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下雨也是好天气》 1. 新生 三年后。 X大报到日正值夏末初秋,湿黏的空气带着咸热的海风,吹的人燥热不堪,然却抵挡不住新生们对大学生活的向往和好奇。 罕茗泽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右耳戴着两只银色耳钉,上身穿着一件印着海浪的白色t恤,下配一条蓝色的休闲五分裤。左臂上全是深深浅浅的蓝色流云海浪纹身,低处的手腕上挂着一个以贝叶纹为底,加刻着梵文的银镯子,拖着一个26寸的灰色行李箱。 被保安大叔拦着校门口。 “入校参观要线上先预约咯,有预约截图吗?”保安大叔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圈,标准海边度假穿搭嘛,又盯着他的纹身看了半天,觉得似曾相识,一时半会却愣是想不起来。 “大叔,我是学生。”罕茗泽取下墨镜,露出依旧青春洋溢但欠揍的俊脸,咧出一口白净的牙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证件递过去,“你看,我学生证!” 大叔接过来,凑近又拉远,这才看清,念说:“罕、茗、泽,X大工商管理学院财务管理专业本科生。哦,校友啊?!校友可以进,欢迎回校!” 罕茗泽重新带上墨镜,昂首挺胸地走进校门,还不忘甩甩手中文件袋里的硕士录取通知书,转身对大叔喊道:“大叔,我其实是硕士新生啦!” 大叔一愣,接着朗声笑骂:“咋这么能得瑟呢?!哎!我记起来了!你就是七年前管院的混小子!!!” . 凤凰花正热烈而灿烂的绽放,一季缘来,一季缘散。送走了六月的离子,又来迎接九月的新生。 再次回到这个有着炙热海风的城市,再次回到熟悉的本科母校。一如七年前,罕茗泽一走到树下,就被蝉尿淋了个满头。 “卧槽!”他脱口骂完,毫不犹豫拿起文件袋顶到头上,拉着不算重的行李箱一路小跑到成枫场。他记得新生报到就在那。 三年过去,校外已经变了很多,他最爱的麻辣香锅店也都关了。但幸好,校内没什么变化。他因此没迷路。 “工商管理学院市场营销硕士新生,罕茗泽。这是你的学生卡。”志愿者学姐登记完信息,将录取通知书递还给他,又给了他一张薄薄的卡片。 “谢谢姐姐!”罕茗泽粲然一笑。 女生闻言仰头一看,只见少年笑容如灿阳,墨镜之下也不难看出卓于常人的俊朗。肤色是偏健康的小麦色,衬得他整个人更加英气热烈。 “哟!这是谁啊?”来人穿着灰色亨利领短袖配墨绿色工装裤,背着黑色的斜挎包,眯着眼打量着罕茗泽。 “阔阔!”罕茗泽见到他,笑意瞬间变深,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搂住他的后颈往下压,把人拽到跟前,另一只手揉头发。 “哎!别仗着你高就欺负人啊!”江阔手肘往后一顶,谁料罕茗泽更快,腰一偏就夺了过去。 江阔失手,只得无语笑骂:“松手松手,勒死了!多少年了,还来这套!” “不放!你怎么在这?”罕茗泽身高1米82,在南方属于鹤立鸡群的类型,仗着这份身高,最爱勾人脖子——胳膊一抬,一勾一个准,除了…… 罕茗泽唇角笑意一滞。 “噗。”女生看着被压制的江阔,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顺带打断了罕茗泽差点远漂的思绪。 “你瞅瞅瞅瞅!你能不能在学妹面前给我留点面子?!”江阔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放弃挣扎,任由那只胳膊搭在肩上,给他俩介绍道:“这是我本科舍友——罕茗泽,这是我研究生学妹——夏微。她今天正好是硕士新生报到的志愿者。” “你好,学……”夏微站起身,看着罕茗泽,神色却有些局促,求助地看向江阔:“学长,那我应该叫他学长还是学弟啊?” “哈哈哈哈,当然是学弟啊!”江阔才不舍得错过机会,嘲笑道,“谁让他拖了三年才来读研究生,活该当学弟!” “学……”夏微咽了咽口水,感觉有点不太对,所以叫不出口。 “没事儿!”罕茗泽不在意这些,笑说,“叫我阿罕也行。” “阿罕~”江阔扭着腰阴阳怪气地叫道, “要不要学长送你去宿舍呀?唉不对!” 江阔突然反应过来,拍脑壳一叫:“罕茗泽同学,我正式通知你。本人今年研究生毕业,已经留校当辅导员了!好巧不求,正好分配给了你们这届。今天看名单,见到你的名字还以为见了鬼了,没想到真是你!阿罕,来,喊一声江导!” 罕茗泽愣了一刻,不过他向来能屈能伸,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从善如流地将行李箱推给江阔,带着非常礼貌的笑容说:“江导!麻烦你看在曾经同寝同窗,如今学弟学生的面子上,帮我把行李搬上凌云九,十分感谢!” 所谓凌云,便是X大研究生男寝,从凌云一排到凌云十一。而取名凌云,是因为这偏楼的位置都在——山腰及以上。不过好在X大位于东南沿海,山都不高,爬个十五分钟也就到了。 “你居然被分在凌云九?山顶的那栋?!”江阔话音未落,罕茗泽已经溜走五十米,“你去哪?!” “去找导师!”话音未落,罕茗泽人已经快没影了。 夏微看着罕茗泽的背影,咬了咬唇,还是好奇地问了出来:“学长,这位不会就是那位吧?” “哪位啊?”江阔故作不知。 “就是荣登咱们管院‘十年内经典反面教材榜’榜一的那位。”夏微本科不在X大,可自从两年前到X大后,就时有听闻管院前几年有两位风云人物。 江阔一本正经地忍住笑:“就是,就是他啊!” 夏微瞪大了眼,又小声打听:“听说,上至校长,中至院长,下至宿舍长——都被他惹得头疼?真的假的?我看他那样,也不像多调皮捣蛋的啊。” “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江阔摇头,顺带敲了敲她的头顶,故作老道、且十分肯定地说:“就是太年轻!容易被他那张好皮囊、好笑脸骗过去,等着吧。这位祖宗回来,管院有的闹咯!” 夏微看向罕茗泽跑去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年少时代,谁不喜欢热烈来临,谁又能拒绝肆意张扬的一切。 2. 导师 “颂文楼……果然在这!”罕茗泽凭着记忆找到了管院的教师办公楼,又低头看看手机里的导师信息:“316,三楼。” 他取下墨镜,看了看左边的楼梯,和右边的两台电梯,果断选了左边。 “叮——” 他才踏上六节台阶,电梯门就响了。 “那就这么说好了,三日后的新生晚会,你作为优秀毕业生,来简单说几句。” 沈峰,老沈头?! 管理学院有史以来最严酷、最严格、最严厉的院长! ——来自罕茗泽自封。 罕茗泽听到他的声音,脚步溜得起飞,一步两阶顿时便成了一步四阶,咻地就窜到了二楼。 以至于,没听到朝思暮想之人的那句简洁而熟悉的:“嗯。” . “317、318,319,嗯?哦,316在另一边啊……”罕茗泽转身该走向楼梯右边。 316在最里面。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微胖,带着圆框眼睛,头发数量目前看着还可以,但已经有了隐隐秃顶的趋势。 罕茗泽敲了敲门,带着乖巧的微笑:“您好,请问是周老师吗?” 那人从办公桌前抬头,推了推眼镜才看清他,再看清他手臂上的纹身,吓得连连后退:“我是周哲!你是?” “老师你好,我是罕茗泽。” “吧唧。” 周哲跌坐在办公椅上,一脸惊恐地看着罕茗泽。 “老师,我有那么可怕吗?”罕茗泽无辜又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脸,手镯在他手腕上摇摇晃晃。 “啊,不是!”周哲立刻、及时地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其实,你看起来没传言那么……离谱。” 罕茗泽不失礼貌地笑笑,点头说:“嗯。当然啦!” 他想想,又觉得这个答案太单薄,就又补充说:“我其实挺乖的。” 周哲只觉得后背寒气阵阵,秋老虎都被吓到窗外。 不怕人坏,就怕坏人还觉得自己好。 “你硕士专业是市场营销吧?我其实是财务管理的老师……”周哲拐弯抹角地说,想提醒他——其实是全院导师都不收他,才扔给自己这个新来的。 罕茗泽当然是一听就懂,但他向来喜欢扮猪吃老虎,此刻坏心思发作,装出故作不知:“啊?这样啊,我本科读的也是财务管理呢!老师,咱们挺有缘啊。” 谁料周哲听了,竟然心生感叹,心想:“这孩子看起来挺单纯,挺直愣啊。会不会是以讹传讹,其实也没那么难带呢?” “小罕啊,我听说你家在滇南?”周哲渐渐放下防备。 “嗯呢,最南边的边境线,摩托半个小时就能到缅北。”罕茗泽一边说,一边把双肩包甩到身前,拉开拉链,手伸进去翻了两下。 周哲本能地默默拿出一本期刊挡在身前。 罕茗泽没理他的动作,自顾自拿出一个大号的保鲜袋,里面放着鼓鼓的茶叶,递上前:“老师,这是我家今年的春茶,您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周哲汗颜地放下书,心里自责道:“作为老师,怎么能向坏人一样地防学生呢?!” “老师,您别客气。这带是我自己炒的,不值什么钱,你权当尝尝,看看和X省的岩茶有什么区别。”罕茗泽积极主动地发挥着边疆人民热情好客的特色,直接将茶往人怀里推。 “小罕,你有心了!”周哲感慨的快要热泪盈眶,“真是个好孩子!以后要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导师!” 什么叫祸从口出,什么叫悔不当初。 罕茗泽笑得纯洁无瑕:“嗯!” . 江阔凭着曾经的同窗同寝的情谊,重新当了一回江妈妈。 罕茗泽叼着X市特产山海雪糕爬上山后,发现寝室里的江妈妈已经给他配备且铺好了床铺,甚至他再晚回来半个小时,他就能把牙刷毛巾盆,肥皂洗发水,衣架洗衣粉……一应俱全地给他买好。 罕茗泽靠在卧室门口,摇着头感叹道:“阔阔,你简直太能干了,以后谁娶了你,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 我去你的老狗!还好意思说!七年了!报到还是只带一行李箱茶叶,茶叶是能吃还是能住啊?!” “能贿赂舍友。”罕茗泽笑眯眯地说,弯腰顺手将被江阔敞开的行李箱合了起来。 X大的研究生宿舍条件比本科好不少。 本科时候,四人间,上床下铺,外加一个厕所,一个阳台,没了。 硕士是两人间,公用客厅、厨房、阳台,两间卧室且自带一个卫生间,一应俱全。 听说博士就是自己一间单身公寓了。 江妈妈没消气,叉腰继续骂:“贿赂舍友?舍友是能给你吃,还是能给你住啊!” “舍友能给我收拾宿舍,谢谢!”罕茗泽从手里的冰棍袋子里拿出一只扔给他,其余的拿到厨房的冰箱里:“我家里又没有宿舍尺寸的铺盖行李,与其买了带来,不如来这再买。省事。” 新舍友还没来。 “你见到周老师了?”江阔把装好的被子一扔,一屁股坐到床上,掰开雪糕包装,一口咬了三分之一。 “嗯呢,见到了。”罕茗泽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周老师说了,有什么事就去找他。” 江阔感慨地摇了摇头:“周老师是个老实人啊。肯定被你装的善良无辜给骗了,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或者被误解的乖学生。” “我不是吗?”罕茗泽一口咬下最后的雪糕,想扔雪糕棒棒却发现没有垃圾筐。 江阔翻了个白眼:“阿罕,咱要点脸可以吗?” “不可以。”罕茗泽微笑着果断拒绝,“要脸,我就混不下去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江阔伸出手,“拿钱来,床单被褥一共880,我收你友情价,1000好了。” “我给你转3000都行。”罕茗泽一把拽下江阔的脖子,“走,陪我买牙刷毛巾盆去。” 一句熟悉的话,就能把人拉回遥远的七年前。 那时候的罕茗泽比现在更为年轻、热情、莽撞,以及更黝深的肌肤。 对于一切,都有花不完的好奇和期待。 3. 新生 【七年前·大一】 与滇南高海拔的干燥炙热不同,东南沿海的热流带着海风的微咸,吹到人身上发黏。 不过罕茗泽可以接受,他喜欢炽热的天气,可以吃雪糕,吃刨冰,穿短袖,泡泳池。同时讨厌冬天,所以一入秋后再不会北上。 他单手拎着行李箱,一步两阶地轻松上了五楼。 那时候他的左臂上还干干净净,只有紧实的肌肉线条和凸显的少年荷尔蒙。 “你怎么这么快?!”在阳台晒衣服的江阔眼见着罕茗泽两分钟内上了五楼,“你这箱子里没东西吗?” “当然有啊。”罕茗泽指了指502,“你也住这间?” “嗯啊。”江阔拎着盆,一边往房里走,一边问,“你也是?” “是啊!我叫罕茗泽,你呢?”他咧嘴一笑,两只虎牙露了出来,给俊美的脸添了几分少年恣意。 “江阔,‘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里面的江阔。”江阔将手里的盆夹到肩膀下,向罕茗泽伸出手。 罕茗泽实在想不出自己名字能有什么出处,只好就着他的手写了自己名字里的三个字。 江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也哈哈大笑起来,拉着罕茗泽进了房。 里面角落已经坐着一个穿着蓝色条纹衫,带着白框眼睛的少年,听见他们声音,从桌面抬头看了过来。 “那是靳安屿。”江阔放低了声音,小声在罕茗泽耳边说:“书呆子。” …… 靳安屿肯定听到了,看向他们的眼神充满幽怨。 罕茗泽赶紧一肘子拐向了江阔,让他闭嘴。 江阔“哎哟”一声,开始碰瓷:“见面第一天,你居然下此毒手!罚你……罚你什么呢?哦!罚你今晚请我们吃食堂!” 靳安屿觉得太丢脸,默默转头,把书抬得遮住了脸。 “好说好说!”罕茗泽爽快答应,“我还给你们带了这个。” 说罢,他弯下腰去开行李箱。 江阔眼前一亮,正准备凑上前去看,余光却瞟见了门口站着的少年。 “你也是502的吗?”江阔喇叭一喊。 “嗯。”来人像冰川,像冻河,冷的江阔摸摸手臂乍起的鸡皮疙瘩,不自觉地退远了点。 半蹲着的罕茗泽转头望去。 来人穿着墨黑色的廓形衬衫,右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流畅却有力的线条,黑色的运动裤将腿型衬托得更加修长提拔。 而他本人长得——好看的不像话。眉骨凌厉如刀锋,双眸漆黑如月夜,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肤色冷白如寂,像北方深秋里落下的第一场薄霜,又像浸在月光的一截冷玉。 整个人立在那里,让人觉得,美则美矣,但是不好靠近,松容易冻死。 罕茗泽才不怕,他从小见到人就爱去搭话,更何况是这么特别好看的! 他骤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靠在门槛边,表情佻达,语气也不自觉地带了几分浮浪:“我叫罕茗泽,他叫江阔,里面那位是靳安屿,你叫什么呀?” 他抬眸看着罕茗泽,目光幽寒,语气森冷:“你拦着我的路了。” 罕茗泽继续一动不动,唇角肆无忌惮地上扬,那笑容似乎能在阴雨天也能驱散乌云,在寒冬腊月也能融化冰雪:“是啊!我要和你讲话,所以要拦着你啊。” 他哪里见过这样浑蛮不讲理的人,恼得咬紧了牙,下颚绷紧。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告诉我,我就让你过去。”罕茗泽与他对视,笑起来时露出两侧的虎牙和左侧的酒窝,纨劣的少年让人又恼又气,又无可奈何。 “顾寻煦。”他说,“让开。” 罕茗泽少有的优点之一就是说话算话,侧身让出了路。 顾寻煦径直走入,路过罕茗泽时一脚踩到了他的脚背上。 “嗷嗷嗷嗷嗷!!!!”罕茗泽疼的跳脚,悲愤大喊,“老话说的果然没错!长的越好看,下手越狠!不对!下脚越狠!” 顾寻煦装作没听见,直接走到自己床位,对面是靳安屿,见他来了,起身点头,没憋出话。 顾寻煦也稍稍颔首,算是回应。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一看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你说你惹他干嘛!”江阔走到罕茗泽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 “好玩啊,多有意思!”罕茗泽却不以为意,一瘸一拐地走回行李箱边,左手两袋,右手一袋地拿了三袋茶叶,先递给江阔,然后递给靳安 屿,最后走到顾寻煦旁边。 “这是啥茶?”江阔提溜着袋子,左看右看。 “我家自己种的,今年的明前茶,我阿爹给我装了十多袋,让我来分给同学。”罕茗泽靠在柜子边,将手里的茶递给顾寻煦,但对方显然没有收的意思。 “我听说‘明前茶,贵如金’,是最好的,是不是呀?”江阔追问。 “还行吧。”罕茗泽应道,满心满眼都在等顾寻煦接茶,然而后者毫无此意。 “喂,我都不怪你踩我了。你怎么还生气呢?伸手不打送礼人,对不对!”他没了耐心,干脆直接放到他面前。 “不对。首先,我没有生气。”顾寻煦起身,他起码有186以上,罕茗泽只到他耳边,“其次,老班章古树的明前茶,市价五万一两,我们关系达不到能收这样重礼的地步。最后,” 顾寻煦把茶推回他怀中,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是‘伸手不打笑脸人’。” 靳安屿呆呆地看向罕茗泽,又看看自己怀里一大包的茶叶,惊讶地咽了咽口水。 江阔也愣在原地,心里呐喊地是:“我靠!他竟然能让冰块说这么多话?!真他妈牛批!等等,冰川说这茶多少钱一两来着?!!!!!” “没那么贵。今年行情不好,最多三万……”罕茗泽第一次露出了吃瘪的表情,悻悻地说,“行吧,这袋我先给你留着。等你觉得我俩已经熟到你能收茶,你一定要和我说哈。” 江阔震撼且带有崇拜地看着罕茗泽,觉得这人钝感力真一绝!人家明显是不想和他耍朋友嘛! “怎么?你不会也不要吧?”罕茗泽没看懂他的目光,挑眉心道自己人缘这么差吗?不应该啊,在老家人人都挺喜欢他的呀! “要!”江阔紧紧抱着茶叶袋子,“我这辈子还没喝过这么贵的茶呢,多谢罕哥!” “啥罕哥,我说不定还比你小!”罕茗泽摸摸鼻子。 “不会吧,你多大?我十八,三月的!” “我十二月。”罕茗泽摆摆手说。 “这么小?!真的假的?拿身份证我看看!” 罕茗泽白了他一眼,却从牛仔裤后裤兜摸了一把,然后喊到:“我身份证呢?!我身份证丢了!!!” 4. 过敏 “咔咔!”顾寻煦那边传来卡片敲击桌面的声音。 罕茗泽一个猛子跃过去,整个人差点扑在顾寻煦身上,只见他指尖夹着的真是自己的身份证。 “怎么……”罕茗泽话还没问出口,只听顾寻煦先一步说:“楼梯间捡的。” “嘿,这不就是缘分!”罕茗泽一把拿过身份证,沾沾自喜地就差亲一口。 “这不是缘分,这是大意。”顾寻煦抬手推开他,让他和自己隔出距离。 罕茗泽还是没忍住,一口亲到了身份证上:“小家伙,没了你,我可要麻烦了!” 江阔很嫌弃,但还是很好奇,拎着一个身份证角,吊过来看了看,不可置信地说:“你真才十六啊?!那我叫你啥罕哥,罕弟差不多!” 罕茗泽耸耸肩:“小时候太淘,我阿妈管不住,提前两年送学校去了。” 顾寻煦闻言瞟了他一眼,罕茗泽立刻改口:“其实也不是因为淘,主要是我阿娘想让我早点读书学知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宝贝失而复得,晚上请你们吃饭!想吃什么?” 江阔闻言起了兴致:“那可不能只吃食堂了,安屿,寻……顾同学,咱们去吃海鲜吧?临海不吃鲜,枉来人世间!” “好啊!” “不去。” 罕茗泽和顾寻煦的声音同时响起。 罕茗泽身子一转,两步又走回顾寻煦床位旁边,手搭在上床的楼梯边,微微弯腰看着顾寻煦。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顾寻煦抬头,蹙眉看了他一会儿,继续冷冷地拒绝:“不去。” “去吗?”罕茗泽笑着,百折不挠。 江阔见状,腹诽道:“阿罕真TM能磨。可别把人惹火了,第一天在宿舍里就打起来,传出去多不好!”想着,他就准备上前来拉人,还想好了理由:“什么第一天来学校太累了,咱们就别逼人啦”这类的。 他才抬脚,就听到顾寻煦竟然妥协了:“去。” 江阔瞪大了眼,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知道罕茗泽满意地点点头,想拍拍顾寻煦肩膀但到底没做,只笑着说:“那说好了,六点出发,咱们一起去。” 江阔在后面,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罕茗泽看了眼手机:“四点二十,还早,走,陪我买牙刷毛巾盆去。” 说完,勾着江阔的脖子就往外走了。 顾寻煦微微侧目,漆黑如夜的双眸瞟了一眼罕茗泽的背影。 少年潇洒恣意,唇角永远带着爽朗不羁的笑意,衣角带风而起,微微飘动,步伐明快疏朗,每一脚都踩在光里。 像从来没被生活为难过,也不知道什么叫看人脸色。 这世界大概没亏待过他。 . 罕茗泽哪里是只买牙刷毛巾盆,他还要买床单被子和枕头。所以才拉了江阔这个免费劳动力。 “你那么大行李箱真就只装了茶叶啊?!”江阔看着他在超市里指点江山,直接装了满满两购物车。 “还有两套衣服。”罕茗泽咧嘴一笑,这是他的惯用伎俩,仍谁看到他两颗冒尖的虎牙和左边因为笑而露出浅浅酒窝,都会消气。 但实践对象仅限于村里的父老乡亲和学校里的女生。 江阔才不吃这套,一被子砸过去:“老子今晚要吃帝王蟹!至少六斤的!!!” . 六点暮色降临,江阔带着四人来了一家从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就躺在收藏夹的海鲜大排档,点了一盘香煎金昌鱼、葱油东星斑、香酥马鲛鱼、白灼基围虾、椒盐皮皮虾、蒜香小龙虾,清蒸大闸蟹、香辣梭子蟹,和一只八斤重的帝王蟹。 菜还没上齐,顾寻煦脸色就变得有些奇怪,白皙的脖颈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海鲜过敏?! 罕茗泽眼疾手快,放下筷子就抱着人直接往医院冲。 幸好X大附属医院就在海鲜大排档对面。 “医生!救命啊!!!”罕茗泽抱着人,拦在一位护士前面,不知道是因为急的,还是热的,满头大汗淋漓。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怀里双颊绯红的顾寻煦,咽了咽口水,说:“跟我走吧,值班医生在这边。” 值班医生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眶,走到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眉头紧蹙,双目紧闭的少年,先是给他做了基础检查,然后坐回办公桌前,盯回电脑:“吃什么了?” “海鲜!但也没吃多少啊,我就给他剥了两只虾吃!”罕茗泽双手杵在医生的办公桌前,身子急的往前往前倾,“医生,他这严不严重啊?!” “不是……虾。”顾寻煦手臂放在额头上,声音断续虚弱的说,“是……花生。” 花生?! 江阔点完单之后,神神秘秘地去旁边买了四杯饮料,还说是本地特色,他们肯定没尝过——冰花生汤。 “花生过敏可比海鲜严重多了,还好送来得及时。以后注意,外头买的饮品也要问清楚成分。”医生推了推眼睛,继续在电脑上开药方。 江阔正好赶来,听到这话,本来跑的没力的腿彻底都吓软了,对顾寻煦鞠躬加哀嚎:“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知道我肯定提前和你说了!” 内心噼里啪啦地想:“完蛋了,怎么是因为他啊!怎么是顾寻煦过敏啊!要是因为海鲜,或者过敏的是罕茗泽,都比现在这样好啊!冰川要是生气,会不会把他刻成冰雕啊?” 顾寻煦头疼的厉害,身上又痛又痒,却还是耐着性子说了一句:“没事。” 江阔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像是干了坏事的孩子,默默退到了门口。 罕茗泽蹲到病床边,看着顾 寻煦那张好看但已经没什么血色的脸,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等你好了,我请你吃一个月食堂,保证没有花生。” 顾寻煦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闭嘴。” 罕茗泽抬手,乖乖在嘴边拉了一条线,心说怎么对我的态度好像比江阔这个罪魁祸首还差?奇怪了。 护士送来了肾上腺素笔,医生接过来给顾寻煦注射后,说:“打个点滴,再留院观察一夜,避免双相反应。” 说完,又看看近处的罕茗泽,和稍远处的江阔:“谁去交钱,谁来守夜?” 江阔心想,这两件事必须两个人做吗?然后疾步上前接过单子:“我去交钱。” 安静的急诊病房里针落可闻,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无声地往下坠。 顾寻煦睡着了。 罕茗泽拉了个椅子坐在他病床边,双脚踩着椅子的横杆上,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 房里灯管惨白地亮着,把顾寻煦的脸照到白得泛透,甚至能清楚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筋。睫毛很长,此时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病容憔悴,却丝毫不减俊美,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深邃分明,五官像是精雕细琢过的白玉瓷器。 罕茗泽盯着那张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真好看啊! 他长这么大,好像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有吗?没有吧。 “阿……罕……”江阔站在门口小声喊。 罕茗泽的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被打断,双手撑着椅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问:“怎么啦?” 江阔拉着他的衣角出来:“大排档账还没结呢!安屿还被押在店里呢!” 罕茗泽一拍脑袋:“妈呀!忘了!行,你先帮我看着会儿,我去付完钱就过来!” “哎!行!”江阔点头答应,想着来回最多二十分钟,冰川说不定都不会醒,冻不到他。 谁料,罕茗泽一去不复返。 翌日。 顾寻煦和江阔回到宿舍时,罕茗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咋回事啊?自己一个人喝成这样?”江阔指着床上四仰八叉的罕茗泽,气的东北音都干出来了。 “昨晚阿罕结完账,本来是要去找你们的。但他看菜太多,都没动过,旁边那桌看着也是X大的学生。阿罕说浪费也是可惜了,不如送给人家。”靳安屿说。 江阔愣了一秒,吐槽说:“这事也就他干得出来。” “阿罕就去那桌搭话了。结果谁知道,那桌,竟然是阿罕同乡在聚会……”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加上罕茗泽这种自来熟的性格。 后面,还用说嘛。 罕茗泽睡得昏天黑地,一条腿吊下床,挡了顾寻煦的路。 江阔合理怀疑,他是忍了又忍,才没有把罕茗泽拉下来。 5. 道歉 “牙刷、牙膏、毛巾、盆、拖鞋……”江阔一一点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嗯!差不多了,大功告成!比七年前少了一车,不错!” 罕茗泽从一排货架里挑了两盒内裤扔进车里:“那是因为你刚刚已经买了一车了。” “是哦。”江阔把车推到自助收银机前,接着撒手不管,“结账。” 接着走出去,看到旁边有阿嬷烧仙草店,脱口问到:“喝冰花生汤吗?” 罕茗泽扫码的动作顿了一刻,然后说:“不喝。” 江阔耸耸肩,给自己买了一份大杯的。小妹问他打包吗,他说不用,接过来吸管“噗”得一声戳进去,喝了一大口,花生的浓香带着甜腻冰冷的汤汁。 “好喝!” 罕茗泽结完账出来。 江阔好奇道:“我早就想问你了。花生过敏的是顾寻煦,你又不过敏,七年前你干嘛也跟着戒花生?” …… 【七年前·大一】 罕茗泽一觉睡到了六点二十,最后还是被江阔踹楼梯,才弄醒了。 “扰人清梦如劫人钱财!懂不懂?”罕茗泽顶着一团鸡窝头从被窝里起来,要不是脸长得好,这副模样足吓下走万千少女。 江阔就差爬上去抓人:“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七点有新生英语分级测试?还不赶紧起来!” 罕茗泽胡乱rua了一把头发,打了个哈欠:“现在几点了?” 江阔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三。” “你先去吧,我再睡十分钟。这里到教学楼二十分钟够啦!”罕茗泽再次倒下,头捂到枕头上。 江阔跺脚:“你不吃饭啦?” “不吃,我要睡觉!”罕茗泽说。 “那行吧,你自己定个闹钟,我先去吃饭了!” “知道啦!肯定不会迟到的!” . 罕茗泽迟到了整整四十五分钟,英语听力都放完了。 监考老师本来不想让他进去的,但不放,怎么给他定级?不定级,怎么决定修几年英语课程? X大英语分级考试是传统,按照分数分为四级:一级学半年,二级学一年,三级学三个学期,四级学两年。 监考老师咬咬牙,恶狠狠地朝他说:“进来!” 罕茗泽头疼,昨天宿醉还没醒,加上英语向来是他的弱项,看见那些字母头就更疼了。 好不容易熬了四十五分钟,考试终于结束。 江阔和靳安屿被分在隔壁考室,罕茗泽一出门就听到江阔叭叭问道:“完形填空第五题是不是应该选D?” 靳安屿说:“我觉得应该选C。” 江阔看到了罕茗泽,问说:“阿罕,你选了什么?” “B吧。”罕茗泽胡乱说,他哪还记得第五题问的是什么。 两人惊得一齐看向他:“胡扯吧?!那题怎么能选B?!” 罕茗泽缩了缩,然后举手投降:“我乱选的,我承认,我坦白,我高考英语才考了一百分。” 两人闻言吓得更是张大了嘴:“那你怎么进的X大。” X大可是全国前十的名校。 罕茗泽坦然地耸耸肩:“边境,少数民族,加了二十分。” “阿罕!”一个女声从罕茗泽身后传来,江阔好奇地垫脚看过去,只见来人个子不高,眉眼却清丽姣好。 她身侧还有另一个男生,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戴一副黑框眼镜,少年老成,看起来非常稳重靠谱。 两人走上前,男生问阿罕:“怎么样,昨天喝那么多酒,头还疼吗?” “没事。”罕茗泽不甚在意地摆摆手,笑着介绍说,“这是我舍友——江阔、靳安玙。这是我老乡,也和我们也是同班——张思达,林若柠。” “哇,这么有缘。”江阔眨眨眼。 “不止呢。”林若柠洋洋自得道,“我和阿罕家就是隔壁寨子,从小……” 她话音未落,只见罕茗泽像是突然见到谁,立刻往不远处的湖边跑了过去:“阿煦!”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没应话。 罕茗泽抢先向前一步,转身倒着走在他前面,不屈不挠地问:“喂!你怎么不理我?” 顾寻煦依旧不搭话。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 张思达皱眉说:“那是谁啊?怎么这么拽?” “就是,不就长得好看点,拽什么嘛!阿罕和他说话,他像是没听到一样。”林若柠应和说。 “呃……他,”江阔斟酌片刻,“他——不舒服,嗯,病了。平常不这样。” 靳安屿看了一眼江阔,眼神示意说:“这么撒谎是不是不太好?” “那你说怎么办?”江阔回视他。 “这样啊。”林若柠咂咂嘴,没在多说。 那边的两人已经走到X大中央的菡萏湖边的小径。 “这么热的天,你穿这么多,不热吗?”罕茗泽看着他的长袖长裤,好奇地问,“你怎么还是不说话?” 顾寻煦被他吵得心烦,终于开了口:“我和你无话可说。” “怎么会没话说?我们可是舍友哎。你好点了吗?还有没有不舒服?” 顾寻煦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没有。” “你是说没有好,还是没有不舒服?” 顾寻煦瞪了他一眼,后者一脸纯良地眨眨眼,好像真的只是在问问题。 “好了。”顾寻煦言简意赅。 罕茗泽放 慢脚步:“你是我见过话最少的人,你不憋吗?” “你也是我见过话最多的人,你不累吗?” 罕茗泽来了精神:“不累啊!怎么会累?说话这么有意思。” 顾寻煦只觉得鸡同鸭讲:“我不喜欢说话。”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喜欢说话?我们寨子门口的老大爷九十岁了,见到我还拉着说半天呢,虽然他耳朵不太好,有些听不到我说什么。所以我就得说的声音非常大。”罕茗泽像是要给他举例一样,声音也逐渐增大。 “很吵。”顾寻煦微微皱眉。 “你不喜欢讲话,也不喜欢听人说话吗?”罕茗泽转过身,和他同向而走,双手交叉在脑后,收了笑地问他。 顾寻煦冰眸看向他,却见他少有的收了笑意,好像真的在一本正经地询问他。 或许在他的家乡,民风淳朴,真的没有人不喜欢讲话,也会非常有耐心的倾听所有。 顾寻煦捏了捏指尖,那个“是”字终究没说出口,幻化成了低沉的两个字:“还行。” “我就说嘛!”罕茗泽像是重新被点燃的小太阳,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浅浅的酒窝也再次浮现,眸光里似乎有星辰闪烁。 顾寻煦轻轻咬了咬牙,怀疑自己是不是答错话了。 罕茗泽歪头看他:“你要是还不习惯呢,就少说一点,我多说一点没关系的。我们是朋友嘛!但你要回我的话,好不好?多一点少一点都行!” “嗯。”顾寻煦颔首。 罕茗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这么少吗?” 顾寻煦被那小狼狗一样的眼神看的发麻,似乎也觉得不太好,便只能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你昨晚去哪了?” “说起这事!你说巧不巧?!昨天我回大排档结账,居然看到了同校的老乡聚会!我和思达他们喝酒去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昨晚抛下他不管的行为有点不仗义,“对不起啊,昨晚一高兴,忘记回去找你了……” “无所谓。”顾寻煦语气很淡,疏离的双眸在月色下更显孤寂,他似乎真的不在意,或者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 罕茗泽却异常郑重地说:“不行!朋友之间哪能这么乐不思蜀,啊呸!不对,是见老乡忘舍友!这样吧,我给你打一个月的饭,保准一粒花生都不会有!” “不用。”顾寻煦再次拒绝。 “你是不是怕我打的饭不合你胃口?”罕茗泽问。 “嗯。”顾寻煦坦然点头,目光冷漠如三月雪。 罕茗泽郁闷:“那怎么办?要不我陪着你戒花生,哎!这行!这像不像古时候那种歃血为盟的好兄弟。” 顾寻煦斥说:“乱七八糟的书少看点!” 6. 体测 “明天就是迎新晚宴,不知道院长会找谁做今年的优秀毕业生返校讲话。”江阔若有所思地看着罕茗泽,“你知道前年找的是谁吗?” 罕茗泽愣了片刻,略带自嘲地笑了笑:“还能是谁?我认识的人里,最优秀的就只有他。” “人家现在可是辰资投行的投研总监,隔三差五到处飞,一年手上过资金流水不下百亿。”江阔感叹道,“不愧是曾经专业第一名。哎,你知道吗?他后来保研到S大读硕士,一年前就提前毕业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本来就很优秀。”罕茗泽拧开矿泉水的盖子,喝了一口。 江阔瞥了他一眼:“优秀的是人家,你那么骄傲干嘛?!” “我没有。”罕茗泽面不改色地否认。 “哼。”江阔懒得拆穿他,继续刚刚的话题,“可惜啊,他现在成了大忙人,去年就请不来了。不然作为院长最骄傲的学生,肯定年年叫来给新生做榜样。” 罕茗泽难得地没有接话。 “你这家伙,说走就走,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绝情。”江阔追上去,“唉,我算是好脾气,懒得和你计较,安屿那个软骨头,应该也能勉强原谅你。但顾寻煦那冰川一样的德行,看看人家理不理你。” 罕茗泽心里也没底。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不理,也许也好呢。 要是两人说话,会有好的收场吗? 两人从三年前就走向了不同的城市,如今他回到了X大,也只是他回来了。 而另一个早已常驻沪市。 他们相遇的几率,会有不同吗? 罕茗泽不想再纠结于此,问说:“安屿现在在哪?” 江阔故弄玄虚地指了指凌云小山坡背后,那是博士的宿舍:“荣升读博了。” “哇哦牛逼!”罕茗泽眼神一亮,“那晚上一起吃饭呗!” 江阔举起手比了个六的数字:“老规矩!六斤帝王蟹!” “没问题!赶紧约!”罕茗泽一贯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老友相见更难求”。 靳安屿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地就骑上单车,从山后面的隧道穿过来。 先是抱了阿罕足足三分钟,红了眼睛说:“回来也不提前联系我们!” 然后擦了擦眼睛,转身把罕茗泽的东西搬上单车,再运回凌云楼。 “果然人年纪大了,都变得刀子嘴豆腐心。”江阔在后面感叹,接着喝完了剩下半杯花生汤,将瓶子扔到垃圾桶里,才慢悠悠地提起袋子往上走,“怎么忘了早点喊他,累得我一个人给你铺床。” “走吧,江妈妈。”罕茗泽扔了水瓶,勾着碎碎念的江阔往回走。 江阔瞪了她一眼,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准备给他打预防针:“哎,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今年的辅导员录取名单里,我还看到了张……” “哎哎哎!!!”罕茗泽来不及听他说,连忙冲上前,一把扶住了靳安屿,车和人才没再往下滑。 靳安屿眉头皱成川字:“这凌云的颇也太大了,得有四十五度了吧!” “我来吧。”罕茗泽一手拉着车头,一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从车上下来。 靳安屿不得已下车,见他长腿一跨,轻松地上了车,单手握着车把手,单手背着他们挥了挥:“上面等你们!” 说罢,便骑着车丝滑地上了坡。上坡路愣是被他骑出了滑行下坡路的轻松。 “多少年了,体能还是这么变态!”江阔啧啧,看着他单手骑车的背影感叹。 …… 【七年前】 翌日。 X大的传统之二,新生军训前要先进行统一体测。成绩第一名作为军训的临时班长,负责军训时期班级的所有事情。顾寻煦被迫上任。 罕茗泽50米跑4.2秒,1公里跑2分56秒,肺活量5800,立定跳远2.8米,引体向上24次,坐位体前屈3.7厘米。荣登新生体测第一,正如英语分级考试荣登倒数第一,同样的引人注目。 人们就喜欢拿第一作比较,要是成绩第一的顾寻煦,体测那个倒数第一,就可以说“哦,原来是只会读书、四肢不协调的饲料鸡~” 然而愿望落空。顾寻煦没得体侧的倒数第一,偏偏还拿了个正数第二,真是让人妒忌。 “不错啊,还以为你前两天生病,跑不动了呢!”罕茗泽追上顾寻煦。 “嗯。”顾寻煦应了一声,又是不知道怎么答他。他一手拿着毛巾擦着汗,见罕茗泽额头也有薄汗涔涔,手里却空空荡荡,只好蹲下身,从包里拿出另一块毛巾扔给他。 罕茗泽笑嘻嘻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胡乱地在头上抹了一把。 恰好最后一圈的江阔路过,罕茗泽大喊道:“阔阔,跑快点咯!跑进五分 钟,等会儿请你吃大闸蟹!” “哎呀!哎呀……不行啦!大闸蟹也不行了,我实在……跑不……不动了……”江阔奄奄一息,半条命都要跑没了。 罕茗泽看着落单在后面的张思达,眨了眨眼:“思达,你怎么也不行啊?” 张思达脸涨红无比,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或者是听到罕茗泽的话羞的,怯怯道:“缺……缺乏……锻……锻炼。” “加油!”罕茗泽对于老乡有一种别样的亲近,像是把对家乡的思念都变成了对老乡的友善,扯下脑袋上的毛巾握到手里,说:“我陪你跑一段!” 张思达感激之情尚未来得及表达,只见顾寻煦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就带着他朝操场外走去了。 “哎,你拉我去哪?”罕茗泽一头雾水,但也只得和张思达说,“思达,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啦!你加油啊!” 顾寻煦加快了脚步。 “哎!你慢点!”罕茗泽背着身子被拉着走,差点踉跄了一下。 顾寻煦停住,等他转身,又听他问:“到底去哪啊?” 顾寻煦一手拽着毛巾,手骨修长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明晰,一手拽着他,问:“明天要去新校区军训,你东西准备好了?” 他们这一届新生军训轮到了新校区。新校区建在岛外的一个村,他们要在那里住一个月。 罕茗泽自然地摇头:“倒还没有,去那边再买咯。你热不热?我带你去东西吧?我听说学校前街有一家开了十年的甜水店,味道肯定不差!” “回去洗澡,臭死了。”顾寻煦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罕茗泽只好悻悻道:“好吧,等阔阔和安屿跑完,晚上一起去吃咯!” 顾寻煦突然停住了脚步,跟在后面的罕茗泽一脑袋砸到他脖颈处,少年独特的味道传来,却不像是自己的汗臭味。 顾寻煦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躲得了现在躲不了晚上的意思,那还是多一个人不如少一个人,于是转身朝校门走去。“现在去。” 罕茗泽摸了摸有点疼的脑袋,嘀咕道:“这人怎么东一阵、西一阵的,比小姑娘变心还快!” 顾寻煦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问:“去不去?” “来啦来啦!”罕茗泽三步跨作两步地追上去。 耐心不太好。 这是罕茗泽发现顾寻煦的第一个缺点。 7. 拉练 “罕茗泽把新任的辅导员打了!!” “什么?!!!”周哲午饭回来,正在泡第一水茶,就听到了这个噩耗。 果然,魔丸就是魔丸,是不可能送袋茶就变成灵珠的。 周哲忙不迭地就往外冲,在电梯门口看到了院长沈峰。 “周老师,这么忙着去哪啊?”沈峰一开口,压力自然来。 “啊,院长,小事。学生惹了点小麻烦,我过去看看。”周哲擦了擦汗。 沈峰走近,凑着鼻子在周哲前面闻了闻:“上好的老班章,还是明前茶。” 周哲惊了,心道院长鼻子这么好的吗?他只是泡了一水啊! “这味道,我办公室以前也有过。”沈峰摸了摸下巴,“可惜,这种茶的香味总是伴随着大麻烦。” 话里话外,周哲听的是满头大汗。 果不其然,沈峰挑了挑眉,问说:“谁在惹事啊?” 周哲只得如实答说:“……罕茗泽。” 沈峰冷哼一声,却像是意料之中:“就知道是这混小子!这才报道第一天,就给我惹麻烦。干什么了?” 周哲怯怯说:“打辅导员。” 沈峰皱眉:“江阔?那不是和他一条裤子的吗?” “不是江阔……是另外一个。”周哲支支吾吾地说。 今年管院就收了两个新辅导员,江阔和——张思达。 沈峰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巴绷成一条线,棘手地“嘶”了一声:“是他啊,怪不得。怎么第一天就碰上面了。” 周哲好奇又小心地问:“他俩……怎么了?” “他俩以前是老乡。刚开始玩得还不错,后来大四快毕业季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闹翻脸了。”沈峰又气又无可奈何,顿足半天,还是谈了长吁一口,“算啦,我和你去看看吧!孽债啊!边走边说。” “哎!”周哲赶紧去按电梯。 . “冤家路窄!”张思达吐了嘴里的血,眼神中夹杂着三分阴狠、三分妒恨,“没想到过了三年,还能遇见你!” “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罕茗泽一脚就要踹过去,要不是江阔和靳安屿一左一右使劲拉住他,这脚起码给张思达踢得胃出血。 “干什么呢?!!!”沈峰及时赶到,周哲也连忙下车。 “混小子!三年了也不见长进!”沈峰拧了他一耳朵,拽过了人。 罕茗泽再混,也不敢在沈峰面前混。 因为沈峰会叫来顾寻煦。 沈峰耐着性子,语重心长地说:“都已经毕业三年了,有什么事情还值得揪着不放?” 罕茗泽语气生硬:“放不了。” “放不了也得放!现在他靠自己考了学院的辅导员,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就是看他不爽。”罕茗泽用舌头舔了一下口腔内,显然是在努力克制着愤怒。 “没有问题就不要给我惹事,不爽就给我憋着!”沈峰声音拔高,带着不容反驳的威压。 周哲从来没见过沈峰发这么大的脾气。 接下来三年,怕是常态。周哲暗想。 还没想完,沈峰就转头对他说:“好好给这小子做做思想教育!” “是。”周哲立马应道,双腿已经吓得发软。 . 【七年前】 罕茗泽拉得腿都软了。 “肯定是……荒地棚子那家烧烤不干净!或者是那家烧仙草!不行不行了……我得再去一趟厕所!”江阔一边说,一边捂着肚子往厕所跑。 “我也得再去一趟!”罕茗泽也捂着肚子往外跑,正好撞上了回来的靳安屿。 他见状问说:“你俩这是怎么了?今天晚上学军歌,怎么唱到一半就不见你俩了?” “还不是他拉着我翻墙出去吃烧烤,哎哟,拉死我了!”江阔虚脱地站在门口。 罕茗泽反驳说:“那烧烤店是不是你选的?” 靳安屿啧啧摇头:“你俩又偷溜出去了?” 罕茗泽争辩:“什么叫‘又’?” 靳安玙伸出巴掌:“已经第五次了好吗?” “好好好。”罕茗泽混笑着点头,“这军训不给人出去,憋都憋死了。哎,安屿,别告诉那谁啊……” “哪谁?”那谁来了,拿着签到本回来了。 罕茗泽来不及管肚子里的剧痛,一副生龙活虎地朝顾寻煦喊道:“哎,你回来啦!” “你今天又偷溜。” 不是询问,是肯定句。 顾寻煦严肃地看着他:“军训今天才第十天,你已经偷跑五次了。” 江阔偷偷又去了趟厕所。 “班长给我带签到表了嘛,我这就补签上去。”罕茗泽说着就去抢顾寻煦手中的签到本。 “你才应该是班长。”顾寻煦松手给他,却依旧冷着脸,“如果不是你前天组织着同学一起偷溜的话。” “你当更合适嘛。”罕茗泽刷刷大笔一挥,就把自己和江阔的名字补上去了。 “班长可有四个学分呢。”靳安屿感叹说。 “不说那些。一个宿舍的,谁当不是当,学分谁拿不是拿。”罕茗泽笑嘻嘻地看着顾寻煦。 “下不……” “下不为例。”罕茗泽帮他说完,然后把本子推还给他,“知道了,不说了,我上个厕所去。” “明天去天目山拉练,成绩不合格的明年和下一届再训一次。别迟到,别出幺蛾子。” “知道啦!” . 翌日。 江阔果断决定来年再训一次,昨晚拉的他都要脱水了。靳安屿在顾寻煦洗澡的时候,偷偷去买了止泻药给他们吃,但效果甚微。 江阔请了病假,顾寻煦就警觉不对劲,狐疑地看向罕茗泽,谁料他生龙活虎的,完全没有病样。 罕茗泽当然是装的,他可不想明年和一群小萝卜头再训一次,多丢脸啊! “你真的可以啊?”江阔趴在床上,拽着罕茗泽的衣领,小声问他。 “没事没事,你好好休息。”罕茗泽咬咬牙,拍拍他,“放手啦。” 天目山拉练全程42公里,比距离更恐怖的是得爬升。 山梯一段,上坡一段,楼梯又一段。 前半段路程,罕茗泽还算正常,甚至在路过张思达和林若柠时,还各拉了两人一段。 最后一程休息的时候,顾寻煦找到了他,正好看见张思达给他递了瓶水。罕茗泽扭开喝大半,见到顾寻煦来了,他还把剩下的半瓶递过来:“喝吗?” “不喝。” 罕茗泽以为他是嫌弃自己喝过,不以为意地拿回来喝了个干净。 张思达伸手向他拿回空瓶子,故作随意地摇了摇,然后说:“我先过去了。加油啊,阿罕!拿个第一回来给我们长脸!” “好说好说。”罕茗泽觉得今天肚子不疼了,心说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最后说不定还能冲一冲,拿个第一也不是没可能嘛! “不坐一会儿吗?”罕茗泽抬头看着顾寻煦,又拍拍身侧的草地,“等会儿还有十公里呢。” 顾寻煦单刀直入地问:“你昨晚到底去哪了?” 罕茗泽咂咂嘴,坏笑着说:“你今天赢 了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敢赌吗?” “无聊。” “你就说赌不赌。”罕茗泽不依不饶。 顾寻煦向来不打有风险之战:“我要输了呢?” “嗯,我想想。”罕茗泽认真的在想,甚至想完了整个休息时间,“想不出来,算啦。” 顾寻煦无奈摇头:“你对我,就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当然有啊。不过,我想你自己愿意告诉我嘛,不以这种方法逼你咯!”罕茗泽伸手给他,顾寻煦一脸疑惑地睨看着他。 他冶荡地笑着,促狭在眼底一闪而过:“拉我一把。” 顾寻煦才伸手,就被他一把拉倒在了草地里,他自己却猝然起身,边跑边喊:“你追不上我啦!” 顾寻煦第一次在罕茗泽面前笑了。 笑意漫过眼角,让少年有了青春的气息,恍若春日午后的第一缕暖阳消融了冰雪,仿佛海风吹过椰林驱散了热意。 罕茗泽回头看到了这个笑容,脚步就不自觉地停在了原地。 顾寻煦走上前,瞟了他一眼:“愣着干嘛,不是想跑我前面去吗?” 罕茗泽还没回话,突然脸色骤变,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蹲下了身。 “怎么了?”顾寻煦连忙蹲下身,扶住了他的肩膀。 “肚子有点疼。”罕茗泽说。 “我带你去找医生。”顾寻煦说着就要起身。 “没事!”罕茗泽一把拉住他,“我就是昨天吃坏东西了,本来以为都好得差不多了。可能是刚刚跑快了点……” “那也得去看医生。”顾寻煦坚持说。 罕茗泽更是坚决摇头:“不去!我真没事!” 眼瞅着顾寻煦冷下脸,罕茗泽放缓了语气说:“你先去,我休息会儿就来。最后有十公里了,怎么也得坚持完。我可不想明年再来一遍。” 顾寻煦实在拿他没办法:“完了就去看医生?” “嗯呢。”罕茗泽听这话就知道他妥协了,却没料到他一个弯腰,背对着自己说,“上来。” 罕茗泽:??? “我背你。”顾寻煦神态自若地说。 罕茗泽一时间想不清楚,让男人背,和与下一届新生一起在训一次,哪个更丢脸。 罕茗泽憋了半天,说了两个字:“不、要。” 顾寻煦没了耐心:“背还是抱,你自己选。” 罕茗泽脱口就说:“抱不是更丢脸?!” 顾寻煦回头看他,皱眉:“你没抱过我?” “那你不是病了吗?!” “你现在没病吗?” 顾寻煦作势就要转身抱他,吓得罕茗泽立刻跳到他背上。 罕茗泽比他想象得要轻,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不会超过70公斤。 所以顾寻煦甚至能跑起来。 跑起来那一瞬间,吓得罕茗泽死死搂住他的脖颈,心里狂颤:“妈妈呀,他和我差不多高?好吧,他高一点点,就一点点。看着那么瘦,怎么还能背着我跑起来呢?!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吗?!” 罕茗泽越想越好奇,被人背着还不安分,伸出右手捏了捏顾寻煦的胳膊,果真胀得全是肌肉! 卧槽,敢情是脱衣有肉的那款!他平时都穿长袖,怪不得自己没看出来。 “爪子安分点!”顾寻煦冷着声骂。 罕茗泽乖乖收回爪子,嘴巴却不饶人:“阿煦,没少下功夫吧?你这身肌肉真带劲!” “闭嘴!”顾寻煦踉跄得差点跌一跤,恨恨厉声叱道。 罕茗泽只得乖乖给嘴巴拉了封条。 8. 室友 罕茗泽的硕士新舍友是沈院长倾情指定。 一位非常标准的好学生,带着笔试和面试第一名的成绩单,以及一箩筐的奖状和证书。 从内而外,各方面杜绝罕茗泽祸害同学及舍友的可能性。 这招倒是棋高一招。 他把行李拿进房间,扫视一圈,然后非常礼貌地开口:“我叫纪营,两位怎么称呼?” 这可让江阔逮到嘚瑟的机会:“我是江阔,你们这一届的辅导员,你可以叫我江导。” 罕茗泽给他一个“给你装的哟”的眼神,然后还没开口,就见纪营激动地冲上前,拉住江阔的手,郑重其事地喊了一声:“江导!” 甚至给他鞠了个礼。 江阔愣在原地。 罕茗泽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眼神示意说:“玩飘了吧。” 江阔尬笑说:“这这这……这学弟懂礼貌。”然后连忙转移话题:“这你舍友——罕茗泽。我和他本科是舍友。” 纪营从上到下打量了罕茗泽一圈,捏着下巴说:“那怎么江导都毕业了,你才入学呢?” “考了三年才考上呗。”罕茗泽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向来一流。 纪营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啧啧叹道:“果然,考研对于某些同学来说是很辛苦的。” “嗯,辛苦。”罕茗泽顺着话说,“那阁下呢?” 纪营拉了拉衣领,骄傲得就像罕茗泽家乡的雄孔雀:“在下本科就读于T大,本来是可以保研的。但因为想读X大,所以放弃保研资格,一次就考上了X大。” T大排名全国五十名往后,想从T大保研到X大,几乎不可能。 罕茗泽顺着话点头说:“厉害厉害。” 纪营骄傲地抬头:“那当然,我们全校只有我一个考到了X大。” 江阔那嘴实在忍不住了:“他当初是考到了S大,但没去读。” S大,国内首屈一指的学府,哪个学子听了不敬仰、不眼热? 纪营:…… 罕茗泽:…… 纪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也渐渐握紧。 说了半天,跳梁小丑竟然是自己?! 罕茗泽连忙拉着江阔往外走。 “你推我干什么?”江阔被推到楼梯间,嘴还没闲着,“你看他那拽的二五八万的样子,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眼见就是那么个人,你和他多争什么,张思达的教训还不够啊?”罕茗泽说。 “阿罕,你怎么回事?”江阔突然有点不认识他了,“你还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罕茗泽吗?!怎么也要学着夹着尾巴做人那一套了?!” “长大了行吧?又不是愣头青了,这个岁数,这个时候,惹出事来谁给我兜底?!” 江阔气笑了:“你现在会说了哈?那刚刚打张思达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考虑这么多?” 罕茗泽撇了撇嘴,声音小了,嘀咕道:“忍不住了嘛!” 江阔被噎得说不出话:“你就还是那个混球!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什么道理都被你占了!” 靳安玙刚把最后一趟东西搬上来,就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好端端的怎么还吵起来了?多大了?还像以前一样,一会儿就吵,一会儿就好!” “走走走!吃饭去,饿了!”罕茗泽一把勾过江阔,“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 “我去你大爷!八斤帝王蟹,少一两哥哥都不原谅你!”江阔梗着脖子说。 靳安玙在后面无奈地摇摇头,把东西放回宿舍。出来时正好碰见纪营回房间,那门砸的——生响。 靳安玙心想:“怎么看着也是个不好惹的。天灵灵地灵灵,现在可没有顾寻煦兜底了!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情哦!” 靳安玙下楼,见江阔和被拦在楼梯间。他们前面站着一个人高马大,且有点眼熟的少年。 “这是……”靳安玙走上前。 少年咧着大嘴笑:“靳学长,你不记得我啦?何定,错账坏账找核定的那个何定!” 此话一出,靳安玙可就想起来了。小他们一届的学弟,校篮球队的主力,后来还当了队长。当初可喜欢跟着罕茗泽混了。 “没想到时隔三年,我和罕哥还能再见面!” 江阔可还着记着刚刚的仇呢,赶紧趁机报复:“叫什么哥,你现在是他的学长。” 何定笑声更大:“哈哈哈哈,管他学长学弟!他一辈子都是我哥!对吧,罕哥?” “对对对!”罕茗泽高兴地搂着他的肩膀,“走,几年不见,正好请你吃帝王蟹去!” 何定眼神一亮,激动地说:“好啊!那我能叫上我舍友吗?” 江阔看热闹不嫌事大,赶忙说:“叫叫叫!人多热闹,你罕哥不差钱!” . 正是饭点,校外美食街的大排档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穿着短袖短裤的小伙子双手托着餐盘,一边吆喝着“让一让”,一边穿梭在桌椅间隙。 江阔照例点了老九样,又问罕茗泽说:“要酒吗?” “戒了。”罕茗泽一筷子戳开碗筷的保鲜膜。 江阔却像是听到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酒蒙子能把酒都戒了,您老这是要出家啊?” 罕茗泽一把把他推开:“我出家第一件事就是帮你念经超度!这辈子吃了多少海底小生灵。” “去去去!像是你少吃了一口。”江阔挺着身子去点饮料,自顾自咕喃说:“花生汤也不喝,那吃四果汤吧。” “罕哥,想麻烦你件事。”何定带着一脸憨笑凑过来。 “有什么直说呗。”罕茗泽把碗碟拿出来。 “明天校队有场比赛,对战F大。”何定比了个打枪的动作,“可完犊子的,我昨天洗澡的时候滑了一下,腿崴了。正愁呢,好巧不巧今天遇见你!罕哥,要不你帮忙去救个场?” 何定事还没落定,就赶忙给他倒茶。 “行啊,我正巧明天没事。” 罕茗泽话音未落,就听到刚回来的江妈妈扯着嗓门喊:“你明天没事?!!!明天七点迎新晚会,你敢不去?!” “我也不算多新,不去也行啦!”罕茗泽掏掏耳朵,“你帮我签个到。” 江阔欲哭无泪:“大哥,现在是电子签到,要手机定位的!” “那手机也给你。”罕茗泽从他手里抢过一晚四果汤,里面西瓜、菠萝、蜜豆、莲子、葡萄干铺满了石花膏和碎冰,再浇上甜甜的冰蜂蜜水,看着就解暑。罕茗泽以前隔三差五打完球就要去吃一碗,现下已经三年没吃,真还挺想。 江阔一副大义凛然,就差拍着胸脯:“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是江导,不能帮你做这些违反规定的事情。” “那我把手机给何定,何定帮我签。” 翘课逃跑,就没有难得到罕茗泽的。 “行!”何定一口应下,“那我明天去礼堂,不去篮球赛啦!反正罕哥去,我放一百个心!” “行什么行?!”江阔一巴掌打到他头上,“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以后他杀人,绝对是你递刀!” 何定听得一 愣一愣的:“江哥你会的成语挺多啊!” 江阔非常满意地露出微笑,还没开口,却听罕茗泽说:“我怎么记得这话,是以前老沈头说你的。” 他嘴角衔着一抹笑,眼睛弯弯,坏得很,惹得路过的女大学生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江阔断然否认:“没有,不可能!绝对是你记错了!” “哦,是这样啊。”罕茗泽睨了他一眼,给他留个面子,把一次性筷子掰开,两根互相刮两下,吹掉木屑,动作干脆利落。 江阔真的要哭了:“罕祖宗,你消停点吧!明天老沈头也去的,他肯定会找你啊。找不到你,他就要那我问罪了!” 江阔比了个杀头的手势。 罕茗泽拣了一只虾,放到江阔盘子里,然后转头对何定说:“明天比赛几点开始?” “六点。” “喂喂喂,你能不能听我说话?”江阔一边扯着嗓子喊。 罕茗泽又给他夹了只螃蟹,安抚地说:“行行行。明天比赛一结束,我就赶过去。顶天差个二十分钟,问题不大。老沈头也不能一开始就逮着找我吧。” 江阔拿出手机看流程表,开始算时间:“明天晚会的流程……院长致词10-15分钟。优秀毕业生返校致词15-20分钟。然后新生上台签管院新生签名墙10分钟,这个环节你必须到场!老沈头……沈院长肯定会找你!” “肯定会找。”罕茗泽点头认可,以他对老沈头的了解,也绝对是这个时候,“不过嘛,他在这种场合不到我,也应该习以为常了吧。”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老沈!不是周老师!他能有那好脾气?做梦的吧你!”江阔一暴栗就想砸到他脑袋上,被罕茗泽眼疾手快地躲开。 罕茗泽点头应付说:“你别急,绝对来得及。最好明天的优秀毕业生是个话痨,多讲几分钟。” “优秀的人都话少。”江阔翻了个白眼,“而且就你这破运气,每次都精准踩雷。说不定明天毕业生还会提前结束致辞,你能连人家的背影都看不到!”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没什么用。”罕茗泽笑嘻嘻地看向何定,“明天我准时到。” 这就是决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的那种决定了。 罕茗泽看着像是好说话,实际就是个倔种! 江阔还能不知道?只能听天由命,求老天爷保佑明天那破球赛早点结束! 江阔愤愤起身,义愤填膺地说:“我需要酒精的冷静!” “阔阔,去吧。我给你买单。”罕茗泽拍拍他的手臂。 江阔瞪了一眼把自己气成这样的罪魁祸首,攥着拳头朝店里面走去了。 何定小声插了个话:“罕哥,要不我明天和裁判说一声,让他减少点中场休息的时间。说不定能赶上新生晚会的。” “不用。”罕茗泽一口拒绝,“那种晚会不是院领导在说珍惜时间,就是老学长说好好学习,无聊死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何定愣了:“可你刚刚不是和江学长说,比赛结束你就赶过去吗?” “结束得早,我就去洗澡。”罕茗泽露出一口白牙,“你想想,打一场球赛下来,全身汗津津的,多熏人啊!去什么晚会,去冲澡最合适啦!” 何定看向往回走的江阔,只见他左手一瓶酒、右手一瓶酒,表情那叫一个苦大仇深。 何定咽了咽口水,没敢出声。 这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阔阔,你回来啦!”罕茗泽面带灿笑,兴高采烈且一脸无辜。 9. 暖橘 江阔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喝,三瓶啤酒下肚,就红了脸。 罕茗泽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朝老板娘招手:“姐姐,结账!” 老板娘少见这么嘴甜的学生,正准备给个88折扣,却听另一个人吱哇乱叫喊:“结什么账?!还没吃完呢,你别又整七年前跑路那招!不准走!” 江阔歪歪倒倒地起身,拉着罕茗泽,不准他动。 “行行行,和你决战到天亮!”罕茗泽不好意思让老板娘白跑一趟,干脆说,“姐姐,我们再加一份蛤蜊煎。” “好嘞!”老板娘喜笑颜开的说,“姐姐再送你们一份老醋花生!” “他不……”江阔“吃”字还没说出来,就被人惊讶的声音打断了。 “江学长,靳学长,阿罕学长?!还有何定和尚敬,你们怎么在这?!” 是夏微。 “微微,罕哥请吃饭呢!你怎么也在这?”何定起身说。 “别提了,今天第一天实习,这个点才下班。”夏微满脸又愁又苦。 罕茗泽被江阔抓着肩膀,只能抬手和她招了招手:“微微,你好啊!一起吃点呗?” 夏微愣了一下,接着回神应说:“那就蹭罕哥的饭啦!” 她本来觉得叫学长不太合适,直接叫名字更奇怪,现在正好和何定一起叫。 罕茗泽拍了拍江阔的手背:“不走了,你能不能松开我?” “不走了?”江阔撇了撇嘴,才重新坐下来。 “江学长这是?”夏微坐到何定旁边的空位,把外套放到椅背上。 “醉了。”罕茗泽顺口接话。 “蛤蜊煎和老醋花生来咯!”老板娘亲自上菜,把两道菜都放到罕茗泽面前。 “谢谢姐姐。”罕茗泽笑着朝她说。 “嘴甜!等会儿给你打八折,慢慢吃!”老板娘高兴地走了。 夏微震惊:“罕哥这嘴,绝啊!” “你本科不在X大不知道,管院双绝,绝的可不只这张嘴。”何定非常骄傲自豪地说。 “管院双绝?还有一绝是顾寻煦学长吗?”夏微早有耳闻,正好奇呢,趁此机会就问了。 “是啊,管院双绝。”江阔听到这四个字,醉醺醺地说,“那时候,多好啊……” …… . 【七年前】 管院双绝的名号诞生于军训拉练之后。 那天罕茗泽被顾寻煦背了九公里零五百米,在最后五百米才从顾寻煦背上下来,装作是自己全程走完的。 成功避免了次年重训的厄运。 顾寻煦一结束就拉着他去了医务室,且在那里“偶遇”江阔。两人果然是急性肠胃炎,一起挂完三瓶水才回了宿舍。 在顾寻煦冷脸之下,罕茗泽乖乖交代了昨晚的“罪行”。 从那天开始,顾寻煦坚决严禁他再溜号,时时刻刻目光都盯着他。 逃课溜号小天才,第一次遇到了挫败。 想趁上厕所的时候从窗户跳出去,顾寻煦已经在窗外等他。 想趁吃完饭从食堂厨房后门跑路,刚掀开塑料门帘,就被人提溜回来。 想趁晚上宿舍熄灯后翻身下楼,脚刚踩上空调外机,手电筒的光就直直打在他脸上。 楼下,顾寻煦单手插兜,仰头看他,声音带着愠怒:“三楼,你不要命了?!” 罕茗泽哭着脸:“你不是被教官找去巡宿舍了吗?” 顾寻煦冷着脸说:“这不就巡到不听话的了?” 罕茗泽哀嚎:“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 顾寻煦眼皮微敛,眼尾压出一道冷淡的弧线:“再不听话,我就把你捆起来扔床上。” 罕茗泽鸣金收兵,转战校内。不准出去,他就在军训队伍里折腾。 早上站军姿时故意摇摇晃晃,教官见状提声喊道:“最后一排那个大高个干嘛呢?站军姿不准动,不知道啊?!” 罕茗泽一本正经说:“报告教官,我饿了,我低血糖!” 吓得教官赶紧说:“班长,赶紧,带他去医务室!” 顾寻煦侧目瞥了他一眼,却无可奈何,只能冷声应说:“是。” 罕茗泽拽着他的胳膊,半个身子搭在他身上,装的像个虚弱的罕妹妹。 “别装了。”走出队伍一段,顾寻煦想推开他。 罕茗泽故意赖着不动,还软着声音喊:“顾哥哥,我饿~” 顾寻煦咬着牙,耐着性子,压着声音说:“我今早明明看到你吃了三屉小笼包,两袋豆浆,一碗甜粥。” 罕茗泽:“……” 顾寻煦耐着性子再次重申:“起来。” 罕茗泽这才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你看到啦,还挺关心我嘛。” “所以这位同学,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五分。”顾寻煦看了看手上价值不菲的手表,“你是想去食堂吃饭,还是去医务室打葡萄糖?“” 顾寻煦抱着手问他,绿色的军装衬得他肤色更为冷白,领口微敞,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 罕茗泽突发奇想:“你热不热,我请你吃雪糕去吧?” 说完,他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觉得这地方的天气,和滇南一样热,还特别黏。 “跟我回去。”顾寻煦说。 “哎哎哎!”罕茗泽拉住他,“出都出来了,我要是回去,不是就说明我没事装病嘛。肯定被骂,说不定还得记过,得不偿失!” 记过…… 顾寻煦蹙眉,脸色微沉,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下不为例。” “走走走!”罕茗泽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买雪糕,那听得懂什么是下不为例。 为了不让学校里面的人发现,罕茗泽还特意带着他翻墙出去,在校外买的两根雪糕。 “山海雪糕?”罕茗泽第一次看到这名字的雪糕,好奇地问,“是有山又有海吗?” “那是个景点嘛,就在你们老校区对面。”老板擦擦手,上前来说。 “是吗?那要两根。”他扫码付了钱,“阿煦,等我们回去,一起去看看呗?” 阿煦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里的手机上:“早上训练前,不就要求统一上交手机了吗?” “嘘!——”罕茗泽手指一比,另一只手还不忘从老板手里接过两只雪糕,“当代年轻人没有手机,就像鱼儿离开了水,那是万万使不得滴!” “罕、茗、泽!” 罕茗泽拆开一根雪糕包装,眼疾手快地喂给顾寻煦,好像试图以此把人把恼意消散。 冰凉的雪糕触碰到唇边,加上罕茗泽明朗耀眼、纯粹至极的笑容。顾寻煦只能像咽下那口冰凉雪糕一样,咽下对他的无奈,再次重申:“下不为例。” 想的倒美。 . 这不到了第二天下午,下例就又来了。 全班踢正步时,他顺拐,故意顺拐! 先是带着最后一排,然后倒数第二排、第三排全顺拐了! 教官气得喊他出列,让顾寻煦带着他单独去旁边练。这时候他又不顺了,走的比谁都还标准。顾寻煦把他送回队伍,他又顺了。教练咬牙切齿地再次让他出列去单练。顾寻煦抱着手看他,果然又不顺了。 顾寻煦无奈地按了按眉头,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薄唇,走近低声问他:“这和队伍的距离,你想跑也跑不出去。到底想干嘛?” “无聊啊。找点乐子。”罕茗泽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唇角。 “在这,就比在队伍里有乐子?”顾寻煦捻了捻自己的袖口。 “还行吧,起码你在这。”罕茗泽漫不经心地说,“能和我说说话。” 顾寻煦捻袖口的手顿住了,片刻后,他松开袖口,语气还是淡的,缺少了几分冷意:“说完了?说完了就回去。” “没说完,和你说不完。”罕茗泽歪头看他,狐疑地问,“你耳朵怎么突然红成这样?” “……晒的。”顾寻煦说完,也不管他的回答,径自走回了队伍。 “这天也太热了。”罕茗泽只好跟着回去。 十分钟后。 罕茗泽再次顺拐。 “罕!茗!泽!给老子滚出去!!!”教官咆哮。 顾寻煦抱着手看他。 “你别那样看我,你不是热嘛,我带你去那边练,凉快凉快!” 罕茗泽抓着他的胳膊就往树下跑。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到最后,罕茗泽一出什么幺蛾子,教官二话不说就派出顾寻煦去治他。治不治得住另说,教官只想要罕茗泽离开队伍,不要做害群之马! . 拉练后的第三天。 顾寻煦吃完下午饭,刚从食堂出来,就被一张自行车拦住了去路。 他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罕茗泽。 “你哪来的自行车?” “和学长买的,你猜多少钱?”罕茗泽脚撑着地上,手搭在单车上,一脸讨表扬的模样。 “不猜。”顾寻煦向不疾不徐,步伐稳而无声, 少年颀长的身姿在余晖下格外清隽出尘。 “猜猜嘛。”罕茗泽骑着车追上去。 “无聊。” “那我带你去干点不无聊的,听说海边的落日不错,走,我载你去看!” “晚上还有集训。”顾寻煦说。 “我有车啊,一个小时肯定能回来!”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顾寻煦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罕茗泽,那笑容像是夏日午后穿过梧桐叶的阳光,明亮灿耀得让人一惊。 顾寻煦叹了口气,认栽了。 夕阳跌进海里,碎成一万颗橘子味的糖,整片海因此泛着焦糖色的粼粼波光。 海浪把橘色揉碎又拼起,像一场盛大的、流动的黄昏梦境。 罕茗泽挺着背,脚下生风,车轮冲破夕阳的边界,闯入层层晕染开来的暖橘色丝绸里。 顾寻煦微微侧过头,阳光勾出他清瘦俊朗的轮廓。海风柔和而滚烫,撩起他的额发,将他裹进一种近乎窒息的温柔里。他抬手攥住罕茗泽被汗浸透的衣角,指尖落在那片微湿的布料上,像落在晚霞里的一片羽毛。 炽热的温度赋予了少年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勇气,即使黑夜将至,也将无所畏惧。 如同日落终将沦陷于橘色的海洋,晚风亦会沉溺于赤忱热烈的海浪。 “喔——!”罕茗泽却不甘于此,他疯狂地两手撒开车把,靠身体左□□斜来拐弯,双臂打直,整个胸膛都在毫无保留地拥抱晚风。 “小心!”顾寻煦话音未落,车身一个不稳,两人就一齐倒下,跌入了沙滩。 “哈哈哈哈哈哈哈!”罕茗泽仰面躺在柔软的沙子上,笑得浑身发抖,连额头上蹭破的皮都顾不上。 顾寻煦撑起上半身瞪他,却看见少年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碎金色的霞光,溺在波光里,映出一片灿烂的暖橘。 那点怒气忽然就散了,他也跟着笑出来,骂说:“疯子。” 罕茗泽翻了个身,鼻尖嘴里全是细沙,吐了个干净:“明天还骑。” 两个少年,一辆旧单车,一片无边的橙子海,和一个永远也不会褪色的黄昏。 就这样定格了一副画。 天地之间只剩下夏日与黄昏淬过的海,海浪声成了这幅画的画框。 然而,经验丰富的教官从罕茗泽额头上的伤口、衣服上的砂砾、鞋子上海泥,揪出了他俩跑出校的罪证。 “三令五申!军训期间不准出校门,你俩!给我站军姿去!!”教官扯着嗓子吼,明摆着不仅是为了他俩偷溜,还为着罕茗泽带坏了他的好班长而生气。 然而,顾寻煦是站的规规矩矩,旁边那个一下歪着身子看月亮,一下凑着头去和顾寻煦说话。教官看他们一次,他就在违纪,看两次,那他就违纪两次! “罕茗泽,站不稳是吧?站不稳,就给我踢正步去!”教官怒不可遏。 罕茗泽一个正步出去,结果踢得太高,偷偷塞进裤腿里的手机顺势飞出去,正好砸在教官脚下。 站军姿的顾寻煦见状,也忍不住蹙眉,不远处的江阔更是完蛋地捂住了头。 教官暴跳如雷:“手机不是应该在早上就上交了吗?!这是什么???” 他面不改色地说:“报告教官,这是个意外。” “意外?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意外!给我加练!!!” 结果……大家都回宿舍睡觉了,罕茗泽被罚留下来打扫训练场卫生。 翌日,教官才到,就看到一群学生把操场围成了个圈。 “还不集合!看什么呢?”教官话音刚落,众人立刻树倒猢狲散阔,纷纷散开了。 只见落叶被拼成了一辆单车,右上角还有一颗太阳,和几片海浪,左下角还有两个小人。 别人是看个热闹好奇,顾寻煦见状,却艰难地抬手,看似在按额头,实则是遮住了眼睛。耳朵不自觉地染上浅浅的绯红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绷着,像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教官阔步走向前,握拳大喊:“罕茗泽!!!” 罕茗泽叼着包子刚到。 “这就是你打扫的操场?” 罕茗泽诚实点头:“不好看吗,不可爱吗?” “你给我去罚跑十公里!!!” 如此种种,不胜云云。 至此,罕茗泽同学在X大新生中彻底出名。 10. 双绝 而连带着让顾寻煦一起出名的,是军训的第十九天。 那晚夜幕降临,银河璀璨,满天都是灿烂星辰,让人如坠梦境。 好不容易没有训练,大家能在操场上自由活动,但也仅限于操场上。不准提前领手机,不准提前回宿舍。 罕茗泽不知从哪弄来一把雅马哈民谣吉他,骚包地坐在主席台上,弹着《7%》。 以江阔为中线,管院所有的新生以及不少其他学院的,坐成个半圆围住罕茗泽,沉醉在夏夜的宁静悠远的吉他声中。 张思达和林若柠也在其中。她看罕茗泽眼神左瞟右看,好奇地问:“阿罕,你在找谁?” “你们看见阿煦了吗?”罕茗泽脱口而问,“我找了半天也没看到。” “好像是被教官叫去了。”张思达说。 罕茗泽悻悻心想不会又和阿煦去说我坏话了吧?还是要命令他,把我看得更紧一点?那倒是没关系。 “骚包,你还弹不弹?”江阔喊。 罕茗泽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动作,所有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 “弹啊,不弹还能干嘛去?”他用拇指勾了一下最低那根弦,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音,然后顺势把手往琴弦上一按,止住了余音,手腕上的银镯子又叮当响了一声。 他坐在台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踩在台阶上,那把吉他斜搭在大腿上,眼睛看着远处,手指自然熟稔地弹着旋律。银镯子和西南民谣的弦音混在一起,叮叮咚咚的,充满了民族与山野的别样风情。 顾寻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一曲毕,掌声骤起! 罕茗泽一眼看到了顾寻煦,一个猛子从台上跳下来,人群本能让开了一条道,让他跑到了顾寻煦身前:“阿煦!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我弹得好听吗?” 顾寻煦答说:“教官让我和他一起检查军训日记。” 罕茗泽下意识地挠了挠额角,“我的那本是你检查吗?” 顾寻煦摇头。 “完蛋。”罕茗泽嘴上说着完蛋,却只是随意地耸耸肩,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 罕茗泽的军训日记先是被教官长看到,接着传给辅导员和班主任,最后落到了院长手里。 “罕!茗!泽!!!” 沈峰早就听说过这届本科生里出现了一个混世魔王,每天穿到他耳朵中的事情不胜枚举,今天这事是个导火索,忍无可忍了! 江阔连忙起身走到罕茗泽身后,拉了拉他的军服衣角,小声道:“院长……” “我知道,新生晚会那天见过。”罕茗泽把吉他推给江阔,然后迎上去,“院长,你怎么来啦?!亲自来看我啊?我吃好喝好,一切都好,请院长放心!” “你这个混小子!”沈峰一把揪住他耳朵。 “痛痛痛痛痛痛!!!!”罕茗泽抱着头喊。 “院长。”顾寻煦走上前,声色依旧冷淡,但眼眸中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 沈峰说:“寻煦,你不用给这小子求情!” 罕茗泽喊说:“院长,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起码也要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事吧!” “你犯的事还少哦?!”沈峰收了手,顺带把另外一只手上的本子砸给他,“念!给我当着所有人面前念!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 罕茗泽拿着那本军训日记,挑了挑眉:“真要念?” “念!”沈峰抱着手说。 “好吧。”罕茗泽大大咧咧地打开第一页,完全不知道什么叫丢脸。 “军训第一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 军训第二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晚上我和阔阔溜出去,在后街第一次吃到了四果汤,四果汤真好喝啊!) 军训第三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今天我和阔阔溜出去,吃了麻辣烫,特辣都没味,难过!想吃家里的胡辣椒!) …… 军训第十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卧槽!舍友太牛批了!他居然背的动我!牛批牛批牛批牛批牛批牛批牛批牛批!!!!!) 军训第十一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舍友是不是在我身上安了监控,怀疑!严重怀疑!!!) 军训第十二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山海雪糕很好吃!约好下次一起去山海景点!切!到底是谁不会踢正步啊?!讨厌热死人的天气!) 军训第十三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骑单车去海边,看了傍晚的落日,简直美绝了好吗?!纯橙橘色的!!!好看!牛批!!) 军训第十四天,今日感悟:太阳很晒,海风很咸,教官很严,舍友很帅,我想回家。(PS:咿?我的单车好像生锈了,不会坚持不到军训完吧。完蛋。)” …… 罕茗泽洋洋洒洒地全部读完,江阔绝望地捂住头,只想装作不认识他。内心默念江阔不是我、我不是阔阔。 顾寻煦抬手按住了额头本能跳动的青筋。 沈峰气的只差喷火:“让你写心得体会,你在这复制粘贴啊?!还敢把做的坏事都写上去?!” “不是要至少三十个字嘛,还要每天不一样……”罕茗泽嘟囔地说。 “你还有理了是吧?!”沈峰指着他骂,“你那天天很帅的舍友是谁啊?站出来给我们看看,到底有多帅?!值得你天天写,天天夸?!” 说起这事,罕茗泽可就起劲了:“院长,这我可没撒谎!” 沈峰看他这臭屁样,合理怀疑:“哼,呵呵。你说的……不会是你自己吧?!” “那倒不是,不过很开心院长能把帅联想到我身上。”罕茗泽露出两排光泽洁白的牙齿,这张脸,这副五官,带着少年青春洋溢的笑容,不可谓不英俊。 “你少耍滑头!”沈峰清了清嗓子,“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有嘛!”罕茗泽微微歪过头,看向不远处的顾寻煦。 即使是那样炙热真诚的目光下,顾寻煦也难免生出了遁逃的心思。 “阿煦!” 罕茗泽喊他,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和声音看了过来。 罕茗泽却抢先一步,长腿一迈,三两步就跑到了顾寻煦身侧。他一把搂上顾寻煦的肩膀,眼神带着三分骄傲,三分挑衅地看着众人:“我舍友帅不帅?阿煦是不是帅绝了!” 沈峰原地石化,说不出来话,只觉得白菜被猪拱了。 管院双绝,就此成名。 . 从罕茗泽当众朗诵军训日记的第二天起,他们宿舍就开始源源不断地收到情书和表白礼物。 不过十封情书里,八封是给 罕茗泽的,只有两封是给顾寻煦的。 原因无他,谁不喜欢热烈灿烂的小太阳呢?谁不渴望坐在小太阳的单车后椅上,和他一起去逐风追海看落日,感受浪花浸湿衣角,轻风扬起发丝,爱意噙满全身。 相比之下,冰川寒流还是只可远观,不可靠近,否则容易把自己冻死。 罕茗泽刚开始还一封一封地看完,然后在晚上结束军训以后,趴在桌子上认真地回信:“同学,你好!首先,非常感谢你的喜欢,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更适合当普通朋友。最后,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收下啦!作为回礼,我想送你一份家乡的茶叶,望不弃。” “望不弃?哈哈哈哈哈哈!”江阔偷偷在他身后瞟了一眼回信的内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背过气去,“你的意思是,嫌弃你几万一两的茶叶?让我看看这送的是啥?” 江阔随手打开一个粉色的礼物袋子,里面方方正正地躺着——四包精制食用盐。 “卧槽。盐换茶?我都想给你写写情书了,送就送……送个大西瓜吧!” “你懂什么?!礼轻情意重,”罕茗泽一把抢过粉色袋子,“军训怕脱水,人家送盐也是心意。” 江阔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来真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疯了吧?!你家再有钱,也不能让你这么败啊?!你怕拿人手短,不收不就行了?!” “那不行。别人送礼,是出于祝愿和喜欢,是不能拒绝的。” “这也是你们家那边的风俗之一?”江阔一边说,一边在众多礼物里偷偷拆了盒巧克力吃。 罕茗泽埋头继续回信:“是啊。” “可你的茶够送吗?”江阔将一颗费列罗扔进嘴里。 罕茗泽说:“够,我让阿爹又寄了点过来。” 江阔啧啧摇头,又挑中一块甜点:“败家啊败家!回了多少封了?” “四十八封。”罕茗泽从茫茫信件中抬起头,“你吃的什么?给我一颗,写饿了。” 江阔挑了一颗玫瑰味的递给他:“马卡龙,这两年很网红的法甜,一颗30多块呢。” 罕茗泽摇头:“我只知道马应龙。” 江阔“噗”的一声差点没呛死:“大哥,能别讲这种有味道的冷笑话吗?” 罕茗泽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甜甜,嘀咕:“这和家里的玫瑰饼干一个味嘛。” 江阔笑道:“山猪吃不来细糠。” 罕茗泽不理他,又好奇地挑了一个黑醋栗口味的,一口咬下去,好酸!!! “水水水!!!”他拍着旁边江阔的大腿,扯着嗓子喊。 “疼疼疼!!!”江阔急忙跳开,但还是扔了一瓶水给他,“你知道什么是黑醋栗吗?你就吃!” 罕茗泽一边扭盖子,一边摇头,最后一口气干了半瓶矿泉水,才把味道顺下去。 江阔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一本正经地说:“阿罕,你这样回礼,会收到更多的情书吧?!” 罕茗泽皱皱眉:“为什么?我不是全拒绝了吗?” “之前女生追你,只是觉得你性格开朗脾气好。你回这么重的礼,大家不就知道——你是滇南茶山阔少了!那追你的人肯定更多啦,你完蛋啦!你要破产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去你的!闭上你的乌鸦嘴吧!”罕茗泽气笑了,拿枕头去扔江阔。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 顾寻煦推门回来。 自从那晚罕茗泽当众让他出了名,他就没理他。 11. 背影 “罕哥作为管院名人,肯定谈过不少女朋友吧?”夏微三分打趣,三分试探地问。 “还行。”罕茗泽一手搭在膝盖,一手拿起筷子,挑了一块肥美的蛤蜊肉放到嘴里。 夏微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讪然,心里默默做好十个八个的准备。 谁料,他喉结一滚,咽下蛤蜊肉,随手用指腹抹了下唇,偏过头来,笑得又痞又坦荡:“目前为0。” 路灯橙黄,斜斜地打在少年侧脸上,那暖光跌进他眼睛里,碎成了一片星辰银河。 夏微看得怔住,像是这才头一回看清罕茗泽的模样——那张脸带着少数民族特有的浓烈和深邃,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嚼动时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随时都可以和人调情,也可以随时抽身离去。 这样的人,天生就带着危险的气息,却也正是这份危险,让他整个人都带着致命的诱惑。 夏微陷入沉思,直到何定的声音传来: “微微,你不知道,这是管院十大未解之谜榜首。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大学四年,罕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罕茗泽感受到众人好奇的目光齐齐向自己看来,他耸耸肩,双手一摊,笑得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 靳安屿见状,眼底忽然蒙上了一片迷雾,乍然说:“可能时机不对吧。” 罕茗泽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眼神依旧带笑,却不接话。 何定也跟着猜测:“也可能是没遇到合适的人。说不定,罕哥其实是洁身自好、宁缺毋滥的类型呢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都被逗笑了。 罕茗泽收回目光,一把攥住筷子,作势就要往何定那边甩,笑骂:“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别笑的那么夸张?!” 何定交叉着手,作躲避状:“哈哈哈,对不起罕哥,我没忍住!我想起你以前带着我们夜夜笙歌,晚晚蹦迪的日子了!” 夏微睁大眼睛问:“真的吗?” “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是有一小段时间,而已。”罕茗泽用手指比了个小小的间距,拇指和食指几乎捏到一起,“人嘛,总会阶段性地迷恋一些事情。” “你罕哥迷恋过的还多着呢!”江阔睡了一觉,感觉醒了八分,自觉接过话来,“大一喜欢去熬夜轰趴、海边飙摩托。大二热衷于出国养大象、爬山看日出。大三沉迷在全国自驾游、给自己做刺青。大四着迷半夜吃火锅,和赌……嗝……赛车。” 江阔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哟!阔阔,醒啦?”罕茗泽指了指他的嘴角,“擦擦口水。” 江阔抹了一把嘴角,还不甘心地继续说:“他啊,每一项爱好都至少持续一个学期。作为舍友,一个学期见不到他几晚上的!” “这话说的,我当初又不是没邀请你。”罕茗泽撑着头,瞟了他一眼。 “得了吧,我这把身子骨,可禁不起你这么折腾!”江阔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我们也跟不上!”何定默默举手,“所以罕哥的每个爱好,都要换一波人玩的。” 夏微震撼听完,感叹说:“罕哥的大学生活真是挺精彩!” “还行……还行。”罕茗泽慢悠悠地摆摆手,对于所有夸奖向来是照单全收。 江阔醒了,场子就更热闹了。 “本科导师苦口婆心地让他去找个实习,他倒好,去自己家茶厂盖了个实习证明回来。证明人那栏,还大言不惭地写自己的名字!”江阔说。 夏微说:“罕哥,你这作假也太假了!好歹换个人的名字嘛。” 江阔嗤笑:“他当他傻?可茶企法人写的是他的名字!” “哦!”众人感叹。 “嘿!滇南茶山阔少——名号不是白来的!”江阔拍着胸脯说。 罕茗泽手背跟着拍了一把江阔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少诽谤我!” “那句冤枉你了,你说!说出来我自罚三杯!” “他那些事迹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靳安屿帮他解了围,“但看在他才回来的份上,你饶他一命吧。” 众人这才东南西北地聊了起来。 夜晚的街边,烟火充盈的大排档里,少年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讲不完的新鲜事。 夏天像是永远用不完,潮汐浪花卷起的也不过是一阵咸湿的海风,而不是再也无法回归青春的遗憾。 夏微看他几乎吃遍了所有菜,就是对面前的老醋花生不动筷,就好奇地问:“罕哥,他家的老醋花生做得挺好的,你不吃吗?” “嗯,不吃。”罕茗泽笑着说,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到那盘花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变得复杂,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须臾,他补了一句:“过敏。” 江阔白了他一眼:“你是过敏花生,还是过敏人啊?” “少胡说八道!”罕茗泽缓过神来,拿筷子尾敲了一下他的头顶,“又喝醉了吧?” “好像头是有点晕,”江阔捂着头说,“这酒量怎么越来越差了。” “不存在越来越差,是本来就差。”罕茗泽一把拉起他,“菜就少喝。走啦,快十二点了。” “这么晚啦?行吧,导师不可以带新生熬夜不回宿舍。走吧!”江阔起身,然后重重地摔下来。 幸好罕茗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靳安玙想帮忙:“我扶他吧。” “不用,这小子长胖了,铁定有二百一!”罕茗泽把他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把人撑住,“你们先回去吧,我送他回宿舍。” 靳安玙还是担心:“你真行?” “放心!你宿舍远,快去吧。”罕茗泽摆摆手。 “那罕哥,我帮你?”何定问。 “不用!你送微微回宿舍,保证安全啊!”罕茗泽说完,就带着江阔进店,还边朝店里喊,“姐,结账!” 夏微看着两人的背影:“学长,他们这真不要帮忙吗?” 靳安玙无奈摇头:“罕哥说不要,就是铁定不要。走吧。” 几人三步一回头,只看到罕茗泽说了几句话,老板娘就笑得无比灿 烂,最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显然是聊开心了。 . 夜色如墨,一个小时前还热闹非凡的大学街,已经渐渐变得街空巷冷。 夜里没有了汽车尾气和杂味,落叶和枯草的气息升起,带着一层薄薄的寒凉和寂寥,秋意就这样缓缓弥散到街角巷尾。 罕茗泽扶着江阔走出大排档,可还没走出两步,江阔“呕——”的一声,就要吐了。 “等等等!那边有公厕!”罕茗泽长腿立刻立刻迈开,三步并作两步、半拖半架着江阔往公厕方向冲。 江阔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胃里翻江倒海,终于撑到洗手台前,弯腰就是一阵稀里哗啦。 罕茗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念叨:“吐完就好了,吐完就好了。” 江阔吐完,在公厕旁边蹲下:“年纪大了,不行了。” “你少胡扯!”罕茗泽笑着推了他一下,“走啦!” “阿罕,扶我。”江阔抬头,朝他伸手。 罕茗泽拉起他,将他胳膊重新架到肩膀上:“你职工宿舍在哪?” “映雪楼。”江阔说。 罕茗泽想了想:“东侧门那个?” “嗯。”江阔虚虚抬起手,“走海边那条路,更近。” “也行。让你吹吹海风,解解酒,解解愁。”罕茗泽扶着他一边慢慢朝前走去。 罕茗泽刚走了五分钟,屹立于海边的云玺中心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云玺中心由两座大厦组成,也叫云玺双子塔。左边塔高52层,豪华餐厅和一些室内娱乐场所。右边塔高64层,全是高档酒店。外形都如同两扇巨大的风帆,从海面升起,高耸入云,是X大周边最大的商城,专供来X大洽谈合作的商业精英们吃住办公。 两座大厦的顶层都设有观景平台,天气晴好时能望见海面对岸的另一城。 罕茗泽曾经和顾寻煦夸下海口:“你帮我补习这么辛苦,等我考上S大,我就请你去云玺中心最顶楼吃法餐,看风景!” 罕茗泽叹了口气,在心里暗暗遗憾道:“可惜,诺言到最后也没有兑现。” 夜晚时分,大厦周身已经亮起灯光,在夜色中像一座发光的孤岛,冷漠又耀眼。 而在记忆深处永远熟悉的身影,此刻在街角对面,似乎模糊地出现。 男人从一辆银色的保时捷911GT3RS上下来。干净利落的短发,后颈线条冷硬分明,黑色的高昂风衣衬托着宽阔平直的肩部,和精瘦有型的腰线。正遇一阵秋风,吹起风衣的下摆,露出他腿部颀长笔挺的线条。 整个人的背影冷漠孤傲,如萧如肃。 他将钥匙递给门口的泊车员,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和腕骨上极简的朗格钢表,接着径直进了电梯。从始至终的动作都极其干净利落,没有回过一次头。 罕茗泽看不到他的脸。 可心里却已经断定——这不可能是他。 他不可能在这个城市,不可能出现在X大,更不可能开这辆保时捷——他曾经说过:“这车太张扬,只适合你这样的人。” 12. 海潮 翌日。 何定早早就带着队友在篮球场等他,见他之后大喊:“罕哥!这呢!” 他后面跟着七八个人,看到罕茗泽就像看到了期待已久的高手偶像,齐声喊道:“罕哥好!!!” “干嘛搞得像拜把子一样?”罕茗泽看到这架势,哈哈大笑。 众人也跟着笑:“早就听说过罕哥的大名了!校队有史以来最强队长!” “罕哥今天出手,一定打的F大屁滚尿流!” 果不其然,哨响开局,罕茗泽如风般突破分球,三分线外手起球落,应声入网。 “好!!!”何定起身,拍腿叫好。 旁边的人提醒:“何哥,你还不赶紧去签到?!” “还早,别吵!我再看看!” 台下,罕茗泽穿花绕步,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投篮又快又准,队友个个被他带得越打越疯。 快攻暴扣、抢断反击,半场就拉开十六分。 观众席叫声响成一片。 顾寻煦从地下停车场出来,踏上室外电梯,拿着手机看财经新闻,听到了隔壁运动场馆里尖叫热烈的欢呼声。 徐助理站在他身后,也不免笑说:“听说X大的球队曾是全省第一呢。顾总以前在这读书的时候,去看过球赛吗?” “嗯。”顾寻煦淡淡应了一声。 徐助理像是早就习惯了他的惜字如金,自顾自地说:“要是今天结束的早,要不要来能来看半场呢?” “没什么好看的。”顾寻煦淡声说,手指转了转左手无名指上的象戒。 徐助理识趣地没再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地从电梯台阶踏上平地,离开之前,顾寻煦的目光却不自觉从手机转移到了运动馆。 隔着白色的墙体,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里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传球!” 突然,里面隐约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心口莫名一滞,继而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期待先于理智而起,他的脚步便停在了原地。 徐助理疑惑地问:“顾总,怎么了?” 顾寻煦被询问声拉回现实,指尖紧紧捏着手机,心里冷冷笑了一声。 那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他此刻应该还在滇南边境,守着老家的茶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甚至说不定,已经娶妻生子。 自己才回来不过两天,竟然就幻听出相似的声音,真是疯了。 顾寻煦闭上眼睛,睫毛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几秒后,他重新睁眼,眸底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存在过。 “没事,走吧。”他松开手指,指腹在手机屏幕上留下一层薄汗。 话音刚落,沈峰就带着几个管理学院的行政老师走了过来:“寻煦!” “院长。”顾寻煦颔首致意,在沈峰的介绍以及众人的簇拥中向礼堂走去。 . 终场哨响,比分定格78:42,罕茗泽抹着汗朝观众席一笑,全场沸腾。 “罕哥牛逼!!!” “三分雨啊!全场MVP!管院篮球之王——果然名不虚传!” “何止管院,整个X大都找不出第二个像罕哥这样厉害的!” 几乎所有来看球的学生都围了过来,乌泱泱地把罕茗泽围的水泄不通。篮球社团的成员站在最里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个没停。 “哎,我听说以前,罕哥一比赛,啦啦队就有一半的女生递情书!” “低调,低调。”罕茗泽边说,边把手里的球在指尖转了几圈。 见他是个能开玩笑的,就有小子仗着胆子问道:“那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给另外一个了呗!当时管院可是有双绝!那人好像还是罕哥室友,每次罕哥比赛他都来看,是吧?!” 罕茗泽砖球的手颤了一下,差点没转稳。 …… 【七年前·大一】 军训结束,紧接着就是学生社团的招新工作。 学长学姐们站在教学楼下,甚至直接扫楼拉人,恨不得当场就叫人填报名表,以便在选录时有更多的选择。 罕茗泽笑着接下每一份递来的社团介绍单,却对报名填表意兴阑珊。 因为顾寻煦还没有理他。 任他十八般武艺全上阵,花样道歉全齐活。 奈何人家永远只有一句——“让开。” “小心眼,小气鬼!”罕茗泽一边嘀咕骂着,一边准备晚上的道歉计划。 “阿罕!我报了青年志愿者协会和游泳社团,你报了啥?”江阔抬着大喇叭进门,抹了把汗。 “我还没想好。”罕茗泽把东西装进背包里。 “报名马上就截止了,你还不赶紧点!”江阔追着问,“你去哪?” “找阿煦!”罕茗泽背包一挎,起身就要出门。 “你老揪着人家不放干嘛?”江阔翻了一百八十度白眼,十二分地无语。 “他不理我嘛。”罕茗泽语气二十分的合情合理。 “人家高冷学霸说不定只是想好好学习,懒得理你。”江阔抱着手说,“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了。有这时间不如想想报哪个组织和社团,以后保研、出国、工作简历上可都要写的。” “我回家啃老,用不着这些。”罕茗泽毫不在意地说。 “那你在意什么?在意顾寻煦理不理你?”江阔翻了个白眼,心想顾寻煦不理人那不是再正常不过。 罕茗泽抿了抿唇,一本正经地说:“军训那天……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周全。他不理我,我心痒挠抓的,干啥都不得劲。” “那人家不理你,你能怎么办?牛不喝水强按头啊?” “哼,我今天用绝招!绝对马到成功!”罕茗泽啧了一声,露出一颗洁白的虎牙,胜券在握地走了。 江阔在后面嗤了一声:“你的绝招?切,不就是死缠烂打嘛!” . X大行政办公楼外。 顾寻煦步伐又快又沉地从楼梯下来,俊美无铸的脸色铁青,眉头紧蹙成川字,下颚绷得紧直,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像是算准一样,电梯也恰好也开了门,男秘书先用手挡着电梯门。一个年逾四十、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与顾寻煦极为相似的眼睛——只是那双眼里没有少年人的清冷和孤傲,只有被商海浸染多年的精于世故与说一不二。 男人沉声命令道:“站住!” 顾寻煦站在前方,拳头紧攒,却还是止住了脚步。 顾远庭阔步走上前,压低的声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已经和你们校长说好了,你进校学生会。” “我不想去。”顾寻煦背对着他,脊背僵直,却倔强得像永不崩断的线。 “我不是再和你商量!”顾远庭眉头一拧,提高了音量,顿时飚升出令人生怖的威压感,秘书懂事地退后好几步,拉开了距离。 顾寻煦终于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月的双眼,与父亲对视,眼眸里尽是厌倦:“我不去。” “你敢不听我的话?”顾远庭往前逼了一步,西装下的肩膀绷出凶悍的线条,“你妈……” 顾寻煦眼底倏地泛起一层寒光,下颌绷得像要断裂,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别、动、她。” “那就要看你听不听话了。”顾远庭心里有了把握,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不紧不慢,“听说学校有不少女学生喜欢你?玩玩可以,别当真。等你一毕业,我就会安排你和楚家订婚。” 顾寻煦觉得可笑至极,冷笑着,语气如锋如刃:“你会不会太心急?不如等我大哥死了再说。” “混账东西!”顾远庭闻言气得瞪眼,怒不可遏之际,手已经先一步举了起来。 “阿煦!!!” 罕茗泽问了好几个人,才说见到顾寻煦午后去了主楼,连忙一路小跑过来,却没想到在楼梯口撞到了这一幕。 他二话不说冲上去,挡在顾寻煦身前,愣是将两人隔出一个他自己能站下的位置。 一旁的秘书都吓傻了,这哪来的二愣子?! “你是?”顾远庭拉了拉衣领,又恢复了人前威严的态度。 顾寻煦侧过脸,眉头依旧紧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被人撞破的恼怒。 罕茗泽对两人的关系猜到了个大概,笑呵呵地说:“叔叔,我是阿煦的舍友!学生社团报名,马 上就要到截止时间了。学长学姐刚刚来催我们宿舍的报名表,我就来找阿煦了。” 他目光坦荡,笑意真诚,把顾远庭这种商场老狐狸都给糊弄住了,正色说:“这样啊,那你带他赶快去填吧。” “好嘞,叔叔再见!”罕茗泽拉起顾寻煦就往外跑。 “别忘了我和你说的。” 顾寻煦身后传来顾远庭的声音,他本能地放慢了脚步,可罕茗泽却加快了步伐,带着他跑得更快。 他牵着他,一路跑过了榕树林和凤凰花下,跑过了椰树校道和西校门,跑到了校外的海边。 海风掠过顾寻煦的衣袖,掀起晶莹剔透的浪花,让顾寻煦恍惚间觉得——这样跑下去,就可以挣脱所有束缚和桎梏,奔赴充满自由的未来。 “哇呼!!————” 罕茗泽躺倒在沙滩上,细碎的白沙洒进他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碎金。他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对着天空咧嘴一笑,整个人仿佛也在发光。 “你带我来这干嘛?”顾寻煦站在潮线边缘,海风掀动他的衣角,让他身上少有地出现了少年的轻松自在。 “吹风、看海,抓螃蟹。”罕茗泽把身子铺成个大字。 “喂,海浪要来了。”顾寻煦往后退了两步。 罕茗泽却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蛮横地说:“不准走!” 海浪如期席卷而来,“哗——!”的一声巨响,白浪如千军万马般拍上沙滩,浇湿了罕茗泽的整个身子,也浸湿了顾寻煦的裤脚。 罕茗泽整个人泡在浅水里,却仰着脸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整个海滩都铺满了他的笑声。 顾寻煦怔住地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从未见过了稀奇物种。良久,他失笑摇头:“你这个疯子。” 罕茗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仰头看顾寻煦:“要那么清醒克制干嘛?如果放纵能带来快乐,做个疯子不也挺好。” 他的双眸如盛夏夜里的星河璀璨,果真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完蛋了!!!”罕茗泽突然起身,把顾寻煦吓了一跳,只见他突然将背上的背包移到身前,里面有一张空白的报名表和一只装了学生卡、银行卡、身份证的卡包。 顾寻煦以为他担心的是卡包里的东西,却没想到他把卡包拿出来之后就随手扔到一边,然后又从包的最深处翻出了个湿透了的——丑大象。 那大象是用傣乡红木雕刻而成,材质珍稀昂贵,但也不难看出制作人的手艺粗糙笨拙,大象鼻子歪了一点,耳朵也一大一小,尾巴也粗细不一,实在是难以恭维。 “还好还好,没有太湿。”罕茗泽抱着大象松了口气,然后仰头献宝似的递给顾寻煦:“呐,送你。” 顾寻煦瞥了一眼,别扭地说:“不要。好丑。” “哎呀!我手艺的确有待改善,但这木头不错的。而且大象是吉祥物,能驱邪避凶的,你就收下吧!”罕茗泽跳起来,额头差点撞到顾寻煦下巴,幸好顾寻煦抢先向后退了一步。 罕茗泽不死心地凑上前,将丑大象递到他身前:“收下嘛,收下就别生我的气,不要不理我啦!” 顾寻煦抱着手:“哦,原来在打这主意。” “军训那事确实是我做的太莽撞……” 顾寻煦冷冷打断他:“你知道我收了多少情书吗?” 罕茗泽没跟上他的脑回路,只愣愣摇头:“不知道。但传言好像没我的多……” 顾寻煦咬了咬牙,一个危险的眼神甩了过来,罕茗泽乖乖封嘴。 “你惹出来的事,你自己解决。” “怎么解决?总不能我帮你回信,再帮你回个礼?回礼是没问题啦,可人家给你写的情书,我回信不太好吧……” “罕、茗、泽。”那双清冷的眼尾微微下压,透着几分不悦,唇角带着嘲讽的冷笑,“你用这方法,收到情书少了吗?” 罕茗泽哑然,愣了几秒,挠了挠头,泄气地说:“没有。” 顾寻煦弯腰将他的卡包捡起来,放回背包里,然后起身准备离开:“不准用这招!” “那我没别的方法了呀!”罕茗泽在后面哀嚎,跺脚,但走在前面的人根本不理他,他自然也看不到顾寻煦眼底藏着的笑意。 13. 谣言 翌日。 管理表白墙里,无风起浪地刮起一个传言:管院双绝之一的顾寻煦早已有心仪对象,只是人家还没答应,所以他还在苦苦追求,但已经发誓,这辈子痴心不改,一定毕业就结婚! 此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纷纷猜测这人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冰川变成痴情种。少女们也心碎一地,然后将情书全部转投给活泼开朗的罕茗泽。 “罕、茗、泽!”顾寻煦长腿迈进宿舍,背包一把扔到正在打游戏的罕茗泽身上。 “哎哟!”罕茗泽疼得大喊,然后手里的游戏——输了。 “心仪对象,苦苦追求,痴心不改,毕业就结婚?”顾寻煦双手环抱在胸前,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居高临下地看着罕茗泽。 罕茗泽却全然不知他的愤怒,站起来手搭在床边的栏杆上,啧啧笑着:“怎么样!这招不错吧?!我在里看到的。” “就让你少看那些破书。” “那怎么行,开卷有益。我这不就学到了。” 顾寻煦气得说不出话,两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简直是鸡同鸭讲。 罕茗泽继续沾沾自喜:“怎么样?原谅我了吧!你看看,我填了篮球社,还有……” 他从桌上拿起两张报名表:“校学生会!” 顾寻煦愣了一下,才说:“你怎么?” “我看你还是填了学生会的报名表,虽然不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要逼你去,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去却还是要报名。”罕茗泽挑挑眉,“但没关系,我陪你去。应该会比你一个人,好一点点吧。” 顾寻煦彻底愣在原地,咬着唇角,到底还是没说话。 罕茗泽背起包,说:“饿了,走,我请你吃饭去,我听说校外有一家小锅米线还不错!” 他想勾顾寻煦的脖子,奈何顾寻煦189的身子,比他高了半个头,勾起来费劲,只好悻悻地收回手。 . 米线店在大学城东面的巷子里,里面坐着的人不多,更多人都选择了隔壁的咖喱店。 但张思达和林若柠在。这店就是他俩推荐给罕茗泽的。 林若柠坐位正对门,先看到了他俩:“阿罕!你也来啦?” 张思达闻言转身,也开口道:“和我们一起呗?” “好……”罕茗泽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旁边顾寻煦拒绝的目光,灵机一动,话锋一转,“好巧啊!下次吧,这次我室友也在。” “一起呗?!”张思达话还没说完,只见顾寻煦拉着罕茗泽就走到了店拐角的另一桌。 “下次下次!”罕茗泽只好大声应说。 林若柠见状,恼怒地戳了戳筷子,小声抱怨:“阿罕怎么这样,我们还是老乡呢!” 张思达收回视线,夹了块米线里的豆泡:“哎,算了。他舍友在嘛,不方便也正常。下次单独约就是了。” 林若柠咬着筷子,眼睛还盯着角落里那两人的方向,压低声音:“那个顾寻煦,真是白长那么张脸,就会冷丧着!跟谁欠他钱似的,真不知道阿罕怎么和他玩得起来!” 张思达安慰说:“害,还不是因为阿罕那性子,和谁都能玩起来。” 林若柠忍不住又往那边瞟了一眼。顾寻煦正低头看菜单,神色依旧清冷,却比刚刚柔和了一点,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梳理的影子,确实是冶丽妖媚。而罕茗泽侧着身子跟他说话,表情比对他们时候热情不少,眼尾弯着,像在哄人。 “算了算了,吃饭吧。”张思达见她还盯着那边看,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她碗边,“你再瞪,人家也不会过来。” 林若柠哼了一声,气得咬牙。 . 罕茗泽点了两份大碗的招牌小锅米线,加了煎蛋和卤鸡腿。又加了炸洋芋、爆浆豆腐,份豆面汤圆和鲜奶米布,各两份。 不一会儿,三十多岁的老板娘就端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米线:“小伙子,小心烫。辣子酱油醋在旁边,自己加。” “谢谢姐姐!”罕茗泽一边说,一边拿了两双筷子,递给了顾寻煦一双,接着掀开辣椒油,咸辣鲜香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老板娘喜笑颜开:“不客气!不够吃再和姐说,姐给你拿!” “好!”罕茗泽应完,再看向顾寻煦,““你吃不吃辣椒?”” “不吃。”顾寻煦将筷子放到一旁的碟子上。 罕茗泽咬着筷子,正准备加辣椒油,见状奇怪地问:“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我不吃香菜。”顾寻煦说。 “……”罕茗泽看着漂浮在汤上细碎的香菜叶子,拿下咬着的筷子,“我帮你夹出来?” “好。”顾寻煦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罕茗泽用筷子将香菜一点点挑出来。 顾寻煦看着他的手指,神色依旧冷淡,只是那双漆黑幽暗的眼睛深处,浮起一点极淡极轻的柔光。 “好啦!”罕茗泽像是大功告成,松了口气。 “我也不吃葱。”顾寻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轻轻抵在手腕上,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从碗里慢慢移到罕茗泽脸上,似乎想试探他对他的底线会在哪。 罕茗泽愣了一秒,眨眨眼,然后极其自然地说:“那把葱也夹走就好啦!” 顾寻煦没想到他应得如此爽快,一时愣住,继而失笑:“你对谁都这么有耐心吗?” “看心情。”罕茗泽专心致志地夹,顺口回答,“我阿妈说了,如果我高兴的话,我就是寨子里最有耐心的孩子。” 顾寻煦微微一顿,目光变得复杂。 罕茗泽挑出了最后一点葱,然后将碗推回去给他:“好啦,尝尝吧。” 顾寻煦重新拿起筷子,修长的手指矜贵得像不食人间烟火,指节分明的骨骼带着天然的疏离与孤傲。罕茗泽看着那双手,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不该带他来吃米线,去吃法餐会不会更合适一点?” 念头才冒出来,他就用筷子敲了敲头:“食物哪有高低之分!” 顾寻煦看他神神叨叨的,也没理会,挑起一筷子米线放入嘴里。 罕茗泽看着他的动作,思绪被成功转移,啧啧感叹:“怎么会有人把米线也吃成这个样子。” “米线不好吃吗?”顾寻煦没有抬头,冷淡的语气罕见的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嗯,啊?”罕茗泽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你不吃,看着我干嘛?”顾寻煦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一口,瞟了他一眼。 “吃!”罕茗泽说着就给自己舀了满满五勺的辣椒油。 顾寻煦常眼底泛出一丝惊色的涟漪,还大言不惭地解释说:“这里的辣椒都不辣,等带你去我们寨子,家里的糊辣子才爽劲!哦,不对,你不吃辣。那也没关系,我们那里的糯米饭也不辣的,我再给你单独烤点不辣的肉……” 他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嘴不停地说,竟也能给顾寻煦描绘出一个期待的场景。 良久,顾寻煦才从憧憬中回过神来,生涩地接了个话题:“你……会做饭?” “当然!”罕茗泽相当骄傲,然后又凑过脸小声地说,“偷偷和你说,这家米线煮的真没我煮的好吃。” 他退回座位,连带着炙热的呼吸也离开了顾寻煦的侧颊,只听他又接着说:“可惜宿舍里没有锅,不然肯定得做给你尝尝。” 顾寻煦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罕茗泽反应不及:“什么?” “丑大象。”顾寻煦喉骨一动,声音带着索取的一点不自然,“给我。” “你原谅我啦?!”罕茗泽激动地去倒腾背包,从一个非常具有民族风情的布袋子拿出小象,兴致冲冲地递给顾寻煦。 “袋子也要。”顾寻煦想了想了,补充了一句:“装。” “这个啊?这是我小学手工课做的,用习惯了就随身带着,顺手就装了。你要的话,我重新给你买个好的。” “不用。”顾寻煦摇头拒绝,“丑东西就该用丑袋子装。” “嗯???这哪里丑了?”罕茗泽抖开袋子,只见上面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绿孔雀。 “………好吧,确实不太好看。但我那时候还小,情有可原吧。”罕茗泽找补地说。 “现在也不遑多让。”顾寻煦把玩着手中的小象,“你给不给?” “给!这东西有啥好小气的。”罕茗泽把折好的袋子递给他。 顾寻煦拿到,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罕茗泽看的有些失神:“阿煦,你笑起来真好看,平时就应该多笑笑!” 顾寻煦瞬间就收了笑意。 罕茗泽在截止之前的最后半个小时交了报名表,成功成为了本年度大学生篮球比赛X大的替补! 然后开始日夜连球的生活,只要没课,就能在篮球场抓到他。满身臭汗,连江阔都不愿意和他一起去吃饭,逼他先回宿舍洗澡。 着他等他脱光光以后,发现校园卡没钱——洗澡机放不出水了! 正巧此时,宿舍门“咔嗒”一声响了,神兵天降! “阔阔!是你吗?!”罕茗泽带着大喇叭,“嚯!”的一声打开了浴室门! 顾寻煦刚关了门,站在门口,就看到了□□的赤条条,然后——“啪嗒”一声。 一向冷静自持的人,没拿住手上的钥匙。 顾寻煦冷峻眼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恼怒,那人却全然不觉地挠挠头:“阿煦,是你啊?校园卡借我用用呗,我的忘记充钱,刷不出水了。” 顾寻煦把校园卡丢给他,然后步履匆匆地走进房间。清隽出尘的双颊染上了一缕浅色的绯红,木讷地坐到了座椅上。良久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惜刚刚那一幕的冲击力还是太强,在他高速运转的脑子里强势地占据了高地,久久不散。 那边浴室里的始作俑者,因为肚子空空,饿得发慌,所以冲了个非常迅速的澡。 他穿着短袖短裤,肩膀上挂着条毛巾,大大咧咧地从卫生间出去了。 只见顾寻煦坐在的桌子前,闭着眼睛,鸦羽一般乌黑修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描出一片阴影。 “阿煦,你怎么了?累了?”罕茗泽用毛巾胡乱揉了揉头发。 “没事。”顾寻煦睁开漆黑深邃的双眼,缓缓看向那个罪魁祸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无异。 “阔阔他们说我白了。”罕茗泽走到宿舍唯一一个全身镜面前,左看右看,“阿煦,你看看是不是真的?” 顾寻煦没看他,可刚刚压下去的场景又重新闯入脑海里,确实白了不少。 他每天像个猴一样在外鬼混,无论烈日还是下雨都不带伞,按道理来说应该变得更黑才对。可他偏不,皮肤日益可见地变白。 原因无他,肯定是以前在滇南,在更加强烈的紫外线下,皮猴子照样跑。顾寻煦心想。 皮猴子还在转着身子看,直到江阔拎着打包的饭盒回来。 “啊,阔阔,我爱你!饿死我了!!!”罕茗泽朝着江阔——手里的袋子冲过去。 “呵呵,要是知道送顿饭就能俘获你的芳心,给你写情书的那些女生肯定一日五餐,一顿不拉地送来。” “那能一样吗?我对你是纯洁无瑕的革命友谊,不掺杂一点风月之情。”罕茗泽朝他挑挑眉,然后回到自己座位上。 江阔拱手摇了摇:“那可千万别有,我谢谢您嘞!” “您放一百万个心,本人钢铁直男,比楼底下的电线杆还直。”罕茗泽右手拿着筷子,左手还腾出来朝他嫌弃地挥了挥,“对你没兴趣。” 江阔故意拍了拍手:“说得好,说得对。你就像那电线杆,永远打光棍~” 顾寻煦懒得听他们打嘴炮,带上耳机听课。 “请不要因为嫉妒而诅咒我,否则我脱不了单,你要负主要责任。”罕茗泽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对了,明天下午体育馆篮球赛,我上场,你得去啊!” “你不是替补吗?” “我优秀呗,队长把自己的位子让给我了。”罕茗泽挑眉看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江阔翻了个白眼:“吹牛吧你,我听我们队长说了,篮球队长得了个不错的offer,明天要去面试。这才被你小子捡了个漏吧?” “看破不说破,好吗?”罕茗泽大口囫囵着,一口把剩下的饭全吃了。 江阔嗤笑一声,嘴巴却很诚实的地问:“几点?” “六点半。” 江阔想了想:“行,我没什么事,明晚叫着安屿一起去看你首秀——出丑!” “滚吧你!”罕茗泽把餐盒扔到垃圾筐里,又用纸巾擦了擦嘴。 “大爷要走了,游泳队晚上要集训。”江阔拽过运动包,开始收拾东西。 罕茗泽摆摆手,算是应了,然后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顾寻煦那边。 江阔瞟了他一眼,小声嘀咕:“动作这么猥琐,肯定没憋好屁!” 顾寻煦正在听SAS的课程,听到有脚步声,食指点了一下空格键,另一只手拿下了耳机,头也不回地问:“干什么?” 罕茗泽笑眯眯地弯下腰:“这不是大三才学的编程课吗?你这么厉害啊!” “有话就说。”顾寻煦点了几下键盘,冷着声音说,“钢铁直男不适合拐弯抹角。” “嘿嘿。”罕茗泽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索性拉过自己的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明天下午六点半,我在运动馆有场篮球赛,诚邀你莅临看看。” 顾寻煦不假思索,点出了课后练习题,果断拒绝:“不去,我明天七点有晚课。” “翘了呗。”罕茗泽翘着二郎腿,说得顺理成章,极其自然。 叫学霸翘课,也就他罕茗泽干得出来! 江阔听得心惊胆战,赶紧再检查了一遍运动包里的东西:泳衣、泳镜、裤衩…… “我看过你课表,你明晚是马原。这种课,不翘白不翘。” 顾寻煦眉头微皱,侧过头瞟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敲键盘,言简意赅地说:“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 江阔听得头皮发麻,临走之前拍了一巴掌罕茗泽,小声说:“你能不能换一招?人都要给你逼疯了,走啦!” 说完,立刻溜之大吉。 罕茗泽依旧是招不在新,好用就行:“去吗?” 顾寻煦自认耐心没有他好,左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右手用食指关节抵住眉心揉了两下,然后放下手,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行。” 罕茗泽欢呼声还没喊出来,只听顾寻煦又说:“但有一个条件。” 只得又乖乖坐下,说:“你说。” “不准再光着身子开门。”顾寻煦无奈地摇摇头,鬼知道那一幕要多久才能从他脑子里遗忘。 罕茗泽狐疑地起身,捏了捏自己八块腹肌,只有薄薄一层脂肪的肚皮,万分不解地说:“有那么差吗?” 顾寻煦下了定论:“实在,不堪入目。” 罕茗泽:“…………” 14. 变化 “罕茗泽在哪?!!!” 江阔看到顾寻煦的那一瞬间,脑海里瞬间爆炸,赶紧拿出手机给罕茗泽打电话,而对面只有何定大大咧咧的声音:“江导啊?罕哥打比赛呢,我拿着他手机,刚去签到。” 江阔咆哮大喊:“给我去把他绑来大礼堂!赶快!马上!否则让他后悔一辈子!!!” 何定赶紧一路小跑回去。 罕茗泽斜背着黑色运动包,刚从体育馆浴室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用手抹了一把,水珠甩到左臂上,滢染着流云浪花的纹身。 何定原封不动地把话传给罕茗泽,后者闻言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边虎牙,笑容里带着三分不正经、七分欠揍:“我这辈子还不知道后悔怎么写。和你江导说,我今天不去了。和篮球队说好了,等会儿去吃庆功饭。” 何定想到刚刚江阔炸毛的样子,颤颤巍巍地把罕茗泽的手机递回去给他:“罕哥,要不……你自己和他说?” “瞧你那怂样!”罕茗泽笑着接回手机,没想到江阔那大猫也能把人吓成这样。 手机上有十八个未接电话,全是江阔。 罕茗泽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江阔上次这么找他,还是上次。 通话才点过去,还没接通就被“啪嗒”地按断了。 罕茗泽看着通话结束的屏幕:“…………” . X大礼堂。 院长临时起意,加了一个优秀毕业生问答环节,让顾寻煦随机回答学弟妹的十个问题,旨在更精准地给新生们答疑解惑,提供经验。顾寻煦难得回来一次,又因为院长一直很照顾他和罕茗泽,就应下了。 中场有十分钟的休息,便把他安排在了礼堂后面的一间休息室。 江阔趁机溜了过来,被徐助理挡在了门外。 他只好扯着嗓子大喊:“顾寻煦,是我——江阔啊!” “这位先生……”徐助理开口打断,却听里面人冷冷道:“让他进来。” “是。”徐助理只好收手开门,让江阔进去。 好死不死,罕茗泽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江阔瞟了眼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正闪烁的“阿罕”,又看看窗边站着的顾寻煦,果断按断了手机。 “坐。”顾寻煦转过身来,黑色手工西装将他近乎完美的身材衬托得更加修长挺拔,眼底的神色冷淡得几乎无情。 三年了,他变得更加沉稳,也更加狠厉,眉眼之间不再是学生时代的疏离清冷,而是经历过商场沉浮后的淡漠果决。 他把指尖的卡比龙暗灭,挥了挥身上的烟味,才走到江阔对面坐下。 “怎么……”江阔只觉得他的压迫感远超从前,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憋出一句,“怎么回来也不联系我们,好歹一起吃个饭啊。” “昨天才到的,没想到你留校了。”顾寻煦端起杯子,语气带了三分凉意,三分漫不经心。 “是啊。我们都快两年没联系了吧。”江阔只觉得他周身的空气都是冰的,心绪却突然飘到过去——或许那四年,顾寻煦一直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只是遇到了罕茗泽那样的太阳,才暖化出一点人情味儿。 空气渐渐凝固,顾寻煦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并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江阔只能继续:“要不,明天一起吃个饭?” “我明天中午的飞机。”顾寻煦说,话里话外都是拒绝。 “也行……”江阔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低温,识趣地起身,“那不打扰你休息,我先走了。” 顾寻煦颔首,算是应了。 临走到门口,江阔突然转身,说:“要不今天晚上吃?……阿罕今年回来读研了,大家难得一起聚聚。” 顾寻煦明显晃了一下神,手中杯子里的水荡起阵阵涟漪。片刻后,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森寒无比,语气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怒意:“新生?刚刚在礼堂,没看到他。” 江阔尴尬地笑了笑:“他……去打篮球赛了,没来,你知道的……” “我晚上还有事,”顾寻煦起身,背对着江阔,按着手指上的象戒,像是要按下起伏不定的情绪,“吃饭下次再说吧。” 江阔知道他们三年前闹得有些不愉快,但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大家都已经释怀了。所以才想着借这次机会,大家坐下来吃个饭,说不定把酒言欢之后,就又重归于好了。 但好像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好吧,那下次再约。”江阔默默走出了休息室,打开手机,就看到微信里跳出来的语音: “阔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篮球赛大获全胜!碾压!我去吃庆功宴啦,就不去新生晚会那边咯!你帮我兜着点啊!” 笑意朗然的声音轻而易举地穿过门口,进入了顾寻煦的耳朵里。 他再也克制不住的起身,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才没有让蚀骨的情绪漫延出来。 真的是他。 那运动馆里的声音,也是他。 江阔知道自己来了X大,那他肯定也知道。 但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他甚至宁愿去和朋友吃饭,也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顾寻煦只觉得心脏被撕开了一块,一切的冷静自持瞬间都分崩离析,只有陡生的痛意与空洞支撑着他最后的理智。 烟雾从修韧长劲指间升起来,模糊了他清隽冰玉的眉眼,变成了冷肃无常的阎王。 “顾总,时间到了。”徐助理在门外提醒。 他把烟按灭,转身朝外走去,神色已经恢复,和平素没有太大的不同。 可徐助理已经跟了他两年,早已擅长察言观色,此刻已经觉察出他的变化,冷漠之余带了明显的攻击性。这副样子只有在谈判桌上谈生意时,偶尔会出现。 徐助理在心里好奇地想——刚刚那人说什么了?但只敢在心里暗暗嘀咕着,脚步却不敢慢下半分,紧紧跟了上去。 . 罕茗泽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了校门,江阔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罕茗泽按了接通键,依旧满嘴不着调,调侃地问:“阔阔,怎么了?今天这么想我,追的这么急?” “你在哪呢?!”江阔在电话那边大喊。 罕茗泽回头看了看,信口说:“刚刚迈出校门二十步。” 江阔无语加无奈:“赶紧回来!院长刚刚满礼堂地找你!” “他知道我没去了?”罕茗泽问。 “知道了呀!气的差点没动手打我!” 罕茗泽非常有逻辑地说:“那既然都被发现了,我还回去干嘛?” 江阔耐着性子:“真不来?” 罕茗泽非常果决:“不去!” “你知道今天回校演讲的是谁吗?” 罕茗泽不以为意,随口应说:“爱谁谁,我又不认识。” 江阔本来是想让他自己来看的,省的又像刚刚去顾寻煦一样,弄巧成拙、事与愿违。 哪知道这祖宗怎么都不来。 要是两人都不见面,他江阔就算想当和事佬,也是白日做梦。 “顾寻煦。” 江阔迅速说完,眼疾手快——“啪”得按断了手机。 罕茗泽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原地,连手机都忘了从耳边放下。 “罕哥?怎么了?!”何定喊他,其他人也奇怪地看着他。 罕茗泽这才回过神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情绪连同一口气一起逼回了胸腔里,哑声说:“没事。” “拿走吧!微微已经提前过去,吃的都买好了!”何定簇着人就要往外走。 罕茗泽突然猛地转过身,拔腿就往回跑。 “罕哥!你去哪啊?!!!” 何定在后面追喊,罕茗泽却已经完全听不见,心里只有一个无法遏制的念头:他回来了。 他现在离他不过一公里。 对于这三年的隔山望海,已经是难以奢求的距离。 风灌进领口,把衣领吹得翻起来,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大,几乎是用了百米冲刺的速度。校园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跑过校门,跑过花坛,跑过那条种满凤凰花的主干道,胸腔里的心跳盖过了耳边的风声。 三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到了礼堂侧门外,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厚重的红色门帘遮住了里面的场景,罕茗泽却迟迟没有伸手掀开。 近在咫尺的距离终于拽回了被冲动冲昏的头脑,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罕茗泽站在门外,手指悬在半空,迟迟不定。 真的要进去吗?真的要见面吗? 答案尚未明晰,里面的声音却抢先一步传了出来。 “学长,你好!我想问的问题是——你大学四年是怎么保持绩点第一的?”有学弟在提问。 “上课不翘课,作业自己做,考试不睡觉。”顾寻煦完全按照某人的反面来回答。 台下爆发出一片笑声。学弟妹们都没有想到,传闻中的高冷孤傲的顾学长,似乎还挺好说话的。 一个女生鼓起勇气问:“学长,你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是已经结婚了吗?” “没有。”顾寻煦下意识地摸了摸带了六年的象戒,淡声说,“习惯了而已。” 众人浮想联翩,什么样的习惯是戴戒指啊? “咳咳!下一个!”主持人赶紧把问题拉回正轨。 接着是另一个学妹提问:“学长,请问你大学四年做过最疯狂的事是什么?”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后才传来冷淡如霜似雪的声音: “和罕茗泽做朋友。” “哇!——” 台下一片哗然。 X大中听过顾寻煦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罕茗泽的。 管院双绝,代表的是一段肆意张扬的时光。 “咳咳!安静!”主持人尽力维持秩序,“下一个问题!” 罕茗泽站定门口,魂牵梦萦的声音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甚至让他难以呼吸。 “学长,你和罕茗泽并称管院双绝,你们关系真的很好吗?毕业之后还联系吗?” 顾寻煦扫过台下,依旧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双眸微微一沉,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阴骘:“没有联系。关系,不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失望,有人不信。 罕茗泽站在帘外,闻言心里微微一沉,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帘布,指节泛白,骨骼毕露。 银镯子落到了手腕的最低处,恰好碰到了纹身的最后一点云尾。 关系不好吗?他是不是不想见他? 是的。 罕茗泽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手却偏偏固执地掀开了帘子。 顾寻煦几乎是第一时间看了过来,在偌大的礼堂侧后方,看到了念念不忘、纠葛于梦中的身影。 他的模样没有半分变化,五官带着异域独特的深邃和风情,眉眼是终古不化的热烈和激扬。衣着也是一如既往的浮夸,一件姜黄色的的短袖衬衫,搭配着藏青色的五分裤,和他周身的气质没有半点违和。左手的小臂爬满了深深浅浅的蓝色流云海浪纹身,最下方是那个常年叮铃作响的银镯。 顾寻煦的目光落到了满臂狰狞的纹身上,目光深处纠葛着不为人知的爱欲与恨意。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与罕茗泽对视。 遥遥相望的眼眸之下,礼堂里千百人的嘈杂都褪成了无声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怔 憾与滚烫。 “阿罕!过来!”江阔一把拽过他,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朝侧边的位置溜去,边走便和旁边的同学小声说,“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坐在台上侧面的沈峰一眼就锁定了那俩畏首畏尾的身影,气得用鼻子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主持人听见,还以为是院长觉得学生提的问题太八卦,不够学术,连忙说:“同学们,顾学长难得回校一次,还是希望大家能提一点有助于自身发展的问题,不要太关注学长以前的生活了哈。时间有限,最后三个问题,请大家抓紧机会!” 闻言主持人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热情高涨。 无数只手唰唰唰地举了起来。 顾寻煦起身,站到台中央,黑色西装衬出肩宽腰窄的轮廓,笔挺如刃,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冷峻,自带着一股高智禁欲的气质。 台下的女生忍不住握拳加小声尖叫。 他抬起手,指了指正前方的硕士新生席,指到了罕茗泽——旁边的江阔身上。 江阔:“???” 他没举手啊。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要是有胆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顾寻煦面子,等会儿应该会被罕茗泽大卸八块吧。 江阔硬着头皮站起来,实在没什么想问的,最后在众人灼灼目光之下,绷红着脸、思前想后,故意说出了一个肯定会被拒绝的问题:“要不,明天一起吃个早点?” 罕茗泽:“?” 沈峰:“??” 主持人:“???” 众人:“?????” 顾寻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身走回座位。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人心里。 “这人谁啊?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就是!顾学长怎么可能同意和他吃饭?哪怕是早点!” “等等!他旁边那个,好眼熟啊!啊!!——罕茗泽!” “什么?你不会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宿舍还有管院双绝的合照呢!” “卧槽!那不是管院双绝合体了?!今天是什么神仙打架的日子?!” 厚颜无耻、从来不知道害羞是什么玩意儿的罕同学,难得地按着额头,想把江阔的脑袋埋进地里。 顾寻煦坐在台上的沙发上,抬起手撑着头,喜怒难辨地说了两字:“可以。” 坐在第一排的徐助理瞪大了眼,然后默默闭上了长大的嘴。 下面再次炸开了锅: “可以?学长这是答应了吗?” “这都可以?那早知道我要手机号码了!” “我要微信号!我要顾学长这个人脉!!!” “你们会不会搞错重点了,会不会和人有关?” “我也觉得顾学长怎么看都不像那么随意的人!” …… “咳咳咳!安静!!!”沈峰亲自开口,下面顿时寂静一片,“请某些教职人员注意身份,不要带头捣乱。” 带头捣乱的江阔导师在领导的注视下,假装无事发生地坐了下来,戳了戳罕茗泽:“我冒着职业生涯的奉献为你争取来的机会,明早一起去啊。” 罕茗泽没有应声。 “下一个。”沈峰怕再出幺蛾子,亲自点了安全牌——纪营。 纪营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带着十二分崇敬的目光:“顾学长,您好!非常荣幸能得到向您提问的机会。也非常不幸,您本科非常糟糕的舍友,现在成为了我的舍友。所以我的问题就是,您当初是怎么忍耐这样的舍友,并取得优异的成绩?” 下面大多数人都听过管院双绝,还有不少是罕茗泽没见过面的迷妹迷弟,闻言只想愤然起身讨个公道,奈何屈服于院长的威严之下不敢造次。 沈峰腮帮子绷的紧紧的,暗叹现在的优等生一代不如一代!哪里有顾寻煦的半点风采和气场! 江阔小声地和罕茗泽说:“你怎么得罪他的?大庭广众之下,至于给你这么难堪嘛?” “你确定……是我得罪的?”罕茗泽看向他,眯了眯眼,“我昨晚都没能进宿舍门,在外面开酒店睡的。” 江阔小声骂骂咧咧:“卧槽,这么小心眼啊?!那你以后不是完蛋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罕茗泽心说现在的当务之急可不是纪营。 顾寻煦重新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纪营,目光如寒锋冰刃,吓得纪营腿脚发软,差点没站稳。 顾寻煦目光飘过罕茗泽,语气不容置喙地说:“换了。” 纪营想要逃离那锋利的目光,又不肯在所有人面前跌了份,只得悻悻地带着最后的体面说:“多谢学长解答,我明天就向学院提出申请。” 顾寻煦站在台上,转了转手指上的象戒,那动作不轻不重。 罕茗泽突然觉得自己银镯处的手腕有点发痒。 以前有段时间,顾寻煦很喜欢转他的手镯。 “还有,我曾经的舍友——不糟糕。”顾寻煦冷肃而严谨地说,语气不容置喙。 全场沸腾,这不是就赤裸裸地打脸?! “人家顾学长都觉得不糟糕的,他算什么,也敢说罕学长?!” “就是,还敢嫌这嫌那,真以为自己是根葱啊?” “这人呐,还是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 刚刚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现在全都仗着顾寻煦的势,大大小小地嘀咕起来。 纪营涨红了脸,悻悻地坐了下去,还不忘瞪了一眼不远处的罕茗泽。 罕茗泽无语地看向天花板。觉得自己就像是里被霉运附体的倒霉蛋,所有人造的孽都要归功于他,所有脏水都要泼到他身上——真是好大一个冤啊!!! 15. 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 “学长学长!这边!” “顾学长!看我!” “拜托了拜托了!最后一个给我!” 碎小的念叨声此起彼伏。 罕茗泽鬼使神差地举起手。 不知道过了今夜他们还有没有说话的可能,也不知道顾寻煦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但他愿意为此一试。 “罕学长也举手了?” “顾学长刚刚不是说没联系吗,那这说不定也是他们三年第一次见面呢!” “这样啊,那要不然把机会让给罕学长吧?” “管院双绝哎……” 众人本能地喊了罕茗泽学长,仿佛忘了这人和他们一样,都是新生。 顾寻煦看到了。 从罕茗泽一进来,或正视的目光、或眼角的余光,总之视线就没有从罕茗泽身上移开过。 众人翘首以盼地等待着。 顾寻煦食指指节抵在额边,目光扫过台下众人,似乎真的在认真挑选。 但其实结果并没有悬念。 他朝罕茗泽扬了扬下巴,目光与他对视,简单的动作,两人却已经心照不宣。 就这样决定是他。 罕茗泽站起身来,周围的空气顿时就变得安静,时间仿佛被抽空。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鼻尖,又迅速放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带笑地扫视了一圈,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大家好像,都很好奇我们啊。” 顾寻煦摩挲着象戒,对视目光带着冷冽的防御,看不出底色,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罕茗泽早已经习惯了楚江素月般的冷淡,不以为意地继续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管院双绝,再好的四年,毕业了也会各奔东西,各有前程。” 学弟妹们刚接触新生活,闻言皆是一怔,然后被漫天的惆怅席卷。 岁月弹指过,四年一瞬间。 有开始就有结束,有相遇就有离别。谁都逃不过璀璨之后,回归平静却奔波的生活。 顾寻煦放在裤袋里的手不自觉地攒紧,双眸如黑夜无星辰,更显孤冷。 似乎被留在三年前,只有他一个人。 罕茗泽收起了笑意,目光里多了一份不属于他的沉重,颇为认真地说:“经年后再次相逢。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现在过得好吗?” 顾寻煦抬眸与他对视。 只想问的话,或许也是只能问的话。 “还行。”顾寻煦说。 . 终于结束了问答环节,不止沈峰,连坐在下面的周哲都松了口气。 果然不出所料啊,这个年纪的孩子们都只爱八卦,哪里有兴趣提正经问题,看院长下次还敢不敢加这个环节。周哲飘飘然心想。 可没想到,接下来的新生签名墙环节,娃娃们也能出幺蛾子——竟然吆喝着让罕茗泽和顾寻煦两人先签。 罕茗泽就算了,顾寻煦算哪门子的新生。 可他们才不管,管院双绝能同框签名才是最重要的! 江阔带着两个学生,把三米长的签名墙抬了上来,然后礼貌地把一支签字笔递给顾寻煦。 “喂!别磨蹭了,赶紧上台。”江阔催促着被学弟妹围着拍照的罕茗泽。 他反手按在台面上,用力一撑,整个人就借力跳到了台上,然后接受台下赞美的“(⊙o⊙)哇”声一片。 “骚包。”江阔笑骂着,把另一只笔扔给他。 罕茗泽稳稳接住,转身正准备签名,只见顾寻煦大手一挥,已经洋洋洒洒地签了三个大字。 笔锋比七年前更强劲利落,果然字如其人。罕茗泽想罢,抬手签下了自己小学生字体的名字。 “………”江阔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签名,羞愧地捂着头:“阿罕,要不有时间,咱们练练字呗?” “没那闲工夫。”罕茗泽说着就把签字笔扔回去给他,整个过程却不敢看顾寻煦一眼。 “两位学长,一起拍个照吧?!”下面摄影学社的学弟端着相机,目光充满期待,“管院双绝好久没有同框了!” 罕茗泽一只手揣在裤兜,头发带着残余的湿漉,鼓起勇气侧身去看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一点:“可以吗?”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随你。” 他依旧是生人勿近的模样,罕茗泽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首肯,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两步。 “学长靠近一点呀!”下面的学弟喊到。 罕茗泽如履薄冰地再进半步,确定自己看到了顾寻煦微皱的眉头,觉得他在反感自己的靠近,便连忙对学弟说:“就这样拍吧!” “好吧。”学弟略微失望地按下了拍摄键,看着屏幕里足足隔了一米的两人,这看起来比陌生人还不熟啊!!! . 签名结束后,顾寻煦就先走了,罕茗泽趁着沈峰等人送客的间隙溜之大吉。 沈峰和管院的领导一走,徐助理便问:“顾总,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你先回去吧。”顾寻煦余光扫了一眼礼堂方向,看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我自己走走。” “好的。”助理也看到了罕茗泽,心想顾总这位同窗真是与众不同,“那明天的行程需要推后吗?” 顾寻煦沉吟片刻:“不用。” . “不用来接我,把地址发我就行,马上过去了!”罕茗泽对着手机那边说,“海湾轰趴馆?那地方我知道,十分钟后到!” “我迟早被你害死。”江阔骂骂咧咧、偷感极强地溜出来。 “呸呸呸,少胡说八道!”罕茗泽勾住他,“接下来的活动是才艺表演。你不溜出来,留在里面唱两只老虎吗?” 《两只老虎》——江阔同学学士时代的浴室经典曲目。 “去去去!我现在是辅导员,哪能和你们这些小年轻一样随便乱溜。”江阔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背上。 “那你回去?” “老话说的话——来都来了,下不为例啊!” 这话罕茗泽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得了,我还不知道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别磨蹭了,何定他们催啦!” 罕茗泽随手拦下一张出租车,先把江阔推进去,自己再跟着坐进去,和司机师傅说:“大叔,海湾别墅。” “海湾?我们以前去的那家?” “是啊,好久没去了。”罕茗泽撑着头,看着车外的夜景,都市热闹的车水马龙,灯红酒绿中下的繁华世界,和大山里宁静得只听得到虫鸣的夏夜截然不同。 “听说去年重新装修,环境应该更好了。”江阔说。 罕茗泽简单“嗯”了一声,江阔好奇地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哟,保时捷911,车不错嘛。你认识车主?” 罕茗泽眼底闪过少有的迷朦,然后说:“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凑着看什么?” “看看,饱饱眼福。”罕茗泽收回目光。 “大哥,这车也就七位数,对我们这种平民来说是天价,但对你这滇南茶山阔少来说,不算什么吧。至于羡慕得挪不开眼吗?” “哎……”罕茗泽非常夸张地长吁短叹,“这几年茶叶不景气啊!” “少来这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到咯,十八块,微信还是支付宝?”司机师傅打断两人的话,把挂着的支付牌子转过来。 江阔指着前面喊:“哎!你那计价表上明明才十二!” “晚间加价五块啦,茶山阔少给点小费,祝你年年十八咯!” “你这不是……” 罕茗泽推着喋喋不休的江阔下车,顺便付了十八块过去。 江阔恨铁不成钢:“阿罕,不是我说你,有些时候你也太好说话了!” 罕茗泽摆摆手机,学着大树的地瓜腔:“祝你年年十八咯!” 江阔斜着眼看过来, 无语笑骂:“哪间啊?” 海湾轰趴馆总共有三栋别墅,分别是三种不同风格,经典轰趴,潮玩电竞和日式温泉。 其中最贵的就是改名为‘万象派对’的经典轰趴馆,涵盖了最新最全的娱乐设备,价格也最贵。 “不知道,打电话问问。”罕茗泽说着就拿出手机准备拨号码。 “罕哥!江学长,这呢!”何定已经等在窗户边,见到他们就挥手大喊。 “嚯,经典馆?”江阔笑着看了罕茗泽一眼,“这不得今天比赛的最大功臣买单?” “好说好说,开心第一。”罕茗泽勾着江阔就往里走。 好像约定俗成,每次来这个馆子,都是他付钱。 . 【七年前·大一】 “哎,群里发消息了,明晚的轰趴地点定嘞——海湾轰趴馆,地图上看起来不远啊。”江阔把椅子一摇,转到罕茗泽桌前。 “几点去啊?”罕茗泽忙着打游戏,随口问了一句。 “八点出发。”江阔继续轰炸他,“哎!点评上看这地方不错哎,张思达还算用心找了。” 一个月前的班委选举,张思达成为他们这届财务管理班的班长。 “哎,你说当时顾寻煦怎么没参选?我看辅导员那样子,显然是更属意他当啊。” 罕茗泽不以为意地说:“他不想当就不当呗,当班长事情那么多,他现在进了校学生会,本来事情就够多了。” “也是,他本来也就怕麻烦。”江阔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敲门声。 “进来!门没关!”江阔扯着大喇叭喊,非常不愿意起来开门。 门被打开,张思达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对罕茗泽说:“阿罕,我有点事和你说,你能出来一下吗?” “行。”罕茗泽拉下耳机丢给江阔,“别把我玩死了啊。” “哪能啊,我技术多好!”江阔一屁股挪到他电脑前,信心满满地戴上耳机。 罕茗泽和张思达走到楼梯转角。 “思达,怎么了?”罕茗泽半个身子靠在栏杆边,一副吊儿郎当没正行的模样。 “阿罕,明天轰趴馆一共要两万八,老板说要先提前垫一万块钱。我这个月的生活费有点不够,你能不能先借我点?”张思达低着头,显然开这个口已经让他很不好意思了。 “没问题!”罕茗泽一口应下,准备掏手机,却发现在屋里没带出来,只好挠挠头,“我忘记拿手机了,等会儿回去就转你行吗?” “好!”张思达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激动地抬起头,眼眶都微微泛红,转念一想,到底还是因为他生在有钱的家里,才能出手这么阔绰。 恰巧此时,顾寻煦刚从图书馆回来。罕茗泽一见他就高兴大喊:“阿煦,你回来啦!” “嗯。”顾寻煦应了一声,冷淡的眼神扫过了张思达,像是看不认识的人。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笑嘻嘻的罕茗泽身上:“你在干嘛?” 张思达被顾寻煦淡漠无视的目光刺痛,更怕罕茗泽把他借钱的事情告诉顾寻煦。 在他心里,顾寻煦一直是他做梦都想要超越的对象,可现实总是狠狠打他巴掌。 无论是定级考试、军训等级……什么事都是他顾寻煦排在第一,甚至连这个班长,都是因为顾寻煦不要,才轮到他的。 “阿煦,明晚轰趴,我们一起去呗?”罕茗泽笑着打哈哈,手放到身后朝着张思达比了一个OK的动作。 顾寻煦不答反问:“你小组作业做完了?” “那不急,还有一个星期嘛!而且你是组长,我怕什么。”罕茗泽面对着他,倒着身子走。 顾寻煦无奈叹气:“好好走路,别摔了。” “你帮我看着路,不会摔。”罕茗泽双手环抱在脑后,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痞笑。 …… 他们渐行渐远,张思达听不清声音,也融不进他们的圈子,只得默默攥紧了拳头。 16. 轰趴 “一万块?!”江阔话还没说完,就被罕茗泽一把拉了下来。 顾寻煦闻言看了过来,只对上了罕茗泽装傻充愣的笑容。 罕茗泽小声对江阔说:“你能不能小点声?!” “不是,大哥,这么多钱,他说借你就转了?” 罕茗泽拿着手机准备转钱,不以为意地说:“人都会遇到难事嘛,手头紧,帮一帮咯。” “手头紧还充什么老大,定这么豪华的地方。”江阔嘟囔说,手机计算器啪啪按,“我们班一共五十个人,他定两万八的房,一人就要出560,看着吧,明天还有得吵呢。” 罕茗泽皱眉,不是很能理解地问:“为什么?” “大哥,不是所有人都向您一样挥金如土的。560哎,多少人半个月的生活费了!”江阔说。 “这样啊。”罕茗泽自小对钱没什么概念,他家向来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出门靠卖茶,也不知道手头紧的滋味,“那怎么办?” “怎么办?又不是你办。他自己弄出来的事,自己兜着喽。”江阔说。 “要不……” “不能,不行,不可以。”江阔三连否定,“赶紧把助人为乐的想法从脑子里扔掉。” “都是老乡,帮一帮又不会怎么样,大家开心就好啦。” 江阔翻了个白眼,接着像看大傻子一样看着他。 大傻子见到要去洗澡的顾寻煦,一把拉住,笑眯眯地抬头说:“明晚一起去呗?” 顾寻煦挣脱他的手:“知道了。” 罕茗泽听到这个答案比什么都开心,“啪”地按下指纹就转了钱。 “真是人傻钱多。”江阔仰头感叹,“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不能落到我这样的聪明人身上呢?!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翌日。 天色晴好,X大位于东南沿海,即使初冬也毫无寒意。 天际与大海的浅蓝交融一色,阳光倾泻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又被海风揉成千万片闪烁的鳞光。 罕茗泽穿着一件落日椰树的花衬衫,搭配米白色的五分裤,带着墨镜,右耳边带了两颗银色的耳钉,和手上的银镯子遥相呼应,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游客。 顾寻煦站在他旁边,白色的短袖,外搭纯黑色的外套,袖口放到了手腕,下身穿着米白色的休闲裤,还带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 你说他不热吧,他还戴了帽子。你说他热吧,海边太阳下还穿着外套。 给罕茗泽看懵了,想了一下,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没见他露过胳膊,这么怕晒黑吗? 他凑过去,好奇地问:“你不热吗?” 顾寻煦推开他:“你离我远点,就还好。” “那你脱……” “阿罕!”林若柠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罕茗泽的话。 张思达走在她旁边,看到罕茗泽和顾寻煦时下意识地躲开了目光。 “好巧哦。我们一起凑车走呗?”林若柠微笑着问,身后不仅站着张思达,还有她的三个舍友。 罕茗泽人也没数,脱口就答:“好啊!”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罕茗泽的笑意就凝固在了唇边,他摸摸下巴,寻思着没说错话呀。 “9个人,打三张车咯。”江阔边数边说,接着伸手拦了张车。 谁料,车刚停稳,林若柠的一个舍友推着江阔上了车,张思达在林若柠的眼神示意下,只得推着靳安屿上了车。 “哎!”罕茗泽话还没出口,就听那个女生说,“我们先走咯!” 罕茗泽咽了咽口水:“不挤吗?” 林若柠拉着一脸懵圈的罕茗泽走到一边,小声说:“阿罕,和你商量一件事!” “若柠,有什么你就直说嘛。干嘛还把我拉过来。”罕茗泽哭笑不得。 “等会儿我俩坐一张车呗?”林若柠眼神充满期待和恳求。 “???”罕茗泽一脸懵逼地看着她。 “哎!我那两个舍友都对顾寻煦有意思……你懂了吧?”林若柠一副纯为人着想的模样。 “两个???”罕茗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那两个女生看顾寻煦的眼神都在泛星星。 罕茗泽:“……不好吧。” “阿罕,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嘛!再说,你怎么知道顾寻煦不愿意?” 他能愿意就见鬼了! 罕茗泽心里本能地就冒出这句话:“要是他生气了,连我都不理了怎么办?!” “放心吧!都是同学,不会有事的!”林若柠说着就当他答应了,走回去,和他们说,“等会儿我和阿罕单独一张车,有点事要和他说。” 那两个女生投来意会的眼神。 顾寻煦冷厉的目光扫过罕茗泽,后者抬手挠了挠下颚。 顾寻煦上前一步,拦了张车,一手拽过罕茗泽的花衬衫的领子,把人扔了进去。然后长腿一迈,自己也坐了进去,最后利落地一把关上了门。 出租车行驶而去。 林若柠和两个舍友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柠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阿罕一定会听你的吗?!” 林若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疼,只能找补说:“那你们没看见,是顾寻煦强迫他的吗?!这顾寻煦也太不近人情了,冷的和一块冰似的!” “就是!这么个冰块,长得再好看也没用!谁爱追谁追吧!” “哎!你打退堂鼓了?!那他可归我了!” “归你?你会不会想的太美了?!就算我不追,有的是人追!就算没人追,他也不会理你!” 林若柠没有再参与她们的争辩,只看着罕茗泽离开的背影,恨恨不语。 出租车里。 罕茗泽眼观鼻鼻观心,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顾寻煦。 果然生气了吧。 他招谁惹谁了?! 罕茗泽绝望地捂着脸。 “怎么?不想和我坐?”顾寻煦看了他一眼,语气如寒冬腊月的雪。 罕茗泽眼睛一亮!他没有不理他!他还和主动讲话了! 他咻地凑过去,笑容满面地说:“哪能呢!我最想和你坐了!” 顾寻煦挑了挑眉,眉宇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悦:“刚刚?” “我没同意!真的!!!”罕茗泽竖起手指,“哪能两个一起呢!也太不尊重人了!” 顾寻煦眉间的悦色再次消散,忍着看向窗外,压着声音说:“你闭嘴。” 罕茗泽只好乖乖地拉拉链。 须臾,他语气漠然地说:“我现在没有找女朋友的打算。” 罕茗泽闻言转头看他,只见他目光落在窗外。夕阳照在他脖颈间,镀出一层淡淡的玫瑰金色的光晕,将脖颈到肩部的线条刻定得更为修长瘦削。 巨大的孤独包裹着他。似乎越多的人靠近他,他就能将自己隔离得更远。 罕茗泽恍惚间想,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把他拉出来,他这么好的人,不应该如此孤寂。 “知道了。等她们一靠近你,我就把她们通通赶走!”罕茗泽信誓旦旦地说。 “做不到的话,就少说出口。”顾寻煦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心里却不自觉地冒出那点期待,极其可笑。 “那谁知道,说不定我就真做到了呢。”罕茗泽挑了挑修长的眉毛,像是从来就不会缺乏自信。 顾寻煦回头瞥了他一眼,眼底的冰霜显然融化了一些。 “直到你的真命天女出现!”罕茗泽拍着胸脯说。 冰霜再次凝结。 . “只有你俩坐?”江阔扭着腰走过来,“早知道和你们一起,可挤死我了。” 罕茗泽一本正经地说:“阔阔,你该减肥了。看看才几个月,你已经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 “嘿!少胡说八道!我这两天一游泳,不可能滴!”江阔摸着自己日益圆润的肚子,觉得人还是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要胖的话,也是跟着你吃的!不对啊,怎么只有我胖,你怎么不胖?” “天生不爱长肉。”罕茗泽被顾寻煦拉着进了别墅。 四层别墅分成了十二个房间。 一楼是一间客厅和两个卫生间,外带一个室内大厨房和一个室外烧烤摊。二楼是棋牌房、桌游馆、台球室和VR游戏厅。三楼是KTV和麻将馆,四楼是剧本杀厅和影音室。 “哇哦!不愧是班长精心挑选的,真不错啊。”江阔感叹地喊了一声,还不忘想用手拐撞一下罕茗泽,后者眼疾手快地躲到了顾寻煦身后。 “阿罕到啦!”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众人纷纷转头。 罕茗泽在哪里,目光的焦点就在哪里。 和他关系好一点的都围了过来,然而一个班五十个人,和他关系好的就有二三十个。 “今天怎么这么慢?玩儿不积极,你 有问题啊!”来人名叫杨涛,是班里体育委员。 “就是!别不是生病了吧?”另一个说着,伸手就要来摸他的额头,被他一个动作躲开了。 “路上多聊了两句,耽搁了会儿,别闹!”罕茗泽一巴掌拍开那只伸过来的手,笑得痞里痞气,“赶紧说,今天玩什么?酒备好了没有?” 杨涛笑说:“那当然!你这酒蒙子来了,酒能不够吗?十箱精酿,五箱野格、四箱伏特加、三箱金酒、三箱朗姆、两项威士忌,一箱纯白,不够再加!” “我靠,混着喝啊?不怕喝死啊!”江阔走近说。 “怂了?”杨涛一拳打到江阔胸口处,他也配合地后倒几步,“阿罕,你怂不怂?!” 罕茗泽接话:“谁怂谁是孙子!” “好!你说的!今晚不醉不归,谁先撤谁是孙子!” “切!怕你?今晚不把你喝趴下,我和你姓!” 众人拥簇着罕茗泽上了二楼,顾寻煦却转身去了另外的房间。 江阔追上去说:“不是,先玩会儿,等会儿烧烤整起了再喝呗!” “江妈妈发话了!”杨涛搂着罕茗泽说,“行,先玩会儿,十二点准时开喝。阿罕,怎么样?” “我无所谓啊,随时奉陪。”罕茗泽拿起桌上的骰子,在手心转了两下。 杨涛拍拍手:“那就各自先玩着呗!十二点客厅聚!” 有人问他:“阿罕,你要玩什么?” 林若柠走近:“阿罕,我看那有吉他,你先弹首曲子呗?!” 有男生也跟着起哄:“是啊,军训完就没听过阿罕弹吉他了,赏个脸弹一首嘛!” 按理来说,话说到这份上了,应该是都会给个面子的。 可罕茗泽偏不,原因也很简单,他今天没兴致。 “下次吧,别家的吉他手感不对。”罕茗泽随口扯出一个非常合理理由,让人也不好再逼迫他。 “UNO,谁来一局?”江阔扯着嗓子喊人。 “我凑一个。”罕茗泽举手走过去。 他一过去,七八个人就跟着过去,不一会儿就凑齐了十个人。 在厨房的张思达正好从一楼上来,本来也想加入,奈何晚了一步。 杨涛见他过来,问说:“班长来了!要玩吗?我让你。” 张思达连忙摇手,就怕扫了他们兴致:“不了不了,你们玩,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那就辛苦班长啦!” “辛苦啦,班长!” “思达辛苦啦!” ……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客套完,又凑到桌游桌上,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展身手。 “红4。”罕茗泽开局。 “绿4。”江阔接。 “绿7!”杨涛喊。 “蓝7。” …… 几个回合下来,罕茗泽率先喊出了:“UNO!” 杨涛惊骂:“不会吧!你小子开局不是喊红吗,怎么蓝最多!我靠!” “这叫智取,宝贝儿!” “咦!赢就赢,别恶心人!” “你说的啊!”罕茗泽打出最后一张牌,“赢得就是你!” 一连五把下来,罕茗泽无一败绩。 别人打的是越挫越勇,他赢得太多,便开始兴致乏乏,最后索性起身:“你们继续,我去和他们玩点别的!” 接着,他又去打了四把扑克,两圈麻将,手气都不错。 转着转着,他终于在台球厅找打了顾寻煦。 台球厅里面一共有六张桌子,顾寻煦就在最里面那张。 “阿罕,你来啦。”靳安玙看到他,就把球杆递给了他,“你来和寻煦打吧,他这技术实在太碾压我了。我要下去吃点东西,缓缓。” “我来就我来,不是吹的!我这技术——吓死他!”罕茗泽接过球杆。 顾寻煦侧身看着他,单手拿着球杆,做了个请的动作。 靳安玙临走前,转头好奇地看了一眼,只见罕茗泽拎着球杆,绕着球桌走了半圈,站定后俯下身,有模有样地摆出姿势,然后—— 一杆打出去,白球被翘起一个优美的弧度,“啪嗒”一声,飞到了桌下。 隔壁两桌听到这动静,都纷纷转过头来看。 靳安玙:“……” 顾寻煦:“…………” 啊,的确是能吓到人的技术。 17. 台球 “好吧,我承认,我没学过这玩意。”罕茗泽摆手,一副轻浮样。 顾寻煦走过去,弯腰捡起白球放回桌面,接着拿起巧粉,不紧不慢地擦着杆头,指尖转了一圈,又轻轻吹掉多余的粉末,才看向罕茗泽:“想学吗?” 罕茗泽来了兴趣,长腿一拔,径直走到他面前,单手放在台面上撑着身子,靠近他:“你教我?” 顾寻煦后退半步:“嗯。” “你教我我肯定学,而且我学东西可快了!”罕茗泽说。 “真的吗?”顾寻煦微微挑了挑眉,显然不太信。 罕茗泽将球杆横在身后,双手搭着两端,笑嘻嘻且信心十足地说:“真的!绝对!一把会,两把精通!” “交点学费。”顾寻煦将球杆立在身侧,单手插兜,那模样真是俊极了。 “好说!”罕茗泽一口应下,顺带手拿起一颗黑色的台球在手里垫了垫,想出了学费,“你这个学期的饭钱我都包了!” “我不差钱。”顾寻煦靠在台球桌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曲,脚踝交叠,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颗台球,目光却始终锁在罕茗泽身上。 “那你要什么?”罕茗泽将手中的台球抛向空中,又接住,把台球当作篮球耍。 “煮东西给我吃,那里有厨房。”顾寻煦隔着二楼巨大的玻璃窗,朝下面的厨房扬了扬下巴。 “这还不简单,我的厨艺,那不是吹的——真能吓死人。”罕茗泽舌头挑了挑上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 顾寻煦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毕竟这话实在是……似曾相识。 “阿罕,下来吃西瓜!”一楼有女生喊。 罕茗泽想凑头去看,下巴却被按住,紧接着,头就被手指捏着转了回来。 顾寻煦放下手,迈步走到另一侧:“看好了,好好学。” “待会儿来!给我留两块!”罕茗泽朝下面喊了一句,紧接着追着顾寻煦去了。 顾寻煦俯身贴向台面,脊柱拉出一条笔直的线,左手架杆稳如石砌,十分标准地打了一杆。 “我来试试!”罕茗泽兴致勃勃地上前,有模有样地学着顾寻煦的身姿动作,再发一杆! “拉杆长了!”顾寻煦话音未落,罕茗泽已经发杆出手,结果——球倒是没有再飞起来,但手指被狠狠戳了一下。 “嗷!!!”罕茗泽疼的甩手跺脚,下意识地摸耳朵。 顾寻煦迎面走上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我看看。” 罕茗泽却不服气,甚至越挫越勇:“再来再来!我就不信了!” 顾寻煦忽然发现他身上有一种倔。和外表随意懒散的性格形成了绝对反差,只要他认定的事情、想要的东西,不拿到手决不罢休。 像是热带雨林里的银狼,野心勃勃,势在必得。 顾寻煦站在他身后,用杆头轻轻点了一下罕茗泽的肘关节,压低声音:“别架这么高,放平。” 接着抓住罕茗泽的手,把拇指和食指撑开,又用指尖压了压他的虎口:“架杆要稳,手指别抖。” 罕茗泽目光灼灼、身体却很听话,也很聪明,一点就会。 顾寻煦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指尖扣住他的指节,带着他俯身、瞄准,低声说:“看前面。” 他带着他的手腕向后拉杆,停顿一瞬,再轻轻推送出去。白球笔直击出,撞入红球,清脆落袋。罕茗泽的耳廓擦过他的下颌,呼吸一滞。 顾寻煦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低声在他耳边含笑说:“一把,会了吗?” 罕茗泽愣了一下,在他的声音中听到了笑意,继而转头就想去看,谁料动作太大,一下就撞到顾寻煦下巴上。 酸爽袭来,把人的眼角都撞得瞬间泛起绯红色。 顾寻煦摸着下巴,又恼又气又无奈地睨了一眼罕茗泽。 罕茗泽也痛的捂着下巴,感受到顾寻煦的眼神后,突然豁然大笑起来,像只干了坏事的猫,衔笑后退说:“哈哈哈哈哈哈,会了会了!” 顾寻煦拿这个调皮的人简直没有办法。 罕茗泽像憋着什么坏,突然俯身架杆,目光专注,白球在杆尖下稳稳送出,撞击、走位、落袋,一气呵成。 他直起身,嘴角勾起得意又骄傲的笑,转头看向顾寻煦,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怎么样,顾老师,告诉你我学的快吧,如何?” 顾老师那双俊美的眸子都看愣了两秒,却不得不承认,这个球确实出乎意料地稳准,新手很难一次做到。 又练了半个小时左右,顾寻煦球杆一放:“出师了,应该能和安屿打个平手。” 罕茗泽却不甘于此,挑了挑眉:“再练半个月,我能单挑你。” “不要梦到什么说什么。”他微微仰头,双手后撑在桌面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喉结到锁骨的线条拉得很长,整个人散发着疏离又俊冷的气息。 “打个赌。”罕茗泽走进,莫名想骚一骚他露出来的喉骨,“下次再打的时候,我肯定赢你。” “不然呢?”顾寻煦偏头,把撑在桌边的手收回,交叠抱在胸前。 “要是我输的话,送你个愿望。” “一言为定。”顾寻煦站直身子,往外走去。 “你去哪?”罕茗泽追上去,抢走在他前面,又转身看着他倒走。 “饿了,准备去等你做的饭。” “好说好说!看在你刚刚那么辛苦教我的份上,给你露一手!你想吃什么?” 顾寻煦还没来得及接话,只听他边走边说:“蛋炒饭怎么样?……哎,你不要那么看着我,不是我偷懒,实在是这里食材不够,肯定没办法给你做大餐,要不再欠一次?” “阿罕,你怎么没在上面玩?饿了?” 张思达打断了罕茗泽的碎碎念。 罕茗泽转头去看,只见张思达穿着一条花边围裙,那样子看起来十分贤惠。 罕茗泽眨眨眼:“思达,今天是你主厨?” “嗯。大家玩开心最重要嘛。” “有什么好吃的?”罕茗泽凑进去看,在众多的菜品了一眼就锁定了米线! “你居然买了这玩意儿,真不错,不愧是老乡!”罕茗泽弯腰一把搂起米线,转身大喊,“阿煦,我给你煮米线怎么样?!” 没人搭理他。 人家就没进厨房。 “也是,”罕茗泽自顾自地说,“阿煦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实在不适合厨房。” “阿罕,你会做饭?”旁边打下手的女生好奇地看过来。 “会啊!”罕茗泽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挑选配菜,“我们老家寨子里传着一句话——厨艺越好,媳妇越美。男人不会做饭,是娶不到美人儿的!” “你还怕娶不到媳妇?”张思达瞅了他一眼。 “我阿妈怕啊,所以从小就督促我好好做人,认真做饭。”罕茗泽一手挑了两个番茄,一手拿起香菜,想起顾寻煦不吃,又放下了。 林若柠和舍友正好走进厨房,后者闻言连忙接话:“怕娶不到媳妇?那不如考虑一下我们柠柠?” “别胡说。”林若柠娇骂说,脸颊却不自觉浮起浅浅的红色。 “我哪胡说了,你们是同乡,又是从小一起长大。不怕吃不到一起、说不到 一起,多合适啊!是不是,阿罕?”女生看向罕茗泽。 “听若柠的吧,可别胡说了!”罕茗泽只当她在打趣,漫不经心地回答,只顾着打开水龙头,把番茄洗干净,又扯了两张厨房纸擦干。 林若柠闻言,眼神一黯,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初,像是早已习惯,带着笑意走上前:“阿罕,你要做什么?” “煮米线。”罕茗泽选了块合适的砧板,抽了把厨师刀,将番茄横着切了三道刀,竖着切了四道,中间又加了一道,就成了小块的番茄粒粒。 “我也想吃,给我也煮一碗呗。”林若柠说。 “行啊,加个碗的事。”罕茗泽转头问在切瘦肉的张思达,“思达,你要吗?” “好啊。”张思达憨笑着应道。 罕茗泽又看向厨房里其他的女生,右手抬到肩前摆开作询问状,众人便了然喊道:“要!” “那我就都煮咯。”罕茗泽转身去选锅,完全没有看到林若柠眼中的落寞。 “思达,肉切好了没?我要做杂酱。”罕茗泽将一口铁锅放到灶上。 “好了,一碗够吗?” “多点,多点香。”罕茗泽锅热下油,接着就开始催促,“快快快!” “来了来了!”张思达挑了个大碗,装了满满一碗递过来。 罕茗泽一把倒入,锅内“刺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肉香,顿时弥漫在整个厨房。 “阿罕……这架势,真有几分大厨的样子了。” “哈,开玩笑?!要不是今天食材不够,怎么也要给你们看看我滇南厨神的手艺!”罕茗泽单手端起铁锅,手腕一抖,锅里的肉粒腾空翻起,那叫一个轻盈流畅。 “我看你啊,吹牛第一名!”江阔刚走进厨房来觅食,听到罕茗泽的话,反口就是一个怼。 “哟,阔阔来啦!正好,给我把热水壶拿来。” “得,就会使唤我。”江阔一边抱怨,一边乖乖地去拿水壶。 罕茗泽接过水壶:“听话,等会儿分你一碗。” “切,我才不吃。我要去外面吃烤肉!”江阔扭身就往外面走,路过沙发上看手机的顾寻煦的时候,还不忘礼貌地喊了一句,“顾寻煦,走,外面吃烧烤去啊!” 顾寻煦手指滑动了一下屏幕,果断拒绝:“不去。” “不去?那你等会儿铁定后悔。厨房里面没什么好吃的,阿罕那骚包炫技呢!” 顾寻煦抬眸瞟了一眼厨房,不置可否。 罕茗泽把热水倒入锅中,不一会儿就噗嗤噗嗤地冒起小泡,接着把切好的番茄放进去,最后再放米线。间隙又开了另一个灶,煎了几个单面流黄的荷包蛋。 “思达,给我几个碗。” “你做个饭,恨不得全部人都给你打下手。”江阔进来拿筷子,顺便再怼一句。 罕茗泽接过张思达递来的碗,顺带瞅了江阔一眼:“这是做饭男人的统一习惯。和你这不做饭的谈不到一起。” “会做个饭,看把你嘚瑟的!”江阔偷跑上来,朝他背上打了一巴掌,然后趁他腾不出手的间隙悠悠离开。 “你大爷!”罕茗泽嘴角上扬,咬牙切齿地笑骂,“你等着!” “韭菜洗好了,要么?”张思达问他。 “来点。”罕茗泽抓了一把扔进锅里,然后熄火,拿了个碗盛汤、放米线,最后放上两颗煎蛋。 接着就不管众人了:“你们自己盛了啊!” 林若柠的舍友看着他阔步飒爽的背影,愣愣说:“就盛一碗啊?” “肯定是给顾寻煦的。”张思达接话,也接过了给众人装米线的工作。 18. 骰子 “怎么样?”罕茗泽半蹲在顾寻煦身侧,撑着下巴看他。 “挺好吃的。”顾寻煦虽这么说,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看不出是不是真的喜欢。 罕茗泽拽过一把椅子,起身又坐下:“这里食材不齐,等你有机会去我家,我给你做最正宗的!” “你这支票,开得太远了。” “怎么会远呢?!你要愿意,我元旦就带你回去。”罕茗泽双手枕在脑后,椅子前腿微微翘起。 元旦,才有两个多月。 顾寻煦愣了一下:“元旦,你要回家?” “嗯。”罕茗泽从茶几上的零食盒里拿了一袋饼干,撕开包装递给顾寻煦,后者拒绝之后,他才拿起一片扔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起来。 顾寻煦沉吟片刻,问:“三天,来得及吗?” “请假咯。”罕茗泽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家有家规,跨年一定要和家人过。” 顾寻煦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黯淡。 “怎么样,去不去?”罕茗泽却没有察觉,只凑近说,“我们家,有连绵不绝的连天山脉,有绿意盎然的古树森林、有清澈干净的河流小溪、还有漫山遍野的茶树,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去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罕茗泽越说越兴奋,越想带他回家。 顾寻煦感受到他的靠近,转头与他对视,只见他的眼眸炽热滚烫又充满期待。 只要一眼,就能把人从万丈深渊拉出,就能让人从理智巅峰沦陷。 “你去不去,嗯?” 良久,顾寻煦才回答:“不去。” 他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抹沙哑,为了掩饰,又补充了一句:“要准备期末考试。” “你还要准备?”罕茗泽说,“我都不准备。” “你……” “阿罕!”江阔的小而尖利的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怎么了?”罕茗泽歪过头去看他。 江阔焦急地朝他挥挥手:“快来,外面要出事!” “这星星当空、月白风清,能出什么事。”罕茗泽一把将饼干倒进嘴里,拍拍手后才起身。 江阔小声说:“外面在问这次轰趴的价格了……” 江阔这个乌鸦嘴向来灵。 “不会真为这个吵起来吧?”罕茗泽微微蹙眉,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顾寻煦,“阿煦,你去吗?” 后者全然没有凑这个热闹的心思,淡淡地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 “那你慢慢吃,等我回来。”罕茗泽低声说,接着走向门外的院子。 张思达被众人围在烧烤摊边,略低着头,脸色通红。不知道是被炭火熏红的,还是被话烧红的。 “多少?两万六的房,四千的食材,那不就三万了?” “我们才有五十个人,那一个个人不是得摊600?” “这么贵啊,我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才1000。” “就是!定之前起码要和征求一下我们的意见吧?!早知道这么贵我就不来了!” “听说还没算酒钱呢,杨涛买那么多酒,肯定贵得吓人!” …… “说什么呢?”罕茗泽揣着裤兜,大大咧咧地走上前。 江阔死命在后面拉他花衬衫的衣角,愣是没拉住。 “酒是我让杨涛买的,当然得让我出钱啦!”罕茗泽此言一出,围着的二三十人顿时松了口气。 “至于其他费用……” 罕茗泽话音未落,只听杨涛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阿罕!偷躲着藏哪去了?找你半天!走,玩两把骰子去!” 他身后跟着一二十个人,这下,除了客厅里吃完米线在看手机的顾寻煦,其余人都到齐了。 花园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墙院篱笆上的三角梅被挤下了几片,像是随手洒下的紫红胭脂。 罕茗泽食指蹭了蹭鼻尖,眼神往屋内飘了一下又转回来,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却又十分明亮豁然:“藏什么藏?怕你不成!马上就去,等我这……” “等什么等!凑在这说什么呢?”杨涛先是闻声而来,后来听到罕茗泽一个人担下几万块的酒钱,心里一下子就来气,故意开始挑事。 难不成就罕茗泽一个人喝?等会儿玩开了,谁不喝? “说今晚出来玩的钱,乱七八糟的加起来,小三万呢!”有人应说。 杨涛提高音量:“三万就三万呗!班长组的局,你还怕他请不起啊?!” 众人大惊:“班长请客?!!” 江阔和罕茗泽对视一眼,小声在他身后说:“杨涛说话可太狠了!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有人小声嘀咕:“没说啊……” 张思达脸色变了又变,铁青着脸,低着头闷声不说话。 任谁都能看出来,那话只是杨涛的一厢情愿,张思达压根没想请,也没有那个能力请。 可张思达既然不说话、不否定,那谁也不想当替他解围的冤大头。 罕茗泽甩了又甩,才把江阔紧紧锁在他胳膊的手甩开,站出来说:“各位,酒钱我已经付了。剩下的也给我一个面子,让我一起请了呗!这以后说出去,咱们班第一次聚会我的出钱——多有面子呐!” “我靠!真的假的?!” “阿罕发话,那还能有假?!又不像某些人……” “阿罕牛批!!” “阿罕霸气!!!” …… 罕茗泽微笑着接受众人的追捧,真是钱财身外物,快乐值千金。 江阔彻底愣在了原地。 杨涛急的拽过他,小声说,“阿罕,你别闹,酒钱就六万了,在家这些七七八八的,快小十万了!” 罕茗泽却毫不在意,还安慰似得拍了拍他的手背:“没事,大家开心就好。再说那些酒确实是我让你买的嘛。” “卧、槽!”杨涛第一次见到什么叫财大气粗,人傻钱多。 “大家该喝喝、该玩玩!不是说要去玩骰子吗?走啊!!” 一呼百应。 杨涛挥手招人:“阿罕发话了,哪能不去啊?!走!三楼KTV里耍去!” “走走走!我早就想去玩两把了!” “我也去!我和你说,昨晚我可是做好梦了!今天手气绝对好!!” “做你的春秋大梦!等会儿给你输得裤衩都不剩!” “阿罕,喝酒呗!玩骰子不喝酒没意思啊!” “喝!”罕茗泽舔了舔唇角,还不忘问江阔,“阔阔,去不?” 江阔摆摆手:“你先去,我等会儿烧烤!饿死了!” “给我带点!”罕茗泽笑着跨步进房。 路过顾寻煦的时候,和他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等对方拒绝,拉起人往三楼跑。 顾寻煦看着身前少年恣意的背影,无奈的眼神中多了一分柔色。 张思达站在原地,等大家都散开了,才默默走出院门。 街边的海风一吹,眼泪就落了下来。 少年破碎的自尊、压制的委屈,总要有个泄口。 那些闪闪发光,善良可欺的人就变成了最佳的替罪羔羊。 等月亮一沉,嫉恨就爬上了心头。 . 三楼的KTV足足占了半层楼,有两三个人在点歌唱,其余二十几个人分成了两组,一边玩牌,一边玩骰子。 “阿罕,你玩哪个?”扑克那桌有人扯着嗓子问他。 “先玩几圈骰子。”罕茗泽说完,凑到顾寻煦耳边,“你跟我呗?”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罕茗泽拉着他坐到左边的沙发上,让他坐在自己后位。 杨涛带着四个男生把酒搬到房间,然后一屁股就做到了罕茗泽那桌。 “听好了啊,规则简单得很。”杨涛把骰盅往桌上一扣,晃了晃,“每人五颗骰子,摇完自己看,别让别人瞅见。然后轮着喊‘几个几’。比如我喊‘10个5’,意思就是我猜在座所有人骰子里,5这个点数至少出现了10次——注意啊,1点可以当任何点数,除非有人喊的是‘几个1’,那1就不能再冒充其他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下家要么往上加,比如喊‘11个5’或者‘12个6’,反正数量不能少,数量一样的时候,点数必须大;要么你不信,直接喊‘开’。喊开之后,所有人的骰子都亮出来,数一下,如果实际不够上一个人喊的数,上一个人喝;如果够或者更多,喊开的人喝。明白了没?” “简单简单,赶紧开始!”有人不耐烦地说道。 “我们这桌十个人,那就从10开始喊,数量不能低于10,来吧!甩起来!”杨涛话音落地,两只手捧着骰盅,像拜佛一样晃了几下。 筛子声此起彼伏。 罕茗泽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相比之下,顾寻煦就更随意了,随便动了动小臂,就甩好了。 “你多晃晃。”罕茗泽在他耳边说,呼吸之间炙热的气息能把人耳根染红。 “管你自己的去。”顾寻煦脸色微变,把他推开。 “咦,怎么不识好人心。”罕茗泽目光含笑扫过他,含笑地把骰盅放到桌上,微微掀个缝瞟了一眼。 第一个人开喊:“10个3!” “11个3。” “12个3。” …… “15个4。” “你丫的些也太保守了!”杨涛拍桌大叫,“30个6!开不开?” 前面的笑骂:“卧槽!你这么个叫法,后面的怎么玩?!” 十个人,每人5个,总共50个骰子。 30个6的概率微乎其微,开还是不开? 杨涛是第六个人,罕茗泽和顾寻煦是最后两个,中间隔着的正好是林若柠和她舍友。 女生咽了咽口水,说:“31个6。” 炸药包到了林若柠这里。她看了看罕茗泽,那人正在置之度外地用叉子插西瓜吃,顺便递了一块给顾寻煦,被拒绝。 “32个6。”林若柠说。 “开!”罕茗泽咬着叉子,一把掀开了骰盅。顾寻煦怕他咬到石头,帮他把叉子从牙齿间拿下来。 “3个,2个,1个,没有,没有,4个……”杨涛从第一个人开始点过来,“22个6,11个1,那就是33个!阿罕,你运气不行啊,就多这一个!你要是不开,喝的就是顾寻煦了!” “那不都一样!”罕茗泽带着若影若现的虎牙,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好!”杨涛给个氛围地喊完,“但是到底哪一样了?” 罕茗泽摆摆手:“那你别管。” 第二轮开始。 “12个4。” “16个4。” “20个4。” …… 大家稍微放开了点,但不多。 依旧是到杨涛这里,拔开高度:“38个5!” 下一个继续:“39个5。” 林若柠死锁眉头,觉得就不该凭一时意气,为了坐到罕茗泽旁边,而坐到杨涛后面。 “40个5。”林若柠说。 罕茗泽:“开!” “又是你这开?你能不能让顾同学有点参与感?”杨涛翻了个白眼。 果不其然,旁边的顾寻煦已经打开了手机,闻言唇角微微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管我?我就乐意开!”罕茗泽打开骰蛊。 “38个!哎哟,得若柠喝了!”杨涛满脸遗憾地说。 “喝就喝。”林若柠抬起杯子,只听旁边舍友小声问:“若柠,行吗?” “我们滇南的姑娘,酒量就没有差的!”林若柠看了罕茗泽一眼,把酒喝完。 “好!!!”掌声雷动,罕茗泽也跟着拍了两下。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第八轮。 全是罕茗泽喊的开。 他喝了五杯白酒,又替林若柠喝了三杯精酿。 “你有没有意思?你是想让若柠喝,还是不想让顾寻煦喝?!”杨涛说。 “你猜啊!”罕茗泽话虽这么说着,手已经勾上了顾寻煦的脖颈,触碰到了他觊觎已久的白皙肌肤,脂如凝玉。 “醉了?”顾寻煦瞟了他一眼,沉声说。 “哪能啊,我千杯不醉!”罕茗泽眼波流转,盯着他看,越发觉得他真好看。 目若星辰,眉似朗月,连紧抿的薄唇都那么有趣儿,整个人和幅画似的,真怪不得自己爱跟他玩。 第九轮。 “15个4。” “20个5。” “24个5。” …… 众人大概是看着只有罕茗泽和林若柠喝,觉得没意思,为了提高一点参与感,渐渐喊的大胆起来。 “45个6!”杨涛猛的大喊。 “开。”顾寻煦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 跳开??? 摇骰子是可以跳过前面的人喊开的。但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这么干,要是运气不好,不是把自己折进去了嘛! “41,42,43!靠!” “哈哈哈哈!杨涛,也轮到你喝了!”有人起哄。 “喝就喝!”杨涛也不墨迹,一口干了,“再来!” 第十轮。 “13个3。” “16个3。” “18个4。” …… 杨涛被酒激得还没缓过神来,终于服软地跟着喊了一次:“26个4。” 下一个:“27个4。” 林若柠:“28个4。” 下一个没声了。 众人看过去,只见罕茗泽靠着顾寻煦的肩膀,睡着了。 “这家伙!喝完酒就睡,弄起来弄起来!该你了,阿罕!” “开。”顾寻煦忽然说。 开? 又开? 又跳开? 可这跳什么呢?跳罕茗泽一个人?这有跳开的意义吗? 杨涛撇撇嘴,但这顾寻煦冷淡的眼神下,也只好乖乖数:“1个,4个,3个,没有,3个……一共32个。哟,不好意思了,顾同学,这把得你喝了。” 顾寻煦端起酒杯,肩膀微动之际,罕茗泽迷迷糊糊地醒来,然后就看到有人要让他的佳画喝酒? 他一把从顾寻煦手中的酒杯夺过来,大义凛然地说:“我来!” 然后将顾寻煦杯中的金酒一口喝完。 19. 聚餐 罕茗泽和江阔走进别墅,院子里满墙的装饰已经从紫红三角梅,变成了绿萝和珞白小花。 篮球社团社员既有本科生,也有硕士,总共加起来大概有四十人左右。但今天来的只有十多个,其余的要么去实习,要么去社研,都没时间。 “罕哥,走,玩游戏去!”何定走在最前面,上来就要拉罕茗泽。 罕茗泽一脸无奈:“上来就玩啊?打了场比赛,不饿吗?我是饿得不行了。” 何定拍拍脑壳:“哎呀!都忘了,行行行,走,先吃点再玩。” 罕茗泽好奇地问:“要玩什么?把你引得吃都忘了?” 更奇怪的是,何定竟然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 旁边的人连忙帮腔:“就是,给罕哥吃点!他今天可是我们最强主力!太帅了!” “哎!烧烤烤的差不多了,要不就在院子里吃呗?”另一个人也说。 “行!那我去把饭抬出来!” “去去去!赶紧!”何定说。 …… 众人把罕茗泽簇拥到院子的露营桌边坐下。江阔坐在他旁边,拦着嘴在他耳边小声说:“事出有怪必有妖!你小心这群小子坑你一把!” 罕茗泽哭笑不得:“想多了,我有啥能给他们坑的。” 江阔无语凝噎:“想给你这人、给你的钱袋子下套的,还少吗?” “别胡说八道了!”罕茗泽拿起根烤鸡腿塞到他嘴里,“多吃点,别饿瘦了。” “跟你混还能瘦,那才见鬼了。我又要和亲爱的八块腹肌说拜拜了。” “你是在梦里见到你的八块腹肌吗?”罕茗泽左手手肘搭在膝盖上,右手从烤摊上拿起一串烤牛肉。 “切。”江阔白了他一眼,狠狠咬了一口鸡腿,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样,“微微呢?今天不是她定的吗?怎么没见到她人。” “在里面呢!”何定朝里面喊了一嘴,“微微,还没好吗?” “来啦!”夏微今天换了个发型,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长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色腰带,勾出一截纤细的腰线,可谓是气质出众、顾盼生姿。 “罕哥,家里寄了点自己种的红柚,你尝尝?”夏微把剥好的柚子端上桌,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谢谢!”罕茗泽不客气地拿起一块,放到嘴里,九分甜、一分酸,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和他家里种的傣柚不一样。 “微微,来,坐罕哥旁边。”何定赶紧朝他招手,把自己的位置让给她,自己坐到烧烤摊边主烤。 江阔隔着人看了她一眼,好奇地问:“微微,今天穿这么好看,是去参加什么活动才回来吗?” 夏微闻言微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解释说:“是啊,今天公司下午有个洽谈会,上面可重视了。” 江阔想了想:“我记得你去一家私募股权基金实习?啥业务啊,这么重视。” “和投行的业务意向合同,你们知道今天来的是谁吗?” 投行,他们知道的X大名人,还这么有谱,三者联系在一起——还能有谁?! “顾学长!!!” 众人异口同声,罕茗泽嘴里的肉差点呛到喉咙。 “远听不如近看。以前只听过顾学长在管院的风云事迹,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夏微啧啧称赞,“听说他今晚还会X大作新生晚会的演讲嘉宾了?” “什么?!”众人闻言炸了,脸色纷纷显出遗憾。 “早知道就去冒充新生听讲座了!”有人说,“那可是曾经的管院双绝,现在的投行大佬啊!” “喂喂喂!你们这些家伙!”何定拍拍桌子,“管院双绝有两位好嘛,其中一个就在这,你们能不能有点爱屋及乌?!” 罕茗泽挠挠眉骨:“何定啊,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罕哥,你不是从新生晚会过来的吗?怎么样,见到顾学长了吗?”有人凑过来问。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太巧一定是人为。 问话的正是顾寻煦表妹——白钰,X大管院大三学生,而她兜里的手机,已经默默拨通了某人的电话。 在场所有人不知道她和顾寻煦的关系。 罕茗泽漫不经心地应了句:“嗯,见到了。” “怎么样?”白钰装作普通学妹,好奇地问,“顾学长和三年前,是不是变了很多?” 罕茗泽慢悠悠地转动手里的签子,目光在烤串上停两秒,脑子不自觉回想起礼堂的那一幕。 “哦!刚才罕哥突然那么急地跑回去,是去见顾学长啊!!!”何定恍然大悟,咋咋呼呼叫起来,打断了罕茗泽的思绪。 “不要夸大其词。”罕茗泽眯了眯眼,用竹签遥遥点了点他,佯作威胁状。 “嘿嘿嘿……”众人露出了八卦的表情。 罕茗泽将手里的空竹签反手扔到垃圾筐里,意欲转移话题:“不是说要玩吗?玩什么?” 何定憨笑:“就……就真心话大冒险!” “嚯!你这游戏够老的,我们本科的时候都不玩了。”江阔打着哈哈,手拐在地下暗暗撞了一下罕茗泽,“要不,带你们江导我换个新流行的玩玩,什么剧本杀、阿瓦隆之类的?” 众人都期待地看向他,夏微笑意吟吟地问:“罕哥,就玩真心话大冒险,行吗?” 罕茗泽无奈地笑出了声:“随便,我都行。” “那我去拿道具!”何定起身就往屋里跑。 江阔啧啧小声说:“对你真不错,还有道具呢,没把你直接捆起来问。不过这些小朋友,好奇心怎么都这么重……” “你年轻的时候也不遑多让。”罕茗泽瞟了他一眼,当初管院双绝但凡有点什么新鲜事,江阔不扒拉到底决不罢休,第二天又当作谈资去和其他人款款而谈。 相当可恶。 “我现在也不老。”江阔一边说,一边给他打了一碗蛋炒饭,“赶紧多吃点,等会儿说不定有恶战!” “谢谢江妈妈。”罕茗泽笑着接过饭碗,端起才炫了两口,何定就回来了。 他手里是个大转盘:“规则很简单,指针转到谁,谁就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间选一个,两者都弃权的就罚酒一杯,不对,三杯!” 说完,他又拿出两沓卡片:“左边是真心话,右边是大冒险,准备好了吗,各位?” 罕茗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拿起纸巾擦了擦嘴,露出浅浅的酒窝:“开始吧。” “好!”何定大掌一挥,指针咻咻咻地转动。 片刻后,毫无疑问地指向了罕茗泽。 “好巧啊!第一个就是罕哥!”何定和众人装的一脸讶然,“罕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罕茗泽白了他一眼,手掌放到桌下,拽出了一小片磁铁,挑了挑眉:“巧?” “哈哈哈,这可不就……巧了吗……哈哈哈。”何定尬笑了好几声,更尴尬了。紧接着猛猛给同伙们眼神暗示,其他人自顾不及,立刻弯腰装忙吃烧烤。 何定认命一般地泄气,朝罕茗泽低头说:“罕哥,我错了。” 罕茗泽把磁铁往桌上一扔:“算啦。看在你们对本人这么好奇的份上,给你们一人一个机会。来吧,好奇的小猫儿们。” “我选问真心话!”夏微第一个举手。 “是这么玩的吗?”江阔瞪圆大眼。 罕茗泽也摇头,哭笑不得地说:“随他们吧。” 夏微眼底闪过窃喜:“请问,有没有和人告白过?” “不是告诉过你,战绩为零。”罕茗泽说。 夏微却不依不饶:“告白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微微的意思是说,你喜欢人家,人家看不上你!”江阔才说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微微,不是我说你啊!你也太小看你罕哥了!他这模样,这性格,这阔气……哪个小姑娘能拒绝?” “那也不一定吧,说不定就有女孩不喜欢这类 呢?”夏微眨眨眼。 “哈?你还是不了解他。什么性格开朗、都是表象!——软磨硬泡,死皮赖脸才是他的绝招!当初那么高冷的……” 罕茗泽一手搂过他的肩膀,顺带捂住他的嘴,面带微笑的对夏微说:“没有。下一个!” “我来我来!”旁边的女生举手,“大学里最尴尬的一件事?” 江阔翻了个白眼:“呵呵,他知道尴尬两个字怎么写吗?” 罕茗泽舌头扫过右边的虎牙,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认真的说:“喝醉了,吐了别人一身。” 那人追问:“这个别人是谁啊?!” “小朋友,你的问题已经结束了。”罕茗泽用牙签点点他。 众人气馁地收回脑袋,下一个人却乘胜追击:“那下一个我来!我也选真心话,就问吐的谁?” 江阔惊讶:“这些小朋友反应挺快啊!” “顾寻煦。”罕茗泽挑了一块田螺串。 “(⊙o⊙)哇!!!” 果不其然,惊雷乍起。 “点到为止啊,别逮住一个问题不松手。”罕茗泽一口嗦下田螺肉,把竹签反手扔进垃圾桶。 下一个人本来想问“具体情况”,愣生生憋了回去,变成——“罕学长,你以前真的是酒蒙子吗?” “嗯呢,”罕茗泽端起一罐啤酒,“无酒不欢,民族特色。我从五岁开始喝酒,你说呢。” “那你的酒量是多少?” “啤酒不醉,白酒3斤,基酒2瓶。” “(⊙o⊙)哇!!!!”众人再次发出感叹声。 “你们罕学长,喝酒有个致命的弱点。”江阔神秘兮兮地摸着下巴。 众人凑近:“什么?!” “只能单独喝一种!要是混着喝,酒量要打三折!” “哦~!!!” “你就会揭我老底!”罕茗泽故作咬牙切齿地去掐他脖子。 下一个轮到白钰。 她笑眯眯地说:“我选大冒险,在手机通讯录里选有419连号的号码打过去,和对方说一句你最想说的话。” 江阔吆喝着说:“哟!做过功课,还知道你罕学长的生日是4月19!” 白钰沾沾自喜,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桌下的电话:“那当然!” 419? “我手机里有这种连号的吗?”罕茗泽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输入了419,然后笑容就僵在了唇边。 怎么这么巧。 “阿煦?”何定伸头瞄了一眼。 众人几乎同时惊呼:“不会是——顾学长吧?!!” “顾学长的电话号码里有罕学长的生日?!!” “管院双绝,果然有缘!” 女生们眼冒星星。 “这么巧啊……罕学长,我可不知道哦。”白钰佯装无辜地眨眨眼,并且疾速地暗处按了通话挂断键,她精心策划的结果可不能是正在通话中。 罕茗泽拿着手机,手机躺在他掌心,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海湾别墅外,街道墙面上爬满绿萝和风车茉莉,道路两侧是充满异国风情的酒吧。 夜晚在暖色街灯朦胧的照映下,连空气中都蔓延着微醺的酒气,这份独属于海岸的松弛和慵懒,渲染出无法言喻的欢愉与浪漫。 顾寻煦坐在拐角的一家酒吧,橘黄色的灯光下,黑色的西服衬衫勾勒出他紧致而劲削的身形,俊美清傲的面容却染上了几分孤寂,在月色下更显冷肃。服务生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手机放在面前的酒桌上,旁边是一杯价格高昂的进口金酒,却没有被动过。 通话挂断的那一瞬间,冷月般的眸子却升起了不易察觉的期待。 罕茗泽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手机边缘,轻轻一旋,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被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我认罚,喝酒。” 20. 醉酒 【七年前·大一】 罕茗泽醉了。 先是在玩骰子那里喝了五杯白酒,三杯精酿、一杯金酒。后来又被抓着去玩了牌,五圈□□、四局十点半、三把炸金花,十二圈下来,各种酒都喝了个遍。 天眼看就要蒙蒙亮,人也歪歪倒倒、不识路了。 “阿罕,来,坐车回学校了!”靳安玙是今天晚上唯一没有喝酒的,就安排着打车,让同学们回校。 “来啦!”罕茗泽勾着也醉得不行的江阔,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然后被一小块石子绊住了路,两人一前一后地就往下倒。 顾寻煦正在旁边和老板结账,眼见这幕,拔腿就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罕茗泽的肩膀,才没让他后脑壳着地。 谁料这混账玩意儿看到是他,长臂一挥,直接环扣住了他的脖颈:“阿煦!走,我们去看日出!” 江阔整个身子扑在出租车的后备箱上,然后缓缓往下滑,靳安玙赶紧上前扶住他,带上了车。 “我不坐车,我坐车想吐!我要去看太阳!”罕茗泽拽着顾寻煦的衣领就是不松手。 靳安玙:“寻煦,你要不……”把他打昏了? “你们先走。”顾寻煦一把按住他不安分的手,“我带他醒醒酒,等会儿就回去。” “你不是也喝了酒,真行吗?”靳安玙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顾寻煦说。 罕茗泽还不安分,手从衣领移动到脖颈,再往上爬摸过了喉结,到了下颚。 顾寻煦耐心告罄,一把拍到他手背上,手哐当掉到肩膀上。这才安生。 “好吧。那我先带江阔回去了。”靳安玙说。 顾寻煦颔首,算是回应。 等出租车离开,清晨未启的街边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寻煦低眼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酒鬼,无奈地单腿蹲下,拍了拍肩膀:“上来吧。” “去哪?”罕茗泽歪头看着他,眼神澄澈又纯粹,像个完全没长大的孩子。 “你不是要去看日出?” “你真的带我去?好啊太棒了!”他一米八二的身子,一把蹦跶到顾栖川背上,那冲击力可想而知。但后者竟只是踉跄了半步,就稳住了身子。 顾寻煦站起身,双手放到他腿下,托稳了,才开始慢慢地往前走。 他们走在海边,天与海交接处深浓的蓝色渐渐淡去,金光带来浅色的橘黄,空气中弥漫着初晨海风的清新。 醉鬼双手环搂着他,头歪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很久,才说:“阿煦,你真好看!是个大美人儿!” 顾寻煦:“…………” 他凑近了一点,在他耳边说:“阿煦,你怎么不理我?” …… “阿煦,你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说话?” …… “可我喜欢。我特别喜欢和你说话。” 少年的心跳被炙热的气息撩漏了一秒,随后低声说:“把酒戒了。” “戒不了。”他顽劣又稚诚地摇头。 顾寻煦抿了抿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醉鬼说戒酒。 某人开始不安分玩他的发丝:“阿煦,你头发好黑。” …… “你又不理我,总不理我。” …… “阿煦,你理理我嘛!” 顾寻煦磨不过他,无奈叹息:“我才十八,头发不该是黑的吗?” “哦。”罕茗泽点点头,像是听懂了,“那你衣服也是黑色的,还是长袖的。你不热吗?” 说着,他就要去拉顾寻煦的衣服。 顾寻煦被他动作吓到,本能地掂了一下。 这不掂还算稳得住,一掂——罕茗泽就吐了。 !!! 顾寻煦是有洁癖的。 罕茗泽捂着嘴跳下来,正好五十米处有个垃圾桶,他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一阵狂泄。 顾寻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污秽的外套,里面的衬衫也染了一些,绝望地闭起了眼睛,长叹一口气。 罕茗泽吐了大半,人也清醒了大半,转头过一看,整的挺尴尬。 “阿煦啊……”罕茗泽走回来,喉结滚了滚,干笑两声,“要不,你穿我的?” 他的衣服到还算是干净,除了有一股浓烈的酒味。 顾寻煦瞟了他的花衬衫,果断拒绝:“不要。” 罕茗泽用拇指蹭了蹭鼻尖,耳尖红了一块:“那要不你脱了外套?可能……也稍微好一点。” “你确定?”顾寻煦眼神突然沉了几分。 罕茗泽愣了一下,说:“不就脱个外套,这有什么……” 罕茗泽没想到,这对于别人可能没有什么,但对于顾寻煦来说,却是要将过去的耻辱展露于人。 他将外套从肩上褪下,衣料滑过肩膀,右臂先脱出,再将左手顺势一抽,外套就落在了手里。他把外套一折,搭在右手的臂弯。 而他左胳膊的肘弯处,又一条接近15厘米长的伤疤,从大臂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臂。 “还觉得没有什么吗?”顾寻煦淡声问。 罕茗泽点点头,又摇摇头,紧接着俊朗的眉心就蹙成了一个紧紧的川字。 觉得就像……画卷上的轴有一处细碎的裂纹。虽然不影响画作本身,但他却因为画太美好了,所以连画轴都不愿意有丝毫的破损。 顾寻煦将右手上搭着的外套移到左边,遮了大半伤疤。 罕茗泽长腿向上前迈了半步,手掌骤然覆盖到他的外套之上,隔着单薄的布料抚摸着他的伤疤。 顾寻煦眉头微皱,薄唇微微张开,最后却抿了抿唇,没有发出声音。 “我们家乡人有刺青纹身的手艺,如果你愿意……” “不愿意。”顾寻煦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五分漠然,五分疏离。 他的骄傲如坚不可摧的高墙壁垒,若非今天喝了酒,又遇到横冲直撞的强盗,他绝不会将外套脱下。 …… 【七年后】 罕茗泽有点醉了。 何定搂着醉瘫了的江阔,朝着往外走的罕茗泽喊说:“罕哥,和我们一起坐车回去吧?” “不了,喝了酒,坐车头晕。我自己走一走,等会儿就回去。”罕茗泽摆摆手。 “罕学长……”其他人也喝了不少,不是走路跌跌撞撞,就是靠着墙不挪窝。 “都别跟着我,喝不动了。”罕茗泽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白钰还算清醒,可怀里的夏微却已经迷糊,还意图朝罕茗泽追去:“罕哥!你去哪?!” “哎哟!大小姐,快别动了!”白钰被她拽的跪了下去,连忙弯腰给人发了条语音:“哥,人沿着海湾街道走了啊!” “什么哥,罕哥在前面呢!”夏微砸吧砸吧嘴,晕晕乎乎地说。 …… 大海与天空交界之际,像是熔成一块湛蓝的墨玉。清馥的海风与深灰色的云交织缠绵,潮汐不时地拍打着海岸, 浪声占据了整片寂静的海滩,白鹭偶尔传来空灵绵长的鸣叫,将远处的灯塔衬得更加孤寂。 凌晨三点,街道上人影稀疏,整座城市已经陷入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所以蹲下来休息。 顾寻煦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看着走在自己前方的人忽然停住了脚步,身子靠着海边长椅一寸寸滑下去,直到整个人蜷成路灯下的一团阴影,脑袋深埋进膝盖之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顾寻煦向他走去,步履不疾不徐,踩着月光的影子和海浪卷起的风息,每一步都落在无声处。 “起来。” 罕茗泽抬头去看,只见朝思暮想的人,像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寻煦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外套搭在左手小臂上,和七年前一样。 所以,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因为顾寻煦占据了他太多的思绪。 顾寻煦看着他微微侧抬起头,目光从震惊,变成怀疑,再变成自嘲。 “我真的是醉了。”罕茗泽扬了扬唇,那模样三分轻佻,三分坏意,三分放纵。 顾寻煦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他这样神色中所带的危险。 “拉我。”罕茗泽抬起一只胳膊。 “自己起来。”顾寻煦冷声说。 罕茗泽可怜兮兮地说:“腿麻了。” 顾寻煦眯了眯眼,却还是伸出了手。罕茗泽抢先一步,四指覆盖到他的掌心,然后用力一把将他拽了下来。 他身后是沙滩,不是也没关系,顾寻煦会跌到他身上。 顾寻煦倒下的一瞬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搂到了他脑后,最终的结果就是罕茗泽被搂进了他怀里。 “疯子。” 疯子在他怀里“咯咯”发笑。 顾寻煦恼羞成怒地起身,顺带用力一把拽起了他。 曾经被这样骗了多少次,戏耍了多少次…… “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吗?”罕茗泽歪歪倒到地站起来,走向最近的一盏路灯,半个身子靠在灯杆上。 夜色浓稠,路灯把他本就高挑的影子拉得更长。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凌厉高挑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顺着到了微微上弯着的唇角,像是这世上最纯粹单纯的笑意,又像是充满坏意的挑衅。 等不到顾寻煦的回应,他像没骨头一样,故意往下滑了滑,影子也跟着晃。 果不其然,顾寻煦见状,长腿一迈,就走了过来。 他背对着着罕茗泽,在他前方单腿蹲下。 罕茗泽熟练地爬到他背上,双手环绕着他脖颈,右手还不忘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可以起身了。 顾寻煦顺手将外套塞进他手里,免得他两手空空,又要使坏。 本以为他会喋喋不休,像以前一样。然而现实却是异常的安静。 不看月色星辰,不看灯塔海岸,罕茗泽就看着他。 最后还是顾寻煦先开了口:“把酒戒了。” “戒过了。”他说。 为什么又喝? 顾寻煦没有问出口,他知道罕茗泽今天破戒的第一杯,是不想给他打电话。 良久,顾寻煦哑着声问:“你就,没有一句话想和我说吗?” 罕茗泽在那声色中尝出了苦涩的味道,只觉心脏被狠狠攥住。 只觉得自己真是疯子。 “我想你。” 21. 撑伞 “这三年,我很想你。” 罕茗泽埋在他的肩头,像是在仲夏夜之梦中,一切的心之所往都可以宣之于口。 顾寻煦停下了脚步。 想我,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 想我,为什么当初又要离开? 顾寻煦问不出口,因为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因为罕茗泽就是那样的人,若是愿意说,一定早就说了,若是不愿意,那就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的犟种。 他看着夜色,竭力将内心翻起的冲动压下,眼角却不自觉地渐渐泛起了浅绯色。不知道是恼的,还是气的。 罕茗泽没有得到回应,心脏如坠冰窟,空落落的发疼。 然后生出侥幸的期待,希望面前之人真的只是夏夜绮梦中的幻觉。 他小心翼翼,却也十分偏执地伸出手,径直去搂顾寻煦的衣服,全然不顾后者的闪躲,愣是把人手臂上的袖子卷起大半截。 可那白皙精壮的肌肤上,不再是颀长的伤疤,而是一束极为精致魅惑的纹身。 以流云为骨,海浪为饰,彻底覆盖上了原有的疤痕。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绮梦,面前之人也不是曾经的顾寻煦。 那他是谁,便显而易见。 最真实的人,带着真实的过往,巨大的沟壑便豁然显立。 瞬间,两人又回到了彼此都无从开口的境遇,沉默再次再两人毫无间隙的身体中散开。 被那些匆忙仓皇的离别,心照不宣的失联,已经不知该从何谈起,如何解释。在岁月的沉淀里,逐渐变成了难以言说的过往和渐行渐远的人生。 三年已经太久了,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也不过四年而已。 翌日。 罕茗泽从五星级酒店三米大床上醒来,房间里空无一人。 除了宿醉后的头疼,脑子还残存着断断续续的画面,好像是顾寻煦送他来酒店的…… 头疼啊头疼,三年第一次喝醉,后劲果然是大。 罕茗泽边想边跳下床,鞋也不穿地往洗手间走去,顺带手摸了一把手机,才看到上面有二十六条未接来电——全是江阔。 “喂,阔阔,这么想我啊?” “想你个鬼?!不是说好今早和顾寻煦一起吃早点的吗?你自己看看时间,这都几点了?!人家飞机都飞出几千公里了!!!” “我没说,我没答应。”罕茗泽夹着手机,走到洗漱台,拿起一次性牙刷挤牙膏。 “是!你没答应,但我昨天大庭广众之下豁出老脸,问这么个鬼问题是为什么?你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我也很震惊的。”罕茗泽刷着牙,话说的模糊不清,“还请……江导……赐……教。” “呸!我还不是想让你和顾寻煦和好,不识好人心!我算是操心操到太监头上了!” 罕茗泽呼噜呼噜漱了口,低声说:“阔阔,这是你就别操心了。我和他之间……要是吃顿饭、说句话,就能将过去揭篇,我早就那么干了。” “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人家了?” 罕茗泽还没回话,门口传来一阵礼貌的敲门声。 “有人来了,等会儿再讲。” 罕茗泽打开门,看到来人,眼神眯了一下。 江阔:“Surprise!” “你无不无聊?”罕茗泽白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房。 “谁让你起这么晚,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到酒店楼下了。”江阔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 罕茗泽走进浴室洗了把脸,余光瞟了他一眼:“嚯,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美得你。”江阔把袋子放到桌子上,“这是顾寻煦特地让我送来给你的。” 罕茗泽愣了一秒,然后随便擦了把脸就急切地走了出来:“什么?” “我哪知道。”江阔说,“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罕茗泽爪子就伸了过去,哪料一打开袋子,扑面而来就是一股臭味,熏得罕茗泽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这什么?!” 江阔早有准备地推了三步,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卡片,上面是沪市一个公寓的地址:“顾寻煦说了,你亲自洗干净,然后寄到这个地址就可以了。” 罕茗泽接过卡片,被酒精浸泡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我昨晚……又吐他身上了?” “罕同学,你终于想起来了!”江阔欣慰地拍拍手,“真不错,顾寻煦这种高度洁癖的人,这辈子也就被吐过两回吧,还都是出自你口。你能活到今天,真是人才啊人才。” “谢谢。”罕茗泽耷拉着脑袋,郁闷地坐到沙发,撑着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心想:“三年第一天见面,怎么就把人给玷污了呢?!” 他看着卡片上的地址:沪市筜屿路483号。 . 研一整个学期下来,罕茗泽居然连一节课都没翘。 “满勤?满勤!”江阔看着手里的考勤表,满脸狐疑,“你不会买通了考勤老师吧?” “江导,请对考勤老师的职业素养给予最起码的尊重。”罕茗泽白了他一眼,“再说,我这么优秀的学生,不翘课不是很正常?” “切,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本科四年,你有一个月是满勤的吗?现在竟然一个学期都没逃课?”江阔越想越不可思议,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罕同学,你是被夺舍了吗?” “滚!”罕茗泽推了他肩膀一把,“人都会长大的好吗?”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江阔摸着下巴,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他,“四天后就是跨年了,你还不请假回家过元旦吗?” “今年不回去了。”罕茗泽转着手腕上的镯子,放浪形骸的眼底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哀痛。 这给江阔吓得,差点一个踉跄从台阶上摔下来,非常严肃正经地看着罕茗泽:“阿罕,你、真的没事吗?” 大学四年,罕茗泽可是雷打不动地请假回家跨年,一次不断,哪怕马上就是期末周,哪怕X大有非常精彩的跨年晚会。 “你能不能成熟点,不要一惊一乍。”罕茗泽神色恢复如常,唇角重新挂起吊儿郎当的笑容,“我饿了。去鹭尾街吃沙茶面吗?何定他们说开了一家还不错。” “去不了。我下午要去查学生宿舍的防火安全情况。”江阔说,“你就别和我去了,张思达也去。” “切,谁稀罕。就算他不在,我也不去。”罕茗泽往楼外走去,“走啦!” “喂!要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没有的话我去办公室拿一把给你!”江妈妈在后面操心地狮子吼。 罕茗泽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挺拔佻达的背影落在寂静的走廊。 还没走出学校,果不其然就下雨了。 罕茗泽没带伞,他就没有伞。 滇南夏季多暴雨,他也不带伞。倾盆大雨瓢泼而下,他要么在森林里捡鸡枞,要么去竹林里砍竹虫,或者在茶地里摘嫩叶、山里挖甜笋、溪边划筏抓鱼、田里逮蚂蚱……都没有关系。都是淋得湿透,内裤都能拧出水。 后来到了X大,这里的雨很温柔,多是疏雨滴梧桐。淋在身上,最多半个小时就干了。 罕茗泽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果不其然霁光晴雨,很快会停。 他垂下眼睑的瞬间,宽阔的伞面就撑到了他头顶 。 他顺着伞柄望过去,看到骨骼分明、青脉微凸的白皙手背,再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熟悉而冷峻的面容。 顾寻煦。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领口刚好托住下颌线,外面套着一件长度及膝的黑色风衣,衣料挺括,将他的身形勾勒地更加挺拔颀长。 相比之下,罕茗泽像和他不在一个季节。上身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橙色短袖,左边胳膊上满臂的纹身悉数露出,手腕处还挂着一个银镯子。 . 【七年前·大一】 盛夏时节,海风裹着热浪,席卷校园里的每一处角落。 没有树荫的地方被晒得火烫,根本站不住脚。 有树荫的地方则更为恐怖——蝉鸣不止,蝉尿挥洒。 所有人出门必须打伞,不仅为了避热,更为了躲尿。 罕茗泽不带伞,不撑伞,甚至都没有伞。出门就靠蹭江阔的,也不管江阔足足矮他一个头,每次都给他压顶。 江阔忍了又忍,最后忍无可忍,拉着他去了超市,一口气批发了十八把遮阳伞,带黑胶的那种。 结果被他见一个学妹送一个,半个月就送没了。 江妈妈气得要翻身做地主,发誓再也不要被奴役。 这天,两人从教学楼出来,江阔照例撑开伞。站在旁边的罕茗泽突然弯下了头,然后被江阔一把推开:“你少来这套,说好了不带伞就不准蹭我伞!” “阔阔,你这话有逻辑悖论,我带伞了还蹭你伞干什么?”罕茗泽手一把搭在他肩膀上,然后顺势把人往下压,笑嘻嘻地说,“江妈妈,咱们可是对面铺的好兄弟,就该一起撑伞一起狗……” 江阔弯腰从他的手臂中逃出,格外坚定:“不管!就是不给蹭!” “阿罕,你没带伞吗?要不要用我的呀?”同班同学苏纾正好走出来,看他没伞就好心地问了一句,“不过我没有你高,得你撑伞,我们一起打哦。” “谢谢,不过不用啦。”罕茗泽礼貌地回了个灿烂的笑容,“我有……” 江阔立刻往后退了三步,任由罕茗泽在背后朝他握紧了拳头。 做地主做地主,不奴役不奴役。 江阔默默念叨着。 “你有谁啊?”苏纾没打算放过他,身子凑了过来,“阿罕,这么害羞可不像你哦,不过确实更可爱了呢。” 江阔看着他被调戏,脸憋得通红,最后忍不住爆笑如雷,引得苏纾娇俏地瞪了他一眼。 “阿煦!!!” 罕茗泽像是看到了救星! 顾寻煦刚从二楼下来,就听到某人近乎哀嚎的声音,侧目看了过来。 罕茗泽三步并作两步地跳到他面前:“你带伞了吗?” 顾寻煦微微颔首。 罕茗泽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和江阔一样溜走,然后对女生说:“我和阿煦一起走,不麻烦你啦!” 苏纾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了顾寻煦的冰山脸以及瞟过来的冷眼,还是悻悻地闭了嘴。 顾寻煦可不像罕茗泽那样好说话,也没有罕茗泽那样有意思。 苏纾留下一个失望且遗憾的眼神,然后默默离开了。 顾寻煦撑开伞,目光扫过旁边笑嘻嘻、还和人挥手告别的罕茗泽,冷声如寒川:“不是要一起走?” “走走走!”罕茗泽这才收回目光,屁颠屁颠地跟上了顾寻煦的脚步。 然后罕茗泽惊喜地发现,蹭顾寻煦的伞真的太爽了!!!不会压头!!!! 至此以后,罕茗泽竭尽一切机会去蹭顾寻煦的伞,哪怕偶尔和他一起去图书馆都甘愿! 22. 合作 新生晚会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 此刻,冬日晴雨,他们站在凤凰花下,一个是衣冠楚楚的商业精英,一个是浮夸浪荡的痞气少年。彼此的世界像是隔着千山万水,格格不入。 罕茗泽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像从天而降的惊喜,以至于让一向能说会道的人安静了许久。 顾寻煦更是从来都惜字如金。 一时之间,阒然的空气弥漫出凝滞的氛围,两人站在原地如同两塑俊美的雕像。 “寻煦!”沈峰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安静,他旁边还有撑伞的周哲,两人一起走上前。 沈峰这才看到罕茗泽,瞟睨了他一眼,然后略咳了两声:“嗯,这个学期不错,听说成绩还得了专业第一?” “可不是嘛,阿罕真的很不错!”周哲连忙应和,“我们还准备把今年的学业奖学金的名额给他。” 罕茗泽从几乎窒息的困境中脱身,又回归到本性的吊儿郎当:“我要那玩意儿干嘛?” 顾寻煦压了压嘴角。 “混小子!”沈峰气不打一处来,给他头上就是一巴掌。 “疼!”罕茗泽捂着头喊疼叫屈。 沈峰气骂:“你活该疼!那是白花花的钱,能写进简历的荣誉,别人争破头都抢不到,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罕茗泽越听越觉得给他没用:“那就给别人好啦!” “你!”沈峰吹胡子瞪眼,火冒三丈。 “院长。”顾寻煦适时开口,打断了沈峰的怒气。 周哲也急忙接话:“院长你先忙,我和他说。” 沈峰深吸一口气,指着罕茗泽点了两下:“看在寻煦的面子上,我先饶你一次!”然后侧头带着骄傲且温柔的目光:“寻煦,我们去办公室谈。” 顾寻煦自带好学生的滤镜,让所有老师都对他青睐有加。 “好的,院长。”顾寻煦瞟了一眼罕茗泽,将手里的伞柄朝他那边递了递。 罕茗泽愣了一秒,然后没接。这东西和奖学金一样,对他来说,好像都是没什么用的。 顾寻煦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一个寒芒扫过来。 罕茗泽像一只被威胁的猫,脊背一阵酥麻,最终只得气瘪,乖乖地接过伞。 “你……”怎么办? 罕茗泽话还没说出口,只见不远处的徐助理非常识时务地重新撑起一把伞,给boss递了过来。 三人渐行渐远,只留下了背影和……周哲。 “阿罕啊,你可不能在这事上犯糊涂。你想想,以后毕业去找工作也好,考编也罢,甚至读博,哪个面试不看简历?”周哲语重心长地说。 “老周,我不找工作,也不考编,更不读博。”罕茗泽抖了抖伞上的雨。 “那你毕业要干嘛?” “回家种地。” 周哲被噎地双腮鼓鼓,憋了半天憋出一句:“X大可是全国前十的大学!你来这读研……然后毕业回家种地?” “嗯。”罕茗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的人生规划。” 周哲长吁一声,终于知道了一向德高望重、沉稳老练的沈院长为什么频频动手。 片刻后,周哲决定曲线救国:“那你换个角度想,那是钱啊,每年一万块啊!” 罕茗泽捏了捏下巴,非常朴实无华地说:“那给我更没用啦,还是给需要的同学吧。” 他说的极其可恶、极其欠揍,也极其真诚。 语气中没有丝毫的炫耀,也没有高人一等的鄙倪。 让周哲觉得,就算一拳头打过去,也只会像打在棉花上,谁也不疼。 他像气球泄气一样垂下了头,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罪魁祸首却自得其乐:“老周,你吃饭了吗?我要去吃沙茶面,一起吗?” “去!”周哲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然后准备收起自己的伞,去蹭一下罕茗泽的——他高嘛! 谁料,罕茗泽倒抢先一步,先把伞收起来了。 为人师表的周哲只好咽了咽口水,压下了刚才的小心思:“阿罕,还下雨呢,怎么把伞收了?” “我不喜欢打伞。”罕茗泽拍了拍伞上的水滴,把伞一折一折地铺跌好,规规整整地收起来。整套动作非常认真细致,以至于伞面上没有一点褶皱压痕。 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周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说:“哦,那和我一起打吧?” “不了。”罕茗泽朝他眨眨眼,“你太矮了,容易压我。” 周哲:“……” 混小子! . 院长办公室。 “寻煦,辰资投行这次把东南分部的地址选在X市,省里很重视啊。”沈峰将水杯递给顾寻煦,正色道,“X大作为全省最好的高校,省里和学校领导们,都希望能借此机会推动校企合作。”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寻煦的神色,放缓了语气:“当然,这只是省里的初步想法。具体怎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还是得看你们企业的意愿。” 顾寻煦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眼看向沈峰:“总部也有这个意向。我来X市之前,董事会专门讨论过和本地高校合作的事。X大需要毕业生的出口和实习平台,我们需要高端金融人才。辰资如果能跟X大建立长期的人才输送和项目合作机制,是双赢的事。” 沈峰满意的点点头,和优秀聪明的人说话,就是省心省事,不像某些捣蛋鬼。 沈峰在心里暗暗道:“怎么一看到顾寻煦就忍不住想到那混小子!明明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嘛!” “具体怎么合作,合作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进一步细化。”顾寻煦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不知院长这边,有什么想法?” 顾寻煦说着,微微一顿,手指搭在水杯上,没有端起来。 沈峰从办公桌上拿出一本计划书递给他:“实习基地、定向招聘、联合培养、企业导师。这是X大想推动的四个项目。” 顾寻煦接过来,只见里面有一百多页,密密麻麻的全写满了,轻笑道:“院长,你这是早有准备啊。” “可不是,一听说辰资有意向来X市,我们几个老头子带着几个年轻老师,研究了好久呢。”沈峰颇为得意地说,“你是管院这几年最优秀的学生,我们当然想在你的影响下,让学院发展得更好。这合作计划书你带回去慢慢看,我先和你大概的说说。” 顾寻煦点了点头。 “我们想在辰资设立实习基地,每年至少十名实习生进入辰资核心岗位,实习期不低于三个月,你看怎么样?” 顾寻煦语气不疾不徐:“我只要每个专业的前五。” “你啊,就是要求高!”沈峰遥遥点了点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定向招聘呢,是希望辰资在实习结束后,对考核通过的学生直接发offer。” 顾寻煦沉吟片刻,然后颔 首应下:“这没问题,只要他们能通过辰资的招聘考核。” “联合培养——是希望在科研项目方面,辰资可以提供数据和案例支持,X大出研究团队,成果共享,合作共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不是企业内部涉密的数据,我会尽量提供。” “嗯。可以理解。”沈峰点头,“最后的企业导师项目,我们希望辰资可以派出实务导师,在校内设置各项选修课,比如《投资实务》、《财报分析与估值建模在实务中的运用》、《并购重组案例研究》这类的课程。” 顾寻煦微微蹙眉,似乎有所顾虑,但思考后还是应下:“辰资这边,我会推动。” “寻煦,这是管院第一次从企业引入老师。所以我个人还是希望,合作的第一门课,能由你亲自掌舵。”沈峰身子微微前倾,指了指他。 “分部这边刚刚落成,我手里的事情……”顾寻煦似有犹豫。 沈峰摇头打断他,端起茶盏:“一周就两三节课,以你的本事,没问题的。而且马上放假了,离下学期还有将近两个月呢,够你的准备准备。” 顾寻煦沉默了片刻,指腹沿着杯壁慢慢转了一圈,终于抬起头:“行。第一学期,我先带一门《投资实务》。后面的课,再商量。” 沈峰话锋一转,又开始说:“那这个寒假的实习人选,你是不是也要考虑着了。” 顾寻煦端着杯子,语气不容置喙地再次重复:“我只要每个专业的前五。” 沈峰朗声大笑:“行吧,管院六个系,20个专业,够你选的。” 顾寻煦喝了水,没有接话。 “只怕有些专业的混小子,就算是第一,也不会去实习。”沈峰意有所指。 顾寻煦抿了抿唇,片刻后,语气淡淡地说:“全凭自愿。” “我说的是谁,你也明白。”沈峰见他不接茬,只好明说,“阿罕那混小子,聪明是聪明,可就是无心在正途上。本科时就爱惹幺蛾子,有段时间我甚至怕他把你带坏了!” 顾寻煦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象戒,眼神波澜不惊,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峰继续说:“后来毕业,我想着,他要回家就回去吧。谁知道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这次,我可不能再放任他随心所欲。非把他这棵歪苗纠正!去辰资实习,必须有他一个。我会安排,你那边别堵人就行。” 顾寻煦若有所思:“……嗯。” 沈峰满意地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来,以茶代酒,祝咱们合作顺利。” 顾寻煦端起水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后天晚上就是学校的跨年晚会了。有时间的话,一起来看看?” 跨年晚会是X大的传统之三。 每年的最后一天,全校师生聚在广场和湖畔,每个学院都有特色节目,歌舞表演、啦啦操、模特队走秀、乐队演出、串烧互动……组成一场盛大的青春派对。 到十一点时,各学院学生代表会依次登台,用独具特色的方式为大家送上新年祝福,校领导也亲临现场送出新年寄语和万元红包。 当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所有人都会一起数倒计时,等待着漫天礼花的绽放。 零点以后,大家就会移到运动场,开启万人音乐节……整夜都是青春的欢呼。一直到凌晨四点,成群的学生涌向校外的沙滩,等新年第一缕日出。 在海浪与晨曦中迎接一年的快乐。 23. 礼物 傍晚六点半。 深冬的海滨城市已经日暮,夕阳垂坠的天际燃烧成浓烈的橙橘色,向东铺开又逐渐变成薰衣草的淡紫色,两种颜色在海面交汇,倒映成美丽的碎锦。 少年们在食堂吃过晚饭,有的抱着课本,有的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饮料,三三两两往凌云山路走去,椰林里满是欢声笑语。 顾寻煦换了一套灰色的休闲服,搭配着白色的运动裤,少了几分商场里浸出来的凌厉果决,多了几分干净舒展的书卷香和少年气,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清隽俊朗的大学生。 如果时间也能重新回到大学时代,重新回到少年热情似火的时候…… 或许他宁愿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 【七年前·大一上】 夕阳从椰子树的叶片间漏下来,在地面垂成一条条错落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顾寻煦刚从图书馆出来,傍晚的路灯正好一盏盏亮起,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更长。他左肩挎着书包,右手拿着手机,眉头紧蹙地看着跳出来的信息内容。 “阿煦!!!” 少年热烈欢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轻微的弧度。紧接着后背就遭到了猛烈的撞击。 顾寻煦还没来得及准备,向前踉跄了两步后才重新站稳。他关了手机屏幕,带着唇角刚刚才浮现的笑意,转身去看罕茗泽。 他肩上跨着双肩包,空空瘪瘪的,一看就知道里面没有一本书。 “阿煦,你怎么了?”罕茗泽看见他转身之前,眼底似乎有一瞬间的黯淡和厌弃。 “没事。”顾寻煦拉了拉书包的肩带。 “好吧。”罕茗泽只能认为是自己看错了。那时候,还是顾寻煦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走吧,我带你去看新年礼物。”罕茗泽凑上前,眼神灼灼,充满纯粹而真挚期待。 顾寻煦微微一愣,身侧的榕树缓缓飘落下深绿色的叶子,落到了罕茗泽的肩膀上,也像落到顾寻煦的心尖。 昨天吃完晚饭,罕茗泽突然说要送给他一个新年礼物。他以为是一时兴起的胡说。 “你……真买了?” “当然!我才不会骗你!走,带你去看看!”罕茗泽拉起他的手腕,作势就要往学校大门跑,动作之间抖掉了肩上的树叶。 顾寻煦被他拉着向前一跄,接着忽然反手一扣,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人扯了回来:“没吃饭,跑不动。” 罕茗泽受力不均,身体打晃着,差点跌到他的怀里,接着抬头俊眉一挑,就要怀疑他是故意报复自己刚刚撞了他。但又觉得面前的是顾寻煦哎,应该不太可能做这种幼稚的事情吧? 罕茗泽突然反应过来,扬声问:“哎,你怎么又没吃饭?” 顾寻煦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地回问:“你吃了?” 罕茗泽:“……” 顾寻煦将手收回来,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罕茗泽跨步上前,又转身面对着他走:“可我是因为去拿礼物,你是故意不吃,两者不一样。” 顾寻煦漫不经心且颇为敷衍地答了一声:“哦。” 顾寻煦和罕茗泽截然相反,是一个任何事情都梳理得井井有条的人。大到人生规划,小到生活习惯,可偏偏只有一条离经叛道——不爱吃饭。 属于能不吃就不吃的反面典型。 罕茗泽却格外严肃,俊眉一锁:“阿煦,你再这样想吃一顿,不想吃一顿,就不怕把胃弄坏了?” 顾寻煦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酒鬼没有资格说这话。” 罕茗泽挠了挠左边的太阳穴:“你这话说的,难道我戒酒,你就会好好吃饭了吗?” 顾寻煦没应话。 “算啦,还是等会儿我带你去吃吧。”罕茗泽双手互扣放在脑后,然后在顾寻煦拒绝之前弯下腰,带着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灿烂笑容,说:“我饿了。” 顾寻煦低低地叹了一声。 “你想吃什么?火锅好不好?” “不吃。” “为什么?” “烫。” “墨西哥菜?” “不去,餐厅吵。” “川菜、粤菜、浙菜?别这样,阿煦,你总是要吃饭滴。” 顾寻煦:“…………” 罕茗泽郑重其事、一本正经、非常严肃地朝他点点头。 顾寻煦无奈地按了按额头:“云南菜吧。” “嗯?哦,原来你喜欢云南菜啊?”罕茗泽歪头贴了过来,“那你要不明天和我一起回家吧,我带你去雨林里跨年,带去你吃最正宗的……” 顾寻煦推开他:“不要。” 罕茗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哎,你不要拒绝得这么快嘛,要不再考虑考虑,和我回去吧?或者寒假呢?你不是打算不回家?那正好回我们家,那边可暖和了。我带你去看我们家的茶、去山溪边抓鱼烤给你吃,去摘新鲜的树葡萄、去佛寺里看新年的诵经祈福……好不好?” “不要。”顾寻煦的答案依旧。 “为什么?”罕茗泽追问。 “因为要实习。”顾寻煦把人拉开,继续往前走。 罕茗泽震惊,再次用身子拦住他:“祖宗啊,这才大一,你实哪门子的习?” “对某些人来说,无论是大一还是大四,都不会实习的。”顾寻煦路被堵住。 “那倒也是。”罕茗泽挠了挠眉心。 两人走出校门,罕茗泽带路,朝公交车站后面的停车场走去。片刻后,突然拉住顾寻煦,做了一个非常幼稚的动作—— 他跨步绕到顾寻煦身后,抬手将顾寻煦的双眼蒙住了。 顾寻煦无奈:“你几岁了?” “未成年,行了吧。不管,快走。”罕茗泽犯浑的无赖样。 顾寻煦安静地站在原地:“你拦着我的眼睛,怎么走?” “我带着你走啊,你搂着我的胳膊。放心,不会把你带沟里去的。” 顾寻煦认命地闭上双眼,甘愿地被人带着走。 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搭上了罕茗泽的手臂。纤长白皙的指尖只是虚虚地拢着,却已经是年少时候的顾寻煦能给出的最大信任。 罕茗泽却全然不知,自顾自地带着顾寻煦朝前走。 大概走了五分钟,罕茗泽停下脚步,缓缓松开了手。 顾寻煦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暖黄色的路灯,紧接着——他眉心簇紧,一向冷静自持的人脸上 出现了惊愕的表情。 面前是两辆崭新的川崎Ninja,左边那辆是绿色线条装饰黑色机身,右边的那辆则是纯黑色,两辆摩托在光线下泛着哑光的光泽,静静地停在路边,却带着强势夺目的——骚气。 “怎么样?!”罕茗泽炫耀似的张开双手,“酷不酷,帅不帅?” 顾寻煦捏了捏眉心,压下了心底五味杂陈的情绪。 “我早就定了,幸好是今天提货,还来得及作为新年礼物。”罕茗泽站在车旁,一只手搭在车座上,拇指在皮面上蹭了蹭。 在军训结束时,罕茗泽的二手单车因为严重生锈,光荣报废了。后面一直在挑新的坐骑,最后选中了这款所谓的“陆地飞行器。” 顾寻煦深色的眸子盯着罕茗泽看,似乎要看清这人身上有多少疯狂和危险的因子。 “我刚试了一段,手感和动力都不错。虽然这里比不上山路骑得爽,不过……” 顾寻煦转身就要走。 罕茗泽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不喜欢?” 顾寻煦抿了抿唇,思索了一会儿,才想到一个不喜欢的理由:“会……很吵。” “我装了消音器,不会吵到别人的。”罕茗泽拿下挂在车头的头盔,转身走到顾寻煦面前,毫不迟疑地戴到了顾寻煦头上。 “我没有驾照。”顾寻煦闷闷的声音从头盔内传出。 “我猜到啦,给你报了下周一的考试。”罕茗泽凑近,隔着头盔和他对视,唇边露出浅浅的酒窝,“阿煦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 下周一,就是三天后。 顾寻煦:“……” 罕茗泽拿下另一颗头盔带上,翻身上了绿色的那辆摩托,拍了拍后座:“今天我先带你兜一圈,上来。” 罕茗泽看不到顾寻煦的动作,却能感受到他的迟疑。 “我饿了,我带你去吃饭。”罕茗泽却很有耐心,左手搭在摩托车前身的油箱罩上,然后向顾寻煦伸出了右手。 顾寻煦走过去,没搭他的手,长腿一迈就跨上后座:“等会儿把钱转给你。” “不会吧,阿煦。”罕茗泽懵笑了,“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谈钱伤感情啊。” “少废话。”顾寻煦耐心告罄。 罕茗泽挑了挑眉,心想我不收你还能怎么办,你又不知道我手机密码。 “搂紧我的腰。”罕茗泽左手捏住离合,同时右脚踩下档杆,可后面的那个人并没有听话。 “还生气呢?”罕茗泽舌头扫过上牙,头微微往后侧了一点,露出了佻达且危险的笑容。 罕茗泽嘴角的弧度持续上扬,左手猛地松开离合,右手同时拧下油门——车身瞬间飞驰而出,打出了一条笔直的线。 顾寻煦身体猛地后仰,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拽向前,胸膛撞上罕茗泽的后背,双手本能地箍住了他的腰。 摩托驶入夜色,海风灌进领口,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咸涩的海味。 罕茗泽笑出了声,声音从前面飘来,带着得逞的坏意:“这不就搂住了吗。” “疯子。”顾寻煦冷冷地骂了一声,指节骤然收得很紧。 “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24. 外宿 夜已经深了。 顾寻煦从凉亭中起身,往山下走去。 正巧遇到了回宿舍的纪营:“顾学长,您怎么在这?!” 顾寻煦蹙了蹙眉,在众多的记忆里找出了这个人:“纪……营。” “是我!”纪营激动地差点跳起来,“您还记得我。” “嗯。”顾寻煦敷衍地打了一句,然后问出了真正想知道的问题,“你舍友换了吗?” “说起这事我就生气!第二天我就去申请了,可辅导员就是不同意!” 顾寻煦眯了迷眼:“江阔?” “不是,管宿舍分配的是另一个辅导员——张思达。” 顾寻煦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纪营不理解为什么,但看到那眼神,本能地有些后怕:“幸……幸好,我那个舍友这个学期都没来住,所以换不换其实也没差啦。” 顾寻煦顿了半秒,以他对罕茗泽的了解,虽说夜不归寝也是常事,但绝不会一个学期都不回宿舍。而且依照刚刚院长所说,罕茗泽读研之后,像是变了个人,认真上课、论文也不敷衍,和本科时全然不同。又为什么会…… “顾学长,听说辰资投行在X市新设了一个分部?”纪营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全是期待,“那你们需要实习生吗?那个……我今年寒假不回家了,想找个实习。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简历已经准备好了,成绩也在专业前三!”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包侧面抽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递过去。 顾寻煦没接,只说了一句:“正常申请。” 纪营啪嗒一下,希望落了空,但还是不甘心,想再争取一下,却听顾寻煦突然问:“他住在哪?” 纪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罕茗泽。 “我不知道。”纪营心里本来就不舒服,听到罕茗泽的名字,就像听到了出气筒,语气突然变得阴阳怪气,“听说好像在外面包了间酒店?这种有点钱就会纸醉金迷的浪荡子……” 顾寻煦眼神森寒地扫过他一眼。 纪营顿时吓得噤了声。 顾寻煦从右手的烟盒中敲了一支烟,左手衔住烟身,放入唇间,拇指拨动打火机滚轮,火苗瞬间舔上烟头。 纪营吓得目瞪口呆,像是撞见了魔鬼一样的震惊。 传闻中德才兼备、卓尔不群的顾学长,管院双绝中的翘首,他一直以来的偶像,心里的神,怎么会抽烟?! 这种恶习,更像是罕茗泽那种渣滓会染上的!!! 顾寻煦把烟叼在唇角,烟雾从他唇角溢出,烟雾弥漫间,俊美的面容得有几分阴郁和冷鸷。 纪营吓得不敢说话,脚步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寻煦用修长的指骨夹住烟,把烟从唇边移动到了腰间,冷冷地看着他:“他开酒店,花你的钱了?” 纪营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吭声,只是拼命摇头。 “那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顾寻煦把烟从腰间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慢慢溢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垂眼看着纪营,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管好你自己。” 纪营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顾寻煦此刻正叼着烟,眼神冷得像刀刃,周身的气场和那个“清冷优秀”的标签完全不沾边。 可纪营忽然发现,这样的顾寻煦,比领奖台上那个更让人不敢直视。 顾寻煦没再看他,把烟在垃圾桶上按灭,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抽烟后特有的沙哑:“罕茗泽性格好,免不得就有人欺善怕恶。可我不是好说话的人。” 他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半张脸,眼底带着耐心告罄的戾气:“要是再让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故意给他使绊子,我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恶人。” 顾寻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烟雾还没散尽,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纪营站在原地,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 顾寻煦还没出校门,就给白钰打了个电话:“罕茗泽没有住在学校?” 白钰打了个哈欠:“老哥,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学妹好吗?而且我在本科院,罕哥在硕士楼,我怎么知道他晚上睡哪。” 顾寻煦打断她的碎碎念,言简意赅道:“他的住址。” “哥,最近el有一款包。”白钰坐地起价。 顾寻煦给她转了十万。 白钰欢呼:“我去问!我去打听!金主哥哥请稍等!” . 顾寻煦坐在海边的长椅上,等到了白钰的短信。 ——云玺中心A座52层曙悦公寓式酒店。 “五星级180°海景房,你倒是会享受!”江阔一身子砸在三米大床上。 罕茗泽站在酒柜前选酒,双手撑在吧台上,目光看着已经堆满一柜子的酒:“你喝什么?” 江阔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酒柜,四个月前那里还空空如也。 “你这破戒了,就刹不住车了是吧?买这么多酒,三年也喝不完啊。纸醉金迷!”江阔摇头喟叹。 “所以叫你来一起喝咯。”罕茗泽不以为意,说话时语气沾染了唇边的笑意,让他整个人都带着不羁的散漫。 “不喝!老子明天还要参加全市的游泳锦标赛,要保持最好的身体状态。” “行吧,祝你马到成功,不对,游到对岸。”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劝,转过身去,指腹从酒柜上那一排瓶子上慢慢滑过。 “你明天有没有事,去不去看哥哥矫健的身姿?”江阔起身走过来。 罕茗泽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一手搭在他肩膀上:“要不要哥哥再带几个女生一起去欣赏?” 江阔笑容顿时消失:“大可不必。” 罕茗泽嘴角一弯,眼睛里的笑意像碎了的星光,漾得满眼都是:“阔阔,自信点,你一定是泳池里最矫健的胖子。” “少废话,你到底去不去?” 罕茗泽转过身继续挑酒,最后停在一瓶金酒前,伸手握住瓶颈,轻轻往外一抽,瓶身在灯光下折射出透明的光:“去,能不给你撑场面嘛。” 江阔满意:“这还差不多。” “几点,在哪?”他拧开瓶盖,凑近瓶口闻了闻,满意地挑了挑眉,给自己倒了一杯。 “今年是X大承办,就在运动场的游泳馆。下午三点,别迟到了啊。” “知道啦。”他懒洋洋地举杯,送到衔着笑意的唇边,喝了一口。 江阔 欣然,自顾自地看了一眼酒瓶上金酒的标志,好奇地问:“你不是最喜欢白酒和威士忌?” 他垂眼盯着酒杯看了半秒,眼神升起了一种不属于他的复杂神色。旋即,他嘴角微微一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慢悠悠地说:“换口味了。现在觉得,金酒也不错。” “你自己控着点啊,别喝醉了。”江阔拿起外套,兴致满满地说,“我要回去睡觉了,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迎接明天的比赛!” “我送你下去。”罕茗泽抬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口饮尽。 金酒入喉,冰凉的酒液滑过食道,接着就烧起来,从胃里,到喉咙里,最后直冲脑门,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 罕茗泽就喜欢这样刺激的感觉。 “我认得路,你这么客气,真让人害怕。”江阔夸张地捂住胸口。 “少废话。”罕茗泽勾着人就往外走,一开门就撞到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顾寻煦。 罕茗泽脚步顿在了原地,眉头开始古怪的紧蹙。 他现在的酒量,是一杯倒吗? 顾寻煦瞟了他俩一眼,然后像是没看到一样,从电梯里阔步而出,身后还跟着徐助理。 手里拿过房卡。 江阔也震惊地睁大眼睛,话脱口而出:“顾寻煦?你们也来开房啊?” 顾寻煦:“……” 罕茗泽:“……” 徐助理:“……” 罕茗泽一把把人踹进了电梯,内心os:“快滚吧你!” “罕茗泽,你见色……”江阔的声音消失在电梯里。 徐助理神色不变,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视线落在地毯上,仿佛那上面的花纹突然变得极其值得研究。 罕茗泽喝了酒,靠在电梯门上,胆子更大了:“来开房啊?” “不是!”徐助理骤然否认,手摆的都出虚影了。 顾寻煦却看都没看他,冷声对徐助理说:“房号。” “顾总,房间是5202!”徐助理连忙递上房卡。 罕茗泽挑了挑右边的眉毛,这层楼就两间房。 徐助理敏锐地感知到了氛围之诡异,之危险,急切地说:“顾总,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顾寻煦接过房卡,颔首。 徐助理连忙去按电梯,谁料电梯门却被人拦住了。 罕茗泽歪头看了他一眼,舌头弹了一声:“这就走了?有空来喝酒啊?” 罕茗泽就是这样,谁都可以攀两句话,开两句玩笑。 “不了不了,谢谢罕哥。”徐助理又惊又惧又尴尬地摇摇手,脸上还带着不失礼貌地笑容。 “哟,知道我名字啊?”罕茗泽往前凑了凑,若有所指地问,“谁告诉你的?”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佯装不经意地瞟向顾寻煦,只见后者像是完全没听到,刷卡开门,径直地走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非常流畅。 徐助理看他进去了,连忙小声在罕茗泽耳边说:“我老板告诉我的!” 罕茗泽夸张地比了口型,小声说:“我——知——道——” 徐助理觉得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趁电梯门打开瞬间,一脚跨入,夺门而去。 罕茗泽笑着吸了吸鼻子,觉得这人真不禁逗。 然后转身,看到对面紧闭的房门,目光不自觉地沉了沉。 25. 夜寐 凌晨三点。 罕茗泽躺在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滚起来又洗了个澡,还是睡不着。 最后猛地坐起来,低声骂了一句,光着脚踩到地板上,走出酒柜拿出那瓶刚开封的金酒。 酒灌下去大半瓶,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顾寻煦为什么会住来这里?临时出差?会住多久? 怎么就住到了同一个酒店?怎么就住到了同一层?怎么就这么巧? 他现在在隔壁,在干嘛? 睡觉? 罕茗泽脑子里浮现出他躺在床上睡觉的样子。 一定是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很轻,眉心没有完全舒展,像是睡着了还在思虑。修长的睫毛难得安静地垂着,偶尔轻轻颤一下,像是扫过了罕茗泽的心脏。 他越想越烦躁,越烦越清醒。 转身又挑了一瓶威士忌和一瓶白朗姆,对着瓶口都吹了半瓶,才觉得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十分钟以后……彻底倒在了床上。 顾寻煦没有睡着,大马金刀地坐在长沙发上,旁边落地窗外是夜里海景,手指上夹着一根已经燃烧了一半的烟。 须臾后,他将烟送到唇边吸了一口,喉结顺势滚动。 他吸完这口,将烟从放在唇边叼住,任由青白的烟气袅袅上升,散开在他面前,凝脂白玉般的肌肤在薄雾中变得朦胧。 前方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本书,从下到上依次是《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现代编译理论之Python、Stata、Java、SAS在首次公开募股IPO中的运用》以及《垂纶哲思》。 他腾出右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书,拇指抵住书脊,放在膝间开始翻阅。纸声发出轻而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夜越深,那副优越的五官越发美得魅惑锐利。 浅绯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与白皙带红的眼角珠辉玉映,美艳之余更添了几分蓄谋已久的危险。 罕茗泽一觉昏睡到了大中午,要不是江阔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只怕还没醒。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靠谱!这都下午两点了,立刻去吃饭洗澡刮胡子!你今天下午可是我的门面!”江阔在电话那头喊。 “门面?什么门面?” 江阔在那边沾沾自喜:“我已经通告全院——你将会来看我的比赛,到时候一定有很多女生会应邀前来。” “你昨天不是说不要我带女生去嘛。”罕茗泽长腿一迈,光着身子就走去卫生间解决人生大事。 “靠你?那能靠谱吗?还是得靠我自己!”江阔说,“你麻溜点,捯饬干净再来!” 罕茗泽非常嘴贱地说:“我弄那么帅,人家是看我,还是看你?” “你要是邋邋遢遢来,我还没下水,人家就走了!”江阔怒嚎,“我相信,总有一个女孩,是冲着你的皮囊来,然后看到我独一无二的灵魂。我们将相识在午后的游泳馆……” “梦见什么说什么。” “你、说、什、么?” 罕茗泽站在马桶前,单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扭了扭有点落枕的脖颈,笑着说:“行了行了,知道了。我洗澡,刮胡子,保证不给你丢人。” “光说不练!你上次也说知道了,结果穿双拖鞋就来了!” 罕茗泽自认为非常有理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而且那次是来不及嘛……” “所以我这次学聪明了,提前三个小时给你打电话,你要是再那没时间敷衍我,我就没你这个朋友!!” 江阔说完就“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罕茗泽看着黑掉的屏幕,摇了摇头,把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鸡窝头、胡茬、眼角还泛着宿醉后血丝。 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很帅嘛!!! 他满意地啧了一声,掬了捧水泼在脸上。 罕茗泽嘴巴里叼着牙刷,顺手点了一份超超超豪华Plus版海鲜沙茶面,加料单被他点了个遍。 住在这的好处之一就是,无论几点,都有点餐送餐服务。等他一个澡冲完,送餐的机器人刚好到了,门口的显示器发出“您点的餐已送达”的提示音。 他一手抓着浴巾,在腰间打了个结,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另一只手刚拉开房门,机器人举着餐盒、憨态可掬地站在门口。他伸手去取,余光瞥见对面的门口也站着一个同样送餐机器人。 然后,在罕茗泽脑子还没运转过来时,对面的门——也开了。 顾寻煦站在隔壁门口,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拿着手机,目光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滑到他裸露的肩膀,再落到腰间那条摇摇欲坠的浴巾上,停了一秒,眼神不自觉地微眯起来,眸光晦暗不明。 “把招标的文件送过来。”顾寻煦对电话那边的徐助理说,语气之自然,神态之平稳,像是没看到对面站着的人,面无表情地拿起餐盒,关门。 罕茗泽的动作僵在了原地,然后怔怔地叹了口气:七年前,看见了是会脸红的呀。 难不成是他身材变差了? 罕茗泽提溜着餐盒,狐疑地往回走,路过浴室时还照了一下镜子。 没有啊。 . “顾总?顾总?”徐助理那边迟迟得不到回应,奇怪地连叫了两声。 “嗯。”顾寻煦的思绪回拢,眸色却依旧漆黑幽邃,只是眼底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罕茗泽挑了个综艺下饭,吃之前瞟了一眼自己面前的海碗。里面铺满了海蛏、鱿鱼、鲍鱼、螃蟹、龙虾肉…… 又想起刚刚顾寻煦面前的餐,只有一份牛排和几只西蓝花,吃的饱吗? 然后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顾寻煦的身材,西装革履的身形看似清劲挺拔,其实衣服底下全是肌肉,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自己背起来。 停!!!!! 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什么。 可是,他们这样不会太奇怪了吗? 曾经的舍友,现在住在对门却不讲话。 天知道他有多想和顾寻煦说话。 他们之间真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 是的。 罕茗泽的心里传来一个答案。 他悻悻地垂下脑袋,像个泄气的热气球。他越想越沮丧,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不想要脸,最后,他抬起脸,愤愤然喊道:“偏不!” 门口如期响起提示音。 顾寻煦拿下眼镜,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 罕茗泽站在门口,右手揣在黑色五分裤的裤兜里,上身穿了一件非常惹眼的丁香紫色的短袖T恤。 顾寻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左臂在上,右臂在下,食指搭在左臂的臂弯内侧,指腹落到了黑色衬衫下的纹身处。 罕茗泽看的心猿意马,舌尖不自觉掠过上唇,憋了半天憋了一句:“早上好。” 顾寻煦没搭话,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靠在门框边,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微曲。极窄的腰身藏在衬衫里,从侧面看薄而有力,裤管顺着大腿的肌肉线条垂下来,在膝盖处微微绷紧,又顺着小腿滑下去,落到脚踝前结束,露出一小段白皙的肌肤。 罕茗泽觉得他比三年前更诱人。 或者说,他比三年前更知道怎么展示自己的魅力。 真是危险。 罕茗泽摸了摸下巴,其实并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可人都在这了,总不能走吧。 于是,罕少爷用拇指再蹭一下鼻尖,说了一句:“你之前的……衣服收到了吗?” 顾寻煦狭长而冷情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里面三分莫名其妙,三分无话可说,罕茗泽却被勾得心里莫名有些心痒。 “嗯。”顾寻煦应了一声,他的声线在嘶哑的时候带着一种欲望克制下的魅惑。 罕茗泽上前半步,头凑近他耳边,手瞬时攀爬上他的小臂,按在那朵心心恋恋的流云尾部:“这么不想和我说话?” 顾寻煦敛眼看向侧方,露出白皙如脂的脖颈。罕茗泽顺势看过去,只见流畅的线条一直延伸到衣物之下。 “不想。”顾寻煦一把抽回手臂,整理了一下衣袖,冷着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衣服确实洗的不错,挺干净。” “当然,X市最好的干洗店、最好的洗衣师。”罕茗泽开始信口胡诌,“收价不菲。” “这钱花的挺值。”顾寻煦微微点头,似乎并不在意。 罕茗泽接不上话,在绝望中又觉得十分不甘心,像是想吃甜的孩子怎么舍得糖从自己手中溜走。 他抬头,带着会被拒绝也要问的痞气和勇气:“下午有事吗?” 顾寻煦出口就是拒绝,所以罕茗泽抢先说:“江阔游泳比赛,一起去看看?” 顾寻煦再出口也还是拒绝:“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去吗?” “不去。” …… 罕茗泽摸了摸鼻尖,觉得这人的耐心好像比以前好了一点。 顾寻煦太了解他固执的脾气,他认定的事,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照样不回头。 他恨死罕茗泽这德行了。 “去吗?”罕茗泽上前一步,毫不礼貌地踏入他的边界,“去吗去吗去吗?” “去。”顾寻煦耐心还是被耗尽。 “我两点半在电梯门口等你。”罕茗泽目的达成,心满意足地后退一步,“不打扰了。” 罕茗泽背对他摆了摆手,回了房。 顾寻煦站在原地,手指重新按上臂弯,目光依旧落在罕茗泽刚刚站定的地方,然后……轻笑出声,像是守株待兔且如愿得逞的狐狸。 26. 泳赛 江阔做梦也没想到,罕茗泽能把顾寻煦也拉着来看比赛。 两道挺拔俊逸的身影并肩走来。 一个眼睛弯弯,唇角含笑,露出两边的虎牙和右边浅浅酒窝,左手浓墨重彩的花臂插入裤兜里,藏住银白色梵文的镯子的一小节。整个人就像是热烈灿烂与叛逆野心的碰撞交织,小太阳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也有灼烧人的危险。 另一个则截然相反,五官极其的秾艳韶冶,身形更是格外优越的挺立俊朗,可偏偏眉眼举止间不仅散发着清冷疏离,更带着了几分锐利凌厉的寒芒,活脱脱一个冰山带刃的美人。 两人走在一起,完美彰显了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哇!!!——”观众席上尖叫声、议论声顿起。一阵接着一阵,一阵超过一阵。 “管院双绝!是以前的管院双绝!” “卧槽!真的假的?他们怎么会一起出现?!” “不是说他们关系不好吗?” “传闻!肯定是谣言,这看起来哪里不好了?!” “阿罕!!!” …… 他俩已经习惯了这样众星捧月的热情,罕茗泽抬手,正要回应喊他名字的女生,就被顾寻煦沉声冷语地威胁:“不要招蜂引蝶。” 罕茗泽哑然,只好假装抬手是要去拍顾寻煦肩膀上的灰。可他那比自己脸还干净,怎么可能有灰,罕茗泽只好假模假样地摸了几把,才把手收回来了。 “罕哥!你来啦!”白钰带着一群学弟妹走上前,看着顾寻煦,“这位是……” “你们一直好奇的顾学长啊。”罕茗泽笑的比平时还要开心,本能想去搂顾寻煦,但幸好理智控制住了冲动。 “哦~!”白钰唇角带笑地朝顾寻煦挑了挑眉,后者直接没理她。 罕茗泽却眼疾手快地捕捉到她的眼神:“认识?” “哪能呢……”白钰眼神闪躲,赶紧转移话题:“咿,夏微学姐呢?她不是说今天也要来?” “她啊,好像临时有点事,等会儿就来。”何定走上来说。 顾寻煦长腿朝前一迈:“走不走?” “走,你等等我!”罕茗泽连忙追上去:“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没耐心。” 顾寻煦淡声说:“我对低效、无用、愚蠢的东西,向来反感。” 罕茗泽愣了一下。 以前的顾寻煦或许也是这样认为,却从来没有这么直接地宣之于口。 他真的变得锐利了很多。 罕茗泽鼻音发出浅浅的轻笑声,凑到顾寻煦面前,眨了眨眼,说:“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追求效率,许多事情就是重复低效的,但你能否定它的美好吗?” 顾寻煦挑了挑眉:“比如说,你现在和我讨论的这件事情。” “OK。”罕茗泽退回身体,摆手,“所以你认为和我说话,很美好?” 顾寻煦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到观众席人最少的地方坐下。 罕茗泽挑了挑眉,不说话就是默认咯。 罕茗泽坐到顾寻煦身边,双手往后座空位上一撑,整个人就倒下去了一半:“阔阔练游泳快八年了吧,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这个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放弃所热爱的事,”顾寻煦若有所思地说,“和人。” “是啊,热爱的东西怎么会轻易放手。”罕茗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却被他余光泠然地瞟了一眼。 罕茗泽被那目光看得愣了一下,总觉得他意有所指,转念又觉得肯定自己想多了! 到江阔了。 罕茗泽走到栏杆前,接着朝台下正在热身的江阔喊:“阔阔,加油!!!” 所有人都听着声音看了过来。见他喊,就算不知道江阔是谁,也跟着凑热闹喊: “阔阔加油!!” “阔阔加油!!” “阔阔加油!!” …… 江阔站在泳池边热身,看到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先害羞。 电笛音一响,比赛正式开始! 江阔一个猛子如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加油声,在屁股后面追着他咬。要是今天没有游出个好成绩,那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有压力才有动力! 果不其然,江阔导师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爆发了无穷的潜力,打破了自己的记录,一举夺下冠军! 先领导颁奖,接着记者采访、拍照…… 等一切程序结束后,领导和观众都走得差不多,只剩下游泳队的几个队员,罕茗泽才走下观众席,一把抱住江阔哈哈大笑:“阔阔牛逼!太棒了!!!” “咳咳咳咳咳咳!!!”江阔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地对罕茗泽拳打脚踢,“你……你他么……放我……” 何定他们也走过来,笑着打趣:“罕哥,手下留情啊!江导好不容易得了个冠军,别把人勒缺氧了!” 江阔从罕茗泽的铁臂里挣扎出来,大口喘气,嘴巴咧到耳根,却还在装模作样地摆手:“低调低调,不就破个记录嘛,基操基操。” “装什么大尾巴狼!”罕茗泽一巴掌拍在他湿漉漉的背上,“江导,请客吧?” 江阔双手叉腰,豪气地说:“行!我请客,你付钱!!” 罕茗泽推了他一把:“你小子又来这套。” “不白请,送你一个和冠军拍照的机会,便宜你了!” 罕茗泽站起来,拍拍裤子:“行,小爷今天高兴,宠你一次。” “哦——”众人嘘声一片。 “去去去,瞎起什么哄!来来来,拍照,都上来!”江阔大手一挥。 “大家,快下来和冠军合照咯!!!”何定招呼着,还不忘喊身后的白钰,“钰钰,快来啊!” “来啦。”白钰随口应和,眉眼弯弯却朝观众席看去。 顾寻煦正微微颔首,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好像在处理什么工作,像是已经习惯了罕茗泽所到之处的人群喧闹。 江阔用胳膊肘捅了捅罕茗泽:“哎,等会吃饭,你帮我问问顾寻煦去不去。” “你请客,你自己怎么不去问。”罕茗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寻煦眉头微微蹙起,举手投足间都是商业精英的矜贵冷决,眼角眉梢都着不容置喙的果断凛然。 真他妈好看!罕茗泽心里想着,忍不住舔了舔唇角。 “嘿,不是每个冠军都能接受被拒绝的。”江阔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么脸皮厚的。” “放屁。”罕茗泽嘴角一弯,把手里的毛巾扔给江阔,“等着。” 他穿过人群,逆着往外走的人流,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站到顾寻煦面前。 “走了,请你吃饭。”罕茗泽歪着头,笑得痞里痞气,伸手就要去勾顾寻煦的脖子。 “别碰我。”顾寻煦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全是水。” 罕茗泽知道他洁癖,却不依不饶,又往前凑了一步:“那是江阔去淋浴间洗澡的水,不是泳池的,干净的很。” 顾寻煦眉头紧蹙,眼神更嫌弃了,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罕茗泽跟在后头:“喂,去吃饭嘛!” “不去。” “去吗?”罕茗泽故技重施。 “不去。” “去吗?” 顾寻煦无奈地转回头,晃了晃手机:“有工作。” 罕茗泽还不知道他,一说吃饭就有八百个借口。 “有工作也要吃饭。吃完就让你回来。”罕茗泽坚持说,“就这么说定了啊!” “阿罕,来拍照了!”江阔在下面说。 “来啦!”罕茗泽应了一声,又低头和顾寻煦说:“你等我一会儿。” 顾寻煦见自己不应,他就不动,江阔又在那边催了几次,只得应下:“知道了。” 罕茗泽得到想要的答案,才转身往席下跑去。 顾寻煦看着他恣意如风的背影,唇角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不过这个笑意只维持了一秒,随即薄唇就绷成了一条直线。 对于嫌恶之人的靠近,他就像旷野黑夜中的狼一般警觉,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一顿,缓缓抬头,狭长的眼眸不带任何温度,目光冷冽如刀刃出鞘,精准地瞄准几步之外的张思达。 “阿罕!来站这拍!哎!你去哪?!!!” “罕哥!怎么啦?!” “罕哥!楼梯在那边!!” …… 几乎是同一时刻 ,罕茗泽推开了身侧的江阔,长腿一迈,如骤风一般朝观众席冲过去。不等所有人反应,只见一道紫色身影从台下猛地窜起,单手撑住栏杆,长腿一跨,利落地翻上了两米的观众台,最后落到顾寻煦身前。 他站定,身子完全挡在顾寻煦前面,脸上那股惯常的痞笑全然不在,暖煦的眼底也没了往日的温度,整个人就像炸毛的狐狸,充满了攻击性。 “你怎么敢——还出现在他面前。”罕茗泽冷冷的说话间,拳头已经攥起来。 “都是同学,这么久没见,”张思达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挑衅的危险,似乎要从穿过罕茗泽去看顾寻煦。 张思达捏了捏下巴:“我还挺想他的。” “你找死!”罕茗泽听到这话,彻底怒不可遏,猛地跨前一步,拳头随即挥了过去。 “嘶!——”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全部吓得倒吸一口气,何定甚至躲到了白钰身后。 拳头已经扬到了半空,张思达却一点都不躲闪,似乎这就是他想要的。 可在拳头砸上鼻梁的瞬间,罕茗泽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握住了手腕。 是顾寻煦。 他不知何时起身,从身后伸出了手,五指扣住罕茗泽的腕骨,力道很重,才能稳稳地制住了那记拳头。 “想被记过吗?”顾寻煦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更加冷淡。 罕茗泽眼睛里全是愤怒而起的血丝,左臂的青筋密密麻麻地暴了起来,将满手的蓝青色纹身衬托地更加可怖。 台下的人听不清他们讲什么,却是第一次看到向来和煦随性的罕茗泽,神情里露出了异常危险的偏执。 “罕哥……这是怎么了?”白钰问说。 “以前关系还挺好的,罕哥毕业那年不知怎么了……”何定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江阔在一旁瞬间变了脸色,没说话。 “老子就算退学也无所谓!”罕茗泽冷凛地吼道。 顾寻煦心底升起一股预感,是罕茗泽即将失控的先兆。 他眉头紧蹙,紧拽着罕茗泽的手腕,不肯松力半分,沉声说:“罕茗泽!……当初那件事,是我愿意的。” 罕茗泽下颌绷紧如弦,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薄线,唇色被压得发白,目光却一动不动地看着顾寻煦,眼眶气得逐渐泛红。 不知道是在气顾寻煦,还是在气自己。 顾寻煦那双清冷如月的双眸,目光依旧平静无波,罕茗泽看不出他的情绪。 片刻后,罕茗泽喉结滚了滚,慢慢把拳头放了下来:“放手吧。” 顾寻煦眼神暗了暗,却还是松开了手。 罕茗泽低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转身朝着游泳馆外走去,高挑的身影不再潇洒如风,而是带了残枫秋叶的寂寥和落魄。 无所不往的少年感受到了挫败和无力。 顾寻煦看着他的背影,牙关紧咬,瞳孔里的克制倏地沉下,任由压制的愠怒渐渐上升。 顾寻煦转过身,缓缓挑起眼角,目光扫过张思达的脸,那眼神得像淬了冰的锋刃,能把人的肌肤片片切开。 相比于罕茗泽,张思达真正惧怕的其实是顾寻煦。他可以无限制的挑衅罕茗泽,大不了被打一顿,可惹怒顾寻煦的下场,却比这可怖百倍。 他本能退后了半步,嘴角那抹挑衅的笑逐渐变得心虚,眼底分明闪过恐慌。 他撑着胆子,清了清嗓子:“开个玩笑嘛。大家都毕业了,我虽然只混成X大的一个辅导员,但顾总可是商界新贵,最近还被提拔成了辰资投行东南分部副总裁。总不至于,还和毛头小子一样,开不起玩笑吧?” 他摆了摆手,竭力暗示自己和顾寻煦的身份、地位,以及现在大庭广众的场景。 “说得对。”顾寻煦抚了抚有些褶皱的衣袖,接着顺着往上,掌心按到了左手的手肘处。 接着,在张思达和众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右腿一抬,黑色皮革的鞋底精准击到了张思达胸口,接着用力一踹,对面的人就整个地倒飞了出去。 “嘶!!————”倒吸寒气。 “啊!!!————”吓得惊叫。 张思达整个人飞出一个弧度,两秒后,砰”地砸进了三米外的泳池,水花溅起半人高,湿了半圈看台。 27. 渣滓 游泳馆顿时炸开一片哗然。 “天哪……我没眼花吧?顾学长……踢人了??” “管院双绝,一个比一个猛!果然名不虚传!!” “我的老天啊……是我疯了还是我眼花了?顾学长……把人踢进泳池了???”何定拉着江阔的衣服,撑着身子才没有吓得软下去。 江阔也是满眼震惊,不知所措地看向旁边的靳安玙,只见后者的神色沉了又沉,硬撑着说:“先把人疏散出去,别越闹越大了……” “现在赶人还有什么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江阔低吼。 靳安屿心里的不安还在扩大:“怕还没完。” 他连忙拍拍何定:“何定,带着你江导,赶紧把同学都带出去!” 江阔和何定都是一头雾水,白钰眼疾手快地对看热闹的同学说:“同学们,清场打扫卫生啦!隔壁休息室有小蛋糕和饮料,大家一起过去吧!” “是啊!走吧走吧,等会儿蛋糕凉了!”江阔尽量发挥出冠军号召力,顺带用上游泳队队长的淫威,赶紧带着队员们离开。 不过五分钟,偌大的场馆只剩下水里的张思达、岸边的顾寻煦和门口的靳安屿。 修长的腿一步步从观众席迈下,沉稳而从容,像踏在了命运的喉咙之上,最后停在泳池五步远的地方。 脊椎搭靠在观众席外围的栏杆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和火机,右手拇指和食指夹出一根放到唇边,白纤的拇指拨动打火机的齿轮,蓝色火苗瞬间跳出。他冷着眼微微偏头,点了烟,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熟练至极。 张思达在泳池里恢复了神智,刚从水里冒出来,正准备用双手撑住池边,借力上岸,余光扫到岸上那道目光,手臂僵在了原处。 顾寻煦目光森冷凛冽,像淬了冰的剑刃,底下压着看不见的暗涌,让人脊背不自觉地发麻发凉。 打火机在他左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和烟盒一起收回口袋,右手拇指和食指惗下正燃着的烟,放到了身侧,中指顺势弹了弹烟灰。与此同时,白雾从他唇边缓缓溢出,模糊了他俊秀的眉眼,让他更像来自地狱的阎罗。 “你想干什么。用这件事反复激怒他,就能挽回一点你那卑微又低贱的自尊吗。” 他半阖着眼,睫毛低垂,唇角缓缓勾出一个冷骘的笑容,语气中没有一丝情绪: 张思达狼狈至极,也顾不上后果如何,讥嗤道:“不然呢,难道直接去找你吗?那他不是更心痛?顾总,我还算贴心吧。” “你敢吗。” 顾寻煦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我对你这种渣滓没有兴趣,对几年前的往事也毫不在意。你要是把我惹烦了,当做垃圾一样收拾,也就完了。” 张思达在顾寻煦眼中看出了他所言非虚,眼中渐渐生出巨大的恐惧,本能咽了咽口水,片刻后强撑着颤抖着嗓音说:“你……不敢,不可能……你现在名利双收,是众星捧月的顾总。难道舍得为了我这么一个小角色,放弃如日中天的锦绣前程?!!!” 顾寻煦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慢慢抬起眼睛,眼底没有半点温度,冷戾得不像活人。 “你想多了。”顾寻煦烟雾从唇角溢出,“你这种废物,不值得我浪费这么多资源。” 他将唇边叼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黑色的昂贵皮鞋一步步走向泳池边,像是踏在张思达命运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 “让你身败名裂,我有的是办法。”他一脚踏上张思达攀爬在泳池边的手背上,指骨在皮革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像枯枝被折断。 “啊!——”张思达发出惨叫。 靳安屿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心紧缩,忍不住低声开口:“寻煦……” 顾寻煦淡绯色的薄唇翕动,周围还带着烟草冷冽辛辣的香味,一举一动间尽是上位者的压迫和冷静:“阿罕那么喜欢他,如果你长得有几分像他……” 张思达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宛若来自地狱的鬼魅,钳制住他的喉咙,让他的脸瞬间白成一张,目眦尽裂间全是震惊与不可思议:“你……你怎么知道?你竟然知道?!其他……” 顾寻煦懒得听他废话,打断说:“我从来不做没掌握的事。东西明天我会让助理拷贝送给你,但原件——会一直在我这。” 顾寻煦抬手送烟吸了一口,随即捏着烟身从唇间取下,手腕轻轻一抖,烟灰簌簌落到张思达的裸露的脸上:“所以,有多远,滚多远。” 接着,他把烟头按到张思达肩膀上,单薄的布料瞬间被烫出了一个黑洞:“你要再敢出现在他面前,招惹他,我送你下地狱。” . 晚上吃饭的时候,罕茗泽才听说顾寻煦把人踹进泳池的事情。 江阔知道他心情不好,也就没让更多的人来,只叫了靳安屿,何定和夏微,位置定在了X大周边的一家墨西哥酒吧。 “打得挺重的,怕是得送医院。”靳安屿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罕茗泽,明显还想说给他听。 “送太平间才对。”罕茗泽整个人陷在餐厅的棕色皮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转着左手腕上那只银手镯,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的贝叶经文的刻痕。 何定和夏微听到这话都十分惊愕,罕茗泽平时都是笑嘻嘻的,从没听他说过这么重的话,真不知道张导是怎么得罪他了。 “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吧?”罕茗泽询问的目光看先靳安玙。 “后面的时候,人都被带出去了。”靳安玙说。 江阔接过话:“前面他把人踹进泳池的事……院长已经打电话问过我了,说张思达也说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是个意外,和顾寻煦没关系。” “既然张思达都已经这么说了,那其他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靳安屿松了口气,“这事……就这么过了。” “算他识趣。”罕茗泽心里不舒服,烟瘾就遽然上来了,“我出去一下。” “你去哪?”江阔不放心,起身想跟着去,却被靳安玙拉下来。 “让他一个人静静。”靳安玙说。 等罕茗泽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夏微忍不住小声问:“罕哥和顾学长为什么都那么讨厌张导啊?” 江阔和靳安玙对视了一眼,思绪同时被拉回到三年前的雨夜,那个漆黑空旷的地下停车场,张思达用罕茗泽威胁顾寻煦的丑恶嘴脸,再然后…… “江导?靳学长?”夏微的声音打断他们的思绪。 “小孩子家家,好奇心不要这么重咯!”江阔佯装冷脸。 “好奇嘛。感觉罕哥那种性格,根本不会讨厌谁啊。至于顾学长……更是像对谁都不会有过多情绪的样子。”夏微撑着头说。 江阔学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谎:“可是江导也不知道啊。” 夏微瞪了他一眼,目光移到靳安玙身上,后者耸耸肩,也摇头。 “我本科的时候,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说张导一直对……”何定拱了拱鼻尖,一时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夏微用手拐了拐他,催促道:“什么?” “说张导对顾学长,一直是嫉妒羡慕……恨,好像还闹出好多不体面的事情。”何定越说越觉得不太好,连忙转话题说,“我也不太清楚!不说这个了 !” “嫉妒本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事,无端的恶意更是最不可控的灾厄。”罕茗泽刚好回来,听到他们的话,端起桌上的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眼角被呛出了猩红,“他无论做什么,都是张思达的咎由自取。” “张导到底是做了多过分的事情,才让顾学长动那么重的手……”夏微话还没说完,却见靳安屿将手掌往下按了按,示意她不要再问。 是啊。 那么过分的事,对于顾寻煦来说,应该是一辈子里最大的耻辱了吧。 他那么骄傲、那么优秀的人,怎么能跌入泥潭,深陷血污。 他恨张思达,杀了他都情有可原。 那自己呢。 罪魁祸首的自己呢。 对于那件事中的始作俑者,他又该怎样的痛恨呢。 . 凌晨三点。 江阔和靳安屿一左一右地把不安分的人死死架住,送出了电梯。 “我不回来!我要喝酒!”罕茗泽垂着头喊。 “滚回你家喝去!”江阔掏他裤兜吗,掏出房卡刷开门 罕茗泽骤然抬头,嚷嚷说:“我没有家,这不是我家!” “别犯浑,小祖宗!”江阔一把把人推到房里,扔到床上。 靳安屿皱着眉头问:“醉成这样,晚上一个人能行吗?” 江阔灵机一动:“我有个办法!” 靳安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 江阔来敲门时,顾寻煦正好看完准备收购的几家公司资料。 他开门见到是他俩,也不奇怪:“怎么了?” “那个……”江阔现在看到他,脑海里就不由自主浮现他下午踹人进泳池的修罗模样,加上这副像是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川神色,真是让人瘆得慌。 靳安屿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话来:“阿罕喝醉了,今晚能不能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 顾寻煦微微皱眉:“喝了多少?” “倒是也没多少……”江阔小声说。 靳安屿如实说:“三杯威士忌,一杯白酒和五杯金酒。” 顾寻煦按了按象戒,不置可否。两人倒也很有耐心,直等到他片刻后应说:“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哎!”江阔立刻抓着靳安屿跑路。 顾寻煦看着对面大开的房门,在门口站定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罕茗泽呈大字型躺在床上,两条长腿垂在窗边。 顾寻煦眼神一暗,走过去踹了踹他的脚:“起来。” 罕茗泽像被吵醒,睁眼歪着头仰望他:“嗯?你好像一个人。” “嗯。我就是他。”顾寻煦一把将人搂起来,往上托了托,让整个身子都睡到床上。 “你撒谎。”罕茗泽却直起身,坐在床上,像个孩子一样摇头,“他不会理我了。” 顾寻煦单腿蹲下,半跪在他面前,声音孤寂地问他:“他为什么会不理你。” “因为……”罕茗泽抬头,撞进一双沉寂如深海般的眼眸,他说不出口。 “我是不是就不该回来。”罕茗泽整个人砸到床上,勇往直前的人第一次怀疑自己。 顾寻煦心尖一刺,痛得口是心非:“你不回来,我才会真的不理你。” 罕茗泽闻言不说话,身子埋在柔软的床上,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 顾寻煦走到另一侧,弯下腰,接着身子半蹲到他面前,轻柔地伸出手,像是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 左手掌心盛住了他的泪水。 顾寻煦的心被罕茗泽捏碎了。 28. 跨年 【7年前·大一上】 音乐楼的钢琴房内,冬日午后的暖色阳光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热明亮的暖意。 顾寻煦穿着一袭米白色的羊毛衫,袖口被微微上推,露出白皙清秀的手腕、优美的小臂肌肉线条,以及左手手肘上攀附的那条长长的伤疤。 他坐在钢琴前,脊背笔直挺拔,双手悬在琴键上方,指尖微微触着白键,手腕柔韧地下压,力量从指根贯入,干净的音乐就漫出来。 罕茗泽坐在钢琴旁的高椅上,右手肘撑在钢琴台面边缘,掌心托着下巴,歪头看顾寻煦,领口随着动作微微倾斜,露出一截锁骨的弧线。 他的目光落到顾寻煦的修长明晰的手指上,接着往上攀爬,最后凝固在了那条伤疤上。 一曲奏罢,顾寻煦侧目看向他,淡淡道:“结束了。” “嗯。”罕茗泽直起身子,目光不自觉地移回他俊朗的面容,“真好听。会长眼光真棒,等跨年晚会那天,你一定是全校所有表演者中最耀眼的。” 顾寻煦放下琴盖,没有接话。他并不在意是否出众瞩目。 “如果你在的话,那魁首非你莫属。”顾寻煦手指按在钢琴边缘,侧目去看他。 “那我要回家嘛,不然一定陪你上场!管院双绝,闪了他们的眼!” “钢琴和吉他,配吗?”顾寻煦换做单手撑着钢琴面,眼底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笑意,像是炽热的海滩突然吹过一阵清凉的海风,让午后刺眼的阳光都变得柔和。 “配啊!”罕茗泽站直身子,笑得露出虎牙,伸出左手指指他,又点点自己,银镯顺势上下滑动,“你和我在一起,就是绝配!” 明明知道他只是出于随口一问的胡诌,心里还是闪过一丝隐秘的悸动。 “期末考准备的怎么样?”顾寻煦收起笑意。 “有什么好准备的,想到什么填什么。”罕茗泽双手交叉往脑后一放,全然无所谓。 顾寻煦叹了口气,说出自己的底线要求:“不要挂科。” 罕茗泽舌头挑了一下上牙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我尽力咯!但不保证哦。” 顾寻煦气笑了,却只能无可奈何骂一句:“你给我好好复习。” “就不。”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音乐楼,罕茗泽穿着茶玫瑰色的短袖和乌木色的休闲裤,眼色碰撞非常亮眼,让顾寻煦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我回家,你会不会想我?” 顾寻煦:“……” “会不会嘛?”少年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凑上前来追问。 顾寻煦浅色的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戏谑:“你才去五天。” “哦。”罕茗泽退回身子继续倒着走,“所以呢?你想不想?” 顾寻煦不理他,换个话题:“你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罕茗泽拉了挎包的袋子。 “嗯。”顾寻煦说,“我送你。” 罕茗泽眼睛一亮:“真的?你骑乌乌送我吗?” 他给他们的摩托起了名字——乌乌和阿绿。 纵使顾寻煦对这个名字吃保留意见,但也不影响罕茗泽喊得非常自然。 “嗯。” “第一次坐阿煦的车,要注意什么呢?”罕茗泽蹙了蹙眉,配着唇边使坏的笑意,“这是你第一次骑车吧?” 顾寻煦的脸一下子冷了下来:“爱坐不坐。” “哎哎哎!坐坐坐!”罕茗泽赶紧拉住他的衣袖,羊毛衫暖暖呼呼毛茸茸的,手感格外棒! 顾寻煦抬眸含笑,眼角弯起微微的弧度,像一片羽毛漾进湖心:“放手。” “不放。我带你去吃甜水吧好不好?我想吃红糖芋头、想吃甜莲藕……” “……好。” …… 跨年那天,罕茗泽少见的没在楼下和亲戚朋友喝酒,一个人溜到三楼阳台上和靳安屿打视频。 视频对面,顾寻煦正在台上弹奏钢琴。 满幕星光下,身影挺拔俊朗,却也孤远淡漠。 他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的羊毛衫,似乎这样就能回到那个连阳光都慵懒散漫的午后,观众也不是台下的陌生人,而是那个和他隔了几千公里的远方人。 “看什么呢?!”他阿爹和阿妈的声音同时响起。 罕茗泽吓得一抖,手机差点砸到地上。 “你二叔叫你下去喝酒呢,你倒好,一个人躲在这看什么……钢琴?”罕阿爹鼓着嘴,眉心好奇地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这玩意……你看得懂吗?” “阿爹,请不要怀疑你的艺术基因好吗?”罕茗泽漫不经心地说。 “那倒是。”罕阿爹满意地点点头,又看过来,“这小伙子你认识啊?长得真俊!” 罕茗泽骄傲地说:“阿煦啊——我舍友!和你们说过的呀。跨年晚会表演呢!” “哦!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个小伙子?”罕阿爹说。 “他忙。”罕茗泽开始信口胡诌,死都不承认是自己请不来。 罕阿妈也凑过来看,才看到第一眼就感叹道:“哟!咱家阿罕没说谎,是好看!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大城市的人!” “那当然。”罕茗泽沾沾自喜。 罕阿爹也盯过来看,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哪像咱家这个——黑黢黢的!” “我们阿罕生出来也白净的,就是一天天去外面跑,晒黑了。”罕阿妈辩解说。 “我已经白了很多了。”罕茗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听见下面有人喊,“二叔在叫啦?你们先下去吧,我看完就下去!” “赶紧啊,你姐姐今天带男朋友回来,你不在,不礼貌。”罕阿爹边走边叮嘱,还不忘一手拉稳罕阿妈。 “嗯嗯!”罕茗泽囫囵应着,目光却一刻不移。 顾寻煦一曲演奏完毕,正要起身下台,却见一个窈窕娉袅的身影走上了台,手里还抱着一束红色郁金香。 ——是模特队的秦湘。 罕茗泽心头莫名一滞,拿着手机的指腹紧了紧。 秦湘带着美艳自信的微笑,一步一步笃定地走到顾寻煦面前,175的身高配上高跟鞋,去还是要仰头看他。 “哇!——”下面传来小声的起哄。 “不会是要……表白吧?” “卧槽,真的假的?太有勇气了吧?!” “那可是模特队的新秀秦湘啊!顾寻煦会答应吧?” “答应个鬼啊,那可是顾寻煦啊。你见过他对谁笑过吗?” “那倒也是……哎不对,不是经常对阿罕笑吗?” “阿罕是正常人吗?排除在外,不能算!” …… 作为后勤工作队员的江阔同学,此刻也偷摸溜到靳安屿旁边,小声说:“完蛋了,阿罕不在没人缓和。这顾寻煦肯定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就拒绝人家。啧啧啧,秦大美女要丢脸了。” 靳安屿慢慢侧头,看着他,举起手机,屏幕里面是凑近大脸的罕茗泽:“他在。” “……”江阔咽了咽口水,一巴掌拍给靳安玙,“在电话里有毛用啊!!!” “顾寻煦,这束花送给你。”她把花递出去,明眸皓齿,如花如画,“……” “不要。”顾寻煦语气冷淡且冷淡,不容置喙地打断了他,顺手拉了拉衣袖,连手背一截都遮住了,“花粉过敏。” …… 远方的罕茗泽:“这理由会不会太拙劣了点?” 秦湘面色一讪,但随即就恢复如常,大方地把花收回来。 顾寻煦转身就要下台。 秦湘本能地就去抓他的手腕,却被他骤然侧身一避,纤细修长的手指堪堪擦过他的袖口。 他眉头微蹙,目光在袖口停留了半秒,随即抬起眼,冷冷地看向秦湘,声音冷沉:“别碰我。” 秦湘:“……” 众人:“……”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秦湘姣好的面容瞬间铺满震惊和不可思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顾寻煦已经转身走下舞台,步伐毫不迟疑,脊背笔直,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江阔微微蹲下身:“顾寻煦这反应,也忒伤人自尊了。” 罕茗泽在手机那边,赞同地点点头。 “你得好好劝劝他。 ”江阔说,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像大尾巴狼。 “江妈妈,你也太高看我了!不说啦,我阿爹叫我了!等有时间再聊。”他挂掉视频,起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黑掉的屏幕,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他打了一行字:“阿煦,你刚才是不是太凶了点?” 盯着看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发了:“弹得真好听。”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了楼下热闹的门,朝着几桌人大喊:“谁要和我喝酒?!” 罕茗泽被灌地昏天黑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但十一点五十的时候,他还是接着放水的理由,偷摸溜了出来。 “醉了?”顾寻煦走在湖边的小路上,瞟了一眼对面脸颊红红的人。 “没呢,纯白酒……不会醉。” “别说大话。少喝点。” 罕茗泽挠挠头:“嗯,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娘,还有寨子里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不好推酒的。” 顾寻煦看着不远处的广场上人群涌动、演出纷繁,却觉得热闹都在远方。 他单手拿出烟盒,叼出了一根烟,打了火。 罕茗泽知道他会抽烟,但抽得很少,见的就更少了。 “怎么了?不高兴吗?”罕茗泽趴在阳台上,把电话放到侧边,歪着头看他。 “嗯。”顾寻煦吐出薄薄淡淡的白雾,将轮廓变得模糊朦胧,如被乌云遮住的冷月。 “因为刚刚台上的表白?” 罕茗泽觉得自己在明知故问,顾寻煦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微微皱眉,看了罕茗泽一眼。那冷淡的目光让罕茗泽当场就确定——他在烦的就是这事! “你那么优秀,长得又好……” 顾寻煦眉头稍松。 “肯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你啦!不奇怪啦!” 顾寻煦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声音也带了几分不悦:“你到底要说什么?” 罕茗泽被吓了一下,噎住了。 零点钟声准时敲响,无数朵烟花同时升腾,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像春天提前打翻了调色盘,把碎金、流火与绯红泼满了整个天际。 相比之下,罕茗泽那边的山野就安静很多,能让他清晰地说出: “新年快乐。” 烟花仿佛变成了无声的绽放,光的碎屑从夜空坠落,照亮了顾寻煦的侧脸。他没有看天际的烟花,目光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个趴在阳台上的人身上。 “新年快乐,阿煦。”罕茗泽又说了一遍,像是怕他没有听到,声音被山风裹着,带着几分酒意,却干净得像初融的雪水,带着少年百分的真诚。 顾寻煦沉默了片刻,把烟从唇边拿开,夹在指间。 烟雾从他指缝升起,没有再飘散在手机屏幕前,却熏红了他的眼角,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冷峻中平添几分艳色。 像暮色染上远山,更像罕茗泽颊间的颜色游移流转到他的眼尾。 “新年快乐。”他说,声音低低的。 却听得罕茗泽很高兴:“不生气了?” “没有。”顾寻煦语气淡淡地否认,垂眸之间唇角却自然地微微勾起。 罕茗泽突然问:“你喜欢新年吗?” 他话题转移太快,连一向思绪敏捷的顾寻煦都差点没跟上:“嗯?” “我喜欢。”罕茗泽却自顾自地说,“新的一年,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像一张可以任由我乱写乱涂的白纸。” 顾寻煦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手却暗灭了烟头。 “所以——新年快乐是一句很美好的话,对不对?” 顾寻煦喉结滚动了一下,旋即舔了舔唇角,嘴角微微一动,像是在忍笑。 “那可不可以,每次我和你说新年快乐的时候,无论你多生气,只要你回我一句新年快乐,就算不生气了?” “在这等我呢。”他嘴角衔着一抹浅浅的笑,对没有回答。 “好不好?” …… “好不好?” “好。” . 29. 谣言 罕茗泽过完元旦,第三天就飞回来了。 九点多的机场,航站楼里人不算多。冬日的阳光从的弧形天窗倾泻而下,带着海边冬日特有的温润,在玻璃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不燥不烈。 顾寻煦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高领毛衣,质地柔软,贴合着他清瘦却有力的上身线条。下身是深灰色的羊毛混纺西裤,裤线笔直,面料垂坠,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腰腿曲线,裤管下隐约可见的脚踝骨节。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干净利落。身后是雾蒙蒙的海平面,和几艘缓慢移动的货轮。他精致的像是从海里来的、光泽细腻的珍珠。 罕茗泽斜背着包,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显眼的人。 他见到顾寻煦的一刹那,眼睛骤然涌出惊喜,脚步更是抢先一步朝前飞奔而去。 顾寻煦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果然。 顾寻煦默默将手机收进口袋,然后略略张开了手,就把人接了个满怀。 “你不是说要去实习面试?”罕茗泽胳膊勾在他肩膀上,手掌顺便拍了拍后背。 “结束了。”顾寻煦面色平静地说,“时间还来得及,顺便来接你。” 罕茗泽才不管是不是顺便,顾寻煦来了,他就高兴:“你骑乌乌来的?” “不是。”顾寻煦丢了一把钥匙给他。 罕茗泽接住一看:“阿绿呀,行吧!我带你,走!” 他们没有走最快的那条城市道,而是骑着车绕了海边的公路。棕榈树和椰林被海风吹得微微倾斜,叶片在早上十点半的光线里沙沙作响。 海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波浪镀成泛着金光的银白色。远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纯净透亮,海天交接的地方像在淡蓝色中洇开的白痕,模糊而润泽。 最后还是顾寻煦骑的车,因为罕茗泽今天是凌晨四点起的床。 到学校的时候,罕茗泽已经靠着他的背,睡着了。 顾寻煦把车听到了停车场的树荫下,一直到了下午两点才把他叫醒。 罕茗泽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肚子,眼神无辜且纯粹的看着顾寻煦:“饿了。” 顾寻煦:“……先回宿舍。” “为什么?” 顾寻煦手指轻轻点了两下自己的后背,羊毛衫后面湿了一块。 罕茗泽:“……” . 两人刚到宿舍楼下,就看到秦湘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站在楼底下。 罕茗泽戳戳顾寻煦的腰,小声说:“来堵你了吧。” 顾寻煦看到那束红色发艳的玫瑰花,又瞟了一眼罕茗泽:“你想错了。” 罕茗泽没听懂,正要开口,秦湘却看到了他们,高跟鞋一蹬,径直朝着他俩走过来。 准确的说,是朝着罕茗泽。 “阿罕,你回来啦!” 罕茗泽不知道她为什么先和自己说话,但还是秉承着对同学要礼貌的原则,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你好啊!” “送给你。”她将手中的玫瑰花递过来。 “咳咳咳!”罕茗泽被吓得发呛,顾寻煦无奈地轻轻拍着他的背。 路过的人围过来看热闹,其中还有闻声从五楼下来的——江阔同学,和被迫一起下来的靳安屿。 “哎,怎么回事?这不是跨年晚会上和顾寻煦表白的那个吗?” “是啊,怎么给罕茗泽送花了?” “卧槽,不会转追罕茗泽了吧?” “我靠,这是想把管院双绝都追个遍啊?!” “你懂什么,这叫勇气,你敢吗?” …… 靳安屿拐了拐江阔,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顾寻煦拒绝得太狠了,人家小姑娘面子上挂不住,可能就想……换个人试试?”江阔压低声音,眼角瞟着秦湘,“你看那花,玫瑰,红玫瑰!这摆明了是冲着表白来的啊。” 江阔猜的没错。 秦湘粲然一笑:“阿罕,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吧。” 罕茗泽踉跄了半步,被顾寻煦扶稳了。 “你是不是……”罕茗泽努力斟酌着用词,“认错人了?” “不是啊。”秦湘眨眨眼,看了一眼气压低谷的顾寻煦,“我是想和他表白来着,可他太冷了,我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想了想,追他没意思,还是你更有趣儿。” “是吗?我怎么觉得,他很有意思呢。”罕茗泽坏意满满地看向顾寻煦。 顾寻煦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再闹,等会儿收拾你。 罕茗泽竭力憋下坏,一本正经地对秦湘说:“你很好,很漂亮。谢谢你的喜欢。不过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感情,不过如果你愿意和我当普通朋友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玩。” “那现在当你普通朋友的话,以后有可能和你当男女朋友吗?”秦湘歪着头问。 “没有哦。”罕茗泽开始严肃正经地胡诌,“我是坚定的一见钟情主义者。现在没有,以后一定也没有。” . 这事发生第二天,学校就传出了一个谣言—— 管院双绝,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在校内外挥金如土、一掷千金。不仅同时和一个女生纠缠不清,轮番送花、请客、接送,甚至还被爆出同时追求过校外好几个网红、校内的多位学姐,有人甚至看到他们深夜出入高档酒店,开跑车接送不同女生,送包送表从不眨眼。 一言以蔽之——私生活混乱得一塌糊涂,道德败坏、作风糜烂! “卧槽,你俩惹到什么牛鬼蛇神了?!”江阔刷着手机内容,越看越瞠目结舌,“这是要把屎盆子扣在你俩头上啊!” “阔阔,注意言辞,太味儿了。”罕茗泽叼着一根雪糕,坐在椅子前看书—— 没错,罕同学在考试前两个小时,终于打开了书。 …… 考试周的精神状态堪称压力、焦虑、恍惚、麻木和绝望的综合体。所有学生亟需一个发泄的出口,比如传八卦。 穿着穿着,这八卦终于穿到了院长耳朵里。 沈峰拍桌而起:“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桌上的茶杯一个不稳,“啪”地摔到了地上,碎成一片。 江阔正好路过院长办公室门口,吓得猫腰一溜烟儿地跑回了宿舍,把所见所闻和罕茗泽说了个遍。 “这事越传越离谱了,要不……去问问张思达?他好歹也是班长,说不定知道什么呢。”江阔撞了撞罕茗泽。罕茗泽倒是觉得无所谓,但还是问了顾寻煦:“你觉得呢?” “越描越黑。”顾寻煦拿着手机,在刷财经新闻。 “出成绩了,张思达发到班级群……”靳安屿推门进来,然后只见罕茗泽像一阵风一样蹿了出去。 “罕茗泽。”排在第一位的顾寻煦一直划啊划。 罕同学临时抱佛脚的结果就是——没有挂科,但是全院倒数第一。 顾寻煦划到最底的时候,罕茗泽也已经冲到了楼底。 . 三天后,顾寻煦送罕茗泽去机场,一路上都没咋搭理他。 “我下学期一定好好上课,一定好好看书,一定好好学习。” 这话说出口,罕茗泽自己都觉得不可信。 海风裹着淡淡的咸味拂过路面,公路沿着海岸线延伸,透过防护林的缝隙,可以望见宽阔无垠的海面上浮着几艘货轮。 罕茗泽磨磨蹭蹭地从车上翻身下来,将头盔递给他:“那阿绿就交给你咯?” 顾寻煦接过头盔,顺手就挂到车上:“嗯。” 罕茗泽开始找话:“你哪天开始去实习?” “明天。” “几点上班?” “九点。” “几点下班?” “九点。” “……那我等你下班了给你打电话?” “嗯。” 顾寻煦原来的话就少,可罕茗泽就是感觉到他在生气,心里哀嚎:“为什么不挂科还能是倒数啊,以前在中学明明混日子还可以在中上游的,果然名大不好读!!!” “告诉你一件事。”罕茗泽说,“我去找了秦湘,让她帮我写了个情况说明,交到学院去了。这是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唯一的那点影儿就是她和我俩表白过,现在澄清了,流言也就不攻自破咯。” 顾寻煦抿了抿唇:“你用不着去找她。” “那怎么行,这事要是查不清楚,你这学期的奖学金也泡汤了。虽然知道你不差这点钱,但保研的时候还是用得上吧?”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保不上,就和你一起考。”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考……呢。” 罕茗泽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顾寻煦还没温和两分钟的脸,又冷下去了。 “再说吧,还早呢。”罕茗泽敷衍地说,心底还是坚定的不考主义者。 顾寻煦没接话,唇线越抿越紧,下颚绷出一条紧绷的弧线。 罕茗泽决定放个大招—— 他拉了拉胸前的挎包带,弯下腰,头凑到顾寻煦面前,咧开嘴,笑容里是三分撒泼、三分耍赖、三分浮浪:“阿煦,新年快乐!” 顾寻煦敛眉抬眸,看着他,先是一闪而过的不解,然后在那双璀璨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眼中蔓延出来的无可奈何:“这招,今年的已经用掉了。” “嗯?”罕茗泽摇摇头,“那是元旦新年,我说的是除夕初一。” 顾寻煦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容易哄的人。 明明知道他就是在耍赖,却还是因为一个笑容就举手投降。 败给他了。 顾寻煦拢了拢他的衣领,轻声叹说:“新年快乐,阿罕。” 30. 冷对 罕茗泽足足睡了2时,连续宿醉带来剧烈的头痛,以及支离破碎的记忆。 以前醉酒,大概是七分忘,三分记得,这次……空空如也。 看到自己身上的睡衣,还以为是江阔换的,感叹这小子终于有点良心了,然后起床洗漱,出门觅食。 研一上学期的课程都已经结束,大多数人不是早早回家,就是早早去找实习。 而罕茗泽就是少数,两件事他都不干,又在酒店待不住,索性买了一张山地车,从早到晚地穿梭在大街小巷,吹吹海风找找好吃的东西,好喝的茶。 他乱忙,顾寻煦真忙。 新公司的地址落定在离X大六公里的CBD,距离不远,但工作多得让他早出晚归,几乎要住在公司里。 两人就这样,一天到晚见不到面,更别说谈话。 那日在泳池边发生的争执,在沉默中逐渐形成隐形的隔阂,越扩越大,越让人不敢触碰。 这天,罕茗泽才出电梯,就看到江阔从他房里飞奔而出:“阿罕!江湖救急啊!!!” “哟,啥时候来的?!”罕茗泽晃悠着进了房。 “刚到!不对,这不是重点……”江阔正要跟着进去,余光却看到电梯门刚好打开。 顾寻煦从里面走进出来,后面还跟着噼里啪啦打字记笔记的徐助理。 “顾总,明早让司机八点来接您?”徐助理抬头问。 “嗯。”顾寻煦瞟了一眼对面大开的房门,眼神平静地像是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转眼就进了自己那间房。 “你们又不说话了?”江阔指了指对面,狗狗祟祟地小声问。 罕茗泽目光一沉,没有接话,站定在酒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酒:“喝吗?” 江阔冲进来:“喝个鬼啊!明天就是跨年晚会,管院今年负责执行人是我!明天一大早还要带着学生彩排跨年晚会!” “哦,那恭喜你啦。”罕茗泽唇边带着轻佻懒散的笑意,让他整个人带了一层慵懒的颓意,“真不来点?” “不喝!” “江导还挺负责。”他伸手拿下一瓶波本威士忌,又挑了一瓶白兰地,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舀出满满一杯冰块。 “那是,谁像你似的,一辈子长不大。” 罕茗泽把酒、糖浆、一部分冰块一起放到调酒器摇了摇:“不长大,不好吗?” 江阔懒得和他胡扯,凑进来,一本正经地说:“你明天有事吗?” “你要干嘛?”罕茗泽眼神一眯,嗅出了阴谋的味道。 “表演手风琴的学妹临时有事,请假回家了,现在管院节目还差一个。我想着你今年跨年不回去,不如……” “不如什么,当你苦力去?”罕茗泽将酒倒入盛满冰块的高玻璃杯中,最后拿下黑朗姆淋了一圈。 “正是此意。”江阔软了语气,“阿罕,救急如救火,闲着也是闲着。” 他试着喝了一口,满意地挑了挑眉:“我又不会拉手风琴。” “不一定要手风琴嘛,其他的也可以啊。”江阔追着他说。 “那你想让我表演什么,唱《两只老虎》吗?”他端起酒杯,拇指搭在杯沿,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身,其余手指微微蜷着,露出指节处微微凸起的骨骼,线条硬朗,相比于几年前,已经带了几分成年男性的成熟质感。 江阔摆摆手:“去去去!和你说正经事呢,尽瞎扯!” “本人的技能多了,你想要哪个?飙车、投篮,还是当众表演画纹身?”他端着酒杯,里面的冰块逐渐融化。 江阔欲哭无泪:“祖宗爷,校长、院长、各级领导嘉宾,都在主楼里看着呢!可别给我添乱。” 罕茗泽指腹摩挲着杯壁,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十分真诚、五分佻达:“正经事我也不会做啊。” “你不是会那个……弹吉他?表演一曲也就算了。”江阔笑眯眯地说。 “在这等我呢。”罕茗泽笑了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可我没吉他。” 江阔捏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管院杂物房……我好像见过一把。” “什么残膏剩馥,你也丢给我。”罕茗泽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趁手的不会弹。” “那你自己明天买一把去啊。”江阔摆摆手,“对于您老人家来说,彩不彩排意义不大,反正都是临时发挥。” 罕茗泽挑了挑眉:“那吉他钱?” 江阔带着温暖的微笑说:“没有经费,不报销。” 罕茗泽晃了晃杯中的调酒,橙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显得浓厚绵稠:“我说你怎么大晚上的来找我,原来是图人又图财。” 江阔趁机得寸进尺:“你不要诽谤我啊,小心我让你把晚会结束后的聚餐钱也报了。” 罕茗泽朝他举了举酒杯,下了定论:“损友。” “彼此彼此。”江阔欣然接受,看他喝的起兴,忍不住好奇:“你调的啥?好喝吗?” 罕茗泽眼神里闪出使坏的光:“密西西比潘趣,尝尝?” 江阔盯着酒杯看了半秒:“来一杯!” 罕茗泽得逞地挑眉,大喝一口,才去给他调酒。 江阔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感叹说:“你这本事,开个酒吧也不错啊。” “可以考虑,等我毕业……”罕茗泽没继续说,把手中调好的酒递给他。 江阔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结果……差点没喷罕茗泽一脸。 “天!辣辣辣辣辣辣辣!!水水水水水水水!!!!” “至于吗?”罕茗泽笑着,走到门口拿起一瓶矿泉水丢给他。 江阔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从胃烧过喉咙到口腔的火辣感才稍微缓解了点。 “你要把自己烧死啊?!”江阔扯着嗓子喊。 “没让你一口闷半杯。”罕茗泽说。 “你不就那么喝的?!!!” “那只能说明——你不如我啊。” “去你大爷的!不和你贫!”江阔拿起外套,“我要回去睡觉了,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迎接明天的工作!” “不送咯。”罕茗泽抬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认得路。”江阔小声嘟囔,“你喝完这杯不准喝了啊!明天还有活呢!” “知道了。”罕茗泽摆摆手,一边转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食材。 又给自己调了一杯血橙落日。 翌日。 罕茗泽昨晚没喝醉,所以失眠了,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就知道你又没醒!你能不能有个正常人的时差?!!”江阔在电话那边爆发出猛烈的狮子吼,“给我赶紧起来去买吉他!否则你晚上就给我拿着仓库那把旧吉他上台!别和我说弹不了,没用!!!” 罕茗泽从床上坐起来,穿着一条花蓝的四角裤,揉了一把堪比鸡窝的头型:“知道了。” “知道个鬼!你赶紧吃饭洗澡刮胡子,我已经派何定和微微去抓你了!等会儿他带你去音乐城买吉他。” “他给我报销吗?”罕茗泽坐在床上,右腿直立着撑着胳膊。 “你不要得寸进尺!!!” 罕茗泽被喊得头疼,懒洋洋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嚎了,耳朵都要被你吵疼了。晚上见。” 罕茗泽说完,“啪”地点了挂断键。 世界瞬间安静。 “叮咚——有访客来访,有访客来访~”入口处的电子屏幕传来清甜的女声。 随即爆发何定扯着嗓子的吼叫:“罕哥!罕哥你在吗???” “来啦来啦!” 他慢吞吞从床上起来,去阳台烘干机里拿了一套衣服穿上。 罕茗泽带着两人去吃了校门外的油泼臊子面,才准备打车去音乐城。 “怎么堵成这样……”夏微焦急地伸头去看。 何定说:“马上新年了,来X市旅游的人多吧。哎,要是罕哥的摩托还在就好了……” 罕茗泽没有接话,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夏微好奇地问:“罕哥,你车呢?” 罕茗泽目光沉了沉,唇角带着难以言述的笑意,语气淡淡道:“毕业那年,报废了。” “报废了?!”何定比夏微还要震惊,“那好像还是山崎Najia,可要小十万呢……” “这么贵?”夏微惊大了眼。 罕茗泽不以为意地看向远方:“再贵的东西,坏了,还是得报废。” 夏微不可思议地摇头:“罕哥你可真舍得。” 罕茗泽想了想,然后勾起唇,眉眼弯弯,眼底清澈又明亮,仿佛藏着一整片夏夜的星空: “喜欢嘛,喜欢的就舍得。” 夏微看着那双目光灼灼的眸子,心底像羽毛划过,漾出层层涟漪。 她忽然觉得,如果能坐在罕茗泽车后座上,无论是漫游在傍晚橘光下的海边公路,还是飞驰在凌晨的海风中穿过整座城市,都是一件非常幸运而幸福的事。 夏微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轻声问:“罕哥,这么喜欢飙车,后面怎么没再买一辆?” “嗯。”罕茗泽双手插进裤兜,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戒了。” 夏微惊讶地怔了怔,片刻之后才稍微回了神,涩声说:“罕哥本科毕业之后……好像戒了很多东西。” “就是,幸好吉他还没戒。”何定喃喃道。 “因为吃过苦头。太疼了,就老实了。”罕茗泽用拇指蹭了蹭一下鼻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眼睛却看向远处,没有焦点。 夏微还想问什么,却听旁边的何定喊:“车到啦!” 31. 演奏 罕茗泽转了一个下午,终于选到了一把心仪的吉他,接着带他们又去吃了顿饭,接近十点才回到了学校。 江阔热锅上的蚂蚁左走右望,终于看到罕茗泽背着吉他出现在校门口。 “祖宗哎!你可回来了!!!”江阔小碎步跑上去,拉着罕茗泽就往台后去,“我好说歹说,才把你节目调整到后面!” 台上正好是模特队在走秀,走在最前方的是队长秦湘,一席红衣带水,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本科和罕茗泽同届,毕业后出国了一年,又回来读研,现在是比他大两届的学姐。 她见到路过的罕茗泽,眼尾轻轻一挑,趁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冲他眨了一下,罕茗泽还没来得及反应,被江阔揪着衣角拉走了:“别沾花惹草!快走,还有两个节目就到你了!” 何定跟在他后面,朝秦湘比了个飞吻的动作,被秦湘翻了个白眼。 罕茗泽脚步未停,嘴角上扬:“这不还有两个节目嘛,别急啊,别把我衣服拉坏了!” “上台前不得准备准备?不得化个妆?”江阔叉腰说。 “开什么玩笑?!”罕茗泽肩膀三百六十度一转,成功脱离了江阔的控制,“别想往我脸上抹粉!Any、任何都不行!” 江阔被噎在了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长得是好,怪不得惹那么小姑娘喜欢。 至于穿搭——荧光绿色的短裤,配明黄色的短袖……要不是那张脸撑着,实在灾难。 “要不,你换一身衣服呢?”江阔说。 “这不挺好的吗?”罕茗泽拉了拉自己衣角,“保证等会儿台上,所有人只看得到我。” 江阔扶额头:“罕哪,咱们做事,非得这么嘚瑟加骚包吗?” “嗯哼~” 江阔伸手锤他脑壳:“今天主楼上都是领导,你给我收着点啊。” “哎哟!小心点,别弄到我吉他了。” “嚯!还挺爱惜新东西。看着材质不错啊,又花了小一万吧?”江阔歪头,去看他身后背着的吉他。 他露出坏笑,舌尖抵住上颚,弹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嗒”声,江阔心想不好。 “六万六。” “多少???”江妈妈瞪大了眼,身体疾速后转,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何定和夏微。 他俩如实点点头,江阔心如死灰:“败家玩意儿,几年不见,挥金如土的本事不减当年。” “你听我说。” “别说,不听,报不了。”江阔捂着耳朵说。 罕茗泽无语地白了他一眼,接着就听到外面的主持人报幕: “下面有请管理学院硕士研究生罕茗泽,为我们带来吉他演奏。” “哇!————” “罕哥罕哥,管院一哥!!——” “管院双绝!谁与争锋!!!” “潇洒不羁,唯我罕爷!!!” 外面尖叫声一阵超过一阵。 …… 罕茗泽:“……” 怎么还能有应援口号了??? 江阔摊手:“怎么样,爱出风头的罕爷,满意吗?觑不觑、虚不虚?” “哈!”罕茗泽拿下背上的吉他,“本人字典里就没这几个字。” 江阔看着他背影,笑骂道:“骚包!” 晚会广场对面就是学校主楼,二十层的会议厅内,正坐着今天来X大的校长、各学院的院长,来看晚会的省级领导,以及和X大有合作的商业嘉宾。 管理学院作为全校的第一大院,沈峰的位置就在校长旁边。 听到罕茗泽的名字,他额头的青筋本能地就跳了跳:“校长、各位领导,时间也不早了,那边准备了自助餐,要不我们先去垫垫??” “早就听说管院有双绝,一个现在坐在咱们中间,已经是商界新贵。”校长看了不远处的顾寻煦,“另一个倒是只闻其名,今天头一回见,可要好好看看。” 沈峰嘴角抽了抽,实在是接不了话。 院长瞟了他一眼:“怎么,怕我们看见你的得意门生?” 沈峰含糊道:“校长说笑了,那混小子哪算得意门生……” 话没说完,罕茗泽已经穿绿着黄地走上台了,手上半臂纹身在黑夜里也毫不逊色,反而格外夺目。 “这……管院双绝,”校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差距挺大。” 沈峰端起杯子,拦住半张脸。 . 罕茗泽刚坐到长椅上,脚搭在横栏上,正准备拨弄琴弦。只见秦湘就脚踩红色高跟鞋,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走上台。 台下吃瓜群众瞬间安静。 “阿罕,好久不见。”秦湘站在他面前,175的身高自带气场,声音自信且温柔,正好被话筒收进去了,传遍整个广场,上升至主楼,“这些年,我们很想你。” 罕茗泽愣了一秒,继而眼神又变成无奈的了然,起身接过玫瑰花,朝她笑了笑:“谢谢。” 主楼上。 顾寻煦站在窗边的贵宾席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手指缓缓摩挲着指腹,目光深沉而复杂地看着台下那个人,看着那束被鲜艳的玫瑰,谁都无法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窥探出他的情绪。 校长起身走到窗边,意味不明地说:“管院的学生,果然是勇气可嘉,胆子够大。” 沈峰在一旁绷了绷唇角,生硬地说:“年少轻狂……” “少年知好色而慕少艾。”校长拍了拍他肩膀,“人之常情,人间乐事,你也别太紧张了。” 沈峰这才松了口气。 . “希望你今天演出顺利,”秦湘伸出双手,“可以拥抱吗?” “当然。”罕茗泽将花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轻轻搂了她一下。 她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阿罕。” “新年快乐。”罕茗泽放开她, “不打扰你,走了。”秦湘盈盈下台,背影骄傲且高贵。 “秦湘学姐……”夏微捏了捏拳中的手机,“很有勇气,也很有分寸。” “我和阿罕认识七年了,这些年,我见过女生、男生对他各种各样的表白,但无一例外,都被他温柔却坚定地拒绝了。无论体面地离去,还是嘶声力竭的哭喊,他都不会改变主意。”江阔站在台下,看着台上万众瞩目的罕茗泽,“看着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实际比谁都倔。” 他侧目看着夏微:“所以啊,不想受伤,最好的方法就是点到为止。阿罕就像一阵来去自由的风,谁都可以感受风的随性与洒脱。但如果想留住风,最后只会是一身萧索,两手空空。” 夏微闻言,缓缓低下头,若有所思,没有接话。 江阔点到为止,朝上面喊:“罕爷,快点开始!时间有限制啊!!” 罕茗泽朝台下众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非常有礼貌的说,“今晚这首歌,送给大家。” 他上扬的唇边含住笑,手指落下,琴声响起。 依旧是7年前的《7%》。 第一个音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干净、明亮,像月光落在海面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哄,似乎连海风都驻足停留。 “…… MybabymytreasureIswearmyforever Myb abymytreasureIloveyouforever MybabymytreasureIreallydon'twannaleave GonnaForeverbewithyouI'mherewaitingforyou Ineedyouhappyeverysed。” 到曲子最后一段时,罕茗泽忽然发声,眼角带着星辰的笑意,他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清朗和棱角未平的低哑,以及若有若无间,似乎有一丝缥缈的深情。 台下传出忍不住的小小惊呼,有人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唱完最后一个音节时,才抬起头,那双被星辰笑意浸透的眼直直看向主楼贵宾厅的方向。 顾寻煦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与他对视。 他知道他在这里,他也知道他在看他。 . 校长突然发话:“今天不是还安排了嘉宾新年祝福吗?我看管院双绝难得一聚,不如就把这个环节提前,寻煦也下去和老同学见见面?” 沈峰不好代替顾寻煦做主,转身看向他询问:“寻煦,你的意思……” 顾寻煦抿了一口水,又将水杯放下,眼底已经恢复到冷静得没有任何情绪:“都行。” 校长满意地点头,对后面的秘书说:“去安排。” “是。”那人走出贵宾室,打了个电话。 罕茗泽又弹了一首曲子,不再像刚才那首慵懒带着浪漫的节奏,而是更为明快跳跃的旋律——像夏天午后突然落下的暴雨,肆意张扬又纯粹热烈。 一曲罢,他起身朝着台下敬了个礼,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准备下台。 男主持人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在罕茗泽即将从侧台溜走的前一秒,拦住了他:“学长!学长留步!” 主持人笑得眉眼弯弯,话筒举到嘴边,声音瞬间传遍全场,“大家说,罕茗泽学长弹得好不好?” 台下齐声高喊:“好——!” 罕茗泽微微皱眉,唇角还带着笑,但神情是一脸莫名其妙。 主持人假装没看见,笑容不减,反而凑近话筒,语气里带上一丝神秘:“不过今天呢,学校还请了一位特别的嘉宾,给我们做新年致辞。说起来,这位和咱们罕茗泽学长还有点渊源——当年管理学院有两位风云人物,并称‘管院双绝’……”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尖叫。 罕茗泽眼神一滞,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一位就是站在我面前的罕茗泽学长,”主持人顿了顿,拖长了音,“另一位就是——” 他猛地抬手,指向贵宾室的方向。“管院曾经的优秀毕业生、如今辰资投行东南分部的新任副总裁——顾寻煦学长!” 灯光唰地打向主楼入口。 全场沸腾了。 尖叫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后排甚至有学生站起来举着手机狂拍。 顾寻煦从声浪中走出来,周身像是带了一层清冷疏离的光晕,屏蔽了所有的嘈杂和热闹,只剩下熠熠发光的他。 他今天没有穿正装,上身是一件高领的深灰色薄毛衣,搭配了黑色的休闲裤和及膝的同色风衣,完美将高挑的身形勾勒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矜贵,却也锋利凌厉。 他站到罕茗泽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却像是隔着银河那么遥远。 一个像是留在三年前,依旧是无所不往、无处不去、无事不好奇的炙热少年。 而另一个,已经独自向前走了三年,褪去了所有少年气,成为了一切都克制于冷漠之下的的商业精英。 32. 新年 天际满幕星辰,广场周围灯火辉煌,台下人声涌动,议论不止,台上却寂静无声,非常尴尬。 主持人看着冷掉的场子,心里慌的不行,表面还是笑着招手,想把两人往中间拢:“两位学长,来,站近一点!” 罕茗泽站在原地,手还插在裤兜里,指节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看着面前的人——顾寻煦也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者说,比陌生人还远一点。 主持人思来想去,找到了最差劲的一个缓和方式:“二位,不认识吗?都是管院出来的,应该……” 说完他就想打自己的嘴了。 管院双绝哎,怎么可能不认识?这话说得太傻叉了! 罕茗泽无奈又无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开口缓了缓场:“认识。老熟人了。” 主持人感恩地看着他,谁料他说完这句又停住了,顾寻煦更是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两人……”主楼上的校长也是看得一头雾水。 “可能吵过架。”沈峰擦了擦汗,“这两人脾气一个火山,一个冰川的。” 沈峰在校长狐疑的目光下,做了结论:“在一起,容易炸。” . “抱一个!抱一个!”下面突然炸出了起哄声。 是靳安屿和江阔。 “这俩世纪第一的大损友!”罕茗泽暗暗骂道。 其他人却像是被点拨了一样,一起开始起哄,声音一阵压过一阵:“抱一个!抱一个!” 罕茗泽嘴角扯了扯,本来没动。 可余光却见顾寻煦双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 “他不会真要抱吧?那我一动不动,是不是不太好?他会不会以为我不想抱他?那不行……” 罕茗泽心里还在思忖,手就先一步伸了出去。 可顾寻煦只是把手放到身侧,并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可罕茗泽手已经悬在半空,撤是撤不回了,只能硬着头皮问:“抱一下?” 他站得很随意,大衣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似笑非笑地看着罕茗泽停在半空的手。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 “不会真要拒绝我吧?大庭广众之下被拒绝,也太丢人了!妈的!不管了!”罕茗泽在心里骂了一句,长腿一迈,就跨上去抱住了顾寻煦。 潮汐与热浪在盛夏相遇,深海的寒流与热带季风碰撞,海岸变成了傍晚橘色夕阳下最浪漫的地方。 罕茗泽手掌落到顾寻煦背部腰椎的最上方,除了略微有些凉意的柔软肌肤,便是微微凸显的脊椎骨头。 他轻轻将手中的那点衣物攥入掌心,像是藏起了好不容易才得到的糖果。 顾寻煦感受到他炙热的肌肤贴近自己,两人的胸膛之间只有薄薄的衣物,完全无法遮挡彼此的体温。 午夜魇住的绮梦,终于不用贪恋沉酣于虚无的一枕槐安。 他如愿以偿,唇角勾起了淡淡的微笑。 可惜罕茗泽没有看见,鼻息间全是怀中人氤氲旖旎的气息,像寒风过境的干净与清冽。 “哇!————~~·~~” 下面的哄叫声渐渐升起。 片刻后,罕茗泽恋恋不舍地放开了顾寻煦。 后者依旧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手垂在风衣两侧,只有左手的指尖在不被人看到的地方,微微蜷着。 “抱歉。”罕茗泽忽然轻声开口。 绚丽的梦境被打碎,两人再次回归到现实的疏离中。 曾经最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如今为什么要道歉。 答案显而易见,他已经将自己当做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顾寻煦的下颌微微绷紧,心尖隐隐发痛,像被人闷闷地打了一拳,毫无还手之力。 主持人趁势上前,把话题带向下一环节:“马上就是新年了,那咱们先请两位学长一人说一句新年祝福——好不好?” 台下非常给面子,齐声激动地应说:“好!!!” 话筒先向顾寻煦递了过来。 他接过话筒,狭长的眸子微微挑高,一望无垠的身眼底是深不可测的,只有无人察觉的那抹红从眼尾悄悄洇开: “大学时代,是一生中最璀璨的时期。希望正当少年的你们,无事不敢做、无处不敢往、无景不好奇。在四年爱和美好之中塑造出最坚强的盔甲,成为无所不能的大人。” 这实在不像是顾寻煦会说出的话。 罕茗泽站在原地,听着台下汹涌响起的掌声,看着学弟妹们眼中逐渐升起的憧憬和期待,心里却像弥漫起晨雾一样,变得迷茫。 校长站在主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台下感叹:“没想到,如今已经是声名在外的顾总,心里竟然还怀揣着少年心气。” “他是我见过最沉稳冷静的孩子,可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意气风发的呢。”沈峰笑着说,笑容里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惆怅,“如果不是遇到了阿罕,只怕他会把那个自己永远藏在理智的克制之下,他的家庭……”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 顾寻煦将手里的话筒递给罕茗泽,他抬手接过了来,触碰的瞬间,他食指的指腹划过了顾寻煦的手背。 莹白细腻的肌肤如同一块浸沐在冷泉里的寒玉。 片刻后,待掌声渐渐平息,罕茗泽才举起话筒:“新的一年,一切都还是未知,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们还有无数的可能。去见想见的人,去做想做的事,去纠正已经发生的错误,去挽回不想失去的关系。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他忽然将话筒一扔,转身朝着后台里的何定比了个射击的手势。 “砰!砰!!砰!!!砰!!!!砰!!!!!————” 数十发烟火 同时升空,红的、蓝的、绿的、金的,在夜幕上炸成一朵朵硕大的花,花瓣拖着光尾缓缓坠落。海面上倒映着漫天流光,分不清哪片是天,哪片是海。 “哇!!——” “卧槽!!!” “牛逼!!!” “秦湘我爱你!!!” …… 所有人仰着头,脸上映着忽明忽暗的光。尖叫声、表白声随着烟火而起,又随着烟火声淹没,一切平日不敢宣之于口的话,都能流光如雨般的烟花下绽放。 “哪来的烟花???学校安排的不是只有跨年的十分钟吗?现在放了,等会儿放什么?!!!” 何定慢悠悠地从后台出来:“这不是学校的烟花,这是罕哥自己买的,能放半个小时呢!” “半个小时……”江阔喃喃道,“那得多少钱啊??!!!败家子!!!” 江阔的河东狮吼也在漫天烟火中掩埋。 那些升腾的光束像倒流的流星,拼尽全力冲向夜空上方。 无数朵烟花在夜空炸开,像春天提前打翻了调色盘,把碎金、流火与绯红泼满了整个天际。 极致绚烂后又炸成细碎的星光,纷纷扬扬如流苏般落进人海里,温柔地碎成万千萤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烟花吸引,罕茗泽视线却一直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烟花绽放的瞬间,明亮的光缕从头顶倾泻而下,光影在他脸上流动,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一条都像被漫天流光认真地、细致地重新描摹了一遍。 罕茗泽低头,露出虎牙和右边微陷的酒窝,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美人在烟花下,会美得更加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这就是他想送给顾寻煦的新年礼物。 . 待到跨年之际,X大的烟花也准时升空。 两批烟火在空中相遇,撞在一起,金色的、银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各色光点交织缠绕,把整片天幕染成了一幅流动的油画。 罕茗泽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兜,仰头看着漫天流光。烟火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道痞笑映得忽明忽暗。在倒计时之前,罕茗泽走向了顾寻煦,将两人的距离缩小的只有咫尺。 顾寻煦微微颔首,低头看着他,在烟花的渲染下,漆黑的眸子终于有了温情。 新的一年,一定会很好。 待烟花最绚烂之时,新年如约而至。 站在广场上的人们开始跟着大屏幕,齐声倒计时,声浪带着对新年最真挚的期待和向往,压过了海风,盖过了烟火: “5!—— 4!!—— 3!!!—— 2!!!!—— 1!!!!!——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罕茗泽对顾寻煦说。 顾寻煦对罕茗泽说:“新年快乐。” 33. 宿归 按计划,跨年晚会的最后一项活动是去看日出。但秦湘偷偷喊了好多在X市工作的本科老同学,这些损友才不会同意罕茗泽去做这么养生的活动,最后必定是——酒吧。 他被众人推拥着走出了校门,全然找不到顾寻煦的身影,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的。 彻夜纵酒的结果,就是罕茗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几点——失去意识。 . 翌日。 罕茗泽从酒店大床起来,迷迷糊糊地扫了一圈。 像,又不像自己的房间。 “哪呢这是?这些家伙,难道随便找个酒店就把我扔在这儿了?”罕茗泽嘟囔着起身,走向浴室,推开门,然后石化在原地。 顾寻煦在里面洗澡!!! 他怎么在这?等等——这是他房间?!难道是昨天自己喝醉走错房了?! 不对!就算认错房,没有房卡也进不来啊! 不对!就算是顾寻煦的房间,那也不该一点声音都没有啊! 高档酒店的隔音效果这么好吗?!!! 罕茗泽只觉得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并没有用在思考,而是在跳跃、在劲歌、在蹦迪,在回忆刚刚的场景。 蒸腾的雾气,鬓角湿润的短发,颧骨处的水珠,水流不止的下颚,精壮结实的肩膀和胸肌,以及腰下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一幕幕在罕茗泽脑海里仔细回放,最后以他撞进浴室时,顾寻煦冷艳的眉眼。 最后,罕茗泽按着眉心,喉结也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薄唇一咬,骂了一句:“妈的!” 怎么才新年第一天,就混着一起进了酒店。 顾寻煦打开浴室门,换了一件白色的浴袍,短发还在滴水,他顺手用毛巾擦了一把。 罕茗泽转过身,眼睛简直不知道要往哪放,整个人显得很忙。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眼神依旧清冷如贵不可攀的高岭之花。 “至于吗?又不是没见过。” 见过? 是见过。 可那都多少年前了?!那时候他还是个不经世事,人畜无害的纯良三好少年! 罕茗泽花臂放在腹部,右手竖直,耷遮着半张脸。 一向话多的人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顾寻煦顺着他的身体往下看,冷声说:“反应这么大。” 罕茗泽无奈地放下手,长叹了口气:“这是早上的正常反应,OK?” 顾寻煦不置可否,顺手将毛巾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接着长腿一迈走到沙发坐下。 罕茗泽往上看能看到他黑色浴袍下若影若现的胸膛和腹部线条,往下看能看到他纤长紧绷且流畅利落的小腿肌肉。 他舌头在口腔内挑了一下上颚,眼神却不像刚刚那样只知闪躲:“所以我们俩为会什么在一间房?” 顾寻煦抬眸挑眉,看他倒退了两步,身子靠搭在高椅的椅背上,骨骼明晰结实的手掌按在顾寻煦刚刚扔掉的毛巾上。 “那你应该问你自己。”顾寻煦卷起左手的衣袖,拿起桌上的烟盒,用拇指抵开,食指和中指探入盒内,夹住一根香烟的边缘,抽出来时用指腹在烟纸上轻轻捻了一下,“我昨晚都准备睡了,有醉鬼一直按门铃,非要进来。” 薄唇将烟衔住后,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拇指拨动滚轮,火苗蹿起来的瞬间,火舌舔上烟头,喉结随之滚了一下。 罕茗泽眼神一沉,脸上却竭力带着如常的笑意:“你不是戒烟了吗?” “你不是也戒酒了?”顾寻煦挑眉扫了他一眼,把烟盒和银色的火机往桌上一扔。 罕茗泽舌尖顶了顶左腮,眉头跳了跳,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接不上话的苦恼,接着手往后一推,借力起身,向顾寻煦走了过去。 顾寻煦烟夹在指间,吸了一口,烟雾弥漫在俊俏的眉目间,像画作洇了一层水雾。 罕茗泽坐到顾寻煦侧面的贵妃位上,伸手就拿过了烟盒,接着又要去拿打火机。 顾寻煦却抢先一步拿了过来。 “不至于吧,阿煦。”罕茗泽浅浅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房都给我睡了,烟舍不得给我抽一支?” “喝你的酒,这东西不适合你。”顾寻煦用中指轻轻弹了一下烟身,烟灰无声地落进烟灰缸里。 罕茗泽喝酒是因为高兴,而他抽烟是相反。 “我偏要。”罕茗泽抢不到烟盒,就开始抢烟,手指一勾,就把把顾寻煦唇边的烟挑了过来。 “给不给我?”罕茗泽伸手和他要烟盒,“不给我,我就抽你的。” 他记得,顾寻煦很讨厌别人抢他抽过的烟。 然后七年后的某人,只是拉了拉浴袍,接着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释然地说:“随你。” …… . 【七年前·大一下】 罕茗泽在思源谷找到了顾寻煦。 木栈道的尽头,观景凉亭内,顾寻煦背靠在檐柱,双脚交叉,左脚踝搭在右脚前,黑色的运动鞋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地面。 罕茗泽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顾寻煦霜白修纤的手指从裤袋摸出一盒烟和银色打火机。 罕茗泽还没见过他抽烟,脚步一愣,停在了原地。 顾寻煦余光瞟到了他,唇角冷衅地微微勾起,眼神中带着拒人千里的森寒,继续手上的动作,打开烟盒挑了一只含到唇边,另一只手按住拨轮,“咔嗒”一声,顿时闪出火苗。 他微微低头点燃了烟,喉结滚动了一下,莹白的后颈露出优美的线条,继而暴露在亭外涌来的潮湿雾气中。 罕茗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眯起,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冷静到可怖的自制力难得消退,狭长的眼角带了几分厌世的颓然和倦怠,美得有点邪气。 顾寻煦缓缓直起背,看到了罕茗泽眼中惊骇,浅浅嗤笑了一声,烟雾从唇缝逸出。 他舔了舔没有烟的另一边唇角,将手里的烟盒和火机遥遥递向罕茗 泽:“要么?” 罕茗泽舌尖抵住上牙床笑了一声:“你给我的,怎么能不要。” 他毫不犹豫地接过烟盒,用食指划出一根,唇凑过去舀出来,把玩了两下银色的打火机,故意使坏说:“我不会。” “我教你。”顾寻煦伸手就要去拿,却见罕茗泽把东西握紧了,放到身后,紧接着身子就凑了上来,左手一把搂住他瓷白细腻的脖颈,头歪了一下,唇中叼着的烟头就去追逐顾寻煦燃烧的那支。 两只烟头触碰的瞬间,两人唇间只隔了寸许的距离。 顾寻煦垂眼,看着那截没有点燃的烟头,抵住了自己唇边燃烧的烟芯。火光在接触点亮了一下,烟纸被烫出一个焦黑色的圆点,慢慢扩开,暗红色的光沿着烟丝的纹理向里爬。 两团火在黑暗中连成一弧光晕,烟雾从两个方向升起,在半空绞在一起,分不清哪缕是谁的。 罕茗泽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鼻尖几乎蹭到顾寻煦的下颌,呼出的气息带着烟草的焦香和体温的炙热,一起拂过顾寻煦的薄唇和眼角。 他没有退,也没有进,只是微微侧过脸,狭长妩媚的眼角泛起猩红,目光从烟头滑到罕茗泽的眼睛上——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带着挑衅和试探的眼睛。 烟燃过一道焦痕,两缕灰烬同时坠落,碎在他们之间。 顾寻煦一把推开罕茗泽,手指夹下唇边的烟,含着笑狠狠地骂了句:“疯子。” “骂完了?”罕茗泽仰头,对着夜空呼出一大口烟雾,接着跳坐到亭椅,长腿搭在美人靠上,“爽了吗?” 顾寻煦将烟重新放回嘴里,高挑的身体陷在亭子阴影里,唇边的明灭成了山谷中跃动的光源。 罕茗泽迟迟没听到他的回答,用拇指和食指反手从嘴里拿下烟,朝下点了点烟灰,叹息随着口腔中残存的烟雾吐出:“你爸?” 顾寻煦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嗯。” “还好吗?”罕茗泽抬眸看他。 顾寻煦微微侧头,朝无人的方向轻轻吐出一缕烟:“楚翎回国了,要来X市住一个月。” “你未婚妻?”罕茗泽将烟放回口中,用牙齿叼着,深吸一口。 “和我无关。”嘴唇微启,含住滤嘴,脸颊微微凹陷,下颚绷紧,脸部的线条更加明显。 “见见吗?说不定,”罕茗泽抬头瞟了他一眼,挑了挑眉,眼神带着坏笑,“是你喜欢的那种呢?” 顾寻煦一手拿着烟身,一手放在腰上,弯下身子,缓缓吐出烟雾,全部洒在罕茗泽脸上:“你知道我喜欢的是那种吗?” 罕茗泽顺手就搭在他肩膀上:“说来听听,好奇呢。” 顾寻煦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然后淡笑着推开他:“少打听。” “告诉我,你又不吃亏。”罕茗泽抬手挥了挥面前的烟雾,“说不定,我还能在你众多的追求者中,精准找到你喜欢的类型,省得你找了。” “我不会娶她。” 34. 烟雾 顾寻煦将烟叼在嘴角,单手插兜,眯了眯眼,“现在也不准备找女朋友。你少给我找麻烦。” 罕茗泽却没打算放过他:“你是连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吧?” 他一眼瞟过来:“你知道?” “我嘛,当然知道了!” 罕茗泽把燃着的烟倒过来夹在指间,滤嘴朝下烟头朝上,腾出嘴巴对顾寻煦吹了声口哨: “肤白貌美大长腿,最好体力再好点——能陪我着到处跑,到处玩!哈哈哈哈哈哈你想哪去呢?!我的顾大学霸,脑子也有这么不纯洁的时候?!” “疯子。”顾寻煦笑骂道,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按灭了烟,吐出最后一口烟雾。 他不排斥放纵,但冷静自持、掌控一切才是他的目标。 “走了。”顾寻煦拍了拍衣角,上面沾染了罕茗泽刚刚落下的烟灰。 “等等啊。”罕茗泽却没准备起身,烟雾继续从他指间和唇边同时散开,“起码让我抽完这支啊,多少年没碰这东西了。” “你?”顾寻煦目光带着几分质疑地扫过他。 “我阿爹不让我碰这东西,逼着我戒了好久了。”罕茗泽叼着烟上下动了动,把打火机还给他,“我们那地方,抽烟,容易抽着抽着,抽成了别的东西。” “那你阿爹怎么没顺带逼着你把酒戒了?”顾寻煦接过打火机,眼角眉梢都带上着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与孤寂,令人心碎。 “那我不得造反夺权,得不偿失啊。”罕茗泽说,“其实我对烟还好,酒是我的命根子。” “还好就别抽了。”顾寻煦收起打火机,走上前一步,从他嘴角夺过只剩个尾巴的烟,冷声说:“你在这躲到明天,人家说不定还是在楼底下等你。” 他们宿舍楼下,正站在一个手捧鲜花,准备堵截给罕茗泽告白的大三学姐。 罕茗泽被看穿,讪笑着捏了捏鼻尖:“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寻煦淡淡地瞟了他一眼:“你又不是第一次被表白,这么怕她干什么?” “她不一样嘛。”罕茗泽一本正经地说,“她是老乡,又是学姐,帮过我很多次的……” 顾寻煦食指按住拨轮,中指顶开盖子,他盯着那簇静止的蓝色火焰看了两秒,才松开手:“心软了?” 罕茗泽撇了撇嘴,没搭话。 “劝我的时候好说,到了你自己这,怎么不试试了?” 罕茗泽抬头,询问道:“你也觉得我该找个人,先试试?” 顾寻煦怔了几秒,他在罕茗泽的严重看出了真挚和诚意,自己的话或许会影响他的选择。 顾寻煦重新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一闪,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 罕茗泽挑挑眉,还以为他抽完那支就结束了。 顾寻煦垂着眼,看着烟头的红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父母,年轻的时候就是想着将就、试试,结了婚。后来我父亲找到了他所谓的,真正喜欢的人,生了我大哥。后来迫于家族压力,他和我母亲才有了我。那女人接受不了,跳楼自杀了……” 顾寻煦将烟移至唇边,猛烈地吸了一口,神色却依旧平稳无波。 罕茗泽眼神暗了暗,指尖压到了掌心,刺痛蔓延到了心脏。 之前见到顾寻煦父亲,便从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和强势的眼神里,读出了顾家的富裕且复杂。 用不完的钱,天生就带着说不清的事。 但他更知道,顾寻煦今天说出这些话已经是极限。 无论是心疼还是怜惜,都要以尊重为前提。 “要不是真喜欢,”顾寻煦反手捏住还剩一半的烟,准备再灭了,“就不要找。” 罕茗泽顺势起身,长手一勾就抢了过来,叼回自己嘴里。 他尝到了顾寻煦烟的味道。 是香。 顾寻煦愣了一下,然后啼笑皆非地把烟盒扔给他,接着长指一伸,从他唇边挑下那只烟:“要抽自己点去,别蹭我嘴上的。” 光滑莹润的短甲和指尖一起扫过罕茗泽的唇瓣,带起一阵酥痒。 罕茗泽唇舌在腔里打了个转:“小气劲儿,不抽了。抽多了瘾回来,麻烦。” 顾寻煦接住罕茗泽递回来的烟盒,放回口袋里,不置一词地向山下走去。 罕茗泽围在他身边,手揣着裤兜,脚踢着石子:“哎,和你商量的事考虑的怎么样嘛?” “不要。” “你知道我和你说的是哪件事吗?” “不知道。”大言不惭。 “喂,要不要这么过分?”罕茗泽挡住他的路,“你暑假要不要和我回家?”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昨天寒假才结束。” “嗯哼,”罕茗泽理所当然的说,“所以我问的暑假。” 顾寻煦:“……” “去不去嘛,夏天比冬天吃得多。” “不要。”顾寻煦的答案依旧。 “为什么?”罕茗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因为要实习。”顾寻煦把人拉开,继续往前走。 罕茗泽震惊,再次用身子拦住他:“祖宗啊,寒假不是已经实习了?” 顾寻煦路被堵住:“寒假去的是公司,暑假准备去投行。” 罕茗泽:“…………” “你确定要在这和我耗时间?”顾寻煦冷若冰霜地说,“好像有人找你。” 罕茗泽吓得一踉跄,以为是学姐还没走,心虚得顺着顾寻煦目光转回去,看见林若柠和张思达正站在不远处。 罕茗泽长长的松了口气,顾寻煦的目光却沉了又沉。 “阿罕,去打球吗?”张思达举了举手里的篮球。 “去!”罕茗泽一听打球,就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后知后觉地看了一眼顾寻煦。 “我去图书馆。”顾寻煦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你记得吃饭啊!”罕茗泽在后面喊了一句,前面的人却没有应话。 “阿罕,走啦!”林若柠走到他身边,作势要去拉人,却没想罕茗泽抢先一步去那张思达手中的篮球。 “去哪打?” 张思达从来不和他抢东西,这次也一样,顺着手就将篮球送给了他:“成枫场吧,打完了正好可以去校门口吃夜宵。” “行。”罕茗泽往前走,张思达和林若柠一左一右地围着他。 走了一会儿,林若柠突然问:“阿罕,你听说三创赛了吗?” “没有。”罕茗泽边走边把球在指尖上转,球旋转着,脚下的步伐不紧不慢。 “这可是今年电子商务最大的比赛了!”林若柠略微惊讶地接话,“你是不是又没看班级群。” “我昨天才回来,没看到不是很正常。”他单手抓起篮球,往身后一抛,球从背后弹到身前,他弯腰接住,起身时刚好迈上台阶。 “拜托,大年初五我就发班级群里了!”张思达无语地偷偷翻了个白眼。 “哦。”罕茗泽嘿嘿一笑,“我没看。” “吹牛吧,你一个假期都没看群吗?!”张思达不信。 “是啊。” 两 人听到这话,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想看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物:“假期你不玩手机?” “没来得及。” “那你在干嘛?”张思达阴阳怪气地说,“谈恋爱吗?” “是啊。”罕茗泽把球夹在手下,捏了捏下巴,一本正经地说。 林若柠唇边的笑意僵住,整个人都楞在了原地,只听他又说:“和大自然谈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 林若柠松了口气,娇嗔地骂道:“阿罕,不要闹了。?” 张思达接过话来:“就是,你一个假期到底在干嘛?!” “早上睡觉、下午下地,晚上喝酒。”罕茗泽言简意赅。 林若柠:“春茶不是还没到摘的时候。” “是还没到。但是我去摘酸角、砍甘蔗、还有蛇皮果和红毛丹。我带了一些回来,等会儿那点给你们。”他说话间手腕一抖,球飞向空中,落下来时被他的膝盖一顶,弹回手里。 “……”张思达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还是不信:“你整个假期,就没碰过手机。” “嗯……不对。”罕茗泽指尖转着球,“除夕那天和阿煦打了个视频,哎,你知道吗?他这个假期实习,帮办公司做了个项目,赚了六百万,可惜那公司太欺负实习生,居然才给他分红十万。真过分!” 张思达和林若柠都呆在了原地,要不是知道罕茗泽的脾气,都要以为他是在炫耀了。 片刻后,张思达才闷着声问:“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他……” 骗字还没说口,罕茗泽就随口说道:“他把那十万转给我了啊。” 两人彻底僵在了原地,罕茗泽解释说:“我没要。” 张思达表面维持着微笑,佯装无意地说:“是啊,你又不缺那点钱。” “不说这个了。”林若柠打断越扯越远的话题,说出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阿罕,要不你和我们组队一起参加三创赛?” “今年的主题是什么?” “电子商务和实体经济的融合发展。” “好像……没什么意思。”罕茗泽想了想,“没兴趣。” 张思达说:“阿罕,这个比赛很有性价比的!可以加实践学分,校赛两分,省赛五分,国赛十分呢!” “实践学分……要干嘛?” “毕业、保研、就业简历,什么用不着?” 后面两个对罕茗泽没什么吸引力,但没这玩意毕不了业,就有点愁了。 “毕业要几分?” 林若柠说:“四分,就算这次我们才入了校赛,那也有两分,等大二在参加别的实践活动……” “什么时候比赛?”罕茗泽盘算着这次比赛要够四分,之后就可以不用为这个东西发愁,岂不是自由了。 张思达:“这周报名,下周就开始初赛了。” 罕茗泽觉得额头上有水珠。他伸出手去,果然天上掉东西了:“下雨了……” 林若柠顾不得下不下雨,追着问:“阿罕,你就和我们一起吧?!” 她话音未落,罕茗泽余光瞟到了校门口的顾寻煦,脸色反常地沉重阴郁,而面前正停着一张黑色的劳斯莱斯。 “我有点事,先走了!”他把球推给张思达,拔腿就追了出去。 “阿罕!”两人的叫声被他抛到了脑后,落到脸颊上的冰冷液体也被他甩到身后。 “又是这样。”张思达皮笑肉不笑、却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算啦算啦,那次不是一看到顾寻煦,就把我俩扔在后面。习惯就好了。” 林若柠愤愤地跺了跺脚。 35. 实践 “上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顾远庭正襟危坐在后排,眉宇不怒自威,语气不容置喙。 他旁边还坐着女孩,面容姣好、气质卓然,年纪和顾寻煦相仿。 顾寻煦眉头紧锁,瞳孔里没有温度,像结了一层薄冰,肩膀绷紧,脊背笔直,右手攥成拳头。手微微攒成拳头,目光中的厌弃和拒绝不加掩饰。 雨开始逐渐下大。 顾远庭没了耐心,语气加重加肃:“要让人下去请你吗。” 副驾驶的保镖依言而动。 “帅哥,坐车吗?!” 罕茗泽爽朗飞扬的声音,如同划破永夜的破晓初晨。 顾寻煦遽然转身,只见他骑着摩托,不知何时到了自己身边。 罕茗泽拍了拍后座:“天涯海角,随你点。” 顾寻煦笑出了声,笑得眼角湮红,美得不可方物。 罕茗泽看得愣了一瞬。 “寻煦!”顾远庭沉声喊道,语气中五分怒意、五分威慑。 顾寻煦却没有因为这声音停顿片刻,长腿一迈,就走到罕茗泽身侧,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他从驾驶位提到后座,随后跨上前座,双手握住车把,拧动油门—— “呜!——”阿绿嘶吼着,迎风拥雨,瞬间飞驰而出。 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该去哪,可因为他在身后,无论去向何处,都无所畏惧,甚至有所期待。 雨越下越大,逐渐形成布布雨帘,阿绿却如一把利刃,奋力劈开一道道雨势。 水滴打在头盔面上噼啪作响,一颗颗尖利的石子,罕茗泽眯着眼,后座的视线只剩模糊的光影和清晰的轮廓,隔着湿透的衣料,他感觉到那具身体依旧笔挺,却不再冰冷,而是变得炽热滚烫。 当车轮碾过积水时,溅起半人高的水帘,将两人浇了个满身湿透,尽情释放的快感带着极致的诱惑。 半个小时后,阿绿终于冲进隧道,雨声和雷鸣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引擎的喘息和两个人剧烈的心跳。顾寻煦靠边停下,摘下头盔,偏头看了一眼罕茗泽,见他拿下头盔,然后放声大笑,笑得弯了腰: “哈哈哈哈哈!阿煦,你说我是疯子。我看啊,你比我还疯。” 顾寻煦倒退两步,靠在隧道人行道的墙边,点了支烟。 “我有个想法,和我去比赛吧!我带你逃离一个月。”罕茗泽就着他唇边的火,也点了一支。 . 后来,他们的项目拿下了国赛第一。 罕茗泽就着顾寻煦的烟抽了一口,将思绪从七年前拉回。 他抽了一口,才反应过来这是顾寻煦的烟,抬头去看,顾寻煦却若无其事地再点了一支。 “七年,对自己的烟也不那么护短了。”罕茗泽思忖着,倒靠在沙发上享受,似乎从他口中夺来之物,就会格外香甜。 两人默默消耗完一支烟的时间。 片刻后,罕茗泽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中,起身撑了撑腰:“还有事,走啦!多谢你的烟……和你的床。” 顾寻煦抬眸瞟了他一眼,然后薄唇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没接话。 . 管理学院院长办公室。 “你去不去?” “不去!” “你去不去?” “不去!” “你去不去?” “不去!” …… 沈峰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罕茗泽就要开骂。 “院长别生气!”江阔眼疾手快,立刻站起来挡在罕茗泽身前,后者趁机偷偷打了一个哈欠。 “他就这狗脾气,认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江阔抢先开骂,罕茗泽朝着他背就是一巴掌。 沈峰端起茶杯大喝一口,顺了顺气,语重心长地重新开劝:“辰资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投行,你说说多少学生想去实习?” 江阔狗狗祟祟地坐回罕茗泽身边,还不忘应和:“就是!” “他们想去就让他们去咯。”罕茗泽头靠到沙发被椅上,左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混小子!好饭都递到你嘴边了,你还不知道张口!”沈峰把手里的合作书一卷,一棒子打到他膝盖上。 “哎哟!”他哀嚎一声,反射地跳出一截,“我以后又不做投资,干嘛去投行实习?那不是浪费时间!” “那你要干嘛?!” “回家种茶咯。”罕茗泽支着手撑着头。 “你!——”沈峰气得血压直飚。 江阔眼见又要谈崩,赶紧说:“院长,院长你喝点水。我试试。” “好好和他说说……咳咳。”院长差点呛到,接着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专心喝水去了。 江阔偷偷瞟了一眼院长,开始有模有样地说道:“阿罕,你认真想想。辰资——多大的平台啊,手下持股上万家企业,参股几千家集团,控股上百家公司。他们这次在X大的分部,就是要发展东南沿海一带,经验丰富、机会还多。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机会啊!” “就是!”沈峰遥遥点了点罕茗泽。 罕茗泽正要开口,却被江阔抢先一步:“而且你想想,顾寻煦现在是辰资分部的总裁,又是我们大学的同窗舍友,和你关系有那么好。这次要是你能进去实习,他肯定得多关照你。你们见面、说话、相处的机会不就多了!” 沈峰最后一句听得是云里雾里的,却是江阔的杀手锏。 谁料,罕茗泽眉心一滞,然后还是: “不去。” 江阔听到这话,一个鲤鱼打挺,倒在沙发上躺尸,绝望地说:“院长,打吧。这人打死也不会改变主意了。” 沈峰:“……” . “阔阔,你那话也太狠了,真让人伤心!”罕茗泽走出办公楼,不知从哪变出了一根棒棒糖,剥了糖衣,扔进嘴里。 “我要不那么说,你能囫囵个出来吗?”江阔跳起来一巴掌打到他脑袋上。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行不行。”罕茗泽抬手整理了一下被打乱的发型。 “为了你,我都在院长面前犯浑耍赖了!打你一下还吃亏了?!”江阔越想是越后怕,觉得自己刚刚肯定是罕茗泽上身,才作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沈峰那是逃掉了,但现在还不是被你打了。”罕茗泽觉得自己并没有占到便宜。 “懒得和你瞎扯。顾寻煦的公司都不去,你怎么想的?”江阔说。 “他的公司我就一定要去吗?”罕茗泽叼着棒棒糖,囫囵着说。 “你们不是和好了?” “是讲话了。但这是两码事,我以后又 不从业投资,何必浪费时间去投行实习。” 罕茗泽说的有理有据,江阔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觉得罕茗泽和顾寻煦之间的关系还是很微妙。 事实上——也确实很微妙。 似乎像两个想向彼此靠近的行星,却各有各的轨道。 “那你寒假要干嘛?回家吗?”江阔问,但听他上次的语气,似乎也不打算回去。 “不回了。准备和何定他们去做个社会实践项目。” “啥玩意?!”江阔表情像看到了宇宙飞船,“变了变了,你真的变了!居然主动且在假期参加社会实践?!” “硕士也是要求实践学分的好吗。”罕茗泽搂了搂后面的头发,“而且你可不可以对我的上进,不要这么惊讶?” “上进,呵呵,这个词和你,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次元。” “偏见。”罕茗泽伸出手。 “少凭嘴!”江阔一把打开他的食指,“和你组队的还有谁?” 两人路过奶茶店,江阔拉着人就进去了,点了两杯珍珠奶茶,全糖。 “夏微,白钰……好像还有几个外院的学生。”罕茗泽结果奶茶喝了一口,甜的皱眉:“阔阔,不怕得糖尿病啊?” “去去去,乌鸦嘴,呸呸呸!”江阔做势捏了捏喉咙:“咳咳,你们有带队老师了吗?” 罕茗泽吸了一口奶茶,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有了。” “你们个没良心的,出门玩不带我!”江阔握着拳头喊,像是下一秒就能气哭。 “哪能啊,阔阔,能少得了你嘛!”罕茗泽哈哈大笑,一手拿着奶茶杯子,另一只手搂过他脖子,“带队老师当然是你!” “你个没良心的!居然吓我!!!”江阔惊吓未定,吸了吸鼻子:“哪天出发?去哪?” “后天,拾微山。” 拾微市得名于拾微山,盛产岩茶,位于省北,距X市约三小时高铁车程。 “什么题目?” 罕茗泽弹了弹舌头:“《价值链视角下岩茶全环节成本流转、价值增值与供应链协同管理研究》。” “嚯,题目铺的够大的。”江阔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怎么想的?” “岩茶享誉海内外,拾微市又有那么多品牌做得好企业,去学学经验咯。”罕茗泽一手插兜,一手举着半杯奶茶,和江阔并肩走在去校外的林荫道上。 “怎么,罕大茶主想扩大生意?”江阔歪头去看他。 罕茗泽拇指蹭了蹭鼻尖,坦然承认:“嗯,准备年底成立一个新的茶叶公司。” 黄昏的校园,梧桐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怪不得说没兴趣投资行业,原来是要自己当家做老板啊。”江阔把奶茶杯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要是像阿煦那样眼光独到,谁不想当股东,坐着就收钱。”叶落了一片在他们前面,罕茗泽踩上去,咔嚓一声。 “也是。”江阔认同地点点头,“晚上吃什么?” “随便。”罕茗泽把喝的只剩个底的奶茶扔到路边的垃圾桶。 “门口开了一家糟粕醋火锅,走呗!” 江阔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铺满落叶的林荫道上,说着过去的事情。 晚风吹过来,回忆就泛起了青春的篇幅。 36. 赌约 【七年前·大一下】 流光碎金的盛夏转瞬即逝,七月流火尚未达到之际,X大的学生们又迎来了新的考试周。 “你为什么不和我回家?”食堂队伍里传来一个明朗而偏执的少年声音。 “你为什么不收钱?”他后面拿着手机的少年声音平稳而坚决。 “我为什么要收你的钱?”到罕茗泽了,他对食堂大叔说:“沙茶牛肉、海蛎煎、粉蒸排骨、素炒油麦菜。两份,谢谢大叔!” 趁大叔打菜的时间,他转头对顾寻煦继续说:“乌乌本来就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能收你的钱。” 顾寻煦不想大庭广众之下和他争论这事,刷了两次卡,抬着饭盒转身走了。 罕茗泽追上去:“所以你和我回家吧?阿妈昨天打电话说,家里的西瓜、哈密瓜、芒果、菠萝、杨梅、荔枝、释迦、榴莲都熟了!” 他如数家珍,给顾寻煦描绘了一个盛夏瓜果满地的庄园景色。 “等我们回去就能吃。”罕茗泽跟着他坐到了食堂最里面的安静角落。 顾寻煦拿着筷子,想了一会儿,才想到理由:“我不喜欢吃。” “那我带你去玩,夏天的竹林里的笋可多了,知了……蝉也可肥了,田里的蛙也可以抓来吃,或者我带你去下水里抓鱼?或者去江里游泳,可以一直游到国外。” 顾寻煦抬眸,一脸无奈又无可奈何:“……那叫偷渡。” 罕茗泽:“……那晚上我再带你渡回来,不也一样?” 顾寻煦突然转移话题:“马上就考试周了,你复习的怎么样?” “……”罕茗泽摇了摇后槽牙,“还行。” 顾寻煦眯了眯眼,声音比平常冷了几分:“你不会,又没复习吧。” 罕茗泽在讪笑中出卖了自己。 “你要是再考倒一……” “怎么?”罕茗泽歪着头,看着他笑。 顾寻煦顿了顿,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可威胁他的。 “阿煦,不如你换个思路。”罕茗泽骨骼明朗的五指一转,“不要想惩罚,换成奖励呢?比如……和我回家?” 顾寻煦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奖励也太信口开河了。不要。” “那……”罕茗泽收回手,两只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捧着脸:“如果我不是倒一,你陪我去椰州。” 椰州和X市毗邻,车程大概三小时左右。 “我……”顾寻煦似有顾虑:“去几天?” “当然是……”罕茗泽露出虎牙,“越长越好啦!” “我七月二十一开始实习。” 罕茗泽算了一下时间:“那就只有三天啊?好吧,有总比没有好。怎么样,敢赌吗?阿煦。” 顾寻煦看着他,唇角染起笑意:“好。” . 好一个咸鱼大翻身,罕茗泽考了第99名,也算名列中上游。 “阿罕!你开挂啦?!”江阔盯着手机里的成绩单,没看路,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 “我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罕茗泽头吊在床边,举着手机打游戏。 “你这么厉害,明晚去庆祝一下?”江阔走进,双手攀上他床沿。 “下次吧。”罕茗泽说,“我明早要和阿煦去椰州。” 江阔奇怪地问:“椰州?你去那干嘛?” “后天有个野酒节,去凑凑热闹。” “这种事情,顾寻煦怎么会答应你。” 罕茗泽收起手机,眨了眨眼:“愿赌服输。” 江阔也跟着眨了眨眼,完全不理解。 . 罕茗泽说的明早,指的是下午三点。 他们俩骑着阿绿和乌乌到椰州的时候,已经是夜幕降临。 “这就是你定的——特色民宿?”顾寻煦额角的青筋止不住地跳了一下。 罕茗泽挠了挠太阳穴,脸色少有的尴尬:“……嗯。” 是挺有特色,房间外是热带椰林小院,甚至还带了一个泳池,只是房内——只有一张床。 “要不,换一个?”罕茗泽试探地问,他真没看到只有一张床…… 虽说兄弟之间睡一张床也没什么奇怪的,可对方如果换成顾寻煦,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洁癖! 顾寻煦黑色的眸子一挑,凝视着罕茗泽,却没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的不纯粹。 片刻后,罕茗泽听到他淡淡的叹息声,然后又听他说:“明天再说,困了。” 罕茗泽连忙追进去:“我明天找一个正规的五星级酒店!” 顾寻煦没有回他,把背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转身进了浴室。 “不会真生气了吧……”罕茗泽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喃喃道。 顾寻煦转过身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嘴唇微微抿紧又松开:“没有。” “嗯?”罕茗泽愣了一秒。 “没有生气。”顾寻煦轻声说,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哦……”罕茗泽想着这四个字,就能莫名其妙地笑起来,整个身子倒陷在三米大床上,咯咯笑个不停。 在浴室里听到他笑声的顾寻煦,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能和你一起出来,就已经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 罕茗泽趴在床上刷手机,耳边渐渐传来浴室里的水声。 罕茗泽歪过身子,看着浴室磨砂玻璃上那道模糊的影子。顾寻煦正在淋浴,水汽氤氲,那道影子修长而挺拔,肩线平直,腰身收紧。 罕茗泽猛地移开目光,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有点红? 不对! 难不成是阿煦身材太好,他嫉妒了? 这可不对…… 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低沉的嗡鸣。 顾寻煦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和灰色的运动裤。 胳膊上的伤疤格外刺眼。 人也格外的出水芙蓉。 他瞟了一眼呆呆看着自己的人:“不洗?” “洗、洗。”罕茗泽抓起衣服,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浴室里全是顾寻煦身上的气息——清冷的、干净的,带着沐浴露的薄荷味。他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让冷水浇在脸上,试图浇灭心里那团莫名其妙的燥意。 等他从浴室出来,顾寻煦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了胸口,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罕茗泽轻手轻脚地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下去。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超过一米的距离。他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偷偷一瞥,试探地喊了一声:“阿煦。” 没有回应。 罕茗泽弯了弯嘴角,侧过身,面朝顾寻煦的方向,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描绘着他背部匀称精瘦的轮廓。 “美人……”他轻声念了一句,忍不住抬起手隔着朦胧的月色,勾勒出顾寻煦的形状,然后就像是偷偷吃到糖的小孩,窃喜而满足。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顾寻煦听到身后的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不动声色地转回身,和睡梦中的罕茗泽面对面。 睡着的少年安分了很多,睫毛微微垂落,呼吸平稳而绵长,俊朗的面容在枕上舒展,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在他身上,连梦都是甜的。 窗外的椰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不远处的堤岸。顾寻煦听着这些声音,看着面前的人,恍惚觉得这是一场绮丽瑰绚的仲夏夜之梦。 . 翌日,顾寻煦在浴室洗漱,听到外面刚醒的人,带着沙哑的嗓音说: “我昨晚做了一个春梦。” “……咳咳咳!” 一向冷静从容的顾同学,被一口漱口水呛得满脸绯红。 “阿煦?”罪魁祸首在外面发出疑惑的询问声。 顾寻煦用毛巾擦了擦嘴边的泡沫,转身出去找坏人。 “梦到什么了?”顾寻煦环抱着双手,靠站在墙边。 “梦到……九天神女亲了我!” “……”顾寻煦:“……胡说八道!” “嘿,你又不在我梦里,”罕茗泽跳下床,“怎么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 顾寻煦无意于和他诡辩,把手里的毛巾扔到他杂乱的头上,下了命令:“去洗脸。” . 椰州虽然不是旅游城市,可本地人口却位列本省前三,有一种非常质朴家常、不被商业化的氛围。 罕茗泽在街边买了麻糍,又买了醋肉,一左一右拿了个满手,还问顾寻煦:“你要不要?” “不要。” 顾寻煦话音刚落,就听见林若柠和张思达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阿罕!” 罕茗泽转头一看,真是他俩:“哎,你们怎么也在椰州?” “我们这个假期来椰州做社会实践呀。上次三创赛你又不和我一组,我们的实践学分都还不够呢。”林若柠语气五分抱怨,五分撒娇。 张思达听着这话不舒服,像是自己要靠罕茗泽一样,但又不敢表露出来,所以悻悻转移了话题:“你们怎么也在这?……这么巧。” “我们来玩的,今天下午正好有个野酒节。”罕茗泽回答说,并没有接林若柠的话,反正就算让他再选一百次,也不会改变主意。 林若柠好奇盖过埋怨,凑上前问:“哎?有这活动,在哪?” 罕茗泽记不清了,想拿出手机看一眼,却奈何腾不出手,只好示意顾寻煦接一下自己手里的东西,后者并不非常情愿地接了过去。 罕茗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报介绍,说:“嗯……黄金海岸那边。” “那我们和你一起去嘛,我也想去看看!”林若柠说着就要来拉他的胳膊。 顾寻煦看向罕茗泽。 37. 野酒 要是平时,罕茗泽肯定会同意,大家一起玩热闹嘛。但今天却一反常态地说:“这次不行。” 张思达和林若柠几乎同时露出惊异的目光,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瞄了一眼顾寻煦,带着敢怒不敢言的愤懑。 顾寻煦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后的感慨,唇角也带上难以掩饰的淡淡笑意。 林若柠不服气的继续争取,娇嗔着撒娇说:“阿罕,就一起去嘛……” 罕茗泽却全然不觉,朝他俩摆摆手:“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烧烤,想喝多少我都陪。走啦!” 林若柠看着两人的背影,眼中渐渐升起嫉妒和不甘,跺了跺脚说:“思达,我们也去吧?!” “可……一个人的门票就要五千。”张思达把手机转给她看,“还只是出场,里面的位置还要重新买。” “……”林若柠更后悔了,刚刚就该磨着阿罕同意一起去的! 然而罕茗泽的门票却是顾寻煦买的。 那天他说要来椰州,顾寻煦就猜着他是冲着野酒节来的,先一步买了门票,和最好的位置。 黄金海岸之所以叫“黄金”,不仅是因为日落的时候,阳光会把整片沙滩和山坡上的草都染成金橙色,更是因为这里有全国罕见的地势景观——山海相依。 山脚紧贴着沙滩,山海之间没有过渡。左手是起伏的山脊,右手是弧形的海岸线,山与海在这里相拥。 山道蜿蜒起伏,两边拉着暖黄色的小灯串,蔓延到山顶。帐篷顺着山坡的往上扎,越往上帐篷越稀疏,到了顾寻煦订的那个位置,方圆几十米就只剩这一顶了。 帐篷是尖顶的,帆布厚实,门帘卷起来,露出里面的充气地垫和两张矮椅。门口点着一盏煤油灯样式的LED灯,光不刺眼,刚好够照亮脚下那一小片草地。 从这里往下看,能望见整片营地的灯火,像碎金撒在山坡上。山脚下是一排小吃和海边用具的小摊,再远一点还可以看到整条海岸线,有人光着脚踩浪,有人在靠着聊天,有人在拍照。 沙滩正中央搭起了一个表演舞台,介绍说是晚上八点准时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每个帐篷五十米外都会停着一辆专属酒吧车。负责山顶的这一辆是被改装过的复古面包车,车身漆成墨绿色,侧面的挡板放下来就是吧台。车里塞满了各种酒瓶和调酒工具,后门挂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 调酒师是个扎着脏辫的年轻人,看到罕茗泽和顾寻煦走近,就放下手机,露出礼貌热情的笑容问:“二位,喝什么?” 罕茗泽询问的目光看过去,顾寻煦手机却正好振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和罕茗泽说:“你点吧。”说完,就走到另一边接电话了。 罕茗泽挑了挑眉,转头笑着和调酒师说:“一杯SexontheBeach,再要一杯……” 他长椅一转,看着顾寻煦高挑挺拔的背影,直如松杉、孤如落日。 “Bellini。” 顾寻煦挂断电话,走回来,调酒师刚好把调好的酒推进。 高脚杯中泛着介于浅粉与淡橙之间的柔雾蜜桃色,边缘泛着细腻的金色光晕,像是把整个初夏的落日揉碎后兑入杯中。 “Bellini?”顾寻煦问。 “嗯哼。”罕茗泽跳下椅子,手靠到他身侧的吧台面,“如果威尼斯有一种颜色能被喝下去,那一定就是Bellini。怎么样?” 顾寻煦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还不错。” “就猜到你喜欢。”罕茗泽重新坐回椅子,“我给你挑酒,肯定不会挑错。” “嗯。”顾寻煦随口应了一声。 “等毕业了,我就去盘个三层小楼,开一家音乐酒吧。门口挂盏旧灯,把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好吉他,都摆挂在屋子里。有人来了卖酒,没人来就自己弹吉他。有酒有歌,就是最好的事业了。” “那你的梦想挺宏大。”顾寻煦瞟了他一眼,非常残忍地问:“养得活自己吗?” 罕茗泽端着酒杯,晃了晃,浅浅一笑:“可能会破产吧。” “……” “不管、没关系,那时候你肯定很厉害了。投资我吧,顾老板!” “明知大概率会亏的,那不叫投资,叫赌博。” “那你就赌我一把,保证稳赚不赔。” “任何保证本金和收益率的,都是诈骗。” “嘿,这人怎么油盐不进,难不成要我写个卖身契,你才信吗?” “……”顾寻煦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这倒可以考虑。” “新中国不认卖身契,但我可以认你的。”顾寻煦端着酒杯朝他那边斜了斜,“一张纸换投资一个店,很划算。” “是吗?” “嗯。”顾寻煦薄唇含住酒杯,微微喝了一口,喉咙随之而动。 罕茗泽还想说什么,恰好此时调酒师将一杯介于橙红与粉红之间的酒推至他面前: “您的SexontheBeach。” “谢谢。”罕茗泽就这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不打扰二位。若有需要,可以按这个按钮,我接到消息后五分钟后会到。”调酒师递上一个无线按钮器。 “我可以自己调酒吗?” “当然,请随意。” “谢谢。”罕茗泽再次笑着道谢。 调酒师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走出了酒车,骑着一旁的摩托下山去了。 山下沙滩边升起篝火,海滩的舞台开始表演,最先上台的是一个架子鼓乐队,鼓手扬起双臂猛地砸下第一声重击,接着密集的鼓点席卷整个沙滩,台下的人开始跟着节奏拍手欢呼,整个场子就热了起来。 罕茗泽喝了一口酒,问他:“谁给你打电话?”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院长。” “咳咳咳!”罕茗泽呛得直咳嗽。 顾寻煦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后背,面不改色地说:“他问,你在不在我旁边。” 罕茗泽一口气没抻回来,又呛过去了:“你……你……怎么……说?” 顾寻煦理所应当地摇摇头:“刚刚你确实没在我旁边。”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罕茗泽笑的前仰后倒,“阿煦,我爱死你这耍坏的样子啦!” 顾寻煦晃了一秒,然后蹙了蹙眉,一本正经地说:“不要胡说。” “是……你不是耍坏,你这是随机应变、因时制宜哈哈哈……”罕茗泽在威胁的目光下,举起双手在嘴边比了个叉。 “他找你干嘛?”罕茗泽收了笑意,重新端起酒杯,“还要避着我。” “明年寒假的出国研学项目。”顾寻煦抿了一口酒。 “哦,怕我把你拉去泰国。”罕茗泽了然地点了点头,又凑过去,“那你要不要跟我去呀?” X大要求每个本科生大学四年至少参加两项出国研习项目,总的时间不得少于三个月,项目涵盖但不限于国际义工、海外企业实训实习、国际学术会议参报、跨国公益服务、异国社会调研等等。 每个队伍由学校安排带队老师,但带队老师人数,因此各学院被错开安排到不同假期。管理学院分到的时段是冬季。 每个学院学生自行 组队报批,每队人员限制在十名以上,三十名以下。再由学校统一配备 罕茗泽为了自主决定怎么玩,在期末时报了个队长,地点填了个非常适合冬天的——泰国。 “那你要不要和我去?”罕茗泽举杯,却不确定会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毕竟他这个队——明显就是去玩。要是想真材实料地学到点什么,或者在简历里写上有分量的一笔,这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夜色从海面漫上来,淹过远处的船灯,再漫到沙滩,最后把整片露天的舞台裹进一片深邃的幽蓝里。 “好。”顾寻煦却一口应下。 “真的假的,那我不是赚大发了。” “这么好?”罕茗泽脚尖点地,巍然的身体站定在顾寻煦面前,抬手拦住了他的双眼:“那就送你个礼物吧。” 顾寻煦唇角微微一勾,勾起淡淡酒香。 “Surprise!”罕茗泽手掌后退一步,光亮重新回归到顾寻煦眼前,接着就看到罕茗泽像变魔术一样,食指间垂下下一个编绳,绳尾缀着一枚…… 狗牙。 表面磨得光滑温润,边缘还刻着极细密的梵文,在隐约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暖黄。 编绳是红黑相间的,用了滇南寨子里传统的金刚结打法,结扣密实,绳尾坠着一颗银色的铃铛,风一吹,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细响。 “生日快乐,阿煦。” 吧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蛋糕。 顾寻煦目光却一直落在狗牙挂坠上。 “送你的生日礼物,不值什么钱。”罕茗泽将挂坠收回手中,再诚心诚意地递给他,“是我们寨子里活得最久的一只狗狗的牙齿,阿娘已经拿去寺里洗涤过佛光、念过佛经了。阿爹说这东西有灵性、有佛缘,当做护身符可以驱邪物、保平安,一世顺遂。” 顾寻煦喉咙一动,却说不出话来,眼底弥漫起惊讶、愕然、喟然……复杂的情绪,让罕茗泽看不清楚。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说法太玄乎了,也是。你要是不信这个,就拿着随便玩玩。” “信。”顾寻煦觉得喉咙发哑,“这是……你阿爹给你的。” 是陈述而非疑问,他已经从字里行间听出了这东西有多珍贵。 “嘿嘿。”罕茗泽挠了挠头,“我百毒不侵,谁能奈何得了我。我想了好久,都没有适合送给你的礼物,你好像什么都不缺。想来想去,还是这个东西有意义一些……” 他将手中的项链放到顾寻煦手里,弯下腰歪着头:“收了我的礼……” 顾寻煦抬眸,浓密微翘的睫毛在月光下颤了颤,:“什么?” “就要天天开心!”罕茗泽本来想捏捏他的脸,像阿爹阿妈在他生日的那样做,可最后还是落到了顾寻煦的肩膀,拍了两下。 他知道,刚刚不是沈峰的电话。 顾寻煦愣了一秒,然后轻笑起来,欣悦和涩然都融在那笑容里,眉眼微弯之际,让眼角似乎沾染上了淡淡的湿漉。 他低头看着那条挂坠,然后握紧到手心里,低声说:“收了你阿爹阿娘的礼物,是不是应该亲自拜谢他们。” “???” 罕茗泽突然激动地跳起来:“你愿意和我回家啦?!” 顾寻煦笑意未消:“等毕业吧,毕业我就和你回去。” 当他足够优秀,足够独立,足够强大,就会去他家,见他的父母亲人。 “好!!!”罕茗泽乐不可当,只要顾寻煦愿意和他回去,无论什么时候! 他会带他去看自己长大的地方,看那些藏在山野雨林间的,最美丽的景色。 38. 轨道 两个大老爷们,单独吃火锅太没意思。 江导话一出,立刻喊来了小伙伴们。 反正不可能是他结账。 “隆重介绍一下。”江阔有模有样地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拉了拉衣领,“本人将担任你们寒假社会实践的负责老师。” 何定:“真的假的?” 夏微:“太好了!” 白钰:“江导这么好说话,我们肯定可以……” “哎!”江阔及时制止,“不要试图顶风作案。” 罕茗泽一把拉下他:“不会用词就少说。” “阿罕,不是我说你,有些时候你真的越来越像顾寻煦了。” 罕茗泽愣了一刻,心里不知是喜是涩,但是手上动作一点不饶人,一巴掌拍到江阔脑袋:“少他妈诽谤我!” “嗯。”江阔郑重其事点点头,“这才对味!” 罕茗泽不和他胡扯,转向何定问:“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 “还有一位医学院的学弟,和新闻传播学院的两个学妹。”何定说。 “组队要求6-10个人,”江阔从沸腾的锅里捞出一块牛肉,“你们现在7个,也够了。” “我们还想加一个人。”夏微期待地看向罕茗泽,后者囫囵吞了只虾滑,问说:“谁啊?” “靳安玙——靳学长。”夏微继续说,“这个项目要是有博士生加入,后期得国奖的概率会更大的。” “找他。”罕茗泽筷子虚虚指了指江阔。 白钰用公筷殷勤地给他加了一块鱿鱼,黏黏腻腻地喊了一声:“江导?” “咿~!”江阔鸡皮疙瘩起了一地,“你们罕哥本科的项目,没有博士,还不是得了国奖第一。” “那不是还有顾学长嘛!”何定斗志昂扬地说,“管院双绝,所向无敌!” “那现在双绝少了一个,”江阔面带微笑,像只笑面虎,“你们得个国奖第二,也没问题的。” “啊……”三人失落地嘟嘴。 罕茗泽笑着骂:“别逗他们了,问问安玙,没事一起去玩玩呗。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出去过了。” “谨听罕同学吩咐。”江阔贱笑着起身,到外面打电话去了。 白钰偷偷瞄了一眼罕茗泽,试探地说:“罕哥,这次去拾微山,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罕茗泽捞起一块毛肚,大言不惭地回答:“完全么有。” 白钰正中下怀,顺带就提出了建议:“那要不……去考察我家?” “你家?”罕茗泽和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白钰佯装失落:“白氏岩茶,真的都没听过吗?” 岩茶名列全国茶叶前十,而岩茶众多品牌中——白氏当属魁首。 “……”罕茗泽抿抿唇,打破僵局,“只是以为,此白非彼白。” “我太爷爷创立了白氏岩茶,后来传给我爷爷,爷爷有三子一女,所以现在白氏其实被分成了四个部分。”白钰说,“我家也只是其中的一分支而已。” 夏微好奇地问:“这一家子的事,要怎么分?” 白钰:“岩茶种类主要分为四类,分别是大红袍、肉桂、水仙、名丛,其他的就是小众一点的茶了。” “所以是一家分一种?”何定问,手上夹了一块牛肉放到嘴里。 “不是哦。”白钰朝他摇摇头,“大伯分到的大红袍和肉桂、二伯的是水仙、我们家的是名丛,姑姑那支只能分到零零散散的小品种了,像是奇兰、梅占、佛手、矮脚乌龙这些。” 话不喻而明。 江阔适时地回来,朝众人骄傲的说:“感谢江导吧!搞定了!!” 罕茗泽难得的没有喝酒,吃完饭,乖乖回了酒店。 但他没有进房间,而是在门外等了两小时。 顾寻煦刚从电梯出来,就见到人蹲在门口,看到自己时猛地起身,接着歪着身子就要倒。 “哎!”顾寻煦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他,他半个人都倒在自己左胳膊里。 “腿腿腿腿……麻了麻了!” 顾寻煦拿他没办法,冷声问:“密码。” 罕茗泽咬了咬牙,颇有壮士断腕的决心:“719419。” 顾寻煦眼底闪过一瞬错愕,然后蔓延出淡淡的喜悦,另一只手指在身后微微绻起, 罕茗泽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更不知道他听到这个密码会怎么想,从他的表情看不出端倪,动作更是没有任何破绽。 依旧冷静从容地按了密码,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衣服也随便扔在了脏衣篓里,幸好酒店里有每日保洁,不然真不知道这房间会多不堪入目。 顾寻煦扶着人进了房,扔到床上,转身就要走。 “阿煦……”罕茗泽喊住了他。 顾寻煦停下了脚步,却迟迟没有听到下一句话。 他垂眸、在几不可察的叹息中,想要再次提步离开。 “喝酒吗?”罕茗泽问完就想捂头。 顾寻煦无奈他能想出个借口,这么拙劣。 “我现在调酒技术……很好。”罕茗泽毫无谦虚之意,起身发觉腿不麻了,就要走过来。 “是吗。”顾寻煦看向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酒柜,心里想着音乐城的那件店铺,或许有朝一日能成为罕茗泽心想的模样。 “当然!你坐着,我给你调。”罕茗泽走到酒柜边,取下已经喝了一半的金酒,又从旁边拿下黑樱桃利口酒,接着去冰箱里拿出柠檬汁、橙味苦精和冰块,全部放到雪克壶中摇匀,最后滤入鸡尾酒杯中。 “o,尝尝。”罕茗泽将酒杯推至他面前。 顾寻煦垂眸尝了一口,浅笑低喃:“不错。可能不会亏钱了吧……” 罕茗泽没听清后半句,只抓住前半句不放:“是吧!” 顾寻煦指腹触碰着酒杯外壁,在冷雾中留下指纹的痕迹。 罕茗泽就着金酒和橙味苦精,又加了黄查特酒,给自己调了一杯阿拉斯加。 “我后天去拾微市,做实践项目。”罕茗泽喝了一口酒,草本味浓烈且厚重,麦芽、蜂蜜与高山花卉的香气在口中依次铺开。 “岩茶?” “嗯。” “白家。” “嗯?”罕茗泽闻言骤然抬头,又突然想到那天他和白钰见面的样子,不像不认识。 可能是顾寻煦做投资项目的时候接触过白家? 又或者两人也算是师兄妹,可能什么活动认识了? …… 罕茗泽脑中过了七八个猜测,顾寻煦却依旧安静地像一池湖水,并没有解释的意思。 顾寻煦喝没有仰头,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酒杯贴着薄而微红的下唇,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灼热了五脏六腑。 “阿煦。”罕茗泽把手中的酒杯放到吧台上,身子更靠近了一寸。 “嗯?”顾寻煦敛眼侧目来看他,眼中不再是复杂的阴郁,而变回了月光下平静无波的潟湖。 “你今年要回家春节吗?” “不回。”顾寻煦再次端起酒杯,轻呡了一口,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嘴角那抹不受控制的浅笑。 “在X市?”罕茗泽全心全意在接下来的邀约,全然没有发现他的笑意。 “嗯。”他放下酒杯,指腹摩挲着杯沿,一切的情绪都掩饰得完美无缺。 “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罕茗泽小心翼翼地问出心中的期许,感觉心脏跳得前所未有地快,比在篮球场上打一局全场都快。 但他想要和阿煦更进一步,能比现在更亲近、更熟稔。或许无法回到过去,但他会努力无限靠近…… 顾寻煦指尖的动作一顿,侧过身面对着他:“回你家?” 罕茗泽讪然愣住,片刻之后,他低着头摇了摇:“不是。我也在X市。” 顾寻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答案和行为的异常,眼底的目光沉了几分,语气却还是平淡自如:“好。” 罕茗泽心底的期待被瞬间点燃,猛然抬头,有些惊讶,有些意外,有些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像是怕他后悔一样:“好!那你等我社会实践回来!” 顾寻煦喝完最后一口酒,低声说:“你就这么想和我一起过?” 罕茗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说:“嗯。” 顾寻煦笑意不再克制,肆意地展示在罕茗泽面前,虽然只是唇角淡淡地往上勾了勾,但这莞尔如同月光轻笼到凤尾竹林。 光透过叶隙,筛落满地碎银,与风影交错,就成了一幅画。 . 出发当天,众人约定在动车站门口集合,江阔却带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纪营。 “怎么回事?”罕茗泽挑了挑眉,表情却不是太在意。 “听说是听说队里有博士生,心动了。送了点好东西给张思达,张思达又去找了沈峰……”江阔摆了摆手,不言而喻。 “沈老头不像会帮走后门的人呐。”罕茗泽摸了摸下巴。 “顾寻煦给了沈峰一个认知误区,”江阔瞟了他一眼,“——只有学习好的优等生,才能能压制你这个魔丸。” 罕茗泽:“………” 候车大厅外人来人往,何定带着两个学妹和一个学弟姗姗来迟。除了罕茗泽,其他人都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 十个人在安检口旁边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江阔看了一眼各自手里的车票,接着提议道:“咱们的位置好像都不在一起。谁是队长啊,建个群吧,有事好联系。” 何定挠挠头说:“我们还没选队长……” 江阔微微瞪大眼:“还没选啊?那现在人齐,正好选。” 大多数人齐齐看向正在看手机的罕茗泽,江阔悍然打断:“阿罕不行,他会把你们带进坑里的!” 罕茗泽闻言抬头,单把搂过江阔,露出白亮的两排牙:“你们江导说的没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最后还是纪营站了出来 :“要不……我来?” 好巧不巧,与此同时,夏微也开了口:“我想试试。” 何定小声冒出建议:“那要不……投票?” 白钰抢先举手,说:“我投夏微师姐!” 两个新闻传播学院的学妹也纷纷跟投:“我们也选学姐!” 罕茗泽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抬起手一看,眼睛咻地就亮了起来:“我接个电话。” “罕哥,你选谁?”何定追问。 “随便。”罕茗泽长腿一迈,朝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方向走去,步子快了几分。 他找到一个靠近落地窗的角落,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轨道和绵延的海岸线。他立刻按了接通键,抢对方一步喊道:“阿煦!” “……嗯。”那边晃了一秒,才淡淡道:“上车了吗?” “还没有,快了。” “嗯,注意安全。到了白家,遇到什么事……联系我。” 罕茗泽听得云里雾里的,为什么感觉他好像在强调白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我今天去一趟沪市,明天回来。”顾寻煦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 “好,你也注意安全。”罕茗泽第一次被顾寻煦主动告知行程,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起来,轻飘飘的。 “你……有事别冲动,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阿煦……”罕茗泽再迟钝也觉察到异常,刚要追问—— “顾总,该登机了。”那边传来徐助理的声音。 罕茗泽怕耽误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连忙说:“你去吧,我们这边人多,安屿和阔阔都在,不会有事的。” “嗯。”顾寻煦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罕茗泽放下手机,就看见自己被拉进了群,群主是夏微。 检票口的队伍已经开始排起来了,何定挥着手、江阔扯着嗓子叫他:“阿罕,快点!” “来啦。”罕茗泽收起手机,往回走去。 . 车厢里空调开得有些低,一行人找到各自的座位,虽然位置分散,但大多在相邻的两节车厢。 靳安屿手机里还存着罕茗泽和江阔的购票信息,就一起买了同排的票。夏微和白钰坐在一起,何定带着学弟妹坐在隔壁车厢,纪营是最后买的票,不知道坐哪去了。 江阔位置在两人中间,刚坐下就开始叭叭:“你是没看到啊,全部人都选了夏微,纪营那脸色……啧啧啧。” 罕茗泽没接话,在手机里刷着白氏茶叶的页面。 靳安屿靠窗坐着,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站台和渐渐加速的风景。 “喂,你们俩,能不能有一个回我?不然我很尴尬的。”江阔把手抱在胸前,气鼓鼓地说。 罕茗泽头也不抬:“阔阔,你想多了。” 靳安屿依旧看着窗外:“尴尬这两个字对你来说太复杂。” 江阔拍了靳安屿肩膀一巴掌,又戳戳罕茗泽胳膊:“刚刚谁给你打电话?还背着我们接。” “阿煦。”罕茗泽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唇边带起浅浅的笑容。 江阔撇了撇嘴,表情十分失望,还以为是哪个可以八卦的对象,没一会儿又凑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罕茗泽念出了白氏岩茶的官网主页内容:“白氏茶山位于拾微山脉东南侧,占地面积超过三万亩,其中正岩核心区面积超过一万亩,年产量超过三千吨。企业价值逾四十亿元,旗下茶叶品牌超过五十个。其中大红袍类占比28%,水仙30%,肉桂20%,名丛15%,其他茶只占有7%。” 江阔震惊地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润的O型:“卧……槽!” “小心口水。”罕茗泽拍拍他的脑袋 江阔咽了咽,遥遥指了指五排后的白钰:“小白家这么有钱?!” “按她所说,白家大伯拿着大红袍和肉桂的资源,占比48%;二伯占着水仙的30%,他家名从一类只占15%,不过最近这些年名丛市场反响越来越好,未来……”罕茗泽挑了挑眉,“可期。” 江阔不以为然:“现在的市场啊,还是谁占的多,谁吃的肉肥。” “阔阔,看看你摇摇晃晃的小肚子。”罕茗泽反手一拍,“现在都追求精致肉型了,谁还吃白花花的大肥肉。” “去去去!”江阔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靳安屿却很认同罕茗泽的话:“照你这么说,那白钰小姑姑家占的剩下7%的小品类,岂不也是发展空间巨大。” 列车突然钻进了隧道,车窗瞬间变成了一面深色的镜子,映出三人的脸。 “是啊。”罕茗泽点点头,手指划下下一页,上面赫然写着——栖茗茶业。 “白钰小姑姑家,六年前在白氏茶山旁边又包下几座山头,创立了自己的茶企——栖茗。……如今估值,已经超过十亿了。” “卧槽!这么厉害?!”江阔惊了。 三人的手机同时连响三声。 39. 茶苑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夏微:【大家,我们预计在下午三点达到拾微市。然后乘坐机场大巴前往拾微山,到山脚换乘白家的车前往茶山,总车程预计三小时左右。拾微市区温度为2℃~12℃,山上温度为-3℃~6℃,山里比市区冷很多,风也大,大家注意保暖哦~PS:大家如果有晕车的,可以来我这里拿晕车药吃;PPS:有任何问题随时群里喊我哦~(比心!)】 白钰秒回:【收到!夏微师姐好细心!我带了暖宝宝,有需要的也可以找我拿~】 两个学妹紧随其后: 【学姐辛苦了!我们穿得跟熊一样,放心!】 【+1已经贴了两个暖宝宝在身上了哈哈哈哈】 学弟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明白辽!感恩队长!】 何定接着打了一行字:【就知道选你当队长没错啦!】 靳安屿:“……何定这情商是随谁啊。” 江阔哈哈大笑:“说得好!” 纪营隔了半分钟才发来一条,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到。】 白钰:【老三位?】 江阔炸毛:“老、三、位?!!!”他咻地站起来,朝后吼:“你是再说我们仨吗?” “江阔!”靳安屿一把拉下他,“公众场合!禁止喧哗!” 罕茗泽默默地打了一排字:【老三位已收到。(咧嘴笑、咧嘴笑、咧嘴笑)】 “阿罕!”江阔小声在他耳边吼,“这么屈辱的称呼你也认。” “你俩一个博士、一个导师,和小朋友们比,可不老一辈了嘛。只能委屈委屈我,认了。” “呸!老子二八年华,风华正茂!” . 风华正茂的江阔一下机场巴士,立刻被冻得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卧槽卧槽——这特么怎么这么冷啊!” X市位于东南沿海,冬季最低温度也在15℃以上,江阔本来以为拾微市再北也是同省,没想到温差这么大! 他一边把羽绒服拉链扯到最顶端,一边看看旁边只穿着单薄黑色冲锋衣的罕茗泽:“阿罕,你冷不冷啊?微微说她有热敷贴,要不我帮你要一个去?” 罕茗泽瞟了他一眼,也不拆除他,笑着说:“好啊。” 江阔一边跺脚,一边朝夏微那边走去。 靳安屿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不疾不徐地说:“你、有、外、套?” 大学本科四年,无论春夏秋冬,罕茗泽同学永远是一件短袖闯四季。 罕茗泽拉了拉衣角,笑逐颜开:“阿煦给我的,合适吧。” “合适,合适。正好能塞包里,再厚一点,你就扔酒店了。”靳安屿裹紧围巾。 “赶紧赶紧,贴一个!”江阔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右手各递出一个暖宝宝。 “不用,谢谢亲。”罕茗泽推手回去。 “我也不要。”靳安屿不紧不慢地把围巾又绕了一圈。 “嘿!都不要,那就我自己用!”江阔肚子前面一个,背面一个,胸前一个,手心再一个。 罕茗泽失笑:“阔阔,这是南方,这还没到零下……” “去去去!你懂什么!”江阔打断他,“这是魔法攻击!” “老三位,车到啦!”夏微朝他们喊道。 “微微,你怎么也学坏了!”江阔气的脸都腾热了,“你再这么叫,江导会伤心的!” “走啦,江导!”罕茗泽一把勾过他脖子,拽着人就往前走。 白家派来接人的车竟然是五辆奔驰G500,排排立于停车场外沿,在小城山脚上实在气势惊人。 最前面那张车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岁,面容和悦。身后站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和五辆车的司机。 “小钰。”中年男人看到白钰时,笑容顿时溢上面颊,慈爱地朝她招了招手。 “爸爸!”白钰笑着迎上去。 “受宠哎。”江阔在罕茗泽身边小声说,“五张豪车,还亲自接。” 罕茗泽无奈地笑:“当着人你都敢蛐蛐。” “这些都是我同学,那是江阔导师。”白钰搂着父亲的胳膊走过来,“这是罕茗泽,罕学长。” 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这是我爸爸。”白钰却佯装不觉,继续和众人介绍,“你们叫他白三伯就行。” “白三伯!”众人礼貌地喊道。 “哎!欢迎大家来我们白家茶山做客!希望你们接下来能在白家度过一段美好的时光,如果遇到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白季清满脸关切地说,话音刚落,也不等别人回话,就径直看向罕茗泽,接着说:“我听小钰说过,罕学长在学校里对她多有关照。正好这次你也来了,不然我也要特意请你来家里坐坐的。” “爸!”白钰藏在后面的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眼神示意道:“别过了。” 罕茗泽听得云里雾里,实在想不起自己帮过白钰什么。 “哈哈哈,这孩子,还害羞了!”白季清朗声大笑,“来,大家上车吧!阿罕,你和我们一起吧,三伯还想多了解你一点呢!” 罕茗泽讪笑两声,求助地看向江阔,后者非常大方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走走走,饿了吧,家里准备好饭菜了,回去就能吃!”白季清一把拉过罕茗泽的手,亲近得像熟知多年,一向自来熟的罕茗泽在这样场景下都显得局促了。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三人的背影,何定咽了咽口水:“白三伯……不会是看上罕哥,要他做女婿吧?” 江阔佯装语重心长地说:“哎,有一张好皮囊,果然能让人少奋斗几十年啊!” 夏微眼神一黯,手指深深插进掌心。和她一样惊变的还有站在队伍最后的纪营,然而后者的眼中除了惊讶,还有许多的愤恨和不甘。 第一张奔驰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动出发,江阔赶着众人上车,紧随其后。 傍晚时分,山腰的雾气在最后一抹橘色光线中重新凝聚,缓缓笼罩住一望无际的茶林。 茶树一排排顺着山势延伸,绿色的叶片在暮色中显得厚实沉重,像一快块深色的绒布,衬托着蜿蜒盘旋的山路更加静谧诡谲。 “阿罕,听说江导和那位靳博士,还是你本科的舍友啊?”白季清坐在副驾,转头问说。 “是啊。”罕茗泽嗅到了试探的味道。 “那还有一位,怎么这次不一起来呢?大学舍友是很好的感情啊,难得有机会一起出来。” 罕茗泽突然转了话题说,不答反问:“白三伯,今晚吃饭有酒吗?” 白季清愣了一下,然后笑说:“当然有了!三伯设宴,还能少酒嘛!” “那我和三伯多喝两杯,感谢您这还费心招待我们。” “好说好说!阿罕,爽快孩子!咱们今晚不醉不归!” 酒场就是罕茗泽的主场,就算喝不倒对方,自己也能装醉,到最后一句话都别想套出来。 一小时后,车停在了白家茶苑门口。百年杉木做成了三米有余的木门,门槛是一块完整黑青石打磨制成,门外左侧有一块刻着“白家”二字的高岩。 “我靠,小白,你家不会是古代哪个宦官人家的后代吧?!”江阔感叹道。 “哪有那么夸张。”白钰眉眼弯弯,“只是家里人多,茶叶季节都要回来,所以爷爷建的大了点儿。” “点儿?这有多大啊?” 白钰想了想:“东南西北四苑,加上一主苑一别苑,大概一百多亩吧。” 江阔瞪大了眼:“啧啧啧!” “三爷,钰小姐,老太爷找二位。”管家走近说。 “知道了。”白季清拍了拍罕茗泽的肩膀:“阿罕,你帮我带着同学们先逛逛,我和小钰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纪营抢先一步说:“白三伯,你们先去忙吧,我们随便看看,不用担心我们!” 江阔抓住时机,把罕茗泽拎到一边。 何定感叹:“罕哥真是在哪都招人喜欢,哈?” . 白钰进了主苑,拉住了白季清,眼神示意管家退下。 白季清看她:“怎么了。你爷爷找,还不快点。” “爷爷不在茶苑,是我让管家叫你过来的。”白钰说。 “什么事?” 白钰叹气:“你可不可以别弄那么明显?” “哪有。”白季清拉拉衣领,“很自然嘛。” 白钰翻了个白眼:“你就差把表哥的名字叫出来了。罕茗泽可不是个傻白甜,你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他察觉出什么来。”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白季清眉头紧起来,“那你说,怎么弄?” “先别提表哥,谈点别的,拉拉近乎。” “我看你说的才是白费功夫!到时候顾寻煦不来,什么都白瞎!” “你有点耐心行不行?! ”白钰也皱起眉头。 “我有耐心?”白季清指了指自己,“你去问问,你大伯二伯有没有耐心!” “我和你保证,只要罕茗泽在这,”白钰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表哥迟早会回来!” 白季清听她如此笃定,心里的三分疑虑也渐渐被压下去:“行吧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 江阔左看看,右瞅瞅,确定没人后才问:“怎么回事?” 罕茗泽摆摆手,一脸无辜:“不知道。” “白三伯在车上和你说啥了?” 罕茗泽摇头笑道:“快把我家家底都打听清楚了。” 江阔要炸了:“你都和他说了?” “我家有什么不能说的,一亩三分地的事。” “您可太谦虚了。”江阔皮笑,“这白三伯怎么想的?不会真想把你当女婿吧?” “别胡说八道。我倒觉得……”和阿煦有关。 罕茗泽没继续说。 江阔眨眨眼:“觉得什么?” 罕茗泽话锋一转:“觉得白家的茶场管理的不错。这次好好调研一番,能学到很多东西。” 江阔一脸见鬼的表情:“咿!这是你说的话吗?” 白季清先走出来,罕茗泽叫道:“阿罕!走,吃饭啦!” “来啦!” “这熟的这么快,真的正常吗?”江阔腹诽,摇着头走回众人身边,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 “怎么回事?!”众人齐声问。 江阔摆手,决定无中生有:“真看上了呗,这么明显的女婿待遇,看不出来?” “哦~~”众人八卦之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夏微追随罕茗泽的目光却越加暗淡失落。 纪营忍不住讪讪说:“不可能吧。我听说白家联姻,向来都只找实力比自己强的企业。罕茗泽家虽然有钱,但甚至都还达不到白家的阶层……” 何定没听出这话里的酸味,直愣地说:“那说不定,白家是因为罕哥的人格魅力呢!我要是女的,就算罕哥是个穷光蛋,我也嫁!” 靳安屿一本正经地说:“你嫁的话……他应该不愿意娶吧。” “那我要有个女儿,我也给她嫁。”何定摸摸头。 “弟弟,乱辈了。”江阔拍拍他的背。 “老两位,打个比喻嘛!” 靳安屿:“听出来了,很恨嫁。” “噗嗤!”三个学弟妹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江阔跳起来勾下他脖子,威胁说:“你敢再说我老,我就让你这辈子嫁不出去!” “咳咳咳!!”何定喘不过气了,摆着手求饶。 “大家进来吧,快开饭啦!”白钰站在门口喊说。 众人这才开始陆续往里走。 院内的建筑以木屋为主,路径和道路两旁的青色的枫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味。 正方位赫然立着一座气势恢宏的老式厅堂,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根合抱粗的朱漆立柱,显出几分不怒自威的厚重,正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主苑”二字。大门紧闭着,唯有门前的两盏长明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光晕温吞,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白钰领着他们走向了右边的青石路,绕过了恢弘的厅堂,朝待客的别苑走去。 罕茗泽余光先隐约看到了东苑,肃穆庄重不减主苑。又回头望了一眼西苑,则是截然不同的风格——考究、堂皇、气派。收回目光时扫过刚刚路过的南苑,温逊而谦和。 主人的脾气秉性,从四苑的风格即可窥见一二。 “小钰,你家这么大,住得过来吗?”江阔震惊的声音打断了罕茗泽的思绪。 “轮得到你操心。”靳安屿瞟了他一眼。 “我好奇问问咯。”江阔说。 “不止我们家呀。东苑是爷爷住,西苑是大伯家,南苑是二伯家,我们家只住北苑一方。”白钰说。 何定眨眨眼:“这不还是你们家嘛。” 江阔偷偷撞了他胳膊一下,何定“哎哟”了一声,江阔佯装没听到,接过话题:“那你们住在一起,岂不是很热闹!” “不是呢。前几年,大家在茶叶采摘的季节,还会回来。现在四家的生产线都比较成熟,可能一两年都不回来一次。” 白钰语气中带着微妙的怅惘,随着夜风飘散到了院外的茶田和远山。 40. 谋算 罕茗泽走在前面几步,闻言转头问说:“那你姑姑家住在哪苑?” “爷爷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水,没有留单独的院子。姑姑一脉回家,只能和客人一样住在别苑。” 众人听到这话,都不免唏嘘。 白钰的眼底闪过一丝试探,在暮色的掩饰下无人发现:“可惜,小姑姑三年前不幸早逝,只留下一个孩子。” 罕茗泽觉得她在看自己,目光迎过去,见她突然盈盈一笑,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白钰在他一无所知的目光中,确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别苑到了。 虽说只是主苑的附属,可也不小。三进的小院依着山势缓缓抬升,入门第一进是天井,方方正正,铺着老青砖,砖缝里因为夏季的密雨而生出了细长青苔。 左右两排客房,门窗漆成深栗色。天井正中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水面上浮着半开的睡莲。 穿过天井,二进是正厅——也就是今晚开饭的地方。厅内位置很大,但今天只摆了两张圆桌,桌上已铺好白色丝绸桌布,碗碟是定制的青白瓷,釉面温润,碗底印着一个极小的“白”字。靠墙一排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刺绣靠垫,绣的是玉兰和茶花。厅堂正中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款模糊。 三进的后院,就是属于四姑姑的家了。 此时天色将暗,厅里已掌了灯。灯是仿古的纱灯,光线柔黄,照得整个厅堂暖融融的。 后厨已经飘出一股淡淡的饭菜香 “各位随便坐,别客气。”白季清走到主位边,抬手示意,“阿罕,来和三伯坐!” 白钰接着说:“江导,靳学长,微微学姐,一起来这边坐呀。” 其他人就很自觉地坐到另一桌了。 “江妈,上菜!”白季清一身令下,江阔差点本能地蹦起来。 白钰笑着解释:“江妈是我们家内务的总管家。” 江阔嘿了一声:“巧了嘛这不是!说不定还是远方亲戚么!” 江妈却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妇女,眼中全是活计,指挥着十多个上菜的姑娘,十分钟不到就把每桌的二十道菜上齐了。 江阔向来怕严肃的人,见江妈指点江山的模样,哪还敢攀亲戚。 罕茗泽见他这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接着就被江阔偷摸着打了一巴掌。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忌口,家常菜都做了点。”白季清和颜说。 家常菜? 面前这一桌,涵盖了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山里跑的,还有茶的融合料理菜,随便拿出一道菜都可以在五星级餐厅卖出四位数的价格。 “你们有钱人都这么吃家常菜啊?”江阔在罕茗泽身边小声调侃。 “不是。我们家常菜吃竹虫,蚂蚱和蛇。”罕茗泽小声回他,然后起身举杯敬向白季清:“白三伯,感谢您的盛情款待!如果以后到滇南,欢迎来我家做客!” “哎!这孩子,这么客气!”白季清脸上的笑意都止不住,端起酒杯。 江阔非常有眼力见地拉着靳安屿站起来:“白三伯,我们也跟着借花献佛,敬您一杯!” 接着是夏微和白钰,隔壁桌的何定带着学弟妹起身迎向这桌:“多谢白三伯!” “哈哈哈哈!好孩子们,那三伯也祝愿你们,在茶场调研一切顺利!在白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假期!” 酒过三巡,白季清喝的尽兴,搂着罕茗泽的肩膀就不松手:“听说你想要自己做茶叶公司?!年轻人创业是好事!我是一向大力支持的!要多少钱,要多少资源,你尽管说!三伯能支持的,绝不含糊!” 白钰送何定和学弟妹去客房后回来,就看到这俩勾肩搭背的场景。她走到纪营面前,莞尔一笑:“纪学长,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呀?没想到我爸爸和罕哥这么谈得来,真是投缘,只怕今天要喝到很晚了。” “我……我还不困。”纪营目光躲闪,刚刚听到白季清对罕茗泽说的话,心里是又嫉又妒,且隐隐生出一股恨意,一时浮现于脸,心说不知道白钰看到没有。 白钰笑意更浓:“那不如,你过来和我们一起吧。” 纪营见她脸上没有鄙夷之色,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环见自己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心里又窘迫顿起,急忙应说:“好啊……” “来吧。”白钰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将他带到隔壁桌的空位,扶他肩膀坐下。 纪营从小到大,从来没接触过非亲人的异性,一时心跳漏了一拍。 “阿罕,你们家乡的茶是不错,可惜名气还是不够大!这……营销手段啊,还是不够多元化!产业链赋值还……还有待提高!嗝~”他打了个酒嗝,继续说:“但没关系啊!这些东西,我们白家,都相当成熟!” 白钰递了一双新筷子给纪营,他接过来小声道了句谢。 江阔喝了两杯白酒,脸也有些泛红,嘴巴开始没遮拦:“白三伯……你不会,真的,看上我们阿罕……” 他话还没说完,白季清就接了话:“看,看上了啊!” “想让他做女婿了吧?!”江阔补上后半句,倒把白季清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钰。 白钰美目眸光一转,计上心头,朝白季清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白季清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嘿!这小子,眼睛真毒!” 他又转向罕茗泽,语重心长地说:“阿罕啊,三伯是真喜欢你这个孩子……我又只有小钰一个女儿,要是你愿意……三伯白家的资源……” 罕茗泽一个踉跄,面朝桌子砸下来。 “这孩子……酒量不行啊!”白季清摸了摸他的头发。 “爸爸,你喝醉了。”白钰连忙上前搀扶着白季清,不等他分说就抢先道:“我扶您回房间!” 白季清佯装眨眨眼:“嗯?是吗,好吧。” 白钰对众人说:“不好意思啊,我得送我爸回去。等会儿我让江妈送你们回房。” “快去吧,还和我们客气啥!”江阔摆摆手说,等他们出了房门,拍了拍罕茗泽的背:“起来吧。” 罕茗泽扭着脖子坐起来:“不要乱说话。” “刚刚有点上头,”江阔拍了拍嘴,“口无遮拦了。” “你没醉啊?!”纪营指着罕茗泽说,“你干嘛骗白三伯和白钰,他们那么信任你!” 罕茗泽瞟了他一眼,无奈地挠了挠头,起身说:“没骗。出去醒醒酒。” 白钰刚进南苑,就马不停蹄地拿出手机,拨了顾寻煦的号码。 被挂断了。 “行不行啊?!”白季清焦急地看着黑了的屏幕。 白钰捏着手机,略略顿了几秒,眼睛一眯,说:“放心吧。肯定没问题,我手上还有PnB——表哥,一定会回来的。” 又过了几秒,她手中的手机突然亮起来,说:“而且,A计划说不定就能奏效。” 她朝着白季清比了个嘘的手势,接着按了接通键,清脆地喊了一句:“表哥!” “刚在开会。”对面言简意赅。 “哦。”白钰乖巧地说。“那不好意思啦,打扰你工作了!” “有事?” “没有啊,就和你汇报一下,我们到家咯。” “嗯。” 对面声音停了片刻,白钰也不着急,很有耐心地等着。 “白家谁在?”顾寻煦问。 “就爷爷和我爸。” “还有什么别的事?” “没有啊。”白钰说的非常自然,“我们也才到没多久,回来吃了个饭。唯一稀罕的事……我想想,我爸倒是很喜欢罕哥,两个人喝到 现在呢,” 对面又顿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哥……”白钰带着试探的语气说,“我爸好像有点……太喜欢罕哥了,今天还开玩笑说,让罕哥做女婿呢。” 对面许久没了声音。 白钰叹了口气:“我对罕哥是没有那种想法啦,但你知道,我们家……从来不顾小辈意愿的。不然姑姑也不会……” 白钰没再说下去,或者说,没敢再说下去。 点到为止,否则引火烧身。 对面挂断了电话。 白季清看到她放下手机,才问:“怎么样了?” 白钰唇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最多五天,表哥一定回来。” “真的假的。”白季清这话不是疑问,而是出自震惊,“顾寻煦这都多少年不肯踏足白家了,这罕茗泽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三年前,X大曾经有一对风靡人物,被称为管院双绝,就是他们二人。”白钰不疾不徐地拉开椅子,坐到茶台前,“表哥那样的人,能够应允别人和他齐名,一同被谈论四年。你说,这人在他心里,有多不同?” 她左手从茶台暗格里取出一块深褐色的茶巾,对折再对折,铺在右手边,接着从身后的青瓷茶罐中取出三泡容量的岩茶,放在茶则上。 “罕茗泽才回来读研,表哥就让我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后来还莫名其妙地来了X市发展,虽说当了辰资分部的总裁,但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毕竟X市,哪比得上沪市有前途发展呢。” 白季清嗤笑一声:“他哪是看得清利益得失的人,否则三年前也不会和顾家断绝来往。” “他不看重,是因为他已经拥有足够。”白钰拿起茶匙,轻轻拨动茶则上的干茶,“不管怎么说,罕茗泽是唯一一个他看重的人,想要他回来,只能从这里入手。” 白季清坐到她对面:“这真是奇了怪了,顾寻煦那样像是被砍断七情六欲的人,还能有看重的人。” “罕茗泽,”她将紫砂壶壶盖取下,倒扣在茶巾上,“也不是普通人啊。” 她将竹制茶针围着壶口转了一圈。 白季清想了想,说:“这倒也是,这小伙子有趣的很,看着也像是有能力的人。你……” 白钰冷笑一声,:“别想,不可能。我要嫁的人,至少要让我再上三个阶。” 他端起煮水壶,高高扬起,沸水顺势冲入紫砂壶中。 “更何况,表哥这么厌弃白家,一定不会让罕茗泽和白家扯上任何关系的。” 待水满至壶口,她稍停片刻,用壶盖轻轻刮去浮沫,整套动作干净利落。 “哦——!”白季清恍然大悟,“所以你刚刚才故意让我说想要罕茗泽当女婿,又透露给顾寻煦。” “我的好爸爸,你这才反应过来啊。”白钰瞅了他一眼,手中动作没停,提起茶壶,手腕轻转,将温壶的水倒入公道杯,再依次淋入品茗杯。 “知道你有本事。”白季清欣慰地摇头,“咱们家要没你,指不定还要被你大伯、二伯压制多少年。” 白钰将杯中的温杯水倒进水盂:“如今表哥这边形势也不乐观,我们和大伯二伯的关系还得维系。等把表哥手里的那些茶场拿回来,再收拾他们不迟。” 她手中壶身缓缓前倾,茶汤呈细线状流出,不起半点泡沫:“大伯给表哥准备的五个养女,都送来了?” “十天前就来了,东苑好吃好喝的养着呢。”白季清小声嘟囔,“顾寻煦能中美人计?真不知道你大伯怎么想的。” “他既然安排,我们照做就是,省的他不成事了还怪我们。”白钰将品茗杯推至他面前。 白季清喝了一口,说:“你这手艺,还是差点儿。太急!” 白钰失笑,索性甩手不干:“来,换您。” 41. 研学 是夜,白日的温度近乎散尽,寒气骎然袭来,给茶山覆上上一层薄霜。 “小伙子。”突然而来的声音把罕茗泽吓了一跳,上半身骤然而立,只见面前是个白发苍苍、年过花甲的老人家。 他佝偻着背,摸着胡子,眼角眉梢都是岁月磨砺后的威严,看着被自己吓到的罕茗泽,像是训斥孩子一般说道:“这么冷,躺在这也不怕感冒?” “感冒有什么好怕的。”罕茗泽自然而然地说。 老人却顽固地偏要说服他:“生病不怕?头昏脑涨没力气没胃口,不怕?” 罕茗泽眨眨眼:“总有一天会好的,有什么可怕的。” 老人觉得他有趣,声音就放柔了一点:“传给你朋友也不怕?” “我不挨着他们就好了嘛。”罕茗泽说,“哎,你怎么知道我朋友?你是白家的……?” “嗯哼。”老人一屁股坐到他身旁。 “你不会是白家老太爷吧?”罕茗泽疑惑的皱了皱眉,又感觉不太像。 “白家老太爷……”老人瞟了他一眼,“从小到大的管家!现在他老了,我也老了,伺候不动他了,在他家啃啃老本,混混好日子。” “那不是挺好的。”罕茗泽坐起来,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直,脚踝交叠,运动鞋尖朝着天空的方向翘起。 老人睨看着他:“信啦?” 罕茗泽侧过身子,自然而然地点头:“你都说了,我为什么不信。” 老人眼底闪过一抹愕然:“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不怕被骗啊?” 他不答反问:“爷爷,你骗我图什么呢?” 老人噎住了。 “无利可让人图的时候,我还是倾向去相信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他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手掌按进草叶里。 老人失笑,摇头感叹:“傻小子。这个年代,还有你这样的傻小子,真是难见。” “爷爷,你是不是在白家这深宅大院待久了?”他习惯地晃腿,脚尖一上一下地点着地面,节奏不紧不慢,“人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老人沉吟片刻:“是啊。白家的弯弯绕绕,太多了。” 老人话锋一转:“你就准备一个晚上都在这数星星?” “数着数着,说不定就睡着了。”罕茗泽放下手,整个人再次躺倒。 “嗯,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睡在野草地里,闻着茶香,安稳。”老人撑着拐杖起身,“不过现在不行了,这把老身子骨就不陪你熬了。” 他居高临下地俯看着罕茗泽,朝他眨了眨眼:“不过我可以让人给你熬一碗热汤,明早来喝。” “我怎么找你啊?” “告诉管家,你找吴爷爷。” . 罕茗泽躺在草野上,冬夜的山风从峰顶灌下来,贴着皮肤刮过,他却浑不在意,只睁眼看着满幕的星辰银河。 恍惚间,他就想起了顾寻煦。 上次和他一起躺在冬季夜里看星星,还是六年前。 那里的夜晚,比这里暖和很多。 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想人,人到。 “阿煦!”罕茗泽几乎是瞬间按了接通键。 “……嗯。”顾寻煦顿了一下,不只是因为他接的出乎意料的迅速,还因为他语气中的难以掩饰的喜悦。 “你加班结束了?” “嗯。” 罕茗泽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分,比平常早一点。 “在干嘛?”顾寻煦问他。 “在想你。”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顾寻煦刚刚签下了四十亿的项目,却也没有此刻的晃神。 罕茗泽似乎听到了笑声,可那声音太轻太浅,模糊得让人听不真切。他却不甘心就此错过,追着问:“你笑了吗?阿煦。” “嗯。”顾寻煦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罕茗泽说,“如果能像那年一样,你就在我身边,近在咫尺,那就更高兴、最高兴。” 窗外下雪了,顾寻煦的周围一片寂静。 . 【六年前·大二寒假】 今年X大最火热的研学项目,非罕茗泽的泰国清迈国际义工项目莫属。 原因无他,包吃包住包机票,加上罕茗泽又会玩。 这可不是笔小开销,可罕阿爹一听说有这活动,还是自己儿子当队长,觉得意义非凡,二话不说,大手一挥就把所有费用全包了。 沈峰听说后再次气笑了:“钱多的没地方使是吧?!” 办公室里站得笔直的张思达连忙解释说:“院长,这项目虽然不花钱,但去的是东南亚国家,又是乡村义工项目,含金量实在不高。还是有很多学生不愿意去的。” 沈峰抬头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拆穿:“不愿意?听说你也报名了。” 张思达顿时坐立难安,连忙解释道:“院长,是若柠拉着我去的,我自己本来是更想去联合国研讨那个项目的。” “知道你们是老乡。”沈峰摆摆手,“告诉罕茗泽,他这个项目不准超过二十个人!” “这么少?!!!”罕茗泽拍桌而起,被张思达迅速按了下去:“食堂,公共场合,你小声点。” 罕茗泽悻悻地坐下来:“可我已经收到一百多封报名表了啊。” “罕少爷,你想少了。”江阔把包放到旁边的空位,“我刚刚从宿舍出来之前,帮你数了一下,整整249封哦。我给你凑个数。” 说完,他就往书包里拿出自己的报名表,递给罕茗泽。 “别闹。肯定有你啊。”罕茗泽推开,“我数数现在确定几个了。阿煦、安屿、阔阔……” 张思达和林若柠坐在他对面,目光不自觉地带上期待,希望接下来就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谁料,罕茗泽突然起身,朝着食堂门口喊道:“阿煦!!!” 顾寻煦顺着声音就看到了罕茗泽。 “等有时间再说!”罕茗泽跨出座位,朝着顾寻煦那边跑过去。 “阿罕,你去哪?!”林若柠起身追问,却没有得到回应。 “你今天不用实习?” 为了寒假研习项目,顾寻煦特意把大二的实习提前了一个月,所以这段时间,只要没课,每天下午都要去辰资加班。 “嗯。”顾寻煦唇角淡淡地往上扬了扬,“发工资了,带你出去。” “哇哦!多少钱?”罕茗泽好奇地凑近问。 顾寻煦推开他,难得有兴致打趣道:“没多少。够你吃顿饭。” “那真的很不错呢!”罕茗泽顺着他的话说,笑的灿烂无比,脸颊左侧的酒窝深陷下去,整个人因为喜悦而更显爽朗。 顾寻煦被那笑意感染,竟然也觉得这点钱挺不错的:“走吧。” “走走走!”罕茗泽追上去,很想挨着顾寻煦,但奈何他比自己高一点点,搂着肩膀,勾着脖子好像都不太合适,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轻轻撞一下他。 顾寻煦没理会他的小动作,随他去弄:“想吃什么?” “吃什么都可以吗?”罕茗泽抬手勾住他的背包肩带带。 “嗯。”顾寻煦左手搭到右肩上,抓下了正在使坏的某人,接着握着手腕就把人带到了身侧。 罕茗泽没想到是这种方式,但转念一想,好像目的也达到了。 阿煦的手掌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这感觉……就像是在瀑布下的泉水中,摸到了一块泉水浸润的冷玉。 良久,罕茗泽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啊……你一定有私房钱!” “……”顾寻煦懒得理他,指了指停车场的两辆摩托:“一起,还是……” “一起一起!”罕茗泽抢先说,“骑乌乌,你载我。” 顾寻煦点点头,没说话,走到阿绿旁边把罕茗泽的头盔拿过来,轻缓地套到他头上,戴稳了之后才松手。接着后退一步,长腿一跨上了车,戴头盔的时候问他:“吃什么?” 罕茗泽选了一家泰国菜,店外就是海滩。 两人坐在露天的木头平台上,抬眼就是海。 一月的海风吹得正是舒服的时候,不燥不凉,一阵一阵地从沙滩那头灌过来。远处的海面被正午的太阳晒成了浅蓝色,碎浪翻着白边,一层推一层 地涌上沙滩,又慢悠悠地退回去,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沙滩上没什么人,只有几把空着的躺椅斜斜地插在沙子里,旁边搁着两只游泳圈。一只土黄色的流浪狗沿着海岸线小跑,跑两步停下来闻闻沙子,再跑两步,悠闲自在。 罕茗泽把它逗过来,喂了一盘牛肉,它就躺在他脚边不走了。 遮阳伞的影子被太阳拖到桌角,刚好替他们挡住半边光线。桌上铺着白色的棉麻桌布,被海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反反复复。 罕茗泽伸手按住那角桌布,没按住,风又从指缝里溜走了。 顾寻煦移了筷子篓,定住桌角:“不是马上要去泰国了,怎么想来吃泰国菜。” “看看合不合你口味咯。”罕茗泽说,“阿妈听说你要去,问吃不吃的习惯,要不要带一个中国厨师。我还在想,你要是实在吃不惯,我倒是也能下厨……” 顾寻煦怔了一下,然后低笑:“哪有那么娇气。” 服务员开始上菜。 罕茗泽点了冬阴功汤、打抛肉、青咖喱、鱿鱼船面、蟹肉炒饭和青木瓜沙拉。 服务员临走前,罕茗泽再三确定:“这些菜里都没有放花生吧?” “先生,都没有。”服务生见他长得好看,耐着性子作出第五遍承诺。 顾寻煦递了筷子给他,一双冷情的丹凤眼,此刻却含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夜里的湖中心沁着一汪水。 罕茗泽接过来,却被那双眼睛吸引着,挪不开目光。等顾寻煦每样都尝了一口,追问说:“怎么样,还行吗?” “嗯。”顾寻煦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他对吃的一向没什么偏好,反正都是果腹。 他恍然发觉,似乎是因为和罕茗泽在一起,这事才变得没有那么无趣。 “那就好!一周后出发,你东西都买好了吗?衣服、帽子、运动鞋,防晒霜……泰国的冬天可堪比这里的夏天嘞。”罕茗泽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别担心这些,我给你准备好了。”顾寻煦说,“你还是想想你的队员要哪些吧。” 提起这事罕茗泽就愁。 愁得睡都睡不好,半夜把江阔拉起来算人:“我们宿舍四个,加上思达、若柠,还有秦湘和何定……” “等等等等等!”江阔小声打断他,“为什么有秦湘?” “她帮澄清了我和阿煦的传闻啊,得礼尚往来吧。” “也是。那何定呢,这小子好像是篮球队的吧?” “嗯哼。”罕茗泽点点头,凑近小声说:“他帮我带了一个学期所有早课的早点。” 江阔:“……我说你小子这个学期怎么敢睡到上课前五分钟。” 罕茗泽继续说:“而且他现在是秦湘的男朋友,总不能拆散人家吧,太不地道了!” “我靠!秦湘这么个大美女,怎么会看上个小学弟?” 罕茗泽理所应当地说:“人家长得好看嘞,而且脾气又好。” “等等!秦湘的男朋友给你送了一个学期的早点?太诡异了吧!”江阔三观要炸了。 “淡定点,一码归一码。”罕茗泽说,“何定给我送早点,完全是出于篮球队新队员,对于我这个队长,无往不胜的崇拜和敬仰。” 江阔拉下脸:“要点脸吧。” “不要。”罕茗泽在报名表上画了个圈。 选了又选,斟酌了足足一个小时,最后选了三个篮球社的,三个学生会的,三个学长学姐、三个学弟学妹。 “我尽力了。”罕茗泽倒在床上,做垂死状。 “罕少爷,放心吧,这次活动结束,你的人气一定会大幅度下降。”江阔佯作同情地拍了拍他垂在床下的小腿。 “真的吗?”罕茗泽挑挑眉。 事实证明,江阔以正常人的想法揣度罕茗泽,还是太不理智了。 别人的活动是半游半学,他这团是纯玩、纯吃、纯野外。 到最后上台汇报时,所有人看着记录视频,都发出了:“槽!早知道我自费也要去!” 至此,罕少爷的人气再上一层楼。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当务之急是——出发! 42. 青芒 众人先飞到曼谷,再转机到清迈,下飞机后在城里住三天,买点生活必需品,再坐巴士前往乡村。 飞机抵达清迈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夕阳把整座机场染成蜜糖色。舱门一开,热浪便席卷而来,完全没有一丝冬天的痕迹。 大家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罕茗泽拉着顾寻煦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和他说一句:“这里和我们家一样,冬天天黑的早。” 顾寻煦:“嗯。” “家里冬天也是这么热的”。 “嗯。” 靳安屿走在队伍最后,低头核对了一遍住宿名单,江阔在一旁碎碎念:“不靠谱的人当队长,还是得我们多给他操心。” 靳安屿瞟了他一眼:“你干嘛了?” “我陪你啊。”江阔大言不惭地说,成功收获了靳安屿的一个白眼。然后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干点事儿的,拿出手机朝前面的人群喊了一声:“大家,建个群吧!” 罕茗泽坚决不当群主,只想当个浑水摸鱼的边角料。张思达却自告奋勇,靳安屿乐意地将名单交给他,罕茗泽一并把项目负责人及队长也给了他,后面被江阔数落了整整一个学期。 机场外,一辆喷涂着大象图案的中巴车已经在等。 司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皮肤黝黑,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卡其色短裤,举着写有“X大义工研学团”的牌子,冲众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罕茗泽用泰语跟他确认行程,嗓音压得偏低,尾音微微上扬。 何定听他说的流利,惊讶地问:“罕哥,你还会泰语啊?” “会啊。傣语和泰语差不多,小时候顺便学了。”罕茗泽毫不谦虚地说,然后朝众人挥挥手:“走啦,大家!车在外面的停车场。”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景色从整齐的棕榈树渐渐变成杂乱的电线和五颜六色的小店招牌。 摩托车从车边呼啸而过,后座上的女孩裙摆飞扬,在暮色的照耀下裙角绽放出金色的光芒。 秦湘惊叹:“这也太像电影了吧!” 何定笑嘻嘻地说:“你喜欢这个呀,那我去租一辆摩托载你。” 罕茗泽回头,嘴角带着习惯的笑意:“我们去的那个乡村有好多摩托,到时候随你们骑。” “真的假的?!”秦湘眼睛顿时亮起来。 罕茗泽说:“当然,摩托车是这里主要的出行工具之一,如果不远的话,大家都不愿意开车的。” 秦湘兴致勃勃地说:“那我让何定带我去追太阳。” 何定:“……” 罕茗泽点头:“有志气!” 车里笑成一片。夕阳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他的侧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藏在影中,睫毛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坐在后座的林若柠偷瞄了一眼罕茗泽,在余晖里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坐到阿罕的摩托车后座上,吹着风,感受着少年宽阔而炙热的背部,那一定非常幸福。 张思达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罕茗泽身上,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在手机群里发了个信息:【大家,晚上是想自由活动,还是一起出去吃饭呀?@所有人】 众人听到手机响,果然都低下头去,罕茗泽瞟了一眼手机,坐到顾寻煦身边的位置,低头凑近问他:“你晚上想去哪?” 顾寻煦顺手将手机上方跳出的提示框划上去,继续看财经新闻,顺口答了一句:“随便。” “那我带你去做,”罕茗泽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故意使坏地说,“泰式马杀鸡,怎么样。” “……”顾寻煦的目光成功被他吸引了过来,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看着他。 “哈哈哈!不去就不去嘛!”罕茗泽忍不住大笑,“就知道你这么洁癖的人,肯定不会让人碰你的身子。” “闭嘴。”顾寻煦收回目光。 罕茗泽乖乖拉拉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已经多了很多条消息。 秦湘:【自由活动!】 何定:【自由活动!+1】 江阔:【是你们俩想过二人世界吧……(调皮,吐舌头)】 秦湘:【(白眼白眼)】 何定:【(龇牙龇牙)】 靳安屿:【自由活动】 江阔:【好吧好吧,不当电灯泡打扰你们,自由活动+10086】 林若柠:【自由活动+1】 …… 剩余的几人也陆陆续续地回复了,最终还是自由活动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阿煦,我们晚上去塔佩门逛逛呗?听说那里有周末市集。”罕茗泽刷着手机攻略,身子又不自觉地往顾寻煦身边凑了凑。 “嗯。”顾寻煦现在只要他别带自己去做按摩那类活动,其余的都好说。 罕茗泽突然又问:“你会吃榴莲吗?” “……”顾寻煦收回刚刚的界限,“不吃。” “那太可惜了。”罕茗泽像是真的感到惋惜,“泰国榴莲不错的。” 罕茗泽这次靠谱点了,没有再点民宿,直接定了清迈最好的泰式酒店。 大堂外的长引路上种满了东南亚佛教的五树六花,车驶过的时候,能闻到黄姜花和缅桂花浓郁的香气,和微淡的鸡蛋花香。 车停在大堂前,侍者拉开车门,大堂内香茅精油的焚香味道裹挟着冷气扑面而来,遮盖了外院的自然花香和炽热。众人陆续下车,脚下是特色的柚木地板,色泽深棕,纹理直顺。头顶悬着竹编吊灯,光线被篾条切割成细碎的暖黄色,落在磨得发亮的木纹上。 侍者引他们进入大堂,正对面的落地窗外是一方泳池,水面漫过黑色花岗岩的边缘,尽头种着一排高大的旅人蕉,叶片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越过蕉叶的间隙,视线落进远处的稻田,绿意之外是素贴山深蓝色的轮廓,山腰的佛寺金顶亮起灯火,在暮色里清晰可见。 罕茗泽和前台服务员核对了入住信息,接过厚厚一叠房卡,转身正要招呼大家过来领,大堂另一边的值班经理匆匆赶了过来:“?????????????????????(罕先生,打扰一下)。” 对方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用泰语说:“????????????????????????????????????????????????????????????????????????????????????????????????????????????????????????????????????????????????????????????。(关于明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场地那边需要提前确认人数,还有食材的准备,可能要耽误您几分钟。)” “???????????????????????????(好的,请稍等。)”罕茗泽的泰语说的倒是流畅自然,就是语气中掩饰不掉的吊儿郎当的调性,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有一种怪有趣的。 他目光找到了张思达,喊道:“思达,帮我分一下房卡!” “来啦。”张思达疾步走进,接过房卡,“12345……一共10间房。但我们有13个男生、7个女生,大家看看想怎么分?” “我和何定一间房,剩下12个男生,6个女生,就正好咯。”秦湘搂着何定的手腕说。 张思达 点点头,对往回走的罕茗泽大声喊问:“阿罕,你要和谁一起住?” 罕茗泽正低头看着篝火晚会的宣传单,闻言抬头,自然而然地就朝顾寻煦看过去:“当然和阿煦!” 顾寻煦墨色的眸子若有若无地朝他看过去,眼底极淡极轻,似乎只是不经意地一瞟,然后就撞入了罕茗泽熠熠热炽的目光中。 顾寻煦像是被那眼神烫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一寸。 江阔举手:“我和安屿一间。” 接着众人陆续选好了舍友,张思达和学长、林若柠和学生会的一个女生、两个学姐、两个学弟、两个学生会的男生、两个篮球社的男生、学妹和篮球社的女生。 服务生引他们穿过大堂,介绍了吃喝的餐厅、茶吧、咖啡厅,办公的图书室和办公区,运动的冥想室、泳池、健身器械区、瑜伽房和室内高尔夫,休闲的按摩室、水疗中心以及麻将室。 罕茗泽就充当了翻译的功能。 何定听完,忍不住感叹道:“这么多?感觉都不用出门了!能搓一个晚上的麻将。” 秦湘拍了拍他脑袋:“你就这点出息?光窝在酒店里有什么意思,陪我逛街去!” 罕茗泽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先陪秦湘把街逛了,等晚上回来我陪你打!” “真的?!罕哥,一言为定!”何定眼睛一亮,伸出手就要和他拉钩。 罕茗泽一把推开他:“德行!还骗你不成。” 众人各自回了房,罕茗泽一进房就双脚鞋一踹,大字型地躺到了床上。 房间里提前点好了香薰炉,床头各摆一盘新鲜的鸡蛋花,白瓣黄心,搁在浅口的陶碟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十分新鲜。精油和花香交织在一起,飘散在空气中。床尾一张长条藤编凳,上面搁着叠好的泰丝浴袍,深红底子上织着金色象纹,领口也别了一朵鸡蛋花。吧台在雕花木柜里,台面上放着椰子片、罗望子糖、和热带水果干,码得整整齐齐。冰箱里冰着两瓶香茅水和好几种牌子的精酿啤酒和洋酒。 书桌和餐桌一左一右地放置在落地窗边,书桌上搁着一盏竹编台灯和一本手绘封面的清迈老城地图,旁边压着一张字迹圆润的手写欢迎卡:“????????????????(欢迎光临)”。餐桌还放了一小碟青芒果蘸酱——青芒果切条,旁边配一小碗用椰糖和鱼露调的蘸料。 顾寻煦推开落地窗走到了阳台上。阳台挺大,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编靠椅,上面撑着一把太阳伞。木制栏杆外,庭院里的旅人蕉探过宽大的叶片,正好遮住半边视线,漏出远处泳池的一角。七点的天色全然墨色,夜晚的风穿过叶片缝隙灌进来,带着稻田方向飘来的清香和不知从哪处烧烤摊传来的炭火气。 罕茗泽支溜起身,长手一伸,够到盘子里拿起一根青芒果,蘸料后塞进嘴里,一口全占酸甜咸辣,刺激得在心里骂人,转瞬就萌生出调皮的心意。 他光着脚,一手端着青芒果盘子,一手端着蘸料,追着顾寻煦的背影出去,弯着腰靠到栏杆上,把手上的两个盘子递到他面前,一脸真诚地说:“尝尝?当地特色。” 顾寻煦谨慎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眉眼笑的弯弯,遮住了眼底的戏谑,只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实诚神态,令人无法拒绝。 顾寻煦转身要走,罕茗泽用身子挡住了他:“去哪?” 顾寻煦叹了口气,伸出手:“洗手。” “我喂你!”罕茗泽就是不放人,生怕一会儿他反应过来了。 “你的手洗了吗……”顾寻煦话音未落,那人已经拿起青芒果蘸料塞到他嘴里了。 “……”顾寻煦:“罕、茗、泽!” 43. 芭蕉 “错了错了错了!”罕茗泽转身就要溜走,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就被一把扣住了。 顾寻煦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五指骨骼脉络尽显,箍得又紧又牢,防制得让人无处可逃。接着手肘一收,手腕往回一带——罕茗泽整个人被拽了回来,后背“砰”地撞上了落地窗。窗面被白天的太阳晒得余温未散,透过他薄薄的紫色T恤传过来,热烘烘的。他手里还端着那盘青芒果,盘子晃了一下,蘸料险些洒出来:“等等等等等!” 顾寻煦才不管他说什么,另一只手紧跟着撑在他耳侧,整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把他困在窗台和胸口之间。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跑什么。”顾寻煦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往下沉。 罕茗泽大言不惭,非常有理有据地辩驳:“干了坏事,还不跑……等着被收拾啊?” 顾寻煦哂了一下,微红的薄唇勾起一个俊美的弧度,竹编地灯从栏杆外斜斜漏进来一束暖黄的光,刚好落在顾寻煦半边脸上,将他白皙的肌肤衬托得更加如瓷如玉,笑意未歇,喉骨紧跟着微微滚动了一下。 罕茗泽的不自觉地跟着咽了咽口水。 视线从他上扬的唇角,到凌厉的下颚线,再往下莹白的脖颈间凸起的吞咽。 真他妈的好看! 可惜不是个女的…… 罕茗泽在心里又骂又叹又可惜。 顾寻煦看着眼前被桎梏的人,还有心思开小差,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想什么?” “想你怎么不是个女人。”罕茗泽完全没意识,本能地脱口而出。 “滴!——” 罕茗泽全身的警报都拉响了!!! 顾寻煦顿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冷冷地笑了一声。 “完蛋了。”罕茗泽在心里哀嚎。 “我错了!!!”罕茗泽捂着脸,食指和拇指分开,露出两只眼睛。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长得好看——就、就要是个女的,我肯定追你!”他嘴里乱七八糟地胡扯一通,脚下就想溜号,肩膀刚动了一下,顾寻煦撑在墙上的手臂就往里收了几寸,彻底封死了退路。 “哦。可我是个男的,你怎么办?” 罕茗泽的笑容僵在脸上,悻悻道:“男的,男的我还能怎么办。等下辈子投胎呗,要不你投成女的,要不我投成女的。” 顾寻煦沉默了。 罕茗泽撇了撇嘴,寻思着:“这话没说错啊,难不成还在气我刚刚给他喂芒果的事?” 他抬头偷偷看向顾寻煦,视线刚好落在顾寻煦紧抿的嘴唇上。 “停!别找死了。”罕茗泽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那个、要不我补偿给你一口?”罕茗泽试探着说。 “少胡来……”顾寻煦话音未落,罕茗泽就一把抓起了三四根芒果,胡乱沾了酱就往嘴里塞。 “阿罕!”顾寻煦还是慢了一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又酸又辣又咸又甜!!! 四种味道在嘴里乱飞,罕茗泽被呛得眼泪直飙,弯着腰一阵猛咳,整张脸从额头红到脖子根,青芒果块还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眼泪飚了一脸。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抓点什么稳住自己,结果只抓到了顾寻煦的衣角。 罕茗泽心里一凉——不会吧,还生气呢?这就走了?这就不管他了? 不到半分钟,顾寻煦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喂了他一口。 罕茗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体内翻滚的气息终于压下去一点,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顾寻煦,说:“我错了嘛。” 那模样非常可怜。可怜到让人想再收拾他一次,又可怜到让人下不了手。 顾寻煦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复又松开,接着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带着五分无奈,五分妥协。 “还气么?”罕茗泽随手抹了把眼角,眸子又变回平常戏谑无羁的纨绔模样。 “小混蛋。”顾寻煦一把推开他,眼底弥漫起无计可施的笑意。 “咕噜~” 小混蛋的肚子适时地发出救人于水火的声音。 “饿了。”罕茗泽摆摆手,就着顾寻煦要起身的胳膊把自己带了起来。 “让你吃了那么多酸芒果。”顾寻煦一边说,一边拍拍褶皱的衣角。 罕茗泽不回答,只一味地缠着他说:“走,我带你去夜市吃东西!” 说完,也不理会顾寻煦的反应,拉着人就去找江阔和靳安屿,谁料这两人早就泡在浴汤里不肯动弹,并吩咐罕茗泽带菠萝炒饭和油炸小河虾回来。 罕茗泽没再找其他人,背着个运动挎包,找经理借了一辆摩托,把钥匙丢给顾寻煦,自己坐上了后座。 顾寻煦把头盔套到他头上,跨身上了摩托。 “直走500m后右转。”罕茗泽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 顾寻煦看过地图,知道路,示意他搂好自己的腰。 罕茗泽捉弄过他,这时候生怕被报复,乖乖地环抱住他的腰。 他见过顾寻煦的八块腹肌,然后每次都忍不住戳一戳,再感叹一下看着这么瘦的人怎么能有这么精壮的肌肉,不理解。 “给我安分点。”顾寻煦淡淡说,手掌一扭,引擎启动,摩托顺势飞驰而出。 塔佩门和他们住宿的酒店就隔着两条街,十分钟就到了。 鼎沸的热闹扑面而来,泰国四季如夏,白日里永远是灼灼燥热,于是晚上成为了人们活动的主战场,夜市文化也格外丰富。 湿热的晚风裹着炭火气、海鲜的咸鲜和热带水果甜腻,从街头灌到街尾。两侧摊位的灯泡连成两条明晃晃的光带,把整条路照得通明。 罕茗泽激动地拉着顾寻煦就往前冲,顾寻煦只能护着他不要被人撞到,以及撞到人。 夜市路的前半部分,卖的是一些手工艺品和服饰。 罕茗泽停在一个小摊边,弯下腰,目光落在了一只做工精美的小象上,接着拿起来颠了颠:“不错哎,比我做的好看,要不买下来送你?” “不要。”顾寻煦果断拒绝,从他手上拿过小象放回去,然后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前走。 罕茗泽被他拉着往前走,眼睛也忙不迭地左看看,右瞅瞅,又看上了大象裤子:“阿煦阿煦!那个!” 顾寻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道不妙。 那里挂着的正是两排的大象裤,最前面的是一条黑白的,和一条彩色的。彩色那条不可谓不妖艳。 罕茗泽这次学乖了,直接不问他,果断全款买下来四条,还有一条黄色的给江阔,一条蓝色的给靳安屿。 顾寻煦按了按眉心。 趁这间隙,罕茗泽又买下了四条花衬衫,分别是——蓝海椰林,绿叶大橘,红色花海,黄绿向日葵。 “好像不够还啊,再买 几件?”罕茗泽嘀咕着。 顾寻煦一把拉过人:“不是饿了吗?” “阿煦,你饿了吗?”罕茗泽眨眨眼。 “……嗯。”顾寻煦违心地点头。 “难得!”罕茗泽终于放弃了买衣服,激动感慨地拉着人往小吃区走去。 顾寻煦没想到,罕茗泽递到他面前的第一个食物是——烤芭蕉。 炭火架子支在路边,几根芭蕉连皮搁在铁网上,蕉皮被烤得焦黑发皱,裂口处露出里面金黄软烂的果肉,热气混着焦糖般的甜香往上蒸腾。 罕茗泽接过摊主递来的竹签烤芭蕉,转身就举到顾寻煦面前:“尝尝,当地特色。” 顾寻煦现在对这四个字敬谢不敏。 “不过,我们家那边也有,不过是剥了皮再烤的,这里是先烤再剥皮。”罕茗泽龇牙咧嘴地剥了皮,然后赶紧去摸着耳朵。 顾寻煦低头看了一眼那截从焦黑蕉皮里剥出来的、软塌塌金灿灿的果肉,沉默了两秒。这卖相实在算不上好,表皮黑得像炭,果肉被高温逼出了糖浆,黏糊糊地裹在竹签上。 “……你确定这不是烤糊了。” “怎么可能!”罕茗泽说的那叫一个义正词严,“这叫焦香——你闻闻,甜的。” 他把竹签又往前递了半寸,差点怼到顾寻煦嘴边。顾寻煦本能往后仰了仰,却奈何受不住他期待热切的眼神,抬手接过来,在罕茗泽的注视下咬了一小口。 烤过的热芭蕉比生的甜了不止一倍,果肉软糯得快化了,带着炭火熏出来的焦糖香,咬开时滚烫的果肉涌出来,黏在舌尖上。 “怎么样?” 顾寻煦不自觉地蹙眉:“……甜。” 罕茗泽满意地咧嘴一笑,转身又朝摊主比了个手势:“好吃再买两串!” 被顾寻煦一把拉住手腕拽走了。 罕茗泽转身就买了第二道菜——炒芭蕉花。 “你今天是和芭蕉过不去了吗?”顾寻煦扶额。 “尝尝嘛,当地特色!” “……” 炒芭蕉花盛在一次性泡沫盘子里,紫红色的苞片切成细丝,和鸡蛋碎和洋葱丝炒在一起,热油爆过的蒜末散出焦香。罕茗泽用竹筷夹起一撮,吹了两口就喂到顾寻煦唇边:“这个好吃——你试试。” 顾寻煦接过筷子尝了一口。芭蕉花口感像嫩笋,咬下去微脆带韧,苞片本身的涩味被蒜和鱼露压住了,只留下一点浅浅的清苦回甘。 “怎么样?” “……比烤芭蕉好。” “那……!” 顾寻煦这次连拉手腕都省了,直接从他身后伸手,连人带肩膀扳回来,推着他往前走:“下一家。” 下一家是芭蕉叶包烧猪脑。 顾寻煦誓死不吃,罕茗泽只好给他再买了一份芭蕉叶包烧牛肉,顺便一边念叨着自己的包烧猪脑:“这个真的很好吃!又嫩又滑超级香!!!” “……”顾寻煦语气非常果决地说:“谢谢,不要。” “你从小也吃这些吗?”顾寻煦忽然问。 “嗯。”罕茗泽点点头,“泰国和我们那边饮食差不多,种的东西也差不多。芭蕉几乎是落地生根,很好养的。芭蕉甜,芭蕉花也能吃,芭蕉叶子包着食材烧烤有香味,还能当盘子,摞到石头上就能吃。” 顾寻煦没接话,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嘴中,似乎在植物香料气味中感受到了罕茗泽成长中的痕迹。 44. 刺树 在吃过炙烤猪颈肉、鱼露炸鱼、酸辣檬粉、芒果糯米饭、九层糕、椰汁斑斓西米露、泰式红茶等十多种当地特色后,罕茗泽终于摸了摸有点鼓起来的小肚子,决定打道回府了:“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做。” “江阔和安玙的饭。”顾寻煦瞟了他一眼。 “哎呀!忘了!快快快,别把阔阔和安玙饿死了!” 江阔和靳安玙早就在酒店的餐厅吃过了,罕茗泽带回来的饭菜只是打了个夜宵的牙祭。 秦湘和何定也正好回来,见到罕茗泽就喊道:“罕哥!说好搓麻将的!” “去去去。”罕茗泽被何定拽着胳膊脱不开身,侧过头问顾寻煦:“阿煦,你打吗?” 顾寻煦摇头,江阔吞下最后一只虾,抬手:“我、我来!” “我不去。”秦湘说,“我要回去敷面膜,睡个美容觉,迎接明天的行程。” 罕茗泽和江阔一齐看向靳安玙,后者抬起书遮住了脸。 “人间悲剧——麻将三缺一啊!”何定哀嚎。 “别嚎了,”罕茗泽一巴掌打到他背上,“这么多人,还能凑不够一桌麻将?!” 何定手指乖乖在嘴边封了个叉。 “思达呢?还没回来吗?”罕茗泽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阿罕!!!” 说思达,思达急匆匆地跑进来。 罕茗泽见他跑得满头大汗,像是出事了,连忙问:“怎么了?” “若……若柠回来了吗?!” 罕茗泽眉头一皱,猜了个大概,赶紧给林若柠的舍友拨了个电话:“苏纾,若柠回房了吗?” “阿罕?没有啊,她不是说要和张思达去逛街吗?” “行,那你早点休息,注意安全,晚上一个人别出门。”罕茗泽挂断了电话,看着张思达摇了摇头,“你最后见到她在哪?” “她说想去宁曼路,我就陪她过去。大概九点左右,她让我排队买一个网红小吃,叫什么露楚。她自己去逛衣服,说马上回来,可后面就一直没出现,我找了整条街,都没见人。以为她是不是自己先回来了,就赶紧回来看看!” 罕茗泽拨通林若柠的电话——关机! “怎么办?会不会出什么事……”张思达吓得六神无主,加上一个晚上都没吃东西,一下子双腿发软,摔了下去。 江阔连忙去扶人:“你先别急,说不定只是迷路了,又不会说泰语,所以找不到回来的路。” “可阿罕给每个人都发过酒店名字和定位的呀。”张思达越想越不对,抓着罕茗泽的衣角,“阿罕,怎么办?!” “分头去找。”罕茗泽迅速整理出思路,“我会泰语,我去宁曼路问周围的人。安玙,你带着江阔去警局,这里的警察都会英语,交流没问题。” 顾寻煦大步走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我和你一起。” 罕茗泽望向他,在他冷峻的眼眸中获得了沉静,点头:“嗯。” 顾寻煦和酒店经理要了三辆摩托,罕茗泽听到他这么流利地说泰语,惊了一瞬,却没时间多问。两人一前一后地朝宁曼路驰去。 “你往东,我往西,这条路不长,应该有人见过他。”顾寻煦说。 “嗯。”罕茗泽临行前,被他再次抓住手腕,沉声叮嘱:“保持联系。” “注意安全。”罕茗泽拍了拍他的手背。 果然不出顾寻煦所料,罕茗泽在问到最后一家店老板的时候,终于问到了结果。 “穿蓝色裙子的中国女孩啊,见过。十点左右吧,坐了一辆突突车,朝北边去了。”店老板是华侨,会说中文,对中国人也印象深刻。 “谢谢!!”罕茗泽道了谢,转身上了摩托,就朝北边而去。 罕茗泽一路问着去,可惜出了宁曼路,沿路的老板谁都没有印象,毕竟坐突突车的游客那么多,很难有人留意。 罕茗泽下了车,拨通了江阔的电话:“怎么样了?” “查了监控,你说的那个时间点大概有十多张突突车从宁曼路西边出来,朝北走了。”江阔说。 罕茗泽抿了抿唇,思想飞速运转,说:“查一下,我们住的酒店,在清迈有没有分店,特别是宁曼路以北的区域。” “好。”靳安玙的声音从手机那边传出,接着就是和警察对话的英语。 罕茗泽捏紧下巴,终于几分钟后传来了答案:“有!宁曼路西出北上十公里,还有一个分店!” “打电话过去问问,若柠有没有出现过。我现在赶过去!”罕茗泽侧身上了摩托,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而去。 十分钟后,手机声再次响起,罕茗泽放慢了速度,却没停车,单手拿出手机按了接通键。 “没有。”靳安玙言简意赅,传出了不好的消息,“警方说会扩大搜查范围。” 罕茗泽挂断了电话,心底升起一股急躁的烦闷,然后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带来的人,必须一个不少地带回去!” 摩托车拐上北郊的小路,他猛地拧紧油门,路灯在疾速中逐渐变得恍惚,两侧从店铺变成了成片的油棕榈,黑压压的树冠在车灯扫过时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顾寻煦。 “阿煦!” “西边没人见过她。”顾寻煦的声音被风声削得很薄,但语速平稳,“你那边呢?” “最后一家店的老板说,十点左右有个穿蓝裙子的中国女孩上了突突车往北走了。安玙查到北边十公里有我们酒店的分店,但打电话过去说没出现过。”罕茗泽说,“我先沿着这条路去找一趟。我总觉得她不会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去别的地方。” “好,你注意安全,我现在往你那边去。”顾寻煦挂了电话,戴上头盔,重新发动引擎。 摩托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 罕茗泽咬紧后槽牙 ,油门拧到了底。 分店出现在路尽头,同样风格的兰纳式建筑,大堂里灯光明亮,前台的姑娘含笑盈盈地和冲进来的罕茗泽打招呼。 罕茗泽回了句礼貌话,接着掏出手里,群里有张思达发的林若柠的照片,用泰语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有没有见过这个穿蓝裙子的中国女孩,大概这么高,头发这么长。 姑娘眨眨眼,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然后说没有。 罕茗泽沮丧地走出大堂,站在分店门口的空地上,手腕上吊着头盔,思绪却空荡荡的沮丧,不知道下一步从哪里找。 四周森野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涌上来,堵得他喉咙发涩。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深呼吸。 冷静。必须冷静。然后他转过身,打算重新跨上摩托车继续往北追。 “小伙子,买榴莲吗?”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罕茗泽回头——空地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车,车厢里堆着半车榴莲,味道淡的很,刺也是青绿色,一看就是半生不熟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国女人坐在折叠椅上,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棕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泰丝短衫,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脚边立着一块纸板,上面用泰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泰国猫山王,包熟包甜”。 她正看着罕茗泽,眼神狡黠又平静。 罕茗泽决定死马当作活马医,快步走过去:“阿姨,这个女孩,您见过吗?穿蓝色裙子,大概这么高——” 榴莲老板娘用带着浓重泰北口音的中文说:“买榴莲吗?你买榴莲,我帮你想想。” “……”罕茗泽说,“行!我买两个。” 老板娘称了两个最大的榴莲,要价三千泰铢,罕茗泽付钱之后,她才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见过。半个小时前,在这里站着。我问她买榴莲吗,她摇头。然后又坐在来的那辆突突车走了。” 罕茗泽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往哪边走的?” 老板娘抬起蒲扇,朝那边的一条岔路指了指:“那条路。” 罕茗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查了查手机,是他们回酒店的路。 他喉结滚了一下,朝老板娘双手合十行了个礼:“谢谢。” 老板娘也合十回了一礼,笑眯眯地说:“榴莲记得带走。好吃再来买,我天天在这的。” “好。”罕茗泽随口应了句,身子已经跨上了摩托车,接着往群里发了条消息——“酒店分店往南,有人看到若柠坐车往那方向去了。” 然后发动引擎,车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一道疾速的残影。 大约骑出去一公里左右,道路左侧出现了一个老旧的停车场,里面停满了突突车,罕茗泽一个转弯,车身骤然转了九十度,径直飞驰而入停车场。 然后他看到了林若柠。 45. 竹木 林若柠站在两辆突突车之间,抱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缩着,蓝色裙子在车灯的白光里格外显眼。 两个突突车司机站在她面前,一胖一瘦,正挥舞着手臂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在夜风里,罕茗泽听不清楚。 胖的那个往前逼了一步,瘦的那个摊开手掌朝她伸过去,像是在要东西。 “若柠!”罕茗泽喊了一声,拉紧了刹车,摩托车差点差点横着飞出去。 急刹的惯性把他整个人往前甩,车把猛地一歪,后轮在地面上打滑,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他本能地用右脚撑住地面,膝盖重重地磕上车架,一阵钝痛从小腿骨传上来。车身晃了两晃,才将将稳住。 “阿罕!!!”林若柠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泪水骤然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涌出,拔腿就要往他这边冲。 胖司机反应更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回一拽,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另一只手朝她肩膀抓去。林若柠被拽得一个趔趄,痛得叫了一声。 “我靠!”罕茗泽从摩托车边冲过去,拳头顺势砸在了胖司机的脸上。那一拳用足了十成的力,指骨撞上颧骨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胖司机整个人往侧面栽了两步,抓着林若柠的手也松开了。 “若柠,往后站!”罕茗泽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推,挡在她前面。 一旁的瘦司机突然尖声喊道:“???????????(居然还有同伙?!)” “你俩才是同伙!”罕茗泽说完才反应过来,也是气昏头了,居然说中文,他们听得懂吗! 胖司机捂着半边脸,嘴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抬头瞪着罕茗泽,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找人帮忙!)” 罕茗泽听到了,手里的手机迅速给顾寻煦发了个定位。 瘦司机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停在暗处的几辆突突车亮起了大灯,又有四五个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居然还都拎着竹木制的长棍。 罕茗泽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往下一沉,有点后悔给顾寻煦发消息了。 “??????????????????!”罕茗泽提声骂了句脏话,大概的意思是——有本事来单挑啊! 为首的胖司机被激怒了,搂起袖子就要动手,还顺便给瘦司机和后面的几个人比了个停的手势。 “?????????????????????????????????(来就来,我还怕你个小崽子?!)” 单挑罕茗泽可就不怕了!——可胖司机一个转头,居然从瘦司机手里拿过了两根木棍,且没有给他一个的意思。 胖司机掂了掂手里的木棍,朝罕茗泽咧嘴一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拿武器也是单挑)。” “这么不要脸?!”罕茗泽话音未落,胖司机已经冲了过来。第一棍横着扫向他的腰侧,罕茗泽往后一仰,棍头擦着T恤的前襟划过去,差半寸就砸在肋骨上。他还没来得及站稳,第二棍紧跟着劈下来,从上往下,直奔他的肩膀。罕茗泽往侧面闪,慢了半拍,棍尾扫过他的左上臂,又酸又痛的赶紧顺势从肌肉传进骨头里。 “嘶!”他本能喊了一声,却没退,反而往前抢了一步。 “阿罕!”林若柠满脸泪痕,心里却没有刚刚那么害怕了。 胖司机两手握着棍子,中门大开。罕茗泽冲过去,右拳从下往上,闷在胖司机的下巴上。骨节撞上骨头的闷响在夜风里炸开,胖司机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棍子差点脱手。 但倒是没倒。这家伙显然是打惯了架的,挨了一拳只是晃了晃脑袋,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反而多了犟意。他重新攥紧棍子,再次冲了上来——一棍接一棍,横的、竖的、斜的,把罕茗泽一步一步往后逼。木棍一挥,错打在突突车的铁皮车身上,砰的一声响,后视镜应声碎了一地。 罕茗泽护在林若柠往后退,自己却在躲避的时候撞上了另一辆突突车,退无可退之际只能抬手挡了一棍,小臂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痛到他眼前发黑,整条左臂都在发抖。 他咬着牙没叫出声,用右手撑住突突车的坐垫,借力往侧面一滚,狼狈地从两辆车的缝隙里翻了进去。 “???????(小崽子)——”胖司机举着棍子追过来。 罕茗泽半蹲在车缝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嘴角的血沿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碎石地上。 这么打下去可不妙,罕茗泽开始出走下三滥的路子,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碎石,扬手甩了出去。碎石打在胖司机脸上,那力道可不轻,疼的他本能地闭眼嗷嗷叫了起来。 就这一下。 罕茗泽从地上弹起来,右脚猛地踹向胖司机的小腿迎面骨。胖司机吃痛弯了腰,罕茗泽的膝盖紧跟着顶上来,结结实实地撞在他的鼻梁上。一声闷响,血从胖司机的鼻孔里喷出来,溅在罕茗泽花衬衫上。棍子从他手里脱落,哐当掉在地上。 罕茗泽弯腰去捡那根棍子。 “阿罕!小心!!!” 林若柠带着哭腔的尖叫在身后传来。罕茗泽猛地回头——瘦司机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手里那根木棍已经举到了半空。 “完蛋了。” 罕茗泽绝望地闭上眼睛。 想象中木棍打在脑壳上的闷疼并没有传来,反而听到了什么东西砸到对方脑壳上的声音。 他睁眼一看——是头盔,摩托头盔! “阿煦!!!”他本能喊了出来! 顾寻煦将摩托往旁边一推,也不管停没停稳,大步朝人群走过来,冷刹的目光中只有罕茗泽一个人。 ——罕茗泽半跪在地上,右小腿上有明显压过的乌青伤痕,左手垂着,小臂上一道红肿的棍痕正在迅速变成紫红色,掌心被石子割破出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T恤前襟处被拉出了一长条的口子,嘴角破了皮,颧骨上也青了一块。 顾寻煦眼底弥漫起一股复杂的神色,让人看了害怕。 罕茗泽却像没发现一样,依旧朝着他笑,眼睛也亮晶晶的,完全不在乎刚刚他再晚来一步,自己的脑袋会被打成什么样。 顾寻煦不能再看他。 目光扫过到不自觉后退的众人,语气极其冰冷,像是来自地狱里索命的阎王:“????????(谁动的手)。” 胖司机看着他凶神罗刹般的模样,本来已经受伤的腿瞬间发软,吓得“哐当”一声,跪了下去。 罕茗泽:“……” 瘦司机被头盔砸的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大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觉悟,咬紧了后槽牙,举着木棍就朝顾寻煦冲了过去。 “阿煦!……”罕茗泽话音未落,就看到顾寻煦一脚把人踹了出去,踹出三米远。。 不用蓄力、非常轻松,因为心里看到罕茗泽那浑身的伤,就已经五内闷火无处释放。 罕茗泽:“……” 胖司机:“……” 其他人:“……!!!” 瘦司机:“???” 瘦司机砸到胖司机旁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 ——居然抱着哭起来了! 泰 国的警笛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顾寻煦走到罕茗泽身前,半跪下来,黑墨般的眸子没有一丝温度,像结冰的寒冬,冷的瘆人。就算是平时没心没肺、肆无忌惮的罕茗泽看到这样的眼神,也收起了张狂放荡的嬉皮笑脸,嘴角那点弧度一点一点地抿平了,认真且心虚地瞟着顾寻煦。 警长刚从车里下来,胖瘦司机边玩前爬,边齐声嚎说:““????????????????????????????????????(他们不付钱还打人!!!)” 听到这话,刚安分两分钟的罕茗泽,忍不住吼道:“嘿!恶人先告状?!” 说着就要起身,奈何小腿上的伤拖了后腿,一个踉跄差点又摔下来。 顾寻煦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眉头却蹙得更紧了,接着二话不说,把他横抱了起来。 “阿煦!”罕茗泽没皮没脸,但还是要面子的啊! 顾寻煦见他不安分,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却没舍得用力:“别乱动。要背?” 罕茗泽:“……” 有区别吗? 罕茗泽头埋到他肩窝里,索性丢人看不到脸。 “阿罕?!!!”江阔和靳安屿从后面一张车上下来,眼见浑身是伤的罕茗泽,吓得飞奔过来。 罕茗泽没脸抬头,干脆举起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 顾寻煦冷声说:“我带他去医院,这边的事……” “我们处理。”靳安屿接过话说,“快去吧!” 江阔也想跟着去,被靳安屿拉着衣领揪回来了。 张思达看到角落里哭的梨花带雨的林若柠,又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罕茗泽,心里三分轻松、三分,还有一丝隐隐的窃喜,可谓是五味杂陈,滋味难明,最后还是疾步走向了林若柠。 顾寻煦拦了一张车,抱着罕茗泽上了后座,对司机说去医院。 怀里的人像是突然放松,咯咯地笑了起来。 “……还笑。”顾寻煦冷声说。 罕茗泽靠在他肩膀上,这会儿也不想着挪窝了,反正是在车里。 罕茗泽仰头看着他。车灯的光落在顾寻煦脸上,下颚绷的很紧,线条比往常凌厉很多,墨色如深潭的眼睛也比平时冷了很多,甚至带了一点血丝。 罕茗泽可以从那双眼瞳中看出他的焦急。 “阿煦……”罕茗泽隐隐生出些心疼,低声喊了他一句。 顾寻煦没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捏住罕茗泽的下巴,仔细地把他脸上的血和土一点一点擦掉,动作中带着隐忍的克制。 罕茗泽难得乖巧地一动不动,等他擦完,却又开始不安分:“理理我咯,我是伤患。” 顾寻煦顿了顿,低声问:“疼不疼?” 罕茗泽诚实地说:“还好啦,我从小到大没少打架摔跤的,这点伤……” 顾寻煦按住了他的头,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罕茗泽余光只能看到他抿紧的薄唇,往下看到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他说:“以后别一个人往前冲。” 罕茗泽坏心渐起,伸出没受伤的右手,食指挠了一下他的喉结:“担心我?” “别胡闹。”顾寻煦被他闹得生痒,低声骂了一句:“小混蛋。” “喂!”罕茗泽要起身辩解,头却被按着动弹不了。 “乖乖待着。”顾寻煦放柔了声音。 罕茗泽心脏漏了一拍,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他刚刚的眼神,便听话地不再动。 可罕茗泽看出了他的焦急,却没有察觉到他的无措,他掩饰的完美无缺,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惶惶慌乱。 46. 南姜 罕茗泽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好在竹木虽然打得疼,但都是些皮外伤。 护士简单给他的伤口消毒,上了东南亚的特色草药,那味道混着南姜、柠檬草、香茅、以及树皮味,酸香冷冽清苦,实在诡异。 罕茗泽就故意抬手给顾寻煦闻:“怎么样?……哈哈哈哈不太行是吗。” 顾寻煦没理他,默默将他的手推开了一点。 他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整座城市还沉浸在浓稠的睡意里。 灰蓝色的天际边缘渐渐渗出一片极轻极薄的淡橘色光芒,远处山的轮廓在晨雾中缓慢浮现。 洒水车刚经过,医院门外的路还湿漉漉的,早起的僧侣穿着橘黄色的僧袍,手持佛珠,赤着脚沿街走过,嘴里轻念着经文。 清晨的风还没有被蕴热,带着微微凉意,吹在身上非常惬意。 罕茗泽想伸个懒腰,结果胳膊和腰都扯着疼,只得作罢。接着拿出手机给江阔打了个电话:“喂!阔阔,哪呢,警察局?还没弄完,行,我们过来。” 顾寻煦已经拦了一张出租车,扶着罕茗泽上了车。 出租车穿过清晨的街道,赶上了一辆洒水车,听它两侧是刷子发出细碎的刷刷声,路边铺子陆续卸下门板,腾起的热气与晨光绞在一起,在芒果树的枝叶间缭绕成薄薄的白纱。 车子拐过两个弯,大概开了十分钟左右,警察局就到了,是一栋米白色为底,红色为饰的三层小楼,大门上挂着泰语和英语写的标牌。 顾寻煦付了钱,带着罕茗泽下车,见他就想疾步向往里面赶,一把搂过他的腰,低声说:“别急。慢慢走。” 罕茗泽心想也是,反正都已经在警察局了,索性借着顾寻煦的力,慢慢踱步往前走。 进了房子,两人走到值班警察处,罕茗泽礼貌地和值班警察打了招呼,接着问昨天中国女孩的案子是在哪间调查室。 还没等人家警察回答,江阔听到他的声音就冲了出来:“阿罕!完蛋,整乌龙了!!!” 罕茗泽笑着和警察道了谢,接着在顾寻煦的扶腰下,一瘸一拐地走向江阔:“怎么回事?” “打错人了!”江阔下了结论,然后把人拉到一旁的长椅坐下,放低了音量说:“昨晚,若柠让思达排队买东西,自己逛着逛着就迷路了,就自己拦了辆突突车,把你发的酒店名字给司机看了,忘记给定位,瘦司机也没问……” 罕茗泽接过话:“就把她送到分店去了?” 江阔点点头,继续说:“若柠在门外看到不是我们住的那个酒店,就和瘦司机摇手,瘦司机又看了一眼定位,这才反应过来送错了。正准备转回路,送她回去,结果车胎爆了。” “……这么巧。”罕茗泽挠了挠头:“然后呢?” “然后瘦司机又打了电话让自己兄弟,就是那个胖司机开了另一辆突突车来,先拉着爆胎的那辆车到了修理厂,就是你们打架的那地方。” 罕茗泽:“……” 顾寻煦:“继续。” “然后胖师父怕若柠只付宁曼路到酒店的钱,不付走错的那一段,就说让她现付那段的钱,再送她回酒店。”江阔突然拍了一下手,给罕茗泽吓一跳,“嘿!你说这好巧不巧,若柠的手机没电了,又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这不就……变成了你赶去时看到的那一幕!” “嘿。”罕茗泽哭笑不得,“多大点事,给我这一通造。” “还好意思说。”顾寻煦看着他右手掌,左手腕,肚子上,右小腿抱着的白布条,冷冷地骂道,“她不会说泰语,你也不会?!问清楚了吗,就动手?!” 罕茗泽挠挠眉骨,满目心虚地说:“那谁知道,我看他俩堵着若柠。再说你动手的时候,不也没来的问……” “你!”顾寻煦俊美无铸的脸颊难得出现表情的皲裂,怒意、恼意、气愤接踵而至,他动手是因为看到了全身受伤的是罕茗泽。 那……罕茗泽顾不得问就动手是因为什么。 难道林若柠在他心里,和自己心里的他是一样的吗?! 顾寻煦目光越来越冷,罕茗泽不敢看他,歪过了头。顾寻煦见状,握了握拳头,转身走了。 江阔咽了咽口水,小声说:“好像生气了。” 罕茗泽第一次被顾寻煦这样骂,心里也膈应着不舒服,嘴上就不松口:“我也没说错吧。” 江阔搞不清他俩,索性说:“你还是进去看看里面那两兄弟,伤的更重、更冤嘞!” 罕茗泽愧意顿起,一瘸一拐地进了询问室,只见两司机抱着对方睡着了,嘴边血迹还没干。 “阿罕!!!”坐在张思达旁边的林若柠看到罕茗泽,就像看到救星一样,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拉着他胳膊就哭。 “没事了,没事了。”罕茗泽忍着胳膊上传来的痛意,龇牙咧嘴地安慰着她。 林若柠低着头,一味地说:“阿罕,我害怕,我好怕……” 两司机被她的哭声吵醒,睡眼惺忪见看到罕茗泽,连忙抱在一起往后缩了缩。 “思达,你帮着照顾若柠一下。”罕茗泽忍着痛,将胳膊从林若柠手里抽出来,拍了拍刚走过来张思达的肩膀,接着走向两个司机。 两人试图往后退,结果无处可退。 罕茗泽双手合十:“???????????????????—???????????????????????!???????????????????????????????????????????????????????????????????????????????????????????????????????????????????????????????????????????????????(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误会!昨晚我太冲动了,还没问清楚就动了手,实在抱歉。医疗费和所有补偿费用,我全部负责,实在抱歉。)” 两个司机听到这话同时愣住了。 胖司机嘴边的血迹已经干成褐色的痂,眨了眨那双被泪水泡浮肿的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真实性。瘦司机反应更快些,先是看了看罕茗泽脸上的表情,又转头和胖司机对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了抱在一起的手,肩背慢慢塌下来,像是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松了劲。 胖司机揉着嘴角的淤青,先开了口:“????????????!????????????????????????????????????????????????????????(好痛的!但是算了,我们也没说清楚,都有错。)” 瘦司机赶紧接话,指着自己的手机比划:“??????????????????????????!???????????????????????????????????!(她没给我看定位嘛!我以为是城北那 个分店呢!)” 胖司机摆摆手,拍了拍瘦司机的肩膀,语气软下来:"??????????????????????????????????????????????????????????—?????????????????????????????????????????"(算了算了,不打不相识嘛,大家就算交个朋友了——再说人家态度也挺好,还愿意补偿呢……) 胖司机最后一句越说越小。 罕茗泽向来自来熟,笑眯眯地就挤到两人中间坐下了,一左一右地搂过两人肩膀:“??????????????????????!??????????????????—??????????????????????????????????????????????????????????????????????!"(大哥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这样,你们先回去休息,晚上我请你们吃烧烤喝酒,权当赔罪!)” 瘦司机说:“???????????????(他是弟弟)。” 胖司机哈哈大笑:“???????????!?????????????—????????????????????????????????????????????(一言为定,晚上见!我能不能带昨天那几个弟兄一起啊?)” “??????????!(当然!)” 瘦司机也笑起来:“????????????????????????????????????????????????(我知道你们酒店旁边有一家好吃的烧烤,我带你去。)” “??????????????—??????????????????(行,八点,你来接我?)” “??????????(没问题!)”瘦司机拍着胸脯,差点给自己拍岔气了。 一旁的张思达和林若柠都看愣了。 “阿罕……这是说什么呢?” 林若柠恼气地说:“怎么好像还和他们称兄道弟了呢?!” “正常。”江阔抱着手,靠着一旁的靳安玙,非常自然地说:“阿罕嘛!” . 众人回到酒店的时候,江阔看了一眼群里,说:“都出门去啦。逛街、觅食、去景点,嘿,到有得玩。” 林若柠看向落地窗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张思达连忙解围说:“昨晚找到若柠,我就在群里发了信息。大家这才安心了,今天才有心情出去玩嘛。” “不管他们了。”江阔伸了个懒腰,“天王老子来了,我今天也要睡到晚上。” 罕茗泽从坐上车,一门心思都在想顾寻煦,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人的想法,摆摆手就要回房。 林若柠却突然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柔声说:“谢谢你,阿罕。” 罕茗泽吓了一跳,不习惯和女生有肢体接触,连忙脱身转身说:“若柠,大家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没事就好!这异国他乡的语言不通,以后一起出门,可别单独走了!” “嗯,我知道了。”林若柠看着他,哭肿了的眼睛依旧含着泪。 “好好休息一下吧!”罕茗泽本能地想像拍男人那样,拍拍她肩膀,然后觉得还是不妥,就收回了手。 林若柠以为他想抱自己,心里窃喜了几分,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嗯!” 47. 榴莲 罕茗泽蹑手蹑脚地回了房,窗帘遮住了阳台的光,顾寻煦果然已经睡下了。 他侧躺着,背对着门,罕茗泽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闻到从阳台传来的、似有若无的淡淡烟草味。 罕茗泽轻手轻脚地把鞋子一踹,坐到自己床上去了。 片刻后,旁边的床上终于传来了淡淡的叹息声,以及顾寻煦不带温度的声音:“是准备坐一个晚上吗?” 罕茗泽向来是见机就上,听到他松口,立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顺势就跳到了顾寻煦那张床上。 这床足足有一米五宽,但躺下两个一米八以上的人之后还是略显拥挤,更何况罕茗泽还特意往他那边靠了靠。 顾寻煦背着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白皙的肩颈的线条更为明显,压在头下的左手指尖也在隐秘处,不自觉地蜷了蜷,声音依旧冷着,音线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干什么。” 罕茗泽不知道他还生不生气,还有多生气,头试探性地往前伸了伸,不安分的动弹间左手伤口不小心被压到,整个人失了平衡,重重地朝顾寻煦身上砸下去,下巴磕到了他肩膀上。 两块硬骨头相撞。 “嗯……”罕茗泽闷哼了一声,顾寻煦却忍住了。 接着沉默持续了几秒。 顾寻煦的耳尖在黑暗中渐渐染上了一层绯红,肩膀却本能地松了松。 罕茗泽揉了揉下巴,然后趁势将下巴放到了他肩上:“还气呢?是我被骂哎。” 顾寻煦的语气像结了薄冰:“不该骂吗。” 罕茗泽想了想,决定实事求是地说:“该该该,我不该没问清楚就动手,确实是对不起那俩兄弟。但你大庭广众骂我,我也要面子的嘛……” 罕茗泽鼻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蹭过顾寻煦的后颈,扰的他发痒。 良久,顾寻煦忽然问道:“林若柠,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罕茗泽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愿意为了她,不要命地打架?”顾寻煦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很没意思,但他此刻就想做这么无聊的事情。 “啊?朋友嘛,要是阔阔安玙或者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嘛。”罕茗泽手心搭在他手臂上,“再说哪有那么夸张,我还是很惜命的。他们要不是偷袭,绝对打不过我!” 顾寻煦抓住他不安分的手,转过身。 一片漆黑中,罕茗泽还是感受到了他清冷濯濯的目光。 “我呢?”顾寻煦说。 罕茗泽眨眨眼,须臾才反应过来他说的话:“你啊?是你的话,我才会真的不要命吧!哈哈哈哈!好好好,我错了嘛,你别动手,我下次一定问清楚再动手……” 顾寻煦松了手劲,说:“回去睡觉去。” “我不。我没洗澡,脏得很,要蹭你的床。” 顾寻煦:“……” 罕茗泽:“不要对病人动手,谢谢。” “等会儿会有人来换床单。”顾寻煦不相信他不知道。 “那也不要。”罕茗泽说,“我晚上约了那两兄弟吃烧烤,你去么?” 顾寻煦不觉得意外,这行为非常符合罕茗泽的性格。 “你去么?”罕茗泽勾了勾他的头发。 “不去。”顾寻煦果断拒绝,对伤害罕茗泽的人没有好脾气和耐心,即使知道是误会。 “也行,他俩好像很怕你。”罕茗泽拉拉头发。 “再不安分,给我滚回去睡。”顾寻煦冷声斥说。 罕茗泽乖乖放手,蹭着顾寻煦周身冷冽的气息,不一会儿就安稳地睡着了。 顾寻煦却被他扰得久久睡不着。 . 罕茗泽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猝然从床上蹦起来:“我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了!” 他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顾寻煦刚从浴室走出来,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比平时凌乱了几分,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脖颈的弧度滑下来,没入棉质T恤领口的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大概是随手抓了一件衣服套上,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段锁骨和下面若隐若现的皮肤,白皙如玉的肌肤被浴室的热汽蒸得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与平时是截然不同的风景。 罕茗泽又在心里偷偷感叹,那念头再次冒出来。但他没敢再说,咽了咽口水。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那双冷淡得像寒潭的眼睛也被水汽氤氲得柔和了些,语气平淡地问:“忘了什么?” 罕茗泽拍了一下脑袋:“我买的两个大榴莲!!!” 顾寻煦:“……” . 靳安玙这人非常靠谱,从警局回来之前,带着江阔先去领了摩托,顺带回了那两颗大榴莲。 “三千泰铢,将近七百人民币,你就买这两货?”江阔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嗯哼。”罕茗泽捏着下巴,目光盯着硬开的榴莲,里面的肉甚至还是白色。 顾寻煦坐在挺远的沙发上,端着一本书,完全没有过来的意愿。 靳安玙抬着手机,围着放榴莲的桌子绕了一圈,一本正经地说:“根据我的判断,这两颗应该冒充泰国猫山王的野生干尧榴莲,而且还是没熟的死包。” 江阔啧啧说:“我的罕少爷,你的钱还是太好赚了亿点点。” “去去去!我还不信了,走,今天势必吃到好榴莲!” “你不是约了突突车两兄弟吃饭?”江阔问。 罕茗泽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八点,现在还没五点,来得及,走走走!” 秦湘和何定刚从外面回来,见到他们,问说:“阿罕,你要去哪?” “阿罕,你要出去吗?”林若柠和舍友苏纾也从房里出来。 江阔抢先说:“罕少爷请吃榴莲,走呗?!” 何定兴奋地说:“真的假的,听说泰国产榴莲,还没吃过呢。” 罕茗泽说:“走啊,还有谁在酒店?问问呗,正好一起去呗,人多热闹!” “我问!”何定在群里发了个消息:【罕哥请吃榴莲,要去的大厅集合!】 罕茗泽的号召力向来是一呼百应,何况是这种免费吃的机会,群里顿时消息沸腾: 【等我!来啦!】 【我也来,等着!】 【我靠,阿罕豪横!走走走!】 【什么?我在外面,亏大了!】 【去哪吃?我现在打车过去!】 【对哦,那我也去!在哪?!】 …… “安玙,帮我算一下人。阔阔,和经理要摩托!”罕茗泽安排完,然后笑眯眯地看向顾寻煦。 顾寻煦起身,后退一步,罕茗泽前进一步:“阿煦,去吗?” 顾寻煦心知不妙:“不去。” 罕茗泽非常有耐心地开始问第二遍:“去吗?” 顾寻煦听到这话,自知非去不可,于是叹了口气。 罕茗泽露出完胜的笑容,还嘚瑟地用右手摆了个耶。 “阿罕,我能坐你的摩托去吗?”林若柠走过来问。 “腿还没好,别瞎逞能。”顾寻煦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把手中的书放回原位。 罕茗泽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胳膊,对林若柠说:“我准备坐阿煦的哎,要不让思达载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林若柠心里讪讪不是滋味,但表面还得装作无所谓地说:“好吧。” 罕茗泽算是半个人形吊坠,半挂在顾寻煦身上,被他撑着往前走,然后嘴里还碎碎念着:“不要抱我。不要背我。我要面子。谢谢。” 顾寻煦低头瞟了他一眼,实在不知道,他现在这挂在自己身上的这副样子,面子在哪里。 . 众人来到了清迈最大的榴莲市场,下午五点正是人声最旺的时候。几辆摩托在入口处依次熄火,其余在外面的几个人也陆续赶到,二十个人前后陆续进入市场。 市场里,两旁的摊位堆满了山一样高的榴莲,青的黄的、圆的长形的、各色各样。头顶的铁皮棚顶连成一片,每隔十米就有一台吊扇转着,叶片把午后的热气和榴莲的甜香搅匀了,灌进每一处缝隙,浓得发腻。 幸好,他们这二十个人里,没有完全接受不了榴莲的人。 顶多就是顾寻煦这样,不喜欢而已。 “哇,这么多,买哪家啊?”一个学妹好奇地问。 秦湘看向罕茗泽:“阿罕,你会挑榴莲吗?” “呵呵,他昨天刚挑了两个生包的、冒充猫山王的干尧榴莲。”江阔毫不留情 地说。 “去去去!”罕茗泽推他,自己脚上受力不均,身子往后跌,接着如预料,稳稳地被顾寻煦拖住腰。 江阔凑到最近的一个摊位上,指着标价牌用手机翻译软件扫了一下,夸张地倒吸一口气:"这家才一百五泰铢一公斤,你那三千铢买两颗的,够在这儿买十颗了。” “你能不能不提昨天那两颗了。”罕茗泽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头。 “别弄,有造型呢。”江阔摆弄着自己的头发。 “那你就给我闭嘴!” 何定突然凑过来:“罕哥,有没有兴趣来一把?” “来什么?” “赌榴莲呗。”何定处于对罕茗泽的尊重,就把敢不敢,换成了:“怎么样?” “来啊!”罕茗泽这性格还能不答应? 其他人也凑热闹地走过来。 罕茗泽手搭在顾寻煦肩膀上,眉眼含笑:“赌什么?” “谁输,谁付今天所有的榴莲钱!”何定说。 罕茗泽挑了挑眉,桀骜的唇角上勾:“好啊。” 张思达在后面小声和林若柠抱怨:“他是不是傻?本来就是阿罕出钱。” 林若柠嫌弃地瞟了他一眼,似乎特别看不上他这样,觉得实在斤斤计较,就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重在娱乐嘛,阿罕高兴不就好了。” 张思达被噎得说不上话来,只得悻悻闭上嘴。 “赌榴莲啊?”一个摊位的中国老板听到他们的对话,带着一口川渝口音,兴致勃勃地说,“买我一个榴莲,我给你们当裁判噻!” “行啊!”罕茗泽右腿驾到台阶上,说:“老板,把你们这赌榴莲规矩说来听听。” “榴莲嘛,一赌房数,二赌斤数,三赌出肉率,看你们咯。” “一二没意思,罕哥,赌出肉率嘛!”何定说。 “随你!”罕茗泽无所谓地回了一句,然后盯着顾寻煦,凑近说:“等会儿你帮我挑?” 顾寻煦冷淡地拒绝:“我不会。” 罕茗泽却不饶他:“随便选嘛,玩玩而已。” “自己玩去儿。”顾寻煦推开他。 罕茗泽哈哈发笑,然后走到老板前面问:“老板,你做裁判,我们都要在你这买吗?” “不用!市场里随你们选,我给你们开!”老板挥手,然后比了个一:“但你最少得在我这买一个。” “我买两个。”罕茗泽笑嘻嘻回说,接着转身朝众人喊了一声:“谁参加啊?!” “我来!” “我也来!” “还有我!” “没玩过,我也试试!” “我不来,我手气最臭了!” “你是怕输钱吧!” …… 林若柠走上前,面带笑意地低声说:“我也来。” 张思达踌躇不前,最后看只剩自己没说话,多数人都看了过来,其中也有林若柠略带鄙夷的目光,心一横说:“我也来!” 何定点了人数:“一共十二个人参加。” 苏纾走到罕茗泽身边,说:“阿罕,我没那么多钱,要输了,你帮我出钱呗?” 林若柠听到这话,不平地说:“那怎么行!说好是赌,凭什么让阿罕给你出钱?!” “是赌啊,没说赖你们的账。这不是和阿罕商量嘛。” “没钱你就别玩!” “我没玩过,想试试怎么了。” 罕茗泽听两人说着说着怎么还要恼起来,连忙笑着解围说:“好啦好啦,出来玩嘛,开心第一。” 接着又对苏纾说:“没问题,去选吧。” “谢谢阿罕!你真好!”苏纾拍手,高兴地朝其他摊位走去。 “哎!怎么这样?那早知道我也参加!” “就是!阿罕,我们的也报了呗!” “去去去!”罕茗泽手一挥,把剩下八个人的赌资一并包了。 “阿罕!”林若柠咬咬牙,声音却没淹没在其他人的声音中。 张思达路过她身边,阴阳怪气地小声说:“早知道,也让阿罕出你的钱了,对吧?可惜,骑虎难下咯。” “要你管!”林若柠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张思达耸耸肩,还给她一个相同的鄙夷目光。 48. 金枕 众人约定各自去市场里选一个榴莲,半个小时后一起到裁判老板摊位开。 罕茗泽搂着顾寻煦的胳膊,借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左看看、右瞅瞅,选得意兴阑珊。 顾寻煦瞟了他一0眼,点明:“看不懂是吗。” “嘿嘿嘿,”罕茗泽挠了挠额头,“家里都是阿妈挑榴莲,我只负责吃。” “随便挑吧。反正你身上还带着其他九个人的赌资,二分之一的概率,不算低。”顾寻煦目光扫过面前摊子的榴莲们。 “阿煦,不是我说你,你真的不怎么会安慰人。” “哦。”顾寻煦侧目,挑了他一眼,“我在安慰你吗?” 罕茗泽:“……” 顾寻煦没再理会他,修纤的手指落到一个形状圆润、果刺稀疏、鼓包均匀的金枕榴莲上,用指尖捏住榴莲的果柄,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用拇指按了按榴莲壳,感觉了一下硬度,才再次看向罕茗泽:“怎么样?” “你说好就好咯。”罕茗泽趁着下巴,沉浸欣赏他挑榴莲的动作。 顾寻煦收回目光,对摊主说:“麻烦帮我包起来。” “哎!”摊主看到这么俊俏的两个小伙子,心情也好起来,“给你们打个八折!” “还有这个。”顾寻煦走到旁边,牌子上写着泰国猫山王,他从那排榴莲中再次提起一只。 摊主和罕茗泽看到那只榴莲时,一齐沉默了。 罕茗泽:“……阿煦,你要这个?” 顾寻煦手里拿着的榴莲,三尖八角,堪称歪果裂枣中的典型,畸形果中的极品。 “小伙子,要不你再挑挑?”摊主见他挑的第一个果子,还以为是个识货的,谁知道第二个就选了他都准备要淘汰的垃圾货。 顾寻煦却完全没有换的意思:“不用,就这个。” 摊主无奈地叹了口气,奈何人家执意要买,只好拿起来称重。 罕茗泽虽然不会挑,但也听说过奇形怪状的榴莲要不得。他脑子一转,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接着瘸着脚凑近,眉眼中似乎有星辰在戏谑:“阿煦,想故意输给我,怕我没钱?” “咳。”顾寻煦咳了一声,掩饰下一切情绪,神态自若地说:“没有开果之前,谁知道。” 他说得一本正经,耳根却悄悄泛上一抹不自然的红。罕茗泽憋着笑,也不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头点头:“是是是,说不定你这颗就是天选之果,能开出一半的肉。” 摊主听到这话,震惊抬头,内心腹诽:“做什么美梦呢?!怎么两个人长得这么好看,脑子难不成不好使?” “老板,多少钱?”罕茗泽心情好,说话时语气也往上挑,听起来非常的放恣佻达。 摊主默默给那个畸形果打了个五折,用纸壳包住榴莲,最后放入袋子里递过来:“一共八百铢。” “不对啊,六百加四百,是一千铢嘛。”罕茗泽说着就掏出手机,“老板,生意这么做是要亏本滴。” 顾寻煦拦下他的手,付了钱,一手从摊主惊愕的目光中接过袋子,一手扶着罕茗泽往回走。 罕茗泽笑眯眯地看着顾寻煦手里的那颗畸形榴莲:“泰国猫山王,就算果不多,但应该也很好吃。等会就我俩吃,不分给他们。” 江阔见他俩回来,走上前好奇地看了看,结果看到那颗三尖八角的榴莲,眼睛瞪得像铜铃:“卧槽,这是啥?你买的?”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我选的。” “……”江阔朝他俩竖起拇指,“你俩不愧是一丘之貉、同道中人,高山流水、沆瀣一气。连挑榴莲的手艺都这么情投意合。” “不会用词就不要乱说!”罕茗泽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压到他身上,“你的挑好了?” “重重重重重!”江阔嫌弃地去拉他的手。 顾寻煦眼疾手快地把人接到怀里,低声命令道:“乖乖呆着。” 他声音带动的气息拂过罕茗泽耳尖,又酥又麻,只觉得能把人全身的力气都抽去。 江阔屁颠颠地跑回去,拎过自己的榴莲又回来:“瞧瞧、瞧瞧!标准五瓣花形的,开出来的肉绝对多!” 靳安玙假装路过:“非常好看的甲仑榴莲,可惜啊,甲仑是公认的出肉率少。” 江阔:“……” 罕茗泽噗哧一声,非常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然后憋着说:“没事,阔阔!咱赌得就是一个心态。” 江阔欲哭无泪:“我要再买一个!” “学长,说好一人一个的,可别耍赖!”何定一把正好回来,听到这话,把人一搂顺路带回来。 半小时后,众人陆续回到裁判老板的摊位。桌上摆满了榴莲,大多以圆润的为主,唯独罕茗泽那颗,歪得格外特立独行,还被他当成宝一样放在面前。 老板一眼就看见了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失笑:“小伙子,你这眼光——挺特立独行啊。" 罕茗泽舌弹了一下上牙膛,骄傲地说:“我眼光一向好。” 说完还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顾寻煦,笑得属实是——憨态可掬。 裁判老板的摊位前横着一张长条木桌,桌边配了一条长椅。罕茗泽大剌剌地坐在正中央,左腿屈起踩在椅面上,右腿受过伤的那只脚虚虚点着地,举止动作和市井流氓的不吝作派没差。 旁边的座位挤了几个脚步快的同学,还有凑过来看热闹的别家摊主,其余人就围站在周围。 两个学姐来的时候,给他顺带买了泰式红茶,这时候正好递给他。他笑着接过来,道了谢,眼角眉梢都带着飞扬肆意。 顾寻煦不喜欢这样的热闹,站在外围,靠在栏杆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火机,目光落到罕茗泽的侧脸上。 任何一个接触过罕茗泽的人,都会被他特立独行的性格所吸引,出挑的外貌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 他其实长得非常俊美。眉骨生得高,线条利落,带着少数民族的风情和野气。眼尾微微上挑,眸色中总是充满冲劲和期待,像永不坠落的星辰,更像森林野地里长出的藤蔓,肆意又张扬。鼻梁挺直,唇形偏薄,笑起来时露出一对虎牙,和左颊上浅浅的酒窝,全身都散发着少年的坦然和洒脱。 他太过自由、太过快乐、太过危险。 对所有人,都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开始呗!”罕茗泽左手支在桌面上,撑着头,目光含笑地看过众人。他另一只手端着那杯泰式红茶,偶尔低头啜一口,红茶在塑料杯里晃出一圈圈浅橘色的涟漪,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他也不擦,就那么懒洋洋地晾着。 “好!”老板清了清嗓子,弯刀往砧板上一拍,“谁来第一个?” “我我我!”江阔举手,把自己的榴莲抱到桌上,整个人蹦跶着挤到最前面,“我要开门红!” 罕茗泽歪着头喝了一口奶茶,朝他眨眨眼:“阔阔,加油哦!” 江阔的榴莲果形确实漂亮,圆润周正,果刺排列均匀。 老板拿起来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果蒂,点点头:“卖相不错。” 江阔松了口气,只听老板接了句:“可惜品种是甲仑。” 江阔:“……”,内心os:要不咱们说话别大喘气呢?! 老板将榴莲立稳在砧板上,先用刀背沿着果壳正敲了三下,然后他把刀刃翻转过来,薄刃对准裂缝的起点,手腕一沉、一压,刀尖"咔"地没入壳缝。一左一右同时用力向外掰——"啪"的一声脆响,果壳应声裂成两半。 倒是有五房果肉,可惜皮太厚,每一房肉都不大。 江阔:“完蛋了。” 老板顺手拿过旁边的电子秤,把果肉逐一剥下来放到秤盘上。电子屏跳了几下,最后停在)——1090.4g。 “整颗榴莲重5.8公斤。”老板一边说,一边噼里啪啦地按了一下计算器,“出肉率——18.8%。” 江阔哀嚎:“居然才百分之十八!” 靳安玙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补了一句:“和你说了,甲仑出肉率历来偏低。没给你开出百分之十算给你面子了。” 江阔抱着手,气哄哄地说:“买之前你不说,买了你马后炮,哼!” 罕茗泽笑得肩膀都在抖,奶茶差点泼出来:"阔阔,愿赌服输,不上头啊,乖。" 老板把果肉装进塑料盒递给他,说:“别气别气,之前还有才开到10%的呢!” “真的假的?”江阔同学情绪的堪比七月的天,说变就变,一听说还有比他惨的倒霉蛋,顿时就觉得自己运气还行。 “不骗你。”老板拍拍他肩膀,说:“下一个谁来?” "我我我!早死早超生!"何定把自己的榴莲往桌上一放,冲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老板依样画葫芦地敲壳、入刀、推压、掰开——四房果肉露出来,颜色比江阔的略深一层,甜香也明显些,但边缘有些软塌,像是熟得稍微过了一点点。 老板:“果肉总量1170g,整果重6.0公斤。出肉率19.5%。” “也没比我好多少嘛!”江阔小声嘀咕,把自己刚刚剥开的榴莲递了一块给罕茗泽,后者接过来吃了一口,点头:“嗯,挺甜的!安玙,你也来尝尝?” “不给他!”江同学气还没消。 “德性!”罕茗泽戳了戳他胳膊肉,“气量还没这榴莲核大。” “挺大的呀。”江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嗦出来的核。 靳安玙趁他不注意,自己拿了一块,江阔追着就去抢。 “阔阔……”罕茗泽一把没抓住,然后果断决定让他俩自己去斗。 罕茗 泽旁边的位置空出来,林若柠正想过去坐,却被苏纾抢了先:“阿罕,快看快看,开我的了!我特地选了青尼,听说出肉率很不错呢!” 那颗榴莲果形偏圆,外壳泛青、刺又密又尖。老板掂了掂,刀背沿着果壳轻敲了两下,接着刀刃入壳,再顺着裂缝推到底,双手一掰——"啪"的一声脆响,果肉露出来,颜色偏黄带一点点青底,香气清甜而不腻,果肉紧致。 “四房果肉1185g,整果5.1公斤,出肉率23.2%。小姑娘眼光不错!”老板说。 “哇!”苏纾自己先叫出声来,转头冲罕茗泽笑,"阿罕阿罕,我是不是很厉害!第一次挑就这个成绩!你不用帮我出钱啦!” “厉害厉害!”罕茗泽笑着拍了两下手,诚意十足。 苏纾笑着接过榴莲盒子,递给罕茗泽:“阿罕,你也算我这颗榴莲的股东,尝尝吧!” 罕茗泽对这个说法啼笑皆非,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块,焦香甜腻,微微微苦:“不错,挺好吃的!” “是吧!”苏纾笑呵呵地站起来,转身就去分榴莲了。 何定追着坐下她的位置,盯着看接下来秦湘的那颗。 她选的榴莲品种中比较贵的黑刺,果形端正、刺尖均匀,最后切开来四房半,金黄饱满,边缘微微沁着油脂,香气浓郁直冲鼻腔。 “1710g果肉,整果5.7公斤,出肉率30%!” “哇!!!~”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何定冲起来就抱住秦湘:“我湘厉害!!!” 秦湘自己倒很淡定,朝他挑了挑眉,把第一口榴莲塞到他嘴里。 老板一个接着一个开。林若柠的榴莲个头偏小,切开只有三房半,但胜在颜色均匀、质地绵密,出肉率硬是追到了21.8%。 张思达那颗就惨了。 切开的时候所有人屏息——里面只有两房肉,其中一房还明显偏小,颜色发白带点透明,是典型的"水包"。称重690.9g果肉,整果4.7公斤,出肉率14.7%。 张思达怕最后要是自己兜底付钱,笑容下意识也带上了几分苦涩,林若柠站在旁边,眼神三分同情、五分嘲笑。 接下来是靳安玙。他挑的是一颗干尧。老板手中的刃身沿着缝线缓慢推进,果壳裂开一道细缝,他放下刀,双手各按住一侧果壳,用力一掰。 五房。整整齐齐,金黄绵密,每一房都饱满到微微鼓起。香气醇厚,带着坚果和焦糖混合的底味。 “果肉2099g,整果5.8公斤。出肉率——36.2%。” 老板都忍不住感叹:“干尧能开出这个出肉率,少见啊!” 目前最高。 "安玙哥你是不是开挂了?"何定瞪大眼睛。 “这么会挑居然不帮我!”江阔蹲在地上捂脸:"我恨你。" 靳安玙看了他一眼:“纯属意外好吗?!” 所有人陆陆续续地开完了,最高的是一个学长开出的42%。 终于轮到罕茗泽了。 老板先拿起他那颗圆润的金枕。刀背轻敲三下,接着刀刃入壳,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顺着裂缝推到了底。双手一掰,"咔"声脆而利落,壳面整齐地分成两半,再各分成四瓣,果肉满满当当地挤在壳里,金黄如蜜,每一房的表面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 “六房?!”江阔推开众人,“阿罕,稳赢啊!今天超常发挥?” “你就不能反着想想,说不定这才是我真正的实力。” “你真正的实力就是寻煦?”靳安玙默默接话,“我看到他帮你挑了。” “……”罕茗泽:“你俩和好啦?” “嗯哼~”江阔非常满意刚刚靳安玙帮他讲话,于是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 “阿煦——就是我真正的实力。不可以吗?” 罕茗泽还能在嘴上败了下风?! 江阔:“……要点脸吗你?!” “果肉5906.22g,整果11.38公斤。出肉率——51.9%。” “哇哦!牛批!!!”何定先叫起来。 人群跟着“哇”了起来,罕茗泽却只是笑眯眯地,歪着头,目光朝栏杆那边望了过去。 顾寻煦依然靠在柱子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最后,老板搓了搓手,最后拿起那颗三尖八角的畸形榴莲。 他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按了按果壳,眉头紧锁:“我实话实说,这颗看着像废果。谁选的,谁做好心理准备。” “不可能!”罕茗泽非不信,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那颗榴莲上,嘴角噙着的笑也变得有几分沉重端正,看起来比刚刚那颗还要期待。 老板弯刀落下,抵住壳面最不规则的那条纹路。刀尖入壳的瞬间—— 49. 盘藤 果然是空无一物。 老板依次开完了所有果肉,只有两房还稍微过得去,其他要么直接空房,要么是小小的榴莲糖。 “告诉你啦,这种果形不行的!”老板放下刀,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赌榴莲选这样子的,故意想输吗?” “这是谁选的?” “好像……是顾寻煦吧。” “啊?学霸选榴莲不行啊,都不用称啦,肯定输了!” “哈哈哈,顾寻煦居然也会输?!难得!实在难得!” “果然上天给你开了一扇门,就要给你关一扇窗!学习能力强,但生活能力看来不太行啊!” …… 众人议论纷纷,似乎顾寻煦一点点所谓的失败,都非常值得津津乐道。 罕茗泽脸色少有的没了笑意,眸色越来越沉,一股莫名的愤懑情绪从心底升起。 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娱乐活动,可偏偏,心里居然会堵得这么厉害,他自己一时都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 “那咱们这次……”何定凑近看了看比赛的小黑板,“顾学长输了?!” “肯定啦!”林若柠举起自己的小票,“愿赌服输,顾寻煦付钱咯!” “但……谁敢把小票递给他?!”秦湘摆摆手,实话实说,毕竟顾寻煦冷得像冰山,除了小太阳谁敢凑近? “那也不能赖账啊!”张思达说。 “不会。”罕茗泽微微皱眉,“我……” 他话音未落,江阔突然喊道:“发红包啦!顾寻煦在群里发红包啦!快抢!我靠,两个?!每人四百?!” “真的假的?!” “我靠,这么多,可我榴莲才买了150啊!” “人家发了还不快抢?有钱不要王八蛋!!” “就是就是!学霸输了也大气!赚了!” …… 众人兴奋地抢红包,罕茗泽从椅子上起来,疾步走向顾寻煦,完全不顾脚上的伤。 顾寻煦余光察觉到他的动作,抬头的同时,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顾寻煦将手里的打火机放回裤兜,唇角浅浅一勾,露出了的笑容,语气随意地说:“输了。 顾寻煦说的云淡风轻,完全不在意,可罕茗泽心里莫名烦躁更甚,目光里没了笑意,眉心也罕见的拧着,嘴角绷直,像谁在他心上狠狠揉了一把。 甚至暗暗骂了一句:“玩个榴莲,阿煦都不在意,怎么我还输不起了?丢不丢人?!越活越回去了!” 可无论怎么说、怎么想,心尖的那片阴郁就是挥之不去。 他伸手就去捞顾寻煦的裤兜,从里面掏出了打火机和烟盒,动作不是很熟练,加上思绪烦乱,动作也添了几分急躁,火机差点脱手。顾寻煦伸手替他把火机按稳了,替他点着了那根烟,喂到他嘴里。 烟雾在黄昏的光里散开。罕茗泽深深吸了一口,呛得眼角泛红。 就像个小孩子心爱的糖果被人踩了一脚,莹莹潋滟间带了一些莫名的委屈。 顾寻煦凝视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在他与平常截然不同的动作中察觉到了异常,以只有他们两个听得到的声音问:“怎么了?” 罕茗泽抬头,撞上了他漆黑眸子带上了认真的寻视。似乎对于顾寻煦来说,自己此刻的想法比刚刚他的“败绩”重要得多。 罕茗泽狠狠吸了一口烟,浓郁强劲的烟草味直冲肺腑,微微压制住了心尖的那些胡思乱想,挖掘出了最真实的念头:“不想你输。” 顾寻煦略微一怔。 罕茗泽手搭在栏杆上,吐出白色的烟雾,用舌头抿了抿唇:“阿煦,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输。无所不往,所向披靡。” 不会跌落神坛,不会受人嘲笑,不会伤心失望。 罕茗泽默默地想。 顾寻煦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认真地与他对视,带着浅得可以随风消散的笑意:“知道了。” 为了你,我会尽量去赢。 罕茗泽没有听到他心里的这句话,但听到他的回应,也足够开心。因为他已经在心里死死认定——无论什么事情,只要顾寻煦想赢,就不可能会输。 顾寻煦抬手,双指从他唇边夹过烟,顺势在栏杆边点了点烟灰:“还有一件事。” “什么?”罕茗泽歪了歪头。 “你再不回去,”顾寻煦把手机抬到他面前,上面显示七点四十五,“就要迟到了。” “啊?!”罕茗泽还真差点就忘了和突突车兄弟的约饭,“妈呀妈呀,快走!昨天就对不起人家了,今天再爽约就是在说不过去了!” 顾寻煦把半截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筐上,一把搂住他的腰,把速度控制下来:“别跑。” 罕茗泽受制于人,不得不慢下速度,但临走前还不忘喊道:“老板,最后那只榴莲肉帮我打包!阔阔,带着走!!” 老板看着开出来的两房肉,非常不理解地开始打包。 . 罕茗泽本来只是约了江阔一起去赴约,结果突突车兄弟听说他们一行二十人,就盛情相邀,说人多热闹。 江阔在群里喊了一声,又来了十多个人。最后的场面就变成了,烧烤摊的两个长桌凑在一起,有吃有喝地闹到了凌晨两点。 这还不算完,突突车兄弟喝开心了,非要带着他们去体验当地夜生活。 于是众人又转战到了清迈最大的□□,喝酒、唱K、欢乐赌……应有尽有。 罕茗泽大概是凌晨四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眼是看到了顾寻煦来□□接他,于是非常安心地……倒了。 再次睁眼,已经是下午六点,房间里没人。 罕茗泽冲了个澡,套了件干净的粉色衬衫,先穿了自己的彩色大象裤,照照镜子又觉得配粉色太花了,全身没有重点。想了想,又去把买给顾寻煦的白色那条大象裤套上,顺眼了。 他打开门,大大咧咧地走出去,在办公区门外找到了白衣黑裤的顾寻煦。 他坐在窗边的长椅上,面前是一张小圆茶几,上面放着平板电脑和一杯五分满的水。残阳从玻璃外面漫进来,铺了他满身,散金色的余晖像一匹薄薄的金色绸缎,从眉骨下颚,到脖颈肩线,最后垂至流利精壮的腰部的线条缓缓盖了下去。 他带着耳机,眉头微蹙,时不时接一句话,好像是在开视频会议。 “阿罕!……”张思达小声却急促的声音从罕茗泽背后传来。 他急忙转身退出来,朝张思达比了个嘘的动作,然后猫着腰拉着人往外走出了一截。 “怎么了?”张思达问。 “阿煦在工作,不打扰他。”罕茗泽看了一下距离,觉得差不多了,才放开声音。 “哦。”张思达像是无暇顾及,急切地拉着罕茗泽的手臂,面色沉重地低声说:“阿罕,救救我!” 罕茗泽闻言,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我……”张思达环顾四周,似乎想确认有没有人,可这离餐厅不远,是不是就有人路过。 罕茗泽看出了他的顾虑,说:“去我房间吧,那儿没人。” “好!”张思达立刻答应。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房间,罕茗泽才关门,张思达就“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思达,这是干什么?!有事好好说!”罕茗泽吓了一跳,连忙就要去扶人。 张思达却执意不起,挣扎间脸变得涨红:“阿罕,我这次真的死定了!求求你!救救我!除了你我没人能找了!” “思达,你得先说是什么事啊,不然我怎么知道怎么帮你?!”罕茗泽的声音沉下来,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我……昨晚……□□,我……赌……欠了他们二十万……”张思达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嘴唇在发抖,连带着下巴的线条都在颤,“我知道,我不该去赌的,可一时上头没忍住……” 罕茗泽心下已经明了大半,叹息说:“思达,我们是同乡,别人不知道,你我还能不清楚吗?这些地方,一旦上了桌,不扒层皮哪里会让人下来。” 张思达之所以只欠了二十万,只怕也 是老板看他是学生,懒得多费工夫罢了。 “阿罕,别说这些了!求求你,帮帮我吧!我们家一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我爸妈要是知道我拿去赌了,肯定会打断我的腿的!学校……学校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要记过、处分,我这辈子就全完了!!!阿罕,算你借我的好吗?!我回去就去打工,毕业前一定还给你!” 张思达突然开始磕头:“阿罕!!!求求你了!他们说今天之内再不还,就要按10%的利滚利算,一天就是两万……我昨天欠的,今晚就是二十二万了!这样下去,我只能去死了!!!” 罕茗泽看着张思达在自己面前磕头,还是心软地点了点头:“行了。我借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罕你说!别说一件,十件百件我都答应你!”张思达愣了一瞬,然后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甩了一脸。 罕茗泽非常认真的说:“以后不要再去赌钱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张思达抹了一把鼻涕,眼眶通红地看着罕茗泽。 罕茗泽叹了口气:“我和你一起去吧。” “好!”张思达连忙起身,心里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接着整理了一下衣服褶皱,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异样。 临出门前,张思达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拽着罕茗泽的衣角说:“阿罕……这事,你能不能帮我保密,谁都别告诉,好不好?” “我知道。”罕茗泽点点头。 张思达知道他不喜欢说人八卦,心里还是放心的,只是有一个人:“包括顾寻煦?” 罕茗泽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顾寻煦,心说阿煦也不会对这些事有兴趣吧。 “嗯。”罕茗泽也点了头。 “好!走吧。”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出了门。 好巧不巧,送他们去□□的正好是瘦司机。 罕茗泽不信这样的巧合。 “"?????????????????????????????????????????(老板让我看着他啦,不要让他跑了。)”瘦司机用泰语说,“?罕???????????????????????????????(阿罕,你要去帮他还钱吗?)” 罕茗泽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宿醉的缘故,头疼的厉害,没有接话。 可瘦司机却像是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说:“?罕??????????????????????'?????????????????????????????????????????????????'??????????????????????????????????????????????????????????????????????????????—?????????????????????????????????(阿罕,虽然说救急不救穷,可不是这样的急啊。我昨天看到他在赌桌上,是有赌性的。)” 有赌性。 这三个字,在东南亚代表着,一个人生性好赌,希望在赌场上——不劳而获、发财致富,骨子里流淌着的都是对“赢”的偏执。 罕茗泽头更疼了。 张思达听不懂瘦司机的话,试探地问:“阿罕,他在说什么?他是赌场老板派来的吗?” 罕茗泽点点头,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顾寻煦。 罕茗泽朝着张思达比了个嘘的动作,后者非常识趣地朝后面缩了缩。 “阿煦。”罕茗泽语气尽可能地与平常一样。 顾寻煦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眯了眯眼,问:“在哪?” “哦,我出来吃点东西,饿了。你要什么吗?我给你带回去。” “……不用。明天要出发了,别贪玩,早点回来。” “好。” “???????????(到了。)”瘦司机说。 罕茗泽赶紧按断了手机。 50. 香茅 两个小时后。 罕茗泽带着张思达回到酒店,在酒店大堂的休息室,看到正在喝茶的顾寻煦。 他在等罕茗泽,或者换个说法,他在堵人。 张思达拉了拉罕茗泽衣角:“阿罕,记得你答应我的,别告诉其他人。” “嗯嗯。”罕茗泽看着他,“记得你也答应我的。” “我知道了。”张思达低下头,罕茗泽看不清楚他的表情,“那我先走了。” 顾寻煦见罕茗泽低声说了什么,张思达脸色骤变,沉着脸转身离开了。 接着,罕茗泽就阔步带风地朝他走了过来,提声起笑:“阿煦!” “小心脚。”顾寻煦起身,扶过他。 “淤青都消得差不多了,再过两三天就好全了。”罕茗泽得益于从小到大到处跑,隔三差五摔一跤,身体的伤渐渐变得能够很快恢复。 顾寻煦不和他胡扯,问说:“去哪了?” 罕茗泽抿了抿唇,知道他刚刚看到自己和张思达一起回来,心里也不想骗他,但又答应张思达不说,只好囫囵答说:“思达遇到点儿事,处理完了。” 这时候的顾寻煦还是很信任罕茗泽的,也是他说什么信什么,加之此时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并不想细说。 于是点到为止。 更何况,顾寻煦对其他人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 “明天就要出发了,你东西买了吗?” “没有。”罕茗泽老实摇头,他这三天过的可谓是昏天黑地,把采买的事情完全丢到脑后,但是细想想,——“我好像没什么要买的。哈哈。” “咕噜。” 他的肚子适时发出了声音。 罕茗泽心虚地咽了咽口水。 “不是去吃东西了吗。”顾寻煦瞟了他一眼,目光从他喉咙移到腹部。 “没来得及……”罕茗泽拽着他的手腕,非常强势地说:“阿煦,陪我去吃东西好吗。” 顾寻煦哪里拒绝得了,收起手机,拉着自己身上的人性挂件,踱步朝门外走去。 罕茗泽找经理要了摩托,又问了最近的吃饭处。 顾寻煦带着人转了两个街道,最后在转角处找了一家半开放式的餐酒吧。 门口没有墙,几根老柚木柱子撑起挑高的兰纳式屋顶,垂下来的吊灯是竹编的,暖黄的光被篾条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靠街那一侧完全敞开,只挂了半截靛蓝染的麻布帘,帘脚坠着几枚铜铃铛,被过路人的衣角蹭得偶尔叮一声响。桌椅都是木制的,每桌中央都搁着四只矮墩墩的蜡烛杯,烛火在热风里微微晃动。角落里支着一个小舞台,一个扎着马尾的泰国男人正低头吹着萨克斯,背后音响里放着一首极慢极柔的泰语老歌,旋律又软又悠。 两人在靠帘子的位置坐下,帘内烛火跳了跳,把顾寻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罕茗泽翻着菜单,膝盖摇晃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对面人的腿,他就抬头朝他咧嘴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两个人都没移开。 罕茗泽点了一份冬阴功汤、马沙文咖喱、泰式香茅鸡、火山排骨、青木瓜沙拉,主食点了炒河粉和米饭,最后给顾寻煦点了一杯香茅吉姆雷特,自己则点了一杯泰式特调莫吉托。 穿着红色长裙的老板娘扫了一遍点菜单,好心地提醒道:“?????????????????????(每一道菜都有香茅哦)。” 罕茗泽知道这边做菜习惯用香茅作为调味料,却不知道顾寻煦吃不吃的习惯。正要开口询问,却听顾寻煦自然地答道:“?????????????(没关系)。” 老板娘歪了歪头,娉婷转身而去。 罕茗泽眼神亮晶晶的,右手撑着下巴,饶有意味地看着顾寻煦:“上次就想问你了,你怎么会泰语?” “既然答应你来,就学了。”顾寻煦拿起旁边的玻璃水壶,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罕茗泽。 “这样啊,那你怎么不说呢?” 顾寻煦看了他一眼。 “好吧,这两天好像大多数时候都是我抢着说了。不提这个,你学了多久?”罕茗泽把杯子放到自己脸的正前方,用嘴勾下杯子,喝了一口水。 “两个月。” “这么厉害,不愧是学霸!”罕茗泽凑近了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 “……”顾寻煦顿了顿,“有吧。” “什么?”罕茗泽目光灼灼,好奇极了。 服务生先端来了两杯酒,罕茗泽道谢后把香茅吉姆雷特推给了顾寻煦。 “耐心。”顾寻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茅的清冽和金酒的凛冽裹挟着杜松子的松香瞬间铺开,像极了东南亚炽热又热烈的味道。 “啊,是。”罕茗泽非常赞同的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过没关系啦,我最有耐心了,阿爹经常说我是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 顾寻煦浅浅的叹了口气:“是啊。” “认定的事情何必回头呢。”罕茗泽一口喝下三分之一的酒,香茅与罗勒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冲进鼻腔,朗姆酒的热烈紧随其后,细密的气泡在唇齿间跳跃,带着椰糖的微甜,仿佛吞下了整个热带雨林里的湿润黄昏。 菜品陆续上来,冬阴功汤的红油在砂锅里微微翻滚,马沙文咖喱的椰奶香气混着香茅和肉桂的暖意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泰式香茅鸡被切成整齐的条块码在蕉叶上,边缘烤得微微焦黄。火山排骨堆得像一座小型山丘,酱汁沿着骨缝慢慢往下淌,青木瓜沙拉上撒着一把花生碎和干虾米,酸辣的香气直直地往人胃里勾。 罕茗泽盯着那一桌子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差不多十八个小时没正经吃过东西了,胃里早就空荡荡。 顾寻煦拿了一双筷子递给他:“慢点,没人和你抢。” “饿了,太饿了。”罕茗泽接过筷子,拿起一块排骨就往嘴里送,香料味充斥着整个口腔。 顾寻煦却没动筷,反倒是重新拿起了手机。 罕茗泽咽下肉,身子侧过来,余光瞟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文件:“我还以为是在和女生聊天。” “……”顾寻煦收起手机,“接了个新项目。” “实习不是结束了吗?”他退回椅子坐下,端起酒杯顺了一口酒,忘记了胃里没食物,端起酒杯顺了一口酒,忘记了胃里空了大半天,酒精一激,胃壁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伸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胃部。 顾寻煦的目光在他按胃的动作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抬手打了一份米饭,往他面前推了推:“实习是结束了。但来之前签了三年的合同,毕业前应该不会再换。”顾寻煦打了一份米饭递给他。 罕茗泽一手接过来,眼神里已经充满了崇拜,感慨地说:“我靠!辰资可是多少毕业生梦寐以求都进不去的投行啊,你现在才大二,居然就签约了!难道是因为去年寒假,你帮他们赚了六百万的那个项目,让他们看到了你真正的实力?!” “三个亿。去年一年。”顾寻煦靠坐在椅背上,漆黑的眸子看向罕茗泽,含了一抹极轻极淡的笑意。 顾寻煦并不在意是六百万还是三个亿,在他眼里没有本质区别,都只是一串可以由人为定义的数字。 但因为这数字能让罕茗泽欣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才有了意义。 果不其然,罕茗泽眼睛都亮了起来,眉飞色舞,大喜过望,拉着椅子就移到了顾寻煦身边,搂着他的肩膀说:“阿煦!你太牛逼了!抱一下,庆祝一下嘛。三个亿啊阿煦,我这辈子挣不挣得到三个亿都不一定,你一年就搞定了,让我沾沾财气。” 顾寻煦被他晃得身心俱动,片刻后才回了神,推开他,忍俊不禁:“好好吃饭去。” 罕茗泽赖着不走,好奇地问:“阿煦,你以后是想做投融资业务吗?” “嗯,暂时是这样打算。” “不想自己创业做老板吗?” < p>顾寻煦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说出答案:“不想。” 罕茗泽摸了摸鼻尖,问:“为什么?” “一个企业从无到有,从找项目、搭团队,谈融资、找办公场所、跑行政单位,再到磨产品、找渠道、走营销,都要试错,再试错。”顾寻煦下了定论,“非常低效的过程,不适合我。这些事情需要有创业精神的人……” 他看了一眼罕茗泽,意味非常明显。 “不错!”罕茗泽倒靠在椅子上,抄起那杯泰式特调莫吉托喝了一口,薄荷叶和青柠的清凉混着朗姆酒的微辛顺着喉咙滑下去,“我就非常喜欢这个过程,一点一点磨,有多意思。” 顾寻煦端起酒杯,只抿了一口,香茅的清凉在舌尖漫开,他眉心微动:“所以你以后……准备回乡创业?” “嗯……差不多吧。虽然也不算从零开始,毕竟父辈都已经打下基石了嘛。寨子里几代人的茶山、制作工艺、销售渠道,都是现成的。但我想做个新品牌,把寨子里的古树茶销路往外面拓一拓,也算创业了吧。” 罕茗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和刚才聊投行时那种凑热闹的好奇不同,是对自己未来事业规划的蓬勃野心,非常笃定,不可改变。 顾寻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杯中澄澈的液体,思绪却不知道在哪,也没有问出心里的那个问题。 他其实知道答案。 罕茗泽从始至终,都坚定地要回到家乡的茶山,从开没有离开的念头。 他生在茶寨,长在雨林,不论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回归到山野的怀抱中。 顾寻煦抬起眼看他,目光在那张笑容有点过头了的脸上停了一瞬。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金酒的灼烧感带着香茅的清冽,从口腔烧到了胃部,却被视若无物。 “要是我创业钱不够的话,你会投我吗?”罕茗泽头歪过来,靠近之余闻到了他唇边的香味。 顾寻煦喉咙里残留着香茅和青柠的余味,嗓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会。” 罕茗泽听到他毫不犹豫的答案,甚至生出了一秒恍惚,随即驱散了荒唐的念头,打趣着说:“你这样算不算走后门?辰资不会辞退你?” “等到你创业的时候,我自己的钱也够了。”顾寻煦说,“用不着公司的。” 罕茗泽觉得他鼻息间都是清新的香草味道,纠缠着让人闻不够,低喃着说:“阿煦,你对我真好。” 顾寻煦心漏了一拍,冷邃的目光看向罕茗泽。 与他对视的那双眼睛却纯粹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旖旎与风月,恰恰衬托出自己眼底的摇曳与暗涌,悸念与迷离。 顾寻煦骤然阖眼,避开了他的目光,甚至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才成功压制下了心尖所有的情绪。 片刻后再睁眼,已经重新恢复到了平常的冷静自持。 罕茗泽眨眨眼,全然不知对方的心绪不宁。 如果上天给罕茗泽关了一道窗,一定是不解风情。 顾寻煦再次把人推开,重新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 罕茗泽被莫名其妙地推开,却像是突然反应到什么,一脸正经地问:“阿煦,你吃了么?” 顾寻煦:“……” 罕茗泽见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喊说:“我就知道!” 他拿了双筷子塞到顾寻煦手里,给他碗里打了一碗汤,难得语重心长地说:“赚钱很重要,吃饭也重要!” 赚钱不重要,吃饭也不重要。 但是面前的人很重要。 香茅混合着柠檬叶和南姜的味道,清凛冷冽中带着一丝微甜的柑橘底调,如同把整片热带雨林的清晨都碾碎了,鲜明澎湃地气息,强劲地染融到走叶过林的热风中,继而闯入野森、掠过树冠、缠过藤蔓、飘散到雨林的所有角落。 失序失控。 不受控制。 无法约束。 51. 柚木 翌日一大早,罕茗泽被闹钟吵醒,翻身一把按掉。五分钟后,被下一个闹钟继续吵醒,再次按掉。再五分钟后,又一个闹钟再响,再按。 无数个五分钟后,罕茗泽终于磨磨蹭蹭地坐了起来,拿过手机关掉所有闹钟,感慨地说:“我真有先见之明!” “具体体现在你昨晚设置了十八个闹钟吗?”顾寻煦从浴室出来。 “嗯哼。”罕茗泽起身,穿着个大裤衩往浴室走,路过顾寻煦身边还朝他挑了挑眉,“看吧,说不用你叫我,我也能起来。这就叫男人,一言九鼎!” “嗯。"顾寻煦低头瞟了一眼,眼角往上一挑,“你拖鞋穿反了,一言九鼎的男人。” 罕茗泽:“……” 顾寻煦正准备走,肩膀却被人一把按住。罕茗泽借着力,右脚抬起,左脚跳到了另一只鞋子上:“这不就好了!” 然后拍拍手,大大咧咧地走进了浴室。 顾寻煦靠在门口,抱着手饶有意味地回去,见他用水胡乱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里面那张湿漉漉的脸,忽然笑了一下,虎牙从水珠后面露出来,也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然后开始哼歌挤牙膏。 顾寻煦无奈地摇摇头,眼底不自觉地掠过笑意。 罕茗泽顺带冲了个澡,走出浴室时,看到顾寻煦坐在阳台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了两杯水。他走过去,拿起一杯就咕嘟咕嘟地喝了个见底:“几点了?” “八点四十二。”顾寻煦看了一眼手机。 “我靠,九点出发,那不是才有十多分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去收行李!” 罕茗泽多虑了,他那半个行李箱的行李,五分钟就收完了。 八点五十,罕茗泽准时出现在了酒店前厅。 张思达已经帮所有人办好了退房,看到罕茗泽出来,眼神里莫名多了几分闪躲。 “阿罕来了!” “阿罕!这边。” 何定笑眯眯地说:“罕哥今天居然没睡过,难得哦!” “就是,我们还以为要去房间里抓人起床了!”江阔接话。 “去去去!不要恶意揣测本人。”罕茗泽接着和众人打了招呼,手机突然跳出信息框,“时间差不多了,走吧走吧!车在外面了!” 来接他们的还是三天前的泰国小伙,罕茗泽上车前和他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其他人也听不懂,索性先上了车。最后小哥给罕茗泽塞了两袋什么东西,让他带着上了车。 “阿罕,坐这吗?”林若柠坐在第一排,旁边还空了个位置,明显是留给他的。 罕茗泽扫了一圈,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顾寻煦,笑着说:“不了,我去和阿煦坐。” 林若柠闷闷地哦了一声,表情全是失望。 张思达突然靠了过来,问:“若柠……我可以坐这吗?” 林若柠瞟了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从前天那事,两人一直都觉得是对方的错,谁也不低头,关系一度很紧张。没想到张思达今天会自己先低头。 张思达见她没拒绝,自己就坐了上去,从包里拿出好多东西递给她,小声说:“我去给你买了驱蚊水,驱虫药。” 林若柠眼神这才松缓了一点,撇了撇嘴说:“……好吧。” . 罕茗泽坐到顾寻煦身边,朝他晃了晃右手里的袋子:“越南法棍三明治,本地特色早餐。” “……”顾寻煦侧目看着他,“这是泰国。” “那这个——咖椰吐司,”罕茗泽提起左手的袋子,“来吧,阿煦,你总要选一个滴。” 顾寻煦默默接过了他右手拎的袋子。 罕茗泽发现他好像不太喜欢甜的。啊不对,他甜咸都不太喜欢。 “阿罕,今天去车程多久啊?”坐在前面两排的秦湘转头问他。 “好像两个小时就到了。”罕茗泽从背包侧兜里掏出手机。 “阿罕,介绍一下今天要去的地方呗。”苏抒转头说,其他人的目光也都看了过来。 罕茗泽刚打开咖椰吐司的袋子…… “让阿罕懂东西,我来说吧。”张思达趁机站起来说。 “好吧。”苏抒悻悻转回身。 罕茗泽非常满意地咬下一口酥脆的吐司,内里的黄油和斑斓酱浓郁甜腻,一口血糖补足。 “我们要去的是位于清迈北部的曼湄廊村寨,那里有一个大象救助营地。 "我们要去的是清迈北部一个叫曼湄廊的小村寨,那里有一个救助营地,叫大象农场。"张思达翻看着罕茗泽发过的资料,说,"是一对夫妇办的,女的叫,华人,十五年前来清迈的时候认识了现在的老公阿颂。阿颂是本地人,祖辈就在那一带做象夫。十年前两人建立了大象农场,不仅救助大象,还收留了周边森林里受伤或被遗弃的其他动物。” 何定:“那农场里岂不是养着好多动物。” “嗯,应该是。”张思达点头,又翻了几页,继续说:“玉姨和阿颂还在农场旁边开了个小学校。其实也不能算是学校,也就是在院子边上搭了两间木屋,请了一位当地的退休老师,每天下午给村寨里那些家里没钱去镇上读书的孩子上两个小时的课。” “平常阿颂他们也会去教泰语、教中文,偶尔也教数学和简单的英文。”罕茗泽吃完最后一口吐司,“大家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看看那些孩子。我听说他们很喜欢外面的哥哥姐姐。” 秦湘:“阿罕,你以前就知道玉姨?” “啊,她是我小姨妈。”罕茗泽说。 众人:“……” 连顾寻煦都侧目看了他一眼。 罕茗泽:“我阿妈有六个兄弟姐妹,她是最小的妹妹,今年三十五。” “我靠……”何定竖起大拇指,表情非常夸张地说:“罕哥,你真是关系遍布东南亚啊。” "等等等等,"江阔从前面探过半个身子,手臂搭在椅背上,满脸好奇,“阿罕,你小姨妈,为什么跑来泰国救助大象啊?你家不都在茶寨吗?” “不在啊。”罕茗泽说的合情合理,“我小姨妈喜欢旅游,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全球到处跑。后来在泰国遇到阿颂,两人一见钟情,没多久就在一起了。有一次,两人在清迈徒步时看到一只受伤的老象,躺在雨林里,浑身都是伤,左前腿被砍断了,骨头都露了出来,没人管就要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她把大象救了回来,后来就成立了大象农场。” “哇……” 车厢中传来唏嘘身,众人或惊讶、或感叹、或震撼,都迫不及待地看看大象农村。 秦湘忽然问:“这农场每年肯定要不少花销吧,还有学校。阿罕,你小姨妈家有这么多钱吗?” “我外公走的时候,分给了她好几片山头的茶地,本来是够她吃喝旅游一辈子的。”罕茗泽顿了顿,说,“可为了大象农场,她把那些山头全卖了。建农场之后剩的钱,她和阿颂把农场周边几片山头都包了下来,种了橡胶树和热带水果,雇的都是村里的邻居,按日结工钱,偶尔也有义工来帮忙。收入不算多,但还算稳定,勉强还行吧。” “真厉害啊!”秦湘感叹说,“这样过一辈子,也挺有意思的哈。” “那你来不来啊?你来,我 陪你啊。”何定朝她吹了个口哨。 江阔比了个请的姿势:“秀恩爱,请到无人处。” 车子拐过一个弯,路骤然窄了下来。两旁的树变成了高大的柚木,树干笔直,灰褐色的树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树冠在上空密密地交错着,枝叶叠着枝叶,几乎遮去了大半天光,只留下一条蜿蜒的、深邃的绿色隧道,幽静得像走进了森林深处。 唯剩几束褴褛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被层层叠叠的叶片筛了一遍又一遍,落在车窗上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每个人的脸上、衣摆上缓缓移动,不动声色地晃动着。 秦湘忽然喊了一句:“好漂亮!”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感叹移动到窗外,惊艳于晨间暖阳下的林道,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话题就这样悄然终止在这一片流动的光影里。 罕茗泽偏过头看旁边的顾寻煦。他今天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衫T恤,领口没有扣子,属于比较宽的类型,光影轻轻扫过他清艳的侧脸,落到了脖颈白皙流畅的线条,以及明显凸起的锁骨和深深凹陷的骨窝,右手手腕随意地搭在膝肩,修长的手指还握住三明治的外纸袋包装。 大概吃了三分之一就没再动。 罕茗泽叹了口气,觉得挑食真是个坏毛病。 他起身拍了拍前座的江阔,指了指他的食物袋子。 江阔非常阔气地给了他,顺便叮嘱:“给我留点哈。” 罕茗泽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放心,接着打开布袋,只见里面零食、牛奶、干粮一应俱全。这像是去山里逃荒。 罕茗泽想着顾寻煦可能会吃的东西,最终挑了一袋海盐饼干和一盒纯牛奶,就把袋子递回给江阔。 江地主检查了一眼自己的食物袋子,非常满意,甚至觉得罕茗泽手下留情了。 罕茗泽把东西塞给顾寻煦,接着从他手里拿回了那半只三明治。 顾寻煦目光从窗外收回,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多出来的东西,又看向罕茗泽,后者朝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非常郑重地、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顾寻煦失笑,舔了舔唇角,第一次露出难为的情绪,且还看向了罕茗泽,那眼神中五分不情愿,五分潋滟流转。 罕茗泽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目光,差点就要举手投降,可目光落到他清晰可见的锁骨,皮肤又白又薄,几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以及处处骨骼可见的瘦削,还是狠下心说:“中午我亲自下厨给你做饭吃,乖乖,早上要吃完这些。” 顾寻煦轻笑出声,眉眼微弯间染上了一层浅浅绯红,像一只在故意散发魅力的狐狸。 “乱七八糟地想什么。”罕茗泽在心里骂道,皱着眉摇了摇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梆硬! 他把三明治收回袋子里,手臂搭在扶手上,歪着头看顾寻煦。 顾寻煦低头掰了一小块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影子,锁骨随着咀嚼的动作微微起伏了一下。罕茗泽闭上一只眼睛,用右眼看他,伸手在虚空中画出他的线条。 顾寻煦不理会他幼稚的动作,拿起牛奶喝了一口。唇边沾了些白色的奶沫,正准备用拿纸擦一擦,罕茗泽却抢先一步,蜷曲的食指指骨擦掉了那点白色。 顾寻煦侧眸看他,他笑眯眯地说:“干净的。” 顾寻煦叹了口气,拿出纸握住了他的食指,擦了个干净。 树叶筛下来的光洒在顾寻煦的指背,染成了温润的暖色。 罕茗泽上扬着嘴角,把目光移向前方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绿的路影,说了一句:“快到了。” 52. 象营 罕茗泽率先跳下车门。 “阿罕!”一个尖叫惊喜的女声如约而至。 玉姨和阿颂站在营地门口,一见到人就迎了上来,把罕茗泽抱了个满怀。 “臭小子!半年没见,白生了不少!”玉姨早就被晒成了油亮的小麦肤色,乍一看罕茗泽还要比她白上几度,“听你阿妈说,你找了个好俊俏的朋友,在啊呢?” 好俊的朋友刚好从车上下来,玉姨“哎哟”了一声,疾步走上前左看看右瞅瞅:“你阿妈居然没夸张,这孩子长得真是……啧……真是俊!!!” 罕茗泽把顾寻煦挡在身后:“小姨,你别吓他!” “哎呀!瞧你说的,人家这么高挺的大伙子,还能被我吓着!去去去!大惊小怪。”玉姨整双眼睛盯着顾寻煦,越看越高兴。 顾寻煦也啼笑皆非,走上前,说:“玉姨您好,我是顾寻煦,阿罕的……舍友。” 顾寻煦说话时带着点笑意,整个人显得没有那么冷淡,甚至有些柔和。 玉姨见他长得这么好,又这么懂礼貌,喜欢得不行,说话时高兴地合不拢嘴:“你好呀,这个皮猴子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顾寻煦目光看向罕茗泽,说:“没有。” 罕茗泽朝他挑眉笑笑:“听见了吧!走走走,我给你介绍其他人!” 临走前还不忘在顾寻煦耳边小声说:“阿煦,给面子哦!” 罕茗泽拉着玉姨就走上前,和他陆续介绍车上下来的人,“这是江阔、靳安屿,我另外两个舍友。” 江阔洪亮地喊了句:“玉姨好!” “你们好呀~平时多亏你照顾我们家阿罕啦!这次玉姨做东,好好谢谢你们!” 靳安屿面色平静地违心:“他也照顾我们的。” “嘴真甜!” 罕茗泽拉着人继续往前走:“这是我同届老乡——张思达和林若柠。” “玉姨好。”张思达有礼貌地喊了一声。 “你们好呀,同校又是同乡,难得的缘分啊!阿罕,你要好好珍惜哦。” “玉姨好。”林若柠心里窃喜,脸上漾出笑容,喊出来的声音也是甜甜的。 玉姨见状,饶有意味地看了一眼罕茗泽,谁料他依旧是万年不开窍。 玉姨气得恨恨叹了口气。 罪魁祸首全然不觉,继续往前走:“这是秦湘、何定、苏抒……” “玉姨好!”众人齐声说。 她眯着眼,笑着一一打招呼,最后说道:“都是漂亮小姑娘、帅气小伙子!阿罕你可以啊,带的这队伍太养眼了!" “你能不能把你花痴属性收一收。”罕茗泽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 玉姨全然不理会,重新转向众人,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欢迎来大象农场!我是玉姨,那个黑黑的是我老公阿颂。”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高壮英挺的男人。阿颂也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泰北方言的泰语说了一句"????????????",又笨拙地补了一个中文词:“欢迎大家。” 他的声音浑厚朴实中又带着谦逊温和,让人听了就觉得十分亲和。 阿颂说完,举起手里那串香蕉,朝大家晃了晃。玉姨在旁边笑着说:“大家坐车辛苦了,先吃根香蕉垫垫肚子。这边香蕉跟你们在城里买的不一样,是农场自己种的本地芝麻蕉,又甜又糯又香。” “谢谢玉姨!”大家说。 玉姨言笑晏晏:“不客气!阿颂,分给同学们尝尝。” 阿颂分香蕉的时候,罕茗泽走到顾寻煦身边,说:“这寨子挺大的,等有时间带你逛逛。” “你经常来?”顾寻煦看他。 “来啊,每年都来。”罕茗泽背对着大路,靠在栏杆上,“不是暑假就是寒假,总要来看看这些象家伙。” 顾寻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的大门就立在眼前。两根粗壮的柚木柱子立在地上,顶端横着一道同样粗粝的木梁,梁上挂着一块被日晒雨淋得有些泛白的木牌,上面用绿漆写着"大象农场"四个字。牌子的边缘挂着几串干枯的野花,花瓣已经缩成淡褐色的小团,风一吹就轻轻地晃,却别有一番野趣。 门里是不算宽的小路,最多只够一辆卡车开过去。两侧都各种了一排椰子树,已经挂果。缝隙里漏下去午间的光,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的亮斑。椰子树往里的田地,左边种着甘蔗,右边种着香蕉林,都是大象喜欢的食物。 “大家,往里走吧!马上要热了!”玉姨招呼着众人往里走,阿颂还不忘给罕茗泽递了最后两根香蕉。 罕茗泽分了一只给顾寻煦:“尝尝,当地特色。这次真不骗你。” 顾寻煦觉得自己和他在一起,好像嘴就没闲过。 罕茗泽剥开香蕉皮,一口啃了半只,两口就吃完了,拎着香蕉皮,带着顾寻煦往里走。 玉姨走在最前面,步子利落,回头冲大伙儿招手,声音清亮地说:“我们这里现在一共有二十六只大象,这段时间呢只有你们一波义工,所以就要劳烦大家一个人认养一只大象,负责他们这个月的吃喝拉撒,以及上药、洗澡。” 江阔掰着手指算了算:“那还有六只呢?” 玉姨目光一扫:“归阿罕咯!” “没问题。”罕茗泽倒着走路,目光像是凝固在了顾寻煦身上。 “好好走路,别摔下地了!”玉姨笑骂说,“我的甘蔗可都熟了,哦对了,你们也可以试试砍甘蔗喂大象,他们很喜欢!” “砍甘蔗?”何定眼睛一亮,“我还没试过呢!” “你没试过的多了!”江阔说,“你养过大象吗?” 秦湘接过话:“养大象……肯定很有意思!” “我也觉得!这个大象农场太棒了!”苏纾说。 “姑娘们,可别小看我们农场的工作量,保证两天就让你们黑一个度。” 玉姨这话无意于晴天霹雳,所有女生齐声道:“不会吧?!!!” 玉姨非常认真且诚恳地点点头。< /p>“算了!黑就黑吧!我下个学期养回来!”秦湘带头说。 “就是!脸可重新白,泰国难再来!”何定说。 江阔:“这话怎么说的这么蹩脚哈哈哈……” “还行吧……” 玉姨带着众人走过了小路,来到了一块旷阔的空地前,指着前方说:“这边就是咱们吃饭和活动的地儿。长桌长椅都是阿颂自己打的,木头糙是糙了点,但结实。你们晚上没事儿的话,可以坐在这聊聊天、打打牌。下雨的话,旁边还有打伞,撑起来就行。” 玉姨指了指左边的两层泰式小楼,一楼是开放式,只用泥搭了个台子,外围用竹子简单搭了个栏杆:“一楼是做饭的地方,二楼是我和阿颂住的房间,要有什么事,你们直接来敲门。” 她说完又带着众人看向右边的一排竹楼:“这边的竹楼就是志愿者的住处,你们这个月就住这里啦!两人一间,每间都带个小院子。院子不大,但种了点花,晚上坐着吹风还挺舒服的。你们自己挑,喜欢哪间住哪间,都差不多。” 最后,玉姨指了指远方:“再往后走就是给大象做饭和洗澡的地方了。等吃完午饭后再带你们去看那边。好啦,营地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大家分房间吧,谁负责?阿罕嘛?” “不是。”张思达站出来说,“我来吧。” “嗯,这比较靠谱。”玉姨从阿颂手里拿过钥匙串,递给张思达,“你们分好房间,休息一会儿。等吃饭了再叫你们。” “谢谢玉姨!”众人齐声说。 “不客气。”玉姨转身往厨房走,路过罕茗泽的时候顺便把人拎了过来:“过来切菜。” 罕茗泽顺手把身上的背包扔给顾寻煦,那动作叫一个熟练,接着就朝着玉姨喊说:“小姨,你放开我、我自己去!” 他头一转,就从玉姨的手里转出了自己的身子,拉了拉并不存在的衣领,小声说:“你能不能别像拎小狗崽子一样拎我?我也是要面子的。” “哟,这娃娃真是长大了哈。还知道要面子。”玉姨凑过来,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小声说:“老实交代,这七八个漂亮姑娘,你看上谁了?” “什么、什么看上谁了。”罕茗泽一头雾水,反应过来后满脸鄙夷,“我和她们就是同学,普通同学。别乱揣测啦!” “一个都没看上?你不会要打光棍吧,你家可就你一个独子。” “小姨,你别那么夸张行吗?我才大二。”罕茗泽洗了手,从菜筐里拿出一根胡萝卜,放到实木砧板上开始切,手起刀落,切出均匀的萝卜丝。 阿颂端起菜筐,绕到水龙头前清洗,里面是早上从河边摘回来的新鲜空心菜。 玉姨乐得休息,拿起一根黄瓜生啃起来:“大厨,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罕茗泽无奈地看着他:“我才来。” “没关系,这个月的厨房我都准备交给你了。” “我谢谢你哦。” “别客气,大侄儿子。” 53. 班章 罕茗泽看了一下食材,在心里点了菜谱,然后开始做饭。 顾寻煦把房间收拾完,走回厨房,问罕茗泽要不要帮忙,却被挡在了竹木栏杆外:“这油烟多,你别过来。” 在一旁啃玉米的玉姨看着这一幕,心说:“还挺会怜香惜玉。但怎么心疼的是个男人。” “来,小伙子,吃玉米。”玉姨笑眯眯地从笼屉拿出一只蒸熟的玉米,递给顾寻煦,“自己种的糯玉米,好吃的。还是阿罕他阿妈寄过来的种子。” “他有名字——顾寻煦。”罕茗泽拣起油里最后一只金灿灿的鸡翅,非常郑重地和玉姨说。 玉姨点头:“好啦好啦,记住了,阿煦是吧。来,吃玉米。” 顾寻煦接过热气腾腾的玉米,觉得温度从指尖蔓延到心尖,轻声说了句:“谢谢。” “别客气,吃!”玉姨看着他,越看越觉得长得好看,又白又俊,像个天仙似的,怪不得那臭小子稀罕,她也觉得要捧着不沾灰才好。 顾寻煦咬了一口玉米,然后……感受到了玉姨打量易碎品般的目光。 玉姨把啃完的玉米丢到地上的竹筐里,然后拉着顾寻煦朝着不远处的茶桌走去:“阿煦,来喝茶,别站在那被烟熏到了。” 茶桌横陈在廊檐下,大约三米长,由一整根胡桃木树干剖开而成。桌面凹凸不平,只打磨了边缘,其余部分都保留了原始的木质纹理。桌面靠里那一边,做了一块镂空的木格漏网,网下连接着导水管,直直探进地上蹲着的一口陶瓮里。桌上左侧放着一套紫砂壶配白瓷的茶具,竹茶则、茶拨等小器具也一应俱全。右侧高阶的部分被分成了三台,依次整整齐齐放着乌沉的茶罐,罐腹上都贴着白纸黑字的名条,写着茶叶的名字、产地和时间。茶桌四边各放一条长凳,同一棵胡桃木开出,椅面磨得发亮,纹理粗朴。 玉姨走到泡茶位,招呼着顾寻煦坐到一侧,问:“阿煦,平常喝不喝茶?” 顾寻煦顿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疾速晦黯,转瞬后又重归平静,轻声回答说:“偶尔。” 玉姨眼睛一亮,向来对喝茶的人都自带好感:“那有没有喜欢的茶?小姨这别的不敢说,这国内的十大名茶、云滇的古树普洱,都是有的。” “元旦的时候,我不是给你寄了陈化了十五年的老班章?!”罕茗泽在旁边吼了一嗓子。 “哟呵,居然惦记这个?!”玉姨瞪大了眼,“那可是我准备留着做媳妇茶的。” “你先给阿煦泡上!”罕茗泽撒了一把作料到烤鱼上,“等你有儿子,我给你再去找二十年的陈茶!” “不……”顾寻煦用字还没出口,玉姨已经站起来,朝罕茗泽喊说:“你小子说话算话!”然后又弯腰笑着,温柔地对顾寻煦说:“等着,小姨上楼去拿。” 玉姨上楼间隙,顾寻煦重新起身走回罕茗泽身侧,靠在门栏上看着他,眼低难得闪过一抹戏谑,轻声骂道:“败家子!” “嘿!你怎么不说我为了博君一笑,一掷千金?!” 顾寻煦啼笑皆非,转身就要走:“你最好是找得到二十年的陈茶。” “喂!别走啊,来帮个忙!”罕茗泽用声音拽回了人。 顾寻煦依言转身,见他下巴朝楼梯间挂着的一排彩色布巾努了努:"帮我戴个头巾,汗快流眼睛里了。" 他站在灶火前,炎热的天气加上火焰的热气,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粘在了皮肤上,几缕湿漉漉地贴着高挺的眉骨。 顾寻煦走过去,挑了一块蓝白的头巾,指腹摩擦间,在棉麻的质感中加了一道温热的触感。 他走回罕茗泽身后,淡声道:“低头。” 罕茗泽搂起袖子擦了一把汗,才乖乖低下头:“来了来了!” 顾寻煦抬起手,把布巾从前到后绕过罕茗泽的额头。指尖在绕到脑后时,不可避免地从他耳廓上方擦过——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凉意,和热烈的东南亚格格不入,激得罕茗泽心尖一颤。 顾寻煦却像是全然没有发觉,低着头,在他耳边喃喃说:“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激得罕茗泽全身酥麻,骤然像是被雷击了一样,连连后退:“等等等等等!” “跑什么?!”顾寻煦皱眉,手腕一抬,把人反手拽了回来,压在身前,指腹顺势贴上他的后颈。 热风过隙,天地寂寥,四野一片安静,混沌之间似乎只剩他们两个人。 最柔软的肌肤相触,清冷的气息闯进了炙热的肌肤,气势悬殊的压制下,进攻变得势如破竹。 罕茗泽的脊背在触碰中猝然绷直,下意识地咬紧了唇瓣,脑子里早已一片空白。全身如同进入了未知的领域,毫无经验只能仍人揉搓。 烧烤的烟雾撞到他眼中,眼角被激得染上了一抹薄红,湿润的霏微氤氲而出,缥缈间已然泪眼朦胧。 "好了。"顾寻煦说,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尾音落在空气里,隐约还带着转瞬即逝的笑意。 罕茗泽扶住灶台——腿软了。 “终于找到了!给我压箱底去了!阿煦,来!”玉姨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顾寻煦退了几步,重新走回到茶桌前的长椅坐下。 四周恢复了嘈杂的声音——二楼翻箱倒柜的声音,阿颂在后院洗菜的水声,风吹过树林叶片的簌簌声,不远处竹楼里的交谈。 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炫目流金中的幻想和错觉。 “妈的。”罕茗泽骂了一声,片刻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疯了!我疯了吗?” 他微微侧头,窥瞰了一眼不远处的顾寻煦,他端着茶杯,在玉姨的注视下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了微微的笑意。 肯定是太热了,太燥了! 妈的是热出幻觉了!! 绝对是,必须是!!! . 罕茗泽自认为,在自己众多优点中,最突出、最实用的当属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以至于能够快速且及时把乱七八糟的情绪遗忘在脑后。当下更是。 十分钟后,罕大厨重新拿起执掌大勺,几次利落帅气的颠勺后,泰式打抛肉成功出炉。 “这混小子,从小没少围在厨房边转,做饭味道不错的。等会儿你尝尝!”玉姨重新提壶注水,水流定而稳,直入壶心,不急不缓,接着盖上茶壶,继续对感叹说,“就是太贪玩了,一天不消停。你说说,那个姑娘禁得住他这么造,怪不得找不到女朋友。” 顾寻煦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唇,深邃如墨的眼眸中涌出少有的澎湃情绪,认真而诚挚:“他很好。非常好。” 玉姨一顿,继而笑说:“要是有女孩像你这么想就好了。” 顾寻煦沉默了。 罕茗泽炒完了最后一道菜,走过来,抬起顾寻煦的茶杯一饮而尽,醇厚饱满的汤感带来陈香、樟香与淡淡的梅子香韵,水路细腻顺滑,生津持久。 罕茗泽觉得 ,就是得这样的好茶才值得给顾寻煦喝。 他啧啧嘴,意犹未尽地拿过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牛饮而尽。 玉姨从他手里抢回茶壶,“会喝茶嘛,我媳妇茶你当水喝呢?糟蹋!” “嘿!”罕茗泽弯腰,手撑在桌面,“刚刚说我什么?我都听到我名字了。” “说你臭,洗澡去!” “我……”罕茗泽噎住了,起身朝后退了几步,和顾寻煦拉开距离,闻了闻,“还行啊,就是有点油。算了算了,冲个澡去,热死了。” 顾寻煦起身,玉姨说:“阿煦,他自己回去就行,你坐着喝茶。” 罕茗泽偏不:“我就让他陪我。” “你几岁了?!” “未成年,行了吧。”罕茗泽想去搂顾寻煦,又觉得自己身上有味,于是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顾寻煦选的是最里面的那栋竹楼,离院子远,离大象近。 竹楼前是一个小院子,左边放着一张竹桌和两张木椅,右边种着一颗榕树,粗壮的分枝处挂着牵绳,垂下一架只有木板的的简易秋千。竹楼底层架空,靠角落处隔出两间房,一间浴室、一间厕所,墙面用竹篾密密地编了一层,门一拉能合拢,透气却不透光。旁边堆着半墙的木头,上半部分挂着晒干的金黄玉米棒子。 罕茗泽踩上木梯上了二楼,发出咯吱吱呀声。接着推开竹门,两扇窗对着后山,光从竹篾缝隙里筛进来,把地板照成深浅交错的格子。屋子里面挺宽敞,于是也显得空荡荡。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只衣柜和两张床,泰式垂幔从屋顶坠落,四角用细麻绳系在床的四角,像一朵倒悬的白色莲花。布料是薄薄的棉纱,隔热,也隔蚊子虫椅。 顾寻煦把两人的衣服都折好,放到了衣柜里,罕茗泽随手拿了件浴巾和自己的衬衫裤子,挂在身上就下去洗澡。 顾寻煦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等他,顺便看手机里新发来的消息,偶尔发现信号有点不好,转了好几圈才把反馈发出去。 桌面上放着另一只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顾寻煦目光扫过去,顿了一下,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片刻后,才拿起手机,起身往浴室去了。 罕茗泽在流水声中听到了自己手机叽里呱啦的响声,快速冲完最后一道水,拉了浴巾围在腰上,“吱呀”一声被拉开,水汽和浴室暖黄的灯光一同从门内涌出,在昏暗的竹楼底层形成一道暖色的轮廓。 顾寻煦抬眸,只见罕茗泽光着上半身站在门槛上,水珠从发梢一路往下滚,滑过锁骨、胸肌的弧线。八块腹肌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收束在腰腹交接处那道微微内凹的弧线上,水流顺着人鱼线的走势没入浴巾边缘,留下一道蜿蜒的湿润痕迹。 顾寻煦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眼睛一眯,舌头不自觉地扫过牙齿,神色就沉了几分。 罕茗泽顺着他的目光,骄傲地眨了一下眼睛,舌头挑了上牙膛,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哒",那模样极其的轻佻浮浪,也极其的痞狂狎昵。 顾寻煦佯装不见,清了清嗓子:“手机响了。” 罕茗泽目光还是盯着他脸上,只随意瞟了一眼手机,熟练地按了接通键:“若柠?怎么了?” “阿罕!!!” “阿罕!救命啊!!!————” “等等……” 林若柠和苏抒的尖叫声,以及张思达手忙脚乱的声音,一起从手机那边刺耳而来! 54. 桃花 罕茗泽一左一右,拎着两只蟾蜍腿,从林若柠他们那栋竹楼出来。 “卧槽!”江阔听见声音,也从隔壁出来,看着罕茗泽手里的两只活物,惊叫出了一连串国粹,然后问:“能吃吗?” “去你的!吃什么吃,益虫,益虫懂吗?”罕茗泽走到竹楼后面的小溪,手一松,两只蛤蟆“扑通”“扑通”两声,激起两圈涟漪,接着四条腿一蹬,便朝溪水深处游去了。 “孩子们,吃饭啦!”玉姨在厨房门外喊。 “那才是能吃的。”罕茗泽搂着江阔的肩膀,拽着人往回走。 “咦咦咦咦咦!——”江阔嫌弃地躲开,“你那手!刚刚抓过癞蛤蟆!!!” 罕茗泽哈哈大笑,在江阔的打骂声中去洗了手,接着走向顾寻煦,双手抬起,伸开放到她面前。 顾寻煦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两张放在他掌心。 罕茗泽手心一合,囫囵擦干了水,听江阔边朝竹楼吼了一声:“吃饭不积极,等会儿没饭吃啦!” “走啦,吃饭。”罕茗泽把纸往竹编的垃圾筐里一扔,拉着顾寻煦进了厨房。 阿颂从屋子里搬出了两张折叠桌子,大的那张撑开足足有五米长,稳稳当当地摆在院子正中央,作为饭桌。小一些的那张放在旁边,专门放大餐盘和米饭。农场的习惯是每个人拿一份餐具,自己去打饭菜,想吃多少吃多少。 罕茗泽做了薄荷炸鸡翅、香茅草猪颈肉、佐料烤鱼、腐乳空心菜、凉拌黄瓜、火腿虾仁炒饭,种类不多,可菜量巨大。大家陆陆续续地打完,都还剩不少。 “阿罕,你厨艺可以啊!”一个学长率先开口夸道。 “是啊,阿罕,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另一个学姐接话说,“这以后谁要嫁给你,不是有口福了?!” “是不是你想嫁啊?”篮球队的男生接过话。 “去!不会说话就少开口!谁要跟阿罕,那得有多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 “我的哥哥姐姐们,就别拿弟弟开涮了好吗?”罕茗泽哭笑不得,只好讨饶,顺带把夹了一块鱼肉放到顾寻煦盘中。 阿颂端着两盘切好的西瓜,玉姨端着两盘凤梨过来,正好听到这话,故意挑起话题:“哎,这我也奇怪呢?!我们家阿罕长得也不错,性格也还行吧。怎么就找不到女朋友呢?” “那是找不到吗?那是他不想找。”秦湘说。 顾寻煦剔了鱼刺,又把肉送回到他盘子里,罕茗泽怨气十足地看向他。 “那他不找,就没有女生追他吗?”玉姨继续追问。 罕茗泽顺势将幽怨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小姨,结束这个话题可以吗?” “哈哈,那可真不少!”江阔非常有发言权。 学妹搭话:“我也听说,追罕学长的女生数都数不过来。” “哦,原来是这小子眼光太高了。”玉姨一巴掌打到他背上,罕茗泽呛得一口差点喷出来,发出震天响:“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阿罕……”林若柠见状,心疼地皱起眉头。 罕茗泽什么都顾不上,径直要去拿自己的杯子,水已经见底,只好一把抄起旁边顾寻煦的杯子,喝了大半杯,才缓过去。 “小姨,我可是你亲侄儿,太狠了你!”罕茗泽红着眼控诉,气得快冒烟。 顾寻煦顺势抚了抚他的脊背,才顺下毛来。 玉姨也没想到他这么不禁打,双手合十:“OK,小姨不催你了。” “这还差不多。”罕茗泽吸吸鼻子,眼睛眯眯,长手一捞,那叉子叉了两块凤梨,递了一块给背后的顾寻煦。 “……”玉姨皱了皱眉,怎么感觉被算计了。 罕茗泽却一脸无辜地咬下凤梨,八分甜、两分酸的香味在口腔中漫延开来,他却觉得酸了,又拿了一块纯甜的西瓜递给顾寻煦。 众人吃完饭,回去修整了一会儿,等午后最热的时间过去,大约三点左右,才再次出发,跟着玉姨和阿颂去认领大象。 阿颂给每个人发了一定竹帽,玉姨边走边说:“每天清晨,我和阿颂会去村里搬运大象们的主食干草回来。但大象们只吃草是不够的,还需要一些有营养的零食——像是甘蔗红薯、香蕉芭蕉、苹果玉米、红萝卜之类的,这些就要你们负责啦!但是记住哦,有些大象不是喜欢吃凤梨,他们有点嫌弃凤梨皮刺。” 众人认真地听着,顺带拿出手机记录下来。只有罕茗泽,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抱在脑后,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和身边清丽矜贵的顾寻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早上七点,先把大象们从象舍里放出来,让他们去觅食。” “他们不会走丢吗?”何定问。 “不会。大象是很有灵性的动物,知道自己的活动范围,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走出大象农场的范围的。就算出去,脖子上都挂着牌子呢,村民会把他们送回来的。”玉姨说。 “大象一天要吃多少呀?”秦湘接话,“玉姨你们去搬干草,加上我们找回来的食物,还不够他们吃吗?!” “哈哈哈哈当然不够啦!一头成年亚洲象每天大约需要吃150公斤的食物,喝60升的水。我们给的食物只能做补充,实际大部分还得他们自己去找!” 众人瞪大了眼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150公斤、300斤……那是什么概念。 “你们放完大象,回来吃个早点,就差不多八点。要趁着太阳还没出来,要先去山上田里砍搬食材。这个季节的话,甘蔗和香蕉正好成熟。但外面院子种的那些不够他们吃,得去后面两座山上砍。十点左右回来,得把象舍清理一下。十二点吃饭。下午一点大象会回来躲太阳,这时候得给他们冲个澡。下午两点要做大象餐,然后喂饭,先喂象餐,再喂其他食物。” 江阔眨眨眼,问:“象餐和其他事物有什么区别?” “象餐里加了一些药和微量元素呀。这里的大象之前都受过很严重的伤害,需要持续地药物治疗。”玉姨说。 众人安静了一瞬。 玉姨笑着结束了这个话题:“好啦,下午三点之后,大象们会再度出门。你们的自由时间也就开始了。寨子里周六会有赶集,这个月中旬还有一个手工艺节,就在农场外三 公里的佛寺举办。你们可以坐车去,不过营地里只有一张卡车和八辆摩托。不过要记得,晚上七点,大象们会陆续回营,要检查他们是否受伤,以及关象舍的门。差不多八点左右,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玉姨微笑着说:“以及一天的网络也结束了。” “啊???”众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音:“……什么叫'一天的网络也结束了'?” “山区嘛!”玉姨带着最温柔的微笑,说出了最残忍的话,“网络信号肯定会差一点咯。” 众人求助般地看向罕茗泽,后者非常坦然地点了点头:“得益于历届志愿者的慷慨馈赠,大象农场有最丰富的桌牌文化。麻将、象棋围棋各种棋、扑克UNO各种牌、狼人剧本各种杀,一应俱全、无所不有。” 玉姨认可地点点头:“各位一定会拥有非常愉快且安宁的夜晚。” 众人:“……” 罕茗泽看向顾寻煦:“你好像不失望哦。” “因为刚刚已经猜到了。”顾寻煦举起手机,里面的消息转啊转,转了好久才发出去。 “好吧。”罕茗泽开始顺口胡诌,“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要带你去看星星。” 顾寻煦:“……” 玉姨继续说:“虽然说是每人负责一只大象,但我还是建议大家至少分成两人一组,相互帮衬一下,毕竟每天的工作量可不算小哦。” “有道理哦。”众人点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着怎么组队。 苏抒抢先走到罕茗泽面前:“阿罕,我和你一组可以吗?” 林若柠没想到被她抢先一步,也连忙急匆匆地走过来:“阿罕,我想和你一组!” 玉姨幽幽地看过来,语气非常诡异:“你们确定?” 两人奇怪地看过来。 “他除了负责每个人分到的一只,还要负责剩下的六只大象。” …… 林若柠:“……要不,算了。” 苏抒:“我还是找别人吧。” 罕茗泽在后背默默给玉姨点了个赞,然后长腿横跨一步,挪到顾寻煦身边,挑挑他衣角:“那你要不要我?” 顾寻煦心尖一颤,整个人却还是在不觉处僵住了。 明知道他是巧言狎语,胡乱撩拨,是个坏人。 却还是被扰得心绪不宁。 “嗯?”坏人不肯放过。 顾寻煦一把拽回了衣角,疾步朝前走了。 “喂!不说话就算答应了啊!”罕茗泽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张思达也提议:“要不就按照舍友分,起床睡觉也好有个照应。” “行啊。”众人三言两语地应答着,陆续往前走去。 玉姨叮嘱完事情,就放慢了脚步,退回到阿颂身边。 阿颂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小声问:“你不是想让阿罕找女朋友吗?” “我是想让他找女朋友,不是惹桃花债。”玉姨说。 阿颂眨眨眼,完全没听懂。 玉姨没有继续解释,她有自己的困惑,心里嘀咕:“奇了怪了,阿罕怎么就围着个男人转呢?” 55. 陨象 下午三点,众人看到了已经回来休息的大象们。 象舍前是一块巨大的空地,专门留给大象们洗澡。地上放着几把椰子壳做的刷子和几块粗糙的搓背石,还有几根长长的软管,盘在墙角的挂钩上。平地的另一侧,搭着一座宽大的棚子,四面通风只靠几根木柱撑着。棚子下面是一排砖石砌成的灶台,灶台很长,足够同时放七八口大锅。 象舍建在平地后方,头顶是宽大的铁皮棚顶,由粗壮的钢柱支撑着,棚顶边缘垂下来一排长长的灯管。里面被分隔成一格一格的屋子,每一格大约四米宽、六米深,地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晒干的玉米叶,踩上去松软而干燥。格子与格子之间用粗壮的柚木桩隔开,木桩被大象的皮肤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格的角落都放着一只巨大的塑料水桶,供应大象们夜间喝水。 每一格的外侧都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用防水墨水写着泰文、英语以及中文的名字。名牌后面会贴跟着一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备注—— “糯糯:右后腿有三颗钉子嵌入。性格傲娇黏人。非常、非常喜欢吃香蕉和西瓜。” “阿赞:左侧腰有大面积烧伤。性格孤僻。喜欢胡萝卜和芒果。” “笨笨:前脚掌曾经严重感染溃烂,无法用力。脾气调皮淘气,但不是很聪明,需要慢慢教。喜欢吃凤梨,但别给太多,会拉肚子。” “金达娜:生殖系统受损。非常爱美,每天要洗两次澡,喜欢苹果,非常不喜欢凤梨。” “他威:耳朵撕裂。脾气比较暴躁,不喜欢洗澡,请多点耐心。喜欢榴莲和椰子。” “娜丽:脊椎严重畸变。性格非常温顺,喜欢独处。喜欢柚子和玉米。” “苏拉:尾巴被截断。浪漫主义者。喜欢吃甘蔗,喜欢去树林里玩。” …… 这些都是历届的志愿者们留下的。 “大象是很温顺聪慧的动物。”玉姨带着他们走到象舍门口,“但今天是你们第一次见他们,需要给他们一点时间和空间,让他们来选择你们。” 众人疑惑:“怎么选择?” “用这个。”玉姨转身,从后面的食物槽里拿出一根甘蔗,“拿着甘蔗,朝他们递过去,他们愿意靠近来吃,就说明相信你了。” 林若柠小声说:“会不会有危险啊?” “阿颂已经训练过他们脱敏,他们对人类已经没有了敌意。除非他觉得——你们威胁到他的安全。”玉姨笑着说,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苦涩,“放心吧,我们农场一年至少要来十多批国际义工,他们早就习惯了和陌生人打交道。” 玉姨拍拍手:“来吧,散开一点,让他们能看清你们。” 众人一人拿了一根甘蔗,站在象舍前面的空地上。 罕茗泽站在众人后面,靠在食物槽边,挑了一根成熟度最好的甘蔗,用砍刀劈出一截,再扒拉了皮,“咔嚓”一声,自己啃了起来。 顾寻煦:“……” 罕茗泽朝他眨了眨眼,说:“反正剩下的大象都是我的。” 玉姨不管他,朝象舍喊了一声:“阿颂,放象!” “哎!”阿颂应了一声,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象蹄发出的沉闷步伐身——一个灰色的庞然大物缓缓从象舍里走了出来。 “是糯糯。”玉姨说。 糯糯灰色的大脑袋也左右看了看,蒲扇般的耳朵也跟着晃了晃,目光在看到甘蔗时亮了一下又一下,那神态极为憨态可掬,让众人悬着的心微微放下。 糯糯往前慢慢走,右腿上的伤让他走起来的身子微微倾斜,像个跛脚的老人。 没有人说话,在糯糯靠近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糯糯在众人前方停了一下,那双通透明亮的眼睛扫过面前这群陌生面孔,耳朵缓缓扇动了两下,然后眼神温和又带着些许求助地看向玉姨。 玉姨放低了音调,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去找你喜欢的人)。” 糯糯像是听懂了一样,开始重新抬起步子,继续往前走。 先是经过何定,何定朝前递了递甘蔗,糯糯却后退一步,像是礼貌的拒绝了。 江阔在一边笑出了声,谁料糯糯走过他时,也只是用鼻子尖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江阔被碰完之后,愣了两秒,然后感叹道:“哇!他好轻,他好温柔!” 罕茗泽哭笑不得,接着补刀:“可他不选择你~~~” “切!像是他会选择你一样。” 罕茗泽摸了摸鼻尖,脸上难得出现了悻悻的神色:“不会。三年前,我有一次给他洗澡,水管不小心怼到它鼻孔里了……” 众人回眸,一脸骇人震惊地看向他。 玉姨淡淡补充:“当时糯糯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喷了他一身泥。” 江阔笑的乐不可支:“然后呢?” “糯糯甚至想离家出走,我和阿颂追了半宿才把劝回来。”玉姨说起这事就愤愤,“从此以后,糯糯再也没理他!” “我那时候还小,哪知道大象鼻子不能滋水……”罕茗泽越说声音越小。 糯糯用鼻子吹了一声“呜——” 罕茗泽拍拍嘴,闭上了。 糯糯继续经过秦湘、林若柠、苏抒、张思达、靳安屿…… ——每一个人,糯糯都碰了一下,或用耳朵,或用鼻子尖,却又只像一片硕大的、柔软的羽毛,轻触即走。 最后,糯糯走到了顾寻煦身前,停住了脚步下,鼻尖抬起来,在空中轻轻晃动,然后对准了顾寻煦手里的方向,卷起了他手中的那根甘蔗,喂到了自己嘴里。 “糯糯选择了你。”玉姨走过来说,又递了一根甘蔗给糯糯,示意他做的好。 罕茗泽也跳上前来,把自己吃剩的半截甘蔗递给糯糯。 糯糯头一偏,拒绝了。 “嘿,小东西,脾气还挺大。”罕茗泽放下甘蔗,不知道从哪变出一根香蕉,“看在你眼光还不错的份上,奖励你香蕉吧。” 糯糯瞟了一眼,还是不为所动。 罕茗泽再次变出一串香蕉,足足有十七八个,个个都是成熟的金黄色,还带着芝麻蕉密麻的小黑点点,散发出诱象的香气。 糯糯歪着头,亮晶晶的眼睛勾勾地看着罕茗泽。 “乖宝宝,来呀。”罕茗泽晃了晃手里的香蕉。 “阿罕,你这属于变相贿赂,太不正当了!”学长笑着喊说。 “正经不正经,哄到大象就是好方法!”罕茗泽作势要收回香蕉。 糯糯一个没忍住,往前了一步。 罕茗泽拽下一个香蕉扔过去。 糯糯用长鼻子勾起来,直接放到了嘴里,嚼着甜蜜软糯的香蕉,大耳朵也愉快地扇来扇去。 “快来,糯糯!”罕茗泽把整串香蕉放到面前的空地上。 糯糯尝到甜头,甩着耳朵就走跑上前。停在香蕉前面,抬起厚实的右脚,压碎了之后再放到嘴里。 “不气了哈,不气了。”罕茗泽伸手想去摸他,谁料糯糯退往后一缩,避开了。 众人捧腹大笑。 罕茗泽气笑了,叉着腰说:“好家伙!你等着,明天我用西瓜来诱惑你!” 糯糯长鼻子一勾,带起顾寻煦的腰部,顺势把人往后带了一步。 “人你也要和我抢?!”罕茗泽气的团团转,巴不得旁边能突然出现一个西瓜! “阿罕,你的贿赂不灵啦!” “糯糯觉得你坏,连顾寻煦都不让你靠近呢!” “……”罕茗泽挑了挑眉,心说“晚上还不是和我一屋,人还的是我的!”想完自己都笑了,怎么还和大象置气了 玉姨说:“大象和4- 6岁孩子的智商差不多,不仅聪明,而且记忆力很好。好啦,时间差不多了,下一只咯!阿颂!!!” 阿赞选了靳安玙,笨笨选了江阔,金达娜选了秦湘,他威选了何定,娜丽选了林若柠,苏拉选了苏纾…… 每只大象都选了自己的管理者,众人也专注于喂自己的大象。 只有罕茗泽和顾寻煦周围围着八只大象,那真是喂完一只,又喂一只,再喂一只,还喂一只。 满满一槽的甘蔗顿时下了一半。 “好啦,把这些喂完也不够他们吃的。让他们出去觅食吧!”玉姨说。 阿颂从象舍走出去,吆着大象们往外走去。 “OK,现在大家回去洗个澡,休息一下。五点在院子集合,我和阿颂带你们出去吃饭,庆祝你们来到大象农场!” “好耶!!!” . 去的是寨子里唯一一家餐吧,距离大象农场一公里。众人一拍即合,决定走路过去。 玉姨和阿颂走在最前面带路,罕茗泽和顾寻煦走在最后断后,其余人三两成群,前后交错走着。 连绵的山脉包裹着广袤无垠的农田,村落人口不多,房屋建的稀疏零落,如同星罗棋布。暮色在天际边缘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有几户人家点了灯,大多数还沉寂在夕阳的橙色余晖下。道路开阔而笔直,从山野里延伸而来,又向森林中漫延而去。连风里都带着巨大的阒静寂寥,于此,众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玉姨,听说你曾经以前有段时间,是在环游世界?”秦湘好奇地问。 “是啊。我高中毕业就没再继续读书了,到处乱跑疯玩了好几年。” 林若柠接过话问:“那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没继续读大学吗?” “嗯。” “不后悔。人生又不是拿来后悔的。”玉姨坦然说,“那几年,我跑过了七大洲,对我来说,也是很有意思的时光啊。” 何定不敢相信地问:“南极洲也去过?” “去过呀,我和阿罕在那呆了半个月。” “阿罕也去了?!”众人转过头去看。 不远处在的罕茗泽不知道和顾寻煦在说什么,笑得灿烂无比。 “去了,初中的时候请假跟着我去的。我俩见到了这个地球上最美的景色,没有之一。” “酷啊!”众人感叹。 江阔讶然:“果然,阿罕家的人都不简单啊!” “那你现在定居在泰国,不会觉得落差太大,无聊吗?”苏纾问。 “不会啊,现在做的事情,我觉得很有意义啊!”玉姨说,“而且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在简单重复之中,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宁静。” 秦湘感叹:“说的也是,这样的生活,不用担心当下的成绩和奖学金,不用去考虑未来的工作前途。啊!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滋养!” 学姐应合说:“是啊,感觉这几天都和以前的生活隔绝的。” 江阔长叹一声:“人生呐!为什么要那么卷,躺平多自由!” 靳安玙看他:“身心自洽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在这里的生活,就是身心自洽!” “这里人不喜欢追求太过富裕的生活,他们觉得自给自足、吃饱穿暖就够了。”玉姨说,“所以很多时候,没有国内那么卷,对小孩子也没有那么严苛的要求。一代传一代,长大的孩子也还是这样。” “真好啊!生活本应该是这样!!!”江阔大喊。 群山悠扬地回应了他的呐喊。 夕阳在西侧的山脊线上缓缓垂落,光线由炽白褪为柔和的橘红,田野、道路、屋舍都蒙上了同一层薄薄的暮色。 时间在这样的悠闲的光阴中被拉得很长。 所有人只用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无所忧、无所虑。 56. 玫瑰 说是餐吧,其实是集餐食和酒吧的小店。 一栋被植物爬满的老木屋,四周没有墙,只用纱幔拢着,晚风一吹,幔角就轻轻扬起,露出外面大片墨绿的田野和远处山脊的剪影。一楼架空,有厨房、吧台,其余地方放着客人用餐的实木桌椅,桌上搁着煤油灯和竹编杯垫。 木屋的台阶延伸出去,是一片种满鲜花的宽敞小院,也放着十几张桌椅。院子角落用两扇玻璃隔出了一个开放式的小舞台。三个角都挂着油灯,在夜幕中渲染出一层琥珀色的暖调。舞台侧面放着一棵高大的圣诞树,上面挂着灯串和各种颜色的纸折星星。里面的那扇玻璃上挂着里面一块圆形的木牌,用红色的油漆写出泰语店名。 而此时,舞台上正坐着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男人坐在一张旧木凳上,吉他的尾端搭在右腿上,左腿微微屈起,用膝盖一起稳住琴身。女人侧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握住面前的话筒,声音是被岁月浸润后的沙哑烟嗓。 歌是《ToLoveSomebody》。他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泰北口音,把“Somebody”唱成“Sam-ba-dee”,不够标准,却足够纯粹。 下午六点正是天空的蓝调时刻,橙橘已经结束,天际沉入钴蓝沉入墨色,气温从燥热跌至微凉。 空虚和孤独趁机而来,与歌声交织在一起,编织出独属于异国他乡的、浩渺泱泱的浪漫。 先是罕茗泽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玉姨也朝他们打了个招呼,接着对众人介绍说:“这是吴叔和他妻子伊莎,五年前退休,从曼谷来到清迈定居,经营了一家孔雀庄园,晚上没什么事就来这里唱唱歌、喝点小酒。对了,庄园就在大象农场后面。你们有时间的话,可以让阿罕带你们去玩玩。” “哇,孔雀哎……” “我还没见过呢。” “我要是退休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工作都还没有呢,就想着退休了。” …… 阿颂和罕茗泽在院子里拼了两张长桌,正好够众人坐下,玉姨说:“大家先坐吧,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餐。” 众人坐下后,只见玉姨站在吧台前,和黑人美女老板笑着说了几句,两人的神情都非常轻松愉快,像是多年老友。 聊到最后,美女老板的目光突然看了过来,罕茗泽下意识地躲到了顾寻煦背后,试图用他的身子遮住自己。 顾寻煦瞟了一眼旁边做贼心虚的人,略略侧过身子拦住了他,淡声问:“你又干什么了?” “没事,没有,不可能。”罕茗泽否认三连,额头磕在顾寻煦背上。 “他、上次来,”阿颂操着一口生涩的中文,“把、老板娘的、酒柜……” “阿颂!”罕茗泽猛地从他背后直起身,喊了一声想要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砸了。”阿颂说,双手同时比划了一个"倒塌"的手势。 “???”众人震惊地看向罕茗泽,顾寻煦抚了抚额头,摇头轻笑。 “有几个游客在店里耍流氓,还想赖账,我一时没收住手……是个意外。” “I?(意外?)”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罕茗泽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Doyouhaveanyideahowmuchthosebottlescost?(你知道我的那些酒多贵吗?)” 罕茗泽忍着疼拽下自己的耳朵,躲到顾寻煦身后,露出个头说:"eon,IsaidI'dpayyouback!Youjustoldmetheprice(答应赔你啦,你又不说价。)!” 老板娘眼睛一亮,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顾寻煦,语调惊喜且明快:“Oh…Handsomeguy!(好英俊的男人!)” 罕茗泽咻地窜到顾寻煦身前,护短一样把他拦在后面:“Howmuameit.(多少钱,你说个数!)” 吴叔从台上走下来,搂了搂罕茗泽的肩膀,接着对老板娘说:“Aherodoesn'thavetopayforhisvalor。(不能让英雄赔钱)” 伊莎接着拥抱了一下罕茗泽,感叹着说:“ThankGodhesavedhter.(他救了我们的女儿)” “Butatroublemakermustfacethemusic.(但调皮鬼必须收到惩罚。)”女老板抱着手说,“Ihearyou'llbehereforamonth.Sixo'clock.Everyevening.Twohourofwork.Thatwillbeyourpayment.Uood?(听说你要在这住一个月?每天六点来我这里打两个小时的工,就算你抵了,怎么样?)” 罕茗泽摆摆手,任命地说:“OK,fine。” “But,ifhandsomeguyeswithyou,itbejustonehour。(但如果他可你一起的话,每天可以只要一小时)” 罕茗泽还没开口拒绝,顾寻煦已经应下:“Deal(成交)。” “No……ooooo~”罕茗泽佯装呐喊。 众人听完这一茬,全部跟着笑了起来。 伊莎慈爱地对罕茗泽说:“Hey,goodguy.Don'tbesad.Allthedrinkshereweredonatedbyus—shesaidwehelpourselves.Tonight,sideritalittlegiftfromus,athank-youforeverything.Sogoahead,youandyourfriends,drinkasmuchasyoulike.(好孩子,别沮丧啦。这里的酒是我们捐赠的,老板娘说了,可以随便喝。今晚算是我们的一点谢礼,送给你和你当朋友畅饮)” 那罕茗泽可就有精神了:“Thanks!!!(谢啦!!!)” 吴叔和伊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到房里的吧台前,坐下开始喝酒了。 玉姨搭着他的肩膀说:“看在你要打两份工的份上,以后农场的下午饭就不用你负责啦,乖乖来这还债吧。” “谢谢你哦。” 老板娘带着服务员开始上菜:“CssicCaesarSad(凯撒沙拉)、FrenionSoup(法式洋葱汤)、GrilledMushroomswithGarlicCreamCheese(烤蘑菇配蒜香奶油奶酪)、SmokedSalmonPtter(烟熏三文鱼拼盘)、HoneyMustardPorkRibs(蜂蜜芥末烤猪肋排)、BeefBnon(红酒炖牛肉)、LemonGarlicWholeFish(柠檬蒜香烤鱼)、RosemaryRoastedChiLegs(迷迭香烤鸡腿)、GrilledSausagePtter(烤香肠拼盘)、CreamySpicyShrimpPasta(鲜虾奶油辣味意面)、CssicLasagna(意式千层面)、FishandChips(炸鱼薯条)、Four-cheesePizza(四重芝士披萨)、onsieur(法式火腿干酪三明治)、BakedMadCheese(烤芝士通心粉)、Shepherd'sPie(牧羊人派)、BckTruffle&WildMushroomRisotto(黑松露野菌烩饭)、Herb-roastedPotatoWedges(香草烤土豆角)、CheesyBakedCauliflower(芝士焗花椰菜)、Butter-sautéedAsparagus(黄油煎芦笋)、MangoStickyRicePudding(芒果糯米布丁)、PandanutCake(斑斓椰香蛋糕)GrilledBanana(焗烤香蕉)” 二十多道菜把两张长桌堆得满满当当,老板娘端完最后一道甜品,拍拍手说:“Ifyou'dlikeanydrinks,j ustorderatthebarafteryoufiing.(想喝点什么,吃完直接去吧台点就行)” 最后临走前又用法语说了一句:“Bonappétit(用餐愉快)” 屋内靠窗桌的是两位年轻女客人,吃完饭,起身一前一后地走上了舞台。一个坐在角落那架老旧的钢琴前,另一个拿起角落的手风琴挂到身上。 吉他先起,手风琴紧跟其后,一首《SouslecieldeParis(在巴黎的天空下)》从悠扬而出。吉他音色圆厚,节奏平稳。手风琴风箱拉开,簧片发声,音色清亮,带一点金属质感。两条旋律线并行,松弛而自然,令人享受。 众人在音乐声中吃着东西,时不时交谈几句。罕茗泽顾寻煦耳边说句话,后者,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玉姨带着众人起身鼓掌,两个女孩微微颔首,携手起身回到吧台,重新点了两杯酒。 阿颂没有坐下,而是像玉姨伸出了手,作出了邀请姿势。 罕茗泽凑热闹地吹了声口哨。 玉姨理了理长发,左手搭上了阿颂的掌心,由他带着自己上了台。 阿颂拿起萨克斯,玉姨拿起吉他,顺带调整了话筒的位置,合奏了一首《FromThisMomentOn》。 玉姨的声音沉稳舒展,气息均匀,到了高音的时候也没有泄气,微微仰头,声音反而比前面更加开阔,在最高处稳住了,然后又顺着旋律缓缓滑下来,带着一点低徊的尾韵。阿颂时不时应和两声,旋律稳稳地托住玉姨的声音,就像这辈子认定了她,就会永远跟在她身后,至死不渝。 “爱情的样子啊。”江阔双手捧着下巴,感叹着说。 “浪漫是人间烟火,荒芜是人生宿命。”靳安屿扫过他。 “去,扫兴。”江阔恶狠狠地瞅了他一眼。 “热烈爱过一场,便不负此生漂泊。” 江阔点头:“啊,还是阿罕比较浪漫。” 罕茗泽郑重地拍拍他肩膀,一本正经地说:“这是安屿说句的后半句段。” 江阔:“……” 苏抒看着舞台上的两人,目光交织间都是爱意,向往且羡慕地说:“要是有人像这样一辈子陪着我,好像也不怕衰老了。” “是啊。日复一日,至死不渝。”秦湘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痴人说梦,也为难自己,更为难别人。 “你不是有何定了嘛。”学长说。 “承诺只是年轻时候的英雄主义。和爱一起活在当下,才是最大的浪漫。”何定搂过秦湘,在她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咿~酸我们单身狗。”江阔嫌弃地虚空摆了摆手。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谈,罕茗泽坐回顾寻煦身边,翘起二郎腿,撑着头,歪着身子看他。 顾寻煦已经吃完了,在回手机里的消息,感受到他的目光,侧目来迎:“怎么了?” 罕茗泽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不谈情说爱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于是想到什么就问了什么:“你想要什么样的爱人?愿意跟在你身后,或者站在你身前?” 顾寻煦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无所谓。” 罕茗泽讪笑着摸了摸下巴:“哎,都说我谈恋爱少根筋,我看你才是。” 顾寻煦低声嗤笑,却也不辩驳,而是问他:“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罕茗泽捏着下巴,像是真的在认真地思考,旋即唇角一勾,露出真诚而炽热的笑容:“希望站在我身边。” 顾寻煦愣了片刻。 “引领和追随会带来长久的悬殊失衡,我希望我们是灵魂平等同行的爱情。” 罕茗泽说。 一曲终了,阿颂起身搂过玉姨,情难自禁地吻住了她。 罕茗泽带头吹了声口哨,紧跟着众人起哄的声音响成一团。 玉姨也不怯场,勾住阿颂的脖颈就来了一场缠绵悱恻的深吻。 片刻后,两人分开,玉姨朝着罕茗泽喊道:“阿罕!接下场啊!” 众人的目光顺着她的声音而去,落到了翘着二郎腿摇椅子的罕茗泽身上。 罕茗泽起身,走到顾寻煦面前,左手放在身后,非常绅士地弯下腰,邀请状地向他伸出了右手。 57. 骤雨 顾寻煦坐在椅子上,抬眸去看他,清冷的目光让人捉摸不定。罕茗泽却莫名自信,觉得他不会拒绝自己。 果不其然,须臾后顾寻煦伸出手,却不是放到罕茗泽的掌心,而是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借力起身的瞬间,罕茗泽身子不稳,踉跄了一下,朝他怀里跌进了半步。 顾寻煦单手把人搂在自己身侧,长腿一迈带着人往前走。 “嘿。”罕茗泽把手放回裤兜里,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向舞台。 玉姨和阿颂退下台来,给他们腾出了位置。 顾寻煦把罕茗泽放到吉他前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到钢琴前。 众人的交谈声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店里所有人或放下了刀叉,或端起酒杯,目光全部移到了舞台上。 两个穿着风格截然相反,但却都俊美无铸的人同框在一起,这一幕冲突性十足,却也实在赏心悦目。 罕茗泽拨动两个音节,顾寻煦就听出了歌曲——《OneCallAway》. 修长白皙的手指落到了钢琴键上,弹奏出的旋律如夏日泉水般流畅,稳稳地接住了吉他的音调。 罕茗泽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弦上移开,落在钢琴的前那道身影上,唇角衔着一抹灿烂明亮的笑意,彰显着少年此刻如此喜悦。 顾寻煦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侧眸望向他,那一勾,罕茗泽觉得心都化了。 他低下头,开口缓缓唱出了歌词—— "I'monlyonecalway I'llbetheretosavetheday Supermangotnothingonme I'monlyonecalway” 他唱歌时候声音变得低沉,和平时吊儿郎当说话不一样,像是浸润过一夜的烈酒,松弛的音调中带着能让人意乱情迷的醉意,危险而诱人。 坐在木屋内的客人不约而同地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院子,站在舞台周围,侧耳倾听着缱绻中带着轻灵的歌声,更欣赏着面前如画一般的场景。 他们坐在同一片叆叇缱绻的暖色里,氤氲的光线刻画出两人轩昂英俊的面容——利落的眉骨、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颌,挺拔颀长的身形…… 气质完全相反的两个人,却在这些地方上有着如此相似之处,就像是上帝故意设计的一个巧合,或是丘比特策划的一场玩笑。 "Callme,baby,ifyouneedafriend Ijustwannagiveyoulove eon,eon,eon Reagouttoyou,sotakeace Nomatterwhereyougo Youknowyou'renotalone" 罕茗泽故意含着一句歌词的尾音,嘴角弯了一下,在歌词短暂的呼吸间隙里,朝钢琴那边的顾寻煦眨了一下眼。 “I'monlyonecalway I'llbetheretosavetheday Supermangotnothingonme I'monlyonecalway” 吴叔牵着伊莎走到院子空阔的地方,带着她熟练起舞。阿颂也抱着玉姨轻轻摇晃,在油灯摇晃的光影中勾写出自己的情愫。 “ealongwithmeanddon'tbescared Ijustwayoufree eon,eon,eon Youandmemakeitanywhere Fornow,westayhereforawhile 'Causeyouknow,Ijustwannaseeyousmile” 罕茗泽朝着何定招招手,何定立刻会意,转身单膝跪地向秦湘发出邀约,引得周围人倒吸一口气,惊呼一小场。 “I'monlyonecalway I'llbetheretosavetheday Supermangotnothingonme I'monlyonecalway” 何定拉着秦湘走到院中央的空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秦湘自然地抬起手臂搭上他掌心,脚下已经动了起来。他俩都练过舞,此刻在罕茗泽的歌声下,步点精准,转身干净,对视里带着默契,将小院内的氛围一齐推向了高潮。 “Whenyou'reweak,I'llbestrong I'mgonnakeepholdingon Nowdon'tyouworry,itwon'tbelong,darling Andwhenyoufeellikehopeisgone Justrunintomyarms” 罕茗泽的指尖熟练地弹着吉他,目光再次落回顾寻煦身上,觉得顾寻煦弹琴的时候周身像是镀了一层光芒,更加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绵长悠扬的钢琴和吉他乐被清闲的夜风吹衔而起,拂掠过院内的树木鲜花,萦绕过摇曳的暖色油灯,偶尔掀浮起木桌四角的餐布,最后回旋着化作一缕空灵的气息拥向山脉群峦。 山影叠嶂,田野寂寥,夜岚浮起,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隽永幽远,只有面前的人,和心底的爱,是可以触及的真实。 顾寻煦抬头,在对方的灼灼的目光里,彻底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I'monlyonecalway I'llbetheretosavetheday Supermangotnothingonme I'monlyonecalway I'monlyonecalway I'llbetheretosavetheday Supermangotnothingonme I'monlyonecalway I'monlyonecalway” …… 琴声在最后一个和弦上慢慢收住,弹钢琴的女生把手从琴键上抬起来,抱吉他的女生拨完最后一根弦,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任那声余颤自己走完。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老板娘率先拍手,其余人也纷纷起身鼓 掌。 阿颂头顶突然湿了一点,他抬头去看,喃喃说了一句:“下雨了。” 东南亚的雨一向是说来就来,没有预兆,没有缓冲,若有若无的细丝小雨转瞬就变成密密的珠帘,砸在树叶房顶上发出急促的碎响,原本干燥的地面在几息之间就泛起了水光。 “下雨了!大家快进屋内躲一躲!”张思达招呼着众人往屋里去躲雨。 雨越下越大,暴雨转瞬即到。 院子里的人已经开始往屋檐下跑了,椅子被碰倒,酒杯被随手搁在桌上,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被雨声搅成一片模糊的喧闹。 罕茗泽看了一眼黑漆的天空,唇角漾出笑容:“eon!” 说罢,在众人全部往屋内冲之际,他却一头冲进雨里。 “阿罕!”顾寻煦伸手去抓他,却被他反手握住小臂,顺势一把带到了雨里。 顾寻煦一个不稳,撞上他的身体,两人顷刻就要像地面倒去,而着地的会是罕茗泽。 顾寻煦吓得瞳孔瞬间紧锁,另一只手连忙去搂他的腰,右脚趁势向前一步,跌走两步才终于稳住了身形。 “哗哗哗!!!——” 滂沱暴雨如期而至,铺天盖地的水潮把人打的浑身湿透,从头到脚无一幸免,整个人都像是浸浴到海浪之下。 罕茗泽在顾寻煦怀中,头仰到极致,满脸都被雨水浇湿,却在雨中开怀大笑。 顾寻煦搂紧了他,无可奈何下只能气笑了,在他耳边骂道:“小疯子。” “那你跟着疯子,算什么?”罕茗泽抹了把脸,璀璨的眼睛里有星辰银河,看着他,让他避无可避、无处可躲、无法忽视。 顾寻煦笑了,认命一般地叹了口气,说:“我可能……也疯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疯子的世界多畅快啊!” 顾寻煦被他拉着手腕,看着他在雨里转圈,踢水、大笑。 众人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惊得睁大了眼睛。 “我靠!” “卧槽!” “牛逼!” …… 国粹此起彼伏。 江阔当场上演了下巴惊掉的表情:“我真服了!这人怎么什么都干得出来!!” “太疯狂了!”苏抒震惊地摇头 “但也超酷啊!”何定感叹。 “这样不好吧,会不会感冒啊。”张思达小声说。 “阿罕……”林若柠喃喃道,目光里的崇拜和爱慕又多了几分。 玉姨看出了他们内心隐藏的期待,眨了眨眼说:“东南亚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去感受的,要学会抓住机会。要是怕生病,晚上回去熬姜汤喝就行啦!” “玉姨说得对!”秦湘第一个迈出了脚,顺带拉过何定:“走!” “哎?这就去了?那我也去!”学长学姐纷纷冒雨而出…… “我的天哪,和阿罕在一起久了,果然都会变得疯狂吗?”江阔碎碎感叹道,接着被靳安屿一把退入了雨中,“我……草……你……” 江阔的叫喊声淹没在了雨中。 阿颂牵着玉姨进了雨帘中,其他客人也陆陆续续跟着出去。老板娘走到台上把音响放到最大。音乐在雨声中成为背景音, 最后犹豫不决的几人看着其他人在大雨中旋转,跳舞,相拥,亲吻…… 没有人在避雨,没有人再担心淋湿,只在暴雨如注□□验前所未有的狂欢。 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与雨海云雾同根同源,相拥之下只会感受到灵魂的自由。 58. 甘蔗 众人前一夜淋了雨,回来喝了姜汤,又吃了感冒药,仰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翌日最先起来的居然是罕茗泽。玉姨和阿颂的朋友结婚,两人一大早就坐车去了清迈城,把大象农场交给了他。 顾寻煦从床上醒来时旁边已经没人了。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7:30,信号三格。 他昨晚定了六点半的闹钟,肯定是罕茗泽早上给关了。罕茗泽起那么早实在奇怪,他拨了电话去找人,对面十秒就被对面接通:“阿煦!你起来啦?” “嗯。”顾寻煦揉了揉头,从床上起身,“你在哪?” “在楼下,快来看我看我!”对面激动的声音勾起了顾寻煦的笑意。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然后看到了楼下的——卡车。 车皮被刷成了天蓝色,还画了两只在森林里的大象,一只在喷水、一只在跳舞。 罕茗泽坐在驾驶位上,穿着短袖的橘色衬衫,白色的运动短裤,在晨雾中带着非常骚气的墨镜。 他一手搭着车窗上,一手朝顾寻煦挥手:“大象们我已经放啦。快下来吃早饭,我开车带你去砍甘蔗。” 顾寻煦关了窗子,下楼洗漱,罕茗泽就趁这个时间在群里轰炸—— 【起床! 起床了!! 起床了!!! 大象要饿肚子了!!! ……】 “我的笨笨!!”江阔穿着睡衣就冲出来了。 “安玙已经帮你放啦。”罕茗泽两只手肘都支在外面,指间撕开面包的包装袋。 “耍什么酷?!”江阔一把拽下他的墨镜,抢过他手里的面包塞到自己嘴里,大摇大摆地回房了。 “嘿!长胆子了是吧?!”罕茗泽骂骂咧咧地开门跳下车,就看到了走出竹楼的顾寻煦,顺势指着江阔:“阿煦,他欺负我。” 江阔咽下面包,干的差点没给他噎过去:“呸!你要不要脸,我就吃了你一口面包!” 顾寻煦手一抬,从江阔手里拿回了墨镜,至于那块被他啃了两口的面包,看都没被看。 顾寻煦将墨镜重新挂回罕茗泽的衣领,顺带把他肩上歪了的衣服理正,接着手非常自然地向下握住他的手腕:“吃早饭。” “吃吃吃!”罕茗泽小步跟上去。 大象农村的早餐非常简单,燕麦片、牛奶、煮鸡蛋、面包、白粥和小菜,还有一大壶泡好的普洱茶。主打一个中西都有,都不丰盛。 顾寻煦用牛奶泡了一碗麦片,加上两颗鸡蛋,就算吃完了。然后就开始回昨晚的邮件,再次抬头时,坐在对面的罕茗泽已经给自己准备了一碗牛奶泡麦片,两碗白粥配小菜,三颗鸡蛋,还有两只面包。 顾寻煦看着他,似乎流露出一种欣慰的眼光。 罕茗泽全然不觉,还自顾自地递了一只面包塞到他手里:“多吃点,等会儿可是体力活。” 顾寻煦放下手机,用纸巾擦了手,然后才不急不慢地撕开面包的包装袋,目光却一直落在罕茗泽身上,看着他吃完一份又一份,就算是这么简单的饭菜也能大快朵颐,心想:“实在……好养。” 反观罕茗泽,就觉得顾寻煦实在太挑食! 他都吃完了,顾寻煦手里的面包还没下去三分之一。 “噎。”顾寻煦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有自己的理由。 罕茗泽骤然起身,再给他打了一晚白粥,义正言辞地说:“那就顺带把这个也喝了吧!” 顾寻煦:“……” 晨光从屋檐边缘斜斜地切进来,远处有低沉的象鸣传来。 其他人打着哈欠,陆续来吃了早餐。然后在张思达的催促下,走到了院子里集合。 罕茗泽在开车上坡的时候离合器没踩稳,给车子干熄火了,于是被顾寻煦赶去了副驾,下车前还不忘嘟囔着:“只是太久没开这张车了……” 卡车的后座被改装成了露天的,上方加装了几条铁杠子,太阳出来之后可以拉起布帘遮阳挡热,但出发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所以众人就趴在车沿上看风景。 晨间的气温清凉舒适,远处起伏的山脉还沉寂在白雾浓云之中,村道宽阔宁静,偶尔有村民骑着摩托路过他们,向罕茗泽吹了声口哨打招呼,罕茗泽回了几句泰语。 “我今天看到了笨笨在草地上跳舞,右脚点点地,又放到左脚前,还摇头晃耳朵!我靠,太萌了!他妈的心都要化了!” “我今天放苏拉出象舍的时候,他还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脸,超级可爱!” “啊,我的也是!我都想留下一直陪他们了!” “你就做梦吧!你要留下,你爸妈肯定追着来抓你了!” “难道就我的他威高冷吗?他都没理我!” “哈哈哈哈,多点耐心嘛!你看阿罕哄糯糯,那才叫一个路漫漫其修远兮。” …… 众人在后车厢里兴奋地讨论着自己的大象,罕茗泽在副驾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顾寻煦知道他喜欢热闹,就问说:“你要不要去后面坐?” “不要。”罕茗泽果断拒绝,“我走了,你认识路吗?” “……”顾寻煦微顿,说:“我出来前看过地图。” 罕茗泽想了想,说:“那也不要。” 顾寻煦侧眸带笑的瞟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罕茗泽侧回身子,伸手扭了车上的播放按钮,悠扬的音乐缓缓流出。 “阿煦,你想过退休后要干嘛吗?”罕茗泽忽然问。 顾寻煦:“没有。” 罕茗泽把棒棒糖从左边移到右边:“那要不,你来和我一起养大象吧?” “……”顾寻煦唇角一勾,说:“我准备三十岁退休。” “???”罕茗泽一脸懵逼地看着他:“真的假的?!骗我的吧?!” “不然呢,要干到几岁?” “哈哈,我以为你这种工作狂,”罕茗泽拿下唇边的棒棒糖,眉眼弯弯地看着她,意犹未尽地笑说,“会活到老干到老的!” 顾寻煦抿了抿唇,没有搭话。 两面的田野在行驶中往后退,罕茗泽重新叼回棒棒糖,有一搭没一搭跟着音乐哼着旋律,时不时和顾寻煦说两句话,也不觉得无聊了。 甘蔗地在农场后面的山地上,还路过了吴叔和伊莎的孔雀园,恰巧看到四五十只孔雀一齐从山顶飞下,那场面叫一个震撼美艳。吴叔看到他们,盛情地邀请他们来吃午饭,罕茗泽正好躲懒,于是非常爽快地应下了。 再绕两个山弯,就看到了大片的山地甘蔗。顺着山势层层铺展开,山地起伏不平,甘蔗便也跟着高高低低,满眼都是密匝匝的紫色茎秆和狭长的叶子。 罕茗泽从车上跳下来,阔步走到后车厢边,双手扣住车厢尾部的铁栓用力一拉——后挡板应声翻开,砸在车厢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来吧!”罕茗泽喊着,顺势伸出了手,江阔先搭着他的手,借力跳下,把罕茗泽撞得后退了几步:“阔阔!减肥了啊!” “阿罕哥哥,闭上你的臭嘴。”江阔拍拍手,走上前伸了个懒腰,深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喊道:“大自然就是好啊!!!” 罕茗泽接着把其他人扶下车,接着左腿踩上挡板的边缘,借力往上一跃,自己上了车厢。他跑到角落里翻翻找找,拿起了两个黑袋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弯腰走到车边,朝着江阔喊:“阔阔,接着!” “什么东西?!”江阔看着迎面而来的黑袋子,反手就是一个抱住,狐疑好奇地打开看,里面全是——墨镜?! 罕茗泽手里还有一个袋子,张思达见状问:“阿罕,我帮你拿?” “这个不行。”罕茗泽话音刚落,“嗙”地就将袋子扔到了地上,江阔再次好奇地走过去打开,里面全是——镰刀?! “一人一副墨镜,一人一把镰刀!”罕茗泽跳下车,正好被刚到的顾寻煦搂稳。 他笑嘻嘻地朝旁边人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顺势将自己衣服上挂着的墨镜带到他脸上,遮住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自己则随便挑了袋子的一双戴上。 何定问:“罕哥,这片山甘蔗都可以砍吗?” 罕茗泽指了指后面的山:“后面那座也可以。” “都是玉姨和阿颂的?”秦湘问。 “嗯哼。”罕茗泽拍拍手,“OK,还有一个半小时,每个人五十根甘蔗,没问题吧?” 江阔晃着手里的镰刀说:“哈,区区五十根,岂能难倒我X大学生?!” 靳安屿带上墨镜:“有志气。但注意安全,你手里家伙锋利得很。” 罕茗泽拉着顾寻煦就往前走:“干活啦!”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甘蔗前,做了示范:“左手扶,右手砍。一般5到10根捆成一摞,再搬回车上。大家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啊,别压着了。” “啊啊啊啊啊!”江阔砍下的第一根甘蔗,就因为力量用的不均匀,压到了自己身上。 罕茗泽三步并做两步地跨过去,单手抄起甘蔗,把人从压制下救了出来。 “阔阔,加强锻炼啊。”罕茗泽把那根甘蔗扛到肩上。 “去去去!这甘蔗怎么这么重?!”江阔揉了揉肩膀。 “十斤左右嘛。”罕茗泽轻松地把甘蔗放到旁边和其他的凑成一摞,然后朝着众人喊:“大家还是两三个一组比较合适,女生们给男生打打下手,别伤到啦!” 林若柠站在他旁边,闻言正好说:“阿罕,那我给你打下手!” 罕茗泽转头,笑嘻嘻地说:“不用啦!我自己就行,你去帮思达吧。” “……哦,好吧。”林若柠悻悻地走过去。 罕茗泽是真不用帮忙,唰唰唰地就砍完了一溜,十根捆在一起,搬到肩膀上抬着就走了,那叫一个丝滑轻松。 江阔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阿罕哥哥,你怎么这么强?” 罕茗泽朝他扬了扬下巴:“哥哥八岁就开始砍甘蔗啦!” “骚包!”江阔转过身,看到顾寻煦也是轻而易举地抬起将近一百斤的甘蔗,目光震惊地跟着他的身形移动,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罕茗泽搬了一趟回来,搂起衣服擦了擦汗,露出明晰的八块腹肌。 晨曦正好横切过小腹,把收束分明的肌肉线条照出一层薄薄的润光。 江阔暗搓搓地走到他旁边,小声嘀咕:“喂!顾寻煦怎么也那么厉害,他不可能也八岁砍甘蔗吧?!” “开玩笑!他能……”罕茗泽话没说完,顾寻煦扔了一块毛巾到他脸上,把他后句的“把我又背又抱,区区一捆甘蔗算什么”噎了回去。 罕茗泽有了毛巾,就顺势放下了衣服,遮住了小腹上的潋滟风光。 59. 洗象 装上满满一车厢的甘蔗,众人大汗淋漓地满载而归。 只有顾寻煦,除了额前一层薄薄的汗雾,其他地方还是清清爽爽,连衣服还是干的。 罕茗泽跨上副驾驶,胡乱地擦了把头就把毛巾一扔,接着又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衣塞进嘴里。 顾寻煦启动了车,车轮平稳地驶上了乡道。 罕茗泽调低了音乐音量,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阿煦,……你体力怎么这么好啊?” 顾寻煦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骨骼脉络顿时更加凸显明晰。 “说说嘛!你又不像我,喜欢动,喜欢跑。居然要肌肉有肌肉,要耐力有耐力。”罕茗泽说着手就闲不住,戳了戳顾寻煦的胳膊。 顾寻煦清了清嗓子:“别乱动。开车呢。” 罕茗泽身子乖乖地退了回来,嘴上还是不饶人:“说说嘛!说说嘛。说说嘛……” 顾寻煦单手扶着方向盘,余光看到某人耷拉在挡风玻璃下的脑袋,无奈地轻叹了口气:“好好吃饭,保持运动,规律作息。” 罕茗泽歪过头:“你是在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吗?” 顾寻煦哭笑不得:“不然呢?难不成是天生的?” 罕茗泽仔细想了想,好像顾寻煦是坚持去健身房,非必要不熬夜,吃的……他吃什么了? 他吃的那些在罕茗泽眼里,和修仙差不多。 罕茗泽继续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健身的?” “……”顾寻煦顿了一下,“从小。” “从小是什么时候?十岁,十二岁?” 顾寻煦食指和拇指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说:“三岁。” “多少???!!!”罕茗泽震惊地转头,一度觉得他又在和自己讲冷笑话。 “顾家推崇的家教而已。”顾寻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事不关己。 “你爸妈也舍得?”罕茗泽低声喃喃,心说自己听了都不舍得。 顾寻煦眼神闪过一丝复杂,没在接话。 “那你从小就要看很多的书?” “是。” “要上很多的的课。” “是。” …… 罕茗泽想象着那样的生活,心里就已经郁郁不乐。但转念一想,也许只是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但有人乐在其中呢。毕竟是严苛的精英教育塑造出了这么优秀卓然的顾寻煦。 顾寻煦像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厌弃地说:“不喜欢。” 罕茗泽闻言,直起身子,侧目去看他,端详着他轮廓分明的线条,在顾寻煦深邃幽漆的眼眸中看到了掩埋已久的情绪。 他在认识顾寻煦没多久的时候,曾经因为好奇,去尝试过了解顾家。却发现,顾氏集团远超想象的庞大,家族历史已愈百年,公司遍布六洲,产业达及百行,足以用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形容。 他也一度好奇,顾寻煦作为顾家的孩子,居然来到了X大读书。也奇怪,顾远庭为了让顾寻煦进入校学生会,居然会屈尊降贵来到X大。 但一切的思绪都点到为止。 他明白,越大的家族,隐秘和禁忌就越多。他不想让顾寻煦觉得自己想要侵犯他的领域。 他喜欢和顾寻煦玩儿,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性格勾人而已。无关家世,无关背景。 但此刻,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探究顾寻煦的心思。 他不知道对不对。却忍不住。 罕茗泽从口袋里捞出一颗葡萄味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递给顾寻煦。 顾寻煦闻了好一会他唇边飘出的味道,淡声说:“我要草莓味的。” 罕茗泽把兜里所有的棒棒糖都掏出来,翻了半天,发现最后一根草莓味的在自己嘴里。 “没啦!” “那我不吃。” “挑食。”罕茗泽一边说,一边把葡萄味的也塞进自己嘴里。 . 众人回到大象农场,正好十点。罕茗泽带着众人卸了甘蔗,接着又发了口罩和手套,准备清理象舍。 糯糯本来在不远处转废弃轮胎玩,那动作和人踢球差不多,但是一闻到甘蔗味,就果断把轮胎踢到一边,摇摇晃晃地就回来了,直接从罕茗泽肩膀上抢走了整整一捆甘蔗。 “给给给,都给你!” 糯糯也不贪心,吃完罕茗泽那一捆,也不抢别人的了,又摇摇晃晃地回去玩轮胎。 有几人刚开始还有点不情愿,但看到这么憨态可掬又蛮横可爱的大家伙,最终都心甘情愿地去铲大象屎了。 一个早上的工作量爆棚,众人拖着疲惫且饥肠辘辘的肚子前往孔雀园。 孔雀园占地超过50亩,但只有东南角的两亩小院是给人居住的,其他地方全是孔雀的活动地。院子里的三层别墅兼具了泰国和北欧风格,周围种满了热带植物,除了佛教的五树六花,还有旅人蕉、绿萝、龟背竹等等,数不胜数。园子西面砌着一方长方形游泳池,池壁用未经打磨的毛石垒成,水面瞟着两只游泳圈和一些悬浮玩具。 众人入乡随俗,脱下鞋子,赤脚跟着吴叔走进屋内。全屋都是红木地板,墙面洁白,家具很少。整个客厅只有墙上的电视机,和一块卷起来的地毯,显得更为宽敞。 转角走进餐厅,东西南面都是落地窗,此刻全部拉开,西面的落地窗正对着一座孔雀园,可以看到近处的七八只蓝孔雀在园内漫步,拖着长长的尾羽,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草籽。屋外的阳光透过旅人蕉的椰子稀稀疏疏地洒进来,两扇半人高的大风扇正在努力地工作,把外面弥漫进来的热气吹散,只留下植物的清香。一张原色木质长桌从东面拉到西面,四面放上长椅,二十人坐下都绰绰有余。 桌面上已经放好了餐具和提前准备好的沙拉凉菜,伊莎看他们进来,笑着端上了热菜——冬阴功汤、椰汁鸡汤、泰式柠檬蒸鱼、绿咖喱鸡,帕能红咖喱、炒河粉、柠檬烤鱼、蚝油炒时蔬、芒果糯米饭……满满当当地放满了桌面。 伊莎双手合十,微笑着对众人说:“WeletothePeacockGarden.It'sjustasimplehome-eal,sopleasehelpyourselves.(欢迎大家来到孔雀园,家常便饭,请不要拘束。)” “"Thankyou~!Wewon'tholdback,then.(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众人道了谢,然后开始愉快地大快朵颐。只有罕茗泽不急不慢地夹了块鱼肉,仔细地剃了鱼刺,再放到顾寻煦盘子里,小声说:“这是吴叔的拿手好菜,鱼清蒸后浇上滚烫的酸辣青柠汁,鱼肉嫩而不柴,口味酸辣咸鲜,其他地方的都没有这个好吃。” 顾寻煦在他期待的目光下尝了一口,然后就听他急急问:“怎么样?” 顾寻煦微微颔首,说:“不错。” 罕茗泽难得听他说什么食物好吃,不由面露喜色,要不是顾寻煦及时喊了停,只怕一条鱼都要进他的盘子了。虽说吴叔做了整整十条,但顾寻煦自知是绝对吃不下一条的。 罕茗泽只好作罢,然后开始对其他食物下手。 顾寻煦:“… …” . 一顿饭下来,已经是十二点半。众人帮着伊莎收拾了碗筷,就急忙往回赶,抢在大象们回来之前到了农场。 接下来任务又是新的挑战——给大象洗澡。 罕茗泽给每人发了一顶草帽,接着摩拳擦掌地要给众人掩饰,他拿起水管的瞬间,糯糯逃到了顾寻煦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罕,在糯糯心里,你的手艺已经臭名昭著啦!” 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像老鼠一样躲在人身后,实在滑稽,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去去去!”罕茗泽决定向自己的另外七只大象下手,左顾右盼最终选择了年纪最小的一只——皮崽。 “乖宝贝,来吧!”罕茗泽拍拍他的腰,先奖励了他一根甘蔗。 糯糯在顾寻煦身后侧出了头,然后用鼻子拱了拱顾寻煦的腰,又用鼻子指了指皮崽嘴里的甘蔗。 顾寻煦无奈地笑了笑,只好也到槽里给他拎了一捆甘蔗。糯糯在顾寻煦身后四脚趴下,肚皮贴地,满意地用鼻子卷起甘蔗,再喂到嘴里。 “先用水管打湿大象的身子,”罕茗泽一边说,手上一边作示范,“然后红土轻轻拍打在大象背部和两侧,用手掌抹匀。红土泥浆能帮助大象防晒并驱赶蚊虫。” 众人戴着草帽仰着头,围成圈坐在地上,仔细地看着罕茗泽洗大象。 “这个时候就可以拿起长柄刷,蘸点清水,从象背开始刷洗,顺着皮肤纹理往下,把每一处褶皱都清理一道。”罕茗泽说,“如果他侧躺下来,就说明愿意让人刷肚皮。皮崽?” 罕茗泽拍拍他靠肚子的部分皮,皮崽像是听懂了一样,身子一翻,就滑进了地上,翻出了肚皮。 “大象的肚皮是最柔软的部位,得换成软毛刷,力气也要小一点。” 江阔说:“那我直接用手行吗?” “阔阔,你手掌心皮不想要啦?”罕茗泽笑说,“对他来说最软,对你可一点不软。” “好吧。”江阔眨了眨眼,摆摆手。 “刷完后,用瓢淋水倒在肚子上冲干净。再拍拍腰叫他起来。”罕茗泽说着就往皮崽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皮崽显然还没洗尽兴,在地上左滚右摇。 罕茗泽非常有耐心,也不急着催他,一直等他自己翻着玩够了,慢慢翻身,重新站了起来。 “最后用清水把泥浆全部冲去就好啦。”罕茗泽重新抬起水管,将水流冲到皮崽身上。 皮崽看到水流就高兴得不行,长长的鼻子勾进旁边的水桶里,吸了一鼻子,几秒钟后它抬起头,鼻尖朝向上方——然后猛地一喷,水柱从两个鼻孔里同时射出,在空中张开成一面扇形的白色水雾,水珠倾泻而下。其他人尖叫地跑了,但来不及了。罕茗泽站在他旁边,更是来不及躲闪,水流铺头盖脸地落下来,衣服和头发眨眼之间就湿透了。 “啊!——” “哈哈哈哈!——” 有人惊叫,有人大笑。 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被晒热的皮肤上。皮崽还没尽兴,又低下头,把鼻子重新探进水里,再抬起头时喷得比上一次慢了很多,但是水流全部喷到了罕茗泽后背。 “乖乖,我不洗啊。”罕茗泽哭笑不得,抬手抹了把脸。 “阿罕,他是不是在感谢你帮他洗澡啊?!”学长喊着问。 皮崽用鼻尖轻轻碰了碰罕茗泽,湿润的鼻尖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吧。”罕茗泽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调皮鬼。” 顾寻煦脱下外套,走上前,盖到了罕茗泽湿漉漉的头上。 60. 椰子 众人洗完了象,又回房给自己也冲了个澡,两点的时候又准时出现在象舍外的摊子里。 “嗯!——虽然很累,但是感觉又有用不完的精力!好神奇!”学妹说道。 “是啊,我都不敢想象做了这么多事,感觉做了一天到晚的有氧。”学弟说。 “太充实了!”苏抒说,“感觉晚上能睡个好觉。” “我能睡到十点。啊,不对,我得起来放笨笨。”江阔抻着腰说。 “反正晚上没网,早点睡咯。”何定说。 “你这个夜猫子,早睡得着吗?!”秦湘看着他。 “那不然呢。又没有什么活动。对吧,罕哥?” “我?我要去还债。”罕茗泽从旁边搬出一个大箱子,里面是七七八八的象餐原料。 “是哦!~”众人这才想起来他欠老板娘的酒柜债。 “哎,玉姨和阿颂几点回来呀?”秦湘问。 “得明天吧,今晚喝酒肯定喝到半夜。”罕茗泽把箱子里一罐罐的材料拿出来。 “那今天咱们也去餐厅吃晚饭呗,正好昨天还来得及喝过老板娘的酒。”何定说。 “好啊,顺便还能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你的忙!”林若柠接话,眼睛亮亮地看着罕茗泽。 “帮他的忙?今天是他和顾寻煦服务我们吧?!”学姐说。 罕茗泽和顾寻煦相视一眼,笑着说:“随你们。” 江阔一锤定音:“那就这么说定啦!” “干活啦!”罕茗泽把瓶瓶罐罐罗列整齐,打开盖子,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罐子,要出白花花的小颗粒,放到研臼里:“先来点粗盐。能维持电解质平衡和促进消化,一头成年象每天大约需要50克的盐分。” “你那里有50g吗?”江阔问。 “他们自己在外面也会摄入一些嘛。象餐只能是作为补充。”罕茗泽打开第二个罐子,里面是红色的小岩石块,“矿物质石也来几小块,补充微量元素,提高免疫力。” 何定哑然:“这么精细嘛?感觉比我还……” “农场里的大象们以前都受过严重的伤害,免疫力会比其他大象差很多,所以需要照顾得更仔细一些。”罕茗泽眼底悲戚和心疼一闪而过。 其他人也缄默不语,默默看向了自己的大象。 “先把这两样捣碎。”罕茗泽用木棒将粗盐和岩石舂碎,差不多成粉末状后,他打开第三个罐子,里面是黄黄的粉末:“姜黄一点点,能够抗炎止痛,促进伤口愈合。” “这味道可真不怎么样。”秦湘摆摆手,“大象们会吃吗?” “没事,接下来的就是他们喜欢的了。”罕茗泽打开第四个罐子,“阿颂炒熟的米糠,混合着芝麻增香,能促进肠道蠕动,增加油脂。” 罕茗泽打开最后一个罐子,里面是红糖粉:“甜甜的~” “这才像他们喜欢吃的东西嘛!”江阔点点头。 罕茗泽转身到另一面的灶台,上面整整齐齐地嵌入了六口大铁锅。 罕茗泽拎着研臼,拿起一只地上层叠放着的大盆,将研臼里的粉末先倒出来盆里,接着把盆放到台面上,然后开始一一掀开锅盖:“看看阿颂今天给他们准备了什么鲜食。” “哇哦……”江阔率先发出感叹声。 第一口锅里是蒸熟的米饭,还加了玉米、红薯和南瓜。 罕茗泽抄起旁边放着的大勺,舀了一大勺放到盆里,接着打开第二口锅——煮稀的胡萝卜,第三口锅——香蕉肉,第四口锅——火龙果,第五口锅——椰子肉,第六口锅——罗望子。 罕茗泽动作麻利地一锅里舀了一大勺,混在盆里,用勺子当做铲子搅拌均匀。 众人看着他这利落的动作,不约而同地臆想到昨天他做午饭时的动作。 混合的差不多,正盆食物因为加了火龙果,而显出鲜红色。因为加了稀嗙的胡萝卜而香蕉,而显得黏糊糊。总之,不太美观。 罕茗泽放下勺子,呼了口气:“好啦!最后就是把他们团成球。” 他直接下手,把两只小臂都伸进了盆里,抄起一捧就开始揉成团:“太稀了就加点米饭,太干了就加点香蕉和胡萝卜。” “这似曾相识的话啊。”江阔感叹道,“和我妈和面一样。” 众人:“……” 罕茗泽掂了掂手里的大饭团:“那你也可以像阿罕哥哥一样,手就是称!” “咿,你别恶心人!”江阔鄙夷地看着他。 罕茗泽不理他,大摇大摆地走向象舍:“糯糯!吃饭啦!” 糯糯在象舍里趴着,摇晃着鼻子赶蚊子,听到罕茗泽的声音立刻起身,在那张大脸上显得格外小的眼睛——非常小心谨慎地看着他。 “好吃的哟~”罕茗泽站在象舍外三米远,也不再靠近,只等糯糯自己愿意过来。 糯糯大脚掌朝前面动动,后面挪挪,鼻子在空中写了个八。 大概过了几分钟,终于迈出了象脚,晃着身子往前走,然后直直地——绕过了罕茗泽,走向了他身后的顾寻煦。 顾寻煦手里也是一大只红色饭团,微微抬手,喂到了挪挪的嘴里。糯糯一口吞下,高兴地摇头晃大耳朵,尾巴也跟着在打转,满心满眼地期待着下一口。 “嘿,小子,怎么这么偏心!”罕茗泽话音未落,皮崽和五只一起上前来把罕茗泽围住了,头歪来歪去扇着耳朵,张嘴等喂。 “好啦好啦,都有都有!别挠我呀,好痒!”罕茗泽喂完一只喂一只,不一会儿满盆就见了底。 大象们转向顾寻煦,罕茗泽赶紧趁这个时间又去做了一盆,两人搭配着,足足为了一个小时,才喂得差不多。 其他人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喂完,回宿舍休息了。 最后只剩下罕茗泽和顾寻煦两人。 “好啦,家伙们,已经吃完八盆,差不多咯!回去睡觉吧!”罕茗泽招呼着。 大象们像是听得懂一样,拱了拱他俩的肩膀,意犹未尽地转身走了。 “呼!完工!”罕茗泽走到水管便,把盆用冲水干净,最后水冲了把身子,从上到下把自己浇了个遍。 顾寻煦像是已经对他这些举动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端起盆放回原处。 罕茗泽把上衣脱下,拧干了水,又重新穿上,然后发现顾寻煦在盯着他看。罕茗泽奇怪地举了举水管:“你也来一个?” 顾寻煦转身就走。 罕茗泽挑了挑眉,弯腰关了水龙头。 三点到六点去餐酒吧上班,还有三个小时,可罕茗泽哪里闲得住。正好寨长听说他来了,就骑着摩托来问他要不要去摘椰子。 他二话不说,拉着顾寻煦要去。顺带还在群里问了其他人,得到了一致的拒绝。太累了!!! 罕茗泽给顾寻煦找了一顶草帽,再把墨镜给他带上,满意地说:“嗯!果然是阿煦好看,这样也帅!” “……”顾寻煦懒得理他,取下挂着的摩托钥匙,对了号码,找到了车,跨步而上。 罕茗泽跟着挑上了后座,指着在农场门外的路:“Go!” 椰子林在寨子东北面,高大密集的叶片交织相映,遮住了大半的太阳热芒,在午后也不会晒得人肉疼。 摘椰子的村民不少,都在树上,他们几乎都认识罕茗泽,看到他后前后街连着着和他打招呼。 罕茗泽一一回应,超顾寻煦眨眨眼:“你在下面等我,我给你摘椰子吃!” 说完就要去穿特制的鞋子,却被顾寻煦一把拦下:“我去上面。” 罕茗泽挑眉:“你会吗?可别逞强,这树可有三十米高。”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顾寻煦穿好鞋,带好手套,腰上挂好绳子,轻松地上了树。 “咿?这你也会?”罕茗泽真惊了,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啧啧不断。 顾寻煦的攀岩等级是5.14a,抱石等级是V9,这样的身体机能和力量,就算之前没有爬过椰子树,但也就一碰就通。 罕茗泽哪甘落后,转头就走到旁边的椰子树,戴上放在地上的装备,迎追而上。他从小上树,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顾寻煦:“阿煦,比一比?!” 顾寻煦没接话,却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他喜欢罕茗泽赢。 两人一前一后地到了树冠,接连砍了几束椰子顺着绳子垂下去。 罕茗泽在树顶上和他遥遥相望,眼底漾起懒散的笑意:“阿煦,你故意让我。” 顾寻煦眼尾微挑:“不好吗?” 罕茗泽被问得一愣,却想不出哪里不好,最后只好讪讪说:“说了不想让你输。” 顾寻煦砍下最后一束椰子,自己身子也顺着身子下坠,低声道:“除了你。” 罕茗泽没听清,只追逐着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落了地,旁边还有接近四十颗的椰子。 黄昏已现,余晖从椰林羽状叶的缝隙漏下,叶片在暮色里微微垂落,边缘被残光染成暗金色。 风过时,高处的叶丛发出一阵由密渐疏的沙沙声,随后归于静默。 顾寻煦侧目去看罕茗泽,他正低头接下腰间的绳子,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晴朗。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他迟迟解不下来,顾寻煦上前一步,掌心覆盖上他的手背,手指插入打结处,往后一勾,扯开了绳子。 罕茗泽定睛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睫毛上,觉得那一撩一压都格外勾人。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的椰林中重合在了一起。 61. 凤梨 寨长家有一张老旧的双条车,罕茗泽借来拉椰子。但他们俩没有回大象农场,而是先去了餐酒吧,因为时间已经六点十四。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六点半,老板娘抱着手,站在门口,佯装怒意地看着罕茗泽。 罕茗泽立刻将一车的椰子作为赔罪,并承诺今天干到七点半。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抱着一只椰子进了后厨,拿起菜刀斜着用力一砍,椰子肉就露了出来,她到吧台拿起一个铁质吸管,从椰子白肉处插了进去,享用到了第一口新鲜的椰子水。 江阔他们关好象舍,从大象农场过来,到餐酒吧的时间刚好七点半,一到门口就见到一堆的椰子:“哟,这不会是阿罕他们砍的吧。” 罕茗泽和顾寻煦正好下班,听到江阔的声音,罕茗泽就接了话:“正是本人,不过现在已经属于老板娘了。” “嘿,那你不是白忙活一场。”江阔说。 “Freeutsandfreedrinks,butmealsarenotincluded.(椰子免费吃,酒也免费喝,不过饭菜要出钱)”老板娘娉婷着步伐路过。 “哎,还有这好事!不错!”江阔笑眯眯地抬起一个椰子,接着就犯了愁,“这要怎么开?” “来,叫声哥哥,哥哥帮你开。”罕茗泽手搭在顾寻煦肩膀上,表情不只是吊儿郎当,更是贱兮兮的。 结果江阔手指一扭,娇滴滴地喊道:“罕哥哥~!” “咿!!!————”众人鸡皮疙瘩起了一声。 顾寻煦拉着罕茗泽就进了厨房,江阔屁颠颠地抱着椰子跟在后面:“要和椰子水的赶紧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可是你们江哥哥出卖尊严换来的机会!!!” 罕茗泽一连开了十多个椰子,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剩下的就交给了顾寻煦,自己抱着椰子去吧台了。 后面几个人没想到是顾寻煦给自己开椰子,那感觉就怎么说呢……大材小用得有点暴殄天物。 顾寻煦没理会众人惊讶又期待的眼神,砍完椰子放到桌子上,就走出厨房,目光找到了罕茗泽。 罕茗泽站在吧台里面,抢占了调酒师的位置,不知道在鼓捣什么,见顾寻煦出来,就激动地朝他招了招手:“阿煦!快来!” 顾寻煦依言走过去,坐到吧台的长椅上,单脚落地,另一只脚搭在椅栏上。 罕茗泽右手食指和中指捏住马天尼杯的杯脚,缓缓推到顾寻煦身前,指尖顺着杯底滑开时,故意若有若无地擦过顾寻煦手背,夺走了他手背的一点凉意。 “新鲜椰子水做的椰林大道,尝尝怎么样。”罕茗泽弯着腰,手掌撑托着下巴,期待地看着顾寻煦。 顾寻煦端起酒杯,放到唇边轻抿了一口,金酒清冷锐利的杜松子香气,混合着君度酒的橙皮柑橘味道以及柠檬淡淡的清新,轻盈而明亮,非常适合清迈的夜间。 “不错。”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罕茗泽直起身子,非常满意,接着才开始给自己调酒。 顾寻煦看着他往飓风杯里加了五块方冰,用长勺迅速搅拌直至杯壁出现薄雾,接着从旁边的盘子里去了极快新鲜菠萝,在研磨臼捣压出汁,过滤后放入英式摇酒壶中,加白朗姆酒、利口酒和椰子肉压榨的椰浆,以及一点点青柠汁,一起摇晃均匀,最后过滤倒入飓风杯中。 椰林飘香。 罕茗泽尝了一口,感叹道:“Iwilllovesummerforeverandever(我将会至死不渝地热爱夏天)。” 顾寻煦坐在他对面,长睫低垂,目光落在那杯椰林大道上,指腹摩挲着杯身,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阿罕,你在调酒吗?给我也调一杯吧。”学姐抱着椰子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林若柠和苏纾,秦湘和何定听到声音也走过来。 “姐姐,饶了我吧。”罕茗泽双手合十求饶,“我这快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他一把拉过旁边擦杯子的调酒师:“让椤椤给你们调,他的技术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二吊子好多了!” “但……”林若柠想说什么,却听学姐一口应下:“真的假的?那好吧。饶你一次。” 她就不好再多说什么。 “多谢多谢!”罕茗泽一手端着杯子,钻出吧台。 今天不像是昨晚那样的大聚餐,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桌吃饭、喝酒、闲聊,以及玩江阔和何定从大象农场里带来的桌游。 罕茗泽拉着顾寻煦,走到院外墙角安静的小桌边坐下。 顾寻煦看着他:“想吃什么?” 罕茗泽揉揉肚子:“随便,饿死了。” 顾寻煦对点菜更是没什么研究,突然想起今天进门的时候,看见了门口支着一个黑板——写着今日特供。 于是就叫人来点了单,把今日特供全部上了一遍。 结果就是——泰式凤梨炒饭、黑椒凤梨牛肉粒、凤梨干煎鸡、风梨猪肉片、凤梨奶酪。 “哈哈哈哈!今天肯定还有人专门给老板娘送新鲜菠萝了。”罕茗泽看着面前的菠萝盛宴,怕顾寻煦吃不惯,又翻了翻菜单,招呼着人来点了一份椰香烤鸡、打抛肉、凉拌空心菜、和白米饭。 等菜的过程,他给顾寻煦舀了一勺凤梨炒饭:“尝尝,当地特色。” 这句话已经变成家常便饭。 顾寻煦面不改色地尝了一口,在罕茗泽注视下说了一句:“还行。” 罕茗泽眼中笑意绵绵,又给他舀了一大勺:“这边的凤梨炒饭是咸的,我们家那边的菠萝糯米饭是甜滋滋的,等你回去,我带你去尝尝。” “……好。”顾寻煦轻声应说,眼底弥漫起淡淡暖光,矜淡如冷月的人有了温度。 罕茗泽歪着身子,翘着二郎腿,胳膊搭在椅子上,手里端着酒杯,眼神灼灼地看着面前美人。 耽溺于美景风月,连10%vol的椰林飘香都能让人染上微醺的醉意。 缱绻朦胧的流光被人闯进,打破了氤氲旖旎的氛围。 江阔本来在和靳安屿几人玩牌,看到罕茗泽这桌上了菜,忍不住好奇地凑了过来,结果看到一桌的凤梨宴,愣住了:“阿罕,你今天是要和凤梨过不去吗?” 罕茗泽缓过神来,脑雾清醒,歪着身子给他递了一副碗筷:“来,尝一口,特色炒饭。” “刚吃了炒粉,吃不下了!你先吃,我等会儿再来,等我先赢靳安玙一把!” “去去去。”罕茗泽懒得拆穿他,一份炒粉就吃不下了?明摆着是想去玩。 罕茗泽喝完了整杯酒,觉得还是不尽兴,又去点了一杯环游世界。六种烈酒混在一起,喝了一口对味了。 顾寻煦一样吃了几筷子就不动了,罕茗泽劝着、哄着、贫着,说什么他不吃自己也没胃口之类云云,才带着人又多吃了几口,而已。 “阿煦,你这样挑嘴少吃,真的不会伤身体吗?”罕茗泽发出了心中疑问。 “……”顾寻煦挑眉:“你想试试?” “怎么试?打一架吗?不要不要。我下手没轻没重的……”罕茗泽连连摆摆手,生怕把这冰清玉洁、白瓷作肤的美人给打坏了。 顾寻煦沉默了。 “哎,要不我明天带你去摘凤梨吧。”罕茗泽脑子里又冒出了新想法,依旧滔滔不绝,掏出手机,“我问问,哪家地里的凤梨熟了。” “你真是一点儿歇不住。”输了牌的江阔悻悻走过来,拉了个椅子 坐下,正好听到罕茗泽的话。 罕茗泽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把碗筷再给他推过去:“不然呢。闲着也是无聊。” “呵呵。”江阔拆了碗筷,给自己打了满满一碗炒饭。 “你去不去?”罕茗泽问他。 江阔果断摇头,坚定地说:“我下午死也不会出去的!” “OK,随便你。”罕茗泽不强求,抬头看向顾寻煦:“阿煦,你陪我去呗?” 顾寻煦颔首:“嗯。” “啧啧啧。”江阔边吃边感叹,“也就顾寻煦能应付你这疯狂的精力。” “是你菜鸡。”罕茗泽啧啧点头:“阔阔,要加强锻炼啊。” 靳安屿也走了过啦,拉椅子坐到顾寻煦旁边。 罕茗泽朝里面招了招手,给菠萝梅子特调,自己也加了杯酒——明天见。 “呸!你俩说话真毒。”江阔不服,“要不是这没泳池,我肯定天天锻炼,卷死你们!” “这没泳池,但有山溪,怎么样?明天我摘完凤梨,带你游泳去?”罕茗泽耸耸肩,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或者跳水。” 江阔是个见到水就挪不动道的,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真的假的?” 靳安屿担心的却是别的问题:“安全吗?” “水不深,水流也不大。寨子里的人经常去的。”罕茗泽喝了小半杯,耳朵尖开始有点发麻。 “那没问题。”江阔说,“明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浪里小白龙~!” “浪里小肥龙。”靳安屿说。 “滚!”江阔骂完,懒得理他,转头对罕茗泽说:“阿罕,等会儿没事一起玩牌呗?” 罕茗泽伸了个懒腰,扭了扭脖颈,“困啦!先走了,你们再玩会儿?” “嗯哼。”江阔吃完最后一口饭,“我要在和他们大战三百回合,必须赢一把?!” 罕茗泽眯了眯眼,拍了拍他肩膀:“三百回合赢一把,阔阔,你志向真的不错的!” “去去去!比喻你懂不懂!” 罕茗泽喝完了最后一口酒,起身正打算去结账,却见顾寻煦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他就走到院外吹了吹风,幸好其他人都忘得正欢,没看到他溜了出来。 顾寻煦结完账出来,罕茗泽用下巴都指了指里面的其他人:“都付了?” “嗯。”顾寻煦把手机收到口袋里,肩膀就被人手搭了上来。 “破费咯。”罕茗泽额头离他只有一寸距离,说,“怎么赔你?” 顾寻煦慌了一刻神,然后抬眸看着他:“醉了?” 罕茗泽笑着退后:“一点点。没关系。” 顾寻煦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人拽了回来,皱了皱眉,问:“你是不是……不能喝混酒。” 罕茗泽笑呵呵伸出五只手指:“五种以上,会有一点点后劲。” 顾寻煦看到他手指还算比的清楚,微微松了口气,看到门外双条车:“这怎么办?” “寨长说就放这儿,明天他给老板娘送菜的时候来开。”罕茗泽手顺势搭在他肩膀上,头也歪搭着。 顾寻煦瞟了一眼肩膀上的人,说:“走得了吗?” 罕茗泽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接着朝顾寻煦伸出了双手,不知道是要抱还是要背。 顾寻煦前迈一步,在他身前半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身后的人就趴了上来。 顾寻煦稳稳地托起他,缓步往前走。 月夜山川旷野都成为背景,宁静如水的乡道上时不时传出几声虫鸣,偌大的世界都化作背上人的。 罕茗泽在顾寻煦身上睡着了,匀净绵长的气息中带着凤梨的香甜的味道。 62. 藤溪 罕茗泽一觉起来,又神清气爽,完全没有宿醉的后遗症。 当然也忘了醉后的一切,反正顾寻煦在着,不可能会出事,也就没去追想。哼着歌下去洗漱,在浴室看到了刚洗完澡的顾寻煦。 “早上好啊,阿……”罕茗泽被毛巾砸了脸。 “洗澡去。”顾寻煦不容置喙地命令。 罕茗泽闻闻自己身上,是宿醉的味道。 “你这么嫌弃干嘛?!搞得像我昨晚跟你睡了一样!”罕茗泽耍嘴炮,在顾寻煦回答前就逃钻进了浴室。 顾寻煦知道他说的就单纯是睡觉,所以才忍了又忍,没冲进去抓人。 罕茗泽洗完澡,下半身裹着毛巾出来,换了套衣服,看到顾寻煦在阳台上打电话,用英语说着几句什么投资多少。他就没打扰。晃着身子去了厨房,见其他人睡眼惺忪地才起来:“哟,昨晚是high到几点啊?” “两点。”江阔砸吧嘴,比了个耶,“要不是想着我的笨笨,我肯定睡到下午两点。” “好样的。”罕茗泽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苏抒抢先说。 “小姨说会从清迈带一车香蕉回来,所以今天不用去砍甘蔗了。” “哇!那等会儿是不是就可以睡觉了!”何定激动地说。 “阿罕,今早吃什么啊?!”秦湘打了个哈欠,觉得宿醉之后肚子空空,身体饿饿。 “这就是今天的坏消息。”罕茗穿着夹脚拖鞋,啪叽啪叽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盆白米饭和几个鸡蛋,以及一捆米线和肉末,“弹尽粮绝,明天得去市集买东西。” “市集?” “今天星期五……明天星期六?!” “哇!泰国赶集是什么样的?没去过呢!” “是不是有好多吃的?!” …… 众人精神头瞬间就起来了,完全忘记了……今天吃什么的难题。 罕茗泽拿出剩饭,端到灶台前,舀了两勺猪油拌匀,又把鸡蛋打进去,放点盐,搅拌搅拌,接着舀了两大勺猪油到锅里,润了锅以后把米饭倒进去。 江阔揉着肚子走过来:“你这对吗?我妈说要先炒鸡蛋啊。” “我妈也这么说。”何定凑过来凑热闹。 “这种火灶、这种油量、这种手艺,以及这种环境和条件。”罕茗泽甩起大锅掂了掂,米饭顿时变得黄金干散,“——就不可能不好吃!” 罕茗泽把饭倒到两大个方盘里,一盘递给江阔,一盘递给何定:“抬过去吧!”接着朝众人喊:“吃早饭啦啦啦啦!——” “阿罕,听说你回来啦?!给你送两桶牛奶来,今早刚打的!”一个老伯推着三轮车出现在院子门口。 “甘伯?!”罕茗泽听到声音,激动地跑了过去,给老伯一个大大的拥抱,“正好吃早饭呢,一起来一碗?!” “吃过啦!你们吃!”老伯拍拍他肩膀。 罕茗泽放开他,对众人说:“这是甘伯,十五年前从黔南来到清迈,现在住在寨子西边,养了二十多头牛还有一个马场!” “甘伯好!” “你们好啊!你们在吃饭呀,那我牛奶送的对啊,都煮过啦,直接喝就行!”甘伯说。 “谢谢甘伯!”众人谢说。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吃饭!”甘伯朝众人摆摆手,又对罕茗泽说,“今天家里要准备东西,明天去摆集,我就不多留了,走啦!”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啦,家里人够的!”甘伯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听说你要住一个月,有时间来家里吃饭,带着你的小伙伴们!” “好!” 罕茗泽话音刚落,顾寻煦正好打完电话从从楼里出来。 “阿煦,这是甘伯,给我们送牛奶来着。”罕茗泽朝他挥手。 顾寻煦走过来,叫了声甘伯,接着结果罕茗泽手上的木桶,将牛奶从车上搬下来。 甘伯看着顾寻煦,满脸笑意:“好俊的小哥儿!” 罕茗泽抬下另一箱牛奶,故意问说:“比我还俊吗?” “你也俊!你不止俊,还酸呢!”甘伯坐上了三轮车,朝他俩摆摆手,“快吃饭去吧,我走啦!” “甘伯慢点!” 两人和甘伯告了别,一人抬着一桶牛奶往回走:“阿罕,你想不想挤牛奶?要不我过几天带你去甘伯家……” “不想。”顾寻煦瞟了他一眼。 “好吧。”罕茗泽把木桶放到桌子上,顺手抄起杯子倒了一杯,还精致地插了一根吸管,然后看着旁边的糖罐子,问:“要糖么?” “不要。”顾寻煦接了过来。 “来接牛奶喝啦!”罕茗泽对其他人喊道,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加了三大勺糖。 罕茗泽端着杯子,靠在墙边,问众人:“大家,等会儿去寨子南边砍凤梨去,有人参加吗?” “你不是说下午?”江阔问。 “等会儿没事就去呗,下午带你去跳河。” “什么?”何定吓了一跳。 “跳溪、跳水,拽着树藤那种。”罕茗泽拍拍他肩膀,看把孩子吓得。 “树藤跳水?我以前刷过视频,超帅的!”苏抒激动地说。 “你会水吗?”秦湘问她。 “那怕什么,江阔在啊!他可是游泳队副队长呢!” 江阔同学骄傲地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结:“请放心!本人一定会保障各位的安全!” “那我要去试试!” “我也要去!” …… “喂喂,”罕茗泽拍了拍手,“先说早上的凤梨活动,OK?!” “你得去。”罕茗泽朝他挤挤眼。 江阔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缺乏运动啊。”罕茗泽拍了拍他肩膀,喝了一口牛奶。 “恶语伤人心!”江阔愤懑地喝完一杯牛奶。 顾寻煦朝他招了招手,罕茗泽踱步过去。 他抬手用指腹擦去了罕茗泽唇边的白沫,惹得罕茗泽咯咯笑。 “我也去,我还没见过地里的凤梨呢!”秦湘说。 “那我也去!”何定举手。 …… 最后大概有一半人决定去,一半人决定回去补觉,养好精神下午去跳水。 凤梨地距离大象农场大概十五分钟的车程,还没说两句话的功夫就到了。 罕茗泽给每人发了一顶帽子,一把镰刀,以及一副手套,说:“砍凤梨——拎着头上的枝,砍下下面的杆就行啦!” 他说的简单,示范的也简单,手起刀落一个成熟的凤梨就自己掉下来。 可众人上手之后又是另一回事。 何定先发出了剧烈的哀嚎:“啊啊啊啊啊……疼疼疼疼疼!” 凤梨叶子边缘的锯齿——扎手。就算带着手套也会有些小刺会渗进去。 “你得拎这,不能抓叶子。”罕茗泽过去帮忙,揪起那只大凤梨砍了下杆,顺势扔到了竹篓筐里。 但是第二个问题又来了——拿不稳! 带着手套抓凤梨,手使不上劲,凤梨就变得滑手。 “慢慢来吧,别急。”罕茗泽笑着说。 一个小时下来,除了罕茗泽和顾寻煦,其他人的战绩——人均十个。 那两人就不同了,一人起码砍了五十个凤梨以上,带着众人满载而归。 . 众人回到营地,高兴地抱着凤梨去喂大象。 罕茗泽冲了个澡,来做午饭。 也不用想做什么了,因为冰箱里只剩下米线和几斤猪肉。 他带了手套,去后院的大缸捞了一碗酸菜,和猪肉一起剁碎了,再用猪油炒香,就是今天米线的臊子。 顾寻煦洗完澡出来,他正好下锅煮米线,在群里喊人回来吃饭: 【今日午饭——酸菜猪肉臊子米线,先到先吃,后来的米线稀了不管!】 “今天简单吃点。”他放下手机,用叉子插了旁边盘子里的凤梨,递给顾寻煦,“明天去大采购,给你做好吃的。” 顾寻煦接过来尝了一口:“挺好的。” “你是说我今天的米线挺好的,还是凤梨挺好的,还是明天我给你做大餐——挺好的。” 顾寻煦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很好。” “这还差不多。”罕茗泽拿起一只碗,挑出米线,又加了油汤,最后舀了满满一勺酸菜肉臊子、想想又来一勺,想了想再来一勺。 “好了!”顾寻煦出声制止。 “够了吗?好吧。”罕茗泽在顾寻煦的眼神下屈服,把碗递给了他。 众人陆续来吃了饭,又去做了象餐,为了自己的象崽子,三点准时出发。 车停在了乡村林边的道路尽头,罕茗泽跳下车,朝众人说:“下面的路太窄了,车进不去,得走啦!” 众人陆续下了车。 “还有多远啊?”学姐问。 “大概十多分钟吧。”罕茗泽说。 苏纾突然叫起来:“哎呀!我忘记喷驱虫的了?有人带吗,借用用!” 罕茗泽耸耸肩,他就没有那东西。 “我有!”秦湘从包里翻出一个递给他。 苏纾道了谢,给自己全身上下喷了个遍,然后问罕茗泽:“阿罕,你要吗?” “不要。”罕茗泽敬谢不敏,三两步走上前带路去了。 他带着一行人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片密林。 林子越走越深,头顶的枝叶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把正午的日头筛成了碎金,驱散了大部分热气,稀稀落落地洒在脚下潮湿的泥土上。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植物的清香和和野花的甜味,偶尔能听见一两声不知名的鸟叫,反而显得四周更静了。 “小心。”顾寻煦扶住他。 “我从小就钻这些地方,没事!”罕茗泽说完,就朝着跟在后面的行列喊道:“小心泥路滑!” 然后水声就来了。 先是隐隐的断断续续的潺潺声,再走百来步,那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而轰然。 罕茗泽拨开最后一丛垂下来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天然的山溪从三米高的岩壁上流下,在底部汇聚成了水潭。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凉意,把方才一路走来的闷热一扫而空。 水潭的周围是巨大的岩石,被经年的水流冲刷得光滑而温润。靠近瀑布的那一侧,特别做了台阶,连接着一块竹编台面,想必就是挑水的地方。 四周全是树。 遮天蔽日的乔木,垂下来的气根随风轻轻晃荡。偶尔有阳光漏进来,照在水面上,碧莹莹地泛着光。 罕茗泽带着众人走上了台阶,江阔跑到最前方,俯瞰着下面的水潭,眼睛发亮:“我靠……”他扭头瞪罕茗泽,“这地方你都找得到?” 罕茗泽站在他身后一点点,搂着他肩膀,笑得得意:“那当然。” “这……怎么跳啊?”林若柠看着数米高的水潭,心里隐隐有些害怕。 “这样!”罕茗泽走上前,还顺带推了一把江阔。 “你大爷!”江阔骂声未落, 只见罕茗泽单手拉着悬垂的树腾,身子借力一荡,朝空中漾了出去,然后到空中最高点后,手一放开,整个人如丝滑入水,激起不小的水花。 “哇哦!……”众人惊呼。 何定瞪大了眼:“卧槽!这么刺激?!” “罕哥牛逼!” “这必须试试!” “你就吹牛吧!这看着也太害怕了,你敢先来?” “……我再 看看。” 罕茗泽从水潭里冒了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上全是水珠,顺着额头往下流。他抹了一把脸,朝水台上的人喊道:“谁来?!” “我我我!!”江阔早就忍不住了,他看到水就像是看到了初恋情人,又爱又激动。 只见一个猛子如水,那水花是要比顾寻煦的小很多。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啊!”罕茗泽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接着从水里站起来,湿漉漉地朝上面喊:“何定,赶快的,别磨蹭!” 何定还是磨蹭,啧啧嘶嘶犹豫半天。 秦湘看不下去了:“你跳不跳?你不跳我先跳了!” “跳跳跳!大老爷们怎么能跟在你后面!”接着冲水里的江阔喊:“江学长,接接我!” “卧槽,你那么大!砸我身上,我还能要得成吗?”江阔边说边往旁边游去,谁料何定更快,一个噗通砸在他身后,水花激了他满身。 “呜!爽!!!”何定冒头大喊,朝着台上的秦湘说:“宝贝,下来!我接着你!别怕!” “伊呀呀呀呀呀呀!”江阔打了他一巴掌,“你有女朋友你了不起?!天天喂狗粮,有没有公德心!!!!” 罕茗泽重新走上楼梯,走到顾寻煦身前:“怎么样?阿煦,跳一个吗?” 顾寻煦抬起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湿漉漉的头发,水光莹莹的眼角,水珠流淌的脖颈,以及湿透了的衣服露出若隐若现的线条。 “不要。”顾寻煦压着声音说。 罕茗泽像是早有预料:“跳一个嘛,来都来了。” “不要。” “跳一个嘛。要不我在下面接着你。” “……不要。”顾寻煦额头上的经脉跳了跳。 “跳一个嘛。”罕茗泽继续乐此不疲,心知顾寻煦的耐心即将告罄。 “……。” “跳一个嘛。” “……知道了。” 果不其然! 罕茗泽心里乐开了花,动作上就开始使坏。 他一把跳到顾寻煦的背上:“背我跳!” “……”顾寻煦觉得后背上的人简直疯了! “我靠!罕茗泽,你不要脸、顾寻煦还要脸呢!”江阔在水里惊悚地台上。 “卧槽,罕哥玩这么大吗?”何定在水里靠边。 秦湘默默拉着他靠边。 其他人也震惊地咽了咽口水,然后自觉地让出一条道。 罕茗泽才不理他们,唇舌间含着痞坏的笑意,在顾寻煦耳边说:“阿煦,你行不行?不行的话,换我背你?” 顾寻煦轻笑了一声,掂了掂他的身体:“抱紧了。” 罕茗泽就乐颠地把双手搂过他的脖颈,环在他的身前:“准备好啦!” 顾寻煦单手托住他的腰,单手拉住树藤,借力荡了出去。顾寻煦的臂力出奇的大,即使背上还有一个人,两人的身形也很稳。树藤骤然绷直,两个人的重量拽着它划出一道弧线,眼前的天和水在极速地旋转交换,稳稳地入了水。罕茗泽下意识地把脸埋进顾寻煦的颈窝里,成功避免了自己呛水。 “我靠!” “顾学长练过吧?!” “怎么这么牛逼!我操了,学霸不应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吗?!” “呵呵,你看这几天,除了顾寻煦,谁能陪着阿罕疯?!那体力啧啧啧……” “关上的那扇窗到底在哪里啊?!!!” …… 罕茗泽从水里冒出头,睁开眼,先看到近在咫尺的顾寻煦。他的后脑勺被顾寻煦的手掌托着,腰也被那条手臂箍着,整个人几乎是被对方圈在怀里的姿势。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顾寻煦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的,衬得漆黑的眉眼仿佛弥漫起妖娆的雾气,比平时更加冷艳昳丽。水珠顺着下眼睑的弧度往下滚,流过下颚线,润进皙白如玉瓷的颈窝里。 罕茗泽觉得此刻的顾寻煦格外美艳矜贵,恍若天人,甚至美得带上了危险的气息。 何定和秦湘等人浮在不远处,看着他俩,都震惊地瞪大了眼。 何定啧啧摇头说:“我靠我靠我靠,太牛逼了!单手入水,还抱着人,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吗?!?” 秦湘点头:“你行吗?” “哈?开什么玩笑,江学长也不一定行吧?” 江阔眯了迷烟:“嗯哼哼~他俩都不是正常人。但江学长我是~” 秦湘和何定一齐看向他:“……不行就说不行。” “去去去,我练的是游泳,不是极限运动!”江阔笑着骂了一句,决定不管罕茗泽他俩,朝着台上喊道,“谁来下一个?” “我我我!”苏纾走上前,在台上做准备。 顾寻煦松开手,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微微皱眉,有些担心地问:“还好吗?” “好!”罕茗泽头朝天一仰,让自己的身体漂在水里,“爽了。” 身体沉重得像是从云端坠落,每一寸骨骼都浸满了潮汐退却后的余韵。 顾寻煦无奈地摇了摇头,就准备起身往外走。 罕茗泽一把拉住他,目光促狭地勾着他:“陪我泡一会儿。” 顾寻煦被他拽在水里,不得已带着他往人少的地方去,不影响后面的人跳下。 “我来啦!” “下一个我来!” “那我再下一个!” 跳台的声音此起彼伏,却被罕茗泽完全被隔绝在外。 他一定是疯了。 脑袋中美艳绮丽的画面驱之不去。 最终,罕茗泽歪头看向身侧的顾寻煦,像是放弃挣扎地喟叹:“阿煦,你怎么能长成这样。” 顾寻煦:“……” “你的美貌将在我心里享有一辈子特权。” 63. 象戒 众人玩水回来,玉姨和阿颂也刚好从清迈回来,可除了一车香蕉,他俩没有带回任何其他的食物。 弹尽粮绝的众人于是又去了餐吧解决晚饭。 第二天一早,玉姨和阿颂承担了开车去砍甘蔗的任务,让众人浩浩荡荡地去步行去赶集。 赶集的地点是寨子总佛寺外,大概半小时的路程。 远远望过去,佛寺就立在寨子尽头的高地上,三重飞檐层层叠叠地翘向天空,屋顶铺着深褐色的瓦。 两侧的地上铺着各色的麻布和芭蕉叶,上面堆着各色货物。有种的粮食水果,手编的工艺品,还有雕塑的小玩意儿。周围几个寨子的寨民都来了,甚至还有人特地从清迈赶来。人群、摩托车、突突车、双条车络绎不绝。 罕茗泽在集市门口和黑人老板包了三辆双条车,等一会儿准备装食物。 众人分成三三两两,前前后后地逛着。罕茗泽和顾寻煦走在前面,江阔和靳安玙一人开着一辆双条车跟在后面,车里还坐着两个学弟做苦力。 顾寻煦走在靠路边的一侧,看着罕茗泽大米十袋,糯米十袋,米线十捆、粉条十捆,猪肉八十斤、牛肉八十斤、羊肉八十斤、罗非鱼二十条、鸡蛋十箱,白菜四十斤、青菜四十斤、西红柿四十斤、洋葱四十斤、土豆一百斤、南瓜买一百斤、黄瓜五十斤、胡萝卜一百斤,香菜十斤、小葱十斤,小米辣二十斤,老姜二十斤,大蒜三十斤,干辣椒二十斤,柠檬五十个…… 江阔看着满了的车厢:“嘿,和开食堂一样。” 罕茗泽看着玉姨给他列的清单:“你以为呢。二十多个人,二十多头大象……这还不到一半呢。” “啊?我车都满了!”江阔说。 罕茗泽摆摆手:“那你先回去一趟,再来呗。” “奴役。”江阔边说边倒车。 罕茗泽沿着集市转了一圈,终于把需要的食材买完了。 “成了!”罕茗泽松了口气。 江阔看着车再次被堆得满满当当,怒道:“我今天要吃三碗饭!必须!一定!” “你吃五碗都行,但你得先把东西搬回去。”罕茗泽说。 江阔突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中午谁做饭?” 罕茗泽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二点半。 “不会没有饭吃吧?!”江阔哀嚎! “有有有!”罕茗泽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就地取材,在旁边烧烤摊1买了一大包糯米饭,还有烤五花肉、烤排骨、舂茄子和烤鱼,作为他今天苦力们的午饭。 江阔含泪吃完,好算没有大白工。 送走苦力们,罕茗泽带着顾寻煦准备开启轻松的第二趟逛集市:“阿煦,你想要什么?” 压力给到顾寻煦。 他什么都不想要,罕茗泽可由不得他。 “有船面哎,吃一碗呗?” 罕茗泽拉着他在街边摊子的座位上先吃了一碗顶饱的主食,然后开始了源源不断的……小吃。 “哎!!拾金糕!今天居然有这个,买给你尝尝……” “香茅脆片?这个好吃,香香脆脆!” “泰式千层糕,软软糯糯、QQ弹弹,好吃的,来一份?!” “椰子冰淇淋,啊不行,这个有花生。那吃椰汁糕,外面是斑斓叶包的,有斑斓香味的!” …… 顾寻煦一把将人搂了回来,恶狠狠地说:“别把我当猪喂行吗?” 罕茗泽:“……” 顾寻煦带着人往前走,罕茗泽无奈地笑说:“好吧好吧。” 于是他又开始转战小饰品,从一个老奶奶的摊位上拿起一只银色的项链:“这个怎么样?” 罕茗泽拿着项链站起来,准备放到顾寻煦身前试试,手指撩动白色衬衫的间隙,银线垂吊着的狗牙挂坠隐秘地摇曳,一掠而过。 罕茗泽窃喜地笑出了声,像个偷吃到甜糖的坏小孩,意有所指地说:“哦,你有项链了呀。那就不要了。” 说罢又半蹲下,重新拿起一个手链,上面挂满了挂满了各色精致小吊坠——有灵巧的小象、舒展的树叶、盛放的雏菊与古典的祥纹圆牌,元素虽繁杂却排列得错落有致,充满了浓烈的民族风情。 他起身,把手链在他手腕上比了比:“这个怎么样?” “不要。”顾寻煦含笑看着他。 谁料,罕茗泽想了想,竟然真的放下了手链:“好吧。” 顾寻煦眸光探视过去,心里难免生出一丝狐疑,却只听他喃喃说:“我有一个更好的给你。” 顾寻煦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什么?” “保密。”罕茗泽舌头扫过上唇,接着在口腔中弹出清脆声音。 顾寻煦没有追问,重新拿起刚刚罕茗泽放下的手链:“?????????????????(请问这个多少钱)” “??????????(八百泰铢)。”老奶奶一手张开一个巴掌,一手推出了了PromptPay。 顾寻煦拿出手机扫码付钱。 罕茗泽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不要……” 顾寻煦把手链带到他手上。 罕茗泽眼瞳骤亮,粲然一笑,弯着腰说:“你要送给我啊?” “喜欢吗?”顾寻煦用食指指腹勾了勾项链上的小象挂坠。 “喜欢。”罕茗泽摇了摇手上的项链,铃铃琅琅间,仿佛将草木生灵与佛家偈语全部串在了一起。 顾寻煦没再说话,再次半蹲下身,目光再次一一扫过摊布上的饰品。 罕茗泽也陪着蹲下来,却没再看摊位上的饰品,而是自顾自地晃着新得到的手链玩。 顾寻煦最后相中了摊布右上角的一枚银戒指,戒面是大象的侧影轮廓,象鼻朝向侧方,末端向上弯曲,鼻尖处镶嵌一小枚圆形的绿松石。戒托底圈合拢,紧紧绕在手指上,侧面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 他拿起来,带到了自己食指上,非常合适,银色衬得他手指更加纤细修长。 顾寻煦问了价钱,老太太说五百泰铢。 “想要这个?”罕茗泽凑过来看,“是挺不错的,主要是你的手好看。” “嗯。”顾寻煦握了握拳,又朝罕茗泽伸开 :“买给我。” 他另一只手朝罕茗泽晃了晃手机背面:“没电了。” 就算手机有电,罕茗泽也愿意买给顾寻煦,二话不说付了钱。 顾寻煦站起身来,双眸目光凝视着手上戒指,淡声说:“好像有点大。” 罕茗泽也跟着站起来,闻言把戒指从顾寻煦食指取下,比了比,戴在大拇指又有点小,最后戴到了中指上:“戴中指就好啦!” 顾寻煦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嗯,这就好了。” . “阿罕!”甘叔朝两人迎面走来,看着顾寻煦:“这这这是……” “顾寻煦,阿煦!”罕茗泽说。 “对对对,阿煦!瞧我这脑子,老糊涂了,老是记不住。” “甘叔。”顾寻煦礼貌地颔首,声音带着尊敬。 “哎,好孩子!”甘叔看他性情冷淡,却客气懂礼,也是打心底里喜欢。 “甘叔,你牛奶卖完了吗?”罕茗泽看时间不早,怕他牛奶卖不完,就想都要了。 结果甘叔说:“卖完了!你们农场,有两个小姑娘、两个小伙子,一起买走了最后两桶。” 罕茗泽点点头:“哦,那就好。” 甘叔递了两根奶糖给他俩,然后拉着罕茗泽走到一边,说:“我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罕茗泽剥了糖纸就塞进嘴里,囫囵着说:“甘叔说你说呗。” “明天县里有个赛马,每个马场可以出六个人,我已经找了四个,还差两个。”甘叔说,“这要是赢了,你甘叔马场的名号就打出去了!马车生意就不愁啦!甘叔知道你马术好,怎么样,明天帮个忙?” 罕茗泽咔啦嚼碎了奶糖咽下去,一口应下:“没问题啊!” “爽快!”甘叔一把掌拍着他背上,罕茗泽奶糖差点咳出来,“甘叔就知道刚才那两桶奶没白送给你朋友!” 罕茗泽无奈地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送不送我都去呀!” “但还差一个啊。”甘叔面色再次变得苦恼,“要实在不行……我去凑个数?” 罕茗泽转头看向不远处低头看手机的顾寻煦,突然心上一计,摇着身子过去问:“阿煦,你会骑马吗?” 顾寻煦收起只有两个信号的手机,点头:“会。怎么了?” “太好了!”罕茗泽拍手,“明天有个骑马比赛,你陪我去一趟呗?” 顾寻煦:“比赛?” 罕茗泽看他面有疑虑,以为是他马术一般,甚至真的只是会骑而已,于是安慰道:“没事!你凑个数就行。甘叔年纪大了,总不好让他亲自上马吧?!” “……凑数?”顾寻煦挑了挑眉。 “对对对!不指望你得名次,这不是有我嘛!” 甘叔凑过来:“前三名的还有奖品呢!” 罕茗泽好奇:“什么东西?” 甘叔:“第一名三车西瓜,第二名两车,第三名一车!” “那敢情好啊!正好赢回去诱惑糯糯!”罕茗泽撞了撞顾寻煦的肩膀,“一起去呗?” 顾寻煦点了点头:“好。” 64. 赛马 翌日。 赛马场设置在距离寨子五十公里外的诺恩赛湖。沿着湖边修设了环形跑道,全长约两千米,是方圆十几个寨子里最大的跑马场。 赛道的外围是一片连绵起伏、覆盖着浅草的矮坡,恰好成了天然的阶梯式观景席。最中央的台子是赌马场,电子版上写着马以及参赛者的名字。赌马台外的地方都是商贩摊子和看席,已经密密麻麻地搭满了五颜六色的遮阳篷,昨天的赶集的摊主又顺移到了这儿。此刻几个寨子里的村民、马场的马主们、以及特意来看赛马的游客和赌员席地而坐,叫嚷声不绝。 越过热闹的矮坡再往外看,便是层峦叠嶂、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参天的热带阔叶树和粗壮的藤蔓交织成了一道深绿色的屏障,将这片湖泊与喧闹紧密地包裹起来。巨大的芭蕉叶、黑檀木和偶尔露出的凤凰木花从林冠里探出头来。前几天刚下过雨,雨林中蒸腾起缥缈的水汽,在光影下泛着柔和的云雾。 今天一共有六十匹马比赛,因为场地有限,所以分为了三场,三场结束后根据用时长短进行总排名,决出冠、亚、季军。每个马场有六位参赛者,分为两人一组参赛,罕茗泽和顾寻煦被分在最后一组。 第一组已经比完,阿颂拿到了小组第一,用时两分三十五秒。第二组正在场上追驰,场下欢呼声、尖叫声混作一团。 第三组在候赛区准备。 罕茗泽穿着蓝衣白裤的马术服,明艳修身的衣服将他衬得更加潇洒俊朗,像一束不受拘束的夏风,热烈而自由。他的手顺势搭在身侧黑色骏马腰间,目光却落在对面顾寻煦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顾寻煦今天穿着黑衣白裤,是平常经常穿的颜色搭配,可罕茗泽今天就觉得有点不一样——清冷、矜贵、倨傲,就像是从上个世纪的贵族画卷中走出来的俊公子。 “怎么样?驾驭得了瓷玫瑰吗,他可是甘叔马场里性子最傲的马。”罕茗泽摸摸他身边的白马,“要不要和我的糖棕换换?” “不用。”顾寻煦话音刚落,江阔就满头大汗地冲了过来,兴致勃勃地说:“阿罕!今天赌的是独赢哎!” 赌马独赢,即是赌第一名。 “最热门的赔率已经降到3:1了!” “这么低,谁啊?”罕茗泽问。 江阔朝着旁边努了努下巴,罕茗泽看了过去,第二组的第一名已经遥遥领先。 “你认识?”江阔撞撞他肩膀。 罕茗泽点点头:“认识。旷勐,寨主的三儿子,和我从小打到大。” “哦。”江阔看着赌马台上的赔率,意有所指地拱了拱鼻子,“原来是不看僧面看佛面。” 罕茗泽笑着说:“旷勐从小在马背上跑大的,马术确实不错。只不过嘛,比哥哥还差点。” 顾寻煦听到这话,淡绯的唇角微微上扬。 江阔翻了个白眼,然后又问:“那你俩又为什么打啊?” “小时候性子不对付,互相看不顺眼嘛!他占着是,老想让我当他小弟。开玩笑,那怎么可能?!”罕茗泽手拐戳了戳江阔,“我的赔率到多少了?” “呵呵。”江阔翻了个白眼,“8:1,总的排在第九,还行吧。算你有面子了!” “阿煦呢?”罕茗泽话音未落,江阔就扫过了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眼神。 “咳咳,”江阔清了清嗓子,明显放低的音量,“……25:1。” 罕茗泽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脸上的笑意渐淡,拿出手机说:“嗯,那你帮我去买二十万泰铢,赌阿煦。” “什么?!”江阔惊叫,这种小盘子赌局,顶注也就只能二十万泰铢。 顾寻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回了个龇着白牙的笑。 “助个兴嘛。”罕茗泽却不以为意,“再说,说不定阿煦就拿了个第一呢?!” 江阔接过他的手机,低声骂了一句:“败家子。” 罕茗泽走过去,手搭在顾寻煦肩膀上,手指不安分地骚了骚他的下巴,顽劣的眼神中带着慵懒的坏意:“怎么样,阿煦,准备好为我夺下魁首了吗?” 顾寻煦发完消息,收起手机,瞟了他一眼,说:“我不会让你输。” 罕茗泽喉结滚了滚,自己反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赧然摆摆手,笑说:“开玩笑的咯,我就凑个热闹。” 顾寻煦竟然不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逼近说:“你羞什么?” 这四个字像火燎过后背,更让人臊。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罕茗泽胡言乱语间,身子不自觉往后退,脚步踉跄了一步,幸好顾寻煦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他的腰,顺势抽起他的身子,把他送上了马背。 罕茗泽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马上了,再次感叹到顾寻煦惊人的手臂力量:“我靠&……” 喇叭里传来通知声:“????????????????2???????????????????????????????????????3????????????????????(第二组已经结束比赛,请第三组参赛人员上场准备)” 旷勐用时两分三十秒,超过了阿颂。 顾寻煦左手搭上马鞍前桥,右脚探入铁镫,长腿一跨就上了马。 罕茗泽趴在从马腹侧方扫过,顺势一撑便上了马,动作熟练利落。 罕茗泽手肘支在鞍桥上,手掌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顾寻煦,目光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佻,刚刚的那一丝讪然早已经烟消云散。 两人骑着马,一起向赛场而去。罕茗泽见江阔连走带跑地冲了过来,再次满头大汗地喊道:“阿罕!!” “阔阔,慢点,出不了什么事。”罕茗泽朝他眨眨眼。 “顾寻煦给你投了四十万的泰铢!现在场上赌注最大的是你!” “……”罕茗泽顿了一秒、两秒、三秒,声音颤了颤:“每人下注最高不是只能二十万吗?” “他还用靳安玙的名额下了二十万。”江阔说。 “我去!”罕茗泽双脚一夹,糖棕加快了步伐,追上了前面的顾寻煦。 “阿煦啊!……”罕茗泽颓然地喊了他一句,语气中三分无奈,三分发腻,三分想耍赖,“你不怕打水漂啊?” 顾寻煦含着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助个兴。” “哈、哈、哈。”罕茗泽苦笑不,摇着头地叹了口气,接着又长呼一口气,眼中就闪过了志在必得的锋锐,“行吧,你这么撑我的场面,我也不好让你亏钱啊。” 罕茗泽加快了马蹄速度,挨着顾寻煦走过时,还不忘伸手勾了他下巴一下,轻浮至极地说:“等着!我给你赢个第一回来!” “????????????????????3????????????????????????????????10????????????????????????????(各位参赛者请就位,第三场比赛倒计时三分钟)” 喇叭里传出浓重的泰北口音,最后二十个人陆续上前排在起跑点。 罕茗泽又轻轻拍了拍糖棕,白马像是感应到了一样,马身骤然绷紧,蹄子在干硬的土路上焦躁地跺了两下。罕茗泽拉了拉缰绳,唇边含笑夸道:“乖乖,好孩子。” 江阔就坐在木栏外的第一排,攥紧拳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咽了口水,忍不住再骂:“这俩败家子!” 张思达在旁边语气不明地说:“就是,大手一挥就是将近十万人民币,顾寻煦还真是大方。” “说不定阿罕真的赢了呢?!”林若柠说,“反正我也赌阿罕!” “你赌了多少?”苏纾故意问。 “我……”林若柠说不下去了,自己那四百泰铢,怎么和顾寻煦的四十万相比,转瞬改了话题:“你赌了谁?” 苏纾了然地看着她,挑了挑眉说:“我赌顾寻煦,我相信阿罕的眼光。” “他那是为了给顾寻煦撑面子。死要面子活破财!”江阔骂骂咧咧地说。 张思达应和说:“就是!顾寻煦一看,就是那种生娇肉贵的富家贵公子,怎么可能有多精湛的马术?!” “思达,你赌了谁?”林若柠问。 “我……”张思达支支吾吾,“我谁也没赌。我不喜欢赌博,也不会赌。” 他赌了阿颂。一万泰铢。 “出来玩嘛,别那么紧绷着。”何定说,“我就两个都买!” 秦湘说:“不赌是好事,你别撺掇队长走歪路。” “好吧好吧!”何定挠挠头,转头又去问其他人赌了谁。 …… 江妈妈目光焦灼地看着下面的场子,又看看倒计时牌子。 靳安玙看他急成这样,笑说:“他俩又不缺这点钱,博君一笑而已。” 江阔啧啧嘴,转念一想:“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呸呸呸!出钱人不急我急什么?!” “????????1???????????????!(最后一分钟!)” 看台上人的声音骤然小下来,这场结束,就要决出胜者了! 罕茗泽朝自己左侧的顾寻煦眨了眨眼:“重点见咯!” “嗯。”顾寻煦淡声应道,面色依旧是冷清如月,似乎不在意,又似乎胜券在握。 罕茗泽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坐姿,脚尖踩正铁镫,腰背微微前覆,倾出利落流畅的弧度,原本松松垮垮挂在指间的缰绳被他折了两道,稳稳握进掌心。 “当——!” 电子屏倒计时和铜锣声音同时炸开! 二十匹马同时如疾风般飞驰而出,土路瞬间炸起一阵密集的沙尘。罕茗泽的糖棕率先挣脱马群,黑马披着烈日夺路而出,顾寻煦的白马紧追其后。 “卧槽!”江阔激动地伸长了脖子,“他俩……他俩……” “他俩马术都不错。”靳安玙接过话。 “这他妈何止是不错啊!我感觉上一场那谁也没有这么快啊!!!” 罕茗泽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蓝衣被风灌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松着缰绳,右手轻轻拍了一下马颈,糖棕四蹄交替的节奏骤然加密,沙土在身后拖成一条黄龙。 顾寻煦在他后面半个马位,却不急着催马,缰绳握在指间松而不散,不像是想夺冠、更像是护卫的角色,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抹蓝色背影上,唇角带着一抹期待的笑容。 看台上炸开了第一波声浪——糖棕这速度跑下去,绝对会超过 旷勐!! "阿罕!阿罕!!糖棕!糖棕——!冲啊!!"江阔直接踩上了木栏横杆,抻着脖子喊,嗓子哑了都没察觉。 “罕哥牛逼!罕哥加油!!!” “阿罕冲啊!!!” “阿罕快跑啊!!!” …… 众人使出全身劲头嘶喊,只恨场上的人不是自己! 靳安玙正好被最激动的几个人围着,旁边、身后全是扯着嗓子的叫声。 他的耳朵已经发麻,却只能摇了摇头,拿起手机,录起了视频。 全程四个弯道,现在第二弯道已经过去,路程已经跑了一半。 “只要稳住,没有意外绝对赢!!!”江阔说。 意外,说来就来了。 第三个弯道时,一扇靠近马厩的木栏杆接口门被打开了,一匹备鞍的栗色马正从门里挣出来,没人拽着嚼子,没人控缰,那匹马受了惊似的,后蹄猛地蹬地,直直朝着赛道方向冲了过来! 马跑的方向正是罕茗泽! 顾寻煦眼底骤然一紧,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心慌:“阿罕!!!” 罕茗泽闻声偏了偏头,然后看到了直奔自己而来的栗色马。马已经冲进了赛道外沿,距离他的弯道落点不到十五米,以那匹马的冲势和糖棕入弯的速度,两方会在弯道最窄处撞上——或者,糖棕被逼进湖里。 罕茗泽瞳孔骤缩,左手猛收缰绳,糖棕正在全速状态骤然被勒,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撕裂的长嘶。但惯性太猛,侧倾几乎要把罕茗泽甩出去——他的右脚已经从镫子里滑脱了一半,整个人挂在了马的左侧。 “啊!!——” “阿罕!!!” “罕哥!!!——” “罕茗泽——!”江阔的嗓子破了音。 …… 众人传来心惊胆战的叫声,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顾寻煦嘴角那道淡绯的线骤然抿成一条平直的白,眼底从容不在,只剩一片来不及掩饰的、近乎狼狈的焦灼和担忧。瓷玫瑰本就跟在糖棕侧后方不到一个马位,顾寻煦没有勒马,反而松了缰,脚跟猛磕马腹,白马在那一瞬间迸出了所有人没见过的加速度,四蹄刨出的沙土飞溅到半人高,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段直道都快了整整一截。 两匹马之间的两个马位被骤然压缩。顾寻煦的身体几乎离开了马背,左臂横伸出去——他的指尖擦过罕茗泽的后腰,然后扣住了他脱了镫的那条右腿,向上一提。罕茗泽感觉到一股铁钳般的力量把自己重新掰回鞍上,整个人被那只手臂硬生生从半坠状态拽了起来。 罕茗泽重新坐回了糖棕背上。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汹涌的声浪。江阔腿一软,瘫回座位上,嘴巴张了半天没骂出声。何定和秦湘慢慢坐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苏纾捂住了嘴巴,林若柠红了眼眶。 罕茗泽第一反应就是回头看顾寻煦。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角那点淡绯彻底褪了。但那双眼睛里残余的慌张依旧没有消散。正在快速凝结,像沸腾的水骤然被冻回冰面,重新拢成一片冷清。 “操!”罕茗泽眼底瞬间染满戾色,一向开朗得像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不复存在。 最后一个弯,也是最急最抖的一个,紧贴着湖岸拐出一道接近一百二十度的弯。 所有骑手骑手在这里都必须降速,勒马走外道。 罕茗泽没有松缰。他整副身体往左一偏,重心压进弯心,糖棕四蹄擦着赛道内沿的白色标线掠了过去——标线上几颗碎石被马蹄崩飞,弹进湖里,砸出细碎的涟漪。 "内道!他走了内道!"何定吓得再次站起来。 江妈妈再次心跳到嗓子眼:"他疯了吧!过弯速度还加快!他妈的不要命啦?!——" 其他人下意识攥紧了栏杆,只觉得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寻煦追着他,也走了内道,也加了速,位置一直保持在半个马位。 这个位置,无论罕茗泽发生什么状况,他都可以立刻作出反应。 顾寻煦平素的冷静再次在眼中占据上风。 只要他能控制,无所谓罕茗泽玩得多疯多野。 成功出弯!而且出弯速度完全不衰减! “我靠!”江妈妈长长地松了口气,“嚯!这两人跑马,给我急的,累死我了!” ——最后冲刺! 最后一个弯道甩在身后,前方是最后三百米直道。 糖棕此刻已经跑出了前所未有的步频,仿佛刚才那场意外不仅没吓住它,反而激发了这匹烈马骨子里的血性。 罕茗泽伏在马颈旁,拍了拍他的脖颈,似乎在表赞他。糖棕昂首长嘶,速度又提了一线。 经过刚刚那场意外,看台上几乎没人坐着了。江阔踩在横杆上挥舞着拳头,喊了什么他自己都听不清,嗓子早劈了。 最后一百米。 瓷玫瑰突然放慢了步频,和糖棕拉出了一个身位。 顾寻煦在让罕茗泽赢。 谁都能看出来! 罕茗泽笑出了声,带着糖棕冲过了终点线。 罕茗泽,2分18秒。 顾寻煦,2分20秒。 65. 喜欢 看台上炸起尖叫和欢呼声。 “第一名!!!”江阔跨过木栏直接冲下坡道,"阿罕!!你他妈是第一!!四八——三百二十万泰铢!赚翻了!!" "罕哥牛逼!!!” “阿罕太强了!牛爆了好嘛?!” …… 其他人也跟着冲过去,把罕茗泽层层叠叠地抱了个满怀。 片刻后,罕茗泽才好不容易挣脱出身,又见玉姨他们走了过来。 甘叔激动地说:“阿罕,你可太厉害了!” “就是,你第三个弯出现的意外,我们在评委席看得心惊胆战的!”甘叔儿子说,“居然还能救回来,真是太神了!” “不愧八岁就开始爬马背上混,总算是混出点东西来!”玉姨一巴掌打到他肩膀上。 “你们要夸,也不能硬只夸我啊。”罕茗泽无奈地笑说,“那下救我的是阿煦好吗?” “他不是都走了嘛,等会儿回农场,我好好夸夸他,那孩子马术也是厉害!”玉姨说,“说句难听话,要不是他让你,你这第一啊,还真不是你。” “我知道。”罕茗泽急着去找人,只见顾寻煦真的正向赛道外走去,“阿煦!!!——” 他话音未落,人就跑了出去。 “嘿!这孩子急什么,都要回农场的嘛!” “回什么农场?!今晚都去我家吃饭!阿罕给我挣了这么大面子,必须好好犒劳他!”甘叔说。 …… 那边的顾寻煦刚听到罕茗泽的声音,正要转身,后背却撞进一个坚硬的、带着热度的胸膛里。 罕茗泽跳着就上了他的背,顾寻煦本能地搂住他的腿窝,把人往上托了托。 罕茗泽箍着他白净的脖颈,恶狠狠地说:“你故意让我是不是?” “我下注四十万,总要考虑一下成本收益吧。” 顾寻煦难得有兴致开玩笑,罕茗泽却变得一本正色。 他顿了顿,才沉声说:“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 顾寻煦眸色一暗。 “其实摔下去也不会怎么样的,下面是湖嘛。” 顾寻煦眉头蹙紧,锁成一个川字,看的罕茗泽心像是被针刺了一下,觉得被呛进湖里还难受。 他把头埋进顾寻煦肩后。 顾寻煦顿了顿,然后不容置喙地说:“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会被保护的很好。 罕茗泽重新抬起头,听得一知半解:“那你还难受吗?” 顾寻煦沉默了。 罕茗泽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我还难受。老子、要、报复。” 他话说得像个孩子,语气却带着偏要不可的固执。 旷勐在回自己家寨子的路上,被打了一顿。回家告状后,又被他爹用藤条追着一顿打,边打边骂:“????????????????????????!?????????????????????????????????????!(真给你无法无天了!你知不知道马撞上去会出事啊!)” 以及旷勐一边摸着藤条打过的痕印子,一边喊:“?????????????????????????????????????!????????????????????????????????????!(下面是湖嘛,不会出事的啦!阿罕五年前还把我踹进沟里呢!)” 最后震天的哀嚎:“???????????????!(你到底是谁的爸爸啊???!!!)” 罕茗泽跳上卡车后座,从江阔手里拿过一块新鲜切开的西瓜,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顾寻煦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诡异的神色,五分阴骘、五分怜疼。 “咱们这么多人,你非要单打独斗嘛?!”江阔也是恨铁不成钢的捶了他一拳。 “我是男人!”罕茗泽囫囵啃完,把西瓜皮扔进垃圾袋中,擦了一把嘴,“再说了!老子单挑也能赢他!阔阔,再来一块~” 顾寻煦看着他左边乌青的熊猫眼,握了握拳,忍了又忍。 傍间的乡间微风吹散白日的灼灼热气,五张卡车装着西瓜山满载而归,罕茗泽翘着二郎腿,把头伸出去感受热烈中的一丝凉意,觉得这日子真他妈爽快! . 时间如溪间流水般一天天过去,众人看似循环往复地过着日子,每一天却也有不一样的奇遇。 早上放完大象后,可以坐在草地上看他们摇头晃耳,憨态可掬地跳舞,或者跟着他们前往田野深处。 接着去砍甘蔗、砍芭蕉、摘西瓜……给象舍槽中补满食物,让自己的大象加点小餐,就能给喂养者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中午吃完饭小憩一下,开始给大象洗澡,大象也用鼻子灌了水,给他们一整个淋湿,天天都在过泼水节。 然后做每天都有不一样食材的象餐,唯一相同的就是大象们都很给面子地一口吃完,然后用鼻子拱拱他们。 午后,要么在竹楼补觉,要么跟着罕茗泽去寻觅森林,摘鳄梨、摘释迦、摘酸角、雨后上山砍笋、下河捞鱼摸虾……或者到处疯玩,去找旷勐斗鸡斗牛顺便再打一架。 晚上大多是随便吃一餐,罕茗泽去餐吧打工,其他人就负责轮流做饭,吃完之后就随便散散步,等着罕茗泽回来打桌游,或者不等。偶尔去餐吧吃饭,顺带喝点小酒,再和罕茗泽顾寻煦一起回来,在晚间的乡村小路上畅谈人生…… 转眼就到了最后两天,众人明天就要离开大象农场,先去清迈转机,再去曼谷玩五天,然后飞回国内,各回各家。 临行前一晚,玉姨和阿颂在餐吧给他们送别。 罕茗泽和顾寻煦也结束了一个月的赔债之旅,并得到了老板娘慷慨馈赠的二十箱酒,主打今夜每人一箱,喝不完不带走。 三十道菜陆续上齐,江阔突然用勺子敲了敲面前的玻璃杯,发出了几声清脆的响音。 罕茗泽手肘搭在椅子上,身子自然地歪向顾寻煦那边:“哟,阔阔,咋啦?要宣布什么大事?” “咳咳!”江阔站起来,正式地拉了拉衣领,清了清嗓子,然后——拉起了苏抒的手,十指相扣。 …… “我……靠!” “什么情况!” “你俩在一起了?!” “卧槽,什么时候的事啊?!” “我早就发现你俩不对劲了!之前去柚子的时候,就是江阔把苏抒背回来的!” “那不是苏抒崴脚了嘛?!” “崴脚怎么不要你背?!” “9999!” …… 罕茗泽用拇指指腹摸了摸唇下,笑的一脸不值钱,另一只手拽了拽江阔的衣角,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江阔偷偷打走了那捣乱的手,笑眯眯地朝众人说:“谢谢谢谢!” “阿罕,别人脱单,你那么高兴干嘛!”学姐调侃道。 “就是,那么高兴,也不见得自己找个女朋友!”玉姨念叨说。 “怎么又说这个!”罕茗泽哭笑不得, “罕哥,调个酒,帮我们助助兴呗!”苏抒弯下腰,满眼笑意地看着罕茗泽,帮他解了围。 “好说!我们阔阔脱单,必须庆祝!等着。”罕茗泽起身,逃一样地跑了。 玉姨恨铁不成钢地感叹道:“这小子,感情事上还没开窍啊!!!” 顾寻煦抿了抿唇,眼神黯了一瞬。 罕茗泽高兴,手下得也很,六大基酒刷刷往里灌。 长岛冰茶、环游世界、僵尸、今晚不回家、明天见、深水炸弹……一应俱全,为了考虑酒量小的,也还调了几杯椰林飘香、莫吉托和金汤力。 服务生们在后面端着酒盘,罕茗泽端着唯一一杯的爱尔兰咖啡,弯腰放到顾寻煦身前,然后微微倾斜身体,在顾寻 煦耳边扫过:“杯沿有我的眼泪。” 顾寻煦怔了一瞬,然后耳边传来罕茗泽朗肆意张扬的笑声:“开个玩笑!” 顾寻煦抬手,指腹划过杯壁,承接住薄雾化出的水滴。 “喝酒啦!”罕茗泽拍拍手,帮着服务生下了酒杯。 可所有人像是笼罩在离别的愁雾中,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高度数的调酒。 低度数的全给罕茗泽消耗了。 半夜十一点,喝翻一大票,然后还硬要醉醺醺地走回去。 . 微醺清凉的轻风,宁静虫鸣的乡道,灵魂可以放置的阒然旷野,是最后走在这样的夜晚。 有人在啜泣,有人在轻喃,有人在低语,有人在哭笑。 “不知道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笨笨会不会忘记我?下一批的志愿者会不会对他好……” “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来……” “不想走,想一辈子留在这。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不用卷……” “别说胡话了,说得我心疼……” …… 罕茗泽没醉,他和顾寻煦走在零星人群的最后面。 “我还会回来这里,无数次。”罕茗泽手揣着裤兜里,头偏向看他,问出了因为期待太满而迟迟不敢开口的话:“你呢?” 顾寻煦缓步走在外沿,肩背挺直,视线从远处山脉的轮廓移回到罕茗泽身上,不答而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生活。” 罕茗泽在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看到了星辰璀璨:“我以为你也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顾寻煦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盒面上轻轻顿了顿,才衔在唇间:“喜欢。但现在还过不了。” 但终有一日。 罕茗泽陪他放慢了脚步,和众人拉出更远的一段距离:“为什么?” 第一次,他试探着想要了解顾寻煦的生活。 顾寻煦抬手,用手挡着风点着了烟,动作娴熟而优雅,吸了一口,烟雾从唇间慢慢逸出,他没有说话。 罕茗泽自知不该再问,于是也沉默了。 片刻后,罕茗泽从顾寻煦手里拿过烟盒,抽出一支,背着玉姨点了烟,猛吸了一口,语调放慢,却依旧朗然:“我十岁的时候,我阿爹问我——这一生,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顾寻煦弹了弹烟灰,抿了抿唇,看向他:“你怎么说?” “我当时答不出来,后来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罕茗泽吸了第二口,脸颊在陷出了两个小窝,“我觉得——我就是我。无论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是我。” “所以阿煦,我想问你的是——”罕茗泽收起了平时纨绔不羁模样,眸子变得深沉,问出了第二个另一个问题:“你这一生,想要什么?” 烟支在指尖燃烧,堆砌出了一层烟灰。 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一分钟也可以变成永久。 罕茗泽露出了带着三分无奈的浅笑,心底已经做好了再次没有答案的准备。 顾寻煦点了烟灰,接着抬起手,深深吸了一口,继而仰起头,露出了白皙流畅的脖颈与喉骨,朝天空吐出烟圈,眼睛半眯着看它们散开。 “阿罕,那个问题是有意义的。”顾寻煦低下头,深邃幽黑的目光后面藏着不能言说的苦涩,“不是所有人,都能做自己。” 他把烟掐灭:“我想要的——就是摆脱父辈的一切,成为自己,只是自己。” 顾寻煦茕茕孑立在遐荒浩瀚的天地间,烟雾围绕着他萧然挺拔的周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孤寂而遥远。 罕茗泽偏执地想把他拉回来。 在人间烟火里感受红尘热闹,在袅袅炊烟里感受到灯火可亲。在熙攘街巷里有人相伴可牵,在岁月悠长中有人相爱一生。 于是他跳到了顾寻煦背上:“阿煦,背着我。” 66. 不告 顾寻煦匆匆离开了。 没有等天亮,没有等罕茗泽睡醒,只留下了一条短信,晨雾将歇时才闪在罕茗泽的手机屏幕上—— 有事,先走。 罕茗泽急的打电话,关机…… 吓得他衣服都没换,冲了出来,抓着在准备迎接新志愿者的玉姨和阿颂:“看到阿煦了吗?” 玉姨将他拉到一边:“看到了。你先去换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野人跑出来了!” “小姨!什么时候了,你还和我说……” “什么时候,天塌不下来!”玉姨拽着他进了竹楼,“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吧,他突然来敲门,说家里有点事,必须立刻赶去清迈。我找了车,叫人送他去了。这个时候,说不定在回国的飞机上。” “什么事啊?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玉姨摇头,“但我听见好像他打电话……说什么股权之类的。阿煦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年底年初,家族公司事情多吧。” 罕茗泽这才松了口气,瞬间泄力跌坐在地上:“哦。” 玉姨跟着蹲下来,问出了这个月心里一直的狐疑:“阿罕,你告诉小姨。你和阿煦……” “怎么了?” 玉姨决定换个问法:“你们这次一行二十人,你怎么总和阿煦玩?” 罕茗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我也和其他人玩啊。有时候出去,他们不想去嘛。” “你自己老实说,你是不是总黏着阿煦?!是不是更看重他?!更在意他的看法?!” “是。那又怎么样?”罕茗泽恢复了点力气,重新站起抖抖灰。 “那你就没想过为什么?”玉姨看着自己不开窍的侄儿,又不好点的太明,怕他本来没那种意思,被自己点明之后开始乱来。 “他长得那么好看,站在那就是一幅画。性格又好,什么事我多说几次他肯定答应。对我也好,什么好吃好玩的都陪我。”罕茗泽下了定论,“我喜欢和他玩儿。” “……”玉姨努力地再换个说法,“阿罕,你有没有想过,你假如喜欢上了一个女生……” “你又来。”罕茗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往楼梯上走,手上继续拨顾寻煦的手机号码。 “我说假如、假如!”玉姨追着上来,“你会怎么对她?” “八字没一撇的事,我去想那一捺干什么。”罕茗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然后说:“小姨,我要换衣服了。” 玉姨一把抓下他的衣服,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你是不是——喜欢顾寻煦?!” “???” “!!!” 罕茗泽双眼瞪得老大,吓得差点站不稳。 “小姨……你说的喜欢,和我理解的,不一样吧?”罕茗泽颤巍巍地说。 “少给我装!我第一天看着就不对劲,最后一天了你还不老实给我交个底。” 罕茗泽蹲下身子,埋着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玉姨恨铁不成钢地踹了他一脚,把人踹的摇摇晃晃的,最后还是亚洲蹲下看着侄儿:“你和他在一起很开心?” “是。”罕茗泽闷声说。 “他和别人在一起,你什么感觉?” “他不和别人在一起。” “……” “你又没有想过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没有。”罕茗泽如实说,“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也不一定。很多互相喜欢的人也没有在一起嘛。”玉姨说,“那你为什么没想过呢?” “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我毕业以后要回家,他肯定是去一线城市发展啊。” “我见他也不是喜欢繁华花花世界的人,”玉姨腿麻了,干脆坐下来,“你就没想过带他回家?” “想啊想啊!我想带他去见阿爸阿妈和阿姐!带他去看寨子里的山川森林,还有门口那几条溪流,我从小到大的一切都想给他看看!”罕茗泽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一夜的星空银河。 罕茗泽像是自己想明白了,接着疑惑地问:“可两个男人在一起,他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p>“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能遇到喜欢的人却少之又少。何必又用性别来设置无谓的门槛呢?”玉姨拍拍他,“慢慢想吧,我的傻侄儿,路还长呢。” 罕茗泽郁闷了、迷惑了、想不清楚! 就算他喜欢阿煦,那阿煦喜欢他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一个小时后,玉姨哭着把他们送出大象农场。 罕茗泽到清迈的时候,终于打通了顾寻煦的手机。 “阿煦?!你在哪?”罕茗泽激动地看着接通的手机,连忙走到一旁,拒绝了江阔递来的冰淇淋。 “沪市。”顾寻煦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你……没事吧?要不要……”罕茗泽话音未落就听到那边传来顾庭远的声音。 “寻煦。”严厉、刻板、说一不二。 “没事。我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好好玩。再联系。”顾寻煦挂了电话。 罕茗泽当时怎么也没想到,这事要处理的时间,竟然长达两年。 . 从大二下学期开始,顾寻煦在学校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周一到周五,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在辰资实习。而每个周五晚上,他都会飞去沪市,直到周天晚上才回来。 罕茗泽试探地问过几次,可却没有得到答案。每次短暂的见面,罕茗泽一问及,顾寻煦总是沉默,点完一支烟,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罕茗泽只看的到浩瀚的孤寂。 日子一天天过去。罕茗泽却闲不住一天,周末要么带着一群人去露营、去爬山、,要么自己全国各地到处飞去旅游,后来更是参加野外俱乐部去爬雪山、去穿越沙漠、去骑行边界线…… 所有人都以为截然相反的管院双绝会渐行渐远,可事实并没有。 如果他们都在学校,那他们每天一定会见面。如果有一方不在,那罕茗泽每天睡前都会和顾寻煦发消息、报平安,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么。而顾寻煦无论多忙,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到十二点都会留给罕茗泽。 67. 养女 思绪如风般散开,又随着霜飔凝聚。 罕茗泽躺在草地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然后在凌晨五点四十五被冻醒。 他打了个寒颤,眼眸缓缓睁亮,日思夜想的身影就站在初晨的光影里。 顾寻煦穿着黑色的风衣,欣长挺拔的身影就站在十米之外。 冬寂的茶山中,他周身染上凉雾,带着晨光的轮廓,恍若天降。 罕茗泽觉得自己在做梦,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面前俊美无铸的人并没有如想象中的消失,带来巨大的失落。 他步伐沉稳地向他走来,目光冷冽而坚定,带着不顾一切的果决。 罕茗泽沉沦在的双眸中,急切地起身,发麻的身子踉跄了一步。 顾寻煦三步并作一步,眼疾手快地扶住了罕茗泽,一如既往。 他脱下黑色外套,套到罕茗泽的微凉的身上。他里面穿的还是白色衬衫,是一结束会议就赶了过来。 罕茗泽嗓子发哑,片刻后才启了声:“你……怎么在这?” “不是想让我在你身边吗。”顾寻煦声音依旧淡淡的,但罕茗泽自负地觉得尾音里带着笑意。 于是罕茗泽应说:“嗯。”想想又觉得不够,所以又加了个字:“想。” 顾寻煦拢了拢衣服,绯色的唇角忍不住般向上勾了勾:“想就好。” “你穿吧,我不冷。”罕茗泽说着就要去褪衣服,却被顾寻煦一把按住了手。 第一次,罕茗泽的手比他的冷。而顾寻煦不喜欢他的少年失去暖和。 “阿煦回来了。”老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林间氤氲的雾霭。 顾寻煦本能地就跨步站到了罕茗泽身前,把他整个人护在了身后,脸色骤然散去笑意,再次抬眸之际,目光凝起谨慎和戒备。 “表哥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爷爷和我们都很想你呢。”白钰和白季清站在老人身侧,他们身后还有十几个管家下人。 罕茗泽瞳孔遽然紧缩,眉心也紧接倏地皱成川字。 表哥?顾寻煦是白家的孩子,那就只可能是白家四女儿的儿子。 …… “可惜,小姑姑三年前不幸早逝,只留下一个孩子。” 白钰的声音浮现在罕茗泽耳边,心尖如同被利刃划过,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原来,三年前。 长驱直入的痛苦直袭而来,罕茗泽只觉得心如刀绞、痛不可当,他死死握紧了拳头,竭尽全力地将汹涌而来的情绪压制下去。 “既然这个时候回来了,就陪我吃个早饭。”老人说,“你朋友也一起。” “正好你大伯的女儿们也在这,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白季清笑着说。 老人目光严厉地扫了他一眼:“吃个饭,要什么热闹。” 白季清立刻噤声低头,须臾后才说:“是,儿子说话不当了。” “进来。”老人语气不容反驳,说罢继而转身,白钰立刻去扶。 顾寻煦转身,却看到罕茗泽低着头,面色惨白,目眦尽裂,眼角甚至带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 是顾寻煦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阿罕!” 顾寻煦沉稳的声音把罕茗泽从思绪中拽回来。 他抬眸,撞进顾寻煦戚戚焦灼的目光中,在顾寻煦的环顾下,他如大梦初醒,惊觉回神。 “你……”罕茗泽喉咙发紧。 顾寻煦以为他的反应只是因为自己和白家的关系,接过话说:“是。我母亲是白家的女儿。” “哦。”罕茗泽低头,揉了揉眼角,将那缕湿润拭去。 “阿罕,怎么了?”顾寻煦放低声音。 罕茗泽想到自己刚刚的反应,嗤笑道:“没睡醒吧。” 顾寻煦目光一沉,白家的管家已经走上前来:“小少爷,别让老太爷久等了。” 顾寻煦恢复了防备的姿态,冷声说:“知道了。”他转向罕茗泽,抿了抿唇,才开口问:“你想不想……”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回去休息吧。” 罕茗泽摸了摸下巴,有些出乎意料地问:“你不想我去吗?” “嗯。不想。”顾寻煦目光晦涩,下巴紧绷,让下颚的线条更加明显流畅。 罕茗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想保护自己,可他也不愿意让顾寻煦独自去面对一切:“可是我想去。” 顾寻煦眼底闪过一丝讶然,曾经的罕茗泽总是很懂如何和他保持距离。在家世背景上,从来都是顾寻煦不说,他就不问,从来没想过主动参与。 罕茗泽站直了身体,裹了裹他的外衣:“那你让我去吗?” 顾寻煦了然,眼底染上了一抹缱绻的笑意:“我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拒绝你。” 罕茗泽知道。 . 顾家早餐在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开餐。 主苑餐厅设在东北角,房间里有一张长达十米的餐桌,足以让所有白家人都坐下吃饭,但现在显然用不了这么多位置。 罕茗泽看到了主位上的“吴爷爷”。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水墨山水,左右两侧依次排开。白季清坐在老爷子的左手边,顾寻煦被安排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罕茗泽挨着他坐。再往右是白钰。 白家老爷子抬头和罕茗泽对视,发现他并不惊讶,还冲自己笑了笑,那人畜无害的样子,真是不知道说是愚蠢笨拙、还是天真善良。 “老太爷,五位养小姐到了。”管家报说。 养小姐,这是什么称呼?罕茗泽瞟了一眼顾寻煦,发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白季清旁边的空位置。 白钰坐在罕茗泽身边,小声说:“是大伯收养的五位养女。” 老太爷听到她的声音,严厉的目光扫过来,白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老太爷用帕子擦了擦手,片刻后才说:“让她们进来。” 罕茗泽看向门外,只见五个年纪二十左右的少女依次走进来,那长的那叫一个漂亮,明艳大方的、小家碧玉的、清冷文艺的、清纯灵动的、可爱俏皮的,每个人的特征都即为鲜明。 “爷爷。”五人齐声喊道,朝着老太爷鞠了个躬。 老太爷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温和:“下次迟到就不用来主苑了。” 五人脸色讪讪,应着是,依次坐到了白钰身边的位置。 老爷子突然问起:“昨天睡得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谁作答。 “挺好的。”罕茗泽神态自若地说,他向来不知道什么叫拘谨,“天为被、地为床,就是有点冷。” 众人愕然瞪眼,整个白家,没有人敢用这样的轻松闲散的语气和老太爷对话。 “年轻人,冷点也没关系。”老太爷说完,没有让罕茗泽再接话,对管家说:“上菜吧。” “是。”管家朝外面挥了挥手,下人陆续端上餐食。 菜品极丰盛,从清粥小菜到精致的面点,摆了满满一桌。可没有一个人动筷子,除了顾寻煦。 他给罕茗泽打了一碗海鲜粥,又给他端了一盘岩茶虾饺,抬了一屉蟹粉汤包,一份玫瑰杏仁豆腐,同时非常自然地忽略了周围投来的讶异目光。 其他人都在等。 直到白老爷子慢条斯理地拿起面前的瓷勺,舀了一口粥,不急不慢地吹了吹,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略抬了抬下巴。 于是筷子才动起来。 但是偌大的餐厅里连碗碟偶尔磕碰的响声都没有。 罕茗泽听见最远处的那个女孩夹起一块桂花糕时,筷子不小心碰到碟沿,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立刻缩回手,飞快地瞥了一眼老爷子的方向。 老太爷蹙眉,正要说什么,却听见罕茗泽轻笑出声,于是众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罕茗泽身上。少女松了口气。 “吴爷爷,你家这早饭吃的也太谨慎了。不想吃饭,像在……” 吴爷爷?这什么称呼? 老太爷也放下筷子:“像什么?” 罕茗泽唇角弯弯说:“像在考试。还是期末大考。” “那你怎么知道这不是?”老太爷若有所指地说,接着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意味着吃完了。其他人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只有顾寻煦,面色不变,继续动筷。 罕茗泽眉头一簇,却听顾寻煦淡淡道:“考什么,考他们符不符合你的要求,能不能入得了白家的门吗?” 此言一出,如惊雷如湖,表面平静。 老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顾寻煦,后者却丝毫不惧地与他对视,目光中锐利的攻击性不少老太爷半分。 真是长大了。 “当然。”老太爷面不改色地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迈入白家大门,主苑更是。”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罕茗泽,顾寻煦的气势就被压了一头,沉默着重新拿起了筷子。 老太爷满意地看着他,冷声转了话题说:“你最近胃口不错。” 顾寻煦面色不改、动作不停,把菜夹到罕茗泽盘里,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罕茗泽突然感觉到气压再起莫名下降,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看着我做什么?”老太爷问罕茗泽。 “真是奇怪。”罕茗泽唇边勾着慵懒的笑意,“我们寨子里都说,孙子吃一口,爷爷笑三笑。吴爷爷,你说这话是不是?” 白季清不知道罕茗泽为什么一直喊吴爷爷,忍不住出言提醒道:“阿罕!这是我父亲,白家老爷子。是我母亲姓吴。” 罕茗泽了然:“可我觉得,爷爷似乎更喜欢吴爷爷这个称呼。” “你很有意思,怪不得……”老爷子看了一眼顾寻煦,“阿煦会愿意为了你,再回到白家。” 罕茗泽眯了眯眼睛,从这话里嗅出阴谋的味道。他看向白钰,后者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目光。 “你们年轻人,吃完了,自己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老太爷起身,其他人也站起来送。 他摆摆手,在管家的搀扶下走向了后院。 68. 同室 老太爷一走,房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很多。白钰朝着那五个女孩使了个眼色,她们会意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妆容,势必要在顾寻煦面前露出最好的一面。 白钰收回目光,佯作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转头对罕茗泽说:“罕哥,我们家早餐这阵势,是不是吓到你了。” 罕茗泽筷子虚虚点了点盘子里的虾饺,抿了抿唇,喟叹地说:“没有吓到,却会心疼。” 白钰佯装不解,笑问:“什么……” 罕茗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顾寻煦,又看了一眼欲款款起身的五个女孩,说:“若有所图,樊笼是琼楼。若无所图,雍华是桎梏。” 罕茗泽看着白钰,意味深长地说:“你说是吗,小钰?” 白钰,表面却还撑着镇定自若:“罕哥,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人无所图。就算是你,就算是……表哥,难道就无欲无求?” “我们吗?当然有。”罕茗泽指腹摸着精致的白瓷杯壁,“否则阿煦也不会坐在这里。” 顾寻煦侧目瞟了他一眼,然后摇头低笑。 白钰没想到罕茗泽竟然已经看穿,心里顿时生出一些慌乱,嗫嚅道:“罕哥……” 罕茗泽还是心软了。 五个女孩依次走到顾寻煦身边,第一个女孩落落大方地走上前,眉眼间顾盼生辉:“煦哥哥,好久不见。我是沈晴安,三年前我们见过的。” 顾寻煦没说话,甚至眼神都没看过去。 沈晴安精致如瓷的面上挂不住,却还是舍不得放弃机会:“煦哥哥,家里的新茶下来了,我给你沏一壶尝尝吧?” 说罢,也不管顾寻煦理不理会,径直走向一旁的茶桌。 白钰朝白季清摇摇头,眼神示意下一个,整个动作都十分轻微,生怕身前的罕茗泽发觉。 下一个少女长发及腰、上身白衣陪着黑色丝绸裤子,气质如兰、怯怯地喊:“煦哥哥,我是时书言。在S大读经济管理,想去辰资实习……” 顾寻煦靠坐在椅子上,小臂搭在旁边的椅沿上,拇指摩挲着象戒,缓缓又转了两圈。 白钰按着眉头,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下一个少女红衣烈烈、明眸皓齿、光彩照人,摇曳着走到了顾寻煦和罕茗泽中间,传来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刺激得罕茗泽转头,抬头就看到白钰无害的笑容,有那么一丝……从良的谄媚。 罕茗泽揉了揉鼻子,只听她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五个姑娘虽说都是大伯的养女,但名义上都是养在大伯手下几家心腹家里,在法律上和白家没什么直接关系。” “所以呢?” “罕哥,你不会真以为她们实在认亲戚吧?” “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这个,所以呢?” 白钰讪讪:“罕哥,你笨一点会比较可爱哦。” “谢谢。”罕茗泽皮笑肉不笑地回头。 红裙少女半蹲下身摇拽着拉住顾寻煦手臂,笑容热烈灿烂:“寻煦,我是戚越!我听爸爸说,你很喜欢喂大象?正巧我也喜欢呢,下周我订了去泰国的机票,要不我们一起去?” 白钰最后的期待都在戚越身上,如果这个也失败了,那其他两个也没必要再试了。 顾寻煦终于有了反应,侧眸看了她一眼,俊眸一眯,声音如淬冰:“放手。” 戚越笑容僵在脸上,手下意识地松开。 顾寻煦嫌恶地看了一眼她触碰到的地方。罕茗泽了然地伸出手,掌心覆盖上那截手臂,指腹轻轻摩挲擦拭着,顾寻煦的目光才微微松缓了一些。 罕茗泽的目光也落在他的手臂上,却笑着对戚越说:“妹妹,不是他喜欢,是我喜欢。” 戚越一惊,却见罕茗泽歪头对她露出了森森白牙:“明白了吗?” 顾寻煦唇角向上一勾。 白钰早已猜到几分,但因为真相于自己无益,所以也尽力想遮掩,可这块白布还是被撕开了。 白季清也顿时察觉出异然,看向白钰想求证,白钰却按着额头不理会他。 “戏也唱够了,主角还不想出来吗。”顾寻煦眸光中的冷决厉戾弥漫而出。 侧门缓缓打开,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微微泛白,但一双鹰目锐利如刀锋,进门时目光先扫过那几个瑟缩的养女,最后不偏不倚地落在顾寻煦身上,只一眼便让厅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身侧的男人与他年龄相仿,穿的却随性很多,深灰的中式立领衬衫和休闲款的丝绸长裤,温和的目光之下的底色却是狡黠。 两人身后跟着几个男男女女,其中最安静、也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一个站在末位的少年。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气,却也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像一柄还没开锋却已寒光初露的薄刃。他不争不抢地站在人群之后,反倒让人移不开眼。 五个少女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起身喊了一声:“父亲!二伯。”接着走到他们身后。 白钰也缓缓起身,眼底多了一层防备,却被盖在的完美的伪装之下:“大伯、二伯。” 白季清喊了“大哥、二哥。”接着朝白钰招招手。白钰看了一眼顾寻煦和罕茗泽,低头向白季清走去了。 她没必要在这时候,与他俩一起和全家为敌,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白家三伯居高临下地看着长桌对面正坐的顾寻煦,氛围顿时变得凝重,气势如重山般压过来,足以让人窒息。 暗流涌动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顾寻煦长眸一抬,目光中没有半点退却,左手搭在椅子上,指尖依旧抚摸着戒指,右手稳稳地罕茗泽的手背按在桌面,没有让他为自己冲锋陷阵。 罕茗泽想要做他的羽翼盔甲,帮他披荆斩棘。 可他并不需要。 只要罕茗泽在他身边,他就无坚不摧。 正门缓缓而开。 “一回来就弄这么大的阵仗给谁看。”老爷子从门外走入,从左边走上了主位。 “父亲!” “爷爷!” 众人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老爷子瞟了一眼左侧众人:“还没吃就坐下吃,吃完了就坐着谈。免得吓到了来做客的小生。” 老爷子看了一眼罕茗泽,眼中的神色却让白家老大老二警惕地对视了一眼——这人是谁?为什么老爷子会这么喜欢他? “我没这么胆小,爷爷。”罕茗泽唇角一勾,“不过几位这做派,确实吓人,很有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嫌疑。” “你!”白孟清先镇不住了,怒目而视。 “老大。”老爷子一出声,再大的气势也只能偃旗息鼓,老厉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不想坐?想去外面跪着。” “父亲说笑了,坐坐坐。”白仲清连忙出声打圆场,拉着拽着带着大哥坐下,白季清也在老太爷右边第三位坐下,孙辈其余人全部后退一步站 齐。 老太爷不容置喙地说:“再去加几道菜。” “是。”管家立刻会意,带着其余下人迅速退下。 待众人退下,老太爷再次开口:“寻煦难得回来一趟,倒把你们也引回来了,有什么事就说。” 白孟清先冷嘲热讽地开口:“是啊。三年不迈白家门,请都请不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不是白家人。” 白仲清阴阳怪气地接话:“大哥是说气话。小妹身后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打断骨头连着筋,就算是姓顾,也是半个白家人。更何况,三年前,顾远庭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现在姓不姓顾,不好说吧。” 白季清听的是脊背发麻,觉得自己说话是怎么都比不上两个哥哥了。 顾寻煦低头往兜里摸了一下,指尖却只触到空空的内衬,动作顿了一瞬,才想起来烟盒在罕茗泽穿得外衣口袋里。他顺势伸手进去掏了出来,动作自然而熟稔,接着衔出一根咬在齿间,左手打火机“啪”地一声在指间跳出一簇细长的火苗。他微微侧过脸去点燃烟头,下颌的线条在火光中一明一灭,那截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握着打火机,由它在指间又转了一圈才揣回自己衣裤袋里。 罕茗泽看着他,目光凝重深沉。阿煦向来是不在人前抽烟的。 众人看他行云流水一套动作,最后只剩满目震惊和愕然,后面的小辈们更是腿脚发软—— 竟敢在白家老太爷面前抽烟?! 谁都不敢再说话。 老太爷冷寂苍凉的目光中渐渐升起愠怒:“什么时候染上的坏毛病?!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站着的小孩突然有一个吓得腿软,跪了下去。 “拖下去!”老太爷怒道。 下人都不在,最后还是清秀少年上前,扶起人走了下去。 “什么场合?”顾寻煦食指轻轻一叩,把烟灰落进白瓷碟里,冷笑,“我也不知道。三年前,我母亲的骨灰排位进不了白家,现在几位又想让我当白家人。美人计也用了……” 顾寻煦余光瞟了一眼自己旁边身体绷紧的罕茗泽,只见他下颚拉成了一条直线,显然是气急怒极。 “我也回来了。”顾寻煦吐出烟雾,“不如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何必拐弯抹角、阴阳怪气,浪费时间。” 顾寻煦抬起手腕将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你!”白孟清勃然起身,怒不可遏,“你妈嫁到顾家,死了顾家连骨灰都不要,凭什么来污我白家百年门楣?!” “好风光的白家!”罕茗泽抢先一步拍桌而起,“连手足亲情都不顾,还好意思说什么百年门楣?!说出去不让人笑话?!” “你算个……”白孟清话音未落,老太爷出言打断:“小生,这是我白家家事。你不应该留下,先出去吧。” 顾寻煦闻言起身,老太爷斥道:“你去哪?” “我也不该在这。” 白孟清按捺不住,怒吼道:“把你手上的白家产业留下,随你爱去哪去哪!” 顾寻煦侧过身,冷厉的目光饶有意味地扫过众人。 罕茗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曾经痛苦难熬的时期,是骨肉亲人的相互扶持才度过难关,重新站起来。 可现在,一屋之内都是所谓的家人,顾寻煦却如同身处郊野、恶狼环伺。 最亲近的人没有相互休戚与共,却遇难相嫌,反目成仇。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69. 出价 “谈生意?”顾寻煦左手掌心朝上托住右肘,右手指尖给唇边喂了一口烟,“那我的人,还需要走吗。” “父亲。”白孟清和白仲清同时出声请求,利益之下,一致对外。 “你竟然这么看重他?”老太爷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沧桑的眉目间皆是压迫,质问道:“你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顾寻煦一字一句地咀嚼着这段话,似乎他也想要答案,却不愿意示于人前,“和白家无关,和你们想要的东西更无关。索性要什么就谈什么。公事私事混在一起,毫无意义。” 白孟清毫不客气地说:“你手上7%的白氏股份,以及栖茗茶业!” 顾寻煦没接话。 气氛瞬间又冷下来。 白仲清给白季清试了个眼色,后者只好硬着头皮上:“寻煦啊,虽然说栖茗茶业是你一手创立,但这茶山挨着白氏,你平时也没时间管理,不如让家里一起管,也省的你费时费力……” “一手创立?”白孟清讥笑道,“要不是当初父亲从白氏分给小妹7%的产业,他能有钱创立栖茗?说到底,这还是从白家出去的根,理该归还白家!” 还…… 这个字用的太妙了。 白家三兄弟的目的昭然若揭——不想出钱,却想把顾寻煦手里的东西尽数抢下。 怪不得为了让顾寻煦回来,不惜费心费力,设计这么多! 强盗行径! “好巧。我来之前正好了解过白氏茶业。”罕茗泽冷声开口,“白氏如今估值40亿,阿煦的母亲得到的白氏7%,价值不到三亿。现在栖白市值已超十亿。十亿的利、三亿的本,各位好会算账。但要按照这么算的话,三位分到的更多,又该还多少?” 白家三人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罕茗泽说的是理,顾寻煦却只谈规则,不想和他们多说:“想要,拿钱来买。” “买?!”白孟清先炸开了嗓,白仲清却按了按自家大哥的手,阴沉着声音问:“你要多少?” 顾寻煦在白瓷盘里暗灭了烟,冷声说:“二十亿。” . 两人走出主苑,罕茗泽站在顾寻煦身前半步,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又长长地渡出去,感觉满身浊气一吐而空。 “你开价二十亿,才让他们考虑十天。但股权和公司估值加在一起才十三亿左右。”罕茗泽凑近他说,“这么有把握吗?” “无所谓。”顾寻煦看着,“一笔生意而已。” “你在辰资这么多年,有谈失败的生意吗?”罕茗泽好奇地问。 顾寻煦失笑地答说:“当然。我又不是神。” 接着斟酌着又补充了一句:“很少而已。” “哦。”罕茗泽眼神含笑地望着他。 “阿罕?!顾寻煦?”江阔从侧边的别苑出来,在清晨七点半看到罕茗泽和顾寻煦站在这里,实在太魔幻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啊。” 罕茗泽上前,一把搂着江阔脖颈:“阔阔,起来挺早啊。” “不是说今早八点要上山看茶嘛!你又没看群消息?!”江阔炸呼呼地喊。 罕茗泽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说:“没电了。” “拿来!我给你充电去!” “谢谢江妈妈。”罕茗泽绕着走回了顾寻煦身边。 “照顾好自己,别和白家多打交道。”顾寻煦点了支烟,眉头在烟雾中紧蹙,“我三天后回来。” 罕茗泽拿过烟盒,也点了一支烟:“你忙你的,他们奈何不了我。” “别信白家人。”顾寻煦唇角轻轻含着烟,抬手给他搂了搂衣领。 “知道了。”罕茗泽勾着下唇,吐了口烟雾到他脸上,将他俊美的脸变成云烟雾饶的模糊,更显诱惑。 “别闹。”顾寻煦轻笑,勾着脖子把他轻轻把他搂进了怀里,“等我回来。” 他的动作充满了试探性、带着十足的勇气,却实在是情难自抑。 “嗯。”罕茗泽抬手抱住了他挺阔的背部,头轻轻埋到了他的肩膀上。 …… 主苑三楼上,老太爷遥望着院外的一幕。 “老太爷,小少爷这样也太不合宜了。要不要……”管家目光中闪过一丝凶厉。 老太爷厉声斥责道:“顾家的种!白家管那么多干什么。” 管家一点即通,这就是不给动手了:“是。” 老太爷背着手,长吁一口气,目光五味杂陈。 . 顾寻煦前脚走,罕茗泽后脚就去找了白钰。 “什么?退出?”白钰吓得一跳,“罕哥,这……那……”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泄气地说:“不至于吧。” 罕茗泽没接话,心说:“怎么会不至于。” “罕哥,这是大家的项目。江导和靳学长都是为着你来的,你总不好丢下他们不管吧?”白钰和罕茗泽接触半年,已经把他的性格摸得差不多,知道如何拿捏。 可她却忽略了,罕茗泽最愧疚的就是顾寻煦。 他不会退步。 “我只是一个普通队员,退出也无伤大雅。我会告诉微微,让她好好带队,所有队员的费用都归我出。我相信,这个项目没有我,依旧可以得到国奖第一。这就是我对他们的补偿。”罕茗泽说。 白钰美眸尽是错愕,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踉了一步。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罕茗泽会竭尽一切,钱、经验、资源……去帮队伍夺第一,但他一定要退出。 可他越是这样,白钰越不能放手。 罕茗泽是她能控制顾寻煦的唯一一张底牌。 白钰扫了一眼周围,示意自家的下人去门外守着。 罕茗泽见状,双眼一眯,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罕哥,你别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能把你怎么样。”白钰坐到主位上,翘起腿,搭着手,“我只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罢了。” 她从来没在人前露出如此的世故老成,与平时聪敏灵动的模样截然不同。 “大伯霸道凶悍、二伯阴险残忍,我父亲软弱怯懦。”白钰面色淡漠地说,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爷爷 ,呵,重男轻女的程度从小姑姑的事就可见一斑了吧?” 罕茗泽微微蹙眉:“你想说什么?” “我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别无选择。”白钰双眸渐渐褪去温度,“如果你愿意和我合作,我们家的所有茶场的资源都可以和你共享,就像我爸爸昨天和你承诺的一样。” 罕茗泽依旧一副笑模样,眼角眉梢都是不羁目光含笑,摇摇头:“你们白家规矩太多,不适合一起合作。” “意料之中。”白钰捏了捏眉间,疲态略显,继而话锋突转,“六年前,他从泰国突然不告而别。三年前,你们在毕业前夕不欢而散,这其中顾家、白家发生了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罕茗泽眼睑半阖,眼皮压下来的时候,遮住了蔓延而出的悲伤:“不用。” 白钰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我以为,你起码会问问我要什么,才会拒绝我。” 罕茗泽语气一如既往地确定:“除非阿煦愿意告诉我,否则我不需要从别的地方听到。” 白钰讥笑:“以你们俩的性格,一个不问、一个就不会说。” 罕茗泽摸了摸下巴,嘴角恢复了上扬的弧度,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冷了很多:“好像是这样。谢谢你的提醒。” “罕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白钰起身,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的危险,“我好言相劝,你不听。可我也有别的方法把你留下。” 罕茗泽垂下眼睫,像是想到了什么往事,语气带了惋惜和怅然:“小钰,不要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走上错路。” “不属于我?难道就该属于我那些不学无术的哥哥们?!” “换个角度说,你把我留下,借此威胁阿煦得到股份和公司。然后呢,你要关住我一辈子吗?还是……杀了我?!”罕茗泽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去,白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罕茗泽步步紧逼:“无论是我出去、还是我死在你白家,以阿煦睚眦必报的性格,会放过你吗?会放过白三伯吗?你一辈子都要困在这宅院之内,斗个你死我活吗?!” 白钰被逼着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回了椅子上。 “白家给予你的一切,已经足够你丰衣足食、一生无忧。要是想要更多,那也得靠你自己去拼去争。但一切都要在法律的界限之内,否则你一辈子都在惶恐虚无的荒芜之下,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罕茗泽弯腰,看着他,目光如炬:“开门。” 白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晦涩难言,挫败与涌上心头, 她还是没有办法下狠心动手。 不知道该喜还是悲。 老太爷从屏风后走出来,白钰连忙起身,喊了一句:“爷爷。” 老太爷应了一声,看着罕茗泽走的方向,沉声说:“是个难得的孩子,便宜了顾寻煦。” 白钰虽然知道罕茗泽性格少有,也很讨人喜欢,却始终不明白老太爷为什么会如此偏爱他,喜欢的像是超越了家里的所有孩子。 “好好招待你的同学。”老太爷吩咐说,“X大是全国有名的高校,项目做出去就是白氏的免费宣传。” “是。” 70. 茶园 所有人送罕茗泽的时候,脸上全是震惊、不理解和依依不舍。 “家里有事,实在抱歉啦!等你们会X市,我一定请客赔罪!”罕茗泽笑着朝着众人摆摆手。 “有点臭钱了不起啊!”纪营在后面念叨。 “好啦,罕哥帮我们全部的费用都报销了,大家就算看在钱的份上,也饶他一次吧!”夏微解围说。 “是啊。”何定也赶紧应和说,“罕哥肯定是有急事,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嘛。” 纪营骂道:“这是不负责任,和这样的人一组真是倒霉!” “那你要不要也退出啊?!”江阔难得厉色,声音都提高了几度。 他是负责老师,一开口,其他人也不敢再说什么。 江阔拉着罕茗泽前走了几步:“这里我和安玙盯着,你别担心,有什么事情电话联系。” “嗯。”罕茗泽点点头,“这次是我对不住他们,帮看着点。” “你回X市,还是回家?”江阔问。 罕茗泽看了看远处的几座山头:“还没定,先走了。” 江阔没再多问:“注意安全。” 罕茗泽告别众人,没坐白家安排的车,而是自己提前订了车。 罕茗泽重新发了个定位:“师傅,咱们先去栖铭的茶山。” “好嘞。这地方远哈,要翻两座山,起码三个小时。”师傅看他穿得简单,也不敢多要价,比了个八,“八百,不能再少了,油费也贵嘛!” “行!”罕茗泽一口应下,倒让师傅觉得自己叫价低了。 老板瞧他从白家出来,猜测地问:“小伙子,你来拾微买茶啊?” 罕茗泽灵机一动,开口给了自己一个在外的身份:“我是外面来的中介茶商,想找几家品质好的茶山,这不刚从白家看出来嘛,就像再去栖茗看看。” “你在白家没找到喜欢的茶?栖茗的茶不错;可比白家还是差一点的。” “白家的生意做的大,他家的茶在市面上都买得到。我就要找些稀奇的,才在大老板那儿卖得上价啊。” “哦!——”师傅恍然大悟,“小伙子看你年纪不大,懂得门路还挺多!” 罕茗泽看着手机,心里话脱口而出:“那当然,我男朋友就是做茶的。” 师傅:“……啊???” 罕茗泽也反应过来,笑着解释:“男的、好朋友!” 师傅满脸都写着不信,这年头啊…… 罕茗泽忽然问:“师傅,你听说过云栖茶吗?” “听过嘛!当初就是靠云栖茶,才让栖茗在拾微这么多茶山中脱颖而出,名震全国。那可是一两千金的价。”司机师傅感叹,“可惜啊,云栖的人工培育技术还不行,只能野生种植。野生云栖产量又太少,这几年更是没听说了。说不定啊,都没啦!” 罕茗泽眉头微蹙。 师傅继续说:“要是栖茗没了云栖茶,可就不值钱咯!” . 三个小时后,车停在茶山庄园门口。栖茗的门庭没有白家那么气派豪华。整座园林以青石花岗岩为主,连续的拱券柱廊形成通透的半室外空间。屋顶则覆以绿色琉璃瓦,正脊两端高高翘起传统燕尾脊,线条利落。 颇有一股遗世独立的孤寂。 管家从院内出来:“实在不好意思,我们茶庄从今天闭园,不能招待客人了。” “这么巧?我前几天送客人来都没听说要闭园嘛。”师傅嘀咕着,“小伙子,你还回去不?回去收你五百。” “不了。”罕茗泽摆摆手,低头发了个微信消息。 师傅锲而不舍,继续追说:“你再这里也进不去呀!马上要天黑了,你住哪里嘞?” 门口出现一个匆匆而来的身影,罕茗泽看见来人就冲了上去:“阿煦!” 顾寻煦把人抱了个满怀,俊美的眸子里像是盛满了一轮融化的月色,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却还是不可置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你……怎么……” “不是让我等你?可我等不及了,所以来找你咯。”罕茗泽笑着说,眉眼弯弯间让顾寻煦想把这坏家伙揉进怀里。 “师傅!不用等我了,我有住处啦!”罕茗泽转回身,冲师傅摇摇手。 “哦。”司机看着从园林里走出的矜贵冷峻男人,悻悻说,“这就是你说的——你的男朋友。” 司机师傅绝尘而去,只留罕茗泽僵在原地。 “……” 顾寻煦上前半步,弯腰侧眸看他,一双丹凤眼里似笑非笑,看得人勾魂摄魄,他唇舌舔舐着三个字:“男朋友?” 罕茗泽抿了抿唇,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羞的人双颊飘上了绯红,他拉着顾寻煦往里走:“走走走!” 顾寻煦闭眼轻笑,任由他带着自己走,心里是从来没有过的意满盈盈。 看的管家和佣人们愣在了原地。 园子建在半山腰上,坐北朝南,所见四面都是森林树木。东边的林子最厚,松树和柏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墨绿和苍翠混成一片暗沉沉的颜色,风过处只听见松涛涌动。南边地势向下倾斜,林间杂生着些枫树和橡树,树干笔直细长,枝桠相互交缠,树荫浓得透不进多少日光,只在最密的叶缝里漏出几缕细亮的光线,落在林下的枯叶和苔藓上。北面的林子更密,几棵老榆树的根从墙根的石缝里钻出来,枝干横斜着伸向天空,叶片密匝匝的,把墙头遮得严严实实。西面是一条窄窄的石径,石径两侧的树木略疏一些,但走不了几步,树影又合拢过来,石径便隐没在树丛深处。 两人进了门,罕茗泽顺在廊下走,只见一条约三米宽、东西流向的小溪将苑内分为南北两部分,溪水清冽静澈,微微荡漾的水波中倒映着层叠的树影。 他停住了脚步。 顾寻煦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压着笑意:“怎么了,找不到路了是吗。” 罕茗泽失笑,略带无奈地说:“这是你的地方,我找不到路不是很正常吗。” 顾寻煦没接话,反客为主地走上前,拉着他的手腕,越过横桥,朝北边走去了。 “我饿了。”罕茗泽在他身后说。 顾寻煦头也不回地应:“我知道。” 过了一架藤萝掩映的月洞门,便入了北苑。北苑的地势略高,倚着半山腰的土层,院内地面铺着青色方砖,砖色因年深日久泛出些微的黛蓝。三间房连通成一排,面阔不大,进深却足。正中一间是茶客厅,左边书房,右边卧室。 顾寻煦推门进去,房间大概接近三百平,朝南开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斜斜地伸过来几枝槐树的枝桠,叶子绿得发暗,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窗边右边是一张长桌配着六把高椅,左边摆着一只低矮的黑色茶几,台面是整块的哑光石板,上面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壶身圆润简洁,没有任何花纹。茶几旁边是一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深棕色的羊毛毯。 非常严谨、肃穆的园林风格。 罕茗泽脑海里不自觉地跳出这句话。 觉得大自然都有了顾寻煦的班味。 “笑什么?”顾寻煦脱下外套挂到一旁,卷起袖子瞟了他一眼。 罕茗泽欲盖弥彰地摆摆手,跳到沙发上半躺着嚎道:“饿!” 顾寻煦眼神染了笑意,走到门口按铃让管家上菜。 不到五分钟,廊下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管家先一步迈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高胖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面色温蔼,朝顾寻煦微微躬了躬身:“先生,我们来上菜。” “嗯。”顾寻煦颔首,朝罕茗泽说:“这是周叔。” “周叔!”罕茗泽仰头喊了一声。 “阿罕。”顾寻煦言简意赅地介绍。 周叔礼貌地笑了笑,露出眉间细纹:“阿罕先生。” “哈哈哈哈,阿罕就行,不用先生!”罕茗泽翻身起来,拉了拉衣服,闻了闻后面传来的味道:“好香啊……” 周叔赶紧侧身让开通道。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手里都端着沉甸甸的食盒和托盘,依次而入,将餐食放到长桌上。 先是一整条清蒸的东海黄鱼,鱼身上放了切得极细的姜葱丝上,上面浇了一层滚热的油激发出香味。 先是大红袍茶香鸡,碧螺炒银鱼、清蒸茶鲫鱼、肉桂窨牛腩,再是素炒莴笋、蒜蓉空心菜和蟹粉豆腐,凉菜是茶树菇拌粉丝和凉拌青木瓜,最后还有一份冬虫夏草炖老鸭汤和海鲜粥。 下人依次退下,管家也退到门边,笑着说:“先生,菜齐了。” 顾寻煦点了点头,他便关门退下。 “哇哦。”罕茗泽看 着一桌子的菜,更饿了。 顾寻煦拉他到洗漱台洗了手,才又坐回长桌前,只有他俩吃饭,就挨着坐了。 “尝尝吧,合不合你口味。”顾寻煦打开紫砂炖盅,先盛了一碗鸭汤递给他,汤色清澄如蜜,油润咸香的香气散开来。 “我又不挑食。”罕茗泽趁汤放凉的时候,筷子伸向了那份酱色浓稠的牛腩,汤汁收得极干,每一块牛腩表面都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肉块之间散落着几片泡开的岩茶叶片。 “这是什么茶?”罕茗泽好奇地问。 顾寻煦瞟了一眼叶片,应说:“肉桂。” 罕茗泽把肉放到嘴里,醇厚的肉香里带着肉桂岩茶特有的辛香,肉味厚而不腻,和岩茶的微苦融合得恰到好吃。 “嗯。好吃。” “每样都吃点儿。”顾寻煦把自己盘子里挑过刺的鱼肉递给他,“小心刺。” “你不是剔过了。”罕茗泽尝了一口,鱼肉的鲜甜混着茶汤淡淡的清冽,也是不错。 “要是有我没看到的呢。”顾寻煦说话当间,罕茗泽又挑了一筷子的凉拌茶树菇。 “那我就被刺了呗。”罕茗泽话音刚落,就呛得震天响:“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顾寻煦吓得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茶,喂着他喝下去了:“刺卡到了?” “不是!”罕茗泽捂着嘴,眼角都呛红了,“辣……辣椒椒……咳咳咳!” 顾寻煦给他顺着背:“可能是周叔知道你家乡吃辣厉害,多加了一点。” 罕茗泽端着茶杯,再喝了一口顺下去冲鼻的辣味,呜咽着问:“周叔怎么知道我是哪里人。” 顾寻煦咳了一声,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搭话。 “阿煦?”罕茗泽歪了歪头,舔了舔上唇,不放弃的追问。 顾寻煦按了按额角,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你怎么会来这?” 罕茗泽唇角上扬,退回身子放过了他:“来找云栖茶啊。” 顾寻煦眼神一怔。 罕茗泽继续说:“栖茗想要卖出二十亿的市价,云栖——至关重要。这几年外界都在传,云栖茶已经绝迹。栖茗的市场估价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这几年我主要精力都放在辰资,也没有在意这些传闻。”顾寻煦指腹划过罕茗泽面前的杯沿,目光带上了商人的精明和凌厉,“不过现在既然要卖,当然要卖个最好的价格。” 罕茗泽问出了心里最担忧的问题:“你的这些茶山上,还找得到云栖茶吗?” “当然。”顾寻声音一如既往无波无澜,冷淡的似乎事不关己,但却就是能给人巨大的安定。 罕茗泽没想到,微微一哂,舔了舔发干的唇角。 顾寻煦冷声说:“我靠云栖建立了栖茗,怎么可能让他绝迹。” “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罕茗泽放下筷子,眉心微蹙:“云栖的重新出现,最多能让栖茗估值增加三个亿,距离二十亿还差……” 罕茗泽按下大拇指,接着晃了晃手掌上的四。 “那如果,”顾寻煦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鸡肉,“我还有云栖成熟的人工培育技术。” “真的假的?!”罕茗泽豁然起身,眼睛像是被点燃的烟火,咻地亮了起来。 “我不做没把握的事。”顾寻煦靠坐在椅子上,抬眸含笑地看着他。 “卧槽!要不是我没钱,我都想买了!”罕茗泽听得热血沸腾,开始信口开河. “你要是想要,我不卖就是。” 罕茗泽就是随口一说,他家在十万八千里外,哪管得了这里的茶山。 可他听顾寻煦这么说,心里却生戚戚,他重新坐下来,一脸认真地看着顾寻煦:“阿煦,这是你一手创立的企业,还有你妈妈留给你的……你真的想卖掉吗?” 他的眉心只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水面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随即又恢复如常,甚至闪过一丝隐密的阴戾:“是。他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在白家周围,更是让人厌恶。” 罕茗泽伸出手,覆盖上顾寻煦微微蜷起的手背,鼓起勇气说:“阿煦,如果你愿意,或者你想要……告诉我三年前、乃至六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很愿意听。” 罕茗泽明显感受到他清冷的手背传来了一丝轻微的颤动。 71. 杂味 “顾家和白家不同,传到我爷爷时已经是第七代,股权产业都不算多,我父亲有四个兄弟姊妹,他要想得到最多的那份,必须向爷爷证明——他是四个人中最可能把一脉发扬光大的人。”顾寻煦缓缓转动着面前的茶杯,说,“顾家虽说比白家根基深厚得多,可如果单说我的父亲,并没有比白家势大多少。” 罕茗泽没说话。 “这桩婚,顾白两家各有所图。外公和母亲说,嫁了就给她7%的白家产业,否则就一无所有。我父母想着,将就试试。”顾寻煦摩挲着指尖的戒指,“后来的你也知道了……父亲出轨,生了大哥,又迫于爷爷的压力,和母亲有了我,结果那女人自杀。” 他说的言简意赅,想用最少的字眼了结这一段过往。 罕茗泽却无法去想他的童年、少年时期,是在怎样的家庭中度过。 “六年前,从泰国回来的那一晚,我母亲从顾家坠楼……” 罕茗泽瞳孔骤然紧缩,脑海中瞬间浮现那夜顾寻煦的匆匆离去,竟然是…… “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ICU里。颅骨骨折,颅内出血,脊椎有两处压缩性骨折,肋骨断了六根,其中一根扎破了脾脏。”他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外的暗影里,槐树的枝桠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不定的几块,“命是救回来了,人再没有醒过。” 中枢神经损伤、持续的镇静和抗痉挛药物、颅脑损伤引发的继发性脑积水,颅内放置引流管,管子定期更换时的开颅手术…… 长期卧床又带来了肺部的反复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和急性呼吸衰竭,不得不用的ECMO——体外膜肺氧合。肝肾功能都在缓慢衰退,血液透析每周要做三次。 …… 顾寻煦略过了这些,只说了一句:“每月几百万的治疗费用,但父亲和外公,都不愿意出这份钱。” 罕茗泽蜷起拳头,眼眶一瞬间红了,他微微偏过头,擦干了,哽咽着:“那时候的……阿煦,要怎么办呢。” “出事之前,母亲把所有的股权和财产都转移给了我,包括白家的7%和生我时顾家给她的1%的股份。”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戒指上慢慢转了一圈,“我把顾家的股份卖了,成立了栖茗,剩余的钱横了一段时候。后来栖茗盈利,加上白家产业的利润和辰资的分红,还算过得去。” 罕茗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有我的骄傲。而且,”顾寻煦偏过头来看他,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悲恸和伤痛,只有对罕茗泽的疼惜和珍视:“我希望我的阿罕,没有忧愁、永远快乐。” 他知道身处黑暗的孤寂和无助,他希望阿罕永远站在灿烂炽热的阳光之下。 罕茗泽的笑还强撑在嘴角,眼眶却先一步红了,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底滚了两圈,还是落了下来。 他双手撑在额前,把眉目脸颊全部遮住,竭尽全力地遏制住心里漫延而出的痛楚,肩膀却止不住地颤动。 顾寻煦想出声,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痛苦发生在身上时,他尚且可以砥砺忍耐,可当罕茗泽因此悲伤时,于他却如心如刀绞、痛彻骨髓,难以承受。 “后来呢……”罕茗泽低着头,垂着眼帘,背部却紧紧绷着。 “三年前,”顾寻煦尽量将声音放得平缓,“你离开之后,她也走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掉呼吸机。” 罕茗泽的指甲嵌进掌心里,良久后,他才哑着声音说:“……对不起。” 顾寻煦伸出手,掌心覆盖在他坚砾的手背上,柔声说:“阿罕,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愿意回来,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馈赠。” 罕茗泽没有说话。 片刻后,顾寻煦眼角忽然泛起一丝绯红,声音也罕见得带着哽咽和微颤:“……三年前,是我放弃了去找你的机会。” 罕茗泽微微仰起头,眼睛余红未褪,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六年前的坠楼,不是意外,是我大哥。三年前,我把他亲手送进了监狱。”顾寻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像是没觉出来,咽下去之后才慢慢把杯子放回桌面,“父亲和我提了一场交易,如果我愿意回到顾家,他就会告诉我——你在哪里。可是我没有答应。” “如果你答应,才是错了。”罕茗泽努力地撑起一抹笑容,想告诉顾寻煦他的选择是多么的正确。 “你希望我快乐,而我希望你自由。”罕茗泽说。 “我的六年就是这样,”顾寻煦说,“那你的三年呢。” 罕茗泽沉默了,片刻后,他伸手去捞顾寻煦的裤袋,却发现空空如也。 “找什么?”顾寻煦低声问他。 “……烟。”罕茗泽声音还带着啜泣后的涩哑。 “戒了。”顾寻煦神态自若地答,垂眸间手指还勾起了罕茗泽耳边的几根头发。 “什么时候戒的?”罕茗泽狐疑地看向他,思忖道明明早上还在抽。 “听说我是你男朋友的时候。”顾寻煦回答得非常顺理成章。 “……” 罕茗泽觉得今天的悲伤已经足够,不愿意再给顾寻煦添加负面情绪,于是转移回到了最初的话题:“只凭我们说找到了云栖,有培育技术,市场不一定会认可。” 顾寻煦也不逼他,顺着他的话应说:“嗯。明天一早就空运送去质检中心。” “那十天能出结果吗?”罕茗泽重新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打点一下,没问题。”顾寻煦重新给他打了一碗热腾的。 “白家觊觎栖茗这么久,早已是势在必得,不可能坐以待毙。”罕茗泽说,“这几天得多留心……” 罕茗泽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敲门声,接着是周叔焦灼的声音:“先生,仓库有一批货出事了!” 罕茗泽微微皱眉,看向顾寻煦,听他说:“进来说。” “是。”周叔推门进来,寒冬时节急的满头大汗,“三天后要交货的月涧露——杂味了!” 顾寻煦蹙眉思忖,转瞬后对罕茗泽淡声说:“不急,你先吃饭。” 这下不仅罕茗泽,连周叔都一脸震惊。 茶叶杂味即等同与变质,怎么能不急?! 罕茗泽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顾寻煦并不赞同地看着他,却还是起身,边走边问:“是给谁的货?” “申川集团。”周叔连忙跟上。 “这批定了多少?”顾寻煦拿了两件挂着的外套,先套了一件到罕茗泽身上。 “100件,一共3000斤。” “全杂了?”顾寻煦眼底的暖色逐渐消失。 “还剩20件。发现的及时,已经隔去另外的仓库了。” “去看看之前的仓库。”顾寻煦说。 “是。车已经备好了。” 栖茗一共有十个仓库,都离宅苑不远,十分钟的车程就到了。 几十个工人站在寒风瑟瑟的门口,面色慌乱,不知所措。 “让他们都回去。”顾寻煦说。 “是。”周叔连忙去和领班说,人群渐渐散开,临走前却都频频回头看顾寻煦和他身边的罕茗泽。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见过自家老板,第一次见却没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可偏偏眉宇间却透露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 p>顾寻煦和罕茗泽对视一眼,才开口问周叔:“杂味的茶叶在哪?” “在一号仓库。” “我去看看?”罕茗泽歪头看顾寻煦,表面上看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顾寻煦毫不犹豫地和周叔说:“带他去。” “是。”周叔不敢多问,连忙引路带着罕茗泽朝东边而去。 顾寻煦没一起去,而是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结束,罕茗泽也正好回来,拍了拍手,一股浓烈的香蕉味扑面而来:“天那水,救不回来了。” “嗯。”顾寻煦收起手机,似乎已经在意料之中,“回去吧。” “先生,你不去看看?”周叔有些诧异,竟然这少年说什么,先生就信什么了。 “废了就是废了,有什么可看的。”顾寻煦冷声说,“这三天进过一号仓库的人,明天之前列个名单给我。” 周叔连忙应道:“是。” 顾寻煦带着顾寻煦往前走:“我约了申川集团的总裁,后天见面。” “我和你一起去。”罕茗泽说。 “好。我让徐助理一起订机票。”顾寻煦颔首,开了车门让罕茗泽坐进去。 “在哪?”罕茗泽坐到车里。 “申川今年在X市建了分公司,他正好在那。”顾寻煦跟着坐到他身边,拿出手机,把罕茗泽的资料发给徐助理。 “那正好可以回去一趟。”罕茗泽其实并不在意去哪,“你想和申川谈什么?延迟供货?” “月涧露一年只有一批。”顾寻煦揉了揉眉间,“明年这时候,栖茗不一定还在我手里。我和申川合作多年,不想把风险转嫁给他。” 罕茗泽沉吟片刻:“申川是茶叶行业内有名的采购商,也是国内最大的出口商,如果和申川的的合作废了,传出去……栖茗的估值起码要打七折。” “不会作废。”顾寻煦阖上双目,没再继续。 他们坐的是茶山的车,前面的司机也只是普通员工。 罕茗泽了然,听他闭着眼睛说:“累了一天,昨天也没睡好,今晚早点休息。” 罕茗泽一时分不清他这话是说谁。 “我睡哪?”罕茗泽问。 到了。 顾寻煦先开门下了车,罕茗泽追在后面:“喂!”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你想住哪?” 顾寻煦迈步走向了北苑。 罕茗泽跟在后面,笑了:“你这苑子这么大,总有我住的地方吧?总不能让我半夜下山吧?” “想什么呢?”顾寻煦皱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脱下外套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开了卧房的门。 里面也是将近300平的空间,朝南同样开着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槐树和榆树的树冠轮廓,像一团团暗色的棉絮浮在玻璃外。 房间里的东西极其简单,一整面的衣柜,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靠北面有一个古老的壁炉,前面铺巨大的一块毛毯,一张灰色沙发和同色茶几,以及一张五米的床,总共不超过十件。 罕茗泽手搭在门上,歪头看着走进去的顾寻煦:“所以……我今晚是和你住这儿吗?” 顾寻煦坐到沙发上,双腿微微张开,修长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不然呢。又不是没睡过。” 罕茗泽讪然地摸了摸下巴,怎么说的还是是自己想多了:“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你还是纯情少年。” 纯情的是谁? 顾寻煦从见到他第一面,就没纯情过。 “喝酒吗?”顾寻煦问。 酒后乱性,好像是个不错的理由。 “喝。”罕茗泽说。 72. 撩拨 罕茗泽没想到是将酒柜直接推送了进来,足足一人高、三米宽的的酒柜被两个人推了进来,靠墙放稳后又将四个轱辘收起来。柜子右下角是杯层,左下角是冰层,其他部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酒。 “先生,还需要别的吗?”其中一个问道。 “不用了。下去吧。”顾寻煦说。 “是。”两人离开。 罕茗泽走上前,看着满满一柜的酒,问他:“你喝什么?” “你选就行。”顾寻煦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唇舌有些干燥,非常的需要……酒。 罕茗泽从柜子右下角的行列拿出两只古典杯,又从冰层里舀了两杯冰,接着给顾寻煦倒了一杯金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朗姆。 他转身走进顾寻煦,把酒杯递给他,自己却没坐到沙发,而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的毛毯上,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沙发上。 “你觉得今天这事,是人为,还是人为。”罕茗泽摇了摇杯中的冰块。 “急不可耐。愚不可及。”顾寻煦抿了一口,杜松子的香味在口中弥漫而来。 他其实没有特别偏好某种酒,只是因为罕茗泽以为他喜欢喝金酒,而他喜欢罕茗泽每次都特意给他选酒的样子。 “你觉得是白家的谁?”罕茗泽等冰把酒淬得差不多,喝了一口。 “无论是谁,都不会成功。”顾寻煦指腹摩挲着眉骨,缓缓睁开双眸,里面像是雨中山林,云雾层层,极致的冶艳中带着危险又诱惑。 “阿罕,你不用担心。”顾寻煦伸手,食指和中指顺着线条从他的颧骨摸过他的下颚,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你只需要相信我。” 相信我,已经不再三年前那样任人宰割。相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他喉咙动了一下,在罕茗泽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罕茗泽眼睛骤然一亮,下了结论,“狡猾的像个狐狸!” “嗯?说什么?”顾寻煦眯了眯双眸,弯腰靠近了他。 罕茗泽下巴被人桎梏着,却还是不妨碍他一口喝完了所有的酒,不答反问:“那今晚,我能相信你么?” 顾寻煦幽深的双眸又暗了几分,遏制着汹涌澎湃的情愫。 罕茗泽凑近他耳朵,呼吸中含的酒精醇烈的气息:“你忍得住么?” “小混蛋。”顾寻煦咬着字骂。 低沉沙哑的声线中混合了几分克制的忍耐、和几分克制不住的耽溺,骤然激得罕茗泽尾一阵酥麻,从尾椎骨只窜脊椎。 “哈哈哈!我去洗澡。”罕茗泽慌乱起身,冲着浴室跑去。 顾寻煦重新坐直了,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窜火了又不管灭。 真是个小混蛋。 . 罕茗泽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对面已经阖上双目的顾寻煦。 他的手搭在罕茗泽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想在哄小孩子:“睡吧……今晚饶你。” 罕茗泽却不安分地把身体往前拱了拱:“为什么?” 顾寻煦甚至觉得是自己幻听了,但想想是罕茗泽说的话,又觉得合情合理。 罕茗泽伸手勾了勾他的下颚,骚的人发痒,撩拨着说:“你不想要我吗?” 顾寻煦单睁开右眼,目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坏人,瞳孔里的凌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睡觉!” 罕茗泽装作听不到,手指继续不安分地往下钻,碰到顾寻煦的胸膛,透过单薄的睡衣点了点他敏感的位置:“嗯?阿煦?” 顾寻煦一把抓住在自己身上使坏游移的的手,冷声低喝道:“什么都没有。你要干什么?” “你要什么?避孕套吗?还是润滑剂?”罕茗泽纯粹撩得好玩,就喜欢看平时清心寡欲的情动念起。 “你给我睡觉!”顾寻煦额头青筋抑制不住地跳动,异乎常人的忍耐力在此刻也杯水车薪。 罕茗泽被他按着动弹不了,佯装恼道:“怎么这多年,手劲还这么大?!轻点咯,手疼。” “不疼不长记性!”顾寻煦一把将他揽入怀里,手肘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不得动弹。 罕茗泽挣扎抬眼,余光看到他泛绯色的眼角,像是染了一滴玫红的洛神花汁,隐忍中带着妖艳,克制中带着冶丽,活色生香。 罕茗泽看得意动身颤、心旌摇荡。 “不能再玩了!” “再玩会儿自己先烧起来的!” “明天还有正事!!!” 罕茗泽在心里默念,赶紧乖乖闭上眼睛! “下雨了。”顾寻煦听着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轻声说。 “嗯。下雨好睡觉。”罕茗泽往他怀里凑了凑,带着满心满足的笑意和爱意说: “阿煦,好梦。” 顾寻煦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因为情爱而有了温度,他微微低头,在罕茗泽额间落下一个轻吻: “阿罕,好梦。” …… 罕茗泽摸着顾寻煦手臂上的纹身渐渐睡去。 是这三年以来,第一次这么安稳、安心、安定。 …… 【三年前·大四】 毕业季的悲伤没有吹到罕茗泽身上。 对他来说,下个学期不过是换个地方读研,反正顾寻煦在,那就没什么需要适应的。至于江阔等人,S大和X大就一个小时的飞机,经常回来就是啦。 于是,罕同学在论文结题、彻底没课的大四尾声里,彻底放飞自我,自由地吃喝玩乐,纵情歌舞。 顾寻煦今日回X市。 罕茗泽早早地站在机场门口,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穿着紫色绣猫短袖,下身是黑底蓝纹短裤,带着一副非常骚包的墨镜,左手流云海浪纹身满臂,右手挂着银镯挂坠,要不是那一脸不值钱的笑容,简直会被人认为是黑老大的……马仔。 “阿煦!!!” 响亮清朗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喜悦,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只见一个穿着浮夸轻佻的俊朗少年,冲上前把另一个清冷冶艳的少年抱了个满怀,那场景实在——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扑上了一座冰川,令人惊撼。 顾寻煦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就看到期待已久的人扑向自己。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把人抱稳,闻到他身上海浪和夏风的味道。那味道清爽自由,能驱散一切阴霾,令人心安。 顾寻煦闭了闭眼,转瞬又缓缓睁开,像是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汲取到足够的力量。 “走吧。”顾寻煦松了环顾着罕茗泽的手臂,顺势拍了拍他的背。 罕茗泽这才松了手,接着先把自己的帽子取下来戴到顾寻煦头上,又把墨镜取下来带到他眼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黑色口罩,撕开包装 戴给他。 顾寻煦:“……干嘛呢。” “我骑乌乌来的,可不能把你晒黑了。”罕茗泽看着他,满意的说,“脸被遮了大半,但气质还在,一看就知道是个美人!” 顾寻煦:“……” 罕茗泽胡乱地扒拉了几下被帽子压乱的头发,瞬时就恢复了发型:“怎么样?这次留到毕业典礼结束吗?” “嗯。”顾寻煦提步向前走,声音却顿了一下,“毕业典礼结束之后,去你家乡……拜访一下伯父伯母。” “哎?!”罕茗泽追上起,“幸好你还记着!不然我就要……” “就要怎么样?”顾寻煦瞟了他一眼。 “霸王硬上弓!把你绑回去!”罕茗泽上下两排牙齿磕了两下,砸砸作响。 “……”顾寻煦无可奈何,笑意却起来,“答应你的事,记着呢。” “那就好。”罕茗泽满意地点点头,“今晚到后天是学院的毕业聚会,你知道吧?” X大管院有自己专属毕业聚会,三天两晚,第一晚是晚宴,第二晚是篝火晚会。地点设在一个海岛上,那里有管院酒店管理专业的实践教学基地——铃桐酒店。 顾寻煦漫不经心地应说:“嗯。刚刚在群里看到了。” “刚刚才看到?”罕茗泽歪头看他,白色长袖搭配灰色休闲裤,看起来就商务却不够正式,“那你买礼服了吗?” “没有。”顾寻煦忙的根本没时间想这茬,“随便穿一套西装也就行了。” “那怎么行!嘿嘿嘿,幸好我买的时候也给你带了一套,感谢我吧。”罕茗泽撑开双手。 顾寻煦眯了眯眼,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番不算五彩斑斓、也算非常吸晴的紫色搭配大花裤,眉心忍不住蹙了蹙。 罕茗泽也在打量他,看着他盛夏时节依旧一袭长袖,忍不住伸手拉了拉他袖口:“阿煦,你不喜欢我给你画的纹身吗?怎么还是一年四季地穿着长袖?” 顾寻煦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了左手手肘上,似乎能透过布料看到底下的流云海浪。 曾经遮住是因为狰狞的伤疤,如今是因为那里的纹身是矜惜至极、而不愿意被人窥探的瑰宝。 顾寻煦说不出自己内心藏着的龃龉心思,垂下眼眸说:“习惯了。” “哦。”罕茗泽当初硬磨着要给他纹身,就是想要顾寻煦能在夏炽槐序里,自由自在地在穿上短袖,但似乎想得太简单了。 可能他觉得纹身和伤疤一样难以示人呢? “我订了一些东西,你看看还需不需要补什么?”顾寻煦把手机递给他,打断了罕茗泽飘忽已远的思绪。 罕茗泽接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昂贵的保健滋补品,甚至还有玉石珠宝、衣服包包、茶具名表……,可谓是衣食住行用,一应俱全,无一不贵。 “这是什么?”罕茗泽眉头皱成川字,越看越不明白。 “给伯父伯母的见面礼。”顾寻煦说的理所当然。 “???”罕茗泽左边眉毛挑着,右边眉毛压着,更不解了。 片刻后才缓过神来:“这么多?!你带的了吗?” “你给我个地址,我先寄过去。” “……”罕茗泽眨了两下眼,又眨了两下:“真不用!只要你回去,他们就很高兴啦!” 顾寻煦看了他两秒,然后下了定论:“你不懂。” 73. 毕业 罕茗泽说了一路,直到了X大门口,对方还是一味沉默。 “好吧好吧,算你赢了。”罕茗泽从乌乌身上跳下来,把头盔取下来挂到摩托车前,掏出手机准备发地址。 “罕哥!!!”何定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还带着一众其他学院的学弟学妹,大概四五百个人,各个手捧鲜花,乌泱泱的阵仗叫一个壮观! “今天是管院的毕业宴会,我们外院的进不去,但我们可不能比他们送的晚!”何定站在最前面,手捧着鲜艳大丽花束,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罕哥!毕业快乐!!!” 喊完就哭了起来:“罕哥!我舍不得你!大学里就属你带我最久!帮我最多!我这没了你!我怎么办啊?!!!罕哥!!!呜呜呜呜呜呜!” “喂!喂喂喂!”罕茗泽哪见过这场面,女孩子哭就能要他命了,这虎背熊腰的男生在面前嚎啕大哭,那简直堪称五雷轰顶、手足无措!赶紧求助地看向顾寻煦,谁知道顾寻煦那边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顾学长,毕业快乐!” “顾学长,毕业快乐!!” “顾学长,毕业快乐!!!” …… 他就知道这么多人不是只冲他来的!!! 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一点,罕茗泽和顾寻煦被困得举步维艰,特别是罕茗泽这边,每个人都要和他滔滔不绝地来一场展望未来,或者潸然泪下地回忆过去浪荡岁月。 江阔急匆匆找到他俩的时候,罕茗泽正蹲在主楼前面的广场给路过的学弟妹发花。 最前面的一块牌子上写着:“一人一束,代表着罕茗泽学长临别的祝福和期许!” “你干嘛呢?!”江阔冲上前,看着他俩背后一地的花束,瞪大了眼。 “江学长,毕业快乐!”罕茗泽捧起一大束花,递给他。 “谢谢。”江阔假笑着接过来,然后笑意瞬间消失:“但你俩干嘛呢?” “送花啊,这么多花,不送出去放哪啊。”罕茗泽一边说,一边微笑着给路过的学妹递了一束花,惹得小姑娘脸颊红红。 “别人送你俩的花,你再转手送出去,不好吧?”江阔说。 “我征得他们的同意了。”罕茗泽说,“心意收到了,花还是不要浪费嘛!送给别人,别人也开心啊。我自己留着只能发霉。” “是到也是。”江阔又给自己挑了一束,顺便瞟了一眼牌子,“可你怎么只写你自己的名字!这么老些花,肯定有送给顾寻煦的吧?!” “他不让写啊。”罕茗泽耸了耸肩,给路过的学弟递了一束花,学弟不好意思还把手里的奶茶送给他了。 罕茗泽递给顾寻煦,后者头也不抬地摇了摇。 罕茗泽就自己戳了喝掉。 “不要脸。”江阔骂完,突然想起来自己来这是要干嘛,“现在都两点了,你俩还不去准备?!五点晚宴可就要开始了!坐船过去还要两个小时呢!” “卧槽!忘了这茬了,走走走!”罕茗泽大手一划,把牌子上的字改成了:“鲜花自取!代表着罕茗泽学长临别的祝福和期许!” 罕茗泽拉着顾寻煦跑回了宿舍,从衣柜里拿出一套高级定制的手工礼服,在顾寻煦身前比了比:“嗯,尺码应该不错,试试?” 顾寻煦本就逆天的身材比例被那套暗纹西装衬得淋漓尽致,腰线收得利落,长腿笔挺;白衬衫领口上方,喉结的线条利落,冷白皮在灯光下近乎剔透。他没有笑,只垂眸理了理袖口,抬眼的瞬间,目光像淬了冰的暗刃——禁欲得近乎神圣,又冶艳得让人心痒。 …… 顾寻煦本就优秀逆天的身材比例被黑色西装衬得淋漓尽致,腰线收得利落,长腿笔挺,白衬衫领口上方,喉结的线条利落,冷白皮在灯光下近乎是没有血色的剔透。他没有笑,只垂眸理了理袖口,抬眼的瞬间,目光一如既往的冷情淡漠,像是淬在泉水里了一轮冷月——禁欲得近乎神圣,又冶艳得让人心痒。 罕茗泽满意地看着众人朝顾寻煦投来的惊艳目光,自豪地说:“怎么样,我眼光不错吧。” 顾寻煦目光扫过他,只见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配黑色的西装马甲,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锁骨明晃晃地露着,因为没有穿外套,所以马甲在腰间收出明显的腰线,又窄又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劲瘦的前臂和张扬放浪的纹身尾巴,银镯挂在手腕上,连接着纹身晃出细碎的响动。 这些目光中,起码有一半是在看罕茗泽的。 于是顾寻煦疾速地在签名墙上写完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劲利落,和旁边罕茗泽龙飞凤舞的风格截然不同。 然后拉着罕茗泽手腕,往宴会厅里走了。 里面的人更多。 整个管院的人都来了。 先是一个学妹,穿着一袭白裙,捧着一束勿忘我,怯着声音说:“顾学长,毕业快乐!希望你今后的日子,一切顺利如愿!” 顾寻煦看到花开始有点头疼,本能地蹙了蹙眉,却被罕茗泽手拐撞了一下,眼神示意他:“今天的花是不能不收的!” 顾寻煦硬着头皮接了过来,淡声说了一句:“谢谢。” 学妹眼眶瞬间就红了,从入学到现在,她给顾寻煦送了二十九次花,都被拒绝了,最后一次能送出去,其实只是为了给自己不为人知的暗恋做个结尾,不再有别的奢望了。 顾寻煦显然不记得她,抱着花看着罕茗泽,意思显而易见——花怎么办? 罕茗泽拍拍他的肩膀,显然只管要他收、不管怎么处理。 苍天饶过谁,两个研究生学姐穿着红裙摇曳而来,手里各捧着一束彩色的满天星:“阿罕!毕业快乐!” “以后去S大可不能忘记我们!” “谢谢谢谢!不会不会!”罕茗泽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捧花,也开始发愁。 “噔噔噔!小江来解救你们了!”江阔走过来,穿着一身棕色礼服,颇有韩式欧巴那味道了,“今晚的房卡,两人一间,就在铃桐楼2-6楼。给你们抢了个6楼的好位置,去吧。” 罕茗泽示意顾寻煦接房卡:“阔阔,你就是救星!但你为什么是小江 ?” “毕业了,得装嫩啊!”小江说的有理有据,不可辩驳。 “小江,毕业快乐啊!”苏抒穿着粉色的一字露肩裙,手捧鲜花,“分手了,感情还在啊!” 江阔眨眨眼,把涩意压下去,倔强地接过鲜花。 “祝你前程灿烂,一路繁花。”苏抒轻轻地抱了抱他的背。 “你说他俩为啥分手?”一袭蓝裙的秦湘站在罕茗泽身边,好奇地说。 罕茗泽哪里会知道,笑眯眯地给顾寻煦递了一份提拉米苏给顾寻煦,被拒绝后自己吃了起来。 “分手有什么奇怪的。”江阔揉着眼睛走过来,“你和何定不也分手了吗。” “那是因为他不愿意陪我出国。”秦湘端起一杯香槟,晃了晃酒杯,眼神里不难看出遗憾,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坚定选择。 “异地就要分手吗?”江阔拿起一块黑森林小蛋糕。 “对于我来说,是的。”秦湘说,“异地的成本一定大于收益,及时止损,别考虑沉没成本。” “怪不得是年级第三啊,经济学学的真好。”江阔嘟囔说,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秦湘一脸错愕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江阔,默默遁走了,可别让靳安屿看到以为她是罪魁祸首。 “阔阔……”罕茗泽放下盘子,无奈地抱了抱他。 “我……我是舍不得……舍不得你,才哭的。”江阔揉了揉眼睛。 “我知道。吃口蛋糕吗?”罕茗泽空着的那只手挑起黑森林的边角,喂到江阔嘴边。江阔摆手不吃,罕茗泽就喂到自己嘴里。 靳安屿和顾寻煦被沈峰叫过去说了几句话,回来就看到了江阔抱着花在罕茗泽怀里哭的场景。 靳安屿:“……” 顾寻煦:“……” 罕茗泽无辜地举起双手,嘴里还含着甜品勺。 靳安屿在顾寻煦眼神下走过去,拉过了江阔,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等会儿要集体合影,还要放到电子影集里,过几天在全校毕业典礼上播放。” 江阔闻言,立刻直起身体,吸了吸鼻子,用罕茗泽递过来的纸巾擦了擦眼睛,左看看右转转,问靳安屿:“看得出来吗?” “嗯,再吃两块甜品就好了。”靳安屿递了一小杯焦糖布丁给他。 “还是安屿对付阔阔有办法。”罕茗泽叼着勺子过来,手里的蛋糕已经换成了纽约芝士。 “沈院让我上去弹一首曲子,你陪我?” “好啊。”罕茗泽从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拒绝他,“但他不是要找你做优秀毕业生演讲,怎么变成弹首曲子了?” 顾寻煦顿了一下:“他让我二选一。” “这么好说话?”罕茗泽三下五除二吃完了第三块小蛋糕。 顾寻煦按了按眉心:“全校的毕业典礼……” “是你啊?!”罕茗泽没良心地哈哈大笑,“我一定抱一束超超超超超超超大的花上台,送给你。” 顾寻煦眼神闪过戏谑的光:“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74. 春旎 罕茗泽和顾寻煦上台的瞬间,台下就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和欢呼声。 这可是最后一次看管院双绝上台演奏,标志着这一对风靡全校,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即将落下帷幕。 也是罕茗泽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顾寻煦弹奏钢琴。 但此刻的他只是笑容灿烂地和台下叫他名字的学弟妹打招呼,觉得未来理所应当的还有无数次机会。 罕茗泽抱起了吉他,指尖拨动了两下弦,确定了音律,然后转身朝顾寻煦眉眼弯弯的眨了眼。 吉他和钢琴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7%》的旋律从两人指尖缓缓而出。 这是罕茗泽四年前第一次在顾寻煦面前弹的歌。 他们在凤凰花开的林道猝不及防地相遇,也避无可避地在凤凰花盛开的季节启程奔赴山海。 第二首——《闪耀》。 罕茗泽起了个头,下面就跟着唱起来。 唱着唱着,就有人哭起来。 毕业季最听不得就是哭声,一旦有人开始,后面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哭倒一大片。 前路漫漫亦灿灿,可谁也无法阻挡最辉煌灿烂的青春止步于此。 毕业快乐,是祭奠青春最盛大的一句碑文。 最后一首——《凤凰花开的路口》。 管院每一届送别的固定曲目。 每个人都没有办法完整地唱完一句歌词,声音哽咽而怅惘。 我们想藏在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里,每天怀揣着改变世界的的梦想。但现实却是时间从不容情,推着人走上社会的场子,被碾轧着一点点毁掉梦想。 沈峰走上台,拿着话筒,对所有人只说了一句话: “希望管院出去的孩子们,在未来都能成为闪耀的大人。” 大家都哭着笑了起来,哭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就像对未来的道路既迷茫,又期待。 罕茗泽才取下吉他,还没来得及下台,就被冲上台的学弟抱着扔起了几米高。 “喂!——”罕茗泽当时害怕极了,好不容易被调动的悲伤被恐惧彻底压了过去。 “接着点啊!!!”台下的江阔吓得大喊。 果不其然! 扔人的时候全上了,接人的时候你挤我推——没一个靠谱的! “阿煦啊!”罕茗泽喊完就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众人听到他喊顾寻煦,非常自觉地让了一条路出来。 顾寻煦吓得半条命都要没了,三步并作一步,幸好最后一秒把人稳稳地接住了。 清冽的冷香扑面而来,罕茗泽欣喜安心地睁开了眼,搂着顾寻煦的脖颈激动地拽啊拽:“还是我的阿煦靠谱!” 他从顾寻煦怀里跳下来,指着一圈坏家伙问:“谁!谁丢我不接我?!给我罚酒三杯!!!” “喝喝喝!”江阔也冲上来按着那几个冒尖儿的头喊。 他俩灌完那几个熊孩子,其他人就走上前陆续给罕茗泽敬酒。 …… 苏纾:“阿罕!毕业快乐!希望我们未来都灿灿,来日又相逢!” “谢谢!毕业快乐!” …… 篮球队研究生学长:“阿罕,祝你一杯,祝你以后去到S大一切顺利!” “好!谢谢学长!等我回来找你再打一个全场!” …… 学生会学妹:“阿罕学长,毕业快乐!我今年也要考S大等你!希望明年能在S大在遇见你!” “我和顾学长在S大等你!祝你考研成功!” …… 张思达踟蹰着走到顾寻煦身前:“阿罕,祝贺你考到S大。希望你以后……依旧光芒万丈,耀眼夺目。” “思达,你怎么了?”罕茗泽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自从一个月前张思达还给他二十万后,眼神看他总是躲躲闪闪,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他也问过几次,张思达都一口咬定没事。 张思达依旧坚定摇头:“没事。”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在X市找了个工作,准备一边工作一边考研。” “那很好啊,加油!”罕茗泽拍拍她肩膀 张思达冷冷一笑,没接话。 “最近怎么没看到若柠?”罕茗泽问,好像有段时间没见过林若柠了。 “我……我怎么知道。”张思达眼神有些,“我又不是他男朋友。” 罕茗泽摸了摸下巴,觉得这话挺没意思的。 “好吧。那也祝你毕业快乐!未来一路坦途!” “……嗯。”张思达一口喝完了酒,匆匆离开了。 …… 罕茗泽没来得及多想,又被敬酒的人淹没了。无论男女、无论学弟妹还是学长姐,甚至无论之前认不认识罕茗泽,端着酒就来敬。 罕茗泽学机灵了,只逮着精酿啤酒喝,喝到宴会结束也就三分微醺。 可他还是到了顾寻煦背上。 顾寻煦更清醒了,甚至还能背着他爬楼梯。 “为什么不坐电梯?”顾寻煦歪着头,脸靠着他坚挺的背上。 “……人多。”顾寻煦面不改色地说。 “哦。”罕茗泽没怀疑,“那你别背我了,我下来自己走。” “别动。”顾寻煦颠了颠后背上的人,把他背的更紧了。 罕茗泽咯咯地笑着:“阿煦,你记得吗?军训拉练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背着我,那时候你还能背着我跑呢。” “记得。怎么,现在也想我跑吗?” “不是。想你多背我一会儿。” 罕茗泽话音刚落,顾寻煦就停了脚步,酒店楼梯的转角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看到外面不远处的大海。 “阿煦,今天大家都好难过,好伤心。”罕茗泽下巴磕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是要去S大读研,不是不用和你分开,我应该也会很难过。” “……嗯。”顾寻煦说,“我们会在一起。” “在一起……”罕茗泽细细斟酌这三个字,觉得真好。 从大一开始,他们就在一起,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出去玩,在晨曦弥漫于天际的山顶看过的日出,在图书馆的露台背靠背坐着看书,在午后阳光洒满的琴房合奏过无数曲子,在橘黄色的海岸散步骑车漫游,在晚间的街边酒吧小酌聊天…… 可罕茗泽突然觉得,这样还不 够。 他贪得无厌,他想要更多。 想要面前这个人不只是陪伴,而是彻底属于自己。 “你醉了吗?”罕茗泽环住他脖颈,头往前蹭去看他的脸颊。 顾寻煦看着他明亮如星辰闪耀的眼眸,鬼使神差地对背上的人应道:“嗯。” 罕茗泽听到答案的瞬间,吻上了他的双唇。 顾寻煦的睫毛止不住地微微颤着,仿佛海风温柔地吹动白鹭的羽毛。双眸难以置信地骤然紧缩,可那抹带着馥郁酒香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萦绕着他的周身,湿润柔软的触碰,都在真实的告诉他,这一切不是梦。 转瞬后,顾寻煦腾出一只手,按入了罕茗泽的黑发,加深了这个吻。 巨大的落地窗前,大海在深夜月色里泛着一层碎银般的光,两人如同交颈鸳鸯一般相拥而吻。 动作算不上猛烈急躁,却比回房之后温柔太多。 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房,也不知道怎么进的房间。 那夜除了对方,其他什么都已经感受不到。 “拉、拉窗帘!”罕茗泽彻底糜醉之前,最后一点理智沉沦前喊着。 这栋酒店其他房间可都住满了人。 顾寻煦健硕的手掌胡乱地找到了自动窗帘的遥控,拇指一按,窗帘缓缓前移,遮住了窗外的海面。 那时候的大海还是一片平静,只是空气开始变得黏稠而厚重。接着海天相接的界限开始变得模糊、相融。海面下泛起远方传来的涌浪,像几团缓慢上涌的“圆丘”,平滑地隆起又陷落。海浪冲击礁石的声音,从开始的错乱无章渐渐变得规律有节奏。海水的颜色变得怪异,海底深处的冷凉气息被强大的低压吸了上来。整个世界陷入了巨大的、真空般的静默中,只有靠岸的船舷木料因湿度骤变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风斜刺里杀出来,不再是温和的海风,而是从高空垂直下探的“下击暴流”,瞬间将平滑的水面揉皱成密密麻麻的鳞片状。闷胀感铺面而来,无论是天际的乌云,还是海面的浪花都开始呼啸挣扎着想要释放。整个海面上方充满了激越亢奋混合低沉猛烈的啸叫。天际尽头那道灰白色的云墙迅速向前推进,浪打得越来越急。原本静止的海面开始惊慌失措地抖动,颜色从暗绿彻底转为墨黑。云底几乎贴到了岸边的桅杆顶,风势呈几何级数增长。 终于,头顶那团蓄势已久的黑色云体像被撕裂的棉絮,毫无保留地坍塌下来。海面来不及形成整齐的波浪,就被狂乱的风撕扯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和水沫。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腥味,雨点击中已呈暗黑色的海面,每一滴都炸开一朵白色的“皇冠”,千万朵、上亿朵同时绽放又破碎,海面几乎被砸成了一片沸腾的雪原。风裹挟着咸涩的海水混入雨水,视野彻底归零,只剩一片纯白的水幕,天与海在暴雨中彻底融为一体,再也没有分界。船体被不规则的乱涌推得左右横摇,而世界只剩下一个声音:亿万颗水珠同时撞击海面所产生的、连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看着海面上细碎的月光被波浪揉碎又拼合,看着玻璃窗上倒映出两个交叠的影子。 75. 沏茶 晨光乍泄,雨后初晴。 罕茗泽从好梦中醒来,揉了揉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大床上坐起来,睁开惺忪迷蒙的眼睛,看到顾寻煦已经穿戴整齐,在桌前喝咖啡。 “阿煦,”罕茗泽哑着声音喊他,顾寻煦应声看过来,只听他说,“我做春梦了。” …… 幸好顾寻煦这三年已经变得更加成熟练达,甚至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稳重,才没有把手上咖啡杯里的咖啡洒出来。 “啊,也不算梦。”罕茗泽揉着头发,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是想起你第一次对我下手的时候。” 顾寻煦眼底泛起氤氲的雾气,粼粼如碎光颤动,似乎回忆到了什么美妙绝伦的经历,但第二天……那双眸子遽然变冷,手指微微蜷起来。 罕茗泽盘坐在床上,手撑着下巴,陷入愉悦欢畅的回忆之中,片刻后促狭地说:“真是……缠绵缱绻、酣畅淋漓、无限春光。” “咳。”顾寻煦恢复神色,眼睛重新染上一层极淡极轻的笑意,接着放下杯子起身,长腿朝着罕茗泽迈了过来,捏着他的下巴往上抬:“再玩儿?晚上就收拾你。” 顾寻煦的手指微凉,可摩挲间就把罕茗泽下巴那点肌肤捏得发红,低沉着声音带上了淡淡的笑意:“你耳朵红了。阿罕……” 罕茗泽认命地配合他抬头,阖上双目,喉咙滚了一下:“你现在就弄死我吧。” 顾寻煦哭笑不得地松开手,弯下腰在他唇边轻轻点了一下,就微微一下,带着美式咖啡醇厚苦涩的味道,却已经是所有的克制,再进一点就会决堤崩塌。 罕茗泽缓缓睁开双眼,就撞进了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像是坠入雨后晨雾的林间,又像是陷入午夜浩瀚的大海深处。 顾寻煦意犹未尽地抿了抿唇,重新站直了身体,抬起右手,掌心覆盖住他的黑发,轻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去洗漱,该下山了。” 罕茗泽迅速地冲了个澡,包着浴巾出来,先是扫视了一圈,发现顾寻煦已经不在房内,接着低头看了一眼昨天的脏衣服,思考了几面,果断跑到顾寻煦衣柜前,打开——果不其然,清一色黑白配,正装不必说,其他的无论是运动服还是休闲装,也没有其他颜色。白上衣,黑裤子。 罕茗泽找了一套黑色衬衫搭配白色牛仔裤,看着镜子里自己严谨了几分的模样,咧嘴笑了笑,还蛮有意思的。 顾寻煦在书房打电话。 “顾哥,是孟仲清。”电话那边传来少年泠泠清越的声音。 “知道了。”顾寻煦坐在书桌前,面对着落地窗,满目森绿,映衬着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我明天去见申川。” 对面顿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那麻烦顾哥,帮我祝他早日去死。” 顾寻煦余光看到卧室门被打开:“先不说了。” 他挂断电话,起身走出书房,看到了穿着自己衣服的罕茗泽,领口大敞,直接开了三科扣子,露出半截锁骨,袖口被他卷了几圈,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黑裤稍长,裤脚堆在拖鞋上,却衬出一种毫不刻意的松散。头发还没全干,湿漉漉的发梢垂在颈侧,在白色衣领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湿痕。 “怎么样,还行吗?”罕茗泽摆摆手,举手投足间一如既往地纨绔轻佻。 顾寻煦没搭话,走过去,半蹲下身,把他裤腿卷起两圈,露出骨骼突出的脚踝。 罕茗泽低头看着他。 顾寻煦蹲在他脚边,修长的手指抚平了裤边的折痕。发顶的弧度在走廊的晨光下显得很柔和,后颈那一小截露出的皮肤白皙玉莹,如月如瓷。 他知道顾寻煦向来高傲矜贵,从来没想过他会为自己弯腰做这些小事。 罕茗泽心尖像是有一片羽毛拂来吹过。 “先生,车备好了。”周叔在门外低声说。 “知道了。”顾寻煦起身,声音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冷淡。 罕茗泽连忙拉住他的小臂,笑嘻嘻地说:“饿。” 顾寻煦早有预料,拉着他去洗手,对周叔说:“先上早饭。” “是。”周叔之前是没有准备早饭的,因为顾寻煦从来不吃,连午饭和晚饭都只是随机吃一顿,不过幸好昨天看罕茗泽能拉着他吃完饭,就多了心眼备下了早餐。 顾寻煦还有工作要处理,罕茗泽趁着上饭之前的时候坐到了茶桌前。 顾寻煦没有进书房,就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看到罕茗泽在鼓弄茶罐时,指了指其中一个菱形和三角几何拼接的锡罐。 “这个?”罕茗泽拿起罐子,触手生凉,柔滑如玉,一摸就知道是高纯度的精锡。罕茗泽“咿?”了一声,好奇地抬起罐底看了一眼,果然见字。 “臧先生的收官之器——山海一粟?全球只有三套,居然被你抢到了。”罕茗泽自问自答。 中国当代锡器工艺的泰斗,斑锡技艺的非遗传承人,五年前封刀。 “嗯。用三斤云栖换的。”顾寻煦手指在键盘上点了两下,把这两天辰资的交易确认了。 罕茗泽笑道:“你也舍得。” “喜欢吗,送你。” “不要。”罕茗泽放下罐子,“这东西矜贵上乘,但我还是喜欢用银罐装茶。” 顾寻煦知道滇南一带有这个的习惯,便没再接话。 “你用这罐子装什么?””罕茗泽说着就打开锡罐,一股清冽的香气迎面而来,像是岩石被雨水淋透后蒸腾出的凉意,紧接着,花果的甜从凉意深处浮上来,蜜香馥郁,最后又混着恰到好处的炭火焙茶后的独特焦香,沉郁而温暖。 “好茶。”罕茗泽从小和茶叶打交道,能让他感叹好茶的不多,可今天这味道一闻就知道是世所罕见的茗茶。 “瀹一盏尝尝。”顾寻煦处理完工作,关了电脑。 罕茗泽跃跃欲试,起身重新净了手,用毛巾拭干,直到干燥得不剩一息水雾,才重新坐回茶桌前。 先是温杯,将沸水滚过盖碗,倾入公道杯,烫过品茗杯,让每一件器皿都过了一遍滚水。再是取茶入碗,茶则斜切入罐,不多不少整10克,在取茶上,他已经练成了自己的手就是称。条索落在白纸上沙沙轻响,他掂了掂盖碗,让叶片在碗底自然摊匀 。接着洗茶,将水线直泻而下,打在碗沿内侧,叶片被激得翻涌而起,又随水柱沉回碗底。一息之间便倾出,茶汤泼入茶洗,初泡的汤色极淡,近乎无色,像一碗清冽的山泉。他好奇地勾了勾唇,最后一回水线压得极低,贴着碗壁无声旋入,盖碗在他掌心微微倾斜,闷了片刻——开盖、出汤、分杯,一气呵成。最后那一下,手腕轻提,将最后一滴茶汤也准确引入杯中,一滴不落。放下盖碗,顺手将碗盖斜搁一道缝,透气,这是瀹茶人的习惯。 罕茗泽和顾寻煦虽然都是从茶叶世家出来的孩子,但两人的路数却不同。顾寻煦多和茶叶交易打交道,卖茶顶尖,鉴茶在行,泡茶相比之下就略微逊色。罕茗泽不同,他生在茶山,长在茶岭,营茶贩茶上或许差点,但泡茶喝茶那都是一流好手。 “来尝尝。”罕茗泽朝他勾勾手。 顾寻煦眼底尽是煊然欣然怡然,清冷的眸光里盛满暖意。他已经看了罕茗泽很久。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沏茶时极其稳重,一套动作娴熟流畅,动作利落干净,明亮清澈的眼睛是少有的认真肃重,和平时玩笑嬉戏的样子截然不同。 罕茗泽把茶杯放到他面前,顾寻煦尝了一口,说:“沏的好。” 罕茗泽笑意粲焕,端起杯子尝了一口,入口不像大红袍的甘泽、肉桂的辛锐、水仙的绵长,是一股独特的“冷香”。是空山新雨后的草木清气,是清冽到极致,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作为岩茶的岩韵,是雨后深谷里幽渺清新的竹林、晨雾里的春和景明的百花海、与风化岩壁混合出的岩骨竹髓花香。 罕茗泽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这是……” “云栖。” “???” “!!!” 罕茗泽豁然起身:“这……这就被我俩喝了?!” “还有。”顾寻煦依旧淡然自若:“我们俩喝这个茶,有什么问题?” “……不会有点暴殄天物吗?” “想什么呢。” “……”罕茗泽惊笑了,随即及时享乐:“好吧。” 罕茗泽好奇地冲了第二泡,果然又是新的风味,在冷冽的底色之上,一种极为幽微的甘甜开始浮现,甜得克制、收敛,带着花果香的余韵。 罕茗泽细细回味了一会儿,才分辨出来是什么味道:“冷桂花?!” 所谓冷桂花,是指冬末春初、淡白如雪的春桂花,被依旧冷冽的晨霜打落一地后、又被露水浸润过的那种轻微残香,甜得似有若无,冷得恰到好处,与秋日暖阳下金桂的浓甜香郁截然不同。 罕茗泽忍不住又浸了第三泡,岩茶的陈香出来了。茶汤变得更加醇厚饱满,咽下茶汤后会有悠长的回甘和清凉感,如雨后岩石、风化石壁或溪边岩石被晒热后散发的味道,将茶清推向了空灵,彻底到达了清、凉、透、逸的境界。 “果然是世所罕见的好茶!”罕茗泽再次感叹,顾寻煦却担心他空着肚子喝这么多茶伤胃,合了盖子,朝他勾勾手说:“吃饭去了。” 罕茗泽顺势搭上他的掌心,身心愉悦地三步一跳往外走去了。 76. 交易 罕茗泽其实也不饿,简单地吃了一碗虾籽云吞捞面和一屉包子,又看着顾寻煦喝完了一碗白粥和两只虾饺,满意地结束了早饭。 下山需要五个小时,罕茗泽起得早,加上饭饱神虚。上车就靠在顾寻煦身上假寐,一会儿后又觉得靠在肩膀上不够舒服,于是俯身躺到顾寻煦腿根上,脸贴着紧实分明的小腹,满意地睡了个回笼觉。片刻后,他呼吸就变得渐渐平稳,睡梦中的唇角也是习惯性地微微上扬。 顾寻煦垂目凝望着睡在自己下身上的人,目光中三分无奈,七分遂愿。 即使已经相识七年,他依旧是最初见的少年模样,粲然若阳,朗然如风,是他赖以生存的曦光和氧气。 罕茗泽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囫囵地跟着顾寻煦在市区吃了顿粤菜,又坐上了去X市的飞机,然后继续靠在顾寻煦肩膀上睡觉。 终于,在晚上八点,飞机降落在X市的机场。 罕茗泽神采奕奕地从机场出来,看到了来接机的徐助理:“你好呀!” 徐助理上次的阴影还没过去,吓得脊背一凉,九十度鞠躬:“您好!顾总好!” 罕茗泽从来没有被人行此大礼,手足无措地差点也回了个礼,两个人鞠躬那就很诡异了。 顾寻煦接过钥匙,拉着罕茗泽走了。 “拜拜拜拜,谢谢你来接我们!下次请你吃饭!”罕茗泽临被拽走前还不忘喊。 两人在地下车库找到了那辆银色的保时捷911GT3RS,罕茗泽自觉地爬上副座,说:“我第一次见到这车,还肯定地说不会是你的。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三年过去,你的品味……啧啧……大有长进!” 顾寻煦对于这种话题肯定是不会接话的。 罕茗泽像是已经了然,继续自顾自地说:“多少钱?” “不贵。” 对顾寻煦来说,这车确实不贵,他的实力早就可以买更贵的车,可他没有动过换车的心思,因为这款是罕茗泽唯一和他说过喜欢的车。 “去吃饭吧。”罕茗泽说,“中午没吃饱。” “嗯。”顾寻煦发动车,仅用一天就接受了罕茗泽对于“吃饭很重要”的生活习惯。 “想吃什么?”顾寻煦话音刚落,手机就震动起来,他单手扶着方向盘,伸另一只点了外放。 “下飞机了?”对面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声音很独特,闽音带着点京腔。 “嗯。”顾寻煦依旧冷漠如冰。 “来吃饭,地址发你了。”那边像是习惯了他的拒绝,抢先一步说,“想和我谈月涧溪,就赶紧过来。” 顾寻煦没耐心地挂了电话。 罕茗泽挑了挑眉:“申川集团总裁?” “嗯。”顾寻煦顿了一下,补充说,“硕士舍友。” “哦。”罕茗泽突然凑过来,挠了挠他的下巴,“急什么,我又没有胡思乱想。” “……”顾寻煦噎了半天,突出了两个字,“没急。” “哦。”罕茗泽顺手拿起他的手机,看到跳出消息提醒,问:“密码。” “419719。” 罕茗泽笑呵呵地解了锁。 “把你指纹录进去。” “知道啦。”罕茗泽点了消息框,“——潮荟澜庭,嚯,居然选了这地方。” “申川是潮荟澜庭的老板。” “哦。” 顾寻煦余光看到他眼底闪过瞬间的异样,思酌着抿了抿唇:“不想去就不去。” 罕茗泽靠在椅背上,眼底的情绪已经消失无踪:“去。谈生意怎么能不去。” 顾寻煦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在忙着录手机指纹。 潮荟澜庭是X市数一数二的豪华公馆,明面上可以办顶级商宴、谈正经生意,满足名流显贵的一切面子工程。私底下也可以供纨绔子弟玩得五花八门。 顾寻煦和罕茗泽才到金碧辉煌的大门口,秘书就已经迎上来:“顾总!申总在里面等您!” “嗯。”顾寻煦把钥匙递给他,拉着罕茗泽往里走。 “啊幸好今天穿了你的衣服,不然来这地方可太奇怪了。” 秘书才把钥匙给泊车员,转身就听到罕茗泽说的话,心里默念:听不到我听不到~~ 潮荟澜庭是庄园型会馆,每一个包间就是一个独立庭院,一院一桌,一院一客,互不照面。 申川总裁定的是东南面的望春园。 “眼熟啊,阿罕吧?” 男人英俊年轻,剃着干净利落的寸头,穿着一件价值五位数的黑色短袖,本科在军校磨砺出的肌肉线条明显地撑起衣料,左耳一枚银质耳钉在光线下闪烁。 罕茗泽笑着伸手说:“你好,我是罕茗泽。” “我是申川。”申川握住他的手,露出了手腕上七位数的百达翡丽豪表,“你也可以叫我宇寰。” “两个名字吗?”罕茗泽好奇地看他。 “我爷爷设立申川的时候,想要申氏的发展如山川浩海一样。”申川领着他往里走,“我不一样,我要告诉全世界,申川是我的,所以我就把名字从申宇寰改成申川了。” “有意思。”罕茗泽觉得这人有趣,突然想起问,“你怎么知道我?我们好像没见过。” “阿煦的手机……” “别胡说八道。”顾寻煦接电话回来,拉着罕茗泽往前走,路过他时还不忘不到一句:“白霁让我转告你,让你早日去死。” 申川闻言也不恼,摸摸鼻尖,答非所问地说:“哦。欢迎他赶紧来。” 顾寻煦懒得理他,带着罕茗泽坐到了沙发上。 申川在后面按铃叫上菜。 期间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没谈生意,罕茗泽和申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顾寻煦硕士时期的事情,听得罕茗泽无限神往。 直到菜上完,三人坐到饭桌前,申川先开了口:“听说这批月涧溪废了。” 顾寻煦没打算搭理他,给罕茗泽打了一晚人参鸡汤。。 罕茗泽只好接过话,笑说:“申总消息倒灵通。” “消息不灵怎么做生意嘛。”申川没人管,只能自己打鸡汤。 顾寻煦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放在桌上摩挲着象戒:“可惜你这消息,不准。3000斤月涧溪,明天早上八点会准时放到申川集团门口。” 申川一脸震惊,看向顾寻煦一脸老谋深算,又看向罕茗泽是早已了然。 申川泄气地靠在椅子上:“那你今天大老远的飞过来,还来跟我谈什么?” “当然是谈,”罕茗泽眼底出现了狭黠神色,“更大的买卖。” 申川来了兴趣:“我就知道寻煦茶山里藏着好东西,是什么?” 罕茗泽后者从兜里掏出了个小锡盒子,大概只有掌心那么大。 顾寻煦淡淡道:“云栖。” “云栖 ?有市无价的云栖?!”申川遽然起身,“你俩就装这儿!” “英雄不问出处,好茶不看盒子嘛。”罕茗泽开始瞎掰,“申总,尝尝?” 罕茗泽把盒子推过去,申川打开盒子,手指捻起一小撮茶放到嘴里尝了尝。 这嘴被他养的和开了光似的,一尝就知道非同一般:“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他看看那所剩无几的几根茶:“但你也忒小气了,这点儿比我女朋友奢侈品样品还少。” “少废话。”顾寻煦没了耐心,“我手上云栖不多了,申川要不要?” “要!”申川拍桌而起,“这种好茶,有市无价的!肯定得要。” 顾寻煦卷起衣袖,左手上的纹身微微露出边角,手肘杵在桌上,比了个三。 “这么贵?!”申川再叫,“看在我们硕士三年舍友的情分上。” “没有情分。” “看在我和你们白家的交情上。” “我和白家无关。” 申川咬咬牙:“看在我和白霁恨海情天的纠葛上!” “和我有什么关系。” “……” 申川没办法了,求助地看向罕茗泽,后者一脸爱莫能助地看着他。 顾寻煦的手机响了,他按了接通,只听对面少年说:“顾哥,顺利吗?” 顾寻煦挑眉看了看申川,冷声说:“申总还在犹豫。” “请外放。”对面说。 顾寻煦按了免提 “申总,这是笔稳赚不赔的交易。一则,市面上云栖的数量凤毛麟角,未来卖价的上升空间很大。二则,栖茗马上就要被白家收购,白家是岩茶行业翘楚,栖茗自然也水涨船高对吗?而只有栖茗才有的云栖,自然也会更上一层楼。三则,白家如今掌权的家主未定,和申川未来的合作尚未可知,那么就算未来有云栖,也不一定会落到申川集团。” “你……”申川才开口,对面就挂了电话。 “卧槽白霁你……” 顾寻煦眼疾手快地收了手机。 申川顿时没了气势,像是耷拉了耳朵的狼:“他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但我没钱。我家老头说了,我现在最多能动用一亿的资金。” 他说的理直气壮,顾寻煦神态自若:“我可以借你。” “你借我钱,买你东西。”申川看向罕茗泽,“他是这意思吧?” “是的。”罕茗泽看他可怜,给他倒了杯茶,正准备转过去,结果半路被顾寻煦截胡了。 申川凑近说:“你和白家的这笔交易成了,白霁那小没良心的能拿多少?” 顾寻煦抿了一口茶:“水涨船高。” “抽成啊,比例多少?” “你自己去问他。” “他要是愿意接我电话我还问你……算了扯远了,合同什么时候签?” “明天早上九点。” “啊真是个工作狂!正事谈完了吧?”申川说,“好几个同学毕业都来X市发展呢。聚聚?” “不了。”顾寻煦说,“家里有事。” 申川切了一声:“你家里人不就在这吗?” 顾寻煦看向罕茗泽,似乎在等后者的回应。 罕茗泽也歪头回看顾寻煦,眼神却又坏起来:“家里事,总不能也在这里干吧?” 顾寻煦:“……” 罕茗泽:“……” 77. 柠檬 “这不行不行!”申川边说边起身,“人都来了,就等我们谈完了!” 顾寻煦眸色一沉,眉头也微微皱起来。 申川却佯装不觉,他最喜欢的就是强人所难,霸王硬上弓。 “我去接人!你们先吃着。”申川往外走。 罕茗泽说出中国人最经典语句:“算啦,来都来了。而且都是老同学,你不想他们吗?” 顾寻煦给他夹了一块三文鱼:“我只过想一个。” 罕茗泽唇角笑容凝固,然后开始放大:“是我吗?是我吗?” 顾寻煦无奈地轻叹:“是。” 罕茗泽满意地勾着他看,把鱼肉喂到嘴里,突然想起来问:“你们刚刚说的白霁是谁?” “白仲清的……养子。”顾寻煦又给他夹了一块虾球,“你昨天早上见过的。” 罕茗泽回忆起昨早白家的家宴,站在的一众年轻人中最卓尔出众的少年,静睿如远山黛,孤傲如遗世梅。 罕茗泽觉得他就是白霁,因为私心里觉得只有这么优秀的人才值得和顾寻煦合作。 “寻煦!好久不见!听说你来X市发展了?这下好了!以后多多合作啊!” “是啊!听说你要回X市发展,我可盼了好久了!以后在X市可得多关照啊!” “X市现在发展前景好,国家政策也帮扶,以后咱们可要多多合作!” “你难得回来,这两天我组个局,专门给你洗尘!” …… 一连来了七八个人,一见到顾寻煦就迎了上来。 顾寻煦虽然生活里不喜欢和人多来往,但他的工作性质却决定了少不了社交应酬。 罕茗泽虽说中间断了三年,可现在到底还算在象牙塔内,和这些商务应酬还是有些格格不入,正想默默退一步,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罕哥!”是苏纾。 申川搂着她进来,谁料她看到罕茗泽第一眼就冲了过来:“你也在这?!” “是啊!我现在在申川集团工作。”苏纾点头,她本来是听说顾寻煦在,向来蹭一下大学同学的关系,却没想到在这看到了罕茗泽。 “哟,认识啊?”申川迈步过来,“哦!你本科也是在X大读的嘛。” “嗯!当时罕哥和顾学长可是X大风靡全校的管院双绝!”苏纾说。 “管院双绝,我大三那年也听过!不过我本科在X大的在另一个学区,所以就没见过。后来在S大见到寻煦,果然是出类拔萃,就一直好奇另外一个!”一个年纪稍大的学长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罕茗泽,感叹道:“没想到在这见到了!果然也是不同凡响!” “管院双绝?能和寻煦并列,肯定也是人中龙凤!” “今天可算来着了!一次见到了两位X大翘楚,以后这X市可有的热闹了!” …… 这些话看似夸的是罕茗泽,实际是暗捧的顾寻煦。 罕茗泽自然也知道,他对顾寻煦的一切都感到骄傲,却并不想别人借自己来攀附顾寻煦。 他站起来说:“各位谬赞。在下罕茗泽。和大家一样,有幸和阿煦同窗当了同学。以后如果有机会,还希望各位多多指教。这杯我干了,各位随意!” 接着端起桌上的白酒,一饮而尽。 “阿罕……”顾寻煦的制止晚了一秒。 申川和身边苏纾小声说:“这话说的妙啊。为了寻煦,把自己的位置放的这么低。你这个学长……也是个人物!” “那当然!我们罕哥,那是万里挑一的!”苏纾洋洋得意地说,好像夸罕茗泽比夸她还高兴。 那位学长愣了一秒,然后拍手说:“好酒量!爽快人!从今以后阿罕就是自己人了!以后X市有什么机会,哥肯定想到你!” “是啊!那咱们就不客套了,都是师兄师弟,以后多走动!” “说得好!从今晚起,就冲这句‘同窗’,以后咱们就一家人了!” …… 在象牙塔内,还是走出来——都只取决于罕茗泽想不想。 只要他想,转瞬就能融入这觥筹交错的场合,甚至比顾寻煦还要得心应手。 申川见聊得也差不多了,拍了拍手说:“各位,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干聊多没意思,我今天特意让老板挑了几个……” 他话音骤停,引得其他人纷纷瞩目好奇,罕茗泽趁机溜回顾寻煦身边。 “怎么样,还行吗?”顾寻煦坐在沙发上,瞟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我也是管院出来的好吗。”罕茗泽右腿脚踝搭在左边膝盖上,整个人靠到沙发背上。 “是。我的阿罕很厉害。”顾寻煦伸手揉了揉他头发,最后食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叹息着说,“其实你不用这么做的。” 罕茗泽看他,见他转了转酒杯。 顾寻煦慢悠悠地在他耳边低声说:“我很喜欢,别人把我们两个相提并论。” 罕茗泽轻笑:“不会给你的工作带来困扰吗?” “该投投,不投就不投。”顾寻煦喝了一口酒,“我高兴,和我决策,没有关系。” “哈哈哈哈哈,好吧。”罕茗泽朗声笑道,觉得顾寻煦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迷人。 顾寻煦见他眉眼之间,尽是少年气,忍不住按着他的头,吻了一下额间。 “阿煦……”罕茗泽无奈地喊了一声,看向四周发现没人关注他俩,其他人此刻都一齐站在沙发前面,看着门口。 申川安排了女人。 “哇哦!——”前面那堆人中传来赞叹声。 “申川,还得是你会玩啊!” “老子就是到你没憋好事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还不好?” …… “不管他们。”顾寻煦在罕茗泽耳边说,“回家了。” “嗯。”罕茗泽应着就起身,转身对顾寻煦伸手,要拉他。 顾寻煦把手放到他掌心,却听后面苏纾突然叫起来: “若柠学姐?!” 罕茗泽和顾寻煦的神情骤然瞬时僵住! …… 此言一出,出平地惊雷,其他人也是愣在了原地。 是X大毕业的,她叫的学姐,岂不也是…… …… 【三年前·毕业晚宴翌日】 海上暴风烈雨持续了整整一夜,清晨时的余韵依然久久不退。 六点十五分,手机有节奏的振动让顾寻煦睁了眼,先看到怀中人还在沉睡。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身体,眼底尽是餍足,一手修长指节埋入黑发中,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了拢,另一只手拿起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的瞬间,神情猝然变得一沉,轻声下床进了浴室。 “顾先生,令堂一个小时前突发急性引流管堵塞,脑室扩大明显,颅内压在2小时内从18升到了32毫米汞柱。脑干受压已经开始,出现了一次心率骤降,40以下持续了十几秒……情况不太乐观。” 顾寻煦一手握着手机,一手点了烟:“怎么治?” “目前唯一的治疗方法是——瑞士的一款BrainStemBridgeBSB-7的脑干功能桥接系统,但这台 机器的治疗效果在临床试验阶段,而且价格高昂,不算后续的治疗费用也需要上千万。” 顾寻煦吸了一口烟:“订。” “好的,顾先生。飞机最快五个小时能到沪市,需要您亲自来签字确认。” 顾寻煦看了一眼时间:“我坐最早的飞机过去。” 顾寻煦挂了电话,阖目猛吸了最后一口烟,再次睁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如常的冷峻,刚刚的几分急躁已然消。 他按灭了烟,从浴室走出去,罕茗泽还陷在梦中,睫毛微垂,呼吸绵长,被子滑到腰际,露出的上半身还残留着失控时他留下的红痕。昨晚实在累到他了。 顾寻煦眉心紧蹙,眸光复杂,最后还是抿了抿唇,上前抬手把被角重新掖好,最好弯腰轻轻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他的阿罕,不需要经历任何。这世界上的一切困顿都不要靠近。 “好梦,阿罕。”他临行前最后的低喃。 . 下午六点,江阔“砰砰砰”地砸门,把罕茗泽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阿罕!夕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 罕茗泽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睡意被江阔震耳欲聋的叫声醒了大半。 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顾寻煦的身影,人嘞? 罕茗泽抄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嗯? 罕茗泽还没来得及多想,江阔喇叭一样的声音在门口再次响起: “阿罕罕罕罕罕罕!————” “来啦。”罕茗泽起身,看了一眼自己惨不忍睹地全身,唇角非常对称地朝上弯去,哼着小曲地捡起衣服,却发现自己的是短袖,好像遮不住。 他大咧咧地朝衣柜走过去,他们在这两天一夜,顾寻煦应该还带了一套衣服才对。 罕茗泽打开衣柜门,果然看到里面还有一件顾寻煦的长袖,他麻利地拿下来套上,还埋头吸了一口,果然是熟悉的味道。 罕茗泽开了门,江阔像看到怪物一样看着他:“阿罕……你没事吧?” 四年同窗,江阔第一次看他穿长袖,还是白色:“你穿顾寻煦的衣服啦?” “嗯哼。”罕茗泽大言不惭,“我的衣服脏了。对了,你看到阿煦了吗?” 靳安玙从隔壁出来:“好像有事走了吧,我早上晨跑的时候看见他去坐船了,说是有事、先走了。” “大忙人嘛,正常。这两年不都是这样。在着在着,突然就有事走了。”江阔八卦地说:“哎,我听说顾寻煦一毕业,辰资就要把他升成项目总监了?” 罕茗泽转身进了浴室洗漱,江阔还不死心,撞了撞罕茗泽胳膊,追着他问:“是不是呀?” “咳咳咳!”罕茗泽漱口水差点呛到喉咙里,哗啦啦把水吐出来,抹了一把嘴,说:“阿煦从大二开始在分析师,三年了晋升成总监不是很正常。” “卧槽妈的这么牛逼?!”江阔一口三国粹,“同为毕业生,怎么差距这么大?!但他不是要去S大读研?” 罕茗泽泼了一把水到脸上,来不及回复他,只听靳安玙靠在门口说:“以他的精力能力,你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呵呵。也是。”江阔看向罕茗泽:“你洗好没有?再磨蹭连晚饭都没啦!” “那不正好去篝火晚会。”罕茗泽擦了把脸,从浴室走出来,又给顾寻煦打了个电话,开始无法接通。 “可能在飞机上吧。”靳安玙说。 “嗯。应该是。”罕茗泽点点头,笑着和他俩出门去餐厅。 78. 歧途 酒店餐厅在一楼东南角,罕茗泽挑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 “吃什么?”江阔问他。 “随便。”罕茗泽拿着手机,不知道在鼓弄什么。 “我和你去看吧。”靳安玙起身,拉住江阔去挑自助餐了。 【阿煦阿煦阿煦,你在哪?】 罕茗泽发了个语音,话音刚落,就看到张思达满脸大汗地冲了过来:“阿罕!!!” “思达?怎么了?”罕茗泽收起手机。 “若柠……出事了!!!” 张思达的声音在发抖。 “阿罕?!——”江阔才拿起餐盘,就看到罕茗泽长腿一迈,飞奔出去了,后面还跟着张思达。 “怎么回事?”他奇怪地看了一眼靳安玙。 靳安玙看着罕茗泽身上出现从未有过的焦急,脸色沉了沉,皱眉低声说:“可能……要出大事”。 . 他们赶了最快的一班轮渡出岛。 罕茗泽找了角落人最少的位置坐下,眉心拧成了结,目光肃重地开了口:“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思达小声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叹了口气说,“我这段时间也总是联系不上她,昨晚打了七八个电话,才打通。我、我逼问、追问了好久,她才和我开了口。” 罕茗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知道她欠了那么多钱,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欠那么多钱!”张思达越说越急,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她会为了还钱……” 罕茗泽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股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去:“她在哪?” 张思达颤抖着手递出手机,上面是一个会所的定位——潮荟澜庭。 罕茗泽只听过一两次这个地方,顾寻煦好像去谈过几次生意,但他还没去过。 听说是X市最大的商务娱乐会所。 罕茗泽眼神又沉了几分,锁着的眉头再没有半分松动。 “阿罕,你说……这样,我们怎么和她妈妈交代啊。”张思达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罕茗泽目光转向了船舱外翻涌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轮渡的引擎声从脚下传上来,沉闷而持续,像某种压抑的怒意。 . 游轮到达X市已经是七点四十五。 阿绿就停在轮渡站边的停车场,而旁边的乌乌已经不见踪影。 或许是阿煦骑去机场了?罕茗泽一边想,一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消息没有新的回复。 “上来吧。”罕茗泽把唯一的头盔递给张思达,跨腿上了摩托。 张思达稳稳带好头盔,也跟着爬上去了。 原来这就是那么多女人想坐的地方,哼…… 摩托如风一般飙驰而出,张思达思绪瞬间吓回来,死死地拉住后座下方的扶手架,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慢点,阿罕……” 罕茗泽没有减速,路灯在两侧连成一条疾驰流动的光带。 半个小时后,摩托停在了潮荟澜庭门外。 “阿罕……”张思达取下头盔,双腿发颤,拉着罕茗泽长白色的衣袖:“我怕……” 罕茗泽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说:“那你在这里等我。” “好。” 罕茗泽想了想,说:“如果我一个小时没出来。思达,报警。” “……好。”张思达抱着头盔,重重地点点头。 罕茗泽拍怕他肩膀,转身走进了潮荟澜庭。 门口经理拦住他,说非会员不可进入,而会员要先预充会员费。 罕茗泽刷了钱,身影消失在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张思达确定他进去后,微弯着的背部直了起来,脸上也没有了丝毫的畏惧之意。 他迈步朝潮荟澜庭,进入前报了个名字:“烂赌明。” 经理立刻引着他走向了另一边。 . 罕茗泽在女盥洗室门口堵到了浓妆艳抹的林若柠。 “若柠。”罕茗泽差点没认出她,直到喊出名字时那个身影下意识地停了停。 “Lenmo,你朋友啊?” “不会是你男朋友吧,怎么找来这个地方了?” “怎么可能!是熟客吧?” “长得挺帅啊!哥哥,我是Juicy,今晚Lenmo有约了,你找我呗?” …… 旁边几个盛妆艳服的女孩们,笑着看向罕茗泽,又看向林若柠,更有甚者手已经朝罕茗泽摸了过来。 罕茗泽侧身躲开,上前一把拉住了林若柠,朝旁边的院子走娶。 “哎!这怎么就走了?” “真是来找Lenmo啊?” “可今晚已经有客人定了Lenmo了呀!” “走!去和领班说说。” …… 林若柠用尽全力甩开罕茗泽:“放开我!你认错人了!” “……”罕茗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只见她五官依稀可以看出原来的影子,可已然大变,变得精致冷艳了很多,却像个提线木偶,“……若柠。” 他声音尚未落地,林若柠的眼泪就从脸上滑下。 罕茗泽不忍卒看,偏身看向另一侧:“欠了多少钱?” 林若柠闻言,肩膀忍不住开始发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想压住声音,但压不住,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哭声:“来不及了……阿罕,不只是钱……他们不会放过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我……” 罕茗泽心里一沉,下颌线绷成一道僵直的线:“还有什么。” 林若柠泪水滑落,眼线被晕开,顺着脸颊淌下两道灰黑色的痕,颤抖着身体含泪说:“……视频。” 说完后她彻底绷不住,低头痛哭起来。 罕茗泽咬紧后槽牙,齿间发出一声“咯咯”的声音。 “谁啊?!谁来老子的盘子上闹事?!”一个衣着华丽刺绣华服的年轻男人摇着扇子走出来,后面还跟着五六个浓妆少女,和十多个身形健硕的壮汉。 林若柠听到来人的声音,身体抖动骤然加快,几乎要被吓得痉挛。 罕茗泽上前一步,护在了林若柠身前。 男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罕茗泽,一眼看出他那件衬衣就要五位数,顿时露出笑说:“贵客啊,里面谈?” 罕茗泽扫过院内,陆续有来来往往人路过,确实不是合适的谈话地点。 “好。”罕茗泽话音刚落,衣角就被林若柠死死地拽住了。 她害怕罕茗泽进去就出不来,但更怕他不进去,自己最后的一点希望也将彻底破灭,后果不堪设想。 但最终,她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请吧。”男人扇子一合,走在前面带路,到一阁包间庭院前止步,对罕茗泽说:“我的规矩,搜身,收手机,有问题吗?” 罕茗泽舌尖扫过齿间,眯了眯眼:“没问题。” 其中一个壮汉上前,搜身收了手机,才侧身让了路。 男人带着走到了房内,坐到最中央的位置,其他女孩依次靠了过 去,递水的递水,捶腿的捶腿,像极了封建地主家的老爷。 男人看看罕茗泽,又扫过后面缩着的林若柠,饶有意味地说:“贵客第一次来吧,一来就看上我手里的Lenmo了?好眼光!明天她没客人,十万一晚上,怎么样?” 他不等罕茗泽说话,示意旁边的女孩倒茶,继续自顾自地说:“这个价不算高——X大的高材生,脸也才装好没多久。这样的货,少呢。可惜不是雏儿了,不然一夜可要五十万呢。” 罕茗泽攒起拳头,竭尽最后一丝理智忍耐着:“她欠你多少钱?” 男人扇子一开,遮住脸笑,只剩下如狼鹰一般的尖利眼神:“哟,是想赎身啊?” 他揉了揉脖颈:“……欠我的钱嘛,倒是不多。整容的费用,加上利息——三百多万吧。” 林若柠闻言,忍不住哭出了声。 男人神情一厉:“号什么丧?!有人给你撑腰了是吗?!也不看看这年纪轻轻的,撑得住吗?!” “你吓她干什么。”罕茗泽眉头一皱,“钱我给你。” “好大方!好阔气!好个英雄救美!这么喜欢的话,她为你整容的之前,怎么不知道爱着、疼着、惜着点儿。”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罕茗泽冷声说。 “不是?那你给她花这么多钱?!”男人像看傻逼一样地看着他。 “和你无关。你只要拿钱,放人。”罕茗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愠怒时没耐心的样子,像极了顾寻煦。 “行,你愿意当你的冤大头,我无所谓。但刚刚只说了借的钱,雏儿初夜视频的钱——另算。” “你说个总数。” “这数……不好说啊。”男人舌头上下扫了扫嘴唇,目光像打量商品一样从上到下扫过林若柠,“你说,她这一辈子能给我赚多少钱?你猜个数字,我要觉得合理,那咱们就成交!” “你……” 罕茗泽话音未落,有人就推门进来: “钗混子!躲着装什么孙子?!还敢不敢比?”一个五大三粗,全身纹身的泰国男人带着四五个马仔闯了进来。 “烂赌明,你急个鬼啊?!说好的午夜摩托,这才几个点!爷谈生意呢,别捣乱。” 烂赌明扫了一眼罕茗泽和他身后的林若柠:“你谈个狗屁生意!你的生意还不是老子给的!是今晚的局太大,怕把内裤都输掉了吧?!” “不就赢老子几局,把你牛逼的!等老子今晚不赢得你屁滚尿流!” “就凭你的……”他指了指男人后面的几个大汉,哈哈大笑,“阿雄阿杰阿猛,还是刀疤刘、臭脚龙、破烟囱?都是老子的手下败将!” “我和你比。”罕茗泽说。 “阿罕……”林若柠拉着他的衣角小声喊。 “这……”烂赌明睥了他一眼,“你哪位啊?五千万的局……钗爷,你就派这么个玩意儿? “你管老子?滚出去。”钗爷合着扇子指了指。 “哈,十二点,谁不来谁是狗孙子!”烂赌明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晃出去了。 钗爷重新打量了一遍罕茗泽,眯了眯眼,扇子指着旁边几个女孩:“出去干活。” “是。”女孩们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给罕茗泽抛了个媚眼。 “想要什么?”钗爷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 “视频销毁,账目一笔勾销,放她自由。”罕茗泽说。 “先生大义。”钗爷啧啧道,双目凶光乍现,“输了呢?” “五千万给你。”罕茗泽说。 “哈、哈。” 79. 失联 沪市。 BrainStemBridgeBSB-7在下午四点送到医院。 手术长达四个小时,顾寻煦在术中磁共振观察室,陆续签署了十二份知情同意书。 20:30。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主刀医生带着四位助手医师从手术室里走出来。 顾寻煦站起来,长腿阔步迎上去。 主刀医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顾先生——很成功!” 顾寻煦喉咙动了一下,肩线从紧崩的状态缓缓落了下来。 “BrainStemBridgeBSB-7的效果比我们预想的乐观很多。植入位置非常精准,BSB-7启动测试的时候,脑干的自主呼吸信号已经出现了微弱反应——您母亲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颅内压降到了17,脑水肿没有继续扩散。从神经电生理的反应来看……她在未来甚至有苏醒的可能。” 顾寻煦没有想过能有这样一种可能,也不敢奢望还会发生这样的奇迹。他和母亲的关系虽然不算亲近,但如果她能醒来,他也能是有妈妈的人。 他忽然意识到,已经很久没喊过“妈妈”这两个字了。久到他已经忘了那是一个可以喊出口的词,而不是一个需要他独自咽下去的缺口。期待像是被允许发芽的种子,从心里慢慢延伸出来。 “谢谢。”顾寻煦沉声说,燃煤洁癖偏过头,往手术室那扇已经重新关上的门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我能看她吗?” “可以的。等会儿我们就会将令堂送回ICU。明天监测观察一天,如果情况稳定的话,后天您应该就可以进去探视了。” 顾寻煦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医生护士陆续离开,偌大的等候室只剩他一个人,像是漫天漆黑的夜里,最后的一颗微渺星辰。 等候区的挂钟滴答走了一秒,他在那一下声响里合上了眼,下一秒又睁开,起身走出了等候室。, 手机重新有了信号。 先是微信语音跳了出来。 “阿煦阿煦阿煦,你在哪?”罕茗泽爽朗清越的声音传来,是治愈他的唯一解药。 接着就是无数个电话轰炸。 靳安玙32个。 江阔18个。 徐助理14个。 罕茗泽8个。 …… 靳安玙一向沉稳持重,连续打这么多电话,只怕是出事。 而罕茗泽的电弧,也少的不对劲。 顾寻煦立刻回拨过去,对面顿时接通。 “寻煦,你在哪?”靳安玙等不及他回答,继续说,“今天下午张思达来找阿罕,两人神色匆匆地跑了。我和江阔问了游轮号,他们已经回X市了,那样子……像是要出事。而且,我们联系不上阿罕!” “顾寻煦,你联系得上阿罕吗?怎么谁的电话都打不通啊?!现在还直接关机了!我和安玙往市区赶了,你在哪?回得来吗?!我从来没见过阿罕那样啊!” 顾寻煦心下一沉:“我在沪市,我马上坐最快的飞机回去。” 顾寻煦挂断电话,手指熟练地拨了号码。 关机。 顾寻煦心底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他闭了闭眼,把无用的情绪压下去。 . “手机给我,我打个电话。”罕茗泽坐在沙发上,看着旁边左拥右抱的钗爷。 “那不行,谁知道会不会你有什么幺蛾子。”钗爷用嘴接过旁边女人递来的西瓜,指了指旁边沙发的一群女孩,“你要无聊的话挑一个。” 罕茗泽翻了个白眼,焦躁地挠了挠头发:“不要。” “嘿,还挺洁身自好。为谁啊?总不能为了她吧?”钗爷轻蔑地瞟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被允许进来的林若柠。 “和你说啦,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谁信啊。”钗爷拿起烟盒。 “我有喜欢的人。”罕茗泽想起顾寻煦,眼底就多了蜜糖一样的柔和。 钗爷凭这一个眼神,就信了:“那你傻逼啊?为这么个女人拼命?!” “同乡、同学,朋友……”罕茗泽抿了抿唇,“而且她找你整容,是因为我。” 钗爷眉头一皱,像是没想明白,眼睛转了转,然后突然拍着大腿站了起来,指着罕茗泽说:“你他妈喜欢的是个男人?!” 这句话喊得罕茗泽愣了一下。 “她妈的来我公司整容的时候,拿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我听说的时候都好奇死了,觉得他妈神经病脑残吧?!结果去一看,嚯!那家伙长得,比我馆里所有姑娘都好看!怪不得!怪不得!” 他一连说了两个怪不得,第一个说的是当时,第二个说的是现在。 “他有名有姓,不是那家伙。”罕茗泽说,“他很好。” “这年头,啧啧啧。”钗爷感叹着,递了支烟给他。 罕茗泽婉拒:“你给的东西谁敢抽。” “说话真直!这话也就你敢说!”钗爷欣欣然收回烟,“你这狗性格吧,我还真喜欢。你别误会!不是你和你爱人那种喜欢,纯粹欣赏,很纯粹!” 钗爷凑过来:“你也是X大的吧?要不咱们拜个把子,我妈就想要个会读书的儿子。” “神经病。”罕茗泽推开他,“我妈可不想要个做女人生意的儿子。” “嘿!怎么说话呢,你情我愿的事情嘛!我又没有逼着她们签贷款合同!” “你这民间放贷是违反的,不怕吃牢饭?” “我说你这读书娃子,就是单纯!那放贷也不能写我名字啊,我手下这么多人,犯得着我冒险吗?!” 罕茗泽:“……手机还我。” “乖啦,等你帮我赢了烂赌明,马上给你。”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了,说你单纯你还就真的瓜!你要是报警,或者通知你的小伙伴报警怎么办?”钗爷翘着二郎腿,摆了摆手。 “你不是不怕警察?” “是不怕啊,但我比赛不就泡汤了?!烂赌明之后肯定要造谣老子比不起!那老子以后在道上还混不混了?!” 罕茗泽懒得理他,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按理说张思达应该是已经报警了啊,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能量?!” 罕茗泽确实是一天没吃东西 了,但他哪敢碰这里的玩意儿。以面前这人争强好胜的脾气,说不定就给他下点刺激神经的东西。 “不要。不饿。” “还挺谨慎。”钗爷起身伸了个懒腰,“行吧!那就出发!” “去哪?”罕茗泽抬眸问。 “九狐山,今天的比赛在那!”钗爷比了一个出发的动作。 “我自己骑车去?” 钗爷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傻宝贝,想什么呢?怎么可能。” “那你把我车带着去。”罕茗泽把钥匙扔给他,“别的车我骑不习惯。” “这没问题。”钗爷打开门,看了一眼漆黑的天空,唇角带着一丝没笑意的笑容,“下雨了啊。更有趣了。” . 22:00。 顾寻煦下了飞机,第一件事就是给罕茗泽打电话。 还是关机。 顾寻煦捏着手机的手握紧泛白,上了靳安玙来接机的车,立刻问:“有消息了吗?” “没有。”靳安玙摇摇头。 江阔坐在副驾上,急的红眼:“这么晚了?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张思达在哪?”顾寻煦拇指紧紧按住象戒,似乎企图从中寻找一点安定。 靳安玙摇头:“联系不上。” 顾寻煦眼神一眯:“也关机?” “不是,就是没人接。” 顾寻煦:“号码多少?” 江阔抹了把眼睛,把通话记录调出来:“这个。” 顾寻煦看了一眼就记了下来,手指利落地播出了号码。 一声。 两声。 三声。 通了。 江阔不可思议地看着接通的页面,又看了一眼靳安玙,只见他面色更沉,而且朝他摇了摇头。江阔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寻煦。”那边传来张思达的声音,“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 顾寻煦没耐心和他浪费时间:“阿罕在哪?” “想知道?你一个人来见我。”张思达阴恻恻的声音传来,“罕茗泽不是花了十万给你买了一张摩托车吗?就骑它来找我。地址短信发给你了,但凡有第二个人,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罕茗泽。” “你到底要对阿罕做什么?!” 顾寻煦及时按断了手机,江阔的声音没有传过去。 “回机场。”顾寻煦的声音带上了从未有过的冷霜和无法掩饰的愠怒。 靳安玙方向盘一转,车立刻驶向了返回的路线。 顾寻煦眉头紧锁,双目紧阖,脑子里闪过了罕茗泽的声影,和一切可能发生的可能。 机场停车场。 顾寻煦开门下车,接着跨步上了停在旁边乌乌,戴上头盔,放下护目镜之前看了靳安玙一眼:“报警。” 江阔看着他飞驰而去的背影,颤抖着声音说:“我们怎么办?真的让顾寻煦一个人去吗?张思达明显是有备而来啊!” 靳安玙握了握拳:“跟远一点,应该没问题。我今天才租的车。” 江阔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听他说没问题,就一定没问题吧…… 一定要没问题啊…… 80. 屈膝 顾寻煦在潮荟澜庭的地下停车场找到了张思达。 他叼着一根低价的劣质烟,靠在墙边,烟灰落了一地,旁边还有几根掐灭的烟头。听见摩托声音靠近时缓缓抬头,露出了一丝阴邪的笑容。 “他在哪里?”顾寻煦从摩托车上下来,把头盔扔到了摩托车座上。 张思达下巴朝上面扬了扬。 顾寻煦眼神一凛,心知七八分是张思达在撒谎,但也知道自己不遂他愿去找一遍,他是不会松口的。 顾寻煦冲上楼,带着微乎其微的希望,一间一间冲进去找人。 纵使他是潮荟澜庭的顶级会员,但找了七八间后,也引来了会所管理人员的瞩目。 “顾先生,您是我们最尊贵的会员之一,我们理应全力配合您的任何需求,只是只是您这样一间一间地推门,已经影响到了其他会员的正常体验。” “顾先生,您如果有什么需要寻找的,不妨告诉我,我帮您协调。” “顾先生,您也知道,潮荟澜庭做的是私密性的生意。我们尊重会员的隐私,也请会员尊重其他客人的隐私。如果您继续这样一间一间地找下去,我没办法向其他住客交代!” ““顾先生,请您理解!再往前走,我只能请安保人员过来了!” …… 经理带着四个安保人员紧跟在顾寻煦身后,却又迟迟不敢动手。 张思达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嘴角衔着满意的笑容。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如果不是涉及罕茗泽,只怕顾寻煦一辈子都不会有这么落魄无礼的时候。 可这还不够。 张思达被烟呛了一口,恨恨地烟头扔向了旁边的草坪,重新回了地下室,等顾寻煦一间间找完了,再回来求他。 23:30。 顾寻煦找了半个小时后,再次回到地下停车场。 “他在哪?!”顾寻煦发丝凌乱,额头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可偏偏看起来,还是那副不染尘埃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烦! “顾寻煦,你到底懂不懂,你现在是要求我。你懂不懂——什么叫求人?” 顾寻煦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压得极低,耐心殆尽:“好。我求你。求你告诉我,他在那里?!!” “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顾寻煦,居然有一天也会求人?可就算求人,还是这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顾寻煦咬着牙,声音几乎从近乎断溃的弦上崩烈而出:“他在哪?!” “跪下!跪着求我,我就告诉你。”张思达眼中出现近乎疯癫的神色。 顾寻煦没有一刻犹豫,右腿向后撤了半步,脚尖点地,膝弯折下,单膝落地,紧接着左膝跟上,同样干脆利落,双膝并拢跪定。 “顾寻煦!唔——” 不远处的车内,江阔下意识惊叫出声,即刻被靳安玙死死捂住嘴。 “他!”江阔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用眼神指了指张思达,接着看向顾寻煦的眼神更是难以接受的惊骇。 靳安玙看着顾寻煦,目光中亦是两分始料不及、三分心酸不忍,四分无可奈何。 “哈哈哈哈哈哈!”张思达掏出手机,点了录制键,眼睛布满蛛网状的血丝,“所有人都崇拜、仰望的管院双绝?!你们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所有人都只能看到你俩?全部人都要围着你们转?!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嘛!拽什么?呵呵呵哈哈哈,再厉害,还不是要栽在我手里、像个乞丐一样跪在我面前!” 可即使顾寻煦此刻跪着,脊背却依旧挺直孤傲,如永远不会折断的古寺孤松。 张思达慢悠悠地举着手机绕到他身后,忽然抬起脚,狠狠踹上顾寻煦的肩膀。 这一脚来得毫无预兆,且倾注了恶人所有的恶意。 肩胛骨发出沉闷的钝响,顾寻煦整个人被踹得往前倒去,手掌本能地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彻底倒下。掌心在水泥底板拉出一道血痕。 江阔在车里死死攥住拳头,强忍着才没有冲上前。靳安玙没动,眉头紧锁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在哪?!”顾寻煦单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按在肩膀上,指节泛白。额前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眉眼。呼吸粗重了几秒,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平稳。 张思达却还没玩够,不答反问:“早知道就让你在上面跪了。那么多人,看着你对我跪下,哈哈哈哈,多有意思?!” “你敢吗。”顾寻煦眼神如冷锋般凌厉,似乎可以将张思达所有的伪装刺破。 顾寻煦一句话点明了张思达最痛的点,不错,他不敢。如果顾寻煦真的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下,那他身后的家族不可能会放过张思达。 即使此刻位居低位,也有永远带着上位者的压迫。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顾寻煦周身渐渐布满冷肃杀决之意,“——罕茗泽,在哪里?!” 张思达被他眼底的凛冽慑住,竟不自觉地退了半步。顾寻煦平时冷归冷、傲归傲,可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色,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不计后果。 张思达觉得再拖延一刻,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赶尽杀绝。 “哼,”张思达收了手机,神情还在强撑着说,“九狐山,今天24:00有一场摩托跑山的赌局。你要是再磨蹭,说不定那边会出人命了。” 顾寻煦站起身,右肩的钝痛和掌心的伤口被一并压下,转身迈步跨上车座,拧动钥匙,整个过程看都没再看张思达一眼,只是一丢脏得发臭的垃圾。 引擎发出一声巨响,呜呜在黑夜里再次飞驰而出。 张思达唇角挂着强撑的笑意,眼底却再次弥漫出不服气的恨意,忍不住把视频发了过去。 说到底,他最恨的——还是罕茗泽。 手机突然响起来,张思达顿时出现了恐惧的神色,连忙接起来:“明哥!哦哦,等会儿是丧彪哥比呀?好好好……我现在马上过去!” 他恭恭敬敬地挂了电话,啐了一口,接着走向旁边停着的一张白色奥迪。 “跟上去。”江阔指了指开车出去的张思达。 “知道。”靳安玙左右看了一遍,确定没人在后面了才跟上去。 . 23:40 九狐山。 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落到蜿蜒的山道上,浅浅地铺满了一片氤氲的潮湿。 “大雨不滑小雨滑。”钗爷双手插兜上前,后面一个高挑的姑娘跟着给他撑伞,“怎么样,阿罕,有信心吗?老子可是砸了五千万在这场山赛上!” “输了也 是我赔给你。你担心什么。”罕茗泽看着烟雾濛濛的山路,能见度不足十米,心底不可能不犯嘀咕。 “嗯。你说得对,不愧是X大的高材生,会算账。”钗爷看了一旁瑟瑟发抖的林若柠,再上前拍了拍罕茗泽白色长袖肩膀的水珠,温和的神情中带着赤露露的威胁,“不过,你赢了烂赌王,我有面子啊!”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面子,比五千万重要。赢不了,林若柠一辈子待在地狱里。 “规则很简单,山底到山顶,谁先到谁赢。九狐山海拔800m,全长30公里,左右吧。前半段树多,七连折弯多,阎笑口风大,一线桥路窄,反正都是可以要命的地方。”钗爷弯着腰,露出最大的笑容,连最深处的一颗金色牙齿也露了出来,“别怕,乖乖大学生,怕也来不及了。” 是啊,怕也来不及了。 罕茗泽单手抄起挂在阿绿身上的头盔,套到头上,扣下颌带,冷声说:“把我手机收好,我赢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到它。” 钗爷伸手,后面的保镖立刻递上手机,他拿在手里晃了晃:“你赢了我送你十台一模一样的手机。好好比,山顶等你。” “阿罕……”林若柠眼睛红肿,想要上前,却被保镖死死箍住双手手肘。 “别坏菜。带走。”钗爷坐上了车,高挑女郎收了伞跟着坐进去。 林若柠被保镖推到了后备箱。 雨越下越大了,雨珠逐渐连成细长的白线,密密匝匝地垂坠在山道上,低凹处汪起水洼。两侧的山林在夜色中只剩黢黑的轮廓,能见度已经降低到不足5米。偶尔一道闪电劈过天际,才能将蜿蜒的公路短暂照白。 罕茗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顾寻煦白色的衬衫被雨水打湿浸透,露出胳膊上的线条和蓝色的刺青。 他微微皱了皱眉,心想早知道就不穿这件出来了。 阿煦……应该还在某个城市出差吧。那里……会不会也下雨呢。 他会赢,一定会。 23:58。 罕茗泽拨下镜片。 他身后站在一群钗爷和烂赌明的小弟,旁边摩托上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裸露的两只花臂上全是刀疤伤痕。 是他今晚的对手,烂赌明手下的丧彪。 丧彪朝他比了个开枪的动作。 罕茗泽没理他。 发令的人走到两车之间,抬起右臂。 “3——” 罕茗泽握紧车把,指节在手套里一根根收拢。雨水顺着镜片边缘滑下去,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2——” 丧彪轰了一脚油门,引擎在雨夜里炸开一声闷响。围观的小弟们开始吹口哨,有人在喊“彪哥碾他!”“丧彪哥必胜!”,声音被雨幕压得断断续续。 “1——” 两辆车的引擎同时嘶吼起来。 罕茗泽的脚尖挑开脚撑,车身微微一倾,又被他稳稳控住。 雨珠砸在前灯上,碎成一片细密的白雾。 “开始!” 手臂劈落的瞬间,两辆摩托同时飞驰而出,后轮在湿滑的沥青上空转半圈,随即咬住地面,将两道猩红的尾灯拖进浓雾深处。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还有一辆摩托的速度不遑二人。 81. 碎风 路宽骤然缩窄,从双车道变成了单车道。废旧的钢板桥面上雨水横流,车轮碾上去能感觉到钢板在微微震颤。桥下是黑漆漆的断谷,看不见底,只听见雨水落下去没有回音。 罕茗泽在入桥前的一瞬间猛拧油门,车头一抬,整辆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桥面。丧彪被他挤到了外侧,轮胎碾上桥面边缘,钢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我靠!真不要命了?!” 丧彪试图从外侧反超,但桥面太窄,他的车头刚探出来就被罕茗泽卡死路线。他只能咬在身后。 过桥之后,最后的路段在雨夜里展开了——鬼落崖。 单侧悬崖。没有护栏。 路面上积水成片,轮胎一沾上就开始打滑。 罕茗泽能感觉到车轮在砂泥上的每一次空转,车身被惯性带着往外飘,每一次漂移都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他不敢看左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虚空和雨落下去永不见底的声音。 丧彪在这个路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从内侧硬挤进来,两辆车的车身擦在一起,金属刮擦的声音尖锐刺耳。火花在雨夜里一闪而灭。罕茗泽被撞得车身一歪,前轮差半寸就滑出路面。他死死拧住车把,把方向拉回来,肩膀撞在山壁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丧彪自己也没稳住。这一撞的反作用力让他的后轮甩了出去,车身剧烈摇摆,他拼命扭方向修正,却越修越偏。只能减速! 他还要命呢!!! 终点线就在前方两百米。 罕茗泽把油门拧到底。引擎发出最后的嘶吼,指针飙进红区,雨珠砸在镜片上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 阿煦…… 终点线被雨打湿的旗帜擦过他的肩膀,钗爷那边爆发出混杂着尖叫和口哨的喧哗。 罕茗泽刹车、甩尾、停住了阿绿。 雨水浇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精瘦的肌肉轮廓和手臂那片蓝色刺青。 林若柠哭着站在车前,目光像是在看自己这已经破烂世界的救世主。 罕茗泽走到她面前,摘下头盔,眼神却带着林若柠从未见过的疏离。 “不欠你了。” 林若柠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最后一根弦被剪断一样,忍不住蹲下大哭。 声音埋没在巨大的雨声中。 罕茗泽没有如她所愿地蹲下安慰她。 “阿罕!好样的!”钗爷走过来,激动地一把抱住他。 罕茗泽喘匀了气,对他说:“视频。” 钗哥递给他一个U盘:“都在这里,没留底。” 罕茗泽接过U盘,弯腰放到摩托车轮子前,然后起身往前扶了一下阿绿,轮胎碾过,U盘顿时七零八碎。 罕茗泽一脚把碎片踹到了旁边的山谷之下。 钗爷看着他,眼睛里摇曳出赞赏的目光,接着歪过头朝林若柠炸了眨眼:“Lenmo!自由啦!恭喜你!” 林若柠还是害怕,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要不以后跟着钗哥混吧,有哥一口饭,肯定不会饿着你!”钗爷一把搂过罕茗泽,“我是真舍不得你了。” “呵,你要敢霸王硬上弓,那我拿到手机后,第一件事就是报警。”罕茗泽抬手把钗爷的手从肩膀上拿下,另一只手同时伸向他,“我手机呢?” “真是铁石心肠。算啦,钗爷出来混的,肯定要说话算话!”钗爷从衣兜里拿出手机递给他,“怕你报警,先走了。” 钗爷勾了勾手,带着旁边的小弟往回走,路过一脸怒意的烂赌明时,还不忘嘲讽道:“阿明啊,你这赌运是真的烂!名字取得——确实好、确实妙啊!只是……啧啧啧……可怜啊!给你个小建议,要不你和老大请个假,回泰国烧柱香,和佛祖求个新名字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五千万记得打,账号你知道的哦~~。” “你!”烂赌明气得怒目圆睁,满脸横肉青筋暴起,怒不可遏。 钗爷朝他伸了伸舌头,比了个鬼脸,上车走了。 “明哥,就是这个小子,害得你输了五千万。难道你……就这么放过他了?”张思达鬼魅般地从车里出来,阴恻恻地说。 . 罕茗泽把手机开机,无数个电话和消息从页面跳出来。 而最后的消息——是张思达发来的一段视频。 里面,顾寻煦挺拔矜贵的身体正退步跪下,紧接着视频里伸出一只脚,狠狠踹在了顾寻煦后肩。顾寻煦被踹得前倾而去,发出沉闷的一声。 罕茗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看到最后一幕已然目眦尽裂,一股铁锈味从胸口直冲而来:“张思达,我要你的命!!!” 话音刚落,一个闷棍就打到了从他的后脑勺到后背。 “阿罕!!!——”林若柠尖锐的叫声撕破雨夜。 罕茗泽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而上天不会如此简单地原谅世人。 . 顾寻煦终于赶到山顶,只见七八个人围着一圈拳打脚踢,地上蜷着一个人,泥水混着血色淌了一地。 世界猝然无声,雨幕雷声骤然消失。 只剩下人群脚下隐约露出的手腕——银镯、蓝色刺青。 “阿罕!!!————” 顾寻煦疯了。 眼底的血丝在一瞬间爬满眼白。车甚至没停就翻身下来,身子踉跄着跑起来。 “卧槽!还有同伙?!”有人注意到他,转过头来大喊。 顾寻煦手上没家伙,只能单手摘下头盔顺势砸了过去! “啊!!!——”头盔撞上那人的面骨,鼻梁塌陷的闷响混在雨声里,瞬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接着仰面倒下。 “有人砸场子!” “上啊!” “那个已经不行了!先解决这个!!!” …… 其他人转身迎上前。 不行了…… 这三个字像是箴言一样死死箍住顾寻煦,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谁挡他找阿罕的路,他就要谁的命。 顾寻煦抄起刚刚那人掉落的木棍,手指收紧,指节在湿滑的金属管身上攥得发白。 “啊!!”最前面的人举着木棍冲上来。 顾寻煦没躲,手里的木棍横着扫出去,重重地砸在那人腰上。 “啊!!”那人尖叫一声,单膝跪进泥里。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过来,顾寻煦长腿用力一踢,那人连连倒退四五步,顾寻煦站稳了身形,木棍顺势反手砸在他后背上,那人身形不稳,瞬时趴下去溅起大片水花。 第三个人冲上来的时候,顾寻煦抓紧时机砸在他肩胛骨上,把人生生压倒了地上,膝盖压下泥土几寸。 他的每一棍都倾尽全力。手臂上的肌肉在湿透的衬衫下贲张,雨水和血水被棍子甩起来,在空中划出猩红的弧线。 “我草你妈!”有人从后面扑上来勒住他的脖子,他后脑猛地一仰,撞在对方鼻梁上,趁对方松手的瞬间转身一肘砸在下颌,那人仰面倒进泥水里,嘴里吐出一口血沫。 更多人围上来了。 顾寻煦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 “我和野狗抱两条腿。野狗踹他膝盖!”有人喊道。 话音刚落,顾寻煦的双腿就被拽了下去,紧接着另外一人从后面用力地踹在他膝弯上。他单膝猛地跪地,膝盖骨撞在碎石子上,疼得眼前一黑。木棒被人从手里夺走,随即一记闷棍落在另一只腿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手撑着地才没倒下去。 顾寻煦站不起来了。 他却就着倒下的姿势,一步一步地往前爬着。最后,他终于到了罕茗泽身边,整个人覆在了那具蜷缩的身体上面。 “阿罕……”顾寻煦双手撑在罕茗泽身体两侧,脊背弓起,用身体护住了他。 “这谁啊?”烂赌明坐在豪车后座上,搂着旁边瑟瑟发抖的林若柠,看着终于被打趴下的顾寻煦,“年纪轻轻,倒也是个狠角色啊。” 张思达心里有点发怯:“明哥,这人心狠手辣,怕是会报警。” 烂赌明皱眉歪头扫过他一眼,然后思考了几秒,对前面的司机说:“开车。” 拳头落下来,鞋踹上来,棍棒砸在腿上、后背上、肩上。 顾寻煦被打得一下下闷哼,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罕茗泽的衬衫上。 两人的血在白色的衬衫上交织融合。 打斗中狗牙吊坠被人错手中拽了出去,顾寻煦急忙伸手去抓,握住狗牙的瞬间,左手手背也被狠狠地踩了下去。 鞋底碾着手指在碎石地上来回搓。 顾寻煦他咬着牙,额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手上却没有松动一丝。身体下意识的痛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咬碎在牙关里。骨头碎裂的声音湮没在雨声和踢打的闷响里。 顾寻煦强抢着将项链收回怀里,接着五指联动着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只是那一下。 他左手的手指再也无法收拢。 “滴嘟滴嘟滴嘟!!!——” “……我日!有警察!” “走!” “快走快走!!!” 警笛声冲破雨幕,围打的马仔们动作僵了一秒,然后如惊弓之鸟开始四面逃窜。 “警察!” “不准动!!” “站住!!!” …… 顾寻煦跪在地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已经肿胀变形,在雨水里微微颤抖。他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直起身来,碎发散落在额前,血从嘴角淌下来,不知道哪里的伤口把白色的衬衫领口染成深红。 “阿罕……”他低下头,看着身下的人。 罕茗泽躺在泥水里,浑身是血——额角的伤口淌着血,嘴角裂开一道口子,白衬衫上遍布血污。血太多了,在雨水的冲刷下铺成一片淡红的水洼,触目惊心。他闭着眼睛,睫毛沉沉地合着,像一具被吹散的风。 “阿罕……”顾寻煦伸出右手,穿过罕茗泽的后颈,将他从泥水里捞起来,揽进怀里。 罕茗泽被抱起来,右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擦过泥地,在雨幕里微微晃动。左臂被顾寻煦搭在自己肩后,小臂垂在后背上,手指虚虚地蜷着。头靠在顾寻煦的颈窝里,满身的的血染红了彼此的衣服,混着雨水往下淌。 顾寻煦的左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靠右臂将人紧紧箍在怀里,把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按在自己的颈侧。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罕茗泽湿透的发顶,呼吸粗重而紊乱。雨水浇在他们身上,冲不净两人之间黏稠的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他的。 警车的红□□照亮了山顶的雨幕。 “阿罕!!!” “寻煦!!” 江阔和靳安玙冲下车。 顾寻煦站在暴雨里,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一件被人摔碎的东西,拼不回去,也决不能放手。 82. 变故 罕茗泽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睁眼后看到的是满目白色的天花板。他穿着医院白色的病号服,左臂手肘到手腕处打了石膏,右手上还带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连向床头的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往下坠。 偌大的病房里空无一人。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夜的雨中,摩托车赛结束后,在迷迷糊糊中曾经清醒过几秒,似乎隐约看到了顾寻煦的身影。 可是他怎么会在那…… 罕茗泽挣扎起身,脚踩在地砖上有点软,身上的伤痛和长时间卧床带来一阵眩晕,他扶着床站了片刻。 窗外已经是深夜,他拿起床头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23:48。旁边还有一份诊断报告:轻度脑症荡、左尺骨鹰嘴骨裂(长臂石膏固定)、左第6-7肋骨骨裂…… 等腿上的力气回来,他一步步往外走,轻轻拉开病房门,在墙上看到了一人一间的VIP标识。 才踏出门,他就听到了隔壁房间里靳安屿的声音:“别动,你才醒……” 罕茗泽心下一紧,谁会睡在隔壁? 答案显而易见,他却还是拽着最后的可能不撒手。 “我去看看……阿罕……”顾寻煦虚弱的声音把罕茗泽最后一根弦拽断,胸腔内突然发出剧烈阵痛,他死死地捂住嘴巴,把喷涌而出的咳嗽生生压制下去。 “阿罕还没醒,江阔守着呢。你现在过去也没用。”靳安屿安慰说,“医生说阿罕的伤况没有你的严重,应该明天就会醒。我开着门,有什么情况立刻就能知道。” 更严重……? 罕茗泽像是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眼睛早一步带上了红色,眼泪不自觉地落下。 “我就去……看一眼。”顾寻煦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像是一片砂砾磨过罕茗泽的眼膜。 “阿煦!医生说你这情况不能下床!”靳安屿少有这么强硬的语气,一把按住顾寻煦,“你也不想阿罕醒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吧?!” 这句话像是点醒了顾寻煦。他没有再坚持,怔了几秒,然后长长叹息了一声,应说:“……嗯。别告诉他。明天他醒了,和他说,我还在沪市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靳安屿没接话,再开口声音已经带上来哽咽:“……知道了。” 罕茗泽缓缓地往走了半步,赤脚踩在地砖上没有声响。他的身子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壁,偏过头从门缝中看过去—— 病房里惨白色的光线从顾寻煦的左侧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枕头垫了两层,白色的被褥一直拉到胸口,左手横在身前,从指尖到整个小臂都被厚厚的白色敷料和绷带包裹着,隐约能看到几根钢钉从敷料边缘露出顶端,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金属色。 衬衫被换成了病号服,领口敞着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削瘦的锁骨,轮廓清晰得几乎能勾勒出皮肤下出骨头的形状。脖子上那道从下颌角延伸到锁骨的淤青还没有完全消散,颜色已经褪成暗黄带紫的边缘,在几乎透明的白皙肌肤上触目惊心。 左肩无力地垂着,像是整个左边身体都没有了支撑。右手搭在被面上,五指微微蜷着,露出青色的血管脉络和凸出的指节。 顾寻煦阖着双眸,眉头下意识地微皱着,纤长微颤的睫毛在灯光下扫出的阴影,落在更突出的颧骨上——他似乎三天就瘦了好多,两颊微微凹陷下去,唇色是一种近乎失血的惨白。 “可是,你能瞒他多久呢。”靳安屿不忍卒看地侧过头,看向窗外,“阿罕总有一天会知道。你的左手尺骨碎成了三段,桡神经和尺神经也都断了,就算接上,也只能侥幸恢复三成。” 靳安屿哽咽得停了一秒:“这只手,从今往后再也弹不了钢琴了。” 罕茗泽五感骤失,像是彻底听不懂靳安屿话的意思,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是一场噩梦。再醒来,顾寻煦还是坐在舞台上,烨然若神人。 他眼前闪过一瞬间的黑暗,身体失去控制后再呕出一大口淤血,溅在白色的病服上,迅速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牡丹。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脖上挂着多出来的吊坠。他不敢置信地将狗牙窝在掌心。 阿煦把这个还给他……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要了吗? “阿罕的性子,你要是再不管管,还要惹出大麻烦的。”靳安屿叹息说。 因为他闯祸,惹麻烦…… 罕茗泽看见顾寻煦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可是罕茗泽知道,靳安屿说的没错。 是他连累了……不,是他害了顾寻煦。 罕茗泽步子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手中紧紧握着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罕茗泽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退回了病房。 顾寻煦重新睁开了双眸,眼神不再有犹豫,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阿罕待人善良热情,世上少有。我自己都得益于此,现在又怎么能开口让他改变?他确实是性格太好,所以那些渣滓嫉妒他、痛恨他、欺负他,希望能把他拉下闪耀的光芒下,跌落泥沼,成为和他们一样的垃圾。但这一切,都不是阿罕的错。他会一直太耀眼,而我会睚眦必报。” 顾寻煦说:“如果今天的结果一定要归罪于什么。那只能是我还不够强大,终有一天,我会站在阿罕身前,让所有的无端无理的恶意,都得到报应。” 顾寻煦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漆黑的夜里,渐渐带上了从未见过的冷厉,像月光下淬过寒刃的薄冰,平静到极致,也开始有了残忍的底色,带着某种不声不响的杀意,那是少年成长的痕迹。 可他却不知道,就在那片夜空下,他的爱人正连跑带跌地往外奔去。 . “阿罕呢?!!!” 晨曦未明,江阔破音的咆哮声响彻整层病房。 睡梦中的靳安屿几乎是瞬间醒来,却看到顾寻煦已经拔了手背上的针管,冲了出去。 “人呢?!”江阔记得团团转,看到顾寻煦第一眼不是反应‘你醒了’而是‘完蛋了’! 顾寻煦顾不得理会他,拿出手机拨了出去——又是关机?!!! “不是让你看着人吗?”靳安屿脑子也一片空白。 “我想着他今天醒的话,肯定要洗漱 ,就回学校拿了点……” “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都是一样的回复! 顾寻煦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发出咔哒的声音。他整个人已经开始往前走,赤脚踩在微凉的磨石地砖上,一步、两步,左臂悬着不敢晃动,每一步都让额角的青筋在越来越苍白的脸上更清晰地浮现,眼角泛起猩红。 靳安屿示意江阔跟上去,自己先跑向了值班护士台:“您好,我想问一下1104房间的病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值班护士被这阵势吓得往后缩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记录:“你是说……罕茗泽?他昨晚十二点左右出来的,还打着电话,我叫他他也没理我,直接冲进电梯里了,那样子哪像病人。” 十二点。又是半夜。 顾寻煦看了一眼手机时间——8:42,他能去哪?!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顾寻煦看到来电号码,几乎是瞬间按了接通键。 “你在哪?”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希望,这个电话对他来说无异于救命稻草。 对面人的声音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冷静:“回家了。” 顾寻煦松了口气,只觉千斤重担阒然松下,幸好没再出事:“怎么突然回去了?” “累了。回家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罕茗泽死死握着拳头,指甲深陷皮肉之中,才稳住了声音说,“你……好好养病。” “……你知道了。”顾寻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尾音里还带着一丝微颤抖。 “嗯。是我对不住你。”罕茗泽没等他说话,抢先一步继续说,“但我想自己静静,你能不能先别联系我。” 顾寻煦眼底一黯,还没来得及回复,对面又说到 “就先这样吧。挂了。”罕茗泽眼疾手快地挂了电话。 几乎是无缝连接,沪市的医院紧急电话立刻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顾寻煦皱了皱眉,手上动作却没有犹豫地按了接通。 “顾先生!您母亲十分钟前苏醒,随后在医生赶到前自行拔除了呼吸机。现正紧急抢救中,但目前病情急剧恶化,生命体征极不稳定,请您尽快赶到。” 海面飓风撕破浪花带来滔天风暴,热带雨林揉碎日光凝作遮天灰霾,上帝的玩笑会掀翻所有人的生活。 “请问是罕茗泽先生吗?”警车上下来两名警察。 “……是。”罕茗泽哑声说。 “619失火事件中涉及研茗公司下的索糯和烟波两座茶山。你作为公司法人,现在需要和我们回警局调查。” “好。” “阿罕!——”罕阿妈哭着追出来。 被同样哭红了眼的罕研溪拉住。 “阿妈,阿姐,没事的。”罕茗泽红着眼,强撑着露出笑容,“照顾好阿爸,我很快就回来!” 罕阿妈哽咽点头,颤抖着手拉住了罕茗泽的手臂,目光地看向罕茗泽,颤抖着声音说:“阿罕,你别怕。我和你阿爸……一起等你回来。” 83. 潮湿 顾寻煦没有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而罕茗泽没有见到父母的遗体。 索糯山和烟波山相连,是罕家最古老的两座茶山,种植着上百年的古树茶。一夕之间的大火,熊熊红焰少得片草不留。罕阿爹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细心照顾的茶树,心如刀割,奋不顾身地冲进火中,最终只攥住了一把茶籽,却被烧成Ⅲ度烧伤,烧伤总面积超过50%。 五天后,药石无医,不治身亡。 罕阿爸猝然离世,罕阿妈一定会随他而去。 “阎王没收你要走嘞, 地爷看簿不认你咯, 孤魂野鬼找不到路哎, 你是哪家的人儿,哪家的娃儿? 飘魂游魄只能等人接。 等啊等,等啊等。 (民谣)” …… 滇南夏季炎热潮湿,遗体留不住三天。 罕茗泽在警局刑事拘留十天后,回来只看到白帆满布的罕家。 “姐,你干嘛呢。”罕茗泽像是迷路了,找不到家的孩子,怔怔地看着满脸泪痕的罕研溪。 “阿罕……”罕研溪失声哽咽着,“阿爸阿妈……” 罕茗泽眼神回归了幼童般的纯粹,似乎回到了刚降生在这漠然世界的瞬间。父母抱着他,哄着他,笑着看着他。把一切的灾厄挡在他们怀抱之外,倾尽所有积蓄出满满的爱。 世界将彻底改变, 只要想起他们再也不会呼喊你的名字,不会触碰你的身体,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就已经是近乎窒息的痛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啊!!!!! “阿罕……”罕妍溪挣开命运的桎梏,扑向罕茗泽。 幸好,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是家人的意义。 . 罕家父母骨灰埋在索糯山和烟波山交界的大风垭口,灵堂设在罕家东面的茶曼苑。 大风垭口有最自由的山风,茶曼苑有沉香醇厚的古树茶。 罕家所有亲戚,无论多远,无论在世界的各方,都赶了回来,在罕家守了整整一个月。 所有人都悲痛难当,只能靠彼此守护取暖。 警局传回消息的那天,罕家姐妹独留在茶曼苑。 “是林姨。” 林若柠的妈妈。 “她知道若柠的事,一时接受不了,气急之下放火烧了山。因为她本身就有一些精神疾病,判刑可以会在15年以内。”罕妍溪说。 罕茗泽低着头,红着眼摇了摇头,顿时觉得这个世界可笑至极。 “法院判刑时会考虑我们家的谅解情况。” “绝不可能。”顾寻煦冷声说,他站在灵堂前,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烛火在他眸中映出两簇微弱的冷光,眼底隐隐泛出乌青色。下巴上冒出一小片青黑的胡茬,鬓角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颧骨旁。乍看之下,那张脸上有一种近乎碎裂的疲态。 “他是你哥哥!”顾远庭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西装笔挺,肩膀因为压着怒火而微微发抖。 “这是我妈妈的灵堂。你在逝者面前谈论罪魁祸首,合适吗?”顾寻煦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指节紧紧攒住,将所有的情绪一压再压。 顾远庭脸色一黑,看着前方正中央黑白照片上的温婉女人,眼底却没有一丝温情,只有深深的厌恶:“顾寻煦!别忘了你还姓顾!你要是再执迷不悟,以后顾家的一切,你都别想得到。” “求之不得。” “你!!!”顾远庭额角的青筋乍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了下去,接着气极反笑,“顾家的一切吸引不到你,那你心尖上的那个心肝宝贝呢?叫什么……罕茗泽?” 顾寻煦脸色神色终于有了变化,目光如刀锋一般扫了过来:“你想干什么?” “哼!一个破山沟里上不了台面的穷小子,也值得你捧在手里当个宝?!你这一身的伤,也是拜他所赐吧?” “与你无关。” “你爱女人爱男人,想怎么乱我都懒得管!”顾远庭说,“只要你放弃诉讼,我就把那小子家的底细全交给你。包括在滇南的哪个位置,哪几座茶山。否则,从今晚开始,你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我都会一桩一桩卡死。我在顾家这点本事还是有的,你要试试看吗?” 顾寻煦垂下眼帘,视线虽向下,却并未聚焦于任何实物,那微涣的瞳仁里映着烛火的微光,忽明忽灭,恰如心中翻涌的念头。 沉默在灵堂里蔓延开来,烛火跳了两跳。 顾寻煦重新抬起眼眸,那双眼睛再次变成了没有温度的底色,声音冷决地重复了刚刚那句话:“绝不可能。” “你!”顾远庭快要没有耐心。 顾寻煦却告罄得比他更快:“你要是再纠缠不休,我会把你、把他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以顾家老爷子的性格,大概率连你一起赶地出门。最后得不到顾家一分一毫的,就会是你。” “你真是疯了!”顾远庭气得满脸通红,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豁的出去,几乎是要赶尽杀绝,拂袖而去。 灵堂里只有孤火和顾寻煦为伴。 可陪伴也有时效,一个月后,其他人也不得不奔赴自己的生活。 玉姨和阿颂临走前的一晚,来茶曼苑找到了罕茗泽。 他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变瘦,眼睛又肿又红,眼底密密麻麻的全都是血丝,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陷,唇色也变得极浅。182的身高只剩一百斤出头,整个人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脆竹。 他正跪在地上念佛经。 玉姨示意阿颂先出去收拾行李,自己默默站在罕茗泽身后,和他一起念完了最后两遍佛经。 “阿罕。”玉姨蹲下身,将手掌放到他肩膀上,“还有十天,就是S大开学的日子。” “小姨,我不去了。”罕茗泽说话的身音很低,看似平静中带着一丝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颤音。 罕家对学历没有执着,玉姨更是,她只希望罕茗泽能够按照自己真正的想法去做:“你想好了吗?” “……嗯。” “好。”玉姨起身,语气极为温柔地说,“有时间来大象农场,看看糯糯他们。” “小姨,”罕茗泽眼神坚定地看着面前的灵位。 “这三年,我不会再出茶山。” 他要把索糯和烟波山重新种满古树茶。 他要想清楚,以后的路到底要怎么走。 . 罕茗泽三年的生活过得非常纯粹,几乎断绝掉所有外界的联系。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亮了就上山带着工人们种茶,太阳下山了就回家做饭,临走前还不忘和那些茶苗苗说一句:“加油啊!还有一百年,你们也就是古茶树啦!” 他不会种菜,只能和寨子里的邻居以果换菜。幸好罕阿妈中了一片山头的水果,西瓜、哈密瓜、芒果、菠萝、杨梅、荔枝、释迦、榴莲……都有。谁给罕茗泽菜,谁就去摘果子。 他还养了七只小土狗,有只长大了只有他胳膊长的,也有一只长到了他腰身那么高。 每天傍晚遛狗的时候,他会顺便背着一箩筐去溪边的竹林里,给路过那里的野生大象加点餐。久而久之,那一家三口大象也和他熟稔起来,偶尔会吸一鼻子水喷向他的七只狗,帮罕茗泽给它们洗个澡。 日子一天一天平和而安静地过去, 在亲人偌大的爱意和邻居简单的善意中,罕茗泽心里的伤口逐渐开始结疤。他渐渐地觉得,阿爹阿妈是破晓前笼住茶山的薄雾,是清晨照亮天际的第一束曙光,是竹林溪水边那阵轻风,是炽热午后淋在他身上的每场大雨……他们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伴他。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那个记忆中矜贵孤冷的身影令他魂牵梦萦,每每在午夜醒来,看着漫天星辰,泪珠却不自觉地从眼角坠落。 他很想他。想听他的声音,想靠在他的背上,也想冲进他的怀抱中。 可每每想到他躺在医院病房中伤痕累累的苍白模样,想到他那双修长的双手被钉住,想到他再也无法演奏出优雅的钢琴曲子…… 那三根泛着寒光的克氏钢针,钉在了顾寻煦的左手,也死死钉在了罕茗泽心上。 “舅舅!” 男孩奶声奶气地喊着,小胖腿摇摇晃晃地朝罕茗泽跑来。 罕茗泽吐掉叼着的狗尾巴草,笑得裂开了嘴,露出森白的虎牙:“小年糕!” 小年糕熟练地扑进他怀里,罕茗泽冒了一点胡茬在他脸色轻轻地蹭了蹭,惹得娃娃咯咯咯地笑。 “你是从天而降的大惊喜吗?怎么都不提前和舅舅说一声!”罕茗泽把他抛起来,又接了个满怀。 小年糕高兴地哈哈大笑,声音又软又糯:“高一点!舅舅!再高一点!” “阿罕。”罕研溪的声音也出现在山头,她欣慰地看着成片的茶树,可想而知罕茗泽付出了多少心力,“阿爹阿妈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当然!”罕茗泽接住小年糕,把他挂到自己脖子上,“阿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家里都没准备菜。” 罕研溪和丈夫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直留在省城发展,每年大概也只能逢年过节回来。 “我买回来了。”罕研溪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不是突然回来,是准备常住几年。” 罕茗泽愣了一秒,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小年糕上小学之前,我们都会留在茶山。”罕研溪一边往回走,一边说,“所以阿罕,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这几年,我帮你守着。” “姐……”罕茗泽欲言又止。 罕研溪从他脖颈上抱下小年糕,把他放到地上,拍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去找爸爸。” “哎!”小年糕两条短腿一迈,向不远处一个戴着金框眼镜、英俊挺拔的男人跑去。 “阿罕,林姨前几天判了。”罕研溪美目微凝,白净的眉心轻折了一下,“十三年。” 罕茗泽目光凝滞,没有说话。 “这事也算尘埃落定,就让他过去吧。”罕研溪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哀伤和湿润,“阿爹阿妈也会希望我们放下的。” 罕茗泽侧过身子,遥遥看向远方的大风垭口,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最后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阿罕,你已经把自己留在茶山两年了。你……想清楚了吗?”罕研溪抬手,想摸摸弟弟的头,却发现他太高了。 罕茗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像泄气一样乖巧地弯下腰,给她摸了摸头。 罕研溪抚摸着他及肩的长发,动作温柔的似乎自带柔光:“我的弟弟没有做错。我们从小生活在灿烂炽热的阳光之下,奔跑在蓊郁葳蕤的雨林之中,大自然养育出至纯至真的性情,是最伟大的馈赠。但是外面的世界太复杂了,难免会出现一两个蠹虫杂碎。可不能因为这点的污秽,就把生活染黑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年研究生的招生公告,看看吧。你想去哪里——X大还是S大。考试只有一个月,要加油咯!” 84. 救己 思绪从往事中回笼,罕茗泽看着面前的人,眼底已经无波无澜。 林若柠却像是看不到其他人打量的目光,径直走向罕茗泽,目光里只剩他一个人:“阿罕,好久不见。” “认识啊?不会是常客吧……” “去!寻煦旁边的人你也敢乱说!” “都是X大的,可能是同学见过吧。” “就是就是!”申川趁机吆喝着人往外走,“隔壁院子我也订了!走走走,先去隔壁!” 申川发话,其他人也不敢不给面子,只好收起燃起的熊熊八卦之心,一步三回头地往隔壁走。 苏纾也被申川拉着走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若柠浓妆艳抹的双眼泫然含泪,哽咽着说:“阿罕,我……我已经和她断绝母女关系了。三年前,她……她病了,她才会放那把火……害死了伯父伯母。” 顾寻煦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本能地先一步看向身边的罕茗泽。只见他垂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手上的银镯,神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可只有顾寻煦看得出他身上逐渐弥漫出巨大的悲伤。 林若柠再上前一步,拽住罕茗泽的衣角:“阿罕,你能不能再帮帮我?烂赌明比钗爷更……” “放手。”顾寻煦眯了眯眼,冷声说。 顾寻煦才开口,罕茗泽就起身脱开了她拽着衣角的手。 顾寻煦也同时起身,伸手搂住他的腰,将人护在了自己怀里。 “阿罕!你帮帮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啊!你不能不管我!”林若柠声音逐渐变得尖利,冲上前去再次拽住了罕茗泽的衣角,“我要不是为了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已经帮过你了。”罕茗泽被迫停住了脚步,垂眸余光中一片恻哀,“为了帮你,我此生挚爱甚至已经付出了无可挽回的代价。” 林若柠顿在原地,愣了片刻后失声大笑:“此生挚爱?……张思达说的果然没错……” 罕茗泽微微皱眉:“和他有什么关系?” 罕茗泽大概猜到,自己在九狐山被钗爷收了手机之后,张思达用自己的去向威胁过顾寻煦。但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些隐情。 “是他和我说,你喜欢和顾寻煦,如果我能有长得有几分像他……”林若柠想到错误的开始,心底只觉得悔恨交加,如果当初没有迈出错误的那一步,那么她的人生就会完全不同。 “钗爷没有放过你吗?” “我可是言出必行的一条好汉!”钗爷左拥右抱推门而入,后面还跟着几个马仔保镖,“是她那张脸每年要花几十万维护,除了这条路,哪有这么快来财的法子。” 林若柠看到钗爷,手瞬间放开了罕茗泽,下意识地往后躲。 “阿罕!我可想死你了。听说你来,我紧赶慢赶地放下手里的事情就来见你!”钗爷放开怀里的女郎们,说着就要上前去抱罕茗泽。 顾寻煦更快地上前一步,把人护在身后。 “顾爷。”钗爷多少知道顾寻煦的身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喊了一声,接着又忍不住歪过头说:“阿罕,你好狠的心啊。竟然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我翻遍X市也找到你的踪迹。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输给烂赌明多少钱!” 他往前凑了凑,顾寻煦一个眼神扫过来,冷声道:“离远点。” “知道知道。”钗爷礼貌性地退了一步,眼睛还是盯着罕茗泽,“明天有个局,还是在九狐山,怎么样?帮个忙?多少钱你开!” “我看起来很缺钱吗?”罕茗泽脑袋从顾寻煦身后伸出来,搭在他右肩上。 “你不缺。”钗爷若有所指地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林若柠,“可你的小女朋友缺啊。” 顾寻煦目光遽然变得凌厉:“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该和申川谈谈潮荟澜庭的生意。” “OKOK!”钗爷举手投降。 “张思达和你是什么关系?”罕茗泽忽然问。 “嗯?谁?”钗爷愣了一秒,想了想,“好像听过烂赌明叫过一两次这名字,不太熟。” 顾寻煦听到他问,便说:“你不熟,就去叫熟的人来。” “烂赌明啊?好说好说,您开口,他敢不来?!稍等稍等。”钗爷叉着腰出去打电话了,那模样让罕茗泽想到了一个词——狐假虎威。 “他好像很怕你哦。”罕茗泽右手顺势搭过他左肩,耷拉到他身前,整个人都要贴在顾寻煦身上。 “钗爷和烂赌明都是申川手下的人。” “哦。可他这样子……也不像只是给老板同学面子这么简单啊。” 顾寻煦挺直的背部被他的体温热暖:“我是潮荟澜庭的最大投资人。” “我靠……”罕茗泽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拜,“怪不得钗爷这么怕你。但申川怎么会找你投资,他这样的人还会缺钱吗?” “嗯。两年前,潮荟澜庭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他那段时间的资产全被白霁卷走了,家里气得也不给他钱。” “……”罕茗泽不由地对那霜月一般的少年也多了几分赞叹。 还没来及追问,钗爷已经搂着烂赌命进来了:“来来来,顾爷有请。” 烂赌明磨蹭地走进来,右眼比三年前多了一道疤,那只眼睛就算废了。他低头抱了个拳,朝顾寻煦喊了一声:“顾爷。” 还算恭敬。 他看到顾寻煦肩膀上的脑袋,愣了一秒,然后目光里多了三分訚訚惊恐。 他三年前恼羞成怒,手下的人又没轻没重,废了顾寻煦的左手,还差点要了罕茗泽半条命,后来逼不得已用了右眼赔了罪。 但今时今日再看到罕茗泽,再看到护着他的顾寻煦,心里还是生出很多后怕。 顾寻煦拉着罕茗泽重新坐回沙发,没有接烂赌明的话。 “和你打听个人。”钗爷自告奋勇地当起了中间人,“张思达,知道不?” 烂赌明闷闷说:“知道。” “嘿!难道还要我挤牙膏?难得顾爷想知道,赶紧把你知道的都说了啊!”钗爷撞了撞他胳膊,虽说两人私底下堵得巴不得把对方倾家荡产,但真到了上纲上线的时候,还是亲兄 弟。 “就手底下的一个对缝的。” 所谓对缝,就和牵线搭桥的中介差不多,把他们在各行各业找需要的人,再通过相应的手段引过来。 “大概六七年前吧,泰国老家那边传回了一个人员名单,上面的人都是老家那边赌过的、有赌性的人。上面就有张思达的名字。这种人沾了赌,就等于上了钩,一条链子的嘛,我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果然,稍微拍出个马仔吊吊他,他就跟着回赌场了,没一年就欠了几十万的债。还又还不起,那只能当对缝的,拿女人来换咯。我给钗爷介绍一个女人去整容,钗爷按人出价给我。比如那个。” 烂赌明指了指角落里瑟缩的林若柠:“X大的高材生,长得底子也还行,十八万嘛。道上的规矩,得分一半给对缝的。张思达的,就算还他的赌债咯。” “诱人来赌,欠了赌债又让他找人来还。还真是一条链子。”罕茗泽冷冷地看着他俩,“你俩怎么还没被抓进去呢。” 烂赌明一愣,钗爷一哂:“哪呢能!在申总的光辉领导下,我们现在都是合法合规经营。顶多在法律的边缘蹦跶一下。” “蹦跶?”罕茗泽不太相信地挑了挑眉。 “是啊!赌场都在东南亚了,有牌照,合法经营。国内嘛,顶多就是我和烂赌明偶尔的一点小情趣。其他人的赌,我们碰都不碰——偶尔有人自己飞去东南亚玩儿,那是他们的自由,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钗爷把扇子插回裤兜,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我的整容医院也是正规注册的,营业执照、医疗机构许可证,一样不少。来整形的姑娘都是自愿签合同的,术前术后照片、缴费记录、消费凭证,白纸黑字,随便查。而且我们只做高端会员制。会员介绍朋友来消费,我们给介绍费,这不就是现在满大街都在做的渠道返佣吗?换个名字叫‘对缝’,听着难听,本质上一个意思。至于姑娘们嘛,正规职业,在高端会所陪陪酒而已啦。至于吃完饭之后的事情,我们一概不问、一概不知、一概没关系!当然,除了会所内正常的酒钱,其他交易的钱,我们也一概不要!都是姑娘们自己的收益嘛。当然,风险也只能她们自己担着!” 钗爷重新拿出扇子,点了点林若柠:“你的这位老同学啊,也早就是自由身了!要是想走,也可以随时走啊。只是她放不下那长脸,又找不到别的法子来钱。这世界上,只能自己救自己,那还有谁是谁的救世主?难不成,你要一辈子养着她吗?” “不是……”林若柠哭着摇头,梨花带雨地看向罕茗泽,后者却没有再看她。 钗爷浑不在意她的辩白,没人能反驳他这句话。 “所以啊,没有证据,拿什么抓。”钗爷摆摆手,佯作感叹地说,“只是可怜了那几年不懂事折进去的兄弟,现在都还没放出来呢。” 果然是不怕流氓坏,就怕流氓有文化。 烂赌明在旁边闷声补了一句:“就是,要不然张思达凭什么还能当上X大的辅导员。”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顾寻煦冷声说,任谁都看得出他眼底升起的愠怒。 85. 好梦 顾寻煦言出必行,效率更是事不过夜。 第二天某高校辅导员涉嫌赌博欠下巨款、从事灰色产业的热搜就火遍全网,专项工作组连夜奔赴X市,涉事辅导员即刻起停职接受调查。 顾寻煦没兴趣再看,把手机随手放到床头。接着单膝先跪到床面,旋即将另一只腿也收上来,整个人坐到床边。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罕茗泽。 顾寻煦知道他很累了。 罕茗泽背对着他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了。 顾寻煦凝望着罕茗泽的背影,目光复杂而沉重,带着怜惜和心疼,以及无人察觉的愧疚。 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觉得可怕。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敢去想那三年罕茗泽是怎么过来的。 罕茗泽忽然动了动身子,好像睡得很不安稳。 顾寻煦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有了动作,伸出手轻柔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极有耐心地哄着他,一直到罕茗泽微蹙的眉心再次变得平缓。 他收回手,身子却俯了下去,手撑在罕茗泽腰前的棉绒被上,影子先一步遮住了氤氲的暖色灯光。 他再次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顾寻煦也熟悉这样的场景,在清迈的最后一个晚上,在无人知晓的雨中竹楼中,他第一次亲吻了罕茗泽。 顾寻煦那双惯常冷厉的眼睛里,所有的锋芒都在缓慢地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柔光。彻底沦陷于某种美妙而不可言说的回忆之中。 他再一次俯下身,没有再犹豫。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寸一寸地减少,罕茗泽的睫毛、鼻尖的气息…… 最后,两人的距离只有半寸之余,罕茗泽却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已久的狡黠,似乎期待已久的猎物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微微抬头,就亲到了顾寻煦。薄唇微凉,却和期待中的一样柔软曼妙。 他像偷吃到糖的孩子,哧哧地笑起来:“你难道不是想亲我嘛?怎么这么磨蹭,我都等不及了。” 他亲的很快,肌肤相接的触感一瞬即分,却足以让顾寻煦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甚至呼吸也停了一拍。 他抬手伸入罕茗泽的发丝,揽住他的头骨,让人往自己怀里带。 还不够,这一点还远远不够! 窗外。 今年的第一场春雨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小了。 罕茗泽睡了一个无比香甜的好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好在身边不再像上次一样空无一人。 顾寻煦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整个人陷在叆叇悱恻的暖色灯光里。 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和暖色的灯光交织缠绕在一起,照亮了下颌的轮廓。 顾寻煦察觉他醒了,垂眼看了过来,结果撞到了罕茗泽意味深长的双眸,满眼的情愫中三分是回味无穷、三分是自叹不如、三分是意犹未尽。 那目光太直白,顾寻煦下一秒就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那冁然而笑的模样简直如清风朗月、霁月光风,看的罕茗泽飘飘然,觉得真是赚了! “这城里就是好啊。”罕茗泽大字躺下,舌头扫过唇腔,说出一句雷了顾寻煦整整五个小时的话。 ^^^^ …… 五个小时后,周叔的电话接连开始轰炸顾寻煦的手机。 “阿煦,是周叔!”罕茗泽坐在顾寻煦的办公桌前,吃着颠倒生物钟的餐食,声音囫囵地朝着浴室喊。 “接。”顾寻煦的声音中带着沙哑,混合着冷淡的声线底色,像是餍足后的慵懒的银狼。 “喂,周叔,我是阿罕……” 罕茗泽的声音戛然而止,顾寻煦喊了一声“阿罕”也没人应,他顿时察觉不妙,快速结束了洗浴,随手拉了浴巾就走了出去。 筷子散落在地上,橙汁也撒了一地。罕茗泽面色惨白地坐在椅子上,瞳孔缩成了两个点,脸色尽是惊惧。 “阿罕?!”顾寻煦快步走过去,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抽出纸擦去他指尖流过的橙汁。 罕茗泽像是被他喊回了神,双眸的眼珠动了动,想聚焦到他脸上,却怎么也聚不拢。 “阿罕,我在这里。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顾寻煦余光瞟向已经挂掉的手机,正想回拨过去,却被罕茗泽按住了手背。 “栖茗的主茶山,着火了。”罕茗泽说,“阿煦,是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在你身边。” 顾寻煦松了口气,右臂从罕茗泽的后背环过去,手掌扣住他的肩骨,将人深深地按进胸口。另一只手穿过他的长发,将头搂了过来,然后低下头,唇落在罕茗泽的发顶,吻了很久。连鼻尖都埋进乌黑的发丝里,呼吸却很轻,像是在对待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身上还带着未擦干的水珠,顺着肩胛骨的线条往下淌,落到罕茗泽的眼角,不知道是水滴还是自己的泪珠。 良久后,顾寻煦没有放开他,侧过头 ,冷厉的脸颊依旧贴着罕茗泽的头顶,他单手拿起手机,播了一个号码。 “我知道。”顾寻煦冷声说,“帮我最快速度查出是谁。这次收购利润分你一半。” “好的,顾哥。”那边隐约传来少年波澜不惊的声音。 “白霁?”罕茗泽抬头,在顾寻煦怀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嗯。”顾寻煦放开他,安抚似的弹了弹他的眉心,将那紧皱的眉头抚平,“没事。吃饭。” “还是先回去吧。”罕茗泽想起身,却被他按住。 “现在是半夜十一点。最快的航班也是明早。”顾寻煦坐到他对面,重新递了一双筷子给他,打开了一份胡椒牛肉意面,“吃完饭再说。饿了。” 罕茗泽看他似乎不怎么在意,奇怪地问:“你不生气吗?” “生气。所以要把罪魁祸首送进监狱。”顾寻煦眼底闪过一丝冷锐瘆人的凌厉。 “……”罕茗泽心里突然冒出了个想法——会不会太便宜那人了。 顾寻煦才吃了两口,手机消息又连着跳了出来。 罕茗泽胡乱扒着饭菜,忙着把自己胡想乱跳的思绪压下去。 “检验报告是下午六点出的,八点的时候申川发了企业简讯,说会和栖茗进一步加强合作,以及已经签订了云栖的初步合作意向协议。”顾寻煦挂了和申川的电话,和罕茗泽说。 “这么按耐不住,简直像狗急跳墙!”罕茗泽骂道,心里盘算着六点八点自己和顾寻煦在干嘛…… 顾寻煦看他脸色变了又变,又气又恼又羞,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吃完了?走吧。” 罕茗泽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盘子,又看着顾寻煦没怎么动的面条:“你不是饿了吗?” “饱了。”顾寻煦起身找衣服。 罕茗泽无奈地撑着头看他:“你这样会把身体弄坏的!” 顾寻煦转身看向他,微微皱眉,淡声说:“你不满意吗?” “……”罕茗泽愣了一秒、两秒、三秒。 顾寻煦唇边露出含坏的笑意,在那张俊美冷情的脸上实在格格不入,大相径庭的反差感让罕茗泽举手投降。 “等解决了这些事情。”顾寻煦走过来,一颗颗剥开罕茗泽的纽扣,给他换上自己的白色衬衫,又一颗颗扣上,修长的指尖在扭动间熟稔自然,“我一定陪你一日三餐,一顿不落。” “真的?”罕茗泽歪头瞅他。 “真的。”顾寻煦拉平他肩胛出的衣线,曲指勾起他的下巴,吻就像羽毛一样落到他唇边。 86. 山火 来接他们的竟然是申川。 “申总?”罕茗泽惊讶地看着他。 “哎呀,叫什么申总,多生疏。你是寻煦房里人,也就是我亲兄弟。叫阿川,川川都行!” “川川,你怎么在在这?”罕茗泽单手撑在车门上,“大晚上的,你不睡觉跑滴滴啊?” “是啊。孤枕难眠,谁知道还接到你俩的单。真是有缘,记得给个好评哦亲~”申川冲他眨眨眼。 “走了。”顾寻煦收了手机,走过来,拉着罕茗泽上了后座。 “二位亲,滴滴申师傅为您服务,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哦。” 顾寻煦瞟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是哪根筋又搭错了?” “呵呵,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申川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带你去了。”顾寻煦说,“白霁已经在茶山,你想见就开快点。” “好嘞!!!”申川像是开了马达一样,咻地窜了出去。 但罕茗泽以为顾寻煦让他开快点只是开车,没想到开的还有——直升飞机。 …… “卧槽,这有点东西啊!”罕茗泽看着面前庞然大物,眼睛闪出光芒。 “喜欢?喜欢让寻煦给你再买一架当聘礼。”申川拍拍飞机,“这架已经被我送给我媳妇了。” “你倒是想送,人家要了么。”顾寻煦托住罕茗泽的腰,把人送上了飞机,接着长腿一迈,自己也坐了进去。 “川川,听起来你好惨哦。”罕茗泽双手捧着脸,仍由顾寻煦给自己系安全带。 “你们两口子,怎么就会戳好人肺管子?!还要不要飞机驾驶员了?!”申川骂骂咧咧地上了飞机。 . 两个小时后,凌晨两点。 飞机平稳地降落到拾微市的茶山上。 可天太黑了,罕茗泽实在看不出是哪,只能看到不远处的山头还在冒烟:“栖茗的山庄吗?” “嗯。”顾寻煦解了他的安全带,打开机舱门,搂着他的腰跳下去。 罕茗泽揉了揉眼睛,适应了漆黑的周围,在直升机的光亮下隐约看到了的白家苑门。 一个修长冷倦的少年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及肩长发丝滑柔顺地贴合在脖颈线条,一路垂到锁骨凹陷处,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墨色般的弧线。 那双眸子带着极浓的厌世感,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与申川见到他的瞬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宝贝心肝!”申川冲上去就要抱他,却被他抬手挡住,却挡不住,还是被申川强制地抱了个满怀。 白霁心狠手毒脚更狠,一脚利落地踩到申川的脚背上,疼得申川连连跳:“白霁我草你也太狠心了!” 白霁没理会他,径直走向顾寻煦,也看到了他旁边一脸震惊的罕茗泽:“顾哥,罕同学。” 罕茗泽没想到他也会和自己打招呼,笑着说:“你好啊。” 白霁似乎是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真挚的笑容,愣了片刻,眉宇间的寒气也化了几分。 顾寻煦言简意赅:“怎么样?” “着火的地方是东陵山,作为栖茗的五大主茶山之一,估值约在三个亿左右。本次山火损失程度32.46%,预计损失约在0.8-1.2亿。鉴于此次山火已经触发消防和警察,封锁消息的可能性不大。明天栖茗的估值一定会下跌,白家一定会借机向你施压。顾哥,做好准备。”白霁有条不紊地说,罕茗泽听他说话逻辑紧密、条理清晰,总能生出一种高山仰止,不可侵犯的感觉。 他抬手看了一下表:“时间不早,我得回白家了。” 顾寻煦颔首,知道他是冒着大风险赶来的:“多谢。” “顾哥客气了,事成以后记得50%的分利。”白霁面无表情地说。 “记得。”顾寻煦说。 “喂,小没良心的,我送你。”申川屁颠屁颠地追上去。 “不用。”白霁冷脸拒绝。 “不用什么不用!”申川一把抄起人的腿弯,就把人扛到肩膀上带着走了。 “放开我。” “不放!有本事你自己下去!” “我要吐了。” “吐!吐完了老公给你洗!”申川一巴掌打到白霁屁股上,顺带揉了一把。 “申……混……账……王……蛋!”白霁也不手软,一肘击到申川背上。申川被打的踉跄了两步,却还是没松手。 罕茗泽看着他俩打斗场景,内心不断os:“这也太残暴了。” “走了。”顾寻煦却一副见惯不怪的表情,搂着罕茗泽往回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他也知道回去的路。 . 大概走了十分钟左右,眼前前面的景象逐渐明亮起来。 栖茗山庄出现在视野里,门外点了好几盏灯,而最显眼的还是两张警车闪烁的警灯。 “请问是罕茗泽先生吗?”警车上下来两名警察。 “……是。”罕茗泽哑声说。 “请问是顾寻煦先生吗?昨晚茶山失火事件中涉及栖茗公司名下的东陵山。你作为公司法人,现在需要和我们回警局调查。” “好。” 【…… “请问是罕茗泽先生吗?619失火事件中涉及研茗公司名下的索糯和烟波两座茶山。你作为公司法人,现在需要和我们回警局调查。” “好。” ……】 熟悉的话语猛烈地冲击着罕茗泽,他下意识地拉住了顾寻煦:“阿煦!——” 顾寻煦眼底一黯,感受到他的慌张失措,拍拍他的手背,温柔安抚地说:“没事的。照顾好自己,我很快就回来。” 【…… “阿妈,阿姐,没事的。”罕茗泽红着眼,强撑着露出笑容,“照顾好阿爸,我很快就回来!” ……】 不是的!不会的! 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现在的情况却还有转机! 罕茗泽握了握拳头,竭力压下心里繁杂的情绪。 顾寻煦看着他,心口泛起剧烈的痛意,只觉得自己把他独留在这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 他伸手轻柔迅速地抱了抱罕茗泽,然后竭力克制地往后退一步,对周叔说:“我离开的时候,茶庄一切事务都听阿罕的。” “是。”周叔点头应道,年迈眉头锁成井字。 罕茗泽走上前半步,拉回了自己和顾寻煦的距离,接着从脖子上取下带了三年的狗牙吊坠。 “阿罕。” 顾寻煦蹙眉,欲言又止的是心疼又不舍。 罕茗泽不由分说地将吊坠挂到了顾寻煦脖颈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对顾寻煦说:“阿煦,我等你回来。你会平安回来。一定。” . 申川回来的时候已经破晓,他整个人都晕叨叨的,显然是喝多了。 最后又变成了白霁开飞机送他回来。 刚一进门,白霁就嫌弃地把人扔沙发上。余光看到罕茗泽坐在书房,穿着顾寻煦的白衣黑裤,乍看之下竟有了几分相似。 “你在干什么?”白霁走过去问。 “找出纵火者,阿煦就能出来。”罕茗泽说。 白霁打量着他,还是觉得不太像。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眼睛往往是凌厉漠然,有着压制和掌控一切的欲望和能力。但罕茗泽坐在这,唇角虽然没有笑意,可眼神却还是纯粹干净得像一捧山泉。 “这显然是白家动的手。但他们既然敢做,也不会蠢到给你留下明显的把柄。”他走过去,看到罕茗泽在查监控,捏了捏下巴,然后下了结论,“你在白费力气。” 罕茗泽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看向了巨大落地窗外的绿植:“我曾经在意外来临时束手无策,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然而结果比我想的更糟糕。现在我不想再做笼中困兽,即使效果甚微,哪怕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但我还是要倾尽全力、竭尽所能地去尝试。反正结果不会更糟就对了。” 白霁忖度须臾,然后像是放弃一样叹了口气:“好吧。你现在什么想法?” 罕茗泽反而有些担心他:“你不回白家吗?” “有他当挡箭牌,和养父说他纠缠我就行。”白霁耸耸肩说,他似乎不常做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违和的僵硬。 罕茗泽:“……” “茶山山路众多,还有一些土路也可以进入,这些地方是没有监控的。”白霁想尽力说的委婉,但发觉还是不会,“你查监控的意义在哪?” “山路虽然没有监控,但工人的住处都有。”罕茗泽一点即明。 “你是想先排除内部人员作案的可能?”白霁点点头,“是个方向,怎么样了?” 罕茗泽看了一个晚上,结论就是摇摇头:“从昨晚八点到今早八点,没有一个工人出去。” “那就还是外面来的人。”白霁说。 “我问过周叔,上山的主路都是有监控的。如果想从小路上山,野外、又是晚上,会非常危险。” “嗯。这个我不懂。”白霁如是说。 罕茗泽继续说:“东陵山和白家的茶山最近,也是因为去别的山危险程度会剧增,所以他们最终才选择了东陵山。我去排查看看,有哪几条小路能走人,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罕茗泽起身,说走就走。 白霁看着他利落的背影,眨了眨眼,接着赶紧找周叔派人更着他,然而没来得及,人已经跑得没踪影了。 “阿罕。”他沉声喊了一句,没有回应。 嘴唇又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喘不上来。 顾寻煦不再叫他,直接把手机从他僵硬的指间抽出来,按了免提。周叔的声音还在那头急急地响着,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焦灼和反复。 87. 设局 罕茗泽埋在茶山找了三天三夜,饿了就啃压缩饼干,困了就找个山洞、点堆火蜷着睡觉。 在十八条野路里找到了最有可能的四条,可这四条他已经反反复复走了七八遍,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踪迹。 罕茗泽拿出背包里最后一块压缩饼干,一边啃,一边拿出手机开机,可惜还是可怜的一格信号。 他吃完最后一口,噎得厉害,赶紧起身去旁边的小溪鞠水喝。猛灌了两大口,终于顺下去了。然后……看到了自己如鸡窝般杂乱油腻的头发。他左右翻着找了找,果然在树丛低下翻到了无患子。 沾点水、搓一搓,出了泡沫就往头上抹。罕茗泽挠头洗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把整个头淹进水里,让溪水簌簌地冲刷掉泡沫。 突然,他一个猛子扎起来,右手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左手里的、从水下石缝里找到的——耳环! “哈哈哈哈哈哈哈!总算没白忙活!!!”罕茗泽欣喜若狂,也不顾头上的水浸湿了大半衬衫,心想反正衣服也脏了! “没什么用。”白霁推了推眼镜,自认为非常贴心地在结论里加上了多余的“什么”二字。 “首先,泡过水的耳环能不能提取出指纹还是个未知数。其次,就算提取出指纹,你又怎么能证明放火和那人有关?说不定人家只是路过呢。此外,就算你认定了人,又怎么证明那人和白家有关系?最后,提取DNA需要时间。”白霁在书桌边有条不紊地说。 罕茗泽坐在沙发上,第一次对他的有理有据的话感觉到了深深无力。 而他旁边的申川,就差起来拍手鼓掌说我家白霁真棒真牛逼! 书房里陷入沉默,罕茗泽把脑袋耷拉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翠影斑驳的绿景,心想要是阿煦在就好了。 白霁看着那截烟蒂,陷入沉思,片刻后说:“要不我们试试——兵不厌诈、狗急跳墙、胡搅蛮缠?” 罕茗泽缓缓回头讪笑:“这三个词适合同时描述一件事吗?” 白霁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说:“有一个人或许知道这耳环是谁的。” “谁?” “当然是……白钰。” 白霁勾起一抹完全没有笑意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来自地狱索命的阎罗,没有一点人气,极为瘆寒。 . 白家。 “你给阿罕出这种主意,真不怕寻煦出来之后找你算账吗?”申川走在白霁身后不足半步的位置,几乎是要贴着他走。 “我只是提出建议,做决策的是他自己。”白霁无懈可击地说,“你离我那么近干什么。” “我们在暗中勾结,为了掩人耳目啊。”申川一把搂着他窄腰,把人带到了怀里。 “申川!”白霁撞上炙热的,恼骂,“这是在白家!” “怕什么,白家谁不知道我在追你?!”申川低下头,故意凑到他耳朵边说话,惹得他耳尖发红才心满意足。 “哈,他们也知道申总同时在追求七位明星,八位嫩模,九位财阀千金。”白霁冷笑。 “打听得这么清楚,挺关心你男人啊。”申川勾起他脖后的一缕长发,气息顺着就吹到他裸露的颈部白皙的肌肤上,“怎么,吃醋啊?” 白霁抬脚,毫不犹豫且用力地,一脚跺在他脚背骨头上。 “卧槽白霁!你他妈对我下手是真狠!”申川骂着退了两步,手却还紧握着白霁的手腕。 “放手!”白霁皱眉,耐心告罄。 申川才不理他,一把将人再次拽过来,取下自己手上的手表,带到他纤细的手腕上:“老子戴着给你开过光了。” “这表……”白霁眯了眯眼,“七位数吧。” “放心,备过案了。”申川像是早就习惯他的狗德行,“你再敢转手卖了,我就得去警局见你咯。” 白霁咬了咬牙,内心却已经开始盘算自己熟悉的那几个地下黑市。 申川把表盘转正:“时间差不多,走吧。可不能让阿罕唱独角戏,不然寻煦真的会杀了我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白霁嘴上说着,脚步已经往前迈去了。 申川又气又爱,笑骂道:“口是心非的小混蛋。” . 罕茗泽在门口报了吴爷爷的名号,这似乎是白家苑子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门房报给了管家,管家请示了白家老爷子,罕茗泽顺利进了门。 白霁算准时间,佯装不经意地告知了白仲清。 果然,白季清和白钰在罕茗泽进入东苑前就拦住了人。 “阿罕,几天前匆匆忙忙就走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害得小钰担心了你好久。”白季清先开口。 “白三伯,我什么时候走,为什么走,白钰再清楚不过了。”罕茗泽歪头看向他旁边亭亭玉立的白钰,“对吧?” 白钰微笑却不说话,白季清只好自圆其说:“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回来得正好,三伯有点事想和你谈。” 罕茗泽挑了挑眉:“可爷爷在等我。” “没事,你大伯已经和老爷子说过了。”白季清说着就要来搂他,却被罕茗泽灵活躲过。 “哦。意思是大伯也有事要和我谈?”罕茗泽摸摸下巴,“那是不是……二伯也有呢?” 白季清讪然,一时接不过话来。 白钰本来只想坐山观虎斗,此刻却无奈地不得已上前,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罕哥,走吧。” 她指的是东苑的方向。 罕茗泽顺着他们的方向走,看似是别无选择。 东苑。 白家老大和老二已经坐在主位,白霁站在白仲清身后。茶已经沏好,但只放到了四个位置上。 白季清坐到主位左边的空位,白钰跟着站在他身后。 罕茗泽坐到最后的位置上:“白家三位伯伯同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白仲清先说:“我们倒是想问问你,突然返回白家,是为了什么?” “啊……阿煦的茶山突然失火,我找了点证据,想让爷爷看看,有问题吗?三位。”罕茗泽那双眸子清澈纯净,干净透彻得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白仲清眯了眯眼:“什么证据?” “三位也有兴趣?” 白孟清带着怒意的声音开了口:“少废话!问你什么回答就是了!你以为你是谁,能和我们在这耍嘴皮子?!” 见大哥发火,白季清立刻低头不敢说话,白仲清也装着闭了嘴。 罕茗泽却不惧反笑:“我姓罕,又不姓白,为什么要怕你们?白家产业再大、势力再广,难不成还能去滇南,把我家的茶山也烧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噎住了。 白孟清猛然拍桌,吓得人心跳了三跳:“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说” “大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你和他计较不合适。”白仲清喝了口茶,重新看向罕茗泽,“阿罕,这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那就当是像二伯所说,我童言无忌咯。”罕茗泽耸耸肩,无辜又可恨,“只是我手上的证据,可是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白孟清严厉如悍虎:“什么东西?” “你们拍的那个蠢货,”罕茗泽第一次骂人蠢货,有点不适应地顿了顿。 白霁微微敛眸,心里犯嘀咕,顾哥哪座原始森林里淘出来的宝贝。 “还妄想做的滴水不漏吗?!”罕茗泽嗤笑。 白仲清眯眼如蛇蝎冷斥:“凭你空口白牙,拿不出一点真凭实据,就来唬人吗?!” “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何必拦我?”罕茗泽露出灿烂白牙,“要不一起,去见爷爷?” 此言一出,满盘寂静。 罕茗泽起身准备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转身:“不然我说个名字,看看你们熟不熟——” 他眨眨眼睛,笑容佻达不羁,恍若山中骤起的风:“戚越。” 他嘲讽低笑:“这三位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让一个女孩去放火烧山。啧啧,啧啧啧。” “你!”白孟清一个茶杯砸过去,幸好罕茗泽腿长跑得快,茶杯压到地上,响声碎了一地。 白钰看的倒吸一口气,佯装拍拍胸口顺气后重新盈盈上前关了门。 “这混小子……不会真掌握什么了吧?”白孟清扶着椅子坐下。 白钰重新给白孟清奉了一盏茶。 白仲清看着面前乖巧顺从的白钰:“小钰,他是你学长,你觉得呢?” 白钰突然被问,像是受到惊吓的小鹿,支吾了一会儿才说:“罕哥……的性子直,应该弯弯绕绕的事情他不会做。而且他今天敢来白家见爷爷,手里应该是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不然,他怎么会说得出戚越姐姐的名字。” 白家三兄弟被他这“应该——而且——不然”一通说下来,心里已经嘀咕了六七分。 白仲清看着身后垂眸不语的白霁,冷声说:“小霁,你怎么想?” 白钰、白霁是这代里最优秀聪慧的两个孩子,戚越只能算是还行,可终究还是外姓人,至于其他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酒肉纨绔。 白霁像是听到询问后才听话抬头,一双莹莹眼眸如盛着月光下的一池湖水:“我倒是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来找爷爷。” 一语点醒梦中人。 白季清:“为什么呢?” “顾寻煦山火当天晚上的有不在场证明,哪怕抓不到凶手,最终也就是关几天赔点钱,再不济就是栖茗的估值跌了。” 白家三兄弟眼睛一亮——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白霁停住声音逐一扫过他们,如期得到他们的表情后才继续说:“那么罕茗泽现在来找老爷子,给所谓的证据,就只有一种可能。” 三人立刻提起精神。 白霁神色如常地说出揭露:“他要用这个证据和爷爷换东西。” 白孟清焦灼起身:“换什么?!” “当然是钱或者……股份。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吗?”白霁意有所指地说,“他手上的证据一旦暴露出去,一定会严重影响白家的声誉、生意、和股价。为此,爷爷势必会答应他的请求,无论是二十亿买下栖茗,或者其他。” 白季清跌坐在椅子上:“那咱们不是白折腾了?” “不,准确来说,还把自己折腾进去了。若真是闹大了,戚越必然会供出是你们指使她。三位,也想去警局 待一待?” ……一定、势必、准确、必然…… 他的措辞和白钰截然不同,像是把人钉在了椅子上,无法动弹。 “少说风凉话!赶紧说,怎么办!”白仲清厉声说。 “戚越在哪?立刻送她出国。” “立刻?”白季清面露难色,“立刻是多久啊?” “今天之内。趁着罕茗泽和爷爷还在谈判的时间差。”白霁说,“申川有直升机,我可以直接送她去拾微机场。” 白季清看向白孟清:“大哥,小霁说的有道理啊,要不你们就让戚越出来?” “我也不知道老二把她藏哪了。”白孟清锤了大腿一拳。 “二哥……”白季清目光移向白仲清,后者似乎还在犹豫。 房内忽然变得安静。 白霁了解他多疑的性格,这时候怕物极必反,也不敢再催。 . 东苑。 “阿煦出事了,你倒是有时间闲心,”白老爷子说,“来陪我下棋?” 罕茗泽落子:“闲着也是闲着嘛。不过我围棋技术一向不怎么样,爷爷让着我点呗。” “技术不好还敢这么横冲直撞。”白老爷子嗤笑一声,接着出棋,“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盘算着下套算计人吧。” 罕茗泽本来就不擅长此道,现在还被人当场戳破:“爷爷,你们家人都是八百个心眼的吗?” “怎么说话呢。”白老爷子瞅他一眼,突然笑出了声,“我有八千个。你们这些的小动作,在我眼里都是过家家。” “你知道?那你怎么还配合我呢?”罕茗泽奇怪地看着他。 白老爷子看他不禁逗,两句话就能翻出底,瘪了瘪嘴:“想斗就斗。老的斗不过小的,也得退位。胜者为王,能者当家,对白家未来的发展百利无害。” 罕茗泽微愕,感叹道:“爷爷,你真看得开。” “不瞒你说,小这一代里我最看好的还是寻煦,张弛有度,分寸得当。其他两个……锐意太强,不择手段。”白老爷子再落一子,“就比如说今天这事,寻煦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你推出来的。” 罕茗泽心说那是因为他喜欢我。 “到你了,快下。”老爷子催促他,“寻煦志不在此。不然他改个姓,我这白家都能是他的。” “噗……爷爷你说大话呢吧。”罕茗泽抹抹嘴,“白家的股份你都分出去了,还怎么能给他。” “小子,要不说你嫩呢。送给他们,那是我高兴。不高兴了我也能收回来。”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老鹰般凌厉的神色。 “呵呵呵……你这话说的也太轻松了。”罕茗泽砸吧砸吧嘴,端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 “不相信?” “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你就会哄我开心。” 罕茗泽否认:“我没有,你说你是吴爷爷,我这不一直叫的都是吴爷爷吗?” 老爷子哎一声:“我怎么觉得你也开始滑头了。和顾寻煦待久了吧。” “爷爷,你这么喜欢阿煦,那当初怎么……” 老爷子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妈妈当初坚持要嫁到顾家,毁了我给她定的婚约,我一气之下几乎和她断了父女关系,至于后来……都有错吧。” 老爷子看着窗外的绿枝桠。他这一生感情浅薄,对子女家人是,对朋友伙伴也是,唯独对已经离开的爱人,有说不完的愁绪。 罕茗泽懂事地没接话。 “我忽然觉得,这白家还是不能落到寻煦手里。”老爷子突然转了话题,“不然他和你混在一起,百年之后我的白家留给谁。” 罕茗泽讪笑:“你还想挺远的。不过爷爷,你就这么喜欢我啊?这就承认我是孙……” 媳妇那两个字被他生噎下去了。 “哎,我不认又有什么用。寻煦和他妈一个脾气——认死理!”老爷子捏了捏他凑近的脸,“不过嘛,我也真是挺喜欢你的。好久没见过这么单纯无害的娃娃了!” “耶耶耶爷爷!疼!”罕茗泽拽回脸,摸着自己脸颊,“爷爷你这这么喜欢我,以后有时间也和我回家住呗。我们家也有好多好多茶山!普洱茶也不必岩茶滋味差呢!” 罕茗泽双手比了个好大好大的椭圆圈。 老爷子一眼看清:“哼!你是想要有多点儿家人陪寻煦吧?” “爷爷!家人是无价之宝!”罕茗泽说,“我阿妈以前说过,亲人是上天赠给予最珍贵的羁绊。我们出现在对方的生命里,承担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不应该彼此伤害,而是同甘共苦地爱着。” “真是个傻孩子。”老爷子摇头,“好吧,如果寻煦愿意的话。” “我去和他说。”罕茗泽笑嘻嘻。 罕茗泽不嘻嘻。 白霁来了。 “去吧。”老爷子开始收棋子。 “爷爷再见!”罕茗泽起身风一样的溜走了。 “爷爷。”白霁微微弯腰朝老爷子行了个礼。 老爷子心情好,教了他几句:“成王败寇。瞻前顾后,满盘皆输。” “是,谨遵爷爷教诲。”白霁敛眉应道,再次抬眸眸中已经是决绝的厉气。 88. 帘洞 白霁还没走出主苑,白钰就步履匆匆、神色肃穆地走了进来。 “警察那边来消息了。”白钰握着手机,低沉着声音说,“表哥被辰资保释,提前出来了。” 白霁面色平静:“辰资不仅有钱,还有企业信誉,意料之中的事。” “申川已经去接了,来回起码还要两个小时。”白钰说,“要告诉罕哥吗?” 白霁和白钰同时看向罕茗泽背影消失的方向,那是约定的车子停放地点。 “虽然我很好奇,罕哥如果知道表哥已经出来,还会不会去找戚越。”白钰手臂互搭,像是真的在仔细斟酌,“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冒险为好。时间不早了,两个小时中会发生的变故,真不好说。最简单的,如果那三位发现申川不见,也会心生怀疑。 白霁微顿,像是嗤笑地说:“但表哥要知道你带他去了坠风崖,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你和我说这么多干什么。”白霁瞟了她一眼,“想把风险责任都推给我吗。” 白钰有一瞬间的脸上挂不住,然后立刻歪头笑道:“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何必分什么你我呢,阿霁?” “别这么叫我,真恶心。”白霁冷声说,“在家看好那三个人,做好你该准备事,别出岔子。” 白霁说完,不等白钰回话,起身抬步向前走去。 白钰在后面冷冷地弯了一下嘴角,眼睛却一眨不眨。片刻后,她拿出手机给何定打了个电话:“学长,你们在哪啊?刚刚管家和我说有一个地方的春茶芽儿发的好,我把位置发给你。……哦,我还过不去,我爸爸还在拉肚子呢。嗯,辛苦你们啦!” . 罕茗泽单手开车,白霁在副驾驶上铺开地图,指尖落在其中的一个点:“人在这里,坠风崖。” 罕茗泽瞟了一眼就说:“离东陵山很近。” “东陵山和坠风崖中间隔着一条林水涧。”白霁说。 “阿煦……还没有消息吗?” 白霁动作顿了一刻,然后不着痕迹地收了地图,说:“嗯。申川盯着消息。” 他看了一眼表:“现在是下午四点,从这里到坠风崖还要一个小时。这个时节太阳六点下山,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坐稳。”罕茗泽声音低沉,平日里鲜活张扬的眉眼此刻严肃凌厉,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下颌绷得死紧。双手握紧方向盘,指节根根泛白。一脚油门踩死,车身加速猛蹿出去,车身擦着山壁掠过,如琴弦般震颤在午后的山间,像一只铁凶猛悍烈的猎豹。 急弯一个接一个,在蜿蜒的山路中像一只只盘桓的巨蛇。 白霁看着后视镜里碎石被轮胎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衣上,溅起的尘土尚未落地,车已经从光线的一端,移到急弯的另一端。 他心底忽然冒出一丝愧色。 …… 成王败寇。瞻前顾后,满盘皆输。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不能放弃。 …… 顾寻煦一出来就给罕茗泽打了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去茶山了吧。山里没信号很正常。”申川说。 顾寻煦原本看向远方的目光又转回到申川脸上,狐疑地问:“他不在茶苑里,去山里干什么?” 申川是什么人,离老奸巨猾只差一个老:“我……我怎么知道,你的人,我总不能每时每秒地围着他转吧。白霁吃醋了难哄啊。” 顾寻煦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申川,和我插科打诨没意思。” 那眼神看的申川心里发麻:“好吧。我也不知道,他们没告诉我。白霁就让我乖乖听话,你说过不过分。” 顾寻煦眉头皱得渐紧,他知道白霁的性子,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手里再次拨出一个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白霁车里常年备有型号屏蔽器。 阿罕和白霁在一起。 顾寻煦再打白钰的电话,这次接通了。 “表哥……”白钰话音未落,就被顾寻煦直截了当地打断: “他俩去哪了?” 白钰讪笑:“表哥你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 “小钰,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顾寻煦声音声色俱厉,加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申川在一旁都觉得寒风刺骨。 “阿罕要有任何意外,我会让你和白霁的一切谋算都徒劳无功。”顾寻煦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白钰猜到他会生气,却没想到会直接说出这么严重的话,心里骤然泛起几缕惶恐,咬了咬唇,语气带着恳求:“表哥……” “这是通知,没有商量的余地。”顾寻煦挂了电话。 一分钟后,微信发来了定位。 顾寻煦看到位置,脸色遽然一变,下颚绷成直线,手腿的动作几乎是同时进行,一把跨上了直升机的驾驶位。 “喂!”申川差点没跟上,手忙脚乱地跳上了副驾驶,飞机下一秒就已经悬空而起。 . 黑色的越野车停在坠风崖的崖顶,前方再无去路。罕茗泽熄了火,推开车门,一脚踩上湿滑的岩石。脚下便是瀑布的顶端,水流从他脚边不足三米的地方倾泻而下,水声彻彻。 一道白练瀑布倾泻而下,水势不算湍急,却因为近百米的落差拉出磅礴气势。他低头看去,水流在坠落的中途被几块突出的岩壁撞碎,炸成漫天白雾,被山风一卷,贴着崖壁翻涌上来,扑在脸上冰凉刺骨。 对岸是无水断崖,周边覆满厚厚的苔藓,腊月里依旧绿得发黑,蕨类从岩缝里探出来,叶尖挂着水珠,风一过便簌簌地抖落一片。 两崖中间就是林水涧,最低处不算狭窄的溪水也已经细成一条银线,蜿蜒切进丛林深处。两岸的樟树和榕树撑开层层叠叠的树冠,深绿错落成墨色,苍阔托着寥寂,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模糊的山脊。 “人在哪?”罕茗泽眺望着远方,希望目光落到城市的某个角落时,能看到自己的爱人。 白霁凝神下望,抬起右脚点 了点:“此处下方五十米有一处帘洞,她就藏在里面。” 罕茗泽环顾四周无路:“她怎么下去的?难不成……” 白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山顶有一颗百年老树的古藤垂下。 “不可能。”白霁斩钉截铁地说,“她没那本事。” 白家所有人脾气秉性和能力,他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不管她是怎么下去的。”罕茗泽走到古树边,拽了拽树藤,“我现在只有这个办法。” 白霁心里也是这么想,但看到他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冰封的眼神中再次出现了一丝不可置信的裂痕,不过只是一瞬,倏忽就恢复了如初的古井无波:“你确定?” “嗯。” 四点的太阳已经西坠,光线从灰白的云层里斜斜地漏下来,在瀑布溅起的水雾上折出一道极淡的虹。光没照到的地方已经沉进了暗影里。 山谷里开始起了薄薄一层暮霭,从林水涧的溪面慢慢往上浮,树冠的轮廓开始变模糊,远山的层次也从深绿一层一层地退成了灰绿。风凉了一度,水声依旧轰鸣, 罕茗泽不再犹豫,攥着崖壁上的老藤,掌心顿时就被细小尖利的倒刺扎破了皮。 “阿罕!!!”江阔的声音在山顶空谷里炸开。 “阿罕!!!” “罕哥!!!” “罕学长……” 接着是靳安玙、何定、夏微等人的声音。 众人赶来见到的第一幕竟然是罕茗泽翻出崖壁,纵身往下一跃! 疯了这是?! 江阔还没来得及骂出声,身体已经冲上去,拉住了藤蔓的根部:“啊啊啊啊!卧槽怎么有这么多刺啊!!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疼!” 再疼也没想过放开!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帮忙,脱了外套裹住了藤蔓外皮,死死扯着不松手! “阔阔,命交给你啦!拉好啦!”罕茗泽笑着喊道,掌心的血珠一滴滴从刺入的地方渗出来,沿着掌纹淌成几道细线,滴在他手腕上,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脚下是近百米的深渊,瀑布的水雾从谷底翻涌上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你个疯子!这么高的地方也敢跳!顾寻煦知道……” 江阔的声音消散在不远处出来的闷雷。 要下雨了。 水汽浓雾的地方,就每到傍晚就开始变天。方才还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转瞬就被铅灰色的云团吞没,整座山谷骤然暗了一度。瀑布砸在岩石上的轰鸣原本是清亮的,此刻被低垂的云层压回来,闷闷地回荡在山壁之间。 罕茗泽听到顾寻煦的名字,仅仅只是这三个字,只需要这三个字,他就可以无所畏惧。 他双腿蹬着崖壁,缓缓往下移。手臂被藤蔓扯得笔直,不知道是身体哪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响。靠近水的石壁覆满了苔藓,踩上去极其滑腻,摩擦力瞬间消失,他一时不及就打了滑! “阿罕!——”江阔的声音遥遥传来,可能是感受到了藤蔓突然的晃动。 89. 坠崖 “没事!”罕茗泽大声喊道,也不知道和风声、水声、水声交织在一起,能穿回去多少。 他咬住牙,手臂肌肉在湿透的衬衫下贲起,又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呼吸稳住。幸好体重轻,加上常年在野外生活的人,四肢修长而没有赘肉,腰腹收紧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能往上提,身体就能被控制住。 罕茗泽接着昏暗的光线看稳了路,脚尖在崖壁稳处上点了一下,借力荡开,避开一块突出的岩石。瀑布就在他右侧不到十米的地方,水流砸在岩石上碎成细密的水珠,溅了他半边脸。他在水雾中眯起眼睛,依稀看到十米下方有一个凹陷的洞口,被一排水帘遮住。 他松了右手,身体往下又坠了半米,左手皮肉已经烂了不成样了,小臂也已经微微发烫。 他低头确认了一下洞口的位置,然后重重蹬了一次崖壁,身体被弹出接着又被惯性打回来!他看准时机,毫不犹豫地松开藤蔓,身体在瞬间失重,双脚重重地踩在洞口湿滑的岩面上,紧接着膝盖一弯,手掌撑地,稳住了身形。 身后的瀑布将外面的天光隔开,洞内幽暗潮湿,耳边是水声的轰鸣和岩石缝隙里昆虫动物的鸣叫。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把磨破的掌心在裤脚上蹭了蹭。接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还有电,但是没信号。他打开手电筒,转身朝洞内走去。 . “这藤怎么没重量了?!”江阔吓得用力把藤蔓往上提了两把——入手和刚刚相比轻了好多,显然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已经进了帘洞。”白霁被他夸张的连连尖叫声震了几次,忍不住出口解释。虽然在白家很难听到这样气势豪壮的音量,但奈何耳膜是真的有点疼。 靳安玙拨通了顾寻煦的电话:“寻煦,你在哪?” 听到这个电话,白霁头也开始疼了。 “我给你发个位置,阿罕这边……” “你们在坠风崖。”顾寻煦坐在驾驶位上,抬了抬手肘,让申川把手机抬高一点。 “嗯。你知道?” “我正往那边赶。阿罕怎么样了?” “你先别急。已经下到瀑布帘洞里了,但天气不太好,已经开始下雨了。” “我十分钟后到。”顾寻煦颔首让申川挂电话。 “大哥!不能再快了!”申川挂了电话,“我的命也是命啊!!!” . 罕茗泽走了大概一百米左右,在一个窟窿洞内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戚越。她旁边还有半根蜡烛和不到半瓶的水。 罕茗泽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过去。戚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虚汗。她蜷在湿冷的岩石上,呼吸又浅又急。 罕茗泽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是凉的,手心全是冷汗。在这种湿冷的地方待了这么多天,旁边只有水没有食物,大概率是血糖太低导致意识模糊。难道她会活活饿死吗? 罕茗泽皱了皱眉,不敢多想。从裤兜里掏出最后剩的两颗糖,混着水给她喂了下去。 罕茗泽托着她的后颈让她微微仰头,免得呛着。 片刻后,他试探地喊了一声:“戚越?”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须臾后眼皮终于撑开一条缝,瞳孔还是涣散的,但至少有了反应。她看向罕茗泽,眼睛乍现恶意:“是……你。” 谁会来救自己?她想过了所有人,甚至是顾寻煦。却从来没有想过,最终出现在这的会是罕茗泽。 “坚持一下。我带你出去。” 戚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发出微弱的一声:“好。” 罕茗泽把她扶起来靠在岩壁上,站稳了身子才开始往后走。 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雨水穿过瀑布的水帘砸在洞口,帘洞外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米。除了雨水和水声,什么都已经听不到。 罕茗泽拽了拽藤蔓,上面立刻有人回应。 “我背你上去。”罕茗泽反手将她两只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腰一沉,把人背了起来。 藤蔓在在雨中晃荡着,罕茗泽等藤蔓靠近时一把抓住,先用藤蔓将自己的腰和背上的戚越围了一圈,几根小刺透过衣服刺入了肌肤中。 戚越感受到剧痛,意识也恢复了一点。 “抱住我。”罕茗泽说完,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两步,再猛冲两步纵身一跃,右手死死攥住了藤蔓。两个人加在一起的重量全挂在两条手臂上,关节再次发出一声闷响,掌心的伤口再次被刺破,血渗得更多。 上面感受到重量,开始齐力往上拽。 罕茗泽用腿夹住绳索,配合着上面的节奏一点一点往上蹬。雨水浇在他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但他能明显感受到戚越的意识在逐渐消退,力气也在逐渐减小。 不太妙。 他咬紧后槽牙,手臂上的肌肉在湿透的衬衫下绷成一道道清晰的线条,每往上提一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距离崖顶才有五米了,江阔和靳安玙已经趴在崖边朝他伸手了。 身后的戚越却彻底失去了意识,手指从他的肩头滑脱,整个人往后仰去。腰间的藤蔓在持续的摩擦中松了一圈,她的身体从藤蔓的间隙里往下坠—— 就在同一瞬间! 罕茗泽的右手骤然松开了藤蔓!反手一抓,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左手上。左手攥着的那根藤蔓猛地一沉,臂上的肌肉在这一瞬间贲张到极限,掌心汩汩流出的血湮没了整条小臂。 “快!快拉啊!!!”江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罕哥!!!”夏微吓得腿软,手却不敢松懈。 所有人同时发力,藤蔓一寸一寸地往上拽。罕茗泽挂在半空,左手攥藤,右手攥人。右手的戚越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塌塌地垂在雨中,像一只被淋透的风筝。 距离崖顶还有五米的时候,罕茗泽听到了一声不寻常的声响。他猛地抬头,藤蔓绕过一块凸起的岩石棱角,在持续的摩擦和雨水浸泡下,那一截已经被磨细了一圈。就在他抬头的这两秒里,又有一小截崩断。只剩一点。 十秒。最多十秒。 崖顶上的人还在往上拉,江阔的手已经伸下来了,离他不到五米。 “阿罕!你再坚持一下!” “罕哥!马上了!最后几米了!” “顾寻煦……” 阿煦…… 他们看不到那截正在断开的藤蔓,还在往上拉,还在喊他的名字。 在藤蔓彻底断裂之前,罕茗泽右臂用尽最后的力量,把戚越甩了上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藤蔓断了。 他没有别的念头了,只有把人送上去,他的阿煦才能回来。 “阿罕!……” “罕哥!!!” “啊啊啊啊啊!!!!” 惊声、尖叫、惶恐,所有的声音在暴风雨中都不值一提。 断掉的藤蔓在雨中无声地坠落,正如罕茗泽往下坠落的身体。 坠风崖。 尚未入夜,但光亮已经被浓稠的黑云彻底遮去。 众人的嚎啕哭声沉寂在狂风暴雨中。谁都明白,坠下去只有一个可能。 “阿 罕……他说把命给我,我没拉住。”江阔捂着脸泣不成声。 靳安玙搂过他肩膀,安慰地拍了拍,可自己眼角也红的不成样子,闭眼仰着头也忍不住。 “报警!”白霁说。 “哦哦哦!”何定连忙拿出手机来,拨了两次才拨通了电话。 “罕哥!!!”夏微蹲下埋头爆哭,其他人也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啜泣。 …… 直升机明亮的光线穿透乌云,隆隆轰鸣声压制住风雨的声音。 众人纷纷望过去,只见舱门被有力地打开。顾寻煦单手撑着门框,两条长腿前后从机舱里跳出来,溅起大片水花。暴雨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布料紧贴在肩背和手臂上,肌肉线条的褶皱在机灯强光下明暗分明。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额前碎发遮住了半边眉眼,那双眼睛在雨幕里沉得发黑,下颚线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 “人呢?!”他问。 他的声音如冷夜冰川,带着从未有过的肃戾和鸢鸷,每个字都像冰粒砸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腾出刺骨的白雾。 申川下意识地护在了白霁身前。 其他人都说不出话来,只有靳安屿红着眼回答:“掉下去了……” 掉下去了。 顾寻煦瞳孔一震,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五指嵌入心肌,指甲掐进每一根血管——世界在那一秒褪去所有颜色,只剩下白色的剧痛。 然而身体的动作却没有迟钝一秒,脚步骤然转回直升机上,拿出手电筒和备用电池,接着就把救援绳往腰上绕。 申川见状,冲上前拉住他:“你疯了?!这么大的暴风雨,飞机根本不可能不去!” 顾寻煦一把甩开,没理会他,继续栓紧绳索。 申川被甩出几步远,却再次上前拽住他:“顾寻煦!你清醒点好不好?!这么深的地方哪还有命?!你要去和他陪葬吗?!” “他死了,我活着干什么。”顾寻煦说的极其冷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件再平凡正常的事。 申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接着缓缓松开了手。 顾寻煦走到崖边,暴雨打在他脸上,模糊了脸上的神情, “寻煦……” “顾寻煦……” “学长……” …… 靳安玙和江阔等人忍不住讷讷地喊了他的名字。 但谁都知道留不住他。 顾寻煦没有一刻犹豫,单手攥住绳索,背对深渊,身体往前一跃,仿佛一只纵身于天地之间的夜鹭,阒然消失在风雨交织里。 “寻煦!!!” 申川冲到崖边往下看,只看见他的身影在雨幕里急速下坠,绳索迅速拉直,再不见踪影。 林间树冠被风雨撕扯着摇晃,暴雨如密集的白箭,有的化作瀑布的一部分,翻涌成白雾,有的射向峭壁纷纷折断,化作齑粉。 “疯了疯了!……”江阔全身发抖,不敢相信这如噩梦一般的场景,更不敢去想罕茗泽和顾寻煦…… 靳安玙向来冷静的脸色也出现了恐慌。 申川走到面色冷寂的白霁面前,眼神黯淡如灰:“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想要的东西,真的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白霁浅浅抬眸,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是。” 他的声音比冬季暴雨还要冷。 “我向来无所不用其极,你今天才知道吗?” 申川笑着摇了摇头,步伐第一次退了两步,可笑又可悲。 . . 90. 幽涧 白雨浸墨,风裹挟着亿万雨箭穿林打叶,泼进无边的黑暗。瀑布从一道水帘变成宛若整条银河的倒悬与倾泻,以万吨之力撞击岩石,轰鸣带起大地深处的脉动。 顾寻煦落到溪边,放开绳索,带上了头灯。环顾四周后,当机立断地走向了森林之内。 暴雨撞上层叠浓密的树冠,声势被卸去了大半。原本直直砸下来的雨柱,被叶子接住,打散,碎成细密的水珠,从叶隙间筛落下来。 “阿罕?”顾寻煦听着雨声稍小,试探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怎么会有回应。 如果是他判断错了,如果阿罕掉落的地点是溪中,如果他早就被中的水流带到了远方…… 闪电劈开的刹那,天地现出原形——峭壁如沉默的巨神,湿透的森林是一片颤栗的汪洋,每一片叶子都在电光中剧烈燃烧着绿意。雨幕模糊了天与地、生与死的界限,那瀑布仿佛从破碎的云端直灌地心,带着摧毁一切的决绝,又在深渊里孕育着至死不渝的柔情。 顾寻煦就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掉落在古树根脉上的狗牙吊坠。 顾寻煦眼底猝然亮起一簇幽幽光芒,连跑带冲地往前冲去,一向冷静也在此刻踉跄了几步。 “阿罕!” “阿罕!!” “阿罕!!!” …… 罕茗泽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像被扯断了。锐痛、刺痛、钝痛……全身没有一处地方不痛!左肩更是像被贯穿一样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 他意识开始涣散,知觉渐渐变得麻木,像是落入了古树弥覆的原始森林,绿色的藤蔓交织在一起,深不见底,只泛起阴翳重重的浓稠墨绿。 可他不害怕,那是他的归处。他从小在那里长大,而他的阿爹阿妈也归于那片森土。 如果能再次回归到父母的怀抱,那也不失一个美梦。 “阿罕……” 但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的身体似乎熟悉那个声音,一听到就忍不住想要偎近。可他的思绪已经涣散不堪,拼命想记起也认不出是谁。 “阿罕!” “阿罕!!” “阿罕!!!” …… 他叫得那样急促、那样焦灼、那样绝望,罕茗泽听得心生不忍。 …… “我叫罕茗泽,你叫什么呀?” “你拦着我的路了。” “是啊!我要和你讲话,所以要拦着你啊。”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告诉我,我就让你过去。” “顾寻煦。” …… “阿煦……”罕茗泽一口将淤血吐出,整个人从鬼门关中被拽了回来。 微弱的声音从后方不远处传来,即使夹杂着瀑雨水声,顾寻煦就是听到了! 他遽然转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罕茗泽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的瞬间,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用干抽去,意识再次迷离。 纵使他多想再喊一声他的爱人,也无济于事。 “阿罕!!!” 顾寻煦看到了遍体鳞伤、满身血污的罕茗泽。 古树断枝贯穿了他左肩。 “阿罕!”顾寻煦以最快的速度冲了着过去,在最后的距离却骤然刹紧了脚步。 罕茗泽身上太多的伤。 额角有一道翻开的裂口,血淌过原本高挺俊朗的眉骨。双手摊在身侧,十指全是血,掌心的皮肉被刺刮烂了。衬衫碎成布条,从锁骨到腰侧全是被树枝剐蹭出的道道红痕,血迹混着泥浆糊在身上。裤子自膝盖以下磨没了,露出的小腿上也满是划痕。 最可怖的还是左肩被一截断枝贯穿,木刺从肩胛上方扎进去,从肩窝前面透出来,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 他浑身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顾寻煦的眼底瞬间布满猩红血丝。 “……阿罕。”他脚步在抖,但走出去的步伐和伸出去的手都格外坚定。 他必须要救他。 顾寻煦在他身前半蹲下,右手抽出自己腰间的皮带,在罕茗泽左臂上端绕过一圈,用小臂夹住一头,弯腰用牙齿咬住另一头,猛地一勒。血涌缓了下来。接着撕下半截衬衫内衬,叠成厚块,避开断枝两端分别压紧按住,又扯下袖口布条绕过去交叉打结,把断枝卡死在伤口中间不让它晃动。 罕茗泽从磅礴迷雾中缓缓醒来,看到面前的人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尽管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但罕茗泽能从那布满血丝的双眸和嘴唇上咬出的血痕,看出他的慌张失措。 “别……咬。”罕茗泽一开口,决定胸腔盛着的淤血又想喷涌而出。他竭力压下了。 他呼吸微弱,顾寻煦专注于包扎,没有发现那双眸子已经睁开,直到听见 声音时,整个人才像被人从地狱里拉回来。 他抬眸去看罕茗泽,猩红的戾气在望向他的都瞬间湮灭,只有眼尾在止不住的泛红。· 罕茗泽觉得比哪个伤口都疼。 “……不疼。”罕茗泽苍白着脸色说,尽力扯出一个笑,哪怕扯着伤口,“能把你还回来,什么伤……都值。” “别说话。”顾寻煦说,“我带你出去。” 顾寻煦弯腰,手也是稳的,动作却十分轻柔,右臂托背,左手避开那截断枝从肋侧穿过收紧。像是怕用一点力,人就会从指缝间流走。 “张思达踹你的那一脚,”罕茗泽将头靠到他怀里,“比这个疼……” “我知道。”顾寻煦在看到他身上的伤时就明白了,对方的伤会比自己的疼得多。 “和我说说话,我不想睡。”罕茗泽说,他已经知道自己不能睡,却也没力气再说话。 “我不会再离开你,我会守在你身边。你再也不会、再也不会遭遇这样的危险。”顾寻煦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我会和你回家。我很后悔……没有早点去看伯父伯母。” 罕茗泽颤着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想告诉他——阿爹阿妈很喜欢他。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行。”顾寻煦说,“只要你在我身边。” 顾寻煦向来话少,毕业之后更甚。罕茗泽只觉得好久都没听到他和自己说这么多话。似乎又回到了清迈最后一个夜晚,他背着他走在乡村野道上,风里都是自由和浪漫的味道。 那是顾寻煦最后无忧无虑的时光,所以也是罕茗泽最惜藏的回忆。 “阿罕,我很爱你。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 我也爱你。 罕茗泽想说,但却只能呛出一口暗红的淤血。他甚至无法发出咳嗽的声音。 血液顺着下颌淌上顾寻煦的手腕。指尖从顾寻煦衣角上滑落。怀里的重量,正在一寸一寸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怀里慢慢消散。 “阿罕!”顾寻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觉的颤音。 他想抱紧,却不敢用力,脚步迅疾地飞奔出去,却无济于事。 “别睡!阿罕……求求你……别睡!!” 风从雨林之间飘出,在浩瀚广阔的天地漫游了一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古老而稠绿的森林中。 “阿罕!!!!!” 91. 伤愈 罕茗泽再次醒来,是十天之后,且已经被转到X市的医院。 他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和三年前一样,还是白得刺眼的天花板。 他的脖子上也一样的多了一个狗牙吊坠。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身边有人。 顾寻煦趴在床边,却睡得很不安稳。如今的样子和平时矜贵精致的模样截然不同,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白色的衬衫上全是褶皱,袖口被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红痕,在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阿煦……”罕茗泽叫他,声音干哑得像是喉咙要出血,但他需要告诉顾寻煦自己醒了,不能让他一直沉寂在噩梦中。 顾寻煦几乎是瞬间清醒,遽然抬头,眼睛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暗影,目光却已经精准地锁住了罕茗泽的眼睛。他就那样怔怔地看了两秒,似乎生怕眼前这一幕是这些天反复出现在梦里又反复碎掉的幻觉。 罕茗泽的手指在他掌心,于是故意地动了一下,又接着念了一声:“阿煦。” 顾寻煦的呼吸不受控地有些凌乱。 他没有说话,而是缓缓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罕茗泽的眉骨,那里已经结痂。顺着眉骨又慢慢滑到眼角,动作做得极其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极其易碎的珍宝。 “醒了。”他说。声音哑得比罕茗泽还厉害。 罕茗泽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看着他,慢吞吞地回答了一句:“嗯。” 窗外是早晨六点多的光景,天色将明未明,清淡的晨光恰好落在顾寻煦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和眼下的青灰照得无所遁形。罕茗泽看见他眼眶泛了红,水光莹莹看的罕茗泽心痛。 “渴了。”罕茗泽说。 顾寻煦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沾湿了他的唇角。 “你冒胡子了。”罕茗泽声音干涩,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顾寻煦没接话,抿了抿唇。 喉咙滋润后没有那么干哑,疼痛也稍微缓解了一些,于是他说:“不够。” 顾寻煦不敢多喂,还是按铃让医生来了。 罕茗泽觉得莫名其妙,被一大群医生护士围着检查了半天,又见主治医师拉着沧桑般顾寻煦说了好一会儿。 半个小时后,病房终于再次清静。 “医生说,你恢复的很好,醒来的时间也比预计中的早。”顾寻煦声音还是带着阴沉的沙哑。 他去旁边的柜子里找了一根吸管,又走回罕茗泽身边低下身子,把杯子端到他唇边:“可以试着用吸管喝一点水,慢慢喝,别呛到。” 罕茗泽摇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发出了轻微的支吾声。顾寻煦听不清,只好凑过来。罕茗泽看准时机,在他唇角急促地落了一吻,然后笑着说:“我说的不够,是这个。” 顾寻煦错愕地愣了一秒,然后垂眸瞟了他一眼,低声说:“喝水。” “喝喝喝。”罕茗泽刚干了坏事,不敢不听话,乖乖喝了三分之一的水,然后就说,“不要了。” 顾寻煦就着将剩下的水喝了。 “饿。”罕茗泽又说,他在用一切方法告诉顾寻煦自己正在好转。 但他只能喝白粥,一碗下去,有了一点饱腹感,也吃不下去了。 “再睡一会儿吧。”顾寻煦手背覆上他的额头,确定了没有异常的温度又顺势摸上他有些长的黑发,“你需要休息。” 罕茗泽精神还没有恢复,醒了这么一会儿,疲倦感也袭来,意识消失前迷迷糊糊地呓语:“你有事就去忙吧……” 他知道,顾寻煦这几天照顾他,一定没来得及去处理工作。而白家…… 顾寻煦守在他身边,抚摸着他的长发、额角,颧骨、脸颊,柔声说:“我不走。” 罕茗泽很快睡着了。 顾寻煦等他睡稳了,才放任心底的情绪宣泄而出。 他醒了,他活过来了。 是真的。 顾寻煦阖眸,抬手按了按眉心,将近日的恐慌与绝望尽数压下。当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经变回冷决凌厉。 他起身进了盥洗室,洗漱洗澡,剃了胡子,换上新衬衫,又重新恢复了那个倨傲孤高的模样。 接着走回病床边,弯腰给罕茗泽拉好了被子,又看了他片刻,才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手机。 几百条消息接连跳出,他拿出电脑放到茶几上,先处理了辰资的事项,然后才打开白家的消息。 在他照顾罕茗泽的这十天,白家完成了股权转移。 . 罕茗泽一觉又睡了二十三个小时。 再次睁眼时,顾寻煦正站在床边,单手拿着手机回消息。 罕茗泽目不转瞬地望着他,直到顾寻煦习惯性地十分钟看他一次,才发现他醒了。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过来,罕茗泽就笑了。没有问他在干什么,要怎么处理白家的关系,那些都不重要。 他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就想抱抱顾寻煦。 顾寻煦见他想起身,就把病床摇到合适的位置。 罕茗泽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到这里。顾寻煦照做了,罕茗泽就把他靠到他肩膀上,顺带往他白皙的脖颈凑了凑。顾寻煦搂住他的腰,顺着他的力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给他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顾寻煦伸手拿过水杯,里面水温正好,递到罕茗泽唇边。罕茗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润了嗓子后才说:“我睡了多久?” 顾寻煦把水杯放回去,拉过了不远处的保温车,从里面拿出一碗小米大枣粥,一口口精细地喂到罕茗泽嘴里。 罕茗泽吃了一碗半,就不要了:“饿是不饿了,但有点馋。” 顾寻煦知道他一直是无辣不欢的重口味,吃了两天粥,肯定会觉得淡。他抽了两张纸,给罕茗泽擦了擦嘴:“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都行。” “包括你吗?”罕茗泽非常自然地接话。 顾寻煦抿了抿唇,没应话。 罕茗泽权当他默认了:“那我多久能出院?” “看你恢复。”顾寻煦把他扶着靠到病床上,自己起身进了盥洗室。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罕茗泽躺着看天花板,顾寻煦再出来已经拿着一块湿毛巾,给他细细地擦了擦脸。 罕茗泽觉得这么一双手放在洗脸上,实在有点暴殄天物,于是路过嘴唇时,他咬住了。 顾寻煦怔了一秒,眼神交织着又急又气的神色,无奈地轻说:“放开。” 罕茗泽咬着不松口,还挑衅地晃了晃脑袋。他咬得不重,齿尖抵在食指关节上,不疼,但足以让顾寻煦无法挣脱。那双俊朗深邃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顾寻煦,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种恃病行凶、恃宠而骄的理直气壮。 顾寻煦垂下眼睫,用另一只手 捏住罕茗泽的下巴,拇指抵在他嘴角,擦过他的下唇,动作很慢,却让人心尖发麻酥颤。接着,他头一低就吻了上去。 罕茗泽本能松口,顾寻煦就收回了手。顾寻煦怕伤到他,点到为止。克制住了唇齿缱绻的欲望,离开了他的唇角。 “……别闹。”顾寻煦隐忍地吻了吻他的额间,声音低而轻,却已经带上了沙哑,警告的话说出了哄腻的语气。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色。 . 罕茗泽醒来的第三天,状态转好很多,人也精神了不少,一天可以清醒六个小时左右。 顾寻煦才告诉其他人。先只是江阔和靳安玙。 江阔拉着靳安玙,几乎是最快的速度赶来了医院。 看着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的罕茗泽,一向碎碎念叨的人,此刻竟然安安静静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阔阔。活着呢。”罕茗泽朝他笑了。 江阔“哇”得一声哭了出来,蹲下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喂,喂喂!”罕茗泽手足无措,“病人见不得哭啊!” “你个没良心的——你他妈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放手的时候老子吓得呼吸都停了——我以为你没了——我以为你就这么没了——你个超级无敌大混蛋!” 罕茗泽抹了抹鼻子,试图和他讲道理:“阔阔,你这样骂一个病人,不道德。” “我去你大爷的不道德!你他妈做的那些事叫道德?!罕茗泽,老子上辈子欠你的!” 罕茗泽心虚地低下了头。 顾寻煦“咳”了一声,江阔吸了吸鼻子,没敢再骂。 靳安玙拍了拍坐在地上的江阔,后者倔强地转了九十度,就是不起来。他无奈,走上前:“阿罕,这几天赶紧怎么样?” “一天比一天好啦。” “那就好。”靳安玙露出欣慰的笑容,“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得好好养一段时间。可不能再向上次那样自己跑掉。” “他敢!他再消失三年不见踪影!老子翻遍滇南也给他找出来抽一顿!”江阔抹着脸站起来,那表情堪称江导师最Man的时候。 靳安玙无奈地朝顾寻煦耸耸肩。 “多大的人了!不省心就算了,还让人担心受怕!”江阔骂骂咧咧地从包里翻出保温壶,里面是刚炖好的排骨玉米粥,递给顾寻煦。 顾寻煦无奈地接过来,扭开了盖子,一股浓郁咸香的肉香味飘散而出。 “哇哦,阔阔,你这手艺见长啊!”罕茗泽臭屁地夸道。 “少来这套!”江阔走到沙发上,气愤地翘起二郎腿。 顾寻煦打出一碗粥,用勺子舀出一口,吹了吹,等温度合适了才喂给罕茗泽。 罕茗泽多久没闻到肉味了,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阔阔,真的不错!” “呵呵呵。” “江妈妈生气了,不好哄哦。”罕茗泽又喝一口,不一会儿就吃完了小半碗。 “你出院那天,我就原谅你!”江阔起身,把吃完的饭碗收拾了。 罕茗泽瞅着他,笑出了声,差点呛着,顾寻煦连忙把水端给他,喝了两口才顺过去。 “罕哥这样的性格,才能吸引到真诚相待的人。”何定站在病房门口,对站在自己前面的白钰说。 白钰手捧着一束白色洋桔梗,目光复杂难明,许久后才泠泠道:“我不需要。” 92. 余生 她推门走进去,脸色已经挂上了灿烂的笑容:“罕哥!听说你醒了,我特意来看看你!” 顾寻煦眼角笑意顿失,起身走到病床前,手握住了床杆,将罕茗泽护在了身后。 “哥,你干嘛。”白钰看她,眼神充满了撒娇的笑意。 “阿煦,来者是客嘛。”罕茗泽说,倒也没觉得白钰错在哪,只是利用之后难得真心罢了。 顾寻煦没有收回了手,而是冷声说:“不速之客,不来才对。” 白钰笑着退了两步,将花束放到桌上:“我是真的关心罕哥,所以才来的。这事,是我对不住他。” 这话八分真,顾寻煦却说:“离他远点,就是最好的关心。” “罕哥!”何定适时进来,打破了僵局,“你终于醒了!可把我们吓坏了!” 罕茗泽还没接话,只听顾寻煦说:“他们陪你。”接着侧目看向白钰,“你和我出来。” 白钰对罕茗泽无奈地眨眨眼,起身跟着顾寻煦走出去了。 “有话直说。”顾寻煦走到不远处的角落,在这里可以透过门看到罕茗泽。 “白家已经打点了戚越,她会一应称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做的。”白钰从包里拿出烟盒,点了支烟,“其实,她不承认,也没有证据。索性进去关几年,出来后还能得到一大笔补偿。” “把烟灭了。”顾寻煦蹙眉,生怕自己身上染了烟味等会儿熏到罕茗泽。 白钰哑然,失笑着灭了烟。 “你们已经得到能要的。至于其他,不由你们决定。”顾寻煦说话间,眼神却没有离开过病房。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白钰说,目光带上祈盼,“哥,我和白霁走到这一步有多难,你知道的。你真的……不帮我们吗?” “没有义务。”顾寻煦说。 白钰自嘲般笑了笑:“当然。所有的一切都是要我们自己去争取。哥,那你就从权衡利弊的角度考虑一下,如果白家三位不退下,会一直纠缠你,你和阿罕难道还要一直和他们缠斗吗?” 顾寻煦目光冷冷地扫过去:“这话,是白霁教你说的吧。” “他和我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同输共赢,不分彼此。”白钰说。 . 顾寻煦重新回到病房,其他人非常懂事地离开了。 罕茗泽笑眼勾着看他:“谈完了?” “嗯。”顾寻煦先去洗手擦干,再走回来,拉了拉他的被子。 罕茗泽问他:“困扰吗?” “没有,生意而已。”顾寻煦说。 “他们俩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事而已。”罕茗泽这几天已经猜到了大概,“最后,小……白钰还是叫了阔阔他们来帮我。我看到戚越的时候,她已经接近昏迷,如果那天我没去,她会悄无声息地饿死在那。” “白家人没想让她活。”顾寻煦淡声说,“她决定揽下所有事。” 罕茗泽低头沉吟片刻,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尊重各人选择吧。” “白霁和白钰没告诉那三个,你手里其实没有证据。反而哐着他们,先把股权转到自己名下。”顾寻煦看了一眼时间,起身给他拿药。 罕茗泽就着他的手吃下,又活水吞下:“白霁心细缜密,白钰聪慧敏锐,两人层层设套、天衣无缝。白家三伯,不是他们的对手。” “三人各怀鬼胎,白霁对他们的心思了如指掌,当然斗不过。” “这白家里,机关算尽,父母兄弟斗得硝烟四起。”罕茗泽冷笑一声,“真没意思。” 顾寻煦把杯子放回桌面,搂着他的头,侧身在唇角落下一吻,低声说:“如果我没有遇见你,或许也会变成他们之中的一个。” 罕茗泽甜头没吃够,凑着上去索要了一个绵长缠绵的吻,唇齿纠缠中感受到了蚀骨治髓的愉悦。 “不会的。”罕茗泽舔了舔唇,“我一定要遇见你。这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事。” 顾寻煦微微敛目,眉心簇了又簇,才压制下再次纠缠的欲望。 罕茗泽却没有放过他,气息在他唇边萦绕:“栖茗呢?” “辰资收购了。”顾寻煦说。 罕茗泽顿了一下:“这是他们保释你的条件?” “嗯。” “成交价多少?”罕茗泽问。 “十八亿。”顾寻煦语气随意而平淡,似乎并不在意价格高低。 罕茗泽挑了挑眉,想了想:“还算没有趁火打劫。嗯,毕竟辰资还需要你这个副总。” “不副了。”顾寻煦撩了撩他额间的碎发,“两亿换了个转正的机会。” 罕茗泽愣了一秒,又一秒:“真的假的?!咳咳咳!” 辰资东南片区总裁的身价,和两亿。罕茗泽一时间不知道谁占便宜了。 顾寻煦顺着他的背捋:“慢点。” “所以现在,”罕茗泽被呛红了眼,“他们在争的是你手里那7%的白家资产?” “嗯。” “那你怎么想?” “肯定是要处理掉的。”顾寻煦不想在和白家有什么纠葛,“只是价还没落定。” 罕茗泽看出他的心思,忽然说:“不如低价卖给我吧。” 顾寻煦挑眉,唇角漾起一丝笑:“什么价?” “我钱不够。”罕茗泽唇角含笑,目光促狭,撑着下巴说,“要不,卖身吧?” “好。”顾寻煦一口应下。 . 罕茗泽恢复得出乎意料地快,以至于七天后顾寻煦就收到了医院的出院通知书。 顾寻煦带他回了一栋海边别墅,离市区不远,离X大也不远。 “你在X市有房?”罕茗泽站在庭院内,叉腰看着五层小楼。 “嗯。两年前买的。”顾寻煦把车停到旁边的车库,下车走过来。 “那你之前还去住酒店?”罕茗泽说。 “嗯。”顾寻煦拉起他的手,往里面走。 “哦。处心积虑、蓄谋已久。”罕茗泽哈哈大笑。 顾寻煦停了脚步,转身看他,沉声说:“身体好了是吧?” 罕茗泽顺理成章地点头:“嗯哼。” 顾寻煦唇角含笑,在他耳边轻轻说:“不给你。” 罕茗泽咬了咬唇,耳尖被吹得浮起红晕。 顾寻煦拉着他进了房。整体装修是英式风格,不算复杂,但还算有人气,不像栖茗茶庄那样冷冰冰的。 顾寻煦提前让人打扫了卫生,买了生活必需品,在门口给罕茗泽换了鞋,然后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你又不给。”罕茗泽耸耸肩,“随便咯。” 顾寻煦哭笑不得地摇摇头,揉了揉他头发:“怕你身子受不住。乖。” 罕茗泽挑了挑眉:“我、要、洗、澡。” “我帮你。”顾寻煦对下厨实在没天赋,点了最近的米其林送餐,还是决定做一点自己拿手的。 “好啊。”罕茗泽边说边脱衣服,眼神又勾又坏,“我看你忍不忍得住。” 顾寻煦舔了舔唇,大步迈了过去。 是夜。碎星满天,月色如莹。 罕茗泽赤身躺在顾寻煦怀里,问他:“什么时候去白家?” “还没定。”顾寻煦半阖着眼眸,白皙的下颚在昏黄的暖光下浮现出莹润的光泽。 “还有七天就是除夕了。”罕茗泽望着窗外平静无澜的海面,“年前,把事情处理了吧?” “……好。” . 三天后。 顾寻煦驱车到了白家门口。白霁和白钰站在门口,俨然有了当家人的气质。 至于其他三位,已经不知道被请到哪里安养晚年了。 罕茗泽从副驾驶下来,带着墨镜,穿着一件顾寻煦的黑色冲锋衣,搭配白色长裤,看起来已经没了病容。 “哥,罕哥。”白钰先迎了上来,手里依旧捧着一束花。 “顾哥,阿罕。”白霁上前,他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更加利落,颧骨的轮廓也更明显,整张脸比原来少了三分清远淡漠,多了三分凌厉冷寂。 罕茗泽在他身上仿佛看到了顾寻煦从前的变化。 或许毕业的时候,顾寻煦也是一夜便已经改变,把少年人的温润和犹疑彻底消散。 白钰把花递给了罕茗泽:“爷爷在主苑等你们。” 罕茗泽接过花,依旧笑得人畜无害:“谢谢!” 这一声谢谢把白钰和白霁都喊得愣了几秒。 顾寻煦搂着他进了白家,目光甚至没有在两人身上有任何停留。 老爷子坐在庭院的摇椅里晒太阳,周围空无一人,只有一颗老榕树四季常青。 “春天来的时候,这树会掉毛毛虫。”罕茗泽把花放在石桌上,蹲到他旁边。 老爷子没睁眼,依旧摇晃着摇椅:“小子,命真大。” “阎王爷舍不得收我。”罕茗泽说。 “是害怕收你这个皮猴子吧。”老太爷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眼。 “孩子到底年轻,做事收不了尾。还要老爷子来给他们擦屁股。”老太爷重新阖目,“说价吧。” 罕茗泽看了一眼顾寻煦,他望着远山青黛,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母亲。罕茗泽心猜。 “阿煦把那7%送给我了。”罕茗泽笑着说, 白霁和白钰余光对视,表面的平静有些撑不住,毕竟罕茗泽太过跳脱顽皮,不好谈判。 老太爷倒是像并无所谓:“那就是你和我谈咯。” “嗯哼。”罕茗泽点点头。 他神情收敛了笑意,是难得的珍重郑重,字字明晰地说: “我不要钱。我想娶阿煦。” . 罕茗泽站在偌大的机场,踮着脚尖在原地转小圈圈,满脸都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意。 顾寻煦取了机票回来,看着他低头在笑,唇角也不自觉上扬:“阿罕。” 罕茗泽抬头,把手自然地放到他掌心:“阿煦,回家吗?” “嗯。带你回家。”顾寻煦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等你娶我。” 顾寻煦把机票递给他。罕茗泽借过的瞬间,笑容僵在了唇边:“这……” 目的地不是X市,而是滇南。 “阿罕,我陪你回家,不要怕。”顾寻煦上前一步拥抱他,让人潮汹涌的地方变成了阒然无声的狂野。 罕茗泽把头埋到他脖颈处,闷闷地说:“……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曾经想给顾寻煦看的一切,都没有了。 罕茗泽的泪落到他身上,被他尽然盛接。 “没关系,我们的家会在那里。”顾寻煦说,“余生也会在那里。” 此生,他们永远不会背弃彼此。 罕茗泽破涕而笑:“……好。” 一如顾寻煦初见的模样。 山风携灿阳而来,席卷海浪漫游,在橘色的落日黄昏,终会归于一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