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人如何泡到联盟第一执舰官》 1. 反常 海风吹拂,日光透亮。 浪涛在防波堤上摔成细碎的小水粒,星舰泊位时巨大的机械轰鸣声响起,高热的白气把整个淡水域都笼罩住,成了片云蒸霞蔚似的“迷津”。 秘书长把任务发到群里的时候,云水正在小窗摸鱼看剧。被疯狂抖动的讯息图标砸得差点按错外放。 她手忙脚乱关掉电视剧小窗口,秘书长就拿着平板一脸严肃地推门而入,隔空一指:“云水,我发你的帖子全部封禁,动作麻利点。” 云水连连点头,立刻连上内部网开始删帖,看着领导转给她的几个“江姓执舰官疑似性功能障碍的十个证据”、“星盗猖狂隔空喊话究竟为哪般”,被当代网友按图索骥、抽丝剥茧的观察力吓了一跳,差点没握稳鼠标。 不知道是舰队哪个内鬼的爆料,把执舰官江榭描述成上天入地第一号无情冷漠的战斗机器,并不择手段诋毁他身患“隐疾”,说得有鼻子有眼,定睛一看转发量已经不可小觑,评论下面全是妙语连珠。 等云水心累又好笑地封完帖子,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几只乱窜的信鸽。 目光顺着白鸽焦躁地盘旋。她磨磨蹭蹭把电脑关机,办公室的同事到点陆续走人,四周迅速变得安静。 舰队文职工作就是很轻松,任务量不大,铁饭碗,钱少事少。当年云水统考的时候分数不高不低,最后大学考去了冷门专业,加之联盟经济还在恢复期,毕业后兜兜转转决定考公。 但考公太卷,因为舰队有体能考核、常驻要塞条件一般,让云水误打误撞考进来了。每天任务就是处理舰队突发舆情,替执舰官写战斗报告,写各种思想汇报,偶尔组织活动。 联盟整体风平浪静,要塞附近区域只偶尔有小规模星盗肆虐。 云水还在拖拖拉拉收拾东西,铃声响了,她视死如归地盯着屏幕上闪烁的“执舰官”三个字,轻轻滑了一下。 通讯器本来倒放在桌子上,云水习惯性往一个方向滑,松开手时已经按键变成红色——她一愣,追悔莫及地回拨,听着电话那头又冷淡又疑惑的声调:“云水,你挂了我的电话?” 只是听到这个声音,云水额头上就忍不住冷汗涔涔,慌张道:“不是,我划错方向了。” 执舰官沉默了一下,对愚蠢大学生新人发出了一个不明意味的冷笑,吩咐道:“马上过来。” 云水的手不自觉掐住手心,为自己打气,结结巴巴道:“将军,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执舰官嗤之以鼻:“都说了是加班,有加班费。” 按照云水的性子,平时已经唯唯诺诺答应了。但今天云水破天荒抗拒道:“今天,那个,我不太舒服……” 执舰官顿了一下,声音被电流过滤出一种奇异的温柔:“真的不过来了?” 云水咬牙道:“不、不了吧?” 执舰官:“请假理由?” 云水硬着头皮道:“我真的身体不舒服。” 假的。 其实真实原因是,云水最近怀疑,执舰官在勾引她。 对不起。这么想很冒犯,云水也不想这样。 她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女孩,但执舰官那个长相、那个身段,云水没有把握不犯错误。 云水也不想像那种普信的人一样,动辄自恋,怀疑云泥之别的异性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这很不体面。但事实是,执舰官最近真的……真的是太奇怪了! 执舰官总是穿着严丝合缝的制服,每颗扣子都一丝不苟。冷若冰霜的眼睛在看向她时,总是呈现出一种别样的温和。 不一样,真的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执舰官生性刻薄,爱好的表情是冷嘲和热讽,整个舰队都是被他骂得抬不起头的鹌鹑,他的战术和脾气一样辛辣,下巴一抬,嘴毒得自己舔一口就得当场升天。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骂过云水了。 不仅没有骂,还有种忍耐的宽容。 这很不对劲。 一年前,云水刚入职那会儿,还不太适应要塞的工作,秘书处全部绕着执舰官转,云水这种不是技术人员的文职,被被乱七八糟的杂活儿堆满。闲起来无所事事,但人手不够时还要兼职执舰官的助理之一,写报告还要小心翼翼地问执舰官一些傻缺的问题,然后被冷笑着应付。 “云水,”执舰官扫了一眼她的工牌,面无表情地叫她的名字,那时候偷窥他的显示器能看见他向军需部发邮件,措辞非常不可一世,“你写报告,你负责解释,还跑过来问我?秘书处和副官处养了你们,就为了看一群人每天顶着这副智力低下的尊容,死乞白赖地混口干饭吗。” 云水盯着他近乎刻薄的唇线,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心理脆弱的菜鸟,刚毕业清澈愚蠢,未能适应如此直白的嘲讽,当下只会嚅嗫着解释:“紧急跃迁要获批审核,但将军您没有——” “女士,”执舰官不再看她,语气平铺直叙,“我当时要是把战舰停在星盗的炮火里等着参谋部的批准,现在只能抱着我的骨灰坛子写讣告——我想你现在的任务是替我用八股文打补丁,今天之内,我要看见报告初稿。” 男人一顿,太过优越的视力捕捉到对面女孩不知所措的目光,扫了一眼云水因为昨天熬夜刷低脂短视频留下的黑眼圈,和被训斥后紧张地无序抖动的小腿,甚至能看清楚脚踝袜子露出了一个猪鼻子的图案。对此女低劣的品味发出一段蔑视的眼神,把她轰走了。 这是云水时隔多年后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云雾般的少女心事就如同暴露在星盗眼皮底下的巡航坐标,只是一个晃神,就被炸成了飞灰。 她像一只灰溜溜的小动物,因为智力平平,情商堪忧,性格寡淡,未能在择偶时拥有必胜的潜能,反而因为心里越打越剧烈的退堂鼓,单方面把年少时的好感自己埋起来,不肯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所幸的是,执舰官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看不起,他出身名门,卓尔不群,云水想,既然看别人都是蝼蚁,他自己想必就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 可是从一个月前,挑三 拣四的执舰官变了。 他还是威风八面,高高在上,只是对着云水的时候好像被平底锅拍傻了,也不恶言恶语,反而变得好声好气起来。 如果不是每天太阳照旧从东边升起,她会觉得是做梦,是幻觉,是阴谋。 这场阴谋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云水交报告时,执舰官的额角跳动了一下,显然在忍耐住嘲讽。他微微眯起眼,颇为挑剔地看了好几眼文档自动标注的波浪线。经历一整年的磨砺,云水的报告已经写得能勉强入眼,因此被放过。执舰官叫她发邮箱,然后通知她今天晚上有个拍卖宴会。 这就是最近不寻常的开端。 往前一年,云水从来没有参与过军部这种充斥着奢靡之风的宴会。联盟大体还是倡导节俭,云水作为底层公职人员,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去干什么,也不会挡酒,三句蹦不出吉利话,好一个职场底层牛马。 只会对着金碧辉煌的陈设发呆,数大吊灯上的蜡烛个数。 赴宴之前,执舰官还把他的不知道什么高科技的手环和她的手机操作了一下,叫云水心里惴惴不安,仿佛他们真的去执行特务工作一样。 副官先生追随执舰官多年,想必很了解他,云水也曾经旁敲侧击,委婉问过。可是副官先生长了一张纯良的脸,却分明比猴还精,知道云水可以随意得罪,故而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好心直白宽慰道:“没事的,不用多想。你没有什么可图的。” 云水:“……” 的确,云水没有过人的才情、财富与美貌,只有庸庸碌碌的血肉之躯一具,执舰官想必也不是器官贩子,只是单纯在压榨牛马的剩余价值。 来赴宴的西服还是执舰官送的。她去一次,执舰官就送一套全新的,材质精细,价格不菲,还配了看着不太便宜的皮鞋、胸针和袖扣。 这是一套微微收腰的白色西服,云水不小心把茶滴在衣服上,晴天霹雳。 她在卫生间里试图识图搜索,但是购物软件识别不出来,只能焦急地在各种APP来回切换,最后在某社交软件看见差不多的,被价格吓晕。 茶汤始终擦不掉,她于是偷偷发帖子求助,标题是《牛马陪同上司参加晚宴的时候把茶滴在白色西装上了怎么办》,收获12个赞,2条评论,一条回复是一个问号,一条是一个蜡烛的emoji。 云水开始默默责怪无用的网友,把帖子隐藏了。最后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臂弯上,装作自己很热,只穿了衬衣。幸好空调很足,她没有感冒。 这是第一次外勤加班,她坐立不安,难受极了,甚至只来得及欣赏十分钟执舰官的腰线、被胸肌撑得华美的服装轮廓,以及与军部各方随意交谈时挂着的那种清淡的、应酬式的假笑。 假笑起来的执舰官实在英俊,看起来人模狗样,可云水前几天还听他在骂对面的领导“脑仁是杏仁”、“决策书被脑浆泡发了”。 她正目光呆滞,忽然“叮”一声,一个清脆的提示音。 拍卖会快开始了。 2. 偶遇 拍卖会内场布置成圆桌,角落里低调的钢琴声徐徐响起。 很快,执舰官像一只虫子,掉入了社交的蛛丝。 大概是这次拍卖来了很多大人物。他们彬彬有礼地寒暄,发出属于同类的有钱人笑声。 执舰官姓江。他祖上对联盟功勋卓著,可惜已经没落许多代。“出身清贵”与“破落户”也就一线之隔。好在执舰官本人就是祖坟的那缕救命的青烟,毕业于联盟最顶尖的军事学院,兼之剿灭过星盗的窝点,一身荣光与威名。 鉴于他实在很会打仗,更有一张冷峻英朗的帅脸,被夸张的媒体戏称为“联盟第一执舰官”,和世界第一初恋的感觉差不多,并不是他真的功勋排第一,只是一种浮夸的对英俊少男的肤浅追捧,当不得真。所以即便他颐指气使、冷言冷语,也没有人敢反驳。 云水已经无聊地旁观执舰官面无表情拒绝了一些加通讯的请求,直到一位看起来德高望重的老爷子牵着一位女士翩然而来。 云水捧着茶,近距离欣赏他略显冷酷的下颌线,被西装勾勒得挺正无比的肩颈,不免油然而生一种吃瓜的兴奋感。 老头长得十分眼熟,应该某位联盟老将,也许云水在报刊电视上看过他的照片。美丽的女士是老将军的孙女,对执舰官投以欣赏的目光。 这是要牵线的样子啊! 只见执舰官露出含蓄的笑,显得很礼貌。他即便是笑着,眼睛里也没有温度。然后还是委婉拒绝,并大言不惭道:“伯父,我有心仪的对象了。” 老将军面露疑惑,不知道执舰官低头说了什么,片刻之后,这三人的目光突然出奇一致地看向正在撕小蛋糕纸托的云水。 云水尴尬与他们对视。 执舰官巧设连环计,命运戏弄大馋猪! 这个桥段简直猝不及防。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云水就是执舰官口中“意中人”一样诡异?! 老将不能免俗,以挑剔的眼光扫视云水,云水从这位精神矍铄的老将眼里,解读出了疑惑和不理解,显然不乐意认可他们是一对璧人:“你们——” 他欲言又止。 几目相对实在冷场。云水也不知道执舰官到底说了什么令大家都下不来台的话,在心底痛骂。她怯场,没办法镇定自若,脚踩着皮鞋抖啊抖,她一紧张就开始胡说八道:“啊对对,执舰官最近是在追求我。” 执舰官笑容都扭曲了。看似八风不动地转移话题,但在桌子底下狠狠戳云水的胳膊。 痛痛痛! 等其他人走了,执舰官最近对着云水中风一般、一以贯之的好脾气实在绷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云水,你胡诌八扯什么?谁允许你乱说话的。” 云水在心底弱弱反驳,你拿我当挡箭牌时也没问我意见呀,要是她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妨碍她正常工作怎么办。要是惹到了执舰官某位无法无天的狂热追求者,被人动用关系开除了怎么办!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草根,还不是任人欺负,怎么能被用来挡桃花! 可是现在执舰官看起来太凶了,云水生气但没骨气,暂时不敢对其锋芒,唯唯诺诺道:“将军,我说错什么了吗。您不是要拒绝吗。” 执舰官有点着急道:“我没说我喜欢你。” 云水纳闷:“那他们看我干什么?” 执舰官微微扶住额头:“好吧,我只是有意引导了一下,他们本来只是怀疑而已。” 云水懂了。执舰官这种位高权重的谜语人,最擅长四两拨千斤,春秋笔法,似是而非,引导他们怀疑自己又无法确定,让自己处于被执舰官喜欢的薛定谔叠加状态。 可是云水还以为自己已经被推出去了,阴差阳错地坐实了这件事。 云水尴尬道:“也没关系嘛。今天喜欢,明天也就不喜欢了,很正常。应该没什么……吧。” 执舰官冷笑:“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云水不解,也有点着急,慌得差点忘记尊称了:“那您生气了吗,我去替您解释好吧。还是您其实有喜欢的人了。” 执舰官皱眉:“没有。但是我不想……” 云水本来想宽慰他说“只是喜欢我也不丢人”,可看执舰官的样子,每个表情都在说“喜欢云水也太丢人了”,她就自觉闭嘴了。认罪般说“对不起”。 劣质的假睫毛压在眼睛上,把视线的最上方压出一道雾蒙蒙的黑影,像乌鸦的翅膀。 拍卖要开始了,执舰官有点烦躁地把手套扔在圆桌上。一双手在明亮的光线下呈现出骨节分明的白,血管和青筋恰到好处。握着装着香槟的高脚杯,显得很漂亮。这是云水第一次看执舰官摘手套,在此之前,她还以为手套才是执舰官的本体。 云水叹气,她感觉自己情绪不高,既然已经不开心了,还是看回本吧。 于是云水专心致志地看,从执舰官修剪得弧度圆润的指甲,到用力时微微泛白的指节。 执舰官今天穿了灰棕色的西服,一丝不苟的三件套。领带是一种带着丝绒质地的棕色,银色的领夹陷在柔软的布料里,反射出吊灯刺目的光。 这条领带很好看,云水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领带面料,有点难以察觉的毛茸茸,却意外兼有些皮质的光泽,和男人平素冷硬的作风不太相符,出乎意料的……烧。 但很适合他。 云水其实有点不理解,莫非最近执舰官一脸忍耐,好声好气,屡屡吩咐她来这种地方,只是为了偶尔叫她挡桃花吗。很奇异啊,这些场合,笙歌悠扬伴随衣香鬓影,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谈谈恋爱,也是不错的选择,有什么好避之不及的呢。何况礼貌拒绝也行,有必要抓着她这种平平无奇的路人当借口吗,这个说服力确实欠佳。 云水不解,她懒得再猜了,准备之后某一天说不定能鼓起勇气,当面与执舰官沟通问询。 拍卖会开始了,云水开始欣赏大家为了一幅看起来很像幼儿园涂鸦的画开始来回竞价。对有钱人的审美肃然起敬。拍卖师游刃有余地引导加价。几件藏品往后,云水看见了一个唐朝的瓷器。 瓷器通体碧玉,长得有点像她小时候看的电视剧里的宝莲灯,因此她忍不住多盯了 一会儿。 执舰官呷一口酒,发出霸总式问候:“想要?” 云水疑惑:“呃……要、要不起。” 那是一件唐代高足瓷炉,古西南地区的名窑烧制。每层莲花还印有飞天像,层层叠叠,精美无比。瓷炉的盖子缺失了,只剩下一个莲花高脚碗的形状,反而更像宝莲灯了。大屏显示器澄光锃亮,甚至做了3d旋转的动画,把每一个莲瓣都展示到位。 执舰官看起来没那么烦躁了,把酒杯放下,把玩那个竞拍的小手牌。云水感觉他整个气场都舒展了。大概是有钱人想做慈善的心在鼓噪。 如果很想花钱,也可以定点扶贫嘛。云水开始溜号,比如把那些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平均分给舰队的每个人,大家一定感激涕零,给执舰官立生祠牌位。 拍卖师挂着非常从容的微笑,说了一个对云水来说天文数字的起拍价。 因为本来就是天文数字,听下面此起彼伏一片加价,把那个天文数字做加法做乘法,好像也没有什么感觉。反而有点无聊。 执舰官举牌了。 真有钱啊。 好无聊。点心如果一直吃也很腻。配茶吃的话,已经是甜苦永动机,都快吃饱了。 她甚至认真回忆,一边喝茶一边吃点心,碳水混合液体,是不是对血糖不好? 因为喝太多茶反而有点想去卫生间,云水慢吞吞起来准备去,被执舰官不悦地拉住,语调冷冰冰的:“你干什么?” 云水“啊”一声,低声说:“去洗手间。” 执舰官皱眉一下,冷眼盯住云水,显得很不满:“非要这个时候去?” 云水微微睁大眼,天地良心:“不是‘非要这个时候’,是‘这个时候’它、它它也不是人力能控制的呀。” 执舰官忍了半晌,松开她的袖子,抿起的唇线非常不近人情:“憋住。” 云水:“??!” 这是什么非人的折磨! 执舰官疯魔了! 他们在这里拉拉扯扯实在有点显眼,同坐一桌的男男女女已经眼神奇怪起来了,就连附近的人头朝向都开始变动,也像向日葵一样看过来了! 云水受不了了,人有三急,她在执舰官即将爆炸的眼神里……跑了。 跑了! 云水一边跑一边觉得心凉。 今天短短一个小时里,她污蔑领导,忤逆上司,虽然上司要付一半的责任,但她也实在是太猖狂了! 从来兢兢业业,曾经最大的小动作也就是上班摸鱼看剧,云水好好一个老实人,怎么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云水哀叹命运无常,但不妨碍她乱窜着找卫生间。 因为实在太慌张,冷不丁在拐角撞到一个物体。 砰! 云水大惊失色,第一反应是感受自己的膀胱,好在安然无恙。 然后是一股扑面而来的馨香。 那是一股浅淡的香气,但撞击让社交距离疯狂缩短,因此难免芬芳扑鼻。云水只是闻了一刹那,觉得实在是好闻,有种说不出的……贵。 3. 拍卖 昂贵的男香,带着不刺激的后调,让人想起幼年时期看公主童话书时,粉色的扉页翻开,就是星空下的舞池、水晶鞋在狭长的花园小道飞奔发出“磕磕磕”的声响。 云水机械地道歉。 男人礼貌扶住她,退后一步,自始至终都噙着温和的微笑:“小心。” 云水捂着心口踉跄着疯狂后退三步。实在是很不淑女,所幸平底皮鞋帮助她维持好平衡。自觉十分丢人,她飞速走了。本来想问问洗手间在哪里,却鬼使神差不敢开口。 云水好像被劈成了两片,一个灵魂还在如常运转,询问工作人员卫生间的位置,然后操纵着她的躯体走进隔间,上锁,解决生理问题。 另一个灵魂则保持着被会心一击的游离感,仿佛变成那种关在塑料袋子里的捏捏玩具,被搓扁揉烂了,晃晃自己扁扁的躯体,正呆呆地、用力地想要恢复原貌。 直到洗手时,冰凉的流水从感应水龙头里倾泻下来,两个灵魂才终于合二为一。云水盯着水柱,心里想:完了。 陈熹: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云水打字:没有,只是真的很帅。 她真的只是看到帅哥的纯粹兴奋,忍不住和闺蜜分享。闺蜜也是她很远房很远房的表姐,过年走亲戚有时候都会走漏的那种,但不妨碍关系好。 表姐叫陈熹,在首都开了一家自创的甜品店,同时运营了自媒体,店铺经营很红火。虽然每天都有人吐槽这种网红主理人蛋糕店贵得要命,好吃但不值,可不妨碍还是有流水一样的人来打卡拍照。陈熹每天都在绞尽脑汁追逐热点,捣鼓新品,是云水非常羡慕的高精力。 陈熹给她发了一个柯南表情包,总结:云,你知道你的语气很不对劲吗。 云水开始检查刚刚发的语音,果然,尾音甚至有点飘了。 她发了一个背影图,心虚道:好吧。他确实很好看,还很香。 陈熹啧啧:花心的女人,你的执舰官呢,不要了? 云水手忙脚乱,鬼鬼祟祟左顾右盼了一下,确认卫生间还是空无一人,但她不敢再发语音了,打字道:什么执舰官!陈小熹我警告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了? 事实上,虽然和陈熹经常东拉西扯,说尽了狂野的对白,但她还算比较腼腆,在她的记忆里,真的很少和陈熹提执舰官。她试图在聊天框搜索执舰官和他的名字,果然除了偶尔的吐槽外都是一片空白。 陈熹:嘻嘻。有一次你喝醉了和我说的。 云水手指颤抖:不、会、吧! 陈熹:哎呀。我又不会说出去。你只是说执舰官是你以前喜欢过的一个人。那时候他还不是执舰官。 云水强调:翻篇了。过去了。是真的。现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喜欢的。而且,也毫无可能。毫无意义。 她第一次说得这么严肃强调。陈熹那边正在输入了半天,发了个表情包缓解气氛。转移话题:好啦不管他。那刚才那个呢!你说很帅,那高吗!有腹肌吗!图片只有背影,好糊。 云水忍不住嘴角上扬:高。他那个样子,应该是有的吧。啊啊啊我怎么知道,人家穿着衣服呢! 陈熹:你加油,云云,希望下次见面时,你能向组织回答这个严肃的问题,并且提交正面照片一份,有图有真相。 云水无法向组织保证,因为只是一面之缘。可能这辈子都只见这一面那种。她只能尽量再回忆那张脸,倒也没有什么非分之想,只是那张温柔如水的脸,俊雅非凡,如东风拂面。 回到圆桌上时,已经在竞拍下一个藏品了。 执舰官心情肉眼可见的差,眼风扫过来时,像寒风里下刀子。 云水装死,尽量不去招惹他。 可是执舰官没有轻易放过她:“怎么去了那么久。” 因为找不到卫生间,因为偶遇佳人,因为摸鱼聊天。 云水偷偷翻白眼:“将军,这里太大了,有点找不到路。” 执舰官:“你刚刚是不是斜眼看我了。” 云水倒吸一口气,赔笑:“啊,没有啊。” 执舰官:“你有。” 云水:“我没有。” “你有。”执舰官指责她,“云水,你这是工作态度问题。” 云水窝窝囊囊翻旧账:“将军,之前你用我当挡箭牌,好像没有和我商量。” 执舰官:“不要转移话题。士兵只需要服从。” 云水:“我只是文职人员。”不是你手底下的兵。 执舰官:“舰队每个人,都应该服从我,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这是欺压,是霸权,是一言堂。 可云水今天顶嘴的数目实在超纲,已经耗尽勇气,低头挨训。不敢再反驳。害怕被盛怒的执舰官扣掉工资。 执舰官“哼”一声,迅速看了一下云水,没有找到任何异常,暂时放过了她。等了片刻,他突然说:“你可以买个柜子。” 云水担心这是什么又要挨骂的陷阱,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柜子?” 执舰官理所当然道:“既然喜欢,不应该摆起来吗。这是你第一次拥有古董吧。” 云水嘴角抽搐,脸色发白:“我我我我……拥有古董?!” 执舰官又皱起眉头了:“你不是想要吗。买都买了,想反悔?” 他本来稍缓的面色又冻起来了,审视面前女孩没见过世面的仓皇模样,看她实在可怜,语气好了一点:“不是喜欢吗。” 云水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太阳做的铅球迎头痛击,脑子嗡嗡的,又灼热又震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差点破音:“将军,别开这种玩笑。” 执舰官和云水面面相觑,互相加倍地疑惑起来,此时两个人在对方眼里都是智障,对视之间,恰如无论如何也对不上锁孔的钥匙。 执舰官露出不认同的神色:“我没有开玩笑。” 室内的空调开得有点低了,云水只觉得自己像被静电击穿的长毛动物,背后发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执舰官生性严肃,虽然语气总是不好,但迄今为止没有捉弄过云水。鉴于此,云水判断他说的是真的。 疯了。 执舰官要给她买古董。唐代的。不知道是谁家传家宝,还是从某个贵族墓里挖出来的那种。 会是真的吗。这和天上掉馅饼,走路捡到钱,买饮料开出再来一瓶,发票刮出100大洋是万万不同的幸运。这个更不可思议、更荒唐,显得在做梦。噩梦。 执舰官看着云水呆呆望着自己,然后僵硬地低下头,喃喃:“我的手机呢……” 执舰官怜悯地看着这朵无措的云,大发慈悲敲了敲桌子:“这儿。” 云水哆哆嗦嗦从桌面捞过手机。 执舰官微微抬起下巴:“不信?想录音?” 他稍微凑近,看见云水用指纹解锁,壁纸是一个金元宝,觉得能理解了。钱串子一朝美梦成真,自然要宕机的。 然后看着那截木木的指头滑啊滑,颤颤巍巍地挪到一个蓝色的APP图标上。定睛一看,是联盟反诈中心。执舰官怒极反笑:“云水,穷光蛋,你有什么可被诈骗的。” 云水已经被泼天的富贵迷晕了眼,又惊又喜又怕,回过神来时,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将军,为什么要送我……” 执舰官看着她还有点震动的唇角,觉得心里怪怪的,轻飘飘的,但是很快他还是戳破了笨蛋的美梦:“不送你点什么,别人怎么相信我在‘追求’你。” “啵”一下,载着云水飘上西天的泡泡破灭了。 云水僵硬了一下,泡泡上的小人霎时跌进草坪滚了几滚。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可仔细琢磨一下,奇迹和好运是包裹着败絮的糖纸,只有冠冕堂皇的甜,拨开一看,还是一吹就散了。 云水吸气,呼吸。 她自讨苦吃,一时想不出什么婉转的措辞,只能悄咪咪问道:“将军,所以这个什么唐代瓷器,我是不能变现的,对吧。” 执舰官脸色又不好了,他今天面色忽上忽下,善变的男人冷冷质问道:“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想卖掉?” 云水悟了。 卖不得,坏不得。装它的柜子还要自 费倒贴钱。这哪里是天降横财,这是请了个祖宗回去供着! 恶毒程度不亚于帮领导照看发财树,分劳心劳力,养好了是理所应当,养死了罪不可赦。 她一时间有点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将军,要不还是、算了吧。” “算了?”执舰官脸一僵,今天不知道已经被这个烦人的助理气多少次了,闭了闭眼,冷漠道,“不行。就这么定了。” 云水快哭了:“可是……我家的防盗系统很差,万一有人破门而入……” 执舰官青筋直跳:“你当要塞是什么地方,不会有这种事。也不会有人敢打我的东西的主意。” 执舰官突然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其实根本没必要这样,多此一举。但是他现在心情很差,他不喜欢出尔反尔。看着云水哭丧着脸,心里的火炉在煎熬,想把她串上签子烤了。 他捏住云水的下半张脸,把她惊得差点把手机摔飞出去,强行把她有点闪烁的眼睛吓闭上。将她的脑袋旋转走。 执舰官用手帕擦手,拒绝沟通,一锤定音,不容反驳,再一次强调:“就这样定了。” 云水呆愣着,视线被强行转开,迷茫地对上隔壁座一个陌生的女士位偷偷瞟过来的眼神,津津有味看八卦女士尴尬一笑,低头玩手机了。 她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和语言。感觉被捏过的下巴有点疼,有点烫。 她觉得好诡异。到底为什么。执舰官最近忍耐脾气,带她赴宴,给她买衣服,买古董。虽然都是虚的,都是麻烦。 但也都是新体验。 是云水一成不变的死水里的波澜。 她偷偷用余光看执舰官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冷漠脸蛋。不敢多看,但足够让她有一个心惊胆战的猜想。 她大概是被下降头了,觉得执舰官的“优待”如此扑朔迷离,诡异得像是真的在“追求”。 云水为自己可悲的性缘脑、如此大言不惭的猜想而愧疚。 舰官利用她拒绝别人。执舰官利用她的同时,还觉得她拿不出手,丢人。执舰官送她昂贵的藏品做烟雾弹。她依旧是工具人。 工具人感到痛苦。 云水工作不算积极,但任务都会尽力完成,自认是合格牛马。但没有出色到得领导青眼有加、定向栽培的程度。云水没有钱,没有颜,从世俗意义上看,也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资本。 既然不是栽培她,也不是看上她,抛出的橄榄枝也只是利用,可为什么执舰官要管理自己的脾气? 没有道理。 功勋卓著的将军有资格冷言冷语,毕竟他的恶劣还没有达到人格侮辱的程度。 排除所有不可能,余下一个原因再离谱,也…… 执舰官真的在勾引她。 对不起。 这个猜想太离谱了。执舰官看不起自己,不喜欢自己,但是他并不检点,他想勾引自己做他的舔狗和备胎。可能是长期压抑的禁欲军旅生涯,导致他变态了。这样险恶的用心,和执舰官多么契合。 好吧,其实这个猜测也很荒唐。 云水脑子一抽一抽的。为自己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好笑。可是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是一株慢悠悠飘散的蒲公英,人畜无害地降落在心田上,可只需春风一吹,就轻易落地生根。 此后无论想怎么拔除,都铲不尽星星一样的种子。 太惊悚了,这个念头一生根,执舰官的每个动作,都仿佛意有所指。就连他有点漫不经心戴手套的样子,都好像在展示军火。 云水开始害怕,鉴于她的超低段位,决定以后还是离执舰官远一点,免得被他并不高明的引诱捕获了。越远越好。 一发呆,时间就过得很快。拍卖会在和谐的氛围里圆满结束。云水跟在执舰官后面,像一只被捏住嘴的扑棱大鹅。 经此一役,云水对执舰官唯恐避之不及。 执舰官最近还算忙,有两天毫无交集,云水长舒一口气。 直到今天。 她上午就收到执舰官的消息,冷酷无情的一句:今晚加班。 云水深呼吸,愁眉苦脸地输入两个字。 4. 意外 他们没有私底下加联系方式。所有的沟通就是当面交流、邮件往来,以及用内部的通讯系统。 这个系统全部实名,头像全是证件照,显得十分专业高效。 云水就盯着执舰官那张熟悉的脸。云水的证件照叠了淡妆和磨皮,属于美化。而执舰官由于剑眉星目,真人已经足够好看了,证件照反而冷漠得不近人情。 最讨厌的是,这个系统会显示已读。 她盯着这个头像开始焦虑,不得不打字回复:收到。 对方立刻显示已读。没有再回信。 上午很闲,但那种待宰羔羊一样的焦虑感迫使云水打开小窗摸鱼。然后下午处理完突发舆情,时间线回到开始,她磨蹭着迟迟没有走出办公室,执舰官打了她的电话。 “不舒服?”执舰官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了。” 也许这实在是个蹩脚的请假理由。连带着她的推三阻四,显得很没有道理。 她有点后悔了。 云水张了张口,此时办公室已经空无一人,因此外面缓缓过来的脚步声尤为明显,在空旷的走廊里一点点逼近。 是军靴踏在地板的声音。 云水紧紧盯着虚掩的办公室门。 嗒嗒。 嗒嗒嗒。 耳边手机里还有对方轻得几乎难以辨别的呼吸声。 她好像一个被惊惧感扼住脖子的恐怖片小配角,就这么睁大眼睛,心跳如鼓,等着“鬼”来敲门。 这种等待短暂而煎熬。事实上,从今天上午收到讯息的那一刻起,云水就已经泡在了铁锅里,现在都要被熬干了、煮化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滴——” 云水猛地站起来,好像一个被戳中触角的蜗牛。 她警惕地张望,只见一瞬间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连带着本来还在拖拖拉拉关机中的电脑都立刻咽气。 云水这时候才想起前几天发过电路检修暂时停电的通知,怪不得今天办公室到点就解散,没有任何领导和同事逗留。 房间陷入昏暗。 这样静谧的氛围里,“鬼”不负她的期待,一点点靠近。 嗒嗒。 笃笃笃。 这个声音和云水愈演愈烈的心跳逐渐同频,咚咚咚撞击她的耳鼓膜,她神经绷起来,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高唐要塞经度靠东,日出早,日落也早。初春时令,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日落,云还亮着,但天色已经染上一点橘红。 今天也许有晚霞。 室内有点黑,但还能视物,像罩了一层老旧的滤镜。室外的走廊有窗户,正好方便夕阳照进来。那点明亮的橘红本来夹在门缝之间,窄窄的,像一条饼干的果酱夹心。却随着门被推开,昏黄的光晕越阔越大。 像那种抽卡游戏的出金特效。 江榭逆着光,变成被她抽中的SSR。 …… 执舰官的个子很高,几乎遮住了一大片夕照。那些带着橘调的小光束争先恐后地从他四周擦身而过,顺便给他刀刻似的五官镀了层斑斓的边。 眉骨的阴影扫下去,他不开口刺人时格外疏离。 执舰官的制服还是扣得严丝合缝,让人很轻易就能顺着视线看到突出的喉结、审视般的目光。 云水撑着桌子的手已经出汗了。 沉默。 执舰官确认云水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头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虚汗。唇色越来越发白,两颊开始弥漫体虚一样的红。 确实是不舒服的样子。 每次见执舰官,云水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今天他出现的太突然,让她不适应。 这种不适应成功迷惑了执舰官,于是他破天荒高抬贵手:“如果不舒服,就早点回去。” 云水如梦方醒:“啊,好的。” 她避之不及地想要快点溜走,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麻了,一动就剧痛无比,但云水咬牙忍着,马上要从办公室成功突围的时候—— 手上传来一股阻力。 云水在心里高呼不妙,手上提着的包被一股巧劲拿走了。手指似乎还被带着手套的指节飞速拨了一下。 云水:“??” 云水:“!!!” 不!! 四目相对,云水摇摇欲坠,鞋子摩擦打滑,千钧一发之际,执舰官罕见地有点不知所措。 救命! 砰! …… 云水的包,并不寻常。 这是一个很难用的包。 最开始买是图它小巧方便,模样可爱,奶黄色,奶黄包。刚好能放下小型雨伞和手机。 可是在网上买东西就是容易踩雷。这个包的手提设计处短了一截,手提带和包身是一条扁扁的缝,很艰难才能塞进三根手指,其实很不好拎,因为不能四指一起提着,并不省力,拎着时夹得手疼。也许这并不是一个手提包,所以店家还贴心配了肩带。 可令人绝望的是,装上肩带也很难用。设计师拍脑袋决策,用了一根简约的、极细的丝带状绳子当肩带,中看不中用。装满东西以后不算很轻,一根丝带坠着包,挎在肩上,承重艰难,压强很大,勒得肩膀非常不舒服。 但是包身是好看的,细节是美丽的。云水犹豫几下,还是留下来了,当时没有想太多,之后钱已经花了,只能硬着头皮用。既然单独拎着或者背着都很难受,云水灵机一动,一般是背着包包的肩带,但是用手拎着包。 这样一来,手被勒痛了就放手,让肩部承重,肩酸了就重新用手提起来,如此轮换着刚刚好。 劳动人民的智慧。 可不妙的是,她今天穿的毛衣和包的肩带是同一个色系,加上配套肩带太细,室内光线昏暗,她又用手提着包……执舰官理所应当地以为她的包就是单纯手提的。 执舰官抽风一般夺走她的包,云水猝不及防,整个包连着那条细细的肩带、肩带变成了锁套,揽着云水整个上半身,一起飞扑向执舰官! 简直是……一场小型的袭击! 本来就发麻的小腿直接抽筋,背带勒得她失去平衡,直接摔了过去。 执舰官,丧门星!!! 执舰官也没料到她一个包暗藏玄机,下意识后仰,此时再松手也来不及,最后认命般上前把她接住。 接得并不体面。 他被猛地袭击,好在核心足够撑住。云水手忙脚乱要去攀上什么支撑住自己,慌忙之中手摁在了他的肩上、头磕在他下巴。 一瞬间,她跌进了一个冷冽的怀抱。 是惨案。 她好似那种魔幻游戏里的角色,一头栽进了荆棘一样的王座。 先到来的是刺痛。 执舰官握住云水的腰把她扶起来时,云水的手掌心被他制服上的金属扣和肩章划伤了,捅出一个小口子。 两人贴得很近,云水抬头,执舰官的下巴多了两条血痕,罪魁祸首是她头上的流星形状的银色夹子。 呼吸纠缠,但不约而同挂了彩。 执舰官:“……” 云水:“……” 他们一定是八字不合!犯冲! 她只觉得无妄之灾,灵魂还没有归位,宕机以后口不择言、目无尊卑,居然是稍加一个质疑的语气:“将军,你抢我的包?” 执舰官面色并无波动,只是以眼神谴责,平铺直叙:“我只是替你拎包。” 云水几乎惊惧地抬头,作为小喽啰,平时她给他端茶送水还差不多。 天要下红雨。执舰官疯了。他还没放弃勾引自己吗。 执舰官微微挑眉,他依旧居高临下,站在那里仿佛就成了恩赐:“你不是不舒服吗。” 云水想后退,可是执舰官还没有放下自己那个奶黄色的包,勒得她有点进退不得。 距离太近了,刚刚短暂的推搡和挤压,好像把空气都压缩了。眼前的躯体是温热的。 太古怪了。 执舰官低声说:“你流血了。” 云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你也是。” 执舰官俯下身,把包的肩带解开,从云水身上摘下来,连同包身一起拽在手心里:“我 不是说过,让你以后不要穿这种鞋子。” 云水理亏低头,然后反应过来:这是鞋子的问题吗?!青天大老爷,得判执舰官全责吧。 执舰官却好像掌握了她的罪证一般:“为什么不听从长官的指令。”顿了顿,还倒打一耙,“下肢力量太差,疏于锻炼。” 啊,好大的官威。 云水还是低着头,正好视线就是执舰官略显凌乱的衣衫和皮带扣。皮带是很沉闷的款式,难得别具一格地歪斜着,很好玩。无端联想到猪皮上印歪了的蓝色印章。她竟然忍不住被这种毫无营养的观察逗笑了。 执舰官觉得眼前的临时助手同志,因为一段时间没有疾言厉色,颇为蹬鼻子上脸。长官训话居然还能嬉皮笑脸。她偷笑的时候故意藏着掖着,但是眉梢眼角都是弯弯的,嘴角有意克制,拉成严肃的直线。这个时候倒是恢复了血色,没有那么泛白了。嘴唇不知道涂什么膏体,有点不易察觉的亮晶晶。 执舰官冷峻地移开视线,另一只手指了一下她的手掌:“去擦药。” 其实伤口挺浅。 执舰官挟持着云水的包,所以她只能亦步亦趋跟着。 男人的脊背依然笔直,穿过溢满橙红色余晖的走廊。他走出奇得快,今天的落日也出奇得红。 也许是因为停电。往常室内总是灯火通明,人走到哪里,感应灯就亮到哪里。可今天光源全瘫痪了,泡在一汪暗色的寂静里。 但黄昏里的天色要亮不亮,太阳也将落不落。日光弥漫进了黯淡的楼阁,像涨潮一样涌进窗户,微光倾泻在砖墙上,杂糅成一种青红的色调。 绯红的墙壁掠过几只惊慌的、鸟雀的影子。 有那么一刹那,小跑跟在执舰官身后的云水顿了一下。这一幕画面带着微小的电流蹿进心口。没有什么感觉,寻常的,淡然的。她加快一点,跟紧前面那个永远不会慢下脚步的人。 执舰官径直去了医务室。值班的医生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新来的实习生,慌张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将军。” 执舰官把医生扔给云水,自己熟门熟路地在柜子里找到药水。 医生用棉签给云水的手掌消毒上药。云水一边说谢谢一边转头,看执舰官直接拿着医用酒精往下巴的血痕乱戳。 “将军,”云水干巴巴道,“那个、我包里有镜子。” 执舰官侧头看了一下她。然后勉为其难打开手边那个小包。里面是唇膏、纸巾、乱七八糟的小票,钥匙,压碎的小袋饼干,疑似融化了又凝固成奇形怪状的巧克力。云水其实脱口而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感觉略微丢人,很紧张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很怕他下一句就是“你这是背包还是垃圾袋”。 最终执舰官从一堆鸡零狗碎里摸出一个小圆镜子。 巴掌大,上面还印着执舰官看不懂的卡通小动物,长耳朵,白色的,毛绒绒,也不知道是兔子还是狗。他深知云水的审美与他隔着天堑,忍住没吭声。打开镜子。 室内没有灯,他站在窗边。 还是蒸熟了一样的天色,亮色如果汁一样,从眉骨、鼻梁、下巴一路流淌。他的眼睛即使在光照下面,也是一种浓墨重彩的黑。好像所有光晕和色彩跌进去,只会被同化和吸噬。执舰官拿着镜子,另一只手用棉签迅速抹药。微微晃动时,镜子的反光刺了一下云水的眼睛。 云水就“唰”移开目光。 两个人处理好伤口,不尴不尬地走出去。 云水斗胆开口:“将军,我的包……” 执舰官停了一下,云水差点撞他背上。她飞快后退几步,执舰官冷冰冰笑:“挺敏捷。不是不舒服吗。” 云水咳了几声,若无其事道:“啊是的。不太舒服呢。手也火辣辣疼。” 执舰官走到楼梯口都没有把包还给她。 云水在心里翻腾着不安,恨不得一口气吼:这包我不要了再见执舰官。 要往下去地下室了。云水唯唯诺诺磨蹭到他手边:“谢谢将军。那个我要去坐地铁了。就到这里吧。” 执舰官漫不经心道:“我送你,上车。” 5. 心悸 云水这个人平平无奇,胆量忽大忽小,现在她的明明胆子已经缩成了一粒芝麻,却催生了一种逃生般的勇气。 她在执舰官轻微诧异和不满的眼神里夺回了自己的包,一步步后退,点头哈腰地边跑边道:“谢谢将军。不用了,我那里地方偏不好停车。再见将军。” 执舰官顿了一瞬,沉默了。 她避之不及地抓着包一路跑,一直没敢回头,跑远了,在原地喘着气,那种掉进泥沼一样的情绪被呼吸逼了出来。抬头一看,流霞满天。 云水打开社交软件,本地热搜是“近三年内最壮丽的晚霞”。 她心情飞扬起来,没有去坐地铁,等了一辆空一点的公交车。云水刚庆幸晚高峰还有这么空旷的车,扣费提示弹起时才发现,这是城际循环的列车,一次竟然要5元,已经上了贼船,她痛心疾首地付款。 可以听见海港传来鸣笛,空气里弥漫着海的味道,苏维利亚港上繁忙的船只,一定能目睹潮水吞没红日的样子。 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粉红色的云朵。公交的窗户疏于保养,有一些凌乱的划痕。 云水把晚霞的照片分享给陈熹,陈熹回给她一个新品蛋挞的图片,和晚霞一样都是玫粉色。 她所在的是类似一座小镇一般的、连通港口的军事要塞。 据说第一任要塞守官来自日耳曼语系地区,雄心勃勃地给这里命名为诸神之崖,联盟统一后,音译过来就是“高唐要塞”。 她对着有点掉漆的线路图发了一会儿呆,导航震动了一下,该下车了。 云水按铃,下车。这条线其实有点绕远了,她还要走个六百米才到出租屋。走到后,火烧云也快散了,她突然毫无缘由地想,执舰官住哪里呢。 军部宿舍还是豪宅? 云水家境一般,好在单位有住宿补贴,她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小房间。她简单下了面,配着青菜和母亲大人送过来的卤牛肉一起吃,光脑屏幕投在半空放剧,美滋滋。就是新搬来的邻居家的小狗叫得声音有点大,可能初来乍到还不习惯。 光脑上有没来得及屏蔽的新闻头条,叮咚一声提示。 她犯懒不去看。锅里煮的是楼下饺子铺卖的手工拉面,面条细细的却不失韧性,吸饱了番茄汤底以后鲜香美味。 …… 18日凌晨,3.14a.m. 大约吃得很舒服,睡得也格外沉。 半夜,通讯器响了。 云水那个时候还在做梦,异常罕见地梦见了高中早自习上英语听写。威严而凶恶的英语老师两只眼睛如闪电抽在她身上,云水死活想不出这个单词的完整拼写,急得心慌意乱。 半晌,警报声嘶鸣,她豁然醒来,但那阵心悸的恐慌始终挥之不去。 云水迷迷糊糊伸手去床头,记忆中她设置了静音的。 她尚未完整睁开眼,就被刺眼的红色铺了满屏。 嗡嗡,嗡嗡。 …… …… 17日下午,7.23p.m. 江榭开车回到冷冰冰的官邸时,火烧云还带着余热。 他很少住这里,基本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都是直接住在高唐要塞的中心作战指挥中心,那里有一个小套间。位于要塞的中枢装甲区附近,一旦有异动,可以第一时间处理突发状况。 但今天因为莫名其妙走到了地下车库,他一个人拿着车钥匙,距离中枢区的套间只有不到一公里的距离,没有任何驱车的必要。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多此一举,江榭去了核心区的官邸。 核心区与生活区毗邻,只是核心区多是官邸、别墅林立,兼有一批防御备战建筑。比起要塞普通民众的生活区,这里遍布着24小时的警哨与巡逻。 躺在柔软得令人反感的大床上时,江榭觉得来到这里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远处的高塔闪烁着光。 他有病。被任何柔软的衾被包裹,在适宜的恒温系统里,在没有任何机器嗡鸣的环境里,江榭产生了熟悉的耳鸣和焦躁感。 还在军事学院读书时,他就曾经因为心理方面的问题被严肃约谈过。原因是他无法适应“非战时”状态。 和平年代有此大病,实在是很诡异。 江榭强行止住一切思绪,给自己下达强制休息的指令。但效果并不好,始终半梦半醒,像一条油煎的死鱼。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梦见自己站在庙宇前抬头,屋脊上满天神佛,居高临下。香炉里的烟无休无止。 他大约是要忏悔,于是跪着。 可是很快,剧烈的破碎和晃动击穿了整个画面,江榭明白在梦中也没有得到宽恕的资格。疲惫地惊醒,却没有立刻睁开眼。 四肢仿佛被镇压在什么地方,动弹不得,那种震荡的异样始终如一。 片刻后,他挣脱了梦魇,却仿佛被关进捉妖的宝葫芦里,整个世界都在摇晃。紧接着,一阵巨响伴随着地动山摇,失重感随之而来。 水泼了进来。 江榭勃然变色,猛地睁眼,落地窗半片已经彻底破碎,另半边已经产生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墙灰混着雨水扑得他满身狼藉。 钢筋水泥与血肉之躯,此时都变成了这股震荡洪流中的纸船,除了被打破、被淹没、被吞噬撕碎,别无他法。 爆炸的火光彻底惊醒了整个核心区,警铃声被暴雨浇透,带着一股喑哑的尖锐破空而来。 轰——! 结实严密的砖墙此时不堪一击,飞溅的沙土、玻璃碎片和砖瓦流星一样轰然坠落。 江榭迅速起身,他的胳膊与小腿已经被砸伤,蜷缩、滚落,后背迅速抵在承重墙旁。 还不等他喘息,又一次剧烈的震荡伴随着无边的黑暗袭击而来,如兽口一般,将一切微光与挣扎蚕食。 嗡嗡,嗡嗡。 嗡嗡。 嗡—— 云水还没回过神来。 通讯器的预警装置仍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屏幕中心圆圈扩出一圈圈的血红涟漪。巨大的感叹号闪烁不定,催命一样的字体浮现: “5秒后破坏性地震横波即将到达。” “保持镇静,寻找掩体。” 五—— 云水大惊失色,连滚带爬蹿出床。 三—— 一手拽着被子飞奔到卫生间,好在这个一居室实在是太过袖珍,床只有1.2米,几步就能跑到洗漱间。 一!! 预警甚至还没有倒数到最后,一瞬间仿佛乐高积木被砸毁推到,地动山摇。漱口杯、洗手液在地上无助地翻滚,她听见了花瓶或者玻璃破碎的声音,云水裹着被子缩在墙角。 仿佛神话之中吊起地面的四根绳子被决然斩落,大地不再岿然,变成了怒涛中的海面。 云水是被头顶坠落的 浴霸砸晕的。 那是一道无论如何她也没料到的、匪夷所思的抛物线,所幸她蒙着被子,没有严重到血溅三尺。但的确被砸昏过去。 她再次醒过来时,已经分不清昼夜。 灯熄灭了,好像还下过过雨。通讯器还有百分之七十的电,但信号和网络全无,甚至连可以离线玩的小游戏都没有。不如以前能玩贪吃蛇的老型机。 她害怕余震,快速起身想出去,好在除了慌张跑跳时磕青的小腿和破皮的额角,没有受什么伤。 站起来后,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浴室,昨天风太猛,浴室门被吹关住了,地震后门框被压变形,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一时间云水的心沉到谷底。 她匆忙拿出一个盆子接水,所幸水龙头打开能出水。她把所有容器盛满水,擦了一下伤口。用冷水洗了把脸。 怎么办。 她这是一楼,从卫生间狭小的窗户望出去,天空泛着阴沉的冷色调,云翳密布。 此时好像末世来临一般,看不见一丝风动与鸟飞。 树已经被狂风劈倒,地面坑坑洼洼,裂开许多口子,恰如一条被挤在包包夹缝里、满目疮痍的威化饼干。 苏维利亚港虽已经许久没有地震了。 她生在南方,非常偶尔有台风,没见过火山地震。对天灾没有任何真实感。明明以前地震火灾演练,只需要在警报声里抱着头有序撤离就好了,现在怎么办,门被堵死了,浴室没有任何食物。喝生水能坚持几天,一周可以吗? 要熬到奄奄一息等待救援吗。 初春的天气还冒着凉意,云水只穿了长袖睡衣,手脚发冷,用力裹紧了被子。她站在原地发愣,不等她再有反应,余震来了! 她立刻蒙头缩回墙角,好在这次震荡又轻又短,但足以叫她忐忑不安。 有时候余震甚至会比之前的大地震的程度还要猛烈,云水又惊又怕。 她白着脸仔细观察变形的门框,感觉浴室门有点扭曲,卡在框里,露出一个细小的缝。 振作起来,她找到角落里扑倒的拖把,把拖把头卸掉,用铁杆用力去捅那个缝隙。 门的四个角是劣质的塑料包裹,她极力撑住,幸好最近长胖了一点,下盘比较稳健,竟然真的把铁杆插塞住了! 她一鼓作气用力往外撬,撬几下,又用力往外撞,那个口子越开越大—— 但是力气有限,止步于一条窄缝,纹丝不动了。 她绝望地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云水记得因为客厅摆不下太大的柜子,只有一个小茶几和双人小沙发,所以很多闲置的东西都放在浴室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的,特别是有些五金制品。 她翻出一个包,好像是之前她换灯泡的时候买的工具包。 里面有点简单的螺丝刀,小锤子和改刀。 感觉没有什么用。 云水凭着求生的强烈欲望,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研究热情,对着门一阵捣腾,把门把手上的螺丝钉卸下来了,一直到用工具莫名其妙卸掉了半个把手,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她继续找,突然“咣当”一下,从抽屉深处摸到一个红黑色的正方体。比魔方还大一圈。 她想了好久,才想起这好像是一个……电池。 云水突然被打了鸡血,想起来这个东西了! 她几乎要热泪盈眶!及时雨啊! 6. 电锯 事情要追溯到她楼外面那棵目前被妖风吹倒的枣树。 这棵树是从楼下花坛里长出来的,不知道起源是不是某个被遗弃的枣核,总之它是野生的,和别的春天要打吊针、冬天要穿棉袄刷白漆的树都不一样。这里是个不太新的小区,物业费低廉,物业公司常见找不到人,放任这棵长啊长,直到枝繁叶茂。 云水刚租这个房子那会儿,也没注意这棵树,直到它粗壮的树枝顶住了上半个门窗,让浴室窗户只能开半扇。 不仅如此,云水格外担心它再这么长下去,会直接把窗户玻璃刮花,到时候房主人会索赔。 于是当天她就加购了一个可以手持的小型园艺手锯,价格一百八十多。 她犹豫着没买,最后刷到一个独居女士防身利器的宣传时,看那个防身武器包看得很心动,可惜价格要两百块,她寻思还不如买个电锯呢,就趁双十一下单了。 那时她开下半窗,屏气凝神,一鼓作气,勉强用锯子把那碍事的粗枝解决了。 云水觉得自己可太棒了,这对于一个动手能力平平的普通人而言,简直是壮举,还发了一个朋友圈庆祝。 她在南方乡下的外婆种了柿子树和无花果树,经常需要打理,她觉得挺好用的,还帮外婆买了一个,然后彻底把这个小电锯忘记了。 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如获至宝! 就是这个有点沉甸甸的方形电池还有电吗。 她回忆了一下,从柜子深处拿出电锯,打开纸盒包装,摁了一下电池卡扣,把电池装在电锯上,开关打开,刺啦乌拉的声音响了! 云水喜极而泣!感谢现代科技,等以后有网了她一定补上百字好评!! 她用力托着电锯,屏住呼吸,顺着那条缝开始锯。 门是一种合成的木头和塑料组合,本身并不结实,齿轮摩擦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怪音,半晌,像锯树枝一样把卡住的门边给锯开了! 关掉电源,云水小心试探了一下,“砰”一声用力开门,所幸没有任何东西砸下来。 胜利的第一步! 只是之前掌心的伤口有点疼。虎口酸软,浑身都力竭了。 她恍惚地走出浴室。 家里其他地方简直是满目狼藉。东西乱七八糟,柜子东倒西歪,都快无处下脚了。 她找到自己的登山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电锯装到了包里。 衣柜一扇柜门直接裂开倒在地上。 云水从空洞的破口里掏衣服出来,匆忙把睡衣换成了春天的打底和外套,她担心外面降温,还塞了一件非常轻的薄羽绒服在包里,穿上运动鞋。 她找了一圈,然后看见那个角落里奶黄色的包,打开,里面充电宝静静躺着。 没来由叹了一口气。她把充电宝和几瓶矿泉水塞进登山包,这个时候已经有点重了。 零食柜也倒了,倒扣着,她用力扶起来。之前刚过完年不到一个月,零食刚好快被吃完,还没有来得及补充。只有点小面包和饼干巧克力,特别少。又找到药箱打开抓一把塞进包。 因为担心余震,她搜刮得飞快,不敢停留太久,也没心思检查什么缺漏。走到大门,运气很坏,大门也打不开了。可这是铁门,锯是难以锯开的。 她焦虑地拍了几下,大喊:“有人吗!!” 空气里很安静。 云水走到窗边。想起租房子的时候,当时因为觉得一楼潮湿还容易有老鼠,她其实本来不想租这里,但价格和地理位置太合适了,最后还是妥协。 尽管很疲惫,很丧,但感谢一楼,叫她有手有脚能喘气。云水打开窗户,下面是小区草坪,她先把包扔出去,又扔了一床被子下去垫着,然后咬牙翻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死寂。 楼宇塌成废墟,天空此时灰沉中泛着一丝难言的黑色,好像陈旧的桌布。 地震大概是凌晨3点发生,即便过了两个小时,此时信号、电力和网络全部被掐断。 不知道到底是已经疏散了一批居民,还是搜救人员还未能抵达。钢筋外露的废墟一片死寂,不见人烟。 地面灰尘混着雨水留下的泥泞,她甚至有点分辨不清位置。 落完雨,又有几次余震,空气里既潮湿,又隐约有烟尘。 颠倒的建筑和水坑描着黑边,像新闻里标准的“灾区”,仿佛能想象报纸头条沉痛的标题。 活着。怎么办。 去哪里。 那种翻腾的恐惧和压抑涨潮一样蔓延过来。 云水拉起外套的拉链。为了保证安全,似乎应该往空旷的地方逃离。 凌晨时分,这里一片还是昏暗不见光芒。 路灯都被掀翻在地,云水打开通讯器的手电筒功能,生怕一不小心就踩进裂痕空隙里。她这个小区比较老旧,居住率不算很高,房屋受损率却挺大。 因为建筑倒塌掀起大面积的粉尘,混着泥泞,又呛人又难闻,还阻隔了视线。 不远处有哭泣的声音,以及很疲惫地呼唤亲友的声音,很远的地方似乎有人拿着铁锹在挖。几乎看不到的更加遥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但是太远了,可能是幻听。 她后悔自己没学点有用的地震知识。现在要去哪里?求助?防空洞能防地震吗? 大约几百米有一个大喇叭,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传来:“请大家抓紧时间疏散,不要逗留,前往空旷处避险。”仔细一看,语音是录进去的,一个孤零零的喇叭放在残垣上。 生活区和核心区之间有一个开放公园,足够空旷,离这里很近,云水闷着头往那边走。 可是四处崩坏,她甚至有点难以辨认方向,导航也没法用。 她不管不顾跟着记忆走,又累又饿。天空微微泛白,她关掉手电筒。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游魂一样的影子,行色匆匆。 她非常想知道他们都要去哪里,在哪里求助救援、领取物资和获得临时住宅,以及什么时候恢复通讯。通讯器显示凌晨五点二十五。高唐要塞此时犹如孤岛。 她走累了,不知道乱走到哪里,谨慎地找到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墙壁,靠着歇一下,准备吃一口面包。 突然,黑暗里飞快走过的行人的议论声传来:“听说能源区爆炸了。警方全跑那边了。” “能源区,那得多惨啊?” “装甲车全往那里开。” 云水心一沉,匆匆用力咽下一口面包。把东西收起来继续走。 高唐要塞不算很大,她本就住在核心区和生活区边界,离公园很近。但没了导航真的跑偏了,逐渐走到核心区的别墅,她正要去问路,突然通讯器震了震。 信号恢复了吗! 她飞速解锁,只见一个陌生的软件跳动了一下,图标是一个红底黑字的“S”。她打开那个界面才想起来,这其实是他们内部联络APP的某个插件,好像执舰官上次拍卖会加班,在她通 讯器上操作安装的,可以彼此定位。可是她分明没有任何信号,却收到了这个软件的一条通知。 “江:[定位]” “江:[定位]” “设备连接中……” “江:[定位]” 按道理军方信号恢复会很快,高层军官很可能已经能够自由通讯了。可是她模糊记得这个软件是与执舰官的手环定位绑定的? 不知道是执舰官什么高科技手段,还是她进入了手环信号范围? 她迟疑着点开定位。 定位的边框突然变红,跳出求援的图标。很快,界面里的红点开始闪烁,与此同时,图标里也出现了密密麻麻十来个个黑点。 其中一个黑点闪烁着光,并且比其他黑点大很多,正在跟随她的移动而变化。 执舰官到底定位了多少个人啊!! 如果不断抛出救援信号和坐标的红点是执舰官本人,黑点就是他定位过的下属或战友,执舰官那边有最高权限,她点击后可以被执舰官获取定位,与此同时还有十多个人也在这里面。 可是…… 云水颤颤巍巍左看右看,距离红点最近的,正是自己所在的黑点! 执舰官也在核心区?! 可是她有什么用,孤身一人,能干什么。 以往警戒森严的核心区现在乱糟糟的。要是以前的官邸附近,全是面容肃穆、荷枪实弹的士兵。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都去能源区救援了,看起来维护和援救的人员不是很多,但云水还是被拦住了。 军官模样的人拦住她:“干什么的!这个时候不要乱跑,全部去花坛公园!” 云水通讯器里的软件还在不断震动,她有点不安地问:“请问官邸受损严重吗,我的长官还在里面。” 军官一脸冷漠,不想透露很多:“普通民众请自行疏散!” 云水深吸一口气:“我是要塞中心区银石防务委员会下辖秘书处的文职官员,我的长官刚刚发送了求援信号。如果可以请派人搜救!” 军官将信将疑:“你的工作证呢。” 云水:…… 埋在在家里不知道哪块废墟呢! 她急忙把通讯软件给军官看,企图用执舰官的军衔震慑他:“我的长官是联盟旗舰‘白虹’的执舰官江榭。” 好在这个名字在军队里实在如雷贯耳。鉴于人手极其匮乏,还是犹豫不定的军官最后派了一个士兵带着她进去了。并承诺如果执舰官真的被困,会尽力遣人援助。 云水套上防护服,看着自己的黑点距离红点越来越近,一边戴头盔小跑问旁边那个士兵:“请问核心区受灾严重吗。” 士兵:“核心区夜间除了地震,还有不法分子策划了一起爆炸案,官邸防震装置被炸毁,伤亡目前未知。” 直到红黑点几乎重合。 这些官邸并不是都有人住,事实上军部一部分官员轮岗住在中心区宿舍随时待命,这附近分派的救援并不多。也许还要驻扎在外壳区防止星盗偷袭,实在是焦头烂额了。 执舰官的官邸附近几乎没有人,他要是不发定位信号,不知道远在天边的专业挖掘队伍什么时候才能挖过来。 士兵拿出仪器扫描整个房屋结构,AI评估结构暂时安全。 云水和士兵分头寻找,官邸没有彻底倒塌,窗户碎了,一些墙塌了。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 云水:“将军?你在吗?” 7. 生还 无人应答。 云水胆小如鼠,本来真的完全不敢靠近,好不容易从自家危楼跑出来,现在要去深入另一个危楼,实在是太考验自己的道德水平。在坍塌过的地方短时间进行二次进入,简直是高危行为。 但她已经换上了防护装备。 当年考入文职的时候是有体能考试的。入职以后,其实每天也要接受晨练,虽然是简单晨跑和偶尔自由搏击练习,她也时不时摸鱼,不过体能还算维持在一个勉强还行的程度。 通讯器里的红点不再发出信号。云水担心余震,担心自己的小命,担心自己不存在的仕途,良心受到拷问,能力受到质疑,但她吸了一口气,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恐惧和挣扎之下,她腿都在哆嗦。 抖着从缝隙里直接钻了进去。 因为窗户破了,昨夜又下了雨,此时室内还有积水,散发着腐败的味道。 幸好执舰官家里的装潢比较低调,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大吊灯泰山压顶。她此时又惧又怕,真的担忧此时一个余震袭来,她直接被压成肉饼。 她不断安抚着自己,用力摁住哆嗦的腿,一点点往里面挪。 云水另一只手摸住头盔的系带,仿佛在汲取什么力量。终于,她心慌意乱地在里面转了一圈,看着屋脊和房梁不堪重负、摇摇欲坠地维持着平衡,她听见了一阵似有若无的敲击声。 一起的士兵也听见了。 士兵从另一端钻进来。他们听见那有节律的敲击声。 哒哒哒。 哒、哒、哒。 哒哒哒。 再明显不过的摩斯电码求助信号。两个人迅速往里走,下一刻,上方有什么东西立即塌陷,云水连滚带爬,士兵迅速跑躲,只见一个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壁灯连带着一片墙皮从天而降,摔了粉碎。 云水的眼泪一下子就吓出来了。她几乎魂飞魄散,但忍住没吭声。 连锁反应一般,本来塌了一半的楼梯若有所感,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这种悬挑结构在地震中产生裂隙,稍有不慎就塌陷下去! 士兵立刻扯住云水往外跑! 云水脑海一片空白,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出去,艰难停在外面喘息,半晌,只听别墅内一阵惊天巨响,恐怕整座楼梯都塌了。 所幸他们刚才的位置离楼梯还远,也只是进去了几米,没有被殃及池鱼,及时逃离了。 烟尘滚滚,浓黑一片。 士兵拿出对讲机报告,听对面说会尽快派遣人员协助救援。 云水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与死神擦肩的恐怖攫取了她所有的感官,她腿一软,跌坐在地。 士兵严肃道:“不能再进去了。之前以为结构已经稳固,没有二次塌陷风险,但AI仪器评估不够准确。还是需要结构专家用激光测距检验。现在只能等。我们需要支撑套件和云梯车。” 云水恍恍惚惚去摸自己的脸,满脸泪,喃喃:“人工智障……” 她哑着声轻轻问:“执舰官还在里面。” 塌了又塌,还能生还吗。 士兵还算镇静:“女士,请节哀。” 云水反应不过来,已经到要节哀的程度了吗! 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什么评估专家,没有挖掘机,没有能吊开重如千斤的水泥钢筋的机器,两具血肉之躯,实在无力回天。 她沉浸在差点死掉几回的恐惧里,又陷入对一条人命的忧虑,实在焦灼无比。 士兵说,这里人手太短缺了,高唐要塞这次地震程度恐怕达到了7级,能源区爆炸失火,伤亡惨重。在专业搜救团队到来之前,她什么也做不了。 士兵带她去了别墅区附近的空地,那里有人临时支起伞棚,很多幸存者挤在里面,她无处可去,加入在其中。 她凌晨醒过来,此时饥寒交迫,抱着登山包呆坐在那里。已经六点了,熟悉的晨曦披散下来,可天光之下,早已面目全非。 临时管理人员搭建安置点,这里有生活区和核心区的幸存者。 志愿者在发压缩饼干,云水机械地接过来,但她吃不下去。 她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冰凉的外套触感很真实,心脏也在有力地跳动,血液在血管里奔腾。 云水几乎急切地确认自己是“存在”的,接连发生的事情又仓皇又绝望,她不断深呼吸维持冷静。 她昨天忍不住熬夜了,被地震警报吵醒时可能也就睡了一个半小时。之后加上被浴霸砸晕了两小时,连四个小时睡眠都不足,又用尽自己的勇气,做了平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锯门,翻窗,寻人,深入险境差点被砸死。 希望这次地震损失很小,家里人都安然无恙,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能活着。 平时上班的七点半闹钟响了,云水被惊醒时,才发现自己睡着了。 抱着登山包睡得并不安稳,腰酸背痛。她迷迷糊糊去摸自己通讯器,那种上班打卡的生物钟把她吓醒,猛地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下。 突然有一声很疲惫的笑。 那是个医护人员,刚刚给对面帐篷里的包扎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就看见云水一惊一乍的睡眠状态,被逗笑了。 云水此时完全没有丢人的感觉,她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被麻痹了,反而看着临时床架上许多血污满身的人,前所未有低落起来。 她跑过去问:“请问这些伤员是哪里来的?救援队已经到了吗。” 那个医护人员说:“吊车和挖掘机都来了,应该已经开始救援了。这些是送过来的伤员,但是人手还是不够,才搜索到西区。” 执舰官的官邸在东区。 她道了谢,看之前和她同行的士兵已经不见了。云水把放进包里的安全头盔重新拿出来戴上,通讯器开启指南针,往执舰官的官邸小跑。 通讯器里的定位早就停止发送,是一片死寂。 跑到那个红点的定位时,西区别墅依然还没有救援。 人手不够…… 云水此时跑太急,肺部好像要炸开了,头昏眼花。她不可能发疯去把本来在西部搜救的人拉过来,别人的命也是命。 不知道那个军官承诺的“会尽力派遣人搜救”到底什么时候来,她决定再去问问。 往前走一步,却再也不敢进入塌陷的别墅里,她只敢在外围晃几下,静悄悄的楼阁尘封在晦暗的光影里,刚想迅速离开,却看见地面上一抹诡异的棕褐色。 ……那是干涸的血液。 之前有吗!? 云水下意识在四处仔细张望,绕过一截断墙,竟然看见一个僵硬的身影倒伏在地。 她又惊又喜又惧,那人穿着满身灰尘的纯色长袖长裤,看起来像是睡衣。血水混合泥沙扑面,宛如战壕里残兵,双肘、双手更是惨烈极了,血肉模糊,难以想象是怎么凭借意志生生从废墟里自己挖出来的。 ……像一具男尸。 是江榭。 云水用力把他拖出废墟,一直到稍微安全的路面上。 她此时气喘吁吁,伸手去摸执舰官的鼻息,不知道是不是全身都在颤抖的原因,居然摸不到任何活气。 执舰官死掉了! 云水心慌意乱,趴着去听他的心跳,还是感受不到。 不是的…… 一定是她太慌张浑身抖动,所以五感失调,感受不到气息了。 云水开始疯狂翻登山包,当时胡乱装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了。翻出止血纱布以后想包扎。突然想起是不是应该先心肺复苏。 她扔掉登山包爬过去,但怕用力把不知道是否活着的执舰官直接按死了。强迫自己镇定,分开执舰官的嘴唇渡气。气息相接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了他的呼吸。 她迅速停下,身体已经不抖动了,再去感受执舰官的呼吸和心跳,都在。刚刚果然是太慌张感受不到。 执舰官还活着。 云水又慌慌张张去拿出止血纱布,尽力给他止血,用力包扎。 腹部好像有伤口还在出血,她绷带缠了几圈,又脱下衬衣用力裹住加压捆扎。 她实在是没有什么经验,把执舰官捆成了一具严严实实的木乃伊。 临时处理完伤口 ,用力把他搬运了很久,累得大汗淋漓,最后实在搬不动他,筋疲力尽地半道停住,云水打开指南针往之前的临时据点跑。 一到就找到刚刚的医护人员,和他说明情况,然后几个人拉着担架车和她一起过去,把半路上的执舰官拉过来了。 一直到有专业人员开始帮他处理,云水才气喘吁吁地停在那里。顾不得什么,直接原地瘫在地面上。 这种脱力的感觉,高强度奔跑和神经紧张,好像体测跑完2000米的时候,那种浑身无力倒在操场上时差不多。肺部好像快崩坏了,口腔中甚至跑出来血腥气。 云水抱着登山包哽咽了。 实在是太累了,累哭的。 也不算绝望,只是溢满的情绪在这时候迫切需要宣泄的出口。她无声地流眼泪,只哭了一分钟就没有任何力气了,歇菜了,一抹脸,倒进登山包陷入了沉睡。 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饥肠辘辘,云水觉得自己好像比要吃唐僧肉的妖怪还疯癫,此时浑身难受,胃在灼烧,好像能凭空吞进一头牛。 她身上搭了一个羽绒服,是她之前塞进登山包的那件。大概是物资太紧缺,这里也没有多余的被子,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好心人把她的衣服翻出来给她盖上了,怪不得怀里包的拉链是半开的。 她摇摇晃晃舒一口气,天已经完全黑了,缩在这个伞篷的角落,居然有种久违的安心感。 她拿出通讯器,云水打开和父母的群聊,输入:今天地震了,有点严重,好在人没事。我在临时安置地点,一切平安。 点击发送,是个感叹号提示,没有网,发送失败,通讯居然还没有恢复。总觉得联盟今天前所未有的低效。 “你醒了,吃点东西吧。”是那个之前云水看见过的、帮忙喊人去接执舰官的医护人员,云水这时候才借着临时的灯泡看着他的眼睛,弯弯的。口罩和帽子还戴得严严实实。 云水接过他给的面包,道谢。 他大概也很累,和她一起席地而坐,把口罩摘了,叹息道:“我还能休息二十分钟。” 云水问道:“将军……就是上午我那个长官,他还好吗,怎么样了?”她问到一半,医护人员摘了口罩透气。 医护人员:“白明驿。” 云水结结巴巴:“云水。” 白明驿疲惫一笑,他实在生了一张明亮帅气的脸,因此哪怕是累得变成三折叠的眼皮都格外动人。 只是……大概是太过标致,居然有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她撕开包装。 这种里面放着干燥剂的袋装面包,不太新鲜,胜在便宜,干巴巴的,夹心是很工业的甜味。但是酸奶味不算难吃,云水已经饿昏了,吃得风卷残云。 白明驿却很挑剔,吃得一点也不热情。她很感激白明驿当时立刻带人和她去捞执舰官,特意翻了登山包里的巧克力和牛肉干塞给他。 吃完东西,白明驿指着她在尘土里打滚的衣服:“你也受伤了吧,我帮你。” 云水道谢。她掌心的伤口变严重了,膝盖,额角,还有许多地方都有磕碰。 白明驿一边帮她上药一边说:“你的长官中途醒过一次,然后又晕了。当舰长的就是不一样,他腹部受击严重,应该被重压过,我第一次听说能自己刨开废墟的,他指甲都快掀飞了,勇气可嘉。” 云水难以想象。执舰官应该中途用了什么工具,他手心有痕迹,但实在是刚猛异常,意志惊人。她道:“其实之前我们差点就找到他了,但是别墅二次塌陷了。” 白明驿把零食捧在手里,惊讶道:“他运气很好。” 云水点头认同。 想起她刚入职的时候,其实见过执舰官负伤的样子,他被送进军部医疗仓的时候实在是体无完肤。云水远远看过一眼,真的以为他们是要抬着尸体去火化。 后来执舰官上班了,驻守高唐要塞,去一线作战的频率降低了。那时候他刚痊愈,脸颊是毫无血色的白,唯有身影笔挺,不动如山。 “这位女士!”突然有个眼熟的医护人员跑过来叫她,“你带过来的人醒了!” 8. 恋人?! 云水着急忙慌站起来,白明驿帮她捡起掉地上的羽绒服,抖了好几下,很熟门熟路地塞进她半开的登山包里。 她跟着医护人员走了,这附近有个施工团队临时搭建的安置房,团队是负责修路的,刚刚竣工,幸运的是安置房还没有来得及拆除。 执舰官意识并不清明,只能低声吐出几个单字,很快昏迷过去。 为了防止纤维粘连创口,之前被血水和泥泞浸透的衣服全部剪开了,简单擦洗了一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清创和做腹部缝合的手术。 如果不是特殊时期,执舰官现在应该在高端医疗舱里修复,被各种仪器围绕。临时安置房的设备还不够齐全,护理人员的人手也紧缺。云水在医生嘱咐下不停用酒精棉球给他物理降温。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后面两天,其他地区的援助终于陆续到达,直升飞机载着救援物资来了。 云水泡着方便面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聊天,说高唐要塞一直没有恢复通讯,因为之前地震后有潜伏在核心区的恐怖分子策划了爆炸,还安装了相当隐秘的信号屏蔽装置。主要原因还是地震导致基站和主干光缆断裂。抢修还没有完成,军方的通讯车大概过几天就会开进来。 此时高唐要塞通讯瘫痪,俨然与世隔绝。 这里的负责人听说执舰官受伤,还特意从核心区的私立医院调派了大量设备,只是物资人力匮乏,条件还是很差。 云水现在算是志愿者,虽然暂时不上班,但她实在没有心情歇下来。执舰官每天需要拆纱布换药输液,而且不止他一个伤患,护士都快忙疯了。云水只能力所能及帮忙,搬水,发压缩饼干,爬上爬下挂灯泡搭帐篷。和白明驿在内的医护人员也相熟了点。 白明驿其实也挺倒霉的,他本来是医学院的学生,还有一年毕业,然后刚好闲下来去找表哥玩。结果玩到一半他表哥收到紧急通知要来高唐要塞一趟,十万火急,他就跟着表哥的直升机一块飞来了,暂时呆在官邸。结果才呆了一个晚上就遇到地震,目前和表哥失联。 白明驿撑着脸休息:“好累。” 云水这两天运动量也超标,她摸着自己的小臂,有一种长了肌肉的错觉,不禁有点欣喜。 白明驿发出友善的嘲笑,挽起袖子,微微用力:“哼。” 卫衣下面的小臂线条清爽好看,云水给他比了个赞的手势。还不等她夸几句,里面的护士来找她,欣喜道:“家属!你家里那个彻底清醒了!” 云水立刻站起来,边跑边小声道:“不是家属!” 此时距离执舰官被救已经超过60个小时,伤口缝了八针。 看见病床上执舰官还是缠满绷带,下巴冒了点胡茬,很安静,侧脸轮廓在很亮的灯泡下,英挺如工笔描摹。只是脸上还是有点不明显的灰,眼神是沉下去的。 枕头似乎不够用了,这位伤员枕着叠起来的军用救生毯,显得有点狼狈。 云水看他醒了,松了一口气,难得有种别样的恍惚。情商低下的职场人此时笨拙地关心领导:“将军,你还好吗。” 谁知江榭很矜持地微微转头,都要半身不遂了还保持着一个优雅的脊背弧度,轻轻皱眉:“你送我来的?” 云水诚实道:“我只是发现了你,拜托医生把你带过来的。” 知情的医护人员还调侃道:“你女朋友当时急得不行,都担心得快哭了。” 云水顿时大惊失色:“不、不是……” 江榭一顿,淡淡地看她几秒:“女朋友?” 云水生怕执舰官给自己记一笔,一定要洗清觊觎上司的嫌疑,急忙道:“我没有说,我……” 医护人员此时才有点可怜地看了云水一眼,把她拉过去,小声说:“姑娘啊,你别伤心,他这个症状应该是临时的。多帮他回忆回忆就好了。” 云水脑袋都要冒烟了,还是手足无措,却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执舰官无端受此“污蔑”,也不反驳,打量了云水一下,看她头发乱如枯草,脸色惨白,双目双颊通红,一副精疲力尽、担心得不得了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鸟。 男人怜悯地看她一眼,感到一阵久违的烦闷。 只见那个中年的女医生拍了拍云水的肩,叹一口气,小声说:“他失忆了。” 哦…… 啊?!! 啊啊?!! 云水僵硬地笑,一下子没明白,“什么、不对、是不是弄错了……” 医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这位女士神情变得严肃,用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云水,充斥着人道主义的同情:“他醒了以后,我们问什么他都不知道。家属尽快接受现实吧。他大概是头颅受到撞击,创伤性脑损伤。病人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其他人的信息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云水仿佛在听天书,傻眼了。她转身去看执舰官,江榭姿态高傲,神情冷漠,一如往常。 云水竟然一时半会儿无法相信,不死心地转身问他:“将军,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执舰官垂下眼眸,冷笑道:“确实想不起来。”他稍稍欠身,道歉得毫无诚意,“虽然有点残忍,但是这位女士,即便我失忆了,我感觉你绝对不会在我的择偶标准内。我想这很不同寻常。” 云水这下不得不相信。执舰官不仅失忆了,他还脑残! 医生尴尬地看他们一眼,执舰官的衣着看不出军衔,她拿出长辈的架势,仗义执言道:“小伙子别这样,要不是你女朋友,你现在还躺在废墟边血都流干了也没有人发现,就算什么也不记得了,这是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吗,没礼貌。” 没礼貌的执舰官双唇紧抿,他平日头发都尽量梳在后面,只留着一点刘海,而此时没有发胶打理,头发松散垂着,贴着走势优越的眉骨,显得倔强而理亏。 他一醒来脑海一片空白,有种无处安放的焦躁,对所有事情疑神疑鬼,像一只刻薄的刺猬。 这处安置房地方狭窄,却摆了四张床,其他床位的家属的目光都默默扫过来看热闹。 云水觉得有点丢人,接过医生给的营养膏,走过去。 云水小声问他:“会不会是没睡醒。” 执舰官淡定道:“我很清醒。也确实记不得。” 云水苦恼地把营养膏盖子打开:“你还记得你 叫什么吗。” 执舰官:“江榭。” “职务呢,年龄呢。” 执舰官摇头。 云水难得见他这样,气焰悄悄高涨,盘问:“将军,你还记得什么?父母呢,朋友,下属?这些全忘了?” 执舰官点头:“我军衔是什么?” 云水害怕他哪天恢复记忆找她算账,还是如实回答,把他的状况说了一下,简单说了自己的名字,坦白道:“将军,我只是你的舰队文职,我们之间是纯粹的革命友谊,绝对没有超出上下级之间的不纯洁关系。” 执舰官将信将疑:“可是他们说,是你坚持找我,扛着我走了好几百米,还哭惨了,累晕了。” 别人说女朋友你不相信,一眼眼高于顶,现在都澄清不是恋爱关系了你又疑神疑鬼!麻烦的男人! 云水抓狂道:“没有那么夸张。真的。” 江榭动摇了一下,刚醒来时,医护人员都感动地复述他的女朋友如何如何好。他那时候有点轻微的迷茫,见到“女朋友”以后,好像拨云见日一般,沉重的心情稍微缓解一点,好像立刻活泛出一身的坏脾气。 可是知道他失忆了,云水立刻就不承认了。 他看着拆营养膏包装的云水,很年轻,头发散乱,皮肤还算白皙,只是嘴角起皮,太憔悴了,五官此时饱受摧残,眉毛耷拉着,黑眼圈很明显,眼角泛红。 有点可怜。 他想来想去也无果,看云水把营养膏挤在碗里,搅拌得很恶心,用勺子准备喂给自己。 这么亲密,很不寻常。 云水为了照顾伤员,看他状况凄惨的双手,还是好心地准备喂执舰官吃东西。可是江榭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凝视着自己。 执舰官本就生了锋利的眉眼,看人时总是带着几分睥睨,目无下尘的拽样。难得这样认真深刻,显得平白有点多情。 云水心头一跳:“你、你不吃吗。” 江榭看着女孩红透的耳根,更加怀疑了。 “女朋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她救了自己,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偷看自己时含羞带怯,却不肯承认他们的关系。 是他醒来说的话伤到她的心了吗。 江榭因为自己过于诡异的猜想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只是下意识感觉很不对劲,好像非要证明云水和自己之间不是清淡如水的关系。 不对劲。 他决定加以观察。 江榭:“云水,不想吃饭,我要洗脸。” 云水无语地放下碗。执舰官伤得有点重,很惨,但生命力过于顽强,此时还能指使人干活,是个很恶劣的伤患。 她去找志愿者要了洗脸巾,去了隔壁临时搭的卫生间,拿了一个装饭的一次性塑料大碗装水。她把洗脸巾浸湿,帮他擦脸。 因为今天一整天实在很累,弯腰,端水都很累,心也很累,云水已经不想思考,所以难免屡屡冒犯执舰官,她给执舰官擦脸,抱怨道:“你好脏。” 执舰官面露不满,很震惊道:“云水,你在嫌弃我?我伤得这么严重。”他随后板起脸,质疑道,“有你这样对长官讲话的吗。” 9. 偷吃 她默默给他擦脸。执舰官五官立体,是英俊得咄咄逼人的长相。睫毛很长,感觉甚至能接住灰尘。 人类对长相出众的皮囊总是包容的,何况他家世优渥,还年纪轻轻有了相当傲人的战绩,故而不理人时冷若冰霜,贬损人时不留情面,实在不好相与。 他脸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擦伤,云水开始并不知道,擦洗的时候才发现,一道伤口沁出了血,执舰官没有吭声。 她突然看到执舰官的下巴的划痕。 几天前,停电,办公室,误打误撞,当时被她的流星形状的夹子划伤的。包括她掌心还有一个配套的疤。 过了没有多久,却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云水稍微心软了一点点。 她犹豫了一下,帮他吹了吹伤口。 执舰官眉毛动了一下,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云水又去找了酒精给他伤口消毒。 洗完手,云水迟疑问:“你不饿吗。” 执舰官嫌弃地看了一眼装营养膏的碗,冷淡道:“我想吃肉。” 挑三拣四,烦人精。 烦人精毫无所觉,好在他只是嘴上挑剔,可是云水把勺子怼在他唇缝时,还是不情不愿张嘴吃掉了。 云水喂得乱七八糟,她好累,想罢工,还不等执舰官咽下去下一勺就送上来了,执舰官想开口斥责,但一张嘴立刻被喂了一口黏糊糊的膏体,食欲全无。 吃完营养膏,结束进食。执舰官眉头紧皱。 云水装作没有看见。这时候有志愿者说临时安置房有空床位,她可以去隔壁休息。 天已经黑了,但还完全不到睡觉的点,但云水想先去看看。之前两天,不是伤员就没有床位,隔壁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房里只有地铺,一间房容纳十几个人,云水前天领了两床被子,搭了简陋的地铺,现在终于在隔壁有一个铁架床能睡,她铺好床,又有点饿了。 一个小时后云水回来了,执舰官看起来已经小憩了一下,此时有点半醒不醒,云水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 她找医生拿退烧药,用毛巾给他敷额头。 执舰官迷迷糊糊睁开眼,低声喊:“云水。” 云水小声说:“别说话了。你有点发烧,要好好休息。” 执舰官只是说:“你再近一点。” 云水只好俯身更靠近他:“怎么了。” 执舰官眼神清明了一点,但是脸色很差,用苛责的目光打量她:“你——” 云水有点紧张地和他对视。 江榭薄唇微动,用一种冷漠的眼神看过来,毫不客气地揭穿她:“你偷吃。” ……? 云水哑然。江榭仰躺着,变得有点生气地陈述事实:“我闻出来了,你刚刚背着我吃了辣味的泡面。” 刚鬼鬼祟祟在开水间加餐完的云水心虚地岔开话题:“你烧糊涂了,快休息。” 明明都发高烧了,鼻子还这么灵。 医生来把吊瓶架起来给他输液。执舰官很大一只,长腿憋屈地缩在简易小床里。这里没有高端医疗舱,他虚弱的样子令云水半是担心,半是有点莫名其妙的很想偷偷嘲笑、或者拍照留念。 执舰官的控诉被云水无视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女孩,显得有些压迫感。云水隔空拍拍他的头,轻描淡写想揭过:“你受了伤,要清淡饮食。”这个时候其他床位也都差不多上药和包扎好了,于是医生把灯关了一半。 临时发电机在外面嗡嗡,响得很大声,比平时小区里除草的动静还响亮。执舰官不甘心地闭上眼:“太吵,睡不着。” 云水实在佩服他的精力。甚至觉得执舰官就是那种传说中,受伤到肠子掉出来还能面不改色揣回去打仗的变态战士。 好在执舰官总是心口不一,等了可能十分钟,他就完全呼吸平顺下去,陷入睡眠。 云水发了一会儿呆,拿出通讯器拍了一张他的照片。 她忘记关音效,咔嚓一声很明显。所幸没有人注意这边。 她的通讯器摄影性能平平,在这种黑暗里拍出来的照片有点重影。 构图几乎没有,但图中人的骨相实在无可挑剔。云水感到嫉妒,点击删除,随即跳出确认删除的窗口提示。 她慢吞吞犹豫了一下,手指一抖,还是点了取消。长按,选择隐藏。 晚上她和白明驿随意走在安置点里面,还算热闹,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军区家属或者隔壁生活区走过来的。有些安置房外面有人在摆地摊。 云水盯了一瓶果汁几秒,移开视线。 白明驿笑道:“想要吗,我……” 他们对视一眼,才想起现在电子支付没法用,身上也没有纸币。 哈哈一笑,灰溜溜快速走了。白明驿小声吐槽说:“现在真的有人买得起吗。” 云水胡乱猜测:“可能有人有现金吧。或者以物易物。” 第二天。天气很好。钱几乎没有。 云水还是担心执舰官出什么岔子,晚上还是在病房打地铺。她无精打采地醒过来,慢吞吞对上执舰官清醒的视线。 执舰官轻哼一声,不太满意道:“为什么这么晚才醒。” 云水揉了下眼睛:“将军,我昨天十二点才睡,你八点就睡了。” 江榭觉得云水绝对不简单是自己的副官处和秘书处的下属,因为她居然总是隐晦地顶嘴,没大没小,很放肆。 他看了云水几秒,这位女士应该介于160到165公分之间,BMI看起来十分健康,性格不够平和。可是她直接在病房打地铺,时时刻刻看护着自己,显得忠心耿耿,爱护得不得了的样子。江榭是个公私分明的长官,决定给她好脸色。 不够平和的云水只是简单和执舰官说早安,慌乱地理了一下睡翘的头发,起来去排队领早餐。 等回了病房,江榭脸色并不好:“为什么还是营养膏。” 执舰官的手环已经彻底坏掉,身边也没有通讯设备。 此时环境不算好,他也没办法使唤出成群结队的专业医疗团队和护工为自己服务。 听说高级军官受伤都是送进最先进的医疗舱救治,非常高效。而此时,执舰官短暂失去一切光环,任由云水摆布。他甚至失忆了。 云水很坏,品味着这种感觉。如果是一个好人,大概会为执舰官这样的伤势感到忧伤 。可云水经历了焦躁、恐惧,在简陋的手术室外捂着脸差点吓坏,忧心烈烈之后,此时此刻,劫后余生,虽然报以同情,却忍不住有一丝丝幸灾乐祸。 很浅,非常浅,功德-100。 她惊讶于自己的恶劣。微笑说:“将军,这是医生要求的,幸好没有内脏损伤或者腹膜炎,要不然还要禁食水。” 江榭垂下眸子:“我不舒服,我想洗澡。” 云水打击道:“伤口还没有恢复,短时间都不能。” 执舰官面色阴沉,不想妥协:“我觉得背上有沙子硌着我。” 其实第一天处理伤口时,医护人员就简单擦洗了一下,但是也许太过简单,远远没有达到执舰官的洁癖标准。 云水刚要委婉拒绝,执舰官就笃定道:“擦一下背还是可以的。” “不太可以吧,将军。”云水动用自己的脑筋努力拒绝,“你的手肘手臂上伤也很多,脱衣服会碰到伤口的,除非你穿着一件可以从你后背拉开拉链的衣服。” 执舰官变得冷淡高傲:“我没有这种不正经的衣服。” 云水有点想笑:“所以没办法擦洗。再等两天伤口恢复得更好才行。” 顺风顺水、颐指气使了许多年的执舰官被拒绝了,他躺在床上盯着云水,仿佛一个遭遇宫变的皇帝,目光充斥着指控与失望。 云水心想,忍一忍吧,你是豌豆公主吗。从前追捕星盗的时候,比这更恶劣的条件都有吧,失忆了真可怕。 执舰官说:“我要坐起来。” 他的腰腹无法用力,伤口会裂开。 云水摇床,上半张床微微立起,但她不敢倾斜太多。 半晌,执舰官好像真的忍无可忍,命令她:“我后背绝对有一个特别大的石子,麻烦帮我清理掉。” 云水感觉执舰官已经要发脾气了,语气森冷得不像话,一副死不瞑目的神情。她终于有点畏惧,想了想道:“我用剪刀剪开领口吧。” 执舰官颔首。 云水找到剪刀,轻轻把执舰官高贵的头颅托起,从后面剪开他的病号服领子,露出一小片皮肤。 大约剪了十厘米,到云水的手可以伸进去的地步。 气氛变得奇怪。 云水感觉自己仿佛是在帮执舰官挠痒痒,手伸了进去,贴住执舰官的背。 执舰官轻轻动了一下,理所当然地指挥她:“再往下往左一点。” 云水缓缓滑过他的背,执舰官的肌肉摸着很明显,也许是他在用力紧绷的缘故。 执舰官很轻地皱眉:“你不要这样,太轻了,可以用力一点。你这样我会很痒。” 云水真的摸到了一颗小石子。 大概只有小孩子指甲盖那么点大,有些尖锐,印进了皮肤里,如果一直躺着,确实十分扎人。 云水宽恕了执舰官的执意要求,把石子拿给他看。 执舰官用“你看吧”的眼神挑眉看了云水一眼,好像在等待她承认错误。强调道:“很难受。我差点以为是玻璃碎片。” 云水把石子扔进垃圾桶。 执舰官看着她的背影,嘉奖一般,勉为其难说:“谢谢。” 10. 偷拍 执舰官恢复了面无表情。云水试探道:“将军,你还记得地震时候的事情吗?” 执舰官摇头。 虽然失忆了,但他只是略微阖眼,显得十分镇定:“如果可以找到我之前的通讯器。相册、通讯记录应该能让我回忆一些东西。”可惜通讯终端大概全部损毁在地震了。 他突然看向云水,“你有我之前的照片吗。或者工作环境的照片。” 云水眨了眨眼:“没有。” 执舰官此时明察秋毫,冷笑道:“不可能。你回答得太快了,云水,你在心虚。” 云水每次被执舰官喊自己的名字,总是有一种被他抓到把柄的错觉。执舰官明明腹部都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怎么还能嚣张得不得了。烦。 云水一边慢慢后退一边说:“我需要找一下,我记不清楚了。” 执舰官抬着下巴:“在这里找。” 云水“哦”了一声,到处找凳子,最后把角落里一个马扎拖过来,憋屈地坐在那里。执舰官居高临下,指挥她坐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将军,通讯器是当代人的隐私,”云水试图挣扎,“神圣不可侵犯。” 江榭弯了下唇,只变动了一个像素点,然后严肃地端起架子:“非常时期,非常处理。” 云水拿着通讯器迟迟不敢解锁,紧张得手抖,她相册里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一些风景照、猫照、狗照、吃的喝的,以及偶尔蠢得冒烟的自拍、不舍得删但拍得稀烂的游客照。 云水想了想,感觉丢不了很大的人,感谢睿智的自己,某些见不得人的照片都收到隐藏相册了。 才怪。 通讯器是内鬼,不过点了一下亮屏的按钮,就飞速识别了她的人脸解锁。 执舰官缠满绷带的手隔空一指,势必要云水点击那个照片的图标。 云水视死如归地点开。 连续好几张都是极其璀璨的晚霞。火烧一般焚在天空之上,像粉色的潮汐。 很好,显得她是个老实人。 她飞速要滑过去,执舰官冷着脸道:“等等。” 那个像木乃伊一样的手晃晃悠悠地进入视线,执舰官威严地说:“第二排第二张,是哪里。” 那张照片拍的是窗户外的霞云,玻璃反光反射出云水的通讯器外壳的样式。这张图构图特别糟糕,没有任何水平,像是随手一拍。 云水抿了抿嘴,小声说:“办公室。” “不可能,”江榭调整了一下坐姿,他声音低沉,“云水,你很奇怪,你在遮掩什么。”他凝视着身边人乱颤的睫毛,用那种尽在掌握、高人一等的语气谴责她,“你撒谎了。” 执舰官冷静道:“玻璃反光里没有任何办公桌,文职人员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办公室。这到底是哪里。” 云水突然变聪明了,反击道:“将军,你不要总是打断我说话。”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是想说‘办公室外面的走廊’,刚刚还没有说完呢。” 江榭冷笑一声,施施然回了一个“是吗”,无情道:“我看见了,你通讯器默认拍摄都是实况图,长按一下我看看。” 云水像一只被揪住耳朵提起来的倒霉兔子,气焰一下子就熄灭了,讪笑道:“将军,我错了,我就是记性不太好。那个,我们翻下一张吧……” “照我说的做。”执舰官不留情面。 云水顿了顿,眉毛极其不安地耸动一下,轻轻吸气,在执舰官不容反抗的眼神里,不情不愿地长按这张照片。 通讯器实况图开始动,从封面那张走廊窗户外的晚霞开始,拍照的人走得特别急迫,镜头在剧烈抖动,还有一点不明显的喘息声。 很快镜头心不在焉地从晚霞挪开,速度超级快,小心翼翼地扫到前方,走廊铺满火红的流光,前方人入镜,高挑的身影肩宽腿长,制服的下摆翻飞,走得大步流星。实况图里还有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回声。 云水:“……” 执舰官:“。” 第一次见拍得如此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照片! 执舰官好整以暇:“想拍我就直接拍。” 云水咬死不认:“哦,那个实况图就是这样的,我按了拍照按键但每次都多拍一段。不好用,我要准备换通讯器了。” 执舰官回以一个不太温和的轻笑。并不反驳,但好像默认了什么东西。 云水想起来了,那天就是拍了一个背影。只是她诡计多端,故意把实况图点开,把封面设置成了最初的那一帧窗户。 这样打开相册,还是画风统一、清清白白的样子。 一点也不好用。 云水感觉好丢人,快速点了返回。 执舰官本性难移,恶劣极了:“云水,多给我看一会儿我才能回忆起来。” 护士进来换药了,一进门就紧张道:“云水,你脸怎么这么红,脖子也红,不舒服吗,是不是有点发烧。” 云水猛地站起来:“啊、我、我是有点头晕。” 她一点也不想理执舰官了,觉得自己傻得冒泡,就像亲手把鱼肉剖开送到案板和屠刀之下。笨得一言难尽。 她低着头飞快冲出去:“我洗把脸。” 护士纳闷地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居然感觉这个一向阴沉沉的伤患心情还挺好,眉梢眼角都有一丝残留的笑意。 随即,那点似有若无的柔和被风吹动,流水一样消失了,潜藏进一片平静的冷淡中。 云水去搬东西,扫地,忙活了一上午。午饭是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她这几天其实已经有点吃腻了这玩意儿,没精打采地往一次性碗里挤调料包。看到同样垂头丧气的白明驿,向他招了招手。 两个人坐在一起。云水小声叹息:“已经失去互联网三四天了,我不敢相信。” 白明驿深有同感:“联盟掉链子了。修了这么几天都没修好。” 云水追的剧和番已经到了更新日,却迟迟不能看,心情低落。加上这些天的伤亡情况并不乐观,整个基地都笼罩在一片落寞的阴影里。云水笑了一下:“我之前下载了歌到本地,要听吗。” 白明驿眼睛亮起来:“我也下的有,我们交换歌单吧。” 云水是个有点耻于分享爱好的人,她总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听什么歌,在看什么剧,总有种暴露爱好的奇怪羞耻。 但是这样孤岛一样的环境实在是太无聊了,好像一群关在玻璃鱼缸的水生动物。尤其是,她今天已经丢人和尴尬到极致了,现在脸皮好比城墙厚。 小型歌曲交流会结束,吃完泡面,云水悄悄潜入病房,也不管身上有没有红烧牛肉味了。执舰官闭目养神,不知道睡着没有,最好是睡着了。 她刚刚吃完面,听着歌狂翻相册,把自己节假日出去玩的照片、不知所谓的自拍、她自己都要忘记了的奇怪视角照片统统锁进加密相册里,时间紧任务重,几千张照片她凝神细细打量,希望没有遗漏。 鬼鬼祟祟转身,江榭已经睁开了双眼。午后的天光照进来,从云水右边的眼睛打了一米阳光,像一丸清透的黑珍珠。 颤动的,明亮的。 江榭毫无征兆地、几乎困惑地盯着她,沉默了几秒。 执舰官说:“还不拿过来,拖延了这么久。” 云水强迫自己若无其事道:“哦。好。吃了吗。” 执舰官:“今天输营养液。” 云水磨磨蹭蹭坐回那个小马扎上,隔壁的小孩子睡着了,她压低声音:“你看吧。” 这一幕悲壮又惨烈,云水像一个心虚的人渣那样迟疑着、怀着鬼胎,面对着查通讯器的对象,解锁打开相册。 执舰官也学着她压低音量。他的声音本就是有磁性的好听,低低的,平时都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也许是现在需要悄声说话,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好像啄木鸟啄了一下云水的木头耳朵。 她的耳廓不受控制地变烫。 “这是哪里?” 云水磕磕绊绊道:“厨、厨房……哦不,是餐桌上。我家的。这是我煮的番茄牛肉面。” 执舰官:“我去过你家。” 云水:“呃,不,你没有去过。” 执舰官:“为什么?” 云水疑惑地抬头,她现在脑子有点不转:“可能因为……我家太小了?” 真是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她继续滑动。 执舰官:“这个呢。” 云水:“这是我办公室的多肉,最近在开花,居然是绿色的花,很可爱。” 执舰官:“嗯。” 忍了忍,他还是评价:“好脏的狗。” 云水:“我们小区附近的流浪狗。我不知道它咬不咬人,所以远远拍的。它好像还有一个宝宝……呃,狗崽?我见过它们一起。” 说着说着,她犹豫地、试探一般说:“其实我有点怕狗。” 执舰官:“胆小。” 说了一会儿,云水觉得不太对劲,这些照片执舰官本来就没有见过,能唤醒什么回忆?!这不是胡扯吗! 她急忙道:“等等,将军,看这些没用,你看看别的。” 迅速往上滑动,包成木乃伊的手又伸过来打断她:“你失忆还是我失忆,我觉得有用就行。云水,不要乱划,一张张看。” 11. 过分 云水捏着通讯器的手都快出汗了。 拖拖拉拉终于进行到一张感觉有用的。 是拍卖会屏幕上的莲花瓷炉。 她端详着执舰官的脸色,假装不经意问:“好看吗。” 执舰官:“丑。” 云水:“……” 此时房间外各种各样的喇叭声都停了。分发物资和吃饭聊天的声音都陆陆续续结束。 整个安置点按下了暂停键,陷入午后浅眠时间。 阳光不是暖色的,是一种炽烈的白。仓促建成的板房没有窗帘,光线畅通无阻,刚好打在病床上,好像郑重其事的舞台光。 云水闻到那种清苦的药味纠缠着血腥气,一瞬间云水仿佛看见一颗衰败的星星。 他们一直很低声、很短暂地交谈,刻意压低的声音融化在静谧的空气里。 云水只好明示他:“将军,你觉得这个东西眼熟吗。” 执舰官陷入沉思。 他眼睛的线条尖锐,眼皮很窄,表情有点紧绷。 云水忍不住说:“这是慈善拍卖会的藏品之一,那个,咳,你买给我的。” 执舰官:“?” 执舰官冷笑:“我疯了。” 云水:“……”不太开心。 她认同:“我也觉得。” 江榭的耳力是很好的,他能轻易捕捉每个压低的字节。 同样视力过人,把云水轻微的不自在的神色尽收眼底,他不觉得云水有这么高超自然的撒谎技术。 不怎么挥金如土,也没有散钱的爱好,工资只是账户上的数字,没有道理给一个不生不熟的文职人员买藏品。 可他买了。 买了? 买给这个人了。 江榭几乎要确认了,云水就是这样虚荣、笨蛋、心口不一、恃宠生娇。 医生说她能守在废墟外把他拖出来,哭得稀里哗啦在外面等他手术,担心的不得了。 甚至因为网络断联,拿着信号微弱的定位软件深入灾区,自己顶着安全帽想来救自己。 虽然态度很一般,做什么都要三催四请,偶尔还不服管教,爱偷偷顶嘴,总是唯唯诺诺地表达不满。她甚至不说敬语! 她应该做的明明是,跑到小区附近的公园安静呆着,等着救援和物资。不要乱跑,自保就好,不必救谁。 但她还是来了。 可是这个云水也很狡猾,气性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大。也很恶劣。 因为自己失忆了,还这样玩弄他,不承认自己恋人的身份,要和他划清界限。当时半夜偷拍他摄像头声音那么大,简直是人赃并获! 难道是因为把她忘记了,她就生气了? 云水疑惑:“你笑什么。” 执舰官嘴角立刻绷直,同样疑惑:“我没笑,云水,你不老实。” 云水无妄之灾:“我很老实,句句属实。” 执舰官垂下眼。 从云水的视角看过去,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垂着,并不是那种小刷子一样的形状,而是眼角稍短,眼尾稍长,衔接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像一瓣桃花。偏偏眼底显得很漠然,冷冽的,又有点坏脾气。 不好相与的执舰官命令道:“我看见这张图片就烦,翻页。” 啊? 云水只好翻页,下一张图像是废片,模模糊糊的华丽走廊和虚影。执舰官没有什么表示,云水偷偷松一口气,划走。 “等等,”执舰官又露出那种捉住她小辫子的高傲,故作疑惑,拆穿她,“我以为你把这些照片都隐藏了,怎么还剩。” 看着云水心虚的样子,执舰官摇头,看着图片里的虚影,理所当然地抱怨:“你怎么老爱偷拍我。这个习惯不好。” 天啊,好理直气壮的污蔑。好蛮不讲理的自恋。 云水都快翻白眼了,立刻划回去,长按图片。 两人的注视下,实况图里是一个穿白色西服的高挑背影,沉着地走过拱形的门廊,举手投足都有一种舒缓的雅致。 不像执舰官,总是姿态笔挺、雷厉风行。 执舰官脸色变得很差,这个瞬间,他不存在的涵养更加虚弱,甚至是刚刚深信不疑的猜测都受到了动摇。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云水,好像她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 他质问道:“云水,这是谁?” 云水迟疑了几秒,执舰官的脸色都快黑成锅底了。 她含糊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执舰官凝视着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盯着云水的嘴巴,好像势必要等到更多、更离谱的答案,他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不知道你还拍他,云水,你是花痴吗,不可理喻。” 云水:“?!!” 她霍地站起来,气急败坏道:“将军,他帮了我,我只是随便拍。” “放屁,”执舰官气焰更甚,面无表情道,“你一定就是眼瞎,看这个人长得好看!见了他人模狗样的就走不动道!” 云水一噎:“我、你……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我。” 她就是,她狡辩。 执舰官冷冷看她:“难道不是?这个人看背影就贼眉鼠眼、獐头鼠目。你的品味真的很低下。” 云水反唇相讥:“看背影也知道他风度翩翩、光彩照人。” 不像某人,反复无常,脾气暴躁,莫名其妙!她已经被他的人身攻击给惹到了,站起来就要走。 执舰官觉得自己伤口都要气裂开了,彻底怒了,匪夷所思道:“你要走?你给我站住好好解释。” “解释?”云水压着火,“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小声点,吵着别人休息了,没素质。” 他们吵起来动静不算很小,云水又急又抱歉,看了一眼正在偷瞟他们的隔壁床,迅速走了。 江榭有伤,手还被裹成一团,战斗力很弱,威严扫地,无法阻止云水生气跑掉了。 他同样气急败坏,觉得怒火愈演愈烈,好像有什么冷硬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在胸腔里反复搅动,把五脏六腑都乱成一团。 太过分了。云水。 怎么能对我使用贬义词。 怎么能拍其他男人。 怎么能这样朝三暮四。 …… 云水不知道执舰官正在怨天尤人,她一肚子火捏着通讯器跑出来,四下寂静无声。 她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检讨一下自己,感觉她膨胀了,出息了,胆敢和执舰官对呛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受灾的特殊环境里,秩序消退,胆子变肥。 她仿佛能预见未来,执舰官将精心准备一柜子小鞋等着她。 气量狭小,心眼更 小。 云水抓了抓头发,实在不知道执舰官突变成凶狗是为哪般。 她发完呆,回隔壁小床上躺了一会儿,下午忙活一阵,去找志愿者同事看剧。这个同事当时光脑里面离线存储了好几部电视剧和综艺,被大家封为娱乐之神。 娱乐之神很慷慨,光脑屏幕投射在半空,她们好几个人挤在一起看。 这个剧画质已经有点模糊了,居然是很古早的偶像剧,甚至要追溯到AI演员尚未占领荧幕的时代,配乐轻松欢快。大家震惊于480p的旧画质。娱乐之神一本正经说:“你们不懂,这是古早真神!” 剧里,亲眼目睹男主和女二形影不离、相谈甚欢,女主失魂落魄地坐上公交车,窗外暴雨如注,女主自言自语:“我想,我要放弃喜欢他了。” 然后女主流泪,整天失魂落魄。用尽全力想避开男主,每天过得如行尸走肉。 云水看得很认真,心里想:“我天,这也太虐了吧。” 然后女主的朋友为她打抱不平,去找男主对峙,男主得知女主为他吃醋,那张冷脸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 云水皱眉:“喜欢她还让她伤心吗。” 娱乐之神的品味受到质疑,反驳:“男主现在还没有认清自己的心。” 然后男主就去找女主,不动声色地透露自己和女二之间清清白白。女主一下子开心了。然后这种桥段反复上演,充满了各种冷言冷语、时不时的甜蜜、偶尔偷来一样的幸福,偶尔绝望的刺痛。 云水:“……” 娱乐之神咳了几声:“都说了古早……” 古早,真神啊。神经病! 娱乐之神搂住云水的肩,她眉飞色舞道:“云啊,就是这样的,少男少女之间这种充斥着纠结、不肯承认自己的内心,又藏不住的关心,数不清的误会,反复的伤心,哭哭啼啼,恩恩爱爱,修成正果,本来就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不是吗!” 云水盯着屏幕里男主把女主丑照设置成自己的电脑壁纸逗她玩,两个人打打闹闹。她无奈地揉额头:“好吧。” 只是云水没有古早女主的的勇气,没有不停承受痛心还一往无前的魄力,她只会小心缩回自己的壳子里,避开爱和伤害。 如果喜欢以后,得到的只是讽刺和冷言冷语,那么一开始就不要喜欢。 她去洗了一个战斗澡,没有吹风机,湿哒哒的头发用毛巾尽量擦到不滴水。 时间不早了,她随意垫着毛巾进了病房,接了一盆水,准备偷偷确认一下执舰官健在就好。 因为病房里还有小孩子,已经快十点了,灯留得很暗。 云水跟着护士一起进去,只想看一眼就出来。 可不妙的是,执舰官是坐起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云水撇嘴。 可能铜铃不至于,但他眼神很犀利,平等地审视每一个进门的人。 云水一进来就被他锁住,面无表情的。带着一点阴沉的不爽,就这样默默盯着。云水把塑料盆和洗脸巾拿过来,往他脸上招呼。 然后隔着一层薄薄的洗脸巾被他咬住了手。 云水:?!! 她觉得手上一痛一麻,差点一拳抡过去,挣扎间看见白森森的牙齿。 云水太震惊了,破天荒叫了执舰官的大名:“江榭,你是狗吗。” 12. 物资 如果一个月前,有人和云水说,她会和失去战斗力的执舰官呆在一块儿,不仅互相攻击吵架,还会被执舰官疯狗一样咬,她一定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来回应。 执舰官都残废了,云水怕挨着他的伤口,不敢用力挣扎,但实在被咬得一激灵,倒吸凉气:“嘶……别太过分,小心我向联盟劳动保障委员会投诉!!” 执舰官叼住不撒口。 太诡异了。 云水忍不住思维发散,一时间各种惊心动魄的电影和读物贯穿了她的大脑。 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瞬间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她此时心都凉了半截,感觉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越想越不可思议,喃喃道:“怎么……变异了吗,是天灾以后的变异……对、是这样的……天,高烧昏迷、灾后觉醒、病毒发作,你你你你你要变成丧尸了吗!” 她倒吸一口冷气,看虎口的牙印,冷静想:“我要被感染了。” 江榭:“呵。” 云水感觉被凉水泼面,只觉得浑身都变得麻麻的,四肢僵硬,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了出来:“你都不咬别人,只咬我。恩将仇报,农夫与蛇……” 执舰官:“。” 他嘴角动了几下,很无语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江榭不自觉一直盯着她看。云水是很可恶的,若无其事冷落了自己半天,这么晚了才想起要给自己擦脸,没道理要原谅这样嚣张的下属,江榭谴责她。 云水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半干着搭在肩膀的毛巾上。也没有吹风机,她这个时候的头发是一缕一缕的条带状,造型很可笑,像一个拧不干的老式拖把头。 很奇怪的是,拖把头现在不是灰扑扑的,被水蒸气弄得很白皙,还有点因为情绪激动浮现的浅浅粉晕。 眼睛呆滞,但微微含了一点盈润的光晕。 江榭对上那双眼,就总是觉得脑子里有个老式的棉花糖机转啊转,把他乱七八糟的情绪细丝不断交缠杂糅在一起,最后捆成云朵一样的蓬松形状,很大一团,闻着是一种很陌生的甜。 两个人默默互相看了半天。隔壁的小孩子兴奋道:“姐姐,你们在玩什么,丧尸吗!好刺激,我也想玩!吼!” 云水回过神来,看执舰官眼神清明,锋利的眉眼竟略带了点很不明显的笑意,万分诡异,不同寻常,但下颌线崩紧,嘴角略撇,又是一个不好惹的样子。 看起来还没有青面獠牙、神经错乱。 云水尴尬地把洗脸巾在塑料碗里扒拉两下,擦手。 执舰官眼皮动了动,但神情还是绷着:“云水,你这样,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云水小声反驳:“咬人更不好。” 执舰官默默躺在枕头上看她,一般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会显得眼睛稍大、略为柔和可亲一点,可执舰官硬邦邦的目光扫过来,那双眼睛也有一个漠然的弧度,气质冷酷。 沉默片刻。 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安置点的喇叭开始嘶吼,震得所有人都忍不住支起耳朵:“全体人员注意!全体人员注意!救援物资已经陆续到达,一号帐篷处正在分发生活用品,请大家抽空速往一号帐篷处领取!” 此哨一响,整个安置区的难兄难弟仿佛大中午听见下课铃的高中学生,用宛如百米冲刺的速度、去食堂抢饭的魄力,向一号帐篷蜂拥而去。 云水闻言火速起立,没来得及看执舰官的脸色,迅速加入了浩荡的队伍之中。 一时间地动山摇,仿佛能看见群众脚步掀起的滚滚烟尘,欢呼声不绝,热闹非凡,好像纪录片里非洲角马大迁徙。 半个小时后。 护士给江榭拆掉了他的木乃伊手,基本伤口都结痂了,好在骨头没有受伤。 随后,他忍着剧痛被揭开腹部的纱布换药,刚换完,就看见门开了,云水失魂落魄、摇摇欲坠地走进来。 她半湿的头发几乎快完全干了,毛巾一部分掖在领口里,一部分被拽掉。 凌乱的头发下是无神的眼睛,外套飘飘荡荡,拉链滑下来一半,衣服上很多褶皱,整个人显得像一只被打扁的馒头。 执舰官欣赏了几秒她的衰样,居然奇异地屏蔽了一部分伤口的钝痛感,此男实在缺德冒烟,竟然肉眼可见心情变得轻盈起来:“哦,你这是怎么了,笨蛋。” “太可怕了,”云水喃喃,还不太能回过神来,“这群人……” 她深入一号帐篷,就被热情的大爷大妈差点掀翻。这些大爷大妈气势恢宏、健步如飞,一群人像是打架一般挤进去。 无数双手伸出来,志愿者发都来不及,那些锅碗瓢盆被扒来扒去,接得乱七八糟,欢快的笑声兼偶尔的争执,吵闹成一个大炉子,热烈得咕咕冒泡。 部分人身手敏捷,拿了许多东西,也有人疏于锻炼,空手而归。 尽管志愿者拿着大喇叭大喊“这是第一批,之后还会有很多”,但热情的民众不肯轻易退却,里面乱窜不排队的人惹众怒,随之迸发出争吵。好不容易说要严格排队,却排成好几列越挪越歪,一度混乱成菜市场,志愿者招呼不过来,完全乱套。 兴高采烈,唾沫横飞。 云水在这场战役里,拾取了一个被混乱冲击下滚落在地的塑料洗脸盆,伸手胡乱够住一捆衣架。 当时白明驿也在,悄悄给她塞了三个橘子。云水拜谢,把橘子珍重地放进盆子里,算是满载……捡漏而归。 执舰官听完,低头看她手里端着的脸盆。云水渐渐回神了,呆呆盯着手上的东西:“啊,好,不错,以后终于不用拿超级小的一次性塑料饭碗当脸盆了。” 执舰官也没有嘲笑她,看着她手背上不知道在哪里磕碰的红印子,突然道:“你盆子里的是什么。”然后不动声色地补充一句,“不是只发了生活用品?” 他视力很好,没道理看不清。 “哦,”云水觉得有点奇怪,她端累了,把盆放在地上,随口回答道,“是朋友给的橘子。” 执舰官“哦”了一声。 执舰官:“哪个朋友?” “第一天来这里就认识了,”云水感觉他们的冷战可能结束了,这是上司头一回把台阶架到了跟前,就很配合回答,“他是医学生,那时候我来安置点求救,还是他和几个人一起扛着担架车来帮忙的。很热心。” 江榭听完,感觉这个热心的朋友应该是男性。有种说不出的闷。闷闷道:“那多谢他。” 云水说着真的觉得有点饿了,她坐在马扎上,把垃圾袋轻轻踢过来,开始剥橘子。 橘子很听话,是那种很好剥开的橘子,发出果皮撕裂的小声响,空气里渐渐弥漫着那股酸甜的水果气息。 顿了顿,执舰官干扰她:“分我一点,谢谢。” 云水想起来什么似的,变得有点愁眉苦脸,脸色也很奇怪,迟疑一般,断断续续道:“将军,你伤在腹部,医生说你最近还是输营养液比较好。” 执舰官不太开心,但今天已经生过气了,他好涵养地忍耐下来,若无其事道:“不舍得分给我?” 云水偷偷摸摸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然后环顾四周,见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情,轻微吵闹着,也没有人关注他们这边。 她磨磨蹭蹭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执舰官旁边,挨得很近。 踌躇。 欲言又止。 执舰官看着她有口难言的样子,嗤笑一声:“不给就不给,没人逼你。” “没,”云水结结巴巴道,她眼神很清澈,靠过来时,带着那种清新的橘子香味,让江榭总是想起香橙味 的饼干,或者橙花沐浴露之类的东西,整个人慢吞吞地凑过来。 云水小声说了什么。 执舰官走神,难得没有听清:“什么。” 云水又说了一遍。 执舰官以为自己幻听了。 云水觉得他可能还是没听清,又实在不好意思大吼大叫,就附耳到他身边:“将军,医生说,要等你……能、能、咳咳,能放屁以后才能吃东西。” 执舰官:。 云水:(⊙_⊙) 执舰官:“……” 云水:“……” 执舰官:“…………” 被恼羞成怒的执舰官轰出来的时候,云水手里还有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这橘子偏酸,吃得她呲牙咧嘴的,轻轻抽气。 就这样在执舰官山雨欲来、沉重黑暗的脸色里出了病房,她忍不住,恶劣地放声大笑。 执舰官以后还敢动辄生气地说“放屁!”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会不会有心理阴影。 应该不至于吧。 执舰官平时龟毛又挑剔,他人聪明,就看谁都像傻子。 一般的蠢蛋都不值得他开金口嘲讽,拿捏着一股矜傲的气质,偏偏他行事风格强硬,说一不二,霸权主义,也无人敢与他叫板。 云水总是被单方面捶打,看他更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好在执舰官一朝失势,让云水尝到了占据上风的滋味。 第二天执舰官下床走动,云水搀扶,就感觉他把全部的重量都压下来,不知道是真的弱不禁风,还是蓄意报复。 云水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五指山下的猴子,甚至更惨,她还要拖着山走。 然后执舰官执意要求:“我要洗头。” “将军,”云水忠言逆耳,劝谏道,“你伤口还不能沾水。” 执舰官不为所动,并且根本不看云水的眼睛,似乎还想维持着他的不满,一味坚持道:“可以只洗头。” 曾经经历过封闭管理军训数日没能洗头的艰苦朴素的劳动人民、正在愚公移山的云水彻底怒了,虽然她之前其实已经深刻自我检讨,但好像总是忍不住以下犯上。 为了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她一肚子火,但隐忍不发,只能用一种吃力的、咬牙切齿的、故作平静的语调说:“将军,你行军打仗的时候,也会总是要求洗头吗,这只怕不太好吧。” 执舰官好像看见一个总是戳自己肺管子的傻狍子,陈述事实:“我失忆了。而且根据我的常识,太空舰里应该有完整的洗浴设施。” 云水握拳。 吸气,呼气。 她故意表现得十分为难,好像执舰官多么十恶不赦:“将军,现在非常时期,生活条件艰苦,再忍一忍吧,我觉得你的头发甚至没有油,非常清爽。” 执舰官无法被她说服:“我当时被埋在里面,头上都是灰尘,只用毛巾简单擦过。很难受。” 云水端详他的每根头发丝。其实临时安置点的人都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过依照他往日衣服都没有一丝褶皱、扣子徽章都保养得锃亮的行头来说,此时的头发确实有点灰扑扑了。执舰官也许有洁癖和强迫症,盯着云水时,郑重其事地仿若在托付机密。 云水:“可是现在没办法洗。” “没办法?”执舰官现在的样子,就和失忆之前坐在办公室冷眼看着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充满着对无能下属的嘲讽,很认真地质问,“没办法不能想办法。云水,你去理发店洗头的时候,水会流到腹部吗。” 云水深呼吸:“确实。我想起来了。” 执舰官等着她的下文。 云水目视前方,诚恳道:“我之前在电视上看见过,照顾无法弯腰的孕妇和不能自理的老人,就会用一种特殊的洗头盆,不会打湿床单。” 13. 萤火 无法自理的执舰官被她掉头放在床上,头睡在床尾。 物资短缺,云水当然没有找到“特殊的洗头盆”。 她东翻西找,瞎猫碰上死耗子,艰难找到了一个充气坐垫。 执舰官目露嫌弃。 云水自觉仁至义尽,才不管他,敷衍道:“我洗过了。” 执舰官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 云水是面试笔试体质测试正正经经考进来的铁饭碗工作,有编制,是不能被轻易开除的。 她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为了想办法绞尽脑汁为了能让执舰官洗头,平时很不喜欢社交的她尴尬地和周围人聊天套近乎,嗓子都哑了,还贡献了两个橘子,艰难交换到这个珍贵的充气坐垫。 她绝对不允许、不接受任何反驳。 云水不由分说把充气垫的一端垫到执舰官头上,然后另一端悬空,往下按。她没有充满气,这个垫子是偏薄偏长的,正好可以弯下来。这样一来,洗头的水就能顺着充气垫流到地上的盆子里。 她事先提了一桶的自来水,然后用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当舀水的容器。这样可以正常冲洗头发了。 云水为自己强大的动手能力、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骄傲。 执舰官发现自己说什么云水已经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闻到了恶心的味道。” 正在胡乱给她抹洗发水的云水抽空看了一眼旁边的黑色瓶子:“哦,这个好像是生姜味的洗发水,防脱发哦。” 云水看不清执舰官的神情,只觉得他的音调已经失去了那种得逞的快意、高高在上的命令感,此时此刻,竟然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委顿:“凭什么,我明明闻到你昨天的洗发水是橙子味。” 云水:“……” 她心虚道:“因为我不喜欢生姜味。”等了一下,她才镇定说,“也不是,昨天我在吃橘子,你肯定闻错了。这个洗发水是隔壁叔给的。” 连忙开始毫无章法地揉搓,她没有理发店实习经历,很难掌握好力度,执舰官金贵的头皮都快被她抠出血了,闭着眼睛摸索着要阻止她。云水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害怕泡沫沾到,左右努力摇摆闪躲,生气道:“江……将军,你别乱抓。” 执舰官觉得自己自作自受:“可以了。我说可以了,云水!你耳朵聋吗!” 云水浑然不知,理所当然想:“这次一定要洗干净一点才好,多洗几遍,洗发水打三次,洗彻底,洗得头皮没有一滴油。免得过两天这个坏东西又要叫唤着洗,知不知道弄一次又多麻烦。” 她不管不顾一直洗下去,倒了好几次盆里的水,满意地看见最后的水清澈无比。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无名指指甲缝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极少一层的红色血丝。 云水:“呃。” 头皮火辣辣的执舰官:“呵。” 他发现了,每次让云水干点什么,相应地,他就要承受点报应。 云水默默洗手,用毛巾给他擦头发。她手边只有一包洗脸巾,一条毛巾,毛巾还是昨天她擦头发的,用衣架晾干了,就是好像没洗过。 毛巾扑过来,确实闻到了橙花洗发水味道的执舰官:“……” 洁癖觉得都要被逼死了。 云水看执舰官不吭声了,觉得自己做的还算不错,用呼噜小狗的手法给他随意擦头。 执舰官的头发不太细软,反而比较粗硬。湿发时凌厉的五官显得更深刻。云水惊奇地发现执舰官耳朵上还有点生姜洗发水的泡沫,亡羊补牢地用纸巾擦掉。 执舰官还是没吭气。眼神甚至有点涣散。 挺好的。云水自得其乐地哼着歌,果然不说话时,执舰官俊美的轮廓才更加顺眼。湿漉漉的头发垂着,与肤色黑白分明,像一幅风格强烈的画。 突然,隔壁小朋友小声说:“姐姐,有人找。” 有微冷的风从潦草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今天天气不好不坏,云很厚,风有点多。 此情此景,让云水突兀地想起她忙忙碌碌的高中,课间有很多人在闷头做自己的事情,补觉、刷题、背单词。后门的同学会积极地通风报信,用一个刚刚好的音量笑着说:“云水,有人找!” 白明驿有一只手背在身后,室内的光不太明亮,却足够看清他亮晶晶的眼睛。他笑着打招呼:“云水!有好玩的事情。哎,你在做什么?” 云水把毛巾留在执舰官脑袋上,轻快地走过去。 白明驿立刻从后背掏出了一个矿泉水瓶,瓶子上扎了很多小孔,里面缩着一只……有鼻子有眼的虫子。 云水呼吸一滞,如临大敌,立刻后退三步。 白明驿哈哈大笑:“给你。” 然后拼命把瓶子往云水那里塞。 之前云水帮他们搬物资的时候,就曾经因为箱子边上趴着大蜘蛛而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惊叫的动静响彻云霄。 现在她也是无法接受,立刻后退,都要急跳脚了,声音也吓得变形:“不要!你快拿走!啊啊啊神经病吧!” 她连连后退,突然撞到一个什么物体。物体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一回头,执舰官立在她身后,湿哒哒的头发已经不滴水了,毛巾随意披着。高大的躯体挡住了光线,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云水被吓得乱七八糟,脱口而出:“你原来自己可以站起来啊!” 执舰官面不改色:“嗯。” 白明驿也跑过来,一边把东西递给她一边说:“这位长官,你恢复得怎么样。” 云水一个劲儿躲着他的瓶子,把执舰官当做盾牌,白明驿乐此不疲,追着她绕“柱”走,开心道:“哎,云水,别怕,这是萤火虫。” “萤火虫?”云水在执舰官身后冒出一个头,诚实地评价,“萤火虫也是虫,也很丑。” 她被吓得气血上涌,面上红晕一片,好像霞色扑在脸上。 执舰官气息很阴沉,刚刚好转的伤员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把云水嫌弃地扯走。 白明驿想了想说:“核心区这边有个萤火虫繁育基地,据说还得过什么科技生物的奖项,专门有人烧钱去人工养殖萤火虫。可惜现在震塌了一部分,好多萤火虫跑出来了。我听其他人说东边尤其多,云水,晚上去看吗。” 云水想看,又怕虫,一时间纠结起来。 “她不看,”执舰官冷冰冰地诅咒,“到时候一张嘴说话,虫子就跑到她嘴巴里。站在那里虫子还会往耳朵里钻。她会被吓死。” 云水:“……” 白明驿:“……”< /p>他偷偷摸摸给云水比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手势,把瓶子靠着墙根放在地上,回去工作了。 云水转移话题:“将军,感觉你恢复得不错,等会儿找医生拿一个辅助拐杖,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到处走走、散散步了。你还没有在安置点逛过吧?” 执舰官冷漠地横着走回床边,躺下:“把我支开,好和你的朋友去看萤火虫?” 云水心想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奇怪道:“不用支开啊,我不是想看就看吗。” 执舰官的脸色又变成那种蟹壳一样的青色,他阴晴不定,变化无常,此时单方面又开始生云水的气。云水试探着问:“原来你也想看吗,要不等你再好一点,我们一起去?” 等了一下,执舰官并不说话。 云水恍然大悟,她是如此乐于助人、乐善好施:“今天晚上就去吧!我去找医生借个轮椅,我推你去!” 执舰官:“我要是不去呢。” 云水:“……”你有点烦。 执舰官:“我不去的话,你们两个就双宿双飞去看萤火虫?” 云水:很正常的事情怎么被你说得怪龌龊的。 执舰官看她不否认,阴恻恻道:“你想得美。” 到了晚上,瓶子里的萤火虫并没有发光。云水不想让它死在瓶子里,让白明驿拿走。白明驿左看右看,尴尬道:“难道我抓错了,还是不是所有品种都发光。” 执舰官莫名其妙说:“云水,你有剪刀吗。” 云水当然没有,找热心群众借了一把。执舰官问:“还不走吗。” 白明驿:“啊?长官你也要去吗?” 执舰官:“怎么,不欢迎?” 所以最后还是推着轮椅去了。 没见过这么身残志坚的伤员! 安置点往前,就是一片空旷的高地,绿草如茵,树也郁郁葱葱,本来是一片可以露营和野炊的原野。现在更是方便大家余震时可以从安置点迅速疏散。 离这片原野也就几步路。灾后的阴霾还没有蔓延上来。 到了草坪上,一片漆黑。 和他们一起的其实还有许多人,来得早的来得晚的,稀稀拉拉集聚在草坪上,还有一些提着零食和今天安置点发的煮玉米棒。 自从失去了网络,大家无聊透顶,消息传得飞快,来这里看萤火虫俨然成了热门项目,一片草坪化身5A景区,人群集聚,闲谈,小孩子在草坪上奔跑。 这个刹那,那些晦暗的烟尘和断壁残垣变得很远,从废墟里伸出的血与尘埃都洗刷殆尽。 喉腔里一直没有嘶啼出的块垒,也由血咽成了烂漫的山花。 好像小草是离世的亲人,天地是避风的穹庐,没有生离死别,更没有流离失所。 也许人多太过热闹,萤火虫一直没有找到。 执舰官嗤之以鼻。 白明驿尴尬挠头。 云水打开通讯器,才7点,夜色黑沉。也许要晚点才有? 谁知很快,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拿着大喇叭开始过来喊:“通知!通知!各位安置点的人员请注意,我们将于今天七点半在草坪上播放露天电影,对观影有兴趣的,可以和家人朋友一起前往草坪观看!” 云水:!! 14. 电影 很快有志愿者搬过来很复古的大功率的户外电源和投影仪,架起高高的幕布。云水不免兴奋道:“我回去搬凳子。” 白明驿也欢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云水,一起。” 两个人欢天喜地地去搬凳子,兴奋地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蝉,带着重见天日的疯癫狂奔而去。 留下轮椅上的执舰官孤零零坐在树下:“……” 江榭面无表情地拧了一下眉。 他们回来得很快,像两股轻快的旋风。云水雀跃说:“快快,我们占一个前面一点的位置吧。” 然后两个人推着执舰官往前走。可惜把他推到前面,轮椅很高,与各种凳子马扎坐垫格格不入,势必要挡住后面的观众,这样一来,就还是要坐在后面才行。 执舰官凉凉地说:“不用管我。我自己到后排看,你们坐前面就行。” 天空很黑,彼此看不太清对方的神情。云水犹豫了一下,对于这种古早大型娱乐观影活动的激动盖过了良心,小声说:“好吧。” 江榭:“?” 你真的敢答应。 好。很好。 听语气,云水很兴奋,很开心,开心到踩在地上都好像会飘。 江榭闭着眼睛自己生闷气,倒也没有再说话。 任由云水把他放到后排,放到所有七零八落的小凳子后面,像一个傻疯了的木头人,或者缺心眼的雕塑像。 这里的风很讨厌。把空气里都吹起一股草腥气,像割草机呜啦啦工作后的味道。 江榭在嘈杂的人群中坐着,轮椅成了高悬的、傻到冒泡的王座,下一刻就能“称孤道寡”,他罕见地产生了一种被遗弃的错觉。 云水,罪魁祸首。 电影快要开始了,人头攒动。本来人就挤挤挨挨,江榭感觉有人踹了轮椅一脚,甚至不断有小凳子挤过来,有人伸手试图要把他移开,被压抑的烦躁去而复返。 “干什么呢,”是云水的声音,她凶起来的时候攒了许多力气,尾音有点颤抖,“为什么乱动别人的轮椅?” 和她对呛的是个中年男人,脸皮很厚,狡辩着说什么,讪讪走了。 “咔嗒”一声,小马扎利落地放在江榭旁边。 江榭心里觉得她可恶,打了巴掌又给甜枣。 云水只是挠了挠头,尴尬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还是坐在这里看吧。” 执舰官哼一声,倒也没有发表什么高见,只是眼睫隐秘地动了一动。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手电筒和通讯器的光芒都慢慢消失了。除了大屏幕里,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电影是一部很老旧的外国爱情电影,不知道哪里找到的片源,分辨率不太高,因为出场时男女主都还是小孩,所以本来在旁边玩的小孩子也有一些跑过来看。 女主角热情活泼如脱缰的野马,男主角长得精致可爱。 那种旧式的、明快的色调徐徐展开,卡车,花园,树,教堂,学校。 云水记忆中似乎看过这个电影,记不得是大学老师还是中学老师在课堂上放过相关纪录片,也许是某个很老的经典,情节很熟悉,虽然细节记不清了。 她没有完全沉浸进去,那种看露天电影的兴奋感沉寂下去,化成一种淡淡的愉悦。 她坐在执舰官旁边,余光偷偷瞟过去,看微亮的光像面纱一样戴在他眉梢眼角。 头发早就干了,可能洗得太多次,有点蓬松,让他看起来不是原来那样杀伐决断、不可亲近。 凛冽的神情懈怠下来,罕见的有点懒洋洋的。 云水看着电影里的小男孩有时候刻薄得执舰官不分伯仲,忍不住发笑。 到了这样安静的、有一点点嘈杂的环境,那种被云水关起来的情绪,背叛了她的意志潜滋暗长。 心脏有力地跳动,很舒服,有有劲。 执舰官很低声说:“看电影,别看我。” 云水嘴硬:“我看你有没有不舒服。伤口疼吗?” 执舰官哼了一声,好像要把刚才的不高兴发泄出来,倨傲地谢绝观赏:“不劳关心。女士。” 云水不太能读懂他的情绪,可此时执舰官锋利的眉眼微微一垂,显得浑身壳子很硬,有种莫名的可怜。 她在这个瞬间灵犀一动,觉得内心鼓噪得很,很反常地关了一只叽叽喳喳扑腾乱跳的鹦鹉,几乎是顶着一溜五彩斑斓的头顶毛,油嘴滑舌起来:“将军,我当然要关心,你是舰队的朝阳,是舰队的灯塔,是舰队的希望。”拙劣的小学生造句,把自己说笑了,小马扎左摇右摆,差点撞在轮椅上。 执舰官:“……” 云水感觉略微丢人,轻盈的心情猛地砸下去。她不好意思了,老实坐着看电影,像只收敛尾巴低调做人的扁毛动物。 但总觉得有点怪。 等到她出其不意地抓包了执舰官瞟过来的眼神,刚施以谴责的目光、想反唇相讥,就听执舰官镇定自若:“晚上冷,把外套拉上。” 云水低头看自己拉链,本来就拉得好好的,只不过下滑了那么细微的几厘米,她想发出一声嘲笑,可是不敢,莫名不想再发出什么动静,被柔柔的晚风吹得浑身发痒,四肢退化,只想在草坪上悄悄打滚。 再晚一点,虫和蛙的叫声更明显了。永远不知疲惫的小孩子尖叫着奔跑,几只昂首挺胸的大蝈蝈奏乐狂欢。 电影播完,男女主在美好的爱情与理想里谢幕。散场了,大家提着凳子稀稀拉拉走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大,在这一片过于美好的夜阑中曲终人散。 云水好奇他的观后感:“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执舰官想开口说“毫无逻辑、莫名其妙、强行煽情、没头没尾”,看见滚动的字幕带出一阵一阵的小白光照在地上的小草,尖尖的,柔韧的,就像云水的头发。 他挑剔的词句在舌尖打转,最后若无其事地勉强说了一句:“就那样。” 难得狗嘴里吐出了不怎么好看的象牙,云水乘胜追击:“下次再来?” 执舰官不置可否,但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第二天,云水是被吵醒的。 她睡的床很窄,床垫也很硬,但她快习惯了,一般情况下也睡得挺安稳。可是今天分外的嘈杂,好像学生时代考完期末考后叽叽喳喳忙着对答案和唠嗑的教室,一种诡异的、动荡的兴奋感蔓延。 云水蒙着被子换了一个姿势。 可不管用,太吵了。 她艰难摸索到通讯器,一看时间,才七点多,这个时候安置点往常都很安静。 “反常,”云水迷迷糊糊地想,“难道刚刚余震了,没人叫我?”她立刻怕死地嘶溜一下坐起来,眼睛睁大。 隔壁床看见她醒了,迫不及待大吼:“云水,信、 信号,网!信号恢复了!!” 平地一声雷! 云水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一看通讯器,信号满格! 她不可置信地想:“错觉吧”,看了一下通知栏,没有任何消息跳出来。她的心好像泡在了水里,皱巴巴的。 猝然间,她终于想起她地震那个晚上开了睡眠静音模式,把消息都屏蔽了!她火急火燎地关掉,通讯器安静了一秒,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消息叮叮咚咚传讯而来,如一场细细密密的春雨。 眼睛一下子起雾。她颤颤巍巍地拨了电话:“妈!” 接通的一瞬间,听着对面语无伦次的关心,天昏地暗的委屈和难过如潮涌至,翻江倒海的情绪刹不住车。断断续续哭哭啼啼聊了一个小时,关了电话,心还在狂跳。 通信软件里很多没有打通的电话。她挨个回复报平安。最后,给自己直属上司、银石防务委员会秘书长打电话。 秘书长健在。 并且在坚如磐石的中枢区,几乎是毫发无伤,云水汇报了一下执舰官的情况,那头秘书长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了,这边很快就能处理。” 然后一边安抚她一边告知噩耗,“如果没有意外,委员会会提供新的单位住宿给受灾员工,还会安排心理疏导。云水,下周开始复工。” 复工! 云水干巴巴答应了。她悲痛地打开日历,已经过得山中无甲子,早就不知道今天星期几,拿起通讯器一看,星期三。 不幸中的万幸,还有几天假期! 她登录上内网系统。 然后下意识了一眼排得整整齐齐的对话框、靠上方的那个头像。执舰官的眼神漠然,消息还停留在通知加班,和一句“收到”的回复。 云水脑海突然有点空,她穿好衣服,去打水洗脸刷牙。素面朝天,发型散乱,她用手拨了几下头发,洗漱房没有镜子,也懒得管了。再刷新一下终端,看见后勤部发送了邮件,让受灾的员工填写情况表,说星期五会安排大巴车接送到职工宿舍。 云水长舒一口气,感谢编制。她打开表格开始填写,一边分神去想还有三个月的房租提前交给房东了,怎么办,还能要回来吗?可是房东房子受损也挺惨的。 这种世俗的烦恼一股脑涌现出来,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信息屏蔽的孤岛像是沙滩上的乌托邦,随时会被掀翻屋顶、冲得七零八落。 但缩在乌托邦里,生活过得暗潮汹涌又无忧无虑。因为是暂时的,非常的,特殊的,所以不用学习,不用上进,不用打扮。每天猜测一下午餐晚餐,帮志愿者一些忙,和执舰官斗嘴,偶尔会收到露天电影的惊喜。 可惜惊喜是短暂的,已经能在终端联网看视频,从此以后,露天的草坪也没法集结看萤火虫的闲人了。 小桃花源不能真的避世,何况建立在废墟和灾祸之上。 云水浏览着各种报道,触目惊心的死亡人数,不计其数的流离失所。 那些沉痛的、感天动地的、英勇就义的事迹。她听见“轻轻地捧着你的脸”的歌谣,忍不住从心尖上开始酸软,一路刺痛到五脏六腑。 也许真的到了快分别的时候。 …… ……不对! 她突然想起来,执舰官还失忆着呢! 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吗,这样下去他还能当执舰官吗,会不会被强制“退休”啊! 15. 星星 秘书长的效率比修网络的效率高一百倍。 云水中午的时候,就看见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在直升机的噪音里从天而降。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下饺子一样陈列开来。 等她推门时,执舰官已经被全副武装包围得密不透风,好几个保镖亦步亦趋,隐隐约约看见他正拿着新的终端和定位手环。 围绕在他旁边的医护人员衣服上都印着代表首都私立医院的金莲花。她茫然地围观片刻,一时间都无法从“人墙”里看见执舰官的头发丝。 隔壁小孩神神秘秘问:“姐姐,这些人是特工医生吗?” “呃……”云水把她常用的小马扎提过来坐好,背靠着安置房的塑料隔板,含糊地糊弄小孩子,“可能吧。” 她低头玩了一会儿小游戏,听着这些人商量着要把执舰官带走,送到最先进的医疗舱里。 真金贵。 云水光明正大地偷听,小孩还用那种可怜的语调小声说:“姐姐,你男朋友好像要走了,你也要走吗?” “……”云水弹了一下她的脑瓜,捏捏她的脸蛋,“你腿好完了吗,就下床乱晃。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是不世将才,是宇宙中心,是要塞的压舱石,是联盟第一执舰官。”说完被自己阴阳怪气的语气弄得忍俊不禁。 小孩听出来她在开玩笑,被逗得咯咯笑。 消消乐有点玩不下去,她看了看时间,去领盒饭吃了。 照旧遇见饭搭子,白明驿加了她的通讯软件。云水点击通过,和他说自己周五就要离开了。 白明驿失落极了,说:“其实我表哥也安排人来接我了,不过医学院还没有复课,我还想留在这里帮忙。” 男生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云水很佩服他,承诺道:“之后有空一起吃饭。” 她认真地把饭吃完。已经开始想念单位食堂的红烧肉和香酥排骨了,一时间心情又稍微飞扬起来。擦完嘴,突然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叮一下。 云水漫不经心点开。 “设备连接中……” “江:[定位]” “江:过来。” 云水:??? 她鼓噪的呼吸声吵醒了自己,站了起来。 是很久以前那个,发送定位的软件。 不是失忆了吗。怎么感觉什么都记得,还是习惯没有变? 白明驿:“怎么了?” 云水回过神来:“哦。上司找我。不知道什么事。” 她漫无目的地从窗口拿了一个香蕉,点开定位。 这一次,权限只授予给了云水,空空荡荡的定位软件,单调地显示了一黑一红两个点。 后知后觉的浮躁与不安涌现上来,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会是一个体面的道别? 她向那个红点走过去,导航图标把她引到一寂静的小路,在安置房的边缘,快靠近草坪的方向。 这个时间的天气不冷不热的,安置点里其实有点脏兮兮、乱糟糟,地上有一些散落的垃圾,小路尽头的背影很熟悉。 执舰官脚边有一丛野生的迎春花。叶子是灰扑扑的,看起来无精打采、尘土满面。但新开的黄色小花却格外灿烂,垂下来一排连成生机勃勃的瀑布。 踌躇片刻,云水小声:“将军?” 首都的医生这么管用吗,才一会儿时间,他都能自己站着溜达了吗。 执舰官的脸色有点白,但整个人脊背挺直,显得气势迫人。 云水没来由有点畏惧,罚站似的杵在那里,看着摇摇摆摆的迎春花发呆,随意道:“你那些保镖不跟来吗。” 执舰官语气淡然:“你的杀伤力太小。没必要。” 云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执舰官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好像小幅度翕动的蚌,罕见地生出几分欲言又止。 阳光吝啬地照过来一束,光束中,空气里的灰尘清晰可见。 云水的脸在这片光影里显得清秀、白皙,慢慢被晒得有点红,眼神还是盯着迎春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执舰官好像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确定不是我的……” 云水没听清:“什么?” 她目光灼灼地眼神盯着他。 执舰官有点轻微烦躁地皱了一下眉,只有一下,迅速转变为那种审讯犯人的语气,带着点紧迫,斩钉截铁又磕磕绊绊,就这样注视着“嫌疑人”: “你确定不是、咳,不是……恋人吗。” 中间“我的”两个字很轻,差点没听见。 云水:“……” 云水:“…………” ??? !!! 今天不是四月一号吧。 ……执舰官的脑子终于坏掉了。 这一刻,他压迫的气势、有点冷意的眉眼失去了杀伤力。云水下意识抬头去看,他无可挑剔的五官逆着光,像潮汐里嶙峋的礁石。 智障是会传染的,在一片尴尬的沉默中,云水已经找不着北,觉得匪夷所思又滑稽得不得了。 她的大脑褶皱好像一瞬间真的被抻平了,整个人轻飘飘又神经兮兮,鬼使神差地,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开口。 好笑道:“哦。其实是的。” “……” “……” 云水喉咙发紧,心跳剧烈,刚酝酿出几句“才怪”、“开玩笑啦怎么可能”、“哈哈哈将军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执舰官突然动了。 她还没来得及选择出哪个转折一样的玩笑更好,额头上猝不及防贴上来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 一触即分。 他没站稳,撞了她一下。或者,那是一个吻。 云水:“。” 感官被短暂屏蔽了。 这个瞬间她仿佛听见了狂风暴雨,听见自己被下油锅的惨叫,感觉有阴暗的鬼影伸出阴恻恻的手攀住她的四肢百骸,在她耳畔细细絮絮地诅咒:“你都做了什么,你会下地狱的。” 她呆呆看着执舰官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用一个几乎感受不到的力度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了。 眉眼间有种幻像一样的温柔。 云水如梦方醒,浑身上下涌现出一种电流的刺痛感,回过神来,立刻着急忙慌追过去,小声喊:“不是的。不是的。” 她跑到尽头,人影已经不见了。 “……” 云水呆立在那里。 她突然想起自己看过的纪录片,从前卖河鲜的菜市场经常有宰杀黄鳝的摊位。 那种扭动的小生物被残忍地钉在尖刀上划得头破血流。 等执舰官恢复记忆,自己就会变成那只案板上的活鱼,被开膛破肚,死无全尸。 她抱住头,蹲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 怎么办怎么办。 她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香蕉吃掉。 直到腿都蹲麻了,激烈的心情好像才平复下来,她镇定地想:完了。她的编制可能要没了。 她颤抖着在社交软件输入:体制内猥亵长官会被开除吗。 搜不到。大概是太小众了。 她不敢发帖,生怕有人开盒她。 然后点击应用商城,把已经卸载的求职软件下回来。 窗口提示她是否要用星域流量下载,云水咬牙选择了是。 等待软件安装的过程,云水颤颤巍巍站起来。 环顾四周,风轻云淡。 她心想:“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 也就是,骗来了一个额头吻而已。 哈,亲了一下额头而已。 怎么了,亲一下又不会让执舰官的嘴唇烂掉。 怎么啦!这么小的错误!怎么啦!只是小小误会而已。澄清就好了!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 可惜无论云水怎么自我安慰,她还是怂了。 她恍恍惚惚站起来,想,还是要去找执舰官澄清一下吧。说清楚就好了,只是一个误会,她无耻,她全责。 走进病房里,隔壁房的小孩“哇”了一下,甜甜地说:“姐姐你真的没有跟着一起走哎。” 云水“咯噔”一下,果然病床上已经空空荡荡,连被子都叠成了严谨方正的豆腐块,床单铺平,没有一丝褶皱。 空空荡荡。整整齐齐。 执舰官已经离开了。 太糟糕了。 要是在高级医疗舱里把执舰官的脑子治好了怎么办,他不失忆了,要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那个嚣张冷漠,不可一世的架势,简直要把她抽筋剥皮才能解恨吧。 云水焦虑地打开内部通讯,点击执舰官的头像。 但内部通讯往来记录算是半透明的,上级想查还是有办法查的,如果他们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什么虎狼之词,和社死也没区别了! 她也没有执舰官的私人通讯。 云水懊恼地把邮件翻了一下,看见是小区物业的通知,说救援人员和志愿者已经把每间屋子的一部分衣物拿出来了,放进编织袋编了号码暂时囤积在物业中心,需要的业主可以凭居住证或者租房证明领取。 她查了一下,交通设施还没有恢复,但社区启用了“小白车”服务。 类似旅游观光车,招手即停,活动范围不大。她急忙保存了攻略,晕头转向地往外走,跟着攻略到了旁边的路上, 有许多提着行李的人。 一路步行,真的看见不远处有个晃晃悠悠的白色观光车来了。云水急忙招手,坐了上去,和司机说了自己小区的名字。 这个车超级慢,而且司机会根据不同乘客的位置随机调整路线方向。她去了小区拿衣服,又坐着小白车回安置点,她准备收拾行李第二天离开。 晚上,她回到病房看看有没有遗落的东西,抽屉里只有一把剪刀,一包抽纸。隔壁床的小孩来找她:“姐姐,你今天也要去看萤火虫吗。” 云水摸摸她的脑袋:“不看啦。” “要看,”小孩子颠三倒四说,“那个走了的叔叔让我和你说,今天晚上要去看萤火虫。” 云水纳闷道:“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萤火虫。” 小孩嚅嗫道:“那个叔叔就是这么说的,让你自己去看。” 云水:? 她慢吞吞收拾好所有行李,登山包里塞满,以及一个装满衣服的编织袋,好像逃荒的。 想了想,还是溜达到那天看电影的草坪。 夜凉如水。 她走得摇摇晃晃,懒懒散散。一个人散步一样,一会儿正着走,一会儿倒着走。 草坪上没什么人,可能都在忙着联络亲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来,毕竟执舰官不可能突然折返回来这里。 真奇怪。 她想起曾经在这里看的电影,溜溜达达走到一棵硕大的树底下。 那棵树不大不小,但长得非常标致,那天听见要看电影的广播以后,她就把执舰官的轮椅推到这棵树下,去搬板凳了。再回忆起来,那时候执舰官似乎就不太高兴。 云水一边逛一边走神,微凉的风拂过来,她下意识把拉链拉高。 好像还是没有萤火虫。 她忍不住掏出终端搜索一下高唐要塞核心区萤火虫繁育基地。 网页显示这个基地在第三年,因为资金不足,萤火虫人工养殖困难,培育成本高昂,倒闭了。 并且一直没有人接盘重新盖楼,早在地震前已经变成一座荒厂,是网络上广大试胆博主和灵异博主梦寐以求的拍摄圣地。但因为高唐要塞进出还是比较严格,没有人真的去那里直播。 云水:…… 所以萤火虫基地早就没了,才不是地震震塌的,谣言害人不浅! 云水无奈环顾四周,一愣。 天边似有若无的夜光很温柔,不远处树底下的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微发着光。 光?! 很突兀的,云水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她好像一个拿着刮刮乐的等待着结果的风险爱好者,像在超市玩转盘时盯着豪华大奖的赌徒。 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确实产生了一些偏离实际的幻想。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沙沙。 草丛间真的有东西。 星星点点,流光溢彩。 耳畔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棵树下有一整排整圈灌木丛,可能距离上一次修剪有点久了,不免长得张牙舞爪,姿态狂放,在黑暗里显出一圈堆矮矮胖胖的影子。 灌木的叶子是圆圆的,柔和的绿,是那种嫩绿浅绿,新芽甚至是浅黄色,像收集起来的绿色雨滴。 在这样平淡的夜色里,一方茂盛的枝叶都显得很静谧。 而那些枝桠和叶子之间,被人刻意放了许多活泼的小剪纸一样的东西。 那些东西被裁剪成五角星的形状,在夜色的微光下反射出熠熠生辉的色泽来。 连串的“星星”就这样掉进绿色的雨滴,好像童年时候那些银粉色的、薄荷绿的、柠檬黄的、会反光的糖纸,在一片黯淡的枝叶做的银河里俏皮地闪着光晕。 整个空气都变成了水晶球的玻璃罩子,灌木里随风一闪一闪荡漾的星子,就像翻动水晶球时,随着摇晃变得波光粼粼的小彩条。 谁的萤火? 云水迷迷糊糊回忆起来,有一个白天,那个人莫名其妙说:“云水,你有剪刀吗。” 云水忍不住伸手从灌木里摘了一片星星形状的“剪纸”。 她已经不能思考了,心跳声太吵。 看了好久,才发现这是……用反光救生毯裁剪的星星。 用救生毯的反光布料裁剪了星星,嵌在了碧绿的灌木丛里,要给她看萤火虫。 夜光的材质发出闪烁的星光,光彩溢目。 心跳咚咚咚咚。 云水呆坐在原地:“太过分了。” 这种手段。 这个样子。 只会让她贪心又害怕,心悸又多疑。 云水失魂落魄地捡完所有的星星,只剩失调的呼吸和过山车一样的心情。 16. 初遇 第二天一早,云水就收拾好行李,坐上了单位大巴,准备搬到统一的职工宿舍。 职工宿舍并不大,和她租的房也差不多,不过多了一个阳台。云水提着东西进门,又用捷送快递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忙活了一个周末,终于勉强安顿好。 她累极了。明天还要上班,心烦意乱,以至于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梦里她在军训。 噩梦。 云水本科在首都理工大学读书,一个勉强还不错的学校。够不上顶尖,但说出来也不会被患有轻微学历歧视的家长唾弃。学校位置有点偏僻,附近没有很热闹的商圈,要逛街还要跑很远。 理工大隔壁就是联盟最顶尖的军事学院。 军学院和理工大学的前身都是首都大学的王牌专业,最初是隶属于同一个综合性大学,后面才逐渐独立。 两个学校的关系很好,尤其是理工大学的机甲机械专业,和军事学院的作战指挥系来往很紧密。 云水大一开学军训时,教官就是首都军事学院毕业的现役军人。 她累死累活、心惊胆战地被训练傻了,熬过了广播站师哥师姐点的“晴天”,好不容易熬到快结束,没想到在最后一天汇报表演的时候出了个意外。 那时候是一个一个方阵表演正步,她恰好在队伍中心的右侧,一行人还在操场边缘做准备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 那时云水整理着装,带好帽子,发现自己鞋带开了。 她弯腰系鞋带,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有某种动物急促的哈气声。 她一抬头,就对上一双近在咫尺、凶神恶煞的狗眼! 学校里是有流浪狗的。还很多。被学生们养得膘肥体壮、憨态可掬。 可眼前这一只不知道是不是刚混进来的新狗,相当瘦骨嶙峋,而且体格高大,凶性未泯。 没有人知道它是从哪钻出来的。 云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尖叫狂奔了! 她其实是非常非常怕狗的,是那种叶公好龙式的惧怕。她会觉得有些狗狗长得很可爱,但是一旦对上那种高大的、眼神凶恶的大狗,或者外表蠢萌温柔但体型特别大的,她都会不由自主地害怕。可能是她特别小的时候,看过那种狼狗把小孩吃掉的新闻,打了马赛克的案发现场,给她留下了点心理阴影。 变故来得太突然了,她就这么又惊又怕地被狗追着,宛如一阵鸡飞狗跳的龙卷风,在教官震惊的眼神里奔出操场、跑到校内满是梧桐树的长街上。 遇见狗是不可以跑的,它真的会穷追不舍。 云水吓得魂飞魄散,被流浪狗撵着跑了整整一条街。 一人一狗旗鼓相当,人处在每天拉练军训的体能巅峰,狗则是四条腿天然优势、还兴奋得张狂了。 云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脑海一片空白,在巷子里乱窜,中间还绊了一跤,实在走投无路,猛地跳着抱住了一棵树。 她不会爬树。 但人的潜能是无限的。 她这么一跳,就跳离了地面,然后迅速手脚并用在树干起伏的纹路上毫无章法地扒拉。 谢天谢地,这是一棵好爬的树。 她真的已经吓懵了,疯了一样往树上贴,不管身上的擦伤,真的攀住了上面的树干。用力撑,伸手的时候胳膊都在害怕地抖。 她哆哆嗦嗦挤上了一截粗壮树杈,紧紧抱住树干,生怕自己掉下去。 大狗在树下狂吠,团团乱转,用前肢扑在树上,虎视眈眈。 云水心脏狂跳,此时她腿都是软的,额头出汗,耳鸣阵阵,视线模糊。肾上腺素狂飙后,整个人都充斥着惊惧后的难受。用力地喘息,好像呼吸不过来一样。 这里不知道是校园的哪个角落,没有其他人,只有一只盘旋流连不肯走的恶犬。 那时云水十八岁,刚进大学的新兵蛋子,万念俱灰,充满着天塌了一般的恐惧。 怎么办。 军训表演汇报怎么办。被扣分导致军训分数太低,没有办法毕业怎么办。 好像脚还崴了。 这个狗一直不走怎么办。偷偷溜走实际上我一下树就扑上来咬我怎么办。我狂犬病死掉了怎么办。 这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这时烈日当空,蝉鸣如雨,恶犬狂吠,甚至能隐隐约约听见很远的地方在播放阅兵的音乐。 少年脆弱的心性此时不堪一击,像一片小小的、轻轻的脆虾片,稍一触碰就四分五裂。她在一片忐忑和绝望中忍不住哭了。 她刚高考完,还没有玩多久,怎么可以死掉,怎么可以挂科。 心如死灰,失魂落魄。 悲痛欲绝! 江榭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这是云水第一次见他。 透过梧桐树郁郁葱葱的叶底,他穿着寻常的风衣,身形高挑,肩膀很宽,里面的衬衫极薄,阳光洒在规整的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露出一段白皙挺拔的脖颈。气质冷峻沉着,身姿峭拔如开刃的剑。 那时他还没有独立执掌舰队,只是刚刚在队伍中崭露头角。暂时结束了一次巡航,进入短暂的休整阶段,他们例行与理工大学的机甲系交流学习,因为正好在举行阅兵仪式,一行人一边说话,一边站在操场旁观。本来只是看几眼就离开的,谁知看见一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被狗撵得惊慌失措。 士兵的教官正好是江榭一个认识的师弟,担心学生的安全,一连拜托好多人帮忙去找。 江榭晚了一步追过去,偌大的校园许多人分头寻找,巷子外有个被踢倒的收纳落叶的竹筐,他才一路找过来。 运气很好。 他看起来颇为不好惹,树下的恶犬见风使舵的本领一流,俨然是个狗中狗熊。一看他冷漠的眼睛,气压霎时间低得可怕,欺软怕硬的大狗喉咙里发出低鸣,对峙不过片刻,就灰溜溜夹着尾巴走了。 江榭漫不经心抬头:“它走了。下来。” 树上的身影还在瑟瑟发抖。江榭皱了皱眉,看那个学生缩成一团,绑在脑袋后面的马尾跟着小幅抖动。 是个女生。 江榭一顿,声音还是没有什么温度:“受伤了吗?” 云水呆呆点头。 江榭:“下来。去医院。” 云水也想下去,可是劫后余生,腿完全软掉了,心跳不止,头晕脑胀,她小声说:“我、我好像下不去。” 江榭没什么表情:“你只管下,不会摔。我接着你。” 树上的云水发出嘶嘶的小小痛呼:“谢谢。对不起。那个我腿麻了,等我几分钟好吗。几分钟就好……对不起。” 江榭:“……” 风在树梢里浮动。小鸟啾啾,因为树上有人,所以不靠近,站在隔壁树枝上歪头。 云水感受到那种刺刺的麻痒感消了下去,双手紧紧抱住树枝,脚去往下踩落脚点。 她爬得有点高,这种高度实在令人恐惧,不是能不能接住的问题,她实在很害怕直接把这位好心的先生砸死。 索性紧紧抱住树干往下缩,动作很难看,她不太好意思。她只穿了短袖迷彩服,胳膊蹭在树上刮擦得非常疼。 江榭就这么看着她慢慢蠕动,好不容易要落地了,都快想要帮她鼓掌了。 这个时 候,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猝不及防从树干里钻出来!云水简直魂飞魄散,她尖叫但死死抱住树干不放,生怕摔着自己,脑袋嗡嗡,本来干涸的眼泪又蠢蠢欲动。她直接僵住了,突然,一双手牢牢箍住她的腰,以一个不容挣扎的力道把她直接从树干上撕了下来。 被掐腰着悬在半空的云水:“!??” 江榭从后面端着她后退几步,远离了可怕的小虫。她闻到了一股很清新的香气,好像是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 只是一瞬间,她被抓着站在地上,腰上的手迅速撤离,但那种铁钳一般的力度好像残留在身上,包括隔着薄薄衣料传递的体温。 她完全短路了。 “站好。”江榭攥住她的胳膊,轻轻用力,“我松手了。” 下一刻,云水直接一条人往下缩,像一条狡猾的宽粉。 她结结巴巴:“我、我脚崴了。” 江榭:“……” 女孩可能真的被吓懵了。即使有防晒霜和帽子,也还是被晒得有点黑。眼角完全是红的,泪痕乱七八糟,眼眶里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显得整个人湿漉漉、亮晶晶的。 手心灰扑扑的,因为日常训练都会穿外套,反而胳膊在阳光下很白,显得那些星星点点的擦伤很刺眼。 因为她的手很脏,所以江榭拿出手帕,敷衍地帮她擦了几下眼泪,有点嫌弃地把手帕塞进她掌心。然后从后面揽住她的小腿,把她抄起来横抱到长椅上。 江榭低头:“这里离校医院近吗,你知道这里是哪里,有校车吗?” 云水摇头,她属于新得不能再新的新生,还没有把地皮踩熟,两眼一抹黑,平时都是跟着导航走。加上通讯器放在外套里,还遗落在操场呢。 江榭点头,然后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云水始终没有回过神来。她迟钝的心跳此刻才澎湃起来,心想:“完了。” 作为一个平平无奇的大一新生,人生阅历还停留在枯燥无味的高中时代,就惨无人道地经历了这种英雄救美烂俗桥段。猝不及防,难以招架,方寸大乱。 她视力一向很好,看见那个人走到很远一家水果店,和老板说了什么以后,正在把板车上一箱一箱的水果往下搬。然后拖着那个小板车往这边走回来。 他很高,眉眼英俊,和那个灰扑扑、咣当咣当的板车实在格格不入,云水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回来了,把风衣脱下来,垫在板车上,然后把云水挪上去。 云水很想说,军训的迷彩服很脏的,她们训练休息都是直接席地而坐,不用垫东西。但话还没有出口,已经来不及了。 他身上挂了一个交流访学的牌子,即便如此,浑身上下也没有任何学者气质,反而冷硬如松。肌肉撑起衬衣线条,坚实笔挺。弯腰的时候牌子正好垂在云水眼前,上写了他的名字,江榭。 云水就像快递一样被他拖在板车上咣当咣当地走了。 实在是紧张狼狈又好笑。 云水记得那天梧桐叶遮天蔽日,林荫小道上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在看自己,她觉得特别特别丢脸。好在她认识的人全都在操场上进行阅兵仪式,虽然丢人,但也没人认识她。 风很轻柔,蝉鸣很吵。 她偷偷看江榭的背影,直到从无障碍人行道一路被推进校医院,她也没有鼓起勇气开口要联系方式。医生给她涂药,江榭看了几秒,就真的走了。 那时她真的觉得自己灰头土脸,再怎么心跳如鼓,也耻于开口,只能干巴巴一再说谢谢,目送他离开。 此后整整大学四年,无论云水走在校园哪里,也没有得到哪怕一次擦肩。 17. 栀子 云水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闹钟还没响。 她迷迷糊糊揉眼睛,这么久这么久以前的事情,怎么能又轻易想起来了,还梦得这么清楚。 明明好不容易,在慢慢忘掉了。 其实她大四那年,毕业论文最终答辩之前又见过江榭一次。 云水不算很上进的学生,没能保研,绩点还行,学术能力平庸,工作能力不详。平时主要就是上课,考联盟通用语六级,写小组作业,写结课论文,考试,和室友出去玩,偶尔社团活动。 玩的时候很开心,考试的时候拼尽全力抱佛脚,平平淡淡毕业。她有点颜控,所以没能谈上恋爱。 然后考编考进高唐要塞。 如此本本分分的老实人! 人生唯一的不寻常就是被狗撵的军训,其实在她刻意的忽视下,已经要忘记江榭了。 但在毕业答辩前夕,一张电子宣传海报在平时她拿外卖的运送架旁边滚动播放。 机甲机械系特邀嘉宾演讲分享,汇报人,江榭。 她愣愣地注视这行字,直到被外卖的盒子烫了一下手,她才手忙脚乱地拍了一张照片,回宿舍一边吃一边看。 一般她也不怎么频繁关注时政,对现在联盟的名将也叫不出军衔。尤其是这种开着战舰的太空兵种,云水只是单纯记住了他的名字而已,然后在搜索引擎查了一下,实在惊诧住了。 一连串的事迹,捣毁某某星盗窝点,某地防御战全面胜利。功勋比云水的简历长,俨然一把悬宰星盗面前的屠刀,带着叫人闻风丧胆的威名。联盟最年轻的执舰官,一飞冲天,前途无量。 遥不可及。 云水扫码预约,显示已经约满。最后还是怀揣着“只是看看”的想法去了讲座。然后她想,之前江榭帮助了自己,却一直没有机会感谢他,于是匆忙买了一束花。 结果人群围得严严实实,里面座位都没有,站都站不下,人数管制,拉着警戒线不让进了。 云水没有预约码,只能等讲座开始,隔着人山人海,远远往里望了一眼。 她视力很好。 可惜实在太远了,讲台上的人看不清脸,但云水知道就是他。 他穿了全套的西服,整个人沉稳又疏离。 这场单方面的重逢非常短暂。云水在人潮里一点点往里挪,鞋子被踩了一脚,挤挤挨挨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默默走得越来越慢。云水摇头叹气:烦人啊。 不过后面人群渐渐变少了,中场休息时,第一部分的演讲分享结束。云水已经靠着走廊发呆,幸运就从天而降——江榭从后门出来了! 她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大概太过奇怪,执舰官看傻子一样盯了她,花递给他,他面无表情摇头,没有收,径直走了。 后来她进了工作单位,恰好原来的长官调职,江榭因伤暂退前线,驻守高唐要塞。他是冷言冷语的执舰官,所以云水在震惊之余,遭受了毫不留情的社会毒打,滤镜破碎。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执舰官都波澜不惊、毫无起伏。 甚至会把私人恩怨和私人情绪带进工作里,看到骂执舰官的帖子都会先点赞再删除。 直到入职快一年,执舰官抽风了,开始言语上没有那么刺人。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举动。 然后就地震了。 云水突然觉得很好笑。 尽管她死不承认,但还是惊异于命运的安排。 命运是神偷,总是替她偷来了很多珍贵的时光。 既然是偷来的,迟早也要还回去。 云水叹了一口气,起来洗脸,抹防晒,上班,被迫拉练晨跑。 结束后时间照旧有余裕,她去食堂吃了早餐。先接了一杯咖啡,然后拿了一个大菜包,一个蛋挞,一个煎蛋。 隔壁审计部的徐悦舟端了一个盘子坐到她对面,奇怪道:“你这么吃不会串味儿吗。” 徐悦舟比她大一届,是她们同校的学姐。当时她在学校论坛社分享了考编的经验,云水刷到了,收藏点赞关注,私信了她一些问题,徐悦舟毫不吝啬地回答,她们还加了通讯,后来云水请她吃饭,慢慢就很熟络了。 云水有理有据:“我喜欢咸甜结合。先吃菜包煎蛋,咸的,再吃蛋挞,饭后甜点。咖啡拿到工位上喝,填饱胃部空隙。” “行吧,”徐悦舟只能竖起拇指,然后开始喝她的瘦肉粥,很小声说,“云水,你知道那个吗。” 她鬼鬼祟祟环绕四周,压低声音:“上面在查内鬼。” 云水:“噗……” 咖啡差点洒了。云水小声说:“好离谱,我们这种、这种风平浪静的咸鱼生活,也需要加载这么复杂的模块吗。哪里听说的啊,真的要查会透露风声吗?” 徐悦舟哼哼两声,用更低的音量道:“那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是要趁这次地震,把要塞里面混着的星盗内鬼连根拔起。他们都策划爆炸了,太疯狂了,能源区、官邸都不放过,可不是要狠狠查。抓到的人还要严刑拷打。” 这算什么,毫无征兆的谍战频道? 云水没放在心上。和徐悦舟天南海北聊了一通,各自上班了。 相比于其他地方,整个中枢区的防震防灾都无比强悍,毕竟是要塞指挥堡垒。偶尔有倒了的柜子、受损的门窗,都被迅速修复好,也没有任何爆炸和袭击。 云水走到熟悉的长廊里,看外面的天色碧空如洗,推门进了办公室。 把咖啡放好,用酒精湿巾慢吞吞擦了下灰,开机。突然发现她的桌面上有一支鲜花。 非常非常低调地铺在她浅色的桌垫上,很有技巧地放在几盆小巧的绿植之间,几乎与盆栽和桌垫花纹融为了一体。 但云水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花香。摸到花瓣,柔软无比。 是一支带着露水的栀子。 云水小心翼翼拿出来,发现很下面系了一个轻薄的小卡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画了几条波浪线。 实在很低调,所以无人知晓,也没有人发现起哄,就在这个早晨毫无征兆地送到她面前了。 她怔怔地握着花,脑海一片空白。 一时间脑袋有点短路。 是这层清洁阿姨感谢她上次帮忙开会议室的门的回礼?还是哪个后辈的礼物?还是…… 电光火石之间,云水神色凝住了。 刚刚徐悦舟抓内鬼的话还是影响了她,她不由紧张起来,越想越出格,越想越离奇,“天马行空”地杞人忧天起来:这不会是哪个内鬼间谍传讯或者标记的方式吧!会不会把她拉下水! 是谁,在千方百计动摇她的编制,谁! “你们听见了吗?” 云水回神:“嗯?” 秘书长隔着好几个工位对大家说:“募捐二维码等下会在群里发出来,记得问卷也要填。后勤部要成立临时的地震救灾小组,每个部门都要抽调人手过去,请大家留意邮件通知。” 云水把栀子花随手插进笔筒,忧心忡忡。 今天一整天工作量有点大,关于高唐要塞的离谱谣言满天飞,帖子删也删不完,还要被内涵“心虚”、“有鬼”之类的。新的报告才开了 一个头。突然好多个部门一起被召集起来开大会,领导人慰问了一下受灾情况,又东拉西扯了半天,散会。 云水身心俱疲,继续写报告。 地震前几天有部分军舰小队突然集体反映说营养师调配的餐食过于难吃,疯狂谴责日常配餐居然也使用营养膏的问题。 说那种黏糊糊恶心的制品只有在打击星盗的时候才配上桌。当时执舰官要负责回复相关投诉人员,对这种诉求爱答不理,只批阅回复了一句:“爱吃不吃。” 云水在系统里看见的时候简直要疯了。因为她的工作是要把这四个字,整理成一篇书面的通知进行答复。 她是AI吗,能这么随意水字数。给出关键字就能生成一篇措辞严肃、完整健全、不含恶意的文章。 还要把厚厚的好几十页的能源区损失统计报告简化成一篇极简摘要给秘书长发过去。 云水一边写一边看,都要看串行了,直到键盘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下班时间到。 她立刻冲去食堂。 窗口后面的托盘里摆满了准备好的菜,在暖色的灯光下,烹饪好的肉制品色泽饱满,炒时蔬也炒得很熟很入味,令人食指大动。 感觉今天尤其饿,她立刻指着眼前的小碗,抬手准备刷卡:“我要这个可乐鸡翅,醋溜白菜,肉沫土豆丝。谢谢。”然后端着盘子小心移走。 云水吃得正香,收到了房东的消息,心情大坏。 她的锅碗瓢盆一干生活用品都遗留在从前生活区的房子里。 房东说目前由紧急管理署和住房保障局出资援建,暂时无法住人了,两个人紧张地你来我往讨论了一番。 云水小心翼翼,问是不是可以把提前交的房租还给她。 房东则语焉不详,说之后她继续租的话就不用再付租金了。 云水立刻勃然小怒,她都不住了,租金应该退还,房东说那你之后也别想租这个房了,然后剑拔弩张,两个人愤怒地开战。 云水窝窝囊囊但不会放任自己的钱打水漂,于是一番唇枪舌剑,房东气急败坏把一半的钱还给她,并且辱骂她一租房就遇到地震衰神附体,这里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这么大型地震了,偏偏她来这里第一年就遇灾,可真是开天辟地以来首屈一指的扫把星,并表示她现在留在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不会归还,画圈圈诅咒她喝西北风去吧。 “扫把星”云水:“……” 她看着银行账单里进账的几千块发了一会儿呆。 她受不了,打字:你才扫把星,祝你的财运都被地震震塌!联盟基金全绿!股票全跌!然后迅速拉黑房东。 回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气势汹汹,但感觉骂得不够狠。没办法,实在教养太过优越,品格太过高尚,人格太过健全,以至于负面词汇量匮乏。 云水吃完饭,并不想加班,提着包垂头丧气去了内部职工超市采购。 超市算挺大的,有两层楼,基本能覆盖所有日常采购需求。熟食区特别好逛,散发着烤面包和凉拌菜的香气。她像天子临朝似地“检阅”了每一位“爱卿”,烤鸡来一只,青柠芝士蛋糕拿一盒。 临走前还看见超市有抽奖活动,购物满100可以参与,云水拿着小票去抽奖,没想到超市工作人员相当复古原始,直接用盒子装着乒乓球就让她来盲抽。 云水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排列组合,放回的抽取不放回的抽取A呀C呀的公式时隔多年还在追着杀,伸手摸了一个小球,小球上用记号笔写了一个1。 还在梦游超市员工:“……” 突然大叫:“你中奖了!” 18. 夜雨 云水这辈子都没有中过奖,震惊道:“我中奖了!?” 超市员工激动地带着她兑奖:“一等奖!” 几分钟以后,兑奖的员工仔细看了一下,摇头:“这不是一等奖,这是没有奖。没抽到任何奖是斜杠,抽到一等奖是一个带圈的数字1,不一样哦。虽然没有奖的几率也很小,哈哈。” 员工抱歉地看她。 云水:……我就知道。 倒霉蛋垂头丧气走了,走之前不死心道:“真的吗,你们确定吗,一等奖是什么东西啊?” 员工挂着无懈可击的慈悲微笑:“确定呢,是这样的。一等奖是一个超级舒服的豆袋沙发。活动持续一周,欢迎常来抽奖哦。” 云水提着大袋子出来的时候,天色突变,原本太阳落山,安静的夜晚,毫无征兆劈了一个闪电,紧接着,猝不及防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雨滴哗啦呼啦从屋檐淋下,下得毫不留情、酣畅淋漓,云水畏惧地站在超市门口,许多条长长的半透明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噼里啪啦响,像是被大锅翻炒的河粉。 天霎时黑了,地面的光也所剩无几,远远看去,车灯在一片扭曲的雨水折射里融成一片迷离而流动的发光碎片。 云水的包里一直装了一把很轻的迷你伞,不重,平时能遮个太阳挡个小雨,对于这种铺天盖地来势汹汹的“雨中豪杰”爱莫能助,应该就能勉勉强强护个头,肩膀裤脚鞋袜都难逃一劫。 刚刚抽奖的员工可能上厕所去了,云水暂时征用了她的座位,坐着打开了有时并不准确的天气软件,软件显示“预计还有45分钟雨渐停”。 翻了翻每个钟头的预报,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数字下面都有大雨标志,外加80%多的概率小标缀着。 云水不想等了,她宁愿回去快点冲澡。于是毅然拿出伞冲进雨里。 刚踩进湿漉漉的水里,超级难洗的网面运动鞋就沾上泥点,轻飘飘的雨伞在暴雨如注里不堪一击。 胸前紧紧抱着购物袋和小包,感觉脚踝和裤脚立刻被伞面冲下的雨水沾湿。 要是今天穿的是那个很丑的洞洞鞋就好了! 云水艰难走了几步,感觉道路旁车灯闪烁,喇叭齐鸣,一眼望去都变成了踩刹车时的红色,像一双双怨气冲天的眼睛。 毫无征兆地,阴沉难辨的天色与劈头盖脸的雨水里,一双冰凉的、潮湿的手猛地拽住她的小臂! 云水一瞬间头皮发麻,不受控制地汗毛倒立,猝然间回头,一对幽凉的眼珠直勾勾盯着自己。 ……夜路走多了,哪能不见鬼。 男人从头到脚被雨浇了个透心凉,眼珠黑沉沉的,被冲洗得愈发惊心动魄,雨水一路从头发淌到裤脚,俨然一只肆无忌惮的水鬼。 此鬼缠住云水的胳膊把她往后拉,她下意识猛烈地挣动起来,终于从路灯下朦胧一线中窥见他冷峻的眉骨与鼻梁,熟悉的英俊轮廓,脸色在雨幕中显得尤为阴沉,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把她推往打开的车门里。 云水被他吓疯了,哆哆嗦嗦道:“将军!您能别这样像拐卖人口的坏蛋吗!” 执舰官把她放进后座,云水慌忙收伞,车门被关上了。 执舰官冷淡道:“那你还想让我淋多久的雨。叫你的名字不答应,按喇叭没反应,抱着炸药包和你那纸糊的小破伞就往雨里冲,英勇就义呢。” 云水:“……” 她沾了泥渍的运动鞋颤颤巍巍踩在一尘不染的小地毯上,后座宽大无比,塑料袋无可避免地变得湿漉漉,水滴正要落在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昂贵坐垫上。 云水战战兢兢环顾四周,实在对这种刮块漆就抵自己整年工资的金贵座驾过敏,脊背绷直,看着外头雨帘里,狼狈的水鬼先生坐进驾驶位,关门。 云水从前排中间的抽纸盒子里抽了许多张纸递给他:“将军,谢谢。你的伤……” 执舰官接过,随意擦了下手和头脸。 她愣愣反应过来——执舰官今天日行一善,路过看见她以后,居然大发慈悲、试图载她一程,又因为叫不应她,竟然亲自跑到雨里把她抓过来。弄得自己湿透了,变成落汤鸡。 云水讷讷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好,尤其是他们的关系变得无比诡异、她还欠着一个自杀式的坦白与澄清。 江榭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从后视镜里看过去,云水端坐在角落里,一双眼睛水润明亮,看起来非常关心,半是担忧半是感动,于是嘴角暂时性柔和了一个像素点:“我已经接受了医疗仓全面修复,伤都好了。后面有毛巾递一下。” 他本来以为云水要来帮自己擦一下头发,可是云水实在是个不称职的恋人,只是用相当感动又极其崇拜的神情看着自己,递过来毛巾,江榭感到有点失望。 云水对自己太有边界感了,江榭觉得他们可能才进入恋情没有多久,决定以后慢慢纠正。 车里很温暖,很舒适,云水渐渐放松下来,像躲进了天漏里的方舟。 她结结巴巴地试探:“将军,那你的记忆?” 执舰官的温柔只是一刹那,立刻板起脸来。 云水心肝颤抖,像等待斩立决的囚犯。只见执舰官有点不太高兴地说:“虽然记忆没有恢复,但又没有失智。看见日常事务自然也能处理好。” 他随即想起来什么,脸色很差,用有些指责的语气道,“云水,为什么我没有你的私人通讯?你是不是拉黑了我。” 云水心惊胆战:“我、我……” 我冤枉啊! 执舰官把私人通讯的界面调出来,威严道:“加回来。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你一点都不听话。” 她的澄清依然没能说出口,像个锯嘴葫芦,默默加上通讯。 执舰官更加笃定:“我们之前吵过架,对不对?你很不爱照相,我终端的云盘里都没存有你的照片。” 云水不知道为什么被他轻易就带偏了,危机解除以后冒出迟来的叛逆,很小声说:“什么叫听话,既然是自由恋爱怎么会有谁听谁的,既然你被拉黑,一定是你先犯了错误。” 执舰官:“我不可能犯错误。” 云水震惊于他的自信。 执舰官:“你一定在趁失忆给我强加罪名。” 云水:“……”可把你聪明坏了! 执舰官固执己见:“今天你很差劲。你犯了三个错误。” 云水默默无言。可不是吗,她捅了天大的篓子,现在有点无力回天,想放弃治疗了。 在雨刮器自动摇摆的声音里,执舰官一条一条质问:“我送你的花,你为什么不好好养着,就随便插在笔筒里。下班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下雨为什么不让我来接你。 几天了为什么不主动关心我,还不思悔改,倒打一耙。” 云水愣住了,宛若一个无能的丈夫:“我、我……我……” 我可真该死? 江榭专心开车,耐心等着云水说抱歉。 可后座迟迟没有人回应。 他趁等红绿灯的时候看一眼,云水的睫毛接住了一片橙色的路灯,眼睛有点没有焦距,但很乖地一直注视着自己。 江榭勉强原谅她,说:“你搬到职工宿舍了?几栋?” 云水被惊醒一般:“啊,12栋。” 江榭有点意外,因为12栋是边缘那栋,离他所住的指挥中心套房不算很远,开车15分钟就能到。 执舰官:“我把车停你们楼栋车库,你直接从电梯上去。” 云水犹豫一下:“将军,你要不要吹干头发再走?” 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色的衬衫垂贴在身上,隐隐约约勾勒出极其精悍流畅的胸腹线条。眉眼略微冷着,显得有点不爱理人。 挽到肘部的衬衫下,手臂的肌肉很明显,扶着方向盘微微用力时,小臂与手背的青筋凸起。 雨水把衬衫浸得几乎透明。 云水极力抑制自己不礼貌的视线,可是湿透的衣服贴合住肌肉的弧度,连带着腹肌的轮廓都清晰起来,感觉至少大于等于六块。再往下看更是山峦起伏。 她僵硬地移开视线。 觉得即使是失忆了,执舰官还在坚持不懈地勾引自己。 云水悲哀地想,她可能回不去了。她过期了的、纯洁美好的少女心事混杂着成年人的见色起意、无耻贪婪。 执舰官回答:“如果可以的话。你方便吗。” 云水:“方便的。” 车开到地下车库。刚锁车,云水隐隐约约听见远处有人交谈,回音阵阵。 她面色大变,惊慌失措地把执舰官搡到汽车后面……没推动。最后执舰官不耐烦“啧”了一声,从善如流地主动被她拉过去。 云水开始疯狂翻包,找到一个一只单独装的、习惯性放在夹层里的口罩。 口罩被挤得卷了一个角,云水小心翼翼地把铁丝抚平,尴尬地展示皱巴巴的塑料包装,举到执舰官面前:“将军,戴这个遮一下吧,拜托拜托。” 执舰官脸色阴沉:“我见不得人吗,云水。” 云水压低声音,理所当然道:“将军,这里是职工宿舍!保不齐下一刻进电梯就有人看见你,认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就完了!” 执舰官不满:“怎么就完了。” 云水瞪大了眼睛:“就是完了。我们这个工作环境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会很尴尬,藏不住任何秘密,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你赶紧戴好。” 执舰官不情愿,横行霸道:“谁敢说三道四。” 云水不由分说地拆开口罩包装,要给他戴上:“谁都敢。每个人都敢。不仅敢还会造谣,还会举报。” 江榭睥睨着她,很不爽,但云水非常坚持,看她急切慌张得可怜的样子,他只能勉为其难配合。 他提着云水的购物袋,不好操作,只好慢慢低下高贵的头颅,让云水把口罩挂到自己的耳朵上。 “你先等等,”云水用侦察兵似的谨慎的口吻嘱咐他,“我先去看看电梯间有没有人。” 江榭:“……” 19. 湿漉 两个人不得不鬼鬼祟祟潜伏回云水的屋子,锁门,开灯。 屋子里光线柔和,是一居室的格局,但客厅和厨房的空间比云水之前租的房子大。之前云水申请宿舍但没有抽签抽中,当时这栋房子还是毛坯状态,现在装修完成,中心区宿舍容量骤增,相当于一个小区了。 “抱歉,将军,我没有合适的拖鞋给你。”云水找到一个她之前登山包里不知道哪次旅游时塞进去的一次性纸拖鞋,“将就用这个可以吗?” 执舰官勉为其难地穿上。 一部分家具是统一配的。冰箱很小很矮,上面放了一个带盖的藤编杂物篮。 靠窗的地方铺了一条看起来很柔软的地毯,摆了一张特别迷你的小木几,还有一套缩小版茶具,棕茶色的陶瓷质感,一个茶盏只有小拇指点大,茶壶更是比牙签盒还小,更像是一套玩具。 执舰官评价:“好幼稚。” “不是,”云水弱弱地反驳,“这个很有趣的,可以真的装水、倒茶玩。”她上周日的时候去逛小店的时候买的,爱不释手。 江榭发现墙面安装了一个无痕钉,很新,像是才装上的。他转头问:“你要挂什么?” 云水刚从衣柜里拿出毛巾递给他,正在抽屉里找吹风机,闻言低落地说:“我的宝贝。” 执舰官一僵,有点震惊地看着她的背影,耳廓微微发红。 云水闷闷地说:“我之前很多东西都在以前租的房子里,然后现在要不回来了。本来我有一串特别喜欢、特别好看的宝贝,是要挂在那里的。” 执舰官面色恢复如常,甚至有点阴沉。他漫不经心问:“什么宝贝?” “榼藤豆荚!”云水忍不住比划说,“一条有这——么——长!像是放大版的豌豆荚,是我很久以前去云城旅游的时候买的,像一个很大的毛毛虫面包,算是一种文玩把件吧?我挑了很久,要没有虫蛀的、纹路精致的。我那个豆荚特别漂亮,形状也很完美,一路随身携带,坐飞行器都没撒手,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 可是地震后,现在没有了。 云水把吹风机递给执舰官。 江榭看她低落起来,整个人变得扁扁的,忍不住捏她的脸玩:“再买一个吧。” “将军!”云水立刻把吹风机放下,“你没有洗手吧?你怎么能没有洗手就来摸我?” 执舰官:“……” 云水把他推到卫生间,自己洗完脸,无聊地看着他挤洗手液:“不一样的。在这里网购豆荚的话,因为不是原产地,就会很贵。 “而且它本来是旅游纪念品,如果不是旅游的时候买的,就会很诡异啊……就像旅游买冰箱贴一样,不会有人在家网购很多有地方特色的冰箱贴的。” “云水,”执舰官擦完手,“我想洗澡。” 云水:“……” 执舰官:“?” 云水结结巴巴说:“不、不太好吧……你回家洗吧。” 执舰官不满:“为什么?我现在衣服半干不干,浑身都很不舒服,我要洗澡。” 他站在那里很大一只,显得压迫感有点重。 衣衫全湿,连发梢都垂着湿漉漉的水珠。他有点嫌弃似得全部往后理。五官被水洗过,反而露出点格外刺人的锋利感。 云水扶着浴室门:“可是、可是……要不还是算了吧,我这里没有……你换洗的衣服。” 执舰官轻轻皱眉。 云水找到借口,立刻支楞起来:“如果没有换洗的衣服……” 江榭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我可以不穿内裤。” “……” 云水瞪大眼睛,几乎无助地捂住滚烫的耳朵:“你、你……你在说什么啊!!!” 执舰官依然只是站在洗手台旁边,和她维持着非常安全的距离:“你听不清还要捂耳朵,什么毛病。我说我可以不穿……” 云水几乎是跳起来轻轻扇了他的嘴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大惊失色地解释:“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我这里没有你的尺码可以穿的衣服。” 她绝望地打开门,慢慢后退,“就是你洗完澡还要换上这一身黏糊糊、湿哒哒的衣服,很不舒服啊,不是吗?” 下一刻,肩膀被轻易捏住,云水感觉腰一紧,被提上了洗手台台面。 他一瞬间靠得格外近,若隐若现的胸腹线条猝不及防地占据整个视线框,云水呆愣在原地。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执舰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后撤,几步立刻关掉了卫生间的门。 她在里面,执舰官在外面。 云水哆哆嗦嗦加速溜下去,追着他打开门:“你才是幼稚了!你要干什么!你好烦!” 执舰官说:“我不信,我要检查你的衣柜。” 云水拼命狂奔追上他,执舰官走得慢悠悠的,她抢先拦在卧室门前面:“不许进。” 她衣柜太乱,实在羞于展示。 执舰官看起来很严肃:“有什么不许进,我们是什么关系,看看衣柜怎么了。我就不能检查一下有没有野男人的衣服?” 云水:“……” 执舰官坏掉了。有没有人管。 她用力推他:“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自己反省,你怎么可以不听我的话?” 然后反应过来手摸隔着薄薄一层衬衣到了执舰官的肌肉轮廓,还有点烫。 云水受不了地继续推,执舰官哼了一声:“真心虚,云水。” 但是还是没有再说话,准备去拿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云水长舒一口气,像打了一场没有硝烟的仗,精疲力尽倒在窗边的地毯上,想:“不能这样下去了。”她怎么把持的住,总有一天,会忍不住染指执舰官的! 她从衣柜里找出非常蓬松的大毛巾,把执舰官裹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副衣衫不整、湿湿答答的躯体勉强遮住。 江榭捏她的手,然后扯住毛巾,笑了一声,把自己裹成一个“奶油毛巾卷”,又长腿一拦,把云水堵在原地,手里的吹风机推高档位,命令道:“陪我。” 云水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小腿被他夹住。 嗡嗡的声音里,她不受控制地乱瞟。看见亮晶晶的一湾水渍从男人的锁骨窝一路流连,一直淌进胸肌之间的缝隙里,留下一道令人想入非非的反光痕迹。 江榭眼皮动了动:“看哪呢?” 面红耳赤。 云水四十五度望天以证清白。 执舰官吹干,拇指勾了下她的头发,不情不愿说:“我走了。” “等一下,”云水起身,清了下嗓子,“你先坐,我找点感冒药给你喝吧,预防一下。” 执舰官坐下来,但是反驳:“我不喝。” 云水艰难地找到感冒灵。 执舰官盯着她像松鼠翻储备粮一样一通乱刨:“怎么什么东西都在登山包里?那个是什么……” “哦,”云水眼前一亮,努力把东西抽出来,给他展示,“电锯。” 执舰官:“……” 云水很珍惜地又放回去:“可以逃生。可以防狼。” 执舰官点头。 云水去厨房拿碗:“没有烧开水,用矿泉水兑着喝吧。” 执舰官恹恹地说:“不喝药。我讨厌喝药。” 云水奇怪道:“可是你淋了雨,很容易感冒啊。不预防一下吗。” “不喝。拿走。”执舰官振振有词,“感冒了才能吃药,什么‘预防’,无稽之谈。” “唔?”云水已经找到药了,她揉着感冒冲剂的塑料边缘,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小口子,特别手痒,很想拆开,“说不定你现在已经感冒了,但是还没有察觉到。喝。” 执舰官面无表情:“不喝。我昨天看见医疗部发的科普号发文,不可以提前乱喝药。” 云水:“……我不信。你翻给我看。” 执舰官打开终端。 云水点开,界面叫医疗部科普指南,她坚持往前翻了快三分钟,执舰官的眼神愈发坚定,甚至有点胜利的傲慢。 直到云水一鼓作气翻到这个科普号一年前的文章头条:“海量资源免费发送,点击就看贺岁档大电影!” 云水定睛一看,文章下面的小字写着后台发送大电影关键字获取免费资源。这才不是个权威的公众号,最多是个半路从良的不知名营销号!云水立刻趾高气昂起来,向执舰官揭穿。 执舰官无法接受自己被蒙蔽。 两个人争执片刻。云水气鼓鼓地打开笔记本:“你不是要找权威吗,好吧,我们找吧。”说着她通过要塞内部人员的账号登进了“联盟知网”,搜索框输入,感冒药是否能提前喝。 执舰官:“……” 其实最后并没有查到。 显然论文集锦不是搜索引擎,也没有百科的功能,两个人盯着各种实验报告和看不懂的医学名词看了半晌,相顾无言。 好像不能提前喝,又好像可以。总之有不同情况不同处理。云水尴尬地放弃:“算了,还是别喝了,将军,你开车小心。”她丧气地关掉网页。 只是单纯抗拒喝药找借口的江榭把一袋感冒冲剂揣进兜里:“我走了。” 云水把他送到门口。 执舰官站在门外,慢悠悠抱怨:“洗澡也不可以,看看衣柜也不行。小气。” 云水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将军,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的将军站在黑漆漆的走廊上,室内的光映在他面上,英挺的轮廓显得很有距离感,只是眼神有点罕见的温柔。 云水在这个道别的瞬间,嘴巴闭得很紧很紧,她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要主动坦白真相了。 执舰官去按电梯,但明明已经走过去了,又忍不住流连一般,走回云水门口来等着。 江榭看着云水站在门里,逆着光。她的五官柔和,微微仰面时,眼底的笑意很浅地溢出眼睛,仿佛晨时的一滴露水点在手背上,凉凉的,清新的,引人注目的。 她好爱我。 20. 试剂 江榭忍不住又摸了摸她的头发,任由云水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着急忙慌地给他戴上口罩。 执舰官低声问:“花……喜欢吗?” 云水小声夸赞:“喜欢。而且你送的很低调。” 江榭嘴角一弯,镇定自若地邀功:“这是家里花园里的栀子花,就是很容易有小虫子。我清理了很久。” 云水这样好哄,立刻就用爱慕得不得了的眼神看他,他心满意足地帮她把衬衫的褶皱抚平。 执舰官严肃承诺:“你怕虫。我会仔细帮你抓虫子。” 这是云水第一次听见他黏糊糊说不怎么好听的情话。忍不住笑。电梯开门了,执舰官朝她小幅度点头道别。 …… 她有点失眠,第二天下楼,发现一束花插在了写着门牌号的信箱缝隙里。把缠在花茎上的纸条打开,写着“要出差一周”,落款依然是差点被云水误以为星盗内鬼的奇怪波浪线。 云水盯着那几条波浪线想了很久。 突然之间,她灵光一现,发现这是“水”的甲骨文写法! 云水:“……” 这是什么新潮流,江→水→波浪线甲骨文,实在太千转百回了! 江榭的私人通讯毫无动静,显然这种写小纸条的古老传讯方式深得他心。 云水上班的时候习惯性看了看今天的地震伤亡人数,救援情况,看交通设施基本恢复,捣乱的暴徒落网了两个,还有部分在逃。 突然通讯器响了。 云水听见话筒里优雅的男声:“您好,请问您今天什么时候有空呢,我们有珍贵的物品要送货上门,需要您签字确认。” 很珍贵的物品! 难道是……! 云水立刻说:“今天晚上6点可以吗,那个时候你们还上班吗。” 对方保持微笑:“没有问题。” 今天还有5分钟下班时,云水装作去卫生间实则早退。顺便从食堂打包了一份豪华烧腊饭带回家。 6点钟,敲门声准时响起。 云水开门,看见两个人高马大的送货人员带着白手套、穿着定制西装,优雅欠身,把一个非常精美的盒子郑重递给她。他们还担忧地张望了一下云水的居住环境,认真解释这是ISPM15标准的防震免熏蒸木箱,内部使用防震海绵进行异形切割贴合。 云水双手接过,忍不住激动颤抖。 她签好字,目送着他们远离。 锁门,把盒子放在餐桌上。 打开。 一瞬间云水仿佛看到了华美的金光,比休闲小游戏里做出珍稀菜肴的特效还要闪耀。 一尊古朴的莲花瓷炉静静躺着。 云水头晕目眩、心旌摇曳,感觉满天华彩之中,好像仙人来给她抚顶。宛如一场南柯梦,身在其中,徜徉恣肆,不禁浮现出飘飘然的微笑。 “真的不会有人入室抢劫吗,”云水忧心忡忡地想,“放在哪里才好呢。” 她仔细欣赏了很久,然后环视这间房子,寻找一个稳妥的地方。 还不等猛烈的心跳恢复,她突然收到了好几条消息提示。 是通讯软件。 【江榭:。】 【江榭:。】 【江榭:没有拉黑的话,为什么不找我说话?】 【云从窗里出:因为我要上班,我爱岗敬业,从不摸鱼。】 【江榭:脸皮很厚。】 【云从窗里出:你出差几天呢?】 【江榭:三天。去云城。点的外送到了,记得拿。】 云水飞扑到玄关,一打开门,海鲜煲的清香扑鼻,甚至保温箱里还有小电炉煨着。 可是她已经打包烧腊了。云水把密封碗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叛变倒戈似的将烧腊飞速关进锁鲜层,极其做作地清理了一下桌面,整理桌布,把海鲜煲盖子打开,如临大敌地找角度拍了一张看起来美味翻倍的照片。 【云从窗里出:[图片]】 【云从窗里出:谢谢将军[小熊拥抱蜂蜜.jpg]】 【江榭:嗯】 【江榭:只有口头感谢吗】 云水:“……” 她的两颊此时有点烫,战术性暂停了一下,有点慌张。飞快打开和陈熹的对话框。 【云从窗里出:要死了。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陈熹可能在烤面包,没有回。 云水绝望地切回去。 【云从窗里出:对。】 【江榭:你很不会聊天笨蛋】 【云从窗里出:因为我正直,宁折不弯,不为五斗米折腰。】 【江榭:因为你不解风情。】 天要下雨,执舰官还知道什么是“不解风情”! 毫无调情经验的云水一败涂地,感觉自己被小瞧了。 【云从窗里出:[小熊亲蜂蜜.JPG]】 【云从窗里出:这样感谢可以吗。】 【江榭:可以。】 【江榭:等我回来拿。】 云水脸颊发热,头昏脑胀,迅速关掉对话。 陈熹终于姗姗来迟:我的云!怎么啦!你快说,我要拿什么解救你! 【云从窗里出:无药可救。[大哭]】 很神奇的,她同时收到了白明驿的讯息。 【白明驿:hi!云水,我被编入高唐要塞的临时地震救援小组了!】 【云从窗里出:![敬佩]】 【白明驿:我很多同事据说都是从你们指挥中心的部门调过来的。】 【白明驿:你在小组里面吗^_^】 【云从窗里出:我们应该是统一安排,我还没有收到调派的邮件,应该是其他人[凋谢]】 【白明驿:好的[狗狗失落.JPG]】 【白明驿:不过我现在有高唐要塞的暂居证啦,现在住在要塞核心区医院。】 【云从窗里出:好哎!你学校那边复课了吗?】 【白明驿:恢复了。但是我是志愿者特殊情况,可以批假,也可以加实践学分![小狗转圈圈.JPG]】 云水觉得他的表情包太可爱了,忍不住存了几个。 【云从窗里出:太好了。加油!】 【白明驿:你这周六有空吗?[可怜巴巴]】 【云从窗里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白明驿:可以陪我喝酒吗?】 云水一顿,有点小心翼翼。 【云从窗里出:出什么事情了吗[拥抱]】 【白明驿:一点不好的事,能见面聊吗。[小狗落泪.JPG][小狗趴下.JPG][小狗呆滞.JPG]】 【云从窗里出:我请你吃饭吧。谢谢你在核心区安置点时的帮忙!想喝什么都可以,好吗?】 【云从窗里出:[小熊拥抱蜂蜜.JPG]】 【白明驿:好!谢谢你,云水。】 云水估计了一下,正好执舰官三天后出差回来,也是星期六。她没来由有点心虚,可是看着坦坦荡荡的聊天记录,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周最后一天上班比平时忙碌,她负责抄送整理一个一级保密级别的文件。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电流微弱的声响。 云水很少接触保密文件,此时手都有点抖,签署保密协议以后,从牛皮纸里取出资料。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要是说梦话的时候被听见了,算不算泄密呢。 [联盟·高唐要塞 中心指挥部] [档案编号:F-2046-X-042] [密级:一级] [事由:关于“变色龙”型仿生肌态重塑剂的生物物理特征评估及反侦察漏洞分析] [来源:萤烛会内部潜伏者供述] 萤烛会其实就是星际海盗的一支,只是还会时不时来联盟捣乱,传播一点他们的思想纲领,扰乱人心。顺便在黑市买卖军火,然后偶尔抢劫,是路数非常丰富多样的星盗组织。 这次趁地震策划爆炸的就是萤烛会。估计这个档案就是审讯抓到的暴徒得到的。 [产品概述:“变色龙”系列药剂是萤烛会内部最新伪装技术,一种专门用于短时深度伪装的纳米级半固态水凝胶。该药剂通过皮下浸润注射,配合定向超声波塑形技术,可以完全改变面部解剖学特征。] 云水越看越懵,这是什么黑科技,比整容还厉害。把药剂注入脸部以后,结合仪器,可以像捏橡皮泥一样“捏人”,捏出一张新脸! 所幸无法伪装成一个具体的已经存在的人,因为无法完全复刻一个人的肌肉走向。但是能改变自身的样貌,违法犯罪简直绰绰有余。 虽然很考验捏脸技术,副作用大,用热成像仪也能看出破绽,可已经很恐怖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笔筒里的栀子花挪到矿泉水里养着。可是毕竟从枝头摘下,无可避免走向了衰亡,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卷边。 星期六晚上。 和白明驿约在一家非常接地气的铁锅炖。 云水选的,因为这家量大管饱。 之前白明驿说要喝酒,她就叫了一个“至尊啤酒机器”,其实就是一个很大的、像饮水机一样的壶,里面装满啤酒,摆在桌子上,像个大奖杯。 白明驿:“我第一次见这种神奇的……装备。” 他大概真的很累,脸色苍白,穿了一个运动外套,却搭配得很用心,还喷了味道好闻的香水,懒洋洋倚在那里。只有眼睛含笑,抱怨一样说:“我本来想和你去酒吧。” 云水慢吞吞喝果汁:“抱歉啊,我们部门有规定不能喝酒泡吧。” 其实没有,只是战时状态不能。 白明驿毫不留情拆穿:“鬼才信。你当我傻。” 他盯住云水,小声说:“太狡猾了。想和你小酌一杯,结果你请我喝啤酒。想和你吃点漂亮晚餐,你带我来铁锅炖。我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男生眼睛亮亮的,可怜巴巴看着她。 云水:“……?!” 机会……什么机会…… 他的五官舒朗,在热闹的灯光里格外出众。长手长脚坐着,像游刃有余的猎人。 氛围变得有点暧昧。 云水诚实说:“我不觉得你有看上我的理由,你很像杀猪盘哎。” 白明驿哈哈大笑。 执舰官高不可攀,拒人千里之外。但白明驿这种很有亲和力的帅哥才是真的招蜂引蝶,走在路上一定会被人要联系方式,爱交际爱玩,笑起来灿若繁星,总是人群的焦点。 云水摇头:“好啦。不要逗我了,我这种母胎单身开不起玩笑,以后赖上你了怎么办。惨烈分手以后去你的学校发传单控诉你渣男,然后共享文档撰写你的专属瓜条吗?” 她顿了顿,突然想起,自己明明算是脱单了!虽然男朋友……唔,是连哄带骗拐来的。 白明驿开玩笑一般:“喂喂,什么意思,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云水想:“实在不好意思啦,毕竟你有这样做的资本。” 她认真说:“你是很好的人,真的。当时我连滚带爬去叫人,你第一时间帮了我。谢谢!你有什么烦恼,尽管倾诉吧,会安慰你的!” 21. 生气 白明驿苦恼,可怜巴巴道:“我最近有很严重的入睡障碍。我迫不及待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比如,参加一次考试,或者谈一场恋爱。” 云水把很长很长的公筷拿出来,从深深的铁锅里,夹起香气扑鼻的鹅肉放在碗里。酱汁收得很浓稠,放在白米饭上显得格外香。 她边吃边问:“是有点灾后创伤应激了吗?” 白明驿点头:“我认识的志愿者有一个过劳猝死。最近……医院也有很多没有抢救过来的伤患。” 云水沉默了。话到嘴边安慰不出来,用公筷帮他夹了一个玉米饼锅贴到碗里。 她提议道:“也许你可以试试看儿童绘本?我之前在安置点也有一点失眠,当时我的长官隔壁是一个小孩子,我们一起看绘本,还挺有用的。” “虽然是儿童绘本,但是有些并不幼稚,画风也很治愈。”云水担心地看了他一眼,确实有不太明显的黑眼圈。 白明驿从那个“大奖杯”里倒出啤酒:“谢谢,我会采纳的。” 他一边喝酒,笑眯眯说:“虽然被发了好人卡,但我还是想问,所以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 云水尴尬地啃玉米,含含糊糊说:“可是我……我,我实在没有什么好喜欢的。算了吧。” “地震后的房子在12个小时内都非常非常危险,”白明驿认真说,“你胆子不大,但为了救人还是进去了,差点死掉,你和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都在狂跳。你带着比你重很多的躯体艰难行走百米,身上的淤青和擦伤不计其数。你很怕蜘蛛,但是在帮志愿者搬纸箱的时候遇到蜘蛛只是尖叫,但之后还是很主动要帮忙。云水,我爱慕你的勇敢。” 云水呆住了。 白明驿天生有这样的能力,再感人肺腑的肉麻小作文,他也能眼睛都不眨地说出来。 云水控制不住自己,整个脸都红透了。 白明驿小声叹气:“抱歉啊,大概我让你很没有安全感,但是我可能不会轻易放弃。不过你放心,不会骚扰你的。” 云水的警报器疯狂闪烁,整个人红温成开水壶。看着对面的男生说话这样温柔又真诚,轻而易举就挑动了她的心绪。 段位彻彻底底碾压自己。 她感动又畏惧,尴尬又迟疑。然后发出外交声明:“那个,我明确拒绝了的。在我这里,只是朋友,可以吧。” 白明驿乖乖点头。 云水刚松一口气,突然通讯器响了。她起身接电话。 她们坐在一个靠着玻璃门的角落,旁边一桌放菜的小推车挡住了半个通道。她挨挨蹭蹭终于走到一片空隙。 来电显示:江榭。 滑动接电话。 执舰官的声音微沉:“云水,你在哪里?” 云水看见店面装饰里写着的店铺名,念出来了,说:“我和朋友在外面吃饭。” 执舰官轻哼一声:“朋友?” 他漫不经心道:“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云水戳戳玻璃门上的窗花贴纸:“认识……?” “聊得很开心,”执舰官冷冰冰道,“脸红得像番茄。” “?!!” 云水愣住了,然后忍不住环顾四周,震惊道:“你就在这里?你看得见我?” 四周都是吃得热火朝天的食客,好闻的香气咕噜噜从铁锅里往外冒,升腾的烟雾顺着欢声笑语弥漫。白明驿还挺怕热的,明明还不到夏天,吃的时候用纸轻轻擦了下汗。对视了,朝她笑。 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 “你在哪儿?”云水东张西望,声音有点发紧,“已经出差回来了吗,怎么不和我说?在吗,怎么不说话啊?” “云水,”话筒里的声音无奈又有点脾气,“小瞎子。往外看。” 天已经彻底黑了,马路上的灯也不是很亮。外面的小摊贩用喇叭在吆喝,还有小朋友嬉笑的声音。隔着花花绿绿一堆棚子小车,对面马路有个高高的人影。 四周偏昏暗,但铁锅炖店铺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她在明处,从玻璃门看过去,暗处的男人显得很模糊,高大英俊,依稀看得出执舰官的影子。像一座不动声色的、长夜海潮里的塔。 惊喜先发于理智,云水不受控制地开心起来:“我看见你了!” 然后她突然反应过来:“你会瞬移吗,我不是刚刚才告诉你地址——”随后惊讶乱猜,“你、你跟踪我?还是定位?” 耳畔那人笑了一下。 云水难以置信:“你真的定位我?你、你怎么能这样,你是变态吗?” 执舰官慢悠悠说:“嗯。我看了你的动态。” 云水:“……” 他们常用的私人通讯软件有一个动态的设置,但是必须要点开并且授权许可才能看。云水的动态仅对几个好友可见,但是因为执舰官是新加的好友,还没有来得及设置让他不可见。 她通话没挂,切到软件界面,最新一条动态是她匆匆打过的字:“铁锅炖大鹅,出发!” 云水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好吧。”顺便把执舰官的账号详情点开,正犹豫要不要点击“不允许ta访问我的动态”。 “我说你就信,”执舰官低声说,“太笨了。高唐要塞附近这么多家餐厅,我要怎么找得到你。” 云水:“??” 什么意思!所以你还是定位了吗??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对面就说:“你先吃吧,等下送你回家。”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云水没来由心慌意乱,吃完饭已经是半小时后了。临走前白明驿很轻很短地抱了她一下,云水吓了一跳,他把她放在口袋里要跑出来的通讯器往里拍了拍,挥手道别,云水只能干巴巴说拜拜。 她匆忙张望,只见刚才马路对面的人影……竟然还在?! 云水过了马路,小跑过去:“你怎么不找地方坐啊?早知道直接来和我们一起吃呀。” 执舰官立在那里,垂眸看她,意有所指:“哦。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他立在光影间隙里,眉压眼显得冷漠、气势迫人,俊美的五官结了层刻薄的霜。 云水:“……” 她不信,不可一世的执舰官字典里怎么可能有“不好意思”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明明平平淡淡,却莫名阴阳怪气极了,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她笨拙地问:“一直站着不累吗。” 执舰官嗤笑一声,他微微倾身,把云水笼在自己的影子里,慢条斯理道:“我要是不一直盯着,也不会知道女朋友和别的男人一起偷偷吃饭,还聊得那么开心。” 云水磕磕绊绊:“你、你不要瞎说……” 执舰官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淡漠,但是没有发脾气的意思。 生气了吧。 以前都会直接发脾气的。 这次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怎么办。 云水下意识想拉他的手,被他避过去了。 真的生气了! 云水走在他后面,她小声解释道:“真的没有什么。” “就是那个人,之前约你去看萤火虫,”执舰官开始翻旧账,“现在单独和你吃饭,他还抱你。” 云水哑然,刚要解释。 执舰官凉凉地看她一眼:“有人心率突然飙这么高,脸红成那样。很心动吗。” 云水睁大眼睛:“什么心率?你还知道我的心率?你到底在外面看了多久,视力不要太好了吧!将军,你肯定定位我了。” 执舰官盯了她几秒,昂首挺胸,隔空拨弄了一下云水因为心虚而颤动的睫毛,极其嚣张地命令:“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劝你不要试图糊弄我。” 云水飞快地说:“他说想追我,我拒绝了。然后结束,什么都没有。报告完毕。” “我就知道,”执舰官相当不满,“他不安好心,你还和他吃饭。” 云水也有点着急:“那你也不能定位我啊,还有什么心率,你说清楚!” 执舰官忍不住微微一笑:“什么心率,诈你的,说什么都信。你又没有带健康手环,怎么会知道你的心率。” 云水:“……” 好烦人。 执舰官振振有词:“不这么说,你会坦白吗。嘴硬的渣女。” 云水:“??” 她震惊道:“你怎么能这么想。你、你……那定位呢,你不要转移话题,你肯定定位了。” 执舰官从她手里拿出通讯器,用她的脸解锁,滑到之前和他手环绑定过的软件。这个软件图标是一个红底黑字的“S”,全名叫Sync,大概是会同步坐标的意思。 他在Sync中点击设置,云水看见自己的定位默认授权给了主机“江”。 好吧…… “你如果不想我看,可以随时关掉。”执舰官轻描淡写,理直气壮,“你出现在我的图标里面,我就忍不住要去看。” 云水:“……哦。” 她伸手要去拿,但执舰官把通讯器举起来,不让她够得着。 云水:“还给我!” 执舰官哼一声,不留情面地宣布:“我要检查。” 云水的终端可能实在有点见不得人,充斥着低俗的爱好,她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抢,抱住了执舰官的腰:“不行!我不准!快还给我!” 执舰官很意外她反应那么大,轻松箍住她的背不许她乱蹦乱跳,嘴角微微露出一个有点使坏的弧度:“哦。这么心虚,那我一定要好好检查。” 他点开通讯软件。 云水心惊胆战,看他只是检查聊天记录而已,稍微松了一口气。 执舰官径直点开了她和白明驿的聊天记录。 他冷哼了一声:“你们还想去喝酒?” 云水:“我不是拒绝了。何况真的是朋友的话,喝一点也没什么……” 执舰官滑了一下屏幕,仔仔细细端详着,也不知道究竟满不满意。 他们离得非常近,云水后知后觉,还没来得及移开一点点,就感觉执舰官一只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然后把屏幕凑到她面前,很不讲道理地说:“以后这套表情只能给我发。” 屏幕里。 [小熊拥抱蜂蜜.JPG] ? 云水松了一口气,喃喃:“好吧,无所谓。” ……有点神经。 22. 拥抱 这里离职工宿只有五站路。两个人慢慢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的距离,云水问:“你下了巡航舰就回来了?” 执舰官“嗯”了一声,不紧不慢道:“在舰队吃了午餐。” 只有午餐吗? 云水停下来看他。 已经走过了灯火通明的商圈和小吃街,拐进了安静的街角。 路上没有什么人,云水的声音也压低了:“下了巡航舰以后呢,怎么过来的,吃饭了吗?” 执舰官:“副官接送,行李他先帮我拿回家。中途吃过一个三角饭团。”他顿了顿,补充,“等你的时候还不饿。” 两个人继续走。 云水“哦”了一下:“那就是现在饿了吗?” 执舰官没有否认。 云水开玩笑般说:“将军,真会挑时候。刚刚在小吃街不饿,在餐厅外面不饿,已经走这么远了,这里快进入办公楼附近区域,夜间不让摆摊,要啃绿植吗?” 执舰官轻轻垂下眼眸,他走得气定神闲,衣摆被风浮动,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很强,不像在散步,倒像个审视地盘的领主。侧过头看云水时,眉骨的轮廓显得很深刻:“这么关心长官的话,不如请我吃饭。” 话音刚落,不远处迎面来了个操控电动小摊车的老人家。 老头年龄不小,中气十足,风驰电掣的小摊车开得潇洒如风,后面别着个喇叭,他嗓音嘹亮,时不时和喇叭一起喊: “老——面——馒头——正宗老面馒头——” 云水立刻踮脚招手,忍着笑:“好啊,现在就请你!” 执舰官:“……” 小摊车上馒头一袋袋已经整整齐齐装好了。云水问老板有没有热的能现吃的,老板就打开白色餐布,掀开带着余温的蒸笼,现场给她装了两个,拿在手里热乎乎的。 目送老板驾驶着流动小摊位继续风风火火往前走,云水大方地把馒头塞给执舰官:“吃吧。” 执舰官拿着大馒头,沉默地看着云水。 云水鼓励般说:“吃吧,1块钱一个呢,真贵。物价涨得好快。” 执舰官气息阴沉沉的,显得不怎么情愿。 云水胆大包天调侃他:“公子哥,山珍海味吃久了,馒头都啃不下去了?你吃不吃,不吃的话我拿回去当明天的早餐,夹煎蛋和卤肉吃!” “……”执舰官躲开她的手,“你可真大方。” 云水凑近了一点,感觉可以闻到蒸熟的面粉气息,其实很香。她一本正经道:“挑食一点也不好。哎,当时在安置点你也不爱吃营养膏,还觊觎我的火鸡面。将军,舰队还打报告申请训练的时候改善伙食,你也不批准,自己倒是挑剔起来了。” 她看着执舰官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有种教育长官的雀跃。云水一般情况比较内向,对着江榭更是畏惧的时候多,可失忆的执舰官真的很好玩。 她把执舰官拉到旁边的花坛上坐着,看了看时间,用充满戏谑的眼神盯着他,悄悄偷笑:“就在这里吃吧,别饿着了,等回家不知道是几点了。” “好得很,”执舰官和她并排坐着,咬了一口馒头,像是要把云水嚼嚼嚼,然后气急败坏地吃掉,怨恨地陈述,“请别人吃饭是去餐厅,请我是在路边。” “我不是怕你饿坏了吗?”云水狡辩,看着他安静吃馒头,后知后觉有点寒酸过了头,于是略带心虚地甜言蜜语:“这不是没办法嘛,如果路上遇见卖煎饼果子,我一定给加满鸡柳和里脊,给你买个12块钱的超级豪华版,好不好?” 执舰官没有被此人成功哄骗,回以冷笑。 云水突然想起什么,在随身的小包里掏来掏去,没有掏出巧克力之类的小零食,反而掏出一个很小包,红色的袋装物品。 黑色的大字: ——乌城榨菜。 她兴高采烈地给执舰官展示,异常兴奋:“天呢,我真的没想到我什么时候在包里装过榨菜!太巧了,将军,你运气可太好了!” 随即非常慷慨地对他道:“将军,你把馒头掰开,我给你加餐吧。夹榨菜吃怎么样?” “……”执舰官看起来失去了反抗的力气,双目无神,默默把馒头掰开。 云水小心翼翼把榨菜丝全部挤出来:“这样绝对不难吃了。将军,就当我们在野餐吧。月黑风高,清风徐来,吃吧吃吧。” 江榭:“。” 执舰官真的吃完了一个馒头。 他用餐巾纸很轻地擦嘴,看起来心如止水:“云水?” 云水从通讯器里抬头:“嗯?” 执舰官:“分手吧。” ??! 啊?! …… 痛失所爱的云水失魂落魄。 两个人沉默地回到云水的宿舍。 关门,云水神情恍惚地从鞋柜的盒子里拿出好大一沓一次性纸拖鞋。新买的,30个装,就算江榭天天来也能用一个月。 执舰官盯了她片刻:“为什么你会买这么多一次性拖鞋,就不能给我买一个非一次性的。” 云水现在脑子不太好,脱口而出:“因为你就是一次性的……” 执舰官:“??!”我生气了。 云水才醒过来一样,小声说:“不是,就是……” 对上执舰官的眼睛,她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好像在古老传说中沉船的流域捞到了黄金和珍宝的打渔人,贪婪地据为己有,沾沾自喜,被河神无情惩罚,最终打回原形,重新在海上孤独地漂。 执舰官不是一次性的,但谎言是。 总有戳穿的那天。 有点坏的情绪猝不及防涌上来,像冰凉的海水蔓延过脖颈,云水踌躇半天,没头没尾地问:“将军,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 执舰官正把剩下的那个馒头放进她的冰箱里:“你想放冷冻还是冷藏?” “冷藏,”云水小声问,“有吗?” 他慢慢关上了冰箱,脸上好像还带了一些冷气。 江榭看着云水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仿佛有点摇摇欲坠似的,这是她平时很难露出的神情。 他觉得心上被什么人攀折了一下,酥酥的,还带一点隐秘的痒。于是他忍不住轻轻扶住云水。 她穿了一件很柔软的开衫,江榭握住她的肩头时,能同时感受到锁骨和肩胛微微凸起的弧度,包裹在柔和的衣料里。 他忍不住再三触碰,轻轻摩挲了一下,发现云水浅浅地在抖。 他们慢慢靠近,呼吸微促,隔壁的房间有细微的钢琴声徐徐,混合着橙色的灯光,窗户半开着,风从纱窗里很细密地钻过来。 毫无征兆地,相拥在了一起。 可是江榭还在不紧不慢往前走,云水被他揽在怀里慢慢地后退。 一步,一 步。 脊背贴在了墙上。 心跳如鼓,分不清是谁的。 云水才发现执舰官的左边鬓角附近到下颌有一条疤痕。也许是哪次作战行动里受的伤,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就能看见。 云水小小惊异于这个发现,因为这条疤实在不算特别隐蔽。可是这么久了,她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真的很少仔仔细细凝视着执舰官的脸。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任何时候都不敢,不敢成习惯。 就像躲避某种会令人上瘾的物质,因为意志力比纸还薄,所以唯恐避之不及。 云水忍不住一点点把头埋入他的胸前。他衣服上的柔顺剂味道混合着浅淡的木质香气,有种冷冽感,躯体又温热无比。 快要溢出来的情绪本来很满,现在却猝不及防蒸发了。 执舰官说话的时候,整个胸膛都在微微震动,云水被包裹在这种振幅里,心变得很软。 “不记得了。”江榭说。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手指修长,轻而易举地扣住云水,好像要把云水再嵌得紧一点。轻声说:“虽然不记得,但应该没有。” “相册没有,聊天记录没有,同事和友人也说没有,”江榭为她一点点列举所有的证据,缓缓地说,“连你也没有。” 云水心跳漏了一拍。 “不过,”他用手心轻轻拍云水的后背,好像在认真哄骗她,“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可怜。” 云水闷闷地说:“哦。” 江榭低低地笑,乱七八糟地说:“你摔过跤,当时头上有淤青,手上也有很多擦伤留下的疤。头发特别乱,脸色好白,知道我失忆以后,就更白了。” “我当时候想,”江榭说,“怎么会有这么狼狈的人,真可怜。” 云水什么也没听出来,但莫名鼓起了勇气,用迟疑又诱导的语气说:“那……要不然,不分手了吧?” 她逃避似的躲在执舰官怀里。 江榭抱着她点头,但云水看不见,于是他用稍微大一点的声音说“好”。 他没来由地解释:“我没有谈过恋爱。” 云水呆呆的:“我也没有。” “对不起,”江榭也躲在云水看不见的地方,说,“分手这样的话不好听,我再也不说了。” 云水同样颠三倒四:“我买馒头,真的是怕你饿。附近没有其他吃的。没有不愿意给你花钱。” 想了想,她还是诚实道:“好吧,对不起,我可能还是不想给你花钱,我没有你有钱,你别对我要求太高,好不好?” 她说出这番话,自己都脸红。 然后抬头补充说:“我的意思是,以后会花的,但那个……预算有限。” 天啊,她在说什么。 江榭噙着非常不明显的笑意看着她。云水的脸被有点乱的发丝挨着碰着,她的五官清淡秀美,灯光洒下来,是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在苍白的脸上沾了一层蜂蜜,莹润的,松软的,明亮的。 “知道了。”江榭说。 他小心翼翼抱着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云水抱着很舒服。 跌跌撞撞的钢琴声依然没有停止,微风也很浮躁。流水一样的灯光冲刷上地面,雪白的墙上浮现出一对相拥的影子,朦胧的,边缘花掉了,像是那种精致的手账本配套的特殊印章。 第一卷·慢炖·完 23. 异样 天气挺好,阳光从云朵的缝隙洒下来,室内暖洋洋的。云水的光脑立在桌子上,她面前摆了一碗炒饭,有火腿、鸡蛋、豌豆、甜腊肠,饭粒炒得金黄。 “你觉得我的创意怎么样?” 云水认真点头:“啊,好!” 光脑里是一个视频窗口,对面的陈熹气鼓鼓道:“女人,你敷衍我。你就知道吃你的蛋炒饭,看得我好馋。” 云水忍不住笑,把这一口吃完:“没有,我觉得真的很好啊。” 陈熹懒散地摊在椅子里,阐述她在店里加开一个现做舒芙蕾窗口的想法。两个人聊了几句,陈熹突然说:“云,你不对劲。” 云水有点紧张:“啊?” 她还没有把和执舰官莫名其妙的进展汇报给闺蜜,总觉得自己人品低劣、十分心虚却无从说起。但因此愧疚不已,格外坐立不安,忐忑看着陈熹。 陈熹缓缓说:“我观你面相,你眼神迷离,眼尾黯淡杂乱。神情虚浮,面色惨白,是桃花劫煞!” 云水僵硬地舀了一勺饭:“那是因为我刚刚不小心咬到舌头。眼尾暗沉你没有吗?” 陈熹爱好玄学,塔罗星盘八字面相无一精通,但十分博爱。此时她凑近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下云水,严阵以待:“好吧,照顾好自己。” 云水叹了一口气,认同地点头。然后忍不住问:“我最近是不是运势不好,这几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 这两天大家都很忙碌,但云水觉得很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首先是诈骗和营销活动有点多。 她去公园散步,看见大爷大妈正在领机器人发的鸡蛋,当时她只是路过,却被硬塞了一盒鸡蛋过来,推销机器人热情地尾随着她一路都要聊天到家了,云水觉得有古怪,她这个年纪也是套路的对象吗,生怕被洗脑拉去什么不法组织,立刻把鸡蛋还给它,趁它机械腿卡在地缝时飞快跑了。 感谢工作日的晨跑,体能尚可,成功脱身。 第二件事是“楼上的邻居”很奇怪。 虽然这里是职工宿舍,但高唐要塞工作人员众多,云水和邻居不认识,也没怎么碰见过,更没有联络方式。 清晨时邻居来敲门,她很意外。邻居说他住在楼上,但是晾衣杆上的衣服不小心被风吹到云水家阳台了,希望能让他进门拿一下。 云水说:“我帮你去拿吧。” 邻居立刻拉住她:“不不不,我自己去拿就好。” 云水:“没事,我……” 邻居尖叫:“我那是内衣!我自己去!你不许动!” 云水:“……” 于是她看着邻居慢悠悠进她家,还左瞟右瞟,到了阳台转啊转,也没有找到他的内衣。 云水心生警惕:“如果没找到,肯定掉在别的地方了,去其他地方找吧。” 邻居哼哼唧唧看起来不想走,云水大门打开,冷下脸:“你走不走?” 邻居是个瘦条条的男人,看起来还有点无赖,支支吾吾说还想再找找。云水就是感觉他弱不禁风才放他进来,现在后悔又生气,立刻三下五除二拿起柜子里的电锯,安上电池,打开开关,电锯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声,凶神恶煞地又问了一次:“你走不走?” 邻居连滚带爬跑了。 她长了记性,就不再给人开门,严防死守,但敲门的人源源不断。 某天下班,她刚要关门,一个职业装的女人拿着文件袋微笑着从楼梯间走过来。 她柔声道:“您好,我们在做社区家庭风险意识调研,能麻烦您帮个忙吗?只有三个选择题,答完送一份月缴的交通意外险。” 云水只在古早电视剧里看过上门推销保险,还以为这个业务早就被淘汰灭绝了,没想到还在吗! 何况这可是要塞员工宿舍,按道理需要门禁卡才能进来的。 云水从门缝里回答:“不用了,你走吧,别敲了。” 女人还要劝说,云水关上了门。 她从猫眼看着,职业装的女人在门口絮絮叨叨了半天,最后无奈,按电梯下楼。 云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了一身冷汗。 她这里还有对门和隔壁的邻居,这个卖保险的为什么不敲其他的门?还是已经敲过了? 她从楼梯间上层走过来,是先坐电梯到顶楼,然后走楼梯一层层下楼推销吗? 那为什么走的时候还要坐电梯,其他层不去了吗? 云水提着电锯冲出门,看电梯的数字,没有停留,直接从高层一路变成“1”。 毫无留恋。 她会是专门潜伏在楼梯间等着自己吗? 云水被吓出冷汗,立刻进门,反锁。 但大体还是正常的。云水看着窗外无比和谐的风景,心想,会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吗。 与此同时,口头承诺过不会死缠烂打的白明驿同学,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但分寸感极好,也只是转发一些有趣的小视频,天马行空乱七八糟说话。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 陶镇。 雨水从飞檐翘角上落下,屋顶的瓦片缝隙上生了几株野草,见缝插针似的疯长,在雨中左摇右摆,很是惬意。 檐下的装饰小灯笼随风摇晃,门栓是关着的,今天古镇里这家店闭门谢客,显得颇为懒散。 铺面有个隐秘的地下室。 室内布置得有些诡异,灯火通明,做成蜡烛形状的电灯嵌在每个角落,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像一双双狰狞的兽瞳。正中是一座极其华美的小型神龛,外面架了好几层布帘,无一不锦绣华美,繁复的织物绣得密密匝匝,太满太挤,里面各路神佛都要脱框而出。 室内几个人绕桌坐着,全部穿了雨衣,到了室内也没有脱下。 “混账!谁叫你们这么行动的——” “报告,我们潜入目标人物的家中,没有找到‘密码本’。有充分理由怀疑目标人物已经转移了东西,需要派人和她接触才行。” “呜呜,而且她好凶,还有电锯。” “‘枳花’在哪里?我们拷贝了目标人物的聊天记录,识别到疑似他本人的背影图案。” “报告,目标人物疑似已经有男朋友,‘橘花’的计划要推进,恐怕需要撬墙角。” “报告,进度很糟糕,我想‘橘花’需要去进修一下恋爱技巧,或者换皮。他初步取得目标人物的信任,但显然没有获得进入领地的许可。” “太草率了。” “得到‘密 码本’最重要。她不会怀疑的。” “怎么可能,她又不傻。” …… 云水约了执舰官一起吃火锅。 自己煮的那种。 地震的余波已平,生活陆续恢复正轨。一家有点远的大型商超重新开业,前三天所有东西打八五折,优惠力度很大,爱凑热闹的人太多,密密麻麻都是人头。 工作太忙,云水推着购物车还在走神,问执舰官:“将军,你审讯的那个萤烛会的暴徒怎么样了,他招供的记录什么时候开始整理?” 执舰官过来替她推车:“嘴是撬开了,供出来的东西真真假假。云水,我不吃葱。” 她一根手指拉着车头控制方向:“你吃鱼丸吗,这家商场的墨鱼丸特别好吃,我一个海城的同事都赞不绝口。” 执舰官看她,不经意问:“同事,是女的?” 云水:“……” 云水呵呵:“活的。” 超市的购物车很大,他们只能随着“堵车”的延迟速度顺着大家的步调慢慢走。空气里弥漫着小蛋糕和生鲜的味道。 江榭盯着云水的后脑勺,顺手把她的领子褶皱抚平,又手欠地突然捏捏她的脖子。 云水发呆中“啊”了一声,不满转头。 江榭严肃评价:“捏一下就吱吱叫的玩偶。” 云水偷偷摸摸杵了他一肘子。江榭就很轻地“嘶”了一声,目光谴责。 云水:“碰一下就嘶嘶漏气的充气玩偶。” 江榭:“……” 两个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顺着人流走进海鲜区,云水惊喜道:“这里有很大的螃蟹,你快过来看。” 两个人慢慢挪到巨大的水缸边上,一只巨大的帝王蟹盘踞在内,一般超市里的蟹都半死不活、蔫蔫的。可这一只神气极了,挥着大钳子,小眼睛滴溜溜转。还搅了一点水出来,险些滴在执舰官高贵的手工皮鞋上。 执舰官面无表情盯着大螃蟹。两厢对视,如出一辙的不可一世,倨傲嚣张。 云水:“江榭……江蟹……”她忍不住笑,咔嚓一下,拍了一张他们的合照。 晚上五点钟。云水还在把火锅底料倒进锅里。 又有人敲门了。 云水打一条缝,吓了一跳。 穿着警官制服的一男一女,神情严肃,手持警官证,低声说:“女士,我们怀疑你屋内藏有违规物品,请配合我们进行搜查。” 守法公民云水:“……” 云水穿着宽松的淡黄色卫衣,开门呆滞地看着他们。很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 执舰官很高,把云水整个人全部遮住,他扶着门框,声音冷冷淡淡地问:“哦。有搜查令吗?” 对方手里的证件晃了晃。 执舰官把他们的警官证拍照。 他突然用手环的电筒照了一下警官证,很刺眼,警察的手抖了一下。 “警官同志,”执舰官眼神冷厉,“为什么你们的警官证没有警察署的齿轮状防伪水印?” “警察们”嗫嚅片刻,眼神迟疑。 执舰官面沉入水:“搜查令也不用找了——”话音未落,立刻攥住“男警察”的领口猛地朝门框一掼! 24. 同居 “咔嗒!” 猛烈的撞击把铁门上云水贴的磁吸便利贴直接震落下来! 云水直接被吓得后退几步。 “女警察”飞快后撤,不知道掏出什么东西一砸,狭窄的楼道立刻冒出一阵白烟,伴随着一股难闻的气息。烟雾瞬间迷眼。 云水一怔,执舰官后撤一步护住她,手肘上抬,挡住猝不及防刺过来的一刀,将她推到更后,两个伪装警察的混蛋立刻趁乱跑了。 执舰官一刻不停,风一样蹿入房间,给云水留了一句话:“门锁好。”然后在她目瞪口呆的神情下双手攀住窗户翻了出去,卷起的劲风从云水发梢掠过,就地一滚,从这边直接跳到了对面的阳台! 云水锁门,着急地往外看。 ——下面正对着单元楼梯的小窗。 果然,不多时,“男警察”从窗里翻出来疯狂往前跑! 执舰官飞快在阳台间起跃,跳下几层,顺着水管用力一撑,如铁钩般死死扣住了空调外机的金属边缘,又从二楼的平台的墨绿色帆布雨棚往下一滑,落在了一辆巨大的搬家货车顶上,极速从车顶直接落地。 云水的心狂跳起来,脊背发麻。 江榭立时撑着地面起身飞奔,喉间溢出一抹带着铁锈味的喘息,脚下步履快得惊人,像劈空一道闪电奔驰而去。 他猛地向前扑中! 唰—— 男警察手中有弹簧刀,当即与他扭打起来。执舰官朝他当胸一踹,避开一道雪亮的刀光,直接把他猛地踢开,一击小臂将凶器锵铛一声打落在地! 下一刻,男警察暴起想要夺刀,执舰官猝然旋身架住他的胳膊,随即脚尖一踢,刀柄上弹,无声落进他迅速向后抓的手心里。 男警察见势不妙,一肘袭击江榭的头面,却被刀尖霎时间刺中肩膀,一道足以捏碎喉骨的掌力扣住他的脖颈砸向墙面—— 嘭! 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执舰官反扭住他,用皮带死死拴住他的手腕,直身回头,目光精准捕捉到上面几层的云水,眼眸凛冽如锋。 他沉沉注视着云水,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云水如梦方醒,手发着抖去摸通讯器。 直到军部的车把“假警察”押走,给执舰官打开门的时候,云水还如坠雾里,实在有点刺激过了头,很难反应过来。 “我让他们押到监狱先审,”执舰官进门,“这里不能呆了,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这个房子,你先搬过来和我住。” 云水:“……” 云水:“!!!” 啊??? 她还很没有真实感,恍惚地说:“我的火锅……” 火锅底料还放在锅里没来得及动。 执舰官无奈地想碰碰她的脸,但他一手蹭到的血污,刚抬起手就放下了:“锅也带走,人也带走。” 他转身去洗手,云水慌慌张张去找医药箱,就是上次找到感冒药的箱子,她手一直抖,开了好几次,把伤口消毒的碘伏拿出来,噔噔噔去卫生间,小心探头:“将军,你身上没事吧?有受伤吗,先去医院吗?” “不用,小伤,”执舰官回答,“等会儿有医生上门处理,你先收拾行李。” 云水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说:“太危险了,这么高,你怎么能直接往下跳……” 执舰官慢条斯理地擦手:“没事。” “……”云水尽量冷静地说,“真的,太危险了。” 执舰官从镜子里看她,没有说话。 云水干巴巴地赞美他:“咳咳,虽然将军你英勇无畏,百战百胜,不可能抓不住这种小贼……” 执舰官突然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 展开手。 云水低头,看一片深蓝色的布料,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摸了一下,是有点塑料一样滑滑的材质。 “这是什么?”云水疑惑道,有点嫌弃,“垃圾袋的……残骸?” 执舰官失笑:“这是雨衣的碎片。和那个假警察搏击的时候拽下来的。” 外套里面穿雨衣,这是什么路数? 云水打开天气软件,反复滑动:“今天没有下过雨啊。” 执舰官眉头微蹙:“我怀疑是萤烛会。你知道他们的三大教义吗?” 毕竟受过要塞基地的培训,是实打实要面对星盗的,云水回忆了一下:“什么自然生命,什么萤火之光之类的,哦,还有下雨?”她也不知道记对没有,心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神神叨叨。” 她想起最近看见的“变色龙”试剂,以及许多古怪的人。 执舰官面色冷酷:“总之不是善茬。他们最近活动非常频繁,很危险,收拾东西和我走。” 云水心有余悸,她还没有行李箱,只能拿出当时地震时装衣服的那个像逃荒一样的编织袋,心想:“幸好没有扔。” 果然,一拎出那个丑丑的大包就听见执舰官刻薄地说:“云水,你要去拾荒吗?” 云水震惊:“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执舰官有点歉意,但不多:“对不起,嘴快了,我下次不陈述事实了。”他转身把刚刚摆了一半的烫火锅的食材收拾好,又从冰箱把不能久放的东西拿了一些装起来。 云水很记仇,将一些日用品和衣服收拾进编织袋以后,让执舰官提着:“去吧,捡垃圾,出发!” 执舰官不想提,觉得丢人。 “将军,你太虚荣了,”云水强行把编织袋的手提袋塞进他的手里,“你偶像包袱是不是有点太重了,在花坛边啃馒头要生气,帮女朋友拿下行李都不肯,你这样没有人会要的!” 执舰官黑着脸:“你不要我?” 云水注意到他掌心还有擦伤,立刻不好意思了,没下得去手,最后讪讪地自己拎回去了。执舰官叹气,换了另一只手帮她提。 最后副官先生开着车来接,戴着白手套为他们打开车门。执舰官脸色不太好,提着一个巨大的丑陋编织袋走过来,云水低着头跟着他帮忙拖着包的一个角,怀里还抱着一个锅。 云水迎着副官迟疑的目光,尴尬道:“许副官,好久不见?” 许寅也不知道她在尴尬什么,但无可避免地同样尴尬起来:“呃,好久不见。” 许寅把编织袋放进后备箱。执舰官突然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在几米外冷着脸听。 云水和许寅对视一眼,他们不算特别熟,之前和执舰官参加晚宴时经常见,但已经过去有点久了。 许寅几乎是震惊地问:“云水,你要搬去和将军 住吗?” 云水同样惊恐万状:“很、很明显吗?” 许寅:“士别三日,登堂入室。” 云水捂着脸:“这……”一时半会儿很难说清楚。她忐忑问:“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随时可能搬走。因为星盗的事,将军有点不放心,所以才……你不要乱说啊。” 许寅:“将军的事我当然守口如瓶。”他艰难、无比低声道,“你、拿下将军了?好胆色。” 云水浑身都僵硬起来了,千错万错,都是因为她大胆又好色。为了执舰官以后把她撵走时的体面,她欺骗副官说,“其实我们什么也没有,真的,清清白白。我随时会走的,只是临时住一下,临时。” “好吧,”许寅将信将疑,“可是……” 云水暗戳戳问:“以前将军和别人一起住过吗?” 许寅:“……从来没有。”所以你果然还是图谋不轨! 云水干巴巴宽慰他:“唉,真的,你家将军还是清白的,没有被玷污,你放心好了。什么都没有,不要多想。那个……你等会儿要一起吃火锅吗?” 执舰官打完电话了,走过来:“怎么还不上车。”他没有什么情绪地、平直地看了副官一眼。 许副官立刻说:“不用了,我不爱吃辣。我去开车。” 云水一直抱着锅,里面那块挤出来的火锅底料已经有点化了,黏糊糊地在锅底摇晃,像一团火红的棉花糖被子在翻滚。 翻滚十几分钟,车停了。 执舰官说:“你先回去吧。” 许寅点头离开。 从车里出来,执舰官刷指纹上电梯,开门时除了密码,还有虹膜识别解锁,特别严格的样子。云水战战兢兢跟着进去。 和想象中一样宽敞冰冷,装饰都很简约冷淡,整体维持着和作战指挥部一样的风格,让云水有种加班的郁闷感。所幸一个透明玻璃展示柜打破了这种沉闷。 里面陈列了很多石头,和五颜六色的钢管装饰。 也许有防辐射装置,玻璃柜有特别微小的电流声。柜子的灯没有开,但是已经能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结晶。 原来“捡垃圾”确有其事啊! 执舰官把她手里的锅端走:“别看了。换鞋。” 云水打开柜子,看见一双浅色的女士拖鞋,印着小动物图案。 她停顿了一会儿,不太确定的小声问:“这是给我准备的吗?” 然后连忙说:“呃,还是之前有人来穿过?你有姐妹,或者朋友来?” 执舰官正要把锅放进开放式厨房,云水声音小,但他耳朵更尖,闻言不由挑眉:“这里不是旅馆,来不了这么多人。你不是喜欢这个兔子吗,又不喜欢了?” 他脱口而出,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云水忍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纠正他,“这个图案不是兔子,是狗。” 可是执舰官明明失忆了,怎么会记得云水喜欢什么。何况,哪怕是失忆之前,他也不知道吧…… 可能,只是巧合?还是最近才观察到的? 执舰官看她开心,表情也软软的,没说什么,慢悠悠去放锅了。 突然,一个声音很小声很欢快地说:“我才是狗。” 云水:?? 25. 贴近 云水低下头,只见一只四肢修长的移动的米白色长方体扑腾过来。 电子屏的豆豆眼眨眨:“您好,亲爱的女士,初次见面,可以允许授权我录入你惊天地泣鬼神的美丽面庞吗?” 云水:“……”这都是什么词。 这是一只话痨的机械狗,跑得特别欢快:“您要和主人同居吗!” 它一边说一边从肚子里翘起盖板,伸出两只可调控长短、灵活无比的机械爪来,行云流水地伸到茶几上倒水,优雅地把杯子递到云水手边,电子屏上立刻显示了一个爱心:“我是无性别机械狗,新世代编号0297,出厂代号‘小汤包’,是本宅的管家助手,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云水接过它递来的杯子,忍不住薅了一把它光溜溜的脑门,“小汤包”浑身包裹着皮质的环保材料,手感软糯,颜色真的像蒸笼里刚出炉的面点:“云水。” “小云宝贝,”小汤包的电子眼睛变成弯弯的,“你好。” 云水好奇:“那你怎么称呼将军?” 不可能是……小江宝贝?! 小汤包变成==的眼睛,画风突变,切换成冷漠的机械音,严肃道:“他说一定要更改我‘黏腻不适’的称呼词,强行命令我称呼他为‘江榭同志’或者‘主人’,可惜我出场设置就是亲切活泼随和有温度,我随时处在被更改底层代码的焦虑中,我想他并不善解人意。” “狗,说我坏话今天就别充电了,”执舰官的声音很远,“少废话。” “他甚至叫你狗,”云水捏捏它的前腿,“他真坏。” 小汤包惺惺相惜地用另一只爪子搭上来。 一旁私人医生给执舰官包扎完伤口,临走前闻到了似有若无的火锅味,严肃嘱咐:“有伤口就别吃火锅了,忌辛辣。” 云水看执舰官眼睫垂着,是个不算高兴的样子,抬头盯着她搅拌火锅的动作藏着幽怨。 云水叹气:“哎呀,我也没办法,底料已经化掉了,今天必须吃哦。将军,你是忍一忍吃点别的呢,还是用清汤涮一涮比较好?” 她站在料理台旁边,眉眼弯弯,深表同情。 江榭觉得牙痒痒,很想咬她一口。 他从冰箱里拿出密封的小碗装银耳羹放在桌上。低头取出蔬菜层的生菜芦笋胡萝卜等,以及冰柜里的鸡胸肉。表示妥协:“各做各的吧。” 正好有两个灶。 江榭按照平时习惯的做法,把鸡胸肉简单加调料腌制了一下,放进空气炸锅定时。然后生菜、豆芽、胡萝卜焯水。小汤包在地板上伸出机械爪帮他撒调料,显示屏变成严肃工作的表情。 云水也只好简化了一下,放了蔬菜丸子肥牛鱼豆腐之类的,随意做成个小型麻辣烫,就小锅直接煮。她惊讶地问:“生菜也要焯水吗?” 执舰官:“我不喜欢吃生的。” 云水只好点头。 两个人做的都挺快。执舰官还多了一刀切成丝的工序,多洗了一个菜板和菜刀。最后餐桌上,执舰官盘子里是闻起来有点香的鸡胸肉(但云水觉得肯定很柴很难吃),简单凉拌过的蔬菜,一个荷包蛋滴了酱油,几个草莓,银耳羹。也不能说没有食欲,但对比小火锅而言,实在有点索然无味。 执舰官分了一点银耳汤给她。云水拿了一个大碗,倒了点开水进去,很大方地夹了好吃的墨鱼丸和肥牛把辣椒涮走:“不能吃辣的话,涮一涮也是可以的嘛,将军,请吃!” 执舰官夹菜。 这时候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两个人都饿狠了,吃得非常认真。埋头吃了一大半,云水才想起来:“将军,其实我最近老遇到一点麻烦的事。”然后把身边的异样说了。 执舰官沉思片刻:“如果这些人都是萤烛会混进来的……他们盯上你了。” 云水吃着饭都不免有点毛骨悚然,被星盗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她疑惑道:“可是为什么啊,我这么老实、这么遵纪守法、也没和他们交锋过……” “执意要进你家门的邻居、上门推销的人员……”执舰官冷静道,“你的房间里,一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云水茫然:“可是我才搬进来半个多月……” 执舰官淡淡道:“明天我去审今天逮住的人。” 云水:“如果他不说怎么办,今天还有一个人跑了,会不会回去通风报信?” “没事,”执舰官伸手微微盖住她的左手,安抚似地摁了一下,“要塞已经戒严,那个人插翅难逃。至于被抓的那个……”他不明显地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多的是方法撬开他的嘴。” 执舰官的手干燥温暖,轻轻覆上来的时候,有种给过冬的大棚作物盖上塑料膜的安心。云水有点紧张,把煮在里面的宽粉很不雅观地吸溜进嘴里,但速度太快,一滴红红的汤底飞溅着沾上了鼻尖,云水小小“啊”了一声。 江榭附身抽纸,帮她擦掉了。 她吃了辣,出了糗,因此突然间慌张地满脸通红。辛辣的佐料把嘴唇浸得红润润的,眼里也好像漫着层潮湿的雾。江榭看着雾,好像心也跟着湿透。 忍不住顺便帮她擦了擦嘴角。 云水说谢谢。 吃完饭,执舰官把碗筷收到洗碗机里。云水惊奇地发现他餐桌中间的小盒子里不是牙签,而是很小粒单独包装的薄荷糖。 “将军,”云水忍俊不禁,觉得特别像寻常餐馆吃完饭或者等位子时吃的那种,调侃他,“你在开餐厅吗,服务好周到。” 她撕了一个扔进嘴里,才发现不太一样,这个糖薄荷味特别浓特别冲,直接把她刺清醒了,一吸气,那股清透的凉意直冲天灵盖,比芥末还有存在感。 云水:“……” “哦,”执舰官回头看他,“我不爱喝咖啡,这是提神的。” 云水:“……” “太夸张了,”执舰官看她呆滞的样子,也吃了一颗,“只是比一般薄荷味浓……” 他低头看云水,她艰难缓过神来,僵硬地抬头看他,眼里有被薄荷熏出的泪。 执舰官一怔。 指腹轻轻摁了下她的眼角,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低声哄:“好啦,不哭。” 云水脸很不正常地发烫,像要爆炸的充电宝,六神无主地说:“我没哭,你也,太夸张了。” 那双手轻轻下滑,捧起她的脸来。 突然之间离得有点近,薄荷糖味的呼吸交错。 餐桌旁边的灯是暖黄色,静静照着,把空气都加上了一层柠檬黄的滤镜。 执舰官目光紧紧盯着云水,声音很轻,诱哄一样的语气:“可以吗?” 这个时候,飞鸟和群鱼都散尽了,天空是明静的黑,月亮避而不见,因此这种暖色的灯光存在感很强,丝丝缕缕洒下来,像看不见的网。江榭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俯下身时,好像静谧的山峦递到了眼前。 山峦的压迫感很强,云水慌乱地不敢看,默许一样闭上了眼睛。 可是执舰官很讨厌,还低低地笑:“这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云水心跳声很大,吵得她生气了,于是她开口想说“不可以”,可是脑子坏掉了,舌头也僵直了,就像小学第一次上台演讲一样紧张,居然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唔”或者“嗯”。 所以春风吻了上来。 春夜里这样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先是唇瓣贴了上来,微微摩擦了一下,过电一样的酥麻不受控制地从脊背上蹿出。 执舰官捧着她的脸,俯身亲下来,云水的手先是胡乱贴在了他的胸肌上,又被烫到了一样,无所适从地抬起来,不安地悬着。 心跳如鼓。 嘴唇好软。 果冻一样。 太可怕了。 力度其实很轻,但太过缠绵。像一片柳叶抚弄,一遇到沾着糖霜的太阳,就不肯轻易低头,要带着最明媚的熏风来沉醉她。 云水的嘴唇变成了多米诺骨牌的起点,被轻轻一推,陆续每一个关节都被触发,哗啦一下被点燃,眼睛、脸颊、脖颈、乃至呼吸都溃不成军。 温度超过了云水的阈值,她受不了地往下猛缩,攥住了执舰官的手腕。 江榭亲得很投入,虚虚拢着她,所以没留神被她像鱼一样溜走。 执舰官愕然睁眼。 就看见云 水面红耳赤,躲闪着往下溜,最后受不了一样连滚带爬直接缩到了餐桌下面。 江榭:“……” 他好气又好笑,威胁一样喊她的名字:“云水。” 云水鹌鹑一样躲在桌子底下,双目失神,脸颊充血,像被拔掉发条的机械小人。甚至于和很乖巧在角落充能的机械狗对视上了,话痨小狗此时安静得不可思议,电子屏上显示出两个爱心和害羞的红色斜杠。 执舰官拉开椅子,居高临下:“躲有什么用,出来。” 然后意识到了什么,忍耐了一下,音色尽可能变得温柔:“不可以亲吗?” 这样的语气令云水觉得有安全感,她小声说:“可以。” 执舰官:“那为什么躲?” 云水不想让他误会,又羞于解剖自己,纠结一下,还是诚实说:“我心跳太快,再不离你远一点,就好像要死了。” 执舰官:“……” 她打商量道:“下次吧。” 深呼吸。执舰官微笑:“你刚刚撑到地上了,要不要先去洗手。” 云水自觉丢人极了:“好。” 她尴尬地从桌子底下退出来,灰溜溜去卫生间洗手,但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摸到灯,执舰官明明跟着她,却不帮她开灯,感觉有点记仇。 云水只好摸黑伸手,好在水龙头和洗手液是感应式的,刚洗完,正想找擦手的毛巾,却摸索到执舰官硬邦邦的身躯。 “不好意思。” 她夜视能力不怎么强,但江榭特训过,可以在模糊一片的黑暗里精准地捕捉她。 云水无知无觉:“将军,你走开一点啊。” “挡住了。” “有擦手巾或者擦手纸吗?” 一只手臂伺机而动,环住了她的腰。直接把她逼迫到墙边,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头。忍无可忍地把她嵌在这里,再也不可能随意溜走。 执舰官专心和她接吻。 本来报警解除的云水毫不设防,被他捕获。 江榭还含着怒意,因此亲得有点凶,云水乱七八糟地闪躲:“唔……不是……水滴下来了。” 江榭气恼于她找不到重点,低声说:“擦我身上就好。” 然后令云水苦恼的、刺激过头的薄荷糖味道蔓延在她的唇齿间。 她被吻得很猛烈却很温柔,除了令她忍不住生理性流泪的薄荷凉气,没有感受到撕咬的痛楚,只是不停被吻住。 电流擦着头皮窜过,不太明显的水声交织。 直到缺氧。 感觉她软软的没有力气,江榭竭尽所能克制住了,停了下来。 能看见她有点眼神失焦,眼泪要落不落,变成边缘波浪一样的蛋花,可怜可爱得不得了。 他亲亲眼睛,不忍心再动:“好了,就这样。” 推着云水出去,点开她的终端授权联入家庭网络和密码锁。 小汤包在门边打转:“江榭同志,据手环实时检测数据发现,您的心率过速,是否激烈运动或服用不良药物?” 云水回过神来,脸颊发红,腿还是软的。 “你的房间在二楼,”执舰官充耳不闻,轻轻拨开了疑似没有加载正确模块的小狗,恶劣地又亲了一下她另一只眼睛,心满意足地看她变得更红了。 她缓过劲,慌张上了楼,往下看执舰官,小声说:“晚安。” “缺东西和我说,”执舰官仰头看她,“晚安。” 小狗机械爪挥手。 云水意外发现二楼是完全独立的一层,有书房、浴室和卧房,只是没有厨房。有一个大门,把指纹和虹膜录进去以后,只有她一个人能开。 云水把门口的行李推进去,关好门。 装饰也很寡淡,但雪白的墙面上有好几个无痕钉。 上门挂满了…… 豆荚。 云水快平静的心跳又开始响,记起之前执舰官说要去云城的对话。巨大的榼藤豆荚,一共有七八个,形状和长度各有不一。 但每个都很漂亮。 真的像一条条色泽鲜亮的长条面包,里面灌满了奶油,甜蜜地挂在墙上。 26. 密码 一天后。 云水走在狭长阴森的走廊上,监狱里的灯忽明忽暗,同事小声抱怨说:“都怪那群惹事的星盗……” 他们是来参观学习的。 准确来说,自从上次能源区和核心区的爆炸事故之后,能源区损失尤其惨重。领导层连夜开大会,觉得对大家的思想教育工作远远没有到位,以至于有人居然能被无恶不作的星盗策反,简直是奇耻大辱。一定要抓紧阵地建设,不能让公职人员松懈掉了! 于是,就如同纪委检察处会组织官员们去监狱里探望被捕的贪腐人员、听大贪官们忏悔落泪一样,舰队的公职人员们也被组织安排去参观穷凶极恶的星盗。 看着监狱里一双双仇视的眼睛,云水只觉得空气都凉飕飕的。 到了一间单独的监狱,猝不及防,里面有个星盗直接暴起,猛地扑到栏杆上,发出可怕的嘶吼声! 云水冷汗直冒,看过去,那人的脸还有点熟悉,竟然是许多天前那个上门的“假警察”! 她对上那双猩红的眼,心脏狂跳,颤颤地说:“他、他……” 狱警呵斥了几声,不管用,那人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云水看。 狱警有点烦躁地说:“这个人脑子不太好。” “脑子不好?”云水愣了一下,她想之前也没有看出来,伪装警察要上门搜查的时候,谎话一套一套的,那么精明。 “哦,”狱警扫了一眼她的工牌,漫不经心地解释说,“之前这是块‘硬骨头’,怎么审都不开口,执舰官亲自来了一趟,用了点手段。” 什么手段? 云水轻轻后退一步,只觉得那点寒气好像浸到了骨子里,以至于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但她开不了口。 什么手段的审讯,能直接把人脑子审坏了。 脑子坏掉的星盗上前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目标人物”。 云水听见他喃喃:“行动……” 然后又突然间手舞足蹈,做了一个遮住头的动作,特别像在雨天里用手挡雨一样,笑着大吼:“骤……雨不歇……” 云水隐约记得好像是萤烛会的教义,但记不清了。 从监狱里出来,一行人都心有戚戚焉。云水继续回去整理文件。偶尔会走神地想,萤烛会为什么会盯上自己? 她在考进高唐要塞之前,甚至不觉得这个工作和危险沾边,现在居然被星盗盯上,奇异程度不亚于遇见流星撞地球正好砸中她。 云水愁眉苦脸,愁云惨雾,百思不得其解。 一直到下班,云水才发通讯。 【云从窗里出:下班否?饭否?】 【江榭:嗯。想吃什么?】 云水有点意外,平时上班太忙,都各自去食堂。而且晚上执舰官一般都会忙到挺晚。 【云从窗里出:不吃食堂了吗?】 【江榭:不吃。】 【江榭:我想吃烤鸭。】 【云从窗里出:好吧,那你去买。】 【江榭:我点了外卖。】 【江榭:[小狗得志.JPG]】 云水捏着通讯器,心想:我一定完蛋了,为什么他发表情包都觉得可爱。 结果发完信息,临时秘书长开会回来,发现云水居然没走,逮着她突然发了个任务,她被迫加班了半个小时。 回到家正好遇见执舰官提着外卖。 因为这里不同于职工宿舍,还在中心指挥区的内部,所以外卖送不进来,要到门口提。云水看执舰官直接端了一个很大的保温箱进来。 她忍不住问:“吃得完吗?” 执舰官:“能。” 打开保温箱才发现东西不算很多,只是被层层叠叠过度包装了。餐厅的名字陌生又熟悉,云水回忆半天才想起:“这家不是不送外卖吗。”并且真的很贵,招牌菜也不是烤鸭。 执舰官一边说:“是吗?”一边拆包装,一个信封里掉下来几张卡片。 一翻开,池馆专属代金券,壹千元,一共十张。 江榭:“……” 云水目瞪口呆:“凭什么?太谄媚了吧!” 她忍不住拿着企业搜索引擎查了一下,餐厅隶属于某某集团,再搜索几下,看这个集团负责人也不姓江。江榭扫了眼她的屏幕,略一思考,半晌后说:“是我堂姐夫的舅舅的小叔子的表姐。” 云水:“……” 执舰官把十张卡片塞到她怀里:“去玩吧,别在这里捣乱,汤都快碰洒了。” 云水捏他的耳朵,给他让出空间,看执舰官一丝不苟地把外卖盒子打开,清理包装。 烤鸭真的很香,难得外卖点过来还维持着酥脆油香的表皮。蟹膏粥和贝柱鱼片汤都很美味。 她吃得正开心,执舰官突然问:“今天你们是不是去监狱了?” 云水点头:“将军,审讯结果出来了吗?” 执舰官停顿片刻,才说:“萤烛会其实大致分了两部分人,一部分在太空游荡当星盗,建立据点,但环境太脆弱,他们依然不放弃掠夺联盟的资源。另一部分人潜伏到要塞附近的城镇,他们有一项计划,想毁掉高唐要塞。需要里应外合,外面那部分正在潜伏伺机而动,里面这群人就像‘暗桩’,向外部传递讯息。” 云水:“所以抓住的这些,都是‘内部’的人,会向外传讯?” “是。”执舰官说,“萤烛会内部之前的负责人,代号叫做‘天花’,天花拿到了高唐要塞一个很关键的弱点信息,但他死了。 “萤烛会内部有一套密码机制,天花留下来一个‘密码本’,里面就是这个重要的要塞弱点讯息,但是现在这个东西失踪了。我们的人、萤烛会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找到这个‘密码本’。他们最近一次怀疑,‘密码本’在你的家里。” “我?”云水觉得十分玄幻,“为什么?” “没审出来,”执舰官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承受住,脑子被弄坏了。” 你太凶残了吧大哥! 云水忐忑起来,有点焦虑,突然间说:“他们怀疑‘密码本’在我房间,是不是就是说,‘密码本’是不能随身携带的?重点不是‘我’,而是‘房间’?” “是的,”执舰官安抚一般说,“他们想方设法接近你,只是为了进你的房间。现在那个屋子已经被严格看守,他们也不可能自投罗网。” “我房间会有什么?”云水逼迫自己冷静思考,“很多东西都在地震前 的房子里,我因为和房东要房租,闹掰了,也拿不回来。搬到这里的职工宿舍,12栋是新修的宿舍,之前没有住过人,统一装修,我买了日常用品进来。 “基本上是网购和在职工超市买的,没有什么异常。甚至纸笔也是办公室捎来的,不可能有什么东西,还能当密码本……” 她越分析越烦躁,执舰官轻轻攥住她的手:“去花园转转吗?” 云水被他带着往外走。这里距离中心指挥区办公楼非常近,这间虽然是分配给执舰官的“员工宿舍”,但却是一个复式小套房,虽然不如他塌了一半的官邸豪华,却也挺不错,下面是一个不算很大的小花园。 花圃满满当当种了奇形怪状各色植物,圆的扁的齐聚一堂,显然没有专业打理过,偶尔懒懒散散地开了几朵小花。 云水弯腰看着一丛极旺盛的植株,叶片恣意疯长,勃发的形状像一朵巨大的菠萝冠芽。叶子却有点像某种薄薄的仙人掌,带着波浪状的边缘轮廓。 她拎起旁边的小喷壶:“可以浇水吗?” 执舰官低声:“好。” 云水按了几下喷头。 执舰官慢悠悠继续说:“这是蟹爪兰,不耐涝。” 已经把泥土浇得很湿的云水:“……” 执舰官凑到她旁边,挨得非常近,从云水的角度可以看见他说话时微微颤动的喉结。 江榭严格评估:“浇这么多已经变成沼泽,根在泥里都能洗个澡,应该已经濒死了。” 他理直气壮地长臂一展,把云水的腰搂住,神态严肃极了:“怎么赔我?” “呃,”云水惨遭碰瓷,脸颊升温,“对不起,但是可以稍微要点脸呢。” 江榭点头,用指腹隔空贴了下云水的嘴唇,带着很强的暗示意味。光晕郑重其事地扫在他高挺的眉骨上,显得眼睛分外深邃而认真:“好。那就脸。” 云水忍不住躲,拿着喷壶作势要喷他,执舰官不为所动,反而前倾着一寸寸靠近。 眼神执着无比。 她不得不蜻蜓点水地在他脸颊上亲,却没料到没有控制好力度,狼狈地“啵”了好大一声。 江榭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他倒是一推就开,云水一副很忙的样子要去抢救蟹爪兰,然后像被火燎到似地风驰电掣往旁边的玻璃花房竞走。 走进花房才能发现是一个温室,种了许多丛栀子。 今天依旧没有月亮,花园里的灯年久失修,瓦数似乎也不大,因此显得很黯淡。黯淡的光影里,栀子花的气息馥郁,像一个描点,时空错位一般,让人回到很多次毕业的季节。 执舰官跟着云水,突然在花枝簇拥间喊她的名字。 他突然一只手扶住额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头痛:“你……” 云水回过神,很紧张:“将军?怎么了?” 执舰官眼神逐渐清明,好像第一次看清云水的五官一样,说话声音很轻,落在她耳畔,却像是惊蛰的雷:“我是不是……很久以前见过你?” 云水:!!! 执舰官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轻轻碰着栀子花的花瓣时,抚弄的动作很温柔,迟疑片刻:“你以前,送过我花吗?” 27. 记忆 云水怕他想起来,又怕他永远想不起来。 白天的时候,各自有工作,见面匆匆,公事公办。 所以云水总是在夜晚看他。 夜晚里她自以为眼神可以很好地藏匿起来。他们在晚风里散步,暖风从眉梢流连到眼角,从一节一节路灯下走过去,低头能看见两个并肩的影子,有时候很矮小,有时候可以拉得很长。 这样的良夜里,栀子花房,熏风吹拂,她深埋在旧梦里的影子浮出水面,像石头上一道痴心妄想、企图水滴石穿的痕。 云水的思绪踯躅不前,她迟疑地笑,很不坦荡地试探:“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执舰官立在她面前,怕让她失望,所以说:“也没有想起太多。” “以前,”云水挤牙膏一样,有点尴尬,有点紧张,慢慢说,“我毕业那年,你到我们学校做过讲座分享。” 然后抬头看他反应,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继续说:“那个时候是毕业季,学校没有专门的花店,但是这些时候买水果的小店铺都会进一些花束来卖。咳,栀子花束卖得最多,都是用那种很文艺的浅褐色纸包装起来,夹着卡片。一般一束有三四朵,价格也不贵,很受欢迎。” 她一紧张就说很多,东拉西扯的,胡说八道:“当时我去了你的讲座,就送了你栀子花束。” 只不过没有送出去。 “这样,”执舰官点头,“你是首都理工大的?” 云水惊讶:“你这个想的起来吗?” 执舰官摇头:“推理的。” 他凝视着云水,毫无征兆地,画面突然就蹿出来。 那时候,教学楼的光线常明亮,他从阶梯教室的后门走出来,一个女生见鬼一样跳起来。 只是随意一瞥。 人的记忆是很不讲道理的,有些片段深藏起来,或许一生都没有揭开的机会。但失忆的他、混沌的他,在千方百计地打捞属于云水的回忆。所以曾经那些对于他而言原本“次要”的、“废弃”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 源头是一个误会,一个弥天大谎。 执舰官浑然未觉,还在思索。 女生的头发扎成一个丸子,鹅蛋脸,脸颊有红晕,明明一言不发,眼睛却好像会说话。 递来了一束花。 但他没有接,视而不见,走开了。 江榭觉得喉咙发紧。 她不在观众席,花也没有送出去。 为什么? 江榭心口像毫无征兆地被烫了一下,低头,拉住云水的手:“我们……是怎么成为恋人的?” 云水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经历一场格外难熬的面试。 我也不知道,云水郁闷地想,她只敢在心里悄悄叹气,你莫名其妙就是误会了,我卑劣,我顺水推舟就应下了。然后理所当然地霸占你,拥有你。 她看着执舰官的眼睛,他很平静凝视着自己,英俊的轮廓在黯淡的灯光下,双目微亮,显得格外情深。 但云水知道,是假的。 全都是泡沫! 可是踌躇片刻,云水突然不再害怕。 本来就赚得够本了。 她勇敢地抱住执舰官的腰。江榭也轻柔地回拥住她。她很有仪式感地清了清嗓子,编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大肆追求,死缠烂打,我迫于无奈,勉强答应。” 江榭:“……” 一听就是假的! 他好笑地揽住她:“骗人。” “哦,”云水抬起头,拷问他,“怎么,不能一见钟情吗。没办法,某人见了我就灵魂出鞘,神魂颠倒,做出了许多出乎意料的事情。我看你可怜,只好答应啦。” 执舰官:“那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 云水:“……你怎么问题那么多。” 她想了想:“是一个夏天的尾巴或者秋天的开头,在、在一棵大树下。” 江榭沉思片刻,据他了解,自己确实是在去年的秋天入驻高唐要塞。 云水半真半假说:“你那天没有穿制服,是风衣。那天阳光很好,叶子被晒得发黄。” “你露馅了,”江榭立刻抓住她的漏洞,“不是我死缠烂打吗,怎么你还记得这么清楚,看你的样子,好像对我记忆深刻、满意得不了,骗子小姐。” 云水被他的体温包裹,此时既战战兢兢,又肆无忌惮,情绪仿佛分裂了一样。她不太有底气地反驳:“没有啊。我只是记性很好,不要太羡慕我的优秀,笨蛋先生。” 江榭听她嘀嘀咕咕,虽然疑似被搪塞过去了,但心好像是满的。他大发慈悲宽宥了女朋友:“嗯。那我又是怎么‘死缠烂打’的?” 云水难得有些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含糊地颠倒黑白、大义凛然地乱说:“就是,很土的那一套,送我很多贵重的衣服、首饰,黏皮糖一样跟着我,哎,真是的。” 她疯狂眨眼睛,宣布:“啊,我看一只好大的虫,真可怕,我要走了。” 执舰官:“……” 他轻轻拎着云水的衣领,又害怕勒到她,还是松手让她跑掉。良久,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 周末。 执舰官吃了一次烤鸭,就仿佛是一顿放纵餐,此后一连好几餐一定是要荤素均匀的干净配餐,寡淡到少油少盐的地步。云水心生怜悯:他好像口味偏爱辛辣刺激的东西,大概是平时健身餐吃疯掉了。 真可怜。 为了监督他的健身结果,云水决定自己亲自评估一下。 他刚洗完澡,穿着长袖睡衣。卸下平日冰冷严肃的制服以后,让云水更加嚣张,破天荒动手想去掀他的衣服。 执舰官扣住她的“魔爪”,良家少男一样阻止她,命令:“别看。” 似乎真的不好意思一样,他眼神不友善,看着她的样子有点凶,嘴角微微耷拉下来,气质寒冽如冰,好一个宁死不屈。 云水的手腕被捉住,当下一本正经揣测说:“你是不是表面上吃健身餐,结果背地里偷偷加餐火鸡面,导致腹肌消失,不肯给我看?” 执舰官下巴微抬,掀起眼皮嘲笑她:“一块腹肌都没有的人,没资格和我说这个。” 云水只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当即掀开了肚子上的衣服。 执舰官:“。” 她工作日被迫天天晨跑,也做过训练,身体素质是挺好的,每天胡吃海喝,也有两条非常非常浅、很不明显的马甲线。 腰身和肚子的皮肤很白,在灯光下好像盈润极了,线条虽然不明显,但若有若无,实在可爱。 云水自我欣赏片刻:“怎么没有,一块腹肌还是有的。” 下一刻,执舰官伸手很自然地想贴上来。 云水大惊失色,学他刚才的样子攥住他的手腕:“你别太过分,我给你看是我 大气,但是你很小气,看都不给看,还想摸我的,想得倒是美。” 执舰官从善如流地被她捉住,认真盯着她,眨也不眨,目光幽深。 云水用眼神和他吵架。 执舰官妥协一样让她站过来一点,轻轻带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衣服底下伸,好像忍辱负重一样,声音有点不自然的低哑:“我们交换。” 云水摸到他腹肌上,嘴角上扬,晕头转向:“啊,什么交换?” “你摸我的,”执舰官的手轻轻贴住云水的腰,平铺直叙,语气平淡,“我摸你的。” 云水:“……” 她感觉江榭的手温度很高,贴在她小腹上,捏了捏小肚子的软肉,好像爱不释手。一股奇异的酥麻蔓延开,连着整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她不太自在地动了一下。 云水想回本,于是掀开了他的衣服。 执舰官:“合你的意吗。” 云水摸上块垒分明的肌肉,小声说:“摸起来还不错。再接再厉,继续保持。” 但腹部上有三四条新旧不一的陈伤,疤痕看起来甚至有点狰狞。 原来是不想让她看见这个。 云水小心摸了一下:“疼吗?” “……”执舰官黑沉沉的眼看着她,低声说,“别摸得那么轻,太痒了。” 云水吃惊道:“这么久了,怎么还痒,这里还在长新肉吗,疤会掉吗?” 执舰官:“……” 他有点忍不住,低声哼了一下,语气又变凶了:“不准摸了,上楼去睡觉!” 本来就是来借沐浴露的云水:“好吧。” 她无奈耸肩,从浴室提着沐浴露上楼了,还朝他小声摇头:“小气。” 忍耐的江榭:“……”好烦,想做掉她。 他有点难受地凝视着空荡荡的掌心,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停留着。 顿了片刻,整个人倒在沙发的靠背上,头部后仰,像只刻意放松的大型动物,但肩颈始终有点紧绷着,手背遮住眼睛。 然后指尖微微下移碰到鼻梁,他忍不住嗅了一下。 “!” “你在干吗?” 江榭猛然一惊,脖子被狠狠冰了一下。 他冷酷地抬头,就看见云水装着那副腼腆害羞的温顺模样,把刚刚冲过凉水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往他脖子里伸,然后迅速跳开,露出那种得意的小小坏笑:“怎么坐着一动不动?” 江榭:“……你不是上楼了?” “我上面放不出热水,我要找小汤包调一下设置……”云水召唤来机械小狗,从它弹出的界面上调整温度,一边透过光屏奇怪地看他:“你耳朵好红。” 江榭:“。” 小汤包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冷得噤声。 江榭起身打开冰箱,手伸到制冰层里。 云水心下不妙,立刻跳起来:“文明!做个文明人、喂!” 执舰官疑似恼羞成怒地想要捉住她,云水还在状况外,一边躲一边匪夷所思:“将军,你的报复欲是不是有点过于旺盛了?!” 跑是跑不过,被用力抱住的云水懵着,小肚子上的肉被轻柔地捏来捏去,执舰官颇为不要脸地微微俯身,叼着一块软肉亲了一口。 他几乎有点执迷地埋在那块区域,高挺的鼻梁把软肉顶得微微凹陷。 云水:“……”好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