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个醋精当夫君》 1. 南山 《绾山河》 文/拟南秋/2025.2.13 东渡王朝,建安六年秋。 西陵来犯,大将军姜兆奉旨前往边疆抵御外敌,行年十二月,于江溪战死沙场,留孤女姜绾,姜颜。 建安帝痛心疾首,追封姜兆为镇国候,葬于皇陵。册封其嫡女姜绾为郡主,赐封号昭和,二女皆由皇贵妃代为抚养。 建安八年春,建安帝暴毙,天机司降下昭和灭世预言。建平帝迫于朝堂压力,将其软禁于南山,无诏不得入城。 四季更替,转眼十年之久。 冬月,东陵落雪了。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月,未曾有一刻停歇,遥遥望去,整个东陵城银装素裹,仙气缭绕。 城南边的山上一座偌大古朴的宅院矗立在半山腰,雾气弥漫下,叫人看得不真切。 侍女推开窗牗,一阵冷风吹入房中,低垂在地的浅色纱幔被风牵动,轻轻晃动起来。 姜绾坐在窗前,小口小口抿着温酒。 抬眼望去,远处的檐角下挂着一串古色铜铃,风轻轻一吹,发出脆响。 “郡主,天凉,莫要染上风寒。”冬果将厚实的浅粉缎子风毛披肩,披在姜绾身上。 “好,谢谢冬果。”姜绾微垂着眸,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唇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声音温婉动听。 “郡主,郡主!” 脆生生的声音自门外传入,少女提着裙摆,带着一身寒意踏入房中。而她手上的那枝梅花在这番冬日光景下格外殷红,似血红宝石般耀眼夺目。 “夏荷,莫要惊扰了郡主。”冬果面对来人,面无表情的呵斥。 夏荷对着冬果做出一副鬼脸,转头面向姜绾开心道:“奴看院子里的梅花开的艳丽,便想着折一枝放郡主房中做些装饰。” 说着将白青花瓶中原先枯萎的花枝取出,将那枝梅花小心翼翼的插入瓶中。 “夏荷,有心了。”姜绾挽过衣袖,玉手抚上花瓣,动作轻柔的似是对待珍宝一般。 看着瓶中的冬梅,一片花瓣不堪悬吊,飘落在桌上,姜绾忽的敛眸。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1] 这又何尝不似她现在的处境,初见时的些许欢愉,在此刻也化作烟尘。 “叩叩叩” 敲门声适时响起。 姜绾思绪回笼,“何事?” “郡主,时辰到了,该动身了。”尖细的声音中带着嘶哑的尾调。 是太后身边的赵公公。 每岁冬月飞霜,夏日流火[2]之时,赵公公必至南山督促姜绾去南山寺为自身赎罪。她姜绾何罪之有?左右不过天机司一句无稽之谈,就让她负此罪名。 想到这,姜绾面露一抹讥讽之笑,在冬果的搀扶下起身,缓步行至门前。 门开后,赵公公微微俯身,拂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摆动。 “烦请公公稍待,容我更衣整装,在赶往寺中。”姜绾眼波微敛,唇畔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方才的讥诮之色已尽数隐入眉眼之下。 赵公公微微颔首,示意她快些准备,免得误了时辰。 瞧着姜绾背影,他心中产生了一丝惋惜。 这十载春秋,他是瞧着姜绾从垂髫稚子出落成窈窕淑女。虽年年得见,但每回打照面时,仍不免被那惊鸿之貌晃了心神。 姜绾生得温婉可人,虽带着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态,却无半点骄矜之气。 待人接物时谦和有礼,为人亲切,教他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由从心底里生出几分真心实意的敬重来。 若是这世间未曾出现那则预言,整个东陵城的贵女与其相比都要逊色几分。 不出片刻,姜绾便收拾好了行装。 她身着雪缎银丝绣梅罗衫,衣衫上独有的一枝傲梅衬得她肤如凝脂,领如蝤蛴。[3]古香古色的白玉发簪挽住三千青丝,没有任何装饰,倒显得她清丽脱俗。 赵公公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裹挟着笑意:“郡主,请!” 姜绾抬眼。 寒风携着细雪,刮的人脸上生疼。方圆之间只有落满雪的枯枝林立,让这本就偏僻的宅院更加冷清了。 侍卫们按刀而立,铁甲上凝出了霜花。 加上守在暗处的,整个别苑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坐上马车,姜绾手中多了一个暖手的汤婆子,是夏荷为她准备的,从指尖传入的暖意直达心底。 她看着夏荷欲言又止,很是纠结的样子,笑出了声:“夏荷,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纠结?不妨说来听听。” 得到姜绾的示意,她也不在有所避讳,滔滔不绝的说了出来,颇有些怨怼之意:“郡主,我们真的要困在这南山一辈子吗?自古国灭皆是女子之错,男子倒是摘的干净,若没女子何来男子……” “夏荷,慎言!”冬果急声呵止夏荷,姜绾却已会意。 自建安帝驾崩后,建平帝初登皇位,天机司便出预言。 新帝闻之惶恐,岂敢轻忽! 但又念姜绾年幼,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其父也为国而逝,这才幽禁在南山别苑,免除一死。 “夏荷,世人道自古红颜多祸水。倘若天机司预言成真,国祚易主,必先罪我妖孽祸国。” “身为官家女子,多是身不由己,唯一能做的便是保全自己。我虽被困,但也会保你们平安渡世。这些话以后莫要再提了,免得落下个妄议圣上的罪名,连累亲族。”姜绾将手覆在夏荷手上出言提醒,夏荷恹恹的闭上了嘴。 车轱辘碾过松软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的人心生烦躁,不多时候马车便停了下来。 “郡主,南山寺到了,下车吧。” 赵公公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雪天路滑,咋家扶着您上,稳些!”赵公公伸出胳膊,姜绾顺势扶上去,眉眼含笑:“有劳公公了。” 南山寺立于南山之巅,青灰色的寺墙上积了层素白,落雪依旧掩盖不了它的古朴与庄重。寺中青灯映着古佛,香火气氤氲不绝。 僧人持斋诵经,任凭山外雪落万里,寺中修行如常,不改此度。 简单问候过主持,姜绾便在佛堂开始礼佛,抄写佛经。 “铛……” 南山寺的钟声响起,已经戌时了。 姜绾誊抄完独自走在院中,寺中的风夹杂着香火味。 这些年虽常来礼佛,却从未像今日这般独自行径在此。 姜绾驻足在一处偏僻的亭子外,平静的眸子望向远处的佛塔。忽然,刺鼻的味道传来。 这味道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顺着味道寻去,提着灯朝亭子旁的竹林走去。 冬日,万物归于寂静,只有干枯的竹子屹立不倒。点点血迹将松软的雪烫出了一个个窟窿。 姜绾反应过来,这是血腥味。 往深处走时,姜绾心里就开始发怵,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姜绾提着灯笼的手也不自觉的捏紧几分。 血迹愈来愈多,不远处的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沈言双目紧闭,灰尘和血迹遍布全身,姜绾看不清他的容颜。 她提着灯小心点靠近,试图看清一点。 沈言猛的睁眼与姜绾四目相对,姜绾吓了一跳,慌乱中纸质的灯笼掉到地上被雪浸湿,熄灭了。 姜绾连忙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燃起的点点星光让她心中稍稍平静几分。 沈言又晕过去了,姜绾稳住心神。 姜绾细细瞧着,从不曾见过如此装束。 男人栗色的短发微微翘起,发尾处还有一条细小的发辫,单薄的上衣紧紧贴在身上,依稀能瞧出是素白色。腹部还有一道很明显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 姜绾伸手探上他的鼻息。 还有气。 她又将手附上他的额头,没发热。 冬日夜寒,姜绾偷偷将冬果、夏荷找来,让她们帮忙将其抬入自己房中。 夏荷看着满身是血的男子,惊恐的看向姜绾想要阻止她。却被冬果呵斥:“郡主做事自有分寸,何须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指手画脚。” 夏荷没有说出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房间,三人一时间有些无措。 “郡主,这人该怎么办啊?要不我们还是把他丢了吧!”夏荷焦急的在房中来回踱步。 “丢什么丢,死马当活马医,冬果你去取伤药来,莫要惊动他人,若问起,便说我偶感风寒。” “夏荷,将剪刀取来,在烧些热水。” 姜绾冷静的吩咐道,此刻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了。 救人要紧! 伤口和衣衫黏在一起,姜绾果断的将其剪开露出了里面瘆人的伤口,又用拧干的帕子擦拭他的伤口周围。 在伤口上撒上止血药,粗略的将其包扎好。 随后将他身上沾染血污的地方也擦拭干净。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姜绾最后才擦拭他的面庞。 血色褪尽,面如白纸。 但依旧能够看出他五官的精致。 姜绾庆幸今晚遇见了他,若等寺中僧人发现,估计只剩一具尸体。 不过,他为何会悄无声息的进入守卫森严的南山寺,还浑身血污,受了如此重的伤。 他来此又是所谓何事? 冬果为姜绾递了一杯水,又喂给沈言一些。但他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南山条件苛扣,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四更天的钟声敲响,房中只有一盏残烛亮着,滋啦声乍响。 沈言想睁开眼眸,却被生生困在混沌。疼痛和灼烧感侵蚀着他,他想逃出去,却被一次又一次的拉入深渊,起起伏伏,痛苦不堪。 沈言的嗫嚅声,吵醒了伏案而眠的姜绾。她起身将手附在他额上,烫的吓人。 姜绾将帕子浸入水,敷在他额头上。反反复复的擦拭他的面庞。沈言睫毛轻颤,似有苏醒的迹象,但很快归于沉寂。 梦中的沈言体会着冰火两重天,从天上坠入地下,饱受煎熬。隐隐约约的香气幻化成影。 又是那位女子。 他拼命想要抓住她,想问她为何总出现在他梦中? 却总是越来越远,发丝遮挡了她的容颜,一抹浅笑浮现。随后化作泡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余那香气萦绕。 转眼已到第二日午时。 沈言经此一遭,缓缓睁开双眸。 姜绾见人苏醒,皱着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你醒了,可还有不适之处?” 沈言打量着四周和眼前的姜绾。 “敢问......姑娘是谁,这里是又是何处?”沈言声音虚浮,却带着一丝冷冽。 姜绾笑道:“自是救你之人,这里是东陵的南山寺。” 沈言眸色微敛,起身之际牵动身下的伤口,撕裂的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指尖抚过腰间草草包扎的布条,愣了一瞬,低垂着眉眼看去。 “郡主,该去礼佛了。”夏荷的声音自屋外传来,打断了想要开口的姜绾。 她端着衣物走了进来。 是为沈言准备的。 “你先在此休息吧,衣物与吃食已经准备好了,切莫擅自出去。” 姜绾语调柔和,面上依旧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但是说出的话却含有一丝警告意味。 由于牵动了伤口,沈言额间冒出了细密汗珠,但依旧应了声“好。” 姜绾自是不放心他一个人独留,吩咐冬果留下照看一二。 随后带着夏荷去往佛堂。 她刚踏入佛堂,便察觉几分异样。往日清净的佛堂此刻人影憧憧,竟比寻常拥挤许多。 待她走近一瞧,果不其然,除了赵公公外,连御前伺候的李公公也在场。 “郡主。” 赵公公与李公公见了她,当即躬身行礼。李公公略略抬眼,一双精明的眼睛游走在姜绾身上,似是要将她看穿一般。 “听闻郡主昨日偶感风寒,今日一瞧气色红润不少,想必已然大好。”李公公笑着说。 “多谢公公挂怀,幸好昨日发现的早,医治及时。”姜绾以帕掩唇轻咳,故作镇定,掌心已然沁出薄汗。 她抬眼瞧上李公公手中明黄色的圣旨,心头更是一沉。 李公公拂尘一甩:“咋家是替圣上送一道圣旨,郡主,接旨吧!” 姜绾不动声色,中规中矩的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女颜,贤良淑德,救驾有功。特册封为贵妃,准昭和郡主姜绾随时入宫探望,以示仁厚,钦此!” “臣女接旨!” 姜绾接过圣旨,抬眼看向李公公时,眼中含笑。 李公公接着道:“贵妃娘娘不日将亲临南山,郡主早做准备。”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佛堂深处,转身离去。 赵公公则带着她抄录的佛经一同离去。近几日宫内繁忙,他得伺候着太后。 “二小姐她......”夏荷欲言又止。 姜绾压下心中的烦闷,不急不躁的开口:“罢了,也许我们二人命该如此。” 这次礼佛比之前快了不少。 姜绾匆匆回屋,屋内的沈言正于案前调息,闻声睁眼。 冬果起身,回头看了看沈言,悄声提醒:“郡主慎言,隔墙有耳。” 姜绾轻点额头,见那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她唇角微扬,心中颇为满意。 果然,观貌美之人心情都能好许多:“你伤势可好些了?” “你看着......不似我东渡人士。” 她素手斟茶,放定。 抬眸望向对方。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南山寺?” 2. 南山 沈言一时间哑然。姜绾瞧见他指尖微微颤抖不由的皱眉。 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怕成这样。 “我叫沈言,我只记得我叫沈言。” 他脸上透露着茫然。 姜绾微微一愣,见他眼中澄澈不似作伪,轻抚茶盏道:“既如此,那便留下来吧。之后与我一同回南山别苑。” “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报救命之恩。” 沈言点头,抬眼认真的看着她:“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姜绾。” 姜绾抿了一口茶,茶水浸润过的红唇泛着珠光,亮莹莹的。眉眼间柔情似水,却带着一丝忧伤。 沈言耳尖微红,“嗯,多谢郡主收留。” 这般寡言,倒与冬果如出一辙。 姜绾感到一丝无趣,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让沈言在养伤期间学习东渡的规矩,莫要被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冬果。” 姜绾将其叫入房中,冬果躬身倾听。 “从今日起你不必去佛堂了,留在这里看着沈言,顺便教教他东渡的规矩以及......” 冬果自是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多谢郡主好意。” 沈言拱手,表示感谢。 赵公公离开后,姜绾便将大部分侍从赶回别苑去,只留几个守卫。至于暗处的眼线,她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 这无人近前盯着的日子实在难得,虽转瞬即逝,但也偷得片刻自在。 半月后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 原以为教授他会很困难,却没想到意外的顺利。短短半月,沈言就学完了所有最基本的东西。 姜绾震惊于他学识之快,也同样欣赏他的能力。 她翻看着沈言的课业,满眼都是赞许:“你很厉害,若你有意,我也可以举荐你去往朝堂,实现凌云之志。” 沈言执笔的手一顿,淡然开口:“我不愿,我只想留在郡主身边,做一闲散之人。” 姜绾嗤笑出声:“哼,留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她声音平和,似是在诉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 这次沈言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那双无波无澜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姜绾:“这不还有郡主您吗?我为郡主所救,生是郡主的人,死了也是。” “再者我可舍不得离开郡主,难道您舍得我走?” 沈言眼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在姜绾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嘴角。 姜绾眼神微妙,转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道:“这般巧言令色,那更得去往朝堂了。” 沈言:“......”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在多言。 沈言的伤一天天的好起来了,曾经可怖的伤口长出了新的血肉,血痂也慢慢褪却。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到了离寺的时候。 姜绾带着三人回到了南山别苑,侍从只是简单的问候了几句,并没有为难沈言。 夏荷也在姜绾的吩咐下为沈言准备了新的衣衫。 一身月白云纹交领长衫,大片的纹路若隐若现,月白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色玉佩,衬得沈言仪容端正,风姿卓越。 姜绾仔细看着他的俊脸,眉眼修长疏朗,眼里平静中泛着微微莹泽。 身上乌木沉香的味道很是好闻。 不比之前受伤的沧桑,现在的他放在东陵城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就是太冷清了,感觉他一来,四周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沈公子,这一换倒也像个人。”夏荷着实看呆了。 “夏荷,沈言何时不是人了?”姜绾打趣。 夏荷忽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忙道:“沈公子见谅,奴不是有意如此。” “无妨。”沈言的声音有些深沉,依旧叫人捉摸不透他的情绪。 啧,之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今天怎么就哑巴了。 姜绾手撑着脑袋,眼神戏谑的盯着眼前这个故作沉默寡言的人。 许是眼神过于炙热,沈言被盯得耳尖泛红,但还是淡淡道:“郡主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哦,你吃饭没擦干净嘴。”姜绾收回目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沈言脸瞬间惨白,微微扯起嘴角:“郡主是故意的?” 姜绾眼神清澈,眨巴着自己的眼睛:“纠正一下,本郡主是有意的,并不是故意。” “郡主,宫中来信了。”冬果的声音打断了二人,姜绾看着信封,面色凝重起身转往内室。 她打开信件,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姐姐,见字如晤。我已得陛下应允,不日来往南山。勿念,一切安好。” 姜绾点燃残烛,雀跃的火苗窜上纸条,只在一瞬间,变作灰烬。 算算时间,明日姜颜便会来往南山。在东陵真是苦了她了。 从内室出来的姜绾脸上恢复了平静。 “郡主可是为姊妹一事烦心。”沈言站在一旁,开口道。 姜绾抬眼,看向沈言的眼神透露着一丝打量:“你知道的可真多,又是夏荷告诉你的?” 沈言没有反驳。 姜绾转身坐在榻上:“你若是不自在,明日大可待在房中,不必出来。” 作为普通百姓,见到这些皇亲贵族多会畏惧。 不过。 她瞧着沈言那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他产生了几分兴趣。 沈言默不作声,只是从袖中掏出一支竹笛,竹笛末端悬挂着绿色的穗子,做工很是精美:“赠予郡主。”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握着竹笛将其递给姜绾。 她注意到沈言的手青筋微显,微凸的指节隐隐泛红,似落梅点雪。 “为何送我这个?”竹笛在姜绾指尖转了个圈,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他坦然道:“以此物,谢郡主救命之恩,他日若需我赴汤蹈火,必在所不辞。” 沈言眼神坚定,姜绾轻笑,接过笛子,玉指按孔,吹奏。 笛声传出的伤感音调,配着窗外的雪景,徒增了忧伤。 —— 南山的积雪随着春日的暖阳开始悄悄融化,河道中缓缓流动的雪水冲刷着两岸。 铜镜中映出一张明媚的脸,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正落在半开的胭脂盒上,木梳齿间留有几根青丝缠绕。 侍卫来报姜颜已到之时,姜绾闻之浅笑出门迎接。 姜颜身着一袭绣着牡丹样式的广袖宫装,头上的步摇垂落在耳侧。腕间翡翠镯碧如春水,让那葱白的手更加美丽。 裙摆逶迤如霞,她每一步都华贵不可方物。 “臣女,参加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姜绾跪在地上对着姜颜行叩拜之礼。 姜颜掩盖着自己内心的激动,轻言道:“平身。” 屏退众人后,姜绾抬头看向姜颜,眼中满是心疼。 那本是将军府最耀眼的明珠,如今却绾着沉重的妇人髻,裹在华服锦绣中,不在鲜活明媚。 姜颜眼中氤氲着泪水,姜绾素手执帕轻轻擦拭她的眼角。 “近来可还安好?宫中之事,我略微听赵公公提过几句,你......”姜绾微顿,不在言语,眉宇间尽现忧思。 姜颜抓住她的手 ,生怕下一刻就分别了:“姐姐,你会怪我吗?” “明明陛下待我如亲,可我却......” “却成为陛下的贵妃。” 姜绾摇摇头,眼中只留有怜惜,安慰道:“普天之下,也只有你一人,一入后宫,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阿颜,如今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姜绾说的是事实,但这也成为姜颜心中难以抚平的疤痕。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我。”姜绾叹息。 姜颜的泪水更是控制不住的往下流。 姜绾柔声安慰。 不知为何,她总觉今日的姜颜有些奇怪,虽与自己诉说相思之意,但眼神却时不时往周围飘去。 “郡主,今日的课业我做好了,还请过目。” 沈言的声音,打破了房间中凝重。二人赶忙整理好自己的仪态,端坐起来。 他径直走向姜绾似是没注意到屋内的姜颜,直到她的视线落下来,沈言这才察觉她的存在。 面对姜颜的目光,沈言有一瞬诧异,杀意明显。 姜颜收起那副怜惜模样,纤眉微挑,早已不似初见时的柔和:“阿姐捡的野狗倒是养的熟。” “怪我管教不周,这才让他失了礼数。”姜绾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二人并无交集,如今见姜颜的神色,似有深仇大恨般。 他们两个关系不简单。 姜颜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颤,眼神不自觉的落在沈言身上。 “这人,本宫要了!” 姜绾一愣,茶盏磕在案几上。她抬眼望向姜颜那张妆容华贵的脸,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 姜颜红唇未勾,指尖轻点桌面:“本宫是贵妃,要个人,有何不可?” “姐姐,我为了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和你要个人,你也要阻拦吗?” 明明是反问,姜绾却觉得,她声音妖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姜绾皱眉,刚刚还温言软语的姜颜,怎会变得如此咄咄逼人! 这不像她的妹妹。 “正如你所说,只是一条野狗而已,何必带入宫去,扰了你的清净。”姜绾强压着心里的不安,手轻轻附上姜颜的手背。 “贵妃娘娘,郡主有恩于小人,小人得留在这里报恩,恐不能随您入宫。”沈言拱手,眼神淡漠疏离。 “你还是第一个敢忤逆本宫的,有趣。”姜颜抽回手,脸上挂着笑意,随机挑眉,眼神也变得狠厉起来,“来人,捉住他,带回宫去。” 一群侍卫蜂拥而入将沈言按在地上。 “小妹!” 姜绾急唤,姜颜一个眼神瞥来,她瞬间愣在原地。 “本宫贵为贵妃,你不过是一介囚徒,也敢与我互称姐妹。”姜颜眼神冷淡,随后转身离去,她发间的珠钗在阳光下刺的人眼睛生疼。 马车扬长而去前,沈言回头深深的望了姜绾一眼,那目光亦如初见时一样寡淡。 姜绾不知为何心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痛。 “郡主,沈公子他……”夏荷忧虑的看向马车离去的方向。 “此事蹊跷,先救沈言。” 姜绾动作很快,他们离开不久后就将密信从暗道送出。 她要救沈言,也要知道姜颜为何如此行事。 “郡主,以陆离姑娘的能力真的能帮我们吗?”夏荷连声叹息。 “她帮不了,这世间就没人能帮了。你别忘了她身后之人。” “郡主是说……” “太子!” 夏荷惊呼出声,又迅速捂住自己的嘴。 3. 南山 一连几日,都不曾有陆离传来的消息,姜绾心烦意乱,不曾睡过一日好觉。 她卧在榻上,玉手撑着脑袋,目光直直的盯着那支竹笛,思绪万千。 区区一个沈言并不值得她大费周章,但她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救会出大事。 等在别苑的日子过于煎熬,惹得姜绾整日发呆。 夏荷唉声叹气:“沈公子这一走,把我们郡主的心都勾走了。欸,罪过,罪过啊!” “还有二小......贵妃娘娘,怎的变得如此嚣张跋扈,蛮不讲理。” 姜绾轻弹夏荷脑袋,她有时候真的很想破开夏荷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怎能每次都想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 “夏荷,你再嘴上没个把门的,小心被人割去舌头,当下酒菜。” 夏荷闻言慌忙以袖掩唇,低着头,但依旧小声嘟囔:“奴......奴分明把着门的......” 冬果板着脸:“下次看你还开不开玩笑了。” 姜绾从床榻支起身来,鬓边的一缕青丝滑落至胸前,眼波似秋水泛着皎洁的光芒,身段玲珑处自有一番韵味。 “就算是一条狗这些时日也该养出感情了,更何况是人呢。至于姜颜,或许她有自己不得已这么做的苦衷吧!” 姜绾眉目间的忧伤又深了几分。 夏荷又欲开口,却被冬果提着衣领扔出房外。 “郡主,入夜了,早些休息吧。”冬果抬眼看着忧虑的姜绾,默默退了出去。 门外的夏荷见冬果出来,压低声音嚷嚷道:“你干嘛把我扔出来?” 冬果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分给她:“啰嗦。” “下次在啰嗦,就把你扔进林子里。” 冬果忽得转身,步步紧逼:“听闻开春后,山下林子里野狼成群。” 夏荷怒目圆睁,手不自觉的搅着衣带,她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廊柱上。 “你可想去开开眼界?” 冬果似有似无的笑,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瘆人。 见她吓的闭上了眼睛,冬果转身离去,夏荷睁眼壮着胆子道:“你就知道吓唬我。” 冬果回头望着她,夏荷忙抱着自己。 “吓得就是你。” “你你你......”夏荷指尖轻颤,指向冬果离去的方向,随即语调忽然拔高,“哼!” 叉着腰朝着回廊另一端走去。 “别哼了,都破音了。” 冬果散漫的声音飘入她耳中,夏荷气的直跺脚,大步流星的离去。 夜空中星光闪闪,不见月色。姜绾坐在窗前,凉风习习拂过面颊,让她的脸上通红。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暗中伸出,虚附上她的眼睛,调笑的话语从男人口中滑出:“绾妹妹这般着急让阿离寻我,莫不是想本王了?” “放手,少自作多情。”姜绾声音淡淡的,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此。 男人松手,随之而来的是略显轻浮的笑意。 不必抬眼,单是这透露着几分纨绔的腔调,姜绾便知来者何人。 太子,萧策。 姜绾转头,萧策立在一旁,黑线金丝制的锦袍显得他雍容华贵。他嘴角还含着玩世不恭的笑,眼底却清明如寒潭。 “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了。”姜绾眉眼柔和,缓缓抬眼,看向萧策。 “绾妹妹交代的事,本王自然会办。只要是能和阿离扯上关系的,本王都不嫌麻烦。” 熟悉的花香萦绕在姜绾鼻息间,她将茶推过去:“太子殿下还有心思说笑?我要的人可是被囚重华宫好几日了。” 萧策旋身落座,茶盏在他指尖转出个漂亮的弧度,他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的的说着:“姜颜近日疯得厉害。” 萧策停顿了一下,忽然正色,“说来也怪,自从她嫁给父皇后和以前那个小跟屁虫可一点都不像。” 气氛一时间沉默。 “至于你那个面首”提到沈言时,萧策声音猛地提高,“被吊在她宫中那颗老槐树上,鞭子都是蘸盐的,老惨了。” 说着他抖动一下,似是吊在树上打的感觉传入他身体一般。 “不是面首。”姜绾敛眸纠正道,“殿下就说救还是不救?” 这是萧策第一次见姜绾为了一个人来找他帮忙,还是个男人。 他挑眉:“就为一个刚认识的人,至于这么冒险吗?” 姜绾轻扬下巴,双眉微微上挑:“你可不要小瞧了他,他学识渊博,可是我东渡少有的才子,举荐他为朝臣,对你我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噗嗤 萧策笑出了声,挥动着手中的玄色折扇:“本王早该料到绾妹妹从不做亏本买卖,那你觉得本王该何时救他?” “春台宴便是个好机会。”姜绾眉眼弯弯,执起青瓷茶盏,指尖轻抚杯沿。 萧策起身,勾起姜绾腰间的玉佩,低声道:“好,这次算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他尾音拖得绵长。 “若想谢我,”他的指尖划过玉佩穗子,蓦地收手,退后两步笑得意味深长,“绾妹妹,你最是懂我......” 话音未落,他已经步入暗道。 姜绾嘴角抽了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翻起了白眼,心中暗恼:这萧策还是这般轻浮做派!整天装的和谁家姑娘都情深似水的。 她避开被萧策触碰过的地方将玉佩扯下,眼中还带着一丝惋惜。 这是去年陆离送给她的生辰礼。 姜绾忽然忆起,刚刚萧策身上传来一阵花香,那分明是陆离喜爱的。 她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将玉佩收入木匣子里。 春台宴。 此乃国之盛宴,每岁逢春之时,圣上便会广邀王公贵胄,文武群臣共同欢庆。 此时,皇宫内灯火辉煌,宛若白昼。各式各样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一支支舒缓流转的乐曲从教坊司乐人手中如流水般弹出。 萧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早已无心歌舞,目光灼灼的盯着尚书令大人。 转眼又瞧见高座之上,姜颜纤腰轻折,娇柔地倚在帝王怀中。她云鬓微乱,步摇时不时抚上面颊,映得那张芙蓉面愈发妖艳。娇俏妩媚之相让人不敢直视。 自先皇后离世,六宫无主,贵妃荣宠不断,幸得凤印由太后掌管。 否则,后宫怕是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太后盯着扭在皇帝身边的姜颜,眼底闪过一丝愠怒,但又 碍于朝臣皆在,并未发作。 而此时尚书令大人李忠开口:“陛下,西济水患连连,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还请陛下定夺。” 闻言,其他大臣开始窃窃私语。 建平帝听此言,脸上显露一丝不悦,眯起眼睛打量着李忠:“爱卿可知今日是何日?” 李忠自是明白皇帝言下之意:“实在是事发紧急,才不得不扰了陛下雅兴。” 建平帝眉头微蹙,揽过身旁的可人:“那众爱卿可有法子?” 一时间,底下窃窃私语的众人噤了声。 “哼,朕还以为已想好对策,合着将此做朝堂了!” 席间空气骤降,眼见皇帝即将发怒,萧策不急不缓的站了起来:“父王,儿臣有一计。” 建平帝大手一挥,示意萧策讲下去。 他侃侃而谈道:“西济之地水患,乃春时汛期所致,可调兵用韧性较大的竹子,沙石修剪堤坝。春讯过后,此地又逢干旱,儿臣听闻西济最大湖布名湖已干涸许久,何不用此储水。” 建平帝听着萧策的提议大笑:“不愧是我儿,来人,赏!” “父王且慢,此非儿臣所想,乃是我宫中之人。” “哦?太子宫中竟有这等人才,带上来让朕瞧瞧。” 萧策吩咐一旁的侍卫将人带到大殿之上,只见那人带着面具,身姿挺拔。 “面见陛下,还不摘了这面具。” 沈言摘下面具,露出自己的容颜,姜颜朝着底下的人看去,一瞬间坐了起来。 她手握成拳,眼神死死的盯着沈言。不等皇帝开口,姜颜道:“陛下,此乃臣妾宫中之人,何时成了太子宫中的人了。” 萧策闻言笑道:“哎呀,贵妃娘娘,你可要瞧好了,可不敢这么冤枉人啊!” “况且他手腕上可还有我东宫特有的标识。” 说着,拉起沈言的袖子露出那印在胳膊上代表太子的莲花图腾。 姜颜一时间哑然,转头望向建平帝:“陛下,他前几日在臣妾宫中当差,犯了事,还叫人罚了他,那图腾若是一早印上也未曾可知,不如找太医来……” “贵妃娘娘的意思是本王偷人,你一看他就说是你宫中之人,莫不是癔症又犯了。”萧策眼神冰冷,阴恻恻的看着姜颜。 姜颜:“你……” 建平帝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言,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行了,宣太医,将其带入后殿好生检查一番。” 几名侍卫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押往后殿。 李公公弓着腰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位须发花白的太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太医便从殿内退出。 “禀陛下,此人身上确实有伤。” 姜颜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慢条斯理地支起身子,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褶皱,姿态慵懒中透着凌厉。 “只是,那并非宫罚所致,而是刀伤。手腕图腾也有一年之余。”太医声音宏厚,如实禀报。 姜颜唇角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的锋芒瞬间化作熊熊怒火。 她猛地拍案而起,袖袍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殿内炸开。 “胡说,本宫不可能认错人。” 4. 南山 突然她惊觉自己失礼,慌忙提着裙摆跪在建平帝脚边叩首:“陛下恕罪,臣妾一时情急,竟忘了规矩......” 明黄色的袖摆掠过,建平帝抬手虚扶住她的手臂:“爱妃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姜颜坐了回去。 “陛下,陛下!” 忽见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的闯进大殿,头上的乌纱帽歪斜欲坠。 太后凤眸犀利,手中的杯盏重重搁在案上:“大殿之上,如此失礼,冲撞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小太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太后娘娘恕罪,奴才在重华宫的井里......发......发现了一具尸......尸体” 建平帝抬起眼:“尸体?好端端的怎么有尸体。” “是和……和……”小太监话到此处竟吓得浑身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皇帝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说,朕恕你无罪。” “似是贵妃娘娘前些日子带来的人。” 建平帝不动声色的瞥了她一眼,姜绾却没有发觉:“把人带上来。” 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抬着一副担架缓步踏入大殿,放定后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那具肿胀发青的尸首。 一股腐臭顿时在殿中弥漫开来,众人不禁以袖掩鼻,眉头紧蹙。 建平帝抬头示意,太医忙上前忍着恶臭细瞧,随后回禀道:“陛下,此人身上有鞭痕抽打的痕迹,面部依稀能看出模样来,可叫贵妃娘娘宫中之人来辨认一二。” “那便叫来重华宫的宫人。”建平帝高坐,眸中闪过一丝寒光,他一只手撑着下颚,另一只手按着姜颜的胳膊,将她禁锢在怀中。 那落在她肩膀上的手青筋微凸。 宫人颤巍巍的走上前去,看着那具尸身,纷纷点头指认那便是姜颜所带来之人。 姜颜那还不明白,自己被太子将了一军,她咬着后槽牙,抬起胳膊依偎在帝王怀中:“陛下,想来殿中昏暗,臣妾一时糊涂看错了人,还请陛下恕罪。” 建平帝松开了手,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贵妃啊,殿中烛光摇曳,下次可不敢糊涂了。” 那道目光扫来,姜颜不禁打了个寒颤:“谨遵陛下教诲。” 他的目光随即又扫向沈言:“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名叫沈言。”沈言跪在地上,声音很平静,话语间牵动他的下颚,眉目间的俊逸连殿中的花都羞涩的垂了首。 皇帝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此人:“既然法子是你想出来的,那便由你去做吧!” “传朕旨意,沈言献计有方。册封为将作少匠,正五品。太子带一支精兵与其一同前往西济之地,事若有成,重重有赏!” “太子也该体恤体恤民情了,顺道磨练磨练。” “小人领旨!” “儿臣遵旨!” 纵歌舞升平,佳肴满目,经此一变,众人也再无闲情雅致。 建平帝早早的便离席而去,众人看完这场闹剧也纷纷散去。 沈言也跟在萧策身后回到了东宫。 东宫内,萧策慵懒地斜倚在摇椅中,一柄折扇半掩着他的面容。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他修长苍白的手指,与殿前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立在一旁的沈言挺直了脊背,不苟言笑的注视着这位懒散的太子殿下。 “你还真有些本事,”萧策低笑一声,嗓音里带着几分玩味,“难怪绾妹妹非要我救你。” 沈言身形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绾妹妹?” 萧策手腕微转,扇面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滑落,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就是姜绾。” “她不是在南山别苑吗?”沈言指节骤然收紧,他原以为他于姜绾来说只是一无关紧要的人,没想到她却会救他。 萧策扇面一收,忽然起身逼近,做个噤声的手势:“这可是掉脑袋的秘密。” 沈言目光低垂,唇抿成一条直线,忽的开口:“有何办法可以见到她,我想带她一同离开。” 从第一次得见她的容颜,沈言便确定她和自己所寻之物有着莫大的联系,如今局势,他必须得带着她。 萧策闻言展开扇面,半张俊脸隐在其后,只余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你很在意她?”尾音刻意拖长,带着几分轻佻。 “莫不是...?” 沈言眸色骤冷,急忙打断了萧策的话:“殿下慎言。” 萧策突然大笑,扇骨一下一下敲击着手心:“你还真是痴人说梦!” “且不说南山守卫森严,即使避开侍卫,那躲在暗处的龙卫可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他饶有兴致道,“你想看她被赐白绫?” 沈言眼眸沉了沉,摩挲着自己的拇指:“只要殿下能带我去,我就有办法。” “殿下与她关系如此之好,也不忍心见她困渡南山一生吧!” “况且这世间难不成还有殿下您办不到的事?”沈言唇角淡淡勾起,眼睛直直的望着萧策。 空气骤然凝固。 二人就这样对视片刻。 萧策指间缠绕扇坠的动作猝然停止,他忽而轻笑:“不愧是绾妹妹瞧上的人,我可以帮你,只是本王不做亏本买卖。” “就当下官欠殿下一个人情,他日若有需要我的地方,必定万死不辞。”沈言拘礼言语铿锵有力,抬眼时看向萧策的目光很是坚定。 言出于此,萧策也不好在说什么,点头道:“行,明日我带你去。” “多谢殿下!” 见萧策同意,沈言心里暗想,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这招果然还是最受用。 萧策摆摆手,脸上多了几分无奈,挥动扇子的手不由的加快。 这稍有不慎就掉脑袋的勾当怎的每次都让他遇到,烦,着实烦呐! —— 东宫院落的枯黄被新生的萌芽顶破,冰雪随着春日暖阳的到来悄悄消融了身子,青山瓦砾间依旧带着冬日的萧瑟。但扶光温和,似有春意盎然之意。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的洒进来,正好落在沈言的侧脸上。发冠将头发高高束起,姿态肆意。 沈言此刻垂着眼眸,修长的手指正翻过奏折,听见门响,立即起身,恭敬的行了一礼:“殿下。” “太子书房多有朝堂重要之物,你倒好还细瞧起来了。” 沈言看着萧策,他身上还穿着朝服。 估计上完朝便赶回了这里。 沈言抬眼,黝黑的眸子里映着光芒:“殿下恕罪,下官见这份奏折摊开着,便瞧了起来。” “哎呀,你倒是不急,还有功夫看这奏折。”萧策拉过奏折瞧了一眼末端便随手扔在地上。 沈言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不过是救个人,有何可急的。反倒是殿下上次您的私银掉湖里都没见您这么急。” 萧策 脸色一僵,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言道:“本王堂堂太子,用得着藏私银吗?” “是是是,”沈言连连点头,“殿下光明磊落,上个月还去偷吃御膳房的糕点。” 萧策微眯着眼,还是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本王那是光明正大!” 沈言眨眨眼,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端庄,却多了些调侃:“哦~这样啊,想来尚书令大人家的糕点比御厨做的更为可口,欸殿下,我听说你喜欢陆大人家的......” 沈言话还未毕,便被萧策捂住了口,半响,咬牙切齿的憋出一句:“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沈言的目光投向门口伫立的宫人,萧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偷看的宫人慌忙别过脸去。 “元中!” 名唤元中的宫人慌忙走入房中:“殿下有何吩咐?” “这些事都是你告诉沈言的?”萧策以扇掩面,太阳穴的青筋微凸,眉眼依旧弯成月牙状。 元中支吾半响,最后还是点点头。 萧策合上折扇,拍拍他的肩膀,倾身:“本王记得御膳房还缺一个洒扫宫人,刚好适合你。” “殿下,这可不行。您不能因为我说实话就让我去洒扫啊。”元中急道。 萧策掀起眼皮,似笑脸狐狸一般:“你不去,本王去行了吧。” “——殿下您是太子,还需要亲自打扫御膳房吗?随便差个人去不就行了。” “东宫事务繁重,您倒有这闲工夫!” 萧策闭目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对着元中翻了个白眼,拂袖恨恨的离去了。 见萧策愤恨离去的背影,沈言轻笑。 只听闻他平日在朝堂上一人抵百,让反对他的朝臣气急败坏,没想到他自己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元中凑到沈言身侧,满脸困惑:“沈大人,殿下他怎么走了?” “许是……又惦记着去偷吃御膳房的点心了。” 沈言慢条斯理的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悠悠道。 元中幼时便伴萧策左右,也是东宫出了名的榆木脑袋,沈言早上凑巧碰到他便与他聊了起来,没想到却知晓了萧策的这等糗事。 等元中走后,沈言捞起被萧策随手扔在地上的奏折,往署名处看去,上面赫然写着陆源二字。 他将奏折放好,重新坐会原处,指尖微动,一颗泛着幽光的珠子便从异空间浮现。 在现世,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异空间,其中最基础的便是储物空间。 沈言是穿越而来的,至于原因便是带回灭世之物柳下令的碎片。 只是自穿越以来,他发现除了储物空间可以打开外,其他空间都处于封闭状态。 而且储物空间只取不入。 看来从时空裂缝穿越过来后,异空间受到了某种规则的限制。 他轻挽宽大的袖口,笔尖在砚台轻点,水墨在纸上晕染开来,很快描摹出一副画来。 沈言凝视着画,又细细描了几笔,方才露出满意的笑。 等到了晚上,更深露重,东宫内外一片寂静,只余稀微的烛火摇曳,两道身影悄然穿梭在高耸的宫墙下,步履轻缓,朝着冷宫的方向摸去。 萧策还在庆幸今日出行如此顺利,不料一声低喝打破了原本的寂静。 “站住,你们二人在这偷偷摸摸的想要做什么?” 二人顿时紧张起来。 5. 南山 来人一席淡粉色衣裙执灯而立。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精致的面容,在夜色下格外冷清。 瞧见萧策,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碎玉落盘般清脆:“皇兄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是三公主,萧云渺。 她的目光扫过萧策以及他身后的沈言,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之色。 沈言俯身行礼,随后垂眸而立,却能感受到萧云渺若有若无的打量。 夜风轻抚,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更添几分破碎之色。 萧策微微一顿,瞧着眼前的可人,原本紧张的心瞬间平静下来,随机笑道:“不过与沈卿四处转转商议些琐事。倒是皇妹,这个时辰还未就寝?” 萧云渺没有回答,三人立于宫墙之下,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她盯着二人似是看穿一切,眼神也泛着丝丝冷光:“已经快二更天了,皇兄还不走吗?” “走,皇妹你早些......”萧策还未说完,萧云渺便提着灯笼朝着他们相反的方向离去。 萧云渺走后,萧策谨慎了几分,带着沈言快速到达所去之处。 在一处斑驳的宫墙下,枯黄的杂草交错横生,几株倔强的狗尾草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言盯着墙角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剑眉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结。 萧策用扇骨轻轻挑起沈言的下巴,眼中噙着笑意:“怎么?瞧不起这狗洞啊”他故意凑近几分,“你瞧瞧,这脸都黑得能研墨了。” “不过话说回来,南山是什么地方,有父王身边的龙卫暗中监守,东宫什么地方,一草一木皆在有心人的窥视当中。” 他拍了拍沈言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大丈夫能屈能伸,本王见绾妹妹,回回都是这么钻的。” 沈言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言语。 萧策已经利落地撩起锦袍下摆钻了进去。片刻后,洞里传来闷闷的催促声:“快点,磨蹭什么呢?” 墙根下的狗洞边缘崎岖不平。 沈言闭了闭眼,刚爬出半步,就被人攥住了手腕拉了出去。 “笨手笨脚的,真不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萧策笑骂着把他拽出来,顺手替他拂去衣襟上沾的草屑。 “郡主就喜好下官这口。”沈言挑眉,一本正经的看着萧策。 萧策拂去草屑的手一顿,扇骨轻点鼻尖,随后轻哼:“巧言令色,送到朝堂正好。” 萧策走在前头,沈言跟在他身后,总觉得那句话有些熟悉。 二人站在冷宫中一口硕大的井边,萧策道:“诺,就是这里。” 说着率先跳了下去,沈言只得紧随其后。 枯井中的灰尘随着二人的动作在空中飞扬,呛得沈言直咳嗽。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也散发着霉味。沈言从怀中掏出一个金属物件。 只听咔哒一声,耀眼的白光瞬间席卷四周,萧策下意识的抬手遮眼,待适应后才发现沈言手中拿着的东西竟然比宫中的夜明珠都要明亮。 “你这什么东西。”萧策眯着眼睛,目光难掩惊讶。 “手电筒。”沈言转动着手电筒,光束扫过之处赫然有一条隧洞。 “倒是个稀奇玩意,本王竟从未见过。”萧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手电筒,沈言打岔道:“这宫中居然有这样一条密道。” 光束沿着隧道延伸,照不到尽头。 “那是自然,普天之下除了本王谁有如此实力,想到此等妙招。”萧策轻笑一声,声音回荡在密道中。 二人并排走入密道,沈言借着光亮侧目看向萧策,状似不经意地问:“殿下,方才那位是......” 萧策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顿,脸上露出复杂,声音也带着几分叹息:“她是父王的第三位公主,名唤云渺。她的母亲是容令妃。” “不过她这个人心思缜密的可怕,小心为好。” 沈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记得这位三公主。 在她的轨迹里,她最终会被送往西陵和亲,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抵达南山时已经三更天了。 夜已深沉,但南山别苑依旧灯火通明,然而姜绾房中灯光昏暗。 她斜倚在床榻上,她撑着脑袋,指尖无意识的搅着被角,将绸缎揉出褶皱来。 “郡主,您快些睡吧。”夏荷跪坐在蒲团上,忍不住打了个哈切,“都快四更天了。” 姜绾闻言,睫毛轻颤,轻声道:“无碍,你先睡吧。” 夏荷实在撑不住了,沉沉睡去。 姜绾叹了一口气,伸手拨弄床头的香炉,里面的安神香早已燃尽。 叩叩叩 正要卧床而眠的姜绾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郡主,您歇了吗?” 是冬果。 “进来吧。”姜绾又重新支起身子,冬果快速步入房中,合上门。 她轻手轻脚的走近姜绾的床榻,压低声音道:“郡主,太子殿下带着沈公子来了,正在密道。” 姜绾闻言迅速起身穿衣,动作间发出的窸窣声吵醒了夏荷,她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随机又睡了过去。 冬果伸手,但却被姜绾拦住了:“让她睡吧,不必叫了。” 闻言冬果退到一边,轻敲密道口的门四下。 密道中的阴寒扑面而来,姜绾抬眼看去,只见沈言与萧策立在门处。萧策唇角扬着慵懒的笑意,朝姜绾眨了眨眼,走出了密道。 姜绾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沈言,他的墨发束在脑后,只余发带借着阴风微动。 四目相对的刹那,眉间阴郁也散做烟尘。 她这才发觉自己紧攥着衣袖,指尖微微泛白。 沈言忽然上前两步,行礼:“多谢郡主相救。”声音比之前在南山时要轻许多,像是压抑着什么情绪。 “我还以为你这一去,生死难料。”姜绾话语间尽是调侃,仿若刚刚的情绪如同错觉。 屋内静默一瞬,沈言抬眸对上姜绾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应道:“让郡主挂心了。” 果然还是如此无趣。 冬果点亮了烛台,在烛光的照射下,映出了二人狼狈的面容。 与此同时迷迷糊糊起身的夏荷揉着惺忪的睡眼走来:“怎么这么吵啊?” 睁眼时正对上立在一旁的萧策。 “啊啊啊,鬼啊。”夏荷尖叫着攀上冬果的肩膀,冬果眼疾手快的捂住她的唇。 “那里有鬼了。”萧策皱眉,往四周 瞧去。 姜绾瞧着萧策,贝齿轻咬下唇,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嘴角。冬果转身后瞧着二人,手里的烛台都差点没拿稳。 “绾妹妹,你笑什么?”萧策顶着一头乱发,活像炸毛的猫。 平静下来的夏荷扯了扯唇角,搬来一块铜镜,镜中顿时出现两个逃荒来的“难民”——一个萧策,一个沈言。 萧策的发冠松散,玉簪要掉不掉地挂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是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这是本王的脸?”萧策原本扇着扇子的手停了下来,眼角不自觉的抽搐,指尖颤抖的指向镜中人。 沈言上前凑到他旁边煽风点火道:“殿下的脸怎么这么黑啊,都能研磨了。” 萧策转头弯着眉眼,额角却青筋凸起:“沈卿,真是好文采啊!” “殿下过誉了。” 这招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旁的沈言虽衣袍沾满尘土,那张脸却干干净净,相比之下愈发清俊。萧策猛地扭头,拖着他的脸左看右看:“凭什么本王一个人遭殃,下次你先跳下去。” 夏荷笑得直捶桌子:“殿下,您这模样,说是逃荒都有人信!” 冬果带他们二人去梳洗一番。 待二人梳洗完,便谈起春台宴所发生之事。 姜绾的目光忽然停留在沈言的发间,迟疑道:“你的头发......” 只见他原本栗色的短发被墨发代替,用发冠一丝不苟的束着。 沈言摸上自己的头发眼中含笑:“是太子殿下替下官弄得......” 不等沈言说完,萧策便打岔道:“本王要是让他以原来的样子去见父王,指不定问东问西,若生出什么罪名来,别说救了,死都不能有个痛快。” “等出城便摘。”沈言点头补充道。 “既然你已经有官职在身,那便出去好好看看。这南山我是出不去了,你便替我好好领略山川湖海吧”姜绾坐在绣墩上温言软语道,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茶杯边缘。 话语间透露着对沈言的赞赏,眼中明明清澈见底,却似蒙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真切。 沈言闻言,正襟危坐,神情也严肃起来:“郡主为何不自己去领会呢?” 姜绾眼中闪过诧异之色,苦涩的笑浮上温婉的容颜:“这四方院墙困着我,我走不出去,也不能走出去。” 南山别苑所以人的性命都牢牢握在她的手里,她不想让无辜之人因为她而去送死。 沈言眼光沉沉的看向姜绾,叹了一口气道:“若我有万全之策呢?” “能让你这南山不沾染半分血腥。” 姜绾薄唇轻启,温言温语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开这里谈何容易!” 她在期待,期待沈言下一刻说出的话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样。 “郡主只需回答我想或者不想。” 姜绾此刻脑中嗡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对上沈言灼热的目光,那被囚禁的灵魂终归是挣扎起来。 “——想。但此事风险极大,你我皆知!” 沈言点头,没有反驳她的话,但眼神依旧坚定:“但为了郡主的自由,这便更值得一试了,不是吗?” 6. 南山 这时原本旁观的萧策走到她身旁,拍拍她肩膀:“绾妹妹你就信他吧!” 姜绾不是不信,只是有点激动。 她看向沈言,发现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方向,脸色有些阴沉。 端着茶盏的手也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看萧策。 “动手动脚,不成体统!”沈言声音小小的,但还是被姜绾听到了。 这是吃醋了? 姜绾不自觉的想到这个。 她看向有些神游的沈言,生出了想要逗弄他的心思:“沈大人怎么魂不守舍的?莫不是进宫一趟,叫哪家宫娥勾去了魂?” 话音落下,沈言茶盏蓦地一斜,茶汤洒在案几上,洇开一滩春水。 他耳尖微红,却强装镇定道:“郡主说笑了。” 恐是怕她在提此事,他快速从怀中缓缓抽出一卷纸,将它平铺在桌面上。 “这是......”夏荷凑近一看,未来得及说的话硬生生哽在喉间。 姜绾抽过画卷定睛一瞧,纸上歪歪扭扭画着的一个人。 那人五官歪斜,头顶还有一撮毛,扁平模样似是被马车碾过一般。 “沈大人画的这是谁啊?”夏荷憋着笑,指着画像,“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她似是注意到什么,又指向那根歪斜的簪子补了句:“这头顶,怕不是插了根筷子?” 沈言神色不变,抬眼定定地看着姜绾,眼中的澄澈不似作伪,道:“这是郡主。” 屋内霎时间陷入寂静。 夏荷悬着的手停在了半空,瞬间收敛起笑容。 姜绾正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缓缓低头看了看画像,又拿起铜镜望了望。 “沈大人的画功......”她嘴角抽了抽继续道,“还真是别具一格。” 萧策站在一旁偷笑,他拎起画像凑到姜绾脸旁,左看右瞧:“哪里不像了?” 他故意指着那根画歪的簪子:“本王瞧着这支簪子,和绾妹妹现在头上戴的这支......” 话未毕,自己却笑的肩膀直抖,“简直一模一样。” “话说沈大人为何要画我家郡主的画像?”夏荷眼珠一转,狡黠的笑道,“莫不是......” “是为了做木偶。”沈言出声打断夏荷。 然而姜绾瞧见他的耳垂上的那抹绯色,殷红无比。 还真是容易害羞。 众人一愣。 沈言迎上他们探究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一枚圆润的珠子:“这是一种移花接木之术。” “需描摹所求之人的画像,再用秘术将其放入此物。” 萧策挑眉,眼中带着对稀奇之物的探究,随后瞧着桌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画像,忽然笑出声:“沈卿这心血之作,怕是要将绾妹妹变作山精野怪。” 他抬手示意冬果取来笔纸,重新描摹起来。 画中的姜绾温婉如玉,笑靥如画。 沈言沉默的接过画像,独自踏入内室。在珠子接触到画像的瞬间,迸发出刺眼的光芒,等光芒散去,床榻之上赫然坐着一个“姜绾”。 几人走了进来。 夏荷倒抽一口冷气,她颤抖着伸手,指尖触到那温热柔软的脸颊时,惊得差点跳起来:“是,是活的!” 姜绾怔住了。 她俯身细看,那具身体甚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当她的手指抚过“自己”的脸庞时,竟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它会有脉象。”沈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继续说道:“能模仿你的一举一动。” “唯独不能言语。所以还得劳烦冬果和夏荷放出郡主失语的消息。” 她们二人点头。 萧策不知何时凑到了床边。他手中折扇轻挑开“姜绾”的衣领,在看到锁骨处那颗朱砂小痣时,扇骨突然一顿,“连这个都有?” 他转头看向沈言,若有所思,眼中的光芒也带着打量。 沈言面无表情地拉好那截衣领:“所见即所成。” 姜绾脸颊微红,不知他是如何瞧见的,她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一时间却又思索不起来。 不过沈言这常人无法媲及的能力,让姜绾更想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萧策突然拽过沈言的手腕,展开折扇,隔开众人的视线。他贴近沈言耳畔,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耳廓:“沈卿,这宝贝你可还有?” “仅此一颗。”沈言抽回手,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方才被触碰的地方。 萧策合上折扇,眼中笑意褪去。 “殿下,该不会是想用它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姜绾从思绪中剥离,眼睛眯起。 萧策嗤笑,那双眸子明明带着笑却掺杂着冰冷:“本王做这见不得人的勾当还少吗?” 他随机又挂起笑脸,欠嗖嗖道“不都是绾妹妹怂恿的。” 姜绾眼波流转,赔笑:“臣女纵有谏言之责,但东宫决断,岂是我能左右的。” “殿下也莫要忘了。如果没有您在背后兜着,臣女也不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啊。” 二人一时间剑拔弩张,沈言本欲上前,但却被夏荷拦着,她悄声道:“大人你不必过去,这种事习惯就好,你看奴和冬果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策瞧着时辰,已经五更天了。 “本王突然想起来有件事还未处理,绾妹妹,沈卿我们城外见。” 他退进密道,拂袖离去。 姜绾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轻笑,不用猜都知道他去了哪。 一想到马上就离开了,她转身望向夏荷与冬果,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郡主,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会守好这里的。”夏荷未等姜绾开口就扑了过去,窝在姜绾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咽声里尽是难舍。 那份不舍之情被夏荷的泪水击垮了岸堤,滚烫的泪珠翻转,湿润了眼眶。 沈言见状,默默退出了内室。 她拭去夏荷眼角的泪,在梳妆台下的匣子里拿出两个檀木盒:“原本想着花朝节送给你们,如今看来是等不到了。” 她将盒子分别递给二人“你们要照顾好自己,如有变故,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姜绾还是怕她们二人受无妄之灾,早已想好完全之策,只是希望她们永远都不要用到。 “郡主,万事小心。”冬果嗓音清浅,眸中全是淡然。 姜绾抱了抱夏荷,起身将冬果拥入怀中。那一瞬,冬果的脊背微不可察的僵了僵。 片刻迟疑后,才缓缓抬手,抚上她的后背。 感受到她的回抱,姜绾笑了笑。 “保重。” 临走前她换了件新衣。 与二人作别后,沈言带着她从密道走出,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沈言掀起车帘:“郡主且在此暂避,待出了皇城,便是海阔天空。” 姜绾颔首,指尖搭在沈言手腕上时,微微发颤。车帘垂落的刹那,方才的从容顷刻间土崩瓦解。 此去远行,若得明月照山河,应作天公怜吾苦难多。 待到离开之时。 建平帝站在城楼上,身后跟着满朝文武。 所有人都在目送他们二人。 他们的身影渐渐地远离皇城,远离整个东陵。 城楼上的众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 此时赵公公忽然凑到皇帝耳边轻语,他的脸色有些阴沉,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端端的失声了?朕记 得上次换人是五年前了吧。” “确实如此。”赵公公回道。 建平帝转动着手上的扳指,吩咐道:“找太医去治,治不好就不必活着回来见朕了。” “暗中盯着太子他们的动向。”他意味深长的看着萧策离去的那条道,甩甩衣袖。 赵公公尖锐的声音响起:“起驾回宫!” “恭送皇上!” —— 马车行驶在路上,姜绾小心翼翼的掀起帘子的一角,眼中的景象不断变换着。 从熙熙攘攘变得人烟稀少,道路两侧被展露新芽的树林取代,四周静的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尘土的声音。 不知何时,起了大雾。 晨雾虚幻缥缈,山树隐匿在雾气之中,白浪朝着众人翻涌而来。 “吁” 少年将军勒住缰绳,眉目如剑,眼中含光。他抬手示意全军停下,转头向萧策禀报:“殿下,前方雾气浓重,能见不足五步。” “原地不动,保持警戒。”萧策声音不大,吩咐下去。 他是尚书令大人的二子,名唤李序。自小便做了萧策的伴读,年纪轻轻就成了太子手底下最得力的将领。 沈言看着腾起的雾气,眼中不免警惕起来:“这雾来得蹊跷。” 萧策侧目看他:“哪里蹊跷了?” “天气回暖,虽然昨日气温骤降,冷空气下沉,也不该形成这般雾气。”沈言抬手在空气中抓握,“这雾,太厚了。” “这才刚出东陵,有些人就坐不住了。”萧策忽然轻笑,眼底寒光乍现。 长时间的停驻让马车里的姜绾心中疑惑,车帘掀开一个角。浓白的雾气如流沙般渗进,透着微微的冷意。 姜绾知道,这是冲着萧策来的。 咻 一支箭破雾而来,沈言一把拽住萧策的肩甲往后带,那支箭稳稳地射在了旁边的树桩上。 “保护太子殿下!” 忽得,箭雨从浓雾中冲出。 “列阵!” 将士用盾牌将三人护在中间,箭雨止后,身着夜行衣的人显露身影,他们齐刷刷的冲向萧策。 外面兵器相撞,车窗突然被木板封死。 姜绾本欲打开车门,却发觉马车门竟然打不开。 “别出来!”沈言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比平日急促三分。 姜绾想到自己出去也是送死,捏紧衣袖的手松了力道,又坐了回去。 既然有人趁此暗杀太子,她倒要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沈言说完后,余光瞥见寒光闪过,一名黑衣人挥舞着刀展向萧策的右臂。电光火石间,他掏出怀中的手/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惊起林间栖鸟,萧策猛地回头,正看见沈言枪/口还保持着射击时的模样。 其他人见此,纷纷撤退。 萧策收起佩剑道:“沈卿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 “殿下恕罪,回头在解释。”沈言重新上膛,枪声第二次响起,远处的弓弩手从树梢栽落。 萧策拔下一支暗箭,走到那人身边,瞧着他还有气。随即将箭插入他的心口,那人口吐鲜血,不过一会便死了。 萧策抽出他的弓弩,交给为首的将领:“李序,查。” “是,殿下。” 沈言有些奇怪,那人明明活着可以问出幕后之人,为何杀了他又要去查。这件事直到后来他才明白。 战斗结束后,众人重新整装,快速离开这里。 马车开始行进,姜绾坐在里面瞧着这构造,除了被封死的窗户和打不开的门以外,和普通的马车并无一二。 封死!打不开! 姜绾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 7. 南山 姜绾在看这构造已经了然于心。 阴阳扣。 阴阳相锁,生生不息。 马车堪堪停下,萧策的声音响起:“我们已经远离东陵了,让绾妹妹下车透透气吧。” 只听外面好一阵捣鼓,车门终于开了。 “现在已无碍了,郡主,下车透透气吧。” 言语间,一只大手伸进了马车,姜绾瞧着那骨节分明的手,笑了笑,附上他的胳膊,在沈言的搀扶下走下去。 “既出了这东陵,我便不是什么郡主了,还是直呼我的名字吧。” “嗯,好,姜姑娘。”沈言眉目温和,一板一眼道。 夜里仓促,现下天光大亮,姜绾看了看马车又环顾四周,山清水秀,还有一处茅草屋。 她眼中满是困惑,萧策道:“绾妹妹,本王带你去见个人。” 茅草屋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响声,推门而入的刹那,姜绾愣住了。 少女被身上的麻绳禁锢了全身,不断的在床榻上扭动,散落的发丝间一双杏眼燃烧着怒火。 塞着布条的口中发出呜咽声。 “陆离?!”姜绾惊呼,快步走上前去为她松绑。 挣脱束缚的陆离抄起茶盏砸了过去,萧策敏捷地后撤半步。 陆离靠着姜绾怒气冲冲的盯着萧策。 姜绾拍拍陆离的背,盯上萧策,无奈道:“原来殿下昨夜匆匆离去不是告别,而是直接将人给绑来这里了?” “陆大人要是知道本王拐了他爱女,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子,想想都觉得好笑。” “你说是吧!阿离。”萧策用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 陆离别过脸去,纤细的手指急促的划出弧线,让萧策离自己远点,转头窝在姜绾怀中。 姜绾叹了一口气:“陆大人?你没告诉他?” “陆源?你觉得本王会告诉他吗?”萧策用扇子轻点鼻尖,说出的话带着挑衅。 说罢,便离开了屋子。 沈言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犹豫片刻后轻声试探道:“陆姑娘就是中书令大人的千金?” 姜绾点点头没有否认。 “那她的嗓子?” 沈言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了几分。 见沈言问起这事,姜绾看向陆离,见少女点点头,这才解释道:“阿离天生便不能言语,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 她的话语间带着怜惜,却听不出一丝怜悯之意。 陆离闻言看着沈言浅浅一笑,又对姜绾比划:“她还说,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陆姑娘谬赞了。”沈言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的陆府。 陆源从城楼上下来后,去了城中最有名点心铺子。他精心挑选了几样陆离爱吃的,想着今日总算能为女儿好好庆祝一番。 那个纠缠不清的萧策,终于不会再骚扰自己的掌上明珠了。 这样想着,他觉得今日东陵城的空气都格外清新,对着他狂吠的狗都觉得顺眼了许多,顺便赏了些银两给路边的乞丐。 可刚踏入府,府中的丫鬟,小厮慌慌张张的跑着,整个府乱做一锅粥。 见陆源回来,主母立马跑了过去:“老爷,离儿,她不见了。只在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陆源接过字条,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陆离是本王的了。 “萧策!”陆源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那张纸也被他撕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城楼下萧策看着自己挑衅的眼神,原来他一早就算计好了! 千防万防,竟然被钻了空子! “废物!一群废物!”他厉声怒喝,“连二小姐都看不住,你们的月银是不想要了?!” 他翻身上马,厉声道:“所有人,跟我出城!” 然而刚到城门口,一队禁军横枪拦路,为首的统领道:“陆大人,太子殿下有令,今日城门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 陆源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甩马鞭,厉声喝道:“滚开!” 马匹嘶鸣,他直接冲过关卡,身后随从紧随而上。 头可断,血可流,他的女儿,绝不能丢! 萧策坐在凳子上慢悠悠的品着茶,姜绾瞧着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道:“我们还不启程吗?” “等一个人。”萧策撩了撩头发,漫不经心的抬起头。 “等什......” 姜绾话音未落,李序便快步走了进来说道:“殿下,陆大人带着随从追过来了。” “诺,等的人来了,”萧策站起身,伸了伸懒腰,“绾妹妹你陪着阿离就行。” 虽不解,但姜绾还是点点头。 萧策出门就看到怒气冲冲的陆源,调笑道:“陆大人你让本王等的好是辛苦。” 陆源撩袍跪地:“请殿下归还小女。” “本王要是不还呢?” 萧策收敛起笑意,静静地等陆源开口。 见他闭口不答,又道: “陆大人,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你能保的了一时,能保的了她一世吗?” “只要她留在都城,谁都没办法伤她。”陆源眼神坚定的看着他。 萧策笑了:“本王虽玩世不恭,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你以为是谁给本王的权利能带走她?” 听闻此言,陆源有一瞬间的怔愣。他缓缓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着萧策:“当真是他?” 萧策点点头。 “所以此行不止赈灾这么简单?”陆源的话明明是询问,却又像笃定。 见陆源说到点子上,萧策便道: “陆家从开国之初便伺候每一位皇帝,柳下令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天机司预言一事。” 萧策并未点破,而是直接将陆源带到屋门口。看到姜绾的那一瞬间,陆源脚步顿住,瞳孔皱缩:“他知道吗?” 萧策摇摇头:“我们唯一的变数,便是姜绾。” 陆源伫立,思考良久,他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既然如此,还请殿下保护好她二人。”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姜绾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瞧着陆源离开的背影道:“你用陆离将陆大人骗到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这怎么能叫骗呢?多难听,顶多是陆大人爱女心切。至于为何,以后你就知道了。”萧策并未多说。 姜绾第一次有些捉摸不透他。 到了第二日,他们便启程前往西济之地——渡极西济。 —— “渡极西济,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沈言不解的看向姜绾。 姜绾只是摇摇头,她也不知作何解释。 萧策解释道:“各区域地名均由天机司测算所得,具体含义还是得问国师。” 几人围在柴火旁不在探讨这个话题。沈言将烤好的鱼递给姜绾,却被萧策一把抢了去。 “这条鱼是阿离抓的,应当是本王的。” 沈言微微撤出一抹淡淡的笑,眼神却死死盯着萧策似是在说:捉鱼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积极。 姜绾看着沈言紧握成拳的手,赶忙打圆场:“没关系,我们吃下一条就好。” 林子里的事她也听李序说了,那个一发身死的东西可还在他手里。她真的越发想知道沈言到底有什么秘密。 陆离也对沈言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同意。 沈言默不作声,重新烤了几条鱼。萧策则悠哉悠哉的靠在树上吃着手里的鱼。 这时李序带着一支箭走过来:“殿下,箭上之毒乃是滴水观音。” “沾染此毒会怎么样?”沈言盯着那支箭,问着。 “全身麻痹,心脏骤停,药石无医 。”萧策懒洋洋的说,丝毫没有紧迫感。 姜绾平静的说:“看来他们这次是想治你于死地。” 如此急不可耐的想要萧策性命之人,整个东陵除了三皇子萧澈和五皇子萧恒也再难找到第三个了。 沈言眉头微蹙,有些不解道:“权利真的这么重要吗,让兄弟之间都能自相残杀。” 姜绾认真的回答道:“因为站在云端,便能主宰一切。手足之情哪能比得上至高无上的权利。只要得到过,便再难安于脚下之地。” “绾妹妹此言极是。人心难测,欲念难填。”萧策很认同姜绾所说的。 朝局诡谲多变,和权利相比,情谊显得无足轻重。 沈言点点头,继续翻动手中的烤鱼。他叫李序留下来一起吃鱼,李序偷偷瞅了瞅萧策,悄咪咪的对沈言说:“沈大人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有的人吧可不会领。” 李序留下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就回营帐了。 另外两条鱼被他烤得金黄酥脆,姜绾接过沈言递的那一条,咬了一小口,味道着实鲜美。 鱼上撒了调味料自是更为好吃一些。 调味料是沈言从异空间翻找出来的,这些日子吃着古代的食物,总觉得缺些风味。 陆离餍足后,对着沈言竖起拇指,表示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烤鱼。 萧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棍子,蹲在陆离身边,眸色幽深,凑到她耳旁说:“哦?那是沈言烤的鱼好,还是本王烤得好?” 姜绾猛地抬头看向萧策,陆离讪讪地将举着的手收了回去。 沈言咳嗽一声,略微尴尬的笑道:“殿下烤的,自然更有一番风味。” 萧策唇角微勾,眼底不见笑意:“是吗?那沈卿为何只吃自己烤的?” 沈言:“......” 姜绾不知何时闪到萧策后面,踹了他一脚:“烤鱼的时候不见殿下,吃的时候就见着了。” “某些人要是把争风吃醋的劲头用在抓鱼上,我们都能开全鱼宴了。” 萧策被踹的身形一晃,却也不恼,慢悠悠的转身,眼中带着几分戏谑:“绾妹妹,这是要为沈言打抱不平?” 姜绾轻笑,坐回了沈言旁边,挑眉看他:“殿下若真想让阿离吃你烤得鱼,不如现在去抓一条来?鱼可不会自己跳到火上去。” 沈言暗暗勾起嘴角,眼睛亮闪闪的盯着萧策。 活脱脱的挑衅。 他扫过几人道:“好啊,本王现在就去抓一条鱼。” 说罢,竟真的起身朝河边走去。 陆离一愣,拽住萧策的胳膊:天都黑了,你—— 萧策定定地看着陆离,笑得缱绻:“怎么,担心本王?” 陆离甩开他的胳膊: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抓不到鱼,丢人! 姜绾和沈言对视一眼,默契地低头啃鱼。 虽那样说,但陆离还是跟了上去。 “你刚刚踹了他不会有事吗?”沈言对姜绾刚刚踹萧策这件事有些震惊。 姜绾瞬间明白他什么意思,笑着解释道:“我们小时候便如此玩闹,若放在东陵定是不会如此,出了东陵便不用特别恪守那些礼数。” 沈言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暗了几分:“你们从小就相识?” 他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些酸涩。 姜绾没有察觉他的异样,随手拨弄着柴火:“是啊,小时候萧策总抢我和陆离的糕点,经常被我们两个追着到处跑......” 她突然察觉身旁之人有些安静,转头看去,只见沈言垂着眼眸,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沈大人?”姜绾侧头撑着脑袋看向沈言,“你有没有觉得空气里面酸酸的?” “没有。”沈言迅速别过脸,却掩不住泛红的耳尖。 姜绾凑近了一些,连身子都朝着沈言靠了靠:“沈大人,你喜欢我?” 8. 渡极西济 “不是。”沈言呼吸有些急促,但依旧一脸正色。 姜绾点了点他的耳尖:“可是你的耳朵和我手上这串玛瑙一样” “格外殷红。” 她抬起胳膊晃了晃手腕上的那串玛瑙手链,纤细的手腕在沈言眼前晃动着。 沈言喉头微动,缓缓移开视线。 他捏了捏手心,良久挤出一句:“柴火旁太热了而已,郡主你靠得太近了,于理不合。” 听见他说出此话,姜绾噗嗤一笑没有理会他,而是起身去休息,留下沈言一个人。 这般循规滔距,恪守礼数,也不知在朝堂上能用他三寸不烂之舌活到几时。 待姜绾走远,沈言摸上自己的脸,烫烫的,定是火烤得! 大约十几日,他们便赶到了渡极西济的主城——西济城。 凄苦之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残酷。 空中阴云齐压,不见扶光。 纸钱在风中回旋,落地。 城中哭丧声此起彼伏,街道旁挨家挨户的挂着白幡,烟尘味有些呛人。 水患过后,城墙坍了大半。衣衫褴褛的百姓赤足行走在断壁残垣间,冻疮溃烂的脚惨不忍睹。 有的人抱着已经青紫的婴孩呆坐在路旁,眼中蓄着一滩死水。 本应该生机勃勃的西济城如今和义庄别无一二。 “这里竟然变成如此模样。”姜绾眼中难掩震惊,说道。 “是啊,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惨。”沈言附和道。 忽然,四周浓烟滚滚,教人看不清四周,姜绾止不住的咳嗽,等她转身,发觉此地不知何时只余下她一人。其他几人都不见了踪迹。城中雾气横生,那些百姓也消失在雾中。 姜绾心下一惊,模糊间瞧见孩童你追我赶,嘴里还在咕噜咕噜唱着什么。她想开口,却发觉喉间生涩。 孩童从她身旁跑了过去,卷起一阵风,将那唱着歌谣的声音也卷近了几分。 这次她终于听清了。 缚龙孙,裹地娘,旱涝两相祭,胎发缠阴阳。 大哥哥追着小妹妹,嘴里咿呀呀的唱。 小妹妹跑呀跑不掉,眼泪啪嗒嗒的掉。 绑红丝,裹新衣。 “——入轿!” 高亮延长的声音陡然响起。 这一声使得姜绾意识突然回笼。 她坐在晃晃荡荡的红轿子里,头痛欲裂。 眼前重影晃荡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 她低头瞧去,红色的衣裳有些暗沉,衣摆处沾着湿泥。她抚上头,却觉朱钗满贯。 头上的十一品金步摇一晃一晃的,她取下一支,颜色暗沉,还带有土腥味。 倒像是刚从土里取出来的。 这十一品金步摇早就随先皇后葬于墓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姜绾想到这将它一折,瞬间断裂。 果真是赝品! 姜绾闭了闭眼,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明明刚刚还和沈言他们看着西济城的惨象,怎么忽然落进了这不知去往何处的轿子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嘶,头好痛。 姜绾只觉脑子痛感更烈几分,身上的力气也渐渐流失。 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过去。 她摸索着周围,轿门和窗户都封的死死的。 这轿子似乎和她出城那日坐的一模一样。 又是阴阳扣。 阴阳扣,是民间通俗的说法。基于堪舆之术而衍生出来的。 阴阳二气交缠锁合,便形成了类似于阴阳交/媾(gou)的格局。【1】 阴来阳受,阳来阴挡;扣如连环,气脉相生。只可惜书中没有记载破解之法。 姜绾只能坐回去,她盯着自己的指甲缝,里面嵌着黑泥。原本白皙的手此刻脏污不堪。 她掀起衣摆,将手上的脏污擦拭干净。 又抬手摸了摸脸,是凉的。 和坟头的陶俑一个温度。 不似活人。 姜绾手臂无力的垂了下去,一时间,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她微微张口,艰难的吐字:“没想到有一天我会遇到这等匪夷所思的事。” 她有些嘲讽的勾了勾嘴角。 不过转而一想,沈言所做之事,也很匪夷所思。 忽然,晃晃悠悠的轿子停了下来。轿身猛然一震,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地声响。 姜绾整个人向前栽去,额头狠狠撞在门板上。 四周突然静的可怕。 姜绾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说不怕那是不可能的,能保持冷静已是她最大的限度。 她看不到外面的样子。只能听见细微的说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又好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低沉,暗哑。 那声音一阵一阵的传入她的耳中,似是千万只蚂蚁啃食她的脑袋。 她痛苦的蜷缩在成一团,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冷汗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难道这就要死了吗? 她正这样想着,那低沉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死一样的寂静又一次笼罩下来。 姜绾的脑袋安静下来。 她支起身子,瘫坐在轿子里,颤抖着伸手,想要掀开轿帘。 吱呀 轿门自己打开了。 阴风吹起轿帘,姜绾看到外面整整齐齐的站着两排纸人。惨白的面容上画着夸张的笑容,眼眶点睛。 它们齐刷刷地转头,望向姜绾。 最前面的纸人忽然咧嘴,发出咯咯的笑声。 “新娘子,该上路了。” 姜绾不住的吞咽口水,她猛地回神,十指死死扣住轿门,用尽全力将其摔上。 轿门刚关上,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缝隙间露出纸人惨白的笑脸。 砰 轿门重重一响,似是被踹了一脚。 外面吵吵嚷嚷的,喧嚣声忽远忽近,最后化作死寂。 咔哒 轿门处重新响起声音,姜绾浑身一颤警惕起来。 一只苍白有劲的手探入轿中,伴随着清冷如玉的声音:“郡主,下官来迟了。” 风吹起轿帘,露出那张俊如谪仙的脸上,似是有所感应,沈言抬起眼眸。 可惜轿帘滑落。 夜雾弥漫在山坳里,破烂的神幡悬挂在三尺高的地方,姜绾踉踉跄跄的被扶下轿子。 四周散落着还未烧完的纸钱,这顶红轿子突兀的停在乱坟岗的中央。忽然她瞥见轿旁赫然挖着一个深坑。 足以容纳这顶轿子。 “他们这是要将我活埋吗?”姜绾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沈言垂眸看着坑底,缓缓点头。 不等姜绾再次开口,夜雾忽起,隐隐约约可见更多红轿的影子,一顶接着一顶,排着队向乱坟岗驶来。 “不好,快走!” 沈言握住姜绾的手腕快步朝反方向跑去。 刚跑几步,他突然觉得掌心触感不对。 那手腕粗糙,根本不似少女肌肤的细腻。 他心头一沉,回头看去,只见自己死死攥着一截枯木,树皮皲裂。 “姜绾?”沈言咽了咽口水。心脏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他猛地松手,那截枯木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姜绾!”他声音很大,都荡起了回声。可四周树影婆娑,压根不见姜绾的身影。 刚才明明还跟在他身后的姜绾,此刻却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对,”沈言冷静下来,他打开手电查看地面,却发现: 这一路上只有自己留下的脚印。 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 难道刚刚也是幻觉? 沈言擦了一把汗水,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四周的树影不知何时已扭曲成诡异的形态,枝桠疯长,如枯瘦的手向他袭来。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四周已经恢复平静。 只是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一抹素白身影静静地伫立。 “郡主?”他试探性的喊道,向前迈了一步。 树下的女子缓缓抬头,手电光照射出一张惨白的脸。 那脸上,根本没有五官。 沈言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到了树枝,他低头看去,树枝已经断成两节。等他再次抬头,刚刚树下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他的后颈。 沈言浑身僵住,慢慢转头。 姜绾的脸近在咫尺,却似破碎的瓷娃娃般遍布裂痕。 她的嘴角缓缓咧到耳根, 露出森白的牙齿。 沈言一拳打了上去,她的身影瞬间消散化作白烟。 都是幻觉。 他握着手电筒的手青筋微凸,深吸一口气后原路折回,没走出几步地面忽然塌陷。 沈言被卷了进去。 地下阴冷潮湿,沈言浑身酸痛,他强忍着痛撑起身子,炽热的火堆在不远处燃烧着。 姜绾赫然就坐在那里。 见沈言清醒过来,她连忙将其扶着坐在一旁:“你醒了。” “你真的是姜绾?”沈言眼神黏着,定定地看着她。 姜绾惊讶一瞬,浅浅一笑:“如假包换。不信的话你摸摸。” 说着,将沈言的手附在自己的脸上。 眼前的姜绾没有裂痕,也没有恐怖的容颜。 是她。 沈言一笑,却注意到她身上红色的衣裳,这说明之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见沈言盯着自己,姜绾放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没发烧啊,怎么看着呆呆的。” 沈言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有些严肃的问:“郡主,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你还记得轿子旁的那个坑吗?” 沈言点点头。 她继续道:“夜里太黑了,那个坑并不像我们看到的那样浅。你当时忽然跑了,我本欲追,却不想脚底一滑栽进了坑里。便到了这里。” “走了一段路发现你躺在这里,就在此生了火。” “你呢?怎么来的?” 沈言道:“和你一样,不过是另一个坑。” “郡主可还记得是如何坐上那顶轿子的?” 沈言问的这个问题她之前也想过,可惜记忆中并没有这个片段。 姜绾蹙眉思索,随后摇摇头:“我醒来便在里面了。” “怎么了?可是有何问题?” “郡主是自己爬进去的。” 姜绾一愣,沈言的话,让她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我自己爬进去的?”姜绾怔愣一瞬,脸上透露着难以置信。 沈言神色凝重的点点头:“嗯。当时你眼神空洞,对外界事物毫无反应。” “很奇怪,明明你就在眼前我可以拉住你,但是我动不了。” 沈言忽然又一次出声:“郡主可还记得,缚龙孙,裹地娘,旱涝两相祭,胎发缠阴阳。” “你也听到了!”姜绾急忙确认道。 沈言颔首。 姜绾瞬间顿悟:“或许从我们刚进西济城便已经入了圈套。真是一刻喘息都不留给我们。” “这一切应该和双道祭有关。” 姜绾重新坐在沈言旁边:“刚入城后你们忽然消失,我看到了嬉闹的孩童,仔细一想,我才发觉他们的面部没有五官。” “水患肆虐,西济城那般惨像又怎么还会有孩童嬉戏。” 她双臂朝着沈言展开,暗红色的嫁衣沾染着灰尘,发饰黯淡无光:“缚龙孙,裹地娘。你看我穿的,我想地娘就是我。” “那谁是龙孙?”沈言疑惑却已经有些猜想,缓缓开口:“太子殿下?” 姜绾点点头。 “这双道祭。水患肆虐之时祭祀龙阳之气的男子为缚龙孙,祭祀至阴至柔的女子为裹地娘。” “而双道祭最厉害之处莫过于让祭品陷入幻觉。” “很不幸,我们成为了祭品。” “只是这种祭祀之术早就被禁止了,没想到还有人在用!” “欸,也不知道他们三人怎么样了。” 她叹了一口气,火光映照着她的脸颊,沈言瞧见她额头处的青紫:“姜姑娘,你额头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姜绾摸上自己的额头,肿胀感裹挟着她。她朝着沈言莞尔一笑,点点头:“有劳了。” 沈言拿出药,用棉棒蘸取,透过火光,姜绾清晰的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面庞,略微有些憔悴。 姜绾微阖双眸,不在看去。 “疼吗?”他声音轻轻的,将棉棒缓缓点下去,很是小心。 姜绾睫毛微颤,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不自觉的捏紧衣服,温声说:“沈大人若是好奇,大可自己去撞一回门试试,不就知道了?” 沈言低眉,手指不着痕迹地掠过她的发丝:“那怎么行,下官若是撞伤了,谁来为郡主上药。” 9. 渡极西济 温润的声音响起,姜绾睁眼恰巧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光,深而静,姜绾下意识的后仰,却被沈言扣住后脑。 “别动,药还没上完。”沈言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抗拒。 姜绾一愣,随即浅笑:“沈大人这般,倒像是在借机轻薄。” 沈言手一顿,继续上药,脸上毫无波澜。 姜绾瞧着他泛红的耳尖,笑了笑,不再去打趣他。 仔细瞧着沈言,深邃的五官给人淡漠感,总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别人欠他银两似的。 等上完药,姜绾问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你的伤怎么了?” 沈言摇头:“不碍事,我身体好,这点伤不算什么。”。 “既如此,那我们去找找出口。”姜绾怀疑的眼神,上下扫了扫,也没多说什么。 “走吧。” 姜绾起身,从火堆里掏了一根火把,又递给沈言:“跟我走吧,你昏迷的时候我早就探过路了,前面是座地宫。” 沈言本想拒绝,却想起醒来后,他的手电筒早已不知所踪。 不多时候二人便走到了地宫门前。 枯藤缠绕着地宫入口的石门,狻猊坐在两侧的须弥座上。 姜绾拿着火把细瞧着,门的正中央有一块牌匾,上面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二人走上前去,门上辅首衔环,斑驳下已经看不清它最初的样子。 “这地宫还真是奇怪。”姜绾出言。 沈言看着她的侧颜问:“哪里奇怪?” 姜绾举着火把,开口:“你看这墓建的,那里像墓了?分明是将阳间的宫殿搬到了地底。” “普通人可建不起这样的墓。” 沈言将火把扫向檐柱,石壁上有斑驳的刻痕,他低声道:“这上面有字。” 姜绾走到他身边,凑近细看,那四句话倒像是记录了一个人的一生,很简单,却能从文字中得知着墓主人是为英雄人物。 她顺着文字念了出来:“红袖辞金阙,玉骨葬烽烟。愿倾一人血,换得万家圆。” 沈言皱眉看这些字:“能舍弃荣华富贵,甘愿赴死以保天下太平。这番气魄绝非普通王侯将相。” 姜绾有些困惑:“东渡史册记载详尽,若有此等人物,必定青史留名,口口相传。可我从未听闻有如此壮举。” 沈言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根棍子,他挑开盘踞在柱子上的植物,随后指向末尾:“你看这里。” 姜绾顺着沈言指的方向看去,是几行几乎被风化的字迹。 看完后,姜绾纤眉微挑,“故意不让别人知晓的。倒是奇怪。” 忽然,墓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响,二人同时抬头,只见原本紧闭的大门缓缓开启了一条缝。 二人顿时警惕起来,姜绾说:“门怎么突然开了?” “或许是我们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机关。”沈言眼神沉沉的看着大门,“我们走吧,小心些。” 姜绾点点头,二人合力将大门推至半开,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腐朽之气,反倒是有股霉味混合着檀香。 通过狭长的墓道,便是一座大殿。殿中四尊陶俑分散四座,主位空缺无人。 姜绾环顾四周,突然怔在原地,这里物品摆放的位置,案几的样式,甚至四周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严丝合缝,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朝着主座走去,脚步急促。 在主座的案几下,她准确地摸到了一个雕花木匣,匣子开启,里面躺着一块麒麟玉佩。 沈言走上前去,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诧异:“玉佩?”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 姜绾对上沈言的眼睛道:“因为这里的布局和镇国侯府如出一辙,这块玉佩和我父亲上战场前送给我的简直一模一样。” 沈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玉佩上,好似注意到什么:“这麒麟的朝向跟普通玉佩的朝向有些不同。” 经沈言一提醒,姜绾又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实如此。 麒麟犄角和鳞片走向都呈现出镜像般的倒置。 “与其说这里复刻了镇国侯府,倒不如说镇国侯府是按照这墓室建造的。毕竟这座古墓的年代,可比侯府久远得多。”沈言推断道。 姜绾抿着唇没有反驳,至于为什么一样,她想他的父亲此前一定来过这里。 当年她有些贪玩,有次趴在案几底下,才发现了那个匣子。 后来她父亲告诉她,这匣子便是装那枚玉佩的。 这里这般不同,一切都说不通。 姜绾举着火把继续查看,当转到主座后方时,一幅褪色的壁画映入眼帘,画中人身着华服,面容竟然和她有七八分像。 而她记得镇国侯府的这里并没有画像。 壁画上的女子眉目如画,手中所执的正是那块麒麟玉佩。 “这画中人手里握着的便是这麒麟玉佩,想必她便是墓主人吧。” “应当是。这里除了这幅画,也没有其他的壁画。”沈言瞧着壁画上的人,不自觉得多看了几眼。 姜绾眼底闪过锐利:“既然它和镇国侯府一个模样,我想我知道出口在哪了。” 姜绾回到那四尊陶俑所在的地方,将它们按照记忆中的方向摆放。 轰隆 侧边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墓道。 姜绾将玉佩收好,和沈言走进了墓道。 穿过曲折的墓道后,眼前一块巨大的地下空间突兀的出现在面前。姜绾不自觉的皱眉,只见空地的最中央赫然停着一顶红轿子。 姜绾下意识的抬头,顿时浑身一僵,只见穹顶之上,铁链交错,裹着一具棺椁。 沈言用手在四周墙壁上摸了摸,放在鼻尖闻了一下,随后将火把附在墙壁周围的凹槽里,一瞬间凹槽里面的磷粉被点燃,照亮了整个墓穴。 突如其来的的光亮让他们二人看清了四周。这里除了那顶红轿和悬棺外再无他物。 “按理来说墓主人为了防止自己的陪葬品被盗,都会设置机关,可是我们一路走来,连个绊脚的机关都没有。”沈言有些疑惑。 姜绾回道:“确实奇怪,也许我父亲来到这里后将里面大部分的机关解了。” “镇国侯还懂这些,真是令人佩服。这里既然没有机关,那么出去的路肯定和头顶的悬棺有关 系。”沈言指了指上方。 “能把棺椁悬在顶上,就一定有控制它们的机关。”姜绾的声音带着笃定。 两人分头在墓室四壁细细搜寻。 姜绾的指尖突然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砖石,正要用力,沈言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等等!” 他的目光扫过那块砖石,“让我来。” 姜绾点了点头。 沈言蹲下身,用力一按。轰隆的声音从顶部传来,二人抬头一看,顶上又多出了几口棺椁。 姜绾回过头看着地面,注意到地面上有凹槽。 她用指尖轻轻拨开上面堆积的灰尘,凹槽很浅却通往四周。 沈言观察着凹槽,平静道:“这些凹槽应该就是机关,若是启动,整个墓室的布局恐怕也会改变。”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绾起身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头上的悬棺,她戳了戳蹲在地上的沈言:“这些棺材的摆放位置,是不是和北斗七星有些联系?” 沈言闻言,抬头看着这些棺材的摆放位置,纠正道:“是南斗六星!” “那口棺材只是恰巧摆在了附近,并不能连在一起。” “若是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姜绾若有所思,“我记得我爹曾经告诉过我南斗主生,所以生门应该在......” 她的目光落在东南角一口看似普通的悬棺上,“哪里!” “别急。我刚刚看了一下,这应该是一个重力装置。”沈言出声,不知何时从异空间拿出一瓶瓶装水,将水倒入凹槽。 姜绾眼神微变,这人哪里来这么多的水。 莫不是妖怪来的。 水流顺着凹槽流下,一路蔓延至中央,再到东南角。 等水流填满凹槽后,四周发出细微的声音。紧接着,整个墓室开始震动起来,沈言拉住姜绾往后退去。 穹顶之上的棺椁缓缓移动,铁链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东南角的地面忽然下陷,阶梯两侧的灯盏悠悠亮起。 之前那口棺材也稳稳的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绾看着地上的棺材,直言道:“也许墓主人就在这棺材里呢。” 不知为何姜绾总觉得这个墓主人肯定和自己有些联系,若是开棺了,也能让她安心。 沈言似是看出她所想,顺着她的意思道:“好。” 姜绾浅浅一笑,沈言拿出一截蜡烛,点燃,放在东南角。 “为何要在东南角点蜡?”姜绾看着沈言的操作有些奇怪。 沈言解释道:“开棺是有讲究的。在东南角点蜡,若可以开,蜡烛便不会熄灭;若不可以,则灯灭,俗称鬼吹灯。必须速速离去。” 姜绾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沈言绕着这口棺材转了一圈发现:这和寻常棺材不一样。 他看着棺材顶上的一个缺口,朝着姜绾道:“姜姑娘,那块玉佩可否借我一用。” 姜绾从衣服中掏出那块玉佩,递给沈言。 沈言将那块玉佩放在那个缺口上,咔哒一声,棺材开了。 二人合力将棺材推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是口空棺。 10. 渡极西济 从凹陷处取出玉佩,沈言便递给姜绾:“空棺,这应当是迷惑盗墓贼的,主墓室不是这里。” 姜绾略显着有些失落,她仔细摩挲着玉佩,最终将其收好,转身跟上沈言。 二人朝着东南角走去,姜绾低头思考着,忽然撞到了沈言。不知何时沈言停了下来。 姜绾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脑袋,抬眸看向他:“怎么忽然停下了。” 沈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瞧着一处。姜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一瞬间,她开始头皮发麻,似是要炸开般。 那顶原本正对着甬道口的轿子,不知何时已经朝着他二人所在的方向。 这时,一股没来由的阴风忽然吹起,冷意直达骨头缝里,让姜绾的心跳动的更厉害了。 “你怎么不走?”姜绾急切的声音忽然从耳边响起,带着几分焦急,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沈言猛地回神,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姜绾皱了皱眉,再次顺着方才他盯着的方向看去。 轿帘已经落了下来,安安静静的,只能透过帘缝隐约瞧见里面似乎坐着个人影。 那姿势,很端庄。 姜绾后脊一阵发凉,头皮几乎要炸开,她一把抓住沈言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外跑。 沈言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上,临出墓室前,他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轿帘低垂,已经没了一丝动静。 从通道出来后,便是一座密林。 现下已然天光大亮,日光透过树杈,撒下细碎的光芒。 二人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沈言将一瓶水递给姜绾。姜绾浅浅一笑:“沈大人的好东西还真多,就是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放在哪里的?” 沈言一愣,他光顾着取,忘记要和她怎么解释了:“以后,下官会告诉郡主的。” 姜绾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不是说了吗?不要在叫我郡主了。” “好。”沈言轻轻应了一声。 姜绾抬手拔下发钗,如瀑的青丝瞬间散落开来,沈言呼吸一滞,只见她咬住从袖口撕下的红绸,十指翻动间已将长发高高束起,那抹殷红在墨发间格外夺目。 等她束好后,回眸间恰好撞上沈言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她勾唇一笑,凑近了几分:“沈大人,我好看吗?” 沈言收回视线,点点头:“好看。” 风轻抚过山间,姜绾轻笑一声没有继续逗弄他,转而环视四周:“我们耽搁太久了,该去寻他们了。” “嗯,我们走吧。”沈言并没有过多犹豫,便答应了。 二人顺着山路一直往下走,恐是这里常年无人踏足,下去的路格外艰难。 姜绾本就受着伤,现下脑子更是昏昏沉沉的。她只觉眼前景物都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一个踉跄,整个人向前栽去。 “小心!” 沈言眼疾手快的拦过她的腰身,他将手附在她的额头上,有些烫烫的。连带着她呼出的气息都有些炙热。 “你发烧了。”沈言轻声道。 姜绾脑袋晕晕的,看着沈言的脸都出现了重影:“没事,就是太累了。” 姜绾虽然身子不弱,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早就支撑不住了。 沈言将她慢慢扶起,将背对着她道:“上来,我背你走。” “不行,你还受着伤呢。”姜绾不愿上去,沈言沉默一瞬道:“无碍,这里晚上不安全,上来吧。” 姜绾思索一会,觉得也是。顺势趴在他的背上。姜绾在他的背上声音小小的说:“谢谢你,沈言。” 昔日镇国侯还在的时候,姜绾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喜怒哀乐皆形于色,从来不需要很坚强。 直到她父亲战死,灭世预言现世,她再也没有像今天一样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姜绾在沈言的肩上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她梦到了姜兆和姜颜,她看到他们一家其乐融融,平安度过了快乐的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姜绾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的床帐,纱幔垂落在地。 她缓缓坐起身,却见那身红衣已经被换成一件鹅黄色衣裙,袖口还绣着海棠。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陆离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她醒来,立马走了过来: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将药碗搁在案几上,伸手探了探姜绾的额头。 烧退了。 “阿离,这是哪里?”姜绾开口,原本清润的嗓音此刻很是沙哑。 陆离比划着:刺史府,快喝药吧。 随后将药碗端起。 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她接过药碗将药一饮而尽。 “沈言呢?”她忽然问。 不等陆离回答,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萧策。 他阔步走近,瞧着姜绾有些虚弱的模样道:“绾妹妹,醒了。” 姜绾点点头,没在出声。她现在嗓子疼的厉害,没什么心思说话。 萧策唇角勾起一抹笑:“既然说不了话,那就好生修养。” 说着,几步走到陆离身边,拽着她的手腕便离开了。 看着这一幕,姜绾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躺了回去。 隔日 姜绾起了个大早,在院中转悠。她抬眸看着院落最中央的杏树,粉红色的花朵开的正茂。 凉风吹散了枝头的花瓣,侃侃拂过她的面颊,姜绾微眯起眼,眉目温柔。 站在廊下的沈言看着姜绾,眼里不自觉的多了几分柔和。 少女鹅黄色的衣衫随风而动,杏花雨落,衬得她宛若和煦的春日暖阳。 似是有所感应,姜绾回眸,瞧见沈言站在不远处。见她望过来,沈言阔步走来:“春日的杏花雨落,很配你。” 听着沈言夸赞的话,清冷的嗓音格外悦人。姜绾露出一个温婉大方的笑:“沈大人谬赞了!” “不过沈大人,你的伤如何了?”姜绾追问。 “姜姑娘还是叫喊我的名字吧。沈大人,倒显得生疏了。”沈言眸色淡淡的。 阳光打在他的脸颊,沈言的鬓发微微被风吹起,清朗俊逸之色勾人心神。 姜绾低眉含笑,温声道:“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得,可不能教别人抓去把柄。” 见沈言默不作声,姜绾不禁一笑:“沈大人怎的只关心我对你的称谓,倒把我问的话不放在心上?” 沈言这才想起姜绾刚刚问自己伤势如何,立刻回道:“我的伤已经无碍了。” “你的伤......”还不等沈言将话 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哎呀,沈卿一大早的不在自己房间里呆着,怎的跑绾妹妹院子里来了。”萧策一手中挥动着扇子,一手提着食盒,调笑的话脱口而出。 沈言不慌不忙地躬身行礼,神色如常道:“下官晨起散步,恰巧路过此处,想着顺道探望姜姑娘,看她伤势恢复的如何。” “哦?那可真是巧了,本王记得沈卿住在西面,绾妹妹在东院。这路顺得可有些远啊!”萧策挑眉,调侃道。 一副他什么都明白的样子。 沈言依旧面不改色,反而意有所指地看向萧策道:“殿下的房间与这似乎也不甚顺路。” 姜绾感受到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稀薄,二人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谁也不让谁。 “你们两个在这样下去,这四周的花花草草还呼不呼吸了?”姜绾出言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是什么时候萧策对沈言开始有这么大的敌意了。姜绾仔细想了想,大概是那次烤鱼的时候吧。 沈言退后两步,微微站在姜绾身侧,露出挑衅之色。 萧策凤眸微眯,丝毫不退让。 姜绾无奈的叹了口气,恰巧这时,陆离带着李序转过回廊,一眼便瞧见三人。 李序的目光在萧策和沈言之间转了一圈,悄声对陆离说:“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陆离眼睛一亮,比划道:男人之间的修罗场!早知道我们早点来了,白白错过一场好戏。 李序反应过来,也激动的附和着。 三人顺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转头,萧策看到陆离走过来,立马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阿离,你来啦!我给你带来你最......” 谁知陆离理都不理他,直直的走向姜绾,扑在姜绾怀中,蹭了蹭她。 姜绾见萧策笑容一僵,顺手拿过他的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 是一盘精致的点心。 “殿下还真是良苦用心,阿离,都是你喜欢的,快吃吧。” 陆离看着点心,拿了一小块,吃了一口。 萧策见陆离吃后,满意的笑了笑。 李序见状,跃跃欲试道:“殿下,殿下,我也想吃。” 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萧策。 萧策故作不耐烦的看着李序,顺手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喏。” “谢谢,殿下。”李序接过点心,狼吞虎咽的吃进了肚子里。 他伸手还想拿一块,萧策赶忙用扇子敲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吃一个不够?” 李序看着萧策仿佛在说再吃就杀了你的眼神,讪讪的收回了手。 “李序,你的兵今天操练了吗?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吃点心?”萧策嘴角挂起一抹笑,有些瘆人。 李序打了个哆嗦,连忙告退。 姜绾瞧着萧策对李序苛责的模样道:“他如今十七,会不会有些苛责。” “战场上,可没人在乎你几岁。”萧策回道。 姜绾点头,没有反驳萧策的话:“李序这孩子年纪轻轻胆识过人,是个不可多得的将相之才。” “还不是绾妹妹慧眼过人,总能为本王觅得贤良之才。”说话间,萧策的目光落在沈言身上。 沈言平静的对上萧策意有所指的目光。 11. 渡极西济 巳时 西济城刺史张齐之带着从库房找到的渡极西济的舆图来到了正厅。 张齐之作为中州刺史,正四品官员,在百姓口中褒贬不一。 进屋行礼之后,便将其递给李序,李序呈递给萧策。 萧策眼神沉沉的看着这幅舆图,看向张齐之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只有这一张?” 张齐之慌忙跪下,不敢抬眼:“殿下恕罪,确实只有这一张。” 萧策看向张齐之的目光多了几分嫌恶。 西济百姓饿得皮包骨,他倒好,胖的像几百斤的肥猪。 走起路来,宛若行走的肉山。 萧策实在是有些反胃,捏了捏眉心,强忍下那种不适。转头吩咐他下去。 姜绾指尖轻抚茶盏边缘道:“这位刺史身上穿得可是上好的锦缎。能抵寻常百姓一年的用度了。” 从张齐之进来后她便一直在观察,除了他一身膘肉外,最明显的还得是他的衣服材质。 萧策闻言冷笑:“倒是一条肥鱼,查了他恐怕会牵涉不少官员。” 正说着,沈言便走了进来,他道:“查过了,张齐之这个人上任之初,还是个翩翩公子,为人清廉,两袖清风。可惜一年光景,便似换了个人。开始征收双倍赋税,欺拐良家姑娘,甚至颠倒黑白,西济城已经有好几桩冤案了。” “才一年,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姜绾若有所思道,“我们现在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若贸然动手,只怕反受其咎。” 上首的萧策忽然直起身,眉头微蹙:“李序,当年是谁举荐的张齐之?” “是三皇子。” 李序肯定的回答。 “按道理来说,三皇子品行端正,应该不会放着一颗毒瘤在西济,这对他并无好处。”姜绾着实有些猜不透,拿起茶杯轻抿一口。 李序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之前西济的刺史也是三皇子举荐的,不过那时三皇子刚行冠礼。” 说完后,便坐在陆离旁边。 萧策脸色一僵,但又笑了笑打趣道:“没想到三皇兄和绾妹妹一样,也喜欢当伯乐,恐怕这回他看错人了。” “本王真想看看三皇兄知晓自己亲手提拔的清廉之才,实则是条蛀空西济的蠹虫。”他低声一笑:“该是何等精彩?” “东陵城离渡极西济甚远,三殿下纵有慧眼,也难料人心骤变。”沈言不紧不慢的说。 萧策斜睨了沈言一眼,似是对他为萧澈开脱的不快。沈言从容的对上他的目光,也不打算退让。 姜绾见二人又一副想要弄死对方的模样,觉得甚是好笑。 李序忽然打了个喷嚏,他往手上哈气,又搓了搓,像是冻得不轻。 他眼珠子一转,悄悄挪到了姜绾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姜绾道:“姜姑娘,你有没有感觉屋子里有些冷。” 姜绾疑惑的盯着李序,轻轻摇头。 沈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的拎着一把椅子走到院中,阳光刚好洒在椅子上。 放好后,他一把揪起李序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得将人提溜出去。 “坐这儿。”沈言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容,“保准暖和。” 他手上的力道不容抗拒。 李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言已经稳稳的坐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上,还顺手给姜绾添了杯茶。 “不是,我......” 李序刚要起身,就听见萧策笑中带着一丝冷意的声音传来:“不是冷吗?沈卿给你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地方,不坐到申时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 李序一脸震惊,两眼懵逼。那样子活像是被雷劈傻的鹌鹑。 李序欲哭无泪。你二人斗法,却殃及我这池鱼。 姜绾摇了摇头,暗想:这俩人较起劲来,倒是比垂髫小儿还幼稚几分。 看着二人互相看不惯的样子,姜绾默默喝茶,她可不想像李序一样,被二人波及。 姜绾眼睛一转,突然想起初入城的那日,她还没有搞清楚他们几人那日发生了何事。 她放下茶杯,薄唇轻启:“忘记问了,那天我们初到西济,你们是怎么逃脱的?” 自从逃出地宫后,这几人一直着手处理水患之事,姜绾没来得及问,刚好今日他们都在,索性一次性问清楚。 “缚龙孙,裹地娘,旱涝两相祭,胎发缠阴阳。如果没猜错,绾妹妹便是地娘?”萧策微微抬眸,瞧着姜绾问道。 姜绾颔首。 见其点头,他又继续说道:“那日中了幻术,本王醒来后发现自己穿着殓服被绑在棺椁中,只听见四周是湍急的水声。” 萧策停下了,又思索了一会继续道:“后面本王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我和李序躺在城外的树林里,是阿离救了我们。” 陆离也点点头:那日,我看到绾姐姐爬进了轿子里,太子殿下自己躺进了棺材里。我便悄悄跟在送葬队伍后面。 至于为何没有追轿子,是因为轿子走的太快了,一瞬间的功夫就能走好远。 而且沈大人也去追了。 她思索一会突然站起身:沈大人,你也没有中幻术! 沈言不置可否:“中了,但又没中。” 几人面面相觑,被他这番话弄得一头雾水。 见几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沈言解释道:“那日在城中我虽也中了幻术,却始终保持清醒。姜姑娘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却动不了身。但奇怪的是,我眼中只能看得见你一人。” “姜姑娘,你还记得那晚救你后为何逃跑吗?” 姜绾微微蹙眉点点头。 “那是因为我看到远处还有红轿子接踵而来,而我明明抓着你的手腕后面却成为一截枯木。” “那你和沈卿是如何逃出的?”萧策撑着脑袋,手指轻轻点着额头,似笑非笑道。 “我们是从乱坟岗逃出来的。”姜绾平静的回答,绝口不提地宫一事。 沈言眼中闪过诧异,但很快消失在眼底。 萧策靠在椅背上,略显懒散:“本王已经让宋鹤去调查此事了。” 姜绾喝完最后一口茶,向着屋外瞧了瞧,道:“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萧策点头应好,沈言也紧跟着起身:“姜姑娘,我送你。” “刺史府就这么大点,绾妹妹还能走丢不成。”萧策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说出的话多了几分玩味。 沈言略微抬眸,瞥了一眼萧策,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头看向陆离:“陆姑娘可要 一同回去。” 陆离点点头,起身挽住姜绾。 三人转身离去,原本散漫的萧策坐直起身来,他眼皮突突直跳,额头青筋微凸,手中的茶盏因为用力过猛而碎裂。 声音略微有些大,将躺在椅子上睡着的李序一个激灵给吓醒了,站起身来道:“怎么了?要用午膳了吗?” 萧策瞅着李序迷糊的样子,又给他气笑了。 将陆离送回后,姜绾和沈言并肩走在廊下。庭院里面的春花开的正茂,扶光撒下,让人内心舒畅。 “姜姑娘,为何不告诉殿下地宫一事?”沈言问出了他的疑惑。 姜绾抬眸,眼神透露着几分清冷:“有私心。” “地宫里面的陈设和侯府分毫不差,那么我爹明明去过哪里却不上报朝廷,这是欺君之罪。” 姜绾并没有点破,她知道以沈言的聪明才智一定能猜到她不单单是因为她父亲所犯下的欺君之罪。 沈言凝视着她,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是清冷,是温柔,又是不易察觉的锐利。 姜绾忽然莞尔一笑:“如今水患未平,城中满是断壁残垣,沈大人莫要辜负圣恩。” 她转身离去,留下沈言一人在原地。 沈言对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 风轻轻吹拂,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他的心。 翌日 姜绾独自一人出府,顺着街头漫无目的地走着。街道上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沉,死气弥漫。 她的脸上多了几分忧郁。 不知何时她走到了布粥之地,沈言正为百姓分发吃食。姜绾就这样定定地瞧着在棚子底下忙碌的他。 沈言抬眸,看到姜绾站在不远处,将手中的汤勺递给旁边的人,掸了掸衣衫,朝着她走了过来。 姜绾点头微笑朝着沈言微微俯身:“沈大人!” 听到她的称呼,沈言动作一顿,随后点头道:“姜姑娘怎么不在府中呆着?” “城中死气弥漫,惨像教人心惊。让我如何在府中呆得住?” “要不,我带姑娘四处走走?”沈言试探性的问道。 姜绾展颜:“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二人并肩,顺着大道行之。 这里没有鸟语花香,也没有时和岁稔,有的只有贪墨成风的官员和民不堪命的百姓。 沈言带着姜绾绕着城中转了一圈,虽已刻意绕行,但难民太多了,总是会看到一些。 走过这么多条街,行过那么多间屋。这种惨像,是她未能想象的。 “大人,大人,求求您在宽限几日吧!水患连连,我们连饭都吃不上,那还交得起税收啊!”苍老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哽咽,对着收税之人连连磕头。 脑袋都磕出血来了。 二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得那人人高马大,穿着不菲的华服,身旁佩着一把剑,满脸怒容。 “欸,你个老东西,水患又不止波及了你一家,怎么别人都交的上,你就交不得了。” 周围的百姓瞧着,丝毫不敢上前。 那人儿依旧不依不饶,踹了老人一脚。 喝道:“今天我就杀鸡儆猴,谁要是不交,下场就和他一样。” 说着拔剑指向老人。 12. 渡极西济 见其动手,沈言迅速上前将其踹至一边。 姜绾则将老人扶起,温声安慰。 那人毫无防备,被这么一踹瞬间目眦欲裂。 他死死盯着沈言,眼中燃起了怒火。 他站直了身子,活动筋骨:“你是什么人?也配阻挠我!” 周围的人见状,纷纷离得更远一些。 “完了,那可是刺史大人的外甥——杨笠,惹了他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位公子,你还是快些走吧。” 一位好心的妇人提醒道。 杨笠听着议论,更为得意,冷笑道:“小子,现在跪下磕头,本大人或许能饶你一命。” 沈言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如常,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聒噪。” 这句话成功惹怒了杨笠。他二话不说便拿起佩剑冲向沈言:“找死!” 沈言侧身闪避,右手探出,精准地扣住他拿剑的手腕。 “啪” 这一声异常响亮,紧接着又是好几下。杨笠被抽了好几巴掌,脸上瞬间肿起。 随后被沈言摔倒在地上。 所有人瞪大眼睛,又惊又恐的看着这一幕。 他满嘴都是血,眼中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沈言神色依旧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挑衅意味。 “我表舅乃是这西济城刺史,必让你生不如死!”杨笠怒吼。 沈言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抬起脚,直接踩在杨笠脸上,将他的半张脸狠狠碾进土里! “那又如何?” 那人终于怕了,眼中满是恐惧,再也不敢叫嚣,连连求饶。 沈言这才收回脚。 沈言半蹲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自称大人,可在吏部登记,可有上任文书?” 杨笠吓破了胆,颤声道:“没......没有。” “你没有,可本官有!”沈言从怀中掏出文书晃了晃。 杨笠呆愣,看着文书脸上全身惊惧。 “一个什么也不是,只知道仗势欺人的废物,也配在我面前嚣张?” 沈言缓缓站起身来,一群士兵瞬间围了上来。 李序笑嘻嘻的从后面走了过来:“沈大人,姜姑娘,我来迟了。” 姜绾在他们要打起来的时候,就派人去找李序了。 李序上前端详起杨笠脸上的伤,感叹道:“沈大人,你这武功这么好啊。” 沈言抿唇,一言不发。 李序也不恼,只当他懒得说话。 “把他押去地牢。” 李序吩咐道,然后一同离开。 李序走后,百姓忽如潮水般涌来,粗布麻衣跪满长街。 “大人救救我们吧!” “他们都要把咱们逼上绝路了。” “朝廷......朝廷可还记得有我们这群百姓?” ....... 百姓哀怨声齐聚,姜绾双臂一展挡在沈言身前道:“诸位父老!太子殿下与沈大人此行,便是为治水安民而来。” 她的嗓音清越。 人群骤然一静,继而爆发出更多呜咽。有位老妪颤巍巍的举着枯瘦的手臂:“太子......太子殿下真的来了?” 沈言郑重的点点头。 “苍天有眼啊!” “咱的苦日子到头了!”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 沈言开口,掷地有声:“圣天子在上,岂会弃黎民百姓于水火。各位,太子殿下会带着大家一起重建西济城,扫除贪官污吏。” 人群中有人开口道:“对,我们要相信太子殿下,相信朝廷。” 这一声得到了更多人的回应。 之后,二人便顺路回府。 走到一半,沈言开口:“姜姑娘早就知道杨笠之事?” 姜绾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眉眼弯弯:“沈大人果然明察秋毫,这么快就猜到了。” 他们入城,几乎无百姓知晓。仔细想想应该是有人故意不让西济百姓知道的。 流言蜚语在市井之间传的最快,她只是利用了这一点罢了。 刚好也借此,铲除一颗毒瘤。 沈言摇摇头:“我是在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才知晓。” “我只是想让百姓们知道,朝廷不仅派了赈灾官员,更是储君亲至。比起沈大人来说,太子殿下才是他们最好的定心丸。而沈大人为了百姓,不畏官职大小,出手相救,更显我东渡清廉官员的担当。” “如此君臣同心,方能令百姓真的安心。” 西济城的惨像远超之前,终归会有民心不稳,趁乱起义之事发生。杨笠一事倒是大大避免了这些事的发生。 姜绾望着远处升起的早霞,火红的霞光烧红了天际,远处的山峦被霞光勾勒出轮廓,似镀了一层金。 几只飞鸟掠过,展翅飞翔。 沈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渐渐地,云霞翻涌,晨风拂过,带来微凉的气息。 终于,一轮红日自云霞深处雀跃而出,霎那间,金光四射,山河尽染。 西济城天光大亮! 姜绾微微一笑,和沈言一同行走在被染色的大道上。 他们回府后,不出半日,整个城中的人都知晓了太子为救百姓亲临西济,还带着位美如谪仙的清廉官员。 不过传着传着渐渐离谱起来。 茶肆中 “听说了吗?那位沈大人当真是气度非凡,往那儿一站,便如朗月入怀,叫人移不开眼。” “那……太子殿下呢?” 问话的人等了半晌,却见对方神色古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没人见过真容,怕是……形貌粗陋,不便示人。” 旁边另一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插嘴:“我倒是听人提过一嘴,说太子殿下生得……咳,面目狰狞,貌比无盐,故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众人闻言,遗憾的摇摇头。 坐在他们旁边一桌,带着面具的萧策静静地坐在那里。 面具下的脸虽挂着笑,却异常牵强。 午时,萧策便听闻了早上之事,坊间传言更是更迭不休,他本想听听市井中是如何评判他的,却没想到将自己和沈言相貌相提并论。 真是粗俗不堪! 他早就有将沈言大卸八块的心了。 陆离在旁边看着萧策的手紧握成拳,努力压抑着嘴角的笑。 萧策忍无可忍,起身,坐在那三人旁边声音不急不缓道:“方才是谁说本王形貌粗陋,不便示人的?又是谁说本王面目狰狞,貌比无盐的?” 话一出口,茶肆里的人脸上不免出现震惊与惶恐。 愣了片刻,他们三人慌忙跪地:“太......太子殿下饶命!草民有眼无珠!” 萧策冷哼:“无妨,起来吧!本王今天心情好,不如让你们看个清楚!” 他缓缓摘掉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勾人心魄的脸。 面如冠玉,龙章凤姿。 “如何?”萧策似笑非笑的扫过众人。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萧策重新带上面具,带着陆离离去。 等离去后,先前的人冷汗涔涔,道:“原来......太子殿下不是貌丑,而是......” “而是什么?”旁人催促道。 “美的,让人不敢直视啊!” “比起沈大人更是惊为天人。” 萧策没走远,自是听到了这句。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他心情颇好,步伐都不免轻快许多。 姜绾自打回府后就一直看着先前的那份地图。沈言知道后,又将自己从宫中带来的那张交给她。 这两张地图大相径庭,很多地方都对不上。 看来朝廷对渡极西济的管辖还是太松散了。 姜绾摇摇头连带着叹了一口气。 她想和萧策商量一下,却发现哪儿都找不 到人。 陆离也是! “姜姑娘,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姜绾闻声抬头,发现是李序。他的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应该是刚操练完。 “有事寻殿下,你可知殿下去了何处?” 李序道:“殿下午膳过后便带着陆姑娘出去了。” 姜绾心下了然,点点头。 “是有重要的事,需要找他吗?”沈言的声音传来,他穿着官服走了进来。 语气柔和。 姜绾薄唇轻启:“那两张地图大相径庭,这几十年间沧海桑田,变化莫测,我想着重新绘制一张。” 说着,她拿出那两张地图。 就在这时,萧策带着陆离走了进来。他将面具扯下随手扔给李序。 李序好奇的看了看,虚掩在自己脸上,歪头歪脑的样子很是滑稽。 萧策用扇骨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李序立马站直了身子,不在嬉闹。 “绾妹妹所言及时,一张准确度高的地图对我们来说还是很重要的。可是我们此行没有带专门绘制地图的人。”萧策遗憾的说道。 姜绾浅浅一笑:“这不就有一个现成的?” 萧策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本王倒是忘了,绾妹妹也会。”萧策打量着姜绾,满意的笑了。 姜绾:“那我明日便出发。” 萧策似是想到什么继续,面色如常道:“沈言也一起吧,西济城不安全。” 沈言点点头行礼:“是。” 交代完后,一位士兵禀报,张齐之求见。 姜绾早就猜到他会来,没想到居然这么迟。 萧策坐上首位,叫人带他进来。 萧策不等张齐之开口便吩咐道:“本王今日四下转了转,瞧见南边有处竹林,非常茂盛。西济城能培育出这等竹子还真是少见,将其砍了,做建筑堤坝的材料吧。” 张齐之犹豫了一下:“这......” 萧策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他,上位者身上的威压,让张齐之身上冒出冷汗,惶恐道:“下官明白,请太子殿下放心。” 萧策脸上又挂起了笑,活脱脱的变脸大师:“快去吧!” 张齐之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水,没有起身。 萧策抬起眼眸,眼神阴恻恻的:“还不走,需要本王送送你吗?” 张齐之连忙磕头,身体瑟瑟发抖,颤声道:“下官不敢,下官是为了外甥杨笠一事而来。” “说吧,贪了多少银钱?”萧策撑着下巴,略显无聊的盯着张齐之。 张齐之没想到萧策这么直接,不断地吞咽口水,冷汗攀上额头:“殿下冤枉啊!他只是一时糊涂。” 萧策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那依张大人之见,多少银两才不算糊涂?” “这,这......”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萧策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声音中带着愠怒,“张大人,本王最后问你一次——多少?” 张齐之此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低着头不敢出声。 “不说是吧?” 萧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账本,随手扔在他面前。 “一个没有官职,整天游手好闲的人,仗着自己表舅的一官半职征收赋税,连修筑河堤的钱都贪。”说罢萧策摇摇头。 张齐之抬起头,对上萧策的眸子:“殿下,杨笠这孩子自幼丧父,是下官管教不严,求求您,饶了他吧。” 他早在萧策等人来西济的那天便告诫过杨笠,安分守己!没想到他一向嚣张跋扈,将他的劝告当耳旁风。 “张大人,他自幼丧父。那因为他贪图钱财,去年决堤被淹死的人命该怎么还?” “张大人想替自己的外甥死吗?” 沈言冷冷的看着张齐之,张齐之明白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于是他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还请殿下,准许下官亲自送他上路。” 萧策露出一抹笑,点点头。 13. 渡极西济 晨光熹微,雾气还未散尽,姜绾便已经收拾好行装站在刺史府门口。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蓝白色劲装,袖口处红绳缠绕,上面还坠着两颗金色珠子。 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净利落。 姜绾左等右等都不见沈言,正欲寻他,一抹青色的身影忽的出现。 他今日穿着藏青色的便服,绦带束着腰身。 肩上还背着粗布包袱。 宽肩窄腰。 沈言还是和之前一样,短发微卷,脑后有一小辫子。 他淡淡地看了姜绾一眼:“姜姑娘,久等了。” 姜绾摇了摇头道:“我还以为大人睡过了头,正欲寻你。” 沈言点头,耳尖微微泛红。 姜绾观其神色淡定,微微挑眉:“走吧,在耽搁下去,真要错过最佳观测时辰了。” 二人沿着小径向山中走去。 初始,山路还算平缓,两侧多是茂密的灌木丛,偶尔传来鸟叫声。 姜绾走在前面,步伐轻盈,时不时勾画几笔。 “前面应该有视野更宽阔的地方。”姜绾指着不远处的山头道,“那里应该可以俯瞰整个山谷。” 沈言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看着原先的舆图,拿着司南,仔细辨认起方向:“东北面约五里处,视野更佳。” 姜绾点点头,这种事情还是要更精准一些才好。 二人改变路线,向着东北方向前进。 随着二人越走越深,山路变得陡峭起来,有的地方甚至需要攀爬。 过了一段时候,他们终于抵达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姜绾瞧着远方,山峦叠嶂,谷内蜿蜒曲折,济水河穿行其间。 沈言立即从包袱内取出羊皮卷,平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 姜绾蹲下身,开始勾勒山脉轮廓。 正午时分,已经完成了这一部分的绘制。姜绾揉了揉手腕,抬眸,才发觉太阳已经高悬于顶了。 沈言拿出水瓶递给姜绾:“喝点水休息一下吧。” 姜绾接过水瓶,二人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了一起,她指尖有点酥麻。姜绾迅速收回手,喝了几口水。 眼底闪过一些不自然。 休息过后,他们很快又去了其他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看来我们今天要风餐露宿一宿了。”姜绾瞧着渐渐被天际吞没的光芒,出言。 沈言沉默片刻后才回答:“嗯。” 二人寻了一处崖洞,在里面生了火。四月的天夜间还是阴凉湿冷的,尤其是林子里。 外面时不时响起一阵鸟叫,一时之间二人都不说话。 只剩下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沈言率先开口:“姜姑娘,累了就休息吧。我守夜。” 姜绾没有推辞,她确实也很累了,随即在草堆上睡了过去。 草堆上有沈言铺的毯子。 一直到半夜。 一阵奇异的声音将姜绾惊醒。 那声音很难形容,就像是许多人同时在低声吟唱,又像风呼啸而过的呜咽,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姜绾睁眼,内心有点不安。她坐起身看向沈言原本坐着的地方,没有人,柴火也熄灭了光。 她的唇微张,刚要开口,便被一只大手覆盖住。 “嘘,不要出声。” 是沈言。 姜绾被他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从后伸出,环住她的腰身。 他们贴的很近,近到沈言一呼吸温热的气息便会拂过姜绾的耳畔。 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脸色瞬间涨红。 那种不安也随之消失。 直到姜绾点点头,沈言这才放开她。 “你刚刚去哪里了?”姜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凑到沈言耳边问。 “有声音,出去看了一下。” 沈言也悄声说道。 姜绾继续道:“我也听到了。” 沈言一愣,睡着了也听得到? 沈言起身,将手伸出来,姜绾被他慢慢扶起。 沈言将其带到一处灌木丛后面,姜绾向外面看去。 一支奇怪的队伍走在山间的小路上。 大约二十多个人。 他们全都穿着繁重的衣服,上面绣着复杂的图案,为首的人头上插着羽毛,带着一张狰狞的面具,头顶上还有两只角。 这些人列做两排,步伐整齐,行走的很是缓慢。边走嘴里还边吟唱着。 每个人的手里举着灯笼,灯笼里发出的光,是姜绾从来没见过的绿光。 中间的四人还抬着一个简易担架。 姜绾吞了吞口水,有些害怕。她去拉扯沈言衣服时不小心碰到了树枝。 树枝断裂的声音在林间很是刺耳。 队伍停了下来。 沈言捂住姜绾的唇,姜绾冷汗直流。透过缝隙,她看着为首的人缓缓转过头,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看。 尽管隔着面具和树丛,姜绾仍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间突然传出鸟叫,队伍很快又继续前进,仿佛刚刚的声音是他们的错觉。 队伍越行越远,姜绾犹豫几秒,拽着沈言的胳膊,和队伍保持距离,悄悄的跟了上去。 深更半夜在荒郊野岭上出现的祭祀队伍,绝对有问题。 借着月光能看到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路向山顶走去。 姜绾注意到队伍中没有带面具的人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动作也很机械,就像被操控的木偶。 山路很是崎岖,但他们却保持着诡异的整齐。约莫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圆台。 圆台中有一处凹槽,看起来像被经常使用。 戴面具的男子在台子周围举着权杖开始吟唱起舞。 其余人跪成一圈,将绿灯笼放置身前。 吟唱声越来越大,在夜空中回荡。那些灯笼中的绿光变得强烈,忽然,戴面具的人回头,看向姜绾他们的躲藏之处。 “不好,被发现了。”沈言低沉的声音传来。 姜绾手腕被攥着,正欲离开。 一阵剧痛突然从后脑勺传来,接着姜绾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刺史府 烛光细微,萧策坐在桌案前,手上拿着沈言临走前留下的一沓厚纸。 上面清晰的写了如何治理水患的方法。 不过上面的这些方法,要么他没见过,要么工程浩大,材料紧缺。 萧策皱着眉头,继续翻看下去。 李序歪倒在椅子上,打着哈切,困得都睁不开眼睛了。 萧策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些纸收好。突然一阵敲门声传来。 “殿下,末将有事禀报。” 是宋鹤。 “进来吧。” 宋鹤推门而入,吱呀的声音吵醒了一旁的李序。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见来人是宋鹤,迷糊道:“宋大哥,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来了?” 宋鹤性格沉稳,目若寒蝉,周身散发着杀伐之气。 他比李序年长五岁,立过战功 ,被陛下封为大将军。但他却自请做太子部下——玄甲军中的副将。 宋鹤闻言坦率一笑:“自是殿下交代的事,查的有眉目了。” 李序眼睛一亮,凑上前去:“这么快就有眉目了,宋大哥你太厉害了!” 李序一双星星眼崇拜的看着宋鹤。 萧策抱臂起身,走到宋鹤面前道:“说来听听。” 宋鹤拱手作揖,眼神变得深邃:“东北面的山上,有一处村落,这个村落盛行祭祀之风。不过这村落及其隐蔽,这几十年间居然无人发现。” “末将也是找了好久才找到。” 萧策点点头,低着头似是思考着什么,忽然道:“祭祀之术,这倒是让本王想起来一处地方。” “弱水扶桑。” 李序突然插话:“姜姑娘和沈大人今天正好往东北面去了。” 宋鹤一惊,脸色骤变:“糟了,他们恐有不测。这村落每月十五便会举行活人祭祀。” 萧策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瞳孔皱缩:“今夜是何日了?” “在过半刻钟便是十五!”李序急声道。 闻言,萧策一把拉开房门,吩咐道:“你二人立刻召集人手随我一同去东北面。” 他忽然一顿,继续道:“留几个功夫好的,保护陆离。” “是!” 二人异口同声道。 萧策带着他们纵马疾驰,上到半山腰,已经没有供马匹行走的道路了。 他们只能舍马徒步上山。 姜绾是被烟火味呛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后脑勺传来痛感。 自己正被绑在粗粝的木桩上,脚下堆积着森森白骨,四周环绕着目光呆滞的村民。 他们举着手中的火把,跳着怪诞夸张的舞蹈。 姜绾向旁边看去,沈言同样也被绑在相邻的木桩上,额角还渗着血。 “沈言!醒醒!” 沈言意识没有完全恢复,沙哑的声音传出:“嗯。” 像嗫嚅。 带着面具的大祭司高举骨刀,跳动着,来到姜绾的面前。 骨刀上淬着血,眼见着那刀落下,姜绾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咻” 一道寒光从暗处射出,精准的插入大祭司的手腕。 疼痛感让他手有些不稳,骨刀掉在了地上。 人群瞬间大乱,萧策带着玄甲军冲了上来,将这里的人牢牢的擒住。 萧策立马走上前去,为他们二人松绑。 “来人!快送他们二人去医馆!”萧策急忙出声。 将他们送下山后,宋鹤便带着一部分玄甲军驻守在这里。 很快将整个村落掌控于手。 他们伤势过重,过了几日二人才悠悠转醒。 醒后的姜绾从宋鹤口中得知这处村落的村民来自弱水扶桑,是骨赫一族。他们的祖先在此地已经盘旋百年之久,与外界鲜少交往。 所以保留了活人祭祀的传统。 不过宋鹤查的有误,他们并非每月十五祭祀,而是根据四季变化。 本来他们因为没有好的祭品打算换种方式,却没想到姜绾和沈言自己送上门来。 不过他们初入西济城时的手笔却并非他们所做。 但是这处村落里的大祭司倒是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在他们入城之前,有人求得了他们族中秘术——幻视。 正是他们所中的幻术。 那人全身包裹,只有手背裸露在外,所以大祭司只记得他手背上有木槿花的图腾。 14. 渡极西济 姜绾了解完来龙去脉,不禁陷入思索。 她记得三皇子的标识便是木槿花,难不成此事真是他所为。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传来。 “姜姑娘,你怎么样了?” 是沈言。 “我没事了,进来说话。” 姜绾轻声回道。 沈言推门而入,姜绾沏了一壶茶,为他倒上一杯。 沈言微微颔首。 “你的伤怎么样了?”姜绾看着沈言额头上包裹着的白布,有些担心的问道。 沈言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已经无碍了。” 那夜一棒槌下去,沈言并没有被敲晕,也曾试图反抗,却不想那人趁其不备用迷药将他迷晕,生怕他醒来似的又添了几棒槌。 所以伤的要比她重。 姜绾算了算日子,勾了勾手道:“你过来。” 沈言耳尖微微泛红,但还是很听话的将身子朝姜绾凑近。 姜绾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廓。 待她说完,沈言微微一愣,但还是点点头。 姜绾见沈言这般,眼睛弯起弧度:“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沈言。” 沈言颔首,脸上的表情不自觉变得柔和了许多。 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叫人移不开眼。 杨笠很快被压往法场,一路上百姓对他嗤之以鼻,杨笠靠在牢笼里,杂乱的头发遮挡了眉眼,看不清他此刻的面容。 法场之上,张齐之一脸严肃的坐在那里,等待着行刑时刻。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天空阴云密布,很快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刽子手高举大刀,堪堪落下。 刺史府 李序撑着伞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 “不好了,法场,法场被劫了。” 几人相对都比较淡定,似是早就料到般。 姜绾不慌不忙的倒了一杯茶给李序:“是我让劫的。” 李序震惊的看着姜绾,又转头看向萧策,见萧策一副知情的模样,便看向沈言,沈言也点点头。 合着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似是看出他所想,姜绾看着他说:“殿下说怕你藏不住事,便没告诉你。” 陆离见状,拍拍他的肩头,笑着比划:没事,我也不知情,他们连我都蒙在鼓里。 听见陆离也不知情,李序内心稍稍有些安慰。 姜绾望着外面,眉头微蹙。 青灰色的天沉沉压下,檐角落着雨珠,在地面上溅起水花。 院中的花因为雨势过猛,耷拉着脑袋。雨声哗啦,整座城都笼罩在烟雨中。 这雨来的汹涌。 “这雨来得未免太急了些。”她轻声呢喃。 远处传来雷声,轰鸣声打在她的心头,沈言出言安抚:“不必担心,堤坝差不多完工了。” “哎呀!”萧策叹息一声,“劫来的人现在啊估计已经到地牢了。” “本王和沈卿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议,就劳烦你去审审了!” 姜绾轻笑,行礼后,便要离开。萧策看着一旁无所事事的李序,啧了一声:“李序,你也去。好好和绾妹妹学学。” 李序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他原本打算等他们走后便回屋休息(偷看话本,皇宫秘辛等等)的。 萧策还不知道他心里面的小九九,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就这样李序跟在姜绾身后一起去了地牢。 刺史府地牢。 地牢内阴森森的,斑驳的墙面上装着烛台,蜡烛使地牢内有了些许光亮,老鼠吱吱的声音缠绕在耳中。 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让人很不舒服。 “这知道的是地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茅房呢!”李序摆了摆手,又继续说道,“简直臭的我脑袋发昏!” 姜绾倒是没有李序那般反应很大,她并没有觉得有多难闻,可能每个人嗅觉不同的缘故吧。 在牢房门之前,姜绾简单的和李序交谈了几句才进去。 昏暗的牢房内,从法场劫来的人此刻正被绑在十字木桩上动弹不得。 “水...水...”那人嗫嚅着,姜绾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身旁的侍卫立马会意,端起碗凑到他唇边。 当他艰难的抬起头时,李序惊讶出声:“他不是杨笠!” “自然不是,不然还劫法场做什么。张齐之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外甥去死?”姜绾语气中带着感慨。 “只是可怜了这个替死鬼。”她朝着那人的方向努努嘴。 李序神色凝重:“没想到他胆大包天,居然敢期满太子。” “他以为这招偷天换日天衣无缝,却不想被我知晓。” “如今法场被劫,想必这位张大人正寝食难安呢。” 姜绾一想到张齐之到处猜忌的模样,突觉有些好笑。 那人眼神死寂直直的盯着姜绾突然开口:“杀了我。” “杀了你?我可不杀你,杀了你,谁来帮我们指认张齐之?”姜绾笑了。 眼神中暗藏狠厉,那是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说吧,张齐之怎么找上你的?” “太子殿下仁善,若你如实交代,或许会留你一条生路。”姜绾坐在凳子上,一只玉手撑住脑袋,声音轻飘飘的。 那人闭上了嘴,很是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块硬骨头。 姜绾也不恼,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摸出一枚陶笛,把玩在手中轻笑出声,眼神乎的变得犀利。 那人眼中闪过惶恐:“这怎么会在你手上?你从哪里得到的?” 一连串的问题向姜绾抛来,姜绾笑道:“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小姑娘模样长得真水灵,只可惜差点死掉!” 说着一个侍卫带来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瘦骨嶙嶙,不合身的衣服挂在她的身上,一双葡萄似的眼睛见到那人瞬间绽开笑脸:“哥哥,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小姑娘约莫四五岁的样子,伸出脏兮兮的手就想往那人身上扑过去! 却姜绾捞起来抱入怀中,递给一颗糖,道:“姐姐和哥哥还有话要说,小苑先出去玩好不好呀?” 小苑含着糖,懵懂的点点头,道:“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在见到哥哥啊?” 姜绾勾起一抹笑笑,看像那人,道:“那就要看你哥哥了!” 小姑娘听不太懂姜绾的意思,朝着那人挥挥手:“哥哥,小苑下次在来见你。” 姜绾将小苑交给侍卫,命他带下去,那人视线死死黏在小苑身上,直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 “疯子,你要干什么,你要对小苑做什么!”他又开始挣扎起来,试图挣脱束缚,眼神狠厉中又夹杂着绝 望。 “只要你说实话,我必定不会伤害她,但你要是不说,那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姜绾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语气温和。 姜绾本就没打算伤害小苑,只是一切迫不得已。 若不是沈言这孩子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倒是小苑,她也只是试探一番便发觉这是他的逆鳞,倒不如借着小苑打探消息。 “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在回答,不然小苑会如何,我可就不知道了。”姜绾笑着,却有些冰冷。 那人咬咬牙,一副为难的样子! 姜绾看到了她想要的样子,便知这法子对他有用。 姜绾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点着扶手,见他还不开口,她微蹙着眉,不悦道:“来人,我见那小孩眼睛倒是生的好看,挖出来炖了,煲成汤,我要看着他亲自喝下去!” “蚕食至亲之人的血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今天开开眼。” 李序内心不禁感慨,之前他曾听萧策提起过姜绾,说她最会扮猪吃老虎。初见时他只觉姜绾温婉可人,待人和善,丝毫不似萧策所说。 不过,他现在信了! 最毒不过妇人心! 那人眼神愤恨,道:“不许动她!你们朝廷就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吗?” 牢房内骤然陷入死寂,他呼吸粗重,眼神怨毒。 “人命?草菅?” “你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你甘愿去当那替死鬼,而将那祸害留在人间,等我们离开后,难道想将百姓继续置于水深火热中吗?” 姜绾讥笑出了声,眼神冷冷的看向他! 眸中冷若寒潭。 “愣着干嘛,还不快按我吩咐的做!”姜绾瞥向旁边的侍卫给他一个眼神。侍卫瞬间心领神会。 “是,属下遵命!”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不要伤害小苑!”那人急切的道。听到这话,姜绾的一颗心终于放在了肚子里,在演她都要演不下去了! 姜绾坐直了身子,一身的气质浑然天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士?为何当这替死鬼?” “我叫钟盏,西济人士,张齐之用我妹妹的性命要挟我,若我不从,就要将她卖去花楼。”钟盏垂下眼眸,眼里已不似之前的凶狠剩下的全是痛苦。 李序忽然惊叫出声,将姜绾吓了一大跳:“钟盏?你是钟崇拜的儿子?” 钟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抬头。 “钟崇拜是?”姜绾疑惑的问李序。 李序立马解释道:“就是上一任西济刺史,听说他早年间忽然卸任,自此消失的无影无踪。” 姜绾闻言,叫人为钟盏松绑,悄悄带下去为其治伤! 处理好伤口后,钟盏躺在床榻上,姜绾道:“你父亲当时为何突然卸任,你兄妹二人为何如今这幅模样?” 钟盏愣了愣,没想到姜绾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他随后苦涩的笑了笑,道:“家父也曾受三皇子提点,但五年前被贼人害死。我们二人身份特殊便隐居山林,不想被人找到,这才成了如今的局面,姑娘切莫告知他人我们的身份。” 姜绾点头答应。 这时房门轻响,梳洗一番的钟苑被陆离抱了进来。 小姑娘穿着合身的藕粉色衣裙,头上扎着可爱的揪揪,像瓷娃娃。 反观钟盏,受刑后虽面色惨白,但五官端正,眉眼锋利,若是红润一点也显俊朗。 15. 渡极西济 为了避免被张齐之发现,姜绾和沈言几人商议后决定将钟盏和钟苑暂时送去玄甲营。 这样也方便保护他们二人。 自从上次沈言和萧策畅谈后,很快便敲定了西济城重建的各种策略。二人忙的不可开交,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了。 姜绾独自坐在房中,一针一线的绣着帕子。上面半朵秀梅,红白相间。 她的一招一式都透露着柔美。 月亮攀上树枝,将光洒向大地。烛火燃烧过半,姜绾将针线收起。 今天的夜格外的静,烟尘味忽的窜入房间,姜绾警觉,屏住呼吸,透过窗纸的竹管还在断断续续的冒出白烟。 虽及时闭气,但她还是吸了不少。 姜绾踉踉跄跄的摸索到床上,躺倒,闭眼。 不多时候,房门开了,有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 失重感袭来,那人将她扛在肩头。 姜绾觉得面部发热发涨,一路上都晕晕乎乎的。 很快就失去了知觉。 滴答,滴答。 水滴声滴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姜绾缓缓睁眼,脑袋很涨。 四周是不见天日的牢笼,只有几盏烛台上的蜡烛微微照亮山洞。 使周围稍稍能看清几分。 姜绾从冰冷的石面上爬起,与她一同关押着的还有一蓬头垢面的男子。 他蜷缩在角落,脚上和手上都被锁链锁着,整个人瘦骨嶙嶙的。 姜绾身上没什么力气,她吃力的趴到牢门上,门被锁链死死的锁住。 她微微叹一口气,姜绾仔细想想,此行西济,她似乎也没得罪多少人。 她还没细想自己到底得罪何人时,有人来了。 那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似鹰一样的眼。 他打开门锁,进去,将姜绾从衣领一把提起,带了出去。 穿过阴暗的隧洞,陡然来到了一处干净的屋子。 屋内的陈设很奢华,一眼便能瞧出主人绝非寻常人家。 姜绾看着满屋子的玉器,制品,皆是稀世珍宝。 最显眼的便是那屏风,上面的画并非绘制而成,而是用贝壳拼凑镶嵌上去的,若是没有高超的技术,很难达到这般精细。 不等她细瞧,屏风后赫然走出几个老嬷子。 她们穿着粗布麻衣,脸上尽显尖酸刻薄。 黑衣人朝她们点点头,她们立马会意,从那人手中接过姜绾。 顺势将布条塞入她口中。 这些老嬷的劲非常大,姜绾的外衣被撕扯开,任由她们换上一件殷红的露腰衣衫。 她被按在铜镜前,老嬷为她带金冠,施粉黛。 其中一位老嬷掐着她的脸颊,粗糙的手指在她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显眼的红痕。 姜绾痛得眼眶泛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奈何她无法出声。 那老嬷冷笑道:“这次的姑娘生得比前几个水灵,肌肤嫩的都能掐出水来了!” “那我们更得好好将其装扮装扮,免得扫了公子的兴致。”另一位老嬷回道。 这时,老嬷端来一碗水,将姜绾口中的布条取下,扼住下巴,把一颗药丸放入她的口中,灌水,逼她咽下。 姜绾干呕几声,斜着眼瞪着那老嬷,愤恨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老嬷叉腰,一副小人之势,得意道:“自然是能伺候好公子的好东西。” 姜绾原本稍稍恢复的力气又渐渐流失,很快瘫倒在老嬷怀中。 她们将她扶正,铜镜中映出朱唇皓齿的绝美容颜。姜绾望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涣散。 老嬷似是怕她逃跑,将她又五花大绑,安置在床上,这才退了出去。 姜绾意识已然非常模糊了,她才察觉这药丸并非寻常之物,除了让她失力,还掺杂了催情散。 她用指甲狠狠掐着掌心,鲜血渗出,刺痛让她勉强保持一丝清醒,但药效如潮水般汹涌,她的意识渐渐沉沦。 吱呀。 门再一次打开。 来人越过屏风,一眼就瞧见蜷缩在床上的姜绾。 他穿着上好的紫色绸缎,发冠高高束起,手中还带着一柄上好的铁金扇。 姜绾吃力的看向他。 是杨笠! 杨笠解开她身上的绳子,不紧不慢的拉过绣墩,坐在床前,似是观赏一件物品般打量着她。 “姜姑娘,别来无恙啊。”杨笠露出一个轻蔑的笑。 姜绾冷哼:“你以为把我绑来,就能奈何的了太子?” “不,你错了。”杨笠挑眉,眼中带着张狂,“我呀,只是单纯的喜欢姑娘你。” 杨笠摇摇手指,非常不认可她说的话。 “姜姑娘可还喜欢我为你准备的新衣。” 杨笠说着有些激动,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姜绾颤抖着身子,嗤笑:“你说你喜欢我?无非是因为沈言。” 杨笠脸色突变,眼神微眯。 姜绾继续道:“你恨他将你踩在脚底,所以你便寻来我,想要压他一头。” “这么说来,你不过就是一个欺凌弱小,没什么能力的懦夫。” “住口。”杨笠怒火中烧,握着扇子的手死死捏紧,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姜绾。 姜绾扯唇继续骂道:“你也就这一点本事了,你现在的样子连沈言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叫你住口。”被这句话彻底激怒,猛地欺身上前,死死掐住了姜绾的脖颈。 窒息感霎时涌上来,姜绾艰难地吐字:“有...本事...杀了我!” 杨笠微眯着眼,死死盯了她片刻,手上的力道却渐渐松了下来。 他忽然直起身,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得格外刺耳:“比不上他又如何?他喜欢的人,不照样落在我手里了!” 他猛地回头眼神阴郁的看着姜绾道:“我奈何不了他,我还弄不了你了。” “你说有什么比所爱之人在别人夸/下/承/欢,受尽屈辱,更能杀人诛心的。” 姜绾身子微微一颤,但还是冷冷说道:“你错了,他可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就算他真的喜欢,你以为沈言会因此屈服吗?” “屈不屈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马上就要成为世人眼里廉价的烂/货。而沈言,往后只要一看见你,就会想起你曾被我压在身上。我一想到他那副恶心又无力的模样,我就痛快!” “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杨笠瞪着眼睛,双目猩红,眼里满是疯狂,他褪去外衫,朝着姜绾走去。 药效早就发作了。姜绾不住的后退,大声道:“滚开!” 杨笠疯狂大笑:“叫吧叫吧,这里可不是寻常人能找得见的,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说着,杨笠一把拽住她的脚踝,拖至身下。 姜绾拼尽全身力气,抓起事先藏好的银针,朝杨笠的哑 穴扎去。 杨笠重心不稳,撑在床上才稳住身形。姜绾趁机从床上滚了下去。 他颤抖着手将银针拔出,破口大骂:“贱人!” 就在此时,一支箭捅破窗户纸射/了进来。 箭矢插在了杨笠的肩上,他捂着伤口,跪倒在地,口中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哐嘡。 门被踢开了。 是沈言。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姜绾,脖颈和脸上都有深浅不一的伤。 沈言眸色一沉。 他快步走至床前,拉过床上的薄被将姜绾裹住,抱起。 一气呵成。 感受到冷冽的气息,姜绾不住的朝沈言靠去。 纤细的胳膊从薄被中伸出,不自觉环住他的脖子,滚烫的气息喷在他胸前,口中呢喃道:“沈言……” 沈言身形一僵,步伐也紧接着快了许多。 从屋子出来后,他很快将姜绾抱回她自己的房间。 进屋后,沈言将姜绾放在床上,就在他抽身的瞬间,薄被从她身上滑落。 沈言又为她裹上,声音沙哑:“再忍忍,我去打盆水。” 原本就紧绷着姜绾此刻陡然松了下来,强行压制着的那股躁动又涌了上来。 她拉住要离开的沈言。 少女柔软的手紧紧拉着他,很小,而且热烈滚烫。 “不许走......” 姜绾的气息支离破碎,呼吸沉重。 沈言喉头微动,强行拨开她的手。 却不想被她强行一拉,瞬间向后栽去。天旋地转间,他陷入松软的被子里。 屋内灯火昏黄,姜绾欺身而上,眼神涣散。衣服早已散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一点红唇附上。 她只觉沈言的唇温凉属实,忍不住吮吸。 沈言瞳孔皱缩,呼吸一滞。 他的手放在姜绾腰上,想要推开时,反倒被她抓住手腕按在耳侧。 少女滚烫的肌肤又一次贴了上来,姜绾心中的那片浴火越烧越旺,酥酥麻麻之感似蚁群啃食般,痛苦难耐。 她的双手开始撕扯沈言的衣服。 就在她又一次要吻下来时,沈言猛地翻身擒住她的手:“不可。” 姜绾本就烦躁,此刻已经很不耐烦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姜绾给了他一巴掌。 沈言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了下腹燃起的汹涌。 哐嘡 房门被撞开,伴随着萧策的大叫:“绾妹妹,你怎么样了?” 谁料刚进门便看到沈言压着姜绾的画面,活脱脱的春宫图。 萧策大步上前,撕开沈言,直接将姜绾打晕。 从姜绾房中出来后,晚风微起,沈言沉着脸回到房间。 他整个人都泡进了浴桶。 身上还残留着姜绾柔软的触感。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才缓缓消失。 之后的几日,沈言并没有去看姜绾,而是一直忙于布名湖蓄水问题,已经好久没回府了。 就算回府后,也刻意避着姜绾。 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这天早上,沈言天没亮就回府了。刚进府便看到,姜绾坐在门口。 这几日沈言一直避着她,这次终于被她给逮到了,不免有些生气:“沈大人这是要躲我躲到何时?” 16. 渡极西济 沈言原本迈出的脚收了回去,转身淡淡回道:“没有,只是这几日事务繁杂罢了。” 姜绾挑眉,脸上似是写着你继续编,我听着。沈言又一次开口:“姜姑娘,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沈大人不是都占到便宜了吗?这么快就忘记了?”姜绾直勾勾的盯着沈言,笑的有些轻浮。 沈言脸色微红,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姜绾这张巧嘴,白的都能说成黑的。 那夜终归是欲念滋生,姜绾并未多提。 说起来这杨笠当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腌臜之人。关押她的房子就在沈言屋子下面。 若不是沈言细心,还真发现不了。 一想到这,姜绾忽然问道:“那天晚上关我的地方,还有一个人。他怎么样了?” 沈言淡淡道:“已经送去医馆诊治了,还没有醒来。” 姜绾和他告辞后,便去了后院。 后院里面堆砌着数以百计的箱子,里面是数不清的真金白银,还有玉器。 看着从地下抬出的这些珍宝,姜绾不禁唏嘘:“这也太贪了吧。” “是啊,都快抵上国库了。”萧策缓步走来,还带着陆离。 姜绾轻笑:“那殿下打算怎么处理这些?” “一半充国库,一半留下来,建造西济。” 姜绾听着他的想法,还算合理。陆离从旁走了过来比划道:不给绾姐姐一些吗? 绾姐姐这次可是牺牲很大! 萧策微眯起眼,笑得缱绻:“你绾姐姐好像不这么想?” 那夜闯入,他原以为是沈言趁其不备,欲行不轨之事。等姜绾毒解了之后才知,是她霸王硬上弓,反被阻止。 见萧策拿她开玩笑,姜绾也不恼:“殿下,我这牺牲可大着呢。你怎么也得好好补偿补偿我吧。” 姜绾看着萧策,一脸的痛心疾首。 萧策轻哼,并没有开口。 姜绾也没想着让这抠门货赏赐自己什么? 东陵城。 建平帝在书架上翻来翻去,终于在最下面找到了一副画卷,他拿出来,放在桌案上:“快马加鞭送去西济城,亲自交到太子手中,不得有半分怠慢。” “是,奴才这就去。”李公公收好画卷便退了出去。 再过几日便是长公主的生辰日了,李忠优哉游哉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往陆府走去。 想要打探打探死对头陆源准备了什么贺礼。 毕竟这老家伙去年送的贺礼可谓是抢尽了风头,今年可不能在被比下去。 刚进陆府大门,李忠就看见陆源正坐在台阶上,他阴沉着脸一下一下的磨着刀,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的寒光差点闪瞎李忠的狗眼。 更吓人的是,他的身后是已经磨好的一堆刀子! 少说也要二十几把。 “哎呦喂!”李忠夸张地捂住眼睛,“陆大人这是要改行当刽子手啊!知道的说是给长公主贺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血洗东陵呢!” “啧啧啧。” 陆源头也不抬,阴森森地回道:“我呀,就是为了宰猪羊。第一个宰的就是你这头老肥羊。” 李忠也不恼,贼眉鼠眼的东张西望,挑眉:“怎么不见令爱啊,这个点不陪着你,做甚去了?” “嘶,不会是跟着太子......跑了吧!陆小丫头,这辈子估计只能嫁给太子,做个太子妃喽!啊哈哈哈哈” 萧策离开的那天,盯着陆府的小厮便将那事告知了李忠。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忠也专往他心窝子捅。 能让陆老狗吃瘪,他可是不择手段。 陆源把刀扔在地上,圆滚滚地肚子气的直颤:“放你娘的狗屁,我闺女就算让我养一辈子,也不可能嫁给太子!倒是你家那个娘娘腔儿子,整天和太子腻在一起......”陆源一顿,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每天呆在东宫原来是有断袖之癖啊!” “你——”李忠气得牙痒痒,但转念一想,忽然笑得像朵老菊花:“哎呀呀,陆大人还不知道吧?你家大闺女和我儿李甄两情相悦,情意绵绵。以后咱们两个可就是亲家了!” “你说是不是啊,亲家公!” 虽然二人经常不对付,但是他对陆家丫头也非常疼爱,对陆今乐(yue)更是颇为满意。 “我亲你大爷!”陆源瞬间炸毛,一把揪住李忠的头发。 李忠也不甘示弱,伸手就扯住陆源精心养护的胡子。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顿时扭作一团,活像老小孩。 管家闻声赶来,只见: 自家老爷正骑在李大人身上揪着他的头发,李大人死死拽着老爷的胡子,二人谁也不让谁,势必要斗个你死我活。 管家赶忙叫来一众家丁,手忙脚乱的就要将二人分开。 那知十几个家丁愣是拉不开二人。 最后二人闹到了皇帝面前。 龙椅上的建平帝看着殿中两个衣衫不整的老臣,额头青筋直跳。 又是二人。 皇帝皱着眉,无奈的扶额,道:“这都是这个月第几次了,爱卿啊不要有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来找朕!” 陆源发丝凌乱,嘴角渗血,义正言辞道:“陛下,李忠这老匹夫污蔑微臣爱女,其心可诛!” 一阵低低的抽噎声响起,陆源转头一看,李忠戏精上身,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圣上明鉴!陆源这厮骂我儿是断袖,这是要让我李家绝后啊!” 陆源:“呸,我好端端的在自己家院子,你倒好上门挑衅我,现在还恶人先告状。” 李忠:“切,明明是你的问题,谁让你污蔑我儿的!” 两人又开始喋喋不休的吵起来,说着又要掐起来。 皇帝头疼欲裂,大声道:“来人!给朕各打十大板!让他们长长记性。” 一听挨打二人停下了争吵,陆源道:“陛下,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不吵了,我们这就回去。” 说着二人从地上拾起,准备跑路。 “站住!” “爱卿当这皇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威严的声音响起,皇帝眯眼打量着二人。 “侍卫呢?还不快带二位大人领赏!” 从门外走出四个侍卫,将二人架走,二人脸上一致的出现生无可恋。 大板落下的声音混合着二人的惨叫在殿前响起。 “哎呦,轻点,老夫的屁股!” “陆老狗,都怪你!” “放屁,还不是你先挑事的!” 打完板子后,两个老头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两人互相翻了一个白眼。 李忠突然伸脚绊了陆源一下,陆源走在后面从花盆里抓起一把土,甩在李忠身上。 就这样,他们两个你踢我一下,我撞你一把,那还像刚行刑完的人。 他们二人惹得宫门守卫纷纷侧目。 那里还有朝廷重臣的样子,分明就是两个 老顽童。 杨笠之事过后,张齐之便被打入大牢。西济城暂时平静了一段时日。 审问张齐之的担子又落在了姜绾头上,不过这次沈言也需要一并去。 萧策本打算让李序也去,那知他死活也不愿意踏入地牢半步。宁愿被打,也不愿去。 大概是因为里面真的太臭了吧。 有件事情沈言困惑许久了,那便是姜绾和姜颜。 来西济后,他便将史书从异空间取出,又仔细看了一遍。 史书上记载镇国侯之女姜颜,虽为女子却智勇双全,为东陵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 很奇怪,书上没有姜绾这个人。 沈言猜想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们的出现改变了历史。然而历史已经成为历史,并不可以出现历史中不存在的事物。 那么这个被柳下令强行打开的世界,有可能会为了回到最初的轨迹而强行崩塌。 所以他必须谨言慎行,以防被时间规则发现。 见沈言呆呆的站着,姜绾在他眼前挥挥手:“你怎么在发呆?” 沈言回神,摇摇头道:“最近太累了。” “等西济的事情解决了,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姜绾安慰道。 但她可不信沈言发呆是因为太累了,这一路上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都在说他不是普通人。 “嗯。”沈言淡淡道。 二人很快便走入了地牢。 张齐之被锁上镣铐,头发脏乱,对常人来说宽大的囚服穿在他身上变得窄小。 沈言吩咐人将其绑在柱子上,一盆冷水泼下,昏迷的张齐之清醒过来,看着他们二人挣扎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亲封的刺史。” “你一招偷天换日,便想让普通百姓替杨笠去死。哦,对了杨笠昨日便被送去法场砍了首级,现在正挂在城门上呢。” 听到沈言说杨笠已死,张齐之瞬间如遭雷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纵我有罪,但罪不至死!”张齐之死死盯着他们二人。 姜绾闻言轻笑道:“确实,顶多就是贬为庶人。怎么?刺史的位置坐久了,忘记自己的这顶高帽是怎么来的了吗?” 张齐之愣了片刻,但依旧嘴硬道:“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姜绾朝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没关系,你总会听懂的。” 刚说完话,侍卫就带着一位身体枯瘦的人进来,张齐之看到他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认识他吧?张元之!”姜绾定定地看着他。 那夜是萧策送他去医馆的,他醒后第一句话就是:他叫张齐之! 萧策心下疑惑,快马加鞭送信入宫,求来了张齐之的画像。 听到自己名字的一瞬间他愣住了,随机大笑:“没想到居然被发现了。” “谁派你来的?三皇子还是五皇子?”沈言懒得与他多说废话。 张元之脸上恢复如初,发出一阵冷笑:“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永远!” 姜绾看出他要自尽,立马上前。 但还是晚了一步。 张元之死了。 沈言叹了一口气,他还什么都没问道,人就死了。古人怎么动不动就死,真是拿自己命办事,死都一点不含糊。 姜绾看着张元之的尸体,眼神冷冷的。她吩咐侍卫将其示众,并且贴榜告知。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尸体睁着眼睛,死死看着一处,而那正是真正的张齐之站着的地方。 17. 渡极西济 姜绾只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经过沈言和萧策的深思熟虑,挖通济水河与布名湖的事情很快提上日程。 又是好些日子没有见着他们三人,姜绾和陆离帮不上什么忙,只好在城内晃悠。 城中一片祥和,原本的断壁残垣已经被重新修葺,现在焕然一新。百姓都添上了新衣,穿上了新鞋。 之前死气沉沉的阴霾一挥而尽! 姜绾要带陆离回去时,街的远处有人跑了过来。 慌慌张张的。 等身影近了才看清,那是李序。 李序待冲到跟前时,竟是一个趔趄跪倒在地。 “殿下……沈大人……”李序喉头哽咽,“他们在济水河为救张齐之……” 话未说完,泪水已砸在地上。 姜绾只觉耳边嗡鸣,掌心瞬间沁出冷汗。她看见陆离的身子晃了晃,素来温和的眸子变得呆滞。 不可能! 陆离一把揪住李序衣襟,逼着他与自己对视。 李序任由陆离拽着:“石块松散湿滑,张齐之险些掉下去,被他们二人拉住,不想救他上来后,那处持续塌陷,这才致使他们掉下去。” 他说着突然捂住脸,“都怪我……我就不应该让他们站那里。” 这句话让她二人如遭雷击。姜绾不由攥紧手心,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得更快了。 陆离神情恍惚,一时之间不敢相信,急切道:快带我去! 姜绾紧随其后。 见几人过来,张齐之本欲开口,宋鹤打断了他,示意他靠边站。 从济水边往下望去,江水汹涌澎湃,巨大的水花拍击着岸边的岩壁,溅起一丈高的烟波,河面雾气弥漫,叫人看得不真切! 姜绾让李序挑出一拨水性极佳的人前往下游救人! 滚滚江水,浪涛回声,不见一人身影…… —— 张元之的尸体高悬在城墙上,腐臭味弥漫开来,却挡不住百姓的愤恨。 烂菜叶、臭鸡蛋如雨点般砸向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我就说好端端的刺史怎么会残害百姓,原来是个冒牌货!死得好!” “这种畜生,千刀万剐都不足为过!” “可怜真正的张刺史被这贼人囚禁折磨……呸!” 怒骂声此起彼伏,人群越聚越多,恨不能将那具尸体撕碎。而在无人注意的暗处,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直到夜色降临,人群散尽,城墙下只剩死寂。 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指尖在尸体上轻轻一探,摸走了某样东西。 趁着夜色,消失在巷子尽头。 —— 接连数天,他们二人都杳无音信。 姜绾晨起梳洗完毕,目光忽地一顿,桌角静静躺着一盒陌生的胭脂。她掀开盒盖,一张字条赫然映入眼帘: “小心张齐之!” 她推开房门,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然而本该值守的侍卫却不见踪影,李序和陆离的房门也大敞着,屋内空无一人。 寒意顺着脊背而上。 “姜姑娘!”一名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额上沁着汗,“李将军天未亮就带着陆姑娘直奔未名山,属下们根本拦不住!” 姜绾心头微松,却又隐隐不安,当即道:“好,带路吧!” 侍卫连忙点头,转身引着她向外疾行。 那侍卫在山脚下时,突然肚子疼,最后只有姜绾一个人去了。 未名山树木丛生,小路上依稀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姜绾顺着山路向上而去,最后停在一座粮仓前。 他们去粮仓做甚? 内心疑惑下,她还是打开了门。陈年的霉味铺面而来。 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冷意从后背传来。她旋身闪避,偷袭者收势不及向前扑去,姜绾反身一记狠踹,直接将人踹进粮仓。 “哎呦——” 这声痛呼让姜绾瞳孔骤缩。 是张齐之! 姜绾眸色一冷,将粮仓大门重重关上。 隔着门,她道:“张大人好雅兴,大清早的来这未名山偷袭我?” “还是说,你另有所图?” 谁知张齐之阴狠着脸,大声道:“给本官抓住她。” 四周丛生的杂草里,窜出好几个蒙面人,将姜绾擒住。 张齐之从粮仓走了出来,朝着姜绾的方向啐了一口。 吩咐人将她扔进去。 一阵笑声从门外传来:“哈哈哈,不愧是你,居然轻而易举的抓住了她。” 透过门缝姜绾对上一双眼睛,她瞳孔微缩,满脸的不可置信:“张元之?!你竟还活着?” “你很意外?”张元之挑眉看着她。 “李序和陆离逃得倒快。不过无妨!有你在,还怕他们不来自投罗网?” 姜绾眼神犀利,平静道:“你害太子和沈言落水,早上有人告诉我小心你,我原以为你将他们二人囚禁,没想到到头来只困住了我。” “你可真是走了一步烂棋!” 她道:“真正的张齐之在哪?” 张齐之笑了笑,摸上自己的胡子,道:“张齐之早就被我一刀送上西天了,想找他啊,等本官将你们一网打尽,你们就可以去地下相见了!” 姜绾眉眼蹙起,静静的看着二人离去,但心里却万分焦急。 待在南山太久了,脱离俗世,她自认为算无遗策,没想到百密一疏…… 夜色降临。 未名山偏僻,四周没有办法逃出去,除了姜绾的呼吸声,周围静悄悄的,没一点声响。就这样她一直待到晚上,月光透过门缝洒入照在了姜绾的脸上。 她低垂着眉眼,定定的盯着一处,靠在墙角坐着。 突然,原本洒在身上的月光被遮挡住,姜绾抬眼望去,一只眼睛透过门缝看着她,姜绾被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外面的人略显慌张的声音传入姜绾耳中:“嘘嘘嘘……姜姑娘,是我,李序!” 随后门从外面打开了,李序和陆离猫着腰鬼鬼祟祟的走进粮仓,急忙道:“情况紧急,我们先离开这里。” “你们不该来的!他们早已设好天罗地网就是为了抓你们。”姜绾叹口气。 李序一顿,一本正经道:“至少我们三个死也是死在一起的。” “黄泉路上一起去找殿下和沈大人!” 陆离听此直接打了他一巴掌:谁要和你死在一起。 李序也不恼,撬开门锁就要走。 刚走出一段路,四周突然出现许多带着面具的黑衣人,他们举着火把,四周宛若白昼…… 张齐之从后走出,他笑道:“二位,本官等你们好久了。” 李序冷笑,语气轻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齐嵩。” 李序很是冷静,姜绾注意到他捏着佩剑的手,指节发白。 齐嵩微眯着眼,打量着李序,道:“你知道我?” “齐嵩,梁周王朝人士。当年镇国侯亲自将你斩杀,没想到你居然用金蝉脱壳之计逃之夭夭。” “是五皇子救了你?还是三皇子?”李序故作思考,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我知道了,是萧恒吧!” 姜绾早年间听说过齐嵩的事,那是她刚到南山的第四年,皇帝最宠爱的惠妃身怀六甲在使臣入宴后被醉酒的齐嵩染指。 惠妃不堪其辱,一尺白绫吊死在宫内,连带着未出世的孩子一同殁了。 齐嵩脸色阴晴不定,突然厉声喝道:“带走!”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三人静静的坐着。姜绾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们两个逃了,怎么又回来了?” “事发突然,一时间失了分寸。”李序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太子殿下之前告诉我,要是他遭遇不测,便去他的房间。他给我留了东西,我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没想到是一封信。”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交给姜绾。 她打开一看,原来萧策早就发现这个所谓真的张齐之是齐嵩假扮的。 齐嵩是左撇子,萧策偶然在他房中发现了他写的字,总是少一笔,而这和当时齐嵩在殿堂上为建平帝题字时少的一模一样。 陆离看了信比划:我当时也在,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姜绾点头:“你二人为何今早去了哪里?” 李序解释道:“其实我们二人昨晚压根就没回府。” 突然,有人进来了,他们一人端着一碗水,为首之人打开锁链,其他人将水灌入他们的口中。 一股苦涩味在嘴里蔓延开,姜绾眼神恍惚,她感觉自己的脑袋有千万斤重,控制不住的晕了过去。 夜色已深,姜绾几人迷迷糊糊的睡着,她听见开锁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做梦一样。 梦中一双大手将她从地上抱起,她有些难受的在那人怀中扭动,她感觉抱着她的人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却很快恢复如初。 姜绾靠在他的肩膀上,一股莫名的安全感让她内心归于平静,她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胸膛,却只听那人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温柔道:“别闹,很快就没事了。” 好像沈言啊…… 姜绾渐渐熟睡过去,等第二日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清风吹起,白色漫纱晃动。姜绾扭头,便看到一个宽厚的背影坐在桌前,喝着茶水。 她揉了揉有些胀痛的脑袋,晃悠悠的走向那人,剑眉星目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寡淡,看不出一丝情绪。 姜绾一时间有些呆住,愣神片刻,她的素手附上他的面颊,睫毛微颤,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之人。 “姜姑娘,你感觉怎么样?”沈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 姜绾难掩眼神中的激动与喜悦,不理他所言之事,一把抱住他,声音略微带着些哭腔:“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沈言一顿,耳尖爬上一抹绯色,伸出手拍拍她的后背,道:“我无碍,倒是你……” “绾妹妹……”推开门走入的萧策看着缠绕在一起的二人,略有些尴尬,二人一瞬间便放开了。沈言想说的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他眯着眼睛,这萧策为什么每次都不敲门! “额……你们继续,继续……”萧策关上门,转身撞上身后的陆离,吓得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见陆离往里望去,他将其拉到一边道:“看什么看,小孩子家家的,要看多看看我。” 陆离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萧策见状挑眉追了过去。 屋内的二人略微有些尴尬,沈言不紧不慢的倒了一杯茶,喝掉。 姜绾看着他行如流水的操作,道:“沈大人,那杯子是我用过的。” 沈言耳尖微红:“嗯” 说罢,转身快速离开。 姜绾嘴角微勾,也倒了一杯,茶香四溢。 18. 渡极西济 翌日清晨。 姜绾收拾好自己,便走出房间。她这才发现自己处在荒郊野外的茅草屋。山林郁郁葱葱,时不时传出几声鸟叫…… 几人已经坐上桌吃着早饭。沈言见姜绾下来,起身拉开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桌上的几人狼吞虎咽,好似没吃过饭一样。就连陆离也丝毫没有世家贵女的模样。 “你们至于吗?”姜绾嘴角微抽,看着几人没有形象的样子,略带吃惊。 李序口中的吃食还未咽下,便开口道:“姜姑娘,你大可以在迟一点,这样你的那份我帮你吃了。”说着,又猛灌一口粥。 一时之间没有咽下去,卡在嗓子里。李序疯狂咳嗽起来,一旁的萧策赶忙为他顺背,道:“你慢点,没人和你抢。” 沈言将姜绾的那份端上桌,碟子里的糕点精巧,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她拿出一块,放入口中。酸甜的绵密感在口中迸发,咽下去后又有一股茶香。 怪不得这几人如此狼吞虎咽,这口感,这香甜是他们都从未尝过的味道。 “这是何物,怎的如此好吃?”姜绾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沈言。 沈言边收拾碟子边解释道:“这叫茶香糕,是我家乡的一种吃食,你们喜欢就好。” 吃过早饭,姜绾问起二人如何逃生的。 二人都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姜绾眉头微蹙,调侃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们二人这般默契?” 见姜绾想要深究,萧策忙转移话题。 “我们还是来说说最近发生之事吧!” “估计是他们背后之人逼得太紧,才起了逐一击破的心思,只是没想到我们大难不死。”萧策道,一脸的表示认同,“对面的人不少,我们只有一千精兵,只能速战速决!” 姜绾气定神闲的喝了一杯茶,温和的话语从她口中流露出来:“擒贼先擒王,但显然齐嵩不是这个王,死而复生的张元之才是!” 陆离一时间摸不到头脑:张元之为何没死?我们是亲眼看着他咽气的啊! 萧策严肃道:“你们有所不知道,刺史府的张元之确实死了,但是张元之没有!昨日救了你们后,我和沈卿将他的尸体挖出来,在他脊柱后侧发现了缝合的痕迹,他被人硬生生的缝了一层和张元之一模一样的皮。” 陆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种将人皮缝在身上的事她还是第一次见。 姜绾想到什么道:“这种手法我曾经听说过,是西陵水寨的一种秘术,看来幕后之人必定和西陵有联系。” 和西陵有关系,那么这个人定是背叛了东陵。 默默听着的沈言这时开口道:“嗯,太子殿下已经将兵力安置在城外,傍晚我和李序一同去刺史府,为了防止意外,你们和太子待在一起。” 众人一致同意,萧策身份特殊容不得出事,但沈言和李序不同…… 黄昏渐至 沈言和李序穿着利落的行装,准备行动,姜绾看着他们道:“万事小心!” 沈言眸中闪过一丝情绪,淡淡道:“嗯,照顾好自己。” 李序点点头,他站在二人中间总觉得逐渐黯淡的天都变得亮亮的,转念想想可能是错觉。 刺史府 张元之脱下黑袍,摘掉虎豹面具,手背上木槿花的图案异常明显,他坐在椅子上道:“准备好了吗?这太子集结兵力,势必是场恶战!” 齐嵩一脸谄媚道:“大人放心,一切都准备好了,咱们人这么多,太子只有一千精兵,怎么可能打得过我们。” 张元之冷哼道:“蠢货,太子的那支精兵可是远近闻名的玄甲军,千骑可破万军。” “是是是,大人说的是,那小的先去看看他们布置好了没!” 张元之点点头,齐嵩连忙退了下去。走出后,齐嵩往张元之所在的房间啐了一口,道:“我呸,还骂我蠢,要不是你,他们能跑的了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呸!” 他一路上骂骂咧咧,拐入后院的时候一把锋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顿时冷汗直冒,颤声道:“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那刀又近了他脖颈几分,齐嵩浑身打颤:“别别别,你要做什么啊!” 沈言擒住他,冷冽的声音响起:“闭嘴。” 齐嵩那能听他的,刚想大喊便被李序打晕在地,低声道:“沈大人,这种小人碍手碍脚的,直接打晕更省事。” 沈言没有说话,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他掏出一把枪交给李序,道:“这是手/枪,上膛,枪口对准敌人,里面有五发弹,不要射心口,后挫力强,拿稳了。” 他一边说一边对李序演示。 这是李序第二次见这个东西,上次沈言就是用他救下萧策的,只是当时他还未看清沈言就将它收起来了。 他端详着手中银白色的手/枪,点点头对沈言笑笑,道:“放心吧!” “沈大人等会我去引他出来,你在暗处趁机出手。”他晃了晃手中的枪又道:“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沈言一愣,原本他想着自己去将其引出来,擒拿张元之,若是不成功,让李序补一枪。只是干起正事来的李序和平常完全就是两副面孔。 此刻眼前这个目光锐利、行动果决的人,与平日那个插科打诨、总惦记着点心的李序判若两人。 他今天算是知道为什么李序能和萧策称兄道弟了。一个运筹帷幄,一个胆识过人。 当然,在沈言心中,萧策永远属于“阴险狡诈”的类别。 沈言点点头,道:“小心!” 张元之的房内灯火通明,屋内点着香薰,他猛吸一口,只感觉心旷神怡。 李序站在屏风后面,张元之似是有所感应,突然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会带着你们的一千精兵围攻这刺史府呢,没想到就你一人来了……” 李序微锁眉头,道:“杀你有我一人足矣!” 说着剑刃刺破屏风,直直的朝着张元之袭去。张元之从腰带中抽出短剑,冷笑:“就凭你,也想杀我?” 顷刻间,二人扭打在一起。屋内瓷器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守在暗处的人提着剑朝着张元之所在之地赶去。 听见杂乱的脚步声,李序转身朝屋外跑去,张元之紧随其后。 沈言见二人出现,立刻举起枪瞄准张元之。李序看了沈言一眼,死死的钳住张元之,使其动弹不得,赶来的人,一剑直直的落在李序的背部。 沈言瞅准时机,开枪,打在了张元之的腹部。李序转身挥剑砍向周围的人,沈言也拿着剑开始杀敌。 聚在他们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他们有些吃力。 张元之倒在地上,死死的捂着腹部,呵道: “给我捉住他们,格杀勿论!” 在众人又一次上前之时,院门裂开,萧策带着将士进入,与敌人浴血奋战。 众人不敌,舍下张元之跑了。有人提着剑想要杀了张元之,情急之下李序掏出短/枪,一枪爆头。 短/枪发出沉重的声音,后挫力使李序的虎口阵痛不已。 萧策打量着李序手里的新鲜玩意,凑上前去,道:“给本王瞧瞧。” “殿下,你要看,沈大人知道吗?这毕竟是他的东西。” 萧策有些无语的瞪了瞪李序,皱眉,道:“你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我看看又不会少他一块肉!” “会少。” 沈言吩咐完将士擒住张元之,便听见萧策说的话。 淡淡的声音从萧策身后传来,萧策眼角微抽,但还是一副笑面狐狸的样子:“沈卿,你再说一遍!” “会少。”沈言又重复一遍。 萧策突然笑出了声:“沈卿怕是忘了我们二人掉下河之事……” 沈言听闻,脸色一沉,将自己手里的枪迅速放在萧策手中。 很不情愿。 ——落井下石 沈言在心里又给萧策添了条罪状。 李序背上的伤痕触目惊心,那黑衣人下手的力道很大。 沈言并没有找郎中管张元之的死活,张元之冷汗直流,再疼也没有向他开口求饶。 “你是五皇子的人,我们不会杀你,我们要你在朝堂上指认五皇子。”沈言冷眼看着他。 萧策打着扇子,笑了笑:“五皇兄打的一手好牌,没想到稀巴烂啊!”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赢了。你说这巧不巧,没想到我们还活着吧!” 张元之冷哼:“就算你们没死,我怕你们没有那个能力带我去朝堂。” 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沈言直接扼住他的牙关,使他不能将藏在齿间的毒咬碎,他的下颚脱臼了。 张元之在地上颤抖着,眼神恨恨的盯着他们二人似要吃了他们一般。 萧策吩咐道:“来人,明日将这贼人游街示众,以悼钟刺史与张刺史的在天之灵。” “是。” 张元之被拖下去了。 当年钟盏的父亲被害,就是为了新刺史上任从而移花换木。他们装作流民,被张齐之所救。没想到他却被人残忍杀害,终是有违天道。 夜深了,姜绾听闻张元之已被擒拿,心中的大石落下。不一会便有人接她和陆离回府。沈言也将钟盏兄妹二人接来与他们一同居住。 第二日 姜绾早早的便起来了,出房门便看着将士们在忙碌,拦下一位问道:“这是作何?” “回姑娘话,太子殿下念二位刺史为国为民,是大义。特为其修建祠堂,以慰在天之灵。” 原来如此。 姜绾去往修缮的祠堂处,便看见在哪里指挥的沈言。沈言见其过来道:“外面风大,怎的不回屋休息去。” 姜绾莞尔一笑:“屋内闷的慌,这次事情的一解决,轻松了不少。” “确实,等修葺一结束,我们便可离去,陪太子微服私访。” “那是自然,绾妹妹,到时候本王带着你和阿离好好看看我东陵山水。”萧策不知何时出现,陆离在其身后跟着。 沈言眼中闪过一丝淡漠,萧策真烦。 19. 渡极西济 陆离上前挽住姜绾的胳膊,很是开心:我们到时候好好宰萧策一大把银子。 姜绾点点头,表示认同。 “带我一个。”沈言平稳的声音响起,陆离点点头。 “沈卿不是有俸禄吗?”萧策有些急了。 一提到银子,萧策就想起自己的私银被六皇子扔进了湖中,现在还没捞上来呢。 难免有些痛心。 这时刚将张元之,齐崇游街示众的李序回来了:“什么呀?也带我一个。” “太子殿下说,微服私访的时候带你吃香喝辣,顺便给你找十个夫人。”沈言扯出一抹笑。 李序一听很是激动攀上萧策的肩膀,道:“殿下,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以前给我买个桂花糕都抠抠搜搜的。” 萧策将攀在肩膀上的李序,扒下来,一脸嫌弃:“去去去,谁说要带你了!” 这时一个侍卫跑了进来,道:“李将军这里有你的信。” 原本打闹的二人停了下来,李序接过信件打开,是他父亲李忠。 看完信的李序一脸的头大,面露难色。姜绾见状道:“怎么了,可是尚书府出了什么事?” 李序叹口气道:“不是,我父亲和陆大人又闹去陛下那里了,每人几十大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陆离一听和自己父亲有关,问:他们两个怎么回事啊!居然被打了? 李序点点头,又道:“放心,陛下虽然叫他们二人挨了打,但是宫人也知陛下并不是有意的,所以也是从轻发落。” “你爹与李尚书这每月一闹,都快成朝堂定例了。”萧策压低声音笑道。 陆离扶额。她自然清楚父亲与李尚书那些恩怨——二人从小就不对付,每天变着法子给对方使绊子。 这若她是皇帝,她早就烦的要死了。 也难为陛下,还要体恤他们一把年纪。 午后 姜绾坐在书房,看着羊皮卷上的西济城若有所思。萧策看着她认真的模样调笑道:“绾妹妹可是发现什么了?” 姜绾也不含糊直接开口告知他:“你看西济城及周边地区,像不像一条狭长的带子。” 听闻姜绾的话萧策仔细看了看,发现确实如此! 姜绾紧接着又道:“西济之地春汛水患,过后干旱。济水上游湍急,下游平缓,何不制造运水工具在周围种植农田或者开辟新的河道舒缓水患!” “绾妹妹这主意不错,等沈言回来我们便详细商讨进一步对策!”萧策笑盈盈的点头,对她的想法表示认可! 这时陆离端着一盘粘糕走入房中,将盘中花瓣模样的粘糕放在桌案上:我刚做的,快试试! 姜绾拿起一块,掩面吃入一小口,细细品味:“入口香甜软糯,很是不错!” 萧策也拿起一块,将一整块塞入口中,齁咸的味道让他蹙起眉毛,眼皮跳了两下,陆离期待的看着萧策,萧策露出一个难为情的微笑:“阿离今天把盐罐子打翻了吧?!” ——这哪是点心?分明是盐块!把灶房炸了都做不出这种! 陆离眨巴着大眼睛:不好吃吗?我按菜谱做的呀! “菜谱?”萧策灌了三杯茶才缓过劲来,“你确定看的不是毒药配方?” 姜绾抿唇轻笑,悄悄将手中那块暗藏杀机的“点心”放回碟中,小声嘀咕:“这玩意儿,还是留给有福气的吃吧。” 萧!策! 陆离气得杏眼圆睁,抄起一块糕点就要往他嘴里塞:你给我吃完! 萧策一个闪身躲到柱子后面:“阿离,你这可就算谋杀亲夫了。” 陆离一听更恼了,追着他满屋子跑。 姜绾扶额摇头,悄悄把整盘糕点倒出窗外,只听“咚”的一声,接着是院外传来的惨叫:“谁偷袭我!” 姜绾一惊,连忙将窗户关上。 李序蹲在地上摸着脑袋,看着地上白花花的粘糕,贼眉鼠眼的往四周看了看,捡起一块,塞进嘴里。 ——呕 那很难吃了。 姜绾在书房蘸着墨水,在纸上写写画画。不知何时沈言站在她的身旁,清冷的声音传入姜绾耳中。 “在做什么?”姜绾抬头,将笔放下看着来人笑道:“这个是我想的灌溉方式,只是不管我怎么画,都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沈言拿过姜绾画过的图纸,纸上的六边形滚轮初见雏形。 他拿过纸笔,在纸上画了起来,是现世的水车模型。 他道:“翻滚水车,将它固定后,水流推动刮板,可以驱使水车翻滚,再加上水斗,翻滚过程中将水倾入木槽,导入水渠,在引入田间。” 姜绾细细的听着,顿悟,浅笑道:“你真厉害,有种我们好像不是一个世界的错觉。” 沈言愣了愣,嘴角上扬道:“也许有一天,你会知道一切。” 姜绾拿起那张纸,又按照他所绘之物,在临摹一幅。 沈言告别姜绾后,找人去后山砍伐树木,制作翻滚水车。 沈言负手而立,看着侍卫们挥汗如雨地砍伐山木。突然“铛”的一声,锄头撞上了什么硬物。 “大人!”侍卫惊呼,“土里有个盒子!” 沈言蹲下身,指尖拂去上面的泥土。那盒子早已锈迹斑斑,锁扣却异常精巧。他眉头微蹙,用匕首撬开。 里面躺着一只朱漆锦盒。 当画卷展开的刹那,沈言瞳孔骤缩。 “姜……绾?” 画中女子眉间一点朱砂,与地宫壁画上的容颜分毫不差! 沈言翻过盒子,底部刻着: 【永安八年秋】 他悄悄将其收好,没有告诉任何人。 自从张元之的事过去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开辟了新河道,翻滚水车也开始了第一次使用。 晚间,姜绾在院中忙忙碌碌的,见沈言回来便招呼他坐下。 “在忙什么呢?”沈言出声打断了姜绾,姜绾抬头正视着他道:“自然是做些吃食。” 姜绾端着刚做好的桃花酥,递给沈言一块。沈言伸手接过,笑了笑:“我尝尝。” 说着便将其放入口中,甜味不算特别浓烈,有一股淡淡的桃香,沈言有些吃不惯,但还是夸赞道:“好吃。” 姜绾笑了笑:“好吃就多吃点。” 萧策闻着味赶来了,看着桃花酥,眼睛一亮:“桃花酥,让我尝尝。” 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再次问道:“这里面没有阿离的手笔吧?上次可差点把本王送走。” 姜绾瞧着他身后脸色阴沉的陆离,使劲给萧策给眼色。 萧策见状道:“绾妹妹,你冲我抛媚眼做什么,本王今生今世都只喜欢阿离。” “殿下,你放心,你这么自恋,姜姑娘可看不上你。”沈言言语温和,不客气的反驳道。 陆离见此,毫不客气的踹了萧策一脚。萧策这才发现陆离就在自己身后。 “怎么?吃醋了?”萧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阿离何时这般喜欢呷醋。” 陆离朝着他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去。 萧策轻笑,收起折扇追了出去。 —— 西济水患得以解决,他们便要离去了 。 姜绾坐在前厅,道:“那新刺史什么时候上任?” 萧策笑了笑道:“算算日子,父皇的圣旨应该快到了,绾妹妹一会你先去里面躲躲。” “圣旨到!” 萧策刚说完,圣旨便到了,姜绾起身走往内室回避。 等人走后,姜绾便出来了,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言点点头道:“是钟盏。” 钟盏是最早发现齐嵩的,那张字条也是他留下的。 姜绾道:“这也算子承父志了。他一人坐守西济,不会出问题吗?” “不必忧心,我决定将这支精兵先留在西济,有宋鹤在,不会出现之前那种情况了。”萧策看着他们有些愁绪的脸庞,安慰道。 姜绾道:“那李序……” “哼,他啊,自然是和我们一起出行。”萧策无所谓道。 等钟盏的册封典一过,他们便从西济离去。 兜兜转转已将近过了三月有余,枝丫上长出嫩叶。 这天整个西济城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模样,钟盏穿着官服,站在城楼上,钟苑比起前些日子稍稍长胖了一些,不再是瘦骨嶙嶙的模样。 “恭喜!”姜绾诚挚的祝贺钟盏。 钟盏笑了笑,道:“多亏了太子殿下的提拔,我才能再次站在这里。” 萧策拍了拍他的肩道:“这里以后就靠你了,那一千精兵拱你差遣,不要让我失望!” 钟盏对着萧策行礼:“下官定不负殿下所托。” 沈言站在一旁,突然发觉有人扯着自己的衣衫,低头一看,对上钟苑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一颗糖,道:“怎么了?” 钟苑接过糖,攀上沈言的肩头道:“哥哥抱~”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沈言自是不好拒绝一个小孩子的要求,便抱起了她。 钟盏看着这一幕,歉意道:“小妹年幼,请沈大人莫怪!” 沈言点头,表示无妨。 姜绾看着城下的百姓,他们脸上洋溢着开心与喜悦,她不禁想,若是所有百姓都能安然无恙该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在想什么?”沈言的声音打断了姜绾的思绪,姜绾回神道:“我在想,这盛世之下还有多少人如西济百姓一般,饱受苦难。若是他们都能安居乐业,又该是怎样一番盛世。” 沈言露出温和的笑:“总有一天,这盛世会如你所愿。” 听闻此言,姜绾笑意直达眼底:“但愿吧。” 夜晚刺史府设了晚宴,众人聚在一起,为钟盏祝贺,也为几人明日远行而践行。 上好的杏仁酿,一坛接着一坛的端入房中。 众人把酒言欢,姜绾和陆离鲜少喝酒,纷纷陪了几杯便听几人畅所欲言。 钟盏要去照看幼妹先行离去。沈言本欲离去,但被李序和萧策拦下,硬生生的灌起了酒。 很快几人便喝的酩酊大醉。 李序酒量惊人,最后他和陆离将喝的烂醉的萧策抬回去。 刚要离去的李序突然想起来沈言也在,便道:“沈大人,你可以自己回去的吧!姜姑娘要不你扶一下。呃,我先送殿下回去。” 李序也不管姜绾答不答应,匆匆的带着萧策离开了。 姜绾抬眸,正对上沈言微醺的视线。他眼尾泛着薄红,眸光却清亮如星,见她望来,沈言抬头,道:“怎么一直盯着我?是哪里脏了吗?” 姜绾摇摇头,问道:“你……还能走吗?” 沈言点点头,姜绾松了一口气。沈言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缓缓道:“好像,不可以。” 20. 渡极西济(完) 说着,沈言撑桌起身,却在站直的瞬间身形一晃。他蹙眉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姜绾慌忙上前,沈言滚烫的身躯已沉沉压来。 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腰,却意外发现他暗中收着力道,并未将重量全压在她身上。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她只能扶着沈言去房间。 两人踉跄行至房门前,沈言突然被门槛绊住。 瞬间天旋地转。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姜绾只觉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整个人跌进一片温热的胸膛。 清冽的酒香混着沈言独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姜绾撑在他胸口的手掌下,传来强而有力的心跳。她抬头,正撞进沈言幽深的眼眸里。 “地上凉。”沈言嗓音沙哑,手臂却纹丝不动地将她圈在怀中。 她小心的推了一下沈言道:“嗯,地上凉,我扶你去床上。” 沈言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任由她搀扶起身。 待房门掩住,沈言睁开眼眸望着门口,哪还有半分醉意! 姜绾背靠着房门,指尖相互摩擦,一副意犹未尽。 七月的天暖意直临,微风和煦,带着几分温柔拂过大地,万物生机盎然。众人收拾好行囊,便准备从西济城启程离去。 钟盏带着钟苑将众人送至城外。萧策望着他,笑得开怀:“好好治理西济,回头定给你升官。” 钟盏开怀大笑,抱拳道:“好!下官定会等到那日。此去一别,各位千万小心为上。”众人皆点头致意,转身离去。 阳光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那死气沉沉的大地瞬间被染上一层温暖的色彩,众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只留下一地的光影斑驳。 钟盏转身,却见一袭黑衣的人静静伫立在城墙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沈言等人离去的方向,出神良久。 钟盏缓步走上城墙,也向他们离去的地方看去,笑道:“你觉得他们活下去的几率有多少?” 黑衣人抱臂而立,木槿花的图案在衣袖间若隐若现,他微微沙哑的声音响起:“一半一半吧。他们若是知道你我在一起,你说会不会很精彩?” 钟盏轻叹一声:“若是他们知道真相,才更为精彩。你我之事,又算得了什么。” 黑衣人转身,定定地看着钟盏,问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你可瞧见了?” 钟盏指向自己,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你说我啊?我连那盒子的边都挨不上,又怎会瞧见里面的东西。” 黑衣人微微沉默,又道:“倒是沈言,居然没事。” 钟盏轻笑:“国师说的不错,这天下又是一场浩劫。” “国师还没有回天机司。”黑衣人淡淡道。 钟盏身形一顿,但很快便恢复了:“国师这一趟,出去的有些久啊。这都快五年了吧。” 黑衣人没有回话,钟盏也索性不追究。 “对了,沈言临走时留了一个锦囊给我。”钟盏从怀中取出一个绀色锦囊,递给黑衣人。 黑衣人接过,打开一看,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倒是想得周到。” 他将锦囊中的纸条递给钟盏,钟盏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关于西济水土问题以及种植作物的建议和养活之法。 钟盏将纸条收好,转身往城楼下走去:“哎呀,我就先走了,你慢慢看。” 黑衣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也悄然从城楼上离去。 —— 众人走在林间,附近刚好有茶摊,除了茶摊老板,几乎没人。几人刚好借此地歇歇脚。 “西济之事总算告一段落。”萧策舒展着筋骨,眉眼间尽是慵懒之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突然敛起笑意道:“今后可切莫以殿下,大人相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身份。” 众人齐齐颔首。 姜绾轻拢鬓发,柔声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自然是东陵赫赫有名的——”李序拿着扇子,唰地展开,露出“无妄之地”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萧策看着自己折扇被李序如此嚯嚯,斜睨了他一眼。 李序感到一丝冷意,稍稍往边上挪了挪。 “南洲云隐?”姜绾略显诧异。 沈言接过话:“南洲距皇城不过三日路程,最适合不过。待此间事了,再往北地。” 姜绾指尖轻抚茶盏:“北境苦寒,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李序爽朗一笑:“大可放心,真到北境,我们便不用隐藏身份了。那些蛮夷若是造次,直接格杀勿论。” 陆离歪着头比划:北城当真如此可怕?我阿爹就是北城人,却从未提及。 萧策屈指轻弹她光洁的额头:“傻丫头,那可是你爹的痛楚。” 见陆离仍一脸茫然,他促狭地眨眨眼:“要不要听听你爹当年是怎么追的你娘?” “少听他胡诌。”姜绾急忙打断,“谁不知道陆大人和你一直不对付。” 萧策顿了顿,轻笑:“好妹妹,你往日温婉可人,如今竟学会指黑为白。”他痛心疾首地摇头,“定是被沈言和李序带坏了!阿离你可要离他们远些。” 沈言额角青筋直跳。这一路行来,萧策明里暗里处处与他作对,干什么都要顺带着他,让他十分不爽。 李序也察觉到了,于是在众人抵达驿站后,他便将萧策按在房间里。 萧策懒散的卧在榻上,李序抱臂看着他。 “殿下,您不会对姜姑娘也那啥吧。您都有陆姑娘了,这未免太花心了吧。”李序鄙夷地看着萧策。 萧策扇着扇子的手一顿,凤眸微眯:“你的眼睛不如挖了送给沈言当坠子吧。” 他起身朝着李序走去:“你看不出沈言盯着姜绾的眼神很黏腻吗?” 若是沈言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自是不会阻止二人如何。可在他心中沈言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李序故作思考,恍然大悟道:“有吗?” 萧策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也没发烧啊,怎么脑子和浆糊一样。” 他附在李序额头上,叹道:“他看姜绾的眼神和那鼻涕似的。也就姜绾未经人事,看不出来。” 李序挑眉,故作沉思道:“这或许是好事。 姜姑娘困在南山,不通男女之情,但她可以学嘛。而且沈大人仪表堂堂,二人站在一起,宛若一对璧人,多好!” 萧策点了点头,却又很快否定:“他?仪表堂堂?我看分明就是衣冠禽兽。” 他忽地瞥见铜镜,顺手理了理衣襟,“比起本王这般的正人君子,他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李序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殿下,要说衣冠禽兽这四个字,您认第二,沈大人绝不敢认第一。” “李!序!”萧策笑容愈发温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李序只觉得衣领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砰地一声被扔出了房门。 李序摸着自己的腰,龇牙咧嘴,刚好迎面遇到了姜绾。姜绾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模样,担忧道:“李序,你这是怎么了?” 李序摆了摆手,瞬间挺直腰板,结果疼得倒抽冷气:“无事,无事,姜姑娘要找公子吗?他就在里面,你快去吧!” 姜绾看着李序的脸色不太好,又道:“你真的无碍吗?要不找郎中帮你看看?” 李序刚想开口,一旁的房门便开了,萧策面露挑衅之色,道:“绾妹妹别担心,他方才练功太投入,把腰闪了。” 李序疼得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心里把萧策骂了八百遍,暗自发誓这次一定要站沈言那边。 他扶着腰颤颤巍巍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姜绾看着李序消失在拐角:“你们在练功?” 萧策点了点头,姜绾绾狐疑地打量着萧策纤尘不染的衣袍笑道:“呵,我不信。我要睡了,你早点休息。” 望着姜绾走进隔壁房间,萧策眯起眼睛——他特意将姜绾和陆离的房间安排在隔壁。 一来方便照应,二来......他瞥了眼走廊尽头沈言的房间,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日子一天天过去,再过些时日,他们便能抵达南洲云隐。 七月的天开始热了起来,烈日当头,热得人心烦意乱。 这里马车无法通行,几人只能步行,道路狭长,曲径通幽,野花隐隐生香。若是天气凉爽些,定是一番良辰美景。 “这哪是赶路,分明是架火烤!”李序像条脱水的咸鱼般瘫在树荫下,疯狂扯着衣领,“再走下去我就要从玄甲第一猛将变成路边第一烤肉了。” 姜绾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额前的碎发湿哒哒地黏着。 沈言不动声色地解下水囊,刚要递过去,便被人捷足先登。 “喝这个。”萧策突然从两人中间冒出来,活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他将自己为陆离和姜绾准备的水塞到姜绾手里,打开沈言的水壶又喝了一口,道:“绾妹妹,水给你们准备好了。沈言,你不介意我喝你的水吧。” “幼稚。”沈言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淡淡的。 “幼稚!”李序探出个脑袋帮腔,结果被萧策一个眼神吓得把脑袋缩了回去,活像只受惊的土拨鼠。 姜绾总觉得这几日众人怪怪的,每次都在莫名其妙地明争暗斗。 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最近怎么怪怪的,是吃毒蘑菇,把脑子吃坏了吗?” 21. 南洲云隐 沈言道:“没有。” 萧策也摇摇头。 姜绾狐疑地看了二人一眼,转身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夜幕降临。众人未能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驿站,便在林中寻了一处空地,燃起火堆,围坐一圈。 四周树木参天,枝叶层层叠叠,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萧策折了些树枝,摘了几枚野果,分给众人。 沈言接过,轻轻咬了一口。果皮青涩,入口微酸,他眉心微微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轻声道:“这时节竟能寻到甜果,倒是不多见。” 姜绾盯着手中那枚果子,青绿的外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她光是瞧着,齿根便已泛起一阵酸意,心中微微颤了颤,迟迟没有下口。 李序也尝了一口,笑道:“确实甜。” 萧策眉梢微扬,眼底藏不住的得意:“那也不看看是谁摘的!”说着,他豪迈地咬下一大口,下一刻,整张脸骤然僵住。 只见他眉头几乎拧成一团,那股酸涩之意直冲天灵盖。 沈言和李序也纷纷将口中果子吐了出来。姜绾和陆离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人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言微微挑眉,低声嘟囔了一句:“活该。” 萧策偏过头,将嘴里的残渣吐尽,怒道:“你们两个竟然骗我!” 李序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公子,您错怪我们了!我们没有骗您啊,我和沈言都觉得挺甜的,是不是呀?” 他说着,不忘朝沈言使了个眼色。 沈言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姜绾轻轻摇头,掩唇笑道:“我看呀,你们三个倒可以去组个戏班子了。” 萧策闻言,轻笑一声,倒也没有否认。 他转头看向陆离,陆离却像是没瞧见他一般,不动声色地往姜绾身侧挪了挪。 一番吵闹过后,几人纷纷靠着树干,闭目浅眠。天边那轮残月渐渐隐没于黑云之后,微风轻拂,穿过林间,只余火堆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沈言缓缓睁开双眸,目光扫过四周,见萧策也已醒来,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沈言轻声唤醒姜绾和陆离,姜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萧策踹了一脚睡着的李序,李序惊醒,睡眼惺忪地问道:“怎么了?” 萧策连忙捂住他的嘴巴,示意他噤声。李序点了点头,萧策这才松开手。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沈言压低了声音说道。他闭上眼睛,微微凝神,片刻后指向东南方向:“我们从这边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起身之际,一阵尖锐的哨声突然从后方响起,惊得林中栖息的鸟儿纷纷振翅飞起。 “各位想往哪里跑呢?”一阵戏谑而粗犷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给我抓住他们,女的绑了,男的……嘿嘿,送大当家房中。” 众人警惕地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人影,唯有那声音在夜色中飘荡,令人毛骨悚然。 “哎呦,你小心点,这么黑踩到我脚了,蠢货。” 又是一声急切的责骂传来,伴随着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似乎正朝着他们的方向逼近。 天色昏昏沉沉的,乌云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突然间,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直直地向着姜绾等人罩去。 众人措手不及,瞬间便被那巨网擒住。 只听四周八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刹那间,原本暗沉沉的四周火光大作,亮如白昼。 姜绾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眼中酸涩不已,待她渐渐缓过神来,目光定定地落在为首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身着简易的粗布衣衫,外披兽皮,虽兽皮已然有些发旧,却仍隐隐透出一股腥味。他煞气凛然,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视着众人。 “哟,这两个长得白净,大当家定然喜欢。你们几个,把他们捆了,洗净了再送过去。”男子说着,又将目光落在李序身上,冷笑道:“这个呆头呆脑的,送到马厩去。” “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呆头呆脑的我怎么就该去马厩?”李序不顾眼前的险境,大声反驳。 姜绾见状,微微皱眉,义正言辞:“诸位,我等与你们素无冤仇,为何要抓我们?” 男子转过头,瞧着姜绾清冷的面容,竟大笑起来:“哟,小娘子,我们猛虎山行事,向来不说缘由。管你是谁,撞到我们手里,便是这般下场。” 姜绾还想再说什么,男子却已摆手打断:“行了,别废话了。来人,把他们都给我带走。没有大当家的命令,谁都不许动他们一根手指头,听明白了?” 说罢,男子带着一众人等,将众人绑了回去。 猛虎山乃是南洲边界的一座大山,因其地势险峻,常年有山匪盘踞,易守难攻,故而得名。 他们人多势众,就算挣脱束缚也还是会被捉住,倒不如稍安勿躁,在借机行事。 一路之上,道路坑坑洼洼,颠簸不已。 姜绾四下打量着猛虎山的四周,只见山体四周耸立,直插云霄。他们的老巢便卧在山腹之中。 高台之上,不时有人巡视。 众人踏入寨子后,便被分开关押起来。 姜绾与陆离被关在地牢之中。陆离第一次经历这般场景,心中害怕不已,紧紧跟在姜绾身后。 姜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安抚道:“别怕,有我在。” 她细细打量着这间牢房,四周竟出奇地干净整洁,似是有人常来打扫。一张简易的木床,虽简陋,却也足够两人躺卧。 咔嚓。 牢房门被打开,绑她们的男子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冷声道:“来人,把她们送到三当家房中。” 姜绾还想反抗,却发现身旁皆是习武之人,想要挣脱,谈何容易。 她只能任由她们将自己和陆离捆住,拖出了地牢。 不多时,她们被带到了一间房中。屋内布置得干净整洁,只是书案略显杂乱,一支蘸着墨水的毛笔掉落在地上,砚台周围满是墨渍。 姜绾和陆离被粗暴地扔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糙的麻绳勒进手腕。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提着灯笼走了进来。烛光摇曳间,他猛然瞧见地上被捆成粽子的两人,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你们是谁?为何在我房中?” 姜绾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们是被人绑来的。” 来人愣了愣,片刻后方才回过神来,随即怒上眉梢,愤然骂道:“这个魏承,又下山去绑人了,真是胡闹!” 说着,他快步上前,俯身解开了姜绾身上的绳索。姜绾站起身来,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平静地看着他,问道:“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慕淮渊。”他一袭白衣,温文尔雅,眉眼间尽是柔和之意,“敢问二位姑娘芳名?” “我叫姜绾,这是我妹妹陆离。”姜绾微微一笑,答道。 慕淮渊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拱手道:“实在抱歉。魏承做事向来大大咧咧,不意竟将二位绑来此处,真是有辱斯文。” 姜绾眉眼舒展,露出温婉的笑。她见慕淮渊如此知礼,便试探着说道:“慕公子,我还有两个同伴被绑去了大当家房中,可否劳烦你高抬贵手,救救他们?” 慕淮渊听了,顿时面露难色,一个头两个大。 姜绾见他为难,便试探着问道:“可是有何顾虑?” 慕淮渊摇了摇头,道:“天色已晚,二位先在此歇息,我先去看看。”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了房间。 姜绾见慕淮渊走远,关上房门,插上门闩。 而此时,另一头的沈言和萧策也被绑在了床上。 屋内一片漆黑,薄被上幽香阵阵,却教人看不清周遭环境。沈言很快便用刀片割开身上的绳索,取出塞在口中的布条,转身替萧策松了绑。 萧策取出布条,揉了揉被勒痛的嘴角,无奈低声道:“出师不利,竟这般倒霉。” 沈言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递过去,低声叮嘱:“小心为上。” 萧策接过短刀,颔首不语。 二人藏身于纱幔之后。不多时,房门被人推开。透过薄薄的纱幔,沈言隐约能看清来人身影。 只见那女子缓缓褪去外衫,款款落座于铜镜前,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丝毫未觉暗处藏了人。 待她起身行至床榻边,沈言倏然从暗处闪出,一把短刀稳稳架在她脖颈之上。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冷厉:“别动。”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娇俏的手指轻轻附上沈言的手腕,竟笑得娇媚动人:“公子深夜来我房中……莫不是对我有意思?” 沈言的手蓦地收紧,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萧策见状,抬手点燃了烛火,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女子微微蹙眉,显然未曾料到屋内还藏着另一人。她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冷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眼中满是狐疑:“是谁派你们来的?” 沈言听她这般问,倒是一头雾水,淡淡道:“姑娘这是何意?分明是你们深更半夜将我们绑来的。” 说罢,他便收了短刀,退开两步。 女子面露疑惑,正要开口,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沈言与萧策同时望向门口,神色警觉。女子微微拉开一条门缝,只见慕淮渊一脸急切地站在门外。 她眉头一皱,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22. 南洲云隐 “阿禾,魏承他这次又去山下绑了两位姑娘,送到了我房中。”慕淮渊颇是无奈道。 宋青禾闻言皱了皱眉,打开房门,侧过身子。慕淮渊一眼便瞧见站在屋内一脸警惕的沈言和萧策。 宋青禾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耐,显然有一丝头疼:“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这个魏承一天到晚的到底想做什么!” “你先带他们去休息吧。”宋青禾扫了众人一眼,沈言微微颔首。 第二日,红霞炸开在天边,一道道金光点燃整个山间。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姜绾打开房门,只见慕淮渊站在门外,一脸歉意,温和笑道:“二位跟我走吧。” 姜绾点点头,心中虽有不解,但毕竟身在别人的地盘上,自是不好推脱。 二人跟在慕淮渊身后,沿着廊道前行。廊边花丛中各色花卉竞相绽放,散发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远处山头郁郁葱葱,山中人各有所劳,往来劳作,倒显得一派热闹景象。 姜绾刚踏入厅中,便被主座上一位女子吸引了目光。 宋青禾一身白色劲装,高高束起的发髻衬着明朗的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洒脱与不凡。 她端坐其间,眉宇间隐隐含着一丝桀骜不驯,叫人不敢轻易小觑。 沈言和萧策也在。 慕淮渊微微一笑:“她们二位便是昨晚被魏承误绑上山的客人。” 他说的话很巧妙。 宋青禾的视线扫过她们二人:“二位姑娘果然是绝色佳人,也难怪。” “这个魏承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绑人绑上瘾了不成?” 魏承此时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见众人皆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又硬着头皮笑道:“啊哈哈哈,大家都在啊!” “青禾,淮渊你们昨晚过得怎么样?” 宋青禾白了他一眼,冷声道:“还敢提昨晚!人家刀都架我脖子上了!你还好意思问?” 沈言道:“宋姑娘,昨晚对不住了。” 她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放心上。 魏承被宋青禾兴师问罪,顿时没了底气,唯唯诺诺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在这猛虎山上,日子过得寡淡,就跟温水里面煮青蛙似的,一点波澜都没有。我这不是想着给你们添点乐子嘛。” 姜绾瞧着他这幅样子,哪还有绑他们时那种威风凛凛的气势。 “魏大哥,你什么时候能把这绑人的毛病改一改?” 魏承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一定改。 姜绾扫过众人,疑惑道:“李序呢?怎么不见他?”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魏承反应过来,手拍上自己的脑袋,惊道:“坏了。我让人把他关马厩喂马去了。” 说罢,魏承转身就往外走去,姜绾赶紧跟上。一路上,魏承脚步匆匆,嘴里还嘟囔着:“我怎么把那傻小子给忘了......” 马厩里传来哭天喊地的声音:“苍天啊,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姜绾脚步一顿,笑了出来。 进去后看到李序手里拿着粪叉,调着马粪。 姜绾见状,哑然失笑,却又有些心疼:“李序!” 李序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来人,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公子,你总算来了。” 萧策急忙后退几步,用折扇掩鼻:“站那!不许动!” 李序不听,一个劲的想往萧策身边凑:“你就是嫌我身上有味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呵呵呵,本公子以前就这样。”萧策干笑两声,反驳道。 魏承在一旁看着:“既然人已经到齐了,你们几位暂时住这吧。我呢!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着,他就想溜之大吉。 然而,宋青禾却从身后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魏承似是被宋青禾按住了命门,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连声道:“青禾,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宋青禾却丝毫不理会,直接将他往柴房拖去,边走边骂道:“你绑人绑这么起劲,就该好好反省反省!把里面的草堆都给我扎好,扎不完不许吃饭!” 魏承被拖着,一路哀嚎:“青禾,你知道的,我是个糙汉,做不了这细致活......” 姜绾瞧着宋青禾一介女流,竟然将魏承那样的壮汉拖着走,难免有些震惊。 不由佩服她力气之大。 沈言不解的问:“扎草堆?这算什么惩罚?” “这个嘛,因为魏大哥的娘子乃是官家知书达理的姑娘,以前常逼着他练字。练字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青禾让他扎草堆,也算是变相的让他吃的苦头。” “而且,这扎草堆可不是普通的扎草堆。” 姜绾听了,不禁笑起来,心中暗想:这猛虎山的人,倒也有趣的紧。 此时,柴房里传来魏承鬼哭狼嚎的声音...... 慕淮渊对着柴房的方向摇摇头,转身对着众人道:“我为大家安排了客房,大家先随我来吧。” 从慕淮渊口中得知,猛虎山曾经有大批山匪聚集。只是时过境迁,许多人都从良了。 兜兜转转只剩下他们。 姜绾心中有些不解。既然其他人都从良了,他们为何不。在南洲云隐这种富饶之地随便找个生计都足以过活。 除非是他们不愿,或者有什么东西阻挠着他们。 穿过挂着竹帘的步廊,是几间连在一起的房间,很像客栈。 慕淮渊安顿好他们后,就离去了。 姜绾走到沈言身侧,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问:“你刚刚想问他什么?” 沈言眸中恢复平静:“昨夜之事。我们进去说吧。” 沈言说的云里雾里的,姜绾没听明白,只得转身进入屋子。 木雕的圆桌摆在最中央,淡雅的木芙蓉屏风后是楠木制的架子床,上面挂着月白色的帷幔。 古朴中透露着奢华。 萧策走到床前,仔细看了看:“居然是香楠!” 香楠,虽不及金丝楠木,但也是一等一的好材料。 “看来我们得小心点他们。”姜绾出言提醒众人。 香楠虽然常见,但是一般的山匪可用不起这等材料。 他们的身份还是有待考究。 姜绾坐到椅子上,似笑非笑道:“沈言,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言盯着他,点点头。 “昨夜 宋青禾说了一句话,”沈言思索了一下,继续道,“她说‘谁派你们来的’。” “她第一反应不是进贼。” 萧策猜疑道:“所以,有人在追杀他们?” 姜绾摇摇头,但并不是否认萧策的话:“或许还有一种可能,他们和南洲的官员有所勾结。” 至于为何这样想,大概是因为只觉吧。 李序叹了口气:“管他们是黑的白的,要是害我们,直接......” 说着,拿起佩剑挥舞几下。 萧策打量着他,揪住他的耳朵,把人从凳子上揪起来,脑袋上扇了一巴掌:“你这两个眼睛还是挖了吧。猛虎山有多少守卫你是一点看不见啊?” “玄甲军可不在南洲,蠢货!” 李序唯唯诺诺的走到一边去,偷偷剜了萧策一眼。 累了一天了,大家都各自回房间去休息了。 除了沈言。 见沈言还定定坐在凳子上,姜绾撑着脑袋:“你还不回去吗?” 沈言放下茶盏,抬眸:“你在担心什么?” 姜绾一愣,除了在冬果和夏荷面前,她的情绪都隐藏的非常好,并不会叫别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她轻笑,第一次有人发现她的情绪,姜绾的戒心在不知不觉中松懈了。 “夏日流火之时,马上就要到了。宫里要来人了。” 赵公公又要去南山了。 希望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平安顺遂。 沈言安慰她:“不必担心,没人会发现的。” 姜颜也不会。 姜绾颔首。 晚间的时候,许是太热了,大家都坐在院子中,吹着微风。 风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并不凉爽。 陆离指着猛虎山山门的方向,脸上不免有些惊讶:夜都这么深了,那里怎么火光冲天。 几人冲着陆离指着的方向看去,战鼓的轰鸣声也响了起来。 “不好,有情况。”李序站起了身,这声音他在熟悉不过了。 沈言开口道:“我和李序过去,你们三人待在这里,安全一点。” 姜绾点点头,嘱咐他们注意安全。这种事,她是不会去的,毕竟她可是一点功夫都不会,去了只能拖后腿。 越靠近山门,嘶喊声越大,紧接着是兵器相撞的声音。 血腥味一时间从山门弥漫过来。 他二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带着武器便飞奔过去。 只见猛虎山的守卫和一群穿着盔甲的守卫厮杀在一起,看着旗子上大大的妄字,李序连忙拦住沈言。 “这是妄城兵。”李序震惊的看着那面旗子。 妄城兵是南洲云隐最强悍的一支军队,将士们骁勇善战,不比玄甲军差。他们专门守护无妄之地流传于世的圣物。 沈言皱眉:“所以,我们管还是不管?” “管!”李序肯定道。 虽然那是官家的兵,但要想调动他们,非常困难。他们出现在这猛虎山肯定有蹊跷。 沈言点点头,拿出黑色面巾递给李序。 李序接过,迅速系上。 长剑挥舞,轻如燕雀,却又寒光乍现。 “魏大哥,我们来帮你。”李序大喊道。 23. 南洲云隐 魏承举着双锤,眼神狠厉,大声道:“好!多谢二位。” 他们顷刻间与妄城兵扭打在一起。 长剑出鞘,剑意凛然,锋芒毕露。 双锤旋动,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猛虎山本就易守难攻,再加上他二人武功高强,原本一直纠缠的妄城兵开始撤退。 硝烟弥漫过后,猛虎山血腥气浓烈,尸山堆积。 猛虎山死伤惨重! 宋青禾走了过来,看着山前的惨像,不忍直视。 慕淮渊拍拍她的肩膀,没有言语。只是将她带了回去。 回到大厅,姜绾等人也是一窝蜂的赶来。 看着宋青禾一脸失魂落魄,姜绾出言问道:“你们为何会遭到官府的围剿?” 李序早就将妄城兵一事告知了他们,萧策推断能被妄城兵围剿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有可能做出过祸乱朝纲之事。 若真如此,那他们必将凶多吉少。 宋青禾欲言又止,好几次想开口,想说的话哽在喉咙里。 最后只说出一句:“和你们无关。” 处理好残局的魏承刚好听到这句话,将自己手中的大锤狠狠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奶奶的,这赵轶简直不是个人。” 魏承愤恨的话,让姜绾觉得这事指定有问题。 “魏大哥,到底是为什么?宋姑娘不愿说,你可否能告知我们,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姜绾真心实意的发问,但魏承眼神飘忽,时不时瞟向宋青禾,嘟囔道:“她不愿说,我也没办法。” 沈言眸色冷淡,周身寒气迸发:“现在不说!等猛虎山攻破之时,可就没机会了。” 沈言说的并无道理,猛虎山虽易守难攻,但这次之后,便在难以抵挡妄城兵的进攻。 慕淮渊见二人还在犹豫,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还是我来说。” 他停顿一下,脸上带着歉意:“只是此事事关阿禾清白,还望各位莫要到处声张。” 慕淮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姜绾明显感受到一股压迫,在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歉意的模样。 许是看岔眼吧。 姜绾暗想。 “我们自是不会妄言。还请放心。”姜绾颔首。 慕淮渊又扫视过众人,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他这才放心的讲起来。 “南洲绝代色,顾影水云羞,美者颜如玉【1】,一笑动星河......” 雨声潇潇落,雷电轰鸣时,那一年,年芳十六的宋青禾正在医馆帮父亲接待患者。 虽逢大雨磅礴,但医馆中人满为患。 一道闪电直直劈下,轰隆隆的雷声打在人们心头,不由的生出一丝恐慌来。 “青禾,你去后院把这些药煎了。”有些年迈的宋楚柔声吩咐道。 “好嘞!”宋青禾转身接过药包,直接往后院走去。 此时的宋青禾脸上略显稚嫩,但举手投足之间都是少女的娇俏灵动。 雨势渐渐小了起来,医馆内没有多少声音。 药煎好后,她小心翼翼的端了出来。只是顷刻间,宋青禾瞳孔皱缩,手中的碗跌落在地,碗里的药溅起水花。 “爹!”宋青禾的声音撕心裂肺。 宋楚倒在血泊中,七零八散的还有几位邻里的尸体。 医馆里面杂乱不堪。 突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身穿盔甲的赵轶漫不经心的盯着她。 朝身后的侍卫勾勾手,侍卫瞬间领会,将宋青禾捉住。 “所以是赵轶杀了那些人?”姜绾震惊出声。 宋青禾眼眶蓄满泪水,指尖微微颤抖:“是。” 宋楚之所以被杀,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 那是南洲云隐特有的节日——荷花节。宋青禾和邻里的姑娘一起去云隐湖泛舟游湖。 荷叶已经长得繁盛,偶有微风掠过,掀起一阵阵碧波荡漾。 花儿不是艳丽的红,而是泛着些许白,显出几分病态来。 两艘小船划过,宋青禾的灵动冷不丁撞进赵轶的心里。 大概是少女娇俏的容颜在这云隐湖中过分艳丽,才引得别人肖想。 花开的太盛,谢时定是格外凄凉。 赵轶回府后,便找媒人去宋家说亲,却被宋楚严厉的拒绝了。 宋青禾年芳十六,而赵轶已是而立之年,二人并不相配。 赵轶失了面子,便起了杀心,强抢宋青禾。 宋楚死的第二日,赵轶府中红绸高挂,宋青禾是个倔强之人,誓死不从赵轶。 赵轶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落入手掌,却装出一副高洁之样的人。 宋青禾以弑父之罪被压上了法场。 “被压上法场后,我原以为必死无疑,是淮渊救了我。”宋青禾在提及慕淮渊时,脸上露出柔情。 那日,慕淮渊从天而降,劫了法场。 侍卫围攻而上,慕淮渊丝毫不惧,他长剑挥舞,将他们击退。 他身形如风,抱起宋青禾,消失在众人眼前。 慕淮渊带着宋青禾来了猛虎山,这是他的旧友魏承的领地。 魏承为人豪爽仗义,与慕淮渊志趣相投,二人成为挚友。 慕淮渊将她送到猛虎山后,希望她忘却前尘,好好活着。 纵她愿忘却前尘,可有人不愿放过她。 赵轶很快就得知了她的踪迹。 姜绾听此,内心义愤填膺,急切道:“为何不去东陵伸冤?” 宋青禾苦涩道:“没用的,我们试过了,若是出了这猛虎山地界,就会有大批的死士等着杀我。” 李序听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没事,幸好你们遇到了我们,我们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魏承瞥了他一眼,不屑道:“哼,就你?长得呆头呆脑的,一点用都没有。” “你......”李序抱臂,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忘了,是谁帮你们打退妄城兵的!” 魏承像没听见似的,眼神往周围乱瞟。 姜绾偷偷看了一眼萧策,萧策朝她点点头,她轻笑:“我们没有办法,可他有。” 说着,姜绾的手指向萧策。 魏承凑近一些,对着萧策左瞧右瞧:“他?细品嫩肉的能有什么办法!” “因为,他是当朝太子!” 此话一出,三人皆惊。 萧策不急不慢的从怀中掏出太子令牌,宋青禾接过,细细瞧着,激动间,当场跪了下来:“求殿下为民女主持公道!” 萧策折扇微掩,眉眼弯起:“你且起来吧,若你所言非虚,本王自 会帮你。” 宋青禾起身,魏承还是有些不信,拿过那块令牌,上面金灿灿的,和金子差不多,魏承背对着他们,偷偷咬了一口:“嘶,真的!” 猝不及防间,魏承一个滑跪,抱住萧策的大腿:“太子殿下,您大人有打量,草民只是一时糊涂,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理取闹。” 单魏承绑架太子一事,若是传出去,他就算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萧策露出一抹邪魅的笑,魏承原本和他对视着,顿觉背后一凉,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别过脸去。 萧策道:“我看马厩里不仅脏乱,那马儿身上也不干净。要不,你去住几日打扫一下?” “要一尘不染才行。” 魏承讪讪地笑了:“殿下,换个活计吧!” 萧策故作恍然大悟:“那就顺便把柴房里的草扎个堆吧!” 魏承瞬间急了,站起身来,拉扯着宋青禾的衣袖,似有撒泼打滚的架势:“你看他们!” 宋青禾看了一眼魏承,立马吩咐人将其关入马厩。魏承哭天喊地的声音一时间充斥在整个猛虎山。 萧策一回头,便见李序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中闪烁,鼻尖还悬着一道清涕。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眉头微蹙。 “殿下——”李序突然扑上前攥住他的广袖,掩在面上:“殿下,看了一圈,还是你对我最好,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着,将鼻涕擦在他的衣袖上,萧策脸上顿时黑的和煤炭一样。 “李!序!” 他扯过衣袖,踹了李序一脚。 李序一时没站稳,栽倒在地。 姜绾眉眼微扬,浅笑开口:“事不宜迟,明日我们便出发吧。” 姜绾转身就看到沈言阴沉着脸,见她望过去,连忙恢复到往日的冷清。 她略微想了一下,自己好像没做什么惹到他的事情。 姜绾快速的在脑海里整理刚刚发生的事,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是被她迅速捕捉到了。 原来是刚刚。 姜绾邀请沈言一同回去,沈言自是没有拒绝。 一路上气氛沉闷,二人并肩走在路上。经过刚刚的战斗,猛虎山的守卫都严守各处,四周都比往日亮堂许多。 “你刚刚怎么沉着个脸,是心情不好?还是宋姑娘的事让你感慨颇深?”姜绾笑眯眯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沈言避开她灼热的视线,淡淡的摇摇头:“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姜绾眼神变得暗淡。 “那你为什么沉着个脸?”姜绾伸手拦着他,收起了脸上的笑。 沈言不由的一愣,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姜绾略有些生气的容颜。 脸色冷冷的,似冬日的寒冰。姜绾毫不避讳的看着沈言,那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此事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 “还是说,你沈言的事,我姜绾听不得!” 姜绾说出的话带着几分不耐烦,眉眼微微蹙起。 “算了,就算你想说,我也不想听。” 说罢,姜绾头也不回的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沈言定定的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背影,呢喃。 “喜欢这种事......” “确实不好说。” 24. 南洲云隐 沈言站在那里良久,手不自觉的捏紧衣袖。 他转身,原本有些忧伤的脸比方才更甚几分。 萧策三人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直勾勾的盯着他所在的方向。 也不知他们几时来的,听到了多少。 见沈言看过来,萧策摇着折扇,优哉游哉的走来:“绾妹妹怎么走了?莫不是生气了?” “欸,沈卿,这更深露重的,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萧策眉目勾起,斜眼睨着沈言。沈言脸上恢复平静,眼皮也不抬一下,平静道:“夜深了,自是回房休息。” “哦~”萧策往天上看去,夜色深沉,“确实,夜深了,该就寝了。” 萧策用扇尖轻点沈言胸口:“可我怎么瞧着......” “有人要辗转难眠了呢!” 陆离在萧策身后笑得肩膀直抖。 等萧策大步走远,沈言一把拽住李序的胳膊,李序被他扯了一个趔趄,满脸都写着‘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沈言声音发紧。 李序仔细想了一下,突然学着萧策的腔调道:“该听的都听了~” 他掰着手指:“比如‘喜欢’啊,‘不好说’啊。” 沈言脸色越发阴沉,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走出几步的李序突然转身,拿着从萧策那里顺来的折扇,唰一下,打开。 露出那双笑眼:“沈大人,这男女之事嘛......” “确实不好说~” 沈言站在原地,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房间里的萧策忽然夸张的咳嗽起来:“李序,这屋子怎么忽然这么热啊?” “回公子,”李序笑的谄媚,“许是有人心里着火了。” 听罢,萧策挥动着扇子,笑出了声。 他们二人的屋子门敞开着,这些话尽数落入沈言耳中,他捏紧袖子,默默转身回屋。 翌日午时,阳光正盛,廊下树影婆娑。姜绾步履轻缓,走在廊下。 思绪被拽到昨夜,那股子打心底的不耐烦涌了上来。 蓦然回首,慕淮渊已立于一步之外,他笑意浅淡。 姜绾心头一跳,原本烦躁的情绪瞬间被压下:“慕公子,你找我何事?” 慕淮渊微微欠身,眼底浮现一丝歉意:“抱歉,吓到姜姑娘了。” 姜绾摇摇头:“无妨。” 他抬眸,眉眼弯弯,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块佛牌。 朱砂色的佛牌上卧着一位半眯着眼的佛像,最顶上的孔被玛瑙链穿过,成色非常好。 “赠予郡主,谢谢你帮青禾。”他声音温润,眸中柔情一闪而过。 姜绾指尖微僵,脊背绷紧。她从未像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身份,慕淮渊是如何得知的? 似是察觉到他的紧张,慕淮渊低声一笑,嗓音低缓:“看来猜对了。郡主不用紧张,那夜你的帕子落在我房间了。” 她眸光微动,想起来自己的帕子前些日子丢了,那淡紫色的帕子上还绣着自己的封号——昭和。 姜绾见他没有恶意,将佛牌推过,脸上浮现温婉的笑:“还请慕公子帮我保密,这佛牌我不能收,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 慕淮渊浅笑,略有些正色道:“这本来就是郡主的东西,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们二人素不相识,何来归还之说? “当年,郡主远在东陵,被困南山之上时,我便在想,该如何将这佛牌送到你手中。没想到你逃了,看来天意如此。” “这件事听起来挺匪夷所思的,但这本就是属于你的。多的,我也不便言说。”慕淮渊退后,眼中的笑意褪尽,“郡主,位高权重者多是凉薄之人,不要相信他们。” 相信他们,可就活不下去了,就再也不能活着了。 说罢,慕淮渊将佛牌塞回姜绾手中,姜绾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青衫一晃,廊下空无一人。 姜绾握着佛牌,手心有些硌,她转过佛牌。 佛牌后面刻着【永安十六年夏】 燥热的风拂过姜绾的脸颊,她后脊发凉,佛牌在她手中泛着阵阵凉意。她不太能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她将佛牌收好,转头就看见沈言。 姜绾原本蹙起的眉舒展开,不悦的看着沈言。 快步越过他,朝山门走去。 她还在生气。 沈言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朝着走廊尽头看了看。 等他们走后,躲在角落里的慕淮渊松了一口气。 一路上姜绾都不曾理会沈言,萧策勾住沈言的肩膀,凑近悄声说:“可惜啊,君子有意,神女无梦。” 顺带勾唇,挑眉一笑。 沈言抿唇,将萧策从自己身上扒下去,用劲非常大。 这正是萧策想要的结果,一路上他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都很少吓唬李序了。 云隐城。 云隐城,顾名思义经常云雾缭绕,在大雾天气,整座城都隐匿在白色的雾气中,宛若云中仙境。 当地人说这雾里藏着云隐城死去之人的魂,雾则给予这些魂栖身之所。 雾气散尽后,城中繁华之景呈现。街道两旁不时传来小贩的吆喝,杂耍,各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咕咕咕~ 李序的肚子叫了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肚子,咧嘴一笑:“饿死了,我们先去醉春楼大吃特吃一顿吧。” “怎么样?” 陆离对着他的脑袋瓜就是一下:吃吃吃,就知道吃,这一路上你除了惦记吃还惦记过什么正经事! 李序捂着自己被敲痛的脑袋:“陆姑娘此言差矣!我听说醉春楼有好多美食,咱们不得好好宰公子一顿。” 一听到美食,陆离眼睛瞬间亮了,拉过姜绾:不如这样,我们比一比,看谁先到醉春楼...... 不等陆离比划完,李序一溜烟的,都快跑没影了,他边跑边叫:“你们快点跟上啊。” “先到的人付账。”姜绾咳嗽一声,将陆离的话补充完。 刚准备跑的萧策和沈言闻言立刻刹住脚步,停了下来。看着李序的背影,轻笑。 “让他跑吧,我们慢慢转过去。”萧策轻扇折扇,语气慵懒。 李序呼哧呼哧的跑到了醉春楼,往身后看去,丝毫不见他们的身影,得意地抹了把汗:“想和我比速度,门都没有。” 姜绾几人此时正在湖中泛舟,她倚在船边,翠绿的湖水倒映出她的身影。将手伸进湖中,流动的水冰冰凉凉的让她十分舒服。 露出的半截手腕白皙透亮,沈言不由自主的盯着。 一大片阴影落下,遮住了日光。姜绾不必抬头,便知是沈言撑伞而立。 明明在闹别扭,偏要做出这般体贴姿态。她懒得理他,任由他站着,只当那伞凭空悬着,自顾自地拨弄湖水。 “你爱撑便撑着吧。”她在心里轻哼。 忽然,零散的水洒在她身上。她抬眼望去,就见船另一头的陆离和萧策坏笑着看她。 她眉梢一挑,另一只手也悄悄放到湖中,捧起一捧水,向二人泼去。 陆离笑着闪躲,萧策早有准备,抄起船桨一挡,水珠四溅。 “以多欺少?”姜绾轻哼,指尖再次浸入湖水,正欲反击。 沈言从异空间拿出一把水枪,塞在姜绾手中:“用这个。” 姜绾指尖微动,本想拒绝,但迟疑一瞬,还是牢牢握住。 “枪里是水,不会伤到他们,不必担心。” 枪?她心中一动,名字倒是贴切。 水沾染了姜绾的发丝,黏黏的,贴在她的面庞上,少女灿烂的笑容似这一汪荡漾的湖水般明媚动人。 有了武器在手,姜绾唇角微扬,指尖扣动扳机,水从中射出,逼得他二人直闪躲。萧策见状:“耍赖?”

“阿离,我们也来。” 萧策从身后拿出两个盛水的大木勺,递给陆离一个,自己抄起另一个,舀满水,作势要泼。 姜绾见状,立刻偏头躲在沈言身后,水枪却毫不客气的瞄着对面。 沈言身形微僵,却没有躲,任由姜绾拿自己当挡箭牌,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姜绾躲在他身后时,也微扬嘴角。她自然是故意的,不过沈言没躲,她很满意。 湖水荡漾,笑声清朗,他们玩得不亦乐乎,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从船上下去,众人有些饿了,姜绾摸了摸肚子,突然想起:“坏了,我们把李序给忘了。” 姜绾瞧着天色,已经过了午膳时辰。先前的赌约早就抛到九霄云外,连带着李序这个人也被忘得一干二净。。 醉春楼 这里的陈设想必其他地方要略微奢华一些,角落里,还挂着'禁止自带酒水'的牌子,很不惹眼。 李序独自坐在角落,喝茶,茶水都换了好几壶了。 醉春楼的掌柜皱着眉瞧着他。一旁的小二见状凑了过去嘀咕:“掌柜的,那客官光喝茶不点菜,这都续了第四壶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虽说我们茶水免费,但也经不住这么喝啊。要不把他赶出去?” “去去去,咱们醉春楼何时赶过客,要让对面逢香楼听去,我们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点了点店小二的脑袋,一脸恨铁不成钢。 姜绾刚进门就听到这样的话,噗嗤笑出了声。身后还跟着三个略有些心虚的家伙。李序闻言看去,见四人姗姗来迟。 他猛地起身,却因为坐的太久,腿都麻了,一瘸一拐的走过去,愤愤不平道:“好得很!你们这是比试比到阴沟里去了?我在这等得茶都快喝成白水了!” 沈言摸了摸鼻子,萧策则打开自己的折扇,遮住半张脸,陆离假装对墙上的字画感兴趣。 姜绾忍笑递过一包冒着热气的栗子糕:“李序,你消消气,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迷路了。” 萧策在心里默默对姜绾竖了一个大拇指,说谎话不打草稿第一人,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李序看着栗子糕,气得笑出了声。 这一路他可听说了,栗子糕只有云隐湖有。 “迷路?”李序接过拿包栗子糕掂了掂,“从城门到醉春楼,你们迷路能迷到云隐湖去?” 没想到今天的李序有些不好糊弄,萧策合上折扇,一双凤眼笑得弯了起来,“这栗子糕啊,是我们特意为你独坐品茶而准备的。” 得到萧策的示意,沈言微微勾起嘴角,上前按住李序的肩膀:“李序,你腿还麻吗?正好,我们新买了舒筋活络酒,要不你替我们先尝尝。” “等!等等!”李序警觉的后退,却撞上萧策,“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萧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青瓷瓶:“扶桑秘术,专治腿麻。” 他晃了晃瓶子。 “你们敢......呜......”李序话还没说完就被沈言捏住下巴,萧策眼疾手快的灌进去大半瓶。 “噗——这什么玩意!”李序整张脸皱了起来,“酸中带辣,辣中透苦。” 李序扶着桌子,直接干呕起来。 姜绾略微有些心疼,安慰道:“那店家说,这虽然味怪了些,但是效果是好的。” 姜绾还未说完,李序突然手舞足蹈起来:“我的银子怎么长翅膀了?!” “快抓住它们!” 姜绾和陆离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序满屋子扑腾,沈言趁机凑过来,轻语:“那次他摘的毒蘑菇没吃完,顺手拿了点,加里面了。” ??? 毒蘑菇? 那玩意吃了不是能陷入幻觉吗? 就这样让李序吃了? 玩这么大! 角落里,掌柜默默把“禁止自带酒水”的牌子挂得更明显了些。 25. 南洲云隐 李序正追着‘会飞的银子’满堂乱窜,冷不丁被门槛绊了个趔趄。 萧策眼疾手快的扶住了他,沈言趁机往他手里塞了把扫帚:“李序,你的青龙偃月刀!” “多谢沈兄!”李序极为郑重的接过,眼中满是对沈言的感激涕零,然后一个翻身,跳上桌子,“尔等小贼休走!” 扫帚指着房梁上不存在的飞贼。 沈言默默把姜绾往身后带了带:“离远些,当心被他伤到。” 陆离已经笑趴在柜台边了,抖着手给掌柜塞了锭银子:赔......赔桌椅...... 见掌柜没反应,拿过他的笔墨大大写了几个字:赔!桌!椅! 掌柜瞬间明白点点头,将银子塞到袖子里,看李序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善意,他转头对小二道:“快!叫逢香楼的来看热闹!” 这时李序一个横扫千军,扫帚恰巧勾住了萧策的玉冠。 “我的玉冠!” 萧策阴沉着脸,咬牙切齿道。 却见李序把玉冠往怀里一揣,神秘道:“此乃封魔神印,待本座收了那偷银两的小贼!” 说着,就要往门外冲去,萧策直接伸出脚。 “扑通!” 李序结结实实摔倒在地,脑袋瞬间肿了起来。 他摸着脑袋,眼神突然清明:“我方才怎么了?” 姜绾笑眯眯的蹲在他面前:“你醒了?!他二人为你准备的酒药效真足,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腿不麻了?” 李序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你们几个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我要告诉我爹,参你们一本。” 姜绾看着眼前泪水快要溢出来的李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确实有些过了,是他们的不对。 不过他爹参不参他们一本姜绾不知道,但是她知道,今日李序的银子一定会飞! 满堂寂静,沈言清了清嗓子:“嗯!” “嗯你个头啊!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见沈言他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李序瞬间恼了,蹦起来就要拼命,却被脚下的扫帚一勾,恰巧跌进逢香楼掌柜怀中,二人滚作一团。 李序忙从逢香楼掌柜身上起身,深表歉意。 原本看好戏的逢香楼掌柜,此刻脸色铁青:“我可是我们店里面的活招牌,你这是要拆了我啊!” 李序刚想辩解,萧策摇着扇子走来,从李序怀中拽出自己的玉冠:“不过是酒后失态,酒后失态。” “酒后?”逢香楼掌柜狐疑地打量着李序,“你们醉春楼不是禁酒吗?” “......” 全场瞬间安静。 李序看向醉春楼掌柜。 只见他默默从柜台下摸出一块崭新的木牌,上书—— “即日起,本店禁止李序入内。” “......” 李序:“???”只有我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当然,掌柜的只是开个玩笑。 沈言靠着楼梯的栏杆旁看着李序,唇角扬了扬。 姜绾站在他身侧,忍不住笑道:“你们这次太狠了,李序怕是要记仇一辈子。” 沈言淡淡道:“不怕!” 姜绾挑眉:“你不是平时最为冷静吗?怎么今日也跟着萧策胡闹?” 沈言沉默片刻,忽然侧眸看她:“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他接了你买的栗子糕。” 姜绾:“???” 不是。 他有病吧。 姜绾干笑两声,这沈言的小气和那抠门的萧策着实有的一拼。 玩笑过后,几人坐下。 醉春楼的掌柜看他们坐下,拨弄着算盘:“你还站在这干嘛?去招待客人啊!” “哦!”店小二快速走向姜绾他们。 菜上齐后,陆离和李序大快朵颐。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碗碟碎裂的声音响起,惊得几人浑身一颤。 为首的人穿着华缎锦服,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地上的人。 掌柜的赶忙过来,低声下气道:“赵将军来了,雅间已为您备好,还请上座。” 赵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往楼上走去,身后跟着亲兵。 行至楼梯转角时,他忽然侧目,目光如刃,直直扫向窗边的萧策。 萧策正慢条斯理地抿着酒,察觉到视线,抬眸迎上。 两人目光相撞,谁都没有先移开的意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直到赵轶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才收回视线,大步踏入雅间。 受伤的人被其他人托走。掌柜的指挥着其他人收拾残局,并对楼中人表示歉意。 这里的人只是看看,脸上并没有惊讶,似乎对刚刚的事早已习以为常。 “他认识你?”姜绾问道。 萧策勾唇:“谁知道呢?” 也是,各地官员众多,就算见过,也不一定记住。 姜绾蹙着眉,浑身不自在,她朝楼上看去,只见赵轶的亲兵正盯着他们。 “他的人在盯着我们。”姜绾出声提醒。 萧策略微往后看去,那人已经离开了。 “反正我们已经吃的差不多了,结账走吧。” 其他人也附和。 大家的目光朝着李序看去,李序夹菜的手悬在了半空,费力的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你们盯着我干嘛?” 姜绾闻言笑吟吟道:“还记得早上的赌约吗?” 李序扫过众人,点点头。 姜绾舒了一口气:“你当时跑太快了,我们赌约最后说的是‘谁先到醉春楼,谁付账’。” 李序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原来在这等他呢。 看着几人虎视眈眈的模样,李序感觉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若是今天不付钱,恐怕他都不能活着走出这醉春楼。 他的手伸向钱袋,几人齐刷刷的盯着他的动作。 李序不住的吞咽口水,这架势哪里是付钱,明明就是买命。 最后,李序还是老老实实地付了钱,这次他的银子真的飞走了。 离开醉春楼后,灼热的视线消失了。他们找了一家客栈。 在城东。 是这里最大的一家客栈,来来往往的商户络绎不绝。 它离赵轶的府邸也很近。 推开窗户,热气扑面而来。姜绾坐在团蒲上定定望向窗外,未曾注意到楼下有人盯着她很久了。 “发什么呆呢?” 沈言的声音擦过姜绾的耳廓,他离得很近。 姜绾回神,唇边浮起一抹笑,白皙的脖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天气燥热,有些心烦罢了。”姜绾声音微软,尾音都有些黏腻。 她拿着帕子擦拭着汗珠。 沈言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 姜绾盯着碗中褐色的液体,疑惑道:“这是酸梅汤?” “嗯,尝尝。”沈言将碗推过去。 她端起碗浅尝一口,味道酸 甜,冰凉感消去了大片暑气。 少年站在底下,朝着上面直勾勾盯着。 “公子,您瞧什么呢?” 仆从的声音,将少年的思绪拉了回来。他露出温柔的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许是认错了。” 说罢,便往回走。仆从朝上面看了一眼,只有一俏丽背影。 萧策和李序二人此时在房中热的发颤。不止云隐城,此刻整个南洲云隐地带都是如此炎热。 如同大火炉似的,烧的人心神不宁。 李序端来一盆水,抄起葫芦瓢舀了满满一瓢水,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脑袋上浇。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 像落汤鸡。 “公子,你也来一瓢?”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把瓢往萧策跟前一递,水珠子溅了对方一身。 萧策垂眼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水渍,又瞥了瞥地上漫开的水洼,眉头一皱,但又舒展开,摇着折扇道:“心静自然凉。” 李序立马将葫芦瓢扔进木盆里,站起来,笑道:“那您就端着您那‘心静’慢慢蒸桑拿去吧!” “你们两个待一起,都没一稚童年岁大!”沈言推开门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瓷碗。 里面是酸梅汤。 要不是姜绾,他压根都不想给萧策。 萧策挑眉,缓缓走过来:“我还以为沈卿不打算给我们呢!” “确实没有。”沈言淡淡道。 见萧策还想说什么,他立马退出房门,还贴心的将门关上。 萧策:“......” 叩叩叩 姜绾打开门,发现陆离站在门外,脸上尽是疲惫,她吃惊:“你这是干什么去了?这般劳累?” 陆离双手下垂,直直的往床榻栽去:热的...... “南洲酷热,等我们处理完这里的事,才能离开。暂且忍忍吧。” 没得到陆离的回音,姜绾走近一瞧,发现她早就睡过去了。 她拿着蘸水的帕子擦拭掉陆离脸上的汗珠。 第二日一大早,姜绾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李序急切的声音传来:“姜姑娘,姜姑娘......” 姜绾迅速穿好衣衫,为陆离盖好被子。 她开门就瞧见李序焦急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李序:“你看见公子了吗?” “萧策?他怎么了?”姜绾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李序摸着额头,急切的心更胜几分:“我今日去房中寻他,发现房门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会不会他和沈言在一起。”姜绾猜测。 “我并未见过他。”沈言的声音淡淡的,他快步朝二人走来。 姜绾忙走向萧策的房间,他的房间陈设依旧,没有一丝打斗痕迹。姜绾掀开被子,一朵鸢尾花赫然出现在眼前。 姜绾捻起那朵有些蔫坏的花朵:“鸢尾花?” 李序接过鸢尾花,沉声道:“鸢尾花并不是任何皇子的标志。” 萧策失踪了。 这偌大的云隐城每一处都可能是藏身之地。寻他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一时间,他们失了方向。 李序道:“会不会是赵轶?” “不排除这个可能。如果是他,萧策恐怕凶多吉少。”沈言道。 姜绾捏了捏衣袖,眼神犀利:“能悄无声息的绑走他,说明这个人他认识。” “或许......我们也认识。” 26. 南洲云隐 沈言闻言抬头:“眼下我们再怎么猜也没用,总是得去找的。” 姜绾点头附和:“那我们分头行动。” 这时,陆离从房中走出,看三人一脸严肃:你们怎么了? 萧策呢? 姜绾面露纠结,但还是如实告诉她萧策失踪了。 陆离急得团团转,几人出门去找萧策,希望能有线索。 姜绾和沈言去了城西,而李序和陆离则去城南,几人相约在城北汇合。 云隐城很大,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完的。一路上全是小贩的吆喝声,那里有什么线索。 而且在这里,随便拉住一个百姓都能被当成疯子。 不知为何越往城西走,这里的人就越冷漠,似乎他们就如同行走的木偶一般。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一处义庄。 里面传来惨绝人寰的哭喊声。 “女儿啊,我的女儿,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是娘没用,没保护好你!” 他二人闻声跨入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位老妇人趴在棺材边,欲要撞棺而亡。 幸得一人拦住了她,否则场面又是何等惨烈。 姜绾拦住旁边姑娘,问道:“敢问姑娘这里发生了什么?这位大娘的女儿怎么了?” 那姑娘不由的皱眉,面对姜绾一脸警惕。 姜绾见状道:“我来自东陵,若有叨扰,实在抱歉。” 见姜绾面露善意的笑,那姑娘终于接话:“她闺女前些日子失踪了,昨夜被人在城东的歪脖子树上瞧见,死状惨烈。” 失踪!姜绾想进一步询问,那姑娘又道: “呵,不过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左右不过管不住自己闺女。” “让一让,都让一让!” 官兵提着大刀将人群隔出一条道,那姑娘刚好被隔到了另一边。沈言扯了扯她的衣袖:“我们走吧,这种事情一定不是第一次发生。” 沈言说的极是,不过从刚刚来看,这里的人太过于冷漠了。 似乎只要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他们都漠不关心,甚至会嘲讽。 二人逆行在密集的人群中,前头的人猝不及防的停下,姜绾为了避开她一时没站稳。 “小心!” 沈言那双有力的大手托住姜绾的肩膀。因为惯性,姜绾的后背还是砸在了沈言胸膛上。 等姜绾站直身子后,他后知后觉的放开了他。 “谢谢。” 姜绾眼神亮晶晶的盯着沈言。 二人目光相撞,沈言点点头:“人流密集,姜绾,我拉你走。”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瞬,姜绾有些怔愣,已经好久没人这样叫过她了。 以前沈言都叫她‘郡主’,‘姜姑娘’。 随后她面上挂上浅笑,沈言早就将粗布条缠在手上。 他的那只手掠过姜绾轻柔的裙摆,拉起她的手腕。沈言从怀中取出一条素白手帕,缠绕在她的手腕上,然后轻轻捏住。 捏住的瞬间,姜绾明显感觉到沈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也是第一次牵女孩子的胳膊,姜绾的胳膊很细,感觉稍稍一捏就会碎掉。 沈言走在前面,姜绾抬头只能看到他高大的身躯,以及耳尖的那抹红晕。 一灰一粉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或许是二人太过于显眼,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沈言有意识的护着姜绾,尽量避免路人碰到她。 透过帕子,她胳膊上传来炙热的温度,让姜绾心中那抹情绪更加明显。 但是很轻。 似水珠滴入泛滥的湖水中。 很快,沈言就带着她来到一处戏台。 胳膊上的温度唰一下就消失了,风吹过,原本燥热的胳膊泛起阵阵凉意。 在姜绾打量戏台的时候,沈言将那帕子悄悄收了起来。 戏台下,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地讲着。 唾沫横飞。 “这采花大盗啊,男女通吃!上到八十老妪,下到八岁孩童,只要是美人儿,他都要掳了去。” “还好我不好看。”一位小孩摸着自己的胸口感慨。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这么说!听闻他喜欢捉童男童女,挖了心练就长生不老之术。” 姜绾听到此处,嘴角上挑,乐道:“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假?” “三分。”沈言淡淡道,“他们一般都喜欢夸大其词。” 姜绾颔首。 话本子内容很短,不过片刻便结束了。等人群散尽,二人起身往说书人方向走去。 说书人收拾着自己的物品,见他们二人走近,懒散道:“今日的话本子讲完了,要听明日再来。” “老先生,我们听了您讲的话本,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说书人闻言停下动作,抬头看着二人。 他的视线从二人身上扫过,刚准备继续收拾,忽然一顿,抬起头又仔细的瞧着姜绾。 他瞳孔微缩,脸上的震惊转瞬即逝,喃喃道:“活久见啊,还真让老夫见到了。” 说书人脸上震惊夹杂着恐慌,看姜绾似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姜绾见其神色异常,薄唇轻启:“先生看我的眼神倒像是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那人逐渐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将手中的纸张扔在桌子上,桌上的茶盏被撞翻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们走吧,我这里没有你们想知道的。” 说书人下了逐客令,但姜绾依旧站在原地道:“我们还未曾开口,便赶我们走。我们是哪里冒犯到您了吗?” “不朽之人,我该是多倒霉才能看见不朽之人。” 姜绾听得云里雾里的,对说书人的话很是不解。 说书人连身旁的物品都不收拾了,想要绕过他们快速离去。 他从沈言身旁经过时,被沈言攥住手腕,力道之大不是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所能承受的:“先生见多识广,一定知道云隐城少女失踪是何人所为吧。” 他斜睨着沈言,眼神阴沉:“我不知道,没什么可说的,放开过。光天化日之下,你难道想杀了我不成!” “那换个问题,云隐城为何有一部分人冷漠如冰?”姜绾继续开口。 说书人面容有些松动,但依旧不愿意开口。 他对二人翻了个白眼,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转头不愿与之多说一句。 姜绾见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沈言,既然他不愿,我们又何必为难他呢。” “我 们还是快些去寻线索吧,在晚些,恐怕萧策危险更甚几分。” 沈言放开了说书人,点头就要与她一同离去。 “等一下。” 说书人眉头紧锁。 刚迈出门槛的二人闻声停下来,姜绾转身:“先生还有何事?” 说书人略微纠结片刻,走上前去:“你们口中的萧策,可是仙逝皇后俞婉之子。” 姜绾警惕的看着说书人。 不为别的。 只因他知道先皇后的乳名——俞婉。 俞姒袅,是建平帝的皇后,与建平帝从小青梅竹马。自她离世后,建平帝在未立后。 不过俞婉二字,除了亲近之人,不曾有他人知晓。 这说书人的身份不简单。 “先生为何会知先皇后乳名?”姜绾眼神阴沉。 说书人定定看着他们,片刻后:“我叫许林枫,先皇后俞婉是我的故人。” 许林枫提到俞婉时,眼神中是遮挡不住的忧伤,脸上是无穷无尽的懊悔之色,喉头一时间有些哽咽。 他顿了顿咽下那股酸涩:“你们刚刚说她的孩子失踪了?” 虽然许林枫这样说。 但是姜绾还是有些不信,依旧警惕。 见姜绾神色戒备,许林枫噗嗤一笑:“你一个不朽之人,倒是格外谨慎。” “既然你们和他认识,有些事便告知你们。” “故人之子,不得不救。” 许林枫回到刚刚的桌前,坐了下来。在自己脚边的篮子里翻翻找找,终于拿出一沓纸。 “所有东西都在这里了,你们自己拿回去看吧。若有什么事,可以来戏台,报我的名号,有人会带你们来找我。” 姜绾道:“我们凭什么信你?” 许林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乐道:“信不信由你。” 许林枫迈着大步离开了戏台,留下二人依旧在原地。微风裹挟着热气,吹起他们的发丝:“沈言,不朽之人是何意?” 沈言低垂着眉眼:“存活千年之人,便被称做不朽之人。” 姜绾原本拿着帕子擦汗的手停了下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沈言:“他为何要说我是不朽之人。我从来没有存活千年之久。” 沈言回看着她:“人活久了,容易疯言疯语。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你真的存活千年之久,你怎么会不记得千年前的记忆。” 听了沈言的话,姜绾也顿觉许林枫在胡言乱语,自己从记事起便长在东陵,若真存活千年,她不该是这般窝囊模样。 他们带着那一沓纸,赶往城北和陆离他们二人汇合。 一路上人群似乎更多了,沈言紧紧攥着姜绾的手腕如同之前一样。 城北地界不比其他三地,此地多是流民聚集。乱糟糟的街道上有老人抱着小孩跪在地上乞讨,也有流民为抢夺食物而大打出手。 姜绾在一处略显干净的地方看到了蹲在地上的二人。陆离见姜绾他们走来,兴冲冲的跑了过去:绾姐姐,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姜绾点点头,李序露出一个笑:“太好了,我们也找到一些,我们先回城东。” 李序换了一只手提剑,姜绾发现他的手上缠着布条,指尖还有残留的血迹:“你的手怎么了?” 27. 南洲云隐 李序抬起手臂,瞧了瞧手上的伤口,无所谓道:“无碍,不小心划伤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些离去吧。” 沈言声音淡淡的,姜绾也注意到不知何时这群乞丐就一直盯着她们瞧,人多势众,不是什么好事。 乞丐的眼睛紧紧的盯着几人离开,回到城东后,沈言将那一沓厚纸摊开在桌子上:“我们谁先说?” 李序将自己剑立在桌边,坐定:“我来吧。” “我们在城南查到有一家香料铺子——玉环房,当时我们进去的时候,那掌柜心不在焉的频繁的往外面瞧去,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我们便在店外瞧着,果然不出一会儿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进去了。我们追进去时,那掌柜的已经和那人不见了踪影。” “那里面有个暗门,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便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姜绾听完后将自己和沈言所遇之事讲述一遍:“这沓纸是他给我们的线索。” 李序听完姜绾的话后陷入了思考,突然他开口道:“我想起来了,先皇后过世时,许林枫去过皇宫。” “先皇后的事在皇宫一直是一个不能提的禁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除了陛下只有许林枫知道。” 有了李序作证,姜绾稍稍安心了一些,至少他的身份是真的。 姜绾有些头疼的看着这些纸张:“我们一人看一部分。” 随后便将这些纸拆分为四份,一人看一部分。 姜绾手中拿着的是一些商铺信息,以及账本。这里面刚好有李序先前所提到香料铺子。 上面写到: 玉环房 主营香料 掌柜——冯唤 她将其从中抽出,放在桌面上:“这上面有提到香料铺子。” 其他三人也陆续将自己手中的纸从中抽取一张,整整齐齐的放在姜绾那张纸的后面。四张纸拼凑起来便是这玉环房所谋之事。 玉环房作为云隐城最大的香料铺子,香料种类繁多,刚开张时便引起了全城姑娘,公子的青睐。只要是有些银两的,都会跑去这里采购。 上面记载着自从三年前开始便持续不断的有人失踪,而失踪之人大多数都是一年前去过玉环房的人。 官府开始全城戒备,因为时间久远,并没有查到玉环房的头上。 或许因为城中守卫变得森严,绑匪收敛了许多,足足半年没有动静。 就当其他人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时,城中又开始接二连三的有人失踪。绑匪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一年前去过玉环房的都被绑走了。 姜绾看着纸张上的信息,若有所思道:“绑匪只挑一年前去过玉环房的人,但是萧策没有去过玉环房。” 沈言接话:“玉环房只是个诱饵,他们在一定的时间挑选了一部分人,在第二年绑走他们。三年前绑走的人太多了,或许他们哪里已经容不下更多人了。” 姜绾为自己到了一杯茶:“半年,半年后又开始作案。绑匪抓他们并不是为了杀他们。半年间什么地方能如此搓磨掉一个人。” 姜绾又拿起那四张纸,纸上的内容有限,翻来覆去也就那些。 李序接过纸张,他仔细摸索着这些纸,眉头微蹙。 姜绾见状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对?” “这纸不对!” 李序从一个角开始摩挲,果然纸张翘起了一个角。他小心翼翼的蘸了点水,将上面的纸完整的掀下来。 姜绾看着纸叠纸,很是不可思议:“我没有感觉到纸的厚度不同,李序你是怎么发现的。” 李序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挑眉,一脸的得意:“我爹以前专门给我讲过这种叠纸法。普通人几乎感受不到这种纸薄厚程度,只有经常去观察纸,和纸打交道才能。” 姜绾对李序很是佩服,如果换做东陵其他权贵这种技法没有人会专门学习。 纸上几个大字明晃晃的,是云隐城的一处地方。 “云隐城北,莫怀芳,三更天。” “莫怀芳?这是什么地方?”姜绾眼神澄澈疑惑的问。 李序稍微有些尴尬的看了看沈言,沈言眼神闪躲,闷了一口茶,不去理会李序。 陆离看着两人,脸上带着探究: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事瞒着。 这莫怀芳乃是一处青楼,清倌卖艺不卖身,红倌卖身也卖艺。刚进云隐城的时候随处可见它的传闻。 沈言故作镇定,淡淡道:“莫怀芳是一处青楼。” 李序拢了拢衣衫:“三更天应该是让我们三更去,今晚我们便去看看,姜姑娘,你和陆姑娘就留在这里。” 姜绾看着李序一脸激动还有些贼眉鼠眼的,目光淡淡瞥向沈言。 沈言目光有些躲闪,不敢直视她。 姜绾眼神犀利,在他二人身上来回扫射。 “你们进去过?” 沈言悬着的心还是死了,他喉头微动,垂下眼眸,认命般的点头。 李序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摆手摇头。 二人对视一眼,又手忙脚乱地调换了动作。 沈言素来冷清的面容此刻丰富多彩。 难得见他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姜绾了然,抬眸看向看向沈言:“你们干什么坏事了?” 沈言目光平静,缓缓移开视线:“没有。” 姜绾眯起眼睛:“真的?” 沈言:“……真的。” (只是差点被莫怀芳的老鸨生吞活剥了而已。) 突然,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仿佛置身于寒冬。姜绾疑惑地蹙眉,转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陆离站在角落,脸色阴沉得比煤灰还甚几分,周身散发着寒气,她摩拳擦掌,指关节咔咔作响。 萧策也去了? 李序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点头 寒气更甚。 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眼瞅着陆离这样子,姜绾深知,萧策完了。 李序缩了缩脖子,凑到沈言耳边小声道:“那我们还找不找公子了?” 找什么找?让他死外面算了。 (此时被绑到不知何地的萧策突然连打三个喷嚏,他揉着发凉的脖子,莫名打了个寒战:“奇怪,怎么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行了,我们还是先救人吧。有什么事等找到他再说。”姜绾出言稳住陆离。 陆离气鼓鼓的坐上凳子。 青楼这种地方,她们二人确实也不便前去。而且她们不会武功,若是出了什么事,后悔也来不及。 想到这,姜绾的眼神又一次扫向他们。 沈言不自觉的挺直脊背。 李序立马正襟危坐。 姜 绾冷哼:倒是让你们钻到空子里了。 “那你们今晚便去吧,小心为上。” 沈言立马颔首。 呵,点头倒是挺快的! 沈言自是不知道姜绾的内心活动,只当她是以大局为重。 夜色很快就来了,陆离还在生气。他们二人吃过晚膳便走了。 姜绾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盘糕点放在桌子上:“你今天晚上什么也没吃,我买了些糕点,吃一些垫垫肚子吧。” 陆离垂眸盯着糕点,眼神黯淡,半晌才恹恹地别过脸去。 “不就是逛青楼没带你嘛,下回我们扮作男装去。”姜绾的手附在她手背上。 她太了解陆离了——萧策逛不逛青楼其实无甚要紧,毕竟将来登基为帝,三宫六院都是常事。 陆离真正恼的,是又被撇下错过了新鲜去处,尤其还是她从未见识过的烟花之地。 陆离突然抓起一块糕点恶狠狠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生气的松鼠。 她腾地站起来比划着:上回去黑市也是!这次又是!他萧策凭什么次次都能去新鲜地界,偏要把我们困在四方院子里? 突然,她握住姜绾的手,极其郑重的点头,松开:我们今晚就去! 姜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陆离已经冲进内室。 片刻后,她抱着一堆衣物出来,拍在桌上——两套崭新的男子衣袍,配饰一应俱全。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姜绾哭笑不得地拎起一件长衫。 陆离得意地扬起下巴,比划道:走之前专门找绣娘做的。今晚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风流倜傥! 姜绾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那根筋搭错了,才会穿着男人的衣服,出现在长乐春坊的门前。 门口的姑娘施着浓厚的粉黛,美艳勾人。 姜绾的胳膊被陆离轻轻拍了拍,随后她兴高采烈地走了进去。 姜绾无奈的摇摇头,随后跟了上去。 长乐春坊是云隐城除了莫怀芳外最大的春楼。 这里除了供客人寻花问柳,还会包揽城中盛宴。 正因如此这里的规矩也很多。 坊内分外热闹,舞姬穿着轻纱,姿态曼妙,一步一舞,摄人心魄。 酒香混着脂粉味,弥漫在空气中。姜绾在小二的带领下上到了二楼。 “我这就叫几位姑娘过来,好好陪陪二位爷。”小二笑的谄媚。 陆离满意的点点头,小二走后,姜绾坐在椅子上四下看去。 突然,她瞥见一抹黑色的身影。姜绾瞳孔一缩,眼底多了几分震惊。 是赵轶。 他也在这里。 他后面跟着的人,有些像萧策。 陆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将手放在姜绾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姜绾回神,眉眼舒展,又恢复到往日的模样:“没事。” 许是她看错了,萧策怎么可能和赵轶在一起。 想到这,姜绾拿起酒杯轻抿一口,果香四溢。 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赵轶进去的那间房。 姜绾观察了很久,那里没有亲兵把守。 她起身看着左拥右抱的陆离说道:“我四处转转,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陆离连忙点头。 姜绾起身朝着那间房走去。 28. 南洲云隐 姜绾镇定自若的走到赵轶进去的房门口处,那边刚好摆着两把椅子。她不动声色的坐了过去。 掩下眼底的慌乱,往四周瞧了瞧,无人注意到这里。 姜绾身子靠在椅背上,屋内传来稀碎的谈话声。隔得有点远,听不太清楚。 她又往后靠了靠,刚听清一点,突然有人拍了拍姜绾的肩膀。 姜绾吓了一大跳,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抬眸看着刚刚拍打她肩膀的人。 那人一副书生模样,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光,他对着姜绾欠身:“真的是你。” 声音带着惊喜,音量有些大。 里面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姜绾暗道不好,她起身对上那双又惊又喜的眼睛:“公子认识我?” 书生负手而立,笑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被他这么一打断,恐怕里头的人也早有警惕之心,姜绾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等离赵轶他们的那间房有一段距离后,书生才停下。 “坐!” 姜绾坐了下来。 但心中依旧警惕。 书生打量着她的行装,脸上露出惊叹:“姑娘扮作男子倒是比一般才子俊朗。” “你怎知我是女子?” 姜绾摩挲着茶杯,微微抬起眸,眸中泛着冷意。 书生连忙摆手,清瘦的面颊泛起一丝红:“姑娘,不要误会。我们见过面的......” “只是你不记得了。”这句话声音有点小,姜绾没有听到。 而他眼神中也闪过忧伤。 “你叫什么名字?”姜绾直视着他,他的唇很薄,颜色也很淡。 见姜绾问起他的名字,他眼睛中又泛起了光:“我没有姓,单名一个瑾,不过大家都叫我怀瑾。” “怀瑾握瑜,是不是很好听。” 怀瑾笑着,露出两颗虎牙,让清润的他多了几分俏皮。 “嗯,我叫姜绾。”姜绾淡淡的说。对于怀瑾的热情,她有些不适应。 怀瑾有些局促的看着姜绾:“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吗?” “不记得,很重要吗?那你说说。” 怀瑾一愣,瞬间安静下来,露出歉意的笑:“不重要,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姜绾注视着怀瑾,他的表情,他的动作,姜绾都看在眼里。但她真的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他。 这些年一直被囚,见过的人屈指可数。记他一个不多,但脑子里就是没有见过他的记忆,甚至一点熟悉的感觉都没有。 周围热闹喧嚣,但他二人坐的地方有些沉默,掩盖了这里的热闹。 怀瑾有些不自在:“姑娘女扮男装很好看。” 姜绾有些诧异,抬眸浅笑:“谢谢。” “那个,天色很晚了。要不我送姑娘回去?” 姜绾腾的站起身,朝着怀瑾温声道:“多谢公子好意,家‘弟’还在等候,就先告辞了。” 怀瑾连忙摆手,面色红润:“好......好的,姑娘注意安全。” 姜绾颔首,匆忙离开去找陆离。 怀瑾望着姜绾的背影,眼神中的光随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回到刚刚和陆离呆的地方,姜绾便瞧见陆离左拥右抱,喝了不少酒。脸上都是姑娘亲吻留下的唇印。 幸好萧策不在,若是被他看到陆离在这里左拥右抱,估计又得跳脚。 “玩够了吗?该回去了。”姜绾的声音柔和,但还是掐着嗓子说的。 陆离抬起迷离的双眼,对着姜绾露出一个笑。 她放开旁边的美人,坐起身子拉了拉姜绾的手,眼睛扑闪扑闪的。 “这招对我没有,走吧。” 姜绾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扶起。 陆离瘪瘪嘴,还是站起身跟在了姜绾后面。 姜绾走到门口,忽然察觉背后有道视线。 她转身看去,坊内人潮涌动,无人看向这里。 她只能带着陆离快速离去。 二楼柱子后面,怀瑾蹲在地上微微颤抖,面部潮红,隐忍的咬着薄唇,直到渗出血来。 他将自己埋进怀里,紧紧抱住。 良久,他透过栏杆往门口看去,姜绾的身影早就没有了。 回到客栈,她们早早的就睡了。 天还很黑,李序和沈言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客栈走去,二人蹲守在莫怀芳一夜没合眼。 李序抱着佩剑,打着哈欠:“蹲了一晚上,什么也没蹲到,累死我了。” 沈言听了这话,回头瞅了瞅李序,冷哼。 “你什么表情,我很累啊!你不累吗?” 沈言摇摇头:“这一晚上,你喝了五坛酒,点了八个姑娘。你哪里累了?” “什么叫我喝了五坛酒,点了八个姑娘。酒!你没喝吗?姑娘!你没看吗?” “别把自己撇那么干净。”李序叉着腰,不服气的怼道。 沈言停了下来,眼神冷冷的看着李序:“酒我只喝了一口,那一屋子的姑娘,避免不了会看到。” “还有,你!不许胡说。” 李序用手指着沈言,冷笑:“胡说?你不就怕姜姑娘知道吗!沈公子你喜欢姜姑娘。” 李序:“我回去就找姜姑娘!” 沈言:“找她做什么?” 李序:“告状!” 沈言半天不出声,李序转头看去。只见他阴沉着脸,那表情,似半夜窜到床头,吃人的恶鬼。 “你说你要干什么?” 沈言光站在那就让李序不寒而栗,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告......状......” 呵。 沈言轻哼,佩剑出鞘,直直向李序劈去。 然而,剑锋一转,血溅了李序一脸。 黑衣人应声倒地。 李序瞪着双眼,呆呆的走到沈言面前,竖起来大拇指:“厉害啊,一剑封喉。” 这时,四周窜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一群人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 “原来在这等我们呢。”李序眼神亮了起来,原本的疲惫一扫而过。 他迅速拔出剑,嘴里笑道:“上次拔剑还是上次,这次定叫你们有去无回!” 沈言无语的看了李序一眼,他在说什么废话。 黑衣人相视一看,齐刷刷的朝着他们袭去。 瞬间,他们扭打在一起。 剑气凌然,很快黑衣人都被解决了。 突然,又一波人马袭来。 “啧,怎么没完没了了。”李序烦躁的撩了撩头发。 “小心!”沈言提醒。 沈言一个旋身将刀踢入黑衣人腹部,聚集起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渐渐地,他们开始力不存心。 突然,一个人从天而降,将他二人身旁的敌人横扫而杀。 那人身上破破烂烂的,四肢纤细,带着斗笠,嘴里还叼着一根草。手上还拄着一根棍子。 像个乞丐。他脸色惬意,伸了个懒腰。 “老夫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衣衫褴褛的乞丐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喂,小子,还能打吗?” 沈言点点头。 李序抹去鼻血,咧嘴一笑:“小爷我还能打十个。” 乞丐冷哼一声,拿着棍子就开始对付黑衣人。 他们二人也聚精会神,专心杀敌。 只是这些人有点难杀,一波接着一波,没完没了了。 三人只能背靠背,乞丐发话:“这些人来者不善,看来得使用那招了......” “那招啊?”李序紧张的问。 忽然,一枚烟雾弹在脚边炸开,二人呛着只咳嗽。 只见那乞丐已经一溜烟的跑了,边跑边喊:“当然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见二人仍立在原地,乞丐急得跳脚:“两个呆子!傻站在那等着被剁了包饺子吗?” 沈言和李序这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同时拔腿就跑。 “这老骗子!”李序边跑边骂,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 乞丐在前方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们招手:“这边!快!” 沈言一个箭步冲进巷子,李序紧随其后。三人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停下。乞丐熟练地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低声道:“进来!” 院中杂草丛生,房屋坍塌,显然荒废已久。乞丐反手关上门,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老家伙,你倒是跑得挺快。”李序瞪着他,语气不善。 乞丐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活到这把年纪,总得有点保命的本事。” 沈言环顾四周,眉头微皱:“这里安全吗?” “放心,这地方……”乞丐话音未落,院墙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噤声,屏息凝神。 “搜!他们跑不远!”黑衣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乞丐叹了口气,摇摇头:“看来,只能再跑一趟了。” 李序咬牙:“你还有别的‘绝招’吗?” 乞丐眯起眼睛,神秘一笑:“当然有。” “什么?” “装死。” 沈言:“……” 李序:“……我现在就想打死你。” 就在黑衣人踹开院门的瞬间,乞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往地上一砸。 整个院子顿时被刺鼻的辣椒粉笼罩。 “咳咳咳...老东西你!”李序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见乞丐已经利落地翻上了墙头。 “走啊!”乞丐在墙头跺脚。沈言强忍着眼睛的灼痛,一把拽住还在骂骂咧咧的李序,三人狼狈地翻出院子。 穿过两条暗巷后,乞丐突然拐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妓院后门。龟公刚要阻拦,就被乞丐塞了一锭银子:“老规矩,天字房。” 龟公掂了掂银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三人一眼,默默让开了路。 “你倒是熟门熟路。”李序揉着通红的眼睛讽刺道。乞丐不以为意,带着他们径直上了三楼,推开最里间的房门。 “这里非常安全。”乞丐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们。 “不过......” “你们安不安全就不一定了。” 乞丐露出一个阴森的笑。 沈言和李序瞬间晕倒在地。 这时,房间里面的另一扇门也被打开了。 29. 南洲云隐 晨起,姜绾端着早饭进入房间,一个身穿盔甲的人站在房间内。 陆离小心翼翼的坐在绣墩上,丝毫不敢动一分。 那人恭敬的看着二人:“二位姑娘,赵将军有请。” 姜绾眸色微动,将早饭放在桌上,她露出标志性的微笑:“赵将军找我们姐妹二人可是有事?” 那人不说话,始终保持着恭敬。 “可否等我们吃完早饭?” 那人依旧不动,姜绾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这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姜绾看向陆离,她的手已经悄悄往食盘里面伸去。看着她这么不争气的样子,姜绾轻轻摇头也坐了下来。 她们不急不缓的吃着早饭,姜绾心里不解,赵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眼下沈言他们还未回来,萧策也不知所踪,现在赵轶又找上了她和陆离。 一切都好像有准备一般,打的他们措手不及。 她又瞟向一言不发站在那的人,身为赵轶的亲兵,功夫肯定了得,想逃是更不可能了。 吃完早饭后,她们跟在他的后面下了楼。 楼下站着十几个亲兵,姜绾一愣,幸好没逃。 客栈外面有一辆马车,那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姜绾微微颔首,和陆离坐了上去,马车一路朝着赵轶的府邸驶去。 等马车停下,亲兵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二位客人,已经到了。” 姜绾稳了稳心神,掀开车帘,走了下去,陆离紧随其后。 将军府很是气派,尽显武将洒脱的气势,牌匾上的三个大字——将军府,也很是大气。 刚一进门,立马有小厮上前为他们引路。 从廊下穿过,绕开了前面的庭院。越往后走,整个府邸的格调彰显出来。赵轶倒是个有闲情雅致的人。 小厮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让开路,伫立在一旁:“二位,我家将军就在里面,请。” 门是开着的,阳光刚好撒进去,地上暖黄暖黄的。若这里是南山别苑,定是一番闲散之景,可以好好享受一番。 可惜这里是赵轶的府邸。 踏入房门后,一阵豪放的笑意传来。 声音有些耳熟。 姜绾脚步微顿,心下已然有些猜想了。陆离瞪大了眼睛震惊的看向姜绾。姜绾点点头。 珠帘轻响,赵轶爽朗的笑声先传了出来。抬眼望去,上首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人,拿着折扇,半掩着面容。 那双眸子微动,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眉眼微微上挑。 姜绾脚步一顿,目光直直地落在萧策身上。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赵轶盈盈一礼:“赵将军,不知您找我们姐妹二人何事?” 赵轶眉眼带笑,丝毫没有那日在客栈的威严:“二位是殿下的挚友,怎能委屈住在客栈?” “我的亲兵没有为难你们吧!” “将军言重了。”姜绾浅浅一笑。 “快请入座。”赵轶热情地招呼着,看向她们二人时眉目慈祥,像看自己闺女一样。 她们坐了下来,陆离脸色有些阴沉,这自然是这几天情绪积压导致的。 “殿下,倒是逍遥自在,自己一个人躲在这里享清福,倒叫我们一顿好找。”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说出来却带着几分问责。 萧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道:“绾妹妹这话可冤枉我了。赵将军邀请本王,盛情难却。” “况且,并非本王故意消失,事出有因。” 他说着,亲手为二人斟了茶。茶香袅袅,氤氲的热气很快模糊了姜绾的视线。 姜绾温声道:“殿下日理万机,我们原不该贸然打扰的。” 赵轶似是感觉气氛有些怪,直言军中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陆离抿唇不语,指尖微微收紧,偏过头去避开萧策灼灼的目光。 萧策唇角挂着笑,走上前来。 手懒懒地撑在椅背上,身子微微前倾,像个妖孽:“听说城东新开了家绸缎庄,里面的云锦很是惹眼,明日我陪你去瞧瞧可好?” 陆离比划:殿下政务繁忙,这等小事就不必劳烦了。 姜绾坐在一旁,眉头微蹙,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终是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倒真不把我当外人。” 萧策低笑一声,目光仍锁在陆离脸上,故意拖长了语调,嗓音低沉:“哦——原来阿离是在怪我冷落了你。” 陆离耳尖微红,掌心抵住他压下来的胸膛,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空气在此刻过于粘稠。 姜绾扶额,干脆起身往外走,省的妨碍了他二人。 从屋子出来后,便有小厮带路,将她带到客房。 姜绾谢过后,独自在庭院转了起来。她从进府后便看到有颗硕大的树,林立在府中。 那是一棵玉兰树,花叶同期,只是这个时节玉兰树上的花骨朵要比三月的小一些。 她找了侍女问了路,一路兴冲冲的走过去。 她站在玉兰树下,这玉兰比寻常所见粗壮许多,枝叶如云。正欲转身离去时,一颗果子猝然坠落,滚到她脚边。 姜绾未作多想,俯身拾起。 竟是颗青苹果。 玉兰怎会结出苹果? 她心生疑惑,仰头向树冠望去。斑驳光影间,竟见一人恣意横卧枝桠,双手松垂。 阳光穿过叶隙,照亮他布满沟壑的容颜。 老者倏然翻身,揉着惺忪睡眼看向树下的姜绾。原本浑浊的双眸骤然迸发出光彩。 他慌忙起身却失了平衡,整个人从高处跌落。与此同时,一根木棍竟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击在他后背上。 老者龇牙咧嘴地爬起,急忙摆出自认为潇洒的姿势,朝着姜绾绽开满是褶皱的谄媚笑容。 “哎呦喂,可算把您给盼来喽!” 他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热络,仿佛老友重逢。 只是搭配上他摔得灰头土脸的狼狈和那刻意挤出的‘帅气’,显得分外滑稽。 姜绾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衣衫褴褛,须发皆白,眼神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您是… ?” “我是谁不重要!”老者一拍大腿,随即又凑近一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重要的是,姑娘你捡到了这颗‘缘果’,便是天选的有缘人呐!” “缘果?”姜绾举起手中的青苹果,“这不过是颗没熟的苹果。而且,玉兰树上怎么会长苹果?” “哎呀,表象!表象而已!”老者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她的疑问。 “此果非彼果,它等了你九十九天,吸足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就为今日坠于你手!此乃大机缘,大造化!”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那根刚刚砸中他的棍子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里,被他当作手杖般杵着地面,发出声响。 姜绾只觉得荒谬至极。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这里好歹也是将军府,怎么会让一个骗子进府? “老丈,您怕是认错人了。”她将苹果递过去,“这果子还是还给您吧。” “使不得!使不得!”老者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果子离树,姻缘…啊不,机缘已定!它现在是你的了,是你的运!” 姜绾姜绾唇角弯起一抹疏离的浅笑,轻轻摇头:“这运还是留给别人吧。” 说着,她手腕一扬,那颗苹果从她手中脱离,飞进了一旁的草丛。 老者瞬间瞪大了眼睛,猛地扑向草丛,手脚并用地疯狂拨拉着半人高的杂草, “我的宝贝疙瘩哟!你、你真是……”他急得语无伦次,撅着屁股埋头苦找。 那苹果不偏不倚,正巧滚进一个隐蔽的土洞里。 老者刚喜出望外地伸手去掏,却见洞里猛地钻出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的脑袋——是只肥硕的土拨鼠。 它一双黑亮的豆豆眼机警地转了转,短小的前爪竟牢牢将那颗青苹果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什么天赐的宝贝。 “嘿!你这小强盗!快还给我!”老者吹胡子瞪眼,也顾不得形象,趴在地上就想把洞口扒大些。 那土拨鼠却灵活得很,扭动着滚圆的屁股,抱着苹果敏捷地往洞穴深处缩去。 “别跑!我的机缘!我的造化啊!”老者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自己也变成土拨鼠钻进去,只剩两条腿在外面徒劳地蹬着。 站在一旁的姜绾,原本只是存了几分看戏的心思,见到这鸡飞狗跳、人鼠争果的滑稽一幕,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如同春风拂过檐下的风铃。 或许是老者的尖叫太过于刺耳,惹来了赵轶。 见赵轶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姜绾立马退到一边,准备看好戏。 “顾清风,你又在做什么!”赵轶看着满院子的草,以及顾清风手里攥着的土拨鼠,气急败坏。 他急得跺脚:“你给我把它放下,听见没!” 顾清风‘切’了一声,土拨鼠掉在地上,连滚带爬的朝着赵轶的方向而来。 它三两下爬到赵轶肩上,赵轶心疼的摸了摸它。 顾清风咬了一口从土拨鼠手里夺回来的苹果,掏了掏鼻孔:“那两个小子应该要醒了,我先走了。” 30. 南洲云隐 土拨鼠是赵轶的心头宝。 眼前这个浑身破布,不修边幅的老者叫顾清风,只是他的样子倒和这等雅致之名不相配。 鉴于某种原因,赵轶并没有追究他揍土拨鼠这件事。 顾清风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赵轶看了看姜绾,做出请的动作:“姜姑娘也一起吧!正好,你们还认识!” “认识?” 姜绾眉头一皱,眼神中带着茫然。 赵轶并没有多说,姜绾只好跟着他们二人一起走。 是一间客房,就在那颗玉兰树的正后方。 门未阖紧,姜绾步入时,萧策和陆离早就坐在房内,姜绾脚步一顿。 萧策这么快? 姜绾意味深长的盯着萧策,嘴角浮着一抹异样的笑,看陆离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怜悯。 许是目光过于灼烈,萧策蹙眉,冷峻的眉眼透露着几分茫然。 她掩下眼底的悲悯,转而看向顾清风:“赵将军说的人呢?” “难不成是他二人?” 姜绾纤指微蜷,松弛的指向陆离和萧策。 赵轶摇了摇头,那厢顾清风却斜倚屏风,咂着嘴摇头晃脑,朝她轻佻地抛来一个飞吻,眼神戏谑,俨然是明目张胆的调戏。 姜绾眼尾轻挑,尚未发作,萧策已不耐地“啧”了一声,骤然起身,一脚狠狠踹在顾清风腰侧! 顾清风猝不及防,一声惊叫,竟连带那扇绘着山水的屏风一道,狼狈跌倒在地。 轰然声响中,屏风之后的光景再掩不住! 床上竟赫然躺着两个人:李序与沈言。 这动静太大,床上二人猛然惊醒,瞬间弹坐而起,下意识摸出怀中的佩刀,警惕的看向四周。 姜绾看着二人,脸上的笑僵住,她声音轻柔,却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沈大人和李将军好雅兴啊,昨夜莫怀芳也定是美酒在桌,佳人在侧。” 沈言看清眼前人,再听她这般语调,神色顿时一僵,急忙开口:“昨夜并非你所想那般,是……” “是什么?” “是你无心美人,还是美人在侧,盛情难却?” 萧策将面掩在扇下,只露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故意拖长了语调:“哎呀,绾妹妹怎么生这么大气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言是你夫婿呢!” “殿下倒是急着为他找补,”姜绾眼波一转,似笑非笑,“这般心急火燎的,莫非是因为……太快了?虚得慌?” 萧策脸色一僵,姜绾在说他…… 不行??? 顾清风听得津津有味,搁在一旁乐呵呵的,一口的黄牙,让他看起来有些猥琐。 见他笑着,姜绾上去就是一巴掌:“倒是把你这个老东西忘了,再敢不知死活的挑衅我,你这一口牙就别要了。” 顾清风被扇的头偏在一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那只苍老的手抚上脸颊,瑟缩般的躲在赵轶身后。可怜兮兮的看着姜绾。 啧! 有病! 姜绾心里暗骂。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始终沉默的沈言身上,见他仍是一脸茫然的模样,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指尖狠狠地擦拭他脸颊:“沈大人玩的挺花。” 话毕,她转身便走。 沈言还是有些蒙圈,李序此时缩在角落,瞪着双眼,嘴角微抽。 “姜姑娘,怎么这么大火气!”说着,他瞄了一眼站着的沈言,“好可怕!” 沈言默不作声,忽然转头看向李序。 李序这才把头从被子里抬起,沈言突然注意到他的脸上有一圈红印,仔细一瞧,竟是女子所用的胭脂。 沈言又想起刚刚姜绾擦拭他的面庞,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铜镜,里面倒映了一张俊脸,脸上是鲜艳的唇印! 沈言脸色变得深沉,指着脸上的胭脂问道:“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顾清风眼珠一转,凑近他说:“自是扶摇仙子赏赐你的!” 顾清风胡说八道的能力倒是一绝,想昨晚他的奸诈模样,沈言自是不信他。 他不知何时抽出长剑架在顾清风的脖子上:“说!” 一股压迫感袭来,顾清风浑身一颤,腿开始打哆嗦,他用二指捏住剑身,急道:“这么激动干什么!你把剑放下,我们好好说。” 沈言冷哼一声收回长剑。顾清风立马搓手赔笑,戏精附体般开始声情并茂: “昨夜歹徒来袭,咱们三人浴血奋战!谁承想你俩不幸中药倒地,全靠我一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把你们扛回来。结果你倒好,醒来就拔剑相向,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他一边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悄咪咪往门口挪。 眼看沈言眉头越皱越紧,顾清风突然一个箭步窜到房门口,扯着嗓子喊: “至于你们二人脸上的胭脂确是扶摇仙子所为,当然……” 他跳出房门口嘴上咧着幸灾乐祸的笑:“这扶摇仙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说罢不等几人反应,撒丫子就溜之大吉。 等沈言反应过来,他早就没影了。 沈言的肩膀上忽然搭着一只手,他转头对上李序难看的脸,那张脸惨白无色,眼中阴鸷:“老不死的,今日小爷就让他进棺材。” 李序提起自己的佩剑,阴沉着脸追了出去。 这个老东西,把他二人用迷药迷晕就算了,还玷污他们的帅脸。 简直不可饶恕。 沈言将脸擦干净,看着站着不动一言难尽的赵轶,又看向笑面狐一样的萧策,还有看好戏一样的陆离,刻意清了清嗓子。 他负手而立,直视着萧策:“殿下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萧策收起扇子,露出浅笑。 沈言不耐的捏了捏眉心:“殿下,下次在发生这种事,能不能提前告知我们,您知不知道我们找不到您,有多着急!” 陆离抬眼看向萧策,脑袋飞快的点着,眼中满是不满。 负气而走的姜绾在这偌大的宅子里乱串,一阵尖叫声传来,隔着游廊,她看到李序提着剑追着顾清风乱窜。 顾清风的惨叫很是刺耳,姜绾觉得甚是好笑,站在远处瞧着。 等他们跑远,她思绪骤然回轮。姜绾回想了一下刚刚她咄咄逼人的样子,这是她第二次情绪失 控,心中有些别样的复杂。 她很少会这样情绪不稳定,明明可以好好谈的,就好似有什么东西控制着她,将那团火无限放大。 姜绾坐在廊下,摆动着双腿,风吹,院中树木遮住了阳光,细碎的光辉洒在她的身上,好似一副神女图。 不知过来多长时间,姜绾在此觉得好没意思,正要离去,赵府的管家刘伯快步走上去,躬身道:“姜姑娘,太子殿下请您过去,有事商议。” 姜绾偏头看向他,刘伯面部已有明显的褶皱,乌发中掺杂着银丝,低顺着眉眼态度恭敬,她勾起唇角,浅浅道:“沈大人可在?” “这……”刘伯停顿了一下,思考着什么,快速回复道:“不在。” 姜绾眼睛直直盯着刘伯,刘伯快速别过眼去。 人家也是奉命办事,姜绾自是不好为难于他。 她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还请刘伯带路。” 姜绾越过他走着,刘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赶忙带着姜绾去赵轶的议事厅。 等到了门口,刘伯示意她进去:“将军的议事厅,我们这些下人进不得,还请姑娘自己进去。” 姜绾并没有为难他,打开那扇阖着的门,门内,几人都在。 她环顾一圈,果然,沈言不在。 姜绾眸色微阴,走了进来,向萧策与赵轶行礼。 赵轶笑着,连忙摆手。 她才刚落座,便见沈言自屏风后转出。他眉眼舒朗,眼神淡淡的。 “刘伯不是说沈大人不在么?” 她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字刺进沈言心里。 沈言规规矩矩在她身旁坐下,含笑低语:“若不这样说,此刻坐在这儿的,怕是旁人了。” 姜绾嗤笑:“我可不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况且我来与不来,同沈大人有什么相干?” “又或者,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觉得我能为你牵动情绪?” “你以为我是在呷醋?” 她字字锋利,说得沈言一时语塞。 赵轶目光在二人间转了几转,恍然大悟:“沈言啊,瞧你仪表堂堂,没想到你这——” “你这不行啊!” 短短五字,不断在沈言脑中回荡。 不行? 他哪里不行? 赵轶从何处看出他不行? 他勉强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连姑娘家的心思都摸不透!” 赵轶似觉失言,连忙补上一句。沈言脸色稍霁。 不料李序一脸探究,不动声色地凑近,手指暗戳戳向下比划,压低声音:“你真……不行啊?” 沈言眼皮突地一跳,整张脸霎时沉了下去。 原是悄咪咪的说,却不想被一旁的陆离听了个真切! 她站起身来,兴奋地拍了拍沈言的肩,比划着口型:你不行啊?得多吃大补之物。 萧策以扇掩面,笑得浑身发颤。哪知下一刻,话锋陡转,一支回旋镖直直扎向他自己。 陆离手指一转,径直指向萧策,满脸认真:我看他经常吃。 萧策笑意霎时僵在脸上:“……” 31. 南洲云隐 萧策神色一僵,收起折扇。 他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 姜绾看着陆离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不由在心中嘲笑他。 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从沈言那张黑云压城城欲摧的脸上,缓缓移到了萧策这里。 萧策捏着扇骨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先是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陆离,想确认她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继而,他眼角余光瞥见李序张着嘴,目光在他下半身和脸之间来回逡巡。 就连姜绾,此刻也挑起了眉梢,视线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嘲笑。 “陆、离!”萧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两个字。 李序猛地回过神,一脸“我懂了”的震撼表情,猛地一拍大腿:“殿下,你可得让太医院的人给你瞧瞧,这万一真是根本有问题,早治早痊愈,不然皇嗣凋零可如何是好。” 他语气沉重,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敢咒我?”萧策脸色阴郁,周身散发着寒气,让整间屋子都冷了几分。 沈言原本阴郁的脸色,此刻竟奇迹般地由阴转晴,甚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他甚至带着那么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瞥了一眼脸色青白交加的萧策。 萧策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一世风流之名传遍京城,竟在此刻,在这间屋子里,被陆离这轻飘飘一句话,砸得粉碎。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声音却有些发紧:“阿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 话未说完,陆离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这诡异的氛围和萧策的杀气,反而凑近了些,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认真地补充道:对啊,就上次我去你书房,还看见你桌上一大包呢,你不用不好意思,养生嘛,不丢人! “噗——” 越解释越乱,越描越黑。 好在赵轶及时将话题转移,这么多人面前,萧策贵为太子,脸面还是要给的。 猛虎山之事,沈言细致的为赵轶讲述了一番。 赵轶面色凝重,那种武将自带的压迫感猛的袭来:“此事并非这般简单。” 众人微微一愣,姜绾原想过赵轶会否认,会为自己开脱,没想到是如今这样,这件事还有隐情? “南洲云隐地域的主城云隐城,常年为缥缈云雾所笼罩,山水之象变幻莫测,虚实交错,以至生出诸多玄异之状。譬如百姓居所,今日尚在城内,翌日竟现于城外;山水亦复如是,往往因一时幻象迭起、境界流转,而使众生陷于灾厄之中。” “很久之前,久到不知过了几个沧海桑田。云隐百姓长久困于这般诡谲幻变,苦不堪言。后有世外高人,携一件天赐圣物,安镇于云隐城深处。自此,万象归真,幻境止息,天地复得清宁。” “那位高人择选了八字至阳之人,命他们世代守护圣物。这些守护者的后裔,便是如今所称的‘妄城兵’。” “然而,除了他们最初的先祖,数百年来,再无旁人亲眼见过那件圣物的真实模样。” 姜绾忽然出声,语气清冷如碎玉:“这些往事,与猛虎山究竟有何关联?” 赵轶长叹一声,神色陡然肃穆:“有,且渊源极深。” “诸位稍安,且容我细细道来。” “宋青禾之事,始终是我心中一根刺。她的父亲确实因我而死,却又并非出自我本意。” 众人闻言皆惊,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姜绾眸光如刃,凝视着赵轶:“所以你便要斩草除根,连宋青禾也不放过?” “哈哈哈哈哈......”赵轶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带着几分苍凉,“我说了,是我,却又不是我。这其中玄机,我到现在都未曾参破。” “太子殿下,你还记得北地凝笳的那一战吗?那年您十二岁。” 萧策瞳孔微缩,眉眼沉下去:“宋青禾父亲被杀之时,你我此刻正在对抗北地蛮夷。” “说来殿下当年虽仅十二之龄,却已显露出惊世胆魄。这也是陛下早年便属意殿下入主东宫的缘由之一吧。” 眼见事态渐趋诡谲,姜绾心底已隐约猜得几分。那些本该只存在于山海经怪谈中的轶闻,如今竟活生生呈现于眼前。 赵轶继续沉声说道:“宋青禾父亲遇害的前一日,正是北地最后一战。末将当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待我醒来时,脑海中却凭空多出一段血洗医馆的记忆。” 萧策轻抿一口茶,凤眸中掠过一丝锐光:“赵将军,经你这么一说,本王倒想起一桩旧事。” 众人目光齐聚于萧策身上,只见他唇角微扬:“当年你昏迷之时,也正是宋青禾父亲遇害那日,本王曾亲往你的营帐寻你,却发现帐中空无一人。” “而后本王询问你的部下,他们却对你不在帐中一事毫不惊讶。如今回想,那些人当时如同提线木偶般神情木然,甚至连本王都不放在眼里。” 赵轶颔首道:“如此说来,一切便说得通了。第二日末将从帐中醒来,立即召来亲兵询问昨日行踪,他们众口一词,皆称我因重伤终日昏迷。” 李序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这、这简直匪夷所思!世上怎会有如此怪力乱神之事?我向来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说!” 他猛地转向身旁:“沈言,你信吗?” 沈言默然摇头。 萧策抬手重重敲在李序头上,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休要再多言。” 赵轶此刻面色愈发凝重,沉声道:“处死宋青禾一事也是如此蹊跷。这两件事本该在民间引起轩然大波,但云隐城的百姓,却好似全然忘记了这些往事。” “宋青禾之事发生在十一年前,而那个冬月,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 “南洲圣物失踪!” “紧接着,天机司更是降下骇人听闻的预言——昭和灭世。” 姜绾闻言脸色骤变,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个将她推向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的预言,此刻如同梦魇般再度浮现。 李序揉着被敲痛的脑袋,却仍忍不住低声嘟囔:“可这也太离奇了……人怎会凭空多出记忆,百姓又怎会集体忘事……” 沈言虽未言语,但眉头紧蹙。 他在想这些事也许和柳下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 p>沈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在赵轶与萧策之间流转。 萧策凤眸微眯,指尖轻叩桌面:“圣物失踪,预言现世,百姓失忆……这一切绝非巧合。赵将军,你可知圣物具体是何时失踪的?” 赵轶面色凝重:“正是我们去北地的前一个月。” 姜绾忽然抬眸,声音微颤:“那个预言,天机司是如何说的?” 赵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昭和现,天地变;圣物失,灾祸至;双星交汇之时,灭世之劫将至。’” 屋内一时寂静,其他人眼神带着怜悯,看向姜绾,除了沈言。 那年预言来的匆忙,建平帝力排众议要将姜绾留在宫中,第二年的冬月,电闪雷鸣,劈坏了中天柱。 中天柱是天机司最重要的测量工具,事关国之大运,众臣恐慌!建平帝只得下旨,将她囚禁。 姜绾早已不是先前那个懵懂澄澈的小姑娘了,如今的她有勇有谋,运筹帷幄。 恐怕连萧策都不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但是沈言知道,他们走过的路,都是姜绾精心算计好的。 “那城中少女失踪和玉环房之事,赵将军也知道吗?”沈言忽然出言问道。 赵轶点头:“不仅如此,这些事只有将军府的人记得清楚,百姓似乎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甚至不记得。” 沈言了然,点点头:“应该是他们潜意识里屏蔽了这些事,至于为何,我有两个猜想。” “一种是因为药物,一种是神论。具体是那种,我们还得调查了才能知晓。” 姜绾素手斟茶:“赵将军,城中变幻可有规律?” 赵轶摇摇头。 萧策站起,展了展身子:“既然谜团如此之多,那我们便行动起来吧。” “本王与赵将军还有沈卿一起去查莫怀芳之事,李序你去找个人。绾妹妹和阿离留在府中。” 这般闲居府中的日子,对姜绾而言实在是再适宜不过。只是陆离却又闹起了脾气,萧策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她安抚下来。 临别之时,姜绾忽然唤住了萧策。二人默契地走至廊下僻静处说话。 姜绾眸光锐利,直直看向萧策:“那日在长乐春坊,你也在场?” 萧策并未否认,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压陡然低沉:“绾妹妹真是好胆色,竟敢带阿离去那等风月之地寻欢作乐。” 他唇角虽含着笑,眼底却凝着寒霜,“这笔账,我们可得好好算算。” “好啊,”姜绾毫不退让,反而迎上一步,仰头直视着他。 两人之间仅余寸许距离,气息交锋,剑拔弩张,“殿下想要如何算,我奉陪到底。” 沈言不经意抬眼望去,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见萧策身形微向前倾,姿态亲密,像在......亲吻。 沈言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萧策从姜绾身边拉开。 萧策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顿时面露不悦:“沈言,你这是做什么?” 姜绾抬眸望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沈大人,有事吗?” 沈言却不答话,只摇了摇头,随即一把攥住萧策的手腕,径直将人拽向一旁。 瞧瞧,又呷醋了! 32. 南洲云隐 萧策被沈言拽得手腕生疼,却见他面色冷峻,眸中暗流涌动,不由得挑眉:“沈卿今日倒是好大的脾气。” 沈言却不理会,径直将人拉到廊柱后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锋芒:“殿下与姜姑娘方才,是在做什么?” 萧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闪过玩味:“沈大人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此事?” 话音未落,沈言已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道:“殿下心知肚明。” 姜绾望着那二人隐在廊柱后的身影,只见沈言肩背紧绷,萧策却好整以暇地侧头说着什么,不由得微微蹙眉。 正当她欲上前时,却见萧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言衣襟,语气慵懒:“原来沈卿是醋了。” 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方才之事,沈卿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萧策摇着折扇,笑呵呵的离开了。 能让沈言内心纠结发狂,这等好事,他可不会解释,毕竟两个人已经发展成冤家了。 不过想到刚刚姜绾眼神中藏不住的野心,萧策凤眼微眯:“事情变得有趣了。” 沈言站在原地,纠结万分,他想去问问姜绾,但是他没有立场,就像萧策说的,他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过问这些。 就在沈言踟蹰的时候,姜绾悄悄挪到了他的背后,轻拍他的肩头:“沈大人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沈言侧身看着眼前戏谑的女子,心中迸发的情绪似柳絮,惹得人心中发痒。 “姜绾,你怎么还在这里?”沈言淡淡的问。 风声渐起,吹乱了姜绾的发丝,她拢了拢鬓发,眉眼含笑:“当然是来找你的。” 沈言一愣,脸色微红:“找我做什么?” 姜绾故作思考,良久说出一句:“沈大人觉得呢?” 沈言抿唇,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是错的。 见他垂眸不语,姜绾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但还是笑着说:“沈大人一路平安。” 说罢,绕过沈言,向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忽然,姜绾身形一顿,眼中闪过怔愣,耳边传来温热的吐息,一双手环在姜绾胸前,沈言的气息从耳边传来:“谢谢。” 然后沈言立马松手,仓皇而逃。 姜绾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微红。 萧策和赵轶早就走了,只剩下李序一个人等着沈言,见沈言从府中走出,立马上去环住他的肩膀:“沈大人脸这么红!是去找姜姑娘了吧。” 沈言没有否认,他又继续说道:“那沈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表明心意?” 沈言沉思了一下开口:“这件事结束吧。” 李序环住的手收紧了几分,满脸激动:“好啊,到时候我肯定助你一臂之力!” 沈言没说话,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从刚刚到现在似乎总有一道视线在盯着他,而且对方隐藏的非常好,无法辨别方向。 将军府门后,一位少年蹲在地上,泪眼婆娑,等沈言走后,他从门后颤抖着站了出来。 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他们远离,眼神冷漠,仿佛一切不过草芥。 姜绾又绕到了那颗白玉兰树下,树很大,很美。 不过树底下的人,更美...... 细碎的阳光盛在他的眼底,肤色白皙,和那颗白玉兰树很是相配。只是他的眼底多了几分忧伤。 似是注意到姜绾的目光,他侧头看去,眼中的光更甚几分。 “姜姑娘!” 是怀瑾。 只是这次他没穿书生服,有些认不出。 姜绾点头示意,她没想到会在将军府遇到怀瑾。 少年虽眼底泛着忧伤,但是眉目间对姜绾的柔情怎么也遮不住。姜绾面对这种眼神有些不自在。 但是她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怀瑾公子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姜绾带着疑惑问道。 怀瑾低垂着眉眼,柔和道:“我是赵将军捡回来的,算是养子。” 姜绾想起来了,小的时候萧策说过和他一起打仗的将军没有娶亲生子,但是上战场前,他捡到了一个孩子,或许这就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原来这个孩子就是怀瑾。 难怪那天长乐春坊,他也在。 “那你叫赵怀瑾?”姜绾问道。 怀瑾不认同的摇头:“不是哦!怀瑾是我从出生就起好的名字,但是我没有姓。即使被赵将军收养,也不可以姓赵。” 姜绾有些想不通:“为什么?” 怀瑾轻轻将手放在唇中:“秘密。” 没有答案,姜绾倒是有些意外。 只是今天的怀瑾和那天晚上小心翼翼的模样大为不同。 也许是因为初次见面略显青涩吧,姜绾是这样想的。 姜绾:“那我们来将军府,你也知道?” 怀瑾摇摇头:“赵将军是在出府前才告诉我的,但他没告诉我有谁来,不过现在知道了。” 他笑得灿烂,眼神中是无尽的温暖,只是这温暖中的忧郁很浓重,让姜绾不能忽视。 “你也喜欢这颗玉兰树吗?”怀瑾看向这颗硕大的白玉兰树,很是开心。 姜绾露出浅笑:“怀瑾公子,不也是?” 听到姜绾的称呼,怀瑾偏头:“叫我怀瑾吧,怀瑾公子有点别扭。” 在别人的地盘,主人说什么,自然是什么。姜绾也不纠结:“嗯,怀瑾。” 声音很轻,但又有千斤重,砸在怀瑾的心里,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见他愣神,姜绾又开口:“是有什么问题吗?” 怀瑾指尖微蜷,压下心中的异样,恢复了温柔的神情:“没有。” 这里很无聊,姜绾是这样想到,她想走了。怀瑾似是看出她所想,看了看远处的天边说道:“马上就用膳了,姜姑娘早些去吧。” 姜绾没有推脱,迅速转身离开。 等她走后,怀瑾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他微眯着眼,凝视着姜绾的背影,手虚握着,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牢牢困住,直到姜绾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怀瑾靠在那颗白玉兰树下,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又颤抖着将自己抱紧,只是身体上的疼痛依旧不能缓解。 他喃喃道:“要坚持住,已经找到了,决不能放弃......” “不能... ...不能......” 放弃。 怀瑾晕了过去。 风吹过,花瓣散落,盖在他身上,似不染尘之圣物。 姜绾回到客房,便见陆离怀里揣着个棕色的“球”,毛茸茸的。 瞧着姜绾靠近,陆离将怀中的“球”抱的更紧了。 看着她一副心虚的模样,姜绾靠近她:“阿离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怎么这般心虚?” 陆离不敢看姜绾的眼睛,额头浮现细密的汗珠,头摇的似拨浪鼓般。 忽然,手中毛茸茸的触感转瞬即逝,陆离低头一看,原本窝在她怀中的土拨鼠不知所踪。 她抬眸看向姜绾,那只土拨鼠被姜绾捏住后脖颈,此刻正在她手中扑腾。 “呀,这不是捡到缘果的有缘‘人’吗?”姜绾将土拨鼠丢回陆离怀里,土拨鼠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仿佛姜绾是什么洪水猛兽。 陆离摸着它的脑袋安慰着,疑惑的看向姜绾。 姜绾则将顾清风诓骗她之事,告诉了她。 不过姜绾很好奇,这土拨鼠不是赵轶最喜爱之物吗?怎么好端端的又出现在陆离手中。 “阿离,你这土拨鼠哪里来的?”姜绾指了指那只圆滚的球状动物。 见她打听这事,陆离一下子来了精神,自信的比划:路过赵将军的房间,见它躲在门后,我就把它用好吃的骗过来了。 比划完还不忘冲姜绾挑眉,似是再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姜绾见状道:“你这鼻子都要翘天上去了。” 陆离吐了吐舌,一脸俏皮。 “算了,你还是早点还回去吧!不然赵将军该急了。”姜绾摆了摆手,让陆离早点送土拨鼠回去。 毕竟这土拨鼠可是赵轶的逆鳞之一。 陆离爽快的点点头,实际上早就将姜绾的嘱咐忘到九霄云外了。 顾清风出浴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这辈子值了”的安详。那件里衣挂在他身上,随风飘荡,松松垮垮的,显得很邋遢。 他慢悠悠地啜着果酿,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柱子上一摸,熟练地捞起那根麻绳。 绳子在他指尖翻飞,搓得那叫一个投入。 忽然,他动作一顿,酒樽“哐当”放桌——绳子尽头轻飘飘的,手感不对!定睛一看,柱子上空空如也,只剩桌面上几撮棕毛。 顾清风瞳孔地震。下一秒,他猛地趴地,脑袋钻进床底;又“噌”地窜上房梁,差点把里衣挂成破布条。 衣柜里的衣服全部被翻出来,堆在地上,书架上的藏书,哐哐直掉,连茶杯都被他倒过来抖了三抖。 整个屋子被掀得底朝天之后,他僵在原地,脖子僵硬的转向那根空绳子,突然软绵绵瘫成一张人饼,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那么大一只土拨鼠!!!咋就剩几撮毛了?!!” (突然鲤鱼打挺) “这屋没有!” (疯狂扒开窗框缝) “这缝也没有!” (绝望捶地) “那小崽子跑哪去了!!赵轶回来我不得脱层皮!” 而此时的土拨鼠正在陆离怀中,睡得安稳。 33. 南洲云隐 清晨 姜绾开门便见怀瑾站在门口不远处的廊下,似是刻意等在哪里。 她有些捉摸不透这个人的心思,怀瑾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只是心思深沉,这么刻意的接近她,恐有所图。 听见门开的声音,怀瑾回头。露出谦逊有礼的微笑,姜绾对上他满怀期待的眼睛,说道:“早。” “嗯,早啊。”怀瑾一路小跑着过来。 姜绾注意到他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泛着一丝病态的白,问道:“你的头怎么了?” 苦笑浮现在怀瑾脸上,他摸了摸隐隐作痛的额头,说道:“昨天忽然昏过去了,就磕到了脑袋。” “不过不碍事的。” 姜绾恍然大悟,微笑的看着他,语气满怀关心:“以后小心些。” 怀瑾眼神中闪过恍惚,脸色泛起绯色,在记忆久远的深处,好像有个人也曾经对他这样说过。 他回过神来,对着姜绾重重的点头,盛情邀请道:“姜姑娘,一起去吃早膳吗?” 姜绾本想拒绝,可是肚子已经开始抗议,她只好朝着怀瑾轻声道:“好。” 等二人走远后,躲在门缝后的一人一鼠悄悄躲进了屋,陆离将土拨鼠放在桌子上,鼓着腮帮子,随后比划着:你也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对吧? 土拨鼠歪着脑袋看着她,不明白陆离在说什么。 陆离用食指戳着土拨鼠的脸颊,一脸心事重重。 忽然,陆离灵机一动,抱着土拨鼠转圈:暗夜出动,我们去悄咪咪的调查一下。 她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随即在土拨鼠脸上亲了亲。 等怀瑾带着姜绾用膳时,负责布菜的刘伯略微有些惊讶。 他从未见过这位小少爷和其他人用膳。他脾气古怪,府中之人都不敢招惹这位。 就算用膳,也是送到他房中,连赵轶都不曾能劝动。 见他乖巧的坐在姜绾身边,刘伯震惊之余还是有些欣慰的,毕竟他家这位小少爷终于愿意和其他人交谈了。 姜绾并没有错过刘伯脸上精彩的神情,她甚至有些好奇,至于怀瑾接近她是好是坏,还是得等他做出什么时,才能有所察觉。 况且她也不是喜欢伤及无辜之人。 怀瑾见姜绾一直盯着他,粉红色漫上脸颊:“姜姑娘,你一直盯着我,是我哪里不好吗?” 姜绾笑出了声,留下怀瑾眼中闪过迷茫。她轻轻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暖光洒在你的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看得人暖洋洋的,这才多看了几眼。” “怀瑾不会这么小气吧?这等美景,难道我多看几眼都是罪过?” 怀瑾听着姜绾撩拨的话,整个人都快熟透了,他连忙摆手,说出的话也有些结巴:“没,没有,你想看,可以多看的......” 越往后,他的声音越小。 看着他害羞腼腆的样子,姜绾饶有兴致的问:“是吗?” “当,当然。你想看多久都行。”怀瑾心脏砰砰直跳。 不过姜绾并不是为了撩拨他才故意那样说的,而是真的。 太阳光洒在他身上的时候,神圣极了。他就如同救济万物的神一般,华贵而不可亵渎。 配上他的青涩,确实是罕见的良辰美景。 而另一边的几人,行动并不是那么顺利。 他们到莫怀芳时,那里早已血流成河了。 老鸨,姑娘,小二全都死于非命,四周并没有打斗痕迹,可见是在她们毫无防备下下手的。 赵轶叫来随行的仵作,当场验尸。 李序看着这样的惨状不由瑟缩一下,他戳了戳旁边的沈言:“杀人灭口,这些人会不会和那天袭击我们的是同一拨?” 沈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淡淡的撇了一眼李序,缓缓开口:“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又向四周看了看,问道:“太子殿下呢?” “殿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李序抱着剑自豪的说。 沈言:“什么事还要他亲自做?” 李序微蹙眉头:“谁知道呢。” 李序这意思明摆着就是自己不知道,问也是白问。 沈言忽然发现李序除了上阵杀敌之外,其他时候有些傻气,呆头呆脑的。 倒是很有少年气息。 仵作检查完回复道:“将军,这些人多数死于中毒,只有小一部分人是一剑封喉。” 赵轶眉眼间的忧郁更深了几分,沈言走近询问道:“可能查出是什么毒?” 仵作摇摇头:“这里被清理的很干净,一点痕迹都查不出来。” 沈言有些意外,这伙人很谨慎。不过纵使痕迹被大面积清理,但总有遗漏的地方。 他走上楼,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异空间取出一张符纸。 它并不是普通的符纸,而是一种探测工具,这张符纸联接着沈言胳膊里面的探测器,能够让他看到莫怀芳的每个角落。 发动的一瞬间,莫怀芳的每个角落都进入了他的脑海,很快他就看见二楼尽头的一间房间有个暗格。 这种符纸很好用,可惜沈言只有三张。 他走到尽头的那间屋子前,上面落着锁,沈言用刀劈向了它,锁子应声落地,门开了。 沈言推开门,一股霉味远远传来,屋内没有一丝光,窗户被封得死死的。沈言眼神一沉,快速走到暗格处,当他启动机关的时候,机关启动的声音包裹着整间屋子。 他心中暗道不好,迅速朝门口跑去,可是暗器的速度太快了,他只得到处躲避,任他身手再好还是被暗箭擦伤。 箭雨持续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沈言不在掉以轻心,他快速取出盒子,朝门口走去。 沈言看着姗姗来迟的李序,李序脸色不好,他突然瞳孔一缩,大声道:“沈言!小心身后。” 沈言眉头一皱,匕首在手中转了一个圈,直直插向身后。 一股热液喷洒而出,溅在了沈言身上,他的眼中沉寂,没有波动。 李序跑了进来,一只手拽住受伤的人的脚踝,另一只手攥着沈言的胳膊,将二人带离那间房子。 听见动静的赵轶也上到了二楼,看着满身是血的三人,担忧起来:“你们没事吧!” 沈言摇摇头,李序将那人扔在地上,仵作立马上去查看,却被李序拉住,他指了指沈言:“他被暗器伤了,你先看看,这暗器有没有毒!” 仵作看了看,简单的为沈言包扎了一下:“暗器没毒。” 李序点点头 ,仵作转而看向地上的人,那匕首正中他的胸腔,一刀切入,手法利落。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利落的手法,不由对沈言有些佩服。 赵轶吩咐亲兵将此人带下去严加拷问。沈言皱眉,似是想起了什么,拦住了亲兵的去路:“等一下!” 众人疑惑的看着他,只见沈言走到那人身边,蹲了下来,捏住他的下颚。 那人尖叫出声,沈言淡淡道:“防止他自尽。” “还是沈大人想的周到。”李序朝着他竖起大拇指。 是应该谨慎一点,这些人动不动就自尽,妨碍人,很讨厌。 沈言将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都是莫怀芳的一些账目,没什么用。沈言一张张的翻过去,终于发现了一点疑点。 这每一页都有一个署名: 穆槐远 “穆槐远,穆槐远……”沈言喃喃道。 李序疑惑的看着沈言:“这穆槐远有什么问题吗?” 沈言抬头侧目看着李序:“穆槐远,不,应该叫他慕淮渊!” 李序迅速反应过来,对着赵轶说:“赵将军,去猛虎山!” “来不及解释了,快!” 赵轶反应过来,立马集结人手赶往猛虎山。 这次的猛虎山山门口没有一个守卫,门也虚掩着,很容易就进去了,赵轶吩咐亲兵搜查了这里的每个地方。 此地人去楼空。 李序不由勾起一抹笑:“看来我们被溜了呢。” 沈言点点头。 赵轶严肃的开口:“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了。” 众人只得回城。 在离南洲很远的一片林子里,知了叽叽喳喳的叫着,宋青禾搀扶着慕淮渊在林子里逃窜。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停了下来,宋青禾取下水囊,递给慕淮渊:“淮渊,喝点水吧。” 慕淮渊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宋青禾又拿出手帕,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珠。那个谦逊有礼的翩翩公子此刻狼狈不堪,面色惨白。 他闷哼一声,手从腹部离开,一滩殷红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白色衣衫上一点朱红显眼夺目。 宋青禾看向慕淮渊的眼中多了几分慌乱,紧张道:“你受伤了!” 慕淮渊捏了捏宋青禾的手:“禾儿,我没事。你在走几里路,那里有接应我们的人,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 慕淮渊看着宋青禾倔强的眼神,露出一个笑:“禾儿,你听我说,刀上有毒,我走不动了,再不走,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况且,你杀父之仇还没报呢!你怎能和我一同赴死。” “所以你就要丢下我吗?你倒好!东西送到了,任务完成了,那我呢?你欠我的呢?”宋青禾言辞凿凿,泪水在眼眶中翻转,但依旧忍着不让它掉落。 慕淮渊勉强扯出一抹笑:“你还是这般倔强,不过,我喜欢。” 他将宋青禾拉入怀中,细细感受她身上的温度,贪恋她的每一寸肌肤,恨不得将她融入骨髓。 “还真是一对苦命鸳鸯,不过,我马上就送你们去地府团聚。”一个奸诈狡黠的声音响起。 慕淮渊苦笑,眉眼狠厉:“恐怕,你不能如愿了。” 34. 南洲云隐 他松开宋青禾,宋青禾安详的躺在他怀中,泪水滑落。 慕淮渊轻柔地擦拭过她的眼角,将她交给姗姗来迟的几人。 “带她走。”慕淮渊下令。 那几人不敢违抗命令,立马带着宋青禾逃离那里。 那人嗤笑,提剑而上,血溅满地。 将军府 假山后的庭院里,怀瑾坐在亭子下的石凳上,他摩挲着手中的书卷,眼神直愣愣的盯着。 城中的雾气似乎又重了几分。 幻象转动也接踵而至,沈言等人本来想直接回府,如今只能先处理幻象导致的一片狼藉。 风忽然吹过,刮过树叶发出沙沙声徒增寂寥之色。 风止,雾停,幻象散。 怀瑾呆愣的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这时,一旁的草丛中发出动静。 他转身疑惑的看向那里,看不见人影,只有一个屁股裸露在外面,扭来扭去。 怀瑾偷偷上前,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他娘的,谁踹老子?!”顾清风从草丛里抬起头,草屑粘在他的头上,浑浊的眼睛左右环顾。 怀瑾笑着朝他招手:“顾先生今日怎么来我院子了?这里可是有什么好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顾清风看着怀瑾,眉眼一沉,瞧着庭院看了看:“原来是你的院子,我就说怎么没见过。” 他看了看怀瑾的衣摆,上面还有些血迹,要是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那鬼针草似乎只有郊外有吧。”顾清风淡淡道。 此刻的他并没有往日里上蹿下跳,显露出来的是沉稳。 怀瑾看了看衣摆,确实如此。走的太急了,没处理干净。 顾清风从草丛里拽出自己的拐杖,背着手,准备离开。 见他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怀瑾笑了笑:“顾先生要管好自己的嘴哦。” 他的语气很轻,却又暗含威胁。 顾清风顿住脚步,将草屑拨干净,正眼瞧他:“你的事情,我不会插手。” “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怀瑾轻笑,见着他越走越远,眯了眯眼,喃喃道:“不一样。” “我们的目的可不一样。” 夜间灯火阑珊,远处响起烟花声,正在用膳的几人同时抬起了头,看着绚烂的烟火渐渐消逝,姜绾问道:“好端端的怎么放烟花了?” 怀瑾解释道:“这是南洲特有的节日——雾灯节。” “相传很久以前的云隐城并没有这么大的雾,然而一场天灾导致云隐城百姓尽数离世。那场天灾过后,便有了雾气,有人说,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藏在雾中,找不到转生之地。于是人们在雾中点灯,希望他们能早日轮回。” 怀瑾思考着,仔细算了算:“今天刚好是雾灯节的第一天,明天晚上会有盛大的祭祀活动,姜姑娘要去看看吗?” 看着怀瑾冒着星光的眼睛,姜绾顺从的点点头:“好啊,需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怀瑾摇摇头:“有刘伯呢!姜姑娘只管好好玩。” “雾灯节很好玩的,有很多好吃的,还有各种饰品。” 怀瑾喋喋不休的介绍着,姜绾觉得他就像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这个想法冒出头时,她愣了愣,忽然发觉,怀瑾的性格有些奇怪。 他显露出来的稚嫩,青涩,深沉,毫不违和。 到底那面是真实的他,还是说这些都是故意表现出来的。 怀瑾看着姜绾毫不避讳的盯着他,想继续说出口的话停了下来,他回望着姜绾。 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微风细雨,青衣翻滚,少女持伞而立。 怀瑾脸上又露出忧伤,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姜绾:“姜姑娘,那个......” 姜绾歪头,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那个.......我能叫你......阿绾吗?”说完,他的脸唰一下红了。 怀瑾把头埋了下去,姜绾迟迟没有出声,他抬起头,歉意的看着姜绾:“不行吗?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姜绾薄唇轻启:“可以啊,不过是一个称谓。” 怀瑾又惊又喜,眼中的喜悦之色掩盖不住:“真的吗?” 姜绾点点头。 “阿绾?”怀瑾试探的叫了一声,姜绾应道:“怎么了?” 怀瑾摇摇头,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受灾的地方在距云隐城不远的村落里,赵轶和李序坐在凳子上,似是在等着什么。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寺庙,庙里庙外都是枯枝落叶,香案之上摆着一尊硕大的神像,神像只剩下佛身,佛头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已经看不清面容了。 四周蛛网横生,破败不堪。 沈言提着剑踏入,他看着二人,摇摇头。 赵轶叹息一声,面露愁容。 沈言俯身将一朵鸢尾花放在桌子上,花有些蔫了,死气沉沉的。 “那里有一滩血迹,还有这朵花。”沈言淡淡道。 李序将花拿起来,抬头望着沈言:“这花,殿下失踪的时候,也出现过。” 二人同时抬眼,看向了赵轶。赵轶眼神坚定,丝毫不避讳:“不是我。” 赵轶声音带着笃定,沈言抿唇不语,撩起衣袍,坐了下来。 “我们等等殿下吧,他应该快到了。”赵轶说道。 三人一直等到了后半夜。 只是萧策一直没有出现。 月色皎洁,将军府里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碎响,一人一鼠悄悄溜进了怀瑾的院子。 大大小小的植物种了满园,有些无从下脚。土拨鼠忽然从陆离身上跳下,往前方跑去。 陆离顾不得其他只得快速跟上,很快便从那些植物中出来。 陆离对着土拨鼠竖起了大拇指,土拨鼠又引着陆离往前走,只是走的方向并不是屋子,而是后面的一座假山。 假山被清理的很干净,陆离猫着腰悄咪咪的爬上去,她从假山的缝隙中探出一只眼。 一方池子显露,水雾弥漫,一个身影隐隐约约的窝在里面。 陆离瞪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看的她笑脸一烧,不由慌了神。 她连忙想逃,不想一把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陆离脸色一白,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只是想偷摸过来瞧瞧,并不是想把自己的性命搭上啊! 举剑之人从身后将她禁锢住,押着她往池子的方向走去。 “小少爷,这人在假山后面偷偷摸摸的,肯 定不是好人。”说话的人,声音伶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池边的烛光更亮一些,陆离看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张清冷的脸,眉眼间透露着冷淡。 原本闭目养神的怀瑾睁开了眼,不悦的皱了皱眉。 怀瑾忽然从池子中站了起来,陆离连忙闭上了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他只简单披了件衣裳,腰带系的松垮,大片冷白的肌肤裸露在外,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没入衣领。 怀瑾定睛一看,微微有些愣住。他原以为是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偷窥他,没想到居然是陆离。 “管竹,放开陆姑娘。” 管竹微蹙眉头,但还是松开了陆离。陆离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瞧他。 “陆姑娘,你怎得来我院子了?”怀瑾眼中困惑,神色淡淡。 陆离连忙扯了一个谎:我捉土拨鼠,它跑这里来了。 看着她挥舞着手,怀瑾歪头,眼中困惑更甚几分。 陆离不知道,怀瑾看不懂她在比划什么。 见她不说话,一直比划。良久,怀瑾才开口:“陆姑娘不能言语?” 陆离连忙点点头,这时一只土拨鼠忽然爬在了池子边,她赶忙指了指它。怀瑾了然,继续道:“你是来找它的?” 陆离用力的点着头,怀瑾若有所思,他将那只土拨鼠从脖颈处拎起来,扔在了她身上。 “管竹,送陆姑娘回去。”怀瑾侧身吩咐道。 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管竹咬了咬唇,终是垂首应下:“是。” 夜风沁凉,掠过树梢时带起簌簌声响,为这夜色平添几分萧瑟。 陆离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管竹瞥见她这般怯怯的模样,侧身让出路来:“陆姑娘,请。” 陆离略显局促地点点头,跟着管竹从怀瑾院中的小径绕了出去。 回到客房,陆离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般瘫软在榻上。 另一边的怀瑾仍悠闲地躺在摇椅里,月色映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他眼也未睁:“送回去了?” “嗯。”管竹轻声应道,立在原地欲言又止。 “她歇下了?”怀瑾闭目问道。 管竹如实回话:“歇下了...抱着那只老鼠一起睡的。” 听她又将土拨鼠称作老鼠,怀瑾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她:“若是让爹听见你这般称呼他的心肝宝贝,怕是要动家法了。” 管竹抿唇不语,半晌才低声道:“我们当真就这样放过她?” 怀瑾浅浅一笑,苍白的脸颊泛起些许红晕:“自然,她终究是阿绾的朋友。”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温和:“或许……她真的只是来找那只老鼠的。” 管竹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怀瑾仰首望天,乌云正缓缓吞噬月色,天地间一片朦胧。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起身:“那边有动静了?” 管竹摇头,又补充道:“不过妄城兵被人调动了。幕后之人……尚未查明。” 他似是早已料到这般情形,并未显露讶异,只轻轻颔首。 “事情倒是愈发有趣了。”他轻声说道,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35. 南洲云隐 翌日入夜,将军府内灯火通明。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未等姜绾应声,房门便被轻轻推开,一众侍女手捧锦盒鱼贯而入。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正在窗边出神的姜绾微微一怔。 为首的侍女含笑上前,将手中叠放整齐的衣裙轻轻展开:“姑娘,这是小少爷特意吩咐绣娘为您赶制的新衣。” 那是件月白色的长裙,衣料如流云般轻盈,金丝绣成的纹路遍布衣摆与袖口,素净中见华贵,清雅里藏明艳。 姜绾伸手轻抚,触手温凉柔软,似月华流淌指间。 “姑娘快些更衣吧,”侍女笑着催促,“雾灯节的夜市将至,莫要误了时辰。” 姜绾颔首应允。侍女会意,转身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众人便上前来,开始为她梳妆理鬓。 少女明眸皓齿,胭脂轻点朱唇,微微上挑的眼睛氤氲着柔情,相比于之前的清淡,这次过于明艳。 见着铜镜前的姜绾目若秋水,丽色倾城。侍女忍不住感叹道:“姑娘生得极好,这些胭脂水粉倒是显得俗气了。” “也难怪少爷这般喜爱您。” 姜绾一愣,她侧身看向说话的侍女:“怀瑾?喜欢我?” 侍女眼中露出错愕,眨巴着眼睛道:“姑娘不知道吗?” 她微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侍女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略有遗憾道:“难得见少爷对一个姑娘这般上心。姑娘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少爷亲自画的,专门找了云隐城最厉害的绣娘加急赶制出来的。” 后面侍女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进去一个字,姜绾开始重新考量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第一次的相遇到后来的种种,原来这是喜欢吗? 喜欢不是应该心悸吗? 可她没有,她只当他是朋友。 也许,朋友都不是。 “姑娘?”侍女的手在姜绾眼前晃了晃。 姜绾回过神来,看着侍女:“怎么了?” “少爷已经在门口了,我扶姑娘过去吧。” 姜绾轻轻颔首。 微阖地门被推开,怀瑾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对着房门,仰头望着天色。 听见吱呀声,他回头,脸色微红:“果然和阿绾最是相配。” 姜绾点头致谢,环顾一圈没见到陆离,便问道:“阿离呢?” 怀瑾轻声道:“我吩咐管竹先带陆姑娘去逛了,我们也走吧。” 姜绾应声:“好。” 二人并肩走着,姜绾注意到,怀瑾的衣服与她的很是相似,白衣金丝。她心里默默升起一些不自在的感觉。 从将军府出来后,姜绾发觉今天夜里雾气格外浓厚,昏黄的灯光从雾里透出来,里面人影攒动。 身上也变得有些黏腻,似是泡在热气里。 姜绾双手交叠,皮肤因为空气的湿润,变得黏腻。 怀瑾看着姜绾微微蹙起地眉头,解释道:“很黏是吧!” 姜绾拿着帕子微微擦拭脖颈:“嗯。” “常年居住在南洲云隐的百姓并不会有这种感受,大家都适应了。逛完后回来后可沐浴一番。”怀瑾略微有些歉意。 踏入雾气的一瞬,潮湿黏腻的感觉陡然加重,水汽几乎要浸入衣料。 姜绾环顾四周,浓雾如幔,四野茫茫,只有远近朦胧的灯火,勉强照出一条模糊的路。 怀瑾像是看穿她的不安,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张面具,将其中一张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鬼面。 油彩斑驳,勾勒出扭曲的纹路,嘴唇咧得极开,露着一个僵硬而诡谲的笑。 姜绾这时才留意到,雾中往来的行人,脸上竟都覆着面具。每一张都不尽相同——有的悲悯如神佛,有的却与她手中这张一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为何要戴面具?”姜绾接过那张鬼面,指腹触及冰凉的表面,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情愿。 都说面具并非死物,王都中人向来避讳,更何况是她这样的身份。 怀瑾凑近了些,声音放得轻软:“雾灯节有个老说法——云隐城的大雾里,藏着逝者的魂。其中也不乏些穷凶极恶之徒。这面具,便是为了不让它们认出、侵扰生人。”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缓和气氛,又含笑补充:“不过都是些早年传下来的旧俗罢了,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呢?” “阿绾,戴着吧,总归没坏处。” 他语气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叫她难以拒绝。 姜绾垂下眼,终是慢慢将面具覆在脸上。 诡谲的鬼面遮去了她的神情,只余一双透亮的眼睛,在斑驳油彩间静静望出来。 她跟在怀瑾身后,向着雾气深处走去。 笼罩在面具与浓雾下的灯会,除了这层诡谲的底色,乍看之下与王都的庆典并无太大不同。 依旧是流光溢彩的花灯,熙攘往来的游人,以及四处传来的嬉笑与喧闹。 两人随着人潮缓缓前行。不多时,怀瑾脚步一顿,朝四周望了望,压低声音道:“阿绾,你在此处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姜绾轻轻点头,并未多问。对于怀瑾的去向,她并无探知的欲望。 她不过是此地问不容息的过客,何必对途中人事投注过多心绪。 时间在氤氲的雾气中悄然流逝。怀瑾离去已久,却迟迟未归。百无聊赖之下,姜绾开始沿着灯影幢幢的长街缓缓踱步。 漫无目的。 “姑娘可是一个人来此?”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姜绾闻声回首,只见一道身着绛紫锦袍的身影立在几步之外。他墨发高束,一丝不乱。 几名仆从静默地随在他身后,更显其身份不凡。 只是他脸上同样覆着一张面具,将容颜遮得严实,教人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她上下扫视着这个找她搭讪的男子,淡淡开口:“不是。” 那男子笑容不减,自顾自继续说道:“我看姑娘一个人站着,不如我带你四处转转?放心,我不是坏人。”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要去拉姜绾的手腕。却冷不防被人从中截住,一把甩开。 来人声音清冷,隐隐带着威压:“她说过了不愿意,你还要纠缠?” 那男子收回手,面上不见半分尴尬,反而挑眉笑道:“我不过是见这位姑娘独自一人,好心问一句。你若真在意她,又怎会将她一个人丢在雾灯节的人潮里?” 他侧身绕过阻拦,朝姜绾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轻快:“姑娘,我们有缘再会。” 待那人走远,姜绾这才回身看向刚刚为她解围的人,语气里带着 轻快:“沈大人来得可真及时。” 沈言抿了抿唇,眉头微微蹙起,他并没戴面具,所以此刻变换的神情尽数落进姜绾眼底。 沈言伸手,将姜绾戴着的面具取了下来,淡淡道:“这是鬼面,你不是南洲人士,可以不用戴。” “为什么?”姜绾疑惑的问。 “不好。”沈言言简意赅的说了两个字。 不等姜绾仔细询问,沈言便握住她的手腕,朝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远处高楼之上,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怎么,你不去追?” 怀瑾垂眸,轻呷了一口杯中早已微凉的茶,语气听不出波澜:“不去。” “哼,真是搞不懂你。”那人背着手,踱步到栏杆边,语带讥讽,“特意将人带来这雾灯节,又亲手丢下,倒让旁人演了一出英雄救美。” 怀瑾没有回应。 直至那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他始终紧握的拳才暴露了竭力压抑的真实情绪。 太阳穴处青筋凸起,他的目光死死锁着远处那两道逐渐隐入雾中的身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二人安然回到将军府,那股如影随形的黏腻湿气顷刻间消散无踪。 姜绾环顾四周,不由心生诧异:“为何将军府中不见半缕雾气,城中却处处大雾弥漫?” 沈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姜绾心中却隐约浮现一个猜测——将军府内,定然藏着某种能驱散迷雾之物。只是这等逆反常理之物,恐怕有违天道。 她侧过身,望向沈言,唇角牵起一抹浅笑:“沈大人此行,可有所获?” 沈言神色凝重,缓缓颔首:“我们中计了。” “莫怀芳之事,与猛虎山关联甚深。但我们赶去时,整座山已人去楼空。”他声音低沉下去,“慕淮渊他们恐怕已遭不测。” 姜绾面色严重,眉眼变得犀利:“可知背后之人?” 沈言摇摇头。 二人回去后,赵轶早就等着他们了。 不见萧策。 姜绾看了一圈都没见到萧策,问道:“殿下呢?” 上首的赵轶摇摇头,她又看向李序,李序早已哭成泪人:“殿下啊,我的殿下,您到底去哪了!” 姜绾皱了皱眉,心脏不住的狂跳,萧策又失踪了! 相比之下,赵轶显得异常沉稳。他沉声开口:“明日,有贵客将至。”” “是谁?”姜绾问道。 “掌管南洲城的城主——宋尾源。” 姜绾眸光一凛,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宋尾源,她在东陵的时候听说过。此人的生平事迹被人口口相传! 宋尾源出身寒门,十五岁从军,在南洲之地血战中屡立奇功。 二十五岁临危受命,以三千铁骑大破西陵联军,收复南洲七城。三十岁封侯拜将,却婉拒王都高官,守着南洲云隐十载。 他独创“雾隐兵法”,退敌无数,终成一代军神。如今虽已不惑之年,仍镇守南洲,其名可止小儿夜啼。 南洲城主素来深居简出,极少踏足王都,如今竟亲自前来,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宋城主此来,所为何事?”她按捺住心头的悸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赵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暂且未知。” 36. 南洲云隐 宋尾源来的蹊跷,姜绾不得不留个心眼,她打听到宋尾源明日下午才能来此。 在回房间的路上,她悄悄拉过沈言,拐进自己的房间。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紧闭的门扉上。姜绾仔细确认过外面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这才轻轻合上门。 “我们明日去找许林枫。”她正色道。 沈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却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姜绾没有错过他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故意凑近半步:“沈大人似乎对我的提议很失望?” 她的声音清冷,带着若有似无的气息:“还是说,是我说的话让沈大人失望了?” “没有。”沈言急忙否认,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没有?”姜绾尾音轻扬,又逼近一步,仰起脸看他,“那让我猜猜,这深更半夜的,沈大人被我拉进闺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不是!”沈言急声打断,只觉耳根发烫,连呼吸都乱了节拍。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他头脑阵阵发晕,连退后半步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姜绾见状,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戏谑。 她非但不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一步:“既然不是失望,那沈大人这般慌张,是想到什么了?” 沈言只觉得她每说一个字,周遭的空气就灼热一分。 他下意识往后挪。 “我只是觉得……”他艰难地别开脸,耳根通红,“夜深人静,实在不宜久留。” “不宜久留?”姜绾轻笑出声,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腰带,轻轻一扯,“可我怎么觉得,沈大人其实……并不想走呢?” 沈言浑身一颤,呼吸彻底乱了。 沈言突然抬手握住她放在腰部的手腕,一个轻巧的翻转便将两人位置调换。 现在成了姜绾被他困在方寸之间。 “郡主既然再三追问……”他低下头,嗓音低沉,“那本官便如实相告——确实不想走。” 姜绾猝不及防,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全是惊讶。 她被沈言突如其来的反客为主惊得怔住,手腕处传来的温度让她感到酥麻。 “沈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她强自镇定,眼睫却不由自主地轻颤。 沈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近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方才不是姑娘执意将本官拉进来的?还说了那么多让人误会的话,如今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腕间:“本官若是当真走了,岂不是辜负了姑娘一番心意?” 姜绾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腰际抵上桌沿,竟是无路可退。 素来伶牙俐齿的她,此刻竟寻不出半句应对的话来。 姜绾被他困在方寸之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强自镇定道:“沈大人这是要以下犯上?” 沈言低笑一声,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毛:“郡主大人,这里可不是东陵。” “你......”姜绾刚要反驳,却见他忽然俯身靠近。 沈言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尖:“若郡主觉得不够,还可以做些别的。” “就像郡主想的那样。”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姜绾耳边。她猛地抬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涌。 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玩脱了。 姜绾心下一慌,手腕轻转想要挣脱,却被沈言就势扣住指尖,轻轻按在了他的心口。 “撩完了就想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掌心下传来他沉稳而稍快的心跳,与她自己的慌乱交织成一片。姜绾试图抽手,反被他十指交缠地握住。 “现在知道怕了?”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含着浅淡的温柔与促狭。 她别开微烫的脸,却忍不住弯起嘴角:“那沈大人想怎么做,便做吧。” 沈言抓住姜绾手腕的手一僵,不动声色的收了回来。 “郡主不是说明天找许林枫吗?早日歇息吧。” 说罢,逃似得飞奔出门,姜绾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背影,嘴角勾起胜利的笑容。 要不是感受到沈言握着她的手微微颤动,她倒是真的会信沈言有这个胆子。 她半倚在桌子旁,忽然看向窗户,什么也没有。 姜绾总觉得有人一直盯着她,但是看过去时,却什么都没有。 很奇怪。 等到她要入睡时,姜绾这才想起怀瑾被她给忘了。她立马翻身下床去找刘伯。 刘伯笑容可掬安慰道:“姑娘不必惊慌,少爷已经回来了。” 姜绾的心稍稍安了下来,回到了屋子。 院中寂静无声,刘伯微微叹了口气:“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 躲在观赏石后面的怀瑾慢慢显露出身影,眼神中带着教人看不懂的清醒,他摇摇头缓缓道:“刘伯,你不懂。” 说罢,朝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徒留一地的哀伤。 顾清风得知赵轶回来的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在他房门外来回踱步,一刻也不停歇。 屋内的赵轶早已瞥见看着窗户纸上那道晃来晃去的身影,觉得甚是好笑。他放下手中的书,扬声道:“有什么事进来说不行吗?非要在外面晃悠。” 这声音乍然响起,惊的顾清风浑身一哆嗦,他像是认命般,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赵轶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落入顾清风眼里却变得阴森可怖,他勉强挤出尴尬的笑了笑:“大人,老夫掐指一算,土拨鼠现有一劫,恐未化解......” 赵轶微微蹙眉,打断了他:“说人话?” 顾清风立马倒豆子般飞快说道:“我把土拨鼠弄丢了。” 赵轶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轻,却让顾清风脊背发凉。 “就、就前两天前,”顾清风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洗了个澡,它就不见了。” 赵轶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顾清风面前,沉默像无形的巨石压在顾清风心头。 “你怎么不把自己给丢了。”半晌,赵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翻遍整个府邸也要找出来。它若少一根毛,顾清风,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将军府。” 顾清风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 冲了出去。 赵轶指节微微收紧。 这个顾清风就知道给他惹祸。 晨光洒向天地之间,无拘无束。早上还算凉爽,雾气也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只留露水隐匿在花草间。 姜绾一早便与沈言碰了面,二人一同前往寻找许林枫。 清晨的戏园子褪去了夜间的喧嚣,显得格外空寂冷清。 偌大的观众席间,只有一个小厮正心不在焉地打扫着昨夜留下的狼藉。 见二人径直走来,小厮停下动作,上前阻拦:“戏园白天不待客,二位请回吧。” 姜绾脸上漾开一抹柔和又亲切的笑意,温声道:“小兄弟,我们是来寻许林枫许先生的。他曾有言在先,若我们遇着难处,可来此处寻他。” “许先生?”小厮闻言微微一怔,目光在二人身上谨慎地打量了一番,语气缓和了些,“既如此,请二位稍候片刻,容我进去通传一声。” 姜绾从善如流地点头,与沈言安静地立于庭院之中等候。 不多时,小厮去而复返,侧身让出路来:“二位,掌柜有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跟在小厮身后,步入内堂。 屋内与外面的敞亮截然不同,密不透光,显得异常幽暗。 刚从亮处进来,眼睛一时难以适应,几乎看不清脚下的台阶。沈言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住姜绾的手臂,低声提醒:“小心。” “嗯。”姜绾轻声应道,借着他的力道,稳住了步伐。 登上楼梯,只见许林枫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 见他们到来,他起身将紧闭的窗户推开一道缝隙,一束光立刻闯了进来,在弥漫着微尘的空气里投下清晰的光柱。 那小厮赶忙回话:“掌柜的,人带到了。” 许林枫微微颔首:“辛苦了,去忙吧。” “是。”小厮应声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见姜绾与沈言仍站着,许林枫抬手示意:“二位,请坐。” 待他们落座,许林枫不紧不慢地拿起茶盏,吹开浮叶,轻啜一口,才缓声问道:“二位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姜绾面色一沉,语气凝重:“殿下又失踪了。” 许林枫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一顿。他缓缓将杯盏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低沉了几分。 “前夜。”沈言接口答道。 许林枫沉默片刻,目光在两人脸上沉沉扫过,最终说道:“你们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沈言还想问什么,却被姜绾拦住了。 等离开哪里后,她才说道:“你问了,他未必会说。况且南洲之地暗流涌动,很有可能波及无辜之人。” “而且这里很不一样,很多事情都不符合自然规律。” 沈言颔首,问道:“那你觉得是鬼神?还是人为?” 姜绾思索了一下,道:“我不信鬼神之说,这世间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 但她又想到了南山别苑里面和她一模一样的“姜绾”。 沈言看着她眼中的复杂,轻声道:“若我说有呢?你会信吗?” 37. 南洲云隐 姜绾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头看向沈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 沈言的目光沉静而肯定,清晰地重复道:“这种你认为绝无可能的荒谬之事,确实存在。”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得姜绾耳中嗡鸣,思绪瞬间乱成一团。 她怔在原地,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沈言将她脸上的错愕、混乱与难以置信尽收眼底,适时地向前半步,阻隔了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压低声音,语气转为沉稳迫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等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想知道的一切,包括所有关于我的事,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姜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将军府的,她只记得沈言攥着她的手腕,将形如提线木偶般的自己拉了回来。 姜绾坐在屋内的椅子上,久久才回过神来。 沈言为她沏了一壶茶:“你想让我从哪里讲起?” 姜绾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浸润她微干的薄唇,泛起一层莹莹光泽,一如当初。 “南山寺。”她抬起眼,定定望入他眸中。 “你救我的那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日。我来自现世,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文明国度。在那里,我的工作是研究异物品。” “当时,研究所最高层得到了史册中记载的灭世之物——柳下令。即便只是一块碎片,也引得各方势力争夺。我奉命销毁它,却在最后关头遭人追杀。濒死之际,碎片突然迸发出撕裂时空的力量,将我带到此地。而柳下令,也不知所踪。”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自己穿越了。重伤之下,我不得不依靠你才能活下去。” “但最重要的原因,”他声音渐沉,“是你与柳下令之间,有着难以分割的关联。否则,我的检测器不会在每次靠近你时,产生震动。” 沈言沉默地拉起衣袖。在他手臂的皮肤之下,隐隐透出一截幽暗的异物。 姜绾素手轻点他的腕间,沈言继续道:“但我没有找到你和柳下令到底有什么联系。” 姜绾只觉得脑中信息翻涌,面对眼前之人,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油然而生,既觉得熟悉又感到无尽的陌生。 “抱歉,这么久才告诉你。”沈言略微带着歉意,他并没有告诉姜绾,她的妹妹姜颜早已被异世的灵魂占据了身体。 至于原身的灵魂,恐怕早已消散了。 这对于她来说,太过于残忍了。 姜绾沉默片刻,忽然正色道:“所以你知道我们所有人的结局!” 这句话不是反问而是笃定。 沈言微微颔首:“史册有载的,我都知晓;未载的,便无从得知。” 姜绾强装镇定的点点头:“不要告诉别人,也不要告诉我,我们的......” “结局。” 姜绾暂避锋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振镇国侯府。 现在告诉她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真的有,这不就变相的承认天机司所言“昭和灭世”确有此事。 结局什么的很重要啊!如果一开始一切都已经注定,那她费尽心思经营的这一切都算什么。 也难怪沈言第一次见她,手都在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是他的检测器在靠近她时,发出的警示。 如此说来,昨夜也是,并不是他害羞...... “柳下令,是什么东西?”姜绾转而问道。 沈言解释:“柳下令乃是数百年前有着‘鬼斧’之称的柳下大师亲自锻造的,用的是一块天外来物,陨铁。使用它的人会吸纳怨念之力为己所用,召唤地府中的恶鬼。” “相传——得柳下令者,得天下!” “所以此等害人之物,就在我的世界!”姜绾沉声道。 沈言颔首,不由叹息一声。 外面鸟语花香,知了在树上吱吱呀呀的叫着,扶光照耀着大地,一派和煦的模样。 可是屋内气压骤低,姜绾的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的寒气与疏离,教沈言心下一惊。 姜绾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言没有推辞,朝着她深深看了一眼,便将门合上。 姜绾微垂着眉眼,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 沈言从姜绾房中出来后,迎面碰上了蔫蔫的李序,就像被山野精怪吸走了精气,很是沧桑。 “李序,赵将军让找的人你找到了吗?”沈言问道。 李序靠在廊柱上,慢悠悠的滑落在长凳上,就像散架似的滩成一滩:“别提了,我已经找了很多天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沈言看着李序精疲力尽的模样,安慰道:“再过几个时辰,南洲城主就要来了,你早些修整一番。” 李序用力的点点头,沈言立刻吩咐刘伯找人将他架了回去。 沈言在府内绕了一会儿,便出府去,朝着戏园子的方向去了。 里面的小厮对于沈言的到来并没有感到惊讶,他领着沈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穿过挂满戏服的游廊,众多鬼面排排挂起,沈言一眼就被吸引过去了,那张鬼面和之前姜绾戴过的一模一样。 小厮停在了一座红房子前,暗红色的外墙如血一般,门前歪歪斜斜贴着几道黄纸符咒,在风中簌簌颤动。 不等沈言推门,那道门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一道敞亮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沈言下意识捏了捏手,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不见一丝光亮。他稳住心神,迈了进去。 进去的一瞬间,门又关了上来。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言缓步上前,刹那间,屋内烛光乍现。刺眼的光晃了他的眼,沈言只得微微眯起眼睛,待适应后,才看清屋内的景象。 屋内的各个角落放置着烛台,烟雾缭绕,分不清真假。 许林枫恭敬的站在一旁,珠帘后面侧卧着一女子,烟雾遮住了她的容颜,教人看不真切。 红色的绸缎从榻上滑落,,女子身着落肩式襦裙,绯色衣料衬得裸露的肩头莹白如玉。 妖媚之感,蛊惑人心。 女子慵懒地掀起眼帘,许林枫连忙上前一步:“沈言,你并非此世之人吧。” 沈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有预料:“是。” 见他再无后话,许林枫难掩诧异:“你竟不觉得意外?” “既然柳下令的碎片能轻易撕裂时空,那此间有人能识破异世之魂,也不足为奇。”沈言语气淡然,“就像你见到姜绾便称她为‘不朽之人’一样。” 他抬眸直视许林枫:“你特意留纸条邀我来此,应当不止是为了确认这件事吧。” 珠帘后侧卧的女子闻言,忽然发出一串轻笑。那笑声如鬼魅低吟,自幽暗地界飘摇而来,在烛火摇曳的室内久久不散。 “年轻人,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史册没有姜绾的名字吗?” “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吗?” 沈言没有直接回答那女子的话,而是反问道:“代价是什么?” 女子唇畔掠过一丝激赏的涟漪:“聪明。” 她指尖轻弹,珠帘应声纷扬而起,如被无形之手撩开。她自榻上袅袅起身,红绸委地,步态间摇曳生姿。 真容终现,确是顶好的美人,清冷中带着妖媚,唇角两侧点落着朱砂。多情的双眼却透露着冷漠。 纤指轻抬,勾起沈言的下颌。温热的呼吸带着若即若离的桃香,徐徐拂过他面颊。 “代价你自然付得起,”女子莲步轻移,红绸拂过地面,“只是时机未到。你要付出的那样东西,此刻还未属于你。” 沈言眸光微凝:“我凭什么信你?你究竟是谁?” “咯咯咯......”女子以袖掩唇,笑声如银铃摇曳,“这世间芸芸众生的心愿,我都能成全。吾名——” 她一字一顿,声音蛊惑人心:“祈、愿、零!” 说罢她翩然转身,重新卧回榻上,珠帘 随之垂落:“既然你无意交易,那就请回吧。” 沈言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女子缥缈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总有一天,你会主动来找我的。” 沈言踏出房门,那扇门随之紧闭。他没有丝毫犹豫,便回府去了。 既然史册从未记载姜绾之名,那么关于她的一切,便都存在着变数。他既可以设法护她此生周全,亦能在任务终了之时,寻得契机带她重返现世。 既定的史实不可违逆,但若只是顺着历史长河悄然带走一个本就不在册中之人,想必不会扰乱这世间的运转法则。 正如一场大戏中,那些无足轻重的配角——他们的来去,从不会影响最终的结局。 沈言带着这份侥幸,翘首以盼的去找姜绾。却被告知她出去了。 沈言只好先去找赵轶。 云隐湖。 云隐湖畔的喧嚣,与初入此城时别无二致。小贩们热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内城百姓那近乎刻骨的冷漠截然不同。 湖心处,几艘雕花画舫悠然徜徉,碧波映照着湛蓝晴空,岸边杨柳依依,翠绿的枝条轻拂着水面。 姜绾凝望着眼前景象,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热闹,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虚空。 怀瑾静立一旁,将她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尽收眼底,他悄然递过一支新采的荷花,粉嫩的花瓣上还缀着晶莹水珠。 姜绾眼眸倏然一亮,轻声赞叹:“真好看。” 怀瑾唇角微扬,温言道:“此花能得阿绾青睐,是它的福气。” “怀瑾净会哄人开心。”姜绾展颜一笑,那笑意如春风拂过湖面,甜美动人。 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指尖轻抚花瓣,低语道:“只是可惜了这花,无端被折下,不过几日便要枯萎了。” 怀瑾凝视着那朵亭亭玉立的荷,声音温和如水:“正因花期短暂,此刻的盛放才更显珍贵。若永远留在池中,反倒辜负了这一夏的风露。人生在世,能被人铭记于心的一瞬之美,便胜过庸碌百年。” 他目光转向姜绾,眼含深意:“有时我觉得,万物皆如此。与其担忧终将到来的凋零,不如珍惜当下被赠予的这份心意。” 姜绾微微一怔,垂眸看着掌心荷花。 阳光透过花瓣,勾勒出半透明的脉络。她忽然觉得,这朵荷与自己何其相似——明知凋零是宿命,却依然在此时此地,绽放得如此坦然。 即使这个世界的结局已经注定,那她更要去努力,就算结局不尽人意,至少真正的活过。 “你说得对。”她终于抬起头,眼中迷雾稍散,“能被采摘、被赠予、被珍惜,或许正是这朵荷花的夙愿。就像人生,重要的不是长度,而是那些真正活过的瞬间。” 远处传来悠扬的渔歌,在湖面上荡起涟漪。怀瑾看着姜绾重新亮起的眼眸,微微一笑。 她倏然起身,大声急切道:“停船!靠岸!我要回去。” 她将荷塞给怀瑾。 怀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怔。 船夫投来询问的目光,他凝视着姜绾眼中重燃的星火,终是欣慰颔首。 船一靠岸,姜绾便提起裙摆跃下船头。脚步却忽然顿住,她回身望向仍在船上的怀瑾,眼中水光潋滟:“怀瑾,谢谢你。” “我很开心。”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奔向长街尽头,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疾步而去。 这时,另一叶轻舟悄然泊岸。执扇男子倚在船舷,玉扇轻摇:“花就在眼前,你不采撷,反倒成全他人。” 怀瑾目送那抹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眼中掠过一丝隐痛,随即化作澄澈的温柔。 “何必执着于将花摘下。”他轻轻抚摸着刚刚摘下的荷花,轻声道,“既已见过她盛放的模样,便该让她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天地。” 一滴泪砸在花瓣上,怀瑾指尖轻轻附上眼角,原来他也会落泪吗? 明明筹划了那么久,最终都要化成泡影吗? 38. 南洲云隐 将军府门前停着几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姜绾匆匆赶回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忽然想起,今日是宋尾源来访的日子。这位城主年轻时曾远赴东陵,与她的父亲镇国侯把酒言欢,相交甚笃。 虽说几十年过去,当年稚童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但若被认出来终究不妥。姜绾略一思忖,悄无声息地拐进一旁的街巷,绕向后门。 顺利入府后,她径直往陆离的院子去。夏日正好,陆离正倚在石桌旁翻看话本子,桌上还蜷着一只酣睡的土拨鼠。 姜绾轻手轻脚地走近,掀起她的话本子在发顶轻轻一敲。陆离捂住脑袋,吃痛地抬眼瞪她。 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姜绾眉间不自觉染上几分忧色:“宋尾源来了。” 陆离翻书的手一顿,细眉微蹙:他认得你? 姜绾轻轻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认不认得还两说。” 陆离放下话本,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忽然笑道:仔细瞧,你与镇国侯确实不太相像。倒是姜颜,简直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伸手轻点姜绾的鼻尖:许是你更像你娘亲?毕竟夫人去得早,他应当认不出来的。 姜绾轻轻一笑,低声道:“眼下这情形,我们俩还是别露面的好。” 陆离微微颔首,目光却瞥向一旁窸窣作响的草丛。只见一团圆滚滚的屁股在草叶间扭动,那熟悉的姿态让姜绾立即想起一位失踪多日的故人。 陆离对姜绾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陆离双手叉腰,抬脚就往那团软肉踹去。 “哎哟喂!” 草丛里的人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气急败坏地嚷嚷:“谁啊!又踹老子屁股!” 姜绾忍俊不禁。顾清风揉着屁股爬起来,一回头撞见两张含笑的绝世容颜,顿时呆立当场。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从鼻间涌出。顾清风布满皱纹的脸颊泛起红晕,慌忙用袖子擦去鼻血,随即摆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姿势。 姜绾和陆离看着他这副滑稽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顾清风原本还想多欣赏几眼那两张赏心悦目的脸,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石桌上那棕色的一团给勾了过去——毛茸茸、圆滚滚,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好啊,他翻山越岭、日夜兼程找了这么多天的土拨鼠,此刻竟在这石桌上旁若无人地酣睡! 瞧它那肚皮圆滚、毛发油亮的样子,显然这些天过得颇为滋润。再想想自己这些天风餐露宿、寝食难安,眼底挂着的黑眼圈都快比得上锅底灰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顾清风脸色一沉,二话不说,迈着沉重的步子就朝石桌走去。 许是感应到了那熟悉的、带着杀气的气息逼近,熟睡中的土拨鼠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乌溜溜的小眼睛。 一睁眼,便直直对上了顾清风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 “吱!”土拨鼠吓得尖叫一声,扭身就想跑。 说时迟那时快,顾清风一个箭步上前,大手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攥住了那团试图逃窜的毛球。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挣扎,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喃喃低语:“小兔崽子,可算让我抓到你了。” 一旁的陆离见自己的爱宠被擒,眉头一蹙,当即就要上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顾清风仿佛脑后长眼一般,瞬间变脸。 他迅速将吓僵了的土拨鼠捞进怀里,用宽大的袖袍半掩着,背对着姜绾和陆离。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温柔,甚至能掐出水来,与方才那阴沉的模样判若两人,“瞧瞧,这才几天不见,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吧?都饿瘦了,快让我好好看看!” “你可让我好找啊,再找不到你,将军大人就要把我砍成大街上的老鼠屎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大手“深情”地、用力地抚摸着土拨鼠的脑袋,力道大得让小家伙在他掌心直哆嗦。 同时,他扭过头,对着面露疑色的陆离,扯出一个无比自然的憨厚笑容,解释道:“两位别见怪,这小家伙前些日子跟我闹脾气,自己溜出去野了几天,可把我给急坏了!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 陆离气鼓鼓地瞪着顾清风,伸手:这分明是我的土拨鼠,快还给我! 她瞧见土拨鼠那委屈巴巴的小眼神,心都要化了,更是寸步不让。 这回,姜绾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惯着她,而是温声劝解:“这是赵将军托付照看的爱宠,阿离,还是先还给……” 话音未落,姜绾只觉身侧一阵微风掠过,再定睛一看,那团棕色的毛球不知怎的竟已到了陆离怀中。 陆离一手紧紧护住土拨鼠,另一只手飞快地比划着:赵将军?他顾清风如今这副模样,跟叫花子有什么两样?他才不是赵将军!若赵将军亲自来要,我自然无话可说。但他? ——我就不给! 她将土拨鼠牢牢护在胸前,那小东西也极通人性地往她怀里钻了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瞟向顾清风,仿佛陆离才是它的主人。 顾清风怀里骤然一空,掌心还残留着土拨鼠的体温。他先是一愣,随即痛心疾首地跺脚:“陆姑娘!你这是明抢啊!” 他指着在陆离怀里舒服得直哼哼的土拨鼠,声音都在发颤:“你问问它!这些天是谁风餐露宿地找它?是谁为它担惊受怕?我这颗心都要为它操碎了!如今倒好,见了你就翻脸不认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不存在的泪花,活脱脱一个被负心汉抛弃的怨妇模样。 姜绾看着这场闹剧,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顾清风这人越是装得可怜兮兮,心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 果然,顾清风话锋一转,凑近陆离,搓着手嘿嘿笑道:“不过嘛,既然陆姑娘这么喜欢,我也不是不能割爱。只是这些天为了找它,我可是掏空了钱袋,跑断了腿……”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陆离腰间的荷包上打了个转。 陆离立刻会意,警惕地后退半步,将土拨鼠护得更紧,比划道:你休想敲诈我! “这怎么是敲诈呢?”顾清 风一本正经,“这是合理的补偿。再说了,赵将军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不是?” 顾清风早年混迹三教九流,陆离那番比划他看得分明,脸上却依旧堆满谄媚的笑,眼里闪烁的全是对金钱毫不掩饰的渴望。 陆离见状,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将腰间荷包解下,信手向空中一抛,瞬间攫住了顾清风全部心神。 “我的!”他欢呼一声,眼中精光四射,整个人像嗅到鱼腥的野猫般扑了过去,姿态贪婪又急切。 然而下一秒,姜绾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修长的腿影如疾风般扫过。 “哎呦!” 只听一声痛呼,顾清风已被利落地扫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而那荷包,则稳稳地落回了陆离摊开的掌心。 这一幕让姜绾惊愕不已——陆离竟然会武功! 察觉到姜绾惊诧的目光,陆离这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划着解释道:“是萧策教的。防身的招式,不过就会这一招。”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漾满了对自己方才那干净利落一击的欣赏与满意,唇角微扬,带着几分小小的自得,全然没去留意一旁被她踢得龇牙咧嘴、几乎半死的顾清风。 幸好管家刘伯恰巧经过,见状急忙招呼两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哀嚎不止的顾清风抬了下去,送往医馆诊治。 姜绾记得顾清风之前救过李序和沈言,而这二人武艺高超,那么顾清风定在其二人之上。 却轻轻松松被陆离撂倒在地,她嘴角微扯:“你这练了几年?” 陆离细数了一下,咧嘴笑道:十五年。 十五年练此一招,出神入化,当真是厉害! 接待完宋尾源后,沈言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却见姜绾早已坐在他的房中,似是刻意在等他。 “沈大人骗得我好苦。”姜绾眼神犀利,望向沈言的眼眸暗含秋水。 沈言身形一顿,但还是老老实实道:“对不起。” 无趣的回答。 不过姜绾并不在意,她直白道:“你的世界,是怎样的?” “文明,创造,先进。”沈言总结道。 “沈言,你来自那样的世界,眼界、见识、手段,皆非我等凡俗所能及。” “而这些也是我最向往的。” 沈言看着她眼中燃烧的野心与毫不掩饰的信任,心中最坚固的某处仿佛悄然松动。 他来自一个高度理性的时代,此刻却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命运”的牵引。 沈言:“我愿意。” 姜绾:“什么?” “我愿意将我所有的一切,尽数献予郡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姜绾微抬下颚,“这不是效忠,是交付。” “我知道。”沈言的唇角泛起极浅的弧度,“在我的世界里,理性至高无上。但现在,我找到了比理性更值得追随的真理。” “我的知识、我的力量、我所有的未来——都将与你同在。” 沈言跪在姜绾脚边,拉起她的手落下虔诚一吻。 39. 南洲云隐 她就是他的真理,不管她要做什么,他总会去实现她的一切愿望。 就像当初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救下——从那一刻起,这既定的未来,便注定要被她改写。 姜绾见沈言那样虔诚地望着自己,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轻轻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抚上他的脸颊,低语道:“真是个乖孩子。” 沈言抬手按住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郡主可愿给我奖励?” 姜绾捧起他的脸,眼中的情意张扬而灼热。她缓缓低头靠近,一个轻如秋叶点水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只一刹那,沈言的呼吸便乱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以更深、更炽热的吻回应她—— 湿润,缠绵,意犹未尽。 月光隐入云层,晚风轻拂,管竹回到怀瑾的院落。 院中雾气弥漫,怀瑾斜倚在摇椅里,脸色苍白。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侧首看向管竹,唇角漾起浅淡笑意:“回来了。” 管竹默然点头。 怀瑾重新合上眼睑,声音飘忽:“若有一日离开这里,你可有想去之处?” 管竹不自觉地攥紧双手,神色肃穆:“没有。” “呵......”怀瑾忽然低笑出声,“何必如此凝重。趁我还来得及,可以为你实现一个心愿——包括让你离开。” 管竹的指节愈发收紧,在寂静中沉默。 怀瑾久候无应,再度睁眼望向她。 她眼底的挣扎尽数落进他眸中,引得他一声轻嗤:“就这么难以抉择?” “好好思量,明日再答。” 怀瑾缓缓起身,墨发垂落肩头。 他脚步微滞,回眸看她:“莫要说想留在我身边这般话。” “我会生气的。” 他的嗓音里浸着散漫的邪气。 管竹怔怔相望,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许久才回过神来。 院中雾气随着怀瑾的离去渐渐稀薄,那些原本葳蕤的花草,竟已现出凋零之态。 书房内。 赵轶端坐案前,望着拖着病体缓步而来的怀瑾,目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小瑾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怀瑾拢着衣袖轻笑:“父亲可有什么未竟的心愿?” 赵轶神色一肃:“但愿云隐城能重现往日安宁,不再受幻象所困。让百姓们都能安居乐业。” 烛影摇曳,怀瑾缓缓起身,目光温软:“爹的心愿,定会实现。” 赵轶总是会毫不犹豫的相信怀瑾的话。 这孩子总是像福星一样,只要有他开口,便是再难的问题都能被解决。只可惜怀瑾身体不便,常年病恹恹的。 赵轶朗声大笑:“为父更盼着怀瑾早日康复。” 怀瑾身形微顿,终是笑出声来: “好。” 次日上午,宋尾源便随赵轶离府,往醉春楼去了。 姜绾踏入来到庭院深处,那株百年白玉兰正值花期,如雪如云。 却见怀瑾早已立在树下,素白衣袂随风轻扬,几乎要与满树玉兰融为一体。 “阿绾也来了!”他含笑转身,眼底映着细碎光芒。 姜绾微怔,随即浅笑:“总觉得这棵树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风过枝头,落英缤纷。 怀瑾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问:“阿绾,可否为我取个姓?” “这......”姜绾迟疑,“如此重要的事,理应由赵将军......” “他给的,是宗族的姓氏。”怀瑾轻轻打断,目光温润如初春的溪水,“我不喜欢。” 姜绾凝视他片刻,终是柔声道:“你既如此钟情这棵玉兰树......” “‘叶’,这个姓氏可好?花叶相依,生生不息。” “叶......怀瑾。”他缓缓重复,每个字都在唇齿间辗转良久,仿佛要将这个名字镌刻进灵魂深处。 眼底泛起复杂的光,既有新生的欢喜,又有说不清的怅惘。 “叶怀瑾。”他又念了一遍,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如诗如画,令人移不开眼睛,“很好。从今往后,我便叫叶怀瑾。” 他抬手轻触枝头,声音轻得似在呢喃:“谢谢你,阿绾。” 姜绾总是觉得怀瑾这个人心事重重,但是面对任何人都不愿意多说。忽然,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的羞涩。 “你曾说我们从前见过,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能和我说说那时的事吗?”她轻声试探。 叶怀瑾眸光微动,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原来你在这里。”沈言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透着她熟悉的柔和。 姜绾回眸,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不由莞尔:“你怎么找来了?” “府里寻不见你,听下人说往这边来了。”他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叶怀瑾,虽举止如常,眼底却带着打量。 姜绾察觉到他视线所向,轻声道:“这位是叶怀瑾,赵将军的养子。” 沈言伸手,语气平稳:“沈言。” 叶怀瑾略显诧异,随即伸手相握。就在交握的刹那,指节骤然收紧的力道让他蹙眉。 “沈大人何必如此戒备?”叶怀瑾强忍着痛楚轻笑,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沈言从容收手,神色如常:“有吗?”说罢偏头看向姜绾,目光转瞬温软。 姜绾察觉察觉二人僵持,连忙上前轻推沈言,不忘回头道:“怀瑾,我们还有些事,先走一步。下次再聊。” 叶怀瑾望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缓缓松开微微颤抖的手,苦笑着凝视掌心深刻的红痕。 下次?还能有下次吗? 沈言被姜绾推到房间,她关上门,质问道:“你怎么那般对怀瑾?” 沈言抿唇,随后开口:“他喜欢你!” 话一出,姜绾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怀瑾会对自己存着这样的心思,更不解沈言为何仅一面之缘就如此笃定。 姜绾蹙眉,看着眼前这位不苟言笑的沈大人,忽然轻笑:“沈大人这是……吃醋了?” 出乎意料地,沈言没有否认。他郑重地点头。 “你怎么看出来的?”姜绾凑近半步,眼底闪着好奇的光。 沈言答道:“男人的直觉。”“噗。”姜绾笑出了声指尖轻点他胸口,“行行行,就算他喜欢我。那你呢?” 她又逼近一步,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他下颌。 “沈言,你喜不喜欢我?” 沈言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姜绾,她眼中跳动着狡黠的光,像只得意的小狐狸。 他喉结微动,向来沉稳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暗哑:“郡主觉得呢?” “我要听你亲口说。”姜绾又逼近半分,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衣襟,“我瞧着沈大人作为一个现世人,平日里比我这个古人还要重规矩!怎么今日竟在别人府上与人暗中较劲?” 她话音未落,忽觉腰间一紧。 沈言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人揽入怀中。一瞬间,连空气都瞬间变得稀薄。 他终于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隐忍:“从看见你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我就想把你带走。” “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我喜欢你,姜绾!很喜欢很喜欢!” 姜绾从他怀中仰起头,心跳如擂鼓。 她从未见过沈言这般模样,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灼人的暗潮。 沈言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压抑已久的情愫,在唇齿间细细诉说。 直到两人气息不稳,他才稍稍退开。 “一时情难自禁,郡主莫怪。”沈言脸色微红,声音沙哑。 姜绾正欲开口,却被门外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 “沈大人!” 李序猛地推开房门,待看清屋内情形时,双眼瞪得如铜铃般圆。 他颤巍巍地指着相拥的二人,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要往外跑。 沈言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毫不费力地将人拖回屋内。 “砰”的一声,房门重新合上。 “沈、沈大人,我什么都没看见!”李序慌忙求饶,却被沈言利落地反剪双手。 不多时,李序已被五花大绑在檀木椅上,嘴里塞着一方锦帕,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姜绾缓步上前,俯身凑近,唇角勾起一抹自认温和的浅笑:“李序啊!” 她指尖在李序肩头点了点:“方才,你都看见什么了?” 李序浑身一颤,目光在沈言冷峻的面容和姜绾“和善”的笑容间来回游移,最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突然害了眼疾!什么都看不清了!” 姜绾听着他含糊的声音,笑了笑,随后给他松绑:“不要到处乱说哦。” 李序生怕他二人在对自己出手,立马点头。 姜绾又说道:“不许告诉太子殿下。” “姜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告诉殿下的。”李序竖着三个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姜绾满意的点了点头,沈言问道:“你这么急找我,所为何事?” 李序立马接话:“赵将军让我找的人,我找到了!” “赵将军让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不得怠慢。” 一听找的人有眉目了,他二人立马便出府去。 40. 南洲云隐 山路崎岖难行,沈言与李序二人走得颇为吃力,却一步也不敢停歇。 沈言喘着气问道:“你是在何处寻到他的?” 李序抹了把汗,答道:“说来也怪,今早我往妄城兵祖先的旧地去,就见他躺在那儿,身边还放着一朵鸢尾花。” “这人到底是谁啊,每次都要留下一朵鸢尾。” “就好像知道我们下一步动作。” 沈言思索一下“鸢尾花,鸢尾……尾鸢?尾源!” “难道是宋尾源!” 李序一惊,又道:“难道这人是他救的?” 沈言摇摇头:“如果是他救的,那之前太子失踪,慕淮渊遇害之时也有这花,说不通。或许它还有别的意思,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 “那人情况怎么样?”沈言问道。 李序侧头严肃的看向沈言。 “这人伤得极重,轻易挪动不得,只能带着郎中上山诊治。” 沈言拭去额角的汗珠,微微点头。山间林木郁郁葱葱,他们在林子里绕了许久,方才抵达那座废弃已久的村落。 放眼望去,疯长的野草几乎将残存的屋舍尽数吞没,大半房屋早已倾颓,断壁残垣间尽是说不尽的荒凉。 李序带着他又在路间穿行许久,前方树影掩映间,才隐约露出几名赵轶亲兵的身影,他们正守在一座破屋前。 令沈言略感意外的是,顾清风竟也在其中。他没想到赵轶连此人也派来了。 顾清风正百无聊赖地靠在门边,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随手搔了搔那头油腻如鸡窝的乱发,随即一个恶臭的饱嗝便冒了出来。 他正扭动着脖子,抓耳挠腮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从远处走近的沈言与李序。 沈言一见是他,身体瞬间僵住,眼眸沉了沉,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 那日被糊了满脸红唇印的可怖记忆,顿时清晰几分。 顾清风一见沈言便咧开了嘴,满口黄牙中缺了半截的那颗显得格外滑稽。可当他目光扫到旁边的李序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张脸立刻拉了下来。 沈言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 李序却是一脸淡然,毕竟上回他已经把顾清风结结实实教训了一顿。 二人走了进去,屋内只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面躺着个浑身缠满绷带的人,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郎中躬身禀报:“大人,此人身上多处骨折,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小人已经尽力了。” 他说着回头望了眼床上的人,轻叹一声:“至于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郎中提起药箱,带着身旁的药童准备离去,临走前又嘱咐道:“所需的药材,晚些时候会从侧门送到将军府。” 沈言微微颔首。 李序随即指派一名亲兵:“护送二位下山。” 顾清风拄着自己的拐杖,凑近些瞧去:“看来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 “这不废话吗!人躺在这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呢!”李序没好气的瞪了一眼顾清风。 顾清风斜睨了一眼李序,嘟囔道:“臭小子,敢这样和我说话,等以后,定有你求饶的时候。” 沈言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此人真的没活过来,那云隐城之事,可能得另寻方法了。 沈言托李序好好看着他,自己则回府去。 自从那只土拨鼠被陆离夺走后,赵轶便再也没见过他的心尖宠。 这些时日他忙于城中事务,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宋尾源偶然提及,才恍然记起。 说起宋尾源,这些日子倒是没什么大的举动,每日跟在赵轶身后,不卑不亢,恪尽职守。 或许他真是为了云隐之事,想要尽一份心力。 姜绾坐在庭院里,看着手里的书,叹了口气。 这都是些什么鬼画符,一个字都看不懂。 正心烦意乱时,一双温热的手忽然从身后覆上她的双眼:“何事让绾绾这般愁眉不展?” 她先是一怔,随即展颜:“这书上的字迹活像鬼画符,看得人头晕眼花。” 沈言松开手,瞥见书页上那些现代文字,不由露出歉意:“是我疏忽了,忘了你不识得这些。” “无妨。”姜绾抬眸,眼底浮起忧色,“殿下可有消息?” 萧策此番消失得太过彻底,竟未留下一丝痕迹,简直和人间蒸发似得。 沈言摇头,转而轻声道:“此事可曾告知陆姑娘?” “尚未。”姜绾垂眸,“也不打算告知。” 她话音刚落,却不知回廊转角处,陆离正静静伫立,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去。 “此时让她知晓,不过是徒增忧虑。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沈言颔首。 陆离默默抱紧怀中的土拨鼠,悄然转身离去,未发出一丝声响。 沈言看了看天边,时日尚早,他道:“现在时日尚早,我教你识字,如何?” 姜绾眼含笑意,轻轻点头:“好啊,那就有劳沈大人了。” 现世除了文字还有许多字符,这些字符本身没有意义,只有搭配一起,才有实意。这倒是和东渡文字大差不差。 就是记忆起来有些困难。 姜绾学的很认真,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她舒展着手臂,抬头看着沈言:“沈言,你这么厉害,我困在南山,你有办法!” “那救民于水火呢?” 沈言点点头:“我有办法。” 姜绾又问:“那被下药呢?” 沈言身形一顿,转头看向露出狡黠的笑的姜绾,脸色微红道:“你故意的?” “错了,我是有意的。” 姜绾露出灿烂的笑,直勾勾盯着沈言,沈言被她盯得不自在,迅速偏过头去。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响起,刘伯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大人,赵将军有请!” 沈言起身,将姜绾轻轻拥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等我回来。” 姜绾埋首在他肩头,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言拉开门,侧身挡住屋内光景,恰好隔绝了刘伯探询的视线。刘伯见他出来,忙躬身道:“赵将军已在前院等候。” 沈言微微 颔首,反手合上门,快步离去。 刚踏入前院,却迎面撞见带着管竹缓步走来的叶怀瑾。 叶怀瑾浅笑着朝他颔首致意。 相较于叶怀瑾的温润如玉,此刻的沈言眸色清冷,眼中带着淡淡的敌意。 忽然,一只手臂热络地揽上沈言的肩头。 李序勾着他脖颈笑道:“沈大人,你也来了?” 沈言侧目,见李序额间沁着细密汗珠,显然是匆匆赶路而来。 几人步入厅内,沈言抬眼望向主位,这是他第一次仔细打量宋尾源。 此人面容和煦,眉宇间毫无武将的锐气,反倒透着一股平易近人之态。 叶怀瑾率先上前行礼:“父亲,宋叔。” 宋尾源朗声大笑:“怀瑾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宋叔瞧瞧。” 叶怀瑾从善如流地走上前,唇边漾着温浅笑意。 李序听闻叶怀瑾唤赵轶为父亲,面露诧异:“原来这位公子是赵将军的孩子?我还以为是您请来的帮手。” 叶怀瑾回眸一笑,眼波流转:“若你希望我成为帮手,我也可以是帮手。” 赵轶接过话头:“一直未向诸位介绍,这是犬子怀瑾。他平日少见外客,今日得空特来一聚。” 众人落座,侍女悄步布菜。宋尾源率先开口:“听闻太子殿下也来了云隐城,这几日怎未见踪影?” 李序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正色看向宋尾源:“殿下数日前便与宋大哥去往他处,具体去向未曾告知我等。” 宋尾源若有所思地干笑两声:“原是如此。前些时日听闻殿下失踪,看来皆是谣传。” “正是!”李序拍案而起,“宋大人是从何处听得此谣?我定要揪出那些妄议太子之人!” 沈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蹙眉,在桌下轻扯李序衣角,却被他一把拂开。 叶怀瑾适时接话:“确该严查。事关储君清誉,宋叔可知传言源头?” 宋尾源面露难色:“不过是市井流言,早不记得是何人所说。” “宋大人!”李序步步紧逼,“此事非同小可,您且说个大致方位,我挨家挨户也要将人找出!” 赵轶见状打圆场:“李序稍安,云隐城往来繁杂,查证艰难,不如就此作罢。” 叶怀瑾轻抿茶汤,眉眼弯弯:“入城之人皆录在册,查起来并不费事。孩儿也觉得该当彻查,毕竟事关太子安危。”他笑得天真烂漫,赵轶脸色却微微一僵。 李序击掌赞叹:“英雄所见略同!”随即肃容向座上二人拱手:“赵将军,宋大人,此事便交与我二人,定将那只长舌鼠辈揪出!” 说罢与叶怀瑾相视一笑,互揽肩膀快步离去。 屋内只剩下三人,空气仿佛凝滞般沉重。 沈言对于李序的反常并没有太过于在意,只是他和叶怀瑾初见,便如此这般,倒是让人意外。 简直和二人转一样! 他二人一走,沈言也起身,朝座上二人微微颔首:“赵将军,宋大人,容我也去助他们一臂之力。” 赵轶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还停留在门口方向,浑然未觉身旁宋尾源骤然阴沉的面色。 41. 南洲云隐 沈言走出前厅,却不见李序与叶怀瑾的身影。 游廊深处,一个身影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往前挪动。 他脚步一顿,将军府竟会进贼?这贼人胆子倒是不小。 夜色渐浓,沈言悄声跟上。朦胧月光下,那身影纤细单薄,分明是个女子。 沈言大步上前,一把拎住那人后领,沉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女子背着包袱转过头来,泪光盈盈,怀里竟还紧抱着一只土拨鼠。 沈言一怔,连忙松手:“陆姑娘?你这是……” 陆离抹了把眼泪,瞥了他一眼,抱着土拨鼠继续往府门方向走,全然不理会他的询问。 沈言轻叹一声,顿时了然——她定是知道了萧策失踪的消息。 夜色深沉,放任她独自出府实在危险。沈言默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行走在游廊中。 陆离回头见他仍跟着,脚步更快了。沈言在她身后无奈道:“陆姑娘,夜深露重,此时外出实在不妥。” 陆离不理,径直走进街角茶肆,要了一壶清茶。 沈言在她对面坐下,温声劝道:“她不是存心瞒你。” 陆离垂眸不语,只是轻轻点头。她何尝不明白,姜绾待她亲厚,隐瞒此事必是怕她忧心。 见陆离不动,沈言又道:“你要去寻他?” 陆离终于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眼下我们尚无头绪。”沈言斟字酌句,“你独身在外恐生变故,不如先回府从长计议。” 茶水渐凉,陆离抿着嘴,倔强地绕着城中心转了好几圈,直到月上中天,才不情不愿地折返将军府。 沈言目送她安全入府,这才转身离去。 夜幕下的云隐城灯火如昼,万家烟火交织,将整座城池笼罩之中。 逢香阁雅间内,叶怀瑾与李序相对而坐。 李序面上已染了几分醉意,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晃,却还扯着嗓子喊道:“怀瑾兄,来……再干一杯!” 叶怀瑾见他眼神迷离,忙伸手轻按杯沿:“李兄,你已醉了,少饮些为好。” 李序倒也听劝,立马放下酒杯,整个人软软伏在案上,打了个绵长的酒嗝。 叶怀瑾起身招来小二,吩咐将人扶进客房安顿。 望着李序踉跄的背影,他轻轻摇头,随即转身,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灯火之中。 第二日一大早,李序揉着阵痛的脑袋,龇牙咧嘴地起身,他走到桌子旁为自己倒了一杯水,眼神忽然被搁置在绣墩上的东西吸引。 只见一枝花静静地躺卧在哪里。 又是鸢尾花! 这次,花枝下面还压着一封信。 李序打开信,迅速看完,眉头骤然紧蹙起来。 他来不及多想,立马带着信朝将军府走去。 昨夜和叶怀瑾喝得太多了,他丝毫记不起喝醉后的任何记忆。 这送花之人定是知晓他醉得厉害,才会这般有恃无恐。李序顿时懊恼,自己居然在这般关键时刻放松警惕。 也不知怎的就和叶怀瑾喝了起来。 李序正低头疾行,眉间紧锁,险些与从府门出来的姜绾、陆离撞个满怀。 姜绾伸手虚扶一下,语声温和:“何事走得这样急?” 李序警觉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妄城兵异动,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姜绾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一凛:“选在此时出手,看来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李序颔首,又近前半步:“昨日宋尾源特意问起殿下行踪,还试探失踪传闻的真伪。” 姜绾闻言嗤笑一声,眸色却冷了下来:“此事除我们几人外无人知晓。这么说来,暗处一直有眼睛在盯着我们的行踪。” 她语气微顿,一脸正色:“宋尾源必然已知我在此处,只是未必猜得出我的真实身份。我们必须在他查明之前了结这一切,否则后患无穷。” “明白。”李序目光扫过二人,“你们这是要出门?” 姜绾轻轻点头,看了眼身旁的陆离:“去办些事。” 李序不再多问,只郑重嘱咐:“万事小心。” 姜绾微微颔首,带着陆离离去。 李序不敢耽搁,快步赶往沈言住处。 沈言见他步履匆忙,不由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他将信塞给沈言,沈言疑惑,但还是打开。 看着信上言简意赅的几个字——妄城兵,异动! “昨日我与怀瑾兄在逢香阁饮酒,醉倒后宿在客房。今早醒来,就发现这封信放在屋内的绣墩上。” “赵公子何在?”沈言追问。 李序面露不解:“赵公子?你是说怀瑾兄?他姓叶啊。听说这姓氏还是姜姑娘给取的,赵将军也知晓此事。” 沈言一顿,听到姜绾的名字,眼神更是晦暗不明,他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一桩事。 他只知道叶怀瑾和姜绾认识,倒是没有深究究竟是如何认识的。 二人决定先去旧地查探那人情况如何。刚穿过回廊,便迎面遇上刘伯。 李序随口问道:“刘伯,可曾见到怀瑾公子回府?” 刘伯摇头,声音温和敦厚:“公子尚未归来。” 李序笑着摆手:“无妨,我们先行一步。” 刘伯躬身退至一侧让路。 才踏出府门,却见叶怀瑾执着一方油纸包立在石阶下,纸包正冒着袅袅热气。 李序眼前一亮,连忙招手:“怀瑾兄!正寻你呢。” 叶怀瑾含笑上前,将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特地去买了东街的包子,本想给你尝个鲜,谁知回来已不见你踪影。” 李序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还以为你早走了。”说着便迫不及待地取出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沈言见他这般吃相,仿佛饿了三天似的,不由蹙眉。 叶怀瑾目光扫过二人,温声问道:“二位这是要往何处去?若不嫌弃,可否容我同行?” 李序咀嚼的动作一顿,为难地看向沈言。沈言了然,语气疏淡:“公务在身,恐有不便。” 叶怀瑾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仍保持着得体微笑:“原是如此,实在遗憾。”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叶怀瑾抬眸望去,眼神倏然明亮。他快步迎上前:“父亲,您怎么出来了?” 赵轶含笑望着他:“刚出门就听见你想 跟着沈大人他们去。怎么,是想去帮忙?” “父亲说笑了,”叶怀瑾温润一笑,“儿子只是心生好奇。” 赵轶拍了拍沈言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怀瑾这孩子向来懂事,就让他随你们同去吧,正好跟着历练历练。” 既得赵轶首肯,沈言便不再推拒,微微颔首,带着二人离去。 赵轶目送三人身影渐远,长长叹了口气。 刘伯见他眉宇深锁,不由问道:“将军为何叹息?小少爷愿意走出院子见见世面,岂不是好事?” 赵轶回首,目光带着深沉:“世间最痛莫过于离别,可离别偏偏是人生常态。我已经失去了她,不能再失去怀瑾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无奈:“那位云游方士的话,至今让我不能忘记。” 这句话将二人的思绪骤然拉回赵轶收养怀瑾的第二年。 那时怀瑾高烧不退,命悬一线,幸得一位云游方士出手相救。方士为怀瑾卜了一卦,断言他命中注定有一大劫。 如今掐指算来,那个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顾清风见叶怀瑾随行而来,面上并未显露讶异。 他侧身将三人让进屋内,低声道:“那人今日醒了。” 赵轶的亲兵正坐在榻前给伤者喂药。那人虽仍缠满绷带,双眼却已有了神采。 叶怀瑾望向床上那道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身躯,心头蓦地一紧,这具躯体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的肌肤。 伤者饮尽汤药,转头看向来人。当目光触及叶怀瑾时,他眼底骤然迸发出光亮,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嘶鸣:“圣……圣……” 叶怀瑾立即端起水杯上前,温声打断:“要喝水是吗?慢慢喝。” 他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指尖在杯沿轻叩两下,递去一个不着痕迹的噤声眼神。 这番隐秘的互动尽数落入顾清风眼中,他却默契地保持沉默。 待服侍伤者重新躺下,叶怀瑾起身时已换上困惑神色:“此人是谁?为何伤得这般重?” “云隐城幻象频生,圣物失踪。他是唯一见过圣物的妄城兵后人。”顾清风一字一句说着,目光却始终锁在叶怀瑾脸上,“只是,似乎有人不愿我们找回圣物解救百姓。” 叶怀瑾闻言轻笑,袖中指尖却微微蜷缩:“顾先生这般看着我,倒像是我在暗中作梗一般。” 顾清风目光无波,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和轻佻:“怀瑾公子多心了。只是圣物事关全城百姓性命,若有知情者,还望以苍生为念。” 这时,一直沉默的沈言忽然开口:“他伤势如何?可能问话?” “失血过多,喉部受损,尚不能多言。”顾清风示意众人看向伤者缠着绷带的脖颈。 李序叹息,他看了看沈言道:“这里好像离之前存放圣物的地方不远,要不我们去看看,或许有线索。” 叶怀瑾兴致勃勃道:“我也去。” 顾清风瞅了一眼他道:“带上公子吧,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沈言抬眸淡淡看向这个,有些柔弱书生气的叶怀瑾,也不知他能帮到什么。 等三人走了,顾清风看向伤者,出言道:“别盯了,人早走出好几里地儿了。” 42. 南洲云隐 床上的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料到顾清风会如此单刀直入。 顾清风背着手,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咂了咂嘴,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云隐城失踪的圣物,和怀瑾有关,是不是?” 那人的目光游移,顾清风原本尚存几分犹疑,见他这般情状,最后那点不确定顿时烟消云散。 这让他蓦然想起圣物失踪那年,赵轶府上那株濒死的白玉兰无端重焕生机的情景。 而叶怀瑾那时总在那树下徘徊,莫非圣物就藏在那玉兰树中? 可当年叶怀瑾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如何能突破重重守卫,盗走圣物? 顾清风心中疑惑,觉得此事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他当即吩咐亲兵严加看守,自己则快步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间。 原先存放圣物的旧地早就被赵轶下令封锁起来,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踏入一步。 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圣物所在之地,更是因为圣物失踪后,这里变得迷雾重重,之前有人进去后,再也没出来过。 这次沈言他们前去,赵轶也是下令让他们在外部探查。 守在那里的士兵查验过几人身份后,便将他们放了进去。 远远望去还是山清水秀的地方,一靠近却陡然被浓雾笼罩。 雾气如厚重的帷幔,吞噬了四周所有的景物,视线所及只剩一片混沌的灰白。 沈言蹙眉,从异空间取出一捆长绳。 “雾太浓了,”他将绳子的一端系在自己腕上,“大家把绳子系在腰间,若有变故,就拉绳示警。” 李序利落地接过绳子,在腰间打了个结,又将剩余那段仔细系在叶怀瑾身上。 “怀瑾兄,有事就叫我!”李序笑容明朗,。 叶怀瑾回以浅笑,轻轻颔首。 三人沿着雾气边缘探查了一圈,却一无所获。沈言停下脚步:“越往深处雾气越重,今日先回去从长计议。” “好嘞,怀瑾兄,我们回去了。”李序的声音依旧洪亮。 然而这次,却没有等到叶怀瑾温润的回应。李序心头一紧,急忙拉动绳索。 绳子的另一端轻飘飘的,空空如也。 沈言盯着绳子上平整的断口,声音低沉:“你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李序肯定地摇头,“若有东西割绳子,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沈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断绳。 “找!就以这里为中心,我们背向而行各走十步。你往右偏半步,再走十步,我们就能汇合。”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雾大,务必记准方位。” 李序郑重点头,与沈言背对彼此,一步步没入浓雾。 而此刻的叶怀瑾,正低头看着腰间断开的绳子,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熟稔地转身,向着雾气最深处走去,不多时,一座巨大的祭坛轮廓在雾中显现。 祭坛四周伫立着斑驳的泥塑,在弥漫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荒凉。 高台中央有一个圆环状的泥塑,上面的凹槽清晰可见,那里曾是安放圣物的地方。 叶怀瑾眸色转冷,对着空寂的祭坛轻声说道:“出来吧。” 泥塑后的阴影里,管竹的身影应声显现。 “特意引我来此,所为何事?”叶怀瑾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 管竹抿了抿唇,快步上前:“你曾经许诺的那个愿望,现在还作数吗?” “自然作数,”叶怀瑾微微颔首,“你想好了?” “想好了。”管竹的语气无比坚定。 叶怀瑾走近,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说吧。” “我想和他们一样,不用再躲躲藏藏,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个好人。” 叶怀瑾微微一怔:“人?好人?做人有什么好,总是让你伤心。” 这次管竹没有顺从,反而轻声反驳:“少爷喜欢的,不也是人吗?” “是吗?”叶怀瑾轻笑,没有否认,“也许吧。” 他收回手,淡淡道:“好,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管竹感激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走吧,”叶怀瑾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决绝,“再也不要回来了。” 管竹咬紧下唇,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消失在浓雾深处。 叶怀瑾上前冷眼看着那个凹槽,转而一笑:“都跟着我这么长时间了,居然不信我。” 这里的一切开始躁动起来,叶怀瑾一屁股坐在地上,等着沈言他们。 大约半个时辰,沈言和李序就找到了这里。 见到叶怀瑾托着腮一脸无聊的坐在那里,沈言提着的心重要放了下来。 “你怎么无端消失了?”沈言眼神淡漠,问了起来。 叶怀瑾摇了摇头,继续道:“雾里藏魂,许是雾中的魂魄将我带到此地的。” “毕竟云隐城幻象多生,什么事情都有可能。” 沈言没有反驳,李序走上前,左瞧瞧右瞧瞧看着叶怀瑾安然无恙,叹了口气:“你吓死我们了,幸好没事,不然我们没法给赵将军交代了。” 叶怀瑾轻笑:“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李序朝着叶怀瑾身后看去,不由感叹道:“这里难道就是圣物存放的地方。” 叶怀瑾点点头,沈言向后看去,眼神淡淡的:“我们走吧,这里不易久留。” “我们都走这了,不去看看啊!”李序震惊的看着沈言。 沈言摇头:“既然雾中藏魂,那之前失踪之人定也如此,能找到他已是万幸,该知足。” “好吧。”李序遗憾的点头。 几人自山下归来,一路无话,径直返回将军府。 一踏入府门,便觉今日气氛不同寻常。 院中人影穿梭,步履匆忙,一片喧嚣。 姜绾正立在廊下,叶怀瑾眸光一亮,当即越过身侧的沈言,快步朝她走去。 “阿绾!” 姜绾闻声回眸,见是叶怀瑾,眉眼间自然漾出笑意:“你们回来了。” 叶怀瑾含笑点头。一旁的沈言面色早已沉如墨砚,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片刻,不动声色地迈步上前,恰好隔在叶怀瑾与姜绾之间。 “府中为何如此忙碌?”他顺势问道,语气平淡。 姜绾并未察觉这细微的火花,只答道:“顾清风午后匆匆回府,便命人开挖院中那株玉兰,说是树下埋着要紧之物。” 叶怀瑾神色一凝,侧首追问:“哪一株?” 姜绾抬手,纤指指着庭院深处:“便是那棵最高的玉兰。” 话音未落,叶怀瑾瞳仁骤缩,竟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后院疾奔而去。 余下几人皆是一怔,相视片刻,当即 快步跟上。 顾清风正拄着拐杖,在玉兰树下忙不迭地指挥着家仆。突然,一股猛力从身后袭来,他的衣领被人狠狠揪住,一记重拳直冲面门! 他踉跄倒地,抬头便对上叶怀瑾阴沉的脸色。 四周瞬间寂静。家仆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叶怀瑾待人向来温润宽和,这般雷霆之怒,他们从未见过。 顾清风抹去嘴角血渍,拄着拐杖踉跄起身,眼神幽深。 “你为什么要挖这棵树?为什么!”叶怀瑾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云隐圣物定然藏于树中,”顾清风冷声道,“否则当年圣物失踪后,这枯木何以奇迹复生?” “万物生长自有其律,你简直胡言乱语!” 顾清风斜睨他一眼:“是否胡言,挖开便知。你如此百般阻挠,莫非这圣物失踪当真与你有关?” 叶怀瑾猛然张开双臂,死死护在白玉兰树前。 “那时我还是孩童,圣物与我何干。” “你若想动这玉兰,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挺直脊背,寸步不让地与顾清风对峙。 姜绾见着这情形,赶忙上前劝阻:“怀瑾,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李序也上前劝起顾清风:“不是我说你个糟老头子,圣物在不在将军府,赵将军会不知道吗?” “非和一棵树过不去。” 顾清风一把推开他,啐了一口痰:“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在挖了这树。” 那拐杖在顾清风手中转了个圈,一道很强的气袭来,卷起一阵风。 风吹起众人的鬓发,顾清风立马上前,叶怀瑾迅速将姜绾推开,从腰中取出一把软剑。 二者相互碰撞,叶怀瑾接住了他一招。 剑意凛然,叶怀瑾微垂眼眸,立在风中,风骨柔弱处,尽显悲怆。 姜绾看着这一幕有些怔愣,那决心赴死的眼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连带着心中也渐渐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姜绾指尖轻拭:“眼泪?为什么会流泪呢?” 渐渐地,叶怀瑾处于下风,他的手腕微抖,常年体弱的他能接住顾清风的出手已是不易,更何况,顾清风是下着死手来的。 悲怆,苍凉,破碎。 叶怀瑾软剑碎裂,顾清风又一招接上。 姜绾看着这一幕,身体本能的做出反应,直直的朝叶怀瑾扑了过去。 叶怀瑾眼中闪过错愕,随后是欣喜,再是释然。 他回抱住姜绾,将自己的背对向顾清风。 沈言看着姜绾的动作,眼中闪过复杂,手捏的更紧了。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叶怀瑾松开姜绾,转身。 只见一只小小的土拨鼠挡在他身前,它的腿还在打颤,脚底还有一滩不知名的液体。 顾清风急急刹住,在差一点点他就把赵轶的爱宠爆头了。 匆匆赶来的陆离看着土拨鼠吓尿在那,顾清风还保持着杀人的姿势。 陆离周身散发着寒气,眼神冰冷,沈言忽觉一阵强风吹过,下一秒,顾清风就趴倒在地。 陆离眼泪汪汪的看着土拨鼠,也不嫌弃它尿了,直接把它抱在怀里。 下一瞬,她一只脚已重重踏上顾清风的头颅,将其死死碾入地面,眼神冰冷,和那索命来的恶鬼一样。 43. 南洲云隐 饶是姜绾在了解陆离,也从未见过这一幕。 一阵急风从身旁吹过,姜绾甚至都没看清,顾清风就趴倒在地。 除了沈言,其他人都呆在了原地。 李序瞬间退出十几米远,躲在刘伯身后,不住的吞咽口水:“刘伯你给我挡着点。” 刘伯眯着眼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李序不由在心里吐槽:女子发怒最是与山洪猛兽一般,恐怖如斯。 顾清风咳嗽起来,陆离慢慢挪开脚,又在他屁股上踹了踹,随后心疼的抱着土拨鼠跑回了姜绾身侧。 姜绾被她扶了起来,她嘴角微抽,看着陆离问道:“这是殿下教你的?” 陆离点点头,眼泪汪汪。 这招式姜绾记得清楚,有一年萧策来南山看她的时候,曾经提过一次。没想到陆离将这一招练的炉火纯青。 叶怀瑾皱紧眉头,目光扫视着院子里的家仆,声音冷沉,再也不见温润:“这里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做不到就给我滚出府去。” 家仆们打了个寒颤,纷纷低头答应。 他斜睨了一眼顾清风对着刘伯吩咐道:“刘伯,找两个人把他丢给父亲,我不想在这个院子里看见他。” “是!”刘伯还是一脸和蔼可亲。 立马吩咐人将顾清风抬走,这场闹剧就此结束。 叶怀瑾走到姜绾面前,露出歉意的笑:“抱歉,阿绾,让你见笑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姜绾浅笑:“好,那你好好休息。” 叶怀瑾走了几步,又回头,笑容中带着忧伤:“阿绾,谢谢你!” 话毕,立马转身离开。 姜绾目送着叶怀瑾离开,不知何时,沈言站在了她旁边:“人都走了,你还想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出的话带着浓厚的酸涩味道,姜绾立马领会其中的深意,坦然道:“你吃醋了?” “嗯。”沈言大方的承认了。 不论是谁,自己喜欢的人在那种情况下护着别的男人,都会吃醋。 沈言想听姜绾解释。 “我觉得我似乎在很久之前就认识他了?但当我第一次见他,他的歉意,忧伤,羞涩,对我来说都是如此的陌生。” 姜绾抬眼正视着沈言,一字一顿道:“然而刚才他为了那棵白玉兰毅然决然赴死的神情,让我恍惚,第一次,我的心被无尽的痛苦蚕食。” “我的心告诉我,我不能让他死,他必须活着!” 姜绾的纤纤玉手抚上心口,嘴角勾起浅淡的笑,很是讽刺:“你说可笑不可笑?明明素昧平生,这里却痛得如此真切。” 沈言抿唇,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许是这城中的幻象扰了你的心神。” 这些天探查下来,沈言知晓云隐城有些百姓尖酸刻薄皆是受到幻象影响,他觉得姜绾如此也是被影响了。 姜绾微垂着眼眸,她清楚的知道,她并没有被影响,但也欣然接受了沈言的安慰。 陆离忧愁的看着姜绾:绾姐姐,你还好吧! 姜绾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李序挪着脚步,向几人靠近:“没事就好,陆姑娘还真是力大无穷啊,太厉害了。” 一句吹捧下来,陆离鼻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洋洋自得:那是,我可是陆离,以后啊,我保护你们! 对了,萧策有消息了吗? 几人瞬间不吱声了,姜绾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如今妄城兵暗中集结军队,恐怕要一场恶战了,希望能快点化解这场危机。” 李序听此立马严肃道:“确是如此,如今圣物还没找到,妄城兵失去主心骨太长时间,如今异动不同寻常。” “不过今天晚上应该有一条大鱼要上钩了!” 姜绾听此,正色道:“赵将军知道吗?” 沈言摇头:“我不觉得他可信。” 姜绾疑惑道:“为什么?”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我们在醉春楼,那时候,他并不像现在如此,和颜悦色,我想他一定也被幻象影响了。” “圣物涉及之地并不止云隐城,而是整个南洲云隐!” “我们要小心为上!” 夜幕降临,将军府内的那棵玉兰树恢复了往日的景象。各屋的烛火渐渐熄灭,几人坐在灭了灯的屋子里,默不作声。 姜绾和陆离为了避免被宋尾源发现,几乎没有出过门。却没想到却被人盯了去,宋尾源早就发现了她们二人的存在。 并在暗中调查她们。 屋内的几人围着桌子坐着,沈言端正的坐着,李序则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的玩着杯子。 陆离也趴在桌子上,看着呼呼大睡的土拨鼠,十分羡慕,她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肚皮。 这土拨鼠倒是有灵性,今天那么紧急的情况下居然挡在叶怀瑾身前,也不怕被劈成两半。姜绾定定的看着它。 她又皱眉,仔细一想,这倒是个小机灵鬼。 知道自己很是受宠,不仅是赵轶的爱宠,还被陆离捧在手心里,若换做其他,估计早就祭天了。 正这样思索着,突然一声细微的响动,是窗纸破裂的声音。 众人瞬间打起精,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只竹管伸了进来,浓厚的烟雾从中飘出,在空中翻腾扩散。几人相视,立马按照计划行动。 房门传出微小的声音,一个穿着紫色锦衣的人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他悄悄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往屏风后走去。 他从袖口摸出什么东西悄悄塞在梳妆台上,随后便向门口摸去。 正当他要出去时,一把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沈言冷冽的声音传来:“别动。” 随后屋内亮起了烛光,几人的身影顿时显现。那人看着一屋子的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姜绾捞起他塞在梳妆台上的东西,是一个信封。 她望向那人,微微一怔,蹙起秀眉:“是你?” 那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姜姑娘,好久不见。” 姜绾抬手示意沈言把剑放下。沈言眸光微沉:“这位是?” “他是怀瑾的朋友,那日在云隐湖见过。”姜绾解释着,目光却仍锁在来人身上,“只是你为何会深夜潜入我的房间?难道你就是李序他们口中的‘大鱼’?” 那人挑眉一笑,从容不迫地整了整衣襟:“在下宋声。先说清楚,我和宋尾源可没什么关系,家父是这一带最大的商贾。” 察觉到沈言眼中未散的敌意,他立即补充道,“我对姜姑娘绝无非分之想,此行是受人所托,有件东西要转交。” “三更半夜,还用上迷香,让人如何信你?”沈言冷声质问。 宋声展开折扇 ,不紧不慢地摇着:“我并非府上之人,若不暗中行事,难道要敲锣打鼓地进来?” 他神色忽然一正,“况且,原本送信的人早已被人刺杀。姜姑娘,那人临终前特别嘱咐,这封信只能由你一人过目。” 姜绾心头一动,忽然明白了这封信的来历。 宋声眼神四散,忽然瞥到陆离怀中的土拨鼠,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立马凑上去,戳了戳他的肚皮:“这死老鼠,怎么睡得这么熟,还有它怎么在你手中?” 陆离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土拨鼠,腾出一只手:我捡到的,是我的! “噗。”宋声笑了出来,“看来赵将军要肉疼了。” 姜绾刚放松警惕,忽然一记重物摔在了门上,众人瞬间警惕起来,立马挪到门前。 李序抽出佩剑,走上去去,慢慢打开房门。 只见门外一个身受重伤的人被捆绑在地,旁边赫然是一朵鸢尾花。 李序拿起那朵花:“又是这鸢尾!” “鸢尾,尾源?”姜绾思索着,“这之后你们还有收到鸢尾花吗?” 李序立马点头:“好几次,我们想要做什么都会被人捷足先登,每次都有这花。” “我知道了,留下鸢尾花之人定是在提醒有些事情是和宋尾源有关。你仔细与我说说,都有哪些事和鸢尾花有关的。” 宋声看着地上半残的人,轻笑:“既然没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我可不想卷进你们这些事情里。” 姜绾点头:“信的事,谢谢你。” 宋声转头,眼睛透露着妖媚:“不必谢我,帮你们另有其人。” 说罢宋声迅速离去。 见他离去,几人将那人绑在凳子上,开始梳理这些天发生的事。 “第一次是殿下失踪的那一次,第二次是慕淮渊被人追杀,第三次是去救唯一见过圣物的人,最后一次便是今天。”李序仔细说道。 鸢尾花的出现,每每恰逢重大变故发生的前夕,仿佛暗处之人早已洞悉他们下一步的动向,甚至先他们一步布下线索。 那朵鸢尾暗示宋尾源有问题,可惜他们直到此刻才勘破其中关联。 若真如此,妄城兵异动之事,恐怕也与宋尾源脱不了干系。 姜绾目光转向一旁被押之人,声音清冷:“李序,你所说的‘大鱼’,可是他?” 李序上前一步,应道:“正是。这几日我屡次见他与宋尾源行踪密切,且多次在你二人居处附近窥探。” 姜绾微微颔首,当即决断:“此人便交由李序审讯。沈言,你尽快查明圣物下落。” 她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少女,嘱咐道,“阿离,切记不可独自行动。” 月光雾蒙蒙的,叶怀瑾依旧窝在摇椅里,神色淡淡的。 “真想不通,你这么费尽心思的帮他们有什么用,何必呢?”宋声散漫的声音响起。 叶怀瑾偏头,修长的手指微垂,他轻笑:“我只是想让她轻松一些,她不喜欢欠别人的,所以我只能这样做。” 宋声嗤笑:“我可不见的她会觉得欠别人,你说不喜欢欠别人什么的,到底是她还是以前的她?” 叶怀瑾一愣,不出声了,但脸上依旧带着浅笑:“只要是她,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愿意为她这么做。” “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宋声掩着笑,淡淡的看向叶怀瑾。 44. 南洲云隐 “就算是一厢情愿,我也乐意。”叶怀瑾闭上眼,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啊!”宋声的感叹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他轻摇折扇,转身步入庭院深处,渐渐融进无尽的夜色里。 待脚步声远去,叶怀瑾才缓缓睁开双眼。他仰首望天,只见一弯新月悬于天幕,四周星光零落,明明灭灭。 “月蚀将至,我的力量衰减的真快。”他语气平静,眼底却映着细碎的星光,辨不清其中情绪。 这几日府中人人行色匆匆,姜绾几乎没有见过沈言和李序的身影。偶尔在廊下相遇,也不过是匆匆点头,便各忙各的。 顾清风因伤势未愈,行动尚且不便,只得在府中休养。赵轶得知他此前的所作所为后,大为恼火,连着几日面色都不太好看。 因为那云游方士之言,叶怀瑾被赵轶禁足在府中,不得外出。 宋尾源在将军府小住数日,便启程返回南洲城。 果不其然,在宋尾源刚到南洲城的第二日,妄城军便大规模异动,整军列阵,如黑云压境,浩浩荡荡地直扑云隐城而来。 等姜绾接到军报时,敌军早已兵临城下,驻扎在城外野郊。 赵轶集结兵力,严阵以待,死守城门。 远方,进攻的号角一声接着一声。 沉闷,肃杀。 敲在每个人心头。 城中百姓早已门窗紧闭,长街空荡,不见半个人影,唯有萧瑟的风卷着沙尘掠过。 一片死寂之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姜绾换上一身月白劲装,袖口用红绳紧紧束起,一身利落。 刚出府门拐进巷口,却意外瞥见一个熟悉身影—— 竟是魏承。 只见他行迹鬼祟,不时四下张望。 姜绾心中顿生疑:这人消失许久,怎偏在今日出现? 她来不及细想,悄然跟上,随他一路穿街过巷,直至没入城外一片密林。 不知何时,林间漫起浓雾,白茫茫的湿气弥漫开来,魏承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终于彻底隐没。 姜绾加快脚步急追,却终究迟了一步。 她跟丢了。 雾气遮蔽了四周景物。姜绾在茫茫白雾中艰难前行,彻底迷失了方向。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异响。她猛然转身,雾气翻涌,却空无一物。 心猛地提起,姜绾全身紧绷,她清晰地感知到这雾中藏着不寻常的存在。 或许真是雾里藏魂。 她定了定神,继续向前。一道黑影若隐若现,如影随形。 像是在试探。 下一秒,黑影骤然暴起,直扑而来!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小心!” 温润嗓音从后方传来,一只大手有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黑影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瞬间消失在浓雾中。 姜绾站稳身形,抬眼望去—— 竟是叶怀瑾。 四目相对,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出府,恰见你独自往林中来,便跟来看看。”叶怀瑾微微蹙眉,“倒是阿绾,怎会寻到此地?” 姜绾不解:“这里有何特别?” 叶怀瑾摇头轻笑,面色红润:“此处是圣物供奉之地。往日有专人看守边界,以防误入。如今战事起,守卫都被调离。” 他神色严肃,“历来误入者,皆有进无出。我先带你离开。” 姜绾拨开他的手腕,指尖残留着他身上的余温,她坚定的看着叶怀瑾:“不行,魏承方才也进了此处。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猛虎山之事,必须向他问个清楚。” 叶怀瑾手中骤然一空,那点残存的暖意也被雾气侵散,只剩下潮湿。 他望着姜绾倔强的侧脸,终是化作一声低叹:“那我陪着你。” 叶怀瑾的语气柔和:“走吧,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了。” 姜绾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顿悟,他本就是南洲人,熟悉此地自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念头一闪而过,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仿佛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 二人并肩走着,姜绾偏过头,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怀瑾,你不是被赵将军禁足在府中吗?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叶怀瑾闻言,唇角立刻扬起浅淡的笑,凑近了些:“怎么?阿绾这是要去父亲面前告我的状?”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面上还是浮有淡淡的忧伤。 “我岂会做这种事?”姜绾蹙眉摇头,声音却软了几分,“只是你这般不安分,赵将军知道了,定然又要训斥你。” “他不会的。”叶怀瑾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笑意不达眼底。 就在这时,前方雾气翻涌!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姜绾当即追去。叶怀瑾神色一紧,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追至墙根下,只瞧见魏承在斑驳的墙面上急促地摸索了几下,随即整个身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疾步上前,伸手触摸那冰冷的墙面,什么也没有。 这里正是圣坛的底座,石面粗糙,覆盖着湿滑的苔藓,看上去与周围并无二致。 姜绾指尖拂过砖石,突然,她动作一顿,一块石砖的触感异常松动。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紧接着,面前的石墙竟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叶怀瑾震惊地望着这条凭空出现的暗道,瞳孔微缩。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里竟有着一条暗道。 叶怀瑾取出火折子,带着姜绾走了进去。 通道深处隐约透出光亮,越往里走,空气中蜡烛燃烧的气味愈发浓重,温度也明显降低了许多。 走到尽头,只见一张宽大的石床置于洞穴中央,上面静静躺着一位容貌极美的女子。 那女子双眼紧闭,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叶怀瑾上前轻探她的鼻息,随即转身低声道:“没有呼吸,她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立即闪身躲到一旁的石柱后。 只见魏承缓步走来,在石床前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女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清月,我来看你了。你还是这么美,一点都没变。” “可惜啊,你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能看我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过你放心,只要找到圣物,你就能活过来了。宋尾源答应过我,他一定能让你活过来。” “他已经集结妄城兵攻打云隐了,等他占领了这里,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整整十八年了。” 魏承眼中满是心酸与痛苦,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脸颊。 藏 身石柱后的姜绾心头一紧,这难道就是魏承的娘子?可她不是官家小姐吗?怎么会在这里? 想到官家,姜绾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到魏承是在猛虎山下的林子里,他当时分明是个山匪。 按理说,山匪与官家根本不该有任何牵扯。这么明显的矛盾,她当初怎么就没察觉出来呢? 魏承待了一会,便离开了,并没有发现石柱后的二人。 等他走远,姜绾才从暗处缓步走出,停在石床前俯身细看那具女尸。 她眉心微蹙:“这女子的眉眼神韵竟与赵将军有几分相似。” 叶怀瑾闻言上前,凝神片刻后忽然一怔:“幼时听父亲提起,我似乎还有位姑姑。莫非就是她?” 姜绾猛地抬眸,眼神亮晶晶的瞧着叶怀瑾。叶怀瑾被她看得莫名,眼睫轻颤:“怎么这样看我?” “不如将遗体带回去。”姜绾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深意。 叶怀瑾眉头微皱:“此地既能保尸身不腐,贸然移动只怕会加速她的腐烂。” “无妨。”姜绾唇角浅笑如初绽的昙花,“我相信,沈言定有法子。” 叶怀瑾眸光微黯,旋即漾开温润笑意:“好。” 当他抱起女尸时,惊觉尸身竟柔软如生,眼中顿时掠过恍然之色。 尸体在这里保存了几十年还能不腐烂,如此柔软,这恐怕是因为此地残余的一丝圣物之力所造成的。 姜绾已率先转身,唇边凝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一刻,请君入瓮这个局,她早就赢了。 姜绾回到住处时,恰逢沈言也在。她将事情经过细细道来,沈言听罢便着手处理尸身。 “尸身不腐,唯有在极寒环境下才可能实现。”沈言检查后说道,“但能保持肌肤柔软如生,这确实超出我的认知。” 正当他凝神思索时,叶怀瑾缓步而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姜绾好奇追问。 “这是秘密。”叶怀瑾唇角微勾,有些调皮。 沈言不动声色地蹙眉,他觉得那笑里藏着若有似无的挑衅。 和那个萧策简直一模一样! 待叶怀瑾再次现身时,他脸色苍白如纸。 “都处理好了。” 他强撑着对姜绾微笑,“阿绾,待父亲回府,可否劳烦刘伯知会我一声?” 姜绾颔首应下,目送他踉跄离去。 叶怀瑾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脚步虚浮,眼前景物渐渐重叠,终是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另一边,姜绾打量着眼前冒着丝丝寒气的透明棺椁,惊奇地望向沈言:“这是何物?为何会散发寒气?” “这是特制的水晶棺,具有制冷功能。”沈言解释道。 “你竟随身带着这般重物?”姜绾睁大眼睛,“还有你那些稀奇物件,究竟都收在何处?” “都在存储空间里。”沈言温声答道,“这是我们现世之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它没有实体,只存在于识海之中。” 听闻此言,姜绾低笑。 现世之人,当真厉害。 “妄城兵有动静了吗?”姜绾问道。 沈言摇头:“妄城兵一直驻扎在郊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姜绾颔首,又道:“如果真的开战了,不要打妄城兵。” 沈言一愣,见姜绾眼神坚定,索性不在追问。姜绾一向精明,这么做自然有她的用处。 45. 南洲云隐 侍女们捧着水盆匆匆进出,盆中清水漾出细碎波纹。 乌泱泱的人群挤在叶怀瑾的院落里,却静得只听见脚步声。赵轶在院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见郎中撩帘而出,赵轶急迎上前:“我儿怀瑾,究竟如何?” 郎中捻着胡须道:“奇怪,外不见伤,内不见淤塞,倒像是平白被抽走了精气神。不过将军宽心,眼下已无大碍。” 郎中又嘱咐一句:“公子体质特殊,还望日后多加留意。” 赵轶紧绷的下颌稍松,道:“有劳了。” 掀帘入内,叶怀瑾静静躺在榻上,被冷汗浸透的乌发黏在苍白的颊边。 赵轶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巾,在榻前屈膝半跪,宽厚手掌托着叶怀瑾的后颈,动作轻柔。 此时陆离正抱着土拨鼠绕至府中央,那株百年玉兰竟现出枯败之相。她俯身拾起一片花瓣。 在指尖轻轻一碾,便碎成齑粉。 陆离疑惑,这花真奇怪,明明还是盛夏,却出现了秋日之蝶的景象。 她将花瓣扔出,只余下一地的残殇。 姜绾在屋内发呆。沈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柔声道:“不要担心,他会没事的。” 姜绾回眸对上沈言的眸光,勉强扯出一抹笑。 看着她这般担心叶怀瑾,沈言感觉就像喝了一口水,上不来也下不去,噎得慌。 赵轶迈入屋子,姜绾站起来,急忙问道:“怀瑾怎么样了?” “他无碍了。”赵轶说道,他的脸上风霜尽显。 姜绾原是想去看望他的,但是赵轶不让其他人靠近叶怀瑾的院子。 她只好作罢。 本想着让叶怀瑾留在府内,躲避灾祸,可他非要出府,赵轶难免有些头疼。 他叹息一声,看着他二人道:“尸体在哪?” 沈言带着他走近里屋,只见冰棺内躺着一失了颜色的清冷女子,寒气瘆人。 赵轶看着那女子,瞳孔一缩震撼不已:“这,你什么从哪找到的?” “我和怀瑾在存放圣物之地找到的。”姜绾平静道。 赵轶脸上罕见的露出痛苦的神情,他蹲下身,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抚上赵清月的面颊,哽咽道:“清月!” “赵将军,她和您什么关系?”姜绾不解的问。 虽然之前猜测可能是赵轶的妹妹,但还是得听他亲口说出来,才能相信。 “她是我的妹妹,赵清月。”赵轶掷地有声的说。 赵轶提到她时,脸上蔓延着的是忧伤,是痛苦。 “等怀瑾醒来后,我在告知你们吧。”赵轶似是早就知道他们所想般,率先开口。 此话一出,姜绾也歇下了继续询问的心思,她扯了扯沈言的衣袖,示意他一起离开。 沈言沉默着点头,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二人并排站在廊下,姜绾看着湛蓝的天空,时不时有飞鸟掠过,谁又能想到,这么安详宁静之地,马上就要被血染成殷红色。 “妄城兵还在郊外驻扎吗?”姜绾问道,语气颇为平静,丝毫没有即将开战的急迫感。 “嗯。”沈言从容的点头,“倒也是奇怪,以妄城兵之力,如若攻城,我们未必能守得住。” 姜绾了然,侧身对着他笑道:“我想定是和魏承有关。” 沈言偏头,带着疑惑的眼睛看着她:“为什么?” “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或许不用赵将军亲自说,我们也能了解大概了。”姜绾失笑。 沈言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姜绾的过人之处不在于她有多少权利,而在于只要她想,一切东西都会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至于这些是怎么来的,沈言也并不会去深究。 “那就请郡主为在下,指点一二。”沈言勾起嘴角,浅笑着看向她。 姜绾坐在廊下的坐凳上,回忆道:“赵清月是赵将军的孪生妹妹,自幼与妄城兵统帅魏承相识。两人青梅竹马,情意深重,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却因命运捉弄,最终阴阳两隔。” “当时的老城主,也就是赵将军与赵清月的父亲,他发觉女儿竟与魏承私下往来,盛怒之下,不顾她的心意,执意将她许配给倾慕她已久的宋尾源。” “这桩婚事,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美事一桩,可赵清月心属魏承,不愿顺从。于是在成婚前夜,她毅然逃出府邸,独自前往圣物看守之地寻找魏承。谁知,竟在途中遭遇被圣物力量暂时压制的恶魂出没,最终不幸香消玉殒。” “一段本可美好的姻缘,因父命难违与命运的阴差阳错,就这样以悲剧收场。” “一切的转折,源于云隐圣物的突然遗失。圣物失踪,负责看守的妄城兵难辞其咎。好端端的圣物为什么会突然失踪,难道不奇怪吗?” 沈言听后,觉得甚是惋惜,但立马提出几项疑点:“雾里藏魂之说,会不会过于诡异了些?那我们那日在猛虎山被妄城兵袭击之事又作何解释?赵将军好似并不知道魏承?” 姜绾轻笑:“诡异吗?确实,这里的一切都仿佛不真实,就像话本子里的鬼神怪谈,可你不是亲眼见到山河幻象了?没人比你更能明白吧!” “你都能来到这里,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沈言沉默了,确实,他被超自然的力量拉入这里,本身就是怪谈,也许这里是柳下令为了保护自己而设下的幻境? 那么这里的一切便都是假的?可眼前的人都是鲜活的,让沈言找不到一丝破绽。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的? 姜绾看着沈言蹙起的眉头,不由笑了笑。她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头,温凉温凉的。 “多笑笑,不要总是皱眉,都不好看了?” 沈言眉眼微垂:“不好看就不喜欢了吗?” 姜绾一愣,对着他勾了勾手指,眼神多情:“你凑近一些,我便告诉你。” 沈言半信半疑的朝着姜绾身侧靠了靠,不等沈言反应,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软软的。 沈言后知后觉,脸色殷红,看着他脸颊上的绯色,姜绾指尖轻勾沈言的下巴:“沈大人可满意?” 沈言被姜绾这么一撩,脸色更红了。 “言归正传,我们只见过妄城兵攻打猛虎山一次,这其中大有蹊跷。那一次,或许正是他们为了取信于我们,而上演的一出戏。魏承只是他的化名,他真正的名字叫贺知行。” “别看他如今一副呆愣粗莽的模样,年华正好时, 倾慕他的女子可是数不胜数。” “我推测,宋尾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他深知贺知行内心最深的执念,便以赵清月起死回生为诱饵,设下了这个局。”姜绾的语气带上一丝讥讽与沉重,“起死回生?若云隐圣物真有此逆天之能,历朝历代的帝王早已为之掀起无数血雨腥风,哪还轮得到他宋尾源?” 一旁的沈言听到这里,轻声接话,话语中充满了怜悯:“或许,贺知行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并非愚蠢到相信这种谎言,而是情愿活在被骗的虚幻之中。对他而言,相信一个虚无的希望,远比承认爱人已永诀于世要容易承受得多。” “真是痴情。”姜绾感慨道。 沈言看着她反问道:“你也会如此痴情吗?” 姜绾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沈言,接话:“痴情多误事,就像现在,到头来一无所有。” 沈言明白了她的意思,轻笑:“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够绝情。” “多谢沈大人夸奖。”姜绾笑了笑,没有在说什么。 叶怀瑾醒来后,已经是晚上了。屋内静悄悄的一片,茶杯轻磕桌案的声音异常明显。 屋内昏暗,微弱的烛光在蜡烛尖上苟延残喘。叶怀瑾虚弱的勾起嘴角:“你怎么来了?” “哼,我就看看你死没死!”宋声没好气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责怪。 他起身撩起床帘,叶怀瑾苍白的脸色映入眼帘,宋声手抚上他的额头,已经退热了。 “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我现在还活的好好的。” 宋声看着他欠揍的模样,伸出手作势要打他。 “咳咳咳。” 叶怀瑾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宋声连忙收回手,笑骂道:“行了,你如今元气大伤,好好休息。” 宋声起身要离去,叶怀瑾立马拉住他的手:“月蚀之夜要到了,我已经来不及了。” 宋声背对着他,放在胸前的手不由攥紧,他不住的吞咽口水,等恢复平静后才转身。 “什么时候开始的?”宋声问道。 “从初见她时。”叶怀瑾脸上露出浅笑“起初我没在意,可是后来越来越严重了。” 宋声甩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亏你还笑得出来。” 叶怀瑾撇了撇嘴,眼泪汪汪的看向宋声:“那我哭?” 宋声皱眉,无奈的叹气:“真是拿你没办法。” 叶怀瑾没有说话,四周一瞬间沉静下来,宋声忽然开口道:“你会死吗?” “你担心我?”叶怀瑾浅笑。 宋声闭上眼睛,更无奈了。 叶怀瑾见状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没经验。” 宋声:“......” “那你知道什么,这不知道,那不知道,想干嘛!” 宋声一时间没收好情绪,几乎吼了出来。这是叶怀瑾第一次见他这样,不免有些怔愣。 宋声是为数不多知晓叶怀瑾秘密的人,他知道叶怀瑾与生俱来的使命,也知道他为了一个人甘愿等待千年的执着。 虽然存活千年确实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宋声接着问道:“你走了云隐会怎样?” “雾气散尽,山海不移。” 46. 南洲云隐 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的模样,恰巧这也只有叶怀瑾能做到。 宋声看着躺卧在床上的叶怀瑾心中是说不尽的痛楚。 叶怀瑾敏锐的察觉了宋声的情绪变化,微微一笑:“不要难过,也许我会化作人间的风雨,陪在你身边。”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带你走,我们一起去其他地方。不要管这里了,行不行?” “算我求你了?” 宋声低声下气的说道,声音哽咽。 他低着头,一滴泪砸在了叶怀瑾的手背上。 叶怀瑾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我离开了,这里的百姓怎么办?她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保护这一方百姓。人不能这么自私。” “你都不是人!”宋声大叫道。 叶怀瑾:“......” “你给我滚!”叶怀瑾着实被宋声这话给气着了。 宋声自知说错话,立马闭上嘴,刚刚的煽情,紧张一扫而空。 宋声坐到了深夜,三更天时,他从房中走了出去,叶怀瑾的院子里堆积着雾气,很厚很厚。 他独自踏入其中,离开了将军府。 得知叶怀瑾醒转的消息,赵轶片刻未等便前去探望。待确认他伤势无碍后,随即将其余几人召集至一处。 此前受伤的顾清风如今也已康复,今日也到场了。 众人几经斟酌,最终定下一条“引蛇出洞”之计,想借此良机,将魏承一举擒获。 与此同时,连续多日不见赵清月尸身的魏承,早已心乱如麻。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是宋尾源! 定是他利用了自己,之后又背信弃义,将清月的遗体秘密藏匿起来!毕竟此事唯有宋尾源知晓。 就在他疑惧交加、几近崩溃之际,赵清月不日将重新下葬的消息,传入了他的耳中。 得知此讯的瞬间,魏承只觉一股混杂着绝望与暴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又是赵轶!又是赵家! 他们连清月死后都不肯让她安宁! 送葬之地,被特意选在了昔日圣物所在的林中。这一日,送葬之人皆身着素衣,队伍慢悠悠的朝着哪里行进。 纸钱被抛向空中,随着山风回旋、打转,最终无力地飘零落地。 浩荡的白色队伍簇拥着那具水晶棺椁,缓缓前行。 叶怀瑾悄无声息地尾随其后。 一行人到了圣地。 赵轶抬手止住队伍,只命四名抬棺人与他们几人继续深入。 姜绾走在队尾,目光无意间掠过身前之人的背影,越看越觉熟悉。 趁前方赵轶正与沈言低声交谈,她悄然凑近,试探般地轻唤:“怀瑾?” 那人闻声,微侧过头来,竹编的帽檐下果然是叶怀瑾清隽的眉眼。 他迅速以指抵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绾心下明了,赵轶定然是严禁他此行,想必他是乔装混入送葬队伍,才得以跟至此地。 虽不解赵轶为何执意不让他出门,但她猜测应忧心他病体初愈,经不起折腾,姜绾终是没有拆穿。 一路行来,除顾清风似有所觉地回望过几次,倒也无人留意他的存在。 至圣坛中心,四人将水晶棺缓缓放下,随即退开。 坛上景象一览无余,顾清风早已奉命带亲兵在此垒好干燥柴垛,赵清月的遗体现下便静卧于那柴堆之上。 赵轶手持火把,跃动的火苗瞬间窜起。他步履沉重,正欲上前点燃柴垛。 “咻——!”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赵轶反应极迅,猛地侧身,箭矢擦衣而过,钉入后方石壁。 姜绾心头骤然揪紧,抬眼望去,只见魏承立于下方。他眼中血丝密布,杀意汹涌,几乎要溢漫出来。 “我与娘子早已天人永隔,赵轶!”他嘶声怒吼,字字泣血,“你为何连她最后的安宁都要毁去?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赵轶眼神沉痛,定定望向对方,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她故去这么多年,你还要执迷不悟,强留她到何时?难道真要让她魂魄困于这迷雾之中,永世不得超生吗?” 南洲自古流传一种说法:逝者须焚尽形骸,若不然,其魂便将化为孤鬼,永困雾中,再难入轮回。 魏承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你懂什么!只要找到圣物,她就能复活!” “若圣物真有此等逆天之能,何时轮得到你?”赵轶厉声喝道,“宋尾源是在骗你!” “骗你”二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魏承心头。他身躯剧烈一晃,难以置信地望向赵轶。 那根支撑他多年的心弦,应声断裂。 他眼神骤然冰冷,目光扫过众人,最终死死锁定在稍远处的姜绾身上。姜绾心中涌上一股不安。 “都是你!”魏承情绪彻底失控,目眦欲裂,“若不是你,她怎会落入赵轶之手!我要你偿命!” “我要你死!” 话音未落,箭矢已破雾而来,直射姜绾! “小心!” 离她最近的叶怀瑾毫不犹豫地扑身上前,一把将姜绾推开。同时抬手一抓,徒手攥住了那支飞箭! 暗红的血瞬间从他掌心涌出。 可就在此时,又一支冷箭自雾中疾射而出,依旧直指姜绾! 叶怀瑾根本无暇顾及自身,再次转身,毅然决然地用身体护在了她面前。 “噗——” 那支箭从他的心脏贯穿! 姜绾眼睁睁看着叶怀瑾在她面前缓缓倒下 “怀瑾——!” 魏承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为她挡箭的年轻人倒下,看着姜绾悲痛欲绝的模样,眼中有一瞬的茫然和剧烈的挣扎,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疯狂淹没。 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死了好!都死了干净!” 他不再抵抗,沈言迅速将他擒拿住。 姜绾的声音颤抖,她扑跪下去,徒劳地想要用手捂住那不断涌出温热的伤口。 她的指尖瞬间被染红,叶怀瑾口吐鲜血:“阿绾……你……没事吧……” 姜绾的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在他苍白的脸上。她拼命摇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叶怀瑾望着她,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吃力地抬手想为她拭泪:“不要……不要哭……” 鲜血从他唇角不断溢出,他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 担,气息微弱却坚定:“那个秘密……我藏了好久……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不要!沈言——求你救救他!”姜绾绝望地望向一旁的沈言,却只看到他悲痛地别开脸,无力地摇头。 “没用的,阿绾。”叶怀瑾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清明如镜,“其实你们一直在找的圣物……就是我。” 赵轶踉跄着扑跪在地,颤抖的手不敢触碰儿子逐渐冰冷的身躯。 “爹……”叶怀瑾望着父亲,露出解脱的笑,“您的愿望……就快实现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攥紧姜绾的手,眼底涌动着跨越生世的深情: “从我想为了你......守着这里开始......我就没想着逃......我真的很难过,你......防着我......咳咳” “你不记得了……可我都记得。你说过若有来生……希望我们能早点相遇……” 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襟,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清晰:“我出不了南洲......这么晚才找到你……对不起。但我没有食言……阿绾,我真的很……” “喜欢你。”那声喜欢来不及被听清,瞬间被风吹散。他握着她的手缓缓垂下,再没了生气。 “怀瑾——!” 叶怀瑾的身躯渐渐淡去,姜绾努力的抓握,声音颤抖:“不要,不要!” 点点细碎的星光,与四周弥漫的雾气悄然相融。 刹那间,圣物凹槽中迸发出夺目光芒,雾气如潮水般退散,周围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不远处,黑压压的妄城兵肃立。宋尾源坐在马背,目光轻蔑地扫过魏承。 “赵轶,束手就擒吧。”他语带讥讽,视线掠过跪地的赵轶,又落在姜绾怀中逐渐消散的叶怀瑾,“真是感人至深。本想除掉这个灾星,没想到有人替你挡了这一劫。” 他冷笑一声:“无妨,很快就能让你们团聚。” 宋尾源扬手示意,身后的妄城兵却纹丝不动。 他不安地回头喝道:“给我拿下他们!” 妄城兵依旧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悠然响起:“什么时候,宋大人也能调动妄城兵了?” 话音落下,妄城兵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 萧策轻摇折扇,缓步而出。男人依旧雍容华贵,只是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 当他的目光触及满身鲜血、神情呆滞的姜绾时,眸色骤然一沉。 几乎同时,妄城兵利刃出鞘,将宋尾源团团围住。 萧策快步走向姜绾,他不动声色的剜了一眼擒着魏承的沈言。沈言自是没有错过他眼神中的挑衅。 他蹲下身,眼神缱眷:“我认识的绾妹妹,可不会颓废的坐在这里。” 姜绾的眼睛中蒙着灰蒙蒙的一层雾气,她抬起眼,看向萧策,木讷的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 看着姜绾如此,沈言轻唤:“阿绾?” 姜绾机械的转头,那眼神死气沉沉的,再也不见一丝明亮。 刚刚那一箭并非魏承所射,而是宋尾源,是他杀了叶怀瑾。 好难过,好痛苦。 姜绾内心嘶吼着,身体微微颤抖。 47. 南洲云隐 叶怀瑾死了。 南洲地界再没了浓雾侵袭,幻象多变。 姜绾眼神暗淡,鬼使神差的走到将军府最中央。 那棵玉兰树不知何时被挖走了,她一愣。 原来早上的那阵喧嚣,是在院子挖树吗? 姜绾走近,那里早已被铲平,新鲜的泥土还泛着湿润的腥气,那个原本极力护着这棵树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拐角处出现了刘伯的身影,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姜绾,朝着她的方向直直的走来:“姜姑娘。” 姜绾生硬的回望:“刘伯,这棵玉兰树被挖去哪里了?” “宋公子一早便差人挖了,带去保存圣物之地种植了。”刘伯眼中泛起一丝伤痛。 姜绾默不作声的点点头,转身离去。 得知萧策回来了,陆离眼中冒着星星,带着土拨鼠飞快的跑了过去。 萧策看着许久不见的陆离,眼中尽是温柔,缱绻:“跑慢点,小心摔了!” 陆离乖巧的点点头。 赵轶看着陆离怀中的土拨鼠,诧异道:“我的土拨鼠怎么在陆姑娘这?” 闻言,陆离抱得更紧了,略带些敌意的看着赵轶。 赵轶撇了一眼顾清风,顾清风立马把头别过去,装作很忙的样子。 萧策眼神淡淡的扫视了一眼这个被陆离抱在怀里的土拨鼠,又看了看赵轶满脸怜惜的模样,说道:“阿离,还给赵将军,君子不夺人所好。” 陆离失望的点点头,正欲上前,赵轶连忙制止道:“不必了,还望陆姑娘善待于它。” 那土拨鼠是先前叶怀瑾送给赵轶的,很通人性。想必也是因为叶怀瑾是圣物,他的力量潜移默化中被它吸收了几分。 既然陆离喜欢,那便交由她照顾吧。 作为叶怀瑾的父亲,赵轶一夜之间也长出了不少白发,早就无心云隐治理之事了。 他特地向皇上请辞,帖子已快马加鞭送往东陵。 赵轶叹了口气,颤颤巍巍的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 等赵轶走后不久,一个人影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当李序看清了那张脸,泪花瞬间在眼眶中打转,萧策此刻虽是笑吟吟的看着他,但心中莫名闪过一丝不安。 只见下一刻,李序便抓起萧策的袖子,鼻涕啊,眼泪啊,什么的,糊在了萧策的衣袖上。 萧策嘴角抽搐,用另一只手狠狠的敲在了李序头上:“把你的脸!从本王身上挪开!!!” 萧策带着愠怒的声音传入李序耳中,李序从他的衣袖中抬起头来,声音哽咽:“殿下,你去哪里了?” “处理妄城兵。”萧策懒散的看着李序。 那日他们没有等到萧策,是因为他被姜绾叫了去。 姜绾早就发现了妄城兵的异样,特地让萧策前去处理,当然,随行的还有许林枫。 这一去,倒是让萧策捉到了皇宫中某位皇子的把柄,只是到底是故意显露,还是栽赃陷害,得进一步探查。 沈言最近一直在处理南洲的剩余的琐事,已经很久没回府了。 他长叹一口气,顾清风拄着拐杖走到他旁边:“在想姜绾?” 沈言默不作声,他继续道:“她就是昭和郡主吧?你们把她带出来了!” 这次,沈言侧头看向他:“不是。” 顾清风闻言哈哈大笑:“不必装了,能让怀瑾付出生命的人,除了昭和郡主,再无他人。” “他们到底有什么渊源?”沈言皱眉,忍不住问道。 顾清风嗤笑,眺望着远处:“我也不清楚,但我从始至终都知道圣物就是他。” “圣物幻化成人型,很匪夷所思吧。你们都错了,那是因为圣物原本就是一个人,只是被一个人封印在这里,才变成了如今世人眼中的模样。” “那为何你还要挖那棵树,质问他是不是把圣物藏起来了?”沈言很是不解。 “因为我要确保他未来还能变成圣物的模样。” “那次,我发现他的力量减弱了。我想,那个日子快要到了。” 顾清风扣了扣屁股,指着存放圣物的双轨圆环道:“那是星轨,皇宫里的天机司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那是一切的起源。” “你很幸运,这一世,她选择了你。” 顾清风留下这一句话,便离开了。 沈言曾想找他问清楚,却发现他早已离开了南洲云隐,不知所踪。 这一世,选择了他;那上一世呢?她选了叶怀瑾吗? 难道真的如许林枫所说,姜绾存活了千年之久。 不,这绝不可能!这里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怎么会出现这种违背常理的事。 一定是柳下令,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细节走向! 街巷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云隐大量百姓失踪的事,还是没有结果。 就如同悬案一般。 姜绾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路过拱桥时,她忽然记起雾灯节时,她和怀瑾也是一同走在这里,只是后来她被沈言带走了。 路上她碰见了出府的李序,李序站在老远就给她招手,少年郎肆意妄为的模样猝不及防的闯入她的眼中。 若是怀瑾还在,有时候也会这般吧。 怀瑾性情多变,多半和他是圣物有关,他受到雾中太多人的影响,早已没了自己的性情。 “姜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李序兴冲冲的朝着姜绾问。 姜绾轻笑,眼中泛着忧伤:“随便转转。” 李序收起笑容,似是想到什么:“姜姑娘,生死有命,节哀顺变。” 眼前的李序明明比自己年岁小,却看的如此之开。 倒也应是如此,上过战场,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对一个将军而言,家国远大于私情。 “嗯,你和殿下一起出来吧。”姜绾转移话题。 李序笑着道:“嗯,姜姑娘要一起吗?” 姜绾瞥见不远处为陆离带发簪的萧策,失笑:“不了,我还有事,你去吧。” 李序点头,立马跑走。 李序没眼力见,她还是有的。 不知不觉,四周变得静悄悄的,姜绾抬眸发觉自己走到了圣坛处。 那棵玉兰树恢复了往日的生机,漫天的花瓣源源不断的随着风起舞,给单调的圣坛增添了几分色彩。 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位身穿紫色锦袍的男子,他轻抚着瑶琴,悠扬的旋律飘荡在空中。 是宋声。 她慢慢走近。 “你来做什么?”宋声抚琴的手停了下来,声音平静。 姜绾低垂着眼:“想来看看他。” “嗯。”宋声不在言语,继续抚琴。 不知过了多久,宋声以为姜绾已经走了,他起身回头。

姜绾靠在那棵玉兰树下,闭着眼睛,睡得安稳。 宋声叹了一口气,拉过自己的衣袍,盖在她身上。 梦中,姜绾见到了一些不一样的画面。 怀瑾张开双臂,金色的箭射入了他的心口,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那双眼睛温柔多情...... 姜绾醒来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抬眼,宋声离她很近,他拿着帕子的手还悬在空中。 “你醒了,擦擦吧。”宋声将帕子递过去,姜绾接过,道了声谢。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着了,身上还披着宋声的衣袍。她站起身,将衣袍递给宋声:“谢谢你。” 宋声摇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 姜绾坐在他对面。 “怀瑾等了你很久。”宋声淡淡的说,“久到他都不记得过了多少个沧海桑田。” 姜绾怔住,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襟,一抹苦涩的笑意浮上嘴角:“我不记得他,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这是前世种下的因,结出的今世果。”宋声轻抿清茶“从他这一世认出你的那一刻起,他作为‘人’的力量就在不断消散” “每一次靠近你,都在加速他变回圣物。”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叹息:“当年你将他留在此地,是要他以圣物之身守护这方山河不移、岁月不改。而给他的唯一承诺,便是终有一日会与你重逢。” “他守着这片土地,其实就是在守着一个与你重逢的约定。” 如今山河依旧,你们也终于相遇,只是这相遇的代价,是他永远被剥夺生的权利。” “他恢复人形后,感受到你的存在,在东陵。他想去找你,却离不开这里。” “而之所以会这样,也是因为你的不信任。你不信任他,所以只要他敢离开这里,那么他将承受百倍的痛苦。” “真想不通,他明明那么爱你,而你却失去了全部的记忆,甚至......” “喜欢上别人。” 宋声的语气中带着埋怨。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姜绾紧攥衣袖,浑身颤抖。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和怀瑾还有这样的经历,所以这就是报应吗? 让她带着前世的感情,感受着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宋声看着姜绾落泪,有些于心不忍,他忽然想起怀瑾说的话: “你见到她,也会喜欢她的,她真的特别好。” “我死后,不要告诉她这一切,就让往事化作云烟消逝吧。” 他依旧记得怀瑾那时提到她,温柔的面庞,和多情的眼。 本就是前世的因,何必带到这一世,惹得所有人不痛快呢。但他就是想让姜绾知道,怀瑾有多痛苦。 “你并不完全是她,可惜,她到死都不知道,怀瑾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因为他早就爱上了她。” “你不必自责!我想,怀瑾要是活着,他也不希望你这个样子。这是前世的因果,和现在的你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些缘由而已。” 宋声淡淡道。 姜绾通红着双眼,点点头,起身告辞。 宋声看着那棵树,叹息:“你一定在怪我吧,告诉了她这么多!” “不过,她应该很快就忘记了吧,毕竟她有那个东西。” 48. 南洲云隐 第二日 天还没亮,姜绾便在厨房忙碌着,她的眼神中泛着淡淡的笑意,一刻也不曾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温热的香味,沈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 似是注意到来人的目光,姜绾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过去,眼里流露出惊喜:“你回来了!” 她小跑过去,脸上沾着些许面粉,沈言拿出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庞:“今天怎么想着做起吃食了?” “都变成小花猫了。” 沈言语气中带着宠溺。 姜绾眨巴着眼睛,笑着说:“南洲之事解决,刚好有空,便放松放松。” 沈言看着姜绾,她的眼中不在带有忧伤,他试探性的问道:“怀瑾的事,你还难过吗?” “?” 姜绾疑惑的看着他,“生死离别不是常态吗?况且我和他从未有过交集,除了遗憾,应该有难过吗?” 姜绾歪着脑袋,不解的看着沈言。沈言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罕见的挂起了笑:“嗯,不该难过。” “今天做了什么?好香啊。” 沈言自然的转移话题,姜绾听到他很好奇,立马来了兴致,拉着他走到了灶台附近,一一介绍起来。 她取出碗筷,将做好的吃食为沈言盛了一碗,沈言慢慢的品尝起来。 姜绾走出厨房,她抬头看向天边,早霞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好像某人离开时的模样。 某人? 是谁呢? 不记得了。 姜绾看着早霞,眼中闪过落寞,她捏紧衣袖,将手放在心口。 喃喃自语:好奇怪,为什么这里感觉空空的? 不等她细想,李序的声音传来。 “什么味道!好香!”李序眼巴巴的朝这边看来。 姜绾向他招了招手:“我今天做了些吃食,你要吃吗?” 李序眼中迸发出光芒,乖巧的点头,活像等着被投喂的猫。 他直接冲进了厨房,在里面一顿狂造,直接吃进了医馆。 医馆里,李序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 萧策撑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眉宇间尽是烦躁。 “他还要躺到几时才醒?”萧策额角青筋微跳。 今日原有一桩要事待办,本想吩咐李序去处理另一件事,谁知这人倒像未卜先知似的,直接把自己给吃倒了。 姜绾闻言失笑:“李序不过是贪嘴多吃了些,殿下何必如此焦心。” 萧策侧首斜睨,凤眼微挑:“啧。” 那不耐烦的视线先在李序身上打了个转,又漫不经心地扫向姜绾。 姜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温婉。 “殿下此行可遇着什么趣事?”姜绾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盏清茶。 萧策唇角微勾,听出了她话中深意,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许林枫什么也不肯透露。” 那日戏园之行,萧策失踪不过是个幌子。 姜绾真正的用意,是借机暗中传信,让许林枫暗中相助萧策,顺便探听先皇后旧事。 可惜,此行一无所获。 先皇后之事,始终是扎在萧策心头的一根刺。连许林枫都守口如瓶,这倒让姜绾有些意外。 “他怎么说?”姜绾追问道。 萧策神色淡漠,指尖轻叩桌面:“他说,时机到了,自会相告。” 姜绾浅笑:“看来又得等了。” 萧策目光扫过床榻上昏迷的李序,转向姜绾:“既然有眉目了,便不着急。本王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 他转身欲走,却在姜绾点头的瞬间,身影一闪,躲入了厚重的屏风之后。 姜绾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的目光落回床榻,方才还气息平稳的李序,此刻眼睫轻颤。 她唇角显露着浅淡的笑意,缓步靠近床边,俯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捏住了他的鼻子。 不过须臾,李序的额角便渗出细密汗珠,脸颊憋得通红。 他终于装不下去,猛地睁眼,偏头挣脱她的钳制,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姜绾直起身,语调平静无波:“装的可辛苦?” 李序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环顾房间四周。 “殿下走了吧?” 确认萧策不在,他这才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总算走了,不然又要让小爷我去当牛马。” “牛马?”姜绾对这个新鲜的称呼颇感诧异。 李序咧嘴一笑,爽快地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是从沈言给的话本子里看来的。” 只见书封上赫然写着《牛马生活实录》几个大字。 姜绾不禁蹙眉:“你就是从这上面学的?” “没错!”李序兴奋地点头,“这书里写的简直跟我一模一样。我就是那头任劳任怨的牛马,殿下就是那个使唤牛马的人。”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道:“摆脱牛马生活第一计——装病。” 躲在屏风后的萧策原本就压着怒火,听到这更是恼怒不已。 李序话音还未落,房间里忽然响起一声冰冷的笑声。 “呵。” 只见萧策慢悠悠地从屏风后踱步而出,凤眼微眯,直直盯着有些僵硬的李序。 “本王竟不知,你何时入了畜道,成了任人驱使的牛马?” 李序看着忽然出现的萧策,脸色一白,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指着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殿、殿下!你......你没走啊?” “走了,怎还能听到这般精彩的言论?”萧策语调平缓,他一步步走近床榻,视线扫过李序手中那本《牛马生活实录》,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沈言的话本子?看来他最近是太清闲了。” 李序慌忙将书藏到身后,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李序,想来本王是对你太好了......” “殿下!我错了!我真知错了!”不等萧策说完,李序哭丧着脸,开始求饶,眼中全无懊悔之意。 一旁的姜绾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适时上前,温声开口:“殿下,李序胡言乱语,责罚自是应当。不过,他如今生着病,恐怕......” 萧策冷着脸:“生病?我怎么看着他生龙活虎的?” “殿下此言诧异,那是因为大夫的药起作用了。”李序慌忙解释。 萧策打开折扇,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药都没熬好呢,你在那吃的药?话本子里吗?” “那这话本子还真神奇!以后生病的人都去看看它好了。” 李序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殿下我错了,我现在就去办!” 说罢,小心翼翼的绕过萧策,撒丫子往外跑去。 萧策这才拂袖转身。 他看着姜绾,低声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姜绾浅笑盈盈,为他重新斟上一杯茶:“殿下仁厚,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萧策瞥了她一眼,接过茶杯,他抿了口茶,又道:“本王在此做尽了恶人,倒衬得绾妹妹越发慈悲心肠了。” “殿下说笑了。”姜绾垂着眼眸,不在看他。 南洲云隐再没了山河幻象变换,一片富足的样子,人们好似都忘记了之前发生过的事。 从医馆出来后,姜绾独自行走在街上,一阵叫卖声传入耳中,她停下来看去,是买玉佩的。 她缓步走了过去,被一片叶子状的玉佩吸引了目光,叫卖的姑娘立马介绍:“姑娘真是好眼光,这玉佩是新进的货,品质都是极好的。” “这可都是我未来嫂嫂挑的,她很懂行。”姑娘叽叽喳喳的分享着。 姜绾点点头,将那块玉佩放下,歉意的看向那姑娘,那姑娘似是没看见,对着远处招手:“管竹姐姐,这里!” 管竹走近,看到姜绾也在后,愣了愣,随后便恢复了神情。 姜绾微微点头,她并没有见过管竹,自是不知道管竹的事情。 管竹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姜绾:“这里是没有姑娘喜欢的吗?要不看看这个?” 姜绾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双鱼玉佩,很像她之前送给沈言的那一块,她轻笑:“多谢姑娘。” 她付了钱,便离开了。 身后的管竹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的尽头。 “管竹姐姐,你认识她吗?” 管竹回神,笑道:“不认识。” 将军府冷清清的,早就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赵轶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姜绾走进府中后,一坨棕色的毛茸茸就这样挡着了她的去路,是那只土拨鼠。 她蹲下身揉了揉它的脑袋:“怎么在这里乱跑。” 土拨鼠立马从她手中挣脱,往前走去,边走,边回头。 “是要我跟着你吗?”姜绾没想太多,跟在土拨鼠后面。 姜绾跟着那土拨鼠走去,越走越是心惊。这小家伙带她去的方向,竟是怀瑾生前居住的院落。 院子久无人迹,一派凋零。 枯黄的落叶层层堆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风过处,几段干裂的枝桠簌簌作响。 明明还未到秋季,这里显露的景象如同深秋一般。 她的目光落在那方干涸见底的水池上,里面没有半点生机。 土拨鼠最终停在一扇低矮隐蔽的木门前,不动了。 姜绾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吱呀” 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迟疑,里面吹出的阴风让她心里有些发怵。 土拨鼠率先跑了进去,姜绾犹豫了一会儿,身影没入其中。 49. 南洲云隐 火折子细微的光亮闪烁着,残喘的模样感觉稍一不留神便要熄灭。 通过长长的通道,一间屋子骤然显现,从外看去黑漆漆的一片,地上布着薄薄一层灰尘。 姜绾注意到不远处的烛台,走上前去点燃。 火光瞬间让这里清晰了几分。 这间屋子落着锁,隐隐约约从里面传来轻微的喘息声。姜绾心中顿时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害怕。 土拨鼠直挺挺的站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姜绾,似是疑惑不解。 袖中的手微微捏紧,姜绾思索片刻还是走上前去。烛光微弱,仔细瞧去,这锁原是虚挂在上面的。 她的手刚拨弄上锁链,屋内也传来细微的声响,姜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她微微蹙眉,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取下锁链,姜绾推开了门,眼前的景象让她大为吃惊。 烛台上的光洒进屋内,一个男人披散着头发。 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锁着,一袭白衣不然纤尘,超凡脱俗,懵懂的眼神直挺挺的落在姜绾身上。 那是一张不染尘俗的脸,周身散发的气息又让姜绾觉得熟悉。 他一愣,忽然挤出一个笑:“还以为我要被永远困在这里了呢!” 姜绾脸上闪过复杂,听着熟悉的声音,试探性的问道:“慕?淮渊!” 慕淮渊微点额头,嘴角挂上浅淡的笑:“是我。” 之前沈言说过,慕淮渊不见踪影,打斗之地只余下血迹,和一朵鸢尾花。现在想来,他当时应是被怀瑾所救。 “你怎么被困在这里?还有你的脸......”看着这张和记忆中所认识的慕淮渊完全不同的脸,姜绾很是不解。 慕淮渊俏皮的朝着姜绾眨了眨眼:“那都是人皮面具哦~” 姜绾倒是忘记了这世上还有假面这个事。她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性格也和猛虎山上有些初入。 猛虎山上的他更多的是谦和,而现在孤寂,又显得清冷。 慕淮渊坐在床上,好整以暇的看着姜绾:“当时被宋尾源的人追杀,幸好被怀瑾救了,不过,他怕我打乱他的计划,索性将我锁了起来。” “这米缸里的米都见底了。” “在没人来,我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慕淮渊语气中充斥着埋怨,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幸好,你来了。” 慕淮渊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看着他身上的铁链,姜绾道:“你在此等着吧,我去找人救你。” 慕淮渊歪着头似笑非笑的问:“郡主,佛牌可还在?” 姜绾欲出的脚步一顿,侧身,她从怀中掏出来,晃了晃:“在这。” 慕淮渊点点头,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见他放心下来,姜绾捞起地上的土拨鼠,快速的去找其他人。 对于慕淮渊长时间被困在怀瑾院子里这件事,众人都表示很惊讶。 顾清风喃喃道:“原来藏在这里了。” 这句话好巧不巧落入了沈言耳中,沈言盯着他问道:“这件事,你也参与了?” 顾清风脑袋立马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和我可没关系,屎盆子可别乱扣!” 慕淮渊被救出来后,立马被送入医馆,好在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多休息几日便可痊愈。 经过这次事件,萧策派了几人严加搜查,果真让他搜到了一些东西。 是一本册子。 上边记录了云隐圣物失踪的缘由,以及当初宋青禾父亲被杀害的真相。 当年宋尾源之所以放弃先皇所给予的无上荣耀,便是因为他曾偶然进入了天机司,在里面发现了圣物的秘密。 正是因此,他第二日匆忙拜别先帝赶回南洲城,在先帝驾崩之日趁乱盗取圣物,那时赵轶刚好和萧策还在北地。 为了率先称霸云隐,他便残害百姓,试图用圣物之力嫁祸于赵轶,却不曾想,明明在他手中的圣物,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只好蛰伏于南洲城,寻求机会秘密拿下南洲之地,却不曾想出了怀瑾这个变故。 因为圣物的力量,那些记忆早就被百姓们尘封在脑海中。 虽说失了圣物,云隐城幻象多变,但自从怀瑾出现后,他便用自己的力量稳定着山河安定,直到遇到姜绾后他的力量开始枯竭。 这一切的源头,恐怕只能等到姜绾他们回到东陵后才能知晓。 册子几经传阅,最后落入了赵轶的手中。 如今白发匆生的他俨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慕淮渊在医馆修养一段时间后,便来到了赵轶所居住的地方。 这里是城郊的一处山庄,山清水秀,古朴的房屋立在半山腰,远远望去俨然一大户人家。 只是走进去,里面的陈设比将军府简陋许多,赵轶卧在树底下的摇椅上双目无神,并未向不请自来的慕淮渊看去。 见着他如今这幅模样,慕淮渊不由叹息一声:“赵将军,好久不见。” 赵轶这才回神,匆匆看了他一眼:“慕公子,你怎么找来了?” 当年因为宋青禾之事,慕淮渊曾和赵轶有过一段时日的来往。 “怀瑾公子离世,赵将军节哀。”慕淮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轶却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点头。 “宋尾源需要送往朝廷,交由监察司进行审判,你的手伸不进去,找我也没用。” 赵轶早就料到他是为了宋尾源的事情而来。 “原是如此。”慕淮渊浅笑,并没有过多停留,便下山去了。 赵轶望着慕淮渊远去的方向,忽然勾唇,喃喃:“还真是倔强。” “怀瑾,你交的朋友,和你一个模样。” “可惜,你看不到了。” 赵轶说着说着,眼含热泪,他抬手轻轻拭去,起身回了屋子。 姜绾几人围坐在一起,梳理着在南洲云隐发生的一切,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直到李序忽然出声。 “猛虎山上一个是欲报杀父之仇的宋青禾,一个是为复活妻儿的魏承,而慕淮渊在猛虎山用假面来诓骗众人,三个人定是各怀心思,我们好似并不知晓慕淮渊的目的是什么?” 经李序这一提醒,众人不禁重新思考,气氛一时间沉默,几人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似乎又是一桩麻烦事。”姜绾摩挲着被子,有些头痛。 “什么麻烦事?” 慕淮渊稳步走 入屋子,众人闻声齐刷刷的看去,见他们眼神古怪,慕淮渊似是猜到什么,朗声道:“这麻烦事,指的是我?” 一时间没人开口,短暂的沉默后,姜绾开门见山:“嗯,我们在猜慕公子是何许人也!” “呵呵。” 慕淮渊轻笑,“原以为姜姑娘如此聪颖,应当早就在见我真颜后,着手调查。” “是我愚钝了。”姜绾温和道。 慕淮渊连忙否认:“不敢。” “鄙人乃南洲云隐——云中城城主李啸凌第二子。” “我随家母姓氏。” 姜绾瞬间了然。 云中城乃南洲云隐另一座大城,三城及周边地区共同构成了南洲云隐。不过云中城离这二城甚远。 萧策有些意外的看着慕淮渊,出声:“李城主家的公子,不在云中城呆着,跑去猛虎山做山匪,为何?” 慕淮渊唇角一勾,眉眼俊逸:“为了,宋青禾!” 几人略显吃惊,慕淮渊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们,继续道:“当年跟着父亲初来云隐城时,一次偶然,让我遇到了宋青禾。” “可谓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所以你喜欢上了她?”对于慕淮渊粗糙的解释,姜绾显然有些不信。 “那是自然。” 慕淮渊信心满满的点头,不过看着姜绾打量的眼神,难免有些底气不足。 他话锋一转,继而道:“她的父亲曾是我府上的一名专用大夫,我们二人打小就认识,不过,十岁那年他们便离府了。在有她的音信便是她的父亲过世了。” “所以你来了一场......英雄救美。”姜绾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 李序上前一步:“那宋姑娘呢?” “自然是接去云中城了。”慕淮渊挑眉轻笑。 沈言望着慕淮渊,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羡慕:“所以,慕公子这是好事将近了?” 慕淮渊不可否认的点点头。 “那是不是可以吃宴了!”李序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慕淮渊。 慕淮渊眼中闪过一丝歉意,道:“恐怕不行,父亲刚得了升迁的旨意,后日便要赶往东陵上任。” “不过,日后你们回到东陵,我和青禾必定设宴补上。” 李序眼中难掩的失落,萧策折扇一手,立马叫人取来纸笔,在上面书写一番,随后收好送给慕淮渊。 “你我二人相识一场,这个便是贺礼。”萧策一双狐狸眼看向慕淮渊,“到了东陵去东宫找元中,把它交给他,元中自会明白。” 慕淮渊立马拱手:“谢殿下。” 听闻元中之名,沈言脑海里立马浮现那个呆头呆脑的身影,脱口而出:“那个呆瓜真的能明白吗?” 萧策闻言瞥向沈言,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冷意。姜绾笑着打圆场:“殿下身边的人多为神通广大者,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怕是早已被遣去冷宫当值了。” “啊——嚏!” 远在东陵宫门外的元中,正坐在门槛上发愣,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心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随后笃定道:“肯定是殿下又在背后说我坏话了。” 50. 南洲云隐 自上次慕淮渊离开已过了半月之久,听顾清风偶然提及过那受伤的妄城兵已经半好,至少可以下地了。 沈言决定在午后去看看他,顺便问点琐事。 阳光透过缝隙洒下,余下一地的斑斑点点,有些落在身上,倒为衣衫增添了色彩。 沈言独自一人慢吞吞的走在小道上,听刘伯说,那里的村庄已经被重新修葺一番,作为妄城兵新的驻扎之地,刚好离圣坛也近,来去也方便。 从远处瞧去,天上升起一阵阵炊烟,多了些人气。 沈言走到后,便看到许多妄城兵驻守在此地,除了这些房屋其余和军营别无一二。 见沈言走近,立刻有人上前:“沈大人,您来此何事?” “探望受伤之人。”沈言淡淡说道。 那人点头,立马带着他去往住所。 自从妄城兵驻守后,想要进入这里便不是一件易事了。 一进门就看见顾清风斜倚在桌子上,翘着个二郎腿,好不自在。 见沈言进来,他懒洋洋道:“这么晚才来,刚腻歪结束?” 沈言踏入房门的脚微微一顿,脸色有些难看,他皱眉瞥了一眼顾清风,给了他一记眼刀。 顾清风丝毫不在意,打着哈切,昏昏欲睡。 之前受伤的妄城兵此刻坐在床边,定定看着走向他的沈言。 沈言开门见山的问:“打伤你之人可是宋尾源手下的人?” “是。”妄城兵端坐着。 沈言:“救你的人,是怀瑾?” 妄城兵:“是。” 沈言微微皱眉:“你知道他就是圣物?” “对。” 很干脆,很利落,像审犯人一般。 沈言沉思了片刻,接着问道:“能在妄城兵之地将你掳走的人,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妄城兵很肯定的颔首:“此人武功远在我之上,他蒙着脸,我看不清他的容颜。” “我只记得他手背上有一朵花,具体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花? 萧策兄弟姐妹中的一个? 还是五皇子? 这些全都是未知数,不过倒也是一条有用信息。 他继而又问道:“按理说,你知晓怀瑾是圣物,应当会告知其余妄城兵,为何他们不为所动?” 妄城兵沉默了一瞬道:“我当然告知了他们,除了妄城兵最高将领外,我们只听怀瑾的话,我们对他绝对服从!” “不过有一点你猜错了,我被俘虏是帮怀瑾找情报时不小心暴露了。” “怪不得呢,你二人眼神交流,我还以为你们有奸情呢。”一直打盹的顾清风忽然插嘴。 那妄城兵的脸微微抽了一下,有些恼怒:“惯会油嘴滑舌,不知礼义廉耻。” “切。” 顾清风翻了个白眼,慢悠悠说道,“怀瑾把我踹草丛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 “你就躲在暗处,看着我被踹!” “没义务!”妄城兵气鼓鼓的说道。 沈言有些头疼的看着二人,开口:“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清风。清风明月的清风。” 沈言仔细瞧着眼前的清风,也是一副好容貌的少年郎。 “嗯,好。” 城北乞丐之事,萧策早有耳闻,姜绾此刻正和李序一起处理城北之事。 这里的乞丐原先是没有这么多的,在云隐城频繁有人失踪后,这里的乞丐忽然多了起来,起初姜绾以为这里面一大部分的人是为寻亲人而散尽家财之人。 很可惜,并没有。 这里一大部分流民都是从北地来的,北地蛮夷,很多人都不愿意接纳他们,导致他们无法在此生存,故而沦落为乞丐。 姜绾看着李序,又问道:“赵将军难道在这期间没想过解决办法吗?” 李序皱眉头,不解道:“有,但是南洲百姓并不接受,从骨子里抗拒,所以只是定期施粥。” 听闻此言,姜绾拿过将军府的公账,轻笑:“到底是抗拒,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呢。” 李序瞬间茅塞顿开:“姜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融入南洲?” “嗯,你还记得我们当时辗转各地寻找线索时,最后的汇合地便是城北。” “城北那些乞丐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们,起初我没太在意,现在想来,那些人身强力壮,也不似乞丐。” “怕是一些腌臜之人也混在这群人之中。” 姜绾轻笑,合上账目。 “我想,赵将军的办法肯定是有用的,只是有了那些个老鼠颠三倒四,才没有成功。” “赵将军本就是武将,经常上战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我们怎么办?”李序急切的问道。 姜绾坐在窗前,向下瞥去,一个人影闪过街巷,她缓缓轻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序仔细琢磨着这句话,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尴尬的问道:“什么意思?” 姜绾略有些想笑,李序跟个呆瓜一样,这都听不懂:“新的城主就要来了,他们肯定有所动作,我们只用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 “不过什么?”李序急忙问道。 “只能辛苦新城主多受点苦了。” 姜绾笑得灿烂,李序顿觉头皮发麻,那种笑是他从未见过的。 是算计,是冰冷,没有温度。 昏暗的驿站内,一个人侧卧在榻上,发丝缓缓滑落在胸前,月白色的衣衫单薄,隐隐约约透露出他健硕的身躯。 他微闭着双眸,整张脸隐匿在阴影下,忽的轻笑。 “她真这么说?”毫无波澜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是。”跪在地上的探子肯定的回道。 他挥挥衣袖,探子立马起身出去。 那人拿出一个发簪,轻轻在指尖捻动,“小没良心的。” “就这一次,原谅你。” 回到府中,冷冷清清的,只有陆离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和她的土拨鼠一起。 新任城主,自是不会住在此地,这里怕是要荒废了。 姜绾轻拍她的肩膀,等陆离抬头之际,从身后拿出一袋吃食。 陆离眼中放光,立马打开袋子,吃了一块。她从怀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姜绾。 姜绾好奇的打开,上面写着:桃花酥。 “ 桃花酥?”姜绾疑惑的看着陆离,“你想吃?” 陆离眨巴着眼睛,指了指土拨鼠,姜绾瞬间了然,原是土拨鼠叫桃花酥。 还真是稀奇古怪的名字。 两日后,云隐城张灯结彩,新任城主即将入城。 商铺门前挂着红绸,百姓们兴高采烈,城北的流民聚集处更是被官兵远远隔开。 姜绾站在茶楼二楼的窗边,朝着李序问道:“都布置好了?” 李序站在她身后,一脸激动道:“嗯,他们似乎要在街头闹事。” 姜绾点头,为自己添了一杯茶:“让他们闹,除了在明面上的,躲在暗处的,也要一并拿下。” 不过看着李序一脸兴奋,姜绾有些想笑:“行了,知道你喜欢热闹,去吧,别忘了正事。” 李序立马点头,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锣鼓声。华贵的车队缓缓入城,为首的男子骑着白马,一身官服,面容清俊,正是新任城主——宋砚。 姜绾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蹙眉,这人似乎在哪里见过。 车队行至,变故突生。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突然冲破官兵阻拦,跪在路中央哭喊: “求城主为我们做主啊!” “赵将军不管我们的死活!” “南洲人欺压北地流民!” ...... 哀怨声起此彼伏,场面顿时混乱。真正的流民被这番动静吸引,纷纷围拢过来,眼见着场面就要失控。 隐藏在人群中的李序和姜绾对了个眼神,李序瞬间会意,悄悄退入小巷。 宋砚勒住马,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惊慌,也没有表态。 忽然,一个跪在地上的壮汉从怀中掏出什么,猛地朝宋砚扔去。 “有暗器!”侍卫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宋砚稳稳的接住了那枚暗器,指尖鲜血流淌出来,他缓缓抬眸。 几乎同时,沈言带着一队官兵出现,直扑那几人。 百姓们四散而逃,混乱中,那几人瞬间逃窜,他们出手狠辣,但是他们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不出片刻,便全部制服了。 宋砚这才开口:“将这些刺客押入大牢,严加审问。其余流民各归其位,三日后,本官将在城北设衙,亲自审理。” 他的目光扫过茶楼窗口,与姜绾有一瞬间的对视。 当夜,城主府。 宋砚已经换下官服,笑吟吟的看着几人。 萧策坐在上首,微微蹙眉,看着宋砚:“原来是你,宋砚。” 宋砚面带笑意,不卑不亢:“怎么?殿下不开心吗?” 萧策嘴角一抽:“开心?本王不把你踢出去都是好的。” 宋砚? 听到这个名字,姜绾立马就想起来他是谁了。 “踢出去?殿下莫不是忘了,你小时候还说要娶我呢。” “我还记着你哭着求着让皇后娘娘为我们赐婚呢!” “殿下,你忘了吗?” 宋砚语气诚恳,风轻云淡的说道。 萧策脸黑的和锅底灰一样,脸上青筋微凸:“谁要和你这个喜欢女装的断袖成亲!” 51. 弱水扶桑 “我可不是断袖,你说是吧,姜绾。”宋砚精准的说出了她的名字。 姜绾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迟疑,轻声回道:“也许吧。” “不过宋大人初入皇宫之时,被长公主殿下那般打扮,倒真是叫人雌雄莫辨。” 姜绾露出一抹浅笑。 宋砚,乃是长公主之子。 自幼时,那张脸美的和长公主殿下别无一二。当年花朝节时,他一出现,满园春色都黯然几分。 如今姿态,眉眼柔和多情,颇有股女相男身的感觉。 至于是否为断袖,姜绾也不曾知晓。 正思量间,姜绾忽觉有人靠近。姜绾侧首,见是一旁的沈言凑了过来,他轻声问道:“你认识他?” “嗯,之前在花朝节的宴礼上见过一面。”姜绾解释道。 宋砚作为长公主唯一的孩子,来这南洲云隐担任城主,简直匪夷所思。长公主的立场现如今并不明确,是敌是友也不曾知晓。 这样一来,那这宋砚来的蹊跷,不得不有所防范。 姜绾抬眼对上宋砚的目光,宋砚也看向她,笑得缱绻:“姜绾,别对我那么大的敌意,我会伤心的。” “来此地当城主,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可对储君之位不感兴趣,至于谁坐在那个位置,我也毫不在意。” 姜绾袖中的手紧了紧,宋砚倒是很轻易的便看穿了她所想,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但愿宋大人说到做到。”姜绾看着他,眼中温柔一片,却带有生人勿近的警告。 天色更深了几分,屋内只余下萧策和宋砚。 萧策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嗤笑着看向宋砚:“你来此到底想做什么?” 宋砚撑着脑袋,微微抬眸:“为了姜绾。” “那你可来迟了,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萧策漫不经心的话语中带着几分嘲讽。 “噗......”宋砚不怒反笑,“没猜错的话是那个被姜颜带回去的那位吧。” “你二人费尽心思的救出他,他却还肖想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宋砚双手撑在萧策的椅子上,满脸的谴责,萧策懒散的对上宋砚的眼睛:“感情之事,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哈哈哈。”宋砚缱绻的眼神里倏然失了温度,“我看上的,都是我的。” 见说不通,萧策起身告知:“南洲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们明日便要离开了。” 说罢,绕开宋砚便要离去。 “等一下。”宋砚回头认真的看向萧策,“若是你帮我,那我母亲定会帮你。” 萧策闻言一愣,随后笑道:“本王是不会拿姜绾作为交换的,若是靠着她才能坐稳天子之位,那本王宁可不要。” 宋砚轻笑,任由着萧策离去。 第二日一大早,几人便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 此次所去之地,乃是巫蛊盛行之地——弱水扶桑。 临走时并没有看到宋砚,小厮说他一早便去处理公务了。 萧策知道,他这次是真生气了。 以前也是这样,一生气便不会在乎任何一个人。 姜绾走到萧策身侧,轻声询问:“殿下,我们还要等宋大人吗?” 一股风吹过,吹起众人的衣摆和碎发,萧策摇摇头道:“我们走吧。” 几人上了马车,姜绾轻轻抚摸陆离的脸庞,她一上马车便睡下了,怀里的桃花酥也蜷缩着身子。 赶了半日的路,几人准备休息一下,陆离才缓缓醒了过来。 姜绾递给她一杯水:“阿离,你今日怎么了?这般嗜睡。” 陆离摇摇头,喝完水后,又吃了几口干粮,随后便又躺倒在马车里,睡得安详。 姜绾找到萧策,将陆离的情况告诉他,萧策只是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姜绾询问,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萧策闭上眼,又睁开:“绾妹妹,你太敏锐了。有时候,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阳光透过树间的缝隙洒在地上,略微有些燥热,姜绾沉默了一会,继续说道:“是和弱水扶桑有关吗?陆离是在那里降生的是吧?她不是陆大人的骨肉对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向萧策,萧策眼中全是对姜绾的欣赏,感慨道:“什么都逃不过绾妹妹的眼睛!若我独揽朝政,定叫你做宰相。” “没兴趣。”姜绾一口回绝了他,若不是形势所迫,她并不想卷入这些朝堂纷争中。 “人的力量真渺小,如今你也要利用陆离了吗?”利用这个词对于姜绾来说恰到好处,她与萧策之间,真情实意里面掺杂最多的便是相互利用。 都是对方的工具。 萧策闻言轻笑:“绾妹妹不也是在利用沈言吗?” 果然,什么也逃不过萧策的眼睛,尤其是关于她和陆离的事。 多年前积攒下的情谊让她们三人彼此更为熟悉对方的习性,这也是二人能站在统一战线的最根本因素。 姜绾没有反驳,直勾勾的盯着萧策的眼睛认真的问道:“你喜欢陆离吗?你爱她吗?” 萧策收起折扇,郑重的对上姜绾的眼睛,认真道:“嗯,我爱她胜过爱我自己。” “嗯。”姜绾没在说什么,她知道这些事并不是萧策的意思。能将陆离带出东陵,这其中必定有陛下的意思。 所以弱水扶桑到底有什么是值得他们如此做的呢? 陆离的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想来这些朝廷秘事,萧策也不会告诉她,继续追问下去也是自讨无趣,姜绾摇摇头,独自离开。 林间溪水缓缓流动,姜绾拿着树枝随意的戳向水底,一阵脚步声渐进,姜绾回头,沈言已经步伐稳健的踏了过来。 “遇到什么事了吗?这般心事重重!” 姜绾摇摇头,叹息一声:“只是忽然发觉人的力量很微小,小到连所爱之人都护不了。” “那你觉得怎样就是护住一个人了?” 姜绾思索一会回道:“远离是非,没有算计。幸福一生。” 沈言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衣摆被划过的流水浸湿:“护一个人未必就是筑起高墙将风雨挡在外面。” “有时候,它往往体现在最微小的细节里。陪她风里雨里,让她知道我永远与你同在,是在她踉跄前行时,为她铺平眼前的路。” 他转头看向姜绾,目光柔和:“阿绾,不要总想着把所爱之人放在没 有风浪之地。真正的守护是相信对方,为对方创造独当一面的能力。” 水中被姜绾掀起的浑浊,慢慢静了下来,只留一片清澈。 “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牺牲你爱的人,才能保护天下百姓,你会怎么选?” 沈言沉默了,天下和爱人,如何抉择,在很久之前便有了答案,可世上难得两全法,注定是要牺牲一方。 姜绾失笑,摆摆手道:“算了,不为难你了。” 姜绾起身,将木棍扔下去,木棍随着水流向下流去。林间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沈言只觉聒噪。 他拉住姜绾的胳膊,反问道:“那,郡主!你会怎么选?” 姜绾勾唇,笑道:“我选我自己,那一方对我的好处最多,我便选谁。” 这是沈言没有想过的答案,他原以为姜绾温婉如玉,菩萨心肠,怎么也会选百姓,舍弃爱人。 见他眼中闪过怔愣,姜绾歪头看着他:“怎么?很失望?觉得我自私自利?” 沈言连忙摇头,神色早已恢复平静:“这样最好,希望郡主一直能保持这种想法!” “下官也会永远站在您这边。” 姜绾看向沈言的眼神发生了些许变化,淡淡一笑,只留沈言一人。 弱水扶桑 是东渡君主最忌讳之地。 据史册记载,若非圣女之脉断绝已久,此地远不该归顺东渡。 然扶桑圣女因何不在降世,无人知晓。 夜已深透,弱水扶桑之地的一处山谷中不见星辰,云层沉沉压着山脊,只余下沉闷。 这里乃是龙栖谷,传说中神最后所眷顾之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静卧在荒草荆棘中。 静谧的夜中,忽的升起一丝火焰,能看到几个佝偻的身影穿梭其间。 为首的神婆穿着繁重的土布粗衣,手中拄着鹿角制成的拐杖,上面的布条早就失了颜色,她眼球煞白,似看不清周围,其余二人小心的搀扶着她。 “问婆,您老为何如此执着来此地占卜?”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不解的问道。 问婆已经记不清这是多少次为后辈解释这个问题了,她缓缓开口:“千百年前的一天,预言降世,我族圣女一脉再无后继之人,故归顺于东渡。自那之后,便诞生了问卜一脉,专为圣女一事。” “从第一任问婆开始,我们的职责便是测算圣女在何地。” “可惜,几千年过去了,这件事杳无音信。很多人都不相信这世间有圣女这一说法了。” 问婆长长的叹了口气。 谷内有一处亭子,依旧立在哪里,亭子中有一石桌,桌上深深浅浅刻画着不同的划痕。 问婆走入亭子,其他二人立在亭子外,她拿着占卜用的器具开始测算。 测算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似是受到什么刺激般。 问婆渐渐发出了呜咽声,其他二人察觉后,立马转身,问婆早已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问婆!” 二人立马跑进去,扶着摔在地上的问婆。 问婆颤抖着手,举起一颗明珠,激动道:“圣女临世,壮我扶桑!” 那颗沉寂千年的明珠,此刻在夜幕中发出灿烂的光芒。 52. 弱水扶桑 入弱水扶桑境内,陆离嗜睡之症愈加严重。 他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除了陆离,姜绾在入城之后便也出现了此等症状。萧策对于这件事有些意外,不禁打趣道:“难道绾妹妹的生母也是扶桑之人吗?” 姜绾坐在绣墩上,听着萧策的调侃,斜睨了他一眼:“我生母?殿下难道还不清楚吗?” 姜绾生母林氏,本是富商之女。商贾出身虽显低微,当年镇国侯姜兆却对她一见倾心,执意迎娶为正妻。 婚后二人情深意笃,本是京城佳话,谁知林氏在诞下姜绾胞妹姜颜后,竟投河自尽,至今成谜。 “本王只知她是商贾之女,其他一概不知。”萧策轻笑,收起手中的折扇,“绾妹妹可知令堂其他往事?” 姜绾一愣,似乎除了商贾之女,富甲一方,她对自己的生母一无所知。 “而且她当年生下姜颜后,便投河自尽。”萧策意味深长的看向姜绾,“镇国侯与她恩爱有加,本来应该幸福此生,何至于轻生。” “那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姜绾目光锐利,手不自觉捏紧杯子。当年之事,并没有交由任何人追查,据身边的老人说边境战事紧张甚至都没告知姜兆。 等他大捷回来,才知林氏之事。 噗嗤 姜绾笑出了声:“怎么?殿下想帮我查吗?” “绾妹妹若是想,本王可以帮你。”萧策很自然的说道。 “什么条件?说吧。”姜绾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萧策思考良久,缓缓吐出一句话:“本王还没想好,想好在告知。” 屋内一时间没了声音,姜绾懒洋洋的打了个哈切,微抬眼眸:“殿下若是无事,便请回吧。” 她此刻困意来袭,早已无心交谈。 萧策一眼明了,点点头,离开了姜绾的房间。 姜绾拖着沉重的身体躺卧在床上,本是温暖的好天气,姜绾却觉屋内阴冷,不自觉的将被子裹紧在身。 “啊——!” 一声尖叫打破了客栈的寂静。 姜绾从混沌中挣扎醒来,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蒙。她勉强侧过头,依稀辨认出床前坐着几道人影。 “阿绾,你醒了!”沈言的声音最先传来。 姜绾微微蹙眉,嗓音有些发涩:“沈言?你们怎么都在我房里?” 她顿了顿,抬手轻按额角,“我看不清你们。” 李序快步上前,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声音里带着惊恐:“姜姑娘,你的眼睛——” “方才被尖叫声惊醒,便成了这样。”姜绾语气倒还算平静,“外面出了什么事?” 李序急声道,“我听见你屋里有异响,敲门无果,便推门进来查看,谁知……” 他话音微颤,似是回忆起什么可怖景象,“屋里实在太吓人了,我一时没忍住才叫出声。” “吓人?”姜绾偏了偏头。 “蜘蛛!满屋都是蜘蛛,丝网密布,简直像……像进了盘丝洞。” 李序说着,不由打了个寒噤。 方才推开门时,所见景象至今令他脊背发凉。 整个房间被层层叠叠的蛛丝缠绕,大大小小的蜘蛛在丝网间蠕动爬行,几乎将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分光亮。 “殿下,殿下,太可怕了。”说着,李序立马黏在萧策身上,萧策不耐烦的将他甩开,顺带抚了抚自己的衣褶。 “那我现在在哪?”姜绾眼神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色彩。 沈言轻言道:“找店家换了一间客房。”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李序起身去开门。 店家带来了一名郎中,店家穿着很具有当地特色的服饰,朝姜绾的方向看去,姜绾察觉到目光,也侧头看去。 在萧策的允许下,郎中进来为姜绾把脉。 良久,郎中起身说:“能在毒蛛屋里活下来,已是不易。我医术有限,烦请诸位去巴喆一族,他们善医术,一定会有办法根治这位姑娘。” 沈言又问道:“她为何会看不清?毒蛛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店家这时开口:“毒蛛屋是我扶桑一种狠毒的秘术,以至阴至柔之人为引,豢养毒蛛,一般只有苗周一族所在之地才会出现,真是难得,我这小店居然出现了。” “她看不清,猜的不错的话应该是中毒了,那毒蛛种类太多,我也不曾知晓。” “如果没猜错,这姑娘便是至阴至柔之人,恐怕有人已经盯上她了,前去巴喆,各位务必多加小心。” “多谢告知。”沈言语气淡淡的。 店家拍了拍脑袋又道:“忘记告诉你们了,巴喆一族所在之地在北面,这里不比其他地方,几位一定要小心。” 萧策点头致谢,店家说完后,便关上门离去。 李序立马凑到萧策身边问:“这店家为何如此说?” 萧策对上李序求知欲满满的眼神,微微蹙眉,便说道:“这弱水扶桑分为三个族群。第一个我们在西济便见过了——善幻术的骨赫一族,然后便是善巫蛊的苗周一族,善医术的巴喆一族。” “若是在千百年前,他们这三族都听命于圣女一脉。只可惜圣女一脉早已凋零,现如今他们受制于朝廷官员的管控。” “早年前,本王听说三族早已出现不合之象,我们要小心为上。” “他们归顺东陵并非自愿,而是被迫。” 凉风吹入房中,带来阵阵香味,姜绾淡淡道:“这味道真好闻。” 然话锋一转,又道:“千百年前,应该还没有东渡。东渡建立也不过几百年。扶桑人应当是哪国强盛依附哪国。” 萧策并没有反驳姜绾所说的,沈言看着眼神不似从前清明的人,眼中不自觉带上怜惜。 “我们早些启程,她的眼睛拖不得。”沈言言语中透露着焦急。 萧策颔首,吩咐李序收拾行李。 等陆离醒后,几人便前往巴喆一族。 姜绾一席白衣,白纱遮盖着双眼,白玉发簪挽住青丝长发,像不染尘世的神明。 沈言小心翼翼的扶着姜绾,柔软的手轻轻的附在沈言的手心里,温热滚烫。 如今的时节已是夏末,气温也不似南洲那般湿热,转而温和起来。 弱水扶桑的百姓穿着这里的特色服饰,安居乐业。 一路上各种杂耍街景延绵不断,但众人却无心欣赏,马车堪堪驶过杂乱的街道,朝着圆顶式的宅邸驶去。 巴喆一族的宅邸以白色为主,门口的小厮见马车驶入,立马上前阻拦。 “什么人!”小厮声音洪亮,表情严肃。 萧策将自己的令牌递了出去,声音带着威严:“本王有事找你家主人。” 小厮自是认得这令牌,行礼后开口:“不知殿下大驾光临,烦请前室等候,我家主人稍后便到。” 萧策领着几人拾级而下。那小厮偷偷抬眼打量了来客几回,便匆匆转身,疾步回去禀报。 一女子掩面遮颜,带领几人往前室。 不远处传来一女子娇俏的声音:“我才不去见他,整日追在府外,不知羞臊。” “我巴雅荼可是要嫁给这天下 顶好的儿郎,他一凡夫俗子岂可配我。” 少女话音清亮,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绿意,微卷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头,发间饰物精巧,更衬得她灵动烂漫。 少女抬眸间,目光恰恰落在沈言身上。那张清冷的容颜猝然撞入眼帘,她原本含嗔带怒的眸子霎时转为惊艳。 眼神停留在沈言身上,她不由赞叹道:“这世间竟有如此标志的人,真是见了鬼了。” 侍女立马对少女行礼:“少主!这位是太子殿下。” 身着黑色锦袍的萧策露出一个缱绻的笑,情意绵绵。 少女回神,立马朝他行礼:“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萧策柔和的摇头:“无碍,免礼吧。” 少女眉宇间丝毫没有畏惧,直言道:“殿下,我尚有些琐事需处理,改日在聚。” 萧策微微颔首。少女离去前,又朝沈言展颜一笑,沈言亦轻轻点头致意。 侍女立马解释道:“殿下见谅,我家少主随性惯了,还请各位进去言谈。” 李序将脑袋凑过去,悄咪咪的对沈言说:“这巴喆少主,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听闻此言,沈言眉头微蹙,小声斥责:“不可胡说,既有辱斯文,亦损姑娘家清誉。” 李序看着一脸清冷的沈言,默默闭上了嘴。 陆离扶着姜绾跟在几人身后走了进去,他们并未等太久,巴喆族长很快就来了。 一进去,他便对着萧策行礼:“巴喆族长巴玛叩见太子殿下。” “平身吧。”萧策淡淡道。 巴玛豪放的坐在凳子上,严肃的问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萧策扇子微抬,指向姜绾:“本王的义妹在客栈遭毒蛛所袭,醒来后双目便不能视物。久闻巴喆一族医术精深,还请族长施以援手。至于条件……但凭开口,只要本王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巴玛朝着姜绾的方向看去,眼神顿变,随即恢复平静。 他抱拳看向萧策:“殿下,救人一事,在下需与族中诸位长老商议后方能定夺。” 李序立马就急了:“不是吧老头?救个人还得先算一卦?等你们算完,人都能入土为安了!” 萧策一扇子打到李序头上,李序疼的龇牙咧嘴,但依旧小声嘟囔。 巴玛见状,只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不见波澜,缓缓道:“我巴喆规矩向来如此,若是不愿,请便。” “别别别,晚辈一时冲动,还请族长见谅。”李序立马示弱。 巴玛目光再次落回姜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这女娃所中之毒,名曰‘缠丝引’。此毒阴诡,非我巴喆族秘传之法不能解,而这解法,需动用族中圣物‘天心草’。” 萧策收起折扇,眸光微动:“族长之意是?” “天心草十年一株,仅生于我族禁地‘百瘴崖’,且有灵兽守护,采摘极为凶险。更紧要的是,此草需在摘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入药,且制药过程需三位长老同时以秘术加持,消耗甚大。” 李序忍不住又要开口,被萧策一个眼神制止。 萧策站起身,朝巴玛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巴玛族长,本王知晓此事为难。但姜绾于本王,如同亲妹。只要贵族肯施以援手,无论金银玉帛、官爵封赏,抑或是我萧策的一个承诺,只要不违道义国法,本王皆可应允。”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连一旁的沈言都不由抬眼看了看他。 萧策不仅仅是为了姜绾,更是因为天机司的另一则预言。 那个只有皇帝和他才知道的预言。 53. 弱水扶桑 巴玛思虑片刻,点点头道:“殿下言重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能。但我族圣物乃是我族之本,动用它,需要有一个足以服众的理由。” 李序在一旁翻着白眼,嘟嘟囔囔着:“说的真好听,救死扶伤。。。” 沈言直言道:“什么理由?” “三日后,我族百草祭祀,将设有辨珍台。届时,我族会取出三样稀世珍宝,其中便含有我族圣物——天心草。” “若是能将这三珍辨识其名,其性,其用,便是与我族有缘。我族会尽全力满足有缘人的所求之事。” 巴玛又继续道:“殿下与诸位若是愿意参与,并辨出这三珍,那救治这位姑娘便顺理成章了。” 萧策干脆的应下:“好!那便依族长所言,三日后,辨珍台上,本王与诸位同伴,必当竭力一试。” “殿下爽快!”巴玛捋了捋胡子,“既如此,这几日便好生歇息,我会命人送上缓解眼疾的药物,虽不能治本,但是可保这位姑娘暂时无碍。” 随后,他唤来方才的小厮:“阿木,带贵宾去后院歇息。” 众人随着阿木离开,穿过蜿蜒的回廊,两侧竹影婆娑,清风吹来淡淡的草药味。 姜绾被陆离扶着,沈言凑近轻声问道:“可有不适之处?” 姜绾轻轻摇头,眼前依旧是一片昏暗,她唇角扬起一抹笑:“并未,只是又劳烦殿下了。” 萧策走在最前头,闻言回首,含笑的脸上,眉头微蹙:“不劳烦,绾妹妹,以后还回来便可。” “哎呀!毕竟本王不做亏本买卖。” 说话间,阿木已经带他们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白色的建筑不失华丽,檐角挂着羽毛掺杂的风铃,颜色淡淡的。 院子里有一方小池塘,几尾小鱼游荡在里面。 “诸位贵客,请在此歇息,一日三餐及所需物品,会有专人来安排,若寻族长及少主,吩咐院外值守之人即可。”阿木恭敬道,“若无他事,小人先告退了。” 众人各自安顿,萧策和沈言立在院中小亭中,远处天际泛蓝。 “沈言,”萧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你对辨珍台可有想法?” 沈言望着天际舒卷的流云,沉默片刻,摇摇头。 史书里面只是粗略带过弱水扶桑。 只言圣女一脉凋零,索性明珠临世。东渡国灭后,他们的圣女带领他们建立了新的国度。 萧策嘴角挂着笑:“他们三族虽然归顺东渡,但底蕴深不可测。其所藏之‘珍’,恐怕不止是药材。古籍轶闻、奇物异宝,皆有可能。” 他的折扇轻敲掌心:“这三日,我们须分头准备。” 沈言默不作声的点头。萧策看向沈言,眼中带着信任与托付,“恐怕要多多倚仗你的学识了。还有,那位少主若来‘请教’,也劳烦你周旋一二。” “为了姜绾。”萧策补充道。 沈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微微颔首:“好。” 竹影摇曳,风铃轻响。 姜绾独自坐在床上,思绪纷飞间,茶盏落桌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她耳中。 “谁?” “吵到你了吗?”沈言柔和的声音传来,有些内疚,“本来想放下茶盏便走的。” 姜绾轻笑:“没有,自从眼睛看不清,其他感官就变得更敏锐了。” “原先的话,这么轻的声音是听不到的。” “是吗?” 沈言言语淡淡的,波澜不惊。 姜绾听出他话中那一瞬间的停顿,不知怎的,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温热。 她循声抬眼,想“看”清他的方向。 眼前仍是昏朦一片,但她能感觉到一道高大的身影笼罩着自己。 随后,一只手落下来,轻轻将一缕滑落的碎发别在了她耳后。 指尖微凉,触到耳廓的瞬间,姜绾下意识放缓了呼吸。 发丝扫过的地方,痒痒的。 “头发乱了。”沈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姜绾微微颔首,开口道:“辨诊台的事,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你放心,有殿下在,还有陆离,有我们大家。你只管安心。” 姜绾没有言语,只默默点头。 辨珍台的事自然是由沈言,萧策和李序去办。 给姜绾换药上药的事便交由陆离来做。 隔日 陆离刚为姜绾换完药出来,迎面便在小亭子撞见巴喆少主,巴雅荼。 巴雅荼也是一眼就瞧见了陆离,她还是如此的鲜活明艳,倒是衬得陆离素净了一些。 陆离也本不爱张扬,古灵精怪才是她一向的特点。 巴雅荼向她颔首:“你是殿下身边的人,过来坐。” 陆离微微一笑,没有拒绝巴雅荼的好意,坐在了她的对面。身旁的侍女忙为她倒了一盏茶,陆离接过,抿了一口。 茶水浸润了她的唇瓣,亮莹莹的,在阳光底下泛着光泽。 “我听沈言说,你不能说话?”巴雅荼眼神诚恳,她又挥了挥手,身旁的人立马将纸笔放在陆离面前。 陆离顿了顿,挽起袖口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 “天生便如此吗?”巴雅荼又问道。 陆离轻轻颔首,眼里并没有对自己不能言语的失落,悲伤。 巴雅荼有些意外陆离的反应,接着道:“我能看看你的嗓子吗?” 陆离有些怔愣,后又想到,她是巴喆少主,巴喆一族本就善医,看一眼也无妨。 她抿了一口茶水,点点头。 巴雅荼瞬间眉开眼笑,她接过侍从递来的工具,陆离配合着她开始检查她的嗓子。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巴雅荼放下工具,眉头微皱,有些疑惑:“奇怪,明明是完好的,怎么会发不出声音呢?” 陆离看着她微皱的脸,在纸上写道:“自幼时,便无法言语。” 巴雅荼看着她的字,露出明亮的笑容:“我知道了。既如此,那我便不留你了,你也去休息吧。” 陆离站起身,对着巴雅荼淡淡一笑,匆匆离去。 一旁的侍女开口:“少主,这位姑娘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巴雅荼背着手,看向四周的景色,语气稍稍有些凝重:“发声部位都是完好无损的,她并非先天不能发声。而且,我在她的脑后摸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侍女紧张的问道。 “不告诉你。”巴雅荼朝着侍女俏皮的笑了笑。 原本紧张的侍女,一下子泄了气,有些无奈道:“少主,你又不告诉我。” 巴雅荼没说什么,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她现在要去验证自己的想法,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陆离是不是她要等的人。 晚间时辰,几 人陆续回到了院子,一天下来,搜寻无果,白白浪费了很多时间。 这时,巴雅荼提着竹篮,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大大方方的走进院子,原本累趴下的李序,一见到她,立马看向沈言,坐起了身。 她将竹篮往石桌一放,拎出一只青瓷茶壶,又端出几盘糕点,动作利落,毫不扭捏。 “这是府内刚到的新茶,你们尝尝。姜绾和陆离那边,我已差人送了过去。”她边说边斟茶,送到沈言面前时,她眼眸微抬。“沈公子,尝尝?” 沈言垂眸,结果茶盏:“多谢少主。” 声音一如既往的淡。 巴雅荼并不在意她的疏离,自顾自在石凳上坐下,歪头打量着他:“沈公子是哪里人?家中可有妻室?可行过鱼水之欢?” 一连三问,直白的惊人。 尤其是最后一句,沈言耳根不知何时微微泛红,他端着茶盏的手毫无波动,语气清冷:“东渡人士,无妻室,未行欢。” 萧策坐在一旁,展开的折扇半掩住他的脸,眼中的笑几乎要溢出来,李序喝着茶,眼神飘忽不定,却时不时落在沈言脸上。 “尚无妻室,”她摆着手指头,笑容更加灿烂,“那正好,我也尚未婚配。” “咳,”萧策适时开口,“辨珍台一事,你可否能细说一二?” 巴雅荼这才收回视线,神情坦荡:“这辨珍台不过是我族长老搜集的一些奇珍异物,若是能将那三件都答出来,便算过关。” “三件,都是何物?”沈言问。 巴雅荼狡黠一笑:“我可不能说,作弊,可就失去资格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往年来的那些人大多数折在第二件上。第一件是药材,第三件是古籍或者器物,而这第二件,是一种活物,每年都不一样。” “活物?”萧策挑眉。 “对,去年是月光蝶,通体银白,只在月圆之夜振翅。这些活物,基本没有人见过,旁人又怎会知晓它们的习性。” 李序凑过来,插嘴:“那今年是什么?” 巴雅荼两手一摊,笑道:“我可不知道,只有辨珍台当日,长老们才会带出禁地。” 沈言和萧策对视一眼。 巴雅荼却摆摆手,起身道:“别紧张,我瞧着殿下和这位沈公子并非俗人,你们一定有办法。” 她拍了拍裙摆,冲沈言嫣然一笑:“沈公子,明日有集市,很是热闹,你若得闲,我带你逛逛。” 沈言刚想婉拒,萧策立马替他应下:“甚好,沈卿初来乍到,正该四处走走,有你引路,再好不过。” 巴雅荼很喜欢萧策说的,谦卑道:“殿下言重了。” 待人走远,李序立马靠上前:“沈大人,你这桃花运挺好啊。” 沈言面无表情的放下茶盏:“殿下何必替下官应下。” 萧策折扇轻摇,笑得温文尔雅:“沈卿,人家一片盛情,拒不得,况且,你这样做可是为了绾妹妹,孰轻孰重,你分得清吧?” 沈言沉默片刻:“殿下说的是。” 萧策有些意外,最近他感觉沈言不怎么和他对着干了。 回到院子的巴雅荼心情似乎非常好,她的侍女问道:“少主,您真的喜欢那位沈公子吗?” 巴雅荼微微勾唇:“就他?还配不上我的喜欢。” “只是一个稍微有点姿色的玩物罢了。” 54. 弱水扶桑 翌日清晨 巴雅荼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今日的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裙,头发微卷,鲜活亮丽。 “沈公子,这里!”她扬声唤道。 沈言一席青衫,晨间的光落在他清隽的眉宇间,恍若谪仙。 巴雅荼笑弯了眼:“走吧。” 两人并肩离去。 李序探出半个脑袋,冲萧策挤眉弄眼:“殿下,咱们不跟着?” 萧策微微挑眉:“跟着作甚?难不成害怕他丢了?人家逛集市,咱们也逛。” 集市在一片开阔的土地上。竹棚连绵,人声鼎沸。很多人背着竹篓进行买卖。 巴雅荼侧身为沈言介绍道,什么石斛,什么重楼,还有天麻。沈言都一一记下,偶尔询问一下药性。 行至一偏僻的角落,沈言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冷清简陋的小摊,和周围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人,面前摆着几个竹篓。 竹篓里面都是奇形怪状的蛇虫,最边上的篓子里还有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盘成一团,吐着信子。 巴雅荼皱眉:“阿公,你这蛇卖相不佳,怕是没人要。” 那老人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人,目光定格在沈言身上,沙哑的声音响起:“后生,你认得这蛇?” 沈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与那小蛇对视。 阳光下,小蛇鳞片泛着莹润的光泽,眼珠金黄,瞳孔竖着一条细线。 他轻声道:“玉骨蛇的幼崽。” 老人浑浊的眼睛骤然亮起光。 巴雅荼凑近:“玉骨蛇不是通体透明如白玉吗?这明明是绿色的。” “成年的玉骨蛇,骨骼透明如玉,故得起名。但幼年期的玉骨蛇,通体碧绿,用于隐匿在草木间。三年蜕一次皮,才会逐渐转为透明。” 老人盯着沈言,半响,忽然哈哈大笑,那苍老的声音异常洪亮,惊得旁边的摊贩纷纷侧目。 笑罢,老人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背渐渐挺直,浑浊的眼神变得精明锐利。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露出截然不同的一张脸。 深邃的眼眸,花白的胡子,眉宇间透露着威严。 巴雅荼故作惊讶道:“大长老?” 老人乃是巴喆族大长老,巴岩。 巴岩负手而立,打量着沈言,眼中满是欣赏:“好眼力,这蛇,老夫养了三年,你这后生倒是头一个认出我这蛇的人。” 沈言微微一愣,拱手行礼:“晚辈沈言,见过大长老。” 巴岩摆摆手,从怀中摸出一块木质令牌,塞进沈言手中:“拿着,辨珍台上,若有难处,可凭此牌请老夫出手相助一次。” 巴雅荼急忙道:“大长老,这令牌您可从不外传。” 巴岩瞪了她一眼:“小丫头懂什么,人家凭本事赢的,老夫乐意。” 他又看向沈言:“后生,辨诊台,老夫等你过关。” 说罢,他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沈言垂眸看着手中的令牌,木质温润,刻着一个古朴的“岩”字。 巴雅荼凑过来,眼中闪着星星:“沈公子真厉害,大长老在我们族里,那可是出了名的严厉,从不夸人。” “能让他主动给令牌,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 沈言将令牌收入袖中,神色依旧淡淡的:“侥幸罢了。” “这可不是侥幸,是你有真本事。”巴雅荼看着他的眼神愈发亮晶晶。 远处的茶棚里,萧策悠然自得的品着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唇角微扬,摇着折扇,对身旁的李序道:“瞧见没?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 李序咬着一块米糕,含糊不清道:“殿下,您这是在夸沈大人,还是在笑话他?” 萧策笑而不语,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多了几分欣慰。 辨珍台一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回到府中,巴雅荼便先离开了。沈言匆匆回到院子,去找姜绾。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姜绾坐在院子里,膝上盖着一条毯子,陆离陪在一旁,桃花酥躺在二人脚边,呼呼大睡。 听到动静,姜绾微微侧头,唇角弯了起来:“沈言?” “嗯。”沈言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沈大人听起来好像很不开心?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姜绾温声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没有,今天和巴喆的少主去了集市,拿到了大长老的令牌。辨珍台的事也有一些眉目了。”沈言解释道。 姜绾轻笑:“沈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 “郡主谬赞了。”沈言柔和道。 这时,巴雅荼身边的侍女匆匆赶来,恭敬道:“我家少主,想请陆离姑娘过去一趟。” 不由陆离拒绝,侍女已经做出请的手势。 姜绾温声道:“是有什么事吗?” 侍女开口:“姑娘公子放心,就是寻常玩乐。” 陆离拍了拍姜绾的手,示意她安心,起身抱起熟睡的桃花酥便跟着那侍女离开。 “外面风大,我送你进去吧。”沈言出言。 “好。”姜绾答应着,沈言立马上前扶着她,姜绾微凉的指尖感受到沈言手上的温热。 很是暖和。 沈言也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便顺势握住她的手,姜绾唇角弯了弯,没有松开。 他的手很暖和,掌心干燥温热。姜绾任由他牵着,慢慢往屋里走。 陆离抱着桃花酥,跟着那侍女穿过几个回廊,越走越偏。怀里的桃花酥醒了,瞪着自己圆滚滚的眼睛张望。 陆离停下脚步,扯了扯那侍女的衣服。那侍女转身,又看了看四周,连忙道:“姑娘安心,少主喜静,宴客的地方自然幽静。” 不过片刻,便来到了巴雅荼所住的地方。 巴雅荼正坐在屋内的看着医书。见陆离来了,立马吩咐人为她倒了一杯茶。顺便准备了笔墨。 她看到陆离怀里的土拨鼠,打趣道:“还带了一个小不点。” 陆离颔首,在纸上写道:“打扰了。” 巴雅荼好奇的问道:“你父母都是东渡人吗?” 陆离肯定的点头。 “那他们可曾来过弱水扶桑?”巴雅荼眨巴着眼睛,好奇的看着陆离。 陆离提笔写道:“不知。” 巴雅荼若有所思的点头,她起身在一面摆满古籍的架子上翻来翻去,很多东西都被她扔在了地上。 陆离看着忙碌的巴雅荼,眨巴眨巴眼睛,桃花酥窝在她腿上,时不时嗅着,对这里充满了好奇。 不一会儿,巴雅荼将一个木质的锦盒放在桌子上。 “明日,便是辨珍台了,你们可准备好了?”巴雅荼语调高昂,甚是兴奋。 陆 离颔首。 巴雅荼兴高采烈地坐下,将方才取出的锦盒递给陆离:“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辩珍台结束后,再打开吧。” “算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 陆离眼中浮现困惑,不明白巴雅荼为何要送自己礼物。 但她依旧颔首。 正所谓,送了,哪有不拿的道理。 一瞬间,陆离的眼睛亮晶晶的,心安理得的收下了巴雅荼送的锦盒。 她忽然提笔,在纸上写道:少主喜欢沈公子吗? 巴雅荼眼神微眯,一眨不眨的盯着哪行娟秀的小字,随后开口:“我巴雅荼自是喜欢像沈言这般俊逸的好儿郎。可惜他配不上我。” 陆离又道:为何? “如果没猜错,他心仪的姑娘是哪位有眼疾的姜姑娘吧!” “我巴雅荼天生尊贵,绝不为了男人,践踏自己的尊严。” “况且,两女争一男?他也配?” 陆离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对巴雅荼充满了崇拜,眼中似闪烁着耀眼的星光。 巴雅荼见陆离一脸崇拜的看着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你也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只有自己,如果一个男人阻挠你的成功之路,那你只有一条路可选......” 陆离仔细听着,顺带点点头,眼中满是求知的欲望。 巴雅荼笑嘻嘻道:“踹了他,换一个人。” 陆离郑重的点点头。她思索一下,若是殿下阻挠她走向成功,她就踹了他! 见陆离听进去了,巴雅荼笑了笑。 巴雅荼看向门外,天空中的云不知何时聚集到了一起,一整片,黑压压的。 强风呼啸而过,有一些灌进了屋子里,卷起的尘埃一时间让人迷了眼。 “要下雨了。”巴雅荼撑着脑袋,声音轻轻的。 “来人,送陆姑娘回去。”巴雅荼招呼侍女过来,将人送回院子。 巴雅荼看向陆离:“陆姑娘,要下雨了,回去后早些歇息,我期待你们明日在辩珍台大放光彩。” 陆离点点头,一手拿着锦盒,一手拖着桃花酥离去。 陆离回去时,便见萧策在廊下来回踱步,抬眼看到陆离的瞬间,眼中露出失而复得的笑意。 急切地声音从远处传来:“我的祖宗啊,你跑去哪里了?可让我好找!” 陆离傲娇的撇了撇头,迈过萧策,朝屋子走去。 见陆离如此态度,萧策立马收起紧张的情绪。 送她回来的侍女对着萧策行礼,便离开了。萧策并没有多问,只是打量着她的背影。 像个男人。 他缓步跟在陆离身后,总觉得那个背影好似在哪里见过。 陆离走进屋,发现一行人都在里头,正襟危坐。 听闻声音,姜绾立马问道:“可是阿离回来了?” 陆离立马走过去,拖着姜绾的手,姜绾感受到温度,稍稍安心:“回来就好!巴喆少主没有为难你吧?” “量她也不敢有这个胆子。”萧策肯定道。 陆离摇摇头,比划着:没有为难,她人甚好。 萧策眼眸微眯,难得透露出几分威严:“她找你,你就得去吗?你现在还觉得她人好?” “刚入扶桑之地时,便告诉你,这里很危险。” 陆离怒目圆睁,毫不畏惧的瞪着萧策。 随后一句话也未说,撇下众人,回到自己的房间。 55. 弱水扶桑 姜绾手中一空,听得那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由轻叹一声。 “殿下不该责怪陆离的。”姜绾出言提醒。 萧策冷冷的看向姜绾:“哦?那绾妹妹觉得本王应该如何?” 姜绾没有言语,萧策如今在气头上,自己还是不要火上浇油为好。 “明日便是辩珍台了,我们早日歇息吧。”沈言淡淡的看向萧策,有些嗔怪。 回到房间的陆离气鼓鼓的坐在了绣墩上,怀里的桃花酥跳出了她的怀抱,趴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陆离小脸憋的通红,显然气的不轻。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随即而来的是萧策温和的声音:“阿离,方才是我不对,你莫要在同本王置气了。” 陆离盯着门外面那道修长的身影,手不自觉的捏紧。 桃花酥跳下桌子,爬到门口,用它圆溜溜的眼,瞅了一眼陆离,随即将门扒出条缝,偷偷望向外面的萧策。 萧策见门松动,低头看向它,轻轻一笑:“还是你有眼力见。” 他不急不缓的推开门,从地上一把托起桃花酥,跨步向里走去。陆离眼皮都不抬一下,自顾自的摆弄着桌子上的茶盏。 “阿离,明日你便陪着姜绾,我们三个去参加这辨珍台。”萧策放软了声音,耐心说道。 陆离依旧不理他,萧策叹了一口气:“好阿离,你理理我,可好?” “你真的忍心不同我说一句话吗?” “欸,看来东陵城的那间铺子,阿离是不愿要了!” 萧策看向陆离,眼神缱绻,脸上却是一份痛心疾首的样子。 陆离恶狠狠地瞪着他,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分外可怜。 在萧策的威逼利诱下,陆离终于理他了。不过因此,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一间铺子。 侍女回到巴雅荼的院子,恭敬的回道:“少主猜的不错,太子殿下,心系陆离姑娘。” 门外阴雨绵绵,冲刷着白色的院墙,留下斑驳湿润。 巴雅荼修剪花枝的手一顿,她将银剪轻轻放下,一朵花掉在了桌子上,她捡起来,放在手中摩挲着,随后笑道:“可惜了,这朵花,终究是不属于这里。” 经过一夜阴雨的冲刷,第二日,天气格外的清朗,空气中泛着药草的味道,微微有些苦涩。 巴喆一族所在的议事场上已是人声鼎沸。 辩珍台搭建在此地最高处的一方青石坪上,三面环山。 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尽,将整座青石坪笼罩其间,如梦如幻。 巴玛立在台上,身后站着族中的六位长老,皆是身着青灰麻衣,神色肃穆。 沈言在六人中寻得了大长老巴岩的身影,巴岩也同样看向了他,对着他轻轻颔首。 台下四周已经围满人,这些人来自各方,并非只有弱水扶桑之人。 “来了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萧策一行人拾阶而上,走在最前的是萧策,今日他换了一身玄色劲装,步履沉稳,眉宇间透露着上位者的从容。 沈言走在其后,他依旧那副清冷的模样,眼神无波无澜。 李序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辨珍,这玩意儿我又不懂,跟来干嘛,凑数吗?” 走在他旁边的阿木,笑着低声道:“李公子别担心,辨珍不一定全靠见识,有时也看机缘。” “机缘?”李序撇嘴,“我从小到大抽签就没中过。” 李序之所以每次抽签都抽不中,那自然少不了自己父亲从中作梗。可怜的他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三人行至台上,与巴玛见礼。巴玛微微颔首,目光在几人面上掠过。 阿木将几人带到他们的座位旁,便退了下去。 “时辰已到。”巴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底下骚动的人群立马安静下来。 “今日辩珍之礼,规矩有三:其一,三珍依次取出,需辨其名,其性,其用;其二,每人仅有一次开口机会,不可反悔,不可更改;其三,若无人能辨全三珍,则三珍收回,所求之事作罢。” 沈言眉头微皱,每个人仅有一次开口机会!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有人能一次将三样珍宝全部辨明,不能试错,不能商量。 萧策也察觉到了这条规矩的严苛,侧头看了沈言一眼。沈言微微点头,示意无妨。 席上备好的清茶与果点,除了李序无人有心思去动。 沈言扫过此次来参加辩珍台的其他人,每个人都神情严肃,只有巴雅荼,坐在哪里,很是随意。 他没想到她居然也来参加辩珍台。 巴雅荼见沈言看过来,开心的朝着他招了招手,沈言颔首,将目光移去。 巴玛转身,面向东方,双手缓缓抬起。此刻朝阳恰好越过山巅,第一缕金光破开晨雾,照在了青石坪的正中央。 “巴喆先祖在上,今日开启辨珍之礼,请先祖鉴之。” 他话音落下,六位长者齐齐低首,口中念念有词,音量越来越高,回荡在山间。 片刻后,巴玛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第一方玉台上。 “取第一珍——” 一名年轻族人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恭恭敬敬放在玉台之上。 巴玛亲手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不过三寸来长的枯枝,通体乌黑,状如烧焦的炭木,毫无出奇之处。阳光照在上面,连一丝光泽也无。 台下有族人低声议论,显然也有人不识此物。 巴玛将此物置于玉台正中,退后一步,道:“请辨第一珍。” 场中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沈言的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一动不动。片刻后,沈言开口:“此物名为墨骨藤。” 巴玛神色不变,有了沈言打头阵,其余人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沈言继续道:“其性,喜阴寒,畏阳燥,生于深山地穴之中,百年方得一尺。其藤初生时青翠如玉,一旦成熟,便自内而外炭化,最终凝成此状。世人多以枯木视之,实则其内里另有玄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截枯枝上,语气平静:“其用,可解百毒,尤其对蛇虫之毒有奇效。用法也极简单——以无根之水浸泡三日,取其浸液内服,或以之敷于伤处。但有一忌:墨骨藤遇铁则腐,遇铜则枯,取用时需以竹刀或玉刀切割。” 巴玛等其余人依次辨珍结束,这才开口:“第一珍,沈言胜。” “墨骨藤,就生长在这片山中,随处可见。但在此前,这是我巴喆祖先从很远的地方所寻得,使它生在我巴喆一族之地。” 众人惊叹,原来此物随处可见,巴喆族人先前以为此物只是普通的炭木,没想到居然有此妙用。 萧策捏紧的手稍稍松了片刻,内心的底气多了几分。 第一珍后,中场休息时刻,有人上前和沈言搭话。 来人穿着华贵不凡的衣服,客气的朝他笑了笑:“小兄弟,下一珍,可有如此把握。” 他说的话带这些试探与猜忌,沈言沉默着摇头,那人似是稍稍安心,又接着说道:“我乃苗周一族管事之人,敢问小兄弟是何许人也?” “东陵——将作少匠。”沈言淡淡的说道。 这次萧策特意嘱咐过,不必隐瞒身份,沈言索性也就说出来了。 他们这边的动静早早引得众人侧目,在听到是官府之人时,众人纷纷讶异,窃窃私语着:“官府的人怎么也来了?” “对啊,奇了怪了。” “还有他们得不到的东西吗?” “看来这辩珍台胜负早已见分晓。” 众说纷纭间,巴玛立马开口:“我族辩珍台向来不受任何人限制,也只为胜者达成所求之事。对此,天地可鉴!” 底下窃窃私语的人安静了下来,第二场很快便要开始了,那人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萧策悄声说道:“那人一直盯着你,苗周一族,小心为好。” 沈言不禁眉头微皱。 “取第二珍——” 这次,端上来的是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清水里赫然躺着三颗色泽温润的珠子。 “此乃并蒂莲的三颗莲子,三珠乃同根所生,恭请诸位辨之一二。” 巴玛的话音落下,沈言眼眸微眯,朝着巴雅荼看了一眼。本这第二珍应是最难的活物,如今却变成这并蒂莲莲子。 众人将目光死死放在三颗莲子上,沈言静下心来,也看向那并蒂莲莲子。 三色莲子一赤一青一金。赤者如火,青者如翠,金者如日。它们静静卧在水中,阳光照在碗沿,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正当沈言抬手之际,有人抢了先。 “其性,火莲性极热,可驱寒毒;冰莲性极寒,可清热毒;金线莲性平,可调和阴阳,解奇毒。其用,若单独服用,各有奇效,但药性太猛,常人难以承受。若三颗同服,则药性中和,甚至能续命七日——但七日之后,若无法根治,便是神仙难救。” 沈言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比李序还要稚嫩几分的少年郎,穿着粗布麻衣,皮肤有些黝黑,缠在手上的布条,隐隐约约渗出血迹。 巴玛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然而沈言依旧皱眉沉默,萧策看着其他人陆陆续续的答完,眉头越皱越深。 待到最后一人答完后,巴玛看着萧策的方向高声问道:“还有人要答吗?” 台上鸦雀无声,片刻后,巴玛高声道:“第二珍......” “等一下。”一直沉默的沈言开口。 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沈言从容说道:“此三者,并非并蒂莲莲子。” 56. 弱水扶桑 巴玛眼睛微眯,审视着沈言:“你说什么?” 沈言冷静的说道:“它非并蒂莲所出。” “天下并蒂莲,花开并蒂,莲蓬共生,其莲子或同色,或相近,绝无可能一莲生出三色截然不同的莲子。若我未看错,这三颗莲子,实则出自三种不同的莲花。” “赤者为火莲,生于温泉热泉之中;青者为冰莲,生于寒潭冰窟之内;金者为金线莲,并非真正的莲,而是一种寄生在莲根上的菌类,百年方得一遇。” “此三者本不能同根而生,但若是有人用特殊的手法将其嫁接,在进行培育,才有可能出现一株三花的现象。若是培育手法不当,此三花绝无半分成活的几率。” 几位一直沉默的长老非常认可他的话,一脸欣赏的看着他。 巴玛思虑后,说道:“第二珍,沈言,卫昭胜。” “还能这样?”沈言脱口而出。 旁边的人立马凑上前说道:“你是第一次参加吧,有些规则是根据现场情况来决定的,规矩是死的人不是。” “你和那位小少年不分伯仲,所以并列很合适。” 沈言颔首,立马问道:“那可有最终二人获胜的可能?” 那人摸着胡子思索道:“这倒是没有,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沈言不在多问。 巴玛随后将那只碗小心翼翼的捧起,放在一边,沉声介绍道:“此乃整个弱水扶桑的先祖所培育,只是可惜她早已离去。” “取第三珍——” 这一次,放在台上的是一个粗陶碗,盆里面栽种着一颗不起眼的小草。 那草不过三寸高,叶片细长,呈灰绿色状,边缘微微卷曲,顶端开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花。 平平无奇,和山野间的野草无异。 巴玛把陶盆放在玉台上,退后一步,语气也格外郑重:“此物为我巴喆一族圣物——天心草,请诸位辨之。” 沈言瞳孔猛地一缩,大脑飞速转动,他没想到,这其中一项居然是天心草。 萧策看向沈言,他二人四目相对,显然,他也没料到,最后一珍会是天心草。 风吹起来了,吹得沈言心烦气躁。 天心草本就是巴喆圣物,其用,其性大有人知晓,而他们不过初到巴喆,这三日也忽于对天心草进行调查。 沈言不禁怀疑,巴玛可是故意不救姜绾。但又一想姜绾似乎和他并无恩怨。 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巴雅荼欺骗于他们,巴玛又再次为他们下套,似乎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他们得到天心草。 这到底是为何! 萧策眉头微皱,似是不悦,沈言摩挲着手中的令牌,将目光看向长老席的巴岩。 巴岩歪着脑袋,左手搭在右手上,睡得安祥。 似乎周围的一切早已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言捏紧手心,最终站起来,扬声道:“我听说有长老令牌,那便可在辨珍台上,帮衬一二,不知是否为真?”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巴玛微微一怔,没有反驳:“确实如此。此乃我族古例,长老令牌可请一位长老登台。” 沈言摊开手掌,手心里赫然是那枚令牌“这是大长老——巴岩的令牌,晚辈恳请大长老登台,助我一辨。” 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一瞬。 巴玛显然是没料到,沈言居然有巴岩的令牌,抬手向长老席示意:“既如此,便请大长老......” 话音未落,席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最左侧的巴岩毫无征兆地歪倒下去,直直栽在地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二长老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慌乱,立马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一瞬间,他僵在了原地,抬头对上众人的眼神。 “大长老怎么了?”巴玛声音有些紧绷,疾步过去。 二长老脸上染上不可置信,嘴唇嗫嚅了一下,艰难地说道:“没......没气了。” 顿时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惊呼,有人急忙上前查看,片刻后,抬起头,面如死灰的摇头。 一瞬间,辨珍台乱作一团。 席间忽有人探手欲夺那三件珍宝,场面顿时失控。众人如潮水般涌上,争抢撕扯。 有人甚至还未触及宝物,便已血溅当场,成了亡魂。 沈言几人静坐原地,冷眼旁观这场自相残杀的闹剧。他目光扫过席间,除了巴雅荼,便只有方才那位向他示好的宾客仍安然坐着。 其余众人,几乎皆已卷入这场疯狂的争夺。 李序起身,神色戒备,萧策却以眼神示意他坐下。 台上,巴玛俯视着下方混乱的景象,目光逐渐阴沉。 沈言余光忽然瞥见,方才那位少年竟也在混乱的人群之中。 眼看一柄刀就要朝他劈落,沈言心下一横,起身快步上前将他拽出:“不要命了?” 少年怔了怔,尚未回神,已被沈言一把拉回席间按坐而下。 不久,官府官兵疾步赶来,迅速控制住局面。 萧策以折扇半掩面容,似是不想被认出。闹事者皆被押往大牢,听候发落。 少年这时方才恍然回神,低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沈言只摇了摇头,未再理会他。 在官兵控制这里后,沈言注意到巴雅荼怔愣片刻,随后踉跄的跑到长老席,推开众人,蹲下身。她的手指颤抖着停在老人的鼻端,良久,才收回。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离开辨珍台,身影单薄无力。 巴玛沉默良久,才开口:“辨珍台,延期。” 族人抬着巴岩,跟在巴玛身后离开了这里。 人群渐渐散去,原本热闹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和窃窃私语。 李序凑上来,小声说道:“这也太巧了吧!你刚拿出令牌,那老头就......” “而且这,为了争夺这三珍,居然打起来了。” 沈言不说话,将令牌收起来。 天心草,暂时无果了。 没了天心草,姜绾的眼疾便无法治愈。众人皆知这一点。 沈言开口道:“我们先回去吧。” 几人一言不发,回到了府内。那少年也跟在 他们身后。 这一路上,百姓口中所传皆是刚刚辨珍台上,巴岩暴毙一事。 院子里,姜绾听着路过的家仆窃窃私语,心中早已了然。 她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但很快脸上又升起笑意。 “你们回来了?” 几人还未走至门前,却闻一悦耳温柔之声。 “嗯,我们回来了。”沈言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中带了些愧疚。 小少年刹那间只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他只看见抹素白的身影,透过眼纱似是能觉察她的眼神,唇角的温柔,那种不染世俗的清冷,让他心头小鹿乱撞。 “好漂亮。”夸赞之语脱口而出,沈言侧目看去,似是自己的宝物被觊觎了般,隐隐有些不悦。 姜绾听着这稚嫩陌生的声音,发问:“小孩子?你们从哪带来的?” 沈言正欲开口,那小少年却抢先一步,作揖行礼,动作虽有些生疏,却透着几分认真:“小生乃西陵人士,已到舞勺之年,为救兄长特来此求药。” 话说到一半,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一笑,“嘿嘿,其实也不小了。” 沈言此时看向小少年的眼神愈发不悦,萧策似是注意到了这一点,微妙的瞅了一眼兴致勃勃的少年郎。 “那你叫什么名字?”姜绾继续问道。 “卫昭,我兄长叫卫九霄。” 听闻小少年兄长的名字后,沈言有些错愕的看向了他。萧策见状挑眉问道:“怎么?你认识?” “不认识。”沈言脸上的表情很快恢复,只是摇摇头。 但是他知道这两个名字。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将军,当年卫家因故获罪,被西陵国女皇遣往边疆驻守。自他们镇守边关以来,敌军闻风丧胆,多年来防线上几乎从未有过闪失。 他们二人也因智勇双全,被后人称做西陵双壁。 只是没想到,少年时期的卫昭是如此艰难的处境。 少年将军,器宇轩昂。年少时,却也有孩童般稚气,着实难以想象。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回头望去,原是陆离来了。 陆离穿着淡粉的衣衫,比姜绾多了些色彩,抱着她的桃花酥姗姗来迟。 卫昭眼里又现一抹惊艳之色,立马上前搭话:“这位姐姐也生的颇为动人心弦。” 陆离听闻此夸赞之语,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歪了歪脑袋。 卫昭立马像方才一样,躬身作揖,动作比先前熟练了些许:“小生乃西陵人士,已到舞勺之年,为救兄长特来此求药。” 一模一样的话语,一模一样的场景,只是方才是姜绾,这次是陆离。方才还在看沈言乐子的萧策,此刻眼皮微跳。 他看看卫昭,又看看陆离,这小子,见一个惊艳一个,倒是雨露均沾。 萧策立马挡在卫昭面前,卫昭还想绕过萧策,被他一把提住衣领:“你小子,还没看够吗?” 卫昭腼腆一笑:“这位姐姐生的好看。美人自当有君子欣赏。” “若我到年纪,定当去找媒人,上门求娶。” “毕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57. 弱水扶桑 卫昭的话对陆离很是受用,她笑嘻嘻的推开萧策,捏了捏卫昭的脸。 瘦瘦的。 被推开的萧策,眼中闪过错愕,随即转为恼怒。他不禁冷笑一声:“臭小子。” 陆离注意到卫昭的手用布条缠着,有些渗血。她立马拿出药物,托起卫昭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布条摘下。 卫昭小脸一红,慌忙收回手,磕磕巴巴:“没……没事,不用的。” 陆离撅起小嘴,佯装生气的模样,愤愤的拉过他的手,轻轻擦拭。卫昭眼眶红红的,钻心的疼痛感,让他微微有些发抖。 卫昭看起来小小的,因为常年在外,皮肤有些黝黑整个人呈现出来的并不是很健康的模样,身上有许多伤口。 等陆离换好后,他吸了吸鼻子,闷闷的说了一句:“谢谢。” 陆离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柔软。 萧策看着眼前这一幕,轻轻一笑,并未多说什么。 卫昭在陆离起身之时,问道:“这位姐姐不会说话吗?” “她天生如此。”姜绾回道。 卫昭摸了摸鼻子,有些遗憾:“可惜了。” 如此美人,却不能言语。 “辨珍台……”姜绾略带小心的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提及辨珍台之事,原本嬉闹的几人瞬间安静下来。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沉默,四周静的出奇。 沈言目光瞧向萧策,见萧策微微颔首,于是轻声道:“大长老巴岩忽然暴毙,辨珍台被延后了。” “原来如此,无碍,多等几日又何妨。”姜绾话语温和,并无责怪之意。 “辨珍台延后!这话你们也信啊!”卫昭不可置信的眼神游走在众人身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卫昭双臂环胸,对他们嗤之以鼻。 李序凑过去,好奇的问道:“卫昭,此话怎讲?” “哼,之前也有过辨珍台延后的情况。延后的结果便是辨珍台下一年如期举行。你猜为什么他们会在方才为了那三珍,大打出手。”卫昭语气轻蔑。 沈言微微蹙眉:“所以根本没有辨珍台延后,是直接取消?” 卫昭颔首。 “那可有人提出异议?”萧策询问道。 卫昭看向萧策,笑嘻嘻的说道:“提出异议的人啊,都在后山埋着了。” “你们要去看看吗?” 卫昭稚嫩的脸上,洋溢着阴森森的坏笑。他自顾自的摇着脑袋,几人脸上闪过错愕。 一时间大家都噤了声,一阵凉风从姜绾指缝间窜过,带来丝丝凉意。萧策收起折扇,眸色暗沉,偶然瞥见阿木。 “阿木,巴玛族长何在?”萧策声音带着威严。 阿木犹豫了一下,躬身行礼:“殿下,族长在处理大长老一事。” 萧策眼神狐疑的瞅着他,阿木立刻补充道:“大长老死的蹊跷,族长需要和其他长老商议对策,顺便为大长老下葬。” 眼见着问不出什么,萧策便没有过多为难阿木。 “看来,天心草暂时是拿不到了。”姜绾语气淡淡的,手心微微捏紧。 沈言立马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安慰着:“我一定治好你的。” 卫昭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哆嗦一下:“咦,沈公子不是官府之人吗?去找巴喆族长索要不可以吗?” 萧策眼神微妙,目光落在卫昭身上。 李序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位是东渡王朝的太子殿下。” 又指向沈言说道:“东渡五品芝麻官。” 沈言眼睛微眯,有点不悦。 轮到姜绾和陆离时,李序挠了挠头,犹豫片刻道:“五品芝麻官未来的夫人,未来的太子妃殿下。” 一句话,说的恰到好处,二人嘴角都不自觉的勾起一抹笑。 只有陆离,恶狠狠的踹了李序一脚。 李序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亲自求取,都索要无果!” 卫昭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太子殿下!” 萧策颔首。 卫昭面色从红润转为惨白,他刚刚居然让未来太子妃给自己处理伤口,还有先前说的话。 这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似是想到什么,立马跪在地上,磕头:“殿下大人有大量,饶过草民吧!草民不是有意冲撞您和太子妃的。” 卫昭小小的身体趴在地上,微微有些发抖。陆离对着萧策翻了个白眼,立马跑上前,将卫昭扶起。 “我们殿下,可不会同你这个小屁孩计较。”李序傲娇的说道。 只有沈言知晓,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作为敌国之人,出现在弱水扶桑,当地官员可当细作处理。他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只是萧策不知晓他的身份罢了。 “李序说的是。不过我们是微服私访,所以不必拘礼。”萧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笑得缱绻。 但卫昭却觉一股压迫之感侵袭,浑身发怵:“可我是西陵人士。” 萧策轻笑:“纵然两国有深仇大恨,但祸不及百姓。” “你是无辜的。” “多谢太子殿下。”卫昭小心翼翼的行礼。 “你兄长,得了何病?我见你今日也去抢夺那三珍。”沈言盯着卫昭,询问。 提及卫九霄,卫昭脑袋耷拉了下来,眼中满是伤心,他认真回道:“我兄长的病,很奇怪。寻了好几个郎中都说看不了。” “直到有一天。” 卫昭话锋一转,眼中闪烁出了希望。 “一位来自弱水扶桑的医者看了兄长的病,他告诉我,这里巴喆一族善医术,其圣物天心草方可救兄长。所以我就来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兄长具体得了什么病,哪位医者并没有告诉我。” 萧策正要开口,忽然瞧见阿木急匆匆往他们这边赶来,他面色平静,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木拱手:“殿下,族长让我告知您,辨珍台延后,姜姑娘的病,容后再议。” “您请回吧。” 说完后,便退下了。 “哎呦,这个死老头子,要不是天心草需要他们几位长老用秘术炼制解药,我早就去百瘴崖自己采去了。”李序骂骂咧咧的叫嚷着。 卫昭疑惑的看着几人:“天心草本身就可食用,并不需要炼制啊!” 萧策皱眉,脸上有些挂不住。此刻众人也反应过来,巴玛很有可能是故意不救的。 沈言知道现在留下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倒不如先离开,天心草的事另想办法。 “小孩,天心草除了百瘴崖还有其他地方有吗?”沈言问道。 卫昭摇摇头:“没有,既然我们都需要天心草,不如我们合作怎么样。” 萧策轻笑:“你小子,倒是机灵。” 卫昭咧嘴一笑:“毕竟我也要救我兄长。” 如此一来,几人达成一致。卫昭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胜在知晓的事物比他们多。 几人自此便出府去了。 偷偷在一旁看着的侍女见他们离去,便也离开了。 “少主,他们走了。” 巴雅荼穿着白色的丧服,眼睛红肿,轻轻的颔首:“知道了,下去吧。” 今夜的星光似乎比之前淡了许多,巴雅荼拿过一件黑色斗篷,披在肩上。 她悄悄的从后院的小门出去,一辆马车就停在后方,在马夫的搀扶下,她坐了上去。 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响起:“巴岩真的走了?” “嗯。”巴雅荼声 音轻轻的,是掩饰不住的难过,“辨珍台之前,他找过我,给了我这个。” 说着,她便从衣袖里掏出一个锦囊递给眼前的人。 “他特意叮嘱我,让我交给您。我当时还在想,他为何不亲自给您。”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问婆,我们这样做,真的是对的吗?” 巴雅荼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好孩子,生死乃是人的命数,为圣女而死是光荣的。”问婆怜爱的摸了摸巴雅荼。 又询问道:“他没发现你吧?” 巴雅荼摇摇头,表示没有。 “前些日子,我去龙栖谷测算到了圣女临世,这个消息没几个人知晓。我们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圣女,保护好她。” 问婆颤颤巍巍的说道。 “圣女身有疾,似在面部,一定要关注面部有疾之人。” “面部有疾......”巴雅荼捏了捏手心,思索了一会,想到了姜绾“我遇见过这样的人。” 巴雅荼凑到问婆耳边,将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问婆激动之下捏着巴雅荼的胳膊紧了些:“暗中保护好她,她是我扶桑未来的希望!” 巴雅荼坚定的点了点头。 长老议事厅内 几位长老面色各异,对于大长老巴岩的事,纷纷闭口不提。 压抑,悲痛,不解,各种情绪混杂其中,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二长老巴图最先忍不住,开口道:“我们先把丧事办完,其他事情,再做打算吧。” 几位长老默默点头,这时,巴玛走了进来:“各位长老,大长老一事,还请节哀,我已叫郎中确诊过,大长老巴岩——寿终正寝。” 二长老眼神里满是悲痛,他看向巴玛,目光深沉:“族长,大长老寿终正寝一事,是否过于草率!” 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附和:“是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今日怎突然......” “世事无常,大长老死前并没有痛苦,俨然也符合寿终正寝。”巴玛面对众长老的猜忌,解释道。 一向胆小的五长老忽然开口道:“可我们这里毕竟是弱水扶桑,不比寻常之地。” “大长老又不喜外出,怎会遭受其他族的残害。”巴玛眼神冰冷,像千年寒冰一样。 五长老不禁打了个哆嗦,不在言语。 巴玛叹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我深知大长老对巴喆一族的贡献,既然各位长老深觉大长老死于非命,那便彻查下去。” “来人!” 门外的侍从立马推门而入,巴玛紧接着吩咐道:“去查查,大长老最近可是去了哪里?接触到了什么人?” “是。” 离开长老议事厅。 五长老巴南立马凑到二长老巴图跟前,试探性开口:“你也觉得巴岩不是寿终正寝的?” 巴图停下脚步,往周围看了看,小声说:“辨珍台前一日我为他把过脉,他再活个几十载都不成问题。” “如何寿终正寝?” 巴南听闻此言,面露难色:“是有人故意的?” 巴图颔首,不假思索的问:“你从那看出来的?” “今天早上,他也来找我把脉了,全族医术都不及他,何至于找我。” “我的结果,和你一模一样。” 巴南深深的叹了口气。 “我族并没有可以让人寿终正寝的药,倒是苗周一族的巫术,才可显现这种迹象。”巴图又说道。 “那种巫术,不是需要日积月累吗?怎可能一时有效?”巴南疑惑道。 “这只是猜测。” “不可否认的是,有人确实不想让他在继续活着了。” 巴南眉头一皱,喃喃道:“会是谁呢?” 58. 弱水扶桑 是谁? 巴图也不清楚。 巴喆一族的长老之位分为上六位和下六位。 上六位,掌管族内大事,下六位管理族中琐事。长老之位向来都是有能力者继承,能力卓越者优先。 就像五长老巴南,明明才二十有八,却在长老之位呆有十年之久。 虽然有些胆小,但也不是个怕事的,如今大长老一事,长老之位上的其他几人都变得人心惶惶。 “那为何族长不愿追查下去?”巴南眼中满是不解与困惑。按说,巴岩身为大长老,突然离世,理当彻查到底。 巴图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说:“也许,他有自己的考量。身为族长,很多时候必须为全族着想。” “你仔细想想,族人更愿相信大长老是寿终正寝,还是遭人暗害?” 巴图拍了拍巴南的肩膀,安慰道:“不必担心,事情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这些时日,你便在自己的房间呆着。族内琐事,交给下六位的长老去干。” 巴图是族中出了名的严厉,平日里少有人愿与他亲近。不过他对巴南,却格外宽容。 只因原先的五长老巴楠,正是巴南的师父。彼时巴图年轻气盛,一时意气用事,竟害得巴楠丢了性命。 为此,他愧疚了半辈子。对巴楠留下的这个徒弟,自然百般宽容、悉心爱护。 巴南点了点头,又与巴图聊了几句,这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隔日 姜绾一行人从巴喆府上离开后,就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宿。 卫昭兴致勃勃的说道:“今天真是个好日子,适合去百瘴崖窃取天心草。” 李序弹了一下他的脑袋瓜,没好气的说道:“什么叫窃取,我们那叫光明正大的拿!” 噗嗤 他二人逗的姜绾一笑:“不过,我们就这样去百瘴崖,不会出问题吗?” 萧策声音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无所谓:“巴玛不仁,那就休怪本王不义了。” “话说,殿下贵为太子,他们这般忽视你,他们怎么敢的!”沈言眉头微皱,眼中满是困惑。 当朝太子,多少人想巴结都来不及,只盼能在圣上面前得几句美言,谋个好前程。 萧策听闻此言,似笑非笑的看向沈言,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沈卿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弱水扶桑虽被我朝收服,但因为他们无法融入,所以萧氏先祖特许他们有自己的规章制度,这里的官员,也是摆设。” 众人好一阵沉默。 “行了,不说这些了。”萧策率先打破沉默,抬步往客栈外走去,“百瘴崖瘴气弥漫,巳时之前瘴气最薄,咱们得赶早。” 萧策刚踏出半步,便被李序拦住:“殿下,你不能去!百瘴崖多危险,你可金贵着呢。” 李序撒泼似的抱着萧策的腿,萧策脸瞬间黑的像煤灰似的。 “放手!” “不放!”李序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两条胳膊箍得更紧了。 萧策低头看着跟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他身上李序,额头青筋凸起:“丢不丢人,给本王起开!” 不知何时,李序眼中挤出几滴泪水,声音也染上哭腔,萧策嘴角微抽,狠狠给了李序一巴掌。 吃痛的李序立马抱着自己的头,蹲在一边。 噗 姜绾笑出了声:“李将军还是这么逗,刚好留在客栈,陪我和阿离解闷。” “李将军意下如何呢?” 姜绾声音温温柔柔的,似棉柔的被子,落下来的瞬间,人的心情都好了几分。 李序闻此言,立马凑到姜绾旁边,乖顺的点点头,像只摇尾巴的小狗一样。 沈言眉头皱的更深了,提起李序的衣领就往外走:“殿下金尊玉贵,还是留在客栈吧。” 说着,也不等萧策反驳,带着卫昭便往百瘴崖的方向走去。 “切。”萧策冷哼一声,丝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椅子上。 几人出门,路过集市,一阵叫卖声吸引了沈言的注意。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幼年期的玉骨蛇,不可多得。” 小贩的吆喝声很快被淹没在人群中。沈言走上前问道:“老板,你认识这玉骨蛇?” 小贩听闻此言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沈言:“这不是废话吗?扶桑之人谁还不认识这玉骨蛇。” 小贩上下打量着沈言,恍然大悟道:“你不是扶桑之人,难怪会这么问!” 见沈言斯斯文文的,小贩立马推销这玉骨蛇:“来一条吗?” “我跟你说,这玉骨蛇成年后通体白玉,很适合把玩的。” “不了。”沈言淡淡的拒绝了他。 小贩瞬间不乐意了:“不买?不买你堵在这干嘛!打扰我做生意!” “去去去!” 小贩毫不客气的驱赶沈言,卫昭立马上前:“你这人做生意怎么还赶人呢!看看也不行啊。” “就是啊,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李序高昂着头,也立马附和道。 “哼。”小贩冷哼一声,“去别的地方看去。” 小贩被气的吹胡子瞪眼。 卫昭和李序还想说什么,被沈言一把拉过:“有要事在身,我们先走吧。” 沈言仔细想了想,才发觉,那日是巴雅荼和巴岩故意串通好的,只是找了个理由让他拿到了令牌。 卫昭看着沈言不解的问:“这玉骨蛇随处可见,我看了,他的价格确实不合理,你要是想买,我给你去山里捉一条!” 卫昭拍着胸脯说道。 沈言摇摇头:“不用,没有很想要。” 卫昭点点头。 沈言他们走了一会后,客栈里的三人相顾无言。 姜绾微微叹了口气,这还不如让李序留下来呢,这么一尊大佛坐在这,着实有些不自在。 她的这些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萧策的眼睛。 原本摇着折扇的萧策,忽然停了下来,嗤笑一声:“要不本王现在去追沈卿,让沈卿留下来?” 姜绾嘴角扶起一抹假笑:“殿下莫要取笑于我了。” “绾妹妹心里不就是这样想的吗?”萧策面上露出忧愁,似是有些痛心,“有了沈言就忘了本王,绾妹妹,你好狠的心啊。” “殿下多虑了。”姜绾依旧温言温语。 萧策一转头,便瞧见陆离手中把玩着一个木匣子,只是显然,陆离打不开它。 “本王帮你。”萧策放下手中的折扇,将手伸出来。 陆离瞅了瞅他,便将木匣子递给他。萧策看了看这木匣子,皱眉说道:“堪舆之术?” “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个木匣子?”萧策疑惑的问道。 这一问又叫陆离想起来那日被萧策教训一事,她偏了偏脑袋,俨然一副不告诉他的模样。 萧策没有多想,这堪舆之术,他只了解一些,并非精 通。索性这个小木匣子,他还是能解开的。 木匣子上的温度有些冰冷,透露着丝丝凉气。萧策不一会就将其解开了。 他拉开匣子,一股冷气从匣子里窜出来,匣子里躺着一株草,叶片细长,呈灰绿色状,边缘微微卷曲,顶端开着一朵米粒大小的白花。 和辨珍台那日的草一模一样。 “天心草!”萧策语气震惊,难以置信的看向陆离。 陆离这时也将目光投向小匣子,随后将目光对向萧策,比划着:“这是那日巴雅荼给我的。” 萧策捏住陆离的手,语气带着些质问:“她为何给你这个?她还告诉你什么了?” 陆离被萧策的手捏的生疼,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萧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 他立马松开抓着陆离的手,眼中闪过心疼:“抱歉,阿离。我有些着急了。” 陆离比划着:“她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在辨珍台结束,打开它。” 姜绾静静听着他们那边的动静,开口:“也许巴喆的那位少主,早就预料到我们拿不到天心草了。” “这还是第一次,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呢。” “殿下觉得呢?” 萧策淡淡开口:“看来我们被迫踏入了扶桑三族的纠纷了。” “扶桑三族之争,皆源于圣女一脉。那巴岩之死,也许是有心人故意而为之。” “这背后,会不会还有皇城中,那几位的手笔?”姜绾坐的笔直,冷静的说出自己的猜测。 “扶桑之地,他们绝无可能将手伸进这里。”萧策肯定的说道。 “殿下忘了,六皇子的生母可就是扶桑三族所供奉给陛下的。”姜绾出言提醒道。 “六皇弟今年不过十一,平日向来与本王亲近,绝无可能是他。”萧策眼中带着肯定。 姜绾淡淡道:“看来巴喆少主以为我们拿到天心草便会离开,怕我们纠缠,这才私自赠予。” 萧策看着匣子里的天心草,笑了笑:“先不说这些了,卫昭先前同我们说过天心草如何入药,你且等着,本王去去就回。” 姜绾温顺的颔首,轻声道:“那便有劳殿下了。”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萧策留下这句,便走了出去。 姜绾独自坐在绣墩上,思绪渐渐的偏远。 她此行遭遇毒蛛屋,不幸眼盲却道是与至阴至柔有关。而毒蛛屋本应在苗周一族,怎平白无故出现在哪里。 至阴至柔这件事,还是她当时在西济才知晓的,那便是说,有人将此事告知了那个幕后之人。 这样一想,能将她是至阴至柔这件事了解的相当清楚,那必定是有身边人透露出去的。 可将军府知晓这些事的人,早已流落民间,无处可寻。 姜绾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前后因果。 忽然,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窜上姜绾的手心,不用想都知晓,那是陆离的桃花酥。 姜绾摸了摸桃花酥,微微笑着说:“怎么了这是?你平时可只呆在阿离身边的。” 提及陆离,桃花酥立马往姜绾手心钻。姜绾心下一惊,站起身喊道:“陆离!” 吱呀 萧策端着药碗阔步走来:“怎么了?” “阿离呢?阿离在哪?”姜绾焦急的询问道。 萧策看着打开的窗户,随机看向旁边,床边空荡荡的。萧策眼眸一沉,将姜绾扶住:“阿离不见了!” 59. 弱水扶桑 萧策冷静的说道:“绾妹妹,先把药喝了。” 萧策将药碗递给姜绾,她一股脑将药喝完,萧策扶着她让她躺在床上。 “天心草解毒,剧痛无比,绾妹妹,你要忍住。”萧策顿了顿,嗓音微颤,“本王守着你。” 姜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阿离怎么办?” 萧策语气已恢复平稳:“那人留下字条,阿离无碍。” 扶姜绾躺下时,他的目光扫过枕下压着的一张字条:借陆离姑娘一用,他日必安然送还。 真的会送还吗? 萧策心中冷笑,必要的时候还是得心狠手辣一点。 姜绾躺在床上,不多时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死死咬住下唇,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神色渐渐痛苦起来。 萧策察觉不对,立刻打来水,拧了帕子,仔细为她拭去额角的汗。 冷汗越来越多,姜绾身上的痛也越来越明显,她感受到浑身有股蛮力在四处冲撞,让她只觉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绾妹妹,忍住,一会儿就好了。”萧策此刻束手无策,只能一遍遍低声安抚。 姜绾手紧紧攥住衣袖,身体不自觉的蜷缩在一起,大口大口的喘气,痛苦之感比先前更甚。 “啊——好痛!”姜绾忍不住叫出声。忽然,一股温热的气流游走在她的脉络之中,那股痛感,渐渐被这股温柔的气流安抚下来。 姜绾吐出一口淤黑的血。 萧策赶忙拿起帕子,为她擦拭:“姜绾,你怎么样?” 姜绾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姜绾缓缓起身,衣衫已然被汗水浸透,碎发也紧紧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清冷美人,一瞬间便染上破碎之色。 “漱漱口。”萧策递来一杯水,姜绾接过那杯水。 待她稍稍舒缓,萧策问道:“眼睛如何了?” 一双素手伸向脑后,素色的眼纱被慢慢摘下,一瞬间,姜绾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明了。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到还真是令人怀念。 “能看清了。”姜绾话语中也染上欣喜。 萧策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身体上可有不适之处?” 姜绾仔细感受了一下,摇摇脑袋:“并未有不适之处。” 萧策颔首,他道:“绾妹妹,你衣衫也浸湿了,先换了吧,以免着凉。本王去外面等着,你收拾好后,在叫本王。” 说罢,也不等姜绾回应,他便独自走了出去。 姜绾起身透过桌上的铜镜瞧着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只是在狼狈,那张小脸依旧勾人心弦。 过了些时候,她穿好衣衫,打开房门,萧策正倚在客栈的栏杆上。折扇收起,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唇角,眉头深深的皱起。 俨然心事重重。 “殿下?”姜绾声音轻轻的,叫了他一声。 萧策回神,唇角也没了笑容,眼中静若寒潭,看不出一点儿情绪波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姜绾点点头。 姜绾同样予以颔首,她知道萧策此刻定是在想陆离的事。 只是与往日不同,他并未动怒,反倒出奇地冷静。若是从前,只怕早已命人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 “殿下,陆离之事,我们该如何是好?”姜绾硬着头皮追问道。 萧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扇子:“还能怎么办?我们也不知是何人带走了她。现在所能做的,只有等!” “那便等沈言他们回来,再做打算吧。”姜绾轻声提议,顿了顿,又似安慰般补充道,“那人既肯留下字条,想来也是怕我们过分担忧,应当不会为难阿离。” 这是她此刻能想出的最妥帖的理由了。无论信与不信,眼下都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谁也不敢去想那最坏的结果。 萧策背过手,抬起眼眸,浅笑:“绾妹妹说的是,阿离是个有福之人,自然相安无事。” 眼见着萧策如此想,姜绾内心稍稍平静了些许。她并不希望这是萧策为了稳住她所找的措辞。 他二人坐在绣墩上一言不发。 午时将近,姜绾透过窗户瞧向外面,街上的人渐渐散了。小贩收起摊子,行人也躲进了屋里,只留下几个脚步匆匆的过客。 屋檐下的阴凉缩成了一小片,地面似乎也被晒得发烫。方才还热闹的街市,这会儿安静下来,任何声音都显得格外响亮。 不一会儿,整条长街都被空了出来,白花花地晾在太阳底下。 姜绾瞧着这幅景象,眼神越来越沉,她语气淡淡的:“已经午时了,他们还没有回来。” 姜绾的意思,萧策在清楚不过了。 “再等等吧。”萧策安慰道。 “哐当——” 一声闷响,惊得姜绾立刻转身,萧策也已站起身来。 一个小小的身影踉踉跄跄栽倒在地。 “卫昭!”离门最近的萧策率先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触手之际,掌心顿时一片黏腻——浑身上下全是血。 “伤到哪儿了?谁干的?其他人呢?”姜绾疾步上前,声音里带着惊慌。 卫昭似是听不真切,整张小脸痛苦地拧成一团,嘴唇微微翕动,喃喃道:“水……水……” 姜绾立刻端来水,送到他唇边。他仰起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将手摊开,两株天心草静静的躺在他的掌心中,稍稍有些蔫吧了。 “沈言和李序都被巴玛的人抓走了……”卫昭气息断断续续,声音细弱得像随时会断的丝线,“他们叫我……把天心草带回来,救姜姑娘和兄长……” 说罢,卫昭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卫昭!”姜绾惊呼一声,伸手想去扶他,却被萧策抢先一步揽住。 萧策将卫昭轻轻放在榻上,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仔细查看了几处伤口,平静道:“伤的不重,应当是力竭才昏过去的。” 姜绾盯着那两株蔫巴巴的天心草,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卫昭,不禁染上忧愁:“看来巴喆一族的族长早就料到我们会去百瘴崖,才来这么一招瓮中捉鳖。” “我们第一次相见,便与我们交恶。死几个五品芝麻官是小事,可被抓的这两位一个是支持殿下的尚书令大人的小儿子;另一个是殿下亲手提携上来的小官员。” “他二人官再小,依朝堂众人看怎么都像是殿下的心腹。如今他二人被抓,倒像是有人想断了殿下的左膀 右臂。” “殿下觉得呢?” 这样一来,怎么看都有朝堂上那些人的手笔。可惜从渡极西济一直到弱水扶桑,他们都没有真正知晓,到底是谁想治他于死地。 “确实如此,不过李序是李忠的幼子,他们应当不会下手。如今他也被抓,本王倒是好奇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萧策眼中有些困惑。 姜绾抿了一口茶水,指尖微微摩挲着杯沿:“这还不简单,有两种可能。第一,巴玛不知晓李序的真实身份,那么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巴玛便是替罪羊;第二,巴玛知晓,陛下怪罪下来,他有全身而退之法。” “不过,我更偏信第二种。” 姜绾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巴玛是巴喆一族的族长,且巴喆一族占有整个弱水扶桑一半的命脉,巴喆族人心向巴玛,那么他便是巴喆一族的根基,动了根基会怎样呢?巴喆一族团结一心,势必会带着剩余两族开始大规模的起义。” “牺牲尚书令大人的幼子,给尚书令大人加官进爵,给予他黄金白银,铺子等等,怎么看都比与巴喆一族反目成仇要划算的多。” “帝王最是冷血无情,这就是他所谓的大局。” “只是这治你于死地的人到底给了巴玛多少好处,才能让他以身犯险呢?” 姜绾手倚在太阳穴上轻轻按压,面露苦恼,有些想不到。 “欸,更何况他们是为了我才去窃取天心草的,他们有错在前。若是巴玛告诉陛下,和我这个灭世者在一起,那我们都得受罚,倒是让其他人落得了好处。” “卫昭还是西陵百姓,你要是被安上勾结外敌之名,被贬为庶人,那这一切都完了。” 萧策听着姜绾的碎碎念,忍不住笑出声:“那绾妹妹觉得该如何是好?” 姜绾抬起眼眸,睫毛微颤,朱唇微微张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能得陛下应允,再给巴玛安加一些罪名。让巴喆族人不在信任他的罪名。” “比如呢?”萧策反问道。 “比如......”姜绾思索了一下,笑嘻嘻道,“谋害大长老的罪名怎么样?” “巴岩忽然去世,可不像是寿终正寝的,你说,他是谁杀的呢?” 萧策侧头看了姜绾一眼,眼神带上一丝戏谑:“绾妹妹当真是有做谋士的潜力,手段够残忍。” “殿下说笑了,正常人都能想到这一点,我只是说出来了而已。”姜绾并不这样认为。 萧策向来是对姜绾另眼相待的,他看着姜绾那张清冷貌美的脸,噗嗤一笑。 美貌是她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 “殿下笑什么?”姜绾有些疑惑,好端端的萧策为何要笑。 萧策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开口:“绾妹妹不是有好生之德,怎么今日这般......” “——心狠手辣。” “我瞧着他也不似好人。”姜绾风轻云淡的说,眼中毫无悲悯之色。 “瞧?” 萧策喃喃道,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她。 那探究的目光看得姜绾浑身不自在,活像被人扒光了一样,她淡淡开口:“有些话,我们心知肚明便好。” “是吧?殿下。” 60. 弱水扶桑 萧策不出声了。 叩叩叩 “客官,您吩咐我找的郎中找来了。” 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姜绾看向门口:“进。” 店小二打开了门,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走入,店小二凑近萧策,介绍道:“这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郎中,就没有他看不好的病。” 那郎中的面容隐匿在面纱之下,看不清。青色的衣衫,稍稍有些小,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形。 萧策笑了笑,将一锭银子塞给店小二:“多谢。” 店小二拿着银子眼中欣喜之色不减,立马对着萧策谄媚道:“多谢客官。那我就不打扰各位了。” 说罢,立马将银子揣起来,退出房间。 萧策看着为卫昭处理伤口的郎中,隐隐约约感觉这个人的身形有些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处理伤口的手法极其娴熟,不一会儿便为卫昭上好药,郎中站起身来开口:“他的伤处理好了,这些时日不要沾水,否则会引起炎症。” 姜绾仔细听着,一一颔首。 “这孩子为何浑身是伤?”郎中声音中带着一些不忍。 萧策刚要开口,姜绾便抢先说道:“这孩子是我们昨日捡的,孩子顽皮,今日又不慎摔伤,这才如此。” 郎中点点头,又补充道:“我开了些药,你们抽空去药房取一下。” 萧策将钱放在桌子上,那郎中拿了钱也不在多问,便离开了。 从他进门开始,萧策的注意力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姜绾问:“殿下认识他?” 萧策道:“不认识,瞧着有点眼熟,那郎中可不简单,应当是习武之人。” “也许是为了出门在外,护自己周全吧。”姜绾猜测道。 等了好久都不见萧策出声,姜绾并未多想,只是坐在床边瞧着卫昭。 一张小脸惨白的如冬日里的雪,叫人瞧见便觉没有任何温度,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有大片大片的伤痕,尤其是这一双手。 这是她第一次见卫昭。 少年可怜的模样,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姜颜。姜绾微微叹了一口气。 在她出神之际,耳边传来萧策平稳的声音:“我去抓药,你守着卫昭吧。” 她没有回头,轻轻颔首。 等到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她这才起身坐在一旁。 萧策出门不到半刻钟便回来了,卫昭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二人坐在椅子是,沉默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 这间屋子里,夕阳刚好斜斜地探进窗棂,将整间屋子都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那光落在姜绾的衣衫上,平添几分色彩。 她倚在窗边,姿态略显慵懒,却莫名让人觉得那光带着丝丝凉意,分明是暖色,倒映出一身清冷。 时辰渐渐晚了,脸上的忧郁之色也逐渐浓重。 她随意的抬眼望去,青丝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姜绾看到萧策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放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安安静静的很是养眼。 “水......水......” 卫昭嗫嚅的声音此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姜绾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 在姜绾的搀扶下,卫昭坐起身,端着杯子,一饮而尽。 “你感觉怎么样?”姜绾语气温和,为卫昭擦了擦额头。 卫昭摇摇头:“没事。” 他的嗓音沙哑,说话有种一次性挑了八十八担水般的吃力。 姜绾颔首:“那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卫昭点点头,低头时,脸上闪过自责。 姜绾抚上他的头,揉了揉他的头发,头发有些湿湿的,应该是汗浸湿了。 她没有嫌弃,温柔的摸了摸,出声安慰:“不要多想,他们二人很厉害,一定会没事的。” 话一出口,卫昭头埋得更深了,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形成点点泪迹。 “要是我在大一些就好了,这样我们三个便都可以离开了。”卫昭的眼泪似断了弦珠子,止不住的从眼眶中掉落。 “卫昭,不哭了。这不怪你,你很勇敢。有殿下在,他们两个不会有事的。”姜绾拿着帕子,拭去他眼角的泪珠。 “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明日告诉我们发生了何事便好。” 卫昭乖巧的点头。 安抚着卫昭睡下,姜绾这才起身,看到萧策站在不远处,也不知他是几时来的。 “辛苦了。”萧策忽然说道。 姜绾一愣,这还是萧策第一次用这种正儿八经的语气和她说话,姜绾一时间没有适应。 反应过来后,回道:“殿下也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还有要事商量。” 萧策颔首,于是乎二人一同从这间屋子出去,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天边才刚泛了鱼肚白,远处便有金鸡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地荡开,这家客栈居然还养了金鸡,真是少见。 姜绾早早便起了身,走出了房间。此刻晨光熹微,不多时候却透过客栈门,淡淡的铺洒在桌子上。 姜绾踏入房门,萧策早已在卫昭的房间坐了多时了。 二人穿戴整齐的等着姜绾。 等姜绾坐下,卫昭便开始谈起昨日发生了什么。 “百瘴崖的崖底瘴气横生,而天心草便生长在悬崖之上,他二人叫我留在崖顶,自己去摘了。等他们上来,巴玛便带着巴喆族人赶来,然后说我们窃取族中圣物,猎杀灵兽,要将我们捉走。” “可是我们当时并没有看到灵兽,更何况是猎杀呢。去百瘴崖一路畅通无阻,连守卫都没有一个。” “于是乎,他便下令将我们三人抓起来带走,他二人将天心草交给我,护着我,让我带回来。” 卫昭垂头丧气,一脸的无辜。 “巴玛说灵兽被杀,那想必他定是见到了。他这才去往崖顶,而百瘴崖只有你三人,巴玛才会以为是你三人干的。”萧策安抚道。 姜绾朱唇轻启:“巴玛不应该在处理巴岩一事吗?好端端的去百瘴崖做什么?” “那灵兽是谁杀的还不一定呢?” “圣物重地,无人看守?” “南洲云隐的那块圣地可是一直有重兵把守的。” 提到南洲云隐,姜绾顿了一下,她有些想不起来,南洲的那圣物是何模样了。 隐隐约约中,她感觉透露着一丝奇怪,但也并未多想。 “绾妹妹所言极是。”萧策没有否认姜绾所言,“这样一来,这巴玛难不成也是为了天心 草而来?” “可是他要天心草何用?”卫昭瞪着自己的眼睛,疑惑的问道。 姜绾与萧策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卫昭,你先带天心草回去救你兄长吧。”萧策开口道,从桌子上拿出巴雅荼给陆离的小匣子。 昨日,他便将其中一株放入其中。 “他一个人离开,不会出事吗?”姜绾疑惑的问道。 “西陵卫家的人,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本王昨日抓药时,便找人通知了你的家人。想来他们应该找你找的很辛苦。”萧策眼中含笑,直勾勾的盯着卫昭。 西陵卫家,世代出猛将,正是因为有卫家镇守,东渡才始终无法收服西陵。如今卫家虽已衰败,不复当年风光,却依然是个不可小觑的狠角色。 卫昭脸色煞白,不可置信的盯着萧策:“你......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慌乱,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不必紧张,且回去吧。”萧策并未为难他,语气平淡,“这弱水扶桑,本王只当从未见过。” 卫昭当即跪地叩首:“多谢太子殿下不杀之恩。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竭力相报。” “起来吧。”萧策伸手将他扶起,又把那小匣子塞回他手中,“出了客栈,自有人来接你。” 说罢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去。 卫昭起身,带着小匣子便离开了。 临走前,他看了看姜绾,眼中含有不舍。 姜绾微微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去吧,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 这话有些残忍,却也是一件不可反驳的事实。 姜绾瞧着他的背影,浅浅一笑:“原来是西陵卫家的孩子,走了也好,留下来,倒是成了麻烦。” “殿下好眼力,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以一种求知若渴的眼神望向萧策,萧策回道:“本王第一次见他,就觉他那张脸甚是眼熟,只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昨日抱他去床榻的时候,偶然见瞥见了他脖颈的月牙胎记。” 姜绾了然。 月牙胎记是卫家独特的标注,卫家的孩子身上都有这个,只是生长的地方有所不同罢了。 “陆离的事,你有告诉他吗?”姜绾问道。 萧策微微合眼,手撑在脑袋上平静的说:“没有,他没问,本王也没想着说。” 姜绾颔首。 “再见面,我们和这孩子就是敌人了。” 姜绾又说了一遍,语气里略微有些遗憾,心里很不是滋味。 “也许吧,如果两国相安无事,那便不用兵戎相见了。”萧策平静说道。 姜绾知晓,兵戎相见是残酷的,战争的最后,得利的只有最终站在顶端的统治者,而往往只剩下那些盼望着家中男子平安归来的妇人,默默地对着衣冠冢无声的哭泣。 一个帝王除了要有野心,还要有谋略,有治国之才能,但是最重要的是有一颗仁爱之心。 姜绾信任萧策,他会成为一个有才能的君王。她的眼光从不会出错。 “绾妹妹,我们现在出发吧。”萧策睁开眼,起身,阔步走到门前看着姜绾说道。 姜绾嫣然一笑,点头应着。 “好。” 61. 弱水扶桑 出了客栈,温暖的阳光直挺挺的洒在二人身上。晨间早市上热气腾腾的,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萧策从街边小摊上买了两个馒头,一个递给姜绾,一个留给自己。 姜绾接过热气腾腾的馒头,轻轻咬了一口。白花花的馒头松松软软的,一股暖意隔着油纸传到手心里。 等二人填满了肚子的温饱,这才去往巴喆府。 一路上接近巴喆府的街上,纷纷挂起了绸带,人们走在街上,纸钱便在他们脚底回旋,打转。 越往里走,香火气味越浓烈。巴喆族人皆穿戴起白色的丧服,神情哀伤。 姜绾跟在萧策身后,缓步走向巴喆府。门口的阿木在指挥着几人挂起绸缎,眼尖的他立马便瞅到匆匆赶来的萧策和姜绾。 阿木低声和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匆忙跑过来行礼:“不知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萧策颔首,面上有些冰冷:“巴玛呢?” “回殿下,族长在长老院,还未回来。”阿木小心翼翼的说道,眼神飘忽。 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萧策的眼睛,他冷笑一声:“本王要见他。” “您可以去长老院找他。”阿木依旧低着头。 萧策斜睨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想要本王亲自找他,他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这......”阿木迟疑了一下。 “本王就在里面等他,你且去请他。”说罢,萧策搀着姜绾往里走去,正眼都不带瞧他一下。 阿木无奈,立刻赶往长老院,去请巴玛。 萧策走进正厅,直接坐在巴玛先前坐的位置上,有侍女立马过来,给他二人沏了一壶新茶。 姜绾将茶端起,一股温热的气流从杯子内传来,微微湿润了鼻尖,茶香四起。 “倒是一杯好茶。”姜绾细细品味后道。 一盏茶的功夫,巴玛便从长老院赶了回来。一进门他脸上便堆起笑容:“殿下,不知您来此有何贵干?” 巴玛的话丝毫不客气,甚至染上了嘲弄。和先前毕恭毕敬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捋了捋自己胡子,瞧着萧策懒散的撑着脑袋。 转眼又看到眼睛蒙着纱布的姜绾,有些意外。 萧策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有些责备的问:“巴玛族长,你可让本王等的好是辛苦。” “巴岩长老去世,族中事物颇为繁忙,还请殿下见谅。”巴玛皮笑肉不笑,说出的话不痛不痒。 “昨日,你将本王的两个手下绑了回来,不知他二人何在?”萧策懒得和他废话,直接了当的问道。 巴玛笑意更甚:“他二人私闯我巴喆族禁地,杀我灵兽,窃我圣物,我不捉他们,对不起我巴喆先祖。” 萧策终于抬眼看向巴玛,他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巴玛走去:“且先不说他二人做了什么!你未经本王允许,私自将本王的人绑走,你寓意何为?” “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本王这个太子吗?” 巴玛笑意僵在了脸上,他捋胡子的手一顿,脸色也冷了下来:“这弱水扶桑地界,向来不受朝廷管控,你即便贵为太子,到我巴喆一族,也得遵循我族的规矩。” 他说话理直气壮,咄咄逼人,丝毫不将萧策放在眼里。 萧策眼睛微眯,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巴玛居然是如此想法,不禁开始考量他说的那番话。 这是坐在一旁姜绾笑眯眯的,立马开口:“巴玛族长,殿下乃是整个东渡王朝除了陛下外最尊贵的存在,您这样怕是不妥。陛下要是知道,怪罪下来,巴喆一族恐怕不好过吧。” “您也不想因为自己一时的口舌之快,置整个巴喆族于不仁不义吧。” “即便现在这里由三族自行统领,以后可说不准。” “您说是吧!” 姜绾语气轻快,丝毫不惧巴玛那探究的眼神。 比起这些,更具有侮辱性的她也经历过。 “哼!”巴玛冷哼一声,对着姜绾说道,“你威胁我?” “怎么能是威胁呢,我只是好心提醒罢了,这天下,以后可还是您面前这位说了算,您可要想清楚了。别做后悔的事才行。” 姜绾淡定的抿了一口热茶,脸上泛着笑意,丝毫不将巴玛放在眼里。 “牙尖嘴利。”巴玛不屑一顾,“先前怎么没发现,姜姑娘如此牙尖嘴利。” “没去辨珍台真是可惜了。” “殿下身边的才子众多,那种局面也配让我出手!”姜绾丝毫不客气的回怼道。 萧策唇角扬起笑,姜绾的战斗力,他向来都是认可的,他挑眉,对着巴玛笑道:“巴玛,这人你放还是不放。” 巴玛眼神变得阴狠,他忽然仰头哈哈哈大笑:“我敬你是太子,这人我是不会放的,我想我的族人也不会同意。” “殿下请回吧。” 巴玛直接下了逐客令,对于他的公然挑衅,姜绾还想说什么,被阔步走来的萧策一把按住:“那我们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姜绾从来不认为萧策是个软弱的滥好人。从小到大,挑衅过萧策的人坟头的草都长出三尺高了。 至于那些挑衅过他的皇子,没死也都退了层皮。 这巴玛简直是自寻死路。 从巴喆府出来后,姜绾取下了眼纱,看着脸黑的如打翻的墨水般的萧策。 ——噗嗤 姜绾笑出了声。 萧策侧头看向一脸幸灾乐祸的她,眉毛微挑:“呵,倒是叫绾妹妹看了一遭。” “还真是有些丢脸。” “没关系,殿下仁厚,不与巴玛计较。这是他的福气。” 萧策:“?”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这些话若是其他人说出来倒还行,但从姜绾口中出来,他总觉得变了些味道。 姜绾自然是不知晓,萧策是如此之想。 二人并肩走在大街上,谁也没有说话。心事重重间,周遭的热气带来的不是舒适,而是烦闷。 忽然,人们忽然朝着一个方向而去,人头攒动,有人跑的太快甚至撞到了姜绾。 她被撞的踉跄了一下,吃痛的扶着自己被撞的半边身子。 姜绾一转头,萧策用折扇半掩着自己的面,但从眼睛可以看出,萧策在笑。 姜绾眼睛微眯,不悦道:“殿下好笑吗?” “咳咳咳。”萧策收起笑,收起折扇,立马安静下来。 姜绾很不在意的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他们跑这么急是要去干嘛?”萧策疑惑的问道。 “去看看。”姜 绾淡淡说道。 二人一拍即合,立马朝着人流所去之地走去。 只见一块告示牌前围满了黎民百姓,他们窃窃私语,纷纷对着告示牌指指点点。 姜绾朝着告示牌望去,上面写着一则告示: 查巴喆族灵兽,乃圣地守者;天心草,亦族中圣物。今有贼人,胆敢擅闯圣地,杀灵兽,窃圣草,罪大恶极,神人共愤。 经审问,供认不韪。依我巴喆族规矩,斩首,择日于市曹示众,以儆效尤。 特此告示。 “他们要杀了沈言和李序!”姜绾眉心微蹙,急忙说道。 萧策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看来这次,巴玛真的动真格了。私自杀害朝廷官员,他的胆子真够大的。 萧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叫姜绾先回去,自己要去处理一些事情。 对于萧策不愿说的,姜绾从来不会多问。他这么着急的斩了他二人,着实有些猫腻。 这让姜绾不得不多想。 回到客栈的姜绾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中有些烦闷。 一直等到中午,萧策来回来。一回来,便告诉姜绾:“绾妹妹,不必担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明日我们去看看。”萧策说着将一份请帖放在桌子上, 姜绾疑惑的拿起请帖,翻开,上面赫然是巴玛请他二人明天去法场的请帖。 去法场还发请帖的,巴玛乃是第一个这么敢,敢公然二次挑衅萧策的,他若是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 姜绾看着这帖子,直接气笑了:“他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嗯。我们明日去会会他。”萧策面无表情。显然,他已经很生气了,只是刻意压着怒火罢了。 眼下,他二人也只能等到明日了。至于该如何救他二人,姜绾想,萧策应该早已安排好了。 想轻易在他眼皮下,杀他的人,可并不是一件易事。 第二日一早,他二人早早的便起来了。 没过一会儿,巴玛便派来了马车,接他二人去法场。 时日还早,法场上,还没什么人。天色阴恻恻的,日光隐匿在阴云背后,不愿出现。 凉风一阵一阵的划过众人的脸庞,吹起他们的发丝,一切都显的井然有序。 巴喆族人守在四方,巴玛坐在主位上,侍从带着萧策坐在了边上,姜绾坐在他的身侧。 透过薄薄的眼纱,她往下面的桌案上瞧去,她的面前有一尊酒杯,杯中的液体鲜红,还冒着腾腾热气。 像血。 “上好的鹿茸血,二位尝尝。”巴玛这时开口。 姜绾好看的眉微微蹙起,对杯中的血很是厌恶,随机开口:“恐怕要辜负族长的好意了,我喝不了这鹿茸血。” 巴玛没说什么,行刑的时辰越来越近,姜绾的手心浸出薄薄的一层汗。 “将犯人压上来!”巴玛声音弘厚,且冰冷。 四个巴喆族人压着沈言和李序从囚车中走了出来,他们的身上脏脏的,头发散乱,上面还挂着菜叶子,一身的狼狈。 “殿下,救我!” 李序悲惨的声音传来,萧策循声望去,眼中有些不忍。 有人上前立马将破布条塞进他的嘴里,也许是破布条味道太冲,李序干呕起来了。 62. 弱水扶桑 萧策眼眸一沉,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序的方向,心里盘算着什么。 姜绾自然也听到了,只可惜眼纱遮盖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场上是何等场景。 弱水扶桑从未出现过将人压倒法场上的情况,所以法场上聚集了不少人,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也越来越明显。巴玛看了看时辰,大手一挥,二人立马被压上断头台。 刽子手大刀阔斧般的走来,眼神狠厉,一碗烈酒从他口中喷出,他手中的那把刀锃亮。 “行刑!”巴玛高声一喊,宣判了李序和沈言的死刑。 姜绾手紧紧的捏在一起,内心有一些担忧,她不想要沈言死,死了,这般忠诚还能解闷的人,她可在找不出第二个了。 此刻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看着眼前这一幕。 忽然,一支箭不知从何处飞来,还不等众人反应,这箭便稳稳的射在了刽子手的手腕上。 刽子手发出凄厉的惨叫,手上的刀也因此掉了下来。巴玛立马大声道:“有刺客,快!” 巴喆族人立马上前,想要带走李序和沈言。 此时场上出现三个蒙面之人,百姓们早已被吓的四散而逃。两拨人瞬间打斗在一起,兵器相撞的声音格外刺耳。 一人直接打到巴玛眼前,巴喆族人立马跑过去,保护巴玛。 趁着这间隙,其中有两人分别抓住李序和沈言的肩膀,将二人带走了。 那人见二人已被救走,立马撤退。 等一切都结束,法场上乱糟糟的一片,徒留一地的狼藉。 萧策不悦的看向巴玛:“人被劫走了,若是朝廷官员,那会让人被劫走呢?” “巴玛,你最好是把他们快些寻到,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 萧策懒得同他废话,搀起姜绾便匆匆离开,只留狼狈的巴玛。巴玛恶狠狠的盯着他们的背影,手不自觉的捏紧。 二人回客栈的路上,姜绾感觉萧策走路的步伐都轻松了许多,没有先前的沉重。 “那些人是殿下找的?”姜绾试探性的问。 萧策颔首:“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客栈了,我们先过去吧。” 说着,步伐更快了。 回到客栈,便见刚刚法场上的三人,此刻站在屋子里,旁边的李序还被捆着,一直挣扎着。看到萧策的一瞬间,挣扎的更厉害了。 “殿下。”那三人恭恭敬敬的朝着萧策行礼。萧策摆手,上前给李序解了绑。 解绑后的李序,哭唧唧的抱住萧策:“殿下,我好想你,我差点就死了,你差点就见不到如此可爱迷人的我了。” 原本还想安慰安慰李序的萧策,瞬间被他不要脸的话给恶心到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立马想推开他。 那知李序越抱越紧,压根挣脱不了。 姜绾瞧着这二男一女,好奇的问:“他们是何人?” “蓟州四恶霸。”萧策被李序抱的有些喘不过气来,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蓟州四恶霸的名讳姜绾早年间在南山听到过,传闻这死人无恶不作,手上沾满了无辜人的性命,后来被抓,几人被斩首示众。 只是如今却出现在弱水扶桑,还和萧策扯上关系。 “殿下,人给你救回来了。这银子怎么算?”头上扎着一小辫的男人声音粗狂,手不断的摸着鼻子,憨厚的问道。 他叫周恒。 一旁的女子,立马朝着他脑袋拍去:“还想要银子,想什么呢。当年若不是殿下,我们几个尸骨都化成灰了。” 女子对着周恒翻了个白眼。 周恒立马畏畏缩缩的坐到了一边。 姜绾瞧着她英姿飒爽,一头秀发被高高挽起,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她应当就是杜十三娘了。 “沈言呢?”姜绾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他。 杜十三娘上前,拍了拍姜绾的肩膀:“姑娘你别急,应该是在老四那里。” 姜绾颔首:“多谢各位。” 杜十三娘立马摆手。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的推开了,惊得姜绾立刻转身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凶神恶煞的男人闯了进来,胡子拉碴,皮肤黝黑。 “大哥,我回来了。娘的,那帮小兔崽子,可被我收拾了一顿,哭着回去找娘了。”男人声音高昂,是止不住的开心,以及嘲弄。 “哟,殿下也在,幸会幸会。”男人瞧着萧策,立马行礼。 蓟州恶霸的大哥便是那位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独眼男人。他是司马空。 司马空微微抬眸看向来人:“梁戈,殿下面前,不要失仪。” 梁戈立马老实的闭上嘴。 姜绾探头,往门外瞧去,梁戈好奇的问:“小娘子,你瞧啥哩?” “我想问一下,你们救的另一个人呢?”姜绾此刻脸上的笑有些僵硬,几乎快要垮塌。 站在一旁的周恒盯着梁戈问:“对啊,另一个人呢?” 梁戈一脸懵逼的看着几人,急忙说道:“不是说你救人,我们几个拖着吗?” “你放屁,我当时在法场上要带走他二人,你抢着先把一个带走了,现在还想赖账不成!”周恒咄咄逼人,气势强势。 梁戈也丝毫不示弱:“你奶奶,还想赖我不成,我们几人向来分工明确,怎么可能互相干扰。” “你给我把话说清了。” 梁戈脑袋一转,立马朝着司马空的方向看去:“大哥,你要为我作证啊,你当时可是在我身边的。” 周恒立马看向司马空,眼中蓄泪,要掉不掉的样子,分外可怜:“大哥,你可得评评理,不能偏心。” “哎呦,我的个老天奶啊,又来这招。”梁戈两眼一翻,就朝着周恒走去,一把提起他的衣领,“你能不能不要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周恒将头转向司马空的方向,哭的梨花带雨:“大哥!” 司马空脸上闪过一丝无语,眼睛闭了闭,又睁开:“别争了,应该是有人混入其中带走了他。” 姜绾听闻此言,默默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萧策听闻此言,看向司马空:“你们这事办的……” “殿下恕罪,待我去查查。”司马空站起身来,给萧策行礼。 “你们几个跟我走。”司马空语气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几人走了些时候 ,姜绾打量着萧策:“殿下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他们不应该早就被斩首示众了吗?” 萧策颔首,笑的灿烂:“确实如此,可惜他们不该死,他们几人武功了得,他们也并非传闻中的那般,而且若不是他们,本王早就死了。” “救他们一命又何妨?” “如今,他们已然是本王的人了。藏在这江湖上替本王办事罢了。” 姜绾颔首,没有多问,淡淡道:“殿下找的人,有点不太靠谱。” “也不知道沈言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有些差,似是在责怪萧策找的人不靠谱。 萧策有些玩味的看向姜绾,语气调侃:“就这么喜欢他?” 这话一出口,姜绾侧目看向萧策,嘴角勾起一抹笑:“喜欢啊,有颜又有才华的人谁不喜欢。” “本王叫父皇将他许配给你。”萧策继续说道。 姜绾仔细琢磨了一下,这才吞吞吐吐道:“不必殿下操心。” 随后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李序疑惑的问道:“姜姑娘不是喜欢沈大人吗?将他们婚配又为何不愿了?” 萧策笑的开怀:“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李序无语的看了看萧策,阴阳怪气道:“不给听就不给听呗!还小孩子少打听。” 姜绾为何不愿意,萧策心知肚明。自从被囚禁,她便变了。以前他都没有想到姜绾居然会像如今一样如此精于算计。 如今只是利用沈言的才智,玩弄他的感情罢了。 但是萧策看到了不一样的,她动情了。只是姜绾没有意识到罢了。 “沈大人怎么办?”李序担忧的看向萧策。 萧策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等到晚间的时候,他们几人便回来了。司马空恭恭敬敬的告诉萧策:“另一位大人怕是被问婆的人带走了,如今在苗周地界。” 一张字条被司马空放在桌子上,萧策拿起看了一眼,立马从自己怀中拿出另一张,两张字迹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知道是问婆带走的?” 萧策追问。 司马空回道:“问婆的字迹非常特殊,我混迹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 萧策将另一张字条递给司马空:“那这张呢?” 司马空小心翼翼的接过,仔细看了看,这才开口:“这也是问婆的字迹,殿下怎么会有?” “这样一来,陆离和沈言,都在苗周了。”萧策有些兴奋的说道。 李序疑惑:“陆姑娘?被抓走了?” 语气有些试探,带着些小心翼翼。 萧策侧目看向李序没有反驳:“嗯,你们走后,有人不声不响的带走了她。” 李序一脸吃惊,立马安慰道:“没事的,殿下,陆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废话,那肯定的啊。不是谁都像你们两个这么蠢,被压去法场,砍头!” 李序默默闭上了嘴,总觉得离开陆离的萧策有点火大。 “苗周一族,何在?”萧策看向司马空问着。 “去往这里,需要罗盘。”司马空眼神平静道。 “好!”萧策说道。 63. 弱水扶桑 苗周一族虽然地处弱水扶桑,但其所在之地向来是三族中最隐蔽的,若是没人带路,一般时候,都到不了苗周一族的地界。 而在江湖上,往往暗藏着进入哪里的方法。他们几人混迹江湖多年,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开他们的眼睛。 罗盘是进入苗周地界最基本的办法,只是这也是他们几人第一次进入苗周一族,罗盘是否好使还未曾可知。 司马空面上严肃,看不到任何一种情绪的变化,姜绾等人跟在他们后方,漫无目的的走着。 听司马空先前所描述的,苗周一族所在地界,和南洲云隐幻象所生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只是苗周一族似乎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一族始终保持神秘,这样一来,倒是保护了自己的族人。 然苗周之人,阴险狡诈,在江湖上树敌无数。更多的原因应当是堤防其他人,以保证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罢了。 司马空跟着罗盘带着几人走进一处密林。 林子里落叶无数,风一吹,依旧有零零散散的叶子在空中打转,然后落地。 明明是午时,林子却雾气浓重,越往里走,所见之地越少。几人被裹挟在雾气中。 上次见这么大的雾气,还是刚出皇城的时候,萧策遇刺。 李序手挥动着,眼前的雾气被他打散,又融合:“殿下,这雾气怎么有些呛人。” “咳咳咳。” 李序一阵咳嗽,不等萧策说话,司马空立刻回身,用布捂住李序的口鼻:“这雾气有些不对,小心一点。” 姜绾用帕子捂住口鼻,跟在萧策身后,生怕跟丢了。 走了好长一段路,司马空终于停了下来。 他手中的罗盘稳稳的指向一处,司马空回首:“殿下,不远处便是入口了。” “入口处变相多生,很有可能出现意外,大家要多加小心了。” 萧策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司马空身后便往里走去,李序紧拽萧策的袖子,脸上有些紧张。 姜绾倒是没什么感触,淡定的跟在他们身后,往里走去。 迷雾越来越深,渐渐看不清四周,姜绾只觉意识有些迷离,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脸色很不好。 她忽然向前栽去,忽然,一只手稳稳的拖住了她。 “小心!”这声音带着清冷如碎玉般的温柔,姜绾努力的想睁开双眼,然雾气浓重,反而模糊了实现,叫人看不真切。 曾几何时,姜绾好似碰到过这般场景,只是那时,陪在她身边的人貌似不是他。 梦中的人每次见到她便羞红了脸,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渴望,又存在卑微。 好熟悉的人,她看到他悲伤的双眸,看到他义无反顾赴死的情境,看到他对她的温柔。 明明那般熟悉,只是她有些记不清了。 雾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如同现在这般。 姜绾缓缓睁开双眸,眼角一片湿润。她抬起手,缓缓擦拭过自己的面庞。 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的芳香让她心中的不安稍稍有些舒缓。 古琴悠扬的声音回荡在四周,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纱幔也随着风飘动起来,姜绾意识恢复,坐起身来,好奇的打量着四周。 “小姑娘,你醒了。”随着苍老慈爱的声音传来,琴声戛然而止。 姜绾起身,掀起纱幔,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位老者坐在蒲团上,面前还有一把精巧的琴。 “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姜绾有些戒备的看着老者。 “哈哈哈。”老者笑得温柔,嘴里喃喃道,“不必紧张,只是很少人能踏足这龙栖谷,我对你感到一丝好奇罢了。” “我是问婆一族的人,你可以叫我问婆。” “问婆一族?”姜绾从未听说弱水扶桑有问婆一族。 问婆温柔的笑了笑:“世人只知弱水扶桑有三族,巴喆,骨赫,苗周。鲜少有人知晓问婆一族。” “问婆乃是圣女一脉最忠诚的守护者,自圣女不在临世,便出现了问婆一族,我们占卜预测,观天象,便是为了守护圣女。” “龙栖谷一直以来便是圣女所降临之地,鲜少有人能进来,我很好奇你。” 问婆似是话中有话,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起,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姜绾。 问婆的眼睛已然被浑浊覆盖,姜绾不禁吓了一跳,立马恢复镇定:“问婆说这话什么意思?您好奇什么?” “能进入龙栖谷的除了问婆一族,便只有圣女。”问婆淡淡的说道。 “你想说,我便是你们一直要找的圣女?”姜绾眉头微皱,怀疑的眼神直勾勾的看向她。 圣女什么的她压根不会相信,她的父母和弱水扶桑无关,她更不可能和这里的一草一木扯上联系,如此拙劣的谎言,姜绾都懒得拆穿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问婆忽然开口说道,“圣女是天选之人,并非要出自弱水扶桑。” 姜绾眉头微微蹙起,脸上依旧是不可置信:“别告诉我,是靠你们占卜算得,毕竟你也说了问婆一族,是在圣女不在临世时才出现的。” 问婆笑出了声:“姑娘你很聪明,可你就是圣女,这一点不可否认。” “龙栖谷只有问婆一族和圣女才可踏入,几百年前,圣女不在临世,龙栖谷便和苗周一族的地界深深绑在一起,无法分离。” “圣女殿下,老身恳请您担起大任,助我族重反辉煌。”问婆颤颤巍巍的起身,对着姜绾行叩拜之礼。 姜绾后退一步,俨然是拒绝的:“我不是圣女,你找错人了。” 话毕,她转身便往外走去,没过一会,姜绾又回到了这里,她反反复复走了很多次,就像遇上鬼打墙般,一直在原地转悠。 姜绾坐在现在躺着的床榻上,看着四周如仙境般美丽的地方,忽然有些迷了眼:“放我出去。” “圣女只得呆在龙栖谷,出不去,这是龙栖谷对您的一种保护。”问婆坦言道。 “保护?”姜绾冷笑一声,“这不就是囚禁吗?说的真好听。” “脸倒是挺大的。” 姜绾斜倚在榻上,手撑着脑袋,模样随意,青丝顺着她的动作滑落,清冷绝尘,与这仙境般的美景格格不入。 “我的朋友呢?”姜绾淡淡说道。 “哪位朋友?”问婆反问 道。 “自然是被你绑来的,还有和我一同进入苗周地界的。”姜绾眼神冰冷,斜睨着问婆,很是不爽。 问婆直言:“殿下留在这里,我便放他们走。” “你为何要抓他们?”姜绾问着。 “原想着捉了那女娃,圣女殿下会立马来寻,老身等了好久都未曾等到,打探一番,那少年才是突破口。” “传言果真不虚。”问婆忽然开怀大笑。 姜绾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冷淡开口:“我要见他们!” “殿下不是已经见到了吗?带你来这里的人便是你日思夜想的沈言。”问婆表情收敛,淡淡道。 “我说了,我要见他们。所有人!”姜绾语气强势,丝毫不客气的说道。 “来人,将他们带上来。”问婆大声道。 “不就是见个人,圣女殿下,不要动怒。”问婆言语平稳,安慰道。 忽然,几个人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姜绾立马起身向他们走去,然而,他们几人眼神空洞,直直的盯着前方。 姜绾摇晃着最前面的沈言:“沈言!醒醒。” 任姜绾如何摆弄,沈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余人也是如此。 姜绾眼神锐利,朝着问婆喊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陆离呢?” “这是苗周一族的巫蛊之术,只是让他们能够听命于老身罢了。陆离这孩子可不听话了,自然是让她在一个能乖乖听话的地方了。” “蛊虫在他们体内留下的时间越长,取出来的可能性越小。如果长时间不取出,他们便会被蛊虫吸光精血,气绝而亡。” “放了他们!”姜绾冷眼看着问婆。 问婆语气依旧淡淡的:“放了他们?殿下若是好好听话,留在龙栖谷,老身便考虑考虑。” 姜绾脸色越来越阴沉,但又拿眼前的人毫无办法:“好,我留下,你放他们走。” “先别急,等我查验了你的身份在放他们也不迟。”问婆拄着拐杖,看了她一眼,她手一挥,沈言几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们的视线。 “啧。”姜绾不耐烦的说道,“你不是说我是圣女,现在又要查验身份,耍我呢!” 问婆脚步一顿,转身解释道:“查你是哪家姑娘,上报给当朝陛下,批准你留下。” “若是不准?” “你如今已经在这龙栖谷,他不会不同意的。” 姜绾冷笑,自预言降世,她便是瘟神一般的存在,若是让陛下知道她逃出南山,还成了圣女,她想陛下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杀了她。 刚好也有理由杀了这些不听话的扶桑人,完成真正的大一统。 问婆似是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没有回头,淡定说道:“老皇帝是找不到这里的,他没资格进入龙栖谷。” “你给当今太子下蛊,你觉得陛下会绕得了你?”姜绾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为保护我族圣女而牺牲,我族上下无以为报,愿永世追随陛下,听从陛下旨意。” 姜绾俨然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有些意外。 “圣女殿下很意外?”问婆见姜绾没出声,轻笑的问道。 64. 弱水扶桑 陛下皇子众多,只是萧策是最为出色的一个。自古以来,帝王最是无情,皇帝忌惮弱水扶桑的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纵使他知晓真相,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大不了在培养一位能继承大统之人。 “你要带我去哪里?”姜绾没有回问婆的话,问道。 问婆走在前方,慢悠悠的,笑声憨厚,显然看不出她是如此精于算计的一个人。 她只是慢慢挪动身子,并未回答姜绾所言。姜绾无奈,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 沿着石板路走了好一阵,一座木屋立在正前方,屋子侧边还有一棵树,树干光秃秃的,没有一丝生机。 姜绾这才环顾起四周,回望走来的路,原本该是干干净净的,此刻却显得斑驳,周边的绿意转为灰烬。 整个龙栖谷毫无生机可言。 “幻术?”姜绾顿感头皮发麻。 问婆慢悠悠的开口:“这是巫蛊之术——步步生花。” “最后一代圣女离世后,龙栖谷也失去了生机,于是便荒废了。我只是让你看到了龙栖谷以前的光景罢了。” 问婆的声音里染上了哀伤。 问婆推开屋子走了进去,姜绾紧随其后,屋内陈设简单却又不失风雅,立马没有一点灰尘,应当是有人及时清扫的缘故。 “先住这里吧,回头老身找几个丫头伺候殿下。”问婆慈爱的说道。 不等姜绾同意,她便走了出去,将门合上。 咔哒。 落锁的声音传来,姜绾眉眼下压,更添几分疏离与不悦。 她仔细的在木屋内转了转,桌上摆着一把古琴,和问婆用的一模一样。 姜绾曾经在宫内学习过这古琴,她坐在古琴后方,双手缓缓搭在琴弦上。 许是古琴放在这里许久,无人爱护,姜绾刚弹一个音,弦便断了。 看着断掉的弦,姜绾只觉没意思,随后便躺在榻上,心里闷闷的。 本是想着等晚上在这龙栖谷转悠着,找一下出口,如今被锁在这屋子内,倒是让她一时间没了主意。 许是这些天一直处在紧张的气氛下,姜绾躺下没一会儿便睡熟了,窗外的人影也悄悄的离开了。 “睡着了?”巴雅荼有些诧异,话锋忽然一转“许是太累了吧。” “那属下还用在龙栖谷盯着吗?”一旁的侍女小心的问道。 问婆摆了摆手:“不用了,屋内有迷香,短时间内她是不会醒来的。” “巴雅荼,守护好圣女,风声已经传入各族耳中,我们和他们的终是势不两立。” “是。”巴雅荼眼神坚定。 回到巴喆府,天已经黑透了,巴雅荼依旧从后面进去,只是这一次,推开小门后,里面站着许多人,他们举着火把,为首的是巴玛。 他眼神阴狠的看向自己的女儿巴雅荼:“你去哪了?” 巴雅荼面上冷冷的,眼神淡漠:“女儿只是寻常出门玩乐而已,父亲如此恼火做什么。” 巴玛脸又黑上几分,斜睨着巴雅荼,语气不耐:“玩乐?玩乐需要从这小门进?” “你是不是去苗周一族了?” 巴雅荼侧头,躲避着巴玛的眼神:“无可奉告。”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入众人耳中,巴雅荼脸上透出清晰的巴掌印,半张小脸红扑扑的,带着些肿胀。 巴雅荼眼睛湿润,不甘心的看着巴玛。 巴玛身后的家仆别过脸去,不忍直视这一幕。 “来人,把她给我关进祠堂,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放她出来。” “是。”阿木上前,眼神示意巴雅荼周围的二人。 那二人刚触碰到巴雅荼的胳膊,便被她甩开,毫不客气的给了二人一巴掌:“谁让你们碰我了,我自己会走!” 巴雅荼昂首挺胸,直直的朝祠堂走去。巴喆一族的祠堂在长老院内,从府内到长老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长老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守在门口的人在黑夜中打着哈切,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大门被阿木紧紧关上,巴雅荼被丢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祠堂,祠堂内没有一扇窗户。 巴雅荼摸着黑往祠堂里走去,忽然脚下一个趔趄,似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稳住身形,稳稳的站在了一旁。 她记得祠堂中央并无他物,难道是有人将东西落在这里了。 巴雅荼缓缓蹲下身,凭借刚才的记忆,在地上摸索着,柔软的布料与她的指尖接触,她有些诧异。 顺着布料摸索而去,一声闷哼在这沉寂的祠堂格外响亮,温润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传来:“是谁?” 巴雅荼吓一跳,想来刚才差点绊倒她的便是他。只是祠堂重地,怎么会有人在这里。 她心里有些紧张,慢慢起身,那人似是察觉到了巴雅荼的气息,不等她反应,一把将其手腕攥住。 “你是谁?怎么会在祠堂?”他的声音没有了先前的黏腻,冷冰冰的。 他的力道之大,痛的巴雅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巴雅荼甩开那人的手:“我是巴雅荼,你是谁?” 那人微微有些愣:“少主?” 忽然,一阵风吹过,整间祠堂亮了起来,烛火滋啦滋啦的,照亮了二人。 巴雅荼眼睛微眯,适应光芒后,看向那人,是五长老,巴南。 “五长老?你怎么在这里?”巴雅荼有些惊讶的看着巴南。 巴南笑着,眼中满是歉意:“不知是少主,刚刚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我睡不着便会来祠堂睡,吓到你了。” 巴雅荼瞪大了眼,睡不着就躺在祠堂的正中间,差点把她绊倒。 “没事。” 巴雅荼并未与他斤斤计较。 巴南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愣神,小心的指着她的脸颊:“少主的脸还好吗?” 巴雅荼脸色微红,立马挡住半边脸,声音委屈:“还好。” 巴南没有继续追问,朝着祠堂后面走去,巴雅荼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离开了。不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手中还拿着药瓶。 “女孩子的脸,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少主不会介意我多管闲事吧。”巴南笑的温柔,谦卑,让巴雅荼挑不出丝毫毛病。 巴雅荼颔首,默许了巴南的行为。 “嘶” “是我下手重了吗?” 巴雅荼摇头。 “我会尽量轻点的。” 巴南下手很是轻柔,但是巴雅荼脸上的伤持续了一段时间,麻麻的,很痛。稍微触碰便觉 半张脸都要痛掉了。 轰—— 外面雷声作响,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传入二人耳中。 “下雨了。”巴雅荼喃喃道。 巴南走向门口,门被锁的死死的,他叹口气:“连我也锁在这里了。” “少主,族长有说什么时候放你出去吗?” 巴南侧头看向巴雅荼,眼神带着询问。 巴雅荼摇摇头:“一时半会儿是不会了。” 巴南闻言低头思索一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好,容易坏了少主名声。” 他袖子的手微微的抖动,不自觉的想把自己缩起来。 “不碍事,明早阿木会来送吃食,到时候五长老你悄悄溜出去就好了。”巴雅荼看着巴南认真的说道。 巴南武功高强,这点事自然难不倒他。 “少主怎么被关这祠堂来了?”巴南紧张好奇的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巴雅荼娇俏灵动,识大体,顾大局,从来没有被罚进过祠堂。 “偷跑去玩乐,被捉到了。便来了。”巴雅荼眼神黯淡,声音闷闷的。 “那我带你走。”巴南急忙说。 “什么?”巴雅荼疑惑的看着他。 发觉这话有些越界,巴南立马改口:“我的意思是少主要是想离开,我可以偷偷带你出去。”他眼中有些慌张,脸色微微泛红。 噗嗤。 巴雅荼被他这幅样子逗笑了:“五长老,你带我出去,就不怕我爹罚你?” “我记得巴喆一族是长老院与族长共同掌权,相互制衡。族长似乎没有这个权利。”巴南认真的给巴雅荼说道。 巴雅荼眼神柔和,看着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巴南,有些意外:“五长老,似乎不像传闻中那样。” “传闻?”巴南愣神,看着巴雅荼。 巴雅荼笑了笑:“传闻说五长老是个胆小鬼,今日一见,倒并非如此。” 巴南内心松了一口气,面上重新带上笑容:“原是如此。” 二人席地而坐,不在说话。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起来,巴雅荼打着哈欠,困得睁不开眼,巴南脑袋凑近了些:“困了吗?少主?” 巴雅荼费劲的睁开眼,又阖上。她叹口气,换了一个手撑住脑袋:“困。” 巴南没说话,转身走向祠堂后面,巴雅荼没有看他,直直的躺在地上。 忽然,她感觉身上一重,巴雅荼猛的睁开眼睛,一床厚实被子压在她身上:“哪里来的被子?” “夜里寒凉,这是我先前来祠堂睡,放在这里的,还望少主不要嫌弃,身体为重。”巴南声音变得有些小,巴雅荼摆摆手:“不会,你怎么办?” “我不冷,少主睡吧。”巴南道。 巴雅荼困得脑袋都转不过来了,随即睡了过去。 等到半夜,大雨滂沱,雷声闷响,吵醒了熟睡的巴雅荼。 巴雅荼坐起来,手撑着地,摸到了冰凉的手腕。 她低头看去,巴南蜷缩在她旁边,手指冰凉,身体微微发抖。 巴雅荼什么也没多想,拉过被子,盖在巴南身上。 巴南感受到温度,睁开眼,错愕的看着巴雅荼:“少主?” “雨夜寒凉,一起盖吧。” 65. 弱水扶桑 夜色遮盖了巴南脸上的错愕与绯红,外面的雨声滴落,似是拍打在巴南的心上。 被褥下面除了滚烫的温度,还有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次日清晨,雨歇了下来,巴雅荼和巴南坐在蒲团上,静静的等着阿木来送吃食。 巴南盯着那扇门,笑着问巴雅荼:“要是阿木没来怎么办?” 巴雅荼昂首,早已褪去昨夜的忧伤,一如既往地鲜活:“这不还有五长老?五长老定有办法出去。” 少女眼神明亮,自信的看着巴南,巴南一愣,随机挂上笑意:“确实,今日长老院有议事,我若是不在,二长老会差人来祠堂找我的。” “二长老似乎对你格外关照。”巴雅荼意有所指道。 巴南垂眸,没有反驳:“自然,我师傅是他害死的,他心中有愧,自是对我偏爱。” 巴雅荼眼波流转,拍了拍巴南的肩膀:“不要伤心,你师父在天之灵定是希望你快乐的。” 看着巴雅荼的眼睛,巴南从中不见怜悯,只见殷切的希望,诚挚,认真。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二人同时望向门口,阿木的声音响起:“少主,我来给你送吃食。” 巴雅荼和巴南相视,颔首。 阿木打开房门,整间祠堂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阿木有些发怵,试探性的叫道:“少主?” “少主?你不要吓我啊?” 阿木往里走去,渐渐走到蒲团处。 忽然一阵风吹过,差点熄灭了烛光。 祠堂的门被连带着关上,大门关上的声音,教阿木瞬间回首,他慌忙朝门的方向跑去。 一切都来不及了。 门落锁了。 阿木拍打着大门,叫道:“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巴雅荼娇俏的声音:“阿木,你就在里面替我呆着吧,那些吃食让给你了。” “少主,你不能这样做!” “少主,放我出去。” “少主!” 任凭阿木如何呼喊,都没人搭理他。 巴雅荼和巴南早就离开祠堂了。 顺着小道,巴南问道:“少主有何打算?” 巴雅荼没有回答巴南的话,认真的看向巴南:“五长老,如果圣女重新回到弱水扶桑,你会怎么选?” 巴南有些意外,巴雅荼为何会如此问,但还是认真的回答了她的疑问:“圣女本就是弱水扶桑的根基,自古以来如此,我会永远拥护,爱戴圣女。” 巴雅荼眉眼温柔灵动,一眨不眨的盯着巴南,巴南耳根微红,有些结巴道:“可是......可是我说的有何问题?” “不是。五长老,我们后会有期,我先走了。”说着,巴雅荼蹦蹦跳跳的朝着和巴南所行相反的地方而去。 巴南想叫住她,却终是没有开口。 一仆从走近:“五长老,二长老请你去过去。” “今日商议何事?” “听闻圣女临世,请五长老过去。” 巴南一愣,朝巴雅荼的方向望了望。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巴南不语,朝着议事厅走去。 苗周一族。 陆离被绑来苗周一族已然很久了。苗周一族的衣服衬得她格外美丽。 侍女走进,对着她行礼:“陆姑娘,你好歹吃一口吧。” 陆离瞥了一眼桌上的吃食,一阵恶心,她摇摇头,将头转到一边。 问婆走进,侍女连忙朝着她禀报:“问婆大人,陆姑娘已经两天没有好好用膳了。” 问婆脸上慈祥,颔首,让侍女下去。 侍女走后,问婆坐在陆离床边,拉过她的手,温柔道:“好孩子,吃点吧。” 陆离摇摇头。 问婆叹了口气:“你的身体我检查过了,你的嗓子还有治。” 闻言,陆离瞪大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问婆。她的嗓子从小便如此,她的父亲寻求过很多名医,都没办法治疗。 见陆离眼中有了光,问婆接着道:“好孩子,后日我便帮你治疗你的嗓子,这两天你要养足精神。” 陆离激动的点点头。 问婆说完,便回到了龙栖谷。 姜绾在龙栖谷睡了三日了。 问婆并不打算叫醒她,睡着才方便她进行接下来的计划。 “问婆大人!”巴雅荼的声音传来。 问婆回首,笑容可掬:“你回来了。” 巴雅荼点点头。 “回来就好,你父亲那边,没事吧。”问婆看着巴雅荼问道。 巴雅荼思索着回道:“没事,反正我也不会回去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问婆收起笑容,怜悯的看向巴雅荼。 “嗯。” 巴雅荼没有多言。 在离开祠堂后,巴雅荼便偷偷去到巴玛的房间。 原来他的房间不止一个密室,在密室中,巴雅荼找到了另一个密室。 密室里面有一女子的画像,还有一套人皮俑。 那人皮俑巴雅荼认得,正是她的母亲。 而那女子的画像和圣女长得如此相像。 她的父亲可真是残忍,为了一个女子将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杀害,做成人皮俑。 他到底是多恨她,才会如此。 问婆叹息,看向光秃秃的龙栖谷:“你父母之间的恩怨不要影响到你。” “我为什么是圣女的守护者,问婆大人。”巴雅荼忽然有些迷茫,守护一个和害死自己母亲很相像的女子,她忽然有些做不到了。 “那女子没有错,错的是你父亲。”问婆一语道破她的心思。 “那女子可从来对你父亲没有任何心思,都是你父亲一厢情愿的。” “我知道了。”巴雅荼掩下心中的酸涩。 “把这个带上吧。”问婆拿出斗笠,上面有一层薄纱。 巴雅荼接过薄纱,问婆接着道:“一会儿,三族的人便会来这龙栖谷。” 巴雅荼颔首。 圣女一事,今日已然传遍三族,各族中很多人都是蠢蠢欲动,这些年他们掌权惯了,早已不想受人约束,怎能承认圣女的存在。 巴雅荼知晓,这次弱水扶桑的三族将经历一次大规模的清洗。 信者,永存。 谷内本无生机,三族众人匆匆赶来,给这沉寂许久的谷带来了生息。 这些人心中各怀鬼胎,都以一种打量的眼神瞧着问婆和遮颜容颜的巴雅荼。 有人率先忍不住了,大声道:“问婆,圣 女在哪呢?怎么也不让我们看看?” “你旁边的那位就是我们尊贵的圣女大人吗?怎么不以真容示人,难不成是诓骗我们不成?” 说话的事苗周一族的掌权人巫沉,而他旁边站着的便是苗周的总管巫起。 巫起脸上依旧挂着谄媚的笑:“是啊,这圣女可是消逝百年了。” 问婆淡淡的看向他们,没有理会他们所说的。 骨赫一族的族长适时站出来:“我骨赫一族,誓死追随圣女殿下。若是有那族敢亵渎圣女,我全族上下,定会追究到底。” 骨赫一族是圣女所在的第一族,后来族群壮大,出了很多有才能的人,圣女将其分为两族,便是苗周和巴喆。 虽说骨赫一族的实力远不如从前,但若是与这二族背水一战,这二族或许并不能赢。 只会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骨赫一族当即表明自己的立场,问婆满意的点点头。 她拉着巴雅荼的手,给各位介绍道:“这是圣女的守护使者。” 圣女的守护使者是每年都会出现的,不论圣女是否临世,都会诞生。及时他们不信圣女临世,但也会信眼前的圣女守护使者。 巴玛眼神死死的盯着巴雅荼,似是要将她看穿。 巫沉瞧着巴玛的眼神变得戏谑:“哟,巴玛,你不会是看上这圣女的守护者了吧。” “不过说实话,这样一看,她的身形和那女子倒是相似呢,也难怪你一把年纪了,还能动心。” 巴玛斜睨了一眼巫沉:“圣女殿下的守护者,也容你如此亵渎?” 巫沉讪讪的闭上嘴,但看向巴玛的眼中满是挑衅,不得不说,巫沉这一张嘴还真是欠的慌。 巴雅荼手微微攥紧,透过薄纱,她看到了巴南的身影,巴南同样也看着她。 “圣女大人,如今还在歇息,各位若是对圣女身份存疑,大可等圣女苏醒。” “圣女继任仪式可不会骗人。” 巴雅荼声音铿锵有力,她自然也是变换了声音,防止被认识她的人发现。 问婆轻笑,看着这些人,缓慢道:“圣女继任仪式将在三日后进行,等仪式过去,若有对圣女不尊者,格杀勿论。” “圣女临世,将再创往日的盛世繁荣。” “你若是顶替的圣女守护者该怎么办呢?”巫沉又说道。 巴雅荼看向巫沉的方向,拉开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腕处是一抹图腾,六芒星的样子显现在众人面前。 巫沉若有所思的看向巴玛,巴玛深沉的声音响起:“我们要查验,使者不会介意吧。” “自是不会。”巴雅荼没有丝毫畏惧。 巴玛招呼巴南上前,巴南阔步走去,朝着巴雅荼行礼,查验她手上的图腾。 白皙的肤色晃了他的眼,柔软的触感让他手微微发抖。 巴南收回手,看向众人:“是真的。” 原本提心吊胆的骨赫一族,听到此结果,瞬间吐出一口浊气。 “既如此,那便三日后在龙栖谷举行继任仪式吧。”问婆看着底下的众人,声音和蔼。 他们各怀心思,没有理会问婆的话,纷纷散去。 “似乎有点顺利。”巴雅荼说道。 “顺利吗?以后可不一定。” 66. 弱水扶桑 陆离的嗓子,并非生来如此。 瞧着睡在榻上的陆离,巴雅荼淡定的喝了一口茶,屋内开着窗,素色的纱幔被缓缓吹动。 风很轻,很柔,裹着淡淡草药的气息。 巴雅荼掀开药罐的盖子,那股草药味顿时直冲她的脑门。 “咳咳咳。”巴雅荼被呛的连连咳嗽,侍女微微欠身,轻轻为她顺背。 “孩子,你可有把握?”问婆苍老慈祥的声音传来,巴雅荼抬眼望去,只见问婆颤颤巍巍的朝着她走来。 步履蹒跚,像一株经历过太多风霜的老树。 这些年,问婆当真是老了。皱纹密密麻麻的爬了满脸,腿脚也不怎么利索了。 问婆乐呵呵的,抚上巴雅荼的脸:“你放心,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前,老身是不会死的。” 粗糙的手掌覆在巴雅荼的脸上,巴雅荼怔了怔,问婆一脉当真是神,随便便能猜出别人的心思。 “孩子,以后你见的事多了,也会同我这般。” 巴雅荼自药罐前起身,将蒲扇递与侍女,转而扶问婆坐下。 那副身躯,除了“老态龙钟”四字,再也寻不出更妥帖的形容。 “若是旁人,或许不会。可我不是旁人。”巴雅荼双眸清亮,语中满是笃定。 不怪她如此信心十足。 巴喆一族医术分作三脉:长老院所藏,一为禁术,轻易不动;二为悬壶济世之术,普救苍生;还有一脉,乃巴喆族长代代独承, 而这禁术的厉害之处,远在前二者之上。 这禁术传承至今,满打满算,只得两人习得——一是已故的大长老,二是当年偷偷跟在大长老身后、潜心学艺的巴雅荼。 当初巴雅荼展露出的本事,远比巴岩以为的要大得多。 “她颅内的那枚钉子,做得极巧妙。在她颅中生长这么多年,既不伤她身体,又不被人察觉。”巴雅荼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算算时候,她脑中的钉子,该是大长老放的。” “你为何这般笃定是他?”问婆问道。 巴雅荼一怔,反问道:“习得禁术的第一人便是大长老,除了他,还能有谁?” 问婆微微颔首,缓缓道来:“当年众人只知巴岩会这禁术,却不知会这禁术的,还有一人。而这人的医术,远在巴岩之上。” “你父亲密室中那幅画像里的女子,便是那位禁术远胜巴岩的人。” 巴雅荼心头一震,却不言语,只静静听着。 “你可知道,那枚颅内钉,为何会钉在一个婴孩脑中?”问婆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雅荼摇了摇头。这其中缘由,她委实不知。 问婆叹息:“很久很久以前,弱水扶桑陷入大乱,三族分崩离析。为了让流散在各地的族人能相认,却又不被有心之人察觉,便有了归骨钉。” “巴岩虽熟悉这归骨钉,但远不及殷怀柔那般,出神入化。” 殷怀柔这个名字,巴雅荼不是第一次听到。早些年跟着巴岩学医时,偶尔会听到他提起。 原来那画像女子,便是殷怀柔。 “我方才查看了那三枚钉子的位置,若她年岁在长一些,这些钉子便取不出了。”巴雅荼表情严肃道。 “哈哈哈。”问婆笑出了声,“看来天意如此,老皇帝怕是也知道这件事吧。所以她才能被带到这里。” “可怜她母亲最终也没能摆脱这弱水扶桑。” 问婆喃喃着。 巴雅荼疑惑的问:“问婆大人知道她的母亲?” 问婆颔首:“以后你便知道了。这个人你也认识。” 巴雅荼不在多问。 药罐里的药已然熬好,她将药汁盛到碗里,热气氤氲,带着苦涩。 她端着药走到塌边,将陆离的头轻轻的托起,一口一口的喂给她。 陆离睫毛微颤,喉间发出细微的响声。 不多时候,陆离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头舒展开来,整个人陷入昏睡中。 巴雅荼把空碗放置在一旁,定了定神。 她洗干净手,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有备好其他药品,一切次序井然。 然后,她手起刀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殷红的鲜血涌了出来。 钉身已经被血裹住,暗沉沉的。 血水,血腥味,夹杂着药味,问婆闭着眼睛,静静的坐在一边。 一直到晚上,巴雅荼才长舒一口气:“取出来了。” 问婆摩挲珠串的手一顿,缓缓睁开眼睛,颔首。 她缓缓起身:“那便好,她还需几日才能恢复?” “五六日,只是醒来后,她便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了。那段时间才是最痛苦的。”巴雅荼脸上浮现出一丝心疼。 “欸。”问婆叹口气,“多多照看她,我去趟龙栖谷。” 巴雅荼点头。 侍女上前扶着有些虚弱的巴雅荼,心疼道:“少主,你快休息休息吧,您都累一天了。我看着都心疼。” 巴雅荼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微微撤出一抹笑:“无碍,我可是巴雅荼,厉害着呢。” “您就知道逞强。”侍女埋怨道。 巴雅荼给侍女交代好事情后,便在一旁歇息了。 龙栖谷。 姜绾呆呆的坐在床上,被褥散乱地堆在一旁,没有人替她收拾。 她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未曾梳洗,一缕碎发贴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面上毫无血色,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床柱,双目微垂,就像经历了几世的沧桑。 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她眼中滑落。 “你醒了。”问婆的声音依旧苍老,像枯枝划过沙土,“这几日睡得可还安稳?” 姜绾木然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睁着,却像是什么也看不见。她望向问婆,目光穿过她的面容,落在更远、更空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问婆的问题。 “我做了一个梦。”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断的蛛丝。 “这个梦很长很长。”她顿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我走不出来。” 问婆一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什么梦?” 姜绾摇了摇头。 她不想说。也不敢说。 因为那场梦太长了。 长到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她真正活过的另一世。 那些人的面孔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闭上眼,就是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有绝望,有不甘,有憎恶。 城墙下一片尸山血海,尸山血海之癫站着冷漠的她。 她看到萧策跪在尸山血海之下,抱着死去的陆离仰头望着她,眼中全是绝望。 城墙上还挂着沈言的半截身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还有那些似人又非人的怪物。 它们趴在尸身上,埋头啃食,骨头碎裂的声音卡嚓卡嚓的,很是瘆人。 有的尸身已经被啃得只剩半张脸,那只残存的眼球还 睁着,直直地对着她的方向。 那些场景,她经历了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她试过改变这一切,她换过每一个选择,说过每一句不同的话,走过每一条岔路。可无论她怎么做,最终都一样。 尸山。血海。城墙。惨叫。 那一切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把她死死按在这条路上,逼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整个人间都是炼狱。 被她亲手变成了炼狱。 现在她只觉那些声音还缠着她。惨叫声、哀求声、诅咒声。 有老人,有孩子,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 它们环绕在她耳畔,像是长在了她的脑子里,剜不掉,挖不空。 她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指尖冰凉。 问婆走过去,伸手想去握她的手,刚碰到指尖,便觉一阵刺骨的寒意。 姜绾指尖微缩,她的眼中带着绝望还有一丝侥幸。 “孩子……”问婆欲言又止。 姜绾垂下了头。 她忽然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有时候我分不清,我到底是醒了,还是……” “还是梦里。” 姜绾说话间带着哽咽。 问婆显然不知道姜绾为何会变成这样,她所用的不过是普通的安神香,能够让她多睡几日。 方才她也看过香灰,并无不妥。 问婆本是打算继续让她睡几日,如今怕是不妥。 第二日 一缕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挤进来,细细的,薄薄的。 问婆找来几个信得过的人,伺候姜绾。 姜绾在这些人的摆弄下,沐浴,用膳,梳妆。 淡蓝色的衣衫格外清冷,她忍不住摸上自己的脸,感受到温暖,她一直紧绷的神经慢慢有些松懈。 “姑娘可真是美丽。”一位侍女毫不吝啬的夸奖道。 姜绾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阳光落在茶盏的边沿上,映出一圈浅浅的暖色;又缓缓爬过问婆的手背,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窗纸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光影便跟着晃了晃,整个屋子像是忽然有了呼吸。 光线一寸一寸地漫开,拨开阴霾。尘土在光柱里浮动,细细碎碎的。 姜绾垂着眼,看那道光终于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暖的。 很轻,很薄,却是实实在在的暖。 幸好,幸好那些都是梦,她醒来了,她很庆幸。 “既然没事了,那圣女殿下便待几日,圣女继任仪式过去,我就放了他们。”问婆温和的说道。 这些天姜绾一直处在昏睡状态,完全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过了几日,问婆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按照你说的做。”姜绾眼神冷淡,语气冰冷。 问婆浅浅一笑:“孩子,你若不同意留在这里,那你在乎的那些人都将为你现在的言行而付出代价。” 弱水扶桑之地,姜绾还是知道一点的,依附东渡,却实权在手。只是她没想到,如今此地竟然如此藐视皇权。 她的不解被问婆尽收眼底:“陆离的嗓子已经治好了,他们几人身上的蛊毒也已经开始发作,你最好想清楚。” 姜绾脑子嗡的一声,她知道,所有人的性命现如今牢牢握在她手里,可她不想留在这里。 问婆抬脚便往外走去,姜绾心脏狂跳,看着问婆的背影越来越远。 “等一下。” 67. 弱水扶桑 问婆停住脚步,侧身看向姜绾。 姜绾深吸一口气:“我答应你。” “但是,”她眉头紧锁,“你必须也答应我,放了他们,让他们平安回到都城。” “我答应你。”问婆又转过身,“两日后,便是圣女继任仪式,你且在此等着。” 姜绾瞧着问婆离去的背影,手不自觉的攥紧。 陆离还没有醒来,巴雅荼并未过多担心,擦拭了她的脸庞,她便坐在一旁神游。 取药的侍女还未回来,巴雅荼望着门口,喊道:“春夏。” 门外没有音。 “春夏。”巴雅荼又喊了一次。 还是如此。 她不禁皱眉,朝着门外走去。 推开房门,一把利刃忽然抵在她的脖颈。 巴雅荼整个人瞬间紧绷,她低垂着眉眼,朝着匕首的主人看去。 是沈言。 “醒了?”巴雅荼有些疑惑,沈言居然醒了过来,被蛊虫操控,居然还能清醒的站在她面前,沈言是仅有的。 “其他人在哪?姜绾在哪?”沈言语气冰冷,眼里淡漠,巴雅荼分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情绪。 “陆离在里面,你可以去看看。”巴雅荼淡淡道。她丝毫不惧那把抵在她脖子上的利刃。 沈言闻言,眼一沉:“你和我一起。” 巴雅荼没有说话,率先走了进去。 陆离好端端的躺在榻上,头上缠着绷带。 “人也见到了,现在把刀放下。”巴雅荼的话带着命令。 “姜绾呢?”沈言没有听巴雅荼的话,自顾自问道。 “龙栖谷,你放心,她不会有事,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巴雅荼语气轻快,转头笑吟吟的看着沈言。 沈言忽然猛地口吐鲜血,直直的倒在地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早在她叫春夏第一声的时候,她便有所准备。 春夏是个乖巧的性子,从来不会乱跑,药房就在长廊的另一侧,这么多时候不回,难免会让人戒备。 巴雅荼早就在屋子里备了迷药,那迷药只对身有蛊毒之人有害,只是可怜陆离了,又得多睡一会了。 问婆一回来便看到这般场景,一愣:“他居然压制了蛊毒。” “来人,把他关起来吧。”问婆身边伺候的两个人,立马托起沈言,带离。 “明日便放他们离开吧。”问婆看着巴雅荼道。 “那陆离呢。”巴雅荼急忙问道。 问婆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陆离:“既然她不愿,那便让她走吧。” 巴雅荼虽然不解问婆为何这样做,但终是没说什么。 午间的时候,陆离醒了。 脑袋上的剧痛也随之传来,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好痛。” 少女悦耳的声音响起。 陆离一愣,摸向自己的嗓子,有些怔愣,有些激动。 “我能说话了。” 巴雅荼听到动静,走了进来,笑得明媚:“看来恢复的不错。” “既然如此,下午的时候你和你的同伴便离开吧。” “同伴?你们不强求我留在这里了吗?”陆离疑惑道。 “是的,问婆大人准许了。你的同伴为了你,也找来这边了。” 陆离开心的道:“我想见他们。” “春夏,带她去吧。”巴雅荼吩咐道。 陆离跟在春夏身后,离开了。 在另一间偏房,沈言,李序,萧策正坐在房内,他们身上的蛊毒已经解了。 沈言只觉胸口有些疼痛,其他并无大碍。 推开房门,陆离那张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笑眯眯的凑近萧策:“殿下。” 宛若银铃般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化开,萧策愣了片刻,垂眼看着她:“阿离,你的嗓子,真的恢复了。” 陆离轻轻颔首,笑着看向萧策。 “太好了。”萧策声音有些哽咽,一把抱住陆离。 “既然如此,那便送你们离开吧。”问婆的话打断了二人。 他们颔首。 问婆和巴雅荼将几人送到苗周一族的边界。 巴雅荼忽然拉住陆离的手,眼神忧郁:“哪件事,你好好考虑考虑。” 陆离一愣,转而微微一笑:“我说过,我是不会留在这里的。” 陆离挣脱了巴雅荼的手,跟着萧策他们一同离开了。 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巴雅荼叹了一口气:“问婆大人,我们这样做真的没事吗?” “一切都在掌握中,你不必担心。”问婆笑呵呵的宽慰。 风吹动劲草,树叶,化作沙沙声。 陆离只觉空气异常清新,连带着心情也好了许多。 “陆姑娘的嗓子好了,尚书大人不得喜极而泣啊。”李序笑嘻嘻的猜测道。 “那是自然,我爹为了我的嗓子可是费尽心思,没想到出门一趟,居然还有这番造化。”陆离感慨着。 萧策笑眯眯的看着陆离,心中的喜悦不减半分。 “沈大人,你怎么闷闷的?”李序一把勾住沈言的肩膀,问道。 沈言本就高大,李序拦着的时候略微有些费力。 他摇摇头,不说话。 “闷葫芦,还得是姜......”李序愣了一下,忽然喃喃道,“奇怪,为什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萧策凑近李序,眼神夹杂着紧张与审视:“怎么?突然哑巴了?” “肯定是你最近遇到的事太多了,回客栈后好好休息下吧。” 萧策斜睨了一眼李序。 李序最看不得萧策用那种眼神看他,立马带着沈言躲得远远的。 似乎忘记了什么。 沈言想着,但是又记不起具体。 那种空虚的感觉一直缠绕在他身边,久久不能平息。 “好生奇怪,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苗周了。”沈言淡淡说道。 李序不太懂沈言说的话,但学着萧策的话说道:“沈大人,你肯定是没休息好,等到了客栈,养足精神就没事了。” 沈言淡淡颔首,许是真的如此吧。 龙栖谷 马上就到圣女继任仪式了,龙栖谷内里里外外都是人。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姜绾在问婆的安排下戴起了面纱。 她所在的屋子很少有人涉足,即便各族中人在急迫,也没人敢坏了规矩。 同样戴着面纱的巴雅荼看着姜绾,温声说道:“陆姑娘的嗓子已经恢复了,他们几人在早上便送离了。” 姜绾终于抬眼看向巴雅荼,巴雅荼补充道:“但是,他们不会记得你的。” “记不记得都已经没关系了。”姜绾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巴雅荼不在说话。 自从被困在这里,姜绾便闷闷不乐,大概此情此景和南山别苑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孤身一人面对这外面重重的守卫。 怕是刚踏出房门,便会被抓到。 姜绾叹息,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了床了。 巴雅荼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 还有一件事在等着她做。 夜晚十分,巴喆祠堂。 祠堂内依旧灯火通明,巴雅荼悄悄摸摸的走了进去,里面没有一个人。 她坐在之前坐的蒲团上,闭上眼睛,静静呆着。 “少主?” 诧异且温和的声音传来,巴雅荼睁开眼看着巴南。 她立马站起来看着门口的巴南。 巴南若有所思,关上祠堂门,朝着巴雅荼走去:“少主为何来此?” 声音带着敬重和疏离。 巴雅荼立马便感觉到了:“你要同我如此生分?” “不敢,只是少主贵为圣女守护者,我理应敬重。”巴南微微欠身,眼眸微垂。 巴雅荼明白巴南是何意思:“果然,你那天便知道是我了。” 巴南颔首:“少主身份如今大有不同,来这祠堂还是要慎重些。若今日来的不是我,那少主可就危险了。” 如今有一些人巴不得圣女和圣女守护者出事,她们二人早已成为众矢之的,巴南说的并无道理。 巴雅荼收起情绪,定定看向巴南:“大长老一事,我需要你的帮忙。” 提及巴岩,巴南眼神暗了下来,掩着忧伤问:“你需要我怎么帮你?” “百瘴崖的守护兽被杀,我想尸体还在长老院的某处地方存放吧。”说着,巴雅荼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这瓶药撒在伤口处,你便能看到真相了。” “圣女继任仪式结束后,记得让所有长老都来看。” “我希望大长老能早日入土,至于凶手,就按扶桑律法来吧,长老院不会包庇吧。”巴雅荼眼中染上忧伤。 “自然不会。”巴南笃定道。 巴岩与她是师父,是重要的人。虽然他的死她一早便已经料到,但是一切都太过于突然了,命运就是如此戏弄人,都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便发生了。 安排好这一切,巴雅荼便要离开。临走时,巴南还是叫住了她,巴雅荼看着他,巴南道:“少主,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是何等身份,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可是,我也要……。” 不等巴南说完,巴雅荼凑上去吻住他的唇。 巴南瞳孔放大,愣在原地。 随后拖住巴雅荼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夜晚凉凉的,让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如此灼热。巴雅荼脸色红晕,像熟透的水蜜桃,巴南轻轻道:“少主快去吧!” “你交代的事,我会做好的。” 巴雅荼没有多说,直直的离开了。 要说她小时候没见过巴南那是假的。 如此耀眼的一个人,她岂会从未见过真容,只不过都是年少心事,如今已然实现,便也再无牵挂了。 68. 弱水扶桑 巴南望着巴雅荼,眼中闪过落寞,这一生,也就这一次的触手可及。 是什么时候开始动心的呢? 大概便是那年初见,他刚来长老院的时候吧。少女明媚张扬的面庞猝不及防的闯入他的心中,他只敢小心翼翼的收藏,一藏便是二十年。 他摸上自己的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谢谢你。” 客栈 月光穿过窗棂,薄薄洒了一地。香炉里青烟袅袅,幽香盈室,熏得人昏昏沉沉。 沈言和衣而卧,渐渐入了梦。 梦里有个女子,始终在他身侧徘徊,不曾离去。 她腕间那串红玛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鹅黄的衣衫如蝶翼般翩跹,还有一股点心的甜香,一缕缕从他意识深处漫上来。 他看不清她的容貌,也触不到她的温度,却只觉得温暖无比,教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可每当他真的走近,眼前的一切便化作一缕白烟,忽的散尽。 沈言猛然睁开眼,怔怔望着帐顶。他不解自己为何会做这样一场梦。 明明一切都妥帖了,陆离的嗓子已然痊愈,人也救回来了。 等等。 救? 为何用的是“救”字? 他们不是一同前往苗周一族的吗? 沈言顿觉脑中像被什么东西绞着,隐隐作痛。他揉了揉额角,心头愈发烦闷,索性起身下床,摸索着点了蜡烛。 微弱的烛光徐徐亮起,驱散了几分夜色。他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只香炉上。他记得,回来的时候,炉中并无香火。 沈言蹙了蹙眉,走过去掀开炉盖,里面的香已燃了大半。 这香气扰得他心绪不宁。他干脆灭了香火,将炉子推到一旁,夜色重又安静下来。 第二日 沈言天未亮便起了。萧策踱步进来,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沈言被他看得不甚自在,蹙眉道:“殿下盯着我做什么?” 萧策声音微微一挑:“沈卿,昨日睡得可好?我可是特意叫人备了安神的香,给你和李序都点上了。” 沈言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半点不信他有这般好心。 毕竟二人素来针锋相对。 正说着,廊下忽然传来陆离懊恼的声音:“李序,你站住!还给我!” 萧策循声往门口望去。 只见李序蹦蹦跳跳地窜进来,手里不知攥着什么东西。陆离紧随其后,伸手便拧住他的耳朵,气道:“还给我!” “我不!”李序梗着脖子,半分不让,“你都吃了两块了,我一块都没尝着呢。” “咳咳。” 李序循声转头,正对上萧策那张阴恻恻的脸。他嘴角一抽,顿时心领神会,连忙换了副委屈的腔调:“殿下,您怎么这样!我可真的一块都没吃着啊!” “男子汉大丈夫,和一小姑娘强夺吃食,说出去也不叫人笑话。”萧策的语气略微带着点指责。 李序只得把那包吃食全数塞进陆离手中,不情不愿地坐到一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声安慰道:“没事,等回了东陵,我好好犒劳你。” 萧策嘴角微微一抽,眉头轻皱,扇骨一下一下敲在掌心,语气不善:“说的好像本王亏待了你似的。” “殿下就是偏心。”李序嘟囔着,“若是姜姑娘在,定不会让我饿肚子。” 话一出口,李序自己先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萧策:“殿下,姜姑娘是谁?” 萧策眉眼一沉,声音淡下来:“定是你胡言乱语。” “不是的,殿下!”李序急忙辩解,“您知道我从不说谎的。” 沈言闻言,慢慢抬起眼,望向李序。 姜姑娘? 好生熟悉的称呼。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愉悦,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萧策那反应,分明是不想让李序知道这个人。可这人究竟和李序有什么干系? 不对!沈言眸光微凝。 他也觉得熟悉。不,应该说:这人和他们所有人,都有些什么干系。 萧策无奈地扶额,轻叹一声:“她不过是给了你一点吃食,你倒记得这样清楚。” 李序却愈发狐疑地盯着他:“殿下,恐怕不止给过吃食这么简单吧?” 见糊弄不过去,萧策便懒懒道:“自然不止。那位姜姑娘生得温婉可人,可惜是个蛇蝎心肠。你年少时倾心于她,后来她离开了,你发了一场高热,醒来后便不记得她了。” 李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那她现在在何处?” “自然是在她该在的地方。”萧策语气散漫,显然不愿多谈。 一旁默不作声的陆离,眼中却渐渐涌上惊恐之色。她看了看几人,低声问道:“沈言,你记得她吗?” 沈言微微一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萧策一把攥住陆离的手腕,语气放得温和:“阿离,可是头疼又犯了?巴雅荼说了,你这症候如今容易发作,我先送你回房歇着。” 陆离却甩开他的手,目光灼灼,急切地问道:“殿下,你当真不记得她了吗?” “阿离,你是不是糊涂了?”萧策眉头微蹙,“姜姑娘早就离开了,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又催促道:“我先送你回房。” 沈言在一旁静静看着,总觉得萧策神色间藏着什么事,不肯对他们言明。 陆离回到房中,仍不死心,又问道:“殿下,你真的不记得绾姐姐了吗?她是镇国侯府的嫡女,我们三人从前形影不离。这些,你当真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萧策指节收紧,缓缓攥成拳头,声音冷了下来:“你记错了。明日我们便启程回东陵,阿离,莫要再想这些无谓的事了。” 顿了顿,他又道:“好好歇着吧。” “你想把她留在这里,是不是?”陆离嗓音发紧,“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姜绾了?” 她定定望着萧策,知晓他一定清楚其中原委。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她语气愈发急切。 萧策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阿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父亲还在东陵等你。这里的事,就当作从未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道:“回去之后,我便请父皇为我们赐婚。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双眼里,难得染上一抹哀色。他望着陆离,目光里带着几分祈求。 “那姜绾呢?”陆离眼眶泛红,死死盯着他。 “她不会有事。”萧策将她拉入怀中,声音沉沉,“你信我。” 陆离被他紧紧箍在怀里,那力道仿佛生怕她下一刻便消失不见。她忍不住抽噎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大家都不记得她了?” “你带我离开东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现在又要带我回去?” 陆离不傻。她比谁都清楚,一个贵女私离都城,是死罪。萧策素来谨慎,绝不可能让她冒这样的险。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明白,带她出城,必有陛下旨意。 否则,她的父亲在出城后便可将她拦下,为何最终竟也不了了之? 姜绾的事,陆离越想越不通。她深知三人情谊深厚,断不该走到这般算计的地步。 “阿离,你想得太多了。”萧策低声安慰道,“睡吧。等你再睁开眼,咱们就到东陵了,便能见到你父亲了。” 陆离只觉浑身一软,脑袋沉沉地往下坠,身子渐渐瘫倒在萧策怀中。 萧策一把将她抱起,稳稳放到床榻上,又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他握住陆离 的手,怜惜地低声说:“阿离,我会护着你的。” “你信我。”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起身离开前,萧策又将香炉里的香点燃。 他望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脸上的温柔渐渐褪去,转而笼上一层阴沉。 他自然知道问婆为他们抹去记忆一事。只是没想到,那老太婆竟还留了后手——偏偏把陆离的记忆留了下来。 麻烦。 萧策心中一阵不快。 可奈何这是在别人的地界,他又能拿问婆怎样? 李序和沈言仍待在方才那间屋子里,神情各异。萧策负手走进来,见二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由微微一笑。 “哟,怎么都蔫了?”他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打趣。 李序趴在桌上,连声叹气:“殿下,陆离没事吧?” “放心吧。”萧策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过是头疼发作,记忆有些混乱罢了。” 他随口寻了个由头,轻轻松松便将此事搪塞过去。 沈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顿了顿,随即又移开了。 苗周一族。 花园里花香四溢,各色各样的花朵在这百花园中开放,艳丽中带着神秘。 姜绾坐在百花园中,伸手便要折下一只花。 不想一跟拐杖伸了过来,阻碍了她的动作。 “哎呀呀,不可不可。圣女殿下,万万不可。” 巫沉的声音里带着痛心,急忙阻拦姜绾。 姜绾抬眸冷冷的看向巫沉,巫沉被她这眼神吓一跳,早闻圣女殿下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圣女殿下勿怪,只是此花虽然艳丽,但终归有剧毒。” “我们苗周的花,可不像东陵那般,只是供人赏玩。而且我们苗周也不会种那些除了观赏一无是处的花。” 巫沉笑吟吟的说道。 姜绾斜睨着他,她不觉得巫沉是来同她探讨这花,只是借此来警告她罢了。 若是她这个圣女一无是处,便如同那些花一样,会被人铲除。 “巫族长,您若是对我有意义,大可直接明了的说出来,何必在这里跟我拐弯抹角呢?”姜绾站起身从侍女手中夺过剪刀。 卡擦。 那支花躺倒在地上,在阳光的炙烤下,慢慢变得有些蔫巴。 姜绾笑了笑,将剪刀扔在地上:“有毒又如何,我想摘,自然有的是法子。” 巫沉眼神微动,倒是露出几分赞许之色:“也是,毕竟圣女殿下本领通天。那我便不再叨扰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姜绾望着他急急而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夸赞人的时候,倒不说些有学识的话了。” 这几日,她渐渐学着打理弱水扶桑的种种事务。只待圣女继任仪式一完,便可真正将这方天地握在手中。 姜绾心中嗤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是这弱水扶桑的圣女。如此说来,她的母亲定然也与这里脱不了干系。 可她竟连母亲的名讳都记不得了。姜兆也从未对她提起。 正神游间,问婆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在想什么?”问婆拖着沉重的身子朝着姜绾走来。 姜绾看了看问婆,摇头:“无事。” “这百花园的花剧毒无比,殿下还是不要在这里坐着了。”问婆说道。 “我乐意。”姜绾语气冰冷。 虽然问婆和蔼可亲,但若不是她,姜绾早就和同伴相聚了。 她自然不会给问婆好脸色。 问婆看着她,还想着劝阻,姜绾又厉声道:“今夜便是继任仪式,你也不想一切脱离你的掌控吧。” 姜绾脸色冷的吓人,问婆收起笑容,淡淡道:“你这么在乎他们,他们可未必在乎你!” 69. 弱水扶桑 “在不在乎,可不是你说了算。”姜绾冷声反驳。 问婆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相劝。她心里明白,有些事,只有亲眼见了,才肯信。 待问婆离去,姜绾心头不由一阵烦闷。眼前开得正艳的花,此刻看去,竟也格外刺眼。 她并非不信问婆。恰恰相反,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局面极有可能成真。 人心趋利,本就寻常。更何况如今身陷绝境,已然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若说这般轻易就弃了她,倒真有几分萧策的行事之风。 姜绾心思一转,眸光微沉。想来这一切,多半又和陆离脱不了干系。 “阿离啊,阿离。你可真是给你找了好夫婿。”姜绾撑着脑袋,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缱绻。 萧策一直守在陆离房中,沈言几次想去看看,都被他搪塞过去。许是嫌沈言麻烦,他命李序带着沈言四处转转。 萧策越是这样,沈言就越觉此事有问题。 长街熙攘,人声鼎沸。 沈言和李序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在路上。 街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着,几个孩童眼巴巴的望着;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醒木拍的直响。 整条街像一锅汤,喧闹不止。 临街的一家茶肆里,沈言和李序走进坐了下来。 靠窗那边坐着几个布衣闲客,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了吗?这弱水扶桑今夜有圣女继任大典。”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另一人满不在乎地喝了一口酒,咂咂嘴:“这有什么稀奇的,这地方本就神秘,跟咱也八竿子打不着,圣女继任关咱什么事?” “你这话就不对了。”第三个人接话,“这都几百年了扶桑都没出一个圣女,今倒是有了,可不稀奇嘛。” “而且,这圣女在很久之前的扶桑,可是相当于咱东陵的那位。” 说话的人又呷了一口酒,眯起眼睛,“不过这年头,什么稀奇事没有?管她圣女不圣女的,咱们老百姓,填饱肚子最要紧。” “就是就是。” 其他二人附和道。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到沈言耳中,他倒是对着圣女之事并无好奇。 忽然,他抬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转头看着百无聊赖的李序,轻言:“我去前面看看,你且在这里等等。” 李序点点头,走路走的他腿都酸了。面对沈言的提议,他自然非常乐意。 沈言朝着对街的绸缎铺子走去,刚一进去,便被一人拉到角落。 “陆姑娘,你不是在客栈吗?”沈言讶异的问道。 陆离朝着李序的方向看了看,解释道:“晚上就是圣女继任大典了。我有些话想对你说,麻烦之后你能转述给萧策。” 沈言不解,但陆离并未做过多解释,眼中泛着苦涩:“拜托了。” 虽然不知她为何如此,但他依旧顺从着陆离,听她讲话。 在听完陆离的话后,沈言又回到了茶肆,李序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 沈言伸出手,拍了拍李序的肩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抬眸看向沈言,喃喃道:“好困啊,沈大人,我们还是回客栈吧。” 沈言轻轻应了一声,带着李序便回到了客栈。 回到客栈沈言并没有看到萧策和陆离,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的陈设非常简单,沈言出神看着那个香炉,昨夜烛光微弱,他只将其熄灭,并未多看。 今日一早萧策又提起香炉,委实不对劲。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沈言打开香炉,那知香炉里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灰烬都没有。 沈言顿时眉头微皱,他盖好盖子,在心里盘算起来。 夜晚降临。 在入睡之前,萧策走了进来,说是放安神的香,沈言没有拒绝,等他走后一段时间,沈言将香灭了。 这香怕是有问题。 待到其他人睡下,他悄悄的从房间溜了出去。 龙栖谷 姜绾坐在铜镜前,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戴着繁重的首饰。这些首饰大多都失了颜色,像经历了好几个沧海桑田。 她刚经历完拜月仪式,在过一刻钟,便是真正的继任大典了。 姜绾百无聊赖的观赏着桌上的发钗,只是,看着看着她便打起了瞌睡,脑袋戴着发饰本就沉重,此刻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有人从窗户偷偷潜入。 一把抱住姜绾救离开了。 巴雅荼听到屋内传来声响,立马推开房门。窗户大开着,姜绾不见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迷药的味道。 巴雅荼眉头一皱,她知道,姜绾定是被人绑走了。 “春夏,看好这里,谁来了都不许进去。”巴雅荼厉声吩咐道。 春夏立马点头。 夜色浓重,姜绾被人扛在肩上,颠簸之下,她很快便醒了过来。她将发簪取下,狠狠扎进黑衣人的脖颈。 鲜血溅了姜绾一脸,那人吃痛将她丢了下来,她趁机将他的面纱扯了下来。那人掏出一把刀,恶狠狠的看向姜绾:“敢偷袭我,那你就去死吧。” 姜绾拔腿就跑,那人速度远在她之上,很快便踩住她的衣裙,姜绾不甚跌倒在地。她回头看着那人,她在龙栖谷并未见过此人。 “受死吧。” 那人扑了过来,却不想一把刀率先插入了他的胸膛。 姜绾恐慌中带着一丝震惊,黑衣人倒下,一抹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沈言。” 沈言立马跑了过来,询问:“姑娘,你可安好。” 声音淡淡的,带着点疏离。 姜绾一愣,忽然想起,沈言被抹去了记忆。 “沈言,我是姜绾。”姜绾急忙说道。 “姜绾?”沈言听到名字一愣,随即补充道,“你就是萧策说的那个蛇蝎心肠的人。” 姜绾一愣,眼睛微眯:“蛇蝎心肠?” “哈!” 给姜绾气笑了,原来她在萧策心里是这个样子的,好一个蛇蝎心肠。 看着沈言一本正经说出来的话,姜绾有些好笑:“沈大人,几日不见,你也觉得我蛇蝎心肠?” “不是,我觉姑娘温婉可人,并不见蛇蝎心思。”沈言慌忙道。< /p>“听姑娘意思,我们之前是认识的,但不知为何我不记得了,姑娘可有办法。”沈言看着姜绾,认真的问道。 姜绾看向沈言,细想,本来这失去记忆并非她的意愿,既然他都找到这里来了,那便带去,让问婆给他恢复了。 “自然有,不过我们得去龙栖谷,找问婆。”姜绾提议道。 沈言没有说话,点点头。 姜绾看了看时辰,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是继任大典了,她必须赶回去。 只是她出来都半刻钟了,怎无人来寻,这让姜绾有些诧异。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回去要紧。 龙栖谷的路确实不好找,二人兜兜转转了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索性靠在一旁的树下休息。 姜绾不禁叹息:“真是难找,倒是在龙栖谷的时候忘记问她们怎么进的了。” “我们会找到的。”沈言笃定的安慰她。 姜绾抬眸,眼神戏谑,脸上也透露着一丝审视:“沈大人,几日不见,你怎么越来越古板了。” “没以前有趣了。” 沈言一愣,抬眸望向眼前的姜绾,虽觉得她甚是熟悉,但脑子里依旧没有关于她的记忆。 “是吗,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沈言淡淡道。 姜绾蹙眉,又低低浅笑,不再说话。 眼见着时间越来越近,姜绾却没有一丝庆幸。既然已经离开龙栖谷了,他们该逃的,但是她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 “快点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阵催促声传来,二人瞬间打起精神,向着声音所在的地方偷偷望去。 姜绾看着那打扮,应当是骨赫一族的人。他们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姜绾猜那应当是献给她的,不过刚遭受绑架,姜绾并不敢上前表明身份。 她回头,不想沈言也往前凑着。一瞬间二人对视了眼,距离有些近,沈言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姜绾看着他的小动作,不免浅笑,随即故意凑到他耳边说:“我们跟在他们后面,就能到龙栖谷了。” 温热的气息洒在沈言耳朵上,让沈言瞬间涨红了脸,温顺的颔首。 瞧着他这个样子,姜绾拉住他的手腕,悄悄的跟在骨赫一族身后。 苗周一族地形变幻莫测,更何况龙栖谷了。不过有骨赫一族倒是好办多了。不过一会儿,他们就进入龙栖谷了。 呜—— 角的声音响彻整个山谷,姜绾忽的停下,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为慌张。 “怎么会?我明明还在这里,大典怎么开始了?真是奇怪。”姜绾眉头紧锁,随即加快脚步。 沈言也迅速跟上姜绾,快步走去。 月亮剥开云雾直直洒在地面,整座高台依山而建,各族人纷纷穿着族内所传承的衣服,整个谷内肃穆,庄重。 一白衣女子缓缓走上高台,接受洗礼,随即转身看向下方跪拜她的众人。她眼中没有伤痛,没有柔和,只有一片冰冷。 看清高台之人,姜绾眼中错愕,带着难以置信。 “陆离!” “陆姑娘怎么会在那里?”沈言也讶异道。 70. 弱水扶桑 姜绾不禁冷笑,原来自始至终所发生的一切,都是问婆为他们精心设好的局。 让她顶替圣女,威胁她留在龙栖谷,治疗陆离的眼睛,其他人失忆!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逼迫陆离,自愿留在龙栖谷,成为此刻那月光之下,高高在上的圣女。 问婆早就料到会有人在大典上偷摸劫持圣女,一早就想好了她这个替死鬼。 真是好一招偷梁换柱。 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想来萧策并未意识到这一点,还沉浸在能和陆离岁岁相守的美梦中呢。 木已成舟,再怎么办都无济于事了。姜绾带着沈言,去了之前待着的屋子。 她让沈言守在门外,自己走了进去,屋内还是先前的陈设,只是胭脂盒子半开着,木梳上挂着几根青丝。 姜绾坐在铜镜前,卸掉脸上的妆容,换上自己之前的衣服。 等拜月仪式结束,陆离便会成为弱水扶桑的圣女,无法离开此地。姜绾带着沈言,坐在屋内,等着陆离。 “姜姑娘,我们不去阻止他们吗?”沈言的声音响起。 姜绾面对他的疑问,久久没有出声。单凭他们二人,无法阻止这一切。 “欸,此地本就不同,除了陛下,恐怕我们无能为力。” 弱水扶桑的官员形同虚设,空有其表,就算找了他们也无济于事。 可为什么偏偏是陆离呢? 为什么偏偏就得是她呢? 他们所一起经历过的事,在姜绾脑海浮现,一幕幕都在表明他们的几人的情谊之深。忽然,姜绾想到了一件事。 东渡贵女不得私自离城。 初见陆离时,她便是萧策绑来的。陆大人曾欲追回,却被萧策劝退。 试问哪一家人,明知律法的情况下还将自己的孩子往火坑推。 那么就只有一个人能叫他们妥协。 建平帝。 姜绾想到这,不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原以为离开东渡便离开了囚笼,原来不论在哪!只要建平帝还活着,她便永远也逃不出。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建平帝精心设计的,他们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或许,建平帝不知道出现了她这个变故,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想利用陆离真正的收复弱水扶桑。 这件事想必萧策也知晓。 刹那间,一整嘈杂的声音从屋外响起。 姜绾和沈言同时起身,向门前凑近。透过缝隙他们看到了有许多官兵将这里围了起来。 “怎么回事?”沈言眉头微蹙。 “应当是萧策。”姜绾冷静道。 姜绾用面纱遮住脸,和沈言悄悄潜了出去,外面乱做一团。 趁着骚动,二人快速挤到萧策身后。 萧策瞥了二人两眼,没有说话。 他阴沉着眉眼,冷冷的扫向周围人,周身气势凌然,叫人喘不过气来。李序跟在他身后,眼神炯炯。 “殿下,带着官兵来龙栖谷是何缘由?”问婆颤巍巍的上前,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 其余三族的人眼神中除了恐慌,还有不解与愤怒。 “把陆离交出来。”萧策眼神冷冷的,只说了这一句话。 拜月仪式早已结束,陆离也被护送到其他地方待着。 “陆离是谁?我们这里可没有太子殿下要找的人。”巫起丝毫不惧,直视着萧策。 “还说没有,陆姑娘就是你们所说的圣女,陆大人家的千金小姐,稀罕你那圣女的位置呢。”李序赶忙上前瞪回去。 “殿下,如今圣女继任大典已经结束。有什么事,我们移步,去议事堂说。”巴雅荼做出请的手势。 萧策斜睨了她一眼:“不交是吧。那本王就先杀了你们,在带陆离回去。” “殿下,您就不怕您的太子之位不保吗?”问婆也冷下脸,反问道。 萧策嗤笑:“你在威胁本王?” “没有陆离,本王要这太子之位何用?” “只要把陆离还给本王,本王便放了你们。”萧策语气里带着几分隐忍。 “我扶桑圣女,岂是你想带走就带走的。”骨赫一族的长老率先开口。 下一秒一把剑抵在了他的脖颈处,那长老硬生生将想说的话吞咽进了肚子里。 “再多说一个字,本王便斩了你。” 萧策眼睛通红,模样是他们从未见过的狠厉。 “殿下住手!” 清脆的声音响起,萧策瞬间抬起头,看向匆匆赶来的人。 陆离发丝微乱,神色间带着几分慌张。她尚未站稳,便被萧策一把扯入怀中。他紧紧抱住她,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即刻离去 良久,萧策松开陆离,温声问道“你没事吧?阿离” 眼中透出柔情与自责。 陆离摇摇头。 萧策立马牵起她的手,想带她离开这里:“阿离,我们走。” 转身时,却发觉陆离并未迈出步子。他疑惑的转身,陆离眼中含着热泪,轻轻的说:“殿下,放手吧。” “你说什么?” 萧策不可置信的看向陆离。 他转身仔细查看陆离的每一个地方,小心翼翼道:“阿离,是不是他们威胁你了,我会帮你,只要你不离开我。” “阿离,你若是想要圣女这个位子,我可以让父皇对你封赏,让你做东渡的圣女。我们不做弱水扶桑的好吗?” “阿离,你说话呀!” 萧策的状态近乎癫狂,这是姜绾第一次见到他这种样子。 陆离眼中带着绝望:“殿下,这是我的选择。” “不要做让陛下不开心的事。” “我不要他开心,我要你开心,我只要你开心。”萧策说的更加小心翼翼了,甚至带上了哀求,“我求你了,阿离,跟我走吧。” “陆姑娘,你就跟殿下走吧。”李序实在看不下去了,立马上前帮腔。 陆离转头对李序说道:“李序,我不在之后,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看着殿下,不要让他像今天这样意气用事。” “问婆,把解药给他二人,送他们离开。” 问婆上前,立马拿出解药,递给李序和沈言。陆离朝着姜绾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殿下,你回去吧,这弱水扶桑的圣女我当定了。”这次,陆离语气坚决,“李序,收兵,和他们一起带殿下回去。” “是。”既然陆离不愿意,那李序也不好说什么。 陆离的话,像一记棒槌狠狠的敲在了萧策的头上,震得他脑子嗡嗡响,任由 着李序带着他离开。 只是这件事还是惊动了朝廷,建平帝快马加鞭派遣李公公送来圣旨。陆离再无回到东渡的可能。 “咋家怎么说也是看着圣女长大的,官家的意思,您也应该清楚。”李公公的拂尘随着他的动作摆动,声音尖细。 陆离微微颔首:“殿下他......” 李公公停下脚步宽慰道:“对弱水扶桑私自出兵,乃是大不敬之罪,不过有圣女出手,那便是另一种说法了。” 陆离心下明白,应当是关上几月的禁闭或者克扣俸禄。至少太子之位是保住了。 圣旨里面还有一条,即刻带太子等人,返回东渡。 为了避免被发现端倪,姜绾会晚几日在出发。至于剩下的事,就要留给陆离去处理了。 可怜了萧策对陆离一往情深,却是如今这般凄凉。 萧策临行的那日,陆离没有去送。 在庭院里,姜绾刚好碰上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的陆离。 “不去送送?”姜绾温声询问。 陆离摇头:“多看一眼便舍不得了,不如不去。” “我听说他等了好久,始终不见你,李公公催了好几次,这才肯走。” 陆离轻笑:“绾姐姐,回东渡后,希望你不要怪殿下。” “我替他向你道歉。” 姜绾端起茶,轻抿一口,微微一笑:“不用,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沈言第一次用珠子凭空造出一个“姜绾”时,萧策肯定想过用这种方法替代,却没想到那珠子只有一颗。 西济城中陆离为何不被幻术迷惑,大概也是因为她圣女的缘故。 至阴至柔的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便是陆离。 想来一开始,问婆等人并不知晓姜绾是冒牌的,只是萧策对陆离的小心呵护,倒叫他们发现了端倪。 不过,这最大的受益者,还得是高坐在龙椅的那位——建平帝。 他们都是建平帝的棋子,不费一兵一卒单凭一个陆离来牵制弱水扶桑,太子妃之位也落不到陆家头上,倒真是一盘好棋。 皇宫内。 陆源正在和皇帝下棋,二人面色凝重。 忽然,陆源两手一滩,叹气道:“下官输了。” 建平帝龙颜大悦,笑着说道:“爱卿这就认输了,你这棋艺钻研不精呐。” 陆源立马接话:“陛下说的是,下官是该好好钻研钻研,该如何下好一盘棋。” “——报” “什么事?”建平帝眼都没抬一下,平淡的问道。 “太子殿下和沈大人回来了。”小奴才跪在地上磕头回道。 建平帝这才抬眼,对着陆源说道:“这太子也是意气用事,为了你那闺女,居然对弱水扶桑出兵。” 陆源隐匿在衣袖下的手死死攥在一起,面上却逞强道:“是小女有错在先。” “欸,朕可没说陆离有错。她现在都是扶桑圣女了。”建平帝漫不经心的说着。 “朕记得东渡律法可是贵女不得出城,否则便要斩立决;你说这幸好啊,她当了圣女,要是回来了,朕总不能真的处决她吧。” 陆源立马跪在地上叩首:“小女如今成为圣女,乃受陛下的福泽。这乃小女的荣幸。” 71. 东陵城 东宫景色依旧,庭院中树木葱茏,枝叶繁茂。萧策却失魂落魄地坐在书房里,目光直直地盯着窗外的树影,眼神空洞而呆滞。 书房内一片狼藉。砚台被打翻在地,墨汁洇湿了宣纸;各类书籍与奏折散落满地,几乎无处下脚。 沈言皱了皱眉,从地上随手捞起一本书,翻看几页,默默放回书架。他看向萧策。 这个昔日意气风发的男子,此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不见半分傲气,只剩下颓废与萎靡。 沈言于心不忍,低声劝道:“殿下,陆离姑娘定不愿见您这般模样。” 萧策缓缓抬起头,斜睨他一眼,眼中毫无光彩,语气淡漠:“她不在,又何必在意这些。” “为什么偏偏是她?” 萧策面色痛苦,眼中犹自带着不可置信的惘然。 沈言眉头蹙得更深,沉吟片刻,方低声道:“殿下该庆幸才是。若陆姑娘不是扶桑圣女,此刻她只怕早已被押上刑场了。” 萧策微微一震。 “她离开东陵,是父皇的意思。”他垂下眼,竭力掩去眸中的哀伤,声音淡漠下来,“就算她回来,父皇也不会拿她怎样。” 沈言见他仍是这般自欺欺人的模样,不禁重重叹了口气:“殿下,您当真以为陛下不会拿陆姑娘如何吗?” 萧策抬起头,目光微动。 沈言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您或许不知,在我们回东陵那日,陆大人也在陛下的宣政殿上。陛下专门提起了此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说,幸好陆姑娘成了扶桑圣女。否则,她私自离开都城,按律当斩立决。” 萧策的瞳孔骤然一缩。 沈言看着他,继续道:“陆姑娘牵挂殿下,所以她成为圣女。而她成为圣女之后,扶桑,便永远都是东陵的囊中之物了。” 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长久的沉寂。 萧策有些呆愣地看向沈言。他的话,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哈哈哈——”萧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悲凉,“父皇,当真是冷血无情。” 他笑罢,声音骤然沉下去:“他忌惮陆家,竟已到了要将陆离送走的程度吗?” 萧策心中一片澄明。 建平帝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心悦陆离,若陆离真的成为太子妃,陆家的权力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势必威胁皇权。 所以,便要牺牲她,利用她。 “父皇,你好狠的心。”萧策低声喃喃,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沈言瞧着萧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惜。 帝王无情,不可有弱点——建平帝怕是早已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将陆离推上圣女之位,既断了他的念想,又牢牢将扶桑捏在了手中。 一箭双雕,却独独不顾父子之情。 沈言知趣地退到门口,对看着守在廊下的元中低声道:“照顾好殿下,我明日再来。” “是。”元中应了一声,眼中却满是担忧。 沈言转身离去。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天空阴沉沉的,细雨如丝,密密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他撑起一把油纸伞,沿着宫墙缓步而行。 那条路,是通向冷宫的方向。 “什么人?” 一道清脆如碎玉落盘般的声音突然响起,在这寂静的雨幕中格外清晰。 沈言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遂转身而立,待看清来人,不禁微微一愣。 是三公主,萧云渺。 “参见公主殿下。”沈言收伞,俯首行礼。 “起来吧。”萧云渺语气疏离,一双清冷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像是在打量。 “是你。” “公主记得下官。”沈言负手而立,眉目间一派儒雅从容。 萧云渺没有接话,只淡淡问道:“去冷宫做什么?” 她的洞察力向来敏锐。上次也是如此,明明离冷宫还有很长一段路,她却能瞬间察觉他的意图。 见沈言不语,萧云渺也不追问,只抬手揉了揉额头,声音清清冷冷,不带半分情绪:“父皇今日要去冷宫旁边的天机司,你自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不要给皇兄徒添麻烦。” 说罢,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丝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和她的人生一样,茕茕孑立,无所依凭。 沈言确实是打算去一趟冷宫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萧云渺似乎很在意萧策。 那种在意,不似寻常兄妹之情,倒像是藏着什么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正想着,她忽然提起了天机司。沈言心中微动,那个地方他并不陌生,那里便是当年降下“昭和灭世”预言之地。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走在悠长的宫道上,雨声淅沥,衬得四周愈发寂静。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回了东宫。 迎面正碰上来看望萧策的李序。 “沈大人,你这是去哪儿了?”李序眼神亮晶晶的,迎上前来问道。 “出去转了转。”沈言没有提起遇见三公主的事,转而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提起萧策,李序眼中顿时浮上一层惆怅:“殿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碍事。他需要时间去想想。” 李序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不解:“我不明白。陆姑娘只是待在弱水扶桑,成了圣女,又不是生离死别——殿下为何如此伤神?” 沈言沉默片刻,轻声道:“许是……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吧。” “欸,沈大人,我还得去找我爹,先走一步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殿下啊。”李序脸上满是担忧,临行前再三叮嘱。 沈言颔首:“放心吧。” 李序忽然朝书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殿下,我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 说罢,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转身离去。 萧策闭门不出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期间,没有一个人真正见过他。每日的饭食只送到门口,由元中悄悄取进去。前来探望的人,也尽数被沈言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唯有小皇子萧景,隔三差五便跑来东宫,扒着书房的窗棂喊几声“皇兄”,风雨无阻。除了他,再没有谁这般坚持。 沈言心里清楚,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大多不是真心关切。 他们不过是想打探萧策的近况,好揣摩建平帝是否已对太子失去信心,东宫会不会易主。 萧景每日都来东宫,来时愁眉苦脸,去时垂头丧气,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一眼便能望到底。 在这座勾心斗角的宫城里,竟还有真心实意关心萧策的人,实在少见。 沈言冷眼瞧着,心中却忍不住暗暗思量。若萧策有朝一日真能登上大宝,念及萧景这段时日的心意,想来也会善待于他,赐一块富庶的封地,不至于像对待其他皇子那般淡漠。 “皇兄,我带了你爱吃的糕点,你记得吃。我明日再来看你。”萧景冲着紧闭的书房门喊道。 里头久久无人应声。萧景也不恼,这些天,他早已习惯了。 他忽然转过头,朝沈言招了招手:“喂,你过来。” 沈言微微一怔,随即依言走近。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视萧景。 萧景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肉乎乎的,俨然一副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眉宇间傲气十足,衬着那张圆润的小脸,反倒显得分外可爱。 “殿下有何事吩咐?”沈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 “皇兄要是出来了,记得差人告诉我。”萧景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染上了几分担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好好照顾皇兄。” “是。太子殿下出来,定会差人告知殿下。”沈言回道。 萧景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带着身后的仆从,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小小的身影转过宫廊,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中。 日光一寸寸隐没,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被黑暗吞噬。沈言站在檐下,抬头望了望沉沉的天空,片刻后,又一次迈步朝冷宫的方向走去。 那日,他身上的感应器发出了警报。不出意外,应当是柳下令。只是奇怪的是,上次他来冷宫时,并未出现这种情况。 沈言顺着宫墙小心翼翼的走着,他在冷宫里徘徊了很久。不知为何在往冷宫的路上,感应器一直在响,反倒是进来后,它便安静下来了。 沈言朝着冷宫门口走去,忽而一道略带妩媚的声音传入耳中。 “陛下还在天机司吗?” 这声音他认得——是姜颜。 “是的,娘娘。”一旁的婢女恭敬回道。 “那就去天机司。” 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沈言这才从暗处闪身而出。他朝着她们离去 的方向望去,一座高塔远远矗立在冷宫之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寂。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悄然跟了上去,也往天机司而去。 他知晓姜颜身手了得,不敢跟得太紧,唯恐被发觉。 然而越靠近天机司,他身上的感应器反应便越发强烈。 沈言脚步一顿,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那柳下令应当就在天机司里。 天机司只开了一扇小门,门口重兵把守,戒备森严。沈言无法悄然潜入,只得从异空间中取出那瓶隐身药水。 仰头饮下,他快步跟在姜颜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入门内。 姜颜似是有所察觉,忽然停步,警觉地回头望向后方,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沉沉的暮色。 她这才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这座形似高塔的天机司内,矗立着各式石像。沈言一眼认出,那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方神兽,各自坐落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他沿着楼梯直直而上,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待到顶层,四根盘龙柱赫然立于四角,每根柱子的顶端都缠绕着粗重的锁链,在风中纹丝不动。 四柱正中,摆放着一个硕大的轮盘——那便是传闻中的星轨。 建平帝正与一位白衣老者低声交谈,余光瞥见姜颜拾级而上,话音戛然而止。 “爱妃怎么来了?”他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姜颜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陛下好几日没来看臣妾了,臣妾想您,便自己来了。” 建平帝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淡淡道:“天机司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姜颜也不恼,依旧笑着:“臣妾知错了。只是臣妾听闻,沈言回东陵了?” 建平帝看了她一眼:“消息倒灵通。”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姜颜问得随意,眼神却紧紧锁在建平帝脸上。 “处置?”建平帝微微挑眉,“他又没犯事,朕为何要处置他?” 姜颜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陛下就不怕他坏了您的事?” 建平帝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朕的事,他坏不了。倒是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颜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你这么在意他,朕倒是有些意外。” 姜颜面色微变,随即垂眸:“臣妾只是替陛下担忧。” “是替我担忧,还是替你自己担忧?”建平帝淡淡反问。 姜颜一怔,不敢再接话。 建平帝收回目光,负手望向远处的星轨,语气平静:“你们来自同一个地方,若真要说威胁,你和他,在朕眼里,没什么分别。”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姜颜跪了下去。 “臣妾对陛下,绝无二心。” 建平帝没有回头,也没有叫她起来。 沈言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渐渐明朗。 姜颜果然将“二人并非此世之人”的事告诉了建平帝。 他不明白她究竟打的什么算盘,难道就不怕引起天地秩序的崩塌? 不过,比起姜颜,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建平帝所说的“大计”,究竟是什么? “你先回去吧。”建平帝摆摆手,语气淡漠。 姜颜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言,敛衽一礼,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待她走后,那白衣老者方继续开口:“陛下,柳下令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缓,一字一句都透着慎重,“此事需早做打算,若错过时机,便得再等百年。” 建平帝负手立于星轨前,目光沉沉,久久不语。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朕暂时没有理由,放她出来。”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似是十分理解建平帝的为难之处。他沉吟片刻,忽道:“可惜天帝托梦于陛下,放心不下那孩子,特此为其寻一归宿。” 建平帝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渐亮。 老者这话,如拨云见日,令他豁然开朗。 沈言还想再凑近一些,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浑然不觉脚边散落着几粒小石子。 一脚踩了上去。 “咔嗒——” 细微的声响在空旷的顶层格外刺耳。 “谁?” 建平帝转身,直直朝沈言所在的方向扫来。 72. 东陵城 沈言眼眸一沉,屏住呼吸,静静立在柱后。隐身术尚未失效,能撑得片刻。 建平帝的脚步声愈发逼近,眼看便要行至此处。 “陛下,是我。” 一道低沉男声骤然响起。 建平帝侧目看去,只见齐玄机身着一袭玄色衣衫,发丝凌乱,神色阴郁地出现在二人面前,俨然一副方才起身、尚未清醒的模样。 建平帝打量他这般形貌,不禁蹙眉:“玄机?你如何在此。” 齐玄机淡淡应道:“此处本为臣而建,臣为何不能在此?” 齐玄机话音未落,建平帝便冷冷一笑:“你还知道这是为你建的。既如此,你若再不替朕分忧,朕便将这天机司拆了。” 齐玄机一听“拆”字,面色骤变,当即一个滑跪扑上前去,紧紧抱住建平帝的大腿,凄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啊!您拆了,臣住到哪里去?” 他再一抬头,已是眼泪汪汪,那张冷清惯了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委屈模样,倒真叫人看了心生不忍。 建平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每回都哭,哭哭啼啼的,一点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齐玄机闻声立刻站起身来,方才的泪意仿佛不曾有过,只余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建平帝笑骂一声:“你这性子,倒是阴晴不定。” 顿了顿,他又道:“那你便告诉朕,那孩子的婚配如何。” 齐玄机闻言,当即走到星轨前,俯身摆弄起来,指法轻动,默默推算。待到看清结果的那一刻,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陛下春日宴上,曾见过的。” “春日宴?”建平帝眉心微蹙,仔细回忆起来。那场春日宴,正是他初次遇见沈言之时。 片刻后,他神色一凝,沉声问:“……是他?” 话音落地,建平帝脸上不见半分喜色,反倒笼上一层阴沉。 齐玄机立时凑到建平帝跟前,眉眼弯弯,活像一只毛茸茸的猫儿,亲近得有些黏人。 “去,去去。”建平帝连忙挥手驱赶,他最受不得齐玄机这副模样。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齐玄机也不恼,反倒兴致勃勃地问道,眼中闪烁着几分看热闹的光彩。 建平帝淡淡丢下一句:“朕自有打算。爱卿好生歇息吧。”说罢,转身便走,步履匆匆,似是不愿再多留一刻。 齐玄机眼巴巴地望着那道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廊尽头,方才收回目光。他瞥了一眼身旁一直垂手而立的老者,随意摆了摆手,那老者便也识趣地退下了。 沈言悬着的心刚放下来,正轻轻松了口气。 他缓缓转过头, 一张笑眯眯的脸,无声无息地贴在他面前。 沈言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僵住,瞳孔微缩。 怎么会…… 他明明一直屏息凝神,留意着周身每一丝动静。可这个人,方才没有半点气息,没有半步脚步声。 竟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他身侧,神不知,鬼不觉。 “原来你在这里啊——” 齐玄机歪了歪头,嗓音不再是方才面对建平帝时那副低沉冷淡的模样,反而透着一股孩童般的稚气与俏皮。 “找到你啦。” 见沈言呆愣愣地望着自己,齐玄机也不恼,反而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镜,对着自己端详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露出一副痴痴的神色,低声叹道:“不愧是我,竟生得如此貌美。” 他转过头,笑嘻嘻地看向沈言:“你是不是也被我给迷倒了?” 沈言见此人并无恶意,心中微松,面色却依旧冷淡,淡淡道:“不是。” “不是?”齐玄机眨了眨眼,满是不解,“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言面不改色,坦然道:“路过。” 齐玄机眯了眯眼,露出一个瘆人的笑,阴恻恻的问道:“你确定吗?” 见着他这般眼神,沈言心中涌起不安。 “啊,不用这么紧张。”齐玄机忽然笑着,拍着他的肩膀,乐呵道。 “私自进入天机司,可是死罪。你知道吗?”齐玄机打量着沈言,问道。 见沈言沉默着不说话,齐玄机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朝代的人。”齐玄机眼睛亮亮的,期待着沈言的反应。 沈言抬眼,定定看着他:“陛下告诉你的?” 齐玄机摇摇头,语气笃定:“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接着道:“你的气息,和这里的人很不一样。姜颜也是——不过,你比她身上的,更纯正。” 话音落下,他忽然凑近了些,眼中泛起一丝狡黠的光。 “我们做个交易吧。” “不做。” 沈言拒绝得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 齐玄机一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雾。他随即一歪身,像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猫儿似的,整个趴在了沈言微微蜷起的那只膝盖上,泪眼汪汪地仰头望着他。 齐玄机也不起身,就那样趴在沈言膝上,慢悠悠地开口:“那我就告诉陛下。”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天真的残忍:“你要知道,你现在身处险境。若不好好讨好我、哄我欢心,我便让陛下杀了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调依旧轻飘飘的:“你不在乎你自己,难道也不在乎姜绾吗?” 沈言的手指微微一顿。 齐玄机像是察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笑了起来,声音愈发甜腻:“姜绾嫁给谁,可是我说了算。” 沈言垂下眼,沉默良久。那只微蜷的手缓缓收紧,又慢慢松开。 “……说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你想让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齐玄机立马从他膝上弹了起来,手舞足蹈,欢喜得像得了糖吃的孩子:“我明日便请陛下同意你来天机司!这几日,你就好好陪我吧。” “你的交易就是这个?” “啊,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和你相处一段时日,看看你可不可信。不然,我怎敢放心与你做交易呢?”齐玄机眼神清澈,期待的看着他。 沈言无奈,点点头。 齐玄机将他安全送出了天机司,沈言回到了东宫。 刚一进门,元中便冲了过来:“沈大人,殿下出门了。” 萧策离开书房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沈言眉头微蹙,立马朝着书房跑去,便见萧策立在檐下。 微风缓缓吹拂,带动发梢,萧策眉眼沉稳,光是站在那里,不怒自威,颇有帝王之气。 “殿下。”沈言叫了他一声。 萧策垂眸看去,沈言脸上平静,但不难看出,略微有点担忧。沈言总觉得萧策变了好多。 见沈言一直盯着,萧策微微挑眉:“怎么,沈卿是被本王的俊颜所折服了吗?” “殿下莫要打趣下官。”沈言见他已无大碍,没好气的说道。 听着他略带有嫌弃的回复,萧策并不恼火,他对着沈言说道:“进来吧,本王有话要同你讲。” 沈言随萧策走入屋中,四下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半分不见先前的凌乱。 书桌正中央,却摆着两个略显滑稽的纸扎人,身上各自扎着细针。 “这是什么?”沈言取过一只,仔细端详。那纸人的眉眼依稀有些像萧策,另一个则神似建平帝。 萧策懒洋洋地躺在旁边的摇椅上,手中折扇轻摇:“屋后那棵榕树下挖出来的。这几日我叫人将东宫里里外外翻修 了一遍,这两个东西,是不久前刚埋下的。” 沈言低头细看,那纸扎人确实只沾了些浮土,并无陈年老旧之痕。 “有人要害殿下和陛下?”沈言疑惑的问道。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又追问道,“可真的会有大碍?” “不过是些小把戏,被发现的早,并无大碍;时间久了,威力不容小觑。” 沈言仔细想了想,对着萧策说道:“殿下回来的这几日,各宫皇子皇女都来看望过;小皇子来的最多,但都是在门口站一会便离开了。” “这个人当真是是急不可耐,这么想登上那把龙椅,那就要看他有没有本事了。”萧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嘴角依旧上扬着,看的叫人瘆得慌。 “对了,三公主并未来过。”沈言淡淡道。 “哼,本王还巴不得她不来呢。”萧策无所谓的说着,眼中却多了几分惆怅。 沈言总觉得萧云渺并不似萧策所说,心思深沉,精于算计。相反,她倒是很关心萧策,不知道萧策是否知晓。 “圣旨到!” 李公公尖细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萧策疑惑的看向沈言,带着他走出门外。见萧策出来,立马行礼:“殿下,陛下这圣旨是给沈言的。” 萧策颔首,沈言立马跪在地上,接旨。 听着圣旨的内容,萧策的脸渐渐沉了下来,他眼神疏离的打量着沈言。 李公公离开后,他问道:“你要去天机司?” 见萧策误会了,沈言便将所遇之事告知萧策,萧策听后,眉头紧蹙:“齐玄机醒来了。” “什么意思?”沈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萧策嘴角微微勾起:“从皇爷爷那会儿起,齐玄机便已经在了。算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他早该是老者模样。可听你方才所言,他如今不过与你我年岁相当。” “当真是怪事。” “那时,天机司预言降世之时,听闻齐玄机陷入了昏迷不醒的状态,也不知他是何时苏醒的。” “此人身上,定然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萧策猜测道。 萧策笑眯眯的看着沈言:“刚好,沈卿最近也闲着无聊,那你便在天机司打探打探吧。” “嗯。”沈言望着萧策,眼中犹犹豫豫,萧策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凑近沈言:“怎么?沈卿舍不得本王?还是做了什么需要本王给你擦屁股的事了?” 沈言想起建平帝已经知晓他和姜颜不是这个朝代的人,他认为应当告知萧策。 他忽然跪在地上,朝着萧策叩首。 萧策:“?” “殿下,下官有一事,瞒了很久,今日,想告诉你。” 萧策拉过一把椅子,斜倚在上面,慢悠悠问道:“说吧。” “下官不是这个朝代的人。”沈言语气依旧平淡。 “本王早就……”萧策原本看好戏的眼神忽然清明,声音突然顿住。 “嗯?” 萧策将沈言的话细细品味了一番,方才缓过神来:“什么意思?” 萧策的眼神微不可察的变得有些警惕。 “下官来自几千年后的世界,因为一些原因,才误打误撞来到殿下所生活的朝代。” 沈言将自己的遭遇细细道来,却并未提及柳下令。在提到姜颜的时候,萧策才出言反驳:“这世间怎会有一模一样的人,不可能。姜颜跟本王从小一块长大,她不可能是。” 萧策不太相信沈言,沈言短暂沉默后,开口道:“殿下,这件事确实有蹊跷,但她绝不是当年,您认识的人。” 片刻后,他又轻声补了一句: “殿下认识的姜颜,或许早已不在了。而眼前的她,连同我,都只是这个时代里,不该出现的人。” 73. 东陵城 萧策接受的速度比沈言预料中的快,他以为萧策至少会想很久,斟酌再三后,他出言问道: “殿下不想问什么吗?” 还在思考他所言的萧策闻言抬眸,眉眼含笑:“你的与众不同从未刻意隐藏不是吗?对于你的来历本王初闻之时确实有所惊讶,但更多的是庆幸。” “你来自未来,那你便是知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 “殿下。”沈言出言打断了萧策,“我不能干涉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否则这个时空会崩塌。” 萧策没有多言,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有些破损,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他吹散。 “早在你之前,便有来此未来之人。只是这等奇闻轶事并未有人相信。”他将书递给沈言。 接过萧策手里的书,沈言好奇的翻阅起来。 书上记载了一位从未来而来的女子,带着一个国度走向繁荣,邻国的君主眼红这个国度的发展,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支奇兵,将这个国度逼至覆灭。为了保住国度的黎民百姓,这位女子甘愿牺牲自己,平息了这场灾难,带来了安宁。 而这个国度是 ——东渡王朝。 “这就是东渡王朝的前身,世人只知东渡王朝所在之地福地洞天,却不知这块宝地上发生的事有多惨烈。这些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 “这本书是皇爷爷当年交给本王的,本王从来不信这些,你的到来,教本王不得不信。” 萧策自嘲的笑了笑。 沈言合上书本,沉默的看向萧策,萧策不解的问道:“方才你说干涉这里会导致坍塌,那你救姜绾,不也是在干涉吗?” 萧策直勾勾的看向沈言,沈言的手不自觉的捏紧,眉头也微微蹙起,眼神中透露出困惑:“未来的史册上,没有姜绾这个人,镇国侯只有一女——姜颜。” 闻言,萧策瞳孔皱缩,眼中只剩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带上质问,“这不可能。天下皆知她是镇国侯嫡长女,先帝亲封的昭和郡主。怎么可能——” “史册上没有她。”沈言打断他,一字一句道,“不是被抹去,不是被遗忘,而是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萧策沉默下去。 微风从窗户里悄悄窜进,掠过二人的发梢。 良久,萧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不可能,每朝每代所发生的事,都会被记录在册,我们去找史官,去查。” 不等沈言开口,萧策便拽起他的胳膊,急匆匆得朝着史馆的方向跑去。 史馆内烛火通明,张太史正伏案整理卷宗,见二人急急赶来,连忙起身迎上,敦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诧异:“殿下,您怎么来了?” 萧策眉眼凌厉,气息微促,没有半分寒暄的意思,径直道: “本王要看史册。” 张太史闻言一愣,随即躬身道:“殿下,史馆重地,非奉圣谕不得擅阅历代正史。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还请殿下莫要为难老臣。” 萧策面色一沉:“本王只是翻看,又不毁损,何须惊动父皇?” “规矩如此,臣不敢违。”张太史垂首,语气虽恭敬,态度却寸步不让。 萧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 “张太史,”他缓步上前,声音不大,却清晰,“你是不认得本王,还是不认本王的剑?” 话音刚落,一声清响,腰间长剑已然抵上张太史的脖颈。 寒光映在张太史苍老的脸上,他的身子微微颤了颤,却依旧恭声道:“臣自然认得殿下。只是国有国法,便是殿下来了,臣也不敢逾矩。” 萧策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气氛骤然凝滞,张太史垂着眼,脊背却绷得笔直。 片刻僵持后,张太史终于轻叹一声,那口气像是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臣,遵命。”他声音低哑,“殿下收起剑请随臣来。” 萧策手中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响。他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抬步便走。 张太史转身领着二人往史馆深处行去,步履蹒跚,背影透着几分无奈。 沈言跟在最后,目光掠过两侧高耸入顶的木架,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卷轴与册籍,墨香混着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终,三人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张太史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半天,才将门锁打开。 “建平朝之前的正史,尽在此处。”他推开门,侧身让开,“臣在外候着,殿下请便。” 萧策抬脚迈入门内,沈言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萧策从架子上找到建安年的正史,立马清楚的记着镇国侯战死,姜绾受封一事。 “这里记载的这般清楚,我想,应当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导致她的名字被抹去。”沈言推测道。 萧策默默将史卷放回原处,将张太史叫入房中,问道:“张太史,什么情况下一个人才会从正史上被抹去?” “这......”张太史略微思索一下便道,“从未出现过这般情况,史官的责任便是纹丝不差的记录当朝历史,不得隐瞒。” 萧策颔首,带着沈言离开了史馆。 天色已然渐渐暗了下去,萧策望着宫墙之上隐约浮现的月亮,淡淡说道:“绾妹妹要回来了吧。” “嗯,就在今夜。”沈言回道。 “去看吗?”沈言接着问道。 萧策忽得转身,饶有兴致的瞧向沈言:“这么迫不及待?” 不等沈言回话,萧策接着道:“不去。” 沈言:“......” 萧策往四周瞧瞧,拍了拍沈言的肩膀:“这个时节,皇宫宵禁森严,我们二人去不得。” 沈言颔首,默默跟在萧策身后,回到了东宫。 明月当窗,夜色如画。庭院内的树下夏荷坐在石凳上,百无聊赖的趴着。 时不时叹口气,眼中尽是忧愁。 “别叹了,烦。”冬果面不改色的训斥道。 夏荷立马来了精神,嗔怒道:“冬果,我发现你真的很烦欸。我好端端的哪里又惹到你了,你怎么每次都要挑我刺。” “聒噪。”冬果依旧眉眼冷淡,平静道。 “你——”夏荷对着冬果翻了个白眼,开始背对着石桌。 屋子内忽然亮起,夏荷猛地坐 起,开始扯冬果的衣袖,结结巴巴道:“冬果,你出来的时候,熄灯了吗?” “自然。” 得到冬果肯定的回答,夏荷手都开始抖:“那屋子怎么是亮的。” 冬果这才抬头,朝着屋子看去。 只见屋内烛光摇曳,一抹身影在屋内走动,随后坐在铜镜面前,开始梳妆。 “那个假郡主不是一到晚上就自己上床了吗?她怎么下来了?”夏荷躲在冬果的身后,死死抓着她的胳膊。 “去看看。”冬果朝着房门走去,夏荷紧跟在她身后。 在踏至房门时,夏荷拉住了冬果,悄声询问:“万一她是妖怪怎么办?” “我看那沈公子肯定也是个妖人。” “你说要是那妖怪吃了我们怎么办?” “当然是凉拌炒鸡蛋啊。”门陡然被拉开,姜绾的声音猝不及防的传入二人耳中。 “啊——鬼啊。”夏荷被吓得尖叫出声。 姜绾立马朝着她的头敲了一下:“说什么呢,谁是鬼。” “几月不见,脑子退化了?” 夏荷缓过心神,定定看着姜绾:“你怎么说话了?你不是不能说话吗?” “郡主。”冬果率先认出姜绾,朝着她行礼。 见夏荷还傻乎乎的,冬果提醒道:“这不是那假人,郡主回来了。” 夏荷愣了一秒,立马扑到姜绾怀里,声音委屈:“郡主你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您刚走,陛下就把别苑里的人换了一波,还找了个太医隔三差五的来为那个假郡主治病,我们每天过得提心吊胆的。” “呜呜呜。” “好了好了,我们进来说话。”姜绾将二人叫至房间。 那个假姜绾已经消失了,她回到这里后,便按照沈言教她的办法,将它销毁了。 “郡主,你这次回来后,还走吗?”夏荷可怜巴巴的问着。 姜绾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幸好,你二人并未出差池。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你们长大了。” 姜绾笑意直达眼底,由衷的夸赞道。 夏荷眼泪汪汪的瞅着姜绾,姜绾抚上她的背轻轻安慰。 她又看向冬果,冬果静静的听着二人说话,依旧是安静,沉默。还是之前的模样,并未改变。 “郡主,您能给我们讲讲你们路上发生的趣事吗?”夏荷期待的看向姜绾。 姜绾嘴角上扬,回道:“改日讲给你们听,今日天色已晚,早点休息吧。” 夏荷脸上略微显现出一丝失落。 “郡主累了,需早日休息,你不要打扰到郡主。” 冬果声音淡淡的。 夏荷转头,恶狠狠的看向她:“你又这样,你怎么一点也不懂得变通,多好的主仆相逢的氛围,冬果,我怎么觉得你这之后越发看不惯我了。” “你想多了,我一贯如此。”冬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姜绾瞧着绊嘴的二人,有些无奈。也不怪夏荷这般想听,南山别苑戒备森严,皇宫内的事很难传到这里,往常都是有人暗中送信告知她外面的情况,她在讲给二人听。 这一别数月,不怪夏荷急切。 74. 东陵城 南山别苑的景致,较之往年,倒是别无二致。 晨光初透,薄薄一层洒在檐角,映得院中草木都笼了层淡淡清辉。姜绾独自倚在石栏边,手里握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悠悠地落在不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在坊间听人说起,今岁夏日流火正盛,陛下因着“她”身子不大爽利,竟特免了前去南山寺祈福的旧例。 这倒是稀罕事。 姜绾垂着眼,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过,心里转了几转,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哈——” 一声懒洋洋的哈欠从廊后传来,紧接着便是夏荷踢踢踏踏的步子,人还没到,声儿先到了。 “郡主!” 她一路小跑过来,眉梢眼角都是笑意,比那枝头上叽喳的雀儿还要热闹三分,裙摆顺着她的动作摆动,当真灵动。 姜绾抬起头,见了她这副模样,不由弯了弯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柔意:“醒了?” 夏荷正要答话,冬果已然不紧不慢地从后头跟上,规规矩矩地行礼,神色端方,与夏荷的跳脱恰成对照。 昨夜灯下,姜绾曾应了她们二人,要将路上所见所闻一一说来。 此时她便拣着几桩趣事,不疾不徐地讲了大半个时辰,夏荷听得入神,不时拊掌笑出声来,冬果则垂目静静听着,偶尔添一盏茶。 说着说着,夏荷忽然收了笑,眉眼间浮上一层薄薄的担忧,迟疑片刻,方小声问道:“郡主,那陆姑娘,她还会回来么?” 话音落下,院中静了一静。 一阵风过,檐角的梧桐叶簌簌而落,不多时便在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姜绾随手从石桌上拈起一片落叶,静静看着,许久,才低声道: “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希望她有朝一日平平安安地回来。” 宣政殿里,几个宫女静静站着,大气不敢出。建平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养神。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建平帝睁开眼,见是李公公慌慌张张跑进来,又闭上眼,语气淡淡的:“什么事这么急?” 李公公赶紧收住脚步,整了整衣裳,凑到建平帝跟前,压低声音回道:“陛下,那位的声音已经好了。今早太医去看过,说没什么大碍了。” 建平帝慢慢睁开眼,挑了挑眉,冷哼一声:“倒是会挑时候好起来。” 李公公站在一旁,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他跟了建平帝这么多年,听得出来这话里的火气。至于陛下为什么生气,他猜不透,也不敢问。 殿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出声。 正说着,殿外忽有小太监碎步趋入,躬身通传:“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建平帝微一颔首,挥了挥手,示意传召。 不多时,萧策迈步入殿。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步履不疾不徐,神色端稳平和,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错处。 建平帝抬眼瞧了瞧他这副模样,比之上回见时,倒觉得顺眼了许多,心头那股无名火也消了几分。 “今日怎么想起到朕这儿来了?”建平帝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责备。 萧策当即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回道:“是儿臣愚钝。这几日闭门自省,细细想来,才渐渐领会了父皇当日教诲的深意。心下不安,特来请父皇宽宥。”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声音平稳,脸上不露半分多余的神色,既无委屈,也无讨好,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话说完。 建平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底掠过一丝满意之色,便顺着他的话头接道:“你这次办差,确实办得不错,结果也合朕的心意。既然来了,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他说这话时,语气已经松快了不少,显然心情比方才好了许多。 萧策拱手道:“此次远行能成事,李序与沈言二人功不可没。儿臣不敢贪功,还请父皇对他们加以封赏。” 建平帝闻言,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缓缓念道:“沈言……”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策,“那你觉得,该赏他什么?” 萧策略一思索,答道:“依儿臣之见,沈言办事稳重,又有才干,不如升为将作大匠,掌将作监一职。” 建平帝未置可否,又问道:“那李序呢?” 萧策微微一顿,垂下眼帘,语气谨慎了几分:“李序乃李尚书之子,门第贵重,儿臣不敢妄下定夺。” 建平帝听了,反倒笑了,摆了摆手:“你是太子,日后便是这天下的主君,有什么不敢的?” 萧策这才接道:“既然父皇如此说,儿臣以为,李序可任少将军一职。” 建平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萧策的肩头:“不错,想得周到。剩下的,便由朕来定夺吧。” 建平帝忽然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萧策:“你在朝堂上反驳起那些老臣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萧策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提起此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来,从容应道:“儿臣以为,他们所言,半是为国运筹谋,半是为自己打算。儿臣既心系天下百姓,便见不得那些于理不合之处,若强作漠视,反倒辜负了父皇的期待。” 建平帝目光微深,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的意味:“你就不怕,那些站在你身后的大臣,也站到旁人身后去?” 萧策闻言,反倒轻轻笑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大臣之责,在为国为民,为天子分忧。若存了私心,只图自家前程,那这样的人,留在朝堂上也是无益。儿臣相信,得民心者,方能得天下。” 建平帝听了,忽而朗声大笑,笑罢负手而立,眼中多了几分赞许:“好。你这番话,倒有几分你皇爷爷当年的气魄。”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且退下吧,朕还有事要处理。” 萧策躬身一礼:“是,儿臣告退。”说罢,转身稳步出殿。 待萧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李公公这才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太子殿下经过这趟历练,真是沉稳了不少,处处都透着储君的气度。” 建平帝神色已恢复如常,淡淡“嗯”了一声:“确实,毕竟也经历了不少事。” 他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齐玄机呢?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李公公忙回道:“回陛下,齐大人一直在天机司,这几日似乎与沈言在一处。” 建平帝眉头微微蹙起,若有所思。半晌,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李公公退下。 天机司内,几盏残烛烧得噼啪作响,烛泪堆了满满一托,昏黄的光在四壁间摇摇晃晃。 齐玄机斜倚在软榻上,一手枕在脑后,姿态闲散得很。 沈言坐在不远处的团蒲上,双手抚琴,指尖拨过琴弦,琴声悠扬婉转,倒也冲淡了几分天机司平日里那股冷冷清清的味儿。 一曲终了,余音犹在徘徊。沈言却仍是眉头微锁,目光从琴弦上抬起,环顾四周。 这一间屋子,除了齐玄机身下的床榻、几根残烛和膝上这把琴之外,便再无多余的东西,简陋得与寻常人家的柴房无异。 齐玄机忽而睁开眼,慢悠悠地念了一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沈言神色未动,像是没听见一般。 齐玄机倒是怔了一怔,眼底掠过 一丝不明的意味,转瞬即逝。 他侧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瞧着沈言,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好奇:“你那个世界,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不如讲来听听。” 沈言端坐在团蒲上,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只简略地提了几个词:“星际联邦,越轨,天空之城。” 他显然不愿多说,这三个词便已是他肯透露的全部。 齐玄机一听,反而更来了精神,从软榻上撑起身子,眼底亮了几分:“这么厉害?要是我也能去瞧瞧就好了,省得困在这里当牛做马。” 说罢,他又往后一倒,语气里染上一丝怅然,“唉,待得久了,都快记不清家里头是什么光景了。”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像想起了什么久远的旧事。 他不是活了很久吗?还有家?沈言对他这句话摸不着头脑,便只默然坐着,没有接话。 连着几日,沈言与齐玄机都是这般度过的——齐玄机歪在榻上,沈言坐在团蒲上抚琴。一个说,一个听,偶尔搭几句话,日子倒也平平地淌了过去。 可几日相处下来,沈言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 这人,当真是无聊至极。 齐玄机像是嘴里永远闲不住,今日说天机司的房梁上住了窝燕子,明日讲御膳房新来的厨子烧的鱼不够入味,后日又念叨起某年某月某日他在街角吃的那碗馄饨馅儿太咸。 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就没有他不能掰扯的话题。 沈言素来话少,起初还礼节性地应几声,后来索性只嗯嗯啊啊地敷衍。 可齐玄机浑然不觉,说得兴起时还要从榻上撑起半个身子,比手画脚。 “沈言,你说,那燕子今年要是还来,我是不是该给它搭个新窝?” “沈言,你尝过那厨子的鱼没?我那日让他少搁半勺盐,他瞪了我一眼。” “沈言——” 沈言手指按在琴弦上,生生忍住了把琴摔过去的冲动。 眼前这个话多到令人发指、一刻不得消停的齐玄机,就跟活阎王似的。 琴声断了一瞬,又续上。沈言闭了闭眼,心说:忍。反正日子总会过完的。 而齐玄机浑然未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昨日在廊下看见的一只蚂蚁如何扛着一粒米翻过了三块砖缝。 “……你听我说,那蚂蚁可真了不得——” 沈言面无表情地拨了一个高音。 琴声清越,盖过了齐玄机的絮叨。齐玄机顿了顿,也不恼,换个姿势继续躺着,嘴里却丝毫没停。 沈言望着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差事,当真是不好办。 连着几日被齐玄机这般摧残,沈言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和脑子都快要分家了。 每日从早到晚,那絮叨声如影随形。他素来喜静,这般遭逢,脸上不免挂了几分憔悴之色,眼下乌青隐隐,唇色也淡了不少。 这一日从天机司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沈言拖着步子沿宫道往东宫方向走,脚步有些发虚,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还嗡嗡地回响着齐玄机今日所念叨的话。 正走着,宫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行人来。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衣衫,腰束玉带,正是太子萧策。 沈言恍惚间未及避让,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便直直朝前栽去。 萧策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稳稳把人捞住了。沈言的前额撞在他肩头,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萧策低头瞧了瞧怀里的人,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沈卿今日倒是主动,怎么想起给本王投怀送抱了?” 75. 东陵城 沈言本就虚弱,被这么一撞更是眼冒金星。 他艰难地抬起脸来,面色苍白如纸,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萧策一瞧他这副模样,笑意顿时收了几分,眉头拧了起来。 沈言向来身子骨结实,到底因为什么才到了这般地步。他当即转身,沉声吩咐身后随从:“来人,送沈言回东宫。” 话音未落,两个小太监便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沈言,小心翼翼地搀着他往东宫方向去了。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沈言被搀走的身影,他眉头微皱。 李序揣着手,站在萧策旁边,好奇的问道:“沈大人这是怎么了?东宫苛待他了吗?” “怎么......这般......”李序不知道如何形容,只能闭上嘴,等萧策为他答疑解惑。 萧策轻轻笑了一声,抱臂说道:“没想到不可一世的沈言也有今天。” “他的报应来了。” “阿秋阿秋。”齐玄机吸了吸鼻子,将被子团在身上,“奇怪,好端端的怎么打喷嚏,难不成有人骂我?” “明天继续跟沈言唠唠,好久没人能这么认真的听我说话了。” 太医说沈言只有有些操劳过度,休息几日便可,萧策非常贴心的将这个消息拖人告诉了齐玄机。 齐玄机听闻后,大为震惊,说什么都要来东宫看望沈言。 建平帝拗不过齐玄机只得同意。 一大早他便偷偷摸摸的钻进沈言的屋子,蹲在床边等着沈言醒来。 眼巴巴的样子叫人看了着实可怜,他转头,歪着脑袋看向萧策:“殿下,他什么时候醒来啊?” “这都快午时了,怎么还不见沈言有苏醒的迹象。” “太医说,他需要好好休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萧策笑着,眼睛眯了眯,毫不在意道。 齐玄机只得继续蹲在床边,也不嫌累得慌。 萧策默默在心里吐槽:你在这,他今天一天都不会醒来了。 “欸!” 齐玄机忽然出声,吓萧策一跳,他疑惑的问:“怎么了?” “殿下,人在这种时候,需要亲近的人讲有趣的事,说不定就会醒来了。” 瞧着齐玄机清澈的眼神,萧策不禁问道:“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的,这几日,我与他最是亲近,我想他一定会快点醒来的。” 萧策不禁用扇子掩面偷笑,沈言啊沈言,你的报应来喽。 果然,在齐玄机刚开口讲时,沈言不禁发出一声闷哼。他眉眼深沉,紧紧蹙着眉头,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 “你醒了。” 沈言埋怨的话还未说出口,齐玄机的声音便响起,沈言脸上的烦躁更甚几分,依旧好言:“国师,你怎么来了?” “呜呜呜,我听说你不舒服,来不了天机司,可担心你了,所以来瞧瞧。”说话间,齐玄机的语气中染上哭腔,一副没沈言就活不下去的模样。 沈言只觉脑子嗡嗡作响,但依旧耐着性子说道:“国师,我无碍,你快回去歇着吧,我过两日便来看你。” “呜呜呜,沈言,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齐玄机起身,不舍的看着他。 沈言内心默默祈祷,希望他快点离开。那知,他一屁股坐在沈言的床边:“我还是留下来陪你,不然你一个人多无聊。” 萧策瞧见沈言脸上有那么一丝皲裂,语气罕见的染上一丝焦急:“不,不必了。” “不行,你不用心疼我。” “没有。” “快回去吧,国师。” “不行。” “回去歇着吧。” “不要!” 就在二人争执不下的时候,有人来传话了。 “殿下,陛下说,既然见完沈言了,国师该去天机司忙自己的事了,陛下叫奴才来请国师。” 齐玄机一听陛下,立马反驳道:“我不去,陛下就知道磋磨我,我不去。” 他一下子窜上了沈言的床,蜷缩着躲在沈言身后,那小太监也不为难,转而说道:“陛下说,若国师不去,便拆了天机司,让您去睡大街。” 沈言只觉一阵风从自己耳边呼啸而过,不等众人反应,齐玄机已经夺门而出,边跑边喊:“沈言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好生修养。” 沈言嘴角微抽,他缓缓坐起身来:“这天机司于他而言如此重要。” “那地方冷清的要命。”沈言又补充道。 萧策合上折扇,笑得灿烂:“天机司是上上代皇帝专门为当时的国师建的。” “历代国师都住在此处,拆了可就没地方住了。” “上代国师是齐玄机,这代也是他,那殿下所说的上上代国师是谁?”沈言沉声问道,有个猜想在他脑海中疯狂涌动。 萧策一时哑然,他并不知晓以前的国师是谁:“不知,不过你所想的,本王也想到了。” “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史馆。”萧策指了指一旁的佩剑,示意道。 “殿下,要不我们这次偷偷去,免得陛下知道了,责罚。”沈言建议道。他不觉得张太史的心脏能再次受到二次摧残。 萧策无所谓,只是颔首。 夜色慢慢笼罩,月光直直的洒在宫墙之上,依稀照亮了前方的路。二人趁着侍卫轮班,悄悄的摸进史馆内。 史馆内黑漆漆的一片,二人借着月光游走在排排架子中,在这里面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关于国师的任何信息。 “奇怪,修建天机司的那一部分也没有。”萧策低声喃喃道。 沈言猜测,小声说:“会不会被藏起来了。” 萧策眯了眯眼,转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朝着沈言挑眉:“会开吗?” 沈言心领神会,默默走过去,撬开了门锁。先前是张太史领着他二人进来的,这里的锁异常精妙,普通的方法是打不开的。 门被打开后,二人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沈言将门悄悄关上点了一盏蜡烛。 单独存放正史的地方,是一个密闭的空间,这里不见一丝光亮,二人在架子上翻找了许久,才找到那时候的正史。 二人分册翻阅,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了,夜又深了几分,二人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天机司与国师的信息。 “奇怪,为什么会没有记载呢?”萧策很疑惑,按道理来说不应该。 他又忽然看向沈言,忽然又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就比如眼前这个人的存在,完全就是违背常理的。 沈言不禁问道:“这国师都是怎么选出来的?” 萧策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他从未听说过国师的选举办法,况且也从未有人告知过他。 沈言沉默一瞬,似是想到什么,又问道:“殿下之前说,我朝各地都是由国师命名的,可这国师不过三代?” 萧策一瞬间就明白了沈言要问什么,开口解释道:“这些地名都是第一任国师测算得来,听说当时得到了许多朝臣的反对,不过皇爷爷的父亲依旧选择采取国师的意见。” “这等大事,定会有所记载,殿下,我们再找找,肯定在某个角落里。”沈言起身将手中的卷册塞回架子上。 这里面摆放着四个架子,上面严严实实塞满了各朝各代的史册,按照不同种类进行了分类。 沈言忽然想起之前萧策给他看的那本书,他悄声问道:“殿下,这里可 否有你先给给我看过的那本书类似的书。” 萧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疑惑道:“什么书?” “一位女子舍身救国的书。”沈言不急不缓的说道。 萧策沉思了一会,摇摇头:“没有,史册记载有明确规定,不会有史官违反规定的。” “建安帝给殿下的那本不就是是吗?殿下又不是史官,怎么知道不会有人记载。”沈言目光沉沉,一眨不眨的盯着萧策。 萧策一时哑然,嘴角不禁撤出一抹尴尬的笑:“沈卿你还真是脑回路清奇。” “或许这里不像我们看到的这般大呢?” 萧策瞧着这逼仄的空间,声音轻飘飘的,沈言与萧策本就高大,这间小室塞着架子,史册,二人略有些伸展不开。 “有暗室?”沈言微微蹙眉看向萧策。 萧策颔首,打开折扇扇着风:“只是猜测,具体有没有找找不就知道了。” 二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转悠了一会,忽然萧策将目光移向一侧,他走向那边的墙角,墙角下方微微翘起一角。 萧策招呼沈言过来,沈言不明所以,俯身蹲下。 沈言也瞧见了那处翘角,他凑近几分小心翼翼的将其掀开一点,被掀起的那部分露出了藏在底下的凹槽。 凹槽上布满了灰尘,显然是很久没人用过这个。二人对视一眼,朝着凹槽缓缓按下。 咔哒。 凹槽处响起声音,沈言缓缓打开盒子,借着烛光,二人看到盒子里躺着两册书籍。 萧策从中取出那两本书,上面并没有标注里面具体内容什么,他轻笑:“猜对一半。” 他说着,将一本递给沈言,一本自己翻阅。 沈言接过另一本,与萧策席地而坐,快速翻看起来。 “我这本记载的建和帝时期国师所做的大小事务。”沈言温声道。 萧策颔首,不紧不慢道:“本王看的是天机司之事。” 沈言快速浏览着,上面记载着初代国师如何与建和帝相遇,以及国师的过人之处。 其中有一页单独描述了国师的容貌。沈言出言读着:“国师,年十七八,身量未足,堪堪七尺余,乌发随意披散,似鸡窝;其性张扬,略爱使小性子,藏刀于笑。” “钟爱栗子与天机司,为二者能屈能伸。” 沈言沉默一瞬,萧策见状,嘴角勾起一抹笑:“怎么?你想到什么了?” “殿下不觉此些描述,很似齐玄机。”沈言有些不淡定道。 “嗯?”“就他?”“年十七八?” “开什么玩笑呢?”萧策随意摆摆手。 “殿下之前不是还说,他本应耄耋老人之样,如今却很年轻,很是奇怪。”沈言有些不解。 萧策放下书,懒散的回应着他:“本王近日略微思索,也有可能这齐玄机只是国师的一个名字,只是换了个人而已。” “况且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见国师,本王可是从来没见过。”萧策略微带着一丝遗憾道。 “所以我们现在有两个猜想——第一,齐玄机只是个名字,每位国师都不是同一个人;第二,自始至终齐玄机就是齐玄机,是同一个人。”沈言淡淡说着。 “本王更相信第一种,这世间没有长生之术。纵然你穿越之事匪夷所思,但本王相信,你的世界也没有长生之术吧。” 沈言没有否认,长生的确是绝对禁止的。 但也不妨碍有人寻求长生之术,而他所在的监区得到的柳下令碎片正是因为被人恶意传播能获取长生,才会遭到各路人马疯抢。 而柳下令真正的能力,只有少部分人窥视到。 姜颜便是其中一个。 76. 东陵城 萧策摇了摇头,将他看到的告诉沈言:“天机司是国师亲自监工建造的,上面记载,建造天机司死了不少人。” “这些人都是一夜之间横死的。” “怎么会这样?”沈言疑惑的问道。 “上面将这件事一笔带过了,没有仔细说明。” “这件事恐怕只有那时候亲生经历的人才知晓。不过那些人早已变成森森白骨,我们也无从得知了。” 萧策合上书,得到他们想要的信息后,他便吩咐沈言将东西放好。二人趁着夜色离开了史馆。 第二日 东宫热闹极了,一大早来往的人便络绎不绝,东宫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沈言原本是要去天机司找齐玄机的,却被萧策拦了下来。 沈言这才知道,原来今日建平帝要设宴对几人进行封赏,得知消息的大臣和皇子特意前来提前贺喜。 李序是跟着尚书令大人一同来的,沈言一眼便瞧见了他。 萧策与李忠有说有笑,其他人也与之攀谈。 “沈大人,我听说一会宴席上可是有许多山珍海味。你待会可得敞开肚子吃。”李序兴奋的两眼泛光。 李序在食物上有自己的独到的见解,他说好吃,那必然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言微微颔首,依旧注视着来东宫的人,那些个皇子都是差人送来贺礼,并未有一人到场。 李序见萧策一直环顾四周,不禁问道:“沈大人,你看什么呢?” “各宫皇子都是差人来的。”沈言言简意赅的回道。 李序无所谓的摆摆手:“没事,以前他们都会来的,只不过今日皇子书院里有人打架斗殴,致使小皇子萧景受伤,其他皇子都在陛下那,问责呢。” 难怪,沈言记得萧景先前经常来找萧策,今日怎么不见了身影,原是这个原因。 眼见着太阳都快到中午头了,东宫这才人少了些,恢复到往日的清净。 李序随意的瘫坐在椅子上,没一点风度,萧策皱眉嫌弃道:“瞧瞧,一点正行都没有,有哪家姑娘会看上你?” “切,看不上就看不上呗,反正我们李家的香火,又不是没了我就没有了。”李序又四仰八叉起来,比先前更没有礼节。 萧策懒得跟他争辩,叫二人跟自己去赴宴。 这次的封赏宴会,各宫娘娘和皇子大臣都在。 日头不算很烈,风从荷塘那边来,带着一些水汽。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铺着杏黄锦缎的长案,建平帝斜倚着坐在那里,眼神透露着威严。 他的身侧还有两张长案,分别坐着姜颜和太后。 太后还是一贯的清冷高贵,只不过身体状况貌似不如先前了;姜颜也不似初见时那般妩媚,倒是多了些刻薄与藏不住的野心。 其余皇子大臣依次就座,皇子们大多数脸上透露着阴郁,许是跟被训了有关。 李公公微微俯身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得到建平帝允许后,他立马站直身子,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宣国师齐玄机觐见。” 李公公这一声惹得台下众人窃窃私语,不为别的,国师已经很久没有在这种地方现身了,连朝会都不曾来过。 被人带着走入宴会场地的齐玄机带着白色的面具,面具眼下有倒立着的三角。一身暗夜紫的衣袍透露出神秘,很是矜贵。黑色的头发随意散落肩头,显得整个人都很随性。 “陛下~”齐玄机看到建平帝异常的兴奋。 一瞬间,只觉他身上似乎长出了耳朵和尾巴,他的那份矜贵瞬间被替代。 他这一声,让在场的人浑身一激灵。不约而同的看向高座之上的建平帝。 建平帝面色依旧,只是微微皱眉,吩咐道:“来人,给国师赐座。” 齐玄机的座位就在太后旁边,他一屁股坐在太后旁边,忽然看到台下坐着的沈言。 立马挥着手跟他打招呼。 沈言微微颔首回应他。 虽然齐玄机很好相处,但看到他,沈言还是免不了发怵。 “国师许久不曾露面,今日一见,风采丝毫不逊当年。” 席间忽然有人出声吹捧道。 众人向着说话人看去,是五皇子萧恒。 他眉眼轻佻,话语间的吹捧似乎在这一刻变成嘲弄。那副随心散漫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萧策,只不是他身上少了些帝王之气。 齐玄机并没有听出话里的意味,只是侧头看向他,面具之下的眼睛里透露着无辜:“多谢五皇子夸奖,此次来这呢,可不是听你吹捧我的。” “陛下可是有要事交于我,我不能辜负陛下的好意,五皇子需要官职,就多出去走走,服务百姓,要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我瞧着啊,你还不及陛下的万分之一强呢。” 齐玄机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堆贬低萧恒的话,席间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底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瞧着连陛下都没有想阻挠的意思,站在萧恒身后的,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当出头鸟。 萧恒脸一阵白一阵绿的,一时哑了声。其他皇子则是看笑话似的偷摸嘲讽他。 “五皇兄还真是一点都不为自己辩驳,连国师都能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了。”萧云渺的声音冷淡淡的,带着一丝埋怨。 “本王只是不愿与国师计较,皇妹倒是有些急躁。”萧恒不客气的回道。 萧云渺斜睨了他一眼,冷笑:“皇兄倒真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世上的台阶就没你下不去的。” 眼见着二人之间有些剑拔弩张,建平帝终于开口:“行了,朕的国师和公主倒是都长了一张巧嘴。” 萧云渺和萧恒都闭上了嘴,只有齐玄机依旧云淡风轻的感谢建平帝,也不知建平帝这话是在指责还是夸赞。 “陛下,吉时到了。”李公公在旁悄声提醒道,生怕耽误了时辰。 建平帝坐直了身子,微微颔首。 “吉时已到,现由国师齐玄机宣读陛下旨意。”李公公高声道。 齐玄机在众人的注视下,伸手将面前的檀木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明晃晃的圣旨。 他拉过衣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起圣旨。 “李序,沈言上前接旨!”又一声响起。 李序和沈言离开席位,跪在齐玄机的面前。 在出席位时,沈言注意到姜颜朝着他看来,她眼中有一丝错愕,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恶意。 那眼神恨不得将他整个人碎尸万段。 沈言跪下来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他想到,这姜颜应当是被魂穿的,当时追杀他的有好几拨人,他一时也不清楚这人到底是谁。 就在齐玄机宣读完圣旨后,忽然 有人惊呼。 众人齐刷刷的朝着天边看去,天边万鸟齐飞,白昼间日月共现于天,一只凤凰腾空而起,飞向南边。 那个方向是南山。 “陛下!是祥瑞之兆。而且那凤凰飞往的地方是南山。”齐玄机激动的朝着建平帝走过去。 太后眼神微微顿住,提醒道:“陛下,南山上的是昭和郡主。” 建平帝看着这番景象叹息道:“天意如此,前些时候,朕梦到先帝,开口便是质问我为何软禁姜绾,他的父亲为国捐躯,我们这般,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朕将缘由告知先帝,先帝告诉朕,几日后便给朕答案。” “想必,这便是先帝给朕的答案。” “陛下!万万不可!妖女祸国,天机司预言我等皆有目共睹,不可放出她。”吏部尚书赶忙跪下劝阻道。 “是啊,陛下!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万不可因为一时祥瑞,便放出她。”其他大臣依次附和道。 陆源冷哼道:“这十年间可有灾祸?囚也囚了这么多年,东渡不照样好好的。” “把江山社稷全都系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岂不可笑?” “难道各位是在暗讽陛下无治国之道吗?” 一连串的询问砸下来,很多大臣都哑口无言。 但还是有人出言反对道:“这是天机司的预言,天机司的预言那次不是真的。” “我记得昭和灭世预言降临的时候,国师似乎昏迷了?” 陆源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齐玄机。 齐玄机显然没想到这波冲着他来了,他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解释道:“那是我在昏迷前一刻测算出来的,并无作假。” “况且陛下也说了,先帝见不得功臣之后过得如此不成人样。” “如今先帝托梦,祥瑞显现。诸位大臣反对,就是在反对先帝的意愿,是想让陛下背上不孝的骂名吗?” “你们好大的胆子!” 齐玄机这一波反客为主,让建平帝刮目相看。 “既然各位都有不同的意见,那朕也不为难诸位爱卿。”建平帝思量着继续道,“先帝放心不下姜绾,朕先将她接来一段时日,若这期间无任何情况发生,那么她以后就留下;若是有,那便送回南山。” “诸位可有异议?” 建平帝退了一步,诸臣纵然在有不满也歇下了反驳的心思。再说下去,恐怕便是多此一举了。 “既然你们都无异议,李序,两日后,你便去南山,按照郡主的礼节接回姜绾。” 李序立马上前应道:“是!” 宴席也早早地散了,许多人都在为了姜绾回城的事窃窃私语。 “哎呀,看来皇妹这东陵第一美人的称呼要不保了。”萧恒一脸幸灾乐祸的朝着萧云渺说道。 萧云渺侧头:“本公主从未以第一美人自居过。” 她原本是要跟着自己的母亲容令妃回宫的,听萧恒这么一说,忍不住开始对他一顿冷嘲热讽。 “父皇选太子时,不考虑你,你的嘴有一半的功劳。” 萧云渺的话直直的往萧恒心窝子里扎,容令妃见状,立马扯了扯她的衣袖,笑容满面道:“云渺还小,性子有些燥,还望五皇子见谅。” 见自己母亲这样,萧云渺立马叫道: “你这辈子都当不上太子。” 77. 东陵城 此话一出,萧恒的脸瞬间黑的和锅底的煤灰一样。 瞧着萧云渺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容令妃有些尴尬的冲着萧恒笑了笑,赶忙拉着萧云渺离开了。她生怕萧云渺一个不高兴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五弟,你就不该惹云渺。”萧策缓步走到几人中间,劝慰道。 “不过是仗着自己母妃的地位,才如此的嚣张跋扈,区区公主,我还不放在心上。”萧恒此话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萧策脸色立马沉下来,阴恻恻的目光叫其他人后脊发凉:“公主怎么了?你区区一个皇子,课业比不过云渺,为人处世也是。” “成天游手好闲,打架斗殴,连比你小的萧景也不放过。几个皇子里,只要有你在的地方,鸡飞狗跳都是常事,哪还有一点皇子的样子。” 一旁刚想为萧恒开脱的萧澈,讪讪的闭上了嘴。 “皇兄,你不是也和云渺不对付吗?你怎么还帮他说话。”萧恒丝毫不惧萧策,直言道。 萧策狠狠瞪了一眼沈言,沈言这才缓缓开口:“太子殿下只是不想伤了五皇子和三公主的和气。若是你二人不和传到陛下耳朵里,恐怕不妥。” “你算那根葱啊,我跟皇兄说话,关你什么事?” “还拿父皇压我,谁理你。” 萧恒依旧我行我素的直言道。 他脑子有病吧,沈言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怪不得你身后空无一人呢。”李序笑嘻嘻的回道。 这话惹得其他人相视一笑,瞬间明白李序什么意思。 萧恒和长公主萧云卿都是淳嫔的孩子。萧恒说话做事耿直,丝毫听不出别人的言外之意,永远以自我为中心。 自然,曾有大臣想依靠萧恒,将其扶上太子之位,贿赂与他,被萧恒在朝堂上揭发,哪位大臣受贬,自此,再无一人敢站在他身后。 若说萧恒为何会如此,都赖他有个好姐姐萧云卿。萧云卿从不想自己的弟弟陷入太子之位的纠纷,从小就开始将他教导成这般模样。 “五弟,都是亲兄弟姐妹,还是得和气一些。”萧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萧恒斜睨了他一眼:“没有和气的义务。” 说罢,拍拍手,就离开了。 “皇姐这弟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的。”一道柔和的声音传来,一直坐在席间的二公主萧云淮站起身来,眉眼娇俏,皮肤嫩的似能掐出水来,那双眼睛如此撩人,随便一瞟,就要将人的心勾出来。 当真是极致的妩媚多情,又不失端庄华贵。 她眉眼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一抹笑:“倒真是除了皇姐,无人能治得了萧恒。” 她也不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径直离去。 其他人也纷纷散去。 齐玄机双腿搭在桌案上,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这些事似乎不关心。见几人作势要离去,这才起身。 “沈言,明日你先不用来天机司了,后日记得准时来哦。” 他笑嘻嘻的看向沈言,沈言不免心里发怵,但依旧应道:“我知道了。” 在回东宫的路上,萧策侧目望向沈言,他神色依旧,没有太大的波动。 “怎么?绾妹妹回来,你不开心?”萧策挑眉问道。 沈言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的走着,半响才开口:“开心,只有有点不敢置信。” “明明灭世预言压了她十年,没想到就这样随随便便就.......” 沈言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萧策轻笑:“不过是上位者的手段罢了,这世上还不是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他让姜绾回来的目的是什么?”沈言终于回头,问着萧策。 萧策一时哑然,他也不知晓缘由。 李序立马蹦跶上前:“哎呦,管他呢,姜姑娘能回到我们身边不就好了,其他事情,交给上天就好了啊!” “想那么多做什么!” 李序的话倒是让二人不禁笑了起来,萧策打趣道:“果然啊,这头脑简单的人,想什么都简单。” “殿下!你又打趣我。” 李序嗔怪道。 三人打打闹闹慢慢回到了东宫。 接姜绾回来的时间有些仓促,一整个下午,李序和沈言都在着手此事,这件事建平帝也早早的拖人告知了姜绾。 圣旨到的时候,姜绾还在院子里与夏荷,冬果喝茶。 原以为又是什么管教之类的,没想到却是通知她回东陵。 待到李公公走后,她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夏荷急忙拉着姜绾:“郡主,陛下说我们可以回东陵了!” 眼中的欣喜溢于言表,冬果脸上也罕见的露出一丝笑容。 姜绾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有些恍惚,她拿着圣旨看了又看,这才缓过神来。 “没想到我有一天,还能回到东陵。”姜绾喃喃道。 夏荷听得真切,立马说道:“肯定是沈大人和太子殿下的功劳,不愧是郡主救下的人,他定是念及郡主的救命之恩,这才和太子殿下一起,换来了这份圣旨。” 姜绾没有回话,夏荷沉浸在喜悦中,也没有在意姜绾脸上闪过的忧愁。 明日所穿的衣袍首饰,李公公连夜差人送了过来,姜绾看着堆满屋子的东西,心中既有开心,也有担忧。 她有些烦心,走向阁楼之上,从哪里可以望向东陵,东陵的灯火汇聚,暖黄色的光让人瞧着安心。 姜绾目光不经意间瞟向一处,她瞧见夏荷正在和一个侍卫交谈,等那侍卫走了,姜绾才出声:“夏荷,你在做什么?” 夏荷循声望去,见姜绾随意的倚在廊柱旁,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忙应道:“郡主,我们这不是要走了嘛,万一我们以后还会回来呢?我就给这些侍从给了点好处,打点一下。” 姜绾轻轻一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机灵?” “郡主!人都是会变得。”夏荷抬着头,气呼呼的说道。 瞧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姜绾心情好了许多,嘘寒问暖一番后,便回屋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姜绾早早的便被夏荷和冬果拉了起来,坐在铜镜前梳洗打扮。 这些繁琐的衣袍首饰,让姜绾有些使不上力气。 不过,有她二人在,很快便为她梳洗打扮好了。 少女俏丽的容颜在这番打扮下,增添了几分庄重。 “李将军,郡主就在里面。” 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姜绾吩咐道:“冬果,去开门吧。” 冬果起来,走至门前,将门拉开。 门开了。 李序回头,少年桀骜不驯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冬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李序也同样看向她。 她生得白净,眉眼淡淡,一双眸子却黑得发亮,像浸了水的墨玉。似是察觉到了不妥,冬果眉眼飞快的垂下去。 李序心里一动,愣在门口。 姜绾在里面笑问:“李将军不进来?” 他这才回神,拱手道:“进来。” 抬脚进门时,擦过她身侧,闻见一股清淡的皂角香。 冬果退到姜绾身旁,低头不语。眼中神色还是淡淡的。 “姜姑娘,好久不见。”李序说话的时候,眼神还一直盯着冬果。 姜绾眉头一皱:“李序,你看什么呢?” “啊?没看什么。郡主这房间挺别致的,我就随便看看。”李序有些的尴尬的解释道。 “哎呦,这就说不准了。到底是郡主的房间别致,还是房间里的人别致啊!”夏荷语气散漫,意有所指道。 “夏荷,不得无理。”冬果连忙呵斥道。 夏荷对着冬果翻了个白眼,吐了吐舌头。 “时辰马上到了,姜姑娘若是收拾好了,那我们便出发吧。”李序笑嘻嘻的说道,“殿下和沈大人已经准备好为你接风洗尘了。” “那便有劳李将军了。”姜绾温柔笑道。 马车跌跌撞撞的朝着山下行驶,树影斑驳间,姜绾对回到东陵也有了些期待。 “郡主,我们回去是住皇宫还是镇国侯府啊?”夏荷撑着脑袋,好奇的问。 < p>姜绾看向她,摇摇头:“不知,一切看陛下定夺吧。” “或许在立府邸也不一定。”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回到镇国侯府,毕竟那里有我的念想。”姜绾思考着说道。 哪里不仅仅有念想,她想镇国侯府里肯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那间墓室肯定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那墓室的格局,与侯府分毫不差。她一想到以后住在府中,每日穿堂过院,踩的地砖、扶的栏杆、睡的拔步床,都与那座地底阴宅一一对应。 一想到自己日日夜夜起居坐卧之处,底下就埋着一座一模一样的墓,姜绾便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寒。 她忍不住缩了缩肩,随即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提议道:“等回了侯府,你们两个就跟我睡一间屋子。” 夏荷愣了愣,疑惑地拧起眉:“为什么?” 姜绾抿了抿唇,也不遮掩,老老实实道:“镇国侯府人气太少,我害怕。”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夏荷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问,只默默点了点头。 谈笑间,马车已稳稳驶入东陵城门。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外头的喧嚣便哗地涌了进来。 市井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混着飘来的焦甜气,很是热闹。 姜绾掀开帘子往外瞧,只见长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药铺门前的铜杵捣着药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几个货郎挑着担子从车旁挤过,担头挂着的风车被风一吹,呼啦啦转成一团彩色的影子。 姜绾瞧着这满街的鲜活气儿,方才心头那点阴寒总算被冲淡了些。她放下帘子,轻轻舒了口气,靠着车壁,终于觉出几分踏实来。 “吁!” 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三人身子猛地超前扑去,冬果及时将姜绾护住。 夏荷揉着被装疼的脑袋,龇牙咧嘴:“马车怎么停了,疼死我了。” 马车外传来一男子的声音。 “李将军,我家小姐体弱,要先过去,免得被灾祸伤了身。您就让让。” 闻言,夏荷当即掀起帘子,嘴里嚷嚷道:“我倒要看看那个不长眼的敢拦郡主的路。” “欸......”不等姜绾阻拦,夏荷便利索的跳下了马车。 “当朝郡主的马车也是你能拦的?”李序丝毫不客气的反驳道。对面的马车他认得,是刑部尚书家的小姐。 说是体弱,李序可不见得。那母老虎可是一巴掌把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扇的半死。 “郡主?昨日听闻这灾星回来了,原来真有此事。”那男子继续道,“我家小姐金贵,李将军还是让吧。况且我家小姐可是得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还有事要办。” 夏荷恼火,撸起袖子双手插在腰上:“什么灾星,陛下和国师都没说什么,你一个下人就来叫唤上了,给你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就你家那小姐,被惯得粗鄙不堪,如今已到婚嫁之年都没人敢上门攀亲。” “一块老鼠屎,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呢。” “你家小姐有太后懿旨,我家郡主还有皇上的圣旨呢。你想忤逆圣旨?” 李序震惊的看着夏荷,不禁佩服,这小姑娘还是太敢说了。 坐在马车里的崔胭气得脸都变了模样,一把掀开帘子,气愤道:“你个贱蹄子,我要撕烂你的嘴。” “来啊,刚好让大家伙都悄悄,刑部尚书家的小姐,什么德行。” “我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李序眼神暗了暗,脸上少了方才的笑意,不耐的说道。“不让,郡主矜贵,容不得你放肆。” “不让?那就硬闯!”崔胭眼神阴狠,吩咐道。 那男子丝毫不惧,按照崔胭的指示,马儿的嘶鸣声响起,那男子直直的架着车朝李序他们而来。 原本李序已经做好截停马车的准备,倒是没想到,还有一辆马车在他们后方。 前后夹击,不等李序反应,那马连带着车直直撞向姜绾他们。 一时间人仰马翻。 “小心。” 78. 东陵城 崔胭的马车扬长而去,只徒留一地狼藉。 马车瞬间被掀翻,冬果和姜绾被甩飞出来。 众人瞬间惊呼,冬果死死的抱住自己的头,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睁眼,李序稳稳的将她抱在怀中。 “郡主!”冬果喊道。 姜绾闭了闭眼,忽觉一只手拖住自己的腰身,湛蓝的衣衫被风吹起,裹着姜绾,泠樾将她抱至椅子上,柔和有力的声音传来:“郡主,可还安好?” 姜绾缓缓睁眼,眼前之人的发尾轻轻扫在她的脸上,痒痒的。 那是一张勾人心神的脸,不同于沈言和萧策的凌厉,眉眼间透露着柔美。 方才的惊吓在这一颦一笑间都化作尘烟,姜绾耳尖泛起殷红,她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无碍,多谢公子相救。” 李序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方才的情形,也只够救一人,他下意识就看向冬果。 幸好姜绾无碍。 “泠将军,今天幸亏有你。”李序心有余悸的说。 泠樾微微一笑:“无碍。” “马车已经坏了,我已经差人去寻一辆新的了,郡主稍等。” 姜绾颔首,夏荷急忙凑过来:“郡主,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个崔家女,居然敢冲撞你。等下次见她,我撕烂她的嘴。” 姜绾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好啦,我这不是没事嘛。” “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泠樾抱拳,待他抬眸望向高台之上时,只余纱幔缓缓飘动,先前坐着的人早已失去了踪影。 泠樾一顿,嘴角浮着浅笑,转身离去。 “哇!这是谁呀?长得如此俊朗!”夏荷捧着自己的脸,少女的羞涩体现的淋漓尽致。 李序立马介绍道:“他是泠樾。非常厉害的一名武将。杀伐果断,英气十足。” 眼见着李序还想继续介绍,冬果当即打断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话毕,泠樾找的马车也来了。 “好,那我们快些走吧。”李序翻身上马,冲着冬果扬起一个笑容。只一眼,冬果便收回目光,扶着姜绾重新坐上马车。 车轱辘碾过地面,马车晃晃荡荡的朝着宫门驶去。 没想到刚入城便碰到崔胭这个大麻烦,她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与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纵然她的传言再怎么让人避之不及,可她现如今是奉旨入城,崔胭对圣旨都不当回事,也不怕怪罪。刑部尚书在建平帝面前当真是个红人。 姜绾坐的端正,思绪飘荡间,不一会儿便到了。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姜绾一眼便瞧见李公公和其他小太监等在宫门。 李公公朝身后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名小太监里面跑过来,姜绾没有推脱,扶着小太监慢慢走下马车。 “有劳李公公了。”姜绾面中含笑,眉眼如黛。 “郡主近日安好?虽舟车劳顿,但还是得先去见陛下一面。”尖细的嗓音有些刺耳。 姜绾颔首:“有劳公公挂念,见陛下自然是要去的。” 李公公颔首,似是很满意她的回答。 “请。” 姜绾带着冬果和夏荷朝着宣政殿走去。 “慢着。”李公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姜绾回首,便瞧着李序被李公公拦下:“李将军,殿下只召见郡主一人,既然已经安全将人送到了。” “便回去吧。” 李序眼巴巴的瞅着姜绾的方向,不得已,只能翻身上马,大声道:“我先走了,遇到事就来尚书府找我。” 姜绾眼神微妙。他这话怕不是说给冬果听的,从李序进来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出他眼神的不同。 只是不知,冬果什么想法。 但以她的身份,若是嫁过去,怕是只能为妾。 宫墙矗立着,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与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物是人非体现的淋漓尽致。 这一路走来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她们三人,孤零零的走在宫墙之内。 宣政殿门口有侍卫守着,侍卫认得她,立马便进去,不一会儿,那侍卫便示意她进去。 侍卫将冬果和夏荷拦在外面:“陛下说,郡主一人进去便可。” “你们在此等我吧。”姜绾露出浅笑,温柔的吩咐道。 殿内金碧辉煌,四周的柱子上,盘卧着巨龙,龙椅之上,坐着面色威严的建平帝。 “臣女姜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建平帝阖着的眼缓缓睁开。四下寂静无声,建平帝久久没有开口,姜绾也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没有动。 良久,建平帝终于开口:“平身吧。” “谢陛下!”姜绾缓缓起身,纤细又饱满的身形让建平帝有一瞬间的怔愣。 “窈窕淑女,你长成大姑娘了,只是跟你母亲还是差了几分。”建平帝回忆着,调侃道。 “陛下谬赞,家母温婉端庄,我自是比不上。”姜绾笑着回应道。 建平帝静静的看着她:“你是想住在镇国侯府,还是和太后住在一起,她很是想你呢。” “陛下,自幼时臣女父母身亡,侯府遣散,得先帝庇佑,才常住宫中,陛下仁慈,还请准许我回到侯府。” 说着,姜绾跪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建平帝眉头微皱,仔细想了想,这才开口:“侯府朕差人修缮,你先在宫中住几日,这几日,你随意进出皇宫,可先去看看侯府。” “有空去看看太后吧,毕竟她养育你也很辛苦。” “是,多谢陛下。” 从宣政殿出来,姜绾便带着冬果和夏荷往永寿宫走去。 这一路上人多了起来,见到她纷纷窃窃私语,大多数人都离着她远远的,像见了瘟神一般。 夏荷没好气的瞪了他们一眼。 姜绾丝毫不在意别人什么目光,安慰道:“不用管他们,多是些见风使舵的,没必要因为他们而乱了心神。” 夏荷恼怒的说:“是,郡主。” 永寿宫门口的小太监,今日不见了踪影。姜绾蹙眉,觉得有些奇怪。 踏入宫门,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叫骂声。狠毒的话语一阵盖过一阵。 “自己养不出儿子,坐在这太后的位置不害臊吗?”尖酸刻薄的女声响起。 “陛下又不是你的儿子,不过是养了他,便也坐上这个位置,你说我要是成了太子的养母,我是不是也能坐上这个位置。” 姜绾一愣,这声音她知晓,是姜颜。 她怎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门口没人看守,姜绾顿感大事不妙也顾不得礼仪,冲进殿内,只见:太后被气的斜倚在椅子上,姜颜嚣张跋扈的朝着太后狠骂。 姜绾上前狠狠给了姜颜一巴掌。 她被这一巴掌扇得脸偏到了一边。 “你个贱人,居然敢打我!”姜颜说着,举 起巴掌,便要朝姜绾打去。 姜绾捏住胳膊,在她另外半张脸上又给了一巴掌。 “目无尊长,藐视皇家。姜颜,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姜绾痛心疾首的说道。 眼前的姜颜比起南山别苑时的嚣张更胜一筹。 “我变成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全都是些贱人,迟早有一天,我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姜颜放下狠话,带着一群人离开了永寿宫。 那些人离开,姜绾这才发现,这里居然只有太后一个人。 “太后娘娘,你怎么样了?”姜绾小心的为太后顺背。还不等太后说话,便晕了过去 “冬果,快去请太医!”姜绾急忙吩咐道。 太医仔细为太后诊治了一番,便说道:“回郡主,太后娘娘这是气血不足,导致晕厥。好好调养一番便好。” 姜绾颔首,守在太后床前。当朝太后便是当年养育姜绾和姜颜的贵妃娘娘。 当今陛下是一名嫔妃的孩子,只是那位嫔妃因病离世,这才抱给贵妃抚养。 一想到姜颜变成那般模样,姜绾便痛心疾首。 自己一向乖巧可人的妹妹怎么变成如此不识礼仪廉耻的人了。 建平帝得知此事后,面色有些难看,纵然太后不是他生母,却视他如己出。 姜颜此番举措,无异是在挑衅他。 萧策和沈言也听闻了此事,急急忙忙的赶来看太后。 姜绾刚出寝殿,便瞧见火急火燎的二人,尤其是萧策。 “殿下,太后娘娘歇息了,明日再去看望吧。”姜绾轻声提醒道。 见状,萧策只能作罢。 预想过许多相见的场景,没想到是如今这幅场景。三人挪到院子里,低声交谈。 “父皇可有为难你?”萧策询问道。 姜绾摇头。 “你二人呢?回来后,我也不曾听闻你们的状况。”姜绾悄声问着。 “我们无碍,陛下对我们进行了封赏。”沈言回道。 他看向姜绾的眼神,带着些许不清白。 “这几日修缮侯府,我暂时住在宫内。”姜绾提醒道。 “姜颜真的像换了个人一样,以前也不觉得她是这等不知礼仪廉耻的人。”萧策微微摇动扇子,烦闷的说道。 姜绾眼神也暗了暗:“这皇宫可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连我的姜颜都变成这般如同恶鬼一般的模样。 “没想到如今的她这般胆大妄为,今日永寿宫内的侍卫和婢女都被太后娘娘差遣去了别处。这才让姜颜有了可乘之机。” 沈言默默听着,抿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们。 姜绾细细想着之前种种,总觉得眼见之人,并非姜颜。 姜颜气晕太后这件事很快便传到大臣的耳中,当夜便乌泱泱来了一群人,前来觐见。 建平帝被这件事扰的心烦意乱,最后他决定将姜颜禁足在重华宫,克扣月例。 众臣只觉建平帝色迷心窍,这才不愿处置姜颜。 建平帝知晓,这些人并非真的是为太后讨个说法。只是想借机推自己的人入宫,毕竟皇后之位已经空悬十几年了。 想要得到那个位置的人,可不在少数。 姜颜真能给他惹祸,不就是没按照她想的来,就开始祸害身边的人。一想到这,建平帝眼神中便透露出杀意。 建平帝坐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语气森然:“去重华宫一趟。” 79. 东陵城 婢女太监今日都被姜颜遣散了。偌大的重华宫寂静无声,但不难看出重华宫的精致奢华。 建平帝还未进殿中,瓷器碎裂的声音很突兀的响起。他脚步一顿,李公公立马上前,想要开口,却被建平帝拦了下来。 “下去吧。” 李公公担忧的看了一眼建平帝,默默退了下去。 殿门微微掩住,从缝隙里便瞧见姜颜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怒不可遏,眼中透露的满是厌烦。 不过配上她那张脸,让人一眼看过去,只觉她娇俏可爱。像只小猫撒气一般。 建平帝眼中的杀意渐渐淡了几分,推开殿门,沉声说道:“今日为何去找太后?” 姜颜见着建平帝进来,面上委屈尽显,眼中微微泛着泪光。 “陛下~” 姜颜上前,抓住建平帝宽大的衣摆,摇了摇:“臣妾哪敢啊!” “都是太后娘娘,臣妾好端端去请安,她一直苛责臣妾,整天缠着陛下。”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哪敢啊!太后娘娘肯定是误会了,所以臣妾便解释了一番,那知她不听我的,自己还晕了过去。” 姜颜娇滴滴的声音响在整间屋子内,建平帝抬眼,略带有指责的问:“所以你便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她眼珠子一转,倚在建平帝肩上:“陛下,你要责罚臣妾吗?” “怎么?爱妃禁足不够?还想要什么惩罚?” “哎呀~陛下~,你惯会取笑臣妾,臣妾说的是那个。” 姜颜凑在建平帝耳朵旁,轻声说道。喷洒出的热气,尽数落在建平帝脖颈旁,痒痒的。 “你还给朕准备惊喜了?”建平帝一把抱起姜颜,走进内殿。 烛光摇曳,层层纱幔后是重叠的身影,春水荡漾,汩汩流淌,树枝滑动,惊起层层涟漪。 姜颜趴在床上,眼神缱绻的看着建平帝,声音软的能掐出水来:“陛下,你是故意接回姜绾的是吧。” 闻言,建平帝把玩她头发的手一顿,垂眸看向她:“是。” “她和柳下令有关系吗?为何把她接回来。” “看到她和那个沈言,我就烦闷。” 姜颜的小脸皱在一起。 建平帝爱抚着她的脸庞:“自然无关,只不过国师算出,姜绾的命定之人,便是沈言。刚好,让他二人结为夫妻,日后也好牵制沈言。” 姜颜不在说话,渐渐的建平帝睡了过去。 姜颜起身,撩起纱幔,拾起地上掉落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她眼神淡淡的瞥了一眼建平帝,转身走出了内殿。 在她走的后一刻,建平帝睁开了眼,看着身旁空荡荡的,唇角随即勾起一抹笑。 翌日 永寿宫的宫人已悉数归来,经过昨日之事,建平帝特意下了口谕,永寿宫不得出现一时半刻无人值守的情况。 姜绾守在太后床边,整整一夜未阖眼,昏暗的烛火跳动,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太后睫毛微微颤抖,缓缓睁开了双眸。 姜绾瞧着立马叫太医进来,顺便吩咐婢女去通知萧策他们。 “太后娘娘,您感觉如何?可有不适?”姜绾语气关切,轻声询问。 太后微微摇了头,嘴唇翕动却并未发出声响,眼神稍稍有些暗淡。太医院的人候在殿外,闻召鱼贯而入,跪在塌前请脉诊查。 太后的脉象趋于平稳。 此时,萧策带着沈言风风火火的赶来,萧策跪在床边,拉着太后的手:“皇奶奶,你身子可有什么舒服的地方?” 太后依旧摇头,目光落在萧策脸上,带着一丝安抚。萧策眉心紧拧,立马转身问太医:“太后娘娘怎么不说话?” “回禀殿下,太后娘娘受惊过度,难免有些乏力,需要静养几日。”太医小心翼翼的回道。 姜绾在一旁静静看了片刻,方才说道:“殿下,今日我需要出宫去看看侯府修缮的如何了,只怕是不能陪着太后了。” 萧策抬眸,颔首:“去吧,让沈言跟着你,路上也有个照应。” 姜绾和沈言齐齐颔首,又向榻上的太后行了一礼,方才离开永寿宫。 二人步履匆匆,朝着宫门行去。 出了宫门,二人行走在大街上,街上早已不是姜绾幼时记忆中的模样。 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她带着沈言行至一处,镇国侯府的牌匾高高的悬着,先前旧的牌匾早已被换下。 一股久违的安心涌上心头,姜绾脸上不知何时挂起笑容。 她朝着看了看两侧的狻猊,又瞧至檐下矗立的柱子,带着沈言迈入府内。 修葺的速度远比姜绾想的要快,庭院大片的杂草被清理干净,很难看出有残留痕迹。 推开大门,灰尘瞬间飞起,呛的人直咳嗽。 蛛网遍布在各个角落,四尊陶俑分散四座,上面痕迹斑驳,已经看不出它最初是何等模样了。 沈言看着四周的陈设,这和在西济城的地宫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姜绾迈过这些散落在地的杂物,径直的朝着主座后方走去,哪里的墙上什么也没有。 她记得地宫底下的墙上有一张神似她的画像,她在墙上摸索着,很显然,上面确实什么也没有。 这到让她一时间想不明白,她父亲明明就是把整个侯府按照那座地宫建的,为什么没有那幅画像呢。 “没有画像,沈言,你怎么看?”姜绾一时间有些茫然,侧目看向沈言,询问他的意见。 沈言摇头:“先前在地宫我并不是很相信侯府和它一样,今日一见,倒是令人难以置信。” “且不说那座地宫属于阴物,把其搬在阳间,便在根本上已与地宫生出了牵连。如此一来,倒像是阴阳交缠、彼此呼应。” “侯府如今要住人的,活人居于阴宅格局之中,怕是不妥。” 姜绾本身就对此发怵,如今听沈言这般说法,到让她觉得自己若是住在侯府便是睡在棺木之中。 一瞬间,她头皮有些发麻。 “要想弄清楚地宫与我父亲的联系,好似除了住在这里,别无他法了。”姜绾语气淡淡的,透露着一丝无奈。 “陛下赏赐与我的府邸还未修好,这侯府我陪你住。”沈言神色认真道。 姜绾神色一怔,不禁一笑:“沈大人,你跟我这个未出阁的女子住一起,不怕别人闲言碎语的在背后说我?” “抱歉,是我疏忽了。”沈言闻言,立马道歉。 他差点 忘了,此处不是现世。 姜绾凑近了几分,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沈大人,这么久不见,本郡主对你可甚是想念呢。” 沈言喉间一紧,面上泛着桃红,久久不出声。 “沈大人不想我吗?”姜绾眼神软软的,语气有些娇。 沈言立马别过脸去,眼神飘忽,不知看向何处。 风缓缓吹着,姜绾的头发随风而动,眼神暗了暗,有些难过的说道:“啊!原来不想我啊。” “真是有些心痛呢。” 眼见着姜绾眼角挂泪,沈言再也难以忍受内心汹涌的爱意,一把捞过她的身子,禁锢在怀里:“想你。” 短短两个字,胜过千言万语,沈言紧紧抱住姜绾。姜绾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他越抱越紧,似是怕她逃了一般。 “噗,沈大人身体真诚实。”姜绾脸色相比先前更加红润。 “好了,我们先回宫吧。” 沈言松开了她,姜绾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身后却未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有些诧异。 只见沈言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她。 “沈大人?你怎么不走了?”姜绾有些疑惑,想要上前,沈言立马阻挠道:“别过来。” 姜绾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怎么了这是?” “郡主,稍等片刻,一会就好。”沈言耳尖红的似要滴出血来。 姜绾没有听他说的,径直走过去。盯着他:“你怎么了?” “脸怎么这么红?” “发烧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沈言罕见的面露紧张。见他反应如此奇怪,姜绾立马将手伸向他的额头。 不等姜绾的手贴上,沈言便抱住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惹的他心里发痒。 姜绾被沈言猝不及防的抱住,愣住了,她顺势环抱住沈言。沈言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酥酥麻麻的,身体有了奇怪的感觉。 抱着的感觉很舒服,但有什么东西不合时宜的抵住了她的小腹,硌得慌。 姜绾下意识的摸去,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瞬间松开了沈言,脸色涨红。 她有些结巴道:“你不是要待一会嘛,你待着吧,我去其他地方转转。” 说罢,也不等沈言回应,便朝着府内其他地方走去。 见她身影走远,沈言随便找了一个台阶,坐了下来,他将手放在鼻前,一缕香气还萦绕着,久久未散去。 真香。 好想继续抱着。 沈言这样想着,久久不能平复。 沈言不记得他和姜绾是如何回到宫里的,好像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是不是吓到她了? 屋内水汽萦绕,沈言坐在里面,他肤色很白,健硕的肌肉在浴衣下若隐若现。他瞧着一旁绣着昭和二字的手帕,眼底泛起一丝雾气。 他拿起手帕,握在手中,仔细嗅了嗅,还是她身上的味道。 手帕掉入水中,一阵沉闷的声音悄然响起,男人仰头,雾气弥漫着,一切都不真切。 柔软的手帕被他来回磋磨,变得有些皱巴巴的。 “沈大人可在里面?”姜绾的声音徒然响起。 80. 东陵城 沈言眼神稍稍恢复了些清明,他只觉这声音格外悦耳,侧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手中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姜绾推门而入,沈言传出一声闷哼。 “沈大人,我有事找你。” 不等沈言出声,姜绾径直越过屏风,冲了进来。只见一方手帕皱巴巴的躺在水中,沈言眼神散漫,瞧着她,带着些侵略性。 肌肉线条在水里若隐若现,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其他的,姜绾立马转身,开口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你慢慢洗,我先走了。” 她离浴桶很近,沈言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了浴桶里。姜绾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现在近乎透明。 姜绾环住他的脖子,有些惊恐,垂眸看向沈言。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灵动的眼睛有些惶恐。 “喜欢我?” 沈言眼神晦暗不明,盯着她。 “什么?” 姜绾被问的一愣。 “郡主喜欢我吗?”沈言又问了一遍。 姜绾脸色泛着红晕,被沈言问的头晕乎乎的,一时间没有做出反应。 姜绾望着他的眉眼,凑上前吻住他的唇。凉凉的感觉传遍全身。 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身体好烫,肌肉也很结实。 沈言的身体又变得躁动几分,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在他眼前晃动着,一直在引诱着他。他忍不住在她的身上留下印记。 姜绾吃痛,推开他,轻轻勾起沈言的下巴,调笑道:“原来沈大人,还有这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瞧我这帕子,都被你弄的乱糟糟的了。” 她另一只手勾起被沈言使用过的帕子,似是在提醒沈言,他放在在做什么。 “我以前原以为沈大人清心寡欲,应当不行的。”姜绾调笑着。 “是吗?那郡主要不亲自试试看?”沈言语气淡淡的,却听的人心中一紧。 闻言,姜绾纤眉微微上挑,趴在浴桶旁,稍稍离沈言远了些,转移话题道:“陛下允许你先去镇国侯府小住几日了。后日便会修缮完毕,到时候跟我走吧。” 沈言脸上露出笑:“这话听着倒像是要私奔。” “你不愿意?”姜绾反问。 “只要是和你,干什么,我都愿意。”沈言撩起散落在水中的长发,凑到自己唇间,落下一吻。 夜色浓重,姜绾回到寝殿后,蜷缩在被子里,眼神泛着桃色。她细细想着方才跟沈言的一举一动,心中别样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她不知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似春天美景,却又觉缺了些什么,不甚完美。 这两日刚好秋猎将至,夏荷在早膳之时便叽叽喳喳的跟姜绾念叨着。在南山别苑自由惯了,宫中这几天夏荷每天谨小慎微,都快喘不过气了。 也不怪她这般觉得,那日姜绾去了太后的永寿宫,将她二人留在殿内,刚好碰到管事嬷嬷,索□□给她们一些又苦又累的活。 等到了晚膳时间,都是些清汤寡水的吃食。 夏荷这两天看着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姜绾摩挲着杯沿,饶有兴致的听着夏荷说的关于秋猎之事。 “郡主!往年秋猎,都是赏赐宝物;这次秋猎,陛下说,最后赢的人可以为其实现一个愿望。” 夏荷眼中闪着星星,一脸的向往。 “愿望?倒是有趣。也不知道花落谁家。”姜绾想着,垂眸一笑,“你想去瞧瞧?” 夏荷脑袋点的如捣蒜一般,生怕姜绾不同意。 “秋猎需要请帖,若是没人递给我们,那我便看看沈言他们谁有,叫他们带你去。” “啊啊啊啊!郡主,我可爱死你了,你就是整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夏荷激动的跺起脚。 冬果瞅了一眼蹦蹦跳跳的夏荷,冷不丁说了一句:“上次你还说我是对你最好的人。” 夏荷瞬间阴下脸,话似从后槽牙挤出般:“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见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冬果嘴角勾起一抹笑,冲着她挑挑眉。 “姜姑娘,你在吗?”叩门的声音响起。 李序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了不少。 “哟吼,你的李将军来找你了!”夏荷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这几日,李序总是找着各种借口来姜绾这里,起初姜绾还不明白,来的次数多了,也就清楚了。 表面上说是来看她回宫住的习不习惯,实际上是为了冬果而来。每次来这,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姜绾听着夏荷调笑的话,嘴角也勾起一抹笑。 夏荷非常迅速的打开了门,李序阔步进来,将请帖放在桌子上:“这是秋猎的请帖,姜姑娘记得来。” “找个小太监送过来不就行了,李序,你怎么还大费周章的自己跑一趟。”姜绾端着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序挠挠头,解释道:“我就是顺路。”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我和李将军还有点事要谈。”姜绾吩咐道。 李序有些不明所以。 “你坐。” 李序慢吞吞的挪到座位旁,坐了下来。 “你老往我这跑,怎么看上冬果了?想娶她?” 这几日他经常出入她住的寝殿,在宫中也传出了一些不好的言论。 李序没有否认,颔首,脸色微微泛红。 “冬果自幼便跟在我身边,说是侍女,实则与姐妹无异。你是尚书府的二公子,出身门第摆在那里,你要娶冬果,你父亲可曾点头?你是打算让她做正妻,还是只做一房妾室?这些事,你可曾仔细思量过?” 李序被姜绾问的愣住了,见他脸上的表情,姜绾明白了,语气淡淡道:“看来你没有想过,冬果是个清白人家的姑娘,我宁愿她做普通百姓的妻也不要做王宫贵胄的妾。” “姜姑娘,这件事应当冬果来说才合适吧。”李序出言反驳道。 姜绾微微一怔,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几个月前,眼前这人还是个头脑简单、憨直莽撞的毛头小子,说话做事全凭一股子冲动,今日再见,却觉着他说话行事间竟稳重了不少,倒是与从前判若两人。 “我喜欢冬果,她并不知晓,希望你不要迁怒与她。” 这话一出,姜绾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 她待冬果素来如亲姐妹一般,平日里处处维护,何曾有过半分亏待。 李序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暗指她是个不近人情、仗势欺人的主子,着实令人心里不太舒服。 “行了,你回去吧。往后没什么事,莫要再有意无意地来打扰冬果。她受不起你这份心意。” 姜绾懒得与他争辩随后下了逐客令,李序见她无心与自己交流,于是缓缓站起身,朝门口挪动,推开门,冬果和夏荷安分的站在门外。 冬果看着他面色如此凝重,面上不自觉透露担忧。 “冬果,你进来。” 不等她深究,姜绾的声音传来,她立马转身进去。 冬果恭敬的站在那里,面色不改:“郡主,您找我何事?” 姜绾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那张白净的脸算不上多出众,眉眼清淡,素净之中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恬淡韵味。 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气息,看似温顺,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淡漠疏离,叫人看不透她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序喜欢的是她的什么呢? 如若毁了她的清誉,姜绾第一个不放过他。 “若是不喜李序,拒绝便可。若是心悦他,你可要想要代价。如今你的身份,做妾都要被人非议。”姜绾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像她这种小婢女,也只能给这些王宫贵胄的府里做个通房。 “是,郡主。”冬果依旧面不改色。 姜绾又接着道:“李序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冬果依旧颔首,眼中没有半分情绪流出。她的态度叫姜绾看不出来,她是何想法。 宫中的日子倒是无聊的紧,沈言和萧策每天忙的不可开交,衬得姜绾更加闲散了。 姜绾漫无目的的走在宫中的小路上,七拐八拐,也不知何时,拐到了御花园。 正值秋季,已经见不到满园春色的场景了。 一阵鼾声从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姜绾顺着十字路挪步到亭子里。躺在亭子里的人穿着破布衣 衫,一根拐杖被他环抱在胸前。破旧的草帽掩面。 细胳膊细腿,瞧着这身形,姜绾眉头微微皱起,她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自己好似在哪里见过。 好奇心驱使她掀开那顶打满补丁的帽子。 那张脸满是皱纹,姜绾轻“呵”一声,这不是上次拿青苹果诓骗她的顾清风嘛。 死老头子,怎么跑皇宫来了。 她正想开口叫他,却见顾清风在睡梦中咂了咂嘴,迷迷糊糊地将一根手指塞进鼻孔里,狠狠转了几圈,仿佛掏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才心满意足地拔出手指,往离他最近的廊柱上随意一抹,留下了一道不甚雅观的痕迹。 “啧。” 姜绾略微有些嫌弃。 拉过衣袖,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顾清风。 顾清风含糊地嘟囔了一声,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面朝亭柱继续睡了过去,鼾声甚至有愈发响亮之势。 姜绾收回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石桌上那只玉壶上,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她伸手提起玉壶,掂了掂,里头剩下的水约莫还够用。 她唇角微微一弯,手腕轻倾,细细的水线便从壶口流淌而出,不偏不倚地朝着顾清风那张老脸直直浇了下去。 清凉的液体洒在脸上,他一骨碌坐起身。 “那个不长眼的,敢打扰老子。”顾清风眼睛还没睁开,骂人的话脱口而出。 姜绾不紧不慢地将玉壶放回原处,清了清嗓子:“咳咳咳,顾清风,你不在南洲云隐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皇宫里来了?” 她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皇宫守卫向来森严,这老头子究竟是从哪个狗洞里钻进来的,她回头得赶紧找人把那洞给堵上。 顾清风皱眉,瞧了姜绾一眼,从怀中摸出一颗青苹果,笑眯眯的说道:“姑娘,我看你跟我有缘,这颗缘果便是我给你好运。” 他向四周瞧去,悄咪咪说:“天下仅此一颗,给我五十两银子,便宜卖给你。” “五十两?!”姜绾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顾清风吓得赶紧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莫要声张。 “这五十两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你还未婚配吧,这可是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多划算。”顾清风对着姜绾一顿忽悠。 她想顾清风这一路能走来东陵,怕是用这招数骗了不少人吧。 “没钱。” 姜绾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清风上下打量着她,难以置信的说道:“我看你穿的这么好,不像没钱的啊。” 姜绾笑嘻嘻的说道:“我买也行,你得让我看看这缘果什么样,值不值得买吧。” 顾清风听了,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贼眉鼠眼地盯着姜绾看了好一会儿。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丫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偏偏想不起来。 他皱着眉,狐疑地咂了咂嘴,却还是没出声。 姜绾见他犹豫,也不急,歪了歪头,作势便要起身:“不给看啊?那算了,不买了。” 说着,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欲走。 顾清风果然急了,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将她按回石凳上,忙不迭地开口:“给给给!我给你看还不成吗?”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颗青苹果,脸上露出万分不舍的神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递到姜绾面前。 姜绾拿着青苹果,在手中转了一圈,她露出一抹狡黠的笑:“这运还是留给别人吧。” 说着,她手腕一扬,那颗青苹果从她手里脱落,朝着她身后的花丛里跑去。 “哎呦,它自己飞了。”姜绾拖着腮,笑眯眯看向顾清风的方向。 只见顾清风愣了一瞬。 姜绾随即只觉得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再定睛看时,人已经撅着屁股一头扎进了花丛里,扒拉着枝叶翻找起来,边找边骂骂咧咧:“我的缘果!哎哟喂,你……你这个毒妇!暴殄天物啊!” 他撅着身子在花丛里拱了半天,忽然又恨恨地补了一句:“你跟我在南洲云隐遇见的那个毒妇,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比一个心黑! 81. 东陵城 听着顾清风一口一个“毒妇”骂得正欢,姜绾不但没有恼火,反而托着腮笑吟吟地回了一句: “毒妇?嗯,这称呼我倒是挺满意的,听着比‘郡主’顺耳多了。” 顾清风正撅着屁股在花丛里扒拉,闻言身形猛地一顿,动作停滞了片刻。 他缓缓从枝叶间探出半边身子,几片枯叶和碎草屑挂在他那身破布衣衫上,头发里还缠着一小截断枝,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眯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姜绾来。 姜绾坐在石凳上,朝他招了招手,笑靥如花:“老丈,缘果找着了没呀?” 此刻姜绾的身影和南洲云隐时她的模样重合到了一起。 这一声老丈吓的顾清风一哆嗦。 “你你你......是姜绾?” 见姜绾颔首,顾清风立马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只觉隐隐作痛。 这个毒妇,怎么会在这里。 “一别数月,老丈还记得我呀。”姜绾歪着头,笑意不减,“我还以为你这一把年纪,早就找块风水宝地长眠了呢。” 顾清风被她这话噎得老脸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立刻从她眼皮子底下消失。 他浑身不自在,只想快点离开,立马找借口开溜:“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的玉兰树上的缘果还等我呢,就先告辞了。” “站住!” 顾清风一条腿刚迈出去,还没来得及落地,身后便传来姜绾不紧不慢的一声。 他随即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撒开腿就开始跑。 边跑还边回头大笑:“站住?嘿,蠢货才站住!” 然而他话音还没落,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拐杖也脱了手,滚出去老远。 姜绾瞧着他在地面上扑腾的那副滑稽模样,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不过笑归笑,她心里却升起一丝疑惑,这御花园每日都有宫人仔细洒扫,路面平整干净,按理说不该让人无缘无故摔跤才是。 顾清风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疼得倒抽凉气,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忘记要跑。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又往前冲了几步,谁知还没跑出多远,脚下又是一绊,再次摔倒在地。 这一回摔得更狠,草帽都飞了出去,露出他满头的乱发。 “哎哟喂……”顾清风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疼得五官都挤到了一处,“哪个不长眼的使暗器害我!” 他愤愤地左右张望,可四下空无一人,连个鬼影都没有。 正当他呲牙咧嘴地准备再次爬起时,一道清脆又稚嫩的嗓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天真的笑意:“顾清风,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顾清风浑身一个激灵,脖子僵硬地一寸一寸转过去,只见齐玄机不知何时已蹲在他身旁,双手托腮,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顾清风似是瞧见什么浑水猛兽般,立马弹跳起身,快速躲在姜绾身后。 姜绾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齐玄机正蹲在石子路上,一头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被风撩起,覆在眉眼之间。 身上的衣衫也有些松垮,外袍的系带未系整齐,襟口微微敞着。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落在他身上却全然不觉邋遝。 眉眼清隽,姿态闲散。 姜绾收回目光,心里暗自嘀咕,这人,当真是穿什么都掩不住那副浑然天成的风流。 齐玄机眼里似盛满星光,看着她眼神格外闪耀,他歪了歪脑袋,兴奋的跑过来:“欸,是姜绾。” “你认识我?”姜绾面对这个有些自来熟的男人稍稍有些警惕。 这人瞧着年纪不大,却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张口便叫出了她的名字,实在叫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我可是国师,当然知道你。”齐玄机鼻子翘得老高了,似是想被夸奖。 “国师”二字一入耳,姜绾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笑意从眼底褪得干干净净。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周身的气压也跟着低了几分。 天机司降下灭世预言,就凭她一个弱女子,有何能耐去毁天灭世。原本觉得他眉眼清隽,此刻再看倒是有几分不顺眼。 齐玄机似是没察觉姜绾眼中的变化,继续叽叽喳喳道:“不愧是让一众贵女都羡慕的倾世容颜,难怪沈言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 “不过,你怎么也在这里啊?”齐玄机歪着脑袋,炽热的目光落在姜绾身上。 姜绾没有立即回话,上下打量着齐玄机,齐玄机立马转个圈,笑吟吟道:“这么看着我,你是爱上我了吗?” 此言一出,姜绾下意识的后退半步:“国师请自重。” 他依旧不恼,偏头看向躲在她身后的顾清风,用手指了指:“郡主可否将他交给我?” 姜绾侧身看向顾清风,顾清风眼神哀求,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她冲顾清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转头便对齐玄机说道:“国师自便。” “可我看他好似认识你欸?”齐玄机一眨不眨的盯着姜绾,眼中带着探究。 姜绾有些受不了他这种目光,赶忙道:“今日初见这老丈,逗弄一番罢了。” “怎么?国师认识他?” 齐玄机乖巧的颔首,兴致勃勃道:“我在集市里,见他变戏法很厉害,便找人将他带回宫里,给我解闷。” “宫墙之内,寂寥落寞。总得有人相伴。” 接着,他又嘟囔道:“都怪沈言太忙了。” 这当中竟还有沈言之事。姜绾不免有些好奇。 顾清风眼瞅着这二人都不是什么善茬,立马开溜。只是他显然是低估了齐玄机。 齐玄机眼瞅着顾清风迈开腿就跑,他眼睛立马瞪得圆圆的,很是惊叹:“那老胳膊老腿跑挺快。” 话毕,抄起石桌上的茶壶,直直的朝顾清风丢去,只听一声闷响,顾清风立马栽倒在地。 齐玄机立马小跑过去,拖起他的一只胳膊,便要带他走。姜绾难免对顾清风产生担忧之情。 齐玄机还没走几步,似是想到姜绾还在那里站着,立马回头冲她扬起一个笑容:“我走啦,郡主有空来天机司玩。” 姜绾微笑颔首,瞅这架势,她是不可能去天机司半步的。 姜绾瞅了瞅天色,似是有下雨的迹象,趁此,刚好去一趟东宫。 东宫守卫森严,不过好在那里的侍卫都认识姜绾。 房中只有萧策和沈言,不见李序的踪迹。姜绾不禁疑惑:“怎么不见李序?” 卧在摇椅上的萧策拉过盖在脸上的折扇,眼神散漫:“秋猎将至,他在尚书府准备呢,势必要一举夺魁。” “以前秋猎都不见他如此积极,也不知道那根筋搭错了。” “许是这次秋猎的奖赏与以往不同,这才令他向往吧。” 沈言的话倒是提醒了他。 萧策立马坐起来,眼睛瞅向姜绾。姜绾被他盯得有些 不自在:“殿下看我做什么?” 萧策立马回道:“李序秋猎前几日可是经常往你那里跑,他做什么去了。” “不知。”姜绾自是不会告知他们,李序去她那是为了冬果。 “真?”萧策有些狐疑的看向她。 “这还能有假,殿下是不相信郡主吗?”沈言没好气的说。 萧策眯了眯眼看着沈言护着姜绾的样子,又躺了下去,将扇子盖在脸上,慢悠悠说道:“本王不想看你二人谈情说爱,出门右拐,慢走不送。” 姜绾眉眼垂了垂,没有反驳萧策的话,看了沈言一眼,便离开了房间。见姜绾离开,沈言也阔步跟了上去。 等房间内的声音渐渐消失,萧策这才收起折扇,他双手垂在两侧,眼睛看向房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转头看向姜绾方才站过的位置,换做以前,哪里应当还有一个俏丽身影。 从房间出来后,沈言默不作声,见他如此安静,姜绾不免有些好奇:“沈大人不说话是做什么?” 沈言沉默一瞬,不知如何回答。姜绾瞧着他这一副模样,甚是好笑,又紧接着道:“今日在御花园,我碰见了一位故人。” “谁?”沈言有些紧张,不会又是那个青梅竹马,或者爱慕她的男子吧。 见他紧张兮兮的,姜绾不免生出逗弄心思:“就一位大人家的公子。” “哪家?” 沈言紧接着问道。 “崔家。” 整个东陵就一家姓崔。 “崔胭的哥哥?”沈言沉声问道。入城之事他可是听说了的,若不是崔胭,姜绾也不会受到惊吓,更不会被泠樾所救。 泠樾还抱了她,虽说是救人,但沈言心里异常不舒服。 据传闻所言,崔胭的哥哥崔至心思深沉,杀伐果决,是个心狠手辣之人。 他跟姜绾能说什么,故人,他们有什么渊源。 沈言站在原地,头脑风暴一番,有些委屈的看向姜绾,姜绾笑了笑:“沈大人,想什么呢?” 沈言摇摇头,默不作声。见他这般,姜绾也歇下了解释的心思。 西济城 城中远比之前要热闹许多,百姓安居乐业。 屋内陈设素雅,钟盏坐在房中,与对面的人喝茶。 “听闻国师回京了。”黑衣人询问。 钟盏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今天早上刚送来的迷信。” “不假。” 黑衣人看完字条,便将他放在烛火上,烛光跳跃,火舌窜上,很快便吞没了纸条。 成了一滩灰烬。 “看来国师并没有找到柳下令。”钟盏笑吟吟的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些幸灾乐祸。 黑衣人目光深沉,没有接话,自顾自说道:“陛下似乎也在找柳下令。” “陛下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呢。”钟盏懒洋洋的说,“那女子所使用的力量让萧氏历来帝王所向往。” “只是一个故事,谁又能确定这柳下令真的存在,真的有毁天灭地的力量。”钟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东陵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钟盏接着问。 黑衣人端坐着,慢悠悠开口:“姜绾和沈言去了趟镇国侯府。线人来报,侯府布局与那个地方一模一样。” “镇国侯为建安帝搜寻柳下令可真是辛苦了,赔了夫人,自己又早早祭天,可怜了姜绾姜颜。”钟盏看向黑衣人露出一抹笑。 “东陵真的要变天了。” 黑衣人闻言只是淡淡的说道。 82. 东陵城 正值秋高气爽时节,王宫贵胄齐聚皇家猎场,这次的规则相比往年要严厉的多了。许是由于此次夺魁之人所得奖赏过于丰厚,参与的人也比往年多了不少。 “听说昭和郡主也收到了请柬。”杨婼眉眼上挑,对着崔胭说道。 听闻她的名字,崔胭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哼,不过一个被人丢弃的灾星,居然能和我们一起参加秋猎。”崔胭声音不大,但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听的真切。 崔至低声提醒道:“再怎么样,她也是先帝亲封的郡主,再不情愿,也要去见礼。别为了一时口头之快,把整个崔家拖下水。” “你拦她去路一事,陛下要是追究起来,没你好果汁吃。” 听着崔至的告诫,崔胭那张小脸瞬间皱了起来,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 “嘶。”崔胭看向身后为她捏肩之人,眼神变得狠厉,一巴掌扇过去,那女子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印,“没用的东西,跟你那贱人一样的娘一样没用。” “这不是你家那姨娘生的小贱蹄子,崔姝予吗?今日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哈哈哈” 围在崔胭身旁的贵女纷纷笑出声。 在场没有人去阻止她们,似乎对这些事早已习惯。 崔姝予眼神呆滞,仿佛这些嘲弄都与她无关,她放下捂在自己脸上的手,麻木的站起身,继续为崔胭捏肩。 崔至和崔胭是崔家嫡出的孩子,二人表面虽性子表现的大不相同,但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阴险狡诈,自私自利。 崔家庶女,崔姝予。此女乃是姨娘所出,有崔胭在,自始至终都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姜绾缓步走来。素白广袖下是红金镶边,红腰封裹住腰身,红白色交织在衣衫间。发髻素雅,眉眼清宁,红白相映,端庄明艳。 不知何人惊叹一声,众人纷纷朝着姜绾的方向看去。她的出现,让在场的贵女都逊色几分。如此娇艳的花放在花丛中总是能让人第一眼便被她吸引目光。 从崔胭身旁走过时,崔胭叫住了姜绾:“郡主,我身子不便,就不起来见礼了。” 姜颜眼神淡淡的瞥向她,不做理会。方才崔胭刚刚所做之事,尽数落入了她的眼中。刑部尚书的女儿,真是好大的架子。 见姜绾不做理会,崔胭原本看好戏的脸沉了下来:“你虽然贵为郡主,地位也没高到哪里去,摆什么架子。” 埋怨的话语一出,姜绾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崔胭,我是郡主,你不向我行礼问安就罢了,居然对我出言不逊。” “你身后那位是崔家庶女吧。我看她胳膊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显然你这个长姐没少虐待她吧。” “这样一看,她身子也不便,怎么她就行得了礼,你便行不得。” 周围的贵女掩面看向崔胭,曾经被崔胭打压过的贵女恨不得姜绾能为她们出口恶气。这人经常仗着自己的父兄暗地里给她们使绊子。 崔胭转头,笑眯眯的看向崔姝予,双手附在她的手背上,语气里颇有埋怨:“你看看你,这两天上蹿下跳的,摔成这样,害得郡主都误会这是我干的,还不赶紧向郡主认错。” 崔姝予强忍着疼痛向姜绾解释道:“郡主,是姝予贪玩,长姐才亲自规训。” 见崔姝予这般说辞,崔胭眼眸阴沉,像是在想怎么处置她。 周围的人纷纷朝她们看过来,人群里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许多。姜绾薄唇轻言:“崔胭,你还真是无长姐之德,也目无尊卑。” “我看你那里是有不适,一个庶女受那么重的伤都能行礼,你便不能。真当我们郡主好欺负。”夏荷站在姜绾身后,声音高亢,势要让在场所有人听个真切。 “本就是被人抛弃的贱妇,有什么资格。”崔胭眼中发狠,很不服气。 姜绾眉眼微挑,眼神冷淡:“崔胭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夏荷,给我掌嘴。” “若有人敢拦,就与崔胭一并受罚。” 原本还想上前规劝的世家公子默默闭上了嘴。那些围在崔胭身边的贵女也并未有一人想为她求情,都等着看她洋相百出。 跟在姜绾身边的两个嬷嬷上前按住崔胭,夏荷听从吩咐上前掌掴。 夏荷下手的力道非常重,势要把前些日子受的委屈尽数还回。原本离开的崔至听小斯来报,崔胭以下犯上,立马赶了回来。 “郡主。” 闻声,姜绾侧头看去,那是一张充满算计和阴狠的脸,额间还有一道狰狞疤痕,穿着衣衫,也难掩他身材的魁梧。 只是一眼,姜绾便有些厌恶这个人,不为别的,这人和崔胭长得有七八分像。 “崔至?”姜绾试探性的问道。 崔至颔首:“郡主还记得我?” “不记得。” “你的脸跟崔胭的一样,令人厌恶。” 姜绾侧目,淡淡瞥了一眼崔至,崔至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直言道:“是我没管教好崔胭,还请郡主息怒,放过她这次。” 崔胭惨烈的叫声混合着巴掌声,姜绾出言:“那便看在你的面子上,夏荷,住手吧。” 夏荷停了下来,默默回到姜绾身后。 崔至恶狠狠的对崔胭说道:“还不快拜见郡主。” 面对崔至的压迫,崔胭不情不愿的跪在地上,向姜绾叩首:“崔胭见过郡主,郡主金安。” “免礼吧。” 姜绾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了过去,那种恨她又拿她无可奈何的眼神,姜绾甚是喜爱。当然,她也没有错过崔姝予脸上一闪而过的幸灾乐祸。 身为庶女被压榨这么久,今日借她之手收拾了崔胭,等会到崔府,怕是没有她好果子吃。 当然姜绾感谢崔姝予给了她一个在这么多人面前让崔胭颜面净失的机会,若是崔姝予有求于她,她定当会帮她。 就看她有没有这个脑子,把这个机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姜绾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方才崔胭坐的地方,那里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想来是被崔至带走了。 方才那般丢人现眼,她若是要脸,便不会在来这皇家猎场了。 时辰已到,建平帝带着重臣与宫内女眷缓步到场。只见崔至折返回来在刑部尚书身边耳语几句,不约而同的看向姜绾所在的位置。 方才之事萧策在来的路上略有耳闻,崔至父子二人的举动有些刻意,他难免有一丝担忧。 这秋猎还有一条规矩——猎场之上,生死不论。 萧策侧头看了一眼沈言,沈言微微靠近几分,萧策拿起折扇挡住二人,低声吩咐他等会看好姜绾,以保她平安无事。 “郡主,沈大人怎么坐那了?”夏荷悄咪咪的发出疑问。 姜绾抬眸,沈言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神同样平静的望向她。姜绾迟疑了一下,说:“许 是对秋猎不感兴趣吧。” 确实。 对秋猎不感兴趣,对她感兴趣。 沈言也是再三确认姜绾要来,他这才跟着萧策一同前来的。 前些时候萧策还调侃他来着。 说'你这是生怕丢了绾妹妹不成?' 虽只是一句戏言,但他还是放在了心上,他确实怕。 狩猎开始后,闲坐着的人便开始无聊起来,姜绾见天色尚早,便也趁人不备,微微眯起眼睛。 “欸,沈爱卿你怎么坐那里了,今日狩猎不想去参加?”建平帝匆匆扫过沈言。 原本眯着眼的姜绾,闻言看向沈言。 沈言不急不缓的站起来:“陛下,臣对狩猎一事并不敢兴趣。” “哦,是朕的奖赏不够吸引人吗?” 建平帝反问,眼中似有些不耐。 沈言微微叹息:“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这次的奖赏,任何人若是想加官进爵,金银财宝,为你与心仪之人赐婚,都是可以的。” 建平帝说了不多,但沈言只听到了赐婚二字,他默默看向姜绾,立马应下:“臣现在就去。” “哈哈哈,好,来人,为沈爱卿备马。” 很快,便有马夫牵着一匹上好的马走来,沈言跨步上马,朝着林子里去了。 “皇兄,他们去狩猎,我们坐在这会不会显得有些无聊。” 说话之人,正是长公主殿下萧稚。 姜绾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萧稚了。才情绝艳的长公主殿下,也被岁月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她斜倚在座椅上,似乎对别人的目光不甚在意。想来也是,长公主殿下是建平帝的胞妹,哪个想被诛九族的敢背后议论长公主的不是。 “阿稚可是有好的想法了?”建平帝问。 “在座的都是朝中文臣,贵女,不如将所有人的名字制成签,由陛下和太后娘娘分别投掷。中签的二人则为对方选一才艺,供大家观赏。” “如何?” 建平帝同意了。 长公主殿下的提议甚好,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姜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略懂一二。真比起来她未必会输。 可她唯独在舞艺方面学艺不精,甚至跳不出连贯的舞步,曾经教习她的舞姬曾直言“连稚童都能掌握的舞步,郡主却一窍不通。” 倘若抽中她去展示舞艺,她定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姜绾如坐针毡,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若是抽中,定不要让她当众展示舞艺。 往四周看去,其他贵女都跃跃欲试,生怕抽不中自己一般。 想来也是,这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大放光彩的机会可不多,若是入了哪家贵公子或是皇子的眼,可是一桩尚好的姻缘。 这些姜绾并不在乎,她的身份本就惹人非议,并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掷签开始了,所有人目光死死的的盯着太后和建平帝手中的签筒,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压抑与紧张。 直到一根签从桶里掉落,那种气氛被抬到了高峰。 所有人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被抽中的人是谁。 姜绾也不例外。 她的手心中浸出一层薄汗,湿湿黏黏的。 很不舒服。 “中签者” “陆大人之女,陆今乐。” “昭和郡主,姜绾。” 83. 东陵城 小太监的声音没有老太监的尖细,但此刻传入姜绾的耳中,这声音却瞬间刺耳起来,让人有一瞬的失聪。 姜绾脑袋晕乎乎的,勉强站起身,朝着比试之地走去。她抬眸对上陆今乐柔和的眼神,心中的不安少了大半。 陆今乐当真同传闻所言,生的柔和乖巧,但却不是那种不分善恶是非的乖顺。 早年间,姜绾见过她几面,甚少。比起陆离,她这个姐姐身体相当孱弱,常年卧病在床,听闻在她被囚南山的第四年,身子才好了许多。 姜绾只求她能看在陆离的面子上,说些她能办到的。 堪堪行过礼,陆今乐开口:“世人只赞男儿驰骋疆场,为国为民。却不知处在深闺的女子也可有万千豪情,也有为国为民的心。郡主才艺双绝,那便以女子保家卫国来赋诗一首。” 不是献舞! 姜绾原本提着的心,落了下来,陆今乐说的这些并不难,她立马应了下来。 女子保家卫国,姜绾瞬间忆起墓底下的那句。会不会有人听过这句话呢。 “红袖辞金阙,玉骨葬烽烟。愿倾一人血,换得万家圆。” 姜绾脱口而出,她感受到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着她看来,那目光里有惊艳,有赞扬,也有妒恨。 唯独没有探究和怔愣。 果然,没人觉得这首诗有何问题。 陆今乐淡然一笑:“郡主的才情真是叫我不得不折服。” 她说的话很漂亮,姜绾颔首,唇角微扬:“陆小姐虽久病卧床,但听陆离提起,她阿姐的舞姿最是动人。不如,就请做剑舞。” 陆今乐微微颔首,小太监立马送上一柄长剑。 剑穗随舞步飞扬,舞步干净利落,不带半分妩媚。 跳跃,落地。 当真是,身如弱柳扶风,气若幽兰吐芳。 好一副浑然天成的美景。 一曲终了,底下发出激烈的掌声,无不夸赞陆今乐。 姜绾松了口气,恨不得快些回到自己位子。 “本宫对郡主写的诗很是喜爱,不知郡主是因何而做。”萧稚眼神懒懒的看向姜绾。 姜绾不知长公主殿下突然提起是何用意,她朝着萧稚行礼:“殿下谬赞了,臣女只是构想了一位女子,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国家安定。” “一个女子换国家安定,那这敌国的君王还真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非也。” “敌国君王并非因色冲昏头脑,而是他有着让世人畏惧的一支不灭的军队,唯有此女子献祭自己,才可换得世间安定。” 姜绾双手交握,掌心中渗出一丝薄汗,她总觉得萧稚并不像是一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既如此,你这诗便带有一丝鬼神怪谈,又何以见得是铮铮铁骨的女子,保家卫国。” 萧稚随意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轻轻说道。 姜绾不由在心中叹一口气,长公主殿下这是成心让她下不来台。 “保家卫国有很多种,铮铮铁骨是一种。这诗虽然带有鬼神怪志,但不能因为带有鬼神便否定她的伟大。试问天底下有几人愿意舍弃自己的生命,换取家国安定。” 萧稚斜睨了一眼,不急不缓:“那你也脱离了主题,不如你也舞一曲如何?” 姜绾抬眸看向萧稚,那个女人眼底下是藏不住的不屑,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藏。 她不善舞,若是不做怕是留人诟病,若是做了,丢的不止是自己的脸,还有太后和整个镇国侯府的。 “不愧是镇国侯的女儿。当真有趣。阿稚,你怎么还为难起姜绾来了。” “总不是因为一些偏见吧。” 太后娘娘出言替姜绾解围,她深知萧稚是故意为之。 可姜绾是她教习长大的,她怎会不知她不善舞。 萧稚是想让她当众难堪。 见太后发话,萧稚冷哼一声,没有作声。 建平帝便叫二人各自回到位上。 这下算是彻底得罪长公主殿下了。 姜绾暗想。 也不晓得是作何缘由,才这般被她针对。 姜绾大概率是不会想到,长公主针对她是因为宋砚吧。 前些日子,长公主府。 花团锦簇的院中,生长着秋日才会盛开的美色。这里的美景,连御花园都要逊色几分。 萧稚斜倚在软凳上,望着满园秋色,微微合上了眼。 一缕幽香从一旁的香炉中窜出,院中有风,一吹,香味便会散开,并不会呛人。 “殿下,公子来信了。”侍女小心翼翼的传话。 生怕惹来祸端。 萧稚自从和驸马和离后,整个人不在似先前那般和顺。留下的是有意无意的刻薄。 公子一走,更是让她愈发的冷漠。这次听到宋砚来信,萧稚并没有什么期待。 侍女将信递给萧稚,萧稚看完信,眉头微蹙。 信中大部分是对萧稚的关心,只有一句,是关于姜绾的。 “郡主心不在我,母亲,儿臣的心好痛。” 天下谁人不知她萧稚的儿子,金尊玉贵,貌比潘安。有多少贵女心生爱慕,姜绾真是不知好歹,那便搓搓她的锐气。 倘若今日太后没有出手,等着她的恐怕不止献舞这般简单。 坐下后,姜绾提着的心也是彻底放了下来。 后面的抽签姜绾也无心观看,只是在哪里默默坐着。 秋猎已经进行了一半了,在场众人开始赌这次谁能获得第一,赌注玩得甚大,建平帝并没有阻止。 许多人都在压萧策以及萧澈,还有少部分人压了李序。 “不知郡主想压谁?”坐在她身侧一贵女朝着她温声问道。 姜绾侧首,朝着她看去,眼前的女子眉目温和,长得毫无攻击性,放才在崔胭身边也并未见过。 只是姜绾瞅见她拿着团扇的手微微颤抖,想来她心底还是怕她的。姜绾冲她笑得温柔,那女子的脸一瞬便如熟透的桃子,粉粉嫩嫩的。 “沈大人吧。”姜绾温声回道。 那贵女显然没想到姜绾会同她说话,立马回道:“是那位新上任的沈言大人吗?” 姜绾颔首。 她脸红扑扑的,低声说道:“沈大人一表人才,方才还有贵女打听他是否婚配。” “还真是受欢迎。”姜绾喃喃道。 “郡主说什么?”声音有些小,她没有听清。 姜绾摇头,随后看向她。此女子应当年岁比自己小,她没有见过,也不知是哪家的俏娘子,如此可爱。 攀谈许久都不曾问起芳名,姜绾倒是有些惭愧,便问道:“敢问姑娘是?” 她立马反应过来,羞涩回道:“方才光与郡主攀谈,倒是忘记告知自己是谁,实在惭愧。” “郡主常年在南山为我朝祈福,不知晓我也是应当的。也怪我,没有及时告知郡主。” “家父孟于,是从二品都督,小女名叫孟倾寒。” “孟倾寒。” 姜绾轻声读了一遍,转而笑着回道,“是个好名字。孟大人家的小姐真是可爱的紧。” “多谢郡主夸奖。”孟倾寒的脸更为红润了。 想必她应当是很少与她人这般,所以才会如此羞涩吧。 姜绾想着,又问道:“那孟小姐,你觉得此次谁会赢?” 孟倾寒有些为难的低下头,像是在仔细琢磨般,片刻后说:“原先都是那几位皇子或者将军夺冠,此次李尚书家的幼子,太子殿下,沈大人都参加了,一时间我也难以分辨,这些人到底谁会夺冠。” “不过,非要投一个的话,我也想投沈大人,我瞧着他似乎跟其他人有些不同,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话落,小太监也走到她二人身旁,低声问:“郡主,孟小姐,你二人可要参与?” 孟倾寒率先点头,姜绾也紧接着说道:“我二人都压沈言沈大人。” 许是觉得自己私自便替孟倾寒做决定,很是不妥,她又侧头问了一遍:“孟小姐确定压沈大人吗?” 孟倾寒愉悦的颔首,见她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不满,姜绾也放下心来。 “郡主,你今天真的好威风,可是替一些经常被欺负的贵女们出了口恶气。”孟倾寒又提到先前崔胭的事,“我替那些经常受她欺辱的姐妹们,多谢郡主。” 她的眼中满是感激,姜绾侧目看了她一眼,心中却泛起一丝不解。 孟倾寒的父亲与崔胭的父亲同为从二品官员,品阶相当,若论地位,孟倾寒并不逊色于崔胭。 她若真的看不过眼,大可自己出面替人出头,何必因自己今日教训了崔胭便这般千恩万谢? “孟小姐言重了。”姜绾收回目光,语气也变得淡了许多,“我先前与她本就有过节,今日也是她作威作福闹到我头上,我不过是恰巧借这个机会,让她尝些苦头罢了。当不起你这份谢意。” 孟倾寒原本恢复平静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姜绾那不咸不淡的神色,终究将话咽了下去。 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一会儿,便有其他人上前与她攀谈。 姜绾心中暗自思忖。 恐怕这不仅仅是单纯的感激,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姜绾不知道的。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无甚要紧。 旁人心中如何算计、如何盘算,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不闹到她面前来,她便懒得多费心神去追究。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狩猎的人回来了不少,但显然收获不是很多。见他们垂头丧气的,建平帝也没有多问 。 不出半刻,其他人也回来了。 只是,姜绾迟迟不见沈言的身影出现。 萧策也是。 先前的赌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精神起来,底下都有人开始细算起来。 “众爱卿对此次秋猎关注甚高,那便从此刻开始,便计数吧。”建平帝笑声爽朗,“朕也好奇,这次能夺魁首之人是谁!” 侍卫和小太监齐齐上阵,开始仔细清点,生怕漏掉一个。 很快,这些便被清算完。 李公公立马报给建平帝:“陛下,此次狩猎,李将军收获颇丰,赶超一众人。” 建平帝满意的点点头,押注李序的人纷纷开始喝彩,也不忘对其他人冷嘲热讽一番。 陆源斜睨了李忠一眼,没好气道:“太子殿下跟沈言都还未到,李大人,你到底在神气什么?” “哟哟哟。”李忠嬉笑着看向陆源,“我怎么感觉某人话里酸酸的。” “哎呀,这就是压不中葡萄,说葡萄酸吧。”李忠神采得意。 建平帝闻言皱起眉头,疑惑的问:“太子和沈言怎么回事?这马上就结束了,怎么还不来。” “这......”李公公犹豫了一下,回道,“许是路上被耽搁了,还有一些时候,再等等吧。” 建平帝将杯中的酒一口饮尽,不在回话。 “皇兄该不会是被山里的豺狼虎豹叼走了吧。”萧云渺饶有兴致的打趣道。 满座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萧景年纪虽小,却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当即涨红了脸,声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急急地开口维护道:“皇姐怎可编排皇兄,此乃大不敬。” 萧云渺却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你急什么?这些皇子里头,就数你最像皇兄了,说话做事处处学着他的样子,生怕旁人看不出你那点心思。” “不过我劝你啊,趁早收收这份心,就算皇兄真被叼走了,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你头上。” 她顿了顿,又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整日端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 萧景被她这一番话刺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膝前的那片地面,嘴唇抿得发白,小小的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眼眶已然泛了红,却拼了命地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我自幼便由皇兄教导,自然事事以皇兄为榜样,学习他。景儿努力变好,皇姐也不允吗?” 萧云卿于心不忍,出言维护:“萧景年纪小,不谙世事,怎么在你眼中就是如此不堪。” “皇姐今日倒是维护起他来了,我记得他生母是淳嫔娘娘的养妹吧。” “损害父皇龙体才有了他。真是上不得台面。” 容令妃坐在一旁,狠狠拽了萧云渺一把,她这才闭上嘴。 淳嫔稍稍有些尴尬,但面上依旧笑着:“景儿还小,那懂得大人之间的事。况且稚子无辜。” 建平帝脸色有些难看,还是耐着性子宽慰道:“景儿,你皇姐就这个性子,你见她平时,可有放过谁。连父皇我也也免不了。” 萧景乖巧的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姜绾抿唇,就这样看着这场闹剧。建平帝当真是拿自己的三公主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前是,现在也是。 “时辰快到了,既然他二人还没来,那便不作数了。”建平帝盯着快要燃尽的香,吩咐着。 李公公站在一旁,拂尘摔过,堪堪划过衣摆:“此次狩猎的魁首是——” “——驾” 马匹嘶鸣声从远处响来,萧策和沈言纵马穿过树林。 有人喊:“殿下和沈大人回来了。” 他二人下马,那柱香刚好烧完。姜绾瞧着萧策脸色不太好,沈言也眉头紧皱,萧策看向李公公问道:“本王二人不算迟吧。” “自然不算。” 清点完猎物,李公公一时间犯了难,脚步匆匆,朝着建平帝说:“陛下,李将军和沈大人的猎物是相同数量的。” “这魁首——” 建平帝闻言,朗声大笑:“倒是有趣!此次秋猎,李序和沈言居然猎得相同数量的猎物,朕自登基以来,还是头一回遇上这般巧合。既然二人不分伯仲,那便这样吧。” 建平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此次秋猎便设双魁首。你二人同享此誉,朕自会实现你二人一个心愿” 李序和沈言不敢怠慢,立马上前,谢主隆恩。 “那你二人是有什么愿望?”建平帝含笑看着二人,饶有兴致的问道。 话音方落,二人双双抬起头来,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异口同声: “臣请陛下赐婚!” 84. 东陵城 话一出口,姜绾率先朝着沈言的方向看去,眼中满是震惊。 沈言和李序也互相看向对方。 在场的人脸上多是震惊,有人立马以探究的眼神看向李忠。想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什么。 建平帝率先反应过来,朗声大笑:“两位爱卿竟都是为自己终身大事而来。” “若是你二人所说之人并非与你两情相悦,那便不可强求。” “是。”二人又异口同声道。 “不知你二人心系的是谁家姑娘?”建平帝接着询问。 “臣蒙陛下圣恩,今日得以立于朝堂之上,为朝尽心尽力。臣久仰昭和郡主,心生爱慕,愿一生敬她爱她,相守不渝。” “斗胆叩请陛下恩准,允臣求娶郡主。” 爱慕,求娶。 这些字烙在她的心上,发烫的紧。 沈言话毕,所有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疯子。 底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灾星……他是疯了不成?” “谁知道呢?兴许是活腻了吧。” 姜绾循着声音看去,那些人又低下了头。 尽是些爱见风使舵的家伙。 “嘶。原来是姜绾啊!”建平帝仔细将沈言的话琢磨一番又开口道,“沈爱卿认识姜绾时,想必你风姿卓越,令她一见倾心?” 沈言:“......” 初遇之时,灰头土脸,差点就要去见太奶了。 建平帝改口道:“那定是你有勇有谋,令她另眼相待?” 沈言:“......” 有一点,但不多,全靠姜绾的智谋。 见他又不语,建平帝耐着性子继续道:“天机司预言一事,想必你也知晓,你不怕吗?” 这次沈言终于开口了:“臣不怕,郡主若能嫁给臣,是臣的福分,臣只觉是陛下与上天的恩赐。” 建平帝靠在椅背上,久久不出声。太后适时开口:“皇帝啊,姜绾年岁不小了,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我们总不能阻挡她成婚吧。” “想必先帝也不想见得她孤苦一世吧。” 太后自然是急切地,姜绾也算她的孩子,背负那样的预言下,还能有人求娶她。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哼,她这个灾星,孤苦一世都算便宜她了。”萧稚冷不丁的嘲讽道。 建平帝开口:“沈爱卿求娶是一回事,姜绾愿不愿意还是另一回事。” “姜绾,你愿不愿意与沈言喜结连理?” 姜绾闻言,立马起身上前:“臣女愿意。” 建平帝目光在沈言身上停留一顿,又转向姜绾,饶有兴趣的说:“朕倒是好奇,你二人何时认识的。” “回禀陛下,在永寿宫照顾太后娘娘时,曾见过几面。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太子殿下曾夸奖过他温润如玉,待人友善,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 萧策手中的茶还未入口,便听姜绾提到她,他硬着头皮抬眸,恰好对上建平帝探究的目光。 这怎么说着说着扯到他来了,他记得自己好像从未夸赞过沈言待人温润如玉,是个良人吧。 他又将目光放在姜绾身上,姜绾温和的笑浮在脸上,但萧策怎么看怎么觉得瘆人。 话已至此,他自然不好当众驳了姜绾的面子,只好放下茶盏,正色道: “是,父皇。沈言平日待人,东宫上下皆有目共睹。儿臣绝无半句虚言。” 建平帝轻笑,手指有意无意的转了转扳指,像在权衡什么:“既然你二人都有意对方,那便寻个良辰吉日,成婚。” 他又看向姜绾,眼中多了几分心疼:“念在镇国侯府已然无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独自从那里出嫁,自是不妥。太后一向疼你,你便从宫中出嫁吧,也算全了太后这些年对你的照拂之意。” 姜绾心中不免一怔,没想到建平帝连她出阁这些事都想妥当了。她跪在地上,叩首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沈言亦叩首谢恩:“臣谢主隆恩。” 建平帝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另一边的李序。 “李序,你所求之人,是谁?” 李序喜笑颜开,立马叩首:“臣所求之人乃是郡主......” “又一个不想活的人来了。”还不等李序说完,萧稚便打断了他。 李序脸色一僵,当即直起身,脸上有几分不悦:“长公主殿下,臣话尚未说完,您为何这般急着打断。” “哟,说你两句就急了。还说不是想娶姜绾。” “不过,你也没有这个机会了,陛下已经为她赐婚了。” “你再怎么扑腾,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是啊,李序,朕刚为他二人赐婚,你怎么不早些说,你也心悦姜绾。”建平帝附和道。 萧稚又开始冷嘲热讽道:“他二人两情相悦,你倒是像只哈巴狗一样,怪能逗人的。” 听罢,李序急急摆手辩驳:“不是的,陛下,臣求娶之人是——” “哎哟喂,长公主殿下!您今日屁话怎么这么多啊!”李忠忽然从席位窜了出来,动作快的,还不待人看清,他便跳到萧稚面前了。 “您这是打哪看出犬子想娶郡主了?话还没听完呢,帽子就先扣头上了。这帽子给你,你戴不戴啊?” “臣这儿子打小就缺根筋,好不容易有个心仪的姑娘,今日夺魁想要与她喜结连理。您一直嘲讽,你瞅瞅,犬子被您吓的满头大汗。” 他说着,掏出绢布擦了擦李序额间不存在的汗,又转头朝着萧稚堆起一个笑:“再说了,犬子就算心中真的装着郡主,那又怎样!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郡主!难道不美吗?” 他的眼瞪的像牛眼睛一样,被他盯着的一位大人立马应道:“美......美......” “可是,李大人,长公主殿下在那边。” 许是被他气势吓的,这位大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就是啊,郡主那么美,是个正常人都会喜欢,犬子堂堂七尺男儿,喜欢个姑娘不是天经地义吗?喜欢上郡主这样的大美人,说明他有眼光!有品味!随他爹!哪像有些人啊,眼光不行,选了个三天两头不着家的,最后自己一个人用膳,玩乐,还说是喜欢清净——啧,这叫什么?这叫死要面子活受罪!” 李序在后面急得扯他袖子:“爹!不是,我不是——” “你闭嘴!”李忠头也不回,反手拍开自己儿子的手,继续噼里啪啦的往外倒,“说李序哈巴狗!长公主殿下,您这张嘴怎么这么会颠三倒四啊!” “我明白了!” 李忠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驸马是不是受不了您经常叫他哈巴狗,这才同意跟您和离啊。那这些年真是苦了驸马了,这换做谁,谁都不愿意被人说狗啊!” “您说犬子是狗,驸马是狗,欸,那长公主跟驸马生的宋砚,是不是也是狗啊!” 他越说越有劲,手指头都快戳到萧稚面前了,又猛地收回来,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哎呀,臣这张嘴,一急就管不住!臣不是故意顶撞殿下您的,臣这是护犊子心切!您说说,那个当爹的听见自己儿子被说成狗能坐得住?臣的儿子就算再笨再傻,也是臣的宝贝疙瘩。” 听着李忠喋喋不休的叫骂声,周围的人连一句话都插不进去,陆源乐呵呵的看着他一刻不停歇的话语,悄声说了句:“李尚书这嘴,可真是缺德。” 声音不大,没人能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中听见,但偏偏李忠是个耳尖的,立马跑到陆源面前:“好哇!你个老不死的!方才躲在后头嘀嘀咕咕说谁呢?我光顾着招呼长公主殿下,倒是把你这条老泥鳅给忘了!” 李忠上手掐住陆源的脖子,架势摆得比街头泼皮还足。 陆源被他晃得脑袋直甩,哪里肯吃这个亏,当即嗷了一嗓子,反手就薅住了李忠那把半黑半白的头发,扯得李忠脖子都歪到一旁了。 两个人就在那里扭成一团,一个掐脖子,一个薅头发,嘴里还不消停。 “你个死泥鳅!上回参我的折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李忠歪着脑袋喊。 “老匹夫,你还有脸提折子?你写的那破折子写得比狗爬的还难看,我看了都替你丢人!我参你有什么问题吗?”陆源扯着他头发不撒手。 < p>大臣们见势头不对,纷纷上前想将二人拉开。 有的拽胳膊,有的抱腰,有的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别打了别打了。” 可李忠和陆源像是两只掐红了眼的斗鸡,越拉越来劲,你薅我一把头发,我拧你一下胳膊,嘴里还不干不净地互骂着。 李序、李甄兄弟俩一左一右架住李忠的胳膊,连声喊“爹!松手!快松手!” 陆今乐也扑过去抱住陆源的腰,急得脸都白了:“爹!您快撒手吧!李大人头发都要被薅没了!” 可两个老头儿谁也不肯先服软,陆源被架着胳膊还伸腿去踹陆源,李忠被薅着头发还歪着脖子去咬陆源的胳膊。 场面当真是比街头泼皮打架还要难看三分。 “快!李大人咬他!”萧恒看着这一幕像打了鸡血般,把脖子伸老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啧。”萧云卿立马去拽萧恒的胳膊,示意他朝旁看。 只见,建平帝坐在上首,看着底下这一片鸡飞狗跳——拉扯的、劝架的、看热闹的、笑得直不起腰的,乱糟糟闹哄哄,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额角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一张脸沉得比锅底的煤灰还黑,猛地一拍桌案,声如沉雷:“都给朕住手!” 这一嗓子吓众人一跳。 李忠和陆源双双一僵,同时停住了手,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来滑稽的姿势愣在原地。 其余人立马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建平帝瞅向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衣衫歪斜的老臣,眼中似有怒火上来,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李忠,陆源!”建平厉声喝道,“你二人身为朝中重臣,在这猎场,薅头发,掐脖子,撒泼打滚,像什么话?” “你二人年纪加起来都有一百岁了吧。还没朕的景儿懂事。今日本是大喜日子,就免了责罚,倘若你二人在动手,可不就是打板子的事了,朕送你们去大理寺卿,好好反省反省!” 二人灰溜溜的低下眼去,叩首:“臣知罪。” 趁着这个空隙,李序终于找到机会澄清了,他立马跪在地上叩首:“陛下,郡主确实令人心动,但臣并不心悦郡主,而是郡主身边的侍女——冬果。” 闻言众人朝着姜绾看去,姜绾同时也看向冬果,冬果手不自觉的攥紧,耳上是一抹绯色。 李忠拿着茶的手一抖,连忙拽住侍从不确定的问:“李序说心悦谁?” 他眼神眯着,很是可怖,侍从声音微微颤抖的回:“李将军说,心悦郡主身边的侍女,冬果。” 底下的人群又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句比一句刺耳: “李将军莫不是中了邪?放着好好的贵女不娶,竟看上了一个侍女?” “门不当户不对的,这成何体统。” “也说不准呢……兴许是那侍女使了什么手段,把人勾了去。” “姜绾身边的人,难怪。主子什么样,奴才就什么样。” 最后一句话虽然压低了声,却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冬果心里。 她猛地攥紧了袖口,唇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此刻更是惨白如纸。 冬果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身子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抬头为自己辩解半句。 姜绾闻言,面色一沉,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话的方向。那些人被她一盯,纷纷低了头闭了嘴,可嗤笑声仍然没有消失。 建平帝倒是没有其他人这等反应,反而笑得爽朗:“朕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得你青睐。” 冬果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只得缓步从姜绾身旁走出,跪在了皇帝面前。 那些目光像千万根针,齐齐扎在她身上。 像陛下问安后,她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笔直,头却始终低垂着。 “把头抬起来,让朕悄悄!” 冬果缓缓抬眸,建平帝瞧过后,笑道:“是个美人,就是素净了些。冬果,你可愿嫁给李序?” 冬果看向李序,李序眼神亮晶晶的期待着她的回应。 冬果叩首:“回禀陛下,奴婢不愿!” 85. 东陵城 李序猛地抬头,看向冬果的眼中带着不可置信:“冬果,你——” “李将军,”冬果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是郡主身边伺候的一个粗使婢女,不懂诗书,不懂高门规矩,配不上将军如此抬爱。” 冬果眼神中带着忧伤,与决绝:“将军年轻有为,家世显赫,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为妻,而非浪费时间在奴婢这种人身上。” 李序急忙回道:“我不在乎这些!什么门当户对,什么家世出生,都没有你重要!” “将军可以不在乎,可我在乎。”冬果抬眼看向李序,“将军今日求娶,明日整个东陵便会知晓,尚书府的二公子娶了一个婢女,他们不会祝福我们,反而会说将军荒唐,会说我狐媚,会说整个尚书府的门楣都被一个婢女踩低了。” “这些话,奴婢受不起。” “将军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奴婢曾经发誓,永伴郡主左右,还请将军不要让奴婢陷入不义。” 冬果朝着李序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李序被说的哑口无言,眼神落在冬果身上,是深深的刺痛。他回首,朝着建平帝跪拜:“陛下,是臣......” “唐突了。” “请陛下降罪。” 建平帝微微蹙眉,眼中倦倦的:“无碍,既然她不愿,那你可有什么其他想要的?” “谢陛下,臣没有想要的。”李序声音轻轻的。 “既如此,那秋猎到此结束,大家回去吧。”建平帝吩咐道。 姜绾上前扶起冬果,眼神温柔:“走吧,我们回家。” 冬果默不作声,在姜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夏荷脸上满是担忧,立马扶住冬果。 李序还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侍从立马上前扶他,却被他甩开。 姜绾回首,冷冷的看向李序,眼中透露着不耐烦。 她上前两步,却被萧策抓住胳膊:“先回去吧,听闻今日镇国侯已经修缮好了。” 她知晓,萧策这是不让她教训李序。姜绾甩开萧策的手,冷哼:“他从小跟着你,你教的可真差劲!” 萧策看着姜绾愤愤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一转头,就见李尚书狠狠踹了李序一脚,嘴里骂骂咧咧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点给我滚回府去!” “哎。”萧策叹了口气,摇着折扇就跨步走过去,揽住李忠的脖子,苦口婆心的劝道:“李尚书啊,李序还小,初次遇到心仪的女子,难免失了分寸,何必大动肝火呢。” 李忠双目瞪圆,怒气冲冲的回道:“这个逆子,尚书府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哼!” 李忠又摸了摸胡子,转身看去,李序还在那里跪着。他立马扒开萧策的手,上去又是一脚。 蹲在地上安慰李序的李甄被李忠吓一跳,慌忙站起来,拉住还要踹李序的李忠:“爹!爹!不至于!” “弟弟只是一时糊涂,不是有意的!” “我不糊涂!”李序反驳道。 “闭嘴!”李甄侧头悄声凶道。 “行,你不糊涂!我糊涂行了吧,我糊涂也没丢尚书府的脸吧!”李忠越想越气,伸出脚,又想踹他。 萧策看着倔脾气的李序,无奈的摇摇头,直接上前打晕他:“行了,早些回府吧。李甄,好好劝劝你爹,别把李序给我打残了。” “是太子殿下!”李甄尊敬的回道。 他找了两个仆从,将李序塞到马车里,回府去了。 镇国侯府。 到府上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秋风有些凉,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透出微弱的光亮。 府内只有一个看门的老仆从,是原先府里的旧人。 “郡主,您回来啦。”老仆从手中提着一盏灯,脸上的皱纹若隐若现,声音很是惊喜。 “莫伯伯,天色晚了,怎么不去休息。”姜绾上前,关切的询问道。 老人浑浊的眼中带着些喜悦,乐呵着说:“郡主还未回来,我怎可安心睡下。” “时辰也不早了,郡主快些去休息吧。” 姜绾颔首,不在说什么,带着夏荷和冬果,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静静走在廊道,似乎与姜颜嬉闹还是昨日。 只是回头望去,这里却是那么的寂静,落寞,没有些许热闹的气息存在,更没有人气。 这偌大的侯府只有四人住着,平日里这里也不会有人来,姜绾也不在拘礼,找了两间上好的屋子,让夏荷与冬果住着。 “你二人也回屋歇息吧。”姜绾柔声吩咐道。 廊下灯火稀疏,姜绾看不清她二人的脸,自然也看不清冬果脸上的表情。 她不知冬果是如何想的,今日一事,难免让她成为整个东陵饭后的闲谈。 李序果真是鲁莽至极,用兵的才能若是能分一份在这些事上,也不至于让她这般愤怒。 冬果不能嫁,父亲说过,冬果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幼时,姜兆突然有一天带回来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很瘦,脸上脏脏的。 这个小女孩就是冬果。 冬果沉默寡言,却做事沉稳,从不优柔寡断。 姜兆曾经告诉她,王侯将相不该是冬果的归宿,希望她与一普通人家幸福一生。 至于冬果真实身份,姜兆对此闭口不提。姜绾曾有意无意向冬果打听,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她的回应。 后来,她便也不再提了。 步入房门,姜绾脱下外衣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但都想不明白。那年冬果被带回来之时,并无有王宫贵胄被抄家问斩,或是流放。 姜绾着实猜不透她是何身份。 吱呀。 姜绾想的正入神之时,忽然听到窗户处传来一声轻响,她瞬间坐直身来,目光警惕的看向窗户。 窗户被从外头慢慢推开,一道身影立在月色之下。轮廓格外的熟悉,直到看到他的脸,姜绾紧绷着的心这才悄然松了下来。。 “沈大人,你大半夜不睡觉,从这窗户翻到我闺房,是想做什么?”姜绾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不落的传入沈言的耳中。 沈言翻窗户的动作一顿,半边身子悬在窗框上,抬眸望向她,理直气壮道:“郡主不是怕吗?所以我来陪郡主,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他手脚麻利的翻进来,一脸无辜的看向姜绾。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 姜绾眉眼轻佻,瞧着他这一副装乖卖巧的模样,唇边不自觉浮上笑意:“沈大人记得倒是清楚。” 沈言规矩的站在窗户附近没有动,姜绾抬脚走过去。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沈言的脸,他脸上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不等她仔细看去,忽然,一个黑影,从窗边一闪而过。 二人同时朝窗外看去,沈言悄悄拉住姜绾的手腕,往后方慢慢退去。 “侯府进人了。”姜绾悄声说道。 沈言没有说话。 拉着她走向床榻,这才开口:“等我,我去看看。保护好自己。” 姜绾 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 “只有他一个人,应该没有问题。” 姜绾补充道。 沈言没有推辞。 姜绾迅速穿好衣服,跟在沈言身后,出了房门。 从房门出来,姜绾抱胸感慨道:“这贼有些笨呐。” 因为镇国侯府和西济那座地宫的原因,姜绾特意吩咐莫伯将整个侯府的灯都点上。 这院里的灯都顺着一个方向熄灭,很难不让人注意到这个贼跑到哪里去。 姜绾看过去,拽了拽沈言的衣袖:“他这是去和地宫一样的那个的房间了。”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沈言看向姜绾,猜测道。 “知不知道,抓住他不就好了。”姜绾温柔一笑,信心满满的看向沈言,“沈大人,你这么厉害,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毕竟沈大人可是我未来的夫婿,应当会保护好我的,对吧!” 姜绾的话像迷魂汤一样,沈言听着脑子晕乎乎的:“郡主放心,我会保护好郡主的。” 听到满意的答案,姜绾瞬间笑开了花:“那我们去看看这笨贼。” 二人朝着前厅走去,一个人佝偻着身子,狗狗祟祟的趴在门上,眼睛往里面瞅去。姜绾早就找人将这里用上好的锁子锁住,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的。 姜绾瞧着这贼,这贼真不严谨,居然没有穿夜行服,破破烂烂的打扮像城中的乞丐。 风一吹,他整个裤腿都在晃荡,借着月光,她看到那人的腿细细的,怎么看怎么像竹竿。 沈言见这情形立马想去阻止,姜绾立马拽住沈言,摇头。 她叫沈言跟她走,沈言颔首,紧紧跟在姜绾身后,姜绾左拐右拐带着沈言来到镇国侯的房间。 “这是我爹的房间,他房间里有一条密道,可以直通那个房间。”姜绾推开房门,屋内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书架旁边,双手捧着角落里的花瓶,轻轻转动,不远处的墙上出现一道暗门。许久不用了,灰尘扑扑簌簌的落了一地。 姜绾带着沈言小心翼翼的走下去。 密道里的蜡烛被点燃,原本阴暗的空间瞬间有了一丝光亮。 二人赶在那贼进来前,从密道钻出来。 “这锁子,真烦人。”嘟嘟囔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很是清晰。 姜绾站在暗处,仔细观察着他。这贼在四周转悠了一会,便朝着主座走去,顺手在桌案下面摸了摸。 “奇怪,怎么什么也没有啊?”贼人疑惑的看向桌案,索性直接跪伏在地,朝着桌案底下看去。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吗?”姜绾手中挂着玉佩,晃了晃。 顾清风抬眼看去,立马抱在手里,感谢道:“你怎么知道!多谢多谢!” 不过下一秒,他便僵在原地,他记得这里只有他一个人的。 不等他抬眼看去,便被人从身后一脚踹到在地,夺回玉佩,顺便套了麻袋。 那人立马开始挣扎,姜绾一脚踹向贼人:“什么东西,竟然到镇国侯府来偷东西。” 那人嚷嚷道:“大胆,我可是当朝国师,你们这群刁民,居然想害我,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姜绾听着这声音有些苍老,不似齐玄机,这贼人居然敢冒充国师。沈言立马将他脚捆起来。 取下麻袋。 姜绾在屋内点上灯,贼人的面容显现出来。 沈言不禁皱眉:“顾清风?” “啧,怎么又是你!”姜绾不耐烦的说道。 86. 东陵城 顾清风顺着声音看向姜绾,一个趔趄,慌忙躲到沈言身后:“你小子,还喜欢这个毒妇呢?” “毒妇?” 沈言将他的话放在嘴里,眼中寒光乍现,“你说我娘子,是毒妇?” “对啊,毒妇。”顾清风一时嘴快,后知后觉意识到,沈言的话有些奇怪,他直起身,眼中讶异,“这毒妇什么时候成你夫人了?” 他手指颤抖的指向姜绾,姜绾温柔的看向顾清风:“老丈,你见我腿抖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 顾清风低头,发觉自己的腿抖的厉害:“你你你,你别过来。” 姜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沈言,沈言立马将麻袋又套在顾清风头上。二人对视一眼,连踢带踹的揍了顾清风。 沈言趁其不备,用绳子将他困住,防止他跑了。 顾清风被揍得眼冒金星,沈言微微俯下身去,轻声道:“若是再让我听到你这般称呼我夫人,就不是被揍这么简单了。” “你......你们两个真是太可恶了。虐待老人。”顾清风咳的剧烈,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 “老人?你不是年过三旬吗?怎么算是老人?”沈言疑惑的问道。 姜绾眼中闪过震惊,上下扫视一眼,说:“顾清风这模样也不像年过三旬吧。” 确实,顾清风两鬓斑白,面上皱纹横生,四肢病态般的纤细,眼中很是浑浊,怎么看都是一副老人模样。 “赵将军说过,顾清风家中一脉皆是如此,过了二十五便会显出老态。” “无一例外。” 这种事姜绾倒是第一次见,甚是稀奇,她快速扫过顾清风,看来方才还是踹的轻了些,早知如此,下手该重些的。 谁叫他说自己毒妇的。 “管你是不是老者呢,说!大半夜偷偷摸摸来我镇国侯府所为何事?”姜绾负手而立,目光沉沉的看向顾清风。 顾清风眼珠子一转,搪塞道:“我就是听说镇国侯府修葺好了,过来参观参观。” 大半夜撬锁,单单只来这里,谁信? “沈言,把他杀了,直接剁碎喂狗吧。”姜绾略有些遗憾的看向顾清风。 顾清风慌了,蛄蛹到姜绾身边,急切道:“我的姑奶奶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吧。” “动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姜绾拉过一把椅子坐上,素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的看向顾清风:“那便说说吧。” 顾清风又蛄蛹到姜绾脚边,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笑眯眯道:“郡主,我瞧瞧的给你说。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 眼见着顾清风凑着姜绾,愈来愈近,沈言快步走来,从顾清风后衣领处一把将他提起,像提小鸡仔似的。 “离她远些,也能说。” 顾清风立马翻个白眼给沈言:“真是小气。” 他转头对着姜绾说道:“郡主可知晓柳下令?” “柳下令?”姜绾眼神立马落到沈言身上,她记得沈言告诉过她,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寻找柳下令的碎片。 她示意顾清风继续说下去。 “传闻,这柳下令乃是一个名叫柳下的人亲手制造而成,而这个柳下在那时具有鬼斧之称。他锻造的东西无不带有奇效。这柳下令便是他最出色的作品,没有之一。” “传闻中说,这柳下令被他献给了当时的帝王——殇王。殇王得到这间宝贝后日夜带在身上。靠着这间宝贝称霸一方。渐渐地,他越来越离不开这间宝贝,甚至出现了祭人的行为。” “什么是祭人?”姜绾反问道。 “祭人就是用人血来滋养这柳下令。经过人血滋养的柳下令力量变得比之前更大了。渐渐地,殇王开始攻入东陵这一带。有一女子发现了柳下令的秘密,最终牺牲自己,阻止了殇王。而殇王最终也遭到柳下令的反噬,一命呜呼了。” “那柳下令的力量是什么?”姜绾不解的问道。 “柳下令能召唤出一支不灭军队,殇王就是靠这一支军队才得以称霸一方的。而这支军队被称作鬼士。相传,柳下令最初的力量是让人的寿命变得更长一些,减缓人的衰老速度。” 听完顾清风说的,姜绾不禁皱眉:“柳下令,跟我这镇国侯府有什么关系?” 顾清风立马摆手,否认姜绾说的话:“我的郡主啊,这其中的关系可大着呢。” “你知晓你的父亲为何经常征战四方吗?” “自是我父亲能力出众,才能带领一方军队取得胜利。”姜绾非常肯定的说道。 “不不不,你想想,赵轶将军不厉害吗?为什么偏偏是你父亲,你想过吗?” 姜绾听着顾清风说的,沉默了一下,探究道:“那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父亲当年表面是被建安帝派去镇守四方,可据我所在,建安帝时期除了北地外,其他地方安定无比,并没有仗可以打。而且他外出的最终目的就是寻找柳下令,并且寻到柳下的后人。” “你父亲之所以心甘情愿的去,最初的原因便是你和姜颜。而最关键的点,也在于你母亲的死。” “你的母亲不是平白无故死的。这件事跟建安帝脱不了干系。” 姜绾原本撑着脑袋的手放了下来,一直手死死的攥紧衣袖:“具体什么原因?” “这具体的我不知晓,但我说的句句属实。”顾清风难得义正言辞道。 “我发誓。” “我在西济地下发现过一座地宫,有一天我拿着那地宫的图在路上转悠,刚好经过镇国侯府,修缮的匠人瞥了一眼我的图,说"你这怎么跟镇国侯府一样,你一起来过侯府?"我就在想来这镇国侯府一探究竟,结果被齐玄机这个小崽子抓进宫里了。” “等我出来,这都已经住上人了,我不偷偷进来,难不成光明正大的进啊。那你不更不让我进了。” “我知道的我都说完了,现在能松开我,让我走了吗?” 说话间,顾清风偷偷瞄了几眼姜绾,姜绾坐在上首没有回话。 “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了,不过——”姜绾语调一转,微笑着看向被绑着的顾清风,“老丈,你知晓了我镇国侯府的秘密,你还想活着离开?” “未 免也太自信了吧。” 姜绾站起身,没有看他:“沈言,把他杀了,剁碎了喂狗。” 顾清风急了,立马开口:“别别别,我的小姑奶奶,您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啊?” 看着顾清风欲哭无泪的模样,姜绾假装思考了一下,回道:“你进来,便直奔那桌案底下,那玉佩有什么用?” “这......我还没参透,这玉佩的作用。不过我记得地宫有一副画和郡主您很像啊。” “您也太自恋了吧,怎么把自己的画像挂着那地宫里,多瘆人呐。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的墓呢。” 姜绾闻言,脸色一变,又问道:“那你可看到地宫里的红轿子?” “啥红轿子?哪里半个人影都没,还红轿子。” “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镇国侯把地底的宫殿搬来这里,居然还做了改动,跟底下所有的方位都是反的。” 镇国侯府是反的。 怎么会! 难不成...... 姜绾看向沈言,沈言没有说话,只是定定看着姜绾,随后姜绾说道:“把他扔出去。” “是。” 沈言二话不说扛起顾清风就往外走去,不一会便回来了。 “镇国侯府是按照那地宫建造的,不可能是反的,除非——” “顾清风看到的和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宫殿。” 姜绾疑惑的问:“难不成,这地宫还有一个相反的?” 沈言摇摇头,开口回:“若是再去那地宫一趟,或许会有线索,不过眼下,我们是去不成了。” “镇国侯府有太多秘密是我不知晓的,光顾清风所述之事都是我很难去查之事。” 姜绾突然记起,在弱水扶桑之时,萧策曾答应她要查清她母亲自杀一事,这倒是一个难得的线索。 也不知这些事牵扯到建安帝,他愿不愿意去帮她继续查下去。 “沈言,既然建安帝在找柳下令,那我相信,当今陛下也在找这样东西。” “若被陛下提前找到了,那你便很难在拿到了。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姜绾的话,也正是沈言所思考的,若真是被建平帝拿去,那么最先能得到柳下令的人,便是姜颜。 或是被她拿到,现世将有一场浩劫。 只是柳下令除了在皇宫天机司感受到过,似乎其他地方并没有感觉到柳下令的波动。 或许只能再去天机司探查一番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感应器靠近姜绾也会发出警示。 或许是时空错乱,才导致感应器出了些问题吧。 见沈言一直在想什么,姜绾也没有去打扰他,只是静静的等着。 等了好久都不见他眨一下眼,姜绾有些恼了,将他的脸掰向自己,嗔怒:“沈大人这是在想哪家小娘子,想这么入神?” “不是,我在想今日之事。”沈言不急不缓的解释道。 姜绾蹙眉上下打量他:“那沈大人想到什么了?” 沈言沉默一瞬,脱口而出:“想到你跟我成亲了。” 87. 东陵城 “一直没来得及问,沈大人,当真喜欢我?” 月色浓稠,烛光昏暗,姜绾抬眸,眼神坚定的看向沈言,想要确定他的心意。 她承认,从前确实只想着利用他,相处这么久,也不知何时便对他产生了不可明说的情感。 但姜绾向来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愿,既然喜欢,那便在一起,况且沈言比任何人的能力都要出众。 有他在,会少许多麻烦。 “初遇郡主,郡主心怀善念,救下濒死的我,我理应是感激的,后来发觉自己的心意,便不想错过郡主。” “索性郡主也心悦与我,能与郡主成为夫妻,我此生无憾!” 沈言说得真切,眼中流淌着爱意。 姜绾听后欣然一笑,如果没猜错沈言便是从春日宴回来便有些心悦与他。 不然也不会那般看着萧策。 夜色也不早了,经过此事,姜绾心中又有了新的打算。 第二日一大早,莫伯便将一张帖子送了过来。 是孟倾寒的。 过些时日是她的生辰日,邀请姜绾前去参加。 她的生辰日定当有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和小姐在。不过也是时候去见见东陵她没见过的生面孔了。 姜绾很是期待这次宴会,这宴会上定有趣事发生。 她收起信件,坐在院子中,莫伯来报:太后邀她入宫。 一大早的太后便让她入宫,也不知又何事如此着急。 赵公公立在府外,他还和之前一样对着她露出柔和的笑:“郡主,上车吧。”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话语,这句话她听过不知多少遍了。 坐上马车,街景快速的倒退,此次出行,她没有带任何人。 夏荷留下来照看着冬果。 永寿宫 殿内除了太后还有三公主萧云渺和泠樾。 泠樾坐在萧云渺旁边,朝着姜绾颔首。 “臣女参加太后娘娘,公主殿下!” 太后忙让她起身,并为她赐座。 “阿绾,不用如此拘谨。”太后慈爱的看向姜绾,语气柔和。 “是。” 太后接着道:“哀家听赵公公说,你在南山这些年学了很多书籍,可是真的?” “回太后,南山藏书阁的书已经被臣女看的差不多了。不知太后说此事是何缘由?” 姜绾在南山之时,除了抄写佛经,便是呆在藏书阁翻阅书籍,很多时候赵公公来找她时,她都在哪,所以才会传到太后耳中吧。 “云渺性子倔,一般的夫子老师她都不愿听,这才找你,想让你教教她。”太后有些心疼的看向萧云渺。 萧云渺目光冷淡,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吃着眼前的糕点。 姜绾知道萧云渺,听萧策讲,这人向来与他不对付。姜绾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拒绝太后。 见姜绾犹豫,太后又说道:“若是不愿也没关系,我在为她寻便是。” 姜绾瞧着太后面上的愁容,终究是生了恻隐之心。毕竟太后曾养育她,她断不该如此绝情。 “好,臣女愿意一试,若是不行,在为三公主寻一位夫子便是。”姜绾笑容温和的看向太后。 太后欣慰的看向姜绾,点头:“既如此,那这几日就在永寿宫住下吧。劳烦你对云渺多费心了。” “太后娘娘言重了。” 姜绾瞧向萧云渺,这次萧云渺抬起头看向了她。 “本宫想带着泠樾一起,郡主可有异议?” 萧云渺的声音很好听,姜绾瞧向一旁的泠樾,只见泠樾不好意思的挠着头。 “当然可以。” “多谢。” 姜绾的婚期在下个月初五,那是皇帝定下来的。宫中的绣娘原本打算去镇国侯府为她量身,她如今在宫中,倒是省了很多麻烦。 萧云渺很聪明,学什么都很快,也不知为何太后想为她寻一位新夫子教授。 姜绾困惑的看向萧云渺,问道:“公主殿下,您学的很快,为何不跟着宫里的夫子学?” 萧云渺放下笔,淡淡抬起眼睛:“他们太蠢了。” 应当不是蠢的缘故吧。 能教授皇子公主的夫子,不应当是蠢的。 见姜绾不信,萧云渺叹了口气,眼神变得犀利,回道:“这些个夫子见我是公主便不好好教,整日净说一些让我学三从四德的浑话。” “那些个三从四德本宫早就学会了,用得着他教。” “他算个什么东西?” 萧云渺跟其他两位公主不同,她酷爱诗书,建平帝也发现了这一点,对于她的这种行为并不反对,反而找夫子,让他像教习皇子一样,教萧云渺。 夫子是个势利眼的,瞧不起她是个公主,虽未向建平帝明说,但到底是忽略她的。 太后心疼萧云渺,这才寻的姜绾。 “哎呀,这是谁又惹得我们小公主不开心了?” 这声音清脆温柔,似乎还带着一些宠溺,姜绾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泠樾一身月白衣衫,风度翩翩,手中提着食盒,眼神直直的落在萧云渺身上。 萧云渺撑着脑袋,懊恼的看向泠樾:“哼,没谁。” 泠樾朝姜绾行过礼,便越过她径直朝萧云渺走去。 他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糕点,递到她唇边,开心的说:“快尝尝,御膳房刚做出来的。” 萧云渺二话不说便咬了上去。 二人之间亲密无比。 姜绾眯了眯眼,有些意外。 泠樾进出这永乐殿似乎很轻松。二人之间也无分寸,堂堂公主若是被人看去,怕是会传出风言风语。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炙热,泠樾转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姜绾:“郡主,您吃吗?” 姜绾摇头,抿唇一笑:“不必,刚好今日的事也完成了,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朝萧云渺行过一礼,便离开了。 姜绾并没有过度探究二人的关系,也许有一天还能看见二人成婚呢。 “郡主!” 姜绾刚走出永乐殿门,便听身后有人叫她,转过身一瞧,没想到是泠樾。 泠樾快速追上她。 “有什么事吗?”姜绾疑惑的问。 泠樾思索再三,终于开口道:“郡主,刚刚......” “刚刚怎么了嘛?我什么也没看到。”姜绾率先打断了泠樾的话。 泠樾一下就明白了:“无事,叨扰郡主了,实在抱歉。” 姜绾闻言轻笑,便离开了。 夕阳西下,洒在宫墙上,给整个皇宫渡上了一层暖色。姜绾脚步轻快,稳稳地走在路上。 走过一个拐角,恰巧碰到沈言。沈言迎面而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来得及换。 沈言快步走向姜绾,问道:“ 何事如此开心?” 姜绾信沈言,便将刚刚之事告知沈言,顺带说道:“或许有一天,泠樾真的能成驸马呢。” 然而,沈言并没有多开心,反而眉头皱了起来,姜绾反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问题?” 突然,姜绾想到,沈言知晓这里所有人的结局,他这幅模样,只怕是萧云渺的驸马不是泠樾。 姜绾也失去说下去的兴致了。她看向沈言眼中闪过落寞,随后又恢复如常:“没想到在这里碰到沈大人了,真巧。” 沈言沉默一瞬,看向姜绾:“不巧,我专门来找你的。” “来找我?为什么?”姜绾奇怪的看向沈言。 这条道上除了日常洒扫,一般都不会有宫女太监经过,私下寂静无声,风轻轻吹起二人的衣摆。 沈言一把拉过姜绾,将她环在怀中,他声音低低的,也变得柔柔的:“想你了。” 闻言,姜绾脸色微红,手轻轻附上他的背,温柔的声音流淌而出:“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言松开她,静静的盯着她的眉眼,轻轻摇头:“就是想你了。” 姜绾发觉他的眉眼中带着无尽的忧伤,那种忧伤姜绾有些看不懂。像失去所珍视之物;又像对苦难的悲悯。 “想我了,便来见我。”姜绾唇角上扬,笑的温柔。 短暂的呆了一会儿,姜绾便回永寿宫了。 沈言看着她的背影,悄悄红了眼眶。 有一瞬间,他不想找柳下令了,他也不要回现世了。就这样在这个世界,安安静静陪着姜绾,共赴白头也好。 可那是万万不行的,他一定要阻止有心人利用柳下令的力量,去毁害世界。 柳下令在,她才在。 他永远都会去保护她,不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受伤。 “沈大人,原来您在这啊!” 沈言回头看去,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的朝着他走来。 “何事?” 沈言声音淡淡的。 “国师特意邀您去天机司,有要事相商。”小太监赶忙回道。 沈言没有回话,径直朝着天机司的方向去了。 他压根跟齐玄机没什么话可说,每次去天机司都是齐玄机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吵的人头痛的紧,让人很是心烦。 他一路上都皱着眉。 天机司还是老样子,阴暗的不见天日,齐玄机打了个哈切,侧卧在床上,似是很冷,盖着厚厚的被子。 他一见着沈言,立马从床上窜了下来:“沈言,你终于来了。” 他眼中冒着星星,见到沈言很是开心。 “国师有何事?”沈言蹙眉。 “欸你知道吗?陛下方才又在说我了……” “国师。”沈言打断他,眸光冷冽,“既然国师无事,那我便先离去了。我还些公务要处理。” 沈言转身便走,没有去看齐玄机。 齐玄机无辜的看向沈言,声音淡淡的:“沈言,这世界第一个穿越者可不是你和姜颜哦。” 沈言脚步顿了顿,齐玄机接着道:“你难道不想知道,第一个是谁吗?” 这次沈言转过身,看向齐玄机。他依旧是那副小孩子气性。 见沈言转身,齐玄机眼中又冒起星星,开心道:“第一个穿越者。” “是我哦。” 齐玄机拖着腮,兴冲冲的看向沈言。 88. 东陵城 齐玄机似乎很喜欢沈言现在的表情,只是沈言眸光沉沉的看着他,让他稍稍有些不适。 “这个时空还真是错乱,居然出现三个穿越者!你说这是为什么啊?”齐玄机凑近他,戳了戳他的胳膊。 硬邦邦的, 都是肌肉。 沈言警惕的看向齐玄机:“你什么时候穿越来的?” 闻言,齐玄机掰着手指头细细算着:“嗯......建安帝时期吧。” “被困在这已经一百多年了。在你和姜颜没出现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所以才会穿越。” “可这里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任务,我一直没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我想沈大人一定有办法能带我回去。” 见沈言不为所动,齐玄机继续道:“你知晓为何皇帝会同意你跟姜绾的婚事吗?” “为何?” “因为我啊。” “星轨上其实并没有说姜绾应该嫁给谁,她嫁给谁,都是我说了算。” “如果我告诉陛下姜绾命定之人是其他人,就算你求娶,陛下也不会同意的。” “你想说什么?”沈言捏紧衣袖。 齐玄机笑嘻嘻的回道:“沈大人,这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穿越而来的吗?” 面对齐玄机的询问,沈言并不想多说。齐玄机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用力拍了拍沈言的肩膀:“沈大人,我想你还没有听明白,姜绾嫁给谁我说了算,我既然可以让她嫁给你,也就能将她嫁给别人。” “你二人婚期将至了吧。就算这样,我也能改变哦。” 齐玄机依旧眯着眼冲他笑,像个小孩子。 “柳下令的力量,可以撕开时空,我是被它的力量吸进去的,所以来到了这个世界。”沈言索性回道。 “这么简单?”齐玄机疑惑。 “是。” “原来是它啊。可惜了,历代皇帝都找不到它。” “不过。” 齐玄机话锋一转,“沈大人一定知道该如何找到柳下令吧。” “我们联手怎么样?” “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并且暗中协助你。当然,你必须在离开这里的时候带上我。” “如何?” 齐玄机开出的条件很诱人,他作为穿越者存活了上百年,知晓的事自然也就比其他人知道的多。 和他联手,对沈言来说并无害处。 “我怎么能相信你是可以托付后背之人。”沈言反问道。 “姜颜不是个好人,这世间只有三个穿越者,你,我,姜颜。我别无选择。” 齐玄机所言极是,姜颜那个坏女人,心思深沉,不是可以合作的人选。 她也许已与建平帝达成共识,齐玄机不可能冒着生命危险跟一个阴险狡诈,随时背叛自己的人合作。 “我想你应该知晓柳下令跟姜绾的关系了吧。” 齐玄机补充道。 原来那信是齐玄机放的,他确实是一个好的盟友。 “好。” 沈言爽快的应了下来。 夜色深了,沈言宿在了东宫。翌日,他同萧策一同上朝。 萧策面色沉沉的,不知发生了何事,才如此不痛快。 “殿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沈言问。 萧策侧身看了一眼沈言,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想起关心本王来了?” “那下官下次不问了。”沈言语气淡淡的,不想同萧策言谈。 萧策勾唇一笑:“西陵国的使臣昨日来了东陵了,要同我朝和亲。本王能不愁吗?” 西陵国。 沈言想起来了,这里已经到西陵国与东渡王朝和亲的时候了。 不日,萧云渺便要作为和亲公主,下嫁西陵了。 “本王那三个妹妹,那个嫁过去,本王都不愿。父皇今日才要与众大臣商议此事呢。” 萧策心中没底,西陵国本就是女尊国,让公主下嫁,这是要嫁给哪个男子。 还是说要让公主去伺候那女皇。 这不就是在折辱东渡嘛! 朝堂之上,建平帝坐在龙椅上,扫了眼底下议论纷纷的大臣,开口:“朕已答应西陵使臣和亲一事,西陵国要朕从三位公主中选一个出来。” “朕心中最合适的人选便是,朕的三公主,林云渺。” “众爱卿可有意见?” 听闻萧云渺的名字,萧策立马站了出来:“父皇,云渺年纪尚小,做事任性,恐怕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还请父皇三思。” 建平帝眯眼,很是不悦道:“朕这三位公主,就属云渺温柔贤惠,任性一点也无事。” “既然如此,那便下旨吧。” 不等萧策反驳,建平帝便匆匆离开了。 沈言第一次发觉,萧策好像还是很关心萧云渺的。 当天圣旨就送到了永乐殿,听闻萧云渺没有接旨在建平帝面前大闹一番。 直言自己喜欢泠樾,此生非他不嫁。 不出所料,萧云渺被关在了永乐殿,被重兵看守。 看守的将领便是泠樾。 夜里,萧云渺独自坐在殿中,殿内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 泠樾将饭菜送进去,看着萧云渺一口一口吃完,他叹气:“公主,你当真不愿嫁?” “是。”萧云渺放下碗筷,眼神坚定。 泠樾没有在多说什么,离开了永乐殿。 泠樾跪在殿外,请求皇帝收回圣旨。建平帝冷冷的看向泠樾,叫龙卫将他扔了出去。 泠樾眼中仅存的一点希望都破灭了。 第二夜,泠樾照常去给萧云渺送饭菜,在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见他愁眉苦脸的,便给了他一颗糖。泠樾没有防备,一口吃了下去。 随后便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泠樾醒来了。建平帝坐在上首,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棋盘:“醒了。” 泠樾脑袋昏昏沉沉的,随后发觉自己穿着粉色衣衫,头上带着朱钗发饰。 “陛下,这是何意?”清脆悦耳的女声传来。 泠樾立马摸向自己的脖颈,不可置信的看向建平帝。 不等建平帝回话,萧云渺也被带到了殿中,建平帝站起身指着泠樾说道:“云渺啊,你看看,你喜欢的人,是个女扮男装,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种人,你还喜欢吗?你还要嫁吗?” 萧云渺难以置信的看向泠樾,下一秒向建平帝叩首:“父皇,儿臣此生非泠樾不嫁,即使她是女子又如何!” “荒唐,皇家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建平帝气愤的看向萧云渺,“泠樾女扮男装,混在军中,欺君罔上,若你不嫁,那朕便以欺君之罪,砍了她的项上人头!” 萧云渺慌忙抬起头:“父皇,泠樾征战沙场,立下战功,您不能这么做。” 建平帝斜睨了她一眼,吩咐道:“来人,将泠樾打入大牢,什么时候公主愿意去和亲,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萧云渺又被关进了永乐殿,建平帝不准任何人前去探望。 虽然她被关着,但是关于泠樾的消息,总是一字不落的会传入她的耳中。 萧云渺知道,这是建平帝想让她妥协。 可她有什么错,她只是想跟爱的人长相守,难道有错吗?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三公主,现如今如同烂在泥里的枯枝落叶,毫无生气。 夜里,一阵血腥味传来,萧云渺睁开眼,泠樾脸色苍白跪在她的床前,他穿着蓝色劲装,秀发高高束起。 “公主,我带你逃吧。” 泠樾轻声询问道。 萧云渺眼中浸满泪水,没有丝毫犹豫,跟着泠樾走了。 泠樾越狱的消息很快便传入建平帝的耳中,他砸了书桌上的东西,立马命 令萧策前去捉拿二人。 建平帝命令他杀掉泠樾,将萧云渺活着带回宫里。 泠樾带着萧云渺逃跑的路线,本来万无一失,却不想,被身边亲近之人泄露出去。 萧策很快便追上了二人。 悬崖之上,泠樾将萧云渺护在身后,独自对抗那些官兵,她本就身受重伤,现如今有些不敌。 萧策拉弓瞄向泠樾,萧云渺立马跪在萧策面前,眼含热泪,哀求道:“皇兄,我求求你,放过她,我跟你回去。” 萧云渺向萧策磕头,脑袋都磕破了。 萧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眼见着官兵就要砍下泠樾的脑袋,萧云渺立马扑了上去。 萧策见状,用剑阻拦下来。 泠樾被逼至悬崖处,萧策趁此刚好一剑刺中她。 泠樾掉下了山崖。 “不!” 萧云渺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她眼神空洞,随机怨恨的看向萧策。 见她的眼神如此,萧策并不想看到她这样,吩咐人将她带回宫内。 萧云渺任由婢女将她带上马车,全程没有一丝反抗。 回到宫内,她便被关在了东宫的一间房间内。这是萧策特意要求的。 天气凉凉的,跟萧云渺的心一样。容令妃请求皇帝让她见云渺一眼,被建平帝拒绝了。 他出言讽刺,都是她教的好女儿,如今才惹出这等祸事。 萧云渺在东宫整天不吃不喝,萧策每天都亲自为她送饭。每次见到她,她都是以一种怨恨的眼神看着萧策。 萧策苦口婆心的劝道:“渺渺,再等等,皇兄会让你得到你想要的。” “再等等好吗?” “滚!你给我滚。”萧云渺吼的撕心裂肺,她压根不想见他。 建平帝不打算让萧云渺和亲了,萧云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让他颜面净失。 他要将萧云渺贬为庶民。 萧云渺得知此事后,讽刺的笑了笑。她的好父皇,真是阴晴不定,都是他害死了泠樾。 那天夜里,萧策送完饭后,忘记锁门了,萧云渺从东宫溜了出来,绕开人多的地方,悄悄来到了建平帝的寝宫。 每当到这个时辰,这里总是没有人守着的。 皇帝躺在榻上歇息着,似乎没有注意到萧云渺。 萧云渺拿着匕首,直直的刺向建平帝。 疼痛感让他骤然暴怒,一把将她甩开,听到动静的皇龙卫将萧云渺擒住。 “你......你这个逆子。给朕押到牢房,择日问斩。”建平帝眼神冰冷的看向萧云渺。 萧云渺冷笑:“你不得好死!” 容令妃听闻萧云渺行刺皇帝未遂,择日问斩,差点晕了过去。 她去找了建平帝,可建平帝不愿意见她。整日呆在姜颜宫中。 姜绾再次见到容令妃的时候,白发也悄然爬上了她的发梢。她面容很是憔悴。 刺杀皇帝不是小罪,明明先前还好好的,她教三公主知识,泠樾与她嬉戏玩乐。 可如今泠樾死了,萧云渺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 姜绾坐在院子里,与沈言一同看向天边:“沈言,那日你不说话,我以为她只是没和泠樾在一起。原来她是要和亲了,如今她行刺陛下,择日问斩。” “他不会死。”沈言说道。 姜绾愣了一瞬,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的结局是和亲,所以她不会死。” “可如今这个局面,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去和亲了。” 姜绾刚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容令妃薨了!” 容令妃在自己宫中自尽了,她死前留下书信,是给建平帝的,希望他念及情分,饶萧云渺一命,让她前去和亲。 自己愿一命抵一命。 建平帝到底是念及旧情,让萧云渺不日便前去西陵和亲。 89. 东陵城 容令妃死了。 她的葬礼很简单,建平帝甚至没有去看她一眼。 萧云渺被囚在大牢,萧策奉旨放她出来。 地牢内昏暗暗的,只有少许的烛光跳动着,阴冷,潮湿。萧云渺头发乱糟糟的,呆呆的坐在里面。 老鼠啃掉了她一根脚指头,她的脚上血肉模糊,但萧云渺依旧没什么反应。 萧策走入牢房,蹲在她面前,眼中满是心疼:“渺渺,父皇说你必须去和亲,才能对得起容令妃的在天之灵。” 提起自己的母妃,萧云渺终于看向萧策,眼中震惊,愤怒,不甘交杂着:“你说什么?” “容令妃为了保你,一命抵一命,已经薨了。父皇念及旧情,准你和亲。” “你和亲,是你母妃死之前对你最后的嘱托。” 身心上的双重压力,痛苦,让萧云渺直接昏死了过去。 萧策解下披风,盖在萧云渺身上,抱着他出了牢房,回东宫找太医诊治。 萧云渺昏迷了好几日,都未曾醒来,太医说,公主身心受创,很有可能醒不过来。 这次事情过后,皇宫内的守卫比之前更森严了,皇帝的寝宫也不在似先前一样,出现无人看守的情况。 姜绾坐在院子里,茶水浸润了她的唇,萧策让元中把摇椅搬了出来,自己卧在上面。 “三公主还没有醒来吗?”姜绾问。 萧策摆了摆手,示意没有。 “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找了很多人,民间大夫也寻了,没什么用。许是她自己不愿意醒来,这才被困着。” 听闻萧策的话,姜绾不在提及萧云渺。 “殿下可曾和阿离通过书信?” 萧策睁开眼睛,懒懒的看向姜绾:“信送了很多,只是都没得到回音。许是被父皇半路拦截了吧。” “毕竟送信的人也消失了。” “消失了?”姜绾喝了一口茶,“陛下当真就厌恶你跟阿离有任何联系?” “帝王冷血无情,他不是厌恶,只是不想我被儿女私情困着,将陆离留在弱水扶桑,这样既能断了她成太子妃的可能,也牵制了弱水扶桑。怎么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这么说,太子妃,陛下有人选了?” “是谁?” “孟倾寒。” 孟倾寒。 这是姜绾没能想到的。 “大都督孟于的女儿,孟于对父皇的衷心可是其他大人不能比的。” 姜绾轻笑:“到底是太子妃是她,还是谁娶了孟倾寒谁才是太子?” 萧策一骨碌坐起身,瞬间明了姜绾的意思。他罕见的露出欣喜的笑:“绾妹妹,你当真是有着一双慧眼。” 姜绾不知他又打着什么算盘,但定当不是舍弃太子之位这种荒唐事。 “太子殿下,怎么独自跟我未过门的夫人待在一起,于理不合吧。” 姜绾侧头看去,沈言不知何时到这东宫来了。 往他身后一瞧,李序也在。 许久不见他,李序长高了不少,都跟沈言差不多了。他眼神飘忽,似在躲着姜绾。 萧策不耐烦的“啧”了一声:“本王这东宫整得跟集市一样,你们二人怎么也来了。” “自然是接夫人回家。”沈言脸不红心不跳的回应萧策。 萧策上下扫视着姜绾,偏头看去:“本王瞧着,这绾妹妹似乎没瘸腿失力的,用得着你。” “既然沈言来接我了,那我就先告辞了。殿下保重。”姜绾眉眼温柔的看向萧策,眼中却闪过狡黠。 萧策冷哼:“行,你夫妻二人同心,赶紧走,省的碍了本王的眼。” 于是乎,姜绾跟着沈言离开了。李序独自一个人留在了东宫。 见李序唯唯诺诺的样子,萧策看着便有些恼火:“李序!” “在,殿下。” 李序被吓了一跳,一个机灵跳到萧策面前。 “唯唯诺诺的像什么样子,怎么莫不是怕姜绾了。”萧策微眯着眼,直勾勾盯着李序。 李序被他盯得有些发怵,赶忙道:“不是的,殿下!” “我就是觉得有些对不起冬果,让她当众被那般议论,是我考虑不周,想道歉来着。” “但是殿下,你也知道。”李序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郡主因为这件事已经下令不让冬果跟我接触了,我几次去镇国侯府,都被赶出来了。” “我实在没办法了。” 李序有些懊恼的盯着萧策,萧策打开折扇,轻轻放在鼻尖,甚是好笑的看着李序:“李序,就算人家同意,你爹那边你怎么办?” “我爹压根不管我。”李序没好气的说。 萧策思绪一收,微微蹙起眉头:“什么意思?你回去后,你爹没教训你?” “那是自然。怎么感觉殿下这么想让我爹教训我。”李序狐疑的看向萧策,满脸的不信任。 “那你爹说什么了?”萧策好奇道。 李序自顾自的喝了一口茶,回道:“我爹说我真没用,净知道给人家姑娘找难堪,这种事也不提前跟他商量。” “你爹不在乎她的身份?” “也不知为何,我爹向来注重门当户对,这次居然没有提。真是奇怪。” 李尚书居然欣然接受了李序喜欢一个婢女的事。 要么是李尚书觉得李序年轻,冲动行事,做不得数;要么问题在这个叫冬果的婢女身上。 曾经他去找姜绾之时,经常能碰到她。这姑娘倒是个谨慎衷心的,平日里沉默寡言,很难让人注意到她。 “李序,冬果毕竟是姜绾的婢女,如果你真的喜欢她,那你该去找姜绾。” “这件事本王也做不了主。” 萧策正色道。 “哎呦,殿下,我不是找你来做主的,我就是想你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郡主同意这门亲事。” 李序烦闷的回道。天知道他为了这件事到底费了多少心思。 萧策懒洋洋的看向李序:“哼,你也有今天,行吧。本王帮你,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就看你自己的能力了。” 闻言,李序身体忽然颤抖,萧策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肩膀:“喂,你咋了?” 转身一看,李序眼含热泪,泪水马上就要夺眶而出,他一把抓起萧策的衣袖,委屈的看着他:“殿下,到头来,还是你对我最好。” 说着,顺带用萧策的袖子擤了鼻子。 萧策:“?” “李序 !” “你在用本王的袖子擦鼻子试试!” 萧策的声音如雷贯耳,离开东宫的姜绾忽然转身瞧着东宫的方向,疑惑问:“沈言,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沈言冷淡淡的。 姜绾若有所思的颔首:“对了,明日是孟倾寒的生辰日,我得去参加。” “巧了,她也邀请我了。”沈言回。 “那正好,我们明日一起去。” “嗯。” 萧云渺出事,姜绾自然也不能赖在永寿宫,索性回侯府去,也去看看冬果怎么样了。 二人同行着离开了皇宫。 沈言送她到侯府后,便回自己的府邸了。 姜绾看着沈言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从未去过他的府邸,这镇国侯府,他倒是走的比她还顺。 “郡主回来了。” 莫伯伯的声音响起,姜绾回神,朝着他颔首。 黄昏的风吹起鬓发,姜绾坐在院子里,看向天边的云霞,将人间照的暖暖的。 又让人觉得有些萧条。 “郡主。”冬果忙为姜绾披上薄薄的月白披风。 “谢谢冬果。”姜绾眼中流露出柔情,看向冬果的目光也多了些依恋。 “郡主,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不在府,可无聊死我了。”夏荷步履轻快,似带着一阵风,少女银铃般的笑中带着抱怨。 姜绾瞧去,夏荷正捧着不知从那个街角买的吃食,乐呵呵的笑呢。 突然,她注意到夏荷的手:“夏荷,你的手怎么了。” 夏荷手上都是被包住的伤疤,似乎是不久前才留下来的。 她看向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的回道:“我本来想着练习一下女红,绣个荷包什么的。” “那知这女红这么难,一直扎到手。” 姜绾不禁失笑:“下次注意一些,不会也不用面前的。” “我知道啦。”夏荷答应的飞快。 姜绾有些累了,在院子里坐了一会,便回到自己的闺房,想要好好睡一觉。 天色还尚早,姜绾吩咐莫伯不用做她的晚膳了。 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不知道都过了几个时辰了。 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香炉内的香片早就烧完了。屋内余香淡淡的,姜绾坐起身来,鬼使神差的看向屏风的位置。 屏风上有一定轿子,一块空地,四周挂着经幡。这个画面姜绾有些熟悉,她凑近看向屏风,那轿子旁赫然有一大坑。 和那夜在西济遇到的一模一样。这屏风一直放在她房中,怎么今日才发现。 上面记录的是那地宫的入口,或许整个侯府还有他们不知晓。她的父亲定是将他进入地宫的一切事情记录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就比如现在的屏风。 为什么会是她的房间呢。 姜绾想到,或许是他的父亲怕被被人发现,但又想留下他在地宫的那段往事,这才如此。 至于为什么在她的房间,她本为女子,女子闺房外人不得进出,丫鬟嬷嬷也是。 未经允许不得进出。 既然她的房间有,那便说明,姜颜的房间也是。 90. 东陵城 孟府门前人来人往,达官贵胄络绎不绝,姜绾带着夏荷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浅浅笑了一下。 “阿绾。” 熟悉的声音传来,姜绾回头瞧去,沈言带着贺礼正朝她走来。 沈言长得俊俏,一路走过来很是惹眼。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惊叹他貌比潘安的容颜。 “正好,你来了,那我们便一起进去吧。”姜绾唇边洋溢着春水一般温和的笑。 沈言颔首。 小厮收了礼,便引二人入府去了。府中女眷都聚集在后院,姜绾跟着下人去了哪里。 沈言则留在前面跟其他大人攀谈。 孟府内的景色不逊,后院内更是芳香四溢。孟倾寒被众多贵女簇拥着,坐在哪里,笑得花枝乱颤。 有些贵女不敢上前,只得连连惊叹她的美貌。 和这满园的贵女想比,姜绾穿的素净了些,这也是怕抢了主人家的风头,惹人非议。 孟倾寒抬眼便瞧见打扮素净的姜绾,她只是略施粉黛,用一支白玉簪子挽住三千青丝。 只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 孟倾寒微微欠身朝姜绾行礼,众贵女见状也向着她行礼。这里有些人没有见过她,便悄声问起周围的人,姜绾的来历。 孟倾寒当即介绍道:“这位是昭和郡主,常年在南山为我朝祈福,所以大家不认得也是正常的。” “她就是那个灾星啊。”不知底下谁说了这么一句。 姜绾眼神微变,并未发作。 “那个不长眼的,当众议论我们郡主!”夏荷最先沉不住气,开口质问道。 那张笑脸都气得鼓鼓的,活像只仓鼠。 姜绾拍了拍夏荷的手,不紧不慢的回:“无碍。” “不知说这话的这位女郎是觉得我给整个东渡带来了灾祸吗?若真是如此,那诸位为何还站在这里。” 姜绾的意思在明白不过了,若她真是灾星,灭世者,这些人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吗? 孟倾寒面色一僵,脸色的红润霎时褪去,向姜绾恭敬道:“郡主,这些贵女大部分都是受一些风言风语的影响,不知其中缘由,还望郡主海涵。” 不知其中缘由? 难不成她知晓其中缘由? 姜绾侧目看向孟倾寒,她捏着团扇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做给她看,还是其他人,她就真是什么叫人害怕的人。 这孟倾寒看似在维护她,倒是让她冠上了不善的名头。 她一时间搞不清楚,这人是好是坏。 “我并不在意。”姜绾眼神淡淡的,扫过周围这些人,这些人悄摸看向她,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她瞧了去。 看来她若是继续待在这里,这些人反倒是不自在,她看向孟倾寒:“孟小姐,这里香气扑鼻,我有些倦乏,可否在府中随意转转。” 孟倾寒嫣然一笑:“郡主自便,若实在倦乏,可让府中下人带去客房暂且休息片刻。” 姜绾颔首,带着夏荷离去。 远远瞧着这一幕的沈言,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慕淮渊将这一幕净收眼底:“沈大人心疼了。” 调侃的话语脱口而出,沈言没有反驳:“我的阿绾,终究还是不被人接纳。” 慕淮渊闻言,稀奇的看向他:“郡主可厉害着呢。那孟倾寒是故意那样说的。” “怎么说?”沈言问道。 “来东陵城后,见过这孟小姐几次,每次都端庄温柔,并没有方才对着姜绾的那副做派。” “那崔胭比郡主恐怖多了吧,她都不怕。” “不过说来也怪,崔胭欺负这些贵女时,她总是不痛不痒的维护几句,并没有实质性的阻拦。” “好人都让她做了。” 沈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面色不悦的朝着后院的众人看去。 远离后院,那阵胭脂水粉味淡了许多,姜绾望向天空,空中有许多云彩,一会儿遮住日光,一会又让日光出现,反反复复的。 “郡主,你没事吧。”夏荷有些担忧的看向她。 姜绾唇角勾起笑,懒散道:“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不与她们一同,怎么你心疼我?” 夏荷懊恼,撇了撇嘴:“我家郡主,金尊玉贵,她们这般折辱你,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上去教训她们一顿,像崔胭那样?” 被姜绾猜到心思,夏荷嘟嘟囔囔:“那也比那般羞辱强。” “孟倾寒的生辰日,我当众闹事,被有心人得知,大肆宣扬,我们或许又要被困在南山了。”姜绾为夏荷讲述其中的利害。 夏荷叹口气,不在多言。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请姜绾,去前厅参加生日宴。 姜绾又在府内随便晃荡了一会儿,这才前去。 她一眼便瞧见沈言和慕淮渊在一起。 瞧着姜绾走近,慕淮渊立马行礼:“郡主。” “你也在这里。”姜绾有些惊讶。 “我是替我父亲来的。”慕淮渊回道。 “李大人还真是日理万机。”姜绾感慨。 慕淮渊露出浅笑:“是啊,被父亲盯的太紧,都没空来拜访你二人,改日我找个时间,叫上太子殿下和李将军,我们好好叙一叙。” 姜绾颔首。 慕淮渊是真的在忙,李啸凌自从到东陵上任以来,便时刻督促他读书,可他无心朝堂。 幸好还有宋青禾陪着,这日子才不会过于孤单。 姜绾来东陵后也多多少少听说过慕淮渊的事,听说宋青禾如今已经身怀六甲。 日子过得真快啊。 转眼便要到冬天了,离萧云渺和亲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建平帝早与使臣定下良辰吉日,便是下一年开春,便送萧云渺前往西陵。 姜绾的婚事也日渐接近。 建平帝特意让她从宫中出嫁,给足了她郡主应该有的体面。 夏荷轻轻抚摸着喜服,眼中满是艳羡。姜绾瞧着这一幕,刮了刮她的鼻尖:“好啦,等你出嫁那日,我定叫人为你也制一件上好的喜服。” “郡主~你对我真好。”夏荷泪眼汪汪的。 冬果看着那喜服,眼中并没有过多的情绪,依旧规规矩矩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窗外的宫道上,宫人们正忙忙碌碌地张灯结彩,一盏盏红灯笼沿着长廊依次挂起,像一条温暖的河,从永寿宫门口一路蜿蜒铺向远处的殿宇。 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暖红之中,连风里都带着灯油和松脂的淡淡香气。 明日便是姜绾的大婚之日了。 夜里,凉风习习,轻抚着姜绾的 面庞。这风有些醉人,吹得她脸红扑扑的。 一件披风盖在她的身上,她懒懒说道:“谢谢冬果。” “就只想着冬果吗?”带着磁性的声音贯入姜绾耳中,惹得她心痒痒的。 “沈言,你怎么来了?”她眼中瞬间亮了起来,披风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在地,她微微偏头,不解的看着他。 新婚前三天,新人是不能相见的,沈言这样做,坏了规矩,若是让人发现了,可不是小事。 沈言蹲下身,拾起掉落的披风,静静看着她,没有言语。 姜绾有些被他看得不自在,不禁问道:“沈言,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姜绾声音软软的,有些粘稠,沈言'噗嗤'一笑:“没有,郡主很好看,我很喜欢。” 面对沈言突如其来的示爱,她只觉得耳根猛地烧了起来,绯色迅速从脖颈漫上整张脸,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沈言起身凑近:“郡主怎么脸红了?” “之前郡主调戏我时,可不见得郡主如此害羞。” 姜绾被他这句话堵得脑子都有些发晕,她下意识伸手推了一把沈言凑过来的胸膛,力道不算大,却也没收着劲儿。 沈言原本就是虚虚扶着榻沿半撑着身子,被她这么猛地一推,重心一个不稳,整个人便朝后栽了过去,结结实实地跌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姜绾支起身子,一只脚踩在沈言的胸口,原本要起身的沈言,被他这么一踩又跌坐回去。 “沈大人,你这样,于理不合!” 曾几何时,沈言也对姜绾说过这句。 沈言微微一笑,一只手便紧紧握住姜绾的脚踝,掌心温热,指腹微微粗糙,带着薄茧的触感贴着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姜绾被他这么一握,身子微微一僵,想要收回踩在他身上的脚。 “沈言!”姜绾压低了声音,带着懊恼,“快松手。” 沈言没有理她,微微仰着头,瞧向羞红了脸的姜绾。烛光摇曳下,姜绾的脸更带有几分潮色。 他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方才郡主踩在我胸口时,我可没说不让。” “怎么?” “如今我只是轻轻握了一下郡主的脚踝,郡主倒恼了。” 姜绾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接不上来,只觉得胸口里一股气不上不下的,偏偏又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 她咬了咬唇,索性踩得更用劲了一些:“沈大人何时变坏了?” 姜绾微微挑眉,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沈言嘴角含着笑意,他慢慢松开了手,却没有收回,只是掌心朝上,静静摊在她脚踝旁。 姜绾盯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那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很是好看。 “郡主喜欢我的手?” 姜绾没有反驳,她轻轻“哼”了一声,抽回脚,顺势坐回了榻边,偏过头不看他:“起来吧,地上凉,明日还要成亲呢。” 沈言笑了一声,利落地从地上撑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又恢复了那副清隽端正的模样:“那郡主明日可别哭鼻子。” 姜绾瞪了他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你才哭鼻子。” “嗯,”沈言应了一声,笑意藏也藏不住,“那说好了,明日你可不许哭。” 91. 东陵城 不就是成亲嘛,有什么可哭的,她双亲早已去世,唯一的妹妹如今也不与她亲近,她可没什么牵挂。 沈言呆了没多久便离去了。 建平五年秋。 昭和郡主下嫁,秋日里的凉风席卷,姜绾的那红妆队伍在此刻成为这东陵最亮眼的颜色。 数十里红妆,马车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绸碎纸,桃花灼灼,铺满整条街道。 东陵好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平日里听闻姜绾那些传言的百姓,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纷纷上街,熙熙攘攘的挤在送亲的路上。 涌动的人群个个伸着脑袋,想悄悄轿子里姜绾的容颜。 姜绾早已没了双亲,宫中众人都来为她送亲,她坐在马车上,凤冠霞帔,嫁衣似火。 她细细想着方才姜颜面上的冷漠,终是痛心万分。 终是姊妹离心,在回不到从前。 街景倒退,夏荷凑过去悄声对着姜绾说道:“郡主,听闻李大人家的公子为了你在各大酒楼设了流水席,好不热闹。” 这是慕淮渊和宋青禾的心意,姜绾没有回夏荷,唇角微微勾起,瞧着骑马走在前方的新郎官。 沈言一身红色喜袍,玉冠束着墨发,他原来的头发变长了,愈显得他清新俊逸。那常年如寒冰,事不关己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些喜色。 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却压不住眼底的欢喜。 花轿停在了沈府门前,姜绾握着红绸的一端,在喜婆的搀扶下下了轿,团扇附在面上,只余下一双有神的眼,瞧着四周。 喜堂内只有双方父母的牌位,姜绾看向牌位,父亲——姜兆,母亲——林氏。 居然没有姓名。 萧策带着李序坐在宾客席上,与其他人一同在边上含笑观礼。 “一拜天地——” 喜婆高昂的声音传来。 跟小时候去别人家观礼有很多不同,以前只是在边上瞧着新人行礼,内心除了祝福便是想吃那宴席。此刻换成自己,姜绾除了欣喜还多了几分紧张。 “二拜高堂——” 萧策在台下笑着,笑着笑着,眼中氤氲出泪来,若是没有另一条预言,他的陆离应当会穿上喜服,成为太子妃,尝尝伴他左右。 他真心的祝愿姜绾,与沈言生生世世,永结同心。 “夫妻对拜——” 姜绾曲下身子,沈言起身抬眼之时,便瞧见她的容颜,胭脂点坠,倾国倾城。 喜婆笑眯眯的看向二人,高声道: “送入洞房——” 姜绾坐在喜床上,忽然又忆起初见沈言之日,那日鹅毛大雪刚刚停歇,不过随意转转,便救下了他,救下了这个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她不知道她二人能守着这份喜悦渡过几载春秋,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若是走了,她便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郡主,这是从弱水扶桑送来的。”冬果捧着一个小盒子,递送到姜绾面前。 姜绾看着手中这个精致的雕花木匣子,眼中不自觉流露出柔情。匣子里面躺着一支白玉发簪,一封书信。 是陆离送来的。 能送到她手中,想来陆离定是废了好一番功夫。 这玉簪的质地跟陆离送的那块玉佩质地差不多,应当是出自同一块料子。 信中只有一句简单的祝福,并没有落款。 沈言是在萧策等人的簇拥下推进喜房的,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姜绾,姜绾偏偏头。 沈言能看出她在笑。 她笑起来真好看,也不知等会能否像现在这样笑得出来。 屋内不算特别亮,两侧高台上燃着红烛,桌子上有两杯酒,被红绳缠绕在一起。 沈言上前一步,扶住姜绾头上的发冠:“很重吧。” “嗯。” 突然,姜绾只觉头上一轻。 沈言顺带将她头上的一些发饰一同取下,他捧着头冠和那些饰品,将他们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 “合衾酒。” 沈言端着杯子,手微微有些抖,但酒还是稳稳的躺在杯子内,没有洒出来半分。 二人将这合衾酒饮尽。 酒水微辣。 沈言定定的瞅着她,姜绾坐在床沿中间,她往床内挪去。 “嘶——” “什么东西?” “怎么了?”沈言慌忙上前。 姜绾起身,掀开被,下面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还有莲子。 “原来新婚之夜,杯子里要放这些吗?”姜绾抬头问道。 “嗯,寓意早生贵子。”沈言边说,边拿了一只碗,将这些东西搁置在里面,放在床头。 沈言褪去外衫,轻薄的里衣紧紧的贴在他的胸膛,姜绾只一眼便红了脸。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了。 从前她是不得已才看的,上次在他房中虽裸露着身躯,却并未仔细瞧。 身材精壮,耳朵红的能滴血。 姜绾侧卧在榻上,一缕青丝顺着她的动作滑落至胸前,手段玲珑,虽被喜服遮住,却也叫人分外向往。 “沈大人,你怎得羞红了脸?” 面对姜绾的明知故问,沈言眸中多了几分不清不楚。 沈言觉着今夜的姜绾比平时更加诱人,他心中有一团火燃起。 他上前将姜绾圈在那一方天地,撩起她胸前的那一缕发丝,轻轻吻了上去。 柔情似水。 他喉间有些干涩,细细看着姜绾的眉眼。 那双多情眼,看得他心中发痒。 沈言侧头轻轻咬上姜绾的耳垂,姜绾被他动作惊的,身体直发痒。酥酥麻麻的感觉让她不自觉的推开沈言。 沈言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顺势带到自己腿上。 姜绾勾住沈言的脖子,跨坐在他的身上。 姜绾脸色微红,她有些慌乱,这个姿势有点奇怪,姜绾想下去,却被沈言按住。 “阿绾,别乱动。” 沈言声音黏糊糊的,很是诱人。他环住姜绾的腰身,扣住她的脑袋,吻了上去。 唇角,耳垂,眼角,每一处都吻得温柔。 酥麻感从那些被他吻过的地方蔓延开来,像细小的火花沿着筋脉一点点炸开,姜绾只觉得浑身都失了力气,腰身软得像一滩融化的春水,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 沈言察觉到她的失力,手臂猛地收紧,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红烛垂泪,暖帐低垂。 姜绾只觉自己像一叶泊在温水里的小舟,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柔软而又模糊。 姜绾沉溺在湖水中,意识像被抽去了筋骨,绵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忽觉一阵浪袭来,她闷哼出声,眼角泛着泪光。 沈言眼神有些不太清明。 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水,轻笑:“不是说了嘛,今日不许哭。” 姜绾的脸霎时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烧成了一片绯红。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原来昨日他说的“哭”,是这般意思。 她正走神间,沈言察觉到了,稍稍使了些劲,像是故意要把她飘远的思绪拽回来。 姜绾吃痛,指尖猛地收紧,紧紧捏住了沈言的胳膊,指节都泛了白。 可就在她以为下一步要如何之时,忽然,姜绾只觉身下一空,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沈言凑近的脸。 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微凉的指腹贴着那团烫热,随即低了低头,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香香的,软软的。 姜绾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沈言要做些什么,含糊的问:“怎么停下了?” 沈言微微一愣,转而一笑。 他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原本安分的手开始搅动那池温热的湖水,一点一点,一圈一圈,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水面,将她好不容易攒起的神思又重新揉碎、搅乱。 姜绾被他弄得有些乱七八糟的,意识像被抛进了一潭漩涡里,随着他的手势一会被推上浪尖,一会又沉入水底。 她本能地想并拢双腿,却不自觉地将他的手夹在了其间。 那温热而清晰的触感便愈发明显起来,连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风里一片簌簌的叶子。 沈言偏偏在这时候微微退开一些,垂眸看着她,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正被她夹在腿间的手上。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好整以暇地开了口:“郡主一直盯着下官的手,想必是喜欢的。” 床笫之间,这等称呼,到让姜绾觉得他二人在做什么有违礼法常理的荒唐事。 “不喜欢。” 姜绾违心的说了一句。 “不喜欢?”沈言逗弄一番,“可下官觉得,郡主喜欢的紧呢。” 姜绾身体又猛地绷紧,她咬紧唇瓣。 不一会儿便受不住了。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从未有过,很奇怪,但又无比舒适。 “沈言......住手......”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言瞧着她的样子,停了下来。还未等她暂缓片刻,突如其来的胀感,让她闷哼一声。 沈言不在忍着,只想将这湖水搅得天翻地覆,打翻那叶小舟。 房内的红烛映着二人缠绵的声音,偶尔听到姜绾的闷哼声。 这一夜,似乎有些漫长。 晨光熹微,府中的下人各自在院中忙碌起来。姜绾转身,一只手搭在沈言结实的胸膛上。 迷糊间,有人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了些什么。 姜绾没有听清,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之时,身边早已没了沈言的身影。 薄被之下,她的里衣整整齐齐的穿在身上,身上有些许暧昧的痕迹。 她思绪又飘回昨夜,那些画面瞬间浮现在眼前,让她耳尖瞬间红透。姜绾拍拍脸颊,立马洗漱,梳妆。 从下人口中得知,沈言一早便去上朝了。他二人成亲,陛下亲自允了沈言不必上朝,似乎是因为萧云渺的婚事,萧策这才特意叫了沈言。 下朝后,沈言快速向宫门走去,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姜绾。 “沈大人,你要去哪里呀?” 齐玄机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他拦住沈言的去路,贼兮兮的看向沈言:“昨日新婚夜,看来沈大人吃的很好啊!” 沈言当即皱起眉头:“国师,想做什么?” “咳咳咳。” 齐玄机故作神秘的咳嗽几声,悄咪咪的凑近他:“有关柳下令。” “不听。” 沈言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欸欸欸。”齐玄机赶忙拦住沈言,“和姜绾有关。” “走。” 92. 东陵城 “呵,还是个恋爱脑。” 齐玄机瞅着沈言快速向天机司方向走动的身影,不禁嘲讽道。 一进天机司,齐玄机便扯下头上的官帽,随意扔在地上,懒散的躺倒在榻上,嘴里还嘟囔道:“累啊,这上朝比上早八还累。” 他把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然而沈言端坐在蒲团上,静静的听着他发牢骚。 齐玄机瞅向沈言,眼睛瞬间瞪得如铜铃般大。这种眼神沈言再熟悉不过了,等一下还没屎尿屁大的点事就要从他嘴里倒豆子般倒出来了。 “打住!” 沈言急忙开口。 齐玄机迅速移到沈言旁边,蹲下来,眯着眼睛看他:“我还没说话呢,打住什么!” “国师,我夫人的事,烦请快些告知。”沈言微蹙着眉,不耐的说。 齐玄机抱臂站起来,冷哼:“切,一点情趣都没有。” “建平帝很在意姜绾,他先前问我姜绾可有婚配,起初我并不知晓他的意图,为了保险起见便说有。” “还记得我说过柳下令跟她有关系吧,我想陛下早就知道了。” 齐玄机伸了个懒腰,又重新卧回榻上:“哎呀,这建平帝可比那建安帝聪明多了。” “建安帝光想着让其他人帮自己找,建平帝就不一样了,自己摸索到其中的门道了。” 沈言眼神犀利:“他怎么知道的?” 齐玄机细想了一下,侧头:“不知道,灭世预言的第一天便来寻我了,那时我还没有意识。” 沈言目不转睛的盯着齐玄机,在他看来,这个人知道的很多,其他的都自己藏着。 “你是怎么穿越来的?”沈言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看似少年模样,却活了百年之久的齐玄机,“还有为何活了这么久,还是这幅容颜?” 面对沈言的质疑,齐玄机眼睛逐渐变得湿润,眼眶中似有泪水要滑落出来了。 他瘪了瘪嘴,忽然蹲下身去,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方帕子,响亮地擤了一把鼻子,擤完看也不看,随手往地上一丢。 “都是买地摊货造的孽!” 齐玄机愤恨的说道。 “我本来想给我女朋友买一条项链当生辰礼,刚好路过一个摆地摊的,我一眼就看中了那条紫水晶项链!” “好看!”“实用!” “关键是只要这个数!” 齐玄机举起五根手指,眉眼轻轻上挑,得意忘形的说道:“不要九千九,不要九十九,也不要九块九......” “只要!” “五毛九!” 沈言:“......” 沈言看着眼前人得意忘形的嘴脸,又看向被他随意丢在地上的手帕。 那是姜绾在地宫给他的那一条。 齐玄机丝毫没察觉沈言脸色阴沉,看着他的眼都带上了杀意。 齐玄机一屁股坐在沈言旁边,面色也垮了下来:“然后,我就试戴了一下,过马路时,一辆货车直冲我面门,然后,家没了!女朋友没了!我人也没了!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真是晦气。” “欸,对了,你怎么探查柳下令来着?”齐玄机没有回他的第二个问题,转而问道。 沈言挽起自己的袖口,精瘦的小臂裸露出来,青筋凸起,肤色白皙。那手臂上赫然有一条黑色的线。 沈言指着那条线道:“这里,神经探测器,可以检测柳下令。” “那日你来天机司,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这次齐玄机脸上没有小孩子般的玩闹样子,反而是足够让人重视的认真。 沈言当即点头。 他从脖子上拉出那一节紫水晶,眼中闪过狡黠:“忘记告诉你了,这地摊货就是柳下令的碎片之一。” 沈言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看向那块紫水晶,目光锋利如刀:“你说什么?” 齐玄机却像没事人一样,把那截紫水晶又重新塞回衣领里,拍了拍胸口,笑眯眯地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戴上它就穿越了?我在地摊上第一眼看见它,就知道这玩意儿不对劲。但那又如何——才五毛九!不买白不买!” 齐玄机能穿越,纯属吃了爱贪小便宜的亏。 齐玄机在那里乐呵呵的说:“至于为什么会青春永驻,顾老头子不是去镇国侯府了吗?没告诉你们?” 齐玄机狐疑的眼神儿落在沈言身上。 不等沈言回答,一个苍老的声音便传来:“我那没告诉他,嘿!那天光顾着揍我了是不是!” 二人闻声看去,顾清风拖着自己的拐杖,风尘仆仆的站在那里。脑袋还是跟个鸡窝一样。 “呀,小风风,你回来了呀。怎么样?我让你办的事办的怎么样啦?”齐玄机立马换了一副谄媚的笑。 “你二人很熟?” 闻言,齐玄机眨巴着双眼看着他:“?” “姜绾没告诉你吗?” “原来郡主没告诉你这个恋爱脑啊!” 顾清风推开凑上来的齐玄机,他两步跨到他的榻上,齐玄机皱眉一瞬,脸上依旧挂着笑。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顾清风,才是这东渡王朝的国师。” 齐玄机赞同的点点头,插嘴道:“我是冒牌的!” 他没有感到羞愧,反而非常自豪。 “沈言啊,我想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销毁柳下令,防止它损害这个世界。” 顾清风从怀中掏出羊皮卷,齐玄机顺手递给沈言,那上面是柳下令的模样。 “柳下令是一块古铜色的令牌,内里是紫色矿石,历代帝王都在寻找这个东西。建安帝时,这件事稍稍有些眉目了,可惜建安帝暴毙。” “建平帝也没比建安帝聪明到哪,让萧策以体恤民情,交给他四处查办。那知自己的这儿子,脑子里只有这么让陆离脱身。” “也怪那第二则预言。” “第二则预言是什么?”沈言问道。 “圣女陆离,永世牵制扶桑。” “萧策想用姜绾替代陆离,没想到被扶桑人给发现了。他们自然不会让陆离离开。那可是他们等了很久的圣女。” 难怪,萧策会那么轻易的答应他去救姜绾,还有造假姜绾时,他所问的,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那南洲云隐的那件事——” 不等沈言说完,顾清风立马打断道:“不懂,我不知道。” 顾清风刻意回避着那个话题,明显是不想让他知道。沈言不明白这是为何。 到底有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沈言对于真假国师之事还没细问,便被赶了出来。 从天机司出来,沈言还是有些难以置信,这柳下令竟然每代君王都在寻找,而且都到了痴迷的程度。 沈府门口。 沈言策马停在府门不远处,远远便瞧见姜绾站在台阶上,身侧还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男子身着锦缎长衫,腰间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正微微躬身与姜绾说着什么,眉眼间堆着殷勤的笑意。 他手中还捧着一只精致的锦匣,递过去的姿态恭敬而热切。 沈言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泛白。 他眯起眼,将那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心中不动声色地落了一个评价。 花枝招展,言语谄媚,瞧着便不像什么正经人。 他没有急着上前,只勒住马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那男人又说了几句,终于拱手告辞。 沈言这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厮,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顺手便从夏荷手中接过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小匣子,掂了掂,语气平淡却带着藏不住的在意:“阿绾,方才那人是谁?” 姜绾眉眼柔和,神色如常,语气不咸不淡的:“东陵富商之子,说是来送礼的。” “你认识?”沈言的目光还落在那人远去的方向。 “不认识。”姜绾摇头。 沈言收回视线,喉间有些酸涩:“那他为何平白无故来送礼?” 姜绾闻言,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肩头一路滑到腰间,最后落回他脸上,唇边浮起一丝促狭的笑:“许是——沈大人近来仕途正好,风头正盛,人家想提前攀谈攀谈呢。” 沈言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微微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只锦匣,又抬眼看了看姜绾,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那这礼,收了?” 姜绾笑盈盈地看着他,像只等着看戏的猫:“收了啊,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总不好驳了面子。” 沈言沉默了一瞬,将那只匣子随手递给身后的夏荷,声音平平的:“退回去。就说沈府不收来路不明的礼。” 说完,他牵起姜绾的手腕,带着她转身便往府里走,步子不急不缓,看不出他什么意图。 只有姜绾知道,他拽的紧,肯定又吃醋了。 姜绾被他拽着走,偏过头看他绷紧的下颌线,眼底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乖乖跟在他身侧进了门。 一进房门,他便一把将门关上。 不等姜绾开口,他已欺身向前,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一带,抵在了门后的那方天地里。 温热的气息骤然逼近,姜绾后背贴在微凉的门板,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仰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言的吻便落了下来。 带着一路压着的醋意和占有欲,又急又重。 姜绾被吻的有些发懵,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指尖微微蜷了蜷,没有推开他。 他掌心的温度烫的吓人,直到姜绾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这才停下,退开一步。 姜绾仰着脸,眼中还带着一丝水光,唇瓣被吻得微微泛红,声音黏糊:“沈大人,这是吃醋了?” 沈言耳尖殷红,比她房内的那串玛瑙还红。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眼神依旧落在姜绾身上。 姜绾被他看的有些烦了,捏了捏他的脸:“今日下朝怎么晚了些?” 沈言这才回神细细说道:“国师与我在天机司闲谈片刻,所以回来晚了。” 沈言没有瞒着姜绾,将今日之事都告诉了姜绾,除了信中提到的。 姜绾修剪花枝的手一顿,放下剪刀,拿着手帕擦了擦手:“真假国师,他们是怎么瞒过所有人的。” “之前在宫里碰到过顾清风,说是在市井内招摇撞骗被齐玄机逮了回去,陪他解闷。” “你怎么不告诉我?”沈言焦急的上前。 姜绾眉眼轻轻上扬:“沈大人,你也没问呐!” 她的话一时间赌得沈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姜绾应当是喜欢他的,可他觉得那双多情眼中,怎么竟是凉薄。 93. 东陵城 “对了,地宫一事,又有新的发现了。” 姜绾悦耳的声音瞬间将沈言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指尖微微泛白,情绪似乎不怎么高涨。 他只是平静地颔了颔首,嗯了一声,既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兴趣。 姜绾瞧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眉头不由微微蹙了起来:“沈言,你这是愿意听呢?还是不愿意?” 与方才不同,此刻姜绾语气中已经带上几分不耐烦。 她最烦的就是沈言这副要说不说,闷葫芦一般的样子。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你要是心里有事,那便说出来,别给我摆这幅死人脸。地宫的事你要是不愿意听,我也不强求。” 沈言被她这么一戳,终于抬眸看了她一眼,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握住她的那只手,低声道:“没有不想听,你说,我听着。” 白日里的天空呈现出湛蓝色的,沈言跟着姜绾,回到了镇国侯府,府内还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姜绾成亲,她便让莫伯回去了,过几日才能来。这偌大的侯府内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自然也不用一直守着。 推开那扇门,屏风还是跟先前一样立在原地。 他们将两扇屏风搬在一处。 姜绾指给沈言看:“我房间的这扇屏风上面便是西济的那片乱葬岗,这上面便是地宫的两个入口。” 沈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处是足以容纳轿子的那个大坑,一个便是他掉下去的地方。 姜绾又转向另一扇屏风,指着它说:“但这一扇,我猜测这也是地宫的入口,可这上面描述的似是一片湖,入口有些难以看清。” “我看了一下西济的地图,这两处离的甚远,怎么都不像是同一个地方。” 沈言起身盯着她问:“会不会有两座地宫。” 如果有两座的话,那么另一座地宫里面还是记录的那个女英雄吗? 姜绾不禁皱眉。 “你之前说萧策也在找柳下令,他还知道什么?” 姜绾这一问,倒是让沈言想了起来,他便将萧策给他看的那本书讲给了姜绾。 姜绾听完,那好看的眉眼皱得更深了:“怎么又是穿越!” “可她为什么牺牲自己后,便可阻止这柳下令毁灭家国。她会不会跟柳下令有着什么特殊的联系是我们不知道的?” 姜绾脑子现在如同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出来。 脑子好乱。 她闭上眼,轻轻按压。 吱—— 姜绾与沈言同时朝着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从门外探出头。 “元中?” 姜绾疑惑的看向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少年。 元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见过郡主,沈大人。” “方才去沈府听闻您二人来此,我这才来侯府。” “殿下找郡主有事,烦请去酒楼一趟。” 元中没有穿下人的衣服,想必二人是刻意打扮出宫的。 不知萧策找她有何要紧事。 姜绾颔首,沈言也一并跟在身后,却被元中阻拦,他义正言辞道:“殿下说了,沈大人不必跟着,郡主丢不了。” “而且这是郡主跟殿下的私事,沈大人不得插手。” 沈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委屈的看向姜绾。 那委屈巴巴的表情惹得姜绾一阵心疼,她轻言轻语:“好啦,乖乖等我回去。” 沈言微微颔首,没有阻拦。 他看着姜绾出了府门,心想,若是姜绾只能看着他该有多好,那明明是他的珍宝怎么会被那么多人惦记着。 越想越气,他索性回了府。 南春酒楼是整个东陵的世家子弟都会聚集的场合,这里有人为花魁一掷千金,也有人结识各种权贵,但更多的是来这里玩乐的。 就比如此刻在雅间的太子萧策。 红色的纱幔垂在地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姜绾走近,萧策正仰着头将一杯烈酒灌下,他衣襟敞开着,下巴尖的水珠霎时滴落,顺着他的胸口一直没入衣领。 啧 又开始了。 萧策总是能精准的将自己诱人的样子展现给外人。 而他自己从未察觉。 “殿下找我何事?” 姜绾恭敬的行礼,抬眸看向脸上微微泛着潮红的萧策。 “你母亲的事,有下落了。”萧策声音有些哑,却也入耳动听。 姜绾身形一顿,坐在了萧策对面,面色有些凝重:“我母亲是扶桑人?” 萧策摇头。 “你母亲本名叫林菀宜,是商贾之女。她之所以自杀,这里面似乎有皇爷爷的手笔。” “镇国侯府之前有个嬷嬷知晓这一切,本王找到她了,只可惜她被人拔舌,说不了话。” “萧策,你知道柳下令吧。”姜绾偏头忽然问道。 听闻柳下令,萧策的酒顿时醒了大半,怔愣道:“你怎么知道?” 姜绾闭了闭眼,但还是说道:“我父亲应当是被建安帝派去寻这东西了。除了北地,世道安定,哪里需要我父亲去镇守。” “那些在宫中听到的捷报,应当是我父亲与建安帝的一种密语。” “捷报,未寻得;战败,寻得。” “那嬷嬷被拔了舌又如何,你们帝王想知道的事情,有什么难办的!” “还真有!”萧策反驳道,“那个人就是你爹。” 见姜绾已经猜出七七八八,萧策也不想再隐瞒什么了。 “皇爷爷当年派姜兆四处征战,便是为了寻找柳下令。柳下令一日寻不到,他便一日不能安。你的母亲曾经跟着你爹一同寻找柳下令,后来她生下了你,皇爷爷便下诏让你们母女二人回了东陵。” “次年,你父亲回京跟你母亲有了姜颜。你父亲说他一人没有亲人相待,想带走你。皇爷爷同意了。” “后来,你母亲便自尽了。” “你父亲这么久都没有寻得柳下令,皇爷爷想杀了他,换个人。这事被你母亲听见了,为了保全你和姜兆,所以才自尽的。” “其实你父亲早就知晓你母亲离世的消息了,为了保护你,他选择不知,很久之后,才带着你回去了。” “他告诉皇爷爷,柳下令有希望了,他找到了那个女子的墓穴。具体情况还得等他探查。” “他非常谨慎,并没有告诉皇爷爷那墓穴在哪。皇爷爷只能等着,那时候他已经病入膏肓了,没想到等来了姜兆战死沙场的消息。” “姜兆死了,可他的女儿姜绾还在啊。你是唯一一个跟随姜兆去探查活下来的人。他想你一定有用处,便封你为郡主,让皇贵妃教导你,将你教成一个只为皇家的利器。” “没想到,皇爷爷还没等到那时候,突然暴毙了。” “天机司又突降灭世预言,这才将你软禁。” 萧策说的不错,他父亲一定是去过地宫了。许是不想让百姓流离失所这才不告知的吧。 姜绾垂着眼,萧策看不清她的情绪,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你恨我吗?” 姜绾抬眼,眼中透出笑意:“此事跟殿下无关,为何要恨,祸不及子女,若是揪着不放,谁都不会安生。” “我不记得我跟着父亲去过哪里了,我只记得我三人在镇国侯府的一切。若殿下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劝殿下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噗嗤。 萧策笑出声,和他预想的结果一模一 样:“绾妹妹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既然殿下知晓这些事,那我想,当初预言降世,建平帝力排众议不想囚禁我,也是因为建安帝告诉他所有的一起,是不是?” “对,皇爷爷走之前,将我和父皇留下来,将这些都告诉我们了。嘱咐我们,一定要寻得柳下令,振兴整个东渡。这是我们祖先的夙愿。” 姜绾颔首,忽得抬起眼,正视着萧策:“我不管殿下这么做因为什么?为了谁?若是殿下动我身边之人,那我定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参与过这些事情的人。” “威胁本王?”萧策挑眉,对姜绾的威胁嗤之以鼻。 姜绾轻笑:“这怎么能是威胁的,臣女也是不想让身边之人无端丧命。” 萧策当然知晓她话中指的是谁。 姜绾走后,屋子骤然安静了下来。他看着她坐过的位置静静的出神,他端着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真的变了很多。 以前的姜绾,眼底装着的从来就只有自己。 她就像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花草,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旁人的死活与她无关。 便是被囚在南山的那些年,她心底盘算的也是如何脱身,如何自保,从未对谁展现半分真正的柔情。 可如今,却开始在意起周围的人和物了。 似乎一切都在沈言出现在她身边时,有了改变。 从他知道姜绾冒死救下沈言时,他便有些意外。原以为只是装的时间太长了,假意里面掺真情。她那样一个凡事以自身利益为先的人,怎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豁出性命? 能让她改变这么多。 沈言,你可真是一个厉害的人。 让本王有些刮目相看。 没过一会儿,元中手中捏着一封信,低着头,闷声不响地走了进来。 萧策余光瞥见一道人影窜了进来,顿时皱起眉:“元中,你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元中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萧策黑沉沉的脸,又扭头看了看身后大敞着的门,一脸认真地眨巴着眼睛,很是困惑:“殿下,门开着啊,您也没说不让进,那我寻思着,门开着不就是让人进的意思嘛!” 萧策被他的歪理一时间整得有些语塞:“门开着是让你进,但不是让你像条泥鳅一样哧溜一下钻进来!你倒是吱一声啊!” “奥。”元中挠了挠后脑勺,不等萧策开口,便转身大步出了房门。 萧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门外一道清亮又极其认真的声音 “——吱。” 这一声拖得很长,像是生怕里头的人听不清,萧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一下。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的手指尖微微泛白,裸露在外的小臂青筋凸起,半响挤出一句话来:“元中!你给我滚进来!” 元中杵在外面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立刻应了一声:“哎,来了来了。” 他便又像一条泥鳅似得哧溜一下钻了进去,脸上还挂着真诚的笑:“殿下,我吱了,您听见没?” 萧策抬手扶额,有些无语。 “说,什么事?” 萧策也懒得计较这些个小事。 元中把信递给萧策:“长公主殿下的孩子,宋砚要回来了,他差人给你写了信。” 萧策有些疑惑,这宋砚怎么忽然想着回来了,南洲云隐的事处理完了? 他带着疑惑拆开信,看了起来。 元中急头白脸的也凑过去,挤着萧策。 “啧,要不你看!” “殿下,我不识字。” 萧策翻了个白眼,还不等他看完两句,元中又道:“殿下,那男人婆说什么了?” 94. 东陵城 “男人婆?” 萧策微微蹙着眉,嘴角却泛着一丝笑意,似乎对元中这个称呼很是认同。 首先,宋砚是个男人,其次,宋砚那张脸长得像女人。 男人婆,倒是一个别致的称呼。 外头风似乎有些大,明明没有开着窗,那些从门外窜进来的风也足以吹动屋内垂着的纱幔。 萧策又抿了一口酒,这才起身,带着呆头呆脑的元中离去。 —— 风沙有些迷了眼,姜绾目视前方快步走着,指甲却死死的嵌进掌心里。 “娘,我也想读书。为什么哥哥可以,我不可以。”稚嫩的哭声一下子引起了姜绾的注意。 她抬眼。 小姑娘脸上都是泪,手中的书被那妇人夺了去,塞到一旁的小男孩手里。 那妇人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个小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识几个字,会点三从四德就行了。” “老娘可没钱让你瞎费功夫。” “你哥哥,以后可是要当官老爷的,当然得读书。” 小姑娘哭声不减,被老妇人拽着往屋里走。 姜绾上前拦住她:“大娘,我看您家也不是特别穷苦的人家,让两个孩子读书绰绰有余,为何不让这小姑娘也去学堂。” 老妇人脚步一顿,眼神上下扫了一眼,没好气的道:“一个女孩子跟一群男的坐在学堂里像什么话,叫人看去,被人嚼舌根吗?” “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那若是学堂里面只有女子,您愿意让她去吗?” 老妇人听了姜绾的话,犹豫了一下,随后回:“愿意是愿意,可这没有啊。” “哎呀,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什么。你一看就是富人家的姑娘,哪懂我们这些穷人家的苦。” 不等姜绾开口,那老妇人便闭上了门,将她拒之千里之外。 姜绾顺着街又去了几个附近的学堂,就当散心了。 眼下正处在日当头,学堂早就没有小孩子的身影了。 一一问过后,发现,这里的夫子也并不愿意去教小姑娘。 问起原因大多都是与三从四德,贞洁有关。 有钱人家的女儿,都请了私塾先生去家中教课,没钱的便只能作罢。 这让她想起了萧云渺,萧云渺是陛下特意批准的,却也架不住夫子的偏见,迫不得已太后才找到她。 这些姑娘学了三从四德,便只待豆蔻年华便嫁做人妇,不入学堂,周而复始。 为何男子便可不受过多礼教束缚,却将女子绑在这礼教的桩子上,这并不公平。 若是女子也能踏入学堂,学习更多有用的内容,未必比男子差。 “郡主?” 姜绾思绪正深,不想被这一声轻唤拉回。 来人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脊背稍稍佝偻,身后还跟着一位年岁不大的稚子。 那稚子躲在老人身后,一双水润的大眼睛亮莹莹的,看向姜绾的眼神充满着好奇。 好半晌,姜绾这才反应过来:“夫子。” 眼前的老者是姜绾幼时的私塾先生,这老头钦佩姜绾的才学以及识人能力,他也在心中将姜绾视作得意门生。 “今日风大,郡主可还安好?”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溺爱。 一瞬间,泪水湿了眼眶。姜绾掩下眼角的泪,轻声道:“安好,只是路上偶然间碰到一位老妇人,她家孩子想去学堂,那妇人不肯。” “大半数都是会送学堂,许是家里穷,无力承担。”老者宽慰道。 “她家想去学堂的孩子,是个女孩。” 老人身形一顿,明白过来:“郡主宅心仁厚,可这世道如此,我们也难以改变。” “女子不比男子差。” 曾经教过姜绾许多年,再谈下去若是还不知她何意,那他这个夫子当得可真差劲。 “郡主不如去同巷去看看。只不过,郡主虽得先帝庇佑得以回来,但还是要保全自身,万不可失了分寸,得不偿失。” 老人家言尽于此,行过礼,便带着稚子离去。 姜绾对着老人的背影,附身行礼。 得到老人的指点,姜绾马不停蹄的赶到同巷。 同巷的尽头有一座宅院,在东陵城,这样的大户人家并不在少数,所以也很少有人会去在意。 这座宅院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琴声。琴声悠扬婉转,听得人心中舒适。 秋风瑟瑟,不远处的廊下坐着一位公子,白衣仙仙,一支木簪挽住青丝。 纤细的手抚上琴弦,悦耳的音符从中流淌出来,底下坐着的幼童大多闭着眼,静静的欣赏。 他似是察觉有人靠近,琴声戛然而止。 他看向来人,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已经不早了,大家先回家歇着吧。” 那些幼童对他格外恭敬,行过一礼,便离开了。 她们胆子大一点的直勾勾朝着姜绾看,胆小一点的也悄摸抬眼看去,似是好奇姜绾是谁。 这些都是女童。 “小生名叫燕温书,姑娘来此何事,见姑娘年纪轻轻,应当不是想送孩子来这的。” 燕温书,人如其名,文质彬彬,礼貌疏离。 姜绾对这一幕好奇的紧,直言:“我叫姜绾,为女童上学堂一事而来。” 燕温书听了她的名讳,立马恭敬行礼:“不知郡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坐。” 二人坐下后,姜绾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燕温书听完后,似有感悟,面上却略显歉意:“抱歉郡主,这些女童都是舍妹燕林婉在教,我只是偶尔为她们抚琴一曲。” “老远便听到兄长提我的名,可是她们又闹你了?” 温婉的声音由远及近,姜绾忍不住朝燕温书身后看去。 燕林婉端着茶盏快步朝二人走来,见到生面孔,她目中透出困惑:“咦,这是哪家的娘子,这般俊俏。” “林婉不可妄言,这是昭和郡主。”燕温书打断道。 燕林婉立马放下茶盏,向姜绾赔罪:“草民嘴笨,若是有哪里不妥,还请郡主见谅。” “不碍事,起来说话。”姜绾对着她温和一笑。 “这些女童都是你教的?”姜绾疑惑的问道。 燕林婉点头,不知姜绾问这有何用意。 姜绾若有所思,看向书案上堆在一起的书籍:“不知燕姑娘会些什么?” 燕林婉迟疑一下,不知她为何这样问,诚实答道:“简单的识字,在教一些三从四德,女训等,好让她们有立足之本。” “三从四德,女则女训,这些家里也能教,何必费这心思,来这读。”姜绾说着,随意拿起女训下面的一本书——《百草辨》。 姜绾翻看着随口夸赞道:“这倒是本好书。” 燕林婉慌忙跪地:“郡主恕罪,这些我只是随便看看,并未讲给她们。” 听着她慌张的辩解,姜绾一愣,显然意识到她会错意了。 “你不必如此,你教的很好,继续教 吧。”姜绾起身,略有些歉意道,“今日不请自来多有叨扰,燕公子,方才跟你讲的,你也同燕姑娘讲讲吧。” “天色不早了,我先回了。” 告别二人,姜绾也准备回府上去了。 燕林婉盯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尽头,不由皱眉:“昭和郡主来此,想做什么?” “不过,她跟传闻中的有些不一样。” 燕温书缓缓开口:“今日,她没带仆从,我也没见过这昭和郡主,不过方才一看,我想她应当是个不错的人。” 比起她的为人,燕林婉更好奇的是姜绾对他说了什么。 沈府。 天上阴霾沉沉,浓云低垂如盖,将整座城都压在一片晦暗的铅色之下。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檐角穿廊而过,卷起阶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砖缝里。 夏荷立在沈言身侧不过半步之遥,却觉着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身子不由微微瑟缩。倒不是今日的天有多冷。 属实是身旁这位沈大人自方才起便一言不发,面上波澜不惊,可周身那股沉沉的低气压,却比这压城的乌云还要叫人喘不过气来。 他往那儿一站,周遭三尺之内便像凭空落了一层看不见的霜。 夏荷悄悄往边上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片叶子,顺着墙角溜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在心里暗暗叫苦。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到了这位爷。 姜绾远远的便瞧见沈言沉着脸,站在府门口,一言不发,身旁还有个瑟缩的夏荷,眼泪呼之欲出。 “沈大人,你怎么带着夏荷呆在府门外不进去。” 姜绾疑惑着,没有停下步子。 沈言三步两走,将姜绾拉入怀中,感受到身体处传来的柔软,以及熟悉的香气,不安的心这才稍稍静了下来。 他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了下去,夏荷识趣的转过身去。 原来是自己的主,惹了这位爷。 郡主不会明日下不来床吧。 夏荷脑子里不受控地铺开了一幅幅不可描述的画面,脸颊不知不觉爬上一层薄红,连嘴角都忍不住弯了弯,眼神飘忽地对着柱子发愣,浑然没察觉到有人已经走到她身侧。 姜绾路过她身边时,瞥见她那副满面娇羞、神游天外的模样,脚步微微一顿,挑了挑眉。 夏荷猛地回过神来,猝不及防对上姜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一蹦:“郡、郡主!您怎么走路没声儿的!” 姜绾斜睨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想问问,你对着柱子想什么呢?脸都快红成猴屁股了。” 夏荷支支吾吾了半天,头都快埋进胸口里了,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姜绾眼珠一转,瞬间便明白了什么,伸手照着夏荷脑门弹了一下:“收一收你那脑袋瓜子,再胡思乱想,明日便让你去厨房帮工。” 夏荷赶紧小碎步跟在后头,低着脑袋走了一路,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可奴上回在厨房帮工,把整个厨房都烧了呀……郡主怎么还敢让奴去?就不怕再把灶房点着了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入了姜绾的耳。她偏头:“那便烧呗,我听说你攒下不少银钱呢,烧了便把银钱交上来,再建一个新的。” “郡主,您怎么能惦记我的银钱,我银钱不多。” 夏荷急头白脸的在后面解释。 “好啦,逗你玩的。” 95. 东陵城 夏荷没跟多久,姜绾便让她先去休息了。 “阿绾,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沈言话语间透露着焦急,眉眼中也是担忧之色。 姜绾也没打算瞒他,索性全数交代了去。 听完姜绾的想法,沈言询问:“那你想怎么办?” “三公主触犯龙颜,她也是陛下准许去像皇子一样读书的公主,如今我不觉得办学堂是一件易事。” “还是有关女子的。” 沈言说的话不无道理,三公主一事,陛下心存芥蒂,再加上她的身份处境,这并非一件易事。 姜绾只觉有一座大山压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坐在沈言旁边,靠在了肩头。 “好累啊!” 她感慨道。 沈言没有说话,默默的听着她说。 时间久了,她靠在肩头沉沉睡了过去,沈言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榻上,细心的掖好被角。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经到了冬月。 冬月,东陵又落雪了。 初冬的雪称不上鹅毛大雪,薄薄的落了一层。 踩上去也没有咯吱的声响。 姜绾坐在窗边,抬眼便是满园素白之色,屋内烧着炭火,滋啦滋啦的。 东陵的雪景跟南山别苑比,也并无不同。 可她以前却是那样的向往,也是,得到了,便不在稀奇。 便也觉得无趣了。 自从上次一别她便整日在府内,也不过问府中任何事,包括沈言的踪迹。 府中人颇有怨言,但又奈何身份悬殊,只敢私下议论上三分。 “郡主呢?” “在里面。” 沈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开门,带着一身寒意,手中还捧着在街头卖的吃食。 姜绾只是抬眸看了一瞬,便继续做自己的事,沈言将暖呼呼的蜜薯放在她的手边:“阿绾,还热乎着,趁早吃了吧。” 沈言就坐在她对面,手边的蜜薯,从热气腾腾渐渐变得冰冰凉凉的。 姜绾都没有动。 得知真相后,她便开始怀疑,自己处心积虑保全自己,到底有什么用,说到底,不过是一枚棋子,就算不刻意做这些,她也不会死。 毕竟建平帝还要靠着她找到地宫所在。 只是从她来到东陵这么久,建平帝似乎都没有动作。 沈言不知道姜绾在想什么,这些天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对他也兴致缺缺的。 但是他又不敢深究,生怕她一个不开心,把自己扫地出门了。 “郡主!” 夏荷的声音远远的便传来了,她进到屋内,朝着二人行礼完,便拿着手中的帖子给姜绾。 是宫中递送来的。 看完后,她随手递给沈言。 建平帝今夜在宫中设宴,特意邀请二人前去。 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既然如此,那便去看看吧。 虽有不爽,但沈言也并未发作。 他的小娘子,自己都叫不出门,旁人随意设宴,想也不想便去了。 心中很不是滋味。 下过雪的天冷得格外彻骨,檐角的冰棱子垂了半尺长,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清凌凌的光。 姜绾裹着一件厚实的披风,领口一圈细密的绒毛将她半张脸都拢了进去,倒是衬得露出来的眉眼愈发清冷干净。 她穿得素净,月白的袄裙,腰间只系了一根青色的绦子,没有多余的珠翠,亦无浓艳的脂粉,从头到脚都是寡淡的颜色。 可那素净落在她身上,却丝毫不显寒酸,反倒透着一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体面,干干净净的。 她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前走,身后留下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安安静静地铺在雪地上。 坐在马车上,沈言将准备好的汤婆子放在姜绾手里:“拿着,暖和一些。” 姜绾没有拒绝,沈言神色依旧寡淡,似乎从她认识这个人起这个人总是如此,对任何人都是如此表情。 从前这份寡淡中没有掺杂任何情绪,现在瞧着,或多或少有些忧愁。 “沈言,我怎么瞧着,你这些日子很是忧愁?” 姜绾关切的声音响起。 沈言回眸,只一眼,便又挪开:“阿绾,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觉着你有心事?” 沈言默不作声,但又响起先前姜绾说的,不喜欢自己这幅样子,便回道:“这些日子,你有些消沉,可我也不知道为何,问你你也不说。我有些担心。” 姜绾瞧着他这幅委屈的样子,有些好笑:“之前在弱水扶桑时,萧策说要帮我查我母亲的事,这不,查出来了,都是些我不爱听的。”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包括我,都不过是帝王手中的一颗棋子。” “不过,建安帝已死,也报不了仇。” 姜绾嗤笑,将那日萧策说的尽数告知。 他们交谈的声音很小,不会有第二个人听去。 正说着,马车忽地一停,车身微微晃了一晃。 沈言撩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回头朝姜绾伸手,掌心朝上,稳稳地摊在她面前。 姜绾停下话头,把手递进他掌中,沈言五指一收,轻轻握住,扶着她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车外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带他们去其他地方歇息。 这里的人有些杂乱,一进去,沈言便被李序拉走了。 只剩下姜绾一个人在原地。 “郡主。” 姜绾侧身看去,应当是哪家公子的仆从,看上去有些凶狠。 “你是?” 那仆从立马回道:“郡主见谅,我家公子想见见郡主,还请郡主赏脸。” 姜绾朝后看去,那里有很多人,也分不清她家主子是谁? 而且这里是皇宫,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差池,便跟着他去了。 走了一段路,姜绾看去,原来是崔至,姜绾不知他此番何意,但既然已经来了,断然没有离开的道理。 她坐在了崔至对面,崔至朝她行了一礼。 “郡主赏脸,在下感激不尽。”崔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姜绾微微浅笑,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的崔至身上:“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崔至放下酒杯,露出一笑:“我此番呢,是为舍妹对郡主不敬一事,特地赔礼道歉。” 说着,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掀开盖子,里头赫然躺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簪子,通体碧透,镶着一颗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姜绾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目光在那簪子上停了一瞬,便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崔胭对我不敬,那是你崔家管教不周,与我无关。心意我领了,东西嘛——”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崔公子还是带回去吧。”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 极淡的弧度,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可没有佩戴旁人用过之物的癖好。” 崔至神色一僵,倒也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是将匣子合上,放回自己身边。 那支簪子姜绾在秋猎场上见过,那是崔姝予头上的那支。 这兄妹二人还真是喜欢夺人所好,想用一根簪子羞辱她,做梦吧。 沈言显然也注意到了姜绾眼底压着的不悦。 “夫人节俭,从来不喜这些。崔公子此番倒是弄巧成拙了。”沈言不紧不慢的说道。 声音不大,却有不少人朝着他们看过来。 “沈大人说的是,下次,我定弄清楚郡主喜好后,在赔礼道歉。”崔至脸色有些难看。 沈言定定的看着他,婉拒道:“那倒不必了,连赔罪之礼都是从苛待的庶女身上抢来的,可见你崔府也并未想着赔礼道歉。” “况且,秋猎结束后,有那么多时间,却偏偏挑今天,这是作何?” 崔至连忙解释:“秋猎结束后,府中事务繁忙,这才——” “崔公子流连花楼,崔小姐整日以打骂庶女为乐,这叫府中事务繁忙?” 崔至被怼的哑口无声。 “崔大人家还真是热闹啊。”萧策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所有人起身行礼。 “崔大人,本王怎么不知你这双儿女还有这癖好?” 崔大人立马跪在了地上:“殿下明鉴,许是我那逆女手脚不麻利,这才让胭儿教育,绝无苛待。” “是吗?” “殿下,我们绝没有像沈大人说的那样,请殿下明鉴。”崔至也跟在他爹身后,跪了下去。 萧策眉头一皱,看向姜绾,姜绾只是摇摇头。 他便也没有在寻崔家的麻烦。 “宴席马上开始,诸位请吧。” 众人都散了,朝着宴席的方向去了。 宫内一处偏殿。 “她当真如此说?”崔胭眉目狠厉,满脸怒容的瞅着崔至。 崔至不耐烦的看向崔胭:“我说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口口声声说要给人家赔罪,我替你寻了那么些好东西你偏不要,非要把崔姝予头上那支簪子拿去送人。那是庶女的簪子,你当姜绾不识货?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崔胭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我哪知道她那般不识好歹!一支上好的簪子,她还挑三拣四——” “她那是挑三拣四吗?”崔至猛地站起身,几步踱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她那是压根没把你这番赔罪当回事!你拿庶女的旧物去打发人家,人家不翻脸已经是给你留脸面了!你要是真想道歉,就拿出诚意来,别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糊弄人。她是什么人?昭和郡主,镇国侯府唯一的血脉,陛下亲口赐婚的沈夫人,即便有灾星的预言在身,也轮不到你拿一支破簪子去折辱她!!” 崔胭被他训得嘴唇都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却硬撑着不让泪水掉下来:“那……那怎么办?” 崔至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沉默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办?凉拌。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更不许再招惹姜绾。听见没有?” 崔胭咬着下唇,终是红着眼眶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躲在远处的崔姝予看着他二人气急败坏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96. 东陵城 姜绾和沈言跟着人流有说有笑的进了大殿。 殿中宛若白昼,金碧辉煌之气丝毫不被夜色遮掩,高高的龙椅之上,没有坐人,却也展现出威严与不可亵渎。 进来早的,早已与邻座的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平日里的严肃。 姜绾与沈言双双落座,不远处坐着崔胭和崔至,崔胭看向姜绾的眼神带着怨怼,恨不得将她撕成两半。 那双清冷的眼朝崔胭看去,目光如淬寒冰。 姜绾看着二人身后的丫鬟,不是崔姝予。 倒是稀奇,今儿个怎么没有带她的庶妹。 “阿绾,在想什么?”沈言看出她眼中冰冷,难免担心的问道。 姜绾唇角勾笑:“在想崔胭怎么没带着她那个庶妹。” 沈言瞧着他们面色上有些难看,心中对崔至这个人更是厌恶至极。 拿一支破簪子羞辱姜绾,真是恶心。 “她那庶妹,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人。”沈言淡淡出声。 姜绾好整以暇的看向沈言:“为何?” “猎场之事我听说了,她利用你,我不喜欢。” “只要她不伤害我身边的人,特别是你,那我自然对她这些事不会计较。” 沈言颔首,耳尖微微泛红,姜绾已经很久没有夸他了。 她还是喜欢他的。 姜绾看着他害羞的样子,低声笑了笑。 不过多时,建平帝便携着太后与各宫妃嫔鱼贯而入,太后面上带着慈和的笑意,被两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落了上座。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姜绾随众人行过礼后,不动声色地坐回席间,垂眼端起面前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了眼。 此番忽然设宴,事前竟无半点风声透出来,建平帝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揣测帝王心思是宫中大忌,可姜绾才管不了那许多。 她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首的建平帝,只见他神色如常,面上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左右妃嫔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便扬手示意开席。 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实在的,尽是些“今岁天象祥和”“诸位爱卿辛苦”之类的场面话,听着句句都像是有深意,细究起来却句句都没着落。 姜绾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哼了一声,索性也不再费神去想。 既然皇帝不愿说,那她便等着,总归这宴席不会无缘无故地摆,该来的迟早会来。 一时间,殿内歌舞升平。 教坊司的乐人指尖轻拨之间,舒缓婉转的曲调便如流水一般淌了出来,丝丝缕缕地飘散在殿宇间,沁人心脾。 舞姬甩着水袖蹁跹而转,裙裾旋开如一朵朵盛放的莲。 满殿的酒香、脂粉香与檀香混在一处,暖融融地弥漫开来,倒真有几分太平盛世、歌舞繁华的味道。 浅酌几杯,姜绾脸上便显醉意。身后的宫女很快上前为二人换了一壶酒,姜绾纳闷,酒如此之多,为何要换。 也许是有新酒吧。 这宫女以纱覆面,她的面容叫人看不真切。只是低低的为沈言倒了一杯酒,便起身离去。 殿内宫女繁多,等姜绾再向身后看去,便以不见那人踪影。 见姜绾左顾右盼,沈言低声问道:“怎么了?” 姜绾摇头,并未说出。 也许是她看错了。 沈言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不出一会儿,他便有些面红耳赤。 “今日的酒怎么有些烈。” 沈言呢喃了一句。 姜绾没有听清。她忽的向高座之上看去,姜颜坐在原本属于皇后的位置,正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去。 她在看什么? 姜绾往座椅后靠了靠,这才发觉,她再看沈言。 等她在往上首瞧去,姜颜已经离席了,也不知去做什么了。 沈言侧头靠近她低低说道:“殿内闷,我出去透透气。” 酒气迎面而来,看着他面色潮红,只是简单叮嘱他注意安全。 “夫人这般在意我,可要陪我一同前去。” “你先去,若我们一同离席,陛下定会察觉。” 姜绾温声道。 沈言明了,先行一步。 今日宫中的酒,比以往醇厚,姜绾有些贪杯,又多饮了几口。 那以纱覆面的宫女总是浮现在她眼前,姜绾心中有些烦闷,这人怎么阴魂不散了。 姜绾抬眸看向崔胭,不知何时,崔胭也不见了踪影。 姜绾没来由多想,起身便出了殿,去寻沈言了。 走了一会儿,却不见沈言身影,姜绾心中涌上一丝慌张。他曾叮嘱过沈言,透气不可去偏远之地,更不可去任何偏殿。 这人去哪里了。 夜风穿过檐角,吹得廊下的宫灯晃晃悠悠,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记得这附近有一处偏殿,从前跟着太后来过一回,便凭着记忆摸索着寻了过去。 偏殿的门虚掩着,里头未点几盏灯,烛火昏昏暗暗的,映得满室光影飘忽。 姜绾刚要推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架子床咯吱咯吱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断断续续、不堪入耳的喘息和低吟,混在暧昧的响动里,叫人听了个分明。 她步子猛地顿住,脸上“腾”地烧起一片热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声音还在继续,一声叠着一声,听得人心口咚咚直跳。 姜绾指尖攥紧了袖口,喉间发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怕,怕那是沈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猛地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翻涌的情绪,一步一步往门口的方向挪去。 可她才走出两步,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出来,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姜绾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叫出声,那只手便将她拽进了一旁暗处的阴影里。 来人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又热又烫,带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滚烫温度,灼得她皮肤都轻轻颤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身去,借着偏殿漏出来的一线昏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沈言。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显潮红,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连呼吸都带着压不住的粗重,声音低哑:“阿绾,别去。” 姜绾被他攥着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待在这里不是办法,她记得这附近还有一处更偏僻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倒是可以暂且让他歇一歇。 她反手握住沈言的手腕,半扶半拽地将他带出暗处,沿着回廊一路快步往那处偏殿走去。 沈言步子有些踉跄,整个人像是一把烧到极致的炭,热意从骨子里往外透,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滚烫。 姜绾咬紧牙关,将他扶进殿内,反手合上了门。 屋内烛火未点,只有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冷白的光。 沈言靠着榻沿坐下,头微微仰着,喉结上下滚动,胸膛起伏得厉害。 姜绾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上去便被那烫人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这幅模样,定是中了药。 她皱起眉:“谁给你下的?” 沈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隐忍,哑声开口:“阿绾……” 那一声唤得又轻又沉,姜绾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垂下眼,沉默一瞬,轻声说:“你忍一忍,我去给你找解药。” 她刚要起身,手腕却被沈言一把攥住了。 姜绾垂眸看去,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那一层薄薄的汗被照的亮莹莹的,他眼神涣散,执拗的不肯松开手:“阿绾,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姜绾回身只得轻声安慰:“好,你告诉我,谁给你下的药?” “酒——”沈言说话断断续续的,隐忍到极致,“后面上来的那杯酒有问题!” 酒! 应当是那宫女,姜绾看着沈言痛苦的模样,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看着沈言额头青筋微凸、极力隐忍的模样,心中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时日尚 早,那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了。她若是此刻去寻解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炷香的工夫。 倒不如—— 姜绾咬了咬唇,目光落在沈言微微张开的唇瓣上,那唇色因为燥热而比平日殷红了几分。 她没有犹豫太久,俯下身去,轻轻附上了沈言的唇。 那吻如蜻蜓点水一般,轻而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沈言像是被这点凉意唤醒了一般,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随即下意识地追了上去,像是渴了许久的人终于触到了水源。 姜绾被他反客为主的吻弄得微微一怔,却没有退开,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住他的后颈,指尖没入他微湿的发间,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剪影上。 远处的丝竹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着,而这一方小小的偏殿里,只剩下彼此急促而温热的呼吸声。 她心知那药性远没有这么容易压下去,方才吻不过是杯水车薪。 她没有再犹豫,伸手解开了他腰间的系带。沈言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挣扎的暗色,哑声开口:“阿绾……不用——” “闭嘴。”姜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干脆利落,“这种药若是不解,会爆体而亡。” “我可不想成亲没几个月,就被安上克夫的头衔。” 沈言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怔,像是想笑,唇角刚牵动了一下,又被一阵翻涌的燥热逼得闭紧了眼。 姜绾没有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指尖利落地除去了他的外衫,又伸手解了自己的系带。 月白色的外裙从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她只穿着一身素净的中衣,跨坐在了他身上。 沈言的掌心贴上了她的腰侧,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簇火苗贴着她的皮肤在烧。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似是想收回去,却被姜绾按住了手背。她俯下身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唇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要是难受,就抓紧我。” 沈言的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终于不再忍耐。 他翻身将她按在榻上,动作带着几分失控的急迫,却在触碰到她肩头的那一刻停了一瞬。 姜绾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了下来,主动将唇送了上去。 月光浸透着潮水,汹涌而温柔地漫过了两个人。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滚烫的唇一路从她的唇角滑向脖颈,落在锁骨,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她腰间时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姜绾不自觉地弓起腰。 沈言俯身下来时,她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指尖顺着他的脊背慢慢滑下去,感受着那下面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温度。 窗外月色很美,偏殿里的那架老旧的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混着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 姜绾觉得自己像是正躺在一片温热的湖面上,随着水波一摇一荡,意识浮浮沉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等再次清醒,已经过去很久了。 两个人凌乱不堪,今日之事,必定不是偶然,应当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二人。 穿好衣服后,姜绾刚替沈言系好衣带,殿外便传来一阵尖利而刻意拔高的嗓音。 “陛下,我亲眼瞧见的,绝对不假。沈言就是跟那崔家小姐在这偏殿里厮混,不然怎么宴席过半了还不回来?谁知道在里头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颜! 姜绾眼中淬着寒冰,听着这荒谬的话,内心的怒火蹭蹭往上涨。 她这个妹妹怎么变得这般恶心人。 姜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侧头看了一眼沈言。 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大半,除了面色还有些苍白之外,那双眼里已重新有了清明沉稳的光。 他垂下眼,替姜绾整了整衣领,低声问:“是姜颜?” “嗯。”姜绾冷冷应了一声,随即弯了弯唇角,“既然她这么想看戏,那便让她看个够。” 97. 东陵城 宫灯将偏殿照的透亮,乌泱泱的一群人在偏殿不远处窃窃私语。 姜绾的位置在那座偏殿的后方,宫人大多都去了那处凑热闹,没人注意到这里。 姜绾带着沈言特意绕回,殿内鲜少有人,趁此,她拉住一宫娥故作不知道:“殿中的人呢。” 宫娥下意识抬眸,瞧见姜绾,脸上毫不掩饰的同情,没有开口。 “郡主问话,为何走神?” 宫娥顺着声音张望,见到沈言的刹那间,眼中闪过震惊,错愕,与不可思议。 她慌忙跪下,忙不迭道:“郡主,沈大人,陛下跟其他人去偏殿了。” “说是——” 小宫娥年岁不大,说话磕磕绊绊的,姜绾自是了解她想说之话,摆摆手,淡淡道:“陛下,可有说不叫其他人去。” “并未。” 小宫娥伏地,暗地里祈求她不要在问了。 “夫君,那我们也去看看吧。” 姜绾带着沈言去了偏殿,衣摆的香气拂过小宫娥的胳膊,久久不散,余香阵阵。 路上昏暗,沈言特意借了盏灯,细心的扶着姜绾,他心情非常好,如春日的花绽放般。 这是姜绾第一次唤他夫君,他自是开心的。 “陛下,沈言定在和那崔家小姐苟合,臣妾亲眼所见,绝不作假。” 姜颜愤慨的话掷地有声。 还未到偏殿,便被这泼辣的嗓音吓一跳,姜绾眉头蹙起。 什么时候,姜颜说话这般粗俗。 “贵妃约莫是看错了吧。” 清淡的嗓音与她形成鲜明的对比,众人吃瓜的眼神挪向姜绾,转而看向她身后衣衫整洁,冷淡疏离的沈言。 姜绾带着沈言从暗处走来,修长的身影很难不引人瞩目。 建平帝眉头微皱,不知在考量什么。 “沈言!你不是在里面吗?”姜颜又气又急,直挺挺吼道。 沈言微微歪头,目光中带着疏离,不明所以道:“贵妃娘娘,下官醉酒便出来散心,索性郡主出来寻我,见我不胜酒力,便带着透气,暂休片刻。” “下官一直和郡主在一起,不知贵妃娘娘从哪看出那里面的人是我。” “况且,这么多人聚集此处,下官也不可能从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窜出吧。” “崔安宇人呢?出了这档子事,他这个做父亲的还不肯现身吗?”建平帝不耐烦的道。 崔至连忙应声:“陛下息怒,家父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他的气息不平稳,不仔细瞧,也看不出额间细密的汗珠。 崔至,这是害怕了? “陛下,陛下,老臣来迟了。”崔安宇急匆匆的身影,在人群中窜动。 他偶感风寒,今日特意告假,休息一天,却突然被告知要来宫中一趟。 “既然来了,那便都进去看看吧。”建平帝一身令下,众人朝里走去。 崔安宇不知道要做什么,但他今日没来由的心慌,已经能猜测到此事与他有关。 偏殿昏暗,先前姜绾看到的那烛光早已熄灭的彻底,宫娥重新换上烛台,霎那间,屋内亮堂起来。 随机而来的画面也清晰不少。 崔胭赤裸着躺在榻上,白皙的皮肤上被印上痕迹,薄被恰好遮住了花心与一双玲珑。 嘴角还残留着水痕,有些粘稠。明眼人都知晓那是什么。 她的身侧躺着一男子,男子脸和手上的皮肤有些黝黑,姜绾认得他。 那日她回宫之时,驾着马车的男子。 还真是一出好戏。 姜绾站在门边,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狼藉,心底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 姜颜费尽心思构陷崔胭和沈言,却不想跟崔胭苟合的另有其人。这其中怕不只是姜颜的想法。 她眼神淡淡瞟向不知何时走到门口的崔姝予。 倒是个会利用会算计的人。 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崔安宇差点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崔安宇扶着门框勉强站稳,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痛心疾首的话来:“孽障……孽障啊!崔家的脸面,全叫你丢尽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拽起崔胭,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崔胭捂着火辣辣的脸颊,茫然地转头看向满屋子的人。 父亲铁青的脸、门外探头探脑的宫人、站在阴影里冷眼旁观的姜绾。 再低头看见自己衣不蔽体的模样,那声尖叫终于后知后觉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尖锐而凄厉,刺得人耳膜发疼:“啊——!” 可惜没有人理会她的尖叫。 “崔安宇,你教的好女儿。” 建平帝负手站在门口,目光从榻上凌乱的被褥扫到还昏着的男子,最后落在崔安宇那张灰败的脸上,眼中清清楚楚地写着厌恶。 崔安宇立马跪在地上:“是老臣教女无方,惊怒了陛下,请陛下责罚。” “既如此,那崔胭跟二皇子的婚事,就此作罢。带回去,好生教养。” “是。” 崔安宇沉痛的声音传来。 姜绾神色淡淡的看向姜颜和崔胭,唇角特意勾起笑。 姜绾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袖口,转身迈步走出了偏殿。 众人散去,偏殿内传出崔胭喊冤的声音。可那又怎样呢?反正从今夜过后,崔胭便是人人饭后闲谈的对象。 “郡主。” 姜绾回眸看去,没想到崔姝予找了过来,这倒是让姜绾有些意外。 崔姝予穿着不合适的衣物,瘦瘦小小的身躯裹在里面,面上恭敬,她跪在姜绾面前,深深磕了一个头。 “请郡主恕罪。” 此刻这里除了沈言,别无他人,姜绾好整以暇的看向她:“你有何罪?” “不过是在泥泞里掙扎的一株花,靠自己的能力为自己谋得好前程,也没有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何罪之有?” 姜绾的声音很轻,崔姝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恭敬道:“谢郡主。” 凉风习习,吹得有些头痛,沈言牵着姜绾要回府去。 崔姝予与姜颜的合作,也不知姜颜满意否? 崔胭的风光事迹一夜之间传遍大街小巷,崔家一时间有些抬不起头。 雪下了很久,整个东陵城被白雪包裹住,风刮得脸生疼。 崔安宇最近几日烦透了,崔胭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崔夫人也整日哭哭啼啼。 同僚上朝时对他的嘲讽,怜悯,让他心中颇为不快。 更 重要的是丢了与二皇子的那桩婚事。 他在院中四处晃荡,忽然一阵琴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声音前去,那方向是他许久不曾踏过的偏僻院落。 立马住着谁呢? 他都不记得了。 琴声悠扬婉转,不比教坊司乐人的差,他推门而入,院子皑皑白雪,崔姝予就坐在哪里抚琴。 她生的娇俏,以前被崔胭磋磨,便时常遮掩,现在她不必如此了。 一曲终了。 崔姝予抬眸看去,连忙朝着崔安宇行礼:“父亲。” 这一声父亲,让崔安宇开始上下打量她,她的眉眼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她是谁。 崔姝予温声:“父亲我是偏房柳姨娘所生的,唤作崔姝予。” 崔安宇颔首:“弹得不错,为父一直没来得及看你,是为父疏忽了。” “父亲日理万机,怎可随时看望女儿。”崔姝予贴心道。 崔安宇左瞧瞧右看看,这间院落破败,崔姝予身上的衣服也是,索性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明日搬到润华院吧。” “谢父亲。” 润华院在崔安宇院子旁边,他的院子旁边只有崔至的院子和他挨着,崔胭的挨着崔至。 他这么做,看来真的将崔胭当做弃子了。 扳倒一个崔胭不是难事,可她的哥哥崔至也不是好惹的。 崔姝予抬眸看向天空,微微勾起唇角。 最近几日李序总是来找沈言,不过他也从未提及冬果,姜绾倒是放心不少。 他每天规规矩矩的和沈言做事,做完马不停蹄地便离开了。 沈言也忙忙碌碌的,姜绾悠闲的躺在摇椅上,气定神闲。 “郡主!” 夏荷还是如此,人还没到,声先来了。 她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喜悦与激动,姜绾笑了笑:“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崔家那个泼辣的大小姐,崔胭,被崔大人直接许配给了一个寒门子弟。” 姜绾皱眉:“她如今已非完璧,那人怎么就接受了?” “郡主,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崔家好说也是达官贵胄,能娶崔家小姐,那说明崔大人肯定没少给好处呀。” “仕途哪有这些重要,即使嫌恶她,给她当家主母的位子坐着,自己在纳几房美妾,生些娃娃,何乐而不为呢。” “噗嗤——” 姜绾笑了出来,“你这丫头倒是比谁都看得明白。” 崔府出了那等丑事,崔胭自然不会风光大嫁,草草走了个流程就完事了。 纵然她心中在有不满,也无处倾诉。那马夫不知道被崔安宇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反正东陵在没了这个人的身影。 姜绾正要继续歇息,冬果拿着一封信走来,递到姜绾手边。 姜绾看了一眼落款,眉头猛地皱起。 啧, 怎么是萧策。 “郡主,送信的人说,太子殿下邀您去宫中一绪,说是有要事相商。” 姜绾皱眉,有什么事需要商量? 她又不干政,跟她商量什么? “罢了,冬果,随我去看看吧。” “夏荷,你跟沈言说一声。” 闻言,夏荷松了一口气,立马点头。 98. 东陵城 东宫之内,积雪被扫的干净,树上的腊梅还是一个个小骨朵,没有完全展露身姿。 萧策早早温好了酒,坐在屋内,静静等着姜绾。 炭火烧的有些旺,他的脸上渐渐浮起红润。忽的,寒意从身后袭来,萧策侧头,眉眼含笑:“绾妹妹,今日来的颇晚了些。” 宫娥取下姜绾的粉色缎子披风,她快步走来恭敬行礼:“是稍晚了些,还不是殿下叫的匆忙,来不及准备。” “不知殿下此番找我,是有何要事?” 萧策微微垂眸,故作思考,随后狡黠一笑:“绾妹妹不是最神通广大,怎么今日猜不到?” 闻言。 姜绾略微皱眉:“掐指一算的功夫,我可不会,殿下还是不要卖关子了。” 姜绾兴致勃勃的看着,想知晓他说的是何事,这般紧迫。 “绾妹妹去同巷了。”萧策挑眉,“那燕家兄妹,教书还不错吧。” 原来是同巷的事,燕家兄妹确实不错,她惋惜女童不能上学堂,怎么还让萧策看了去。 “殿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我之间,何必拐弯抹角?”姜绾拿起面前的酒杯,轻抿一口。 她很是好奇,萧策想跟她谈什么交易? “本王帮你,你也帮本王一件事。” “什么事?” 萧策轻笑:“什么事?先不告诉你,这笔交易对你不亏。” “既能留下美名,又能让那些孩子上学堂。” “绾妹妹,你干还是不干?” 姜绾蹙眉,这话怎么听着像入了什么帮会,要干一些杀人的勾当。 “本王查过了,燕林婉知识渊博,为人谨慎,听闻父皇将在这月底再发起一场为官选拔。本王将其塞进去,她能力过硬,定能选中。” “女扮男装?这是欺君!”姜绾提醒道。 萧策似是早就料到般,又道:“本王自然有办法能保她,绾妹妹不必紧张。” “绾妹妹,怎么样?你愿意吗?” 姜绾轻笑:“殿下这是有备而来,恐怕我也不能不愿。” “殿下,你想要什么?” 反问的话一出,萧策眼睛瞬间亮了,他指尖微抬,姜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皱,他坦言道:“本王要冬果。” 姜绾没有多言,眼睛微微眯起,很是不悦。 萧策解释:“李序喜欢她,李大人也同意,本王可看出,冬果也有些喜欢李序,绾妹妹何必拆散他们?” “冬果不可以!”姜绾厉声拒绝道。 她不是普通的侍女。 “莫家的案子已经差人去查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但还是能查出一些。”萧策漫不经心的说道。 “莫家?” 姜绾眉眼微微蹙起,疑惑道。 萧策愣了一瞬,转而笑道:“看来绾妹妹还不知晓啊,冬果就是莫大人的小女儿,莫家被问斩之时,她被你爹救了下来。” “而且,父皇可从来不知道莫家有个小女儿。莫家的规矩,最小的孩子永远不能公之于众。” “这事我还真不知晓,父亲只说过冬果身份特殊,从未提及她是谁。” 姜绾解释道,眼神不自觉的瞟向冬果。 冬果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这么些年她从不知晓自己是莫家的孩子。 不过也不怪她,毕竟她刚出生就被养在其他地方。当年莫家因贪污一事被满门抄斩,下场惨烈。 “莫家那件事来的仓促,应当是被栽赃陷害了。等查清一切,她的身份可就不是侍女了。” “绾妹妹,你好好想想吧。” 姜绾静下心来,思索着,她自然也是希望冬果觅得良人,李序人也不错,虽然呆头呆脑了些,但还是有点子能力在身上。 姜绾暗暗叹了口气:“行,从今日起,我不会再干扰她二人行事,那殿下说的,也一定要做到。” 萧策撑着脑袋,眼神散漫:“自然。” “那殿下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姜绾接着问道。 萧策打开折扇,微微盖住自己的唇,凑近悄声问道:“沈言,在府内都做些什么?” “我夫君?”姜绾也撑着脑袋,散漫回道,“每日烧烧东西,看看书,还能做什么?” 烧东西? 萧策明白,定是沈言醋精上身了,这才如此。 “啧,本王说的是这个吗?”萧策开口,带着些责备,又凑近几分,“本王是说你晚上,你开心不?” 姜绾耳朵瞬间烧起来,她皱着眉:“既然没什么要紧事了,那我便先回府了。”姜绾起身便走。 萧策这人,一点正形都没有。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说得出这些话来,不知羞。 隔日,萧策又送来一封信,他将这件事归功于颜如玉,作为姜绾的一个代称。 书中自有颜如玉。 姜绾很是喜欢。 崔胭一事之后,东陵城平静了许久。时间久了,人们都淡忘了这件事,偶尔闲谈几句,便也聊别的去了。 不过,平静只是一时的。腊梅在树上一簇一簇的,开得正艳,挺过寒冬的肆虐。 就像崔姝予一样。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是与二皇子订亲。 这跟二皇子的婚事从崔胭,落到崔姝予身上,崔安宇定是煞费苦心。 索性也是保住了与皇家的婚事。 “听闻这崔家二姑娘性子温和,做事利落,待人也谦和。在宫中小住几日,跟二皇子看对了眼。二皇子特意去找陛下求的。” 夏荷的消息就是快,这风声还没传出去多少,她便已经知晓前因后果了。 “二皇子和崔大姑娘的婚事本来就是太后娘娘私自定下的,二皇子并不喜泼辣之人,这下好了,二皇子估计心里得美死了。” 夏荷讲的绘声绘色,姜绾笑出了声。 崔姝予确实有些本事在身上,足智多谋,手段也够狠辣,关键也不像崔胭那般嚣张跋扈,也没有被打压而生出的卑贱。 忍气吞声,是个硬骨头,值得敬佩。 “夫人,我要去宫中一趟。” 沈言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不舍,眼巴巴的看向姜绾。 姜绾瞧向窗外,天快要黑了:“时辰不早了,为何要进宫?” “陛下突然急召我入宫,不得不去。许是有什么急事需要商议。” 沈言温声解释道。 姜绾上前,为他拢了拢衣服:“路上小心,我等你回来。 ” 额前传来温热的触感,沈言轻轻落下一吻,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这几日鹅毛大雪,下的很急,道路都被积雪覆盖,一片素白,马车行驶在路上,压过白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路上静悄悄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去。 夜间的冷风要比白日肆虐,刮的人脸上生疼。 沈言拢了拢披风,下了马车。 一个小太监带着沈言向宫内走去。 这不是去议事的那条道。 “等一下,这是去重华宫的路。”沈言警觉,出声说道。 小太监停住脚步,恭敬的回道:“沈大人,陛下今日在重华宫,其他大臣也在,您不必担心。” 沈言半信半疑,后宫是皇上妃嫔居住的地方,没有准许,大臣是不能去的。 “沈大人,快些吧。其他大人都在等着了。误了时辰,奴才不好交代啊。”小太监催促道。 沈言这才放下心来,跟着小太监走着。 一入重华宫,那股奢侈的感觉便传来,院中的那颗歪脖子树早已被砍掉了。 听闻贵妃娘娘,经常将那些不听话的挂在这树上,那树干本就不粗,经常挂人,早已承受不住,断掉了。 建平帝特意命人将其砍了。 刚踏进殿门,小太监便关上殿门,只听“咔哒”一声,门被落了锁。 等沈言意识到不对劲时,已经有些晚了。 沈言目光沉沉的看向殿内,殿内没有一个人,烛火跳动,滋啦作响。 “沈言,好久不见啊。”一阵妩媚的声音传来,姜颜从殿后缓缓走了出来。 沈言眉头微皱:“你到底是谁?真正的姜颜去哪了?” 姜颜纤眉微挑,笑得花枝乱颤:“幸好有研究出来的晶体,本宫穿过来的时候只是魂穿,刚好这个倒霉蛋被本宫强占了身体,本宫这才做了贵妃。” “至于她的灵魂,早就被我挤出去,魂飞魄散了。反正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她的灵魂了。” “你真无耻。”沈言淡淡说道。 “无耻?”姜颜表情微僵,随后舒展,“还挺会夸。把柳下令交出来!” 原来半夜引他入宫,便是为了柳下令而来! “没有。”沈言语气依旧平静。 姜颜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没有?” “哎呀,不过本宫也早料到了,你定不会乖乖交出来。你不会觉得你能活着从重华宫走出去吧。” 姜颜此番有备而来,定然不是困在重华宫这么简单。 他也察觉到自己在失力,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的。 “陛下驾到——” 姜颜扯乱自己的衣衫,发出惨烈的尖叫:“滚开啊!” “住手,本宫是皇上的贵妃,沈言你个登徒子!” “哐当。” 门被建平帝一脚踢开,迎面便是沈言欲行不轨之事,姜颜奋力反抗。 太监立马上前,控制住沈言。姜颜趁机倒在建平帝怀里:“陛下,臣妾不活了!” “陛下提拔的好大臣,就这样差点糟踏了臣妾。” 姜颜哭的撕心裂肺的。 建平帝眉眼一沉:“将沈言打入大牢。” 99. 东陵城 沈言意识昏昏沉沉,喉间发不出一丝声音为自己辩驳,带刀侍卫在建平帝的吩咐下立刻冲了过来,将他反剪双手押入大牢。 夜色浓郁,重华宫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姜颜娇软无力的窝在建平帝怀中,一张小脸哭的梨花带雨。 略微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有些微微的痛感。 “爱妃放心,朕定然为还你一个公道,将沈言那厮处决了。” 建平帝抱着姜绾的手微微收紧,眼中的狠厉凸显出来。 沾染后妃可是重罪,沈言就算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夜里寒风呼啸着,牢门被打开,一阵寒风穿过,让本就阴湿寒冷的牢房更冷上三分。 牢内的死囚蹲在墙角,将蜷缩的身子又抱紧了几分,对外面发出的动静不甚在乎。 沈言被狠狠的丢入牢内,连囚服都没有换。他吃痛,却又发不出声音,痛意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 沈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火光在灯中跳动,发出微弱的光。 姜绾拢了拢衣衫,朝着沈言时常回来的道上看去。 黑漆漆的。 没一个人影。 “郡主,要不您先去睡吧,奴在这里等着。”夏荷瑟缩着肩膀,担忧道。 姜绾看着深沉的夜色,侧身回:“不等了,给他留一扇门,我们先回去吧。” 外面冷的不像话。站的时间久了,脚都有些麻了。也不知为何沈言这么晚还不回来。 第二日一早,沈言沾染后妃的事,便传在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姜绾耳中。 翌日早晨,冬果急匆匆的,入屋前,雪都没来得及抖,焦急道:“郡主,沈大人出事了。” “街上都在传他昨夜沾染后妃,被陛下打入地牢了。” 姜绾“腾”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的茶杯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洇出一摊水迹:“怎么会这样?” “郡主,现在满大街都传疯了!”冬果提醒道。 姜绾起身阔步朝外走去,边走边道:“我要进宫!” 马车堪堪驶过街道,停在宫门前,姜绾直直的朝着建平帝在的殿中走去。 雪停了有些时候了,松软的雪浸湿了她的鞋袜。通传的李公公很快走了出来,对着姜绾摇摇头,劝慰道:“郡主,你还是先回去吧。陛下现在谁也不想见。” “那我便等着陛下见我的时候。” 说罢,姜绾直挺挺的跪在了殿外。膝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了雪上,衣服湿的更多了。 她跪得笔直。 李公公见状也没多言,转身进了殿里。 “陛下,昭和郡主跪在了殿外,不见您是不起来了。”李公公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建平帝如今在气头上,自是不会轻易见她:“她既然愿意跪,那便跪着吧!” 建平帝继续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不在多言,也不去想姜绾究竟要跪到几时。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姜绾一直跪在殿外,寒风刺骨,她的下身已经快没了知觉。 面上苍白,又憔悴。 “郡主,陛下说了,他是不会见您的,但陛下也会看在您的面子上,对沈大人从宽处理。” “索性啊,沈大人真没得手,若是得手,那就应当——” “斩立决!” 李公公又一次出来劝慰道。 姜绾吃力的摇摇头,她唇色惨白,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有气无力:“我要见陛下!” “让她进来!” 建平帝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李公公立马扶起姜绾,将她请入殿内。 殿内炭火烧的很旺,姜绾只觉刺骨的寒意正一点点从骨头中流淌出去。 建平帝屏退所有人,若有所思的看向姜绾:“你可知沾染后妃是死罪。” “臣妇知晓,但沈言绝非那样的人,此事定有蹊跷,请陛下明察。” 姜绾有气无力的恳求。 建平帝抬眸瞟了她一眼,语气中丝毫没有宽容:“你的意思是贵妃自己想毁了清白,嫁祸沈言?” “她可是你亲妹妹,你自己的妹妹,你不了解吗?” “倘若朕昨夜去晚了些,那结果可就不一样了。沈言的脑袋此刻就挂在城墙之上了!” 姜绾沉默了。姜颜确实是自己的亲妹妹,可她现在似乎对这个妹妹有些看不透,这颗明珠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样,那样耀眼璀璨了。 “求陛下,饶沈言一命!” 姜绾重重的对着建平帝磕了一个头,补充道,“只要陛下饶他一命,让臣妇做什么,臣妇都愿意。” 姜绾说的恳切,脑袋砸在地上,祈求建平帝网开一面。 屋内龙涎香的气味温和,姜绾的心沉到了底。建平帝收起手中的折子,抬眸直挺挺看着她:“沈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会将他发配到北地十年,十年后他若活着回来,那便与你团聚,在郡主府闲散一生,只是——” “再无加官进爵的可能。” “这十年,你就留在宫里吧。” 建平帝的话云淡风轻,压得姜绾喘不过气。不过这也是最好的安排,圣旨当天便送到了沈言手上。 “是。” 话刚说完,姜绾便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在东宫的萧策听闻此事后,想要去找姜绾,却发现沈府已经被查抄了。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让他都来不及反应。 一直到上路的那一刻,沈言都是昏昏沉沉的,还没有从姜颜的迷药中缓过来。 姜绾留在了宫里,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了。 姜绾坐起身,眼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四周。 奇怪? 怎么不点灯呢? “郡主醒了。”宫娥的声音有些耳熟,似是在哪里听到过,却又记不起来了。 “你是?” 姜绾疑惑。 “奴婢是陛下宫内的洒扫婢女,陛下特意吩咐奴婢来照顾您。奴婢叫翠翠” “我们在前些日子的宴会上见过的。” “您还问过奴婢话呢。” 姜绾想起来了,原来是她。 是个谨慎的姑娘。 “翠翠,怎么不点灯?” 翠翠:??? “郡主,点着灯的呀。” 翠翠的话带着疑惑,姜绾心底一沉,她失明了。 “我看不见。” 姜绾的话一出口,翠翠急忙道:“郡主,您等着,奴婢这就去找太医!” 趁着翠翠离开的时候,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脸颊。一 层青白色的纱覆在眼上,薄而透。 将她的眉眼遮去了大半。 纱面边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绕过耳后,在脑后打了个小巧的结,绳子上系着一个个小小的铃铛。 手一碰,叮当作响。 红绳配金铃。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窗外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漏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远远望去,倒像一尊不染尘世烟火的玉雕神女。 只是身上,偏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愁,像雾霭沉沉的远山,压在眉间, 翠翠很快便找来了太医,太医隔着帕子替她把了脉,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捻着胡须沉吟了半晌,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太医没有查出什么病症。 翠翠站在一旁,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铃铛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响了一声,莫名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太医又说道,“从郡主脉象来看,是喜脉。” “郡主这月月信可有按时来?” 太医苍老的声音清晰的传入姜绾耳中。 “已经推迟几日了。” 得到姜绾的回答,太医若有所思的颔首:“那便不会有错,昨日郡主跪的时间有些久,胎像不稳,老臣给郡主开些安胎的药。” “多谢。” 等太医走后,翠翠立马转过身来,脸上的担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压不住的喜色。她快步走到姜绾身边,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太好了,郡主,您有孩子了。” “这样您也不会孤单一人了。” 许是觉得不对,翠翠又说道:“我们都会陪着您的。” 有孩子了。 姜绾的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掌心贴着那处尚还平坦的地方,隔着一层衣料,她什么也感受不到,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填满了。 可惜这孩子一出生,便见不到爹了。 她垂着眼,被青纱遮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在衣料上轻轻蜷了一下。 如今她也眼盲,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黑暗,连方向都辨不清。 孩子出生后,她能不能护住他? 能不能让他平安长大? “翠翠,我们现在在哪个殿内?”姜绾询问道。 翠翠苦恼的低下头:“郡主,奴婢也不知道,太医还有侍卫,伺候的嬷嬷都是被蒙着眼睛带进这里的,我们也不知晓这里是何地。” 姜绾低下了头,她想或许自己被建平帝囚禁了。 可是为什么要囚禁她呢? 囚在一个没人能知道的地方? —— “找过了吗?” 萧策焦急的问。 “殿下,我们找过了,可就是没有郡主的痕迹。” 他脸色一沉:“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可有人看见?” 侍卫连忙回道:“在皇宫。可是皇宫这么大,我们也不敢有太大动静,要是惊扰了陛下,可是死罪。” “本王知道了,你下去吧。” 萧策在书房来回踱步,胡思乱想着。 “难不成是父皇?” 不对,父皇藏着姜绾做什么,肯定不是的。 100. 东陵城 沈言作为太子的麾下,此番出事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些反对太子的党羽趁此大做文章。 被萧策一一处理,建平帝也并未反对。 许多人知晓,萧策在建平帝心中的地位无可撼动,过了一阵终于消停了。 积雪在悄无声息中消融了,天气依旧冷清清的,挂着一层去不掉的雾气。 姜绾日出而起,日落而息,日子过得索然无味。 也不知道沈言怎么样了。 北地路险,官道常出霍乱,她很是为其担忧。 两月有余,萧策终不得姜绾踪迹,便命人秘密寻去,天南海北定要寻得她。 姜绾走的时候,冬果和夏荷都没有带着,那两丫头被李序接到了尚书府,偷偷藏着。 “呜——” 这一日,角的声音忽然传来,悠长而深沉,如同铁纱重重拂过心头。 只有在重大事情时,才会有用到角,不知是何大事。 “翠翠,外面发生什么大事了?” 姜绾细声细语的问道。 自从怀有身孕以来,她只觉累的厉害,如今说话都有些气若游丝。 翠翠凑到姜绾身前,语气有些伤痛:“到了和亲的日子了。” “听闻太子殿下亲自去送的。” “三公主醒了?”姜绾愣了一瞬,询问。 “醒了。似乎是在上月醒了。三公主一醒,陛下立马就叫人通知了西陵,着内务府准备着了。” 一个妙人就这样成为了和亲的工具,叫人惋惜。 身在帝王家,和亲是公主的使命。 更何况是西陵那样的女尊国,此番西陵国并未提出要公主嫁给谁,这嫁过去是嫁给女人,还是嫁给男人,谁也说不清。 “翠翠,陛下那么多适龄的公主,你可知她为何一定要让三公主嫁过去?”姜绾低声询问道。 翠翠立马压低了声音:“郡主,大公主早已有婚约,二公主的母亲临终前特意提及,不想她远嫁。这婚事自然就落到三公主头上了。” 送亲的队伍整装出发,萧云渺呆愣愣的,在嬷嬷的搀扶下入了花轿。长街十里,给足了她应有的体面。 萧策驾着马,穿行在这道上,亲自为自己的皇妹送嫁。 三公主大婚,普天同庆。建平帝终究心软,没有像先前说的那般做,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马车穿行了三日,这才到与西陵交界的驿站。西陵国迎亲的队伍就等在哪里。 萧策一眼便看到了一个熟人——卫昭。 他长高了许多,稍稍褪去了些孩童的稚嫩。卫昭的旁边站着一带刀将军,那人面色沉稳,英气逼人,光是看着就有一种压迫感袭来,和卫昭有七八分像。 想必这就是卫九霄。 萧策下了马,将马绳扔给一旁的侍卫。 卫九霄带着一众人恭敬的向他行礼,目光诚恳。 “本王的皇妹,就交给卫将军了护送了。”萧策温和的看着卫九霄。 “是,太子殿下。”卫九霄很是爽朗。 萧策又偏头微微欠身,摸摸了卫昭:“长高了不少嘛。以后还请你多帮帮本王皇妹。” 卫昭脸上浮现一抹绯色,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过多停留便走了。 风沙有些迷眼,萧策望着萧云渺离去的方向,内心暗暗想着。 她一定会快乐的。 萧云渺虽然总和他这个皇兄作对,但却是兄弟姐妹中最通透之人,她不可能因为儿女情长就去刺杀父皇。 这中间定然有什么问题。 自那日后,萧云渺受了刺激,变得有些痴傻。希望娶她的人能不要辜负她的心意。 萧策在驿站站了很久,回顾着几十年,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爱的人,失去了亲人。 他在意的一个一个都在离他而去。这难道是成为帝王的必经之路吗? 如果一定要失去一切才能成为一个帝王,那他宁愿不要这至高无上的皇位。 作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护不住任何在意的人,这太子之位坐的真可笑。 萧策甩了甩衣袖,回了宫去,复命了。 回到东宫后,书房的门自己开着,萧策不禁皱眉,元中在外面悄咪咪的朝里望去,不敢多入一步。 一道身影压下来,元中回头,悄声对着萧策说:“殿下,那个男人婆回来了。” 萧策本就皱着的眉头,此刻皱的更深了。 他跨步走进,便瞧着宋砚懒洋洋的拎着笔,在宣纸上随意摆弄,好不自在。 “你来做什么?”萧策声音陡然拔高。 宋砚闻言放下笔,懒散的坐在凳子上:“找不到姜绾,自然就来找你喽。” “这里没有姜绾!”萧策眉眼间涌上一丝戾气。 想要赶走这个不速之客。 “你真不知道?”宋砚狐疑的看着萧策。 萧策轻轻颔首。 “本王找了很久了,可就是没有她的消息。她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宋砚不死心的问道:“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 “皇宫。” 宋砚眉头微微蹙起,即使这样,他那副好看的皮囊也没有失了色彩,反而有一种忧郁之美。 他没有在说什么,立刻离开了东宫。 北地凝笳 大雪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呼呼的吹着,北地的人为了抵御严寒大多矮小,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只有一双眼睛裸露在外。 沈言满身伤痕被带到了北地的一座山头,这里都是来受刑的囚奴。 这座山叫桑昏山,终年覆着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山头直挺挺的刺向天际。 山势陡峭,嶙峋的岩石从雪层裸露出来,泛着青灰色。 可就是这样一座险峻的大山,腹地里却藏着数不清的金矿。 那些矿埋在厚厚的岩层之下,极难开采。风雪年复一年的刮过桑昏山的脊背,那些矿洞却裸露在外。 单薄的囚衣上凝着血迹,沈言被扔到此处和那些囚奴一起,开采金矿。 这里有稚童,青年人,还有耄耋老人。 桑昏山看起来神圣巍峨,可凑近了便能发觉一股腐臭味。 这里的死去的人不甚其数。 没人清理,也没人掩埋。 这里温度极低,冻死的人尸身不腐。本该没有腐臭味的,却因有的地生火,尸体融化,这才有股味道。 沈言被官兵压着,扔进了矿洞内。 越往里走,矿洞内的温度便高几分。汗珠流淌下去,浸入了伤口,伤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感。 矿洞内的 监工瞟到了沈言,高声喝道:“新来的?” 沈言抬眼,昏暗的矿洞里,监工的皮肤被照成古铜色,他穿着敞衫,裤脚挽的高高的,露出下面健硕的肌肉。 他手中还拿着长鞭。 沈言微微颔首。 “你,跟着他们一起做!”监工声音敞亮,指挥道。 沈言忍着剧痛,朝监工说的方向走去,跟在那些人身后,开采金矿。 一旁跟着他一起干的老伯时不时瞅他一眼。 沈言并未多想,只当是矿洞来了新人,好奇罢了。 “孩子,你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啊?”老伯佝偻着脊背,声音压得很低。 沈言手中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老伯。也就是这一眼,立马就引起监工的注意。 “说什么呢,动作快点!” 比监工声音先来的是长长的鞭子,鞭子落在身上,火辣辣的痛。 沈言闷哼一声。 老伯羞愧的低下头,没有在过多打扰沈言。 忽然,人群中传来暴动,有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沈言趁监工不注意,瞅了一眼。 那人脸色铁青,应当不是累死的。只是这里的人似乎见惯了,除了发出一些骚动,并没有太多反应。 这样的日子又苦又累的。 一天足足要干够十二个时辰,动作慢的,便会被打骂,日子苦不堪言。 这样下去,十年风光,他便能从青年才俊,变为满脸风霜的老汉。沈言又想起那位老伯,他四下搜寻一番,悄悄挪到那老伯身边。 “老伯,那人脸色发青,我看这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沈言试探性的问,手中的动作依旧没停。 监工并没有注意到四周的动静。 老伯向后撇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这桑昏山下有东西,只是有的人运气不好,被缠上了,所以死了。” “什么东西?”沈言接着问道。 “就是一些细小的孢子,有的有毒,有的没毒。” “那些孢子分辨不出的。” “你瞅瞅,你仔细看看这矿洞里面,还飘着孢子呢。” “这孢子啊,不会传染,只有自行吸入的人才会死。这些囚徒还有监工都有死的。” 这些孢子定然是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在这种低寒地带,倒是少见。 吃晚饭的时候,老伯特意邀请沈言与他一同,沈言没有拒绝。 他初来此地,什么都不熟悉,有个愿意同他一起的,倒也不错。 老伯声音哑哑的:“我告诉你这么多,你总得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才来这里的吧。” 这次沈言没有拒绝,耐心的解释道:“我是东陵来的,被人诬陷沾染后妃这才被发配在此。” “沾染后妃可是死罪啊,那你怎么还在此!”老伯震惊道。 沈言接着道:“许是因为我的夫人是昭和郡主吧,陛下这才留了我一条生路,等十年过后,我若活着便可回去,与夫人相聚。” 话语间,沈言满脸都是歉意。 老伯瞳孔皱缩,声音也微微颤抖:“你说的可是被称为灾星的姜绾?” 沈言颔首。 “哈哈哈哈,天意,天意。看来不多时,柳下令便会重返人间,带来灾厄!” “这天下要经历一场浩劫了!” 101. 东陵城 沈言面露惊色,他难以置信的问道:“老伯,你知晓柳下令?” 老伯沉重的点点头,感慨着:“我不仅知晓柳下令,而且还知道那皇帝老儿想要那柳下令做什么!” 他提起皇帝时,面露不屑,甚至带着无尽的厌恶。 沈言敏锐的察觉到了,他又打探道:“此话怎讲?” 老伯回神,淡淡摇头:“这些事,得等我们挖进深处,方能知晓。” 沈言不明所以,挖桑昏山,跟告知柳下令,有什么关系? “这桑昏山啊,其实叫做丧魂山。”老伯的声音将沈言的思绪拉回,他仔细听着老伯说着。 “很久以前的那场浩劫,东陵城和丧魂山最是惨淡,这两处地方血流成河,那血迹足足过了半年才略微消退,但依旧恶臭弥漫。” “东陵城是一方宝地,后来被萧氏先祖作为都城,而这丧魂山在这贫瘠的北地,在没有发现金矿之时,自然也无人问津。” “天机司的中天柱和星轨都是用这金矿所制造的,这些金矿里蕴含了不为人知的力量。” “与柳下令出自一脉。” “这些金矿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沈言疑惑的问道。 老伯望着桑昏山的方向,长长的叹了口气:“第一任国师在世时。” “东渡原本没有国师,只是建安帝时期忽然出现一少年,那少年从天而降,带着东渡避开了很多天灾。所以才被建安帝封为国师。” “不过,天机司建造的时候,死了很多人。那些人都是横死的,我曾经见过那些死人,他们的死状很像使用过柳下令的人。” “全部被吸干了精血。” 和齐玄机有关。 中天柱和星轨都有跟柳下令相似的力量,会不会是柳下令碎片跟其发生了反应,所以才导致这些人的死亡。 齐玄机已经在哪里生活了很久了,他并没有受到影响。 应当是别的原因导致的。 沈言微微蹙起眉头:“柳下令跟桑昏山底下的东西有关吗?” 老伯欣慰的看着他:“不错,我们要小心,一定要活着进入底下!” “活着进入?” 沈言疑惑道。 老伯郑重的颔首:“桑昏山底下是一处藏着柳下令和姜绾秘密的地方,我们必须提前找到,然后进入哪里!” “否则,整个世界都得毁灭。” 老伯脸上浮现惊恐,可让沈言想不通的是,这人为何偏偏只寻自己,而不另找其人。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沈言脸色有些警惕。 老伯忽然大笑,让沈言一时之间摸不着头脑:“我一直在等一个有缘人,你初来的前日我用卦象算到了,我的有缘人要来了。” “你不用觉得我会害你,还有什么是比在这北地更惨的吗?” 他说的不错,在北地,冷热交替,还有毒孢子,时时刻刻都有生命危险,况且他不能死。 冗长的十年,也不知晓他能不能坚持下去。 数月后。 姜绾的眼疾依旧,查不出原因。索性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她早已能适应这一切了。 月份大了些,她的肚子微微隆起了许多。已经能感受到孩子真真实实的存在其中了。 “翠翠,他在踢我。”姜绾语气中难掩的惊喜。 翠翠上前蹲下,好奇的听着姜绾肚子里传来的动静:“好神奇。” “郡主肚子里,有生命了。” 建平帝看着星轨上浮现的画面,面色有些阴沉。 他侧头看向齐玄机。 齐玄机打着哈切,眼泪都挤出来了,头发散落,很是慵懒。 中天柱无法修复,齐玄机特意将星轨改良了一番,这才能浮现画面。他也没想到柳下令碎片的力量竟如此之大。 “她怀孕,真的不影响取出柳下令吗?” “不影响,取出柳下令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与她双修,在取出。很显然这个办法现在行不通。她怀有身孕,那孩子已经抢占了她那部分。所以现在只有两月后七星连珠,强行取出。” “至于她会不会滑胎,臣不知。” 建平帝负手而立,眼神斜睨了他一眼:“朕只要柳下令!其余人如何,都与朕没关系。” “陛下,柳下令力量巨大,稍有不慎便会被其控制,它并不是一个好东西。” 齐玄机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明,语气严肃的提醒道。 “朕自有打算!” 见着建平帝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齐玄机摆摆手,也不在劝他。他目光看向姜绾,眼中浮现担忧。 他又把画面转向沈言,把沈言发配到北地,是他的提议。 希望他能早日找到阻止建平帝的方法。 也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毕竟,他回去,可全都指望沈言呢! 齐玄机忽然眉头紧蹙,这顾清风已经去了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难不成死在墓里了? 啧。 要是死墓里,还有谁能去西济啊! “烦死了!” 齐玄机唇角下抿,有些头痛的揉着自己的额头。 “国师为何而烦恼?” “还不是因为顾清风!” 齐玄机脱口而出,他瞬间回神,这几日太过劳累,竟没发觉有人靠近! 他侧头看清来人,忍不住在心里嘟囔。 靠! 妈的!这死太子怎么走路没声! 守在外面的人呢?都他爷爷的死哪去了! 齐玄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笑吟吟的看向萧策:“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他声音里带着一些俏皮,让萧策胃里一阵恶心。 “本王就是来关心关心国师。”萧策尴尬的回道。 “臣没事,殿下快回去吧。天机司重地,没陛下批准,是不能来哒。” 齐玄机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萧策。 刺眼的光一闪而过,萧策瞬间朝着光亮处看去,姜绾小腹隆起,眼睛被遮,坐在窗边。 “绾妹妹?!” 齐玄机立马拂去画面,转移话题道:“殿下啊,这就是我做着玩的,没啥意思,您快回去吧。” 萧策面色一沉,他知晓,齐玄机定然知晓姜绾在何处。 最近几日,建平帝总是不上早朝,天天呆在天机司,这才让他起了疑心,以为姜绾被藏在此处。 “说!你们把姜绾藏哪了?”萧策语气有些急切,又狠厉。 齐玄机嘴角微抽:“啧,麻烦。” 齐玄机这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萧策有些愣神,但又立马恢复了过来。 “殿下不如过两个月在来我这天机司吧。” “为何?”萧策反问。 “哼,聪明人才不会问为何!” “姜绾被关在哪里?”萧策沉声询问。 齐玄机蹙眉,很不满他的问题:“你找不到她的,我也不知道。陛下也不是那么信任我。” 见问不出什么,萧策悄悄从天机司溜了出去。 送走这尊大佛,齐玄机终于瘫倒在自己的床榻上。 再过几日,若是顾清风不回来,又得去寻得新办法了。 齐玄机愁眉苦眼的,很不快活。 又是一年夏至,蝉鸣声络绎不绝,连窗户外吹来的风都带有一些燥热。 北地却还是下着鹅毛大雪,沈言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他一身健硕的肌肉,采矿时看起来很是有劲。 到了午饭时间,老伯坐在他身边,忧愁道:“这样不行,我们不知道它准确地方向,这样下去,找不到的!” 沈言若有所思,他忽然想起先前在西济时用的探测符,还有两张,刚好可以用上! 夜深人静时,桑昏山并不会有人巡逻看守。他趁着夜色悄悄进入矿洞。 探测符被他捏在指尖,一瞬间,整个山中的内部轮廓从他眼中闪过。一座类似大门的石块快速掠过,就在他现在站的方向。 这个方向金矿稀少,每日采矿,每个人都有一定要求,所以大家都悄悄的绕过这里。 既然在这个方向,那明日便告诉那老伯,让老伯与他一块挖。 那块门后有很大的空间,探测符距离有限,并没有完全看到全貌。 翌日。 沈言便悄悄告诉老伯这个消息,老伯并没有过多询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按照他说的,对着那处挖。 金矿坚厚,很难开采,最少也要两月才能完全挖到。 萧策在宫外闲逛的时候,忽然看到了许林枫。他不是从来不踏足东陵吗? 今日怎么来了。 萧策上前拦住许林枫,许林枫见到来人,立马恭敬的行礼:“殿下,许久不见!” “你怎么来东陵了?你不是说不会踏足东陵吗?”萧策有些疑惑。 许林枫面上有些惭愧:“天下大变,俞婉曾经托付我,若有一日天下大变,便将她带走。她不想看东陵城血流成河。” “天下大变?”萧策很是不解。 在他看来,如今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平和,怎么看都是繁荣景色,为何会天下大变呢? “柳下令要现世了,浩劫就要来了!”许林枫解释道。 萧策出言反驳:“不可能!历代皇帝都在找它,却没有一个人找到,怎么可能现世。” 许林枫皱眉,疑惑:“你不知道?” “你父皇早已找到了,只是没告诉你罢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想要长生,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利!” “俞婉就是被他这份执念害死的!” 102. 东陵城 许林枫的话像一记重锤打的他措手不及。 “不可能!母后是病死的!怎么可能跟父皇有关系。” 许林枫知道他一时无法接受,但还是耐着性子讲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母后的事情吗?” “以前我是对你父皇还心存侥幸,不肯告知,伤了你父子二人的和气。现在,我就尽数告知与你。” 许林枫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间院落很是破败,野草疯长,足足有半米高,许多瓦砾早已脱落,缝隙里被植被填满。 “这间院落曾经是我的府邸。说来惭愧,那时我跟俞婉差点就要成亲了,就在这里,天地都拜了!” 许林枫话语间有些酸涩,眼眶中似有泪水泛着光泽。 他声音带着哽咽。 稍稍平复心情后,这才继续道:“那时你的父亲还不是太子,他一直浪迹在江湖间,因为一桩案子我们二人相识。” “俞婉少时随父亲搬迁至东陵,我二人父亲是旧相识,我们二人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从我第一眼见到俞婉时,便深深的被她吸引,我将这份心意藏在心中。出于信任便告诉你父亲,并带他与俞婉相识。” “时间久了,我便发觉,俞婉对他的心思,那是她从来没有对我显露过的,我希望她幸福,便将这份心意压在心底,也告诉你父亲,如果他喜欢俞婉,便明媒正娶!” “他整日流连市井,我想天子之位与他无缘,俞婉也不会受与她人共侍一夫之辱。俞婉也是这样想的。” “可是没想到皇帝为他赐婚了还将其封为太子,那侧妃就是死去的容令妃。” “他还想瞒着俞婉,可俞婉何等聪明,她早就察觉了。” “他成亲迫在眉睫,俞婉伤心欲绝,那夜找到了我。” “没想到她的腹中已经有了你,为了你,她提出与我成亲。而我也趁此向她表明心迹。” 许林枫忆起俞姒袅,脸上是无尽的幸福。 萧策反问道:“你为何会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 萧策很是不解,面对心爱的人怀着别人的孩子,来找他。日后对着那孩子,难道不是一种屈辱吗? 许林枫摇头:“爱一个人接受她的全部,是你父亲先负了她,她唯一的错就是太相信你父亲了,把自己交给了他。” “我们的婚期就在下月,婚礼很简单,俞婉不想要大操大办,只是叫来熟悉的人,见证了一番。” “没想到你父亲那夜带兵闯入,将俞婉带走了。” “俞婉在皇宫,我这个普通人费尽心思也进不去。所以,当我再次见到俞婉时,她已经生下了你。” “此刻她已经对你父亲心灰意冷了。她告诉我,你父亲为了权利,残害手足,更是为了寻找柳下令这等邪物着了魔。” “她让我离开东陵,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如果有一日天下大变,带她离开东陵。” “若是残害手足是登上天子位的一种手段,那你父亲弑君,天理难容!” “弑君?” “不可能!” 萧策罕见的面色严肃,那双凤眼中满是对许林枫话语的不信:“皇爷爷是暴毙而亡,怎么可能的父皇!” “建安帝暴毙而亡就是因为你父亲,你父亲给他下了药!” “那药还是我研制的,这种药叫摄魂散,无色无味,太医也查不出所以然。” “你以为俞婉是怎么死的?”许林枫看着被蒙在鼓里的萧策,嘴角浮现一抹嘲讽的笑意。 “告诉本王真相!”萧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 “俞婉也是被你父亲害死的,她的身子弱,服用摄魂散远不会暴毙。” “我想应当是她发现了你父亲的秘密,被他杀人灭口了。” 萧策瞳孔骤然放大,眉头紧紧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在了心口:“怎么可能……”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动摇和难以置信,“父皇他……怎么会……” “他明明那么爱母后!” “怎么会!” “殿下,东渡王朝需要的是一位明智的君王,而不是一个为了一己私欲便将整个天下拖入战火的疯子。” 许林枫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 “他如今已经找到了柳下令的下落,若真让他得了手,这天下便再无宁日。殿下若是愿意为了天下百姓站出来阻止他,百姓们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萧策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紧绷成一道僵直的线,久久没有开口。 阳光照射在他的侧脸,在地上勾勒出他的轮廓。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恩情?本王要百姓的恩情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许林枫脸上,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压了下去:“你说得对,东渡需要的是一位明君。可若那位明君要踩着至亲的血肉上位,这天下,便真的值得救吗?” 许林枫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最终,他说道:“想想你的母亲,建安帝,陆离,还有你失去的一切。” “你父亲在这些人面前——” “死不足惜!” 许林枫不再跟萧策说话,转身朝着皇陵的方向而去,徒留萧策独自一人在原地。 他面上失了血色,心中的痛密密麻麻的,他敬重的父皇,做了这么多错事。 他却只当身为帝王迫不得已! 难道母后的死也是迫不得已,皇爷爷的死也是迫不得已? 虽然萧氏祖先嘱咐后代寻找柳下令,但初衷却是希望将其放入西济的一座大墓里。 永远的让它葬在底下,永不见天日。 萧策记得建平帝继任大统后,有人曾悄悄议论,原本被看好的继承者应当的建平帝的哥哥,只是他在建安帝暴毙前一天突然失去了踪迹。 为什么呢? 萧策想不明白,那时候,建平帝都已经是太子了,为什么还要对皇叔赶尽杀绝! “殿下,殿下!” 萧策思绪回神,转身看去,李序焦急的跑了过来。 他连忙收好情绪。 李序蹙着眉,看着这一方偏僻破烂的院落,不解道:“殿下,你在这破地方做什么?” “怎么?让你办的事办妥了?”萧策一双凤眼上挑,眼神慵懒。 李序得意的笑了笑:“那是自然,不过——” 他话锋一转,忽然收起笑,不解的问道:“殿下,我发现莫家并没有贪污,我找到了一些账本,那些账本将府内支出记得清楚,并无不妥。” “而且!” 李序向四周瞧了瞧,往萧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这莫家跟怀王有关系。” “怀王?”萧策没有听过这人。 李序见萧策不知,连忙提醒道:“就是淮安王。” “失踪的那位。” “皇叔什么时候变成怀王了?”萧策脱口而出。 李序思索一会道:“嘶,殿下,貌似是我记错了。” 萧策立马白了李序一眼:“怎么?冬果那么聪明,你怎么跟着她还这么笨!” 他伸手便弹了一下李序的脑袋。 李序吃痛,立马捂住自己的头,龇牙咧嘴:“殿下,你别取笑我了!” 萧策收回手,仔细回想方才李序说的,如果说莫家没有贪污,那么他们被满门抄斩的真正原因便是跟淮安王有关。 他们之中定是有人知晓淮安王失踪的真相。 不巧的是这人被父皇发现了,但只知此人是莫家人,为了以防后患,所以铲草除根! 那么淮安王究竟去了哪里? 恐怕只有那个被杀的莫家人才知晓。 李序在回府的路上忽然瞅见卖糖葫芦的,一群小孩围在四周,眼巴巴的看向色泽诱人的糖葫芦。 李序快步走过去,对着商贩高声道:“老板,一串糖葫芦。” “好嘞!” 李序付了钱,老板很爽快的拿了一串。 一个胆大一些的小孩忽然抱住李序的腿:“哥哥,你能不能给我也买一个?” 小孩眨巴着眼睛,恳求的看向李序,其他孩子也跟在附和道:“哥哥,买一个吧,求求你了。” 李序笑着蹲下来,指着糖葫芦说道:“这么想要?” 那些小孩异口同声道:“想!” 李序思考一下,接着道:“糖葫芦可不能白买。这样吧,你们回答哥哥一个问题,答得好,我就给你们一人买一串,怎么样?” “好!”小孩们高兴地拍手,满眼期待的看向李序。 李序举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满脸期待的问道:“这串糖葫芦呢,我要送给一个姐姐,你们说,这个姐姐会喜欢吗?” “会!” 孩子们异口同声的喊道,声音又脆又亮,像一窝雀儿。 李序听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开心得恨不得当场转个圈。 可笑着笑着,他发现最初抱着他腿的小孩始终没有开口。她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嘴紧紧抿着。 李序弯下腰,凑近,低头故意逗她:“怎么?再不回答,糖葫芦可就没你的份了!” 小姑娘背着小手,半点都不怕他,脆生生的开口:“姐姐不会喜欢糖葫芦的。” 李序瞪着双眼,有些不服气:“为什么?”。 谁知小姑娘说:“因为姐姐喜欢哥哥你呀!” 李序被她这话堵得耳朵“腾”一下烧了起来,结结巴巴道:“老板,钱,给他们一人一个!” 说罢,逃也似的跑开了。 那小姑娘在身后双手拢做喇叭,扯着嗓子喊:“哥哥!我说的是真的!” “你闭嘴!”李序红着脸,出声打断,慌忙跑回府去。 他闷头冲进院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串糖葫芦,又忍不住想起那句'因为姐姐喜欢哥哥你呀',原本压住的燥意,一瞬间又席卷而来。 103. 东陵城 李序握着那串糖葫芦,一路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冬果住的院子。 自打将冬果和夏荷接回府中安置,他便特意让父亲拨了两处独立的院落给她们住,吃穿用度皆比照府中小姐的份例,从未将她们当作寻常下人看待。 这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为清雅。一片细密的翠竹沿着院墙密密地栽了一圈。 李序一迈进院门,目光便越过那一丛丛碧色,落在了石凳上那抹倩丽的身影上。 冬果单手撑着脑袋,微微侧着身,另一只手握着一卷书,正看得专注。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了几点细碎的光斑,被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她看得入了神,连有人进了院子都未察觉,偶尔翻一页书,动作又轻又缓。 李序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挪过去。 手中的糖葫芦被他攥得紧紧的,竹签都快要被捏出汗来了,那几颗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在日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鲜艳得有些晃眼。 他一步一步挨近,心跳声咚咚的,几乎盖过了耳边的风声。 冬果依旧没有抬头,指尖正停在某一页书角上,微微蹙着眉。 李序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张了张嘴,又闭上,手中的糖葫芦递出去又缩回来,反复了好几回。 “冬果。”李序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冬果闻声抬头,见是他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李将军。” 李序慌忙摆手,手忙脚乱地往前迈了两步,恨不得把她扶起来:“你不要这么客气!快起来快起来!” 冬果依言直起身,微微歪了歪脑袋,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李将军可是有事?” 李序被她这样看着,莫名地有些局促,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又开始悄悄发烫。 他在身后藏了半天的那串糖葫芦终于被他磨磨蹭蹭地拿了出来,举到她面前,语速很快:“那个……方才在街上看到的,觉得你应当会喜欢,就顺手买了一串。” 糖葫芦外头的糖衣已经有些化了,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泛着黏润的光泽。 冬果垂眼看了看那串糖葫芦,又抬眸看了看他,没有接话,也没有伸手。 李序被她这沉默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慌慌张张地将那串糖葫芦往她面前的盘子上一搁,转身便要跑:“你记得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步子迈得又急又大。 冬果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串快要化掉的糖葫芦,唇角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伸出手,拿起那串糖葫芦,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甜腻的感觉在口腔中蔓延开来,混合着果子的脆爽。 自冬果呆在这尚书府,李序闲暇时间总是找着各种理由来她这院子里。 有时也会带些小玩意儿,最多的便是吃食。 晚间时候,风轻轻吹拂,给原本燥热的天盖上一层凉意。冬果站在院子里抬眼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很美。 李序悄悄躲在门外,静静地盯着她看。 她早就注意到门外的那一抹声音。 “李将军,进来吧。不要站着了。”冬果温声道。 被发现的李序脸瞬间涨红,索性夜色之下,看不清楚。 “你怎么还没睡?”李序关切道。 冬果垂下眼,声音淡淡的:“睡不着,李将军这么晚了,怎么也没睡?” “我刚回来,过来看看你。”李序看向冬果的眼神里冒着星光,热切真诚。 “对了,你可知淮安王?”李序突然问道。 冬果微微蹙眉:“淮安王?” “淮安王,北地。” 冬果又继续说了一句。 李序眼中又惊又喜,急忙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殿下怀疑莫家被满门抄斩与淮安王有关。” 李序认真的看着冬果。 他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统统说了出来。 淮安王这三个字,冬果很是熟悉。她记得小时候有个受着重伤的人告诉她,淮安王,北地。 “那人受着重伤,只告诉我这几个字就咽气了,还不等我想明白,我便被带入镇国侯府了。” “其他的我不知道。” 这对于李序和萧策来说是莫大的线索,李序郑重道:“你放心,殿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莫家清白。” 冬果颔首,担忧道:“你保护好自己。” 她的话让李序心里暖洋洋的,李序离开院子后,开心的手舞足蹈。 起夜的李甄打着哈切,便看到自己的弟弟在院子里手舞足蹈。他蹙眉,悄悄走近,打了一下他的脑袋。 “大半夜的,你在院子里手舞足蹈干什么呢?”李甄话语间带着困意,询问道。 李序有些害羞的回道:“没什么。” 他的弟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等表情,李甄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好好睡觉,对冬果好一点。” 李序兴奋的颔首。 “对了,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李甄提醒道。 “我知道啦,大哥。”李序蹦蹦跳跳的往自己屋子跑去。 李甄瞧着他这幅模样,无奈的摇摇头。 转眼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桑昏山。 沈言和那老伯已经挖到那扇门了,人多眼杂,为了避免被人发觉,他们特意将旁边没有挖。 只有一条幽深的洞通向里面。 桑昏山夜晚无人看守,这正好给足了他二人机会。趁着夜色,他们来到那扇门前。 古铜色的门已经有些年代了,上面印着的花纹几乎看不清了。但是门上的凹槽清晰可见。 “这是机关?”沈言看着凹槽,蹙眉。 老伯拨开他,从怀中取出一颗圆润的珠子,放入那凹槽,珠子顺着凹槽滚入,不多时候,大门处传来声响。 古铜色的大门沉入地底,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老伯自顾自的拿起火把,点燃洞口的长明灯。 霎时间,整条甬道充满了光亮。 沈言看向老伯的眼神,重新带上了警惕。 能打开这扇门,绝非普通人。 进入甬道,那老伯就像是经常来这里般,轻车熟路。 沈言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老伯身形一顿,转头看了沈言一眼,继续往前走:“说来惭愧,在流浪的路上我受了重伤,幸好碰到一位老者,将我救下。” “你知道柳下令是谁造的吗?”老伯反问道。 “知道,是柳下。” “对对对,就是他。救我的人是柳下令的后人,他无儿无女,为了将柳下的秘密传承下去,特意交代我,让我传给自己的后人。” “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柳下令现世,就来桑昏山,这里有一座墓穴,就是跟柳下令有关!” “他在弥留之际,教会我许多,将墓室拆分,供我熟记,所以我在这里才如此轻车熟路。” “他也算是我的师父吧。我师父从来没有进过这墓穴,所以他也不知晓里面放的什么。只能我们自己去寻找着看。” “老伯,你可会柳下的锻造技艺?”沈言问。 老伯摇摇头:“师父告诉我,自从柳下造出柳下令后,便不再传授技艺,也不传给后代,所以这技艺已经失传很久啦。” 沈言眼中闪过遗憾,心中不禁可惜。这等高超的技术失传,确实让人心痛。 墓穴中暗含异香,越往里走越明显。沈言并未感觉到有何异样,应当只是普通的味道。 只是这味道甚是熟悉,跟姜绾身上的差不多。沈言只觉自己多虑了,香味本就大同小异。 来到主墓穴,里面摆着一具棺椁,老伯立马跪在棺椁前,拜上三拜。 “这是柳下的墓穴,我们要打开棺椁,师祖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们直接开棺便可。” 老伯跳上去,侧头招呼沈言:“来,我们一起把这棺椁推开。” 沈言没有多言,立马跳上去,跟着老伯将棺材板往同一个方向推。 棺材板很重,二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推开。棺盖落地时溅起一片薄灰,在昏暗中打着旋儿散开。 棺椁内的景象显现眼前。一具森白的骨架安安静静地躺在其中,姿态端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交叠在胸前的白骨手中,紧紧抱着一把剑。 剑鞘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却处处都透露了不凡。 老伯弯腰从尸骨里取出这把剑,拔剑而出,止殇二字凸显。 “剑名——止殇!”沈言缓缓念道。 “世人只知柳下令为师祖鬼斧神工之作,却不知与柳下令一同被造出来的,还有这把剑——止殇剑!” “此剑与柳下令相克,是消灭柳下令唯一的办法。” “止殇剑出,消伤痛,阻悲亡。” 老伯感慨道:“师祖怕有人毁了这止殇剑,特意将其带入墓穴。” “他明明知道柳下令的坏处,为何不消灭它。”沈言不解的问。 老伯解释道:“柳下令是师祖的心血,他怎么会舍得毁了自己的心血。” “师父告诉我,殇王之事后,师祖特意将柳下令封印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但不免被有心人找到。” “所以止殇剑,是他留给我们的退路。” “他用什么来封印柳下令的?”沈言对这个事情很是困惑。 老伯回道:“师父没告诉我,但是他说,我会在这里找到答案,我们走吧。” 104. 东陵城 古墓中心立着一块硕大的碑,岁月流逝,暗绿色的藤蔓弯弯曲曲的缠绕在上,碑的缝隙被这些藤蔓填满,隐隐约约有碎裂的迹象。 沈言站在碑前,抬眼望去。 碑文清楚的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曾经的辉煌。 从碑文得知,柳下的墓建在古战场遗迹之上,他们脚下踩着的是遍地的兵器与亡魂。 碑的四周空旷,只有一颗硕大的古树立在后面。这树生的粗壮,树干上垂着枝条,一直落在了地面。 沈言跟在老伯身后,走至古树前。古树的年代已然久远,沈言也无法辩出是何品种。 它林立在这里千年,高耸入云。 只是细细瞧去,这树四周似有什么东西在飞着。 老伯将一条浸湿的布条递给沈言:“遮住口鼻,这是孢子。” 这便是矿洞里的孢子了,只是他们无法辩出这些有没有毒素。 沈言接过,捂住口鼻。 老伯拿着一根棍子,微微挑开垂着的枝条,往里走去。 这古树的树干里竟然修着一道门,这和普通的墓门无异,依旧带有机关。 老伯将最后一颗珠子放入凹槽,整个门开始剧烈颤动起来,连带着整颗古树。 树上的孢子被颤得从枝条里跑出,大批大批的浮散在空中。二人见状,没有耽搁,立马钻入通道。 长明灯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烛火随着他们穿越的身影而跳动着,四周异香浓厚。 渐渐深入,四周温度似乎也低了许多,沈言打了个寒颤,眉头紧紧的蹙起。 他们一直走到了尽头,尽头上是一扇门,丝丝寒气从门缝翻涌而出,混着阵阵异香。 老伯没有多说什么,一把推开了这扇陈旧的大门。 推门的瞬间,一股寒意喷涌而来。 沈言冷不丁后退几步。 四周被冰蓝色的冰砖包裹,寒气瘆人,他们拐进去,沈言瞬间愣住了。 一个个封闭的试验舱,整整齐齐的摆在两侧,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这个人的脸沈言再熟悉不过了,是姜绾。 无数个姜绾躺在封闭的试验舱里面,没有血色,没有生命。 “这,怎么回事!”沈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伯眉头微蹙:“好生奇怪,这里的人竟然都一模一样。”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这些试验舱的下面都标注了时间,每个舱体间隔百年。 但令沈言感到奇怪的是,有一个舱体是空舱,空舱旁边的两个舱体间隔刚好两百年。 那,那个舱体的“人”去哪里了? 只一下,沈言便反应了过了,他记起先前在渡极西济的地宫见到的那顶轿子。 轿子里的人跟姜绾很像。 “这些东西,跟柳下令有什么关系?”沈言看着老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依旧询问。 老伯没有隐瞒:“师父说,这里应当有一册书,我们找找看,或许上面有办法!” 闻言,沈言立马在四周搜寻。他将目光放在高台之上的座椅哪里。那处地方让他觉得眼熟。 这跟地宫和镇国侯府一模一样。 他像姜颜一样,将手伸向桌子下面,一个硕大的匣子落在他的手上,被他稳稳的接住。 匣子落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麒麟纹样,看着有些旧了。沈言打开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册子。 册子泛着淡淡的黄色,翻开后隐隐约约还能闻到墨香味。低温存放在这墓里,确实能保存到这般完善。 “老伯,册子找到了。” 沈言招呼老伯过来。 听闻册子已然寻得,老伯立马凑到沈言身前。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有关柳下令的一切。 千年前,自天外降临的一块铁,被柳下所得到,创造了柳下令。 而柳下令给人间带来了一场几乎覆灭苍生的灾难。烽烟四起,尸横遍野,河山破碎,万民哀号。 就在天地将倾之际,一位自称来自未来的女子挺身而出,以自身为器,将柳下令封入体内,以性命为代价阻止了那场灭顶之灾。 世人感念其恩,将她奉为救世之主,立墓。 那墓穴并未大操大办,而是由皇室秘密建造,没人知晓在哪里。 可世人不知道的是,这女子并非来自未来。 她是柳下亲手锻造的一具傀儡。 在灾难开始时,他便想用封印来留住自己的作品。 为了寻找适合的容器。他试过用活人,强壮的男人、坚韧的女人,甚至试过刚出生的婴孩! 一个一个封进去,又一个一个看着他们爆体而亡。 那些失败品一点点堆积,柳下试了无数次,始终寻不到一具能承载住柳下令的躯壳。 直到那一天。 他在一处荒村外,遇见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她倒在干涸的河床边,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不知死了多少时日。 可柳下走近时,止殇剑的力量竟渗入了这具已经死去的躯体。 柳下站在尸身前,沉默了良久。 活人做不了的容器,死人却可以。 他将那具女孩的尸身带回,洗净了污垢,替她重新塑了面容,又将她残存的意识一点一点收拢、封存,塑成了一具听话的傀儡。 她身上带着止殇剑的力量,是天生为承载柳下令而生的容器。 柳下令被封入她体内的那一刻起,便再也无法挣脱。 可容器终有崩毁之日,每过百年,那具残骸便会顺着冥冥中的牵引回到这座墓穴,在棺椁中重新凝聚灵体、重塑血肉,离开墓穴,继续履行那份刻进骨血里的意志。 一次又一次,一百年又一百年。 她走过人间的春夏秋冬,见过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却始终不会忆起自己的前世今生。 她也不知晓自己体内封着一样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 沈言回看着这些躺在舱体内的“人”,他知晓如今的姜绾也是其中一个。 这些舱体根本不像千年前那个时代能造出来的,现在有未必会造出来。 他继续看着册子。 册子里提到,初代姜绾的墓便在西济,只不过有阴阳两座。 那么镇国侯府屏风上的事就能说得通了,姜兆在世时,这两座墓都有踏足。 他也定是在里面发现了柳下令的秘密,虽然不多,但绝对是帝王所想要的。 最后一页,是一张地图和止殇剑的使用方法。 东渡王朝,四方之地。 四灵镇极,五行化劫。 “这是四象封天阵跟黄铜太极图。”老伯忽然惊呼道。 沈言侧头,老伯脸上有些失了血色,他询问:“老伯,你认识?” “认得……怎么会不认得。这是四象封天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各镇一方,中央压的是黄铜太极图——这阵势,是专门用来镇邪封煞的,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次。” “我也只在书上见过。” 老伯叹息道。 “渡极西济,白虎坐镇,朱雀,玄武,青龙,分别对应南洲云隐,北地凝笳,弱水扶桑。而这黄铜太极图压着的正是东陵城。” 沈言听着老伯说的,他参不透这其中的奥秘,黄铜太极图镇邪封煞,东陵城曾经也是战场,也许是镇压死去的亡魂。 后面又提到了四方神兽的镇压之物。 四方神兽各镇一方,每一方都需一件相应的镇压之物,四物齐聚,方能与止殇剑一同销毁柳下令。 这描述的镇压之物沈言知晓,她在渡极西济挖出的那副画卷。姜绾父亲带出的那对阴阳麒麟原是北地之物。 只是其他两个让他犯了难。 南洲云隐与弱水扶桑的分别是一枚佛牌,一支古簪。 地界偌大,这该从何找起。 止殇剑有一半的力量,分散在这四件镇压之物里。姜绾体内的,只是止殇剑的一半。 如今他们手中的止殇剑只蕴含微弱的能量,只有将力量全部注入此剑,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只是, 册子末尾标注着,柳下令毁,容器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沈言被这四个字刺痛了眼睛。他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诅咒都狠。 费尽千年、一次又一次地重塑灵体、一次又一次地走进这座墓穴,到头来,毁掉柳下令的那一刻,便是她自己燃尽的时刻。 结局从最初就设定好了。 她活着,就是为了去死。 “柳下令与一部分止殇剑的力量本来就在昭和郡主体内,我们只需找到四方神兽镇压之物,再用止殇剑,刺死她,柳下令便可被销毁。”老伯严肃的说道。 沈言这次没有出声,他低头看着册子,只是淡淡道:“我们走吧。出来久了,就要被发现了。” 他紧紧握着那把止殇剑,眼中冰冷,似看什么肮脏之物,眼中充满了厌恶。 用这把剑吗? 杀了姜绾? 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老伯想要接过止殇剑,沈言却死死握着:“老伯走吧,这剑沉,我拿吧。”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着。 没有什么比姜绾更重要。 姜绾的一颦一笑,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似走马灯般,全部浮现在他的眼前。 鼻尖渐渐传来酸涩之感,眼睛也有些酸胀。 沈言微微仰起头,将那些汹涌的东西压回眼底,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出了墓穴,脚下是皑皑的白雪,头顶是沉沉的夜。 外头的风雪劈面而来。冷冽的雪粒砸在他的脸上、肩上,寒意在皮肤上,一寸一寸地渗进骨子里。 他没有避,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往前走,风雪落在他身上,渐渐覆了薄薄的一层白。 似是白了头。 105. 东陵城 四周静悄悄的,半点虫鸣声未有。萧策刚踏入院子半步,便察觉今日不同。 他眉眼一沉,观察着四周,并没有何不妥。萧策推开房门,踏入。 一个紫色的身影懒洋洋的卧在榻上,打折哈切,眼角都挤出了泪。 那床榻是今早刚搬进他屋子里的,倒是让齐玄机先享受上了。 他倒是会挑。 齐玄机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一身的紫色华衫着在他身上,配着慵懒的样子,竟显闲散王爷的尊贵气质,又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等的花都要谢了,可算把您给盼来了。”齐玄机一早便等在这儿了,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在里面等着,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天。 萧策闭上门,没有点蜡:“何事?” 他一身玄色锦袍,上面有着金丝线点缀,金色华冠将头发束在脑后,器宇轩昂。 “你不是想知道姜绾在哪吗?今夜便跟我去天机司吧。”齐玄机没有丝毫含糊的说道。 萧策快步走上前:“她在哪?” 他双手死死掐住齐玄机的肩膀,齐玄机吃痛,微微蹙眉,随后甩开他的手。 他揉着肩膀,不满道:“不是都说带你去,这么使劲做什么?” “把我肩膀都要掐断了。”齐玄机小声嘟囔道。 萧策今日劳累一天,衣衫都染上了尘埃,污秽。他快速换了一件,便跟着齐玄机悄悄离开了。 他不是很信齐玄机,毕竟他是皇帝的人,可只有他知晓姜绾在哪! 天机司里外都有重兵把守,足以见得里面的宝贝很珍贵。 姜绾在这里? 萧策心下不禁想到,可上次来,他连姜绾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天机司正中央摆着星轨,断裂的中天柱被随意堆在角落,上面蛛网遍布,尘埃堆积。 它早已不见昔日之风采,如今也似一堆垃圾一般,无人问津。 “殿下,明日你便躲在这里,见到姜绾后,不要想着救她。” “如果你真的想救她,那便去做这些事!”齐玄机脸上带着诚恳,又似是劝解。 萧策至今都不明白,建平帝想要做什么! “本王为什么要信你?”萧策反问道。 他一开口,帝王之气凸显,齐玄机被这股压迫感弄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立马离萧策远远的:“信不信由你,你信就进去,不信,立马回你的东宫去!” 见着齐玄机的怂样,萧策也料他不敢。 虽然他依旧带着些许稚嫩,但却有股老油条的作风。 萧策不禁皱眉,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他不在思索,立马走进齐玄机事先安排好的地方。 屋里空间倒是不小,四面墙壁光秃秃的,只在正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小板凳。 那板凳矮得可怜,四条腿细细的,板面也只有巴掌大一块,瞧着像是给孩童坐的玩意儿。 萧策蹙着眉看了半晌,怎么看都觉得这小板凳塞不下他一个大活人。 “啧!”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这破板凳——天机司就没点像样的东西了?” 嘴上嫌弃归嫌弃,他还是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撩开袍角,侧着身子,勉勉强强地坐了上去。 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委屈地蜷着,膝盖几乎要顶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一只被硬塞进小盒子里的猫。 板凳虽小,坐上去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 四面原本光秃秃的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层层剥去了,化作虚影消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开阔空间。 萧策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硕大的祭台。 那祭台通体由青黑色的巨石垒成,方正厚重,台基上刻满了繁复的星纹与云雷纹,一路盘旋向上。 祭台正中央,一盘巨大的星轨静静悬置于半空之中,金环层叠,星辰密布,幽幽地泛着光。 而这星轨与外面那座小星轨截然不同。 它是与一根通体漆黑的中天柱完完整整融合在一起的,星轨的每一圈环轨都嵌进柱身的凹槽里,严丝合缝。 中天柱从祭台底部直直竖起,贯穿星轨中央,托着满盘星辰缓缓转动。 萧策屏住了呼吸。他坐在那只破旧的小板凳上,膝盖还委屈地蜷着,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外面那座断柱残轨的天机司,原来只是这祭台的一重障眼法。 真正的东西,一直藏在这里头。 这里所看到一切都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的父皇究竟在做些什么! 萧策不敢去想...... 这中间齐玄机来送过一次吃的,之后便再无人来过。 一直到第二日早晨,萧策骤然苏醒。 那祭台上多了一位女子,正是姜绾! 那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祭台中央,背脊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端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腹部高高隆起,一看便知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眼上覆着一层青白色的薄纱,边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上面有着小小的金铃。 晨光落在那金铃上,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萧策的瞳孔猛地一缩,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个名字:“绾妹妹……” 姜绾抬手护着肚子,并未听到有人在呼唤她。 今日一早,陛下那边就来了人,将她带了过来,不知是为了何事。只是,她心中隐隐约约泛着不安。 建平帝带着姜颜与齐玄机站在远处,观测着这天色:“还要几日才能取出?” 建平帝询问道,眉眼间尽是不耐烦。 “这月十五,月圆之夜,七星连珠,便可取出。”齐玄机瞪着自己的大眼珠子,兴奋的对他说。 “真麻烦。” 齐玄机知道,建平帝等不住了,他安慰道:“陛下,都等这么久了,不急于一时半刻,是吧?” “哼。”建平帝没有回答,自顾自的离开了。 齐玄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抬脚朝着祭台走去,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 既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那么有些事还是告诉她吧。 “阿绾?”那声音听着仍旧是少年人似的稚嫩,带着几分刻意扬起的轻快。 姜绾偏了偏头,覆着青纱的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侧过去,淡然一笑:“是国师啊。” 晨光洒落下来,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落在她眼上那层青白色的薄纱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姿态从容而温顺,像一尊被供在祭台上的神女。 许是要做母亲了,多了几分不容亵渎的神圣。 齐玄机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 姜绾又问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浅浅的疑惑。 齐玄机猛地回过神来,喉咙干涩地动了动,随即扯出一个笑,轻轻开口:“你可知道自己为何在这?” 姜绾轻轻摇头。 齐玄机见他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似是被什么揪了一下。 明明这些都是一开始便要经历了,原先只是计划,并无感受。今日真真实实的发生,倒让他真切感受到那份残忍。 他别开目光,一字一句的开口:“这里是天机司的另一处祭台,只有皇帝才可以进入。”</p >“建平帝囚禁你,只有一个原因。” “是柳下令吗?”姜绾打断他,抢先一步说道。 “是因为想知道我父亲去过的地方,寻找柳下令吗?” 这次她猜错了。 “不是,柳下令陛下已经找到了。”齐玄机告诉她。 姜绾微微一愣,唇角又浮上笑容:“原来如此,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陛下已经找到了,那便没理由囚着我了吧。” 齐玄机微微蹙眉:“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陛下只是找到了,还没得到!”齐玄机解释道。 “那他得到了,我便可以离开了,对吗?” 面前的姜绾早已没了往日的凌厉,第一次见的时候,她还是那般高傲,如今却像被磨掉了脾气。 “阿绾,你恐怕,不能回去了。” 齐玄机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是姜绾第一次听到他这样说话,她疑惑:“为什么?” “因为柳下令就在你体内。” 齐玄机的话如同雷音贯耳,震得她脑袋嗡鸣。 “你说什么?” 齐玄机深吸一口气,说道:“阿绾,你已经存在千年之久了。早在千年前,你就已经死了。是柳下救了你,或者说,是他把你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千年前你吸收了止殇剑的力量,成了柳下令最好的容器。正因为有止殇剑的力量在你体内,柳下令才能被封印得住。” “可我只活了这些年,怎么会是前年呢?” 姜绾有些不相信。 齐玄机接着道:“你的这具身体,百年聚集一次,每一次你都会和普通人一样出生,成长。你不会记得前世的记忆,也不会记得柳下令。” 姜绾扶着肚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垂着眼,隔着那层青纱,什么也看不见,却像是能感觉到掌心底下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静地呼吸。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出那句话:“那……取出柳下令之后呢?” “你会死。” 看着她这幅模样,齐玄机心中有些不忍,但依旧告诉了她。 “我的孩子呢?” 姜绾的声音很轻,可那四个字问出来的时候,她扶着肚子的手却收紧了,指节在衣料下泛出淡淡的白。 青纱覆着她的眼睛,看不见她的目光落在何处,可她的脸微微仰着,正对着齐玄机的方向。 齐玄机没有立刻答话。他看着她那只护在腹前的手,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姜绾自己先开了口:“我死之后,他是不是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齐玄机闭了闭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她看不见,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很残忍。 姜绾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手掌在腹上轻轻抚了一下,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里面那个尚不知世事的小东西。 缓和的光洒在她身上,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追问,只是那样抚着自己的肚子,一下,又一下。 齐玄机不忍看到这幅画面,心一狠,转身便走。 齐玄机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站在姜颜旁边对她说:“贵妃娘娘,我们走吧。” 姜颜没有回话,而是看着身怀六甲的姜绾,心中升起奇异的感觉,她蹙眉问:“她这是怀孕了?” 齐玄机颔首。 “沈言的?”姜颜怀疑的问。 齐玄机依旧颔首。 见他点头,姜颜嘴角勾起一抹笑:“呵,那本宫作为妹妹,可要好好祝贺一番。” 齐玄机蹙眉,不知她要做什么,但又不好阻拦。 106. 东陵城 走近后,姜颜看着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问着:“几个月了?” “快八个月了。”姜绾回道。 她听得出来,这是姜颜。她想,姜颜能出现在这里,肯定也知道建平帝要做什么。 “阿颜,我们姐妹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姜颜蹙起眉头,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耐,像是懒得再多费口舌。 可她的目光很快又落到了姜绾高高隆起的腹部上,那点不耐忽然被某种更阴暗的东西取代,唇角一点点咧开来,露出了一个恶劣到近乎残忍的笑。 “本宫可不是你的妹妹!” 姜绾的呼吸滞了一瞬。 “本宫跟沈言一样,来自未来。”姜颜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般的得意,欣赏着姜绾脸上那一点一点裂开的平静,“至于你那个妹妹嘛——”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做出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眉头微微拧着,仿佛真在费力回忆。 想了一会,她忽然笑出了声:“在本宫魂穿到这个世界时,本宫便占据了她的身体。” “至于她的灵魂?本宫嫌碍事,一脚踹了出去。” “就在南山别苑,”姜颜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字一顿,说得又慢又清晰,像是生怕她听漏了一个字,“当着你的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姜绾骤然发白的脸上,轻描淡写地补上了最后几个字。 “踹了出去。” 姜绾听到后面,脑子里只剩嗡鸣,她艰难的张了张口,可却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张脸煞白煞白的,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她忽的捂住心口,大口大口的开始喘气,腹部也传来微微的痛感。 站在远处的齐玄机瞟向姜绾,立马冲了进去,一把推开姜颜,大叫道:“你对姜绾做了什么?” 姜颜皱眉,冷哼:“本宫做事,用得着告诉你!” 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姜绾微微颤抖着,齐玄机低头看去,她的身下流出血来,殷红的血顺着地上的纹路蔓延开来。 “你坚持住,我去找太医!” 萧策在那一方小房间里,焦急的看着,暗骂:“这个毒妇,给她说什么了!” 夜间的时候,齐玄机进来了。 萧策焦急的问道:“绾妹妹如何?” “太医说,受了刺激,有了早产的迹象。索性孩子保住了。”齐玄机叹息道。 “不知道姜颜跟她说了什么,她醒后失魂落魄的。” 萧策的手死死的攥紧,他抬眸望向齐玄机:“那祭台在哪?本王要带绾妹妹离开!” 他的话异常的坚定。 从前他带不走陆离,现如今,他一定要带姜绾逃离这吃人的皇宫。 齐玄机摇摇头,苦恼道:“那祭台虽是我所建,但只有皇帝知晓在何地,就连如今关押姜绾的宫殿也是。” “我找不到,也进不去。” “那怎么办?”萧策眉头微蹙。 齐玄机叹息一声,眉眼中透露出无奈与忧愁:“或许,只有沈言才能救她。” “只盼得沈言能在北地找到有关柳下令的秘密。” “他被流放北地,是你的意思。”萧策恍然大悟。 齐玄机没有否认,他拢了拢衣袖:“不错,希望他能快些回来,不然姜绾怕是活不了了。” “这件事,本王来办吧。”萧策信誓旦旦的说道。 让沈言提前回来,这种事交给他这个太子再好不过了。 既然天子无义,舍苍生而为权利,那便换了这天,以匡扶正道。 齐玄机同意了,他只嘱托萧策快些去做,这个月十五马上便要来了。 当夜,萧策便从书房带出一样东西,悄悄从密道去了尚书府。 屋内黑灯瞎火的,没有点灯,萧策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等着。月光渐渐被阴云遮蔽,一瞬间,屋内更显得暗了。 笼中雀上蹿下跳,似是想逃离牢笼,香炉里只残留香灰,余香淡淡的弥漫在四周。往常这个时辰李序早就休息了,而如今已经过去很久,也不见他的踪影。 啧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他此刻定是在冬果的院子里。 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萧策抬眼,终于舍得回来了! 一阵风起,屋内的香气又散了不少。李序怔愣的看着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的萧策,立马进来,关紧门:“殿下,您怎么来了?” “本王有事要你去做!”萧策将一则圣旨放在桌上,明晃晃的圣旨上一个字也没有,只有殷红色的国玺印章静静躺在落款处。 “殿下,这是?” 李序拿起圣旨,眼中诧异之色,如同见到肥猪上树一般。 萧策拿出准备好的笔墨,塞给李序:“这是皇爷爷留给本王的空圣旨,本王要你带去北地,用此圣旨带回沈言。” “你告诉他,姜绾有难,速回。” 李序没有多问,此事迫在眉睫,他贪恋的望了一眼冬果所在的方向,立刻进了密道。这密道一直通向东陵城的荒郊。 天惶惶,地惶惶,保佑我家孩子,下辈子投个好胎。 老人低低的祷告声在荒郊野岭间飘荡。孩子的尸体被草席裹着,静静地躺在土坑里,瘦小的一团,仿佛一片落叶。 忽然,那裹着尸体的草席动了一下。 老人一个激灵,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警惕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这怎么动起来了?” 一只手从草席底下钻出,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地底传来:“拉我!拉我一把!” 那声音如地底的鬼魅一般,在这荒郊野岭异常的瘆人。 “鬼……鬼啊!”老人连滚带爬地跑走了,踉跄的脚步声和惊惶的呼喊在这空旷的荒郊格外清晰,惊起了远处树梢上的几只飞鸟。 李序艰难地推开草席子,从里面爬了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他看着老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朝旁边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才是鬼呢。” 他转头一看,将洞埋好,把那具尸体好好地安置回坑里,又蹲下身,恭恭敬敬地拜上三拜,这才起身离去。 不远处,早已有人牵着马匹在哪里等候。 棕色的烈马甩着尾巴,李序接过绳子,跨上马背,朝着北地的方向而去。 北地甚远,烈马奔腾,最快也要七日,一来一回,刚好半月。而七星连珠刚好在十五,怕是有些来不及了。 李序日夜不停的赶路,脸上血色变淡了几分,嘴唇干裂,胡渣都长出了许多。 面上遍布沧桑。 北地凝笳,千里冰雪,万里雪飘。李序将那封圣旨带到罪奴所在的地方,再次见到沈言,他已经没了往日的温润,不算很长的头发被他随意扎在脑后,单薄的衣衫下,是若隐若 现的肌肉。 “陛下有旨,命沈言速速回城,不得耽误!” 李序将圣旨递给看守的官员,官员没有多言,便将沈言放了,沈言看了一眼老伯,便朝着李序的方向走去。 老伯自然得留在这里,沈言对于皇帝的旨意有些疑惑,悄声问:“怎么回事?陛下怎么又让我回去了?” 李序没有多言,牵来另一匹马:“时间紧迫,我们先回去,路上再告知你。” 他面上严肃,容不得沈言半分拒绝,不明所以的沈言,只得上马,跟着李序离开北地。 烈马嘶鸣而过,马蹄声混着风声传入沈言的耳中,却敌不过脑中的嗡鸣声。 姜绾有难这四个字一直徘徊在他的脑中,只恨这里出行不便,不能立马回到东陵。 月中十五,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连一丝风都没有。 萧策在东宫,想着那盘踞在上空的星轨,内心焦急。 他来回踱着步子,从方才起他便一直朝暗门的方向张望,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人推开它。 同样焦灼的还有齐玄机。他站在祭台一侧,平日里那副懒散嬉笑的模样早已收得干干净净,眉宇间紧紧拧在一起。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色,又低头掐算几下,嘴里念念有词,越念眉头皱得越紧。 七星连珠就要出现了,时辰迫在眉睫,可沈言还没有回来。 整座天机司静得可怕,只听得见星轨缓缓转动时发出的低沉嗡鸣。 忽然,那声音变了调。 贯穿在星轨上的中天柱顶端,渐渐浮现出一颗莹莹发光的球体。 那光球不大,却极亮,幽蓝的光晕在黑暗中缓缓旋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一颗接一颗的星球陆续在中天柱顶端现形,每一颗都泛着不同的光。 糟了! 齐玄机手心捏出了汗。 建平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可思议的望着上方所呈现出的震撼景象。 他双手缓缓举过头顶,虔诚的对着那个方向跪拜下去,许久,才缓缓起身。 姜绾被锁链囚禁在正中央,神色透着淡淡的哀伤。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建平帝侧目看向齐玄机。 齐玄机稳了稳心神:“现在!” 砰! 那扇暗门被狠狠推开,灰尘瞬间席卷而来,这一次,萧策没有嫌弃,而是立马迎了上去。 仔细一看,他眼角还留着泪珠,喜极而泣:“沈言,快,绾妹妹危在旦夕,天机司另一处祭台我们找不到,现在只有你了!” 沈言蹙眉,绕过萧策,推开殿门,他朝着空中看去,隐隐约约能看见几颗闪亮的星星。 “七星连珠!” “找不到祭台,是怎么回事?”沈言询问道。 萧策立刻回:“祭台是齐玄机所建,但方位他不知道,只有父皇知晓。” 沈言知晓,他拿出最后一张探测符。 聚精会神,金黄色的光瞬间迸发出来,李序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了:“殿下......沈言,他?” “他来自未来。”萧策面不改色的说道。 “什么意思?未来!”李序脑子嗡鸣,一时之间消化不了这个信息。 萧策“啧”了一声:“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话音一落,那道金光熄灭,沈言说道:“在冷宫。” 107. 东陵城 沈言立刻打开自己的储藏空间,将里面东西翻尽,也无一样可用之物。 一瞬间,他失去了方向。那祭台到底在何方? ——你会有求我的一天。 这句话猛然在脑海中浮现,沈言眼神一亮,只一瞬又灭了下去。 那人远在南洲,时间紧迫,找到她姜绾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沈言,你还不打算跟我做交易吗?” 这声音少了些妖媚之气,完全是少女的音色,虽然少了那些气息,但却无比熟悉,甚至让他心安。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墙头竟坐着一位少女。 夜风拂过,轻轻撩起她垂落的发梢。她生得一张明艳的脸,眉眼鲜妍,唇角一点朱砂痣格外惹眼。 她坐在墙头,两条腿随意地垂着,风一吹,衣摆便轻轻晃动。 “只要能救我夫人,你要什么我都答应!”沈言那双早已失了颜色的眼睛,一瞬间重新燃起了光。 少女闻言轻轻一笑,纵身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穿一身正红色的衣衫,衣摆裁得利落,堪堪落在膝盖上方,腰间缠着一掌宽的腰带,将身形束得纤细挺拔。背后系着一只大大的蝴蝶结,是红色麻绳一圈一圈缠绕而成的,绳尾随着她落地的动作轻轻晃荡。 脚上踩着一双木屐,木屐正中央垂落着穗子。 整个人站在夜色里,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李序见着她的穿衣打扮,立马躲在萧策身后,嘴里还念叨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萧策啧了一声,很明显,眼前这个人跟沈言一样,都不是他这个时代的人。 “我要的很简单,就是你腰间的止殇剑。”少女从落地的那刻起,眼睛便落在上面,没有离开过。 这个人跟南洲见到的时候,不一样了。 “好!我答应你。”沈言说的爽快。 “那便缔结契约吧。”少女微笑着。 “契约?”沈言不解。 少女解释道:“这个世界的东西要想带走,便要与命定之人缔结契约,而这命定之人便是你。” “来吧。” 话音刚落,地上便突然生出巨大的法阵,法阵冲出的力量让几人连连后退。 “我,唐隐与沈言,缔结契约,此间事了,带止殇剑脱离此世界。” 少女立于夜色之中,正红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翻动。她抬起手,指尖并拢,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唐隐。 这是她第一次报上自己的名字。 唐隐?她不是叫祈愿零吗? 沈言眉头紧皱,法阵结束后,唐隐似乎并没有需要解释自己名字的意思。 “太子殿下跟您身边的那位就不用去了,沈言你跟我走吧。”唐隐声音不急不缓,对着沈言道。 “为什么?”萧策焦急道。 “本朝太子,未来储君,你想背上弑君的罪名?” 她的话让萧策默了一瞬,沈言说道:“殿下,您不便出手,我先去了。” “殿下就负责暗中接应我们吧。” 唐隐没等萧策回话,掐指便带走了沈言。 七星连珠,建平帝等这一刻等了许久,取出柳下令的方法,他早已烂熟于心。 祭台只有他和姜颜,齐玄机早就被带走了。 时辰到了,星轨与中天柱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刺的人睁不开眼。 中天柱上传来一束光,直直的打向姜绾。 那光传来的力量,游走在姜绾的身体里,起初还是温暖的,慢慢的变得汹涌澎湃。 胀痛感瞬间席卷全身,让她痛苦难耐。 汗珠爬满她的全身,一块残缺一角的令牌从她体内离开,浮现在上空。 建平帝看到后,眼中泛着痴迷,他快步上前,一把拽过柳下令。柳下令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震得他二人七窍流血。 浓郁的黑色力量包裹着建平帝,渐渐蚕食他的躯体,双眼都被黑色填充。 姜颜看准时机,朝着建平帝扑去,想要抢夺柳下令,却被柳下令的力量震飞,整个人将墙面砸出一个窟窿。 “噗。”一口血从她口中喷出。 建平帝慢悠悠的转身,眼神空洞的看着姜颜:“朕,早就发现你心怀不轨,这么想要柳下令。” “那朕便用她送你去死!” 不等姜颜说话,他便一掌下去,拍死了姜颜。 可建平帝的嘴角也流出了血,他低头缓缓看去,一把剑直直的插在他的胸口。 他转头看去,是他一直不在乎的小儿子——萧景。 “你——” 不等建平帝说完,萧景抽出长剑,又直直朝着他刺去。 “去死吧!”萧景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狠厉与愤怒,那眼神似在看自己的仇人一般。 “父皇,这柳下令,你怕是五福享受了!”萧景声音不再似之前那般稚嫩,带着数不尽的冰冷。 建平帝皱眉,想要催动柳下令的力量,却发现无济于事:“你这个逆子,你做了什么!” 萧景冷冷的看向他,反问:“儿臣做什么了?儿臣可是什么都没做。要怪就只能怪父皇自己愚蠢。” “这柳下令会蚕食第一个拥有它的人,它需要一个祭品。” “哈哈哈哈,”萧景大笑,近似癫狂,“父皇,你一定好奇儿臣为什么知道这些,而你不知道吧!” “因为儿臣将这至关重要的一页撕了,为的就是这一天。” “你为何要这样做?”建平帝吐出一口鲜血。 萧景浑身颤抖,止不住的打哆嗦,应当是兴奋极了:“为什么?我母妃死的时候,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母妃那样对你好,可你呢,为了你的权势,为了柳下令,牺牲了她,我母妃何其无辜。” 萧景说的撕心裂肺。 建平帝眼睛微眯:“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没能杀了你!” 渐渐的,柳下令将建平帝的精气吸收,只是瞬间,他便成为一具干尸。 萧景拿起柳下令,感受着它的力量。 此时,唐隐也带着沈言赶了过来。 萧景此刻近乎癫狂,丝毫没有注意到沈言。 沈言一把捞起地上的姜绾,只觉一阵湿润,红色的血浸染了他的指尖。 望着她隆起的肚子,沈言立马道:“我们快走!” “现在是销毁柳下令的最好时机,不能走。” 唐隐厉声拒绝道。 沈言看着体温缓缓下降的姜绾,又看了看萧景,咬咬牙道:“不行,有几件东西没找到,没用!” 唐隐蹙眉,似是不耐,但也没多说,立马带着他二人离开了祭台。 唐隐直接将二人带到了南山别苑,萧策早就在哪里等着了。 太医院的御医也在,还有几位稳婆。 唐隐为姜绾渡了一些气,她勉强醒了过来,肚子传来痛感,她眼角渗出泪:“我的孩子!” “阿绾,没事,太医和稳婆都在,你放心。” 稳婆上前一看,叫道:“姑娘这是要生了,快,你们都出去。” 焦急的声音急忙催促房间里的人离去。 沈言站在门外,焦急的朝里面望去。手心不断渗出冷汗,他只求姜绾平安无事。 “郡主呢?”冬果焦急的声音传来,李序将夏荷与冬果带回了南山。 “沈言,父皇呢?”萧策问道,他需要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沈言捏了捏衣袖,将他看到的尽数告知了萧策。 “萧景霸占了柳下令,建平帝变作干尸了。” 这个结果教萧策很是震惊:“萧景?怎么会?他平日里最为乖巧,怎么会这样。” “他本就不受宠,母妃又被建平帝赐死,心生怨恨再正常不过了。”唐隐声音平淡,却让人听出了幸灾乐祸的滋味。 “沈言,此间事了,我便来寻你,记住我们的约定。” 说罢,唐隐便消失在南山。 “这人是谁?你们二人何时认识的?”萧策不解的问。 沈言只道:“南洲云隐。” “殿下,我需要你寻几样东西。南洲云隐的佛牌,弱水扶桑的古簪。” “这两样物品上面皆刻有永安二字。它们是销毁柳下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找什么找,那东西给你们八百年,你们都找不多。”拄着拐杖的顾清风佝偻着腰,站在那里腿都在打颤。 “看什么看!还不快扶我一把。” 李序立马跑过去,扶住顾清风:“不是,老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了!” 顾清风白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拿出一支精美的簪子,递给沈言:“弱水扶桑的簪子我寻着了,佛牌得问姜绾。” 忽然,一阵啼哭声传来,门被稳婆拉开:“生了,是个姑娘。” 欣喜的声音传来,沈言身形一顿,立马跑进屋内。 顾清风一脸懵:“什么玩意?我就出去几个月,沈言孩子都有了?” “真是小刀拉□□,给我开眼了,情况如此紧急,你们居然还有空生孩子!” 听着顾清风的话,萧策上去踹了一脚:“姜绾被囚,等我们见到的时候,她身子已经重了。” “完了!柳下令取出,本就活不了多久,现在更是直接折寿。”顾清风老嘴叭叭的,没一句好话。 萧策听得烦了,直接让李序将他扔了出去。 沈言跪在床头,紧握着姜绾的手,眼中泪光闪烁:“阿绾。” 姜绾眼中带着心疼,沈言变黑了,也变瘦了,这一路颠簸,他定是受了不少苦。 二人并没有过多温存,姜绾体力透支,昏睡过去了。 108. 东陵城 建平帝迟迟不上早朝,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皇帝为何不早朝。 李公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匆匆去建平帝的寝宫。寝宫内萧景伸着懒腰从榻上爬起,刚进来的李公公见到这一幕,吓得面容失色,慌忙道:“六殿下,这可是陛下的龙榻,您怎能随意睡在上面!” “要是让陛下知道,困怕对您不利啊!” 李公公站在那,着急忙慌的讲述这其中利害。萧景斜睨了他一眼,从身侧拿出圣旨,扔给李公公。 李公公不明所以的接过,上面的内容让他一惊:“陛下呢?你把陛下怎么了!” 听着李公公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不耐的捏了捏耳朵:“啧,你的陛下不就在你面前坐着!你喊什么?” “不不,你不是陛下。”,李公公嗓音尖细,瞬间反应过来,“你居然敢篡位!” 萧景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既然你不认我这个陛下,那你就下去陪他吧。” 说罢,他便催动柳下令的力量,一股黑气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直接将李公公裹挟,片刻,便变作一具干尸。 门外听到动静的小太监推门而入,却瞧见李公公的尸体,和面色冰冷的萧景。 小太监吓得魂都没了,好在反应极快:“陛下,朝臣都在等着您了!” 萧景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饶有兴致道:“从今日起,你便做这御前公公吧。你叫什么?” 小太监连忙回道:“奴才,王德成。” 萧景绕过王德成,朝着宣政殿而去。 “陛下驾到!” 高亢尖细的声音响起,仔细听,还能发现声音中带着的恐惧。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萧景一袭黄袍,直直的坐在了龙椅上。 “六弟?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造反吗?父皇呢?”萧澈面露疑惑,询问。 萧景嗤笑:“父皇?早被柳下令吸干精气而亡了。他死前特意将皇位传给了朕。” 柳下令?! 这是什么东西?朝中大臣面面相觑,陆源眼神暗了暗,静静观察着眼前的这种局面。 有大臣不信:“六皇子口说无凭,可有证人,太子殿下早已是储君人选,陛下怎么会让你来当这皇帝。” “真是满口谎言,果然是婢女所生,肮脏下作,皇家都教养不了。” 这些话戳到了萧景的痛楚,他攥紧拳,一股黑气窜出,朝着说话的大臣而去,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瞬间变作一具干尸。 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人吓破了胆,不敢再去反驳,跪在地上,大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 见过方才的场景,纵有人在不愿意,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 萧景弑君一事很快便在后宫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畏惧新皇的能力。 萧策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丝毫不意外。 探子来报,萧景下朝后,便将几位皇子随便找了个由头囚禁了。 他不日便要起兵周边小国,借助柳下令的力量,这件事轻而易举。 “本王的这个好皇弟,平日里倒是小看他了。”萧策皱着眉头,不悦的听着。 沈言道:“殿下想怎么做?” 他撇了一眼沈言,淡淡道:“得去趟皇宫看看,哪里现在是何情况。” 天色已经晚了,二人决定明日行事。 沈言回到姜绾房内,姜绾此刻非常虚弱,没了柳下令,便也没了活下去的能力。 见着她面色惨白,沈言满是心疼,却又做不了什么。 姜绾开口,声音平静温柔:“沈言,你可知如何消灭柳下令?” 沈言颔首:“四方之物,与止殇剑。现在还缺一样佛牌。” 听他提起佛牌,姜绾想起自己便有一块,她从怀中取出,递给沈言:“可是这个?” 沈言接过去,仔细瞧了瞧,重重的点头:“是。” “你们明日去皇宫一切以安全为主,我和女儿等着你回来。”姜绾笑得温柔。 他们的女儿,姜绾给她取名沈鸢,小娃子肉乎乎的,很是可爱,不哭不闹。 沈言知晓姜绾担心他,但他也很担心姜绾:“李序会守在这里的,你是安全的。” 翌日 萧策和沈言从密道去了皇宫,皇宫内冷冷清清的,很少见宫女太监走动。 二人先是去了天机司,天机司有重兵把守,看来齐玄机这是被软禁了。 当他们想先去寻陆源时,却听到几个说闲话的宫娥。 “听说了吗?陛下到处找昭和郡主呢。” “今日还派兵去了南山。” “可不是嘛!说是为了柳下令。” “那玩意可真邪门。” 沈言立马意识到姜绾有难,二人立马回到密道,朝南山赶去。 姜绾还是不能下床,夏荷留在房内照看着她。孩子被冬果抱着,李序看着这奶娃娃,心中多了些好奇。 不禁用手逗弄一番。 今日天气干燥,惹得的人心烦意乱,李序这颗心一直都惴惴不安,七上八下的。 忽然,他下意识的朝着林子看去,一支冷箭嗖的朝他射来。他立马闪身躲开,将冬果护在身后。 在军中磨练久了,对这种不怀好意的目光,甚是敏感。 “冬果,你先进屋,保护好郡主,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李序语气严肃。 冬果望着他,开口叮嘱:“小心。” 李序闻言朝着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少年的笑容如春日之花一般绚烂。 听闻动静,姜绾问道:“发生什么了?” 冬果将孩子放回摇篮,回道:“郡主,有敌人。” “李将军在,应当没事。” 穿着黑衣的人纷纷现身,朝着他们袭来,李序拔剑而立,落叶翻飞间,便解决了大部分人。 只是这些人明明被贯穿心脉,却又机械般的活过来,朝着他们发起攻击。 厮杀声不曾有一刻停歇,渐渐的,整个院内只活着他一人。这些黑衣人不眠不休,消耗着他的体力,躲在暗处的另一拨人,也出来了。 李序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口,鲜血汩汩的往外流,他却顾不得这些,人越来越多,他们杀不尽,杀不死。 他推至门口,冬果想要开门,却被李序厉声打断:“别开门,带着郡主走。” “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冬果,保护好郡主,快走!” 冬果眼中透出忧伤,毅然决然的带着孩子和姜绾进了密道。 密道内阴凉,夏荷抱着孩子,她将姜绾背在背上。 不多时候,便和赶来的萧策沈言碰面。 “李序呢?”萧策慌忙问道。 “李将军他让我们先走,具体怎么样我们也不知晓。”夏荷抢先一步说道。 萧策捏了捏衣袖,南山不能再回去了,如今他们只能另寻出路,此处密道通往陆大人家中,几人便商议先去哪里。 陆源府中刚被官兵搜查过,如今一片狼藉,他将几人安置在一处偏房内。 他二人立刻回了南山,密道内隐隐约约传来刺鼻的气味,混杂着浓烟。 他们推开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大火与浓烟,这里早已没了李序与刺客的身影。 回到陆府,他们将这些告诉了其他人,冬果脸色惨白,早已失了血色。 第二日一大早,冬果便悄悄出府去了,远处的人群中忽然传来骚动,大家围在一处,窃窃私语。 冬果朝着那边走去,有一群官兵围在哪里,他们身后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插着好几把锋利的剑,血液凝固在衣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 冬果眼中惊惧,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有什么东西卡在喉间,下不去也上不来。 一瞬间,所有的画面涌现在眼前,密密麻麻,各种声音混杂,传入她耳中,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沈府门口了。 她回到偏房,众人见她失魂落魄,姜绾微微蹙眉,担忧道:“冬果,你怎么了?” 冬果抬眼,眼中一片猩红,她止不住的吞咽口水:“李将军——” “李序怎么了?”萧策快步上前问道。 “李将军,没了,他的尸身就在长街上。”冬果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神情还有些恍惚。 萧策一言不发,走出了房门。 明明昨日还欢声笑语,此刻却变作一具尸体。 萧策一拳打在廊柱上,很快拳头便渗出血来,他咬牙切齿:“萧景,本王要你血债血偿!” 要说萧景最想杀谁,那便是萧策,他一直活在这个皇兄的阴影之下,早就对他恨之入骨。 他派了许多官兵去寻找萧策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查到。 如今四方圣物与止殇剑在手,销毁柳下令不成问题。只是沈言一直拖着,似是有意不告诉任何人。 姜绾自然也是察觉到了的。 夜晚,将孩子哄睡后,姜绾看向沈言,她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看了。 他的眉眼俊逸,却带着忧愁。 “沈言,早些让这世间安定吧。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景象。” 姜绾声音温柔,直勾勾的盯着沈言。 沈言身形一顿,没有开口。 他眼中带着纠结。 “你不愿,是因为我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姜绾温声问道。 姜绾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沈言没有隐瞒:“止殇剑一半的力量,在你身体里,但若抽出,你便不能活。” “我不想失去你,这个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姜绾轻轻抚上他的面庞,唇角微微弯起:“那些死去的人怎么办?李序是因为护我而死,我的父亲,我的妹妹,皆是因为这柳下令,我也想让它消失,这是我的愿望。” “你都知道了?”沈言诧异的问。 姜绾痛苦的点点头:“我的妹妹,镇国侯府的掌上明珠,就这样被穿越者占据身体,魂飞魄散。这一切都是因为柳下令。如果没有它,姜颜便不会死。” 沈言手紧紧攥在一起,避开这个话题道:“阿绾,太晚了,你身子弱,先睡吧。” 姜绾自然没有拒绝,顺着他的话,睡了下去。沈言见着她睡下,便走了出去。 夜晚繁星闪烁,似一副画卷。微风缓缓拂过他的面颊,愁上加愁。 晨间,沈言刚洗漱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夏荷的哭声带着慌张传来:“沈大人,你快去看看郡主,郡主快不行了。” 什么? 沈言拉开门,快速朝着姜绾的屋子跑去。 姜绾朝着沈言露出笑,她气若游丝:“对不起,沈言。你一定要销毁柳下令。” 沈言冲到她旁边,那把止殇剑静静的躺在一旁,散发出弘厚的力量。姜绾紧紧的闭上了眼,身体渐渐凉了下来。 “姜绾!” 沈言感受到怀中的人渐渐没了温度,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砸在了被褥上,摇篮里的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离世,原本熟睡着,突然大哭起来。 他紧紧抱着姜绾,不愿撒手,唇色也发白。 萧策得知后,差点晕厥。 好在陆源及时扶住了他,陆源闭眼叹息,似是感慨世事无常。 沈言失去姜绾,被痛苦缠绕,萧策决定自己一个人去杀萧景。 听元中说,萧景如今在天机司用活人壮大柳下令的力量,门口的守卫也早已被变作无限复生的傀儡。 他拿走了止殇剑与四方之物,想要杀了萧景。 他久经战场,这些人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再加上止殇剑天克柳下令,这些傀儡被攻击后,便失去了复生的能力,化作一股黑烟,消失了。 萧策敛下眼眸,真是可悲,活生生的人被变作傀儡后,连尸身都没有留下。 天机司内,齐玄机被关在笼子里,眼神散漫的盯着萧景,忍不住冷笑。 “国师笑什么?”萧景皮笑肉不笑的问道。 齐玄机伸了个懒腰,散漫的说道:“看建平帝的逆子怎么修炼!” 萧景蹙眉,他很讨厌齐玄机如今的这副模样,很像他讨厌的萧策。 “国师说笑了,朕现在是皇帝,若不是这柳下令炼化不了你,朕才不会留着你的狗命。” “啧,又开始狗叫了,没实力,就别硬装,跟个装货一样。”齐玄机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等朕杀了萧策——” “那你怕是没机会了。”萧策手持止殇剑,从暗处走了出来,打断了萧景的话。 萧策眼神阴鸷,周身散发出的气势要比萧景强得多,两人站在一起,萧策比萧景更像一个帝王。 “皇兄,你终于出现了。”萧景脸上堆起笑,对萧策的出现感到意外,“原以为皇兄要做缩头乌龟,藏一辈子呢。” 萧策拔出止殇剑,面色阴沉的看向他:“萧景,你弑君,弑父,杀重臣,残害百姓,罪不容诛。” “他们死有余辜!”萧景大喊,眼神渐渐变得狠厉。 萧策不再跟他废话,拔剑而上。 “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吗?” 萧景瞬间释放柳下令的力量,只一下,便被弹出去,将墙砸出了一个窟窿。 萧策吐了一口鲜血,但眼神依旧狠厉。 “我的妈呀,殿下,你行不行啊,别到时候你也嘎了。”齐玄机被关在笼子里还是不忘说风凉话。 萧策斜睨了齐玄机一眼,那眼神似要吃了他一般。 齐玄机立马躲在笼子一边,闭上了嘴。 萧景一步一步地逼近,语气轻蔑:“皇兄,看来,今天你就要死在这里了。不过能死在朕的手里,也是你的福气。” 萧策抬眼,止殇剑方才被震出去了,距离太远,他够不到。 就这样死了,未免也太丢人了,他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来,萧景冷笑,立马蓄力,想将他杀死,做成傀儡。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只传来一声挥剑的声音,剑气划破黑气,震得萧景连连后退,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萧策睁开眼,只见沈言手握止殇剑,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那次攻击。 “殿下,你还好吧!”沈言关切的问道。 萧策扶墙而立,擦掉嘴角的血,颔首:“本王无碍。” 萧景看向沈言,话语间带上愤怒:“又来一个,那我便送你二人去死。” 一瞬间,黑气盘旋在他周身 ,比方才更加猛烈,那黑气直直的朝着二人劈来,速度之快,叫人看不清,甚至来不及闪躲。 危机之下,沈言一把推开萧策,自己承受了大部分的伤害。 他的双瞳充斥着黑色,沈言朝着萧策使了个眼色,萧策瞬间领悟,对着萧景大喊:“萧景,你母妃本就是罪人,她罪该万死。” 萧景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萧策的话吸引过去了。 “朕的母妃,不容你置喙!” 萧景蓄力朝着萧策冲了过去。 他的背恰好露在沈言的面前,沈言拿着剑,在他出手的前一刻,直直的朝着他刺了过去。 止殇剑的力量蚕食着他的身体,最终萧景倒了下去。 沈言走到牢笼前,将齐玄机放了出来。 从牢笼出来的齐玄机,扭动着脖子,边舒展边说:“可憋坏我了。” “我们赶紧走吧。” 沈言站在原地没动,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齐玄机朝着地上的萧景看去,突然,萧景缓缓站了起来。齐玄机瞳孔皱缩,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声音直打哆嗦:“萧、萧景,又活了!” 沈言跟萧策同时转身,只见萧景四肢怪异,骨骼嘎吱作响。 “殿下,四方之物呢?”沈言没有回头,问道。 萧策将那四方之物拿了出来,齐玄机尖叫:“四方之物怎么还在你们手里,它们不应该跟止殇剑融合在一起吗!” “怪不得没有杀死萧景,你们两个蠢货!” 齐玄机暴跳如雷,看痴儿似的瞅向他二人。 “不会。”沈言留下一句,便闪身朝着萧景扑去。 又是一剑,那黑气似是有生命般,又将伤口融合。 “齐玄机,想办法!”沈言大喊一声。 齐玄机这才反应过来,嘴里念叨着:“四象封天阵,封天阵在哪来着,在哪——” 忽然,齐玄机想起来了,他朝着沈言说道:“沈言,你坚持住,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他拉着萧策往天机司顶端跑去。 “殿下,我们去顶层,顶层的四个角分别放上这四方之物,止殇剑才能使出他真正的威力!” 萧策接过齐玄机递过来的物件,快步向上爬去。 此时的萧景已经没有一点意识了,他已经死了,身体早已被柳下令控制,无视一切疼痛。 止殇剑被拔了出来,沈言咬牙切齿,使出全身力气,却不敌萧景。 他被狠狠的甩了出去。 齐玄机与萧策将四方之物摆放在四个角落,一瞬间,刺眼的光芒传来,整个阵法开始运作起来。 “沈言,我们好了。你得在阵法完全启动前将他打倒在地,否则阵法启动,你也会死!” 听到齐玄机的声音,沈言立马躲开萧景的攻击。 一束光直直的落在止殇剑上,剑内蕴含的力量也比先前多了。 沈言快步上前,一剑刺向萧景,被止殇剑砍到的地方发出钝痛,皮肉滋啦作响。 萧景连连后退。 沈言将萧景死死钉在地上,等着阵法发作。 他的体力早已透支。 “沈言就是现在,快离开阵法。”齐玄机的声音传来,沈言立马起身。 不想萧景死死捏住他的脚踝,疼痛感快要撕裂他了! 萧策最先发现,他不知从哪拿来的剑,劈向萧景的手臂,将沈言带了出去。 金黄色的阵法,闪烁着耀眼的光,止殇剑死死的钉在地上。萧景渐渐被阵法吞没,令牌凸显在阵法中间,碎成了粉末。 萧景死了,柳下令也销毁了。 沈言瘫软在地,萧策急忙扶住他。 建昭一年,萧景弑君,太子萧策将其诛杀,除东渡祸害,救民于水火,故称帝登基。 李序护国而亡,特追封为武安侯,葬于皇陵。 追封皇后俞姒袅为孝义皇太后。 一年后。 姜绾醒了过来,她走出房门,她在沈府。 她有些好奇,自己不是死了吗?怎么还活着。 院中的花开的正好,只是少了些人去欣赏,她感受着久违的阳光,心中属实。 哐当。 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格外透亮,她转头看去,沈言呆愣愣的看着她,姜绾露出一抹笑:“沈言。” “阿绾!”紧随而来的是一个结实的拥抱。 怀中的人温软,是他熟悉的模样。 那日大战后,齐玄机便用自己的那块碎片置入姜绾体内,本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去做的,没想到她当真活了过来! 齐玄机也是在那天才告诉他,这块碎片早已被净化,跟被销毁的柳下令已经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了。 皇帝听闻姜绾醒来后,着急忙慌的来见她。 此时姜绾抱着沈鸢,逗着她玩。 “绾妹妹。”萧策的声音先是震惊,后眼中染上泪花。 “陛下怎么来了?”姜绾早就听说他登基了,果然,他如今的模样倒真是有帝王威严。 萧策收起泪珠,没好气的说道:“听闻绾妹妹醒了,特意来瞧瞧。那些朝臣整日让朕开拓后宫,朕都快烦死了!” 姜绾闻言,轻笑:“这若是让阿离知晓,你定要少一层皮。” 萧策轻笑:“等朝政稳定,朕便去找阿离。” 姜绾有些意外:“陛下不想要这皇位?” 萧策轻轻摇头:“朕坐这皇位只为一件事,放陆离自由,等朕完成后,便去扶桑找她,一辈子跟她在一起。” “陛下,跟以前不一样了。”姜绾感慨道。 萧策噗嗤一笑:“人嘛,总是要成长的。” “这是要走了?” 姜绾颔首:“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亲人了,便跟着沈言一起离开。” 萧策颔首,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齐玄机在夜间的时候背着包袱便赶来了。 他兴奋的大喊:“终于可以回家了!” “沈言,你简直太厉害了!” “他跟我们一同回去吗?”姜绾有些好奇。 沈言颔首,解释道:“对,他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过他所在的世界跟我所在的不是一个地方,所以先送他回去,我们再回去。” 姜绾没有过多询问。 沈言打开时空传送门,齐玄机看着这门,开心到尖叫:“沈言,姜绾,我们有缘再见!” 说罢便进入传送门,门内还回荡着齐玄机的声音:“我这个社畜大学生终于要回家了!” 等他一走,沈言便对着姜绾说道:“我们也走吧。” 沈鸢睡在姜绾的臂弯里,姜绾低头看了看她,跟着沈言进去了。 现世科技发达,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回到这里之后,沈言费了些周折,总算将姜绾与沈鸢安顿妥当。他回研究所汇报了此行的始末,材料递上去,一层一层审下来,最终组织点了头,同意姜绾跟沈鸢留在这个世界。 又是一年冬月。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下了半月,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姜绾小口抿着温酒,对面坐着沈言,他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静静瞧着,如同当年一样,这一看,便是往后余生。 ——全文完—— 109. 番外 永安六年。 柳下令祸乱人间,百姓流离失所,整个世间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苦难连连。 萧氏先祖萧政站了出来,招兵买马,欲想杀殇王,灭柳下令。 柳下不忍人间疾苦,特地前来,助萧政一臂之力,毕竟他已经找到能够两全的办法,为此他特意传信岐山。 岐山是偏远地带的一处山脉,这里四季如春,山下常年有一木屋,木屋有些老旧,但能看出来,被主人家收拾的很干净。 附近有一湖泊,湖水清如明镜,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忽得,一串铃声骤然在山间发出声响,清脆至极。 山间的风似是有所感应,瞬间席卷,铃声比方才更甚几分。 躺在湖边闭目养神的少年郎,听到声响,立马翻身而起,眼中闪过惊喜的光。 他朝着林子里奔去,一抹白色身影渐渐出现在视线里,少年气喘吁吁的,眼中的欣喜丝毫不减。 “阿绾,你回来啦!” 姜绾温柔一笑,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怀瑾,怎么这么开心?” 被称作怀瑾的少年,耳廓瞬间红透,依旧落落大方的回道:“因为你来了呀。” 姜绾刮了刮他的鼻子,宠溺的笑着说:“这么喜欢我?” 怀瑾头低了一些,捏着她衣袖的手紧了紧,嗔怪道:“阿绾~你又打趣我!” “我是看你毛茸茸的像只乖小狗,这才生出逗弄你的心思。”姜绾像个没事人一样,轻轻笑着。 “只是逗弄吗?” “什么?”姜绾疑惑的问。 “没什么!”怀瑾立马摆手,有些紧张的看着姜绾。 怀瑾生了一副好容貌,眉眼却不凌厉,更多的是小孩子气性。如今世道不太平,姜绾遇到他的时候,他在死人堆里奄奄一息。 捡回来洗干净后才发现,他瘦巴巴,矮挫挫一个,如今都长得这么高了,整整比她高出两个头。 回到他们的小院,怀瑾将茶水递给姜绾,姜绾口渴的厉害,立马饮尽。 “师父来信,这次要我们去一处地界,那里乱象丛生,需要封印。”姜绾语气严肃,一字不落的告知了怀瑾。 怀瑾愣了一瞬,随机展颜,笑得灿烂:“你去哪,我就去哪。” 姜绾没有多想:“那我们明日便出发吧。” 姜绾回了自己的屋子,见着她关上房门,怀瑾敛下眼中的情绪,重重的躺在了床上。 “这一天来的真快。” 空气中流淌着午后的静谧,四周只有风吹动树林发出的沙沙声,怀瑾躺在床上,喃喃道。 这三年过得真快啊,转眼就要到分别的时候了,可他真的不想离开姜绾。 ‘我活着就是为了世间安定’ 姜绾的话一直游荡在他耳边,怎么也抹不掉。 她想要世间太平,牺牲一个他换得众生安定,那这边无足轻重了。 第二日,二人早早的便去了柳下所说的那处地界,地界上有看守的人,姜绾给他们取名——妄城兵。 听这里的人说,此地幻象丛生,地界颠倒,害的许多百姓惨死,为了活下去,大部分人都开始搬离这里。 但这些想搬离的人,第二日都惨死家中。 不仅如此,这里所弥漫的雾气也越来越多了。曾有人踏入雾气,出来后便疯疯癫癫的,嘴里喊着有鬼。 怀瑾凑到姜绾身侧低声说道:“会不会是柳下令的原因。” 姜绾没有反驳:“师父说这里遭受柳下令侵袭最为严重,应当是如此。” “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领头的人询问道。 “等圣物制成,此地便会安定,你们不必过多担心。”姜绾的话如定心剂一般,让他们稍稍安心。 这里的祭台早已搭建好,姜绾带着怀瑾去了一趟,四周阴暗暗的,与方才的天明简直判若两地。 怀瑾瑟缩的躲在姜绾身后,姜绾叹息,转身看着他:“怕了?” 怀瑾立马摇头。 姜绾轻轻一笑:“那我牵着你吧。” 不等怀瑾反应,姜绾的手便牵过他的手,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与他的炽热交叠在一起。 一瞬间,他红了脸颊。 四周黑漆漆的,浓厚的雾气渐渐显现出来。姜绾拿出两副面具,一个自己带着,一个给怀瑾带上。 上面画着鬼面,姜 绾解释道:“临行前,师父特意做的,说是辟邪。” “老头子还怪心疼我们的。” “不过也是。”怀瑾话锋一转,“老头子现在能指望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虽然他是创造者,但是最后还是得靠我们。” 姜绾没有否认这一点,连她也是死后被复生而来的人,天选的容器,二人存活的目的就是为了安定世间。 从祭台出来后,怀瑾便拉着姜绾去了河边,掏出自己早已买好的花灯,开心道:“我们也放花灯吧,好不好?” 姜绾微微蹙眉,怀瑾立马换了一副模样,拉着她的袖子撒娇:“阿绾,好不好,好不好嘛!”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当初刚救下他的时候,还是一腼腆的孩子,如今倒是开朗了许多,很会撒娇粘人。 “好!” 听到姜绾同意,怀瑾手舞足蹈的像个孩子。 放完花灯后,二人坐在亭子里,怀瑾问道:“如果有来生,你觉得我们还会遇见吗?” 姜绾喝茶的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认真的说道:“若有来生,希望我们能早点相遇。” “那样,我们相伴的日子便要久一些。” 听到姜绾这样说,怀瑾心中顿时有些释怀了,他轻声道:“阿绾,我会好好守着这里,等着和你再见的那一天。” 姜绾没有应,摸摸他的头笑道:“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 夜风吹着,吹散了燥热的心,怀瑾脸上的不舍之情又重了几分。 祭台被妄城兵严防死守,姜绾一席白衣站在祭台上,天空阴云密布,狂风肆虐。 “阿绾,来吧。” 怀瑾站在祭台中央,笑着看向她,眼角隐隐约约能看到泪花在闪烁。 姜绾心中泛着痛,她不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柳下说过,死而复生的人,很难滋生情感。 人生不过尔尔,能遇到阿绾,是此生大幸。 只是,在封印的最后一刻,怀瑾脸上闪过不可置信,随机又笑了出来。 过后,这里乌云散尽,一切都归于安定。 只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一个跟在她身后叫她阿绾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