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正统在开拓〖崩坏:星穹铁道〗》 1. 第000章、慈缘的诞生 懵懂的意识在刚从虚无中诞生时,对这个世界还没有概念上的认知,只是本能想亲近睁开眼睛后看到的第一个智慧生命。 视线里是无尽的光芒,身下是柔软的“大地”,头顶是金色的“天空”,有长长的、生长着绿色叶片的“藤蔓”蜿蜒垂下,从眼前一晃而过。 注意力被那蜿蜒的“藤蔓”吸引,眼珠随着晃动的幅度转动,当再次被扫过脸颊时,一把抓住。 金色的“天空”因此变化,巨大阴影笼罩而下,露出一颗悲悯慈爱的头颅,慈悲的眉眼垂下。 “……咦?”那声音如细雨绵绵,呼吸而成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 懵懂的意识本能袒露自己雏鸟般的孺慕,新生的眼眸中满是依恋:“……母、亲……?” 啊,原来“天空”是母亲的脸颊啊。 “啊……奇也怪哉……”于是神明投下注视,细看在掌心发芽的生命,然后弯起眉眼,“善,汝为吾之生命延续,汝为吾之亲子。” 啊,原来“大地”是母亲的掌心啊。 祂高兴地宣告:“汝,名唤‘慈缘’。” 啊,原来“藤蔓”是母亲的发丝啊。 慈缘自神明的手心诞生,被神明视为亲子。 这就是,祂的诞生,慈缘的诞生。 …… 由于诞生的方式特殊,慈缘的位格并不低,但祂仍然单纯懵懂,需要得到教导。 幸而被祂称为“母亲”的神明拥有一颗柔软又慈悲的心,将祂放在一片永恒安宁的玄圃中养育。 慈缘最先学会的概念就是“母亲”,在祂的认知里,“母亲”是“无所不能”的象征,无论出现什么问题,只要祂呼唤“母亲”就能得到解决。 慈缘喜欢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安眠,祂对母亲充满了信赖与依恋。 母亲的玄圃中有很多植物,不少植物都能和祂交流,告诉了祂很多事情,是祂的亲朋师友。 植物们告诉慈缘,祂的母亲在宇宙间是行走在「丰饶」命途之上的星神——药师。 慈缘恍然:原来母亲的名字是“药师”啊,药师、药师,真是好听的名字,和“慈缘”一样好听。 慈缘喜欢听玄圃中的植物讲故事。 祂自诞生起就生活在玄圃,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也从未见过自己生存的这片宇宙。 在母亲和植物的描绘中,宇宙就像一个更加辽阔无垠的“玄圃”,星球如花朵各自舒展,人类如蜜蜂忙碌,星轨如藤蔓连接世界。 真是绚烂的宇宙啊,但是慈缘并不好奇,祂听这些就像在听新奇好玩的睡前故事。 相比之下,祂更想趴在母亲的膝头,打个哈欠,闭上眼睛安睡。 每到这时,母亲都会为祂轻声吟唱歌谣,温暖柔软的指腹会抚过祂的眉心,梳理祂的长发。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及慈缘的外貌。 玄圃中有一池湖水,名唤“玄湖”。 慈缘第一次从玄圃的玄湖水中望见自己的样貌时,对自己的长相可谓有八分满意: 祂有着一张和母亲七八成像的脸颊,还有同样淡金色的长发,只可惜眼睛和母亲的翠绿色不同,而是冰蓝色的。 但母亲对此好像分外满意,说慈缘的力量虽与自己的不同,但拥有万中无一的潜力。 慈缘不懂,毕竟在母亲的玄圃中,祂没有必须使用自己力量的需求,母亲会为祂安排一切。 …… 在玄圃里的生活是不知岁月的,这里是永恒的乌托邦,没有疾病与死亡。 但慈缘是不一样的。 那个时候,是慈缘第一次尝试栽种植物。 祂从母亲那儿讨来一颗丰饶之种,在玄湖的旁边找了一个地方种下,每天勤勤恳恳探望它。 一开始还一切正常,发芽、抽枝、生叶、开花,但在结果后却变了。 结果后,那株植物却失去生命,步入死亡。 “为什么呢?”慈缘捧着植物落下的果实,手足无措地蹲在死去的植物旁,“母亲、母亲就不会这样啊……” 慈缘因此被吓坏了,祂第一次见到“死亡”,还以为是自己的错。 “小缘小缘!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不是!” 哪怕周围的植物们都在叽叽喳喳地安慰祂,也被慈缘以为是在哄着自己,于是祂在母亲回来之前,就把自己藏起来了。 还没有母亲小臂长的小团子一边抽抽搭搭地擦眼泪一边从植物的缝隙间穿过,磕磕绊绊地钻进玄圃深处,路过的植物都向祂伸出援“手”,直到慈缘找了个位置躲起来。 直到药师回到玄圃,从植物的讲述中得知了发生的事情,顺着命途的联系找到慈缘。 在药师把慈缘从玄圃深处抱出来时,小团子已经哭累到睡了过去,眼角还带着干涸的泪水。 等慈缘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母亲的怀里,于是委屈又漫上心头,趴在母亲肩头闷闷不乐。 药师觉得祂亲爱的孩子真是可怜又可爱:“小缘,在想什么呢?” “……”小团子咬了咬下唇,哼哼唧唧地蹭了蹭母亲的脖颈,小声又委屈地说,“我为什么和母亲不一样嘛……” 就像说着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慈缘嘀嘀咕咕起来,说在母亲的玄圃中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的情况……祂都不像是母亲的孩子了! “吾听说小缘今天种出来一颗果实,拿出来给母亲看看,好不好?”药师温声细语地哄孩子。 慈缘不情不愿地摊开手,小小的白白嫩嫩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果实。 药师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混杂着骄傲:“小缘没有错,小缘很厉害。” 慈缘立刻抬头看向母亲,眼里一半是亮晶晶的欣喜,一半是半信半疑的懵懂。 药师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将果实落在土里,随意撒下雨露,促使果实的生长。 新生的绿芽迎着雨露摇摆,肆意舒展叶片,吸引到慈缘的注意力。 “啊……”慈缘小小地惊叫一声。 “看来小缘的力量是一种‘奇迹’呢。”药师摸了摸小团子的头,将祂放下,注 视着祂靠近绿芽。 “……母亲!我明白了!”慈缘伸出手指,下意识屏住呼吸,碰了碰绿芽,然后兴奋地冲着母亲笑道,“它没有死亡!它只是成为了新的生命!” 药师慈爱地点头,肯定了慈缘的观点。 ——那是名为“延续”的奇迹。 …… 在那之后,慈缘的日常重归平常,每天睡醒后就会找植物聊天,听故事尽兴后趴在母亲的膝头等母亲哄祂睡觉。 但药师也不是时刻都在玄圃中的,宇宙里有很多执着求生的生命会吸引到药师的目光,得幸从药师处求取「丰饶」的赐福。 也不知道这次的赐福发生了什么,总之药师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才回到玄圃的时候,为慈缘带来了新的伙伴——一棵新诞生的建木。 “母亲,这是我们的新家人吗?”慈缘趴在母亲肩头,新奇地看向被种在玄湖旁的建木。 软乎乎的小团子虽然长大了一些,但和祂的母亲相比起来还是太小了。 药师将慈缘抱在怀里,没有对“家人”表态,只告诉祂:“她经历过很多事情,可以给小缘讲好久的故事。” 慈缘从母亲怀里落下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建木面前,将手放在树干上:“你好呀,我是慈缘!欢迎来到玄圃,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家啦!” 建木摇了摇树叶,没有回答。 慈缘有些无措地回头看向母亲,母亲慈爱地看着祂,摇了摇头。 “不要紧张哦。”还没有母亲小腿长的小团子拍了拍树干,安抚新伙伴,“大家都会很欢迎你的!” 药师见慈缘的注意力大多都放在了新朋友的身上,悄无声息地离开——玄圃还是太小了,祂要开始重新考虑慈缘的未来了。 慈缘并没有在意母亲的离去,母亲的离去就和母亲的到来一样平常,慈缘知道母亲会回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师的离开让建木的意识不再那么紧张,柔软的枝条有些放松地舒展开来,树梢嫩绿的叶片轻轻抚过慈缘的脸颊。 “好小的娃娃。”悦耳的女声在慈缘耳边响起,像询问一株脆弱的花朵,“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慈缘蹭了蹭被树叶擦过的位置,“咯咯”笑了起来:“好痒……什么?我本来就住在这里啊。” “原来如此……你就是传说中那个‘从未露面的丰饶令使’呀。”建木拿树枝对比了一下,“好小。” “什么是‘丰饶令使’?”慈缘好奇,而祂还记得自己的母亲被称为“丰饶星神”,“‘丰饶令使’就是母亲的孩子吗?” “不,这不是一回事……”建木欲言又止,“等等,什么叫‘药师的孩子’?” “母亲就说过我是祂的孩子呀,不过我还有好久好久才能长大。”慈缘笑眯眯地回答,祂一直都很乖很听话,也很聪慧,“母亲说姐姐经历过很多事情呢,有可以讲给慈缘听的故事吗?” “你竟然用‘母亲’称呼药师……”建木轻声喃喃了一句,把惊涛骇浪都压在心底,回答,“故事,没有,但我的确经历很多。” 2. 第001章、相遇与别离 慈缘期待地看着建木。 建木摇晃了两下树枝,把慈缘卷到自己的树杈上放好:“算了……坐好,我讲给你听。” 她的记忆已经被血与泪充斥,但在痛苦的罅隙间仍有幸福与美好可以追忆,那也是她能够一直坚持到被药师赐福的原因。 但那些黑暗的经历不是能够讲给小团子听的故事——建木很清楚,虽然药师不在这里,但祂绝对不会移开对慈缘的关注。 ……竟然把一个孩子养在玄圃,还能养成如此天真烂漫的性格,那位星神绝对偏爱着慈缘。 建木挑挑拣拣着自己的记忆,从中选取适合小孩子听的过去,还有些恍然。 原来……自己真的已经行走很久了啊。 …… 慈缘很喜欢自己的新姐姐,虽然新姐姐刚来的时候还有些闷闷不乐,但是没过多久就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变得活泼起来。 据建木姐姐所说,她的故事都来自她过去的亲身经历,那些快乐的童年、惊鸿的舞蹈、热血的冒险和酣畅的战斗,就像宏大的英雄史诗。 慈缘原本以为建木姐姐会一直留在玄圃,就像这里的其他生灵一样。 直到某一天,母亲照常离开,慈缘醒来的时候,发现玄圃里进来了陌生的存在。 祂并不警惕,母亲没有教导祂要对陌生人警惕,于是只存在新鲜与好奇,等循着陌生的气息找到建木那里的时候,祂见到一个陌生的人类。 “哎呀!好小的小朋友!”白发女性一把抱起慈缘,祂只有她一半高,“你就是慈缘吧?你好呀!” “你好啊,你是谁呀?”慈缘晃了晃腿,聪明的小团子已经猜到了女子的来意,“你是来找建木姐姐的吗?” “我叫‘虚照’哦。”自称“虚照”的女子笑眯眯地回答,有问必答的纯良模样,“慈缘小朋友好聪明啊,我想请你的建木姐姐搬个家呢。” “为什么啊?”慈缘不动了,“玄圃不好吗?为什么要走?” 虚照也没有要糊弄小孩子的意思:“因为有一颗星球很需要你的建木姐姐帮忙哦,那是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情。” 心地善良的小团子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吧……但是我只能答应,大家都不会阻止建木姐姐。虚照姐姐的请求,要建木姐姐自己决定哦。” “……”建木摇晃着自己的树枝,没有回答。 虚照把慈缘抱远了一点才放下祂,说她要去和建木聊聊,转头凑回去跟建木低声交谈起来。 “坏人!她是坏人!要偷走我们的家人!”爬到慈缘身边的藤蔓卷住祂的小腿,忿忿不平,“小缘为什么要答应嘛?让大家把她赶出去不就好嘛!” “但这是建木姐姐和虚照姐姐的事情,我们是家人,家人是不可以替家人做决定的。”慈缘教育藤蔓,“不论姐姐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要支持。” “哼哼,既然小缘这么说了。”盛开在慈缘另一边的花朵弯了弯腰,哼哼唧唧地说。 “大家最好啦。”慈缘熟练地安抚,“我最喜欢大家了!” “我们也是,我们都很爱小缘。”玄圃中的生灵都开始回应慈缘,和药师一样,玄圃也偏爱祂。 另一边,虚照和建木终于谈妥了。 “那孩子还真是受宠爱啊。”虚照看了看那边的情景,感慨道。 “我奉劝你别动打小缘主意的念头,那位星神对小缘的在意非比寻常。”建木好心提醒道,“除非你想要亲身体验一位星神的追杀。” “哈哈,饶了我吧,我可没那么大胆子。”虚照摆了摆手,“好了,我们去和小孩儿道个别就走。” “……”建木轻轻摇晃枝条,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悄咪.咪潜到建木附近偷听的藤蔓卷着慈缘的手腕:“完了完了,建木大笨蛋被坏人类骗走了!” “不可以没礼貌。”慈缘点了点藤蔓的藤条尖,好声好气地劝道,“虚照姐姐很有礼貌,小藤呢?” “小藤也有礼貌!”藤蔓立刻大声道,然后低声嘟囔,“我知道啦我知道啦,我不会再说坏话了!” “小藤很棒呢,我相信小藤会说到做到的。”慈缘握了握藤蔓的藤条,看向朝祂走近的虚照,“虚照姐姐?” “你好啊,慈缘小朋友。”虚照在慈缘面前弯下腰,双手支撑在膝盖上,“她已经答应和我一起走了,我们是来道别的。” “嗯,好哦。”慈缘松开握着藤蔓的手,走近建木,将手心贴在建木的树干上,“建木姐姐,我来啦。” “对不起,小缘。”建木伸展出一根枝条,新生的嫩叶拂过慈缘的脸颊,“剩下的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继续讲给你听了。” 她伸出枝条环住慈缘,那是一个拥抱。 “没关系呀。”慈缘并不明白建木的忧愁从何而来,祂摸了摸被建木拂过的地方,“建木姐姐只是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不是吗?既然如此,我相信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呀。” “啊!对了!”慈缘扭头,看到虚照就站在祂身后不远处,“虚照姐姐,你可以告诉我地址吗?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母亲允许我出去的时候,我就能去找你们了!” “可以啊,我们到时候会把家里打扮得像游乐园一样漂漂亮亮迎接慈缘的。”虚照摸了摸慈缘的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位于失魂星域中的天体——哈托彼亚。慈缘,约好了,要记住我们哦。” “嗯!”慈缘用力点头,“说好了,建木姐姐,等下次见面再给我讲故事吧!” 建木折下自己的树枝,赠作慈缘离别礼物。 虚照抚摸建木的树干,遮天蔽日的大树缩小身形,成为虚照手中的袖珍模型。 “好神奇……”虚照惊奇地看着虚照的手。 虚照挥手,一扇粉色的门无中生有,将门扉推开,黝黑的漩涡缓慢旋转:“拜拜~小朋友,长大了要来找姐姐玩哦~” “建木姐姐再见!虚照姐姐再见!”藤蔓攀上慈缘的肩膀,蹭了蹭祂柔软的脸颊。 虚照跨过门扉,带着建木一起消失在玄 圃。 “嗯?小藤,怎么啦?”慈缘的手指抚上藤蔓,被墨绿的藤条卷住手腕。 “小缘小缘,不要难过,我们陪着你哦。”藤蔓细声细气地说。 “难过?为什么要难过?”慈缘疑惑地问。 “小缘,你不难过吗?”藤蔓问。 “小缘,你不难过吗?”花朵问。 “小缘,你不难过吗?”草丛问。 “小缘,你不难过吗?”建木问。 “小缘,你不难过吗?”玄圃问。 “我不难过啊。”慈缘疑惑地问,“我为什么要难过呢?” “不难过不难过,小缘不难过!” “好吧好吧,既然小缘不难过的话……” “嗯嗯,放过她们放过她们。” “……” 躁动的玄圃安静下来,重回往日的祥和。 “因为建木和那个人类一起离开了。”藤蔓被玄圃推出来向慈缘解释道,“小缘,和她分开的话,真的不难过吗?” “不会啊。”慈缘恍然大悟,“能够拥有‘想念’的对象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为什么要难过呢?” 慈缘是真的无法理解,在祂的眼中,建木姐姐只是从一片玄圃移栽到另一片“玄圃”,但建木姐姐依旧是建木姐姐,这一点不会有差别。 得知慈缘的想法后,这个话题就被玄圃的生灵默契忽略过去,也不再有谁来询问慈缘。 药师知道建木离开这件事时,慈缘已经把建木临别前折下送予祂的树枝种下,就种在建木原本生长的地方。 玄圃向药师汇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包括慈缘对离别的看法。 “既然如此……”药师心有所悟。 既然如此,等慈缘长大,也可以答应那家伙的提议了。 “母亲!您回来了!”慈缘一抬头,就看到站在祂面前的母亲,“建木姐姐和一个叫‘虚照’的姐姐搬去其他地方住了。母亲,我长大后可以去找建木姐姐吗?” “当然可以。”药师将慈缘的头发挽到耳后。 小团子显然很喜欢和母亲亲近,抱着母亲的手,用脸颊蹭蹭祂的掌心。 药师掌心的眼睛悄然闭合,等慈缘的脸颊离开后再睁开,注视着从只有祂掌心大小长到快有祂小腿高的孩子,祂的孩子。 慈缘和祂以前养过的生灵都不一样,药师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祂未来必将放慈缘离开玄圃。 “我把建木姐姐送给我的折枝种下去了,我能感受到,有新的家人正在诞生。”慈缘笑起来,纯然天真烂漫的模样,“母亲,我好高兴,我又有新的家人了!” “那么,吾也喜悦小缘所乐之事。”药师完全就是“慈缘全肯定”的家长,无论慈缘说或做了什么都会支持祂。 玄圃安静祥和,生灵静默避让,慈缘趴在母亲膝头,听母亲为祂低声吟唱歌谣。 有嫩绿的枝条从慈缘身下抽叶生长,被药师温柔安抚。 睡个好梦吧,祂可爱的孩子。 3. 第002章、坠落的星辰 …… 建木离开后的生活与建木到来前的生活并无差别,慈缘的日常一如既往,除了那株被新栽种下去的枝条——它总有一天会长成新的建木。 每次醒来,慈缘都会坐到它身边看望它,用手指碰一碰它顶端那点新抽的嫩绿芽尖,感受它在自己的触碰下微微摇摆。 枝条还很小,而且还是折枝,如果不是被栽种在玄圃中,可能永远不会诞生自己的意识。 玄圃里的生灵们各有各的脾性。 有的爱说话,从早到晚叶片沙沙响个不停;有的沉默,一整日只在慈缘路过时轻轻摇晃一下花盘,算作问好。 慈缘和它们相处惯了,这些细碎的声响填满了玄圃的空间,给慈缘讲故事的从建木变成了其他的生灵,只可惜玄圃中很少有故事能够像建木的过往那样精彩纷呈。 建木其实指的是玄圃中万千生灵的一种,只是被虚照带走的建木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慈缘——她曾说自己过去的名字已经不再使用,现在没有名字。 慈缘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把自己卷到树杈上时拂过脸颊的风,想起她讲那些故事时树叶会轻轻摩擦。 药师的玄圃里对时间流逝的概念很模糊,慈缘对过去的岁月并不敏感,只知道自己从只有母亲掌心大小一直长到了现在有母亲的腰这么高。 说“知道”其实也不太准确,玄圃没有日升月落,天上的光永远柔和地亮着,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完全凭慈缘和母亲的意愿。 所以,慈缘对自己的成长最直观的感受,其实是视角的变化: 刚刚诞生的时候,祂躺在母亲掌心里看母亲的脸,那张脸像一整片天空,从这头望不到那头,母亲的眉眼慈悲地垂下来时,阴影能把祂整个笼罩住。 后来祂被送到玄圃中生活,等长大了一点儿,坐在母亲的臂弯,双手能环住母亲的脖颈。 等到祂可以自己走路了,虽然总是跌跌撞撞,但伸手就能抱住母亲的小腿——这样就不会摔倒了。 而现在,祂站着的时候,额头刚刚触及母亲腰侧衣料的柔软褶皱,仰起脸就能看到母亲下颌的弧度,只是再往上,母亲的眼睛便藏在了眉骨的阴影里。 祂,好像终于长大了。 …… 这个夜晚,繁星闪烁,虫鸣不止。 慈缘躺在一张由藤蔓们缠绕编织而成的吊床上,吊床悬在两株桂花树之间,随着祂呼吸的幅度轻轻晃荡,藤蔓的纹路贴着祂的后背和腿弯,温驯又妥帖。 母亲不在,但慈缘并不觉得空落。 鹤望兰在吊床左侧不远处,正把花朵转向星辉最亮的那片天域,橙黄的花瓣舒展开,像昂首欲飞的鹤。 今天轮到鹤望兰讲故事。 她说自己本只是一株普通的鹤望兰,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得幸被药师带入玄圃,长成后诞生了自己的意识。 她自认为自己的过去乏善可陈,但植物的记性很好,她见过的星星都还记得,可以给慈缘讲星星。 慈缘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听她讲那些星星的名字和它们各自所属的星域。 “嗯……小缘,你看那片区域。”鹤望兰把花转向另一个方向,“我记得,那一片就是「失魂星域」拉夫卡迪奥,哈托彼亚就是拉夫卡迪奥中的一颗星球。” “哇……”慈缘的反应很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感到很惊喜,“所以,建木姐姐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吗?” “是的。”鹤望兰肯定道,如果那位自称“虚照”的家伙没有欺骗玄圃的话——这半句话鹤望兰没有说出来,她愿意为了慈缘去相信。 慈缘朝着天空伸出手,五指张开又合拢,星星在祂的指缝间漏过来。 祂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指缝间那些遥远的光点,喃喃:“星星……这么看真的好小,用手就能遮住啊……建木姐姐的新家,在很遥远的地方呢。” 祂放下手,视线随着闪烁的星星跃动,过往听到的故事开始有了具体的模样,成为宇宙间某一颗星星上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慈缘望着星空逐渐出神,直到有一颗流星划过夜幕,闯入祂的视线。 那颗星子拖着长长的彗尾,向地平线坠落,从苍穹的这一侧划到那一侧,留下一条逐渐黯淡的光痕。 慈缘能够感受到,就在刚刚,玄圃中发生了某种变动。 那感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玄圃就是“活”的、是流淌的,如生命拥有自己的脉搏——但是此刻,这种平稳被什么东西从外界打破了,就像石子落入湖面,向外扩散出一圈又一圈的震颤。 “掉下来了……”慈缘喃喃,猛地坐起身。 吊床因祂的动作剧烈摇晃,藤蔓们仓促地收紧缠绕的结扣,发出细小的吱呀声。 有淡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其中几缕被夜风掀起拂过祂的脸颊,慈缘的目光定在天边,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彗尾最后的余晖。 慈缘说:“鹤望兰奶奶!星星掉下来了!” 在长大后,慈缘和玄圃间的某种联系更加紧密。 从前,这种感觉还很模糊,像浸在水里听岸上的声音;但现在不同了,每当玄圃中有什么异常,它就会将自己的感受传递给慈缘,让慈缘清楚地知道。 祂很确信,刚刚一定有某样事物从天外而来,穿过了母亲为玄圃设置的屏障,落到了玄湖附近。 屏障被穿过的那个瞬间甚至是安静的,像被包裹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短暂、轻微。 “不要去!小缘不要去!”通体金黄的藤蔓细如丝线,从吊床连接的树枝间垂下来,缠绕到慈缘的手臂上,“外来者!坏蛋!危险!” 很显然,玄圃的生灵对虚照带走建木的事情耿耿于怀。 那藤蔓急得几乎打结,缠一圈绕一圈,缠到慈缘的手腕,又绕在祂的指根,勒得有些紧,把那一小片皮肤都压出浅浅的痕迹。 慈缘觉得长大真好啊 ,祂小时候只能分辨植物们的形态类叫法,比如“开红花的”花朵、“长刺的”草丛、“爬得高的”藤蔓,笼统地混在一起叫。 但长大之后,祂能分辨物种了,能认出每一株植物的名字。 比如此刻缠住祂的这一株就不是小藤——小藤是常春藤——这一株的茎细如金丝,浑身透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祂认得他,他是菟丝子。 “既然如此,我更应该过去看看了。”慈缘说。 祂低下头,看着菟丝子缠绕在自己手上的那些金线般的茎须,它们正在微微发抖。 于是慈缘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菟丝子的藤蔓,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揉捏,从藤根往藤尖方向捋,像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松开我吧,母亲不在,我更要照顾好大家才对。”慈缘哄他。 菟丝子的藤蔓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一瞬,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一寸一寸恋恋不舍地滑落下来,他的金线从慈缘的手指间垂落,最后一截藤尖在祂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最后才缩了回去。 玄圃中的生灵纷纷躁动起来。 桂花树摇晃着满枝碎花,细小的花瓣从高处飘落,像一场金色的急雨;鹤望兰把花瓣合拢了一半,花盘低垂;更远处的草丛里窸窣声不绝于耳……玄圃的生灵们自发远离玄湖,但对慈缘都满怀在意,关注着祂的一举一动。 慈缘从藤蔓吊床上翻身落地,那些编织成吊床的枝条便顺着祂的动作松散开来,从祂的身边滑落;祂赤.裸的双足落在草地上,每一片草叶便轻轻托住祂的脚掌,不让祂沾染土地的尘埃。 隔着半个玄圃,慈缘依旧能感知到那个从天外而来的庞然大物的存在,陌生、神秘、无垠。 慈缘走过的地方,桂花树便安静下来,不再摇晃花枝;鹤望兰花瓣合拢又张开,几度犹豫,终于没有出声挽留。 越靠近玄湖,空气就越陌生,如果是未来的慈缘就能明白,这是「开拓」正在与「丰饶」相互碰撞。 但现在的慈缘只是有些好奇,是什么改变了母亲为玄圃设置的环境。 祂能感觉到玄圃在祂身后凝成一道沉默的注视——那些花、那些草、那些藤蔓,所有的意识都朝着祂的方向,紧张地、担忧地沉默。 玄湖终于出现在祂面前了。 慈缘在一排灌木的阴影里站定,双手扶着一根粗壮的枝条,微微探出半个身子朝湖面看去。 然后,祂愣住了。 玄湖的四周并没有那么多生灵,距离最近的建木离开后,只留下刚刚慈缘手掌高的折枝,其距离玄湖也有百米远。 但现在,玄湖边平坦的大地已经面目全非,在靠近慈缘的这边岸堤上,有大半截车身斜斜地插在土里,那车体倾斜得十分厉害,将大地硬生生劈开两半翻出地底的泥土,而倾斜的车体也露出车身底部的金属结构。 ——那是一辆列车,一辆从天外而来的、不属于玄圃的列车。 4. 第003章、天外的列车 墨黑色的车体覆着岁月打磨的温润质感,鎏金饰纹如同流淌的星河,自发散播着一种奇异的气息——慈缘没办法形容,因为那是祂从未见过的事物——星尘、旅行、宇宙。 列车的车身玻璃碎了一大片,裂纹向四周放射状散开;金属外壳上也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从一侧延伸到另一侧,边缘还微微泛着被烧灼过的暗红,但整体形态还算完整。 慈缘盯着它看了很久,祂的呼吸变轻了,连睫毛的眨动都慢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列车的车厢门紧闭着,没有灯光从内部透出来,但慈缘能感觉到:那里面不是空的,有东西——或者更准确来说是生命——在那里面,只是安安静静着没有动弹。 “列车……”慈缘喃喃,像在确认自己认得这个事物一样,记忆复苏,“这是……星穹列车!母亲讲过的……阿基维利的……” 慈缘还记得母亲说起的时候,刚好是建木来玄圃后没多久,母亲抱着祂坐在玄湖边,看着湖面倒映的星空,随口说起宇宙间那些行走在不同命途上的存在。 说到“开拓”的时候,慈缘还记得,当时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欣赏,说祂们的列车会沿着星轨穿行,会把行驶的轨迹伪装成流星的彗尾,路过一个又一个世界,不惊扰任何人,只是经过而已。 那时候慈缘趴在母亲怀里昏昏欲睡,只记住了“流星”和“彗尾”这两个词,觉得那只是一个很浪漫的、和往常一样的睡前故事。 但现在,那辆“只是经过而已”的星穹列车,从慈缘的睡前故事中行驶而出,落在了玄圃中,落在了玄湖旁。 慈缘松开了扶着灌木的手,往前迈了一步,赤足踩上湖岸,那里有一小片被水浸透的沙地,又湿又凉,细沙从脚趾缝隙间挤上来。 祂没有在意,又迈了一步,一点点走近,在距离列车大约三四米的地方停下,仰起头看它。 从近处看,列车比在远处时显得更加庞大。 车身的金属外壳在星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些纹路像是被某种力量精心描画上去的,即便被划伤、被烧灼,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美。 祂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车身上那道最深的划痕,有些好奇这是如何造成的。 然后,在祂触碰的下一个瞬间,车身内部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齿轮被卡住后艰难转动了一下的声响—— “咔。” 慈缘猛地收回手,后退了三步,冰蓝色的眼眸惊奇又期待地看向车门的方向。 然后,如慈缘所愿,车厢的门开了。 车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窄窄的缝,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道缝隙里探了出来——是一只手,修长白皙,手指紧紧攥着门框的边沿,指节微微泛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那扇门。 慈缘就站在不远处,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眸底亮起奇异的神采。 那只手在门框上扣紧了几秒,然后发力,一张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明媚柔和的脸,头发是火红的,蓬松艳丽的卷发垂落肩头,金琥珀色的眼瞳沉静透亮。 她从门后挣扎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慈缘,茫然了一瞬,然后愣了一下又一下。 女子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她面前正站着一个淡金色长发的少年,冰蓝色的眼眸如寒冬时凝结成冰的湖面,白色的材质未知的布料包裹着纤细修长的身躯,正一言不发地望着她,满眼新奇。 “……你是?”火红头发的女子开口,嗓音温婉磁性,“抱歉,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是慈缘,这里是我的家。”慈缘歪了歪头,说道,“然后,你是谁?” 祂抬手指向她身后的列车:“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它就是‘星穹列车’吗?” “你的……‘家’?”女子沉默了几秒,视线环视一圈周围。 恕她直言,这里只有一片湖泊与一片原生态丛林,从世界之外看过去的时候也完全没有文明存在的痕迹,要不是列车莫名坠落,她会直接跃迁离开,根本不会碰见慈缘。 这样想,她慢慢地把车厢门又推开了一些,把自己从列车里掏出来:“你好,我是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姬子。如你所想,那的确是星穹列车。” “星穹列车?” “星穹列车!” “星穹列车是什么?” “那个!就是那个啦!” “啊!我记得!是那个!” “‘那个’是哪个啊!” “……”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叽叽喳喳不停,看到姬子露出有些惊讶与好奇的表情,慈缘友善地笑笑。 “请你体谅,我的家人们都很活泼,他们天性如此。”慈缘直白地说,只不过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 玄圃的生灵在确认没有危机后,一窝蜂围了上来,花团锦簇将列车、姬子和慈缘团团包围,整个玄圃的注意力都被投射向这里。 “没关系,但……你的家人们是?”姬子看着过分活跃的植物,感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家人就是家人啊。”慈缘疑惑,“家人当然是住在家里的……啊,对了,建木姐姐搬到另一个新家去住了!” “建木”,这个词就像一把利刃,一下子劈开了姬子繁杂的心绪。 ——建木,「丰饶」药师赐福下的产物;「丰饶」,把幻月游戏变成“血涂游戏”的那个混蛋所使用的力量。 姬子在这一刻明悟了:这是一个受到过「丰饶」赐福的世界。 但这孩子……但是这孩子…… 姬子的目光落在少年含笑的面容上,这一瞬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因为她看到了慈缘的眼睛,那是一双她很难在其他地方看到的、清澈如水的眼睛。 这孩子提起建木时,语气雀跃又自然,就像只谈到一位关系很好的姐姐,而不是得「丰饶」赐福的孽 根。 但姬子见过「丰饶」带来的惨剧——那些被血色浸透的土壤、畸变扭曲的肢体、怎么杀都杀不死的“长生”——那是她切身体会过的恐怖。 但这里……太过安详,安详到不像被「丰饶」浸染后的世界该有的模样。 姬子环顾四周。 草叶柔软,正轻轻托住少年赤着的足弓;藤蔓从枝头垂落,在少年肩后安静地悬停;桂花树的花瓣簌簌飘落,扫过她的衣袖时带着真实、干燥的香气。 这一切太安宁了,安宁得不像是被「丰饶」浸染后的世界该有的模样。 “姬子姐姐,”慈缘歪了歪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盛着纯粹的好奇,“你是不舒服吗?你的眉头皱着。” 姬子一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眉心,掌心落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她竟在不知觉间出了一层细汗。 “……我没事。”她说,声线微微发涩。 她看着慈缘一步步走近,赤足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抬脚后立刻就有绿草精神抖擞地支起身,于是印痕就了无踪迹。 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姬子想到素子,干净到让姬子想到自己。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姬子问,尽力让声音放得柔软。 “不是一个人呀,”慈缘笑起来,抬起手,桂花树积极地伸出枝条落在祂手心,轻轻颤了颤满枝花叶,“大家和我住在一起呀。” 姬子的心沉了下来。 她望着那些无风自动的草木,望着少年与植物之间过分亲密的互动——如果这一切都是「丰饶」的赐福,那这孩子从小到大所认知的“家人”,其本质都是一些因「丰饶」赐福而活化的植物。 慈缘……这孩子是这个世界最后的遗孤吗? “姬子姐姐。”慈缘的声音打断了姬子的思绪,顺着慈缘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用担心,我喊榼藤爷爷过来帮忙了。” 有圆柱形的巨藤从地底钻出,直径1米的藤蔓缠绕在星穹列车的车身,将列车像拔倒葱一样从地里拔出,轻轻巧巧放在地面上。 榼藤的性格比较沉默,做完这一切就准备退回去,只在临走前分出最细的一根嫩藤卷了卷慈缘的小臂,被少年笑着摸了摸柔韧光滑的表皮。 “多谢,我想先观察一下列车的状况。”姬子的心瞬间飞回星穹列车。 慈缘踟蹰两步,有些期待:“我可以就在旁边看看吗?我以前只从母亲那里听说过星穹列车!” “当然可以。是我们落到了你的家里,而且你还帮助了我们。”姬子爽快地答应了,“对了,你的母亲?” “母亲?母亲就是母亲啊。”慈缘没有接触过外界,并不理解姬子是在问祂的母亲是谁,“不过母亲很忙,并不会总是陪着我,现在就不在家。” 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所有信息来源都出自被药师和玄圃养大的慈缘,姬子成功理解出错误结论,脑中一闪而过数不胜数的阴谋论。 5. 第004章、帕姆列车长 ——比如,某种实验。 慈缘靠近星穹列车,站在列车头,仰头望向列车的顶部,踮起脚,伸手比划:“好高啊……星穹列车,它都快有两个我那么高了!” “慈缘还小,以后还能再长高的。”姬子安慰才长到她肩膀这么高的小少年。 “我还小吗?”慈缘没有关于这些的认知。 姬子一时语塞,按照她家乡的视角,慈缘这样的孩子应该是刚刚中学的少年,但宇宙之大无奇不有,也不能一概而论。 “是的是的!” 就在这时,反而是叽叽喳喳的植物们肯定起来,无意间解救了姬子。 “小缘!幼崽!” “一点点,长得快!” “这样啊,原来我还小啊。”慈缘听了这话,又踮了踮脚,把脊背挺得笔直,脚后跟落了回去,祂的头顶依然只堪堪够到姬子的肩膀,也不恼,只歪着头笑了一下。 “慈缘,你的家人们的意思是……?”姬子有点好奇,也有些警惕。 “啊,这个啊。”慈缘笑吟吟地回答,“大家说我还是幼崽,只是长得比较快……就像泡桐树?” 姬子就这样被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信息忽悠到在脑补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所幸,他们已经回到了星穹列车的门口,也就是姬子从列车里爬出来的地方。 “这一节是列车的观景车厢,”姬子摇动卡在滑槽里的车门,把它彻底滑开,“这一节车厢经常用来接待来访星穹列车的客人,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帕姆一般也会在这节车厢里。” “帕姆?列车长?”慈缘跟着姬子钻进列车,来到观景车厢,“……欸?” 慈缘低头看着脚底的地面,张大眼睛,新奇地又踩了踩,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触觉。 玄圃中的一切都是原生态的,甚至慈缘身上的这块“布”都是构树自己剥下来的树皮,慈缘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科技造物,这还是第一次踩在如此光滑、坚硬的地面上。 姬子耐心地看着慈缘在原地蹦蹦跳跳,怜惜着对方过去的经历,不想在修好列车后放着慈缘不管独自一人一走了之,因而下定了某种决心。 “姬子乘客?欢迎回来帕!”一只矮小圆滚的生物“啪叽啪叽”地走过来,“这位是……你带客人上列车了帕?” “是的,帕姆。”姬子介绍道,“这是慈缘,我们这次坠落的地方,刚好就是他的家。” 毛绒绒的帕姆穿着红黑镶金的列车长制服,头顶高耸的装饰礼帽,有一对又长又大的黑色垂耳,蓝色大眼,脸颊晕着两团粉晕,身后露出小截蓬松的尾巴,四肢粗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你好帕,我是星穹列车的列车长帕姆。”帕姆摇摇摆摆地走近慈缘,朝祂晃了晃手,“很抱歉,我们的列车意外坠落,没办法招待你帕……” “你好!我是慈缘!”慈缘蹲在帕姆面前,一脸期待地问,“你好可爱啊!我可以抱抱你吗?” “不可以帕!”帕姆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慈缘。 “好吧……”慈缘郁闷地鼓了鼓脸,但也迅速平复好心情,“没有关系呀,我只是很好奇星穹列车而已!而且,既然你们掉到我家里来了,我就应该对你们负责才对!” 让姬子幻视到一只撒娇却没有被摸的猫猫,生气不到三秒就自己哄好自己,然后开心起来。 “感谢你的好心,慈缘,不过维修列车理应是列车长和领航员的任务。”为了提高交流的效率,姬子不得不插进慈缘和帕姆的对话,免得列车长独自直面慈缘亮晶晶的眼神。 但面对慈缘失望的眼神,姬子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但如果你希望的话,你可以帮我们把列车收拾得漂亮一点。” “好耶!”得到许可的慈缘立刻高兴起来。 见此,姬子也反应过来,慈缘刚刚的失落就是做给她看的,正如聪明的小孩子会向容易心软妥协的大人撒娇一样。 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慈缘的脚步轻巧又灵动,四处摸摸碰碰,动作轻手轻脚,哪怕是遍地狼藉的车厢也没有影响祂的好奇心,只不过很懂事的从不尝试离开姬子的视线范围。 于是姬子也只好无奈地笑了笑,心想,慈缘果然还是小孩子呢,那她作为大人还是包容小朋友天真烂漫的孩子心性好了。 帕姆苦口婆心地跟在慈缘身后,一边回答祂的这个问题,一边喊着那个碎片的边缘很尖锐不要直接伸手触碰,时不时还要拒绝慈缘的拥抱,被小机灵不少的慈缘逗得忙手忙脚。 不过姬子对此持保留意见,毕竟帕姆不知道活了多久,是不是在纵着陪慈缘玩还尚未可知。 但自从启程以后,星穹列车上第一次这么热闹,让刚离开家不久的姬子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那慈缘和帕姆就先收拾观景车厢吧,”姬子提起她的手提箱,里面装着维修列车可能会用到的所有工具,“我去看看列车的设备有没有出问题。” “好的~”慈缘笑眯眯地挥了挥手。 帕姆:“姬子乘客,辛苦了帕。” “这是我应该做的,帕姆。”姬子笑了笑,“那慈缘就拜托你了。” 姬子离开观景车厢后,慈缘主动安静下来。 “帕姆列车长,我们从哪里开始呀?”就像参加一场有趣的游戏,慈缘表现出来极高的积极性。 “嗯……让帕姆想想帕……”比慈缘还要小的帕姆列车长沉思起来。 虽然星穹列车是再次坠落,但和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的损坏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剧烈的冲击还是影响了车厢内的物件。 装饰的盆栽都躺倒在地上,零星几张桌椅散得七零八落,车厢顶部的吊灯撞断好几根吊线,窗户更是破破烂烂…… “我们先把这些碎片收拾到一边去帕。”帕姆摇摇晃晃地从工具间里拿出清洁工具,“碎片的边缘很尖锐,不可以直接触碰,要是来往时伤到人就不好了帕。” “好!”慈缘点头,伸手想要分走帕 姆的一把扫帚,“我也来帮忙!” “你去清理桌椅帕!”帕姆赶紧出声阻止慈缘,防止这个没有穿鞋的家伙被碎片划伤脚,“我们做不同的事情,分工合作,效率更高帕。” “哦……这样啊,我懂了!”慈缘想起玄圃中的大家也是负责不同的分工,了然地点头答应。 不过帕姆大概没指望慈缘真的帮上太多忙,只是分给了小少年一个小水桶和一块抹布,在一边打扫地面的同时还分出了一半注意力过去。 姬子看向慈缘的眼神,帕姆很熟悉,星穹列车来来往往过不少无名客,因为各种原因向他人伸出橄榄枝的领航员更不在少数,帕姆很熟悉。 “……啊,怎么了吗?”慈缘抬了抬手,手腕处细如丝线的菟丝子正在鬼鬼祟祟地蠕动着。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说话,扭着纤细柔软的藤蔓缠来绕去,捏出不少形状,还差点把自己打成死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慈缘连忙按住菟丝子的藤蔓,细心地帮他解开缠绕在一起的藤条,“大家也都想来帮忙吗?还不确定可不可以,等我先问问帕姆列车长,好不好?” 菟丝子点了点藤条尖尖,算是答应的意思,乖乖巧巧缩回慈缘的手腕上,安静待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来分意识正在玄圃中和其他生灵私语。 “好了好了,小缘要去问了!”不在慈缘眼前的菟丝子暴躁地抽着泥土,“外来者,坏蛋!” “真的不可以让榼藤爷爷把列车丢出去吗?”常春藤给懒得动弹的松叶菊浇完水回来,总算跟上了大家的进度。 “不可以的。”榼藤慢吞吞地回答,“我们都知道的,是时候了。” 桂花树的花枝停止颤动,鹤望兰抖抖绿叶,大家都沉默起来。 作为「丰饶」星神的药师,祂的玄圃哪里会是这么容易就能被其他存在闯入的地方,更何况慈缘就生活在这里,药师的目光自这孩子诞生起就再没离开过。 虽然大家都表现得情绪激动,但其实也都清楚:无论是建木的离去,还是星穹列车的到来,其背后都有「丰饶」药师的应允。 所以…… “我不想小缘离开!”常春藤爬上桂花树,“小缘才一点点大,宇宙太危险了!” 不少植物垂下枝叶,沉默不语。 “但是……”这个时候,反而是菟丝子劝说起其他植物来,“小缘和我们不一样。” 他抖了抖叶子,展现自己的藤蔓:“只有小缘不一样,孤零零很可怜。” “但是小缘不可怜!我们都爱小缘!”常春藤险些和菟丝子吵起来。 “我们都爱小缘,所以小缘要离开。”鹤望兰合拢花瓣,“小缘不是植物,不能一直生活在这里。” “玄圃又不一样!”常春藤忍不住反驳。 “对啊,玄圃又不一样。”榼藤慢吞吞地接话,问常春藤,“像鹤望兰的植物不少,但也有些许植物是药师点化的结果,不是吗?就像那棵建木。” 6. 若终将别离 常春藤不说话了。 “小缘有‘人’的外表,无论最后是否回来,也应该先去‘人’的那边生活。”作为在场唯一曾经是“人”的桂花树,终于发表了自己的想法。 “我爱小缘……”常春藤恹恹地从桂花树身上摔下来,“但是……‘我们是家人,家人是不可以替家人做决定的’……” “小藤……”虽然说服了常春藤,但是菟丝子自己也很难过。 永恒的玄圃中不存在离别,但玄圃将要送所有生灵看着长大的孩子离开。 另一边的慈缘从帕姆那里询问到肯定答复,开开心心出来找大家。 “榼藤爷爷!鹤望兰奶奶!小藤!大家都在这里啊!”无忧无虑的少年轻巧地靠近,“帕姆列车长已经答应我们可以一起帮忙了!” 常春藤一个弹射落在慈缘肩膀上:“我来陪小缘一起!” 慈缘从善如流:“好啊,那就拜托小藤了。” 星穹列车的破损程度看上去很严重,但实际清理起来却并不麻烦,大概也有帕姆过于熟练且没有给慈缘安排比较麻烦的任务的原因。 等姬子回到观景车厢,这里已经焕然一新,只是少了一些装饰,和之前最大的不同是空荡荡的观景车窗。 姬子靠近的时候,帕姆、慈缘和植物们正围着车窗凑在一起。 “我们可以把构树喊醒,让她送一点不要的树皮给列车做窗户!”菟丝子正在大声密谋。 “……我觉得不必了,谢谢你们的好意。”有过这一遭的姬子抵着额头阻止跃跃欲试的慈缘,“等列车能够重新发车以后,它会自己变完整的。” 「开拓」的力量,神奇吧? “真的吗?那就好!”慈缘倒是很高兴,非常期待看到完好无损的列车。 “我检查过了,帕姆,列车的引擎没有什么问题,不排除是其他外因导致的列车坠落。”姬子把自己的发现告知帕姆。 “帕姆倒是有些猜测帕……”帕姆举着圆圆短短的手,低声喃喃。 姬子:“什么?” “没什么帕,姬子乘客今天辛苦了,快去休息吧帕。”帕姆摇了摇手,“帕姆会去排查外因帕。” “姬子姐姐要休息了吗?”慈缘望了望天空,点点头,“的确,现在是晚上,是应该休息的。” “我们也回去休息吧,小缘!”常春藤迫不及待地接话。 “快去休息吧,明天见,慈缘。”注意到四周虎视眈眈的植物们,姬子主动和慈缘道别。 慈缘挥了挥手,笑眯眯地说:“明天见,姬子姐姐。” 祂走出列车,回到植物们身边,身形被绿林与草丛们淹没,消失在姬子眼前。 藤蔓们相互纠缠编织成一张吊床,薰衣草静静盛放,银杏树的树冠笼罩在头顶遮盖星光。 “嗯……姬子姐姐要休息了,那应该过多久才能‘天亮’呢?”慈缘趴在吊床上,晃了晃悬在半空中的腿。 “人类好像一觉要睡八个小时?”薰衣草细声细气地回答。 “‘八个小时’是多久?”慈缘不知道。 于是祂垂下手臂,指尖碰了碰土地:“既然如此,拜托你啦,等姬子姐姐醒来的时候再让天亮起来吧。” 青草弯腰,叶片拂过祂的指尖,仿佛应答。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吗?”慈缘翻身坐起,盯住明显情绪不对的常春藤,“你们之前说了什么?是和我有关系的事情吗?” 常春藤吓得一激灵,缠住慈缘手腕的藤条下意识一弹,反应过来后急忙想要逃走,却被慈缘抓了个正着。 “让我猜一猜……”聪慧的少年轻轻揉捏手中的藤条,安抚常春藤的情绪,“星穹列车的到来有母亲的默许对吗?和我有关……母亲希望我去其他地方看看,对吗?” 话音刚落,风停了,玄圃陷入一片寂静。叶不再摩挲,花不再摇摆,就连慈缘手中的常春藤都一动不动僵硬得如同一块硬木。 “啊,看来是我猜对了?”慈缘轻轻闭上眼睛,主动加深与玄圃的联系,“怎么了?既然大家都不开心,那我和母亲说不想出去玩不就可以了吗?” “我们没有……”菟丝子从银杏树上探出来。 薰衣草的淡香重新飘散:“因为、因为……” “因为小缘和我们不一样。”常春藤闷闷不乐地说,“外面有很多和小缘一样,小缘还会回来吗?” 说到底,比起慈缘是否会离开,玄圃更想知道的其实是慈缘是否会回来。 玄圃是永恒的桃花源,如果没有慈缘,未来就和过去没有差别了。 “小藤在说什么傻话呢。”慈缘捏了捏常春藤的藤尖,好笑地说,“我们是家人啊,玄圃在这里,母亲也在这里,我又不是蒲公英,当然会回来。” “而且,我只是有点好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那么想离开玄圃啊。”慈缘接着说,“母亲只是默许星穹列车的到来,默许给我离开的方法,但做出选择的还是我的意愿,不是吗?” 听到慈缘说的话,玄圃慢慢又恢复往日的气氛。清风吹拂慈缘的脸颊,如轻轻落下的一吻。 四周传来叽叽喳喳的窃窃私语,最后是桂花树伸出一根花枝,哆哆嗦嗦落了慈缘一头灿金的花瓣,清甜的香气四溢扑鼻。 “那么,今天就由我来讲故事吧,小缘。”桂花树主动道,“嗯……就从我还是‘人’的时候说起。” 慈缘乖乖躺好,闭上眼睛。 桂花树娓娓道来:“‘我’出生在一颗……” …… 当玄圃的天空如说好那般再次亮起,薰衣草弯腰蹭蹭慈缘的脸颊,将熟睡的少年温柔唤醒。 “……唔……嗯……怎么了吗?”迷迷糊糊的慈缘揉了揉眼睛,睁眼看到朦胧的天光,立刻清醒过来,“啊,天亮了啊……是姬子姐姐醒了。” 慈缘从藤蔓吊床坐起:“好啦,我醒了,放我下来吧。” 于是纠缠编织的藤蔓们垂下高度,等慈缘的脚踏实地踩在地面上后,松开缠绕的彼此。 慈缘雀跃地跟面前出现的每一 株植物问好,不是被这一朵花投喂花蜜,就是被那一颗树赠送果实,轮班的新藤蔓自发编织装东西的篓子,宽大的树叶将水盛放在祂面前。 等慈缘再次出现在星穹列车外面,敲响列车门被姬子迎接的时候,堆放的藤篓已经有慈缘这么高了。 “姬子姐姐、帕姆列车长,你们要吃一点吗?”慈缘友好地问道,“大家给的东西都太多了,我只有一个,每次都要吃好久好久。但是我觉得这些都很好吃,想分享给你们!” 姬子看了看藤篓里的东西:清甜芬芳的可能是某种花蜜的未知液体、水润饱满的外形完全陌生的果实、看起来像但细看完全不对的水果…… “不了,谢谢你,慈缘,但我们已经吃过了。”姬子笑着婉拒了慈缘的好意,“你一直吃的都是这里的食物吗?要不要来试一试外面的食物?” 谁知道这些东西里面有没有「丰饶」力量的残余,反正姬子是不准备主动尝试的。 “那好吧,吃饱了的确是不能再吃的,我也吃饱了。”慈缘理解地点了点头,说道,“对了,请稍等一下,姬子姐姐。” 祂轻轻闭上眼睛,微微歪头,这仿佛是一个正在侧耳倾听的动作。 于是姬子就看见—— 土地表面柔软的草叶疯长至半人高,将藤篓中的东西通通接力送走,然后缩回原来的高度。 藤篓不再伪装自己是没有意识的器具,松开编织藤篓的枝条,将根重新扎进土壤,交错层叠成桌椅的模样。 “姬子姐姐,”慈缘重新睁开眼睛,主动走到一张藤椅边坐下,“来坐一坐吧,帕姆列车长找到列车坠落的原因了吗?” “还没有,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多打扰一段时间了,慈缘。”姬子从善如流地坐到慈缘的面前,但心意仍泛起疑虑。 ——刚刚那样的情景真的是一个被「丰饶」侵染过后的世界中唯一的孑遗能够实现的吗? ——或者说,就类似她的家乡二相乐园拥有“幻造”的技术一般,这个世界本身也有某种表现为那样的力量,而那正是这里被注意的原因,而慈缘因为继承了那样的力量才幸存为唯一的孑遗? 虽然姬子已经重启星穹列车旅行不少世界,但是正因为她看到了很多的世界,她反而更明白人类个体在宇宙中的渺小与有限,也更能接受这个宇宙还有更多她尚未遇见的事物的存在。 姬子只愿意靠自己所知晓的一切去猜测属于慈缘的过去,因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姬子也不愿意主动做那个可能打破慈缘对自己世界信任感的存在。 姬子想做的,她从看到慈缘开始就想做的,一直以来就只有那一件事情…… 慈缘抬起手,朝姬子递来一瓣不知何时落在祂掌心的桂花,柔软的花朵静静躺在祂手心中,淡金色的花瓣如灿烂的碎金。 “听起来,姬子姐姐为此感到有些不自在?”慈缘主动接话道,“那么,姬子姐姐,请用你的故事来回馈我吧。你是从哪里来?你将要去何方?你的故事,可以讲给我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