服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勒景沅在九点多发了一条消息:“付家宴会上没人为难你吧?“ 余雪打字回:“没有。余可欣拍了一块表,付卿鹤说了两句话。“ 勒景沅很快回:“他说了什么不重要。你安全回去就行。“ 余雪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就锁了屏。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在墙上那道熟悉的暖黄色光线里。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场景——付卿鹤说“作数“的时候那双眼睛,余可欣拍下表之后往付家那边看的那个眼神,余建业跟别人谈生意时客套的笑,沈曼青拉着她衣摆说“好看“的手。 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各取所需。余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在暖气片的轻微声响里慢慢睡着了。 周日上午余雪正躺在床上翻手机,沈曼青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雪,下午三点回别墅来。今晚有个君家办的慈善晚宴,你爸说咱们全家都去。“ 余雪从床上坐起来:“君家?“ “君氏集团你知道吧?做能源和地产的,在南方那边根基很深。他们家今年刚把业务拓展到咱们这边来,今晚的晚宴就是借慈善的名义跟本地商圈接触。“沈曼青顿了顿,“你爸说这次比付家那场还重要,你得来。“ 余雪靠在床头想了想。君家。前世余可欣就是在一场君家的晚宴上认识了君也,君家唯一的继承人。那人手段毒辣,在外口碑两极分化,但手里资源多、人脉广。余可欣靠上君也之后拿到了不少资源,后来余氏跟君家合作了好几个大项目,余可欣在余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余雪挂了电话去冲了澡换了衣服,收拾好东西出门打车回了余家主宅。 到别墅的时候下午两点半。沈曼青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站着两个拎着化妆箱的年轻女人——妆造团队已经到了。余可欣已经坐在沙发另一端了,头发披着还没弄,身上套了件家居袍,看到余雪进门的时候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小雪来了。“沈曼青招手让她过去,“这是米娜,今天负责你俩的妆发。她手下团队技术很好的,你让她弄。“ 余雪看向那个叫米娜的女人。对方三十出头,短发利落,穿了件黑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腕上挂了好几串细手链。她上下打量了余雪几眼,目光在她眉骨和下颌线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下头:“底子好。“ 余可欣在旁边接了一句:“米娜姐你先给姐姐弄吧,我等等也没关系。“语气温和乖巧。 沈曼青却摇头:“先给可欣弄,她妆面耗时。小雪你坐会儿等一等。“ 余雪没说什么,在沙发另一侧坐下了。沈曼青坐到余可欣旁边跟她聊今天要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配什么首饰,语气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几年的母女。余可欣软声应着,偶尔提到“妈你觉得我穿那个粉色会不会太亮了“之类的话,沈曼青就认真帮她参谋。 余雪靠在沙发里刷手机,没有插话。这种场面她已经适应了——沈曼青在余可欣面前从来都是温柔耐心的妈妈角色,虽然明知道对方不是亲生的。余雪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甚至比刚回来那阵平静多了。习惯了就不会再觉得难受。 余可欣的妆造弄了一个小时。米娜给她做了个精致的盘发加侧卷,妆容以粉调为主,眼妆叠加了细闪,整体效果甜美贵气。沈曼青从头到尾在旁边看着,偶尔给建议,最后满意地点头。 轮到余雪的时候米娜走过来俯身看了看她的脸型,又问了她今天穿的裙子颜色和款式。余雪说穿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是方领的。米娜想了下说:“我给你做干净利落的妆面,头发盘高。配你那条裙子的领口,露出肩颈线条。“ 她动手的时候余雪发现米娜的手法跟之前那家工作室的不一样。底妆打得薄但遮瑕精准,眼妆用大地色做了层次但没有过多叠加,唇色选了偏棕调的砖红。头发盘了个低发髻但留了两缕碎发在耳侧,整体效果简洁而有质感。 弄完之后米娜后退两步看了看,侧过头对余雪说:“你五官线条很好,这种干净的脸妆比往脸上堆东西好看多了。以后有没有兴趣做妆面模特?我们工作室偶尔接商业拍摄,按小时结,报酬不错。“ 余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转头问:“什么报酬?“ “素人妆面模特一小时五百到八百,看拍摄难度。如果你有兴趣加个微信,有合适的单子我提前问你。“ 余雪拿出手机跟米娜扫了微信。旁边沈曼青走过来了,看到余雪打扮好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表情里有一点意外,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挺好看的。“ 余可欣从沙发那边站起来走到余雪旁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下。余雪的妆面没有她那种甜美精致感,但胜在利落和气质,墨绿裙子配砖红唇色再加上高盘发露出的肩颈线条,整体给人的视觉冲击比余可欣那套粉白珠片裙高出不少。 余可欣收回目光转身去拿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姐姐今天打扮得真好看。比上次迎新晚会还好看呢。“ 余雪没接她的话,站起来去玄关穿鞋了。 晚宴在七点开始,地点在市中心的君悦酒店宴会厅。余建业换了身深蓝色西装在前头走着,沈曼青穿了条深紫色的长裙跟在旁边。余可欣走在他俩后面,挽着沈曼青的胳膊。余雪走在最后面,跟前面三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 第四十四章 走进宴会厅的时候余雪扫了一眼全场。君家办的场子比付家那场更大,布置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调,灯光偏暗但打得很精准,每张圆桌中央都摆了白色的花艺装置。宾客已经来了大半,衣香鬓影地散落在各处交谈。 余建业一进去就被人拉去寒暄了。沈曼青带着余可欣去跟几位太太打招呼,余雪一个人站在靠近自助餐台的旁边,端了杯气泡水慢慢喝。 她在人群里搜了一圈——在前世记忆中,君也就是在这场晚宴上跟余可欣搭上话的。君也这人不好认,他从不出现在媒体镜头里,但有个特征——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前世余可欣跟君也熟了之后她魂魄在旁边看到过。 余雪的视线扫过宴会厅每一群人。西装和礼服裙之间穿梭的侍者端着托盘,灯光在杯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然后她看到了付卿鹤。 付卿鹤今天换了套银灰色的西装,比上次在付家宴会上那套更正式一些。他正站在大厅中间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余雪看他那个角度的时候他也刚好侧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付卿鹤愣了一下,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才移开——移开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余雪低头喝水假装没看见。 但她余光注意到付卿鹤旁边站着的余可欣脸色变了。余可欣本来正挽着沈曼青的胳膊跟别人聊天,转头的瞬间正好看到付卿鹤看余雪那个呆滞的眼神。她脸上甜美的笑僵了一下,手从沈曼青胳膊上放了下来。 余雪假装不知道,端着水杯换了个位置。 过了几分钟余可欣端着一杯酒走到付卿鹤身边,脸上挂着笑但背对旁人的时候表情冷下来。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付卿鹤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解释。余可欣又说了一句,语气明显不快。付卿鹤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头。余可欣这才重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开了。 余雪收回目光。 她低头喝水的功夫脑子里转了一圈——余可欣刚才嘴型虽然看不清但配合她的表情大概能猜到意思:“不要忘了今天的重点“。付卿鹤点头了,说明他俩今晚有安排。前世余可欣就在这场晚宴上认识了君也,但今天付卿鹤也在场,他们的“重点“应该跟君也有关系。 余雪放下水杯朝人群里重新扫了一圈。 她看到宴会厅西北角的卡座区坐了一个人。那人穿了件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最上面一颗,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虎口的位置在暗光下隐约能看到一道细长的白色疤痕。他旁边坐了两个保镖模样的男人,隔了一排空座。 君也。 比前世余雪记忆中年轻了一些,但这张脸她认得出。五官偏硬朗,颧骨高,眉压眼,看人的时候目光沉。他靠在沙发里没跟任何人说话,面前放了一杯黑咖啡,整个人跟宴会厅里热络的氛围格格不入。 余雪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开始想怎么搅黄余可欣跟君也的接触。 直接走过去跟君也说话太刻意了,而且风险太高——君也这人城府深,任何刻意的接近都会被他警觉。但如果不行动,余可欣一有机会就会凑过去。 余雪正想着,余光扫到余可欣果然端着酒杯朝西北角走过去了。她步子不紧不慢的,经过君也卡座旁边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看起来像在找位置,但明显是冲着那方向去的。 余雪脑子转了一瞬,然后做了个决定。 她从桌边拿起自己那杯气泡水朝君也卡座的方向走过去。走的速度比余可欣快,从另一个方向绕过去,在余可欣还没走到君也跟前的时候先一步跨进了卡座区。 “不好意思,这边是不是还有位子?“余雪在君也对面的空座上坐下,语气随意。 君也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又移开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余可欣端着酒杯在卡座旁边站住了。她本来计划好了走过去自然搭话,但余雪突然坐进去把位置占了,她现在再去就成了“三个人拼桌“。余可欣脸上的笑维持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说“姐姐你坐这儿啊那我坐别处“转身走了。 余雪坐在君也对面没有动。她没有急着开口套近乎,而是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再放回桌上,像是真的来这个角落歇脚的。 君也的视线在她身上再次落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多停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你不是来找位子的。“ 余雪抬头看他:“怎么说?“ “你坐下来的角度背对着全场,但是能透过玻璃看到整个宴会厅的入口。“君也把咖啡杯放下,“坐这儿的人一般是想观察全场不被发现。你要么是做安保的,要么是在躲人。“ 余雪心里紧了一下,但没有露怯。她笑了笑:“那你看我是做安保的还是躲人的?“ 君也上下看了看她的裙子和妆发:“后者。安保不会穿墨绿丝绒裙。“ 余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她把手里的杯子轻轻转了一下,目光透过玻璃看向宴会厅入口——那里正巧有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人。 “你在等谁?“君也问。 “没等谁。“余雪转过头看他,“就是不想坐主桌那边被我妈拉着跟人聊天。这边清静。“ 君也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背上又看了余雪一眼,然后低下头划了两下手机。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概一分钟,余雪没有主动搭话,也没有找借口离开。她就坐在那儿喝着气泡水,像真的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付卿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卡座区域的外围。他站在花艺装置旁边,手里端了杯酒,目光落在余雪和君也对坐的画面上看了几秒。余可欣从旁边走过来站到他身侧,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付卿鹤低头看了余可欣一眼。余可欣仰着脸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口型能看出几个字——“她怎么在那儿“、“她故意的“。 付卿鹤没有接话,但视线又朝余雪那边飘了过去。 第四十五章 余雪余光瞥到了但没转头。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勒景沅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君也今晚会去君悦的慈善宴。你自己注意安全。“ 余雪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已经坐他对面了。“ 勒景沅隔了十几秒回过来一个“?“然后又补了一条:“你坐他对面干什么。“ 余雪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君也这时候从沙发里坐直了一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看了余雪一眼:“你姓余?“ 余雪抬眼:“你怎么知道?“ “你进来的时候那边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小雪,你应了。“君也下巴朝主桌的方向抬了一下,“余建业的女儿?“ 余雪看着他:“你知道我爸?“ “余氏集团,听说过。“君也靠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是余家哪个女儿?传言说余家最近认回来一个亲生女儿,是你?“ 余雪没有否认:“是我。“ 君也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信息之后的自然反应。他重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余雪知道自己成功地让君也记住了她的名字和身份。但他跟余可欣还没有接触,今晚的任务完成了基础部分。她站起来整了一下裙摆:“我过去那边了,你慢慢坐。“ 君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告别。 余雪从卡座区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付卿鹤和余可欣站的位置,余可欣正盯着她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的情绪是毫不掩饰的不满。付卿鹤倒是避开了视线,低头喝完了手里那杯酒。 余雪走回主桌的方向,在沈曼青旁边坐下。沈曼青看她一眼:“你去哪儿了?刚才找你半天。“ “透气。“余雪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膝上。 余可欣过了一会儿也回来了,坐下来的时候动作明显比之前重了一些。她从桌面上拿过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余雪说:“姐姐你跟君先生认识?“ “不认识。“ “那你刚才坐过去聊天?“ “歇脚,随便聊了两句。“余雪把杯里的水喝完放下,“你管得挺宽。“ 余可欣噎了一下没再接话,转头去跟沈曼青说话了。但余雪能感觉到旁边那束目光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余可欣今晚的盘算至少被她搅了一半。君也记住了“余家的亲生女儿“这个身份,而余可欣在他面前的标签暂时还是模糊的。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君也没有再出现在主厅区域。余雪从侍者口中听说他去楼上的包间谈事了。余可欣端着酒杯在宴会厅里转了好几圈都没再找到他人影,表情越来越紧绷。 余雪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整顿饭。甜点上桌的时候她低头用小勺挖了一口奶油送进嘴里,脑子里在想余可欣今晚的计划落空之后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掠过付卿鹤的方向——他正站在宴会厅门口打电话,侧脸被走廊灯光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挂了电话回头往主桌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余雪坐的位置上,停了半秒然后转身走了。 余雪收回视线继续吃甜点。 晚宴散场的时候余家四个人出了酒店大门。余建业喝了酒走路有点不稳被沈曼青扶着,余可欣走在前头一言不发,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敲得很响。余雪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气,她把披肩裹紧了一些。上车之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勒景沅发了一条新消息:“君也在楼上跟付家老爷子谈项目,今晚不会回主厅了。你可以安心回家。“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个“你怎么知道君也在楼上“。 勒景沅回:“我的人在君悦酒店里。“ 余雪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掠过去。余雪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成功接触到了君也,余可欣没搭上话,付卿鹤今晚的态度比之前更犹豫了。但君也记住了她的身份这件事余可欣也看在眼里了,后续不会平静。 她睁开眼看向前排副驾上余可欣的后脑勺,那人正低头刷手机,肩膀绷得紧。 余雪重新闭上眼。 晚宴结束后的宾客并没有全部散场。付家在君悦酒店的后院包了一个独立的户外花园区域,供年轻一辈的宾客继续社交。余雪本来打算跟余建业的车直接走,但沈曼青说“年轻人都去后院了,你也去认识认识人“,她只好跟着人流往花园方向走。 后院比宴会厅小一些,铺了深色的防腐木地板,四周摆了几组暖炉和藤编沙发。矮墙上挂了一串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把整个院子照得朦胧而温馨。三三两两的年轻人端着酒杯或果汁站在暖炉旁边聊天,笑声不时从某个角落飘出来。 余雪在花园边缘找了个位置站着,手里端了杯柠檬水。她不太想主动跟谁搭话,但也没有马上离开的打算。前世记忆里这场晚宴的后院确实发生过一些事——君也被人缠上了,余可欣就是在那之后找准时机凑上去的。 她正想着,目光掠过花园西侧靠近灌木丛的角落。君也站在一棵桂花树下面,黑色衬衫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对面站了一个穿亮黄色短裙的年轻女人,正侧着头跟他说话,姿态亲密,但君也的表情明显是冷淡的。 那女人余雪不认识,但看她身上那条裙子的牌子,今晚能在君悦出现的非富即贵。 君也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往后退了半步。黄裙子的女人跟着往前凑了半步,伸手想碰他的袖口。君也避开了,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但语气明显带着不耐烦。 余雪站在十几米外的暖炉旁边看了几秒。君也的视线往旁边扫了一圈像是在找脱身的借口,然后在看到余雪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认出她了,但表情没有变,只是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四十六章 余雪心里一动。 她把柠檬水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朝君也那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脸上挂着随意的表情,走到两人旁边的时候自然地侧身站在君也身边,对黄裙子的女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借他两分钟。家里那边有点事要问。“ 黄裙子女人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余雪:“你谁啊?“ “余家,余雪。“余雪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客气但不算软弱,“君先生跟我爸之前聊过的项目有个细节要确认,我就过来说两句话。“ 黄裙子女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满。她显然看出来了这只是一个借口,但余雪站的位置恰到好处地堵在了她跟君也之间,她再往前凑就显得刻意了。女人咬了咬嘴唇,目光在余雪脸上扫了一遍,冷声说:“你是余家的?哪个余?我怎么没见过你。“ “刚回余家不久。“余雪的语调不变,“您是哪家的?“ 黄裙子女人被她这反问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于家,于蕾“,然后转向君也还想再说什么。君也已经把没点燃的烟收进了口袋里,对余雪点了下头:“走吧,正好我也要进去了。“ 他迈步朝花园出口方向走。余雪跟在他旁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黄裙子女人所在的区域。余雪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烧在自己后背上,但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之后君也放慢了步子侧过头看余雪:“你来的挺巧。“ “我看到你被缠了。“余雪实话实说,“你刚才朝我那边看了一眼,我觉得你需要个借口。“ 君也没有否认。他站定在花园小径的分岔口,路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楚。他看了余雪两秒,嘴角的线条比之前松了一点点:“你观察力不错。“ “凑巧。“余雪说。 两人站的位置虽然偏,但花园就这么大,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余雪和君也并肩站在一起说话了。远处有两个穿礼服裙的女生端着酒杯朝这边看,其中一个还用胳膊肘碰了碰另一个,下巴朝余雪的方向扬了扬。紧接着旁边暖炉那边也有人侧过头来看,窃窃私语的声音隔着几米飘过来:“那是谁啊?怎么跟君也站一块儿?““不认识,没见过。““余家刚认回来的那个?听说是亲生的。““真的假的,这么快就搭上君家了?“ 余雪听到了几句但表情没变。她抬头看了君也一眼——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任何避开的意思,反而朝余雪的方向侧了侧身。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他在跟余雪认真交谈,而不是偶遇。 “你听到了。“君也说。 “嗯。“ “什么感觉?“ 余雪想了想:“她们说她们的,我站我的。我又没做什么。“ 君也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点。他靠在旁边的矮墙上,双手插兜,目光从余雪的脸移到她身后的花园又移回来:“你知道我什么背景吗?“ “君家,做能源和地产的。你爸是君耀华,你是唯一继承人。“余雪说,“听说过一些。“ 君也点了点头:“知道还来。“ “来都来了。“余雪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君也看着她嘴角那一点弧度,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虽然很淡,但跟他之前整晚那种冷硬的表情比起来已经算明显的变化了。他站直了身子:“于蕾不会就这么算了。她家里跟我爸有合作,今天她缠了我一晚上我没搭理。你刚才出面把她挡了,她回头肯定要把账记你头上。“ “我不怕她。“ “为什么?“ “因为——“余雪顿了一下,“至少你欠我个人情。“ 君也看着她,这次没笑了,但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他点了下头:“行,这人情我认。“ 花园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余雪转头看到于蕾从灌木丛那边走出来正往主厅方向走,步子又急又重,旁边两个朋友跟在后面追。于蕾经过余雪和君也站的位置时脚步明显放慢了,侧头看了余雪一眼,那目光冷得能结冰。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快步走了过去。 余雪的目光跟于蕾对视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她听到于蕾走出去之后对朋友说了一句“什么东西“,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几个人听见。 这时候暖炉边上的几个年轻人已经围过来了。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搭话,对象是君也:“君少,这边聊什么呢?不进去坐坐?“他的目光在余雪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君也没有接他的话,对余雪说了一句“走了“就朝花园出口走。余雪跟在后面,两人走出花园的时候身后那些人的目光还追着。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密了,隐约能听到“她跟君少怎么回事“、“才见一面就这么熟“、“余家这个刚认回来的不简单“之类的词句。 余雪走进主厅走廊的时候余光扫到君也已经拐向了电梯方向,没有回头。她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然后抬步往酒店大堂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看到余可欣站在大堂吧台旁边,正端着杯果汁跟一个女生说话。余可欣看到余雪出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姐姐出来了?“余可欣走过来,脸上挂着笑但声音里带着刺,“我刚听人说你在后院跟君先生聊了很久?你什么时候跟君先生认识的?“ 余雪看着她:“刚才认识的。“ “刚才?“余可欣笑了一下,“姐姐交际能力真强,我跟君先生一直想认识还没机会呢,你一来就聊上了。真是佩服。“ “你想认识他?“余雪停住脚步看着余可欣,“刚才在后院你去哪儿了?我好像没看到你过去。“ 余可欣被这一问问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话。她当时确实想去找君也,但她先遇到了于蕾。于蕾从后院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余可欣出于好奇凑过去问了情况,想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信息。 余雪从余可欣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她没有追问,转身往酒店门口走。余可欣在后面跟了几步但没再说话。 第四十七章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余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后院那边的事情我看到了。你帮君也挡了于蕾,做得对。但于蕾家里跟君家有合作,你小心她报复。“ 余雪回了个“知道了“。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车来。夜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拢了拢披肩,脑子里在复盘今晚的事。君也记住了她,认了人情,但外界对她的议论也多了起来。不过余雪觉得值——君也这条线她必须比余可欣先走一步,哪怕付出一些舆论代价。 车子来了,余雪拉开车门坐进去。她靠着后座闭了眼,听到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但懒得看了。 她现在想的是君也的“人情“怎么用。君家的资源在能源和地产两个板块都很深,如果后续余氏跟君家合作的项目她能插一脚,她在余家的地位就能真正坐实。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余雪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江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碎成一片金色的波纹,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余可欣站在君悦大堂的喷泉旁边,果汁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她端着一口没再喝。 于蕾走出去之后她第一时间凑过去搭了话。于蕾脸色铁青,步伐快得像在逃,余可欣快步跟上叫了一声“于小姐“才把对方拦住。于蕾转过头看到是余可欣,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谁?“ “余可欣,余家的。“余可欣脸上挂着关切的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后院那边出什么事了?“ 于蕾看了她两秒,大概是在判断她是不是来打听八卦的。但余可欣那张脸长得乖巧,语气又软,看着确实像真心关心。于蕾的戒备松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冲:“没什么大事。遇到一个不识相的。“ “谁这么不长眼?“余可欣顺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于小姐你跟我说说,我帮你看看怎么处理。“ 于蕾犹豫了一下,然后拉着余可欣走到旁边没人的沙发区坐下来。她把果汁杯往桌上一搁,开始说了。说的时候添了不少油加醋——“那个姓余的自己凑过来插在我跟君也中间,说是要谈什么项目,谁不知道她是故意的。一个刚认回来的野丫头,也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些手段。还穿个墨绿裙子装清高,恶心死了。“ 余可欣安静地听完了。在听到“姓余的“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是谁,但她没有打断,让于蕾把话全部倒完。等于蕾说到“我走了之后那两个人还站在花园里说了好久的话,旁边人都看见了“的时候,余可欣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于蕾没注意到余可欣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继续骂:“这种女的我在圈子见多了,装模作样接近有背景的男人,不就是想攀高枝吗?君也也是,平时谁都不理今天居然跟她聊了那么久……“她骂着骂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余可欣一眼,“对了你也是余家的,那个余雪是你什么人?“ “是我姐姐。“余可欣笑了笑,把表情调整得滴水不漏,“她刚回来不久,跟圈子里的人不太熟,可能不太懂场合。于小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于蕾哼了一声站起来:“你倒是会说话。行了我走了,回去让人查查这个余雪什么底细。“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余可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她手里的果汁杯已经温了,冰块全化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那片柠檬慢慢往下沉,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于蕾那句话——“那两个人站在花园里说了好久的话“。 君也。余雪。 余雪到底什么时候认识君也的?之前宴会厅里她坐过去聊了几句余可欣已经够恼了,现在居然发展到后院独处。于蕾那种胸大无脑的千金小姐只是被拒绝的恼羞成怒,而她余可欣知道君也的分量。君家在南方能源圈的底子谁都知道,如果余雪真的搭上君也这条线…… 余可欣把果汁杯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她要去后院。 穿过大堂走廊的时候她步子迈得很快,路过的侍者跟她打招呼她也没回应。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脸上那层焦躁压下去换成了一贯的温婉笑容。 后院的人比之前少了一些,暖炉还烧着,灯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余可欣的目光扫了一圈——没有余雪,也没有君也。他们走了。 她站了两秒准备转身,忽然看到花园西侧桂花树旁边的空地上站着两个女生在说话。余可欣认出了其中一个是之前围在于蕾身边的朋友,她走过去笑着搭话:“你们在这边啊?看到我姐姐了吗?“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那个穿香槟色裙子的抿了抿嘴说:“刚走了。跟君少一起走的。“ “往哪边走了?“ “大门那边,两个人一起出去的。“香槟裙子的女生压低声音,“刚才好多人看见了,他俩站在那边聊了好久。于蕾走了之后他们也没散,君少还靠墙跟她说话,表情看着不太一样。“另一个女生补了一句:“你姐姐挺厉害的,刚认识就能让君少站那么久。于蕾追了一晚上君少都没理她。“ 余可欣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了。她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说了句“是吗,那我回头问问她“就转身走了。转身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嘴角平成一条线,眼里的温度降了十几度。 她走到花园出口的时候没忍住,伸手拽了一下旁边花架上的藤蔓,指甲刮过叶子留下一道细痕。旁边的侍者看到她动作迟疑地想问什么,被她一个眼神逼退了。 余可欣深呼吸了一口。 余雪来后院才多久?晚宴散场到现在不到一个小时,从宴会厅到后院再到跟君也单独说话最后一起离开。一个小时之内她把自己半年都没敲开的门撬开了。余可欣想到自己为了接近君也做的那些功课——托人打听他的行程、研究君家的产业布局、今晚特意穿了粉白色裙子配合温婉造型——全部打了水漂。 而余雪只是穿了条墨绿裙子走过去坐了坐,说了几句话,就把君也从于蕾手上截胡了。 余可欣攥紧了手包。 她站在走廊里平复了一分钟的情绪,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响了几声对面接了,是付卿鹤的声音。 “可欣?“ “你在哪?“ “大堂外面。怎么了?“ 余可欣压着声音:“你跟余雪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你之前答应我的事,从学校把她弄出去,做到哪一步了?“ 第四十八章 付卿鹤那边沉默了几秒:“可欣,她没那么好弄。“ “她今晚跟君也单独待了快半个小时。“余可欣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发抖的尖度,“付卿鹤,你上次说可以换边的时候我当没听见。你最好记住自己该站哪边。“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付卿鹤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一些:“我知道了。“ 余可欣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攥得发烫。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玻璃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妆容精致但眼神发紧,嘴角因为用力抿着有点发白。她松开牙关做了两次深呼吸,重新把表情调整回来。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孙倩倩“的号码发了条消息:“明天学校见。有事说。“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整了整裙摆往大堂方向走。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变回了从容的节奏,表情也恢复了温婉的笑。她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付卿鹤从外面进来,两个人目光撞了一下。 付卿鹤看到她脸上那个笑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她先走。 余可欣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别让我失望。“ 付卿鹤没接话。 余可欣往酒店门外走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明天要跟孙倩倩怎么安排——学校里的路子还没断干净,孙倩倩还有学生会的关系,周凯虽然被撤了新媒体但还有别的渠道。她要让余雪在学校里待不下去,就算君也手再长也捞不了一个被开除的学生。 至于君也那边——余可欣攥紧了包带。今晚的局被搅了,但不代表结束。君也跟余雪只聊了一次,新鲜感而已。她还有时间,还能找别的机会。 只要余雪先倒。 余可欣坐进车里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君悦酒店的旋转门。金色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洒在台阶上,余雪刚才就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她收回目光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家“。 车子驶入夜色,后视镜里的酒店越来越远。余可欣靠在后座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在数拍子。 三天之内。她要让余雪在学校里翻不了身。这是她给自己定的期限。 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夜风掀起路边落叶卷了一小片又落下。君悦酒店的招牌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金色的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后院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是几个靠得近的年轻人听到了动静围过来看,后来消息传得快,暖炉边上坐着的人也站起来往桂花树那边凑。余雪站在君也旁边的时候余光瞥见入口方向一下子涌进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端着酒杯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君也站直了身体,目光扫了一圈人群,眉头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余雪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什么来的。刚才余可欣和于蕾那出戏闹完之后,消息已经在人群里传开了——余家刚认回来的女儿跟君家少爷在后院单独聊了好一会儿,于家小姐气跑了。这种八卦在宴会圈子里传播的速度比酒还快。 付卿鹤是从主厅那边过来的。他走到花园入口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桂花树旁边。余雪穿的那条墨绿裙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显眼,而君也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站在一起的姿态松弛而自然。 付卿鹤站在入口处看了大概三四秒。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他移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再抬头的时候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花架后面的阴影里。 余雪没有注意到付卿鹤。她正面对着围过来的那几个年轻男女,有人在跟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余家的,她简短地应了。君也站在她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直到余建业和沈曼青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小雪?“沈曼青快步走到她跟前,目光在君也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回余雪身上,“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到处找你。“ 余建业跟在后头,看到君也的时候表情严肃了一些,主动伸出手:“君先生。“ 君也跟他握了一下手,态度客气但不算热络:“余总。“ 余建业收回手看了余雪一眼,又看了看君也,脸上浮出一种混合了试探和期待的表情:“你们认识?“ 余雪还没来得及开口,君也先说话了:“刚才在后院碰巧遇到,说了两句话。不熟。“ 三个字,干净利落地划清了界限。 余建业脸上那点期待僵住了。沈曼青也愣了一下,看了余雪一眼又看君也,表情有些讪讪的。旁边围观的几个人听到“不熟“这两个字之后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低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余雪站在原地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君也把关系撇清了她并不意外——这种场合下被人围观,如果他承认跟余雪有什么交情反而会把事情弄复杂。他说“不熟“是最合理的应对,既给了余建业面子,又不让八卦坐实。 但余建业和沈曼青听不出这层意思。在他们看来,君也这句话意味着余雪之前跟人家套近乎的热脸贴了冷屁股。 沈曼青伸手拉了一下余雪的胳膊,低声说:“走吧,先回去。“ 余建业也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背影看着不太高兴。余雪被沈曼青拉着走出了花园,经过人群的时候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背上,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走回主厅的时候沈曼青松开了手,转头看了余雪一眼:“你跟君也怎么回事?刚才那些人传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们真的聊上了。“ “聊了几句而已。“余雪说。 沈曼青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余建业在前面停住了脚步回过头,表情不太好看:“先别管那个了。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第四十九章 “王家的王鑫今天也来了。“余建业说,“他家做建筑起家的,跟你妈那边的长辈有交情。你过去认识一下。“ 余雪站在走廊里看着余建业。他嘴里的“认识一下“是什么意图她听得出来。余建业刚才在君也那里碰了壁,转头就想把她塞给王家,哪怕是用来交换点什么资源。 “我不想去。“余雪说。 余建业的脸色沉下来了:“小雪,你别任性。王鑫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家里底子厚,以后你嫁到王家——“ “爸。“余雪打断他,“我才二十岁,你就急着把我嫁出去?“ 余建业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沈曼青在旁边打圆场:“不是嫁不嫁的问题,就是先认识认识,做个朋友也好。你爸没别的意思。“ 余雪看着沈曼青那张带着歉意的脸,又看了看余建业板着的表情,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当面拒绝会让余建业丢面子,后续更麻烦。如果只是见一面就走的话,她可以应付。 “行。见一面。“ 余建业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他带着余雪穿过宴会厅走到东侧的一个半开放式卡座区。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卡座里面,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歪了一点没有系正,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低头看手机。他旁边坐了另外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看着像是助理。 余建业走过去拍了拍王鑫的肩膀:“王鑫,给你介绍个人。“ 王鑫抬头。他长相不算差,五官端正,但眼袋重,唇色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了的虚浮感。他看到余雪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咧开嘴笑了:“余叔,这是你家姑娘?“ “这是我女儿余雪。“余建业笑着说,“刚回家里不久,你们年轻人聊聊。“ 王鑫站起来朝余雪伸出手:“余雪你好,我叫王鑫,王家的。以后多关照。“ 余雪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就抽回来了。王鑫的手温偏凉,指腹有薄茧,握的时候力道偏重还多停了一秒。余雪收回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坐坐坐。“王鑫侧身让出身边的沙发位子,拍了拍座垫,“你别站着,坐着聊。“ 余雪没有坐过去。她选了对面的一张单独沙发坐下来,跟王鑫隔了一张茶几的距离。王鑫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把腿重新翘了起来。 “余叔说我今天得好好招待你。“王鑫靠在沙发里看着余雪,“你想喝什么?我让人给你拿。“ “不用,我有水。“余雪端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王鑫往前探了探身,目光一直没从余雪脸上移开:“你刚回余家?以前在哪儿长大的?“ “外面。“余雪的回答简短。 王鑫被她这种冷淡的态度反而逗得更来劲了。他笑了一声靠回沙发里,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有个性。我就喜欢你这型的。那些一上来就贴着的太腻了,你这样的正好。“ 余雪听着这话胃里翻了一下。她低头喝水的间隙扫了一眼王鑫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未读微信消息的预览,头像是张网图,备注名写了个“露露“,消息内容的前几个字是“王少今晚还来不来……“。 余雪移开视线没有多看。前世她魂魄没散的时候看到过关于王鑫的新闻——婚后家暴,妻子被打到骨折住院,照片流出来之后闹了一阵又被人压了下去。后来王鑫换了好几任妻子,每一任都出过类似的丑闻,但王家有钱有势,每次都摆平了。 余建业把这样的人介绍给她,她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期待彻底凉透了。 “余雪?“王鑫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余雪把水杯放下,“你家里做建筑的是吧?“ 王鑫立刻来了兴致,开始说王家的业务版图。他说自己现在也在公司帮忙,手底下管了几个项目,最近在谈一个跟君家合作的地皮开发。他说到“君家“的时候特意看了余雪一眼,像是在试探她刚才跟君也的事情。 余雪没有接茬。她坐在沙发上听王鑫吹了将近十分钟,中间偶尔点头或“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站起来离开。 付卿鹤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卡座区的边缘。他站的位置离余雪大概五六步远,手里没有端酒,背靠着旁边的柱子。他看着卡座里面的三个人——王鑫侃侃而谈,余建业在旁边笑着附和,余雪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余雪余光看到了付卿鹤,但没转头。 王鑫说了将近十五分钟之后终于停下来了喝水。余雪趁这个空档站起来说“我去一下洗手间“往卡座外面走。她走过付卿鹤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付卿鹤跟了上来。 “你还好吧?“付卿鹤走在她旁边压低声音。 “还好。“ “王鑫那个人不行。“付卿鹤说,声音更低了,“他上一个女朋友是被他打跑的,王家拿钱封了口。你别跟他扯上关系。“ 余雪在走廊拐角停住转过身看着付卿鹤。走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表情比之前几次见面都要认真,没有之前的笑和试探。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余雪问。 付卿鹤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字面意思。你爸想拿你换王家的资源,你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 “那你还要回去?“ 余雪看着他。付卿鹤今晚的态度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没有献殷勤的痕迹,没有试探的语气,说出来的话也不算好听但内容确实在提醒她。她沉默了几秒:“我总得回去。不然他们明天还会换下一个人来。“ 付卿鹤抿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从旁边的桌上端了一碗汤递过来——陶瓷小碗,里面是浅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后厨做的姜枣汤,喝了暖身。“他把碗递到余雪面前,“你嘴唇都发白了,外面冷。“ 余雪低头看那碗汤。碗沿干净,汤色正常,闻着确实有姜和红枣的气味。但付卿鹤这个人——她没法不警惕。他递过来的东西在经历了校园墙、后院跟余可欣通话那些事之后,她不可能直接接过来喝下去。 第五十章 “谢谢。“余雪伸手接过碗但没有端到嘴边。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把碗放到了走廊旁边的窗台上,“我吃太饱了,喝不下。“ 付卿鹤看着她把碗放下的动作,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没有坚持,伸手把碗从窗台上拿回来自己端在手里。“行。那你冷的话去拿件外套,花园那边风大。“ 余雪看着他端着那碗汤没有喝也没有放下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她没有追问碗里有什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走回了卡座区。 王鑫还在等她。见她回来咧嘴笑了:“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跑了。“ 余雪坐回对面的沙发上拿起刚才放下的气泡水杯。王鑫又凑近了一些开始聊他最近开的那辆跑车,说周末带她去兜风。余雪把杯子举到嘴边假装喝水应付过去了。 付卿鹤站在卡座区外面没有再进来。他端了那碗汤走了一段路,到了垃圾桶旁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色,然后手一倾把汤倒进了垃圾桶里。空碗搁在垃圾桶旁边的台面上,他转身走了。 余雪在卡座里坐到了慈善宴的下半场快结束。王鑫喝了几杯酒之后舌头开始发直,说话的内容也越来越不着调。余建业看差不多了就站起来说“先回去了以后再聊“,王鑫拉着余雪的手腕说了句“微信加一个“。 余雪抽出手腕说“下次再说“就跟着余建业走了出去。 出了宴会厅大门夜风迎面扑来,余雪裹紧披肩深吸了一口气。沈曼青在旁边跟余建业低声说着什么,她隐约听到了“王家““配不配“几个字,但没有细听。 余雪走到酒店门口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看到勒景沅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听说王鑫缠了你十几分钟?“ 余雪打字回:“你怎么消息这么快。“ “这场慈善宴所有卡座区都有我的人在。“勒景沅回得很快,“王鑫跟你有肢体接触了?“ 余雪想起王鑫抓她手腕那一下:“他拉了一下我手腕。“ 勒景沅那边停了十几秒才回过来一句:“下次他再碰你,你直接甩开。不用给你爸面子。“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弯了下嘴角。她正要打字回复,勒景沅又发了一条过来:“你爸妈拉你去见王鑫之前君也已经跟他们说'不熟'了?“ “你连这个都看到了?“ “整晚都在看。“勒景沅回,“君也撇清关系是对你好的。不然你爸把你当筹码往君家塞,你更麻烦。“ 余雪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个“嗯“。 车子到了。余雪上车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付卿鹤正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抽烟,侧脸被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没有朝余雪的方向看,低头把烟灰弹在地上,然后转身回去了。 余雪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靠在座椅里闭了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事——君也的“不熟“、余建业跟王鑫的撮合、付卿鹤递过来的那碗汤、勒景沅说“整晚都在看“。 每件事都值得琢磨。但太累了,她现在只想回去睡觉。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余雪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江水黑沉沉地淌在夜色里,桥上的灯在车窗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橙黄色的线。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在暖气嗡嗡的声响里慢慢放松了肩膀。明天还有课,还有琴行的谱子要练,还有林兰那边的材料要交。今晚的事放在明天慢慢想。 余雪靠着座椅呼吸逐渐均匀下来。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朝公寓的方向驶去。 余雪回到公寓之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五分钟的呆,才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付卿鹤端汤过来的那个场景在她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他递碗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眼神没有闪躲,但余雪把碗放下之后他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不大,但余雪当时离得近所以看到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算了“的释然。 他放过了她。 余雪坐在黑暗里反复确认了这个判断。付卿鹤没有强迫她喝那碗汤,甚至没有追问她为什么不喝。他把碗拿回去端走了,然后在垃圾桶旁边倒掉。如果他真的想在她的水里或者汤里做什么手脚,以他的资源可以有上百种更隐蔽的方式。但他选了最容易被拒绝的一种。 余雪想不通为什么,但也不打算深究。她站起来去洗了把脸换好睡衣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而与此同时,在城东付家宅院的书房里,付卿鹤正面对着另一场风暴。 余可欣坐在书房的皮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花茶。她的脸色在台灯的光照下很难看,嘴唇抿着,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看着站在书桌旁边的付卿鹤,声音不高但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没下手?“ 付卿鹤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回话。 “我让你把她引到后院的时候把事情办成,“余可欣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你倒好,端了碗汤过去又端回来了。付卿鹤,你什么意思?“ “她没喝。“ “你没让她喝?“ “我说了,她没喝。“付卿鹤的语气比余可欣低了一个八度,但没什么温度,“汤放在窗台上了,她自己不端起来,我没法往她嘴里灌。“ 余可欣的手指攥着沙发靠背的边沿,指甲掐进皮质里。“你之前答应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会想办法让她在学校待不下去。现在呢?校园墙那件事让她反手把周凯处理了,今晚的机会你也白白放走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付卿鹤抬头看着她。书房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留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已经开始变了:“可欣,她什么都没做错。“ 余可欣愣住了。 “她坐在花园里什么都没干。“付卿鹤站直了身子,把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是我自己端汤过去的,她没求我。她甚至没主动跟我说话,是我跟上去的。你让我对她下手,我做了,但她不接。你觉得我能怎么办?把碗砸她头上?“ 余可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盯着付卿鹤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退后两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哭腔:“你变心了。你是不是被她迷住了?之前你说喜欢她都是骗我的?“ 第五十一章 “我没说过喜欢她。“付卿鹤的声音终于高了一点,“我说的是答应你的事我会去做,我做了。但做不成我没办法。“ “那就是你没用心!“余可欣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沙发扶手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抽噎着说,“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这样说话。你以前什么都帮我。现在为了她你吼我……“ 付卿鹤看着她哭的样子,眉心拧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余可欣没有接,他就把纸巾放在沙发扶手上,自己退回了书桌旁边。 “可欣,“他开口的时候语气缓了一些,“我没吼你。但你今晚情绪太激动了,先回去睡一觉,明天我们再谈。“ 余可欣抬起泪眼看他的时候睫毛全湿了,那副样子看起来可怜又狼狈。她吸了吸鼻子说:“你以前不会让我回去睡的。你以前会哄我。“ 付卿鹤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今晚的事我做得不对。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 余可欣的抽噎慢慢止住了。她又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付卿鹤一眼,付卿鹤还蹲在沙发前面没有站起来。 她关上门走了。 付卿鹤在沙发前面蹲了大概一分钟才站起来。他站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路灯把花坛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到余雪的联系方式停了一下,又退了出去。然后他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在只有台灯亮着的书房里坐了很久。 余雪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她一夜无梦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洗漱换了衣服背上包出门去上课。 上午的课很平静。孙倩倩今天没来,余可欣请了假没出现。班上少了这两个人之后安静了不少,余雪听完了两节课抄了满页的笔记,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 但她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被沈曼青的电话拦住了。 “小雪,下午回家一趟吧。“沈曼青的语气听着有点异样,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你爸说好久没跟你聊聊了,你下午没课的话回来吃个饭。“ 余雪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沉默了两秒:“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吗?“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一趟,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余雪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叫了车回别墅。沈曼青说话虽然温软但每次都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如果她硬不回去,下次沈曼青就会直接到学校门口来堵。 到别墅的时候下午两点。沈曼青在厨房里忙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几碟水果和点心。余建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余雪进来收起手机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余雪坐下来。 余建业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聊聊“。他先问余雪最近的课业怎么样,跟同学相处得如何,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家里解决的。余雪一一回答了,简短但完整。余建业点头听着,中间时不时喝两口茶,看着像在组织更重要的措辞。 余可欣在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她穿了件很素的米白色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眼睛有点肿像是刚哭过。她走到客厅在沈曼青旁边坐下,软绵绵地叫了声“爸“又看了一眼余雪:“姐姐也回来了。“ 余建业又咳了一声,话锋终于转了:“小雪,你最近在学校里的表现,爸听说了一些事。你跟同学之间经常起冲突,还跟校外的人来往密切。这些事你妈也很担心。“ 余雪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她看着余建业那张正经的脸,又扫了一眼旁边低着头的余可欣。不用说也知道“听说“是从谁那儿听说的。 沈曼青接过话头:“小雪,妈不是要管你。但是你刚转学过来不久,跟班上同学搞好关系很重要。妈听说你在教室里跟同学有过几次争执,还被教导主任找过好几次?“ “哪几次?“余雪问。 沈曼青被这一问问住了,看了余可欣一眼。余可欣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没抬头,但接了话:“就是姐姐跟孙倩倩她们闹的那些事啊,还有宿舍查寝那个处分……大家都知道的。“ “我处分已经撤销了。“余雪说。 “撤销是撤销了,“余可欣的声音还是又轻又软的,“但毕竟闹到处分那一步了。姐姐你以后还是注意一点比较好。不然别人会觉得咱们家对你不重视,你在学校外面怎么都好说,但在学校里还是低调一点吧?“ 她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语气温顺得像是在为余雪着想。但字里行间的意思清清楚楚——余雪在学校是个惹事精,到处跟人起冲突,被处分过,跟校外的人不清不楚。 余建业的眉头皱起来了。他看了余雪一眼,声音沉了一些:“可欣说的有道理。你一个女孩子,在学校里跟人闹来闹去像什么样子?还有那个校外的人——之前校园墙上的照片我看到了。你老实说,那人是谁?“ 余雪靠在沙发背上把目光从余建业脸上移到余可欣身上。余可欣依旧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她在等余雪自乱阵脚地辩解。 “你们听谁说的这些事?“余雪问。 余建业说:“你甭管听谁说的,你先回答——那个人是谁?“ “爸,你连照片上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就来质问我,就因为余可欣跟你说了几句话?“余雪的声音没有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我在学校跟人起冲突,是因为有人先泼我水撕我书。我宿舍被人泼了满床的水衣柜里的衣服被踩了脚印,余可欣跟你说了吗?“ 余可欣终于抬起头了,表情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姐姐你说什么呢?你宿舍的事妈不是处理了吗?给你换了新床单新被子——“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告诉爸有人闯进我宿舍泼水踩衣服。“余雪打断她。 第五十二章 余可欣张了张嘴:“我……我以为妈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你没说。“余雪替她回答了。 沈曼青在旁边坐不住了:“小雪,宿舍的事确实是我处理的。你爸工作忙,那些小事我跟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那余可欣说的'我在学校闹事'就大事了?“余雪转头看向沈曼青,“她说什么你们信什么,我被人欺负你们当没看见。妈,你觉得这公平吗?“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沈曼青被堵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余建业坐在主沙发上皱着眉,目光在余雪和余可欣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余可欣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她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又软又颤:“姐姐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你才跟爸妈提了几句……你要是不高兴我以后不说了……“ “你拿证据。“余雪说。 余可欣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我跟同学起冲突、被教导主任找、跟校外的人来往密切。你拿出证据来。哪一天、哪个教室、谁在场、谁先动的手。你说得出来我就认。“ 余可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那些话都是从孙倩倩那边听来的碎片加上自己加工过的,真要她拿具体的人证物证她一样都拿不出来。 余建业看着余可欣发愣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混了这么多年商场,一个人说话有没有底他是看得出来的。余可欣这一愣,他心里那杆秤就偏了几分。 “行了。“余建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先不说了。小雪你以后在学校注意点就行,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您信她说的吗?“余雪问。 余建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信不信的,都是一家人。有误会说开了就行。“ 余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低头看着余建业和沈曼青,又扫了一眼低头假哭的余可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底。 “一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把沙发上的书包拿起来甩到肩上,“您们跟余可欣是一家人。我回我住的地方了。“ 沈曼青站起来喊她:“小雪!排骨汤炖好了你喝一碗再走——“ “不用了。“余雪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换了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沈曼青低声叹了口气,然后余可欣又开始抽噎着说“姐姐是不是生我气了“。余雪没有多听,踩着石子路走到别墅大门外拦了辆出租车。 坐在车里的时候她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风景从别墅区的高墙换成老城区的矮楼。手机震了一下,沈曼青发来的消息:“小雪你别生气,妈回头跟可欣说。你吃饭了没有?“ 余雪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回想起刚才客厅里那个场面——余建业端起茶杯说“信不信的都是一家人“的时候,余可欣低头假装擦眼泪的时候嘴角那道极小极快的弧度。沈曼青从头到尾一句偏向她的话都没有说出来。 习惯了。但还是有点凉。 余雪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来。玻璃外面是逐渐暗下来的天和亮起来的街灯,一辆辆车的尾灯连成红色的线从旁边滑过去。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眼掏出手机打开证券账户看了一眼——AI基金今天的涨幅比昨天又高了一些,浮盈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十五。她点进陈哥的工作室项目群看了看进度,第一期内容平台已经上线测试了,用户数据比预期好。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子在老小区楼下停住了。余雪付了钱下车,爬了六层楼推开自己公寓的门,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打开手机把沈曼青那条消息读了第二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删除。接着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有小孩在路灯下面踢球,笑声隔着玻璃传上来闷闷的。远处学校的教学楼亮着几扇窗。 余雪喝了口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去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课表、琴行、图书馆、证券账户更新、林兰那边有一份材料要交。 今晚要加个条目:不指望任何人。所有的账自己算清楚,所有的路自己走完。 她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放下,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台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看到自己右手小指那层薄薄的茧——练琴磨出来的。 余雪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个茧,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洗漱了。 余雪回到公寓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来显示是余建业的来电。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名字跳了两遍才接起来,没开口先等着对面说话。 “小雪。“余建业的声音比下午在客厅里低了不少,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温和,“刚才的事……爸想跟你道个歉。可欣说的那些话我没核实就信了,是爸不对。“ 余雪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没出声。 余建业继续说:“你妈说你在学校受了不少委屈,宿舍的事她也跟我说了。之前忙,没顾上问你。爸给你转了点钱,你拿着用,别省着。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别憋着。“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余建业补充了一句:“钱到你账上了,你看一下。“ 余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切换到免提,打开银行APP刷新了一下。余额那一栏多了一笔转账——数字后面跟了五个零,一共五十万。 她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收到了。“ 余建业那边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小雪,爸不是不关心你,就是事情多有时候顾不上。你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跟我说,别让可欣在中间传话。“ 余雪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上那条到账短信看了几秒。五十万,不多不少,是补偿也是封口费。余建业今天在客厅里被她说得下不来台,晚上转了这笔钱过来,意思很清楚——“这件事翻篇了,你也别在外面说什么“。 第五十三章 余雪没有矫情。她把钱转进了证券账户里,连到账的零头都没留。五十万放进去之后她的基金持仓又厚了一层,按目前的涨幅到年底能滚成不小的一笔。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去洗漱了。躺下之前她顺手刷了一下朋友圈,拇指滑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勒景沅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有些东西治好了你以为就没了,其实一直在。“ 时间戳是二十分钟前。 余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一下。她想起海岛精神病院里勒景沅蹲在墙角啃馒头的模样,想起他递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比同龄人沉得多的光。精神病院出来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东西,她很清楚。她说不上来勒景沅那条朋友圈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治好了“跟“一直在“放在一起,她想到的只有那间医院。 她点进私聊对话框,斟酌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没事吧?“ 勒景沅那边秒回了:“有事。“ 余雪看着这两个字愣了愣,又发了一条:“什么事?“ “你管不着。“ 余雪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这条回复的语气跟平时那个简洁但客气的勒景沅完全对不上,冷淡里带着刺,像是刻意不想让她靠近。她又发了一条:“我就是看你朋友圈不太对劲,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勒景沅回了三个字:“别问了。“ 余雪的火气上来了。她坐直了身子打字:“你什么态度?我好心问你一句你就回三个字?不想说可以回个'没事'或者不理我,你回个'别问了'是什么意思?“ 勒景沅那边沉默了几十秒。余雪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回复,又发了一条:“勒景沅你说话。“ 这次对面回了一行:“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吵。“ 余雪被这句“不想跟你吵“彻底惹到了。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字打得飞快:“你心情不好又不是我惹的,冲我发什么火?我在精神病院门口看到病友发丧能不管?你当初拉我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对方已读,但没有再回任何消息。 余雪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她闭着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转的都是勒景沅那几条回复的语气。“你管不着““别问了““不想跟你吵“——跟之前那个在琴房里帮她纠正手型、在巷口递药膏、在君悦酒店说“整晚都在看“的人像是两个。 她越想越气,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底下闷热的空气堵了一会儿她掀开被子又翻回来了。最后折腾到快凌晨一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没有新消息。勒景沅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停留在她那句“拉我出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余雪把手机放下没再碰,洗漱换了衣服背着包出了门。 上午的课她上得心不在焉。笔记抄了两页但脑子不在上面,中间有一次教授提问她没听到,旁边同学咳嗽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下课铃响之后她把书本收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林晚从后排追上来:“你今天怎么了?一早上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余雪敷衍了一句。 林晚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换了个话题:“对了,你看班群没有?孙倩倩今早退群了。“ 余雪的脚步停了一下:“退群?“ “嗯。她自己退的,然后在朋友圈发了一条'最近忙私事暂离学校一段时间'。我让人问了一下,好像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她爸公司的资金链断了。“林晚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吗,她退群之前把余可欣的那个小群也退了,原先她拉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在群里不说话。“ 余雪站在走廊里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孙倩倩是余可欣在学校里最忠实的打手,泼水、查寝、节目报名那些事她每一件都参与过。这个人突然退学退群,对余可欣的布局来说缺了一角。 “余可欣什么反应?“ “不知道,她今天又请假没来。“林晚耸了耸肩,“反正现在班上的风向彻底变了。昨天还有人在班群里说上次新生晚会你弹琴的时候拍得好看,问你要高清图。你猜是谁问的?——当初跟孙倩倩一伙的那个齐刘海。“ 余雪想了一下才记起齐刘海是谁——当初被茶水浇了课本那个。她靠在走廊的墙边看了林晚一眼:“她问我图片?“ “对啊,还在群里@你。虽然你当时没回,但那个意思你懂吧。之前跟孙倩倩混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开始往你这边靠了。还有一个之前转发过校园墙帖子的女生,今天在课上主动坐到你后排来了,你记笔记的时候她探头看了好几眼。“ 余雪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种“倒戈“很大程度上是看风向,孙倩倩倒了,余可欣这几天在学校里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那些原本跟着她们走的人自然要找新的落脚点。 但她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这些人之前做过什么她记得,现在凑过来她也只是点头应付一下,不会真的当朋友。 下午没课,余雪去了图书馆。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课本翻开,但看了不到十分钟就合上了。脑子里还是在转勒景沅的事。她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还是没动静。 余雪把手机扣在桌上,闭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她重新把课本翻开强迫自己看进去。 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有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余雪看了半个小时书把进度追上了上午落下的部分,然后掏出平板打开了证券账户。 她昨天转进去的那五十万已经成功加仓了。总持仓比上周涨了一截,账户浮盈的数字在慢慢变大。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焦躁稍微散了一点。 然后她退出去又点开了微信。勒景沅还是没动静。 余雪犹豫了几秒,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你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意思?“打完又删了。重新打:“你今天好点没?“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包里继续看书了。 第五十四章 她承认自己有点烦。不是因为勒景沅不回她,而是因为他明明之前跟她相处得好好的,突然划了一条线把她挡在外面。她猜得到那条朋友圈跟精神病院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她不知道。勒景沅从海岛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提过里面的事,她也没问过。两个人之间“盟友“的关系建立在逃出来的那个晚上,后面的相处像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小心避开那个话题。 今晚那条朋友圈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缝。她想凑过去看看裂缝底下是什么,结果被他一把推开了。 余雪盯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进去。她索性把书合上开始收拾书包,准备提前回公寓。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风吹着落叶卷过路面。余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走着,到了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勒景沅的消息。 “昨晚的事,抱歉。“ 余雪站在楼道口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上楼进屋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才打字回他:“你那条朋友圈说的什么东西?“ 勒景沅这次没有回避,回了六个字:“以前的事,没过去。“ 余雪看着“没过去“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她想问他具体是什么,但又想起昨晚那种被挡回来的感觉,最终打了一句:“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勒景沅回了个“嗯“。 余雪靠在沙发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站在窗边往下看。雨里有人撑着伞快步走过小区门口,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勒景沅没有发新的消息,对话框安静地停在那个“嗯“字上面。 余雪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回了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她今晚还有两张习题要写,证券账户的交易记录要更新,还要提前预习明天上午那节课的内容。 她握着笔低下头开始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雨声和笔尖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房间的安静。余雪写着写着慢慢把注意力收了回来,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公式和条款压下去了。她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道,看到外面的路灯在水雾后面晕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余雪收回手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洗漱了。躺下来关灯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勒景沅没有再来消息。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孙倩倩走了之后班上的格局会变,余可欣不会一直请假不来,等她回来的时候一定有新的招数。勒景沅那边她暂时不想催了,他“没过去“的事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她也逼不了。 她想着想着眼皮沉了下去,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果然有人主动跟她搭话。齐刘海女生——余雪后来才知道她叫张雯——课间的时候从前排走过来,手里端了杯奶茶放在余雪桌角上:“余雪,请你喝的。那个……之前的事儿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余雪抬头看了她一眼。张雯的表情讪讪的,眼神躲闪,站在桌边搓着手等回应。余雪把那杯奶茶推回去:“我不喝甜。东西拿回去。“ 张雯脸上的笑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挤出来:“那下次我给你买不甜的。“ 余雪没再回她的话,低头继续翻书。张雯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走回座位的时候旁边另一个女生凑过去低声问她怎么样,张雯摇了摇头。那两个女生又窃窃私语了一阵,齐刘海朝余雪这边瞟了一眼,然后低头假装看手机了。 林晚从后排探过头来:“你不要她东西是对的。这种人今天给你端奶茶明天就能给别人传你坏话。“ “我知道。“余雪翻了一页书。 林晚又压低声音:“对了,余可欣今天下午可能要回来。我看她昨晚发了条动态说'调整状态重新出发',估计是孙倩倩走了她坐不住了。“ 余雪的笔尖在页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回来就回来。她能把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你小心点。“林晚缩回后排没再说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上课铃响之前,教室后门被人推开了。余可欣背着包走进来,头发重新剪短了一些显得干练了不少,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着精神比之前几天的萎靡好了很多。她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余雪坐的位置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自然又从容。旁边两个原先跟孙倩倩混的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秒没有凑过去说话。 余可欣没有注意到那个犹豫,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 教授进来上课了。 余雪低头抄笔记,余光里余可欣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上姿态端正,手里的笔转着圈,侧脸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余雪从她转笔的频率看得出来——快了一点,跟她平时从容的节奏对不上。 下课之后余雪收拾书包先走了一步。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晴了,昨天那场雨把空气洗得干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出一层淡金色。 她站在台阶上拉好书包带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迈步朝校门口走去。 身后教学楼里传来零零散散的说话声和笑声。有人在叫余可欣的名字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逛街,余可欣软声应了。 余雪没有回头。她走出校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勒景沅发的消息:“昨晚对不起。今天好多了。“ 余雪站在校门口的人行道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回过去:“那就好。我上课了。“ 发完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肩上,路面上的积水反着光一晃一晃的。她走过一个水洼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然后跨过去继续走了。 第五十五章 班上的风向彻底变了之后,余雪身边围过来的人多了起来。课间有人主动给她递笔记,食堂排队的时候有人招呼她一起坐,图书馆占座的时候有人留了位置给她。余雪每次都说“不用了“,然后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去。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在孙倩倩欺负她的时候没人伸过手,在校园墙造谣的时候没人说过话,现在看风向变了才过来示好,这种好意她不需要。 她保持了三点一线的节奏——上午上课,中午食堂买个饭团或者面包,下午去图书馆待到五点半,然后回公寓。晚上写作业、看证券账户、练半小琴。偶尔跟林晚吃顿饭,偶尔跟勒景沅发两条消息,但大部分时间是一个人。 周三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往食堂走的路上在想事情。脑子里转的是前世记忆里的一些片段——余可欣在某个时间节点买入了一支新上市的生物医药股,一个月内翻了三倍。那支股票的代码她记得大概,但具体什么时候启动、什么时候回调,记忆有些模糊了。她边走边在脑子里梳理时间线,想得太出神了没注意到前面拐角走过来的人。 肩膀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余雪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手里的书差点脱手。 “不好意思——“她抬头道歉,话说到一半看清了对方的脸。 付卿鹤站在她面前,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像是刚从办公楼那边出来。他个子高,低头看着余雪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距离很近。 “没事。“付卿鹤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余雪被撞到的手臂,“撞疼没?“ 余雪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没有。“ 她说完就想绕开他继续走。付卿鹤侧了半步没完全让开,但也没有硬拦。他看着余雪从他身侧走过去,在她走出两步之后忽然开口喊了一句:“余雪。“ 余雪停下来回头。 付卿鹤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兜进一层暖色里。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了一句:“那天晚上……汤的事,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对。“ 余雪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付卿鹤的表情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坦诚,没有笑也没有掩饰,就是站在那里认了个错。 “你为什么要做那件事?“余雪问。 付卿鹤沉默了几秒:“可欣让我做的。但我后来没强迫你喝,端走了。“ “所以你道歉是因为没成功还是因为做了这件事?“ 付卿鹤被她这一问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余雪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没什么波动。她没有恨他,但也没有原谅他的意思。她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这一次付卿鹤没有再叫她。 她走出大概二十步之后拐了个弯,看到余可欣站在转角处的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杯饮料,脸上的表情冷得结了霜。 余可欣显然已经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了。她看到付卿鹤跟余雪说了话,看到付卿鹤的表情和语气,看到她走了之后付卿鹤还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她攥着饮料杯的手指关节发白,吸管被咬出了牙印。 余雪走过她旁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但余可欣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了:“你故意的吧?“ 余雪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余可欣在后面提高了声音:“你明知道他以前是站我这边的,你非要在他面前晃,你——“ 余雪走远了。她把余可欣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抛在了身后花坛旁边的秋风里。 当天晚上余可欣回了余家主宅,饭桌上话很少。沈曼青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她说了句“还行“就没再开口。余建业翻了翻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不高兴?“ 余可欣放下筷子,忽然抬眼看着余建业和沈曼青:“爸,妈,我想跟君家那边走动走动。你们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沈曼青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余建业的眉毛也皱起来了:“君家?君也?“ “嗯。“余可欣点了点头,语气又软了下来,“上次慈善宴的时候我没来得及认识他。我打听了,君家在本地这边的业务刚起步,需要合作伙伴。咱们家跟君家如果有合作的话,对两家都好。“ 余建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了余可欣一会儿。他当然知道君也的分量,也当然知道余可欣说的“走动走动“是什么意思。但君家那个门槛不是随便谁都能迈过去的。余氏虽然在本地有点根基,但跟君家的体量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君也上次在慈善宴上对余雪说了“不熟“之后就没再跟余家任何人有过交集,余建业想搭那条线都找不到门路。 “这事不好办。“余建业实话实说,“君也那个人的性子你也看到了,他不想理的人谁去都没用。“ 余可欣抿了抿嘴唇:“那总得试试啊。“ 沈曼青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先吃饭,这事回头再商量。“ 余可欣没再坚持,低头扒了两口饭。但她当晚回了房间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付卿鹤站在路灯下跟余雪说话的画面。她越想越焦躁,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然后在本地财经新闻的推送里看到了一条消息。 “君氏集团内部发生人事变动,据传君耀华早年流落在外的一名子嗣已被寻回,近期或将正式认祖归宗。业内人士分析,此举可能对君氏集团未来的股权结构和继承格局产生重要影响。“ 余可欣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好几遍。君家找回了一个私生子?之前完全没听说过。如果君家多了个继承人,那君也的地位就会受到挑战,整个君家的权力格局都会变。 她不知道这对她接近君也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这事太突然了,完全不像是君家那种行事风格。她截图发给了付卿鹤问他知不知道内情,付卿鹤隔了半小时回了一句“听说了一些,还不确定“就没了下文。 同一时间,余雪也在自己的公寓里看到了这条推送。 第五十六章 她坐在书桌前把那条新闻反复看了三遍,眉头慢慢拧起来了。私生子被找回——这件事在前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出现过。她跟着余可欣的魂魄看了很多年,君家始终只有一个继承人,就是君也。君氏集团后来顺利地交到了君也手里,没有任何关于私生子夺权的风波。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余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变了。她想不出具体是什么——是因为她回来了改变了某些事件的走向,还是因为勒景沅提前进入了科技领域影响了宏观环境?又或者,君家的私生子在前世其实存在过但被处理掉了,这一世因为某种外部因素被提前翻了出来。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件事她必须搞清楚。 余雪拿起手机翻到勒景沅的对话框。对方上次态度不好之后这两天两人的对话恢复了正常的简短沟通,但余雪还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发过去:“君家私生子的消息你看到了?“ 勒景沅回得很快:“看到了。“ “你知道内情吗?“ “知道一些。那个私生子被找回来不是偶然。有人故意放的信儿给媒体。“ 余雪盯着“有人故意“四个字看了几秒,打字问:“谁放的?“ “还在查。但你注意一点,君家夺权期间任何人靠近君家都会被卷进去。你这段时间别跟君也有任何往来,哪怕是偶遇都避开。“ 余雪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夜色里的老小区安安静静的,对面楼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君家的私生子突然出现,君家内部要开始斗了,这跟前世的走向完全不一样。她发现自己的“先知“优势第一次出现了缺口,前世记忆中那些确定的路径开始模糊了。 但那也没办法。前世她和余可欣都不认识君家的私生子,这条线本来就是空白的。 余雪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君氏集团近期的新闻。关于私生子的消息只有那一条推送,再往下翻都是些旧闻。她又在几个财经论坛里搜了搜,有人在讨论帖里提到“君耀华年轻时有过一段婚外情,女方后来消失了,孩子一直没露面“。帖子下面吵了几层楼就没下文了。 信息太少。余雪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她决定明天去找一趟勒景沅当面聊。这件事太重要了,君家如果内斗起来,君也的注意力会被分走,余可欣想搭上君家的计划也会被打乱。这对她来说可能是个机会——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而且她也想当面问问勒景沅到底是谁放了信儿给媒体。那个人为什么要把君家的私生子翻出来?目的是针对君也还是针对君耀华?这条线背后牵扯的人可能比表面看起来的多得多。 余雪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神很清醒,比几天前精神了很多。她把牙刷放下漱了口擦了脸,走回卧室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想了几分钟明天要问勒景沅的问题,然后把它们梳理了一遍在脑子里排了个顺序。做完这件事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在一片安静里慢慢闭上了眼。 明天下午去沅深科技。 她决定好了。 君家私生子的事情余雪暂时放下了。勒景沅说在查,她就等着。眼下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摆在面前——学校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红色的通知。 全国大学生金融分析大赛。主办方是中国金融教育发展基金会,协办单位里有三家头部券商和两家私募机构。比赛分初赛复赛决赛三轮,以团队形式参赛,每组三人。最吸引人的是决赛评委名单——挂在公告最下面的那一排名字里,余雪看到了两个眼熟的:一个是某上市银行的行长,一个是去年刚登上福布斯榜单的私募大佬。 这个比赛在前世从来没有出现过。 余雪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前世余可欣大学期间确实参加过一些商赛,但都是校级的、小范围的。全国性的金融分析大赛在她魂魄状态的记忆里一片空白。这说明这一世的走向跟前世相比又多了新的岔路。 她掏出手机把通知拍了照,然后转身去了行政楼。 李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到余雪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波澜。余雪把参赛意向说了,李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报名表推到桌面上:“填一下,我帮你交上去。比赛下月初截止报名,你尽快组队。“ 余雪拿起报名表扫了一遍,然后问:“校内选拔几个人能进?“ “每校最多三支队伍。学院这边会根据报名人数做筛选,有笔试和面试。“李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想参加的话,先把笔试过了再说。“ 余雪把报名表折好放进口袋里道了声谢走了。她回到图书馆坐下来开始查这个比赛的往届题目和评分标准。网上关于这个赛事的信息不算多,毕竟是第一届,但主办方公布的赛制框架写得很清楚——初赛是笔试加案例分析,复赛是路演答辩,决赛是现场模拟投资决策。 余雪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备考计划。笔试部分考的是金融基础知识和财务分析能力,这部分她平时上课和自习已经打了不少底子。案例分析和路演是她需要补的短板,她翻了几篇往届类似比赛的获奖作品,把分析框架和汇报结构抄在了笔记本上。 列完计划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图书馆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纸页晒出一层暖融融的温度。她低头翻手机准备把刚才拍的比赛通知发给林晚问问她有没有兴趣组队,划到联系人列表的时候看到了勒景沅的名字。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一个星期前,她问君家私生子的事,勒景沅回“在查“之后就再也没有新消息了。余雪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给林晚发了消息。 林晚很快回复:“我报名了!刚交的表!咱俩组队?再找个第三人。我认识一个大三的学姐,去年拿过省赛奖的,问她来不来。“ 余雪回了个“行“。 第五十七章 组队的事暂时定了,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备赛上。图书馆的相关书籍被她借了五六本回来,摊在公寓的书桌上堆成一摞。她每天晚上花两小时看案例和财务模型,周末做一套模拟笔试题。 过了大约三四天,她在翻一本行业分析报告的时候看到了勒景沅的名字。那份报告讨论的是AI技术在金融风控领域的应用,作者署名栏里排在第二位的是“勒景沅“,单位标注的是沅深科技首席技术官。 余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报告末尾的附录翻了翻。附录里有一页关于金融建模的案例分析,用的数据来源于一家上市公司近五年的年报,分析逻辑非常清晰,每个变量之间的关系用流程图标注了出来。 这个案例跟比赛复赛的路演形式很像。余雪看了两遍,然后把那一页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她想了想,打开勒景沅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写的那份金融风控报告了。有个建模的问题想请教你,有空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以为他在忙,没在意,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书了。 第二天她上完课再看手机,还是没回。余雪又发了一条:“比赛要用到现金流折现模型,你报告里提到了一种加权算法,能详细讲讲吗?“ 这次过了一整天还是没回复。 余雪翻了翻朋友圈确认他最近发了动态——昨天更新了一条转发科技新闻的链接,配文是“新项目启动“。既然有精力发朋友圈,说明人没事,只是不想回她消息。 余雪心里那股烦又冒上来了。上次他莫名其妙冲她发火她忍了,这次干脆不回消息了。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错了什么话,但连续两条消息石沉大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决定去琴行找他当面问清楚。 周五下午没课,余雪坐车去了那家老城区的琴行。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坐的是陈姐,正在给一个小孩家长签课。看到余雪进来她抬了抬头:“小雪来了?好久不见。“ “陈姐,勒景沅在吗?“ 陈姐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她看了余雪一眼,然后低头把收据单撕下来递给那个家长,等家长走了之后才开口:“他上周就没来了。“ 余雪站在前台前面愣了一下:“上周?“ “嗯。他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以后不来了,让我重新找人代课。“陈姐耸了耸肩,“具体原因没说。我问他是不是忙公司的事,他说是,就没多问了。“ 余雪站在琴行门口听着陈姐说完这段话,脑子里有一点空白。勒景沅不来了。没有跟她说过,没有提前打招呼,就一条电话给陈姐然后人消失了。她想到自己发的两条消息——他看到了,只是不回。 “他有说去哪了吗?“余雪问。 “没说。“陈姐看出她脸色不对,语气软了一些,“你们吵架了?“ “没有。“余雪站在门口回答了这两个字,然后跟她摆了摆手道别往外走。出了琴行她站在巷子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最后两条消息还是她发出去的已读不回状态。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十分钟后还是没回。余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巷口的风里呼出一口气。初冬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抬步往公交站走。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一直看着外面。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他上周就没来了“这句话——上周,就是她发第一条消息的那天前后。他发了朋友圈说新项目启动,给陈姐打了电话辞职,然后她的消息就石沉大海了。 她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个。 余雪回到公寓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发呆了好一会儿。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有点空落落的,不太舒服。她跟他之间虽然有几次不太愉快的拌嘴,但之前他帮她做了那么多事——药膏、钢琴、君悦酒店的消息、校园墙的监控,每件事他都在场。现在突然撤了,连句话都没有。 她不想承认自己有点在意。 周一上课的时候林晚坐到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就皱眉了:“你这两天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比赛压力太大了?“ “没大事。“余雪翻开课本。 “你明显不对劲。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下课也不去图书馆了就在座位上发呆。“林晚压低声音,“跟那个钢琴老师吵架了?“ 余雪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教了。“ 林晚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调整调整。比赛之前别把状态搞垮了。“ 余雪点了点头继续看书。但那一整节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笔记抄了半页纸发现抄到上一节的内容又划掉了。 课后她收拾书包往外走的时候听到后排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她经过的时候飘进了耳朵里。 “……她最近是不是失恋了?状态好差。“ “什么失恋?你忘了上次君悦晚宴上她跟君少站一块儿被人拍了?后来君少当着她爸妈面说了'不熟',估计就是被甩了吧。“ “怪不得,我说她怎么蔫蔫的。“ “别说了她走过来了。“ 余雪脚步没停,面无表情地从后排那两个人座位旁边走了过去。她走出教室门口的时候把那两个人的脸记住了——大二经管班的,没见过几次。 她没有回去解释什么。跟君也“被甩“这种说法她懒得澄清,甚至有点庆幸余可欣的阵营把谣言的方向对准了君也而不是勒景沅。至少勒景沅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八卦的嘴里。 但那股被抛弃的感觉还是扎在胸口散不掉。 回到公寓之后她把书包放下,看了一眼手机。勒景沅的对话框还是沉默,她发的那条“你在哪儿“显示已读但没有回。余雪盯着“已读“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对话框从消息列表里往上滑了一段藏到了下面。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比赛资料,强迫自己进入备考状态。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着,她把注意力一点一点收回来放在财务比率分析和估值模型上面。写了两页草稿之后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她呼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算。 第五十八章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余雪打开台灯,在暖黄色的光里继续埋头写。 她翻到勒景沅那篇报告里关于加权算法的部分,停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把那段公式抄了下来。不管他回不回消息,这份资料本身是有用的,她能用得上。 她把抄好的公式夹进比赛文件夹里,然后继续往下做了。 第二天下午她在图书馆备赛的时候林晚发来一条消息:“第三人找到了!大三的周学姐,去年拿过省赛案例分析二等奖。她说愿意跟咱们组队,我拉了个群,你进来。“ 余雪进了群。周学姐的头像是一张猫的照片,备注名是“周璟-大三-金融“。她在群里发了几条消息问了大家的备赛进度和擅长的方向,余雪把自己的基础打了过去,周学姐回了个“可以,笔试你来主攻财务这块,案例分析我来带框架,林晚负责路演PPT和现场答问。“ 分工明确了。余雪看着群里的分工安排,觉得踏实了一些。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翻书。窗外有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跟图书馆里的翻书声和键盘声混在一起。 余雪低头看着书页上财务模型的计算公式,笔尖在纸上稳稳地写下去。她把勒景沅的事暂时塞进了脑子角落,把比赛放在了当前。 初赛还有两周,笔试占比百分之四十。她要拿高分,才能把团队送进复赛。 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窗外的阳光缓缓移了一格,照在余雪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把页角晒得微微卷起来。她伸手抚平了页角,继续往下写。 备赛的半个月余雪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去了。周璟学姐擅长搭框架和选案例,林晚负责路演表述和PPT排版,余雪包了财务建模和数据分析的部分。三个人线上改了三版方案,线下碰了两次头排练路演流程。方案做的是某新能源企业的估值分析和投资建议,余雪把对方五年的财报一项项拆开算了三遍,每一个增长率的预测都有标注来源和计算逻辑。 她手头还找了外援。比赛前一周她花了两千块约了一个做过券商分析师的兼职咨询师,在线上聊了两个小时,对方帮她过了一遍路演中可能被评委追问的高频问题,又给了她三组数据交叉验证的方法。余雪把那些要点全部录了音,回来反复听了四遍。 备赛期间她偶尔会听到林晚提起余可欣。说余可欣也组了队,队长是她自己,队员是文艺部那边两个大二的男生,据说是余可欣在社团活动里拉来的。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点嘲弄:“她那个队就她一个人有金融底子,另外两个我打听了一下,一个是学市场营销的、一个是学管理的,专业课成绩也就中等。“ 余雪听到的时候正在翻资料,头都没抬:“她能进复赛算她厉害。“ “你一点都不担心?“林晚问。 “担心什么?“余雪把一页计算过程翻过去,“她大学这两年靠的是什么你我也清楚。上台讲两句话可以,真让她做财务模型她连折现率怎么选都搞不清楚。“ 林晚笑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余雪确实没把余可欣放在心上。前世她跟了余可欣那么多年,对方的能力上限她看得清清楚楚——余可欣擅长的从来不是硬技能,是软手段。搭关系、做表面功夫、借别人的力办自己的事。真到了拼专业功底的场合,她撑不起台面。 比赛前一天晚上,余雪在图书馆待到了十点闭馆。她把路演PPT的最后两页做了微调,又对着电脑默念了一遍讲稿。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端着水杯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 水房的灯光比阅览室暗一些,余雪弯腰接水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是个戴棒球帽的女生,个子中等,穿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手里也端了个杯子,经过余雪旁边的时候忽然“哎哟“一声,身体一歪,杯子里的水泼出来洒了余雪半个袖子。 水是温的,不烫但湿了一大片。余雪的袖口和手背全沾上了水,水滴沿着指尖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棒球帽女生连忙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余雪,“我没拿稳,不好意思!“ “没事。“余雪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背和袖口。水渗进卫衣布料里黏在皮肤上不舒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湿了大半的袖子,皱了皱眉。 棒球帽女生连声道歉,然后主动说:“我帮你看着座位?你去楼上教室换件衣服?我记得三楼开水间旁边有个教室,这会儿应该没人。“ 余雪想着电脑和资料都在座位上,但湿袖子贴在胳膊上确实待不住。她看了一眼棒球帽女生的脸——帽檐挡着只露出半截下巴和嘴唇,看着面生,不像常来图书馆的人。但对方刚才道歉的态度诚恳,又主动提出帮忙看座位,余雪犹豫了两秒点了头:“那你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 “行行行,你放心去。“棒球帽女生在余雪座位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做出一副替人占座的样子。 余雪快步出了阅览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的教室里找到一件备用的薄外套换了。湿掉的卫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换好外套对着窗玻璃理了一下头发,然后快步往回走。 前后大概用了七八分钟。回到座位的时候棒球帽女生还坐在她位子上,见她回来站起来让座:“你回来了?没人动你东西。“余雪说了声谢谢,棒球帽女生笑了笑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余雪余光瞥见她出了阅览室门之后小跑着下了楼。 余雪坐下来看了看电脑,屏幕亮着,还是她走之前打开的那页PPT。她没多想,合上电脑装进包里回了公寓。 第二天早上余雪提前半小时到了比赛场地。比赛在学校大礼堂的多功能厅举行,台下一共坐了六排评委和观众席,台上有一块大屏幕和一张演讲台。八支队伍按抽签顺序依次上台展示方案,每组限时十五分钟,包括展示和评委提问。 第五十九章 余雪她们组抽到了第六个。林晚和周璟已经到了,三个人在后台过了一遍流程。余雪把U盘插进讲台电脑试了一下文件,PPT正常打开了,她放了前两页确认格式没问题就退了出来。 前面的几组陆续上台。余雪坐在选手区看着台上的展示,中间记了几笔评委提问的重点。第五组上场的时候她看到余可欣从侧幕走上了台。 余可欣今天穿了一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妆容利落。她站在演讲台后面打开PPT的时候姿态从容,开场语说得流畅自然。她的两个队员坐在台下准备补充,但整场展示几乎全是余可欣一个人在讲。 PPT的第一页亮出来的时候余雪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那个排版她认识。那是她昨晚在图书馆最后调整过的版本——标题栏用了深蓝色底色配白色字体,副标题用细线分隔,页脚的标志是她自己设的。她确认了三遍才保存的。 余可欣翻了第二页。框架图、数据表、折线图的位置跟她做的完全一致。第三页是财务模型的核心计算表,连数字都一样——那是她算了三遍才敲定的增长率预测。 余雪坐在台下看着自己做的PPT被余可欣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上面的每一个数据、每一行注释都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余可欣站在台上讲解的时候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语速流利但偶尔有卡顿——卡顿的地方恰好是她自己最不熟悉的那几个技术节点。 林晚在旁边低低地吸了口气:“她怎么……“ “昨晚有人泼了我水。“余雪的声音很轻,“我离开座位七分钟。“ 林晚的脸刷地白了:“操。“ 余可欣的展示结束之后底下评委给了不错的反馈。坐在中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了头,旁边的女评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余可欣鞠躬下台的时候嘴角翘着,步子轻快地走回了选手区。 路过余雪旁边的时候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高度:“姐姐,你这个方案做得挺好的。“ 余雪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台上主持人开始报第六组。余雪听到了自己名字和组号,她站起来朝林晚和周璟看了一眼。周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整着裙摆准备上台,林晚攥了一下余雪的手腕低声说:“你有备份吗?“ “没有。“余雪的声音平直,“电脑里的原文件被替换了。我昨晚回去没再打开看过。“ 周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凑过来低声问了几句。林晚飞快地说了情况,周璟的脸也白了。三个人站在侧幕条旁边听着主持人报完组名,台下评委和观众的视线全部聚了过来。 余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U盘。她不知道里面现在装的是什么,但可以肯定不是她昨晚做的那一版。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步走上了台。 林晚和周璟跟在她后面。三个人站到台上灯光照过来的时候余雪能感觉到台下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前排几个评委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她。 余雪走到演讲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了,弹出来的文件列表里只有一个PPT文件,文件名跟昨晚一样,但她点开之后发现内容是空的——只有封面页和结尾页是完整的,中间十几页的数据和图表全被清掉了。 台下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 余雪站在演讲台后面看着那片空白的PPT界面,手指搭在键盘上停了两秒。林晚从侧后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周璟站在后面攥着裙摆的手在发抖。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问情况,余雪把U盘拔了出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她打开手机里一个备份文件夹——昨晚在家里换衣服的时候她用手机拍过一版PPT的截图,页面不全,拍的时候为了省空间只拍了关键数据页。只有七张图,但核心的财务模型和增长预测都在。 余雪把手机屏幕调亮,放在演讲台旁边,然后拿起话筒开口了。 “各位评委,各位同学。我手头的PPT文件临时出了问题,我先用手机里的资料做展示。“她的声音稳住了,甚至比平时上台的时候更稳,“本组的分析对象是盛源新能源,我们从三个维度切入——行业背景、公司财务、估值测算。“ 她开始讲,每一段数据她凭着记忆直接报出来,增长率、利润率、现金流折现的结果一个个从她嘴里吐出来。手机上的截图偶尔翻两页对着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她是脱稿在讲。 台下安静下来了。有几个评委本来靠在椅背上的慢慢坐直了。 余雪讲到估值模型部分的时候评委席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举了一下手。余雪停下看着他。男人开口了:“你刚才报的加权平均资本成本是百分之八点六,前面第五组报的也是百分之八点六。你们的数据来源是同一份公开年报吗?“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第五组——余可欣那组。同样的数字。 余雪看了那个评委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评委席中间的位置。君也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靠在椅背上的姿态跟上次慈善宴后院那晚如出一辙。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目光正落在余雪脸上,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看着她。 余雪跟自己赌了一把。她没有立刻解释数据来源和计算逻辑的差异,而是看着君也,把声音放高了半度:“君先生,您是这次的评审组长。我想请您确认一件事——赛前组委会是否有规定各组的分析数据不得交叉引用或重复来源?“ 君也看着她。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这样的规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但重复数据需要说明计算依据。你可以继续讲。“ 余雪深呼吸了一下,重新看向评委席:“我的计算依据是基于盛源新能源近五年年报中经营性现金流的加权平均增长率,配合行业基准折现率调整后得出的。第五组的折现率如果跟我完全一致,说明她用了同一份年报的同一套加权方法。但我的计算过程里有三个嵌套公式是——“ 她翻了一下手机截图,找到一页拍了计算流程的照片,把手机屏幕转向评委席。 第六十章 君也的目光在那张截图上停了两秒,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位戴眼镜的评委,说了句什么。眼镜评委皱了皱眉又看了余雪的截图一眼,然后放下笔靠回了椅背。 余雪继续讲完了剩下的内容。手机翻到最后一页截图的时候她收尾道了谢,鞠躬下台。走回选手区的时候她脚步稳,但坐下来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了一层。 林晚在旁边攥住她胳膊:“你他妈太猛了。手机截图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晚出门之前拍了几张关键页。“余雪声音发干,“我只拍了核心数据和计算逻辑,后面的市场分析那几页我没拍到。“ 周璟从旁边探过来低声说:“那几页我能补。后面答辩环节如果问到了我帮你圆。“ 余雪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大半瓶。她放下瓶子的时候目光扫过选手区另一侧的余可欣——余可欣的脸色从刚才的得意变成了铁青。她没想到余雪能在台上靠手机截图和脱稿把方案讲下来,更没想到君也居然开口帮了余雪。 余可欣旁边的两个队员在低声问她什么,她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余雪收回目光,把空水瓶放在桌上。她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手指有点发麻,但脑子里是清醒的。她把昨晚的全部细节串起来了——棒球帽女生、泼水、帮忙看座位、小跑着下楼。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而知道她昨晚在图书馆、知道她带了电脑、知道她坐哪张桌子的人,只有一个来源能拿到这些信息。 “别想了,“林晚在旁边说,声音低下去,“先撑过答辩,赛后再说。“ 余雪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翻了翻文件。她昨晚用手机拍的那几张截图现在全派上用场了,但市场分析和行业趋势那几页完全空白,如果评委待会儿提问问她那部分,她只能靠临场发挥。 她闭了闭眼,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那几页的内容框架。好在是她自己做的方案,每一页写了什么她都记得,只是具体表述需要现组织语言。 台上第七组已经开始展示了。 余雪睁眼的时候目光扫过评委席中央——君也已经重新靠回了椅背,低头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着什么。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抬头看了选手区一眼,跟余雪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余雪收回视线,端起林晚递过来的第二瓶水又喝了一口。 接下来还有答辩环节。她必须挺过去。 竞赛的答辩环节结束之后,全场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主持人上台宣布所有队伍展示完毕,请评委进入闭门评议阶段。八支队伍从台上撤下来,选手区的气氛跟台上完全不一样——有人长舒一口气瘫在椅子里,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复盘刚才的表现。余雪坐在位子上,把手机里那七张截图又重新翻了一遍,确认自己刚才报的数据全对上了。 林晚在旁边拍着胸口:“我现在手还是抖的。你刚才站在上面讲的时候我看着你,你声音稳得跟什么似的。要是我,我早就卡壳了。“ “卡壳也得讲。“余雪把手机放回口袋,“不然今天就是直接出局。“ 周璟从后排探头过来:“你说余可欣会不会心虚?我刚才下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全程坐在那儿没动过,她两个队友跟她说话她也板着脸没怎么回。“ 余雪没有转头去看余可欣的方向。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还在复盘自己刚才在台上哪句话说的不够准确、哪个数据可能需要补充说明。但她实在太累了,肾上腺素退去之后浑身发软,眼皮往下沉。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一个工作人员从评委室出来走到选手区,手里拿了一份名单。选手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去了。工作人员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评委组初步评议结果出来了,进入决赛的三支队伍是——第二组、第六组、第七组。“ 第六组。余雪听到自己组号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了。林晚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把水杯带翻,周璟在后面攥了一下她的肩膀。旁边几个组的人有的恭喜有的叹气,选手区一时间乱糟糟的。 余雪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她扶着桌沿站稳了。她看了一眼选手区另一侧——余可欣那组没有听到组号。第二组是经管院另外一支队伍,第六组是她们,第七组是另一个学院的。余可欣坐在位子上没有动,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微笑但那笑像是绷在脸上的一张壳。 主持人又说话了:“恭喜以上三支队伍。另外,评委组注意到第五组和第六组在案例分析环节出现了核心数据高度重合的情况,将在赛后进行专项核查。请第五组和第六组的全体成员在评议结束后到会议室配合调查。“ 余雪听到“调查“两个字的时候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浮起来了。查吧。她手里有手机截图的时间戳和昨晚聊天记录里的备赛过程,PPT被盗用这件事她有证据。余可欣偷了她的方案上台讲,现在被评委盯上了,只要查清楚来源,该心虚的从来不是她。 闭门评议结束后三支晋级队伍留下来领了决赛通知和新的赛题材料。余雪把材料收好准备往外走的时候被工作人员拦住了,对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第五组第六组,这边请。“ 余雪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余可欣。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余可欣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大半,嘴角抿着,眼神里有一丝藏得不太好的慌乱,但还在硬撑。 会议室里坐了四个人——两个评委,一个是刚才提问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位短发女评委,面前的桌上摊了评分表和两沓打印出来的PPT。角落里还有一个工作人员负责做记录。 中年评委示意两组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第五组和第六组在估值模型部分的数据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加权平均资本成本、现金流增长率、折现系数三个核心参数完全一致。这在竞赛中是极少见的情况。请双方分别说明你们的计算依据和数据来源。“ 第六十一章 余可欣先开口了。她坐姿端正,表情认真,语气从容:“我们组的数据来源是盛源新能源近五年的公开年报,加权方法用的是行业常用的WACC公式,系数参考了同行业上市公司的平均值。因为用的是同一份年报和同样的行业基准,计算出来结果相近是合理的。“ 余雪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等余可欣说完才看向评委:“我的计算过程有完整的推导链,每一步公式和引用来源都能提供。我需要回去取电脑把原始文件调出来。“ 中年评委点了下头:“可以。但口头上你先做个简要说明。“ 余雪于是从数据源的选择开始,把她计算WACC时用的每一个参数一一列了出来——无风险利率取自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市场风险溢价参考的某券商研报,债务成本用的是公司债券的实际票息率。每报一个数据她都说明了来源和依据。 余可欣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了。 余雪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片刻。短发女评委看了看余雪又看了看余可欣,最后对两人说了句:“今天先到这。明天上午请双方把原始文件和数据来源的完整记录交到评审组。到时候再出结论。“ 余雪站起来往外走。经过余可欣身边的时候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玫瑰调的,跟沈曼青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余可欣没有抬头看她,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敲得很快。 回到公寓之后余雪把电脑里的文件备份翻出来了。被盗的那一版PPT的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清清楚楚,她昨晚十点半离开图书馆之前改过最后一版,时间戳就在那里。她又把手机里那七张截图的拍摄时间截屏存了一份。把所有证据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压缩打包,在邮件里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发给评审组指定的邮箱。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余可欣偷她的PPT为什么这么熟练?从找人泼水引开她,到摸到座位替换文件,前后七分钟完成全部操作,显然演练过不止一次。那个棒球帽女生是谁,余可欣从哪找的人,余雪暂时没法查,但她把这段经过也写进了邮件里。 第二天上午余雪接到通知去行政楼开会。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几张熟面孔——除了那两位评委之外,李老师也在,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主位上,是分管学生工作的副校长。余可欣坐在会议桌一侧,旁边站了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看着像律师或者家族派来的人。 余雪坐下来把自己打印好的证据材料摆在桌上。评审组接过去翻了翻,几个人传阅了一遍,表情各有变化。短发女评委看完之后把材料递给副校长,副校长翻了两页眉头皱了皱,然后把材料放下了。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副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口:“余雪同学提供的材料看起来确实有一定说服力。但这场比赛是校内选拔赛,组内协调和资料整理方面出现信息交叉的情况,也不排除是两组成员在资料准备过程中有接触造成的误会。“ 余雪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校方不想把事情闹大。副校长在用“误会“这个词给事件定性,把盗窃PPT变成“信息交叉“。 余可欣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校长,我们真的没有抄袭。方案是我们组自己做的,可能前期的数据来源跟余雪同学撞了,但我确实没碰过她的电脑。我昨天回去跟队友核对了工作记录,我们的初稿时间比余雪同学那个版本早了好几天。“ 余雪看着余可欣那张认真又委屈的脸。对方把时间线反着说了——如果初稿时间早于她的版本,那就变成她抄袭余可欣。但余可欣没有拿出任何初稿文件来佐证,只是一句话带过。 副校长转头看向余雪:“余雪同学,你那边有没有更早期的版本记录?能够证明你的方案初稿时间在对方之前的?“ 余雪顿了一下。她确实没有留更早的草稿版。她的习惯是做一版就直接在基础上修改,不会刻意存历史版本。电脑里的文件只有一个最终版和昨晚被替换掉的那个空壳。 “我没有存初稿的习惯。“余雪说,“但我的创作过程有聊天记录和草稿纸的笔记,可以提交。“ 副校长点了点头又看向余可欣。余可欣身后的灰西装男人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客气但带着分量:“校长,各位评委老师。我们家可欣从小品学兼优,从未有过任何学术不端行为记录。这次参加竞赛全凭自己的实力,如果因为数据重合就被怀疑抄袭,对她个人的名誉伤害很大。余氏集团跟财经大学有长期合作,希望校方能本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审慎处理。“ “余氏集团“四个字落在会议室里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副校长抿了一下嘴,李老师低头翻笔记没有抬起来。那两个评委交换了一下眼神,短发女评委把材料合上了。 余雪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余可欣搬出了余氏集团的名头。余建业虽然对她这个亲女儿不上心,但在外界的认知里,余可欣仍然是“余家的女儿“。校方不会为了一个校内比赛的纠纷跟余氏集团交恶。 副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这样吧,今天先讨论到这。此事由辅导员李老师牵头,跟两位同学分别沟通协商解决。比赛已经进入决赛阶段了,校方希望不影响后续参赛。“ 会议散了。余雪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李老师跟上来叫住了她:“余雪,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雪跟着李老师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之后李老师没有坐到自己办公桌后面,而是靠在桌沿看着余雪,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余雪,这件事我看了你的材料,确实你的证据链更完整。但你得想想后果——余可欣那边搬出了余氏集团,如果校方判她抄袭,余氏的赞助费明年就没了。副校长不可能为了一个比赛的公平性得罪大金主。“ 余雪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李老师:“所以校方的意思是让我吃亏?“ 第六十二章 李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不是让你吃亏。我是让你权衡。决赛的题目已经发下来了,你只要正常完成决赛展示,一样能拿奖。这件事校方不会公开定性,但评审组那边心里有数。你赢了道理,余可欣赢不了决赛。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逻辑。“ 余雪靠着她办公桌对面的柜子站了一会儿。李老师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校方要息事宁人,不想得罪余氏。决赛的名额她已经拿到了,只要在决赛里正常发挥,她就能用实力证明自己。至于余可欣偷PPT这件事,校方不会给她公开的公道,但评审组心里清楚谁是真正做方案的人。 “我不同意。“余雪说。 李老师叹了口气:“你再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余雪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手机震了,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君也的助理。君先生今晚在君悦酒店设宴,邀请本次竞赛的晋级选手聚餐。晚上七点,希尔顿中餐厅牡丹厅。欢迎参加。“ 余雪站在走廊里看着这条短信愣了两秒。君也请晋级选手吃饭?为什么?她想起下午在台上讲的时候君也坐在评委席中间看着她的那个眼神,又想起会议桌上余可欣搬出余氏集团之后校方的态度变化。君也这个聚餐来得蹊跷但时机刚好。 她回了一条“好的“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下楼。 出了行政楼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有点冷,她拢了拢外套的领口。林晚在旁边教学楼门口朝她招手,跑过来问结果,余雪把情况说了。林晚听完骂了一句然后安静了几秒:“那你晚上去不去?“ “去。“ “君也组的局?“ “嗯。“ 林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肩膀:“行,你去。注意安全。“ 余雪下午回公寓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配灰色长裤,外面穿了件风衣,利落但不隆重。六点四十分她叫了车往希尔顿去,在牡丹厅门口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生引她到里面的包间。 包间不大,坐了两桌人。三支晋级队伍的九名选手都在了,加上君也和他的两个助理,总共不到二十人。余雪走进来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看她,有的点头打招呼,有的低头继续吃东西。君也坐在主桌的主位上,面前摆了一杯茶没有动。 他抬眼看到余雪进来,手上的茶杯放了下来,朝空着的位子示意了一下:“坐。“ 余雪在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桌上的菜已经上了一半,热气从盘子里冒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氤氲着。君也没有立刻跟她说话,先跟旁边的人碰了杯聊了几句项目上的事。余雪安静地夹了两筷菜吃了几口,听着桌面上其他人的谈话。 大概过了十分钟,君也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看了一眼余雪:“你今天在台上那几页截图,拍得很及时。“ “凑巧拍的。“余雪说。 君也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凑巧。你在知道有人动你电脑之前就已经拍了关键页。你做方案的习惯好。“ 余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君也这句话里的意思她读得出来——他在说她做事留痕迹、不依赖别人的习惯。她不确定君也今天组的这个局是出于什么目的,但目前的氛围是平和的。周围其他人都在各自聊天吃饭,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君也又补了一句:“比赛的事,评审组那边有数。决赛之前不会有任何影响。“ 余雪抬头看了他一眼。君也这句话分量很重——他代表了评审组在表态,余可欣用余氏施压的事情被他在台面上压住了。 “谢谢。“余雪说。 君也端起茶杯又放下来,没再继续说比赛的事,转过去跟另一侧的选手聊起了行业趋势。 余雪低头继续吃东西。她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啃着的时候余光扫到包间入口——服务生正引着最后一位客人进来。那人穿了件米白色大衣,化了妆,笑容温婉得体。 余可欣站在门口看着包间里面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在看到余雪的时候停了半拍,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着走进来,在空位上坐下了。 余雪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余光里余可欣坐下来之后跟旁边的选手寒暄了两句,目光一直朝主桌这边瞟。 余雪没有转头看她。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夹菜了。 余可欣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是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面,合上镜子的时候顺势瞟了一眼主桌的座次。君也坐在主位正中间,旁边空了一个位子,再过去是另外两个选手。余雪坐在君也斜对面,中间隔了大半个圆桌的距离。 余可欣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我过去敬杯酒“,然后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了君也旁边空着的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君先生,“她举杯的动作很轻,杯沿微微倾斜朝向君也的方向,“谢谢您今天组的局,能跟您这样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太少了。“ 君也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端起面前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客气了。“ 余可欣没有走。她把杯子放下之后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稳了,侧过身面朝君也,笑着补了一句:“刚才过来的时候遇到张总,他还在跟我爸提起您家里最近新拿的那块地皮。我爸说有机会真想跟君家合作一次。“ 君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没有接她的话。 余可欣像是没察觉到那层冷淡,继续说了下去:“我妈前几天还跟我聊起来,说君家跟我们这边的圈子其实挺合得来的,两家要是能搭上线,她也能放心一些。“ 桌上其他人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了。有人夹菜的动作放轻了,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但耳朵都在听着。余雪坐在对面把一块鱼肉夹进自己碗里慢慢吃着,没抬头,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余可欣那句“君家对我们家满意“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话里话外都在往那个方向引——她用了“我妈说“、“我爸说“、“两家能搭上线“,句句都在暗示余家跟君家的关系正在走近。哪怕这关系根本不存在,在座的旁人也听得一头雾水,难免会往那个方向想。 第六十三章 余雪把鱼肉咽下去之后放下了筷子。 她拿餐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余可欣:“君家什么时候对你满意了?我怎么不知道。“ 桌上安静了一瞬。余可欣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重新堆起来了,转头看向余雪:“姐姐说笑了。我就是随口聊聊两家合作的事,跟满意不满意的没关系。“ “你刚才原话说的是'君家对我们家满意'。“余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我坐在这听着呢。哪来的'君家'?你见过君家长辈?还是君先生亲口跟你说过这话?“ 余可欣的嘴角抽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余雪脸上移到君也脸上又移回来,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圆场,但余雪的话是当着全桌人面说的,每一个字都掰开了放在台面上。她没法接。 君也这时候把茶杯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余可欣,又看了一眼余雪,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君家对我本人满意不满意,这个我确实没听说过。“君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全场的人都听得到,“余小姐如果有这方面的消息来源,可以跟我说一声,我也好回去问问我爸。“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他在拆余可欣的台。余可欣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最后低头笑了一声说了句“我就是随口一聊“,然后站起来端着杯子回了自己的座位。 但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君也的方向——君也转过去正看着余雪。他的视线落在余雪侧脸上,没有移开,眼神里带着一点此前不多见的温度。余可欣认得出那种眼神。男人看有兴趣的人的时候,眼睫毛落的角度都比平常低一些。 余可欣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餐巾。 “姐姐酒量真好,“余可欣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带着笑但语调不太对,“刚才怼我的时候嗓门那么亮,一点都不像平时在爸妈面前那个安静样。“ 余雪正在夹第二块鱼肉,闻言把筷子放下了。“在爸妈面前我安静是因为没人跟我说话。“她转头看向余可欣,“你倒是热闹。一会儿说君家满意你,一会儿说我嗓门大。我今天就坐在这把菜吃完,你能不能安静吃你的?“ 余可欣被她堵得彻底接不上话了。她旁边两个队员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旁边几桌的选手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眼神往这边飘。 桌上安静了几秒。君也端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来看向余可欣:“余小姐要是菜不合胃口,可以让人换。今天的局是请大家好好吃顿饭的,放松点。“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放松点“三个字放在余可欣刚才那一连串自夸和挑事之后,听起来像是一句委婉的提醒。余可欣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没再说话了。 君也转回主位,侧头看向余雪:“你刚才那道鱼吃完了?要不要再加一份?“ 余雪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够了,吃饱了。“ 君也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转过去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但余雪注意到他转头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像是多停了一拍。 余可欣没再开口说话。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慢慢吃完了一碗饭,筷子动得很轻,但手指的骨节一直泛着白。她旁边的人试图跟她说笑两句活跃气氛她也没怎么接茬,全程低着头,偶尔抬眼的时候目光从余雪身上掠过又收回去。 余雪吃饱了。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先走了,明天还有课。“她对旁边的林晚和周璟说了一声,又朝君也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示意,然后转身往包间门口走。 身后有人说了句“这么快就走啊“,余雪摆了摆手没回头。 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身后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然后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两步的距离。她回头看到君也跟了出来,外套搭在臂弯里,手机在手里转了一下放进口袋。 “这就走?“ 余雪在走廊里站住了:“吃完了。你出来送?“ 君也走到她旁边,侧头看着她:“送你一段。车停门口了。“ 余雪看着他。走廊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君也的表情比在包间里松弛了一些,眼神也软了一点。余雪想了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君也走在她侧后方半步,两人穿过大堂往酒店门口走的时候路过的服务生弯了弯腰替他们拉开了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的时候余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君也站在她旁边没有急着往前,看着门口停车场上那排亮着灯的车:“今天那桌饭你吃得不太舒服。“ “还行。菜不错。“ “我说的是人。“ 余雪转头看了他一眼。君也嘴角微微弯着,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朝不远处招了一下。一辆黑色轿车从车位里缓缓滑出来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下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上车,送你。“君也说。 余雪站在车门前面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坐了进去。君也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空档,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车里的温度慢慢推高了。 “你那个妹妹,“君也忽然开口,“你们家里人对她什么态度?“ “当亲女儿养。“余雪实话实说。 君也点了点头,下巴的线条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里时明时暗。他隔了几秒又问了一句:“你今天当众拆她台,回去你爸妈不会说你?“ “会说。说就说。“余雪靠着车窗,“她们本来也不站我这边。“ 君也没有接这句话。车子开过一段暗路的时候他又侧过头看了余雪一眼,这次比刚才多停了两秒,然后收回了视线。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余雪推开门下去。她弯下腰对车里的君也说了句“谢谢“,君也在后排冲她摆了摆手,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开走了。 余雪站在楼道口看着车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了才转身上楼。爬楼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君也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只写了一个字:“君“。 余雪通过了。 第六十四章 她推门进屋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君也的头像是一张黑色底的单色图,没有其他信息。她没有主动发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今晚这顿饭的信息量太大了。余可欣当众自夸被拆台,君也明面帮她暗里压了余可欣但同时也引了更多仇恨值到她身上。余可欣以后对她只会更狠,尤其是在学校里面。 余雪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去洗漱了。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停了一下——今晚君也跟出来送她这件事,余可欣肯定看到了。明天到了学校不知道又有什么等着她。 她把牙刷放下漱了口,走回卧室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把那顿饭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哪句话说错了或者被余可欣抓住把柄的地方。捋完之后她闭上了眼。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里投进来一道细光落在墙上。暖气片嗡嗡响着。余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林晚已经在了。林晚见她进来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昨晚走了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余可欣在你走之后也走了。但她走之前把君也拦在大堂说了会话。我隔得远没听清,但看到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的时候还差,后面跟着她两个队员,三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林晚眨了眨眼,“后来我问了周璟,周璟说她路过的时候听到余可欣说了一句'你什么意思'——大概是冲着君也。“ 余雪把书包放下来在位子上坐好,翻开课本。她心里大概能猜到余可欣跟君也说了什么——无非是质问君也为什么在饭桌上偏帮余雪、为什么要送余雪回家。君也的回答大概也不会好听。 但余雪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翻开书,在上课铃响之前把昨天的笔记预习了一遍。 余雪发现君也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不太正常。 竞赛聚餐之后那几天,她上课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教学楼外面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她下课去图书馆的路上,君也会从路边的咖啡馆里推门出来“刚好“遇到她。她去食堂吃饭,君也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杯咖啡看手机,见她进来就抬头冲她点一下头。 第一天余雪没多想,以为是巧合。第二天她在图书馆门口又看到君也靠在门廊柱子上看手机的时候,她停住了。 “君先生。“ 君也抬头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碰上了。“ “三次了。“余雪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学校没别的事?“ “有。“君也站直了,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但今天下午正好空着。“ 余雪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跟着我干什么?“ 君也没有否认被戳穿的事。他反而笑了一下,往余雪的方向走了半步站到台阶下面,仰头看她:“想多了解你。不行?“ “不行。“余雪答得干脆。 君也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个从容的笑。“你这人说话真的直接。跟我认识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我跟你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的地方多了。“余雪走下台阶从他旁边绕过去,“你先忙你的吧,我下午要备赛。“ 君也没有拦她,但抬步跟在她旁边走,步子悠闲得像在散步。“备赛去图书馆?我正好也去图书馆看几份文件。“ 余雪停下来转头看他:“君也。“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君也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他平时笑都是抿嘴角的那种淡笑,这次笑得露出了牙,在图书馆门口的梧桐树下看起来格外扎眼。“你真是……“他收了笑但眼里还带着光,“行了我不跟了。你进去看书。“ 余雪没再理他,推开图书馆的门进去了。 她以为这事就翻篇了。结果傍晚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天阴下来了,风裹着湿气刮过来,看着要下雨。余雪加快步子往校门口走,刚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点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滴打在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她跑到校门口的保安亭檐下躲雨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了君也撑着一把黑伞从对面停车场走过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伞举高了罩在她头顶,伞面倾斜了大半遮住了从侧面刮过来的雨丝。“猜到你没带伞。“ 余雪站在伞底下看着他。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伞的大小限定在了一臂以内。君也垂眼看着她,雨从他身后斜着飘过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袖口。 “你去哪?我送你。“君也说。 余雪刚要开口说“不用“,余光瞥见校门侧面的路上走过来一个人。那人没有打伞,雨水浇在他深灰色的外套上洇成一片深色。他步子不快但很稳,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伞下面的两个人。 余雪看清那张脸的时候愣住了。 勒景沅。他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硬了,头发被雨淋湿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目光从余雪身上移到君也身上又移回来,表情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 “勒景沅?“余雪喊了一声。 勒景沅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继续朝这边走。他走到保安亭旁边的避雨处站定,把文件袋上的水珠抖了抖。 余雪从君也的伞底下走出去跑到勒景沅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送文件。“勒景沅抬了一下手里的文件袋,目光落在她身上,湿透的头发和肩头,皱了皱眉,“你没带伞?“ “没带。“余雪站在他面前,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下颌线滴下来,但她没躲。“你忙完了吗?能不能带我走?“ 勒景沅看了她两秒,然后侧头看了一眼还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的君也。君也的伞还举着,但整个人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伞把被他攥得很紧。他的目光落在余雪和勒景沅之间的距离上,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松弛,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勒景沅收回视线,对余雪说:“等一下,我先把文件送了。一分钟。“ “好。“ 勒景沅拿着文件袋朝君也走过去。余雪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君也面前把文件袋递过去,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余雪只隐约听到了“……报表……签了“几个字。 第六十五章 君也接过文件袋的时候看着勒景沅,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他翻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然后合上袋子侧身让了一步,目光又朝余雪的方向扫过来。 余雪站在雨里看着他们两个之间的互动,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一个念头——勒景沅给君也送文件?他认识君也?还这么熟? 勒景沅转过身走回余雪面前,侧头说了句“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挂在肩上,然后走到伞架旁边抽了一把备用伞撑开举到她头顶。余雪跟着他走入雨里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君也还站在原处,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横握着,伞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余雪和勒景沅走出了校门。雨势小了一些但还在下,勒景沅撑伞的手臂抬得很稳,伞面朝她这边偏了大半,他的右肩一直露在雨水里。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余雪忍不住开口:“你跟君也认识?“ 勒景沅的步伐没有变慢。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他是我哥。“ 余雪的脚步停住了。雨从她停下的位置斜着打过来打湿了她的裤脚,但她没顾上。她转头看着勒景沅:“哥?他是你——“ “同父异母。“勒景沅把伞往她那边又偏了一点,语气还是平的,“君耀华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有些事没过去。“ 余雪站在雨里看着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海岛精神病院里浑身脏兮兮蹲在墙角的男孩、沅深科技办公室里坐在电脑屏幕前的年轻CEO、琴房里帮她纠正手型的老师、君家突然被找回的私生子新闻。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那你为什么在精神病院?“余雪问。 勒景沅看着她:“君耀华找了我十几年,君也一直在找我爸的下落。我进精神病院之前跟君也见过一次,那次闹得很不愉快,后来出了事,被人送进去了。再后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你拉我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后门看到了君也的车。他一直在找我。“ 余雪站在雨里安静了好几秒。两个人之间的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路灯的光在湿润的空气里化成一团温暖的晕。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那君也今天来学校也是因为你?“ “不是。他来看你的。“勒景沅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举着伞的那只手腕往她这边又偏了一点点,“他跟我说过你的事。“ “他说什么?“ “说你有意思。“ 余雪张了张嘴想接话,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雨水溅湿的鞋尖,然后重新抬步往前走。勒景沅跟着她走在旁边,伞面始终朝她偏着。 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过路口的时候余雪余光扫到身后校门口的方向又有人撑着伞出来了。那人穿着浅色外套,步子不快但明显在张望四周——余可欣。她站在校门口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站人的避雨处,又朝停车场上君也那辆车的位置看了一眼。 君也已经不在了。车也开走了。 余可欣在校门口站了几秒,收伞转身回去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手里的伞沿压得很低。 余雪收回视线继续走。勒景沅没有回头,他全程没有朝校门口的方向看过一眼,但余雪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在校门口那阵脚步声出现之后微微提了一档。 “你跟君也现在关系怎么样?“余雪问。 “还行。谈不上好,但能一起做生意。“勒景沅顿了顿,“他之前不知道我回来的事。上次慈善宴他跟我说“不熟“那次,是他确实不知道你跟我认识。“ “那你后来告诉他了?“ “告诉了。他知道之后没再跟我提过你。“勒景沅看了她一眼,“今天是他自己来的,不是我安排的。“ 余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两个人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勒景沅把伞收了,把书包还给余雪。他站在雨里没有要上楼的意思,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上去吧,把湿衣服换了。“ “你呢?“余雪站在楼道口看着他,“你衣服也湿了。“ “我开车来的。“他朝路边指了指,“车停在那儿。等雨小点再走。“ 余雪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上去坐坐,也没有继续留他。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开车小心“,然后转身上了楼。 爬到六楼的时候她推开房门换鞋脱了湿外套,走到窗边往下看。勒景沅还站在楼下花坛旁边,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又顺着衣褶滑下去。他手里的伞撑开了但举得很低,像是在想事情。 余雪站在窗帘后面看了他几十秒。然后勒景沅把伞收了起来,快步走到路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入雨幕里,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余雪拉上窗帘转身去卫生间换衣服了。 她换好干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掏出手机翻了翻君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竞赛那天晚上的“已通过好友验证“,两个人谁也没再发过话。她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几秒退了出去,切换到勒景沅的对话框。 “君也是你哥这件事,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发出去之后她以为要等很久,但勒景沅几乎是秒回的:“因为不确定要不要跟你说。“ “现在确定了?“ “嗯。今天你站雨里问他是什么人的时候,确定了。“ 余雪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那以后会跟我说更多?“ 勒景沅回了一个字:“会。“ 余雪把手机放在沙发上,靠着靠垫闭了一会儿眼。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君也是勒景沅的哥哥,勒景沅是君家的私生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她在慈善宴上看到的那一幕复杂得多。君也对她有兴趣,勒景沅也在她身边,这兄弟俩之间还有她没弄清楚的部分。 但余雪没有继续往下想了。她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杯子站到窗边又看了一眼楼下。雨已经小了,路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一片一片的。 她喝完水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翻开决赛的资料。 第六十六章 明天还有正事要做。今晚这些事,先放着吧。 余可欣撑着伞站在校门口转了两圈,目光反复扫过停车场的每一个角落。君也的车不见了。她刚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从侧面的车道缓缓滑出来停在了她面前。后车窗降下来,露出君也的半张侧脸。 “上车。“ 余可欣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起伞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暖气很足,她湿了一半的肩膀在温暖的空间里慢慢回温。君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没有转头看她。 “君先生你还没走啊?“余可欣把湿了的伞放在脚边,理了理被雨打湿的碎发,“我刚才看到你车还在这边,以为你走了。“ 君也把手机放下,看了她一眼:“送你回去。住哪儿?“ 余可欣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报了余家主宅的地址,然后靠回座椅里,嘴角努力压着但忍不住往上翘。君也主动送她回家。他刚才在校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等她吗? “君先生今天下午在学校忙什么?“余可欣侧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乖巧。 “办点事。“君也的回答简短。 余可欣没有气馁,继续找了几个话题聊——竞赛的事、君家新拿的那块地、市里最近的一个商业论坛。君也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但这种“听着“在余可欣看来已经是一种鼓励了。她从他冷淡的回应里读出了“默许“的信号,笑容越来越藏不住。 车子停在余家主宅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余可欣拿起伞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声“谢谢君先生送我回来,下次我请你吃饭“。君也在车里点了下头,车窗升上去,车子开走了。 余可欣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进屋。她的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进客厅的时候甚至哼了两句歌。沈曼青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她:“今天心情这么好?“ “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余可欣把伞放在门口,笑着上了楼。她回房间后第一时间掏手机给付卿鹤发了条消息:“君也今天送我回家了。他主动的。“ 付卿鹤那边过了好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哦。“ 余可欣看着那个“哦“字撇了撇嘴,把手机丢在一边开始翻明天穿什么衣服。君也主动送她回家的画面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了好几遍——他降车窗的那个动作,说“上车“的时候低沉的语气,全程安静地坐在她旁边。这跟之前慈善宴上他对她爱搭不理的态度差太多了。余可欣把这归结为“他慢慢发现我的好了“。 而同一时间,余雪坐在公寓的沙发上还在消化勒景沅刚才说的那些话。 勒景沅的车停在公寓楼下一直没有开走。余雪从窗边看到他车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给他发了条消息:“你还在楼下?“勒景沅回了个“嗯“。余雪想了想,拿了把伞下了楼。 勒景沅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他看到她下来,把副驾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余雪坐进去关上车门,暖气裹着皮革的味道把她整个人兜住了。她转过去看他:“你说君才是私生子,怎么回事?“ 勒景沅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雨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被雨刷刮干净又凝上。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君耀华跟我妈结婚的时候,已经有外面那个女人了。那女人比君耀华小十二岁,生了君也。君耀华一直没公开,但在外面养着他们母子。“ 余雪安静地听着。 “我五岁那年,那个女人带着君也上门了。她跟我妈摊牌,说君也是长子,应该进族谱。我妈不肯,闹了半年。后来君耀华把公司的一些股权转给了那个女人,我妈被逼着签了离婚协议。“勒景沅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我妈离婚之后精神就不太好了,后来进了医院。我被她那边的亲戚养到十五岁,再后来遇到了君也。他当时已经进了君氏,见面第一句话是让我别回去,说那是他的位置。“ 余雪的手搭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跟他打了一架。“勒景沅说,“他把我的身份捅了出去,君耀华那边的人开始找我。我出了点事,被送进精神病院待了两年。“他终于转过来看了余雪一眼,“然后你来了。“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雨声从车顶传来闷闷的沙沙声,暖气吹在脸上带着干燥的温度。余雪坐在副驾上看着勒景沅,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搅着往上涌。她想起了自己被余可欣送进精神病院的经历,想起了余建业站在宴会厅台上介绍余可欣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起了沈曼青每次在余可欣和她之间选择的那条界线。 “他们抢了你的人生。“余雪的声音有些哑。 “你也一样。“勒景沅看着她。 两个人在车子里坐着,雨声笼罩在外面把全世界都隔开了。余雪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刮出的弧形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去把手伸过扶手箱,在勒景沅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在这里。“她说。 勒景沅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反过手掌让她的指尖落进自己的掌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让她的手放在那里,两个人的体温隔着皮肤慢慢传到一起。 车子里安静了很久。余雪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她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勒景沅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雨声慢慢变小了,最后彻底停了。 勒景沅收回手坐直了身子,转过来看着她:“上去吧,今晚好好休息。“ 余雪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去了。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路灯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出一片碎光。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勒景沅的车灯还亮着,隔着潮湿的空气远远看过去像是嵌在夜色里的两颗暖黄色的星。 她上楼进屋换了衣服躺下来。今晚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君也是小三的儿子,勒景沅才是原配生下来的真正继承人。君也被那个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现在勒景沅回来了,君家的动乱才刚刚开始。 余雪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她想了很多,想到最后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了,在一片安静里慢慢睡着了。 第六十七章 第二天上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君也发的,只有一句话:“昨晚的事,抱歉。我不知道勒景沅跟你说了多少,但我欠你一个解释。方便的话下午见一面,城南那家茶馆,两点。“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下午提前十分钟到了城南那家茶馆。君也坐在二楼靠窗的包间里,面前的茶已经沏了两泡。他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站起来帮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等余雪坐下之后才重新坐回去。 “昨天我在校门口等你是想跟你聊聊。“君也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但你跟他走了。“ 余雪坐在对面没有碰那杯茶:“你想聊什么?“ 君也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跟你说了我们家的那些事吧?“ “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跟他之间怎么回事。“君也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转,“我拿了本不该拿的位置,他现在回来了,我们之间迟早要有一场。“ 余雪看着他:“那你今天找我来说这些,是想要我站你这边?“ 君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是。我找你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把茶杯放下,“算了。我今天说这些可能不太合适。“ 余雪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她没有接他的话,把面前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君也,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听完了。你跟他之间的家事我不掺和。我跟你之间也没有那么熟。“ 君也抬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点了点头:“行。“ 余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君也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你站他那边是应该的。“ 余雪在门口停了一秒没有回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盛,昨天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净透亮。余雪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君也找我了。我说清楚了。“ 勒景沅很快回:“说什么了?“ “说我跟他不熟。“ 勒景沅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过来一个字:“好。“ 余雪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公交站走。阳光落在她肩上暖融融的,街边早餐铺的热气还没散尽,炸油条的气味混在空气里飘过来。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昨晚压在心口那团东西散了。 而就在她坐公交回公寓的路上,余可欣正坐在付卿鹤的书房里。 她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张划给付卿鹤看——全是君也这两天跟余雪同框的照片。有在校门口撑着伞挡雨的,有在图书馆门口并肩走路的,有在竞赛饭桌上两人隔桌对视的。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刁钻,一看就是有人专门蹲点拍的。 “你看看。“余可欣把手机放到付卿鹤面前,“她还说自己跟君也没关系?没关系到这个程度?人家饭局上送她回家,校门口给她撑伞。付卿鹤,你以前还说她假清高,你现在看看她假不假。“ 付卿鹤坐在沙发里看着屏幕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的表情起初是皱着眉的,但翻到校门口撑伞那张的时候,他翻照片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里余雪站在伞底下仰头看着君也,雨丝从伞沿飞溅出来落在她肩上,她的表情平和而认真。付卿鹤盯着那个画面多看了两秒,然后迅速划到了下一张。 “她跟谁在一起跟我没关系。“他把手机推回给余可欣,“你拍这些干什么?“ 余可欣收起手机,嘴角带着笑:“我就是让你看看你以前看上的人是什么样。你当初追她她不理你,转头就贴上君也了。你不觉得恶心?“ 付卿鹤靠在沙发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很久。余可欣以为他在听自己说话,又添了两句关于君家和余雪的事,但付卿鹤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在想那张照片里余雪仰头看君也的眼神。那个眼神跟余雪看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看他的时候永远是冷的、警惕的、随时准备后退的。但在那张照片里,她的眼睛是放松的。 付卿鹤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靠进沙发里,对余可欣说了句:“你让我查的事我查了。君也跟余雪之间没有实质进展。君也送她回家就一次,还是在停车场送的,后座坐了司机。你那些照片拍到的都是公共场合的正常接触,拿出去做不了文章。“ 余可欣的表情变了:“你怎么帮她说话?“ “我没有帮她说话。“付卿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可欣,“我只是告诉你实际情况。你要是想让君也对你上心,靠拍这些照片没用。你自己想办法。“ 余可欣坐在沙发里咬了咬嘴唇。她盯着付卿鹤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最好记住自己站哪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门关上了。 付卿鹤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打着旋落下来。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闪过的都是那张照片里余雪仰头的表情。 他掏出手机翻到余雪的对话框,点进去看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了。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窗口的阳光下闭了闭眼。 余雪从茶馆回来之后在公寓楼下看到了勒景沅的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去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勒景沅转过头看到她,把车窗降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 “路过。“勒景沅的答案跟以前一样简短。他看了一眼余雪手里握着的手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君也找你聊完了?“ “聊完了。“ 勒景沅没有追问结果。他推开车门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上车,送你回楼上。“ 余雪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一眼:“我已经到楼下了。“ “雨又要下了。“勒景沅朝天上扬了一下下巴。余雪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云层确实又压下来了,灰蒙蒙的从西边往这边推。她没再推辞,弯腰坐进了副驾。勒景沅发动车子但没有开走,只是从楼门口挪到了单元门正前方的位置,这样余雪下车不会被雨淋到。 第六十八章 车子停下来之后两个人都没下车。雨开始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挡风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密,把车窗外的世界罩成一片模糊的水幕。 余雪转头看着勒景沅。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冷光映着,眉骨压得低,嘴角平直。从她知道君家那些事之后勒景沅的情绪一直不太外露,但余雪能感觉到车厢里的气压比往常低了一些。他刚刚跟她讲完自己的身世——那些被夺走的、被冤枉的、被关进精神病院的年月。换谁都不可能平复得那么快。 “你还好吗?“余雪问。 勒景沅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质包裹的圈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还行。“他回答完之后沉默了会儿,又补了一句,“说了那些之后反而轻松一点。“ 余雪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坐坐?雨一直下,你一个人坐这儿也没事干。“ 勒景沅偏头看了她一眼。他大概没想到余雪会主动邀他上楼,安静了两三秒,然后熄了火拔了钥匙。“行。“ 两个人下车共用了一把伞往楼道口跑,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勒景沅的伞大半朝余雪那边偏,他的右肩又被雨淋湿了一大片。余雪在楼道口收了伞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你每次都把伞往我这边偏。“ “习惯了。“ 余雪没再说什么,转身开始爬楼梯。六层楼她爬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但勒景沅跟在后面爬上来的时候她听到他呼吸稍微重了一些——不是累,是潮湿的冷空气灌进肺里之后带出来的停顿。到了门口余雪翻钥匙开门,勒景沅站在走廊里等着,等她把门推开之后才迈步进去。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摞了比赛资料和课本,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袋拆了封的饼干。余雪把沙发上的抱枕挪开让他坐,自己去厨房烧了壶热水。 “你喝酒还是喝水?“余雪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水就行。“ 余雪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在侧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她端着杯子暖了暖手,等勒景沅喝了两口水之后开口了:“你在精神病院的时候说你是被人送进去的。当时我没多问。现在能说了吗?“ 勒景沅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后娘。君耀华后来娶的那个女人——君也的妈。她跟我妈离婚之后还有联系,怕我长大了回去争家产。找人在我十八岁那年把我送了进去。“ 余雪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用什么理由?“ “精神分裂,暴力倾向。“勒景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她找了两个医生做了鉴定,君耀华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的时候我人已经在里面了,他找了关系想把我弄出来,后娘从中拦了。后来我在里面待了两年,再后来你来了。“ 余雪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那君也知道吗?“ 勒景沅看了她一眼:“君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当时不知道他妈做了什么。他知道的时候我已经出来了。后来我们见面打了一架,但君耀华已经老了,君也跟他妈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君家不可能再换人。所以君耀华认了我,也只是给我一个名分和一些股份。“ “那你甘心吗?“ 勒景沅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极淡的一个笑。“甘心不甘心重要吗?我自己的公司在做,他们不来找我我也不找他们。君也要那个位置就让他坐着。“ 余雪听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修长干净,跟海岛精神病院里那个蹲在墙角的男孩的手已经判若两人。但余雪知道勒景沅身上的疤跟他手背上的皮肤一样平整光滑,看不见但一直存在。 她想到自己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日子,想到方清扇在她脸上的巴掌和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的记忆。她跟勒景沅站在同一条河的两岸,水是从同一片源头流下来的。 “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余雪说,“你帮过我那么多次,轮到我的时候别客气。“ 勒景沅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才说了一个字:“好。“ 雨还在下,窗户被雨水打出一层模糊的水帘。勒景沅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我走了。雨再大该回去了,明天公司有事。“ 余雪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勒景沅在玄关换了鞋直起身,临走前转头看了她一眼:“君也这个人,你别太信他。他今天找你喝茶无论说了什么,都别全信。他跟我立场不同,但他做事有他的算计。你是我的“盟友“,他靠近你或多或少跟我有关系。“ “我知道。“余雪点头,“他让我站他那边,我拒绝了。“ 勒景沅听到这句话神色松了一些,拉开门正要迈出去的时候头顶的灯闪了一下,然后啪一声灭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也跟着灭了,整层楼的电在那一瞬间断了。紧接着防盗门旁边的配电箱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滋滋声,一股焦糊的气味从箱体缝隙里飘出来。 余雪站在黑暗里懵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短路了?“ 勒景沅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配电箱的方向照了照。箱体表面有一小块烧黑的痕迹,边缘微微发烫。 “电线烧了。“他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光柱扫过走廊天花板,“你这栋楼的老线路,负荷大了之后容易烧。你家总闸跳了还是整栋楼都断了?“ 余雪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开灯照了照窗外——对面的楼灯还亮着。“只有我们这栋。“ 勒景沅把手机收回去重新进了门。“你先别动配电箱,里面有残留电流。我看看楼下总表。“ 他拿过余雪递来的钥匙转身下了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余雪站在黑暗的玄关里等着,手机灯光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面,能看见自己拖鞋的鞋尖。 过了大约七八分钟勒景沅上来了。他敲了敲门框说“是我“才推门进来,手里捏了一个绝缘手柄和一小卷电工胶带。“总闸我拉了,但你家里这路线的绝缘层老化了,必须换线。今晚修不了,物业电工明天才能来。“ 第六十九章 余雪站在黑暗里听他说话。整间屋子只有两部手机的光源,勒景沅的脸在光线下半明半暗的。 “那你怎么办?“余雪问。 “我去车上待着。明天找人过来换线。“ 余雪看着他,黑暗里的那道轮廓站在门口没有动,外套的右肩还是湿的。她开口了:“你今晚别睡车里。外面下着雨,降温了。沙发上将就一晚,反正没电也没别的。“ 勒景沅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余雪看不清他的表情,手机光只照得到他外套拉链下面的那一小片区域。她补充了一句:“我屋里有多余的毯子。你不睡沙发也可以打地铺,总比车里暖和。“ 勒景沅关上了门。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光朝下扣在膝盖上,整间屋子暗得只剩窗外透过雨幕渗进来的一点点微光。余雪在卧室里翻了条干净毛毯出来递给他,又点了根蜡烛放在茶几上。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密而均匀。余雪抱着膝盖坐在单人沙发里,看着对面沙发上裹着毯子的勒景沅,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之前亮了那么一点。在烛火摇曳的微弱光线里,两个人各自坐着,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勒景沅闭着眼靠在沙发靠垫上,呼吸渐渐均匀了。余雪在烛光里看了一会儿他的侧脸,然后站起来把蜡烛吹灭了,摸黑走回卧室关了门。 她在黑暗里躺下来的时候还能听到隔壁客厅里他清浅的呼吸声,均匀平稳,跟窗外的雨声融为一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慢慢合上了眼。 雨还在下,整栋楼陷在黑暗和潮湿里。但屋子里是暖和的。 蜡烛熄灭之后余雪躺在卧室里闭着眼,雨声从窗外传进来隔着墙壁闷闷的。隔壁客厅里勒景沅的呼吸声还在,平稳均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心想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然后她闭着眼等了几分钟。睡意没有来,反而身体深处某个地方慢慢紧了起来。她的后背开始发凉,脖根处的皮肤绷得僵直。黑暗太浓了,窗户被雨幕封死连路灯的光都透不进来,整间屋子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罩到脚。 余雪睁开眼。她什么都看不见,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她伸手在床头摸了一下没摸到手机,只碰到冰凉的床头柜边沿。手机刚才放在客厅茶几上了,她忘了拿进来。 黑暗像是活的。它从四面八方挤过来压在胸口上,每呼吸一次就收紧一圈。余雪的喉咙开始发紧,她想喊人但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前世最后那段时间的记忆从黑暗里浮上来了——水泥墙,又冷又湿的墙面贴着后背,脸被塞进缝隙里,口鼻被糊住的时候还能感觉到水泥浆的粗糙颗粒往鼻腔里钻。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永恒的、凝固的黑暗。 “勒——“余雪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细得像是被掐住了一半,“勒景沅。“ 没有回应。她猛地坐起来,脚踩到床边的拖鞋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出去。她光着脚跌跌撞撞地往卧室门口走,手摸到门框的时候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客厅那边传来响动,然后是她听到勒景沅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余雪?“ 她沿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布料——是他的外套袖子。她攥住了,用的力气很大,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他的手臂里。 “别走。“余雪的声音发颤,“别走。“ 勒景沅被她拽得愣了一下。他在黑暗里感觉到她全身都在抖——肩膀、手臂、攥着他袖口的那只手,抖得像是泡在冰水里的人。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去。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个调。 余雪没有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前世的画面还在眼前转——水泥的灰色、没有任何缝隙的封闭空间、想动也动不了的四肢。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快到胸腔开始发疼了。 勒景沅在她蹲下去之前先一步弯了腰。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然后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在他掌心里还在抖,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点,让她的肩膀靠在自己胸口附近。 “余雪,“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你听我说。你不在那里。你在我家里。“ 余雪埋着头,额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还有心跳的节奏,不快不慢的,稳定的。她听着那阵心跳声呼吸慢慢往回拉了一些,从急促变成深长,但攥着他衣摆的手指还是没松开。 勒景沅没有推开她。他在黑暗里站着,一只手扶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势有些僵硬,但没有后退半步。烛火灭了之后屋子里实在太暗了,只有雨声跟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你怕黑。“勒景沅说。 余雪的声音从他胸口附近闷闷地传出来:“……水泥。“ 勒景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想起海岛精神病院那栋建筑里那些灰色的、永远渗着潮气的墙壁,想起余雪跟他说过她前世最后被封在水泥里。他的手掌从她肩膀上移开,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生涩,力道不重,但余雪感觉到那两下拍打的时候身体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下。 “我在这儿。“他说。 过了好一会儿余雪慢慢从他胸口抬起了头。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低头看着她的方向,呼吸的气息落在她额头上。 “手机在茶几上。“余雪的声音哑着,“我去拿一下。“ 勒景沅松开手,弯腰从茶几上摸到了她的手机递过来。余雪按亮屏幕,刺眼的光让她眯了一下眼。她借着光看了勒景沅一眼——他站在她面前,外套已经脱了只穿了件长袖T恤,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没事了。“余雪把手机举着当手电筒,光柱照在地板上,“你回去睡吧。“ 第七十章 勒景沅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她还在轻微发抖的手指,又看了一眼她光着的脚踩在凉的地砖上,然后转身走到玄关拿起了他的外套。“你先回床上躺着。我去看看配电箱那边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外面黑——“ “我拿手机照。“ 余雪坐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然后安静了下来。她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等着,屏幕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过了大约十来分钟勒景沅上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的凉气带进来一阵,混合着雨水的潮味。他摇了摇手里的绝缘手柄:“没有备用电线,物业来之前修不了。给物业打电话了吗?“ 余雪拿起手机拨了物业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了,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我是六号楼二单元六零二的住户。我家电线烧了,整层断电。能派人来修吗?“ “电工下班了,明天早上八点才能安排。你先去楼下把总闸拉掉,等明天再联系。“对面说完就挂了。 余雪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又看了一眼外面被雨水泡透的黑夜。明天。还有整整一个晚上。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黑暗重新涌上来的时候她脖子后面的汗毛又竖起来了,手伸到一半摸到勒景沅的手臂,她攥住了。 勒景沅被她攥着没有抽开手。他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然后弯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沙发垫微微凹陷下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要不要开手机灯?“勒景沅问。 “会没电。“ “那蜡烛。“ “刚才吹了,没有火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雨声把所有的空白都填满了。余雪攥着他袖子的手没有松,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降下来。勒景沅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全程像是被定在了沙发上一样安静。 “你睡吧,我不走。“勒景沅忽然开口了,“明天你还要上课。“ 余雪转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攥着他袖子的手。但她没有挪开,只是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一些,靠着沙发扶手,脚蜷上来搁在坐垫边缘。 勒景沅靠在沙发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张沙发的距离。余雪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关屏,屏幕的光微弱地照亮一小片区域。她能看见他手臂搭在膝盖上的弧度,能看见他侧脸在暗光里的一道轮廓线。 她闭上眼。 黑暗还在,但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人的呼吸和体温。勒景沅坐在那里,没有打呼没有翻身,安静得像是沙发的一部分。余雪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那个节奏平稳而持续,把她脑子里那些水泥和黑暗的画面一点一点往外推。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稀疏的滴答。余雪的呼吸慢慢变深了,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了,手机从膝盖上滑落到沙发垫上。她的头歪向一侧靠在了沙发靠枕上,睫毛垂下来,脸上的紧绷完全散了。 勒景沅在黑暗里听到她呼吸变匀之后没有立刻动。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她睡熟了才轻轻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角上,又从旁边拉过那条毛毯展开盖在她身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轻,连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都刻意压到了最小。 然后他重新坐回沙发的另一头,裹着他自己的外套靠进沙发角里,没有睡,安静地坐在一片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雨在外面停了,窗外的天边开始透出一线极淡的灰蓝色。黎明还远,但最黑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勒景沅靠着沙发望向余雪的方向。毛毯盖到她肩膀的位置,她的头发散在靠枕上面,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缩在沙发角落里。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舒展,跟几个小时前那个浑身发抖的人判若两人。 他在黑暗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闭上了眼。 窗外那一线灰蓝色的光一点一点变亮了,从云层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染成淡青色。雨彻底停了,楼下有小鸟开始叫第一声。整栋楼还陷在黑暗里,但天色正在恢复。 余雪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毛毯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拽了一下毛毯往上面拉,手碰到了沙发靠垫边缘的一根手指。 她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客厅里的光线虽然淡但足够她看清东西。勒景沅坐在沙发另一头睡着了,头歪向一侧靠在沙发靠背上,外套半搭在胸前。他睡着的时候眉心微微皱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余雪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变清晰的脸,慢慢想起昨晚发生的事。她攥着他袖子不放的画面、她埋在他胸口发抖的场景、他坐在黑暗里陪了她一整晚。 她的手指还搭在沙发垫边缘,跟他垂在靠垫上的指尖隔了不到两指的距离。余雪没有把手缩回去,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把手指收回了毛毯底下。她重新闭上眼,听着旁边那道沉稳的呼吸声,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外的云散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坐起来发现毛毯好好地裹在自己身上,茶几上多了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一个撕开的能量棒包装袋。勒景沅不在沙发上,手机压了一张纸条:电工九点到,我去公司了。水在杯子里。电来了给我发消息。 余雪拿着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大口。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昨夜的黑暗和潮湿被早晨的光线彻底驱散了,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她站在阳光里又喝了一口水,手机响了。勒景沅的消息:“醒了?电工已经到了楼下。“ 余雪打字回他:“刚到。你在公司?“ “在开会。你下午那个比赛培训别忘了。“ 余雪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阳光晒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窗外的天蓝得干净透亮,昨天那场雨的痕迹只剩下路面上一小块一小块还没干透的水渍。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七十一章 余雪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光线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铺了满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八点二十。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从肩头滑落到膝上,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能量棒包装袋旁边压了一张新纸条,字迹跟昨天那张一样:“电工来过了,线换好了。电闸我帮你推上去了。厨房锅里煮了粥,别空腹出门。L。“ 余雪拿着纸条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掀开锅盖。小米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放了两个水煮蛋。她把粥盛出来慢慢喝完,把鸡蛋剥了吃了,然后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她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粥喝了。你去公司了?“ 隔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余雪也没多问,背上包准备去学校。她刚把鞋穿好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沈曼青的名字。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曼青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小雪,你今天上午有事吗?回来一趟吧,家里来了客人,你爸让你过来见见。“ “什么客人?“余雪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来了就知道了。是君家那边的人,你爸很重视。你现在能过来吗?“ 余雪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君家。昨天君也刚找她喝完茶,今天君家的人就去了余家主宅。她想了想:“我十点半到。“ 挂了电话她把书包放下来重新换了件正式一点的针织开衫,出门前给勒景沅补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让我回老宅,说君家来了人。你知道吗?“ 这次勒景沅隔了更久才回:“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余雪看着“你去了就知道了“这几个字,心里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但手机已经锁屏了,她没有再追问,在路边拦了辆车报了余家主宅的地址。 出租车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余雪付钱下了车。她刚走到铁门前面就碰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服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物业小哥愣了一下:“咦,你不是六号楼那个住户吗?你住这儿?“ 余雪认出他是早上来修电线的电工,点了点头:“这是我爸妈家。“ 物业小哥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栋别墅,表情有些意外但没多问,说了句“电都弄好了你放心用“就推着工具车走了。余雪推开铁门走进去,踩过花园石子路的时候看到客厅的落地窗里人影绰绰,不止一个人。 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声音停了一瞬。沈曼青坐在客厅主位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小雪来了,快过来坐。君叔叔他们等了一会儿了。“ 余雪的目光掠过客厅里的几个人。余建业坐在主沙发上,旁边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五十多岁,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坐姿端正,神色从容——君耀华。他旁边坐了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短发,戴着翡翠耳坠,正端着茶杯微微笑着。 君耀华另一侧坐的是君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看到余雪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又移开了。 但余雪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君耀华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上。 勒景沅坐在那里。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面前放了一杯没动过的茶。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余雪,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余雪站在客厅门口,脚步顿在那里。她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放下来。 “小雪?“沈曼青见她站着不动,又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过来坐。“ 余雪松开把手走到沈曼青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她余光扫了勒景沅一眼,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看手机了,但锁屏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一些。 君耀华这时候开口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那种松弛和笃定:“这位就是余雪吧?听君也提过你。上次慈善宴的时候没来得及说上话,今天特意过来坐坐。“ 余雪朝他点了下头:“君叔叔好。“ 君耀华笑了一声,然后侧身拍了拍勒景沅的肩膀:“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另一个儿子,勒景沅。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以后在本地这边发展。跟余雪好像还在同一所学校念过书?“ 勒景沅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语气平淡:“一个学校,不熟。“ 余雪听到“不熟“两个字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端起茶杯喝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对上勒景沅看过来的目光,那人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看不清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君也坐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然后站起来端起茶壶给勒景沅的杯子里续了茶,动作自然得体,看不出两个人之间有嫌隙。 余建业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的互动,脸上堆着笑。对他来说君耀华带着两个儿子亲自登门拜访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至于勒景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跟余雪之间到底认不认识,他压根没往深处想。 沈曼青倒是多看了余雪两眼,但也没追问。她把果盘往君耀华的方向推了推,开始聊君家最近在本地的新项目。 余雪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她脑子里把那句“一个学校,不熟“过了两遍,然后意识到勒景沅在这么多人面前跟她撇清关系是有道理的——君耀华在场,君也在场,余建业和沈曼青也在场。他们之间私下的关系如果被摆在台面上,后面的事就复杂了。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勒景沅那边飘。他靠在沙发里,面前那杯茶始终没怎么动过,偶尔应君耀华两句“嗯““还行“,大部分时候只是坐在那里。跟昨天晚上在黑暗里陪她整宿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君耀华聊了大约半个小时就走了,说下午还有会。君也跟在他后面起身,经过余雪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低头说了句“昨天茶馆的事,还是那句话“。然后他快步跟上了君耀华。 第七十二章 勒景沅走在最后面。他站起来的时候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接住,转身看了余雪一眼。两个人隔着一整张沙发的距离对视了不到两秒,他收回目光跟着君家人出了门。 客厅安静下来了。余建业送完客人回来坐在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转头看了余雪一眼:“君家那个小儿子,你认识?“ 余雪站起来准备走:“同校,不熟。“ 她拿了包出了门。走到花园里的时候她看到君家的车正驶出铁门,黑色商务车的后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进去,但最后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秒。 车窗降下来一道缝。勒景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晚点联系你。“ 车窗升上去,越野车开走了。 余雪站在花园里看着车尾拐过路口消失,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到勒景沅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刚才当着他们面说的不熟,别往心里去。晚上有空?“ 余雪打字回他:“有空。你来我家楼下等。“ 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踩着花园石子路往外走。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头顶的天蓝得干净。她走出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别墅,然后转过去继续往前走了。 客厅里的气氛在君耀华起身送客的间隙短暂松弛了几秒。余雪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陈美娜端着茶杯慢悠悠开了口。 “余太太,你们家这两位姑娘都还没定亲吧?“她把茶杯放下来,手指搭在杯沿上,目光从沈曼青脸上移到余可欣身上又移回来,“我们家景沅刚回来,身边也缺个体己人。我瞧着可欣这孩子不错,温婉大方,跟景沅年纪也相仿。不如两家定个亲,以后走动起来也更亲近些。“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亲热,笑容得体,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但余雪站在沙发旁边听得清清楚楚——陈美娜说“景沅“两个字的时候舌尖轻轻一带就过去了,没有任何感情投入,像是在念一个不相干的名字。 余可欣的脸僵了。她坐在沈曼青旁边本来正低头剥一颗橘子,听到“定亲“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上的动作停了,橘子皮被她掐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她抬起头来看向陈美娜,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明显发紧:“陈阿姨说笑了,我跟勒先生也不熟……“ “多见几次就熟了嘛。“陈美娜笑着摆了摆手,“景沅这孩子性子冷,就得配个温柔体贴的。可欣我看着就很合适。“ 余可欣的手指在橘子瓣上掐得更紧了。她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陈美娜要把她配给勒景沅?君家的私生子?那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没多久的人?她所有的力气都花在君也身上了,现在君也的亲妈要把她塞给君也的对手,这不是明摆着羞辱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君也的方向。君也站在他父亲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余可欣又看了一眼勒景沅,那人靠在沙发里翻手机,听到陈美娜说“定亲“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我配不上勒先生。“余可欣把橘子放回果盘里,声音又软又稳,“勒先生条件这么好,应该找更好的。我还是学生,心思都在学业上,定亲的事现在谈太早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婉得体,但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对陈美娜的恨意已经翻了好几层。把她塞给勒景沅——陈美娜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她余可欣在陈美娜眼里就是个可以随意分配的物件,配给私生子正合适。 陈美娜被她婉拒了倒也没强求,笑着说“年轻人有想法好“,然后转向沈曼青聊起了别的。但余可欣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橘子皮没松开,全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个字都没再听进去。 余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把每个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陈美娜提出定亲的时候沈曼青愣了一下但没立刻反对,余建业在琢磨其中的利益关系,勒景沅全程低头看手机没做任何表态。而余可欣那句“学业为重“说出口的时候,余雪看到她嘴角的弧度有极短暂的一瞬往下坠了。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余可欣费尽心思在君也面前刷存在感,结果君也的亲妈转头就要把她许给君也的“弟弟“。这比任何嘲讽都来得精准。 勒景沅在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陈美娜一眼:“妈,这亲事我不需要。您别费心了。“他说完朝余建业和沈曼青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然后绕过茶几往门口走。经过余雪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又落下。 余雪看到了那个动作。很小,轻得像是无意识的活动了一下手指。但她看到了。 勒景沅出了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美娜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但还在维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过去了。君耀华咳了一声站起来说“我们也走了“,君也跟在后面,经过余可欣身边的时候投了一个很短的目光过来,但余可欣还低着头攥着那个橘子皮没注意到。 门关上了。余家的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沈曼青长舒一口气坐回沙发里,看了余可欣一眼:“刚才陈美娜说的定亲的事……“ “妈我累了先上去躺会儿。“余可欣站起来打断了她的话,转身快步上了楼。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余雪站在客厅里看着余可欣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也拿起了包:“妈,我回学校了。“ 沈曼青张了张嘴想留她吃饭,但余雪已经走到玄关换鞋了。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余建业在跟沈曼青说“君家今天来这趟是什么意思“,她没继续听,把门关上了。 走到花园里的时候她看到铁门外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勒景沅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了一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她出来他把烟收起来了。 “上车。“ 余雪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她转头看他:“你妈要把余可欣塞给你。“ 第七十三章 勒景沅单手打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她就是想恶心我。给君也找同盟不成,就把对面的势力往我身边塞,让我日子不好过。“ “那余可欣可太愿意了。“余雪靠在座椅里看着前方。 勒景沅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恨陈美娜还来不及。你看不出来?“ 余雪没忍住笑了一声:“看出来了。她捏那个橘子皮的时候指节都是白的。“ 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勒景沅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什么看法?“ 余雪想了想,转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我的看法是——你妈这一招把余可欣彻底推到君也对立面了。君也以后想用余家的资源,余可欣这条线断了。挺好的。“ 勒景沅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转。“到了。下车。“ 余雪推开车门的时候才发现车停在了她公寓楼下。她站在车边弯腰看了他一眼:“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那个定亲的事你自己处理吧。“ 勒景沅在车里抬头看着她:“我没说要处理。“ “那就不处理。让余可欣自己着急去。“余雪关上车门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楼道口。 勒景沅坐在车里看着她上楼,等到六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发动车子离开。他打方向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陈美娜今天这一出把余可欣惹了,而余可欣这个人记仇。往后君家内部的日子不会太平,但至少余雪暂时不在风暴中心。 他的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里亮起来,拐过路口消失了。 饭桌是沈曼青临时让阿姨加的。君耀华说不急着走,留下来吃顿便饭。余建业当然不会拒绝,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把长桌铺了满满一桌。 余可欣下楼的时候换了一身浅紫色的针织衫,头发重新扎过,脸上看不出刚才的僵硬。她坐在沈曼青旁边,距离勒景沅隔了两个空位。饭桌上的话题绕开了定亲的事,余建业在聊君家最近那个地产项目,君耀华接了话,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客套着。 余雪坐在余可欣对面,低头夹菜。她本不想留下来吃饭,但沈曼青拽了她一把说“君叔叔难得来一次你别走“,她只好坐下了。好在她位置靠边,夹完菜就能低头吃,不用参与太多对话。 陈美娜从开饭之后就一直在笑,但那笑始终没到眼底。她夹了一筷青菜放进碗里慢慢嚼着,目光在余可欣和勒景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她显然对余可欣刚才的拒绝不太痛快,但面上没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君也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然后转头看向余建业,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余叔,有件事我想说一下。刚才陈姨提到了亲事,虽然可欣那边没成,但我自己倒是有个想法。“ 余建业举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你说。“ 君也把酒杯放下,目光越过餐桌落在余雪身上:“我对余雪有兴趣。如果余叔余婶同意的话,我想跟她多接触接触。“ 桌上安静了两秒。余雪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碗里放,听到这句话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来看向君也,那人正对着她微微笑着,表情认真得看不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余雪把红烧肉放进碗里放下筷子,也看着君也:“你上次在茶馆说要解释那些事,解释完了就改成追我了?“ 君也笑了一声:“那之后回去想了几天,觉得不追可惜。“ 余雪看着他脸上那个从容的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是不是有神经病。她跟他的交集一共就那么几次:慈善宴后院帮他挡于蕾、竞赛饭桌上被他送回家、茶馆里她当着他的面说“跟他不熟“。哪一次看着像是她对他有兴趣的样子?结果他坐在饭桌上当着双方家长的面来了这么一句。 她刚要开口拒绝,余光扫到了餐桌另一侧。 勒景沅坐在君耀华旁边,面前那碗饭基本没怎么动过。他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听到君也那句话的时候他抬起了眼睛,视线越过桌面上那些盘盘碗碗落在了余雪这边。他的目光里没什么表情,但余雪看得出来那种沉默里压着的东西——他没有开口打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余雪跟他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转向君也,声音干净利落:“君也,我对你没兴趣。“ 君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有完全消失。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说了句“你考虑考虑“,像是没把拒绝当回事。 陈美娜终于忍不住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虽然动作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楚。她看向余雪,嘴角挂着一层薄薄的笑但那笑容里已经没什么客气了:“余小姐好大的脾气。我们家君也难得主动开口,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回绝,是不把君家放在眼里?“ 余雪看着她:“陈阿姨,您刚才想把可欣塞给勒景沅的时候,可欣也回绝了。您当时可没说什么。“ 陈美娜被她这一句话堵住了。她的脸色变了变,从白到红又褪回白,嘴角的笑容绷不住了:“你——你一个刚回余家没多久的丫头,跟我这么说话?我当年在君家——“ “您当年在君家怎么上位的我听说过。“余雪把她的话接住了,语气平得不能再平,“但您当年的事跟今天饭桌上没关系。“ 陈美娜的脸彻底沉了。她旁边君耀华的眉头皱了起来,伸手在桌下碰了一下她的膝盖示意她闭嘴。陈美娜咬了咬牙没再开口,但看余雪的目光已经冷透了,像是结了层霜。 余建业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打圆场:“吃饭吃饭,菜凉了。“ 沈曼青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陈美娜碗里:“美娜姐尝尝这个排骨,炖了一下午的。“ 陈美娜勉强拿起筷子夹了一下,没放进嘴里又放回碗里了。整桌人重新动起了筷子,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君耀华低头喝汤的速度明显快了,君也靠在椅背上看着余雪嘴角还残留了一点弧度但没再说话。 第七十四章 余雪低头把她碗里那块红烧肉吃完了,然后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全程她没再朝勒景沅的方向看,但她知道那人坐在那里,碗里的饭始终还是那么多。 饭局草草收了。君耀华第一个站起来说“今天打扰了“,陈美娜跟在他旁边拎起包快步往外走,经过余雪身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君也走在最后面,经过余雪椅子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挺有意思“。 余雪没理他。 她帮忙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才背上包往外走。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迎面扑来。她拉好外套拉链往路口走的时候看到路边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灯亮着没熄。 她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车窗降下来,勒景沅侧过头看着她。 “你刚才饭都没吃几口。“余雪说。 勒景沅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你也没吃多少。“ 余雪靠在车门上看了他一会儿:“你妈今天回去肯定要发火。“ “她哪次不发火。“勒景沅说,“上车,送你回去。“ 余雪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把她脸上的冷意驱散了。车子发动驶入夜色的时候她靠着座椅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刚才饭桌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君也的从容、陈美娜的恼怒、余建业讪讪的笑、沈曼青打圆场的殷勤。还有勒景沅隔着桌子看过来的那一眼。 车子开出一段路之后勒景沅忽然说了一句:“你拒绝君也的时候,说的是'对他没兴趣'。“ 余雪睁开眼转头看他:“有问题?“ “没有。就是确认一下。“勒景沅的目光看着前方,嘴角的线条比饭桌上松了不少。 余雪看了他侧脸两秒,然后重新靠回座椅里闭了眼。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车里的暖气把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听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变匀了。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勒景沅没有熄火,侧过头来看她:“上去早点睡。明天有事给我发消息。“ 余雪推开车门下去,站在路边弯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也早点回去休息。饭都没吃,回去记得补一顿。“ 勒景沅点了点头。余雪关上车门往楼道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越野车的车灯还亮着,隔着夜雾看过去暖融融的。她摆了摆手转身上了楼。 六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楼下的越野车才发动离开。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夜风把地面上残留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余雪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拉上窗帘换了衣服躺下来。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今天这顿饭桌上的事还没完。陈美娜被她堵了那句话回去之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余可欣被作践了一通也会把账记在别处。 但余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至少今晚她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去。窗外夜风安静地吹着,窗帘的边角偶尔轻轻动一下又停住。整间屋子笼在暖黄色的台灯光里,温柔又安稳。 陈美娜在饭桌上被余雪堵了那句话之后,整场后半程都没怎么再动筷子。但她显然不是那种会轻易罢休的人,碗筷撤下去上了果盘的时候,她端着茶杯又开口了。 “余太太,“她转向沈曼青,笑容重新挂上来了,比刚才更柔更软,“我刚才说的定亲的事虽然可欣那丫头推了,但我仔细想了想,可欣跟景沅不配,不代表余家就没有合适的人选了。你们家余雪我看着也挺好。“ 余雪正在切一块哈密瓜,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刀尖在盘子上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陈美娜一眼,对方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比刚才藏得更深了。 余雪把切好的哈密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切第二块。她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像陈美娜那句话只是窗外飘过的一片树叶。 陈美娜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嘴角的笑微微僵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余雪这孩子沉稳,话不多,跟景沅的性子应该合得来。要我说,还不如就定了他俩。“ 余雪把第二块哈密瓜吃完了,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指。她抬头看了陈美娜一眼,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说了句“陈阿姨您操心太多了“就又把视线转回了果盘上。 陈美娜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平时在交际圈子里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哄着的,今天在余家的饭桌上被一个刚认回来的小丫头接连堵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轻描淡写。她想发火但火发不出来——余雪压根没跟她吵,就是不理她。那副专心吃哈密瓜的样子像极了在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没听见“。 君耀华看了陈美娜一眼,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接过去了:“余总,我看两个孩子年纪也相当,不如先让他们多走动走动。两家要是能结个亲,以后合作起来也方便。“ 余建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余雪和勒景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看了一眼勒景沅——虽然是个私生子,但君家已经认了,股份给了,名分给了,君耀华亲口说了“跟君也一样是我的儿子“。跟君家联姻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可以忽略勒景沅身上那些不怎么光彩的过去。 “这个……“余建业放下茶杯咳了一声,“看孩子们自己的意思吧。小雪你什么想法?“ 余雪把哈密瓜吃完了。她把纸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抬头看向余建业:“爸觉得行就行。“ 余建业被她这句话接住了,脸上立刻浮出一个满意的笑来。他转头对君耀华说:“那就按君总说的,先让孩子们多走动。“ 沈曼青在旁边也笑着附和了两句。整桌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建业和君耀华的对话上,没人注意到君也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面前那杯红酒没怎么动过,手指搭在杯脚上慢慢转着,目光从余建业脸上移到余雪脸上又移到了勒景沅脸上。 勒景沅从始至终没对这件事表过态。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听到余建业说“那就按君总说的“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了。 第七十五章 君也的嘴角慢慢绷紧了。这个饭局从头到尾都是陈美娜和君耀华在替他铺路——拉拢余家的势力、把余可欣塞给勒景沅、再把余雪也配给勒景沅。君家的资源一分都不会流到他手里,全被这对夫妻用来安抚那个“刚回来的儿子“了。而他君也,坐在饭桌上被当成了摆设。 他站了起来。 “我先出去透口气。“君也朝桌上的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餐厅。他走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余雪余光看到他离开的方向是别墅大门,没往院子里去。 饭局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陈美娜和沈曼青开始聊两家以后走动的事宜,君耀华跟余建业敲定了下个月的饭局时间,勒景沅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余雪吃完果盘之后百无聊赖地转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通知,来自君也的对话框。余雪点开看了一眼:“我在外面等你。有话跟你说。“ 余雪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君也没有发新的。她站起来朝桌边的人说了句“我去个洗手间“,然后从侧门走出了餐厅,绕过走廊从玄关推开了大门。 君也站在别墅门外的路灯下面。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烟。看到余雪推门出来的时候他把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朝她走了两步。 “我以为你不会出来。“ “你有什么话要说?“余雪站在台阶上没有走下去,跟他隔了两级台阶的高度差,俯视着他。 君也仰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饭桌上的事——陈美娜跟余建业敲定的那些,不是我授意的。我跟我妈不是一条心。“ 余雪看着他:“你上次在茶馆说过了。“ “但你当时不信。“ 余雪没有否认。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路灯下面君也那张被光线照得分明的脸,他的表情比饭桌上松弛了一些,少了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多了一点被动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你叫我出来就是说这个?“余雪问。 君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跟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臂之内。他把外套搭在肩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想说的是,如果你不想按他们安排的路走,我可以帮你。“ 余雪看着他:“怎么帮?“ “陈美娜和余建业联手把你和勒景沅绑在一起,你爸看中的是君家的资源,陈美娜看中的是让勒景沅在我这边失去一个可能的盟友。“君也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顺着他们走了这条路,你在他那边永远是'君家安排的'。但如果你站我这边,我可以给你想合作的任何一个项目。“ 余雪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他很久。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君也,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谈利益交换。你帮我,我帮你,你欠我人情,我欠你资源。你没问过一次我想要什么。“ 君也的表情变了变,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余雪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到门廊的灯光下面,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出来听你说话是给你面子。但你说的那些我不需要。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想要跟我合作还是想跟你家人较劲。“ 她说完转身推开了门走回屋里。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到君也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余雪走回餐厅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桌上还在聊两家联姻的事,陈美娜看到她回来瞥了一眼但没有说话。勒景沅坐在对面抬了抬眼看她,余雪朝他点了一下头又去夹果盘里的葡萄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掏出来扫了一眼,是勒景沅发来的一条消息:“他找你说了什么?“ 余雪在桌子底下打字回他:“说了些废话。我怼回去了。“ 勒景沅的回复只有三个字:“说得好。“ 余雪看着那三个字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吃葡萄了。饭桌上其他人还在聊着亲事和合作的事,热热闹闹的。她坐在旁边安静地把果盘里剩下的葡萄一颗一颗吃完了。 余雪回到座位上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继续吃葡萄。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自己心里清楚,君也这个人越来越让她摸不透了。明明已经被当面拒绝了两次,还能在门口等她,说的是“帮你摆脱安排的婚姻“,但每句话的落脚点都是“站我这边“和“合作“。她没有闲心去分析他到底想要什么,也不想再跟他扯下去。 她打算把这人彻底无视。 但沈曼青没给她这个机会。饭桌的闲聊间隙里,沈曼青转头朝落地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低声对余建业说了一句:“外面那辆车还停着,是君家的吧?一直没走。“ 余建业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落地窗外路灯照着的路面上确实停了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灯熄了,但驾驶座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坐在里面。 余雪夹葡萄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以为君也跟她说完了就会走,结果他一直在外面没动。 沈曼青又开口了:“要不让人去看看?别是君家落了什么东西在屋里。“ 余可欣坐在斜对面,手指正端着茶杯慢慢转。她听到沈曼青那句话的时候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饭局开始到现在,她全程没怎么参与谈话,陈美娜把她塞给勒景沅那一出让她憋了一肚子火,但她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君也身上——他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什么表情。刚才余雪出去又回来她也看在眼里。 现在外面停着一辆车,是君家的。 余可欣心里那颗算盘珠子拨了一下。君也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对余雪有兴趣,余雪当场拒绝了,然后君也出去了。如果他没有走而是在外面等着——那等的恐怕不是余雪。余雪刚才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明显是谈崩了。君也在等的人可能是她余可欣。 第七十六章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嘴角压了一下但没有完全压住。陈美娜要把她塞给勒景沅的时候君也全程没有表态,也许不是不关心,是因为在那种场合下不好公开维护她。后来他说对余雪有兴趣也许只是一个掩护,真正想接近的人是她。 余可欣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断合理。她放下茶杯抬头对沈曼青笑了笑:“妈,要不我去看看吧。万一君先生有什么话要转达或者落了东西,我过去问一下也方便。“ 沈曼青看了她一眼:“你去?“ “嗯,我正好也吃完了,出去透口气。“余可欣说着已经站了起来,顺手理了一下衣摆和头发。 余建业在旁边没有反对。对他来说谁去都行,反正君家的车停在门口就是给面子,余可欣主动揽这个事他乐见其成。“去吧。客气点说话。“ 余可欣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餐厅。她推开大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她把外套拢了拢,踩着石子路朝停在外面那辆黑色轿车走过去。 余雪坐在餐桌边看着余可欣走出去的背影,隔着落地窗能看到她朝那辆车走了过去,步子不急不慢的,姿态从容。余雪低头继续吃葡萄,但心里在琢磨君也到底想干什么。被拒绝了两次还不走,等他的人变成了余可欣出去接——这局面越来越乱了。 但她没有站起来去拦,也没有解释。余可欣要自己送上门去那是她的事。 玻璃窗外,余可欣已经走到了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她弯腰朝降下来的车窗里说了句什么,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抬了一下头,余可欣又笑着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表情比出去的时候微妙了不少——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没有刚才那么亮了。她坐回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主动说君也说了什么。 沈曼青问她:“怎么样?是君家的车吗?“ 余可欣放下茶杯说了一句:“嗯,君也助理的车,他说等君先生出来送个东西,已经走了。“ 她说完低下头去夹菜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余雪余光里看到余可欣低头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她不知道余可欣跟那个车窗里的人说了什么,但从余可欣回来之后那副收了尾巴的样子来看,她出去的这一趟大概没有拿到她预期中的东西。 余雪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颗葡萄吃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君也的对话框停在之前那条“我在外面等你“上,下面空空荡荡的。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对沈曼青说了一句“妈我吃饱了我先回公寓了“,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往玄关走。沈曼青在后头喊了一声“这么早就走啊“,余雪回头说了句“明天有课“就推门出去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路边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车已经不见了。 路灯下面只有一段空荡荡的路面,地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贴在地砖上簌簌响。 余雪站在台阶上拉了拉外套拉链,然后转朝路口走过去。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夜风灌进领口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她加快步子走到了主路上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之后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今晚的信息太多太杂了——君也的执着、陈美娜的针对、余可欣自作多情的跑出去又回来、勒景沅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最后那三个字“说得好“。还有余建业和沈曼青,面对两个女儿完全不同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 车子经过跨江大桥的时候余雪的手机亮了一下。勒景沅发来一条消息:“你回公寓了?“ 余雪打字回他:“在路上了。你还在老宅?“ “刚从那边出来。君也的车走了之后我也走了。“ 余雪看着“君也的车走了之后“这几个字,顿了一下,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走的?“ 勒景沅回:“你从后门回餐厅之后十分钟左右。助理开车,他坐后排。“ 余雪盯着这条消息确认了一个信息——君也确实是等了她一会儿,然后走了。而余可欣出去的时候那辆车里坐的是助理,不是君也本人。余可欣问到的也只是一个助理,她说“走了“的时候嘴里那股涩意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 她弯了一下嘴角,给勒景沅回了一个字:“好。“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余雪付钱下车爬了六层楼进屋换了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翻了一会儿手机。她看到林晚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比赛培训的事,她回了一个“明天见“就放下了。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几分钟的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来了之后灯亮着,冰箱低低地嗡嗡响着。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回来捧在手心里,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去把阳台的窗户关上了。 夜风被挡在玻璃外面之后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余雪关了客厅灯走进卧室躺下来,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又慢慢闭上了。今天这顿饭吃了太多东西,她打算全都消化完了再想明天的事。 余可欣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的时候还调整了一下表情。她弯着腰朝降下来的车窗里笑了笑,刚要开口说话就停住了。 车窗后面坐的是君也。他靠在后座靠背上,一只手搭在窗沿,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小半的烟。看到余可欣弯腰凑过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没有停留,重新转回了前方空旷的路面上。 余可欣的笑挂在脸上僵了两秒。她直起身又弯下去,声音软着说:“君先生还没走啊?我还以为你走了。“ 君也没有转头看她。他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顺着车窗缝隙飘出去散在夜风里。过了一两秒他才开口:“等人。“ 余可欣的笑容抖了一下。“等姐姐?她刚才不是已经进去了?“ 君也的烟灰弹了一下落在车窗外,他没有接这话。余可欣站在车外等了大概半分钟,夜风吹得她发梢往脸上飘,她抬手别了一下,又等了几秒,君也始终没再开口,夹着烟的手指搭在窗沿上,整个人像是沉进后座靠垫里了一样。 余可欣站在车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出来的时候话都说出去了,现在回去面对满桌的人她没法解释君也不理她这件事。她咬了咬嘴角内侧的一小块肉,把外套拢了一下,干脆靠着车门旁边不走了。 第七十七章 “那我陪君先生等一会儿,“她笑着说,“一个人站这儿也挺无聊的。“ 君也这次总算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没什么温度,像扫过路边的树或者广告牌一样平。他收回视线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升了半截车窗,把两人之间的缝隙缩窄了。 余可欣站着没动。 从别墅落地窗里往外看的角度,只能看到余可欣站在黑色轿车旁边低头跟车窗里面的人说话。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面看着柔美而温顺。她站了很久,车窗里偶尔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剪影,两个人在交流,虽然看不到表情但这种持续的姿态在旁人看来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沈曼青从窗口收回目光,转头对余建业说了一句:“可欣跟君先生聊得挺好的。“ 余建业也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对余建业来说,不管余可欣还是余雪,只要有一个能跟君家搭上关系就够了。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心情明显比刚才放松了不少。 余雪坐在餐桌旁边把这一幕也看在了眼里。她没有转头去看窗外,但她知道余可欣还站在外面,在冷风里对着一个不怎么想理她的人硬撑场面。她拿起手机给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你走了之后君也的车一直没走,余可欣出去找他了。“ 勒景沅的回复过了几分钟才过来:“我知道。她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余雪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窗外余可欣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没有继续看,拿起外套跟沈曼青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出了门。 她从后门绕出去走到路边拦车的时候没有经过那辆黑色轿车的位置,所以没有被余可欣注意到。 等她坐进出租车里的时候手机开始震了。 君也的电话。余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接,等它自动挂断。隔了十几秒又打过来了。 她又没接。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余雪按了拒接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过了几秒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不是来电,是消息提醒,一条接一条地弹进来。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余雪把手机拿起来翻到设置页面,在“蜂窝网络“那栏停了一下。她把卡槽弹出来把SIM卡抽走了,然后把卡放在外套口袋里,重新装好手机关了机。 车里安静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慢节奏的老歌。余雪把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了眼,车厢里只有引擎的震动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 她没有去想君也发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想余可欣在冷风里站了多久。她把那些声音和画面全留在刚才那顿晚饭的桌上了,没有带出来。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余雪付钱下车,爬了六层楼进屋,换好衣服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完全的深夜了。她闭眼前想的是明天去学校把卡重新装上,在那之前谁的电话都不用接。 她关了灯在一片黑暗里闭了眼,耳朵旁边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楼下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又消散了。余雪把被子裹好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下去。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光。 余雪第二天早上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金黄色的光带横跨整张床,她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她睡了将近十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醒过。 她洗了脸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整个人清爽利落。推开单元门走出去的时候初冬的晨风带着干冷的气息扑在脸上,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脚步轻快地往路边走。 刚走到路口,一辆白色轿车从拐角慢慢滑出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来,余可欣坐在驾驶座上,戴了副墨镜,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姐姐上来吧,我送你。“余可欣隔着墨镜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爸妈让我顺路带你。“ 余雪站在车窗外看了她两秒。余可欣主动来接她,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昨晚她在冷风里站了那么久君也没理她,今早却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她楼下,墨镜挡了大半张脸看不出昨晚睡得怎么样。余雪没有多问,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开上路之后余可欣从后视镜里看了余雪一眼:“姐姐昨晚睡得好?“ “还行。“ “那就好。“余可欣的声音听着比平时更软了一层,“我还担心你被君也那几通电话吵得睡不着呢。“ 余雪靠在座椅里没有接话。她看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脑子里已经把余可欣今天这趟的目的筛了一遍——主动开车来接,特意提君也的电话,后视镜里那道观察她的目光。她来试探的。 “他没打你电话?“余雪反问了一句。 余可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昨晚在车外站了快半小时,君也全程没怎么理她,最后她只能自己走回去。那些被楼下家长从落地窗里看到的“相谈甚欢“全是她自己撑出来的假象。 “打了呀,“余可欣的声音还是软的,“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挺忙的就先走了。“ 余雪“嗯“了一声没说别的。她余光扫到余可欣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之前短,收回去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像是没拿到想要的信息。 车子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余雪推开车门下去,弯腰对驾驶座说了句“谢了“。余可欣从车窗里冲她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晚上家里吃饭别忘啦“。余雪转身往校门里走的时候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黏在肩膀上,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碰到林晚从楼梯口跑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印纸。林晚看到她就停住了:“你可算来了。昨天君也打到我手机上找你,问我你住哪儿。我没说。“ 余雪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打你电话?“ “打了两个,我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接了他说找你。“林晚把打印纸往上托了托,“我说不知道你住哪儿,他挂了。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第七十八章 余雪摇了摇头:“你先去上课,回头说。“ 林晚没追问,抱着打印纸走了。余雪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拔卡之后今早重新装上的,未接来电那一栏有十几条,全是同一个号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教室走。君也开始往她身边的人下手了。林晚的手机号他怎么拿到的,余雪暂时不想去查。但他查到这里说明他正在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筛过去。 三天后,余雪从公寓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停了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不是君也的车,但车旁边站了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看到她出来的时候合上了手里的平板电脑,朝她微微弯了一下腰。 “余小姐,君先生让我跟您带句话——他查到了一些您和勒先生之前的事,想当面跟您确认。“ 余雪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个人。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表情没变。“什么事?“ “君先生说您和勒先生在海岛认识的事他已经知道了。他想问问那段时间您二位具体是怎么相处的。“黑衣男人的语气客气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余雪站在初冬的晨风里看着那个黑西装。君也去查她和勒景沅了。海岛精神病院的记录虽然被勒景沅处理过,但君家要想翻那段时间的线索,动用资源未必查不到。 “你跟他说,他要问什么亲自来。“余雪说完绕过那个黑西装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保持着平稳的节奏走出了小区门口。 她走到路口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君也派人来楼下堵我了。他知道海岛的事了。“ 勒景沅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我知道。他昨晚也来找我了。“ 余雪攥着手机站在路边,晨风吹过她脸侧,阳光从楼宇之间斜斜地照下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君也开始翻旧账了,而婚约还在明面上挂着。 她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余可欣。余可欣今天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看起来气色不错。她看到余雪进来的时候笑容立刻堆上来了:“姐姐来了!爸妈昨晚还说呢,让你这周末无论如何回家吃饭。对了,君家那边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姐姐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热络得不像她自己,但眼底那层东西余雪认得——不甘心、嫉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焦躁。余雪现在跟君家挂在了一根绳上,哪怕她自己没把这婚约当回事,在外人眼里她的地位也已经变了。余可欣在君也那边碰了一鼻子的灰,而余雪什么都没做就拿到了君家“未婚妻“的名头。 “知道了。“余雪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这三个字,脚步没有停下来。 余可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攥着大衣口袋里的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短痕。昨天沈曼青亲自打电话告诉她“余雪和勒家的事基本定了,你以后跟姐姐客气点“——客气?余可欣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上比平时重了一截。 余雪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勒景沅发了三个字:“别理他。“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的笔记。 饭桌撤下去之后,沈曼青端着茶杯在客厅坐下来,看了一眼余雪:“小雪,下午陪妈去喝个茶。陈美娜约的,说想跟你单独坐坐。“ 余雪正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闻言停了一下:“她约我?“ “嗯。上午打电话来的,说昨天饭桌上有些话没说开,今天想跟你聊聊。“沈曼青把茶杯放下来,“我本来想替你推了,但她那边态度挺诚恳的,说就是喝个茶聊聊天,没有别的意思。“ 余雪靠在沙发里想了几秒。昨天陈美娜在饭桌上被她堵了两回,脸色难看得都快端不住了。今天就主动约她喝茶,态度诚恳——这不太像是陈美娜的作风。但她转念一想,陈美娜这人做事从不凭情绪,昨天碰了钉子今天就换策略,来软的反而更符合她一贯的风格。 “行。去就去。“ 沈曼青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开始张罗出门的事。她上楼取了首饰盒下来在余雪面前打开,里面躺着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翡翠耳坠,成色很好,灯光下泛着润光。 “戴上吧,第一次单独见陈美娜,得体一点。“沈曼青把项链拿出来要给余雪戴上。 余雪侧了一下身避开了:“妈,不用了。我就穿自己的衣服去,喝茶又不是比美。“ 沈曼青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的珍珠链子微微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余雪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把项链放回盒子里合上了。“行,你自己舒服就行。“ 这时候余可欣从楼梯上走下来了。她刚才在楼上听到楼下说话的声音,换了一条藕粉色的针织裙,头发重新卷过,脸上补了淡妆,整个人看着精致又温婉。她走到客厅沙发旁边笑着看向沈曼青:“妈,你们下午去喝茶?我也想一起去。“ 沈曼青看了她一眼,有些为难:“美娜姐点名要小雪去,加人不太好吧……“ “我就坐旁边不说话也不行?“余可欣拉了拉沈曼青的袖口,语气软得像撒娇,“妈我好久没跟你出去喝过茶了。姐姐跟陈阿姨聊她们的,我就坐你旁边陪你。“ 沈曼青被她的语气磨得犹豫了两秒。她看了看余雪又看了看余可欣,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下次吧,今天约好的就是小雪跟陈美娜,我贸然加人过去不太合适。美娜姐那人你也知道,她不喜欢临时变卦。“ 余可欣抓着沈曼青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僵了一点点。“……那好吧。“她退后半步让开了路,站在沙发旁边目送沈曼青和余雪往玄关走。 余雪换鞋的时候余光瞥见余可欣站在客厅中央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攥得有些紧,嘴角维持的那个笑意撑得薄而平。她没有转头多看,推开门跟着沈曼青出去了。 第七十九章 门合上的一瞬间,余雪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极浅的吸气声,然后是脚步转身往楼上走的声响。 余雪跟在沈曼青身后走在花园石子路上,嘴角弯了弯。余可欣越气急败坏她越觉得心情舒畅,尤其是在对方精心打扮了一番被婉拒之后。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半拍。 坐进车里之后沈曼青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妆面,又侧过头看了看余雪。余雪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配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深色的长风衣,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沈曼青犹豫了一下:“真的不戴点什么?陈美娜那边一身行头几十万打底。“ “不戴。“余雪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她戴她的,我穿我的。“ 沈曼青叹了口气没再劝,让司机开车了。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余雪收到勒景沅的消息:“听说陈美娜下午约你喝茶?“ 余雪打字回他:“嗯。你消息真灵。“ “她跟余太太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场。你小心她来软的。“ 余雪看着“来软的“三个字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车子拐过路口的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指和空空的腕间,觉得这样就挺好。 到了茶馆门口的时候沈曼青先下了车,余雪跟在后头推开了玻璃门。陈美娜已经坐在靠窗的包间里了,面前放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看到余雪进来的时候站起来笑着朝她招手。 余雪在她对面坐下来的时候瞥了一眼陈美娜今天的穿着——墨绿丝绒长裙配满钻耳坠,脖子上挂了一条重量不小的钻石项链,手腕上叠了三条手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的毛衣袖子,然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陈美娜开口了,声音比昨天饭桌上柔了很多:“小雪来了,我还怕你不愿意来呢。昨天饭桌上我说话急了一些,你别往心里去。“ 余雪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她:“陈阿姨,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说什么?直接说吧。“ 陈美娜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然后重新堆起来。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眼底的光在袅袅的水汽后面闪了闪。 包厢的屏风上雕着一枝梅花,余雪的目光落在那上面,耐心地等着对面的人把准备好的话一句一句往外铺。窗外阳光透过竹帘筛进来,在桌面上落成一片细碎的光斑。 沈曼青在茶馆包厢外面等了将近一个小时。陈美娜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跟沈曼青点了一下头就快步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急又响。沈曼青走进包厢的时候看到余雪还坐在原位喝茶,面前的茶已经续了第三泡。 “你们聊什么了?“沈曼青在她对面坐下来。 余雪把茶杯放下:“她让我换人,改选君也。“ 沈曼青愣住了:“换谁?“ “她想让我把婚约对象从勒景沅换成君也。“余雪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勒景沅只是挂了个君家的名分,真正的实权都在君也手里。嫁君也比嫁勒景沅有用。“ 沈曼青张了张嘴:“那你——“ “我拒绝了。“余雪站起来拿起外套,“我说我只选勒景沅。她就急了,拍了一下桌子,我说'陈阿姨您冷静点',她脸色更差了,站起来走了。“ 沈曼青坐在位子上消化了一下这段话,然后站起来跟余雪一起往外走。两人出了茶馆坐进车里的时候沈曼青终于憋不住了,转头看向余雪:“小雪,妈跟你说句实话。陈美娜这个人虽然难缠,但她说的那些未必全是错的。勒景沅在君家是什么地位你清楚,他跟他妈那边的关系——“ “妈。“余雪打断她,“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沈曼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你才二十岁,刚回来没多久,商场上的事你懂多少?君家的水有多深你知道?勒景沅在外面待了那么多年才回来,他手里除了那点股份什么都没有,君耀华老了以后君家是谁做主还不好说。你要嫁就嫁个踏实的有资源的,别图一时意气——“ “妈。“余雪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不高但带着截断的意思,“我选他是我自己选的。不是为了资源。“ 沈曼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往后靠进座椅里。她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妈也不多说了,但你自己想清楚。你爸那边要是知道陈美娜今天跟你谈的这个事,肯定要发火。你现在这婚约是你爸好不容易跟君耀华敲下来的,你要是不听安排——“ “不听话就断生活费?“余雪问。 沈曼青被她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接。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余雪现在还没有完全经济独立,生活费全从家里出,如果拿这个压一压也许能让她松口。但余雪的语气太平了,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小雪,“沈曼青的声音软下来,“妈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妈是担心你走错了路以后吃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余雪靠在车窗边上看了她一眼:“妈,您不用担心我的生活费。我自己能挣钱。“ 沈曼青愣了一下:“你怎么挣?你那点实习工资——“ “我自己有投资。“余雪没有展开说,但语气笃定,“您和爸给我的生活费我存了大半没用。断了我也能过。“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沈曼青看着余雪的侧脸,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在她的瞳孔里映成一条流动的金线。沈曼青忽然觉得自己确实不太懂这个女儿。她从海岛回来之后从来不会伸手要东西,不会撒娇诉苦,连吵架都吵得干净利落。沈曼青能跟她说什么?说“我是为你好“?余雪只会回她一句“我知道“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车子停在了别墅门口。余雪推开门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曼青一眼:“妈,我回公寓了。您早点休息。“ 沈曼青坐在车里看着她转身走的背影。路灯把余雪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步伐稳当,脊背挺直,风衣下摆被夜风微微掀起来又落下。沈曼青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个身影拐过路口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余雪走在初冬的夜风里把外套拢了拢。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勒景沅的消息:“陈美娜跟你说了什么?“ 余雪边走边打字回他:“让我换未婚夫改选君也。我拒了。她气走了。“ 勒景沅很快回过来:“你拒她的时候怎么说的?“ “说我只选你。“余雪发了这条消息之后脚步微微慢了一下。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两秒才锁屏。 勒景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行字:“知道了。“ 余雪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她走过路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云层薄薄的,月亮藏在后面透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加快步子往公寓的方向走去,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的围巾扬起来又落下去,她在路灯底下走着,影子在脚下变长又变短。 第八十章 余雪第二天一早就回了一趟别墅收拾东西。她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完了衣服和日用品,书桌上那摞比赛资料单独装了一个袋子,剩下的全是大件不用带。沈曼青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拉链拉好,表情复杂。 “小雪,你真要搬出去住?家里不好吗?“沈曼青往前走了两步,语气软着,“昨天妈说的那些话是急了点,但你不至于因为这个就——“ “妈,不是因为昨天的事。“余雪把行李箱立起来,“我本来一直就住在外面,回这边也是临时住两天。您不用多想。“ 沈曼青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余雪已经把行李箱提到了走廊里。她经过沈曼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生活费的事您也不用担心,我自己那边够用。要是爸那边问起来,您就跟他说我搬出去住了。“ 沈曼青看着她提着行李箱下楼的背影,楼梯拐角处光影交替了一瞬,那件黑色外套的衣摆就消失在转角了。她站在走廊里攥着围裙的边缘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之后沈曼青确实没再给余雪的卡里打过钱。第一周余雪的手机银行安安静静的,第二周也还是没动静。余雪检查了一遍账户余额,又确认了证券账户的浮盈数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做自己的事。她在这两周内把AI基金里浮盈的部分做了部分止盈,落袋的利润加上余建业之前给的那笔钱结余,足够她撑几个月的生活开销和房租。 她没有为断供这件事浪费过一秒的情绪。 期间沈曼青打过两次电话来,一次问“你吃饭了没有钱够不够花“,一次说“要是手头紧就跟妈说“。余雪每次都回“够用“,语气平稳没有任何抱怨或者哭穷的意思。沈曼青第二次挂电话的时候沉默了更久,但她没有坚持打钱过来,余雪也不意外。 第三周周二的晚上,余雪在公寓里翻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科技新闻推送。报道的是某AI公司在图像识别领域的突破性进展,核心技术描述里提到了一个她不熟悉的算法框架。她盯着那段描述看了两遍,脑海里模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前世跟着余可欣的时候,她曾在一个科技峰会的直播里看到过一个产品演示,演示的内容跟这条新闻描述的技术路径有些相似,但领先了好几个版本。 那个产品后来成了勒景沅公司最核心的商业引擎之一。 余雪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现在手头的资金虽然够用,但离真正做大还差得远。勒景沅的公司在AI教育领域已经开始布局了,但前世那条技术路线的前景她记得很清楚——比现在市面上的任何方案都要早至少一年。如果能提前参与进去,哪怕只是以一个初始员工的身份拿到期权,后面的回报也比她自己在二级市场折腾要大得多。 她拿起手机给勒景沅发了条消息:“你公司还缺人吗?“ 勒景沅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什么方向?“ “你那个AI教育的项目,我想来帮你做。什么岗位都行,不挑。“余雪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有金融背景,比赛也在做行业分析,产品运营或者项目助理都能上手。“ 对面这次沉默更久了一些。余雪盯着对话框看了将近三分钟,勒景沅那边才回了四个字:“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之前说公司缺人,让我来帮忙。那话还作数吗?“ 勒景沅这次回得比之前快了很多:“作数。明早八点我来接你,带你参观一下公司。“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垫弯了一下嘴角。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回到卧室躺下来,在熄灯之后的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明天的安排——八点出门,上午参观沅深科技,下午有课。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窗外楼下的路灯把窗帘边沿照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她的呼吸慢慢匀了,在一片安安静静的夜色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余雪换好衣服下了楼。勒景沅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深灰色越野车的引擎低低地转着。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的时候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今天这身行。“ 余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浅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抬眼看回去:“怎么?“ “还行,像上班的。“勒景沅踩了油门车子滑入主路。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比平时松弛了一些,话也比平时多一些,“我公司现在二十几个人,AI教育项目是主力线。你来了先跟着产品组,能上手再看。“ 余雪靠在座椅里听他说着,窗外的街景从老小区的矮楼变成了写字楼和玻璃幕墙。车子停在一栋银灰色写字楼面前的时候她跟着他下了车,电梯升到十七楼,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沅深科技“四个黑色字体映着走廊灯光微微反光。 勒景沅推开门带她走进去。办公区里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工位上坐着了,键盘敲击声和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带她走过一排排工位,经过会议室和茶水间,最后在一间空出来的小工位前面停下。 “你先用这张桌子。“勒景沅转过来看着她,“待遇和合同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说。你先把这里看完,觉得不合适可以走。“ 余雪站在那张空工位前面,看到桌面上放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好的项目资料。窗外是城市东南方向的楼群,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桌。她转头看向勒景沅,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亮光。 “合适。“余雪说。 勒景沅点了点头,伸手在她工位旁边的椅子靠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九点半产品组晨会,你参加。“他说完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合同的事不急。你先上几天班,觉得能待就签。“ 余雪在他身后应了一声“好“,然后在工位上坐了下来。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打开那台新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有两个系统自带的图标。阳光从窗外落下来照在她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第八十一章 她翻开那叠项目资料开始看。走廊另一头有人在打电话谈数据接口的事,茶水间里有人在煮咖啡,键盘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连成一片低低的嗡嗡声。余雪靠在椅背上翻完第一页资料的时候抬起头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然后继续低头看下去了。 约定的时间在周六早上八点。 余雪提前五分钟下了楼,勒景沅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今天换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座堆了几个纸箱和一台显示屏,看着像是刚搬过东西。余雪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安全带刚扣好勒景沅就踩了油门。 “去哪儿?“余雪问。 “郊区。原先那个写字楼到期了,新场地在工业园那边。“ 余雪看了他一眼。沅深科技的办公室她上周刚去参观过,在市中心那栋银灰色写字楼里,地段好租金贵,二十几个人在那边办公。现在他说“到期了“,说明那边的场地不续了。 “公司搬到郊区了?“ “团队分开了。“勒景沅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高速,“市区那边留了运营和商务的人,研发组搬出来。这边便宜,也方便做设备测试。“ 余雪靠着座椅没再追问。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一片老工业区。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厂房和仓库,偶尔有一两家汽修店夹在中间,招牌褪了色。勒景沅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楼体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两块脱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门口没有挂牌子,只在一楼窗户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沅深科技研发中心“几个字。 余雪下了车跟着他走进去。一楼是开放式的空间,水泥地面刷了灰色地坪漆,墙角堆了几台拆了一半的设备,有一台焊接工作台靠在窗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气味。 从楼梯间走下来一个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推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头发有些乱但精神很好。他看到勒景沅的时候笑了笑,然后又看到了余雪,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自然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朝勒景沅扬了一下下巴,然后朝余雪伸出手,“肖海。你叫我肖哥就行。“ 余雪跟他握了一下手:“余雪。“ 肖海收回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一声:“勒哥说你学金融的?这地方跟你那专业跨度有点大。“ “来看看。“余雪说。 肖海没有多问,转身朝工作台那边走,边走边回头冲他俩招手:“过来过来,正好有东西给你看。“ 余雪跟在他后面走过去。工作台上摆着一块电路板,上面连了几根线,旁边放了一台小屏幕和一个小型机械臂。肖海把螺丝刀放下,拍了拍那块电路板:“昨天刚调的初始版本,还没完全跑通。但原理验证过了。“ 勒景沅站在工作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板子,拿起旁边的平板电脑翻了几页数据:“电压那块的参数再调一次试试。“ 肖海接过去开始操作。余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和动作,目光从电路板移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移到那个小型机械臂上。她能看出来这个东西跟无人操作有关——屏幕上的数据流在模拟某个任务执行的过程,机械臂随着数据变化做小幅度的位移。 但她完全看不懂。 电路板上的元器件她一个都叫不上名字,屏幕上的代码流她只能分辨出是某种编程语言,肖海和勒景沅之间的技术术语她听懂了大约三分之一——电压、频率、信号响应——剩下的全在脑子里打转。她在学校里学的那些财务比率、折现模型、行业分析跟眼前这些东西隔了整整一个专业。 “这东西用在什么场景?“余雪开口问了一句。 勒景沅从平板屏幕上抬起眼看她:“仓储物流里的无人拣货。现在市面上的方案成本高精度低,我们做的是低成本高精度的替代方案。“ “精度做到多少了?“ “零点三毫米。还在优化。“ 余雪点了点头。她又看了几秒机械臂的动作,然后转身走到了窗边。窗户外面是一片空旷的水泥场地,远处有几间闲置的厂房,屋顶上长了一丛杂草在风里摇晃着。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看着明亮但没什么温度。 勒景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站在窗边跟她一起看着外面的场地。 “看不太懂?“他问。 “嗯。“余雪没有否认,“跟我学的完全是两码事。“ 勒景沅安静了几秒:“但上次竞赛的财务模型你做得很好,跟余可欣那种人不一样。你在金融上有底子,能看财报能算折现能写分析。这些东西在这个阶段跑通之后要变现,要融资要谈客户要算成本利润——你那些东西正好用得上。“ 余雪转头看着他。勒景沅的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水泥场地上,下巴的线条在侧面的光线下干净利落。他说话的语速跟平时一样平稳,没有特意在劝她留下或者走,只是把她的位置摆了出来。 肖海在那边喊了一声:“勒哥过来看看这个响应曲线!“ 勒景沅转身走回去了。余雪站在窗边又多看了两秒窗外那片空旷的水泥地,然后也跟着转身走了过去。她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肖海把屏幕转过来给勒景沅看数据曲线,两个人凑在一起低头讨论了几句技术细节,余雪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虽然还是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她记住了几个关键词——“响应时间““成本控制““模块化设计“。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下来,然后揣回口袋继续站在旁边听着。 勒景沅跟肖海讨论完了之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今天先到这儿?我送你回去。“ 余雪点了点头。她朝肖海摆了一下手道了别,然后跟着勒景沅走出了厂房。坐进面包车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小楼,二楼窗户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走动。 第八十二章 车子发动驶上回程的路。余雪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厂房和荒地,脑子里在想刚才看到的那块电路板和那段数据曲线。她确实不懂技术,但她懂数字。如果那个机械臂能把精度做到零点三毫米以下且成本压到市场同类方案的一半,这个产品的前景她看得明白。 “下周末还能来吗?“余雪问。 勒景沅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能。想来就来。“ 余雪靠着座椅弯了一下嘴角,车窗外面那些灰扑扑的厂房从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直到变成天边的一排模糊的轮廓线才彻底看不见了。 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安静。余雪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面包车驶出工业区之后路两边的景致从灰扑扑的厂房变成了零星的店铺和居民楼。勒景沅在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 余雪还看着窗外:“什么怎么样?“ “那个地方。那个项目。“ 余雪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挡风玻璃前面的路面。她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认真:“项目有前景。技术我看不懂,但那个方向我之前在行业报告里读到过,市场缺口确实大。你们做了别人还没做的东西,如果能跑通,后面就是先发优势。“ 勒景沅“嗯“了一声,等绿灯亮了踩了油门。 余雪顿了一下又接了一句:“你是不是想让我打退堂鼓?“ 勒景沅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明显的动作变化,但他的沉默比刚才长了几秒。“不是让你打退堂鼓。是让你想清楚。金融专业的背景放在那里,你现在的赛道能走得顺。转到技术这边来,你要从头开始补的东西很多,而且不一定能补完。“ 余雪转头看着他。勒景沅的侧脸在车窗外掠过的光线里明暗交替着,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余雪听了出来——他话里话外是在给她铺台阶,让她有退路。 她从海岛出来之后学会了一件事:别人越给她铺台阶的时候她越要往前走。前世她退过太多次了,退到水泥封住全身的那一天还在退。这一世退够了。 “你让我想清楚,我就想清楚。“余雪说,“我学的东西跟你的项目虽然不一样,但你说得对,项目跑通了之后要用金融。我现在不懂技术,但我可以学。你那些技术文档和参数表格我看得慢,但我能看。“ 勒景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要花很多时间。你学校那边的课业——“ “课业我可以兼顾。“余雪打断他,“你给我一个时间,三个月或者半年,如果我跟不上,我自己走。不让你为难。“ 车子在路口减速慢慢停下来了。勒景沅拉上手刹之后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这个眼神比刚才在车间里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余雪跟他对视着,两个人之间隔了副驾和主驾中间的那段空隙,车外的噪音被关在密封的玻璃外面。 “三个月。“勒景沅说,“你先把我给你的那叠项目资料从头到尾看完,能回答我随便抽的三个问题。能做到的话,合同给你签。“ 余雪看着他:“三个问题是什么?“ “到时候再说。你现在先看。“勒景沅松了手刹重新踩了油门。 余雪靠回座椅里,心里那根弦松下来了一截。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放开。三个月的时间她需要把那些技术资料全部啃下来,至少能理解到勒景沅随手抽一个问题她能答上来的程度。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勒景沅没有熄火。他侧过身从后座拿了一个文件袋递过来:“这里面是补充资料,核心算法框架的简化说明和一些市场竞品分析。你先看。“ 余雪接过来抱在怀里:“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又弯下腰看了他一眼:“以后有不懂的地方我能问你吗?“ “能。发消息就行。“ 余雪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往楼道口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那辆白色面包车一眼,勒景沅在车里低头翻手机,侧脸的轮廓映在车窗玻璃上。她没有喊他,转身进了楼道。 爬楼梯的时候她怀里抱着那个文件袋没有拆开。回到公寓她把文件袋放在书桌上,脱了外套去洗了把脸,然后在书桌前坐下来。文件袋封口处没有贴封条,她拆开把里面的资料抽出来——厚厚一沓,大概三四十页,打印装订好的,页边有手写的批注,是勒景沅的字迹。 她翻开了第一页。 技术文档确实很难啃。里面涉及的内容跟她学过的那些财报分析和证券投资没有任何关联,从头到尾全是新的。但她没有急着往前翻,一页一页看过去,遇到不懂的名词用手机查,把查到的解释写在页边的空白处。第一页她看了将近四十分钟才翻过去。 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她看了八页。手指按在页边批注的地方停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给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前八页。第一个疑问,你那个自适应滤波算法里的阈值参数是基于什么条件设定的?“ 勒景沅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发了一张手写的公式照片和一段简短的文字解释。余雪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几遍,把那段解释抄在了笔记本上,然后继续翻下一页。 第二天上午她没课,在家里把剩下的资料看了一半。看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发现这部分内容跟上一页的算法逻辑衔接不上,于是拿着手机对着那两页拍了照发过去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缺了中间一段“。勒景沅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个“嗯“,然后发了一份补充材料附件。 余雪把这个流程反复进行了一个星期。资料慢慢往后翻,问题越攒越多,但每一条勒景沅都回了,有时候是文字解释有时候是手写的公式有时候是直接发一段语音说“你把这一段看完再问我后面那个问题“。余雪把那些语音转成了文字存进备忘录里,每天晚上睡前再翻出来看一遍。 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她照常听课抄笔记。林晚注意到她课间总是在翻一份厚厚的打印资料,凑过来看了两眼就被那些公式和代码图吓退了:“你这在看什么?天书?“ 第八十三章 “在学点新东西。“余雪把资料合上了。 “跟那个钢琴老师有关?“ 余雪的笔尖停了一下:“算是吧。“ 林晚看她不想多说也就没追问,拍了拍她肩膀说“别太累了“就走了。余雪重新把资料打开,在下节课上课铃响之前又翻了两页。 第二周的周三,她把一整份资料全部看完了。页边被她写满了批注和问题,有些问题已经找到了答案,有些还空着等勒景沅回复。她合上资料给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看完了。你要问的三个问题什么时候问?“ 勒景沅第二天才回,发了三个问题过来。第一个是关于算法复杂度的时间上限,第二个是关于竞品方案的成本对比数据出处,第三个是关于产品落地的优先场景排序。余雪对着这三个问题坐在书桌前想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资料重新翻了一遍,又去查了相关的行业报告和学术论文,然后在晚饭前把答案发了过去。 晚上十点多勒景沅回了四个字:“合格。下周来签合同。“ 余雪看着那条消息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出一道暖黄色的边,她放下手机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会儿。楼下有只橘猫蹲在路灯底下舔爪子,舔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她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回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搜索本校的转专业政策。财经大学转专业的要求她之前没了解过,现在翻出来一条条看——大二下学期之前可以申请,需要修满规定学分且成绩排名在专业前百分之三十,需要通过转入专业的笔试和面试。 余雪对照了一下自己的绩点,目前在前百分之二十五左右,符合基本要求。但转入的专业方向她还没有确定——自动化、电子工程、计算机科学,这几个跟勒景沅项目相关的专业她都需要了解一下课程设置和录取难度。 她点了几个学院的官网进去翻了一遍培养方案,把需要补修的课程和前置条件列了一张表。表格越拉越长,有些课程跟她现在的专业完全重叠不了,意味着她要想转过去,大二下学期的课表会被塞满。 余雪把表格保存好,在备注栏写了几家学院教务处的电话和咨询时间。她决定下周一开始挨个打电话过去问具体的转专业流程和申请时间节点。 做完这一切她把电脑合上,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转专业这件事在她心里慢慢落定了——她要走的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了。金融是底牌,技术是新路。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站得稳。 她站起来关了书桌的台灯走去洗漱了。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勒景沅发来一条消息:“合同明天我带过去。你下午有空就来公司签。“ 余雪打字回他:“下午三点到。“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暖金色光线,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然后闭上眼。呼吸慢慢沉下来,外面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近及远地消失了。她在安安静静的夜色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她到了沅深科技的那栋白色小楼门口。勒景沅在一楼的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放了两份打印好的合同。余雪坐下来把条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勒景沅也签了字,把其中一份递给她。 “从今天起算。“他把笔放下,“三个月试用期,过了之后转正。薪资按协议上写的发。“ 余雪把合同折好放进包里:“给我准备工位就行。电脑我自己带。“ 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电脑公司配。你那个旧的跑不动这边的开发环境。“他说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中间回头补了一句,“二楼右手边第二间,空着。你东西放那儿。“ 余雪站在一楼仰头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把空气中的细小灰尘照成一片缓缓浮动的金粉。她低头看了一眼包里的合同折页露出来的那个角,然后抬步朝楼梯走了过去。 二楼右手边第二间是一间小办公室。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窗户,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但能擦干净。她站到窗前往外看了看,能看到楼下那片空旷的水泥场地和远处灰扑扑的厂房轮廓线。 余雪从包里掏出湿巾把桌面和窗台擦干净了,然后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出那份转专业的表格,开始填申请信息。窗外的阳光落进来铺在桌面上,把她手里的笔记本照得微微发烫。她写了一行字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整栋小楼安安静静的,偶尔从楼下传来一两声肖海打电话的动静,从楼梯间传上来隔着墙壁变得遥远而模糊。余雪低头继续写,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手机上的课程信息,再重新落笔。整间办公室就她一个人,只有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周一上午余雪没课,她拿着打印好的转专业申请表去了行政楼教务处。教务处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了两个老师,一个年轻女老师在整理文件,另一个中年男老师对着电脑在看什么东西。 余雪敲了敲门走进去:“老师,我想咨询一下转专业的事。“ 年轻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哪个院的?“ “金融学院,大二。想转到自动化或者电子工程方向。“ 女老师接过去翻了翻,又递给了旁边的中年男老师。中年男老师接过来看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在桌上抬眼看着她:“转专业?大二了才转?你目前这个专业成绩怎么样?“ “前百分之二十五。“ 中年男老师又看了一眼她的成绩单,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你这个成绩留在金融学院出来就业不比工科差。自动化那边课业重、实验多,大二转过去要补大一的基础课,学分压力大不说,毕业时间也可能受影响。我给你个建议——别转。“ 余雪站在桌前看着他:“老师,我知道难度大,但我已经想好了。流程该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第八十四章 中年男老师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申请表推回来:“流程可以走,你先把这份表填好交到教务处审核。需要院长签字、转入学院同意、转出学院同意。然后参加转专业考试,笔试加面试。笔试考高数和大学物理,面试考专业课基础。你现在的专业这两门课学了多少?“ 余雪沉默了一下。高数她修过两学期,成绩还行。大学物理是通识课她选了别的方向没修过,完全空白。 “没修过大学物理。“她实话实说。 中年男老师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没什么笑意,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你去补吧。物理考试占百分之四十,你零基础去考基本过不了。要么现在开始补,要么别折腾了。“ 余雪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把申请表收回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朝老师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行政楼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大一下学期的课表安排。大学物理确实没选,她当时根据金融专业的培养方案选了一门选修课替代了。要补这门课,她需要在下学期重修或者找校外培训把基础拉上来。 转专业考试的时间定在十二月底,距离现在大约五周。她需要用五周时间把大学物理和自动化专业的基础课补到能过考试的水平。 余雪回到公寓之后坐了一个小时。她把手机通讯录和朋友圈翻了一遍,找到了两个资源线索——一是林晚之前提过她有一个高中同学在理工大学读自动化,二是之前帮余雪做竞赛辅导的那个咨询师认识一些做技术培训的人。余雪分别联系了这两个人。 林晚帮忙牵了线,她那个同学姓宋,听说是转专业考试后给了余雪一份理工大自动化专业的大一课程大纲和考试重点范围。余雪按着那个范围去图书馆借了四本教材回来摞在书桌上。咨询师那边也回了消息,说认识一个做工业机器人培训的老师,姓周,以前在研究所待过,现在接私教课,按小时收费。 余雪加了周老师的微信。对方发了课时报价过来——一小时六百,每周至少三次课,按周结算。余雪算了一下自己的账户余额和基金持仓,按这个频率上课五周下来要花将近四万。她目前能动用的现金大约六万出头,上完课基本就剩个吃饭租房的钱了。 她对着那个报价看了两分钟,然后回了两个字:“可以。“ 当晚她跟周老师视频了一次,确认了课程安排——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线上授课,内容包括大学物理和自动化控制基础。第一节课在第二天晚上。 周二晚上七点余雪准时坐到了书桌前,手机支架把屏幕架好,耳机连上。周老师那边开了共享屏幕,第一课讲的是牛顿力学和运动学基础。余雪在旁边摊开笔记本,跟着他的讲解一页一页记。笔记写了六页纸,中间停了一次去倒水,回来接着听。两小时下来她的手指因为写字太用力有些发酸,但脑子是兴奋的。 下课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把笔记从头翻了一遍,把没太听懂的地方标了问号,然后给周老师留言问了两个具体的公式推导。对方回复得很快,发了一段手写推导过程的照片过来。余雪对着那张照片反复看了三遍,才终于把那个公式的来龙去脉理顺了。 她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隔着夜色看过去像嵌在黑暗里的几块暖黄琥珀。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回来打开电脑看了看账户余额,又关上了。 接下来的几周她保持了高强度的节奏。白天上课、抄笔记、做原专业的作业,晚上和周老师上课,课后自己复习到凌晨。周末去沅深科技那边待半天,坐在二楼那间小办公室里看项目资料,偶尔肖海上来叫她下去看新调的设备参数。 转专业考试前一周,余雪的生活费账户只剩了不到五千。她把本月的房租付完之后剩下的钱只够吃饭和交通。基金账户里有浮盈但她暂时不打算动,那些钱要继续滚着不能抽出来。 周三那天中午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卡里刷了一笔餐费之后余额跳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四位数的数字划了一下又锁屏了。林晚在旁边边扒饭边问她转专业准备得怎么样了,她说“还行“。 “你最近瘦了不少。“林晚看了她一眼,“眼睛下面都青了。你别把自己熬垮了。“ “考完就好了。“余雪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端着餐盘站起来走了。 周四晚上周老师上完最后一节冲刺课,在挂断之前问了一句:“周六考试对吧?你那边有模拟题做过了吗?“ “做了三套。“ “感觉怎么样?“ 余雪想了想:“力学部分差不多能拿八成,电磁和自动化基础稍微弱一点,六成到七成。“ 周老师那边沉默了一下:“够过线了。你明天别熬夜,早点睡。“ 余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一共六十二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公式和推导过程。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自己在页角写了两个小字——“够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了,可能是某次凌晨做完模拟题之后顺手写的。 她合上笔记站起来去洗漱了。躺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考试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余雪打字回他:“准备好了。明天上午考笔试。“ “考完跟我说一声。“ 余雪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裹好被子。窗外的路灯还是那盏老路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了一小片。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到了考场门口。教学楼大厅里陆陆续续有考生往里走,手里都拿着文具袋和准考证。余雪在走廊里找了把椅子坐下来等着,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包纸巾。她的脑子很清醒,没有紧张,甚至比平时上课的时候更安静。 八点整考场门开了。余雪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准考证放在桌面左上角。监考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她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拿起笔开始写。 第八十五章 卷子上面的题目跟她做的模拟题在难度和方向上差不多。力学和运动学的题她写得顺,电磁和自动化控制部分的题她犹豫了几道但最终都填上了答案。交卷铃响的时候她放下笔,看了一眼写满的答题纸,然后站起来把卷子交到了讲台上。 出了考场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发了两个字:“考完了。“ 勒景沅回得很快:“感觉?“ “能过。“ 余雪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门口的台阶上。她站在阳光里把外套拉链拉好,沿着校园主路慢慢往校门口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口袋里那支笔硌着大腿外侧她也没在意。 她走过路边那排梧桐树的时候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从头顶落下来贴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拍掉,继续往前走。阳光暖洋洋地铺在肩头和头顶,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路口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了一小片打着旋飘远了她也没看,一直朝前走着。 转专业考试结束之后余雪回到公寓,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银行算账。转账记录一条条划过去——周老师的课时费、教材费、打印资料的费用,加上这几个月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她的活期余额只剩四千出头。基金账户里的钱她不想动,那部分要继续滚着。 她趴在书桌上盯着那个余额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钱还没开始赚,先花了出去。她算了算如果转专业成功,下学期补修的课程又要买教材和资料,又是一笔开销。现在账面资金撑不了太久。 她翻到一个匿名论坛,在留学和转专业的版块发了一个帖子,标题写“大二转工科,自学资源求推荐,费用太高撑不住了“。内容里简述了自己目前的情况——金融转自动化,刚考完转专业考试,但前期请私教花费太多,后续自学需要一些免费或低价的资源推荐。 发完帖子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她倒了一杯端回来,坐下来重新拿起手机刷了一下帖子。底下有人回复了几个资源链接和公开课平台推荐,她点开收藏了。翻回复的时候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误触了右上角的分享图标,手机界面弹了一下又恢复了,她没在意,以为是刷新了一下页面。 她把帖子关掉开始看收藏的那些公开课链接,一边看一边拿笔记本记推荐的学习路线。 过了大约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勒景沅发来的消息:“你要转自动化?“ 余雪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转专业的事只在教务处和肖海那边提过,没有正式告诉勒景沅。她知道他迟早会知道但没想到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的?“她打字回过去。 勒景沅隔了十几秒回了一条截图。截图是她刚才发帖的那个匿名论坛页面,但页面顶部有一条转发提示——“您已将本内容转发至朋友圈“。截图底下勒景沅补了一行字:“你设了匿名但转发的时候没切号,推送到朋友圈了。“ 余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退出对话框点开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赫然是她在论坛上发的那篇帖子,标题“大二转工科,自学资源求推荐,费用太高撑不住了“,开头第一段明晃晃地写着她的具体情况。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她的手指在删除键上连点了两下,动态被撤回了。她刷新了一遍确认那条内容已经从朋友圈消失,然后退出来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她点开勒景沅的对话框:“删了。你看到的时候有多少人看了?“ “我刚刷到就告诉你了。前几分钟应该没多少人。但点赞里有一个是你备注过的名字。“ 余雪看到“备注过的名字“几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她点开朋友圈那条动态的点赞列表——删除之前的点赞记录显示一条,头像是一个侧脸剪影,备注名写的是“余可欣“。 余雪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扣在桌面上。 “她看到了。“余雪打字发过去。 “看到就看到。她拿这个做不了什么。“勒景沅回,“你要转自动化的事迟早要公开,现在她知道也没关系。倒是你那边——“ 他顿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那个帖子说费用太高。你把私教停了吧,我帮你补。“ 余雪坐在椅子上看着这条消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一下。“你帮我补?你公司不忙了?“ “肖海那边最近设备调试跑顺了,晚上有空。你那个转专业考试要补的科目我看了,大学物理和自动化控制基础,我可以教你。“勒景沅又补了一句,“免费。你那些钱留着吃饭。“ 余雪看着“免费“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才打字:“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余雪没有再推辞。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她站在窗前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把花坛边沿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团因为钱不够而绷着的弦松了下来。勒景沅给她补课意味着接下来的开销能省下一大笔,而且他教的东西比外面那些老师更贴近她需要考的内容。她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余可欣的聊天框看了一眼,对方没有发任何消息过来。 但余可欣看到那条朋友圈了。她没有点赞以外的动作,越安静越说明她在盘算怎么用这件事。 余雪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明天要带去沅深科技的资料。她翻到自动化控制基础那本书的第三章,在页边用铅笔标了几个问号,打算明天直接问勒景沅。 她做完这些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她闭着眼想了一会儿——余可欣看到了那条朋友圈,虽然内容本身不是什么把柄,但余可欣一定会想办法利用它。问题是这条信息对她来说能做什么用?转专业本身不是坏事,没有任何可以攻击的点,除非她曲解成别的意思。 第八十六章 余雪翻了个身没有再想了。余可欣要出招她接着就行,明天先把自动化控制基础那几章捋清楚,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留下一道细光。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楼下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消失了。 她慢慢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勒景沅发来的课程安排,一条是余可欣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姐姐,听说你要转专业呀?加油哦。“ 余雪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漱了。她换好衣服背上包出门的时候顺手把手机揣进口袋里,锁了门下楼往公交站走。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清爽气味,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在站台边等着车来的功夫掏出手机给勒景沅回了一个字:“到。“ 公交车从晨光里驶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收了手机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经过的街景,余可欣那条消息她没有回复。 余可欣那天晚上刷到余雪那条动态之后,点了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转专业、自动化、无人科技——这些词跟余雪之前在金融系安安稳稳读书的形象完全对不上。余可欣把那条动态截了图存进收藏夹,然后退出来开始搜索这几个关键词。 她先查了自动化专业要学什么,又搜了无人科技到底指哪些方向。搜出来的内容五花八门,有自动驾驶的新闻,有工业机器人的技术介绍,还有高校设立无人系统专业的招生简章。余可欣翻了十几页之后把手机放下了,脑子里在想一件事——余雪为什么要转这个方向? 如果只是想换个赛道读书,大一的时候就可以申请,偏偏拖到大二上学期快结束了才动。 而且她那个朋友圈帖子写的是“费用太高撑不住了“,说明她在外面已经花了钱在补这些课程。花自己的钱补课、考转专业考试、再从金融跳到工科——每一步都不像是临时起意。 余可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也没想通。第二天上午她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余建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平板电脑,见她下来招了招手:“可欣过来,你看看这个。“ 余可欣走过去坐下来。余建业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篇关于无人仓储系统的行业分析报告,配了几张机器人在仓库里分拣货物的图片。余建业点了点其中一段文字:“君家最近在投这个方向,他们那边的研发团队缺人,尤其是懂金融又懂技术的人才。“ 余可欣的目光在那张图片上停了一下:“无人仓储?“ “嗯。自动化拣货、智能调度,这几个细分领域君家都在布局。“余建业把平板收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思索的意思,“前天跟君耀华吃饭的时候他提了一句,说现在缺的不是钱,是能把技术落地的人。“ 余可欣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没有动。她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弯,捕捉到了余建业话里的那个字眼——“也“。君家也在投无人方向,而余雪也在转这个方向。她开口问了一句:“爸,你说君家也在投这个,那还有谁在投?“ 余建业看了她一眼,随口回了一句:“你姐好像对这个也有点兴趣。前两天我听说她在学校那边申请转专业,选的就是自动化方向。估计也是冲着这行业去的。“ 余可欣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余雪转自动化是因为君家在投这个方向。她想转到自动化专业、学相关的技术知识、然后进君家的项目。婚约虽然挂在勒景沅那边,但只要她转到跟君家业务直接相关的领域,接触君也的机会就会多起来。 余可欣的脑子里把这条逻辑链拼完整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余雪嘴上说“我对君也没兴趣“,背地里把整个专业都换到了君家正在投的赛道上去。表面清高,实际比谁都精明。 “爸,“余可欣的声音软下来,靠进沙发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姐姐要是真转到自动化去,以后是不是能进君家的项目组?“ 余建业翻着平板的手停了一下:“看情况吧。君家那边确实缺人,如果她自己有这个本事,进去也不是不行。“ 余可欣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在床边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了付卿鹤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余雪要转专业你知道吧?自动化方向。她嘴上说对君也没兴趣,实际上已经在往君家的盘子里面挤了。“ 付卿鹤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知道。“ 余可欣看着那个“知道“皱了皱眉:“你早就知道?“ “她考转专业考试那天我在教务处那边看到了名单。“ 余可欣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付卿鹤知道余雪转专业的事却没有告诉她,而且回复的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她盯着那个“知道“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付卿鹤为什么不早说,但心里那根刺又深了一寸。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花坛,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余雪转自动化、君家投无人项目、婚约名义上挂在勒景沅名下但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君也。 如果余雪进了君家的技术团队,日常接触君也的机会就是名正言顺的。到时候谁还记得婚约是跟谁签的?事情一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余可欣在窗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她搜了君氏集团最近在无人科技方向的公开布局信息,找到了一条君耀华在一个行业论坛上的讲话摘要,里面提了一句“欢迎有技术背景的年轻人加入君家的新赛道“。 她把那句话复制下来存在备忘录里。 第八十七章 余雪想通过转专业挤进君家的新项目,她不能原地等着看余雪走成。君也在婚约被敲定之后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了,如果余雪真的进了君家的技术团队,君也的视线迟早会被拉过去。 余可欣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她需要先弄清楚余雪的转专业进度到了哪一步,后面有没有她能堵住的路。 她从手机里翻出之前在学生会认识的那个在教务处帮忙的学姐,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学姐,能帮我查一下大二转专业考试的通过名单吗?我有个朋友考了,想帮她看看结果。“ 学姐那边回得挺快:“名单还没正式公布呢,但成绩已经出了。你想问谁?“ 余可欣把余雪的名字发了过去。学姐隔了大约十分钟回了一条消息:“她过了。笔试排名第三。“ 余可欣看着“过了“两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到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她点进去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把对话框清空了。 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推开门下楼了。客厅里余建业还在翻平板,看到她下来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又下来了?“ “饿了,找点东西吃。“余可欣的声音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站在料理台旁边慢慢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里擦干净手,然后上楼回了房间。 她关上门之后在门背后靠了一小会儿。手机屏幕上亮着一条新的推送通知——她之前关注的君氏集团行业动态更新了,标题写着“君氏无人科技项目首批团队招募启动“。 余可欣点进去看完了全文,然后把链接转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号存着。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院子。 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很低,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看着有些萧瑟。 余可欣收回视线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暗下来之后她坐在床沿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呼吸浅而均匀。 余可欣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君氏项目的招募公告截图。她走到客厅在余建业旁边坐下来,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了一眼。 “爸,我想学这个方向的东西。“ 余建业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然后抬头看她:“你也对无人科技感兴趣?“ “嗯。“余可欣收回手机靠在沙发里,声音软下来,“今天听您说了君家在投这个方向之后我查了一下资料,感觉挺有前景的。而且姐姐不是也要转这个专业吗?我也想学着试试,以后家里有什么项目的话我也能帮上忙。“ 余建业靠在沙发背上看了她一会儿。余可欣说的话听着合情合理,再加上她之前在课业上一直表现得乖巧认真,他没有起任何疑心。 他想了想:“这个方向跟金融差别挺大,你要从头学的话得花不少时间。“ “没关系,我课余时间多。只要能找个好老师。“余可欣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余建业,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爸你能帮我找一个吗?我知道有那种专门针对零基础开课的辅导机构,一对一的那种。姐姐之前好像也找过私教,不过她找的那种不够系统。我想找正规一点的。“ 余建业被她这一套话术磨了几分钟就松口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给秘书,交代了几句话,挂了电话之后转过来对余可欣说:“秘书去联系了,本市有几家做科技类培训的机构,有一家据说是专门对接企业需求的,师资最好,就是价格高一些。“ “多高都没关系。“余可欣笑了笑,“只要学得到东西就行。“ 余建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对他来说余可欣愿意主动学东西是好事,花点钱不算什么。 他很快让秘书定了那家机构的课程,一对一辅导,每周三次课,课时费每小时一千二,比余雪之前找的私教贵了整整一倍。 余可欣拿到课程安排的时候看了一眼课时费那一栏的数字,没有说什么,把确认短信截了图存进收藏夹里。她站起来上楼的时候步子轻快,走到楼梯中间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余建业还在低头看平板。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了。 而同一时间的城西,余雪的出租屋里灯亮着。 勒景沅比约定时间晚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外套的肩头被外面的毛毛雨打湿了一层,头发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的椅背上,弯腰换鞋的动作很快,进了客厅之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余雪摊开的笔记本和教材。 “开始吧。今天把电磁感应那章过完。“ 余雪坐在旁边翻到那页书,上面已经用铅笔做了不少标记。她跟着勒景沅的节奏把电磁感应那章的内容过了一遍。勒景沅讲课的方式跟周老师那种按部就班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他讲公式的时候直接拿她翻到的那个实际案例往上套,把一个抽象的理论拆成具体的数值和逻辑链条推给她看。 余雪觉得脑子转得比上私教课的时候快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勒景沅讲的每个概念都在往她之前看过的那些项目资料上靠,理论和技术之间的桥梁被他铺得又短又直。 电磁感应那章讲完之后余雪把笔记翻过去准备看下一章,勒景沅把笔放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你前面那几章笔记给我看一下。“ 余雪把笔记本递过去。勒景沅翻了两页扫了一眼,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手指点了点页边一处标记:“这里不对。 你把这个公式的方向记反了。“他把笔记翻了个面拿过笔在旁边画了个简图重新推了一遍,推完之后把笔记还给她,“改过来。“ 余雪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简图,把原来标错的地方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窗外的毛毛雨已经停了,路灯的光照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暖黄。她改完笔记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九点四十,他们刚才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第八十八章 “你吃饭了吗?“余雪问。 勒景沅靠在椅背上把笔帽扣好:“吃了。你问过了。“ “什么时候问的?“ “八点的时候你问了一次,我刚才讲完电磁感应那章你又问了一次。“ 余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我没注意。“ 勒景沅站起来去玄关拿外套:“今天先到这。明天晚上我不过来,你把我今天讲的那部分从头做一遍练习题,后天我来看。“ 余雪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勒景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靠着墙边问他:“你晚上开车回去路上小心。“ 勒景沅已经拉开门了,侧头看了她一眼:“你早点睡。别写太晚。“他走出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余雪趴在门上的猫眼看了一会儿,看到他下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回屋里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勒景沅刚才讲的那个简图重新描了一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路灯隔着潮湿的空气透进来一层模糊的光晕。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收住了,低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去收拾明天要带的课本。晚上她在桌前坐了很晚,把电磁感应的习题做了半页纸才去洗漱。 躺下来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毛毛雨了,细密的雨声从窗缝里渗进来,跟暖气片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她裹好被子闭上眼,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余雪从下午三点就开始收拾屋子。 其实她的公寓一直挺干净的。她一个人住东西不多,书和资料摞在书桌左上角,衣服挂进衣柜,茶几上只有一杯水和一袋拆了封的饼干。但她还是在勒景沅来之前把地板又拖了一遍,茶几上的饼干收进了柜子里,书桌上的资料按照类别重新码整齐,连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擦了一遍。 她蹲在茶几前面检查有没有灰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但手还是下意识地把沙发靠垫拍了两下拍蓬松了。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确认没有明显的问题之后才去洗了手。 门铃响的时候她心跳漏了半拍。她走过去拉开门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专门收拾过。 勒景沅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一个文件袋,右手提了一杯热奶茶。他看了一眼余雪,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锃亮的地板,进门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地拖了?“ 余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门口鞋垫是湿的。“勒景沅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手里的奶茶放在茶几上,“顺手买的,你喝。“ 余雪把奶茶拿起来握在手里,温热的杯壁隔着纸杯把暖意传进掌心。她跟在勒景沅后面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书桌前面了,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摆好的那些资料,一沓打印的行业报告、几本借来的教材、还有她自己手抄的笔记。 他坐下来翻了翻那沓行业报告,一页一页看得很快。余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拆了奶茶的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目光在那页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了资料。 “你这些资料挺多的。“他把资料放回桌上,“但内容太笼统了,真正考试要考的东西这里只覆盖了不到一半。行业报告可以用来拓视野,但是技术基础这块系统性不够强。“ 余雪端着奶茶:“那怎么办?“ “我带了东西来。“勒景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打印装订好的册子放在桌上,比余雪那沓资料薄一些,封面印了一行字“自动化控制基础·内部整理版“,页边有手写的页码编号。他把册子翻开第一页转向余雪,“你后面按这个来学。市面上那些教材讲得太散,这个是我根据转专业考试大纲整理过的,没有废话,所有的公式推导和例题都按考试方向来。“ 余雪放下奶茶凑过去翻了两页。册子里的排版跟外面买的教材完全不一样,每页只讲一个知识点,左侧是核心定义和公式,右侧配了对应的例题和解题思路。页脚的空白处有勒景沅的手写批注,标了重点和容易出错的地方。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余雪抬头看他。 “上周。白天在公司的时候抽空写的。“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翻页的手指上,“你收集的那些资料我不会让你白看,里面的案例和数据可以用来做应用理解。但技术底子得按我这个走,不然上了考场你那些行业知识用不上。“ 余雪翻了几页之后合上册子放在旁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她低头喝奶茶的时候余光扫到勒景沅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角落落,目光在窗台上那盆擦过叶子的绿萝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你这次打扫得比刚才还干净。“勒景沅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事实。 余雪握着奶茶的手紧了紧:“刚才也就是简单收拾了一下。“ 勒景沅忽然接了一句:“比上次我在海岛的时候干净多了。“ 余雪端着奶茶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勒景沅的表情没什么异样,甚至还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是在等她反应。 海岛。精神病院。他那间病房里脏兮兮的墙角、水泥地面、带铁栏杆的窗户和那张薄薄的床垫。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浑身是灰蹲在墙角啃馒头,她那时候也是狼狈不堪地到处躲人。 余雪把奶茶放下来,看着他不说话了。勒景沅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没有笑,但看了他好几秒之后别开了眼,低头去翻他带来的那本册子,嘴里吐出两个字:“无聊。“ 勒景沅没有继续逗她。他伸手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个公式,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余雪顺势把奶茶放到桌角,拿起笔开始听他讲。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册子摊在中间她偏着头看过去能看到他指尖点过的地方和页边的手写批注。 这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勒景沅讲得快但逻辑清晰,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拿册子里对应的例题让她现场做一遍。 余雪有时候算得顺有时候卡住,卡住的时候勒景沅也不催,等她自己想了几秒想不出来才开口提示一句。余雪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他指过的地方又低下头继续算。 第八十九章 讲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九点半了。勒景沅合上册子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下次再讲。“ 余雪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勒景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她靠着墙看他弯腰系鞋带,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册子你忙了多久才整理出来的?“ 勒景沅直起身推开门:“没算。反正能用。“他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册子你自己留着用,封面写了页码别弄乱了。明天晚上我有空,你提前把那三页练习题做完。“ 余雪点头:“好。“ 勒景沅走了之后她关上门,回到书桌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从第一页开始又看了一遍,把刚才勒景沅讲过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册子里的手写批注她之前没仔细看,现在一页页翻过去发现那些批注不光是标注重点,有些地方的解题思路比正文里写的方法更简洁,看着像勒景沅自己的习惯写法。 她看了四页之后合上册子,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续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水的时候她透过玻璃看到楼下路灯下面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着,车灯亮着,驾驶座里有个人影在低头翻东西。 余雪捧着杯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那个人影翻了一会儿之后把什么东西放下来,发动了车慢慢开走了。余雪看着车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然后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她把册子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页边又补了一行批注。台灯的光把纸页照得微微泛白,她的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工整的字迹,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往下写。窗外的夜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和纸面摩擦的沙沙声在屋子里低低地响着。 勒景沅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余雪送他到门口,伸手帮他开了门。 “路上开车慢点。“她说。 “嗯。“勒景沅在玄关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的瞬间,外面传来一声闷雷。 余雪站在门口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暗沉沉的,刚才还能看到路灯的光,现在整片天空压下来的深灰色把一切光都吞没了。她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一阵细密的声音,由远及近地砸过来,窗户玻璃上瞬间布满了水珠。 勒景沅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又收回目光看了一下门外已经湿透的地面。雨来得太急了,从第一滴到连绵成片用了不到十秒。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没有迈出去。 余雪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往外面看了一眼——楼梯口那边的窗户被风雨打得噼啪响,雨水从窗框缝隙渗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她缩回身子看了他一眼:“这么大雨,你走不了。“ 勒景沅站在门口沉默了两秒,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他关上门退回到玄关里,衣服还没有完全穿好,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住了。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风声也大起来了,裹着雨水往窗户上砸,整栋楼都在风声里发出低低的震动。 余雪走到客厅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雨幕把窗外的路灯糊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楼下的地面上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风吹着雨斜扫过去把对面楼的墙面打湿了一片,树叶被卷得满天乱飞。 她转过身看向勒景沅:“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先坐着等会儿。“ 勒景沅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屏幕上的实时预报显示强降雨持续到凌晨,风级显示红色。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余雪看了一眼。 余雪凑过去看到屏幕上那行字之后沉默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又看了一眼时间,十点过了。如果等到凌晨再走,开回去的路况加上大风大雨的能见度,风险太大了。她靠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你今晚别走了。“ 勒景沅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着她。 “雨这么大你开回去也不安全。明天早上再走也行。“余雪说完就转身往卧室旁边的次卧走,“那边有个空房间,之前用来放杂物的。我收拾一下,你今晚住那儿。“ 她推开次卧的门。里面确实堆了一些杂物——折叠椅、纸箱、旧台灯。她把折叠椅搬到客厅,纸箱摞到墙角,旧台灯放到书桌上。衣柜里有一套备用的被褥和枕头,是之前买来换洗用的还没拆封。她把被褥抱出来铺在单人床上,又把枕头拍松了摆在床头。 勒景沅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她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进来帮忙,也没有客套说“不用麻烦了“,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她把床铺好。 “行了。“余雪站起来拍了一下被角,“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枕头也是新的。你凑合一晚。“ 勒景沅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下试了试床垫的软硬:“可以了。“ 余雪站在门口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回了客厅。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又检查了一遍阳台窗户关严了没有。风雨还在继续,窗户被吹得微微震动,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某种细碎的鼓点。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林晚发消息过来说她们那边雨大得阳台都进水了,余雪回了个注意安全。她又翻了翻学校群聊,有人在说明天早课可能要停了,校门口积水很深。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次卧门口看了一眼。 勒景沅坐在床沿上看手机,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子靠背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不睡?“ “这就睡了。“余雪说完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她关上门换了睡衣躺下来,外面的风雨声隔着墙壁传进来变得沉闷了一些。她能听到次卧那边偶尔有轻微的动静——开关抽屉的声音、手机放到桌面上的声响、床垫弹簧细微的挤压声。 第九十章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窗外的风声又高了一阵,雨点砸在阳台玻璃上的声音密得像一整片沙子在倾倒。她闭着眼听到隔壁房间安静下来了,勒景沅应该是躺下了,呼吸声隔着墙壁传不过来的,但她知道他在那道墙的另一边。 余雪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眼。风雨在外面持续着,整栋楼像是被浸泡在水声和风声里的一只小船。她听着外面那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匀了,在风雨声和暖气片的低鸣里慢慢滑进了睡意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雨小了一些。窗外的风声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呼噜声,雨点敲玻璃的频率也慢下来了。整栋楼陷在深夜里,只有一盏路灯隔着雨幕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光。 次卧那边的呼吸声深而均匀。有人在黑暗里睡得很安稳。 余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平时这间卧室的安静她早就习惯了,窗帘不透光,暖气片嗡嗡响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但今晚不一样。隔壁房间有人。她能听到那堵墙后面偶尔传来的轻微动静——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的细碎触感,还有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呼吸声。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墙那边又传来一阵极轻的翻动声,然后是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的碰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闷在布料里变得模糊,但脑子里还是清醒的。 她伸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她眯着眼解锁,看到几条App推送通知堆在通知栏里。最上面是一条来自本市气象局的紧急通知——“台风'海棠'已提前登陆本市,预计持续强降雨伴大风,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安全。“ 余雪把那条通知点开看了一遍,台风登陆时间比预测的提前了将近六个小时,风速和降雨量也上调了。她把这条推送截图,然后点开微信发给了勒景沅。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她以为他应该已经睡了,结果那边几乎是秒回的,对话框里弹出来一条消息:“看到了。你早点睡。“ 余雪看着那四个字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嗯“字。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重新躺好。隔壁房间安静下来了,大概是勒景沅把手机放下睡了。 她闭着眼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在窗外的风雨声里慢慢沉入了睡意。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外面砸在窗户上的雨声吵醒的。天光比平时暗了一大截,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是白色的晨光而是灰蒙蒙的暗色。她坐起来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比平时起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面看了一眼。雨比昨晚小了一点但还远没有停的意思,细密的雨线斜着划过窗外的天空,在玻璃上淌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楼下的路面已经被水淹了一截,雨水从下水道口往上涌,翻着浑浊的泡沫。 余雪换了衣服推门出去。客厅里的光线也很暗,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龙头发出“嘶嘶“的空响,没有水流出来。她又试了一下卫生间的灯——按了开关没反应。 断电断水了。 她掏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串忙音。她又打了一遍还是忙音,第三遍打了直接被挂断了。她放下手机靠在厨房台面上站了几秒,然后走到次卧门口敲了两下。 勒景沅已经醒了。他坐在床沿上正在穿外套,抬头看了她一眼:“断水了?“ “断水断电。电话也打不通。“ 勒景沅站起来走到客厅试了一下开关,确认没有电之后掏出手机翻了翻天气。他把屏幕转过来给余雪看——台风红色预警还在持续,预计今天全天都有强降水,部分地区可能出现内涝。 “物业的电话打不通应该是在忙抢修。“勒景沅把手机收起来,“你这里还有没有备用的瓶装水和干粮?“ 余雪想了想,走到厨房打开柜门翻了翻。橱柜里有几瓶矿泉水,上次囤的还剩四瓶。干粮有一袋切片面包和半盒饼干,冰箱里还有两盒牛奶但停电久了会坏。她把那些东西搬出来放在餐桌上数了数,矿泉水四瓶,面包半袋,饼干一盒,牛奶两盒。 “够撑一天。“勒景沅看着桌面上那些东西说了一句。 余雪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些物资沉默了几秒。外面的雨还在下,风声时高时低地从窗缝里渗进来。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楼下那棵树的枝桠被风吹得压弯了腰,落叶和碎枝在水面上漂着打转。 “你要是着急回去——“余雪开口。 “急也没用。“勒景沅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桌面上那本整理好的辅导册子翻到昨天没讲完的那页,“电断了可以开窗看,水的事先不管。你趁现在把昨天那三页练习题做了。“ 余雪看着他翻开的册子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下走到书桌前坐下来。她从笔袋里掏出笔,把册子翻到他说的那一页,开始低头做题。外面的风雨声还在持续着,窗户偶尔被风吹得震动一下,但屋子里的光线虽然暗也够写字。 她写了一行公式停下来想了几秒又继续往下写。勒景沅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她的进度。桌面上那几瓶矿泉水和面包安安静静地堆在餐桌一角,两盒牛奶的包装盒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余雪把第三页的练习题做完之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一眼窗外——雨势还是那么大,没有要停的样子。楼下淹水的地方又往外扩了一圈,小区的路面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水在风里皱着。 她的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你家那边淹了没?学校今天停课了,校门口水都到膝盖了。“ 余雪打字回了她:“淹了。断水断电。暂时还好。“ 林晚秒回了一个“你多保重“加一个抱抱的表情包。余雪回了个“嗯“字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重新低下头翻开册子下一页。 第九十一章 勒景沅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外面风声又猛地高了一截,整栋楼的窗户都在风里微微震颤着,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外面往窗台上倒了一筐豆子,又急又密。 余雪低头在纸上写着字,台灯用不了,只有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落进来,把纸页照得发暗,但她的笔尖没有停,在纸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字迹,间或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往下写。 余雪坐在书桌前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注意力正在涣散。窗户被风吹得咔咔响,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密得像什么东西在持续敲打。楼下又传来一阵闷响,像是哪棵树被风刮倒了砸在地面上。她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了,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到了某个临界点。 勒景沅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他没说什么,但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那棵泡桐树确实倒了一棵,歪斜着横在积水里,枝叶铺了半边路面。 “水退了之后物业会来清理。“勒景沅把窗帘拉上了,“你屋里物资撑三天没问题。物业有备用电源和水箱,最晚后天会恢复。“ 余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手里的笔从指间滑下来滚到桌面上。她深呼吸了一次,又深呼吸了一次。勒景沅走回来在她旁边站定,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白的指节:“你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来看一下剩下的物资。“ 余雪站起来去了客厅。她在沙发角落里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勒景沅在屋子里走动。他先去了厨房,把橱柜里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把过了保质期的挑出来放在一边,其他的重新码放整齐。然后又去卫生间检查了一下储水桶,确认里面的水是干净的。最后他回书桌前拿了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三行数字。 “饮用水够四天,食物匀着吃够四天半。电估计明天能恢复,物业那边有抢修队。“勒景沅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在旁边坐下来,“你刚才紧张是因为没有准备。现在你知道情况了,心里有数就不会慌。“ 余雪靠在沙发角落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从清点到计算再到把结果告诉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语气一直平稳,甚至比平时在车间里跟肖海讨论参数的时候还要平静几分。余雪觉得自己心里那团乱麻被他的手慢慢理顺了——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大的事,是因为她在慌的时候,旁边有人替她把该做的一件一件做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谢谢。“ 勒景沅靠在沙发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过去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又低下头看了看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把屏幕方向转过来给她看了一行预测时间——“强降水预计持续至今晚,明日白天减弱“。 余雪跟着他手机上的时间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刚才乱掉的那根弦重新调回了正常的位置。她坐起来把膝盖上的抱枕放到一边,伸手拿过茶几上那本辅导册子翻开。 “那我继续做题。“ 勒景沅看了她一眼,没阻止。他靠回沙发里继续翻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她写字的进度。窗外风雨还在持续,但余雪的呼吸已经彻底平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勒景沅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变化:“爸。“ 余雪从册子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听不清手机那头说了什么,但勒景沅的语气全程平稳,偶尔应一两句“嗯““没事““没进水“。他到最后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在余雪这边,出不去,等雨停了再走“。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后勒景沅又说了句“安全,你别操心了“就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头看到余雪正在看他,于是说了一句:“他问我这边淹了没。我说没淹,就是断水断电。“ 余雪点了点头低头重新去看册子上的题目。她握着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完全不再发僵了,笔尖落到纸面上的线条流畅而稳定。她写完一道题之后在旁边打了个勾,然后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风声又高了一阵,但余雪这次没有抬头。她知道物资能撑几天,知道抢修队已经在路上了,知道勒景沅的家人知道他在哪儿且确认了安全。这些信息像是锚点一样钉在脑子里,把她的注意力牢牢拴在了眼前的纸页上。 她写完了一道大题,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勒景沅在旁边的沙发上闭着眼,呼吸浅而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又不像是睡沉。她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雨还在下但光线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似乎薄了一点点。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翻到下一道题。 桌面上那四瓶矿泉水整齐地排成一排,面包和饼干放在旁边,勒景沅的本子翻开着压在三行数字那一页。整间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层层叠叠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某种缓慢而持续的旋律在低低地响着。 勒景沅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余雪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题,耳朵一直在捕捉那些断续传来的声音。她听到他喊了“爸“,听到他说“没进水“,听到他说“在余雪这边,等雨停了再走“。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清,只能凭勒景沅回应的间隔和语气猜测那边的态度——不算热络但也没有火药味,就是普通的报备。 她低下头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直线的时候停了半秒,又继续往下走了。她想知道他父亲说了什么,想知道君耀华对勒景沅困在一个女同学家的反应,想知道任何一点关于他在君家那个位置上的信息。但她没有问,笔尖一直没停。 勒景沅把手机收起来之后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侧脸对着他,睫毛半垂着,笔在纸上匀速移动。但他注意到她刚才停的那半秒,还有她握着笔的指节比写前面那道题的时候略微紧了一些。 第九十二章 他没有提这件事。走回沙发那边坐下来,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伸手点了点页边的一道题:“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跟前面那道不一样,你先把条件标出来再列方程。“ 余雪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指引把注意力移回了册子上。两个人重新回到了一对一的节奏里,屋外风雨声作为背景音一直持续着,把整间屋子隔成一个封闭的、只有书本和对话的空间。 这一讲就讲了很久。中间余雪站起来倒了两次水,勒景沅讲完一章休息了一次。到下午光线更暗的时候她已经翻过了大半个册子,页边的批注比早上又多了一排。她放下笔的时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楚。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勒景沅,他正在翻手机看消息。听到声音之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饿了?“ “有点。“ 勒景沅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橱柜看了一眼那几样物资,又看了一眼冰箱里剩下的东西。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又从冰箱储物格里找到半棵白菜和一小块姜。 “煮面。“他说了一句就开始动手了。 余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操作。他洗菜切菜的动作比他翻资料的时候慢不少,姜片切得薄厚不均,白菜梗切得有些粗,但放在一起煮进锅里的动作还挺利落。水烧开之后他把挂面放下去,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最后把白菜和姜片扔进锅里撒了点盐。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分钟。他把面捞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推了一碗到余雪面前。面汤清亮,白菜和鸡蛋浮在表面,热气从碗里升起来裹着淡淡的姜香。 余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面煮得刚好,不硬不烂,汤底虽然只有盐和姜但味道意外地清爽。她又夹了一筷子吃了,然后抬头看了勒景沅一眼:“还挺好吃的。“ 勒景沅也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凑合。“ “你这叫凑合的话我之前煮的面就是失败品。“余雪低头又吃了一大口,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勒景沅没有接话,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了。余雪吃完之后站起来收碗,勒景沅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应了几句“嗯““明天““回去处理“就挂了。刚放下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另一通,他接起来之后说的话比刚才多了一些,像是在谈项目上的事,语气比接他父亲的电话时稍微快了一点。 余雪把两个人的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去洗。因为没有自来水,她用储水桶里的水冲了两遍碗放在沥水架上。洗碗的时候她听到勒景沅在客厅又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打给肖海说设备的事,一个打给某个客户确认合同条款。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变得有些远,但字句还清晰。 她把碗放好擦干净手走出来的时候勒景沅正靠在窗边讲第四个电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笔在便签纸上写着什么。他看到余雪出来了,把便签纸翻了个面继续写,嘴里还在跟电话那头说着“周五之前可以出初版“。 余雪没有出声打扰他。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把那本辅导册子合上放到书桌左上角,然后靠着椅背安静地坐着等他打完电话。窗外的风雨声比中午的时候小了一些,光线虽然没有变亮但也不像早上那么灰暗了。 勒景沅第四个电话挂了之后又来了两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完了打了字回复。全部处理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餐桌上,转过来看了余雪一眼:“下午还有几章内容没讲完。“ “你电话这么多,你先忙你的。“余雪说。 “忙完了。“勒景沅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册子找到之前停下的那页,笔尖点了点上面一行公式,“刚才你做到这里的时候算到一半被我打断了。续上,把答案写完。“ 余雪拿起笔,低头继续算。她感觉自己已经慢慢适应了这种节奏——勒景沅讲、她听、她写、他偶尔接电话、接完回来继续讲。整间屋子被雨声和这种交替的安静填得刚刚好,不拥挤也不空旷。 窗外风雨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咄咄逼人了。风从高音落成了低沉的呼噜声,雨从斜砸变成了垂直的细线。余雪写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的时候窗外天边透进来一线极淡的光,云层在那里裂了一道窄缝,露出后面一小片浅蓝色的天空。 余雪洗完碗把沥水架上的碗翻了个面,擦干净手准备回客厅。脚踩到厨房地面的时候她感觉脚底的拖鞋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湿意,低头看了一眼,瓷砖表面泛着一层水光,颜色比正常的湿痕更深一些,边缘还在往外扩。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水是凉的,从橱柜底部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顺着地砖的缝隙往客厅方向蔓延。她站起来打开橱柜门把里面的东西搬出来堆在餐桌上,头探进去往里看。橱柜最底层的背板有一道裂纹,水正从裂纹处往外渗,不急但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侧不停地往这边推水。 余雪没有多想,伸手在裂纹旁边按了一下,想着把那个位置按实了也许能堵住。结果她的手按下去的时候那块背板脆得像浸了水的纸板,直接裂开了一大块,露出后面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的另一侧是墙壁的夹层,浑浊的水正从洞口往外涌,流速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很快就在橱柜底部积了一小洼。 水涌出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她退后半步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橱柜底沿流到了厨房地面中央。她喊了一声“勒景沅“,声音没有压得很高但语气里的急是明显的。 勒景沅从客厅走过来的时候水已经淌到了厨房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了一眼橱柜里那个破开的洞,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水温,然后从墙壁夹层的方向判断了一下水的来源。 “这不是水管里的水。“他站起来,“停水之后管道里没有水压,如果是水管破了不会出这么多水。这是外面的雨水从外墙渗进来的,时间长了把墙体和夹层泡软了,你刚才按那一下把已经泡烂的位置捅穿了。“ 第九十三章 余雪站在旁边看着他蹲在地上观察水流的走向:“那怎么办?“ “得先把入水口堵住,等物业来修外墙。“勒景沅站起来走到客厅看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但比白天小了一些,“你屋里有没有防水布或者厚一点的塑料膜?“ 余雪想了想,去卧室翻了一圈,找到一件不穿的旧雨衣和一个塑料袋。勒景沅接过雨衣蹲在橱柜前面,把雨衣折叠了几层塞进那个洞里堵住了水流,又在外面覆了一层塑料袋压紧,然后用橱柜里一块没泡烂的木板抵住了。水流被堵住了大半,只剩下边缘还在往外渗细流,但比刚才那种涌出来的势头好了很多。 “暂时撑住了。“勒景沅站起来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你给物业打电话。让他们派人来看外墙渗水的问题,这个不是内部管道的事。“ 余雪掏出手机拨了物业的电话。这次不像早上那样忙音了,响了几声被人接了起来。她快速把情况说了一遍,对面的人说现在外面雨还在下没法修外墙,但可以先派人上来把临时堵漏加固一下。余雪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了一眼厨房地面的积水。水不算深,但已经漫到了客厅和厨房交界的地方,浸湿了地板的一小块边缘。她转身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和抹布,蹲下来开始清理地上的水。勒景沅也拿了一块干抹布蹲下来帮她把橱柜底部的积水吸干净。 两个人蹲在厨房地面上忙了十几分钟,把能吸的水都吸干了,又把那块堵住洞口的雨衣和木板重新压紧了一些。 “想不到这东西做出来,这么费力,看样子是时候多学点东西了。”她唠叨一阵。 做完这一切余雪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她靠在料理台边沿看着橱柜那个被临时封住的洞,长长呼出一口气。 “谢谢。“她转头看了勒景沅一眼,“要不是你在这我估计得慌到不知道怎么办。“ 勒景沅也站起来了,把手里湿透的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缘:“你按那一下之前也不知道里面是空的。正常反应。“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余雪走过去打开门,楼道里站了一个穿蓝色工装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工具箱和一卷防水胶带。物业派来的人到了。 “不好意思,最近要处理的事情比较多,所以这时候才赶过来。”余雪侧身让他进来,带他到厨房指了那个洞口的位置。 工装男人蹲下来检查了一遍,用手电筒照了照洞口里面的情况,站起来说了一句“外墙防水层开裂了,雨水渗进来泡的。今天外面雨大修不了外墙,我先帮你从里面把洞封结实,等天晴了再来修外面“。他蹲下来打开工具箱掏出一管防水胶和一卷密封带,把洞口四周清理干净之后涂了胶又贴了密封带,最后用一块硬塑料板覆上去用螺丝固定了。 “这样就算外面再进水也渗不进来了。“工装男人站起来收好工具箱,“外墙那块等天晴了再修,你到时候再打电话。“ “对了,这几天最后还是不碰它,避免还会发生其它的裂痕,到时候会更加的不好处理,尽量用一块挡板,把它挡住,这样子会更好一点。” 余雪听着他千叮呤万嘱咐,再次表示感谢,“好的,一会儿就用一块挡板把它挡住,不会让雨水去冲刷。” 余雪送他到门口道了谢关上门。她走回厨房看着那块被密封板封住的橱柜背板,伸手按了一下,很牢固,没有任何松动。地上的水也已经被彻底拖干净了,地砖表面重新变得干爽。 她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被清理干净的台面和地面,把刚才搬出来堆在餐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放回橱柜里。勒景沅在旁边帮她把那些瓶瓶罐罐递过来,两个人配合着一件一件归位,橱柜门关上之后厨房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 余雪关上橱柜门之后在料理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被密封板封住的位置发了几秒的呆。然后她转过来看着勒景沅,笑了一下:“今天真是多事的一天。“ 勒景沅靠着料理台边缘看着她,外面窗外的光线已经比白天好了很多,云层裂开的缝隙更宽了,一抹夕阳的光透过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 “风雨快过去了。“他说。 余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那道光,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外面的风裹着雨水的气味涌进来,冰凉湿润,但已经不再是那种夹着尖锐风声的压迫感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的时候看到勒景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些。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刚才那批物资还能再煮一顿。“ 余雪关上窗户转过身来:“你会做什么就做什么。反正我煮的也没你好吃。“ 勒景沅转身往厨房走,打开橱柜翻了翻剩下的挂面和鸡蛋。 “就这两样东西,看看到底应该怎么弄着吃,或者你有什么忌口的也可以和我说。” 他突然的一句话带着些许的在乎。 余雪仔细端详着他手中的那两样东西,突然有些期待到底会是什么样子的成品。 余雪微微笑,“你也不用多管我,按照你自己的做法来做就行,能做什么就吃什么。” 余雪站在窗边看着他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东西的背影,夕阳的光从云层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把深灰色的衣料染了一层暖金色。 她转过身去把窗户重新关严了,外面的风隔着玻璃呜呜地吹着,但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人紧张了。 她走回餐桌旁边坐下来,翻开那本辅导册子又看了两眼今天写完的那几道题,然后靠着椅背等着晚饭煮好。 他手中的锅铲劈里啪啦的一顿乱响,手中的西红柿,切的很快。 厨房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和锅盖轻轻磕碰的声响,跟窗外渐弱的雨声混在一起,整间屋子又恢复了那种安稳的节奏。 第九十四章 工装男人走了之后,余雪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块封好的密封板看了很久,心里那根弦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 外面的雨虽然小了一些,但一直在下,断断续续的没有彻底停。她走到客厅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小区路面上的积水比中午又涨了一截,已经没过了花坛的边沿。那棵倒下的泡桐树还横在水里,树冠半沉在水面上,枝叶随着水流缓慢地晃动。 她把窗帘放下,转身走回客厅。勒景沅还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朝卧室方向走了一圈,把几个房间的门都推开看了一眼。 “你低处的那些东西有多少?“他问。 余雪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屋子——书桌下面有两箱不常用的旧书,客厅矮柜里塞了几本画册和文件夹,卧室床底下还有一箱冬天换季的衣服和一双不常穿的靴子。 “两箱书,一箱衣服,还有矮柜里那些文件夹。“余雪走过去弯下腰把书桌下面的纸箱拖出来,纸箱底边已经有些潮了,摸上去微微发软。她把纸箱拖到客厅中央,又去卧室把那箱衣服从床底下拽了出来,搬到餐桌上放在高处。 勒景沅在客厅里把矮柜里的文件夹全部抽出来摞在沙发扶手上,又看了一眼墙角那台落地灯,弯腰把电源线拔了,拖到沙发旁边靠着墙放好。他把沙发往前推了半米,让沙发腿离开原本挨着墙根的潮湿区域。 两个人没有商量谁做什么,但各自动作利索地先把低处的物件转移到高处。余雪把能搬的都搬了,又去卫生间检查了一下地上的毛巾有没有重新吸水的迹象。勒景沅把厨房里柜门下面的缝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防水膜还在原位没有松动。 做完这些之后两个人在客厅中间站着,环顾了一圈被调整过布局的屋子。沙发偏离了原来的位置,餐桌和椅子上都摞了纸箱和文件夹,落地灯靠在墙边,窗帘被卷起来扎高了露出底下容易潮湿的布边。整间屋子看起来比平时紧凑了很多,但所有的东西都脱离了地面。 “能搬的都搬了。“余雪说。 勒景沅也扫了一遍:“先这样。“ 两个人各自坐了下来。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从铅灰色变成了灰蓝色又变成深灰色,最后彻底暗了下来。雨声虽然不如白天那样密集了,但始终没有断过,在夜色里听起来反而比白天更清晰——那种持续的、不间断的细密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外面缓慢地涌动。余雪靠着沙发靠垫盯着窗外看,路灯的光隔着雨幕化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水雾,那团光在水雾里微微颤动着,边缘一直在变形。 她用手机又查了一次天气预报,显示强降水已经进入了尾声,明早雨势会大幅减弱。她把屏幕锁了放回口袋里,但手指离开手机的时候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温,放在膝盖上慢慢凉下去了。 勒景沅在旁边靠着沙发靠背,半阖着眼,像是累了但没睡。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偶尔在膝盖上敲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余雪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她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踩在地砖上感觉比下午的时候又湿了一些。她停下来蹲下摸了一把地面——瓷砖表面的水珠比之前多了,水沿着墙根的方向漫过来已经淌到了厨房门口边缘。 她站起来走到橱柜前面,低头看那块被密封板封住的洞口。密封板本身还是牢的,但密封板边缘与墙体接缝处有细小的水珠正在慢慢渗出来,密封胶被打湿之后黏性下降了一些,有两条细线从接缝里往外渗着。水很清,流速不快,但一直在渗。 余雪蹲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的地面上也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从楼梯口的方向往这边蔓延。楼道里的墙壁上能看到一道深色的水痕正在缓慢地往上爬,墙皮被泡鼓起来一块,边缘卷起后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面。 “勒景沅。“余雪退回来喊了他一声。 勒景沅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厨房地面的水和走廊里的水位,没有说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拨了物业的电话。这次电话接通的间隙比之前长了很多,响了七八声才被人接起来。勒景沅开了免提,对面传来的声音带着嘈杂的背景音。 “六号楼二单元六零二。我们这边渗水加重了,楼下水位在涨。你们什么时候派人来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和断续的对话,然后接电话的人换了一个,听声音比刚才的那个人年纪大一些,语气急但不乱:“你是六零二的住户?地下水管彻底爆了。整栋楼的水压已经泄完了,现在从地基渗上来的全是雨水倒灌。我们这边正在协调救援,你们别在屋里待了,赶紧撤到高层空旷的地方去。“ 勒景沅又问了一句:“多久能到?“ “现在路面积水太深,车进不来。你们先自己撤,带到安全的地方等着。我们的人在外面等着路通了就会进去。“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两秒才消下去。 余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地面上又蔓延过来一截的水迹。客厅地面从入户门那边也开始渗水了,浅黄色的水沿着瓷砖接缝慢慢扩散,已经浸湿了玄关鞋柜底下那片区域。水位比刚才又涨了一截,走廊里的水从楼梯口往各个方向蔓延过来,在每扇门口汇成细流往低处淌。 “收拾东西,走。“勒景沅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走到餐桌旁边把那两箱书的箱盖重新压紧,又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他动作很利落,几乎没有停顿,把手机和钱包从茶几上收进口袋里,又从厨房拿了唯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外套口袋里。 余雪站在客厅中央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卧室,从柜子里抽了一件厚外套披上,把手机、钥匙、充电宝和身份证扫进一个小背包里。她把背包拉链拉好的时候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本辅导册子,伸手拿起来也塞进了包里。 第九十五章 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勒景沅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他拉开门看了一眼走廊,水已经从楼梯口漫到了走廊中段,整个地面被一层浅水覆盖着,反着走廊灯的白光。鞋柜的底座已经泡在水里,水位比柜门底沿矮了大约三四厘米,但还在缓慢往上爬。 勒景沅先迈出了门,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水面刚好没过他的鞋底。他走了两步在走廊里站定,回头看了余雪一眼,然后朝她伸出了手。 “跟紧我。我走前面,你踩着我踩过的地方。“ 余雪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背包带子调紧了一些跨出了门。冰凉的水涌进她的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水面恰好没过脚面。她伸出手搭在了勒景沅的手腕上,隔着外套袖口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轮廓。他的皮肤透过布料传来一点温热,跟脚下冰凉的水形成对比。 勒景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他带着余雪走楼梯下楼,楼道里积水比走廊更深,在楼梯转角处漫过了第一级台阶,沿着阶梯往下淌。路灯的光透过楼道窗户照进来模糊地映在水面上,波光晃动着把暗黄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水面的起伏缓缓变形。 余雪踩着他踩过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下是冰凉的积水,手心里是他小臂的温度。 楼道里的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听起来比外面更清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一扇半掩的窗户被风吹开了一截,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楼道里浑浊的潮气。 勒景沅在二楼平台停了一下,侧头往楼道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的缝隙透出深蓝色的夜光。地面上积水已经没过了成年人的小腿,路面上零星有几盏灯还亮着,光在水面上拉成模糊的长条。 “一楼水可能深。“他说。 “走。“余雪把背包带子又拽紧了一些。 勒景沅转回去继续下楼。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水已经没到了他的小腿中部,深色的水面在楼道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他踩着最后一级台阶站进水里,余雪紧跟在他身后,她感觉到冰凉的触感从脚踝往上漫到了小腿,湿透的裤腿贴在皮肤上发凉。 勒景沅牵着她朝单元门口的方向走。水面上浮着一些碎叶和细小的杂物,碰到她的裤腿又漂开。单元门口的门半开着,勒景沅用肩膀把门顶开,外面的视线开阔起来。小区路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浅黄色的水面,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片抖动的金色,随着水波不断摇晃、重新组合,又再次散开。 勒景沅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被路灯从侧面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 余雪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那片水面。她没有退缩,跨出一步走进了小区的积水里,脚底踩到路面的时候感觉到水底的地面还算平整,每一步都能踩实。她跟在他身边,两个人踩着同一片积水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水花在脚边一圈一圈荡开又合拢,溅起的凉水打湿了她的膝盖、衣摆、还有她扶着他手臂的那只手的手背。 他们穿过小区那片被水淹没的路面,一步一步走得缓慢但没有停。积水最深的地方漫到了勒景沅的大腿处,余雪感觉到水漫到了她腰部以下,每一步都带着水面阻力。勒景沅一直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牵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过,每走几步就侧头确认她的位置,她的肩头偶尔碰到他的手臂,隔着湿透的外套传来一点温度,跟周围凉透的水面像是两个世界。 小区大门的铁栅栏半开着,门外的街面更高一些,水在门口台阶下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落差,像一道浅瀑布一样往下流。勒景沅先上去试了一下地面高度,然后回身伸手把余雪拉上了台阶。余雪的脚踩上干燥地面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勒景沅的手在她胳膊上多扶了一秒,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她站在小区门口高出水面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水淹没的小区路面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漂浮的树叶和碎枝在水面上缓缓打转,倒下的泡桐树露出一截湿漉漉的枝桠伸在水面上方。她那栋六层的住宅楼立在水的中央,楼道口还亮着灯,光从门里透出来在水面上铺了一片亮白。 勒景沅站在她旁边整理了一下被水浸湿的外套下摆。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风和水汽弄得有些乱,贴在脸侧湿了一片。他抬手把自己外套口袋里的那瓶矿泉水掏出来递给她。 “先喝一口。等雨停了再回去。“ 余雪接过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握在手里。她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水面和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建筑轮廓。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和植物泡水的酸涩味,她吸了一口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勒景沅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余雪和勒景沅站在小区门口高出水面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水淹没的路面,刚准备找个能遮雨的地方歇一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单元楼道里涌出来的人比他们预想的多得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拎着行李箱,有的只穿了一双拖鞋就往外跑。 楼道口的人越聚越多,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挤,水花被无数双脚踩得四溅。有人喊了一声“别挤了“,但声音很快被人群的喧哗吞没。狭窄的单元门口挤了将近二十号人,空气里全是潮湿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闷热气团,水汽和体温把那一小片区域捂得又热又闷,每个人都在喘着粗气往前拱。 余雪站在台阶上面的干燥地带本来觉得已经安全了,但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两步,重新踩进了浅水里。她周围全是人,胳膊肘和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有人从她身后挤过去的时候背包带子被拽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半步。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她能感觉到胸口吸进去的气越来越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短更急。她攥着矿泉水瓶的手慢慢收紧了,指尖泛白,勒景沅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又移回到她脸上。 第九十六章 他没犹豫,伸手拨开了挡在她面前的一个男人的肩膀,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把人从人堆里带了出来。两个人侧着身从人群边缘挤出去,余雪被他牵着踩到了旁边一条更窄的过道上,人一下子少了大半。 这里的积水比主路浅一些,空气也流通了不少,她靠在墙边深呼吸了两口,胸口那阵压迫感慢慢散开了。 勒景沅站在她旁边等她缓过来,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好点没“。等她的呼吸平了之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说:“这边走。“ 他没有往大门外面人多的地方去,而是绕过了单元楼的侧面,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往小区深处走。余雪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路之后发现周围的住户越来越少了,大部分人都在往门口方向涌,只有他们两个越走越深,往楼群之间的空隙里去。 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句“那边水更深你们去那边干什么“,余雪听到了但没有回头。她一直在看勒景沅走在她前面的背影——他的步子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得笃定,像早就知道要去哪里。她的脚踩进水里的时候每一步都能踩实,水下没有坑也没有杂物,余雪跟在他身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空隙,踩着那片积水不断往前走。 他们绕过了小区的最后一排楼,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这里以前是小区的垃圾堆放点,后来被废弃了,地面铺了水泥但裂缝里长了一丛丛杂草。 四周没什么人,空气也干净一些,只有风吹过空旷场地带出的呜呜声和远处人群的喧哗隔着几栋楼传过来。 勒景沅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水泥台面上停了下来。台面大约三四平米,高出地面将近半米,边缘长了一些枯草,但台面本身是干燥的。他跳上去之后回头伸手拉了她一把,余雪也上了台面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腿——湿到了膝盖,鞋里灌满了水,一抬脚就能听见水在鞋里晃荡的声响。 她蹲下来把鞋脱了倒掉里面的水,拧了拧裤腿再站起来。 站在这个废弃场地上往四周看,能看到远处小区主路上那些攒动的人头和手电筒的光束。雨水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的触感从砸变成拂,不再那么频繁密急了。 勒景沅也在台面上坐下来,把湿透的鞋脱下来搁在台面边缘晾着。他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云层比刚才薄了不少,有一两处透出极淡的灰蓝色。 余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本辅导册子看了一眼,边角被水汽洇湿了一小片但字迹还能看清。她把册子放回包里,然后靠着身后的矮墙呼出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这边有地方能待?“她问。 “之前来的时候路过看到过。“勒景沅把湿袜子拧干重新穿上,“这小区后面连着一段废弃的通道,以前是环卫车进出的路线,现在封了但不深。这个垃圾站地势是附近最高的。“ 余雪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湿透的口袋里摸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但有几滴水珠,她擦干净了放到台面上晾着。旁边台面的边缘长了一丛枯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尖轻轻晃动着,远处主路上人群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靠着矮墙闭上眼。风吹过她的脸带着一股凉意和淡淡的土腥味,她深吸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勒景沅坐在她旁边,同样靠着那面矮墙,闭着眼。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一拳的距离,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外套湿透的边角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远处主路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裹着散开了,听不清具体内容。台面上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草丛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模糊的人语声时断时续地飘过来。 余雪睁开眼侧头看了一眼勒景沅。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夜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收回目光抬头望着头顶那片正在慢慢裂开的云层,雨水从云缝里落下来但已经稀疏了,落在脸上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去又消失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冰凉但不抖了,呼吸也在风里彻底平了下来,每一次吸气都能把风里混着土腥和水汽的凉意一直送到肺底。 她靠回矮墙,重新闭上眼。风还在吹,头顶的云层继续裂开,缝隙越来越宽。远处主路上的人声慢慢远了,像是被风送到了另一个方向,她不再听了。 废弃场地上那股气味并不好闻。雨水泡透了堆放在角落里的旧垃圾袋,霉味和腐烂的有机物气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卷就往人脸上扑。余雪坐在台面上适应了几分钟,那股气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黏得散不开,她尽量用嘴呼吸,不去仔细分辨那些气味的来源。 勒景沅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两个人在高台上一言不发地坐着,脚下那片被泡透的水泥地面泛着深灰色的光。远处小区主路上的人群喧哗声渐渐小了,大概是第一批人已经撤到了大门外面的高地上。 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带着潮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味,她转了个角度让风向从侧面掠过,继续坐着等。 然后一声闷响从后方传来。 余雪先以为是打雷,但那声音比雷声更沉闷、更短促,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砸进了水里,砸完之后没有消散的余音,只有一瞬间的巨大撞击。紧接着她感觉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坐在台面上能感觉到水泥台下面传来的细小颤动。 她和勒景沅同时转头朝声源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小区里面的住宿楼那边传来的,隔了两排楼看不真切,但有一片灰白色的粉尘从楼群之间升腾起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扩散开。然后是人的声音——不是之前那种嘈杂的议论声,而是尖叫声和呼喊声,清晰地从远处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地压过了风声。 余雪站起来走到台面边缘往那个方向望去。她能看到的只有楼群之间的缝隙里透出的那一角——一栋矮楼顶部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削掉了一个角,砖块和混凝土碎块散落在底下浑浊的水面上,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白光。 第九十七章 “楼塌了。“勒景沅也站了起来。他站在余雪旁边看着那个方向,眉头拧紧了,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片升腾的粉尘。 余雪站在他身边,看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雾慢慢扩散开来。她脑子里有几秒是空的,然后那些片段开始拼合——如果她刚才没有跟着勒景沅离开楼道口,如果她还挤在那个充满了潮湿空气和拥挤人身的单元门口,现在那片倒塌的楼板下面可能压着的人也包含她一个。 她的后颈起了一阵凉意。那片升腾的粉尘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下落,底下的尖叫声还在继续,夹杂着更远处赶过去的救援人员喊话的声音。 勒景沅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余雪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看向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出口的时候比她预想的平稳:“没事。“ 勒景沅又多看了她一秒,确认她神色还算正常,然后把视线转回远处那片还在飘散的粉尘。“能走吗?“ “能。“ “这里不能待了。主楼要是继续塌,波及范围会扩大。先往外面撤,退出这片区域再说。“勒景沅弯腰把放在台面上的湿鞋拎起来穿上,拉好拉链,转身朝台面边缘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余雪弯腰把背包重新挎好,从那面高台上跳了下来,脚落进浅水里的凉意顺着脚踝蹿上来,她站直了没有停留,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到岔路口的时候勒景沅没有朝小区大门方向拐,而是继续顺着废弃通道朝更外侧走去。这条路比主路窄,但地面更高,积水浅了很多,最深的地方也只到脚踝。余雪走在后面,能听到远处那些呼救声在风里时远时近地飘着,她每一次听到那些声音都觉得后背发紧,但脚下没停,一步接一步地跟在勒景沅身后。 勒景沅走在前面的速度比之前从楼道出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每一步都踩在能走的位置。余雪能感觉到他在提速但没有慌,脚步依然笃定。 她踩着他的脚印走,注意力放在脚下,不去想身后那片倒塌的楼和那些还没被救出来的人。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粉尘的气味,跟垃圾场的霉味混在一起飘进鼻腔里,她皱了皱鼻子继续走。 废弃通道尽头是一段通往主干道方向的上坡路。路面比小区地势高了将近一米,地面上只有薄薄一层水迹,已经完全不影响行走了。勒景沅在坡顶停了一下,回头等余雪也走上来,然后两个人站在高处往下回望了一眼。 小区全貌在夜色里铺展开来,路灯和手电筒的光在水中映成一片晃动的光网。住宿楼缺了角的位置粉尘已经散了,能看到下面那片灰色的碎石堆露在水面以上。几束手电光正在那个方向来回晃动,有人影在水里蹚着移动。尖叫声和呼喊声还在持续,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更沉闷的挖掘和敲击声。 余雪站在坡顶看着那片光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走吧。“ 勒景沅没有再多看那片方向。他转回身朝主干道的方向迈开了步子,余雪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已经干爽的路面上,脚下的鞋在踩到干燥地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跟刚才在积水里走路的咕叽声完全不同。 风继续吹着,从他们身后那片被水淹过的区域吹过来,夹着潮气和粉尘的味道,裹着远处的喊声和敲击声在夜风里消散了。余雪把外套的领口拉了拉,跟着勒景沅朝前方路灯亮着的主路走去。头顶的云层缝隙里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边缘透着一点极淡的灰白,像是云层马上就要彻底裂开了。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紧跟在勒景沅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脚步节奏渐渐一致,在逐渐干爽的路面上响出一高一低两道稳定的声响。 从坡顶往下走的时候路面积水基本退了,只有零星几处低洼地段还残留着浅浅的水坑。余雪踩过去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就落回了坑里。勒景沅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比之前那些路段快了一些,但她跟得紧,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间距始终没有拉开过。 主干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被风雨刮得变形了有几家半开着,里面透出应急灯的白光。有人站在店门口往外看,看到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开口问。路面中间有一段因为下水道井盖被冲开了,形成一个半米宽的缺口,水面还在往下涌。勒景沅绕到了路沿上面走,余雪贴着他外侧走,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脚下是窄窄的路沿石,只有一脚宽,侧着身子才踩得稳。她的手在身侧微微抬着,指尖距离他的外套袖子不到一指,没有碰到,但也没有拉开。 路沿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们重新落回干燥的路面上。前面路口停了两辆警车,蓝色的警示灯在夜色里旋转着把周围的路面照得忽明忽暗。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车旁边正在对着对讲机说话,其中一个拿着手电筒往小区方向照了一圈,光束在水面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警察看到了他们。一个年轻警察小跑过来,手电筒的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下,然后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他们湿透的裤腿和鞋上停了一下,表情有些意外:“你们是从里面出来的?里面还有人吗?“ 余雪没有说话,往勒景沅的方向偏了偏。勒景沅站在前面,他伸手挡了一下手电筒的光,声音平稳:“我们是从六号楼那边撤出来的。小区里面还有不少人,主路的楼道口聚集了大概二三十人,大部分都能走动。但是后侧那栋楼塌了,压了人,具体人数不清楚。那边水最深的地方到腰部,前面主路靠近大门那段水浅一些,疏散速度快。后面的老楼地基不稳,如果有人还在里面,最好先别让他们靠近那片区域。“ 第九十八章 年轻警察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转头朝后面那辆警车喊了一声:“头!这边有两个从里面出来的!“他退后半步让开了位置,一个年长些的警察从车那边快步走过来,肩膀上的徽章在警示灯下闪着光。 他听完勒景沅简短的描述之后点了点头,拿对讲机朝里面重复了一遍那个方向的信息,然后挂掉对讲机看了他们一眼:“你们自己还能走?有没有受伤?“ 勒景沅说:“能走。没受伤。“ 年长警察朝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方向指了指:“那边有救护点的帐篷,先去让人看看。你们身上湿透了别着凉。车那边有热水和干毛巾。“ 余雪跟着勒景沅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路边空地上支了两个帐篷,一个红色十字标记的医疗点,另一个摆了几箱矿泉水和折叠椅。医疗帐篷里面亮着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让他们坐下。她从桌上拿了两条干毛巾递过来,又从一个保温瓶里倒了两个纸杯的热水放在桌角。 “衣服湿了多少?“她问。 “小腿和鞋子。“勒景沅坐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水。 余雪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接过毛巾擦了一下头发,毛巾的布料粗糙但干燥,蹭过脸侧的时候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喝了半杯热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体内那股因为走了太长时间冷路而积攒的凉意慢慢化开了。 白大褂女人拿着一个小手电筒翻了翻勒景沅的眼皮,又让他张嘴看了一下喉咙,测了体温。勒景沅整个过程没怎么动,配合着让她检查完了。轮到余雪的时候她在折叠椅上坐着让她检查完,量体温的时候温度计夹在腋窝里凉了一下。白大褂女人看了一眼说“没问题,皮外伤没有,温度也正常。把湿鞋脱了换双干袜子“——她从旁边一个箱子里翻了两双白色棉袜递过来。 余雪接过来低头把自己湿透的鞋脱了,袜子拧了一把水搭在帐篷外面的栏杆上晾着,换上干袜子的时候脚趾碰到干燥的棉质布料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走。她抬头的时候勒景沅已经换好了袜子坐在旁边翻手机,屏幕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比在废弃场地上松弛了很多。 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又有几组人从小区方向陆续走出来,被警察引到另一个帐篷里去。余雪隔着帐篷帘子的缝隙往外看,那些人的裤腿和鞋都在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步态疲惫。有人被同伴扶着走,有人蹲在路边喘气。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把那半杯热水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温了,握在手里手心的凉意慢慢退了。 勒景沅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累了的身体终于肯在这一刻停下来喘一口气。余雪坐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他,她把纸杯放在脚边,靠着折叠椅的靠背,把自己也放松了下来。 风从帐篷帘子底下的缝隙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那股潮湿的泥土气味,跟之前垃圾场的霉味相比干净了很多。她能听到外面警察在对讲机里喊话的声音、白大褂女人给旁边那组人量血压的对话声、远处主干道上有汽车驶过溅起水花又远去的声响。她闭着眼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身上那件湿了大半的外套被体温和帐篷里的暖气慢慢烤干了一些,布料贴着皮肤的冰凉感正在一点点退去。 头顶帐篷的白炽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隔着薄薄的皮肤变成一片暖橙色的暗。她把呼吸放慢了一些,靠着椅背一动没动。旁边折叠椅上勒景沅的呼吸声也沉下去了,匀了,像是真的睡着了。她闭着眼听着那道呼吸声在自己旁边不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起伏着,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沉到了底,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放在了安稳的地方。她在持续的白炽灯嗡鸣声里慢慢放空了自己的意识,没有睡着,但那片安静比睡一觉还让她舒服。 检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快。白大褂女人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体温正常,没有外伤,没有失温症状。可以走了。“ 余雪把干袜子外面套回半干的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勒景沅把毛巾叠好放回桌上,朝帐篷外面的警察方向走过去问了一句撤离安排。年轻警察跟同事低声沟通了几句后转回来说:“现在路面积水退了大半,主干道能通车了。你们有指定去处吗?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先到临时安置点。“ 勒景沅说了个地址。年轻警察用对讲机跟车队那边确认了一下,朝路边一辆白色越野警车招了招手:“上车吧,顺路能送你们到那边。“ 余雪跟着勒景沅坐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之后车里的暖风把外面的凉意隔绝了,她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滑过去,路上的积水还在但浅了很多,车轮碾过水面的声音隔着底盘传上来闷闷的。 她低头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亮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沈曼青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昨晚那条“你那边雨大不大“上面,没有再更新过。余建业的对话框更干净,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的转账提醒。余可欣也没有动静。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湿漉漉的建筑轮廓。勒景沅坐在她旁边也低头翻了一下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锁了屏放回口袋里,表情没什么变化。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路,在一排联排别墅前面停下来了。勒景沅推开车门下去,跟警察道了声谢,余雪跟着下了车。警车掉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勒景沅走到其中一栋门前,按了密码锁,门开了。他侧身让余雪先进去,然后跟在后面关上了门。 第九十九章 屋里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余雪在玄关站住没有往里走。玄关铺着浅色的地砖,干净得能反光,旁边一个鞋柜擦得没有灰。 客厅比她的出租屋大了将近一倍,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除了一个遥控器之外没有任何杂物。落地窗外面能看到一个小花园,路灯的光透过潮湿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模糊的暖光。 勒景沅弯腰换鞋。余雪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屋子,在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沅深科技研发中心在郊区租的那栋小楼每月租金不高,公司账面上能看出来在省着花。但他个人住的地方跟公司那个状态反差很大。这栋联排别墅的市场价在本地不算低,按照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出来、回君家不久、公司刚开始运营的年轻人的收入水平,买下这样一套房的时间线对不上。 她脱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问。勒景沅从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余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回茶几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开门见山:“你哪来的钱买这房子?“ 勒景沅靠在沙发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贷款买的。首付那些是从君耀华给的股份里拆出来的。“ 余雪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表情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坐在离他两米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个回答里有东西没有说出来。他刚才回答之前那些停顿和手指敲击扶手的小动作都不是他平时说话的习惯。他在编。 余雪没有再追问。她把水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靠垫里环顾了一圈客厅的布局,目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移到墙角的一盆绿植上,又从绿植移到窗边的窗帘上。 勒景沅见她没有追问,脸上的肌肉松了一点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拉完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转回身。“你先洗澡换衣服,客房里放了干净的浴巾和一套没拆封的睡衣。衣服可以明天再买。“ 余雪站起来往客房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她侧过头背对着他:“等我洗完澡出来,你老实跟我说钱的事。“ 勒景沅站在窗边没有动。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余雪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回应,转身推开客房的门走进去关上了。 浴室里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在水流下面,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勒景沅在这件事上对她撒了谎,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刻意对她隐藏了什么。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但那团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一直都在那儿。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勒景沅还坐在客厅沙发原来的位置上,手里拿着手机但没有在看。听到她推门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余雪走过去在他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头发还湿着没有擦干,几缕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睡衣的布料上洇成深色的小点。她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说话。 空气安静了大约十秒。勒景沅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拿在手里但是没有在看,拇指搭在屏幕边缘没有滑动。余雪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等他开口。 他没有开那个口。 “算了。“余雪先说话了。她把湿头发往脑后拢了一把,靠在沙发靠背上换了个话题,“你那个无人科技项目,现在跑通之后每年能产生多少收益?“ 勒景沅的拇指从屏幕边缘滑下来放到了膝盖上。他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语速恢复正常了:“设备如果顺利量产的话,首年营收预估在八百到一千万之间。利润率大概四成。明年产能上去之后能翻。“ 余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八百到一千万的营收,四成利润就是三百到四百万。初创公司第一年做到这个体量不算惊人但也不差了,对于一个从精神病院出来不到两年的人来说,这个收入水平在本市能维持体面的生活,但买下这栋联排别墅加上装修和日常开销还是有些吃力。如果首付来自君耀华给的股份,那月供和日常开销由公司利润覆盖倒是能说得通。 她没有继续往下拆了。问到这里就够了。勒景沅说首付来自君耀华的股份那一句是实话,后面的沉默大概是因为那段钱背后还牵扯着别的他不方便讲的东西。她虽然在意但没有非要撬开他嘴的必要。 “能撑住就行。“余雪说了一句站起来,“客房在哪儿?“ 勒景沅站起来带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一扇门。客房比主卧小一些但该有的都有,床已经铺好了,床头柜上放了一盏小台灯和一杯水。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指了指衣柜的方向:“浴巾和睡衣都在里面。你自便。“ 余雪点了点头。勒景沅把门带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她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垫软硬适中,被子和枕头都有洗衣液的淡香。她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身子陷进床垫里的时候她感觉到全身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白天走了那么远的路、泡了那么凉的水、搬了那么重的箱子,每一块肌肉都在这一瞬间集体发出了抗议。 她闭着眼,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走廊里的积水、楼道口拥挤的人群、那座废弃垃圾站上的高台和风穿过枯草丛的声音。 最后画面定格在勒景沅从墙角垃圾站水泥台面上站起来伸出手拉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干燥温热,跟她泡在冷水里的手温差很大。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了,那些画面慢慢模糊变成了暗色的光斑,然后在光斑散尽之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黑色。她的呼吸变深了,在黑暗里均匀地起伏着。整间屋子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窗外一夜风雨过后的余润顺着窗户缝渗进来一股淡淡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把睡梦裹进一片细密的水汽里。 第一百章 第二天早上余雪是被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叫醒的。比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暖白色的光带,横跨床尾延伸到地板上。 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头没有疼,精神也比前一天晚上好了很多。换了衣服洗漱完推开客房的门走出去,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了,阳光铺了满屋。 餐桌上放着两个白瓷碟,一个装了三明治,一个装了几块切好的水果。旁边压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我去公司了。三明治在桌上,水果在冰箱里。昨晚的事想清楚怎么说了晚上告诉你。“ 余雪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坐下来把三明治拿起来咬了一口——烤过的吐司夹着煎蛋和生菜,蛋煎得刚好,边缘焦黄中间微溏。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拿起手机给勒景沅发了一条消息:“早餐吃完了。你晚上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句:“六点。冰箱里有牛奶,自己倒。“ 余雪吃完三明治把碟子收到厨房洗了放回沥水架,在屋子里走了一圈。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在客厅的地板上,窗外面小花园里的叶片被昨夜的雨洗得翠绿发亮,叶尖上还挂着一颗颗水珠,在阳光下细细地闪着光。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绿色,水珠从叶片尖端落下来掉进土里无声地消失了。然后她回客房把自己的东西收好,背上包锁好了门。 出了别墅大门走上主路的时候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肩膀上,路面基本干了,只有路沿下还残留着昨夜积水的痕迹。她站在路边打了一辆车报了学校地址。 车子发动之后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被昨夜风雨洗过的街道和重新开张的店铺,街面的水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沈曼青的新消息,没有余建业的新消息。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被阳光照亮的街景随着车速缓缓后退,呼吸着雨后空气里那股干净的、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味道的气息,在车子平稳的颠簸里慢慢把全身的注意力从昨夜拉回到了今天的阳光下面。 余雪坐进出租车之后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塞了十几条消息。最上面一屏全是辅导员李老师的未接来电,从昨晚十点开始到今早六点,每隔一小时打一次,打了整整六通,间隔均匀得像定了闹钟。余雪先把电话拨了回去,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 “余雪?你终于接电话了!“李老师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你那边什么情况?昨晚台风登陆你那边是不是淹了?学校昨晚统计受灾学生名单,你那个小区在重灾区名单上。“ 余雪靠着车窗:“我没事。昨晚撤出来了,现在在朋友这边。今天课我请个假,休息一天。“ 李老师那边舒了一口气,语气缓下来了:“行行行,你好好休息。学校这边在统计失联名单,你没事就行。需要什么帮助跟我说。“ 余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翻到消息列表往下划了几条,林晚昨晚发了三四条消息问情况,余雪给她回了一条“安全,撤出来了,今天休息“就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电话打完之前的那个上午,余可欣已经穿着一件红色志愿者马甲站在了台风受灾区域的临时指挥点里。 余可欣昨天一早就报名了学校的志愿者队伍。当时报名的人不多,她主动请缨说“我在学生会做过志愿工作有经验“,辅导员就批了。今早她跟着一车物资和应急药品进了灾区,手上拿着登记表,在一个个临时安置点之间穿行,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生,大概这么高,短发“。 几个安置点跑下来没人见过余雪。她又在医疗帐篷那边翻了一遍伤员名单,没有余雪的名字。她站在帐篷门口把登记表折好放进口袋,脸上没有露出太多情绪。 下午回到学校之后余可欣换掉了志愿者的马甲,洗了把脸重新化了妆,然后去了教室。班里坐了几个人在闲聊,看到余可欣进来有人抬头问她“你去做志愿者了?那边情况怎么样?“ 余可欣在座位上坐下来,低头把课本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叹了口气。“情况不太好。有些小区淹得很严重,还有楼塌了。我去那边翻了半天名单,伤亡人数还在统计。“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你们班那个余雪不是住在那片吗?你有看到她没?“ 余可欣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没看到。“她把课本翻开,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拿开,“我找了好几圈,在安置点和医疗帐篷那边都问过了,没人看到她。她那个小区有好几栋楼被水泡了,后侧那栋还塌了。也不知道她现在人在哪儿。“ 她说完低头翻了一页课本,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不愿意往坏处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样子。旁边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应该没事吧“,另一人说“那可说不准,我看新闻说那边确实有伤亡“。余可欣没有接话,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一行字,食指在页脚轻轻捻着,像是在认真看书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消息从教室慢慢往外扩散了。有人把余可欣的话转到了班级群,说“余雪好像失联了““她住的那片楼塌了““余可欣在安置点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人“。信息在被转述的过程中一层层加了码,从“没看到“变成了“可能出事了“,从“可能出事了“又变成了“凶多吉少“。 林晚在图书馆看到班群消息的时候手机差点掉桌上。她直接拨了余雪的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余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喂?“ “你还活着?“林晚的声音劈过来,“班群里都在传你失联了,余可欣说她在安置点没找到你,还说你那片楼塌了——“ 余雪坐在出租车的后座听着林晚噼里啪啦说完,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我没事。昨晚就撤出来了。余可欣去找过我?“ 第一百零一章 “她今天去做了志愿者,回来说的。你赶紧在群里回个话,现在好几个人都在艾特你。“ 余雪挂了电话点开班群看了一眼,消息已经刷了将近五十条。有人问“余雪在不在“,有人转发了一条受灾报道的链接,有人在底下回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她翻到余可欣那条“没看到她“的发言记录,把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来,打了一行字发进群里:“我没事,安全了。谢谢关心。“ 发完之后群里的消息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刷起来一排“谢天谢地““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林晚在上面打了个“服“字加三个感叹号。 余雪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座椅继续看着窗外。出租车拐过路口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暖融融的,跟刚才那条群消息里那些层层加码的担忧语气像是两个世界里的东西。 余可欣还坐在教室里。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班群推送的新消息,看到余雪那个“我没事“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又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翻书的动作也没有停顿,但手指把书页边缘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把那一页抚平了,继续往下翻。窗外阳光落进来铺在桌角上,把摊开的书页照得有些晃眼,她眯了一下眼没有把窗帘拉上,继续坐在那片阳光里低头看着书页上被光晒得微微发烫的纸面。 余雪那条“我没事“发出去之后,班群里安静了不到十分钟又热闹起来了。有人说“她既然没事怎么不回消息“,有人说“我刚才看她发的那条回得挺快的看起来不像有事“,有人回了一句“她不一直这样么发完就不说话了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议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消息刷了上百条。 到下午上课的时候还有人在后排小声讨论。余雪今天没来,坐在她平时的空位上没有人,旁边的座位也空着,后排那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的时候视线时不时往那个空位方向瞟。 李老师进教室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沓材料,站到讲台上放下东西扫了一圈台下,注意到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和看向空位时闪避的目光。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上课,目光落到班长身上。 “班长,怎么回事?班里今天气氛不对。“ 班长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的时候推了一下镜框,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老师,今天上午余可欣去做志愿者回来说余雪住的那片小区塌了楼,她在安置点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大家以为余雪出事了。后来余雪自己在群里回了条消息说没事,但有些同学觉得她那条消息回得太简单了,可能还是——“ 李老师抬起手做了个打断的动作。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余雪今天上午给我打过电话了,人好好的,借住在朋友那边。她那个小区确实淹了水但没有人员伤亡。你们传的那些消息从哪里来的?“ 班里安静了下来。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翻开了课本假装要听课。余可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了。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松开,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释然表情。“那就好。上午我去找没找到人,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吓死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气里带着松了口气的庆幸。李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翻开了讲义开始上课。 余可欣坐在窗边翻开了课本。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手指没有动笔,课上了一半她低头拿出手机,翻了翻余雪的聊天框,然后切出去退到主屏幕,把手机放回了抽屉里。 教室后排那几个人也不再讨论了。有人把之前转发的消息撤回了几条,有人把群里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然后关掉了手机。余雪那个空座位还是空着,但没有人再朝那边看。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余雪正坐在勒景沅别墅的书房里。 她今天没课也没有别的安排,在屋里走了一圈之后推开了书房的门。勒景沅走之前没有说书房能不能进,但门没锁,她就进去了。 书房的格局比客厅小一些,一整面墙做了通顶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和文件。余雪站在书架前面扫了一圈——大部分是工科类的专业书籍和期刊合订本,有些书页的侧边有明显的翻折痕迹。她的目光从书脊上一排排扫过去,停在一组归类比较整齐的区域上。那几本书的标题上都有同一个关键词:无人驾驶、自主飞行、无人系统导航与控制。有几本的出版时间距今不到两年,封面还保持得比较新。 她抽了一本无人系统控制理论的书出来翻开扉页。扉页上有日期标注和签名,字迹是勒景沅的——“购入于沅深科技立项前半年“。她把书合上放回去又抽了一本自动驾驶路径规划算法的书翻开。这本明显被翻过很多次,书脊裂了道缝但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了,很多页的页边有手写批注。 余雪翻了几页就把书放回了原位。她顺着书架往下看,在书架最下面一排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抽屉,没有上锁。她拉开抽屉的时候看到里面整齐地码了几本笔记本和一个透明文件袋。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了第一页——日期是两年多以前,比她从海岛出来还要早半年。上面列着项目的时间节点、技术路线图、成本预算表、市场竞品分析的摘要。每一条都写得很细,页边有涂改和补充的痕迹。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一页纸上画了一个设备的草图。旁边标注的参数涉及飞行高度、负载能力、续航里程和通信距离。图下面写了一段说明文字:“原型机测试通过后优先应用于物流末端配送场景,后期可拓展至农业监测和应急侦查。“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一些,像是快速记下来的想法。 第一百零二章 余雪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抽屉里。她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一排标着无人科技的书脊,手指在那个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抽屉轻轻推了回去。 她走到窗边站定。窗外的阳光把花园里湿漉漉的叶片晒干了大半,叶子表面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绿色,只有偶尔一两颗残留的水珠还在叶尖挂着。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被阳光晒干的花园,脑子里转的是刚才看到的那份笔记里的时间线——两年多以前,比她从海岛出来还早。 那时候勒景沅还在精神病院里,但已经在这个方向做了这么多准备。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但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屋子书和那个抽屉里规划的路线图的时候她意识到,这些东西没有人知道。连他父亲君耀华也不知道,连肖海也未必清楚全部。 她听到前门传来锁匙转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勒景沅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余雪站在书桌旁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面前摊开的那本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他合上门靠在门框上,没有进来。余雪把笔记本翻到扉页,转过来朝向他的方向,上面那行“购入于沅深科技立项前半年“在窗外的光线下清晰可见。 “你早就开始做这些了。“余雪说。 勒景沅站在门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余雪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门,然后转回来面对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划了一道明暗分界的光线。 “你跟我说的那些首付、收入、君耀华给的股份,跟你在这里写的东西对不上。“余雪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规划的?比你说的早了多少?“ 勒景沅没有移开目光。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得住:“比你说的时间早。具体多早——你刚才看到笔记本上写的日期了。就是那个时间。“ 余雪看着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慢慢移了一小格,把书架的书脊上那排无人科技相关的书脊照得发亮。她站在书桌旁边没有走近也没有退开,等着他把剩下的话说完。 余雪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之后,问了勒景沅一个问题:“你那些笔记我能看吗?“ 勒景沅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排书和那个半开的抽屉,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你看了别乱放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走廊进了厨房,然后是冰箱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响。余雪听到那边传来水流声和锅具轻轻磕碰的声音,他把书房留给了她一个人。 她重新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把抽屉拉开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她翻到了之前看到的那一页,从技术参数之后的内容继续往下看。 往后翻了几页,笔记的内容从技术路线转向了项目规划和团队组建思路。她看到一页上写了一些名字和联系方式,有些打了勾有些划了叉。再翻下去几页之后,笔迹突然变了。 勒景沅前面的字迹一直工整清晰,但这几页上的字明显潦草了很多,行与行之间的间距也不一致,像是在不太舒服的状态下写的。页边有一些重复涂抹的痕迹,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得很重,钢笔尖把纸面划出了细小的裂口。 页角的日期也显示出时间上的跳跃——前面几页日期连续,但这部分从某页之后跳了将近半年。 余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的角落里。那里有一行缩在页边的小字,字迹比正文更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入院记录已销毁。但有些东西他们留下了,得自己拿回来。“没有上下文,没有解释,孤零零的一行缩在纸面的边缘被页边距压着。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面,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往后又翻了两页,在另一页的页脚看到了一行铅笔写的字,比正文那些钢笔字淡很多,像是过了很久之后才补上去的。“跟上次一样。这次不能重复同样的错误。“ 余雪把笔记本合上了。 “跟上次一样。“她盯着封面上那行日期看了很久。“上次“是哪个上次?同样的错误又是什么错误?这段话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在说项目经验上的复盘迭代,但放在一个被关进过精神病院又出来了的人身上,“上一次“三个字的重量跟在别处不一样。 她想起自己从前世回来后做的那些事——每一步都是基于“上一次“的经验调整方向,避开前世踩过的坑。勒景沅如果也跟她一样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上次“这两个字的含义就完全不同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门,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停了几秒。她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对不对,但她能感觉到这件事一旦想通了就无法当没想过。前世的记忆里她死得太早,早到勒景沅从精神病院出来后的所有事情她都没有看到过。 她只知道他后来成了AI领域的领军人物,但他经历了什么、怎么从海岛走到那一步、中间有没有人帮他或者拉他后腿,她一概不知。那些信息在前世的她看来只是新闻推送里一闪而过的名字,跟在无数个被刷过去的名人报道没有任何区别。 她靠在椅背上把身体放平。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架的中间层,把那排关于无人系统的书脊照得微微反光,字迹在光线下清晰可辨。 她盯着那些书名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在重新回放这段时间和勒景沅相处的所有片段。海岛精神病院里他蹲在墙角递水给她的时候,他说“跟我走“的时候语气像是知道出口在哪里。 逃出来之后他给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步建议都踩在正确的时间点上,帮她避开了很多她之前没预料到的坑。如果只是聪明或者运气好,说不过去。 她想起那晚停电的时候他坐在黑暗里陪着她的样子。如果他也跟她一样经历过一些事先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话,那他在那个时刻的平静和笃定就不仅仅是性格上的沉稳了。他比旁人更懂黑暗意味着什么,也更懂她当时为什么害怕。 第一百零三章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清脆声响。余雪从椅背上坐直了身子,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按照原样摆好,又把桌面上翻过的书一本本放回了书架上的原位。 她合上书房门回到客厅的时候勒景沅正背对着她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油在滋滋响着,他把切好的菜放进锅里翻炒的动作跟之前煮面的时候一样自然。案板上摆了几样切好的配菜,水流冲洗后还在沥水架上滴着水珠,锅铲翻动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着。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厨房里的油烟气裹着葱姜的香味飘出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打扰他,转身坐到沙发上等着。案板上水珠落进水池的滴答声混在翻炒声里偶尔响一下,又轻又细地穿行在那些更响亮的声响之间,像个安静跟着节拍的伴奏。 余雪站在玄关,手指搭在鞋带上没有系紧。她看着勒景沅站在客厅中央,两个人隔着茶几的距离,夕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了满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余雪先开口了。 勒景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从海岛见到你那天。你醒过来的时候看人的眼神不对劲——刚睁眼就在看墙角和门口,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正常人刚醒不会这样看环境,那是经历过的人才有的习惯。“ 余雪的手指从鞋带上放了下来,整个人从蹲姿变成了站直。 “你在精神病院给我递水的时候就知道?“她问。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勒景沅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里面夹着掂量。“因为我不确定你知道了之后还会不会留在这条线里。我自己在前世走的每一步都在复盘,你在前世没有活到我能看的范围,我不知道你的底牌在哪。如果两个人互相亮底牌太快,后面反而走不顺。“ 余雪站在玄关听到他说完这段话,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得更完整了。勒景沅不光回来了,他带着上一世所有的经验回来重新下了一盘棋。 那些技术笔记里超前了两年多的布局、“跟上次一样““不能重复同样的错误“的批注,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她之前觉得他每一步都踩得过于精准,现在知道那是因为他真的走过一遍。 “你前世走到了哪一年?“余雪问。 “挺后面的。AI教育项目跑通之后又做了几个赛道,公司上市,后面还参与过一些政策层面的事情。“ 余雪的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的新闻推送里那些关于“沅深科技创始人“的标题。那些她在魂魄状态时刷过去当背景信息看的东西,站在她面前这个人亲身走过了全程,然后把全程带回了起点。她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所做的那些布局和规划,每一步她都以为自己是唯一提前布局的人,但现在发现旁边这个人手里拿的棋谱比她的厚了几倍。 她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墙壁的凉意慢慢渗进布料。她看着勒景沅,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脸上的表情——他的五官在夕光里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的光跟海岛精神病院墙角蹲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眼睛里只有灰暗的、沉到底的疲惫,现在那层东西被压到了很深的地方,表面只剩下平稳。 “你怕我?“勒景沅问。 余雪顿了一下。她被他这个直接的问题问住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没系好的鞋带。她刚才确实想走。在发现那本笔记里的内容和她所有推测对上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离开。那是一种出于本能的收缩反应,面对比自己多了一整个前世经验的棋手,下意识的反应是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她承认了:“刚才有一瞬间觉得你这个人太恐怖了。“ 勒景沅听到“恐怖“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因为你知道的事情我以为你记得,你的事情我全记得。信息不对称的恐惧很正常。“ 余雪靠在墙上深呼吸了一次。信息不对称——他说得对。她对他的前世了解太少了,而他对她前世的一切了如指掌。但站在这里想退也退不出去,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两条线缠在一起解不开了。 “你前世是不是一直在找我?“她问。 勒景沅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地板的分界线上,隔了两拍才抬起来。“你前世死了之后,我出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查到你的消息是在水泥封死之后。后来每年清明都去那地方站着,不知道自己站那儿能干什么。“ 余雪靠在墙上的后背绷紧了。她想起前世被封进水泥里的感觉,想起魂魄散掉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没有人来收尸,水泥凝固之后连空气都被挤走了。勒景沅说的“站在那地方“,她不用问也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余雪伸手把玄关鞋柜上面自己的背包拿起来挎回肩上,走过来说:“你别站那儿了。你坐下。“ 勒景沅在沙发上坐下来了。余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两个人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夕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的侧面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余雪靠着沙发靠垫看着他,开口的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你现在手里的牌比我多,你之前那些事也没跟我说全。今天你把你手上的牌全部摊开。我手上有多少你看着办,但我不接受你知道我所有底牌而我连你的路线图都看不全。“ 余雪坐在沙发上看着勒景沅,没有直接问。她换了个说法开口了:“你那些笔记里写的'上次'和'这次',是指什么?“ 勒景沅靠在沙发里看了她两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指项目推进的节奏。同一个方向第一次做的时候踩过坑,第二次调整了打法。“ 余雪没有拆穿他。她能听到另一层声音从他那层平稳的回答底下透出来,薄薄地覆在明面上的那层话底下,像一道裂缝里透进来的光——“她在试探。她看到那行字了。她是不是也开始怀疑了。“ 第一百零四章 她没有让表情露出任何变化。他的心声没有说完,又补了一句模糊的念头:“但她如果真的是重生的,为什么还会问我那些话?她前世死得早,很多东西她没看到。“ 余雪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现在知道的也比她想象的多——他知道她前世死得早,知道她没看到的那些部分。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牌在他那边早就被看穿了。 勒景沅还在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审视,像在等她的反应。余雪垂下眼低头拿起了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换了一副放松的神色:“行,你说不是就不是。反正东西我没看懂,你那些批注太散了。“ 她说这话的语气随意,听起来像是彻底放弃了那个方向的话题。勒景沅的目光在她的表情上多停了两秒,然后松开了。他的身体往沙发里沉了一点,肩膀的线条从微微绷着变回了平时的弧度。 “饿了。吃饭吧。“余雪站起来朝厨房走。 她盛了两碗饭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勒景沅也走过来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饭,桌子上的菜比上次丰盛一些,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余雪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粒,耳朵却一直竖着。 勒景沅低头扒饭的时候他心里的声音又浮上来了,比刚才那段更短、更碎,像他在边吃饭边反复推敲什么东西——“她这顿饭吃得太快了。平时她不会在十分钟之内扒完一整碗,今天她在赶着吃完。她想结束这顿饭。“ 余雪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又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她的动作自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吃好了。碗放水池里明天洗。“ 勒景沅也放下了筷子。他碗里的饭还剩了小半,但他没有再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余雪站起来收拾桌子的动作,心里的声音又冒了一句:“她在躲。从书房出来之后她一直在加快节奏。她刚才问那句'上次'的时候语气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余雪把碗叠好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 她背对着餐桌的时候听到勒景沅的念头又续了一句:“如果她不是重生的,她不会看到'上次'那两个字就停那么久。正常人会把那两个字当成项目复盘来看,直接翻过去。但她停了。她在想别的。“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那些念头的尾音。余雪把水关了,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背包,语气正常:“我先回房间了,今天早点睡。“ 勒景沅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走廊进了客房。他坐在原地没有站起来,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余雪在客房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等了两秒,外面安安静静的,但她的脑子里还能捕捉到那道遥远的、隔着走廊和墙壁透过来的声音——“她知道了。她不承认,但她知道了。我现在说出来她未必信。她前世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也是重生的。她听到的那段话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让她听。“声音在这里断了,像是勒景沅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余雪从门板上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深呼吸了两次。 她没有回书房去继续翻那本笔记本,也没有出去跟他对峙。她现在想通了一件事——勒景沅手里有比她多的前世经验,但他的牌面她今天已经摸到边了。 而她手里那张“能听到心声“的牌他完全不知道。她不动这张牌,他在她面前就是透明的。只要他不翻脸,跟着他走就是最稳的路,他前世走过的那些弯路她不需要再踩一遍。 她掏出手机给林晚回了一条消息说明天恢复上课,然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能听到走廊尽头那间书房里偶尔翻页的声响和椅子挪动的声音,勒景沅还坐在那里面。风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凉丝丝的,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吹得轻轻翻了个面,叶背浅灰色的脉络在暗光里一闪而过又落回了原处。余雪侧躺着看着窗帘上那一道从路灯透进来的细光,慢慢闭上了眼。 余雪躺在那张客房的床上,侧着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着眼但没有睡意。她的听力在这个夜晚格外敏感,隔着一面墙和一条走廊,勒景沅的念头还在那边绕来绕去地转。 “她到底知道多少。她今天吃饭的时候那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故意点的。如果是故意点的,她为什么不继续往下问。她在等什么。“ 余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他的心声听起来像一道断断续续的电流,时强时弱地在她脑子里忽闪,她不想听但它自己钻进来。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的时候干脆睁开眼盯着窗帘上那一道光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推开门走了出去。勒景沅还坐在书房里,台灯亮着,他面前摊开的是白天那本笔记本,但没在写,就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 余雪靠在书房门框上没有进去,打了一个浅浅的哈欠,用一种不想聊正经事的语气问了一句:“台风还要下几天?“ 勒景沅把手机放下:“官方消息说还要两到三天。积水排空之后再住回去会比较安全。这几天你先住这边。“ 余雪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水电恢复的时间、没有问小区那边的情况、也没有把话题拉回白天那些事上。她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冰箱里塞得比她自己那间出租屋丰富得多——肉蛋奶菜,速冻水饺,几盒酸奶,冷藏室下层甚至还存了一包密封好的鲜虾。 她又拉开橱柜翻了翻柜子里还有几袋挂面、一排瓶装水和一箱泡面,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罐头和调味料,酱油醋和料酒各有一瓶,旁边还搁着一罐没开封的辣椒酱。 她关上柜门转过来看勒景沅。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在厨房里翻检物资的动作,表情里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一种确认她安顿下来的观察。 “你这囤得还挺全。“余雪说。 第一百零五章 “正好上周末去超市补了一批。“勒景沅靠着门框把双手交叠搭在胸前,语气随意,“撑一个星期没问题。“ 余雪把冰箱门关好转身回客房的方向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这几天我住这儿,伙食你负责。我做的饭你自己吃过,不好吃。“她说完推开客房的门进去了,关门的时候动作轻,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门框里。 她躺回床上重新闭上眼的时候,那边书房里的心声比之前安静了很多,偶尔飘过来一两句碎片,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密了。“她有地方住了。饿不着就行。“ 风从窗外掠过的时候带着水汽的凉意,但屋子里的暖气一直运转着,把室温维持在一个稳定而舒服的温度上。余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合上眼,这一次她的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在一片平稳的安睡中彻底放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她走到客厅的时候勒景沅已经在厨房里煎蛋了,餐桌上放着两副碗碟和一杯刚倒好的牛奶。听到余雪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勒景沅没有回头,锅铲在平底锅上翻动了一下,蛋液在油里发出滋啦的声响,然后他侧过身朝餐桌方向扬了扬下巴:“牛奶趁热喝。“ 余雪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意。她放下杯子把目光投向窗外,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透亮,花园里的叶片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闪着碎光。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变得干爽了很多,那种台风天特有的湿黏感退得干干净净。她靠在椅背上端着牛奶又喝了一口,厨房里勒景沅翻完蛋关了火,把两片煎好的吐司和两个荷包蛋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热气从盘子边缘升起来在晨光里聚成一小片薄薄的雾。余雪放下牛奶杯拿起叉子,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有什么安排?“ 勒景沅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叉子:“你把我那份辅导册子带过来了。上午把没讲完的那章过掉。“ 余雪低头又叉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没有反驳。窗外的阳光从她的背后照过来把餐桌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的平行线,投在对面白色的墙面上。鸟在花园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远处传来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干爽、清透,像整个城市刚刚洗完晾在了太阳底下。她低头继续吃盘子里剩下的东西,一口接一口,不急不慢地嚼着咽下去。 余雪把碗筷收进厨房。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遍碗碟上的油渍,挤了洗洁精,开始一只只地洗。水池里的水声盖住了客厅的大部分动静,所以她没听到手机铃声。 勒景沅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曼青“。他放下书,拿起手机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沈曼青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人会是个男的,而且声音年轻。“你……你是谁?小雪呢?“ 勒景沅靠在沙发里,语气客气而平淡:“她人在旁边,现在不方便接。您有什么事?“ 沈曼青那头的停顿比第一下更长了。勒景沅能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细微的背景声响,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过了几秒,沈曼青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语调明显变了,比刚才软了一截,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客气:“是小勒啊?不好意思我一开始没听出来。小雪在你这儿?她没事吧?我们打了几个电话一直没人接,担心得很。“ 勒景沅的目光朝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水池那边的水声还在响着,余雪背对着客厅在洗碗,没有转过头来。“她没事。台风那晚她住的小区淹了,我刚好在那边,就把她带出来了。这几天先住我这边等水退了再回去。“ “哎哟,那你可得多照顾她一些。“沈曼青的声音又温软了一度,像是在炉火边烘过的棉布,“这孩子从小在外面吃了不少苦,有啥不懂的你多担待。她爸这几天也一直挂着她的事……你那边缺什么吗?要不要我们让人送点东西过去?“ 勒景沅的拇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按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不用。东西都够。“ “那行那行,你照顾她我们就放心了。她爸就在旁边呢,也让我跟你说声谢谢。“沈曼青在那头又补了两句客套话才挂了电话。挂断之前余雪的母亲又说了一句“改天你们一起来家里吃饭“,勒景沅应了一声“嗯“就挂了。 余雪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翻过来扣在沥水架上,擦干了手走出来。看到勒景沅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她停了一下:“谁的电话?“ “你妈。“ 余雪走到茶几旁边接过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确实是一通已接来电。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说什么了?“ “问你情况。我说你没事,在我这边。她说让我照顾好你。“ 余雪靠在沙发旁边的墙上,听完这段话之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还是冷的神色。“之前台风登陆的时候一个电话没有。现在知道我在你这儿了,电话就来了。“她把手机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翻了一下通话记录,“还打了六个未接。昨晚一个,今早三个,刚才两个。正好是知道我跟你在一块之后的频率。“ 勒景沅没有接这句话。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你要不要回一个?“ “不回了。该说的你都说了。“余雪把手机屏幕按熄了放回口袋里,转身朝客房方向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侧过头朝他那边转了小半圈:“你刚才接她电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勒景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在想你妈打电话的时机抓得挺准。“ 余雪没有再问。她推开客房门进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轻轻带了一下,锁舌落进门框里的声音清脆利落。 第一百零六章 她回房间之后在床沿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列表。辅导员的未读消息排在第一位,对话框里整整齐齐码了六条语音和三条文字。 第一条是昨晚发来确认她是否平安的,第二条是问她今天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学校说,第三条是告诉她课程安排可以缓一周再补。余雪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平安。课业我自己安排,谢谢老师关心。“ 她往下翻了翻班级群,消息已经平静下来了,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聊作业的事。她的私聊列表里有七八个未读消息,大半是同班的同学,内容大同小异——“你还好吧?““听说你们那边淹了?““没事就好。“余雪挑了几条回了“谢谢没事“,剩下的统一忽略。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靠着床头望向窗帘透进来的夕光余晖。隔壁书房的动静也安静下来了,那边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和椅子挪动的嘎吱声,在渐深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靠着床头看着那道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墙角移到房间中央,又慢慢挪向另一侧的墙壁,光线逐渐变薄变淡,从暖橙色变成柔和的灰蓝,又在暮色渐沉的时候彻底收进了窗沿后面。 余雪给辅导员回完消息之后没再碰手机。辅导员那边很快回了一个“收到,好好休息“就没下文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枕头闭了会儿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整间屋子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第二天早上余雪醒得早。她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勒景沅已经坐在客厅里了,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定格在一个新闻直播的画面上。她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主持人正在报道台风过后的灾后情况,画面切换到了各个受灾区积水消退后的场景。镜头转到某所大学的门口时余雪的目光停了一下,那所大学的大门她认识。 “是我们学校。“她伸手把平板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下。 画面里校园主干道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但路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泥浆,几个穿胶鞋的工人在用水管冲洗地面。镜头一转切到了宿舍区的航拍画面,几栋宿舍楼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被水泡过的家具和杂物,一些床垫歪斜地靠在墙边,上面残留着深色的水渍。主持人配音说由于台风期间排水系统超负荷运转导致污水倒灌,该校所有学生宿舍暂时无法入住,目前校方正配合政府部门安排学生转移至临时安置点。 余雪看着那片被泥浆覆盖的宿舍区,画面里不断出现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宿舍楼之间穿行,每个人脚下都是一片浑浊的黄泥水。镜头扫过一群聚在宿舍楼门口的学生时,余雪的视线在画面边缘停留了一下。 余可欣站在那群人中间。她的头发松散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神色憔悴,手里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鞋上和裤腿上沾了一圈深色的泥点。旁边一个女生正跟她说着什么,余可欣低着头听着表情显得疲惫又委屈。而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手里替她拎着一只装满杂物的拉杆箱——付卿鹤。他站在余可欣侧后方的位置,目光看向别处,姿态不像之前那样殷勤,更像是一种被动的、不得不站在那里的样子。 余雪把画面停在那一帧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直播界面。她坐在沙发上回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那副画面,余可欣脸上那种憔悴和委屈浑然天成,但那种恰到好处的憔悴——头发正好散在脸侧挡住半边轮廓,泥点正好溅在小腿那一截露出皮肤的地方——实在很难不让人多想。 勒景沅从厨房端了杯水过来,在茶几上放下时扫了一眼屏幕上已经退出的界面,没问。余雪把平板还给他:“我们学校宿舍淹了。污水倒灌,不能住人了。“ “那你更不用急着回去了。“勒景沅在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水杯,“现在回去也没地方住。“ 余雪没有说话。她靠在沙发里脑子里还在翻刚才画面里那两个人——付卿鹤站在余可欣身后的姿态,半侧着身,手里提着箱子但视线没有落在她身上。那个画面跟之前慈善宴上他亦步亦趋跟着余可欣的样子比起来差了不少。以前他跟在她旁边的时候姿态是主动的,视线时常落在她身上。现在他站着的位置没变但身体朝向偏了,目光在看别处,拎着箱子的那只手搭在拉杆上没有握紧。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同一时间的余可欣正坐在一辆转移学生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低着头,头发散在脸侧挡住了大半表情,行李袋搁在膝盖上。付卿鹤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窗户拉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着他的衣领。 余可欣侧过头往他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很低:“你等会儿跟我一起去安置点行不行?那边人多又乱,我不想一个人排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付卿鹤的目光还看着窗外:“到那边有志愿者引导,不用排队。“ “可是——“余可欣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东西这么多,一个人搬不动。你就帮我这一次行不行?“ 付卿鹤被她拽着袖口的那只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眶微红,睫毛湿了,嘴唇微微抿着,那副样子放在以前他会觉得心疼。但这一刻他只是看着那张脸,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在校园墙帖子的评论区里读到的那句话——“她哭的时候你从来不知道她是真哭还是需要你看到她在哭。“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发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读到的,但它在这个瞬间自己冒上来了。 “行。“他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膝盖上,“先到安置点再说。“ 余可欣重新靠回了车窗那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车窗外被水泡过的街景缓缓后退着,她靠着玻璃闭上眼,手指搭在行李袋的拉链头上没有动。付卿鹤也转回去看着窗外,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空位始终没有人坐上去。公交车在泥泞的路面上颠簸着往前走,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带起一层浑浊的水花溅在车门上,又被风吹散了。 车子开过一段被水泡得泛白的路面时,余可欣的眼皮底下渗出了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进衣领里。付卿鹤余光看到了,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递纸巾。他盯着窗外那排被水浸过半截的矮树篱一直看着,直到那排树篱从视野里彻底退出去,换成了另一段灰扑扑的围墙和远处在建楼盘的塔吊轮廓。 他靠着座椅把视线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到自己面前的座椅靠背上,目光停在那块灰色布料的纹路上,始终没有转向旁边那个正在流泪的人。 第一百零七章 付卿鹤陪着余可欣去了安置点,然后被她拉着去办登记、领物资、找床位。整个过程他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行李箱,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她要什么他递什么。 余可欣的行李袋比看起来重,里面塞了换洗衣服、护肤品、一台平板电脑和两本书,东西带的并不算很多,看上去会给人一种很轻巧的感觉。 付卿鹤拎了两小时指关节被勒出了红印。 第二天余可欣说安置点床板太硬睡不好,付卿鹤帮她联系了一家学校附近的酒店。搬行李的时候楼道里地面湿滑,余可欣走在前面踩到一块松动的砖整个人往后仰,付卿鹤伸手拉她的时候自己的脚底也滑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台阶棱角上。 他的小臂外侧磕出一片青紫,余可欣站起来拍了一下裙摆上的灰,转过来看他:“你没事吧?“付卿鹤说了句没事,把行李袋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往上走。 第三天安置点那边有热水供应恢复了,余可欣要去取热水,付卿鹤陪她穿过一段临时架设的过道。过道尽头有一段电线垂落在半空中,他走在前面先看到了,伸手把电线拨到一边让余可欣先走,但他自己侧身经过的时候手背蹭到了电线的绝缘层磨损处,手指被电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发麻了半个小时。 余可欣走在前面没看到这一幕,她端着热水壶走远了之后回过头才注意到付卿鹤还在原地甩手,走回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走。 就这样连着三四天,付卿鹤身上的伤添了好几处——手腕上被电线划的一道浅痕,脚踝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破的一块皮,后背在第二天搬行李的时候扭了一下一直发酸。 余可欣每次都问“你没事吧“,每次他都回“没事“,每次问完之后她就不再继续了。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用热水冲手背上那道划痕的时候,看着水流把浅色的血丝冲干净又慢慢渗出来,心里想的是余雪如果站在这里会说什么。 她可能会说“你手破了“然后转身去拿创可贴递过来,也可能什么也不说直接把创可贴放在桌上就走。但不管哪一种,她不会问完“你没事吧“就转身走了。 他把手背上的水擦干贴上创可贴,拿起外套出去了。 而同一时间在城郊那栋联排别墅里,余雪正在接受勒景沅对她学习成果的第一次正式检验。 勒景沅从书房那排书架上抽了三本不同方向的书放在茶几上,又把自己那本整理好的辅导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他坐在沙发对面看着余雪,语气跟平时讲课的时候差不多:“你看了那么多资料和笔记,你跟我说说你理解的无人科技在产品落地上最大的瓶颈在哪里。“ 余雪坐在沙发上想了几秒,开口的时候条理比她预想的更顺:“瓶颈不在技术本身,技术在目前阶段已经能做到功能实现了。瓶颈在成本和场景匹配。 很多技术方案在实验室跑得很好,但放到真实环境里维护成本和故障率让用户接受不了。另一个瓶颈是政策,无人设备上路和飞行的审批通道还没跑通,大部分项目卡在试运行阶段过不去。 你那个仓储物流方向选择是对的,因为仓库是封闭空间,避开了公共道路审批,是最容易先跑通的场景。“ 勒景沅靠在沙发里听完她说的这些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上摊开的那页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他沉默的时间比他平时回答问题时更短。“你这些结论从哪来的?“ “从你那些笔记里归纳的。你写了技术参数和实现路径,但我看了你批注里反复改动的那些地方,你改得最多的不是算法本身,是成本核算和落地场景的注释。你一直在调那个部分,说明对你来说真正的难点不在技术实现上。“ 勒景沅把茶几上那三本书收起来放回书架,转身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新的文件袋放在余雪面前的茶几上。“这个项目你来做。“ 余雪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的项目名称——“沅深科技·仓储无人分拣系统·落地推进方案“。她把文件袋拆开翻了翻里面的东西——预算表、时间节点、合作方清单、设备清单,每一项都已经列好了框架但细节部分留了空白,像是一份等待填充的骨架。 “我转专业考试还没出结果,你让我直接上手做项目?“ 勒景沅坐回原位看着她:“转专业考试过不过跟你做不做这个项目不冲突。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比大部分技术出身的人看的都透。你对场景和成本的理解在这个阶段比算法能力更有用。你来做推进方案,肖海那边给你技术支撑。做成了算你的项目经验,做不成我兜底。“ 余雪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打开。她看着勒景沅,他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像是把这东西交出去之后他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松了。“你确定?“ “你觉得我会拿自己的项目开玩笑?“ 余雪低头把文件袋的封口折好放在茶几旁边。“行。我做了。“ 她当天下午就开始看那份文件袋里的内容。项目推进方案的核心目标是在六个月内完成设备原型机的场景适配测试,拿到三家仓储企业的试用合同。 余雪把时间线重新拆了一遍,把预算表的每一项都标了来源和备注,又翻到合作方清单那一页在每个人的名字旁边标注了对接优先级。她在书房里坐到天黑,台灯的光铺在桌面上把她写了一半的笔记本照得发白,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翻一页资料或者重新核对一个数据,再继续往下写。 勒景沅中间经过书房门口一次,透过门缝看到她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自己端着杯子回了客厅。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书房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翻页声交错着填满了整个安静的夜晚。 第一百零八章 勒景沅把余雪带进项目组的那天,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他开车载她去了研发中心那栋白色小楼,肖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余雪跟在勒景沅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发现二楼那间小办公室里坐了一个新面孔——一个剃了平头、皮肤偏黑、块头结实的年轻男人,看到勒景沅进来就站起来咧开嘴笑了。 “哥!“那个人站起来走过来,个头比勒景沅矮了小半个头但肩膀宽了一轮,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结实的墙。他目光扫到勒景沅身后的余雪,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大了,偏过头绕过勒景沅的肩头看向她,脸上堆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热情。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他朝勒景沅挑了一下眉毛,然后大步绕过书桌朝余雪伸出了手,“你好你好,我叫虎头。以前跟哥一个地儿出来的。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厉害厉害。“ 余雪跟他握了一下手,虎头的手掌又厚又糙,握力扎实但收得快,没有刻意加力。“余雪。“ “我知道我知道。“虎头退回自己的工位旁边拍了拍椅背,“哥说你脑子好使,你那个项目推进方案我看了几页,好多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可以那样拆。你要是后面有啥不懂的随时问我,技术上的东西我熟,你问啥我都给你讲明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热切,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那种认定了你是自己人就会把全部家当摊出来给你看的人。 余雪被他这股扑面而来的热乎劲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退后半步道了谢,但虎头完全没有要收敛的意思,又往前凑了半步开始问她对那个预算表的某个部分有没有什么想法、要不要他带着她过一遍设备参数。整个架势像是要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东西一次性灌进她脑子里。 勒景沅在旁边站着,开始的时候没说话。虎头跟余雪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侧向了余雪的方向,视线黏在她脸上,手还在半空中比划着设备参数的解释。余雪听的时候偶尔点头但身体微微后仰,她注意到了勒景沅的反应——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目光落在虎头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移开了。 虎头还在讲设备参数的事,讲得越来越起劲,又伸手拿了一沓图纸摊在桌面上要给她比划结构分布。余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两眼图纸上的标注,然后侧头看了勒景沅一眼。 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认识他很久了,能从一些细微的地方判断他的状态——他抱臂的姿势比平时紧了一点点,手指搭在上臂的位置按得比平时深,嘴角平直的弧度收得比平时更干净。 她收回视线朝虎头笑了一下:“虎哥,这些东西我慢慢看,你先放着。回头我有不懂的再单独问你。“ 她说话的时候退了一步把自己跟桌面上那张图纸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截,身体微微侧转,把注意力从虎头那边收了回来,自然地落到了勒景沅的方向。虎头也感觉到了那个微妙的转向,他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一声:“行行行,你慢慢看,不急不急。反正我就在这儿,你啥时候问都成。“ 勒景沅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短了一点:“虎头,你上周那个测试数据跑完了?“ 虎头拍了一下脑门:“对对我还没给你看。“他转身去翻自己的电脑了,注意力终于从余雪身上挪开了。余雪站在那里看了勒景沅一眼,他已经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她跟上去的时候余光扫到虎头还在电脑后面冲她挤了一下眼睛,她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然后快步跟上了勒景沅。 下午的会议散场之后虎头又凑过来一次,手里拿了一份资料说“这个你看看可能会有用“。余雪接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勒景沅已经站在门口穿外套了,拉链拉到一半停在那里,没有催她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拿着那份资料朝虎头摆了摆手:“虎哥谢了,我回头找你拿。“然后快步走出门口站在勒景沅旁边。她朝他那边偏了偏身子,压低声音说:“走吧,饿了。“ 勒景沅拉好拉链推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楼。 坐进车里之后勒景沅插钥匙点火,车子驶出工业园区之前一直没有说话。余雪靠着车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灰白色厂房,等到车子上了主路平稳行驶之后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高兴了。“ 勒景沅的目光看着前方路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 “你有。“余雪的声音平直,“虎头跟我说话的时候你靠在门框上那个姿势比以前紧。你平时不会在门框上靠那么久。“ 勒景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跟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但话里的内容比他平时说的话更直接:“他说话的时候离你太近了。他以前跟人说话从来不凑那么近。“ 余雪在副驾上侧过身看着他。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掠过他的侧脸,把轮廓的明暗交替着打亮又暗下去。“他是你朋友。他教我东西是真心的,没有别的意思。但我刚才已经拉开距离了,你看到了。“ 勒景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脸上的线条从微微绷着慢慢松了下来,像是被人顺了一个方向的毛。他没有转头看余雪,但踩油门的脚重了一点,车速提了一档,坐在副驾上能感觉到那股提速带出来的推背感贴了一下椅背又平复了。 余雪靠在座椅里没有继续说话。她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楼影,隔了一会儿他也没说话,但她知道他那根绷着的弦已经松了。 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反应那么大,也没有把话说得太透。她只要让他知道她的方向在哪里就够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跟着你走。别的人我不管,我管的是你这边的事。虎头教我的东西我会学,但我不会跑偏。“ 第一百零九章 勒景沅这时候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隔着车厢里昏暗的仪表灯光,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落回前方路面上。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但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换了,从十点和两点的标准抓握变成了左手搭在方向盘下沿的松弛姿态。这个变化很小,余雪注意到了。 车子在联排别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勒景沅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几秒前方的路面,然后把安全带解了。“你那份推进方案第三页的预算表,晚上吃完饭我跟你过一遍。“ 余雪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没有压住。她知道他这句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戳穿,只是弯腰朝车里看了他一眼:“行。煮饭吧,我饿了。“ 勒景沅也下了车,锁了车朝门口走。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往门口走了。 余雪跟在他后面进了屋,玄关的灯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铺满了走廊的地砖,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朝厨房走,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完全松弛下来了,走路的速度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整个人跟下午在白色小楼走廊里那个靠在门框上抱臂的身影判若两人。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等着晚饭。厨房那边传来水流声和刀落在砧板上的声响,节奏均匀而持续。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小片暖光,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页项目群的聊天记录,然后锁屏放在了茶几上。 厨房里那道稳定的切菜声一直响着,像是在固定的节拍器上持续运行的调子,她靠着沙发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顺着走廊的拐角转进客厅,把她整个人裹进那种持续的、令人放心的节奏里。 和解之后的几天过得平静。余雪每天早上起来吃完早饭就坐在书房里做项目方案,中午勒景沅做饭,下午两人一起过一遍方案里的技术细节。余雪的活动范围从卧室到书房到餐厅来回循环,最长的一段外出是走到花园里晾了一次衣服。勒景沅看在眼里,周四晚上吃完饭后把碗收了,靠在厨房台面上说了一句:“明天出去吃。“ 余雪正窝在沙发里翻平板,抬起头来:“出去?“ “你在这屋里关了六天了。晚饭出去找个地方吃,换换空气。“ 余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家居服,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经黑透的天,没反对。“行。“ 第二天傍晚勒景沅开车带她去了市区一家开在临江高层里的餐厅。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江面,夕阳在入冬后的江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远处的桥在暮色里亮起了灯。 余雪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菜单的时候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好好在外面吃过一顿饭了。 菜点完之后两个人聊起了项目方案里的一个细节。余雪正低头用手机翻她白天写的那版进度表的截图,声音放低着跟他讨论其中一个时间节点的调整空间。勒景沅侧过头来看她手机屏幕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餐厅入口的方向。 君也站在门口。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消息,但目光已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了。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坐她对面的勒景沅。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一丝极短暂的变化——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像是一个没有完全成型的表情被压回去了。 他没有走过来。他跟带位的服务员说了一句什么,服务员点了点头,把他领到了靠窗的位子。那个位子在余雪他们这桌的斜后方,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属于能看到他们但不会被视线直接怼到的角度。 余雪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跟勒景沅说方案的事。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的方向点了点那行数据,勒景沅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君也坐在斜后方的位置上翻开了菜单,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完全放在菜单上。他的手指翻了两页之后停住了,服务生来倒水的时候他抬起头应了一声“先放这儿“,然后把菜单合上了放回桌上。 余雪没有转头看君也。她全程的注意力放在勒景沅身上——他说话的时候她点头或者追问,菜上来的时候她夹了第一筷之后把盘子朝他那边推了推让他也夹。吃了一口之后她抬头看了勒景沅一眼:“这家牛排比上次你煎的好吃。“ 勒景沅的刀在盘子里停了一下:“上次火候过了。这次吸取教训了。“ 余雪低头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嚼着,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的对话维持着那种自然的、不需要刻意找话的节奏。君也坐在邻桌把这一切收入眼底——余雪低头吃牛排的时候勒景沅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右手边顺手的位置,余雪没有说谢谢但很自然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这种不用言说的默契比任何亲密的动作都更能说明两个人之间关系的厚度。 君也的目光从他们那边收回来,落到了自己面前那盘没怎么动的菜上。他用叉子拨了一下盘边的装饰菜叶,然后放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看起来还体面,但喝水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像在用那个动作填满一个本来不需要填的间隙。服务生走过来问他菜要不要加热,他摆了摆手说不用了。 整个晚饭的过程中余雪没有朝君也的方向看过。她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从他桌边经过,脚步平稳,目光平视前方,跟经过任何一张陌生人的桌子没有区别。 君也拿着刀叉的手在她经过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完了盘子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牛肉。 饭后勒景沅买单的时候余雪先站了起来。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江面上的灯光在夜色里拉成一条条细细的橙黄色长条。她站在那里等着勒景沅拿好外套过来,勒景沅走到她旁边的时候顺手帮她推了一下椅子靠背,免得她被椅腿绊到。那个动作做得太快太自然了,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的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