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魄恶魔到至高神,我做对了什么》 1. 愿望 冠冕遗失在红河滩,铠甲破损在荆棘岭,跋涉过硫磺沼泽,奈芙已经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满身血污。 “殿下,您先走。”绝望的侍从停下来,拔出断剑,试图成为主人最后的防线。 “尽量别死,等我回来。”她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的继续向前方跑去。 地尽头,高耸群山出现在视野里,山上流动滚烫殷红脉络,空气中弥散炽热气体,她抬起步伐试图向着高山奔跑,寻求庇护,但烈焰般燃烧的土地灼烧着她,她的赤足血肉模糊,血脉中剧痛如刀,提醒她前方是恶魔禁地,只会给她带来毁灭而非庇护。 身后马蹄声停下,覆面的黑骑士拉满弓箭对准她,毫不犹豫松手,三支箭羽破开奈芙用尽最后的血脉之力为自己营造的屏障,接连穿过胸口和腹部。 脏腑碎裂、经络崩塌、血肉损毁,疼痛令人发狂,但都不致命。可是奈芙在肉身的消解中绝望的听到了细微的“叮”一声,如同春日冰面第一声清脆的裂响,随后,一切就成不可抵挡之势。 她的核心碎了!力量,血脉中的力量,在如洪流般向着四周散逸! 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已经无法支撑自主前行,于是继续膝盖着地的爬行,然后双手扒着地面蠕动。直到黑骑士们沉默的上前,抓住她火红枯槁的乱发,把她翻过来,提起她头颅,凝视那脏污面孔上已经扩大的鎏金瞳孔。 即使身为魔界顶层的高阶纯血恶魔、贪婪之域的继承人,只要失去了运转力量的核心,无法运用血脉之力,又与底层的魔怪们有什么区别?朝不保夕,命不由主罢了。 “永别了,殿下。” 奈芙在意识消散前听到了漠然的话语,然而她已经理解不了了,在她模糊视野中,只有禁地山脉上燃烧的烈火和夜空中明亮的寒星。 在远处,月亮渐渐升起来了。 奈芙头颅歪斜,双目闭合,气息消散。 黑骑士们离开后,有人来到她身边,他居高临下俯瞰她濒死惨状片刻后,落下泪来,泪水洗去她脸上血痕,随即轻轻抱起她,走进黑暗中,穿过长长的时空隧道,重新站在日光下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魔界,来到人间。 这里这样热闹,有这么多的人,人又有这么多的欲望,对于以吸收欲望之罪为力量的恶魔们来说,如今的奈芙失去核心,力量逸散,正好在此慢慢休养生息。茫茫人海,仇敌再难追踪她行踪。 “奈芙.撒缇斯菲尔德.格利特,魔界七大王国中贪婪之国第一亲王,已正式被其母立为王储。昨夜在本国国境昂德法尔山脉脚下殒命,死因不明,时年一百廿四,尚未成年。” 篡位者的手翻阅羊皮纸上记录后,满意的合上。羊皮卷轴徐徐合上,飞向紫金匣,从此封存。 “你的愿望是什么?” 应宣站在苍穹下,抬头仰望庞大灿金星辰,他渺小如芥子,只觉得压抑。而那星辰忽而缓慢开合,他意识到那竟然是一双明亮瞳孔,正无感情的凝视他。 他惊恐睁眼,在雪后满室的明光中,冷汗涔涔。夜很宁静,然而应宣却在梦境消散之际,他似乎听到有缥缈话语拂过“你会得偿所愿,但凡事均有代价.....” 我的愿望是什么?应宣想。是来自世人万世不易的爱慕吗?不,他不仅仅想要这个,他想要的,更持久、更坚固、也更庞大,他自己都会觉得这份野心太过匪夷所思。 他对镜苦笑,镜中人雪肤花貌,然而形容憔悴。今晚有重要的约会,不可以迟到。 如今的生活看似花团锦簇,鲜花下却是毒蛇泥沼,他自以为能凭美貌和野心杀出路来,然而繁华转眼逝,公司用他的资源给新人铺路,走又走不了,留又不甘心。当初选了错路,如今悔之晚矣。他渴望离开,恢复自由,重新走他想走的路,但行吗? 入夜,出现在名利场应宣光彩照人,生活并不能给人任性的空间,即使他与公司老板夏小姐已经隐约交恶,他仍然必须履约。她像深海章鱼,一边用强有力的触手向其他可能的猎食者示威,一边紧紧的缠绕他,不让作为摇钱树的他有丝毫摆脱她的可能。 她为他介绍桌上的各位重要客人,介绍到今晚的正主投资人林先生的时候,他伸手过去,然而林先生的只是敷衍。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室内暖意融融。夏小姐举杯祝酒,颈项上闪亮钻石火彩耀眼,应宣却觉得刺目,不禁转过头。 “首先要感谢大家——” 东道主才开口,门打开了。所有人都愕然的看着门口出现的两名黑衣人。 “打断了大家的盛会,真是万分抱歉。” 应宣回过头去,看到一名男士出现在门口,他一丝不苟的金边眼镜和燕尾服、白手套,让人瞬间联想到老派家族的管家角色,嘴上说抱歉,姿态却高高在上。 他偷眼去看老板的脸,却看到她的脸上也露出惊愕,而今晚的重头戏林先生,则明显的露出了喜色。 “今夜冒昧来此,是因为我们夫人久仰应先生大名。”那个男人彬彬有礼,话却不说完,在座众人却已经揣摩出他意思。 “应先生真是谦虚,居然完全不提这回事呢!”应宣还没反应过来,林先生就先笑着对他说,刚才那个又湿又冷的握手完全消失了,语气中充满了热情友好。 什么事,我该认识谁?应宣心下一片迷茫。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要给他介绍一下或者解释一下的意思,而林先生甚至越过了主位,过去走到了那个男人旁边,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怎么劳您在这里站着呢陈生!不知您还记得我吗,上次在孟氏宴会上曾见过的。那次我还有幸远远见到淮川先生,真是风姿超绝。”投资人亲亲热热的对那位陈生说。 而陈生双手做了个推拒的姿势,面上仍然笑意满满看向夏小姐:“不好意思,今晚风高雪疾,夫人不希望过于打扰各位,如果您愿意成全我们夫人,我这就要带应先生走了。” 夏小姐不管内心有多么不情愿,笑容仍然不变,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十分柔和,“既然夫人看得上我们应宣,我自然没有任何阻碍的理由。” 应宣隐隐约约的感到了一线明光,照进了弥漫的黑雾,他猜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不管命运是怎么运转的,起码此刻有了一个机会。 他点了点头。 陈生做了个手势,他身后的黑衣人就拿着一个盒子走到夏小姐面前,当着满室宾客打开了盒子。盒中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在灯光下碧色浓郁得像要流淌出来。 “夫人感谢夏小姐的慷慨,”陈生直视着夏小姐的眼睛说,“希望您不要嫌弃。” 夏小姐的眼神和面色都十分复杂,没想到夫人这样大手笔,更见她势在必得。 “夫人盛情,希望日后有机会亲自见夫人致谢。”夏小姐示意助理接过盒子,笑容真心了许多。 说到底,她也是生意人,应宣是摇钱树,但她也得有个吃饭的盆儿才能接住这树带来的钱。她不能和能随便打碎盆的人过不去。 陈生也一笑,转身 要走。林先生走两步上前,说“我送您”,但是陈生只是客客气气的说“请务必留步”,径直走到应宣面前示意他跟随。应宣点点头,对在座的各位道别,随即转身出去。满座寂寂,没人敢再多嘴。 这位陈生风度良好,但是却一点为应宣介绍那位仿佛大名鼎鼎的夫人的意思都没有。 应宣兀自思索,既然今晚在座的各位都是资本方的代表,而他们又对这位夫人的代表态度殷勤,说明这位很有可能是投资方的大鳄。他多少也了解一点资本方的情况,却从来没听过这位的名头,那么大概是一位隐世的老钱家族代表吧。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对自己有兴趣呢? 应宣隐约不安,陈生温和声音却又响起,“应先生不必多虑,我们夫人绝无恶意,相反的,她对应先生抱着极大善意,愿意成全您的一切愿望。” 愿意成全一切愿望,抱着极大的善意。应宣瞬间想到昨晚的梦境。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车缓缓的驶进一座庄园,通过重重闸门和绿树河道,最终在一座大宅前停下。陈生带他行过长长走廊,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窗,雪与月照亮整个房间。 陈生站在门外,并没有跟进来。“今晚就请应先生在此安睡,夫人要明早才能回来,您需要什么都可以按铃吩咐我,请务必不要客气。”说完微微鞠了一躬,就转身离去,还替应宣关上了大门。 现在他一个人置身在这间,明亮的,熟悉的,甚至让他莫名感到放松的房间里了。他应该觉得十分疑惑不安,应宣陷在舒适的大床上,迷迷糊糊的想。可是房间里隐约浮动安心香气,带着这种甜蜜与愉快,他沉入了睡眠中。 今晚应该可以做个好梦了。他最后的意识模模糊糊的想到。 “你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陆英行在巨大音乐声中朝身边的孟至庭喊。 然而她只是茫然朝他一笑,看起来像没听清。 又装聋作哑!然而陆英行毫无办法,今天已经声称要死给阿庭看三次,看来此招已经失效。 他只好气鼓鼓坐在她身边,抱臂沉思还有什么新颖招式。 广阔会馆中回响激烈音乐,舞者的动作显得更加有诱惑力。一曲终了,舞者抬头喘息,撩起衣衫下摆擦汇聚在下巴上的汗珠,露出结实的腹肌和劲瘦腰线。 还比不上我呢,哼,这样招摇!陆英行心中对比之后,嘴角略略向下撇,显然很不满意。他偷偷看阿庭,却看到她深深呼吸,似乎在从中汲取力量,露出满意笑容。 陆英行终于忍不了了,捏着她手掌,轻轻用力,而对方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侧头对他笑笑,安抚性的拍拍他手。他正打算说什么,就看到有人挤过来低头对阿庭说话,她侧耳倾听,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站起来。 他愕然抬头看她:这就走了?他还没想出新招数呢?阿庭今天这么愿意照顾他心情? 而孟至庭已经俯瞰他:“正经戏开场了,走吧。” 陆英行明白了孟至庭意思,双眼亮起,蹦起来就跟着她走出剧场。 孟至庭站在晚风里,陆英行为她披上大衣,她驻足,抬头凝视天边明亮的银星。正是夜色如水,寒气逼人,星星就格外的璀璨,如同始终不熄的欲望,永恒闪烁。 她等了这样久,现在,时机终于到来了,她想,也许她的愿望即将实现。 她抬脚迈出一步:不,不着急,这只是朝着目标迈近的第一步,后头,还有长长的路要走,她有的是耐心。 2. 贪婪与色欲 应宣忐忑的走在昨天那条长廊上,虽然到目前为止,这位神秘的夫人对他都充满了善意,可行事风格仍然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强势。 她特意让下属在夏小姐的宴会上当众请走了他,即使给了夏小姐弥补,反而是进一步压缩她拒绝的空间。即使带着天鹅绒手套的铁拳也是铁拳,她根本就不在乎夏小姐的感受,这是天然的上位者态度。 这样的有能量,又这样的强势,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厉害百倍的夏小姐呢?落在她手里,也许照样不得自由,无法按照心意行事..... 心绪起伏间,他已经被带到了一个大露台。 晴和的日光下,他首先看到的是昨晚走过的那段白雪皑皑的路已经变成了如茵芳草坪,橙花盛放,空气馨香馥郁——怎么会这样?现在分明还是隆冬,这里已经是一派盛夏风光了。 一个高挑身影站在露台边缘,似乎在欣赏这片风景,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她转身,面孔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仿佛有人在他耳畔敲响青铜大钟,应宣只觉得心中震动难言。她当然应该是个美人,但人们看到她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美貌,而是一种野蛮而强悍的力量,仿佛凝视庞大不可思议的天体,让人战栗,却不由自主的向往。 她星曜般的眼睛愉快的弯起来:“应先生?” 应宣这才反应过来,历练出的八面玲珑在此刻通通飞到九霄云外,一时间舌头打结,同手同脚的走过去坐下,刚想开口,又不知道要怎么称呼,憋的脸红了起来。 “孟至庭,叫我阿庭吧,”她一边笑一边示意应宣落座,“只是个称呼而已。” “孟小姐......阿庭,”应宣开口,感觉自己声音有点涩,“谢谢您的盛情招待。” 孟至庭并没有继续开口说话,只是专心用餐,她吃东西的姿势当然是优雅的,但应宣总觉得她的动作里有一种贪婪的急迫,仿佛饿久了,不像是她这个阶层的人会有的态度。一顿饭吃的悄无声息,吃完饭,陈生带了一个看起来很干练的女士过来,孟至庭才笑着开口,“受累。” 那干练的女士对应宣笑,“初次见面,应老师认识我吗?” 当然认识她!她是圈内顶级经纪人,旗下大牌无数。 应宣还没说话,孟至庭已经开口:“我看应先生是时候离开夏小姐了。” 她示意经纪人继续,于是经纪人向应宣说:“只要你同意,其他的恩怨,都可以帮你解决好。” 不可能这样简单。应宣震惊的想。孟至庭甚至没怎么在听,而是望着某处出神,脸上带着点儿笑容,显示自己还有兴趣。 凡事必要有所交换。孟至庭从他身上又要获得什么呢? “啊,”孟至庭又回过神来了,像是听到了他心声似的,笑起来,“应先生不必担心。” “何况,”她摊开手,调皮的眨眼睛,“经过昨天那一出,应先生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说得对,应宣确实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和她合作了。她才不是一个毫无所求闲得无聊的有钱人,她根本势在必得。 孟至庭饶有兴致的看应宣思考。 应宣并没有犹豫太久,就站起来把手伸过去,“我很高兴能有您这样的朋友。” 送走应宣,孟至庭回到书房,望着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的陆英行,随手拨弄他鸦羽似的黑发:“想不到你这七情上脸的小醋坛竟有这样的哥哥!应宣颇有城府,我看,他简直能把你吃下去再吐出来。“ 陆英行闷闷不乐:“他当年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你依然原谅了他,有时候你的心胸如此宽广……”孟至庭笑道,“即使你有太阳神的光明血脉,也叫我惊讶呢。” 而陆英行抬起眼睛,望着她:“我哥他……他后悔了吗?” “非常,”孟至庭说,“我曾在他梦中见到你少年模样,他也很怀念你们共同成长的时光,看来,没有真的血缘关系,也没影响你俩的感情呢。” 陆英行终于露出笑容:“小时候我哥很娇气,都是我照顾他。” 直到六年前,应宣和陆英行出道后,因为公司老板的利益压榨,陆英行愤而放弃娱乐圈机会,而应宣却并没有选择和他站在一起——陆英行的退出使得老板夏小姐不得不给应宣更好好处。 “哥哥野心很大,”陆英行叹口气,“他想要的不是普通的生活。” 孟至庭只是说:“选择皆有代价。” 陆英行神色复杂的看孟至庭,她心不在焉拨弄他头发,把他头发绕在手指上,瞧着那一个个小小发卷,随即又放开。 “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乖乖等我。”她起身,话音未落,人影已经消散,陆英行伸出手来想抓她一把,她指尖却在他手中消失。 他看着自己空手,抬手摸摸还微微卷曲的黑发,露出懊恼心酸神色。 可恶啊!她必定又是去找那个混蛋了,消失的这样快,他都还没来得及走一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流程! 色欲之主阿德里安的宫殿占地广阔,而这座花圃甚为独特,那是他亲自照料的,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他最近精心栽培了一种玫瑰,这殷红花朵质如冰雪,晴日里花瓣融化,如同为爱呕出的血泪,夜里又会重新冻结,仿佛不死的爱意,倒是十分有趣。只可惜此时花圃已经一片狼藉,他的心血全都付诸东流。 但阿德里安也并不介意,他只是看着花园里的少女。 奈芙已经遍体鳞伤,骑在庞大魔怪身上,右臂死死环绕魔怪的粗壮颈项。那魔怪是从魔界初始的混沌深渊里诞生的魔物,已经有了智慧,懂得思考。对无法运用血统力量,只能靠体术的奈芙来说,也算难对付。 魔怪轰然倒地,血与玫瑰融化的花瓣融为一体,在日光下蒸腾出带苦的甜味。而高大矫健的少女踉跄着跳下,终于站稳,带血手掌撩起红发,回身望一眼阿德里安方向。 血肉模糊的脸上,她一只眼睛紧闭,汩汩流血,而另一只尚且完好的眼中闪过金芒。随即哼笑一声,赤脚踩过满地花汁,湿漉漉赤足行走在猩红色地毯上,深色脚印也飘散甜苦气味。 地毯尽头站着穿着白袍的色欲之主,黑发卷曲披散,碧蓝双目是不可思议的爱欲之海,谁被他看上一眼,便要被波涛淹没。 奈芙一身血污走过去,手指在他手臂上梭巡,那清洁的衣裳被血迹污染,而她与他都浑不在意。奈芙的手定在在阿德里安小臂上,鎏金瞳孔直视着他:“很痛。” “小殿下,我知道你能忍耐,”阿德里安.纳什忒尔伸手,细细为她梳理被血肉纠缠的红发,“你的核心四分五裂,要重聚核心,你需要清醒着忍受那种巨大的痛楚。如果你不能熬过,就不可能再拥有你那高贵的核心了。” “那么,你的血统再纯正,也不能带给你力量,你将永远任人宰割,即使你是格利特家真正的继承人,又有什么用?”他凝视她受伤的左眼,嫣然一笑,手上却毫不留情从中拔出魔物骨刺,血喷涌而出,她的眼睛却开始愈合。 一声闷响,他低头,看到手臂上一圈青紫,骨骼已经被她捏碎,阿 德里安抬起手来,果然那截胳膊软软摆动。 阿德里安伸手拂过伤处,手臂愈合,光洁无瑕:“小殿下今天报复心这样强?” 奈芙毫无愧色:“陛下应当知道我的脾气,你没有防备,难道要怪我?” “啊,总是这么好胜,”阿德里安卷曲的如瀑黑发在日光下泛起幽微紫晕,如同成熟葡萄藤蔓,他碧蓝瞳孔轻微扩张,凝视着奈芙,完好的那只手轻轻扼住她下颌,“但是今天可不行啊。” 奈芙伸手掐住他的手腕,再度发力:“你是不想让她看到痕迹吧?” 阿德里安语气温柔耐心,谆谆教导:“不然你想要我怎么办呢?纳什忒尔家需要格利特家的支持,而目前,她才是掌权的人,就算她是个篡位者,从你母亲和你的手中抢夺了贪婪之主的御座……” 他叹气,眼中有真实的忧虑:“自背叛发生之后,晨星的圣座一直留在晨曦宫,他已经很久不降临魔界,七国的权力斗争各凭本事,你知道的,我国实力不强,又毗邻强国,需要贪婪之主的帮助才能生存……” 然后,他俯身在她耳边暧昧地说:“况且,我是色欲,你怎么能要求我的忠贞?“ 他站起来,脉脉柔情的俯瞰着少女,一手抚摸她脖颈,却被她捉住手掌,扣在掌心。 奈芙直视他:“我是贪婪,我什么都要,这有何不可?” 他们四目相对,终于阿德里安抽出手掌:“你该休息了,而我必须走了。” 奈芙清洁后,再次尝试运行她的力量,却仍然在运行到核心的时候受到阻碍,巨大的疼痛蔓延全身,而已经习惯了疼痛的她仍然皱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每一次,碎裂的核心都会提醒她,她受到的屈辱。 她需要更多的,更多的力量。 她在五百年前的魔界叛乱中失去了家人和王位,为了逃命流落人间,五百年的时间,足够她在人间经营势力,化名孟至庭行走,贪婪攫取巨量财富权力。 然而失去了力量核心,吸收再多欲望之罪的力量也无法为自己所用,色欲之主阿德里安.纳什忒尔救了她,帮助她,教导她,为她恢复力量,重塑核心。她要靠他的帮助复仇,恢复她旧日的荣光。 她回到卧室,一眼就看到白玛瑙瓶子里盛放的玫瑰,那是她刚刚踩碎的。他早就知道她会如此,因此提前摘取了完好鲜花让她赏玩。 阿德里安总是如此多情,这是纳什忒尔家族的特征,他们从色欲中获得力量,就像她永远不可能克制她的贪欲,她也从贪婪中获得力量。 她的手停留在花瓣上,花瓣在她手中化为汁液。能碾碎魔物颈项的力量,花朵如何能承受呢?奈芙一笑,阿德里安闲暇时很有耐心做这种没必要的事,但是在正事上,他很清醒,知道谁能帮助他。 就像她,她满足陆英行和应宣的愿望,并不全然为了情谊——这当然是因为他们能帮助她。 重塑核心需要的魔药中,最重要的药引,就是光明与黑暗的血脉相连者自愿向恶魔献上的灵魂。 陆英行有光明血脉,而更好的是,应宣居然是个魅魔的后裔。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奈芙——或者说孟至庭——寻觅了百年之久,她对兄弟俩的灵魂势在必得。 然而现在,应宣肯定不会心甘情愿献上自己的灵魂的,她还需要等一等,想想办法。 她一边走出宫殿,一边想,没关系,珍贵的东西总是值得等待。权力、荣光、爱意和财富……以及无上的力量,都应当是属于她的。 毕竟,她才是真正的贪婪之主。 3. 欺骗 那天应宣回去之后,就收到了消息。他的老板夏小姐也只是传媒集团旗下某全资子公司负责人,而传媒集团背后又是一个庞然大物的身影,庞然大物背后又有复杂的利益纠葛。 事情不会那么简单的,他想。 然而一切就是这么快,不过短短数周,一切都已经办妥,他是自由身了。 “给了一些好处,”面前的孟至庭说,“这群人胃口真大。” 损失了利益,她看来却并不介意,说到对方贪婪,甚至还隐约有欣赏。 “好了,都是小事,”她随意招招手,转头对他说,“来,让我为你介绍淮川。”。 应宣看到一位面孔极之俊美的青年走来,西装衬托他卓越身形,金丝眼镜那细细镜链在日光下摇晃闪烁。应宣见过许多有钱有势的人,却无人有淮川这样不怒自威的气势。 “认识一下吧,”孟至庭对淮川说,“这就是应宣了。” 应宣没有搞清楚他和孟至庭的关系,不敢多说,只是礼貌握手。 “久仰大名了,应先生。” 淮川对应宣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握手有力,但分开的恰到好处,不像对他有敌意。 应宣再去打量淮川,淮川却已经转开眼去看孟至庭。 山巅雪也化成绕指流。 啊,应宣明白了,多年察言观色功夫令他明了他俩关系,不仅是情感上,还有地位上。 今天是他通过陈生,主动约了孟小姐,想要表达谢意。本以为孟小姐不会见他,谁知道她欣然同意。 他在得到自由的时候,就猜测过他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不愿意那代价大到他无法承担,于是他想先主动出击——孟小姐不可能无缘无故帮助他,而从她的能量来看,她也只能是对他这个人感兴趣了。 虽然以她的美貌和权势,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注意到他。但他也只能往这个方向猜测。 可是他的意图在看到淮川的时候,就不得不按下。这就让他更忐忑——孟小姐是否是明了他的意思,才故意邀请了淮先生相陪,还是淮先生知道了他的意图,才出现在孟小姐身边。 总之现在他们俩看上去像一对璧人,不容他插足。他觉得他们俩仿佛周身带光,而他是那样的渺小。 他想:也许他也可以试试看去到那个高度吗?只要他能支付得起那代价,他想要去。 孟至庭轻轻翕动鼻翼。 这一闪而过的贪婪味道,孟至庭想,这个魅魔的后代完全不像他春风拂面的外表,明明是一朵生长在业火里的黑玫瑰啊。 她渴望拥有这个灵魂,她必须掌控这个灵魂,他想要用美貌引诱她,却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价值。现在,应宣已经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己向她袒露了自己的野心。孟至庭现在毫不怀疑,时机合适的时候,应宣会愿意献上他的灵魂。 只差一点了,她的力量在血液中奔涌,只要有了核心,就能重新使用。而他们的灵魂就将是她的药引。 淮川看着孟至庭,发觉她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露出金色,遂清了清嗓子。 孟至庭意识到了失态,眼睛也变回正常的黑色,她冲淮川举杯,露出一个“谢谢你”的笑容,拉回了话题:“我平时不太管事,都是他在替我照看场面,淮川向来会替我考虑,我很放心,这次即使花了许多,但是......” 她眼波流转:“为你换来新生,也很值得。” 应宣连忙说:“哪里,您的盛情,我不知如何回报。” 孟至庭忽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应宣不知所措,不由自主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淮川,但是淮川看起来没有任何缓和场面的意思。 “啊,抱歉,失态了。”她终于停下了,脸上还带着笑意。 “你怎么不知道如何回报我?你分明早就想好了——今天过来,是想要勾引我的吧?”孟至庭直截了当的说。 应宣的心思被戳破,冬天里出了一身热汗。但他仍然咬牙维持表面的镇定:“孟小姐说笑了。” 孟至庭绕到他背后,注视着应宣那红起来的耳朵尖儿,凑过去吹口气,轻声对他说:“我拒绝你了吗?没有啊。” 应宣猛然回头,瞪大双眼看着孟至庭,而后者伸手捏捏他耳垂。 “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说着,她的手指在他的面孔上流连,从眼睛抚摸到下巴。她的手指触感细腻,他却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再次去看淮先生的反应,然而淮川还是平静的打量着他,并没有什么情绪显现在脸上。 她的手在他的脖子上停住了,五指微微的施加压力,满意的感受到他天鹅般洁白颀长的劲项下,青色的血管在突突搏动。 “你既然害怕,还要继续你的计划吗?现在你转身离开,我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也绝不会怪你。”她说。 应宣在她目光中垂下眼睫,摇摇头:“您帮了我,我不害怕。” 他当然害怕!但他不能走,他好不容易获得了自由,得到了这样强势的人物的帮助,他现在走了,日后一定后悔。 何况,他凭借本能,莫名的相信她不会真的害他。 他抑制恐惧,抬起眼睛,试着笑一笑,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动人。 “小骗子,分明很怕,”她的手却还放在他脖子上,笑嘻嘻的说,“以后记得,我不喜欢欺骗。” “阿庭。”淮川在旁边轻轻叫她名字。 孟至庭终于松了手,扬声说:“你还要看下去?” 应宣只觉得汗出如浆,梦呓般下意识问了一句:“谁?” 她却不回答,只是回头对淮川说,“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承诺,咱们走吧。” 说罢,她径直离开,淮川稍慢一步,看了茫然的应宣一眼,轻轻对他颔首,说一声“别担心”就跟着孟至庭出去了。庭院一时间空荡荡的,应宣下意识看着孟至庭离开,却看到一个人,与她错身而过,迎着这片白光向他走来。 阳光有点刺眼了,应宣忍不住眯起眼睛来。那个人的面孔笼在白光中,他看不分明,可是他那么像他的幼弟陆英行。 那个长得很像幼弟陆英行的人已经坐在了他的面前。 “哥哥,你后悔吗?” 真的很像陆英行啊。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太阳的光芒下,应宣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站起来,走过去,并且由于腿软,几乎跪在了那个人的面前,哽咽的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那双手犹豫了一会儿,搭在了他的肩上。然后紧紧的攥住他瘦弱的肩膀,握的他甚至感到疼痛。 他听到陆英行的声音:“......哎,算了。” “哥,都过去了。” 应宣在不住的抽噎间拼凑出支离破碎的句子,而陆英行听懂了。 “对不起。” 迟来了数年的道歉,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陆英行呼出一口气。他回头,想看一眼孟至庭,但没看到。 “我早就不怪你啦。”陆英行说。 孟至庭已经站在高处,俯瞰着他们兄弟俩重逢,与淮川感慨:“小行的愿望我是替他完成了。你看,人多有趣,情谊是真,伤害与背叛也是真。” 淮川站在她身后半步:“你说的不仅仅是人,对吗?” 孟至庭回头看淮川,忽然一笑:“你在怨我又给你找了个麻烦?” 淮川也笑了:“在你身边这么久了,还会为这个怨你吗?” “那阿德里安的信,你怎么没给我?”孟至庭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已经有阴影了。 淮川知道她脾气,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声道:“我是......怕你难过。” 孟至庭冷笑一声:“是否难过由我决定,传达消息是你的工作。” 一阵风吹乱了她头发,淮川下意识抬手想要为她拂过,又陡然悬 在半空中,像是不确定是否还能触碰她。 让你舒心,本来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他想说,但是没说。 孟至庭看他一语不发,又伸出手握住他手,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并不怪你,但你也该知道我的心思......” 淮川打断了她,直视她眼睛:“殿下,我只知道,谁要是小看了你,想摆布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你很了解我,”她脸上阴霾散去,又指着下方两人,“替我照顾好他们。我要去见个故人。” 话音未落,她就在他面前消失,淮川一声“注意安全”还没出口,自嘲他说这话也没意思,不说也罢了。他看着楼下两人,目光冷静。不用她吩咐他也会照顾好他们的,他当然早就过了和年轻人计较的时候,近百年的相伴,淮川很明白她在意的是什么,也很明白什么时候可以玩笑,什么时候又应当放过。 否则,能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也不会是他了。 反正......要真的计较起来,又有谁能赢得过阿德里安陛下? 那天之后,孟至庭没有来向应宣要求任何报酬,即使他打听到了她为了他的事付出了何等昂贵的代价。他的生活回到了他熟悉的节奏中,甚至还比以前更加顺利。他收到许多邀请,得到许多资源。而且,他现在身边并非空无一人,陆英行原谅了他,他们又可以像小时候一样了,但他心中却仍然隐隐担忧。 “哥,你有心事。”陆英行看一眼应宣,后者望着镜子发愣。 “我在想......”应宣斟酌话语,“孟小姐给我这么多,我总要有价值才值得......” 他看出陆英行与孟至庭关系不一样,而他初来乍到,又不想放过大好机会。他现在回过味儿来,才发现他想去展现自我价值,结果什么都没送出去,还收了她的大礼。 陆英行点点头:“无需担心,哥哥,她衡量价值利益,与世人标准不同。” 这话却令应宣苦笑。 “你了解她,我却不敢大意。” “她......她大概和哥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她能让你得到的也是完全不一样的,”陆英行抿着嘴,笑容加深,“以后,以后哥哥一定有机会知道。” 应宣看陆英行就此闭嘴,明白大概时机还没到,也只好无奈摇头。 而消失许久的孟至庭此时已经回到人间的大宅,在空荡荡的大厅地板上躺着,明亮月色下她的面孔苍白如雪,分明是失血过多。淮川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腕,她一只手掌干干净净,另一只握拳的手掌却鲜血淋漓。 “拿到了,”她眼中光芒大盛,“我拿到了!” 然而这样狂喜的时刻,她只是举起那只手来盯着看,似乎想要落泪,却只是长长舒一口气。 淮川把她扶上座椅,忽而静静落泪。 她以干净手掌抚摸他面孔,垂下脸凝视他在月下无声哭泣,奇道:“你为什么哭?” “为你。”他把脸依偎在她掌心,抬起头凝望她。 “所有的材料都已经在我掌中,何必要哭,来,我要你为我笑。”她的手指划过他嘴角,似乎要勾勒笑嘴,但淮川已经艰难的笑了笑。 “我猜,”他声音更轻,近乎耳语,“他果然是骗你了,恢复核心的办法,陛下没说真话,是吗?” 她凝视自己带血手掌,神色并不见憎恨愤怒,只是说:“这已经不重要了。” 阿德里安都不肯全心全意在她身上下注,她又怎么可能一心一意信任他呢? “现在,只要我能恢复力量,他骗不骗我,根本无所谓。” 阿德里安说得对,他们的利益不完全一致,而她自然有利益一致、目标相同的人可以相信。 他一直以为她在他掌中——难道只有他会骗人?他教导她数百年,而她向来好学。 奈芙张开带血拳头,翻覆手掌,盯着掌中蔓延鲜血的纹路,情不自禁笑起来。 4. 老图书馆(上) 关于她是为何如此狼狈,要从几天前说起。 时间回到陆英行和应宣和好第二天清晨。 清早,孟至庭窗台上有一只白鸽拜访,叩叩啄窗。淮川正要开船,该鸟却已经破窗而入——它真是啄碎了玻璃进来的——来到孟至庭手中,化为一捧流动的光芒,组成潦草文字。 淮川也能恶魔的文字,但他只是选择沉默的退出房间。 有了昨日的教训,他懂得分寸,她没有允许,他就不看。 果然,孟至庭打开屋门,简单的告诉他,她要去找阿德里安一趟。 “需要我为你向他致以问候吗?”她一边换衣一边漫不经心问他。 淮川笑一声:“我想陛下并不会拒绝我的问候——只看你是否愿意。” 阿德里安是他们俩名义上共同的老师,淮川是人类,最初他是个孤儿,命运的改变在于阿德里安为了让她稍微消遣,为她准备了玩伴,她接受了他,并且要求他们俩一起学习,在她不愿意或者不方便的时候,他好为他们俩传递消息。 从此在她身边陪伴了近百年。 淮川初见应宣,就能看出他在声名下的孤独,他无人信赖,无人襄助,全靠自己的野心走到今天的地步。 他想,她应该也一眼就看出了他们俩的相似之处,只是她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她的经历让她不完全信任任何人,也不能信任任何人,阿德里安也好——他也好。 刚才那则讯息是谁传来的,他不知道,应该并不是阿德里安,也许与昨日那位故人有关?但他并不想开口询问,她若觉得他该知道,自然会告诉他。 “你为什么不问我?”果然她已经转过眼睛来,瞧着他。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淮川为她扣好领口扣子,直视她眼睛。 “我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孟至庭于是告诉他,“我要回家一趟,去老图书馆。” 淮川是真的有点诧异了。 “格利特家的老图书馆?”他问她。 “那里大概有我需要的答案,”孟至庭安慰似的拍拍他小臂,“我不能把性命系于一家之口。” 对孟至庭来说,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恢复核心,那场叛乱让她失去一切之后,当时还不是家主的阿德里安.纳什忒尔救了她,一直在帮助她重塑核心,为她积蓄力量。 他把她从泥潭里捞出来,让她安身,让她强壮。 可他同时也在折磨她,利用她——作为天生的继承人,她很明白,他的帮助只是两头下注。七国君主中,傲慢、贪婪与暴怒三家君主千万年来都是大恶魔位阶才能登基,称为上三家,实力强横,而色欲之主在七大君主里力量弱小,阿德里安原本在家族中继承顺序排后,并非第一亲王,少时很是经过了一段艰难日子。阿德里安深知自己弱项,更愿意通过圆滑的手段巩固自己和家族的地位。 她并不会责怪他,作为君主,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但她也绝不可能信任他。 如今重塑核心的办法是阿德里安给她的,淮川早就猜测她在寻找其他的渠道去验证这件事,看来她已经找到了:在格利特家的老图书馆里记载了让核心破碎的恶魔恢复的方式。 对于恶魔来说,心脏或者头颅被洞穿也不致死,但核心破碎却可能是致命的,因为这会导致恶魔无法再使用力量,祂的力量会散逸,或快或慢,如果无人帮助祂保留力量,只能无可挽回的走向死亡。 可是对于一个强大的纯血恶魔来说,只要当时没有死去,就还有办法卷土重来,在亿万年的漫长岁月里,这种情况也有过,只是她之前缺乏足够信息去通过自己的认知确认答案。 不知道那位故人是谁,淮川心中闪过念头,能让这位多疑的落魄君主如此信任,甚至超过阿德里安? “这很危险,你不担心......”被阿德里安发现吗? “我一天恢复不了,就一天威胁不了他,他深知我的渴望,就算被发现又如何。”孟至庭已经准备步入传送她去恶魔届的空间门。 她回头对淮川眨眨眼睛。 “如果你养了一百多年的宠物想要去找别的领养人,你会怎么做?” “不会怎么样,因为她无法威胁到你,你最多有点生气,也许对她更加严密的看管,但你也不会把她杀了......” 她一笑。 “而且,杀了我,他就只能靠费德莲了,她虽然是个混血,但她毕竟现在是贪婪的君主,掌握了格利特的权势,阿德里安会怎么能放心她。” “放心吧......我毕竟是恶魔,没那么容易死。”她到底还是心软了,对他多解释了一句。 淮川明白了,这是必须要去冒险的事情,但是后果她能承受。 于是他说:“我在家里等你。” 她已经迈进了那个漩涡,淮川并不知道她听到没有。 “让他们走。” 回到了恶魔界的孟至庭化为本体,重新成为奈芙,只是步入色欲君主的客厅,就已经面露不悦。 “何必和小魔怪们过不去,”阿德里安虽然这么说,但也就挥挥手,让与他嬉戏的美貌魔怪们离开,“小殿下心情不好。” “是。”奈芙大方承认,来到阿德里安身旁,俯瞰着他。 “我心情不好。” 阿德里安笑起来,拉着她坐下,把她圈在自己怀抱里。 “还在为了上次的事生我的气?”他柔声询问。 “你应当补偿我。”奈芙扭头去看阿德里安。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记得我的身份,”阿德里安叹口气,“小殿下,苦难还没有教会你谦逊吗?” “我当然没忘,”奈芙似笑非笑,“柔顺的情人到处都是,但我希望你也别忘了我是谁。” 她凝视着他,心中明白他要的才不是一个言听计从的谦逊学生,她是骄傲强横的格利特继承者,被着力培养的第一亲王,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只可惜奈芙的双亲才陪伴了她一百多年就在叛乱中死去,那时候她还太年幼了。 也幸好她那时候还太弱小。 骄傲,然而不得不依靠他,她是他掌中的玫瑰,可以刺伤他,但是他可以捏碎她。 这才是阿德里安想要的。 “好吧,你想要什么。”他果然妥协。 “我要见她,”她说,“我想见见费德莲。” 阿德里安的笑容不变,眼波如同春日碧海。 他声音悦耳,仿佛波涛在海岸轻柔拂过:“你何必找死。” “你连在她面前保住我性命的本事都没有吗?”奈芙同样柔声回答他。 阿德里安盯着她:“你该知道如今你没有冒险的资本。” “她怎么会发现?”奈芙坚持,“我可以扮作你的侍从,她从 前并没资格来到我身边,她没见过我的容貌......” “你为什么一定要见她,”阿德里安问,“不会是因为她要和我订婚了吧?” 奈芙的笑容定格在脸上。 这就是那该死的信的内容! “你真的要和她缔结婚约?”她咬牙问。 “是啊,自从纯血们在五百年前的叛乱中死了一大批,如今的魔界相当流行靠智谋和外交争权夺利哦,”阿德里安漫不经心的抚摸奈芙如火般红发,“你们上三家的君主陨落,靠力量令四方臣服已经不流行了。” “费德莲和我,格利特家和纳什忒尔家,我们需要结盟,以获得更多的权势。” 阿德里安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凝视奈芙:“这是你作为曾经的第一亲王殿下并不了解的部分,因为实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智谋的用处就不大了,是不是?” 奈芙一动不动。 她感到了熟悉的痛苦,那是每次被深渊混沌孕育的魔怪撕裂肢体、洞穿内脏感到的痛苦,而现在她的肢体仍然完好。 但是幸好,她已经很习惯与痛楚共生了,比起这个,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确认。 “那你为何要让我恢复——我一定会杀她!你的婚约就.....” 而阿德里安诧异的睁大眼睛。 “怎么了,”他触碰她的鼻尖,亲昵的,“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 “我们是恶魔,难道你在人间流连太久,开始相信人类的那一套道德准则了?” 他在她耳边呢喃:“如果你杀了她,我当然会向你求婚,而我太知道你有多么渴望我。” “而且,奈芙,你应当理解我,你应当天然能理解一个君主的选择。”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就好像她天然的能感知到贪婪的跃动,他也能感知到她对他的渴求。 奈芙明白了,阿德里安必须要和格利特家的君主联姻,把实力相对弱小的纳什忒尔家与更强大的格利特家捆绑在一起。 她现在仿佛一分为二,一部分的她在因为阿德里安的背叛和伤害痛苦,一部分的她在冷静的思考。 阿德里安会和费德莲缔结这样的盟约,是因为他是纯血,而费德莲是混血。虽然费德莲肉身强横、武艺高强,又掌握了强大的格利特家,但阿德里安作为纯血恶魔,未来能达到的上限比费德莲高、寿命也比她长,他可以图谋将来。 而且,费德莲被自己的血脉力量限制住,成为大恶魔的概率很小,一国君主没有大恶魔位阶,在未来漫长的时光里,贪婪之域的国土很可能被其他强横的君主蚕食。如果费德莲想要格利特家一直保持上三家的地位,就需要强大的后裔,她需要纯血的伴侣,诞育血统更纯的后代。 而现在,对奈芙来说,最重要的是恢复核心。 奈芙想到了早上那只大力又莽撞的白鸽,坚定了心意。 她并非对妥协和退让一无所知,在人间流浪了数百年,已经太了解一个弱小的存在要如何存活了。她只是不能一开始就妥协,她要让阿德里安觉得她还是那个骄傲强横的第一亲王,这能麻痹他,使他感到一切还在掌控,让他放松。 她必须亲自去老图书馆确认,恢复核心的方法是可靠的。 “好吧,我可以不见她,”她看着阿德里安,知道现在是退让的时候了,“那你带我回格利特家一趟,这,你应当能够做到。” 5. 老图书馆(下) “实际上,我要去老图书馆。”奈芙进一步明确了要求。 “你去图书馆干什么?”阿德里安笑道,“那里如今只有卑微的魔怪,并没有俊俏的仆役可以讨你喜欢。” “我让阿川告诉过你吧?那盘利润很丰厚的业务……”奈芙耸耸肩,“我总需要点补偿的。昂德法尔山的矿产是可以运送到人间的,我去查询资料。” 昂德法尔山在格利特家领地的边缘,与人间界相通,五百年前奈芙就是在山脉附近被击碎了核心,此处出产的矿石蕴含着太多光明之力,会对实力不够的恶魔产生极大损害。如果当年她上了山,也一样会面临悲惨局面。 阿德里安打量奈芙情态,她提起的时候并没有什么负面态度,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 查资料是个蹩脚的理由,奈芙冷静的想,阿德里安应当不会相信,不过在他看来,她不过是为了和他怄气,又或者只是单纯出于一个流亡者对故土的渴望。 果然,阿德里安露出了无奈而纵容的神情。 “小殿下总是吃不饱,是不是?”他意味深长的眨眨眼,“何等的绝色让你肯出让财富?倒叫我感兴趣。” 奈芙知道,阿德里安才不感兴趣,人类的时间短暂,对她的影响微弱,她还在他掌心之中。他只是乐于做出点吃醋的样子,好让她安心,也表现一点对她的尊重。 ......这叫她感到深深的屈辱。 他与费德莲的结盟是出于爱意也好,形势也好,都是作为君主应当做出的抉择,这没什么。 但他居然认为凭借他的爱就能让她平静,这才让她感到屈辱。 但奈芙脸上出现满意神色。 “虽不如你,”她说,“但人类自然也有独特风情。” “来吧,”阿德里安摇摇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话题了,于是吩咐准备车马,“这就带你过去。” 奈芙站在客厅里,看阿德里安吩咐仆从们送来宝石香料、美酒脂膏,她安静的瞧着他挑剔的选择要带给费德莲的礼物,感觉血液里流动的是火焰与荆棘。 她突然开口:“如果我来得及恢复力量,阿德里安,你可以不和她订婚吗?” 阿德里安抬起头来,左耳上一枚心脏形状的血红宝钻微微摇晃。 “我的好殿下,”他那双凝聚三千世界爱欲的双眼倒映出她轮廓,“你真是孩子气的可爱。” 她上前一步,又停下了。 不,还不是时候。 于是她只是别转双眼。 满载礼物的马车车轮碌碌,在贪婪君主的宫城中停下。 阿德里安切切叮嘱奈芙,“在这里等我,我会接你。” 奈芙拍拍他赠予她防身的腰间短剑,意为除非费德莲亲至,否则此间无人能伤她。 阿德里安双目光芒流转,伸出手想要碰碰她,又停住了。 “我的小殿下总是这样骄傲,”他低低的说,“可是......要小心。” 话音未落,他似乎已经觉得说得太多,关上了车窗,吩咐车夫前行。 奈芙站在原地,看马车离开了她的视线,才转身进入图书馆。 这着实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曾经的纯血们力量由血脉赋予,术法只是力量的表现形式,他们寿命漫长,奥秘自然可以亲自授予后代。 这里记载的术法都是混血们需要尽量高效的发挥力量才需要的。因为他们力量不够多,不够强,又没有高明的导师可以根据他们的特质教导他们如何使用力量,他们只能在这里寻找大众化的术法,祈求发现合适的路径,深入的钻研,尽量争取活下去。 现在的贪婪君主费德莲军队出身。魔界的战争被主君们看做有趣的游戏,君主往往并不下场,然而他们也绝对不喜欢输,战败的处罚是残酷的;而且,对于低级魔怪和混血们来说,敌人的血肉和战胜的赏赐也是他们提升力量,出人头地的路径。 因此,战争往往尸山血海,十分残酷。 费德莲以前常常在此处出入,先是为求活命,后来是为了晋升。她也确实活下来了,还做了皇帝。 但是她登基后,就很少来这里了。几乎没有对她造成威胁的存在了,她不喜欢那些自己弱小时期的象征。 奈芙在幼年时期倒是常来,她爱在此地寻宝,也常有些惊喜的发现。即使她还在幼年时期,也没有恶魔会把她和弱小联系在一起,她那时候根本意识不到在图书馆学习书法是弱小的象征,只是随性嬉戏。 因此混血的费德莲不知道,这间图书馆里有一个隐藏的暗门,里头装满了所谓禁忌,只有纯血继承人才能进去。 可是现在,奈芙进不去,她虽有血脉,却无核心。 她不紧不慢的顺着一排排书架往里走,手指抚摸过发黄黯淡的书脊,那些书脊如同被唤醒,书页发出轻微哗声,似乎在被旧日时光中的手指翻动。 “嘘,嘘,乖孩子们,”她低声呢喃,看朦胧光线中飞舞的透明书页精灵们,“继续睡吧,还不是苏醒的时候。” 于是它们听话的再次陷入沉睡。 软底鞋走路无声,她的脚步停在拐角处,看着一处空白墙面。 那里曾经挂着她家人的画像。 她伫立在寂静的拐角。 “黑发黑眼也挺好看的,”脚步声打破了奈芙的沉思,“我也试试。” 奈芙转过头去,瞧见银发红眼的少女已经变为与她一样的黑发黑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瑟莱萨,你上次的账还没还清,你的信使又把我窗户啄破了,”奈芙告诉她,“你是连人间的电话费用都交不起?” “还用信使——像是睡了五百年的罗莎才会干的事。” “现在是你要求我帮忙,注意你的态度,”瑟莱萨撇嘴,“而且你刚刚是不是嘲笑罗莎了,你嘲笑了吧?” 她立刻得意洋洋:“等罗莎下次醒来,我就告诉她!” 奈芙出手如电,捏住瑟莱萨笑嘴,面无表情:“还钱。” 瑟莱萨嘴唇蠕动,奈芙就不松手。她于是一脚飞踹,奈芙不得不侧身避让,松开手原地一滚,就地握住瑟莱萨脚踝一掰,把她拉倒。 二人聚精会神互殴,确保每一拳都打在对方脸上,进行了好一通松泛筋骨的热身运动,直到瑟莱萨差点一拳锤裂奈芙家人的画像,二人才停战。 “你的血,”瑟莱萨擦擦鼻血,赶紧伸出手,“别浪费了。” 瑟莱萨伸出手掌,让双方血液混合,接着,一捧红光蒸腾而起,扭曲成烈火形状。 墙壁上缓缓出现一枚巨大裂口,链接不可知的空间。 瑟莱萨嘟嘟囔囔:“这就算我还钱了啊!” 奈芙合身进入空间,裂口合上,瑟莱萨坐在台阶上,伸长双腿,抬头看那空白墙壁,心酸的叹口气。 钱难赚屎难吃啊,她都不敢尽情打架了! 这里永远安静幽寂,悬浮的书架中,有金光闪烁徘徊,前代纯血们曾进入此处,在书上留下批注,又或者得到启发创造新的法术,随着祂们的陨落,这些字迹也缓缓散逸为光束,最终消失。 奈芙只来过此处一两次,那时候是母亲带她进来,告诉她这里有许多秘法和不为人知的历史,有些术法相当危险,会主动攻击翻阅者,她需小心。 果然有光束直冲奈芙而来,被她的母亲轻轻挥散。 “但是妈妈和爸爸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就不必小心了。”那时候母亲对她说。 因为他们是最强大的恶魔之一,他们会保护他们唯一的继承人,他们的孩子。 大恶魔很少诞育后代,因为诞育后代意味着 一部分自身力量的传承,会削弱他们本身。低阶一些的纯血也不会多生,但是混血和更底层的小恶魔、魔怪则没有顾忌。 “来,试试看,”母亲翻开一页书籍,把血滴在书页上,“像这样,让内容自动进入你的意识中,尝试理解它。” 幼小的继承人在母亲的庇护下把手放在书页上,惊讶的瞪圆了眼睛——这幅幼崽的天真情态取悦了度过漫长岁月的年长者,母亲情不自禁笑起来。 现在,奈芙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听到母亲的笑声。 这很不错,因为她并没有见到母亲最后一眼,她只记得叛乱发生那天,母亲和父亲去赴宴,把她一人丢在家里,那时候他们的双手抚摸她的头顶,她闻得到他们身上的香气。 这就是她对家人最后的记忆了,温暖的手掌和缥缈的香气。 左边第六十三排第八一行第七十二本,这是那位至高的主宰者传给她的口讯中包含的坐标。奈芙打开了这本古老的书籍,这不驯的魔怪皮制作的纸张试图张口咬断她的手腕,被奈芙狠狠一击,抽的它忘记了闭嘴,半晌才发出一声呜咽,安静的摊平了自己的身躯,而奈芙对它的识相回馈了符合她身份的仁慈。 她给了书籍一点自己的血。 接着,她把手放在书页上,却没有接受到任何信息。 她不得不给出更多的血,大概,她没有核心,血液中的力量并不精纯了。 当你失去你的权力和地位后,生活里真会有太多不便的细节不断提醒你这点。 好在她也习惯了。 在她的血浸透了半本书之后,她闭上眼,终于能在意识的海洋里看到那些字符。 那些扭曲虬结的字母飞舞着组成一行行文字,映在她的灵魂里。她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直到血液从她的眼眶、耳道和鼻腔流下。 她听得到她的心脏激越的鼓动,它多么的有生机,迫切的渴望重新被力量的核心包裹,为她漫长的生命创造无穷尽的力量...... 就快了,就快了! 奈芙把手拿开,睁开眼睛,粗鲁的用手背擦了擦满脸的血,以及混杂在其中的泪水。 她合上书,原路返回,脚步无声,空旷幽远的空间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书页纷纷张开,睁着好奇或恶意的眼睛打量着这位失权的继承者。 她停住脚步,静静听。 母亲的笑声已经消失了。 于是她推开那扇门,走向门外的世界。 然后就看到迎面而来的一团银色向她撞过来。 “咚”一声,银发红眼的瑟莱萨从楼梯上滑下来,避让不及,冲着奈芙撞来,她急忙闪避,却被瑟莱萨在最后关头强行拽住手腕,俩人一起嗑在墙壁上。 瑟莱萨脸贴着墙,奈芙后脑勺贴着墙。 两位恶魔的血缓缓的顺着白墙流淌,墙上的门不合时宜的被血液再次开启,于是二人双双再次滚倒在门口,体面全无。 奈芙安详躺平在地面上,双手交叠。 瑟莱萨艰难起身,顾不得擦一把血,先指着她笑:“嘿嘿嘿。” 奈芙转过脸,瞪着瑟莱萨长流的鼻血,缓缓发声:“你真是脑子坏了。” 瑟莱萨一边把奈芙拉起来,一边解释:“我只是心眼儿坏。” 奈芙忍无可忍,闭了闭眼。 “滚,”她简洁的告诉好友,“就现在。” “你的礼貌呢!”瑟莱萨大声指责她,“你的风度呢?” “那么,请您滚。”奈芙微笑作答。 瑟莱萨骂骂咧咧抬手画了个空间门,正要跨进去,又回头。 她颔首,对奈芙说:“再见,贪婪之主。” 她脸上血痕驳杂,神色却庄严。 奈芙也颔首,轻声说:“再见,愤怒之主。” 6. 洞穿心脏 火花湮灭在空中,现在老图书馆又再次安静下来。 奈芙去图书馆里的浴室冲洗满面血痕,独自坐在二楼露台上凝望风景。 变了很多,却并不陌生,全因此处几乎是纳什忒尔家审美,费德莲上位后想要消除旧日统治者痕迹,因此请阿德里安来做调整。 奈芙瞧着处处丛生的娇媚花枝,随手折一朵黄玫瑰戴在胸口,忍不住笑。 贪婪之主的领地怎么能让其他家族插手? 但她又随即反思,是否当年在叛乱中陨落的家主也因为这样的傲慢,才没注意到反叛的端倪? 念头纷纷扰扰,起起伏伏,奈芙只是坐着,却最终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她无法欺骗自己,放任这些无关紧要的念头,只是因为她还不太愿意处理刚刚确认的事实带来的痛苦。 阿德里安果然骗了她,他给的方法是残缺的。 自愿献上的光明与黑暗之魂作为法阵开启的引子还不够,还需有核心完整的纯血恶魔心口血液。 没有第二样,她就算勉强恢复核心,也仍然残缺,她将无法完全发挥她的力量,也将继续被他控制。 她不自觉的伸手按住胸口,手指被黄玫瑰刺中,渗出一滴圆润血液,她茫然的低头瞧着手指上的一点血,疑惑为何这细微疼痛竟然带动心口如此的痛楚。 然而不等她细细体味,马车声已经响起来,她整理心情,下楼在门口迎接阿德里安车架。 她是作为他的侍从而来,理应在这里迎接他。 奈芙站在门口,瞧着马车上纳什忒尔家的徽章,突然瞳孔放大。 她刚刚心神恍惚,没有注意到另有一车架并驾齐驱,其上明晃晃正是她自己家族的徽章。 该死的,奈芙心内震动,这里头很有可能是费德莲! 但她已经无法离开,也不可能离开了,两家的侍从们已经看到了她,她此时转身离开简直是在昭示自己身份有问题。 没关系,奈芙装作驯顺的低下头。 只是扮演侍从而已。 马车辘辘,终于停在了她面前,她顺从的单膝跪地,迎接君主的车架,并且借着纳什忒尔家车架掩住自己的身躯。 低下头,弯下脊背,匍匐在地。 华丽长靴在她面前经过,她认得这是阿德里安的靴子。 阿德里安停在她侧前方,用身躯挡住她,同时漫不经心问一句:“我要的书籍找到了吗?” 她平静的开口:“陛下,书籍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这里的黄玫瑰倒是开得不错。” 奈芙看到了另外一双黑色长靴,裹着一双修长的腿,肌肉在丝绸长裤下起伏,她看到作为武器的长剑在日头下投出的影子,甚至能隐约闻到其上血腥味。 并非礼仪佩剑,这是能砍杀的武器。 啊,她心中突然真的宁静下来,统御格利特家五百年仍然刀剑不肯离身片刻,篡位者,你在恐惧。 你对你的统治和你的力量没有信心,对你的臣民和仆役不敢信赖,你—— 你和我一样,这五百多年来,也不曾得到过安稳。 你怕我回来,而我已经回来。 虽然我此刻匍匐在你面前——就像你以前曾经匍匐在我的车架前一样。 “你要是喜欢,”阿德里安开口了,“我为你在卧室窗口前种下,让它攀援而上,清晨,我会为你折最美的花朵装饰你的花瓶。” 他抬手轻轻触碰她鬓发,声音醇厚如同美酒。 “可你知道,黄玫瑰也比不上你双目迷人。” 格利特家纯血是黄金瞳孔,眼睛颜色比黄金更璀璨,太阳更明亮,而混血的瞳孔是橙黄色,如同娇媚玫瑰。 费德莲冷哼一声。 “我宁愿用敌人的头颅装饰我的花瓶。” 她的目光凝住了。 “这是谁?” 她拨开阿德里安,双目凝视他。 “从刚才起,你一直挡着她,”她手按在腰间,“为何不让我见见她?” “是你的情人?” 阿德里安犹豫了一秒,让开了。 “我的未婚妻,你难道要为了这种事情恼火吗?”他握住她手,“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女......” “起码你应该尊重我,色欲之主,”费德莲的声音变得冷硬,“你不该带情人来我的领地。” 黑色的靴停在奈芙面前,她的身躯笼罩在佩剑的阴影中。 “抬头。”费德莲说话,对着奈芙。 如今我黑发黑眼,奈芙心想,面目已经大不相同,她多半认不出来。 但她反正也没有别的选择。 一念至此,奈芙反而平静下来。 “尊敬的陛下,”她抬头,对费德莲说,“向您问好。” “你叫什么名字。”费德莲俯瞰着奈芙。 “何必去问一个侍从的名字,”阿德里安开口,“这不是君主应当关心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费德莲根本不理阿德里安。 “瑟莱萨,”奈芙于是说,“我叫瑟莱萨。” “这个名字我在哪里听到过,”费德莲陷入沉思,“啊,安戈瑞家曾经的那位第一亲王是不是......” 她陡然住嘴,转向阿德里安,神色诡异:“你居然这样......” 费德莲的靴子转过来,她的眼光漠然的扫过奈芙。 是的,她没认出她,也不会认出她来。 奈芙缓缓的,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来。 和风吹来,她胸口的黄玫瑰散发芬芳。 然而费德莲再次站住了。 “呵。”她这回甚至弯下了腰。 “瞧瞧,”舒展手臂,费德莲的手轻巧的从奈芙胸口取走了这朵绽放的黄玫瑰,在手中捻转,“这朵黄玫瑰戴在你胸口,多么美丽啊......” 她狭长的橙黄色瞳孔盯住奈芙的脸。 “瑟莱萨,你真美,”她抬起奈芙的面孔,“大概安戈瑞家曾经的那位第一亲王也很美丽,听说她瞳色如血,发如白银,小小年纪就颇具威仪。” 她的声音转为呢喃,似乎在看着奈芙,又没在看她。 “她死了吧?就好像另一位小小的殿下一样......她那时候那么年幼,黄金似的眼珠子,又华贵,又冷漠......可是现在,那双眼睛已经永远的闭上了.....” “陛下,”奈芙开口了,听起来很娇柔,“您捏的我好疼。” “她不会这样说话,她们不会。” 费德莲像是从往事中回过神来了,直起身来,擦了擦手。 “亲爱的,”她笑起来,耸耸肩,轻松的对阿德里安说,“这个小家伙挺有意思的。” 阿德里安脸上有点不悦的神情。 “你不该这样。”他的声调发沉。 “她不是谁的替代品,过去的已经过去的,他们都死了,现在是你我的时代。” “你说得对。” 费德莲转身离开。 “那我就不送你了。” 她要上马车,突然回转。 “但是,亲爱的,我很不喜欢那朵玫瑰被这样的小东西戴在胸口,”她温柔的说,还带着笑意,“那朵玫瑰和我的眼睛颜色那么像,这对我来说是一种侮辱,我无法接受。” “那你想要怎么样呢,我的美人。”阿德里安也温柔的问她。 “杀了她吧,”费德莲随口说,“换一个就是了。” 她扬起下颌,看着阿德里安。 “你的剑也不是摆设吧。” 阿德里安站在当地,奈芙跪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扬起脸笑了笑。 这太好笑了,她想,这玫瑰只是我随手折的。 “怎么了,你不想吗?”费德莲上车的动作停下来,她斜靠着马,“色欲之主,你不愿意吗?这么一个小家伙?” “你不愿意我就送她去安戈瑞家,我保证,在那里她会死的四分五裂, 鲜血横流,”她说,“而现在你只要给她心口来一下,又快又体面。” 她抱着双臂,带着笑容,似乎开始觉得整件事情挺有意思。 奈芙注视着阿德里安,像每一个无力自保的宠儿那样,露出哀求的楚楚神色。 “我不想死......”她颤抖着低声说,“别.....请不要......救救我,陛下......” 奈芙看着阿德里安的眼睛,在日头下,它们是蓝绿的,像大海的波涛,凝聚着世间所有的爱欲,美极了。 他是世间爱欲的凝结,他是她几百年来的渴望。 双目被日光刺痛,奈芙眼角滚落血泪。 心口的疼痛加剧了,她低下头。 果不其然,阿德里安用作装饰的长剑洞穿她的胸口。 他抱着她,对她轻声的,轻声的说:“别怕,别怕......” 她现在躺在自己的血泊里,抽搐着,像菜市场里离开水的鱼。 她看到费德莲的马车离开了,她甚至懒得看她死没死,就只是单纯的觉得不舒服,想要折腾阿德里安,或者说,她的心魔。 奈芙想抬手摁住胸口,可是她并没有力气,她感到自己被人抱起来,被带走。 她挣扎着不肯陷入睡眠,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母亲的笑声,感到温暖手掌抚摸她头顶,以及熟悉的缥缈香气。 自愿献上的......她想......光明与黑暗的魂灵,将会照亮你前进的方向......自愿赐予的......纯净的恶魔之血,将会点燃你破损的种子......我是贪婪之主,我是...... 等到她再次清醒过来,是在纳什忒尔家,奈芙手指微微弹动,她的手被什么人握着。 是阿德里安,他一直握住她的手,朦胧的蓝绿光环环绕着她的手腕,是他为她输送力量。 他另一只手支撑着下巴,长睫盖住瞳孔,非常安静。 这种时候,奈芙心想,他看起来几乎像是深爱着她。 可是他洞穿她胸口的那把剑,也是用这只手握住的。 阿德里安立刻察觉她醒来,俯身触碰她胸口,那里已经没有血迹,只留下一道疤痕。 他舒口气:“纯血的好处就是很难死掉,是不是?” “只是会非常痛罢了。” 他眼神专注,语气温柔。 “但奈芙你一定能够忍耐的。” 奈芙看着阿德里安,她的心脏还是很痛,她认为这是因为贯穿伤的缘故,它会停留多久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阿德里安说的没错,她很能忍耐,而这总会过去。 只是疼痛罢了,没有实质上的伤害。 只是非常痛罢了。 阿德里安把她抱起来,整个揽在怀里,他的怀抱总是这样,温暖而芬芳。 她现在脆弱、疲惫,因为失血过多而无力、寒冷。 可是现在阿德里安离她很近,并不设防,而且她现在借口充分,不会被怀疑。 阿德里安一声闷哼,低头看着她,脸上还带着无奈的笑容。 他的胸口鲜血淋漓,奈芙的一只手穿过他心口,避开他的肋骨,手指搭在他的心脏上,轻轻的捏着那团血肉。 “还是这样,”他说,“这样记仇。” 她的手缓缓的收回来,他心口的洞口很快就愈合了。 她在他怀里抬头看他:“可是我毕竟舍不得贯穿你的心脏。” 她落下眼泪:“我怎么会连让你承受同样的痛楚都做不到。” “阿德里安,我真恨你,恨透了你。” 她鲜血淋漓的手在月光下散发暖热的芬芳,而他抱住她,亲吻她的眼泪。 奈芙的金色瞳孔倒映她手上的血。 很好,她想,我得到了。 这是阿德里安自愿的,他没有反抗,奈芙冷静的想。 “我真恨你,”她喃喃道,“阿德里安.纳什忒尔,我恨透了你。” 而他只是抱紧了她。 7. 复苏的玫瑰 现在,奈芙倒在她在人间的大宅里,再次回到孟至庭的形态。 人间已经入夜,地板上流淌沁凉月光,她缓缓出一口气,侧过脸,费力的看着夜空中的月亮。 淮川耐心等她缓过气来。 她伸出那只沾着碎肉和血的手:“拿我的金瓶来。” 淮川起身去取来容器,见她口中喃喃念诵咒语,手上血肉脱离她手掌,向着瓶内去了,直到一滴不剩,她那白净手掌才捉住瓶子,盯着它瞧了瞧。 “还差两样。”她说,晃了晃瓶子。 随即,她抬手抚摸心口疤痕:“人类说好了伤疤忘了痛,幸好我不是人类,我不愿忘。” 她自己知道这身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都是新伤旧痕。 沐浴过后,孟至庭终于伸个懒腰:“我累了——这段时间有什么是我该知道的?” 她转头目视他:“比如说……陆英行和应宣都还顺利吗?” 淮川颔首:“都还好,应宣自立门户,正打算大展拳脚……” 他看她若有所思神色,有些诧异:“你不喜欢这样?” “一切都好,万事顺心……我怎么得到自愿献上的灵魂?”她陷在枕头里,半睡半醒,他正要走,又被她握住手腕。 他看着她眼神沉郁,握住她手,俯身问她:“你要我做什么吗?” “不,不,还是算了,再等等好了,”她打个哈欠,眼神转而松弛,声调带笑,“我要什么,你都为我做?” “殿下,这不是我还活着的原因吗?”淮川声线柔和。 然而孟至庭已经睡着了。 淮川凝视她月下睡颜,伸手摸摸她铺散在枕上的黑发,她睡着的时候,乌发末梢会有控制不住的红色显现流动,如同赤蛇择人而噬,不复白日里雍容随和模样,然而他知道这更像她本来面目。 他嘴唇无声翕动。 残酷的小殿下,她的给予都附带条件,自己给不出,又怎么会相信有人能无条件为她。 第二天早晨,淮川去孟至庭屋里叫她起床,看到床铺一片凌乱,然而人已经不见了,幸好到底还记得给他留下一张字迹潦草的纸条,叫他不要担心,她去去就回。 他捏着纸张,坐在她床头。现在已经是春天,春风卷得纸条哗哗响。屋内还有她那混着血气的特殊馨香。 他抚摸孟至庭枕头褶皱,这一刻独属于他。 片刻后,他走出去,关好门。 门被推开,瑟莱萨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你瞧。” 奈芙顺着她眼神望过去,见到窗外玫瑰花如同海洋,正次第绽放,如同波涛涌动,香气馥郁。 她俩静静凝视花海,并非为了欣赏美景。 “他没说实话吧。”瑟莱萨用了陈述句,抱臂颔首,语气深沉,听起来充满智慧。 奈芙白她一眼。 “走吧,”她懒得和瑟莱萨多说,迈开步子,“罗莎说不定醒着。” 此时她们两人虽然在魔界,却并非七大国所在的魔界,而是比那更高的所在,魔界的顶点。 这里虽然没有天体照耀,但永远被此间主人的光辉照拂。 “都已经背叛神亿万年了,晨星的光芒还是如此明亮。”瑟莱萨小声咕哝。 奈芙回身望她一眼,眼神满含警告。 “你说我们的祖先是否也曾如此光辉明亮。”瑟莱萨不肯住嘴。 “已经过去很久了,和我们没有关系了。”奈芙答。 “真的吗……”瑟莱萨凝视窗外玫瑰,又转向奈芙,“真的吗?” 亿万年前,光辉的晨星路西法带领三分之一天使背叛神,从此成为魔域之主,手下七位最强大的天使成为代表七大罪的七魔君,他们是最初的纯血恶魔,亿万年过去,初代魔君们都已经陨落,七魔君更迭,晨星的光辉还是如此明亮。 他居住在高踞七魔君之界之上的晨曦宫,最初的同伴们陨落后,他已经很久不降临在七魔君界了,七魔君之间也有权力更迭,傲慢之主成了魔君之首。 而就在这一代傲慢之主的继承人诞生之后,这位光辉灿烂的明星降临在了米德奈特家。 在一片单膝下跪的恶魔中,他亲手抱起那位继承人,凝视双眸如同紫堇的幼儿,露出笑容,询问傲慢之主他是否有为孩子命名的荣幸,然后温柔的称呼她为“罗莎蒙德”。 在她成长期间,他时不时降临,亲自教导她,陪伴她,看她笑,看她盛怒,次数频繁的叫恶魔们诧异,而有年老的恶魔想起了更久远的传说,想起了在晨星堕天之前,神创造世界以来第一位反抗者,夜之魔女莉莉丝。 传闻她因主张自我意志,背弃神的旨意,在红海被神派遣的天使打到世界之底,而她在那里诞育了无数魔怪,成为了万魔之母。 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从此天地间再没有她的踪迹。 难道这位罗莎蒙德殿下会和传说中的莉莉丝有所关联?否则,要如何解释晨星莫名其妙的眷顾? 然而在叛乱的那一天,这位殿下居然没能逃过一劫,几乎陨落,晨星降临的时候,她离彻底消散只有一步,立刻被带回了晨曦宫,从此陷入漫长沉睡。 晨星亲自维持她的生命,希望有朝一日她能醒来,而在奈芙和瑟莱萨逃出生天,渐渐在不同的世界站稳脚跟后,晨星找到了她们,承诺会给予她们帮助,只要她们能够帮助罗莎醒来。 “您都做不到,我们如何能够帮忙?”奈芙曾经问他。 “川流无法直接承受大海的力量灌注,但可以容纳其他的川流。”他告诉她们。 奈芙同意了。贪婪的继承人不会拒绝这个机会,反正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更何况,她与瑟莱萨和罗莎一起长大,她是她们的挚友。 而在之后的数百年里,罗莎的情况渐渐好起来,时不时能够醒来,而今天…… 奈芙看着窗外盛放的花海,隐约觉得时候到了。 而瑟莱萨还在嘀咕:“你说我薅点儿花走能卖钱吗?” 奈芙猛然回头:“你已经穷到这个地步,还能还我的钱吗?” 瑟莱萨立刻搓着手上来搂她:“挚友哟,我们彼此以性命托付,这种情谊难道不曾超越金钱在你心中的地位吗——” 奈芙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你真的又花光了,那可是一笔巨款!” 瑟莱萨转开眼神:“咳,你知道的,我可是要养家的嘛。” 走廊到了尽头,她们默契停住闲聊,叩响门扉。 大门应声打开,卧室尽头的大床上,帷幔被风吹拂,鼓动如船帆。 她们依照礼仪单膝跪下,但床上空无一人。 奈芙清清嗓子,轻声呼唤:“罗莎蒙德殿下,你醒了吗?” 无人应答。 瑟莱萨站起来,提高嗓门:“罗莎?罗莎?” 依 然悄无声息。 于是她喜气洋洋:“很好,我早就想要罗莎床头那柄剑了——瞧瞧,剑柄是纯金的,那么老大的鸽血红!” 她搓搓手:“和我的眼睛多么搭配!” “她真的会拿,”奈芙对着空气无奈发声,“她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瑟莱萨了!真的,你想象不到她欠我多少钱!” “你拆台?!”瑟莱萨气的跺脚,“卖掉我就能还钱了!” 奈芙也站起来:“你是想还钱?你拉我下水还差不多!” 拉扯间,一股风把帷幔糊在瑟莱萨脸上,她大叫一声,条件反射提剑就砍,粗壮床架被砍断,厚重帷幔轰然掉落,裹在奈芙身上,奈芙躲闪不及,毅然在被砸中时拉住瑟莱萨脚踝,二人双双被裹在床架和帷幔的废墟里挣扎蠕动,彼此不知狠狠给了对方几拳几脚。 终于二人爬出帷幔,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看到床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一名面熟的少女,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俩趴在地上。 “你醒啦。”瑟莱萨讪笑。 “床都被拆了,我不醒过来行吗!”罗莎蒙德.米德奈特无奈开口,走过来伸出双手,把两名好友从废墟里拖出来。 奈芙和瑟莱萨站起来,又带起一阵灰尘,全扑在了罗莎蒙德闪闪发光的白色晨衣上。 罗莎蒙德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随手抄起黄金宝剑,分别把剑身剑鞘向着奈芙和瑟莱萨投掷,二人鱼跃而起,绕着大厅奔逃,而罗莎一手挥起了帷幔,兜头一抛,就要罩住她们俩。 千钧一发之际,奈芙和瑟莱萨扑倒在地。 帷幔罩住了一个站住的人形,不是奈芙,不是瑟莱萨,也不是罗莎。 罗莎走上前来,掀开帷幔,露出笑容。 “你回来了。”她伸出手,接过晨星手中盛放玫瑰,轻轻嗅闻。 路西法守了昏睡的罗莎蒙德五百年,这五百年里,她洁白如玉,一尘不染。 然而她醒来后,他只是想亲自出去摘一束玫瑰送给她。 只有一刻钟!不!还不到一刻钟! 他的玫瑰就已经满面尘灰,衣衫不整,一手提剑,一手执鞘,如今还顺便用胳膊肘夹住了他精心培育的玫瑰花。 路西法深吸一口气,俊美面容神色难辨,奈芙和瑟莱萨悄悄爬到罗莎身边。 他能够在呼吸之间夺取她俩的性命,然而有罗莎在,只要稍微拦一拦,总能保住性命…… 恶魔们的主宰者站在混乱如狂风过境的卧室里,抖落身上的帷幔,双目看住躲在罗莎蒙德背后的奈芙和瑟莱萨,深深吸气,终于露出宽宏笑容。 “说吧,”他坐在硕果仅存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已经把姿势调整成半跪的奈芙和瑟莱萨,“说吧,流亡的君主,落魄的恶魔,向你们的主宰祈求的时候到了。” “你们完成了我的期待,现在,是我——和我未来的伴侣回报你们的时候了!” 奈芙抬起头来,看着路西法,又看了一眼罗莎。 罗莎微不可见的蹙眉,然而她还是转过头,凝视路西法。 而后者含笑回望她,握住她另一只手在唇边吻一吻:“是的,是的,我早就说过,等到你醒来,我愿意分享给你我的一切。” “是呀,”罗莎抽回了手,抚摸着他的脸,轻声说,“我也很高兴能醒过来。” 然后,她再次看向了奈芙和瑟莱萨:“不过现在,告诉我,你们想要什么?” 8. 誓约 奈芙依照礼仪单膝跪在罗莎面前,右手放置在胸口,对罗莎露出脆弱后颈:“我代表贪婪之域,重新向傲慢之域的唯一合法继承者献上忠诚。” 瑟莱萨也照样宣誓。 罗莎双目晶莹,虽然刚刚从沉睡中醒来,还有些虚弱,但多年前那个玫瑰亲王的威仪在渐渐回归到她身上。 路西法只旁观,并不多言,这是七魔君之间的权力关系,他只是作壁上观。 如今那双紫堇似的瞳孔掠过瑟莱萨,盯着奈芙,罗莎俯身握住奈芙手腕。沉睡期间她偶尔醒来,见过童年挚友,对她们的情况有所了解。 “散逸的力量逐渐充盈,”她若有所思,“奈芙,你如今只差最后一步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我听说色欲之主是你恩师,也是你情人,是他一直在帮助你,你不愿意让他为你重塑核心吗?” 奈芙扬起脸,红发流泻如怒炎。 “我刚刚宣誓向你献上唯一忠诚。”她强调唯一二字。 罗莎往后一仰,笑起来:“我以前可想不到有一天你会这样谨慎多疑。” 罗莎记得幼年的奈芙作风直白坦荡,甚至不会考虑她这么做是否会导致他人不快。真是个令魔憎恶的第一亲王,但也是纯血恶魔赞誉的第一亲王风范。 随即她笑容消失了:“你吃了好多苦,奈芙。” 奈芙眼神宁静:“所以现在应当苦尽甘来。” 路西法在一旁微笑起来,他要说话,罗莎一手握住他手背,已经开口:“那么......” 她转头瞧着路西法:“我希望你为她重塑核心,而我将作为护法协助。” 重塑核心是凶险的,届时被重塑的一方可能失去知觉,体内罪力会无差别横扫在场一切,罗莎虽然比奈芙有更磅礴精纯的力量,但她到底尚未恢复,不能承担重任。 “当然,”路西法应道,“即使你不提,我也不放心你。” 奈芙面露喜色。 罗莎微微抿嘴,略有不快:“我恢复的太慢了。” “人类有句话叫做慢工出细活,”瑟莱萨开口安慰了罗莎一句,然后瞧着他俩,开口道,“你答应了奈芙的请求,也答应我一个吧。” 罗莎警惕的看她:“不知为何我有一些不对的预感,你还是别说......” 瑟莱萨已经抢先开口,她指桌上的甜点塔,“这个柠檬蛋白酥好吃,我都要带走。” 空气非常安静,在场众人因为过度震惊都失却言语——除了奈芙,奈芙见怪不怪了。 瑟莱萨喜滋滋搓手,迅速把甜品塔倒进了她的储物袋,未等众人说话,她已经从窗口跳出,动作熟练,一看就是惯犯了。 罗莎和路西法看着奈芙,奈芙耸肩:“我提醒过你们的。” “看来我确实有许多地方要适应。”罗莎疲惫叹气。 奈芙回到大宅,正是午后,人间已是春日,庄园里玫瑰开得繁盛,她驻足书桌窗前,一边淮川为她留下的备忘录,一边按铃要一份下午茶。 芬芳红茶在细腻瓷杯中散发甜蜜花果香气,奈芙懒洋洋趴在贵妃椅上,露出本体来,红发披拂。 淮川急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她房门被春风吹开,玫瑰花瓣如雨落在她发上身上,奈芙已经睡着,备忘录顺着她手腕滑下,在春风和铺了一地的玫瑰花里乱翻。 他走过去拾起备忘录,为她换个舒服姿势,奈芙却已经醒来,笑容狡黠。 “装睡?”他问。 “一半是真的累了,一半是装的。”她手搭在他肩膀上吹口气,看他耳垂转红。 淮川却没接话,把备忘录递给她。 奈芙只好转换形态,重新变为黑发黑眼的孟至庭,坐直了:“我看到了。” “这种事情对应宣来说应当也寻常?”她语气散漫,“怎么还值得你特意和我说一声。” 备忘录上记载了在她离开人间去到魔界期间,应宣的新工作室遭到打压,网上疯传负面舆论,他的新工作才开展就遭遇滑铁卢,很受打击,甚至不能出门,情绪极度低落。 但孟至庭对此没什么表示。 “你肯定没看后面的内容就睡着了。”淮川言语间隐含责备,亲手为她翻过一页。 孟至庭一看,双目隐隐燃起亮光。 “果真时来运转,”她合上备忘录,“我的机会到了!” 后一页记载的是应宣母亲应女士为爱子担忧,旧疾复发,来势汹汹。 恰好这位女士也是陆英行养母。 这位温柔慈悲的女士不仅单身养大应宣,还收养了陆英行,对他们两人来说非常重要,可惜神明未必肯眷顾好人,又或者说,她命数如此了。 “钱不是问题,但是,”淮川轻声说,“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 医生的意思是多陪陪她。 “目前应女士在我们的疗养院休养,”淮川告诉孟至庭,“我猜你可能有所打算,定期会给她血液维持性命。” “做得好!”孟至庭一跃而起,又问他,“你用的是你的血?” 淮川颔首。 他年逾百岁,靠的就是孟至庭给他血肉延寿。 “我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个妙用,”孟至庭咕哝,“你也不怕折损你自己健康寿命。” “你怎么肯让我死?”他抬头看她,笑容坦荡。 孟至庭坐下来,靠着他喘口气:“确实。” 若说有谁能让她稍微信任,也就是淮川了,那是因为他的寿命掌握在她手上,而在恶魔的经验里,人类总是渴望长寿的。 阿川,贴心的阿川,温柔的阿川,能干的阿川,她嗅闻他身上香气,他这个人是她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培养的,给他血肉为他延寿是违背了法则,奈芙本体是要承担代价的,但她认为完全值得。 看吧,报酬不就来了。 她心中念头飞掠。若能以此事换到陆英行和应宣自愿献上的灵魂,他们俩以后与她性命相连,就可以信任,她重塑核心后,就该着手调查当年双亲陨落真相,并且为恢复她对格利特家的统治做准备了。 她需要人手,但可以信任的太少,虽然她这数百年来也早有布置,但是那些后手都还需要时间....... 淮川虽然当年是阿德里安送到她身边来的,还与阿德里安有师生名分,和他能单独联系,但他这么多年来已经无数次证明自己的忠诚,为了她,他甚至肯让渡自己的利益。 “你不难受吗?”孟至庭问淮川,“小行和小宣肯定日夜焦灼,他们想见我,所以一定会来求你......” 她摊摊手:“然而我对他们却是这种态度,你应当认为我无情。” 淮川诧异的笑了:“何必试探我,阿庭。” “啊,我懂了,”他居然露出个有 点孩子气的笑,“在你眼里我是否还是数十年前那个纯良幼童?” “想说什么就说吧,”淮川笑意未减,“难道你在我面前一直很仁慈吗?” 孟至庭嘀嘀咕咕了一些“他们不一样”之类的话,但她还是郑重问他:“我想和你订立誓约。” “嗯?我被送到你身边的时候不就定过?”淮川似乎想到了什么,“阿庭,你是有事情瞒着阿德里安陛下在做对不对?” 他一下下抚平她衣服上褶皱:“事关重大,你谁都没说,和你的身世力量有关。而现在时机成熟,你十拿九稳,要去做一件决不可让他知道的事情,而你需要我全然配合.....” 孟至庭作势鼓掌。 “我很高兴。”淮川目视孟至庭,摘下眼镜,单边镜链在春风中摆荡。 孟至庭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但反正她已经得到结果,于是她只是耸耸肩:“我要与你订立的是血誓,你绝不可以以任何形式做出对我不利的事情,如果违约,你会立刻死去。” 以前没必要订,阿德里安比她强,万一被他发现,他可以解除这个誓约。但是现在她很快就能恢复,又有罗莎甚至晨星做后盾,而且...... 而且阿德里安最近应该忙于和费德莲的订婚仪式,他不会费心去查探淮川。 她心中略微酸楚,但随即就被自己的思路冲开。 “我们什么时候进行?”淮川毫不犹豫的问。 她摩挲他颈项,瞳孔在夕阳中变为金色:“现在。” 一边说,她手指已经化为利爪,穿透他胸口,五指搭在他跳动的心脏上。 淮川的心脏跳得好快,她想,阿德里安就要慢得多了。 人类,她看他满脸苍白,却还勉强微笑,心中有些疑惑,她为了利益能够忍耐,淮川到底是为了什么忍耐她——对,她当然知道爱是怎么回事,可是......即使她深爱阿德里安,也从没有忘记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罗莎说她不是从前第一亲王的作风,没全说对,在内心的角落里,她还是那个残酷漠然的第一亲王。 “淮川,你是否愿意全然对我效忠,从身躯到灵魂,绝对忠诚。” 她声音低沉。 “我愿意。”他勉力开口。 “如果违背誓言,你将失去生命,以及一切你所珍爱的、看重的、信仰的。”她说。 淮川微微皱眉:“我......我只信仰你......” 孟至庭看着他,并不作任何更改,于是淮川说:“我愿意。” 利爪从人类胸口抽出,她想要擦掉血液,半途改变主意,轻轻舔砥指尖。 人类的血肉味道确实比不上纯血恶魔的,她想。 可是他们有灵魂,恶魔没有这东西,可能正因为如此,他们会做出她不能理解的选择。比如,同样是被穿透胸膛,她以此为辱,淮川却欣然承受。 淮川的心口还在疼,但很轻微,她到底还是不愿意让他受无谓苦楚。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应女士?”他问。 “你不疼的话,立刻。”孟至庭回答。 她已经在泥泞中挣扎太久,迫切的渴望甩落尘灰。 淮川苍白嘴唇抿起来。 “疼也没关系的,”他撑住她胳膊站起来,虽然略微踉跄,但风度依旧,“只是我得先换身衣裳。” 9. 抉择 孟至庭再次看到应宣的时候,他在病房守着昏睡的母亲。 他没看到孟至庭,因为他整个人蜷缩在病房一角的沙发上,只是一只手紧紧的攥着胸口的衣服。 人在内心极度痛苦的时候,有时并不会嚎啕,然而孟至庭可以听到他灵魂发出的痛楚惨叫。 她伸手摸摸他头发,而应宣喃喃道:“这是我的报应吗?” 他成名多年,私下里自然做过许多并不适合宣扬的事情。如今他反省了,开始把挚爱亲人的性命和功名利禄放在天平上衡量了。 淮川没进来,也许他还拦住了陆英行。 孟至庭给应女士床前的花瓶加了水,并插进了几朵她带回来的玫瑰。她此时才打量了一下病床上那形容枯槁的女人。 她很明确的知道,这个灵魂已经脱离了身躯,要不是这个病房里有她的血液画成的法阵维持,这个女人马上就会死。 她又转身,俯视着应宣。 毫无疑问,他现在是落魄的,刚刚遭遇了事业和家人的重大打击,憔悴支离,但他抓住风中蛛丝一样的希望,坠着他沉重的渴求,死不放手。 她原本没有想到,这一切会到来的这么快。 孟至庭上前,轻轻拥抱住应宣。 应宣一开始甚至没感觉到她轻柔的拥抱,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是谁抱住了他。他只是在她的怀抱里颤抖,像即将被狂风卷离枝头的叶子。 孟至庭在他耳边轻声蛊惑:“看我,应宣,看我。” 应宣的眼睛像是有焦距了,抬起头来怔忡的看着孟至庭金色的眼睛。 “对我许愿。”孟至庭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而她的眼睛还凝视着应宣。 应宣仿佛坠入了金色的漩涡中,他放弃抵抗,任由涡流带去。高空中有一轮白月,像是仁慈的眼睛,用温柔的眼神凝视他。 “我想要我妈妈好起来,健健康康。”应宣嘶哑的声音说的断断续续。 “只有这样吗?还有呢,还有呢?”孟至庭继续诱导。 应宣双目倒映她眼神。 他恍惚中记得这些天来为什么痛苦。 因为他数次受辱,为了他的事业一落千丈,为了他的母亲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 为了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他却还想重回巅峰,他想要那些践踏他的人恨他却又不得不仰视他。 他一边质疑母亲的病是否是他的报应,一边却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后悔,还想要更多。 “我......”他声音犹豫,“我想......” 孟至庭捧住应宣的脸:“好孩子,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她看起来既不想安慰他,也不会鄙弃他,她不需要他振作起来,也无所谓他会不会继续痛苦。他从她眼睛的深处看到了公正的无情,她对此时的应宣来说,像命运,像规则,像审判。 应宣不由自主抓住她的衣角,伏在她膝盖上,哽咽难言,然而还是努力说:“帮帮我......我想要我妈妈好起来,我还想!我还想获得权力、地位、声名和财富!我想要人们渴望我,历史记住我!” 多贪婪,孟至庭深吸一口气。 她把他痉挛手指一根根掰开,又握住他的手反复摩挲,直到他神经质的震颤渐渐平息,喘息由紊乱急促变得平稳。 应宣终于能够好好的坐在沙发上,保持一个比较有风姿的仪态,虽然他的手还被孟至庭握在手里。 “我可以为你实现你的愿望。”待他平静下来后,孟至庭终于可以开口了。 应宣心中似有所觉。 “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他轻声问。 现在,应宣坐直了,身边是陆英行和淮川。 他澎湃的情绪已经渐渐平息,实际上,更激动点的反而是陆英行。 他看着她,孟至庭可以清晰的分辨他的愤怒,担忧,犹豫,喜悦,希望和信任,然而这种种情绪纠缠,又在很快的时间里沉淀下来。 孟至庭猜想淮川应该告诉他了。 “你的灵魂。”于是孟至庭告诉应宣。 看到应宣露出惨然神色,她摆手:“不是你以为的那种抛弃尊严和道德的行为,应宣,我要的是你真实的灵魂。” “通俗点说,”她像模像样竖起手指,“我就是人类传说中的恶魔。” 应宣微微张嘴,又看陆英行,陆英行神色镇定。 “小行,你知道。” “对不起哥哥,之前时机还不成熟。”陆英行略为歉疚。 应宣心下恍然,陆英行之所以轻松原谅他,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心地坦荡,一方面是他早另有奇遇,不把世俗事放在心中了。 “我会死吗?”他于是问。 “会啊,”她说,“人都会死,应宣,就算你得到你渴望的一切,在死亡面前,也都烟消云散。” 应宣静待孟至庭说完。 他现在心中反而安定,莫名对他释放极大善意却无所求,这使得他不安,而他现在明白了,这份善意是有代价的,他只需要做出选择即可。 “给我你的灵魂,从此你的灵魂就与我的力量连接在一起,你与我休戚与共,分享我的力量和荣光,那是你想象不到的荣耀。” 她瞳孔幽幽流光,应宣觉得血液在缓缓沸腾。 “但是,”她停下来,“我的敌人很多,很强大,我要走的路充满荆棘,若我受伤或者死亡,你也会被牵连——我死了,你也会死。” “你不会再有自由,甚至连自主意志在必要时刻都会被剥夺,我想的时候,连你的情绪和思维都能感知到。” 应宣已经明白,他会成为她的棋子,她是操盘手,他会为她奉献一切。 这值得吗?他扪心自问。 “你也可以拒绝我,我不会撤回给你的资源。”她气定神闲。 她凝视应女士,不带感情的评估:“没有我,她会立刻死去。” 接着,她站起来:“好好想想,应宣,我再回来的时候,给我答案。” 她转而目视陆英行:“出去走走吗?” 陆英行快步跟上,回头看一眼应宣,关上门。 淮川没跟来,贴心在医院的花园门口告辞。 孟至庭在月下漫步,而陆英行在她身后半步,始终不肯上前,直到孟至庭停下来,转身看他。 “生气了?”她问,“你没有话要和我说?” 陆英行终于直视她眼睛。 “没有生气,你去了这样久,”他说,“我在想你大概很吃苦。” 孟至庭终于认真打量陆英行,发觉他瘦削许多,双眼又黑又深,想必已经许久不得好眠。 “你瘦了好多。”孟至庭不由得抚摸陆英行头发。 “你还好吗?”陆英行双手握住孟至庭手掌摩挲,似乎想要确认她身上是否新添伤痕。 “以后应该就好了,”孟至庭长长吐气,“那么,你愿意?” 陆英行摇摇头:“我不愿意。” “我不喜欢没有自由。” 孟至庭毫不意外,也不觉得受挫,反而笑起来,呼噜他头发:“喂,你没得选吧。” “是啊,”陆英行也很坦荡,“我没得选,虽然我不喜欢没有自由,但我不可能放弃我妈妈的生命。” “而且,”他嘴唇下撇,“如果不是我,你是不是又要去找另一个光明的灵魂,然后引诱这个人——不行,我接受不了。” 孟至庭坐在长椅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对着夜空笑出来。 “总之,就是这样,综上所述,我可以,”陆英行挨着她坐下,强行把孟至庭脑袋掰过来靠着他肩膀,“我没淮先生那么能干宽容,我想要你轻松快乐,更想要你的快乐和我联系在一起——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孟至庭斜倚着长椅,颇感兴趣。陆英行身具太阳神血统,一向坦荡明朗,和她习惯的恶魔全不一样,常常让她惊喜。 “不能再找别人了,”他神色认真,“我可以帮助你,只要你别再找别人。” “你哥哥呢?”孟至庭追问。 “除了他。”陆英行有点惆怅。 其实他根本无法管束孟至庭,现在是,将来也是,甚至将来灵魂被她掌控,她不愿意,他甚至无法离开她,但即使他知道这一点,也从没觉得他从属于她。

他是一个把自己看为与她平等的灵魂,即使他的生死都掌控在她手中,他也这么认为。这对孟至庭来说是新奇体验。 “我不愿意答应你,”孟至庭一般不和陆英行说谎,“我的生命那么长久,除了你们不再有别人,我会无聊。” 她伸了个懒腰,故意欣赏陆英行垮下脸。 “但我也没得选,”她悠然开口,“我如今急于恢复,而且我不想看你难过。” 这就是达成一致了。她的手滑进陆英行五指间,轻轻握了握,像是一个契约,接着,她的手想要离开,却被他紧紧握住。 “你才回来……“他不满道。 她依旧抽出手。 “你以后有的是时间吃醋,”她笑道,“现在我要你回去守着你哥哥。” “乖孩子,”她的笑容虽然依旧迷人,语气却沉沉,“你知道其实我能接受的答案只有一个。” 陆英行站起来,抿着嘴,看起来要发怒了,然而终于只是目不转睛看着她。 “我明白,”他点点头,“我一直都明白。” 她的爱意都是附带条件的,但她其实本可以诱骗亦或者蛊惑,毕竟他们只是人类罢了。她已经给予了她能给的仁慈,即使落魄,她始终是一名君主,而这就已经是君主的爱意了。 孟至庭消失在医院里,再一次出现在大宅里,淮川倚靠着床头,正在,看到她身影,颇有些诧异。 “阿德里安要和费德莲订婚了,”她自顾自说,“我想在那之前再去一次。” 淮川脱口而出:“你何必去自讨苦吃……” 她摇摇头:“不,订婚典礼我不会去的,你替我去就行,但我不想让他起疑心。” 之后,她大概有一段时间不会见到他了,核心恢复之后力量不稳,若是见面被他看出,可能又生出波折。等到罗莎的力量更稳定,而瑟莱萨夺回了属于她的权力之后,她就不必再担忧阿德里安和纳什忒尔家了。 但是在那之前,她必须亲自去一趟,演绎一个心碎的爱人,因为痛苦而避免见面。 阿德里安是色欲之主,他会相信他的力量能在她身上产生这种影响的。 何况,她心想,他真的能产生这种影响,只是她虽然是一个心碎的爱人,却仍然是时刻渴望力量和荣耀的君主。 等她的力量恢复,再来悠闲的体会心碎吧。 在孟至庭迈入进入空间旋涡之前,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是你,对吗?”她看着淮川,他穿着睡衣,头发散落,看起来柔软无害的像舒服的旧枕头,“是你安排人针对应宣的。” 淮川点头:“上次你回来,担忧若是他一切顺心,你无法找到突破口获得他的灵魂。” “只是,”他耸耸肩,“我也没想到应女士会突然病危,时机正巧,也许也是因为担忧爱子的缘故吧。” 孟至庭竖起手指嘘一声:“我会帮你保密的。” 毕竟,她希望情人们相处和谐,她是贪婪之主,不想失去他们任何一个,但同时也不希望自己的精力要花费在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上。 在这数百年光阴中,她的经验令她宁可全都放弃——但是现在不行,每一个都很重要。 也许阿德里安也是这么想的,孟至庭心不在焉的跨入空间旋涡,那么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心理动机。 淮川合上书籍,躺下来。 他需要试探自己在她心中地位,他闭着眼睛想。而且他也会嫉妒,在明确的知道应宣和陆英行可以和她灵魂连接,而他不行之后,他也会担忧。 幸好现在他们俩也拥有了血誓,他以后会更加照顾应宣和陆英行作为补偿的。 而阿德里安也在魔界的月亮下捧着奈芙的脸,亲吻她的眼睛。 “我会补偿,”他真诚的告诉她,“请你相信我,我永远不会抛开你,放弃你。” 阿德里安令人沉醉的蓝绿色瞳孔中波动着七座汪洋的深情。 “我可以对晨星发誓,奈芙,你不会失去我,否则就叫我陨落。” 这确实已经是一个恶魔能发下的最郑重的誓言了,奈芙心想,这次他没有骗我。 10. 最后的准备 她虽然是带着目的来找他的,但在看到阿德里安的第一秒,奈芙起码会为自己这回不需要演戏而松口气。 阿德里安在庄园的湖泊边,湖畔的黄玫瑰在黄昏中盛放,他在亲自浇灌花圃,虽然那里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但他的神情认真。 奈芙不记得她上次看到他这样神情是什么时候。 然后他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她,瞳孔里还带有刚才认真的神气。阿德里安很擅长种植花草、调制香料,他刚刚看起来像是个冥思苦想的匠人,单纯的为如何令花朵盛开而烦恼,神情几乎天真。他带着那一点天真看着她,然后随着她走近,他直起腰来,眼神开始变成奈芙熟悉的阿德里安。 “已经没事了吗?”他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上,神色赞赏,“你已经非常习惯和痛楚共生了,它不会打倒你。” “不,它会。”奈芙的手摁在胸口。 “日日夜夜不肯放过我的痛苦是什么,阿德里安,你知道的,”她执着的看他,眼中逐渐出现泪水,“我无法入睡,因此我今天来是来请求你。” 阿德里安看起来有些不安,他好像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的脸,但是他手里是水壶和花泥,因此他只能站在当地,看奈芙的泪水落下来,在空中下坠,滴落在他脚下的花圃里。 他垂下眼睛看着花圃,张开嘴,轻轻的“啊”了一声。 荒芜的花圃里,钻出了嫩绿的根茎,花苞缀在顶端,柔和的像月色,在黄昏暗昧的光线里散发朦胧光晕。 他抬起眼睛,定定凝视奈芙,不知为何,奈芙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在挣扎。 “我请求你,”她继续说,“不要放弃我,阿德里安,不要离开我。” 无用的请求,别答应,继续你的计划,忙碌于你的订婚仪式——那一定是一场盛事——放弃关注我,一个奈芙这么想。 但另一个她真心的渴望他能答应她。 第二滴泪水坠落在花圃里,有一朵格外饱满的花朵,在那一刻绽放,一盏月光盛着她的泪水,真心真意的泪水,一滴凝聚几百年的情感,是浩瀚的汪洋。 阿德里安看起来几乎惊呆了,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等了太久的奇迹。虽然奈芙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伸出双手,抱住了她,这样紧。 奇怪,哭泣的是她,奈芙却觉得他在轻轻的颤抖。 “我……”他的声音低沉,“你看……我本来没想到它会长出来,还能开花的。” 他放开她,对她说:“它多美。” 奈芙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现在他们俩一起坐在大湖边上的长椅上,肩并着肩,安静的凝视着那朵月光似的花朵晶莹发亮,夕阳落下,湖面波光粼粼,随即皓月东升,万籁俱寂,水汽花香交织,美丽的不可思议。 她说的是阿德里安的眼睛,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美丽的不可思议。 我几乎要动摇了,奈芙凝视着他的侧脸,心想,我几乎要希望他真的能答应我了。 就在这时候,夜风吹来,花瓣儿旋转着飘零了,在风里散落成了光茫,随即,光芒也消散了。 阿德里安出一口气,转过头来,温柔的对奈芙说:“我不能答应你。” 啊,奈芙闭上眼睛,心口剧烈疼痛。 幸好,他没答应。 阿德里安俯身,在湖水里洗干净了手上的泥土,看起来再次像熠熠生辉的钻石那样高雅矜贵。 他捧住她的脸,真挚的告诉她:“我会补偿你的,奈芙。” “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离开你,这是我的誓言,我愿意向晨星起誓,如果违背我的誓言,就叫我陨落。” 奈芙挣开他的手,站起来。 “阿德里安,我无法再听下去,也无法面对这一切,如果你真的想要补偿我,想要让我好受一点儿……” 她露出凄恻神情。 “别来找我,让我安安静静的呆着,直到我找到应付的方法。” 她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总能找到的,对吧,它不会打倒我。” 她颔首,打算离开,阿德里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呼唤她。 “第一亲王殿下,”他喊她,“奈芙殿下。” 奈芙站住,转过身,看到他的白袍在月亮下轻轻拂动,他今天带着单边的青金石耳坠,与他的眼波一同摇晃。 “燃烧的贪婪之火,我知道你不会熄灭,永远不会,不管你面对的是狂风还是暴雨。” “直到下次相见,”他伸出手,攀折一缕落在耳坠上的月光,走过去,替她挽住了因为哭泣而散落的头发,“直到下次相见。” 他的手流连在她眉眼间,轻轻揩拭她微红眼角。然而他还是退后两步。 “再见,”他对她颔首,“晚安。” 奈芙跨进了空间的涡旋,头一次觉得有点儿晕眩,她扑倒在人间大宅里的床上,取下了头发上的月光,它立刻就融化在人间的月光里了。 她没有再流泪,只是觉得疲惫,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应宣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他看一眼昏睡的母亲,维持生命的仪器还在稳定运作,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略微放心,起身淋浴,想要稍稍放松,正看到陆英行从里头出来,擦着头发怔怔望着窗外,应宣顺着他眼神看去,只看到一条空荡荡长椅。 应宣直觉他在想念她。 兄弟二人中,虽然陆英行照顾纵容他更多,但他一直是更坚韧更有主意的那个,这几天他闷头思量,没有和陆英行说什么,如今应宣却脱口而出:“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不愿意?”陆英行收回目光,注意到他在夜风中轻轻发抖,替他批上外套。 应宣捉住弟弟外套,踌躇道:“我只是不知道。” “哥哥早就知道,”陆英行一针见血,“你只是害怕选择了这条路要承担的后果。” 非人的世界,难以想象的力量,不可掌控的路......甚至不可理解的路。 “其实你该知道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陆英行拍拍应宣肩膀,“别担心,这次有我陪你。” 月亮已经西沉,窗外晨光熹微,他俩并肩站在走廊上,看朦胧晨雾在医院背后的旷野绿树之间翻腾,仿佛乳白海涛,而晨雾中缓缓行驶来一辆黑色小车,停在医院门口。 一人下车,似有所觉,抬头看着他俩,随即颔首。 居然是淮川。 还没来得及去泡茶招待他,淮川已经风度翩翩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人相貌俊美,风姿卓越,即使是见惯了美人的应宣也要承认他容光之盛,似乎从来不见他有疲惫的时候。 联想到他成以血液维持母亲生命,应宣心中生出隐秘遐想。 为何不能是他?他也想永葆青春,万古长青。更何况那些曾经践踏他的人,就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自觉流露敬畏。而这都来源于她。 他也可以,固然要承担风险,但是收益是实在的。 “淮先生,不知道您.....”应宣才提起精神想要招呼,淮川已经打断他。 “不要这样见外了,”他怀中甚至还抱着一束花朵,花瓣色彩渐变起伏如海波,美丽难以言说,“你看小行,他也并不怕我。” 亲自为应女士花瓶更换花束后,他稍作调整,这才对应宣笑道:“这不是能在人间见到的花,很费了一番心思才种出来。” “它的汁液调配得当,能够恢复精力,令容貌长盛不衰,”他做了个手势,“我看你们俩连日疲惫,大概也吃不下什么,不如喝一点。” 说话间,已经有人端上云雾似的汁液,它在碧玉杯中蒸腾出霞光,淮川已经端起一杯饮用,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我当年来 到阿庭身边,是个孤儿,”他亲切的对应宣诉说自己往事,“很羡慕你有慈母,应当好好珍惜。”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疗养院的幽静被群鸟啼鸣打破,淮川站在窗前,亲自递出碧玉杯。 应宣完全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但作为一个说客,他真是一个切实的好例子,展现在她身边能得到什么。 那盏液体幽香沁人,陆英行已经毫不客气喝下,应宣拿起杯子,放在唇边,忽然又举杯对淮川示意。 “我初来乍到,多谢淮先生以前关照小行,以后也要请您多照顾。” 他一饮而尽。 “自然,都是自己人。”淮川与他眼神交汇,神情随和。 他果然感到舒适热气在体内奔涌,疲惫渐渐散去,随着旭日初升,他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精神奕奕的自己,双目映照红日光芒,简直像少年时候。 “怎么不准备我的份?”有人从门外从容步入,先看一眼桌上空杯,抱怨一句,“我也连日奔波。” 没人知道孟至庭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连淮川也有些诧异。 她在房内沙发上自如坐下,随后拿过一个空杯,划破手掌,血液滴落,接着一指,那滴玛瑙似的血珠没入应女士眉头,应宣眼见母亲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不能更多了,”她说,“她无法承受。” 接着她的笑眼落在应宣身上,应宣明白,抉择的时候到了。 “我很荣幸。”于是他说。 陆英行更简单,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 孟至庭却看着淮川:“你穿得这样庄重,是今天?” 淮川点头。 今天是阿德里安和费德莲订婚的日子,她不肯去,要淮川替她去。纳什忒尔家人认识淮川,没什么稀奇,他要去看看婚礼——看看来往宾客是哪个家族的,姿态是否亲密,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隐藏在宾客的流言蜚语里。 在人间日久,她已经懂得许多信息是从人们的闲聊中透露出的,下人们之间口口相传的消息往往能暗暗决定战争的胜负,甚至在上位者还没意识到之前。 有时候回想起来,她觉得五百年前的叛乱起因,可能多少也在于纯血恶魔们占据上位太久,太过于傲慢,以至于忽略了许多致命的信息。 幸好,她现在不至于犯错。 她站起来,眺望着晨雾在金光里消失,回头看着淮川,金光在她眉眼之间浮动,她眨眨眼睛,刚要说话,淮川就上前抱住她,孟至庭似乎都吃了一惊。 陆英行看着也有点吃惊,他从没见过淮川在人前与孟至庭这么亲密,可是看淮川情态,似乎他有满腔深情厚谊。 “我会等你回来,”他在她耳边说,“我的亲王殿下。” 孟至庭握住他手:“你知道,我有失败的几率.....” 他坦然的笑:“我总能等到你,如果你死去,我自然也会死。” “那么,”孟至庭与他抵着额头,眨眨眼睛,“等我回来。” 应宣明白这可能是一次生离死别,他自然演绎过许多次,却从未见过如此洒脱的告别,心中震动。 孟至庭与淮川分开,她抬手打开空间漩涡,示意陆英行与应宣跟上,回头对淮川说:“再见,享受你的旅途。” “我会的,你也是。” 淮川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们消失,抑制不住叹口气。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不能见证这么重要的时刻,一时之间,难免嫉妒酸涩。 以后这种时候还会很多吧,淮川心想,万事万物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就算他陪伴她最久,在最重要的时刻他也不得不离开,这是他应该接受的,再难受也必须要接受。 如果他不活的这样久,就不必面对这种痛苦,但是他无法承受失去她。 现在,好在他仍然有能为她做的事,于是淮川整理好衣领,踏上自己的旅途。 11. 重生 陆英行知道孟至庭选择阿德里安订婚这天去恢复核心,应当也是为了确保安全。 届时七大家族当权者一定都会去仪式现场,那么发生意外的概率就无限降低。 即使原本他们被打断的概率就很低,但她一定会竭尽所能的规避一切可能的风险。 她带他去过魔界,他曾见过黑土燃烧炎火,红河奔流碎金,天空掉落血肉或者花雨,山川张口吞噬巨兽再沉睡。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清洁、光明、馥郁、美丽,旷野和山丘盛开玫瑰,简直是玫瑰的星球。 应宣是第一次来,他竭力不想表现的失礼,但他双目中闪烁的光彩说明了一切。 陆英行也没法给哥哥解释。 而带路的她已经变成了名为奈芙的恶魔形态,沉默的在前面走,踩着落满了花瓣的小径,仿佛在走一条漫长的红毯。 四野无人,只听得到他们走路发出的沙沙声。 玫瑰绯色的汁液在她波浪一样的裙摆处染出深浅不一的颜色,使得她的裙摆呈现出晚霞一样的颜色。 也挺像婚礼的,陆英行心里默默感慨。 终于走过这海潮一样的红花,路尽头那座宫殿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我们到了。” 她说,甚至还擦了擦汗。 陆英行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带着他们走过这么长的玫瑰路。 她想展示给应宣魔界的绮丽。 所以现在她想说的应该是—— “怎么样,”她的话语出现在他心里,“我很厉害吧......” 陆英行偷偷对她比了个佩服的手势,奈芙满意的扬起下颌。 这时候他就会想起,她在恶魔中,还实实在在只是个少女。 而此时的淮川,坐在另一座宏伟宫殿的花园里,远远的看阿德里安和费德莲相携走过开满繁花的小径,穿过拱门,走到花园尽头的那座法坛上。 在这里,他们要对永恒的晨星起誓,缔结婚约。 淮川看着这对情侣,想到了独坐在白月下的奈芙的背影。 法坛尽管装饰的金碧辉煌,可晨星却并未莅临,即使今天是七大王国中两位君主缔结婚约的日子。 不过在场的人并没有对此表示意外或不满,晨星已经很久不降临他们生活的这一界了,设立法坛作为象征意义多过请晨星降临的实际意义。 “你们来了。” 罗莎蒙德在准备法阵的密室里,稍后,晨星就会到来,然后他们将在这里见证魅魔和太阳神血裔自愿把灵魂献给奈芙,作为她重塑核心的药引,随后,他们将开启发展,开始为奈芙重塑核心。 今天的仪式由罗莎蒙德主持,作为她接受奈芙忠诚的象征。 献祭灵魂的仪式并不复杂,罗莎口念咒语,在地面画好法阵,递给两位俊美青年一柄寒光闪闪的犀角匕首。 “我们要做什么。”应宣主动询问。 他看着罗莎和路西法,觉得他们的光辉简直无法直视,而罗莎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于是他敢于开口。 “划开手掌,把血注入到阵中央流动的漩涡里。”罗莎示意他看法阵中一个飞旋的金色洞口,“然后发誓自愿献出你们的灵魂和忠诚,从此永远效忠奈芙。” 应宣和陆英行才割开手掌,只见鲜血被漩涡飞速吸入,不禁稍觉晕眩,片刻后,洞口关闭,空中有两团飞舞的光点。 “这就是我们的灵魂吗?”应宣出神的望着那两朵光点,情不自禁开口问道 抬手接收光点的奈芙回答他:“准确的说,是一部分。” 两捧光在她手里,一捧沁凉,一捧温暖,毛茸茸拱来拱去。 奈芙于是全神贯注牵引着它们飞进她的心口处,感到空洞缺失了多年的一块似被暖流包裹,像水流滋润龟裂的土地。 她不禁抬手抚住心口,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 很久远前的一个午后,她的双亲第一次教她运行核心的时候,她也曾感受到这种似有生机在体内流动的暖,像苹果树苗从地面钻出。 玄妙的联系在她和他们之中建立起来。她能感应到他们的心声,他们的渴望,他们过去曾爱过恨过思念过执着过的,一切在他们的灵魂上留下印记的,都如烟云一般在她眼前飘过。 就在此时,他们也似乎感受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双双向她看来。 罗莎蒙德没有开口,等到她回过神来,才肃然对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应宣和陆英行此时已经退出法阵,相携坐在安全距离外的软垫上。 奈芙以行动作答。 她抬脚走进法阵,而随着她一层一层的走到阵法中心,她的身形渐渐蒸发,等她走到法阵中心的时候,她整个人笼罩在绯色雾气里,只能看到她金色的眼睛。 “奈芙,”罗莎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响起,宏大、苍老、带起低沉的回音,“你是否知道重塑核心的危险?” 奈芙的回应响起:“我知道。我自愿承担力量损失,身躯消散的风险,以求我们的主宰晨星大人以无上力量为我重塑核心。” 应宣和陆英行在法阵外大惊失色。 他们都知道她为了重塑核心费尽心血,也料到这过程定然伴随着痛苦与煎熬,却没想到她可能付出的代价包括她永恒的生命。 她谁也没有告诉,独自一人谋划一切,为了获得她梦寐以求的力量。 只有淮川猜到了。 应宣面色苍白,紧握陆英行双手。如果她失败,是否意味着他们也会死去?陆英行看起来倒是很镇定,还安慰的拍拍哥哥手背。 “不会有事,”他说,“安心。” 然而事到如今,他们也并没有权力和资格出声阻拦,只得静静在法阵外见证这一切——甚至祷告也是没有必要的。 恶魔早就背弃了神,而恶魔的信仰,晨星本人,正在阵内重塑奈芙的核心。 应宣只好对自己说生而为人居然有这种经历,已经不虚此生。 但希望此生还是尽量延长吧。 “嗡”的一声,繁复细致的法阵轰然亮起,缓缓升至空中,流溢的金光包裹着法阵内的三人。 他们二人只能看到那隐约的三团光雾在流动,其中一团扭曲的格外厉害,想必是代表着奈芙的灵魂。 奈芙此时被贯穿全身的酷烈痛楚折磨的甚至无法发声。 她无声的张大了嘴,像沙漠里渴求水的鱼,无助又无益的拍打着尾巴,在粗糙的沙砾上挣扎翻腾,想要从这无休止的绵密的痛苦中挣出一丝清凉生机。 然而她的动作是徒劳的,血从她的肉身里渗出来,一圈又一圈,点亮了汇在地面的法阵的每一条纹路。她的血肉完全崩解了,骨骼、内脏、神经脉络全部融化,滴滴答答填充着法阵。 她不知道这还要多久,可能是永恒,可能下一秒就结束。 幸好,奈芙模糊的意识心想,阿德里安真的知道这可能会有多痛,真的在一直训练她对疼痛的忍耐,如果她在这期间失去意识,她就完了。 随着最后一条纹路被填满,满池的血液静止了一瞬,随即疯狂的顺着纹路转动起来,速度之快,以至于那纹路像是有生命的。 而那纹路也确实像活了一样,扭曲着升腾起来,布满了整个密室,然后随着路西法和罗莎蒙德越来越响的吟唱,这纹路渐渐缩小,凝实,而显得越发鲜亮,到最后,看起来简直像一颗缠绕着血管的,跳动的心脏。 “去吧。” 随着路西法的一声命令,那心脏跳动着往奈芙的心口去了。 只见那扭曲的厉害的光雾,在心脏消失其中的瞬间,就停止了扭动,随即伸展开来。 这光雾铺的那么大,像洪水一样汹涌的冲过了密室的门,甚至冲出了城堡,奔涌在种满玫瑰的山丘上,像已经被束缚了多年,终于得到了自由。 随即,随着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四处奔涌的光雾又极其迅疾的收回了满溢的触角,瞬间聚成一个点,而这个点又慢慢的张开。应宣和陆英行已经能看到里面包裹着的红发少女。 那红发的少女随着光雾慢慢落在了地上,站在法阵中央,她在光雾中张开了眼睛,那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宇宙的一切。星辰和沙砾都在她眼中流过,她的眼神是无机质的,照彻宇宙万物,最终定格在启明星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恢复了焦距,光雾消失,奈芙在法阵中央对着路西法和罗莎蒙德单膝下跪,一手握拳置于胸口,低头,任由红色的卷发在地面铺开。 然后,她缓缓站起,袍服重新出现在她身上,但已经不是原来那件。是一件酒红色,庄严繁重的长裙,裙身上有金银光芒闪烁。这是象征贪婪欲望的格利特家的袍服。 奈芙在经历了五百年的痛苦与煎熬后,于今日重生。 她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睛含着笑容,仰头看向路西法和罗莎蒙德。 罗莎蒙德伸出右手,置于她的头顶,对她说:“我,罗莎蒙德.米德奈特,傲慢之域唯一合法的继承者,今日与贪婪之域唯一的合法继承者奈芙缔结盟约。” 说罢,罗莎蒙德走下法坛,与奈芙相对而立,互相欠身行礼。 随即,礼成,罗莎蒙德和路西法离开了这间密室。 今日罗莎蒙德耗费了大量的心力,此时已经十分虚弱,路西法带她回去休养了。 而奈芙威严的金色眼睛看向了应宣和陆英行,向他们走过去。 他们只看到灯光下的奈芙明艳威严不可逼视,不由垂下了眼睫,却被她扶起。 “我自由了。”她说。 奈芙并不觉得多么喜悦,她付出了这么多,这是她应得的。 “然后呢?”感应到什么的陆英行明知故问。 奈芙看着遥远的天边,眼神幽深:“然后,我们有的,加倍的拿回,我们没有的,也要让敌人送上。” 另一个空间内,仪式刚刚结束。见证阿德里安和费得莲在法坛前完成盟约的淮川,只觉得胸口的玫瑰一热。 他也不禁看向天边。 白日尽了,一轮圆月在天边瑰丽的晚霞里微微亮起。 啊,该去搜集信息了,他汇入宴会欢饮的恶魔群中,端出无懈可击的笑容。 等她回来,他一定会送给她有价值的礼物。 12. 如坠雾中 奈芙的核心恢复之后,她又消失了一阵子。 应宣的母亲好转,他迫切想要见见她,但是只是淮川温和安慰他不要担心,她需要时间巩固和适应自己的力量。 但其实应宣知道她还好,毕竟她现在与他们有灵魂上的联系了。只是他作为后来者,需要在奈芙身边站稳脚跟。在红尘打滚数年,他看得出奈芙与淮川之间的信任关系,他不会仗着特殊的灵魂契约挑衅淮川,反而应该去获得对方的好感,于是他选择示弱,这才是他向淮川表达想见奈芙的原因。 他知道淮川也明白这一点,而后者果然也只是默契的什么都没说。 而应宣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打压他的全都自然的消失了,就好像从没出现过一样,他的工作顺利,资源丰富,忽然之间,冷眼全都变成了拂面春风。 可是他觉得自己也不太在乎了。 就像陆英行说的,在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之后,人世间的名利就好像无聊玩具,前半生渴求的不过是云烟罢了。 他如今想要的更多,更大。 在给奈芙献上灵魂之后,他和陆英行的血脉觉醒了,天赋的力量在他们的血液中涌动,而只有一个地方能够让他们获得更多:他们需要奈芙的帮助和支持,让他们开发和使用自己的力量。 应宣和陆英行和淮川长谈一番,都表达了想要为她尽力的心意。 “今天怎么样?”深夜,奈芙离开地下室的法阵,拾阶而上,在阶梯尽头,淮川披着睡衣在等她。 “他们又来找我了,”淮川替她披上外套,“你是什么想法?” “唔,”奈芙回答,“让他们再等等——至于我,已经有点思路了,我明天去拜访罗莎。” 其实奈芙在法阵中感受到,罗莎如今的力量纹路已经有所改变,不再是她熟悉的挚友罗莎蒙德。她很想找机会去确认如今她到底还是她的挚友罗莎,亦或者其实已经是觉醒的万魔之母莉莉丝了。 晨星的生命何其漫长,千万年来比罗莎还美貌聪慧强大的纯血当然是很多,那时候也不见晨星如此柔情缱绻。 如果醒来的是曾经的万魔之母,她对如今的形势又是什么态度,对奈芙和瑟莱萨这些好友又是什么态度。 “而且......我不仅需要增进力量,”奈芙的眼神逐渐现出冷峻光芒,她对淮川说,“我更需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我想要去找找看,当年我母亲身边的老臣,是否还活着。” 统治千年的纯血恶魔,高居于魔界君主的顶端,就算混血和魔怪们猝不及防发难,怎么会就这么陨落了! 就算费德莲确实实力强大,也不应该如此。 而且,力量更强大的三位君主,也就是罗莎、她和瑟莱萨的父母,全部身陨,高阶纯血们也有很多一起死去,而其他实力相对弱小的国君们反而没有当场身亡,即使在后续百年的动乱中,他们有的也死去了,他们的家族却相对保留的更完整。 这根本不合理,就像有谁特意筛选过,网住了大鱼,放过了小鱼。 而且她们三个全部逃生,其实也不合理。更何况还有罗莎极有可能就是转世的莉莉丝...... 她很想立刻把格利特家的主君之位攫在手中,可真相如在迷雾中,她一直觉得幕后还有真正黑手,绝非叛乱那么简单。她不想因为复仇就落入可能的陷阱或者圈套里,流亡让她学会了谨慎。 去成就大恶魔位阶,回到家族杀了费德莲和所有叛乱者,容易,也最符合原先纯血恶魔的作风。一力破万法即可。 可是她双亲曾经那么强悍,却倒在了幽微处。奈芙认为她需要一个更好的王朝,她的意思是,她会更好的掌控她的国家,而不是像曾经的君主们那样依仗自身强大力量、漠视御座之外发生的一切。力量固然重要,智谋手段也绝对不能缺少。 这还是阿德里安和费德莲的联姻给她的启发呢。 “他们的订婚还顺利吗?”她问淮川。 “一切顺利,”淮川说,“收集到的信息正在整理,愤怒之域倒是有些消息,瑟莱萨小姐可能会感兴趣。” 奈芙看她一眼。 “现任君主的力量好像有所衰减,仿佛是想要尝试成为‘大恶魔’但是失败了......”淮川附耳低声说。 那么,这对瑟莱萨倒是个机会。 当时瑟莱萨是受伤最轻的,她的核心没有破碎,缺胳膊少腿内脏受损之类的,躺个百八十年也就长好了,她这数百年里也没有回魔界,一直在各个时空间穿梭,一开始奈芙自顾不暇,不知道瑟莱萨在做什么,后来她们都接受了路西法的条件后,重新相聚,奈芙问她在做什么,瑟莱萨只说她...... “啊就,我在恋爱啦。”她说。 “你在什么???”当时奈芙眼睛都瞪大了。 瑟莱萨郑重握住她肩膀摇晃,规劝好友:“我知道阿德里安好看,可是别的种族里也有很不错的!你要是在意,找个混血也可以啊!” “我啊,”她甚至骄傲的说,“我的伴侣虽然是人类,但是真的能帮到我呢。” 当然后来证明她的人类伴侣其实是个混血恶魔,只是出生就是孤儿所以对血统一无所知罢了。 奈芙听进了瑟莱萨的建议,身体恢复后,就开始在人间布置,果然从人类那里学到了许多,百年后更是遇到了淮川。 想到这里,她看着淮川突然笑起来。 “怎么了?”淮川莫名其妙。 “啊,想到瑟莱萨还欠钱没还,”奈芙打了个响指,“你别忘了给她寄账单。” “以及这个消息,必须要她给出足够的好处才行!” 淮川只是看奈芙一眼:“你是不是想和她打架了。” “当然!”奈芙跃跃欲试,双眼发亮,“我都几百年没揍她了!” 直到奈芙快要睡着,淮川才轻声对她说:“老师有东西要送给你。” 奈芙翻了个身,没有回应。 她面对夜色,已经看到了窗畔孤零零纤弱花枝,它光华璀璨圣洁,花瓣在月色中流动如泉,承载的月光多了,就坠下一滴晶莹月色,在半空中就消散了。 它的幽香缥缈,沁人心脾,如情人在耳畔低诉爱语。 是那晚在她泪水中盛开的花,阿德里安没告诉她叫什么名字。 看来这就是阿德里安的礼物了,她凝望那花朵,半晌讽刺一笑,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不久,奈芙就带着应宣陆英行一起去拜访罗莎蒙德了。 她敲门,但是罗莎不开门。 奈芙在应宣和陆英行的目光中难得感到了压力,咳嗽一声,挽起袖子,打算徒手把门拆了,挽回她摇摇欲坠的面子。 她一拳还没碰到大门,门就豁然洞开,拳风冲到开门者面上,被侧身让开,又反手接住抛了回去,于是奈芙的力量就全落在了城堡外瑰丽的玫瑰花海上,刹那间玫瑰飘零,在空中化为齑粉,十分凄美。 “你干的!”奈芙迅速说,“和我没关系啊——都是因为你不开门!” 罗莎翻了个白眼,非常不耐烦:“我们的见面频次太频繁了吧,你能尊重我的个人空间吗?” 奈芙毫不客气挤开她,进门自顾自坐下:“已经独处了五百多年,还要多少个人空间?” 一边示意应昭陆英行:“不要客气,都见过了。” 罗莎紫堇双目在奈芙身上梭巡了一会儿,对她说:“太久不用,你力量没掌握好,生疏了。” 罗莎蒙德的力量如今已经恢复的相当不错了,所以奈芙已经看不出来她的情况,而她一眼就看出了奈芙的问题。 “你是来问我快速提升力量的办法的。”罗莎蒙德说。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她和瑟莱萨只能为罗莎蒙德提供能量,是晨星以秘法在维持她的生命和力量。这个阵法自然也可以用在奈芙身上,只是是不是要给,要看罗莎是否愿意。 奈芙盯着她,看到罗莎蒙德的手指摩挲着精致的骨瓷茶杯,茶杯里的红茶香气芬芳,令人愉快。 她说:“阵法我当然可以给你,可是阵法所需要的材料,你需要自己收集。” “这其中有一种重要的材料,还和你的家族有关。” 罗莎蒙德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弹在空中,空中顿时出现了一座赤红的巍峨山脉。这座山脉笼在脉脉云雾中,仍然能看出它的山体在散发的光 辉。 奈芙的脸色却凝重起来:“昂德法尔山脉?” 这山脉在格利特家国土的极北处,一直以来,这里出产的矿石被用于与人类的交易,开采这座矿脉的都是奴隶或者流亡者,以及最底层的魔物们,恶魔们是不会踏足于这座山脉的,这是对力量的毁灭。 除了一个例外,渴望真正成为大恶魔的高阶纯血,会去昂德法尔山。能征服这座山的,才可以成为大恶魔。 于是奈芙说:“那里的火辉石,不是会吸取恶魔的力量吗?” 因此被判处流放到昂德法尔山,对恶魔们来说就没有翻身的力量了。 罗莎蒙德露出一个笑容:“你还太年幼,并不知道那里真实的价值。火辉石不是吸取恶魔的力量——是吸取由罪孽合成的力量,而把它转化成光明之力。它就像个净化器,吸取你的力量之后,转化成同样的力量,只不过改变了力量的属性。” “恶魔不踏足,是因为走上去之后,他们就会失去自己的力量——转换后的光明之力还会对他们有一定的侵蚀。” 罗莎蒙德徐徐饮一口红茶,双眼却瞧着奈芙,像是等她自己思考。 奈芙思忖着,看来路西法和最初的七大家族族长是可以使用这种力量的——他们是堕天使,仍然可以使用光明的力量,但是在这里漫长的亿万年时光后,七大家族的人,本身就没有晨星那样强大的力量,随着世代更迭,他们在魔界生存,光明之力不仅稀少,使用它还会如同置身于火狱般痛苦。他们开始依靠罪孽之力,不再能使用光明的力量,甚至抗拒这种力量了。天界不会踏足恶魔的地方,也不会需要恶魔的出产,而人类却无所谓——无论是什么力量,对他们来说都是能量,都是资源。 “所以罪人们被发配去那里开采矿石,这使得他们无法再汇聚自己的力量,只能老老实实的服刑,直到当权者让他们解脱的那一天。那里安全,隔绝......”奈芙喃喃道,她有了个猜测。 “而你得到火辉石后,法阵可以截断它的净化路径,它依然会吸收罪孽合成的力量,不过再也无法转化成光明之力了——这些力量会直接供应给你,使得你在短时间内迅速提高力量。” 罗莎告诉奈芙。 奈芙摩挲着下巴思考道:“听起来,需要的矿石量不会少,要多去几次呢......” 罗莎蒙德放下茶杯:“你想到了是嘛?昂德法尔山能够提供给你的力量不仅仅是矿石,还有在那里挖矿的流放者们。” 她父母身边的老臣子、曾经的高阶纯血们、费德莲的敌人们,他们将是奈芙复辟的支持者。 奈芙静静的思索,她没有被罗莎的话语激动,只是在顺着思路继续和罗莎讨论。 “听起来,我要得到矿石,就得需要一个要么强大到不怕被吸取力量的人,此人能够进入这座被把守住的矿山,身为恶魔却还不怕光明力量的侵袭。” 奈芙说着,把眼睛转向罗莎蒙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诶?你要让晨星帮我去取矿石?” 罗莎蒙德拿着茶杯的手顿住了:“能办到这事儿的人选就在你面前啊。” 奈芙狐疑的看着罗莎蒙德慢慢说道:“......你?” 罗莎沉默了一会儿,艰难的说:“你的冷笑话真的好难笑......” 奈芙伤心的把茶杯放在桌上:“大概是我太久没练习了,你们都不在我身边......” “你就当我们还是不在吧!”罗莎斩钉截铁的说 听不下去的陆英行却说话了:“罗莎殿下说的是我。” 应昭补充道:“还有我。” 奈芙叹口气:真是白装傻充楞。 她早就想到了答案。 应宣有魅魔的血统,而魅魔是纳什忒尔家的分支,现在纳什忒尔家和格利特家结盟,所以如果奈芙能从阿德里安那里得到通行证,他可以以纳什忒尔的名义带着陆英行进去山脉。而陆英行有太阳神的血脉,他不会在意光明的力量。 “这件事只有我们能做到。在你信任的人里,只有我们俩能同时实现这两个条件。”应宣说。 奈芙沉默了一会儿,对他们说:“你们不可以。” 13. 不同的选项 “即使那里的人都是我家的臣子,现在已经毫无力量。但我仍然不能让你们俩去冒险。” 奈芙凝重的告诉他们。 “你们对我来说是珍贵的。” 应宣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愿意。” 在罗莎提出的时候,就连陆英行这个最单纯的人都已经想到了,奈芙肯定立刻就联想到他们了,甚至她今天特意带他们来,就可能是一种暗示。她没想到昂德法尔山的事,但她确实是在思考他们俩应该如何发挥作用。 她让他们选择。 自然,他们都说过想要帮助奈芙的话,但是当风险真的出现的时候,他们是否会愿意承担? 奈芙嘴角翘起,是认可的表情。 应宣心中一动,明白自己选对了。 其实他们拒绝也没关系,奈芙会找到别的办法,但是她需要确认他们愿意。 然后才会有更多机会。 其实矿石既然会和人类做交易的,离人间界很近,甚至也会有人类亲自去矿脉勘察情况,那么风险并不高,只是听起来可怕。 “恶魔因为惧怕失去力量,不会踏足那里,矿脉里只有没有危险性的罪人——他们没有力量,常年劳作,想必身体力量也不是很强,而我们自从和你建立契约后,身体力量和血脉力量都更强了。”应宣说。 “我甚至还可以使用那里的光明力量。”陆英行急忙插嘴,展示自己的作用。 “而且.....就算遇到危险,甚至死掉了,我们的契约也会让我们的灵魂回到你的身边,不是吗?” 奈芙沉默半晌说:“是的。可你们需要经历的风险和痛苦仍然是真实的,不可逆的。即使我能够让你们复活,也需要经历漫长而艰难的过程,灵魂的创伤也仍然会伴随你们,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治愈。” “可是我们必须去冒险。”应宣想到此处,反而比奈芙坦然的多。 这位奈芙也认可的天生冒险家此时大大方方:“何况,我们只要做到了,就会得到相应的报酬——比如从此成为你的得力助手。那意味着巨大的荣光和财富,极大的资源和力量,对吧。” 奈芙点点头,却说:“即使这样…….” 陆英行却打断她:“如果我们不冒这个风险,你见阿德里安的时候,就必然会被发现核心已经重塑,你脱离了他的掌控,却还不能和他抗衡,这太危险。” 他们如今灵魂相连,他们有事,她能拯救他们,她出事,那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 她没告诉过他们俩,先给出灵魂,再修复核心,她要是挺不过去,他们俩都会死去。她是个恶魔,幼年时候更是高高在上,事实上,她以前根本不觉得她需要告诉他们这种风险,因为他们理应为高贵的她献上一切,现在她能想到,已经是在人间磋磨的结果了。 但她仍然选择不说,因为她不可接受他们拒绝的后果,她必须成功,如果不成功,她自己都会死去,根本不会在乎其他。 可是......可以选择不帮她的时候,他们为什么还是选择帮她?他们怎么还会信任她?她完全可以抛弃他们! 算了,她想,先不想这个问题。 奈芙回到大宅。 阳光耀眼,一切都显得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罗莎蒙德提供给了她解决问题的途径,但是如何实现这个途径却要她自己想。她要如何回到她的国土上,穿过重重封锁去到昂德法尔山脉,又要如何在确保应宣和陆英行安全的情况下取回足量的矿石,都是她需要思索的问题。 应宣和陆英行不可能在避开看守者耳目的情况下进出矿脉,矿道复杂,他们独自进去,完全可能迷路被困死。她自己也不能去,力量运转还不纯熟,现在去就是找死。 更何况……她也完全不认路啊…… “所以,我们只剩下一条路——正大光明的被守卫送进矿山,得到足够的矿石后,再出来。”奈芙指出。 得到消息的淮川赶来,蹙眉道:“即便是我,也不可能在格利特家的领地上这样来去自如。” “你是不能,”奈芙的目光意有所指,“但是有一个人可以了。” “你是说阿德里安陛下。”淮川说。 “是啊,原本他也不行,但是现在他可以了。”她目光悠远。 昂德法尔山的矿物带来的财富是格利特家的,费德莲不会愿意有他人染指。 但是现在阿德里安是她的未婚夫。 即使费德莲不是纯血,她也很明白的知道,一个恶魔的力量和血统的纯净度息息相关。她之所以选择和纳什忒尔家联姻,是因为她也需要一个血统更纯的下一代,使得在她统治下的格利特家更强大——多么讽刺,是他们推翻了上一代纯血恶魔的统治,却又千方百计追求下一代血统的纯度。 她想要他的支持和他的血统,必须要让渡一定的利益。 他们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奈芙打算让他们俩之间的局面更复杂一点。 “我曾经对阿德里安说过,我想要矿石生意,”奈芙说,“阿川,我想,你可以向他暗示,我要的不仅是矿石。” “只要他同意了,你就可以以他的名义送应宣和陆英行进到矿山里去,帮我取得足量的矿石,顺便再看看我昔日臣民的情况,然后再大摇大摆的离开。” “甚至这只是一个开始,之后我会要你们借着取得矿石的名义去和我的臣民联系,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会亲自过去。” 淮川若有所思的用食指摩挲着嘴唇,微微皱眉:“可是我没有把握让陛下同意,一旦他反对,你的打算就暴露在他的面前。” “他不会反对的,”奈芙冷漠的说,“过去的五百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揣摩他的心思。” 以生意的借口入手,他只会觉得是她向他索要的补偿——她逼他向费德莲索要,既可以得到费德莲的东西,又让她自己出气了,得到了实在的好处。 这很合理,并且很让他安心——这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却又要让他费点神,是一个想要得到补偿却又不想撕破脸的表示。一个恶魔在遭受这样的羞辱之后,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要的回到他身边呢?如果她就直接回来了,他反而会感到不安的。 而这件事对他也有好处,一方面,他可以试探费德莲。虽然只是一些恶魔用不到的矿石,只是一桩生意,但是他可以试探出如何让她退让——第一步退了,后面的退让也会更容易。他就会成为他们俩中占上风的那个。而另一方面,即使让奈芙得到了矿山和旧人,也没有关系。她总有一天会重新掌权——也许还要很久,但没关系——这是他未来的退路。 而且当奈芙和费德莲有一天正面相争了,她们就都会需要争夺他的支持,这时候,他才能让大家的关系达到平衡,也让自己成为最大的获利者——所以扶持奈芙的势力,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害处。 投资奈芙是他已经做了五百年的事情,他只是想在新旧两股势力相斗之时取得最大的利益,到最后不管谁赢了,另一方必然已经没有东山再起之力,赢得那一方也没有和他相争的实力了。他会是最终的利益获得者。 当然,他这么做的前提是,她们都需要他的支持。 如果不是奈芙已经通过罗莎蒙德和路西法重塑核心,他的想法就会顺利的实现。 但没关系,他还不知道呢。 他的帮助是真,隐瞒也是真,奈芙对他,也一样。 于是奈芙再次对淮川说:“没事,他会同意的。” 淮川注意到阿德里安见到他的时候,似乎露出释然笑意,这使得他直觉到,老师对于奈芙一直不见他这件事其实相当在意。 当然,色欲之主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交给他一盒药:“她走的时候说伤口痛,你带给她这个。” 药香幽幽散发,肯定是阿德里安亲自制作的。 倒没想到他与费德莲订婚之后,还有这份空闲呢。 但是他配合的做出松口气的样子:“多谢老师,我也有办法安慰她了。” 这屋子里多了几样格利特纹饰的装饰品,肯定是费德莲留下的,阿德里安注意到淮川眼神,轻轻咳嗽:“阿川,你一直都是让她放松的,别说伤心的话。” “当然,我不会告诉她的。”淮川颔首。 但是突然之间,淮川产生了一股小小的冲动,于是他平和而礼貌的询问:“可是您既然不愿意她难过,又为什么要和那位女士联姻?就算联姻不可避免,您又为什么要告诉她?” 刹那之间,他看到阿德里安缥碧双瞳中似有惊涛骇浪掀起,他像是想要对淮川说什么,黑色卷发从肩头 滑落,如同瀑布奔腾。 他身上的幽香更浓烈了。 “阿川,你告诉我,”然而色欲之主还是坐回去了,并不看他,双目只是盯着窗外一丛红玫瑰,“她曾让你伤心吗?” 当然有,太多了,淮川于是没有回答,好在阿德里安也不用他回答,只是自顾自说下去:“当然她会,她甚至不会知道,不会在意她给你带来的伤痛。” “可是现在她自己懂得了,就知道了,在意了。你看,在爱欲中,痛苦往往是比欣悦更强大的武器。” 他现在转过来了,对淮川眨眨眼睛。 “好啦,我们的小使者,”色欲之主摊开手,“说吧,我们贪婪的殿下又要什么?” 淮川笑起来:“什么都逃不过您。” “她是贪婪啊,”阿德里安耸耸肩,“占有是她的本能。”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淮川一眼。 然而淮川不为所动,只是掏出地图,指着格利特家的北部:“昂德法尔山。” “哼,她的借口是什么?为了人类情人?”阿德里安往后一靠,冷笑道,“这座山很特殊,我不可能对费德莲开口的。” “不是山,老师,”淮川的声调温柔谦卑,“她只是想要自由的出入,获得部分矿脉的开采权。” “好吧,好吧,”阿德里安顿了顿,听起来相当无奈,“我只能答应她,不是吗,求和也要有诚意。” 淮川卷上地图,徐徐饮茶。 阿德里安于是说:“还有别的?” 茶杯放下,在桌上咯一声,淮川抬起头,轻声的说:“奈芙想带走一些囚犯。” 阿德里安的眉毛扬起来,他才要问,就联想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淮川突然觉得一瞬间,这阳光灿烂的书房卷起了不可见的风暴。 风暴的中心就是阿德里安,双眸变得幽深了,缥碧海洋下回旋着危险漩涡。 “她着急了。”他最终说。 “大概是您刺激到了她。”淮川回应道。 色欲之主一声不吭,淮川知道他在思考。 他只是喝茶,看起来轻松平静,他知道,这样的表现会让阿德里安觉得奈芙并非一定要这些人,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因此即使阿德里安不答应,她也无所谓。 “您送她的那盆花,”淮川想到刚刚阿德里安凝视窗外花丛,心中一动,尝试着说,“一直都很好,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花。” 这是有效果的,因为突然之间,风暴消失了。 “一直很好?”阿德里安露出恍惚表情,“一直吗?” 淮川只是肯定的点头。 阿德里安的脸上泛起极其微小而迅速的笑,几乎像一个影子,而随即,笑容消失了,不知为何,朦胧的哀愁在他眼睛中徘徊。 但很快,这一切都消失了,色欲之主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看起来又像一个君主了。 “算了,”他说,“反正我也知道总有这一天。” 他往后一靠,端起茶杯,于是淮川知道事情成功了。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鸟儿在啁啾爱语,馥郁的花香气透进来。 阿德里安示意淮川陪他在花园里走走,他们一路穿过花丛,来到粼粼湖泊边,这汪碧色湖泊楚楚动人处,真像情人之泪。 “那盆花离了我这里还能开,是要用眼泪滋养的。她不该为了订婚的事这么难受,”阿德里安在徐徐湖风中,突然告诉淮川,“你告诉她这没必要。” “因为我永远不会离开她......” 他伸手拂过花枝,像是喃喃自语,不知道对淮川说话,还是对自己说话。 “知道了,”奈芙看着回来复命的淮川,无所谓挥挥手,“这话他告诉过我的。” 比起这个,她倾身问他:“你觉得山上的囚犯名单,他知道吗?” 然而不等淮川回答,奈芙就往椅背上一靠,转头望着窗外的黄玫瑰。 “他知道,”她伸手,玫瑰忽然全部枯萎,“他只是一直不告诉我。” “我着急?”日色照在那双鎏金瞳孔里,却显现出霜雪颜色,奈芙冷笑一声,站起来。 “那我就再着急一点。”她瞥了一眼阿德里安的礼物。 那盆花早就已经凋零了。 14. 昂德法尔山(上) “你为什么要昂德法尔山。”费德莲放下酒杯,注意到阿德里安拿起酒杯,要为她倒上另一杯。 琥珀红的液体从浓绿宝石瓶中倾泻,在水晶杯中打着旋儿,腾起星光似的轻雾,随即暗香浮动。 “嘘,”阿德里安竖起手指抵在嘴唇边,唇角带着放松笑意,另一只手盖在她手上,“娜娜,放轻松。” 这是她的小名,只告诉过他,她喜欢听阿德里安叫她的小名,或者庄重或者随意,但听起来总是情意无限。 她不由自主看他,看他那头华美的卷发,他斜斜带着的额链上坠下一点晶莹闪光,这是用纳什忒尔家南部地区的舞海底部产出的贝壳中的珍珠,以及北边的秘山裂隙中的流银,二者按照一定比例磨碎再以纳什忒尔家的爱火进行烧制,才能得到细如针尖的一点。 它只在被爱人的目光注视到的时候闪烁,使得人疑心这是因为自己的爱意,还是对方就是如此璀璨。 费德莲是从军中拼杀出来的混血,在她看来,这点不定的闪烁毫无效率、毫无价值,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增加使用者的魅力,而阿德里安就是色欲之罪的凝结,根本不需要它来增加额外的魅力。 可是,她的目光顺着那光往下,看他举起酒瓶时候臂膀的肌肉曲线,把酒杯送到唇边时瞥她的笑眼,以及那一点点浸润他唇角的琥珀红...... 他们纯血就是这样,费德莲心想,太多的不必要之物堆成他们的宝座,他们在云端看你一眼,就让你情不自禁想要亲吻对方洁白的膝盖,想要也坐上去,也用这些不必要的东西装饰自己。 就像她如今这样,穿着云雾似的袍子,饮酒——用数十种不同季节特定光线和日期下采摘的果实酿成,柔和醇厚的叫人浑然忘却一切忧愁——还被这最美的、最美的情人握着手,在手腕处轻柔摩挲。 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笑容出现了。 “我不想给你,”她咯咯笑,“你用什么交换?” “真让人伤心,不过是一点儿财富,”阿德里安笑盈盈的,听起来也不在意,“你知道的,娜娜,我并不在意那个。” 他双目注视她:“我只是喜欢你为我做一点事情,这让我觉得我被你所爱。” 他靠的更近了。 “这是我的本能啊,娜娜,”暖热的气息在费德莲颈项上缭绕,“我会随时随地考验爱我之人的心,一点小小的折腾,一些任性的要求......这难道不是乐趣吗?” “满足我,然后让我满足你,这不好吗?放轻松,娜娜,现在你已经是贪婪的主人了,放纵你的贪欲,享受它,就像以前的那些纯血做的那样。” 酒瓶被打碎在地上,珍贵的酒液浸润了同样价值千金的地毯,红色酒液流淌如同奔腾矿脉,他们的脚踩在上面,毫不在意。 是的,是的,她如今是贪婪的主君了,只是一两条矿脉而已,她可以凭着高兴随意给人,就像随意的送出一瓶酒,再凭着喜欢打碎它那样。 这没有任何问题。 “这是不是你干的。”奈芙指着窗口的花盆问陆英行。 至于花,什么花?没花了,只剩下光秃秃半根黄绿根茎尴尬的戳在土里。 陆英行表情坦荡。 “谁能想到它那么脆弱,”他理直气壮,“我才能放出多少火?” 甚至他还进一步反问:“我还比不上一盆花?” 他越说越来劲儿了。 奈芙一言不发,冷冷的看他,应宣冷眼旁观,觉得陆英行其实已经在心虚,但是他表面上仍然表现的非常强硬。 他们俩最近都在练习使用自己血脉里的天赋技能,奈芙从罗莎那儿要来了书籍,淮川一边教他俩学恶魔文,奈芙一边教他俩实战,她相信教学相长,自觉在教导应宣和陆英行的过程中,自己对于力量的使用也更加成熟。 可是她是个恶魔,陆英行的能力和她是相反的体系,摸着石头过河,尝试用恶魔使用力量的方法用他那一点可怜的光明血脉,居然也成功施放了火焰。 奈芙当时立刻就允许他可以自己多练。 第二天奈芙窗前的残花就被陆英行烧了。 那可怜的花儿接触到了火苗的热气,就如同阳光下的雪那样,迅速消失在空气中了。 奈芙只是一看,就完全明白了是谁的杰作。 现在陆英行表情如同被摁在犯错现场的猫,而奈芙心思不明。 应宣知道这花是阿德里安送的,心中叹息,正想上前缓颊,却看到奈芙伸出手,迅疾向着陆英行的脸上去了。 ——他心中一惊! “啊!”陆英行发出痛呼。 他的脸因为奈芙的动作扭曲了。 奈芙扯着他面颊,使劲儿往两边拽,把他那张英俊面孔扯出了一个可笑的弧度。 “你干什么!”陆英行惊怒交加,发出模糊的指责,“好痛。” “胆大妄为,”她冷脸扯着陆英行脸,“烧了它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万一会伤害到你呢?” “你现在面对的不是人类世界了,我母亲这样的纯血大恶魔都会莫名其妙的死去,你想想吧,你!” 奈芙声音并不高,她放开了手,陆英行脸上一对儿手指红印,在他雪白面孔上十分鲜艳。 “想不通就算了,”奈芙的声音有点疲惫,“我对你的承诺依然有效,不会找别人,但你也不能替我做事了,我会另外想办法。” “不要!”陆英行立刻握住她手,“我只是……我只是太介意他总是让你难过……” 奈芙金色双瞳冷冷俯瞰人类:“如果你这样在意我,就把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而非我的情绪。” 可是下一秒她却被他抱住。 “不行,”陆英行嘟囔道,“只要是你的,都是第一位。你不是贪婪吗,你都得要。” 应宣看到奈芙终于伸出手来,拍了拍陆英行后背,那么这就是原谅他了。 她原本也不是真的生气,应宣想,她只是担心。 可是她发怒时刻,双眼如鎏金,叫人如同直面天灾,恐惧之余,生出臣服和隐秘向往。若是有一天,奈芙朝他发怒,他会如何? “能把阿德里安的花烧了,想必还有些自保能力。”奈芙侧头,伸手到耳畔取下两枚摇晃的耳坠,又以发丝穿过耳坠,做了一个项链,递给陆英行和应宣。 那耳坠躺在应宣掌心,只见鲜红欲燃,像是两团燃烧的烈火,映照出他手掌中骨骼血管。 它能映照出一个人的心吗?心可以,心思不行,心思太幽微了,火焰照不彻。 “这耳坠不是人间宝石打造的,”奈芙告诉他们,“万一你们有危险,总可以保你们一命。” “我的发丝比人间金属坚固,你们安心带上,不必怕它断了。” 应宣把这项链系在脖子上,奈芙见到那红艳欲滴的宝石映在他肌肤上,锁骨上一点红影珊珊,像雪地上落了一只红雀儿。 她多看了两眼,正好撞见他眼神,只觉盈盈。 这是魅魔招式,应宣居然在她身上用,奈芙早知道他嘴上不说,心思比陆英行野多了。 “哎。”她叹口气,应宣随即明白奈芙看破他,却不收回眼神,只是笑。 “我都要,”于是她一语双关,“都平安回来,听到了吗。” 淮川一路带他们往昂德法尔山脉驶去。 间或有长相怪异的魔物跟着车子跑上一段,近的能听到咻咻的鼻息,然而它们终于会发现跟不上这燃烧的火马拉动的飞车,就停下了,远远的望着他们。 淮川并不好奇,没有多看窗外,应宣和陆英行却忍不住为窗外景色沉迷,陆英行甚至几次伸手出去,想摸摸那些生物。 马车飞驰过旷野和群山,远远可以看到北方天幕有烟雾缭绕,烟雾中透出长河一样蜿蜒的点点星火,蛇一样扭曲盘旋。 不多时,路上开始有岗哨。淮川出示手中令牌,岗哨便次第打开,很快,他们就来到一座高大但破旧的石屋前。早有人等在门口,见到他们一行,殷勤的接他们下车。 淮川对迎接他们的低阶魔界生物说:“这二位就是这次的客人了。” 那眼睛长在头顶的奇形怪状生物似乎是很熟悉这种要求了,弯下腰来笑道:“这不新鲜,各位贵客老爷常有这种要求的——毕竟大笔交易,验货也是正常的。况且昂德法尔山脉即使在咱们魔界也是出名的胜景,要不是里头的矿石对主人们的力量有损,咱们这里怕是还能更繁华些呢。” 说罢,伸手招来一个小魔怪,小魔怪摇摇尾巴跑过来,嘴咧开,毛茸茸的脸上露出讨好笑容。 “艾吉是咱们这里专门接待各位贵客老爷的,一应事情他都熟悉,您二位想要实地勘察,跟着他就好。” 那艾吉也像是迎来送往的熟练工了,并拢脚跟,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对着应宣陆英行一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您二位请跟我来。” 昂德法尔山确实山势巍峨,群山连绵,看去仿佛沉眠的巨龙。即使在魔界,它所处的位置也相当荒僻了,由于采矿 炼石的缘故,常年笼罩在沉沉暗云下,看上去像是永夜之地——实际上,它也确实有个外号叫“永夜之炎”,永夜,说的是见不到光明的天幕,而炎,就是这里的矿石带有的独特火光了。簇簇矿脉集合,像是火山喷发后形成的奔涌岩浆,顺着山体绵延。 应宣和陆英行觉得,这里比路西法和罗莎的居住地更像恶魔居所,看这沉沉天幕和重重火光!可谁能想到这里居然是恶魔禁地。 真是魔不可貌相。 他们正沉浸于观赏风景,艾吉的声音就响起了,对应宣说的:“这位贵客老爷和纳什忒尔家有关联吧?” 应宣一愣,随即胡乱点点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哟,”那小魔怪脸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不输给任何一个人间金牌销售,“您一看就是有魅魔血统的,不然哪儿能这么美!” 看到陆英行神色,艾吉又赶紧开始奉承他:“您是人间来的客人,一看您在人间就是——那怎么说的——霸道总裁!这位霸道总裁,您也很英俊!” 陆英行被他叫的浑身不适,但他到底忍住了,只是说了一句:“看来你对人间的事情很了解啊,还知道霸道总裁。” 艾吉笑道:“嗨,自从我们主人和人间界做生意以来,我也接待过不少人间的大人物啦,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那你觉得人间比起你们魔界来怎么样?”陆英行看起来颇有兴致,多问了一句。 “各有各的好处吧!”艾吉圆滑的说。 应宣看着这小滑头,黑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流光,说:“才不是呢,你是骗我们吧?” 艾吉苦恼的叹口气:“实话说,像我这样的小魔怪,在魔界是没有出头之日的,说不定哪天就被什么路过的大魔怪吃了。” 说着,他脸上流露向往神色:“有可能的话,我也想去人间界啊,在那里活着更容易吧?有一次,有个人间的客人给了我一个甜品,叫什么巧克力的——哎,我是死也忘不了那滋味呐!” 陆英行掏出了他惯常放在口袋里的润喉糖,给艾吉:“这是润喉糖,比不上巧克力好吃,但你说了这么多话,也歇歇吧。” 艾吉喜笑颜开,双手接过糖,连包装塞进嘴里,应宣刚想阻止他,就见他已经咯吱咯吱连着包装一起吞下去了,还露出陶醉表情:“啊,又甜,又清凉!我火辣辣的喉咙就像刚刚被清泉滋润了呐!总裁老爷,您真是阔气!” 小魔怪的尾巴都摇起来了,一边走,一边吃,嘴里嚼着塑料包装袋,咯吱咯吱的。 “甜的,甜的,哎,这都是甜的啊。”小魔怪双眼泪汪汪的,伸出爪子擦擦眼睛。 他们终于到了山顶。从山顶俯视苍茫大地和渺渺群山,脚下就是火焰一样的矿脉和缭绕的黑云,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就是这样宏伟绵延的山脉,也只是格利特家广大领地的荒僻之处罢了。 应宣曾问过奈芙,贪婪之域的国土有多大。当时奈芙告诉他,人间界有多大,魔界则更大的多,而人间界有多少个国家,多少个政权,魔界却只有七个国家,而贪婪之域又是强有力的大国。 当时应宣尚且没有直观认识,如今看到这一路山河湖海,他彻底的理解了她要夺回的是怎样的权势。 那样庞大而令人心惊的权势,他又怎么可能不想成为一个玩家呢——哪怕是一个棋子,只要能获得参与这个游戏的资格。 陆英行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内心也十分震撼。 他看到的更多的是她的隐忍、屈辱,而现在,他直观的看到了她曾经和将会拥有什么。 他必须承认,这令他激动,他渴望看到重塑核心成功后威势赫赫,明艳不可逼视的她。他渴望参与到这一切中去,自豪于自己能够帮助她得到这一切。 艾吉看着他俩发呆,并不惊讶。毕竟这壮伟的风景,即使他已经看了一百年,也还是觉得好看。但此时他也不得不开口招呼一声,因为下矿的缆车就准备好了,他替他们俩看着门,请应宣陆英行进去安坐好,吆喝一声:“下矿咯——” 随着这一声,矿车急速坠落。 最开始还能看到山顶雾沉沉的云,随即连那宏阔的天幕也看不到,只是进入一片漆黑中,这漆黑中似乎有零散细碎的光点在游动,有时候离他们很近,倏忽间又远去了。然而很快,明亮的光从下方扑上来,此刻而他们就好像身处火焰之中了。 ——这就到了矿脉深处了。 “您二位请看,这就到了。”小魔怪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来。 15. 昂德法尔山(下) 应宣和陆英行此刻站在矿脉深处,却全然不见黑暗,触目皆是焰色煌煌。 数不清的矿道阡陌交通,隐隐有开采的叮当声互相传递。 而站在火焰一样的岩石上的,是一群群带着镣铐,衣衫褴褛的劳工。他们麻木挥舞锄头,锄头落下处,火星四溅。 没有人看他们,都只顾着自己的工作,仿佛他们的心已经变得和这里的矿石一样硬而无感,没什么能让他们动容了。 但是矿石是珍品,他们的性命是消耗品。 艾吉看着叮叮哐哐的一片,想到刚才两位贵客老爷待自己的好处,颇有点想回馈一二的想法,遂清清嗓子,说到:“你们这群低贱的劳工,都先放下你们的锄头!这二位是我们尊贵的客人老爷,你们快给客人老爷问好!” 麻木的劳工们停下锄头,抬起头来,稀稀拉拉的拖长了声音:“贵客老爷好——” 艾吉有点觉得没面子,又提高声音训斥个别不肯抬头的:“把你们愚蠢肮脏的脑袋都给我好好抬起来!给我打起精神来再来一遍!” 被训斥的劳工们终于把头都抬起来,一个个都朝应宣陆英行看去,用比刚才更大一些的声音道:“贵人老爷好——” 或许是真的觉得应宣和陆英行好看的难得一见,确实有几个劳工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一会儿,甚至有一个一直盯着应宣看。应宣忍不住回望,只觉得那双隐藏在乱发和脏污的面孔后的眼睛看上去仍然蕴含着精光。 这个人在经历了百年的劳苦之后,仍然拥有着自己的灵魂和追求的东西。应宣心想着,不由多看了几眼。 陆英行却没有理会那几个劳工,四下看了看,看着劳工们把矿石挖出来,堆在一处,满了之后,那处法阵亮起,矿石就消失了。 “那是传送法阵,等到矿石蕴含的能量够了,就把矿石直接传到外面去,到时候您的货车来了,自然有人给运到您的货车上去,保证给您装买了一车带走。”艾吉凑上来解释。 他回头看了看,艾吉的注意力被应宣引走了。 陆英行看应宣,示意可以出去了,谁知道应宣似乎对一个劳工产生了兴趣,竟然单独一人往他那里去了。 这劳工就是刚才看应宣时间格外久的那个,应宣总觉得他的气质与其他劳工颇有不同之处,刚才便低声问了艾吉那是谁。 艾吉挠头,却也知道的模糊,只说是家主点名要服劳役的罪人,似乎是几百年前反叛家主失败被抓的——以前还是个贵族老爷呐,来的时候可好看啦!这点他倒是记得很清楚。 应宣便心中有数,知道此人十有八九是奈芙吩咐他们留意的旧日臣子了,只是不知道他身份性格,几百年过去了,他的想法如今是怎样的,更是不清楚。也许他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消磨了心志,不再保有对原先的格利特家族的忠诚,也许他如今只想出去过安稳日子,不想帮助奈芙了 可是既然遇上了,他怎么都要试试看。 而且从他刚才看他的眼神里,应宣觉得这个人就是此行的关键。 这么想着,他就让艾吉不用理他,说是想要单独问那劳工两句话了。 艾吉无所谓,贵人老爷们的奇怪兴趣多了,他反正只是听吩咐办事,没有什么好奇心。 陆英行向他们走去,打算应宣问完了,不管结果如何,就该回去了——反正此行最大的目的已经完成,是否能联系上,可以日后再说。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劳工竟然趁着应宣微微弯腰倾听他说话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上镣铐绕住应宣脖颈,那锁链为了方便劳作,做的甚长,应宣想伸手去拉,谁知不仅拉不动锁链,手还被那劳工制住了。 “你干什么!” “哥哥!” 艾吉和陆英行紧张的声音同时响起。 应宣被勒着脖子,呼吸困难,神智却还清醒,最初的惊慌过去之后,他发现那锁链虽然紧,却并不是打算要命的力道。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冲陆英行摆手:“别妄动。” 那劳工声音粗哑,仿佛砂纸摩擦石头——他多年来少言寡语,声音已不好听了。 然而他说话的内容却仍有条理:“他说的对,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这少年倒是十分美丽,是纳什忒尔家主的情人吧?放心,我不会伤他,你们带我出去,我有话对纳什忒尔家主说。” “家主怎么会见你!”艾吉紧张的喊道,“我劝你现在就放下这位贵客老爷,他是纳什忒尔老爷心爱的人,你要是伤害了他,大家都要完蛋了!” “他不会,”应宣咳了两声,说,“如果我伤了死了,你们都不会让他走出这里,更何况见到家主呢?” 说罢,艰难的喘口气,对那劳工说:“看在我这么配合的份上,松一松锁链,不然你不动手,我也要死了。” “你倒是聪明,”那劳工慢吞吞的说,“虽然很弱,但是头脑不错。” 他这么说着,手上却依然没有放松。 陆英行慢慢靠近他,直到走到艾吉旁边,对那劳工说:“你放开他,我来换他如何?我是纳什忒尔家的客人,他只是情人,纳什忒尔老爷的情人众多,你挟持他不如挟持我,我才更有价值。” 劳工嗤笑一声:“你当我傻?我在这里关了几百年,尘土矿灰却不能迷蒙我的双眼。小子,你有光明一脉的血统是不是?我根本威胁不了你!” 说着,他对应宣说一声:“小魅魔,手段不错,游刃有余啊。” 应宣勉强笑了一声:“多谢。” 那劳工朝着矿车的方向去:“你们离我远点!我虽然不能杀他,但是让他受点苦还是做得到的。” 说着,就拖着应宣大步往矿车走过去,应宣跟不上他的步伐,被拖的差点绊倒,呼吸都窒住了,陆英行看那劳工拖着应宣往远处走,不敢跟太近,只觉得血液中火焰沸腾,也只能眼睁睁看他带应宣上车,那劳工显然对矿车非常熟悉,只是眨眼间,矿车就消失在矿道里了。 其他的劳工依然对这一幕无动于衷,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艾吉自觉这回伤到了尊贵的客人,大祸临头,慌了手脚,但又想补救,于是他们一走,立刻想发信号求援,谁知被陆英行一把抓住。 “不行!你发信号了,他一定会伤害到他!你快带我跟上去!”陆英行声色俱厉的说,一边拖着艾吉就往矿车那里跑。 艾吉哆哆嗦嗦:“伤害到了尊贵的客人,主管肯定会罚我,可是如果让那人跑了,家主的惩罚恐怕会更严厉啊!我不发信号,他跑了我就完蛋啦!” 此时陆英行长腿三两下跨进矿车,顺手把艾吉提进来。他情急之下,火苗不受控制的从掌心冒出,烫的艾吉惊声尖叫:“您能掌控光明力量!您到底是什么人!” “闭嘴!”陆英行朝他厉声说道,“你也看到了,我有光明力量,我可以抓住那个劳工!他一旦回来,什么事都没有,但是如果你求援了,这事儿就闹大了!” 应宣走的时候朝他频繁打手势,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奈芙要找的人,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们的身份禁不起查,不能让艾吉闹大。要让应宣平安回来,又不能让那个人死,同时还要捂住这件事,陆英行心急如焚。 艾吉不知道那么多,陆英行着急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火苗,刚刚烫在艾吉身上的火苗已经不受控制的烧了起来,他无法逃脱,惊恐的嚎叫求陆英行救他。 此时正好也到了矿山口,陆英行跳出去的时候看到应宣被挟持着还没走远,他干脆一手刀劈晕了艾吉,丢在矿山口,心想等应宣安全了再回来处理这啰啰嗦嗦的小魔怪吧。 而此时劳工也怕把应宣拖死,稍微放慢了步伐。 应宣本已经气喘吁吁,踉踉跄跄,此时听到身后步伐急促,回头正好看到陆英行一个人追上来了,心道碍事的总算不见了,遂干脆不走了,让他半拖半拽着自己走,减缓了他的速度。 眼看陆英行快要追上来了,那劳工似乎觉得自己累赘,打算丢下自己走了,应宣干脆心一横,一头撞向那劳工鼻子,撞得那劳工鼻腔一热,鼻血就流了出来,应宣那一下撞得自己都眼冒金星,劳工自然也不好过。他被自己的脚铐绊住,又被应宣借力推倒在地。 他正打算打晕应宣起来,应宣却急急在他耳边说:“你不是要找纳什忒尔家主——你是要出去找别人,是不是!” 那劳工心神一震,去望应宣,应宣趁他手上松开,挣出一只手,费力的拉开自己的衣领,衣衫掩映下,那耳坠露出一角来:“这是她给我的。” 那人不由颤抖,失声道:“是亲王殿下?!” 应宣一双眼定定望着他,眼中流光溢彩,使出了全部的魅魔手段,厉声问道:“你是不是在找奈芙殿下!” 那劳工望见耳坠,已然神乱,就这么一刻,就被应宣制住了心神,松开了钳制他的手,应宣趁势解开锁链,从他身上一滚,脱开身去,立刻被赶到的陆英行接住。 陆英行二话不说,一跃上前,挟着光明力量的火焰一掌拍在劳工膝盖上,使他发出极其痛苦的嘶声惨叫。 这回看起来是丧 失了威胁他们的能力了。 陆英行抱着应宣等那劳工恢复过来,警惕的望着他,他若有异动,陆英行就准备干脆打晕了丢回矿山了。谁料那劳工能喘息过来后,却先急匆匆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有亲王殿下的东西!” 陆英行冷笑一声,也拉开衣领,另一个耳坠出现在他胸前:“我们是她派来找你们的人!” 那劳工本来痛的话都说不全,此时却似乎忘了疼痛,只是止不住落泪问道:“奈芙殿下,她还活着?“ 应宣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来,走上前去,对那劳工说:“不仅活着,还恢复了核心,拿回了属于格利特家的力量,她这次来,就是让我们来找你们的。“ “晨星,您到底没有遗弃我们!“那劳工涕泗横流,举起手来,对着黑沉沉的天幕嘶喊。这一声里有释然,有希望,有多年企盼终于实现的喜悦。泪水冲刷着他的面孔,使他脸上沟壑纵横,简直目不忍视。 显而易见,这就是奈芙要他们联系的人,如今闹了这么一大出乌龙,联系倒是联系上了。如今只是考虑善后了。 应宣陆英行对看一眼,这次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然而他到底伤了应宣,陆英行没好气的上去把他踹翻在地:“别喊了,再喊都把看守喊出来了。” 此刻那人多年来提着的一口气松下了,又被陆英行烧伤,形容萎顿,心绪激荡下,竟然站不起来,只是瘫倒在地。 “对不住,”陆英行的语气听起来没有任何对不住,“但您还是赶紧自己回去吧。我们来找您,是因为她需要您好好的在这儿呆着,替她联络您的同僚,您出去了就没用了。” 应宣怕这人不肯折返,嘶哑着声音补充,“你不肯回去也没关系,反正这里应该还有很多其他人可以联系的。只是你既然知道了她已经重获力量,我们怕是不能让你活着离开” 劳工发出似哭似笑的一声长叹,似是抒发心中多年来淤积的情感,随后决然道:“我信你们。殿下活着,一切就有指望。我这就回去。” 说着,他却颤巍巍拔下手上一枚素戒,递给应宣:“这是殿下小时候第一次锻造法器时的失败品,她送给我。你们把这给她带回去,她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相信她会来找我的,很快。” 说罢,这劳工居然露出了轻松笑容,爬起来,颤颤巍巍走回到矿车那里。 艾吉还晕在地上。 劳工踢了他一脚,说到:“怪碍事的,你们要我把他处理了吗?” 陆英行这才想起矿山口还被他丢了个人,确认应宣可以自己站了了,他走过去,把艾吉扶起来,思索片刻,对劳工说:“不用,我们来处理,你回去吧。” 劳工点点头,干脆利落的进到矿车里,眨眼间就再次消失在漆黑的山脉中了。 陆英行拖着艾吉回到应宣身边,应宣以询问的眼神看着他。陆英行认命的叹口气:“算了,一起带走吧,既然这小家伙那么想去人间界看看。“ 应宣并不多言,点点头,两人齐心协力把彻底晕过去的艾吉抬上缆车,到了山下,招呼个人来把他扛到矿山大门的石屋处。 此时淮川早已得到通报,带着矿山管事的到门口接他们。看他们出去一趟,还把昏迷的艾吉抬回来了,淮川不由得扬起眉毛。管事的搓着手,紧张的问道:“可是这东西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老爷?老爷们不要生气,我这就处理。” 陆英行赶紧出声制止,疲惫的一手扶额道:“不是,我们觉得很好,想带艾吉走。” “带走?”管事的也诧异了。 陆英行尴尬的咳了一声,眼睛望向别处:“刚才,艾吉很周到……” 管事的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同时嫉恨的看了一眼昏迷的艾吉,大概是恨自己不能入了人间界老爷们的法眼,得以去过快活日子,但也不敢违背,吩咐人把艾吉抬上淮川的马车了。 应宣不动声色,只是借口走累了,先拉着陆英行回车上休息了,管事大概也想去人间,此时殷勤极了,又吩咐仆从送了他们一车矿石。 应宣从车窗里看那管事眼神时不时飘到车厢来,不由摇摇头,对淮川说:“就连管事也想去人间,魔界的日子这样难过?” 淮川放下窗帘,面容淡漠:“魔界依靠力量生存,这样的小魔怪限于血脉出身,力量稀少,朝不保夕,自然难过。” 陆英行却没想那么多,他搓了搓脸,然后抬起头来,看起来苦恼极了:“我们要怎么和奈芙解释,去了三个,回来四个——多的还不是她要的那个?” 16. 信物 听完应宣陆英行惊险曲折的魔界冒险之后,奈芙倒是笑了半天,对是不是多了个小魔怪完全没放在心上,直接交给淮川处理了。 艾吉对于能留在人间喜出望外。 而现在奈芙只是盯着戒指沉思。 确实是她送的,但是送给谁的,年代久远,真的记不清楚了——何况少年时代的失败品,奈芙看到了,多少觉得有点丢脸。 应宣陆英行忍不住用谴责目光看她:别人辛辛苦苦等了你五百年,结果你根本记不得别人是谁? 奈芙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难得的感到了一点儿负罪感,不由得更加努力的思索了起来,淮川感到几乎看到了她头上的灯泡在蓄力。 最后她右手敲在左手掌心,终于想起来了。 “这应该是我当年送给母亲的大秘书长瑟韦尔的!太好了,瑟韦尔一直是负责替母亲联系族内和族外要员的,他应当能够替我找到一大批旧日臣子!” 奈芙欣慰的表情下藏着一丝轻松,一方面是找到的这位联系人确实是一个关键人物,一方面是因为被这三位用“你也会忘记我吧”的眼神凝视,压力确实有点大。 但同时这件事也提醒了奈芙。这次应宣和陆英行能逃出来,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确实运气好,遇到的是瑟韦尔,如果是别的劳工,可能应宣会受到更大的伤害。一方面,也是因为陆英行确实有自保之力,才能在那种场合下救了人还全身而退。 对瑟韦尔这样的恶魔来说,即使是少主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陆英行能够把他烧的无法反抗,他也还是不会这么客气的。 “所以,这次多出来的材料,就给小行来练习吧,提高自己的实力,什么时候能把我烧的需要用法力来抵抗你,你就算小有所成了。而小宣需要的是针对魅魔的修炼功法。这是纳什忒尔家的东西,只能麻烦阿川去纳什忒尔家的时候为我留意了。”奈芙说。 应宣对淮川微微颔首,做出感激又抱歉的表情,淮川则摇摇头,表示不必介意。 奈芙好好的把两位大功臣哄走去休息后,和淮川在庭院里散步。 “这次,你觉得他们如何?”她手里捻着一根树枝,轻轻嗅叶中开放的簇簇小白花。 淮川替她拂去肩头落花:“你都要我去找修炼功法,不就是认可了他们?” 奈芙正色道:“你和我看他们的角度不同,我的认可多少带有爱意,而你都能认可,才说明他们真的可以。” 淮川思考片刻,随即点头:“他们确实有能力。” 奈芙一边走一边思索道:“你近年来一直和纳什忒尔家来往,又要兼顾人间的许多事情,应该给你找些帮手。” 她站住,凝视不远处的绿树:“我看有些事情就可以给他们做。” 说罢,她看着淮川,又补充道:“不是让他们比你更重要的意思。等我夺回大权后,在人间的事情你就找个人代理,跟我回格利特家当我的大秘书长吧——瑟韦尔是母亲的秘书长,之后我会让他回去母亲当年的封邑当总督。” 淮川道:“你想的也远了点。我毕竟是个人类,能陪你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你的大秘书长,总该找个纯血。” 奈芙摇摇头:“大秘书长就该是自己最信任的人,你跟我在危难之中相识,陪伴我这样久,帮我处理了那么多事务,我找什么别人呢?” 淮川依然不同意:“如果你的大秘书长不找个纯血担任,不利于你的统治。” 奈芙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头说:“这个问题,我们先不讨论吧。” 淮川温柔的摘下一朵玫瑰,别在奈芙的领口,对她说:“现在他俩也回来了,你也安心了,该去修炼了。” 奈芙看他长长的睫毛飞舞,好像蝴蝶,不由得觉得这只蝴蝶停在了胸口的玫瑰花上。 “那你心里想做什么?“她低声软语,“你想常伴我身边,做我的伴侣吗,就像瑟莱萨的伴侣那样?” 淮川睫毛垂下来。 “阿庭,”他叫她作为人的名字,缱绻柔情,“我是个人类,完全的人类,总有那么一天……将来,你大概也会忘记我。” 奈芙也沉默了。 他是人类,寿命完全靠她的血肉延长,然而随着她的力量增强,人类的躯体总有一天难以容纳,又或者,即使是她也没有办法延长的时候。届时如何,奈芙其实还没有头绪。 “我会想到办法,”她终于告诉他,“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目送奈芙去修炼之后,淮川独自到纳什忒尔家的图书馆,为应宣寻觅适合魅魔修炼的秘籍。 图书馆向来人烟稀少,图书管理员知道淮川是主君的学生,殷勤带路,把他引到二楼的书柜前。 “魅魔的修练功夫就都在这里了,”那图书管理员满脸堆笑,“不知道您想要的是哪一本。” 淮川抬头望去,只见连绵书柜一排排,顶层隐没在天花板的阴影里,书籍封面的文字闪烁着,似乎都在引起他的注意力,想要吸引他来翻看。 不由得在内心长叹一口气,他毕竟不是恶魔,不知道应宣从头练起,是怎么个学习法。 他一个人在书架之间徘徊,图书馆里光线正好,他抽出一本书,就有一蓬灰尘散开在空气中,静静悬浮。 《魅惑人心:你不可不练的眼部技巧》《初级魅魔咒术大全》……他饶有兴趣的打开书本翻了翻,只见书上写得都是古老的恶魔文字。奈芙教过他,他能够说能够听,但是读写就略有困难。然而他还是通过上下文和书中的配图猜测着这一行行文字表达的意思。 可是就算猜到,他也不能修炼,又有什么用处,说来还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看着看着,淮川合上书,怅然若失。 当然不甘心,如果他也有一点魔族的血脉,大概凡事就能顺利许多。 他已经得到许多,但他跟随贪婪,耳濡目染,他想要更多。 “你在为什么发愁,我的孩子?” 淮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把书籍放在手边的书架上,回身恭敬的弯了弯腰:“老师,您来了。” 阿德里安洁白修长手指拿起了淮川放在书架上的书,一眼望去,都是魅魔的修炼。他探寻的眼神从长长的睫毛下投射出来。 随即微微哼笑了一声,问道:“他是个混血是吗?之前没有修炼过?” “瞒不过老师,”淮川露出温顺神情,“确实如此。” “我的美人,请你去第三排书架的第二行为我拿来第二十五本和第一百三十八本书,好吗?”阿德里安转身对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雪白皮肤的美丽少女说。 那少女依言离开,淮川抬起头,只看到她娉婷背影。 阿德里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意有所指的笑道:“很美,是吗?又很年轻,活泼直率,风情万种,让人着迷,充满了新鲜感。” 说着,他收回了视线,看向淮川英俊而沉静的面孔,说到:“我说的对吗?” 淮川迎上阿德里安探寻的视线,并不动摇:“您既然知道,又何必要问我。” 他们根本不是在说那个姑娘,阿德里安猜到淮川在为奈芙的新情人寻找书籍,而那新情人十有八九还是那位。她为了他讨要矿脉,为了他找书,居然还真是用了点心思。 阿德里安心中如被微微稻芒拂过,知道不应该在意,但他依然不能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坦然。 他在书架间梭巡踱步,又亲自伸手为淮川取了两本书下来,却只是拿在手里,没有给他,反而继续说下去:“毫无疑问,你深爱她。” 说着,他如电的目光直射过来:“然而爱一个人,应当会为她另有所爱而心痛,应当会得嫉妒,想要独占,想要让她永远置于你的控制之下,只看得到你,只想得到你。你既然爱她,却也心甘情愿为她为之神魂颠倒的新欢找修炼的办法?你就不怕他会取代你在她心中的地位吗?“ 淮川伸出手,拿着书,直视阿德里安眼 神,语气平静:“我无法管束奈芙对谁动心,我只能管束我自己的心。” “老师,她也没有办法管束您陪在谁身边,这对她来说难道不是羞辱吗?”淮川质问他。 费德莲可以因为不喜欢他身边有情人,命令他杀了对方,可是奈芙只能忍耐。 阿德里安对于淮川的僭越并没有发怒,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转开去,终于听到淮川说:“她只是不得不找一些办法让自己好受一点罢了。” “为了让她插手昂德法尔山,我送费得莲一畦月亮花,她酒后狂欢,还烧了一半,留下的可不多了,”阿德里安说,“这种花……五百年来,只开过两次。” 淮川想到奈芙那盆葬身烈火的美丽花朵,心中感慨,可能这种花就是命中犯火,然而还是回答道:“我告诉了她您的话。” “她把花盆砸了。” 真砸了,不过不是奈芙,还是陆英行,他偷偷过来想要彻底处理掉罪证,结果没拿好花盆,手一松,于是剩下的花梗和花盆一起完蛋。 阿德里安眉毛微微上扬,似乎想要多问,然而这时候那名少女把书拿回来了,阿德里安于是把书堆向淮川推了推:“这都是适合的功法。” 说着,想要离开。 可是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碧丝绦系着的镂空银球,递给淮川。 淮川接过,看那银球圆润可爱,雕花精巧,中间镂空处装了玲珑剔透一颗香珠,散发幽香和淡淡光华。 “晚上挂在床头,会散发月光,助人一夜美梦,”阿德里安的眼神温柔,“也许她会梦到我。” 淮川收下这颗银球,目送阿德里安走远了,他才举起银球看了看。 这巧夺天工的工艺品估计今晚就要被陆英行烧成灰,没有机会令奈芙梦到阿德里安的。 也罢,淮川轻轻的转着这颗银球,心想,老师只知道在意魅魔,谁知道在奈芙身边,魅魔懂事的很,真正的飞扬跋扈的是太阳神的后裔呢。 谁知今晚这银球命大,陆英行虽然先回来一步,看到这银球,正要摔,却被及时赶到的应宣拦下来,劝他可以留着给奈芙用作赏赐给瑟韦尔他们的信物。 陆英行只要奈芙眼前不要有阿德里安的东西晃来晃去就同意了,于是哼了一声,悻悻然把银球收好,下次去昂德法尔山的时候带给瑟韦尔。 无辜的奈芙和应宣一起哄了陆英行半天,终于哄得他喜笑颜开了,她才嗔全程围观的淮川:“你是故意的。” 淮川笑着反问:“你今天让我在老师面前为你费心周全,还不肯让我看好戏吗?” “你还是好好练习吧,这次老师又送东西来,你不能总躲着他了。” “好好修炼,瑟莱萨小姐给我传讯说近期会带着她的伴侣一起来家里作客。” 说罢,就拂袖而去。 真是层层递进,一点儿不给奈芙喘口气的时间,她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心里琢磨淮川今天是受了阿德里安什么不痛快,这样不给她好脸色。 但他说的很对,不提她很想和瑟莱萨打一架,她确实也不能一直躲着阿德里安,尤其在得到了昂德法尔山之后。 她顺着旋转楼梯走进深深地下,抚摸红土地上的法阵——都是用火辉石磨成的粉末绘制的,只是坐下,就令她感到灼烧,全身犹如在烈火中,必须恰当的运转力量,与这份光明的力量互相抵消。 随着法阵亮光升起,她也化作一团金色雾气。只见夜色里隐隐出现金色光点,汇成脉络,脉络又结成极大极复杂的网,在天地之中浮动,温柔驯顺的包裹住那团金色雾气。金色的雾气旋转翻腾,与这些网络交汇,渐渐的,这团雾气似乎变得更加凝实起来。 奈芙心想:也快到可以见阿德里安的时候了。 色欲之主,别后数旬,你可思念我? 阿德里安自然听不到奈芙的问题,只有在储物室的幽暗中,银球中的香珠散发出柔和的月色光芒。 17. 一次友好的战斗 奈芙一开始还在淮川的督促下日日勤练,后来就渐渐的不见人影,一开始只是午夜消失,后来竟至于整天,甚至持续几天的见不到人。 奈芙去了格利特家极西侧的深渊裂隙。那道裂隙宽愈千尺,通往魔界的最底层,据说当年莉莉丝从红海坠落,砸穿七层魔界,就掉落在那里。 深渊裂隙常年朔风如刀,荒野万里,出没各种长相稀奇古怪,但是战斗力很高的致命魔物。这些魔物都是各界怨气戾气生成,十分难缠,打死了还能再生,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环保再生型升级练手的资源。 随着时间的推移,奈芙去的时间也变短了,她运用魔力已经比较自如,可以实行远程的大规模杀伤效果了。 从单个击杀到远程大规模杀伤,奈芙终于快要完成了她从冷兵器升级成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升级,就是不知道如果两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撞,会是谁更胜一筹了。 银发红瞳的瑟莱萨来到大宅的时候,跟着她的还有一位同样银发红瞳的英俊男人,只是他的发色近乎于缥缈月色,而双瞳则更接近于晚霞的影子,比起瑟莱萨来说,颜色都要浅得多。 这位神情惫懒,身形也松垮,奈芙却注意到他的脊椎始终挺直,肌肉的发力方式也很独特,看起来是随时可以切换状态进入战斗中的样子。 这人环视了一圈奈芙的大宅,神光内蕴。 是个经历过不少生死之战的战士,奈芙心想。 她对瑟莱萨说:“合格的伴侣。” 瑟莱萨笑嘻嘻:“是啊,时夜很强的,一看就不容易死,我才选了他。” 淮川、应宣和陆英行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前不久奈芙的账户里多了一大笔钱,正是出卖信息的好处费。她告诉瑟莱萨安戈瑞家主正在虚弱之际,于是瑟莱萨当机立断,施展了雷霆手段——把愤怒之主和臣子全屠灭了,还在盛怒之下把宫殿甚至大半个皇城烧成了焦土。 然后其余得到消息想要来对付她的军队,在看到那片废墟之后就都临阵倒戈,重新对她献上了忠诚。 现如今她已经对军队进行了大清洗,把将领全换成了她的人。她流浪期间,总是穷的要死,主要是在异世界窜来窜去的时候养了一支战斗力很强的军队,如今靠着这支队伍,安戈瑞家的控制权已经牢牢握在了她的手中。 得到消息的淮川早就把事情的经过向奈芙汇报,奈芙知道那位统领军队的强大将领是她的伴侣——看来就是这位时夜了。 奈芙能说什么,只好羡慕瑟莱萨的运气。 这么多年,她在阿德里安的帮助和控制下,连核心的恢复都是自己千难万险达成的。比起瑟莱萨这该死的外挂玩家,奈芙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普通平凡的柔弱恶魔。 “如今该叫你陛下了,”奈芙酸溜溜,“没想到会是你第一个登基。” 瑟莱萨没回答。 不是因为她在摆主君架子,而是因为她正在狼吞虎咽的把桌上的甜品塔往嘴里倒。她那张嘴倒像是通往深渊的,刚出炉的蜂蜜黄油松饼一瞬间就滚落进她胃袋里了。 瑟莱萨一抹嘴,用期待眼神眺望端着餐盘走来的侍者们,双眼亮晶晶,流露出对免费美食的渴望以及今日必须大薅羊毛的决心。 这个魔只有吃饭的时候很有君主的气势,奈芙是说,那种在餐桌上纵横捭阖的模样,她不知道任何魔在这方面可以做瑟莱萨的对手。 巨大的烤牛肋排端上来了,焦糖色外皮,粉嫩肉质,还在滋滋冒油,侍者举着盘子,还没放下桌,就被瑟莱萨跳起来叼住,连着骨头一起咀嚼。 她一边吃还要一边挑剔:“你这里的东西就不如罗莎那儿的好吃。” 奈芙扯住她口中肋排:“吐出来。” 瑟莱萨连着奈芙手一起往里吞,奈芙嫌弃的收回手,瑟莱萨顺势吞下整块肋排,诡计得逞,又把魔爪伸向了一盘舒芙蕾。 “喂,奈芙,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她吃完了整盘舒芙蕾后,终于肯稍微放下食物,看看奈芙的脸色。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有这么多帮手?” 奈芙摇晃香槟,串串气泡从杯底迅速的升到琥珀色的酒液表面。 “这么多年来我都在监视下,就连恢复核心还是瞒着阿德里安。人手不够,像你那样直接全杀了,我的领土后续谁来运营。” 奈芙的手指摩挲着酒杯,一边盘算着,一边慢慢说。 “我想,我还需要阿德里安的支持。” 瑟莱萨难得叹了口气。 奈芙奇道:“还能有让你忧愁的事?” 瑟莱萨抱住头:“啊,当时为了求快一口气全杀了烧了,现在连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她从指缝里偷偷摸摸瞧奈芙,露出讨好笑容。 “你看,我正在用钱的时候……大家姐妹那么多年……我用安戈瑞家一年税收的一成做抵押!” 奈芙瞪着她。 “你什么时候不是用钱的时候!”她怒斥瑟莱萨。 “甚至你的军队都有四分之一是用我的钱养的!” 瑟莱萨心虚的把眼神转到别处:“人家也没说不还啊。” 奈芙打量瑟莱萨半晌,突然笑起来。 瑟莱萨警惕的看着她,根据多年经验,她知道奈芙这会儿又在思考从她身上能得到什么好处了。 他们贪婪就是这样阴险狡诈,不像愤怒直白坦荡。瑟莱萨在心中嘀咕。 奈芙慢条斯理开口了。 “你知道我前段时间从罗莎那里得到法阵恢复力量,最近已经颇有成果。” 她放下茶杯,亲热的叫瑟莱萨的小名。 “喂,萨沙,我们也有几百年没动过手了。” 奈芙站起来,金红流焰在她周身徘徊,人类形态逐渐崩解,她走一步,两步,三步,站定。现在她更加高大、更加强壮、更加威严,露出了本相。 她眼中燃烧战意。 “来。” 她对瑟莱萨伸出手。 瑟莱萨早就兴奋,桌椅都在她气势下化为齑粉,她舒展四肢,银发狂乱如蛇舞,一跃而起,在半空中伸出手,与奈芙击掌,正一次,反一次,然后握住她手。 这是切磋格斗的礼仪。 淮川、应宣和陆英行早就退到一边,瑟莱萨的伴侣时夜刚从厨房里出来,一抬头看到日光下瑟莱萨的银芒爆开,立刻熟练的抬手,给他们站立的空间糊上了三四层保护罩。 “淮先生,久仰大名,”时夜抬起手,发现自己手上还沾满奶油,于是先在身上蹭干净,再握住淮川的手,“我确认下,你们的庄园,有保护罩吗?” 淮川一手黏腻,但是考虑到时夜身份,咬牙握住了他手。 但是此刻他也有点茫然。 “什么保护罩?“他问。 “嘿嘿,那完啦。”时夜爽朗的笑了两声,但是眼神中透露着绝望。 他看着对面三人脸上的困惑,甚至不打算解答,只是缓缓蹲下,把脸埋在双手里,好像已经不敢面对现实了。 瞬息,淮川的疑问就得到了解答。 他眼前闪过暴芒,空气安静了一瞬间,但他似乎觉得看到了空间的扭曲,随即耳边响起极大震响,简直好像一万个霹雳雷霆在他耳畔炸开,几乎令他站立不稳,然而随即他发现确实是站不稳,因为他们脚下出现一个巨大坑洞。 现在他们浮在空中。 身后的那栋楼已经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粉尘。 幸好庄园里的仆从们基本都是跟着奈芙逃出来的魔,无魔死亡,正晕在坑里。 他出于礼貌,转过脸去,却看到应宣和陆英行眼睛里缓缓流下两行血水。 且他们还非常惊恐的看着他,张大嘴,淮川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抬手擦擦脸,看到一手鲜血,果然,他大概是被震得聋了。 这没什么,奈芙血肉在他身躯里,很快就会恢复,但他是明白了为什么时夜会是这个反应了。 安戈瑞家的一成税收够赔偿吗?淮川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半空中,炫目金光亮起,瑟莱萨不防,被这金光击中,冲的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才以一个单脚跪地的姿势落地。 奈芙探手,碗口粗紫电雷火霹雳炸响,落在瑟莱萨身上,而瑟莱萨手中,一座高山虚影挟着万钧之势朝着奈芙落下,狂风卷沙袭来,瞬间就形成横亘天地的龙卷风。 霎时间,庭院里飞沙走石,草木催折,天昏地暗,吹散了这高山的虚影。 一时间,保护罩外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 保护罩内,淮川,应宣,陆英行面面相觑,时夜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观看战况,懒洋洋神色变得认真。 于是剩下三位互相递个眼色:看他的样子,起码现在两位是打的不分上下吧。 渐渐风止,他们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了。 奈芙和瑟莱萨长发飞扬,都是浮在空中,双方俱是浑身鲜血,紫电流缠绕周身,像游走龙蛇,灼烧的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地面上已是废墟,撒着金红色液体,腾腾冒着热气。 时夜“嚯”一声,面露敬畏,评价道:“好强的战意,奈芙小姐真了不得……” 淮川“啧”一声,笑容温和,礼貌道:“时夜先生,账单会寄送到安戈瑞家。” 时夜闻言,刚才看奈芙和瑟莱萨打架都镇定自若的脸色再次惨白起来,又蹲下身抱着头了。 瑟莱萨擦擦七窍涌动的血,她腹部一个血洞,是刚刚被奈芙贯穿的,内脏哗啦啦滚落,她用手堵住,血肉愈合。 她的笑声响彻天地。 奈芙一边把断裂的胳膊对齐,让其再续,一边没好气问她:“笑什么。” “别装啦,你明明也很想笑。”瑟莱萨回答 。 “我没有,”奈芙指着地面,示意瑟莱萨看,“我觉得你也不应该笑得出来。” 瑟莱萨终于从战斗的畅快中回过神来,注意到了奈芙庄园里的天坑和废墟。 她的气势瞬间就弱起来,面如土色。 “我以为你今天是来借钱的。”奈芙现在能微笑了。 “这,这也不能怪我……”她嗫嚅道。 随即立刻在半空中开口叱骂时夜:“你怎么不拦着我!“ 时夜跳起来:“你这怪力女根本不是听人说话的类型吧!我就知道当初不该被美色所惑,跟你颠沛流离,如今我还没年老色衰,你就已经嫌我不够贤惠,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负心薄情!” 然后坐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可怜阿夜我年方二八,天真纯情,轻易就被你这个几百岁的老恶魔蛊惑……” 就连奈芙都呆住了。 她看着瑟莱萨。 瑟莱萨的脸已经窘迫到通红,她随手摸一块巨石投掷,精准砸中时夜,灰尘腾起,尘埃落定后,只能看到这位俊美青年一双长腿还在抽搐。 “闭嘴!“她怒喝道。 石头下传来闷闷的哇哇声,似乎是时夜还在哭骂瑟莱萨的无情。 “哇哦。“奈芙举起手缓缓鼓掌。 淮川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愤怒之主的家庭生活如此多姿多彩,奈芙在她的对比之下显得何等温柔慷慨,只是稍稍多情了些,对于她这样身份的恶魔来说根本不算缺点,只是无伤大雅的任性罢了。 “别演戏了,“奈芙叹气,“我只收你九成钱。” “你确定?”瑟莱萨双眼亮起来。 “我确定。”奈芙无奈道。 听到这话,地上巨石瞬间被时夜推开,银发青年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奈芙小姐果然大魔有大量,怪不得能拥有三个这样英俊的伴侣! 说罢,神神秘秘的靠近,说到:“三位一定也已经很大岁数了吧,啊,你们懂的,就是恶魔那种即使几百岁了,看起来还是少年人的样子。” 他挤眉弄眼,看向陆英行:“您看起来最年轻,一定修为最高深吧,让我来猜猜,您今年是不是已经有五百岁了?” 五十岁还没有陆英行不知如何回答,求助眼神望向淮川。 这还没完,时夜又转向应宣,以手指摩挲着下巴惊叹道:“哎呀,真是不得了啊,您的美貌真是世间罕有!” 他鬼鬼祟祟凑过来:“您有没有什么驻颜美容的秘方?可不可以分享一下……..” 淮川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然而这一声反而是提醒了时夜,他以右手握拳锤向左手的手心,恍然大悟状:“来之前怪力女还嘱咐我务必向您学习您的风度仪态,我竟然都忘记了!淮先生,请务必不吝赐教啊!” “学个屁,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瑟莱萨已经从天而降,揪着他疯狂晃动。 后者在她的手中抖动的仿佛秋风中的落叶,却还能抽空对三人比ok手势。 瑟莱萨转身露出歉意笑容:“我这就带这个笨蛋回去好好管教。” 她正打算帅气的拂袖离去,却被淮川温柔的握住双手。 瑟莱萨在淮川眼神里也不由得温柔起来:“还有事情吗?” “奈芙只是免去了一成,还有九成哦?”淮川彬彬有礼说出残酷话语。 瑟莱萨踉跄了一下,奈芙却已经过来了。 她浑身浴血,金瞳却绽放兴奋狂光芒,电流依然在她周身环绕,发出恐怖的滋滋声,然而却仿佛驯顺的忠犬,听她号令出击。 此刻她形貌可怖,天边昏黑的云散去,露出一片胭脂黄的天空来,那暖黄光线洒在她半边面孔上,熠熠生辉,而另半边仍隐没在阴影中,只看到眼睛流光溢彩。 应宣觉得全身血流加快,心跳加速,然而竟然没法说话也没法动,只是定定看着她的形象在瞳孔里放大,而陆英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种绝对实力带来的巨大的美感冲击,已经脱离了形貌的范畴,点燃在人类的灵魂的最深处的火种,令灵魂因为激动而战栗。 而现场无疑还有人没有为此刻奈芙的气势所慑。 “为什么?” “真的吗?” 瑟莱萨和她伴侣异口同声喊出的话。 奈芙的眼神意味深长的在时夜英俊面孔和敞开的饱满胸口流连“时夜先生,不是每个恶魔都像瑟莱萨这样暴力的,我一向待美人温柔,那一成,就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嗯,如果您考虑加入我这边的话……” 她眨眨眼睛。 咻一声,时夜被瑟莱萨扔出好远,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哀嚎,而瑟莱萨大喊一声“我会给钱的”就也消失了。 世界安静下来,奈芙望着瑟莱萨消失背影,哼笑一声。 “我想,”她说,“现在我不必担心阿德里安能对我造成伤害了。” 18. 大恶魔(1) “做什么盯着我?”奈芙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回头看着应宣。 应宣还没说话,奈芙诧异的表情就转换成了暧昧笑意。 “你脸红了,”她声线低沉,“这很适合你。” 应宣咳嗽一声:“只是觉得您最近放松了很多。” 奈芙合上书,招招手,应宣起身坐到她身边,感到她手搭在椅背上,没有触碰到他,但是存在感鲜明。 “很敏锐,”她评价,“但你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直视他眼睛:“你想问我会不会去魔界,会不会去昂德法尔山。” 应宣确实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想在奈芙身边体现价值,只能靠这个,但是他们去了一次之后,奈芙并不放他们再去。 自从见到瑟莱萨与奈芙的一战之后,他午夜梦回,都是她在夕阳下浴血而来时候的表情。恶魔的本相多么狰狞残暴,但是让人难以忘怀。 “您不用担心我的安危的,”应宣强调,“我相信我能够自保。” 热而坚硬的触感,飞速的掠过他的后颈。他立刻意识到那是她的手,漫不经心的在梭巡,他的肌肤起了战栗,感觉到她手上纵横的伤疤在他细腻肌肤上拂过的触感。 她的手能轻而易举毁灭他,但这只手如今触碰他,像触碰一朵矜贵而脆弱的玫瑰。 于是应宣再次开口:“我可以的。” “你着急了,”她不紧不慢的、毫无规律的碰触还在继续,可是那双眼睛那么认真的看他,“担心我会抛弃你吗?” 当然,他引以为傲的美貌在她面前算不上武器,论到忠心默契比不上淮川,陆英行的血脉对她来说是珍贵的,但他有什么? 他甚至连灵魂都已经奉献。 “好好体会你的心境,”奈芙告诉他,“你明白吗?” 应宣看着她那双深渊似的眼睛,忽然明了了她的意思。 他想要发挥价值,他害怕被她抛弃,昂德法尔山的旧臣子更怕。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对于奈芙来说呢?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他们都是她的长辈,是高阶纯血,是她父母的臣子,他们对她的忠诚和等待都建立在唯有她能带领他们恢复旧日荣光的基础上,对她本人未必有什么敬畏热诚。 她需要他们,可是不想被他们看出这种需要,否则即使他们回归她的麾下,也不能如指臂使。所以她不着急,她想要他们再绝望一点,再消磨一点心气,渴望她如同沙漠里的人渴望甘霖,才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对她臣服。 应宣想到那位一看到首饰就激动落泪的秘书长,不由得有点可怜他。 可上位者是需要展示威能的,尤其是在魔界,如果不能让人恐惧臣服,又如何维护统治呢? 他想到了他们初见的时候,她那种亲切又疏离的态度,令他真切的明白她是他不可触及,无法撼动的层级,之后她才对他表达了亲密友爱,才让他真心敬服她。 到如今他对她的心意,其实都是建立在她高高在上的基础上。 在思考中,应宣突然感到膝盖被轻轻一捏。 是奈芙,她微微仰头看他微笑:“但你不一样。” 她眼睛眯起来,看着毛茸茸,无害而真诚。 应宣不由自主俯下头,轻声问她:“是吗?” 她看着他,看他眼睛里波光脉脉,是成熟的葡萄色。 她手指揉捏她耳垂:“你这种时候,真是像阿德里安。” 应宣悚然而惊。 “别误会,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奈芙收回手,“魅魔就该诱惑,你懂得使用你的天赋,是好事。” “阿德里安自然比你手段高超,他是爱欲化身,天然风流,无需与他比较,我也不会把你当成什么替身。” 她手指搓了搓,似乎在回味他肌肤触感,随后安抚的拍拍他腿。 “我自然是不敢和他比较......”应宣才开口,就被奈芙打断,她一根手指摁在他唇上,笑意盈盈。 “妄自菲薄,”她轻轻吹他睫毛,“在阿德里安心中,你是我新宠,他大概甚至很想来见见你,看看让我心动神驰的小混血究竟是何等风采。” 应宣垂下睫毛:“是他误会了,我知道我是您计划的一部分.....” “他没有。” 奈芙收回手,坦荡的笑了笑,又摸起刚才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 应宣愣在原地。 她就是这样,疏离的时候百般计算,亲密的时候又体贴入微,让人无法不沉溺于她的温柔,想要她的特殊对待,要更好更多。 然而他也确实忍不住想要更多,想要更好的。 他的手按在奈芙翻书的手上,奈芙缓缓的反转手掌,扣住了他手掌,但仍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滑下去,跪坐在地板上,把头轻轻的放在她膝盖上,抬起脸望着她。 奈芙抬起手来,放在他颈项上,在他颈动脉上滑过,她俯身,卷发垂落,四目相对,世界被隔绝在外,而应宣微微张开双唇。 门就是此时被叩响。 推门进来的人是淮川,他看一眼屋内情景,镇定的问:“或者我之后再来找你。” 然而奈芙已经抬起头来,双手放在书页上了。 “不,”她的眼睛滑过应宣的脸,看着淮川,“我闻到了阿德里安的气味——你刚去找过他?” 淮川走过来的时候,应宣已经站起来,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把奈芙身旁的位置让给他。 “是的,”淮川甚至还友好的对应宣颔首,然后才对奈芙说话,“他想见你。” 奈芙的手悬停在半空,露出思考神情。 稍后,她又翻过一页书,低低的抱怨一声。 “啊,都是瑟莱萨的错。” 是的,都怪瑟莱萨,她趁着安戈瑞家那个背叛者冲击大恶魔失败的虚弱时期,以雷霆手段重新收回了她的王座。 确实是杀的很干净了,以至于这个消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传出去,还是另一家的主君诧异安戈瑞家的前君主怎么还没恢复,派遣使者前往探望的时候,才看到大片焦土上矗立着新的宫殿,简陋的令魔发指,新的愤怒之主懒洋洋坐在朴素的王座上,一手执着权杖,一手支着下巴,双眼半开半阖,而她的王座之畔站着银发的卫者,挎着长剑,目光如炬。 “呀,是暴食家的使者啊,好久不见,你们的主君还安好吗。”瑟莱萨潦草的打了个招呼。 纯血恶魔的威压如同海潮铺开,使者双膝一软,已然跪下,而此魔也是心志坚定了,居然还能在瑟莱萨的威压下战战兢兢抬起头。 瑟莱萨感到有趣,因此倾身过去,仔细看了对方两眼。 而这位使者当年曾见过瑟莱萨,看到她那双懒洋洋的红瞳时候,脱口而出:“亲王殿下!” “没有礼貌,”瑟莱萨皱眉,“朕已然登基,你应当称呼朕‘陛下’了。” 说着,她抬起手:“如此怠慢,就死罪吧。” 她像是想到有趣的事情,甚至还笑了笑:“哎呀,朕把殿前卫士都杀光了,看来你可以得到被朕亲自处决的恩典呢。” 轻飘飘的话语还没在空中散逸,使者的身体已经快要在磅礴威压下爆裂,而这位使者仍然没有放弃,即使双眼暴突,双腿被压扁,还是爬到了王座下,抓住了瑟莱萨的裙摆。 “请,请陛下……饶命,”使者断断续续求情,“我会禀告我家主君……您的归来……”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瑟莱萨动也不动,只是移动着手指,控制着她的力量,欣赏使者的胖手一根一根的爆开。 血肉横流,但是没有溅到瑟莱萨的裙摆和靴子,她很注意,因为这袍服是罗莎送的,而靴子是奈芙的礼物——她实在没钱再去弄到这么符合身份的袍服,也没有勇气去求她们再送她了。 时夜别开眼睛。他虽然是混血,却在人类社会长大,至今不喜欢看瑟莱萨出于乐趣折磨敌人。 “饶命……”使者的腿已经化成了血肉,但舌头还能动,“财富…….我愿意……奉献……” 威压立刻就减少了,他的小拇指免于爆裂,愤怒的主君居然蹲下来了,亲手从地上的血肉中捞起了他的手掌,打量白骨上戴着的那枚戒指。 “哟,对啊。”她的双手沾满了魔血,血中的魔火接触空气,正在她肌肤上燃烧,然而只是在她皮肤上留下钻石似的磷光。 瑟莱萨蹲在地上,转头对时夜笑起来:“喂,我想到了一条致富之路。” 时夜指着她的裙子发出惨叫。 瑟莱萨自己低头看一眼,发现使者那枚粗大的戒指上滴下来一滴血,正好落在她的裙摆上。 于是愤怒君主也发出了惨叫,并不小心把使者最后一根手指也捏爆了。 戒指滚落在她手里,瑟莱萨紧紧的攥着,生怕再有点什么血渍溅到她袍服上。 当天瑟莱萨就亲自带着使者去了他老家,搬空了他的库房,并把这位半死不活的使者以及一封信放在了暴食现任主君的宫殿门口。 不放在床头是因为瑟莱萨相当注重个魔的名誉,不想她的名字和桃色绯闻联系在一起。 她喜欢恶魔们想起她来,是因为她酷烈的杀光了所有的叛逆者,焚毁了宫殿和都城,她喜欢恶魔们认为她是个暴虐的君主。 暴食的君主是纯血,是高阶纯血,但也深知上三家之一的愤怒之主的力量远在暴 食之上——而且瑟莱萨是个什么德行他是知道的!她小时候就会因为心情不愉快而随手杀死下层魔物,实在是个暴虐的亲王,没死在叛乱里真是晨星不长眼……啊不,他是说,真是晨星保佑。 总之她现在回来了,风格没什么变化。 幸好她没有打算发动战争,听说她的宫殿和王都都烧毁了,想必要重建也是要功夫的,也没有精力和财力针对其他家族了。 那么就赶紧送点儿财富给她吧,再多多的送上美丽的魔物和美味的食物,以及华服珠宝,务必让她沉溺于君主的享乐中,保持住维持了数百年的和平。 他不想成为头一个尝试瑟莱萨脾气的魔君,如果有其他魔君乐意做这个先锋,他会很乐意袖手旁观的——就好像五百年前他在那场叛乱里做的那样,正是因此,他的王位得以保全。 其他家族的魔君也是这么想的。 一辆辆载着财富的车被运送到了瑟莱萨的宫殿门口。 时夜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宝贝流水一般,迅速装满了库房,再看瑟莱萨就深觉得自己傍上了富婆,早些年出卖美色跟着她颠沛流离果然是正确投资,而瑟莱萨也很享受时夜崇拜的目光,同时志得意满的往罗莎和奈芙这里分别送上了财物。 淮川今天早上收到了瑟莱萨的魔界快递,核算之下,确实可以抵扣她在大宅造成的损失,而下午就被阿德里安紧急传讯了。 他头一次见到阿德里安的面色这样苍白。 然而这样苍白的面色就像新雪,反而衬托出他的眼睛格外的多情。 瑟莱萨是奈芙的幼年好友,阿德里安是知道的,她回来了,会不会联系奈芙? 他不敢问瑟莱萨,当然也完全不能让奈芙有知道这件事的通道。他认为自己需要守在奈芙身边,看护着她,就像魔龙守护宝物。 因此他想问淮川,奈芙是否仍然不愿意见他,而他非常思念她,迫切的希望见到她。他愿意去到人间,陪伴她一段时间。 “那位……”淮川于是咳嗽一声,含糊其辞,“您的未婚妻……不会介意吗?” 阿德里安勉力微笑:“不会的,她最近忙着准备一些外交事宜。” 外交事宜,看来费德莲也是准备给瑟莱萨送上登基的贺礼了。 淮川知道阿德里安在担心什么,但是阿德里安不知道淮川知道,他望着阿德里安如海洋般的双眼,玻璃镜片上挂着的金链摇晃,他头一次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在心中膨胀。 但他垂下了眼睫,挡住了眼中的光芒。 不,奈芙还没有动,他不能露出任何被阿德里安怀疑的破绽。 于是他只是恭敬的回答:“是,老师,我一定为您传达。” 奈芙站在库房前,神色复杂的看瑟莱萨送来的礼物。 她真的把费德莲送她的东西转送给她了,瞧瞧这青金杯,任何液体倒进去都会变成最合饮用者口味的美酒,还有这秘银镜,它能够照彻大地之下,用来发掘矿脉再简单不过了,还有这用红玛瑙打造的眼状宝石胸针,输入力量后能看到力量不如自己者的真实想法…… 以前这些都是奈芙的玩具,被送到她案头,她失去兴趣就丢在一边了。 奈芙随手拿起了那枚宝石,心想看来费德莲不知道瑟莱萨和自己的关系,当然,她以前并没有高贵到可以出入王储的会客室,不知道王储的好友是谁。七大家族的继承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很微妙的。 当然,也可能是她知道,但是在试探瑟莱萨的态度。 不重要了,奈芙丢下了宝石,眼下,她必须解决的是阿德里安的造访。他马上就要意识到她的核心恢复了,意识到她的欺骗和背叛——虽然是他先欺骗她的。但她现在不希望他造成麻烦,任何麻烦都不行。 “她以为这些就能抵消她给我带来的麻烦吗,”她冷笑,“现在可好,阿德里安要来了。” 应宣跟在她身后,瞧着那些宝物,心中却惴惴不安。 那位色欲之主也许会针对他和陆英行吧?他感到了恐惧,感到了死亡的威胁,冷气从他的胃里升腾而起,绕着脊柱,张开了毒牙。 而转瞬间,他的手就被握住了,奈芙没有看他,但是她粗糙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拳头。 “看看她给我带来的麻烦吧!这点儿可不够!”奈芙又大声重复一遍,“看来现在,我得去一趟昂德法尔山了。” 然而她神情并不是焦虑,而是兴奋。 “我得去一趟昂德法尔山了……”奈芙对自己低声说。 淮川,陆英行和应宣面面相觑,意识到了奈芙说了什么。 只有想要成为大恶魔的那些高阶纯血才会去那里。 阿德里安并没有去过。 19. 大恶魔(2) 我在哪里? 在无尽的黑暗里再次睁开眼睛的奈芙,看到滚滚黑云中透下的飘渺金光。可是金光照彻处,她周身疼痛如焚,想要躲避金光照耀,却发现身如棉絮,动弹不得。 我失败了吗? 浓云流动,片刻后,墨色褪去,变得清澈透明如镜面,而她紧紧盯着镜面中倒映的金眼睛,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眼睛。 镜中别无一物,只有浓雾中那双金眼睛。 在阿德里安委托淮川带来消息后,奈芙知道自己其实别无选择。她不能再对阿德里安避而不见。 她把阿德里安送的那盆花——那盆命途多舛的花想必也没想到自己死了这么久居然又被挖出来再利用了——以及花盆碎片请淮川送给了阿德里安。 “这是做什么?”陆英行不情不愿的从储藏室里找到花盆碎片,捧给奈芙。 烧花的好事是他做的,奈芙自然一事不烦二主,遣他去仓库里做苦力,找到碎片。 奈芙看一眼应宣。 “拖时间。”应宣于是为陆英行解释。 奈芙满意点头,与他对视一眼,露出赞赏笑意。 这“礼物”正是暗示自己心思如灰,要如何回到当初?若是阿德里安想要见面,就送她一份完好如初的。 但她当然不是想要一盆完好如初的月光花,她只是记得阿德里安说过花朵难以培育,因此想要趁他准备礼物的期间抓紧时间去完成大恶魔的晋升。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淮川问她。 “你这就送给阿德里安,”奈芙吩咐道,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等你回来,我们立刻走。” “这也太赶了。”淮川皱眉。 他望向奈芙,目露担忧。 安戈瑞的前家主冲击失败始终在他心头徘徊,奈芙实际上才恢复核心不久,立刻就要去挑战晋级大恶魔,实在令他担忧。 “若是不成功……” “我们没有时间。”奈芙抬手打断他。 阿德里安随时可能出现,之所以这么着急就要把碎片给他,也是防止他心血来潮就降临大宅。 淮川叹一口气,欲言又止,但是最终还是说出口:“奈芙,你为什么这么担心……你如今核心恢复,老师就算意识到,也绝不可能比你当年流亡更差。” 奈芙知道淮川说的有道理,她才恢复就能和瑟莱萨打得不相上下,绝不可能再被阿德里安伤害到。 “我不放心,”奈芙蹙眉,伸手抚触胸口伤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隐约的担忧如夜雾,始终缥缈萦绕在心头,必须立刻晋阶,她想要更强大,这才意味着安全。 “难道罗莎殿下和晨星不会帮助您吗?”应宣问。 奈芙笑道:“我与罗莎并非纯粹朋友,还有上下之分。” 就好像应宣想要证明他在她身边的价值一样,她也需要向罗莎和路西法表明自己的价值,尤其是在瑟莱萨已经登基的情况下。 在奈芙抢先宣誓效忠罗莎的情况下,瑟莱萨选择了立刻登基成为实权派,证明了自己的本事,而她前段时间带伴侣亲自上门的举动,也暗含着致歉和挑衅的双重含义,因此奈芙完全没有留手,二人狠狠打了一架。 现在,轮到奈芙了。 落难时大家并肩,如今翻身了,总要争个高下。想要再压瑟莱萨一头,她只好先成为大恶魔了。 话已至此,大家都明白奈芙绝不可能放弃这个念头了。 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淮川立刻给阿德里安送去了奈芙的礼物,阿德里安果然立刻明白了奈芙的意思,顺利的令淮川不可思议。 奈芙对此不置可否。 “他怎么不会呢,”车架飞驰,奈芙面无表情的告诉淮川,“他和我之间的游戏持续了几百年了,大概是太沉浸其中了。” 身为一国主君,阿德里安的心神确实过多的被她牵扯,甚至他伤害和控制她的武器都是爱欲——固然他自己就是色欲之罪的主人,但是,奈芙甚至对安戈瑞家那位被瑟莱萨干掉的愤怒之主评价更高。 但是如今很有上进心的魔已经死了,阿德里安还好好活着,只能说各魔有各路,奈芙对此不予置评。 她挑起窗帘,嗅闻窗外硫磺气味,这地下正是一片活沼泽,由无数无法实现的贪欲带来的不甘凝结而成,会喷出带着倒钩的泥浆,攻击一切经过它上方的活物。 奈芙特意经过这里,为了让陆英行练习他的光明之火,如今泥浆怪们正在被陆英行摇摇晃晃的火苗烧得蜷曲脱水,化为灰烬落进了沼泽。 陆英行对她露出得意神情,好像小狗叼来玩具,希望得到赞美。 但是奈芙没注意,她只是凝视着大地,呼吸着空气。 她能感觉到属于她的国土正在渴望、正在召唤一位强大的君主。 归来、归来……祂们在呼唤。 她把手伸进风里,似乎在回应祂们的呼唤。 我必归来。 纳什忒尔家的令牌一路通行无阻,一行人再次来到昂德法尔山下,淮川带着陆英行等人去应付管事,而奈芙身披兜帽,独自站在山下凝望不远处连绵的山脉。 山脉顶峰高耸入云,她知道那里有一条时空的缝隙链接着人间界人迹罕至的高山之巅。 风吹来了铁锈、尘灰的气味。 淮川来到她身边:“你准备好了吗?” 奈芙并不回答。 她还是个幼童时期,曾被双亲带来这里,远远告诉她,千万年前晨星与跟随他背叛父神的天使们可以去到山巅而不被光明之力侵蚀,但是后来,除了晨星,就只有七大家族的主君可以做到,再后来,就连主君们也不是每个都能做到了。 因此纯血们之间才有不成文默契:能够登顶者,就是大恶魔。 “我们奈芙当然能做到,”母亲握着她手,对她说,“你一定可以,因为你是贪婪,你天然想要获得。” 她怎么回答母亲的,她已经忘了。 但她从顶端滚落,在泥里连滚带爬,为了活命卑躬屈膝…… “我已经准备太久了。” 狂风拂过她的兜帽,把她的披肩吹得松开,瞬间就被飓风卷走了。 奈芙走的不快,因为山脉蕴含的纯正而浓烈的光明之力确实让她非常的不舒服,仿佛血液在成为慢慢被煮沸的岩浆,流经她的心脏。 她在过去五百年中,为了维持体内失去核心的能量不要散佚,必须定期进行的高强度高烈度的训练已经令她的身体习惯了痛苦。 她攀登这座山,像是在走自己这五百多年来走过的路。风在她耳边呼啸,乌云的翻滚隐隐带来雷声,点点火光灼热扭曲了空气,她感到疼痛,可她必须向前走。 因为这是她渴望了五百多年的力量重新回到她身体的证明。而她要的不仅仅是失去的力量,她还要更上一层楼,再也没有人能够轻慢她、侮辱她,再也不会有人能够忽视她的感受、她的意见。她要人们揣测她的意图,揣摩她的情绪,顺从她的心意,执行她的意愿。 因为她将成为令众魔俯首的大恶魔。 这还不够,她想,这还不够。 她还会吸取上一代的教训,她要建立新的王国,属于她自己的。 也许还会更广、更多…….四海八方、千年万岁…… 再走一步,就到山顶了。 她于是走了一步。 山巅的奈芙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如沸的血液和燃烧的心脏与核心,缓缓的吸一口气又吐一口气。 这就已经成功了吗?我已经是大恶魔了吗?奈芙恍惚的想。 也许就是这么简单,因为难的路都在五百年里走过了。 于是她腾身而起,跃上云端。 云端在山巅之上,看的比山巅更远。 高处的大风把她的长发和衣袍吹的翻卷,山巅处灼热的能量炙烤着她,令她浑身上下都感到了仿佛要裂开的疼痛。可是她站在高空,俯视大地,那苍茫的旷野、群山的身影,那湖海的在大地上蜿蜒的脉络都清晰的映在她的眼睛里,映在她的灵魂上,这疼痛就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令人愉悦的了。 浓云滚滚,金光照下来,笼罩在她身上,她不由自主张开双臂,内心膨胀着难以言喻的快乐。 她累极了,疲惫令她现在甚至难以站立,可是她满足,太满足了! 一阵风吹来,金光似乎被吹得微微扭曲了一瞬,但是奈芙没看到。 异变陡生! 她只觉得脚下一空,立刻直直坠落,不,不是坠落,因为下一秒,她又觉得自己浮起来,接着,好像被吸入了庞大涡旋,她只感到自己好像风中落叶被裹着,竭尽全力想要挣脱漩涡,却完全做不到。 不仅如此,这涡旋在吸收她的力量! 她似乎再次感到了体内核心的崩裂,那些力量,裹在她心脏上如血肉般的力量正在被无名的存在消解,而她甚至无法抵抗。 而直到最后,她感到了在她心中的那颗种子,蕴含着力量的,刚刚重新凝结不久的种子也轰然碎裂,立刻就被涡旋吸走了。

而她甚至还来不及哀嚎,就感到自己轰然坠落。 这是怎么回事? 奈芙撑起身体,试图弄清楚这须臾间发生的重大变故。 疼痛很剧烈,但是不值一提,因为比起这个来,她意识到更加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她感受不到她的核心了。 奈芙茫然的抬起手,按在了胸口。 而就在此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杀了她。” 她抬起头来,在日光的照耀下,不适应的双眼泛起了一点泪光,在模糊的视野中,她看到了挺拔颀长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对方如瀑布般的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对方的身影挡住了她,她得以清楚的看到目前的情况。 怎么回事?奈芙甚至有点惊惶了。 是阿德里安和费德莲,是在格利特家。 一时之间,思绪纷纷:难道她来昂德法尔山的事情被费德莲发现了,对方通过未知法术剥离了她的核心,消融了她的力量,抓住了她? 不,不,力量还在血脉里,只是再次散开了,正在胡乱冲撞,试图逃出去,她不得不先竭力控制住它们的逸散。 哦,这很熟悉,这样的状况是她恢复核心之前每时每刻都在做的事情。 那么…… 她心中产生猜测,因此回头看一眼。 果然,奈芙心中长叹一声。 她现在在格利特老图书馆前,也就是说,她应该是被卷进了山巅那个古怪的时空缝隙,回到了以前,回到了还没有恢复核心的时候,回到了费德莲正在逼迫阿德里安杀她的时候。 杀就杀吧,奈芙心想,已经来过一次了。大不了重新凝聚一回核心,虽然辛苦…… 但是那真的非常辛苦。 不知怎么的,这么多年来在心中蕴含的苦恨烦难全部涌上来,对阿德里安爱而不得的恨意和绝望,时时刻刻都在忍耐的痛苦煎熬,对仇敌卑躬屈膝的憎恨愤怒令她觉得委屈,觉得疲倦无比。 明明刚刚已经登顶了昂德法尔山,她明明做到了!难道就因为这莫名其妙的时空缝隙,她就要再来一次? 这对她而言太不公平了。为什么瑟莱萨当时就能够保全核心,只需要养好伤势?为什么罗莎甚至有晨星来救,只要躺着就有她们俩为她收集能量?凭什么只有她跌落谷底,东山再起已经这样艰难,为什么还要在她登顶之后再来一次! 她很累,很想休息。 眼泪落下来,而这甚至不是奈芙做戏,她就是落泪了。 来吧,她想,再来一次,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费德莲。”阿德里安接过长剑,转身指着奈芙,而奈芙根本不想看他,她注视自己的泪珠落在泥地上,砸出小小的泥坑,一只纤细的魔蚁正好路过,被泪珠带起的泥裹住,无法前进,挣扎着,而它上颚夹着的肥美蛆虫卵滚落,被其他的蚂蚁捡走了。 我像它,奈芙想,命如蝼蚁,也许根本就不该想要那么多,那么大。 “我不会杀她的。” 她听到阿德里安这样说。 他手中的剑转了向,指着费德莲。 “不要挑战我,”他注视着对面的费德莲,挡在了奈芙前面,“如果你还需要我们的婚约。” 奈芙惊讶的看着阿德里安那双碧蓝眼睛,它们在阳光下如同蔚蓝大海。 这不一样,这和当初不一样啊…… 她茫然的想,不是这样的。 而下一刻,她感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而安全的怀抱里。 阿德里安抱着她,对费德莲说:“我们之间只有盟约,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费德莲瞪着阿德里安,而他毫不让步,接着,她居然咬牙切齿道:“那么希望你也记得我们还有盟约。” 奈芙看到费德莲的马车离开,心中更加震惊了。 但她现在在阿德里安的怀里,温暖、安全、舒适,就连疼痛都减少了。 而他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 “对不起,小殿下,”他的额头碰碰她的额头,“走吧,我带你回家。” “我们要加快步伐了,”他眼中含着担忧,“费德莲已经起了疑问,我今晚就给你我的心头血,我们得让你赶紧恢复核心。” 奈芙的双眼睁大了。 “啊,”阿德里安含笑对她说,“怎么了,太累了吗?那么先睡一会儿吧,我会叫醒你的。” “我保证。” 奈芙处在他安全的怀抱中,反而彻底迷茫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20. 大恶魔(3) 现在的情况是:奈芙得到了五百年来求而不得的,轻而易举。 说来有趣,其实自从联系上了罗莎之后,她心中对于自己将来有一天会恢复核心这件事其实是笃定的,她只需要去做,遇到问题解决问题,期间确保自己不死。 难是难,但是路径是确定的,虽然是一条通天的漫漫长路,可是路就只有这么一条,走就行。 可是另一样,她没有办法控制:阿德里安的爱。 爱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没有确定方法的,是迷雾,光芒,韵律和芬芳,你知道它在,但是它永不可能被你掌控。 她要如何得到他的爱呢? 奈芙自认尝试过一切办法了,但她还是得不到她想要的,于是她后来只是在经历,在他对她好的时候享受,在其他的时候承受——虽然心痛如绞,但倒是踏实的。 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 看啊,此刻她躺在卧室里,他一手握着她的手,一边亲她的眼睛——对,她还在落泪,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有那么多委屈,那么多眼泪。 她一边诧异于自己的软弱,一边止不住哭泣。是啊,她想,哭泣有用,但这种武器不是这样使用的啊。过多的使用会让明珠变成鱼眼,可是她现在流的眼泪大概足够养活一个池塘的鱼。 可是阿德里安丝毫没有不耐烦,他看着她,只是看着她,担忧而惶急,似乎急迫的想要把她从哀伤和痛苦中拯救出来,让她欢笑,确保她安全和舒适。 “你肯定能忍耐痛苦,我知道,小殿下。”记忆里,她熟悉的阿德里安这样说。 但是现在这个呢?他正握着她手,曼声吟唱歌谣,是母亲哄小孩儿睡觉的儿歌,她这辈子也不过听母亲为她唱过两三回。 “是我不好,让你受伤了。”他亲亲她手腕,十分歉疚,自己几乎也要落泪了。 奈芙的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 她终于能开口说话,她忍不住想自己要说什么呢? 这样的场景是她渴望了五百年的,她心里真希望这一切能延续下去。 “我没事了,还是赶快为我恢复核心吧。” 她于是含着泪水,抽噎着说。 阿德里安愣住了。 温情脉脉的时刻过去了,奈芙心想。 但是没事,她曾有过了。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哎,小殿下,心急的小殿下。”然而他完全没有生气,下一刻,他的手毫不犹豫伸进胸口,把心脏捧出来,放在她手里。 在她手里,他的心脏跳动,随便她处置。 她感受它的生机,手指微微用力,掐在跳动肌肉上。 “怎么了,怕我会痛吗?没关系的,小殿下。”阿德里安的声音有点紧,听起来确实是疼的。 不,奈芙心想,我怎么会怕你痛呢? 阿德里安从她手里拿走了心脏,亲自取出心头血肉,放在她手心。 奈芙的手里,饱满的心脏空了,只剩了一块血肉。 她甜蜜的笑起来了。 是的,是的,她得到了爱,但是那又如何! 她还是不能控制他! 刚才他把她抱在怀里,手握着她的手捧着心脏,如果她那时候把他的心脏捏爆,只要她有那么一点点苗头,他就能立刻拿走它。 他还是安全的,因为她是他豢养的小野兽,强壮而备受宠爱,因为可以尽情流泪而忘了可以及时挥舞利爪。 啊,天鹅绒锁链,让她温暖舒适的呆在甜蜜的安全屋里,甚至无法生出更多的野心。 得到了血肉之后,第二天阿德里安果然依照秘法让奈芙恢复了核心。 奈芙再次感觉到了力量涌动在躯体里,阿德里安真心实意的为她欢喜,准备了盛大的宴席庆祝她的归来,并向她求婚。 “可是你和费德莲还有婚约。”她看着单膝下跪的阿德里安,问他。 “如果奈芙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先与她结婚,然后伺机杀死她,把王座交给你,”阿德里安回答她,“一切都交给我。” “我的心永远只属于你一个,奈芙,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真心实意的告诉他,“我可以对晨星发誓,在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已经无可救药的坠入爱河了,我唯一的小殿下。” 一个真实的誓言。 奈芙看着他风华绝代的脸,伸手触摸他。 “阿德里安,我不喜欢你叫我殿下,”奈芙的手轻柔的放在他胸口,“叫我陛下吧。” 她的利爪切开他胸骨,穿透心脏,把那个为了她跳动的内脏炸成了一滩再也不能动的血肉。 阿德里安倒下了,惊愕的,吐着血,然而他在血泊里看到站起来俯瞰他的奈芙,仍然含情脉脉。 “我不怪你……”他艰难的说。 奈芙跨过他抽搐的躯体。 谁会在意你怪不怪我,王座、力量和你的性命我都要,当它们都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可以依照我希望的方式爱你。 啊,阿德里安,谁要你爱的是贪婪之罪的主人呢。 “会疼一阵子的,”奈芙又站定了,回头,看到阿德里安眼中爆出希望的精光,对他说,“但是没关系,阿德里安,纯血的好处就是很难死掉,对不对?” 阿德里安和充满着温暖甜蜜的庄园在她身边消失了,现在,奈芙发现自己站在一处黑暗的空间里,抬头看滚滚浓云,云层渐渐变成镜面,映照出她自己的眼睛。 刚才的是幻象,她感受到了强大的力量波动。 她以三成力量试探,试图攻击天顶镜面,结果镜面一闪,她瞳孔骤缩,立即滚倒,刚刚所处的地面上裂出深坑。 她皱眉查看,发现是那三成力量成倍返还,幸亏她敏捷避开,否则被击中就必然会受伤。 她当然能恢复,可是这会拖慢她的速度。 看来她只能遵守规则了,毕竟,这不是现在她能抗衡的力量。 那么,她仰视着天穹——外界的浓云仍然能看到,鼻端甚至还能嗅到昂德法尔山那股烧焦的气味,可是她出不去,也许,要达成一定的标准才能出去。 那么标准是什么?这才是要面对的考验吗?是否能坚持自己的本心? 恶魔又没有灵魂,为什么要设置这种东西,到底是谁,晨星吗?还是自然形成的一处空间? 但是奈芙没有选择,她也深知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出去。 怎么样才能出去呢? 在她沉思的时候,金光照亮了前方的路,她看到了路尽头的王座。是她熟悉的王座,小时候,曾经被母亲抱在膝盖上,坐在那里,接受众恶魔的朝拜,她只能看到跪拜的脊梁,看不到低头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前方的的路已经被照亮了一段,她顺着走下去,直到浓雾尽头。 那么,看来她刚刚的抉择就只能带领她走到这里,接下来,又是新的问题。 奈芙并没有过多的思考,就抬脚迈入了浓雾中。 接着,她发现自己的视野变低了,刚刚还可以俯瞰的王座现在她需要仰视。 但是力量回来了,她立刻感受到她的核心还在体内自如运转,完好无损,真的完好无损,就像新生的一样。 她闻到了熟悉的馨香,接着,温暖的触感停在她头顶。 奈芙意识到,这一次她回到了小时候,幼童时期。 在意识到这一切的瞬间,她就感到过往曾有过的痛苦似乎都被隔绝了,它们一向与她相伴,可是现在它们被隔离在一个空间里,她看着它们,就好像通过毛玻璃,只能看到它们隐隐绰绰的影子。 她现在是安全的了。 而她心里涌起纯粹的欣喜和信任。完全的信赖、倚靠,如同泉水,从她干涸的心中涌动。 她抬起头来,庄重的称呼:“母亲。” 但是她伸出手,拼命眨眼睛,踮起脚尖,试图用肢体动作示意妈妈把她抱起来。 “想坐这个,”她听到自己幼嫩的笑声,接着感到自己被抱着举起来,视野升高,而妈妈的气味环绕着她,她感到自己就连语言的功能似乎都丧失了一部分,只是唧唧喳喳的,“我要坐,妈妈。” 只能说简单的话语了,真像个小孩儿。 因为不必要说很多复杂的话,家人会去理解她、包容她,满 足她的需要,这是真的,因为她是格利特家唯一的继承人,家人爱她,她也是家庭的希望。 她凑在妈妈头发里嗅着,但是手还指着王座。 “啊呀,真是个小贪心鬼儿,这么小就想要王座了?”妈妈故意不把她往王座上带,而是往远处走。 奈芙急的蹬腿儿。 “坏,坏!”她竭力喊。 “谁坏?”妈妈故意逗她。 她躺在妈妈怀里,看着自己头顶上五百多年没见过的脸。 妈妈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真像,奈芙心中涌起这种想法,我长得像妈妈吗? 看着女儿不回答,母亲把她放在肩膀上。 是的,是的,母亲又高又强壮,她的肩背坐得下一个小小的孩子。 奈芙坐的不大稳,屁股晃来晃去,她顺着摇晃的方向往旁边看过去,发现爸爸现在也在身边了,他怀着喜悦扶着奈芙的后背。 “坐稳,”爸爸开口说,“小心别翻过来哦。” “翻过来会怎么样?”奈芙紧张的捉住爸爸的一根手指。 “会栽倒,摔一脸泥!”爸爸做了个鬼脸逗她,“就像你养得红红猴儿一样!” 红红猴是奈芙小时候养得宠物,因为皮肤如同胭脂色,幼儿就给它起名字叫红红猴。 猴儿非常顽皮,经常在高处跳跃,有一次,一只刚出生的幼猴没抓好母亲的后背,脸朝下栽了下去,立刻就死去了,地上流淌着胭脂色的血液,猴儿们聚集在它周围,悲伤的发出似哭似笑的啼鸣。 但是幼年奈芙觉得那副场景很好看,猴子们的皮肤是有层次的红,随着地位高低,从浅到深,好像流动的波涛,而它们的痛哭就是河流奏响的音乐。 “我不要死掉!”奈芙试图踢吓她的爸爸,“爸爸坏!” “大家都会死掉的。”爸爸笑嘻嘻的告诉她。 “即使是妈妈也会吗?”奈芙小心翼翼的问。 “即使是妈妈也会。”母亲回答她。 突然间,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幼童的心,她忍不住落泪,哭得就好像红红猴儿一样,现在她不觉得猴子们哀哭的场景好看了。 “那我怎么办?”奈芙抽抽噎噎的问。 她已经坐在了母亲的膝盖上,妈妈坐在王座上,看着她的眼睛,拉着她的脸,往两边扯,扯得她话都说不清楚,哭都不能好好哭。 “是啊,奈芙怎么办?”母亲的神色严峻起来。 奈芙沉默了。 她摸了摸王座,王座上坐着妈妈和她,爸爸倚靠在一边。终归有一天,只会坐着她,因为前代不死,她不会继承王座。但她能够一直生活在双亲的庇护里…… 奈芙在恍惚中听到了身后的嚎啕,如同海波围绕着她。 啊,那不是红红猴们的哭声,是她自己的哭声,不响亮,因为她不能响亮的哭,哭是不被允许的、是无用的,但它们一直存在她心里。 好辛苦啊,妈妈,奈芙后来好辛苦啊。 “妈妈,”她陡然发现她又离妈妈好远了,于是她放声大喊,“妈妈,我想回家。” “那就回家吧,妈妈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快乐。”母亲向着她伸出手。 “太辛苦的话,就回来我们身边。”父亲也伸出了手。 “妈妈和爸爸永远是你的依靠。” 他们俩这么说,声音响亮,压过了痛苦的嚎哭,在她脑海里徘徊。 她站在原地,实在是很想握住他们的手。 完全的信赖和依靠,只要回到他们身边,荣耀和光辉就会随着继承自动落在她身上,她是骄傲的第一亲王殿下,不必看别人的脸色,只会看到顺服的脊梁。 奈芙情不自禁的伸出手。 反正,本来的目的不就是获得格利特家的荣光吗? 反正,她的目标不是得到那顶王冠吗? 只要回到他们身边,她就能顺理成章的得到一切啊。 她向着他们跑过去,把毛玻璃后的痛苦都丢在身后。 而在她前方,是王座和坐在王座上、深深爱着她的妈妈和爸爸。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理成章,好的令人不敢相信。 21. 大恶魔(4) 就差一点点,奈芙奋力伸手,心想,就差一点点,我就能碰到妈妈的手了。 但是她没有再伸手了,她的脚步慢下来,终于,她站住了,不再看王座和妈妈,而是情不自禁回头。 回头做什么,背后没有什么好东西,不用看,她也知道背后是什么。 那是她的来时路,痛苦的藤蔓趴在黑暗里,伺机扑上来,想要缠住她,把她拖回泥沼。 而面前是光辉和荣耀。 于是她再次伸出手,想要触碰王座和亲人。 真的,就差一点点—— 她奋力往前走,但是脚下的每一步都变成了泥沼,她陷进去,难以拔出腿脚。 越来越慢了…… 她垂下手指,心里倒没觉得有什么失望,只是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 那些藤蔓从身后的雾气里飞跃而出,缠住了她,尖锐的刺扎破了她的皮肤,粗粝的外表切开了她的肌腱,瞬间,她就满身是血了。 但是她没有继续下沉,那些藤蔓把她从泥沼里拔了出来,卷着她在半空中。 奈芙俯瞰下方金光灿烂的王座与她日思夜想的亲人,再次叹了口气。 失去的就不可能再回来,经历过的也不可能消除。 我不再是曾经的矜贵的第一亲王殿下了,我过了几百年阶下囚的生活,现在也仍然是难以见光的流亡者。 但是那又如何呢?苦难陪伴了我几百年,它们也是我的一部分,并且不是耻辱的一部分,我想,它们是光辉的一部分。它们有尖锐的牙齿,啃噬我,但我是大海,它们是我豢养的鲨鱼。 我的王座,奈芙心想,恐怕不是由光辉灿烂的黄金打造的。 啊,那是一座荆棘编织的王座,这是独属于我的王座。 那些带刺的藤蔓扭曲,在半空中组成壮观座椅,托举着奈芙,她的血液淋漓落下,如同一场血雨,冲刷着地上的泥沼。 执着于已经失去的和再也不可得的,并不是贪婪之主应该执着的。 在她起了这个念头后,血雨仿佛有了腐蚀性,王座和王座上的亲人突然扭曲着发出痛苦嚎啕,身上腾起了巨大雾气。奈芙看到母亲和父亲的身躯正在融化,但她没有阻止这场雨,即使现在,她发现她能操控这场血雨。 她只是认真看着母亲和父亲的身躯在那阵血雨中融化了,与同样融化的黄金宝座化为了一体,坍塌了,最终渗透进了地面。 现在,地面干净了,土地上残留着一个个小水洼,冒着水泡,奈芙从半空中降落,赤着脚,兴起了一阵踩水泡的冲动,像她小时候那样。幼年时下了雨,她就冲进雨里,兴致勃勃的去踩那些水塘里鼓起来的水泡,有时候,妈妈和爸爸也跟着她一起玩儿。 虽然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但她仍旧很有兴趣。原本是王座的地方现在是水塘,她在雨里尽力的奔跑,踩碎了昔日残影的涟漪,和每一个倒映着虚幻的水泡。 直到她终于精疲力竭,往后一倒,柔软的荆棘王座接住了她,那些硬质的刺已经被她的肌肤磨平,它们变得像坐惯了的沙发靠垫一样了。 只差一点点,奈芙看着天空中的镜子。 妈妈,我想回家,她对着镜子说。 但是我想回的是我自己家。 于是奈芙翻身坐起来,清风拂过她,肌肤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形成交错伤疤,如同盔甲,护卫她蓬勃跳动的核心。 接下来,她站起来,双脚重新接触大地。 这一关过后,路倒是很简单,同伴的算计这种关卡并不能拖慢她的速度。 好笑,瑟莱萨和罗莎算计她也能算一关吗?就好像现在非得在这里经历这种奇怪的历练不是因为瑟莱萨和罗莎似的!如果不是因为瑟莱萨不说一声就抢先登基,如果不是因为还必须要向罗莎证明自己,她现在用得着受这种罪?她刷一下,毫不犹豫的把幻象里同伴的核心捏碎了。 ——其实还是会受罪的,只要想成为大恶魔就会,但是奈芙只是甩甩手上的血珠,继续前进。她才不会怪自己呢。 唯有一关,她居然需要在淮川与永恒的王座之间做选择。 她停下了一会儿,凝视对面的人类,恍然意识到他已经陪伴自己近百年了。 真是短暂的时间,对她整个生命长度来说什么也不是。 要放弃他吗? 奈芙没有过多的思考。 “我不,”她说,“我全都要。” 他不是已失去,也不是得不到,他只是一个孱弱的人类,能怎么伤害她?做这种二选一的题目太愚蠢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答案,因为淮川和王座都消失了。 不管那么多了,奈芙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而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道路的尽头。 她的王座就在前方,而晨星从金光中降临。 每一位君主登基之前都应该要向他宣誓效忠。 那么,奈芙虽然极度疲劳,但是浑身舒畅——终于可以出去了! 她迫不及待的走向路西法。 光辉,光辉灿烂,她其实并没有看清是不是他,但是在魔界中能有如此耀目的光辉的,只能是他了。万古不变的启明星,即使坠下天幕也不减他的光辉…… 而他果然也对她微笑,矜持而得体,罗莎不在的时候,他看起来确实更像一位主宰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可以拨动七大王国的命运,就算七国的皇帝们已经如此强大,然而在魔界的主宰者面前,仍旧无法反抗。 “跪下吧,奈芙,”他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庄严,“臣服于我,向我效忠。” “我将庇佑你和你的王座。” 泥泞的道路消失了,每一步都散发纯净的光辉,她沐浴在晨星的光芒下,来到他的面前。 他伸出手,而她顺从的弯曲膝盖,低下头,露出颈项。 在明净的地面上,她看到了自己那张布满脏污的脸和全是血痕的褴褛的衣裳,不免略微感到一点儿羞惭。 “来。”路西法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儿慈爱。 她把额头贴在地面上。 下一秒,炫目光芒令她不由自主闭上眼睛,泪水溢出来,冲刷脸上的污泥血痕,滴落在地上。 她觉得自己变得很轻。 接着,她就感受不到自己了。 再次睁开眼,奈芙盯着头顶天幕的浓云,看着那里倒映出自己的金色瞳孔。 充满了困惑的瞳孔。 我失败了? 可是这是为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觉到她的力量似乎缺失了一部分,光明的侵蚀更厉害了,似乎身体内一部分力量被这个诡异的空间吸收了。 这不大妙,奈芙的脸色变得阴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出去,然而她不得不再次站起来。 这次没有下坠,她面前又出现了那条路,那条布满了浓雾的路。 看来没得选,奈芙心想,必须再走一次。 这次她会更加谨慎的做出选择——也许尝试不同的选项,看是否能通向出口。 这次她更保守一点儿,选择了与阿德里安结婚、由他为她赢得了王冠,但不太妙的是,她成了格利特家的傀儡皇帝,而真正掌权的还是他,奈芙不得不再次杀死他,还得借用瑟莱萨的力量…… 一团糟,她不得不应付一大堆随之而来的问题,离开的时候她心想,我不相信这是正确选择。 不得不杀死自己的爱人让她意志消沉。 于是在面对亲人的时候,她没有与渴望对抗,而是选择了继承。一条更容易的路。 可是,可是她发现如果选择了等待继承——奈芙没有能够等多久,她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刚刚又在阿德里安那关花费了太久,为了节省时间,她不得不杀死了亲人。 血还是热的,灼伤了她的手掌,更糟糕的是,妈妈爸爸没有反抗,甚至还十分欣慰。 她哭了,不是为了获得谅解,只是她无法抑制的思考,如果当时没有发生叛乱,会否有一天她也会做出这种选择?她是不可能控制自己的恶魔本能的,贪婪之罪会迫使她走到那一天。人间的皇帝们会这样做,没道理她不会。 幸好他们死了,奈芙不可遏制的想,幸好不用我动手,感谢晨星。 我背负着罪孽,在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她深刻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在人间太久了,我身边的人类太多了,我在以人类的观念规训自己。奈芙同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漠然的选择了牺牲淮川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感想,因为她已经有些困惑,而又太过疲惫了。 以至于来到路西法面前的时候,她没有等他说话,就跪下去了。 快点结束,我想离开这里。 但是结果是她再次在浓雾中睁开眼睛。 接下来,再一次,再一次,不管她做出什么选择,最后她总是失败。 “说真的!”她躺在地上,大声的对着镜子喊,“我现在非常困惑,我困惑极了!” 不仅如此,奈芙还后悔。 她当初应该打听清楚,那个该死的前任愤怒之主是为了什么晋级失败受伤的?他进来了没有?怎么出去的?还是仅仅在半路中就被光明之力重创了? 这是必须的吗?还是只针对她?亦或者她只是运气不够好,被卷入了夹缝,经历这一切,而其实没有路出去? 到底要怎么出去? 该死的…… 哦,她想起来了,那个前家主已经死了。 倒是运气好,她漠然的想,瑟莱萨下手那么快,他的死亡应当是干脆利落的。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玩弄的老鼠,天空上那只巨大的、属于她自己的眼睛则像是不怀好意的猫,并没有打算放她出去,而只是想玩够了再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那真的是她自己的眼睛吗? 明智的做法是节省体力,思索对策。 但是奈芙站起来了。 她确实困惑,但是非常愤怒,她已经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明智的选择了,只能凭借本能前进。 她的力量现在连人形都难以维持了,她只剩下混沌的法相,像一切自然里的现象,狂风、沙暴、浓烟、烈火和霹雳雷霆。 她前进,不做选择,全部吞下。 字面意义上的吞下——她不用再杀谁了,只是一视同仁的把他们吞进去,叫这些无聊的幻象集体在她的体内消融为力量的一部分,虽然饱含了此地的光明之力,叫她相当不舒服,但是好歹也含着罪力,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凭借本能吞噬而已。 对吗? 错吗? 奈芙什么也没有想。 直到再次来到路西法面前,她的力量才足够她再次维持住自己的人类形态。 更不体面了,她在金光中照见了自己如今的样子。 依然是美丽的脸,但是旁边还伴生着其他几张美丽的脸,看着像一嘟噜葡萄挂在她脑袋上,恶心极了。 衣裳呢,没有,她没有力量给自己变幻出这种没必要的东西,她是罪的化身,要穿什么衣服! 相比于第一次略微的羞惭,奈芙感到自己如今反而觉得痛快。 何必要装模作样!有什么体面,有什么庄严,路西法,你为了你的骄傲反叛了神,然后在战争中落败,被迫接受了魔界,一代又一代,事到如今连能走到这里的都没几个了!我也输了,也丢尽了尊严和脸面——大家彼此彼此,为什么我要向你臣服! 我的祖先不曾向你臣服,晨星,你们是并肩的战友! 反正…… 奈芙冷笑起来。 反正这里也不过是幻境! 那光辉灿烂的晨星幻象才开口说出第一个充满了神圣意味的音节,就发现眼前那个恶心的美丽怪物的人形消失了。 奈芙决定她不再需要人形了,她回到了她原初的形象。 她现在是磅礴的混沌,贪婪的罪力黑雾和丝丝缕缕的光明缠绕在一起,扩张、扩张——并且向那光辉的幻象汹涌而去。 这星光似的形象抬起脸,看着铺天盖地的浓稠黑金雾气,祂像泥沼,带着恶意的向他扩张。 哦,现在他的脸可以被看清了,确实是晨星那俊美的不可思议的容貌,甚至,比之她印象中的晨星更加圣洁、更加光明,大概是像他还是光辉灿烂的天使长的时候。 真是明亮啊,奈芙心想,若是世人曾见过他光芒的万一,就不会赞美横亘夏夜的银河之辉了。 可是她只是感慨了一秒,然后,泥沼似的恶意就裹住了启明星圣洁无暇的光辉。 她毫不犹豫、毫无负担的吞噬了他,吞噬了魔界的主宰,一切魔界生灵的信仰,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恶魔一样。 这个幻象空间里刮起了大风,又或者,那是奈芙的纵情狂笑! 告诉你吧,晨星! 我谁都不想跪,费德莲、阿德里安、罗莎和你——每次,我都不愿意! 我谁都不想效忠,除了我自己! 只除了我自己! 终于,天地消失了…… 风——— 凛冽的寒气拂在她肌体上,混杂着焦臭的火煤灰气。 呼呼—— 风呼啸和火燃烧发出的声音。 铁锈味—— 她口腔里的味道。 黑与红与金—— 这是颜色。 奈芙的眼睛逐渐恢复了焦距。 啊,她吞噬了那个空间吗?她出来了吗? 是的,她站起来,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然而她感到极致的痛快! 成串的笑声止不住的从她的身躯中迸发出来。 奈芙感受到磅礴的力量在她的核心里翻滚,她得到了明悟:她做到了。 于是她低低的在云里对风说:“现在,我是大恶魔了。” 风把她的低语吹向群山,洒向湖海,她听到群山之间回旋的风声,似乎在回应她,以古老而尊重的声音呼唤她:“大恶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把本能发挥到极致,贪婪的吸收一切力量,无视一切束缚与规则,绝不流连、绝不停止,一心一意向着目标前进如此的狂妄、如此的自信……甚至,对魔界的主宰并没有臣服之心。要能做到这样,才是大恶魔。 奈芙抬起头,看向浩瀚无垠的长空。 要什么规则? 我就是规则。 22. 暴君? 奈芙一行人此行来到昂德法尔山安排了两个目的,首要目的当然是她要成为大恶魔,可是去把山里那些罪人们带出来也很重要。 在奈芙独自登山的时候,淮川他们固然想要陪伴她同行,却也知道其实无法帮助她什么,还是去做自己的事情比较重要。 “我在想,”陆英行在下坠的矿车中,出神的瞧着周围翻飞的火苗,突然开口,“我们要怎么找到他们?” 矿车已经停在传送阵法上,黑暗里幽幽荧光格外明显,应宣看淮川一眼,发现他有些心不在焉。 “不用担心,”他于是压低声音回答陆英行,“不是我们去找他们。” 陆英行回他一个困惑眼神。 应宣眨眨眼,示意他等着就行。 这次不需要带路,他们自行前往上次去到的矿坑中。 果然他们才进入矿道不久,就感应到探究和怀疑目光,这与上次大不一样,上次所有人都麻木的干活。 上次有艾吉这个话痨陪着,没有注意到,而此次只有他们三人,陆英行与应宣只觉得矿脉深长,地底黝黑,全靠矿石幽暗光辉与不知何处冒出来的地火照亮,四周传来异响,却无法警觉——四面八方都是。 他们来到一处岔道口,三个道口分别向着右上、左下和前方,洞中透出忽隐忽现呼吸声。 上次不觉得,这次总觉得这里简直像是什么人的神经或者血管似的,人在此中行走,总疑心是否已经是蛛网上被黏住的小虫。 应宣给陆英行递了个眼色,陆英行已经在手中轻轻捏了个手势,预备有变故发生。 淮川轻轻走到他们二人前方,示意他们站在他身后。 奈芙在核心恢复后曾给过他更多血肉,即使受创,除非当场殒命,否则能够自愈。 “是……您吗?” 黑黝黝洞穴里传来絮絮低语,经矿道折射,听来忽远忽近。 嘶哑难辨,不是人类语言。 “为什么躲躲藏藏,”淮川震声,气势凛然,“我不与宵小对话。” 矿道里突然炸起一层叽喳声,好像水面群鸟振翅似的嘈杂。 “是小殿下作风……是吗?是吗?”先是欣喜的肯定,再是怀疑。 “许多年,许多年没听到了,我已经忘记了…..小殿下的书写还是我教导的。” 应宣与陆英行听到这话,想起奈芙仿佛说过一句上次那位是她母亲的秘书长,于是对淮川做了个口型。 “出来。” 淮川以命令口吻开口。 虽然应宣多智,陆英行机敏,但他们都没有淮川常年与高阶恶魔交往的经验。他是奈芙的情人,阿德里安的学生,学到了天生君主对下位恶魔的漫不经心,又习惯了下位恶魔对他忌惮、恭敬但又隐含着敌意与轻蔑的态度。 他不需要像陆英行那样威胁,应宣那样说服劝诱,他命令。 果然,黑暗中浮出几张脏污面孔,面皮皴裂、面颊凹陷但是双眼蕴含渴望精光。 “您的身上,”领头者迟疑的开口,谨慎而和缓,“有奈芙殿下气味。” 他试图把头发胡子理顺,但也只是把虬结的部分扯掉了,好在如今没有头发胡子挡着,多少能在幽暗光芒中看清面孔。 他狐疑的看着淮川,而陆英行和应宣已经左右上前,仔细凝视这人。 不能怪他们,上次瑟韦尔挟持应宣,他俩几乎没认真看过他长什么样,如今很难相认。 “既然知道奈芙,你是谁?”淮川再次开口。 对面有些迟疑。 “你在浪费时间。”淮川已经蹙眉。 “在下的名字是瑟韦尔,”对面终于开口,“曾是厄苏拉陛下的秘书长,上次我曾把信物交给这位,不知道小殿下提起过我吗?” 他指了指应宣。 “上次要你做的事情,如今有眉目了吗?”应宣学着淮川气魄开口,却突然想起他说的还是人类语言,对方大概听不懂。 果然对面没有回复他,而只是看着淮川。 淮川不说话,而瑟韦尔主动提起:“我已经联络到几位旧臣,大家都非常激动,渴望能够重新见到小殿下——我们,正是为了这个才活着的!” 瑟韦尔说到这里,突然语气激动起来,说到最后,双手捂住面孔,有滚滚泪珠落下。 可惜才流出眼眶,就在空气中蒸发了。 “其他的老朋友,大概有许多已经死去了,剩下的也有已经疯癫的,不宜来见殿下的使者们。”随着说话,他的语言渐渐流利,在淮川严厉的目光下,他不由自主微微低头。 淮川的语气和缓了。 “你们活着,殿下心中就很宽慰了。” “我们今天就是来接各位的。” 瑟韦尔猛然抬头,而他身后幽暗矿道里也有数名恶魔缓缓跪倒,发出呜咽。 “是真的吗?”他伸出手来,目光中含有祈求,似乎在请淮川怜悯。 应宣想到他上次如何劫持他,真是觉得判若两魔。 今天的瑟韦尔多可怜、多温顺啊! 而淮川呢?他就和看不到似的,继续以疏离但是有礼貌的语气说:“自然是真的。” 而这群恶魔们哭嚎的有,叩拜的有,就连瑟韦尔也站不住了,缓缓滑下去。 “但是。”淮川有点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 “我听说上次你冲撞了殿下的使者。” 话说一半,他举起手帕,擦了擦手上不存在的污渍,留瑟韦尔自己想。 这个人类真是铁石心肠啊! 瑟韦尔仰望着淮川,英俊、风度翩翩、恰到好处的礼貌隐含着一点儿不耐烦,他根本对于他们几百年的痛苦毫不关心,也仅有一点儿出于礼貌和风度要求的怜悯。 是的,他想,应当是殿下身边人该有的样子。 他完全的相信了。 因此他单膝下跪,左手放在胸口,诚恳的对应宣说:“我非常抱歉,上次让您受到了惊扰,不知是否有荣幸获得您的原谅。” 这个狡猾的恶魔!应宣目瞪口呆。他怎么忘了,上次他们是能沟通的!他听得懂,也会说! 数百年的苦役也没有改变他深入骨髓的习惯,他只是向他们之中最强、最能代表奈芙的人表示臣服,他实际上只是向殿下臣服。 淮川不说话,只是看着应宣。 应宣福至心灵,脸上含着一点儿敷衍的微笑,不看瑟韦尔,对淮川说:“我也不想因为我,让殿下为难。” 颇为拿捏的受宠腔调,摆明了在奈芙心中地位重要。 “殿下当然会补偿你的。”淮川做出允诺。 陆英行看着他们俩人你来我往,趁着无魔在意翻了个大白眼儿。 瑟韦尔等魔意识到这就是已经在表面上翻篇儿了,一边心中暗自警醒今后要对殿下身边人更恭敬,一边以谦卑语气询问—— “不知殿下现在……” 中间那位使者的面孔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这不禁令众魔胆战心惊,不知道哪里惹到这位使者。 “随我来。” 最终他只是这么说,转身就走。 “请问我们是要去哪里……”瑟韦尔不敢再触怒淮川,只好向应宣搭话。 应宣还含着礼貌的笑意,语气亲切:“我以为各位的耐性应该很好。” 众魔吃了个软钉子,眼神转向陆英行,根本升不起想要搭话的心情,毕竟他现在手上抛接着一团淡淡的光球,摆明若是谁说话不妥当,就要尝尝那光球的滋味了。 他们可尝够了,其中几个步履踉跄,要是挨着陆英行手上光球,可能就此殒命也不好说。 众魔心惊胆战的跟着他们,殊不知他们几人此刻也忧心忡忡,又不敢在他们面前暴露出来。 若是有个万一…… 其实刚刚淮川的态度也并非纯然表演,他是真的难以维持风度和这些恶魔周旋了。 首当其冲进入矿车,他甚至连陆英行和应宣都没等,就已经操纵机关,向着山顶冲去。 一片黑暗里,他凝神细看,隐约闻到了外头凛冽的寒气,却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太慢了,淮川心中再次隐约懊恼自己的人类身躯。 若是像瑟莱萨的时夜那样……不管怎样,他起码还能立刻赶到她身边。 风裹着冷气和焦气冲进来,淮川呛了一口,天空中仍然浓云滚滚如墨,什么也没有。 他随着惯 性,一跃而出,车还没到,他已经跳到山巅,兀自紧盯天幕。 而应宣陆英行紧随其后,也跃出矿道,来到他身边。 “奇怪。”应宣咕哝,与陆英行对视。 他们二人与奈芙灵魂相连,感应到她力量波动却看不到她人。 少顷,二人同时大惊失色,彼此紧握双手,目眦欲裂。 淮川瞥见他二人脸色,严厉目光目视二人,轻微摇头。 他们绝不可以在这些恶魔面前露出怯色。 “过来,到我这里来。”淮川低声吩咐。 他以身躯遮住众恶魔打量目光,漠然的转过脸,自顾自盯着天幕。 而他手搭在陆英行和应宣交握双手上,掌心干冷。 应宣偷眼看他,只觉得在凝视内含岩浆的磐石。 虽然淮川认为自己此刻不能直接的帮助奈芙,但是他仍然在帮助奈芙维持她的威严,而且实际上,他也在庇佑着他们俩了。 一只赤红鹰隼展开翼翅,乘着风掠过山脉,向着浓云上方而去,它的翼展如此宽大,几乎可以把他们都笼在它的阴影下,它华美的羽毛在墨云下拂动,几乎要在浓黑天空中留下红印。 应宣定睛看这庞然大物,似乎觉得这红印在灵魂上烙了一记。 而随后,他似有所感,与陆英行对视。 而淮川已经上前几步,不知不觉站在悬崖边,对着浓云情不自禁伸手。 而浓云在此刻被金光劈开,笔直光线笼罩在他身上。 云上站着一个身影,一个大的难以形容的形象,张扬红发映红了半边天幕,而那道金光,那道金光是她目中光晕。 在那双鎏金巨瞳的映照下,他们所有的人和魔都仿佛芥子,她目光如同山峦从云上压下来。 随后,那双金瞳中映照出了他们,于是它们弯曲了,仿佛漆黑天幕上的月亮。 不,不是月亮,太大了,看来诡异可怖,不会产生任何诗情画意的幻想。 她毫无疑问是成功了,不然,他们想不到任何可能性。 所有的人和魔都情不自禁俯身跪倒了,即使奈芙没有要求。 这是面对如此庞然存在的天然反应。 淮川的下颌被一只微凉的手抬起来,他与她的目光相触,奈芙才发现淮川双眼中满是泪水。 她亲手替他擦掉眼泪。 “我没想到你会哭呢。”她笑道。 “我也没有,”淮川借着她手臂力道站起来,叹口气,“幸亏只有你看到。” 这是真的,奈芙举目望去,看到了那批五百年没见的老面孔。 他们已经晕过去了,刚刚她释放的威压太强了。 应宣和陆英行也已经站起来了,看着躺了一地的恶魔们。 奈芙信步走过去,仔细凝视,随后眉毛缓缓拧起来了。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们,目光中含着一点无助。 “他上次是不是说过他名字?”奈芙的手一划,指着这群晕过去的老臣子,“叫什么来着?” “你就是记不住,是不是?”淮川谴责的看她,“哪有君主记不得臣子的名字?” 应宣却轻松笑道:“没关系的,他们自然会体谅。” 奈芙坐下来,在空间中的荆棘王座再次出现在现实中。它们是她曾受过的苦楚,然而如今它们化为了托举她的王座。 “这是什么?”陆英行试图去摸一摸,结果挥舞的荆棘竖起来,看起来如同条条毒蛇,跃跃欲试要咬他一口。 “我的王座,”奈芙自在的靠着,“放心吧,记住你的气味它们就不会攻击你了。” 她坐在荆棘王座上,俯瞰着地上的旧臣子们,朝应宣赞许点头。 “当然,”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哪有臣子不能体谅君主的呢。” 如果不能,就并非她的臣子。 “你这暴君。”淮川看着王座上的奈芙,轻声对她说。 “谁知道呢?”奈芙回以笑容,摊开双手摇摇头。 她看着那些臣子,心想:也许他们盼望的正是暴君,像她的母亲厄苏拉那样肆意纵情、强大无匹的暴君。 可是奈芙要成为什么样的君主,那是她自己说了算。 23. 仁君? 奈芙刚刚离开空间的时候,沉浸在浩大的力量冲刷中,一时间进入到一种幽微玄妙境界,她听得到深渊最深处魔物初生的呼吸心跳,也似乎能感受到河流在她血液流动,草木在她身上生长。如果说核心是种子,在得到法阵和矿石后,她已经能明确的感觉到从种子里生长出的苹果树,而现在,她感到第一个果实成型了。 一个丰美鲜艳的果实,符合一切恶魔对于美的想象—— 可是,那果肉之中包裹着的种子里,却蕴含着点点异样。 光明的力量,她想,光明的力量在我体内。 她是吞噬空间结界而出,自然而然也吸收了光明之力。她这样贪心,根本不肯把这部分力量从核心剥离,它虽然小,但其中蕴含的生机叫她诧异,不肯消融,与构成她核心的罪力融合。 无所谓,奈芙抬手摸摸心口,天长日久,它自然会成为她的一部分。 只是这里竟然有这么纯粹的光明之力,倒是叫她微微诧异,怎么回事?是受了昂德法尔山力量的同化?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了,奈芙转动庞大法身,拨开层云,把目光投向大地。 她的瞳孔中映照出了山巅的小小声音,在云后,她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笑容。 被磅礴的大恶魔威压震晕的瑟维尔等魔悠悠醒转,模糊视野中,先看到如刀山风中飞扬的赤红,映照黧黑群山,如同飞扬旗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今夕何夕,恍惚喊了一声“陛下?” 奈芙听到这一声陛下,自然而然转头应答,俯瞰着这群老臣子,深深注视,试图从他们脸上找出昔日模样。 ——算了,她闭了闭眼,变化太大了,实在是看不出来。 当年她母亲和父亲身边自然是美人云集,如今这一个个形容枯槁,和底层魔怪没什么区别了。 而瑟维尔也深深注视奈芙,眼泪不断滑落又蒸发,被带着光明之力的火风吹得脸上血痕交错。 “小殿下......您真是像您的母亲......”他哽咽道。 奈芙心中浮起讽刺笑容:不,她不觉得像。 她其实并不喜欢被他们说像妈妈。 但奈芙没说什么,他们对着她怀念旧时光而已,她是一个符号和象征。但她现在也需要成为这个符号与象征。 一个有人拜服的王座,是容易吸引更多人服从的,奈芙寻找这批旧日臣子,也是希望他们能够帮助她。 不然就得像瑟莱萨,自个儿把王座安在废墟里,和她借钱盖城堡,要不是暴食家的人上赶着被她看到了机会,现在她还在还债呢。 她伸出手来,瑟维尔膝行过去,握着她的指尖,亲吻她戴着的一枚戒指。 自然不是她母亲曾经的那枚宝钻了,它大概戴在费德莲手上呢。但权力又不是取决于戒指。 “卿等的忠心可嘉,”奈芙温煦道,“你们受的苦自然会得到补偿的。” “为了格利特家的荣耀,”瑟维尔泪眼汪汪的抬头看她,“臣等万死不辞。” “之前您希望我为您联络旧部,如今已经寻到二十七人,其余的臣会继续为您搜寻的。” 应宣轻轻撇撇嘴角,淮川像是注意到了,看他一眼,应宣遂垂下眼帘。 陆英行自然什么都没想到,他此刻目光灼灼盯着那批老臣呢。 应宣相信淮川已经感觉到了,围绕着奈芙的竞争,争夺主君的宠幸是恶魔们的天性,在主君落难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在受罪,没能帮助她任何,而现在,是他们展现自己价值的时刻了。 淮川陪伴奈芙日久,自有默契,陆英行是唯一一个有光明血统的——哎,这个傻孩子还一心一意在吃醋!——他的稀缺性决定了他的地位。 而他自己呢......除了灵魂,他一无所有。 “不忙,”奈芙和缓的告诉他们,“你们的力量几乎已经散逸,想要为我效力也要等些时日。” “可是!”瑟维尔有些急切,“我们仍然是有用处的!” 应宣嘴角微微上翘,他站在奈芙身后半步,在袖口的遮掩下,她的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只是如蜻蜓触碰荷花似的,但他明白她知道了他隐隐的焦虑。 “休息一段吧,”奈芙的声音不容置疑,“我有别的话问你们。” 她微微俯身,双眼紧盯着瑟维尔。 话语就凝结在她唇边,而威压再次铺开,令在场所有的人和魔难以呼吸。她想要问的那句话如同成熟的果实,似乎就立刻要掉落了。 但是威压陡然消失了,她终于只是伸出手来,握住了瑟维尔的手,把他拉了起来。 “不着急,瑟维尔叔叔,”奈芙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了过去对他的称呼,“你们劳累太久了,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的休息。” 她轻轻伸手,浅金的屏障升起,隔绝了昂德法尔山上对恶魔有毒的光明力量,把他们所有魔笼罩在其中。 瑟维尔和他身后的恶魔们陡然觉得伴随数百年的疼痛与疲惫一扫而空,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屏障外的光明之力——它们附着在屏障上,蚀刻出美丽的纹路。 “你们现在安全了,”奈芙说,“我会庇护你们的。” 瑟维尔双手悬在半空中,那里曾挂着沉重锁链,但如今轻盈的叫他无法适应。 “我们......”他口舌干涩。 “是的,我会庇护你们,只是因为我希望你们能够休息休息。” 瑟维尔几乎有点不安了。 但是奈芙的笑容和言语丝毫不变,她看起来是真诚的这么想。 “您,”他终于开口了,“既然是您的命令。” 奈芙点头:“对,这是我的命令,也是我的期望。” “之前,是臣说错了,”瑟维尔目视着奈芙,终于喟叹,“您和您的母亲并没有那么相似。” 奈芙的手放在他肩头。 “没关系,”她说,“以后各位有很长的时间来了解我。” 在昂德法尔山令人痛楚的神圣光芒中,奈芙看起来简直也有点儿——神圣——当然,瑟维尔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这在恶魔的语境中简直是在唾骂主君虚伪而懦弱。 他理应唾弃、理应怀疑这样的主君是否值得他效忠,即使她是硕果仅存的血脉。可是瑟维尔发现他一点儿都升不起这样的想法,相反的,他发现他自己已经跪倒在过于年轻的小殿下面前,安心的嚎啕,而眼泪不会再是灼烧的烈焰,而只是顺着脸流淌。 真是有失风度。 他偷偷环顾周围,发现他的同僚们比他哭得还要更厉害,因此,他决定可以放心的嚎啕。 奈芙站在旧臣们面前,睫毛下垂,看着他们跪地恸哭,嘴角轻微的翘起。 她刚刚真的想问了,当年的情况,母亲和父亲的死亡......但是她忍住了。 这里的时空诡异,地点特殊,她认为还是在一个她能完全掌控的地方去了解信息才好。反正已经找到了母亲的臣子们,以后她有的是机会。 但是,有另外一件事涌上她心头。 她的母亲没有教她如何做一个主君,因为在恶魔的认知中,这是无需教导的,她生来强大,力量凌驾于众恶魔之上,她理应得到一切,统治一切。她可以冷漠严酷,漫不经心的对待她的臣民,因为心血来潮切掉他们的美丽翅膀,或者挖出眼睛把玩,再随手丢掉。 可是她的母亲死去了,父亲也是,居然有费德莲这样的混血恶魔,即使知道自己比不上主君,也要叛乱,居然还成功了。 力量之外,还有别的东西。她不愿意只靠着血统的力量来治理她的国土和臣民,应当有一条新的路,和魔界千万年的道路都不一样。 她将会尝试对她的臣民展现仁慈的面目,既然,他们刚刚都已经直观的体会到了她的权与力。 看,她获得了初步的成功:他们伏在她面前哭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感激和爱戴。 她微微侧头,看一眼淮川。他也在注视奈芙,他们目光交错,蕴含默契。 正如淮川从奈芙身上学会了对待恶魔的冷漠与严苛,仁慈这种品质,对大恶魔来说,也罕有的如同沙漠中的一粒露珠。 她从淮川身上学到了这一点,用来驯服人类的心,如今看来,对于有心的生物来说,这种包裹天鹅绒的武器也是有用的,即使那是恶魔。 等到一堆老弱病残魔终于哭够了,哭尽兴了,瑟维尔擦擦眼泪,摇晃着站起来。 “我们都追随殿下,听凭您吩咐。”他说话仍有鼻音。 “那我们这就离开。”奈芙一锤定音。 恶魔们看着她,目中充满期待。 “怎么了?”她莫名其妙,“众卿走不动了吗?” 她甚至还做了个手势:“走吧,下山啊。” 风呼啸的声音特别大,看瑟维尔震惊神色就知道他确实没想到他们需要步行下山,毕竟奈芙如今晋升大恶魔,一般来说交通方式是直接穿越时空,没想到他们居然这样原始的、简单朴素的走下去。 他磕磕巴巴的问:“那管事看到,是不是会给您带来麻烦?” 随即瑟维尔又摇摇头:“不,杀了他们就行,不会有麻烦。” 奈芙看一眼淮川,他于是干脆的开口,声调清冷:“不,我们不会那样做。” 瑟维尔几乎是有些困惑的看着奈芙了。 “可是......”他环顾四周,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神情,“那么,您是已经准备拿回您的王座了!” 应宣往前走了半步,露出他迷人但是暗含着讽刺的笑容。 “我想,各位劳累了太久,”他说,“而殿下刚刚晋阶,也累了。” 他的眼神中隐含着高高在上的怜悯:“还是不要操心了,您看是吗?” 陆英行已经不耐烦的回头了:“要不我去找个矿车来运人吧!” 众魔面面相觑,只得亦步亦趋跟着这三位漂亮又年轻的过分的、可恨极了的小东西。他们明明只有三个人,却把主君身后的位置占得牢牢的,不给他们机会走上前。 而他们的主君走在最前面,看起来悠然自得,并不在意身后的竞争。 不管山中诞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恶魔,对山下这名小小管事来说都已经不值得关心。此时此刻,这小小魔怪只是盯着眼前的客人们,头顶触角都由于恐惧而乱颤。 “我不能啊,贵人,这些都是家主的罪人,我怎么敢放走——不不不,不可以!”他摆动一双肉乎乎小手,触角晃出了残影。 奈芙自然是不出面处理这种事情的,她只是坐在山峦处的一株枯树下发呆,荆棘王座伸出数条藤蔓挂在枯树上,给她做了个秋千,好让她在对恶魔来说有毒的朔风里晃着玩儿。 它自从在空间 里出现之后,就能随她心意出现了,她觉得挺有用的。 她的裙子在风里摆荡,令她想起了一点儿过去的事情,仿佛很久以前,她的花园里也有这么一座秋千,供她消遣。 不过她如今的心思并不在秋千上,她虽然魔在远处,却在听着风为她送来的屋内声音。 比如此刻,对着那焦虑的小管事,淮川没说话,倒是应宣柔和的笑起来。 管事不知怎的,瞧见他笑容,心中震荡,不知不觉垂下触角,瞧见自己双手布满尘灰,就藏在身后,拒绝的声音也不那么坚定了。 “我不能啊,”他嘟囔,“万一家主发现了…..怎么办呢?” 陆英行哼一声,手中已经出现光球,吓得管事噔噔后退,整个魔扁扁的贴在墙面上。 “哎呀,这可不能开玩笑啊,贵人,我魔力轻微,碰一下就会死掉的!” “那你正好不用担心家主发现了。”陆英行步步靠近。 管事恨不得穿墙逃跑,但他万万做不到,他的触角已经在光球致命的热力中萎缩。 应宣柔和的声音又响起来:“其实,你又何必如此忠诚?家主会知道你是谁吗?你死了,明天新的管事就走马上任……只是帮我们一点儿小忙罢了…..” 他双眼注视管事圆圆眼睛,含着荡漾的波光。 是啊,管事的心想,是啊!我在这里吃苦受罪几百年,上面也看不到,我又何必为了这死在当场?就算家主要降罪,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荆棘王座收回了奈芙体内,奈芙站起来。 应宣的魅魔血统稀薄,在人间界当然够用,可这是魔界,他要对付费德莲手下混血估计都不够,奈芙原本并没有明确的期待他能做什么。 可是现在她突然想起,费德莲手下的混血不行,那么手下的手下呢,魔界广大的土地上有如此多默默无闻的小魔怪,他们维持着王国的运行,君主看不到他们,但他们实际存在。 而管事的果然点头了。 “哎,”他在人员名单上划去瑟韦尔他们的名字,只是触角仍然无精打采,“我们这种小官儿,在这里干活,本来已经没有前途,但……” 他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触角在风里无力的摆动两下。 他是不敢多说什么的了,应宣说的有道理,能活多久活多久吧。 应宣还含着笑容,陆英行收起了光球,瞧着这个颓丧的小魔怪,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但也只好转过头不看他。 “阿川,”淮川耳畔响起奈芙的话语,“你把纳什忒尔家令牌给他,让他告诉阿德里安。” 淮川思索片刻,有点诧异:“你是想让阿德里安知道?” 然而奈芙没有多解释,他也就不再问下去,只是把腰间令牌递给了这圆冬瓜似的小魔怪。 “我想你认识纳什忒尔的令牌,今天我们是奉纳什忒尔家主人的命令带走他们的,你若是想活命,可以立刻离开这里,直接去纳什忒尔家,告诉阿德里安陛下,”淮川告诉他,“若是你们家主君知道了,他会替你解释。” 小魔怪的触角精神起来了。 “真的吗?”他圆圆的望着淮川。 “空间戒指也给这小家伙吧,关键时刻能救命。”奈芙在淮川耳畔吩咐。 淮川于是摘下手上戒指给他:“如果你还是担心你的小命,这个戒指你带着,危急时刻可以把你传送到人间界去——但你从此也不能回来了。” 应宣和陆英行都看着淮川,陆英行眼睛都瞪圆了。 应宣也许还了解的不深,陆英行可知道,除却奈芙,淮川对他人向来是漠不关心,今天小管事已经答应放这批罪人离开,他们的目的就算是达成了,其他事他不该管的,可是现在他居然还替这小魔怪找了条生路! 淮川根本不看他俩,倒是奈芙已经在他耳边狂笑:“你看小行,他看起来像是惊呆的小狗。” 淮川心中轻轻的、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给奈芙听。 那小魔怪千恩万谢的接下戒指,应宣已经明白淮川为何如此行事,走出两步,又回头对小魔怪说:“艾吉在人间过得很不错。” 这是真的,艾吉在他工作室运作下,变身为人的小魔怪已经迅速成了小偶像,因为应宣威胁他如果出了岔子就把他扔回昂德法尔山,他不知多么敬业。若是小管事将来走投无路去了人间界,找到艾吉还是容易的。 应宣走出房门,听到奈芙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赞他:“好孩子,真聪明。” 他轻轻捏拳,看来这多余的话还是说对了。淮川不会骤然行事风格变化,一定是奈芙的意思,既然她想要放小管事一条生路,他不妨指条明路。 这并非为了小管事,只是为了向奈芙证明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仁慈的先生们!”他们走出门,还能听到小管事在喊,“愿路西法庇佑你们!” 奈芙和瑟韦尔他们无疑都听到了这句话,瑟韦尔偷偷看一眼小殿下表情,并未见她面露不快。 难道这一代真的会是一位仁慈的君主?这在纯血恶魔们的语境里可不算赞美。 可是瑟韦尔想到在云后她那双巨大的、漠然的瞳孔,以及被她注视时,心中不由自主升起的战栗和恐惧…… 不,他收回眼神,心想,只要殿下愿意,她当然可以是仁慈的君主,谁又敢因此小觑她呢? 24. 当年(1) 奈芙本以为晋阶大恶魔之后,总能稍微轻松一点,谁知命运是如此无常,竟然要她面对恶魔的大敌:来自光明阵营的威逼。 “你喝完了吗?”陆英行围裙还挂在身上,狐疑道,“这么快?” 奈芙举起碗,对他展示了干干净净的碗底,她的眼神也瞧起来真诚又坦荡。 “我毕竟是大恶魔了,”她解释道,“喝的快一点也是常事。” 陆英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勉强接受了这个答案,又转眼去看紧紧挨着她坐的应宣。 “哥哥也喝完了?” 应宣推了推还剩下一小半的红豆陈皮桂圆汤,面露无奈:“我喝的慢一些罢了.....” 陆英行哼了一声,转身向厨房走去。 奈芙松一口气,应宣也总算能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此刻他俩都挤在奈芙的荆棘王座上,而晃悠悠的藤蔓上还挂着几枚桂圆,原来是刚刚陆英行过来的时候,奈芙眼疾手快,就把那一大海碗补汤毫不客气的灌给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了,应宣虽然迟了一步,但是也趁着陆英行注意力在奈芙身上,倒掉了大半碗。 此刻藤蔓们被陆英行的补汤补得乱晃,看起来精神抖擞。 而淮川,淮川根本不在这里。 自从奈芙从昂德法尔山回来之后,陆英行就认为自己要提高操纵光明火的精细度,他既然没有情敌送来的花草可以烧了,就灵机一动,认为厨房是个能锤炼技术的好地方,而且还能给奈芙补一补——看看她身上的血痕,在昂德法尔山上是吃了苦头了! 无论大恶魔怎么解释她不需要,光明的后裔都不要听,只是一头扎进厨房修炼厨艺,先后捧出萝卜鲫鱼汤、花生猪脚汤、沙参玉竹老鸭汤以及无穷无尽的甜汤,逼着众人补气血。 淮川喝完第一碗酸的令人发指的鲫鱼汤之后,面不改色的站起来穿好衣裳,告辞一声就要离去。 当时奈芙就捉住他:“你要去哪里!” 淮川毫不犹豫拂开她手:“我要去安顿瑟维尔他们。” “他们都已经安顿好了!”奈芙咬牙切齿。 “那更需要我经常代表你去看看他们,好叫他们感受君主的关怀。”淮川一面说,一面人已经走到了门外。 “为什么有这么多醋啊?”应宣问陆英行。 “去腥啊。”陆英行答得理所当然。 从那以后,淮川再也没有在大宅出现过,安然的游荡在陆英行的补汤攻击外,而奈芙则被迫咽下了油腻的猪脚、带毛的老鸭,和甜腻的齁死魔的甜汤——真的,她甚至带着甜汤去拜访了瑟莱萨和罗莎,她们二人只喝了一口,就装作昏迷不醒,牙关紧咬,再也不肯给奈芙灌她们第二口的机会。 就连瑟莱萨都不肯薅这份羊毛! 幸好藤蔓不介意,它们吨吨吨的吸收了陆英行的所有补汤,来者不拒。 奈芙惆怅的想,还是自己靠得住,藤蔓喝得完汤,藤蔓好,淮川坏、瑟莱萨和罗莎也坏。 应宣陪着她一起,二人几乎生出了战友的情谊,奈芙大方的让他也能短暂的分享她的王座,好把他拯救出陆英行的补汤困境。 这是她的恶魔生涯从未想到的危机,她现在甚至不知道陆英行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就厨艺这么坏:问题并不出在火候上啊!他对光明火的掌控毫无问题,但是对调料和食材的掌控问题就太大了! “哎。”奈芙眼神呆滞的叹了一口气。 应宣已经勉为其难喝完了剩下小半碗甜汤,舌头甜的发麻,此刻看一眼奈芙神情,居然还能笑出来。 “你笑什么,”她瞪他一眼,“不许笑了,我现在看不得人高兴。” 应宣定定瞧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忽然轻轻吐了吐殷红舌尖。 “干嘛呀,”他声音低醇,睫毛眨动,“好霸道的亲王殿下,还不许人高兴啦。” 奈芙伸手去捂住他眼睛:“哪儿来的魅魔,居然有胆子对亲王殿下用魅术!” 应宣睫毛在她手心缓慢的眨了眨,如同被握在掌心的蝴蝶振动翅膀,洒下魅惑的鳞粉。 奈芙贴过去,轻笑一声,忽然拿开手掌,一时间,应宣睫毛几乎要触到她睫毛。 那鎏金瞳孔好像黄金镜子,倒映出应宣面容,而此时奈芙也眨了眨眼睛,睫毛在他眼角扫一扫。 刹那间,如同千万铜钟在应宣耳边震响,他全身发麻,似乎被人扼住脖颈。 奈芙已经重新坐好了。 “哼,只有你会吗?”她摇摇手中折扇,对他徐徐扇风,扇坠儿在应宣手腕处拂过。 应宣不自觉咳嗽一声。 “我想您完全知道为什么小行会这样了。”他开口,却说了别的话题。 奈芙为难的把折扇啪的一声敲击在掌心:“哎,所以我只好喝汤。” 哪里是补汤,分明是陆英行心中滔天的醋海生了波! 那天她带瑟维尔一行人去一处宅院安置,打算令他们梳洗一番后共进晚餐,好一叙别情,结果那该死的盥洗室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进去之前是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罪人,出来居然是两排风姿各异的美人了! 陆英行当时脸色就不对了。 及至到了晚餐时分,瑟维尔等人开始和奈芙说起旧事,引得她沉浸往日,一时之间,他们之间似乎有一道屏障,把其他人隔开了。 淮川倒是还好,兀自气定神闲,应宣早知会如此,做足心理准备,倒是陆英行,估计饭没吃,吃了一肚子气。 淮川和应宣交换颜色,都是无奈。 小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份能力有多珍惜,尽是在这里吃不必要的飞醋。但是被他用那双水汪汪大眼睛一瞪,两位年长者也不方便说他。 何况奈芙自己都没说什么,还在捏着鼻子喝汤呢! “喝了汤,好让他消消气,”奈芙终于把那些倒霉的汤处理掉了,感觉十分心累,站起来伸懒腰,“跟着我去见人,别再给人家看脸色。” 她有点头疼:“真是小孩子,闹什么脾气啊......” 他们今早收到了淮川的消息,说是瑟维尔想要觐见殿下,奈芙已经答应会前去。 应宣跟在她身后,用自言自语的音量说话:“那还不是有的魔劣迹斑斑......” 奈芙忽然定住,应宣不防,几乎要撞上她,却被她的荆棘藤蔓不轻不重的虚虚环住,带刺藤条从他肌肤上游离而过,带起酥麻痛痒。 但是肇事恶魔本魔看到陆英行拿着东西走过来,生怕他又端来了什么要命的食物,立刻就上前去了。 “给我看看。”奈芙指着他手里的盒子。 好庄重的一枚金盒,镶嵌着碧绿猫儿眼、月白欧泊和蜜糖似的琥珀,郑重其事。 “我想以后不能总让淮先生跑,有个信物作为凭证,随便派个使者就行, 来往方便。”陆英行解释。 稀奇了,奈芙咂舌,她喝了补汤这事儿莫不是真有点儿安慰作用?竟然让小醋坛子转了性? “是什么,我看看。”奈芙问。 “你不相信我吗?”陆英行面露委屈,水汪汪小狗眼垂落。 奈芙毫不动摇,劈手夺来:陆英行有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柔顺的态度! 果然,殷红天鹅绒垫子上,衬着滴溜溜一只华光灿灿的秘银镂空香球,馥郁芬芳,即使是奈芙闻了,都觉得身心舒畅。 她这个等级,一般的香气可影响不了她,细细一想,她就记起来:这明明是阿德里安在她把碎花盆还他之后送来的礼物,是用枯萎的月光花磨碎了做的香球,他说“也许能让你梦到我们的好时光”。 当时应宣为了哄陆英行,说要把它当做信物送出去。后来奈芙就再也没看到它,猜到多半是被陆英行收起来了。 陆英行估计等了很久了,终于抓住机会送出去。 奈芙欲言又止,陆英行理直气壮:“当时不是说了要作为你的信物吗,你看这多合适!又亲切,又珍贵,又能安神!” 奈芙无法反驳,他说的真对,亲昵的礼物,合适身份,又体现着关怀。 陆英行见她吃瘪,小脸上洋洋放着光,似乎怕她反悔,飞也似钻进车了。 奈芙还站在原地,看到应宣笃悠悠经过,嘀咕:“你也教导教导小行......” 应宣回头飞了她一眼:“我凭什么呀?” 大恶魔站在原地,看他们兄弟俩并排坐好了,还不满的催她,一时之间真是感慨:命运无常,她还以为晋阶之后就能扬眉吐气了呢!现在居然要夹在两个莫名吃醋的人类中间不知所措。 车内氛围古怪,幸好奈芙给他们安排的住处离她住所也不远,很快就到了。 淮川已经带着瑟维尔等人来迎接,看奈芙三人下来,总觉得几人之间气氛颇为古怪,但他只是跟在奈芙身边对她递了个安慰的眼色。 不料奈芙瞧见他,双目中竟然流露出激动感怀来。 “阿川,”她走在他前面半步,面容庄严,但是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来,“我好想念你。” 听来甚至有点委屈。 淮川心想大概是她听到瑟韦尔求见,心知他一定是要讲当年事了,如今她终于要面对旧日惨痛,心中到底还是有点彷徨徘徊;又想到以奈芙年纪,她还是恶魔中的小少女呢,不由得多有怜爱升起。 然而他还来不及感慨,令人怜爱的恶魔小少女已经坐在大厅上首,散开威压,一时间厅中的人与恶魔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淮川低头微笑:即使她还是小少女,然而她仍然是凌驾于此地所有恶魔之上的大恶魔亲王殿下,令人心折的君主,她不需要怜爱,他也不应该。 “我知道瑟维尔卿今日要说什么。”奈芙坐在上首,目光沉沉扫过下首一众恶魔——他们昔日都是母亲的臣属,她的长辈——他们都驯顺的低头,不敢与她视线相对。 于是,她摩挲着手指上硕大戒指,那上头镶嵌的,是精心雕琢的昂德法尔山矿石,散发着令恶魔畏惧的光明气息。 “告诉我吧,当年的情况。”她倾身过去,目光落在了瑟维尔身上。 “告诉我,我的母亲和父亲遭遇了什么,我们格利特家的荣光为何会被窃取,七大王国的君主们,为何会一一陨落。” 25. 当年(2) 这么多年来,她有时候也会忖度,七大王国的主君何等光辉灿烂,如何能在一夕之间先后陨落。她后来流落人间,也见了许多“蚁多咬死象”的以弱胜强案例,可是仍然有许多关窍想不明白。 费德莲是她的仇家,但她不急着动手,一定要先查明情况。复仇并非只是简单的杀了她就作数,若有隐情,她不愿做了幕后者的棋子。 她只是记得事情发生是因为米德奈特家族邀请了其他六位主君去极乐剧场参加宴饮。 这种宴会是寻常事,各位纯血恶魔通宵达旦的欢宴,观赏着强大的魔怪与混血恶魔,甚至一些中低阶层的纯血恶魔的拼死搏斗,败者固然会丢掉性命,但赢家也不一定能够活下来,如果这场生死搏斗不能够取悦高举云端的君主们,斗者还是会被赏赐干脆利索的死亡。 这确实是一种赏赐,毕竟,还多的是折磨。 鲜血装饰酒杯,暴力点缀帷幔,哀嚎是助兴的音乐,下位者的生死不会沾染主君的王座。 奈芙那天不乐意去,并不是因为她仁慈,而是因为她已经看得厌倦了,觉得相当无聊,而且那时候她刚在前两日的比拼中被罗莎打败,心中好大不自在,前去她家肯定会被她嘲笑一番。 母亲当然不会勉强她,她只是伸出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手,轻轻抚摸女儿红发。 奈芙站在宫殿阳台上目送主君车架出行,护卫车架的亲卫长马修举着王国的旗帜,长长车队庄严出发。 奈芙当天当然没有老老实实在宫殿里,她立刻就纵马出行,在王国的领地内四处随性游荡。 也幸亏如此,不然不知是否能脱逃。 这就是她的记忆了,拼图缺失太多,她需要从亲历者的叙述中拼凑当年的事件。 瑟维尔口含着言语,终于看着失散了几百年的亲王殿下,想要吐露当年情况。 只是还没说话,他脸上却先露出愧疚神色。 “殿下,”他苦涩的说,“臣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奈芙缓缓直起身来。 “你不清楚?”她奇道,“你是我母亲的大秘书长。” 瑟维尔已经跪下来。 “殿下,因为我并没有见到主君与您的父亲最后一面啊!” 起初,极乐剧场里的一切都像任何一次寻常的宴会,高贵的纯血们在巨大的露天圆形剧场里坐下,主君们坐在最显眼的尊位,好叫每个生物都看到君主们的光辉,那么大,那么璀璨,甚至连面孔都笼罩在光里看不分明。 圆形剧场的青铜门洞开,有尖锐牙齿和爪子的、能够喷火又有翅膀的魔兽走出来,而其他几道门打开,走出的则是魁梧或纤细的恶魔们,牠们都有自己的本事,能在主君面前厮杀,已经是超群拔俗的魔中俊杰。 瑟维尔在奈芙的母亲身边,看她神情飘忽,并没有多么专注,并不奇怪。即使是俊杰,君主们也看过成千上万死掉的了,并不会引起什么特殊的兴趣。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很在意。 然而奈芙的母亲突然开口问他:“罗莎赢了她,她就不想来见她,将来可怎么办?” 瑟维尔下意识看到坐在最中间的米德奈特家少主,她的骄傲美丽锋锐的如同利剑,光芒如同权杖,下一代的继承人都会以她为首,为她效力的。更何况,她的背后还是晨星,一切恶魔命运的主宰,这少女有晨星做后盾,是什么都不必担忧的。 他也只好回答自己侍奉的君王:“奈芙殿下会明白的。” 明白即使她是一国的主君,也必须要对更高阶层低头。 “但好歹,”瑟维尔宽慰道,“殿下与罗莎殿下是朋友。” 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出现在主君脸上,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毕竟,在米德奈特的地盘上,也不应该多说什么了。 罗莎殿下的目光扫过来,瑟维尔知道她在找奈芙殿下,发现她不在,小姑娘漠然收回眼光,只是微微对贪婪之国的君王颔首致意。 他们在这里说话,因此就没有注意圆形剧场里的喧哗,而听到声音不对的时候,身边的亲卫们已经拔出长剑。 这些斗者竟然只是佯装死斗,甚至第一只魔兽的躺下都只是在装死,趁着被运送回去的功夫暴起发难,撞开了青铜门,放出了之后潮水似的魔兽和恶魔们。 哦,又一次叛乱,瑟维尔俯瞰着台下激烈的战斗,亲兵们受伤,甚至有人被魔兽咬断了肢体,嚼烂了脑袋,死的零零碎碎的。 君主们倒是有了兴趣,开始集中精神观赏这场意外的叛乱。 毕竟,死斗年年都有,叛乱已经几百年没见过了。 他们没有什么紧张,毕竟他们太强了,即使叛乱者能杀到他们面前,也—— 没有然后。 倒是确实厉害,瑟维尔感慨,亲卫队甚至有不少被重创了,回去肯定是要被嘉奖的,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满足。 罗莎蒙德殿下站起来了,看着台下的场景,双手交握,看起来相当庄重,但是不像在享受这些暴戾杀戮,反而有些不悦。 他的主君看了一会儿,突然不想看了,站了起来。 “我的女儿还在家,”她说,“我思念她,这就回去了。” 瑟维尔有点诧异,但是想到主君可能看到罗莎殿下,就担心少主年纪太小,万一遭遇什么,来不及抵挡,因此急匆匆要回去。 这确实是值得担忧的,他想,于是他低声对主君建议,由他留在这里为她见证今日叛乱的结局,并且为她处理后续事宜。 主君同意了,她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拜托瑟维尔卿了”,就带着马修匆匆忙忙走了。 他对主君的背影行礼,直到她权杖的光辉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才把视线转向剧场。 血腥气愈发浓烈,喊杀声更加响亮,他闻到鲜血和武器汇合在一起的奇异芬芳,这圆形的剧场虽然露天,但是在这狂热气氛下,竟然显得憋闷,声音也令他不悦,他随着主人家的安排去到更高处,在这过程中,变故陡然发生! “你是说,”听到这里,奈芙甚至站起来了,“你是说,我母亲和父亲走后,是瑟莱萨的父亲突然暴怒失控了?” 瑟维尔闭眼,点了点头,接着讲下去。 暴怒的君主突然发出怒吼,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跳进了底下绞肉机似的战场中,这好像热油掉进了开水锅,以他为圆心,一道炫目银光炸开,台上其他恶魔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奔涌的能量波炸的晕头炫目,有的恶魔当场被炸裂,即使瑟维尔也流出血泪,双耳嗡嗡,手脚酸软。 而随着他的疯癫,暴怒家的其他恶魔也被君主影响,突然开始对身边的同僚和其他的恶魔出手了。 事态就是从这里开始急转而下了。 一国的主君失去理智怎能制止?当然只有其他强横的力量才能控制局面。 但是瑟维尔没想到,罗莎殿下的速度比傲慢之主更快,她立刻跳进了还在不停炸开的银光里,简直像玫瑰飘落在大雪里,只是这大雪有雷霆的力量。 她的身影立刻被吞没了,但她无疑在战斗,试图制止暴怒的君王,而米德奈特家的君主也立刻出手,试图让愤怒之主冷静。 紫罗兰固然是柔和的颜色,但是浓郁到发黑的紫色在吞没银光时,遮蔽天日,带着令所有恶魔恐惧臣服的威压。这是无差别的威压攻击,主君们的战斗是恐怖的天灾,剧场的建筑已经承受不住,寸寸碎裂,许多恶魔已经昏迷,就此被力量对撞的余波震碎,而也有一些被掩埋在横七竖八的铜门石柱下,静静流血。 纯血的血液带着光辉,在地下的黑暗里汇成璀璨的河流,然而他们看起来和其他的魔怪没有区别,都紧闭双目,生死不知。 主君级别的强大力量对撞,即使是纯血们又有几人能抗衡呢? 瑟维尔走了几步,觉得核心都在颤抖,他很快昏了过去,在那之前,他似乎是被谁握住了手,往上一提,免于被掩埋的厄运。 可是等他醒来之后,就觉得还不如被掩埋。 他被锁链捆绑,锁在肮脏腥臭的囚室里,他身边是同样昏迷不醒的同僚,而他们身边看守的,则是披坚执锐的混血恶魔们——他认识他们! 也不能说认识,但起码脸熟,在他作为主君意志的传递者出现在这些恶魔的上级面前时,牠们的脸对他来说都只是模糊的影子。 他知道牠们有獠牙,但对他来说,一折就断的獠牙只是装饰。 可是如今,獠牙交错成牢笼,囚住了他。 他愤怒屈辱的发出怒吼,可是牠们只是冷漠的看着他,瑟维尔在不可遏制的愤怒战栗中,陡然意识到可怖的可能性...... 他被囚禁了,主君呢? 也许晨星垂怜,他没有在愤怒与恐惧中被折磨太久,就被带到了叛乱者的首领面前。 他认识她,费德莲.格利特,一名高阶的混血恶魔,她实力强劲,但是由于她的血统, 她注定不会进入贪婪之国的最高层统治圈。 一个卑微的混血,竟敢窃取他高贵的主君的荣耀权柄! 他想要斥责她,喝骂她,但——瑟维尔同样痛苦的发现,他没有这么做。 他以为自己有纯血的骄傲,可是处境和身体的痛苦让他的骄傲偃旗息鼓,因此,他只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只是以不屈的眼神瞪着费德莲。 可是这个篡权者似乎也并不喜悦得意,她坐在王座上——她污染了王座!——眼神空洞,看起来若有所思,而且她浑身浴血,看起来相当疲惫。 她只是瞧了瑟维尔一眼,就挥挥手:“哦,枢秘长大人,告诉你一声,你效忠的对象已经陨落了。” 瑟维尔如遭雷击,脱口而出:“不可能!” 费德莲脸上露出讽刺微笑:“高阶纯血不可战胜,是嘛?” 她轻声说:“可是事实如此,现在这里我说了算,我是新的贪婪之主了。” 瑟维尔想问小殿下如何了,但他不敢问,他发现自己心中升起了恐惧与焦虑。 费德莲漫不经心的俯瞰瑟维尔,颇有兴致的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情绪。 “总之,”费德莲终于挥挥手,“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在身边我看着不舒服,去个远点的地方吧,昂德法尔山就不错。” 她身上的甲胄反射水晶吊灯璀璨华光,血迹斑斑,而瑟维尔不敢想这是谁的血迹,他被拖出去,如同待宰的牲畜,巨大的痛苦和屈辱让他意识模糊,一切几乎像梦境一样,在昂德法尔山的囚犯生涯中,他头一百年几乎是麻木的,直到两百年后,才接受了现状,想要追随主君去死,却想到小殿下实际上还生死不知。 没有确切消息就还有希望,他这样想。 仇恨的烈焰和昂德法尔山的光明火日夜灼烧他的生命和他的身躯,他知道这样下去有一天他会死在这里,但他认为即使是在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也绝对不会对这命运屈服,他会被昂德法尔山杀死,但他不会放弃希望。 高傲在他的血脉里流淌,他失去力量但不肯失去尊严。 如今......果然被他等到了。 奈芙的手放在瑟维尔肩头,而这位老臣双目盈满泪水,奈芙等他说完,亲手把手帕给他,又亲自把那个陆英行准备的金盒递给他。 “你们几百年不曾做过好梦,”她对他说,“如今我把这个赐给你,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瑟维尔接过金盒打开,闻到沁人心脾的幽香,激动情绪似乎得到抚慰。 而奈芙思索片刻,环视在场众人。 马修不在,她想,她还记得这位亲卫长举着旗帜的样子。 瑟维尔应该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猜到了少主心中所想。 “是的,”他对奈芙说,“也许马修会知道的更多,他应该是一直跟随您母亲的。” “但我们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 奈芙默然。 拼图渐渐完整,然而核心部分仍然缺失,母亲那只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手触碰她额头的温暖触感和馥郁香气曾反复在她梦中出现,然而她呼唤母亲和父亲,他们却不语。 而自从昂德法尔山那空间里,她为了寻找出路做出了弑亲选择之后,连这些梦她也很少再做了。 “其实往事已矣……”瑟韦尔试图宽慰奈芙,“殿下,只要您能杀死篡位者、重掌大权,大仇得报,您的母亲和父亲会欣慰的。” 然而瑟韦尔立刻噤声了,因为他看到主君用一种似笑非笑眼神看他。 “瑟韦尔卿,人类有一句话,叫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的王座若是被不知名敌人觊觎,我又如何能够安枕?” 奈芙的手摩挲座位,荆棘王座似乎感受到她心情,蜿蜒着缠绕这把高椅,细腻缎面被戳破,勾连出猩红丝线,如同细细血线。 何况……奈芙的视线落在那些带刺的植物上,它在她手腕上缠绕,抬起末梢,如同择人而噬的蛇。 何况,我复仇不是为了让母亲和父亲瞑目。 她抬起手,那些荆棘插在她肌肤里,但并不会疼痛流血了。 我是为了我自己。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抬头,正好陆英行也俯身在她耳畔:“我在家里留下的光明阵法动了。” “咱们家有客人来了,是不是?”她笑着问他。 陆英行面沉如水,他轻蔑的哼一声。 “是客人,还是敌人?” 26. 风花雪月 奈芙当然不会一点准备不做就离开大宅,但她也没做什么严密的措施,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警告,对某些不请自来的客人起到一个“我知道你来了哦”的作用。 但她知道陆英行也布置了,他留下的布置当然威力要小很多,但是因为蕴含着的是纯粹的光明之力,对恶魔们来说就不友好多了,程度大概是不速之客的小腿被看门小狗不客气的咬一口。 她也没着急回去,仍然坐车返回,一路上凝视窗外风景,倒是车上氛围沉闷。奈芙注意到这一点,甚至还和应宣陆英行开玩笑:“怎么,终于被打上门来了,现在心虚了?”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她一面说,一面往座位上靠,一手抬起来,轻轻放在显得最焦躁的应宣膝盖上。 来的当然是阿德里安,比她想象的稍微快一点。 她带走瑟韦尔他们当日起,就算那个小管事立刻出发,到终于见到阿德里安禀报情况,总也要隔一段时间。而魔界的时间流速比人间慢许多,今天也不过是她回来一个月罢了,阿德里安恐怕是一听到消息就动身了,完全不是像往常那样等淮川去拜访他,他再准备一番,约个时间与奈芙见面。 他甚至是直接自己来到了人间,而非在魔界等奈芙前去。 ……他大概是猜到了一切,迫不及待来证实猜想。 她的手指在应宣膝盖上敲击,淮川瞥她一眼,无奈道:“你正经点。” 同时他也把一只手摁在陆英行肩膀上,警告他:“收敛点,阿德里安陛下不是你能抗衡的。” 陆英行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睛里隐约的焰色倒是因为淮川的警告而消失了,转头握住哥哥冰冷潮湿手掌,许诺道:“我会保护你。” 奈芙忍俊不禁,被陆英行恶狠狠瞪一眼,她做了个停战手势。 “好啦,”她耸耸肩,“有我在呢。” 回到庄园,已经是深夜,今夜天朗气清,星子雪亮,庄园里广阔湖泊映照繁星,湖风吹拂,玫瑰的馥郁香气和草木的清芬隐隐绰绰。 行驶过高大树丛和平旷草坪,陈生等在大宅门口,为奈芙打开车门。 “殿下,”陈生此时轻声告知,“阿德里安陛下在......” “别,”奈芙打断陈生的话,饶有兴致,“让我猜猜看他在哪里。” 她站在楼下,抬头仰望苍穹。 佳人来访,又是这样的良辰美景,可惜了,大家并没有花前月下的心情。 大宅里灯火通明,但随着奈芙脚步经过,灯火黯灭,她一步步顺着旋转楼梯拾阶而上,楼梯尽头是观景露台,随着灯管黯淡,一泓夜色楚楚流泻,照的楼梯银白如雪。 淮川放慢脚步,留奈芙一人走在前头,并回头以眼神警告想要窜到奈芙身边的陆英行。 奈芙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独自走进宽大房间。 屋内薄荷绿的帷幔随着夜风鼓荡,但,空无一人。 她却并不在意,徐徐向着屋外露台走去。 随着她动作,在夜色下泛着朦胧光晕的帷幕向着两侧缓缓退开,屋外广阔星夜明朗。 淮川站在楼梯口,应宣和陆英行在他两侧,他们都看到了那个修长挺拔身影。 银光在对方黑发上流淌,乌发上每个卷曲都熠熠生辉,好像爱欲之海不经意的波涛,却令被溅到的人失魂落魄。 而他转过身来,应宣只是瞥见一眼,已经觉得难以呼吸。 他是世人爱慕的明朗之星,美貌超群,自从向奈芙献上灵魂,更是觉醒魅魔血脉,眼波流转间,自认为无人能敌他的魅惑。 而阿德里安,啊,阿德里安,这色念的君王,爱欲的主人,他,他! 人类的美貌怎么可能与爱欲的一切想象较量? 若有人爱月,他就是月芒,若有人为雪倾心,他就是雪光,如果这人愿意为了花朵铤而走险,他自然就是最娇嫩的花瓣,而若是这人只贪慕长风,他就是一切和缓或者暴烈的风的集合。他周身笼罩的光晕是万物凝视所爱的眼光,而当他的眼神落在你身上,所有关于狂恋热爱的幻象都在这一瞬间实现。 应宣的手攥紧,怅然若失,心知此生绝无可能与他一较高下,反而放松。 他侧头看陆英行,果然见他周身僵硬,如遭雷击,不禁好笑,主动伸手握住幼弟手腕摩挲,想要宽慰他。 怪不得奈芙,她要如何抗拒爱欲本身?如果他曾向她展示爱意,那一定是让人沉溺的蜜海,而当他收回的时候,得而复失的痛苦足以摧毁一颗痴心,而这颗痴心可是不会管你是神魔、皇帝贵族,亦或者只是贩夫走卒,它真正意义上的一视同仁。 他们凝视奈芙身影,见她已经走到阿德里安身后,与他对视。 阿德里安缥碧瞳孔根本没注意到其他存在,他早就感受到了奈芙的存在,一直在此地静静等待她前来。 而她现在果然来了,站在星光下,他的一臂开外,只看着他。夜风把她的气息吹来,她的发色胜过夜色中盛放的玫瑰,她鎏金瞳孔里清楚倒映他的身影,只要他想,他就伸出双臂,让她憩息在他怀中,像蝴蝶憩息在花里,金帆船停泊在海浪里。 只要他想,他相信就能做到。 他也真的想,不知为何,他觉得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她,即使她出现在他的梦里,他的想象里,每个恍惚的时刻里。 但是,现在,阿德里安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奈芙。 一个人,只要头脑冷静,就不会疯狂到用双臂去环绕流淌沸腾的铜水,又或者主动跳进奔涌的岩浆里。 阿德里安当然没那么疯狂,事实上,他现在非常冷静,冷静的过了头,好像全身都坠入冰窟中一般了。 奈芙前进了一步,又一步,她简直是走进了他怀里,只要再有一步,她的嘴唇就要碰到他的嘴唇了。 她停住了。 “我梦到过你,”奈芙凝视着阿德里安,“也想象过你,而且,在每个疲惫的恍惚时刻,我感觉到你。” 阿德里安的嘴唇颤抖,言语像是被束缚住了,以至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了,”奈芙的笑容甜蜜,眼神深情,“我以为你也思念我。” 淮川的瞳孔扩大了,因为他清楚的看到阿德里安后退了半步。 奈芙没有再向前走,而是看着阿德里安又退了半步,现在,他倚靠在露台的阑干上,黑发垂落像是瀑布。 “啊,”奈芙耸耸肩,“不恭喜我吗,老师?” 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化了,阿德里安心想,她的眼睛不是玫瑰花蕊的颜色了,她闻起来像昂德法尔山,令大部分恶魔痛楚畏惧。 他失败了。他清楚地看到了五百年的谋划的崩塌。而且更糟的是,她肯定是早就知道,早就在尝试,终于在某个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刻,得到了未知力量的帮助,挣脱了他对她几百年的控制。 是谁帮助了她?啊,他应该更早警惕的,暴怒的君主是奈芙童年的挚友,瑟莱萨的回归曾令他警惕,可是他到底还是没来得及。 就算来得及又如何?他确实对她隐瞒了真相,除非杀了瑟莱萨或者杀了奈芙,这件事就一定会暴露出来,而他不可能杀死她们中任何一人。 也许她甚至还给过他机会,让他说出真相,大概就是她恳求他不要订婚的那一次吧。 但他错过了。 于是阿德里安开口了,依然柔情缱绻:“我很高兴,你长大了,小殿下。” 他甚至露出了真诚的笑意。 “也许不应该称呼你为小殿下了,是不是。” 冷静下来之后,他紧紧盯着她。 啊,是啊,他之所以赶来,是因为昂德法尔山的管事居然没有向费德莲,而是向他通报了那批囚犯的动向,这不合常理,毕竟昂德法尔山是格利特家的领土,那么,这一定是奈芙的授意。 是奈芙要他知道这件事,那么,她能去那里,坦荡的带走这批敏感的囚犯,说明了什么? “奈芙殿下,恭喜你晋升大恶魔。”阿德里安轻声说。 唯一的解释啊,阿德里安,他苦涩的想,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了。她是给他另一次机会,让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你,”他听到自己继续说,“你想什么时候动手?” 就像瑟莱萨那样带来死亡和毁灭。 “老师,”奈芙突然岔开了话题,“你和费德莲认真较量过吗?” 啊?即便是阿德里安,也有点困惑。 “你和费德莲认真较量过吗?就像你过去对我那样?”奈芙继续问。阿德里安训练她的时候确实毫不留情,他让她在极度痛苦中煎熬,他是一个严格而负责的好老师,即使他在法阵上有所隐瞒。如果不是阿德里安,她不可能活下来…..也许即使找到完整的阵法,也挺不过去。 “没有,”阿德里安很坦诚,“没有那个必要,我令费德莲相信,作为两国的君主需要注意体面,既然打算缔结婚约,就不应该这样做了。” 奈芙心想,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阿德里安认为他不该冒险,那么,在他的认知里,费德莲和他的实力不相上下。 不相上下,那么费德莲怎么可能杀得了奈芙的母亲和父亲呢? “那么,你不必担忧,我并不着急动手。”奈芙转回了话题。 阿德里安想问她为什么,但是他忍住了。 奈芙继续说下去:“我想,治理国家并非只靠权能和力量的,我不愿使用效忠于费德莲的班底 ,可我没有自己的帮手,哦不,我不会借用你的人手的,你知道的,你骗过我。” 她对他眨眨眼睛。 “现在到你偿还的时候了,我需要你帮我遮掩我的行动,为我提供我需要的信息和资料——真正的、真实的——如果费德莲发现蛛丝马迹,我就需要提前动手了,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半真半假,一方面是她确实需要自己的班底,一方面是她想知道真相,而非只是简单的杀了如今王座上的费德莲。 “你会帮我的吧?”奈芙前进一步,问阿德里安,“像你一直以来那样,但我需要你更加诚实。” 她举起手来,阿德里安发现自己的肩膀瑟缩了一下,但是她只是为他拂过他的鬓发。 “你怕我吗?”奈芙凑过来,在阿德里安耳畔低语,“为什么呢?” 我们都知道你做过什么,但我们也都知道,这仍然在我的容忍范围之内,一国的君主不应该凭借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两头下注十分正常。 而事实上,奈芙知道阿德里安其实一直在等待她重新回到巅峰的那一刻,他投注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漂泊的,只是在这过程中,他为自己选择了更多的保险,对外是费德莲,对内是隐藏了关键信息的恢复法阵。 在深心里,奈芙得意于阿德里安的保险:他谨慎的对她,像对待一个真正会威胁到他地位的存在,虽然他一度曾因为她的爱意轻视他,但他最终还是没忘了警惕她。 而且他现在失败了,她当然可以宽宏的赦免他。 “我会赦免你的…..” 有私心是无伤大雅的,只要阿德里安从今往后献上作为盟友的忠诚。 阿德里安几乎疑心奈芙是不是真的说了这话,她的声音太轻了,蛛丝一样滑过他的耳廓,但他抓住了,像每一个绝望的罪人抓住希望那样牢牢地抓住。 他不应该追问,他是君王,而她如今仍然只是昔日的第一亲王殿下,没有地位,没有身份。 但她有力量了,所以阿德里安完全容许自己追问了这一句:“那么,费德莲也能…..” 得到你的赦免吗。 “我倒是没有想到你这么看重她?”奈芙诧异的挑眉,但随即宽容的笑了:阿德里安对于费德莲是有情谊的,最起码的,他应当是尊重她的。他是爱欲之罪的化身,专一对他来说是贬义词。 “也许她会,也许她不会,”她回答说,“我不会做出保证,但谁知道呢?” 她耸耸肩,甚至笑了笑:“我和她本人没有死仇,至少她没有亲自提剑来杀我。” 费德莲只是令阿德里安洞穿了她的心脏罢了。 现在他们俩之间该说的正经事都说完了,彼此默默无言的在夜空下站着。 阿德里安的眼神终于落在站在黑暗的观景厅里的三人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是他吗?”他轻声问奈芙,“那个混血的小魅魔?” 应宣感受到他的目光,同时感到的还有七座大海那样的威压。 奈芙不动声色的挡住了阿德里安的目光,瞬间,应宣觉得自己能重新呼吸了,而阿德里安收回了眼神,睫毛颤动,露出苦涩笑容。 “你把他保护的很好,你对他是有点真心的,是吗?”最终,他只是这样说。 “他对我完全忠诚。”奈芙回答他。 阿德里安看着她,意识到自己无需再询问另一个是否就是那个布置光明阵法的小家伙,他感受到了陌生的情绪——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嫉妒,他不应该,但他隐约的感受到了酸苦的滋味在他心头颤动。 真不体面,阿德里安,这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停下。 “是啊,”他还是听到自己说,“你的看门小狗也很忠诚,是不是?” …….那是你本该给我的真心,他们从我这里窃取了,从一国之君的宝库里偷走的,窃贼,小偷! 奈芙笑而不答,最终她轻微摇头:“你该走了,他们都很会吃醋,我不想一晚上面对三个嫉妒的情人。” 阿德里安深深的注视她,没有再说什么,身影逐渐在夜空下淡去。 可是在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张开了,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那句话才被他允许发出声音,被夜风送到她耳边。 “不是三个,是四个。” 奈芙站在阳台,仰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萦绕她周身的温暖的晚风里,还有阿德里安身上留下的隐约花香。 见到阿德里安走了,淮川放松了对陆英行的钳制,上前去默默无言的站在奈芙身边。 而站在黑暗里的陆英行终于跺了跺脚,得以气哼哼的发表他憋了一晚上的真知灼见:“什么色欲之主,不三不四的!” 27. 微风 “今夜正是良宵,为何要浪费?” 一只手轻轻按在费德莲肩头,随即,轻柔的吻落在她头顶,费德莲转过脸来,正好那双饱满嘴唇落在她眼睛上。 不知不觉,她双手松开,攀上他脖颈,阿德里安的卷发垂下,遮住费德莲视线。 费德莲正在桌前文件,阿德里安瞥见正是昂德法尔山送来的人员变动名单,心中一紧。 他知道奈芙可能并不在意费德莲发现那批囚犯的减少,毕竟,发现了又如何?他们可能死了,也可能逃跑,少了人太正常了。 但是他必须要做出选择,要让奈芙知道他的选择。 在阿德里安给予的柔情蜜意中,费德莲没有注意到那张薄薄的羊皮纸被扫落在地,被阿德里安轻轻踩住,并碾碎了。 于是这批囚犯的行踪也如同羊皮纸一样,消失在夜风里了。 月亮照透水晶窗,水晶上镂刻爱人们狂恋热爱的身影,随着月光落在大床上,轻轻摇荡。 费德莲眷恋的缠绕阿德里安卷发,在他眼皮上映下轻吻,随即披衣起身,坐回桌前。阿德里安在朦胧灯火中睁开眼睛,透过帷幔凝视她办公身影。 瑟莱萨的高调回归对费德莲造成的压力是难以想象的,她要提防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他相信数百年来,费德莲未有片刻能够安枕,她白天手握权杖,夜间却总是惊悸醒来,满身冷汗。 他心有不忍,于是起身坐到费德莲身边,伸手替她拂开一缕鬓发。 “何苦呢?”阿德里安柔声问,“值得吗?这样担惊受怕……” 他停住了,因为费德莲目光如剑。 “色欲之主,”她冷笑,“你问我?” “我愿意承担这样的代价。”费德莲已经把目光再次投入到工作中。 阿德里安注视她发间小小金冠,在暧昧灯光下散发光华,而她的手如今不再伤疤纵横。 承平日久,她不再需要手握重剑,她如今握着的是印玺。 而奈芙,在生死一线的淬炼中,如今她的每根血管里都长着尖刺。 费德莲做得好吗?阿德里安难以评价,如今各国局势各异,和数百年前已经大不相同了。 但他很清楚,形势不会因为费德莲是不是一个好君主而改变的,瑟莱萨已经通过蛮横的力量证明了这一点。她是一个无可置疑的暴君,等她的人手渐渐可以填补她自己杀出来的亏空,可能就会引发七国的战争,届时,他要怎么办? 能制衡力量的只有力量,计谋能够奏效,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又算什么呢? 夜风吹来屋外黄玫瑰的香气,阿德里安突然感到难言的悲哀。 而费德莲此时抬起头来,看到他在望着窗外发呆,反而开口道:“你先去休息吧,我……我不是故意要对你严厉的。” 她的手抬起来,眷恋的抚摸他眉眼。 “阿德里安,我不怕。” “晨星在上,我已经得到一切我想要的了。” 而阿德里安的目光落在费德莲面前的羊皮纸上,那是格利特家军队的布防图。他的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也落在她的眼睛里。 “那么,愿你的心今夜也能得到安宁。” “阿德里安果然知道我想要什么。”奈芙站在窗口,把消息展示给坏淮川他们。 羊皮纸上的金字混在一起,陆英行和应宣费力的,他们俩最近正在学习恶魔的语言,淮川给他俩的实践教材就是阿德里安撰写的信件,其中甚至还包含情书。 应宣看着奈芙面不改色的逼迫陆英行念出这些缱绻言语,而后者气得周身焰火乱窜——“烧掉一个字全文抄写十遍。”奈芙捻着他一缕燃烧的头发,无情的说。 于是现在陆英行的恶魔文水平和控制光明之火的水平都上升了。 淮川一目十行看完,摘下眼镜,金丝镜链摇摇晃晃,映照他手上青蓝静脉,奈芙忍不住以手背蹭他手腕内侧,而淮川面不改色。 “军队布防松弛——这不奇怪,主将成了君王,几百年没打了,大家都热衷于通过外交手段解决问题,没人敢动用军队。” 主要也是各国君主都觉得动用军队也不一定能赢,己方军费人力损耗巨大,实在没必要。 “这对你不是好消息吗?”他望着奈芙。 奈芙看着他:“是吗,阿川,你再想想。” 淮川看着奈芙深邃眼神,逐渐露出恍然神色,应宣和陆英行勉强看了个大概,一脸困惑,也望着奈芙。 “近在眼前的麻烦就是,费德莲信任阿德里安到这种消息他都能得到,我们格利特家在纳什忒尔家面前岂非漏成了筛子!”奈芙抖抖纸张。 现在两家结盟,费德莲可能非常信任这位盟友兼未婚夫,但是奈芙,哈,奈芙绝不会信任阿德里安,她知道他、懂得他,即使她现在想杀他也能做到,但是谁知道在那之前他能用这些消息给她造成什么麻烦?他的蜜语里包含谎言,眼波中有毒药。 “更重要的是……我还以为她会改革,若是如此,有她在前,我将来也容易许多,结果费德莲沿用的还是我母亲在世时候的旧制度,只是关键岗位都用了她自己的嫡系罢了——体系没变化,我将来要动,就要花心思了。” 奈芙手指敲击桌面,说得更加长远。 “全然变化,拥护我的纯血会极力反对,可是不变不行……我必须在二者间取得平衡,我还得有足够的人手……本以为费德莲能让我轻松点。”她叹口气。 淮川放下羊皮纸,露出深思神色,应宣与陆英行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光芒。 “费德莲,应当不会想到这点,或者说,她还来不及去想到这点。”淮川低声对奈芙说。 她上位背后的原因暂且不说,明面上起码是有足够多的中低阶层混血和魔怪支持她,她上位后自然也给了牠们回报,高阶纯血们被清算被流放,气象为之一变。 然后呢,奈芙露出嘲讽笑容,然后事情大概就和几百年前一样了。牠们上位之后做的事情和她母亲在位时没什么去区别,甚至变本加厉。 高阶纯血对下位者的漠视是一视同仁的,纯血们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可是这些叛乱者,牠们是看得到想得到的,为了防止牠们的路被复刻,牠们毫不犹豫的堵住了一切可能的上升路径,用更加高压可怖的统治清除可能的异见者。 奈芙浏览着阿德里安送来的消息,费德莲为了这个国度确实已经尽力了,她甚至焦头烂额,那么多的矛盾和冲突,她曾试图调动武力压制,可是调动军队给了下面人更多的权力,权力斗争且不说,最关键的是来自一个篡权者本能的戒备,她宁愿养着牠们吃空饷也不会敢把权柄交给牠们一点…… 奈芙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上气不接下气的地步。 应宣和陆英行愕然的望着她,淮川则一如既往的沉静。 “真可笑啊,”奈芙终于停下来,望着他们三人,“这样下去,甚至都不必我出手,她的统治就会自行崩塌吧?阿德里安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呢,他有没有想趁机夺取一杯羹——还是说,他也左支右绌,不得不和费德莲联手才能巩固他们共同的统治。” 一个提供上三家的武力威慑,一个提供高阶纯血的血统保证——为了换取一个高阶纯血的后代,说到底,还是走上了血统威慑的老路。 费德莲难道自己没有想过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吗?为什么是她,为什么七国同时发生叛乱? 因为纯血们的傲慢,令他们根本没把叛乱看在眼里,纯血们相信不会有什么能威胁统治,近乎残酷的对待臣民们,终于爆发了席卷七国的叛乱。 奈芙的手腕翻覆,为他们展示当年情况,搏斗激烈,力量爆发的气浪宛如水中涟漪,掀起滔天的能量,使得所触之物都化为齑粉。恶魔们的魔力并非无边无际,总有耗尽的时刻。他们也曾经呼唤他们的同伴,有的同伴 自顾不暇,有的同伴却站在战场之外,冷漠观望。 金紫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熟悉的面孔在她面前血肉横飞,可她的眼神依然冷漠。 “以前我不懂,现在的我经过这五百多年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生活后,是彻底明白了。没有人会不想要过的更好的,或者是掌握更多的权力,或者是支配更多的财富,又或者是声名、是力量、是爱情,也可能是微小的快乐。” “纯血的统治压制了其他族群的上升空间,这股欲望的洪流就把他们掀翻了。” 上位者常常把下层的愤怒和决心想的简单了。阿德里安以爱意恩情尚且不可能控制她,何况以威势力量驾驭臣民呢。 奈芙站起来,把万千破碎星辉收入自己掌中,室内又回到一片黑暗寂静。 她站在书房中央,仰望窗外明月。人间界的明月朗照千万年故事,故事中的人都消失了,而月仍高悬,也许是想要照亮未来人的路。 淮川三人听到一位未来君主的喃喃自语。 “欲望永不止息,而我要用什么方法使这些欲望的细流汇成江海,顺着我设下道路流向我希望的方向呢?” “我何以建造这引洪的堤坝,我又如何规束这欲望的洪流。” “效忠于我,为我所用。” 应宣与陆英行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屏息凝神,要听她继续。 淮川却皱眉:“你想弱化纯血的统治?可是你自己就是纯血,你的力量是你统治的根本,你不能背弃你的立场——这不仅是家族内部的问题,其他的纯血统治者也不可能允许你这么做的。” 奈芙猛然回头,双目晶亮,对淮川露出笑容:“不,不是的!我要强化我的统治,而弱化其他纯血的权力,把空出来的权位分派给其他的族群!” “我是个恶魔,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纯血们被赋予了更多的力量,我没必要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环境,助长他们的力量和野心。而其他的族群,我要给牠们机会为我效忠。” 她指着窗外,夜空被远处的灯火照亮,她沉默下来。 “然而,那都是日后的事,现下我首先需要解决的事目前的问题。” 奈芙认为她不能完全靠自己简单粗暴的解决所有问题,工作量太大、时间又太长。她不再拥有那种致命的骄傲,她愿意让那些比她更弱的生命帮助她。 看看大自然吧,只要有一点草种,风就会把它播散到整个草原,这些种子自己会成长起来的,比她能做的还要快,还要好。 “我想要借一点东风,”奈芙说,“人类是这么说的对不对?” 她看向淮川:“我的救助院,如今怎么样了?” 应宣和陆英行震惊了——奈芙怎么看都和慈善和公益不相关联,实际上,不如说她是慈善和公益的敌人才对,人们都心怀善意了,她的力量从哪里来呢。 这个恶魔刚刚还在那里说什么“仁慈不应当被视为我的美德”之类听起来很反派的话呢! “一切都还正常运转,”淮川回答,“事实上,现在那里简直是个大杂烩,人类、恶魔——我是说纯血,混血,还有其他各个种族都在那里,热热闹闹的一起生活。” 这个想法还是源于淮川,阿德里安从孤儿院挑了几个孩子给无聊孤单的奈芙作伴,而奈芙挑选了淮川,淮川刚来的时候,一边恐惧奈芙,一边尽力的顺从和讨好奈芙,令她觉得这个孱弱的生命居然也有可取之处,从此萌生了自己也资助一个孤儿院的想法。 但是这个孤儿院并非只针对人类。 淮川还记得那时候奈芙眼睛里的自嘲和落寞。 “你看,我也是孤儿啊,”她当时那么说,“我也曾希望有人能帮帮我。” 说到这里,淮川停住了,应宣和陆英行也停住了。 一个受控的环境,多样的种族,绝对的忠诚…… 片刻,他们三人异口同声的说:“你想要做实验?” 28. 机会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奈芙竖起手指碰碰应宣和陆英行嘴唇,“倒不如说,那里的孩子们将迎来难得的机会了。” 她收回手,鎏金瞳孔瞧着他们俩。 “不是吗?”她声音低沉,眼神专注。 应宣脑海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瞳孔稍稍放大,而奈芙的眼神已经停留在陆英行身上,捏住了他的脸。 “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又在噘嘴!”她把陆英行的脸往两边拉,然后在他抗议之前松手。 “好了,”奈芙挥挥手,“你们该去休息了。” 应宣还想说什么,但是看到奈芙已经低下头去翻阅羊皮纸,犹豫片刻,一拽陆英行手腕,拖着他离开了。 他走出门,回头看一眼,看到淮川还留在书房,自然而然站在奈芙身边,替她拉开椅子,而她顺势坐下来把羊皮纸递给他,自己往后一仰,脸就被高背椅遮住了。而淮川向着奈芙倾身,似乎含着微笑在说些什么。 他们都没有再看应宣和陆英行,而是已经兀自讨论起来。 应宣深深看着在月下的两人,一时间停住脚步,而陆英行回过头来,轻轻拉住长兄手腕。 “走吧,哥哥,”刚刚还作势吃醋的陆英行此刻却劝说应宣,“我们该休息了。” 他牵着应宣的手腕走过长长回廊,为他打开卧室的门。 “来日方长。”替应宣关好门之前,陆英行低声说。 门就要合上,应宣却倏然伸出手,捏了捏陆英行脸。 “汪汪。”他轻声叫了两声,就快速收手关门,陆英行只看到哥哥带着狡黠笑容的眼睛,自己站在黑暗里咬牙:可恶,他也嘲笑他。 “你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淮川举起羊皮纸问奈芙。 奈芙舒舒服服的躺在高背椅上,交叉双腿,笑嘻嘻问他:“我想什么了。” “你特意把他们支走,不就是想和我说他们俩的事情吗。”淮川无奈的看奈芙。 奈芙直起身来,盯着淮川。 “我说错了吗?”淮川莫名其妙的问。 她又躺回去,懒洋洋的把腿放在淮川腿上:“不,你说的没错,你总是这么了解我。” 淮川安静的看她。 “可我只是人类,”他柔和的、轻缓的说,“纯然的人类。” 你用不着担心我有一天会背叛你,我们之间有血誓,即使我了解你一如你懂得阿德里安,我也无法伤害你。 奈芙的双手放在他手上,这是一个无声的道歉。 “不,不用,”淮川反而笑了,“你能这样坦白,我很高兴。” 好过阿德里安,在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奈芙反手将军。 他们对视片刻,同时把眼神移到羊皮纸上。 奈芙确实想讨论应宣和陆英行,她刚刚突然想到,如果要启用救助站的孤儿们作为未来的储备军,她应当要有信得过的人手去教导牠们。 她母亲的旧臣们可以吗? 不,奈芙觉得不可以。瑟韦尔这些纯血就算落魄数百年也是纯血,立场决定思维方式和行事作风,她相信只要她告诉瑟韦尔要教导这些小崽子,他就会立刻要展开劝谏,使得她的计划难以推进。 而且,他受的是精英教育,也无法对成百个连标准恶魔语都不会说的小崽子进行教导,这对孤儿们和瑟韦尔都会是折磨。 但她当然还是能用得着他和昂德法尔山的旧臣们的,他们有经验,更重要的是,他们忠诚。 她并不需要孤儿们成为文物双全的精英,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一样。 忠诚,忠诚,还是忠诚。 哪怕这是几百个废物,但这几百个废物愿意为了她去死,就胜过几百个心怀鬼胎的精英。 那么,代替瑟韦尔这些旧臣,成为替她走到前台的新一代人物应当是谁,就很明显了。 她要赋予其他种族更多的权力,让牠们相信这位新的君主真的能够打破千万年的纯血统治模式,就要给牠们看到榜样和模范。 应宣和陆英行。 他们可以作为站在大恶魔家主身边的人,她的情人,她的得力干将,她的代言人,不是能最好的为她的想法作证吗? 他们甚至连混血恶魔都不是呢,只是有一些魅魔的血统,陆英行甚至拥有的还是光明一系的血统。这样的背景,在魔界可谓低下,然而这样的魔物又实在很多。 那么,如果应宣和陆英行能够走到那样的高处,牠们说不定也可以做到。 毕竟应宣和陆英行不也就是因为幸运,愿意为君主奉献一切,才能获得权势的吗?那么只要牠们也愿意为君主奉献,牠们也可以获得! 淮川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 而她当然不能硬推他们俩,她可以徐徐图之,培养她的人手。 救助站里的孤儿们就是人手。 救助站一边可以作为她实践她心中模型的实验点,一方面,这些从小被她养大的孩子对她的忠诚度很高,可以拣选自己日后所需之人。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也许整个救助站可以作为一个基地。 固然她不可能统一所有人的思想,但是她需要把一些关键性的思维让人们牢牢记住。 在魔界,她不能过分的扩大版图——有晨星和罗莎在,难道她还想让她的国土和臣民比米德奈特家更强吗? 所以也不必太用力,不需要孤儿们达到瑟韦尔这样的高度,只要崽子们能有大概的样子就可以了。 以前她是第一亲王的时候,不知道事情是需要人手去运转的,在每个命令下达后,执行的往往是最底层的魔怪们,牠们是默默无闻,无魔在意的,却可能造成想象不到的后果。 如果将来能把孩子们送到这些岗位上,不会太难,而天长日久,能造就的影响也是可观的。 淮川是个纯粹的人类,很难走向台前,但是他和奈芙心意相通,也熟悉和恶魔们的交往,这份筹划,无疑需要他的智慧计谋和手段。 陆英行的力量达到一定高度后,对中阶的纯血都会有一定杀伤力,他心性专一,性格直率,也许——也许适合作为军队的统帅?他当然会能够打造出忠诚于她的队伍的。 反正决定各家武力值的最大因素其实还是君主本人的力量,当然,这是核威慑,不到不死不休的关头,君主也不会亲自上场。 而应宣,拥有魅魔的血统,也有魅魔的手段,他看起来令人如沐春风,聪明又有野心,会得审时度势,必要的时候,甚至有些冷酷。最重要的是,他当然会对她忠诚,所以他是最适合作为她的代言人的。 “你打算怎么和瑟韦尔他们说呢?”淮川问奈芙。 “实话实说啊,”奈芙笑道,“毕竟,我确实需要请他们教导那群五颜六色的小崽子们。” 当瑟韦尔他们来到一个人间救助站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七彩缤纷的崽子们在阳光下乱滚,好像一包拆开的彩色巧克力豆。 真的是七彩缤纷,考虑到孩子们的种族不一样,他们的肤色、发色甚至虹膜的颜色都不一样,而且他们互相用他根本不懂的语言喊来喊去,根本不是标准恶魔语,甚至连方言都不像。 瑟韦尔只觉得自己置身于雨后池塘,听取咕咕呱呱。 以及“咕叽咕叽”“嘎啦嘎啦”“呼噜咔咔”。 他情不自禁的按住自己的脑袋,绝望的看向了身后的主君。 “殿下,真的要我们教导孩子们吗?” 他举起带着白手套的手,瞪大双眼:“晨星在上,我甚至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一脸赞同的点头。 应宣悄悄抿嘴笑了起来。 当然听不懂,因为孩子们在人间长大,说的都是人类的语言,他已经分辨出了好几个国家的言语,真不知道淮川都是从哪儿搜罗到这些孩子的。 奈芙不以为意,当然,纯血人数少,本来就是精英教育,像人间那种一个班几十个学生的情况他们肯定都不能接受。 不过……她也并没打算要他们接受。 “也不需要如何的尽心,让孩子们懂得基本的道理就可以了,最重要的当然还是你们留心从中选拔合适的孩子,我想,将来可以作为你们的助手。” 奈芙点点头,煞有介事的对瑟韦尔说。 “教导的方案我也不会让你们操心的,自然有其他人来处理。” “但你们对我的忠心令我感动,也应当让这些孩子们效仿。” 这么重要的思想统治工作,她也不放心让他们来啊,当然是她和淮川亲自来,她只是需要他们的经验和对主君忠诚的思想。 “别忘了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奈芙拍着瑟韦尔肩膀微笑着说,“如果我想知道更多旧事,我想还得着落在马修身上。” 陪伴她母亲和父亲回返的近卫军长应该掌握更多消息。 她需要当年的真相,这一点奈芙始终不会忘的。 “说到这里,”瑟韦尔正色道,“我已经有了 一点关于马修先生的线索,他似乎也在人间流亡,我想大概顺着线索找下去,总能找到他。” 奈芙点点头,勉励道:“做的不错。” 然后挥手:“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想想你们未来要怎么相处吧。” 说罢披风一扬,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瑟韦尔几人看着少主干脆离开的身影,留在当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先了解一下这个救助站的情况。毕竟刚才她说了,一切顺利的话,这些小崽们当中会有他们未来的助手,他们也多少有点好奇。 奈芙终于可以躺在舒舒服服的椅子上,她感慨一声,应宣已经适时给她递上冰好的香槟。 他一边为她擦汗,一边迟疑道:“看瑟韦尔他们这样犹豫,真的能做好教学工作吗?” 奈芙一口喝完,带笑看他。 “哦,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我能指望谁来教导孩子们呢?” 应宣微微张开嘴,回答就在他的舌尖上了,但他看到坐直了,神色正经起来,又闭上嘴。 “你说的没错,现在看来,他们所熟悉的教育方法和他们对血统的信仰决定他们是无法好好的教导这些孩子的。但他们历尽五百年的苦役都不曾对费德莲屈服,忠诚无可指摘,他们不是最好的教导这些孩子们对我忠诚的榜样吗?才华能力都在其次,我最重视的始终都是对我忠诚。” 她面色深沉,以扇子抵住下颌轻敲,眼神中有火焰一晃而过,空气变得灼热起来,似乎被她的眼神烧着了,不然,何以应宣觉得自己肌肤上也有热意? “如果什么都教不会,起码忠诚这项上,他们的以身作则已经够了。如果能做到其他的,当然更好,我会尝试,也给他们一些机会。” 奈芙在看着应宣,如有重量的目光让应宣感到难以呼吸。他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忠诚,试问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比他们俩——以及淮川——更加忠诚于她本人?他们的灵魂奉献给了她!其他魔可能是忠诚于君王,可他们的唯一选择只有她。 “我……我……”应宣第一次觉得不知如何说话了。 奈芙还在看他,嘴角渐渐出现笑容。 “你什么?”她靠近他,呼吸相闻,应宣可以嗅到她口腔里香甜气息,“说呀。” 应宣不得不闭上眼睛。 “我可以,”他一口气说下去,“小行也可以,当然,当然还有淮先生——说到忠诚,您应该信任我们更多,因为只有我们是完全忠诚于殿下您本人的!” 他听到奈芙愉悦笑声,忽然意识到她早就想好了,不由得睁开眼睛,有些懊恼。 “在我的规划里,这些小孩将来都会成为我执政的中坚力量,我需要可靠的人教导引领他们。你来当这个老师,让他们先入为主的依赖信任你,也是你将来的晋身之阶啊。” 奈芙拍拍应宣膝盖。 她的眼睛却在说:来,证明给我看,你的野心,你的渴望。 应宣只觉得浑身战栗。 “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他仍然谨慎的说,“我也没有做过。” “你接受了高等教育啊。怎么布置作业,怎么考试,怎么检查知识点,你应当已经烂熟于心。” “我需要你宣讲的是我的理念,我的思想。让他们说一种语言,有一个信仰,做得到吗?” 奈芙突然停下,意味深长看着应宣。 如果我是你的信仰,你是如何崇拜我,就让他们也如何崇拜我。 应宣不由自主脱口而出:“殿下,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意志。” 奈芙托起他的下巴。 应宣打消最后的疑虑,使得他转而为陆英行考虑了起来:“那么,小行要做的呢?” 奈芙坦白道:“我想让他做的,以他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 汽车向着大宅行驶。 今天甚至没被允许跟出门,而被关在家里修炼的陆英行睁开眼睛,直视耀眼烈日。 他伸出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出现,转而变为透明,而桌上的一串葡萄突然滚落,原来盛放它的水晶盆已经消无声息的湮灭。 一旁的陈生不由得后退两步。 陆英行露出得意笑容:如今他对光明之力的控制程度已经熟练了很多,再要烧掉什么已经不能托词故意了。 他一边内心欣喜于自己的进步,一边也多少有点遗憾,毕竟,将来要是再烧掉礼物啊情书什么的,就要另外想借口了。 29. 恶魔老师 奈芙并没有给应宣很多时间准备教案。 “明天就去吗?”应宣摘下镜框,吃惊的望着奈芙,“可是我还有许多地方要改进——我才试讲了一次。” 阳光下,他的眼睛波光粼粼,眼尾薄薄绯色,楚楚可人。 奈芙笑道:“那你想要什么时候?” 应宣犹豫片刻:“也许,再等三天?” “是吗?”奈芙倾身俯瞰他,“那么就——” 应宣露出喜色,结果奈芙话音一转:“明天好了。” 奈芙看着那张小脸迅速愁云惨雾,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你想要惊艳亮相,震慑全场,从此那帮小崽子都俯首帖耳,乖乖听话?”奈芙在应宣额头上一弹。 “别做梦了,事实上他们可能几乎不会听你说什么,你准备的再好也没用,就这样去吧,没关系。” 无情的离开书房之前,奈芙倒是大发慈悲的回头了,应宣一脸期待的望着她。 结果大恶魔只是耸耸肩:“你是大恶魔的使者,所以……像个恶魔的样儿。” 她眨眨眼,离开了。 应宣第二天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七彩缤纷的海洋,一时间不知道他要怎么才能像个恶魔的样儿。 毕竟这群巧克力豆,每一个都比他更非人啊! 他就不说发色瞳色肤色和耳朵尾巴之类显眼的特征,这些可能都活了快百岁的所谓的“小崽子们”说起话来,也叫他大开眼界。 “哇哦,”他站在讲台上,就有小巧克力豆吱吱哇哇吹口哨,“老师你是魅魔吗?” 还没等他回答,就有另一个接话:“也不是长得好看就得是魅魔啊,你看老师这么清纯,我觉得不是!” 清纯!?应宣暗自咬牙。 “不好说,说不定他是装的——总之,老师要和我结婚吗?”一开始说话的橙黄头发巧克力豆举起手,跳起来问。 一个砂红头发圆脸小女孩儿忽然从背后用胳膊死死箍住说话的橙发少年:“南瓜头,老师是我的,不想死就闭嘴。” 不是?应宣心想,“南瓜头”都吐白沫儿小脸发紫了,你好像只是单纯想弄死他? 圆脸妹妹一边无情绞杀同窗,一边抬起苹果脸,甜甜的朝应宣笑。 “好了,好了,”一个银发少年开口了,“苹果脸快放开南瓜头,不然他又要被你勒死了。” 为什么要用“又”啊,老师禁不住这种“又”啊!应宣崩溃的想。 但他还是维持微笑,试图保持神秘而庄严的沉默。 南瓜头终于从苹果脸胳膊里死里逃生,趴在地上,拉着银发少年的裤脚擦嘴角的白沫儿,银发少年抬起脚,尖锐爪子弹出,无声无息的搁在南瓜头脸上碾来碾去、踩来踩去。 “老师,你看,他们都这么弱,配不上你的,”他真诚地看着应宣,“我很强,选我。” 他还对着应宣眨了眨眼。 应宣觉得快要维持不住微笑了。 像个恶魔的样儿,应宣想起奈芙的话。 那么,一个初次见面的更高位恶魔要如何处理这种场景? 哎,应宣内心暗自叹息:如果有机会,他本想做个好老师的。 于是下一秒,在这个教室里的所有学生都开始口吐白沫,有些甚至滚倒在地,肢体爆裂,眼球凸出,无法呼吸,有些已经闭上眼睛抽搐,虽然应宣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装的。 银发少年的眼中全是血色,现在他无法说话了,当应宣含笑看他的时候,他别转开眼神,低下了头。 威压消失了,教室的空气又重新松快起来,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学生们等了片刻,见应宣没有下一步动作,缓缓开始试探着自我修复。 有的小孩儿扯断自己爆开的肢体,新的血肉长出来后,看着自己的断肢露出可惜神色,又送回嘴里咯吱咯吱咀嚼,连骨头都不放过,好像在吃炒豆子——应宣难以承受的别开眼睛,又看到疑似死掉的小孩儿以为无人在意,偷偷趴在地上食用同学落下的血肉,终于能缓缓爬起来...... 而银发青年闭着眼睛,流下几行血泪,他不在意的用袖子擦掉了,重新睁开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许多。 他还看着应宣,但是讨好而谦卑,肩膀有点儿佝偻。 应宣意识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奈芙多么友善。 他只是学他俩初遇的时候那样,选择释放威压震慑这些崽子们,他怕自己是个混血,威压不够,起码放出了七分。 看来,他比他想象的厉害些。 “老师,”银发少年开口了,“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是院长夫人身边的人。” 他的声音含着恐惧与敬畏。 应宣现在可以温柔的微笑了。 “哦,敏锐的孩子,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和蔼的问银发少年。 少年看起来却更害怕了。 “老师,”他橄榄棕的皮肤上沁出汗珠,“别杀我。” 应宣缓缓走下来,停在他面前。 “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用不容置疑的声调说。 不,今天应宣不打算用一点儿魅魔的手段,他已经凭着直觉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法则,奈芙昨天已经给了他明示。 银发少年绝望的眼神看起来叫人心碎,平心而论,这是个英俊的孩子,瞧他那双翠色的眼睛,让人想到生机勃勃的橄榄园。 “我,我叫做加布里埃尔。” 应宣的手抬起来,加布里埃尔闭上眼睛,决定尽量有尊严的迎接死亡。 他是一个格利特,一个低阶纯血,他是逃亡者的后代,父母死在他身边,他吃了他们的尚未腐烂的身体获得能量,又度过了绝望的数十年,直到他倒在路边,他高贵的血液流出来,秃鹫和鬣狗即将分食他的遗体,他的眼睛无法闭上,因为恨透了,想要报复那个害得他们的君王和他自己这么惨的篡权者,可是他已经快要死了,不再有机会了。 那时候,他面前有空间波动闪烁,接着,他听到一个声音“带他走”,醒来后,他就来到这里了。他知道是一位高高在上的夫人救了他,她是尊贵的高阶纯血,他心想也许自己命不该绝,还有机会。 他已经从死亡的手里逃离很久,忘记了该有的警惕,那么也许今天就是终结了……只是……他还有心愿未了…… 然而下一刻,他诧异的睁开眼睛,觉得周身有清泉流过,疼痛已经消失无踪。 “这是一个奖励,“他看到应宣的微笑,“你敬畏我,因为我是院长夫人身边的人。” “你对她忠诚,因此我替她奖赏你。” 那么,加布里埃尔心想,夫人宽恕了我,她又一次救了我。 他抽泣起来。 一整个教室的崽子们雅雀无声,惊恐的看着这一幕,苹果脸和南瓜头不知不觉的互相握着手,注视着加布里埃尔,想要求情,却知道如果多嘴,他们自己也可能会死。 现在加布里埃尔死里逃生,他们俩扑上去,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胸口,涛涛流泪。 他们不敢出声了。 魔界不听从道理,但是天然敬畏力量。先展示力量,再宣传道理,就会简单很多。 应宣已经施施然回到了讲台上,孩子们全都敬畏的看着他,他看向谁,谁就驯顺的低头。 “我想你们已经知道要敬畏她,这很好。”应宣的声音并不洪亮,然而室内安安静静,每个孩子都学会了倾听。 “那你们知道为什么应该敬畏她吗?”他提出问题。 但是他不是为了让孩子们回答的。 他已经看到了窗外的身影,奈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伫立在庭院里一棵碧绿的槭树下,树叶尖儿上还带着一点红色,她正颇有兴致的凝视那枚树叶,抬手摘下它,在手中捻转,如同一枚小小风车。 “因为她是高贵而荣耀的大恶魔,是昔在、今在、永在的君主,智慧胜过浩瀚海洋,光芒盖过璀璨星辰,她睿智而威严,值得所有生物的敬畏和爱戴。” 应宣看着她松开手,小小树叶随风而起,在阳光下闪烁光辉,他情不自禁伸出手,看它落在他掌心。 忠诚,他应当教导孩子们忠诚,奈芙需要他们帮助她,而他不应该令她失望。 “对这样的夫人,只是敬畏是不够的,是吗?”他循循善诱,“应该怎么做?” 银发的加布里埃尔大声回答他:“我将以她的敌人为我的敌人!” 是的,他一心想要复仇,这是他能想到的效忠方式。 < p>苹果脸也出声了:“我……我很会写颂歌!我可以歌颂她,唱歌、跳舞,让她欢喜。” 南瓜头吭哧吭哧的:“我可以做为她看门,不让敌人潜入.....啊,对了,我还会做手工!” “那么,这些行为都很好,为她消除敌人,免除她的忧虑,使得她欢喜,这都很好……”应宣作为端水大师,给了每个孩子一点儿赐福,使得他们的脸庞立刻骄傲的发光,惹来了同伴们艳羡愤恨的眼神。 “其他人还能做什么呢?”他问。 孩子们面面相觑,而应宣只是用目光催逼他们。 不,他不会说,答案要让他们自己想出来,才会烙印在他们的心中。 终于,有个孩子嗫嚅道:“我什么都不会,但我有什么,夫人都可以拿走,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加布里埃尔立刻激动的发声:“夫人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 “说得很好。”应宣马上肯定了他,重复了这句话。 “你们纵然什么都不会,但只要听话就是夫人的好孩子。“ 他抬高声调:“她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 教室里跟着他一起喊:“夫人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 应宣环视一圈,所有的孩子都双目发光,神情热切,显而易见都是发自内心认可这句话的。 真可怕啊,应宣想,这个可怖的大恶魔,她需要这些幼崽做什么,谁都不知道,但她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应宣是看出来了。但看出来又如何,他垂下眼睫,心想,即使是他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放弃了自主意志,把一切奉献给她,即使当初是她威逼利诱…… 但他清楚那代价,还是放弃了自由,自愿被束缚。 带着天鹅绒手套的暴君,她柔软的手套下是荆棘,可是她的臣民仍然渴望那带来疼痛的温柔的手。 “然后,将会有一天,”于是他说,不知道是对孩子们,还是对自己,“你们都会因为自己的忠诚得到奖赏。” “不看种族,不问出身。” “就像我一样。”应宣说。 孩子们难掩激动。他们之中有纯血,有混血,也有一些只是妖精、魔怪之类的黑暗生物,在高阶纯血统治的时期,他们没有任何攀升的机会,在篡权者上位后,他们还遭到了高压驱逐,他们的生活黑暗而无望,从生到死都是上位者的棋子。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了希望,可贵的希望,千万年不曾有过的希望。 为夫人工作,奉献是会得到回报的!她会看到他们,评估他们,有一天甚至可以让他们站在她身边,站在荣耀里——讲台上的老师不就是吗,他是最好的榜样! 应宣与窗外的奈芙对视,看她鎏金瞳孔中映照他身影。 他也微微的低下了头。 请给我更多,他在心里这么祈求她。 可是你不像这些孩子,你在人类的世界里有光辉灿烂的路,而跟随我,你将失去安宁和自由,甚至还可能失去性命。他看着奈芙的眼睛,感觉自己听到了这些话。 为什么,应宣,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要更多,应宣平静的回答,我总是想要。 人世间的声名财富在亘古的权与力面前不值一提,我既然抬头看见星空,就不会留恋沙河。 应宣不知道奈芙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空无一人。 当天的课程结束后,他回到大宅,扯松领口,顺畅呼吸,坐在窗前,任凭凉爽夜风吹拂。 我的回答她还满意吗?他情不自禁思考。 一朵黄玫瑰咕噜噜滚落在他面前,他吃了一惊,望向窗外,只来得及看到红发的身影从玫瑰花丛里俯身站起,在夜风里,往玫瑰庭院的出口走去。 应宣捻起花朵,深深嗅闻,才把那朵色泽艳丽、香气馥郁的花带在胸口。 既然我的回答让她满意,为何她不来见我?应宣有点怅惘。她要去哪里,去见谁? 他自失的一笑,怎么竟然学了陆英行了?这样患得患失,还是以前那个风流自在的他吗?但他也有点理解陆英行了:庞大的星球必然会吸引许多小小卫星,但他不想她目光投注在别处。 虽然今晚,她的目光注定要看向别处了。 30. 狩猎 “你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陆英行问奈芙。 奈芙的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这句话也太诡异了,不知道陆英行最近又偷偷看了什么类似于《引起她注意的一百个说话技巧》之类的玩意儿,可以说是令他本来就贫瘠的语言技能雪上加霜了。 她不开口,陆英行等了半天,只好自己愤愤的补完。 “你不夸我吗?”他质问道。 实话实说,是值得夸赞的。 奈芙下午去了救助站,很满意应宣今天的表现,晚上她本想亲自为他簪上那朵黄玫瑰,可是在她摘下花朵的时候,感受到了光明的气息,于是她临时改变注意,去见陆英行了。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陆英行似乎有所感知,数十火球从天而降,直直扑向奈芙周身,封锁了每个她可能逃跑的路,她站在当地,抬头直面落下的火雨,炽热气息逼近肌肤。 昂德法尔山的矿石挂在她胸口,此时自动悬浮,飘在空中,其中旋起赤红漩涡,那些如雨火球避无可避,尖啸着被矿石吸入体内,随后,矿石上滑过玫瑰光芒,又恢复岑寂,自动回到她脖颈上。 然而还没等她再走一步,已经看到对面陆英行舒展臂膀,黑夜间,他双臂肌肤上有流火划过,迅速在张开臂膀间组成一张巨大弓箭,箭尖上蕴含着几乎是白色的浓郁光明之力,他毫不犹豫拉满弓箭,指向奈芙。 空气中嗡一声轻响,拉满的弓弦松开,箭矢如同流星划破夜幕,所过之处,沿路玫瑰被火热光明之力灼伤枯萎。 奈芙抬起手,布下数层防护结界,而那箭矢连破三层结界,直直向她而来。 奈芙挑眉,撤掉所有结界,眼看箭矢即将触碰到她,陆英行已经急的喊起来,而她只是抬起轻轻夹住箭矢,感受那光明的力量在她肌肤上燃烧,带来轻微灼烧感。 接着,她随手抛下它,看它落地,瞬间燎黑了一圈草坪,陆英行已经大步过来,捉住她手,看她手指上淡淡玫瑰色疤痕,又迅速消退了。 “你倒是不怕。”奈芙哼一声。 “我怕什么,”陆英行强行握住她手,仔细确认没有留下疤痕,口里答话,“怕你疑心我?” “你才不会呢,”他闷闷说,“比起他们……你从来只觉得我是小傻瓜。” 陆英行明白他的这点手段对奈芙来说完全不够看,只是想要她认可他本事,才会这样做。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徒手去接,那一瞬间,即使理智知道她不可能被他伤到,他仍然焦心如焚。 “你不傻吗?”奈芙伸出另一只手抚摸他面孔。 “我不是,我也可以帮你的!”陆英行强调。 “我从没觉得你傻,陆英行,”奈芙正视他双眼,“坦荡赤诚是人类的美德,也是光明生物的特点,你不应该为你的天赋沮丧。” 是啊,她需要他的有话直说,欣赏他的直率天真——这份天真并非不谙世事的愚者之心,而是来自明白事物发展逻辑仍然不改其心的赤子。 “那你夸我。”陆英行握住奈芙双手,低声要求。 奈芙迎着他眼神笑了笑,双手轻轻挣脱,反握住他双手。 “今晚和我去约会,如何?” 陆英行只觉奈芙鎏金瞳孔里全是他倒影,一时之间毫不犹豫点头,只觉得天涯海角都没关系,只要能被她这样轻握双手,他都愿去。 下一刻他只觉得周身一轻,原来已经处在空间漩涡中。 “去哪里?”他有点诧异。 奈芙拖长腔调,颇为愉悦:“既然你有好弓箭,那我们去打猎啊。” 格利特家广阔国土上,费德莲居住的宫殿固然占地广阔,在权力中心,还有许多臣子的宅邸拱卫着主君宫殿,如同行星带守卫着主星。 而爱德华.格利特宅邸也在这圈光辉灿烂的行星带中,虽然他作为旧日臣子,已经远离了权力核心,他原本的宅邸也被迫交给了当朝的新宠,但是他仍然能身处核心边缘,作为一个吉祥物,一个投效新君的象征而存在。 今夜,他站在卧室的大露台上,远眺君主庄严辉煌的宫殿。 真是耀眼啊,他想,费德莲大概还没休息,在诸国的君主中,她可称得上勤勉,也时有英明决策,可以说是合格的君主了。 他徐徐饮一口庄园里出产的陈酿,是美酒佳酿,六百年的好酒,那年翠冕山谷的伽乳果收成很好,昔日的第一亲王奈芙殿下出生不久,她的降生带给厄苏拉陛下莫大喜悦,因此大发慈悲,赐给她的臣民们君主才能喝的美酒。 这是他最后的收藏了,爱德华心想。 他本可以把这批美酒也供奉给费德莲,作为忠诚的表现,但他不愿意。她已经享受了君主的冠冕,但是混血的舌头能够品得出这种至高佳酿的美味吗? 入口甘美,可是甘美中隐隐有苦涩,他记得他以前从没注意到这种苦涩,怎么回事,是他老了吗?还是时间太久远了呢…… 是的,这种美酒保存的必要条件,就是它身处君王强大的法力能够覆盖的范围内,越近,保存的越好。但是那位君王已经远去,王的后裔流亡不知生死,而这位新的王者的力量能够庇荫这佳酿吗? 他徐徐啜饮。 但,是错觉吗?爱德华停下来,疑惑的看了一眼这枚十二角冰棱杯——它是用格利特家领土极北处冻湖里的万年不化的冰川最中间的冰芯制成,会给酒液增加宜人的风味,但是…… 是他的舌头出现问题了吗?这杯佳酿怎么好像在变得更加可口?叫他想到六百年前黄金座下的香气? 然而,还没来得及继续品味,冰棱杯在他手上无端融化,酒液在空中凝滞一瞬,然而下一秒,它蒸发成了翡翠色的气雾,馥郁的气味蒸腾。 而爱德华已经无暇嗅闻和可惜,他的直觉先于他的头脑感受到了危险,立即侧身,而与此同时,一支燃烧的箭簇击中了他身侧的伽乳果酒瓶,那薄薄的鸦青冰晶瓶乍破,墨青酒液喷薄而出,又在接触空气与火箭的瞬间迅速由墨绿色变为一蓬翠雾,盈盈绿火在空中和地面熊熊燃烧着。 爱德华赫然转身,看见一名身着黑发雪肤的青年,面无表情,手持着弓箭,正指着他。 “你是谁!”他的话语与箭簇同时发生,他迅速抬手试图营造结界,那箭簇在撞到结界的瞬间怦然裂开。 还没等他宽心,那裂开的箭簇变为漫天火雨,毫不客气的层层侵蚀他的结界。 爱德华已经被那铺天盖地的热气逼得步步后退,已经靠在了露台栏杆上。 他心惊肉跳。 不,他已经推翻了刚才的推测,这不是费德莲派来杀他的杀手!不会搞错的,这可怖的痛感在灼烧他的肌肤血肉,他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已经皴裂,而血管里的血冒出了火星,向外燃烧他的肌肤,向内炙烤他的骨骼—— 纯血强大的治愈能力被他催逼,爱德华仍然是高阶纯血,就算他为了自保,戴上了费德莲赐下约束力量的束缚…… 不行,没有用,这是光明的力量!它侵蚀他,快过了他的自愈功能! 这是谁,为什么要他性命?难道是天界的人,可是,为什么找到了他? “你想要什么?财富?声名?权势地位还是绝色美人?我全都给你,勇士,请你宽恕我,饶过我的性命!” 爱德华的声带灼烧,发出嘶哑的声音。 听到他的话,那青年放下弓箭,爱德华获得片刻喘息机会,倒在地上,挣扎打滚,试图站起来。 不,他还不能死。绝不可以在这里停下。 他一直在暗地里照顾被发配到昂德法尔山的瑟韦尔等人,并偷偷寻访失踪的马修的踪迹,这都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重新站在黄金王座下,与君主共饮这盏佳酿。 他今夜之所以会打开伽乳果酒,正因为他从费德莲处理好的文书里发现了一张遗漏的文件,正是记载了瑟韦尔等人的逃脱。他敏锐的意识到其中有问题,内心隐约的猜测使得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一定有人帮助了他们!是谁,会是谁! 他是当年护卫奈芙殿下逃跑的人员之一,他因为留下断后被俘虏,因为及时投诚抱住性命,而他相信奈芙没死。第一亲王殿下坚韧执着,一定会找到方法活下来。 那双催命的脚停在了他面前,爱德华抬起头看着这个英俊青年,在对方眼中里看到自己狼狈的趴在地上,而那青年露出一丝轻蔑神情。 就是现在! 爱德华催动咒语,周身腾起光华流转法阵,化为天罗地网,朝着青年而去! 这是他刚刚暗自以自己血液在地上画的,他看似在爬行躲避敌人,其实暗自把血液滴在这个露台的某几个部分,露台上本身就有防御阵法,他以血液加以改造,就是神的使者也难以逃脱! 爱德华脸上现出得意神情:你这年轻的猎手啊,现在猎物是谁? 然后,他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在原地的从青年猎手忽然变了个人,这张脸无数次的出现在他的噩梦里,血色的追捕下,那张美丽的小小面孔上沾满了血污,她的核心已经碎裂了,剧痛让她近乎昏厥,但她仍然在最后时刻回头看了他一眼。 爱德华一生都不会忘记那脸上的神情。 现在,扭曲的罗网要再次束缚她了! 爱德华不知道这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然而他下意识的停止了阵法,即使这让他受到了极大反噬。一口血喷出,他失去了力气,斜靠在阑干上,仍然痴痴望着那张脸。 没有变化,还是她,是第一亲王殿下。 “以前爱德华叔叔就很擅长布置陷阱,叫猎物无知无觉掉进你的罗网,如今看来,你的本事并没有荒疏。” 奈芙站在原地,俯瞰着半边身体还在燃烧的爱德华,神情看不出喜怒。 “是您吗?”爱德华费力的试图站起来,却失败了,“是奈芙殿下吗!” “爱德华叔叔还叫我一声奈芙殿下,叫我有点吃惊。”奈芙的金眼睛饶有兴致的打量他。 她知道他早就对费德莲投诚,甚至,在那次老图书馆之旅时,她远远的看到过他的车架跟在费德莲之后。 奈芙记得爱德华的拼死护卫,但他的公开投诚让她怀疑他的立场。 今夜,她特意带着陆英行来试试看他的本心。而且,爱德华虽然善于布置陷阱,正面攻击却不是他强项,陆英行也不能整天用一些小鱼小虾练手,爱德华正是试炼陆英行本事的合适猎物。 她当然也知道,爱德华会启用阵法捉住陆英行,但她完全不打算提醒他,陆英行太缺乏对敌实战技巧,应当让他感受战场上诡谲伎俩。 不过这天罗地网不是目前的陆英行能够应付的,因此她瞬间与他互换了空间,自己站在爱德华攻击中,想看看对方会做出何等决策。 让她满意的是,他宁愿自己负伤,也收回了法阵。 果然,他仍然是她的爱德华叔叔,不用亲手杀他让奈芙松了一口气。如果他真的背叛,她将不得不处死他,就算他曾经舍命保护她。 爱德华笑出声来。 “不愧是你啊,小殿下,”他说,“每次发出一击,总要达成几重目的,是不是?” 看来爱德华也明白过来,她用他做陆英行试金石,同时也用自己来试探他。 “但您可不该浪费,”他一边咳出血沫,一边可惜的瞧着还在半空中弥散的翠雾,“这可是您出生后,陛下赐给我们的好酒呢——我只剩下三瓶了。” 整个过程进行的很快,绿火还没熄灭,翠雾还在弥漫。 奈芙轻嗅雾气,也露出歉疚神色:“啊,是好年份的伽乳果酒,我不该浪费。” “今天我和爱德华叔叔重逢,是值得喝一杯的。” 爱德华嘀嘀咕咕:“我就说酒怎么突然变得如此甘美,那时候我就该想到的,狡猾的小狼崽子……” “说什么呢?”奈芙伸出手来,把爱德华拉起来,随着她的碰触,爱德华惊讶的发现血肉里的火焰驯顺的停止了,它们像听到牧者命令的群羊那样乖巧回栏了。 接着,他的自愈能力迅速让他恢复如初,几乎没有光明之力在体内阻拦他了。 奈芙现在能消弭他体内的光明之力了,这意味着她已经是大恶魔了…… “让我弥补我的错误吧。”见爱德华也乖巧的闭嘴了,奈芙也笑了。 随着她手的动作,空气中还剩下的翠雾向着一处靠拢,随即那处空间仿佛毛巾一样被外力挤压扭曲,而翠雾凭空变为液体,而融化的十二角冰棱杯也从地面上重新聚拢,恢复原样。 现在,这闪着青光的芬芳瀑布落在了杯中,一共三杯,一杯奈芙亲手递给爱德华,而爱德华惊讶的发现,她也亲手递给了那个青年。 “这是夸奖,够不够?”爱德华看到奈芙笑嘻嘻的对青年这么说话,而对方没有露出感激神色,反而嗔怪瞪她一眼,才接过冰杯。 爱德华举杯,灯火辉煌的宫殿那广大的华光照耀在酒液上,使它瞧起来波光粼粼。 三人一饮而尽,同时露出陶醉神情。 “我要走了,爱德华叔叔。”奈芙看着陆英行的脸迅速变红,意识到他快要醉了,只好赶紧把他带回去。 她的身形消失之前,再次回头对他微笑。 “不该说的不要说,”她告诫道,“我还想再见到您。” 她在威胁他,爱德华心想,她在说如果他泄密,她有本事要他的命。 这样强大了啊,小殿下。爱德华举起空杯,对着夜空中消失的奈芙示意,意为他知道该做什么。 “等下次您来的时候,”他加上一句,“马修也会为您感到欣慰的。” 奈芙一刹那惊愕的瞪大眼睛,看到了爱德华再次露出得意笑容。 他是在展示他的能力,而这一下吊住了奈芙,消失在草丛里的猎物让她有些懊恼。 “好吧,直到下次。”奈芙说。 31. 巡视 有了爱德华之后,奈芙得到内部消息就更快了,而且有一些瑟韦尔无法得到的消息,他都能够想办法得到。 而且,他可以和阿德里安互相验证,从内外两个角度看事情,总是更全面的,也更容易对比出谁的心思不纯正。 不过现阶段,奈芙其实不在意谁有小心思,倒不如说,没有自己的打算才叫她奇怪。他们都在背叛她的同时帮助她,这并不矛盾。 “最近的信息简报愈发详实了,但是你想要得到的消息还是云里雾里。”淮川把她手里厚厚文件拿开,换成一份他制作的简练汇总。 他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马修的行踪,爱德华和瑟韦尔都隐约有头绪,”奈芙伸个懒腰,“有他俩操心就行了。”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击。 “我在想别的事情。” 消息来源都在上层,她想要洒下更大的网络,既然罪名是贪心,想要知道更多,了解更多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还需要更多底层的消息。” 很多时候,细节的风吹草动无法惊扰猛虎,却可以让野兔逃窜。而等到猛虎起身时,也许那阵风就过去了,再也无法捕捉。 奈芙翻翻淮川手里的简报,抱怨道:“羊皮纸堆成了山,这味儿真恶心——我看在恶魔界普及网络信号也没那么难吧?” “书写是高阶恶魔的特权,会显得比较有格调一点,”淮川一边在羊皮纸末尾签字盖章,扔进传送法阵,一边头也不抬的回答,“是你们纯血的风格。” 是,但是就连应宣和陆英行还没完全掌握恶魔文和恶魔语,更别说其他中低层生物了。 她的意志不能只通过少数魔懂的方式传播,太容易被扭曲了。 奈芙站起来,淮川抬头看她。 “又干嘛?”他说,“你不能休息休息吗?” “今天就是休息啊,”奈芙把他强行拽起来,“走吧,我们去学校看看。” “应宣说给我们准备了惊喜呢,我还请了客人一起。” 淮川被她揪着领带,拽的踉跄跌进车厢,矜贵风格一扫而空,颇有些狼狈,气的反手就在她手上拍一下。 “大白天的!”他严肃的瞪她。 “好,那么今晚……”她停在这里,反手在他手腕上一滑,试图伸进他胳膊,结果被淮川扣得严严实实的袖口挡住了。 “也不知道你在防着谁。”奈芙悻悻嘀咕。 “防小狼崽儿,整天毛手毛脚。”淮川随口回她。 这是爱德华对奈芙称呼,因为格利特家徽章纹饰就是贪婪之狼,她没和别人说过,结果被陆英行听了回来,现在算是普及了。 两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车子已经来到救助站门口,淮川下车之前对镜整理仪表,再次扣好扣子,系上领带,横了奈芙一眼,而她得意洋洋。 狼崽不毛手毛脚了,改成尖牙利齿,真是可怕。 然而一魔一人下车后都愣在当场。 救助院地处偏僻,占地广阔,不同种族混居,有的种族需要很大个人空间,所以巧克力豆们被送来这里之后基本都是放养状态,淮川虽然一直担任一个常务副院长之类的名头,也只是定期替奈芙过来看看,确认崽子们没有武力过剩有一天终于发展出大逃杀之类的剧情。 像南瓜头这种血统比较纯的,既然打不死,就经常被苹果脸往死里打,这种情况非常常见,以至于大家经常在追逐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把同学胳膊腿儿的扯下来,又觉得血肉丢掉很可惜,就嚼嚼咽下去。 淮川以往来此,基本上看到的都是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 他也没想过管。 他自己也是孤儿院出来,想必如果人类幼崽也打不死,他们也会整天往死里打。 何况这和奈芙有什么关系呢?和奈芙没关系他又有什么关心的必要?他只会跨过满地乱滚的残缺巧克力豆,注意别带一身血腥气回去,惹得奈芙不快活。 所以现在淮川就很奇怪。 也不是他一个人奇怪。 “我们没走错地方吧?”奈芙震撼的问。 以往满地乱滚的巧克力豆们居然按照颜色——啊不——按照种族整齐排成几列,站在门口,显而易见是在迎接奈芙。 不同颜色——啊不——不同种族的巧克力豆们头顶飞舞着不同的徽章和旗帜,用于标记他们的出身。 淮川在背后轻轻推她一把,示意她上前。 寂静无声,这是最奇怪的,没有一个幼崽发出声音,尽管巧克力豆们的豆豆眼都眼神晶亮,但仍然只是以崇拜眼神追随奈芙步伐。 “行礼!”遥远的队伍尽头,有谁在发号施令。 如同海浪一般,幼崽们单膝下跪,右手放在心口,对她低下头。 “您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 喊得不算整齐,高低起伏,但是难得用的都是一种语言。 奈芙缓缓前进,想起了她幼年时跟随母亲去往大殿,她的手被母亲牵着,两边有资格上殿的恶魔也是这样如潮水般单膝跪地。 她虽然矮,但是也不会看到任何一个恶魔的面孔,因为没有人敢于把自己的头颅高过储君的视线。 她已经数百年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场景。 如果说她突破大恶魔境界的时候,感受到的权力来源于自身的力量,而此刻,她体会到的是来自于她的身份。 从礼仪开始,形成了内化在巧克力豆们心中的秩序,秩序代代相传,形成无言的法则。 奈芙看到道路尽头的高台上并没有摆放高座,那上面是空的。 她知道应宣不会是忘记了,只能是故意为之,因为等她走上去,她想站着就站着,想坐着自然有她的荆棘王座。 不是忠诚于王座,是忠于她。 道路尽头的那个银发少年看到奈芙格外激动,声音几乎颤抖。 他双脚并拢,大声喊:“您的愿望就是我们的命令。” 奈芙的脚步停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他。 “我,我叫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格利特。”加布里埃尔看起来几乎要晕过去了。 “加布里埃尔,”奈芙伸出手,触碰他的发顶,“你很好。” “你愿意为我效力吗?” 加布里埃尔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太激动了,舌头打结,什么都说不出来,最终脱口而出:“您的愿望就是我的命令!” 奈芙笑出来,拉着他的手。 “来,你跟着我。” 巧克力豆们瞬间一起盯着加布里埃尔,视线几乎要把他点着了。 应宣就站在加布里埃尔后面,奈芙走到他旁边,与他四目相对。 这就是答案,满意吗?奈芙感受到了他眼神里的询问。 奈芙把胸口别着的黄玫瑰取下来,替他别在胸口,轻微颔首,示意他跟她一起。而应宣看到奈芙身后淮川,自觉跟在淮川身后,而淮川慢下脚步,示意他们并行。 “你做的很好,”淮川轻声对应宣说,“你做的比我好得多。” 而此时奈芙已经走到了高台上,荆棘王座凭空出现,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她母亲是怎么说的? 不,奈芙挥退了记忆中的场景。她没有站在黄金宝石打造的大殿上,这里是荒郊野岭,她站在一个土台子上,下面也不是力量强大的纯血们,而是一群种族各异身份不明的小崽儿们。 “站起来,抬起头。” 于是她说。 “让我看到你们的脸,让我记住你们的名字,像加布里埃尔那样。”她指着快要晕过去的加布里埃尔。 银发少年浑身颤抖,还是试图站的笔直。 她记得我的名字,加布里埃尔恍惚中这么想。 “将来有一天,我希望你们更多人能站在我身边,让我看清楚你们的脸,记住你们的名字。” 她曾经站在云端俯瞰过昂德法尔山奔涌的火矿,不需要小孩们可怜的后脑勺确认她的权与力了。 如果说应宣和淮川还是遥不可及的榜样,加布里埃尔可是活生生的同学,同吃同住,南瓜头和苹果脸甚至还在他裤腿蹭眼泪鼻涕,现在他站在夫人身边,这两个小巧克力豆几乎要激动得融化成两滩糖浆。 他们也 有机会!无论是纯血还是混血,是恶魔还是妖精,甚至种族不明,只要让夫人看中,他们也有机会! 应宣俯瞰着他的学生们,他当然记不住每一张脸,但他们肯定都认识他,爱戴他。 不过,是否爱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毕竟现在,他是制定规则的人之一了,他人的爱与憎不再重要了。 除了奈芙,这一切只会让他更加向往她,因为他已经为她的价值体系做了太多了,他为她打造的每个凸显威严的场景,都会让他更多的沉浸在对她的渴望中。 她在想什么呢?应宣情不自禁想,她在看谁?她的目光停留在哪里? 他侧头看她,发现她还是没有在看他,目光却停留在虚空中的某处,嘴角含笑。而她左侧的淮川与奈芙看着同样的方向,似乎在微微颔首。 应宣茫然的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心口却感到尖锐刺痛。他低头凝视,只看到胸口的黄玫瑰娇艳。 奈芙在看她的客人。 山间缭绕的山岚如同乳白海涛,阿德里安就在那里,他在山顶俯瞰着这一切。 不,他没有俯瞰着一切,他只是俯瞰着奈芙。 然而奈芙并不觉得她在被俯视。 她安然的坐在她的荆棘王座上,坐在这座简陋的高台上,这座朴素的广场上,与阿德里安对视。 山间的绿树苍翠,然而他的眼睛更胜过雨后新叶润泽。 奈芙知道阿德里安看到的会是什么场景,她伸手,招来加布里埃尔,他半跪在奈芙身边,任凭她的手摩挲他颈项。 “告诉我,好孩子,你想要什么?”她问。 “复仇,”他仰起头来,“我要复仇。” 这是个格利特家的孩子,她分支血脉的一员,她完全理解他的痛苦。 “会有那么一天。”奈芙答应道。 阿德里安在山岚里看到淮川和应宣左右护卫她那多刺丑陋的座位——怎么会有用荆棘编织的座位!怎么她能坐在上面,一如他坐在他堂皇大殿的黄金宝座上! 现在她摩挲那银发少年颈项,挑衅的笑看他,就令他觉得被她捏住命脉的是他! 一只鹰隼张开翅膀,叼着野兔从他面前飞走。 阿德里安觉得自己应该是露出了不该有的情态,比如恐惧,比如敬畏,比如还有什么别的,他也不知道的情感,总之,奈芙现在在对他笑呢。他想他大概刚刚用他的畏惧替她完成了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奈芙当然是故意邀请他来的,恐怕她猜到了她的小魅魔会给她什么,她真正想要欣赏这场戏的人,是他。 警告,许诺,或者别的什么,他知道,奈芙小时候打猎,从来不会只带走一种猎物。 黄昏已至,人群散去,现在高台上没有别人了,奈芙还坐在那里,特意在等他。 阿德里安从山顶降落,一步步走过广场,走上高台,来到奈芙身边。 “你要我来,我就来了。”阿德里安说。 “嗯,”奈芙漫不经心的,“你看,这些孩子我得给他们找点儿生路,也不需要高官显贵,随便什么小吏小官,哪怕是园丁、清洁、书籍管理——我是请你来帮我给他们安排安排的。” 阿德里安有点困惑,他刚刚还相当紧张,现在听到她的要求,却觉得松一口气。 没有难度,太普通了。 可是他反而隐约有点不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 “就这样吗?”他再次询问。 “就这样,”她懒懒的摇摇手,“找个借口见你罢了。” 暮色四合,奈芙鎏金瞳孔显得温柔起来了,她看着他,又像曾经那个少女了。 于是阿德里安看了看她空落落的胸口,那里的花朵被她送给了那个小魅魔,因此,他俯下身来,手中捻着一朵盛开的山茶花,为她簪在发间。 那花朵纯白如月,却夹杂火红艳色,如同奈芙发色侵染了花。 “我也很想见你。”阿德里安低声说。 奈芙抬手触碰花朵,阿德里安觉得她的姿势像刚刚摩挲那个银发少年颈项似的。 她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少女了。 32. 马修 淮川穿过走廊,看到奈芙已经在起居室里,正斜靠在飘窗上,伸出一只胳膊垂在窗外晨风里,出神的张望,朦胧晨光里,她耳畔一枚小小耳饰悬垂摇摆。 奈芙身后大桌上,那朵山茶被晨风吹到了桌子边缘,几乎要落下,淮川过去拿起它来放在一只胭脂红玛瑙盘子里,注入清水,那花儿随着水波流动,如同伶仃小舟。 奈芙已经坐过来,靠在他肩膀上,环着淮川,一边伸出手拨弄山茶。 阿德里安的花园里花开的简直是层峦叠嶂,但他送她花儿总是这么孤零零一朵,看起来颤巍巍的,可怜可爱,美而脆弱。 奈芙抽回手,淮川已经拿出手绢为她擦干净手指。 “生气吗?”她一边随他擦拭手上水渍,一边漫不经心问他。毕竟昨天她暗示过晚上去找他,又食言。 淮川眼睫毛垂下来,不看奈芙。 食言当然是上位者的特权,他难道要和她计较?不过徒劳。何况奈芙有时候会故意折磨人,就为了欣赏他反应,她到底是个喜欢挑动人心的恶魔。 果然不搭理她,她自己就偃旗息鼓了。 “我是来给你送文件的。”淮川看奈芙正经起来,展示了手中羊皮卷轴。 奈芙第一眼瞥向那封卷轴上破损的火漆,卷轴内恶魔文字盈盈发光,还散发淡淡伽乳果酒香气,她想要伸手去拿,又被淮川撤回了。 “不是这个,”他说,“是这封。” 另一封是人类的朴素纸张,裹着法阵,这是因为人间纸张脆弱,承受不了恶魔文字的力量。 这回轮到奈芙不接了,她坐下来,笑嘻嘻看淮川。 “哎哟,被你发现啦。”奈芙翘着脚,自己给自己倒杯茶。 “发现什么,发现阿德里安陛下昨天是被你特意邀请来的?”淮川也坐下来,“每次你想要做什么,都要先给他安安心,是不是?” 昨夜淮川在书房收拾文件,正好看到这卷羊皮卷轴已经被奈芙扯开,随随便便搁在桌上,他闻到其上伽乳果酒香气,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而今天早晨收到瑟韦尔他们的手书,则证实了他的想法。 然而他没有看羊皮卷轴,没有奈芙允许,他并不会私自拆阅,即使是摊开的也一样。 “幸好你没看,”奈芙终于从他手里把瑟韦尔他们的书信接过来,对淮川眨眨眼睛,“爱德华向来喜欢在卷轴上做点恶作剧。” 若是奈芙以外的人或魔看来,轻则无法卷轴,重则受到卷轴攻击。 “魔咒、魔药,一缕香气或者某个词语,你也不知道什么会触发他的法阵。”奈芙随口说到。 比爱德华更强的存在自然不在意,但是比他弱的,就会无知无觉中招,就如那晚她带着陆英行前往,如果她不在,陆英行很难逃过爱德华的法阵。 淮川脸上隐约露出向往。他使用的所有力量都来自于奈芙血肉,作为人类,他的力量上限并不高。 奈芙已经看完了瑟韦尔书信,放下信件,舒出一口气。 “你猜猜,他说的什么事儿?”她问淮川。 “肯定与你最近最关心的那件事有关系。”淮川笑道。 虽然没有看,但是前天夜里爱德华卷轴才到,昨天她就邀约阿德里安来,今天早晨瑟韦尔的书信就到了,足见瑟韦尔和奈芙都对这件事非常在意,而源头又是爱德华送来的消息。 “马修有下落了。”他们俩异口同声说,随后彼此一笑,奈芙情不自禁伸出手,捏捏淮川手掌。 “现在他在哪里?”淮川问奈芙。 奈芙已经站起身来。 “走吧,”她伸了个懒腰,“爱德华说送到瑟韦尔那里了。” 自从爱德华重新与奈芙联系上,就在奈芙授意下和瑟韦尔他们见面,瑟韦尔不肯投诚,在昂德法尔山受了数百年苦楚,和爱德华相见时分场面一度不太好看,爱德华自知自己仍在奈芙观察期,不敢与瑟韦尔这种铁杆忠臣较量,寻到马修行踪后,所幸做个人情送到瑟韦尔处。 这种灵活的忠诚奈芙其实并不讨厌,何况爱德华当年就常常陪在她身边,最后更是因为护卫奈芙被俘虏。他比瑟韦尔他们更能揣摩和适应奈芙作风。 这一步,就让奈芙很满意。 她没有耐心去调和爱德华和瑟韦尔他们的矛盾,现在爱德华不必她吩咐就知道要退让妥协,为奈芙避免了不少口舌。 有站在明面上作为忠诚旗帜的瑟韦尔,奈芙也需要这种适合在暗处做事的人手。 但是这些思绪都如风而去,她的心神被最重要的事情占据了。 她迫切的想要见见马修,想要离当年的真相更进一步。 奈芙带着三人一起前往瑟韦尔住处,车外细雨斜斜淋在车窗上,窗面起了薄薄雾气,奈芙情摇开窗户,轻嗅雨气。 淮川亲自开车,又快又稳,他远远就能看到瑟韦尔他们撑着伞在门口迎接奈芙, 他们沉默的雨里站着,奈芙摇上了车窗,不令他们看到她表情。 前座上,应宣和淮川已经对望一眼。 找到马修是大功一件,瑟韦尔涵养再好,也该露出些喜悦轻松神色,然而如今黑伞下,他下颌线条略微绷紧,看起来反而是感到压力沉重。 车停下,瑟韦尔已经打开车门,倾斜伞面,向着车内伸出手来,让奈芙搭住他手臂。 陆英行看了一眼哥哥,应宣微微颔首。 瑟韦尔借着这个姿势顺理成章营造了他与奈芙私密空间,淮川与他俩全得跟从在后。自从得罪过应宣,瑟韦尔对待他们态度向来谨慎,若非如此,陆英行绝对要以为他在争宠了。 三人于是缓缓跟在奈芙身后,保持一定距离,让他们自行说话。 “怎么回事?”奈芙询问瑟韦尔。 瑟韦尔金发垂落,微微挡住深邃瞳孔,似乎有些不敢面对奈芙。 “马修出事了吗?”奈芙抓住他手臂,“残疾亦或失忆,或者濒死?还是……已经死了。” 她语气镇定,然后手指微微用力,随即又松开。 没关系,即使不知当年真相,她仍有办法,仍有力量,她已经不是只能依仗他人的流亡者了。 瑟韦尔摇摇头:“不是。” 奈芙停下步伐,略微不耐烦:“告诉我全部,不必矫饰,我会自行判断情况。” “是。”瑟韦尔低下头。 “殿下,”他犹犹豫豫,“爱德华把马修送来的时候,他情况比我们还差,濒临死境,全靠爱德华输入力量维持,见到我们,他相当安慰,十分配合,当得知是您吩咐,他却露出异状,听到您会亲自前来,他情绪激动,甚至于昨夜试图逃跑,可是力竭被寻回。” 他的声音愈发的低下去:“殿下,我们检查过,马修他的核心破碎,这些年来……” 奈芙抬手,示意瑟韦尔不必继续叙述。 核心破碎是什么感受,她比他们都清楚。 “我猜测,”瑟韦尔声音苦涩,“他不愿意您见到他如今模样。” 爱德华信上说他是在某个异界时空的地下斗兽场找到马修的,他已经被对手折断四肢躺倒在地,他高贵的血流淌在脏污黏腻地面上,依旧闪烁细微星光,然而地下拳场光线缭乱,没人注意到这点。裁决者看向狂热观众,让他们裁决他生死,而败者向来没有活路。 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买下了濒死的马修。 奈芙知道爱德华一定是看了整场,看昔日同僚如何被异时空生物折断肢体,近乎开膛破肚,因为他必须要评估马修的情况,判断他的价值,确保他不会因为悲惨境遇对殿下心怀怨愤——或者即使心怀怨恨,也无法伤害她…… 然后才救下他,给他灌了许多自己的血,令他的□□复原,这才发现马修已经核心破碎,能量散逸,若是他刚刚不救他,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可是能救治□□,无法治愈心灵,爱德华不能把这么一个危险人物放在自己的庄园里,如果被费德莲知道,大家都没好处,只好把他送给瑟韦尔,也是给瑟韦尔送了个人情。 爱德华知道马修很难面对完好的自己,可是在同样残损破碎的瑟韦尔等人面前应当会重新获得一点尊严。 奈芙摆摆手,沉默的示意瑟韦尔给自己带路。 就算马修不愿意见到她,她也必须要见到他,就算不为了当年,她也想让马修恢复。 站在胡桃木门前,奈芙做了个手势,瑟韦尔会意,带着她身后队伍退去,而她回头看一眼淮川,淮川也点点头,带着应宣和陆英行走了。 陆英行还要坚持:“你一个人进去会不会太冒险……” 应宣无情的从身后捂住他嘴,把他拖走。 窗外的雨大起来了,奈芙推开门,视线定格在屋内大床上。床上枣红帷幔拉起,厚重被褥凌乱,屋内没有点灯,雨中光线昏暗,奈芙几乎看不到床上有人。 她缓步走到床前停下,目光定住。 她看到那里卧着一个憔悴支离的男人。 他那样瘦,皮肤紧贴着骨骼,体重几乎没在柔软的床榻上造成凹陷,即使在睡梦中,他也并不安稳,眼球在眼皮下乱转,而四肢时有些微神经质的抽搐,像是 随时准备弹起来。 奈芙凭自身经验得出,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恶魔力量愈强大,一般而言就愈是富有魅力,当年马修高大健朗,容貌英俊,行动间,佩剑盔甲相撞,发出金属之声。 她幼时喜欢听那声音,他把她举起飞驰,风吹的她头发飞舞,像飘动旗帜。马修对她说,她就是旗帜,她前进的方向,就是他们跟随的方向。 后来她孤身一人,蹒跚前行,阿德里安高坐云端,而她在泥中,那个人不可得又不可靠。 也是那时候她才明白,想要让她前进的方向有数万万人跟随,只得她自己先把自己的路走好。 奈芙抬起手,打量手掌纵横伤疤,露出自嘲笑容,即使对恶魔来说,命运也是这样的翻覆无常。 马修就是此时醒来的。 奈芙感到他呼吸的节律变了,俯下身来,在马修呆滞瞳孔中看到自己的红发在黑暗中散发淡淡光晕。 马修干裂的双唇似乎喃喃着什么,奈芙凝神细听,仿佛他在喃喃自语,反复呼唤“陛下”。 奈芙直起身来。 是吗?他是把她误认成了她的母亲了吗? 她缓缓坐在窗边高背椅上,摩挲宝蓝缎面扶手,其上绣有金银人物繁花,是瑟韦尔下意识选了她母亲喜欢的风格。 奈芙开口了:“好久不见了,马修叔叔。” 马修眼中渐渐积聚光晕,他从锦被中挣扎坐起,斜靠软枕,喘息着凝视奈芙面孔,似乎在勉力看清她模样。 随即,他深陷的眼窝中滚出热泪,翻身下床,单膝跪地,吃力地执起奈芙手背,要亲吻她带在手上那枚艳红宝石。 “殿下,殿下……我的小殿下……” 奈芙却抽出手来。 马修如遭雷击,奈芙却反手握住他手,俯身把他扶起来,还令他靠在床上。 “这是昂德法尔山的矿石打磨的宝石,如今你不可触碰它。”奈芙对马修解释。 马修似乎被这话烫伤,情不自禁攥紧身下被褥,褐发垂下。 “是的,我的核心碎裂,尊严丧尽,我已经不配再亲吻您的手,不配再被主君的光辉照耀了。” 雨打在窗棂上,室内干燥,然而奈芙却觉得马修一直站在雨中,陷在泥泞里。 但那又有什么?她如今身上的泥巴痕迹也未干透。 “是吗?”奈芙的语气云淡风轻,“我也曾核心破碎,尊严丧尽,那么,你觉得我不配你的吻手礼吗?” “怎么会!”马修终于露出激动神色,“您是我们前进的方向!” 而随即,他情不自禁去触碰奈芙手掌。 “这样多的疤,殿下,你好辛苦啊……”他湖蓝双瞳泪盈于睫,“而你如今能够佩戴昂德法尔的矿石了,你……”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哽咽起来。 “您的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为您骄傲的……我……我也擅自要替她为您骄傲,我……” 马修终于嚎啕起来。 “您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呢!坐在我肩膀上,轻飘飘的!” “我走的时候,您站在窗台上看我们走,光照在您头发和肌肤上,鲜艳极了,您的母亲看到了,还和我说‘马修,你看我女儿’!” 奈芙重重抱住马修。 她真想哭泣,真想,但她哭不出来,眼泪早就化成了荆棘王座上的刺了,她只好让情绪借着拥抱的力度流出。 哭吧马修,他是替她哭的,把她不能流的眼泪都流出来。 电闪雷鸣,炽烈白光忽闪,照亮室内一角,少女倾身抱住枯瘦如柴的流亡者,他曾流浪,今得归处。 奈芙当天没有再问他什么,马修哭累了,在她怀中入睡。她把他轻轻放回床上,走出房间,独自一人走在黑暗的走廊上。 拐过一个弯,她看到银光,云散雨歇,明月当空,露台上,淮川应宣和陆英行默默站在那里,他们都在等待她。 淮川首先回过头来,不由自主对着她笑。 陆英行已经走上前来,怪紧张的检查她,就好像她会出什么问题似的。 “你在想什么?”应宣轻声询问。 “我在想,”她走到他们中间,抬头看明月,“马修是我母亲的禁卫军亲卫长,他体术高强、战斗经验丰富,力量强大,瑟韦尔他们日夜劳作,都看起来比他状况好些——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几乎在惩罚自己。” 她收回眼神。 “我在想,在其他人都咬牙等待我可能的回归的时候,他为什么在不自觉的放弃生命?” 33. 迷雾 当天夜里奈芙没有回去,她独自坐在露台上凝视夜色,夜里起了浓雾,雾气当然无法阻隔她的眼睛,但她仍然觉得看不清。 身后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沓,停在露台上。 奈芙回头,果然看到马修站在门边,见她回头,他也就来到她身边,奈芙牵着他手,像小时候那样,他如今手指细瘦如枯枝,就连手上磨出来的剑茧都消失了。 “虽然都是失去了核心,但是马修叔叔数百年来的困顿,恐怕远胜于我。”奈芙叹息。 马修凝视她,试图苦笑,但是似乎也没有力气笑。 “我不配,”他看着她捉着自己的手,“殿下,我说我不配,是发自内心。” 奈芙直视他:“与当年事有关吗?”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一拉:“请你告诉我吧,马修叔叔,到底是怎样?我母亲和父亲,他们都是强大的高阶纯血,怎么会陨落?他们真的是被费德莲所杀的吗?” 奈芙语气中终于流露出些许焦灼。 而马修瞳孔中却是深重的痛苦与茫然。 “我……殿下,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啊……” 奈芙蹙眉:“瑟韦尔说我母亲带着您离开回来找我,难道她临终,您不在她身边?” 马修点点头:“我在……但我仍然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你就是因此觉得不配见我?”奈芙放开手,“不,你心中有惨痛往事,我知道,看到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马修回避她探究目光,身躯微微颤抖,即使在地下斗兽场濒死时刻,他也觉得比现在好过。奈芙问他的是他反复回忆又试图逃避的过去。 奈芙见他情状,心知当年事必有蹊跷之处,她若是仁慈君主,自然应当宽宥马修,让他改日再说,可惜她不是,就算知道回忆会痛苦,说出来会更难受,她也要逼迫他说出来。 “告诉我,我命令你告诉我。”她的语调冷酷起来。 “马修,如果你曾犯下罪行,我会惩罚你,但如果你清白无辜,我也将赦免你,从此你可以脱离困住你百年的心魔。” 马修情不自禁想起曾经侍奉千年的君主对他指着第一亲王,骄傲的说“你看,我的女儿”。 但她最后时刻,并没有交代他保护她的女儿,马修觉得厄苏拉陛下的决定是英明的,他不配。 他缓缓滑落,已经无法支撑身躯重量,跪伏在奈芙脚边,呜咽起来。 “我有罪,是的,殿下,我有罪。” 马修其实对陛下选择离开米德奈特家赶回去有些不解,在场有七位顶级高阶纯血,一切所谓叛乱不过是助兴表演,但是主君决定了,他自然跟从。 一路陛下命令急行,拉车的魔马都已经伸出舌头喘息,马修紧随主君车架之后,不禁猜测主君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如此担心小殿下安危,为何不直接空间转移到她身边?马修想不明白。 他们已经回到了领地,不远处就是都城,在高空中已经能看到格利特家庄严辉煌的宫殿。都城外有一处峡谷,谷中遍布鲜花,黄昏时分,那些莹白花朵绽放,幽幽香气随着一旁大湖的湖风传来,沁人心脾。 马修知道主君向来喜爱这片花海,但她如今甚至没有撩起窗帘,嗅嗅这芬芳气味。 然而也许是马儿不堪重负,竟然再也不肯行动,瘫软在这里,吐了白沫,马修正准备吩咐换马,斜里突然射出箭簇如雨,他大惊失色,挥剑格挡,却发现这些箭簇在空中划出扭曲火线,而当它们扎在车架上,很快,那些精美的、覆盖着恶魔法阵的车架就被锈蚀了。 这是格利特家自己出产的,用昂德法尔山矿石加持过得箭簇,用于对付恶魔尤其有用,但无法持久,因为弓箭手无法长期发射这样的箭阵。 有敌人——格利特家也有叛乱者!马修心中发笑,难道以为这一点儿箭就会伤害厄苏拉陛下吗? 但他也有点懊恼,这毕竟拖慢了陛下回程的步伐。 车轮脱落,车厢崩解,而当马修回头查看的时候,他看到厄苏拉陛下已经与丈夫走出了车厢。 他们俩站在崩裂的黄金与宝石中,脸上全然看不出焦急神色,居然还同时看向了那片莹白花海,露出欣赏神色。 不愧是陛下啊,马修心想,这种不把敌人放在眼里的强大镇定。 他身上也有些许被箭矢擦伤的地方,疼痛与灼烧感在肌肤上蔓延,向着体内而去,他觉得有些无力,但是马修并不在意,战士不应当畏惧疼痛。 可是他的手下们倒下的却颇有一些,毕竟他们没有他强大,被光明之力所伤,一时之间失去战斗力也可以理解。 而此时他听到前方有马蹄得得,花海中出现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来人全身都被盔甲覆盖,除了能认出是格利特家盔甲外,马修甚至看不出那是谁。 而叫他更可惜的是这片花海被践踏,莹白脆弱的花瓣都被踩踏成泥,好像皑皑白雪中有一条脏污的路。 破坏陛下赏花的雅兴,真该死啊。 马修这么想,也就冲上去了。他是禁卫军统领,理应护卫君王,就算来者人数远多于他和禁卫军,他也责无旁贷。 叛乱者罪无可恕! 他杀了很多叛乱者,那些血溅出来,混合着幽幽花香,沁人心脾,叫他更加狂热。 直到他的剑终于对上了最后一名高大骑手的剑,他俩骑着马冲向对方,重剑相撞又分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他对上了对方眼神,陡然一惊。 他记得这双眼睛! 马修指着对方,喊出对方名字:“费德莲,是你!” 费德莲掀开头盔,静静注视他,她的手下横七竖八倒在地下,她自己侧腹、大腿均有创口,血汩汩流下,但她看起来还是维持着风度,几乎让他想到他背后的厄苏拉陛下。 而一个混血居然敢模仿高贵的君主的风度,这叫马修更厌恶了。 他认出费德莲因为费德莲曾因为作战英勇被他亲自拔擢到亲卫队候补。有一次在陛下带着小殿下狩猎期间,有大股魔兽突袭,她曾率领麾下士兵以几乎全军覆灭的代价杀死那些魔怪。 她做的很好,厄苏拉陛下亲自送给她一把剑,正被她拿在手里,剑锋指着马修。 “忘恩负义!”马修叱骂道。 费德莲却哼笑,似乎连对马修多说两句都觉得无谓。 “你永远也不会懂的。”她说。 “而且,你也没时间了。” 马修刚想嘲笑她不自量力,却感到四肢沉重凝滞,酸软的抬不起来,那些被他忽视的疼痛和灼烧已经在他血脉经络里奔涌,想必是激烈的拼杀加重了光明之力的侵蚀。 而费德莲的剑就在此时刺来,马修奋力格挡,却居然手松了,他自己的剑落下,剑锋倒映他目瞪口呆的脸,而下一刻,费德莲已经洞穿他胸口。 他倒在马下,但是这种伤势是不会让纯血恶魔轻易死去的,可是在他体内的光明之力在侵蚀他,顺着血脉裹住了他的核心,他的核心……他能感觉到它在抵御……可是能抵御多久。 费德莲举起剑,她现在可以让他核心破碎,接着,他就会更容易被杀死了。 他在费德莲的剑落下的一瞬间转过头,看着厄苏拉陛下,看到她在看着他,眼神里含着他从未见过的感情。 陛下看起来非常悲伤。 为什么要悲伤,陛下,为什么?我没有输给她,我只是输给了可恨的光明之力…… “停下吧,费德莲,”陛下开口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费德莲的剑尖果然悬停。 “您知道,高贵的陛下,您觉得您知道?”她笑了笑,一道伤疤横过面孔,她闭着一只眼睛,血流下来,染红笑容。 马修看着陛下。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陛下突然问费德莲,“我喜爱这片花海,但我从不知道它的名字。” 就连费德莲也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愧是您啊,忠心下属生死攸关,还有心关注什么花!” 她低头讽刺的看向马修:“你看,即使你是纯血,高高在上的陛下也不把你放在眼里。” “哦,你也不知道,那真可惜。”厄苏拉说。 随即她解下佩剑,抛给费德莲。 “不要杀死他。”她说。 为什么要给她您的佩剑……马修挣扎起来…… 费德莲单手接住佩剑,抬手抹掉脸上的血,长剑出鞘,照亮她面孔。这不是用于战斗的剑,是君主身份的象征,礼仪之剑,甚至没有开刃。当然厄苏拉不需要用它战斗,它在她的力量面前只是个小玩具。 “漂亮的剑,”费德莲咧嘴笑了,“您给我君主的佩剑,企图换他的命?” 费德莲用剑尖指着马修。 厄苏拉只是站在不远处,并不说话,维持庄重的沉默。 我令君主蒙羞……痛苦的泪水落在泥地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而即使在这个时刻,花海中的幽香仍然馥郁。 “好吧,我答应了。”她耸耸肩,随即举起手。 “但我还挺想看看,他被您的剑洞穿核心是什么表情的。” 费德莲低头看着挣扎的马修。 “连核心都没有了,你那高贵的血液还有用吗?” 马修竭尽全力的想站起来反击,但他完全做不到,光明之力已经在腐蚀他。真奇怪,他以前从不知道它这么厉害…… 黄昏的光落下来,落在费德莲手中的剑锋上,马修感到体内似乎有什么爆炸,他眼前出现炫目白光,痛苦超出了感知。 而与此同时,他看到费德莲的身躯被一道金光击飞出去,她在半空中吐了一大口血,落在地上抽搐,但手里还紧紧握着剑。 是陛下!马修还没来得及想下去,就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而等他醒过来之后,他看到了费德莲的背影,她似乎已经爬到了车厢边,现在倚靠在崩裂的车轮边,而厄苏拉陛下与她的丈夫庄严的坐在一块巨石上,就好像坐在黄金王座上那样。 他听到陛下说话。 “我自愿把王座给你,而你已经发下牢不可破的誓言,不可杀害我的女儿和我的臣属。” 费德莲有气无力的哼笑:“是,我不会亲自动手杀他 们的。” 马修原以为痛苦是有底线的,没想到痛苦还能通往更深的痛苦。 陛下,陛下!你明明可以杀死她,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视线与厄苏拉对视,厄苏拉对他温柔的笑了。 “我从没对你说过感谢。“她说。 不需要啊,陛下,不需要,您怎么了?马修想说话,但他手指也动不了。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陛下看起来是红的。 “费德莲,”他听到陛下的声音变得轻柔了,听起来近乎悲悯,“你说我不懂得,我确实不懂得,因为我生来就是一个纯血,我强大而高贵,无法理解你们的痛苦。” “但是,你也不知道你得到了什么……不,我说的不仅仅是王座……” “你会很辛苦的。”厄苏拉说。 “为了王座,甘之如饴,”费德莲冷笑道,“别假惺惺了。” “最终你可能发现你仍然和现在没什么不同。”厄苏拉低头看着她,说着像是诅咒的话,眼神却很真诚。 “怎么可能!”费德莲终于拄着宝剑站起来,能够直视厄苏拉,“你这高高在上的纯血,怎么会懂得我们混血任人摆布,遭人践踏,身不由己的痛苦!” 她还想说什么,但是她的眼睛瞪大了。 马修也努力的瞪大眼睛。 厄苏拉陛下的身躯正在消失! 在费德莲和马修的双眼中,厄苏拉的王冠、权杖和佩剑都已经给了费德莲,她此时穿着君主的袍子,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和她的丈夫拉着手,彼此微笑。 他们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而巨量金红光点如同海中泡沫翻涌,向着天际而去,又终于融入到黄昏的光辉中。 “是时候了。“厄苏拉说。 她看着马修,声音轻的如同微风。 “活下去吧,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也许有一天,你还能看到奈芙,那么替我看看我的女儿,看看她。” 远处,鸦青色的夜已经在侵蚀胭脂色的天空,一颗明亮的星升起来,寒芒点点,在高空中无言的俯瞰这一切。 厄苏拉抬头看着那颗美丽的星,似乎微笑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 而下一秒,她与丈夫的身躯彻底溃散,金红光芒彻底消失了。 夜幕降临,马修与费德莲见证了这一幕,费德莲久久不语。 “我本希望我能够杀死她的,”她最终说,“我本希望我能从她手中抢夺这一切——结果她自己把王位给我了。” 她喃喃自语。 “她自己消失了,和她的丈夫一起消失了,她死了吗?” 马修甚至也不知道,他从未听说过或者看到过这样的场景,他已经不会言语,痛苦让他的思维停止了。 费德莲转身看着马修,把他拽起来,看着他:“你说,你的陛下死了吗?” 看着他呆滞的瞳孔,费德莲似乎找到了一点乐趣。 “我想她是死了,她为了交换你的命,给了我她的剑,又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命,把她的王位给我了,这下,我是不能亲自杀死你们的小殿下了,但是我现在是君主了,只要我暗示,就会有大把人愿意去替我杀了你们的小殿下。” “这不是真的。”马修喃喃道。 “这是真的。”费德莲看着他湖蓝的瞳孔说。 “你没保护好你的君主,你也不能保护她的女儿,你看着你的君主死了,你注定也会看着她女儿的死去。” “这不是真的。”马修说。 “随便你吧。”费德莲看着这双因为痛苦而呆滞的眼睛,随手把他丢下,喊来了人。 “把他带走。“她下令。 马修看着她离开了,手里转动着那把属于厄苏拉的佩剑,抛接着属于厄苏拉的冠冕,而她似乎终于玩够了,单手把那顶冠冕扣在她自己头上。 冠冕本应该由厄苏拉为奈芙戴上,而现在费德莲给自己戴上了。 “我有罪…….我没能保护好您的母亲,也不能保护您……我不配……” 马修泣不成声。 奈芙缓缓地向后倚靠在高背椅上,看着天边。夜雾早就已经散去了,启明星已经隐去,天空亮起来,银白色卷起鸦青色的夜,温柔的粉橘色扩散,雨滴从青翠叶片上滴下,生机勃勃的清晨到来了。 天亮了,可是夜雾仍然缭绕着奈芙的心,她获知更多信息,却更加迷惑。 旭日初升,金红光芒照耀万物,也照在奈芙身上,马修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赦免你,马修,你没有罪孽。” “从今以后,为我效力吧,比为我母亲做的更好。” 奈芙的手放在马修肩膀上,她倾斜身体,鎏金瞳孔紧紧盯着他。 “我没有佩剑、权杖和冠冕可以失去或者赠予,”她露出笑容,“所以我不会再让你经历那些痛苦了。” “我也不需要你保护我。” “既然母亲让你看看我,那么,你就只是看着我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红日,而马修看着她。 “陛下……”他喃喃道,“奈芙陛下。” 34. 莉莉丝 回到大宅后,奈芙独自进到书房,打开窗户,令凉风吹拂自己头脑,缓缓坐在扶手椅中,对着窗外发呆。 她窗前种植数棵绿树,多为梧桐香樟之类,此时在晨风中发出温柔簌簌声音,树叶在风的吹拂下飘然而落,落在她手边上,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 奈芙捡起树叶,若有所思。 母亲并非死于敌手,奈芙心想,在马修昏迷期间,她已经让费德莲动弹不得,明明处于上风,却又逼迫费德莲发下誓言,随后身躯消散。 恶魔们的身躯来源于无形无相的能量的凝结,寿命漫长,力量强横,但没有灵魂,死亡就是消失,力量再次散逸在天地间。并不像人类,虽然弱小,却拥有灵魂,还能轮回再来。 在奈芙看来,母亲并没有面临死亡威胁,费德莲只是重创了马修——她和父亲可能都没被附着光明之力的箭簇伤害到!而且,就算伤害到,又如何? 可她和父亲却双双消散,马修仍然苟延残喘。 一个怀疑浮现在奈芙脑海中,而这猜想荒谬的令她不由自主摇起头来。 ……难道他们是自己选择死亡的?他们甚至从容的安排了后事! 梧桐叶随着她动作摆动,像摆动的手掌,拒绝相信这个猜测。 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母亲甚至没有交代马修保护她,而如果费德莲已经被重创,那么当时追杀她又把她的核心击碎的又是什么存在? 可是,如果他们不是自己选择的,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 奈芙赫然起身,在屋内转了两圈。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接近了,但她想不通,既然如此,就不想了,不如去问问当时另一个在事发现场的人。 问这人,奈芙觉得从理性上来说存在危险性,而从感性上来说,她相当不情愿,可是她还能找谁呢?瑟韦尔和马修已经帮她拼凑出绝大部分图像,而关键部分始终隐没在迷雾中,那么就可能不是他们这个层级的存在会知道的信息。 更高一级的见证者、或者说受害者——她也只认识一个。 奈芙盯着手中的树叶。 她能够信任这个人吗?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她把手中落叶松开,一阵风托着树叶悠悠然往窗外吹去,最终平稳的躺在碧绿草坪上。 奈芙下定了决心。凡事谨慎固然是必要的,但拒绝风险就绝不可能更进一步。当年她那么弱小都没死,必然有她没死的道理,既然当年没死,现在更不那么容易死掉。 淮川过来敲门,一直没听到门内有声音,诧异之下推门进去,却看到室内空无一魔,只有打开的窗子上留下一张纸条。 他走去展开纸条,眉头一挑,随即想明白其中关键,不由得蹙起眉头。 罗莎蒙德蹙起眉头。 奈芙倾身向前,紧紧盯着她紫罗兰瞳孔。 “我不信你没想过……我也不信你自己没查过——除非你原本就知道答案。”她看着当年的见证者、受害者,或者说受益者。 她恳切的对罗莎蒙德开口:“告诉我答案吧,罗莎,看在我这么多年来为你收集能量,帮你苏醒的份儿上,如果你还需要我,需要我的忠诚……” 罗莎抬起手,打断了奈芙的话。 “奈芙,”她摇摇头,“我知道你为我的复苏做出了很多贡献……” 她环视周围,低声说:“你还选择来这里问我。” 罗莎蒙德微微笑起来了:“过去的那个奈芙才不会这样。” 奈芙直起身来,看着微笑的罗莎,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在晨曦宫见面是暗示自己的忠诚:我想弄明白过去的真相,但如果有什么事我不应该知道,只要此间的主人示意,那我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强调自己的忠诚也是如此。 奈芙之前一直不问罗莎,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亲历了现场的见证者和受害者,但如今,她也许也是唯一受益者,其中又涉及路西法在内——晨星仍然是恶魔们的主宰者——多重身份也许令罗莎想掩盖当年真相。 可是如今奈芙也已经下定决心,她已经在这里了,该说的话必须说出口。 “那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是过去的罗莎了。”她直视着罗莎蒙德的眼睛说。 “你如今到底是谁呢?是我的挚友,那位米德奈特家的第一亲王罗莎蒙德殿下,还是……” 她轻轻开合嘴唇。 “莉莉丝?” 罗莎蒙德与奈芙对视,紫与金的瞳孔彼此映照对方影子,她们少年时代也曾多次这样对视,在彼此心间把对方视为堪可匹敌的对手,也当成至交好友。 奈芙余光看到罗莎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这是罗莎思考时候的小动作,罗莎注意到她眼神轻微的下移,也看向自己右手。 她们彼此同时露出极细微的笑意。 “我是你的朋友。”罗莎伸出手,覆盖住奈芙的手,只是轻轻一碰,她又收回手,往后倚靠在椅子上,而奈芙也已经正襟危坐。 她们都知道,此地的主人已经来了。 果然,下一刻屋内光耀,晨星走进来,奈芙就要跪下行礼,然而屈膝时突然想到自己在昂德法尔山那个空间中最后把他的形象也一起吞噬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就在这一念之间,罗莎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手上微微用力,同时还转过头看着路西法。 “我刚刚承认她是我朋友,我想,就不要让她对你行礼了吧?” 路西法坐下来,平易近人的点头:“当然,当然。” 他甚至还对奈芙微笑:“坐下吧,她生气起来,是很可怕的,我也不敢违逆她的意思呢。”随即目光流连在罗莎身上,眼神温柔缠绵,神情缱绻。 奈芙不用跪下自然是不会跪的,她自然而然的坐回椅子上,眼神与罗莎相触,而路西法没有注意到她们两人的目光,此时已经开口了。 “既然你今天已经问到了我们面前,那么,也该是给你答案的时候了。” 于是奈芙把目光转回,专注的看着路西法。 “我想,”路西法交叉双手,神态轻松,“你是有想不通的困惑才会来。” 奈芙感到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是的,那是你母亲的自主选择。“他说。 在奈芙的心中,她看到那块悬着的巨石从山巅滚落,落在山下湖中,溅起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答案落下了,但是衍生出无数其他的问题,令奈芙止不住思考。 然而与此同时,她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她站起来,面露诧异,随即又在路西法的视线下坐回去,微微低头道歉:“抱歉,我失礼了——但是怎么会!” 她半跪下来,诚恳的祈求:“请您赐予我真相吧!” 罗莎蒙德只是看着这一切,不发一言。 路西法转头看了一眼罗莎,伸手牵起她手掌,翻过来轻轻用嘴唇摩挲罗莎手腕内侧青蓝静脉,叹息一声。 “既然你想知道,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追溯到罗莎还是莉莉丝的时候……” 奈芙看向罗莎,传闻早就在恶魔们之中流传。 传说夜之魔女莉莉丝才是神最早造出与亚当相配的,但她不肯屈就亚当,叛神而去,神派使者劝说,莉莉丝执迷不悟,与神的使者们在红海大战,之后堕入魔界,从此由高踞光辉灿烂的天界之女变为夜之魔女,她居住在魔界最底端的深渊里,在那里,她创造了无数魔物,成为了万魔之母。 而那时候,路西法还在天界,还是荣耀的十二翼天使长,尚未背叛神明,而恶魔们的祖先——那些与路西法并肩作战的天使们也还在天界生活。 最早的堕落者和背叛者,最早的抗争者,为魔界如今的一切奠基者并非晨曦宫的主人,而是曾经的万魔之母莉莉丝。 “她性烈如火,发起怒来锋芒胜过天使的光辉,”路西法眼中流露钦慕,“世人都只说我的光辉在暗夜中带来光明,可莉莉丝正是包容启明星的夜空。” 奈芙有些诧异,路西法是真心爱慕莉莉丝,亿万年来都未曾改易,她瞧着罗莎,见好友嘴角微微翘起,隐约有得意神情。 但以前罗莎若是在比赛中胜过她,她总是微抬下颌,眼帘下垂,这是为了掩盖她心里当真得意骄傲,表现出一副“我本应如此,没什么好骄傲的”神情,当年奈芙和瑟莱萨一见到她这样就怒上心头,往往大家又立刻扭打在一起。 奈芙收回眼神,既然路西法想要讲故事,她就要让他好好讲。 “那么,这么多年来,恕我直言,为何她会陨落?她本来应该是魔界的母亲,享受所有魔物的崇拜和敬爱……” 奈芙突然发现了关键。 如今那些被莉莉丝创造的亿万万魔物只是那些底层的魔怪,在魔界占据统治地位的是他们这些后来者。 明明是万魔之母,夜之魔女,怎么可能愿意把权力拱手让人?就算她对路西法爱的发疯,但是爱是爱,权能是权能,奈芙以己度人,自己甚至不愿意分享权力,难道莉莉丝有可能愿意? 可是若说路西法曾经从挚爱手中夺取权力,倒也不像,否则他也不会处心积虑栽培罗莎,又让她复苏,让那个骄傲的身影在她身躯中睁开眼睛。而罗莎对他也是真的有情,她在晨曦宫俨然另一主人,不是虚与委蛇。 路西法并没有在意奈芙冒犯的问题,他苦涩的摆手,几次张口,似乎都觉得那段回忆太过痛心,不想说,而罗莎则自然而然接话。 “时间和空间的运行,总是有其规则,创造和毁灭的能量,总是恒定。神魔拥有几乎可以说是永恒的生命,本身是极其庞大的能量体,当然要付出代价。” “我当年叛神,堕入魔界,这里混沌荒芜,有蓬勃能量。我势单力孤,必 须有自己的势力,才可以抵抗神的使者对我的追剿。于是我本想以这些能量创造魔族,但我毕竟也是神的造物,不具备神的能力,只能迂回一些。” 罗莎说起话来,又露出微抬下颌,垂下眼睫的动作。 “哈,神既然塑造我为女身,本意是希望我和亚当繁衍人类,但这正是给我大大的方便了:以我的身体为承载的平台,混沌的能量那么多,我可以借此诞育魔族,做牠们的创造者和主宰者。” 她当真笑了,从一个流亡者到万魔之母,她当然应该骄傲。 罗莎是当做得意事说起,可是奈芙仍然能从她言语中感受到千万年前险峻的形势,当年的莉莉丝孤身一人对抗天界,是有何等的勇毅和决心呢。 那时候路西法不在她身边。 罗莎的语言中并没有怪路西法的意思,相反,奈芙知道她根本不希望他在。 路西法听到她说这段旧事,面色却有些愧悔。他与莉莉丝其实十分的相似,只是那个时候的莉莉丝拥有的不多,抛弃起来更加容易,也更加有勇气和决心罢了。 那时候的他在云端的金殿上眼睁睁看同伴领命去追杀莉莉丝,心中痛苦绝望,无法言喻。 路西法接着罗莎的话说下去:“莉莉丝使用的方法,对自身的损耗很大,虽然有能量补充,但数量一多,对她的影响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虚弱。后来——“ 哦,奈芙心想,后来就是你选择背叛神了。 “我来的太晚,她的虚弱已经成了定局,不仅无法恢复当年以一人之力对战一众神使的力量,甚至她觉得这样下去,她的陨落也很快就会到来。” “她不愿意这样虚弱的活着,于是想到,陨落的时候能量散佚,归于天地,是神魔也无法控制的。但如果我们可以控制能量的散佚,为她存一部分能量,是不是也就相当于她有了部分的灵魂,她就有了再生于世的可能。她再生之后,就有了重新获得能量的可能。” “自然的陨落,我们无法控制能量散佚,她必须在控制下陨落,才可能通过一定办法留住能量。” 啊……这是闻所未闻的秘辛!即使是大恶魔们一定也不知道这个办法。知道的,应该只有路西法和陨落的莉莉丝。 “于是莉莉丝和我研制出了一种魔药,服下后会很快陨落,这就得以保留她还未使用的一部分能量,而这部分的能量带有莉莉丝强烈意念的痕迹,会自然而然的以自身实现莉莉丝的意愿。” 后面的事奈芙也可以猜到,莉莉丝服下魔药,她的意愿就是还能以强大能量体的方式再生,于是路西法真的等了许多年,找了许多年,终于发现米德奈特家的罗莎蒙德,就是莉莉丝的再生。 这真是一场豪赌!奈芙觉得头晕目眩。 毕竟是莉莉丝,生而叛逆,她不愿意接受在衰落中消亡的命运,而是执意与似乎已经定好的路搏斗,哪怕可能付出的是性命的代价,她也宁愿在抗争中死去。 路西法说的容易,其实创世以来,何曾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情,她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对象,只得以自身做实验,也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就是彻底消失。这是一场风险绝大的赌博。 而奈芙也明白了路西法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 他是想要说,她的母亲厄苏拉也是如此,她是自己选择陨落的。 可他们是怎么得到这种魔药的?既然这是不传之秘,那么,就只可能是路西法给的。 路西法点点头,干脆利落。 “是从我这里获得的。” “罗莎的重生已经可以证明这种魔药是有效的,而那时候七国的君主也活了很久了,而且大部分都诞育了子女。你应该知道,诞育后代会耗费你母亲巨大的能量,就连当时的莉莉丝也无法避免。” “于是我把药给了他们,让他们有更多的选择。” “果然,很快他们就用到了。” 看来,她的母亲那时候已经觉得如果不使用魔药,也会陨落了,于是当机立断,服下魔药,留待将来—— 路西法看着奈芙,看到她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定定的看着路西法,看着他美丽而荣耀的、亿万年不变的辉光,而一滴泪水悄然滑过她的脸,落在地上。 也就只有这么一滴。 随即,奈芙起身告辞,她像个真正的君主,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甚至不愿意自己的主宰者看到她脆弱动情的一面,而路西法也懂得她的心情,并没有多说什么。 奈芙走出宫门之前,踉跄了一步,感到有力量托了她一把。 “多谢您。”她回身对路西法行礼,跨出宫门。 黄金大门缓缓关上,奈芙再次回身,从逐渐合上的门扉中望进去。 而罗莎也正好在看着她。 她们的视线短暂的交错,没有人笑,直到大门合上,再也看不到对方的眼睛。 35. 该恨谁? 瑟莱萨瞪着突然出现的奈芙。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她质问。 瑟莱萨指的是时夜,他们俩在花园里,时夜穿着轻薄的夜蚕丝织就的袍子,胸口敞开,而凉风来袭,奈芙的角度正好能饱览袍内风光。 奈芙吹一声口哨:“你吃的不错。” 时夜面有得色,看了瑟莱萨一眼。谁知瑟莱萨冷笑一声,单手提起时夜一抛,哗啦一声,他落进不远处碧波中,湖水中层叠火莲花和翡翠叶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别说奈芙了,现在瑟莱萨自己也看不着了。 远处传来时夜崩溃的抱怨:“是她看我,又不是我勾引她!为什么你又扔我?” 瑟莱萨再次冷笑一声。 “我打不过她!“她对着湖水咆哮,“但我打得过你!” 湖水安静了,不一会儿,莲花和翠叶窸窸窣窣的动了,看动静是向着另一方而去,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绿幽幽身影爬上岸,原来是时夜扯了好大叶片把自己裹得严实,不给奈芙欣赏的空间,也绝不肯给瑟莱萨动手的借口。 随即他嘟嘟囔囔的走远了。 “他在骂你。”奈芙说。 “你当我听不到吗?”瑟莱萨面无表情。 “你不打他了?”奈芙问。 “你今天到底来干嘛的,找茬儿?”瑟莱萨银发如电,鞭得空气扭曲,向着奈芙面门而去,电光火石间,奈芙伸出手掌,握住她化为电光的银发,瑟莱萨的发丝在奈芙手中滋滋作响,白气蒸腾,奈芙试图松手,这电光却卷住她手不肯放开,而奈芙身后荆棘探出,刷拉一下缠住瑟莱萨。 这下,瑟莱萨长发与奈芙的荆棘绞在一起,也抽不出来了。 “你松手。”瑟莱萨头发被荆棘拉着,咬牙切齿。 “你松手。”奈芙举起手来,扯着那道化为电光的头发。她手上白雾蒸腾,原来那电光并非以高温灼伤她手掌,而是可怖的极低温度,如今她肌肤泛白,刺痛入骨,想来若是肉体凡胎,之后这里肌肤骨肉一定会坏死脱落了。 趁她俩互相牵制,换好衣服的时夜冲过来,举着镰刀舞得呼呼生风,瑟莱萨银发如雪在刀锋下飘落,松开了奈芙的手,而奈芙的荆棘也缩回去了。 奈芙和瑟莱萨一齐震惊的转头看着时夜,站在如雪银发下的时夜冷着脸,伸出双手对她俩同时比了个中指,干脆的转身,大踏步离开了。 奈芙看着瑟莱萨,瑟莱萨没好气:“他想说我们俩欺凌弱小,不是正义之道,他不屑与我们为伍并且以行动谴责了我们。” “可我们是恶魔啊!”奈芙更诧异了。 至于谴责什么的,没对她们俩造成任何伤害,奈芙就忽略不提了。事实上,这种幼稚的举动在两个恶魔主君眼里还显得有些可爱。 但是必须承认,她现在的心情已经没有刚刚来此的时候那么沉郁了。 “所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瑟莱萨看起来也没有在意刚刚的小插曲,拿过时夜的杯子饮尽残酒,并为自己徐徐倒入琼浆。 奈芙不客气的从她手里夺过杯子,一口气饮尽,这才出一口气。 “我刚刚去了晨曦宫。“她说。 “什么?你对路西法下手啦?”瑟莱萨大为震惊,“说真的,我没想到你这么有魄力!” “不愧是贪婪啊!”她站起来鼓掌。 奈芙翻了个白眼,“我是去找罗莎的!” “我是去问她当年的事情!”她快速的说下去,不给瑟莱萨任何说出离谱话语的机会。 瑟莱萨摇摇头,显然觉得扫兴,她从奈芙手里抢回自己的杯子,瞪了她一眼。 “我早就问过了,”她再次注入酒液,“我父母一齐在她家的极乐剧场陨落,死的死了,叛乱的被我杀了,我无人可问,无处可查,于是直接去问她了。” 瑟莱萨摇晃酒杯,轻嗅酒液芬芳:“罗莎没说什么,路西法告诉我是我父母的自主选择。” “你怎么没告诉我?”奈芙再次夺过酒杯。 瑟莱萨忍无可忍,一拍桌子震碎了酒杯,任凭酒液撒了满桌。 “我告诉你什么?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她冷笑道,银发又开始缓缓舞动,如同一股冰旋风。 她绯红瞳孔直视奈芙:“你会相信吗?” 瑟莱萨像是怕什么人听到,声音都变得轻了。 “……就连我都不信,我想,他没能说服你。”瑟莱萨一字一句的说。 奈芙看着瑟莱萨,摇摇头。 “恰恰相反,萨沙,”她叫她昵称,“我相信的。” 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苍凉:“他是恶魔们的主宰,萨沙,他没必要对我们说谎。” 就像她俩不会在乎时夜的小小挑衅一样,路西法也不会在意她们俩的反应的,他唯一可能在意的就是罗莎的感受,如果他没有说出全部实情,也只是为了顾虑罗莎的想法。 所以她们的家人确实都是自愿选择了陨落的。 ……某种程度来说,她们也许还应该感谢他,为亲人保留了一线生机,也许千万年后,她们的亲人还能重新回来。 就像莉莉丝那样。 可是晨星当然本可以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就像他默默等待莉莉丝的时光里那样。无数的恶魔和大恶魔们力量强大,但是没有抵得过时间,祂们陨落了,再也不会回来,包括晨星曾经并肩作战的初代大恶魔们,那时候他没有说一个字,为什么现在就要把这个秘密告诉她们的双亲呢。 因为莉莉丝回来了,但又没有完全回来,他想让莉莉丝完全回来。 “我问罗莎,她到底是我的好朋友罗莎,还是万魔之母莉莉丝。”奈芙说。 “她说她是我的朋友。”奈芙回忆罗莎当时的话语,她承认了莉莉丝的记忆和感受都已经在她的体内苏醒,可她没直接说她到底认为自己是罗莎还是莉莉丝。 “可以肯定的是她小时候是百分百的纯罗莎。”瑟莱萨撇撇嘴。 路西法追寻莉莉丝的能量体那么多年,他一发现罗莎降生,就欣喜若狂,亲自教导她,带她到晨曦宫,告诉她这里有她的一半,但他发现她还不是莉莉丝。 罗莎从小傲慢,她是傲慢之女,她母亲倾尽全力培养她,她父亲给她能想到的一切爱,罗莎怎么会像莉莉丝?她无需抗争就能随心所欲得到一切,最大的挫折大概就来自于和奈芙以及瑟莱萨的比试里输了一筹。 路西法渐渐发现她不再是她,这个身躯里固然有莉莉丝,但他等待的是那个为了自我意志敢于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天界的莉莉丝,那个不可思议的背叛者、战斗者、不顾一切的赌徒。 “他要莉莉丝真正的复活,就得摧毁罗莎和她赖以生存的一切——” “以及……足够让她更强的,重新塑造原初之女身躯的能量。我想,罗莎原本的核心是无法容纳那种磅礴的力量的。” 奈芙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莉莉丝的衰落因为她孕育了万魔,而路西法希望重塑她的力量更加菁纯,那么…… “他需要更多的能量。” 世界的能量恒定,可他需要更多的能量,他要从哪里得到?高高在上的眼睛看向了魔界的最强者们,七国最强的统治者们陨落、能量回归,自然,他就能得偿所愿。 奈芙甚至笑出来了:“你知道吗,我们真的该谢谢他没有杀死我们的亲人,他到底给了他们选择,让他们留了一点可能性。” 给罗莎制造和莉莉丝一样的困境,毁掉她的王朝,亲人,友人,夺走她赖以生存的一切,甚至夺走她的大部分生命,逼迫她靠着不屈的意志,以及……那些能量……让那个战胜了无数不可思议困难的莉莉丝回来。 他一定是成功了,看看他如今瞧着罗莎的眼神吧! “我们该恨路西法吗?”瑟莱萨茫然的问。 “我不知道。”奈芙说。 目前看来,叛乱是由于纯血们自己的统治造成的恶果,不是这一次,也还有下一次,路西法很清楚,他只是袖手旁观,然后顺水推舟。 她们的亲人在孕育了她们数百年后,本来也渐渐地走向衰亡了……怪得了路西法吗? “那……应该恨她吗?“瑟莱萨更茫然了。 奈芙无法回答。 罗莎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她如今得到了磅礴的力量,成为了路西法的半身,晨曦宫的另一个主人,她只要愿意 ,就可以重新做回她的傲慢之主,虽然那个位置和晨曦宫的主人比起来还要逊色一筹。 奈芙想:可是路西法没有问过罗莎,她是不是真的想要。 莉莉丝是自己愿意离开的,罗莎愿意成为莉莉丝吗? 奈芙觉得她恐怕也没有那么心甘情愿。 事到如今,该憎恨谁?固然,那些篡位者是她们的敌人,可这是她们的亲人自己种下的苦果。而路西法,他给了能给的体面和仁慈,他只是提前了……那个必然的结果。 “可是,他真的给了选择吗?”奈芙喃喃自语,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晨星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会无限制的等一切自然发酵呢,还是会随便的拨弄棋子,来加速一切的进展? “他凭什么这样做……”瑟莱萨握住了袍服,双手青筋暴起,显然在克制自己的恨意。 突然之间,她的手碰到了什么,跳起来大喊一声,“什么玩意儿!” 桌子底下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疼疼疼疼!”时夜双手捂着他的脑袋,“头发,头发被你揪秃了啊!” 他爬出来,颤抖着指着瑟莱萨:“你这个暴力女!” “你在底下鬼鬼祟祟干什么!”瑟莱萨松开手,她手里那搓闪亮银发已经不见了,就在刚才,她迅速地在手心销毁了这搓罪证。 时夜指着瑟莱萨的手下垂三十度,改为指着桌面,理直气壮:“你自己看!“ 奈芙终于注意到桌面那摊酒液正在顺着边沿滴滴坠落,而时夜……他刚刚蹲在桌下,认真的张着嘴接住那些美酒,没有浪费一滴。 “你知道重铸宫殿是多大的开销吗?啊?还有那些军队!“时夜又抱住了头,“还有啊,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的,我都是请淮先生做的,请他的费用有多贵你又知道吗!” 他都要落泪了:“你什么都不管!把我骗来你就整天说什么要去做什么君主的交际,我辛辛苦苦支撑起这个家,你也只知道说别人家的人温柔!你对得起我吗!“ 瑟莱萨的脸肉眼可见的红起来。 “好啊,你又要打我?来吧,有本事你打死我!”时夜上前两步,抱着瑟莱萨的腰,哭喊着。 “我都是在为我们省钱啊……” 现在的场面,她俩痛苦是痛苦不起来了,甚至还有点尴尬。 “哎,这个阿川,”于是奈芙咳嗽两声,“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给你们打个九折嘛……” 时夜的哭声更响亮了。于是瑟莱萨看着奈芙,奈芙无辜的看回去。 开玩笑,要是他一哭就能拿到更低价,以后每次时夜都哭可怎么行?怜惜美人固然是她的风度,但是涉及到实际的利益大家就要另外算账——更何况这又不是她家的美人! “那就这么说定了,再见。”奈芙果断地离开了。 此时深觉丢脸的瑟莱萨已经试图撕开时夜,但是他紧紧搂着她,绝不给她机会。两人一番折腾,时夜嚎得雷声阵阵,终于惹火了瑟莱萨,她把袍子撕开,精准的往时夜嘴里塞上。 时夜哭不出来了,只好瞪着瑟莱萨,眼角绯红泪痕仍然楚楚,看起来相当可怜。 “行了,别装了,”瑟莱萨于是柔声对他说,“奈芙已经走了。” “干得不错,”她摸摸他的脸,“争取到九折也很好了。” 时夜立刻站起来,擦擦眼睛,反而伸手捉着瑟莱萨的手在自己脸上蹭蹭。 “我最不喜欢看你哭,现在我替你哭一场,你舒服点没?“他瓮声瓮气的说。 “谁说我要哭了。”瑟莱萨却没有挣开手,任凭他用她的手擦他满脸眼泪。 她看向奈芙离开的方向。 她没说什么,但瑟莱萨知道奈芙还有话想说,知道奈芙心里有别的想法。她看起来平静,实则仍然一心要复仇,决心要把自己的痛苦还给罪魁祸首,但如今,她该把矛头指向谁?对她来说,事情真的结束了吗,拼图真的完整了吗? 如果真的像她们揣测的那样,奈芙会做出什么选择? 瑟莱萨耸耸肩,终于注意到时夜正在用她的手擤鼻涕。 瑟莱萨毫不犹豫的抽回手,对着时夜的鼻子就是一拳,扬长而去。 36. 银球 奈芙离开的时候是清晨,回到大宅的时候,人间界正是黄昏。 庄园里静悄悄的,只有鸟振翅飞过天际的声音和湖水冲刷草岸柔和的刷刷声,令她疲惫的神经稍稍舒缓。 她依稀听到音乐,仿佛是在花园,于是她漫步走过前庭,在盛放的黄玫瑰中,远远看到白亭中有人影在拨动一座竖琴,演奏的是巴赫的咏叹调,圣洁空灵乐声徘徊,演奏者似有心事无言祈求。 暮色四合,她看不清对方面孔,却已经微笑。 “谁这样大胆,在大恶魔的领地演奏咏神的赋格?”奈芙站在白亭外垂落的蔷薇下,驻足聆听,等到一曲终了才开口。 演奏者伸手按在兀自轻微颤动的琴弦上,抬起头来凝视她,也微微含着笑容。 “我不知什么神与魔,只是歌咏我心中至高至美,你如果说她是恶魔,她就是恶魔……”淮川站起来,穿过重重花阴,伸手拉住奈芙手臂牵着她坐下,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手心,他抬起眼睛,凝视着她,“……但如果你说她是神明,那么,她就是神明。” 奈芙抬起另一只手拂过他面孔。 “你说的没错,”她低声说,“神明又或者是恶魔,创造又或者是毁灭……都可以是一样的。” “你有心事。”淮川拉着她两只手。 “我有心事,”奈芙坦然承认,“又或者说,我有想法。” “但你现在还不愿说。”淮川的声音低徊。 奈芙回以沉默,说明了她的答案。 少顷,她把淮川拉到她身边,亲吻他眉心:“明早我带你们去见见马修吧。” 他不应该再苛责自己了,一切都与他无关。 不愧是亲卫长,马修在得到妥善的照料后,恢复起来速度惊人。 她前天才去见过马修,那晚他还卧床不起呢。 “他一切都好?”奈芙一边走一边问瑟韦尔。 “您前天晚上去过之后,第二天他就挣扎着下床,问了我学院的情况,昨天就来了。” 瑟韦尔替奈芙脱下外套,搭在手里:“您知道,他希望自己对您有价值。” 他抬手指着阳光下的平旷广场,那里正有一群少年在广场上列队,而他们前方是拄着拐杖站立的马修,他立在队伍前段,虽然仍然瘦削,但看起来不再佝偻。 “您瞧,”瑟韦尔指着他,“我想,他曾为厄苏拉陛下训练禁卫军,如今,也许也可以为您这么做。” 奈芙看了一眼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陆英行,见他也遥望马修身姿,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向往。 禁卫军是君主的拱卫,她如今不需要这个,但她倒是确实需要马修为她教导陆英行。他自己修炼已经有所成效,但她对他有其他期待。 瑟莱萨的时夜为她管理她的军队,而如果让奈芙来选,武装力量应当由陆英行掌握。 不是她不信任马修,而是她已经着意进行改革,给混血和底层魔怪更多发展空间——是的,听完莉莉丝的故事后,她认为这更有必要了——她需要让一个会令牠们更有亲切感的主帅,这就不能是身为高阶纯血的马修了。 陆英行注意到奈芙目光,目光相触,陆英行起初有些困惑,接着目中燃起不可置信的精光。 “去,”奈芙于是笑着拉住他手,“让我为你们介绍马修。” 淮川和应宣明白奈芙意思,默契的跟在陆英行身后。 瑟韦尔如今已经看出少年主人的心思,明白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少年们看到奈芙等人前来,队列中早有小小骚动,虽然不敢交头接耳,但都情不自禁望向她方向,仿佛一列小小向日葵整齐转动花盘,马修想不注意都不可能。 他于是发出稍息指令,奈芙看到加布里埃尔替他看管队伍,他带着南瓜头和苹果脸维持秩序。 “您怎么来了。”马修快步走向奈芙。 “有几句话想告诉马修叔叔罢了,”她点点头,环视左右,觉得并非说话的场所,因此只是对他指着陆英行,“还有件事要拜托。” “我想请叔叔为我训练他。”她说。 马修打量陆英行,流露稍许诧异。 奈芙不动声色。陆英行能够在爱德华没有防备的时候偷袭,并使他受创,可见他实力应当还是尚可的,但她自己其实难以进行进一步判断,还是交给马修来评估吧。 陆英行倒是没有因为马修的神色表现出紧张不安的情绪,他面对奈芙都能平等相待,从不会觉得低人一等,自然也不在意马修的评估,若是他觉得他还不行,陆英行也只会在日后更加精进提升自己。 马修感慨:“这孩子身上的光明血脉不算浓郁,但他现在对自己力量的使用几乎可以说已经到了极致,不知道他练习了多久?” “三个月左右。”奈芙算了算时间。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真可惜。这孩子可以说是天纵之才了,这么短时间就能有这样的成就,但他能使用的力量太少了,否则,前途不可限量。” “那么,如果他能使用更多的力量呢?”奈芙进一步问。 “我想……他应当可以打败数名权天使的围攻。”马修用了天界的评价体系。 奈芙内心换算,路西法十二翼,光辉灿烂无可比拟,如今又有亿万年的罪力加持,她当然打不过他,那么路西法之下就是六翼的上三阶炽天使们,她自己作为大恶魔的等级应当完全可以匹配炽天使,再往下是智天使和座天使,这可能就是马修、瑟韦尔和爱德华他们,接着就是中三阶权天使,力天使和能天使了。 还不够,奈芙心想,对她自己不够,对他也不够。 “力量是一回事,如何使用是另一回事,能否指挥军队增益自己的力量又是另一回事,”于是奈芙告诉马修,“我希望您教导他如何使用力量,以及如何管理军队。” 马修深深看他和陆英行一眼。 “我不会辜负您的期待的,”他已经把手搭在陆英行肩膀上,“我想,他也不会。” 陆英行心中没有敬畏或者惧怕,他没有对自己设限,奈芙认为他当然可以达到更高的高度。就算对手会赢,他有这种心态也不会输。 正事说完,她想在说私事之前先看看孩子们,这群少年将会按照她的需要潜入格利特家、纳什忒尔家,如果有必要,当然还有其他的家族——去担任一些不被高阶者们看在眼里的岗位。实际上,南瓜头和苹果脸因为具有纳什忒尔家的血统,在她上次要求阿德里安后,这一对鲜艳的小家伙不久之后就将要去往纳什忒尔家……担任图书馆里的工作魔员了。 “过来,孩子们。”她于是招招手。 南瓜头和苹果脸立刻以疯马的速度飞窜而来,然而她的指令造成的还不止这个后果,鉴于她没说是哪个孩子,于是所有的孩子都一起向她涌来了。 加布里埃尔也没有制止,因为他自己也已经一马当先的冲过来。 缤纷多彩的巧克力豆大军你挤我我踩你,互相为了能蹭到奈芙身边的位置开始推搡和殴打对方,拳头和鼻血齐飞,门牙共腿脚一色,满地都是乱滚着拽住同学腿的偷袭者以及猛踹同学面门的反击者,五颜六色的血喷了一地。 奈芙看得津津有味。 非常无赖的打法,但是很有效,一大批巧克力都陷入混战的泥潭了,只有寥寥数豆连滚带爬的来到她面前,比如终于挣脱泥潭的小三只。 加布里埃尔已经来到了奈芙面前气喘吁吁地跪下了,而苹果脸眼看南瓜头要超过她,毫不犹豫的飞扑起来挂在了他肩膀上,狠狠勒住他脖子,而南瓜头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手边的什么,往后一仰,和苹果脸一起滚倒在地上,而半空中,一个圆球状的物体也随之飞起,砸在了南瓜头脑袋上,给他砸开了瓢——南瓜囊都露出来了。 南瓜头一边试图去捂头,一边随手捞起那个圆球状硬物对着苹果脸就是狠狠一下,给她也开了瓢,苹果籽儿汩汩流出。 加布里埃尔眼看他俩打得碍事,拿起那个血呼啦赤的球,库库两下,终于给他们俩都砸晕过去,安详的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红黄相间的血液混在一起,圆球咕噜噜停下,也裂开了,里头碧茵茵的内容物滚出来,和血液混在一起。 空气中蒸腾起怪异的味道,血腥味与银球中内容物混在一起。 非常耐打,奈芙相当欣慰,这样都还死不了呢。 她看向马修,却发现马修神色不大对劲,不仅是他,就连瑟韦尔也不知不觉凑到了近前——他是文臣,不想血肉横飞溅到他,刚刚站了后面严严实实的用马修挡住自己。 忽然,马修神色剧变,他面色惨白,而瑟韦尔后退几步,均是看向了奈芙。 “怎么了……”奈芙茫然的站在当场,陆英行已经往前半步,挡住了她。 “殿下……”马修喃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瑟韦尔一把抓住他:“我想,你应该没有记错。” “记错什么?”奈芙话说出口,微风吹来,血腥气萦绕她鼻端,而其中又有缥缈花香。奈芙垂下眼睫看着那个银球。 那是阿德里安送的,好像是这样,于是她转头看着陆英行。 陆英行对她点点头,是他的礼物,可以帮助她美梦整晚。陆英行向来不喜欢阿德里安的东西出现在奈芙身边,早就藏在仓库里,后来带出来给瑟韦尔,说是作为信物。看来瑟韦尔因为希望马修安睡,又给了马修,他今天就挂在腰间,刚刚被南瓜头无意间扯下来,又作为凶器先后给南瓜头苹果脸都开了瓢,终于被加布里埃尔砸裂,里头的香料滚出来,浸泡在血里。 哦,奈芙明白了。 “当天,你们闻到的是这个味道吗?”她轻声问马修和瑟韦尔。 “比这浓郁的多。”瑟韦尔和马修回答。 当然浓郁的多啊,因为血更多,流血的大恶魔力量更强,而作为原料的花也更多。 是阿德里安吗?奈芙下意识否认这个想法。 阿德里安是救了她之后才当上家主进入核心圈层的,在此之前他在干什么?哦,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他登基和她母亲陨落期间,是隔着两代君主呢…… 奈芙对自己说,那么应该不是他。 那么长在她家山谷里的花,和阿德里安送给她,又被陆英行烧了的是一种吗?阿德里安是用花的灰烬制作的香球,它们会有同样的气味。 是一种花,她的直觉告诉她,是一种。 纳什忒尔家擅长种花和制作香料,擅长挑动情绪,这不假。可是,只是花香和血气混合就会这样好的效果?如果纳什忒尔家这么厉害,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挑动这么多高阶纯血的情绪,让皇帝们都陷入混战,那色欲之主早就独霸七国了。 她想起来了,她曾经对陆英行介绍爱德华最擅长神不知鬼不觉的法阵,只需要特定的触发,法阵就会起效,而你甚至意识不到引子是什么。香气,声音,颜色……都有可能,高明的猎人会根据猎物的特点定制针对性的触发引子。 那么,当天的气味触发了高阶的法阵,它如此强大,以至于把在场所有魔君都卷入失去理智的狂乱中。而她的母亲在返程中看到山谷里的花海后,问过费德莲认不认识那种花,可见她母亲必然有了明悟。 然后,才是她的自愿陨落。 哦,哦,现在,奈芙明白了。 笑容出现在她脸上,真心实意的笑容,她如释重负的叹息。 “马修,我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情,完全不是你的错。” “我的母亲,她是自己陨落的,她是……自己选择的……” 奈芙紧紧的掐住掌心。 因为她知道她绝不能在公开场合说出不该说的话。 “厄苏拉陛下是自己选择陨落的?”马修困惑极了,“不可能,殿下,您的母亲她身为贪婪之主,不可能对自己的生命不怀贪婪,怎么可能愿意……” 奈芙笑得很自然,她觉得这很简单,感谢阿德里安,让她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一直要学习掩盖自己的心情。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自愿的,”她轻松地拍拍马修肩膀,“其中的故事我不能告诉你,但可以肯定是,她是自愿的,你没有罪责。” 淮川的手扶住奈芙的后背,感受到他掌心温度,奈芙收起了笑容,静默的站在一地狼藉中。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收拾一下这里吧。”终于,她亲自弯腰,拾起了那个银球,闻了闻沾染着血气的香料,手指沾满了血。 她用带血的手摸摸加布里埃尔:“做得好,好孩子,我会记得你的功劳。” 她又看着还在昏迷的南瓜头和苹果脸:“他们叫什么名字。” “派肯金和安波。”加布里埃尔摸不着头脑,虽然高兴,但是不知为什么。 “治疗好他们。”她吩咐。 随即她转过身来,手里握着银球:“我走了。” 淮川、应宣和陆英行跟着她离开,上了车,三人听到轻轻的一滴水声,随即淮川手背上感到温热的一点儿,可是下一秒,它就滑下去,在半空中消散了。 不知为何,三人觉得听到了冰川下洋流涌动那巨大的声音,但是海面风平浪静。 “走吧。”奈芙说。 “去哪儿?”淮川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 奈芙看着窗外,绿野穿行如箭簇,向前方疾驰而去。 她转过头,却不是看着淮川。 “小宣,你帮我问问罗莎,她想要在哪儿见我。” 37. 小小的果实 横亘魔界最底层的深渊并非都是恶魔们想象的那样充满了烈火、毒烟和游荡的饥饿魔怪们。 在深渊旁,有一处不为魔知的所在,就和恶魔们的想象完全不一致。此处连绵旷野,长风呼啸而过,在乱石嶙峋的山坡上发出啸叫。大河奔涌,水势湍急,有巨石滚落,被水流推着骨碌碌向远方而去。 这里的冬天漫长的不知何时开始,但最近,凝霜的银色旷野上有成片绿意青苔,竟还有毛茸茸黄紫小花零星开在青苔上。 在荒地之中,有三条大河交叉处,耸立着一座小小的城。此处的人知道,这些变化都是因为城池的主人回来了。 城堡高大巍峨,并不华美,却清洁安全,周正严密。罗莎站在顶楼,极目眺望,凝视大河里的融冰和远处隐约有黛色的雪山。 风仍然冷硬,但她喜欢这里的味道,因为这是属于她的地方,住的是她诞育的魔怪们,她在这里不是米德奈特第一亲王,也不是路西法的伴侣,是她自己。 “母亲,奈芙殿下来了。” 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的声音这么说着。 她徐徐走下高台,来到暖意融融的会客室,不出意料,奈芙已经坐在那里,一枚一枚把她的小草莓往嘴里塞,她吃起东西来总有贪婪的急迫,但罗莎并不奇怪,她和瑟莱萨是饿过的,只要知道了那种滋味,行动中总会露出痕迹。 但她也立刻做出应对。 “放下!”罗莎痛心疾首,“那是今年的第一批小草莓!不对,是亿万年来第一批小草莓!” 这里的土地在她陨落后就冻住了,万物沉睡,时光凝结,她苏醒后,也随之复苏,这是旷野上第一批野生小草莓,被生活在这里的魔怪们采来献给她,庆祝她的再生。 奈芙听到这话,眼疾手快的拿起了最后两颗,一左一右塞进了应宣陆英行嘴里,抬起头无辜的微笑。 可恶,罗莎心想,她嘴角还沾着小草莓的汁液! 陆英行已经老实不客气的嚼嚼咽下去了,应宣含在嘴里,看到罗莎眼神,有些不知所措,最终也咽下去了。 “哼。”奈芙说。 罗莎气笑了,伸手指着奈芙,而后者点点头,似有所觉,抬手擦了擦嘴角的小草莓汁液,诚恳的点头。 “谢谢提醒。”奈芙说。 罗莎注意到门口的小魔怪探头探脑,手里一盘子新摘的草莓,赶紧转身坐下,挡住了奈芙的视线,背过手对小魔怪做手势。 “有话快说吧。”她头疼的说,打算尽快把奈芙打发回去,安安静静吃她的草莓。 应宣弯腰递给奈芙一枚青金匣,奈芙接过来,推给罗莎,下巴点点匣子:“不白吃你的,给你带了东西呢。” 罗莎蒙德看着匣子,她其实大概知道奈芙要找她说什么,否则,她也不会约她来自己的空间。晨曦宫虽然庄严华美,但那说到底是路西法的地盘。 她打开匣子,深绿丝绒上陷着半块残缺香球,即使残损,也能闻到幽香,香球表面淡淡月白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罗莎略有些困惑的看着奈芙,奈芙看到她表情,点点头,又把那匣子拿回去给了陆英行,陆英行指尖一点明火,香料瞬间燃烧,袅袅烟气缓缓蒸腾起来,淡淡乳白色在室内扩散开来。 这香气没有什么,闻了叫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但罗莎微微耸动鼻尖,露出思考神色,终于有点诧异了。 她看向奈芙:“你怎么弄到的?这香的原料是弦月花,是信徒们对神的祈愿凝结的种子,长在天界的,我以前在上头的时候闻到过这味道。” 这也就是奈芙要带着东西来问罗莎的原因,她已经获得了莉莉丝的记忆和经验,她能接触到的最庞大的数据库就是罗莎了。 “魔界无法出产吗?”奈芙盯着那烟气,问罗莎。 “应当也能,但是条件非常的苛刻,”罗莎沉思,“初代们曾经带了花种来魔界,可是这花种是信仰,它喜欢清洁的地方,魔界的土地浑浊,充满罪力,根本栽种不了,我曾经见过一名堕天使思念天界而落泪,清洁了那片土地,弦月花因此开花。” 奈芙做了个手势,应宣和陆英行出去了,现在室内是有她们俩,于是她看着罗莎,袖手微笑起来了,在烟气的缭绕下,她看起来简直有点儿像人间教堂里的神像。 “你有话想和我说吗,罗莎?”她问她。 珍惜的、来自于天界的花朵,苛刻的种植条件,能知道把花香与血气混合而引动大恶魔级别的情绪的法阵,而且还有神不知鬼不觉布置法阵的能力。 这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 晨星思念莉莉丝,他没有给罗莎选择,难道他会仁慈到给其他君主选择吗?他先是袖手旁观看着形势到了那一步,然后伸手推波助澜,知道叛乱不会让君主们殒命,他就给叛乱增加一些筹码。奈芙的母亲之所以选择陨落,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 逃得过一时,逃得过一世吗?纯血大恶魔确实高踞云端,可惜云之上尚有高悬的星,纯血大恶魔们如何对待下位者,晨星也是如何对待这些纯血们的。 “这可奇怪了,是你约我的吧?”罗莎的眼睛弯了一下,要笑不笑,但很快这一点笑容也收回了眼底。 “行啦,我们别打哑谜了,我知道你有话不敢直说,那就我来开口吧。”罗莎的神色正经起来。 “他都承认了魔药是他给的,你想不到后面的就别做这个贪婪之主了,但他敢说,就是不在意你想到,”罗莎的神情很平稳,哪怕她自己其实也被包含在这个“不在意”里,“多好笑,他粉饰真相,是知道我在意你们,怕我不高兴。” 奈芙甚至吃惊了,但随即想明白。确实一脉相承,给了魔药但是逼着魔君们立刻去死,和粉饰真相但无所谓奈芙她们会不会自己猜出来,这思维方式是一样的。不过是毒药里加了一点儿惺惺作态的糖粉,对喝的人没有差别,对制作者来说还能感动于自己的仁慈。 至于这个“怕罗莎不高兴”就更好笑了,在晨星看来,莉莉丝和罗莎是一个人,罗莎没理由不想成为更强大的莉莉丝,但他为了罗莎能再次成为莉莉丝,几乎谋杀了她,也杀了她这一世的家人——现在他又担心罗莎不高兴了! “我再告诉你点儿别的吧,这也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罗莎说出了口,就顺畅的往下了。 “我想,瑟莱萨事发时不在魔界不提,你后来的事儿,可能也是晨曦宫出手的。” 奈芙呆住了。 是啊,费德莲固然和母亲有誓约,不会杀她,可她就是知道自己核心破碎,濒临死亡,也肯定要看到自己的尸体才安心的。若是她的人,一定会下死手,而且会把尸体带回去。是谁告诉费德莲她已经死了,还让费德莲不再追查呢? 母亲只和费德莲约定不杀她,只是要马修看着她,难道是猜到了她总有一天还能回来。 能让费德莲相信她没有威胁,又确保她核心碎裂但还能卷土重来的......说到底,这和把罗莎变成莉莉丝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知道罗莎在意她们俩,知道罗莎将来需要她们俩帮忙收集能量,再次登基也好,和他结为伴侣也好,罗莎也都需要自己的支持者——所以他没杀她,让奈芙濒临绝境,再施恩给她,让她为罗莎效忠。 晨星真的为罗莎重新掌权做好了打算,他完全不介意与她分享权力,他扶持她,帮助她,就是要她再次光辉荣耀的站在他身边,成为恶魔们效忠的晨曦宫另一位主人。 纯血看不到混血们的恨意,晨星又怎么能想到,她们重新掌权,不一定会欣喜感激......也不一定想要以这样的方式得到。 奈芙和罗莎彼此凝视对方双眼,同样的情绪流转在她们的眼神中。 莉莉丝反叛是因为她想要主宰自己的命运,莉莉丝是这样,奈芙和罗莎为什么不能是这样? 为什么她们不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泥上有云,云上有星,可是星辰之上,当然还有无垠空间! 她们同时看向了那仍然在燃烧的香料,从信仰的种子里凝结出的纯洁的花,它与罪孽的血结合的时候,有那样的杀伤力。 信仰!信仰!一个恶魔不曾拥有,甚至不会想要拥有的东西!但是为什么不能想?路西法如今不就享受着恶魔们甚至一部分人类的信仰吗? “罗莎,你知道成为一个神是什么感觉吗?”奈芙轻声问。 “我不知道,”罗莎出神的摇摇头,“但我倒挺想知道。” 她们俩的手握在一起。 “我相信我们会知道的。”奈芙坚定地说。 罗莎缓缓地把手抽出来。 奈芙一惊:“你?” 罗莎把手在奈芙袖子上蹭了两下,目露嫌弃:“你手上还有草莓汁呢,黏糊糊的。” 奈芙冷笑一声,亲自走去开门,亲切的对等在门口的小魔怪们说:“能再来点儿草莓吗?你们的母亲很喜欢。” 小魔怪们双眼放光的跑去摘了。 “我 的草莓!”罗莎于是也走到门口,但她拉过了等在门口的应宣。 应宣莫名其妙,但奈芙已经露出“你敢!”的表情,罗莎顶着她的表情,亲切的对应宣说:“你是魅魔后代,体内留着我赐予的血,来跟着我,我让你更强大。” 小魔怪拿着草莓跑来,就看到贵客一把抓起芬芳的果实,全塞进了牠们敬爱的母亲的嘴里。 “吃你的草莓,”奈芙恶狠狠的说,把应宣从罗莎手里拉回来,“别打他主意!” 罗莎被噎的想翻白眼,但是当着一地小魔怪的面儿,只好努力的咀嚼这些多汁的果实。多可恶啊,这一批小草莓全给糟蹋了!她想。 而奈芙看着应宣雪白手腕儿上浮着一圈红痕,恨恨的搓了两把。多可恶啊,都给应宣掐红了!她想。 俩人恨恨看着彼此,刚才那种心意交融的氛围已经完全消散了。 “擦擦嘴,”奈芙终于反唇相讥,“你嘴上还有草莓汁。” 然后她伸手擦去罗莎嘴角红痕,抹在她身上,俩人又大笑起来。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打一架,灰头土脸的瞪着对方,瞪着瞪着又莫名其妙笑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问你,”奈芙又想起来了,“莉莉丝是不是很早就在想这件事了。” 她敲敲脖子上用昂德法尔山的火辉石雕琢的宝钻,示意罗莎。 昂德法尔山的空间裂隙含有光明之力,不会是任何一个恶魔能做到的,而在恶魔们看来可以说是大逆不道的晋升方式:吞噬晨星的形象——她不知道别的大恶魔晋升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一关,但肯定也不会是晨星自己会设置的。 “是她。”罗莎干脆的承认了。 莉莉丝当然是心有不甘的,凭什么她创造的魔物要沦为底层,凭什么她诞育万魔却要陨落、而晨星能成为魔界之主?她在昂德法尔山设下空间阵法,想要筛选出敢于反抗晨星的恶魔,将来有一天她卷土重来,有这些强大的大恶魔在魔界,那么她就仍然可以筹划夺回权力。 “他也会爱这部分的你吧。”奈芙讥讽道。 “希望他会,这样对他比较好,”罗莎耸耸肩,“不然他也只好学会适应了。” 俩人终于可以好好坐在桌前分享这一盘生长了亿万年的草莓,它的种子在那么遥远的世代就被埋下,沉睡许久,而今冰消雪融,终于得以生长出芬芳果实。 “其实好酸,”罗莎皱起眉头,“我刚刚就想说了,你怎么能吃下一盘子。” “还有你那两个小朋友,也真不得了。” “我不吃完怎么骗你吃!”奈芙笑容得意,“还有,陆英行那家伙吃起醋来面不改色,一二酸草莓算得了什么!” “得了,”她站起来把剩下的草莓装盘,“我带走。” 罗莎心领神会:“全拿走。” 奈芙从城堡大门出去,罗莎站在窗口看她背影,脸上露出微笑。 啊,好想看看瑟莱萨的表情啊...... 而瑟莱萨在城堡里收到来自朋友的爱,一脸警惕。 “这不会有毒吧?”她瞪着那些鲜艳的果实,捻起来闻闻,“还挺香的。” “我和罗莎特意给你下毒?”奈芙瞪着她,劈手夺过,“不要算了!” “那不行!”瑟莱萨哗啦一下把所有的小草莓倒进嘴里,“免费的!” 瑟莱萨嚼嚼嚼,奈芙看着她,她看着奈芙。 “怎么了?”她擦擦嘴,“我嘴角有草莓汁?” “好吃吗?”奈芙问她。 “有点酸,但还不错,”瑟莱萨真心诚意的说,“但是还有吗?再来点儿呢,我给时夜也尝尝。” 眼神中透露着穷魔的清澈和占到便宜的欣喜。 奈芙恍然大悟——漫长的贫穷岁月剥夺了瑟莱萨的味觉敏感度,她只对金钱的数额比较敏感。 “没了,再来就得给钱了。”她面无表情的拒绝了瑟莱萨。 瑟莱萨也不执着:“那算了,我没钱。” 奈芙开始质疑自己和罗莎的决定:瑟莱萨要是成神了,别是什么薅羊毛神之类的吧? 算了,掌管薅羊毛的神也是神,也很实用。天下也有免费的午餐,只要薅羊毛的神赐予你的红包和奖券叠加的足够巧妙,说不定她信徒还会很多呢。 她于是拉住瑟莱萨:“萨沙,你觉得咱们试试看成为神明怎么样?” 瑟莱萨还在嚼,一脸理所当然:“当然行啊,试试又不收钱。” 38. 哇哦 虽然瑟莱萨谈到钱就撒泼打滚,但只要不涉及到钱,她仍然维持着皇帝的风度。 她居然给奈芙送来了小草莓的回礼。 一只毛发蓬松的神气小狼站在前厅里,扒拉着地板,在奈芙伸手抚摸它脑袋的时候亲热蹭她并呼噜呼噜叫,淮川和应宣也得到了不反抗的待遇,但当陆英行的手靠近的时候,小狼崽儿毫不犹豫一口咬上去了。 一阵兵荒马乱! 陆英行和小狼崽儿打得狼毛乱飞,他抡圆了胳膊把小狼晃出残影了,也没能抽回他的手来,陆英行终于对准狼那湿漉漉的小鼻子来了一拳,带上了光明之力,小狼吃痛,嗷呜一声松了口,陆英行才得以抽回手来。 深可见骨的血洞,疼的陆英行冷汗直流,然而奈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陆英行只得自己以光明火消去创口毒素,至于伤嘛,放着不管过两天就好了。毕竟他们如今的身躯已经因为和奈芙的联结以及自己的修炼有了大幅度的提升。 “你有光明之力,这小魔狼本能的不喜欢你。”奈芙弹了陆英行额头一下。 但这份回礼说明了瑟莱萨的态度,格利特家的徽记就是狼,她送瑟莱萨小草莓,瑟莱萨回只小狼崽儿来让奈芙抚养,就是加入成神计划的誓约了。 当然,奈芙呼噜着小狼蓬松的背毛,心想这份礼物对瑟莱萨的意义就是不花钱。她随信说是自己和时夜亲自守在混沌深渊旁边,等小魔狼一诞生就给套麻袋送来奈芙家了,确保小狼崽儿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奈芙,会把她当妈。 “那你来养它吧。”奈芙于是对陆英行说。 我吗?陆英行圆圆的眼睛里神情困惑。 奈芙笑嘻嘻点头。 淮川暗暗叹口气:又来了,就是单纯没安好心,喜欢折腾人。他眼睛瞥向龇牙咧嘴和陆英行呜呜叫的小狼,在心里补充一句:还有狼。 决定了小狼的抚养者,奈芙带着三人回到书房,等大家坐好之后,她宣布了她们三个共同的决定。 一时间书房陷入了沉默。 最终还是淮川缓缓地开口了:“你想要新的信仰体系?” 他听起来非常谨慎,甚至还带着一些自我怀疑。 奈芙双手在膝盖上交叉:“没错。” “我没理解错的话,”淮川说的更慢了,“你们想要成为……神?” 奈芙点点头:“对。” 书房里的沉默更长久了。 应宣和陆英行彼此面面相觑,而淮川久久的盯着奈芙,一动不动,看上去有点儿缓不过劲儿来。 良久,他往后一仰,看着窗外,轻轻说:“哇哦。” 陆英行和应宣也有样学样:“哇哦。” 窗外传来了小狼的应和:“哇——哦——” “它叫声怎么这样?!”陆英行起身关上窗子。 “魔狼的缘故吧。”应宣下意识的应和一句。 然后他们又开始沉默。 奈芙能理解他们的反应,莉莉丝反叛,晨星堕天,都是从光辉灿烂的天界降至魔界,但是以恶魔之身成为神明? “世上从没有过的事儿多了,做了就有了。”奈芙说。 “怎么做?”淮川头一次反问了奈芙。 “不知道。”奈芙两手一摊。 “但是,可以试试看。”她补充了一句。 她两天前从瑟莱萨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思考,晨星的信仰来自于魔界和此世的人间界,魔界方面,她自己的势力还没发展出来,不可冒进。 人间可以,莉莉丝的名号在人间是有一定认可度的,她需要在那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好在她有资源和渠道,应宣的工作室正可以推出许多作品。她一点不着急,慢慢来就行。 但是,其他时空位面,她为什么不可以试试看呢?瑟莱萨当年曾在诸多异世之间穿梭,她是个有经验的旅人,又证明了此世之外大有可为之处。她想要人口基数大,文明发展阶段落后于此世人间的那种世界,还得有本土信仰,这样容易有信徒基础……固然那里也会有本土的神,但她总要试试看! 想要成事,一点风险也不承担,那怎么可能? 何况有罗莎在,万一出了大岔子,难道晨星能眼睁睁看她再次陨落?既然晨星曾利用过她们俩为莉莉丝的苏醒做贡献,那么她把晨星当她们的安全阀也很合理吧。 不过,魔界她也不可能放弃,她没有忘记格利特家还在费德莲手里,不仅如此…… “我还要纳什忒尔家的控制权。”奈芙宣布。 也许是因为大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惊里,对这个消息就显得平淡了许多。 “哦,纳什忒尔家啊,”淮川甚至还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她为什么要放过纳什忒尔家?纳什忒尔肯定是深度参与了当年的事件!她知道格利特家的都城外有大片花海,那么,其中掺杂了弦月花不是很正常吗,那么大片的花朵,难道要晨星自己种? 联想到那五百年里死了两任主君才轮到阿德里安上位,出于直觉,她认为两任主君死的不单纯。 她甚至不能肯定阿德里安知不知道,或者参没参与了……为什么就那么巧,是他救了她? 奈芙不由自主叹气,他们之间恩怨纠缠,事到如今,她也无法厘清了。 既然如此,就不要厘清了,她本是贪婪之主,把纳什忒尔纳入格利特的羽翼,让他们成为她的附庸,又有什么不可以? “南瓜头和苹果脸……”奈芙看向应宣,后者接话,“派普金和安波现在已经在纳什忒尔家工作了。” “他俩就不要去格利特家了,就留在纳什忒尔,图书馆,很好的职位。”奈芙露出笑容。 高阶们懒得去,会去的都是中下层恶魔和更底层的魔怪们,牠们担任着许多基层的职位,不起眼,但是机械如果缺失零件,就难以运转,牠们的重要性,奈芙在多年的人类生活中,已经完全明白了。 将来有一天,她会在阿德里安眼皮子底下获得一大批拥泵,届时,王座上坐的是谁,看向什么方向,都要她说了算。 “阿川替我去看看他俩,如果需要,指点一下,“奈芙说,“我想应该没问题。” 至于加布里埃尔,她知道那孩子已经在爱德华的运作下进了格利特皇宫的禁卫军里:费德莲当年的起点就在那里,最底层的一名禁卫军。 淮川已经起身:“我立刻动身。” 应宣和陆英行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眼神中流露渴望。而奈芙注意到了他们的眼神,心中一笑:她当然有所安排,但不是现在,且吊一吊他们胃口。 “阿宣,你先把你的工作室安排好。” “至于你,小行,”奈芙伸手一指,窗户应声打开,“你就先和小狼培养培养感情吧。” 她对着陆英行露出温柔的笑容。 “哇哦——”小狼又在窗外拖长了声音叫起来。 陆英行恨恨的看着奈芙,最终还是站起来,不一会儿,就听到窗外传来他崩溃的声音:“你别叫了!” 奈芙在窗口看着陆英行一手捏住小狼嘴筒子,一边往外吐狼毛,不禁笑出声来。 阿德里安曾用魔兽训练她,她有样学样,也可以用小狼训练陆英行。 也许,她应当要瑟莱萨送一群狼来,当然瑟莱萨不会愿意,不过她会给瑟莱萨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她会付钱。 淮川来到纳什忒尔的图书馆时,却在一向寂静的图书馆里听到了些喧嚣。 三三两两的小魔怪们结伴往某处走去,脸上带着点儿激动,叽叽咕咕的在讨论什么,淮川听了一会儿,发现他听不懂。毕竟恶魔语只在上层中流通,底层魔怪们自然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但他听到了几个熟悉的词汇,很像安波和派普金的名字发音。 他再往里走,还看到几个中下层的混血恶魔,甚至有他脸熟的。 他叫住一个问:“今天的图书馆好像格外热闹?” 那小魔怪有点儿警惕,犄角都红了,淮川心知是因为自己常去到阿德里安身边,小家伙们怕他去和君主说点什么。 “别怕,”淮川温和的笑,“我也喜欢热闹。” 这当然说服不了恶魔,但淮川接着又说:“你不告诉我,我就对陛下说,你冒犯了我。” 虽然淮川是个人类,但他是陛下身边的人类,地位高尚,即使是一个中下阶恶魔冒犯了他,只有死路一条,何况只是一个在宫殿里服侍的小魔怪呢。 他的笑容依然温和,但是小魔怪吓得浑身颤抖,跪下来磕磕巴巴的说:“大人,大人,我说:今天安波要讲故事,她讲得好听,我们去听。” “哦,”淮川轻轻踢了踢小魔怪,“带我去。” 他也很好奇安波要讲什么故事。 有淮川一耽误,他们已经去晚了。故事会在阅览室里举行,这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和躺椅,又有数条长凳,以往来查阅资料的恶魔们最多坐坐沙发和躺椅,小魔怪们是不被允许坐在那上头的,但沙发向来都空着。 如今,虽然沙发和躺椅还是空着的,但长凳上挤着两三个中下阶的混血,地上还排着十几个小魔怪,也不肯好好坐,趴着躺着倚靠着对方的都有,但都还挺安静。 即使沙发空着,小魔怪们也不是不敢坐上去的。 看到他来,安波停住了,站起来。 淮川自然而然的往前走,地上的小魔怪们敏锐的察觉到他周身萦绕的上位者气息,就算不知道他是谁,也连滚带爬的让开了,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走到前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继续。”他示意安波。 安波今天讲的是一个魔界混血儿在濒死之际遇到神秘救星的故事。这名下层混血由于家族权力斗争遭遇灭门之祸,他逃去异界,濒死之际遇到神秘女子救他,带他去了一个奇妙所在。 “夫人带他去了一个叫做学校的地方,那儿不以门第种族 出身姓氏分个高低贵贱,只要劳作就能吃饱喝足,他们还能学习书写和,甚至绘画和音乐,只要对夫人忠心,就能得到重用。” “他当天吃了一整碗番茄牛肉浓汤,躺在软绵绵床铺上暖和和睡了个好觉,窗外鹅毛大雪都与他无关,第二天他就下定决心要好好为夫人做事,夫人却只是让他学习……” 学校里的孩子们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过去,淮川嘴角一翘,看着安波,但是小魔怪们已经听得呆住了,可也有一二只发出鼓噪声。 “哪有这样好事!不过能得到这样对待,把性命给夫人也是值得的!” “但是,难道这家伙的命值得番茄牛肉浓汤?” 魔怪们就都沉默了。 “真有这样地方吗?”有个中阶恶魔却喃喃自语,好像忘了淮川还在身边,“这有可能吗?” 淮川轻轻咳嗽,那恶魔悚然一惊,以为自己打扰了淮川,正吓得两股战战,淮川却没吓他。 “蠢材,我是个人类,今日却能坐在沙发边上,自由出入阿德里安陛下身边——你说,是因为陛下看重我,重用我,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的态度蔑视,那恶魔倒反而安心了,开始思索他的话。 “您的意思是,真有这样的地方?”恶魔诧异道,随即流露向往,“人类可以,那岂不是我也有机会……” 也有小魔怪问安波是不是真的有,安波就是不说。 “今天就到这里,赶紧做事了。”她开始赶魔。 小魔怪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那个中阶走之前自以为隐蔽的用指尖碰了碰天鹅绒沙发的绒面,仿佛想要再次确认淮川的特权。 “干得不错。”淮川嘉许道。 “都是应老师教的!他来了吗!”安波兴奋的左右张望,但是淮川在他们面前一向冷脸,她也不敢太激动。 “派肯金呢?”淮川问,但也不要她回答,只是告诉她,“我记得他会画,你们画些学校的生活,夹在书里,装作不经意借出,但还是不要告诉这些魔怪咱们的学校到底在哪里。” 想象出来的地方可能比他们亲自见到还要更好,届时挑选几个好的,真的送他们去学校看看,回来再和剩下的一说,就更有说服力了。 “那什么时候可以说呢?”安波扬起苹果脸儿问他。 “等我的通知吧。”淮川告诉她。 安波鼓着面颊,本来就是圆脸,这样看起来像个鼓鼓的苹果派,他想起陆英行中午还在下厨制作死亡料理,他路过的时候瞥见陆英行正好灵机瞎动,加了致死量的苹果醋在他的派里,还露出得意笑容,显而易见是打算晚饭端出来。 他这么着急过来纳什忒尔家就是为了逃避晚上这一顿糖醋苹果派。 于是淮川情不自禁捏捏安波的脸,又觉得自己是和奈芙学坏了,怎么到处掐人家脸呢。 “我会告诉夫人你们的功绩的。”于是他说。 他转身要走,安波又扯住他袖口。 “他们说您出入阿德里安陛下身边,宫殿,是什么样的?陛下美丽吗?”她问。 “你将来自己去看吧。”淮川把袖口拽回来,抚平褶皱——小姑娘手劲儿挺大。 “陛下肯定非常美丽,”安波兴奋的说,“那我要努力,争取把他献给夫人,夫人一定会很满意的!” 淮川笑起来。当着他面儿就这么说,真是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 “就怕你到时候看他漂亮,舍不得了。”他忍不住和安波开玩笑。 安波果然陷入犹豫,但是随即露出忍痛割爱神色:“天下哪里没有美人呢,夫人一高兴,会给我更多的!“ 淮川估算着家里晚饭也差不多吃完了,此时回去不必被陆英行的苹果派荼毒,也就不再和安波多话。 回家去正是皓月当空,小狼已经不再“哇哦哇哦“的叫了,而是蔫着趴在门口,偶尔抬头瞧见陆英行影子,竟然露出畏惧眼光,闻到淮川气味,似乎也有点警惕害怕,不敢上前撒娇,还是淮川主动走过去,摸摸它脑袋。 食盆里这一股糖醋苹果派味儿!陆英行居然还给狼吃了!破案了,怪不得小狼蔫吧。 淮川皱眉把糖醋苹果派拎出去扔了,小狼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舔他手掌,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而他就是这时候和鬼鬼祟祟出门的奈芙撞了个正着。 “你?“淮川狐疑的盯着奈芙,和她手里的盒子。 “我去找瑟莱萨,”奈芙义正言辞的说,“关于异界的信徒发展事业,要和她商量商量。” 淮川盯着盒子,奈芙叹口气,靠近前来,偷偷打开一条缝给他看,里头赫然是几枚糖醋苹果派。 “带去给瑟莱萨吃,别告诉小行。”奈芙悄声对他说,眨眨眼睛。 他们俩手掌交叠片刻,奈芙就匆匆离开了。空气里那股恶心的甜腻味儿消失,小狼终于可以放心的仰天望月长嚎。 “哇哦——” 39. 别的果实 瑟莱萨曾把穿梭不同时空之间的旅行比喻为穿越泡泡,泡泡们此起彼伏的挤在一起,或者有重叠,或者只是相贴,或者相隔甚远。进入相邻的时空更容易,距离越远越需要耗费力量。相近的泡泡中发生的变动可能会对她们的时空也有所影响,而更远的泡泡则对她们的时空产生的影响较小。 奈芙和罗莎面面相觑。 首先要排除重叠或者相贴的,虽然她们的力量可以在另一个时空也得到更大发挥,但是她们不想被路西法察觉。 太远的也不行,力量不够,就算去到那里了,也只比普通居民强上一点儿,有事发生时自保或者逃跑都难。 “距离的带来的另一个问题是,”瑟莱萨津津有味的啃着陆英行做的苹果派——奈芙认为她的味觉肯定完全没救了——含糊不清的建议道,“过大的力量会惊动那个时空的神,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她摊摊手,露出点无辜神色:“我有一次去到某个时空,那儿有些小神,给我造成了点儿麻烦。” 事实上,她就是因此受了伤,才遇到时夜。时夜是个很有点原则的家伙,还以为她是个需要帮助的少女,为了她与庞大力量对抗,很是吃了些苦头。瑟莱萨全程一点儿没帮忙也没暴露,眼睁睁旁观他费尽心思保护她,直到后来时夜知道她身世,就已经上了贼船,太迟了。 时夜那时候知道她能自保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太好了,没有我的帮助你也可以嘛”,然后问瑟莱萨愿不愿意考虑和他发展点别的关系。 “好了好了,”奈芙举起手,“没人关心你的爱情故事......” 所以她们还得试验出最合适的距离,不会大的一开始就被发现,也不会小的起不到作用。 “那就先不要自己去。”罗莎提议。 她看向了奈芙:“我想,携带着你部分的力量,他们是可以自保的?” 时夜曾经跟着瑟莱萨穿梭时空,他是个有一定力量的混血,瑟莱萨当时年纪小力量弱,只在几个时空遇到点麻烦,倒也都能解决,这么看来,也不是不可以。 “舍得吗?”罗莎调侃奈芙。 奈芙的回答是从瑟莱萨嘴里掰下半块苹果派,塞进了罗莎嘴里。 “伊甸园里的苹果要是闻起来就是这个味儿,”罗莎的脸瞬间皱成一团,简直像用过的纸巾,艰难的评价道,“至今亚当和夏娃还在里头住得好好的呢。” “她什么意思?”陆英行狐疑道。 “说你做的苹果派太好吃了,令人流连忘返呢。”奈芙回答他。 陆英行骄傲起来,挺起了胸膛,环视室内,颇有点“我就说吧!”的意思。 应宣怀疑起来,偷偷看一眼淮川。 淮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吧,起码现在陆英行瞧着挺高兴的。 “那我多给她做点。”陆英行搓搓手,兴高采烈。 奈芙心想这个主意既然是罗莎提的,那她也该承受点儿报应,于是就从容点头了。 “行了,”淮川终于问,“到底想说什么,今天耐心这么好?” 甚至愿意纵容陆英行下厨。 奈芙于是告诉了他们。 “事情就是这样,”她说,“虽然罗莎这么说了,但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虽然这么说,她只看着应宣和陆英行。 应宣略微思忖片刻就点了头。 “你描摹的蓝图美妙到不可思议,能成为其中的拼图已经是荣幸,我又为什么会不愿意?”他笑起来,“而且,我会获得我的奖赏,我知道。” 陆英行张了张嘴,想说点表决心的漂亮话,最终还是说:“我也是。” “那么,”奈芙也没多说什么,“小行你赶紧下厨,我带你们拜访罗莎去。” 罗莎看到他们去而复返并不惊讶:“我猜你们就要来......” 她的话语在看到陆英行手里的篮子的时候,戛然而止。 “来就来了,”她咬牙切齿的看着奈芙,“还带什么东西啊。” “孩子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别客气。”奈芙理直气壮。 陆英行甚至还创新了,他额外在外面撒了肉桂糖霜,还用巧克力画了笑脸,可惜来的路上化了,看起来苹果派哭得鼻歪眼斜。 多少形容了罗莎此刻的心情。 但总之这篮子玩意儿换到了罗莎的祝福。莉莉丝是万魔之母,应宣的魅魔血统根源就在她,她的祝福能让应宣增强力量,而陆英行也得到了帮助,是关于如何更有效率的使用他的光明之力的。 “关键是火候.....不,是光,”罗莎嚼着焦黑的苹果派——那是陆英行试图制作焦糖色的证据,但是很明显他失败了——努力维持端庄,“利用太阳光能够提高你的效率。” 奈芙觉得她说了和没说似的,十有八九是记了两篮子苹果派的仇。 真小气啊,她暗暗对罗莎翻了个白眼。 你也差不多,罗莎一点不肯吃亏,翻了回来。 穿越时空的过程像是做了颠倒梦境,瑟莱萨给过几个坐标,在经历过空无一人的荒芜空间、全是野兽的原始大陆和所有生物共享意识的精神集合体时空后,应宣和陆英行再次站在了某处陌生的土地上。 奈芙和罗莎赠予的力量不仅护佑他们穿梭,还令他们能够明白当地的语言,在听了植物和动物们晦涩的语言后,应宣觉得自己迫切想听到一些人话。 而现在,他们俩瞧着面前的景象,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鸦青色夜幕下,眼前这座纯白的三层建筑灯火辉煌、笑语晏晏,悬垂的绯色明灯透出浓粉轻红,映照出墙壁上许多神情喜悦的雕塑,而那些雕塑的眼睛在夜幕中熠熠生辉,似乎是以发亮的彩色玻璃又或者轻薄发光的朱贝装饰。 而他们站在一处很有风情的花园里,黑夜里,那些芬芳馥郁的植物在光影中轻摆,流水淙淙,微光烁烁,似乎有情人躲在此处喁喁细语。 他们没去过阿德里安的花园,但他们现在都觉得,色欲之主应该会欣赏这里。 “敬我们的陛下,愿神保佑陛下的冠冕!”他们都听到了建筑里传来的祝酒声。 很好,应宣轻轻捏拳,看来这里就会是他们的目的地了。 接下来怎么办?其实他们俩都不知道,但是,先进去看看,也许可以搜集到有用的信息。 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潜行并不难,因此当兄弟俩出现在柠檬树下你侬我侬的情侣面前时,这对情侣甚至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陆英行打晕了。 “有点紧。”陆英行身材高大,倒霉蛋儿的衣服勒在他胸口和肩膀,他皱着眉扯了扯那闪烁着光晕的洁白布料,幸而它延展性还不错,没有当场裂开。 而应宣只脱下姑娘的外套,那件飘逸的纱衣在他身上随着夜风摆动。陆英行转开了眼睛,应宣叹口气,干脆把飘逸的布料撕下来做个面纱。既然挡不住什么,就挡脸好了。 此处有守卫,但是并不森严,他们只是抱着长剑三三两两聊天。 “等发了俸禄我也来。”有人说。 “别做梦了,这里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同侪嘲笑道,自己眼 中也流露出向往。 “谁!”另一个守卫警觉地喊起来,他感到有什么拂过了他的后颈。 但是他转过身,手里的剑尖指着黑暗。 应宣贴在拐角的水渠上,嘴里叼着纱裙,听着守卫向自己走来,紧张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 守卫停下来了。 “啐。”他吐了口口水。 地上只落下半片纱,不知是从哪个窗口飘下来的 而在他头顶,陆英行一手扒着阳台,一手拉着应宣,只要守卫一抬头,就能看到他俩。 守卫想了想,蹲下来揣进口袋里,毕竟这片纱衣也是能换钱的。 应宣趁此机会,瞄准了一扇飘荡着窗帘的空屋子,示意陆英行把他扔进去,陆英行意会,身形一荡,应宣趁机钻进窗子里,好在落地就是一张软垫,他得以悄无声息的藏在屋里,而陆英行随即砸在他背后,也进了屋。 守卫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他得了纱衣,不想张扬,安静离开了。 应宣这才得以打量屋子,鎏金烛台上半根残烛,水晶杯倒在白玉桌上,绯红酒液蔓延,地上几件丢弃的青萝纱衣,青金石和翡翠镶嵌的金臂钏被抛在附近,小巧头冠垂着细密的珍珠串成的帘儿,倒在一盘红艳艳樱桃里。 穿一次也是穿,穿两次也是穿,人的界限一旦打破,往下滑就顺畅起来。总之,应宣已经没什么心理障碍了,在陆英行的帮助下把这套精巧华美的衣裳首饰装束起来,期间还因为陆英行手劲儿太大拉断了他头发踩了幼弟三次。 陆英行每次都一脸无辜,应宣也只好叹息忍耐。 “今年的祭典你们奉献了什么?” “我找到个出众的好东西,神一定会欢喜赐福。” “送不送的上去还是个问题……大祭司近年来愈发猜不透……” 窗户里传来的声音走远了,应宣和陆英行对视一眼,悄悄开门,试图跟着声音的方向而去。门外却满是镜面,几乎像个辉煌的迷宫,他们左拐右拐,看到一道隐藏在暗处的阶梯,只得顺着阶梯继续往上。 这米诺陶诺斯的迷宫中间住的会是个什么怪物?应宣忍不住暗想,转瞬间却意识到他早已侍奉在恶魔中间,自己也是半个怪物了,不禁一笑,却不小心脚下踩空。 陆英行拉住他一把,两人站立不稳,倒在一扇半开的门扉前。 门慢悠悠打开了,而身后已经传来脚步声,他们俩不得不匍匐着进门,轻轻掩上房门。 这屋子窗户大开,明亮夜色如水,而乳白帷幕如浪涛在夜风中鼓荡。绯紫地毯以金线绣着各色人物故事,应宣和陆英行赤脚走在上头,只觉得柔软温暖。屋内没有燃烧楼下那些香气,只插满了芬芳的绿叶,风里飘着清新香气。 他们扫视一圈,屋内空无一人,可以放心躲藏。 应宣脱掉头冠,珠链遮蔽视野,十分麻烦。他随手放在桌上,珠冠碰到桌面某处,发出轻微咯拉声。 而随即,一扇门从墙上弹开,正对着他们俩,而门内有一名千娇百媚的少女正从凌乱床铺上起身,蓝盈盈双眼正与他们对视。 应宣大惊! 那少女却不惊讶,反而浮起满意笑容。 “好大胆,居然敢穿我的衣衫,”她开口了,声如天籁,“但这件衣服也很衬你,赏给你也不错。” 她站起来,亚麻色秀发上的金珠闪闪发光。 “怎么洛耶今晚这么肯这么大方,都不管我了,”她饶有兴致,“还一口气给我送来——两个美人。” 她朱红指尖勾勾。 “来。” 40. 异界的祭典(上) “现在怎么办。”陆英行问应宣。 应宣真的非常想叹息。 “能怎么办,”他一边把一动不动的少女往床深处推,一边示意,“还照着刚才那样吧。” 十分钟前,他们俩按照娇媚少女的指令走进,谁知道她上手就扯应宣腰带——应宣还没来得及怎么样,陆英行就已经上手推了少女一把。 少女的额头在黄金床柱上一磕,人被弹到床上,如今在柔软的床榻上悄无声息。 应宣紧张试探她鼻息,还有气,只是晕过去了。 “干什么!”他瞪着弟弟。 陆英行无辜极了:“我真收着力气了!这个程度对奈芙来说只是挠痒!” 应宣更生气了,陆英行在哥哥的怒火中抿住了嘴,终于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参照对象。 身强体壮的大恶魔如何能和身娇体弱的少女比啊! “我习惯了,对不起。”他喃喃道歉。 但问题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何况,现在门口还传来了敲门声。 一开始还是彬彬有礼,随后见里头没有应答,就渐渐急迫起来。 “安洁莉娅,你还好吗?” 一个女声,声线清冷而庄严,却能听得出担忧。 真好啊!应宣翻了个大白眼,而陆英行还有脸问他怎么办? 这位晕倒的肯定就是安洁莉娅了,刚刚大概就是她叫的美人服务,现在来的可能就是她的亲友,或者是来送美人的——不,不会是来送美人的,来人语气和音调都显得与安洁莉娅亲昵,应当是个很有身份的人——那么还是亲友了,也许就是那位“洛耶”。 安洁莉娅大概还是个人物,三楼安静又清新,与楼下的喧闹完全不一样,空间一向是特权。守卫刚刚说这里有钱也进不来,可见她必定是个权贵,可能是个贵族小姐。 应宣不由自主想到了奈芙的做派,奈芙其实没有安洁莉娅那么矜贵,但那种上位者的态度是相似的。 总之,现在他们是不小心把一个本土贵族少女敲晕了。 好吧,既然是叫了美人来享乐,那他们只好客串一把了。 想必这位亲友也不好意思掀人家被子吧! 刚刚安洁莉娅因为脱应宣衣服被敲晕,现在陆英行看着应宣自己迅速脱了钻进被子里,还指着床下:“你躲好。” “我进来了,安洁莉娅。”门外的女性已经因为等不到回应而直接推门而入。 没有得到召唤就进来,但会事先告知。应宣迅速评估她们的关系——亲密但有隐约的权力地位差距。 这位洛耶小姐对屋子非常熟悉,直奔密室,看到地上扔的衣衫也丝毫不惊讶,直接站在床前。 “怎么不说话。”她蹙眉。 陆英行趴在床底下,看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软靴,垂下的裙摆也是素净的银白,没有任何装饰。可是裙摆飘拂间,有隐约的香,沁人心脾。 应宣钻在被子里,此时稍微露出半张脸——他不确定这位洛耶认不认识送来的美人——隐藏在阴影里小声说:“她睡着啦。” “放肆,”洛耶压低了声音呵斥应宣,“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陆英行见到床底那双靴子向着床头移动,心中大急。 安洁莉娅额头上还有个包呢! 而此时洛耶已经站在床头,依然皱着眉:“我要掀被子了。” 她很明显是和安洁莉娅说的,但是安洁莉娅现在晕倒了,睡颜非常安详。 应宣心中盘算,实在不行也只好把洛耶也打晕。 然而洛耶居然跪下了,或者说,半蹲在床前。 “陛下,”她柔声说,“别闹脾气啦。你再这样,下次我就不陪你出来胡闹了。” 应宣和陆英行同时抽一口气。 也就是说陆英行刚来此地十分钟就打晕了这个国家的皇帝。 洛耶还在说:“三天后就是祭祀大典了,陛下只要露面就行,我可得主持典礼,祭品还在圣殿等我挑选,咱们快回去吧。” “神没选中的,我让你随便选,可以吧?” 事态像陡坡上的小球那样无可遏制的下滑了,这是什么运气!这位小姐很可能就是刚刚人们说的大祭司吧? 但同时,应宣也意识到一件更危险的事情。 大祭司完全不介意他看到她们的互动,而被窝里的皇帝肯定是偷偷跑出来的。也就是说,大祭司是有办法让他闭嘴的。 囚禁?或者更简单一点,杀了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大祭司身后有一个影子腾跃而起! 陆英行肯定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件事。 应宣闭上眼睛,感到了一阵无奈:没办法了,只能也把大祭司打晕了事。 可是下一秒,他眼前的大祭司消失了一瞬,再出现的时候,她在陆英行身后。 “大祭司不能亲自夺取性命,”那双琉璃灰的眼睛毫无感情的看陆英行,“但冒犯陛下罪无可恕。” 她一边说,一边平平伸出手。 她念念有词,拗口语言流出,屋内的月光陡然弯折,成为冰凉绳索,如蛇窜来,把毫无防备的应宣和陆英行串成一串捆在一起。 “你确实非常有魅力,但别试图魅惑我了,”她低下头,抬起应宣面孔,打量他,“难道你不知道大祭司有神赐福,不会被邪恶力量侵蚀吗?” 应宣想起奈芙告诫,她的力量在穿越时空后会被限制,遇到那个时空的本土神明可能会有麻烦。那么,他对上拥有本土神明力量的大祭司,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会遇到麻烦了。 “确实美貌,那么,我将把你们送给神。”她宣判。 被子已经被掀开,皇帝脑袋上顶着一个大包躺在枕头上,大祭司打量了她一眼,终于出现了点情绪波动。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红肿的包,轻轻按揉,而那个肿包渐渐消散,皇帝也睁开眼睛。 “啊,洛耶,”安洁莉娅迷迷糊糊的,“今天的美人好火辣哦。” “你又和他们瞎胡闹了?我说了多少遍,随你怎样,但不能留下伤口!”洛耶第一万次皱眉了,“安洁莉娅,为了你的皇冠着想,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你知道那帮老家伙……” “啊,我有吗……”安洁莉娅有点糊涂了,但随即挥挥手,“啊算了也许吧!” “有你不就行了,”她抱住洛耶的腰,娇声道,“是神选中了我,大祭司一定会让神继续为我赐福吧。” 她指着应宣和陆英行:“给我留下他们吧,好祭司?” 她眨眨眼睛:“我是说,如果神没选中他们的话?” 洛耶跪下来,微微抬头仰视着安洁莉娅,而安洁莉娅双臂还圈着她脖子,绝不肯松手,显而易见打算撒娇耍赖了。 “好吧,好吧,”她的声音柔和起来,“但你下次不能再给我惹麻烦了。” 不可能,应宣看着她们俩,心想,绝对还有下次。 不过他的当务之急并非琢磨皇帝和大祭司的关系,大祭司吹了一声口哨,就有一群身着光辉铠甲的士兵进来了,看气势和楼下守卫完全不一样。 “把他们带走,”洛耶指着应宣和陆英行说,“这是给神的祭品。” 当晚他们就被蒙着眼睛带到了一处宽敞的暗室,被仔细的洗漱之后,就关在了暗室里,期间没有食物也没有水,手脚被那道月光束缚着,感觉好像两只清空肠胃等着上锅的大闸蟹。 他们的当务之急很明显了:在两人都无法挣脱月光锁的情况下,怎么逃跑。 洛耶说她不会夺取人性命,所以会把他们献给神,而安洁莉娅说如果神没选中他们,她要他们。也就是说,被神看中的人类祭品可能会失去性命。 他情不自禁想到奈芙——他们俩也算是奈芙的祭品,她会来救他们吗? 不,这样就显得他们太没用了。冷静点儿,应宣想,我得想个办法。 “我想我会有办法。”陆英行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来。 应宣吃惊的看着弟弟,而陆英行露出一个得意又腼腆的笑容。 “这个时空的日光,似乎没有完全抛弃我。” 应宣顺着陆英行的眼神看去,发现他身上的月光锁没有捆绑在他自己身上的那么粗壮。 “这几天我一直在尝试,虽然效率很低,但果然有用。”陆英行的双臂在束缚里轻轻扭转。在出发之前罗莎曾经提醒过他,利用太阳去增加光明之力的利用效率,来到这个时空之后,他虽然感觉到了这个时空的法则对外来者的力量的限制,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在这个时空,月亮的光辉是否仍然来自对太阳的反射?他没有对哥哥说,只是自己默默尝试,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正午,得益于这两天热烈的阳光,他终于可以把绳索消融到能让自己稍微活动的地步。 运气很好,他对自己说,明天大典就要开始了,他衷心期待会是个好天气。 圣殿高大巍峨,美轮美奂,穹顶高耸直指天幕,从内部抬头仰望, 高高天花板上的雕塑层叠交错如同精美蕾丝花边,内部镶嵌的明珠与信徒们供奉的香油蜡烛的火光照应,散发柔和辉光,仿佛神对信徒祈祷的回应。 洛耶站在祭台前,检查这次的祭品,神情冷漠。大贵族们献上了许多华美祭品,那些成堆的香膏珠宝,珍惜的香料美酒,指望神能回应他们,但洛耶的脚步匆匆走过,知道他们的期待又要落空。 这些,神已经收取的太多太多了,祂在倦怠的沉睡中,懒得向信徒们投来一瞥。就连美人,也许从第一个信徒献上人作为祭品的时候,神还有点兴趣,可是如今呢? 她的思绪飘到了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她虽然答应了安洁莉娅可以把那两个美人给他,但她心中仍然警惕,这两个人具有着超越凡人的力量,她不放心。 她抬眼瞥了一眼极其高大的神像,心中对祂祈祷:把他们带走吧,我神,别让他们影响安洁莉娅的生活。 “把祭品带过来吧。”她对等待着命令的白衣主教们吩咐道。 今天的天气真好,是个举办祭典的好天气,圣殿外的广场已经人满为患,守卫们试图维护秩序,但是每天都会发生点儿意外,死几个人。洛耶透过窗子看着如潮人群,感到今年可能又会死一些,这思绪只是一朵浮云,很快她就漠不关心的转过眼睛,继续想她自己的心事。 大贵族们已经去到了他们的专座,只要等祭品来齐,安洁莉娅就会到场,接着,祭典就可以开始了。 应宣和陆英行被蒙着眼睛带到了广场中心,穿着柔软丝滑的绸缎衣裳,置身于珠宝脂膏美酒香料之中,如果陆英行揭开眼罩,就会看到他的邻居是一头油光水量的焦糖色烤猪,那正是陆英行理想中的苹果派的颜色。 热烈的阳光洒在他们背上,月光绳索隐没在衣服里,人群们不知道,只会以为他们是自愿献祭的。 陆英行的汗水渗透出来,但不是因为炎热。 快点儿啊,陆英行!他从来没有如此催动和使用过他血脉里的光明之力,即使那时面对爱德华他也没有,但是如今生死攸关,他体内力量还被限制,他不得不这么做了。他甚至感到了体内脉络的形状,因为它们被催发的光明之力炙烤的疼痛。 这是个好兆头,奈芙告诉过他,想要把力量运用到极致就是会疼痛的,但是在那之后你受创的经脉愈合后,你就会更强大。 快点啊,陆英行! 洛耶看着天色,安洁莉娅是不会在正午赶来的,穿着全套礼服只会让她在烈日下晕倒。所有人都必须在这里挨着烈日等待她,但这正是君主的特权。 洛耶故意延长所有人受折磨的时间,为了让这些人都意识到人生有多么辛苦,但皇帝陛下是神选中的,她是神的宠儿,不必像他们这样受罪。 等到日晷的影子又挪移了几格,日头渐渐有了西沉的迹象,她才给安洁莉娅送信。今年的日头好晒,人群中已经被抬出去许多,贵族们也消耗了许多清凉饮料,但他们并不敢在此处质疑什么。 他们能有个阴凉的地方坐着就是得益于他们的供奉,庶民们只能在地上晒着,但他们还得来,毕竟,他们又没有供奉,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让神知道他们的虔诚呢。 铃声和鼓声响起,二十四抬的辇车被雄壮的奴隶们抬着,缓缓入场。帘幕掀起来,安洁莉娅被侍从们簇拥着徐徐走上高台。圣殿门前的台阶太多,她总是走的很吃力,因此不由得抬头对洛耶露出孩子气的抱怨表情,但是洛耶没看她,她只好自己继续往上走,终于坐上了空置的王座。 她松了一口气,贵族们和庶民们也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开始祭典了! 香油和雪松被倾倒进青铜大鼎,洛耶抬起手来,火焰轰然竖起,如同试图攻击猎物的蛇,发出嘶嘶声,向着祭品的方向飘过去。 火焰遮蔽了贵人们的视线,安洁莉娅在浓郁的香气和烟雾里打了几个喷嚏,然后就开始咳嗽,不得不用沾满了薰衣草水的手帕捂住口鼻。 熏死人了,她看了一眼洛耶,发现她没在看自己,就大逆不道的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 她打算好了,反正神已经很久没有看中什么祭品了,她是肯定要把那两个美人带回去的。一对兄弟,火辣又美艳,至于他们是不是会伤害到她这点根本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她可是皇帝啊!他们怎么会,怎么能伤害她呢?当然,情趣游戏就另说了。 所以,当惊呼声响起来的时候,安洁莉娅困惑的睁开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41. 异界的祭典(下) 陆英行绷断月光绳索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声音,甚至他自己在那个瞬间都没意识到,因为他周身太疼了。他甚至觉得肌肤在沸腾,似乎在冒烟。 但好像不是觉得,是真的在冒烟。因为他听到了四周的惊呼声,得益于奈芙和罗莎的赐福,他听得出来,那各种各样的口音喊得都是同样的话。 “他在燃烧!” 他站起来,站在高高的塔台上,应宣还跪在他身边,他环视四周,目光定格在安洁莉娅和洛耶身上。安洁莉娅的冠冕太沉重了,根本看不清她神情,但是洛耶,那个冷静的大祭司已经伸出手指着他。 “圣殿骑士团,拿下他!” 披坚执锐的骑士们向他冲过来,陆英行俯瞰着他们,莫名想到了乐高游戏里的士兵小人们。他挺喜欢搭乐高积木,小时候常常拿着自己的小人和应宣的小人打来打去,倒是没想到有一天真的需要和这些小人打架。 哥哥在他身边,他的力量还几乎完全被月光绳索束缚着,而陆英行认为自己已经没办法同时应付士兵们和解开哥哥的绳索了。 抛弃应宣,他大概能跑的出去,然后他会用剩余的力量穿梭时空回去,请奈芙来帮助他们。很丢人,他不大愿意,他偷偷注意过淮川为奈芙办事,从没这么狼狈尴尬,不管他面对的是人类权贵,又或者是恶魔们的主君,那些威严苛刻的陛下们,他也不卑不亢。 ……可是那是哥哥,他曾经失去过他,应宣从小就更娇气,没有他在,他要如何逃脱?也许等奈芙回来已经太迟了。 所有的念头在他心中闪过,快速如电,而他已经凭借本能做出了抉择。 应宣感到自己被提起来了,胃部硌着,头朝下,接着,带着热气的风在他身边流动。哦,他想,陆英行已经挣脱了,这会儿正扛着他往下跳。 下面有什么,他听得到,是那些骑士,陆英行要硬抗他们可以吗?他要怎么逃出去?不过话说回来,陆英行身上为什么这么热?他都觉得疼了! 一个白衣主教惊恐地问洛耶:“大祭司,我们要怎么办?” 陆英行身上已经从冒烟变成燃烧细微的火焰,他扛着个人,居然还能凭借体术从骑士团的士兵们中抢出一条路来,他的拳脚十分厉害,如果贵人们在军中历练过,会知道这是出于实战的经验。奈芙如果看到,她会归功于自己和马修,认为自己为陆英行选择了合适的师傅。 但奈芙看不到,注视着这一幕的琉璃灰瞳孔映照着那个燃烧的身影,手指攥紧了扶手。哦,她看得出来,这个来历不明的青年并没有下杀手,即使面对着敌人,他也只是想冲出一条路。 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光明的天使。 洛耶收回眼神,转而看着她的属下。她的审判如同冰霜降临:“他是玷污仪式的邪恶魔鬼。” 白衣主教看着她的眼神,低下了头:“是。” 大祭司不可以在这样公开神圣的场合说一些残酷的话,但是一个善于揣摩上司心意的白衣主教应该能明白她的意思——如果连大祭司的心意都揣摩不了,怎么能好好侍奉神呢? “那是魔鬼,格杀勿论。”他喊出来。 圣殿骑士团的头领看着大祭司,大祭司一动不动,显然是默认了。于是他拔出剑,高喊起来:“为了神的荣光!” “神赐福给虔诚的人。”大祭司缥缈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陆英行现在感觉更吃力了,自从那个神神叨叨的大祭司说了什么赐福之后,这些骑士就下手更狠辣了,他身上有创口,血流出来了,而哥哥也变得愈发沉重,他停手,骑士们居然也一时之间不敢冲上来,只是与他对峙。 四周全是人群,他要怎么办啊? “小行,”他听到哥哥的声音在他肩膀上响起来,“把我的眼罩拿掉啊!” 啊,陆英行有点懊恼,他好像完全忘了这一点,于是他扯掉应宣的眼罩。 “放下我。”应宣干脆的下令,而陆英行注视着哥哥的眼神,下意识的服从了。 应宣的双脚终于落在地面上,胃里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望渐渐平息了。他环视周围人群,四周都是挥舞着武器的骑士,青铜鼎在他们前方三点钟位置兀自燃烧着,而青铜鼎后的高台上,凉棚庇荫着面目模糊的贵族们,在那之后,才是阴影里的皇座和圣座,安洁莉娅和洛耶在那里看着他们。 这些想要杀死他们的人,明明只是人类啊,他想,不过是人类罢了。他效忠于一位血统古老高贵的纯血大恶魔,她是广袤国土和亿万生灵的主人,她是光辉灿烂的星辰,而她如今还有更高的目标,他会为了她的目标献出一切,那是为了能站在她背后,享受她给他的恩赐。 他绝对不会在这里完蛋的。 规则,限制力量的规则?这没关系,因为在学会运用魅魔的力量之前,他就已经是一颗获得了许多人爱意的星了。 “我们不离开,”他说话了,“也不会伤害你们——” 他的眼瞳中有盈盈秋水流转:“你们是仁慈的神的使者,为什么要阻拦我们去祭坛?让开吧,让我们自己投入烈火中,这是我们对神的虔诚。” 他抬起眼睛,对着安洁莉娅的方向柔和的笑了:“也是我们对陛下的敬爱。” 骑士团们有一瞬间静止了,看起来几乎有点困惑。 这个人,他这么美,这么温柔,这么圣洁,这么虔诚,他只是想自己去祭坛,投入烈火中,为什么我们要阻拦他? 安洁莉娅握住了洛耶的手。 “我可以赦免他们吗?”她说,蓝盈盈的眼睛里含着恳求。 是真的,她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男子,他们清洁、芬芳、身材匀称、声音动人、肌肤光洁无暇,看起来简直就像她认识的那些贵族,从小衣食无忧还受过良好教育,但他们更好,更美丽。 而应宣已经带着陆英行向着祭坛走过去了。 “不要让我们的血玷污了祭坛。”他劝说骑士团们,而后者显然真的有点犹豫。 奈芙,帮帮我。他在心中默念,随即他想到罗莎,她是他血统上的起源,是他最早最早的母亲——帮助我,别看着你的后裔死在异界。 魅魔的力量被限制的厉害,他极力的使用仅剩下的力量,以至于他的双眼留下了血泪,他垂下眼睫,温柔而悲切的呼唤:“我只是想去神的身边。” 他情真意切,只是除了陆英行,没人知道他要去的不是这个神身边。 骑士团真的没有出手,而洛耶也出于某种原因,一动不动,看起来似乎是真的被安洁莉娅的祈求打动了。 他们来到了祭坛边上,一步步走到燃烧的香油边上。火焰烧着了他们的袍子,陆英行一直任凭哥哥拉着,顺从的跟着走。 而此时,应宣终于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陆英行。 “烧死他们!” 他斩钉截铁的说,一边徒手从火油里捞出了燃烧的木料,投掷出去——却不是向着人群,而是向着贡品堆里那些盛放着美酒的木桶。 他没那么大力气,扔不准,但是陆英行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酒瓶立刻就在他的火雨中爆裂了——他没有那么多力量施展自己的火雨,所以他只是扬起了那些燃烧的火油,并在阳光下催发了它们。 他控制着它们,朝着贵族们而去。 空气中弥漫着酒的香气。 “好香啊。”庶民的方向中,有人喃喃道。 而下一秒,火球爆裂,破碎的酒桶如同急速发射的暗器,一视同仁的把碎裂的玻璃和木头向着人们的身躯抛出:遭殃的是贵族们的高台,毕竟他们离着祭品更近。 惨叫声在贵族中爆发出来,他们倒在地下,因为被击中了,或者是因为作为障碍物被逃跑的同伴推开。 今年确实要死的多一些 ,但洛耶倒没想到会是贵族们被作为神的燃料。 “别怕,安洁莉娅,”她安慰安洁莉娅,“他们的身躯被选中作为燃料了,但你不会,你是神宠爱的女儿。” 安洁莉娅的蓝眼睛光芒闪烁:“好热闹啊。” 她听起来挺快活,这让洛耶欣慰。 她们俩坐在高台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幕,洛耶看到那两个造成混乱的人正在趁乱逃跑,而他们就快要得逞了,因为她知道三秒后那些酒瓶的爆炸只会伤到在座的凡人们,那两个人多少有点力量,他们总能趁机逃跑的。 如果那些酒瓶真的会爆炸的话。 她往后一仰:“安洁莉娅,你看。” 她指着天幕。 日头早就已经渐渐向西,天空本来已经有点倦怠的胭脂色,可是现在,那太阳周围突然焕发出耀目的色彩,仿佛一圈钻石。 就算有些超越凡人的力量又能怎么样呢?她看着应宣和陆英行这么想着,这两个人心中对神毫无敬畏,也一点儿不惧怕神的威能。 也好,死前能补上这一课也并不算迟,希望他们的灵魂在去往永恒的火牢狱之前能忏悔自己的罪过。 爆炸没有发生,但是所有人都被刺目的光辉笼罩了,他们闭上眼睛,流下泪水,拜倒在地。 只有应宣和陆英行站着,困惑的看着那璀璨的形象渐渐地从天幕上降临。 “神降临了。”那些人跪倒在地,哭喊着。 璀璨的形象更明亮了。 “小行,”应宣对陆英行说,“你说当初晨星的光芒也是如此吗?” 陆英行老实的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们的神也太亮了。” 他擦擦脸上的血,对应宣露出挺兴奋的笑容:“哥,我们还挺厉害的。” “来到异世界十分钟就打晕了皇帝”成就,和“来到异世界三天就成功挑衅了神”成就比起来就显得弱一些了。 行吧,应宣心想,这肯定不是他俩能解决的问题了,不知道这个神想干嘛?但不管祂想干嘛,他俩都没办法应付。 真的,这可怎么办? 光芒突然变得能够忍受了,似乎有什么阻碍了祂的光辉。 洛耶跪在地上,但是她抬起了头,琉璃灰的瞳孔映照着天幕。 她一向冷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类似于惊慌或者困惑的情感,好在没人看到,因为所有人都惊恐地瞪着天幕。 那里,无垠的蓝天上,浮云缓缓地像两边分开,而中间露出无暇的天幕,接着,那道鸿沟裂开了,难以理解的颜色出现在人们面前,似乎是黑暗,又似乎什么也不是。 那些混沌的色彩漫溢进了天幕,神璀璨的形象停住了,光芒也不复明亮。 裂口中出现了一只巨大的鎏金瞳孔,在混沌的色彩中,它并不美丽,而显得邪恶和可怖。 应宣和陆英行仍然抬头凝望着那只可怖的眼球,神也是。 “啊,找到了。”混沌里传来声响。 声响掀起了飓风,而接着,瞳孔迅速地缩小了。 接着,天幕上的裂隙缓缓合上了,天边出现了浓郁的胭脂色,丝丝缕缕,好像天空的裂痕。 “可恶啊,我的力量确实被限制的厉害。”一个声音说。 人们终于发现,那不是裂痕,而是缓缓具象的发丝,如同火焰般的红发燃烧着天幕,接着,那双金色的瞳孔再次出现,被金红光辉裹着的形象出现了。 “我想晨星当年就是这个颜色,”奈芙似乎是在回应陆英行,他评价道,“确实非常的圣洁。” 她打量着她面前这位神的形象。 “但你已经看到了不属于你的印记,”她指着应宣和陆英行,“你不该继续动作的。” “你贪婪。”她的瞳孔燃烧,做出审判。 随即一笑。 “可我才是贪婪之主。” 42. 目标和道路 “你能不能别吃了,”奈芙忍无可忍的看着瑟莱萨,“你是愤怒,不是暴食。” 瑟莱萨一口吞下五层甜品塔上最后一枚三文鱼青瓜三明治,直着脖子灌下一杯香橼气泡水,左手揪着一串水灵灵紫葡萄,右手伸向了一只粉馥馥水蜜桃,眼睛还瞄着刚刚送上来的颤巍巍蓬松松黄澄澄香橙舒芙蕾。 她一边把葡萄送进口中咀嚼,一边得意的展颜一笑:“那你来阻止我啊。” 奈芙恨恨瞪着她,瑟莱萨毫不介意。 当然她们俩都知道奈芙现在做不到,她躺在床榻上,半边躯体破损,核心危险的裸露在外,如同摇摇欲坠的果实,好在奈芙有经验,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以身躯扛住了致命的一击换来了核心的完整。 “虽然输了,但是是壮观的失败啊。”瑟莱萨嘴里塞满了舒芙蕾,拍拍奈芙的手安慰她。 “你认为我输了。”奈芙欠身起来,按住她往嘴里送舒芙蕾的手。 “别难过,你的力量在穿梭的时候有消耗,又在对方的主场被规则限制,本来就不是公平的比试。”瑟莱萨客观评价。 “如果是你对阵,你有几成把握?”奈芙松开手,又躺回去。 窗户打开着,炎夏的日光明晃晃的,令她想到那天的骄阳。小狼达莱——在恶魔语中是“坚韧”——蔫蔫的趴在树荫下乘凉,也不“哇哦”了,陆英行正在照顾它,它们俩如今相处的不错。 她顺着奈芙的视线看向窗外,时夜也蹲在楼下和陆英行说话,一起抚摸着小狼,小狼被摸得翻肚皮,陆英行似乎非常懊恼,今天才是达莱第一次见到时夜,就已经对他展露肚皮。 “时夜很会照顾动物,”瑟莱萨情不自禁笑了笑,随即看着奈芙,真诚的说,“我想,也许我能赢,但会是惨胜。” “你的战斗有你的策略,总想要达成多个目标,对于赢的渴望只是你目标的一环,而我只有一个目标,为此我可能会放弃别的。” 她们的胜利意志不一样,瑟莱萨认为自己会在必要的时候以命相博,但是奈芙因为过去的经历选择自保为先。没有对错,但是确实会很大的影响战斗结果。 “那么确实应该是我打这第一仗,”奈芙握住她的手,“我想我的经验会给你帮助,如果你也有这一天——你该知道如何活着胜利。” 瑟莱萨任凭奈芙握了她的手三秒,之后她就抽回手。 “气氛开始变得煽情起来了,”她评价,“有点恶心,我先走了。” 说罢就毫不犹豫的起身离开。 但是走到门口她又回头了,一言不发的回来把桌上的食物都袖走,然后才坚决的出去,单手提起了手脚乱蹬的时夜,对送出门的淮川微笑告辞,看起来几乎可以说是彬彬有礼。 瑟莱萨面对淮川总是很有风度,奈芙笑了笑,转过头来盯着门,果然五分钟后淮川就出现在门口。 “应宣在干什么?”她问。 “去拜访罗莎了,”淮川坐下来,替她细细的梳头发,“他一直很自责。” 他们俩都看着奈芙的头发,如同丰厚火烧云的红发如今好像焦枯干草。 “你觉得我输了吗?”她问了淮川同样的问题。 “这不该我来回答,”淮川仔细的梳理她的头发,抬眼瞥了她一眼,“要看你这一战是为了什么。” 奈芙艰难地笑了,半边身躯的肌肉痉挛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残损的躯体,评价道:“祂是真的很想我死。” 贪婪、暴怒、傲慢…….奈芙想了想,认为也许还有色欲……. 她在剧痛中舒舒服服的躺着,心中甚至是愉悦的。 看起来那么圣洁,行事和恶魔又有什么区别?祂行,我当然也可以。 奈芙当然不会任凭应宣和陆英行涉险,他们的灵魂奉献给了她,她对他们的安危是有感知的,在神出现的瞬间,她就立刻打算去救出他们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俩的能力范围了。但是,可能也有点超过自己的能力范围。 她悬在那薄膜似的时空屏障面前,在穿梭之前,开始思考。 大概率会失败,除非她以命相博,但是这是没有必要的,她的第一目标是带回应宣和陆英行。但是他们俩的灵魂里明明有她的标记,足以说明他俩是有主之物,即使如此,对方还是对他俩表现出觊觎之情,分明是对她的挑衅,让她非常不愉快。 退让固然明智,突然出现,带着他们俩全身而退她当然能做到,可是她不想这么做。 那么,第二个目标就是狠狠地抽对方一记,这样她自己会愉快很多。而且……在众人面前,在自己的主场上被外来的“邪恶力量”下了这么大的面子,她认为会动摇神的地位,也就是说,让对方失去一些信仰之力。就算那些动摇的信徒不会转而来信仰她,她也觉得值得。 给这些信徒多一些选择吧,叫他们看看,还有别的存在,奈芙这么想。 这样说来,她就必须快,让对方措手不及,也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而且,还得声势浩大:这是炫耀,给信徒们看的。 于是,她把双手放在屏障上,缓缓地撕开了那道薄膜。 薄膜当然不像看起来那么脆弱,实际上它的对抗非常坚决,奈芙才上手就觉得不妙,她的力量在被这个时空屏障吸收,如果她快速穿梭的话不会流逝这么多的。 但是混沌空间里的风暴已经在她身后涌动,闪烁奔涌的乱流顺着那条裂缝倾泻进蓝天,她好像人为劈开了堤坝,放任危险的洪流冲进了这个时空。 她造成了破坏,奈芙愉悦的想,现在,这个时空有什么地方因为她而被改变了。 来吧,她的力量在流逝,但她感受到了陶然。 来!我将如奔涌的危险川流,我势不可挡! 祂的目光与她对视了,祂在评估她,带着震惊和一闪而过的骇异。可怜的老东西,你在你的神座上沉睡了多久?奈芙甚至有点儿怜悯,她是个无礼的恶客,但她不感到抱歉。 “邪恶!”神的声音宏大,响彻这一片天地,“此时退去,我不会计较你的无礼。” 奈芙的红发像藤蔓那样在天空中蔓延,像是青瓷上的裂纹。 她听到了人们的惊呼,所有人都骇异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如同聚光灯,全部聚集在粉墨登场的角色上。 爱,她想,比起柔软的爱,我更想要强烈的恐惧。 爱里没有惧怕,可是现在,我需要你们的臣服。 她的回应比话语先到——裹着烈焰的荆棘瞬间交织成燃烧的牢笼,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神。 “嘿,客气点儿,”她说,“是你先动了我的眷属!” 与此同时,两道透明的藤蔓已经精准的卷住了应宣和陆英行,一瞬间把他们带上高空,地上响起了惊呼,而奈芙已经在这一瞬间后退百里。 因为下一秒——哦,甚至没有过一秒,看来她的认知也被这里的时空削弱了——半秒之后,火雨爆裂,荆棘牢笼被撕成碎片,暴怒的神拽住了一条荆棘,向她鞭来! 可是那是奈芙的荆棘,在半路它就萎缩消失了,而她正打算得意,却发现神的余威仍然击中了她,令她无法克制的吐出一大口血。 身躯被这一鞭打得裂了开来,斜着从右肩划过直到左下腹,撕裂了她心口的陈年旧伤,核心暴露,在高空的罡风中鼓动。 她的血如同瀑布,从云端向着地面倾泻。 “是神血吗?是神血!”她听到 有一群人类在鼓噪,不由得想笑,不是神血啊,现在还不是,但谢谢你们的提醒,帮大忙了。 “祈祷!”她听到一个人类的声音凌驾于鼓噪声之上,虽然弱小却很坚决,“为我神的胜利!” 然后在她的视野里,缥缈的白金光芒向着神而去,祂身上的光辉更明亮了,甚至光芒本身就会让奈芙感到不适。 哦,具现化的信仰之力,真是好东西啊,她心想,但是没有时间欣赏更多了。败象已露,目的达成,是撤退的时候了。 神显然决定在下一击彻底消灭她,她知道祂的力量会向着看起来脆弱的核心而去。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决定给出一定的交换。 时空的裂缝还没完全弥合,她在一瞬间移动到裂痕处,在想离开的时候,不出意料的感到了壁障的阻碍,她毫不犹豫的以血肉缴付离场代价,裂痕被她的血肉侵蚀变得柔软,而神的攻击已经到来。 奈芙的半边身体炸开,这是神的惩罚,但与此同时,她的核心在炸开的血肉护盾的保护下安然无恙。 血花漫天,天空红得可怖,但散发着馥郁浓香,而当那阵骤雨似的血停下之后,疲惫的夕阳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他们的神、入侵者和那道可怖的裂缝都不见了,天空安静完好,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地面倾倒的祭坛,火焰已经被血扑灭。从这个角度说,人们甚至应该感谢入侵者,是她阻止了更多的死亡。 她带走了自己的眷属,居然没有惩罚任何一个对她的眷属不敬的人类。 洁白如盐花的圣殿被泼了许多血,在夕照里看起来居然金光闪闪。人们呆滞的抬头望着这座庄严的独一无二的圣殿,有人想要祛除血痕,却发现做不到。 奈芙已经在圣殿上烙下了自己的印记。 “真是漂亮的胜利。”罗莎的声音出现。 淮川默默地放下梳子让开,罗莎的身影才在屋内显现,接着是应宣:“我来送你的小朋友回家。” “谢谢,”奈芙礼貌的道谢,然后揶揄道,“你也是没空手来。” 鉴于她上次拜访罗莎带的是陆英行的苹果派,罗莎的回礼已经非常友好了。 罗莎毫不犹豫的点头:“我还能更友好。” 于是她伸出手,触摸奈芙的伤处,那些神罚的伤口在她的触碰下缓慢的消弭,如同厚厚冰层在高温下融化,一直折磨她的白金光芒蒸发了,滋啦滋啦的冒着白气,不甘心的留下了最后的剧痛。 “咦?”奈芙惊讶的看着罗莎。她如今是万魔之母,可以治愈她的后裔的创伤,但她又不是她的后裔! 罗莎也像是很满意的样子。 “祂的惩罚就是放大的光明之力,而我也知道如何使用这种力量。”她解释道。 莉莉丝当然知道,她是神的造物,生来就带有光明之力,可是随着她躯体的陨落和力量的散逸,本来应该几乎没有了。 “你忘了你要应宣的工作室宣传了莉莉丝的故事吗,”罗莎倾身过来,替奈芙擦擦疼出来的汗液,“我又重新能够使用那部分力量了。” 奈芙睁大眼睛,也就是说,罗莎如今已经有了一点儿信仰之力。 “治愈……生命,”她喃喃道,“太深刻的议题了,我对如何运用这权柄还没有深刻的体会。” 罗莎只了解死亡。但显然,她为了未来长久的生命而放弃当下自己衰败的生命,以及赋予万魔生命的举动令她在无意中获得了生命的权柄。 “你继承了贪婪的权柄和罪力,”罗莎劝告奈芙,“也许是时候思考以何道路获得信仰。” 你想成为怎样的神? “议题好大啊,”奈芙翻了个身背对罗莎,“我累了,睡一觉再说。” 43. 狼女 深夜里,朱门酒宴尚未散场。 门里头觥筹交错,美酒佳肴,好一番热闹,但寒风里的角门外倒也不是冬天的深夜里该有的寂静。 实际上,也相当热闹嘞。三五成群的人蹲在角门口,侧耳聆听里头的欢声笑语。 他们是在等着夜宴结束,那扇门打开后,仆人们照例会倾倒剩余的食物饮料的。 夜风凛冽,茉丝裹紧了身上破旧的毡子,虽然这个动作不能帮她御寒,但心理上让她觉得暖和些。 她暗暗的想,今天一定要多抢一些食物和饮料回去。这么想着,她环视了一圈竞争对手,心中已经在规划到时候要抢多少,抢完之后又如何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发出狼一样的光芒。 即使在拾荒者圈子里,也颇有几个人知道茉丝。她是个细瘦的小姑娘,但她一张嘴咬死了不松,曾在被拾荒者群体殴打时,咬掉对方首领一块肉的战绩,然后她看着行凶者们的眼睛,把那人肉嚼着咽下去了。 从此这份可怖的狠劲也为她赢得了“狼女”的名声,叫那些人晓得,尽量别和她对着干。 最近宴会多,茉丝每次都能抢到许多食物,可她居然仍然不满足,每次必来,来了必抢,即使是个拾荒者,她这份贪婪劲头也叫旁人憎恶。 前几个月轰轰烈烈的神战时,大祭司带领着最虔诚的信徒们去圣殿开启愿池,使得庇佑帝国的神赢得了战争。从那时,有钱有势的大信徒们就接连的开始了宴会,庆贺庇佑他们的神取得胜利。上等的酒肉乳酪、新鲜蔬果,动都没动过就被倾倒出来。 不仅是拾荒者们,甚至一些普通的百姓也开始加入抢食物的队伍了。 茉丝不得不看起来更不好惹些,更凶狠些。 时间差不多了,人群里零零散散的交谈声消失了,大家都竖起耳朵,听到了倾倒泔水的车轮轧在石板路上的吱嘎声,从声音的沉闷来判断,今夜的饷宴应当很丰盛。 有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响起,有人搓搓手,羡慕的嘟哝“等老子有钱了,每天都吃三顿饭”。 他年轻的同伴嘿嘿一笑,也充满向往的说:“也许还能多来几口酒!” 有老成的拾荒者低声呵斥:“闭嘴,留着力气等会儿抢东西!” 茉丝依旧在暗处沉默不语,只是屏息凝神,一遍遍的在脑海里重复她的计划。 终于,沉重的门被推开了,倒泔水的人大剌剌的推着车出来,环视了一周。四周的人群却并不敢上前,甚至还随着他的眼神后退了一步,但又被后面的人抵着,推搡着不许他们退。 沉重的桶被打开了,成堆的食物饮料被倒进街角的阴沟里。 那些泔水甚至还散发着香气,在明亮的月光下,阴沟的水上漂浮着油花,人们的眼睛紧盯着那些食物,咽口水的声音更明显了。人群隐隐骚动起来,但没有人敢在那倒泔水的仆从完成工作之前动手。 倒泔水的仆从,对他们来说,也已经是高门的大人,惹不起。 仆从倒完泔水,有条不紊的把桶装回车上,车轮的碌碌声清脆了许多。他朝着门内走去,进门之前,又环视了一圈拾荒者们,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 门重重的关上了。 就在那沉重的“砰”的一声发出的同时,拾荒者们就迅速的扑到了阴沟前,以最快的速度从沟里捞出食物饮料往自己带的容器里装,也有饿极了就直接往嘴里塞的。 混乱中,容器被打碎的声音,不堪入耳的辱骂和不知从何处来的拳脚在夜色中混在一起。 茉丝她仗着身形灵活,骨头轻软,从人群中挤来挤去,挨了无数拳脚,挤到了阴沟前。她选的地方竞争者不多,最开始倾倒的食物中,有一部分没被前面的人抢到的,已经流到了这里。这里水流较缓,又不很深,她整个人跳进水沟,让毡子里缝着的海绵吸收足够多混合了芬芳的酒液和牛乳的水,而她则努力把肉块塞进毡子和衣服的所有兜里,也塞进嘴里。 她自己吃喝饱足,就迅速爬上河岸,奔跑而去。 冬天夜里冷得很,她浑身都是水,一吹冻得钻心。湿透的毡子沉重,她扛不动,可是她仍然必须奔跑,这是为了不让海绵里的水分丢掉,也让自己热起来,不至于在这样的气候里生病倒下。 她认识许多人,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过。 等她终于气喘吁吁的跑到她的家,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大声喊道:“我回来了!” 三四个比她更小的孩子迎了出来,全都是女孩子,也全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的跛脚,有的手残,有的眇目,几乎没有人是健全的。然而她们此刻都很欢喜:“大姐!” 她们一边说着,一边就拿来了清洗干净的木碗石板,充作碗盘,而她把食物一块块的放在案板上。食物的香气弥散开来,所有的小孩的肚子和喉咙里都发出了响亮的鸣叫。 然而她们没有一个人吃,等茉丝分配好食物,她望向几个妹妹,而几个妹妹摇了摇头,细声细气的说:“小妹妹还是没有醒来,也不能吃东西,喂进去的她都吐出来啦。” 茉丝就皱起了眉头。 这个小妹妹瘦的三根筋顶着个骷髅头似的,大家都觉得她活不久。然而她的眼睛又黑又大,只要醒着,就喜欢抓着茉丝的手。 茉丝非常厌烦她,每天醒来都去摸摸她呼吸,巴不得她赶紧死了,可是这个小姑娘这么瘦,却又不肯死,茉丝不得不多为她操心,时候久了,她居然开始期待她活了。 可是冬天快到了,她多半熬不过去,为此茉丝的内心焦急的好像在被沸水滚油煎熬。 她想要她活下去,能靠自己站起来,奔跑,和她一起去拾荒。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春天是能活的!山野里有野菜嫩芽和鲜果,田鼠,野鸟下的蛋,随便什么都能吃了!春天需要干活的人也多,河水解冻了,茉丝自己能去码头上,要么干点体力活,要么从干活的人身上偷点吃的或者钱。 可前提是小妹妹能活下去。 但她已经不能吃了,不能吃怎么活? 茉丝不肯放弃,她走进屋子里,暗淡的月光下,屋角的稻草里缩着一个人,她蜷缩着,手里攥着一把稻草,眉头紧皱,梦里也还在疼痛。 茉丝过去把她搂在怀里,把一块海绵摸出来,挤出里面的液体,捏开她的嘴,看着液体滋润她干涸的唇舌,就紧紧捏住她的嘴,抬起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少顷,她的喉咙里发出呃呃声响,然后一张嘴,吐了出来。 咽下去不久的水分和胃里的酸水混在一起,吐了茉丝一身,散发出难 闻的气味,穿堂风吹到她身上,茉丝只觉得冷。 她把妹妹轻轻放回去,忽然觉得屋子太小,太黑,屋檐太低,直向她压下来。 她慢慢往屋外走去,竟至于走出了屋子,走出了街巷,越走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奔跑。 她很明白,她稍后还要回去,不能把这沉重的一家子丢下,然而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需要稍许的喘息。 她跑累了,停下脚步,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离圣殿不远的区域。 夜已经很深了,圣殿依然灯火辉煌。 她的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想要祈求神的保佑,救救她的小妹妹——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是说神明会保佑祂的信徒吗?祂的庇佑使得贵人们生活的那样舒服,而她所要的又实在不多——她只是想让小妹妹吃得下东西,好好的睡一觉。 先求这个。求到这个再说后面的话。 犹犹豫豫的,她又向着圣殿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找了一个角落,对着那灯火辉煌的所在跪了下来,深深的把头碰在地上,学着她看过的朝圣者们的样子,额头放在泥土上,在心里对着神大声的呼喊出自己的所求。 夜色里,庄严的圣殿流光溢彩,那邪神——大人们就是这么说的——金色的血液泼在了圣殿上,很难清洗。大祭司沉默的看仆从们洗了十天,仍然洗不掉,就发话让不必洗,重新粉刷,但是粉刷过后,那白墙总是透着隐约金红光辉。 大人们觉得圣洁的白石沾上这金色的血液,纯洁被玷污,那邪神真是可恶。可是茉丝觉得这样其实比以前好,看起来暖和。 她在夜风里,边走边磕头,一直来到圣殿的台阶下。 没有神回应她的请求。 意料之中。她没钱没权,平时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忙于活下去,并不曾信奉或者侍奉这位神明,得不到回应也很正常。 她坐起来,抬头凝视那座建筑,看了很久,渐渐的有点发痴,心中突然萌生一个念头:虽然是邪神,但应当也是神明吧。 如果向她祈愿,她会帮助我吗? 她的视线落在圣殿前的花坛里,那矜贵的花朵沾染了邪神的血,嫩红的花瓣边缘镶了一圈金边。 花坛也是有守卫的,不过好在茉丝瘦小,而夜云正好遮住了月亮。 茉丝敏捷的翻进了花坛,把那朵镶了金边的花摘了下来,揣进了怀里,然后一路飞奔回家,把那朵花揉的细碎,细细的花汁流了下来,流的她满手都是,她把沾满了花汁的手指放进了小妹妹的嘴里,这样可以让汁液更好的流进她的喉咙。 这没有任何道理,但茉丝的世界里也没人对她讲过道理。 不是神明吗?你的血液应当有力量吧,起码能够让我妹妹喝下去吧。 茉丝咬牙,心里这样想着。 她一边感受汁水流进妹妹的喉咙,一边心里绝望的想:请求你,请求你救救我的妹妹,让她能吃东西吧。如果你能救她,我就还你这朵花。 她还不了更多。 她胡乱祈求了一会,怕这贡品不够,想了想自己拥有的东西,就又加了一句:如果花还不够也还你我的血。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口发出了轻轻的叩响。 44. 来都来了 没有人理会,那也许只是风穿过门而已。她们的门这样破,有谁会造访,又有谁还会敲门呢。 果然叩响停止了。 然而下一秒,大门豁然洞开,那是这扇残破的柴扉终于禁不住寒风的凛冽,垮塌了,砸起了一阵尘土。 而茉丝没来得及为她的门心疼,她只是站在枯枝败叶里,身后缩着她的妹妹们,而她的面前,站着两个陌生人——如果是人的话。 为首的那个浑身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寒风掀起了此人的衣角,茉丝却看不见属于人类的肢体,只有浓雾似的阴影,叫她胆寒。 她想要厉声吆喝,质问或者呵斥,然而她发现自己的喉咙锁住了似的,而她那能让拾荒者退避三舍的眼神在对方面前似乎也只是幼猫的故作凶恶罢了。 那浓雾似的阴影里,隐隐绰绰的一双金瞳孔似乎在打量她,比寒风还可怕的寒意顺着她脊椎而下。 比死亡还可怕,茉丝想,如果就这么死了就好了。 奈芙颇有兴趣的凝视这个小姑娘。 她听到了她的愿望,隔着时空的壁障。 其实在上次的一战之后,她已经能隐约的感到异时空信徒的供奉和缥缈的信仰之力。那些花得起钱的大贵族不仅希望自己长命百岁,还希望家族世代绵延,自从目睹了她和神祇的一战之后,这些聪明的家伙就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自己的想法。 哎哟,这次是我们的神赢了,下次呢?万一那个看起来很可怕的邪魔外道再来呢?他们死了,他们的子孙后代可能会面临换一位神的情况啊? 不如提前投资起来! 反正供奉一位也是供奉,供奉两位也是供奉,只要不被圣殿发现,再多供奉一位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就偷偷的,偷偷的嘛! 他们那摇晃的稀薄信仰就飘飘忽忽的附着到奈芙身上了,但他们的愿望好像隔着水声的咕哝,模模糊糊,奈芙不乐意去听。 倒是淮川、应宣和陆英行,在能看到那点儿模糊的信仰之力之后,颇感兴趣的想要听听看。 “财富,”奈芙竖起手指头,“绵延的财富,滔天的权势,昌盛的家族——这些人总归就这些吧。” 陆英行饶有兴致的伸手去拾起那些光,但是很快的,它们就消散在他手里了。 但奈芙还是满意的,她的目标完成的比想象的还好,异时空的世界像一枚甜美的果实,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去大大的咬上一口。 穿越时空对她的限制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但是以她的力量去到那里一定会再次被神发现,她必须压抑自己的力量,又或者——她觉得还可以选择付出一些力量给那方世界,就好像支付长途旅行的费用一样。 那位神祇是那个世界的规则诞育的,那外来的力量会否对这规则造成小小的扭转呢?她不知道,但是奈芙对于做个小实验并不排斥。 然而在她再次动身前去之前,她就感受到了一个清晰明了的愿望,愿望寒酸,能还愿的东西也怪寒酸的,没有那些大信徒的信仰传来的芬芳醇厚的气味,倒是带着点儿辛辣和寒气。 可它在她手里,虽然很小,但是光芒清晰,经久不散。 “一个真心诚意的愿望,”淮川惊讶的说,“向着您祈求的。” 为了这点儿小东西支付自己的力量是否值得呢?奈芙漫不经心的盘算了一番。 显然是不值得的。 但是她站起来了。 “走吧。”她说。 然后她就出现在了小信徒的面前,这个破烂地方散发的味道和小信徒的愿望一样,而这个把她召唤来的信徒正对她怒目而视,手里还偷偷攥着石块沙土,显然是打算用来招呼她的。 她的手在颤抖,腿脚也是,灵魂也是,可是她毕竟没有退后一步。 “我感觉我要做亏本生意了。”奈芙叹息。 花儿和血就够不值钱了,更别提连这两样都没有了。 于是她往前迈了一步。 茉丝的恐惧到了极点,而那非人的阴影居然还向着她走了一步,在极度的惊惧下,她仿佛被雷电劈中,大脑一片空白,而身体已经自发的行动了起来。 她狂喊着,不知道在喊什么,然后向着带来恐惧的源头冲了过去,投掷出了她唯一的武器:石头和沙尘。 然而石头和沙尘穿透了那阵雾气,而她在狂奔的过程中,被她自己扔出去的石头和沙土绊倒了,头朝下栽在地面上,她没听到妹妹们的惊呼,也没注意到她们的晕厥,茉丝只是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在她晕过去之前,她闻到了一阵奇异的芬芳,混合着辣味和冷风的味道。 这就是死亡的味道吗?她茫然的想。 “还活着吧?”陆英行皱着眉上前去把茉丝翻过来,又过去查看了那一堆晕过去的小萝卜头。 应宣无辜的看着他。 “我控制了力道的,但她们的精神崩太紧了,轻轻一拨就.......”他看着茉丝。 魅魔的力量不仅仅是魅惑,还可以对精神产生一定的影响,应宣本想稍微舒缓茉丝的恐惧,结果她太紧张了,他轻微的精神触碰就让她晕过去了。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影响她妹妹们的精神,只是目睹这一幕,她们就全都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 奈芙再次叹了一口气。 施展神迹,但是信徒没看到,简直是…… “浪费。”淮川评价。 没人会用仁慈慷慨之类的词汇去评价一名大恶魔,那无疑是说对方无能懦弱,会立刻付出性命的代价。 但是怎么办呢,来都来了。 奈芙绕过一群晕倒的小姑娘,这破地方还有一个有意识的,虽然这意识微弱的就快要涣散,就像她的呼吸那样。 她在稻草堆里找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她嘴里含着一朵花,花朵上是她自己的血。 小姑娘的眼睛半睁着,但是瞳孔开始缓慢的扩散了,心跳非常微弱。 奈芙知道了那个愿望指向的对象,晕倒的那个小姑娘祈求她救的,就是这个濒死的小女孩儿,又瘦又暗淡,混在稻草里一不小心就会被踩断。 奈芙从她嘴里扯出那朵脏兮兮的花,她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血浮在半空中,连血珠都无法凝结。 她毕竟还是个恶魔,又不是神,不做慈善。 “小行,”奈芙伸出手,“你的小饼干呢?” 那是陆英行给小狼达莱烤来磨牙的饼干,达莱见到,嗅嗅就把头扭过去了,陆英行每次都不得不强行把它嘴巴掰开塞进去,达莱嚎叫的像要杀狼,但每次都被陆英行压制,不得不屈辱的吞下,忧郁的都开始掉毛了,陆英行更加发愁,正在研究给小狼补充营养的食谱。 淮川惊讶的看着奈芙,应宣欲言又止。 虽然是恶魔,但是她都快死了,实在是也没必要在死前再受此折磨?但奈芙很坚决。 陆英行快活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饼干,眼神得意极了。 奈芙把血液滴在饼干上,成了一滩融化的肉骨泥,捏住小姑娘的嘴,直接往她胃里塞。 反正她也无法反抗。 现在,这个稻草一样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躺在冬夜里,依旧半睁着眼睛,可是她微弱的心跳声变大了。 “祝你好胃口。”奈芙对她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居然是晕倒的茉丝醒来了,脚步虚浮的扶着稻草堆,看到他们围着小妹妹,声音都劈叉了。 “你们把丽娜怎么了!” 应宣摘下兜帽,对茉丝柔和的微笑。 接触到他的眼睛,茉丝的眼神呆滞,接着,人缓缓的往下软倒,躺在了稻草堆里。 奈芙走过去,俯身凝视她半开半阖的呆滞瞳孔,伸手弹了弹她的额头。 “你的愿望 实现了,小姑娘,要加倍的还利息哦。”她说。 冬夜里,一阵寒风卷过,散落的门扉缓缓回到原处,等到太阳伸起来的时候,孤女们将发现自己在稻草堆里醒来,而非冰冷的地面。 茉丝会发现她的小妹妹丽娜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来,告诉她她饿了,想吃东西。 她会怀疑昨晚做的是梦,又或者是真实发生的,她恍惚记得那双可怖的金眼睛,但又仿佛看到了极其美貌的一张脸。 不过不管如何,妹妹活过来了,这是真的。 但是没关系,都和现在的奈芙没有关系。 她缓缓走过冬夜的陋巷。 来都来了,这点儿小信仰不值得她的付出,所以她现在要去另一个地方收取应有的报酬。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城在冬夜里依然盛放的鲜花、仆从们身上的衣料和饰品,无处不在的暗香,脚下温热的地板,都显示了宫殿主人在享乐一道上有多么的精通。 而这座皇城里竟然有一个角落安安静静,甚至已经熄灭了灯火。院落里只有朗朗月光照明,一棵巨大的树木伸展着它的枝桠。冬天,叶子都落尽了,那些灰色的树枝沉默的对着天幕。 这里这样孤清,与皇城的气氛格格不入,简直像是冷宫。 但在这个院落里住着的人才是对君主影响最大的那位。 此刻她正站在树下,仰头凝视高天上的圆月,忽然间若有所觉,手中的月光再次凝结扭曲,向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迅疾而去! 但是那道冰芒在半空中消散了。 黑暗中走出几道人影,为首的那个脱开兜帽,站在朗月下对她颔首:“晚上好。“ 洛耶琉璃灰的瞳孔也扩大了,因为震惊。 那天的神战,她当然没有看清奈芙的脸,但她记得那双金色的瞳孔,如今月下这人也有一双金瞳孔,还能轻而易举的消散她的攻击,洛耶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你认出我来了,聪明的姑娘。”奈芙笑起来。 洛耶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庞大的压力令她觉得身上好像扛着七座巍峨的大山,恐惧满盈,她想要寻求神的帮助,可是她做不到。 她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面,满面通红,浑身大汗,挣扎却无法逃脱,仿佛蛛网里的昆虫。 “别费劲儿了,”奈芙走近了,俯瞰着洛耶的脊背,“我不杀你。” 她轻轻的抬起洛耶的头,直视她的眼睛。 洛耶只觉得那双金瞳孔照彻了她的灵魂,看透她的所思所想,连她隐藏在心底的秘密也都看穿了。 “说出你的愿望吧,“奈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充满了诱惑,“来,让我为你实现它。” “为什么?”洛耶没有在奈芙的手里挣扎,她很清楚这没必要,但她仍然很困惑。 她的困惑很多,她想杀这位“神“——如果她是——的眷顾者,她侍奉的神让这位“神”受了伤,现在她又回来了,总不至于是心底宽宏到特意来原谅她。 “为什么不是呢?”奈芙这会儿是真觉得有趣,“仁慈的神明总会宽恕罪人的,即使是对她本身犯下罪孽的人,也会得到宽恕。” 洛耶没说话,但她全身心都写着“瞎扯”。 “何等堕落的世界啊……”奈芙装模作样的叹息。 实际上,她几乎要笑出来了。何等堕落的世界啊! 她站起来,俯瞰着洛耶,撤去了施加在她身上的威压,但是洛耶没能站起来,她仍然跪着,仰头看着奈芙,以及她身后的三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洛耶.西格尔,向我臣服,我会为你实现你的愿望。” “你的神不会做的,我可以为你做到——只要你能支付的了我想要的代价。” 毕竟,来都来了嘛,做了“神”亏损的部分,就从“恶魔”这部分赚回来好了。 45. 学生 在神战发生半年后,在谈论这件事的人变少了,贵族们可能尚且还在暗地里为新的可能观望,平民们则早就把关注点投向了自己的生活。 比如家住都城的面包店主老约克一家,这段时间饭桌上的聊天内容都是隔壁的动静。 他们住在平民区,这个区域的人们都是最最普通的,靠着祖上留下的破屋子——也许有人赚了钱能翻新一下——自己开着勉强糊口的小店,或者出去做工跑腿。这里的路面凹凸不平,一到下雨就走的人两腿泥,低矮的屋檐已经被烟囱熏黑了,醉鬼躺在地面上就会被摸走仅剩的财产,也许还会神秘的消失,但人们仍然试图用一两个铜币买劣质的酒精和烟草,换一点儿同样廉价的快乐。 所以那样的人怎么会住到隔壁的破房子里去呢?隔壁空了很久,而且这些年来那屋子里能用的建筑材料都被人拉拉杂杂的拿走了,老约克一向是把这院子当做自家的杂物间,其他几个邻居也是,但是一个月前,有人敲响了他们的门,请他们帮忙清理隔壁。 来人是两名青年男子,都白皙高大,衣着整洁,一看就是体面人,而他们长得那么好看,老约克认为他这辈子都没见过更美的人——不仅是他,他祖宗们肯定也没见过。 而且其中一位的请求是那么有礼貌,老约克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晕乎乎的答应了他们把自家的杂物拉走,而其他几个邻居也是,事后大家交谈起来,都觉得这是应该的,并没有自己的利益被损害的不满。 而随后,他们开始收拾这处院子,邻居们也帮了不少忙,虽然他们仍然觉得这是应该的,但他们还是收到了银币。 “大家都是邻居,不要客气。“更温和的那位这么说,他总是笑眯眯的,不像他那少言寡语的弟弟。 据说他们来自遥远的异乡,是来皇都寻找亲戚的,结果没找到人,只好暂且住下,慢慢找。 “今天应先生种了什么,你们一定猜不到。”老约克神秘的说。 “是什么?像他那样的先生,一定在院子里种了玫瑰吧?”他的妻子说。 “不,你们还记得前两天他请我在门口搭了架子吗?今天,他洒下了种子,据说,这是葡萄。可以酿酒的葡萄。”老约克说。 葡萄,他的家人都张大了嘴,他们当然喝过那种廉价的葡萄酒,但是自己种这种不能当粮食吃的水果? “这有什么!”老约克的女儿说,“我还看到他坐在院子里喝茶呢,还看书!” 看书!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他识字! “还会算数,”老约克的儿子补充,“陆先生也会看书,也会算数,还会打架!” 这小男孩儿莫名的崇拜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陆英行,悄悄在心里觉得他非常的酷,甚至想模仿他,结果他的家人以为他面瘫了,差点要给他驱邪。 消息传开后,识字和算数这两样高级技能,让应宣和陆英行在街区居民心目中更神秘了。 “哥哥,咱们还要这样多久?”陆英行手里拿着土豆,正在削皮,“就不能让我做一顿饭吗?” 厨房里,应宣背对着他在给胡萝卜和西红柿切块,旁边的竹筐里放着洗干净的罗勒和薄荷,锅里炖煮着新鲜的牛肉,厨房里香极了。 “没事,小行你今天收拾葡萄藤很累了,让我来吧。”应宣回答他。 应宣和陆英行并不知道奈芙和洛耶交易的具体内容,但他们从大祭司手上得到了这里的房产和许多钱。她说这是她幼时居住的地方,附近人来人往,都是平民百姓,没有人会认出他们来,适合作为在皇都的落脚点。 一个月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俩,应宣在吃了外头小饭馆的黑面包和馊肉汤之后吐了两回,吃了陆英行给他端来的药粥之后强迫自己从床上爬起来了——那玩意儿确实有药效,但也只能当药看。 于是应宣迅速地锻炼出了做饭技能,出人意外的他很有天赋,食物非常美味。陆英行虽然不甘心,但也只好把厨房的神圣位置让给了应宣。 “等会做好了你去给老约克家送一碗汤,”他吩咐陆英行,“顺便去要两块面包来。” “他们的面包那么难吃!”陆英行抗议。应宣很震惊,陆英行居然还有“什么玩意儿是难吃的”这种概念呢? 应宣交代他:“听话,我们还指望他们来做一些免费的宣传工作。” “好吧,好吧,”陆英行叹息。他抖了抖土豆皮,惆怅的望着窗外黢黑的天幕。 “万事开头难,”应宣把土豆、胡萝卜都丢在锅里,加了牛奶开始炖煮,“但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人来了。” “淮先生能为她经营起学院,我们也可以啊,”应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现在先吃饭。” 外面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雨了,食物已经端上桌,应宣乘好一碗汤,正准备让陆英行送去隔壁。门被敲响了。 他俩诧异的对视一眼,陆英行前去开门。 黑暗的雨幕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昂着头看陆英行,一脸脏污。 “喂,”她说,“你们要帮手吗?” 应宣跟着走过来:“是谁?” 小姑娘和应宣面面相觑,同时露出思索的神情,应宣先想起来了,但他一声不吭,而小姑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站在门口僵住了。 少顷,她说话了,结巴着:“是,是,是你?我,我不是做梦?” 应宣从陆英行手里拿来牛肉汤,往小姑娘手里一送,她狼吞虎咽的喝光了,打了个嗝儿。 “进来吧,”应宣示意她,“你来找我们干嘛来了?” “哦,哦,”她终于想起来了,又问了一遍,“街面上有人说这儿来了新住户收拾房子,你需要帮工吗?管饭就行,我不要钱。” 应宣蹲下来,看着小姑娘。 “你不要钱,因为你会偷钱,是不是?”他温柔的微笑。 “是你们我就不偷,我是说,如果我能吃饱的话。”小姑娘好像有点吃惊,但丝毫不羞愧,她想了想,回答了应宣。 她站在雨夜里,犹豫再三,还是问了:“那天,我不是做梦是不是?是你们的那个神派你们来的吗?” “你妹妹没死吧。”应宣站起来,懒洋洋的问她。 “丽娜活下来了!”她相当雀跃,“你们那个神,还真有本事!” “什么我们那个神——喂,你叫什么名字?”应宣问她。 “茉丝!”茉丝告诉应宣。 “行了,进来吧茉丝,”应宣拨拉了她脑袋一下,“等会儿给你几个面包你带回去吃,明天开始,只要你能让我们满意,你和你妹妹们起码都能活到春天。” 应宣满意的看着茉丝:行,陆英行要回来的面包也有用处了,第一个学生也有了,一切都这么顺利…… 然后他面色大变,伸手把茉丝提起来,对陆英行叹气:“还是先给她洗个脚吧!” 看地板上这一脚泥! 他内心叹口气:万事开头难,可是这好像是有点太难了。 想到这里,应宣不由自主的想到奈芙:她和洛耶达成初步的协议后,交代他们俩在这里经营学校,然后就离开了,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呢? 奈芙刚回到大宅,就收到爱德华送来的消息,说是在阿德里安的宫殿里发生了一点儿小小的问题:南瓜头和苹果脸,哦,就是派肯金和安波,因为出了点儿错,被阿德里安下令投入牢狱,还要公开处刑。 淮川脸色凝重,看着奈芙。 这件事可大可小,小的话,就当无事发生,君主处死一二奴仆,实在不是个事儿,若非这两个孩子是从奈芙这里出来的,爱德华都不会特意告诉她一声。奈芙要是不在意,死了就死了。 大的话,就要看阿德里安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之后会怎么做了。 他是突然决定要和她为敌,还是只是警告她一下不要把手在他领地里伸的太远,又或者真的只是两个孩子触怒了他。 不过看奈芙神色,淮川就知道她不打算当这是一件小事。 “走,”奈芙拂过鬓角,“我在洛耶那里沾了一身神 味儿,正好去阿德里安那一趟,否则我都要忘了我是谁。” “你打算怎么对阿德里安陛下?”淮川一把拉住她,“不能冲动,你的伤好全了吗?有一战之力吗?” 奈芙缓缓回头,伸手握住淮川拉着他的手:“你陪在我身边近百年,见到的都是我忍耐的模样。” “也许是时候重新认识我了。”她对淮川笑笑。 怎么还是她需要忍耐阿德里安?她已经是大恶魔了,阿德里安有什么能掣肘她?如果两人就此分手,会害怕的难道会是她? 她当然无意与色欲之主为敌,但是也需要阿德里安对他们的权力关系有更明确的认知。 阿德里安坐在他的金殿里,亲自观刑,这金殿里花香芬芳,两个仆从的血汩汩流出,浸润了那些花儿,它们就开得更加艳丽了,花蕊吐出,花香浓郁,讨好的朝着色欲之主的方向,然而阿德里安却微微蹙眉。 纵然作为君主他处死仆役不算什么,但他亲自观刑,若是传出去,仍可能被其他君主作为笑柄。他都能想象得到“一二奴仆的鲜血居然可以取悦他”“到底是色欲……” ……隐含着对他的嘲讽和轻视。 即使他和格利特结盟了也一样,那些嘲讽不过变得更加动听,但天鹅绒底下仍然是污泥一样的恶意。 哦,随着瑟莱萨雷霆般的回归,当然他的处境又变得更微妙了……和愤怒之主接壤的,正是格利特和纳什忒尔家,虽然瑟莱萨看起来没想挑起纷争,目前一心一意在被她自己砸的稀烂的国土上重建,但是费德莲心下不安,悄悄备战,而他,而他呢? 他今日情不自禁去到皇宫中的藏书阁,想到奈芙曾在格利特家的旧图书馆门口被他亲自一剑穿心,她后来请求过他一次,要他不要和费德莲订婚。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真诚地痛苦了,后来,她就不声不响的恢复了核心,还进阶成了大恶魔……他伫立在窗前沉思,却被屋里的声音打断思考,看到一屋子仆从不老实工作,正在聚众听两个小孩子讲话,他心烦之下命令把这些仆从全抓起来打个几百下关起来,却发现瑟瑟发抖的仆从中唯有那两个小孩子居然抬起头看他,眼神全无畏惧。 他想起来了,这是奈芙那里送来的。 于是他下令,要亲自观看他们的处刑,还要这些仆从都好好看看不敬畏君主的下场。 奈芙的眼神变了,可那是她,是奈芙,她是第一亲王,你们这些低级卑劣的东西又凭什么不敬畏我呢? 可是现在,他把他们打得皮开肉绽,几乎奄奄一息,那两个小孩子还是没有求饶。 “杀了他们。”阿德里安抬起手来。 即使是奈芙那里送来的,他也可以左右他们的生死。他曾有机会左右他们主人的生死,但他没有,可是他凭什么还要对仆从仁慈。 一屋子仆人屏息凝神的看着,他们的眼神里充满恐惧,对他的,对他拥有的权力的,这让阿德里安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夫人不会放弃我们的,我们是她的......”他听到那两个小孩子低低的,模糊不清地说。 他心里冷笑:以前的奈芙处刑仆从都不会亲自来看,你们有什么信心她会来…… 刀锋一闪,安波的颈项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线,可是刀锋停住了。 下一秒,它凭空消失了——阿德里安站起来。 空间的能量波动使得那把刀被吞噬了,而那夹缝中伸出一只手,手上青筋暴起,再一用力,凭空卷起了一道乱流,突入这座华美芬芳的金殿。 阿德里安只来得及护住自己,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他的卷发被吹得翻飞。 “我真是很不高兴。”风停下来了,奈芙的身姿站在金殿正中央,她环视一圈被吹得七零八落的花,它们落在血泊里,花蕊零落,不再散发芬芳。 “阿德里安,”奈芙直视着阿德里安的双眼,第一次露出疲倦而不耐的表情,“我真是很不高兴。” 她问他:“你要对我的学生干什么?” 46. 魔界的信仰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奈芙是真的有点不耐烦。 她站在这里,花香混着血气,这本来该愉悦一个恶魔的主君,但是现在这股奇异的芬芳只会令奈芙觉得庸俗而不快。 阿德里安坐在他的贝壳宝座上,珍珠和水晶在他的白袍上闪闪发光,好像滚落的水珠,他的双眼如同大海,而如今这些可爱的小石头被奈芙的狂风吹得散落四处,那些小奴隶有胆儿大的,正在偷偷地拾取它们。 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眼尾也被吹红了,居然有了楚楚可怜的韵致。 “你又在干什么?”阿德里安反问奈芙。 奈芙懒得和他多废话,她已经累了。 “带走他们。”她吩咐不声不响跟着她的淮川。 “谁敢!”阿德里安站起来了,一股威压四散开来,奴隶们被压得晕过去,他们偷偷揣在怀里的珍珠也都碎了,闪亮晶粉混入他们的伤口里,使得他们的皮肤也看起来熠熠生辉了。 可是淮川已经解下了昏迷的派肯金和安波。 他抱着两个小巧克力豆,在怀里颠了颠,有点嫌弃他们的血把他弄的一身脏污,可是他到底也没有松手,而是低声对奈芙说:“他们俩瘦了。” 阿德里安看淮川的眼神堪称恐怖,而淮川只是抬起头来,对阿德里安温和有礼的微笑,低下头致意:“陛下,请息怒。” “你……”阿德里安是无法息怒了,他被淮川气到简直要怒发冲冠了。 “阿川不会做事。“奈芙果然开口了。阿德里安才觉得稍微满意,就看到奈芙示意了一下一屋子奴隶。 “这些小东西害得陛下生气,自然全都要带走,省得他心烦。”她嘴角含笑,一双金灿灿眼睛瞧着阿德里安。 “虽然你生气起来,实在是风姿卓绝,但我已经很累了,所以……”奈芙话也没说完,意思阿德里安倒是明白了。 我今天累了,下次再来品鉴你的美色。 阿德里安身为色欲之主,习惯了各种各样对他觊觎的渴望眼神,那些垂涎,那些遐思,他只是轻轻拨弄它们,如同摆弄华服上的璎珞,它们是他权能上的明珠,只会为他增光添彩。 但现在他觉得非常不舒服。 奈芙看他并非觊觎,她看他是……看他是她的明珠,她可以拨弄他如同他摆布他的璎珞。 但是他必须先把这份掠过心头的难受忘记,因为奈芙马上就要走了,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这个该死的淮川,已经把横七竖八的奴隶全都打包了! “你特意来,就是为了带走你的奴隶?”阿德里安不可置信的说,“你为了这两个奴隶?!” “不是。”奈芙被他握住了手腕,倒也停住了脚步。 她伸出另一只手,替阿德里安理顺了纷乱的卷发,手指轻轻捏捏他耳垂。 “他们不是我的奴隶,“她轻声细语的,“阿德里安,他们是我学生。” “学生……”阿德里安如遭雷劈,“你收这种卑贱的小崽子做学生?” “很意外吗,老师,”奈芙语音缱绻,“你觉得他们卑贱,可是,他们身上也流淌着你的族裔和我的族裔的血呢。” 奈芙凑近了,紧盯着阿德里安的瞳孔。 “那你为什么愿意救我?”她说,“你救我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我高贵的身份吗?” 阿德里安瞳孔轻轻一缩,他的手松开了,没有丝毫的心虚,他像是突然占据上风似的,坦然直视奈芙眼神。 “我知道啊,在你还是第一亲王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他说,“我以为你……” 他哽住了,随后笑得更美了:“我那时候以为你记得我呢,奈芙,我以为后来你想起来了。” 他摇摇头:“现在你果然和以前大不一样了,现在你连奴隶都看得到,记得住。” 奈芙看阿德里安神情,大有深意,但她不想追问,她已经明确了目标,其他的不过是细枝末节。 “不是奴隶,我再说一遍,这些是我的学生,”她强调,“别指责我的记忆了,我刚说的话你都记不住。” 淮川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刚刚一直安静无声的看着他俩对峙,现在突然柔声说话。 “派肯金和安波,”他好心的提醒奈芙,“快要死了。” 然后他对阿德里安又点点头:“陛下,下次再来致歉,奈芙一直很惦记您。” 奈芙于是敷衍一笑:“嗯,我一直很惦记你。” 空间裂缝又被打开了,她最后回头看了阿德里安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角:“你眼角那枚朱贝,真是别致。” “阿川,今天打碎的东西,下次记得赔。”奈芙没再等待阿德里安的反应,一脚跨进了空间裂缝,淮川回头对阿德里安行礼后,也跟着走进去了。 裂缝弥合了,阿德里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在目睹今天这一幕的奴隶全都被奈芙带走了,不会传扬出去,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奈芙已经是大恶魔了,她一定会取回她的王座,这是他数百年栽培的成果,无需介意。 实际上,他还该感到欣慰,她拿回自己的国土之后,瑟莱萨的威胁就减少了。毕竟,奈芙应该不会乐意看到瑟莱萨来侵吞他的领土,毕竟,她大概是把色欲之国视为她自己掌中之物的。 可是阿德里安站着,觉得精疲力竭。半晌,他伸出手,拿开了眼角的朱贝,在手里捏碎了。 奈芙卷着一堆纳什忒尔家的奴仆直接去了学校,一群奇形怪状的小魔怪还有派肯金和安波咕噜噜滚在地上,还没清醒过来。 休息室的大壁炉旁有张高座,她坐下来,有点懒懒的,看了一眼小魔怪们,又看一眼淮川,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淮川靠着奈芙旁边的地上做下,脑袋放在她膝盖上,感受到她的手从扶手上挪到他头发上,轻轻摸了两下,用力一拽,把他拽的面向着她。 “我笑你胆儿大,”奈芙俯身下来,看着淮川眼睛,“仗着我在,把阿德里安气得不轻啊——下次见他你怎么办?” 淮川眼神坦荡:“是你说要他重新认识你的,我既然是你身边人,让陛下重新认识我也是应有之义。” 奈芙手一松,哈哈笑起来。 她觉得很爽快。 但是笑了几声之后,她又沉默了,想到了阿德里安说的话:在她还是第一亲王的时候,曾见过他吗? 她怎么都想不起来。 但是算了,在如今的局势下,不是什么要紧事,于是她把目光转向了这次的奴仆们。派肯金和安波还没醒,少不得她再操心一次。这批奴仆都是受了派肯金和安波的影响的,既然来了,就遴选一番,将来再放回去……不,当然不用再去纳什忒尔宫了,就放在其他地方吧,魔界土地广阔,魔口却不够多……不,或者说,其实是多的,但是底层的生存条件太差了,互相厮杀中消耗掉了好多好多……而能杀上来的,无一例外又要用尽一切去供奉更上层。 奈芙突然想到,她并不知道她的领土上有多少魔口。 “你在想什么?”淮川抬起头,看着奈芙。 奈芙的手还停留在他脸上,很温暖,下意识的绕着他一缕头发。她被他的声音提醒,很温和的问他知不知道现在她在人间的产业有多少员工,市价多少,淮川立刻告诉了她一个数目。 “我不如你,”奈芙对他说,“我想的就是这件事。” 淮川眉宇间才露出点想要说话的神色,奈芙的眼神就转开了,他顺着她眼神看去,发现是安波已经醒来了,爬起来,坐在地上,还一脸迷茫的样子。 “哦,”她擦擦脸上的血,“我看到夫人了。” 然而随即她脸上的表情就变化了。 “啊,”她喃喃自语,“我就知道您会来救我们的!” 一边说就一边要爬上来抱着奈芙,谁知道行动间反而把派肯金踹醒了,被后者迷迷糊糊拽了一把,反而脸朝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淮川看着新鲜的血迹蔓延,别转开眼神。 该怎么说呢,到底不是人类,是真的非常难死。 派肯金和安波这里拉拉扯扯,都想爬上来抱奈芙,生死关头的情谊已经荡然无存,眼中只有“必不能让同伴赢”的决心。 奈芙也不管这两个,就颇有兴致的看他俩你争我抢,也不让淮川去拉开。被阿德里安打成这样还这么有精神,不知道是他们俩格外的结实、还是阿德里安到底顾忌了她的心情,没让下死手。 “咦。”奈芙听到淮川轻轻发出声音,收回视线,看到了她脚下。 又有一个小小魔怪醒来,它看起来真是非常的年幼,很小的一只,此刻身后一团毛茸茸短尾巴无意识的晃,抬着头看奈芙。 “你要说什么?”淮川用恶魔语问这个小魔怪,但是小家伙露出困惑神情。它听不懂,淮川学的是标准贵族语,它大概还不熟悉这种言语,可能它连高阶恶魔的面儿都没见过,就被牵连一起抓去受刑了。 奈芙低下头看着它,它看着奈芙,过了一会儿,它轻轻地颤抖起来,整个儿毛茸茸的匍匐在地上,向奈芙涌过来。 奈芙示意淮川让开,让这个 小东西爬过来,把脑袋贴在她脚踝上。 淮川听到小东西发出一串莫模糊的声音,他听不懂,他看了一眼奈芙,看到她也没听懂。于是她俯身把手放在小东西的脑门上。 “啊。”奈芙直起身来,瞳孔扩大了。 她那双金眼睛,扩大的时候,光线落在里头,像是汹涌澎湃的金浪在奔涌,而淮川可以感觉到,奈芙此时心中震动,也确实如同巨浪。她伸出手,把那团小东西拿起来,端在手上,看到它在她手上颤动的更厉害了。 安波此时已经和派肯金扭着蠕动到奈芙脚下了,看她端着那团小东西,赶紧出声:“别生气夫人,它没学过礼仪,它什么都没来得及学,它父母才死了,我们看它可怜养着呢。” “什么都没来得及学?”奈芙重复了一遍,脸上的困惑还是没有消失。 “听说它父母也是抓奴仆的时候直接从深渊里拉来的,乡下魔,啥也不懂。”派肯金补充。 奈芙用堪称温柔的动作把这团小东西放在裙摆上,对淮川说:“带回去好好养着吧,说不定还能和达莱做个伴儿。“ “啊,我想,”淮川罕见的出声制止了,“它还小,可能不大能承受得了陆英行的手艺……” 奈芙摇摇头:“你放心。” 随即她又抬头,对着已经陆陆续续醒过来的奴仆们说话:“我想各位都知道我,既然我救了你们,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 她扫了一眼,指着安波和派肯金:“依旧听他们的。” 那些纳什忒尔家的奴隶们全都趴在地上,有发抖不敢抬头的,也有胆儿大的敢迅速地瞥她一眼。它们刚刚也有还清醒的看到,是她从陛下手中救了它们。 若是一个贵族从另一个贵族手里拿来这许多奴隶,还什么都不要它们做,已经违背了这些小魔怪的常识,它们本能的觉得害怕,怕有更难堪的命运在等它们。 “别怕,我让你们好好过,将来是有用的,不会杀你们。”奈芙加了一句。 这下它们就好多了,陆陆续续用各种奇怪的声音道谢。 得教导它们说话啊……高阶恶魔是可以感知到低阶的情绪的,但这些语言都不统一的小家伙是听不懂指令的,只懂暴力和食物,怪不得只能被作为消耗品。 奈芙也不多说了,在这个学校里,它们会慢慢学的,吃饱穿暖,作为魔的尊严,以及它们该效忠谁,如果谁学不会,就会失去这一切,想必它们会立刻明白它们的庇护者是谁的。 她起身,并没有继续留在这里接受魔怪们感恩的意思,但是路过派肯金和安波的时候,她的手落在他们的头顶,轻柔的拍了拍他们。 “你们相信我,”她对他们说,“这很好。” 淮川带着毛茸茸的小魔怪跟着她,看到两个小东西坐在地上,擦了擦脸,把血泪和鼻涕糊的满脸都是,但是脸上看着很安心。 “为什么?”他举着毛茸茸,问她。现在那个毛茸茸已经在他手里蜷缩成一团,睡着了。 奈芙站在太阳底下,举目看着天空。 她对淮川说:“魔界的至高主宰是晨星,你可以认为晨星就是我们的神,这是恶魔们都遵从的。” 太阳像是晃花了她眼睛,她闭了闭眼睛,转头看淮川,眼神看起来幽深。 “我没想过,如果晨星不是呢?”奈芙喃喃道,“如果有的魔界生物不知道这一点呢?” “这样的话,它们是否会信仰别的存在?魔界是不是也可能会有信仰之力?” 即使很小,很微弱,在魔界出现不指向路西法的信仰之力,对奈芙来说也是全然没想到的可能性。莉莉丝固然是万魔之母,也曾经是魔怪们的信仰之源,可是如今,这些小魔怪也不知道罗莎就是莉莉丝。那为什么不能信仰奈芙呢? 奈芙看着淮川的眼睛,淮川看得到她金瞳仿佛黄金之海,波涛汹涌。 “这有什么不可能呢?只是我们之前都从没想到过!” 不过仍然有问题。总不能就守在深渊旁边等着新生的魔怪出来就集体施法洗脑说一些“你们好我就是你们的神来信仰我吧”之类的,别说路西法会有什么反应,罗莎头一个要来打爆她了,毕竟她才是万魔之母。 得要全新的就好了,新的地,新的生物,还不会损害盟友的利益,最好还对她们都有好处,才能获得最大的助益……奈芙想得出神。 淮川想说点什么,却看到奈芙的手指竖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随即,她脸上居然露出困惑神色,低低发出了个疑问的音色。 “居然是她?” 47. 交易 奈芙站在屋顶上,饶有兴致看着楼下花园中的一幕。她被一个迫切而坚定的祈愿召唤,来到此地,倒没想到一来就看到这样有趣的场景。 她曾听陆英行和应宣讲到这座小白楼,如今自己前来,倒觉得确实有些意趣,比如这花园中摇曳的灯光和珊珊树影固然方便情爱,却同样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去处。 安洁莉娅已经跑掉了两只鞋,落了一地首饰,她肌肤娇嫩,被人暴力拽住,胳膊手腕都有淤伤。 她已经没力气了,一分钟内就会被追上,奈芙判断。 她果然没有再跑,而是蹲在一丛蕨类植物里,奋力把胳膊上的金臂钏砸向了另一处,想要误导追杀者的判断。 在陆英行和应宣描述里,她是个骄奢淫逸的美人,如今看来,安洁莉娅倒也不是个只知道享乐的绣花枕头。 不过可惜的是她确实体弱,也没有什么应付暗杀的经验,如今她的藏身地已经被发现了,暗杀者来到她面前,扼住了她的脖子,那么纤细的脖子,看起来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折断。 圣殿的大祭司洛耶对皇帝的关怀照顾非常细致,如今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落在这里面对追杀呢? 安洁莉娅尽力踢打暗杀者,喉咙里呵呵做声,奋力的想要说话,而她丰腴的臂膀对着夜空伸出,像是祈求神救她。 她是皇帝,被神选中,被神守护,神理应回应她的请求。 暗杀者看着安洁莉娅的瞳孔扩大,一线月亮照在她眼睛上,清楚倒映了自己的影像,他突然心中有点犹豫。 这毕竟是皇帝——可是…… 这人不该犹豫的,下一秒,他就在安洁莉娅的瞳孔中看到了陌生的面孔,而他还没来得及惊恐惶惑,眼前就已经一片黑暗。 奈芙看着死去的暗杀者,任凭逃出生天的安洁莉娅咳喘着躺在地上抽搐,并没有要救她的意思,安洁莉娅死死盯着她,像是鱼在泥潭里那样翻滚。 哦,犯病了,奈芙看着安洁莉娅,她有哮喘症,那么洛耶担心她的性命安危也有道理。 很快,洛耶急匆匆赶来,扶着安洁莉娅喂了药物,她才缓过来。 “你向我祈求,求我救你,而你明知道我是你神的仇敌,”奈芙终于开口了,看着狼狈的安洁莉娅,“你背叛了你的神。” 洛耶看着怀里的安洁莉娅,神色震惊,但并没有责备之色,而安洁莉娅还靠在洛耶怀里,肢体语言仍然十分放松。 这是跨时空的祈祷,若非安洁莉娅指向明确、心意坚定,奈芙就未必能听到,赶来一看,果然她在生死关头,正在被人追杀,奈芙见她还有余裕反抗,倒也不急着救她。 ——谁知道,万一这是安洁莉娅和她的神给奈芙设了个圈套呢?她死不死,对奈芙又不是大事。 奈芙决定出手的原因是,月亮照在暗杀者身上,她看到了那人身上圣殿的标志,这引起了她的兴趣。 “祂应当庇护我,但祂没有出现,”安洁莉娅嘶哑的说,“不仅如此,要杀我的还是祂的仆人。” 她责备的看一眼洛耶。 奈芙甚至都不用怀疑是不是有人冒充圣殿的人来刺杀安洁莉娅。以洛耶对安洁莉娅的保护欲,她每次都是带着圣殿骑士团来的。她敢让安洁莉娅一个人呆着,可见今天此处本来都是洛耶能够相信的人在守护安洁莉娅,洛耶相当放心。如果暗杀者是偷偷潜入的,还能说只是守卫的失职,可是闹出了这种动静,居然也没人来救她,多半要有个位高权重的人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把守卫调走了,故意让安洁莉娅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 这是里应外合。因此,刺杀者身上的圣殿制服,多半就是真的——这人是圣殿的人。 “所以你情急之下,只好向着一个邪神求救?”奈芙俯瞰着她们俩。 安洁莉娅摸摸脖子:“我也不认识什么别的神了,能在祂的手下全身而退,您必定大有威能。” “我救了你,你要给我什么报酬。”奈芙说。 安洁莉娅换成跪坐的姿态,俯下身体:“我将供奉您,用对我们神的仪式。” 洛耶还没来得及出声,奈芙就冷笑:“你不可能公然供奉我,私下里的祭祀是对我的侮辱。” 洛耶有点咬牙了:“可您也该知道,如果安洁莉娅公开供奉您,先不说她,您就必须和我神对上,上次的一战,您也有损失!” 奈芙看了洛耶一眼,觉得她俩都有着如出一辙的灵活底线,看起来对神侍奉的很虔诚,但也只是看起来。 “与您等重的黄金?价比千金的香料?举世难寻的珠宝?还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安洁莉娅缓和了语气,“您要什么?请您说吧。“ 奈芙不动声色,安洁莉娅并非草包君王,她许诺的贡品是财富和美色,作为贡品,看起来确实体面真诚,可是安洁莉娅是在试探她。如果能用这些有形之物打发了她,那么,安洁莉娅一定会调整对待她的策略。 但是奈芙没有不悦,可爱的小猫试探着伸出爪子扑她一下,却缩回了指甲,只是留下小小爪印,只会令她觉得顽皮活泼。 “这些与你的性命都不能画等号,”奈芙说,“但是,我瞧你和大祭司挺有意思。” 她俯下身来,抬起安洁莉娅的下巴,看着她眼睛,故意拖长腔调:“我想要你……” 安洁莉娅瞳孔一缩,下意识偏移,瞟了一眼洛耶。 “……你的灵魂。” 安洁莉娅还没说话,洛耶却脱口而出:“不行!” 奈芙直起身来,手卡在了洛耶脖子上:“你上次与我的交易只是求我保住她性命,我保住了,要她死后灵魂也不行?” 安洁莉娅握住奈芙的手,苦笑道:“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愿意,您也做不到。” 她仰起头来,月亮亮堂堂照在她苍白的美丽面孔上。 “我的灵魂不属于我,”安洁莉娅说,“我死后,会成为我神的一部分。” 她直视着奈芙的眼睛:“这并非比喻,这是真实的,我死后,灵魂就会进入愿池,成为神的一部分,从此获得‘永生’。” 听起来很荣耀,活着的时候统治一个广大的帝国,死后还能“永生”。 “你不愿意。”奈芙说,她又看洛耶,“不仅如此,她也不愿意。” “我以为你们人类都想要永生。” 奈芙给予身边人延长寿命的血肉和力量,作为奖励,又或者说是要挟。背叛我,就会死,就会失去永远的生命,人类不喜欢这样。 “我没得选,”安洁莉娅说,“而且谁要那种永生?” 她咯咯笑起来:“活着的时候过得舒心,死了就死了。” 奈芙看向洛耶:“你上次没说完的话,今天一次说完。” 自从安洁莉娅开始说话,洛耶就一直沉默着没说话,此时她看着安洁莉娅,而后者看着她,眼神并不相让。 “那么,”洛耶最终屈服了,“就要请您收敛力量,不叫凡人们发现。让我带您去圣殿,您就什么都知道了。” 穿过曲折的走廊,一层层的向下,螺旋阶梯看起来无穷无尽,安洁莉娅气喘吁吁,但还是坚持着走到了尽头,洛耶打开一扇看起来就很古老的青铜大门,门后光明灿烂,几乎让奈芙眯起眼睛,但她随后发现这并非来自火光,而是一池明亮的水。 啊,并不是池水,而是许多散发辉光的灵魂,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哦,这就是我祖先们的安息啊。“安洁莉娅语调嘲讽,而洛耶站在门口,并不发声。 奈芙感到了浩瀚的信仰之力,她明白了,这大概都是安洁莉娅祖先的魂魄,死后,它们被储存在神殿的底下。 她转头看着洛耶。 “我神的祭火永不熄灭,”洛耶低声说,“因为燃烧的是历代先王的灵魂。” 活着的时候,帝国万万民众供奉皇帝,皇帝是王权的象征,神权的体现,是活着的偶像,一举一动决定了万民生机,万民的信念汇聚在皇帝身上,而皇帝死后,这些力量就会作为神的贡品,去到神的身边,成为神的力量的一部分。这个灵魂不再有自主选择权,它是神的了。因此,只要这片大陆的神一直存在,这个灵魂就可以“永生”。 奈芙转过身来看着安洁莉娅和洛耶:“并不可能只有你不愿意。” “神与先祖定下的契约如此,祂庇佑流着初代王血的人,保证我们的统治,而死后,我们成为祂的力量,”安洁莉娅说,“也许我的祖先们也有不愿意的,可是他们也没有办法。” “我只是人,人怎么能反抗神呢?”她说的非常低,也许根本没说出口,但是奈芙听到了。 “那就舍弃皇帝的身份,你的灵魂不就自由了吗。”奈芙靠近她,直接的指出解法,但是她语气并不严酷。 真是芬芳……这个灵魂……应宣的灵魂里也有类似的芬芳,但是并不如安洁莉娅,她是帝国的冠冕,掌握着权力,因此更加香甜。她不知道此处的神是否也喜欢这种香 气?如果是,她起码要表达对祂品味的认可,希望祂别太介意她也要坐在桌上分享珍馐。 “做皇帝虽然也有很多不自由,我一开始也不感兴趣,只想作为尊贵的公主享受生活,”安洁莉娅微笑着说,“但是既然我已经做了,就不能舍弃。” “实话实说,依据我对我的臣子和宗室的了解,如果不做皇帝了,我可能会死。不过最重要的是......权力!我喜欢我的权力!” “而且,我可不是个好皇帝,”她很有自觉,“我骄奢淫逸。所以我过得比好皇帝还爽快多了!我目前还很喜欢这种享乐,在没发现更有趣的事情之前,我不想让位。” 哎哟,你这个罪恶的灵魂!奈芙舔了舔嘴唇,笑出声来。 安洁莉娅已经告诉了她答案,既然这个神的力量来源是皇帝们的灵魂,简单来说,她可以杀光这个家族的所有人,在神来得及发现之前,摧毁他们的灵魂…… 开玩笑的,真这样干了肯定立刻和那个神明你死我活,对方一定动真格的,她现在打不过祂。 她得寻找别的办法。 复杂一点的办法就是慢慢瓦解万民对皇权的信仰,让他们不再信任皇帝,这样,即使神得到皇帝的灵魂,也无法得到万民的信念。 不过,在最终得到想要的东西前,奈芙也愿意给自己先找点乐子,取其糟粕,去其精华……瞧瞧安洁莉娅和洛耶,她俩占据着高位,但欠缺相应的美德,充满了各种各样罪孽的欲望,实在是令恶魔欢喜的美味小蛋糕。 就比如此时此刻,她的贪欲也已经在滋养奈芙。 奈芙认为她需要安洁莉娅敬畏和臣服,就像她自己不得不对晨星献上的一样,强横的实力以及由此而来的敬畏顺服就是晨星作为魔界之主的奠基石。 既然想成为他,那就学习他。 而且,听话的皇帝对她后续的行动会方便很多。 “那么,我不要你献出你的灵魂,只要你听我的话。这样,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依旧享受你的骄奢淫逸,死后——如果你听我的,也许你不会沦为祂的燃料。”奈芙指着池水。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安洁莉娅问。 “不会昂贵到你支付不起。”奈芙微笑着说。 她看着安洁莉娅美丽的碧蓝眼睛,欣赏这两枚矜贵的宝钻。 现在,她要从神明的盘子里分享祂的珍馐了,就从这个皇都开始,就从皇帝本人开始,她要人们敬畏她,臣服她,信仰她。 将来,也许安洁莉娅会失去她的皇位吧?毕竟,没有皇帝作为中间商,奈芙就可以直接汲取民众们的信仰。但奈芙认为自己没有义务告诉安洁莉娅这重风险,她自己应该能想到,想不到也没办法。 “你可以选择,我答应过洛耶,她保我的人在皇都安全,而我尽量保全你的性命,你不必有压力。” 安洁莉娅凝视那双在神圣辉光里竖起的金瞳,像是毒蛇,这位强大的存在身上散发着令人心生不安的气息,黑暗而危险。 可是奈芙当时仍然在她的庇护者遇到危险的时候出现了,不惜与神为敌,撕裂苍穹,她给圣殿泼上的金血至今无法消除。 安洁莉娅耸耸肩:反正人的结局都注定会是死,要么做燃料,要么不做,虽然不做会是个什么结局她也不知道……但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她说,“和您这样的存在交易,也轮不到我想明白。” 洛耶一声不吭,只是在听到安洁莉娅这么说的时候,闭了闭眼睛。 对圣殿来说,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但这个不忠诚的人是皇帝,是安洁莉娅,她只能尽一切能力为她遮掩。 安洁莉娅的应答令奈芙感到了胜利的喜悦,毕竟奈芙一开始只是想要从神手里抢到安洁莉娅——祂想从奈芙手里抢应宣和陆英行,这是她的报复——而安洁莉娅提供的信息是另外的赠礼。 “哦,对了,”现在奈芙终于想起来应该问一下,“你们怎么称呼你们的大陆?” “帕拉海姆,”安洁莉娅说,“丰饶之地。而我统治的帝国拥有这片大陆。” 奈芙点点头,认为自己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片大陆。既然喜欢,就要拥有,她可是贪婪。 “走吧,丰饶之地的皇帝,”奈芙拍拍她肩膀,“你要听话。” “现在,让我们看看是谁在觊觎你的性命,”她的目光看向洛耶,“对于暗杀者,大祭司,你有什么头绪吗?” 48. 正直的好人 月上中天,两人一魔站在白楼的花园里,在清芬的风里站着。 “您看到什么了吗。”安洁莉娅仰起发酸的脖子,对着屋顶上的奈芙说。 作为一个刚刚被刺杀,又发作了哮喘,还在圣殿和白楼之间走了个来回的受害者来说,她今晚承受的确实有点超标了。 奈芙指着一大片草地,示意她大可以和那位死在一边的暗杀者共同享用这片绿茵。 安洁莉娅往旁边走了两步,不太想和死人呆在一起,而洛耶已经蹲下来,翻看死者身上的标记,确认真是圣殿的无疑。她表情凝重,面色不虞。 “看开点,”奈芙坐在屋檐上,很好心的劝导她,“你只是遭遇了一次背叛。” 她指着安洁莉娅:“你俩都还还活着,大可以补救。” 奈芙的语气听起来带着阅尽千帆的沧桑,但是她俯瞰着她们的脸上仍然是看好戏的愉快。 她们之所以回到这里,正是为了补救。 一路上奈芙就已经问清楚了,安洁莉娅如果死去,她没有继承人,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她的兄弟姊妹们,但是洛耶摇摇头说他们不会成为威胁。安洁莉娅登基之后不久,就把他们送去各个地区的圣殿侍奉神了,可以说是行动都处在圣殿的监管之下。 奈芙看着洛耶,心知洛耶没全说实话。她无法保证这些圣殿的地区主教们没有背叛她。他们也可能与皇子皇女们勾结,暗地里图谋推翻安洁莉娅和她的统治,可洛耶还是说的这么斩钉截铁。 那只能是这些人确实不能构成威胁了,要么死了,要么和死了没两样。 难道安洁莉娅还不知道?又或者是知道,但是不提起。奈芙瞟一眼面容天真纯美的皇帝,心知她俩大概对此有默契,只是不挑明。 既然直接的利益相关者已经不能构成威胁,那么牵涉的人就多了,排查很费心力。 “那就回去案发现场吧,”奈芙耸耸肩,“安洁莉娅遇刺后,谁第一个人来,谁就该是凶手。” 这是一场由内鬼安排策划的刺杀,其他人都被无知无觉调走了,应该对刺杀的时间地点都懵然不知,那么为了确认同伙成功、又或者为了处理后续事宜,此人一定要第一时间重返现场。 安洁莉娅发出一声凄惨的呜咽,她现在只想洗个澡,然后在温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一觉,完全不想回到白楼看死人,但她不敢违逆奈芙。 但还是被奈芙带着警告看了一眼。 “安静点,小女孩。”奈芙说,有点遗憾没带淮川,否则这些事情自然有他操持。 白楼依旧灯火辉煌,笑语连天,因为今夜安洁莉娅要来,花园是对外封闭了,可是这里仍旧只有虫鸣,只要不看草坪上的尸体,这里的花园真是宁静祥和。 其实看了也很宁静,毕竟尸体也不能发出什么噪音了,只是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真奇怪,虽然是奈芙带着她俩走的,来去极快,但也过去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没有人来查看刺杀结果呢? 奈芙认为这是同时针对安洁莉娅和洛耶的一次行动,不管安洁莉娅死没死,圣殿大祭司都难辞其咎,虽然洛耶是神选的祭司,不会被更换,但是她的地位一定会受到冲击,她的权力很有可能会被削弱。 如果大祭司的人选无法被操控,幕后的人图谋的是什么呢?放自己的人进圣殿,然后呢?要掌握什么利益?他们的神不会赐给他们永生,那么大概就是权力与财富了。 奈芙想到此节,看一眼地面上在帮安洁莉娅按摩酸痛小腿的洛耶,想到当时她要洛耶为应宣陆英行提供方便的时候,她提供了一处位置合适的住宅,说是自己的私产。应宣和陆英行在那儿住得还好吗? 洛耶感受到了屋檐上落下的目光,如同有沉重的山丘压在她脊背上,她手上动作不停,不动声色的看着奈芙。 其实她压力已经大的无法呼吸了,奈芙大概就是知道她在安洁莉娅面前一直是可以依靠的沉稳形象,在故意折腾她,看看她会不会露出狼狈的样子来。这只是为了有趣。 洛耶从没见过这样的存在,奈芙与洛耶侍奉的神完全不一样,神并不关心这些小事,如果让祂不悦,祂会直接降下死亡之类的惩罚。而这位邪神会戏弄她们,折腾她们,好像猫戏耍老鼠,但她让她们说话,彼此能够谈判…… 洛耶觉得奈芙看的到她们,作为人的她们,不像她侍奉的神,祂的眼中没有具体的人。 而这是好是坏,她难以判断。 “嗯?”洛耶注意到奈芙又移开眼光了,还轻声说了一句,“有热闹啊”。 她已经冷汗淋漓,暗地里偷偷出一口气,而安洁莉娅在此时握住她手,停住了她按摩她腿的动作,与她对视。 数秒之后,安静就被打破了,白楼里的笑声变成了惊呼,而花园的入口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冲过来。 这人会是刺杀策划者吗? 安洁莉娅和洛耶都情不自禁的站起来了,而奈芙换了个坐姿,看起来很悠闲。 “陛下,”来人在呼喊,但是声音不敢很大,且并没有深入花园,“陛下。” 安洁莉娅和洛耶对视一眼,还没下令,屋顶的奈芙却站起来了。 那个人似乎不得不继续往花园深入狂奔,是个身材颀长的中年男子,瞧起来甚至相当英俊,但他的呼喊带着恐惧,一瘸一拐,全无风度。 是白楼的大总管,如果他知道安洁莉娅遇刺了,表演出恐惧倒是完全合格的。 最后一段路,他就要到达安洁莉娅面前了,他已经看到了洛耶和安洁莉娅的面孔,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害怕,却像是看到了救星。 看起来,他应当对刺杀事件全然不知情。 “太好了,您也在这里!”他对洛耶喊起来,“请您下令,召骑士团……” 他的后半截话没听清,因为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明亮的闪光,朝他而来,吓得这人瘫软在地,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这道闪光要是落在他身上,不死就是神恩了。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发生,周围依然凉风习习,带着夜晚的凉爽气息。 难道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吗?一个凉爽的夏夜? 这人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的皇帝和大祭司都没看着他,而是微微仰头,看向屋顶。 今夜的月色何以如此明亮啊!这亮的他简直要睁不开眼睛了,刚才有那么亮吗? 他也看向屋顶,却看到那道刚刚要袭击他闪光如今正在屋顶,像个小小的月亮那样,似乎被什么人拿在手中,上下抛接着玩耍。但是太亮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大总管因为直视那团光而流下眼泪,眼前陷入短暂的黑暗,而在这黑暗中,他被粗暴的摁倒在地,然后,他感到自己的脸被巨大的力量撞击,似乎有什么人正在揍他。 确实有人在揍他。 但此地无人关心。 安洁莉娅和洛耶看着紧跟着跑来的另一个人,她们都认识,这是圣殿骑士团第一分队的骑士长,是个有着坚定信仰的、正直的年轻人。 那人跟过来后,看着她俩,脚步停顿了一瞬,但是顺势跪下了,深深低下了头:“让陛下和大祭司冕下受惊了!我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暗杀者身上,话语停住了 。 “你认识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在说话。 而他也不知不觉点了点头,目光死死凝视那具尸体。 “他死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简单的告诉他。 他于是把目光移开。 “你不看看这个大总管吗?他被打得好惨。”那个声音怪有兴趣的。 他装没听到,只对皇帝和大祭司说话:“请二位离开白楼吧,现在白楼并不安全了。” “你怎么来这么迟。”洛耶质问他。 “刚刚有暴徒闯入,骑士团为了陛下和您的安全…….” “我们不安全。“洛耶冷冷地说。 而终于,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他不认识的女性来到他们身边,而陛下与冕下看起来并不惊恐,她们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一只手把在揍白楼大总管的暴徒提起来了。 “好了,停手吧。再打要死了,这人还有用。“ 骑士长觉得自己看不清这女人的脸,却认识她的声音——正是刚才对他说话的声音。 而那个暴徒,刚刚看起来气势汹汹的暴徒,现在正在她手里徒劳蹬腿,扭来扭去。 “放我下来,”暴徒小声的,有点委屈的,“还有别人在呢。” 天哪,这个暴徒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如今却像是温顺的小羊,虽然长了可怖的犄角,但无疑不是朝着那个女人的。 “你怎么在这里。”暴徒终于站在地上了,第一时间整理衣裳,捋了一把头发,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才多久不见,小行就这么出息了啊!”奈芙等陆英行收拾好了,才摸了摸他的脸,想拿开手,却没成功。陆英行伸出一只手牢牢按住了她试图离开的手,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儿警告,大有“你走我就要闹,现在就闹”的意思。 奈芙只好就着这个动作把他拉过来拍了拍。 “别担心,还是很英俊,以及我没找别人,淮川替你们看着我呢。“她在他耳边说。 陆英行似乎终于满意了,他分心看了一眼安洁莉娅和洛耶,她俩默契的转过眼睛,装作不看他俩。 陆英行于是指着地上被他打得一塌糊涂的管事。 “我是追着他来的,”他看起来还是很恼怒,“如果不是这个卷毛骑士拦着,我早就宰了他了!“ 卷毛骑士长刷的拔出剑,但是与此同时剑锋就被弹飞了,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把那团炫目的闪光捏成了小小一颗,弹子似的打飞了他的剑。 现在,骑士长感到自己在被对方凝视,他不由自主觉得恐惧,想要臣服,跪下,他膝盖一软,已经单膝跪地,但他又强撑着试图站起来。 他因此感到奇怪。他看出她并非人类,可他是神忠诚的仆人,怎么会想对她臣服? 奈芙看了一眼安洁莉娅和洛耶,她们俩站在树荫的暗处,双眼熠熠生辉,注意的看着她。 奈芙又把注意力放在骑士长身上,如果说在场有什么好人的话,这个骑士长就是唯一的一个了。他甚至抵住了她的威压,因为他内心坚定纯洁的信仰。 这个人真心诚意的在守护并践行他的信仰。 陆英行大概也能算半个好人,但是即使是他,也比不上这个骑士长。 真是一场正义的暗杀啊,奈芙简直要发笑了。 可惜好人果不其然失败了。 问题是,这个好人,这个忠诚的神的仆人,怎么会想要杀死皇帝,并挑战大祭司的权威的呢? 她转过身去,面对着陆英行。 “行了,这是怎么回事,解释一下吧。”她说。 49. 救火 陆英行解释的故事要从他俩在皇都的落脚地,那间小小的学校说起。 应宣和陆英行的小小“学校”里,确实是姑娘们更多。 这一方面是因为茉丝,她得到了应宣“饿不死”的应允后,把妹妹们带来上学,从此她们都饿不死了。 也只是饿不死,应宣并没有打包票让她们一家子全吃饱,茉丝觉得美丽的哥哥对她们这些流浪的可怜小乞丐并没有什么格外的仁慈。 “你分明会偷会抢会去干活换吃的。但你给我了什么好处,居然要我无条件喂饱你一大家子?”应宣冷酷质问茉丝,胳膊对着她们一群小孩儿画了一个大圈。 甚至茉丝还不止带了自己的妹妹们,还有一些别的小孩儿,不知道她从哪儿带来的,她声称都是她亲戚,但陆英行发现她出门后就要求别的小孩儿从食物里分出一份上贡给她,明显是这群小孩儿的头儿,一个小小丐帮的首领。 陆英行告诉应宣,应宣冷笑一声说就知道小兔崽子会这样干。 茉丝被应宣拒绝后,还不死心,继续和应宣讨价还价:“她是女神啊,她应该庇佑我们这些信徒。” 应宣戳了茉丝一个倒仰:“你最近确实是不饿了,歪心思多了。” 茉丝捂着脑门想回嘴,想了想又露出乖顺的笑容:“对不起,请别这样,我知道错了……” 应宣把她推出去:“小混蛋别在这碍着我做饭,今天没你的份儿,我有正经好孩子要照顾呢。” 茉丝不甘心的在满屋子牛肉香气里嗅着鼻子被推出去,她不敢偷,因为应宣是真会把她们都赶出去,不由得恨恨的看一眼所谓应宣嘴里的“正经好孩子”。 那个正经好孩子比茉丝个头高、更健壮,一边等吃的一边用脚尖在沙土地上做算术题,注意到茉丝的眼神,还对她友好的笑了笑。 ——这就是学生多起来的另一个原因了:应宣这里会教孩子认字、算数,最最简单的技能,但对于附近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不得了的技能。 茉丝常常恨自己的多嘴。她在码头跑腿的时候吹牛说漏嘴了,说自己有个地方能免费吃喝,结果被旁边一个扛包的女工瓦尔加听到了。 这个高个儿的瓦尔加看上去像个好人,她请了茉丝一杯饮料,顶着一张诚实的脸,平时又不太会说话,但她恭维茉丝的话说了这么多,让茉丝飘飘欲仙,然后就出于炫耀的心理把瓦尔加带来了学校。 “看,这里真的能让人免费吃饭!”茉丝得意介绍。 “您这能教算数?”瓦尔加没管吃饭的事儿,抓着就问买菜刚进门的陆英行,“我想数十个数以上,您怎么收费?” 她想算明白自己一天扛多少包裹,也想算明白工钱。 陆英行感受到自己胳膊上抓握的力道,又看看这个姑娘的身形,答非所问:“你会打架吗?” 瓦尔加想了想:“打架是打架的,但是有的时候也输,输了也被人揍,算会吗?” “那我们都教,算数、打架,你都学学吧,”陆英行说,眼睛往下瞥了一眼她的手掌,“你还会做手工活儿?” “那个做不好,但也能做。”瓦尔加伸开双手,展示自己手上纵横疤痕。 “不收你钱,你没事过来帮我们修修房顶,打打家具,凳子桌子什么的,”陆英行把她往院子里一推,“进去吧,里头正在上课。” 茉丝想跑,也被陆英行一把捉住丢进课堂,稳稳扔在应宣面前,而且被后者严厉的瞪了,不得不乖乖坐好上课。她不是不想学,但是更想赚钱,不由得迁怒瓦尔加,刚刚在挣扎里故意踢了她几脚,但是瓦尔加根本没注意到。 茉丝心想,又是一个被应宣的脸震惊的小妞儿,但是瓦尔加说“天哪,老师,这么长的数字你都认识!”并且双眼放光,看起来并不是冲着脸。 应宣立刻就对茉丝露出“你看看人家多好学”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从此茉丝就经常从应宣那里收到这个眼神,每次都非常后悔当时自己为什么非要吹牛。 今天瓦尔加也是,她下了工赶过来,正好应宣做饭,让她等一等,她就一边等一边复习昨天学的算术题。 应宣教的是九九乘法表,瓦尔加已经背诵到八八六十四,脚下的阵列越来越长。学生们偷偷看她默写,数字与符号的整齐组合让大家心里觉得这应该是什么神秘的法阵,具有巨大的力量,背完了九九十八一之后,可能会获得神启,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这里供奉的神不是他们认识的神,这位女神和他们熟悉的神打架,玷污了帕拉海姆的神明,但她的使徒开了这么个学校,在这里有东西吃,还教神奇的法阵。只需要付出她们能付出的东西——一些拖地擦窗之类的劳动、一点家里带来的腌菜等等——就可以免费吃东西,还能上学。 他们也没有要求他们必须信仰那位女神。 好多人还是觉得奈芙是邪神,但他们也不愿意放弃这些实际的好处;也有茉丝这样嘴上喊着是自己信徒的,但应宣觉得她只是找个冤大头带着全家混日子。 总之,人就这么渐渐地多起来了,应宣不得不给他们分了白班夜班,像瓦尔加这样白天做工的就要上夜班,而茉丝白天忙着坑蒙拐骗偷和打杂工,也得上夜班。一个夜班鱼龙混杂的,但对茉丝和瓦尔加等人来说无疑是方便了许多,累了一天,大家坐在一起吵嘴也挺解压的。 女孩儿多,她们就会骂一骂又遇到了什么事,这种事很常见,本来她们都不说了,但是这里姐妹多,一个人说,大家说的就多了,彼此出出主意。 陆英行听到了,开始在夜校里教导一点儿拳脚。 “学了还是打不过吧。”有人说。 “打不过你就跑啊。”茉丝接口。 “有办法反抗也要反抗的,”瓦尔加看了茉丝一眼,发现她又瞪她,于是找补了一句,“当然,打不过就跑。” 瓦尔加学习进度很快,陆英行被马修教过,魔界的禁卫军不是摆着好看的花拳绣腿,各家打起来抢地盘的时候会死很多战士,纯血的死亡是难以补充的,所以真的要会对敌一击必杀,陆英行学到了许多实用的技能。 陆英行用木棍教她们,瓦尔加力气挺大,一开始不会收力气,只好陆英行和她对打,周围同学吓得走开,但是茉丝就乐意在旁边盯着,好在任何瓦尔加被陆英行放倒的时候嘲笑她。 而茉丝不太会打,但是就真的很会躲,擅长连滚带爬溜走,还能恶心人,手里有什么就扔什么,狗屎和石头齐飞。捉她就得一开始就让她丧失意识,不然必须付出巨大代价。 应宣袖手旁观,有一次差点被狗屎砸到,勃然大怒,揪着茉丝耳朵把她挂在晾衣杆子上晒月亮,并勒令她把被狗屎砸到的衣物都洗干净。 茉丝洗衣服的时候,陆英行带着瓦尔加路过,伸手在茉丝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茉丝抬头想骂人,看到陆英行不敢骂,撅起嘴来,但是陆英行难得拍拍她肩膀。 “你也不错,”陆英行说茉丝,“我是说,你也打得不错。” 茉丝一激动,衣服给洗破了,应宣唯一的一件白亚麻袍子也完蛋了。 陆英行抬脚就走了,瓦尔加同情的看着茉丝。她悄声说:“我会看情况为你求情。” 因此第二天茉丝没出现的时候,应宣并不觉得异常。 小丫头把他袍子撕了个大洞,然后立刻逃回家了,他自己不得不连夜缝补,觉得异常心酸,在人间界的时候他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几乎都要忘了,想奈芙想到眼角发红。 “你说她是不是忘了我们呢。”应宣一边咬断线,熟练地打个结,一边问陆英行。 吓得陆英行赶紧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他和哥哥仍旧俊美。 到了他做好晚饭,瓦尔加她们都吃饱了,要上课,应宣才问她看没看到茉丝,别想做错事就跑路。瓦尔加想了想,说没看到。 没道理,茉丝虽然怕挨骂,但是不会错过晚饭的,被骂两句总比自己花钱买饭吃好。 应宣看一眼陆英行,陆英行知道他有点担心,正想说他出去找找,在门口听到叫骂声,中气十足,还很熟悉,是茉丝。 瓦尔加下意识站起来出去了,陆英行注意到她顺手拿了木棍,正是上课的教具,这棍子没那么结实,因为怕瓦尔加力气大打着同学。 陆英行挺满意她这点,觉得瓦尔加有这个带武器的意识是好事。 有几个姑娘也带着棍子跟出去了,陆英行觉得她们水平都不错,就没拦着。其他人就被应宣叫住了,他和陆英行都没出去,在窗口看着。 他们在这里兜底,不会让茉丝和瓦尔加出事。 从她们带着武器出去到大家一起回来也没过多久,茉丝愤怒得骂,说走到附近那段黑黢黢的路,有人偷袭想抢她钱,她蹲下来闪过去,抓住一把泥就糊着对方眼睛了。她急着跑但是居然那人还追,还喊了帮手,她急中生智在路边垃圾堆里躲了一会儿,看他们找不到就偷偷跑出来,谁知道那些人怎么回事又追着她不放,直到门口她大声叫骂,瓦尔加她们带着木棍出去,彼此隔着几百米对峙了一会儿,那些人才走了。 “没看清脸。”瓦尔加说。 “抢到我头上来了,”茉丝兀自气咻咻的,“也不看姑奶奶被谁罩着。” 应宣和陆英行没当回事。这里附近治安一向很成问题,但不会对他俩造成威胁,而且这里到底是洛耶的私产,洛耶就算不在意,多少该有教会的人替大祭司看看,不会闹得太过分的。 “我看需要给这附近弄点灯,方便你们上下学走路,”应宣说,“回头我和街坊们说说,看能不能大家凑钱。” 这里好几个学生都是街坊家的,隔壁老约翰家一双儿女都来学,学费就是老约翰的面包。 第二天的晚饭就是老约翰家的面包,院子里陆英行种的蔬菜和牛肉、鸡蛋、牛奶。大家都吃的很多。 < p>吃完了之后,应宣打算上课,谁知道外面来人叫应宣,说是街道治安委员会知道昨天的事儿,叫他去商量加装灯笼的事儿,他就让大家先自习。当晚陆英行不在,他商量好了,和另一条街的工匠铺子定了点儿结实的武器给大家用,约了晚上过去下订单。 夜里应该是安静的,可是突然有极大的叫喊声响起来。 应宣听到外面的叫喊声的时候,猛然回头看了治安委员会的老头一眼,对方被他一眼看的汗如雨下,而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往外走。 应宣站住了,他看到正是他们家的方向,火光映亮了半边夜幕,浓烟滚滚,火势蔓延开来,人人都急急忙忙去救火,可是他越跑过去越安静,附近几家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人都没出来。 他的心往下沉。 直到他站在院子门口,里头也很安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最能说话的茉丝没有喊叫求救,不会说话的瓦尔加也没有。 火焰,火焰,他纵目望去都是火焰和浓烟,魅魔的双眼让他透过烟火看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家具在燃烧,瓦尔加确实手艺一般,桌椅板凳都做的朴实刚健——仅此而已——现在都烧毁了。 但是没有人,一个人都没有。 他回头看了看街坊们,街坊们的屋子里头有人。 “哥哥,”陆英行刚刚回来,喊了他一声,应宣此刻感谢这漫天火光遮掩了陆英行的周身也开始浮动炫目的光明火。陆英行现在非常生气。 “有人带走了学生们,必定是团伙作案,你去追,我去救邻居。”应宣简单的对陆英行说。 随即摇摇头:“记得留下活口。” 带走这么多人,一定有痕迹,陆英行循着几条沉重的车辙离开了,应宣冲进火里,发现邻居们都晕过去了,不知道吸入了这么多浓烟,还能活下来几个。他自己一个个拖是来不及的,更多的人是忙着熄灭火焰,没有人敢冲进去救人。 他想到邻居们其实并不知道他和陆英行是什么人。 魅魔又不是武力值强大的类型,只是非常擅长蛊惑人心,何况他也不过是有些血统。 但好在,这个血统有万魔之母的加持,他从前没有试过,现在只好试试看。 应宣悄悄在人群中后退,借着风去到高处,对着夜风说出附加魔力的言语:“所有听到我命令的青年,披上潮湿的衣裳,带好潮湿的面具,依着听到我话语的次序,起身,进去着火的屋子里救人,每人只进去一次。” “所有听到我命令的、生活在这个街区的植物,请你们不要吝惜你们的帮助,长出更多的枝条,支撑房屋,不使它们倒塌,不使它们压到救火的人。” 他的血液在身躯里沸腾,一次命令这么多人,甚至还要命令植物,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他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但他现在不可能分神注意这点,使用过度的力量在抽干他的力气,他的眼睛、鼻孔和耳道里流出血液,可他还要尽量保持话语清晰。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可能不够周全,但他尽力了。 真奇怪啊,应宣仰头凝视宁静的夜空,明月高悬,无感情的照着一切。 他损害了自身,这能得到什么好处? 应宣强自站在屋顶,看到了一群群青壮年居然真的裹着潮湿的衣物井然有序的去到那些屋子里救人了,而植物们也真的长出了枝条,在火中一边生长一边被烧断,可是起码阻止了屋子在有人进去的时候烧塌。 应宣支撑到看到大部分熟面孔都被救出来,终于擦了擦满脸的血,坐在屋顶上,最后看一眼夜空,缓缓的躺下,可是腿一软。 他觉得自己好像滚下去了。 不知道陆英行那边如何了呢? 血应该还在往外流,他虽然在降落,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似乎可以朝着月亮飞过去,应宣心知这并不是好的征兆——奈芙,他心里想着她看着他的神情。 大恶魔只有记仇记得真切,还很贪心,她会忘记他,轻飘飘的,毫不犹豫的。所以他必须撑下去,因为已经付出这么多,绝不可以便宜别人。绝对不可以便宜别人。 月亮被薄薄乌云挡住了,忽然有狂风卷来,然而火焰并没有因此愈发猖狂,而是诡异的委顿下去,直至熄灭,像是在对君主俯首。 骤起的狂风也骤然停歇,他感到风仿佛温柔的手接住了他,随后,他被包裹住了,暖流经过全身,因为失血造成的寒冷逐渐止息,下落也变缓。 他渐渐有了精神,微微睁开眼睛,睫毛的缝隙中,他看到明月,金光灿烂,只注视着他,带着丰沛的情感。 “你做得很好,”应宣发现自己躺在奈芙怀里,她坐在肮脏的地上,毫不在意的单手抱着他,对他许诺,“但月色尚好,不是睡觉的时候。” 奈芙低下头,轻轻以嘴唇触碰他眼角血泪,她说话的时候,嘴唇殷红,是被他的血染成的颜色:“应宣,现在站起来,复仇后再休息。” 50. 九九(上) 陆英行追着车辙一路跟踪,对方想必根本也没打算隐藏行踪,车辙笔直向前延伸。 然而转过几个拐弯,离开了这片街区后,道路渐渐不再由泥土铺成,车辙的印记就浅了。陆英行停下来,在街道中心举目四望。 怒火虽然在心中燃烧,但头脑需要保持冷静。陆英行问自己,如果是哥哥在这里,如果是淮先生在这里,他们会怎么做。 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这车辙不浅,要承担这样的重量,车身肯定不小,小巷容纳不了,而且一旦重了,转向就会比较困难,最好选直道而行。也不会选光明大路,万一有人闹起来,节外生枝。应当是较为平稳的、街道相对宽敞、道路整洁,但相对黑暗——或者有路灯坏掉的路。 驾车者也应当比较有经验,做这样的事情手段娴熟,可见做过不止一回,那么估计有固定道路。 他纵身而上,站在高处,观察四处街道,目光如鹰穿梭在大街小巷。这并不是一次令人愉悦的巡视,他看到许多发生在暗处的罪孽,令他有冲动去帮个忙。可是他知道不行,他首要任务是救出瓦尔加和茉丝她们,一群少女会遭遇什么,他都不用想。 有了,他锁定一条路,目光延伸,这条路长直道多,两边都是居民区,这时候基本都睡了,灯光暗淡,几乎只有月光照亮。 他轻盈的一跃而下,随手拿过一户人家放在窗外的花盆,顺手砸在一个在抢劫现行犯头上,那个人头上顶着泥土和盛开的玫瑰花倒下来,而受害者看着他,一声都不会吭了。陆英行把她的手袋拾起来还给她。 一尊神像微笑着看着这一幕,陆英行抬头看一眼面目模糊的铜雕塑,却在雕塑飘扬的衣角上发现了一条褴褛的布条摇摇欲坠的勾在上头,下一秒就被风吹落了,正好落在他脚边。 一组符号写在上面,模模糊糊的,字迹又浅。但是陆英行瞳孔扩大了。 这是瓦尔加的字迹,写的是九九乘法表,正是三三得九一行。 她们确实路过了这里,而且这时候起码瓦尔加醒过来了,在想办法给他们留下信息救人。 他二话不说,向前狂奔,路上又看到了一条七九六十三,像是茉丝的字迹。 前方越来越明亮,陆英行却停住了。 他站在道路的末尾,遥望着这条路的尽头。 光朦胧的在尽头涌动,隔着街道和建筑蔓延过来,这片已经是富贵人家活动的区域,明亮了许多,但是那座楼还是让陆英行眼熟。 看那洁白的圆顶,上头一圈姿态旖旎的雕塑,镶嵌着的宝石在夜里的灯火中闪闪发光,正是白楼,他和应宣第一次来到此地降临的所在。 车是往那去的。 陆英行发足飞奔,确认这道路尽头应当是白楼的一座小角门,因为他在门口的铁栏杆上看到了最后一条布条,正是九九八十一,应宣昨晚才教的,这布条是一团皱巴巴的白亚麻布,正是茉丝洗破了的那件白亚麻袍子。 陆英行可以选择从背后进去寻访,十有八九会有个地窖或者暗室什么的,但他懒得这么做。 时间,他要争取时间。 于是他绕到正门,抬头看一眼这座洁白如雪的建筑,飘过一个念头:白色不好,容易弄脏。 白楼的大总管穿过走廊,正遇到骑士长,对他行了个礼:“大祭司冕下正在祈祷吗?“ 骑士长颔首,没有多说话。这条走廊里装满了镶嵌着彩色玻璃的镜面,把他们俩的身影折射的七零八落。 每次陛下驾临白楼,大祭司冕下一般都会跟随,因此白楼有静室给她处理日常事务和冥想祷告。 “也许您还是等会再去找大祭司吧,”骑士长多说了一句,“她刚开始冥想。” 白楼老板点点头,于是他折返,与骑士长并肩而行,没走几步,大总管就看到匆匆而来的手下,对方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他变了脸色,先让属下离开,自己站住思考。 陛下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跟着一群贵族,今夜倒是没有,除了大祭司,她身边没有跟着别人了。 ——因此即使有什么来历不明的闯入者在一楼闹得天翻地覆,那里也最多是些商人,没什么权贵,那就不算要紧。但是陛下和大祭司在,最好不要打扰她们的雅兴。 所以大总管得出结论:加派人手,不能惊动陛下和冕下。 于是他转身,对骑士长恭敬地请求,是不是可以派人去支援白楼的护卫队。 他微微低头,但是还是在镜面的反射里看到骑士长下意识的瞥了一眼花园的方向。花园里有什么值得骑士长注意的吗?疑惑在一瞬间飘过了大总管的大脑,但是他忽略了这个疑惑,他目前最紧要的任务是确保一楼的那个杀星不会往里走,打扰到贵人们的雅兴。 他本来以为骑士长要拒绝,结果对方居然很顺畅就答应了,还非常热情礼貌:“我与您一起去,我们多派些人,不可以惊扰到陛下和冕下。” 意外之喜?老板从没意识到圣殿的骑士们这么好说话,不过这位骑士长在骑士团的诸位分队骑士长里一向是有虔诚正直的名声的,也许就是因此他如此乐于助人。 “陛下在花园里,”骑士长说,“咱们快把骚乱在前楼解决。” 陆英行用的是剑。 上次奈芙与帕拉海姆之神打过后,曾警告过他们小心些,不要引起神的注意,最好克制自己使用力量。而且,陆英行觉得解决一些杂鱼并不用他施展光明火的。 现在,白楼雪白的墙壁和天花板斑驳,并不全是血,倒是淅淅沥沥的红酒占了多数。 就说白色容易脏,打起架来不方便,陆英行小时候看电视剧总看大侠白衣飘飘,自己也很向往,现在觉得大概那些人都是真气打来打去,才能做到最多远距离吐口血,不会弄脏衣服。就像他,如果他现在选择用光明火把这里烧了,自然也可以站得远远的,也不会弄脏他的衣服的。 可是,他想,用光明火他们都会死。一楼这些人还罪不至死。 那他只好弄脏衣服,幸好今天这身很普通,脏污破损了也不心疼。 “人在哪里?”他拄着剑,站在乱糟糟的大厅中央问。 “什么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持剑的卫士逐渐后退,但还是嘴硬,也可能是真不知道。于是陆英行不耐烦起来,挥剑砍断了一根柱子,柱子上半部分缓缓倾倒,砸塌了一座金座钟,里头的弹簧鸟弹出来高歌了一曲颂神歌,叽叽喳喳,相当清脆。 “那叫知道的人来见我。”陆英行嫌烦,亲自走过去,把鸟揪住,第一下还没揪下来,金属小鸟断断续续的还在唱,他悄悄在手心点燃火焰,那青铜鸟在他手心融化了,滴滴哒哒的落在地上。 已经有管事的飞奔着向楼上去了,陆英行瞥见了,知道大概一会儿人就来了。果然没过多久,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增援,密密匝匝人头,人人都是白袍金甲,武器明光闪闪。 陆英行看着他们,认识这些装束,看得出他们都是圣殿骑士团,保护安洁莉娅和洛耶的。 看来今晚另外有两位老熟人在这里。 增援们分开了,一位金发骑士越众而出,手里的长剑指着陆英行。 “跪下忏悔吧,我神将会在你死后饶恕你罪恶的灵魂!”这人说,声音挺好听的,很适合唱赞美诗。 陆英行心里发笑:此人若是得知他们圣殿最高领导者大祭司洛耶曾如何在奈芙威压下情不自禁战栗……他自己那时候就站在奈芙身后,看着洛耶雪白脖颈,其上筋脉跳的很快。 他有点累,愈发懒得说话了,足尖一点,手中长剑向前,白芒横扫。 没有用光明之力,对付他们还用不着。 七七八八的骑士倒下了,陆英行在心里数着数量,手中剑芒却遇到阻碍。 他的纵跃被挡住了,他居高临下看一眼,居然是骑士长举剑拦住了他,一双眼睛坚定地看着他,丝毫不后退。 陆英行落地,有点惊讶,这个人拦住了他这一招,马修曾经说过这样的战士意志坚定,十分难缠,对战的时候,不能速战速决就会陷入缠斗,十分浪费体力。 得想个别的办法,找个软柿子捏。 陆英行瞥见躲在骑士们后面的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举手投足是有权威气质的。这种人他十分眼熟,在淮先生周围向来围着许多这样的人。 看来他就是白楼的管理者了,在这种场合他不该来的,天选软柿子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 电光火石间,陆英行琢磨起来:柿子要成熟了,柿饼该怎么做来着?做好了给奈芙送点回去吧,省得她想念自己的手艺。 白楼大总管也不傻,看着陆英行在骑士长头盔上踩一脚,就冲他而来,转身就跑! 他的目标是花园,花园里有陛下和其他的圣殿骑士团成员,最安全了!生命安全此时超越了“打扰陛下“的恐惧,成为了他的第一要务。 骑士长看到他撵着大总管往花园跑,看起来比自己被攻击还着急。 陆英行居然感到自己被缠住了,回头一看,骑士长一脸坚毅的表情,手里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他见过,洛耶用过的一条月光绳,没想到这个人也能用? 这骑士长还挺厉害? 但是他用的不如洛耶好,陆英行手中光明火点燃,那条银色的绳子寸寸燃断,骑士长露出不可思议神情,陆英行不理他,继续追。 可是骑士长这回用了物理招数——他情急之下,把陆英行刚刚砍断的柱子一滚,推过来,陆英行听到声音,不得不跳上窗棂躲避,想一想,干脆数拳打穿天花板,爬到二楼去,打算抢占高处,谁知道这个骑士长也很灵敏,他已经抓着窗帘往上爬了,手里还有半截绳子。 真是好麻烦啊……陆英行只好使用点儿光明之力了,眼看着老板逃进了后花园,他手中抛出一道银光,照亮前路,并打算顺便打晕老板。 与此同时,他从二楼跳下去,自己也打算追上。 银光照亮了半途,然而突然不见了,就好像大雨落进了河流。 陆英行已经落在了草坪上,眼前突然不见了自己的明光,而脑后,那熟悉的光芒又出现了,闪烁不止。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截停他的光明火? 他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又立刻担心起来:衣服这样脏,奈芙会不会嫌弃他不够英俊了? 51. 九九(下) 安洁莉娅和洛耶是没见过奈芙发火的,即使现在,奈芙站在那里听陆英行絮絮叨叨说了他俩落入了旁人圈套,家里着了火,学生们都被带走了,目的地是白楼——这么一长串话,她脸上看起来也不像是动怒。 安洁莉娅甚至还摸摸脖子,有点安心,没事,今晚她也是受害者,她们还刚刚结成了同盟,似乎没什么…… 奈芙就是这时候看了她一眼,看了洛耶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是安洁莉娅陡然觉得浑身冷汗涔涔,抓紧了洛耶的手。 但是立刻,她就抓了个空,回头一看,她已经被奈芙带着飞在半空中了,洛耶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但是陆英行留在那里,一把按住了洛耶,不许她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大祭司有自己该处理的事情,”陆英行指着地上滚倒的白楼管事,和骑士团的人,以及一个不知道怎么死在那里的骑士团成员,“死了你的人呢。” 语气颇有点幸灾乐祸。 洛耶瞥了一眼骑士团成员,看着骑士长,袖中月光绳索先把他捆住了,懒得多说,只是一味看着夜空。 而此时安洁莉娅已经被奈芙带到平民区的火海之上,吓得双眼紧闭,此时只觉得脚下一片炽热,身体已经被松开,人落在了一处坚实所在,发现自己在屋顶,手脚并用扒着屋檐站好,探头看奈芙——她及时在半空中接住了应宣,已经把他放在地下了。 奈芙一手抱着应宣,抬头看安洁莉娅。火光映照女皇金发,熠熠生辉,实在很美,此刻她吓得双目含泪,更是如同翡翠湖泊般动人。 “下来。”奈芙说。 应宣窝在她怀里,抬头看安洁莉娅,一张脸熏得全是灰。 安洁莉娅不敢,奈芙没什么耐心,后者只觉得身后被无形的力量重重一推,就尖叫着落在燃烧的街道上。她只觉得好像炽热炼狱,听到人们的哭泣和喊叫,捂住耳朵,手被奈芙掰着,不许她无视。 “你是不是个好皇帝与我无关,”奈芙还搂着应宣,“但你瞧瞧,这是我的人,我的基业。” 奈芙脸上还是没什么怒色,说话还很平缓,轻声慢气的。 “我可不喜欢吃这种哑巴亏,”她告诉安洁莉娅,“你先习惯习惯。” 安洁莉娅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提起来了,和应宣脸对脸,不同的是应宣现在楚楚可怜的缩在奈芙怀里,双手环着她脖子,她就摇摇晃晃。 应宣甚至还看看她,轻声对奈芙说:“她也挺可怜的。” 奈芙笑一声:“别装。” 应宣抬起脸看奈芙:“你不喜欢我这样吗?” 他其实有点忐忑,今晚用了力量,做了救人的事儿,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看起来不像个大恶魔的身边人,有点过于舍己为人了,可能不讨奈芙喜欢。 “没做错,你没有实战经验,不知道力量能用到哪一步,这是经验。”奈芙知道应宣心里不安,手轻轻在他腰间拂过,隐晦的安慰了他。 果然应宣不说话了,安洁莉娅看他又莫名其妙看自己一眼,神色有点胜利的样子,不知道他在比什么,觉得这个美人虽然好看,但是脑回路到底也不是她能理解的。 再次回到白楼,大总管已经在陆英行的胁迫下招了,说白楼地下确实另有乾坤,一群人举着火把跟在他背后走下深深地下,隐约血腥气和腥臭气已经腾起来。 安洁莉娅不想下去,但是不行,奈芙在这里看着她,只好和洛耶两人手拉手,此时已经想捂鼻子,但是看一眼奈芙,她还是那副表情,深知她绝不会在意当众给自己好看,于是只好屏住呼吸,不敢捂鼻子了。 但是洛耶已经神色十分不好看。 安洁莉娅一个月总来这里一两次,她竟然不知道这地下有如此暗室。 一路走过长长走廊,有不同的门,随意推开一两扇门,不出意外有一些器具,说不好是刑具还是情趣,恐怕躺在那里的觉得是刑具,站着的就丝毫不觉,肯定是为权贵打造的。 若是有人埋伏在这里……洛耶看一眼安洁莉娅,恐怕她到时候也只能带着她跑,仅以身免罢了,如果对方计划精密,甚至安洁莉娅能否离开都不好说。 也有些珠玉古董艺术品之类的,当然安洁莉娅和洛耶看到了,白楼也只能都献出去,作为对皇帝和神殿的奉献,只恐怕不能买命。大总管看到地下死了个骑士,又看骑士长被大祭司亲自捆着了,心知自己看了全程,有点猜测,更是害怕,已经在心里琢磨只要不死在当场,犹豫是去联系主人还是直接逃跑。 能让皇帝驾临,自然不是他自己的产业,他也不过是白手套。 奈芙自然不在意他们想的这些,她已经听到隐约哭声,相当低,不知道人是没力气哭了还是怎么着。 其实这批全死了也没关系的,反正其中也没几个信徒,就算相信她的,也没多真诚。 奈芙留意了一下她救过命的那个小姑娘茉丝,此时那孩子眼睛滴溜溜乱看,手里还扭来扭去的——之前去绑架他们的人给老约翰面包店那口水井里下了药,吃了的都给迷晕了,瓦尔加体格高壮,醒的快一点,茉丝之前洗坏了应宣的衣服,还有点心虚,没敢多吃,都醒的早。现在刚醒来,她就扭着手试图把捆住手腕儿的绳子蹭开,已经一手腕子血了,但被血泡的有了润滑,她手腕子又细,居然真的快要挣脱开了。 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没怎么注意她,她很瘦小。而瓦尔加那边情况就糟糕很多,她面临看守的鞭打,却因为迷药的作用,很难反抗。她想要保护身边的同学,看守换了木棍,她遍体鳞伤。 该是她信徒的,此刻在试图自救,不是她信徒的,倒是求她来。奈芙撇撇嘴,觉得人类心思其实难测,倒也有意思。 这和她去纳什忒尔家不一样,她救了那些奴隶们,起码会得到可用人手。 这会儿她是图什么?奈芙心里问自己。 在凡人们面前逞威风,有什么用?她在帕拉海姆的阶段性目标是把皇都的势力搅乱,最好收到自己手里来,架空安洁莉娅,降低皇帝的威严,虽然她现在也是不怎么管事,但是奈芙不打算让她手下的臣子们糊弄她,自己却吃的盆满钵满。安洁莉娅还该谢谢她,奈芙会替她收拾掉敌对势力,换成她自己的势力,起码安洁莉娅不用担心被刺杀。 于是她漫不经心推开了大门。 门里的少女们都看着门,看守们也看着门。 在凡人面前,逞威风有什么用? 所以就不要逞威风了。 奈芙看一眼陆英行,他点点头,拦住了洛耶、安洁莉娅和白楼大总管。 一股风刮进来,室内的灯火摇晃起来,彼此碰撞,落下许多碎玻璃。 看不到身影,姑娘们脑海里却都响起一个声音。 “站起来,跟随我。” “战斗,为自己复仇。” 瓦尔加被打得血糊住了眼睛,趴在地上,然而手边正好有一块玻璃,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她趁着看守惊疑不定,一定握住了玻璃,锐利边缘割破手掌,但她不在乎,用力割断了绳索,而与此同时茉丝也已经用玻璃割断了束缚脚的绳索。 看守们乱起来,一边有人去摁住姑娘们,一边挥舞着鞭子随机打人,然而却被瓦尔加拽住了鞭子,用力一拽,把那人拽到她面前来。她举起拳头,想要打看守,却轻而易举被看守反制,死死摁在地上。 她疼痛,失血,没有力气,但她还在努力反抗。 茉丝瞟一眼她,心说装死不会吗,刚装死少吃几下打现在就有力气了,但她已经仗着身形灵活,在混乱中抽到了谁的一截腰带,冲过去狠狠从后面勒住了看守脖子,看守的手劲儿一松,瓦尔加就松口气。可她还是站不起来,而茉丝也被看守提在半空中。 奈芙站在房梁上,看着下面,姑娘们有的还没松绑,有的已经站起来了,恐惧的看着周围,不知道对自己说话的是谁。 她的目光冷峻的扫过人群,定格在茉丝和瓦尔加身上。 她的声音在茉丝和瓦尔加脑海里响起来。 “如何复仇?” 瓦尔加脑海里尚且是空白,茉丝却立刻开始尖叫了。 “杀了他们!”她的声音尖锐,像割破了手的碎玻璃片。 “我要杀了他们!”她尖叫了一声又一声。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她带着绝大的恨意,轻而易举的摸到了一块不知被谁送到她手上的石头,反手就要去砸提着她的人的手腕。 瓦尔加还站在那里,一切像开了慢放。 她看到石头被看守夺走,他正举起手,要把那块石头砸在茉丝脑袋上,尖锐的边缘会砸碎她颅骨,她的血和脑浆会流出来,红红白白的滴在她衣服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来的路上,轻易被茉丝咬下了布条,她又咬破手指,在布条上写七九六十三。 法阵似的九九乘法表,到九九八十一,她们会获得力量吗? “杀了他们。”在她脑海里,冷峻的声音这么说。 瓦尔加不知不觉的点头了,她突然感觉四肢充满了力量,血在她身体里奔腾,而她的躯体和头脑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跟着我,别抵抗。” 瓦尔加感到有人轻柔托起了她的手,拉开了她的胳膊,像是她手中有一把长弓。 “你的武器就是你复仇的意念,让我看看,你的箭矢有多么尖锐。” 瓦尔加眼前突然出现一支燃烧着的羽箭,箭尖指着敌人。 她的怒火居然如此的尖锐和热烈。 “九九八十一。“她突然在心中默念。 女神,请你赐给我力量。 与此同时,她的手指一松,空气中无形的弦震颤,羽箭破空而出,穿过看守眼眶,他仰天倒下,头颅一个小洞,血和脑浆流出来,红红白白的滴在地上。 茉丝落下来,拾起了石头,毫不犹豫的把他的脑袋砸碎了。 她抬起头,看到瓦尔加蹲在房梁上,聚精会神的对着敌人发出燃烧的羽箭,好像她有无穷的武器。 “茉丝,带人跑。”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 茉丝没动。 “是不是您?”她在心里问,“是您吗,女神?” 声音笑了一声,一股风托住了她,让她站起来。 “站稳了,往前跑。” “你很会说话,那就多说,大声说。” 茉丝于是喊起来:“女神庇佑,是她救了我们,大家跑!” 她带头往外冲出去,敌人在她们身后倒下,已经溃不成军,他们想先跑出去,有个人已经跑到了门口,看到了白楼大总管,眼里露出了逃出生天的喜悦。但是下一刻他从大总管眼睛里看到了嫌弃和恐惧,因为他身后,茉丝毫不犹豫的拿刀把他脑袋砍断了,砍了好几下,头已经飞起来了,咕噜噜滚在地上,被陆英行一脚踢回茉丝身边。 安洁莉娅和洛耶沉默而顺从的给这群满脸满手是血和灰的女孩子让开路,茉丝来到应宣面前,犹豫了一下。 应宣张开双臂:“这件衣服不用你洗。” 茉丝于是一头扎进他怀里。 “女神在上,”应宣吸吸鼻子,“回去洗澡,你臭死了。” 陆英行看了一眼火海,瓦尔加还站在房梁上,她身下已经一片火海,所有的看守都死了,倒在地下。 “想做更多吗?”声音在她脑内询问。 她点点头。 “出去,抬头。” 陆英行已经走进来,张开手臂,瓦尔加跳下来,他接住了她。 “干得很好,”陆英行说,“好姑娘,我们走。” “老师,”瓦尔加擦擦脸,双眼闪亮,“我刚才听到女神对我说话了。” “她给了我力量,我觉得自己非常强大,好像能做任何事。” 一阵风拂过瓦尔加耳畔,她听到一声轻笑,似乎有人对她说“那是你自己的力量”。 一群人匆匆向上,火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后面,当然是奈芙的手笔,但她此刻不在地下室里,已经去到了屋顶,站在白楼的尖顶眺望远处的烟。 火已经平息了,烟还在,明月仍然干净高悬,但是匆匆走出来的洛耶和安洁莉娅不能干干净净,高高在上了。她们和女孩子们一样,都被熏黑了,但是女孩子们双眼发亮,她俩则看起来很疲惫。 “安洁莉娅,”奈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来,“我刚才说要你习惯习惯我的作风。” 安洁莉娅知道奈芙现在是来收债的,这里的人烧了她的地方,害了她庇佑的人,这她不允许。 大火从下往上,顺着白楼往上蔓延。 刚才和陆英行对战的时候没跑的人,恐怕是必死无疑了,陆英行凝视着熊熊大火,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奈芙不会管那么多,这里的人是否罪不至死都要死,就好像那些街坊领居无辜,在高位者的算计下莫名被牵连,也不知道今晚活下来没有。 白楼是安洁莉娅的游乐场,现在在一片大火里,再也没有人歌唱舞蹈了,还活着的人都惊恐尖叫往外跑,从楼上跳下来,也许摔死,也许没有。 瓦尔加和茉丝抬头看着月光下发光的身影,她站在屋顶,头发随风舞动,看不清面孔,只是欣赏大火。陆英行和应宣也抬头看,洛耶和安洁莉娅也是。她离她们好近,安洁莉娅走了两步,看到她的影子边缘触碰到了火影边缘,与奈芙飞扬的头发的影子时而相触。 “你们走吧。”奈芙站在屋顶,低头看着这群人。 白楼很大,四面八方,外面的人和里面没被殃及的人都赶来救火了。 洛耶带着捆着的骑士长还有其他的骑士团成员,护送安洁莉娅走了,安洁莉娅回头看着渐渐熄灭的大火和焦黑的白楼,目光闪闪烁烁。 洛耶也跟着她回头看,焦黑的白楼要重新开张大概要花很多力气了。相比之下,神殿之上的金血居然可以称得上美观。 应宣和陆英行带着女孩子们走了,奈芙看着白楼的人都来救火,但其中,白楼大总管却慢慢的,逆着人群,往外走去。 他会去找他的主人,还是要逃跑呢? 奈芙颇有兴趣的跟上去,想要看看这人会做出什么选择。 52. 支持者 昨晚被折腾了这么一大通,安洁莉娅真希望能裹在被子里大睡三天,被一群真正忠诚的美人围着,好吃好喝好玩,好好恢复自己受伤的身心…… 但显然,她做不到。 她被叫醒的时候,还有点起床气,但是侍女告诉她来人是谁,安洁莉娅就勉强打起了精神。洛耶不在身边,她昨晚带着人手回去处理圣殿内部的问题了。不管那位骑士长是否知道是他手下行刺皇帝,他也总有失察之罪,是个什么判罚,就得看神的意思……不是,其实是看洛耶的意思,安洁莉娅懒得操心了。 她被侍女搀扶到御座上坐好,一边懒洋洋洗漱一边问舅舅一大早来有什么事。侍女看一眼窗外高悬的太阳,很想说已经快中午了,但昨晚陛下回来神色不宁,大祭司早吩咐要小心伺候,侍女们只好说“听说有什么好东西要给陛下”。 什么好东西,安洁莉娅勉强有点兴趣,慢腾腾走去会客室,在那里,她的舅舅已经等待着她了。 “舅舅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安洁莉娅坐下来问,语气软绵绵,很亲切。她对母家亲戚总是很亲切的,他们支持她,也倚靠她,当年她刚上位,就是舅舅联合其他人清缴了一批暗地里谋反的人,这些年来,她也回馈了很多好处。 财政大臣的油水是很丰厚的,她之前有过宰相,但是总是用的不舒服,支持她的臣子们不对付,也不太听话,终于她懒得设置一个宰相,这个职位实际上有一半就落在了财政大臣身上了。 现在,这位养尊处优的财政大臣拍拍手,会客室的门打开,门外一阵香风吹来,站着的正是一男一女两个美貌少年人。 要是平时,安洁莉娅肯定很感兴趣,但是经历过昨天那场,她情不自禁想到了白楼的事儿,脸色沉下来。 “带走带走。”她不耐烦的喊。 财政大臣没有多做纠葛,就命令人走了,门一关,他坐到了安洁莉娅身边,又是舅舅的神态了。 “怎么了,安吉尔,听说你昨晚受了惊吓?” 他亲切叫着她昵称,安洁莉娅抬起眼皮瞟了舅舅一眼,不想说。 “白楼都被烧毁了,舅舅给准备了一处新的好地方,想去看看吗?” 安洁莉娅终于换了个姿势:“清净吗?” “在郊外,风景好,没什么人,很清净。”财政大臣笑道。 安洁莉娅点点头:“我最近不想动,改天去。” 她想了想,补充道:“舅舅陪我一起吧。” “那是当然的,”他说,“只要安吉尔想要舅舅陪伴,舅舅总是在安吉尔身边的。” 安洁莉娅感到了亲人的关心,但是这个亲人刚说要陪她去玩儿,又拿出了一叠奏折:“陛下也该批阅的,不能一味玩耍啊。” 安洁莉娅接过来,想着等会再批,但是舅舅的眼光有点儿压力,她也知道自己应该勤勉些,拿起笔,认真看了起来。总之,没什么特别的坏消息,都是哪里丰收了,哪里发了大水淹没了庄园请求免税——“这里怎么总是发大水,河堤呢”安洁莉娅问,舅舅回答被冲毁了,皇帝于是说“建个新的,这事儿讨论一下,我叫圣殿派人去安抚当地”——某地发现了很大的不明矿物,谁去管…… 皇帝和财政大臣讨论了一下,因为涉及到国家财政,这事儿舅舅也要上心,毕竟估计能收很多税充实国库,也可以充实皇帝的私人内库。 她一边说,一边想到昨晚奈芙指着燃烧的街区要她看。 于是安洁莉娅问了一句:“昨晚的大火触目惊心,叫皇都的执政官来,我要听听后续救灾情况和重建计划。” 财政大臣惊讶的看她一眼,欣慰的表示皇帝陛下大了,有主意了,但是别太累,接着就出去了,脸上神色从容,等待的间隙,安洁莉娅往后一仰,看着窗外云朵,却看到窗子上倒映一个人影,吓得跳起来。 “身手还挺灵活,”奈芙陡然出现,“但你不肯动脑子。” 安洁莉娅四周环视,这里没有其他人,洛耶也不在,她往椅子里一缩,有点儿怕。 “怕什么,”奈芙坐在她桌上,一份份翻她批阅的文件,“我又不会杀你。” 她手一松,文件撒了一地,毫不介意的踩上去,安洁莉娅想制止她,奈芙回头一笑:“都是垃圾,在你批阅之前,事情都决定好了。” 要求免税的地方是财政大臣某个下属的辖区,其实灾情不严重,但是想要免税所以说的很严重,河堤总是被冲毁当时因为有利可图,故意没建好。矿物肯定和财政有关,所以才送上来……总之是一些小把戏。 但是安洁莉娅听奈芙话里有话,坐直了:“谁要杀我呢?不是圣殿的人吗?他们是为什么呢,洛耶绝不可能害我。” “是啊,他们是为什么呢……”奈芙摸摸她蓬松的头发,“又没有利益关系,杀你干嘛呀?” 可是谁和安洁莉娅有利益关系呢?会受益的应该都是她的兄弟姐妹们,但他们不是应该都死了吗?安洁莉娅很努力地思考了。 “刺杀你的人,真的就是觉得你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奈芙摸摸她的御座,“一个骑士,一个很好的、信仰坚定的人,他觉得你纵情享乐,玷污了神的荣光。” “前半部分他倒是没说错。”奈芙评价道。 安洁莉娅委屈的瘪嘴了。 “可惜这种坚定的好人特别容易被利用,也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坏东西才能看出坏东西的手笔来,”奈芙又一次问她,目光灼灼,“你再想想。” 她目光幽深,安洁莉娅在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脱口而出:“为什么?!” “贪心啊,”奈芙满足的嗅嗅空气里遗留下来的香味儿,“一个依赖贵族集团的皇帝长大了,渐渐有自己的主张,和大祭司越走越近,她信赖圣殿系统,贵族集团的利益就必然要被削弱,再找个能完全抓在手里的傀儡不好吗?” “你兄弟姐妹们也许废了,他们还有后嗣啊。”奈芙俯身对缩在椅子里的安洁莉娅说,指了指门口。 财政大臣当然不会愿意把利益拱手让人,尤其是进了圣殿,进来就出不来了。那就试试看能不能让更好控制的傀儡上位,不成功的话,也能离间皇帝和圣殿,财政大臣今早是来试探安洁莉娅的反应的,但他估计也没想到安洁莉娅和洛耶昨晚的离奇经历之外还有更离奇的经历。 奈芙昨晚跟踪着白楼大总管,看着他在人迹罕至处犹豫许久。这个人害怕,他要去向幕后的主人汇报,但是怕如果是主人手笔,事先没告诉他就是要大总管自己背锅了;又怕不找主人,后续对方还是会怪罪他。最终 想明白,如果主人要他背锅,他逃了,家人也会完蛋的。 大总管没有别的选择。 他去了金碧辉煌的府邸,奈芙耐心的跟着,看到他的主人看起来很震惊,先给了他几巴掌,再责问他怎么会出这种事,他肯定要负责。这人还舒了口气,觉得主人不知道就不是策划此事的人,他不涉及脏事起码不会死。至于地下的奴隶买卖,是主人的私产,他以后还可以继续替主人做,毕竟他掌管着渠道资源,熟悉。主人于是下令狠狠抽了他一顿鞭子,打出去,命令他去郊外的庄子上做个小管事再说吧。 他离开后,站在门口松了口气,月亮西沉,他受了惩罚,走不动了,但是车还在。他被扛上车,去郊外了。 他把帘子掀起来,看到了天色渐渐明亮,周围人迹罕至,但是快马从身后追上来。 他脸色骤变,但是剑锋已经到了面前。 看来他还是要死,主人就是幕后主使,怕他看出端倪喊出声来,选择在这里灭口罢了。 安洁莉娅听到这里,不由自主皱眉。 “没死成,“奈芙告诉安洁莉娅,“我把他带走了,那些人会以为他死了的。” 毕竟昨晚,他们的刀切实捅进了白楼大总管的身躯,而且看着他趴在血泊里的。 “您想做什么?”安洁莉娅问。 “你也换个人啊,”奈芙告诉她,“就像你舅舅也想换个人,而且还想要你死呢。” 安洁莉娅看着她,这不是换一个财政大臣的问题,可能支持她的贵族集团都有想法,一次不成,还会有下一次吗?她的汗打湿了衬裙。 “别怕,你和我签订了契约,我会保护你。”奈芙的头发垂下来,笼罩安洁莉娅的头颅,她小小的王冠在大恶魔浓密的头发中,不再闪烁。 “我当然会让你活得很长久,毕竟我不想让你的神获得你的灵魂啊。”恶魔的低语在耳畔响起。 “我可以相信您吧……”安洁莉娅喃喃道。 “你也没有别的选择啊。“奈芙坐直了,光明又回来了,但是安洁莉娅一下子捉住恶魔的手,手心又冷又潮湿。 “我现在没法杀他……我需要有人做事……谁会支持我?圣殿不可能介入……” 奈芙夸了她一句:“还有点君主的自觉。” 然后她笑起来,不知道想到什么好玩儿的事,安洁莉娅不敢插嘴,耐心等奈芙说话。 “你运气真好,小姑娘,”终于,奈芙的眼睛看向了安洁莉娅,“会有人来帮助你的。”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手掌流连在安洁莉娅的颈侧,暖融融的卷发,柔嫩的肌肤,一个从没受过苦的被宠坏的小姑娘。 “你运气真好……也真不好……”奈芙怜悯的对她说。 继承人应当接受的教育必须包括苦难和挫折,她学习了治理国家的知识,运用臣子的办法,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让舅舅去做吧,舅舅支持我,他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听话,驯服——可是真正支持她的臣子不能那么听话,应该指出她的不足,而非纵容她的享乐。权威的统治者可以得到驯服的臣子,那是因为统治者首先有了威能,而非因为血统。 “好了,”奈芙终于拿开了手,她温和的问安洁莉娅,“想去看看洛耶那边的情况吗?” 53. 高效的坏人 “你是说你把他放走了,把那个可恨的家伙放走了?” 安洁莉娅瞪大眼睛问洛耶。 奈芙才问她要不要去看看洛耶那里的情况,大祭司就自己进宫来了。正好见到奈芙在这里,她僵硬了一下,低声就告诉了奈芙她释放了骑士长。 “嗯,惩罚了他一个失察和办事不力,打了几十鞭子,抬回去养伤了。”看奈芙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神情,洛耶肩膀慢慢放松,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了。 这么快,奈芙看着洛耶,知道她甚至没有审讯,就直接亲自判了打完了放走了。 安洁莉娅有些愤愤不平,觉得骑士长参与其中,也想要她的命,这么轻松就放走他是不行的。刚才她骤然想明白舅舅牵涉其中的时候,可是毫无阻碍就打算要他的命....... 哦! 安洁莉娅有些不好意思,也重新放松的瘫坐在御座上了,奈芙看她明白了,便也觉得小姑娘做久了皇帝,虽然不爱管事,但是对于阴谋人心,还是有数的。 不能审讯,因为这个分队骑士长还真是个好人!万一真的被问出来,他承认是自己做的,必要说一个动机——若是说有人撺掇他,那撺掇他的这个幕后黑手,安洁莉娅现在是不能动的;若是说他就是觉得皇帝是个暴君,该死,他死了就算了,洛耶是不是也要担责任了?他可是圣殿骑士团的,他的话是不是圣殿的立场?否则怎么让这么个反贼混进了侍奉神明的圣洁队伍? 甚至可以引申到神是否对安洁莉娅有所不满....... 虽然奈芙知道不会不满,这位帕拉海姆之神经历了与她的大战,正安睡,懒得不满。可是人心如何就不好说,还可能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贵族集团利用。 “她必定打得很重,给你出气了。”奈芙奖励似的抚慰了安洁莉娅两句。 安洁莉娅看了洛耶一眼,看她点头了,才气呼呼哼一声。 “看看谁去看他,或者他去看谁,总能抓到证据。”奈芙对洛耶说。 “我听说今早财政大臣来了?”洛耶答非所问了一句,奈芙点点头,她就知道幕后黑手是财政大臣。洛耶对圣殿的系统很有信心,她不相信骑士长能在不接触外人的情况下,自行产生“皇帝不是好东西玷污了神的荣耀”这种想法,一定是有人对他说了什么,让他看了什么——诚然安洁莉娅确实不是好皇帝,但也不至于该死!一定是有人从中挑拨...... 洛耶甚至因此放心了许多,她之前就觉得幕后黑手多半是那帮贵族:“那我会着重派人盯着骑士长和财政大臣,拿到他们俩有来往的证据。” 这是为了收集罪证,拿在手里,对付位高权重者,不能一击必杀就麻烦了。 洛耶一边思考,一边缓慢搓着扶手:“这位分队骑士长的生活非常简单,不是在家就是去圣殿,常去的店铺不过几家街边小店,财政大臣要是想取得他信任,一开始,估计会经常创造在骑士长熟识的平民小店偶遇的场景,塑造自己平易近人、关心百姓、清正廉洁的形象,那么盯着那几个店,找到证据的概率会更高……” 哦,奈芙心想,严守戒律、生活简朴、光明坦荡的好人啊,他的信仰这么坚定,这种人要是能信仰她就好了。 不过这个先放在一边,奈芙漫不经心的转过头。 “你们正好都在这里,”奈芙替安洁莉娅说,“想必你也知道财政大臣——这人到底叫什么?” “利亚德。”安洁莉娅咕哝。 “哦,你这位利亚德舅舅,和他身后的一大群人对你已经渐渐有了贰心,你需要人。”奈芙对安洁莉娅说。 她俩都看着奈芙,知道她想送自己的人来,于是各自在心里盘算,如果是她俩见过的那两位,不知道和这帮贵族打交道如何......不是说他们不好,是说他们大概不长久的掌权,风仪有了,权威却不够。 可是却见她沉思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捻动。 “我要再想想,”奈芙却岔开了话题,“——之前你们发现的那个矿,出产的是什么?” 出产的是什么,利亚德也在问战战兢兢的手下们。 他今天去见皇帝,感觉安洁莉娅还是对他信任依赖,没有察觉什么,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位外甥女仍然一派懒散,懒得操心,只要圣殿那边没问题就好了。后来打听到骑士长居然打了一顿就被放出来了,自己心下思量,也明白大祭司大概怕对方说点什么,离间了她和陛下。 利亚德心里嗤笑,觉得大祭司到底是心慈手软,再打重一点,骑士长熬不过去死了也是神罚,也省得他再操心。 他知道骑士长不会说出他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见见面,和他聊聊天,虔诚的信徒想要给骑士长的家乡捐一点款项,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这没问题——之前他和皇帝提到的洪水区域就是骑士长家乡,他本来就要派人去建造河堤的,这其中经手种种,他很容易就能把捐出去的钱捞回来。 但骑士长想不到这些,他小时候家乡受灾,圣殿挑选了他,讲了那些好听的神恩故事养大,他不知道那些光辉的故事背后的阴影。 利亚德的思维再次从分队骑士长身上回到皇帝身上:可是陛下到底还是长大了,万一有一天,她真的开始夙兴夜寐了呢? 还是要早做准备的。 正好这次矿物的发现,说不定是个捞钱的好机会。 利亚德思维电转,却发现手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出产矿物是什么,有点不耐烦,手下一头汗,告诉他说,不是不想说,只是他也不知道,开采出来切割琢磨,只觉得像是宝石玛瑙一类,火红的,熠熠生辉。 那就按照宝石来不就好了? 不行,手下告诉他这东西有点邪性,开采出来之后,矿上出了事儿,那些日夜接触的矿工突然集体发了疯或者突然傻了,还有不少人疯死了。但是这石头实在好看,还是有人偷偷拿出去卖了,买家打磨出来又卖出去,结果过些日子,买主也有一些出事儿了。 这就麻烦了,钱都投进去了.......利亚德实在也不愿意放弃这处矿山。 这可怎么办呢? 不过......他又想,如果这东西控制好剂量,能让人缓慢的发疯或者变傻了的话......安洁莉娅喜欢这些璀璨的珠宝,只要一点点,粉末或者小宝石,天长日久的,她再有雄心壮志也不行。那他和他身后的人不还能长长久久的控制国家许多年吗? 他于是吩咐手下:先去试试,看看能不能试出一个把急性变成慢性的的剂量来。 这件事不难,手下离开后,利亚德换装去了骑士长常去吃饭的一家小店。这小店也是干净,餐食里一款乳酪面包倒还能吃,但是今天他吃一口觉得不对,问店主,店主说给他们提供面包的老店店主在昨晚皇都的大火里受伤了,铺子也烧没了,这款就暂不供应了。 利亚德皱起眉头,想到安洁莉娅还要问问这件事,那看来是该问问。 手下人办事怎么回事,一群少女迷晕了带走就行,不就是这帮人前天晚上跟踪人家,被人家姑娘打骂了几句,这样沉不住气,居然还为了泄愤放火烧了街坊!这下给他也招来了不便。 以后真要注意,这生意要更隐蔽,手段也要隐蔽。之前在他们的庇护下,这群人觉得有了保护,就太嚣张了,看看,昨晚就被人打上门来,还放火把白楼烧了! 不过,动手的那人是谁呢......许多思绪从他脑海中掠过,以至于他竟然没有注意到杯中酒水略略有些怪味,注意到之后,已经喝了小半杯。 旁边人都怪异的看着他,因为他一直在轻轻自言自语,自己竟然没有发觉。他扫视一圈,看到一位戴帽子的女士好像正在看他,帽子下的嘴唇是一个微笑的弧度,看起来很美,让他心里有些绮丽的想法。可是他最近还是要谨言慎行,于是利亚德站起来结账。 这反正是没法吃饭了,于是他打算过两天打包一份食物去看看骑士长,也有点话题好聊。 戴帽子的女士正是奈芙,她一直抱臂坐在旁边,看他起身,觉得好笑。他还想给安洁莉娅下毒,自己吃了点儿怪东西都不知道。这也是她双管齐下的手段,这种魔药不能多用,也可能会有疯傻的后遗症,效力也很短,这会儿就已经过去了。在弄到他手上的势力之前,奈芙还得确保这人神智清明。 但是现在,她对那种矿物挺感兴趣的。她知道,那矿物不简单,似乎蕴含着的是她熟悉的力量。世上有能把罪孽之力转变成光明之力的矿物,出现有相反作用的也不稀奇,说不定那东西在魔界还能有点用处? 哎,奈芙想,你们要害人可得快一点儿啊,别让安洁莉娅——她的意思是,别让她等急了。 不知为何世上仿佛是有条定理:坏人做事情效率总是挺高。 很快,利亚德的手下就把一包红馥馥粉末送到了上司手上,利亚德还好奇说这不是该要做个长期的实验?他又没那么着急对外甥女下手。结果手下告诉他说其实他们也私下里在做这种实验,当时还没个结果,所以就没敢汇报给利亚德,还是等结果出来了,再禀报的。利亚德很满意。 奈芙也挺满意。 但她没告诉安洁莉娅,想要看看她的反应。有她在,安洁莉娅死是不会死的,奈芙没有违背约定。 奈芙看利亚德在一瓶美酒和一盒香粉中都撒了点儿粉末,第二天求见了安洁莉娅。 “舅舅又送东西来了,”安洁莉娅打开酒瓶,徐徐倒出一杯来,嗅嗅香气,“一定是好东西。” 利亚德露出笑容:“正是呢,给安吉尔压惊。” 他又把香粉盒子推上前:“这里头加了点儿金粉,扫在肌肤上光彩照人,更加引人注目呢。” 安洁莉娅手里已经持着一杯酒,漫不经心推开盒子:“我用不着这个。” 奈芙在暗处莞尔。利亚德当然以为女孩都爱这金粉红颜,但安洁莉娅坐在这位置上,知道自己光芒最盛的装扮乃是皇冠,不用妆点也有无数人盯着她,美人不是投怀送抱就是欲拒还迎,唯一失败的只有应宣陆英行两个罢了。安洁莉娅身边被洛耶看着,也没个他的眼线,利亚德哪里知道她不用这个。 酒都被送到唇边,安洁莉娅停下来,露出天真笑容。 “我一个人品尝未免不美,舅舅和我一起吧。”说着,就示意侍女倒一杯给利亚德。 利亚德倒也从容,没露出惊慌模样,谢了皇帝赏赐之后,就徐徐饮下。 安洁莉娅目视杯中一滴不剩,笑道:“果然好酒,舅舅都贪杯了,多给我送几瓶吧。” 她就放下来了,对利亚德笑。 奈芙在背后露出笑容。她是皇帝,不喝能怎么着,利亚德又不能灌她。就算怀疑她对他有疑心,也只好怀疑——反正他已经图谋不轨,还在乎他是否怀疑这点? 奈芙于是轻轻推倒那瓶酒。 酒瓶滚倒在地,地毯很厚,酒瓶没碎,但是酒液汩汩流出,湿透了地毯,安洁莉娅做出不耐烦的样子,利亚德于是就借机告退了。但是走出门的时候,大概因为喝了酒,居然绊倒,差点儿摔了一跤,又自己站稳了。 “舅舅?”安洁莉娅问。 利亚德转过身来,明明没摔跤,却脸色惨白了。 “吓着了,御前失仪,臣告退。”他简直连礼仪也不顾,匆匆离开。 奈芙这才现身。 “您推倒酒瓶,是告诉他,我和他之间已经不复有信任存在吗?”安洁莉娅问。 “啊不是,没有那么复杂,”奈芙伸出手来,酒液点点滴滴汇聚到空中,她漫不经心回答,“吓他一下,好玩儿罢了。” “这么不经吓吗.......”安洁莉娅想到利亚德惨白面色,有点诧异。这位仁兄正在谋反呢,心理素质不能这么差吧? “他预料到你会要他喝酒了,”奈芙看着酒液再次灌注到瓶中,剩下一撮晶莹粉末,顺便解释,“在口里塞了小块海绵,大概预备出门就吐掉。” 她于是绊他一脚,利亚德不小心把海绵吞进去了,估计这会儿着急回家催吐呢。 奈芙伸手一抹那红馥馥的矿物,送入口中,露出满意神色:确实是她熟悉的力量。 “如何?”安洁莉娅问。 “是好酒呢,香醇甜美。”奈芙笑道,虽然她知道安洁莉娅没想问这个。 “确实该多要一些。”奈芙举起酒杯。 她把酒杯递给安洁莉娅,安洁莉娅犹豫了一会儿,接过酒杯。奈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安洁莉娅说:“你不试试看吗?举杯吧,皇帝,尝尝你土地上出产的风物。” 安洁莉娅看到奈芙眼中瞳孔,与杯中酒液同样潋滟。她可以不喝吗?即使看着奈芙净化了酒液,她仍然心有余悸。但她知道刚才面对利亚德她可以不喝,现在面对奈芙就不行了。于是她眨一眨眼睛,徐徐呷一口,果然香甜芳醇。 “乖孩子,”奈芙居高临下凝视她,此时俯身轻轻捏她面颊,“好听话。” 她一口喝完了杯中物,随手把杯子一丢。 “我不会亏待听话的好孩子。” 说完这话,奈芙再次消失了。 安洁莉娅看着那杯子滚动,来到她脚下,弯腰拾起来,放回桌上。 酒液在她血管里奔腾,一点儿酒意发酵,确实是好酒。她伸手摸摸面颊,兀自发烫。 她并非乖孩子,也不是好皇帝,臣民想刺杀她,僚属想推翻她。可她再次被更高的权与力选择与庇佑了,因为她懂得选,会得顺应时势。 有朝一日,二位之间再有一战的话,安洁莉娅希望这一位能赢。因为她真的想选她。 54. 合作愉快 “有人买?”利亚德斜靠在躺椅上,听到这话坐起来。 他脸色苍白,也觉得自己虚弱了不少,虽然那天才吞下那块该死的海绵,他就立刻去催吐了,一番天翻地覆,总算把那要命的东西吐出来,但他总怀疑残留了点儿,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照镜子自己觉得苍白消瘦,找医生吧,又看不出什么事儿来。 也不敢大张旗鼓找——才和皇帝喝完酒,你病了?是不是说酒有问题? 此时听到手下来报那矿脉有了买家,精神了点儿,一咕噜坐起来了。 他肯定不愿意一直攥在手里,不只是他的钱在里头,那帮贵族的钱也都在这里,他们给他的压力可不少。这些人支持他做财务大臣,就是为了他是安洁莉娅的舅舅,方便互惠互利。利亚德可太明白了,这帮风度翩翩笑容满面的家伙肚子里的坏水可比他给安洁莉娅的酒还要毒。 “买家什么背景,”喜悦过去,利亚德狐疑道,“能吃的下这矿,这样的人我们不该不认识。” 手下犹犹豫豫说了一个名字,利亚德“啊?”了一声,甚至怀疑自己没听清,手下又说了一遍,还真不认识。 “说是海外来的。”手下解释。 哦,利亚德往背后一靠,这就好理解了,刚他还以为自己被毒到听力出问题了。 “这什么名字,怪里怪气的,”利亚德撇撇嘴,“异族人?” 手下觑着他脸上神色有些轻蔑,怕利亚德觉得自己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告诉他,浪费了他时间,赶紧开始为这个海外来客站台了。 “说是在他的家乡,这名字是不息的流水的意思,寓意富贵不竭。” “够贪心的。”利亚德评论。 手下一边腹诽轮得到您去说人家贪心吗,一边讨好的笑道:“是个极有风仪的美男子,听说是一位女大公身边的人——听说他的主人想要去往更高的地方,需要钱财做通天梯。” 后半句话他轻声说,看到利亚德不由自主轻轻颔首,知道这位海外来客的身份已经引起了利亚德的共鸣。 “能做准吗.......”利亚德喃喃道。 “大人啊,起码他的钱是真的。”手下劝说,一边给他呈上一个锦袋。利亚德看到就知道用料非常考究,难得手工精巧到如同真的,上头那只狼眼睛熠熠生辉,如同活的一般,真不知道怎么做的。 ——印上去的,是小狼达莱的照片,熠熠生辉是刚因为吃了陆英行亲手做的苹果派,呕到双目含泪。 他打开,里头宝光闪烁,映红了他双目。 “都是好东西,”手下立刻补充,甚至还开了个玩笑,“我们接触过的,没人因为这宝石出事。” 一袋子货真价实的,拇指大的红宝石,火彩夺目。 “带他见我。” “是。” 手下离开,利亚德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面色都红润了。不仅仅是因为有买主,还因为这个买主代表的东西。 海外的女大公,他想。一条新的赚钱路径,就算这矿赔到底儿掉,新的希望也足以安抚他身后的那群人了。 而且......他更深的内心想......大陆是帝国的,但是海外有新天地,若有一天安洁莉娅或者那帮贵族要做什么,他也该有条退路。 他试着念了念那个买家的名字,觉得发音怪怪的。“淮川”?听起来是这个音调吗?他得多练练,显得自己是个热情好客的好主人。人嘛,第一印象总是重要的,他看起来和蔼些,获得此人好感,还能多坑些好处也说不定。 数日前,奈芙就询问了淮川是否愿意去帕拉海姆为她周旋,但她看着淮川神色,有点诧异。 “你不愿意吗?”她问。 淮川柔和的笑,晚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怎么会呢,你之前只让他们两个小孩子去,我才不愿意。” “你也是小孩子。”奈芙笑他。 “对你来说我总是那个小孩是吗,”淮川注视她,声音转低,“我不像阿德里安陛下,又美又有权力......所以很怕你抛下我。”他把面颊贴在奈芙一只手上,轻轻摩挲。 “怎么会呢......”她说,“怎么,最近受了阿德里安的气?” “没什么,”淮川的语调轻柔,“你带走了人,他又不能生你的气。” 所以偶尔会在他去见他的时候夹枪带棒的。 “不说这个,让你烦心了——那些小孩子过得不错,”他抬头对她说,“在学校里,有安波和派肯金他们照看着,就是希望再见见你。” 奈芙知道淮川的意思,他是希望她的眼光转到他身上。但是她为什么要介意呢?他能给她安慰,又能为她分忧,她真心喜欢和他在一起,轻松愉快。 于是她真情实感的叹口气:“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多想你。” 他们俩一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终于淮川问她了:“你把东西买回来,储藏在哪里呢?” 这倒真是个问题。 那批矿只能放在魔界,因为还真和她自己有点关系。奈芙在跨越时空界面的时候,曾以自己血肉为质,让自己方便出入,这点血肉融合了这个时空的力量,吸收了人们的欲望与罪孽,居然沉淀在这个矿脉里,形成了结晶。那些人类受不了这样的力量,才会疯傻,安洁莉娅其实倒是真不用怕那些粉末,她与奈芙有盟约,那些东西伤不到她。 但这批散发着自己能量的矿大批量的出现在魔界,能放在哪儿? “昂德法尔山,”奈芙沉思道,“只能放在那里,看看这两种宝石能否互相转换吧。” 这么一想,昂德法尔山就要放几个自己人了。 “加布里埃尔可以吗?要他带几个放心的孩子去。”淮川提议道。 奈芙点点头。加布里埃尔现如今也算能带一批人了,他正是本家血脉,放在那里也不会显眼,最好,还能在那里练一练兵就好了,带出一支小小队伍来,更让她放心。 他们这里说了几句正事,奈芙终于想起来:“阿德里安还在生气吗?” 淮川点点头:“你要去见他?” “去进货,色欲之国盛产珍奇宝物。”奈芙笑道,却把他也一起拽上,淮川明显是个想说什么的样子,但他还是抿住嘴唇,只是用他沉静的黑眼睛看奈芙。 “不带你去找他,我也不能太刺激阿德里安……你去开我的私库吧,火辉石也好,又或者黄金宝石香料丝绸,多带点儿去帕拉海姆,不要委屈了自己。” “也给应宣他们送点儿去。” 淮川顺手抓了桌上的一个小袋子掂了掂,那里头正好装了些火辉石,凡人不会认得,只会把这璀璨红石当做红宝石。袋子还是时夜亲手做来送给小狼的,上头拓印了达莱小相,龇牙咧嘴狼目含泪的。奈芙还很是感慨了一番时夜的多才多艺,当时淮川推推眼镜,平静的告诉她是因为穷的,时夜曾干过类似的活儿赚钱。 奈芙询问的眼光落在淮川手中:“干嘛用这个袋子,这照片里达莱都要哭了。” “可是看起来是威风凛凛的狼头,旁人看不出它要哭,就当是家族徽章——既然说是贵族手下,总要有个家徽,”淮川慢条斯理地说,“回头我再去找时夜买一批,瑟莱萨陛下应该会愿意给我个公道的价格,她向来喜欢和我说话。” 他一边说,一边长长睫毛下,轻描淡写飞了个眼风,简直是故意要奈芙吃醋的意思。 奈芙的手滑落到他腰间:“也就只能说话了,瑟莱萨是负担不起你的……” “这并非人人都负担得起的,产量也极少,”现在,淮川坐在利亚德对面,火辉石在他面前闪烁生辉,“出产于我主的领地深处,开采需要耗费巨量人力物力,然而…..” 他缓慢的从利亚德面前拿走几颗,捏在手中把玩,注意到利亚德的眼神被他的动作牵引。 “我想这很值得。” 淮川轻轻倚靠在椅背上,黑眼睛幽深。 “若非珍惜罕有,如何彰显我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 “她既然是第一亲王,自然有资格佩戴,将来若是更进一步,这就更不算什么了……不过是玩意儿,她并不把这些小东西看得珍贵。”他紧盯着利亚德,徐徐叙述。 东西有多好不重要,重要的是难得、稀少——以及它代表的意思。只有最高权力者有权力享受,让它的光芒作为权力一点微不足道的点缀。 利亚德想要。 他想,大概其他人也想要,但他甚至不太愿意给他们……凭什么呢?难道不是只有他,身为神圣的皇帝的亲舅舅,地位尊贵的财政大臣才能用吗?那些贵族们,只是仗着有个古老的姓氏,他们看起来那么强大,但他知道他们虚浮的好像棉花,遇到点事儿就像沾了水那样,一下就沉底了,还不是得靠他…… “我主慷慨,愿意把这些赠予她的朋友,她相信她的朋友也会回馈同样的尊重和礼遇的。” 淮川继续说话了。 “她很爱交朋友,她的朋友也总是给予她很多爱和支持。” 淮川又放下了那些宝石,让利亚德盯着。 “说到底也只是一些石头罢了……我想您应该也知道,不过是一些石头罢了。” 重要的是能握着这些石头的人,她能给这个,还能给更多,当然利亚德也可以选择这就把这个号称是另一块大陆上来的家伙囚禁甚至杀死,以求夺取宝物,但这当然毫无意义。 他也需要朋友,需要朋友带来的东西。 “很巧,我也认识一些朋友,我想您也会对他们感兴趣的。”利亚德轻轻转动拇指上硕大的戒指,那钻石的宝光落在淮川的贝母镜框上,流水似的光晕在室内流动。 “郊外有一处很幽静的庄园,是专门供皇帝陛下游乐的,但皇帝正是我的外甥女,和我的感情很深厚,想必并不介意我们在那里欣赏风景。” 利亚德前倾身体,提出邀请。 淮川一笑:“那么,说不定皇帝陛下会和我主有话聊呢。” 利亚德当然完全不愿意让安洁莉娅见到淮川,对他来说,淮川代表的这条生财之道最好攥在他一个人手上。而且,还说什么“有话聊”?他上下打量这位英俊的使者,心说我们皇帝不和你的主人抢人就不错了。 不过他只是一味笑而不语,显得高深莫测。 淮川知道他在想什么,在内心冷笑出声。他回忆起奈芙把他带到帕拉海姆,并且把他介绍给安洁莉娅和洛耶的时候,安洁莉娅那种目不斜视的端庄,看起来心思纯洁的像才出生没几天的羊羔子。甚至奈芙走的时候还对安洁莉娅说了一句“倒也不必那么紧张”。 “我会准备好宴席,等候您大驾光临。”最终,利亚德还是这么说。 淮川颔首,站起身自然地从门口的仆从手中接过大衣,从他替他拉开的门走出去了,并没有忘记点头致谢。对仆从致谢并不会减损他的地位,只能衬托出他们这个阶级独有的风度,尤其他是一位出类拔萃的美男子,这就更加增添他的风姿。 利亚德想那些人大概真有可能被他迷倒,或者被他代表的可能性迷倒。 怎么能让他和他更亲密一点就好了,利亚德琢磨起来。 可惜白楼的重建还要很久,那才是他自己的地方,现在,只能先用安洁莉娅的行宫了…… “他想要宴请我,”淮川说,“我想,你应该能给我一份可能的宾客名单,也会很乐意从我这里得到一份确定的宾客名单。” 他对面的人不是安洁莉娅,但也没差多少。 洛耶给淮川倒了一杯茶,茶色金红,热气袅袅。 洛耶能给淮川的名单是她和安洁莉娅认为是利亚德一党的人,这方便淮川提前做好准备,选定他想要下手的对象;而淮川能给的宾客名单和到场次序、座位远近都会说明更多,比如谁亲密谁疏远,谁需要拉拢安抚、谁可以直接消灭。 洛耶点点头:“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得到你的名单。” “当然可以,”淮川啜饮一口茶水,眼睫垂下来,“只要你可以付出合适的价钱。”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洛耶在打量淮川,淮川装作他不知道洛耶的打量。 “你想要什么——她想要什么?”洛耶问。 淮川双手交叠在腿上坐好:“别误会,这只是我的意思,她有大事要做,不需要在意这许多细节。” “我知道她和你们二位的交情不错,但是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为你们付出,你们为她奉献了什么呢?我可什么都没看到。但是交朋友不是这样的呀,大祭司,我想你受过很好的教育,应当明白这一点。”淮川带着笑温柔的说。 洛耶的肌肉紧张起来。他不好对付,她一看到他就知道了,他身上有她很不喜欢的气味,但他这人很有礼貌,长得又好,说起讨厌的话来,也叫人能理解,不反感。 “我会给您提供安全的住所和可用的人手。”洛耶说。 这简直是她和安洁莉娅势力的名单了。 “您提供的住所,呵,”淮川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笑声,“没关系,这点钱财我还是有的,我可以自己买。” 洛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指代的是那片街区,学校里的姑娘们在那里被拐、又被火烧,这种不安全的地方,也是洛耶提供的,所以,他不信任她,他要她用行动证明她的诚意。 “着火街区的修缮在进行中,如果学校想搬迁,我会提供新的地址,如果不愿意……”洛耶看着那张纹丝不动的笑脸,心里不想和他在小事上拉扯,“那么修缮好后,我会把搬迁费用折价补偿给你们指定的人,由此人决定如何使用,后续也会提供安全保障。” 淮川的笑容就更真诚了一点:“没关系,安全保障我想我们自己会解决的。” “她当然会庇护我们,这就是我们的安全保障。”淮川说,而洛耶简直觉得淮川这话说得缱绻缠绵。 那就是说其他方面谈妥了,淮川站起来了,洛耶也站起来,要送送他,却见他已经自行开门走出去,站在门口回头望望神像。 “你们的神,”他说,“对你们好吗?” 这次论到洛耶笑起来了:“我们不用好坏来评判我们的神,我们不能,也不应该。” “是吗,”淮川居然狡黠的眨了眨眼睛,“那她对你们好吗?” “不......不好说。”洛耶本想脱口而出一句不好,中途又改了主意。 淮川像是听到了好笑话,刚刚脸上的假笑面具立刻融化了,露出了真面孔。他忍不住朗笑出声,背过身,对她挥挥手,走出了大门。 “大祭司,你是个有意思的人,我觉得,我们的合作会愉快的。” 洛耶目送他的身影离开,这才回身坐好,徐徐饮尽杯中茶水后,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鬓发中的汗珠。 55. 诚意 为皇帝建造的庄园是精致优雅的,但说真的,若非因为主持修建的人本人也打算使用此处,皇都郊外的园林也不能安排的这样尽心妥帖。 河流在这里是舒缓的,能够供贵人们泛舟其上,飘飘忽忽的喝点美酒,再看美人飘飘忽忽的歌舞。当然有如茵的绿树,但是建造者很注意,不叫树冠繁密的能躲人,也不叫灌木茂盛的能埋伏。一年四季尽是有花果香气的,还有些灵性的动物穿梭其中。鹿是毛皮美丽的幼鹿,羊是毛发卷曲的小羊,马都是温驯的小马,尽可能的避免一切暴起伤人,又或者暴徒干了坏事之后可以骑着它们跑掉的可能性。 也是因为这里基本聚集的都不是好人,所以用坏人的思维方式去琢磨,就能规避掉许多风险了。 “您是风度极好的君子,是个本性仁慈纯良的好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利亚德对淮川说。 他示意身后数个美丽少年上前。 “把这些孩子送给您,我是再放心不过的了。”他说。 “放心,您主人那里,我会另外准备别的礼物的。”他继续贴心的补充。 现在贵客们还没到,只有利亚德和淮川在这里。前阵子他觉得总要和淮川更亲近才好,这就想出了亲近的办法了。 瞧瞧这几个漂亮的像珍珠宝石的少年男女吧,不管淮川喜欢哪一种,都是能满足的。 反正他手上有的是渠道,有的是资源,淮川要是不喜欢,他还能再送...... “这几个我就收下了。”利亚德听到淮川说。 他倒是有点儿吃惊,一上来就全收下,居然有这样的豪情雅兴?莫非在他主人身边压抑狠了...... “还有吗?”淮川继续说,“我想亲自挑选几个好苗子,好好教导。” “我的主人身边缺可用的人呐。”这张俊美沉稳的脸上就露出了货真价实的忧心。 利亚德更吃惊了。 这人是不是傻了?真的这么为主人操心?那位女大公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啊,居然能让这位美男子这样真心实意的为她着想,也不怕有后来人分权? 但是这条渠道也是利亚德手中赚钱的渠道,他不太乐意分享给淮川。 “怎么,你们这里的人不喜欢异族风光吗?我主确实很喜欢的。” 利亚德就抬起头来看淮川了。 黑发黑眼,雪肤红唇,确实看起来高贵矜持,是不一样的风情。如果他能提供类似的货源,倒不是不可以..... “还有许多好东西,内帷用得到。”淮川手指捏起一撮香料,加在茶水里,嗅闻香气。 “无色无味。”他摇摇头,补充。 “可是非常少啊。” 哦,利亚德又懂了。安洁莉娅是喜欢这些的,虽然近来突然不近美色,但也只是被白楼的事故吓到了而已。他有些好东西,又能占住她的注意力,又能获取信任,又能.....必要的时候,无色无味的药物,渠道又几乎没有,只要淮川一走,还有谁知道? “您这么慷慨,自然是要给您选最好的,”利亚德于是说,“合作总是要有诚意的。” 淮川只是微微颔首,脸上也没什么欣喜若狂的表情,只有一点儿欣慰的笑容滑过去,他的眼睛就停在了舒缓的河水上。 “我们的客人呢,还没来吗?” 客人渐次就来了,有些是被利亚德亲自引荐的,笑嘻嘻的,重重握手,又或者矜持一些,不轻不重的握手,也有些人只是跟在一边,轮不到介绍和握手。 他们自然都是风度翩翩的,也自然都是仰慕淮川的风姿的。在一群发色和瞳色各异的人中,他像高山上晶莹的新雪,洁白无瑕,难以触碰。 他的主人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淮川的话也不多,他们想要多多攀谈,他都礼貌而疏离,只是对利亚德更加亲切。这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是女大公的使者,他只想和能掌权、说话作数的人说话,他也不能什么人都见的,即使他们有高贵的姓氏和庞大的财富。 可他们碰不到他,碰不到淮川代表的新大陆的不可思议的权势和财富。 他们的家族绵延至今,当然不是因为他们自律,是因为他们贪婪,还因为他们谨慎。他们总是想要更多的通道,好的时候,进来钱财,不好的时候,出去保命。 有些人再看利亚德,笑容就有点儿勉强了,心里骂他贪婪自大,帝国的财源还不够,还要垄断海外的通衢吗? 何况,白楼的事故导致此人最近也很是损失了一些钱财,他也想要参与到利亚德那些项目里去回本儿啊。那河堤不是冲垮了吗,陛下说了要修,那利亚德为什么带了别人家,不带我家的人?还有那矿,他也砸了许多许多钱进去,又是开采,又是实验,终于才见到了一点儿回报——不是矿石,是眼前这位慷慨的美男子。可这位代表的财富能满足的了所有人吗?如果不能,谁家的钱先得到兑付?谁只能等着?而又是谁,来决定这个顺序? 人多,矛盾也多,虽然他们的眼睛也笑,嘴也笑,但是他们脑子里都是冷酷的算计。 “您这样年轻有为!”有人恭维。 并不是的,淮川心想,我在这个世间活着的岁数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长,还见了许多不是这个世间的事情,我不再年轻了,年轻的是你们。 “我们是希望能交朋友的。”有人友善。 你的意思是被你拆骨扒皮的朋友吗?淮川与他碰了碰杯,酒液沾了沾嘴唇,漠不关心的想,交朋友他是无所谓的,因为被拆骨扒皮的不可能是淮川自己。 总是如此,他们想的做的都是一样的,淮川为奈芙做这些事已经做了几十上百年,与形形色色的人和非人交往过,无外乎这些心思。 他知道奈芙不喜欢这些人把安洁莉娅稳定的驾空,将来她死了,还会有另一批人稳定的驾着另一个皇帝。奈芙不喜欢这样的秩序,她要新的秩序,并且愿意用财富来换这个新秩序——而淮川他确实会带来财富,但很可惜,财富并不与和平相伴。 找一个人来,从这群以为自己的秩序固若金汤的人里,挑出一只黑羊。 他放下酒杯,果不其然,就注意到了角落里有一双晶亮的眼睛,燃烧着对于站在中心的这个位子的渴望。 一双年轻的眼睛,又在家里受宠,能出席场合,因此还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心思,也不明白暴露心思可能带来的后果。或者明白,但没体验过,所以不在意。 哎,对于这样的年轻人,淮川总是很乐意教导的。 他想到了应宣和陆英行,又想到了阿德里安——他自己,也是阿德里安教导出来的。 利亚德赚钱的渠道隐藏在白楼里,他已经摸到了,他猜奈芙很不喜欢这个渠道,她不喜欢什么,就要彻底毁掉它,好像任性的小孩子抬起脚在满地蚂蚁上乱踩。安洁莉娅可能会以为烧了白楼就结束了,但是大恶魔被凡人冒犯,怎么会只满足于这点小惩戒?应宣可是为了保护学生们和街坊邻居,差点丧命呢。 应宣是还在养伤,力量的使用拓宽了他的血脉,就好像河道,被冲开之后会更宽,但他还需要时间重建养护河堤。恢复后,他会成为奈芙更得力的助手的,就像淮川自己,他当年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没少受罪。 周围人还在絮絮叨叨,但是淮川的思绪已经飘忽了,他只是情不自禁在想:不知道她在阿德里安陛下那里,如今怎样? “那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奈芙近乎温柔的问阿德里安,“你想怎么样呢?” 阿德里安不发一言。 今日色欲之主宫殿里呈现的是晴好的春日风光——可见阿德里安心情还不错。一树一树一丛一丛的花开得云霞似的,风里都是香气,实在是个谈情说爱的好日子,奈芙一来,就见到阿德里安坐在花荫里,出神的眺望面前蔚蓝的大湖。 她信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一开始,彼此都没说什么。 奈芙气定神闲,阿德里安心情是如何,她就不知道了。她只是觉得挺舒服,风吹得她有点困倦,阿德里安身上总是有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的卷发被风掠起,恍惚有涛声,而那双翠蓝的眼睛,转过来认真的看她,蝶翅似的睫毛垂下来,又抬起来。 色欲之主就是这样,他知道自己很美,想要蛊惑什么人的时候,对方明明知道他在诱惑,还是会忍不住心软。 “我去找过你,”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很醇和,“你不在。” “嗯。”奈芙漫不经心的答应了一声。 “你把它们带走了,算了,不过是一群奴隶,我们不应当为此生气。”阿德里安靠近了她。 “我从来没 生你的气,”奈芙诚恳的说,“是你介意我。” 阿德里安停下来了,空气里柔和的气氛突然发生了细微的扭曲,奈芙背靠着长椅,依旧诚恳的凝视阿德里安。 “我介意,”他终于说了,“我以为我和你最亲近,你现在做什么,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不再信任我,是不是?” 翠蓝的湖水有暗潮涌动,风急迫起来了。 奈芙伸出手,让一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蝴蝶停在手指上,蝴蝶的羽翼是明亮的翠兰色。 她盯着蝶翅,说:“为什么要我信任你?” “阿德里安,你从来也不是真的信任我呀?” 蝴蝶颤动了一下羽翼,想要飞走,却被奈芙捏住了翅膀,放在掌心,虚虚笼着,感受那美丽的生物脆弱的翅膀在她掌心扑腾。 阿德里安笑了:“我怎么不信任你呢?你是我培养长大......” “我不是你培养的,”奈芙打断了他的话,“你教我如何恢复核心,这不假,但你才做了百十来年的君主,你甚至不是大恶魔,怎么知道如何培养能够继承权位的第一亲王?” 阿德里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甚至没告诉我怎么完全恢复核心,”奈芙继续说,眼睛里全无慈悲,“阿德里安,你想控制我,却还要我信任你,这可能吗?” 这一天很适合谈情说爱,奈芙却无所谓的说出了他们之间残酷的真相,阿德里安没想到她会随便的以言辞作为匕首,划破他俩之间的薄纱。 她甚至懒得装饰这段关系了。 “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于是坐好。 奈芙还是需要他的,她明显不想在此时和费德莲撕破脸,不管她在做什么,她似乎都倾向于在现阶段维护魔界的秩序,而且,即使他不是大恶魔,他若是选择费德莲,她也会后方吃紧。 阿德里安心里想。 可她真的没说错,他一直不能信任她,即使他控制着她性命的时候。他怎么敢呢,即使她落在他手里,但是驯养猛兽的人,如果一朝失去了警惕,是会被猛兽咬死的。 何况她岂止是猛兽? “那你想怎么样呢,阿德里安?”奈芙透过手指缝隙,凝视蝴蝶翠兰鳞翅在手心扑腾,光芒照在上头,反射出多彩的光,落在阿德里安新雪明月似的肌肤上。 阿德里安没有说话。 于是奈芙就说了:“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挚的,是你对我的心情过于复杂。” “我如今在做什么,很简单,我既然是个格利特,总是想要更多。当然,你想要的也很多。大家想要的都很多的时候,合作就有点难了。” 阿德里安几乎要笑出来了。 她的感情那么多,对每个人居然都也还挺真挚。 “你未婚妻还是费德莲呢,色欲之主,”奈芙强调了“色欲”二字,“别露出那种样子,我不知道,但是色欲里应该有这样多的哀愁吗?我以为你们只提供欢笑呢。” “我这次来确实有东西想和你要,”奈芙不管阿德里安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你一向擅长做香料,我想要一批,你想要什么报酬?这是做生意。” “这种事情你居然亲自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会叫阿川来。”阿德里安嘲讽了一句。 奈芙松开了手掌,可是蝴蝶没有飞走,依然停在她掌心,忽闪翅膀。 她注视着这美丽的小东西,脸上就有了笑容:“因为我思念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阿德里安:“既然你的心思过于复杂,我们就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合作看看。阿德里安,我不想与你为敌,而愿意和你并肩。” 她站起来,吹一口气,把蝴蝶送到花枝上。 “选择在你,阿德里安,”她终于把手伸过来,握住他手,“这是我的诚意。” “别让我再次失望。”她耸耸肩。 奈芙走了,阿德里安坐在花影里,凝视蔚蓝的湖泊。 风还在吹拂他的卷发,他缓慢的把手翻转过来,做了个握住的动作。 她走了,来去匆匆,甚至没注意他是不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她根本没给自己留下选择,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拒绝。 可是她说她思念他,虽然如此随意,但即使如此,他也还想再次听到。 56. 蒙神庇佑 虽然是利亚德自己为了显示合作诚意,特意把淮川带来他的货仓看货,但他此刻还是挺不耐烦的, 他是忍不住觉得淮川有点烦人——他选人未免也太精细了!奴隶温顺听话是最重要的;在听话之外,能适当的聪明点儿,好教导但是别有自己的主意,就更好;至于长相,只要不是太丑,卖出去之前给吃几顿饱的,也就都能看得过去了。 但是他在干什么,怎么还坐那儿和“货物”聊起来了!这有必要? 利亚德站在很远的地方,出于礼貌,他陪同淮川前来,但是他也日理万机,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好在淮川随口聊了两句,就抱歉的表示他必须弄清楚这些人是否都可靠,他的主人要求很高,脾气很大,送上去的人随便就死了,显得他无能,也让主人不高兴。 利亚德就勉强点了点头,顺势夸他真是忠心能干,淮川也就体贴的表示多谢招待,他自便就行了。利亚德立刻从善如流,转身就回到了他的马车上,打一个舒舒服服的小盹儿,打算等淮川挑好人再出来。 其实能问到什么呢?能给他看到的都是教训了很久的,话少,温顺,麻木,他偏要去问问人家家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吗,离开家跟着他走愿不愿意啊,跟他走要学东西,背井离乡艰苦些,怕不怕。 还有人敢不愿意吗? 好歹他看起来是个体面的主人,已经是个好去处了。 淮川居然还要说神会保佑他们的——好吧,利亚德用微薄的良心想,能遇到淮川,确实已经算是庇佑了,这人太不可思议了,甚至愿意和这些货物说话。 但淮川一个异乡人,他也信帕拉海姆的神吗?这个念头掠过了利亚德的脑海,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消失了,因为他已经看到淮川出来了,还溜溜达达到处走了几圈。因为他是跟着利亚德一起来的,利亚德手下每个有头有脸的人都笑嘻嘻向他问好,他也很尊重,每个人他都仔细认真回礼了,还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呢。 终于结束了,利亚德想,他不累吗? “累了一天了,咱们回去吧?”利亚德于是招呼他。 淮川停下来,立在这片平旷的原野上,四面八方的有许多来往的车,想必都是利亚德的产业。他知道这也就是他能看到的了,更多的,利亚德肯定不会给他看。 地平线尽头的丘陵上,圆日将落,融融的红笼罩在衰退的绿草上,他踩着湿漉漉的草,上头的露珠在夕晖下,金红灿灿。可以看到远处有圣殿的教堂矗立,神像悲悯的站在屋顶,眼睛半开半合。 这处大屋,以及屋子里的可怜人肯定不是神像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的,这座雕像那半开半合的视线只能看到脚下圣殿。 淮川也就收回了视线,为了看起来逼真,他决定带着大屋里的几个少年离开。 这些少年麻木的缩在阴影里,被送到了装运货物的车上。 利亚德说这才几个人,他做东,就要送给淮川,淮川一定要给钱,双方拉扯好久,最终利亚德终于肯意思意思收下一袋金币。 “这几个都是最顶尖的好货色呢,”利亚德说,“我收下是为了友谊,您别觉得我小气......” “我知道,这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友谊!我尊重您,不愿意占您的便宜,您也要给您身后的支持者们交代的,不是吗?”淮川笑道。 利亚德叹一口气,就又不觉得淮川多事儿了。 “恕我直言,我回去还有事情要处理,连番劳烦您款待,咱们今天就别客气了——再会吧。”说过了这样贴心的话,淮川又说了更贴心的话。 是啊,利亚德都累死了,可他也情不自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孤身出门在外,摆脱了主人控制,又带了这些出色的美人回去,总要犒劳犒劳自己的。 “理解的。”他那张圆圆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笑。 “我当然是理解你为什么要找阿德里安陛下的,在哪里做事都需要经济支持,他那里奇珍异宝多,想要打开帕拉海姆皇室和贵族的钱包,用色欲之国出产的货物是最好的,是不是?”夜里风大,窗户开着,淮川的领口就被吹得歪了一些,露出了一点儿锁骨,他似乎有点觉得冷,又把扣子扣好了。 奈芙坐在他对面的窗台上,两条腿垂下来乱晃,有一搭没一搭踢他小腿膝盖:“是啊,但我不知道有没有说服阿德里安呢。” “阿德里安陛下也应该是理解你的诚意的,”淮川加一句,“他应该和你有这种默契。” 奈芙笑了:这是暗指如果不答应,就是阿德里安不懂她,和她没有默契咯? “好啦,”奈芙踩了踩他膝盖,“你今天看过利亚德的‘货仓’了,我想,在帕拉海姆打开门路,这也是一个渠道?” 淮川沉默不语。 他垂下头:“但是我不想.....” 又仰起头来,一双眼睛盯着奈芙,终于轻轻的把脸贴在她腿上:“我不愿意做这种事......” “那正好,”奈芙一笑,把他脸抬起来,轻飘飘说,“因为马上这个渠道就要完蛋啦。” 她一脚跨出窗子,看淮川站起来送她,又回头嘱咐了一句:“夜深了,你先休息,我去去就回。” 然后替他把窗子关上了。 淮川看她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伸手把窗户打开了。 今夜风大,夜风能把她的气息送来,这样,她回来的时候他会发现的快一点。 奈芙来到了“货仓”所在的地区。 她也看到了这片地区的圣殿,自然没有皇都的那么圣洁华美,屋顶的神像被风吹雨打,甚至都褪了色,但是它仍然是这一片地区最显眼的建筑了。 洛耶说过,各个教区的圣殿都是要对当地的信徒负起教导劝慰之类的职责的,要告诉大家,在神选之女圣明皇帝安洁莉娅的领导下,你们会过上好日子的,也许不是此时,那就在将来,如果今生没有,那就在死后。 奈芙想,大概“货仓”里那些少年男女不是信徒,而利亚德的手下则侍奉帕拉海姆之神很虔诚,因此,神只庇佑着利亚德的人;又或者,这是因为神像的眼睛半开半阖,只能看到在圣殿里的人吧? 否则,祂为什么看不到呢?为什么祂看不到在这座仓库里死掉的躯体、被打得血肉淋漓昏迷不醒的躯体?这些躯体劳作了一整天、两整天、也许更长,但是只能得到一点儿干面包和水。人人都知道这样累又吃不饱会死,可是在这里,这些人只是躯体、只是货物,他们不是人。“人”在这里特指利亚德的手下们。 那就能解释了,他们都不是“人”,神就没法庇佑他们了呀。 这些躯体、这些货物——他们被关在这里,脱逃无路,自然是无法对神诉苦、也无法对神殿奉献了,不像利亚德那些吃饱喝足的手下:他们经常去圣殿奉献许多钱,圣殿的人认为他们是虔诚信徒呢。 今夜的云层增厚,挡住了月亮,奈芙在风里嗅嗅那血腥气,毫无阻碍的照着淮川搜集到的讯息找到了利亚德的窝点,也认出了利亚德的手下们——得益于白日的仔细观察,淮川的素描很传神。 哎,既然帕拉海姆的神庇佑自己的信徒,这些信徒又愿意对神奉献,奈芙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做好事,把他们双向奔赴的关系落到实处,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 怎么回事,奈芙反躬自省:她如今竟然是个仁慈的大恶魔了!可要悄悄做好事,别闹出动静来,被瑟莱萨和罗莎嘲笑啊? 一阵大风卷来厚云,月光是严严实实被挡住了,大屋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而被打得半死的奴隶们在夜间无法入睡,也只能模模糊糊的听到一些哀求和闷哼,这没什么特殊的,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风一声紧过一声,厚厚的层云慢慢被大风吹散了,月光漏了一点出来。就有一个少女肿得高高的眼睛努力瞪大了,她嘴里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大,但是在这里,还有惊讶这种情绪就太显眼了,太致命了。 她的同伴眼神也给不了一个了,只是认命的等着因为少女而落下的鞭子顺便落在自己身上。 可是她等了半天,虽然听到有鞭子落在肉上的声音,却居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因此她也瞪大眼睛,她不是唯一一个。所以现在,除了这个惊叫的少女,越来越多的人也看到了。 这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影子那么大,映在仓库上,而她轻而易举的把那些举着武器攻击她的人提起来了,她有许多条荆棘,刺深深扎进那些人的肌肤,他们的血滴滴哒哒的落在地上,可是他们还在往上升,越来越高,都快要到天花板啦。 天花板已经很高了,可是“躯体”们抬头看,看到那么些“人”还在往上升,碰到天花板也没关系,天花板也为这些信徒的升天而欣喜,因此它们让步了——那几块棚子被荆棘抽得飞了出去,好让这些“人”继续往上升。 啊,没有了天花板,大家就看得更清楚了,因为现在大风已经把云都卷走了,月亮那么大,照得到处都亮堂堂的,大屋也亮堂堂的,许多“躯体”都亲眼看到了: 这些“人”!这些“人”! 他们升天了呀! 蒙神感召!被神应许!这些虔诚奉献的信徒们!他们已经去到那么高的地方,比圣殿屋顶上的神像还高了! 虽然他们好像在挣扎,可是为什么要挣扎,他们不是都很愿意去神的身边吗? “小女孩,让开,不然等会儿他们落下来,会砸到你们。” 那个看起来很大的女人——是女人嘛?她说话了,低着头。 “我走不动。”那个眼睛肿很高的少女有点难为情,但她确实是动不了,因为饥饿和伤。 那个女人的眼睛和少女的眼睛对视了,她看到那个女人的眼睛弯了弯。 “那好吧,就坐着吧,我小心点就是了。哎,我今晚真是特别仁慈。”很大的女人嘟嘟囔囔的,似乎也有点难为情。 接着那些信徒的躯体就从高高的空中落下来了,既然躯体中的魂儿是已经被送到了帕拉海姆之神的身边了,他们自然也就不要这累赘的身躯了。他们一一落下来,在地上摔得七零八落,有一个眼看要砸到那个少女,斜刺里劈过来一条荆棘,就把躯体打碎了,在空中炸开,同时炸开的,还有这人的钱袋,下了一场小小的铜币与银币的雨,还有一二金牙。 现在,此处原本的“人”都成了没有生机的躯体了,原本的“躯体”看着这一切,似乎就意识到,现在他们能开始做人了。 这些人呆呆地仰头看这个很大的女人,看这个解救了他们的、从天而降的存在。 她不仁慈,当然不!她的手段多么暴力血腥!没有一个仁慈的神会制造出这样肮脏泥泞的场景,把好好的一处清洁地方弄到如此邋遢难闻。 可怕呀,可怕,大家应该要转身就跑,远远地离开这里,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嚎啊,去圣殿求救,这才是应该的。 奴隶们果然也流泪了,不够大声,因为没有力气、也不敢。 但是也有的人就站起来了,确实也转身就跑,可是过了一会儿这人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吃的,喊了一 声诸如“兄弟姐妹们,他们死了,我们可以吃了”! 更多人就也醒悟了,爬起来,扑向了各处! 吃!吃!吃呀!他们全身是血,但什么都不顾,只是吃,狼吞虎咽! 可是那个少女,她吃了两口之后,扔下了手里的面包,扑向了地上那些已经没有生机的肉块,她的眼神凶恶极了,毫不犹豫就把肉块往嘴里塞,还嚼了两下,但是她没能咽下去,她又吐出来,而且大吐特吐,吐得涕泗横流。 她现在开始嚎啕大哭了,于是,更多人做了一样的事情,然后也开始又吐又哭,仓库里更脏了,但是他们都不在乎,都坐在血肉里嚎啕大哭。 那个可怕的女人就走过来了,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话。 “还想吃?” 少女还在吐,吐完了擦擦嘴,摇摇头,嘴里还有血。她现在渐渐冷静下来了,只是发抖,只是觉得恶心。少女甚至还有点害怕,觉得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这个女人会不会讨厌她。 可是,她偷偷看,觉得那女人浑不在意她刚刚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 “想吃饱?” 少女就点头,再次难为情起来,面包都吐掉了,她确实饿极了。 “那你先吃,吃饱了再说,慢慢吃,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 少女真的就慢下来,一口一口吃,噎住了,就使劲儿捶打胸口,直着脖子咽下去,然后再吃仔细点儿,直到她觉得满足了,肚子里饥饿的火被面包压灭了,能顺畅呼吸了,她就停下来了。 “我吃饱了。”她小心翼翼说。 “行,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我想试试看做个人,我觉得那挺好。这,可以吗?”少女想了半天,小心翼翼说,还说得磕磕绊绊。 “就只想要这些个?” 少女没吭声。 奈芙坐在少女对面等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稍微让开了一点,因为她看到少女着火一样的眼睛盯着远处的神像。 少女知道神像下的圣殿,她知道在这个地区,想要做个人,还需要那个屋子里的人的帮助。可是,他们的帮助不是无偿的,而她没有钱。 奈芙笑起来了,一挥手,利亚德手下的钱都自动汇聚在一起,成了小小的一堆,她的荆棘非常懂事,立刻辛勤工作,给这些奴隶每人塞了一把。 “行啦,你们拿着钱,自己留一点儿,然后去圣殿,把剩下的都奉献出去吧。”于是奈芙说,又轻柔的把手指放在少女的嘴唇上,让她先听她说完。 “吃饱了,去附近的河里洗个澡,衣服呢,这些人屋子里有的是,反正他们也用不着了,你们换上,他们就想不到你们曾是奴隶了。天亮了就去圣殿,说你们是朝圣者,遇到强盗和家人失散了,现在想去皇都继续朝圣。你们给了钱,他们会送你们去的。”奈芙告诉少女。 “然后我该做什么?”少女问奈芙。 “到了皇都,小女孩,你就看,就听,就问——看看街面上那些和你一样的姑娘,她们去哪儿。找到她们去的地方,你就可以决定要不要和她们一起去。”奈芙弯腰擦掉了少女睫毛上的血珠。 “您在那里吗?”少女仰起头问奈芙。 “等你们这样的孩子足够多,我就在那里了。”奈芙擦掉了少女下颌上的泪珠。 “女神,”少女喃喃道,“您是女神。” 奈芙听到这话就站起来了,她站在一地被她绞碎的血肉里,抬头望望皎洁明月。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肌肤熠熠生辉,那些荆棘环绕着她,上头还淋漓的落着雨滴似的血液,落了一滴在她眉心,可她毫不在意——那滴血液缀在她肌肤上,如同冠冕上的红宝石,超过了少女从出生到现在想象过的所有美。 于是少女也抬头望着皎洁的明月,可是等她再次看奈芙的时候,却发现女神已经不见了。 她于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看了看此地的狼藉,然后弯腰一个个去翻找躯体剩下的东西。她看到一条项链,她认识,这是属于那个常常为了好玩就把她打得半死的人的。她翻过项链,看到心形吊坠背面还刻着家人姓名。她冷笑一声,扬手把这玩意儿扔到河里去,在夜里,它发出“咚”一声轻响,很快就沉入了河里。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正是祈祷的好时候,圣殿的人刚刚打开门,就看到晨雾里有几个矮小瘦弱的身影向着他们而来,走到面前,看清了是一些少年男女,虽然看起来疲劳狼狈,但是精神不错,都眼睛发亮。他们虽然穿着不合体的衣裳,但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个布口袋、丝绸口袋、棉麻口袋,又从那些口袋里摸出来了一把闪闪发亮的金属。 那些金属是一些银币和铜币,少年们说要去皇都朝圣,不幸在路上遇到了强盗、山洪、泥石流……等等,总之,他们都和家里走散了,希望圣殿能帮忙送他们去皇都,他们想去寻找并且朝拜神。 “神保佑你们,可怜的孩子们。”圣殿里的人这么说着,他们的白袍子在阳光下一尘不染。他们看着这群惨兮兮的、很明显是遇到了灾难和厄运的信徒,露出仁慈的微笑,他们告诉少年们,虽然你们曾经遇到了不少倒霉事儿,但如今走运了,蒙神搭救了,终于是安全了。 银币和铜币发出叮当的响声,孩子们也走进了圣殿的门。 “是的,您说的对,”领头的少女听到这些温柔的话,就露出笑意——看起来有点生疏,像是不会笑,正在重新练习似的,“蒙神庇佑,她救我们出了灾厄。” “迫害我们的人已经消失了,从此,我们安全了。” 57. 回旋镖 被奈芙解救的奴隶们还没来到皇都,这条消息就已经放在利亚德的案头了。 家里的仆人们听到屋子里传来家主的咆哮一声,器皿破裂的声音数声,彼此递了个眼神,知道要警惕点儿,同时也在心里盘算家主老爷砸的是不是那个水晶瓶子啊,那他们要偷偷收拾点儿碎片拿出去卖了,也能赚一点儿小钱去喝两杯呢。 他们正在这里盘算,楼下就通报有客人来了。 老爷自然是不要见啊,但是客人居然如此不讲道理,他径直就走上来了!堵在老爷书房门口了! 还用他温柔的声音说话:“正有个好消息要说,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知道不是时候你还来?仆人们在心里念两句。这客人令他们感到惊异,主人家都说不方便,他还自说自话来了,像是一点儿也不畏惧这位财政大臣的地位与身份。 家主老爷可能也挺惊异的,书房里半晌没有声音,然而终于,屋门还是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重新把头发梳好的利亚德。 “怎么会呢,”他微微抬起头看着淮川,勉强笑一下,“是我失礼。” 淮川比他高,眼睛又深,此时还带着一顶软帽,帽檐遮住了他的额头,上半张脸愈发隐没在阴影中,利亚德情不自禁咽一口唾沫,感到阴影之下那双幽深的眼睛似乎在无感情的打量他。 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掠过了,因为淮川把帽子拿下来了,嘴唇上浮起了一丝笑容。 “不请我进去吗?” 一边说,一边已经迈开长腿,几乎有点无礼的走进屋子,他的靴子踩在水晶片上,轻微的咯拉一声,把薄片踩碎,成了粉末。 阳光照在上面,屋子里亮堂堂的,反射到屋外的墙上,仆人们就看着那七彩的光晕在心里叹一声气:这就得再折价卖了。 但随后那光越来越窄,变成了一条线,随着屋门轻轻关上,光消失了,走廊上再次回到了安静的状态。 时钟一刻刻的走着,终于在报时鸟跳出来唱颂神歌的时候,门再次被打开了,说话的声音响起来,把颂神歌的声音盖过去了。 “让我送送您!”一个声音很热情,另一个就还是一如既往地平稳而带笑,“留步吧,我想您还有事情要处理。” “啊,是,是,您那儿的几个孩子,都还可心吗?” “都是好孩子,”淮川又把帽子戴上了,那张脸上,菱形的红唇翘起来,“都是好孩子呢。” “好孩子才有肉吃——你给我放下!!烫不烫!你就非得现在吃啊?茉丝!我和你说过多少次,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喷我身上了!” 应宣的咆哮声响彻街道,而罪魁祸首茉丝已经满嘴塞得鼓鼓囊囊的跑远了,瓦尔加手里举着一把斧头,劈开一段原木,整齐的标上数字码好,预备等会扛到屋顶上去。 会数数真好,瓦尔加放下斧子,从围裙兜里摸出炭笔来,觉得这样很方便。 更何况,等会儿还有肉吃! 她一心一意忙着,就没注意到有人停在她面前,直到对方开口,她才顶着满脸木花抬起头。 “你们的老师在哪里呢?” 瓦尔加的嘴张大了。 她的老师们自然都是很不得了的漂亮人物,可是眼前这个人,他!他在发光呀!他的眼镜、戒指、衣裳、靴子,都在发光呀! 不知道从哪儿跑回来的茉丝已经窜上来了。 “哟,尊贵的先生下午好啊!您来找我们的老师,是哪位?脾气不好的那位,还是不爱说话的那位?”茉丝一边笑嘻嘻的眨眼睛,一边就要顺手去接客人手里的东西,没成想客人的手一动,就闪开了,还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你就是茉丝吧,”淮川的手轻轻使劲儿,“我听你们老师说过你很多次。” 他从没见过应宣那么头疼什么人,此时看到了正主,仔细看了一眼这个小女孩儿。 应宣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勺子,腰间围着围裙,看到淮川,勺子往茉丝的幺妹丽娜手里一塞——“看着火,盐你知道什么时候加”——就走上来。 “今天怎么来了……”应宣说,“上次送来的那几个小孩儿不太说话,但是干活真利索,比这帮兔崽子好多了——就是说你,茉丝,烫着没有?烫着自己找药去。”一边顺手在茉丝肩膀上蹭了蹭手上的汤水。 淮川对他一笑,应宣就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就把围裙解开,冲回屋子里换衣服去了。 太迟了,他一推开屋门,就已经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那儿,正在随手翻阅他屋子里的书籍。 “闻着味道我就知道今天不是陆英行做饭,”奈芙抬头,闻闻空气里的香味儿,很满意,“不知道有我的份儿吗?” 淮川后脚就跟进来,把手里包裹往桌上一放:“别和小孩抢,你的晚餐在这里。” 但他看她神色,随即又把包裹往应宣那里推:“她吃饱了,你吃。” 奈芙三天前把利亚德的窝点捣毁,随后又在那附近晃了几天,在被解救的奴隶们往皇都走的时候,又顺便把送“货物”过来的几路人马都杀光了。上游收货的人都死完了,下游送货来的人也死完了,“货物”都是人,自己长了腿,回家的回家,来皇都的来皇都,自寻生路的奈芙也随便。 死了这许多人,地方的政府和圣殿的分会都必须插手,这种事情大家本来心知肚明,都不上称称的暗门生意,但是看到的人太多了,就把事儿放在明面上,这上了称可就是千斤重量,这些人就承担不住了。已经有调查报告送到安洁莉娅和洛耶桌上,利亚德唯一能做的,就是捂住,或者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让自己扯进去。 可这么一来利亚德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这门生意就垮了。 财富此时都是小事了,但新的问题是,人家给了钱的,人没能给人家送到,有人问到利亚德脸上来了。他背后的利益集团,人家投了钱,亏了,也要问到他脸上来。 朋友,我们的钱真金白银给你的了,怎么我那么金灿灿的金币,没啦?不见啦?被大风吹走啦? 至于死的管事们,一些躯体,权贵们也漠不关心。 “好累哦。”奈芙伸个懒腰。 如果她脸上的神情不是那么快活,大家可能还会像模像样的关心她一下。 “学校要扩建哦,“她托着腮懒洋洋看应宣,“应该还会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钱够吗?” 共同经历了灾难往往会让一群人更加团结,应宣没有选择搬走,而是在原址重建,洛耶给的钱他拿出来用于街道重建工作了,还顺带雇佣左邻右舍送食物原料和做一些体力活儿,这就让大家都缓过来了。这就使得学校的威望水涨船高。 老约翰还活着,房子几乎烧没了,这些年攒下的基业没了,于是应宣给了他一笔钱买下了宅基地,老两口在皇都治安较好的街区买了新屋子,搬过去了,但是孩子们还在学校里读书并帮忙干活。 忙忙乱乱的时候,淮川新送来的那几个孩子都不起眼,之后陆陆续续投奔过来的人也不起眼了。 “够。”本来该是应宣说话的,淮川却开口了。 “供货商,”他看着奈芙,眼睛弯弯,“我的货物呢?” “是你去拿,还是我去拿?”奈芙反问他。 淮川却不上她的当,往后一靠:“不过是卖给人类的,阿德里安陛下不会亲自制作货物,你要是就想借口拿货看看他,我难道拦着你?” 真的供货商当然不是奈芙,而是阿德里安。淮川就是去和利亚德谈了香料生意。这年头香料非常难得,丁香、肉豆蔻、黑胡椒……每一粒都值得与它们的重量一样的黄金,只供给权贵享用。纳什忒尔出产的自然更不一般,入药入馔,救命害人都行,甚至只要闻一闻,就能让人飘然若梦。 刚刚利亚德只是闻了闻淮川手中一小撮香料,就觉得烦心事浑然忘却,他立刻就明白了这门生意的利润。 “你确实不是好孩子了,居然呛我,”奈芙转头问应宣,“我们不让他吃肉好吗?” 淮川瞥他一眼,应宣笑而不答:“诶,陆英行回来了。” 一边说着就走出去了。 “天哪,他听你的话多过听我的!”奈芙瞪大眼睛,“你要夺权吗!” “这问题还是留给利亚德吧,”淮川不接奈芙的茬儿,说回正事,“如你所愿,我刚刚暗示了利亚德。” 奈芙想要自己获利,首先就不能让利亚德的利益集团铁板一块,自己亲自上阵几鞭子把他吃饭的金碗抽的和陀螺一样旋转起飞之后,又送上另一个他不能拒绝的金碗。但前一个碗抽飞了,这个碗的其他所有人肯定也想在新的碗里吃饭,淮川就得给他们制造点麻烦,让他们自己打起来,到最后还有力气来吃饭的,要收拾起来也容易了。 他在宴会名单 里挑中了几家人,家里有年轻的孩子们,年轻的孩子们都有野心,也想吃家里的金饭碗,可是碗就那么大,淮川就教他们了。 嗨呀,家里的饭碗不好抢,可不可以去抢别人的呢。 孩子们,你们的家主固然很有经验,但他们老了,将来总要给年轻人的,现在你们自己先熟悉起来,能抢到别人的东西,正好能证明你有能力,有野心,不是很好嘛? 不过,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你们都是聪明高贵的年轻孩子,我很看好你们,希望有一天大家能合作,哎,哎,你们不会让我失望吧? 年轻的孩子们被淮川那双眼睛看着,被温言软语说着,心里觉得全世界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我了,何况他还这么样的风度翩翩! 淮川就微微笑着走开了。 接着,他再告诉利亚德,他已经知道了线路被毁这个消息,利亚德自然就会想,你怎么知道这事儿的?有谁对你说了?考虑到淮川初来乍到,只认识那批人,还都是他介绍的,那么那批人里有几家人最近动作频频,是不是他们告诉他的,这么一想,是不是他们动手烧了货仓的? 然后,利亚德自然就会想到,淮川的香料生意这么高利润,他们肯定也想抢。 可恶啊,利亚德就觉得自己经营生意一直是兢兢业业的,凭什么让给他们啊? 两方就莫名其妙开始看对方不顺眼了。 打起来,打起来!奈芙就差替他们加油鼓劲儿了。 这整个过程,其实和利亚德劝说圣殿的第一分队骑士长安排人刺杀安洁莉娅差不多,淮川什么也没说啊,只是夸奖他们有本事有理想而已呀,他是纯然无辜的呀! 脏了手的只有奈芙,但是奈芙是个大恶魔,杀戮难道不是她作为大恶魔的美德吗?被指着鼻子嘲笑她心软提不动刀了,那才是侮辱呢。 诶,说到这个…… “那个骑士长,伤还没养好吗?洛耶别是真把他抽死了吧?” 她话音还未落,门就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高高大大的一个陆英行,但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你难得来了一回!”他就喊起来了,语气听起来委屈极了,简直像是下雨天淋湿的小狗,还被奈芙踢了一脚,“难得来一回!” 他有点下垂的圆眼睛也睁大了,水汪汪的。 手指往外头一戳。 “怎么还招惹了骑士长?”陆英行哽咽道,“你是不是偷偷和他联系了,背着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擦擦眼睛。 “我甚至还给你晒了柿子饼呢……” 应宣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我说茉丝前两天怎么有点食物中毒的症状……上吐下泻的……” 她一定是偷吃了陆英行的柿子饼。 奈芙心中浮起了对这位小信徒的同情与怜爱。这她是,这她是必要赐福给茉丝的了!她想,如有必要,她甚至会去问问罗莎能不能治疗好茉丝。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姑娘! 淮川给了奈芙一个眼神,她立刻明白了淮川的意思:吃了那玩意儿,也只是上吐下泻,可能也不是很平凡的小姑娘,可堪大用啊…… “有没有人听我说话啊!“ 陆英行发现一屋子人听了应宣的话都走神了,又愤怒的嚷嚷起来。 “啊,打扰了,”已经有人在屋外说话了,“我可以进来吗?” 应宣先转过身去,接着是陆英行,他们俩的眼神一起盯着站在屋外的金发骑士长。 以及他手里的长剑。 那是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剑身在空气里轻轻颤动,光芒烁烁。 陆英行瞬间就转身,双目中露出戾气。 但他被一只手轻柔的拨开了。 “既然是我招惹的,自然是我来解决,好不好?”奈芙的手在他脖颈上拂过,“别吃醋,好孩子,乖一点。” 她把陆英行拨到她身后,从屋子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站在凌乱工地里的骑士长。 “我并不想杀你……”她叹一口气。 骑士长举起长剑,眼神坦荡澄澈:“可我是侍奉我神的骑士长,这是我的职责。” 行吧,奈芙感到刚刚向着利亚德飞过去的回旋镖,又在空气里向她飞来:这人能因为觉得安洁莉娅违背神的旨意而刺杀皇帝,怎么就不敢驱除邪神呢! 58. 坚定与破碎 陆英行偷偷问应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应宣困惑的看他——哪句话? 陆英行眨眨眼睛,就是“恐惧是……本能……是人类的……赞歌”什么的,那句很有名的,视频网站上一天刷到好几条的? 应宣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陆英行只好自己摸摸脖子,为了那句就在嘴边上却死活记不全的话苦恼。 他俩都走神了,在这场战斗中,或者说,在这场一边倒的殴打中。 纵然骑士长为了神的荣光不懈的精进自己的技艺,但他的对手不是人类。 奈芙甚至不用术法,她也不用武器。骑士长高挑而精瘦,穿上他的铠甲是很漂亮的,可是他如今也没有铠甲穿,凭借的只有自己的身躯和信念,于是身躯就被奈芙单腿压在泥泞里,脸朝下,她扭住他一只胳膊背在背后,很小心,怕力气用大了给他胳膊撅折了。 骑士长另一只手还在地上乱摸,想要找一开始就被奈芙踢飞了的剑。 如今那剑瓦尔加替他拿着,颇有兴致的挥了几下,觉得没什么意思之后,就用那玩意儿劈柴了,但她觉得不如斧子好用。 所以现在骑士长所有的,只有他的信念。 奈芙松手之后,他就又坐起来了,一脸血污,坐在地上喘气,接着扶着旁边的木桩子又站起来了,试图冲向奈芙,可是走不动了,走两步绊倒了,脸朝下又倒在泥地上了。 何必呢…… 应宣摇头叹息,几乎想扶住他,但是淮川就站在他旁边,挡住了他伸出去的手,颇有兴致的看着骑士长。 “他是个勇敢的人啊。”应宣就感慨。 陆英行立刻双眼一亮,很激动,脱口喊:“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终于想起来了! 大家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甚至奈芙也回头看了他一眼,骑士长还倒在地上,整个场景看起来相当可悲。 “是吗,他勇敢吗?”淮川却摇摇头,“这人心里都没有恐惧,也说不上战胜恐惧。” “他就只是做他觉得对的事情。” “所以也没有必要同情他,”淮川继续说,“他并没有受辱。” 他没有赢,但也没有失败,他的对手可以轻易地把他杀成一地碎沫儿,但她没有,还在耐心的等他爬起来,继续站在她面前,对她出手。 不过他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一动不动的躺在泥地里,肩膀有微微的起伏。瓦尔加劈好柴,已经把他的剑交给了应宣,扛着木头爬上屋顶去了,路上经过他,还差点被他胳膊绊倒,多亏茉丝扶了她一把,可是木头就滑下去一根,敲在骑士长后背上,令他发出一声闷哼。 丽娜过来找应宣了,看到骑士长,还问了一句“这人也要一起吃吗?菜不够”。应宣就跟着她走了。淮川也走了,他有几封情真意切的信要写,那些信要充满鼓励,不经意透露一些利亚德的信息,然后会放在他教导的那几个年轻人的桌上。 只有陆英行还在这里看着,一边抬头看看天,夕阳西下,于是他走过去问问骑士长“真不一起吃饭吗”。 骑士长一动不动,奈芙坐在他面前的阶梯上,双手托腮,看着骑士长,终于伸出一只手拨拉了他一下,给他翻了个面儿,骑士长拽住她那只手,用力,试图把她拽倒,然后自己好一招制敌,但没力气,所以看起来只是被翻了个面儿。 “为什么?”奈芙就问他。 “职责所在,”骑士长用气声说,“我需捍卫神的荣光。” “你们的神根本不在意,”奈芙把他往上提了一点儿,别总躺在泥坑里了,“也不会为此奖赏你。” “圣殿也不会,甚至,”她想了想,“说不定还会被处罚——可能会死——你做了什么大祭司知道,我也知道。” 骑士长终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他的眼角有一滴泪珠。 “本该是我去死……”他说,“我没想到……这不应该。” 看来还有内情,奈芙就很有好奇心的蹲下去,打算听听他要说什么,但他又不说了,静静的躺在夜风里,可是过了一阵子,应宣说要开饭了,茉丝就推了个小孩过来叫人吃饭,小孩跑来,看到他还躺在那里,脸上露出不忿的神色。 “活该。”这个孩子哼了一声,对着骑士长,声音不高不低。然后他腼腆的对着沉默的陆英行和奈芙笑了笑,小声说“吃饭了,今天有牛肉”,说完脸红了,一声不吭跑了。 他是作为奴隶被教养长大,如今应宣叫他学学茉丝的样子,不要那样卑躬屈膝,孩子很不适应,但很努力地学了。 骑士长的眼泪就一颗接着一颗流出来了。 他喃喃自语,不知道说给谁听,也许是说给行刺却反而死去的同伴听,说他虽然觉得安洁莉娅违反了神的戒律,但他只打算绑架她逼迫她承认自己的错误,再退位禅让给合适的人——“谁是合适的人”奈芙抓紧问,但是骑士长没理她,继续说——他没想到他的下属虽然也怀有同样的观点,却比他更激进:他想杀死这昏庸的君主,替神惩罚她。 “没有人能替神审判皇帝,”骑士长摇着头,“这也是罪孽,但他死了,也算赎罪。可我……” 他吸吸鼻子:“我还要继续在罪孽里活下去……我还得保护……” 奈芙踩了他的手一脚,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你保护什么了?”她指着这片泥泞,“那晚火烧红了半边天,这街区里的街坊不无辜吗?他们一辈子的基业都没了,差点命也没了。” “是我的人在保护他们。”她把他提起来,要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看过我,知道我是谁,“奈芙注视着骑士长流泪的泥泞的眼睛,“你知道我是个邪神,但你的神可没出现保护这些人。” “你也犯了罪,”骑士长抽噎着,“你烧了白楼。” “那里头的人……”他自己没说下去,奈芙残酷的笑起来了,这是因为他知道,那里头没有无辜的人。 “怎么了,你也说了,我是邪神。”奈芙耸耸肩,示意自己不是仁慈光辉的神,她是个坏东西,所以她干坏事可正常了。 骑士长啥也说不出来了,奈芙烧了白楼,但那是因为她要解救楼里的无辜少女们,少女们之所以出现在那里,是因为被掠过去,那些掳掠她们的人,不仅绑架了她们,还烧了她们的家,几乎杀了她们的家人。 “所以你倒是说说看,你倒是保护谁了?”奈芙问他。 “你的下属因为你的失察死了,你想要保护无辜者,无辜者受难了,你想要捍卫神的荣光,但你看看你现在。”奈芙点了点他脚下的泥泞。 一个好人,但是没用。他的信念坚定,行动坚定,但他的动作的结果就和他脚下的泥塘一样。 甚至他今天来捍卫神的荣光之前,都没想想他做不做得到,但他觉得该做,就做了,结果怎样他不管。 “圣殿都教导了你什么啊?”奈芙翻了个白眼,“屁用没有。” 骑士长哑口无言,又开始流眼泪。 “哭有什么用!”茉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鄙夷的说了一句,“挺大个人了,被打了还哭啊?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啊,大傻子!” 一边说,她一边带了一碗汤过来,递给奈芙,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终于憋出一句“趁热好喝”,就跑了。 奈芙看了看汤,递给了骑士长。 “喝吧,”她说,“吃饱了就走吧,别和这里的孩子抢东西吃。” 汤放在地面上,冒着热气。 骑士长端起来,喝完了,歇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我要走了。“骑士长说。 “我不会禀告圣殿您这里的事情,我也不会……在祈祷的时候告诉神您在这里,”他说,“您说得对,我一事无成,也不敢说要捍卫神的荣光了。” 他摇摇晃晃的,看起来快要碎了:“我会辞职,离开圣殿,回老家,去乡下。” 奈芙知道他为什么不会说,这个人虽然没用,但他确实是个好人,他认为他犯下了罪孽,而奈芙虽然是神的敌人,却守护了神本该守护的这些无辜者,他无法再去告状,因为这可能会害得这些孩子们流离失所甚至死去。 他的余生会怎样?奈芙猜他会做他力所能及的善事,试图忏悔,但是他一生都不会摆脱心魔,又不能去死,因为只有神才可以审判他的罪孽,他自己不可以裁决他自己。就这么矛盾而痛苦的活着。 奈芙抬起头,敲了敲空碗:“吃了我的东西,告诉我啊:你们觉得,皇帝如果死了,合适上位的人到底是谁?” 他心里觉得安洁莉娅该禅让给谁?那就是他被唆使他的人种下的信念,这么一个天真愚蠢的好人,他信任了什么,就一直信任下去,什么也不怀疑了。 “那位大人会决定的,“他说,“他会找到让人们生活的更好的君主的。他可以好好的教导那些继承人,从中选取最聪慧睿智的。” 看来确实是安洁莉娅兄弟姐妹们的孩子,利亚德做这事儿真毫不费力,反正他手中本来就有那些渠道,那皇室子混在孩子们中间不会惹人怀疑——根本不会有人注意的。 “那你要小心了,”奈芙看着这个破碎的骑士长向着门口走去,“我劝你最好别辞职。” 骑士长站在血红的夕晖里,回头看了看她,虽然鼻 青脸肿,但是还能看得出是个困惑的表情。 “你会死的,”奈芙冷冷的告诉他,“离开了神的庇佑,你会死的。” 骑士长惨然的做了个表情,大概是惨笑:“人都会死的。” 说完就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了,脚印里混合着泥土和自己的血——被洛耶抽的伤估计又被打裂了,他真的很破碎。 高效的坏人不是真的信仰她,但大家合作的很顺畅,没用的好人不信仰她,但他的信念坚定到让奈芙嫉恨帕拉海姆的神:她也想有这种信徒。 要是两者结合一下多好呀。奈芙叹一口气,看了看飘着炊烟的学校,这就是她现在要做的了,培养一批能高效的传播信仰、又对她有坚定信念的信徒,虽然人数很少,但她心里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哎呀,忘了问问骑士长,他叫什么名字了! 骑士长走之前,去和利亚德道别了,在那个小酒馆里,如今已经不供应好吃的奶酪面包的小酒馆里。利亚德很是感慨了一番,当年圣殿把骑士长从他洪水泛滥的家乡救出来,如今他又要回去了。 “您家乡的河水又泛滥了,也许您可以回去帮助修建河堤。”利亚德为骑士长倒了一杯酒。 骑士长点点头:“是的,最近,我受到了启发,也许我应该做些落到实处的事,来践行我的理念。” “神会看到我。”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利亚德格外和气:“看来是神启迪了您。” 骑士长刚想否认,却看到街面上有个姑娘的身影跑过,那是来给小酒馆送货的姑娘,她的脸有点眼熟,他前两天才在小院里看到过。这么一出神,他就错过了否认的机会。 “愿您终能去往神的身边。”利亚德对他举杯。 骑士长笑了笑,再次饮尽了杯中酒。 他当夜出城,行李很少,夜风不大,但是云层挺厚,月光黯淡,他单骑独行,才出城不久,就遇到一股盗匪抢劫。骑士长单枪匹马,对方总有几十号人,他与他们缠斗许久,渐渐力所不及,被对方的刀贯穿肩膀,落在马下,躺在地上流血。 这回不是脸朝下,也不用人翻他。 “他毕竟是圣殿的骑士长,”一个强盗说,“这么伤他会不会不好啊?” 另一个强盗翻了个白眼,声音听起来相当不耐烦:“你不敢?” “会有神罚吧?”第一个强盗就说。 另一个强盗嗤笑一声:“你不杀他,倒是不用神罚你,看你和你全家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吧!” “本来也见不着,”第一个强盗嘀嘀咕咕的,“你看云厚的,大概要下雨。” 他们认识他,骑士长在失血中模模糊糊的想,他们就是来杀他的。 那个邪神说,离开了神的庇护,他会死……就是此刻?杀他的会是谁?是了,他要走的事儿,除了圣殿,只有一个人知道。大祭司若是想要他死,自然有很好的理由公开处决他,不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居然是他吗?骑士长努力的睁大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恍然大悟。 算了,这是他的罪孽,他应该赎罪。 雨滴落下来了,掉在他脸上,与此同时,还有落下的刀锋,天很黑,没有反射的光,他也看不清那些强盗的脸。 但是落在他脸上的不像是冰冷的刀锋,倒是冰冷的手掌。那手抽在他脸上,颇有些力道,打得他就不得不睁开眼。 “你这么打下去,他就要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极明亮的光球出现在他视线里,骑士长再次奋力睁开眼睛。 “瞳孔没扩散,死不了。”另一个也很熟悉的声音说。 他第一眼看到了一双金色瞳孔。 “提摩西,”奈芙对他打招呼,“晚上好啊。” 她笑嘻嘻的把他从混合着雨水和血液的泥坑里提起来,直视着他眼睛:“说了离开了神的庇护你会死啊,如何,换个神庇护你吧。“ 陆英行在旁边抱着手臂,面孔冷的好像今夜的雨滴。 “……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听茉丝说的,她听到利亚德这么称呼你了。“奈芙回答他。 “不行,我绝不能背弃我神。”提摩西对奈芙说,声音很微弱。 奈芙露出惋惜的表情,陆英行跃跃欲试,看起来很想上前去接过提摩西然后随便把他丢到什么地方算了。 “但是……我可以……”提摩西的声音越来越弱,终于晕厥过去了。 奈芙把晕过去的提摩西丢到陆英行怀里。 “小心点拿,”她示意,“别真让他碎了。” 59. 有用(上) 雨真大,街道上泥塘里泥水横流,街上小孩儿们大呼小叫的乱窜。应宣已经放弃了,随便茉丝去踩水,起码她现在进门之前会记得擦擦脚了,他就在那慢慢地啜饮一杯红茶,看起来人很平和。 瓦尔加给材料都盖上了油布,进门前抖了抖水。 “打湿了就打湿了吧,”应宣平和的吩咐,“人别受凉了,家里已经有一个伤员了。” 陆英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血水,哗啦一下泼在大雨里,就什么痕迹都看不到了。 炭盆里发出哔啵的爆响。 “来吃点烤栗子吧。”应宣招呼他。 一群人就快快活活的围过去,左手倒右手的抛接栗子,被烫到嘶哈嘶哈的,发出猴群聚会才有的声音,但是这声音飘不到隔壁的房间,也飘不到沉睡的人的梦里。 也飘不到皇都高贵的门楣里。 华美的壁炉燃烧,雨滴打在窗棂上,品味加了蜜与肉豆蔻的红茶,本来应当是无上的享受,可是饮茶的人愁眉不展。 “您似乎有心事啊,”淮川把茶杯放在杯托,轻轻的“喀拉”一声,“难道是对这批香料有什么不满意吗?” 利亚德摇头叹息:“下雨总会让人有些心事的。” “河堤会否被冲垮,那又是一笔钱,以及若是一直河水泛滥,可能造成疫病……又是一笔钱了。”他絮絮的念叨,终于叹口气。 “国库的钱,总是不够用的。” 听起来忧国忧民极了。 “还有安洁莉娅的行宫……”他就感慨,“总不好委屈陛下的。” 淮川带着笑容听他说话,利亚德大概就是这么和提摩西说话的,财政大臣的演说就是这样如同细雨,浸润了单纯的骑士长的心灵。 虽然他脸上笑嘻嘻,但他背后握着的匕首,不仅如此,还得给匕首涂毒药。昨夜夜黑风高,几十号人围攻提摩西,若非奈芙和陆英行及时赶到,提摩西这会儿大概真的已经去到他的神身边了。 但他没去成,大恶魔不讲道理,蛮横的把他从他心爱的神身边抢回来了,作为替代,她送了在场的其他人走上那条神圣的路,给神一个真正的惊喜。 这才是导致利亚德担忧的真正原因。 提摩西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如果他没死,又看透了来杀他的究竟是谁,他都不敢想!他去灭口就是为了担心提摩西可能会不经意透露消息,叫有心人猜到背后是他指使了那次刺杀。 弑君之罪,他还有活路吗?利亚德松了松领口,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好像置身于沼泽之中,而他很清楚,这事儿只要暴露出来,他的敌人们会非常乐意往他头顶踩几脚,好叫他更快的陷落。 他找不到提摩西,也找不到昨夜出去的属下们。 因此这条消息源就堵不住。 他只好去尝试堵住另一条了——他可以堵住消息的终端:比如,再次弑君。 “总不好委屈陛下的……”他喃喃道。 然后看着淮川:“最近秋雨连绵,陛下有些咳嗽,夜里总是难以入睡,您上次说这些香料使用恰当,可以作药用的,是吗?” “是啊,”淮川慢慢说,“有效,但是起效快慢,却要看使用者的体质了。” “这种好香料倒是可以让使用者入睡,但是对于体质不好的人来说,用得太多,容易一睡不醒啊。” “我给他准备了这么多路,”奈芙坐在屋子里,看淮川配药,甚至有点儿惊讶,“但他直接按了速通直达键啊。” “人类,”她往嘴里塞了几个应宣给他剥好放凉的栗子,“真是叫我惊喜意外。” “我要收回说提摩西没用的话,他可太有用了!” 提摩西好好的躺着,也不管自己有用没用,只是一味地沉睡。 他睡得好,就有人睡不好,头一个就是利亚德,寻找提摩西的下属终于回来禀告,发现了派出去杀他的那些人的尸体,看伤口是死得挺利落的,动手的人一看就是一招制敌。 利亚德就必须下定决心了 奈芙非常信任利亚德的效率,他这个人下定决心之后,行动力是很强的。果然他当天就带着淮川给的香料进宫给安洁莉娅问好了。经过上次献酒事件后,他猜安洁莉娅大概未必会用他给的东西,于是他也没费心去给安洁莉娅推销,而是转手把香料给了宫廷总管。 奈芙隐于暗处,看他带点儿上位者的从容,告诉宫廷总管说要送他一场富贵享受,这可是海外的贵人才能用的东西,可以安神助眠,但可千万要省着点用。 宫廷总管的眼睛里就有了光芒。 奈芙就知道这个人会自己先试试看,真的好用,他会献给安洁莉娅的:皇帝喜欢奇珍异宝,而且长期睡不好。 果然,五天后,利亚德就再次上门来求香料了,淮川是不肯给的,说是用料太珍惜了,他也没有啊,逼得利亚德再三再四的求,淮川才说会想办法的。转手就去联系了利亚德的敌人们,要了三四样珍惜的香料,说是有用,日后会补上。 他写完了信,看到奈芙伸手出去接了一点儿雨丝,转头问她:“你怎么知道用香料能行?” 因为换季,皇帝有哮喘的老毛病,容易睡不好,半夜里有时候做了噩梦,就会惊醒,心悸,必须用一种宁神的香点上,让皇帝若隐若现的闻到一些,她才能渐渐安睡。 洛耶曾经来问过奈芙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安洁莉娅过得好一点儿。 “有是有的,”奈芙那时候看着洛耶和痛苦的安洁莉娅,只是说,“但她现在做不到。” 安洁莉娅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做噩梦梦到了什么,恐惧什么,希望什么,她们都知道,但这个问题现在无法解决:奈芙不可能现在就把帕拉海姆之神打爆,就为了拯救皇帝的灵魂。因此,安洁莉娅只好继续在清醒的时候享乐,做梦的时候恐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奈芙伸手捞起安洁莉娅厚如瀑布的金发,看它们如流水般在她手中倾泻,“我也不可能改变世间法则,这是世界基石。” 两张位高权重但是憔悴的脸沉默的看着她,又彼此面面相觑,洛耶只好喂安洁莉娅一盏蜜水,又亲自替她点燃一炉香薰。 那袅袅的烟气扩散开来的时候,洛耶回头看,安洁莉娅已经再次闭眼躺在床上,而奈芙又一次消失了。 她知道安洁莉娅的弱点了,回去就给了淮川一种能安神助眠的香方,太过于有效,以至于只要稍微加重用量就可能会让使用者永眠,而淮川又诱惑利亚德要走了这种香,如今它到了内廷总管手上,很快,就会在安洁莉娅的大殿里点燃的。 “你明知道他会用它来做什么,他想要毒杀安洁莉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淮川一边继续为利亚德制作香方,一边说。 “怎么,你觉得她可怜吗?”奈芙懒洋洋的戳了戳在一旁沉睡的提摩西的脸。 “真不知道你对她好不好,”淮川徐徐往里头加酒捣碎,“你让她安睡,但又用她的弱点让她涉险……” “每个人有自己的用处,”奈芙直起身来,望着窗外的丝丝细雨,“她起码睡着了。” 随即,她走进雨幕里,叫来应宣。 “茉丝呢,回来了吗?” “你回来了!”窗户打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踮起脚,站在窗口,渴望的看,“带回来了吗?” 茉丝站在雨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却在小男孩要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收回了手。 小男孩瞧着东西与自己的手交错,不由得生气起来。 “你这个贱民!”他怒斥,但是声音很小,“你敢这样对我,我一定要惩罚你……” 他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因为茉丝听到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嘻嘻一笑,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 “你居然,你竟然!你这个贱民!”小男孩还在压低声音骂她,眼睛瞪圆了,看起来非常愤怒。 茉丝搓搓手。 “你好粗鲁啊。”她一边说,一边蹬了蹬脚。窗台很高,但是对于茉丝来说,翻上去并不难,她脱了鞋,提在手里,在脚上包着布,助跑起跳,一个纵跃,就抓住了窗棂,又在墙壁上一蹬,翻身滚进了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 小男孩看到她进来,已经想跑,然后没跑几步就被茉丝一手抓住金发,往地上一掼,自己骑上去单膝跪在他胸口上制住他,左右开弓先给了他几个耳光。 “你这样的小孩在街面上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打死,或者,”茉丝想到了前段时间的经历,冷哼一声,“喂,老实点,道歉,不然我替你家人好好教育教育你。” “你就不怕我叫喊起来。”小男孩闷闷说。 “我怕个屁,”茉丝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家人来了,我跑得了,但是你想逃跑这事儿就会被你那个好叔父发现了。” “他不是我叔父,”小男孩坚持,“他是那个恶毒女人的舅舅,我没有这样的叔父。” “关我屁事,”茉丝毫不在意,“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压住了小男孩的脖子,使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腿脚乱蹬之下,乱拍茉丝胳膊,终于茉丝看到他脸上发紫,心知这样下去就要勒死他了,也就松了手。 “……对不起。”小男孩一阵抽搐和咳嗽,艰难地道歉。 而茉丝也就站起来,放松的躺在一边:“有点礼貌多好,省的受罪。” 她靠在舒舒服服的沙发上,屋子里暖融融,香喷喷的,天花板又高又白,地板干净,盘子里放着各种饼干,她再看看那个金发的小男孩,心里不禁感到了一阵冰冷的恨意。 到利亚德的宅邸来做这件事,虽然风险很大,但她想要这么做。 白楼事件里,茉丝和瓦尔加她们被救回来之后,应宣和陆英行曾经想瞒着她俩,让她们认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但是奈芙不同意。她认为必须要让女孩儿们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以及怎样才能避免再经历这些。 奈芙告 诉应宣和陆英行,根本瞒不住,她们俩都是混街头的,经历过的事儿多了,就看茉丝坑蒙拐骗的手段就知道她们都不是天真小姑娘。她们经历了这样的屈辱,心里是不可能不恨的,与其让恨意空燃烧,不如告诉她们如何为自己报仇——如何为与自己有相似经历的人报仇。 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适合和她们一样的人生存。 “我在帕拉海姆活了这许多年,”茉丝当时老气横秋的说,“他们供奉的那个神是不能为我们做到的,女神就能为我们做到吗?” “我不能,”奈芙坐在高高的房梁上,告诉她,“如果我有一天和你们说,信我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而你们还相信了,那只能说明你们自己愚蠢。” “想要过什么日子,这事儿只有你们自己能知道,自己能做到。”奈芙说。 应宣担心的看一眼茉丝,奈芙却并不在意,果然后者只是瘪瘪嘴,并不在意。 “那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回瓦尔加瞪了茉丝。 “给我们吃穿,让我们上课,救我们活命,”她很诚恳的说,“我相信您。” “可是我自己都是个流浪儿,我能做那么大事儿?”茉丝眼中依旧有怀疑。 “能不能,你自己试试看吧,”奈芙饶有兴致的给她指了条路,“试试看,看看你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吧,你这个流浪儿。” 于是茉丝就站在了导致她们被绑架殴打的罪魁祸首家门口,她是个流浪儿,人们驱赶她,但没人把她看在眼里。她看到了利亚德家的采购每天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带谁去,怎么去,还看到有时候几个厨娘会带着手下的小女仆出来买点东西,多半是主人们想要吃的哪家铺子的,又或者她们自己嘴馋了。她还看到家主老爷经常坐着马车去一些高贵的地方吃饭看戏,但是,他还会去一家平民也会去的小酒馆,不仅自己吃,还会打包一些甜点心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呢?奈芙问茉丝,茉丝,你已经看到他家的孩子都十几二十岁了,不是喜欢这种甜点心的年纪了,是谁喜欢吃?你想想,会是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带东西回去? 茉丝就收拾了自己一把,混进了厨房当了个小帮厨,她嘴甜会来事儿,出去采买还知道给厨娘留点儿小孝敬,厨娘们都喜欢她,很快,说闲话也不回避她了。 这种地方的闲话有最多真相,茉丝很快就摸到了后院那个神秘的屋子,她提了一句,厨娘就开始打发她去送餐。 那个小少爷脾气古怪,说话难听,明明不是家里的人,家主却很在意,身份听说非常高贵。仆人们不乐意伺候这个没钱却有脾气的小少爷,正好茉丝愿意去。 她第一天晚上回去,问奈芙这是不是利亚德私生子,被奈芙一通好笑,就告诉她,提摩西曾经说过,利亚德告诉过他,皇帝如果死了,他自然还会再从还活着的宗室子里选聪明听话的。 茉丝想到,那天晚上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和瓦尔加手牵着手,看到了月夜下两个同样牵着手的女孩儿,一个金发如瀑布,脸色苍白,神情惊慌——看起来比她们还要惊慌。她的同伴让她靠着,其他所有人都向她下跪。 茉丝当然猜到了这两个同样牵着手的女孩儿是谁。 她只需要仔细看,看看这个小男孩儿,他和那个高贵的金发少女有相似的面部轮廓,也有同样的金发。她就可以几乎确定,这个小男孩儿就是一个宗室子,利亚德养来替代皇帝的。 现在,茉丝躺在小男孩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画着的华美壁画,心里想:你们家的人没让我和我的家人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凭什么还想住在这么暖和舒服的地方? “去试试看吧,流浪儿。”奈芙的声音又在茉丝脑海里回旋。 她不看天花板了,又把眼神转向了小少爷。 小少爷已经从茉丝踩扁的油纸包里剥出了那枚奶酪面包,它刚出炉,茉丝把它揣在怀里带来的,虽然被茉丝踩扁了,但是没脏,还是热乎乎的,很香甜。 “像我乳母的手艺,“他一边吃一边哽咽,“我被他带走之后,再也没吃到过了。” 他擦了擦眼泪:“他连出门都不让我出门,我要逃,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街上要饭也好过在这里坐牢。” 茉丝心里冷笑出来。 她翻了个身,故意不看他,嗤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我才不会带你逃跑呢,太麻烦了。” 但她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摊开手,是一块金币。 “我知道你不把我当朋友,但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小少爷迫切的说,“只有你了!” “我相信你,你能带我跑,”他一双眼睛里有信任的光芒,“你能让我从牢里逃走!” 茉丝握紧了手中的金币。 “如果你们相信,信我就能过上好日子,那是你们自己愚蠢。” “这不够,”流浪儿茉丝晃了晃手掌,“得加钱。” 60. 有用(下) 雨点淅淅沥沥的,天上铅灰色的厚云渐渐地飘开了,连日的阴雨后,终于有隐约放晴的迹象。 前段时间下雨,大家不得不暂停了房屋重建的事项,白天街坊们各自散出去做工找活路,晚上就和应宣借了油布,屋顶地面铺一铺,将就着睡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 虽然地上潮湿,空气寒冷,但他们也还是睡着了,因为白天干活是很累的,而他们的人生也破破烂烂的,一直也都是这么将就着过来的。 可是不可避免的,人们会生病。不过病了也没关系,以前就是扛着,现在,隔壁的学校里有人熬煮草药汤,热热的喝一碗,人能舒服很多,不耽误干活赚钱。 因此人们看到瓦尔加扛着一个布袋,后头跟着茉丝的时候,都善意的打招呼。 “袋子里是什么呀?”有人上去摸两把,感觉到里头微弱的挣扎。 “小孩儿,”茉丝仰起脸很认真的对那人说,“拐了不听话的小孩回去煮汤喝,是肉汤呢!” “是个金贵的少爷,肉很嫩的。” 那个人就也笑起来了:“破孩子!你这张嘴啊,小心你们老师罚你!” 另一个人就搭话:“真的,这鬼天气,喝碗肉汤多舒服——我也能来一碗吗?” 瓦尔加点点头:“能的,能的,今天下工后,尽管来家里喝点儿热汤吧。” 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不知何时,那点微弱的挣扎再次沉寂了。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老爷啊,”厨房里的仆人们愁眉苦脸的商量,“不是我们的错儿啊。” 神明在上!他们怎么会知道茉丝那个小丫头带着钱,趁着早上去市集人多就跑了!他们当然是发现不对立刻就追了,在市集跑了一大圈,可是,可是!那个小丫头就是没影子了她! 这可好,她带着钱跑了,今天的菜可怎么办呢? 眼看就到了用餐的时间段,厨房一边紧急派人去采买——大家甚至凑了自己的私房钱——一边用剩下的鸡蛋牛奶与水果之类的烤制了一盘舒芙蕾,煮好了茶,一起端上去。 ……被拦住了。 “老爷现在没有心情用餐,”管家看起来也很焦躁,“你们回去吧。” 太好了! 那么……比起被发现然后责罚比起来,一个小女仆跑了就跑了吧,虽然损失了钱财,但是总比大家一起被抽一顿鞭子然后赶出去的好。 “就不要告诉老爷了,反正也不是我们的错儿。”仆人们决定。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击掌对神发誓,决定隐瞒这件事情。 于是大家自己分着吃了这一盘甜品,吃饱喝足,彼此心中都浮上疑问。 她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这些小孩儿那么小,往人堆里一钻确实难找,听说后院那个小祖宗也跑了,搜了一天了,不也没找到人么。” “这倒算了,以后再也不用伺候他了,省的烦心。” 厨房里就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就往回跑!”茉丝一边往嘴里大口塞奶酪面包,一边眉飞色舞,“这帮傻子怎么会想到我往回跑了呢,还在集市里找呢!” 她在集市里甩脱了厨娘她们之后,就带着钱急匆匆往回跑,翻进小少爷的屋子,把他的衣裳团起来塞进被子里,制造一个蒙在被子里的人形,然后让他穿着小女仆的衣服,正大光明从屋子里出来,她自己则在屋子里闹起来,装作少爷发脾气要护卫去叫老爷来,在屋子里砸东西尖叫制造动静,然后趁着护卫的注意力转移,从窗口跳出去,往厨房走了。 她走的慢悠悠,谁来看都是一个小女仆在偷懒。 然后果然遇到了有人在盘问装作小女仆往外走的小少爷是哪个房里的,现在做什么,要出去干什么。 没用的废物,连跑都不会。 茉丝撇撇嘴,上去狠狠抽在小少爷后脑勺上,抽的他一个趔趄,又悄悄把他绊倒,叫他栽在厨房门口的泥地上,而她自己则笑嘻嘻的讨好对方说这是新来的偷懒,她奉命叫新来的赶紧出去采买呢。 “不是才出去过吗?”护卫狐疑的问。 “后院那位想吃东西,”茉丝耸耸肩,“单独跑腿儿。” 护卫不再怀疑了:“是难伺候啊。” 茉丝踢了一脚小少爷:“懒鬼,快起来!” 护卫也就劝一句:“算了,快走,别耽误时间,回头又要闹。” 就溜溜达达的走了。 茉丝一把抄起还在地上流眼泪的小少爷,一边走出门,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眼泪,挡住了护卫的视线。 “这就出来了啊?”小少爷一边流泪一边抽抽噎噎的,“没想到你这贱民还是……” 话没说完,就晕倒了。 那块手帕上提前浸润了药物,奈芙亲自调配的,包晕倒的。 然后瓦尔加出现,把小少爷装进麻袋,一路扛回来。她一个力工打扮的,扛着大包一点也不显眼。 而茉丝,茉丝一路安安静静,成功的绑了个小孩儿回来,她都没露出以往那种得意的样子。 直到她俩在奈芙面前解下了包裹,滚出了这么个小孩儿,她还是一脸恍惚。 “这就做到了啊,”她喃喃道,“和做乞丐比起来,容易好多。” 她抬头问奈芙:“我干了件大事,是不是您说的,改变了世界?” 奈芙示意陆英行把小孩儿弄到里头去,和提摩西一起躺着。 “好孩子,”奈芙低头看着茉丝的眼睛,对她说,“你且再等等。” 利亚德不耐烦的走进后院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要给这个小家伙立规矩了,他是想用他取代安洁莉娅,那他就得教会他服从,而不是整天闹脾气。 不行也给他药成痴呆就好了。 他掀开被子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而他只看到一团衣服躺在被子底下,满屋子锦绣,但是见不着那个愚蠢又坏脾气的小男孩。 仿佛有八十座铜钟一起在他耳畔敲响,他后退了几步,腿软了坐在椅子上,手边还触碰到了什么。 一个油纸包,里头还有半块奶酪面包。 利亚德举起来看看,闻闻,认出了这是他和提摩西常见面的那家小酒馆里售卖的,提摩西喜欢吃这个。 他骤然把奶酪面包扔出去,那玩儿却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滚回了他脚边。 利亚德骇然看着那个面包,举起手,捂住了脸。 完了,他想,是提摩西,一定是提摩西回来了,他把那孩子带走了。他没让别人知道还有个宗室子藏在他这里,除了给过提摩西一点暗示。提摩西虽然天真,但也毕竟不是个笨蛋,他只是错误的信任了利亚德,现在,这个被神庇佑的骑士长,他真没死,而且他来复仇了。 他会把孩子带去哪儿呢? 这个小孩在哪里才有用? 提摩西是个好人,他肯定做不出杀了孩子的事儿,那么,那么…… 利亚德把手拿开,木然的想:对呀,那他就只能把这个小孩送到圣殿,送到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洛耶.西格尔,她会做出什么呢? 利亚德深知大祭司本人看起来清冷圣洁,但她那双手虽然不沾血腥,可是很擅长驱除棋子替她犯下这深重的罪孽。那些送出皇都的皇子们都生活在圣殿的监视下,怎么会死的死,病的病,疯的疯,只叫他找到这么一个能用的小孩呢? 安洁莉娅昏迷是不管用的了,利亚德心想,现在他还得对付大祭司,得让她在对自己动手之前…… 明天,就是每月的常祭了,利亚德心想,现在就算要买通杀手也来不及,他在圣殿的朋友也绝对不可能与他合谋杀害大祭司的——一起赚钱是一回事,谋杀大祭司,对方说不定还会告发他。 那他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 “你已经把他逼到绝路上了,”淮川点燃了一盏灯,对奈芙说,“他要是不对洛耶下手,而是自杀怎么办?” 奈芙冷笑一声:“他这种人,怎么肯自杀呢。” “何况,我不是给他留了办法吗?他还没走到绝路上呢。”奈芙的手指摸了摸火焰,把火捏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又松开手,让那朵花自行飘零,零落的火星落在桌上,被火辉石吸进去,而那石头显得更加明亮了。 “如果真没动手,”奈芙侧头看淮川,“你那里不是还有几个小朋友可以培养吗?” “洛耶和安洁莉娅这两个小姑娘,戒心很强的,如果不把她们用习惯的这批人打得七零八落,怎么让她俩无可奈何,只能靠我?” 欺骗和试图杀死皇帝,自然不会只是一个人的罪孽,一群人都得死。但她也不打算盯着安洁莉娅一个欺负,洛耶也不能置身之外啊,利亚德那里藏了个宗室子,这是从圣殿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人,洛耶难道不应该清洗一遍圣殿吗。 混乱就是机会。 她伸出手来,捏碎了几颗火辉石,那里头光明的力量灼烧她的手掌,在她掌心留下了一朵烟花的烙印,然后又慢慢地消失了。 “我可不想再花钱去和这些人买什么东西了,还是落在自己手里好,”奈芙对淮川说,“你打算自己去管那处矿 脉吗?” “你知道的,今年雨水多,出来的酒品质不很好。但是这批酒是陛下也尝过觉得好的,从海外来的正宗好东西,祭典之后,剩下的你自己喝,或者用来招待人,都很恰当。”利亚德告诉他在圣殿的朋友。 反正常规祭典的酒都是大祭司象征性的替神品尝后再倒进火堆里,还能剩下许多呢。为什么不自己试试看呢?能享用得了这种品级的酒也是权力与地位的象征。 ……而且,今年的酒确实不很好,供奉给神也确实不尊重嘛。 没有人说话,俩人都在慢慢地品味杯中的酒液。 “确实很不错,也就是你,不然别人要我临时换掉酒水可是麻烦事儿。”这位中级神官说。 “但临时收下这批酒水也是体力活儿吧,我请帮忙的大家喝一杯吧?”利亚德很识趣儿。 中级神官放下酒杯,爽朗的笑了。 “这倒是不用浪费你的好酒了,圣殿外头最近经常有力工聚集,让他们帮忙抬进来就行,”他拍拍利亚德的肩膀,“他们的粗舌头哪里配得上这种好东西呢?” 神官说到这儿,突然觉得有点不合适,于是咳嗽一声,补充道:“对他们来说,这酒不够劲儿,也不能提神呐。” “最好的那批我会标上标记的。”利亚德说。 神官明白,他的意思是这批酒神官可以自行处理,反正届时一开封往火里一倒,谁知道那是最好的还是次好的。 “但是这么匆忙,你总要给我个理由?”神官却也并没有就这么容易的放过利亚德,“万一大祭司那里听到换酒的事儿,问起来呢?” 利亚德知道自己当然不能找什么对神的虔诚之类的理由,神官要的是一个能对上司说得过去的借口,“突然虔诚”肯定不行。他心想要是大祭司真的在祭典上喝了那酒,就不会再有闲心问起这件事了,可是他得首先把酒送到她杯子里去。 “你知道白楼毁了,陛下需要新的行宫找乐子。损失了一笔,还要花出去一笔,这可不仅仅是我的钱,那帮贵族催的紧啊,”于是利亚德低声说,食指拇指互相搓动,“圣殿用了这样的好东西,我才好推广起来,周转周转。” 神官的脸上出现不自在的神情,当初刚才白楼回来,大祭司就鞭打了骑士长,之后骑士长又辞职了,高层对此事讳莫如深,其中必有内情,但他可不想知道。 有的秘密就该是秘密,知道真相是不安全的。 神官就不想再问什么了,反正,知道利亚德是为了求财,为了推广所谓的海外新酒已经是个足够合适的理由了,届时,他只要再和大祭司大人说些“神的恩光远照海外”“这是您在任时期的功绩,毕竟就连海外的异教徒都臣服了”之类的话,大祭司大人也就不会多问了。 “行吧,也已经很晚了,”神官打了个哈欠,“赶紧把酒送来吧,毕竟明早就要准备祭典了呢。” “这没问题,”利亚德的圆脸上浮现了一个笑容,“那批酒已经在外头等着了,只要你点头就行。” 深夜里相当寒冷,徘徊在外的力工们已经不是很多了,可怜的人们劳累了一天,也需要回去在暖和或者不暖和的屋顶下睡一觉。因此,值夜的神官在收到需要替换祭品的通知后,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你们几个,排好队,都过来。”在收到值夜神官的通知后,管库房的人也老大不耐烦的爬起来,打着哈欠来到门口,随手一挥,胳膊挥动的范围涵盖了门口所有的力工。 “把这些都扛进去,小心点,别打碎了。” 力工们扛着木箱,依序跟着库房管理者的指挥,把木箱放进酒窖。夜又深又浓,大家又困又累,难免脚步踉跄,在卸货的时候,也弄出了点儿声响,但好歹也没出什么乱子,进去的人鱼贯而出,偏又有人说外头冷,不要钱,能不能求圣殿赏一口热汤喝。 这当然不行,管库房的人也懒得和这些人多废话,给了钱把他们都赶出去了。 已经耽误了睡觉时间了,他也不想检查什么,赶紧回去暖和的床铺睡觉了。 “里头是什么呀,好沉。”力工们缩在寒冷的夜里,互相询问。 “是酒,箱子上写着呢。”有个姑娘说。 “你认识字!”这人的工友就惊讶极了,他倒是不惊讶这人是女人,穷,有力气都得出来干活,管你什么男女,他惊讶的是一个力工,居然认识字! “冷不冷?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喝碗热汤,便宜的很。咱们走啊?”另一个人就说。 于是其他力工也失去了好奇心,跟着那个人离开了圣殿。 61. 礼物 茉丝上课是不太积极的,她乐意学点儿对自己有用的东西,认认数字算算简单的算数,识字就认识些常见的,反正她正经起来也不过是打打零工,没人会和她白纸黑字的签合同,她就觉得上课没啥用,算得清工钱就行。 但是今天她很热切的踮起了脚尖,挥舞着一张报纸,要应宣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她,这都是什么字,这些字组成了个什么故事——是财政大臣在祭典上犯事儿的故事。这是她今天去店里买东西,店家用来包裹食物的报纸,她去之前,店家正在看,还挥舞着报纸和街坊们讲,见她过来,店家顺手就用报纸裹了食物塞给她了,没花钱,说是送她的,为了谢谢前两天下雨的时候应宣送大家喝的热热的草药汤。 应宣讲了之后,她还要自己看,看了又看,稀罕的不得了。 那可是财政大臣,高到云端里的人物,她以前在他们家做女仆的时候,也只是远远地见过他,他这人不穿什么华美鲜艳的衣服,但是不知怎么的,光有时候照在他身上,总有什么明亮的东西在闪烁,看起来就像...... 哦,茉丝觉得,就像很偶尔才出现一次的那位先生一样,他非常随和友好,对她们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和应宣陆英行完全不一样。可他总是在发光,物理意义上的发光,即使他穿的灰扑扑的,而应先生穿了一身清洁的白亚麻袍子。 “那是他衣服的料子好,”她问应宣,应宣就酸不溜秋的,“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嗯,对啊,我穿不起,我如何能和淮先生比,行了吧?.” “不要妄自菲薄了,你看财政大臣这种大人物,他倒台也有我一份力——我都能做出大事儿呢,你当然更可以。”茉丝跳起来,试图拍拍应宣肩膀安慰他,手里哗啦啦的摇晃那张纸。 应宣本想夸茉丝一句——居然会用“妄自菲薄”——但同时他就走开了一大步,皱着眉头开始大小声:“你没洗手!” 太晚了,茉丝的油手已经蹭上了他的衣裳,留下了一个脏手印。 “啊,”应宣扯起衣服,十分心痛,“去给我洗干净。” 洛耶站在祭台上,眼皮半开半合,一句话不说,看起来安静而肃穆,她身后就有人来低声汇报。 “已经洗干净了,没留下痕迹。” 洛耶睁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神官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是啊,地板是洗干净了,利亚德说出来的那些话,进了那些人的耳朵,肮脏的痕迹印在了他们的心里,这洗得干净吗。 “要查吗?”有人低低的,像是自己在咕哝。 洛耶站在神像下,神像真高,眼皮也半开半合,洛耶抬头去看,片刻后不发一言离开了,身后跟着一群沉默的神官。 要查吗?这怎么查,查查那些大臣和神官是为什么突然发了酒疯,喝了点祭酒,居然在祭典上突然当着一群人开始口吐狂言,尤其是财政大臣,大胆的可怖!不仅说皇帝陛下是个荒淫无道的蠢女,还说大祭司是个心黑手狠的毒妇,通通拦着他利亚德的路,不仅是她们,他还一个个骂起了同僚,说得大家惊目瞪口呆—— “幸好我早有准备,”财政大臣面色通红,双眼金光直冒,“但你这个毒妇,我知道提摩西那个傻子肯定已经把人送到了你这里!” 没说完这话,他已经一口血喷出来,仰面倒下了。 这话说的大家尚且还在莫名其妙,怎么地这是暗示骑士长给大祭司送情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祭司出入那么一群人跟着,而且提摩西?你说陛下嫌大祭司烦人,给她送人要她被牵绊住的可能性都更大。 但是安洁莉娅和洛耶已经迅速的变了脸色:她们知道这说的是那个宗室子。 幸亏她们俩站得高,没有人能看到她们俩的脸色变了。 这口血喷得太及时太巧合了,虽然把圣殿圣洁的地板又弄脏了,但是一回生二回熟,比起上次邪神那些洗也洗不掉的血,利亚德只是个人类,吐点血还是比较好清理的。 他发了这样的疯病,当然立刻就被抬走了,皇帝陛下当即就回宫了,也没说查,也没说不查,大祭司也没说什么,只剩下那一摊血孤零零的在地上,被惊慌的人群踩上去,很是踩了几个脏脚印。 神官们跟着大祭司走到圣殿门口,大祭司看一眼圣殿外的大街,依旧肃穆安宁,在这个街区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世界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没有因为财政大臣突然发疯有什么变化。 但她深深知道,那些变化就藏在人群里,藏在这些面目模糊的人群里。 “我要进宫探望陛下,你们不用跟随。”于是大祭司说。 神官们恭敬的退下,看大祭司独自向着皇宫的方向步行。 她只穿着简单的白亚麻布袍子,在阴天的微光下,看起来朴素清洁极了,她甚至不摆架子,不要人跟随,摆明了对皇帝的尊重态度。高级神官们都觉得大祭司的态度有利于弥补前段时间和皇帝之间发生的微妙罅隙。 他们不希望皇帝和大祭司之间有问题,当然,当然,神给了他们荣光,可是没给他们金钱、权力和世俗的声名。如果大祭司和皇帝有了问题,或者两者要斗一斗,许多好处就要消失了,甚至如果大祭司输了,他们可都要跟着一起过那种真正清洁朴素的生活,穿磨皮肤的麻布,喝粗劣的酒,吃酸苦的面包,像个真正的修士那样。 神明在上,他们奋斗了一生到了这个地步,可不是为了做个修士! 所以拜托了,大祭司和皇帝一定要和好如初啊。 当然,洛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如果她有心情,她只会冷笑一声心想“我和安吉尔怎么会有罅隙”,但她没有心情。 她入宫也不是为了见安洁莉娅。 “为什么都不高兴?”奈芙驻足在湖边,欣赏着皇宫的这一处美景。 不管什么季节,什么天气,皇宫里总是有繁花点缀,高低错落的植物被打理的干干净净,在和风中散发芬芳,水波浩淼,不远处有夜鹭张开优雅的翅膀掠过水面,停在湖边的浅滩那一丛丛菖蒲边,梳理羽毛。 多好的风景,叫奈芙想到了纳什忒尔家的宫殿,阿德里安总爱在湖边上坐着和她说话,他的卷发在柔风里轻轻的拂过奈芙的颈侧。 安洁莉娅也是卷发,她现在不昏睡了,在清爽的风里看起来像娇弱的百合。洛耶在她旁边,照例是空谷幽兰一样的气质。 “想对你不利的人已经不会造成问题了,我以为我能看到你的笑容呢?”奈芙转身,托起安洁莉娅的脸,“怎么看到我就笑不出来?” 此刻安洁莉娅就是个傻子也明白了,为什么前段时间她一直在昏睡,这是她被奈芙做了局。现在她就真的很难笑出来。有的神虽然死后要你的灵魂吧,可是你活着的时候人家也不管你啊,有的......有的就...... “别苦着脸了,”奈芙说,“我今天可是特意来送礼的。” 她摸摸安洁莉娅的卷发,看那光泽的发卷在她手心弹跳。 “您送的礼物自然是好的。”安洁莉娅低声说。 一时之间,和风细细的吹来,她们只是站在湖边。 奈芙帮安洁莉娅带正她微歪的冠冕,退后半步欣赏那顶镶满了钻石的冠冕,又伸手碰了碰那顶冠:“皇帝,你要尊重你的冠冕呀。” 她的阴影笼罩住安洁莉娅,安洁莉娅抬头看奈芙,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瞳孔,而奈芙又俯身轻轻对她说:“你看,这么许多人想要从你这里偷走它呢?可怜的小家伙,现在你除了洛耶,还能相信谁呀。” “如果不是我,你和洛耶都被利亚德坑了呢。” 利亚德送去圣殿替换的酒确实是有问题的,他甚至提前做了标志在酒箱子上,又告诉管事者那里头才是高级的酒,本来这酒确实应该送到洛耶手上的。但是那批搬运酒箱子的力工里有瓦尔加,她认字啊,于是她按照奈芙告诉她的方法,趁着黑暗寒冷、无人在意,她把箱子送进去之后,把箱子上的标志进行了一番涂改调换。开箱后,那真正有问题的酒被送到了利亚德手里,洛耶喝到的是没问题的。 利亚德怎么会知道计划会崩溃在这一步,说到底,就像他也没想到要提防家里那些低微的仆从一样,谁会注意到卑微的力工?又有谁会想到力工里还有人识字? 利亚德毫无防备,一口喝了祭酒,当场就开始毒发,迷迷糊糊之中以为自己已经毒杀了洛耶和安洁莉娅,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他没能说完他的话,是因为奈芙听他说的越来越不像话,在暗地里催动了他喝下去的那些粉末,那些诞生于矿脉的粉末是她的血肉吸引了此世之罪的结晶,没有她的庇护,利亚德凡人的身躯无法承受这种力量。他不能说完他的话,奈芙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们除了安洁莉娅,还有别的宗室子可以选择。她选了安洁莉娅,就要让她一直在皇帝的位置上坐着。 所以只好让其他可能意识到“有人选可以更换”这件事的高级官员也受点儿小罪了。 有资格喝到那批被替换的酒的都是位高权重的老头们,几乎都和利亚德有勾连,所幸大家也不会动真格的喝许多祭酒,因此所受的影响不很大,最多就是有时候会说些疯话,有些痴呆。不危及性命,但是已经不适合掌权了,淮川鼓舞的那几位青年才俊 正好抓紧机会从老头们的手中或轻或重的拉扯权力的线头,彼此之间的博弈也不必细表。 “若是其中有无辜者呢,您不就害了他们……”洛耶低声说。 奈芙诧异的回头看她一眼。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问。 洛耶也就闭嘴了。 奈芙认为安洁莉娅需要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清算这批人,这批为了她的王座出过力,又趴在她的王座上吸血的人,也知道洛耶需要一个好的理由解释为何这批高官在神圣的祭典上出事——他们给过许多供奉给圣殿,他们的家族都会认为自己有理由期待圣殿给出解释。圣殿当然可以不给,高高在上的神无需理会凡人,可是这样凡人们以后就会减少供奉了,他们的态度可能仍然尊敬,祭祀的供奉仍然丰富,可是其他时候呢? 需要这些供奉的可不仅仅是神,而是整个帝国运行的圣殿系统。 所以奈芙很贴心的扒拉扒拉库房,把没死成的白楼大总管提出来抖抖,此人那里有成箱不能说的秘密,要他给这些人每位扒出来一两个可以用来公布的骇人听闻的罪名实在是太简单了。洛耶只需要把这些罪证往这些人的家族一送,家属们就不能说什么了,而且会因为知道圣殿掌握了这些证据而对圣殿保持畏惧:毕竟圣殿手下留情了呀,只是送到他们家里,要是送到对家手里呢? 而利亚德能被定罪的罪名不能是弑君,他的罪名是欺骗君主,窝藏逃犯,以及买凶杀人之类的,这自然有人证提摩西。他被定罪了,他的财产都被充公了,白楼自然也就不能再在他手里,而是要换个资产充裕、手眼通天的所有者了。 但是安洁莉娅和洛耶都不在乎其他的,她们俩一起看向了奈芙。 “逃犯在哪里?” 在她们聊天的时候,湖畔出现了一辆小马车,此时快要来到她们近前,赶车的人她们都认识,安洁莉娅和洛耶情不自禁站起来,而淮川此时在她们面前停下车来。 “礼物到了,”奈芙拍拍手,“拆开看看。” 安洁莉娅一着急,没拉开车门,奈芙亲自上前握住她的手一拉,把车门扯下来了。 眼看车门向着她砸来,安洁莉娅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奈芙抱着一转,让到了一边。 “啊,真心急啊。”奈芙笑道。 而洛耶已经走进去了。 “你别进来了,”她对安洁莉娅说,“是个非常好的礼物。” 洛耶站在马车里,回身对安洁莉娅说。 安洁莉娅不该知道有这么个小少爷的存在,她应该以为她所有的亲戚都好好的生活在封地上呢,她既然一开始没有沾染这件事,就一直不知道好了。王冠的鸽血红神圣闪耀,不该被凡人的血液玷污。 洛耶会怎么处理呢,奈芙猜她只会把这个小孩送到当初负责这家人的片区主教手上,主教自然就明白了大祭司的意思。 为什么会跑了这一个?最重要的是,你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没有告诉我? 但算了,我不计较了,看你的态度吧。 片区主教必须再次向大祭司强调他对她的忠诚,除非他已经老到渴望去侍奉神了。 “他是无辜者吧。”奈芙对洛耶说,笑嘻嘻的。这个小孩也是无辜的,洛耶倒是有本事别伤害他呢。 “您真是睚眦必报。”洛耶走下马车,无奈回答她。 “谢谢您。”然后她低下头,对奈芙行了个礼。 奈芙为了麻痹利亚德,确实用香料让安洁莉娅陷入了昏睡,但是她转手就送来了这个被豢养的宗室子,不仅替安洁莉娅的王位解决了一个大威胁,还顺手打击了一大批架空安洁莉娅的贵族。 虽然她也没打算让安洁莉娅自己掌权,但她确实是替她解决了不少麻烦。 起码现在,安洁莉娅不会再面临有心人策划的暗杀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淮川突然抬头,当着奈芙的面,目视洛耶。 “她对你们好吗。” 他第一次见洛耶的时候,曾经问过她,她的神对他们好不好,以及奈芙对她们好不好。洛耶那时候说了什么呢…… “不好说。”洛耶看了看奈芙,依旧坦然的回答。 淮川还是点点头:“你说得没错。”奈芙对她们确实是不算好,也不算坏。 奈芙觉得他们你来我往,怪有趣儿的,忍不住笑起来了:看来洛耶和安洁莉娅已经初步知道她的行事风格了,大家以后大概能有愉快合作的基础了。 “白楼修缮的也差不多了,择日再开,你们可要来光临,给他捧场啊。”奈芙指了指淮川,眨眨眼睛。 62. 想法 白楼大总管站在重开的白楼门口,满心感慨。短短时间内,他的人生也称得上一句跌宕起伏了,被围堵的时候,他本以为已经死定了,谁知道又被暗处的势力救了,养在一处贫民窟的地下室里。对方给他吃的食物令他上吐下泻了几次,一度让他以为其中加了慢性毒药,可是到底没死,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摸不着就先不摸,没死就先活着,他是个打工的,赚的是黑心钱,基本的心理素质还是有一点的。 直到有一天有个长得很美的青年进来,要他吐出这些年来他的客户们寄存在他这里的秘密。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出来也许就死到临头了。 但说实话,不说,天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吃狗也不要吃的食物,这样度过他的人生,倒也不如痛快死了。 一个赚黑心钱的打工仔,但是哪个打工仔没有期待公司倒闭,愚蠢的上司和客户被碾压来碾压去的时刻呢?如今机会就放在眼前,且痛快了再说。 他说完之后,对方转身就要走。 他既然痛快了,干脆趁着这股劲儿继续痛快,就开口,大胆的问:“如果要我的命,能让我吃顿好的吗?” 对方转过身来,脸上露出细微的笑容。 这个笑容看起来有点儿意味深长:“哦,是吗?” 他说:“真的......现在的食物真的不是人吃的,求你行行好......” 他话没说完,眼前就看到黑影中有另外一个身影移动,接着只觉得脸上一股大力击打,接着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提到光亮处,当夜微云,星光黯淡,他趴在地上,看到眼前的一双脚,微微的抬起头,瞥见一双金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自己在说话。 有一个委屈的声音在为自己辩解:“他毁谤我,我只打了他一下而已!我没下死手呀!” 那个很美的青年为他辩解:“是没下死手,是他太虚弱了,不怪小行。” 另一个冷淡的声音做了总结:“其实东西都拿到了,他死了也损失不大。” 那双笑眯眯的金眼睛却不再笑了。 她说:“哦,是嘛。”语气平平,不含着威胁,听起来只是随口答应一声。 那三个青年都不说话了,微云被夜风吹开,朗月当空,地面被月光照耀,白如霜雪,大总管却觉得此时气氛比刚刚黑夜更加沉重。 他努力的,发出点儿微弱的声音。 他趴在地上,拼命仰起头来,准确看着那双金眼睛——长期打工的直觉让他一下子就知道说话算数的是谁:“是您救了我,我愿意为您献出我的生命。” 三双黑眼睛齐齐盯着他,而他顶住了,坚强的,以一个长期上吐下泻的人不该有的毅力顶住了。 她终于露出点儿笑容:“真会说谎。” 他感到自己被提起来了,但他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她扫了他两眼:“只要听话,不要你的命。” 然后他又落在了地上,双脚软软的,但是奇迹般的站立着,面对着刚才最后一个说话的冷淡青年。 她又说话了:“见见你的新老板吧。” 新老板扶了扶眼镜,金镜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眼神和善。 大总管磕磕巴巴的:“您,您好,我是……” “沃尔夫,”新老板说——淮川无疑已经知道了总管的名字,“我明天带你见见你的新同事。” 于是沃尔夫现在就站在白楼面前,重新担任了这座建筑的话事人角色,他的老板仍然隐在幕后,不出意外,陛下仍然会驾临此处,但是后院的树丛消失了,换成了草坪与低矮的繁花,楼下的地下室也改换了形态,成了...... 有人流水价把保险柜往地下室里抬,那里头装的,都是黄金白银,价值连城的珠宝,以及其他值钱的玩意儿。 沃尔夫的新同事茉丝站在沃尔夫身后,嘀嘀咕咕的问站在阴影里的淮川一些“怎么会有人自愿送钱来啊?”之类的话,但淮川只是低头瞥了一眼小女孩,再看一眼前方站在灯火下竖起耳朵的沃尔夫,笑而不答。 自然有人送钱来,淮川承诺这些钱放在白楼里,能够保本增息,他们当然愿意,或者说不得不愿意。他们以前投资利亚德,利亚德倒了,罪名送到家里来了,圣殿也好陛下也好,这二者的力量摆明了联系在一起敲打他们。给钱吧,给出一个再次忠诚的态度,换一家子平安。何况,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来替他们赚取更多的钱财,一个海对岸的商人以及他背后的所谓女大公固然可疑,可是神秘也意味着力量,他们树大根深,畏惧未知的力量。一无所有的人没得选,但他们有的选,自然要多头下注。 茉丝看淮川不回答,又扭头想要去找应宣,谁知道她才找到老师,想显摆一下这份新工作的威风,应宣就对茉丝说:“上班了也不能不写作业。” 茉丝瞬间就垮下脸来了。 一开始奈芙让她来白楼跟着管事的时候,茉丝还觉得特别兴奋,一则是赚上正经钱了,从此再也不用小偷小摸,去坑客人的就行了,二则以为自己从此不用上课了,可以正式从应宣手下逃出生天。谁知道她还得上课,白天上课,傍晚白楼开张了,过去上班,下班了结合一天的情况写实践报告,还得给应宣看。 “凭什么瓦尔加不用!”她愤愤不平的嘀嘀咕咕。 “那你跟着陆老师好不好?”应宣保持笑容,在这个大喜的日子,尽量用和蔼的语气对她说话。 茉丝住嘴了。瓦尔加跟着陆英行往王都外走了,说是去什么山的地方看看货物,据说是一种矿石,听起来就很辛苦。那茉丝觉得还是自己这能好吃好喝骄奢淫逸作威作福的好,瓦尔加那一路荒山野岭,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最终,茉丝沉重的叹了口气:“哎,这就是命,写就写吧!” 沃尔夫知道这个小姑娘就是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放在这里就是监视他的。别看她小,但是很有些街头滚出来的诡诈,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瞒得住她,但她毕竟也还是小,所以什么瞒得住,什么不用瞒着,他也要想想——既然眼看新老板还是要用他,他干这行自然也还是要为自己打算的。只要忠心听话,想必其他的,新老板也不介意。 灯火蔚然,淮川看着沃尔夫,也知道他肯定在为自己打算盘了。他瞥一眼茉丝,明白奈芙要她过来,就是要让她在名利场上滚一遭,也被欺骗愚弄几次,心里就有数了。应宣明不明白不要紧,应宣只要听奈芙的话就行,但是茉丝,瓦尔加以及其他的姑娘——奈芙愿意让她们有自己的想法。 淮川驾车送小少爷进宫那天,奈芙坐着他的马车回来,路上钻出车厢,非要和他一起驾驭马车,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不怕她们背弃吗?”淮川问她,然而看到奈芙表情,又失笑了。她怎么会怕,她已经遭受过最大的背弃,付出莫大代价,从血与泪的路上滚过来了。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想法,”奈芙的手指流连在淮川眉眼处,“你,应宣和陆英行,你们没有吗?”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去握住她手,直视她双目:“是,我有。” 她瞥一眼他的手,他就又放下。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以前一心一意的在恢复自己的核心,只这么一件事,阿德里安陛下的手段又让她痛苦,因此常常要在他们这里获得轻松与快乐。可是如今他很明白,就连阿德里安也必须正视他们之间的力量变化,她的羽翼渐丰,虽然仍有漫漫长路要走,可是,可是...... 她的同路人,或者说,她要庇护的人更多了,那么,她的心思还能留下多少? 可淮川的手上感到轻柔的暖意,是奈芙再次握住他手。 “我也有,”她说,“你不可松开我手。” 于是今夜,淮川站在白楼辉煌的灯火里,看着自己被金光照耀的呈现暖橘色的手掌。 今天她没来,那天给安洁莉娅送了礼物之后,她就又匆匆离去。如今,她的想法他已经不太能猜测,可是没关系,他仍然有她的信任。 奈芙来找阿德里安,确实只是临时起意,因为安洁莉娅的卷发在湖边的风里缠在了她手指上,令她想到了阿德里安而已,甚至她也不打算干什么,只是想也许大家一起静静地在湖边上坐一坐,看看那种花瓣晶莹如月光的花朵的姿态。 她来到他的宫廷里,施施然行走过点 缀着许多新而闪亮的石头的走廊,那些石头璀璨胜过星月之光,有些从地下来,有些从水中来,有些来自混沌的深渊里诞生出的魔兽的眼珠,总之都很明亮——奈芙就极轻微的撇撇嘴,心里对这样光彩照人的装饰有一点不太认同,用人间的话来说,“暴发户”似的。 大概不是色欲之主的审美,也许是他那位未婚妻的吧,她最近的掌控欲更强烈了,一国之君来干涉他国君主的宫廷装修,十分失礼。奈芙想,如果费德莲有更多的时间,她也许会有足够的心情去学习如何像个纯血那样享受生活,如何不通过这明亮的富贵也能展现自己的力量。 但她还会给她多少时间呢? 然而,在看到阿德里安的时候,奈芙就忘记了这些小心思,色欲之主的美艳被这些亮晶晶的光芒衬托的更加夺目,她立刻承认费德莲的审美也有可取之处。起码她很懂得欣赏阿德里安的美貌与风姿。 虽然费德莲没有更多的时间像个纯血那样生活,但她倒是像个掌权者那样在享受了。 她走过去,预期要得到阿德里安的温柔与爱意,虽然她曾带走过他的奴隶,可是她上次已经过来和好了,她想他们之间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阿德里安坐在他的王座上,一动不动,看着她的眼神冰凉而坚硬,甚至带着审视。他从没这样看过她——奈芙是说,他从没正面用这种眼神看过她,以前,阿德里安的审视是藏在怜爱与纵容中的。 于是她站住了,有一种这次来可能又没法好好放松一下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阿德里安开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奈芙?你想干什么?” 他情不自禁的站起来,语气里有激动和愤怒,还有一点儿别的东西,隐藏在强硬的愤怒下。 “我干什么了?”奈芙简直莫名其妙。 阿德里安一阵风似的向她走过来,又经过她,见到她还站在当庭一动不动,在门口端庄的回头了:“过来。” 像个凛然不容侵犯的君主——哦,不是,他确实是这样的君主——总之,奈芙在心里叹口气,就迈出脚步跟着他。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色欲之主冠冕上那簌簌流动的绯色星尘流动的更快了,他虽然穿着一身白袍子,整个人却像沐浴在春日的花信风里。 但是花信风挺狂暴的一路飙过宫廷,来到了一处奈芙很熟悉的地址。 “为什么又是囚室?”奈芙再次困惑的问。 阿德里安让开位置,奈芙看到了里头的人,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啊?” 安波坐在那儿,原本在双目放空,而银发的加布里埃尔原本已经露出戒备神色,此时看到奈芙,两个小巧克力豆都往牢门上一扑:“夫人!” 还好,只是这么喊一句,没说什么多的话。 奈芙已经想起来她原本是让他们干什么的。那批从帕拉海姆来的矿脉被她存在了昂德法尔山,并且送了三个巧克力豆带着一批学生去看着,想看看这种催生罪力的矿石和转化罪力的火辉石能不能折腾出点啥来。加布里埃尔是保护安波和派肯金的,如今,这两个在这里,派肯金呢? 安波似有所觉,微微摇头,奈芙明白他大概是安全的。 怎么会落在阿德里安手里呢?奈芙想,昂德法尔山是格利特和纳什忒尔交界处,必然是搞出了点名堂,被纳什忒尔的人发现了——那么,格利特家那边呢?嗯,她不太担心,即使有事,爱德华也能捂住消息,不叫费德莲发现。 但是,人已经到了阿德里安这里,他没告诉费德莲,甚至看起来也没对他们做什么,只是好好的关着,专门等着她来,好叫她看看。 看看安波和加布里埃尔的状态,小巧克力豆们甚至都没怎么挨打挨饿——阿德里安看起来甚至不想给她暴怒然后拂袖而去的机会。 奈芙于是就转过头看阿德里安那双幽深的碧蓝瞳孔,揣度着他是想和她恰到好处的吵一次架?还是有别的用意? 于是,奈芙斜靠在囚室外侧的柱子上,先叹一口气,伸出手抚摸那里一块凸起的魔兽头骨,直视着阿德里安的双眼。 “哎,”她轻声的、疲惫的说,“你真是让我很失望啊。” 阿德里安的瞳孔扩大了。 63. 失望 这件事怎么都怪不得阿德里安,甚至一开始,阿德里安什么都不知道。 格利特和纳什忒尔接壤处是连绵的昂德法尔山脉,魔界的大家都知道,那里是流放之所,罪人们服刑之地;但那里也是荣耀之地,渴望获得大恶魔这一权位的尽可以去试试看自己的能耐。 阿德里安不用昂德法尔山折磨罪人,他也知道自己被出身所限——他的父母当然无法与奈芙的母亲厄苏拉陛下相比,他天然就比奈芙的血统力量更低——虽然也会想努力试试看,但是,天赋就是天赋,他的王座离着昂德法尔山的距离,就是他目前的力量离着大恶魔权位的距离。 因此他只是呆在他日趋豪奢的宫廷里,一边纵容费德莲对他宫廷的改造,一边在心里暗暗的翻滚些很复杂的心思。 都是关于奈芙的。 所以他在半夜做了个噩梦惊醒,在柔曼的床帐中坐起来,惆怅的来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黄玫瑰上的露珠想他那些复杂的心事的时候,他没看到黄玫瑰。 没了,阿德里安瞳孔扩大,花没了,在原地的只剩下一堆枯萎苍白的灰烬。 他的花?黄昏的时候还好好的花? 接着色欲之主就在高台上,仗着良好的视野,看到了在一丛阴影下鬼鬼祟祟的两个身影——两个圆圆的脑袋探来探去的。 他本应该直接格杀这两个可疑的身影,但是他心里刚刚还在品味他的复杂心事,有某种隐约的直觉让他没有痛下杀手。 然后他施施然走下去,居高临下的俯瞰着这两个在地上扭动挣扎的身影,一眼就认出来了其中的一个。 “是你!”他说。 安波抬起头来,仰视着色欲之主,眼睛里倒是没有什么恐惧,但充满了“大事不妙”“完蛋了搞砸了”之类的情绪,干巴巴的张开嘴,无意义的“啊”了一声。 而另一个,他感觉有些眼熟,似乎在格利特家瞥见过,这位银发小青年就满脸坚贞不屈,充满警惕的看他。 没有一个有应有的恐惧和尊敬。 都怪奈芙。阿德里安非常生气,但是一边生气,一边也庆幸自己刚刚没下杀手,一边又开始质疑自己作为君主的权威,同时他还在思考,这是为什么呢? 但他实在也是想不通,这个脸像苹果的小姑娘已经被奈芙带走了,怎么现在又偷偷地回来了?何意味啊,奈芙,你又在干什么?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就什么都没说,把小两位关起来了,不饿着但也吃不饱,每天例行公事打一顿,打不死,就等着看奈芙会不会呼啸而来救人,或者这两个小东西说点什么。 但小东西什么也不说,奈芙也没来。 她安静的像根本不知道这事儿。 但也可能是,她知道,只是没心思管......阿德里安的心事愈发复杂了。 现在,她来了,一脸气定神闲,阿德里安看到她那头丰盛的红发在宝石走廊里,在宝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就感觉像是烧在他血管里的火,而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放松的神情,就好像她只想和他坐在湖边上聊聊天似的! 她这么放松,而他想着她,想了那么许多次! 她还派人烧了他的花,那原本是想要送给她自己的! 阿德里安的怒火就燃烧起来了,带着莫名其妙的奈芙来到了囚室面前,让她好好看看这两个小东西是不是她的人。 现在,好了,她居然说对他很失望??? “你有什么好失望的!”阿德里安想,是这么咆哮起来呢,还是冷冷的用他那双美丽的碧蓝双目凝视着她,再冷冷的来一句“是吗,我竟然不知道你有什么可失望的?” 哪样更触动她?能再叫她脸上露出以前看着他那种痛苦而倔强的神情? 是不可能了......他心里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奈芙再次抢先了。 她不看他了,转过头去,对着囚室里的两个小东西说:“听到了吗,你真是让我很失望啊。” 安波还在呆滞状态:“我吗?” 加布里埃尔就已经流泪了:“呜呜呜呜夫人不要抛弃我......” 阿德里安还站在原地:什么,不是对他失望啊。 一阵不可遏制的喜悦细细的涌出来,令他从刚才的愤怒与失落中迈出一步来,感觉重新站在了春日的暖阳下。 “你们肯定是做了什么错事,惹怒了陛下,”奈芙严厉斥责,“道歉了吗?” “没有。”阿德里安轻声嘀咕,似乎还带点儿委屈。 “那就关着,”她指着两个小巧克力豆,“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我们知道错了!”安波立刻抢答。加布里埃尔慢了一步,但也含泪说:“我也一样。” “那就这样吧?”奈芙于是终于看向了阿德里安,眼睛里含着恰到好处的柔和与疲惫,“我很累了,你没有话想和我说吗?” 她的嗓音低而轻柔:“没有吗?” 算了,阿德里安心想,反正,从他的王座到昂德法尔山的距离,和他的力量到大恶魔的权位一样远。而她就站在他面前,柔和的和他说话。 “以后不许他们再踏入我的宫廷。”他说。 奈芙没说什么,只是望着他眨眨眼睛,而他看到她的荆棘轻松地掰断了囚室的门,那两个小巧克力豆规规矩矩的走出来,还想和奈芙说话,被她的荆棘一鞭子抽过去,立刻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看都看不到。 现在,又是他们俩了,安静的并肩走在花丛里,懒洋洋的风吹拂着,奈芙走到湖边上伸了个懒腰,阿德里安伸手为她折下一朵黄玫瑰,别在她头发上。他们就这么坐着,似乎能一直这么宁静的坐下去...... “你到底在干什么?”阿德里安打破了宁静。 他当然看出来了,奈芙不想告诉他两个小东西在做什么,因此立刻就把他们打发走了,虽然方式粗暴,但根本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这甚至还是在他的宫廷里,在他的地盘上! 她的手裹着柔情与爱意的天鹅绒,但是下头覆盖的是冷硬的手段,他要是聪明,就连问都不该问,好好的享受与她的此刻。 否则,可能连这个此刻她都会剥夺。 但他不甘心! 黄玫瑰还在奈芙的头发上,很柔美,衬她的金眼睛。奈芙一动不动,也不说话,身后花树的阴影像是投射在她的眼睛里了。 “你变了,”奈芙开口了,还是轻柔的语气,亲切的表情,“阿德里安,你在恐惧我吗?” 她抬起手,碰碰黄玫瑰,漫不经心的说:“我不想伤害你。” 她把花拿在手里,滴溜溜的转动,阿德里安不可控的看着那朵黄花儿。娇柔的小黄花,夏日傍晚余晖凝成的光晕,他们曾在那光晕里度过许多美好的时刻。 “你真的想知道吗?”她抬起眼睛,问他。 碧蓝的大海对上黄金般的烈日,海涛被炽热光芒炙烤,波浪消退。 那晚控制阿德里安不杀安波和加布里埃尔的直觉又出现了,告诉他大概还是不知道的好,知道了,也不会让他高兴的。 可是他感到自己点头了。 “我想知道,你就会说吗?”他干涩的嗓音这么问。 “我去了个新的时空,”奈芙没有再绕弯子,“做一些有趣的事情——你的香料帮了我一个小忙,我还愿意继续和你合作,可是我知道我们之间缺乏信任。” “在大事结束前,我不愿意对你透露太多,”她直白的说,“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会知道。” “可你......”阿德里安的话语有点困难,但他还是说出口了,“可你该知道,费德莲她已经不是你的对手,我就算知道你在做什么,我就算告诉了她,对你也没有威胁了。所以……” 你在想什么呢,你看的是什么? 但是奈芙望着他,只是笑。 她只是不想说,难道他还能逼迫她吗? 逼迫得了吗? “那.....你还会给她多久时间?”话语如同苦涩的砂石,阿德里安几乎感觉到了痛楚。 “别管了,”奈芙说,“我没打算伤害你。”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上,轻柔的摩挲:“我相信,你当初也不想真的伤害我。” 阿德里安意识到,她的眼睛放在了更宏大的目标上,她已经懒得与他虚与委蛇,不想再耗费心思蒙骗他,她只是直接的告诉他,由他来选择是不是要继续与她同行。而他相信,如果他拒绝,她会难受,但也不会难受太久。 太短了,他垂下眼睫,我才拥有了你五百年...... 但他应该失望吗,不,他知道他必须满足,否则,他就要永远在渴望的烈火里烧了。 突然之间,他很想问问她:那我们呢?我和你,我们的结局呢? 可是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恶魔的生命那么漫长,未来会发生什么谁能预料,要她的答案简直愚蠢可笑。他于是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终于来得及翻转手掌,抓住奈芙的手掌。 奈芙把玫瑰花簪在他的衣襟上,对他近乎宽宏的笑:“你会知道的。” 阿德里安不知道小巧克力豆们被一鞭子抽去了哪里,奈芙是知道的。 色欲之主的宫廷绮丽奢靡,适合舒适的与他一起坠入红粉菲菲的幻梦,但是奈芙曾在这个幻梦里受过难忘的伤,因此她就可以很自然的撩开轻柔缠绕她的腰肢和双足的床幔 ,走出这座宫殿,走得不紧不慢,甚至慷慨大方的给眼熟的奴隶们一些铜币,问问这些可怜的底层小魔怪吃得饱吗,还挨打吗?钱就不要攒着了,容易被抢走,快拿去换点吃的吧。 小魔怪们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份,但知道她是个待底层小魔怪也很亲切的贵族,甚至会亲自来救她的奴隶离开,挨了打,只要没死,就心里想着要是她能让自己也去当她的奴隶就好了。 小魔怪们悄悄嘀咕:她眼睛里看到了我!千真万确呀,我们的眼神对视了,她不仅没杀我,还笑了。 她是全魔界最好的贵族了吧,魔怪们大逆不道的想:要是她是我的主人呢? 要是她掌管魔界……她决定我们的命运呢? 当然,此刻真正被她捏住命运的后脖颈的小魔怪笑不出来,奈芙也没笑。 她提着一手提着安波一手提着加布里埃尔,用安波的脑袋去撞加布里埃尔的脑袋,把这两个小的撞得鼻青脸肿,等到她终于放手,小巧克力豆们滚在一起,头晕眼花的靠着彼此。 奈芙深知小巧克力豆们挨揍的上限,下手丝毫不留情。阿德里安不想打死,她却必须给一个教训。 实在是胆大包天!她虽然没有留下不许离开的命令,但是带着火辉石跑到了千里之遥的宫廷里,若非她上次确实给阿德里安留下深刻印象,知道绝对不能动她的人,这次他们绝对死的连碎末都不剩下了。 “为什么。”她终于说话了,很严厉。 但安波松一口气,抬起脸,知道这是打完了,到了“听我狡辩”环节了。 她才想开口,奈芙看她一眼,指着加布里埃尔:“你说。” 大事不妙啊,安波想,加布里埃尔打架就厉害,但是在狡辩方面,他的战斗力不如一只青蛙,起码青蛙还会呱呱叫两声呢! 加布里埃尔原本在格利特宫殿里做个小头目,是奈芙让爱德华把他调出来,放到昂德法尔山去,想着他有点统御兵士的经验,武力值也还不错,应该能管得住小巧克力豆们不作妖,也护得住豆儿们。 谁知道她居然看错了他! “我是真的对你很失望,加布里埃尔。”奈芙垂下眼睛,俯瞰着趴在地上的加布里埃尔。 加布里埃尔又哭了,脸上的血和泥巴混在一起,安波不忍直视,悲痛转过头去,心知这回他俩是真的都完蛋了。 “对,对不起,夫人,”他抽抽噎噎的,“您惩罚我吧,如果我卑贱的性命能够弥补……” 奈芙伸出脚尖,抬起了他的下巴,迫使他看她,加布里埃尔一下子咬到了舌头。 “你还是不知道你错在哪里,”她的语气冷漠,“该罚。” 荆棘鞭子呼啸而过,抽在他的背脊上,加布里埃尔忍耐着,不吭声,也不流泪了。 “想明白了吗。”奈芙问。 加布里埃尔摇摇头。 又一鞭子呼啸而下,抽在他胸襟,安波在旁边老老实实蹲着,不敢求情。 再来一鞭子,加布里埃尔倒下了,血汩汩流出。 “站起来。”奈芙命令。 加布里埃尔艰难地扶着安波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 奈芙捏住他下巴,不许他垂下眼睛来。 “安波知道,你就不知道,”她瞥一眼安波的苹果脸儿,捏着加布里埃尔的脸去看她,“你看安波,她和你有什么不同?” 安波滚在地上,除了脏,身上没什么创口,甚至没瘦多少。 “她,”加布里埃尔期期艾艾的,“她比我干净些?” 安波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个无可救药的同学。 “她懂得保护自己不要受伤,她爱护她自己,”奈芙终于叹口气,“我从纳什忒尔的宫廷里救了她出来,她就知道她的命对于我来说是宝贵的,需要爱护她自己。” “你怎么不知道,嗯?”她捏着他下巴,晃了晃他,“忠诚于我,也要有命,才能忠诚。” “加布里埃尔,我对你有期待,不是为了要你去死的,你在阿德里安面前逞什么英雄?是不是找死?” “你太让我失望了!” 加布里埃尔嚎啕大哭。 “你相信我不会抛弃你们吗?”奈芙蹲下来,替他擦擦满脸的血污,伸手拂过他被鞭子抽出来的创口,金光拂过,他的躯体愈合。 “你们俩,都得爱护自己,不能轻易把自己置于险地啊。”奈芙扯过安波,把豆儿们排在一块儿放好,揉了揉他俩脑袋,又顺便在他们俩的身上蹭掉头发上的泥巴。 趁着加布里埃尔还在哭,安波悄悄往奈芙身边挪了两步,伸出小脏手拽住她袖子,奈芙看她一眼,没有制止。 “好啦,”等加布里埃尔终于哭完,奈芙问他,“现在好好说罢。” 64. 讨厌的同学 加布里埃尔……一开始也不能怪他。 夫人送他进了格利特的禁卫军,他做了一段时间,也曾远远见过费德莲,他帽檐下的眼睛里翻滚着怒火,随即意识到不应该如此,惊出一身冷汗,可是左右看看同僚,也没人注意他。 禁卫军们知道皇帝曾出身禁卫军,不过跟随她的都已经不在这里了,那些随从都去做了所谓更高贵的职位。现任皇帝更多的把禁卫军当成仪仗队,如今这已经不是进身之阶,禁卫军固然仍然对皇帝十分忠诚,但说到狂热崇拜,与厄苏拉那个时代比却少了许多。 费德莲武勇过人,这不错,可她毕竟不是个纯血啊!纯血才是最高等的这个概念在魔界流传千万年,怎么可能凭借一次叛乱就被更改呢?那既然她不是个纯血,又给不了更多的荣耀和地位…… 所以加布里埃尔的不敬没有引起什么麻烦。 他做这活儿没什么意思,但既然夫人要他做,他就做。那接下来,夫人要他离开,去昂德法尔山,那他也愿意。 虽然他的保护对象从篡位的皇帝变成了傻乎乎的讨厌同学们,为了夫人,他也能忍耐。 夫人要淮先生给了他们许多许多璀璨的宝石,安波和派肯金整天折腾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闲下来就和他吹牛,将夫人如何把他们从纳什忒尔家救回来的事情翻来覆去的讲,听得加布里埃尔烦不胜烦。 好想把同学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哦。他想。 我也被救过啊,他想。 只救了我一个,你们算什么。他想。 但其他豆儿豆多嘴杂,他一个讲不过那么许多,尤其是安波,虽然做实验的时候非常安静,可是讲起闲话来真是聒噪到可怕。 偶尔淮先生过来,看他们成天闷在这里,觉得这样不太利于青少年魔怪身心健康,问过奈芙后就带话来说你们也出去转转,反正昂德法尔山附近方圆百里都不适合恶魔生存,没什么高级魔没事往这儿走。 加布里埃尔就尽职尽责的每天带同学们出去溜达一圈,到时间了再把他们赶回去,同学们七嘴八舌,他不乐意靠近,就让他们说,有时候说着吵起来,吵着打起来,在地上滚,滚到他附近,他就踢一脚,教他们滴溜溜滚远点。 那一天就打得热闹起来了,烟尘滚滚,加布里埃尔把同学们赶回去的时候,数数的时候发现少了。 他是想问派肯金“安波呢?”结果派肯金也没见。 坏了,虽然加布里埃尔挺愿意他俩就这么失踪算了,但是夫人肯定不愿意,他只好去找他们。 沿着路线找,没找着。 他扩大路线,还没找到。 从黄昏找到月升,终于在一处红湖旁边看到了,俩人手舞足蹈叽里哇啦的,两双眼睛在夜里和镭射灯似的精光直冒。 加布里埃尔过去,还没来得及骂人,安波就先发制魔:“派肯金,你回去,我再往外走走试试看剂量和距离。” 加布里埃尔立刻就拒绝了:“不行,这不安全。” 安波苹果脸一扬,满不在乎:“你跟着我,不就安全了。”然后接着说了一些类似于“夫人把你送去进修了,你总该有点能耐”之类想要刺激他的话。 加布里埃尔很冷静,才不会被讨厌同学指挥。 他伸手就把两个都提起来放在他的魔马上,往回就跑,俩同学哇哇直叫,他就加速,风呼呼往同学嘴里灌,他们骂什么他也听不清。下马的时候他俩已经吐了半路,冷静下来了,知道饿了,老老实实回去吃饭睡觉了。 加布里埃尔看他俩不作妖了,就也打算回去睡了。 睡到半夜觉得不对,眼皮上有光,眼睛一睁看到一个影子蹲在他床头,伸手就要把对方往地上一摁,扭住了胳膊,膝盖顶在对方脖子上,这才去看光源了。 怎么,加布里埃尔想,安波当然是个混血,但是她到底是混了什么玩意儿的血,这眼睛亮的可怕啊?魔界也有镭射灯魔怪吗? 安波被他扭住,也不生气,还讨好叫他昵称:“加比,你能帮我个忙吗?” 加布里埃尔松手,坐在床边上疲惫捂住自己的脸,沉闷发声:“安波,你能帮我个忙吗?”他绝望问她:“就简单睡觉,好吗,能做到吗?” 安波贼兮兮的坐起来,把他手拽着不让他捂脸:“准确的说,你是在帮夫人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有煽动性:“立功的时候到了啊,加比!” 挺能吸引人注意力的,起码加布里埃尔不捂脸了,而是改为向她倾斜身体。 他还帮忙把安波也从地板上拿起来,给她敷衍的揉了揉胳膊:“你说。” 于是安波就告诉加布里埃尔发生了什么。 淮先生曾经嘱咐他们不要把神秘矿石带出去,他们以前折腾也都会在昂德法尔山上折腾,但是那天加布里埃尔过来叫他们出去放风的时候他们就忘了,顺手把矿石揣在兜里了,出去之后才发现,想告诉加布里埃尔,又觉得这个讨厌的同学肯定会打他们——“我吗?”加布里埃尔插嘴——总之他们就只好装作无事发生,就这样糊弄过去吧。 走着走着,同学们照例是又打起来了,他们俩心里有事,不敢加入大混战,小心翼翼的往反方向走,这么一走,就稍微走的比平时远了一些。 昂德法尔山黑色山体上翻滚着红色洪流,那是火辉石的辉光,他们站在那儿欣赏了一会儿,彼此讨论觉得矿脉这么广,地下大概也还有呢,不知道蔓延到多远。 大家都不是纯血,甚至有的连混血恶魔都不是,只是小魔怪,火辉石的光明之力对他们的影响很小,如果是纯血,就能准确的告诉他们——等到你们不觉得浑身难受的时候,就出了矿脉蔓延的区域了。 他们不是,所以就没在意,溜溜达达的在红土地上走,直到安波指着前方一小片苔藓给派肯金看。 安波使劲儿戳派肯金。“稀奇,”她说,“这儿居然有苔藓。” 她一边说,一边就走过去,想摸摸那毛茸茸的玩意儿。 谁知道那毛茸茸的不是苔藓,是什么小魔物,没有智慧,被她摸了就转着眼睛看她,毛茸茸爬走了,很愤怒的样子。 她追了两步,突然什么都不见了。 派肯金走得好好的,突然安波不见了。 稀奇,他想,大变活魔了。要是她能就这么消失也不错,派肯金觉得自己不仅不会因此失眠,大概还能从此拥有安恬睡眠呢。 他也没觉得害怕,好奇的走过去想看看有什么不同。 没走两步,俩人又看见了对方,大眼瞪小眼。 但是只看到对方,没有红土地,没有浅灰色的天空、厚云、不熄的黑山,也没有讨厌的同学们和尤其讨厌的加布里埃尔。白茫茫一片,伸出手,有上,有下,有前后左右。 这是哪儿? 他们很莫名其妙,往自己觉得是前方的方向走了一小段,一脚踏空,一起掉进了什么地方。 睁开眼睛一看,一片红湖里。 俩人在水里对视一眼:一个独立的空间? 俩人第一反应都是伸手去摸身上的神秘矿石还在不在,一摸摸到了,但是已经成了粉末,也不闪耀红光了,就是一捧灰白的碎末。 是这矿石造成的,还是本来就有个什么特殊的空间? 他俩不知道。 还有……为什么?为什么是在那里,为什么出来就到了这里,怎么出来的? 啥也不知道,但是俩人对视一眼,均十分兴奋——终于折腾出点进展来了,可是,先不要说,再尝试几次看看! 第二天俩人什么也没带,来到了第一天的地方,无事发生——看来确实和矿石有关系。 第三天,俩人带了比第一天少的量,来到同样的地方,再次进入白茫茫的空间,但是走了两步就出来了,回头一看,没走多远,加布里埃尔已经大呼小叫要他们快点回去了。 第四天,同样的量,同样的过程,俩人手拉手在红湖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彼此看着对方,眼睛里有点儿不可置信:矿石造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空间大小和矿石携带量有关系。 虽然有待讨论的地方还有许多许多,但是不管,先跳舞,先庆祝,先…… 还没决定要想干什么,就被讨厌同学赶过来把他俩捉住灌了一嘴冷硬的风,在马背上颠簸,吐了半路,什么庆祝都忘了。俩人都深刻的理解了应先生教过的“乐极生悲”这句话,于是镇定下来,在加布里埃尔嫌弃的目光下老老实实吃饭,老老实实睡觉。 半夜,不老实的安波坐起来,手在派肯金面前晃晃,对方小呼噜十分均匀,于是她确认老实的派肯金是真的睡着了。 一个得逞的笑容浮现在苹果脸上:南瓜脑袋就是南瓜脑袋啊,夫人的大腿就由我安波独自去抱吧! 既然已经确定空间与矿石有关,那么是否和距离有关呢,如果带的矿石更多,距离更远是否也奏效?空间是扩大还是不变?与矿石的纯度有关吗?问题还很多,都需要做实验。而她安波打算一个魔偷偷去,等她把问题弄清楚了,她将会比讨厌同学站得离夫人更近! 哦,不能孤身出行,要带上加布里埃尔,安波想了一会儿如何说服另一个讨厌同学,就偷偷行动了。 加布里埃尔的手攥着床单,安波满意的看到他眼里同样有精光闪烁。 他还问了一句:“不用带派肯金吗?”随即又记起了自己的责任,皱眉了,摇摇头:“我还得护卫你们的安全呢,不可以……” “你每天骑着马偷偷带我往外跑一段不就行了,测试完了还能回来,不耽误事儿!” “我就和派肯金说我俩谈恋爱,他总不能跟着我了!“ 安波小手一挥。 加布里埃尔还要犹豫,安波站起来:“没想到你这个魔这么忘恩负义!夫人就不该救你!” 不仅如此,她还要嫌弃的啧啧起来:“我都没觉得说和你谈恋爱丢魔!” 忘恩负义在恶魔里头不算辱骂,但是加布里埃尔就很受刺激,蹭一下就站起来:“毁谤,这是毁谤!” 他低头看着到他肩膀的安波:“但说好了,只许说恋爱,你可不能说我们是为了立功。” 那样大家就都知道了,那可不行,夫人的大腿最多他们俩偷偷抱! 安波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到加布里埃尔银发下发红的耳朵尖,不屑的哼哼两声,捉住他手拿起来敷衍的摇晃了几下:“那就这么说定了。” 奈芙听到这里,其实就可以不用继续往下听了,她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帕拉海姆矿石的作用。 巧克力豆们得到的信息很少,但她大概有个推测:昂德法尔山与魔界的力量互相抗衡,那一整片的力量都比较平衡,但随着豆儿们往外走的范围越来越远,光明之力就渐渐减少,终于在那个边缘,矿石中蕴含的罪力胜过了光明之力,那一瞬间,力量的波动造成了一定的空间扭曲,创造了一个小小的空间裂缝。这个空间裂缝的大小很可能与矿石蕴含的力量有关,蕴含的力量越大,创造的空间越大。 还有……奈芙在想,这矿石由她的力量与帕拉海姆世界的力量相互作用而凝结,她是否可以给矿石施加更多的影响,比如,只有她庇佑的才能进入这个空间? 那她就可以在魔界拥有一个秘密基地,容纳只属于她自己的信徒? 但是扛着一麻袋矿石到处跑无疑风险太大,纯度更高的矿石才有用。 怎么提升纯度?给帕拉海姆更多的血肉吗? 又或者,如果有足够量的矿石,是否可以制造更稳定、更大的裂缝,这个裂缝是否能够成为连接魔界与其他世界的空间隧道,若能如此,两个世界的力量能否流动,而她又是否能从中获取好处——这些都要慢慢来,她此刻先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她再次看着他俩:“那怎么会被阿德里安抓住呢?” 加布里埃尔就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安波憋了半天,拨拉了一把没用的同学,觑着奈芙不反对,于是终于逮到机会开始狡辩。 安波和加布里埃尔的计划一开始没遇到什么问题,派肯金对此事的态度是“你不会和他共享研究成果吧”,安波告诉他“我和他说了他就能明白吗”,派肯金觉得颇有道理,就单纯的继续研究矿石。 除了半夜突然做梦惊醒,也把安波摇醒,担忧的对她说“但是打起来你可能赢不了,我给你研究个武器吧”之外,没什么别的了。 直到有一天,安波携带的矿石可能是纯度比较高,他们离开空间的时候,站在一处树林里。昂德法尔山附近是没有魔界植物的。 他们不熟悉纳什忒尔家的植被分布,自然也不知道这树林有什么特殊的,直到被捉住才知道,那里是一位纯血贵族的领地,树林里有一种植物,那植物的嫩叶是进贡给陛下的一味香料。 捉住他们的人笑容暧昧:“瞧啊,一对儿爱情鸟,你们也知道这香料能俘获爱人的心吗?” 可以反抗的,但是安波按住了加布里埃尔,他们的实验不能被知道,找机会逃跑就行了。 于是俩人就仿佛一对儿温顺老实的鹌鹑,带着惶恐的神情被打量。 那人说:“长得不错,前段时间陛下宫里跑了一批奴隶,送你们去吧。” 啊哈,安波想,跑的就是我。 两个混血小崽子,纯血贵族并不提防他们,把他们俩打包和香料一起装好,一路走一路聊天。 “听说那位陛下最近常来咱们陛下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正是缔结婚姻?” “到底不是纯血……将来就算有了继承人,力量也会打折吧……” “不是我们该议论的,想死吗——但是毕竟是格利特家,上三家的权势和力量……说起来,瑟莱萨陛下强势回归,让贪婪家那位很紧张吧……她们家的那位第一亲王殿下真的死了吗?” 安波和加布里埃尔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奈芙和阿德里安关系特殊,此时听到竟然有别人觊觎夫人的情人,彼此同时决定要打探打探情况。 顺利地被送进了宫廷,安波对这里也熟门熟路了,再次混入了图书馆对纳什忒尔家的奴隶们进行了一番宣讲,大家看到她居然还活着,还活得很好,对她的话更信任了。 这也是奈芙这次受到了更多欢迎的原因。 某日安波路过窗外玫瑰花从,从半开的窗户里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阿德里安,你神思不属,在怕什么?” “你是在担心瑟莱萨回来了,她是否还活着吗?” 一阵沉默。 出于直觉,她站住了。 “不要说这些可怕的话吧,亲爱的,花开的这样好,”温和的男声说,“让我来为你装饰吧,瞧,黄玫瑰与你的眼睛多么相配。” “不,”冷硬的女声回答,“不必费心。” “我本是战士,剑才是我的装饰。”她继续说。 “就算她还活着,怯懦躲藏的鼠辈也抵不过我的剑锋。“ 安波低头看了看黄玫瑰花从:阿德里安对夫人不忠诚,他还有个黄眼睛的情人,可是夫人的眼睛是如同太阳一样的灿烂金色,比花朵耀眼,也比花朵锋锐。 晚上就把花烧了,她想,狗皇帝,你不配。 于是,晚上俩人凑了一把火辉石碎屑,只是稍微往花丛里撒了一点…… 奈芙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听下去了。 她亲切对两个小巧克力豆说:“乖孩子,做得好。” 然而加布里埃尔觉得,奈芙的声音亲切,那双金眼睛里却没有太阳光芒那样的温暖了。她的眼睛闪烁着冷硬而锋锐的光。 也像一柄剑。 65. 木棍 如果让马修来看,他不会说这是一场战斗,对于跟随厄苏拉陛下的禁卫军统领来说,这种程度的战斗只是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们在泥里乱滚而已。 但是对于这场战斗的其中一方来说,这泥泞的土地就是博上性命的战场了。 他们在淅淅沥沥的雨里,拿着长棍、叉子、铁锹冲上去,甚至在那之前,他们还颇有战术的安排了几个兄弟埋伏在高处对着这支小队投掷石子儿,试图把骑士们砸下马来,又或者把马腿砸断。 但是没奏效,所以他们就像模像样的喊叫着,拿着农具从小土丘上冲下来。 他们想得很好,他们可以去砍那些马的腿,马儿只要吃痛,自然会把骑士掀翻下来,到时候他们再给骑士几叉子——那个女的要拖走带回去——男的就留在泥地里淌血,他们会把这些人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扒下来,也能卖钱。 之前他们就这么做过,虽然砍得不是这样的马儿,但也差不多吧—— 第一个人甚至没来得及冲过去,骑在马上的那个女的手里握着的甚至不是弓箭,她手里拿着的也只是几块石头,但是她骑着马,站起来对着其中一个人随手一抛。 其他人就发现,这个人倒下了。 他的腿还带着他往前冲了几步,才软倒在地的。 这时候如果知道要逃跑应该还来得及,但是他们看到一个兄弟倒下了,一边嗷嗷叫着腰复仇,一边在心里也许窃喜可以少一个人分钱——又或者是在盘算这人留下的孤儿寡妇怎么办…… 在这人看到马儿在他面前扬起的腿,并且试图用他的铁锹去砍的那数秒里,也许他就在盘算这个。 但是在马腿落下,他的胸腹凹下去一块,口里流出一股血沫之后,什么盘算都落空了。 马儿踩着他过去了,马上的骑士手里拿着的也是一根木棍,但是她纵马向这些人冲来的时候,木棍横扫,这些人就倒下了,滚在泥地里呻吟哀嚎。 诚然,她自己也被砍伤了。人在受伤的时候,被那痛觉所扰,总是会降低战斗力的。但这个女孩儿没有,她棕金色的头发在雨里贴在脸颊上,她的腿被划破一道口子,正在流血,她的胳膊上也同样在流血,可是她像是没觉得痛,只是高高举起她的木棒,试图打倒她的敌人。 “瓦尔加,雨要下大了。”她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呼唤,似乎把她从战斗的专注状态中唤醒了。 她看了一眼倒在泥地里的人们,看着他们断裂的铁锹和叉子,看他们瘦弱的身躯和憔悴的面孔,现在,他们又从劫道的盗匪变成了失去土地饿得毫无办法的农民了。 瓦尔加知道他们不是她的敌人,他们只是饿,他们没有办法。 她沉默的回到队伍,问陆英行:“我可以给他们一点儿食物吗?” “他们想杀你。” “没杀成。” 陆英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是告诉她:“到皇都还有三天路程,我们的干粮不够。” “到前面那个小旅馆,您用我这趟的工钱多买点食物吧,”瓦尔加说,“我只要填饱肚子,可以不要钱了。” 雨水淋着她年轻的脸:“也许有这点吃的,他们不会再抢劫,这条路能太平点,咱们以后也方便。” 陆英行于是策马让开半步,让瓦尔加去车上拿食物给那些袭击他们的流民。她远远把干饼和粗糙的黑面包扔在泥地里,就回到了陆英行身边。 他们要去皇都送货,奈芙本想在矿山——芒特山,据说在当地语言里是红杉树林的意思——画一个直通皇都的法阵,方便运货,但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不应当什么都依赖我的力量,”她对陆英行解释,“你和瓦尔加,尤其是瓦尔加,我想让她走走这条路。” 而且,奈芙在帕拉海姆的时候,为了不引起神的注意,总是很克制的使用力量,大规模的传送阵造成的波动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不用对我解释的,”陆英行说,“你告诉我要做什么就行了。” “是否知道自己行为的目的,可能会影响行为的结果。”奈芙这么对陆英行说,陆英行也是这么告诉瓦尔加的。 于是瓦尔加现在选择了把自己的食物给这些盗匪,陆英行也不阻拦。 “您是否不赞成?”瓦尔加问陆英行。他们每次运送的原石很少,多了的话,这些贪婪的载体可能给他们带来更多麻烦,因此他们路上很赶。这些原石将会被送到淮川手上,由他来决定用在哪里。 “这条路上的盗匪比以前多了,你无法帮助所有人。”陆英行说。 他们知道这是为什么,今年的多雨带来的洪灾使得更多的农民失去了土地,而皇都的动荡又影响了中下级官员们,有一些人在上司倒台之前疯狂侵吞了赈灾款项,又有一些没有后台的人想要好好修筑堤坝、安抚灾民,却无法申请到足够多的款项。 “皇都街上没饭吃的小女孩也比以前多,她也没有帮助所有人,但她伸手给了来到她面前的人,”瓦尔加擦了擦雨水,“即使是小偷和骗子。” “到旅馆及时处理伤口。”陆英行于是没有再多说。他本来就不擅长说话,好在瓦尔加也不多话,俩人趁天黑之前赶到了他们常去的旅馆,得到了主人的热情接待。 他们是熟客了,圆脸的老头笑容满满,让瓦尔加想到隔壁的老约翰。旅馆老板也有好手艺,但是最近路不好走,食物变少,老头为此对他们连连抱歉,并且说会把汤做好送上来。 他的眼神在瓦尔加的创口上停留。 “遇到了盗匪,”瓦尔加说,“我们解决了。” 老头叹一口气:“这条路上的强盗更多了。” 瓦尔加处理好了伤口,老板已经在敲门。 “趁热喝,”他说,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道,“盐没有了,味道可能不太好。” 瓦尔加开门,接过托盘,看了看一碗肉汤和一大块面包,笑道:“赶路没那么多讲究。”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面包叼在嘴里。 “配着汤吃,别噎着。”老板嘱咐,随即去敲隔壁陆英行的门,但是陆英行不理他,老板只好下楼了。 瓦尔加喝了一口汤,吐出来了:一股可怕的怪味!说实话,如果她还是以前那个瓦尔加,真的会吃下去,雨天赶路,能有一碗热乎乎的肉汤,行人还要指望什么!但她如今有的选择了,她包里还有上次从皇都回来的时候丽娜给她带的腌肉,这玩意儿很耐储存,她还有几块。 对着肉汤,她有点可惜,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泼在窗外了。 她坐在桌子前擦剑,今天下雨,她不愿意用长剑,怕生锈。雨声助眠,她很快就困了,把剑放在床边上,安然入睡。 然而半夜,她醒了,感到屋内有人。 “别说话,”陆英行的声音很低,“你听。” 他们俩都听到了,外面的雨声,以及靴子踩在泥地里的声音,还有金属和木棍摩擦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 “药都下了吧,汤都喝了吗?” “喝了,送出来的碗都是干净的了。” “别杀人……那个姑娘是好人……” “你女婿今天下午死了,就是被她的马踩死了。” 然后旅馆老板就不说话了,半晌,他的声音响起来:“他们这样体面的尸体也能卖钱呢,你们好好杀,别糟蹋了卖相。” 陆英行回头看着瓦尔加,她站起来了,手里拿的还是木棍。 “木棍已经够了,老师。”她很小声地说。 瓦尔加对自己实力的估计还是准确的,她走出去,挥舞她的武器打倒一群人,站在楼梯口,望着剩下的人落荒而逃。他们连同伴都来不及带走,而她的木棍还紧紧握在她手里。 陆英行拿着包裹过来:“走吧。” 但没走成,在旅馆大堂,老板坐在那里,定定的望着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看他们俩要出去,眼睛望着他们。 “我女婿被你的马踩死了,我女儿怎么办?”他看着瓦尔加。 他伸手指着一个躺在地上的青年:“那是我儿子,也是你打的。” 陆英行瞥了一眼,人还活着,胸膛在微弱的起伏。 “他没死。” “我们没钱治疗,他总会死的,在床上躺着,慢慢烂掉,”老板说,“我甚至没法给他做一碗有盐的汤了。” “你们得死。”他的声音也不很大,因为没什么力气大喊,要省下力气冲过去,一头撞向瓦尔加。 他老了,但他还有点力气,瓦尔加被他撞了,趔趄了一下,陆英行把她往后一拨,她倒在地上,看到陆英行从老板手里抢下了一把短短的匕首,那是用来给猪开膛的,他把刀和老板一起扔在地上,而老板还是挣扎着去拿那把刀。 瓦尔加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以及眼角的泪水。 他没拿到刀,但是他的眼睛惊讶的看着门口,瓦尔加回过头去,但只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赤脚女人,一声不吭,双眼发红,她已经扑到瓦尔加身上,并且把断了的叉子扎进了瓦尔加的肩膀—— “是你,他们说是个女的杀了我丈夫,”那个女人浑身往下滴着冷雨,“你该死。” 瓦尔加掀翻了她,摸到了地上的那把匕首,毫不犹豫的捅进了她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受到了一点阻碍——肋骨卡住了不锋利的刀,但她力气大,还是拔出来了,带着淌血的刀,走到老板的面前。 她蹲下来,看着老板,他的眼睛已经全红了。 “我的女儿,我的匕首……”他不看瓦尔加,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睁着眼睛流血的妇人。 他抬起眼睛看着他们,说不清是恨意还是绝望:“去死吧。” 陆英行拔出长剑,但他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瓦尔加。 电光火石之间,瓦尔加明白了,她的老师武艺高强,举止有度。 可是他没杀过人,他没有这种决心。 在那一瞬间,瓦尔加对老师笑了笑。 “木棍就够了,老师。”

她的木棍是陆英行特意订制的,很硬,打碎一个人的颅骨没有问题。 她坐在桌子边上,捂住肩膀,感到疼到好像也快死了,那个儿子眼睁睁看着姐姐和父亲死在自己面前,眼睛大睁着,终于也死了。 她沉默着靠在桌子上,拄着她的木棍,血顺着木棍往下流,和死人们的血混在一起。 陆英行来到她面前,检查她的创口。创口上有锈蚀,必须尽快处理。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保护好你。” “老师,你以前没杀过人,动不了手,是吧。”瓦尔加看着陆英行的眼睛,突然喘息着笑了。 “我不是个好人,老师,我这不是第一次,”她说,笑容里有点阴影,阴影又变成了眼泪,“今天,不是第一次。” “茉丝是小偷和骗子,但我比她更严重得多——我力气大,遗传我爸爸,他打我妈妈,我妈妈快死了,而我用妈妈的擀面杖,我就真的只打了他一下。” “妈妈叫我快逃,我就逃出来了,坐船来了皇都,在码头,直到遇到茉丝。” 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了。 “我不想的。” “这个女人,她为什么要替丈夫报仇?”她的脑袋埋在陆英行肩膀上,眼泪滔滔而下,“我没防备她,她……我会死吗?她本来不用死……” “我妈妈后来怎么样?她还活着吗,恨我吗?” “老师,”瓦尔加终于抬起了脸,靠在他肩膀上问,“我还有资格留在这里吗?” 陆英行抱着她,想到瓦尔加当初在地下室动手伤人,并非完全是瓦尔加的自主意识,那时候奈芙在她脑海里对她说话,是她推了她一把。她杀死的是对许多人犯罪的恶人,可是今天,她出于自主意志,杀死了的是一些和她当初一样可怜的人,他们本没有区别。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今天,实际上是她救了他。如果今天只有他自己呢?他下得了手吗,他动手之后,要怎么面对这一切,要怎么面对自己呢? 陆英行看着门外的黑夜,看着茫茫的平原和雨,他无法回答瓦尔加的问题,也憎恨起了自己。 他的眼睛也睁大了,似乎有冷雨从外面刮进来,从他脸上落下。 我该怎么办啊,奈芙?他在心里绝望的喃喃道。 你在哪里啊? 瓦尔加觉得困倦,也觉得老师的怀抱渐渐变得冰冷而潮湿,她已经很累,很想睡觉,然而在她准备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猛然感到剧烈的疼痛,令她头晕目眩,几乎晕过去,在剧痛中,她死死握住了那双冰冷的手。而接下来,烈火似的灼热在她肩膀上蔓延,那双冰冷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睡,告诉我,你觉得自己有资格吗?”有人问她。 “我不知道。”瓦尔加喃喃道,觉得头脑如同火烧。 “说。”这人命令道。 “有,”瓦尔加强撑着回答,“我有。” “为什么?”这人的语气依然冷峻,似乎在审视她。 “因为!“瓦尔加觉得自己在大喊,虽然实际上她只是虚弱的喃喃,但她还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喊,“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好好活!” 雨似乎停了,暖意在她身体里流淌,疼痛渐渐稳定下来,瓦尔加一头大汗,有人替她拂开了沾在脸上的头发。 “啊,是您。”瓦尔加睁大眼睛,嘴唇蠕动着。 奈芙握住她的手,她的脸上有血,是拔出瓦尔加肩膀上的叉子的时候溅在她肌肤上的,她随手把叉子丢在一边,落在尸体的旁边。 “我有罪……”瓦尔加望着那张美丽而有些疏离的脸,情不自禁落下泪,“我是个罪人。” 奈芙定定的看着她,用拇指揩拭她的泪水,在她脸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是的,我的孩子,你是个罪人。“那双丰润的红唇在漆黑的雨夜里吐出了无情的话语。 “您会宽恕我的,对嘛?”瓦尔加祈求道。 “我不会,”奈芙的双眼泛着隐约的金光,“你会背负着你的罪孽走下去的。” “你走的越远,背负的罪孽越重,你到死都会背着它。” 瓦尔加双唇颤抖。 “可是,”瓦尔加听到她眼中审判她的存在这样对她说,“荣耀也与罪孽同在。” “你是个勇敢的人,瓦尔加,你救了你自己,你的妈妈还有你的老师。” “如果你自己愿意,你可以宽恕你自己。” 奈芙环抱着瓦尔加,转过头对陆英行说:“过来,谢谢她。” 陆英行毫不抗拒,他走过来,郑重对瓦尔加鞠躬致谢。 瓦尔加抬起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抱着奈芙,放声大哭。 “好重啊。”她哭着说。荣耀和罪孽,都好重啊。 “是啊,”奈芙摸着她汗津津的脑袋,轻轻笑了笑,“好在你的肩膀有力量。” 而陆英行在一边,扶起瓦尔加的木棍,心里默默加了一句:你还有木棍。 66. 答案 lets 奈芙并非听到陆英行的召唤才来的,她本来也要去芒特山取一些矿石回去昂德法尔山继续做她的实验。 她裹着两个小巧克力豆回去的时候就想过了,既然矿石中她的罪力和昂德法尔山相互作用能产生小小空间,那她自己的力量是否可以呢? 理论上是可以的,她想。于是她把豆们放回去之后,自己试了试,在山上不行,但是到渐渐边缘的地带,还真的可以了,空间大小与离山远近有关系,但是随着色欲之国的罪力渐渐强起来,就又不行了。 她做了更多的尝试:随着她的心意,她把安波、加布里埃尔和派肯金召唤到了这个空间里来。豆儿们进来的时候全无知觉,甚至还在争吵。 安波正在嚷嚷:“不是私奔,是被抓走了,你别扭个什么劲儿!就算我私奔我还要提前和你报备吗!” 派肯金的小脸平平,眉目淡淡:“理论上应该如此,否则我如何规划我们的实验进度?” “下次私奔是什么时候,你方便提前告知我吗?”他看着安波,顺便瞥了一眼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觉得南瓜头的脸色看着平静,眼神里却非常不满。 他想了想,只好抬起手摇了摇,开始胡说:“没有下次,事实上,我们已经分手了。” 安波满脸不可置信,她瞪着他,他知道她想质问他“我们根本没有在恋爱!”,但他用眼神示意她冷静点,别忘了她怎么骗派肯金的。安波衡量了“我们偷偷做实验抢功劳”与“私奔失败被家长捉住于是分手了”哪个听起来不好交代,不得不接受了这个说法。 于是她气哼哼抱臂对派肯金说:“是啊,分了,你满意了吧?” 派肯金慢悠悠打量他俩,又对加布里埃尔露出不满神色。 加布里埃尔简直满脸问号:老兄,怎么回事,你到底怎样才能满意? 派肯金则已经拍了拍安波的肩膀:“你看,还是专心工作好:实验数据永远不会背叛你。” 他的语调甚至热情起来:“来吧,让我们投身于科研——不过在那之前,红心石不够用了,你们有记得和夫人要一些吗?” 奈芙在旁边饶有兴致听了半天,终于咳嗽了一声,三个豆这才注意到了她,以及他们现在在哪里。 “加布里埃尔,”奈芙用有些严厉的语调批评他,“警惕心不够,回到昂德法尔山就可以这样懈怠吗?” 即使她隐没了气息控制了力量,他也不该没发现。 加布里埃尔急忙要下跪请罪,被她半空中扶住:“算了,失恋了是会伤心的,这次就原谅你。” 少年的银发脑袋猛然抬起,眼里全是被背刺的不可置信,但是他看着奈芙很难压住的嘴角,就不得不闷闷的“嗯以后我会注意的”。 派肯金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抿着嘴对他笑了笑,不满的神色消失了,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同情。 她这才对他们说:“如你们所见,空间与我的力量有关,我还希望你们做更多的研究,所以——红心石是吗?——我会给你们带来更多。” 把三个小东西送走,她又尝试着把淮川他们叫来:一个都不行,可见跨时空目前还做不到,将来是否能做到,待实验。 然后她想了想,把所有豆都召唤进来了。一瞬间空间里吵得奈芙两眼发直,脚下还觉得有什么玩意儿在拽她,低头一看,是上次从纳什忒尔家带回来的小毛茸茸在顺着她腿试图往上爬,她弯腰把它抱起来,它毛茸茸的蹭她手腕,似乎非常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她想到了同样毛茸茸的小狼达莱,于是尝试了一把,试图把小狼召唤进来——达莱正在舔爪子,突然出现在陌生而嘈杂的地方,警戒的发出了呜呜声,看到是她,仍然没有放松,环视了一圈。 “陆英行不在,没人会逼你吃可怕的食物。”奈芙对它说。 小狼放松了,呜呜呜过来想要蹭她,但是在半路中,又消失了,应该是回到了人间界的大宅。 看来跨界可以,但是时长也与她的力量和对象有关系。 她后来还做了其他的实验,发现她还可以设置条件,让指定人进入,但是她不在的话,空间会被昂德法尔的光明之力侵蚀而渐渐消弭,加入红心石可以延长时间。 奈芙情不自禁的想到了自己得证大恶魔的时候进入的那个空间裂缝。 它存在了多久?自己为什么会进入?她也可以在空间里设定情境吗? 是谁创造了它,又是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空间呢?难道以前也有一个起码是大恶魔位阶的存在,有和她类似的心思吗? 不,一定还要强得多,因为那个空间至今还存在在昂德法尔山,没有被光明之力侵蚀消逝。 不急,她可以慢慢找答案。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去帕拉海姆的时候,就多给了一些血肉,很心疼,毕竟都是蕴含着力量的。 “过路费这么高,”奈芙就嘀嘀咕咕和淮川抱怨,“这个世界精明得很,还抽我税。” 她出现在淮川面前的时候,腹部的创口还没愈合,淮川的眼神落在那个鲜血淋漓的创口上,叹了口气。 “你怎么给这么多,就算想要更多红心石,也别太贪心。” 话音刚落,他自己也笑了:要贪婪之罪的主人不贪心? 只是这没有办法,她想要那矿更精纯,于是她也付出了应付的代价。 “这可怎么办,”于是他虚点创口,简直像是怕指着它都会让奈芙疼痛,“你要拿回一点我这里的血肉吗?” “想分手吗?”奈芙只是简单回答他,“不许。” 淮川诧异,他瞪大眼睛:“我只是想要你快点好起来。” 奈芙居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被那群小朋友带的……”于是给淮川讲了巧克力豆历险记。 淮川听完,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听到小狼的反应时,替陆英行说了一句:“他现在,厨艺有进步了。” “你要去看看他吗?他现在应该正在回皇都的路上,”淮川把热度正好的红茶递到她手上,“和瓦尔加一起。” 奈芙没有接茶,而是露出侧耳聆听的神色,随即转头对淮川说:“行了,我确实得去看看他们俩了——放着吧,我回来再喝。” 淮川看着她说话间,腹部的创口就快速愈合了,接着她站起来,往外跨了一步就消失了。 他坐在连绵的雨里,瞧着那兀自晃动的窗帘穗子,自己端起那香气袅袅的红茶喝一口,果然香甜,但是对他来说口味有些重了。奈芙自己就没泡过茶,哪里知道放到回来,就不是她喜欢的风味了,到时候又要不高兴。 更何况,还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淮川垂下眼睫,凝视杯中茶。虽然她又走了,但他觉得在茶水的倒影里,自己的脸上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笑容:她是故意露着创口回来给他看的,她喜欢看到他心疼她。 现在,在荒野中的旅社里,陆英行就笑不出来,他和奈芙一起坐在瓦尔加床边上。 他们没走,小客栈这里现在是挺安全的,人都死了,而死人又不会跳起来杀人。瓦尔加在奈芙怀里哭着哭着就没声音了,陆英行觉得不对,上去一摸,小姑娘发起高烧了。 奈芙从来没照顾过发高烧的人类:她倒是熟悉受伤,但对于生病,她身边的存在没有病过,最多直接死了,因此她还有点稀奇。 她犹犹豫豫把瓦尔加抱上床,问陆英行:“这样会死吗?” “不至于,”陆英行给她拧了一把凉毛巾,盖在额头上,很有经验的说,“她大概只是情绪激动又疲惫,睡一觉就好了。” 哦,不死嘛,那没事,奈芙于是放心了。 他们俩在夜里对坐,难得陆英行安安静静,没蹭到奈芙身边去,只是不停给瓦尔加换冷毛巾。 结果第二天,她还没醒,并且脸色开始不对,手脚时有抽搐。陆英行察觉不对,下楼查看了尸体,甚至还去了昨天的路上看看死在那里的盗匪。 “恐怕有人得了传染病,传染给了她。” 传染途径?昨天又是血,又是口沫横飞的近距离接触,实在不好说。 陆英行把瓦尔加背起来,托住她,认真的对奈芙说:“我们要赶紧带她回去了,不能骑马,她现在不能颠簸。” “很糟糕?”奈芙看着陆英行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瘟疫,奈芙,你不熟悉吗?我得把这里烧掉,防止可能的疫病进一步传染。” 陆英行路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们,来到客栈外。现在,雨已经停下来了,天仍然阴沉沉的,他赶时间,不能四处寻找干燥树木,因此直接把手掌按在客栈门口。 大火从他手中燃烧起来,须臾间窜上客栈的木墙,浓烟滚滚,那一家人安安静静的在火里燃烧,他们的灰烬将会与他们经营了一生的小小客栈混在一起。 陆英行站在火边上,凝视着这场诞生在他手心的大火。他烧掉白楼的时候,皇都里传了几个月耸人听闻的故事。但是烧掉这间小小的山间客栈的时候,那么安静,就像这几个人从没存在过一样…… 是的,他们想杀他和瓦尔加,因此被杀死了,可是他们为什么想杀他们俩的呢?他们也该有一些故事,如何被命运逼迫着,走到了这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想到了那天光明灿烂的神,祂那样光辉,为何不曾照耀这些灰扑扑的小小的人呢?祂看得到他们吗?皇都里的皇帝和大祭司高高在上,她们看得到山野里这些小小的人吗? 他转过头,看着火边上的奈芙,她的侧颜看起来漫不经心,被灼热的火衬托的冷漠。 他知道她是个恶魔,比起神,她更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情感。 “他们甚至连贪婪都那么小,”然而奈芙突然开口说,“他们的一生所要求的都这么少。” 她的眼神投入大火里,陆英行知道她在看那里正在熊熊燃烧的躯体,时间很短,但是她的瞳孔里倒映出了这些人曾经映在灵魂里的渴望。 他腾出一只手,握住了她,非常紧。 “是我的错,”他低声说,声音如同发涩的琴弦,发出痛苦嗡鸣,“我犯了很大的错。” 奈芙瞥他一眼,在大火里,奈芙的眼神很平静:“不用对我认错。” 奈芙知道陆英行从昨晚开始就很痛苦,他觉得自己应该保护学生,更惭愧于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却还没有足够的决心。她感受得到他灵魂的挣扎。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罪孽,她有她的,他们有他们的,当她还决定往前走的时候,他们必须跟上她的步伐。他必须成长,向一切学习,不管那是他的学生,还是他的痛苦。 “现在,我们先解决问题,”她摸摸瓦尔加的脸,“告诉我,你要怎么办?” “恐怕只有你能照顾她,”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对奈芙说,“太危险了,我们不能让其他孩子来——她需要隔离。” 他又看了一眼奈芙:“如果你不想直接治好她的话,她需要一个妥善的地方养病。” 奈芙俯身看了看瓦尔加烧得发红的脸,嗅了嗅空气里的气息,脸色也逐渐严峻起来。 “空气里有死亡的气味,”她轻声说,“如果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亡,我也不能插手改变……” 他们俩于是一起看着在高热中打颤的瓦尔加。 “我也不会照顾人,”奈芙改了语气,思忖着,慢慢地皱起眉毛,“我得找个帮手。” 洛耶站在自己的房间里,莫名其妙看着床上躺着的小女孩,把目光转向了奈芙和陆英行。 “考虑到你把安洁莉娅照顾得很好,你肯定是我认识的人类里最会照顾人的,”奈芙对她说,“呐,这是瓦尔加,和安洁莉娅一样,也是一个小女孩。” “所以?”洛耶试探着问。 “她生病了,我想,是一种传染病,我需要你照顾她。”奈芙解释道。 洛耶脸色也变了,她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口鼻。 “大祭司,你害怕?”奈芙看着她,耸耸肩,“你有祂的力量庇护呢。” 洛耶简直无话可说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了,瓦尔加很可能也会传染她!如果是普通的传染病还算了,她想到了近日的奏报:往王宫的自然是粉饰太平,可是圣殿接到了其他的汇报。 由于洪涝,死去的尸体得不到掩埋,已经有瘟疫传播,不少神职人员也倒下了。 “我也是个人,瘟疫是会传染的。”洛耶脱口而出。 而更严重的是…… “我不能去见安洁莉娅了,“她缓口气,尽量掩盖住自己的不满,对奈芙说,“她身体弱,我不想让她有接触不洁气息的可能。” 陆英行翻了个大白眼:什么不洁气息,这是病毒。 “随便你,”奈芙耸耸肩,“我不想瓦尔加死,既然你知道这是瘟疫,那么,有相应的药物吗?” 洛耶闷闷不乐:“正在研究。” 魔药是不能大规模的给普通人用的,也不能用太多,不然就算人活下来,也可能会有其他的后遗症,奈芙自然也可以给瓦尔加自己的血——但是她不能用自己的血解决所有人的问题。 冷酷的说,她不愿意。挽救一个必死的人,她也要付出代价,现在,她已经有了一个学校,有了更多的人手,即使瓦尔加死去了,她也可以培养别人。是的,她有点喜欢这个小女孩,但是那是她珍贵的血,蕴含着纯粹的力量的血……她不想让人们对她有路径依赖,她也不希望自己有路径依赖。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治好她。”奈芙对洛耶说。 也许也是对自己说。 “如果我能找到的话,你们的人民也会有救。” 洛耶突然露出一点儿带着讽刺的笑容。 “您最好能找到,”她轻轻说,“您知道,一旦出现不可挽回的大瘟疫,绝境中的人别无他法,就会更深切的祈求神的帮助了。” 她给自己的口鼻处蒙上了一层月光去遮挡“不洁气息”,眼睛弯着,笑容也像月光一样凉。 “我想您是不愿意看到那种情况的……既然您是我神的敌人,所以为了您自己好,快点。” 接着,她就倒了一杯水,过去把昏迷的瓦尔加抱起来,试图喂她吞下一些清凉的水。 但她吐出来了。 于是洛耶继续看着奈芙,又说了一遍:“她已经喝不下水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您最好快点找到答案。“ 67. 代价 瓦尔加在半夜里醒过来,看到窗外明净的夜空。 室内没有点灯,但是仍然有柔和的光芒,是屋外的月光与屋内的月光。 洛耶的脸凑过来,月光保护她的口鼻,她的眉目看起来很清冷,不带什么感情的在打量瓦尔加。 “她把你委托给我照顾,现在,试试看喝点水。”洛耶把水杯递给瓦尔加,但瓦尔加的手在抖动,她无法拿起这个青玉的小杯子,把水泼了洛耶一身,杯子也掉在地上,但是厚厚的地毯承载住了这个脆弱的小东西,它只是湿了一块,水渍黑黑的一片。 瓦尔加盯着那一片地方,觉得像凝固在地板上的血。 洛耶不得不拿起杯子,亲自喂她喝水,瓦尔加吞咽很困难,但她仍然努力往下吞,并且试图让它们停在自己的身体里,而不是吐出来。 “谢谢。”瓦尔加虚弱地说。 “她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娇气多了,”洛耶突然说,“我是说,陛下——我因为要照顾你,就不能去陪伴她了,她可能会有点怕。” 瓦尔加已经闭上眼睛了。 “小姑娘,你知道我是谁吗?”洛耶替她擦擦额头上的汗,那是冷汗。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瓦尔加睁开眼睛,看着她。 这么说话真不客气,洛耶死死地看着她,眼神有点儿恼怒,但是瓦尔加说完这句话,就继续昏睡过去了,只留洛耶一个人坐在她空旷的大房间里沉思。 第二天凌晨,瓦尔加又醒过来了,仍然没有退烧。 洛耶已经起来了,她做过了早晨的祈祷,端过来一碗药,瓦尔加仍然用尽全力喝。洛耶一边端着碗喂她喝药,一边平常的对她说:“再不退烧,你大概很快就要死了。” 瓦尔加抬起眼睛,问她:“什么时候?” “今天,明天?”洛耶把碗放在桌上,药汁还在碗里摇晃,“我不知道,但这不是对症的药,只能稍微缓解你的症状,救不了你的命。” 瓦尔加俯身,从洛耶膝盖上伸出手,试图去够那碗药:“我还没喝完,我喝完,一定能活下来。” “你真的很想活。”洛耶于是把她扶起来,再次端起碗喂他,“是还有什么遗憾吗?” 瓦尔加气喘吁吁地喝完,精疲力竭躺下了,双眼看着璀璨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用不知道什么发亮的材质贴满了日月星与卷曲的云——如果奈芙在,她会告诉瓦尔加,那是云母——颜色很柔和,散发朦胧的光,而云后有光明的形象,没有面目,但是灿烂极了,大概是用金箔贴的。 “那是你的神?”她轻声地问洛耶。 洛耶俯瞰着她,把被子给她盖好:“祂是帕拉海姆的神,所以也是你的神。” “我都不知道祂长什么样,怎么是我的神?”她说,费力地侧头去看洛耶,“你知道祂是什么样子吗?” 洛耶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她让我有地方吃饱穿暖,识字算数,我很擅长射箭,也学会了骑马,不是骡子和驴,是真的马!”瓦尔加的眼睛里有点儿光芒,说这段话,也没怎么喘气,“我还有朋友,虽然她很不客气,但她关心我。” “她没有宽恕我,但她听我说了那一切之后,还是拥抱了我。” “我想,我现在没有遗憾了,”她的嘴角缓缓露出笑容,“所以,我更想活,活下去就有好事。” 洛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她对你很好?她可以救你,她有这个本事,但她不会救你,如果你死了,她大概会很快忘了你。“ “而你,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恹恹躺在这里,孤单死去。” 但是瓦尔加没有停止微笑,她看起来甚至更幸福了。 “可是,我本来是一无所有的啊。” “我会死吗?”安洁莉娅躺在床上,侧过头来,看着窗台。那里有一只肥嘟嘟的山雀,头上一圈羽毛翘着,在认真啄窗外枝条上的红果,那嫩黄的喙终于叼着圆润的红果,它就展翅飞走了,向着阴沉的天幕。 安洁莉娅湛蓝的眼睛里有哀求。 “会,人都会死。”奈芙坐在她床头,一边抚摸她金丝似的丰厚浓密的头发,一边温柔的对她说。 “我不想死,”她握着喉咙,发出一串咳嗽,咳出了眼泪,“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会是她呢?瘟疫并不看你穿的是锦衣还是破烂流丢一口钟啊。皇宫里的宫人们有一点儿不对,就会被严格禁止靠近皇帝,如果好不起来,就会被抬起来送到外头去由神官祈祷之后,安静躺着,等待咽下最后一口气。 可是安洁莉娅又不只是在皇宫里,她还要去白楼,她一来沃尔夫就让茉丝去陪伴她,毕竟茉丝是奈芙亲自派来的,做得不好也不会怎么样,而沃尔夫只是个打工人。 茉丝早就抱怨过她,明知道皇都里也有些得了疫病的人,还往人堆里跑,平白增加了她工作量。应宣笑她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偷偷从招待安洁莉娅的物品上刮了不少油水。 现在安洁莉娅病倒了,奈芙坐在她身边,心想茉丝估计要抱怨的更厉害了,毕竟她连油水都刮不了了。 想到这里,她甚至笑了一笑。 “人也都不想死,不仅是你,你那些被瘟疫折磨的臣民们也不想死。”她顺手端起了给安洁莉娅喝的蜜水啜了一口。 “可是他们,”安洁莉娅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她握住了奈芙的手——蜜水都要洒了,奈芙皱了皱眉头——嘶哑地说,“可是他们和我不一样!” “我还没活够,我还要享受,而我死了,我现在死了你能留住我的灵魂吗!我不要成为祂的力量!”她又躺回去了,气喘吁吁。 她所有的太多,因此不愿意失去,凡所失去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都足以引起安洁莉娅的痛苦。她哽咽着,死死抓住奈芙的手,好像因此就可以躲在她身后,逃过死亡。 而她确实也不一样,奈芙必须要握住她的手,不许命运带走这个女孩,否则,她的计划就会被影响。 而她其实也不是她的信徒,命运总是这么幽默,是吗?奈芙耸耸肩。 好在皇帝的病情加速了医学院的研究,他们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有特效药,但是其中一味很重要的药物,现在没有足够的存货了。 “哦……”奈芙看着缺少的药引,再一次感到了命运的幽默。 那药引是来自芒特山上的红杉树皮。 而这座山,因为出产红心石,红杉树死了许多,而剩下的那些,早就被已经死了的利亚德砍光了。 砍光的也不仅仅是红杉树,甚至周围的农田都也被侵占了,一切都为了矿产服务,所以那些失去了土地的农民才沦为了盗匪,才去抢劫瓦尔加,其中某个生了病的盗匪也传染了瓦尔加。 因为奈芙对红心石的需求,淮川也并没有想要恢复芒特山的红杉树林和周围的田地,他对周围农民的死活也根本不在意,即使他的马车路过的时候,曾经目睹过那些衣衫褴褛的妇孺在路边对着坟墓哭泣。 大恶魔当然不在乎人类的死亡,但是,现在,她所有的成果即将被这些微不足道的,连贪心都很少的人类的死亡剥夺了。放弃瓦尔加的代价很小,可是安洁莉娅的死亡会让她在这片土地上花费的心思浪费一大半。 安洁莉娅昏睡后,她去看了看瓦尔加,她也在睡,但是看上去安详很多。她们俩都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不同的是,她可以简单的用一点血去维持安洁莉娅的生命,这是最便捷的做法。 理论上,只要安洁莉娅活着就行,她不用管其他人的死活了。 要放弃这个世界吗?带走所有的红心石,也不算亏。 奈芙坐在安洁莉娅的椅子上,一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 不,她不愿意放弃,这里是很合适她发展信仰的世界,而神给她的痛楚,她还没有还给祂,她不愿意,她不甘心。 那么,她就不得不承认:是的,她也犯了很大的错误。 她在五百年的流放生活里,以为自己已经能够体会到自她而下的哭泣声了,但现在她发现,她还没有。 现在,她要再次为这份贪婪导致的罪付出代价了。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叛乱发生了不止一次,纯血还是没有吸取教训好好对待下层魔怪们,”奈芙对淮川,应宣和陆英行说,“对我们来说,这实在是太难了。” 太难了,聆听众生的哭声,解决他们的问题,负担这个世界。 “比成为大恶魔还难吗?”淮川问她。 奈芙点点头,摊开手,真诚地说:“更难得多。” “我可以满足于我现在有的这一切,承认我的失败,换个时空重新开始。” “我已经学到了应该学的,下次我能做得更好……” 她的话没结束,应宣和陆英行就抬起头来,用痛苦的眼神看她了。 “不要放弃她,”陆英行恳求,“瓦尔加还那么年轻。” 而应宣没有说什么,他比陆英行克制,只是用哀婉的眼睛凝视她,一滴泪要掉不掉的含在眼眶里,眼角发红,楚楚可怜。不仅仅是瓦尔加病了,学校里也有许多其他的孩子生病了,应宣庆幸新盖了房子 后,有足够的空间隔离他们。 “不用您的,我也有血统不是吗,如果我的血可以救她们……”他说,但是奈芙摇了摇头,断绝了他的希望。 她看淮川,淮川就漠然许多,他只是想了想:“投资也并非总是成功的,好在咱们有足够的实力可以支付代价。” “哎,如果我不想支付呢。”奈芙看着淮川。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你总是知道。” 是的,奈芙知道——她可以只是挽救安洁莉娅,但她如果做出这个决定,就将永远止步于一个大恶魔…… “只是做个大恶魔真简单。”她叹息。 如果她只是满足于做贪婪之主就好了。 可是这么推下去,就是她当初如果能满足被阿德里安豢养就好了,如果只是恢复核心就好了,如果只是重新夺回她的王座就好了。 问题是她现在在这里,在帕拉海姆,她想要这些人活下去,不管是皇帝还是平民,这些人的贪心是大还是小,恶魔可以不在乎,但是奈芙如果想要从帕拉海姆的神手中夺取权柄和力量,她就得在乎。 她得自己承担住那些哭泣汇成的海洋的重量,亲口吞咽那些咸涩,她要负担这个世界,而组成这个世界的并不只是安洁莉娅的王座,而是许许多多贪心都很小的人。 她想要更多,现在就要放弃一部分。 “是啊,”奈芙叹息着说,“麻烦的是,我总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站起来。 应宣和陆英行抬起头来:“您要去哪里。” 奈芙在他们的目光中幻化成法身,那金色的瞳孔俯瞰着他们,她脸上带着点儿奇怪的笑意:“好在,我曾经是一无所有的,现在我有了,还有了很多,就可以分享了。” 她伸出手来,双手摸了摸他们俩的脸,对陆英行说:“去芒特山吧,带着人,准备去收割树皮。” 陆英行擦了擦眼泪,也站起来了。而淮川慢条斯理整了整衣裳:“我和你一起去,既然如此,那里的事务必须重新安排。” “照顾好孩子们。“奈芙消失之前,对应宣说。 他们仨人在屋子里面面相觑,现在,他们俩觉得那双金眼睛不再是高空中无慈悲的明月了。 芒特山在三天后下了一场豪雨,那些红杉树奇迹般的恢复了生机,迅速地生长起来了。立刻有人收取了树皮,急速送往皇都。 “慢慢来,”应宣带着口罩,站在学校门口,“排队,每个人都有。” 他本以为会有许多人排队抢药,甚至还拜托茉丝从白楼派了人来维持秩序,结果人们也没有争抢,只是排着队一人一碗。应宣他们一直以来的信誉给了人们信心,能够让他们保持理智。 他们的孩子还在学校里,已经服了药,渐渐地好起来了。药物配合着肉食服用,对这些孩子有奇效。这些女孩儿们,本来像荒野里的衰草,一阵酷烈的风就可以要了她们的命,但是她们也确实像荒野里的衰草,只要一点儿雨露和阳光,就能坚强的活下去,重新抖擞精神。 安洁莉娅也渐渐地不再哭泣恐惧了,她斜斜靠在窗边的躺椅上,凝视那些肥嘟嘟的小鸟在枝条上跳来跳去,偶尔咳嗽一两声。 奈芙来到的时候,她依恋的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子,而奈芙也没有避让。 “您救了我。”安洁莉娅消瘦的面庞上闪烁着新生的光辉。 “不是我,”奈芙指着她桌上的药,“对症的药物,按时按量服用,就会好。” 她眉眼间并不怎么高兴,安洁莉娅小心翼翼的询问:“您要是不喜欢过来,就让洛耶过来陪着我吧。” “洛耶在哪里呢?”皇帝终于问了,“我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她不会也生病了吧。” 她看起来终于担忧了,还在安慰自己:“不,她不会生病,不会死,神会拯救她,不叫她堕入悲惨的境地。” 安洁莉娅话音未落,就敬畏地住口了,因为奈芙那双金眼睛冷冷的盯着她。 “安吉尔,亲爱的小女孩,”她的手被奈芙有力却冰凉的手握住了,她瑟缩了一下,不敢挣脱,“我告诉你吧,就算神,也不应该插手注定的命运,否则也要付出代价。” 摄于她的目光,安洁莉娅没有反驳,半晌,她悄然开口了:“那么,谁能呢?” 她的手上一紧,但是奈芙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虚空中的某处,脸上的神情非常坚决,令她莫名联想到庞然的大山,而那山的底下流淌着愤怒的炽热岩浆。 “那是你自己的命运,应当,并且只能你自己可以。” 68. 交换和帮助 罗莎警惕地看着奈芙。 “你最好是什么也没带。”她紧紧盯着奈芙的手,想确定奈芙这回没有把自己不要的东西当成礼物送给她。 “也不是,我带了诚意。”奈芙举起双手,让她看到她空空的手掌,试图让罗莎相信它们托着整个世界的诚意。 罗莎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脸上又露出微妙笑容:“啊,看来你这次确实是有事相求。” 奈芙环视这间房间,小心翼翼以脚尖轻点地板——她的脚踝上立刻绕上了几圈结实有力的藤状植物,一路蔓延到她的肩膀,然后伸展到空中,开出一串晶莹的紫花,无风自动,似乎在对奈芙招手。 “好热情的新宠物。”奈芙挑起眉毛,随即,她的荆棘就缠住了这嫩绿的藤蔓,锋锐的刺洞穿了花朵,芬芳的汁液沁出来,落在奈芙的肌肤上。奈芙看着肌肤出现了一个水泡,随即,肌肤被腐蚀,肌肉和骨骼露出来,再然后,骨骼也被熔断了。 她扶着自己的胳膊,收回了藤蔓固定住摇摇欲坠的手臂,吹了个口哨:“好热情的新宠物。” 罗莎这才慢悠悠说话:“吃一朵花吧,不然对你来说,也要疼很久。” 奈芙于是一屁股坐在一地混乱里:“如你所见,我手断了。” 然后她张开嘴,发出“啊”的声音,双眼盯着罗莎。罗莎不得不令那可爱的紫花自己落在她口中,奈芙才心满意足的嚼嚼嚼,发出...... “呕——”她用快断了的手臂捂住喉咙,发出恶心的声音:这鬼东西吃起来像是嚼被淋湿的橡皮! “一报还一报。”罗莎看到奈芙痛苦,脸上呈现轻盈而愉快的笑容,脚下又开始踩起了古老的纺织机,而她纺织的并非布匹,而是这些剧毒的藤蔓,它们在她的操纵下被挤压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听起来像笑声。 “这是干嘛用的?”奈芙走过去抚摸着,感觉成品光滑柔嫩,简直像在触摸肌肤。 “不干嘛,和宠物玩儿,”罗莎终于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头看奈芙,“我只是在熟悉我获得的那一点儿权能。” 她的眼睛愉快地眯起来了。 “你也好,瑟莱萨也好,最近都很忙,忙就容易出错,所以嘛……”罗莎拉长了声音,轻飘飘的说,“说吧,你终于搞砸了什么?” 藤蔓们自行从织布机上拆开,给她倒了一杯红茶递过去,茶汤很香,当然,让罗莎更快乐的不是茶的香甜,而是此时奈芙的脸色。 “我猜,你想借助我生命的权能——唔,你想复活什么?”罗莎更愉快了,“让我来看看,你要用什么来交换我的帮助?” 奈芙自顾自指挥自己的荆棘从罗莎桌上托起一杯茶,罗莎的藤蔓扭来扭去的,看起来试图要把那恶心的花蜜滴进去,但她的荆棘很灵活,它们避开了攻击,把红茶稳稳送到她手上。 “我讨厌温水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皱眉,“我喜欢热水。” “嘿,注意你的态度,你在求我,”罗莎提醒,“这儿可没有你的贴心眷属。” “好吧,既然你提到了,贴心的眷属总是难求,但是多一些信徒,我想你不会拒绝。”奈芙把空杯子还给了罗莎,藤蔓的姿态很矜持,它们优雅地卷起嫩须须,接过了杯子。 “我不用复活什么人,”奈芙倚靠在她的织布机上,直视罗莎,“我不想付出那么多。” 她指着空杯:“你看,这个杯子,我递给你了。” 罗莎明白了奈芙的意思,往她的椅子上一靠,找了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半抬起头看奈芙:“你愿意把你那个世界和我分享,那个你付出了许多血肉与精力的世界?哇哦......贪婪之主,这可不像你了。” 她曲起手指敲敲杯壁,空杯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你还有未尽之语,是不是?” 罗莎举起茶壶,往杯中注入茶水,自顾自喝了一口。 “热一点也确实不错,”她又把茶杯递给了奈芙,“尝尝看,这回你喜欢吗?” 奈芙接过来啜饮一口,挑剔地皱眉,发出一声噗,勉为其难表示:“还行,虽然手艺不精,但毕竟是傲慢之主亲手倒的。” 奈芙的行为告诉罗莎,这个已经铺好路的世界,她本可以独占其中所有的资源,但她如今让渡一部分权力给罗莎,罗莎也可以进入发展她的信仰,培养她的信徒。 不过,罗莎所得到的,也愿意与奈芙分享,她不会要求独属于她的地盘。罗莎的苏醒得益于奈芙的奉献,而奈芙的核心也得益于罗莎的塑造,她们俩本来就难分难舍,既然做恶魔如此,成神的路也可以如此。 她们相视一笑。 罗莎于是与奈芙碰杯:“好吧,既然你不喜欢我的手艺,我们就赶紧把事情做完,让你的贴心眷属伺候你吧。” 新世界的过路费不是白给的,付出的血肉融入世界,就开始对这个世界造成影响。 这回是罗莎支付了这份代价,她们俩没有耽搁,立刻去了芒特山,在那里,罗莎降下了一场生命甘霖。 枯萎死去的红杉树迅速复活成长了,在雨的覆盖范围内,所有的生命都得到了滋润,得了瘟疫的人们症状缓解了,虚弱的人们变得强健。但是死去的还是死去了,白骨和血肉在地下被分解,滋养着土地,土地又滋养着动植物,而动植物最终又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更好。 当然,这是后话。 “取药吧。”奈芙对陆英行说,后者早就带人在这里等着,敬畏看着这一切,帕拉海姆的人们都虔诚的跪下了。 “这是神的恩德。”他们大喊着,在雨里张大嘴,尽量喝着。 奈芙看着他们,皱眉:“没煮沸的水就直接喝可不行。” 罗莎听到她的抱怨,瞪大眼睛:“这可是生命之水!” “你的甘霖是没关系,但是这些人,他们不懂得,以后还会去喝不干净的水,就可能再次引发瘟疫,”她告诉罗莎,“那倒是方便你趁机扩大你的权能——一条快捷的路,是吧?” 奈芙嘴角露出无奈笑容,又摇了摇头:“但是,不,不行,你不能对人们做出这种事,到最后,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罗莎望着她的笑容,心中明了这就是她这次来求她帮助的原因。 “你开始不太像一个恶魔了。”她说。 “那我像什么,”奈芙问罗莎,又摇摇头,“算了,我不需要知道。” “嘿,让我来帮他们长点儿记性。”奈芙又转头看着地上的人们,嘴角一翘,看起来很愉快。 罗莎又降下雨水:“哦,我刚搞错了,你还是像一个恶魔。” 于是跟着陆英行来采药的人,就都拉了肚子,在熬煮预防和治疗瘟疫的药物之前,每个人都结结实实的吃了几天治疗腹泻的药物,又被陆英行扣掉了这几天的工资。 “以后不许喝不干净的水,看起来再干净也不行,”他教训这些人,“不然就拉肚子拉到死吧!” 回应他的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和肠胃发出的呼噜声。 陆英行走出营帐,抬头看着阴云渐开的天幕,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 他此时此刻生活在这个恶臭、泥泞、邋遢的环境里,和上吐下泻的矿工们在一起,远离曾经在大宅里的闲适,也远离了在皇都小院的温馨美好,就连他自己闻起来都又脏又臭了。 但他觉得挺踏实,唯一挂心的,就是瓦尔加了。 “您担心她吗?”洛耶坐在瓦尔加的床边上,她打开窗子,伸出手去接空中飘拂的雨丝。 这雨丝不是罗莎的甘霖,罗莎见过奈芙和帕拉海姆之神的较量后,不愿意冒着可能会唤醒祂的风险再皇都下雨。奈芙为此嘲笑她不像傲慢之罪的主人,她难道不该自信自己的力量可以赢过对方吗?罗莎回敬她说她既然掌管贪婪,为何不直接吞并七大国,总不能是因为她不想。 没意义的嘴仗打过了,有意义的甘霖也已经降过,罗莎于是就此离去,并不告诉奈芙她要做什么,由此看来傲慢的冠冕仍长存在她心中。 而奈芙本该去看看身染疾病的安洁莉娅是否已经痊愈,毕竟她是奈芙计划的关键。 可是奈芙现在站在瓦尔加床边,俯身查看这个少女日渐枯槁的面容。 她不需要掌握生命的权能,也知道疾病在抽取瓦尔加的生命力。真不可思议,奈芙心想,我为了让她得到治病的药物,甚至已经让渡了半个世界给罗莎,半个!而看看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我坐在这里,坐在帕拉海姆的大祭司旁边,像个一点力量也没有凡人一样,在担心面前这个少女的死亡。我看得到那阴影笼罩在她脸上,而我只能看着…… 不,奈芙知道,她当然不是只能看着。 洛耶观察着奈芙的面容,看到她的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犹豫的神色,心中略有些惊讶。 “你会救她吗?我知道你可以用一点神力。”奈芙的指尖触碰瓦尔加的肌肤,她出了汗,肌肤是凉的。 “这并非神的旨意。 ”洛耶回答道。 奈芙转过头直视着她:“是吗。” 洛耶并没有畏惧:“要救她,我要付出的力量太多了,不值得。” 大祭司又想到了奈芙刚刚告诉她安洁莉娅得到了药物,于是又柔和了语气,补充了一句:“我想,您应该也知道,要强行改变命运,要付出什么。” 是的,奈芙心想,我已经支付了很大的代价,那不仅仅是为了瓦尔加,还是为了我犯下的错误,这个代价是值得的。可是如果单独为了她,值得吗?如果我救了她,我以后要救其他的信徒吗?其他信徒的期待,我能回应吗? 她再次看着瓦尔加:应该为了自己的喜好,打破原则吗? 如果是大恶魔,这没有问题,大恶魔随心所欲,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心意,随意的改变一个人的一生,并可能由此改变其他人和事的进程,就为了喜欢,好玩儿,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她都无所谓。救了一人,可能因此死去千万人,但是那千万人,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啊? 但她不再是了……世界的权柄握在手中,是不能随意挥舞的。 奈芙发现自己握着瓦尔加的手,这轻飘飘的手,如今瘦了,细了,皮肤发青,恶魔们有用人或者魔兽的骨骼和皮肤做权杖的,可是没有哪根权杖会这样寒酸。 她紧紧握着。 雨夜,她对瓦尔加说的话,再次在她自己的脑海里徘徊。 “这种痛苦,”她于是把瓦尔加抱起来,像那天晚上一样把她环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对她耳语,“我也感受到了啊,虽然我本不该觉得难受的。” 小女孩,你把眼泪的重量留在一个大恶魔的心里了。 “我不能改变你的命运,你的命运握在你自己的手里,从这个角度来说,你就是你自己的神明了。” “小小的、虚弱的女神,那就听听我的愿望:醒过来,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我,再次跟随我的脚步往前走吧,我希望你能继续背负着一切走下去。” “和我一起。” “所以她还是没有醒过来吧,”安洁莉娅的目光从一飞冲天的红脑袋小鸟儿身上转回来,看着奈芙,“所以您看起来不大快活。” 安洁莉娅的蓝眼睛里有异样的光芒闪烁,她的嘴唇轻微的哆嗦,但是奈芙可以肯定不是因为恐惧。 “你想说什么?”她问安洁莉娅。 “我只是非常惊讶,”皇帝的卷发随着她脑袋的动作弹跳,“您和我,就好像太阳和红宝石。”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差距,又缩的更小了:“而那个女孩只是一个最最普通的……太阳的眼睛怎么会看到一粒草芥呢?” “太阳普照万方。”奈芙说。 “正因为如此,才看不到的,”安洁莉娅掠过自己的头发,“就像我很难看到具体的百姓那样。” 是啊,奈芙知道安洁莉娅说得对,就好像她的母亲和父亲,看得到禁军,但是也看不到费德莲啊。 “就连我的神,祂也看不到我,我是我家族的一份子,王冠上的一缕光芒。”安洁莉娅说。 奈芙站起来,俯瞰着她:“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皇帝笑起来了,笑得像个小孩儿:“您看,您不能用那些‘大’的办法去挽救她的生命。” 她朝着天空指了指。 “太阳不能靠光芒救活小草,但是红宝石可以——因为红宝石掌握在人手里。” “我能好起来,因为我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食物供养和最精心的照料,您和洛耶自然都想不到也做不到,因为你们都有更高的力量,你们不习惯用人的办法。” 皇帝有点儿得意:“我会派我的御医去治疗她的,我还会下旨命令他们治疗好她。” 奈芙瞧着那得意的金发小脑瓜晃来晃去,满头卷发和弹簧似的抖动。 “你为什么要帮我?”奈芙伸手摁住了在床上扭来扭去的少女,“别乱动,大病初愈,即使是我也知道你应该静养。” 安洁莉娅反手握住了奈芙的手,诚恳的对她说:“就为了这个。” 她两根手指指了指奈芙的眼睛:“您看,您现在也看到我了,您在关心我。不仅如此,您甚至需要我,而不仅仅是需要皇帝。” 奈芙需要安洁莉娅的帮助,这个认知让安洁莉娅觉得幸福。 神也需要信徒呢,她快乐地想,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快乐,让她觉得自己崇高而伟大,也有资格成为太阳的光了。 69. 宽恕 奈芙诧异地看着应宣。 “都好了?”她手里捻着一根加了芝麻的奶棒,还没来得及往嘴里送,就得知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安洁莉娅给瓦尔加派了御医和侍疾的宫女们,帕拉海姆最好的医疗团队针对瓦尔加的情况做了具体而详实的方案,用上了最好的药材,吃上了最好的食物之后,病人确实有了好转。奈芙这才想起来,应当去学校里看看情况,如果有必要,就一起往洛耶那儿送,反正这是安洁莉娅的慷慨奉献,不用白不用。想到这里,奈芙甚至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理解了瑟莱萨每次到她那里连吃带拿的快乐。 谁知道居然没占到这个便宜,虽然生病的很多,但没有一个到了瓦尔加那种程度。 “这不合理。”她转动着手里的奶棒,芝麻碎簌簌的掉落,但她没注意。 瓦尔加肯定是这批孩子里身体素质最好的,她都重病濒死,这群小孩儿居然只是哼哼唧唧躺了几天就一个个好起来了? “真的,”应宣磨磨牙,显然说起来还带着没消散的火气,“茉丝甚至还试图装病,多躺几天呢!” 又要上班又要上学的茉丝病倒后,虽然发着烧,但是嘴角都带着虚弱却心满意足的微笑,问就是终于能休息休息了,她试图装病多躺几天,但是应宣的无情铁手把她从柔软温暖的床铺上提起来,打发她带着几个人出去跑腿儿了。 虽然白楼因为疫病暂时停业,可是既然她已经有了工作经验,就该替做老师的分忧:比如把采买和账簿之类的事情管一管,挨家挨户摸排街坊邻居的状况,看看是否能提供帮助;缺吃的就来学校干活换食物和药物,躺着无聊的就给宣讲宣讲“女神”的故事,着重向家人强调水要煮开——没柴火去学校领——勤快点儿洗手,通风透气;当然如果健康的也别躲懒,一起薅过来帮忙干活…… 茉丝干活儿干得怨气连天,因为应宣不仅不给钱,一天结束还要和她总结复盘,进一步优化她的工作,沃尔夫因为她是大老板的人对她表面相当客气,但是应宣可不会留情! 虽然茉丝很痛苦,但是她们的工作确实卓有成效,虽然这一带是平民聚集的区域,人口密集,但疫病的传播完全被控制住了,病人们统统在学校隔离,大多数人也渐渐好起来了。老弱病残也有病死了的,家人痛哭之后,在一个简单又庄严的仪式下,目睹自己的亲人在大火中离开世界。 火葬是陆英行亲手执行的,光明火燃烧,应宣轻轻哼唱歌谣,他用了一点儿魅魔的力量,那些悲痛的家属就恍惚中看到了他们的亲人在火中带着笑容和他们告别,去往天上了。 家属们哭得倒在地上,茉丝就把这些人一个个扶起来,应宣握着他们的手,温柔的和他们说话。 “女神会接他们去一个更好的地方,”应宣含泪告诉他们,“他们能够从繁忙的工作中得到休息,从此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只要你们按照戒律去做,女神也会庇佑你们健康平安的。” 家属们就都相信了,回去还和街坊邻居说,很欣慰:他们的亲人去了好地方,过上了贵人才能过得日子,这都是因为女神的缘故,她给他们药物,给他们食物,活着的时候保护他们,死了之后还庇佑他们。 奈芙亲手把那根奶棒递给应宣。 “很好,”她看着他张开嘴,洁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了甜食,还伸手替他揩拭粘在他嘴角的芝麻,“我很满意。” 应宣脸上飞起薄薄红晕。 “可是,”奈芙把那半截他还没咬到的奶棒掰断了,“你还是没解释为什么他们没有重病。” 她把这半截奶棒送到嘴里:“你有事情瞒着我……嗯?” 奈芙举着奶棒,看应宣的神情似笑非笑:“这是谁做的?唔,陆英行没这个手艺,是你?” “别让我猜。” “是丽娜,”应宣干脆的招供了,脸上似乎有些羞恼,“我明明和她说改改这个习惯……” 奈芙已经摆出了一个“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的姿势,应宣知道已经无路可退,于是只好鼓起勇气告诉奈芙。 “其实,这主要还是因为您……”他做了个手势,“您那会儿救了丽娜嘛……” 奈芙恍然大悟:是的,她当时刚来,为了救濒死的丽娜,是给了她一点儿她自己的血的。 “不对啊,她总不能每次都往药物里放血……”小姑娘也禁不住这个失血量啊,那么多人生病,学校每天都在给人们施药。 “不是血,哎,丽娜做菜,总有个习惯……”应宣似乎有点儿难以启齿,“她习惯尝尝咸淡。” “什么意思?”奈芙还没明白。 于是应宣把他自己没吃完的半截奶棒递给了奈芙,奈芙瞬间明白了。 那些人之所以都没重病濒死,是因为丽娜的口水……奈芙自己的血多少改变了丽娜的体质,但也不多,所以人们都病了,送来学校治疗,吃丽娜做的饭熬的药,增强了抵抗力,接着,那些本来身体底子还好的都扛住了,只有老弱病残抵抗力实在差,这才死去。 但是,奈芙看了一眼奶棒,毫不犹豫的把一盘子全给应宣了。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还是淮先生提醒我会不会和丽娜有关系,我才想到了,已经要她改了,但她总忘……” 应宣觑着奈芙精彩的脸色,小心地询问:“要不,以后不要她做饭了。” 奈芙感到有点心累,但她还是摇摇手。 她为了要不要给瓦尔加一点血救她那么犹豫,最终还是选择了不给,并且因此而觉得难受,可是在学校里,那么多人活下来,还是因为她的那一点儿血。 “算了,”奈芙说,“不怪你,也不怪她。” 她觉得有点好笑,也就真的笑出声了,应宣也跟着一起微笑。 “你笑什么。”她捏捏他的脸。 “我很久没看到您这样笑了,”应宣也就握住她手,“因此情不自禁。” 屋外响了一声,随即是一串慌张的脚步声。 应宣立刻收回手,恼怒地站起来了:“茉丝,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变得又慢又沉重,茉丝的脸出现在门口,撅着嘴,一脸大祸临头的慌张。 “你的礼貌呢!”应宣指着他面前的空地,“过来!” 茉丝挨挨蹭蹭,那眼神使劲儿勾着奈芙,充满了祈求,她也确实在心里大喊:女神,救救我! 这孩子看起来和雨里的小狗似的,奈芙招招手,她就立刻跑过来,依偎在她身边,警惕的看着对面的老师,拿准了在奈芙身边,应宣得饶了她。 “你别教训她了,”奈芙果然对应宣说,“今晚白楼开张,这孩子又该去上班了,早点开饭,叫她吃饱了就去上班吧。” 茉丝忽的一下转过头,用被背叛的痛苦眼神看奈芙。 “怎么,不愿意?”奈芙依旧微笑。 她低下头,痛苦呜咽:“我不想上班……” 真心实意,催人泪下,应宣都不好意思教训她了,本来要敲她额头的手改为了摸了她脑袋一把,小姑娘勉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瓦尔加倒好,她出去躲清闲了,留我一个在这受这份罪。”她嘴上抱怨,但是看着奈芙的眼睛,却显得很关心。她已经有一阵子没看到瓦尔加了。 应宣对奈芙摇摇头,示意他们没告诉茉丝瓦尔加的事情,怕她担心。 “那正好,等你见到她,可要好好给她点脸色看啊,”奈芙于是也不戳穿,笑嘻嘻的把一盘子奶棒都从应宣手里塞到茉丝手里了,“好孩子,也把这个带去给瓦尔加吧。” 安洁莉娅靠在软垫上,顺手从旁边的金盘里取了一根芝麻奶油棒送到嘴里,点点头,递给洛耶:“市井小吃也能有如此美味,洛耶,你也尝尝看。” “是家里妹妹做的,”茉丝笑嘻嘻在下首搓手,看也不看瓦尔加一眼,“陛下喜欢就是她的荣幸。” 安洁莉娅笑骂:“你这个小丫头说得好听,不给你点好处,背地里不知怎么骂呢!”随即摘下一副黄金镶红宝的手镯抛给茉丝:“接着。” 茉丝上前一步双手接住,道了声谢就一溜烟出去了,出去才掂了掂重量,颇有点诧异:这疯女给这么多,今天心情这么好吗? 但管她呢,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了,转手交给老师,希望他能少布置点作业。 想到作业,茉丝心情很轻快:刚刚她见到瓦尔加,二话不说把这段时间她欠的作业都转交给她了,瓦尔加当即面色铁青。不枉她在工作之余利用一切零碎时间替瓦尔加收拾出她没做的卷子。虽然她的睡眠时间因此减少了,但是看到瓦尔加微微死掉的神情,茉丝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哼着歌走远了:不信抬头看,作业饶过谁! “你说特意来谢谢我,脸色却这么差,莫非我的御医没把你治好?”安洁莉娅蹙眉。 “陛下的御医很好,我只是想到旧事,有些感慨罢了。”瓦尔加已经致谢完毕,想到门口那一大包作业,正着急回去补,脚步已经往后退。 安洁莉娅于是挥了挥手:“退下吧。” 瓦尔加已经走到门口了。 “瓦尔加.叶赫耳。” “嗯?”她下意识回了头,却看到王座上的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以手支颐。 “我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说是帝国北境有个小村,有户人家打猎为生,男的酗酒,爱发酒疯,殴打妻女,做妻子的虽然体格健壮,性情却很隐忍寡言,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还手。” 瓦尔加站在白楼洁白芬芳的屋子里,却好像又闻到了火塘烧焦的气味、酒、呕吐物和烟草的味道,他睡着了,呼噜极大,死猪一样,而妈妈弯腰重新梳理被打散的头发,突然哎哟一声,叫她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p>她过去一看,是妈妈别头发的粗发夹被打弯,戳进了头皮里。 “帮妈妈拔出来。”妈妈摸索着,她的手被打破,血直流,没法使劲儿。 瓦尔加走过去,捉住了那个发夹,轻轻往外一拔,它就落在地上,碰到刚刚他用来打妈妈的擀面杖,叮当一声。 妈妈抱怨:“用擀面杖打人,打断了还要再买,随便拿根柴火不行吗。” 瓦尔加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头皮滴着血,顺着厚重的头发往下流,火焰哔啵,她手脚发麻,头脑也发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一根柴火,随便拿的,已经断了,断裂的木茬上有红白的血迹,呼噜声停止了,妈妈披头散发,光着脚,死死的盯着她。 “你力气这么大,”她说,“是随了我,还是随了他?” 瓦尔加手里的柴火松脱,滚落在地上。 “力气大是好事,”她捡起柴火,丢进火堆,指着门口,指着冬日黑漆漆的酷寒的夜,“轻易死不了。” “你走吧。” 瓦尔加擦了擦眼泪:“我可以养你,我们俩能活下去。” 妈妈沉默的背过去,到火塘边蹲在他身边,撕开一块布,开始包扎他的伤口,不再和瓦尔加说话了…… “后来,妻子说丈夫夜里喝多了被熊袭击了脑袋,女儿为了追击熊再也不见踪影,她想找女儿但是不得不照顾丈夫,”安洁莉娅摊摊手,“瓦尔加,你说,女儿追到熊了吗,杀死熊了吗?” 瓦尔加从恍惚中醒过来,看着安洁莉娅涂着鲜红花汁的嘴唇,用优雅的语调讲了这个故事。 “我不知道,她敢追着熊跑出去,应该起码能活下去。但是,后来呢?那个妻子呢?”瓦尔加觉得自己的嗓音有点不自然,但她知道,她必须装出很自然的样子。 虽然她很害怕。 安洁莉娅是皇帝,她知道了她做过什么,瓦尔加知道这是可以判处死刑的罪责,她先是用她朴素的直觉里知道的,后来又从应宣给她讲的知识里知道了。女神不审判她,因为她不在意人间的法律,但是安洁莉娅是皇帝,她可以审判她…… 而且,妈妈呢?他没死,妈妈还要受苦吗? “大概是死了,”安洁莉娅坐直了,欣赏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今天她的指甲涂了枫叶红的颜色,她觉得和嘴唇很搭配,“瘟疫开始之前,一伙土匪抢劫,杀了半个村的人,放火烧了屋子,帝国的骑兵赶到的时候,已经都成了焦炭了。” “那屋子里有两具尸体,一个是动也动不了,看着自己被烧死,一个呢,看起来是因为奋力反抗被杀的,那猎叉都被砍断了。” 皇帝掀起了眼睫,把注意力从指甲转移到瓦尔加身上:“我听说,你在回皇都的路上杀了好几个劫匪,你倒是比我的骑兵更厉害——要来做我的骑兵吗?” 哦,她反抗了,她明明也能反抗啊。瓦尔加不知悲喜,只是站着。 “陛下,这熊伤害了人,熊有罪吗?”她突然挺起胸来,直视着安洁莉娅。她们俩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问的是什么。 安洁莉娅眨了眨眼睛:“哈哈,人袭击熊在先,熊有什么罪。” “那如果那女儿杀了熊,女儿有罪吗?” “她是个好猎人,凭本事做事,有什么罪。” “如果法律说她有罪呢?” 安洁莉娅纵声大笑,笑声在屋内回旋:“哎哟,小姑娘,法律!法律?” 她握住椅子的扶手,向前倾斜身体,语气轻描淡写:“我,是帕拉海姆的皇帝啊。” 瓦尔加定定看安洁莉娅,这个绝代风华的美人,被珠宝和锦绣包裹着,她纵情享乐,根本不管那些在泥地里滚着的人要如何活下去,她藐视律法,凭自己的喜好决定他人的命运。什么法律呢,皇帝的意志凌驾于法律之上不是吗?这就是安洁莉娅的看法。 瓦尔加当然知道安洁莉娅做了许多愚蠢的甚至邪恶的事情,可是……她也救了她的命,赦了她的罪。 “你肯定不是个好皇帝,”瓦尔加看着安洁莉娅的眼睛说,“你肯定不是。” 安洁莉娅耸耸肩,似乎并不生气。 “但对我来说,你算是个好人,你为什么会对我好?”瓦尔加问她。 “大概是因为我和你,我们都是被神选中的吧。”安洁莉娅坐回去,眼睛落在皇冠的阴影里,她似乎有点累了,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挥了挥手。 “退下吧,我改主意了,你还是从哪儿来滚到哪儿去吧。” 瓦尔加于是鞠躬离开,出门带着作业,走进夜色里,茉丝从后面扑上来,塞给她一块厨房刚做的芝士牛肉烤饼。 “趁热赶紧吃,”茉丝气哼哼地说,“看我对你多好!” 瓦尔加于是嚼着热乎乎的肉饼,走出门去。 今夜有好大月亮,夜路亮堂堂的。 70. 意外之喜 奈芙独自坐在昂德法尔山的山顶上,眺望着一望无垠的广袤大地。 她可以看得非常远,非常深,只要她愿意运用她的力量,甚至可以去看看费德莲在做什么,阿德里安在做什么,不过,他们这个等级的恶魔也非常敏感,她没必要这么做。 只不过现在,她就只是不想这么做,单纯的看看风景。 魔界的风景壮美殊异,生活着大量的魔物。从最低级的没有智慧的魔物不知疲倦的互相吞噬,从混沌里诞生,接着就是吃或者被吃,如果有魔物记得观察四周也只是为了捕猎;吃了足够多的同类之后,这些魔物获得了智慧,成为魔怪,够强的话还能找到伴侣,繁衍小魔怪,就这么一代代的试着挣扎着活下去。 这些生物就是魔界最多也最低级的生物了,它们的存在对于高等级的恶魔们来说是一种资源,可以驱使它们做许多事,或者为了提升自己的力量,大批量的把小魔怪们炼化,为了那么一点点力量。这些生物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也许它们有,但是有也没用。 它们在想什么呢? 奈芙的手触碰到一团毛茸茸,是茸茸在她手上蹭,于是奈芙揪着它的后脖颈子把它提起来,与它四目相对。 “你在想什么呢?”奈芙戳了戳茸茸的肚子,看茸茸在空中扭了一下,但是并没有避让,小家伙的嘴努子微微张开,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茸茸现在会说话了,但是说的不很好,不过奈芙知道茸茸的小脑袋里在想什么:一半是喜欢她,一半是担心同伴们。 哎,奈芙把茸茸揣在怀里,顺了两下它圆乎乎的脑袋,挠着它下巴,很快,茸茸就成了一滩魔饼,脑袋里只有喜欢她这么一个想法了。 担心同伴的事情不需要茸茸这样的小东西来做,自然有奈芙。 奈芙于是揣着茸茸站起来。 她把安波这批孩子养到现在,真不好说是不是成功了。这些小东西能闯祸的程度远超她预料,比起来茉丝和瓦尔加实在已经是天使小孩,每次她回来,这批小东西都能给她带来惊喜。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淮川每次去学校,面对小巧克力豆们四处乱飞的肢体都面不改色的跨过,可能就是经历这些事儿太多了,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用人类的话来说,她养得是一群比格,而淮川已经是一个忍人了。 而现在,她觉得她可能也要成一个忍人——忍魔了。这么看来,是她养孩子,还是孩子们在养她,实在是很难说。 罗莎的甘霖之后,芒特山的红杉树生长的很好,红心石的出产也没有减少,瓦尔加和陆英行致力于在芒特山和皇都之间建立一套更好的物流系统,她就随便他们去做,而她自己则带着红心石回来,打算给安波和派肯金,顺便看看他们的成果,结果巧克力豆们全不见了。 甚至可以说是最靠谱的,她的牧巧克力豆狗,她忠实的加布里埃尔,他也不见了。 只有一个茸茸,趴在门口等她,一见到她就跳上来疯狂蹭她,发出一些焦急的呼噜声。 东西都在,红心石一颗都没少,锅里有剩下的食物,厨房有新鲜的食物原料,看起来是刚刚采摘的魔薯,这种东西离开产出地太久就会干瘪,但是如今这些魔薯还泛着锗红的光,甚至嫩绿的根须还会自动的向在场魔力最高的奈芙伸展。 可见这群惹祸精没走多久,走的时候还觉得很快会回来。 不会被抓,这是昂德法尔山,甚至除了阿德里安没有其他恶魔知道他们在这里。 只能是自己跑的。 可是奈芙感知不到他们在哪里,她走到山巅,也看不到他们在哪里。她试图从茸茸那里获得一些信息,可是茸茸太小了,它只能表述他们走在一个布满了红黑土壤砂石的空间里,有火,茸茸脚烫。 这和昂德法尔山的环境很像。 哎,真是令魔不解。 她揣着茸茸站在山巅,狂风大作,卷来了雨云的气息,高天之上的雷云里,有紫金电光闪烁。陡然间一道霹雳横过,奈芙伸出手去,试图接住这条霹雳,然而它在她面前扭曲了一瞬,接着消失了。 奈芙的眼神落在了雷电消失的地方。 她伸出手,雷云向她涌来,她的红发在雷电中飘扬,更多的电光循着她的意志而去,灼热的白光爆亮,终于,空气中闪现出一个极小的、不稳定的漩涡,红砂似的物质从那个漩涡里漏出来,奈芙触了触它们,是热的。 而茸茸已经在她怀里发出尖叫。 奈芙的荆棘探进漩涡,她感到了混乱而强烈的吸引力,她收回了它们,蔫儿了、断了,断口处嵌着那些红砂,闻着有点儿辛辣。 她于是强硬命令它们撕开这个漩涡,直到能够供她进入。 很明显,这是一个新的、陌生的空间,十有八九巧克力豆们就是有意无意的闯入了,接着可能是入口关闭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被困在那里,而茸茸回来了,单独的。 这可能是因为茸茸当时得到了一点儿她的血。 行吧,让她亲自去接这群闯祸精,带回来每两个豆打断两条腿,叫他们二人一组共享双腿,省的没事儿总瞎跑。 她走进混乱的空间涡流,触到了若有若无的世界壁障。很薄弱,茸茸从她怀里跳出来,一跃而过,回头看了看她。看来茸茸认识这地方。 巧克力豆们真是命大,这里的空间涡流伤害力非常小,否则他们是活不到穿越壁障的时候的,这些涡流能够轻而易举的吞噬他们。 但这也说明,这个时空离魔界非常近了。 当时她们三个选时空的时候,曾经想过不能选离魔界太近的,否则可能会对魔界造成影响。 但是现在,奈芙的脚站在这一望无尽的大海似的红色沙漠上,有了别的念头。 那时候她对异界可能是个什么情况一无所知,因此较为谨慎,但是如今,她觉得也未尝不可一试。如果这个时空自己延伸出的通道与贪婪之域联结了,她推辞就太不礼貌了。 何况,它连过路费都收过了……虽然它还得给她吐出来,但是消化不了是它的事,收费这个动作已经完成了。 茸茸在前方带路,红砂的海洋上留下一串小小脚印,她闻着空气里隐约的辛辣气味,意识到这些红砂海大概并非天然形成的。这些砂砾散发着的气味里充满了愤怒、不甘与恨意,应当是某个庞大的存在散发的意识侵染了无知无识的砂砾。 也许,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战。 奈芙举目眺望,头顶的天空并不稳定,那里由翻滚的混沌涡流组成,仿佛一只只眩晕的眼睛,从瞳孔里时不时滴落难以形容的物质。她认为是这个时空本源的物质。眼睛们互相碰撞互相吞噬,瞳孔里似乎有什么形状在形成,消散又凝聚。 她站在下方出神的注视着头顶磅礴的物质运动,意识到这个世界似乎在诞生自己的意识体,诞生自己的“神”。 怎么回事,是旧的陨落了,因此诞生新的,还是有什么别的她还未经历过的情况? 但不管如何,是她如今在这里,不管这里要诞生什么,都诞生不了了。 奈芙已经把这个时空看成自己的囊中之物,她与罗莎分享了一个世界,很应该得到一些补偿。 茸茸一边嗅,一边往前窜,砂砾对它来说确实是烫,小家伙不得不靠不停跳跃减少脚掌和地面的接触度。 它再度起跳,轻盈落下。 地面却陡然出现漩涡,它只来得及发出惊慌的一声“咪——”就被漩涡吞噬了一半,上半身已经陷入。 “唰”一声,奈芙的荆棘直奔茸茸而去,卷住它的一只脚,发力一拔,居然没提起来,而是被拖着往下走,荆棘被激怒,狂乱抽打砂砾,一小股沙尘暴掀起,而茸茸在她的感知里仍然在下坠。 有蹊跷,奈芙索性不再抵抗,顺着这股吸引力,与茸茸一起滑进这沙尘暴中。 厚厚的一层涡旋,她置身其中,却发现不再是刚刚眼见的红砂砾,这些砂砾闪烁难以名状的光晕,仿佛许多融化的瞳孔在凝视她。它们似乎很沧桑,又似乎稚嫩的像新生儿。 奈芙并不在意被凝视,她坦然的回望。荆棘已经为她捞回了茸茸,它把脑袋埋在她怀里,不敢看那些扭曲的瞳孔,可是还记得在她怀里蹬了两下,似乎在表达生气,她不得不摸摸小东西的脑袋安抚它的情绪。 下坠似乎是漫长的,但又似乎只有一个眨眼的瞬间,她穿过了红砂砾,难以言喻的严寒向她袭来。奈芙向下望去,望见皑皑千里如霜的银白。这片银白有起有伏,其中有数点赭红与棕黑,又有一二新绿娇黄在其上。 奈芙抬头看去,她坠落之后,那红砂海底部的漏洞已经合上,而红砂如雨落在银白世界上,覆盖浅浅一层赭红。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红砂海才是这个世界的天空,而其下的银白则是地面,至于她看到的无可名状的天幕,大概正是这个世界的壁障。炎热的红砂落在严寒的银白霜雪上,才能形成足够生物存活的小聚落。 茸茸在她怀里抬起头来,嗅了嗅,露出茫然神情,似乎已经失去了气味的线索,但是没关系,奈芙猜测那群小巧克力豆如果不想死,一定会用尽所有的本事去到那些小聚落。 她踩在那银白霜色上,轻轻跺脚,十分厚实,于是单手发力,往地上一拍,地面轰然开裂,发出掰开苏打饼干的脆响,裂隙迅速蔓延,她向下望去,风从银白霜土中呼啸而过,而她只见霜色之下有不可见底的黑,想必这已经是地表了。 啊,奈芙站在孤单的霜白大地上沉思:这严寒有点过于熟悉了啊…… 她把茸茸揣好,高速向着那些聚落而去,她无需借助茸茸的嗅觉,只需要放出感知——哦,奈芙在空中急速刹车,缓缓往回倒,停在刚刚路过的一处聚落上。 巧克力豆们被分散了,但是这处聚落给她的感觉最熟悉。 想必安波、派肯金和加布里埃尔就在这里了。 冰原向着聚落而去,先是见到地面上遍布的苔藓,内圈处的苔藓开着米粒大小的白紫花朵,再向内,有矮矮的灌木,挂着零星绿叶,随着热度上升,她渐渐看到了树木,长着如针的叶片,她哈出一口白气,摘了一串红果碾碎,抛在地面上,已经有圆乎乎的生物冒险来啄食:她驻足凝视,觉得像鸟,但是嘴、爪子和翅膀都尖锐又坚硬。茸茸从她怀里伸出爪子想要抓一只,她也就放纵它去,它跳出去,一嘴咬断了一只似鸟生物的脖子,但是把血肉吐出去了,似乎很嫌弃它的味道,似鸟生物的同伴们警惕的飞走,而茸茸洗过嘴和爪子后,回到奈芙身边,似鸟生物的同伴则去分食它的尸体。 奈芙没管,往前穿过了绿黄交接的树林之后,终于见到了有智慧生物存活的聚落。她望见在一片丘陵与平原夹杂的地貌中,有烟雾升起,风吹来了吱吱哇哇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在发声。而香气随之而来,似乎是血肉煮熟的香味。 哦,奈芙心想,这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祭祀。 在这个如此原始的、生存环境差得可怖的世界里,这些生物祈求比自己更高的存在一点怜悯,希望能活下去。 一群长得很像人的生物聚集在一起,在转着圈,三五成群的挥舞肢体,似乎在模仿什么。 而她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她看到了这群类人生物是围着什么在转圈。 火焰在燃烧,而火焰的内圈,竖着三个简易的木头架子,她的三个巧克力豆被捆在上头。正是安波、派肯金和加布里阿尔。 这三个小东西还晕着,没有反抗的痕迹,十有八九是从红砂砾海中直接掉下来,落在这个聚落里了。 茸茸在她怀里激动地扭起来,发出一些咪咪声,奈芙捏住它的嘴努子,做了个“嘘”的动作。 从天而降昏迷不醒的三只,估计这里的类人生物尝试过要食用他们,但吃不掉,于是干脆献祭给更高的存在。 奈芙没有去救这三个小东西,只是揣着茸茸在一旁观看。 上好的血食,会引来什么? 袅袅烟气向着红砂海飘去,它流动起来,冒泡泡似的,许多扭曲的瞳孔聚成一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 随后,那巨大的眼睛睁开了,红砂组成的瞳孔中,许许多多的砂砾落下来,向着聚落而来。这些类人生物统统趴下了,发出激动地声音。 那砂砾在空中渐渐地组成了一团形状,似乎是眼睛,它目标明确向着聚落而来。 安波就在这个时候醒来了,抬眼和那瞳孔看了个对眼儿,立刻开始发出尖锐鸣叫。 她叫得像个沸腾的水壶,吵醒了派肯金和加布里埃尔。派肯金于是也开始发出类似的爆鸣,但他好像只是在附和安波,安波尖叫数声,累了,派肯金就接上,也大叫一声。 唯有加布里埃尔一声不吭,盯着那眼睛看。眼睛眨了眨,瞳孔变形,组成了舌头,长长的一条从半空中垂下来,如今这眼睛看起来是个血盆大口的形状了。 那飘摇的舌头舔过了树林和土地,所到之处的霜雪融化,落下了红土,树林被烧焦,生物死去,类人生物来不及躲开的,也一声不吭的蒸发了,而这条舌头终于来到了三小只面前。 安波和舌头看了个对面,那蒸腾的热气已经把她头发都燎着了,现在她浑身布满了细小的火焰。 可是这舌头现在停住了,似乎被什么力量拽住了,无法前进。它尝试了,又尝试了一次,再尝试了一次。 但它突然从血盆大口中脱落,在半空中化成了红砂雨,淋了所有的东西厚厚一层,火都被浇熄了。 半空中的嘴停住了,从嘴唇中挤出了一些砂砾,重新变成了眼睛,这次,瞳孔颤微微地在眼眶里转动,终于停住了。 “你放心吧,”安波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很有品味,不会吃你。” 红砂雨中,那个更熟悉的身影走出来,即使刚刚暴力拽断了那条舌头,但她身上并没有沾到一点儿砂砾。 茸茸已经从奈芙怀里跳出来,从震惊到快要晕过去的类人生物头顶越过,投下巨大的阴影,然后轻盈的落在三小只的木架前,推倒了木架。 “睡觉之前吃零食不利于身体健康。”奈芙抬头,对那无名的巨大存在喃喃道。 “尤其是永恒安息之前。 71. 美丽新世界(上) “那时,从天上降下无穷的火焰来,七天七夜,冰霜融化,大地倾覆,汇聚成了七座红海。” “神从天上降下,听见人们的祈求,就把土地从七座红海中托起,叫人安置在其上,叫做陆地。神教人在陆地上繁衍生息。” “破损的世界,有无穷恐怖从天空坠落,神以土地中凝结出的神血填补,好叫世界完整。” “神又留下使者在大地上行走,人们代代传颂神的美名。” 奈芙坐在山巅上,现在,这里是这个世界少有的仍有冰霜覆盖之处。 那红砂神是这世界本源诞生的神祇,刚刚萌生了意识,就接连遭遇强敌。对,奈芙知道,她面对的并非完全体的神祇,覆盖世界的红砂是祂的躯体,看来祂刚刚经历过一次大战,以至于躯体被打得粉碎,因此需要血食去补充自己的力量,祂食用这个世界的生物作为祭品,而祂食用的时候,从天而降的炎热的砂砾就是神的血肉,能够让这个世界的冰霜融化,变为适合生命存活的土地。 可惜祂在恢复过程中又遇到了奈芙,她面对残损的神祇,仁慈的让对方再次回归了这个世界的本源。 在神祇的意识消散的那一刻,祂的躯体从高天上向着大地倾倒,火焰一样的红砂轰然覆盖整个世界,酷寒的冰霜蒸腾起了高温的蒸汽,向着天空而去,又化为血似的红雨落在大地上。在这场残酷的神战里被打得四分五裂的大地被汹涌澎湃的洪流冲开,红雨在低洼处汇聚,逐渐成了浩荡的海洋。 而奈芙就坐在高山之巅,在红雨中坐着,凝神欣赏这个世界的变化。 她还是非常年幼的大恶魔,才几百岁,从未见过一个世界是如何形成的,这蛮荒的原始令她感动,她的身边伴着的是她的巧克力豆们,一个不差,她都救出来了,顺便,把巧克力豆们所在的聚落也都提到了连绵起伏的山脉上,如今,那些类人生物们哭泣着对她趴下又站起,对她举起手,喉咙里发出声音。 ......他们的死亡是她造成的,可他们的生命也是她拯救的。 将来,他们会在她的庇佑下代代长存。 “你们就叫做人吧。”她用意志把这句话灌输到每个活下来的、礼拜她的生物脑海里。 随后,她只是继续看。 到了这毁灭和新生的红雨终于停下,海洋的涡流开始运转的时候,她惊讶的发现这些“人”变多了。 “这是怎么回事?”奈芙问安波。 安波挠挠头:“他们好像死很快。” 她伸出手,做了个对比:“我只是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认识的面孔就白发苍苍,接着死去了,相似的面孔来到我面前,看起来年轻多了,大概是那个‘人’的后代。” 怎么会这么快啊? 奈芙抬起头,看着没有了红砂遮盖,因此直接笼罩大地的高天,这个时空世界的边缘闪烁着不恒定的光芒,这是外界的时空涡流在冲击避障的表现,这个神祇的消散使得世界的壁障得到了更多的能量,它扩大了、坚实了,但还不够。 那些时空涡流卷着其他时空的物质,降落在这里。 ——比如,奈芙伸出手,接住了一块从天而降的红心石,一看就是从昂德法尔山卷进来的。 可能就是这种不同时空的互相影响,导致了本时空原住民的时间和空间也被影响了,而他们的时间则不受影响。 不能这样,奈芙想,这个世界不稳定到这个程度,她必须要对它进行加固。就算不管原住民们,这儿可是和她的昂德法尔山联结的。 她的目光落在波涛汹涌的七座红海上。 红海周围的陆地是广袤的沙漠,这些海中的红色是神祇炎热的残躯,力量太大,没有本地生物能够承受这样的威能。土地可以在春日的甘霖中生发生命,但是连日的暴雨则会带来毁灭。 奈芙首先需要稀释神祇留下的威能。 她伸出手,摸了摸茸茸。 在魔界,能诞生神智的魔物是那些吞噬了足够多其他同伴的,它们都是从混沌中孕育出的魔物,吞噬同伴就是吞噬混沌的力量。 那么,吞噬这个世界的本源力量能不能做到呢? “茸茸,去。”她指着大海,对茸茸说。 茸茸蹭了蹭奈芙,站起来,抖了抖毛,从娇小可爱的模样化为巨大的原型,从高山之巅一跃而下,在新生的大地上狂奔,直到来到陆地的边缘,伸出圆乎乎的毛脑袋,一头扎进海水里。 随着茸茸的畅饮,海水的红色逐渐褪去,从浓郁的深红变成浅淡的绯色。 “够了,你这个贪心的小家伙。” 奈芙从天而降,把茸茸的毛脑袋提起来,瞧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茸茸在奈芙面前前腿蹲下,把毛脑袋贴在地面上,嘴里的咪咪喵喵变成了人类能理解的声音。 “我神啊......”它说,带着魔兽幼崽特有的腔调。 有用,它的智慧提升了。 奈芙摸摸它的毛脑袋,知道自己可以开始做更大胆的事情。 她骑上茸茸的后背,拍拍它,茸茸于是展开一双翅膀,向着高天而去。 “你们等着,我去去就回。” 奈芙已经有一阵子没回来人间界的大宅了,她特意令茸茸停在宽广的草坪上,茸茸随着安波她们在学校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没来过大宅,此时好奇心旺盛的小魔怪到处嗅嗅闻闻,想伸出圆手去触碰奈芙的大宅。 谁知道圆手悬在半空中,就停住了。 达莱从它的豪华狼窝里走出来,抬起头对着茸茸发出啸叫。 它站在茸茸面前,还不到它的脚掌高,然而嚎叫声暗含威胁,竟然令茸茸停住动作,低头寻觅潜在的危险,巨大的圆眼睛在地面梭巡,才看到了达莱的身影。 茸茸伸出手,想要摁住达莱。它已经是有神智的魔怪了,达莱只是瑟莱萨从深渊边上新鲜捕捞直接送进奈芙大宅的未开智魔物。但是这小狼却毫不畏惧茸茸的威压,避开了它的圆手,抓着茸茸长长的毛就往它腿上跑。 奈芙看着达莱在半空中灵活扭转身躯,纵身一跃,跳到了茸茸的爪子上,又借力拽住茸茸胡须,一晃,站在了茸茸湿漉漉的鼻尖上。 奈芙看着茸茸两只大眼睛对焦达莱,成了两轮对眼儿,不由自主笑出来。 “你照顾得很好。”她对留守大宅的管家陈生说。 “这小家伙不是普通魔物。”陈生笑道。 “来。”奈芙对达莱招招手,小狼毫无犹豫,立刻从高空跳下来,而茸茸眼看这个小东西居然要和它争夺奈芙,立刻也变小了体型,恢复成小时候那种又小又团的毛绒球,试图一头扎进奈芙怀里,但被狡猾的达莱抢先了。小狼仗着自己嘴筒子比较长,先一嘴怼进奈芙怀里了。 奈芙握着它嘴筒子提起来掂量掂量,油光水滑,颇有重量,可见陆英行离家去帕拉海姆后,小狼再也不用被荼毒,从体型看已经不是小狼了,而是一只小炮弹、小香肠,诸如此类,但心智上还是个幼崽,很爱撒娇。 她托着小狼四肢,达莱顺势踩着她胳膊环在她颈背上,当一条油光水亮的围巾,而茸茸就端庄多了,它踩着奈芙空下来的手,握在她怀里,矜持张嘴,吃了一口陈生喂给它的食物,眼睛瞬间变得又大又圆,闪闪亮亮,抬头起劲儿看着陈生。 “人.....好......”它说。 “他也不是人,”奈芙背着一个揣着一个,全身热烘烘,而且很沉,“茸茸,你刚刚吃多了,重了好多。” 茸茸似乎因此欣喜,它的耳朵动了动:“茸茸大了,大,好。” 达莱闻言,费力伸出爪子,踩了茸茸的脊背,可是茸茸毛长,达莱的攻击没什么影响,小狼更不高兴了,在奈芙耳边絮絮叨叨,似乎是在抱怨。 “我回来就是带你去吃好吃的。”奈芙捏住它嘴筒子,不让它絮叨了。 正是,神祇的陨落,能量会被这个世界吸收,她自然要趁着这份力量还没被吸收完,先带她心爱的宠物去享用盛宴。 达莱到了异世界,比茸茸还贪心,吃得甚至吐出来了,哇啦哇啦全吐红海里,又伸出嘴筒子,试图继续吃。奈芙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嘴筒子,不许它再去吃自己吐出来的。那海从澄清再次变成浅淡的绯色,然而,奈芙注意到这次有不少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海里畅游,还有鱼头人身和人身鱼头的生物在海水里互相撕咬。茸茸很有兴致,绕着圈儿看了一会,终于都捞上来放嘴里尝了尝,这回都吞下去了。 达莱看茸茸吃,也呜呜噜噜模仿:“妈妈,要吃。” 茸茸转过头看着达莱,又看看奈芙,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接着,它发现奈芙没有制止达莱,圆圆的眼睛里闪烁起了晶莹的光芒。 “我神怎么会是你妈妈!”茸茸一爪子拍向达莱。 达莱挣脱了奈芙的手,得意洋洋:“爸爸们是我爸爸,那妈妈自然是我妈妈。” 这话说的,狼头不对猫嘴,但是奈芙明白了。 “别说了,达莱,”她弹了小狼脑袋,“既然会说话了,就去上学吧。” “上了学,就能把想说的话好好的说给我听了。” 上学,达莱不知道什么是上学,只觉得这很高级,尾巴摇得呼呼生风,都要飞起来了,但是茸茸在学校里呆过,看过安波派肯金做作业做得两眼发直,加布里埃尔训练训得鼻青脸肿,看达莱这么高兴,无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在心里嘲笑它一声:乡下狼是这样的。 我神一定是觉得它太笨才不纠正它的,茸茸心满意足,平衡了。 奈芙十分容忍,让达莱和茸茸闹了一会儿,自己则抬头看向天幕。 没有了神祇身躯的遮掩,那些流动的壁障在高空 中闪烁柔和光芒,如梦似幻,有时有闪烁光芒的物质如同泪水般从高空坠落,在天幕上划过美妙流光,有时在半空散开,有时坠落在海中又或者山巅平地,随机灭绝坠落地点的生命。 她看到达莱刚刚喝过的海水中,那些人身鱼头和鱼头人身的小怪物迅速地融合成了一种更强大的生物,利齿,尖爪,红铜一般的肌肤,双眼美如繁星,嚎叫却粗如砂纸,它们迅速成为这片海洋的霸主。 然后一滴柔和的荧蓝光晕坠入海洋,它们就蒸发了。 真是一个新兴的世界,许多种族诞生又灭亡,都在须臾间。 她纵目望去,那些人已经繁衍数代,外观相当像她熟悉的人类了,绝大部分不知道她还停留在此处,只有她所处地域的人远远能望到她高大的身影,还能对她举起手又匍匐下身躯。 ……还得再等一等,奈芙心想,现在还顾不上他们。 她招来了小巧克力豆们。 “别让他们死绝了,加比,”她对加布里埃尔说,“看着茸茸和达莱,不许它们吃那些人,也不许这里的动物们吃他们。” 加布里埃尔一手一个握住了两只小动物毛呼呼跃跃欲试的嘴筒子和嘴努子,认真点头。 安波和派肯金踮起脚举手:“还有我们,还有我们。” “安波留下,”奈芙伸出手,点点安波,“他们曾想用火献祭你们,这我知道,但现在,我要你教他们如何使用和操控‘火’。” 那些“火”就是组成神祇身躯的红砂砾,它们沉在地里,有的浮在地表,有的已经渗透到了深深的地底,它是这个世界的本源能量的结晶,这里的人要向生存下去,必须学会使用它。 安波也还不知道如何正确的使用它,但没关系,奈芙知道她和派肯金有用红心石和火辉石做实验的经验,她可以和人一起探索它的使用方式。 然后,她的手指转过来,点了点派肯金。 “派肯金和我走。” 派肯金平静的小脸上八风不动,但是微微抬起下颌,挺起了小胸脯子。 “为什么!”安波立刻嘟嘴,“我也要跟着您。” 奈芙目视安波,目光中有深深含义,安波慢慢明白过来。 她的主人想要找个世界,令那里的生灵崇拜她,而现在她要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对于此处的人们来说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代,她必须让此处的人们依旧记得她,依旧崇拜她。 崇拜,她。 所以安波必须留下。 奈芙见她明白了,满意点头,带着一脸平静然而嘴角有微微得意笑容的派肯金离开。安波站在原地目送小伙伴离开,镇定从容,前所未有的大方得体。 加布里埃尔瞧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要闹了。” 安波眼角瞥了他一眼:“哈,你们啊……”,然后一甩袖子,带着一种“你们什么都不懂”的高深神情离开,去到了人的聚集地。 加布里埃尔站在原地挠挠头:她到底明白什么了? “来,”安波却已经站在聚集地,对他招手,“保护他们,这是她的意志。” 是的,加布里埃尔明白,他虽然不知道安波懂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立身之所就是执行她的意志,一直都是。 而奈芙已经带着派肯金回到了昂德法尔山。 “空间隧道不是你们能随意发现和通过的。”她对派肯金说。 “是的,我们身上带着红心石。”派肯金明白奈芙要问什么,回答她。 “好的,我要送一批新生的魔物过去,起码要保证一半的存活率,你能做到吗?”奈芙问。 派肯金没有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眉毛缓缓抬起。 “一开始肯定不行,”终于,他说,“但我可以多试几次。” “好在魔物的数量足够多,”他点了点头,“损耗的起。” 奈芙看着他淡定的小脸。他认为穿越时空而死的魔物只是损耗,并不像觉得自己要为这一半魔物的死亡负责。 “派肯金,你一出生就有神智吗?” 派肯金扬起小脸,那张脸看起来还是像个发面馒头,像个圆鼓鼓的小南瓜,但是奈芙仍然觉得这孩子的脸看起来是冷静漠然的。 派肯金点点头:“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觉得我和这些魔物同出一源,为何如此漠视魔物们的性命,是不是?可是,如果没有您,我们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这些魔物也一样。” “魔界一向如此,即使有神智,更高阶的生物想要我们的性命,难道会觉得负疚吗?” “那么,能为了您的大业献身,这些无知无识的魔物——还有我,我又有什么好负疚的呢?” 他一贯淡然的脸上,双眼闪烁激动光辉。 “只要是为了您那伟大的理想,我们就连自己都可以献上啊。” 72. 美丽新世界(下) 奈芙不知道魔物们在想什么,它们的数量如此广大,又如此的沉默。它们是比出现在宫殿里的魔怪奴隶们还要不起眼的存在,就好像在帕拉海姆死去的旅馆老板一家人一样。只是一些肉,一些能量,只是它们有生命而已。 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就让它们能表达吧。即使它们只是能量,只是可以无限再生的资源,让它们说出想要什么,也不是损失。否则你不知道将来它们会用什么方式让你承受代价。 这是奈芙在帕拉海姆学到的功课。 她决定要把无知无识的魔兽们送去伊泽尔登——这是神祇在她手中消散的时候,出现在她心中的字符,她把它当做这个世界的名字。 就像茸茸和达莱,这些魔兽能在伊泽尔登吞噬到世界本源的能量,也许就能开启神智。接下来,它们可以在当地繁衍,与伊泽尔登本土的生物们留下许多可能创造传说的怪物,也可以再次回到魔界。 回到魔界,带着对她的崇拜,带着对她的认知——然后再在魔界传播这个认知。 它们在魔界可能仍旧只是有生命的能量,依旧不被上位生物看在眼里,但它们这样广大,而且它们不会只是沉默了。 路西法,高高在上的晨星,他只是高阶生物们的主宰者,只是他们的神。 但她……如果开启这些无知无识的生物的神智,她会是它们的神。 怎么了,都是信仰,高阶生物的信仰就高贵些吗?看看安洁莉娅和洛耶对帕拉海姆神明的崇拜吧! 不过其实奈芙还面对一个问题:这些魔物是从混沌中产生的,理论上,它们都是莉莉丝的后裔。也就是说,罗莎应当是它们的母亲。 她相当于在从罗莎手里抢她的后裔。 不过奈芙打算装作不知道,先抢了再说,难道罗莎还能杀了她吗?最多打她一顿,虽然她是打不过罗莎的,但是罗莎打了她,又不能让她死了,还得给她治疗,大家最终还是要坐下来谈判。 总之不会亏的。 于是在损耗了几批魔物之后,派肯金终于用红心石在昂德法尔山和伊泽尔登之间做了一个简陋的门,魔物的传输效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更令奈芙惊喜的是,只要那些魔物没有当场被时空的涡流卷到完全死亡,去到伊泽尔登之后,它们也能通过吞噬伊泽尔登的本源能量恢复肉身,虽然就难以开智了,但它们与当地生物繁衍的后代还能开启神智。 只要开启了神智,它们就会在安波的教导和先代的传说中知道它们应当崇拜谁,信奉谁。代代繁衍,魔兽和本土生物的后代,以及本土的人,会走遍大陆。 奈芙就是这么想的,毕竟她再次来到伊泽尔登的时候,在高高的天幕上俯瞰众生,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这么想。 可是,当她转身离开,带更多的红心石来到伊泽尔登时,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怎么会这样?”她语气震撼,问加布里埃尔和安波。这两位被她委以重任的小巧克力豆站在她身边,加布里埃尔双眼含泪,而安波沉默,只是抿着嘴,派肯金用一种超然物外的微笑凝视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红海翻涌,但不是因为残存的神血,而是因为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生物互相撕咬吞噬导致的。山川崩裂,也不是因为任何新生神祇的手笔,正是那些庞大的魔兽在争斗中推倒的。 而那些柔弱的人,他们有的死了,有的为了存活下去与魔兽方联合或者联姻,诞生了更多奇形怪状的生物。 “我保护人类不被本土的怪物吃掉,”加布里埃尔无措的说,“可您送来了那些魔兽,它们也饮用了那些神血,开了智慧,却没有改变吞噬同伴的本性,它们到处吞噬,而人类虽然在我的保护下不至于被吃掉,可是终日生活在恐惧中......” “安波虽然按照您的吩咐教养人类,可是魔兽们不受她驯养,她又......” 奈芙知道了,安波一开始不确定她送魔兽来是什么意思,后来看到魔兽开了神智开始崇拜奈芙,心中也多少明白了。因此,即使魔兽出没在人类聚集地周围,她也并不会主动去杀死它们。 而人,这些强大的魔兽在人面前的时候,在他们长期亲眼目睹它们的强大后,很可能有一部分崇拜着魔兽——它们有神智了,也可以和人交流,甚至,那些像人类的后代会和人类联姻,诞生了更强大的人类。 安波和加布里埃尔不能容忍自己的治下出现这样的叛徒,杀死了这样的人,为了造成震慑效果,他们是公开处刑的,一部分人觉得慈爱的庇护者露出了可怖的真面目,他们反而投向了另一方,离开了安波和加布里埃尔的庇护,迁徙到别处去了。 而这批迁徙者也依然是柔弱的人类,就必须求得魔兽的庇护。在他们中间,又分了派别。 留下来的人中,也分了派别,一部分人认为要全然接纳一切,无论神降下的是恐惧还是恩赐,都要忍耐和接纳,一部分人认为生命短暂,不如尽情享乐。 冲突逐渐形成战争,而安波和加布里埃尔不知道人和人之间打起来了,他们该怎么办。只能尽力挽救,不叫他们死太多,可是他们的帮助很快在人类之间又有了新的解读...... 而魔兽们之间呢,早就为了抢地盘打到你死我活了。 魔兽和人,现在都生活在极大的恐怖中,这个世界从她到来,到现在,总是混乱多过平静,奈芙后退一步,她想到伊泽尔登蛮荒中诞生的原初神祇,祂在的时候,这一切也会这样吗? 死亡,到处都是死亡,混乱中滋长贪欲,这个时空因为她的插手,已经变得混乱了。 她伸手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炽热的红,像是她自己落下的血泪。 安波和加布里埃尔惊恐的望着她,就连派肯金平静的脸也有些许变化。 但她知道当然不是自己在哭。 她抬头看着本来就扭曲的时空壁障,因为吞过本源力量的魔兽死的太多,那些力量扭曲着回归了世界,世界壁障一直都不太稳定,因为她打开通道的行为,红心石和伊泽尔登本源力量渐趋融合,更加混乱了。 现在,这里的壁障又开始凝结并坠落,结晶划过她的脸,从她额头上滑过金色瞳孔,擦破她肌肤,鲜血渗出,滴落,简直像她因为目睹众生的苦痛而落下泪水。 这个时空开始扭曲了,她能感觉到。 “我的伊泽尔登,”奈芙喃喃道,“美丽的新世界啊......” 她的实验难道就要这么毁了吗? 魔兽和人都在极大的霹雳和雷暴声中停下战争,惊恐的抬起头来,望着天空,看着本来流动着如梦似幻的绯红天幕裂开,混沌的黑裹着狂风席卷而来。 而它们的女神在一瞬间幻化出顶天立地的的磅礴法相挡在了裂隙前,红发飞舞。 “你还给它起了名字?” “这本不是你的东西!” 带着森冷寒气的银鞭斜劈而下,而奈芙的荆棘瞬间就被寒光冻得碎成粉末,从天际飘飘扬扬落下,仿佛闪光的雪花。 “你从小就这样,总是这样!” 而奈芙闪避数次,在那道银鞭抽碎了一颗星——陨石落下,山岳倾塌,死伤无数,这个时空扭曲的更厉害了——她不得不伸出手,握住了鞭子。 “你何尝不是如此!” “如果你总是被暴怒控制,你就一直做个恶魔好了,别想成神!” 奈芙厉声喝道:“伊泽尔登已经要崩裂了,你再抽,谁也没好处!” 瑟莱萨收回鞭子,银鞭在她手腕上缠绕如同银蛇吐信,她银白长发狂舞,霜雪与烈焰纷纷从天幕落下。 “那又如何?”她冷笑,“我毁灭了这里的神祇,付出了那样的代价,不是为了让你的贪欲之手攫取我的成果的!” “我宁愿毁了这里!”瑟莱萨扬起下巴,眼神锋锐如电光,“反正,再去找一个新的时空新的世界,也不过花点时间。” 她的身姿如暴风。 “而我们,我和你,我们有的是时间!” 致命的狂风卷过,寒霜覆盖大陆,无数生命在冰雪中冻成冰雕,随即又碎裂。 奈芙有时候觉得有趣,瑟莱萨身为愤怒之主,她的攻击却总是伴随着严酷的寒冷,并非炽热的怒火。大概,冷却后的愤怒才有真正毁灭的力量。 而现在是她要面对这力量了,怪不得她觉得覆盖寒霜的大地眼熟,和伊泽尔登神祇一战的就是瑟莱萨,她在这场神战中取得了胜利,但是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因此不得不回转休养,而这期间,巧克力豆们误入伊泽尔登,她才来到这里。 奈芙必须和瑟莱萨相争,因为她现在就是想要伊泽尔登,她也付出了,不愿意让。她们幼时候本来就常常争斗,不过是漫长的放逐时光让她们都不得不收敛脾气,而如今她们俩都没必要再忍耐。 但是奈芙不能和瑟莱萨相争,因为伊泽尔登本来就有扭曲崩塌的迹象,它的崩塌一定会影响到魔界,影响到昂德法尔山,而且,她不愿意这里被毁灭。 她们俩几个呼吸之间 ,已经过了数招,毁天灭地的狂风雷霆下冻死、劈死了剩下的大部分生灵。加布里埃尔护着安波和派肯金,安波和派肯金一个抱着茸茸一个端着达莱,一声不吭的缩在加布里埃尔身后,也在极度恐惧中僵硬仿佛雕塑。 “不要怕,”加布里埃尔安慰两个朋友,“她会保护我们,我也会保护你们。” “我不怕,”安波嘴硬,“我这是冻僵了。” 派肯金牙齿颤抖,结结巴巴的抬头凝视,眼睛瞪得很大:“我倒是很怕。” 安波才想转头嘲笑他,一记电光袭来,她立刻低头挡住茸茸,然而高空中垂下的荆棘卷上,与电光一起扫过旁边一棵极大的榉树,那树立刻化为飞灰。他们三个在飞灰中愣愣的坐着,达莱的嘴筒子杵在茸茸耳朵里他们都没注意到。 “我就是想说,”派肯金补充了后半句,“虽然真可怕,但是美的.....美的.....” “是啊。”安波喃喃道。 奈芙和瑟莱萨的斗争眼看就要毁灭这个世界了,生物在哀嚎,他们自己也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灰白锗红的灰烬落下,落满了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看起来仿佛几尊沧桑的塑像。 但是真美,这个毁灭中的世界。 “可是如果不立刻分个胜负......”加布里埃尔担忧的嘟囔道,“夫人的心血就要付之一炬了。” “怎么样,你的心血就要被我毁了,”瑟莱萨终于狂笑起来,笑声随着风声狂飙,“我现在终于是痛快了。” 奈芙咬牙切齿。她必须维护伊泽尔登,不可尽力,身上早就被瑟莱萨抽的血痕交错,伤口泛着银光白气侵蚀她躯体,而她的血肉与瑟莱萨的力量对抗,不断新生。 “那你能好好听我说话吗!” “我们可以共赢,我和你!我们可以分享这个世界——就好像我和罗莎那样!” 瑟莱萨打上头的时候,不让她发泄怒气,她是不会听人说话的。 “你就算杀了这里的神祇,又有什么用,你还是得不到信仰,看看你的样子,还是个恶魔!”奈芙情不自禁想要再度和她缠斗,但她忍耐住了。 “但我不想分享啊,”瑟莱萨阴森森的说,“我凭什么和你分享?” “时空那么多,世界那么多,我毁了这个,再找个新的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扬起了鞭子,对着摇摇欲坠的一颗大星抽去。 “又或者,我留着这个空壳子给你,这里的生命,我全都要杀。” 奈芙握紧拳头。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谈判就算是破裂了,她也不想再留情面。 瑟莱萨说得对,她们有的是时间,大可以毁了这里,以后在漫漫的光阴中,她们自然还会和好,就像小时候那样。她不怕,她也不怕。 可是......她已经经历过帕拉海姆,她还记得旅馆老板一家子在火光里无声无息的消失,记得瓦尔加在她怀里眼泪的湿度。安洁莉娅的眼泪是眼泪,瓦尔加的眼泪也是眼泪。 她的渴望是渴望,这些脆弱的生物的渴望,也是渴望。 她不能让伊泽尔登毁灭。 “萨沙,”奈芙金色的瞳孔中泛着盈盈红光,亲切称呼瑟莱萨的昵称,“萨沙,是你说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那你就尽管愤怒吧!” “变得更大了......”加布里埃尔目瞪口呆,望着奈芙的法相扩张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在她面前,愤怒之主瑟莱萨的身影渐渐变小,而她伸出手来,显然是打算一击压制瑟莱萨。 但是愤怒之主并不打算束手就擒,她望了一眼挚友,目光从她身上落在地上。 “喂,我打不过你,”她说,“那我就先把这些小东西都杀了哦。” 冰寒的目光落在加布里埃尔身上,千钧之重,加布里埃尔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哟,一个银白的头发?是混血吧,你本应该是我的的奴隶,”瑟莱萨说,“那么,就从你开始好了。” 加布里埃尔没有闭眼,电光飚下,他来不及闭眼。 在极大的光明中,他眼中一切都放慢了,安波含泪扑过来的身影,派肯金伸过来的手,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又慢,又清晰。 我愿意,他想,为了她的意志奉献一切。 一切变得安静了。 加布里埃尔想:怎么这么慢? 他的瞳孔中,安波和派肯金已经滚倒在地,而天与地,突然安静的像时间停滞了。 盈盈绿光开始在天幕流动起来。 73. 分享 “废墟。” 罗莎站在高空中,柔和的绿光从她身躯中散开,被瑟莱萨和奈芙相争撕扯的天幕被这股力量支撑住了,崩裂变得缓慢,终于渐渐停止,而罗莎也终于有空俯瞰这个面目全非的伊泽尔登,并给出了以上评价。 她首先看向奈芙,目光幽深。奈芙知道罗莎当然不是过来支持她的,但她也可以支持她,一切取决于奈芙自己的态度。 自从罗莎出现后,瑟莱萨的一切攻击就被暂停了,不是因为她不敢和罗莎硬碰硬打一场,而是因为她绝没有可能应付罗莎和奈芙的同时攻击。更重要的是,现在她被奈芙的荆棘和罗莎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寒气不屈不挠的和那看起来很柔嫩的藤蔓斗争,可是它们如此柔弱,却相当坚韧,甚至还开着一簇簇绯紫的花朵,与她的冰晶相撞,发出风铃似的铃音。 这音乐虽然柔和,但瑟莱萨知道它当然也会转为磅礴爆裂,如果她继续攻击的话,罗莎很可能就要不耐烦了。 而她此时刚从和神祇的一战中恢复过来,甚至还多亏了罗莎的帮忙才痊愈,她不能如此不知好歹。 所以,现在瑟莱萨选择扭了扭,示意奈芙和罗莎松开她,然后弹开身上那些细密的火星,在云上坐下来,抱臂准备看奈芙和罗莎的好戏。 奈芙和罗莎面对面站着,很明白罗莎是来算账的。她大批量的运送魔兽的时候就猜到瞒不了罗莎多久,但是她也没打算瞒她很久。事实上,她也没打算独吞伊泽尔登。 本土生物的寿命因为伊泽尔登和魔界的能量链接变得非常短暂,如果她只打算做贪婪之主,那么吸收那些短暂的原始信仰就行了,只要生物繁衍的够多够快她就有的吸收,如果最后因为混乱它们全死了,那她就再找一个新的时空再来一次。 可是奈芙并不打算如此。 既然她不打算只做贪婪之主,就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而她实际上也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生命的权能并不在她手上,罗莎的加入势在必行。 ——只是她没想到瑟莱萨也要来分一杯羹。不过,奈芙耸耸肩…… “我想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你们应该都对我的贪婪有所认知。“ 奈芙却不看罗莎的目光,尽管罗莎现在才是她最大的威胁,正在等她解释,奈芙还是看向了气呼呼的瑟莱萨。 瑟莱萨翻了个白眼,看看罗莎对奈芙这话的反应。 罗莎还是沉静的站在那里,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出手,就还是想听听奈芙的话。 “萨沙,你正是相信我的贪婪,才会出手与我斗争,因为你不相信我会愿意分享,对嘛?” 瑟莱萨冷哼了一声:“难道你不是?” “我是。”奈芙倒也不反驳,反正反驳了她们也不会相信。 但是罗莎嘴角倒是有点微妙的笑意了。 “我想要更广的地盘,更多的人口,更大的权柄,我胃口又大又好。”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联手,让伊泽尔登的信徒变得更多?信仰更旺盛?” 奈芙终于看向了罗莎。 “这样的话,我得到的三分之一可能比原本的全部还要多,这对我来说并无妨碍,对我们来说都并无妨碍。” “一个废墟,我们什么也得不到;我们分享一个繁荣的新世界,你们选哪个?” 罗莎终于伸出手来,拂过奈芙侧脸——那里有被瑟莱萨抽出来的一道银白血痕,从额头到下颌,现在,它在罗莎的力量下愈合了。 “你知道的,罗莎,废墟正方便你施展你的权柄。”奈芙伸出手握住罗莎抚摸她脸的手,罗莎的手很温暖。 “这么说,我还要谢你了?”罗莎似笑非笑。 奈芙做了个手势:“那我就接受你的谢意。” 罗莎把手抽出来,不轻不重在奈芙脸上抽了一记:“你确实该被瑟莱萨抽这么几下。” 瑟莱萨注视着这一切,自己爬起来了。 “喂,”她抬起下巴,表情看起来懒洋洋的,但是身姿并不放松,“在你们俩的计划里,我在什么地方?” “我毁了这里,难道还会有什么玩意儿信仰我?” “这里是我发现的,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你们联手我也不是不能一战。” 罗莎本来的站位离瑟莱萨还有一定距离,但是一瞬间,她已经出现在瑟莱萨面前,一只手轻柔捏住了瑟莱萨的下颌。 “萨沙,如果你得不到,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她的藤蔓簌簌缠绕瑟莱萨的颈项,痒痒的。 “你打算威胁我吗?” 罗莎的瞳孔变成与花朵一样的盈盈紫蓝,她曾经是莉莉丝,但她如今是傲慢之主。 可是瑟莱萨毫不退缩,暗红的瞳孔与紫蓝瞳孔对视,一步不让。藤蔓在她勃颈上收紧,小花儿们的音乐却仍然轻柔,就和罗莎脸上的笑意一样。 奈芙伸出手去,手指触碰瑟莱萨颈项上的藤蔓,往外一拉,藤蔓在她手上断裂,只在瑟莱萨勃颈上留下血痕。 “起码萨沙绝不会背叛,她只是需要一点信心,罗莎,你知道,她没有从我这里得到过好处。”奈芙把罗莎捏着瑟莱萨下颌的手轻轻往外拉,但是动作轻柔,令她知道自己绝无冒犯的意思。 罗莎于是松了手,瑟莱萨捂着脖子深呼吸,面容冷峻。 “正因为你毁了这里,才会有生物信仰你的,”奈芙站在罗莎和瑟莱萨中间,背对着罗莎,扶着瑟莱萨肩膀,“你的力量如此强大可怖,存活下来的生物畏惧你,正因如此,为了存活,这些生物会祈求你的慈悲。” 瑟莱萨看着奈芙的手:“喂,你放开,我没那么柔弱。” 奈芙放手,倒也不生气:“这次救你我不收钱。” 瑟莱萨一听这话,简直气到浑身气血上涌:“你还要收钱?”但她随即朗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咳嗽:“好吧,我还以为你终于变得像个神,但你还是你嘛。” “行吧,”最终她说,“罗莎,你下次别离我那么近,时夜吃醋起来是什么都不管的,而且他很难哄。” 罗莎挑衅似的上前一步,把奈芙挤在她俩中间:“我凭什么听你的。” 奈芙撑起胳膊,隔开她俩:“别打别打,伊泽尔登现在很脆弱。”然而罗莎和瑟莱萨都不理她,兀自再次挤过来,她们在高天上挤来挤去,互不相让,最终都笑出来,好像小时候打了畅快的一架之后缺胳膊少腿的叠在一起躺着等待血肉重生那时候一样。 “你俩好烦。”她们异口同声说。 正如罗莎所说,现在伊泽尔登几乎是个废墟了,好在生命总是顽强,即使是废墟,也有生物存活,坚韧的破开冰原,离开血海,走过荒漠,要去找适合生命生存的地方。 “我甚至减轻了你的工作量。“奈芙看着那些小小的生物,对罗莎说。正因为死的太多,所以罗莎赐福的生物也大大减少了。 “你知道人类所谓‘地狱笑话’的意思吧。”罗莎虽然在准备施展力量,但还是分心给了奈芙一个谴责的眼神。 加布里埃尔他们不敢在她们仨争斗的时候出现,现在纷争止息,他们不需奈芙吩咐,再次开始他们的工作。这次也没有必要区分人类和其他生物了,统共没活下来多少,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保护所有活下来的生命。甚至茸茸和达莱都很懂事,没有再吃任何生物,也没有吞噬神血,大方的把资源留给所有活下来的生物。 罗莎张开臂膀伸展藤蔓,她的藤蔓上,叶片纷纷落下,翠绿叶片在半空化为雨水。那些曾经腐蚀奈芙和瑟莱萨的花与叶,如今都成了让生命存活的甘露。 < p>“凡饮用甘露的生命,必将得以延长寿命。”她的意志随着甘露播撒在这个世界上。 奈芙凝视着罗莎的工作,时空壁障的裂隙仍然存在,罗莎治愈了这些生命之后,就没有多余的力量修复时空壁障了。 这正是她需要的,也是在刚刚的谈判中,她隐藏的部分。 红心石通道已经存在,罗莎和瑟莱萨也接受了运送魔兽过来伊泽尔登的事,但她们当然都还不知道她能用红心石做什么。 即使知道,也必须接受,因为她俩也得到了好处。 奈芙将用红心石弥补这部分裂隙,这就意味着伊泽尔登融入了她的力量,就好像在昂德法尔山那些用红心石凝结的空间一样,她能获得更多的控制权。正是因为伊泽尔登是个新生的空间,刚刚又被她们的战斗打得几乎崩裂,她才能从中获得最大化的利益。 也是奈芙放任瑟莱萨的攻击的原因。她必须等到罗莎来,与罗莎谈判,因为罗莎不可能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那么,她经历了苦战之后,再把伊泽尔登的生物放在谈判的筹码上就显得有说服力了。 奈芙不仅仅想要这些信仰她的生物存在在伊泽尔登,她还是需要它们回到魔界的。届时,红心石之门就是联结两界的大门,她能够挑选最合适的去到魔界。 当然,她不会介意也让信仰瑟莱萨和罗莎的生物去到魔界,她对瑟莱萨说的话是真的,比起独吞,她更愿意做大地盘,大家分享。 她一个难道能对抗得了路西法吗? 罗莎和瑟莱萨必须也在这条船上,同舟共济。 她穿越红心石通道,这回,她带回了加布里埃尔,安波和派肯金。 “你们做得很好,”她对他们说,“等她俩离开,我再送你们过去。” 派肯金抬头看着奈芙。 “您看起来有点太高兴了。”他说。 奈芙看着这个小家伙,笑容没有收敛:“你能这么说,我更高兴。” 派肯金脸上居然露出一点儿羞涩,垂下了脸开始看自己的手,安波不可置信的看自己的伙伴,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好像被称赞了一样,倏忽间,她也明白过来,伸手去触碰空间里那些闪烁的璀璨红光。 “这是红心石啊。“她轻声说,回头看着奈芙。 奈芙颔首。于是安波也意识到,能把足量的、只有奈芙能提供的红心石安置在伊泽尔登,作为两界沟通的大门,看来不仅三位已经重归于好,而且,今后奈芙会对这个世界有更多的主宰权了,于是她也高兴起来。 加布里埃尔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但他也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你又笑什么!“安波问他。 “不知道啊,“加布里埃尔挠头,“但夫人高兴,自然是好事。” 安波担忧起来:同伴有点傻兮兮的。她悄悄和派肯金嘀嘀咕咕:“要不研究研究吧,看看有什么药提高提高智商,也不能总让他这样。” 奈芙率先走出红心石通道,站在昂德法尔山的顶峰。 她还能看到许许多多的魔物,从混沌的深渊里不断被孕育出来,她现在还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但她将会知道,她将让它们发出有意义的声音,对着世界,对着她。 三个小巧克力豆跟在她后头出了通道,她把手放在安波和派肯金肩膀上,而加布里埃尔的手按在剑上,警惕地走到她前方环视四周,确定环境安全。 是的,就像他们三个一样,她会让它们繁荣昌盛,而它们会簇拥着她,献上自己的信仰。 奈芙抬起头,目光穿透层云,她不去看也知道,在高天更高处,那灿烂的居所里,那光明的星优雅生活着,漫不经心,并不在意云霞之下发生了什么。 她是贪婪,她给出了这样多,自然也需要收取更多更大的回报。 74. 你的名字 “神以神圣的血修补了世界,陷入休憩。” “然后,在黄金时代,至高神们行走在天空中,行走在大地上,行走在海洋里,照拂万物。” “万物欣然,寿命长久,于是长久赞颂神的名字。” 罗莎和瑟莱萨坐在云端,瞧着奈芙带来许多红心石,修补伊泽尔登的世界壁障。她这里修补着,后头跟着她的三个小跟班,领头的加布里埃尔像是赶着羊群一样,放牧着许多刚刚从魔界的混沌深渊里诞生的魔物走过通道,来到伊泽尔登。 这是用来弥补之前死去的魔兽的,也是奈芙和罗莎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的,奈芙以红心石修补裂隙的时候,罗莎已经感觉到了,她也去过帕拉海姆,感受到了熟悉的能量波动,即使还不清楚红心石的具体作用,但她了解奈芙,知道她这次分出了大块蛋糕,必定是还有后手的。 但是罗莎并不介意,奈芙带来的魔物们就是她的态度。这些魔物都是莉莉丝的后裔,如果它们开智,自然而然会被唤醒对原初之母的崇拜,因此,罗莎是会从中受惠的。至于奈芙给自己一些格外的实惠,罗莎并不介意。 她继承了莉莉丝的记忆,莉莉丝的经验,漫长的岁月赋予她耐心和智慧,使得她明白挚友的强大也对她有好处,而傲慢的原罪又使得她不愿意在奈芙已经表现诚意的前提下去计较奈芙的私心。 魔物们被加布里埃尔分散到各处,天空、大地和海洋,它们可以随意选择合适的栖息地,虽然罗莎降下甘霖后,不会再给它们更多的生命赐福,但是离开了魔界的环境,生存在有罗莎赐福的世界里,它们的寿命自然的被延长了,拥有了开智的可能性。 安波和派肯金再次担任起行走世界,帮助有智慧的生物们生存繁衍。这次,因为罗莎的赐福,万物的寿命被延长了,而又因为奈芙的帮助,它们的存活率也提高了。 “我觉得该我出场了,”瑟莱萨在混沌的洪流中翻个身,探头打量着,“再这么繁衍下去,又要打得万物灭绝了。“ 她站起来,银白的头发上泛着雷电之光,手中凝结风暴与霜雪,伸了个懒腰,迈开脚步,奔跑起来。 奈芙和罗莎并不阻拦,瑟莱萨乘着狂风雪暴,尽兴的在大地上挥舞她的银鞭,雷电从厚云上劈下来,伴随着爆裂的炸响,严酷的死亡降临,随机夺取生命。 生物们死去了,但是雷电和霜雪覆盖过得土地又再次焕发了生机。人和有智慧的魔兽们在安波和派肯金的带领下四处迁徙,加布里埃尔约束尚无智慧的魔物们,不叫它们过多的吞噬弱小的同类和人类。 终于又有一天,奈芙听到了熟悉的祝祷声。智慧生物们载歌载舞,点燃了火种,开始向着高空伸出手来,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来到高山之巅,她的法相显现,磅礴影像从云端伸出手,向着人们对着高空伸出的手而去,一滴雨从云上坠落,落在了人的手上。 瑟莱萨和罗莎也来到她身边,罗莎只是颇有兴致的看着地表上小小的智慧生物们因为这偶然的巧合激动地落下泪来,狂歌乱舞。 “许多年没有这样的体验了,”她感慨,“让我想到我刚刚到魔界那会儿的好时光。” 并非好时光,其实那时候魔界生存环境恶劣,莉莉丝也是仓促逃命。可是她正是在那恶劣的环境里创生了许许多多的魔物,感受它们对她的尊重崇拜——那时候莉莉丝疲惫的站在有毒的火与砂砾中,衣衫褴褛,浑身血痕,可是所有的生物对她驯顺的露出脊梁,她可以创造它们,也可以随着心意毁灭它们。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体会到权柄的感觉,即使她的形体肮脏狼狈,不复在天界的光明圣洁,但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和自在。 瑟莱萨却有点不习惯,她挠挠头。 “真的,”她跳了跳,抖了抖,似乎想尝试把身上那一层淡薄朦胧的几乎像雾似的信仰光辉抖落到手里看看,“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我毁灭了它们,它们居然给我信仰?” 她甚至尝试着把那光辉团起来,塞进嘴里嚼嚼,随即睁大眼睛,瞪着奈芙。 “怎么了?”奈芙困惑地问,“有味道吗?” “没有!”瑟莱萨继续瞪着眼睛,“什么味道也没有!” 奈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罗莎宽容地微笑着,把眼睛转向别处,维持着母亲一样的端庄,装作没听到这段愚蠢的对话。 但是瑟莱萨还没停下。 “我是不是,”她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神了?” “可我现在做的,和我做恶魔的时候也没什么两样?我随着脾气毁灭,杀戮,给这些生命带来死亡……” 就在她说话间,银白的信仰之力附着在她身上,热烈而忠诚。 “为什么不会?”奈芙微笑道,“这些生命,什么也不知道啊。” “它们还没有概念,不知道什么是恶魔,什么是神明,我让安波和派肯金教导它们,告诉它们:瞧,这是神,你们要敬拜神——看,这就是我们得到的。” 奈芙伸出手触摸那些银白的信仰,饶有兴致地戳了戳那些光。 “风暴与雷电的掌管着,手握霜雪之刃与雷霆之鞭的女神,暴怒而严苛的毁灭者——智慧生物们请求您的怜悯,不叫死亡降临在我们和我们心爱的头上。” 她金色的瞳孔中,那些祈求的心声流转。 “啊,毁灭之神瑟莱萨,我们崇拜您。”奈芙一字一句的读。 而罗莎身上的绿光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仁慈悲悯的创生之神,慈爱的母亲,请您时刻照看我们,不因我们的愚昧而疏离我们,我们祈求您的手的温柔的抚摸,带给我们更多的生命。” “生命的权柄。”罗莎点点头,依旧看起来十分沉稳,只是她身边的藤蔓上,那些紫色小花簌簌颤动,奏响轻快的乐曲。 罗莎和瑟莱萨一起看着奈芙:“轮到你了。” 奈芙自己也颇为好奇,她是贪婪,创生与毁灭已经分属罗莎与瑟莱萨,还能给她留下什么坚实长久的权柄呢?真是有趣,她几乎是在主宰伊泽尔登这个时空的命运,却无法主宰信徒会如何称颂她。 因为这是信仰,从信徒们的心里生发出来的。 她怀着好奇,凝视拨弄时空的指尖上,许多金红的微细光芒泛起,浅浅的,如同火种试图燃烧,然而连绵好像水流不息。 赞美的歌谣在她心中响起,奈芙真心诚意的笑起来。 “我是繁荣,”她抬起头来,对罗莎和瑟莱萨说,“这些小家伙,它们称呼我为‘繁荣之神’。” “天、地与海洋的维持者、万物的牧养者,秩序的守护者,生存与繁衍的支持者。” 奈芙的双眼闪烁光芒。 “我必须得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贪婪之主奈芙,繁荣之神奈芙。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被伊泽尔登的信徒们称为毁灭之神的瑟莱萨望着她的二位同伴。 “该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奈芙回答她,“现在,我们观看。” “大人,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伊泽尔登的智慧生物们团团围绕在安波身边,虔诚的凝视着她,迫切询问,“女神的谕旨是怎么说的呢?” 在安波按照伊泽尔登天空那些流转发亮的星编撰出历法之后,已经过去了一百八十七个天文年,最初的人类首领还活着,但已经垂垂老矣,首领的后裔们也繁衍了许多,这个部落是人和智慧魔兽们的混合部落,一直由安波教导。 现在,这许多双眼睛,苍老的,稚嫩的,都盯着并没有改变的安波,想要知道怎么做。他们虔诚的信仰繁荣之神奈芙,也遵循女神的神使安波大人的教导,这才能兴旺繁荣。 安波暗红的卷发披散,垂到地面,部落里的人尊重的替她捧起头发,不让灰尘泥土沾染它。 安波看着他们,心想即使是她的头发,他们都这样崇拜。 而她曾经只是一个卑微的奴隶,低劣的混血种…… 你们应当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的崇拜她,为她奉献一切,你们的生命和灵魂,一切。她的心里这样对这些人说,但是安波知道,他们做不到。他们虽然蒙受恩惠,但是这些生物有许多脑袋,脑袋里有许多想法,一开始想要活,活着就想要吃饱,想要吃好,以至于有些人还想要比别人更多吃几口。 她不可能一直牧养他们的,昨晚,奈芙已经来告诉安波,她不能长久的呆在部落里了。 “为什么,”安波问奈芙,“我想要为您牧养更多信徒。” “我想要他们把我当成至高神,至高神应当与信徒们保持足够的距离,她的使者也应当如此,你不可卷入具体的纷争。” “安波,你该离开了。” “那,以后谁来牧养他们呢?”安波询问,“如 果他们不信仰您了呢?” 奈芙只是微笑。 就如同现在安波的微笑。 她的笑容在人们眼里显得神秘而神圣,而伟大的神使终于开口,给出了女神的谕旨。 “女神对你们微笑。” 人们惶惑的面面相觑,彼此都笑不出来,不知道离开了指引,他们要如何生存下去。就是靠着安波的指导和加布里埃尔的保护,他们从最初的一小部分成了如今的大部落。他们非常自豪,认为自己是被女神选中和庇护的。 而现在,如果女神保持沉默的话,他们要怎么办? 于是有聪明的人就问安波:“女神如果没有谕旨,您的意思呢?大人,请您指导我们吧。” 人们随声附和,而安波看着人群,只是摇了摇头。 “我离开的时候到了。” 人群发出恐怖的呼喊,仿佛他们的先祖面临神战之时血红的天空,倾覆的大地,女神不再让安波传下谕旨,而安波也要离开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别怕,”安波平举双手,她手中的权杖上,镶嵌的巨大的红心石闪烁着光辉,“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是什么事呢?”垂垂老矣的首领恭敬地询问,“我们愿意为您和女神效劳。” 安波坐在高大的石座上,身体前倾,她美丽的暗红卷发随着她的动作移动,为她托举头发的人们赶紧也跟着移动。 “你们是女神的选民,受女神的牧养。”她含笑说道。 人们立刻附和起来,展示着自己额头、胸口和手腕上用红土画的神圣符号:传说繁荣之神用神圣的血弥补世界的裂痕,随即对信徒伸出的双手,落下一滴火苗似的血滴,她的信徒也用这作为标记。 “因此,女神要从你们中间选择一人,赋予此人神圣的权柄,从此,可以代女神管理族群、部落,乃至更多、更广。” 安波的话音落下后,人们沸腾了,议论纷纷。 谁?谁能负担这神圣的职责?是最年长而富有智慧的,还是最勇武拥有胆量的?谁能把部落带向正确的方向,智者,还是勇者? 安波只是在高处看着人们的反应,随即,她的目光与人群中的一双眼睛对上。托着安波头发的人们只觉得神使的身体静止了一瞬,但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不是智者也不是勇者。”有一人的声音响起来。 人们都看向说话的人。 但是说话的人依旧从容:“也可以既是智者也是勇者。” “那,该是谁?”首领的一个子孙问,“你既然振振有词,就请说出你的名字。” 说话的这子孙高大强壮,是一名男性,他是部落里的勇士,擅长捕捉猎物,辨别方向,据他自己说,还曾经在加布里埃尔大人遵照神谕杀死要灭绝部落的怪兽时,远远地在外围帮过忙。 “或者,说出你心中人选的名字。”另一个人说,他是智慧魔兽和人的混血,头脑聪明,能通过安波告诉他们的天文历法进行推算,计算新的一年河水泛滥可能的时间,好叫族人们及时避难;又能跟着受伤野兽找到能治疗疾病的草药野果。 安波看着他们,暗暗点头,知道他们心中有想法。 她缄口不言,只是看着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不回答他们的问题,只看着安波。 “神使大人,我想,这个名字不是由人来给出,而是由女神决定,是谁可以承担这光荣的权柄。” 那双眼睛在明亮的日光下,隐隐泛着鎏金的色泽。 安波跳下石头,托着她长发的人们步履匆忙,可是仍然来不及跟随神使的步伐,只得任由那暗红的卷发落在了灰尘中。 “你说的很好,”安波垂下睫毛,看着说话的少女,“就这么决定吧。” 她举起了权杖,红心石也闪闪发光。人们纷纷跪下,表示赞同,因此无人看到安波对那少女微微低头。 那少女正是化身来此的奈芙。 奈芙不能一直管理他们,以后必须由伊泽尔登的人来带领此地的人们前进,但她必须要定下规则,以后,信奉她的人必须要按照这个规则选出合适的人。她不会在这些人中给出具体的名字,人们会死去,但以她命名的规则可以存续下去。就好像贪婪之主换了一代又一代,每一代都有自己的名字,可是永恒明亮的晨星只有那一位。 神圣的高台上,她永世长存。 75. 选举仪式 “我们应该如何称呼替女神管理我们的人呢?”首领问安波。 安波握着她的权杖,目光凝聚在某处,半晌开口:“等仪式结束,你们就会知道了。” 首领敬畏地看着神使大人的目光,她在凝视着部落中那个少女,于是首领也在思索:这少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想不起来,他周围的人也想不起来,但是这没关系,如今这少女已经进入了最后一道仪式了。于是他探头去看画师,画师是安波的徒弟,她的作品记录了选举仪式的前两个环节,接下来,她也会画下最后一个。 奈芙不打算来个从天而降的神光照在自己身上从此就天命永归之类的环节,她总不能以后一直在这里照那个所谓的神选之人。 因此在她说出该由神选择之后,她又提出,先让愿意的人报名参加这场选举的仪式,再让女神选择。 这个提议很好的安抚了目前首领的子嗣以及其他觉得自己有本事的人或者兽人。大家先凭本事,再由神选。 于是觉得自己有资格的人都报名了,相对于部落的人来说不多,但是也有数十个人或者兽人站了出来。 “接下来可以让女神选择了吧?”首领看着这些人,恭敬地询问安波。 “还不行。”伪装成普通少女的奈芙再次开口了。 她也站在这群人之中,但是她只是伪装成了个普通的少女,不如旁边的兽人高,说起话来,就不够有威势。安波想要开口帮她,但是奈芙用眼神制止了她,拽着旁边一个长得很像大象的兽人的鼻子,翻身一跃站在了兽人的脑袋上。 兽人被她突然站在脑袋上,周围人都吓得避开,因为这象人出名脾气暴躁,突然被一个人类拽了视为骄傲的鼻子,还踩在了头上,恐怕发起火来会波及周围。但象人居然只是任凭奈芙站着,嘴兀自蠕动着,像要说什么,可是最终只是开口叫了两声,听起来并不愤怒。周围人这才敢靠过来。 奈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陌生人,说话并没有信服力,她只是借此小小立威,好加强自己权威。而兽人单纯,她只是悄悄往这象人嘴里塞了一块蕴含着红心石的土块,象人就安心咀嚼,放任她站在头顶了。 所有人都仰起头来看着她,目光中已经不是一开始的淡然,有人的目光中带着揣度和打量,有人则带着警惕,有人带着欣赏,奈芙环视一圈,这时候她就可以说话了。 “先让大家选一选吧,”她开口了,“代女神牧养我们的人,应当也会是令人信服的人。如果没有人信服,也不该被送到女神面前。” 人群中起了骚动,彼此面面相觑,开始打量周围的竞争对手。 “每个被选举者分开站,大家拿着石子放在自己觉得有资格的被选举者面前,大家同意吗?”奈芙开口道。 “我认为可以。”安波先点头了。 被选举者面面相觑,奈芙已经从象人头上跳下来,自己在人群周围找了块大石,跃上去坐下来,对着人群笑道:“大家可以开始了。” 人们有样学样,找了地方坐下或者站着,一个个挺胸抬头,试图看起来更高更大更强壮,以吸引选票。 但是黑压压的人群中,大家拿着石子,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每个候选者都有优点缺点,也有亲人仇家,这就使得人们犹豫起来了。 选谁好?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选谁对自己有好处呢? 首领的子孙,那个勇敢的少年吆喝起来:“你们在等什么,选我,我最强壮,我最有资格。” 是的,是的,人们想,可是一定有人觉得凭什么,你家做首领那么久了,现在还要代女神牧养我们吗?我家也有强壮的子孙在你身边呢。 聪明的少年也喊起来了:“选我,选我,我才是最有资格的。” 他确实有资格,人们想,可是选他,万一首领家报复我们呢? 首领咳嗽了一声,想要走出第一步。 但是奈芙这时候站起来了,她看着安波:“神使大人,请您先投票吧。” 她这话一说,没有人敢反对了。 牧养部落的权柄是女神赐予的,自然该是神使先选择。 安波环视了候选者一圈,他们每个都用殷切的目光看着她。 “神使大人,我一向殷勤的侍奉您!” “我为您带来食物,我为您梳头发,编织花环!” “选择我吧!” 而安波,安波站起来,缓慢的,她的侍从托着她的头发,跟着她走向她的选择。 她毫不犹豫的停在了奈芙面前。 “你们都很好,”她转过身来,对所有人说,“你们每人都侍奉着我,恭敬又尊重。“ 然后安波把手中的红心石放在奈芙面前。 “但我要选择这位少女。” 候选者们眼中露出不甘心,勇敢的少年喊起来:“为什么!“ “因为她像女神。”安波简单的说,接着就不再多言,转身走回了她的座位,看着众人。 不必多言,人们都开始认真看奈芙。她的头发在日头下泛着红光,她的瞳孔瞧起来是金色的,确实,确实,她像女神。 “其他人都可以自由的选择。”安波补充。 首领于是还是把石头投给了自己的子孙,而聪明的少年也收获了他的石头,可是举棋不定的人们,害怕被首领报复的,以及不愿意看首领的子孙得益的那些人,走到了奈芙面前,弯腰投下了他们的石头。 奈芙知道安波会明白她的意思,这是一场反复强调她的地位的仪式,就好像她离开伊泽尔登的时候会要安波来代替她行走在这个世界——因为安波是女性,她要人们从安波的形象上延续对她的崇拜。所以现在安波也要强调“她像女神”,人们崇拜她的唯一原因就该是这个:她代女神牧养我们。 第一场选举仪式结束后,奈芙,勇敢少年和聪明少年,以及象人和其他几个人得票最多,因此留下了,其中也有男性,也有女性。 第二场仪式,安波提议,要选择能给部落带来最多食物的那个候选者。 “这是女神考验你们的勇气和智慧,她执掌繁荣,她选中的人必然也能让部落繁荣。” 所有人都同意:确实,就算不提女神的神谕,他们也想要能吃饱穿暖,不被野兽袭击。 “从太阳升起到落下,能带回最多食物的,就能进入最终选拔。”安波宣布。 勇敢少年信心满满的拿着他的武器出发了。这把武器是他帮助加布里埃尔击杀魔兽之后,用魔兽的腿骨和利齿做的,他有信心杀死最多的猎物。 聪明的少年也信心满满的出发了,他会布置陷阱,也会辨认野果,捕猎和采集都可以,他能找到水源,在那里带回食物。 其他人心知自己比不过这两人,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怎么办,”一个中年女性不自觉的看着奈芙,问她,“我的体力和智慧都比不过他们。” 但她显然不愿意让那两个人拔得头筹。 其他人也看着奈芙,她和安波昨天的表现已经让这些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她。 “我有办法,”奈芙于是告诉他们,“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听我的。” 那个中年女性走过来,站在奈芙身边:“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首领看着剩下的一群人不急着出发,而是围在奈芙身边,听她说着什么,不由得困惑看着他们:时间紧迫,虽然他很乐意自己的子孙获胜,可是这些人在干吗呢? 但他不敢对中间的少女说什么,因为神使大人说她像女神,他也这么觉得了。甚至他的内心产生了犹豫:如果我支持我的子孙,是不是一种对女神的背叛?他有点害怕,因此在心中反复的对女神祈祷,而此时,他看到人群中的少女隔着遥远的距离,含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低下眼睛,心中又惊又怕,他感觉到了那一眼的威势,竟然情不自禁想要跪拜她。 而随后,人群散开了,各自向着森林走去,而奈芙和象人以及中年女性同行,悠哉悠哉的也往森林里走去。 到了落日的时候,勇敢少年先回来了,带着一头半死不活的野猪,它确实很大,被拖到人们面前的时候,首领家族的人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而聪慧的少年也不遑多让,他带回了许多野果,还有一群被拴在一起的飞禽。 “这显然比野猪小。”有人说。 聪慧少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块锋锐的石头划开了飞禽的肚子——那里头有一些鱼和更小的生物,还没消化,从中滚了出来,撒了满地。 “这些我们也能吃。” 人群中响起了赞叹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人们的认同,因此得意的扬起了头,而勇敢少年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 接下来,其他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带着一捧野果,或者一两只小兽,每个人都比不上前两位。 “那位少女,”有人说,“不知道会带来什么。” 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上,这时候奈芙才回来。 她依然骑在象人的头顶,旁边跟着那位中年女性,看起来优哉游哉。象人的鼻子上挂着一串野果,中年女性手里提着一只天鹅和一条鱼。 她背后是硕大的落日,映红了她的身影,人们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如同燃烧的红发,和脸上闪烁的眼睛。 “繁荣女神啊……”有人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而奈芙走进了,跳下了象人的头,人们这才看清楚:她手里空空如也。 “她什么都没带回来!”勇敢的少年喊起来,声音很高兴。 聪慧少年不说话,但是他的眼神中也闪过了一点轻蔑。 然而奈芙并不介意,她穿过嗡嗡着议论的人群,走过看着她的候选者们——他们都纷纷为她让开路,让她大摇大摆的走到了昨天那块大石头上。 “我赢了。”奈芙宣布。 “你瞎说!”聪慧少年说,“你什么也没带回来!” 勇敢少年赶紧接口:“就是!” 他俩彼此对视一眼,站到了一起,一起质问奈芙。 “她带回来了。”中年女性首先站在了奈芙石头下面,举起了自己手里的天鹅和鱼。 “我把我的猎物给她。”她放下了自己的猎物。 象人也把累累硕果放在了奈芙的石头下面。 其他候选者都上前,把自己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奈芙石头下面,也有人有些犹豫,但是其他人都去了,也就跟上来了。 奈芙的石头面前,猎物垒起了高高的一堆。</ p>“现在是谁赢了?”奈芙双手张开,示意所有人看着这一堆猎物。 不用她说,人们也看得出来,是她赢了。她自己什么都没带回来,但是这些候选者自愿给她的猎物,比勇敢少年和聪慧少年的都多。 “这不对!”聪慧少年尖叫道,“这不能算,赢得不是你!” 奈芙站在高高的石头上,此时跳了下来,走到他面前,问他:“哪里不对?” “神使大人没有说过必须是自己带回来的,是吗,神使大人?”奈芙转头看着安波。 安波微笑点头:“是,我确实没说过。” “再说了,”奈芙指着地上的飞禽,“你用飞禽运回了那些鱼,我用其他人运回这些猎物,有什么不对?” 她走到他面前,比他高了半头,因此聪慧少年不得不稍稍抬头仰望她,此时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嘴唇微微颤抖。 是的,他自己用飞禽运回了鱼,那么奈芙用其他人运回了她的猎物也可以,如果不可以,他的鱼就不能算数。 有人在智慧的领域打败了他,这是第一次。 但是奈芙突然对他笑了,鼓了鼓掌:“你和我想的一样,你也是个聪明人,我很喜欢你。” 聪慧少年的脸突然红起来,他赶紧低下头。 女神……他恍惚间想,如果是她代替您牧养我们,我愿意认输,愿意听她的号令。 但是勇敢少年还是不服气,他走过来,一把推开了聪慧少年。 “我不服气,”他平视着奈芙,“不管你说啥,我不服气。” 然而一瞬间,他的视野翻转了。他从平视着奈芙,到仰视奈芙,他的嘴尝到了泥土灰尘的味道,而肩膀觉得酸痛。 他被奈芙摁住了! 奇耻大辱!他一直是部落的勇者,加布里埃尔大人都夸奖过他的英勇,可是如今,他被一个陌生少女按在地上! 他试图挣扎,可是那少女的手比野猪和野牛的蹄子加在一起还要有力,他弹动的像在滩涂里的鱼,但她的手钳制他的胳膊,动也不动一下。 “不服气,我就把你胳膊掰断。”奈芙告诉他。 勇敢少年努力扬起脖子,看到她的眼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他又高又壮又英俊,部落里的异性们大部分都用好意的眼神看他,并且经常有女性过来与他一度春宵,生下孩子。 就是神使大人,也用温柔的手抚摸他的头发。 可是这个少女,她!她的手像危险的猛兽,眼神更像!她看他的眼神像毁灭女神的雷电和霜风,冷漠无情,她不仅会掰断他胳膊,还会掰断他的脖子。 她有什么做不到!她可以杀了他! “我不会爱你这种女人……”勇敢的少年还是倔强的说,“你这样的首领。我也不会承认!” “我用不着你爱我,也不需要你的承认。” 奈芙加重力气,看那少年不由自主流泪。 她如愿在那双倔强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东西。 “看着我呀,你这懦夫,看着我。”她依旧平静。 又忽然笑起来:“哦,你不敢。” 她松手了,勇敢少年一语不发的躺在那里。 “你看,你还是会怕我的,”奈芙弯下腰来,对他伸出手,“来,现在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勇敢少年转过头不看她。 “不伸手,我就把你的手折断。”她语气平常,但是少年知道她真的敢。 尘土里,颤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奈芙把勇敢少年拉起来,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尘土,但是没擦干净,于是她伸出手,聪慧少年立刻给她一片沾了水的叶子,她用它给勇敢少年擦了擦脸。后者有些发抖,但是不敢躲开。 “现在是谁赢了。”她看他,但他垂下眼睛。 “您。”勇敢少年小声说。 于是奈芙递给他一颗多汁的果实,他接过来了。 “吃吧,”她伸出手来,抚摸他的头发,眼神很温和,“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少年把果实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谁说女神只会赐予爱的呢?她首先是靠强大的力量杀了伊泽尔登的神祇,才获得了这里的所有权。奈芙想,在敬爱之前,你们应该先学会恐惧我。 她看着少年吃掉了果实,才转向大家:“现在,每个给我猎物的人,都可以获得神使大人的赐福。” 部落中的人们恍然大悟,明白了为什么那些候选者都愿意帮助她。他们自知凭自己也不能赢,而奈芙答应给他们赐福,那么,帮助奈芙就是最好的选择。人们羡慕的看着这些人排成一队接受神使大人的赐福,脸上容光焕发:如此的荣耀,他们也不是白参加这场选举了。 “看,这就是繁荣,太阳落下,天空干净,可是马上就会生出无数的星星照亮夜晚。“ “而我从无中衍生万物,再把它们给予你们。”奈芙对部落的人们说。 没有人敢说话,太阳已经落下,天地间仍然有壮美夕晖,风掠过树林,也掠过奈芙的红发。 “愿女神赐福,部落繁荣。”她说。 “繁荣,繁荣!”中年女性第一个伸出手跟着她喊,而很快,部落里的人就都喊起来。 76. 多些更多些 对奈芙来说,第一个和第二个环节并不重要,这是属于“人”的环节,但是要强调她自己的地位,必须要增加更多属于“神”的环节。千秋万代的传承里,这个过程肯定会被更改,但她要做的是给信徒们种下属于她的思想锚点。仪式如何进行不重要,甚至信徒们吵来吵去打来打去把仪式改的面部全非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个讨论的过程中女神的神圣性和统治力反而会不断地被加深的。 不过这都是未来的事,她还是先处理好现在的事。 现在的事很简单,她还有那两位少年已经站在了部落的人们面前。奈芙不打算让安波来进行选择,安波也不会一直在伊泽尔登,未来的神使或者说大祭司之类的岗位还是要由本土的人担任的,这是“神”的环节,没必要引入人的意志了。 经过了一夜的休整,勇敢少年已经敢看她了,但是当她的眼神直视着他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的闪避,但是又意识到了自己的闪避,似乎为此觉得羞愧,再次看着她,甚至会格外挺起胸膛,似乎是为自己鼓气。 奈芙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眼,嘴角含上了一点儿笑容,对他轻微颔首。这少年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耳朵都红了。他曾经也用这样的眼神去看那些仰慕他的美丽女性,没想到自己如今也被一名强大的女性这样扫视,心里不免觉得难受。 她自然是美的,很美,可是她把他按在泥地里,平淡地说不听话就拧断他的脖子,他看她的角度就截然不同了——猎物很难会觉得捕食者美丽的。 可是她这样强大……他又不禁觉得自己还是与其他人不一样,有点儿骄傲和自豪了。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奈芙已经把眼神转过去,又看了一眼聪慧少年,这少年就镇定的多,垂下了眼睫颤抖着,又抬起来看她,也露出细微的笑容。 奈芙不置可否,转过脸去了。少年不由得有点失落,瞥了一眼还在心理斗争的勇敢少年,心里把自己和他比了比,觉得他的体格虽然比自己强壮,但是容貌不及自己俊美,人又不够聪明。 奈芙自然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有什么别的打算,只是为了好玩撩拨一番,要是真的做什么,她保证在暗处观看的瑟莱萨会找机会透露给淮川他们,届时她还要哄人,十分麻烦。 “愿繁荣女神庇佑!”安波刚刚已经宣布了规则,她告诉大家这是昨夜女神的神谕,现在她高举双手,权杖上的红心石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旭日的光芒使她的苹果脸和红发辉煌而庄严,带着难以言喻的美丽。 这个角度是安波这两天偷偷排练,特意选择的角度,奈芙对她的巧思十分赞赏。人的天性是喜爱甚至敬佩美的——美丽的神使大人,这意味着她和她带领的部族能够吃饱喝足,甚至还有余裕打扮自己,还有什么更能证明这个部族的繁荣呢? 因此,这种与自然相结合的不可思议的美丽往往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敬畏与向往。 “愿繁荣女神庇佑!”部落的人们看到神使大人如此光辉,心中莫名非常感动,深深觉得自己是被女神庇佑的,产生了无法表述的光荣感。 是啊,其他的部落或死或伤,毁灭女神很少垂青自己的信徒,她只是随性所致带来毁灭或者新生,而创生女神固然仁慈,她的恩德却太大了,不可能频繁施展,这么多年来极少出现在信徒中。只有繁荣女神会派神使大人来照拂他们,他们实在是无法不信仰她,跟从她。 那么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三位候选人身上,心中产生了同样的感情——他们自然也应该听从女神选择的人来继续教导他们,牧养他们。 奈芙听到了他们的心声,这些虔诚的人在祈求她赐给他们最好的人来带领他们,世世代代都走在繁荣的路上。 真是贪婪,她暗暗一笑,世世代代,要的可太多了。但是真是幸运啊,你们这些人,奈芙垂下眼睫,你们这些人崇拜的不仅是一个女神,她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恶魔,是贪婪的主人。因此,尽情的祈祷吧,伊泽尔登啊,无论是繁荣还是贪婪,都向我祈求吧! 奈芙沐浴在晨光中,凝视着自己手掌中或明或暗的信仰光辉,虚虚握住了那些光芒。 更多,再给我更多,我永不满足。 她抬起眼睫,平静的凝视着那些一脸感动的信徒。他们还跪在地上,仰望着晨光中的安波,看权杖上那颗璀璨的红心石绽放光辉,而在这光辉的召唤下,天边响起了一阵咆哮。云层似乎都被这咆哮震的抖落,在辉煌的光芒中,轻盈的羽毛似的云絮飘落,在触到地面之前就融化了,而人们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凝视这场华美的红雪。 一只庞然大物在红雪中轻盈的降临,它的影子笼罩了整个部族,旭日被它挡住,晨曦在它身后,为它的身形描出庄严的轮廓。 “是神兽啊……”所有人都跪下来,把头贴着地面,流着泪,一部分因为感动,一部分因为炫目的光辉。 奈芙在人们的眼中也跪着,但那只是一个幻象,实际上,她站在人群中,皱起眉头,呸呸呸了几口。 并非红雪,是茸茸吃太好了,毛发太丰厚,现在掉毛掉的漫天飘絮。 ……那么,奈芙想,这些人流泪也有绒毛过敏的可能。 总之,她严肃的看着茸茸,在心里把它的减肥事项提上日程。 茸茸尚且不知道主人心中的残酷构想,它那双圆圆的眼睛看到了奈芙,在喜悦中瞪得又圆又亮,若非奈芙严厉的在它脑海中告诉它不可以表现出认识她,它早就要跑来蹭奈芙。 这正是第三项最庄严的仪式:让女神神圣的坐骑来选择谁能来代替女神执掌权力。它是带着女神的意志而来的,它的选择不容置疑。 茸茸落在了地面,不,准确的说,它站在了安波的身边,那块巨石上,但是因为它长大了,不得不把四只毛茸茸的脚局促的挤在石头上,长尾巴一甩一甩的。好在其他人看不到,只觉得它神圣庄严,在它的影子中,他们尊敬而畏惧的屏住呼吸,接受它的检阅。 它在看我,女神通过它的双眼在看我。人们这样想。 ……实际上茸茸并没看任何人,它的圆眼睛热切地盯着奈芙,只等奈芙一个手势,它就要迫不及待的过来蹭她了。 在奈芙的意识里,茸茸已经蹭过来了,并且开始妈妈主人的乱叫一通,还在她脚边滚了几圈,袒露出柔软的毛肚子,用小脚戳戳她的小腿,很期待她摸一把的样子。 主人就主人了,怎么还开始叫妈妈了,一定是跟着达莱学的。但是奈芙也不打算去纠正它了,它很久没见到她,很思念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繁荣女神忠诚的信徒们,光荣的被庇护者们,你们将见证神圣的一刻。” 安波的声音响彻整个部落,扩散到树林中,飞禽走兽被惊动,纷纷走出来,在离着部落很远的地方观看。河水在她的声音中放缓了流速,水中,能够上岸的动物们也走出来了。而更远的群山中,传来了回音,把她的声音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整个世界都要屏息静气,见证这一刻。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看着神兽庞大的身影从神使大人的御座上走下来,迈着缓慢而庄严的步伐,随着它的走动,红雪漫天飞舞,落在人们的身上,令人觉得被女神注视和拥抱着,安全而温暖。 它走过勇敢少年,低下头,在他无法克制的战栗中,嗅了嗅他的头顶。 勇敢少年感到神兽炽热的鼻息喷在自己的肌肤上,他只是抬头与那双圆而亮的双眼对视,就不可遏制的跪下来,亲吻它的脚。 真是明亮啊,他恍惚的想,如此庄严,如此勇猛,他感到自己甚至要融化了。 然而神兽的驻足是短暂的,它只是嗅了嗅,就毫不犹豫的迈开了脚步,向着下一位候选人走去。 勇敢少年还跪在地上,魂不守舍的看着它的身影,感到那炽热的气息仍然包裹着他。 而聪慧少年甚至无法对视,神兽的注视让他觉得重若千钧,它看起来是如此的仁慈悲悯,又是如此的残酷严苛,它天真又沧桑,智慧又稚拙。 而终于,神兽走到了那站立着的少女面前,在所有人的眼光中,神兽的尾巴轻轻在地上甩着,红雪漫天飞舞,而少女镇定的站着,抬头与它对视。 似乎有亿万年之久,又似乎只有一个瞬间。 而终于,神兽低下了头,嗅了嗅少女,接着,抬起了巨大的毛茸茸的爪子。 少女伸出手,掌心向上,而神兽把爪子放在了少女的手上,发出了深沉的、人能听懂的语言。 “我主在上。” 所有人心中有了明悟:是她,是这陌生的少女,女神选择了她替她牧养信徒们。 于是神使安波伸出权杖,指着少女,宣布了这个结果。 “繁荣女神在上,她的选择就是这位少女。” “她,就是你们的第一位王。” “现在,你们可以向她跪拜,从今以后,你们侍奉她要恭敬顺从,因为她是神选择的,代表神的旨意。” 少女向神使走去,接过了神使手中的权杖,高高的举起。 “我,是你们的王。” “我将遵从女神的旨意,带领我的部族走向繁荣。” “凡听从我的,女神将赐予繁荣,凡是做我敌人的,女神将降下惩罚!” “愿女神女神庇佑,世世代代,繁荣昌盛!” 人们恭敬地把头贴在地面上,包括原先的首领家族。他们都感到了王身影中的巨大威力,令他们不由自主的屈膝跪拜。 “女神在上 ,庇佑吾王!”安波喊道。 “女神在上,庇佑吾王!”人们跟着她喊,狂热的声浪扩散开去,飞禽走兽鸣叫咆哮,水中的游鱼跳起来,河流掀起波涛,群山上,雪雾蒸腾,在日光的照射下,荣耀庄严。 这就是伊泽尔登第一位王诞生的过程,整个过程被部落中善于绘画的人用赭红的颜料记录在石头上,它会被岁月侵蚀剥落,再被后世人发现还原,研究繁荣女神信仰的起源。 而此时,奈芙只是看着她的信徒们,伸出手来,摸了摸茸茸的脑袋。 它刚刚非常兴奋,一直在她的意识里狂喊“妈妈主人茸茸好想你”“主人妈妈茸茸喜欢你”“茸茸最听话,比达莱听话”以及“那两个人身上为什么有妈妈主人的气息,茸茸不喜欢,茸茸要吃掉他们”。 ——没错,茸茸之所以嗅了嗅其他二位少年,完全是闻到了他俩身上奈芙触摸过的味道,并且心生不满:你们是什么玩意儿,如此孱弱愚昧,也配被妈妈主人摸? 奈芙告诉它如果它伤害了他俩,她以后就要喜欢达莱,不喜欢它了,它才委屈停下。 现在,它使劲儿把脑袋在奈芙手心蹭。 “茸茸,坐下。”奈芙对它下令。 茸茸听话的从石头上一跃而下,趴在地面上了。 “抬起头来,女神的信徒们。”奈芙说。 有人陆陆续续的抬头了,但是看到茸茸,又怕的低下头。 “抬头,这是王的命令,你们必须遵从。”奈芙又说了一遍。 人们这才敢于抬头,而有些人还是垂下眼睛,不敢看茸茸。 而奈芙拿着权杖,抬起脚,平稳的从石头上走到了茸茸的脊背上,茸茸太大了,她的身影被它的脑袋挡住了,于是她不得不走到茸茸的头上,才能让众人看清楚她。 “起来,茸茸。”奈芙说。 茸茸于是站起来,奈芙在它头上,身形也随之拔高,所有人都仰望着她。 “你愿不愿意多和我待一会儿?”奈芙摸摸茸茸的脑袋。 茸茸兴奋地跳起来:“茸茸愿意!” 但人们只能听到神兽的咆哮。 在这阵咆哮之中,奈芙回头对安波说:“你可以离开他们了,回去替换派肯金吧,他替我守着红心石隧道也很久了,现在也让他来伊泽尔登到处走一走吧。” 去替她往信仰瑟莱萨和罗莎的部落走走,看看能不能抢一些信徒回来。派肯金看起来坦然诚恳,但是颇有些心思——最重要就是这孩子并非女性,如果有人认为他的行为言语有问题,要剥离他和奈芙的关系,会容易许多。 安波不行,安波必须要维持神圣庄严的形象,她和奈芙的绑定是深切的。 安波明白了奈芙的意思。 “从今以后,王会带领你们前进,而我,将回到女神的身边侍奉女神。” “神兽会跟从并辅佐你们的王。” “各位,永别了。” 人们流下泪来,伸手想要挽留神使大人,但是天边出现了一道光路,神使大人迈出脚步,顺着那条光路向着天际走去,在绚美的云霞中,显现出门的形状。 ——那是链接两界的红心石隧道出口,派肯金驻守在那里。安波越走越高,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光辉的红点在门前。 “那是命运之门,”奈芙告诉部落的人们,“虔诚的信徒死后将会去往门后,由神使审判,合格者将被神使接引,去到繁荣女神的身边。” 这是真的,她在伊泽尔登的时空壁障留下红心石就是为了这个,这里相当于是她的大型空间,安波和派肯金会替她筛选最虔诚的信徒,在昂德法尔山为这信徒铸造身体,再送到魔界。 他们会在魔界传播奈芙的信仰的,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被奈芙庇佑,并且死后真的复活了,他们会全心全意的替奈芙传播她的信仰,如果有人敢于质疑这信仰,奈芙期待他们会愿意用生命维护她——反正他们也没法再死一次了,如果铸造他们身躯的红心石能量耗尽,还可以再回到昂德法尔山重铸。 魔界何其广大,七国之外还有无数疆域,魔界之外又有其他的时空。 多些,更多些,她永不满足。 不过现在,她看着自己的臣民们。首先,她确实要带领这个部族繁荣昌盛,让他们遍布大陆。 她说要做大蛋糕,大家都能吃,但是瑟莱萨和罗莎吃到多少,大家就各凭本事吧。 奈芙满意的看着命运之门关上,她的臣民对她俯首,不由得往天空看看,想搜寻瑟莱萨的踪迹,但是什么都没看到。罗莎有莉莉丝的经验,何况魔兽和魔兽的后裔们天然会觉醒对母亲的信仰的。但是瑟莱萨需要自己去搜集信仰。 不知道瑟莱萨她们看了这整个过程,会怎么做呢? 77. 慈悲 瑟莱萨并没有那么多耐心等待和旁观奈芙的信徒们一代一代的繁衍,奈芙有安波他们替她在伊泽尔登培养信徒,罗莎天然具有那些魔兽和其后裔的信仰,而她有什么呢? 瑟莱萨只有自己。从她大肆杀戮,一把火烧了所有的叛徒和财产之后,她就一直很辛苦的和时夜重建王国,但是培养人手是很慢的事情,尤其是培养出足够了解她又足够忠心的人,需要钱,需要精力,需要时间。 她都没有,因此,在她与伊泽尔登的神祇对战力竭之后,这个世界无人替她维护——时夜是绝不可能做到一个人守护整个伊泽尔登的——就被误入的奈芙抢走了这块大蛋糕,而狡猾的奈芙又引来了罗莎。 瑟莱萨身为愤怒之主,自然必须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而她既然掌管着这样暴烈的罪,如果只知道放纵,是活不久的,即使是大恶魔也是一样。她很知道什么时候该运用这种武器,什么时候收敛才是最好的选择。 因此她迅速地看出了罗莎已经接受了奈芙的条件,那么,她就不得不退让了,与朋友们分享原本只会属于她的战利品了。 瑟莱萨颇有些不甘心,但是奈芙说得对,她们联手,她们每一个都能得到更多,瑟莱萨知道必须依仗她的朋友们,也必须学习她的朋友们。 因此,她认为只是在这个世界拥有属于自己的信徒,这还不够。像奈芙一样,她需要有一两个值得信任的、有才干的人手,去替她走,替她说,替她做。 她在高天之上奔跑,掀起了风暴和雷霆,她走在群山之巅,在皑皑白雪上俯瞰大地,万里冰原之上,雪海黑浪之中,又或者红砂布满的沙漠,喷火的黑山之下,都有她的信徒,他们通过各种方法祭祀她,试图获得她的仁慈,不让可怖的灾难降临,摧毁他们的生命。 也许是因为她是令人恐惧的神,他们献上的祭品都血腥残酷。 然而瑟莱萨并不感兴趣,不管是作为毁灭之神,还是作为愤怒之主。 她并不是原初时代蛮荒残暴的神祇,比起血腥的祭品,她还是更喜欢罗莎和奈芙的信徒献上的那种歌舞啦、美人啦、芬芳的肉和饮料啦,但她也懒得去阻止那些人杀死他们的同类或者动物,毕竟说到底,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她并不会从祭品本身中获得更多力量,献上祭品这个行为本身就够了。 不过,信徒们之间互相杀来杀去,死的太多,死的又太血腥,这就使得她的信徒一直发展的不够好。 找个祭司刻不容缓啊……瑟莱萨忧愁的坐在雪山之巅,啪啪甩鞭子,雷霆般的震动响彻一方天地,引发了雪崩,可能又埋掉了几个靠近雪山的部落,人们可能是恸哭了,也可能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瑟莱萨并不在意。 到哪里去找这样的祭司呢?她兀自沉思,这些信徒,并不信仰毁灭的力量,他们是祈求毁灭降临到敌人身上,避开自己啊。 奈芙远在万里外的大陆上,那里气候温和湿润,丛林、大河和群山温柔的牧养她的信徒,而瑟莱萨这会儿被她自己掀起的雪风吹得蓬头跣足,走在雪山上,每一步都沾着红砂砾,看起来像是带血的足印。 她就这样走下雪山,走到人类的聚居地里。毕竟,她得首先去到信徒中,才能找到合她心意的祭司。 她首先被吸引到了膜拜她的声音最大的聚居地里。 她到达的时候,人们正忙着把一堆敌对部落的俘虏用石头细细砸成臊子,单独把脑花、心脏之类的取出来,要用于祭祀她。冰天雪地里,血热腾腾顺着脏雪流,但很快就冻住了。 天哪,瑟莱萨简直受不了这种腥臭的气味。 “喂,”于是她开口了,“你们这些人,停下,我不喜欢这种祭品。” 人们还真的停下来了,手里还拿着死掉的同类的身体部位,张着嘴,迷茫的回头看这个陌生的、自称是毁灭神的女人。 但是随即,这种迷茫就变成了愤怒。 “你怎么敢自称我们伟大的至高神!”有人站起来,把手里的那个掏空了脑花的头颅向她投掷来,愤怒的喊着,“你这卑贱的女人,我要把你的头割下来,肠子拉出来…….” 他没说完就倒下了,瑟莱萨的鞭子轻轻一挥,这人就碎成了齑粉。 她瞥了一眼她的银发,上面沾到了一点腥臭的血迹,“认不出你们的神,也配成为我的信徒吗?” 人们开始尖叫,崩溃的喊着四散逃跑,也有人软倒在地,屎尿齐流,也有一二特别胆儿大的,拿起了石头、猎物的四肢内脏,或者随便什么,向她扔过来。 又吵闹,又难闻,瑟莱萨皱起了眉头。 随后一切就都安静了,霹雳闪过,整个部落活着的和死去的,现在都成了安安静静的冰粉,躺在雪原上,风一吹,四处飘散。 “我都说了我不喜欢。”瑟莱萨嘟嘟囔囔的离开了这个五分钟前还十分热闹的部落。 她有点懊悔,本来她的信徒就没有奈芙的多,她还杀了一批——下次,她决心要好好说。 她向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越走离雪山越远,路上也遇到过几个部落,但她认为已经很耐心的好好说了,这些人还是不会给出正确的反应,他们总是试图攻击她,或者逃跑。 一次都没有像她想的那样跪在地上,驯顺的露出脊背和脖颈。 怎么回事,瑟莱萨很困惑。 也许多来几次就好了,她安慰自己,她确实有进步,现在,她不会在愤怒之下把人全杀了,可是她剩下的信徒仍然面容扭曲,甚至有人都不会逃跑了,只是双目发直,一声不吭倒下。 瑟莱萨也不知道他们死没死,她只是默默地吸取经验:她还得更加温柔一点。 人类到底需要她多么温柔?瑟莱萨真不知道了,奈芙怎么受得了的? 她还不知道的是,随着她的行走,毁灭之神降临的传说已经被逃走的人传扬出去了,她的信徒激烈的争论,那到底是真的女神降世,还是只是一个特别孔武有力的女人。也许只是魔兽和人的后裔,那他们会想办法杀了她,如果真的是女神,那他们会献祭以求得她的仁慈——女神啊,请去消灭我们的敌对部族吧,我们将会把俘虏到的所有青壮男女都献给您。 但即使是要杀了魔兽,也需要祈求毁灭之神的青睐,还是需要举行祭祀的。 她的信徒们攻打了更弱小的部落,掳掠许多俘虏,预备等一个吉祥的好日子,一起杀死献给女神。那将是很大的一场祭祀,他们挖了很大的坑——在寒冷的雪原上,这是很难的——但不会浪费,这些坑会被俘虏的尸体填满的,举行完祭祀后,他们自己也会吃。 因此瑟莱萨到达这个部族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熊熊的火光,围着火光跳舞的人,一个个被捆在一起的俘虏,土坑里倒了一批,很有顺序的按照头、脊椎、四肢和内脏的顺序排好,还有一群被牵上来,等着被处死,用石头砸烂头骨,或者用石刀剖开胸腹,最高级的可以被勒死,留下完整的尸体。 “我是个恶魔,”瑟莱萨叹一口气,把手抬起来,放在胸口,“但我觉得这实在是太超过了。” 即使她穷困潦倒,流浪异界饿肚子的时候,她也不会吃这些——并且也不喜欢看这些。而她也可以说,如果哪个恶魔主君是喜欢看这种场面的,这主君一定会被其他的君主们认为过于野蛮,不配与其他高贵的纯血们为伍。 她向前一步,同时提醒自己,谨记不可全杀完,这次她一定要温柔……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瑟莱萨的目光被火光中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这里举行的祭祀是为了取悦她,她的信徒们大获全胜,俘虏了一个弱小部族,正要虔诚的把这些血食献给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毁灭神。 “我神在上,请您降临,把灾祸带给我们的敌人和我们的猎物!”他们举起手,祷告着。 可是他们的女神完全没有在看他们、听他们。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绑缚着的猎物中,准确的说,是落在了一个女性猎物身上。 她虽然蓬头跣足,但是身体强壮,头发厚密,有一双熊熊如火的黑眼睛,她的黑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人,那些用残暴的方法杀死她的亲族同伴的人。 在一地的血腥和哀嚎、醉醺醺的狂欢中,瑟莱萨嗅到了令她真正陶醉的气息:愤怒,强烈的愤怒。 啊,瑟莱萨紧紧盯着那个胖壮的少女,她显然是个高级的猎物,他们看起来想要勒死她,可以把她完整的献给女神。 这个少女她在愤怒,全然纯粹的愤怒。她的嘴被堵住了,但她的意识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附近的瑟莱萨直接听到了她的心声。 “该死的异族,”她在疯狂的辱骂,“狗屁的神!愿你的信徒全都死光,你也被你的敌 人杀死!” “你的统治一定会覆灭,毁灭会降临在你自己身上,就算你是毁灭本身!” 了不得了,瑟莱萨心想,她在骂我。 她不是我的信徒吗?瑟莱萨试着听了听她族人的心声。那些快死的人更多的感情是恐惧,也有向她祈祷的,“神啊,愿您降临,杀死这些人,拯救我们吧!” ——所以,瑟莱萨再次转向那少女:她的族人是我的信徒,她应该也是我的信徒啊。 怎么她不仅不求我救她,还骂我? “毁灭啊,降临在我身上吧,降临在我的族人身上吧,我用我滔天的怒意诅咒毁灭之神和她的信徒,愿她所有的信徒都悲惨的死去,就好像他们对别人做的那样!” 绳子已经勒在她粗壮的脖子上,少女脚下的坑里是她死不瞑目、血肉模糊的族人,她的手脚都被绑缚住,她没有丝毫机会反抗,但她仍然拼命地扭动身躯,即使只是徒劳,也还是用那双又大又亮的、野马似的眼睛怒视着所有人。 这一瞬间,瑟莱萨与少女的眼睛隔着火光对视了。 瑟莱萨从这对愤怒的瞳孔中看到了数百年前在她家燃烧的那场大火,她回到魔界之后,还了叛徒们一把大火,可是心中的怒火一直在燃烧,在对着那个她、奈芙和罗莎都还无能为力的对象燃烧。 可是她掌握了绝对的力量之后,对这些人做的事情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只是拥有力量、并且无节制的使用力量,那她还是个恶魔,永远是个恶魔,那她永远无法复仇。 啊,是这样的。瑟莱萨想,我明白了。 她又向前,迈出了平常的一步,跨过了祭祀的火,埋人的坑,跨过了部落的奴隶、平民、首领和祭司,站在了那个母牛一样的少女面前。 “我是毁灭之神瑟莱萨,“她银白的长发蜿蜒,覆盖在少女死去的族人身上,像雪的坟墓,带来凉爽的安息,“你的诅咒和愿望,我知道了。” 少女抬起头,望着那双暗红的瞳孔。毁灭之神瑟莱萨,她的银发带着霹雳和霜雪,瞳孔凝结血海与怒涛,现在,她俯瞰着她,她能在那双血海一样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双闪亮的黑眼睛。 “我憎恨你,”少女说,“我不是你的信徒,并且我诅咒你。” “嗯,我知道,”瑟莱萨说,“你不祈求毁灭的力量,因为你已经具有了这样的力量。” 瑟莱萨举起银亮的长鞭,在挥舞毁灭之鞭之前,她叹了一口气:我会温柔的杀死你们的,我的信徒们。 大概就是只能靠自己的命吧,瑟莱萨想。 似乎是很大,又似乎是很轻柔的声音响起来,仿佛是山崩地裂,又似乎只是耳畔吹过了一阵风,雪落下来,阴云被震散了,明亮的太阳白晃晃的照着这方干干净净的雪原。 什么血迹都没有,一切都被银亮的雪覆盖了,安静的世界里,面对面坐着女神和诅咒她的少女。 “我已经杀死了我的信徒,因为你的愿望。” 少女冷笑起来:“所以呢?” 瑟莱萨盘腿坐在她对面,伸出手来拔下了少女的一缕黑发,抬起手来用这缕黑发束起了自己的银发,扎成了高马尾。 “我明白了,”瑟莱萨说,“我大错特错了。” “听着,我无法让你的族人们起死回生,我也不能让我的信徒们起死回生。我之前做了许多事情,让人类承担了许多痛苦,现在,我愿意承担你的诅咒。” “你的怒气将成为我行为的束缚,你会成为我的祭司,也是我的看守者——等到你愿意原谅我的时候,我会拥有全新的力量。” 少女冷冷看着瑟莱萨,看着毁灭之神具有摧毁天地力量的银发被她的发丝束缚着,少顷,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为什么,你是神,你不必被人类束缚。” “这是我自愿的,我的祭司。”瑟莱萨回答她,她笑了笑。 我本来是个恶魔,我随心所欲,但我想成为神,就要被人束缚了,我的祭司,我什么时候有资格拥有信徒,得由你来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瑟莱萨问少女。 少女回答了一个词汇,瑟莱萨知道她名字的意思。 “哦,我的祭司,”她于是点了点头,“你有一个好名字。” “是的,”少女回答,“我也觉得,‘慈悲’是一个好名字。” 78. 鲜花 “我王露出了微笑,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吗?”有人接过侍从手中的梳子,握住顺滑的红发,轻轻梳理,“是否可以分享给臣?” 奈芙转过头来,笑容不变,看着来人。来人被她看了一看,单膝跪在地上,手中还握着她的头发和梳子,抬起头屏住呼吸,等她说话。 她已经在部落当了近百个天文年的王了,已经有了成熟的班底。她抬起手,落在那人的脸上。 “你的病已经好了吗?” “蒙您的恩赐,我已经好了,所以我立刻来到您的身边。” 这是聪慧少年,他的脸上已经有了沧桑的痕迹,前段时间他受了风,着凉生病,几乎要死了,是奈芙指点他的子孙,要他们看看马群。 他们发现,有马儿生病,它的同伴去找了一种草带回来给马儿吃,就会渐渐地好起来,而他们也把草带回来,治好了同样生病的聪慧少年——他的名字就叫做“慧”。 此时,慧仰望着奈芙。 “我已经老了,但您还是和我当年见到您一样的青春美丽。”他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总是这样闪烁着光芒。 “部落里的人怎么说呢?”奈芙并不接他的话。 “您是女神选择的牧者,繁荣在您的身上显现,只要跟着您,部落就会昌盛。”慧有点失落,王是这样的英明和仁慈,心里装着部落大大小小的事情,关怀着每一个部落的成员。 他想要她的偏爱,想了数十个天文年,他知道勇也想了数十个天文年。但是幸好,他们都没得到。 可是……他垂下眼睛,心中掠过一丝阴霾。 他感到奈芙的手抚摸他的颈项,停在了那里,微微的用力。 “是吗,”王的声音依然温和轻柔,“部落里没有人担心吗?比如说,担心我的寿命总有尽头,在我之后,部落要怎么办?” 慧惊讶而恐惧的想要抬起头来,但是王的手压住了他的脖颈,她还在说话,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只能聆听。 “女神的信徒们享受着目前的生活,还想要更多、更好、更久,想要世世代代,昌盛繁荣,统一这片大陆,再去到群山的另一头,海洋的另一边,享受更多,不是吗?“ 慧不能抬头,因此看不到奈芙的眼睛变成了鎏金。 “我们不敢,那太多了。”慧只好说。 他听到奈芙又笑了一声,但是这次他不敢问她想到什么了。 “山的那边,海的那边,也有族群,他们是毁灭和创生的信徒,你们想去那里,让他们也成为繁荣的信徒,对不对?” “我们……”王的手松开了,慧因此可以抬头看着她美丽的脸,“繁荣之神至高无上,我们想要他们一起沐浴神的恩惠。” 是的,慧知道,现在渐渐地有了这种声音——在王带领人们研究出能走的更远的工具之后,他们用那圆形的“轮子“和木板去到了森林的另一头,来到了群山的脚下,看到了连绵不绝的皑皑雪山。 死了很多人,但是也有人回来了,他们带来的新的消息,激动着人们的心。 慧在王的指导下,创造了固定的形象作为“文字“,记载了这件事,王说这件事会代代流传,告诉他们后世的子孙,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去到群山的那一头。 那么,为什么要等到有那么一天,王如果能再统治他们数十个天文年,说不定他们很快就能做到了。 可是,如果王活不了那么久呢?她的继承人可以做到吗? 部落中的智者——比如说慧——在繁荣中看到了这样的忧虑。 “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王?”慧诚恳的问。 奈芙俯瞰着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蓬勃燃烧的灵魂,不只是他,这火焰在部落的人里燃烧许久了。 奈芙并不说话,只是微笑。许久,她告诉他:“你刚才问我为何微笑,那是因为我刚刚看到了一个流亡者和她的信徒在大地上行走,她们因为一朵花的绽放高兴得手舞足蹈,因此觉得有趣。” 慧不理解为什么她要这么说,只是不懈的撇嘴:“我们的部落,有许多许多花。” “您应该扩大您的统治,我们可以让更多的人看到成片的花朵绽放。” 奈芙没有再多说下去,她站了起来,告诉他:“在我死前,会教导女神选出的新继承人的,这也需要时间,我确实该早点准备。” 慧的瞳孔扩大了,他看到奈芙的身影,高大,强壮,美丽,像是永远不会老,她的强大、智慧让她的统治简直像是会一直持续下去,慧也盼着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这样美!可是她说,她也会死——他强烈意识到,他的身躯也会死去,变成泥土,回归黑暗。恐惧让他不由自主的抓住奈芙的衣角。 “准备一下,”奈芙没有拂开他,她说,“三天后我们就开始仪式吧。” 慧答应了,但是没有起来,只是握着她的衣角:“请您不要抛弃我们——不要。” “神不会抛弃你们,”奈芙只是这么说,“神不会抛弃信徒的,除非信徒背弃了她。” 她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含着笑容告诉他:“只要大家一直信仰着繁荣之神,死去之后,就能去到命运石之门,神使会在那里审判你们的灵魂,虔诚的信徒就会进入女神的国度,在她身边,直到永远。” “真的吗?”慧急迫地问奈芙。他相信她的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女神选择的,她说的话就是女神的谕旨。 “是啊,”奈芙耐心的回答他,“只要你们虔诚的相信女神。” 慧脸上的阴霾渐渐消失了,他直起身来:“我王,请让我暂时离开,去传达您的命令。然后,我还要回到您的身边,我会摘下最美的花献给您。” “啊,慧,谢谢你。”奈芙于是放开手,让这个已经渐渐老去的人类离开了。 “你怎么又生气了,小心花!”希瓦的语气并不客气,她双手笼住刚刚绽放的花朵——其实那只是一朵菜花,它又小又嫩,是明黄色的——回头瞪着瑟莱萨,说话的姿态不像是一个祭司对她侍奉的神,而像是对一个脾气不太好,总是让她烦恼的朋友。 瑟莱萨的银发在她的提醒下,恢复了安静,她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刚刚感觉到我朋友在笑我。” 名字意为“慈悲”的希瓦看瑟莱萨平静下来才松开手,惊讶的瞪大眼睛:“你还有朋友?你的脾气糟透了!” “嘿!”瑟莱萨做出生气的脸,“你是我的祭司,你得向着我说话——而且说实话,我感觉我的朋友都比我讨厌多了,如果你认识她们的话,就会知道她们都是最可恨的……” “等等!“希瓦竖起一只手来,打断了瑟莱萨的抱怨,狐疑道,“你说得朋友,是不是另外两位……?” “嗯,我是说,繁荣和创生?”希瓦说出这两位神,有些敬畏。 “很不幸,就是她俩,”瑟莱萨叉腰看着蹲在地下保护花朵的希瓦,歪着头打量那朵脆弱的花,“但你为什么说起她俩就这么尊重?我也是神呢?我是说,我可是毁灭之神,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希瓦不耐烦的说,“好了,拉我一把,我蹲太久了。” 瑟莱萨伸出手,把希瓦拉起来,她靠在瑟莱萨肩膀上休息了一会儿,瑟莱萨摸了摸她的头发。希瓦的头发和瑟莱萨混在一起,瑟莱萨的银发闪烁着雷霆和风暴的银光,希瓦的头发则如同燃烧后的灰烬,她曾经的黑发只剩下这点银灰的影子了,她也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强壮了。 “你想认识她们吗?“瑟莱萨把她俩的头发捻起来,凝视着,轻轻的对希瓦说,“她们俩的力量可以让你的头发重新变得那么乌黑,就像我刚见到你那时候那样……” “你又黑又强壮,充满了愤怒和憎恨,好像蕴含着雷霆的乌云,你的黑眼睛里,眼光好像霹雳,像要打碎我那样。“ “算了吧,不用劳烦她们二位,”希瓦想要站稳,但是有点眩晕,心跳很快,她眼前一黑,只好继续靠着瑟莱萨,闭着眼睛说,“再和你在大地上走那么久吗?那我可受够了。” “难道一点好的记忆都没有吗!”瑟莱萨抗议道,“咱们刚刚在覆盖着冰雪的土地上种出了那朵花,这你也受够了吗?” 希瓦睁开眼睛,瞥了花儿一眼,它在风里微微摇晃。 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春天到了,风里已经有暖意。这朵菜花是田里一棵没被收割的菜上长出来的——希瓦和瑟莱萨在流浪了很久之后,前十几个天文年开始,她们就定居在这个稍微暖和点的部落。一开始部落都靠渔猎为生,但是冬天太久了,人们经常会饿死,冻死,不需要瑟莱萨的毁灭之鞭,人们的性命也会被自然中的风雪带走。 希瓦请求瑟莱萨想想办法,瑟莱萨也没经验,她并不会种田,她只会带来毁灭,结果她在烦躁之中引发的雷电劈中了一棵树,然后引发了火焰,火焰烧了一片小树林和草地之后,在灰烬中有嫩芽长出来了,人们吃了,能吃,而且这些菜还会再长出来,人们就吃的更多,结果把它们吃没了。 既然已经知道这片土地里能生长出可供食用的菜,希瓦就对部族说,大家应该尝试种植,这样打猎和种植一起来,省着吃,大家也许能存下粮食,冬天就不会饿死那么多人。他们尝试了,但是种子太少了,能种出来的也太少了,还会被动物吃,几口就吃没了。 于是瑟莱萨不得不从奈芙那里要来许多种子,她要最好的种子,能够多多的长。奈芙把种子给她,还说了一些“我知道你之前不甘心,但是现在我们肯定是扯平了”之类的话,瑟莱萨虽然愤愤不平,但在看到那些饱满而莹润的种子在被雪水滋润的土地里长出嫩芽的时候,她就在心里认可了奈芙的话。 奈芙还告诉她,可以开发雷电的不同用途,瑟莱萨悄悄地尝试,让希瓦记录,经过了一段时间——比如几个天文年,她们终于发现雷电可以促进某种植物的生长,而这种植物长出的果实很多,人们吃了也会有力气。人们收获了这些果实,储藏起来,冬天就多了一些食物。 那年冬天,饿死的人大大减少了。 从那以后,又过去了许多个天文年,她们尝试了别的植物,终于去年,没有一个人被饿死,到了春天,人们甚至留了一些菜在田地里,因为部落里还圈养着几只动物,是之前没吃完的,就养着,下了崽儿,放这些小崽子去地里吃点儿菜,它们长大了,胖壮些,人们就不用总是冒着风险去打猎了。打猎可能会在森林里迷路,跌落山崖,或者被猎物杀死,但是人们豢养的就可以直接吃了。 这朵菜花就是一颗没被吃掉的菜长出来的,希瓦看到的时候非常快 乐,当即就在田地里跳起了舞,而部族的其他人看到他们的祭司快乐的跳舞,也一起跳了欢乐的舞蹈。 所以瑟莱萨认为,希瓦和她还是有许多快乐的时候的。虽然她的脾气不太好,但是希瓦的头发一直束缚着她,提醒着她。 现在,她们俩一起看着那朵小花,希瓦轻轻说:“还是有好时候的,但是,你也觉得好吗?你是神,怎么也这么稀罕这朵小花?” 她靠在瑟莱萨肩膀上,仰起头来,看着瑟莱萨依旧青春的、光芒闪闪的面容。她跳舞的时候出了汗,在春日阳光下看下来,她的脸熠熠生辉。希瓦再次意识到,瑟莱萨是至高神,她的银发比太阳还亮,而她丰沛的头发里,自己的那一缕已经黯淡又脆弱了。 “告诉我吧,”她好奇地问,“你生活的地方,我是说,你和繁荣之神、创生之神生活的地方,是不是开满了鲜花,永远都是温暖的春天,人们吃饱喝足,穿得漂漂亮亮的,一直在唱歌跳舞?” 瑟莱萨低下头,看她的眼睛,还是那么黑的眼睛,更大了,更亮了。她紧紧握住她有点凉的手,蹙眉摇头:“不,不是那种地方,我们……好吧,我住在一个挺破烂儿的地方,就我和我的伴侣,花儿可能有吧,我没太在意那个,大家也不唱歌跳舞……” 她的统治铁腕而强势,她也没关注花园里有没有花。 “倒是有个地方开满了花,”她回忆起了纳什忒尔家的花园,阿德里安住在花海里,“那里的主人也像花一样美丽,他很会歌唱和舞蹈……但他的歌谣可能是谎言,舞蹈也掩盖着杀戮。”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地方啊,”希瓦同情地说,“不过好在你还有个伴侣,不然,你就太孤单了。” “你过得好辛苦,”希瓦费力握了握瑟莱萨的手,“那我把花送给你吧。” 她俩一起坐在田埂上,瑟莱萨抱着渐渐虚弱的希瓦。 “我的祭司,你愿意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吗?”她暗红的瞳孔中看着已经瘦削疲倦的希瓦,她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无情,像希瓦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希瓦知道她只要说愿意,瑟莱萨就会给她属于神的承诺,她就会一直陪着她,获得永远的生命。 “你那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要去,”希瓦摇摇头,“我要和我的家人在一起,和你走了这么久,我挺累的,我想好好休息。” “毁灭之神瑟莱萨,”希瓦的眼睛转开了,模糊的视野中,看着瑟莱萨的头发中,她自己的那一缕,想要伸手去解开,“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不用再被束缚了。” “我不再生你的气了,你以后也少生气。” 她的手伸到一半就被瑟莱萨握住了:“我慈悲的大祭司,你好好休息吧。” “真是好天气……” 瑟莱萨低下头,贴在希瓦嘴唇边,这是个没必要的举动,她的心跳已经停止了,瑟莱萨知道的很清楚,希瓦没说完的话再也不会说出口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那愤怒的雷光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大眼睛里了。 一阵春风吹来,瑟莱萨的头发披散开来,那缕脆弱的头发轻飘飘断了。 她拒绝了永生,瑟莱萨抱着希瓦,困惑起来:为什么呢?我对她很好,她对我也很好,她对我比奈芙和罗莎都好,几乎和时夜一样了。她当然是我的祭司,她永远是我的祭司,虽然她死去了,她忘了我,离开了我,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了。 瑟莱萨抱着希瓦站起来,想要完成她的愿望,她弯下腰,走到田埂旁,听到了哭声。瑟莱萨抬起头来,发现刚才载歌载舞的部落人群都已经哭得倒在地上了,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大祭司的离世,令他们悲痛欲绝。 她想要摘下那朵花,送给希瓦,反正希瓦都说送给她了,那她怎么处理都行。可是在她的手触碰到花的瞬间,瑟莱萨起心动念,又放开了花朵,坐在泥土里,笑起来了。 真是的,希瓦已经忘记了当初那个部落的样子了。这块田地,这块长出了菜,养育着部落的田地底下,就是那个大坑,埋葬了她家人的那个大坑,瑟莱萨当初在这里杀了所有人,又把他们埋了,之后,就有别的部落陆陆续续的迁居过来,而她们俩流浪了那么久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就谁都没认出来,知道今天,瑟莱萨才感知到。 行吧,就地挖个坑就行了,以后希瓦还能照顾这个部落呢。花,瑟莱萨也不摘了,以后这儿还能长出很多菜花,希瓦应该会喜欢。 “您要离开我们吗?”看着瑟莱萨的身影,部落里的人对她伸出了手。 瑟莱萨转过头,她的银发在泥地里拖着:“你们不怕我吗?” “为什么要怕您,您是我们敬爱的神啊!”部落的长者回答她,“我们是您的信徒,请您不要抛弃我们。” “你们信仰毁灭?我和你们说,往东走,那里是繁荣庇佑的地方,她那里日子好过。” “我们这里也好过,我们哪儿也不去。您是带来毁灭,但您也是慈悲的神,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惠,我们世世代代信仰您!” 瑟莱萨看着他们的眼睛,年轻的眼睛,苍老的眼睛,然后她用毁灭之鞭把银发再次束起来,耸耸肩:“随便你们怎么想我吧,放心,大祭司在这里,我会照顾你们的。” 她离开了,在信徒们的眼神中消失在了银亮的雪山下。 79. 声音 人们说万籁俱寂,是因为他们听不到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暗夜里,奈芙走出了屋子,赤足来到星空下,凝视着那片平旷的黑暗。 刻意放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无所遁形,黑暗中,亮起了两点灯笼似的绿光,她朝着那个方向伸出手来,招了招。一阵风拂过,灯笼们已经来到了她脚下,把毛茸茸的脑袋塞到她手里使劲儿蹭,奈芙爱怜的揉揉那两只充满弹性的毛耳朵,弹了弹湿润的鼻子。 “茸茸,今天为什么要选她?”奈芙捧起茸茸的大圆脸,掐住它的腮帮子问。 她指的是今天白天进行的第三轮选举仪式,经过两轮仪式,这次最终站在她面前的只有两位候选人了,正是一家姐妹,在最后的仪式里,茸茸嗅着两姐妹的气味,选择了姐姐。 “妈妈主人不是说,随便茸茸选吗?”茸茸从喉咙里发出撒娇的声音,倒下来露出肚皮,示意奈芙揉揉它,“茸茸就选了她,她的声音好听。妹妹的声音太吵了,茸茸不喜欢。” 奈芙确实没有偏向,她真的是随便茸茸去选,选什么人其实都一样。她的目的是通过仪式的传承不断确认她自己的权威,强化人们对她的信仰,并不是选出最贤明的王。 毕竟,即使选出仁慈贤明的王又有什么用呢,在一代一代的发展下,人类最终注定还是会走向混乱,团结,再混乱……而即使这位王不够仁慈贤明,也不代表王不适合目前的部落。 茸茸说姐姐的声音好听,是因为这位新王她的渴望没有妹妹那么强烈,她愿意并且有信心带领部落走向繁荣的未来,只要能做到这样,她就满意了,因此她觉得无论神使的选择是她,还是妹妹,她都可以。而妹妹,她疯狂的渴望成为王,她内心的喧嚣震耳欲聋,而茸茸的听觉相当敏锐,估计让它很不舒服,因此,它依着自己的喜好选择了姐姐作为新的王。 这也是众望所归的选择,奈芙当场就宣布她将是自己的继承人,在她死后,继续带领部落前进。 但是在欢呼声中,奈芙听到了不和谐的声音。她看向了声音的主人,正是妹妹,她的渴望太强烈,而在那一刻,她的憎恨厌恶和失望,超越了部落为新王欢呼的声音。姐姐想去拥抱妹妹的时候,妹妹已经离开了。 “茸茸过来的时候,闻到什么了吗?”奈芙一边顺着茸茸肚子上的毛,一边问。 “茸茸闻到了,但是茸茸不想吃,”它撇撇嘴,“能量太少了。” 那是当然了,奈芙又捏了捏它的鼻子。她是用伊泽尔登神祇的能量喂养茸茸和达莱的,它们自然不再是普通的魔兽了,血腥、暴戾、阴谋……它们已经不再感兴趣。 但奈芙还是感兴趣的,这是部落里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的罪孽。 ——所以选出来的是仁慈还是暴戾的君主,又有什么差别呢,你也不知道命运会怎么发展。 晨光熹微的时候,奈芙在床上被尖叫声唤醒。 她的眼皮颤了颤,分辨出来,声音是从那位姐姐的房间传来的,这个时辰,应当是她的侍从前去叫姐姐起床,好到奈芙面前接受如何当王的教导。但是侍从们当然不能把她再叫起来,旭日的红光并不能染红姐姐的脸颊了,她的面颊苍白发青,只有她干涸的暗红的血在晨光中闪亮。 事情马上就被报到奈芙面前来,奈芙召集整个部落的人去到举行仪式的广场上集合。她的继承者死去了,流干了血。而她是被女神选出来的下一任王,她本应是被女神庇佑的,她怎么会死呢?怎么能死呢? 人们的眼神十分的惶恐混乱,彼此议论着,传递着不详的信息:这是不是弄错了?女神并不满意这个继承人?仪式不对了?还是女神从此不再庇佑他们了? 他们害怕,他们在广场上看着那张空的御座——王还没来,怎么办? “你们看,”奈芙对慧说,“乱糟糟的。” 慧忧虑的跟在她身边,垂下头说:“没有您在,大家就像失去了牧者的羊群。”他的眼睛闪了闪,叹口气:“我王,您失去了继承人,这要怎么办?” 勇瞪了慧一眼:“何必忧虑,我王在此,还能没有办法吗?”他弯腰询问奈芙:“让臣先去替您维持秩序吧,这样吵吵嚷嚷,真不像话。” 奈芙对勇露出了个微笑,看到他的脸亮起来:“你说的很对,去吧,告诉他们不要怕,我马上就到。” 勇志得意满的离开了,慧还侍立在奈芙身边。 “我王,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他又问了一遍。 “嘘,你听,慧,你听到了吗?”奈芙没回答,侧耳倾听,随即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说要怎么办?” 慧思考了一会儿,犹犹豫豫:“既然有两位候选者,死去了一位,是不是就由另一位继承?她俩是一样的聪慧勇敢的,我相信她们都能带领部落走向繁荣。” “你这么觉得吗?”她点点头,“你说得倒也不错。” 慧跟在奈芙身边数十个天文年了,知道她虽然赞同了他的话,但是还有未尽之意。 “您怎么想?”他于是问她,“神的谕旨是?” 奈芙正要开口,勇的大嗓门响起来了:“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家都等着您来!”慧抬起头,瞪了勇一眼,勇莫名其妙,但是不甘示弱的也瞪回去。而奈芙已经站起来,拿起了红心石权杖,对两位臣子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要让大家久等了。” 她走到众人面前,登上御座。御座就是那块大石头,勇替她雕琢出了座位来,当然比不上格利特家的王座,也比不上她在人间大宅的座位,但是奈芙坐着依然很安适——权力掌握在自己手里,总是安适的。 部落里的人看到她到了,都激动地喊起来,他们全身心地依靠她,倚靠着王权代表的神权,他们相信神还会庇佑他们。 妹妹也在人群里热切地看着她,她也相信神还会庇佑她,庇佑部落。 奈芙的眼神与她对视,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对奈芙露出真诚而讨好的笑容。她渴望,她怎么能不渴望,她是真心诚意希望能够坐在奈芙的脚边,把她的头放在奈芙膝盖上,让奈芙摸摸她的头发和脖颈,教导她如何牧养部落。 奈芙也对她笑了笑,然后说话了。 “我去看了,继承人并非自然死亡,她是被杀死的。” “杀死她的人先用柔韧的枝条把她勒的晕过去,随后用石头砸破了她的头,她的血流尽,繁荣在她的身体里凋零,因此她死去了。” “这是有预谋的,谋杀者熟练地使用了工具,而且死者还没有反抗,这是一个我们部落里的人,死者很熟悉的人,这个人强壮、聪明、冷静。” 而且很有决心……奈芙心想,她也是很合适的继承人,她本来能够带领部落走向繁荣的。 人们安静了,都看着她,很震惊。部落里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上百个天文年了!居然有一个部落里的人,杀死了另一个同类? 为什么! 怎么会? 而有的人的眼神在晃动,就好像一颗石子被投入水波中那样的晃动。他们的思想流动起来了。 还可以这样?他们想。 “这是对神的悖逆。”奈芙对这件事下了定论。 “死者是神选择的继承人,杀死她的人对神犯下了不敬的罪过,这是不可饶恕的。”她继续说。 她在人群中,看到妹妹的脸色也渐渐地变白了,像她姐姐的脸色那样,血色褪去了。她一定没有想到,她甚至在轻轻摇头。她也是神虔诚的信徒,怎么可能悖逆繁荣之神? 奈芙的眼睛落在了她的手掌上。风从她的手掌间掠过,把血腥气带来,人们闻不到,但是茸茸闻得到,她也闻得到。 妹妹是这样渴望成为王,她不认为姐姐比她更合适,从黄昏一直想到月升,从月升一直想到快要月落,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姐姐死去了,那么她应该就可以继承了。妹妹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她认为她应该试试看。 姐姐无疑不会一夜之间死去,那她应当可以杀死姐姐。妹妹思考,冷静又坚决,她已经下了决断,只要考虑如何去做就好了。姐姐的力气很大,她自己力气也不小,打起来肯定会引起大家的注意的——不知为何,妹妹虽然参与过很多次狩猎,知道狩猎大型凶猛的猎物需要人帮助,但这次她出于直觉,认为自己的狩猎应该安静而隐秘。 她的姐姐是大型猎物,虽然个性温和,但是反抗起来,也会非常凶猛,因此她要很快让她失去反抗能力,也不能让她发出大的声音来,叫醒了部落的人。 她穿着草鞋,夜露沾湿了她的鞋子和脚,安安静静的。夜晚很黑,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但是天还没亮起来,她把脚步放轻,在黑夜里行走,认为自己悄无声息。她走进屋子,用柔韧的、泡了水的树枝环绕姐姐的颈项,她还在熟睡,这太好了。 妹妹看着姐姐的脸,饱满的、红润的,她爱她,这是她的姐姐,她们并肩作战,杀死很多次猎物,姐姐救过她,她也救过姐姐。 她忍不住轻轻伸出手来,替姐姐挥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然后,她又忍不住碰了碰姐姐的脸,用她的手背。可是她的手走过黑夜,被风吹得太凉了,姐姐被冰凉的皮肤一碰,模模糊糊醒过来了。 妹妹一惊,立刻收紧了手中的枝条,姐姐无法呼吸,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妹妹,一开始,她下意识对亲爱的妹妹伸出手,想要她救她,就像以前每次打猎那样,可是下一刻,她的手摸到了环绕在她脖子上的,冰凉的手,属于妹妹的手。 她抬头看着妹妹,妹妹看着她,眼睛里落下了泪水,可是她手劲儿那么大,姐姐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晕过去了。妹妹的眼泪滴在姐姐眼角上,滑下去,她以为姐姐哭了,伸手替她抹掉了眼泪。 她可以就此停下来的,妹妹的手里,握着那颗石头,沉重的,粗糙的,她用它砸破过很多猎物的头颅,她知道砸开了头颅是什么样的,血会流出来,生命的繁荣就会从那里离开这个人的身体,会冰凉,僵硬,走进永恒的黑暗。 她可以就此停下 来的,姐姐应该不会怪她,妹妹心想。 那只苍蝇又飞过来了,停在了姐姐的额头上,像一个锚点,可以在狩猎的时候,被弹弓瞄准的锚点。 ……血溅在妹妹的眼皮上,糊住了她的视野,她听到嗡嗡声,可能是那只苍蝇及时飞起来了。现在她已经无法分辨了,因为姐姐的头颅中已经涌出了许多血。 她坐在一旁,气喘吁吁,伸手擦了一把脸,抹掉了血,看着手掌,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热又腥,尝起来和动物的没什么两样,她想大概自己的血也是这个味道。 她看着姐姐变得苍白僵硬。 对不起,妹妹心想,要是昨天神兽选的是我就好了,你会好好辅佐我的,我相信你。 她趁着天还黑着,摇摇晃晃的走出去,跳进河里,把石头也丢进去了,洗干净了血,她又回到了屋子,躺在床上,等着天亮。 天亮很好,天亮之后,继承那个位置的人就会是我了。 现在,奈芙看着妹妹,看着她的眼神呆滞,像死去的姐姐那样。王,她向往的王,被女神选择的牧养者,宣布杀死姐姐的行为是对女神的悖逆,是不可饶恕的罪恶——一个罪人怎么可能替女神牧养部落呢! 她没有希望了! 而姐姐,姐姐也白白死去了,她流了许多的血,白流了。她死的时候应该是很冷的,她摸过她的皮肤,僵硬滑腻,冰凉的像雪。 她觉得自己也陷入了那种永恒的黑暗和寒冷中。 “是谁,罪人是谁!”人们群情激奋。 “杀死了女神的继承人的罪人,女神会降下惩罚。”奈芙宣布。 惩罚!人们的肌肤战栗了,他们害怕极了!繁荣之神从来没有惩罚过信徒,她总是温柔的、仁慈的,她照顾她的信徒,像呵护花园里的花朵,她喜欢看到人口兴旺,万物茂盛。 可是现在,王说,要有惩罚。 “是什么惩罚……”慧替人们问出来了,“我王,我们十分恐惧。” “不要害怕,清白的人是不会被惩罚的,”奈芙说,“女神只会惩罚对她犯下悖逆之罪的人。” 她说着,把红心石权杖在地上顿了顿,沉重的声音扩散开去,而部落最外围的人发出了恐怖的叫声。 一只庞然大物、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陡然出现在了部落外围。 人们开始四散奔跑,嚎叫着,哭喊着。 “不要怕,”奈芙站起来,伸出手,无形的安心感从她身上散开,“为神的使者让路。” 她的声音变得浑厚,庄严,她的权杖指着那庞然大物:“这是来降下惩罚的神使。” 人们敬畏的让开,而那神使果然庄严的走过了那条路,没有侵害任何无辜的人。 它来到了王的御座下,王举起权杖,点了点它的头。而它也与权杖碰了碰,发出了深沉的嚎叫,人们敬畏的跪下了。 “妈妈!!!” 达莱在奈芙的脑海里发出欢乐的狂喊。 “讨厌茸茸,达莱想妈妈!!!” 奈芙脸上庄严肃穆,但是在意识海里,她揉了揉达莱的小狼脸,它把嘴筒子戳在奈芙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好了,把事情做完。”奈芙对它说。 太阳下的血和黑夜里的血对奈芙来说没有什么不同,它们都是血液。它在人的体内,就能维持生命的繁荣,离开人的身体,就会带来死亡的凋零。 茸茸和达莱,一者主奖,一者主罚。生与死,繁荣与凋零,神的一体两面。在腐烂的血肉的供养下,花朵才会开得更好。奈芙认为人们要记住,敬爱和恐惧,都归于她。 奈芙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不再有生机的眼睛还在和她对视。 她到死都渴慕着奈芙,不管是作为王,还是作为神。但是,被她杀死的姐姐也是一样的,她也是想活着,想享受她鲜活的生命的。 奈芙很想原谅她,但她不可以原谅她。 “神带来繁荣,奖励虔诚的信徒,也降下凋零,惩罚悖逆的罪人。” “你们记住,你们都是神的信徒,互相杀死对方也是罪孽,会引来惩罚,给部落带来凋零。” 达莱已经自觉地把奈芙拱到它背上,于是奈芙骑着狼,环绕部落一圈,告诉所有人神的谕旨。 人们跪倒在地,宣誓自己的虔诚。 奈芙看着他们的后背,听着他们恭敬虔诚的声音,却忍不住在心里发笑了。 “达莱,你听呀,他们的声音不再一样了。“ 她挼了两把达莱的小肚子,亲昵地对它说。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小心思,第一个人作了恶,即使受到了惩罚,还是会有人想,如果做得更隐蔽呢,如果不被发现呢? 达莱把嘴筒子戳在奈芙怀里:“妈妈,每个人的声音不是都不一样吗。” “是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奈芙说,“幸好他们互相听不到这些声音。” 奈芙知道,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新的时代要到来了。 80. 选择 “因为人类深重的罪孽,神失望的离开了人间,居住在神圣的雪山上。” “仁慈的神留下了谕旨:虔诚的信徒在死后会通过命运石之门,神的使者在那里看守大门,最纯洁虔诚的信徒能够通过大门,去往永生;而不信的悖逆之徒会面临永恒的死亡。” “神啊!我愿意为您奉献一切,我的身体和灵魂都属于您,我永远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天气真好,阳光温暖,微风和煦,正是春天,山坡上绿草如茵,摸起来毛茸茸的,山花开了遍野,许多嫩黄轻红在风中摇曳,蜜蜂嗡嗡的飞舞,单调的噪音叫人犯困。 瑟莱萨抬起手来挥一挥,正有一只闪耀的碧蓝大蝴蝶停在她的发簪上——那是一朵嫩黄的小花,蝴蝶想必是搞错了。在她的驱赶下,蝴蝶飞走了,又停在了另一只素白手掌中,合起翅膀,化为一朵蓝盈盈的花,被抛出去,落在地上,也在风中摇曳起来。 “你倒是有心嬉戏,”瑟莱萨懒洋洋翻了个身,面对着奈芙,“也不嫌吵。” 奈芙耸耸肩:“战争啊,总是这样的。” 她们肩并肩坐在高山上,俯瞰山下平旷的草原上爆发的一场激烈大战。穿着甲胄、拿着盾牌、挥着武器的人,面目狰狞。人们砍向自己的同类,捅进去,转个圈拔出来,血溅出来,敌人倒下,又要去砍下一个,眼睛却看到刀掉了,因为自己拿着刀的半边身体已经被身后的敌人砍掉了,于是这个人也倒下了,还没死,还能看到战场外那连绵起伏的草原和群山。 春天的平原当然也绿草如茵,鲜花盛开,但是被血液都染成了红色,花草和昆虫等等被尸体压着,也成了泥。群山仍然高洁,传说那是神在人世的居所,这人于是望着神圣的山,睁着眼睛死去了。 但是战争还在死人们的周围继续。 “异教徒!去死!愿凋零降临在你们身上!”一方挥舞着旗帜狂喊。 “毁灭之神的敌人注定要被毁灭!”另一方激烈的鼓点宣扬着自己的信念。 他们不再把彼此当成同类,他们都是异教徒,异教徒怎么会是同类? 伊泽尔登又过去了成百个天文年,部落演变成国家,王的统治从选举渐渐变成了世袭,但是所有人都记得,即使是世袭,也需要在女神像前进行抽签——别管是不是暗中做了手脚,起码看起来必须是女神选择的。二位神使的塑像威武雄壮,一者举着爪子,仿佛在勉励有功者,一者张开巨口,仿佛要处死有罪者。 此时进行的战争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他们一个信仰繁荣,一个信仰毁灭,统治国家的王们彼此都想要扩大领土,治下的人民因为抢水、抢地、抢人口发生过许多摩擦了。他们深深憎恨对方,因为他们是异教徒,异教徒怎么能来抢神赐给他们的东西。 战争就是因此爆发了,虽然他们信仰的神此时肩并肩的坐在高山上,信徒们却恨对方恨到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对方——还要诅咒两句对方信仰的神是不存在的伪神,或者虽然存在,但是她一定是我们的神的侍女,既然如此,你们也该双手把国土和人口奉上! “这些死去的人,他们都是真的信仰我啊,”奈芙感慨,红光盈盈的漂浮在她身边,“他们真心诚意的为了我的荣耀去死。” “是啊,倒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些国王是不是信仰我还不好说,”瑟莱萨周身也漂浮着银白的光辉,聚集在那嫩黄的花朵上,她摸了摸头顶的发簪,“我的大祭司要是还活着,大概会很生气。” 奈芙知道瑟莱萨一直记得的大祭司希瓦做出的选择,当时瑟莱萨告诉她之后,她沉默了片刻,也没有嘲笑瑟莱萨。罗莎甚至还用那死去的祭司的心脏做成了发簪,送给瑟莱萨,她问瑟莱萨想要什么形状,瑟莱萨说想要一朵盛开的小黄花。即使这样,罗莎和奈芙也没有嘲笑瑟莱萨。 “她是会生气你不拯救这些信徒,还是生气他们互相进行的杀戮?”奈芙问。 “我不知道,”瑟莱萨挠挠头,“但她也该知道我救不了。” 救得了这次,救不了下次,只要万物繁衍,就一定会彼此攻讦,杀死对方。 “她确实是不如永远死了的好。”奈芙点点头。 谈话间,战争已经到了尾声:夕阳已经在天边了,晚上是无法打仗的,士兵们往往吃的没那么好,营养不良,他们在夜里几乎就成了半瞎——而且,也没剩下几个士兵了。 “是哪边赢了?”奈芙伸了个懒腰,探头探脑的看。 “是我赢了。”罗莎出现在她俩身边,笑道。 “你们二位的信徒在这里杀得死去活来,我的信徒建立的国家刚刚发动了奇袭,占领了奈芙你信徒国家的边境重镇,不巧那里生产重要的矿石,没有这种矿石,瑟莱萨信徒的国家的武器和钱币铸造量都会下降……” 奈芙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罗莎总是这样好运,不愧是万魔之母。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 瑟莱萨抓着罗莎的衣角站起来,差点把罗莎的衣袍扯裂了,被后者踢了一脚,但是瑟莱萨灵活闪开了。 “你一向不怎么出现,这次又是为了什么?”瑟莱萨问罗莎。 罗莎看着奈芙。 这是伊泽尔登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次宗教战争,就好像第一次王选仪式,第一次谋杀一样,奈芙认为这些人也不能白白的去死。 而且罗莎的出现,也说明她认为时候到了:她离开伊泽尔登之后,回到了魔界,如今已经重新成为了傲慢之主。傲慢、愤怒和贪婪掌握着最广泛的领土,只差奈芙了。 奈芙看看落下的太阳和血腥的战场,摊开双手:“仪式安排在明天吧,今晚给谁看?” 当夜,两国的统帅都在梦境中接到了神的谕旨:神痛心于信徒的死亡,人们应该在明天日出的时候为死去的人们举行祭祀,让他们的灵魂去到神的身边。 于是两支军队在太阳还没升起来的时候,抬着作为祭品的肉和酒,在昨天厮杀的地方又相遇了。他们看着彼此,双方的眼中并没有昨天的杀意,相反的,如今他们都是失去了兄弟同胞的人了,共同的哀恸和疲惫出现在他们的脸上。 人们渐渐聚拢,乐器苍凉又庄严的音乐响起来,人们踏着绵长的乐声跳起了舞,形态优美庄重。这还是奈芙做王的时候定下的乐舞,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创作出了新的作品,奈芙也很喜欢。瑟莱萨的信徒则更加粗犷,他们使用更多的是蒙着兽皮的鼓、模仿风暴声音的鞭子,舞蹈也多是模仿蛮荒的野兽,随性而狂野。 红日初升,战场上有许多鸦鸟食用着尸体,此时被乐舞惊吓,一起飞舞盘旋,展开的黑羽翼掠过红日表面,人们抬起头来,落下了眼泪,纷纷跪下,祈求神使能接引他们通往命运石之门。 领导乐舞的祭司突然停下来了,呆呆站在当地,望着天空。 统帅先反应过来:祭祀怎么能停下,这是对神的不敬啊!他们抬起头来,却也定住了,士兵们也纷纷直起身来,仰望着天空。 “女神在上……”不同的国家和信仰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说出了类似的话语。 在天空中,红日扩大了,不,那根本就不是红日,云层之上,高天之中——那悬挂着的不是他们习以为常的朝阳,而是一扇打开的门啊! “命运石之门……”祭司们同时喃喃道,“繁荣/毁灭啊!” 在人们狂乱的呼喊声中,战场上漂浮着许多光辉,绯红和银白的,都向着高空中那扇打开的门飘过去了。 “他们要去往命运石之门了!” “他们要得到永生了!” “虔诚的信徒得到了奖赏!” 人们七嘴八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了,只是睁着眼睛对着身边的人嚷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光辉。 啊,啊!为什么死去的不是自己!这样,今天能够去往命运石之门的,就是他们了!永生,永生!永远的繁荣之乡,永恒的慈悲之所!远离凋零,远离毁灭,永远的在神的身边! 然而他们的狂呼乱喊无法传到高天之上,安波和派肯金已经打开了红心石铸就的界门,门外就是两界之间混沌的空间乱流,加布里埃尔全力为他们挡住乱流,让安波和派肯金尽量多的收集这些信徒的灵魂。有些被卷入乱流的,烟消云散了,但是更多的灵魂被安波和派肯金用红心石铸造的空间袋收进去,它们将被带到昂德法尔山,重新做出身体,从此在魔界生活。 “都在这里了。”安波交给奈芙。 奈芙亲自带着它们穿过空间的乱流,回到了昂德法尔山,她站在山顶,呼吸昂德法尔山的气息。大地那样广袤,生灵这样多,它们从前活得浑浑噩噩。这批信徒里有人,也有从魔界而去的魔兽的后裔,信徒们蒙受了她数百年的教导后,也会去教导这些魔界生灵的。 今后,她会让它们渐渐地意识到,它们能选择。是选择她也好,选择瑟莱萨或者罗莎也好,甚至仍然信仰路西法也好,它们会有更多的选择。她对它们残酷吗?她仍然并非仁慈的君主,但是这里是魔界,她看到它们,对顽强坚韧的魔界生灵来说,就够了。 她没站多久,罗莎就来了,还有一个龇牙咧嘴的瑟莱萨。瑟莱萨还不是大恶魔,她要进阶之前,去伊泽尔登和神祇打了一架,休养了许久,到现在还没进阶,但是她顶着光明之力的灼痛,仍然顽强地站在山巅,就是双脚跳来跳去,减少它的灼烧。 “你不是有信仰之力了吗?”奈芙看着猴儿似的瑟莱萨,“你试着用它裹住全身。” 瑟莱萨依言用银白的信仰之力裹住自己,她在伊泽尔登的称号是毁灭、雷暴与霜雪的神,信仰之力天然含着凉气,如今果然与纯粹的光明之力对抗,舒服许多。她长叹一口气,抬手摸摸她的发簪,确认那小黄花还好好的,没被烧焦。 “你的大祭司是个好人,不会有事的。” “你还不信我的手艺吗?” 奈芙和罗莎同时出言,彼此相视一笑。回到魔界,她们就可以从女神的身份中短暂的休假,做回大恶魔了。 奈芙敞开口袋,灵魂们飘出来,瑟莱萨从中把她的信徒都找出来。她顶着剧痛也要来的原因就在这里了:她绝不放心让奈芙分配这些灵魂;而罗莎来此的原因也是一样:她不能让奈芙独自分配这些灵魂,即使她的信徒这次一个没死,她也要见证这个过程。 在奈芙的操纵下,混着红心石和火辉石的尘土升起来,裹在瑟莱萨和奈芙的信徒的灵魂上。 “之后我会让安波和派肯金在昂德法尔山培养他们的身体,你们不放 心也可以来看。” 她瞥一眼罗莎:“魔兽们你都送回来了?” 罗莎点点头,不仅是魔兽,还有魔兽的后裔们,那批奈芙从魔界带去伊泽尔登的魔兽,在那里度过了长久的安稳日子,在她们三个的庇佑下,实力和智慧都提高了。 信仰奈芙的都被送到了加布里埃尔那里,由他统一训练管理,茸茸和达莱也参与其中,定期通过爱德华的手令,送到格利特家的军队或者官员体系里。基层的军队和官员们消耗是很快的,它们也可能会被同类吞噬,因此需要大量补充,这并不显眼。这批魔兽和后裔因为出众的实力和智慧,不仅活下来了,还一直在晋升。 她在学校里培养出来的小巧克力豆们,也慢慢的被安排进了官员体系里,依然都是基层官吏,然而是在格利特家的都城里,他们都是混血,仍然不被重视,虽然如今统治格利特家的费德莲也是混血,但是千万年来的阶层,哪里那么容易被改变呢——即使是费德莲,也在一边防备一边任用纯血们。她没有办法,纯血受过教育,力量更强,混血连恶魔语都不会说,怎么办事?她知道要给混血受教育,但她不敢,怕他们掀翻她的统治,就像她当初那样。 可是奈芙敢,而且她已经做了,所以她如今已经有了大批可以用的人手。这不仅因为她已经是大恶魔了,还因为她已经知道了:就算你不让他们受教育,有一天,他们还是会推翻你。他们可能不懂得道理,但他们仍然有朴素的情感和知觉。 她们并肩站在昂德法尔山,看着混沌深渊里诞生出的一批又一批魔兽,它们一生下来就开始吞噬同类,但是从伊泽尔登回来的魔兽们阻止了一部分吞噬。它们告诉这些魔兽,魔界很大,魔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它们不必急着吞噬,可以获得能量的地方有很多。 “这些魔兽现在没死,但是去伊泽尔登的路上,还是可能死,过去了之后,也还是可能死,”瑟莱萨说,“只不过死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不同罢了。” “是,”奈芙回答她,“但它们起码获得了更多的选择了。” “你是想说它们的命运握在它们自己手中了吗?”罗莎问,“你明明知道也不是,它们其实还是被我们的力量拨弄着。” “我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和他也没有区别。”瑟莱萨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这么说。 她没看两个同伴,只是盯着云:“如果不是我去伊泽尔登,就不会有毁灭女神的信仰,希瓦的同族也不会因为要祭祀我而死。还有我的那么多信徒,他们也只是自然而然的活着,是我不高兴,就把他们都杀死了。” “如果不是有了我们的操纵,信徒们也不会按照我们期待的轨迹最终发展到这个地步。”瑟莱萨指着那些活下来,并准备去往伊泽尔登的魔兽这么说。 “我们和他一样,真的可以成为神吗?我肯定不会是仁慈的,一直都不会是,“她喃喃道,“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挺不真实的。” 路西法当年为了复活莉莉丝,布局让她们的家人提前死亡,也让她们失去了几乎一切,连滚带爬的活下来——而罗莎就真的愿意付出这些,重新成为莉莉丝吗?是路西法想让她这么做。 就像她们如今想要成神,就摆布了这些人和魔兽的命运一样。 “路西法会想他是否仁慈吗?路西法会质疑他信仰的来源吗?他会关心罗莎想不想成为莉莉丝吗,会注意我们也有我们的感情和思维吗?”奈芙冷笑道,“他不会,我的母亲,你们的母亲和父亲也不会。” “为了复仇,为了你的母亲和父亲,你走到了这一步……”罗莎望着她,“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危险又辛苦……” “不是,”奈芙打断了罗莎的话,凝望着天空中的狂风和阴云,烈火在她脚下流淌,“我做一切并非仅仅为了复仇。” 为了复仇,她只要重新成为贪婪之主就好了,对付路西法,她只要收割世界的信仰,再随便那个世界混乱甚至毁灭再换一个新世界就好了,只要数量够多,她不用这么劳心费力。 “我也不是为了我的双亲,”奈芙在风里说,“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想要成为贪婪之主,这还不够,我还想成为繁荣之神,这还不够,我不喜欢他凌驾在我们之上,我不喜欢要对他卑躬屈膝,担心他会杀死我。” “这都是为了我自己有选择的权力。” 她指着那些魔兽:“它们也是为了它们自己,有多一个选择,它们就会为了自己活下去去做一个新的选择,它们可能会信仰我们当中的一个,这也是为了它们自己——也许是为了存活,也许是觉得信仰我们让它们觉得比较安宁,愉悦。” “我和它们也没什么不一样,”奈芙告诉罗莎和瑟莱萨,“你们俩也是。” 罗莎露出微笑:“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莉莉丝的力量成为我的力量,我不会被莉莉丝的记忆主宰,我是万魔之母,但我也是傲慢之主和创生之神。” 瑟莱萨又摸了摸她的发簪:“我都有大祭司了,当然我也要一直做毁灭之神,要是路西法不喜欢——那也只好让他不喜欢了。” “行了,”奈芙于是说,“我还有事要做,先走一步。” 她在瑟莱萨和罗莎的目光里走下昂德法尔山,向着贪婪之域走去。 81. 回归(上) 费德莲开会的时候,喜欢坐在巨大的会议室尽头,那张高高的御座上。大家看不清她,但她看得清所有人。她总是坐的很有威仪,手里握着权杖,带着冠冕,穿着君主的袍服,她听臣子们说话也很认真,时不时皱眉,又或者轻轻颔首。那绯红的袍服妆点她,黄金的冠冕倒映在她眼睛里,那橙黄的双眼看起来也就像格利特纯血标志的黄金瞳了。 ——看起来非常有主君应有的样子。尤其是考虑到前任,也就是厄苏拉陛下其实总是斜靠在御座上,也不会拿着权杖,也不耐烦带着冠冕,听臣子说话的时候,有时候面无表情,简直叫还不熟悉她的臣子怀疑她是不是打瞌睡。厄苏拉甚至不太爱坐那把御座,太高了,她兴之所至,甚至还会下来走一圈,和臣子们开玩笑,幽默一把,到底大家都是认识千百年的老熟魔了,君臣都很明白彼此的德行,没必要端着。 爱德华站在这里,他也要说,是的,费德莲就是比厄苏拉陛下像个君主的多。 她处理政务也很尽心,操持军务也很熟稔,而且她以高压手段杀了一批流放一批之后,剩下的也都是识时务的俊杰和她的嫡系了。 可惜的就是…… 爱德华还没走神完毕,费德莲就发问了。 “什么声音?”她侧耳聆听。 爱德华于是回过神来,恭敬地出列:“陛下,让臣为您出去看看吧。” 费德莲点点头,让他出去,他就躬身退出去,关上了门,才直起腰。费德莲喜欢他这种姿态,他也就做给她看,他也是识时务的恶魔中的一员,比起自己纯血的骄傲来说,他更在意保住他金贵的命啊。也许有的老牌恶魔看不起他,但是他自己心里知道,就好像高阶法阵,常常看起来未必完美,留下一二瑕疵,让对手认为自己是无力布局,其实是为了给目标对象留个自愿走进来的入口。 这点,奈芙殿下学过,费德莲当年没有学习高阶法阵的机会。 奈芙已经来到门口了。 “您怎么进来的。”爱德华弯腰行礼。 奈芙顺手扶住了他:“走进来的。” “哈哈,”爱德华干笑数声,“您的幽默和您的母亲一样,有点难笑。” “可我没在开玩笑啊。”奈芙诧异地说。 爱德华看着她干净的鞋,不笑了。 她当然是一路走进来的,但这并不费事,费德莲的军队尽了努力去保护自己效忠的君主了,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的士兵,奈芙尊重他们。 她中午从昂德法尔山出发,下一刻就能到达贪婪之域的都城。今天天气真好,奈芙决定步行入城。城墙高耸入云,守城墙的士兵视野很好,能清晰地看到这个陌生的入侵者是如何轻松地从皇都大门一路闲庭信步来到王宫前,宣布自己才是格利特家的正统,真正的合法继承人,数百年前失踪的那位第一亲王奈芙.撒提斯菲尔德.格利特。 “士兵们,让开吧,你们应当成为我的利剑,而非阻拦我的城墙。” 奈芙说这话的时候,亲切又温和,满面微笑,看着披坚执锐的整齐方阵,张开双手,展示自己什么武器都没带。她甚至变回了法身,阳光下那火焰似的红发和黄金似的瞳孔熠熠生辉,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真的是纯血恶魔,她还放出了大恶魔的气场,任谁也不会怀疑那种可怕的气场只能来自于贵族甚至已经凋零的皇室。 “我只是想进去拿回我应得的,我无意伤害你们。” 奈芙收回气场,再次劝说那些士兵。 那是费德莲的第三亲卫团,人数最多,护卫王宫,他们沉默着,把武器指向奈芙。 “现在让开,我不会杀你们。” 奈芙说了第三次。 他们还是不动。 奈芙叹了一口气,她于是抬头看着方阵后的城墙:“或者,你们为我开门,我直接进去,大家都不会受到伤害的。” 回应她的是绝对的沉默,太阳明晃晃的,有窥伺的眼睛藏在阳光的阴影里,从高处俯瞰。 奈芙又等了一会,她耐心很好,不介意再等一会。 “那我数到十,”奈芙告诉所有人,“不让开,我会杀死所有拿着武器指向我的士兵。” “我是说所有,就是说,一个都不会留。” “我最后一次请求你们让开,否则,你们就会丧失你们拥有的一切。” 城墙后,一群鸟扑腾着飞起来,向着天而去,它们体态优美,羽翼多彩,在云层下闪烁着炫目的光辉,令奈芙联想到伊泽尔登的一种鸟,她在伊泽尔登做王的时候,她的臣民喜欢把它们打下来做成冠冕献给她,并作为祭品献给女神,直到现在,伊泽尔登的繁荣祭坛上还有用这种鸟的羽毛织就的华美袍服。奈芙分心想到,要提醒伊泽尔登的信徒放过小鸟,他们的信仰在她体内涌动,不需要鸟儿,她也能感觉到的。 因此,她情不自禁稍微笑了笑。 她眺望着鸟儿消失在云后,又把眼神落在眼前的人身上,笑容也没有消失。 城墙后窥伺的眼睛也跟着她看着群鸟,但是等他们再看城墙下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奈芙仍然站在地上,但是武器都不见了,拿着武器的士兵们也不见了,尸体也没有,因为都在高温下融化了,武器和士兵现在混合在一起,流淌在地上,亮晶晶的。 真的很可惜,奈芙心想,本来都可以是我的士兵的。 不过算了,腾出这么多空缺来,正好给她的小巧克力豆们,她的信徒们,还有那些被打压的纯血家的年轻子弟们——以及其他有资质的魔界生物,不论出生。 刚刚飞上云层的鸟群俯冲下来,像落了一阵缤纷的雨点,它们被地上的血食散发的力量吸引,争先恐后的啄食那些血肉。 “我会抚恤他们的家人的,”奈芙对在她身前和身后窥伺的眼睛们大声、公开地说,“他们为了君主尽忠死去,殉职而死,我敬重他们。” 这也是真话,她有足够的钱去抚恤这些士兵的家属,甚至如果他们愿意效忠她,她也乐意接受。他们愿意为了费德莲而死,想必家人也有忠诚之类的优秀品质。 “现在,请为我打开城门吧。”奈芙依旧很亲切友好。 “我的母亲厄苏拉陛下曾经驾驶着黄金和红宝石的车驶进城门,撞坏过来不及打开的门不止一次,想必你们中如果有年长的,还记得当年的事。” “我不想破坏城门。” 地上啄食血肉的禽鸟们在她逼近城门的脚步中让开了,像一片涌动的缤纷的海,为真正的主人让开道路。 城门也这样打开了,迎接它真正的主人,并祈求这一次,她足够的仁慈、慷慨、贤明和睿智——并且最重要的,祈求她强大,强大的能够威慑周围所有的王国,带领臣民取得更广阔的领土,过上更富足的生活。 奈芙缓缓的走过城门,聆听这些祈求。她很怀疑以前母亲总是疾驰而过,是否曾听到过这些臣民的祈愿,还是说只是把它们当成和鸟鸣一样的无意义声音,随风而逝。 没关系,她会听,这是她的责任,她也会为他们实现他们的愿望,因为她不仅是一个纵情享乐的恶魔君主,她现在还是伊泽尔登的神,信仰之力在她体内涌动,她选择的是一条从没有恶魔走过的路。 她这样一路走过树林、旷野、河谷和山脉,向着视野尽头的宫殿走去。 第二亲卫团得到消息,他们也全部殉职了。 第一亲卫团挡在奈芙前方的时候,宫殿已经近在眼前,她叹了一口气。 “离开,”她说,“或者臣服。” “离开的,我不追究,效忠我的,我将给予奖赏。” 奈芙看到头盔下,有的眼睛开始闪烁,头盔上的红缨摇了摇,是这些人在看自己的同伴。他们不看奈芙了,看同伴了。 “你们的同僚全都死去了,我敬重他们,也会抚恤他们的家人,可是总要有人告诉我,那些可怜的士兵家里还有谁,都在哪里,我想,你们应该是最清楚的。” 奈芙于是告诉他们这些话,为那些摇动的眼睛指明了一条路。 之前的死亡并非白费,有人动摇了,那些死去的士兵拯救了部分还活着的同僚。 只是部分,因为还有一些决心效忠费德莲到死,奈芙也愿意满足他们。她想由此可见,费德莲不算是个差劲的君主,她着实是有一支愿意为她效死的军队的。而且一路走来,皇都的卫生不错,居民们看她的眼神也比较平和,为此,奈芙觉得自己应该尊重费德莲。 她走进大厅,看到前来迎接她的爱德华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行了,”奈芙对爱德华说,“在我走进去之前,你去通报一声。” 说完她就站在原地,打量这座数百年未曾走进的宫殿。琳琅满目的宝石照亮了大厅,有些刺眼,她记得原本大厅的墙壁上贴着的是一种精灵的翅膀,那种精灵很像人间的蜻蜓,但 是更大一些,也更轻盈柔美,它们的翅膀会在不同的光线下变幻光辉,即使死去了,也是一样,而且会在风经过的时候发出优美的音乐。 她的母亲非常喜爱那些翅膀光辉,捕捉了许许多多精灵,活着撕下翅膀,细细的贴满了大厅。那些不再有翅膀的精灵们也没有浪费,死去的被奈芙拿去喂她的魔兽宠物们,还活着的,厄苏拉大发慈悲,给了一些财物让它们回家了,走之前还命令医生给它们治疗好了,痊愈才送走的。 那时候奈芙万万想不到,活下来的精灵们会憎恨她母亲,费德莲宫变的那天,精灵们跟着她冲进来,第一件事就是一把火烧了大厅。 用宝石是很好的,用宝石装饰大厅,矿工们没有机会认识下令上贡宝石的君主,只会憎恨抽打它们的矿场官吏。矿工们也不会跟着谁冲进来要杀费德莲,因为毕竟无仇无怨——抽打他们的是矿场官吏,和君主有什么关系! 爱德华看奈芙的眼神,撇嘴笑一笑:“殿下是否觉得轻佻俗气,全是宝石……” “你不是也挖过矿的吗,爱德华?”奈芙打断他,“你不是也用自己的双手把原石从矿脉里刨出来过的吗?那时候你也觉得宝石俗气吗?” 爱德华沉默了,他记起了抽在他脊背上的木棍和铁链,他确实不觉得宝石俗气,他只是觉得绝望、痛苦、饿得简直想要把宝石吞进去,但又知道宝石能换一餐饱饭,他想念君主,可是他也想活着……这些回忆涌上心头,一时间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您和厄苏拉陛下不太一样。”他最终说。 “当然,当然,”奈芙又把眼神转开了,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妈妈是妈妈,我是我。” “现在,去替我通报吧,”她又说了一遍,“别让费德莲久等了,小心她责打你。” 爱德华的脸扭曲了一瞬间。 “啊,这句我是在开玩笑的,她真的打你吗?”奈芙赶紧说,“抱歉,我不知道。” “算了,您和您母亲还是有相似之处的。”爱德华认命的耸耸肩,走向了大门。 奈芙看着门被打开,爱德华走进去。 她放开了自己的感知,于是听到了在厚重的门背后,在空旷的大厅尽头,在高高的御座之上传来的那个声音。 “是什么人来拜访,”奈芙听到那声音有些不悦,“爱德华,你没有告诉这人在外面等候吗!这不是觐见君主的礼仪吗,你怎么搞的!” 权杖顿在地面的声音和话语的回声混合在一起,在大厅回响,对方显然有些发怒,而室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劝说君主息怒,都只是没有说话。 在这片令人发指的寂静中,奈芙知道有人在幸灾乐祸,有人在焦虑恐惧,有人却隐约有期待。 然后爱德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卑不亢。 “我认为不能让访客等待,您必须立刻亲自见这位访客,”他说,“尤其是对方的身份与您一样尊贵,或者比您更尊贵的时候。” “你是什么意思?”费德莲狐疑的说,“比我更尊贵??而且七国君主来访,总是要先通报国书……” 哦,奈芙想,她没说完,现在她站起来了,权杖被丢在地上,铛啷啷的声音中,有“唰”一声,那是锋利的剑出鞘的声音。 看来费德莲想起来了,现在的七国之中,有一位君主曾经就这么不被礼仪拘束。那是瑟莱萨,她出现在当时的君主面前,一声不吭就把军队、大臣和当时的王全杀了。 哦,来了,奈芙继续想,那把出鞘的剑向着爱德华去了,很快,力气很大,费德莲是气急了想要杀他立威还是杀他泄愤? 还是想试探访客的来意? 但是不管她的意图是什么,奈芙都无所谓。 她于是伸出手一推,厚重的大门轰然倒下,碎成了齑粉,那些齑粉又在一瞬间形成了一堵墙,挡在了爱德华前面。 费德莲的剑身钉进了墙壁,剑尖透出,距离爱德华的胸口只有寸许。 “我就说了,你让她等那么久,她要责打你的。”奈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站在大厅门口对爱德华大声说。 爱德华背对着她,动也不动,只是哈哈笑了两声。 “殿下,请您幽默也挑挑场合吧,”他无奈地说,“臣现在实在无法欣赏啊!” 但现在也没有人有心情欣赏奈芙的幽默了,因为那柄剑已经回到了费德莲手中,而下一刻,剑锋就抵在了奈芙心口! 82. 回归(下) 费德莲在见到奈芙的瞬间,就已经明白了,或者说,感受到了。 对方没有放出任何威胁,甚至还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看起来只是普通走进来大厅,和她打个招呼。 但是,费德莲感受到她在颤抖,全身肌肉的战栗,以及核心里泵出的力量在浑身的脉络中造成的震颤,她几乎能听到体内的嗡鸣,就好像她自己是一把急迫等待出鞘的利剑——就像她手里下意识握着的那把剑一样。 她握紧了自己的剑,这是她作为战士,在漫长的生涯中获得的本能。本能告诉她,这是不可战胜的强大对手,她的本能在警告,甚至在恐惧,疯狂的告诫她,如果想要活下去,她应该要立刻逃跑。 要跑吗,费德莲? 逃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她想,跑到阿德里安那里去,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而且她还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这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掠过的时间太短了,她已经手握着那柄重剑一跃而起,向着大厅尽头的入侵者而去了!这是跟着她南征北战的重剑,沾满了敌人的血,在她亲政后,已经很久没用了,现在,她觉得她和她的剑仍然很默契—— 费德莲是个战士,面临不可战胜的强大敌人,她选择举起她的剑战斗。她和她的剑,向前,向前,杀死敌人,或者被敌人杀死。 她全神贯注挥出这一剑,仿佛白虹横贯骄阳,剑锋指着入侵者的胸口,那里勃勃跳动的是她的核心,不,这一剑不仅仅贯穿心脏,她必须要一剑震碎入侵者的核心! 就好像数百年前那样。 机会只有一次! 她注视着对手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双鎏金烈日一样的瞳孔离她远去! 下一刻,她无法遏制的被强大的力量往后推,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大厅尽头的御座上,并且,砸裂了御座。 那把放了几千年的、被前任君主厄苏拉和现任君主费德莲坐过的椅子,裂开了,从高台上滑了下去,摔成了几块。 这本该是值得所有人震惊的场景,但是现在大家都没来得加震惊,因为这道力量并非只推开了费德莲,它还摧毁了大厅的其他部分:所有人都飞起来了,和倾倒的柱子、落下的吊灯以及碎裂的长桌撞上,弹了弹,落在地上,晕头转向。 奈芙还站着,她在发动攻击之前把爱德华拉到了她身后,他们是在场唯二保持体面的人,爱德华不由自主的整理了一下头发,轻轻咳嗽一声,思忖主君是否是在为自己出气。 “有一半是。”奈芙回头对他轻声说。现在大家都东倒西歪的,就不显得他刚刚被费德莲那一剑吓得无法动弹丢人了。 “另一半是您在立威吗?”爱德华凑过去问。 “也不是。”奈芙说。 她瞥了一眼裂开的御座,它和其他的装饰品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一堆宝光灿烂混在一起,看起来也没有更高贵。 她不需要这些了。 费德莲已经拄着她的剑站起来了,并没有吐一口血什么的,她的内脏和四肢当然都受创了,但是她正在快速愈合。战士没有这个本事,她别想在残酷的战场上活下去,而她,正是从一次又一次的绞肉机中活下来的佼佼者。 她站起来,拄着剑,隔着一地狼藉,和空手的奈芙遥遥相望,一双橙黄的眼睛对着一双鎏金的眼睛。 费德莲笑起来了:“是你,曾经的第一亲王,你像条狼狈的落水狗一样东躲西藏了五百年,偷偷摸摸像个偷油老鼠一样挖走了爱德华这个软脚虾——哈,你如今得到了谁的帮助,又重新站在了这里?” 她笑得很大声,眼睛却仍然谨慎。 所有趴在地上的都继续趴着,恐惧的看着奈芙和费德莲。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她就是失踪的第一亲王,现在,她来复仇了。 但是奈芙没有被激怒。 “你说的没错,”她甚至赞许的点了点头,“我漂泊流离,连滚带爬,跑了五百年,藏了五百年,你要用落水狗比喻还挺恰当的——可见你坐上御座后,有努力学习。” 费德莲的眼睛瞪大了。 这和她记忆里的骄傲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样了。 她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血泥里滚过,死过,又活过来了。 费德莲再次忍不住微笑了:第一亲王,我终于还是杀死过你啊。 既然我能杀你一次,那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她再次举起了剑,语气轻松:“你想要的东西刚刚被你打碎了,那我可就不奉还了,有本事你自己来拿。” 但是她仍然没有攻击,她想了想。她不可能赢得这场胜利的,奈芙是个纯血的大恶魔——她已经感受到了,从刚才那道力量里——她要胜利,就要通过别的办法。 抛弃掉主君的骄傲,抛弃那没用的尊严,费德莲认为自己要像个在战场上打滚的战士那样面对这个敌人。 “你若想要再次戴上光辉的冠冕,就像你母亲那样做个骄傲的君主的话——来,击败我,不用血统赋予你的力量,向我和你的臣民展示你的能耐!” “要知道,七国的君主除你之外,也有大恶魔,如果你连我都无法战胜,怎么能让臣民们相信你有本事带给大家更多胜利!“ 奈芙看着费德莲,心知她没说错,如果她想要获得臣民的支持,她应该这样做。 可是,她没必要,即使这里的所有人不支持她,她可以把他们全杀了,换她的自己人来替代,她有稳固的后盾——战争并非靠个人的武勇,牢固的后勤保障是不可缺少的。 可是她点头了。 “我可以答应你,”她看着费德莲,“这不是因为我需要向大家展示我的能耐,这是因为我尊重你的缘故。” “你,你做战士的时候是个了不起的勇士,做君主的时候,你也算尽职,疆土和臣民你都没有失去。” “费德莲,你也算是个值得尊重的敌人了。” 费德莲第二次瞪大了眼睛。 这回,她甚至觉得有些许热流在心中流动。 奈芙不像她母亲,她站在她面前,而她看到了她,把她当个敌人那样摆出了战斗的姿势。 ……阿德里安没有这样尊重过她,她心里明白,因为她是个混血,她是个士兵,不是优雅高贵的纯血贵族,更不是生下来就光辉灿烂的继承者。 但是也只有一瞬间,费德莲就再次冷硬了心肠:那又如何,她还是要杀了她。她们之间就是这样。 “我没有武器,”奈芙伸出手对她说,“我总可以选择我的武器吧。” 而费德莲如山岳一般的重剑攻击已经递到了奈芙眼前! “小亲王,”费德莲冷笑道,“在战场上,可没人会因为你没有武器就对你仁慈!” 此刻,费德莲跃在半空中,而奈芙站在当地,抬头看着她,就像当年她们第一次遇到一样,双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倒映着她双目中未曾熄灭过的怒火! 橙黄色又如何!只要足够炽热,一样是烈火一般的贪婪! 可是奈芙真的没有使用力量去格挡,这山岳般的重量压得她往下陷了半寸,地板皴裂如蛛网,大厅摇动,那些宝石从外头滚下来,咕噜噜撒了一地。 “殿下小心!”爱德华失声嚷道,想要推开奈芙。 然而他看到那些宝石在瞬间蒸发化为晶亮的川流,横在了费德莲的当头一击面前,如同汹涌波涛包裹巨石,那重剑的攻击沉入这宝石的川流中,仿佛落在了沼泽中,力气被卸了大半。而奈芙侧身避开,另一道宝石的川流落在了她手里,挡掉了费德莲攻击之后,其余的川流也汇入她手中,重新凝聚。 它们成了一柄石剑。 奈芙拔出双足,双手持剑。 “这些宝石坚硬锐利,”她说,“用来装饰可惜了,不如做我的武器。” 那些无人在意的点缀,是无数魔怪用了性命挖出来的宝石,此刻褪去了浮华,显得朴实而沉重。 爱德华已经退到一边,神色复杂:她的母亲用精灵的翅膀装饰大厅,被精灵族头一个冲进大厅烧了翅膀,那她借用这些宝石来做武器对抗费德莲,倒也合适。 费德莲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把石头剑:她的重剑跟着她南征北战,重若千钧,怎么会被一道看似柔软的川流化解。 “你是一个卓越的战士,”奈芙说,“这只是柔弱的没用的石头——” 她向前一步:“可是,它们实在是太多!” “太多太多了!!!” 下一秒,她们俩就战成了一团! 她们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少有人能够跟得上这场战斗,而很快,她们就从大厅里打到了宫殿外,而又从地面去到了空中。 所有人仰着头,只能看到血化成的火焰从洁白的云层中落下来,还是正午,天空却好像傍晚那样铺满了胭脂般的颜色。 “爱德华,”有人喃喃对仰头观战的爱德华说,“你早就知道……怪不得你能弯得下腰……” “纯血啊,就是命长,只要活得久,就什么都能看到,”爱德华转头粲然一笑,“在下被费德莲陛下送到矿场采矿,就被鞭子抽断了纯血的风骨,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哎呀,也许我们奈芙殿下手里的剑,还有我的一份力呢。” 而那人已经没听他说什么,而是盯着云层中。 一团火焰似的人形从高空落下来了。 胜负已分。 爱德华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涌上去看胜者是谁,他袖着手,抬头望着云层。 他的小殿下伫立在云上,红发涌动,像是燃烧的烈日。她俯瞰着地上的城池、旷野和臣民,脸上也没有什么笑意。 小殿下,爱德华想,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随后他又为自己的想法失笑:哎,她是贪婪之主,她当然永不满足。 他凝视着她,在人群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对她跪下来了。 “奈芙陛下,贪婪之主,爱德华.艾米利安.格利特向我至高无上的主人和君王献上忠诚!” 围上去查看费德莲情况的人们有的反应过来了,一波一波的向她下跪,露出驯顺的后颈和脊背,展示自己的臣服,也有的还流连在费德莲面前,面色惨白,兀自不跪。 他们是费德莲的嫡系,深知跟着她,跪了也没有好下场。 “臣服我,”奈芙在半空中宣告,“既往不咎。” “你们辅佐你们的君主治理国家,都是能干的臣子,又有什么罪!” 有人惊愕的抬起头来:这不对,这不符合他们的认知!仁慈和宽恕并非魔君的美德,君主们往往冷酷、暴戾,又或者阴晴不定、随心所欲,手握着绝对的力量的君主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无需在意败者的性命。 但是这个年轻的、流亡的王,她在取得了胜利后,公开对着败者宣布她的宽恕。 “我不相信。”有人喊起来。 “那我无能为力,”奈芙回答道,“事实上,我确实有能力杀了你们,但我不打算这么做。” “现在,”她再次强调,“你们的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选择吧!做我的敌人然后死去,又或者臣服我,为我效力,将功折罪。” 爱德华扬 起嗓子:“她没有任何欺骗你们的必要,蠢货们,动动脑子!如果你们有那玩意儿的话!“ “真高兴看到你又刻薄起来了,这才像是我的爱德华叔叔。”奈芙笑道。 费德莲身边的人渐渐散开了,一个接着一个的,他们去到了向奈芙效忠的队列里,悄悄地跪下来了。直到最后,她身边一个侍从都没有了,只有她一个孤零零的躺在地上,和她的剑一起,泡在蔓延的血里。 奈芙降下来,示意爱德华带这些人离开。她缓缓踏着血,来到了费德莲身边,她的核心碎了,力量正在迅速地离开她,就好像她的血液也在离开她一样。 “核心破碎,其实还有救,”奈芙对她说,“这你知道吗?” 费德莲费力的转过头,看着奈芙的眼睛,太阳真刺眼,她想,不由自主眯着眼睛。 “看到你,我就知道了——确实有人帮了你,是谁?”她问。 奈芙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胸口,那里有一道伤疤,费德莲逼着阿德里安刺出的一剑,贯穿了她的心脏。她一直不肯让疤痕消失,为的是提醒自己。 费德莲像是想起来了,她在原地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抿起嘴兀自笑了一会儿,眼神投向远方,看着纳什忒尔家的方向。 可惜她看不到阿德里安的,她的力量不够,不能看那么远。 于是费德莲收回了眼神,喃喃道:“可惜了。” “你还想见他?你知道他背叛了你。”奈芙蹲下来,对她说。 费德莲注视着奈芙,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就因为你是纯血……他就只是为了这个,从始至终……“ 她随即露出嘲讽笑意:“我相信过他,毕竟他也曾像我……” 奈芙看着她,费德莲知道她在等着她死去,确保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救她。费德莲恍惚间想到了她当年看着厄苏拉和她的丈夫死去的场景,她在那里,像一只秃鹰,等着她的猎物死去,好进行飨宴,分食死者的遗产。 权柄啊,权柄多好啊,她握着它,牢牢地握着它过了五百多年,没有一刻踏实,但她绝不放手!现在,她放开了,她手里握着的是剑,她熟悉的亲切的老伙计,躺在地上,像还是个底层的士兵时候那样。 “我本可以让你活着,”奈芙轻声说,“放逐你到昂德法尔山,你会很痛苦,但你还活着。” 她伸出手,替费德莲擦擦脸上的血污:“但我一路走来,改变了主意。” “你是个值得尊重的敌人,我很担心你能卷土重来,因此不得不确认你完全死去。”奈芙真心诚意。 费德莲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了,听到这话,居然还笑起来了:“是……是吗?你,尊重我……尊重?” “我以为你们……纯血……天生高高在上……是不懂得的……我们……活得有多难……” “我费德莲,是个……了不起的战士……我……不甘心……凭什么……” 那双橙黄的瞳孔开始扩散,像将落未落的日轮。 “这一切对你并不公平,我承认。不过,我将会改善这一切,费德莲,你死后,你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了。”奈芙对她说。 费德莲的瞳孔颤微微地动了一动。 “……我……值得……我值得……” 多年以前,也是这样的落日,费德莲带领部将,结束了一场艰难的恶战,浑身血污。厄苏拉陛下的金马车停在了战场边上,她那只素白手掌懒洋洋伸出来,手指上佩戴硕大鸽血红宝石,如同落日生辉。 陛下的禁卫军长马修令费德莲上前拜见陛下。 她满心崇敬,对着陛下跪下,虔诚亲吻陛下的手,陛下的手是洁白的、芬芳的、充满了力量的,她能看到她手掌下青色的血管里奔涌着天生的强大力量。 “奈芙,”厄苏拉陛下吩咐马车里的第一亲王殿下,“来见见我们的勇士。” 第一亲王殿下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小脸上,那双大大的鎏金瞳上下打量着她:“你长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她开口说:“我叫费德莲……”这并非她的全名,但是第一亲王已经点了点头:”你是个勇敢的战士。“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移开来,那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天边飞过的一只文采辉煌的鸟吸引走了,她指着鸟儿对马修说:“我要那个做我的宠物。” 马修毫不犹豫纵马驰骋,去为小姑娘捉那大鸟,很快他回来了,带着鸟,还是活的,在马修手里挣扎着,翅膀扑腾出一圈明亮的光晕,第一亲王握住了它的翅膀,递给陛下:“妈妈,它真好看,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啊,让妈妈想想,这是……” 没有人注意到她还跪在哪里,精疲力竭,满身血污。直到陛下的马车离开,马修才让她站起来,告诉她一定会嘉奖她的战果。她也确实得到了赏赐和晋升,但是她再也不愿意亲吻她们的手了,那双素白的手,她想把她们从马车里拉出来,让她们和她一样,精疲力竭的在尸山血海里站着。 费德莲已经忘了那是什么鸟了,直到快要死亡的时刻,她也没有记起来。 一团朦胧的温暖光晕中,她感觉自己如同水波荡漾,遥远的,她似乎听到奈芙说话,她叫着她的名字。 ……你,你们,魔界以后都会记得我的名字了,永远会记得。 飘散的光点向着四方而去,很快就融在落日的夕晖里了。 奈芙转过头,对默默静候的爱德华说:“去通报其他六国,费德莲.基里亚诺.格利特、贪婪之域的皇帝薨逝了。” “而我,贪婪之域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83. 好学生 奈芙坐在书房里。 她已经有五百多年没来过这里了,以前她对这里是很熟悉的,她是母亲冠冕唯一的继承者,从小就坐在母亲的膝盖上陪她看文件,看母亲用她的力量灌注在印章上,在一份又一份文件上盖下有她力量的纹路,有时候母亲也让她试试看,于是,偶尔会有臣子能在君主的批复上感觉到两种力量,磅礴的和稚拙的——一度,这种混合着她俩力量的印章还成为了臣子们的珍贵藏品,值得他们在沙龙上拿出来炫耀:看啊,这章有小殿下的力量纹路。 有时候她打瞌睡,母亲就会斥责她,如果父亲来劝母亲,让她休息休息,母亲甚至还会怪责父亲,贪婪之域没有软弱无力的君主,她不肯让他纵容奈芙。 ……这都是往事了,然而奈芙回忆起来的时候,还能闻到当时书房里隐约的幽沉香气。 那种香气就来自她身下这把椅子,它是木头做的,材料来自领地东方一处苍翠山谷,那里生产带着这样特殊香气的木头,据说其中年头最久的一棵还是莉莉丝堕天那会儿就存在的了,就在它快要生出神智的时候,被砍下做成了这把椅子。 费德莲把书房的装饰改了许多,但没有改动这把座椅。 奈芙的手摸了摸,果然在扶手下方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小小狼头符号,正是她小时候无聊刻的。 “恭喜陛下,”爱德华进来,坐在她书桌对面的椅子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奈芙靠在椅子上,对他笑一笑。 “您还没有得偿所愿?”爱德华有点诧异。 奈芙坐直了,岔开话题:“除了费德莲的亲卫队,其他有死伤吗?有的话,订个标准出来,照名单赔偿。” “那她的亲卫队?”爱德华问。 “战死的,赔偿给亲属,找不到亲属的,就把钱存下来,用作公共用途吧,以后若有执行任务受伤乃至殉难的,就从这份钱里赔偿。”奈芙说。 爱德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没说话。 “有什么难处?国库里的钱不够?倒也无所谓,我有私库可以出。”奈芙说,但是停顿了一会,陡然意识到管理她私库的那个人也许久没见了。幸好两界时间流速不一样,对淮川他们来说,奈芙离开的时间大概也不算很长。 爱德华摇头,喃喃道:“倒也不是没有钱,只是这可真是,前所未有的事……” 死了就死了,死了烟消云散,怎么还会有赔偿? 奈芙看他表情:“如何,你不愿意?” “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爱德华说。 “那么,是其他人不愿意?被费德莲打压的纯血们?还是已经取得高贵地位的混血们,还是旁的什么人?”奈芙发问,但不等爱德华回答,她就往后舒舒服服的靠在椅背上,“那他们也只好学习适应了,对于这件事,以后他们要适应的地方还有许多。“ 这也是奈芙隐秘的感谢费德莲的地方。 她上位之后大清洗,支持皇室的高贵纯血们死了一大批,还活着的,以瑟韦尔和马修为文武官员之首,都在奈芙手里养着。他们也许会反对,但是他们很快会发现之后他们的学生会得到许多好处,而他们的家族早就烟消云散了,他们之后的势力,很可能都要靠自己的学生们了。而剩下的都是中低阶的纯血,在她母亲在世时并不属于核心利益集团,奈芙即将要着手进行的改革,对他们的影响没有那么致命。 “不要盯着眼前的蛋糕,”奈芙又加上一句,“他们忠于我,为我效力,以后自然还有很多的好处。“ “你去安抚他们吧,以后我还要他们的。” 爱德华递上了一张名单:“这是目前臣子们的名单和……情况,陛下要看看吗?” 奈芙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我暂时不看。” 比起书面的资料,她更倾向于通过自己的双眼去看,她并不想有先入为主的映像。 爱德华挪了挪屁股。 “怎么了,这椅子你坐着不舒服?”奈芙打趣他。 “说到椅子,”爱德华清清嗓子,“议事厅您打碎的御座怎么办?” “融了吧,我不是把你们的椅子都打碎了吗,全都融了,每个人打个新的。”奈芙漫不经心地说。 “那您坐哪儿?”爱德华有点激动的站起来了。 奈芙也站起来,伸出双手,按在爱德华肩膀上,认真地说:“冷静,冷静,爱德华叔叔,我说,是不是这把椅子你坐着确实不太舒服?“ 爱德华眼睁睁看着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飘向了远方,然后,奈芙坐着的那把椅子飘到了他屁股下面,接着,他的新主君大力按着他肩膀,一下把他按在了椅子上,笑嘻嘻的。 “怎么样,这把椅子坐起来很舒服吧?”奈芙双手还按在爱德华肩膀上,“这可是两代君主——哦,加上我,就有三代——坐过的椅子呢,我妈妈最讲究舒服了,她喜欢的一定最好了!” 爱德华有点崩溃了,呆滞的眨了眨眼睛,随后激烈扭动起来了,挣扎着说:“……这是舒服不舒服的问题吗!太僭越了!陛下,这时候您就不要搞这些冷幽默了!并不好笑啊!” 奈芙收回手,在下巴上摸了摸,露出苦恼的神情:“啊,不好笑吗,也许我确实不太擅长讲笑话。” 爱德华松了一口气。 “你看,这才是笑话,刚才那句话不是。爱德华叔叔,我是认真让你坐的。”奈芙接着说。 爱德华又屏住呼吸了。 “坐在这里太舒服了,天长日久,我会忘记的,”奈芙站着,缓缓地往下坐,而她身下是一片空虚,“我要看着别人坐在这把椅子上,提醒我自己,谁都可以坐这把椅子,并非我专属。” 爱德华看着她眼看就要跌倒,凭空却窜出许多荆棘结成了一把座椅,而奈芙终于落座了,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看,以后,这就是我的座位了,”奈芙摸了摸窜到她手上的荆棘,荆棘们甚至还举起末端,轻轻拂过爱德华的手,拉起来握了握,而奈芙很满意似的,“你看,爱德华叔叔,这就是独属于我的座椅,谁来了都抢不走。” “臣这就去安抚诸臣,搜集伤亡名单,拟定抚恤计划,”爱德华沉默了数秒后说,“只是这是大家没做过的事情,恐怕要更多人手,更多时间。” 他站起来,奈芙又叫住他:“我会叫人来帮你。 “你的老同事们,也该回来了,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带着一批训练有素的帮手来的。” “另外,你也不必操心我的亲卫队,人选也已经有了,大概三日内,就会来找你报到的。” “您早就筹划好了一切。”爱德华说。 “爱德华叔叔曾经教我阵法,不是说过,最强大的魔阵往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而是无声无息发动的吗?”奈芙接着说,“我学的好吗?” “陛下是好学生,”爱德华弯腰鞠了一躬,“而我想,今后我也要许多要向陛下学习的地方。” 爱德华出去了,奈芙站起来望着窗外。贪婪之域的宫殿占地广大,主要宫殿建在连绵不绝的群山上,她的书房当然在山巅处,此刻望向窗外,看得到山脚向下方平原蔓延而去的璀璨光芒,是灯火、珠宝和狂欢的纯血们自身散发的光。再远处,出了皇都,就渐渐地隐没在黑夜里,如果再要极目眺望,奈芙能看到千万里之外的昂德法尔山不熄的野火。 她挥退了所有侍从,甚至熄灭了灯火,独自站在山巅的黑暗里,书房的窗帘也是用精灵的翅膀混合散发荧光的昆虫触角与植物根茎织就的,日月星光与万里霞彩照在窗帘上时,华彩熠熠,整间屋子都笼罩在变幻的光晕中。 真是美丽,比她在人间的大宅还要美丽许多许多,风雅许多许多,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从此高踞山巅,日月星辰朗照,她就可以和她心爱的人们千年万年的生活下去。 ……只要她愿意,复仇之路到这里也就是很美满的收稍了。 奈芙走到广大的露台上,对着天空伸出手,月色从她手掌间落下来。她手掌握拳,似乎是攥住了月亮,但移开手,明月仍然朗照。 她知道,过几个小时,明月西沉,启明星将会升起来,然后再过一小会儿,旭日就会升起来了。 日月星辰,都在山巅之上。 而魔界的日月星辰之上,还有一界,是路西法创造并居住的永远光明的晨曦宫,罗莎一度和他居住在那里。 他在那里,俯瞰魔界,高高盘踞山巅的七国君主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往下看是看不尽的,往上看也是看不尽的,于是奈芙收回目光,只是往前看。 身后传来响动,她回过头,看到如水月色中,晚风吹拂着窗帘,说不尽的粼粼波光,而有人影缓缓从这霞色波光中踱出,双眼如同海波中倒映的明月光,盈盈绰绰,绝世风华可以让一切魔界美景黯然失色。 “好久不见啊,色欲之主,”奈芙于是转过身,对阿德里安打了个招呼,“老师,过来看看你的成果吧。” 她伸出手,轻轻揽住阿德里安的腰,把他往露台边带,指着贪婪之域的璀璨光芒:“老师,你说,我是不是你的好学生呢?” 阿德里安从奈芙的手臂中挣脱出来,晚风吹着他的卷发,如同成熟的葡萄累累摇晃,令人联想到里头酝酿的琼浆蜜液。魔界的美人啊,他殷红的嘴唇胜过霞光下盛放的玫瑰,而他开启了双唇…… 说的却不是什么甜言蜜语。 阿德里安不仅从奈芙的手臂中挣脱出来,还往后退了几步。 “她最后有什么话,要你带给我的吗?”阿德里安碧蓝的双眸直视着奈芙,奈芙相信里头甚至有点儿痛苦悲伤,她想他对费德莲到底还是有些感情的。 “没有,”奈芙摇摇头,随即补充道,“但费德莲死前曾望向你宫殿的方向,她很想再见你一面,可惜以她的能力,望不到你的身影。” 阿德里安沉默了。 “怎么了,”奈芙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你救我的第一天起,教导我、培养我的第一天起,就知道最后一定会是这个结果了,如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又靠近了,伸出手替他掠过被风吹乱的鬓发,捧着他的脸,轻柔的问他:“你不高兴吗,阿德里安,我的老师,这是你和我共同的成果啊。” 阿德里安没动,他的睫毛眨了两下,像不安的蝴蝶。 “她说什么了吗?最后。”他的睫毛垂下来,并不看奈芙。 奈芙松开手:“好扫兴啊,阿德里安,背叛她的不是你吗?” “你那么擅长欺骗、背叛,你骗过了她,也骗过我,可我不和你计较,如今只想享受这一切,你还做出这深情的样子给我看,是为了什么?费德莲看不到了,她烟消云散了啊。” 奈芙步步紧逼,阿德里安忍不住往后退:“阿德里安,好老师,其实你的未婚妻本来是不用死的,我可以放逐她的,但是我一定要杀她,因为她真的有本事,我很怕我放逐她,你又会去偷偷帮助她,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卷土重来,杀了我也不一定啊……” 不是,不是,阿德里安对自己说,她的话真真假假,他应该要保持警醒,他教导了她那么久,与她的情谊那么久,是他帮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他只要说几句甜蜜的话,毕竟她一直说她爱他,她会原谅他,就算生他的气,她也不会杀他的。 可是,可是……现在她看不透了……阿德里安已经被奈芙逼得后背抵在露台上,卷发垂在露台外,被风吹着,而奈芙还在往前,她跨了一步,紧紧的贴着阿德里安,伸出双手来。 阿德里安几乎瑟缩了。 “怎么,”奈芙笑了,双臂搂着他的脖子,这只是一个柔情缱绻的拥抱,她环着他的脖子对他说,“你怕我推你下去?你是一个君主,总也是有点本事的。就算我推你下去,你也不会有事啊。” 她对他眼睛吹口气,而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阿德里安,睁开眼睛看着我。” 阿德里安睁开双眼,看着面前笑意盈盈的奈芙,看着她那双如同黄金如同旭日的鎏金瞳孔里倒映着他,只有他。她曾经很多次看着他,这样全心全意的,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温柔爱意了,虽然她在笑,但是阿德里安如同堕入冰窟。他似乎已经在悬崖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而她只要轻轻伸手一推…… “好吧,阿德里安,你是个很会骗人的情人,但幸亏我是个好学生,跟了你那么久,已经知道你骗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阿德里安从来没见过奈芙如此的柔情似水,可是他忍不住发起抖来。 “我爱,告诉我,”奈芙对他说,“你在害怕什么?你想知道费德莲死前说了什么?” “她该告诉我什么,是我应该知道,但你害怕让我知道的?” 她的双臂还环绕着他的颈项,就好像扼住他命运的枷锁。 “说罢,”她望着他,劝诱道,“说罢,我爱,明月将要西沉了,在启明星的目光投注到我们这里来之前,告诉我吧。” 天鹅绒一样的甜柔,但是阿德里安知道其下是比钢铁还要冷硬严苛的东西。 “别错过最后的机会,阿德里安,我不会再给你更多选择了。” 84. 秘密换秘密 阿德里安还没说话,奈芙却已经抬头看了一眼鸦青夜空,白月高悬,有淡淡阴云横过,仿佛无机质无感情的瞳孔俯瞰世间。 “嘿,阿德里安,你看呀,今晚的月亮离得多近……” 阿德里安才要情不自禁抬头看,他就已经感到一股大力传来,下一秒,人已经从高台坠落,月亮离他越来越远,而奈芙还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笑一笑。 随即,她也立刻跳了下来,她身上藤蔓蜿蜒,嫰须虚虚环住他腰,而很快,她就已经也落下来,伸出胳膊,再次抱着他了。 “你心跳得很快,”奈芙在风里说,“阿德里安,你怕我?” 从高处坠落有什么好怕的,阿德里安怕的怎么会是这个呢?那么,他怕的也只能是把他推下来的奈芙了。可是,他干什么要怕奈芙,他虽然知道她有本事杀了他,但是为什么要怕她杀了他?这本来该是他们俩共同庆祝成功的时刻啊。 “是啊,我忧心费德莲死去,我们两国的盟约结束。”阿德里安看着奈芙的眼睛,一手环住她的腰,轻轻的说。 人类有一种说法,撒谎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瞳孔会显露对方的心虚,奈芙此刻紧紧看着阿德里安的汪洋碧海似的眼睛,他看着她,看起来真诚又坦荡,像个忧心国事的君主一样。 “这样的良辰美景,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话吗?”奈芙以手指触碰阿德里安的嘴唇。 她的宫殿这样高,于是这样的坠落简直感觉是无穷无尽的,风掠过他们俩,他们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而下一刻,这种下落停下来了,阿德里安抱着奈芙,落在了什么柔软而有弹性的垫子上,两人随着力道翻滚了几圈,周围馥郁芬芳,月光下,纷繁花瓣坠落如雨,阿德里安还环着奈芙,令她躺在他胸口。 他们俩现在躺在一片花海上,花朵们挤挤挨挨,轻轻在风里吟唱歌谣,这是魔界的一个春夜,而搂着奈芙,深情的凝视她的则是色欲的主人,他的眼睛甜蜜,嘴唇能让人熏熏然如同痛饮琼浆蜜液,而他看着她,只看着她,奈芙也很清楚的知道,从今往后,只要她想,他也会只看着她…… 多好啊,说不尽的浓情蜜意,她虽然有好几段亲密的关系,但是阿德里安不一样,只要他愿意,他实在是一切美梦中最美的想象…… 权力、财富、声名、还有风华绝代的美人,尽在她手了,还要追求什么呢? 奈芙伏在阿德里安胸口,缓缓地随着他降落在地面,在花里,月下,春风中。 他的手伸出来,拂过她的面庞,轻轻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一手还搂着她,双眼一瞬不瞬的的注视她。 奈芙在阿德里安的怀里,叹了一口气,他看到她肩膀松懈下来,整个人似乎都懒洋洋,软绵绵的,想也知道,她今日才经历一场恶战,大概是累了,很应该在美人的怀中找到舒适憩息的所在…… “阿德里安,”他听到奈芙轻飘飘的、懒洋洋的说,“我实在是对你很失望啊……” 阿德里安的瞳孔扩大了,而下一秒,所有的花朵都在突然腾起的野火中烧得蜷曲凋零,有的花朵还来得及发出惊恐地尖叫,而下一秒那些吟唱美妙歌谣的花朵就全成了灰烬,花朵们的尸体堆积在一起,仿佛枯死的心,灰白的在月下死气沉沉的一堆,在春风温柔的手下,飞的到处都是。 而奈芙,她已经坐在半空中,她身下不再是柔软的花朵,而是粗粝多刺的荆棘藤蔓组成的座位,她居高临下,俯瞰着躺在地下的阿德里安,眼睛里已经没有柔情。 “色欲之主,你的幻境确实有点作用,”奈芙温柔的宣称,“看来我们无法在此处冷静的谈话了。” 她缓缓降落在他身边,伸出手来,把他拉到她的膝盖上,牢牢地环着他。 “亲爱的,那我们就换一个让我们都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吧。” 阿德里安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她堵住了嘴,用她的嘴唇,她那双金眼睛望着他,结束了这一吻,她还舔了舔嘴唇,称赞他:“不愧是色域的主人啊。” 但是阿德里安已经没有心情感谢奈芙的称赞了,他在剧痛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狂叫,而抱着他的手臂柔韧,却毫不放松。 “嘘,嘘,“奈芙的手臂缓缓地摩挲阿德里安的后背,“放松,放松,不要与疼痛对抗,让它们经过你,否则,你会一直很痛的。” 阿德里安的泪水倾泻而出,在奈芙怀里痛苦痉挛,他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卷发混乱的铺在地上,被昂德法尔山的火星烫得焦黑。 “天哪,”奈芙撩起他的头发,替他擦拭泪水,感慨道,“阿德里安,你这样看起来,简直比平时还要美丽。” 她握着他的下颌,强迫他看她:“放松啊,亲爱的,对于如何处理疼痛,我可比你有经验的多了。过去,每次我痛得跑来找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抱着我,为我缓解痛苦的,难道现在,我的拥抱不足以让你减少疼痛吗?” “是吗,阿德里安?”她看着他,呢喃道。 “奈芙……”阿德里安满面泪水的看着她,“不,不是这样的……我,我的疼痛确实减少了……” 他说完这话,奈芙的手松开了,他从她膝盖上滚在地上,滚落在昂德法尔山的砂石尘土间,洁白闪耀的衣裳也脏污了。 “怎么还在骗人,”奈芙俯瞰着试图爬起来但做不到的阿德里安,皱起眉,“难道说实话造成的结果,对你来说,比昂德法尔山带来的疼痛还要更可怕吗?” 她抬起头来,阿德里安也勉强随她一起,抬头望着那轮皎洁无暇的月。 这巨大的无机质的瞳孔已经西沉,在昂德法尔山的山巅可以望见它的注视渐渐变得透明、虚弱。 “启明星就要升起来了呢,”阿德里安听到奈芙说,随即,她把他拉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好吧,看来这儿也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了。” 他在虚弱中倚在她怀里。 “小心了,阿德里安,接下来,你有多少力量,就用多少力量保护自己,”他听到她严肃的说,“你可不能轻易地死了。” 他勉强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无法理解的一幕。 谁能想象出超出认知的东西呢,比起刚才仿佛烈火焚烧的痛苦,阿德里安感觉整个的被打碎,拼凑又融合,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在混沌的恐怖中,他只能看到奈芙的红头发和鎏金似的瞳孔。她稍微低头瞥他,无序中,她的眼神是唯一他熟悉的东西,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但他已经站在了地上,那侵袭他的恐惧就好像大浪一样退潮了,现在,他站在某处,离开了大浪,只是浪给他带来的冰冷和畏惧还没来得及从他身体里离开。 他环视四周,见他们站在连绵群山之巅,脚下是不化的积雪,再远处,是平旷的原野和葱茏的森林,有眼熟的飞鸟从林中飞起来,向着天际而去,他听到了模糊的声音,似乎像他听过的,却又难以理解。 而奈芙却坐下来,看起来真正的放松了。 “你身上……”阿德里安退后半步,望着奈芙身上浮起的绯色光晕。那是她力量的颜色,却不是他熟悉的感觉,那里头有他不理解不熟悉的东西。 “这是信仰之力的体现,”奈芙手指捻着一撮红光,“信仰,阿德里安,这需要我解释吗?” 他真的茫然了。 信仰?那不是神明才会有的力量吗?他们是恶魔,他们的力量来源于众生的罪孽啊。 “好吧,解释起来有点复杂,你自己看吧。”奈芙说,然后迈出一步,离开雪山,来到了山下的一处城市。 伊泽尔登也在春日,遍野的鲜花,她离开的时候,还是战场,现在又过去了许久,战场上已经建立了一座城市,而城市中心的广场上矗立高大巍峨的建筑物,坚定高耸入云,而广场中央坐落一座巨大雕像,雕像使用某种泛着红光的物质制作,在日头下璀璨夺目,而雕像的眼睛是一对儿金灿灿的透明宝石。 阿德里安站在奈芙身边,与她一起抬头看着这高大的雕塑,雕塑向着下头整齐跪拜的人群伸出手来,似乎要赐予他们什么,而这些人一起伸出手来,满脸虔诚感动。 他听到他们吟唱,但他不是很明白,奈芙注意到他的茫然:“哦,我忘了。” 随即,阿德里安就能听懂了。他听到美妙的歌谣,庄严的唱诵,人们发自内心的高声赞美。 这些信徒在膜拜他们的神明,一位掌管着繁荣的神,她带给人们丰饶、财富、无穷无尽的——“怎么还有爱情?这我可不会啊??”奈芙诧异的嘀咕起来了,阿德里安还没理解,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 “我们至高无上的繁荣之神啊,请您赐福给我们!”信徒们狂热的呐喊,“我们活着,您庇佑我们,我们死后,让我们去到您的身边,永远的侍奉您!” 而被崇拜的对象站在她的信徒中间,身上的绯色光晕更浓厚了。 她伸手给阿德里安,就好像雕像对她的信徒们那样:“来吧,阿德里安,现在你看到了,听到了,也能明白了吗?” “我……我不明白……”阿德里安陷入了巨大的困惑和震撼中,“他们信仰你,你是……” 他艰难的转动脖子,眨眨眼睛,看着奈芙:“你是……” 阿德里安说不出口那个词语,奈芙只好帮帮他的忙。 “是啊,我是神,”她指着这座城池,和她的信徒们,“不仅仅在这座城池里,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拥有许多这样的城池,和更多的信徒。” 奈芙,阿德里安眼中的新任贪婪之主这么告诉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我是伊泽尔登的至高神。” 还没等阿德里安缓过来,她又补充了一句:“不,严谨一点来说的话……” “我是至高神,之一。“ “另外还有两位,我想我不说,你也该猜到她们是谁。” 是的,是的,阿德里安能猜出来,那肯定是愤怒之主瑟莱萨和傲慢之主罗莎蒙德。< /p>“她们是毁灭之神瑟莱萨和创生之神罗莎蒙德。”奈芙果然这么说。 她们……在这个叫做伊泽尔登的世界里,是神……可是为什么,怎么能…… 在混沌的思绪中,阿德里安突然抓住了一线明光,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惊惧的看着她。 而奈芙立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阿德里安的睫毛下,双眼如惊涛。 “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奈芙的手滑下来,握在了他手腕处,轻轻的牵着他往外走,离开了她的信徒和这座城池,行走在了春日的旷野上。 她停下来,在和煦的春风中摘下一朵明黄的小雏菊,簪在阿德里安的发上。 “虽然你已经错过了机会,”她说,“可是你毕竟是我的恩师,是我的情人。” 哦,阿德里安心想,奈芙的意思是她不打算杀他,她到底是记得他救了她,藏匿她,并且帮助她恢复…… “放心的告诉我吧,我已经是一个神了,这就意味着我绝对具有了仁慈和宽恕的德行,想想看,我甚至还是繁荣与丰饶之神,我会有多么的可亲可敬啊!” 多可笑啊,大恶魔宣称她仁慈和宽恕,可亲可敬。而他还必须相信这一点,依赖这一点,因为他毕竟不可以激怒她,他并不想死。 “对着这样的我,来吧,恶魔,忏悔你的罪孽,祈求我的宽恕吧。” 是啊……她是一个神了,虽然不是成熟而强大的神,但她已经走在了这条路上,而他甚至仍然还不是大恶魔,昂德法尔山的光明之力就可以伤害他,他应该谦卑、顺从、应该跪下来坦白一切,祈求她原谅,从此她会宽宏大量的庇佑他。 阿德里安垂着眼睫,春风轻轻的吹拂他的卷发,奈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说实话,她也不是很在意他在想什么。此时此刻,他在这里,在她的掌控之中,因此她有多一点心情去怜悯他、欣赏他。真的,她以前没发现,比起那副风度翩翩的华美姿态,此刻狼狈而脆弱的阿德里安明明更加动人心弦…… 阿德里安抬起眼睛了,奈芙看着他,眉毛稍稍一挑,这是出于诧异。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阿德里安眼中的惊涛消失了,他平静下来,但不是奈芙期待的那种平静,“天哪,奈芙,也许你仁慈,也许你宽恕,但那不是对着我,唯独不是也不会对着我。” “你在欣赏我的无能,欣赏我的恐惧,欣赏我的脆弱,你觉得我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因此对我彰显你的力量,漫不经心的、慷慨大方的。” 他走进了一步,直视着奈芙,眼中光芒闪烁,气势逼人。 “你以为你知道了,只是给我个机会自己向你坦诚而已,你对待我不是像猎手对待束手就擒的猎物那样吗!” 他的话语全无柔顺,反而充满了讥讽,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卑微和顺从,他竟然还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又如何呢,”奈芙的笑容像春日里的残雪那样消失了,她感到了愤怒——而她已经有一阵没有愤怒过了,她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你不是也这样对待我吗?在过去的五百年里,你不是也这样对待我吗?你把一个高傲的冠冕继承者看成你的所有物,对待我就像对待你可以随意摆弄的宠物一样!换成你自己,你就受不了了?” 阿德里安没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此时此刻,他们都放任怒火控制自己的头脑了。半晌,阿德里安终于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做了个手势,疲惫的笑了:“是啊,我们都受不了,但我们都这样做了。” “真的,奈芙,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甚至会救你的仆人,真心的关心他们的安危,把你的恩德洒向这些甚至没见过你的人。” 月光洒在碧海上的时候,总有粼粼波光随着海涛起伏,此时阿德里安的眼睛里也含着这样细碎的光芒,太多了,多的大海承受不住,以至于漫溢出来,落在空气里,坠在地上。 “可是你仍然残忍,这一点,从来就没变化过!他们当然可以敬爱你,可以崇拜你,因为他们不需要忍耐我忍耐的一切!” 奈芙诧异的看着阿德里安,他很愤怒,他的泪水是因为愤怒,而非悲伤,可这是为什么?他又在和她玩什么花招?他善于欺骗、背叛,即使他如今看起来是真实的在愤怒,但奈芙不会信任他。 幸好她可以肯定,伊泽尔登被她的红心石笼罩,他原先在魔界用来影响她的幻象已经不会起作用了。那阿德里安还在玩什么花招——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生死已经掌握在奈芙手中了。他知道奈芙知道了一些致命的事情,他刚刚就是为此惧怕,但他此时此刻,似乎并不很在意。 行,奈芙心想,那就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 “小殿下啊,高贵的殿下、睿智的殿下……残忍又冷酷的殿下!”阿德里安看着困惑的奈芙,居然称呼她幼时的称呼,而在倾泻而下的泪水中仍然忍不住露出楚楚的笑容,“你果然完全忘记了……” 85. 命运的路 阿德里安的记忆是很好的,其实,没有哪个强大的恶魔是记忆不好的,他虽然还不是个大恶魔,但如今也已经是高阶的佼佼者了,过去数百年了,第一次见到奈芙的场景还是历历如新。 他记得那天金合欢的香气,青草的芬芳,风里灼热的味道,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湿的铁锈味以及那些怀着恶意、轻蔑、好奇与打量的眼神。 不是愉快的回忆,并不美好,疼痛、耻辱、苦涩,因此格外的深刻。 奈芙、罗莎和瑟莱萨诞生的时间是差不多的,上三家的三位继承者降生了之后,他的家人就忙碌起来了。他家虽然也是纯血贵族,但是只是皇室的远亲,他也没有那个好运,出生就拥有高阶的天赋。 但他仍然有机会,因为他拥有一双动人的如碧海生涛似的眼睛。这足以让他在宗室中被记住,因此,在色欲之主开始为上三家的继承者们遴选玩伴的时候,他就得以入选了。 色欲之国没有那么强大,但屹立不倒,正是因为他们盛产各色美人,强大的国家的君主往往喜欢和色欲联姻,好拥有美丽的配偶,孕育又强又美的下一代。因此,别的国家的继承人一出生,色欲家就会遴选出出色的少年们送去各国,给继承者们做玩伴,也就是备选的婚姻对象。 而阿德里安一开始并不是被送去贪婪家的,他觉得反正是被选,反正是赌博,他希望能陪伴在罗莎蒙德亲王身边,哪怕不做配偶,能一晌贪欢,自然也好——不仅因为罗莎蒙德是傲慢之主的继承者,更因为她出生就受到路西法青睐,莉莉丝转世的传言立刻在魔界播撒开。 要做就做最强者的伴侣,阿德里安是这么想的,何况,他要避让一头的是路西法,是晨星大人,这并非耻辱,当然是荣耀。 路西法大人是魔界的主宰者,七国的君主也要对他俯首,他就是魔界的神。类比到人类的世界,怎么会有人妄图与神比肩,争夺呢? 他被送去罗莎蒙德身边的那天,坐在马车里看着外头的风光,色欲之国的花田渐渐被甩在身后,他望着路边上那些形貌普通的中低阶恶魔和混血,以及更低阶的魔怪们,他们对他的马车行礼,大气也不敢喘。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窗帘,他不喜欢看到这些丑东西。 也许他还害怕如果没被选上,他将来有一天也会这样对同族被选上的兄弟姐妹们行礼。 马车停下了,他听到一些声音,接着,马车就换了个方向。 “这不是我要去的方向。”他撩起帘子,对车夫说。 “我接到命令,要转向。”车夫回答他。 他想再问,但是深知车夫不会解释,因为车夫也不知道更多消息了。消息是上层的特权,他只是需要被告知,然后执行。 马车转了个弯,没有驶向傲慢之国,而是最终在贪婪之主的宫殿里停下了。 他的族叔已经等在了那里,阿德里安得到了解释。 “三位亲王今天都在这里,她们在切磋呢。”叔叔棕金的头发在日光下发光,他低下头,那双橄榄色的瞳仁看着阿德里安,他的声音很温柔,虽然已经年长,但眼神仍然带有一种茫然的天真。他知道这位叔叔曾一度是厄苏拉陛下的情人,她很爱他那种纯真的眼神。 可是他想知道的是罗莎蒙德亲王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啊…… 四周的人渐渐多起来了,阿德里安知道自己最出色的是什么地方,也知道不应该现在就把自己的优势暴露给竞争对手,否则,他毫不怀疑他们会立刻出手毁了他,而他看似天真的叔叔也不会救他的——这种程度的竞争都无法胜出,如何获得亲王殿下的青睐和陛下的满意? 他半低着头,乖乖被带着走,而他很快就知道殿下们在哪里了。 因为隔着很远,他就听到了雷霆似的震响。 “今天三位殿下玩的很愉快啊。”叔叔评价道。 他被带到了演武场附近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抬起头来,凝视着天幕。 这没关系,因为所有人,包括他的竞争对手们也在留意的看着高空中三位殿下的“切磋”。 阿德里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的眼睛凝视过致命的花海、毒药的制备、幻术的扭曲,但从未有机会看到这样野蛮、粗暴、狂乱的搏斗。 她们没有装饰华丽的衣裙和璀璨的珠宝,相反,她们几乎已经在战斗中衣不蔽体,你可以看到发力时候肌肉的贲起,既不优雅又不轻盈。 可是在场不会有人敢于评价她们,因为她们展现出的力量强大的可怖。三位陛下无疑非常满意女儿们,即使她们已经打到缺胳膊少腿了——被对手徒手撕下来的。 没错,刚刚半空中掉下一截小臂,正好指着阿德里安,血泊蔓延开来,沾染到他洁白无瑕的长袍。 观战的人群散开了,他还一动不动,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轻轻的发抖,那是因为恐惧,敬畏,还是兴奋,他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抬起头来,看到缺失一截手臂的正是红发的奈芙殿下,她的手臂是被罗莎蒙德殿下扯下来的——不愧是最强的亲王啊——可是奈芙殿下看起来对这种劣势毫不介意。 她今日拿的是弓箭,此时没有手臂拉开弓箭,她没有犹豫,以口拉开那弓弦,一瞬间连发三箭,冲着罗莎蒙德而去。 罗莎蒙德的腰被瑟莱萨的鞭子缠住往外扯,她只来得及接住两箭,而第三只箭又被瑟莱萨打开。 那真是很快的箭,它把阿德里安钉在地上的时候,箭羽还在颤动,发出可怖的嗡鸣。阿德里安的白袍很快就染红了半边,他的长发散开,身躯抽搐,忍不住发出哀恸的声音,仿佛垂死的天鹅,躺在被他自己血液早就的湖泊中。 他真痛,太痛了,他的血肉一边愈合,一边被箭矢上锋锐的力量撕开,而他根本抵挡不住它!它像火侵略他周身,撕裂他的身躯。 他奋力的抬起头来看着天空,始作俑者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还不知道她这一箭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要死,阿德里安,”他听到叔叔冷静的声音低低对他说,“你的机会来了。” 随即,他听到叔叔焦急的声音,他叫着厄苏拉陛下的名字,请求她的怜悯。因此,虽然厄苏拉陛下的丈夫面色不虞,但是陛下看到了叔叔楚楚动人的眼神,还是呼唤了女儿的名字。 奈芙殿下因此不情不愿的结束了战斗,被母亲的呼唤叫来,打算负起责任,带着无辜的伤者去医治。 阿德里安躺在血泊里,苍白脆弱如同透明的花瓣,奈芙骑在马上,过来俯瞰着他,甚至没有下马。她的手臂还没长回来,因此只是弯下腰,单手拔起了箭簇,以及被箭簇带起来的阿德里安,她把他环在自己怀里,把沾着血的箭簇拔出来,随手一扔。 他因为疼痛,在她怀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很痛吗?”年幼的亲王一边问,一边也丝毫没有打算减速——人群会为她让路的,她不用减速。 他抬起头,含着泪望她,低低的答应了一声:“是的,殿下,阿德里安很痛——但是,能被殿下的箭矢所伤,即使疼痛,也觉得喜悦。” 那双鎏金的眼睛朝下一转:“你喜悦什么?” “殿下会记得我,是不是?”他楚楚的说。 “你的眼睛倒是很特别。”她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 然而他们也没跑出多远,就有另外的马蹄声追上来了。 “奈芙,下次再打尽兴!”这是瑟莱萨的声音。 “打到一半跑了,真没意思,你不打算赔偿我吗?”这是罗莎的声音。 “呐,”奈芙示意,“他的眼睛很好看,我把他送你。” 罗莎蒙德大笑起来:“你怎么把我的东西送我?我听说了,这是纳什忒尔家送我的玩伴!” 她已经亲亲热热骑到奈芙旁边,碰碰她肩膀,看到她空荡荡的袖子:“算啦,你收下,算我对你手臂的赔偿吧。” “行,”奈芙立刻回答罗莎,“那你可不许要回去了,他的眼睛确实很美,和我妈妈书房窗帘的颜色很配。” “我都想好了,我会在夜幕降临之后带他过去,那时候书房的帷幕瞧起来像海浪一样,他从里头款款走出,一定是绝世美景。” 瑟莱萨撇撇嘴:“可他看起来都快死了。” 奈芙这才低下头,随即无谓的说:“没事的,他是纯血,疼是疼得很,但是死不了。” 随即,三位继承者彼此笑起来。 阿德里安还依偎在奈芙的怀里,他的泪水默默地流出来,和血混在一起,看不分明。 真残忍……真残忍啊……小殿下,你们每一个,都真残忍极了!!! 可是,他感到在刚刚奈芙打算把他转送罗莎蒙德时候,他的心口产生了一种别样的疼痛,不同于她的箭簇造成的贯穿伤。 他不想离开她的怀抱,就算这个怀抱充满了血腥、汗臭、冰冷又颠簸,但她的核心这样有力!他听得到它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回去之后,就对叔叔说愿意去奈芙殿下身边,奈芙当然也欣然接受,可是她身边环绕的人太多了,兴趣也太多了,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开来。在一次沙龙里,他精心打扮走进大厅,如同沾染露珠的百合花,而她坐在主位上,正好眼睛扫过人群。 她又无所谓的挪开了眼神。 阿德里安入赘冰窟:她已经完全把他忘记了。 他为此日夜向路西法祈祷,一开始他想她记得他,想要能站在她身边——他不仅只是祈祷,他还学习,学习的很刻苦,一切惑人的幻术,花卉的种植,香料的调制,暗含恶意的蜜语、操纵情感的手段! 后来,他不想仅仅做她的情人了,他想做她的伴侣。 再后来,他祈求自己能成为色欲之主,她将平等的与他交流,无论她是否喜爱他,她都必须记住他。 最后,毒液在心中翻腾,好像那箭矢的力量从未离去那样,他开始在狂乱的痛苦中祈求路西法,让她能柔顺的依偎在他怀里,恐惧失去他。 他也想看着她的眼睛,夸赞她的美貌,想伤害她,然后再治疗她。 因此路西法大人居然真的有一天,降临在他身边,给了他一包种子,对他说,只要他能令种子发芽开花,他将得到他所求的一切。 他甚至慷慨仁慈的指点了阿德里安,让他去她回皇都的必经之路上种植,那里水草丰美,适合这种花朵。 “它的花朵好像日月星的光辉凝结而成,盛放的时候,幽香沁人心脾,闻见它的必定会停下脚步的。”路西法大人这样告诉他。 他尝试了,虔诚的尝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但它就是不开花。 他在等待的间隙,怀疑起了自己,于是种了许多别的花朵,它们都开了,他站在花海中,苦恼的不知所措。 确实有马蹄为了他停下,但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那位健壮的军官停在花海边,呆呆地凝视花海,和站在花海里的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也看到了她,橙红的头发,橙黄的眼睛。 一个混血。 他漠然的转过眼睛。 可是她跳下马,径直朝他走过来,自我介绍,告诉他她叫费德莲,是格利特家的军官。 他根本不理她,只是打理花朵——他是纯血,他要站在继承冠冕的亲王殿下身边。 “我知道你是纯血,”这个年轻的、结实的、俊美的军官告诉他,“你们纯血都很骄傲,但没关系,让我告诉你,有朝一日,我会得到那顶冠冕,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是值得的。” 阿德里安震惊的直起腰来:“你怎么敢!” 如此痴心妄想! 但是费德莲笑了,纵声大笑,粗野得很,她的肌肉贲起,浑身还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令阿德里安情不自禁想起了那时候奈芙身上的味道。她看着他,那双橙黄的眼睛在夕阳下几乎看起来和那双鎏金瞳孔一样了。 不一样的是,她眼中有情谊, 有尊重。 她把头盔扔下来,盘膝而坐,在他的花海里伸了个懒腰,仰起头看着他:“我得到了保证,来自我们的神的保证。” 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你也见到了路西法大人?” 费德莲吃惊极了,她跳起来,他们彼此疑惑打量彼此。 “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她终于觉得他们还没到能互通秘密的时候,于是翻身上马,“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有朝一日,你将是我冠冕上最耀眼的宝石。” “我不是你冠冕上的宝石,”阿德里安终于说,“我也会获得我的冠冕。” “我叫阿德里安。” 费德莲第二天又来了,远远地就喊他,无论她看起来多累,看到他的时候,她都忍不住笑容。阿德里安很明白,她抵抗不了他。 那为什么奈芙就可以?为什么奈芙会忘记他?为什么她后来一次都没有召唤过他,明明她能轻易找到他! 费德莲越是沉迷于他,愤怒和恨意就越是在阿德里安心中翻腾。 他在花海中,对着费德莲说许许多多的蜜语甜言,但是他心里知道他要什么。可他最终知道那花儿是来自天界的花儿,种出来之后,那幽香对大恶魔们来说就是毒药的时候,还是很犹豫。 可是……路西法承诺过,花开的时候,他可以得偿所愿。 所得必须付出代价,他想,晨星也很残忍,他确实承诺过他能够得偿所愿,可是他没有告诉过他得到的同时,失去也就开始倒计时:奈芙是骄傲的,她将来得知真相,绝不可能放过他。 她会杀他吗,再次用箭矢贯穿他的胸口吗。 这是一个选择,他可以去告诉奈芙这一切,她一定会对她青睐有加。可是路西法想要做什么,他难道还能阻挡的了他吗? 而且,他如果告诉了她,奈芙就算能选择他做她的伴侣,也绝对不可能依偎在他怀里,楚楚望着他,等待他的庇护,也绝对不可能让她感到他经历的疼痛。 绝对,不可能。 你最想要的是什么,阿德里安,你想要的是什么? 做出你的选择,付出你的代价。 “花开了……”第二天,费德莲过来的时候,震惊的望着一夜之间绽放的花海,和阿德里安。 “你似乎变了,“她没有过多的关注花,而是直接走到他身边,有些担忧的,“阿德里安,你怎么了?一切都好吗?” 他握住她的手,柔情而甜蜜地说:“我们合作吧。” 后来,在五百年后,他告诉奈芙他要和费德莲订婚,接着,他看到奈芙的泪水让花朵再次开放的时候,几乎动摇了他的决心,他几乎想要坦白一切。 这花朵只会因为纯粹的真情开放啊!她竟然因为他,这样痛苦! 既然她那份纯粹的痛苦和强烈的感情让花朵再次盛开了,他也应该和她重新开始。 但是他犹豫片刻之后,放弃了。 五百年过去了,他救助她,支持她,培养她,庇护她,同时也折磨她,欺骗她——权力和复仇让他快乐,就算要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他也还想再享受一段这样的时光。 现在他是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奈芙在他面前,俯瞰着他,她再次展现出了超出他认知的力量和决心,让他心神巨震。 她说她是这个世界的神,她已经不满足于当个魔君了,她要成为神,她要获得比肩晨星——不,不是的,出于长久以来对奈芙的了解,阿德里安知道,她不只是想要比肩。 他突然有点平静了。 她幼年的时候,看到的是势均力敌的同伴和君主的冠冕,后来她要复仇,现在,她看的太大太远了。她永远不可能只看着他,他就是会一直仰望着她。 那天的马车扭转的是他的命运,它带他走向了命定的道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奈芙面对着阿德里安的泪水和愤怒,有点诧异,但根本没打算问,她只说她关心的话,“但是你已经知道了一切,阿德里安,你会向晨星告密吗?” 她逼近了一步,柔情的抚摸他的脸:“只要你告诉他,我在做什么,我相信他会嘉奖你,你想要的,地位、尊荣、荣耀,他都会赏赐给你的。” 是的,他会,阿德里安心想,他曾经给过我一次了。 可是他最初想要的,是她的……是她的…… 阿德里安自己都不能相信,但他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了奈芙的问题。 “奈芙,你爱我吗?” 奈芙的手停在了他脸上,她的眼睛扩大了一瞬,似乎她对于他的问题相当震惊。 但是她很快就微笑起来了:“阿德里安,我是贪婪,你不能向贪婪索取你没给予过的东西。” “色欲之主,你曾爱过我吗?” 不等他回答,她的手指就落在他嘴唇上:“别着急,你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想呢。” 她轻声宣布了她的判决:“我说过我不会再给你选择了。” “你就呆在这里吧,没有我的允许,你是没法再回去了。” “你的国土、人口,我都会好好照料的。” 阿德里安站在山巅,他穿着洁白的袍子,在雪山上闪闪发光,看起来并不愤怒,也不绝望,只是平静的接受了奈芙的判决,即使一个君主并没有资格审判另一个君主,但他反正实际上已经是她的囚徒。 奈芙要离开的时候,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会去救那些仆从?他们弱小、愚蠢、卑下。” “哦,这个,”奈芙立刻回答了他,“因为他们对我忠诚,只要我想,他们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甚至生命。” 阿德里安没再说什么了,只是出神的看向了伊泽尔登的春野。 奈芙走了,他还在看。 如果他注定要仰望着她,他应该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被人带他走的什么路了。 这次他是否可以尝试自己驾驶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