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错误示范之我变反派杀自己》 1. 除夕郎(一) 已出迷津城几十里。 林盛雪大,小道鲜有人迹,灯笼堪堪能照出百步树影。 “原地休整一夜,明日出发!”一队着甲佩剑、看护着几辆铁笼车的士兵暂停赶路,挑了个背风的地方捡柴架锅,煮了姜汤供众人取暖。 柳暮云只穿着单薄囚衣,用冻得紫红的手颤巍巍接过碗盏,赶忙低头大口饮下。 押送她们前往馥州的士兵都曾受过邓府恩惠,对邓家之难颇生惋惜,路上皆对她们礼遇有加,尽可能不让她们受苦。 可还是有人熬不过路途艰辛,按律例,应完整保存流放中死亡犯人的尸首,带去下站官府交接。 柳暮云坐的笼车内就有两个小丫鬟病死,先是恹恹,再是咳血昏厥,最后只剩销如骨的肩胛胡乱偏靠,被雪慢慢覆没。 士兵们有仁心,特取了白布盖住,可柳暮云还是忍不住回想她二人死前惨状。 谁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 “待到了馥州城外,大家得下车步行,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人群里蔓延着呜咽,所有囚犯均俯身回拜。 “闲姐姐,我们会死吗?”旁侧的周映雪拉了拉柳暮云的袖子,手腕铁链磨出声响。 柳暮云乳名“阿闲”,大户人家的侍女常常只有乳名,若主家赏识,成年后办了赐名礼,这才能得个正式姓名,也有如邓家这般迟迟不办礼的,叫乳名更显亲密无间。 自柳暮云陪着二娘邓潋从乡下老宅来到迷津城,邓父便分了个叫“映雪”的丫鬟给二娘做侍候丫鬟,她二人共同照顾二娘的起居。 柳暮云将人搂在怀中,周映雪灰败的脸上尽是郁结,她本就内敛胆小,明明大好年华,却愁苦憋闷,硬生生逼出一身伤病。 “我们无处可逃。”柳暮云话语间散着白汽,缠绕上她漆黑的瞳孔,“若我们当真逃脱,这些帮了我们的人都要获罪处刑。” 何苦临死还给人添麻烦。 “都怪我。”映雪的声音在发抖,沾满泪水的眸子盯着柳暮云,哭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我招惹了宋廷,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不是你的错。该死的人,无论如何都逃不掉。”柳暮云安抚着周映雪,笃定说道,“宋廷也逃不掉的……” 不知是已经麻木,还是被冻得失去知觉,柳暮云居然沉沉睡去,忽而梦见那晚自己跪在迷津城邓府的回廊前。 “小女阿闲,今八岁整,自愿出卖与邓府为仆二十载,月钱一两。居二娘内院近身伺候,洒扫梳洗、侍花豢兽皆听命行事,日后主子出嫁便为陪嫁,月钱可升。如有违失以上契定,论责惩治无贷。” 夜色浓重,身上烫得惊人,那张倔强的脸仿佛被苦世泥泞掩埋,沾满肮脏腥臭的污血。 浓烟升空变作虎豹豺狼的形状,军士们却押着她身,不许她起来查看究竟。 周遭哭嚎的、奔走的,从此饭桌间杯盏相碰、筷碗轻触,都要柳暮云想起当日情形,令她战战兢兢、终日不宁。 “重宁廿九年冬至,邓府主家、家丁小厮共二十余人,一道惨死于前院。其余丫鬟、嬷嬷、婆子数十人,均流放岭南以充军妓……” - 就算是梦中,柳暮云也挣扎着慢慢落下泪来,她的心被难过蚀了个洞,空得连月光都关不住。 这是柳暮云头次重生,她本是飞鸣山庄顶级女杀手、杀人不手软的女阎罗,死后竟重回八岁那年的迷津城,在山庄带走她前先一步跟随邓家回府,彻底改变了命运轨迹。 可没曾想这一遭还是没能圆满,若能再次重来,她定会拼尽全力阻止这场灭门惨案。 正抱剑打盹的小兵突然朝山林的方向站起来,只瞧见对面树丛白茫茫一片,风过树隙如呜咽声,回荡于山谷之中。 百里之外,一支利箭破风穿云来。 柳暮云立刻便睁开眼,顺势护住映雪往笼车一旁倒去。方才那窸窣响动在习武之人耳里如蝗虫倾巢,又如千军万马过境,呼吸间便知危机来临。 只可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一世筋脉间毫无内力,是个不会武的普通人。 “快趴下!”越来越多的箭簇齐发,士兵们见状大吼,慌忙招呼众人伏身躲避。 可箭若暴雪,笼车又四处空广、无所遮蔽,她们几乎是现成的活靶。 “你,去把车锁砍开!”年纪大的当机立断推人上前。 “但她们是囚犯啊……” “还墨迹什么!她们再是囚犯,也是人命!我们把车锁砍了,至少能让她们有地可逃,不然都得死在笼车里……” 小兵一咬牙,喊着“你们掩护我”便冲上前去,挥刀砍断笼车上的铁锁。 柳暮云眼睁睁瞧着众人被箭刺穿胸腹却别无他法,她只能拉起映雪尽力跳下笼车,寻找生路。 “躲到雪窝子后去,无论如何都别出声!”她把周映雪推进树林内一处狭窄地,说完便要离开。 “闲姐姐……闲姐姐你要去哪儿……” “我得去瞧瞧到底是谁想杀我们,好知道日后该向谁寻仇。” 她知道今日必会葬身此地,可她绝不会做只不明不白的鬼。 “可……可如果逃不掉,又何来以后啊……”映雪哆嗦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完整。 柳暮云没答话。她皱眉,眼尾或许是被杀气燎红的:凡事有一便有二,能重生一次便能重生第二次,眼下并不是她真正的死期。 “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就去浩瀚山,那儿有我的旧相识,会收留你的……” 用最后的力气拽住柳暮云的衣袖,映雪的眼泪冻在脸颊,她绝望哀求道:“姐姐你跟我一起躲在这儿吧,没有你我到不了浩瀚山的……你千万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啊……” 曾几何时柳暮云攥着那把不太锋利的匕首站在山庄地宫间,对面人脸上也是这种表情,她们被迫刀剑相向,用昏暗烛火照亮彼此软肋,誓要分个你死我活。 “你不用觉得愧疚,无论待会儿发生什么,都不要暴露自己。” 安抚地撩开映雪耳边和血混杂的一缕发,柳暮云笑道:“放心吧,我不会死,你记得给我立个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便是……” - 林外空地已听不到惨叫,众人此刻全倒在泥壤,尸首东一具西一具,齿尖还冒着热气。 黑压压一波波黑衣人直冲向前,领头的“花九”一脚踢在旁侧书生模样的男子腿上,要人吃痛跪下。 “宋廷——宋举人,你的老相好到底是哪个,要是找不到人,我现在就送你见阎王!” 宋廷一手捂着腿,一手紧紧拉着厚氅的系带,生怕脱下就被那寒风吹个瑟缩。 他眯起眼指着树丛道:“我看见她逃出来了……你们……别是你们不小心射中她了吧……” “胡说八道!”花九反手就是一耳光,打得宋廷眼冒金星,“方才是你说她在第三辆囚车,从那车上下来的我们可都没瞄准要害。” 花九招呼其余杀手们前去探探,甚至还戏谑地朝林子大喊:“周小娘子,冰天雪地的你能逃到哪儿去,快出来与你郎君相见!” 眼前出现一个踉跄身影,衣衫污重,可见处皆是泥尘,脸上还有从牢狱里挨的鞭刑伤。 柳暮云慢慢向宋廷走去,在宋廷诧异的眼神里跌坐在地。 “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周映雪!”花九刚欲抬脚,吓得宋廷两步并做一步赶到柳暮云身侧,半分不敢怠慢。 “映雪呢?”待看清来人,宋廷四下张望,眸中透着慌张。 “她早逃了,你要是不想死,就告诉他们我是周映雪。” 柳暮云瞟了眼宋廷身上的厚氅,不动声色 挑了挑眉,宋廷愣了一秒,咬牙切齿着把厚氅脱下披到柳暮云肩膀。 她终于觉得暖和些。 “你就是周映雪?”花九狐疑,目光上下打量她。 “九哥。”宋廷忙挡在柳暮云身前,信誓旦旦保证,“正是映雪。她曾是邓二娘的贴身丫鬟,你们要找的东西她肯定知道。” “押送他们回山庄!”花九摆摆手,对这尸横遍野的怖状似未闻,拉过宋廷的袍领威胁。 “这个周映雪要是不能帮山庄寻到宝贝,我就立马宰了你。” 宋廷哆哆嗦嗦,望着柳暮云的背影心里也没了底。 - 柳暮云心中不断回想那花九的样貌,他尖嘴吊眉像只瘦猴,面容凶恶尽显丑态。 做派倒令柳暮云生出熟悉感:这般不顾一切、赶尽杀绝的行事真同记忆中那处一模一样。 飞鸣山庄! 念头一出,柳暮云猛地愣在原地,顿觉五雷轰顶。以为梦未醒,又或是自己发了疯,癫狂了世事。 若劫杀囚犯真是飞鸣山庄所为,那重生一次,她还是无法远离地宫十三间。 柳暮云勉强抬眼,却呕出大口鲜血,眼前马上漆黑一片。 “怎么回事儿!”花九直接上手掀开氅衣,就见柳暮云腹部扎进半截断掉的弩箭,箭身赤红,乃是淬了毒的赤尾箭。 花九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朝身旁手下痛骂道:“你们干什么吃的,我不是说了第三辆囚车里的都要留活口,是谁搭的赤尾箭,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黑衣人们面面相觑,纷纷跪下请罪。赤尾箭是山庄里“鱼大人”特制的毒箭,其毒唯有制毒者可解。 宋廷也颤巍巍跟着跪下来,盯着柳暮云苍白的脸发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只知死期将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要不……先带她去见大夫?” 花九回瞪他一眼,命人将柳暮云扶上后辆被封了窗的简陋马车。 “务必把这小娘子平安送到。”话还没落便直接飞起一脚正踢在宋廷胸口,“她要是中途死了,你也得死。” 这一世更痛些。 柳暮云有些悲观地想:要不了多久,自己就得活活被疼死。 “你啊你。”宋廷被反手绑缚躺倒在车内,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便拿柳暮云撒气,“你可得撑住,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的命就攥你手里了……” 马车碾过路面碎石,柳暮云的心都快颠出帐帘,没功夫分神回应,只冷笑道:“我反正活不了,你不如同我前后脚,这样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呸!”宋廷急得大骂,又怕被驾马车的黑衣人听到,万般隐忍才将恶气压下,“说什么鬼话,我是主家,你就是个奴婢!今日若不是这帮人将我掳来荒山野岭,我早与曲娘子成亲,早是曲家贵婿了……” 酒楼妓馆内,舞乐高奏,宋廷与三两狐朋狗友宴聚,正喝得酩酊。 这宋廷平日就自视甚高,本是邓县令远亲、二娘邓潋的表哥,又仗着去年中了个举人,那熏香和脂粉一重便糊了他的心,竟不知死活般大声喧嚷“邓家有珍奇,乃是太上皇所赐传家之宝,待娶得二娘,这宝物跟美人都入我囊中”…… 飞鸣山庄无处不在,当下便盯上了宋廷。经邓家灭门之事后,掺和其中想要寻宝。 “你还真是痴心妄想。”柳暮云吐出些血,“阎罗面前,主家和奴婢根本无甚分别……” 是宋廷与曲家勾结意图蚕食邓家,他还真把曲家施舍当恩赏。 宋廷却没再作对,自个做起了婚配曲娘子、高升入仕的美梦,他有些怅然道:“你这辈子就是给人做奴婢的命,映雪也是,你们都一样,不曾享过荣华富贵、堆金积玉,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呀……” 有所求便有所欲,只看谁能遵循本心,顺意而活。 2. 除夕郎(二) 马车行至一条分叉路,路边立着块灰蒙蒙的木牌,龙飞凤舞写了三个字“愈病堂”,底下刻着代表医馆的仙鹤图纹。 黑衣人紧急停下马车,背起柳暮云,又押着宋廷顺指引往前,越往里行,越觉幽深,竹林兜了半晌雪,声迹皆隐匿。 “鱼大人。” 有一年轻儿郎架梯登高,正卷起袖子修缮牌坊上的匾额,他头束冠髻,发带飘飘,制衣却粗糙。 宋廷眼上覆黑绸,完全看不清路,跌跌撞撞好不容易站稳,听得那儿郎道:“把这人丢去柴房。” 屋里烧的是无烟银炭,男子抬袖擦了擦沾在睫毛的雪沫,对旁侧饮茶的少年说:“阿冤辛苦,我得续上几支烛盏。” 少年极怕火,点点头后退到内室,男子这才将蜡烛全燃起,示意黑衣人把柳暮云放在软榻上。 “堂外候着,无事莫进!” 柳暮云眉头紧皱,眼皮轻动,唇上血如枝上梅。男子用指尖衔住她细瘦的腕子搭脉,又看了看赤尾箭,取了药丸给她吞下。 “我的毒从来无解,不过有药可吊你几个时辰,足够你说出宝物所在。” 他不拔箭也不医治,坐到旁的缎面凳上默默瞧着她。身如皮影戏画,被烛光衬得像株离岸兰草,又像青天白日里的一轮月,明晦交杂。 “你就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 柳暮云人在暖榻上,却如立风雪,眼睛很凉。 男子表情一冷,“我还纳闷中了赤尾箭竟能一声不吭忍到此处——果然是个人物,这邓府还真是卧虎藏龙。” 什么一声不吭,柳暮云分明从他的话音里听出讥讽,便腹诽:光是路途里她就疼晕了两回…… “不过,你是如何知晓飞鸣山庄的?”他皮笑肉不笑地问,眼尾狭长上扬,像在柳暮云脑后拉了一张利弓,一步步将她赶进他早设好的笼套。 柳暮云却露出笑,阖了眼连说话都虚浮,“我可以回答你……只求你能……帮我杀了宋廷……” 走到这一步并非柳暮云所愿,自她重生被邓家带走抚养,离那杀戮久远。 若不是这场意外,柳暮云大概能平安长大,或许能谋份生计,陪二娘继续安乐下去。 如今黄粱终一梦。 男子并未立刻答应,而是静静盯着她,似是在判断她有几分可信。柳暮云的衣衫已湿透,唇色如薄纸白,就算呕血无数也盖不住。 她躺在那,像打碎的珠玉,零零落落差最后一口气便要彻底成尘。 片刻后,男子起身握住柳暮云伤上的箭头,用力拔了出来。 他确信她只是万千粗粝河砂中微末一粒,又如何能阻止滔浪骤起。 况且,鱼大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既对他有求,公平起见,理应也由他任意索取才对。 “好,我喜欢有所求的人。你说。” 好在方才吃了止血的药丸,她竟觉得疼痛消减,模模糊糊也能看清男子面容。 “我曾看过一个话本……”柳暮云压着口中血涌,一字一句极慢地说,“写一处深地豢养了无数能人异士,用以成谋。管事的怕众人倒戈变节,遂将每位过往身世、秘辛集成一部《乌纱账》,我想,鱼大人位高权重,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她含血而笑,若蜜罐,却真诚无比,像掏出了一颗心,反在怪罪男子不肯接。 “事已至此,你竟还想着挑唆,那还是说明我的毒不够疼……” 那人冷笑,将柳暮云的脸轻掰过来面向自己,四目相对时,她从他玉石般的眸子扫到眼下那颗细小的痣,直看见他眉间一闪而过的惊诧。 柳暮云脸上全是脏污,伤疤遍布面颊,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平日模样。 可这男子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嘴角不自觉绷紧,连眼神都变了变,“你到底是谁,能知道《乌纱账》的人寥寥无几。” “鱼大人莫要转移话题。”她避而不谈,也再分不出心神来应对,只想极力记住男子的长相。 “我不信鱼大人从未疑心,我要是鱼大人,定要取《乌纱账》来探,才知究竟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柳暮云一向是这样,若有仇,当场必报。前一世还在飞鸣山庄时,大家都议论她脾气又臭又犟,除了悬公子外谁的话也不听。 男子被气笑,凑得更近了些,指尖在袖中轻研,不知想些什么。 “你是个有胆识的,可比外面那个吃里扒外的懦夫强多了。” 他指的是宋廷。 “这样吧,我替你报仇,你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下辈子要是再重逢,我定将你招募进山庄做我的副手。” 男子也笑,坦然笃定的笑意里并无二心,烛盏撩火在他眼尾种下霞云,衬得眉眼狡黠又诚挚。 柳暮云顿觉头痛。 天下的乌鸦果然一般黑,自己也算棋逢对手。 她张了张嘴还没答应,男子便站起身朝门外喊:“把宋廷带来,顺便给人松绑,别把我们大举人的手给弄坏了。” 黑衣人应声将人推入,宋廷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方才待的柴房又灰又陋,他冻得缩在角落,连杀人的胆都生出。 “这是你的相好?” 宋廷一时语塞,愣了会儿才赶紧点头。 “是,是我在邓府的姘头——周映雪……我说大人们能不能别再追问我了,快些从她口中得到珍宝的下落比较重要吧,这样我们都能早点解脱……” “你想他如何死?”男子回看柳暮云,似乎在等她的决定。 “当……挖心断骨,死状凄惨……”柳暮云了然,又补充道,“你得保证他会比我更疼才行……” 被人三言两语就判了生死,宋廷全然未反应,半秒后才指着柳暮云和男子口不择言道:“你们……你们居然合谋要杀我……我今日大婚,今日大婚啊!九哥答应我只要我找到周映雪就能走,言而无信是小人……” 男子抱手就近靠坐在榻边,表情阴沉不定,再憋不住笑出声来。 “谁说我们是君子了,我们就是小人,哪里有说话算话的道理。你个堂堂举子,书墨满腹,不也骗了我——你可是斩钉截铁说她就是周映雪的。” 宋廷脑子一热,浑身的血都往额上冒,将矛头对准柳暮云,他失智般大叫着就要冲上来。 “奴婢就是奴婢,你胆敢背叛主家,投靠外人,看我不杀了你!” 人还未近柳暮云身,她只见寒光忽闪,屋外鸦雀尽出,宋廷眼珠瞪出积血,猛地栽倒在地。 男子握着从黑衣人处借来的长剑,剑身血像条猩红蛇盘至鞘柄,滴到宋廷半截断落的胳膊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竟生生砍去宋廷右臂! 柳暮云简直要在心中大笑:这难道还不能算是言而有信? - 男子虽无武艺,心却狠,出剑干净利落,他蹲到哀嚎不止的宋廷面前问:“我给你机会重说,她到底是不是你的相好?” “不是不是……都不是……她不是周映雪……救命啊……” 宋廷眼泪鼻涕糊了全脸,痛得青筋暴起,只顾求饶:“是我不对,是我说谎,求求大人救救我……” “好啊。”男子思索片刻,突然笑道,“你告诉我这小娘子的真名,我就帮你止血,勉强能保你一命。” “你!”这次轮到柳暮云着急,她不断咳出血来,身子却动弹不得:到底还是个不守信用的卑劣 小人! “柳暮云,她叫柳暮云!”宋廷边哭边说,眸子血红。 “她是邓二娘的贴身丫鬟,从元宝村邓家老宅就跟着二娘,只因来到迷津城后一直在我姨母院里学规矩,所以新宅子里的人都以为她是我姨母的丫鬟……对了,她是二娘的心腹,除了周映雪外,她肯定知道宝贝的下落,肯定知道啊……” “柳暮云……”男子眼皮微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三个字在薄唇中滚碾几轮,又尽殁。 他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道:“托宋举人的福,今日很是尽兴,带他下去吧,别要血脏了我的屋子。” 黑衣人捂着宋廷的嘴将人拖下去,那口中乱骂的污言隐约四散厅堂。 柳暮云觉得疲惫,手脚都重如灌铅,仿若上一次濒死,近似魂灵肢解。 男子放任她不管,只坐到火炉前续炭,眼睛清亮。外头飞雪三尺,屋瓦覆一层好看的白。 “你其实根本没想寻宝对吧?” 男子想了想,决定对个将死之人多说几句。“我苦心做这场戏给他们瞧,没成想只被你个戏中人看破了。” “邓家确实有传家之珍宝,是枚奇药,可治世间伤。邓老爷本想给二娘做嫁妆,却在二娘来到迷津城后就闭口不提,还叮嘱我不可再提……” 柳暮云面目寒漠,周身更是充斥自我了结的苍凉,闭眸道:“所以我也不知那宝贝在何处,这是真话。但宋廷间接导致了邓家覆灭,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先杀了他……” 她气脉已尽。 知晓她身渐凉,男子敛去玩笑神色,自顾自叹气,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从手腕取下一条带木质金鱼的细红绳,浮嵌几颗沉香珠,给柳暮云系上。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他垂眼低声道。布制囚衣不成样,伤如花,血若泪,轻飘飘一具身骨刻载人世历练,此刻终逝。 少年从内室走出,圆润似杏的眼盯着男子,一眼便是万言。 “这是大人能说出的最好的话了吧——不祝人来世美满无忧,只愿能不存记忆、不念往生,做个崭新之人。” 男子拢袖将身子往后靠了靠,眼里突然就有了泪。 两人一起看向柳暮云躺的那扇榻。画面似回到多年前火场:烈火骤起,烧得天光透亮。人们焦急惶恐,抬水奔向屋瓦,就他一个孩童如离魂断肠,步子挪不动嘴巴张不开,愣是死死盯着那塌梁黑窗,直到眼眸血泪长流。 “她长得好熟悉,很像大人画里那个人。” “别胡说,我什么时候画过女子像。”男子招呼少年来喝茶,少年只接了茶远远靠在旁。 “就是……大人不承认便算了。我记得当时我问过大人,那画的是不是隶属春生楼的女杀手,可大人百般否认来着……” “你这嘴里省下的话,全都长在心眼里了。” 男子收住思绪,头上发带飘扬。“还怪我当初真信了你性冷话少,把你留在妙方殿……” 飞鸣山庄共分四众:一众为全是女子的“春生楼”,负责处理机密要务;二众为全是男子的“秋杀阁”——花九正是秋杀阁的头,负责围杀、追捕等打杂诸事;三众为“妙方殿”,擅制毒器与医治,鱼大人是现任殿主;四众便是散入茫茫人海中的“藏锋园”,是山庄的“眼线耳目”。 “记住,以后莫要乱说败坏我名声,也别败坏他人名声。山庄最忌勾连,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呐……” 少年点头,与他相识多年,晓得他是个言不由衷的。便不再妄言,执特制短针小心翼翼在火上烤了烤,剥开男子肩上衣物,于肩窝处刺下。 那一笔笔血珠像蹙了堆含情脉脉的泪,坚定而郑重滑落。 3. 除夕郎(三) “阿闲,阿闲……” 一个声音在耳畔反复回响,直将她从生死循环的虚无中拽出。 第二次重生开始了。 柳暮云猛地看向周围,十里沿街如火烧连云,迷津城街巷内的灰砖被结实地踩在脚下,而自己身着婢女衣裙行于灯笼海,无伤无痛。 老天待她不薄,又叫柳暮云回到邓家灭门前。 二娘邓潋正提着金光闪闪的羽毛灯走在前侧,招呼她跟上。她眼一热,立刻就把人抱在怀里。 二娘是柳暮云见过最淑婉的女子,柔媚灵动皆有,更是个心善温良的主子,元宝村邓家老宅中所有下人都对她恭敬有加。 “你怎么哭了……” 自柳暮云八岁入府,她二人就再未分开过。 “我哪里哭了。”柳暮云笑着否认,眼里明明是泪花,“是这灯会的焰熏眼……” 重宁廿九年七月初七,离邓家惨案还余半年之久。 节日欢庆,由曲县尉一手操办,在迷津城昌平街上设下灯会,供百姓观赏游玩。 柳暮云看着周遭繁华景,望向故人旧事,想起自己前世死于赤尾箭的痛楚,应激般大脑轰鸣了一阵。 这世间独她一个是历经轮回,受尽折磨。 大概是为了惩罚她隶属春生楼时造下的杀孽。 “我知道你这几日太辛苦,花了好些口舌才恳请姨娘准予,让我们能单独出门赏灯。” 邓潋宽慰地摸摸她肩膀,把羽毛灯递给她,“所以你要开心些,莫辜负我的心意,也莫负大好时光。” 上一世柳暮云也是这么跟周映雪说的。 “好啊,能与二娘一道,做什么我都开心。” 柳暮云握着灯柄,光影在裙边晃晃悠悠。只是此刻舒暖欢愉,也盖不住日后邓府长廊上斑驳的血迹。 她们亲昵挽手闯入一片人海烟尘,于摊铺前流连,认真挑选各式精美灯笼,言兜转,混着烛火的明,将邓潋眉眼染得赤红。 “二娘。”柳暮云脑海中还是不住回想惨案之景,忽而颤着手拉住邓潋道,“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迷津城,不能再陪着你了,那你也不要忘了我啊……” 她本不该说出口。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邓潋没了赏玩的心思,只用担忧的目光瞧着柳暮云,“是不是胡姨娘对你动手了,她是不是罚你了,我看看……” 柳暮云拼命摇头,又说:“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能平安自在,只要你过得如意,我就放心了……” 邓潋还未作反应,长街尽头突显马蹄声,像是运送灯笼的车架,不知为何竟无人看守,马匹受惊在喧闹中急行。 众人避之不及,纷纷往旁侧逃窜,车帘晃动间,一柄长剑伸出就要勾上邓潋的腰带。 “小心!”到底是从前学过武艺,柳暮云反应异常迅速,马上揽过二娘欲侧身躲过,却没曾想自己这副不争气的身子压根跟不上脑子,手腕一挣,就被长剑划下血口。 一双手立刻将她整个人拽到车厢前部。 有的梦,还是要醒。 - 百姓们哪看过这等架势,又怎能顾及柳暮云的处境。她半个身子悬空被摁在车架上,眼前灯笼摇坠闪落,竟一口气都提不上来。 车上人牢牢箍着她双臂,也不干脆将她拖进厢内,倒像是故意弄这一出惊骇,来成全什么别的谋划。 “阿闲!”邓潋重重摔在地,可她顾不上疼,便挣扎着爬起来想追马车。 官家小姐的体面矜持此刻全抛脑后,她心中只有柳暮云的性命。 “邓娘子当心!”一人影从街旁急速上前,伸手抱过窜来捡灯球的稚童,再将险些撞上灯笼架的邓潋稳稳拉住。 邓潋忙刹住步子,长裙下摆沾满泥泞,发上珠翠已乱,她刚想道谢,视线又追着飞奔的马车而去。 明明灯会开始前还见官府的人列队巡逻,可这会儿却是连半个影子都未来打过照面。 “那是邓娘子的婢女么?”眼前男子腰佩浮玉,纱袍在灯火下由羽片连成一条雾蒙蒙的金河,正是贺家少爷贺文康。 邓潋略有耳闻,这贺家乃是迷津城第一大富商,生意已做到馥州以北,筹备灯会所用资金皆出自贺家荷包。 “邓娘子不必担心,待我去救下那姑娘……”安慰的话还没说完,已先有人飞身上了马车,侧身将钳住柳暮云的大汉踢向车厢。 此人应是习武之人,出手间掌风尽起,只是招式都显局促怪异,像是刻意控制行动。 柳暮云好容易得了片刻喘息,不管他二人在车厢如何斗法,她扑到马头前用力拽紧缰绳,想逼停这不知为何狂躁的棕马。 几乎是同时,马车因骤停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只听得厢内大汉连连惨叫,下一秒就被直接扔出窗外。 柳暮云惊魂未定不敢停留,连忙跳下车,一瘸一拐躲到糖人摊后,与同样瑟瑟发抖的摊主对视一眼。 “官府捉拿要犯,闲杂人等退下!”远处蹄声懒洋洋响起,伴随着行进中珠铃清脆,握剑背弓的捕快们这才姗姗迟来。 为首的着深青色官服,戴束冠,神色冷峻,漠然扫视这街上狼藉。 “曲县尉,曲县尉您可算来了……” 摊主见是县尉曲凌霄,立刻大哭着扑上去诉苦:“曲县尉明鉴,这贼人毁了我多少糖具,我的糖人不比别的货物,那掉了地染了尘可就卖不出去了,我这一家老小都靠着手艺过活,大人得为我做主啊……” 曲凌霄面露不满,轻咳了一声,随行捕快便将摊主推远了点。 他微微点头,示意其余人治住棕马,又抬手朝贺文康和邓潋行了个虚礼,这才回看摊主道:“这是本县尉布局多日的抓捕计划,本就是为了擒获流窜到我迷津城的盗贼,是大功,理当论赏,你这生意人竟如此主次不分?” 短短几句,明里暗里都是敲打。摊主身上的冷汗滴落,顿时噤声。 “今日干系者需通通带回府衙受审。” 曲凌霄转头看了眼在糖人摊后小心翼翼露出脑袋的柳暮云,眼神变得锐利,“劳烦邓娘子与贺少爷一同去做个见证吧。” 柳暮云微怔。她第一次入官府衙门是被飞鸣山庄派去执行任务,着一身黑,像猫般轻巧落在院墙边。 下值已久,灯笼全点燃,杂役们忙着打扫,没人注意柳暮云的行迹。廊上冷清,她悄声走到门扉前,透过雾纱瞧见官爷正熬灯批文,旁侧孩童倚榻酣睡。丝烛噼啪作响,虽无言语,景象却安和。 那时柳暮云忍不住抱着手臂多看了两眼。她杀过的人无数,从未住过庐舍、睡过软榻,竟对这寻常之景心生贪恋。 - “堂下人报上名来!” 惊堂木声将柳暮云的思绪拉回眼前,她迟钝地环视周围:邓潋、贺文康都被允赐座,而必须跪在一众衙役水火棍下的,只有自己、救了她的青年和那行凶的大汉。 柳暮云苦笑着低头,望了望自己裙摆血痕,缓声道:“奴婢乳名阿闲,是邓府二娘的贴身丫鬟,今儿是随二娘到昌平街参加灯会的。” “曲县尉,请先召医官替我婢女治伤……”邓潋深知府衙尊卑有别,高官们极少有耐性能理会奴婢仆从的死活,便抓住时机打断审案,起身呈禀。 曲凌霄闻言果然皱眉,“ 这是公堂,可不是你邓府,不得随意干扰。” 可邓潋不退让,“不过是请个医官到堂上,哪里能耽误案子,还请曲县尉成全。” 官场的弯绕周折邓潋不是不懂,这曲家与父亲亦多有嫌隙,但再大的案也不及柳暮云不断淌血的胳膊重要。 更何况她二人今夜均是被波及所致。 “县尉。”伺候笔墨的师爷赶忙打圆场,悄声劝曲凌霄,“这小娘子倒是不足为惧,但还是得给邓县令几分薄面。” 邓潋毕竟是县令之女,所提要求也不算过分。曲凌霄沉思几秒,遂传医官上前。 “就依邓娘子。” 令已传出,衙役气喘吁吁跑来回禀:“杨医官去巡诊了,李医官去善台安置流民,王医官去主簿家中给女眷治疗头疾了……实在没有多余人手……” 刹时堂间安静,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师爷小心瞧了瞧曲凌霄的脸色,摆手催衙役快去寻人。 “简直是荒唐,公事难道比私事重要吗?还不赶紧去把王医官找回来!” 话音才落,门内踏入一人,靴底沾着熏蚊虫留下的昙烟味,边擦额汗边行礼道:“师爷莫急,善台那边多风热者,我已全部诊断开具药方,几日后必能痊愈。” 此人声音清朗,如细雨落檐,叫人忍不住抬头去看。却在对上目光的一瞬惊诧,柳暮云险些露了破绽:这不正是上一世用赤尾箭要了她性命的鱼大人吗? 她浑身冰凉,不知那箭头涂了什么毒,痛彻入骨,至今仍要柳暮云夜梦难安。她眼瞧着男子走近蹲下身,双手不自觉攥紧,嘴里竟吐不出一个字。 他看出了她的紧张,“我是县衙的医官,姓李,单名一个饶,不会唐突姑娘的。” 柳暮云摇摇头,虽无武艺,但要打趴一个柔弱医师还是不在话下。 她怕的是飞鸣山庄。 “曲县尉,这位姑娘的伤处多有不便,还请为她周身设帐帘遮挡。” 邓潋一听更着急了,扑到柳暮云面前,心疼溢于言表,“阿闲你忍一忍,有医官在,马上就不疼了……” “阿闲……”李饶唇未动,却在心中清清楚楚默念三遍。 原来你叫阿闲呐。 柳暮云朝邓潋笑道:“二娘多心啦,再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有时邓潋完全搞不懂柳暮云在想什么,只觉得她比旁人特别些,那些奇奇怪怪的话、莫名其妙的举动,根本不像自小长在后院深墙内的女子,倒有几分江湖游侠的意味。 她叹气,轻声埋怨:“你胡说什么,我们住在元宝村时,家中长辈可从未打骂过你,你何时受过伤受过如今这天大的委屈啊……” 帐帘四方搁置,衙役们皆自觉侧目避视,柳暮云久违地找回了安全感,遂放下一丝戒心,任由李饶剪开她衣衫止血。 他靠得近,有几滴黑血不知怎的溅在她颈间,李饶立刻抬手替她擦拭,熟稔得像她多年故友。 柳暮云疼得出神:只要她余生尽力去躲去逃,是不是就能远离飞鸣山庄…… “伤不分大小,阿闲姑娘不可大意。”李饶给柳暮云的手臂缠好纱布,又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待堂审结束,姑娘再归还便好。” “李医官觉得我有错吗?”或许是披衣的动作对柳暮云来说意义非凡,又或是难得犯了糊涂,她拉住李饶,迫切想得到一个答案。 李饶却轻轻挣开了,语气无辜且谨慎地答:“曲县尉断不会冤枉好人,姑娘可照实说。” 闻此言,柳暮云暗松口气:看来这鱼大人并没有上世记忆,那他出现在迷津城的目的为何,是为邓家神药而来么…… 4. 除夕郎(四) 从飞鸣山庄身死后,柳暮云已经历两世,这一世,山庄仍派人四处寻找神药,不知作何用处。 “你这婢女倒是金贵,还让县尉大人等你许久。” 师爷话一出,李饶自觉退到一边,曲凌霄那张死人脸又出现在眼前,柳暮云打起精神应付道:“我不知究竟犯了何错,曲县尉可否明示?” 曲凌霄至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柳暮云,他本就觉得仆从低贱,根本犯不上同柳暮云解释,只是今遭还有邓潋和贺文康旁听,便不耐烦地抬手示意师爷。 “一月前大盗‘无影手’入我迷津城行窃,他行踪诡谲、狡诈难寻,多亏咱们县尉英明,以灯会之名声东击西,这才让他放下戒备现了原形。” “我就是遵县尉之令故意制造混乱,给那贼人一个逃跑的机会。”大汉亮出自己的暗卫腰牌,反倒恶人先告状,“谁知这小娘子突然冲出来挡住我的马车,我怕惊了盗贼这才将人顺势拉上车……” 柳暮云听明白了:合着自己才是那个被随机选中的倒霉蛋! 可剑刃分明是朝她们主仆二人来的,上一世曲家就与邓家不和,先是邓县令不同意曲凌霄的酷刑政法,再是曲家女儿曲秀茵在闺阁聚会中刁难排挤邓潋,曲家就差没把“公报私仇”四字刻在脑门。 “所以是你干扰抓捕,理当受罚!”师爷抓起一枚行刑的令签就丢到柳暮云跟前,大喊道,“当庭杖刑二十,不得违抗!” - 进入飞鸣山庄后,柳暮云也受过很多伤。若伤重,则连起身都不可,躺在昏暗地宫的草铺上苦苦煎熬。 因春生楼多执行秘要,不得暴露身份,妙方殿便派弟子蒙眼噤声来治伤。 常为柳暮云医治的是个男子,她眼束罩巾,不知那人姓甚名谁、相貌如何,只记得他身上全是常年草药浸染的苦涩。 他医术不精,或其实身在而魂不在,用错药是常事。柳暮云本极怕痛,那时也咬牙硬撑,并未去散言告状。 两个同病相怜的苦命人在火烛摇曳间各怀心事,不知未来归宿。 柳暮云可以忍,但若二十大板真要打在现在这副身躯上,不死也残。 “你们谁敢!” 柳暮云恍惚发觉自己已被拖到行刑凳,而邓潋半个身子匍在她跟前,瞪着两侧衙役。 “曲县尉未免太强人所难,官府的计划部署,我们百姓怎能提前知晓、提前避开?况且今夜若不是阿闲护我,被掳受伤的就是我了!就算阿闲是贱籍那也是我们邓府的人,曲县尉若执意行刑,就请家父来堂上辩辩道理!” 邓潋从不愿借父亲威势而巧行,如今被逼急了也顾不了其他。她紧紧环护着柳暮云,像被群狼环伺的母羊,谁若敢肆意便要上去拼命。 “你竟拿你父亲压我?你父亲未上任时本官就是县尉,祖上更是官至代罪府,乃是刑狱世家,论断案审讯,就算你父亲来了也得向我请教!” 曲凌霄这炮仗立刻就被点着,腾地起身推开师爷,抢过水火棍就要往柳暮云身上抡去,“再者区区一个贱奴,我还打不得了吗!” 贺文康一看事态不妙,刚想阻拦,却又被人抢了先。先前静观其变的青年出手拦住了棍棒,音色低哑,不错眼地盯着暴怒的曲凌霄道。 “县尉若要打,那便打我吧,反正我伤了您这心怀歹心的手下,我也不亏,就是后悔怎么没把他当场打死。” 他神色淡淡,全然不是惧怕模样,倒有种被众人叨扰过甚的忍无可忍。 贺文康眼都看呆,心中急躁:今日所见之人俱是奇怪,居然没一个在乎性命。他恐事态失控,便强行上前将曲凌霄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县尉莫气,这一切属实都是误会,今夜县尉立功是大喜事,我愿代家父在酒楼为县尉设宴,请县尉赏脸。” 不过就是破财消灾,贺文康一向认为这世上没什么是金银几两解决不了的,他盛情邀约,便是给足曲凌霄面子。 再说遇上邓潋她们这样不识抬举的硬骨头,曲凌霄也难讨便宜。 “你们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公堂上瞎胡闹!”师爷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把气极的曲凌霄劝回座,招呼几人道。 “师爷也一同去吧。”贺文康到底是商人,做事滴水不漏,“大家都辛苦了,一算庆功,二也算犒劳。” 师爷大喜,更是卖力劝和,“你们别杵着了,邓娘子也快领着你家婢女回去吧,曲县尉宽厚,不会同你们计较的,快去快去。” 贺文康和青年一人扶起一个,邓潋气得发抖,还未缓过劲来。 “我派车送邓娘子你们回府。”贺文康低声安慰邓潋,眉眼间尽是诚挚,“休争高低。” 那青年见状独自离去,柳暮云望着他的背影,在记忆搜寻良久,竟是毫无踪迹。 “等等!”曲凌霄唇边笑愈阴险,一扬手道,“邓娘子别急着走,既是贺少爷做东,那邓娘子也得去敬几杯酒才是,不然怎么对得起贺少爷英雄救美的心意呐!” 柳暮云闻言顿住,若言语如利剑,她已在心中将曲凌霄千刀万剐。 做寻常百姓真是憋屈得紧,不如飞鸣山庄一剑杀之来得痛快。 但此刻不宜硬碰硬。 “县尉莫急。”贺文康笑着接话,人不自觉挡在了邓潋身前,直迎下曲凌霄恶意,“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我和邓娘子一块敬您。” - 邓潋等在衙门外。 灯会结束后,整条街只剩门户灯笼的亮光,倒显得星月明辉,长路空明。 方才贺文康那句话让邓潋入了心,她总觉得像婚仪敬酒,一时暧昧含混。 “这是我家的马车,安全得很。”贺文康安抚好曲凌霄,忙出来送邓潋。她如夏夜暴雨后的美人蕉,生于庭院,却不畏于庭院,可盈息可茁壮,叫贺文康看出丰神旺盛的美。 “让你破费了。” 他摇摇头,眼神在邓潋一双眸子流连,“你婢女的伤,回去后可得多加注意。” 邓潋回个礼,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就听贺文康在车外追问:“邓娘子,今日招待不周,过些日子可否赏脸一聚?” 他是真情实意,见她要走,迫切想求个将来。 她掀开车帘,笑意悠然。 “贺少爷……对二娘来说很特别么?”柳暮云忍着痛在角落幽幽出声,表情耐人寻味。 算起来,今日二娘遇见贺文康,是命定之机。 她定要撮合这桩上辈子叫人遗憾终生的姻缘。 那女子闻言坐到她身旁,亲昵挽起她的手,靠在她肩,“我也不知,阿闲觉得呢……” “二娘怎样想都好,反正我是陪嫁丫头,你若嫁入贺家,我也得陪你去的。” 刀山火海都会陪你去的。 “阿闲,我有些想娘亲了。”邓潋心中酸涩,“若她还在,定能为我操持为我谋划,许多不好与父亲说的私房话也能同她说。” 柳暮云便拉了拉邓潋衣袖,与她头靠头,“你还有我呀,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可你今日还说你要离开迷津城?” 见她后知后觉开始清算,柳暮云干脆佯装昏倒,凑在邓潋怀中躲话,“二娘你说我伤是不是加重了,怎么这么疼……这马车也太慢了,为何还没到邓府啊……” - 这次没装多久。< /p>待回小院,盛嬷嬷已端来糕饼茶水,口中骂骂咧咧:“老婆子我还得伺候你,你这一天天的出去给娘子惹了多少祸,等着老爷归家罚你吧。” 许是映雪真的逃出生天改变了命轨,这一世她再没出现在邓家,邓县令遣了盛嬷嬷来照顾邓潋衣食住行。 诸事此消彼长,唯有柳暮云例外,她被世间最毒的咒法牢牢困住,用重生轮回来惩戒她的异心反叛。 “老爷临行前,我可是求老爷多带些元宝村特有的流芳酒来给嬷嬷,嬷嬷消消气,气大伤身。” 柳暮云不擅撒娇,央求也是干巴巴,尽可能柔着嗓子向盛嬷嬷告饶,还好这些年跟随邓潋学会了些哄人的招数,不至于无计可施。 “罢了罢了,这事得给老爷写信提前知会才行,免得那曲家突然发难。” 盛嬷嬷摇摇头,拍拍柳暮云的手以示惩戒,又叹道:“咱们老爷是寒门出身,官路本就不易,切莫轻易得罪曲家。你心思重,主意多,需多劝劝娘子,别给老爷增加负累……” 车轱辘话已来回说了数万遍,在胡姨娘院里学规矩时也听得耳朵都起茧。 她又念起上一世灭门之日,虽不知是何人陷害,但想来曲家定有份。宋廷这位好表哥勾搭了曲家,竟被钱财官位迷了眼,连累自家人血溅回廊。 邓县令出自微末,家庭贫寒,因才华绝尘年纪轻轻便通过科举入朝为官,最后娶的妻子也是清流世家。 可惜这世间最容不下独善其身。 “守了你半宿,我也得歇歇去。你别光嘴上答应,行动上也得做出一二才是,主家前程可比我们性命重要得多。”盛嬷嬷知她无心听,自己也说得口舌累,便捶捶腿脚后离开厢房。 柳暮云这才头痛叹气:早知重生后就该寻个山间野庵当尼姑去! 她吹灯欲睡,忽听得瓦檐轻动,似有习武者急掠。 凭内力判断,倒是让柳暮云想到愈病堂:她中箭被抬到李饶面前时,也曾感受到内室有人。 “这是派人监视起我邓家了?”柳暮云皱眉,气不打一处来,立刻便出房行到院中,捡起石子就冲屋顶乱扔。 她无意伤人,只是想撒气。 “大晚上你这是做甚啊!” 没惊到梁上君子,反把盛嬷嬷叨扰。 “嬷嬷你本来就没什么瞌睡,应当也不怪我吧……”她见盛嬷嬷脸色越来越难看,忙打圆场道,“我就是以为有鬼,这才起来瞧瞧,是哪路神仙误闯邓家……” …… 李饶在巷路中听得真切。 少年飞身落到他跟前,“这个阿闲姑娘,就是前世那位柳暮云?” “正是,当真要我好找。” “那……她也是春生楼那个女杀手么?” 提及此事,李饶没了笑,“我需要知道阿闲的一举一动,其他的,少听少问。” 少年名“木沉冤”,曾是秋杀阁的一员,后被李饶调至妙方殿,只听他命令。 木沉冤被堵了回来,只得闭嘴,又忍不住道:“大人也存记忆这事,打算瞒阿闲姑娘多久?” 李饶抬手将木沉冤的抹额扶正,重新盖住额头伤疤,“还不是时候。‘无影手’被抓入迷津县衙的消息,你通知花九了没?” 每次看到木沉冤的陈年旧伤,他的眼神就带着怜惜,在飞鸣山庄这么些年,他只信任他。 哪怕少年并没有像他一般不停复生,不停重来。 “我伪装成流民待在善台,若花九的人来,我自会带路。” “委屈阿冤了。”二人朝街外走去,李饶忽然有些羡慕起柳暮云。 至少,她还有个家。 6. 除夕郎(六) 县衙立于闹市,对街左右摊贩林立,但不得大声喧哗。邓县令忌铺张浪费,家中无冰窖不储冰,只同寻常百姓般以食解暑,靠扇子消热。 柳暮云此时正走得脑门生汗,索性坐下来讨碗水歇歇脚。 “阿闲来啦。”卖浆水饭的是元宝村的旧时,老伯边待客边招呼柳暮云。 浆水饭是元宝村特产,用酸浆糙米配辣豆豉,开胃鲜香。 “田伯生意兴隆!” 老伯一笑,像那凉河里开瓤的甜瓜。 “多亏了县令我们才能在衙门口讨生活……刚还有官老爷到我这买了两碗,年纪轻轻,是个善心人,常来光顾我小摊……听说还定期给善台流民们诊病呐……” “是李医官吗?”柳暮云立刻就想到了李饶。 “对对对,我总是记不住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名讳……”老伯不好意思地笑笑,夸人的话已到了嘴边。 “这位李医官见了谁都笑眯眯的,从不板脸,你说善台人多病杂,他也不嫌弃,还亲自喂药,当真医者仁心。” 柳暮云越听眉皱得越深:上一世他可是直接举剑砍了宋廷的右臂。能染血而不惧者,没一个是善茬。 “那劳烦田伯给我也装一碗,我这衣衫先寄放在摊上,晚点来取。” 老伯利索拿过碗碟,将酸浆与糙米饭单独装好,还不忘调侃:“你要去县衙——可是有冤要伸?” 柳暮云望向衙门两侧各用青砂写有“肃静”二字的白绢灯笼,摇摇头道:“不,是叙旧。” - “阿闲姑娘你怎么有空来?” 杂役“小冬”专替邓县令清扫公房,往常柳暮云会代邓潋到衙门给邓县令送些衣物吃食,一二来去便混了个脸熟。 “我的伤想请李医官瞧瞧,顺路也带碗浆水饭给你,酷暑辛苦,实在不易。” “哪里的话!”小冬接来柳暮云递来的食盒,绕过门前石狮,与当值的衙役打个招呼,便将她往里一领。 “我们只用做些洒扫收整的活,一整天下来也能休息几个时辰,大人们才更是费神,热天还得伏案批文,汗巾都得用好几条。” 小冬擅寒暄,说话间路过大堂,此刻无人审案,堂中空旷,惊堂木的脆响及衙役水火棍肃杀之声尤传耳畔。 “呦,三位医官都不在。”小冬推开医官办公的房舍探头。 “李医官应是和王医官去给前几日抓来的盗贼诊病了,日头太毒,曲县尉怕还没来得及会审,人就得热死在牢里。” 他指了指一张黄梨木桌案,叠堆着《内经》、《伤寒杂论》等书。 “府衙重地,不能留你一人,我陪你在此等等李医官吧。” 柳暮云道谢,唇角露出些笑,“那牢狱可有人换守?犯人怕热,狱卒也怕啊,万一染个疫病当真得不偿失。” 小冬拎来凉茶,为柳暮云舀了满满一盏,叹气道:“偷鸡摸狗犯事的都在通牢,好歹还能进进风,两人轮守足够了。死牢就没辙,那可是关押重刑犯之地,值守的都要挑挑资质能力的,轻易换不了。” “这无影手真有传闻中那般惊骇?”柳暮云饮茶,默不作声转向另一个话题。她心念微动,虽有直觉,但仍需验证。 “你有所不知,此人盗术精明,从馥州来几乎把沿途偷了个遍,咱们主簿也没躲过,可恨得很……” 小冬神神秘秘压低声音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有知底细的称这无影手生来就是断指,那几根手指头能开天下锁,这就是老天赏饭呐……” …… 若持续接话,小冬能跟柳暮云吹上一天闲。哪位官爷养了外室,哪位捕快爱宿青楼,这迷津城县衙算是被他摸得一清二楚。 正是神游时,李饶进了门。灰白官服,秀骨清像,发带垂肩,对柳暮云鞠躬行礼道:“阿闲姑娘安好。” 不知为何,柳暮云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总觉得瘆得慌,身上起了一层鸡皮。 “诶我还有活没干完,院中草木未浇水呢。”小冬常年在衙门打杂,眼疾手快,立刻告辞。 二人同时沉默,李饶想了想还是起身把门敞开,再重新坐下。 “那日多谢李医官借我外袍,今日特来归还。” 袍子被洗得干干净净,好端端搁在案上。仿佛当初借出去,就只是为了如今还回来再相见的这一刻。 “阿闲姑娘肯定还有其他事吧,是要看伤吗?” 浆水饭的香味仍环舍内,李饶用一种“你该不会是故意打听我行踪”的表情望向柳暮云,指尖轻敲敲桌面,等着她投案自首。 装傻充愣一向是飞鸣山庄的绝学,柳暮云是其中的佼佼者。 她当即解开衣袖,将手臂展露给李饶,左顾而言其他道:“现在已没那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力。我一个做奴婢的,不干活光吃饭可不行……” 说是奴婢,柳暮云自小被当成邓潋的亲姐妹,实际也没吃什么苦。虽算不上娇生惯养,但女子若留疤终究是遗憾。 “忍着点。”李饶查看了伤口后,取来药箱熟练地给柳暮云换药。 气氛又重归安静,倒是枝桠间知了仍撕心裂肺叫唤,惹得人心燥。 柳暮云最怕痛,此刻也强颜欢笑,将头稍稍侧偏不去看针尖挑脓液,脑中回想了无数遍近期听来的乐子事。 “姑娘的手链挺特别,是庙里求的?” “啊?”她愣了一下,看向那链子上的木质金鱼,“记不太清了,从我有记忆起,就戴在手上。” 上一世这手链断在邓府回廊前,被军士的剑刃一劈两半。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李饶这样说,将伤处理妥帖,两手各拎着袖摆两端,替柳暮云整理好。 “我家乡就是用类似的手链为逝者祈福,只求能尽快喝下孟婆汤,来生旧人皆不识。” “那照李医官你来说,人生在世不该渴求另一种活法吗?”柳暮云蹙起了眉头,冷脸紧盯着李饶,试图从他眼中寻到些破绽。 可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阿闲姑娘是思虑太多,才会疲累身乏。”李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搁在医书上,冲柳暮云道,“我给姑娘把把脉吧。” “……”她本想拒绝,又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犹豫再三,还是把手凑了过去。 三指轻轻搭上脉络,柳暮云突然觉得此景莫名熟悉:像是一脚坠入不透光的地宫,她与那名医治她的男弟子对坐于黑暗,眼被覆绸,只听得彼此呼吸与心跳,缓慢但清晰地长成一株参天绕丝藤。 可如今,对面坐的李饶最擅制毒杀人,又顶着山庄妙方殿“鱼大人”的威名,胸腔包裹着瞧不清的祸心或真心,眼皮薄薄低垂,指甲贴她皮肤传来刚修剪后的涩。 他袖向外翻卷,手指带着泉水凉,鼻峰却漫了汗。 “李医官快擦擦。”柳暮云不动声色收起复杂情绪,掏出帕子递给李饶,打破这场寂噤,“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不过是热暑。”李饶边擦拭边提笔写药方,像不经意随口一问,“阿闲姑娘还会制香么,这帕上香清淡别致。” “跟人学的,只是还没学几成就……”后面的话柳暮云说不下去。 前世是她常向周映雪请教如何调香,她们窝在亭廊研磨各类香草,用灰攒成花鸟纹,最后在香纂炉中燃烧。 周映雪也如烟尘升空湮灭,了无踪迹。 “阿闲姑娘!”李饶叫住她,举起手中的帕子。 “待下次换药,李医官再归 还便好。”柳暮云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来回应,早没了最开始想着来试探的心思。 而那方帕也好端端被攥在李饶掌心,仿佛此时借出去,就只是为了今后还回来再相见的那一刻。 - 几近傍晚。 柳暮云于烂漫霞海中推开自家院门,郭鸿运已到,正同邓涟和盛嬷嬷说着元宝村的点滴,说祠堂修好、老爷安康,见柳暮云来,便冲上前拥抱她。 “闲姐姐,你可算回家了。” 对啊,回家了。 迷津城内,永远有一扇门、一盏灯是为柳暮云所留。 “小鸿运啊小鸿运,还以为你等着做老宅管家,不想来迷津城为我们跑腿。” 她如孩童玩闹时逗弄郭鸿运,却忘了他与自己同岁,加个“小”字倒是柳暮云托大了。 郭鸿运听后也不恼,只堆来好吃好玩的满桌,极尽周全细心。 他着青缎短衫,髻裹布巾,笑起来叫人热乎舒适,“闲姐姐真是高看我,能跟你和二娘一块,去哪儿我都愿意。” 柳暮云转身拎起壶流芳酒讨好般对盛嬷嬷说:“嬷嬷你看,我没骗你吧……” “你这丫头,耍赖卖乖的事你最通晓。”她剜了眼柳暮云,嘴也笑,“就等你用饭了,我去命后厨传菜……” 四人围坐开席,天色渐暗,饭食白汽盘绕帐间,欢言声悬梁。 “闲姐姐可记得少时我们去捉蟋蟀,田埂瓦砾,墙根石穴,你都把元宝村的蟋蟀给捉遍了,搞得村里大伯大娘都叫你蟋蟀大王……”郭鸿运微醺,眼晶莹。 “你别光说我……你还不是为了逃课向夫子告假,把紫云墨的墨汁给吞了,让老爷好一顿毒打……” 仿佛柳暮云生来就在邓家,本就该是邓家人。 “娘子你评评理,到底哪个更顽劣……” 邓涟可不当判官,一边一个将他二人推远,“今日事毕,明日再议!” 盛嬷嬷爱酒,酒品也好,就着实看不惯柳暮云醉酒,吩咐仆从把郭鸿运送回房,自己则扶着她边走边唠叨:“你要是再喝,我明早就把你床给劈了烧柴,打发你去马厩净扫……” 耳边好容易清静了,邓潋还坐在桌边发呆。 她学琵琶已十余年,也不吝啬展示技艺,偶尔会隐姓埋名为歌舞奏乐,只为畅快。 却不曾遇过知己。 面前那盘玲珑玉馐于刹那变作酒楼高台,花魁舞步卓绝,引得众客高呼热捧,唯有一人目光不随,只孤零零落向角落中掩面弹琵琶的邓潋。 男子衣衫用的上好绫罗,翡罗扇轻摇,欣赏溢于言表。邓潋明明未饮酒,满身都腾起异样觉知,血液惊沸,心跳不止。 直到灯会,邓涟才知他是贺家少爷贺文康。 - 柳暮云其实不醉。 倒是小饮几杯能令她安睡到天亮,于是早早起床收拾,准备陪邓潋参加莲花宴。 曲家别苑虽是别苑,装潢气派全然不输正宅。汉玉石台被砌成假山桥坊,活水由外河引入亭阁雕廊,红尾鱼成群嬉戏莲叶,粉饰出一众盛世太平。 来客衫影层叠,觥筹交错,不必说又得热闹到入夜。 婢女指引邓潋等人进院,宋廷连连称赞道:“果然姨夫还是太廉洁,日子确实过得朴素了些,二娘你瞧曲家如此阔绰……” 柳暮云跟在身后,压根不想细听宋廷说话,只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可怜邓潋还得应付。 他那贪财的嘴脸上一世就让她嫌恶至极,恨不得立刻将他踢下莲花池,绝了这喋喋不休。 不过今日还有正事要做:曲家宴请的人实在多,男子近半数,他们都与邓潋擦肩而过,一个个眼神却紧黏,似在窃窃私语。 7. 除夕郎(七) “二娘来啦。” 宾客们都已落座,曲秀茵这一声招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柳暮云心有不安。 她退后一步,眼瞧着邓潋面带尴尬地走到屏风后,对曲秀茵低声道:“曲娘子府上居然男女不分席吗……” 浅浅环视周围,女眷甚少,多是县衙官员家中的闺阁小娘子。其他男子就排坐在她们的屏风前,这于礼不合。 曲秀茵像天生爱笑般答:“二娘真是说笑,咱们这莲花宴,二娘可是主角,这些人都是为了二娘来的,何必如此拘礼……” 柳暮云已在心中痛骂胡姨娘:拗不过就推辞生病,临阵脱逃当真没骨气。 “曲娘子胡说什么?”邓潋一头雾水,“你曲家设宴,跟我有何干系……” 说着说着,她就发现即使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男子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千只蛇手就要掀开阻碍一齐冲她扑过来。 “二娘今年岁龄几何,也不小了吧,我是过来人,可帮二娘相看。你莫像我,之前选个短命鬼,结果他没活多久就去阴曹地府享福了……” 邓潋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她气得马上就要离席,却被婢女拦住,曲秀茵在旁气定神闲地劝说:“你这死脑筋,这里可都是官家子弟,富庶货商,你看一看又不会掉块肉,再说了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还不领情?” 桌案四角都放着冰碟消暑,可邓潋还是热得头发晕。 曲秀茵明摆着是把她当玩物,想借由迷津城的茶余饭后让她出丑,想将她灯会那夜没被碾碎的自尊心彻底碾成粉末。 与邓家斗了这么久,曲家还真是连装都懒得再装了。 宋廷本是被领着坐到男客中间,闻此言马上站起来为邓潋声援:“什么莲花宴,不就是鸿门宴吗,明说是赏莲,暗地却是勾栏做派,当真有伤风化!” 他义正言辞,仿佛下一秒就要端出官学读书人的礼仪道德。 “宋举人莫动怒。”曲秀茵只觉好笑。 “二娘你看看你父亲给你安排的都是什么人……一个妾室的娘家侄,还妄想娶你,真是心比天高。要真让他得逞,往后邓家怕是要姓宋了呦……” “你……”宋廷暴跳如雷,袖子卷风大幅甩起来,指着曲秀茵就骂,“你这小娘子毒如蛇蝎,我们有意来和解,你却当众羞辱!二娘我们走,这破地方不待也罢!” “等等!” 柳暮云注意到一直努力平复的邓潋正紧张巡视着席位,像是在找人。 许是并未发现目标,她竟松口气,一把推开宋廷端起杯盏饮尽,道:“既是娘子用心准备,那我便瞧瞧吧,别辜负了曲娘子。” “……” 这下瞠目结舌的又多了一人:曲秀茵神色复杂地看向邓潋,忽然没了头绪:本以为以邓潋的脾气势必要大闹一场,再传个跋扈不驯的荒唐名,也算出了口恶气。可如今她不卑不亢,倒是将难题又抛回给曲秀茵。 必是她身边的小丫头撺掇搬弄是非,常言近墨者黑,瞧给人教成了什么模样! “曲娘子还不把名册抬上来么?” “给她。”曲秀茵脑中想着对策,随意挥挥手,婢女忙将今日所来男客的册子递给邓潋。 邓潋粗略翻翻,总共十一人,这个曲秀茵为了让她难堪还真是使了大力气。 “我……”没等邓潋说完,柳暮云已上前恭敬向她行礼,双手讨要名册。 “阿闲你……” “就交给我吧。”柳暮云低声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有些事我做得,你却做不得。” 她们相对而立,明明半分互通都无,却默契得立刻就达成了共识。这情谊往小了说是儿时互相掩护替对方挨揍的仗义,往大了说便是后背相依交付生死的信任。 柳暮云立在屏风与男客们中间,一手托着册子,一手翻开仔细。那狐狸眼轻瞟,唇上笑就遮不住。 只见她凑到位置靠左侧的男子面前,故作语气惊奇道:“原来是朱家二公子啊,恕奴婢眼拙,这跟册上小像也长得太不一样了。” 席内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朱二是师爷幼弟,长相略有亏损,实在比不得其他人。他有愠色,却不好发作,只能嘟囔一句:“看相貌有何意思,日后人老珠黄,还不知谁嫌弃谁呢。” “这不是陈典史家的小公子嘛,我怎么记得前些日子令尊已给许了骆家女儿。”柳暮云嘴角微扬,皮笑肉不笑道,“小心被令尊气急杖毙……” “哪来的野奴粗鄙不堪!”陈公子火气大,瞪圆了眼想拿杯子摔砸柳暮云,被旁人拉住,“请我们来是相看邓二娘的,你一个奴婢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瞧瞧你,光长腱子不长脑子。”摇扇的姜家少爷嫌厌地让让,又热切看着屏风,誓要烫出个洞来。 “我家在迷津城有千丈良田、百间铺面,我父母只有我一子,若二娘肯下嫁,万贯家财奉上,日后就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 场上哗然,众人纷纷大声比家产炫出身,几欲大打出手。 柳暮云叹气,眼神无奈扫了扫册子倒数几行,笑忽止。再抬眼时,用近乎杀人的目光探向坐于后排的李饶,气势汹汹。 李饶听见牙咬碎的声音,便也赤裸裸迎上,一脸坦荡。 他不过是来凑数的,却托了柳暮云的福,瞧了这些急色鬼互相攀咬、倒戈,今日也很是尽兴。 “李医官好兴致,这么浑的水都来趟。他们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敢问医官有什么,凭何坐在这里?” 柳暮云瞧见他头上发带飘飘就来气,再想起赤尾箭的痛,立刻想捅他两刀,也叫他尝尝滋味。 “又不是我要娶邓娘子。”李饶倒是从容,反过来调侃柳暮云,“阿闲姑娘怎么像要吃了我?” 他惯会装一副无辜,像闲来无事正赖在树荫晒太阳,偏偏好死不死碰见块宝贝就想据为己有,盘算着如何将讨要者扒下一层皮。 “那……不如就请李医官吧。”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提高音量要所有人都听见。 “我见李医官芝兰玉树,气度不凡,甚是不错。二娘觉得呢,可有相中李医官?” 越是讳莫如深越着了曲秀茵的道,倒不如大方选择,就当是花钱找人同赏莲花罢了。这在文人雅士眼里,又何尝不是一桩美谈? 邓潋点点头。 宴席又炸开了锅,这次连女眷也出头批判:“邓娘子真没脸皮,好好的莲花宴愣是被她搞得乱哄哄……” 柳暮云认得说话的崔娘子——正是主簿家的小女儿,上次曲秀茵伙同她们讥讽邓潋,意将邓潋排除在闺门交际之外。 此等曲意逢迎的墙头草,连修剪的必要都没有。她才不接话,只问曲秀茵的想法:“我家二娘想请李医官去莲花池,曲娘子意下如何,不如娘子也挑个中意的同去?” 曲秀茵额头青筋跳动,按着太阳穴巴不得赶紧撤离,有气无力道:“随你们的便,大家先散了,午时回堂用饭……” - “宋举人不必担心,有我在,二娘平安得很,您还是抓紧欣赏欣赏曲家别苑的阔绰。” 好在别苑占地够广,众人各逛各的不至于马上就大眼瞪小眼。宋廷几番想来与邓潋说话 ,都被柳暮云打发走了。 “多亏李医官,若有冒犯,还请见谅。”四下无人处,邓潋郑重道谢。 “邓娘子言重。”李饶回礼,“娘子这样的女子,迷津城无人不仰望、不倾慕,实在是我高攀。” “那医官请便,我想独自……” “自然,自然。”忙退后让路,李饶受宠若惊般目送邓潋离去,眼神直直追着她背影,漏了几分失神。 柳暮云冷不丁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方向望,啧道:“李医官着实是个俗人。” 他头都未回,答:“阿闲姑娘若不介意,你我一道走走?” 日头没个阴凉,他们并肩走着走着就远离人群,往画桥行去,山石是天然的屏障,尤遇密林,烦忧顿消尽。 “你为何不去莲花池,曲家养的莲君饱满绽放,值得一观。” 河水清澈见底,连通前后两院。 “莲花池下淤泥最适合杀人沉底,保管百年见不了天日。”柳暮云吓唬他,又反问道,“李医官为何不去?” “我能想到的热闹,是白幡高悬和魂铃轻晃,除此都是孤寂。”李饶停驻,身体的轮廓又飘渺起来,让人读不懂。 大概早有刀枪剑戟压过他肩背,想驯服他弯折他。 “我是俗人,也爱美人,若不是世事无常,我能娶到的,定也会是像邓娘子这般勇敢正直的女子……” 她突然开始觉得他无趣了。 在愈病堂烛火下清洗手上鲜血时,利落砍杀宋廷时,柳暮云都没觉得他这么枯燥乏味。 “我不想和你同路,李医官自己逛吧。”柳暮云也不管身边人听没听见,兀自大步朝前。 重生后诸事繁杂,她没空理会这些酸词滥情,试想前有邓家灭门如头悬剑,后有飞鸣山庄阴魂不散,哪个还能伤春悲秋。 “阿闲姑娘。”他拉住她手臂,特意避开了伤处,把手帕递上。帕子被清洗过,多了县衙初见李饶周身那股寒苦的昙烟味。 “这次就是你上次说的‘下次’了么?” “李医官在说绕口令?” 手链上木金鱼突然挣扎着游动,柳暮云从袖中悄悄将它按下。 李饶笑笑,眼下细痣随皮肉上行,像荔枝壳的纹路,又薄又透,引诱人靠近剥开剖究。 “我是说,姑娘别见了我就跟见仇人似的喊打喊杀。还有要记得遵医嘱吃药,热暑不致死,但最熬人神志。” 柳暮云愣了几秒,脸上顿时挂不住,埋怨道:“那你就别跟着我啊……” 二人一前一后过桥,再无交谈,直路过隐于假山后的小小香舍,被里边动静吸引了注意。 “崔娘子?”柳暮云取下簪子将窗户上的绸布戳开个洞,眯起一只眼睛。 “嗯,王医官。”李饶点头,抱手靠在门扉,表情了然。 外头天光透亮,内可见有人交缠,白日旖旎。 “她说二娘没脸皮,我看她才是把脸皮喂了狗吧。”柳暮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随即用气音问,“但李医官一点都不意外,是早有所知吗?” 聪明人相互打起机锋来,一针见血。 李饶引着柳暮云走远几步,才答:“我一不是崔娘子的长辈,二不是王医官的上司,我知道又能怎样?” “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男子也是,明为不羁,实为龌龊。”柳暮云故意不看李饶的眼,扫向前方废弃禅院,嘴上说,“你可真别再跟着我了……” 他果然听话,终于止住步子。 却被她硬拉到院墙根下,吩咐道:“你得先帮我,这么高的墙,我可飞不上去……” 8. 除夕郎(八) 柳暮云踩在李饶肩上,伸手拼命去够那院里疯长出墙的老槐。 “我方才见阿闲姑娘大战群儒,还以为你身手也跟你口舌一般厉害呢……” 李饶稳住马步,微微抬头看向柳暮云的腰身和炫目日光,叫他生出不耐烦,“你到底爬上去了没……” “啰嗦。”柳暮云已趴骑到砖瓦,直起身低声骂,“要是把旁人引来,我可说你要杀我,当场将你扭送官府。” “长眼的都能看出是谁要杀谁吧……”李饶摊摊手,就见柳暮云朝院子猛跳下去。他吓了一大跳,赶忙贴到紧封的院门上探听着。 这是个被槐树侵占的院落,仅存的缝隙里长满荒草,廊前丢弃着一尊观音神像,断头裂手,菩萨含泪。 柳暮云从刚刚便觉后背发凉,那轮整日暴晒大地的太阳竟丝毫也照不进,仿佛神仙在上方倒扣了只瓷碗,要困住此地所有鬼怪。 她慢慢踏上草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屋边那堆饭食物件前,拂开多年尘灰蛛网,显现出内里湖蓝色的照壁。 石壁刻“纳福吉祥”四字,雕麒麟图,已如残垣。 “这……不可能……”柳暮云喃喃,立刻喘不上气。 前方就是禅院后门,她记得叫“阿昊”还是“玉兰”的小厮丫鬟倒在马车前,血染一路。 大概是重生次数太多重创了她的脑子,无论好的坏的因果都来抢着杀她几刀,要她痛得天旋地转,仿佛马上便会被逼疯。 如果这是湖蓝照壁,那这院子又是什么? 如果这院子属于曲家别苑,那被拖进来的妇人又是怎么死的? 她无数遍痛恨自己的怯懦,痛恨自己那时只顾躲藏不敢冲出去求救,痛恨那妇人瞎了眼,竟对她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发了善心。 柳暮云恨得泪眼婆娑,像头失了方寸的孤兽般拉开门栓,一下撞进李饶肩背。 那人没料想她是这副模样,一时脱手,让柳暮云跪跌到砂石径面,磕了满手血红。 她却不知道疼,只欲抬手抹泪,被李饶攥着帕子紧紧握住。 “我没事。”柳暮云不允许自己在外人面前溃败,强撑心弦道,“我真的没事……” 她不许李饶扶她,顺手捡了块碎石就又朝香舍去,把这沾满血的石头当做唯一可以宣泄的武器,狠狠砸向窗户。 只听“哐当”一声,舍内乱作一团,有女子惊呼和男子咒骂。 约莫两分钟后,王医官边穿外袍边跑出门,片刻就不见了影。而柳暮云挡在因整理衣衫迟逃半步的崔娘子面前,把人吓得魂魄飞散,差点就断了气。 “你你你……” 柳暮云若杀神。 “崔娘子倒是逍遥,都快活到别人家里来了。” “你不要乱来啊你……”崔娘子被逼得步步后退,说话牙齿打架,“你个奴婢还想反了天不成……” 她这话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种什么因便结什么果,崔娘子今日若种善因,来日必结秀果。” 柳暮云盯着她的眼,勾手在崔娘子错愕下慢慢解了她腰带,反缠上那发颤的细脖颈,“日后若还为虎作伥刁难二娘,我就带着这腰带来给娘子一个了结。” 明明没用力,崔娘子已若窒息,语无伦次边答应边叫唤:“好好好,你放开我……放开我……” “若传出有毁二娘的流言呢?” “不会的……不会……不然我就勒死我自己可以了吧……” 久居闺阁、自小得严苛教习的崔娘子哪见过柳暮云这等滔天恶人,就是再借个胆也不敢反抗。 柳暮云终于满意,“滚”字还没出口,崔娘子已踉跄着逃开,脚步凌乱,如白昼遇鬼。而柳暮云泄了力,弯下腰大口喘气,任由手被人牵过去,用帕子一圈圈包扎好。 “阿闲姑娘觉得痛快了么?” 李饶始终像暴雨过后的寂静,不问她缘由,只管她是否如意。 “我们回去吧,午时了,二娘还在等我……”柳暮云回避着,不愿谈论。 “姑娘先走,可找个地方理理衫裙。”他望着她一身狼藉,再说不出调侃的话。 柳暮云垂眼,好半天才回了个虚弱的“嗯”,转身走了。 李饶站在原地,等她身影消失,这才去香舍里寻找那块砸破窗的石头。 血擦不净,也没必要擦,只需丢进河,便再不可寻迹。 作恶也得作得干净。 - 经过早前一番闹腾,大家再回堂时已面面相觑,如坐针毡。二娘用饭从不命柳暮云伺候,她遂同曲家丫鬟们挤在偏侧小桌,形如木偶,眼空洞。 “这个崔潇潇。”曲秀茵挑刺道,“说什么身体不舒服,跑得比兔子还快。” “娘子何苦与个墙头草置气,她要走就走好了,不必理会。”其余女眷纷纷附和。 曲秀茵就爱听恭维,立刻将崔娘子的事抛之脑后。又张罗着饮酒对诗,把男客们哄得心花怒放。 柳暮云浑浑噩噩坐到散席,至被邓潋牵起来才回神:“我们要回家了吗?” “对啊,委屈你等了这么久……”邓潋神色忽变,抬起柳暮云的手来看,帕子上凝着重重一团污血,“怎么回事,你这伤哪儿来的……” 她不说话,只笑,叫人心头酸涩。 “我们回家,这老鼠窝以后再也不来了。”邓潋气极,护着柳暮云,穿过一众围着曲秀茵说些奉承话的人,连宋廷也顾不上。 “二娘你倒是理理我啊,这一整天你就没搭理过我……”宋廷这个没眼色的还继续亦步亦趋追,被邓潋拦在马车外。 “阿闲不舒服,表哥雇旁的马车回吧。” “不是,二娘我……” 李饶在旁拉住宋廷,适时解围道:“宋举人若不介意我这马车寒破,可与我共乘。” 邓潋的车驾已走远,宋廷没辙,只得顺坡下驴。天还尚早,大街上行人如鱼贯,他丢了面子,索性把自己藏在马车角落里生闷气。 “李医官你可别同我客套,你今日倒是出尽风头,明儿整个迷津城就会传你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李饶顿觉好笑,嘴角压不住上扬,“你又争又抢的,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是不是该换换策略?” 宋廷耳朵一竖觉得不对劲,“你有办法?” “不如先笼络邓娘子身边人,譬如那个叫阿闲的姑娘……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宋廷恍然大悟,自己之前只管横冲直撞,如今迂回也算是个好方法。便对李饶肃然起敬,“李医官果然好计谋!” 见他当真信了这番胡诌,李饶再忍不住,别过脸去努力控制表情。 上一世飞鸣山庄便抓了这么个货色,花九做事属实莽撞,看来过不了几年秋杀阁阁主之位就得换人坐。 “你这么大张旗鼓的追着黏着,哪里能得来娘子青睐,得循循善诱,徐徐图之。” 李饶继续瞎编。 宋廷可比柳暮云好对付多了,说什么都信,可……李饶不自觉回想起柳暮云,竟有一秒乱心。那禅院必定有什么秘密,才会让她如此失态。 未深想过多,马车忽然停下,李饶听见邓潋在外面语气慌张道:“李医官,阿闲晕过去了!” “诶今日是闯鬼了么怎么如此多事… …”宋廷还没抱怨完,李饶已翻身下车,直接跨上邓家马车。 他的行动比心更诚实。 “她几时失去意识的?”李饶举着灯笼照在柳暮云惨白脸颊,又抓起她手查看伤势,声线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大概一炷香……我看她太累,还以为只是睡着了,根本没想竟是晕了……” “娘子先带她回府安顿,我去衙门拿药箱,随后就来。”临危不惧本是医者最基本的素质,可邓潋却从李饶额头瞧见冷汗。 “李医官,阿闲……不会死吧……” 闻言李饶一愣,指尖在袖里扎进掌心又松开,压下所有心焦,冲邓潋报以笑意。 “放心,我可是全迷津城最好的医师,绝不会让她死的。” - “鸿运,快来帮忙!” 郭鸿运正在院中点灯,吓得手一抖,赶忙丢下烛盏就往外冲。他从邓潋怀中接过柳暮云,将人背到厢房床榻上。 “你去门口给李医官带路!” “好……”无需过问太多,郭鸿运已猜出情势急迫。他来回踱步几次,终于见到李饶,一路小跑给领到邓潋的院子。 今夜还长。 “你拿方子去抓药,记住,一定去仁德药铺,那里的药齐全……”李饶边将药方递给郭鸿运,边铺开针包,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凛凛寒光。 “邓娘子,劳你解开阿闲姑娘衣衫,我要施针了。”此刻李饶就是救命稻草,说什么邓潋都会听。她点点头,立刻配合,泪又涌向眼眶。 “李医官,阿闲到底得的什么病……” “热暑而已,不必担心……”他依旧在笑,眼里的焦急却已出卖彻底。 在场的只有李饶一个医师,他绝不能慌,于是强定心神,手才靠近,腕便被柳暮云攥住。 她极警惕,哪怕伤重仍无法卸下防备。 李饶正对上柳暮云目光,像极了上一世替她拔去赤尾箭,看清她被疼得眉头紧皱的瞬间。 “别怕,不会太疼的。”他知道她害怕,先一步出声安抚哄骗。刻意压低的声音仿若催眠,然后柳暮云松了力道,彻底昏睡过去。 郭鸿运脚程快,办事效率也高,没多久就将药买来煎上。许是院子灯火通明扰了胡姨娘,她带人赶来时在院门口碰上走路回府的宋廷。 “姨母……” “闭嘴!”胡姨娘捂住他的嘴,数落道,“有任何事都明日再说,人命不比你那点破事重要……” “我的亲姨母,你是不是该关心关心我啊,我可是生生走回来的……”宋廷崩溃哀嚎,加重“走”字的语气,甚至还想展示酸痛腿脚自证,被胡姨娘一记砸门挡在外头。 “阿闲还好吗?”胡姨娘到底是主持后院的女子,见着这场面也未自乱阵脚。 她探了探柳暮云额头,惊叫:“还高热着呢,二娘不行我们去请医官吧……” “我就是医官。” 李饶端着滚烫一碗苦药进来,脸色可见疲惫,往日轻飘的发带此刻耷拉在肩,像座巨石。 “热暑最忌人多,夫人还是给阿闲留些空处。” 胡姨娘忙点头,拍拍已跳到了嗓子眼的心,“好好好,医官在,那我就放心了,你说到底何时能下场雨啊,再热真会热死人的……” 在胡姨娘唠唠叨叨的背景音中,邓潋接过药碗,有些发怔,像是在央求:“还是你来喂吧李医官,我怕我手抖……我……” 我怕她会死。 “你要相信我啊邓娘子。”李饶用眼神安慰示意,又瞧了瞧柳暮云,笃定道,“更何况,她肯定希望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9. 除夕郎(九) 柳暮云做了个梦。 一切始于迷津城的暴雪,那时重生还未开始,柳暮云还是个乞儿,周遭的老乞丐都说她生于茅草屋,故得名“褚小茅”。 她躲在破草棚内,大口嚼着讨来的冻得僵硬的窝头。 天寒时节,富户人家不愿出门,店铺摊子也开得晚关得早,她常饱一顿饥一顿,实在太饿便捧些雪水化来喝。 “就是她。”烛火由远及近,凑到她棚子跟前。 她哪享过这等通明,下意识伸手去挡。有两人掀开雨布,其中蓄胡子的中年人像抓奶猫一样猛地将她从犄角旮旯里拖出来。 “我观察了许久,这孩子无父无母、不知来处,根骨却佳,最适合练武,是公子你想要寻的人……” “加上她,地宫就凑够三十人了吧?”另一个戴面具的人冷言问,火光映出双摄人心魄的眼。 “正是。”叫“老庆”的手下答得毕恭毕敬。 “好是好,就是她这模样,能活得过今晚么……”那人目光流连几番,鬼使神差地伸手探向她额头,随后“呀”了一声,“这么烫,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儿……” “悬公子!公子莫要脏手,还是我来吧……” 悬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不顾阻拦便背起她,朝棚后走去。 巷子深窄,马车驶不进来,悬公子背她走了几十步,她大概是遭了风寒,脑子乱得像浆糊,却牢牢记得罩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袍连半根线头都没有,暗纹精巧缜密又极轻极柔,将风雪全隔绝在外。 暖阁高亭上,八岁的她跪下对悬公子郑重行礼,稚声清晰。 “褚小茅拜见公子,以后生死全听公子,永不叛离飞鸣山庄。” “你初入山庄,本公子可以送你个见面礼,你想要何物?” 他俯视着她,面具下是一双会笑的眼,也是一双擅哭的眼。 “小茅想要这只幼鸽,公子可允?” 悬公子诧异,旁边玉盘内摆满金银珠翠,珍馐佳肴,可她却只想要一只鸽子。 老庆看了看悬公子的脸色,随后把鸽笼一并递给她。她甚至没法平稳接起,只能半抱着,将笼子底部抵在地上。 “这是公子的礼物,你可得细心喂食,严加看护,你……” 后半句话被惊呼替代,老庆眼睁睁瞧着她拉开闩门,任由红嘴鸽振翅飞向广阔天际。 那时悬公子就知道,无论日后用何种手段驯化她弯折她,她都不会让步后退。 绝不会退。 …… - 画面猛地坠落。 柳暮云慢慢睁开眼。头顶不是残破地宫,而是邓家厢房绘了石榴花图案的天花板,旁侧是帐幔长垂和邓潋的睡颜。 她这才发现自己脖颈湿漉漉,大概是在梦中大哭一场极尽伤心。 “二娘……”两个字用了柳暮云毕生力气,手还被邓潋紧握着,就算入睡也不肯松。 她八岁被邓县令带回家,给失去娘亲的邓潋作陪。她们爬过桂树、捉过蟋蟀,放过天灯、逃过学堂,人生大半时光都有彼此,如今反倒是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你醒了!”邓潋睡得不沉,见柳暮云苏醒,如重获至宝,“你可算醒了,还好有李医官在,不然我都后怕……” “李饶?” “正是。”邓潋挑亮烛火,给柳暮云拿来温水,一口口盯着她喝下。 “我怕你夜里病急,请他暂住在邓家。胡姨娘怕会坏了我名声,便也同住在我院子了……” 邓家这位常装病逃避的胡姨娘,在大事面前倒是可靠。 “现已几更天了?”柳暮云被疼傻了,脑子糊涂,说话都不利索。 “五更了。”邓潋眼下乌青随着笑容愈发明显,“我去请李医官来瞧瞧……” 柳暮云却出言唤住她,示意人坐到榻边。 “二娘……我本想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死也不会对你说。” 总该要说的,刻意隐瞒的秘密像根针,无时无刻不在剐搅柳暮云的心,叫她不得安宁。 “阿闲你别吓我……”邓潋见柳暮云严肃的模样便慌了神,心下预感不妙。 “你听我说完。你知道的,我被带到邓家是因为夫人早逝,老爷怕你伤心过度,要我陪着你……” 柳暮云头一次不敢直视邓潋的眼,只能垂着头声音微弱,怕从邓潋眼中看到怨恨。 “其实我曾见过夫人,就在她被杀那日……” “儿时你在路边行乞,见过我娘亲也不奇怪——等等,你说我娘亲是被杀而亡?” 但这还不是这秘密最可怖的部分。 邓潋震惊,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睡意全无。 “我问过老爷,府里上下都说夫人是血沸难产,可只有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因为柳暮云就在现场,那帮人见已抓了邓夫人,便不再搜寻车厢。她躲在帘子后,眼睁睁瞧着邓夫人被拖进宅子却什么都没做。 柳暮云哽咽几次实在说不下去,她泣不成声,咬着牙强忍。 “她给了我吃的,可我弃她不顾,我该打,该杀……如果我可以出去找人求救,夫人就不会死,你就不会失去娘亲,老爷也不会失去妻子……” 彼时邓潋刚满八岁,父母恩爱美满,那段日子却因父亲官职之事常有争吵,母亲便回了馥州娘家。 入夜雷声滚滚,天边闪电惊起一阵白眩,邓潋兀自转醒,听得院内闹哄哄、吵嚷不休。 大概是心有感应,她抓了件外衫便往外跑,刚出门就撞见母亲的尸首陈于阶,衣衫被血水浸透,像在身前种了株腊梅,根系深扎五脏六腑,将人开膛破肚。 “快把二娘带回去!”父亲支使管家拉住邓潋,不顾她哭喊强行送回房,声同悲怆,“好好看顾她,好好看顾我家二娘啊……” 三日后母亲被下葬,众人都道邓家夫人命薄,少有子孙福,邓潋也用了十八年来说服自己,如今往事历历在目,竟道娘亲不是死于雪天难产,而是被杀…… “可怜阿闲,你本可以瞒我一辈子的,为何此刻突然提及,难道你知道谁是凶手么……” 邓潋抬手擦去柳暮云脸上泪,自己也哭成泪人,她们的心都挨了刀受了创,药石难医。 “应是老天有眼,我们这次去曲家别苑,我又见到了那座禅院,那面湖蓝色照壁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死也不会忘。 她怎么敢忘。 “曲家……别苑……所以是曲家?” 邓潋心境崩塌,从前她只觉曲家因政见与父亲不合,在朝堂上多辩言,未曾想曲家就是吃人的豺狼虎豹,原来那么早便起了歹心,埋下祸根。 这下换柳暮云担心邓潋,她本虚弱,仍怕邓潋受不住打击,忙凑了身子过去,要邓潋靠着她肩。 “阿闲你真傻,我怎么会怪你啊……我们有缘,你与我娘亲、与邓家有缘,我们怎么会怪你……” 好半天,邓潋才吐出一句话,眼泪婆娑间还记得不让柳暮云愧疚。 她们是彼此的沦落人,她坚信若她需要光,她便可以化作月;若她是块冰,她依然可 以变成火,像灯烛般整日整夜的去捂去煨,总会把冰融为春水。 好在相遇得还不算太迟。 “二娘。”柳暮云撑着苍白面庞,像邓夫人当年那般劝慰邓潋,不断轻拍着她的背,“曲家狼子野心,你一定要提醒老爷,勿落把柄……” 她终是没将心里话全盘托出:若换了是她柳暮云,必定叫曲家血债血偿! 门廊一场雨,这才落了满地。 - 李饶一言不发等在房外,背靠廊柱,静静听着里边动静。 “李医馆可进来一起,何须帘窥壁听。” 那女子朝他举了举手中灯,衣摆暗影重重。 李饶轻咳一声,径直入了房,站到帐幔前。像是终于放下心,背脊都松散了些,嘴角也重新挂上笑。 “怎么才过去一夜,李医官就仿佛老了十岁似的……” 柳暮云说话仍费力,大概是刚才与邓潋相拥而泣耗费太多精神,她摆不出咄咄逼人那套,倒显得温和不少。 他耸耸肩,纵容了她的嘲讽。 “这就是李医官说的热暑?”柳暮云回想起昏迷前的痛楚,牙齿寒了一秒,“我看你医术也不怎么样,不会是误诊吧?” 李饶被气笑道:“是地府昨夜忘了点卯上钟,来不及收你性命。” 有时候你来我往反而是乐趣。 “那就当是谢你,我请你喝茶。”柳暮云指了指桌案,“你自己倒就好。” 他无奈摇摇头,忽略她的得意忘形,提起茶壶拿了杯盏,极慢地靠坐在床边脚踏,道:“好茶当品,哪能牛饮。” 这一局,无人伤亡。 茶溢白烟,李饶的背影映在柳暮云眼中,于帐幔间飘袅。他虽在笑,她却觉得他伤心满腹。 “你上次问我,人生在世该不该渴求另一种活法,我觉得是老天爷看你太倔太犟,想给你条新路,让你自己去撞撞南墙。” 柳暮云没反驳,只想讲清自己的想法,也并不期盼李饶会理解。 “我儿时跟二娘去茶楼听书,说仙子偷了能逆转时间的法宝,一次次重来,一次次失败,但仙子不后悔,只因有些做过的事,重来一次还是要做,还得尽力为之,才能不留遗憾。” “可重来已经是遗憾了呀。” 柳暮云不管他看出来什么,或者其实害怕他看出来什么,生硬地转换话题,“你也听到我们的谈话,会去曲家告密么?” 李饶不做承诺,只说:“你当时是真的想一死了之?” “……”她庆幸他是背对着自己,否则定要看穿她的溃败。 柳暮云一直是个厌世消极之人,在飞鸣山庄时她从不质疑指令,只完成任务,杀人也好藏秘也罢,她自身就是个空落落的山洞,填不满也封不住,永远向外敞着漆黑伤疤。 “不,我绝不会寻死,死了不过就是变作世人谈资,什么都没了。” “所以千万莫自伤。”李饶说这话时回头看向柳暮云,眼神天真温柔,落在她曾流血的掌心。 她从未被人这般瞧过,竟忘了移开目光,就直勾勾迎上。 “我的秘密被你知晓,那李医官也说个你的秘密,就当你我扯平。” 李饶笑得格外好看,听懂了这言下意,顺从着点头。 “我生在金京,父亲行伍出身,母亲是酒楼厨娘。我十一岁时,正在修缮的广霞观走水,官府查证是泥瓦匠高空架梯摔下打翻了烛台,导致数百人死伤于火海,但因我父亲当值失了监察之责,一并入狱。次年父亲判斩,母亲病亡,我被迫离家流浪。” 10. 除夕郎(十) 柳暮云还没做好探听他人惨痛的准备,原来初见时李饶倨傲乖张的面目下也有苦,只是这苦,并不为外人所道。 “你若想听,这样的故事我还有几十个。” 李饶敏锐地从柳暮云目光里捕捉到一丝关切,像那阴暗避光的山洞终于泄出些亮,虽然隐晦,却也足够了。 “我曾立志要做个说书先生,世人都爱悲剧,那我编的话本就越悲越好——只是阿闲姑娘,你可莫要为我流泪啊……” 他耐性十足。 既已发现她吃软不吃硬,李饶便献出自己连皮带肉的赤诚,用更热更烫的血交换柳暮云的心。 只要她的心就好。 “李医官好生赖皮。” 柳暮云不退反进,唇上一点红配着惨淡脸色,竟透着股张扬的媚态。 李饶从前不觉得她长相惊艳,此刻却只得承认被引诱。 夜雨零星裹挟了凉风,搭着摇曳烛火围帐幔飞转一遭,要试试他二人谁会先卸下铜墙铁壁。 “阿闲说笑了,我可没答应你必须要说真秘密。”李饶投降,起身理了理衣袍,又冲柳暮云伸手。 她立刻明白他的意图。 “脉象平稳,应无大碍。” 他挑眉,用眼神压制着柳暮云快翘起来的狐狸尾巴,松开她手腕。 “虽然不知你为何对我如此戒备,但我绝不会是你的敌人。” 柳暮云忽而笑着摇摇头,一副看腻他把戏的模样摆摆手道:“天黑路滑,李医官路上务必小心。” 这一局,他稍落下风。 但来日方长。 廊外雨未停,院中灯笼也冲不破浓墨。李饶刚拾起伞,就见郭鸿运端着药碗行来,这一夜众人都各有事忙,安生不了片刻。 “李医官!” 鸿运平日不显山不漏水,却是个擅读眼色的聪明人,他拦住李饶,话中分寸流转。 “李医官,我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李医官指教:那药方里多是止血的药,可闲姐姐得的难道不是热暑么?” 此言既出,李饶神情变了变,他愈发觉得邓家人都极有意思,可探究竟。 “你竟识草药?” “我少时体弱,也是靠药一点点养回来的,吃的多了,自然也就认识一些。” 李饶若有所思点点头,最终还是没作解释,只叮嘱道:“好好照顾阿闲,务必看着她按时吃药。” 郭鸿运瞧他发带如星火,兀自消失在回形门。 有些事忘不掉,才会长情丝,生怨恨。 但不妨碍李饶惯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闲姐姐快喝药!”鸿运对这些猜不透读不懂的谜语没辙,便清清脑中杂念,边唤柳暮云边给她把药抬到床边。 “药确实苦了点,但得喝满七日,二娘吩咐过,你要嫌苦,她就让我直接给你灌下去。” 柳暮云连动都懒得动,磨磨蹭蹭挪到案几前,勉强算是喝了个干净。她正要与郭鸿运斗嘴两句,就听这人声音如催命符般在她身旁炸开。 “对了,闲姐姐,老爷回来了……” - 邓府向阳的位置设有花堂,里边供着夫人的牌位。七日后,当柳暮云终于喝完了该喝的苦药,邓县令召她和邓潋到堂内一叙。 若事务宽松,邓县令必会亲自来花堂擦拭清扫,点香奉养。有时还会自言自语,仿佛邓夫人的魂灵就居在此,整日整夜地陪伴身侧。 “老爷。”柳暮云和邓潋早等着邓县令。 这偌大的家自失去邓夫人后,留下的皆是行尸走肉,好在胡姨娘尚能略微抚慰邓县令的心,不至于要长痛变成不愈。 “为父真是老了,看见你二人老老实实,又想起当年你们顽劣挨的罚。” 邓县令年轻时也是个俊郎君,就算鬓白也见风骨。他要是贪财附庸,便不可能这么些年还只是个小小县令,还被曲家针对至今。 想到曲家,柳暮云的恨顿难消解。 “父亲,你能告诉我母亲死前之事么,如阿闲所言属实,那我们绝不能让母亲白死……” 邓潋稚子之姿在邓县令眼里俱是心痛,他握着三根安魂香,不敢让女儿瞧见自己的泪。 “我瞒着你,是因为你母亲死状凄惨……我得了你母亲要归来的信儿,早早就在村外官道等候,可左等右等还是不见人,我便率人沿路搜寻,直找到隘涧,才发现三个仆人的尸首和你母亲……你母亲腹腔全是血,胎儿无影踪……” 那夜火把烧着了半边山,树影如鬼影将邓县令永远困在地狱牢笼,再无法自救。 “我查过,仵作验尸判定是遇山匪,连人带马被弃在林子,遭野兽剖食……竟没想是曲家做局……” 香上火点如邓夫人眼,白烛烛油似泪,柳暮云恍惚间像瞧见邓夫人含冤带恨站在面前,死也不曾瞑目。 “老爷,请你相信我。”她重重磕头,“曲家留不得,亦避不开,我们若不先出手,来日必死!” 邓县令是文官,本就不擅杀伐,闻言仍有犹豫。 “阿闲你说得轻巧,曲家几十条人命,又岂是我们能轻易干预的因果?” 但这次邓潋异常坚定,也跪下求道:“阿闲说的对,父亲,我们忍了十多年,您瞧瞧这府邸,我、阿闲、盛嬷嬷和鸿运,甚至胡姨娘与表哥……哪一个不是您的至亲,从前我在元宝村只觉世事自在,不愿去想那些蝇营狗苟,可如今老天叫我知晓真相,我若不报杀母之仇,怎能安度余生……” 那个往常温柔和善的女子,被迫举剑走入这白骨累累的长河,遇神杀神遇魔杀魔,誓要讨还一个公道。 柳暮云忽觉眼热,伸手悄悄牵住邓潋。 “若能以此护这一方院落的人,我愿意做那恶煞,我愿意的父亲!” 邓潋唇都咬破,目光乞求,说的每个字都像诀别遗言。纵然今日邓县令不答应,她也定不会放弃。 邓县令踢开蒲垫,颤颤巍巍伏身跪倒,膝盖在地面磕出声响,他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妻儿请罪。 “都是为父不好,都是为父害了你娘……我自诩清白,代价却是将你们一个个都拖进污潭,是为父该死啊……” 哀泣之声绕梁,盘旋天地。邓潋爬过去抱起邓县令,父女两个互诉不甘不愿,把多年来的想念一并传递给牌位后的邓夫人。 柳暮云抹抹泪,轻阖上门,撞见胡姨娘也候在花堂外,那人苦笑道:“我就是不放心老爷才来看看……二娘这孩子真是泡在黄莲里长大的,苦得很……” 胡姨娘无子,虽是妾,但邓县令待她不薄。只是终日被困在后宅的女子,多少都会生怨。 二人心照不宣,柳暮云行礼后离去。她没直接回房,径直到院子里逮了郭鸿运问罪:“自我生病都多久了,交代你的事到底办成没有?” “闲姐姐你得静养,我便不好打扰,想着过些时日再跟你说……”一连下了几场雨,今日好容易天晴,郭鸿运正把被褥一床床抱出来晾晒。 “你说。” “我打听过了,灯会上救下你的人是迷津武馆海师傅的徒弟,你当时让我去铺子定做的兵器我也取回来了,要不要……” 鸿运话还没说完,柳暮云抓起刀匣就跑向门,还不忘酸他两句:“我亲自出马便是,你还是帮盛嬷嬷晒被子吧……” - 武馆门口人来人往。 海师傅靠着石柱用羽毛掸东扫西扫,隔几分钟就回头望望练武场,眉头皱成团。 炎炎烈日下,碎石地单跪个人影,身形 清瘦挺拔,骨重神寒,裤脚沾满训练时用的黄土灰。 “你何苦惹师父生气。”大师兄叹气,“师如父,你就好好听师父的话不行么……” 他已跪了一个时辰,滴水未进,只一声不吭面朝前堂跪着。 “还剩多久?”头顶日光被挡住,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正理好裙摆,欲与他同跪。 “三……半个时辰……”见来者是柳暮云,他脱口而出的“三”字又被吞了回去,心间忽有紧张。 “你叫沈愫是吧?”柳暮云被日头刺得不得不眯着眼,却依旧笑问,“你救过我,我是邓府的婢女,我叫……” “阿闲。”沈愫立刻回答,因幼年伤了喉咙,声音有些哑,但很笃定,“我知道你叫阿闲。” 半晌无言。 柳暮云凑过去,想要他直视自己。可沈愫拼命躲避目光,直接把头偏向一边。 “我平生最看不得有人受苦,就想陪你跪上一会儿。”她没再强迫,只自问自答,听着枝上鸟雀飞腾、桥沿洗衣闲碎。 沈愫眉松动,拿不准她意欲何为,心思在脑中过了数遍,终是问出口:“若是道谢就不必了。” “实不相瞒,我是想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 柳暮云没想过自己当场就碰了壁。 沈愫喜欢压着眉瞧人,瞳仁黑处冷得如雪尘,散发着英气与死气两股矛盾气质。 “你是想把我买进邓府?” 柳暮云这么仔仔细细看了看,才发现沈愫长得实在俊朗,难怪满迷津城的小娘子都想买他到府里做护卫。 武馆徒弟都是贱籍,跟随海师傅是为了争个达官贵人的随护名头,从此锦靴高马,衣食无忧。 沈愫却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海师傅曾骂他:“我看你心比天高,怕是想做大将军哦!” “那日你救我,我就发现你功法太过束手束脚,十分有五分都使不出来。如你跟我走,以后大可不必拘泥于执刀方式,随你心意便是。” 柳暮云将刀匣递给沈愫,里边是两柄材质上好的短刀,以左利为主。 “……”沈愫说不出话,盯着刀沉默几秒,“你是如何知道我习惯左手执刀?” “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叫‘阿闲’的,当时公堂混乱,大家自顾不暇,你却对我的名字闻之不忘?” 她本意是想看看他的脸皮能薄到什么程度。 “你是晒糊涂了吧。”沈愫言辞硬邦邦,语气却软了下来。 柳暮云抓准时机,尽力自荐。 “我们邓府人多院宽,春可观海棠,夏可品甜荔,秋能倚桂树,冬能坐听雪,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去么?” 沈愫让柳暮云想起还在飞鸣山庄的自己,那时她叫“褚小茅”,嘴里咬着刀,手里握着剑,连入睡都不敢松懈。 她隶属“春生楼”,多行秘辛,对武艺要求甚高,地宫内当初与她同期的女子最后只剩九人。 每月悬公子都会挑些刺头送入地宫,给她们当做训练对象。若不能一一击杀,就会立刻被视为弃子,坠进山庄后的深崖,尸骨无存。 在如此高压紧绷的环境下求生,柳暮云舍弃了所有感知,自愿变成悬公子手中的杀戮武器。 “我跟你走。”沈愫没考虑太久,又或是顾及柳暮云的膝盖,“邓娘子能为了你冲锋陷阵,定会是位很好的主家。” 她松口气,伸手将沈愫扶起来,顺便敲敲自己酸痛腿脚,笑道:“往后你就是我邓家人,方才我已同海师傅商定,拿到了你的卖身契。” 沈愫哑然失笑,拿话噎她:“也就是说不管我答不答应,都得跟你走了呗。” 柳暮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诚心行礼道:“往后二娘的安危,就全托付给沈护卫了。” 11. 除夕郎(十一) 他们一起踏出武馆大门。 像终于同过去告别。 “我请沈护卫喝酸梅汤吧。”柳暮云瞧见一家摊铺立于树荫,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沈愫这人惜字如金,他试了试短刀后将其匿于腰间,眉羽闪动,低声答:“还是我请你。” 一张方桌两条板凳,柳暮云拾起店家备下的蕉叶随意扇着风,目光穿越灰瓦红砖,有一搭没一搭问:“沈护卫你们在武馆除了武艺外都学些什么啊?” “尊卑礼仪,识人辨色,还有追踪术。”沈愫跪得头晕眼花,直至酸梅汤入喉,才觉得通体都凉快不少,“世家贵族琐事多,情况也复杂。” “追踪术……当真能及时寻到人?” 沈愫摇摇头,“若不出城,最多半个时辰就可寻回;若已出城,时间则会成倍增长,安危也难料。” “那……”她忽的瞧见个熟面孔,正朝他二人行来,奇怪的是步子拖泥带水,许是犹疑。 “沈护卫。”柳暮云悄悄说,像是凭空拈来一个计策,马上就要付诸实践,“我若是当街消失,你也一定能及时用追踪术找到我的对吧……” 话音还未落完,王医官已走到桌前,笑眯眯拱手,装作偶遇,“这不是阿闲姑娘吗,真是巧了!” 柳暮云不动声色示意沈愫,笑着迎上前道:“王医官今日休沐么?” 有的人只是路过寒暄,而王医官像是要直接坐下来讨碗汤喝。 沈愫起身取来酸梅汤搁在王医官面前,突然瞧见他一脖子的汗,神情顿冷。 “出去采买药材,我们衙门那几个杂役毛手毛脚,我怕会出纰漏,就亲自去一趟。” “纰漏事小,人命事大,王医官谨慎些总是没错。” 那日香舍腌臜场面又被柳暮云从脑子里翻出来,当即连汤都喝不下,非得讥讽两句才算报仇。 二人间暗流涌动。 “阿闲姑娘说的在理,在理……诶酸梅汤自然是得搭配绿豆糕来食,可凉暑解腻!”王医官含糊应付几句,又像想起来什么一般叫店家添碟点心,还特意殷勤端给柳暮云。 讨好意味明确。 柳暮云盯着绿豆糕表皮那层花字看了几秒,拿起一块尝了尝,赞道:“果然绝配!” “这位小兄弟也吃啊。” 沈愫摆摆手,完全不想搭理王医官,“不必。” “今日事多,我还得回府复命,就不耽搁王医官了。” 柳暮云客客气气,又对店家道:“王医官好容易躲会儿懒,老板可要好好招呼。” “……行,那我不久留你们……”王医官憨笑着,“这账我来结吧……”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你和这位王医官很熟么?”沈愫追上来拉住柳暮云袖子,不放心地提醒道,“我看他别有用心,你可得提防。” 这日头这样好,虽有炎热,但却是柳暮云想要的光明。她长叹气,复又笑了,对上沈愫略显担忧的目光,坦然道:“我这条命,只有老天能拿得走。” 沈愫忽觉眼前的女子就像个无底谜语,不受规则所限,谜面全凭她喜好去定。 “二娘的胭脂快用完了,我正好去补一些,你在此等我。”柳暮云望了望前方的香粉铺,再三与沈愫保证,“只要有你等我,我一定准时回来。” 明明是句极普通的话,沈愫仿佛被意外戳中什么心事,垂眼松开了手。 柳暮云思考着二娘的装扮用度,不知觉已走到铺子前。但她偏偏不进去,选择拐入旁侧。这是条住满商贩走卒的长巷,白日几乎无人在家,此刻只闻狗吠与孩童啼哭。 “你是谁家的娃娃?” 那女童泪痕满布,跌坐在水井旁放声大哭,就算见到柳暮云来哄也不肯乖上半分。 “我从前是很讨厌哭哭啼啼的。”她耐着性子,找来一截麻草编成个简易竹蜻蜓,直接塞到孩子怀里,“你要是喜欢呢就别哭了,要是不喜欢,那就继续哭吧……” 哄人不是她的强项,杀人才是。 “我小时候才不像你这般娇气,不就是不小心摔倒了嘛,也没人瞧见,你哭给谁看呐……”柳暮云碎碎念,刻意忽略了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她在心中数着点,直到一把刀抵在腰间,口鼻立刻被碎布捂住。 那是化骨散的味道,呛得人皱眉。柳暮云象征性挣扎几下,身上就失了力气。 - “你知我是谁吗?” 她跪靠着床榻,忍受着屋内霉味,双手双脚皆被绑个严实。 “我可认得你,并且永不会忘。” 柳暮云印象全无,但看见他那断指,心中已了然。 “你是春生楼现任楼主,飞鸣山庄最心狠的女杀手——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你多下了两倍化骨散。” 传说中的“无影手”个头很高,看他走路的姿势是个练轻功的好苗子,怪不得能连盗数地,当真天赋卓绝。 “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这手是飞鸣山庄断的。”发现柳暮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手指,“无影手”惨笑道,用匕首的刃尖挑起她下巴,“还是你亲自动的手。” 柳暮云皱眉,脑子忽然有些糊涂了:在飞鸣山庄时确实曾听说藏锋园有位盗术高手,不过是天生断指,怎么到了这一世变成是她动的手? 她一直以为,既她已重生被邓家带走,改变了原有的命运轨迹,那十二年前迷津城暴雪那日,巷中窝棚里就不该再出现一个等待着悬公子的褚小茅! “你果然不记得我,还是说经你手的冤魂你都不记得?” 她不知该如何答复,干脆装个敷衍。 “但你放心,我不会立刻杀了你。”“无影手”居高临下瞧着柳暮云,匕首在掌心一下下轻敲,似在思索第一刀到底该捅向哪里。 “你是悬公子的左膀右臂,应该不会在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当时我那么求你,我都跪下给你磕头了,可你还是废了我的手!”他的眼神饱含怨憎,那名为“恨意”的浪潮马上就要将柳暮云卷去嚼碎。 “你们断我手指,逼我为贼,你们都该死!” “我听令行事,不做审判。”化骨散的功效蔓延全身,柳暮云有些无奈:就自己这么个毫无内力、不会武功的身体,用不用化骨散也无甚区别。 现在看来,山庄果真还存在一个与柳暮云长相相同、身世相同的女子,作为“褚小茅”而活着。 这“无影手”显然是认错了人。 “若要怪,你当怪公子。还是你根本就见不到公子,才拿我来撒气?” 她斜着眼冷笑一声。 “好厉害的口舌。”“无影手”明显被她激怒,表情阴晴不定,“我要是一刀刀割下你的舌头,你猜我究竟要割几刀?” 飞鸣山庄刑讯的手段柳暮云实在太熟悉,无非就是抽筋削骨、剥人脸皮之类,可她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除了要折磨我,你难道不想赶快逃离迷津城吗,好容易脱了牢狱,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寻仇,当真愚蠢。” 她毫不畏惧他的威慑,话里话外只想套出他的真实目的。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趁城门未关,快去逃命吧……” “你!”他气极,悬着的匕首都在发抖,断指紧紧掐住柳暮云的脸颊,非要她忍受这罪证。 “无影手”回头看向旁侧门帘,把人叫了出来,“她就交给你了,你如何发泄都好。” 柳暮云循声抬头,瞧见一女子站在眼前,那发髻那模样,分明前些日子还曾遇过——或许还结下过梁子。 “崔……潇潇?” 她刚张嘴说了三个字,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崔潇潇举着通红掌心,挑衅般 看着柳暮云嘴角缓慢流出的血珠。 “我是主家你是奴婢,怎敢直呼我名讳,你在曲家别苑撒野时可想过自己还有今日!” 柳暮云耳朵嗡鸣,乱糟糟响了几秒才恢复了听力。她眯起眼,感觉自己满口血腥。 “原来你二人……那你和王医官又是……”她咧着嘴笑,恶劣探听隐秘,言辞全是讽刺。 崔潇潇觉得被羞辱,抬手又盖了一掌,直打得柳暮云歪倒向旁。 “飞鸣山庄的人都该死!我与姓王的曲意逢迎,就是为了借他手救出爱郎,我之隐忍之坚贞,怎能容你抹黑!” 视线倾斜,柳暮云嘴里的血淌到污地,更添了一笔脏垢。她还是一样笑,眼中平静如水,倒显得崔潇潇二人像出闹剧。 “你也是以色侍人的主。”“无影手”嗤笑道,“同悬公子日夜相伴,得享无上权利,这不也是你的能力么。” “所以你有什么资格嫌恶我!”崔潇潇摆出副青面獠牙,拔下发上利簪,痛快地往柳暮云身上扎去。 “你敢说你伪装成侍女来到迷津城不是为了杀我郎君灭口,你若要斩草除根,就休怪我们铁石心肠!” - 柳暮云一直有随身藏刀片的习惯,当初也是以此诱杀了悬公子。她做事爱留无数后手,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总有退路。 “你还敢拿腰带勒我脖子,还敢恐吓我,深闺女子的苦你可曾受过……” 再乖顺恪礼的女子被逼急了也是要挥剑的,只是这痛刚好消解了化骨散的迷懵,叫柳暮云意识清醒起来。 “崔娘子……我之今日,就是你来日,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亡命鸳鸯……” 柳暮云慢慢挪动着手脚,猛地挣开束缚就抓住崔潇潇的头往地面撞去,她没使劲,只想给人个教训,或者干脆把人撞晕最好。 “无影手”见状飞快起身,朝柳暮云扑来。藏锋园的人各有所长,就是不擅武,譬如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无影手”,纵能盗得珍奇机密、破得机关,也赢不下直面对抗。 她无惧,只紧握那根从崔潇潇手里抢来的簪子,眼神冷得骇人。 正是千钧一发。 一把短刀自破窗横空击向“无影手”左腿,那人痛呼后直接半跪在地。这刀柳暮云极为熟悉,一式双刀,还是她画了草图送去兵器铺锻造而成,柄刻“魂游”二字。 半个时辰已到,沈愫果然寻到她。 柳暮云未犹豫,立刻举簪迎上前,第一簪刺在“无影手”心肺,因距离过近,她清楚看到“无影手”青筋暴起,痛苦至极。 “拿个孩童作饵,手段真是下作。我要你记住,今日若不是我自投罗网,就凭你,就凭你们,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抓到我?” 她轻笑,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声之婉转,如地府关押的鬼魅,叫嚣着要爬向人间。 第二簪在“无影手”惊惧目光下直接刺入颈动脉,刹时鲜血高压喷涌,她不躲也不挡,任由其溅了满脸。 “我说过了,我的命,只有老天能拿。” 沈愫闯进来时只瞧见柳暮云立在一具男尸边,抬手扬了扬簪上血,镇定自若。旁侧一女子头破哀嚎,场面可怖。 “你受伤了吗?” 他来不及去捡刀,只随柳暮云身影心惊肉跳。 柳暮云用力将簪子丢到角落,仍回想方才动作:若不是手臂还没好,她能更精准了结“无影手”的性命。 “沈护卫怕我吗?” 她转身面向沈愫,面色惨白,又因“无影手”的血而染上赤红。 沈愫怔愣,突然忘了回话。 柳暮云与他见过的女子都不同,有人夺刀,有人执刀,而柳暮云好像天生便能化刀,以身为刃,锋利凌寒,可百战百胜。 他更加确信,她是他想要仰望的那轮月亮。 12. 除夕郎(十二) “你用了追踪术?” 待沈愫回过神来,自己的手已经悬在柳暮云脸侧,差一点就要贴上擦去血迹。 “那倒没有。”他快速别过脸,朝门口大喊道,“还不快进来!” 被五花大绑的王医官露了面,一点点艰难挪进屋内,一见柳暮云便跪下指摘。 “都是这崔潇潇的错,是她强迫我……强迫我给狱卒下毒救出那大盗……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我是清白的啊阿闲姑娘……” “我久未等到你,料想是这医官太蹊跷,就绑了来指路。”沈愫说完后蹲下身按着王医官的头,逼他面朝正恨意冲天的崔潇潇,“你的苦主就在面前,你这么说话不怕她杀了你吗?” “阿闲姑娘你要相信我……真不是我……” 崔潇潇像受了莫大刺激,将“无影手”的死怪罪在王医官头上,她几乎是头破血流着,捡起地上随便什么硬物就要扑向王医官。 再温顺的兔子见了血也要发狂。 “若没有我父亲支持,你能当上医官吗!姓王的你有没有良心,我们明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怎么到你那儿就全成了我的过错……” 柳暮云放任他二人互殴,转头问沈愫:“你报官了么?” “时间紧迫,我请汤水铺老板帮忙禀报,我也一路给官府留下印记,他们很快就能到。” 她目光赞许,又见沈愫总是不自觉盯着她脸上的血,便抬手抹了抹,“我只有一个请求,今日事不可让二娘得知,我怕她担心。” 沈愫用力拉开王医官,这人已被崔潇潇用指甲抓出一脸血痕,吵嚷着:“救命啊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够了。”柳暮云抬眼,只用两个字便治住崔潇潇。她怕她怕得要死,立刻便缩回墙角,不敢乱动。见此景,柳暮云叹气,走到崔潇潇跟前,在她惧怕至极的眼神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真像个阎罗王。 “你若想活命,就听我的,关于飞鸣山庄的一切都不要对外提及,死也不能说……” 窗外传来异动,沈愫与柳暮云对视一眼后抄起门栓就锁住屋门,柳暮云忙将崔潇潇拉进内间,刹时听得一人破门而入,尖嘴吊眉,来者不善,正是花九。 门屑随风扬了半边,花九两步三晃,根本没把沈愫放在眼里。他已提前探息,这屋子里只有一股内力。 “好大的阵仗啊,又哭又闹像酒楼,不如我也来分一杯羹?” 此人邪笑着,瞧了瞧快吓死的王医官,再定在沈愫身上,“我最痛恨拖拖拉拉,你我速战速决。” 刀剑相撞之声传到内间,柳暮云心脏跳得厉害,方才被崔潇潇扎出的血口冒着隐疼,她竟有眩晕之感。 “这……是什么人?”崔潇潇浑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开始后怕。 “这就是你招惹飞鸣山庄的代价,有的人有的事,绝不能碰。”柳暮云压声,神经紧绷。正欲说点什么,就见崔潇潇毅然决然撕下一截衣裙,捂到柳暮云伤口止血。 她们极快地对了个眼神。 “留在这儿只能等死,得想法子求生。”柳暮云看中身后窗,位置不高,底下还靠着个纱橱,运气好的话能顺着爬上去,“你先去,我断后。” “外面那个男子不是与你一伙的么?”崔潇潇极力屏蔽外围厮杀,还算冷静,“你不相信他能打败飞鸣山庄的人?” 柳暮云眼都未抬,说的话不近人情,“我只信我自己。” 那女子看了她几秒,手脚并用寻找着力点,被柳暮云脸上“无影手”的血刺伤,赌气道:“影郎叛出山庄,在外逃了三年,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就算你救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你断了我这辈子的念想,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柳暮云便笑,混着血笑得惨淡,“那你可要留着性命,将来才好向我寻仇。” - 世家小姐们的裙袍都长,崔潇潇艰难踩在橱台,正要爬上窗,猛地瞥见一袭墨蓝直冲她面门闪入,要她吓得失控后仰。 惊叫被捂回喉咙,木沉冤托着她腰,将人稳稳放下。 柳暮云一看脸就阴沉,“你不就是那几日在邓家屋瓦上窥伺的鬼么!” “阿闲姑娘。”木沉冤赶忙解释,他戴着面巾,额上伤疤若隐若现,“我是受人所托来帮你,那人说了,这是你欠他的恩情,日后记得来还。” “这恩我受不起。”柳暮云边说边去拉惊魂未定的崔潇潇,决心靠自己逃出去,“我活到现在就没求过人,过去不必,现在更不必。” “那……”少年回忆着李饶教他的话,反手握住柳暮云,像要问到她心里,“沈愫的死活你不在乎吗,若他今日死在这儿,你也能心安?” 柳暮云怔愣,随即苦笑道:“这是他的意思?” 也对,李饶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花九定是在他的指引下行动,伺机诛杀叛徒“无影手”。如今“无影手”被自己杀了,为防飞鸣山庄暴露于天下,花九必会灭口。 虽说秋杀阁的功法不如春生楼,但花九鬼诈,擅耍阴招,沈愫未必会是他的对手。 如沈愫先死,那这屋子里的人一个都逃不出去。 “阿闲姑娘会想明白的,他从不强迫任何人,你可随心选择。” 柳暮云手攥得紧,她不服气,也不认命。 她巡视着少年,眼神扎进木沉冤眸子,冷笑着一点点卸了力气,“好,他的恩情,我来日必报。” 少年满意点头,随即冲出内间,身形轻盈。他最擅长使所见之物为杀器,立刻将器具全作刀刃,密密麻麻织成罗网,凡胆闯必筋脉寸断、血伤无数。 他没想隐藏出处,或者就算柳暮云不答应,他也是要杀花九的。 这是李饶破开飞鸣山庄迷局的一枚棋,是搅乱河塘的一粒石子。 花九见形势不妙,意欲退避,被少年和沈愫围困其中,他立刻认出了木沉冤,破口大骂道:“你个小鬼,当年要不是老子把你从牢狱里换出来,你早死了……” 少年仿佛置身火海,广霞观通天壁画被烧成碎屑,一片片落在他脸上身上,如雪坠般烧得他连叫喊都做不到。 自此他怕热怕火,再不敢点蜡烛。 “的确是你救了我,今日也该我给你送终。”木沉冤站在罗网中央,不知是痛还是难过,但未曾犹豫,将剑横指花九。 “你的功夫都是老子教的,你想杀我,真是可笑!”花九做好了要鱼死网破的准备,袖中暗器尽出,逼得沈愫只守不攻,与木沉冤费力避让。 他可是秋杀阁阁主,怎能轻易被杀。 柳暮云念头忽生,她甩开崔潇潇的手,径直朝花九走去。那张神鬼莫辨的脸直接慑住花九,要人怔了一瞬。 只这一瞬。 “褚……褚楼主你为何会在……” 木沉冤没等他说完,发动暗器直取咽喉。花九当场毙命,身子重重倒下,惊起尘埃四溢。 - 这一路上李饶快被马匹颠吐,他本就不会骑马,却被曲凌霄强行拽来,几次险些从马上跌落。 “李医官这身子骨得好好补补。”曲凌霄拉紧缰绳,轻蔑地瞥了眼李饶。 “大人教训的是。”李饶摆手告饶,之前还怯弱的眼闪过不易察觉的成算。待所有捕快进了屋,他这才慢悠悠跟上,隔着人影瞧见花九和“无影手”的尸体分列两侧,污血凝固在阶。 “仔细搜!” 李饶率先来到崔潇潇跟前,把药粉轻倒在她额头,这女子紧紧攥着簪子,整个人都在抖。 “崔娘子受苦了,可知是何方歹人作祟?” “飞……”崔潇潇下意识回答,而后马上改口,“非常可怖……我和邓家丫鬟被那大盗一同掳到此处, 欲行不轨,还好我这簪子够利……还好沈护卫来得及时……” 崔潇潇边说边哆哆嗦嗦,舌头黏着牙齿,半天连不出一个句子。 李饶又看向旁侧的柳暮云。 “又见面了啊,阿闲姑娘。” 她应声抬眼,目光带着劫后余生。 “你真是医者大夫最痛恨的那类人——旧伤叠新伤,你想让我怎么治?”李饶粗略看了看她的伤势,好像每一次见面她都能把自己搞得狼狈。 “你不是全迷津城最好的医师吗,你要是不能医好我,你的恩情我只能下辈子来报了。” 柳暮云身心俱疲,已没精力维持体面,她恶狠狠盯着李饶,表情像要吃人。 可这厮缠人的功夫实属一流。 “莫要置气,气血翻涌,伤难愈。”李饶任她抛来锋言利词,不紧不慢为她包扎,低声问,“你还找了其他帮手啊?” 柳暮云顺着他的意,看到屋内正配合捕快搜身的沈愫。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笑道:“李医官是刚从醋坛子里爬出来么,怎么一身酸味?” 闻言他系纱布的力道突然加重,要柳暮云痛呼着瞪过来。 有崔潇潇等外人在,李饶轻松占了上风,只是他边挑衅柳暮云边悟出个难以启齿的事实:她越惨越明艳,就像现在这般脸上沾血的模样,竟让李饶心忽漏拍。 “李医官才是俗上加俗,俗不可耐。”柳暮云洞察他的心思,伸手扯过他衣襟,要他不得不近距离与自己对视,眼神依旧天真得很。 “你想我如何报答,或者,如何取悦讨好你……” - 李饶喉结微动,忍不住暗骂自己下流。 “又是你!”曲凌霄一眼就发现了柳暮云,大热天还得公干,刚好拿她出气,“你这邓府丫鬟还真是阴魂不散,回回出事都有你,你是地府鬼差投胎来讨债的吧……” 柳暮云懒得搭理,只松开李饶,躲到崔潇潇身后嘟囔,“曲县尉真有意思,我若能算得吉凶,一早便去衙门口摆摊收你们的买命钱了。” “曲县尉。”崔潇潇朝曲凌霄行礼,又看了看“无影手”的尸首,强压心伤道,“既已勘验完,请将凶犯带回县衙,我还有状要告。”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王医官一听大事不妙就想逃,被沈愫挡了回来,便跟软骨虾般拼命磕头,“曲县尉明查啊,是他们几个联手陷害我啊……” 沈愫将柳暮云扶起,声喑哑,“我们回家吧。” “今日都是我利用你害你受伤。”她拍拍他肩上尘,又替他理了理领口,“你放心,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那人脸忽热得慌,摆摆手道:“无需见外,如今我是邓家人,便也是你的……家人。” 她感激回看,笑意直达眼底,那是不曾留给李饶的好脸色。 李饶自觉退到旁,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许是仍介意,便顺手抓来痛哭流涕的王医官就要试针,“老王啊老王,你我同僚以后就牢狱两隔,不复相见啦……” - 郭鸿运提灯等在门口,一见柳暮云就上前数落,“闲姐姐你干嘛去了也不给家里报个信,这都什么时辰了——这位是?” 柳暮云笑着介绍几句,像做贼般问:“二娘在家么?” “贺少爷宴请娘子,我陪娘子去的,她吃了些酒已睡下,不会追究你晚归。” 他们三个虽是主仆,却一同长大,个个都是人精,知晓对方肚里都生了什么虫。 “那就好……”柳暮云松气,拉着沈愫往后厨行去,“我代表主家欢迎你来邓府,得尝碗流芳酒……” 小院月光亮得出奇,青葱桂树立于潭边,花芽若隐若现。 一切都和柳暮云描述的一样。 “阿闲你曾学过武吗,不然为何会知道我惯用左手?” 13. 除夕郎(十三) 她笑答: 她笑答:“猜中你执刀方式纯属运气,我这个人就是满口胡话,你无需当真。” 沈愫就不追问,侧头瞧着后厨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他自小被送到武馆,那是爹娘能给他的最好去处,若他能运气好些,长大做了贵府的护卫,也算全了爹娘的缺憾。 偏偏沈愫生了副好皮囊,在一众师兄弟中难免出挑,易招妒忌。他便再不愿与人推心置腹,只苦练武艺,唯一的消遣就是入夜常坐门阶,静静陪天上的孤月待一会儿。 如今细想,才发觉月亮也陪了他这么久。 柳暮云抬碗与他相碰,眼中水波潋滟,恍如春潭,“我这伤不知何时恢复,不宜多饮,待来日伤好,再同你大醉!” 沈愫见她晃悠悠起身,怕她一个不留神磕碰,忙张开手在她身侧虚护。 她回头对他笑,慢慢拂下他的手,“我可以自己走回房……人生在世,总要一个人走一段路的……” 柳暮云终是不属于这世间,她不过是跟老天借了些寿命,用完就得还。 翌日天明,沈愫趁着露凉早起练武,待暖阳笼罩了整个庭院后,柳暮云才伺候邓潋梳洗用饭。 “这是你说的沈护卫?” 案上发饰眼花缭乱,柳暮云选来选去没挑到合心意的,拿起支素钗道:“二娘你不知道多少官家娘子想抢他去府里,还好我下手够快。” 邓潋坐在镜前,目光瞟了瞟柳暮云,问:“阿闲你又打什么主意呢?” “外头那些娘子都簪金戴银,恨不得把秀被上缝的花全装到头上,只有我们娘子成日古朴,清淡得很。”柳暮云插科打诨,手臂就挨了邓潋一下。 钗由玉制,成色极好,风雅间不失贵重。 “我又不是花孔雀,再说了,今日要去善台施粥,肯定不能穿得太招摇。” 柳暮云笑得更欢,顺势问起昨日贺文康宴请一事。说来也奇怪,上一世邓家还没等到与贺家结亲就被灭门,出事后柳暮云也未见贺文康来疏通救援。 要么是当时他和邓潋情不深,要么就是二娘已死,她们这些旧仆都无甚重要了。 柳暮云还记得上世邓家罪名,军士闯进来喊的是“邓县令私囤兵器欲助平宁侯谋反”,即便平宁侯远在金京,即便邓县令只是迷津县衙芝麻大的小官,但只要有疑便是罪,百口莫辩。 “你记得让鸿运去账房那领钱,给沈护卫做新靴新袍子。”邓潋起身,舒展手臂给柳暮云清理衫裙褶皱。 “咱们断不能亏待他。” “二娘你就是女菩萨。”柳暮云忽而想起一件事,“那日在曲府,二娘可是要找什么人——是害怕见到贺少爷,怕他也同那些龌蹉人一样出席莲花宴?” 要不说柳暮云太了解她,什么心思都藏不住。邓潋何尝不怕,她怕的是那人不如所愿,怕贺文康只是伪君子,怕她心属非良人。 “昨儿他已与我解释,说那段日子他正好随父去馥州洽谈生意,并不在迷津城……” “这曲家仗着身世显赫,先是不把邓县令放在眼里,如今还花样百出羞辱你!”贺文康把酒水往桌上重重一搁,愤愤不平道,“如我当时收到帖子,定要去砸了这莲花宴!” 候在桌外几步的郭鸿运被这气势吓了一跳。 楼下舞乐嘈杂,人们欢歌奢享之声不绝。 “我不在意。”邓潋便笑,“你忘了你在公堂上怎么劝我的——休与恶人争高低。” …… “你再同娘子闲聊几句,胡姨娘就能在外头急得把马车拆喽。”谈笑间盛嬷嬷来催,数落柳暮云,“娘子正好能趁施粥替老爷正正名声,你可别添乱。” 柳暮云干笑两声,赶紧推着邓潋出门,院外停两辆马车,其中一辆宋廷撩起帘子大声向邓潋打招呼。 “二娘早!” 这个瘟神,柳暮云暗骂。 - 善台由道观改建,专收治流民,凡周边村镇遇灾逃难者都可到善台休养三月,方寻各自生路。想当初曲凌霄死活不同意改建之事,咬死“神明无观可居,百姓无神可拜,会酿大祸”,而在邓县令看来,人命比神明金贵,拆观建善台是为了更多人的安乐。 “心中有善,万山高台皆可覆。”这便是“善台”的出处。 门口已先命邓家小厮设好粥棚、架好锅具,只等邓潋她们到来。 “你还在老宅的时候,每旬施粥的事都是我亲手操持。”胡姨娘瞧见棚前渐渐聚集的百姓,对邓潋说,“老爷吩咐了,施粥是善举,不可浪费不可奢华,不可攀……” 最后一个“比”字还没说出来,胡姨娘的眉头紧皱,盯着街对面同样搭幡立桌的棚子,长叹气。 是曲家。 曲秀茵着盛装戴帷帽坐在中间,一个丫鬟给她遮阳,一个给她扇风。桌上放的竟是珍馐美酒,对比邓家清粥,其目的可想而知。 邓潋看向胡姨娘,等着她拿主意。 胡姨娘却淡定自如,边检查粥质边将白面馒头摆到蒲叶里,丝毫没被影响。 “莲花宴我逼你去,你一直怪我吧。”她白脂玉的镯子随动作轻响,衣袖都被襻膊绑好,全没官家女眷的娇柔。 “我拎得清,小事可含糊,大事不行。今日若退,岂不是丢了老爷的脸面,老爷一生清廉正直,岂是他们曲家想污蔑就能污蔑的。” 柳暮云与邓潋互相看一眼,也跟着收拾台面,有条不紊做着该做的事。 “我不是你亲娘,待你定有疏漏,但我们都是邓家人,怎么能被外人欺负。”胡姨娘笑了笑,那双慈目叫人生泪。她不曾倚门盼儿,等邓潋归家,也不曾临行缝衣,常常牵挂邓潋,但她们永远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一致对外。 柳暮云回想起上一世灭门日。宋廷提前部署,早早将胡姨娘送回娘家,如果不是飞鸣山庄这个变数,胡姨娘应该能逃过劫难。 她还骂还怨,连同宋廷一块诅咒,如今倒觉得错怪胡姨娘了。 “阿闲,你去后面照顾流民,你伤未好,不必在这儿出力。” “你也是。”胡姨娘赶着宋廷,“这是我们女子的战场,用不上你。” 柳暮云和宋廷只得进善台给流民端药打扫,前脚刚踏入门槛,后脚便听有人嚷嚷“大事不好”。 “你们听说了吗?”来者擦着汗,跟围观排队的百姓交谈,“那大盗逃狱,昨夜被发现与同伙死在郊外破屋,大概是黑吃黑,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真是因果报应啊,要我说,就该把他手脚全剁!” “刚我路过城门,曲县尉派人将这二人尸首挂在城楼,要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粗麻绳从尸首腰部绑至脖颈,像悬风干肉片似的在墙边来回晃荡,露出的皮肤呈暗红斑点,眼浑浊,苍蝇转来转去嗡嗡作响。 宋廷突然就胃中不适弯腰欲吐,柳暮云赶紧拿来痰盂,嫌恶道:“宋举人还是柔弱,受不起惊吓。” 他艰难摆摆手,“这杀人跟杀猪一般,当真不成体统……” 柳暮云已想好,要是他再吐几分钟,自己就把痰盂盖在他脸上。 “酷刑要不得。”二人穿过天井,来到一间间隔出纱帘的大堂,经几日暴雨,台上已长绿痕,“所以我支持姨父,仁政才能得民心、治天下。” 你上世可不是这么想的。 她腹诽,想到上辈子宋廷被飞鸣山庄从婚礼掳走,曲秀茵以为宋廷悔婚,气得满城找他想砍杀他的趣事。 “你笑什么?” 柳暮云眼里有活,忙收住嘴角,蹲到炉台边熬药。 没想宋廷也跟过来,有意示好:“阿闲姑娘,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 “你整日陪着二娘 ,是二娘的贴心人,那我就直说。”许是灶烟熏的,宋廷把自己说委屈了,眼眶都红起来。 “我对二娘一见倾心,是真的想娶二娘为妻,之前不敢见二娘,还好去年中举可堂堂正正向二娘提亲……但我不了解二娘喜好,请阿闲姑娘助我,宁拆一座观,不毁一桩亲呐……” 这人唠唠叨叨,还要把举人的名头拿出来显摆,却给柳暮云提了个醒:上世今日,宋廷小试的文章查出抄袭,被赶出官学,名声一落千丈。他跪在邓家院子求邓县令原谅未果,心生怨恨投奔了曲家。 这次绝不能让他得逞,得利用这事除掉宋廷。 “宋举人的小试快开始了吧?” “正是,如能通过春秋两次小试,我便能得官学背书举荐,正式赴金京赶考。” “那……”柳暮云指尖转着草扇子,终于给了宋廷好脸色,“朱家二公子与宋举人是官学同窗,灯会时就是他邀约您吃酒,你们非常要好吗?” 宋廷不知她是何意,但被搅扰了氛围,只得打消故意哭惨的念头。 “只是……同窗之谊,朱家二公子是师爷幼弟,性子爽朗,对我们都挺好……” 看他这犹豫的窝囊样,柳暮云已猜到几分,多半又是酒肉朋友。邓县令为人清正,出身寒微,官场上谁都能暗里踩上两脚,苦得邓家人都隐忍负重,从不主动得罪。 “莲花宴上您也看到了,就朱二公子那般相貌品行也想求娶二娘,真是痴心妄想,宋举人当少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为伍,专注自身,才能得二娘青睐。” 她知道宋廷是个贪财爱面的主,若要他退出名利场,不再攀附,就好比刀子捅心,日夜都不能快活。 柳暮云就是想宋廷进退两难,再逆急必反,借朱二的手将他料理了。 “还有。”她强调,“二娘喜欢麻利又爱民的人,就劳烦宋举人去扫扫流民们的铺盖,帮洗洗被褥茅厕什么的……” 宋廷闻言眉头高挑,又把李饶的那几句话反复回忆了几遍,勉强点头道:“好好好,还请阿闲姑娘在二娘面前多替我美言啊……” - 打发了宋廷,柳暮云按药炉附的方子一一盛好药,行至纱帘边,小心端给铺上人。 “药烫,慢慢喝。” “多谢阿闲姑娘。”木沉冤接过来,目光对上柳暮云。少年一身打丁布衣,半脸易容,遮住伤疤,眸中却带笑,杏眼烂漫无暇。 飞鸣山庄似乎并未磋磨他的生机,当风华正茂。 这便是李饶养出来的孩子,就算前几年是在花九的秋杀阁学武,见识过花九的狠辣可怖,也未失心气。 “你叫……” “阿冤,可叫我阿冤。”木沉冤没解释自己和李饶到底图谋为何,柳暮云也默契地没多问。 人来人往间他们沉默良久,她闻着药香,思绪飞了很远。 直到身后有人叫她:“阿闲姑娘!” 杂役小冬提着果脯点心,一脸惊喜,“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不过也是,我刚进来时瞧见邓家姨娘和曲娘子正打赌,说什么要摆棚施粥十五日……” 柳暮云紧张得立刻就要往外走,又回过头冲木沉冤点头示意。 她不该心急,邓潋一定可以处理好,自己应该留给邓潋学习的机会。 毕竟,她总是要离开的…… 想到此,柳暮云拉过小冬,偷塞给他一锭银子,神神秘秘道:“县衙那些当官的风流韵事、家族秘辛你是不是全知道……” “那是,衙门飞进去只苍蝇我都能知晓它来自哪条臭水沟……” “你帮我盯着朱二公子,到秋试前他的所有动向都要向我汇报,这是定金,事成后还有一锭。” “呦阿闲姑娘真够大方的。”小冬掂量了几下银子,喜笑颜开,“你放心,我保证连他走路先迈哪条腿都给你查清楚……” 14. 除夕郎(十四) “曲娘子敢赌?” 胡姨娘看了看对面一哄而上:管他是流民还是乞丐,甚至是寻常百姓都围到曲家棚子等着争抢。 “她这般铺张浪费,每日耗费约百两,坚持十五日只怕家底都要挥霍光,咱们就猜猜她什么时候服输。” “要不说您是当家主母呢。”柳暮云适时恭维,“得好好灭灭曲家气焰。” 此刻还能选择馒头清粥的多曾得过邓县令恩惠,正稀稀拉拉排着队。其中一个瘸腿男人艰难挪到桌前,双手领取食物,姿态甚是虔诚。 邓潋想多给他个馒头,被他拒绝。 “碌碌无为,受之有愧。”他道,又深鞠一躬,这才慢慢往墙根行。 “爹爹!”梳小髻的孩童眼神一亮,冲过来扶住男人,指着粥碗惊奇道,“还冒白气呢!” 柳暮云被这声清脆吸引,才发现这男人竟是灯会那位糖人摊摊主。 [曲县尉明鉴,这贼人毁了我多少糖具,我的糖人不比别的货物,那掉了地染了尘可就卖不出去了,我这一家老小都靠着手艺过活,大人得为我做主啊……] 才半月光景,他便沦落到要领善台的免费吃食,属实唏嘘。 “孟老板!”柳暮云朝他父子二人跑去,那娃娃有些诧异地望着她,然后怀里就被塞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今日后厨蒸的多,你们留着吃,别浪费。” 孟摊主见是柳暮云,顿手足无措,“阿闲姑娘你快拿回去,我在酒楼帮工,一日三餐少不了,这些还是拿给善台的可怜人吧……” “你不卖糖人了么?” “我……”孟摊主闻言苦笑道,“前不久老娘病故,我又摔断了腿,出不了摊。家中这些年欠了不少债,卖糖人实在负担不了,我便寻了个酒楼打杂,一月也能赚些银钱……” 他极面臊,说着说着就垂下头。小娃娃立刻抬手托住他脖颈,斗志昂扬给他鼓劲,“爹爹莫丧气,娘亲说了,过日子爬一段上坡就得走一段下坡,我们早晚能重新爬上坡路的……” “唉……”孟摊主哭笑不得,眼泪就要下来,又对柳暮云行礼,“多谢阿闲姑娘,我们明日不来了。” 此人存风骨,虽逆境仍不愿受嗟来之食。 柳暮云摸摸孩子发辫,嘱咐道:“若有难处,记得上门求助邓家。” - 午时已到,邓家众人就近在棚后搭了案桌,将没发完的馒头当做午饭。 “天气这么热,粥放不了太长时间,大家都给我多喝点儿。”胡姨娘发话,小厮们不敢不从,大勺轮番往自个碗里舀。 宋廷刚扫完茅厕,脸色如菜绿,将粥碗推远了,“姨母,何时能回府啊,我还得温习功课。” “我看你四肢不勤、五谷不识,整天就想着偷懒!” 柳暮云开始帮宋廷说好话:“宋举人日后可是要高中做大官的,胡姨娘应多多巴结才是……” 还没等宋廷狡辩几句,一阵浓郁熏香散在周身,曲秀茵大摇大摆站在他们面前,帷帽下的脸尽是嘲讽。 “忙活了一早上就吃这个,要不要尝尝我曲家饭食?” 对这种故意来找茬的,邓潋必不能忍。 “曲娘子何必多事,我们互不干涉就好。” 曲秀茵没料想邓潋能在这么多下人面前给她难堪,立刻火冒三丈。 “我就是关心关心邓娘子,还好‘无影手’昨日抓去的是你的婢女而不是你,否则邓家真要沦为全迷津城的笑话了,以后谁敢同你邓家婚配呐……” “……” 柳暮云当场就想上前撕烂曲秀茵的嘴。 邓潋一脸疑惑,探究目光被柳暮云心虚躲过,却被曲秀茵逮个正着。 她大笑,香气乱颤,叫宋廷又想弯腰呕吐。 “邓娘子竟然不知么,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情同姐妹,奴婢能反了主家的天呢……” “无需来挑拨。”邓潋始终与柳暮云站在同一战线,眼神颇冷。自从知道娘亲是被曲家所害,她午夜梦回时,次次都想将曲家人千刀万剐。 偏曲秀茵总要来送死。 “二娘。”胡姨娘招呼邓潋,将人强拉回椅子,指桑骂槐道,“这是哪里来的野狗,都说了我们这儿没有骨头……” 曲秀茵觉得邓潋突然学聪明了,原来是被邓家姨娘和丫鬟耳濡目染,当真蛇鼠一窝! 她憋着气,要努力维持达官贵人那点虚伪的脸面,狠狠剜了眼邓潋。 胡姨娘还在身后大声喊:“粪坑也没有——倒是有个才打扫过粪坑的……” 宋廷惊觉自己就是那指桑骂槐的“桑”,恨不得立刻就回府沐浴更衣。 众人顿时笑开花。 “这曲娘子一年四季都戴帷帽,也不嫌闷。”柳暮云无法形容这种违和感:曲秀茵的相貌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每次露面都不太相同。 到底是眉眼还是妆容的问题…… “这事我只说一遍,你们可别外传。”胡姨娘像被秘密憋坏了,忍不住纵容自己分享,“曲秀茵三岁时,曲老爷就请了金京广霞观的道长来算过命格。那道长乃神明转世,身披金衣,一掷龟壳便算出曲秀茵是恶煞,此生不得以真面目示人——怕会暴露真身,引来天罚。” “竟有……这等说法?”邓潋难以置信。 “曲家就找了梳妆娘子,替她易容遮掩。但人年岁渐长、骨骼渐展,画得没那么精准也很正常……” 柳暮云与邓潋心灵相通,一齐小声问:“姨娘是画本子看多了吧,神神鬼鬼的……” 胡姨娘见没人信她,自己也气恼起来,“你们这些小辈,我对你们掏心掏肺,你们倒好,倒打一耙。” …… “阿闲姑娘!” 柳暮云的笑瞬间凝固。 “阿闲姑娘……见过邓家姨娘,见过邓娘子。” 李饶率先瞧见了她,让她不好再躲,还一一朝邓潋她们行礼。 “来,这边说话。”柳暮云推搡着将他引至街边角落,确定无人探听,这才质问道,“我还真是不想见你,每次你来我都是受伤或小命不保,当真晦气。” 李饶大概是县衙唯一一个能将这灰白官服穿得像样的,明明素得像鳏夫的丧袍,做派倒像要娶妻的新郎官,薄唇被轻覆了层热红,笑时眸底晃悠得仿佛盛了半盏凉酒。 要说悬公子的眼惊心动魄,李饶的眼就是惑人心神。 “可我想见你。” 他总是能无心说些有心话。 “昨夜‘无影手’的案子如何审理,我看今日已把尸首挂到城墙了。”柳暮云背靠墙,望向几步开外人群。 李饶也转过身同她并肩,“崔潇潇作证,是王医官与‘无影手’合谋,又找山匪接应行凶。人证物证俱在,王医官逃不掉。” “你说那死的武林高手,居然是山匪?” 她面目冷峻,语气透着不屑。 “不是我,是县尉裁定。”李饶加重了“县尉”二字,目光划过摊贩担子里的果、竹篮里的花,“大盗伏法,百姓安宁,这是大家想要的结局。” 破屋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人提及,只余架阁库案牍尾页一句“此案系同伙互斗,供证确凿,谕令完结”。 凡人还是要过凡人的日子,经凡尘的苦。 这就是飞鸣山庄的能力。 “我看是李医官你得偿所愿了吧?”柳暮云万分担心邓家安危,重生以后她没睡过安稳觉,如今已被折磨得太久,“毒是王医官下的,人是我杀的,证是崔潇潇作的,你反倒摘了个干净!” - 好似是第一次重生前,他还是妙方殿的普通弟子,每日如行尸走肉般辨识草药、记诵药理,因心思不精常犯错,除了蒙着眼给杀手们治伤外,大半时光都在禁闭室罚跪。 直到老庆命他去地宫收敛尸体。 他浑浑噩噩踏上走了无数遍的暗 道,脑子混沌,手脚虚浮。周遭还是黑漆漆,四方内本该设窗的位置架着金属烛座,白蜡被厚重烛油包裹,闪着模糊鬼影。 墙壁暗处此时浮出数具青灰女尸,均着装相同,年纪相近,却死法各异。 “动作麻利些,全运去后山烧了。” 老庆吩咐完便离开地宫,只留李饶费力扯起水内尸首横七竖八的脚脖子,向阶上走。 然后他看到了柳暮云。 彼时的柳暮云叫“褚小茅”,是春生楼的女杀手,传闻剑法招式狠绝,出鞘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如今却自尽于地宫,一把匕首插在她腹部带出大片淋漓鲜血,身上那股血味好似用再多的香脂熏烟都遮掩不掉,反而被这场杀戮加重了。 这是李饶同柳暮云真正意义上的初见。 - “阿闲姑娘又取笑我,我一个医官,哪有通天的本事。”李饶抱起手臂笑道,大有打死不承认的架势。 “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是不是也该道声谢?” 柳暮云看他单肩挎着药箱的松散模样,真想冲进善台把那个叫“阿冤”的揪出来同他好好对峙。 有的人说谎从不犯怯。 但“无影手”必死,且必须死在柳暮云手上。她与褚小茅“相貌相同”的事一旦传回山庄,事态难以控制。 这倒是个阳谋。 柳暮云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帮邓家躲过灭门灾祸,然后就寻个山野藏迹,永不牵连邓家。 “我们的账,以后慢慢算。”她行的是险径,踩的是刀尖,踏错一步万劫不复。 绝不允许任何人成为绊脚石。 “你总会求我的。”李饶也万般笃定,胜券在握,“阿闲姑娘别忘了,你还有恩要报。” 鱼大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而柳暮云也不是省油的灯,就是不知到时报的是恩是仇。 - 今日事多,邓县令好容易批完案卷,调停诸务,已月上树梢。 他将案面笔墨归置,待瞧见那方新的紫云墨,又想起邓潋三人在元宝村吵闹捣蛋的光景。 那时妻子相伴,幼孩绕膝,清贫但安稳。 “阿闲你这孩子,怎么不进来?” 门一开,柳暮云立在外头,手提馒头,朝邓县令笑,“姨娘怕您饿肚子,特意叫我带来——其实是大部分百姓都冲着曲家的豪横饭食去了,馒头就剩了些,也请老爷品尝……” 三个孩子里,郭鸿运机灵聪敏,邓潋直爽善良,只柳暮云是心重,像苍老灵魂配了副韶华躯壳。 “我看你有话对我说?”炉子还未灭,邓县令重新盛水煮茶,直接询问柳暮云的来意。 “老爷……有一事请老爷务必要做,而且是现在就要做。” 她眸子赤诚,要邓县令不忍拒绝。 “你说来听听。” “借‘无影手’凶案之机,实行宵禁,同时严查城防,凡入城者都要搜缴可疑兵器。” “你是怀疑……”邓县令立刻便明白柳暮云未说出口的话,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个疯子,“曲家会以私囤兵器为由陷害我?” 他终于明白柳暮云身上那股近妖的气质从何而来。 “阿闲哪,你这是要我因自家安危而令满城百姓惶恐……你为何认定曲家不会用别的方式栽赃?” 柳暮云无法回答。 难道要她告诉邓县令重生之事? 难道要她说曾见过邓家血溅回廊,曾亲眼看着邓潋死在自己面前? “夫人曾托梦于我,梦中全府上下皆被曲家所害,名头就是私囤兵器。况且如此才能敲山震虎,一绝所有歹心。” 邓县令看了她许久。 眼中那个稚嫩天真的孩童在茶汤中摇身一变,长成如今凌厉冷静的模样,他看她一眼,仿佛就看见了众多过往。 “你确实与众不同,只是孩子,早慧必夭的道理你应该懂……” 15. 色相(十五) “大人,迷津城防戒严了。” 竹林渗着斑驳月迹,愈病堂只点了寥寥几个灯笼,少年站在院内望向几里外迷津城的天。 “密信发出去了吗?” 李饶微垂眼,懒懒靠坐秋千,在翻一本字很多的药理书。 “现下花九与‘无影手’尸首皆高挂城楼,黑吃黑的消息散播极快,以飞鸣山庄的反应速度,结合我们发出的密信,悬公子定会认为他二人联合背叛,山庄要出乱子。” “如今这城里的人难出来,城外的人难进去,阿闲倒是无意中帮了我们大忙。” 密信中除了坐实背叛之事,还特地将那位野心勃勃的曲县尉暴露在山庄视野,定会吸引众多杀手前来。 这是步险棋。 也算是李饶在达成目的的同时顺带帮柳暮云料理了曲家。 “大人想利用这事一次性揪出藏锋园埋在你身边的眼线——待铲除了山庄耳目,才同阿闲姑娘坦白吗?” 李饶哑口无言,只酸他道:“你倒是很惦记她呐。” “我在破屋听得清清楚楚,花九可是唤阿闲姑娘为‘褚楼主’来着,大人还敢说她不是你画里那个女杀手!” 木沉冤知道李饶就算气极也不会真打他,但还是边说边往屋里挪。 “我都说了这事很复杂。”李饶懒得同这魔童置气,手里的书想扔又没扔出去,“她们长得一样,却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个人,应该是轮回太多,老天爷创造出两段全然不同的人生……” 柳暮云不想做什么武功盖世的女杀手,她只想护住邓家。 那面没撞过的南墙,终归还是要去试一试。 “花九是秋杀阁阁主,见过褚楼主也不算什么,藏锋园的人都没资格进入山庄内部,暂时不会对两张相同面貌起什么疑心,阿闲姑娘目前是安全的。” 少年拾起盘中最后一枚山桃,先是看了看李饶,见人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便放心吃起来,“阿闲姑娘重活一世,头一个杀的定是那个宋廷,第二个就是曲家。” 虽然他不知道上辈子都发生过什么,但他笃定坚信着李饶。 要是没有李饶,少年有一日必会死在花九残暴治下,成为飞鸣山庄众多无人在意的过河卒子。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轮回吗?”李饶握着书卷,走到炉火前替少年舀茶汤,“我是为她收尸,才被卷入轮回,这是她欠我的。” 那次李饶似游魂般穿行于街市,见到了阿爹最爱用的兵器,见到了阿娘烧的一桌饭菜,见到了插于高墙的城旗、着青印的酒坛。都说人身死才得见此生希冀,李饶回想觉得自己应当是死了一回。 从那以后,灵魄从外世来,遇繁华污浊。 “但阿闲姑娘可不是一般女子,大人要招惹她,还得考虑后果。”桃肉入口,唇齿留香,木沉冤摸了摸自己的抹额,由漫天星辰想起熊熊火海。 广霞观的大火同时毁了他们两个人。 也让他和李饶得以在飞鸣山庄相识。 “我是想看看她的手段,看看在邓家安然无恙了这么些年,她有没有变蠢。”李饶说这话时唇角带笑,看木沉冤的眼神都温柔了些。 “可上次大人给阿闲姑娘诊脉,发现她也患了轮回特有的病症——轮回开始后,之前受过的最重的一次伤会反复反噬加重,直到彻底死亡。你和她时间都不多了……” 这也是结束轮回的一种方式。 柳暮云其实患的不是热暑,而是外伤引起的溢血症,外表看不出问题,内里却不断衰弱。 讽刺的是,这伤是李饶那支赤尾箭造成的。 “无需你提醒我。”李饶坐到木沉冤面前,嘴硬地否认道,“我一定能找到延缓溢血症的方法,我可是毒杀了上一任殿主才坐到了这个位置,怎么可能有我治不了的伤……” 木沉冤嘟囔:“大人的断脉症不是也随着轮回加重了么,每次都得用特质短针重塑筋脉,这哪能治好啊……” “你不想活了?” 书卷终于飞向少年,被他稳稳接住,神色由嬉皮笑脸变得郑重,“不管轮回几世,大人说的话我都会信,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做。” 花九一直埋怨少年心太软,杀不了人,只有李饶答应他,以后只会让他杀该杀的人。 至今还未食言。 - 已是八月初一。 这几日无论天晴还是阴雨,邓潋都随胡姨娘去善台施粥。而曲家饭食一天比一天敷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二娘,门房递来一张请帖,我看署名是崔家。” “你不知道主家正在用饭么?”胡姨娘挑理,示意郭鸿运赶紧退出去,却也好奇帖子的内容。 “州府给崔家颁了个忠义节孝的牌匾,要大宴宾客。” 邓县令缓缓道。 “忠义节孝——是因为大盗逃狱一事?”邓潋觉得奇怪,就算要称赞崔潇潇临危不惧、化险为夷的机敏,题“忠义”二字已足够。 “崔娘子不是被掳去了嘛,女子名声最重要,她又是个未出阁的。”胡姨娘说着便叹起来,“我听说崔家上报朝廷,说崔娘子此生不嫁,要禁足在家侍奉父母。” 原来这是“节孝”的含义。 是要将一个女子困在围城里一辈子。 “出嫁与否,崔潇潇都不该只见家宅那方小天地,再说了,曲秀茵死了夫君,如今寡居,不照样天天酒水伺候着,日夜笙歌在外吗?” 邓潋实在不懂,离开元宝村来到迷津城后,才发觉外头礼教森严,一个个被教养得如此规矩守礼,如用准绳淬墨量出来的一般,全然失了自我。 胡姨娘忙劝:“说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事,莫要过多伤心。” 又忍不住以女子身份感同身受:“要是哪一日,女子也能独行为世,能自由读书经商、谋事为官就好了……” 这话胡姨娘只敢在家说说。 “那还是我去赴宴吧,施粥的事,就交给姨娘了。”经过短暂相处,邓潋已对胡姨娘改观,态度也恭敬了不少。 “放心,我还能被曲秀茵给比下去么,我吃过的盐都比她走过的路多……” 柳暮云候在堂外,等邓潋出来后,她赶忙跟上,生怕邓潋一个不高兴就此不要她了。 说来邓潋因上次柳暮云又受伤的事已气了好几日。 “你什么都不与我商量,是不是以后你的死讯我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 柳暮云自知理亏,不敢顶嘴,只能委屈巴巴地随着邓潋,人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门房还以为又是世家小姐们来邀约沈护卫的请帖,差点就一并给扔了,还好我眼尖才给捡回来。”郭鸿运知道她二人气氛不对,想尽方法缓和。 沈愫立在马车外,闻言瞟了郭鸿运一眼。 “我陪姨娘去善台,你们路上多加小心啊……”他精准接收到警告信号,脚像踩了风火轮,忙挥手往大门里跑,得离这腥风血雨远一些。 三人同乘马车,邓潋不说话,沈愫也是个闷葫芦,剩柳暮云快憋闷死。 她撩起车帘,望向街边。自城防戒严和宵禁开始,城中作乱者渐少,亦处理了几台私斗的案子,百姓对施行缘由仍众说纷纭。 “沈护卫,你说习武究竟是为了什么?” “迷津武馆”四字掠过眼帘,柳暮云突发问。 当她执剑挥向众生时,这个答案飞鸣山庄不曾给她解答过。 “权力可操纵武艺,你瞧那些达官贵人。权势滔天者无需习武,自有人拼死护卫,根本不必尝冬寒夏暑训练的苦。” 从沈愫进入武馆开始,他也在找一个答案。 “但现在不会武,反倒一身轻松了,不必想为何挥剑、向谁挥剑。”柳暮云正说给沈愫听,又或是在说给自己听,“罢了,这个问题就交给你们习武之人思考吧。” “前面首饰铺停一下!”邓潋吩咐马夫,待车停稳,她转头对柳暮云和沈愫说,“我去给崔娘子挑个礼物,你们就在这儿等我。” 柳暮云坐到沈愫身边央求道:“你快帮我劝劝二娘,就说我再也不敢了,也再不会惹她生气了。” “我是二娘买来的,我只忠于二娘。” 沈愫油盐不进。 “沈护卫真是不仗义,是谁陪你跪了半天,又是谁送你的短刀,那刀可花了我好些月钱。”她就这么盯着沈愫,非要他答应不可,甚至搬出了“知遇之恩”。 “好,我帮你。”沈愫连一个回合都没能坚持便败下阵来,短刀隔着衣衫烫得腰间微红,“你们就是太怕失去彼此,娘子她通事理,一定会消气的。” “我知道。”柳暮云就笑,说的话让沈愫心脏收紧,“我就是想知道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会不会优先选择二娘。请沈护卫牢牢记住我同你说过的话——往后二娘的安危,就全托付给沈护卫了。” - 本以为崔家人脉广密,迷津城各家定会出席,没曾想竟门可罗雀。 迎客的小厮见是邓家,立刻松了口气。 “邓娘子这边请!” 朱门大敞,院子冷冷清清,除了家仆来回备菜清扫外,没看到一个外人。 崔潇潇在廊内踱步,神情忧伤,那州府赐的横匾就搁在正堂,金箔贴饰,纹蟠龙,象征“皇恩浩荡”。 但皇帝又怎会见过崔潇潇呢,怎知她相貌脾性、喜好才干,不过是一封层层上报的奏折,却是一个女子的一生。 “快请进,我还以为你们也不会来了……” 邓潋暗中唏嘘,遂生心疼,但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还望……保重身体。” “谢二娘挂怀。”崔潇潇强颜欢笑,眼神与嘴角全不受控,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从前与我崔家交好的世家,如今都觉得我家大势已去,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便是我崔潇潇的命。” “你与那‘无影手’到底有何前尘,虽然阿闲同我讲了些,但并未说全……” 崔潇潇与柳暮云对视,她吩咐下人上茶,只道:“影郎曾是卖货郎,肩挑货担,走街串巷叫卖。那时我常被关在家中,痛苦无趣,有一日听见他经过崔家墙下……” 他见多识广,她围困牢笼,她把他当成逃出唯一的希望。 “我们这样的女儿,往后总会被许配给随便什么公子少爷,从一个笼踏进另一个笼。”堂内梁上坠着精巧鸟笼,金鹦鹉这等罕见的宝贝都被养来学舌解闷,可见崔家家底。 “事已了,多说也无益。”崔潇潇起身,再没了从前盛气凌人的模样,微微低头,“水亭设了宴席,邓娘子请去落座,我父亲母亲也等在那。” 邓潋感慨万千,深深行礼后离去。 柳暮云却拦住崔潇潇。 她望着邓潋走远,低声道:“你还是不明白,‘无影手’明知自己被飞鸣山庄追杀,却还是拖你下水。他逃出来第一时间不是带你出城,反倒以替你报仇为名全他一己私欲。你觉得他是真心为你吗?” 崔潇潇强压的情绪瞬间爆发,她甩开柳暮云的手,嘴唇颤动,“我不在乎,我只想离开,我想去外面看看,我有错吗!” 错的明明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柳暮云慢慢垂下眼,决定给崔潇潇一个机会。 “若我家二娘成功婚嫁,待到归宁宴巳初时分,我会在城门等你。” “你要走?”崔潇潇只惊喜一刹,更多的是恐惧担忧。 “只等你一个时辰,你若不来,我便走了。” 她目光滚烫,要崔潇潇在她眼中瞧见山河宏大、天地辽阔。 她们极渺小,但也极伟大。 “我会去。”崔潇潇攥紧拳头,不知从哪里冒出股无畏勇气,又或是真的被蛊惑了心智,“我会去的,你要等我。” 16. 色相(十六) “你帮大家都安排好了归宿,那你呢?” 沈愫将一切看在眼里,追着她脚步问。 她一直在想,若杀了宋廷,邓潋会不会怪她。 毕竟邓潋把家人看得极其重要,而此时宋廷还未真的作恶。 就算是对邓潋,柳暮云也无法将重生轮回之事坦白。她谨记重生是她唯一的神通,也是唯一的底牌。 她必不会回头,也不敢回头。 “沈护卫不用心疼我。”柳暮云从未想牵动他人心念,却在读懂沈愫眼中情绪时觉得不忍。他不擅言辞,平常也只远远站在旁边看他们嬉闹,但其实他什么都明白。 并为此感到难过。 沈愫眉眼低垂,嗓子还是哑,“那天鸿运说你像一棵扎了根就能往上生长的绿柏,但我觉得你像冬日雪地。” 是深山中空荡荡的雪域,周遭百里虫草不生,若太阳照过来些,冰就化落一寸,这种缓慢消散的方式等同死亡。 闻言她有一瞬失神。 “你这嘴,不开口则已,一开口说的都是别人不爱听的话。”柳暮云拍拍沈愫肩,要他莫多想,宽慰道,“现下吃席才最重要。” 今日世家几乎无人来赴宴,如此宽敞的亭子只容纳他们几个倒显突兀,崔父崔母看见邓潋简直老泪纵横,拉着她手半天不肯撒。 “过去是我们对不起邓县令,今日你们能来,当真是我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患难方见真心。 崔家经此一事,定能放下攀附的执念。 “阿闲姑娘。”原伺候吃食的婢女示意柳暮云,将人带到前院。 小冬正把县衙官员们的贺礼从马车运到院中,到底是同僚,虽人未到,礼不少。 “你这是又干上跑腿的活了?” “嗐,阿闲姑娘说哪儿的话,我本就是帮大人们跑腿的。”小冬寒暄几句,趁机冲柳暮云耳语道,“你想打听的我都打听到了,那朱二公子警惕得很,很难跟踪……” 柳暮云立刻摸出些碎银塞给他。 “马上就要秋试了,他们官学子弟这些日子都在加紧读书,不过朱二倒是很闲散,好似胸有成竹,还约着陈典史家的公子打了两场马球。你知道的,这两家都是仰仗咱们曲县尉,私底下不知如何绞尽脑汁巴结呢……” “秋试前后几天你都要盯紧些。”柳暮云阻止他天南地北瞎侃的话头。 “有什么事及时来报。另外,这是你我之间的买卖,我不介意你两头赚钱,但若被我发现你情报有误,别怪我不讲情面。” 她仍是笑着一字一句,齿间却露杀气。 “那是自然。”小冬讪讪,指了指大门,“我先走了,若这单结束,以后再有这么好的事记得找我啊。” 柳暮云望着他的背影,揣摩他方才的话。 上一世就是朱二想害宋廷,陷宋廷于秋试抄袭风波,至于手段为何,她还未弄清楚。朱师爷腹中有些墨水,幼弟朱二却是个不开智的,要不是会点拳脚,又得曲家举荐入仕,他哪里有进官学备考的资格。 “我若是宋廷,跟这帮没真才实学的纨绔公子们一起念学,真不知有多痛苦。”柳暮云开始理解了宋廷上辈子投奔曲家的动机,就跟狗见肉骨,自是抗拒不了这荤腥。 她又耐心回席陪着邓潋,让夹什么就夹什么,让添酒就添酒,让往东而不敢往西。 邓潋受不住,轻推开她,道:“我又不是断了手。这次算你蒙混过关,但日后大风大浪,我们都要共同经受才行。” “二娘说的是。”柳暮云如释重负,立刻退到边上。 那个她想拼命守护的女子,此刻在座椅上微扬着头瞧她。 “你要相信,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 崔家人一直送到门口。 贺文康早等在那,快步过来只为见邓潋。他采纳了邓潋的建议:没再穿得金贵,刻意显富,而是着一件云衫,手握翡罗扇,眉目生熠。 “几日不见,甚是惦记邓娘子。自宵禁后,各大酒楼改为白昼传歌,热闹得很,想请邓娘子同赏。” 柳暮云抢话,“贺少爷怎么总是邀我们娘子去酒楼啊……” “主要还是……想听邓娘子的琵琶。”贺文康难言,还是说出了口,“那次闻之,永不能忘……” 邓潋不是扭捏作态的人,当即便答应下来。 贺文康选的是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三楼雅座,可览台下歌舞全景。 邓潋眼热,血也沸涌,看着案上崭新的檀木五弦琵琶,顿要落泪。 闺中女子随意露面弹唱有损名声,她从来也没指望有人能这般珍视她的乐趣,如今得遇知己,也算如愿。 “邓娘子。”贺文康将面纱仔细为邓潋戴上,指尖擦过耳畔发丝,给了她莫大信心,“我当候娘子归来。” 高楼叠红袖,碧台落珠玑,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柳暮云忽而忆起李饶。 一别数日,他未来叨扰,反倒有些想念。 虽然这人出现总伴血雨腥风。 “阿闲姑娘可是在想我?” 她着实吓了一跳。 李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走到她身旁,甚至也跟她一样探头看邓潋坐在一众清倌间拨弹琵琶。 “李医官怎么得空来?”柳暮云定了定神,心却控制不住随他轻飘发带上下起落。 “你瞧着精神不错,我甚欣慰。”那薄唇里说出的话仿佛有神明加持,叫人忍不住听信一二。 李饶与她相处越来越自在,也越来越像故人。 “说实话。” “是偶遇你们家那位大举人在二楼吃酒,嚷嚷着什么邓家有珍奇,乃是太上皇所赐传家宝的醉话……” 他还没说完,柳暮云就果断提着茶壶大步朝楼下去。 李饶伸个懒腰,眼含笑,不紧不慢跟上前。 又是一场大戏。 “诶你们别不信,待我娶得二娘,这宝物跟美人都入我囊中……” 每个字都与上一世丝毫不差。 宋廷大概是憋得太久,此刻酒过三巡,早昏了头,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像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他本就觉得朱二他们轻贱他,现下便挑着权重的使劲显摆,连柳暮云像鬼般定在他身后都未察觉。 “宋举人,姨娘让我来接您回府。” 她好言相劝。 “这不是莲花宴上大杀四方的邓家婢女嘛。”朱二阴阳怪气,“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主家吃喝拉撒了。” “你看看你这个样。”陈公子脾气爆,直言道,“如今你还得听个奴婢的话,那往后是不是邓府的下人都能骑你头上拉屎啦。” 真是粗俗。柳暮云在心里骂道,耐着性子上手轻拉宋廷,“马上秋试,宋举人还得勤勉才是。” “你走开!”宋廷腾一下站起来,将柳暮云甩到旁。脸上红云,眸子已浑迷。 柳暮云相信若现在给他一把刀,他能借着酒胆杀人。 “好好一个书生,哪来的一身牛劲。”她猛推了把宋廷肩背,叫人趔趄着差点摔倒。 “扫各位公子少爷们的兴,这顿酒钱记我们宋举人账上。”柳暮云笑里藏刀,极快地敷衍两句,扯着根本站不稳的宋廷离开。 楼梯蜿蜒,绸子汤汤水水般连了半边天,宋廷不知哪只眼睛瞟见迎面上来的舞姬,歪着身子就要往人家怀里倒。 邓潋毫不客气,直接对准宋廷脸颊狠狠抽了一巴掌。 “阿闲姑娘悠着点,奴婢杀主家,是要被砍头的。”李饶倚栏看热闹,做了个割头的手势。 她把人丢过去,冷冷道:“你帮我看一会儿,我叫人来把这个杂碎给埋了。” 宋廷又要往李饶身上扑,鼻涕眼泪一通乱抹,“李兄啊李兄,你可知我心里苦啊……” “枉你还是个举人,怎么一点都不讲究。”李饶嫌弃地别过脸。 “我寒窗苦读多年,他们只消动动手指便能与我同坐官学,我不甘心!还有我姨父,明明是一城县令,就是不愿帮我疏 通打点……那阿闲更是,那个奴婢,我求她帮忙,她却使唤我扫茅厕,她以为我不知道她看不起我吗……李兄不是你说得先笼络二娘身边人,才能百战百胜……” 李饶顾不得宋廷酒气熏天,忙抬手捂住他嘴。 而柳暮云闻言转头瞪着李饶。二人踩在高低不同的台阶上对望,像有长剑从她目光砍向他身,鲜血马上控制不住喷洒了满地。 “李医官还是离我们邓家远一些,免得将来都不知自己怎么死。” 她说的除了气话,还是实话。 “阿闲你千万别听宋廷一面之词,他个醉鬼,说话不算数的。”医官轮换休沐,李饶一直窝在郊外愈病堂,今日也是突发奇想才进了城。 不为必须要做的事,也不为其他谋划,就只是想来见见她。 不多时,沈愫接过宋廷,先送人回府。他瞥了瞥李饶,只空手行了个虚礼。 “……”李饶挑眉,刚要挑点儿刺,就被柳暮云瞪回来,“不是你们邓家的人都这么没规矩吗!” “走吧。”她招呼道,“李医官也悠着点,这儿的舞姬个个貌美,小心看得眼珠子掉出来。” - 一曲毕,满座哗彩。 众人都在为这位蒙面的琵琶女鼓掌。 邓潋像个被朝拜的神女,周身金光鳞烈。她笑着看世人跪地敬仰供奉,登白羽,授长生。 柳暮云一度觉得若时间就停在此刻也不错。 只是现下笑靥对上前世失血的脸,竟令她冷汗四起。 “早说了别思虑太多。”李饶皱着眉,径直拉起她手腕号脉。 她没抗拒。 “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瞎说。”他避谶,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且死不了呢。” “那你告诉我,我到底得的什么病,我的身体我知道,你能骗过二娘,骗不了我。” 就算是因曲家别苑急火攻心,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绝不是热暑。 某一刻,李饶竟有些心软。 他动了动唇,话已到嘴边。 上次邓潋也问过柳暮云会不会死。 什么时候起,他这颗泥巴捏作的心,也会想要为了一个人挣扎着化出血肉。 “李医官你快看。”柳暮云的注意力突然被对面席位吸引。 那是个夏天还裹披风的老者,静静夹在欢呼的人群中。身形阴柔消瘦,面白且净得过分,仔细一看好像连半点胡茬都未有。 他看邓潋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老板您就把工钱支给我吧,我娃娃的病再不治会死的啊……” 楼下后厨传来喧闹,酒楼掌柜被人追着讨钱,那瘸腿男人被骂也不走,打也不走。 “这月你都支了多少钱了,刚送走病罐子的老娘,现在又要送孩子,你们一家子都是痨病鬼吧……” “您行行好,我今日就算是死也得拿到钱给我娃娃治病!” 老板暴跳如雷,命酒楼打手悄悄围过来,抬脚就往人身上踹,“你个老匹夫,敢影响我生意,活不起你就去死啊,去死啊!” “住手!”柳暮云先一步奔到男人跟前,李饶紧随其后。 “孟老板,你快起来。”孟摊主一听柳暮云的声音,眼泪就止不住。 “我没事的阿闲姑娘,我无意闹事,只是想救娃娃的命……” 他抓着她的手,前几日没拉下脸来诉的苦楚如今一并道出。 李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挡住酒楼老板的拳脚,指着孟摊主问:“他欠你多少钱?” “你要帮他还?” “我帮他还。”她拦下李饶取钱袋的手,数好银钱后递给酒楼老板,“人我们带走,外头客人们这么尽兴,这后厨的小事就不要闹大了。” 他们一个扶孟摊主,一个抱起门边奄奄一息的小孩,赶去最近的仁德药铺。路上李饶几欲开口,表情忽阴忽晴。 最后还是扭头问向身旁的柳暮云。 “你就这么不想欠我人情吗?” 17. 色相(十七) 飞鸣山庄的情,她哪里敢欠。 “李医官先去药铺吧,我看孩子快撑不住了。”柳暮云望着那娃娃额上汗珠,闪烁其词道。 李饶便就瞧她了一眼,快步跑向仁德药铺。 “给阿闲姑娘添麻烦了,那些银钱日后我定会如数奉还的。” 柳暮云拉回思绪,“人与人本就是互相亏欠,你要给我帮你的机会……” 说着说着话音忽止,柳暮云想起李饶刚刚那句问话,顿不知该怎样作答。 到底是不愿欠,还是不敢欠。 “李医官是好人,但我看,阿闲姑娘似乎对他颇有微词?” 孟摊主眼睛雪亮。 “如你所说,互相亏欠的不只有爱侣,还有家人好友,其实你不必这么防备。”孟摊主咳嗽两声,看见了前方药铺的牌匾,“你心思深沉,自我防御,这是好的。只是别人虽欺负不了你,却也着实看不透你。” 不允许他人走进自己心里,本身就是一种枷锁。 “药铺到了。”她逃避着垂眼,完全不想接话,只尽力将孟摊主扶进店。李饶已将孩童安置在榻上,药铺伙计亦知情况凶险,收了钱便赶快按方子取药煎药。 至此柳暮云也帮不上忙,索性徘徊在药柜前,把写有名字的屉子一个个看了个遍。 草木沸,满屋香入鼻,她怔愣,心道这药香大概真的与医者本人息息相关。飞鸣山庄那个男弟子身上的味道就又苦又哀,了无希望。 在山庄那般摧心折骨的地界生存,不死也多半会疯魔。 “幸而这次医治及时,孩子暂时不会有危险。” “多谢李医官……”孟摊主艰难跪下,诚心道谢,“我家可能是祖传的病,我老娘之前也是病了多年……” “马上要宵禁,孩子得静养,你们放心在此待到天明。还有这几副药得按时服用,可别像某人,总不爱惜自己身体。” 柳暮云将他们交谈听得清楚。 “如何?” “你随我来。”药铺后门是条巷子,虽不偏僻但安静。李饶这才长叹气,神情懊恼,“这是天生的病症,就算是我也无法根治,这孩子没几天可活了。” 她早猜到几分,老天爷断不会怜惜苦命人,只会加倍索求压榨,直到灯尽油枯。 可惜小娃娃不似柳暮云,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此事我们为他尽了全力,便不后悔。只是你我的事该好好谈谈了。” 李饶闻言皱起眉,指尖在袖里轻磨。 “我算看出来,你如此拉拢收买我,又是穷追不舍,又是不吝真心,定有所图。你既然需要我,就说明我对你还有点用处。那你告诉我,我得的是什么病。” 邓家这些年,柳暮云确实拖泥带水、优柔寡断地过了些好日子,但不代表她忘却了曾经的九死一生。 她继续补充:“不许撒谎,不许欺瞒,否则咱们诸事都没得谈。” 李饶彻底没了话,看着柳暮云就像直面一块巨大的照妖镜,戳穿他的言不由衷,撕破他的伪装,要他无处可藏。 “你不说我就走了,日后也无需再见了。” 倚墙探头的早桂遇风便扬,浓香落了满衫,柳暮云踏着细碎稚花正欲转身,就听见李饶的声音带着颤。 “是……溢血症。”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说过的真话。 “什么意思?” “这是外伤引起的溢血,是内症,一时半刻无法缓解。你想想你最近有没有受过重伤,比如……” “箭伤。”她脱口而出,心坠深渊。 万一她还没报得大仇,还没杀了宋廷,就先死了呢? 设计赤尾箭的人心思歹毒,压根没想让中箭者活。箭头淬了毒不说,还呈螺棱状,一旦扎入皮肉极难拔出。 李饶发现柳暮云在一步步往后退。 “阿闲……” “我生来就是颗不通人性的顽石,若不是二娘他们一家教我善恶是非,我早成凶徒恶匪。我这么薄情寡义的命数,欠了债可能就再也还不上。” 这一切都是因为飞鸣山庄。 这一切也都是因为李饶那一箭。 “李医官还是换个人解闷吧,别逼我杀你。” 只要看见李饶,过去的事就会来纠缠她,只要他在,那些噩梦就永远不会放过柳暮云。 “若阿闲姑娘偿了之前的恩,我保证再也不来搅扰你。”李饶慢慢靠近,眼神无畏,像铁了心要同她讨个下落,他指着自己的心道,“可你能告诉我,做久了鬼,要如何做回人吗。” 柳暮云下意识摸出把匕首,随他不断向前而握紧,却不料这人竟双手敞开环抱住她的肩背,替她挡下头顶悠悠落花。 “诶这不是李医官和邓家婢女么?” “怎么当街搂搂抱抱啊……” 路过农户窃窃私语。 她僵在原地,动作却不迟疑,刀尖已扎进李饶的腹部,那是赤尾箭曾刺中她的部位。 柳暮云这个人最是记仇。 听见他在耳畔漏了句极轻的痛呼,血濡湿了衣袍,快速形成一团深色印迹。 “我们常年在阴曹地府做鬼的,难道就不能去看看太阳,就该永远臣服黑暗盘桓地底么……”李饶表情痛苦,常挽起笑意的嘴角此刻紧绷,将柳暮云身影一点点瓦解在眼尾,居然放弃了挣扎。 她一时分不出他到底是真情,还是苦肉计。 只觉那疼痛定无法作假。 李饶一手按住伤口,一手轻摩挲柳暮云背骨,头失了力气般偏靠在她肩,语气微弱但笃定,“我们都不可见光,唯有你,能去见见这敞亮天地。” 他就差亮出明牌,就差直接承认自己是飞鸣山庄的人,且同样陷入了轮回。 他迫切想再从柳暮云那阴暗避光的心掏点关切,就算为此编造更多故事,也值得。 花树上少年急忙飞身而下,立刻把李饶拉到自己怀中,喂了止血的药丸。那鲜血随动作夺目,顺着他袍子蔓延扩张,如紫霞般缭绕于柳暮云心间。 “宵禁要到了,阿闲姑娘快回吧。” 木沉冤见她不动,又道:“你的刀,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挨,他还画过你的画像,珍藏至今……” 李饶悄悄掐了木沉冤腰上一把。 “他……总之,他骗你的事,罪该万死,但也只是怕加重你的苦郁……” 这些话李饶自己都听不下去,拼命暗示少年赶快离开。 “阿闲姑娘路上小心。” 少年终于明白自己言多必失,朝柳暮云鞠躬后搀扶着李饶返回药铺。 而她独自站了好半天,垂下眼摇头,喉咙里吞没几句轻叹。 - 沈愫发现柳暮云有些失魂落魄。 主院胡姨娘正命人给宋廷醒酒,一桶桶井水将人浇了个透心凉。 “廷儿啊,你这功名得来不易,你要是有个差错,我那姐姐得到邓府把我给活剐了,你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么……” 柳暮云一个激灵,魂魄归位,把带血的匕首在身后藏了又藏,“在酒楼时我传了话要二娘先回,家中没出什么事吧?” “善台粥棚有人闹事,还动了刀,不仅划了曲娘子的帷帽,还险些伤了她面容。” “是蓄意针对曲家吗?” “尚不清楚,曲家树敌太多,加上说好的要山珍海味供续十五日,引来许多无赖之徒。” “真是咎由自取,这次遇险后,曲秀茵能消停许多,但我们的计划不能停。” 待我杀了宋廷,再向曲家讨还十二年前的血债。 “你若需要我,大可吩咐。”沈愫今日虽匆匆见过李饶,但同为男子,他很清楚李饶的渴求,也十分讨厌这人眼中的势在必得。 “沈护卫你可想好了,上了我的贼船,杀人放火的事就少不了了。”柳暮云笑着提起一盏灯笼,照向沈愫墨眉,像有求必应的菩萨,也像吃心蛊惑的妖怪。 可无论她是什么。 沈愫都愿臣服。 从你进了武馆大门说“见不得人受苦,想陪我同跪”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帮我暗中跟着杂役小冬,如他反水,立刻杀了他。” 这才是 柳暮云本来的面目,也是她最满意的面目。 - 官学布告所有考生,将秋试提至八月初十,要赶在中秋前完成。 宋廷没日没夜温习,胡姨娘甚至点灯陪熬,不准他再出去胡闹。 “阿闲姑娘,我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就好。”宋廷眼下乌青,左脸还能隐约瞧见点巴掌印,半死不活地求柳暮云帮忙。 她手握戒尺,允他小眯一柱香。 反正宋廷也活不了多久了,便依他吧。 如此想,柳暮云倒觉轻松,漫无目的想着从前自己习武识字的点滴。 她这几日都在主院学习女红规矩,事情繁杂,没多余的心思去想李饶。反而与胡姨娘交流颇多,还帮忙管管宋廷,每日鸡飞狗跳也算有了正事。 “这廷儿怎么……” “姨娘小声些,且随宋举人意,歇息歇息也无妨。” 廊外绵绵细雨。 胡姨娘品着桂花羹,忽问柳暮云:“二娘最近是不是跟贺家少爷走得太近了,贺家毕竟是商贾,若二娘嫁他,那可是下嫁。” “高嫁下嫁的有何区别,姨娘自己不也是下嫁嘛。” “这不一样!”胡姨娘激动起来,“我是庶女,虽是嫁到邓家做妾,但实际等同主母。二娘是嫡女,也是老爷唯一的血脉,可得好好斟酌。” 柳暮云含糊应付着,只顾点头。 “等到二娘出嫁,你还真当陪嫁丫头嫁过去吗,就算你肯,老爷也不肯,他们父女可是把你当亲生的女儿……” “要不,我嫁给宋举人如何?”她赔笑,一本正经说胡话。 看了眼睡得东倒西歪的宋廷,胡姨娘都忍不住嫌弃,道:“这怎么行,老爷本意是想亲上加亲,要二娘嫁廷儿的,就是这孩子……我也无能为力。但你嫁过来只能做妾,你安能屈尊?” 柳暮云若是真嫁宋廷,就怕他有命娶没命享这天大的福气。 笑了两句,柳暮云正色道:“姨娘,中秋临近,您也几年未归家了,这次早些回娘家团聚吧。” “你个小丫鬟还要赶我走不成……” 她在胡姨娘的埋怨中遥望雨幕,远山飘渺不定,如遮雾霭。 风波将至。 - 八月初八当晚。 窗前闪电煞白,暴雨倾盆而落。书房灯油燃尽又续,柳暮云慢悠悠跪在案前磨墨,刻意忽略了身旁坐立难安的宋廷。 “为了让宋举人好好准备,老爷可是拿出了珍藏的墨宝,还望宋举人不要辜负老爷。” 她明为敲打,实为激将法。 “可……”宋廷不知是与何人有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柳暮云不动声色,只盯着墨锭在砚台上一点点化开黑汁。 “朱二非约我喝酒,若是不去日后定要百般刁难。要不你帮我去趟朱府,帮我回个话?” 看着宋廷期待又哀求的眼神,柳暮云终是应下来。 沈愫叩门。 “你说的没错。”二人行至廊道拐角处,沈愫神色凝重,“我跟了小冬一整天,他果然还为朱家做事。” 这人从朱府出来,又去了趟衙门,再到妓馆寻欢。 “我在妓馆外守着,他却再未出现。我怕有什么变故,就进去寻他,没曾想小冬那个相好的正伤心欲绝,骂人始乱终弃、跳窗跑了。” “他在衙门左右逢源,活计做得风生水起,怎么舍得逃?” 根据上一世的情形推断,朱二公子要陷害宋廷抄袭,必定得提前拿到试题。 “我十分小心,不可能会被发现。” 柳暮云沉吟,脑中飞快思索着,“小冬大概是惹了不该惹的,恰巧被抓了……你可有在妓馆发现什么异样?” 沈愫将发簪递给柳暮云。 那相好的说小冬临走前只舍得留给她一支破簪子。 金簪钗头可卸,杆中卷着张极薄的纸片。 小字潦草,写的正是秋试试题! 她垂眸,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小冬铁定是不能去送了,不如就让我替他走一遭吧。” 18. 色相(十八) 前方就是朱府。 因宵禁禁止坊间互通,仅准坊内走动,夜间多数时候都是关门闭户,少有人行。 如今大雨滂沱,路上只有穿蓑衣的沈愫替柳暮云撑着伞。 “就送到这儿吧,若真有什么事,我会摔杯为号。”她接过伞和流芳酒。 沈愫的睫羽沾了些雨水,眉压着凉,“千万谨慎行事。” “还记得我们离开武馆回家时我说过的话吗——只要有你等我,我一定准时回来。”柳暮云依旧笑,大步朝朱家大门行去。 “所以务必宽心。” 他想保护她。 这一点柳暮云很早就察觉,但沈愫只会站在她身边稍远一点的地方默默注视,不会干涉从不阻拦。 这种被人信任、有人兜底的感觉是她一直求而不得的。 当个上天入地的女杀手又如何,到头来都不知托谁收尸。 “我是邓家婢女,替宋举人传口信,送坛流芳酒给二公子品尝。” 沈愫躲在转弯处瞧柳暮云过了门房检查,直入院。 朱家宅院讲究别致清雅,并不过分张扬,到处可见兰草饰物。小厮进去禀报,没多时就请柳暮云到正堂,“二公子想见你。” 沿石板路过廊,两侧植几株瘦长芭蕉,堂前素纱隔蚊蝇,灯笼回影驻窗。 “奴婢阿闲见过二公子——见过曲县尉、陈公子。” 本以为朱二只邀了宋廷一个,没曾想熟面孔都在。 “快给大家倒酒。”朱二已有醉意,他身旁坐着个戴面纱的女子,看穿着应是朱府宠婢,“县尉尝尝看,早听说邓县令故乡的流芳酒是一绝,今日刚好一同品鉴。” 曲凌霄正盯着柳暮云,他此前从不正眼瞧这些贱籍仆从,“邓娘子难请,她的婢女倒是有眼力见,可得好好替你家娘子敬酒才是。” 灯会那夜的仇,他当真记到了今天。 柳暮云不卑不亢镇定异常,只开坛装壶,一杯杯为众人斟满。席上气氛忽冷,唯有酒水轻晃,大家的目光都随她动作游走,一时无人先开口置喙。 “美酒自然得配歌舞,你也奉上一曲吧?”陈公子是陈典史家的小儿子,空长了一身腱子肉,不长脑子,坏心眼都露得明明白白。 柳暮云心笑,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为难:“奴婢……奴婢不会跳舞……” 只会杀人。 “我来陪阿闲姑娘。”那位宠婢突然起身圆场,拉着不明所以的柳暮云走向桌前,“阿闲姑娘身段这么好,学舞不是难事,不如跟着我,比划比划就学会了。” 她语气真诚,倒不像有意陷害。柳暮云犹豫一二,碍于眼下形势,还是答应了。 乐娘得令奏曲,是首寻常小调。 “阿闲姑娘。”宠婢示意,柳暮云便跟着她摆弄自己这副僵硬身躯,也算是勉强跳了几下。可越跳柳暮云越觉得舞步熟悉,那些动作竟像从她身体复苏过来一般,刚抬手就能预知下一步。 好似某年隆冬,柳暮云和春生楼其余八个姐妹站在地宫寒冷水域,像傀儡般跳着那首悬公子最爱的琵琶舞曲《皓月悬桥》。身上衣薄,赤脚全是污血,每跳一下都若立冰尖。 而着金丝黑线宽袍的男子高高倚于坐榻欣赏,面具上的珠帘又冰又凉,如同一团湿掉的云。 这是柳暮云仅会的一支舞。 她也只跳过给悬公子看。 - “阿闲姑娘跳得好看么?” 离朱家不远的高楼上,李饶正抱手观察各处动静,被木沉冤冷不定冒出的一句话弄得汗毛直竖。 “你来做什么,小冬抓到了?” “还没。”少年一副小厮打扮,“我去妓馆,结果被他发现给跑了,不过我装成邓家家仆寻人,他不会知道是我们要抓他。” “他出不了城,若今夜不能及时到朱府送东西,只怕朱二也不可能放过他。” 李饶继续盯着那隐隐约约传来乐曲的朱家大院,柳暮云的身影透过薄纱一直闯进眼帘。 “你是说小冬必定会来朱府,我们只需守株待兔?” 李饶轻咳一声,虽雨势渐浓,可他还是不肯放过似的想多看柳暮云两眼。 自上次不欢而散,他再也没出现在她周围。 “今夜绝不可能放他进朱家。” 木沉冤又活动下手脚,找个角落猫着,不死心地问:“阿闲姑娘早把大人忘了吧,现在大人以退为进,再退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你怎么跟个皮猴似的。”李饶踢了踢少年的靴子,“一遇上阿闲的事就如此亢奋,想等着看我笑话?” “不敢不敢。”说是不敢,但还敢。木沉冤操心得很,“只是我也不太懂大人你在想什么,有时我觉得你很在意阿闲姑娘,有时又觉得你是真的想杀她。” “这次要是抓不到小冬,我就拿你炼丹药。真该多给你派些活,才能没空闲胡思乱想。”李饶骂归骂,多的是怒其不争,他重新望向楼下,这防走水的鼓楼视野开阔,能及时通晓四方情况。 柳暮云大概是东施效颦,跳得磕磕绊绊,哪怕后面渐入佳境,也不如朱家宠婢那般自如。她悄悄松口气,做不擅长之事难得的让她额上出了汗。 “当真绝艳!”陈公子率先赞叹,“你家这小娘子真是纤纤素手如弱柳,拖裙飘逸似朝云。” “那是,你也不想想我为何独宠这一个!”朱二也得意忘形,眉飞色舞自夸,“有美人相伴排忧解难,人生才是快活……” 柳暮云彻底被冷落在旁。 她了然,一身轻松地站在原地等待发落,却对那宠婢念念不忘。 能精准跳出《皓月悬桥》的女子,定与飞鸣山庄有关。 “夜已深,曲县尉和陈公子就在府里住下吧,待明日宵禁过后再走。” “对对对。”朱二反应过来,忙顺着宠婢的话道,“我还有事,日后再陪各位尽兴。” “能有什么事啊,不会是又要显摆你那点夫妻乐趣……” “曲县尉这边请。”瞪了眼口无遮拦的陈公子,朱二招呼曲凌霄,“我亲自送各位去卧房……” 待几人离去,宠婢将柳暮云引进内室,摘了面纱,露出脸颊伤疤。 “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女子眼竟涌泪,直接握住柳暮云的手,“姐姐可能不记得了,我是阿七啊。” 阿七。 阿七! 柳暮云不可置信,春生楼内她们以排行做名互唤,阿七是最貌美的那个。 “你,你为何会给朱二做妾,为何会在迷津城?” 阿七不知重生轮回,她只当柳暮云还是飞鸣山庄的“褚小茅”,哭道:“姐姐忘了吗,我考核未过,被悬公子下令扔下山崖,还好崖下枝丫救了我一命。我就四处流浪,到迷津善台讨生活,没曾想遇到了我家公子。” 朱二是师爷幼弟,长相略有亏损,平生最恨他人拿他缺陷玩笑,却对阿七情有独钟,丝毫不嫌弃她因坠崖留下的疤痕。 他牵着一身破衫的她走出善台,把因世事绝望而碎裂的阿七一块块拼补起来,“你看,我也长得不好看,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嘲笑你的脸。” “我家公子是粗鲁了些,但对我很好,姐姐不必担心我。” “能逃出来就好。”柳暮云脑子有些混乱,就算她再怎样迫切想远离,可山庄终究囊括她半生,曾烙在她身上的印迹大概永不会消除。 “我以为……姐姐是来抓我回去的?” “……”她不知如何解释,“我不是来抓你,我……一言难尽,总之我今日是为了见二公子,要交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说话间朱二已返回,顺手带上了房门。 柳暮云的戒备心让她时时警惕,不由得退后了点,“二公子,这是小冬要我交给你的。” 一支金簪躺在她手掌。 “你!你同他什么关系!” 朱二果然生疑,声音都拔高,质问道:“你知不知道里边有什么,你打开看过了?” 柳暮云点头,马上跪下,“兹事体大,奴婢不 敢耽搁,借替宋举人传口信之机前来,还望公子饶恕。” 阿七忙来扶她,对朱二说:“公子有话好好说,莫动怒。”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闻言朱二冷静了些,坐到榻上,“我可以听你狡辩。” “我与小冬是旧相识,他今日本要来给公子送东西,结果出了差错失踪了,他的相好六神无主,我又怕误了公子的大事,这才斗胆到府上打扰。” 朱二疑心重,很难打消他怀疑。柳暮云便按事先同沈愫商定的说辞应付,以真话掺假话,再抛出个小过错叫对方拿捏,增加可信度。 果然朱二的注意力全被“失踪”两字吸引,顿着急道:“居然失踪了,他不会是想勒索我吧,万一他将偷窃试题陷害宋廷的事泄露出去……” “公子放心,我会替公子处理好。”柳暮云言语清醒,句句出自肺腑,“这便是我的投名状。宋廷那厮贪财又好色,常常打骂邓家下人,还骂我们面容丑陋、蠢笨如猪,望公子能除了这个祸害!” 长相一直是朱二的心结,柳暮云此举意在攻心。 他走来走去,一拳捶在案几,“我只按我的计划将宋廷赶出官学,至于后续你想做什么,就不是我能管的了。日后若出事,你的作为我一概不知,你也不可攀咬我。” “多谢二公子,我出了朱家大门,今夜便没来过这儿,也没见过二公子。” 任谁在场都只会认为柳暮云真情实感,而那宋廷是害人不浅,他们倒像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朱二使了个眼色给阿七,那女子心领神会,便送柳暮云出门,“我送姐姐。” 直送到廊上,阿七猛地跪下,朝柳暮云磕头,“谢姐姐放过我,姐姐的大恩,阿七不会忘的。” 她半抱着把人拉起来,指尖顺着阿七头发轻轻摸了摸,“乖阿七,你能好好活着并不是我的功劳,唯愿你真心不负,安度余生。以后我们再相见,就不是故人,而是新友。” 二人相视一笑,眼泪在笑意里化为烟尘。 此刻却有几名黑衣人悄悄进了庭院,持刀向她们刺来。 - “大人,是小冬!” 少年惊呼,杂役小冬浑身泥水,正朝朱府后门狂奔。 “你去截住他。”李饶一推少年,自己则拿起长弓,搭上一支赤尾箭。这种箭材质特殊,不易被雨雪干扰准度,他紧握弓弦,背脊绷直,将箭头瞄向小冬。 正欲破空急发,朱家院内传来惊叫,虽被雨声屏去大半,却还是牵动了李饶神经。 他立刻紧张地望向朱家,廊上几人缠斗,衣裙翻飞间正是柳暮云! 那是飞鸣山庄派来的杀手,想必善台施粥未得逞,今夜要取曲凌霄的性命。 李饶指尖微松,箭已对准黑衣杀手,却犯了两难:一边是马上要接近朱家的小冬,一边是不会武奋力求生的柳暮云。 她已被逼倒在地,黑衣人的刀近在眼前,只差几寸就要没入心口。 到底该选谁? 若射杀了小冬,柳暮云必死。 他仿佛瞧见了柳暮云利用廊道回转拼命躲藏,数次偏头侧身避过堪堪落下的刀锋,她眉眼倔强,周身像着了团火,不服输的神情刺痛了李饶的心。 那随便掏了河渠水沟泥巴就捏成的心,一下生出裂痕。 “对不起。”他低声道,箭簇穿过层层雨幕,猛扎进小冬身躯。那人翻滚在地,被及时赶到的木沉冤拖向旁。 鲜血由雨水混合,两三秒就消散无痕。 李饶的手竟在发抖,他极目望去,瞧见沈愫及时冲到廊口,拉过柳暮云护在身后。他二人身影在雨中交错,缠着烛光,真像话本里“神兵天降、英雄救美”的戏码。 他知道沈愫一定会救她。 他只是在赌。 如今他赌赢了局势,却赌输了她的心。 “人死了么?” 少年在楼梯口遇上一步步沉重往下的李饶,仿佛那箭掏空了他全部气力。 “确定没气儿了,大人弦无虚发。” 19. 离雀噬团圆 若不是生死一线,她怎会误觉自己灵魂出窍。 闪电划破天际那一瞬,黑衣人的刀离柳暮云极近,雨水顺着刀身滴作玉帘,她甚至闻到了曾经最熟悉的血腥味。 柳暮云本能想躲,却在断裂的光线里瞧见了一座高楼,巍峨如凶兽,一人持弓立,箭可破兽口。 “救救我。” 她喊不出来,却在心中痛呼。 “不管你源自哪山哪观,是神是魔。救救我,我不想死……” - “姐姐快走!” 错神间柳暮云已被沈愫拉起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神情又惊又难过。阿七将他们推向后门,“你们先走,这些人惊动了曲县尉,别让他迁怒于你们。” “阿七,不是我,不是我引来的人,不是我要抓你回去……” 柳暮云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她握着阿七的衣袖,徒劳解释着。 “姐姐太低估我了。”那女子的心比此刻的她更静,也更坦然,“不过是秋杀阁来的小贼,我能应付得了。只是我得去救公子,不能辜负他。” “刺客人数不多,又有朱家府兵在,不会有事的。”沈愫边劝边把蓑衣披到柳暮云身上,二人飞快从后门遁出,跑至长街。 她的心依旧狂跳,却不是死里逃生的胆寒。 柳暮云分明看清了。 楼上的不是神也不是魔,竟是李饶。他好似犹豫,迟迟未放箭,像在权衡利弊。 然后他选择放弃她。 - 雨漫今宵。 柳暮云连做噩梦,先是飞鸣山庄阴暗积水之地,再是邓家回廊尸山。 她淋了雨,被上浸冷汗,重生前悬公子的话还回响耳边。 “你以为你这样做就能救得了她们吗,你以为你自尽她们就能走出这地宫?” “你知错了没,你定知错了对吧……只要你知错了,我就会救你,我不会让你死,不会让你死的……” 可地宫十载,柳暮云受罚无数,从不曾认错。 她的心越凉,骨血就越硬越烫,哪怕再重来百次千次,该走的路一定得走完,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日上三竿了也不起,你还想赖到什么时辰!”盛嬷嬷的大嗓门驱走压伏在柳暮云心上的鬼怪,让她捂着头慢慢爬下床。 “下着雨呢,哪里有太阳!” “还敢顶嘴,我不叫你,等着姨娘亲自来叫你吗!” 柳暮云怕一个不小心就将盛嬷嬷气出好歹,忙快速洗漱后溜到主院点卯。 邓家新院加上老宅的仆从,数量只有曲家一半,又都是十几年的家仆,全靠邓县令俸禄与旁的微薄进项养着,情义大于银两。 她照例洒扫厅堂,将桌椅擦得光亮。 宋廷磨磨蹭蹭到她身旁,像做贼似的问:“昨夜你是不是得罪朱二了,怎么一大早他就差人传信邀我见面,不会是要杀了我吧?” 柳暮云立刻可怜兮兮告饶:“他大发雷霆,把我赶出府。朱家势大,今日若宋举人再不亲自去,到时只怕老爷也护不住你……” 她极尽所能描述惊惧,要宋廷听得快背过气去。 “秋试在即,我如何能出府,姨母就得先杀了我……” “不如我寻个借口与宋举人一同出府,有我替你遮掩,大可放心赴约。”柳暮云抛出个诱饵,话里话外皆在为宋廷着想。 他狂点头,就差道谢。 待成功出了邓家大门,柳暮云指了指路边小摊,“姨娘只给了两个时辰,还请大举人抓紧时间,我就在此等。” 她本也是为了慢悠悠吃碗面,却忽然想起孟摊主。不知小娃娃的病如何,是否见好。 柳暮云走进那条住满商贩走卒的长巷,路过曾撞见“无影手”的水井,拐进一户种桃的院子。墙边堆着卖糖人的推车,娃娃正在堂里写字。 “阿闲姐姐!” 他认得柳暮云。 柳暮云凑近了,看到案几散落的纸上全是正着和倒着的“福”字。 她抬手擦去孟福下巴沾的黑墨,问:“你爹呢?” “爹爹去善台打杂,好像是李医官寻的活计。”孟福望向院中桃树,对柳暮云说,“你会爬树吗,桃子都熟透了,可惜我爬不了,爹爹腿脚也不好……” 硕果压枝,个个透红,香气似乎传到柳暮云鼻腔。她撩起袖子,夸下海口,“我替你摘!” 孟福惊喜,来到树下为她掌眼。 她从他目光中瞧见艳羡。 “李医官……常来看你们?”柳暮云随地坐到门槛边,将洗好的桃子递给孟福。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已落了几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又停。 “他给我把脉,还与爹爹聊天,还给我钓了鱼来补。” 李饶的身影出现在孟家各处,一会儿帮忙劈柴,一会儿教孟福练字读书,一会儿又抱着扫帚东扫西扫。 “我不想死,娘亲走了,祖母也没了,这么大这么空的院子如果只剩爹爹一人,他肯定会孤独的。” 柳暮云自小无父无母,大概没法完全感同身受。她没说什么“病都会好”的假话,只是揽着孟福的肩,低声安抚:“我会常来看你爹爹。” 反倒是孟福戳了戳她的脸,笑道:“阿闲姐姐你不要怕苦哦,要按时吃药,才能快快好起来。” “李医官跟你说的?” 她和小娃娃头靠头,像是想把自己这无尽轮回的寿命多渡给孟福一些。 “他说姐姐你也不爱吃药,要我别学你这些坏习惯。” “那好,我答应你,咱们都得乖乖喝药,好好养病……” 李饶就靠在门外柴火旁静静听着,他没撑伞,发带被雨染成浓,眸子漆黑深邃。人前李饶总是挂着笑,人后却懒得再装,只想心无旁骛地等一场雨。 或者,等一场跋山涉水的重逢。 重生轮回的路,她走了两次,伤得一次比一次重。 而为了能走到柳暮云面前,李饶也用了许多年。 - 秋试当日。 各家马车渐渐涌向官学,一路人声鼎沸。担笔墨纸砚、糕饼油碟的摊贩扎堆叫卖,沿街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县尉有令,为防奸人干扰秋试,官学前设路障,家眷等送考者一律不得靠近,所有考生经搜身可过。” 飞鸣山庄对曲家穷追不舍,要曲凌霄犹如惊弓之鸟。 胡姨娘再三叮嘱宋廷,将人说得不耐烦,最后是邓潋站到二人中间送上吉祥话:“表哥此番定能不负苦读,旗开得胜。” “我去去便回。” 秋试只一题千字经世策论,至多半天便可结束。 他胜券在握。 朱二与他一前一后进场,分食了同块定胜糕,互道祝愿。 “掌柜的,上茶!”胡姨娘包了隔壁茶馆的席位,要请邓潋喝茶。位置临窗,几人围坐,顺带吃些瓜果点心。 “近日真是不太平,各位入夜还是莫要出门了。那位专为老爷清扫公房的杂役‘小冬’,今早只留了份辞信在老爷桌上,连工钱都未结就不知所踪,有人说是躲外债,有人说是躲仇家。” 郭鸿运一早便被邓县令叫去清点公房用度,果然发现小冬偷拿了几样装饰用的古董物件,和一枚紫云墨锭。 “当真是多事之秋,二娘你可得管着阿闲这丫头,别到处乱跑。” 这家中事无论大小,胡姨娘都会探听一番,来作八卦闲谈。 “我们阿闲规矩。”邓潋这般说,护短护得紧,“不劳姨娘费心。” 周边饮茶的各家女眷均窃窃私语,眼神一错不错全在看旁侧站着的沈愫。 “那日我去许夫人处聊天,她家小娘子也极喜欢沈护卫。”胡姨娘眼尖,“听说之前有好些大户人家想买他做护卫,他都拒了,阿闲你说是不是你用了什么妖法将人哄到我邓家?” 毕竟邓家奴仆的月钱在迷津城可是出了名的低。 “那你要问沈护卫啊,何故来问我。”柳暮云将问题又抛了回去,绝不给胡姨娘可乘之机,“沈护卫最知道实情。” 沈愫那整天冷脸看人的模样,对胡姨娘也万般疏离,谨遵着主仆有别。 哪怕此刻被调侃,也只是淡淡投来目光。 柳暮云一开始心思就不在茶上,她搜罗了一圈,终于发现了随朱家主母来的阿七。 那女子亦有留意,立刻心领神会。二人借口走到茶馆后院角落,同时松了口气。 “阿七你没事吧,后来如何了?” 面纱下传来笑,阿七摇摇头。 “前几日我看曲县尉把花九吊挂在城墙,就知道肯定有这么一遭。还好飞鸣山庄的人都不会轻易将同伴尸首留下,遂是死无对证,曲县尉也没法深查。” “花九一死,秋杀阁无主,他的心腹定要来寻仇。不过你没事就好。” “姐姐你不说,我也不会问,只是觉得姐姐似乎不太一样了……” 在邓家待久了,柳暮云身上属于杀手的戾气也渐渐收敛,如今只是个做小伏低的婢女,同这茶馆里的女眷没甚分别。 “飞鸣山庄的日子就像上辈子的事,不对,严格来说,是上上辈子了。” 阿七闻言怅然若失。 “你过得好便好。”柳暮云拉着阿七的手叮嘱道,“以后就算在城中相遇,你我也不必来往,就当陌路一场,你要加倍小心。” 她太怕牵连不相干的人。 柳暮云回身离开,她们都记挂着彼此,却永不能相认。 或许有一日于大江南北,能看见相同的天地。 - 午时刚到,官学大门开,众考生鱼贯而出。 宋廷的脸色不太好,手一直有意无意捂着胃部,连笑都很勉强。 “无事无事,写完便好,就算考不上,明年又试。”胡姨娘放下心,替宋廷正正衣领,“我就回娘家几日,你们照顾好老爷,照顾好邓家。” 他们站在街边目送胡姨娘的马车远去,柳暮云偷偷看向邓潋,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沉重。 能入邓家遇邓潋,是她此生幸事。 那女子如昆山片玉,怀瑾握瑜,是柳暮云做了场美梦。 虽未至八月十五,邓家已布置好祭月案,摆好流芳酒与点心,还挂了几盏兔儿灯,一为贺宋廷试毕,二为庆中秋团圆。 邓县令仁慈,准仆从回家一日,便由盛嬷嬷主厨、邓潋等人协从备了一桌饭菜。 炊烟袅袅时,长阶湿凉,柳暮云和郭鸿运边拌嘴边帮忙引火烧灶,一时竟忘了自己今夜要做何事。 “这是二娘到迷津陪为父过的第一个中秋。”邓县令感慨。 柳暮云觉得邓潋在邓县令身边的时候极像个孩童。 “父亲若在,我就有家。”邓潋笑意开怀,又对宋廷说,“表哥也一样,我性子不拘,过往如有冒犯,还望莫怪。” 宋廷受宠若惊,“不不不,二娘说什么呢,我们是一家人,不用这般挑理……” 她一向是光风霁月、磊落大方之人,便敬道:“我自当表哥是家人,却从无男女情意,表哥应多看看外头广阔,去寻一知心人。” “二娘……”宋廷虽惊诧,却也真觉得邓潋坦荡,反倒令他相形见绌。 “无论是否有姻亲,往后你们几个小辈都要互相扶持,同舟共济才是。” 几人举杯。 柳暮云端着酒行到院里,与沈愫抬头望天,“沈护卫你猜,今夜会下雨吗?” 月于浓云藏头遮尾,除了堂屋灯火通明,这寂寥院落如山谷重影,马上就要被黑暗吞并。 沈愫没瞧月亮,只看向柳暮云,“任风雨再烈,这世间自有同行人。” 她有些醉了,眼便蓄了泪花,喃喃道:“我下辈子,可不想再来了……” - 酒过三巡后,邓家有人敲门。来者似有急事,由鸿运引到主院。 他一见邓县令就鞠躬行礼,神情严肃,“本无意叨扰大人,但事急从权……” “院长随我来吧。” 邓潋好奇,望着他们去书房详谈,问郭鸿运:“这位是?” “官学院长,好像是为秋试而来的……” 盛嬷嬷张罗着收拾残羹,又啰嗦了几句。无人在意宋廷脑门冒汗,手竟也开始抖起来。 大雨终至,浇灭了桂树上的兔儿灯。 20. 利诱换同盟 一点点扫去熏炉内的香灰,柳暮云虽背对着桌几刻意回避,却还是将对话听得分明。 “我是如何教你的,仁义礼仪,孝悌道德,竟把你教成这副模样!” 邓县令震怒拂袖,把方才官学院长带来的书函狠摔在宋廷面前。 他跪着,身体在哆嗦,指尖紧攥着纸张。 “去年春闱你便中举人,按理说秋试就可过考上金京,但你白白荒废了一年。如今你与朱二他们整日厮混,居然还敢抄袭,你可知你这篇策论不仅抄了朱二,还抄了我当年赴试言论!” 宋廷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心有悔,更恨自己不察,遭朱二算计。 “我不管你与朱二有何过节,既已抄袭,就得承担。”邓县令再生气也暗中控制,没有劈头盖脸一顿将宋廷直接赶出府,“明日你便从官学退学,闭门思过!” “不行啊姨父!”宋廷急得匍匐过去抱住邓县令的裤腿,“我不能走,我若走了,不正得了朱二的意!我没想抄袭,可途中胃痛不止,我没办法才……对了姨父,院长先来寻您,是不是等着您拿主意,求姨父救我,求姨父为我着想!” “你当真是个不成器的!”邓县令恨铁不成钢,就差一脚把宋廷踹开,他痛心疾首,“这世间趋炎附势者众多,亦有清流,怎么选全看你,但你错就错在野心勃勃却不懂分辨,落入他人圈套。” “姨父我错了,您骂我打我都好,但别赶我走,我真的不能离开官学,我母亲要是知道,一定会气死的……” 宋廷痛哭流涕,死也不肯放开邓县令,撕心裂肺道:“求您了姨父,求求您……” 柳暮云神情麻木,她想自己还是太过冷血。 她设好香,也回身跪下替宋廷求情,却被邓县令拒驳,“你们都出去!” “姨父您若不答应我,我就一直在院里跪下去,除非您想让我死……” 外头雨大,如瀑布般笼住庭院,让人又惧又寒。而宋廷果然不管不顾,面朝书房跪下来,眼神里不知是不甘还是怨恨。 “不行,我得去劝劝父亲。” 柳暮云拉住邓潋,“老爷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放任大举人跪太久的。” 邓潋看了看宋廷背影,那个一身青衫、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仿佛被雷电劈成了两半,佝偻着失去了曾经的傲气。 “现在去劝,等同火上浇油,都是一家人,老爷会想清楚。” 她不放心地点头,听从柳暮云劝说,“表哥确实荒唐了些,父亲定也在怪罪自己未好好管教。” “今夜吃了酒,莫着凉了,先回房吧。”柳暮云这般道。 - 亥时至。 柳暮云于房中踱步,她在每个人的熏炉里都加了点安眠的香,足够他们睡过亥时。 只要再坚持一刻。 上一世宋廷就是跪到了亥时,被邓县令扶起。前来看诊的大夫说若再耽搁哪怕一刻,宋廷就会因寒症而死。 今夜她必须杀了宋廷。 “阿闲,一刻到了。”沈愫正盯着香烛烧断处。 “好。”她强压心神,冒着雨冲到院子,看见宋廷已倒在雨中,呼吸微弱。 “快去叫老爷!” 柳暮云像刚发现宋廷危急一般对沈愫喊道,那人直进书房叫醒邓县令。邓县令明明是在批文,却不知怎的瞌睡过去,闻言已惊跳起来。 “快,快去寻大夫,快去!” 院中慌闹,郭鸿运提灯出门,邓潋命沈愫将宋廷背到床榻,急得乱了心绪。 “我从前觉得表哥骨头软,怎么今日偏偏这般犟!”他额头发烫,浑身发软,似是昏厥。 “这大举人真是头倔驴,还真跪着不起,这要是有什么好歹……” 盛嬷嬷也跟着叹气,房内烛明,几人皆悬着心。 而柳暮云站在门扉。 真到了此时,她反倒放下心,无论郭鸿运请来什么大夫,宋廷都必死无疑。 可他请的偏偏是李饶。 “李医官快看看廷儿。” 李饶随邓县令入房,与柳暮云擦身而过。他放下沾了雨水的药箱,在众人焦急目光中替宋廷把脉。 这几十秒内。 柳暮云已想了无数后招。 “宋举人筋脉堵塞,血涌成块,我也无十足把握。这样吧,劳烦盛嬷嬷去烧水,鸿运小哥去找一套干净衣衫,我施针放血试试。其余人可到厅堂等候,不必全围在这儿。” 他指挥有序,不像急虑。 大家稍稍宽了心,各自行去。倒是沈愫同柳暮云对视一眼后,顺手将房门关上了。 “李医官真能救活宋举人?”柳暮云边说边慢慢靠近李饶,走到了宋廷的榻前。 李饶仍不紧不慢铺开针包,像在挑选到底该用哪一类针,似如寻常,却问:“阿闲姑娘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李医官……在说什么……” “这满屋的人都在担心宋廷病情,只有你,关心他到底能不能死。” 他从怀里掏出小巧瓷瓶,将银针尖端浸了浸,凑到宋廷颈边笑道:“你想他如何死?” 那表情与上一世在愈病堂,问她“想让宋廷如何死”时一模一样。 柳暮云心中打鼓,眉紧皱,“李医官休要打谜语……” “我可以替你报仇,这是我独创的赤尾箭毒,只要你一句话,你的梦魇就会结束。” 李饶笑得纯粹,仿佛他掌握的并不是宋廷的生杀大权,而是一只蝼蚁的归宿。 那烛火照在他眼尾如摄魂,又像扼住柳暮云的一双手。 她猛然上前,将李饶推至帐梁,叫人后背直抵发出清脆闷响。 “为了杀宋廷,我甚至利用了整个邓家,你居然敢威胁我?” 狐狸终于露出獠牙。 李饶满意得很,不使力由着她按住自己胸膛,笑眼盈盈。 “医者的天职便是救死扶伤,普通大夫或许束手无策,但只要我在,定能将宋廷救活。” 他们谁也不退让,如此剑拔弩张。 “你口口声声说不是我的敌人,却处处明枪暗箭,先是杀小冬破坏我计划,再拿宋廷要挟我。我本就一无所有,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大概是李饶的错觉或是一厢情愿,他竟然在柳暮云这番话里听出委屈。 可飞鸣山庄还是扭曲了他的脾性,要他受虐成瘾。 “要你的心啊。”李饶倒是不惧怕,眼神落在她嫣红的唇上。 “若你肯入山庄做我的副手,那我要你的忠心,若你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矢志不渝,我要的,就是你的真心。” “你果然,果然也是重生之人……” 柳暮云惊觉被戏耍,这么久以来她的谋算她的如履薄冰,到了李饶眼中竟都是自取其辱。 他才是轮回里的猎人,眼看着她沉浮看着她挣扎,如同看了一出困兽求生的好戏。 “小冬是山庄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不杀了他,我无法与你坦白。” 瞧着她破碎神情,李饶突然想解释两句,柳暮云却不愿听了。 她木讷地后退几步,心神俱灭,手中的匕首指向李饶,“老天爷要我重来,谁若阻我,谁就该死。你也想死吗?” 这次与以往不同。 李饶直觉相信,她会毫不手软。 他只能咬牙坚持。 “这可是在邓府,你若杀了我,邓县令会如何看你,邓潋会如何看你。你休想与飞鸣山庄再无瓜葛,今日要么我救活宋廷,要么你与我共谋。我从来不强人所难,这两条路可随你选。” ”你每次都说任我选择,可哪次我是真有得选……”柳暮云惨笑,直视李饶道,“你要拔掉我身上的刺,让我为你所用。” 她一字一句。 “你赢了。” 针如愿刺入宋廷穴位,血色渐渐褪去。 待郭鸿运推门进来,发现柳暮云跪在榻边,李饶则低声道:“我尽力了,宋举人……不治而亡……” - 天不亮时邓家就全换上了素灯笼,门立引魂幡,屋饰白麻,院子搭出灵棚。 一夜间天翻地覆。 那热水终烧来替宋廷清洗尸 身,新衣终成寿衣。 柳暮云跪在最后面,看着前排邓县令悲痛欲绝。她哭不出来,目光也飘忽,心却坚定。 掌握未来的人最痛苦,也最幸运。 你看,她可以不问缘由夺去宋廷的性命,只为曾经历过他的恶行。 这是条必须独自走到黑的路。 “原来我们是一样的人。”柳暮云对身边的李饶说,“如今互撕面具,倒可以坦诚相待。” 李饶心隐有不忍。上一世他便看中了她,想收她入麾。可柳暮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左右,他想要她的心,就必须先打碎她。 没人教过他们如何献出真心。 唯有利益捆绑,能暂时结盟一体,生死与共。 “阿闲姑娘只会杀人。这辈子你不会武是对的,否则天下的人都要被你杀光了。”李饶边跪拜边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柳暮云,“愈病堂随时恭候你。” 中秋夜月皎洁,邓家却一片凄凉:邓县令花大价钱为宋廷定做了棺木,邓潋在收拾他遗物时几度落泪,上一刻还共饮酒的人,下一秒就只剩冰冷躯壳。 任谁都难接受。 [你这辈子就是给人做奴婢的命,映雪也是,你们都一样,不曾享过荣华富贵、堆金积玉,哪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呀……] [说什么鬼话,我是主家,你就是个奴婢!今日若不是这帮人将我掳来荒山野岭,我早与曲娘子成亲,早是曲家贵婿了……] [奴婢就是奴婢,你胆敢背叛主家,投靠外人,看我不杀了你!] 宋廷一口一个“奴婢”,红着眼要杀柳暮云的场景还在脑海反复。 “父亲与我要去表哥家中发丧。”邓潋抱住柳暮云,声音仍哽咽,“邓家就先交给你了。” 柳暮云突然庆幸提前支走胡姨娘是正确的选择。 护灵队伍长,一直走过长街向城门去。 她木然站了会儿。 就像每次飞鸣山庄考核,柳暮云挥刀刺向一个个无名无姓之人,她只顾着自己活下去,从没觉得刀扎进皮肉是这等痛苦。 “阿闲姑娘。”一农户朝她行礼,柳暮云发现这人也着丧服。 “我是老孟的邻居,他家孟福昨夜夭亡,此刻已送去了城外野坡,老孟要我务必来知会阿闲姑娘,说你是他的恩人。” 柳暮云心中那口气忽然散尽。 “若阿闲姑娘愿意,可去瞧瞧孟福。我还得到衙门寻李医官……” 她打断道:“我去县衙吧。” - 马停于衙门,柳暮云握缰绳高坐其上,望着李饶小跑出来。 “孟福也死得太突然了……” “你不是给他下过预言,说他没几天可活了么。” 李饶被噎住,知她心里有气,只点头道:“那我去租辆马车,待会儿同你汇合。” “李医官排场真大,去送葬还要专车接送。”柳暮云俯身伸手,“我们同乘便好。” 他却犹豫,回想此前骑马被颠吐,倒不敢接住柳暮云的手。 她懒得啰嗦,一把借力将人径直拉上马。李饶猝不及防,毫无重心般向前扑去,磕撞了柳暮云背脊。 “坐稳了。”她只冷冷一句,喝马道。 二人急行于街巷,李饶胡乱抓住柳暮云衣片,心中忐忑,连瞧瞧旁侧风景都做不到。 “鱼大人还怕骑马呀?” 见她头也不回,而自己却怕得要死,李饶苍白辩解:“是人就有所惧之事。” “你不抱紧我,要是摔下去了,我可不管你死活。” 闻言李饶心一横,直接揽过柳暮云的腰,指节清销,轻扣在她腰封那枚极小的珠玉上。 他贴她贴得有些近,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雨后泥壤发苦,随风遍及衣衫,柳暮云不说话,李饶也不敢挑起话题。 他只是恍惚,那时从地宫水域里拖出柳暮云的尸身时,李饶想的是若能再活着见她一面就好了。 “到了。”前方就是野坡。 柳暮云见李饶迟迟不撒手,便骂道:“你还不快滚下去。” 21. 坦诚莫辜负 大户人家多买风水宝地建成家族墓群,而普通百姓则就近选荒地堆个土坟。 送葬的亲邻都已散去,只有孟摊主还跪在坟前。孩童早夭是忌讳,那坟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柳暮云和李饶一个供了草绳编的竹蜻蜓,一个供了颗熟透的山桃。 “节哀顺变。”李饶敬完香后对孟摊主说。 “我知道,我儿这是上天享福去了。” 短短一年接连遭遇亲人离世,孟摊主变得有些迟钝,烧纸钱的火都快撩到指尖,他才觉得痛。 “往后若有难处,孟老板可来知会我或李医官,我们会尽力相助。” 纵使千言万语,都没不过心伤,可柳暮云还是尽力想将孟摊主从孤沼中拉出。 “阿闲姑娘。”他突然抬眼,直勾勾盯着柳暮云,“我有冤屈欲陈,可这状子,全迷津城只有邓县令敢接。” 孟摊主愁虑白头,眼却明亮,他握着柳暮云的手像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告发曲家,曲家莲花池下全是森森白骨、蒙冤之人!” 柳暮云一怔。 一道浅浅日光好似破开阴云的裂隙,隐有铺撒人间之意。 当朝律法写定,贱籍由朝廷统一登记买卖,主家不得随意杀人,若无故殴杀徒三年,情节恶劣者可判流放或死罪。 “你想好了吗,这件事一旦开始,就很难置身事外了。”柳暮云小心翼翼确认。 她仿佛已从孟摊主身上看见真相大白,沉冤昭雪。 “我独身一个,不求苟活,只求公道。” 他满心都是不屈,誓要用瘸腿用己身,为这莲花池下的冤魂开出得见天日的往生路。 “可有证据?” “我家娘子曾是曲家奴仆。” 只这一句,柳暮云便懂了。她当即牵马来,“孟老板,此处不安全,我先带你回邓家,详情细说。” “你……那我怎么办?”李饶望着他二人上马,才惊觉被抛下。 就像那夜鼓楼高寒,他抛下柳暮云一样。 “李医官神通广大,自己想办法回城吧。”她笑里藏刀,语气决绝,“反正你手上弦无虚发,脚力一定也很好……” - 马蹄溅起泥点,一路驰行。 柳暮云跑进邓家门,吩咐郭鸿运速取纸笔,“孟老板这几日可安心住在府上,把想说的话想申的冤一一写下来,待老爷归来再议。” 孟摊主惶恐,还怕一身破衣会弄脏堂椅。 她坐到旁侧研墨,见状笑道:“我虽做不了主,但我相信老爷定会秉公裁决。” 这是不可多得的送上门的机会。 柳暮云瞧得见世人苦难,更窥得见先机,如孟摊主所言非虚,这莲花池当真沉了尸,便可一招制敌,叫曲家再掀不起风浪。 “天色渐晚,那附近又无马行,李医官真没问题么?” 她一愣,口是心非说:“若遇险,就看他的造化,不必管他。” 左右不过读了几年学堂,孟摊主还是识得几个字,就是笔速慢,他见柳暮云心不在焉。 “阿闲姑娘要不还是去瞧瞧,你这么守着,我紧张得很……” 孟摊主不动声色递了台阶来,柳暮云心口不一,但还是顺阶而下。 “有劳孟老板了。” 他遂想起从前同自家娘子的安逸时光,写着写着就抬袖擦擦眼角。 夕阳西下时,城外官道略显苍凉,城防戒严后路边连茶摊都少见。柳暮云不自觉快马加鞭,脑子里思绪混乱。 李饶此刻定慢吞吞拖着沉重步伐,大概会边走边骂她,那身灰白官服沾惹泥泞,发带翻飞。 眼前出现一辆驴车,行速还不如顽劣孩童,李饶手枕头躺在车板上,木沉冤则看见了柳暮云,赶忙招手示意。 “阿闲姑娘!” 李饶眼皮微动。 “果然我不该担心,居然忘了你。”柳暮云停马,眼是看向木沉冤,话却是说给李饶听的。 他只听清了“担心”二字。 “这车也太慢了,这么慢,什么时候能回城?”李饶依旧曲腿躺着,轻推推木沉冤的手。 少年瞪大眼,“你又不能骑马,这驴都是我好不容易同周边村子借来的,大人你干脆打死我算了……” “你自己看看天色,咱们就算到城门下也进不去。”他想踢木沉冤来着,被少年敏捷躲开。 “那……城外有处医馆。”木沉冤跟了李饶好几年,磕磕绊绊地也能明白几分他的弯绕心思,便试探着问,“阿闲姑娘不嫌弃的话,可随我们一同留宿。” 李饶唇边露笑,他翻身坐起,装作若无其事,将栓绳抢来,“当真老驴拉破车……” 柳暮云率先朝医馆行去,刻“愈病堂”的木牌很快随分叉路显现。 这地界实在太过熟悉。 她拿出李饶先前给的钥匙,推开正门。外头竹影借月光投到地面,隐约有一尊药王真人像被供在堂中央,还能闻到香烛的味道。 “给。”李饶走上前将火折子递到柳暮云手里,“阿冤怕火。” 柳暮云应声把四周的烛盏全部点起,看清了愈病堂的布置:形如客栈,楼下看诊,楼上是一排卧房。 “阿闲姑娘饿了吧,你先坐,饭食马上就好。”木沉冤看着李饶默不作声走进厨房,自己便也去二楼收拾,一时大堂无人,柳暮云东看西瞧。 架子上全是医书,整齐放了几排。桌面还有没写完的药方,笔搁在砚台,墨已凝。 她的视线被旁侧一盆素色盆栽吸引,瘦小植株开连瓣淡紫花,不争不抢盛放。 柳暮云把花盆抱起来仔细摸了摸,发现盆边缘有个毫不起眼的机关,轻碰便弹出暗格。 是木沉冤情急之下曾提及的那幅画像。 [你的刀,无论多少次他都愿挨,他还画过你的画像,珍藏至今……] 旧画未裱,无署名无年月,画上只有一女子倚榻入眠,相貌姣好,神态却似亡者。 “那是酢浆草,可治跌打损伤,但根茎汁液有毒,还是不要乱碰的好。” 李饶不知何时站在后院廊边,静静望着她。 柳暮云极快地将画叠好藏进袖中。 “阿冤!” 少年冲下楼,鼻子很灵,“大人做了药糕和酱肉菜包吗?” 直到李饶抬来桂花酒,柳暮云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中秋了啊……” - 雨□□院深深,他三人在石桌前用饭。少年怕火,李饶便用灯笼远远照亮,看起来就像置身于波澜中熠熠生辉的舟。 “阿冤,去看看我煨的汤。”李饶支开少年,整理了心绪,想着早晚得有这一遭,不如现在一次道明。 “这是我第二次重生了。”他正色道,“你的溢血症是轮回所受的重症,这伤不会痊愈,只会随着轮回不断加重,直到彻底死亡。” 既然是同一阵营,就该坦诚相待,或者多少该透露些底牌。 柳暮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既然要坦诚相待,就该奉上更多筹码。 “上一世你说的乌纱账,山庄内除了常年跟随悬公子的庆爷外,只有各众领头才有资格查看。” 所以李饶拼了命也要做到妙方殿的殿主,哪怕以身试毒,哪怕粉身碎骨。 “其实你当时并没能成功杀掉悬公子,你身死后,我被派去收尸,由此卷入轮回。” 柳暮云这才有了反应。 重生前她用自尽的方式诱杀悬公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已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凭本能费力撑着没知觉的手,一枚薄利眉刀脱手而出,按贴面珠帘的长度准确刺向悬公子喉咙。 但最终还是没能杀了公子吗? 所以,柳暮云忽而想起袖中画像。 原来愈病堂初见并不是李饶第一次见她的尸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身死魂消。 “这一世我不是来寻药的。”李饶垂眼,像有千斤鸦雀停在他眉羽,压重得要流泪,“我不清楚你重生前发生了什么,但上一世花九寻药是因为悬公子患有腿疾。” “我治好了他,便再不需要邓家神药。飞鸣山庄会离邓家远远的,绝不会来叨扰。” “那你为何不肯放过我,为何执意要我站到你身边?”柳暮云不解,也难解。 “在你的梦魇里,公子是那恶鬼,而在我的噩梦里,你才是纠缠不休的鬼魄。你还不明白吗阿闲,我不断重生不断死亡,都是拜你所赐。” 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说什么重来是纠正错误及时止损,不过是无数累积的遗憾。 再多都无法弥补。 “还有。”李饶的话叫人愈发心疼,“我想着,今生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你。茫茫人海,只有你才能懂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痛苦。” 柳暮云在李饶眼里看到她的影子。 他们果然是一类人。 一样残忍天真,一样心软悲悯。 她起身将随身带的匕首递向他。 “你若要寻仇,我就在这里,不如你亲自试试,看看剥开我的血肉后,里边到底是黑还是红?” 少年本躲在廊边探听,眼见他二人说着说着就又要争执,赶忙去劝架。 “你不用管。”李饶摆摆手,“我要是真的恨她,早就杀了她。” “我不一样,我是真的恨你。”柳暮云言辞仍利,态度却有缓和,“李医官长了嘴不像用来说话的,剑都刺进别人心脏了才想着来解释,为时已晚。” “你……”李饶语塞,气得端起碗筷就往堂内去,走了一半又返回来对柳暮云说,“能睡人的卧房只有两间,今夜你睡我那儿,我去同阿冤挤挤。” - 柳暮云随他进了二楼正房。 李饶有时熬夜看书,困了就直接睡在榻上,床铺便还算整洁。 “我不知你竟还会做饭?” “我跟你说过的,我生在金京,父亲行伍出身,母亲是酒楼厨娘。” 她震惊,“这话居然是真的吗?” “我说了那么多谎话你都信了,独独这真话你偏不信。”李饶掌灯在柜子翻出几本今夜要读的医书,大多是治疗溢血症和断脉症的。 这房里也放着与楼下一样的酢浆草,柳暮云看久了总觉得很熟悉。 “你说的酢浆草,是对你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我瞧着不过是最普通的花草,也不太适合在家中观赏。” 大家要么种玉兰,要么养百莲。 只有李饶把酢浆草当宝贝。 “以前山庄后山多的是。”李饶顿了一下,忍不住多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暮云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没什么非记得不可的理由,却发现李饶难过不已。 “是我说错了什么话,惹李医官不高兴了?” 李饶自嘲般摇摇头,含混地说:“不记得也好,反正也无甚特别。” 他蒙着眼被牵到常年浸了血腥味的地宫,指尖搭上虚弱命脉。李饶有时会想,这春生楼的女子都是不要命的,她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任务,能伤成这样? 那时李饶医术不精,他自小就对学医毫无兴趣,悬公子逼他太狠,他便只能浑浑噩噩对抗,好几次都险些医死了人。 老庆咬定他有医术天赋,是老天爷赏饭。 可他明明一开始是想像父亲投身军中,习武杀敌。 “你能告诉我,褚小茅……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暮云抬眼对上李饶的目光。 只要他想,他一直都擅长牵动所有人的心。 “你无需知晓,她并不是我们的目标。”李饶已行至房门,闻言笑了,留下一句看起来轻飘飘但重若千钧的话。 “你比她好。” - 大概是枕头下置了安眠的草药,柳暮云无梦睡得极沉。直到半夜模模糊糊听见大堂有交谈声,她这才转醒。 楼下点了火烛,柳暮云蹑手蹑脚贴在门边,用匕首划开一条缝隙。 木沉冤站在身侧,李饶正给来者煮茶。蓄胡子的是悬公子的心腹“老庆”,另一位着赤色衣衫的天生媚态,像蛇骨拼成的空心人。 却令柳暮云呼吸猛然凝滞。 是褚小茅。 她死也不会想到,她竟在愈病堂见到了曾经的自己。 22. 挥剑斩曲家 “鱼儿别来无恙。” 褚小茅端起茶饮了一口,看向李饶,“我深夜造访,没有打搅你的美事吧。” 她语气娇媚轻佻,压迫感却强。 李饶悠悠道:“我向来挑灯夜读,褚楼主不算打搅。” “我看你也不甚专心。”褚小茅与老庆对视一眼,那人立马示意随行的童子。 “这是大人私事,你们怎敢擅闯!”木沉冤话刚出就被李饶按住,眼睁睁瞧着两位双髻童子直奔二楼,拉开了正房的门。 房内黑洞洞的,只有从楼下模糊透来的烛光,近似妖邪。 那床上有个人影,脸被薄被虚掩,像志怪文中会窜出血口的白蛇,或是盘洞的蜘蛛精,缠着数根黏腻淬毒的情丝。 童子努力睁眼去瞧,忽朝楼下大吼:“是……是个女子,衣……衣衫不整……” 他结结巴巴,说不利索。 “鱼大人真是好兴致。”褚小茅招招手,“我说你怎么常留迷津城,原来是舍不得美人。” 李饶唇边笑散乱无章,对楼上的童子道:“你们二位要不也来喝杯茶。” “我们……” “记得把门带上。”他话锋一转,一丝笑也没了,目光如利刃。 童子们垂着头快速下楼,规矩站到老庆身边。却见木沉冤亲自端着茶盏递给他二人,杯上烟起,叫人骇神。 “大人赏的,趁热喝吧。” 童子犹疑。 老庆开口催促:“磨蹭什么,鱼大人的话你们也不听了?” 见已避无可避,童子横心,抬起杯子便一饮而尽。 这茶汤古怪,瞧着滚烫无比,入喉却极凉,童子还未细想,猛地皱眉就吐出鲜血来。 “这……” 明明与褚小茅和老庆喝的出自同一炉,怎会有毒…… 血淅淅沥沥滴下,活像节庆祭神的牲物。 “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老庆眼都未抬。童子们互相搀扶着往外走,已不似方才冲上楼的盛气。 “不愧是鱼大人,用毒出神入化。不过他们该罚。”褚小茅又笑,“我们此行只有三件事,说完便走。” 李饶这才摆出一副谦卑姿态,向老庆敬茶,“庆爷莫怪。” “花九一死,秋杀阁空了阁主之位,先由庆爷暂代。此前擅自到迷津城向曲家报仇的莽夫们我也料理了,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秋杀阁松散太久,是该好好整治。” “公子有令,曲家绝不能留,还望鱼大人仔细谋划,不留把柄。” 褚小茅窝在椅上,目光游离得像是打了个瞌睡,李饶清楚看到有只矜贵漂亮的猫影从她身体里分裂出来。 “待迷津事了,鱼大人可到金京与我汇合,这是户籍和路引。” 她很有主见,这种强势常会重伤人。 “什么任务居然要褚楼主亲自出马?”李饶翻了翻,看到“夫妻店”三个字。 “任务指引里写明要扮夫妻,全山庄里除了我还有谁能配得上大人?” 李饶脸上没什么惊动,心里却突然很怕柳暮云会听到。 “放心吧,不会将你和你的小娘子分开的,任务完成后,我定将鱼儿你完璧归赵。” 褚小茅的音色舒缓,笑时仿佛有商有量地撒娇一般。 “那,这第三件事是?” “带上来!” 一女子随令被拖行上前,浑身是伤,已奄奄一息。 李饶看清了她的脸,心猛沉。 “街头相遇时,你竟然不怕我,还敢与我攀谈。”褚小茅绕着女子周身走了一圈,踩在她肮脏的裙角,抬手掐住了女子下巴。 “你究竟是把我错认成了谁?” - 柳暮云捡起方才情急随意丢在地面的衣衫,将属于李饶的外袍挂回服架,闻言惊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 这是……阿七! 她尽力冷静,回想曾经自己的脾性。 心狠若傀儡,从不质疑悬公子生杀之令,是山庄闻风丧胆的女杀手。 如今坐到了春生楼楼主之位,手上人命无数。 若无重生,若从未入邓家,这便是柳暮云本该成为的样子。 “当日你坠下山崖,我还为你烧了些纸钱,你竟命大,活着到了迷津城。” 褚小茅惨淡一笑,眼睛不知是被气红的,还是被刺到了伤心处。 “你如此辜负我的心意,该如何罚你?” 阿七意识模糊,头重得根本没法抬起,“姐姐想……怎么罚都好……我……甘之如饴……” 她只麻木念着卑言,到死都倔强,不肯乞怜。 “做久了鬼,你还奢望想做回人?”褚小茅抓起她头发,逼她与自己对视,“老天爷要留你,但飞鸣山庄绝不可能留你!” 褚小茅的衣袍缝制了同悬公子一样的金丝线,以彰身份。而阿七的血蹭上那袍子瞬间就被吞没,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死谁伤。 “我该死,能死在姐姐手里,我心愿已了……” “嘴倒是甜,但你就是这么哄骗朱二公子的?”褚小茅朝着阿七面门狠狠扇去,又有血珠伴着重声飞溅。 “我这儿是医馆,不是用刑的牢房,褚楼主莫要开杀戒。” 李饶站在供着药王真人像的壁龛前,取出三根香,再次强调:“神明眼净,见不得血腥。” “我还真忘了。”她轻轻抽走一根,将烫红的香眼直直按在阿七胸前,“那我用叛徒之血祭奠,神明也会开怀吧。” 木沉冤紧张地瞥了眼二楼。 “杀了可惜,你们赶路又不便,不如留下给我试药,也算物尽其用。”李饶把香烛重新数满,拜了又拜,这才走到褚小茅身侧。 “大人感兴趣?” “春生楼的杀手个个厉害,很有价值,我的毒若能试用其身,再好不过。” 他语气淡淡,却盯着阿七被烧得溃烂的皮肤,咬住了牙根。 “好。”她终于移开香烛,随意折断丢在案台,“那便给你了。庆爷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老庆摇摇头。 为了制衡山庄三众,他只监察,从不过多干涉行事。 “明年除夕夜,金京避世医馆,我等着大人。”提起门边灯笼,褚小茅回头对李饶说。 她眸子里瞧不见痛苦,也瞧不见生机。 - 柳暮云奔下楼,指尖颤着替阿七擦去嘴角的血。 “我还奇怪,姐姐你的心什么时候竟变软了。” 阿七自入飞鸣山庄起就谨记,像她们这样的杀戮武器哪里配有心。 “李医官……鱼大人能救你的,绝不会让你死。”柳暮云口不择言,将李饶当成救命稻草。 “怎么,现在不是你当初求着我帮你杀人的时候了?” 他难得见她温情,忍不住刺了一句。 又恐逼她太紧,做得太过,不等她开口就主动认错道:“这点小伤,只要阎王不收她,我一定能治好。” 柳暮云剜了他一眼,神似委屈,泪在眼眶打转。看阿七的眼神全是心疼,甚至不敢伸手摸摸她,怕骨脆易折。 “待你伤好,还愿回朱家吗?” “若再被发现,遭殃的不止你和鱼大人……还有二公子……” 阿七嘴里全是血,说话间拉扯着痛楚,“姐姐帮我回信二公子,说我此生只能负他了……” 命运最爱捉弄。 她看懂了局势,也大概知晓有两个长相相同的人。 不过无妨。 只要姐姐是真心为她,只要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便好。 阿七躺于前世柳暮云躺过的暖榻,李饶在药箱里挑挑拣拣,给她喂了药丸,为她处理伤口。 仿佛画面重演。 “阿闲姑娘把阿七留在愈病堂吧。”木沉冤躲着烛火,拉过柳暮云行到后院,“灯下黑,飞鸣山庄不会再来,我与大人也会照顾好她。” 少年想添茶,却被柳暮云拒绝。 “放心喝,不会中毒。” 她笑笑,神情松懈了些。 “他说你怕火?” 木沉冤愣了一下,随即答:“我父亲是泥瓦匠,有一年因父亲被征派去修缮广霞观,我们举家搬到了金京。” 那是他第一次去都城,那处的繁华盛景,曾连续数月入梦。 母亲寻到活计, 闲暇时常带着木沉冤至广霞观给父亲送饭。 一家三口聚在砖瓦墙灰上,父亲会问他今日又背了哪篇文章、识得了几个字,粗面小菜,胜过至宝。 “广霞观走水,我差点被烧死。” 柳暮云看向他抹额盖住的伤疤。 “此火是我父亲失误引起,牵连妻儿。次年父母判斩,我被花九救出牢狱。” 他们三人几乎是同一批进入山庄,都是不知善恶的年纪,便遇上了这样凶险的境遇。 “有人跟我说过——任风雨再烈,这世间自有同行人。” 柳暮云已想通了大半,她从来不会逃避,与其幽怨,不如直面。 “我们的生路,得靠我们自己去闯。” “你想怎么闯?”说话间李饶已到他们身后,用帕子擦着手上的血,“我倒有个提议,不如我们合作,先灭曲家。” 少年应声递给柳暮云一枚雀哨,“哨声可操纵云雀传信于公子,若情况危急,我也会速速赶去。” 李饶只笑,看她到底接不接。 柳暮云沉了气,再抬眼时气势已变,打定主意道:“就让我们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病秧子,联手作乱这风云吧。” 朝霞浩渺,晨光乍现。 李饶目送她骑马而去。 - 正好赶上解禁。 商户开门招揽生意,又是寻常一日。 郭鸿运却早早候在城门,忐忑等着柳暮云。他旁侧是辆饰珠玑的宝车,连马匹都是百里挑一。 “小鸿运!” “姑奶奶。”他小跑来牵马,趁机叮嘱柳暮云两句,“曲娘子告上公堂,要治你夜不归宿、私会外男的重罪!” “当真纠缠不休,她是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在邓家安了眼线!” 邓县令才走,曲秀茵就来发难。 柳暮云骂骂咧咧,将阿七写给朱二的书信悄悄塞给郭鸿运。 登时便有曲家府兵上前将她绑住,她硬憋出个笑脸,问:“娘子这是要置我于死地?” 车内传出讥笑。 “邓县令家的婢女,我怎敢处置。便由公堂审审,看你这不知廉耻的奴仆,会给主家丢多少脸。” 再次跪到水火棍下,柳暮云反觉无趣,左右是要被陷害,不如痛快亮出招式,让她瞧瞧曲家究竟还有几分能耐。 “怎的又是你,小小婢女,真是招灾的命!” 曲县尉不在,由师爷代为审理。他本想着过把审案的瘾,见犯人是柳暮云,才知又碰上个烫手山芋。 “这邓府刚挂丧幡,你跑出城去作甚?” “我不敢说。”柳暮云深深磕了个头,欲语泪先流,“我若说了,便是污人名声,那位大人物要是被人发现与我这臭虫烂蚁搅和在一块儿,定是难堪。” 师爷怒拍惊堂木,“是谁!公堂之上,只有王法,没有贵胄!” “自是……” 她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心中便想笑。 “朱二公子……” “你竟敢构陷忠良!”师爷差点掉下凳椅,当场就要打死柳暮云,“张口胡乱攀咬,我看你吃了豹子胆!” 她抬手护着头,嘴里还要大喊大叫,“师爷如不信,可寻二公子来对峙,二公子不是薄情寡义之人,断不会污蔑奴婢……” 堂上乱成一团。 曲秀茵大怒,刚想趁乱上手扇打柳暮云,就见朱二突然出现,抢了衙役的水火棍将众人隔开。 “你怎么来了!”师爷惊诧。 “兄长莫管,昨夜我后宅有事,托了阿闲姑娘去城外寻人。”朱二虽说是来救人的,动作却粗鲁,从柳暮云背后直接揪住她的领子就将人往外扯。 “不对不对,你为何会和邓家婢女这般交好?” 朱二不答,认定就算自己什么都不说,师爷也会收拾残局。 师爷只得去安抚曲秀茵,“曲娘子啊,以后若无实证,还是不要随意告冤得好,再说了,这么一个小婢根本不值得您生气……” 曲秀茵见计败露,一袖子甩在师爷脸上,对自家小厮道:“这个贱民,你们给我盯紧了,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23. 色相生贪恋 朱二将柳暮云拽出衙门。 “说,这信是怎么回事,你对阿七做了什么!” 他气愤不已,那双眸子像要喷火。 “公子忘了阿七吧。”柳暮云整理衫领,说的话仿佛判了朱二死罪,“你们今生无缘,注定只能陌路。” 朱二怔了片刻,脸上血色褪去,抓着随信附的那枚玉佩半天不肯松开。 他还记得当年牵阿七回家的路。 她惧怕,举着袖子遮住脸,紧紧揽住朱二手臂,跟在他身旁。 “别怕。他们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了你?再说了,有我在,没事的。” 只是随意宽慰几句。 阿七却抓得更紧了。 “咱们且就这么回去吧……”认命般垂了眼,朱二刻意弯下腰,好要她能攥得安稳些。 周遭人如风,而他们逆风行进,只朝着家去。 “我以为是她离不开我,需要我的庇护,原来是我离不开她。”朱二喃喃自语,慢慢转过身,“大千世界,又只剩我一个了……” 柳暮云长叹,卸了那股强撑决绝的寸劲,忽觉悲伤肆意。 阿七说得对,她的心一定是变软了。 以至于多了太多眼泪,太多不忍。 “闲姐姐,孟老板还等着你呢。”郭鸿运见柳暮云平安无事,忙催促道,“我见他熬夜写完,天明才睡去。” 邓家厢房内,柳暮云仔细瞧了孟摊主的诉状,对曲家隐情了解一二:其妻曾在曲家做仆从,负责洒扫杂活。 “孟摊主之妻于一年前暴毙身亡,他发现妻子偷偷藏在家中的证据,粗略记载了做工时被沉尸的曲家仆役。” “毕竟已过去一年。”柳暮云思忖,“若曲家转移了尸骨,那我们便是打草惊蛇。” “各家清理沟渠池塘等都需事先去衙门报备、请专门的短工来做,若我是曲家人,尸骨埋在莲花池里反倒安全。不过我可再去确认。” “那你同我说说曲家信息。” 柳暮云快速研墨,用镇纸摊平纸张,准备一条条写下来再筛选。 郭鸿运从到迷津城的第一天就在尽力收集曲家的蛛丝马迹,他在桌前来回走动,边想边说。 “曲娘子每月十五必去城外道观上香,每两个月便会举办诗酒盛宴,常去的首饰铺是粹玉坊,制衣铺是霓裳阁,最爱浮香堂的花,若有新品,一定会优先供给曲家……” 大概是天助神援,柳暮云忽而打断道:“近日浮香堂有新品吗?” “有,七日后会上一批昙花。” 她脑子飞快掠过李饶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笑道:“七日,应当是足够了。” 郭鸿运被她的笑惹得发毛,“怎么就足够了,你想到办法啦?” “老爷他们何时归家?” 柳暮云胸有成竹。 “约莫三两日,宋举人毕竟在邓府病故,老爷少不了要挨宋家的冷眼……” 宋家居于隔壁庆州,宋母曾是家中嫡女,以往事事都要压胡姨娘一头,如今儿子殒命,定要将天都闹翻过来。 “小鸿运,夫人昨夜给我托了个梦。”她止住郭鸿运的话,像是在回避有关宋廷的话题,“夫人说昙花出世,是好兆头,意为大事可成。” “真是夫人说的?闲姐姐是在骗人吧。” 郭鸿运直接躺在蒲垫,看向天井外湛蓝的天,“明明前些日子蝉还吵得人头疼,一入秋,声音都变弱了。” 时间就是紧箍咒,柳暮云真想一睡不醒,最好能一直做美梦。 “你看过话本吧,若能得重回过去的神通,你会做些什么?” 难得府里冷清,主家都不在,他们可以偷偷懒,柳暮云索性也丢下笔在郭鸿运身边躺下。 “那当然是别去偷吃老爷的紫云墨、别去爬那棵快要断的大树,还要将身体养好,顺遂安康。不过最重要的,是能救下夫人就好了……” 柳暮云闭上眼,湖蓝照壁映着金灿的日光。 “嗯,那我们就一块去救夫人。如果降生的是位小少爷,你还可以做个伴读。” 郭鸿运乐了,露出白牙,“那我要觊觎管家之位,要做邓府的大管家。” “要不以后我不当陪嫁丫头了。”柳暮云突发奇想,撑着脑袋瞧他,“我留在邓府陪你,我就当一等丫鬟,手下管着几十号人,每日作威作福……” 他们痛快笑了一阵,郭鸿运叹息道:“你我三生有幸,才得了邓家这么好的主家。” 她知道。 所以更不能辜负。 “你去煮点梨汤吧,我再想想如何计划。” 郭鸿运腾一下起身,差点扭到腰,他极认真地对柳暮云说:“闲姐姐不要郁结,就算事不成,也不会有人怪你。” 她忽怔。 郭鸿运的话如清泉入心,冲去了积压的巨石。 这么久了,柳暮云苦苦挣扎,不能对他人诉说重生和灭门日步步紧逼的惊惧几乎要将她压垮。 可她忘记就算不能改变必死的结局,邓家也不会怪她的。 柳暮云摸到袖中雀哨粗粝边缘,立刻写下“当面详谈”几字卷成薄纸。不多时便有一只棕腹黑喙的云雀停在窗栏,眼直盯着柳暮云。 “劳烦相送。”她望向鸟飞晴空,就像初到山庄时悬公子送她的那只红嘴幼鸽。 离了困笼,自有山海可赴。 - 翌日。 柳暮云和郭鸿运早早出门,前去城外道观渡经。 宋廷头七将至,得尽快完成送魂仪式,要魂魄能轻松上路。 “这仪式就交给你了。”她低声嘱咐郭鸿运,“结束时我必回大殿。” 曲秀茵铁了心要纠缠柳暮云,她已发现好几个乔装跟踪的曲家小厮。 观内人多,她悄悄绕道行至一处药圃,见木沉冤已等在那。 “我家大人曾医治过这座观的道长,可容我们片刻密谈。” 松风环廊,青烟自正中香炉散溢,少年引柳暮云坐于石阶,问:“阿闲姑娘这几日可安好?” 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香气扑鼻的豆乳糕,“这是我做的,带来给你尝尝。” “我不能尝?” 李饶像只被镇压在此的饿死鬼,从门里幽幽探出。 “这是给乖孩子的。” 他冷哼一声,“凭几块豆乳糕就想笼络我的人?” 柳暮云狠狠剜他。 木沉冤倒不知所措,赶忙取了一块递给李饶,“那大人也尝尝。” 他接过来皱着眉左看右看,嫌弃道:“卖相实在不好……” “那你就吐出来。”她知道自己的手艺跟李饶没法比,但还是得争一口气。 “大人你别一见阿闲姑娘就跟斗鸡似的。”木沉冤万分苦恼,“我们还得谈正事。” “你说吧,你有什么计划?” 李饶咬下一口,豆味回甘,乳香清甜。 “鱼大人能做得出症状似疫病的毒药吗?” 他来了兴致,细细问道:“要用在何处?” “曲家这些年沉了不少奴仆于莲池,我想用疫病的由头引城防军介入,再挖开莲池让真相曝于天日。” 王朝大小州县城防均直属金京护城营管辖,平日不干涉官员为政,只有遇到涉及百姓安危的疫病或谋反才会出动。 “县衙那些捕快都听令于曲凌霄,老爷无法调遣,若被曲家探得意图,搞不好会有危险。” “我之前去查过。”少年道,“曲家铁壁一块,投毒事难。” “六日后浮香堂会上一批昙花,鱼大人能否研制出借花散疫的毒?” 她和木沉冤七嘴八舌地说了好多话,而李饶微微出神,注意力竟全落在柳暮云嘴角未擦净的糕屑。 “大人?” 李饶忙答:“什么?” “我说,你能否研制出借花散疫但不致命的毒?” 柳暮云抱着手,看他一脸可疑。 “那是自然,我好歹也是毒术医术登峰造极的鱼大人,给我一点时间,长生不老药都能给你造出来。” 少年咋舌,“大人你要去天上当神仙啊?” “……” “此类精品花种一般不会培育太多,只供给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如何判断哪几盆一定能被送去曲家,就交给你们了 。” “放心,阿冤做事严谨。”李饶忍住想将木沉冤嘴巴缝起来的冲动,又道,“务必要让邓县令接下诉状,我和阿冤会见机行事,定会引导城防军挖开那莲池。” 其实他早就想瞧瞧,曲家池底到底埋了多少沃骨,能将莲花饲得如此饱满。 “此事只能成不能败,还望各位尽心尽力。”柳暮云郑重托付。 李饶却生了歪心思,那点落拓不羁的本性又占据了上风,他把豆乳糕举到阳光下,眯着眼逆光看去。 “我还以为糕饼里藏着黄金——阿闲姑娘就备这么点谢礼?” “无影手的事已要你占尽便宜,况且这次是我们同谋,鱼大人还要这般锱铢必较?” 她站在光里。 走出地宫十三间肃杀至暗,走到了光里。 李饶便笑,唇舌利索得很,“阿闲姑娘记得就好,日后可不要背叛。” “你不就看中我杀人如麻、心狠手辣么?”柳暮云推了推他肩,“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人也记好了。” 他收住笑意,眼神示意木沉冤,那少年立刻跑到药圃门外警戒。 “你又作什么妖?” 李饶却不答,再抬眼时目光真诚无辜,仿佛柳暮云才是那个坏人。 他伸出手,“你这小贼,从愈病堂偷了什么,就得还回来啊。” “你别诬陷我……”话说到一半,柳暮云突然想起那幅画。 还老老实实躺在她腰上绢袋,竟像紧贴她皮肉。 柳暮云按住手链上试图游动的木金鱼。 也许真的是金鱼成精,反正绝不会是她心动。 “还给我。” 他突然有些心虚,明着是讨要原物,暗地里是为了掩盖自己趁人之危的心思。 “大人真是糊涂了,都到了我手里,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柳暮云忽凑近道,看全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眼下那颗细小痣。 “何况我就在大人面前,又何须借画像解相思?” - 李饶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这个整日都在算计都在计较的脑子突然停转了一秒。 她绝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绝顶美人,却对他有着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从飞鸣山庄柳暮云的寒气,到初见的杀气,再到如今不输男子的傲气,他惊觉自己才是那只义无反顾朝着火烛飞扑的蛾。 但李饶还想赌一把。 “那你跟我回去吧,做我心上人也做我枕边人,我便不用再受相思苦。” 他一把攥住柳暮云的手腕,像将她的戏言当了真,想以赖遮羞。 “大人既然这么喜欢我这张脸,不如想法子讨好讨好那位褚楼主。” 柳暮云试着挣了挣却挣不开,顿气笑。 “不,她不是你,而我,只要你。” 李饶得寸进尺。他想要,便千方百计也要得到。 柳暮云当即在心中埋怨:鸿运说的不对,怎么入秋了那蝉鸣还能如此聒噪,吵得她魂不守舍。 原来男子也可被称为“狐媚子”,她身边这个还是个缠人的。 “鱼大人玩够了没?” 闻言他笑得泪花乱颤,终于松手。眼尾像埋了钩子,一笑,自有大把人上钩。 却不知他的饵,是专为她准备的。 “阿闲姑娘真是不经逗,时候也差不多了,快回大殿吧。” 柳暮云有气也撒不出,悻悻离去。好在还与木沉冤分食了豆乳糕,今日便不算白来。 少年的伤疤让她心生怜悯,总像瞧见了孟福。 而李饶还有未说尽的话。却怕吓着柳暮云,或者遭她厌弃,只敢一点点掰开来告诉她。 来日方长。 那句“日后可不要背叛”,其实是“不要丢下我”。 - 仪式已结束。 柳暮云按时回到大殿,刚好赶上同郭鸿运一起磕头。 道士念诵往生咒,焚化宋廷衣帛遗物。 他们出观,却见曲秀茵身旁两个侍女等在门口,堵住柳暮云去路。 “我家娘子有请。” 24. 花池种白骨 那辆珠玑宝车停在侧门,柳暮云行了个礼。 夏秋天气变幻多端,一眨眼日头就藏进云里。 “上来说话。” 她恭敬道:“我一个奴婢,怎敢与曲娘子同车。” “怕什么,光天化日的,我还能在这儿直接杀了你?” 柳暮云本也是客套,便提了裙摆踏上马车。曲秀茵没戴帷帽,手边置茶水桌。 “我们曲家与邓家相安无事多年,你和邓二娘一来迷津城,就闹得两家势如水火。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却偏偏你最傻,你又不姓邓,也是个贱籍,何苦为了主家这么拼命。” 柳暮云不语,只等她下文为何。 “若你愿意,我可以将你买来,再使些银子疏通上面,以曲家人脉,保管让你脱了贱籍,恢复自由身。” “曲娘子这般慷慨,是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无需你出力,也无需赌上性命,只要你离开迷津城,走得远远的便好。” 她听懂了,曲秀茵这是嫌她碍事,想先礼后兵。 曲秀茵以为柳暮云在考量,便再添几把柴。 “你瞧瞧你,这么好的生意还不答应。邓县令清廉正直,邓二娘敢爱敢恨,你要是真的为了二娘好,就莫给邓家四处树敌才是。”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闺门女子,一辈子都不可能安心待在内宅。 曲秀茵却妄想叫一个女杀手学会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听来都荒唐得很。 但柳暮云也知晓自己冒进出格,确实与邓家行事格格不入。 “曲娘子老觉得是我挑拨教唆,殊不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她边说边拿过侍女的扇子,讨好般给曲秀茵扇风。 “老爷二娘光风霁月,我自是比不上。不过曲娘子若想我离开,不给些傍身的金银怎么能行,我出去不得饿死呀……” “你想要多少?” “我八岁入邓府,卖身契写为仆二十载,月钱一两。日后主子出嫁,月钱还可再升。如今期限还有八年,我也不跟曲娘子多要,以月钱三两来算,八年便是二百八十八两。” 她表情认真,甚至算得有零有整。 “你当这是打秋风么!”曲秀茵才装了几分钟的菩萨,就暴露了本性,那张易容后貌美的脸挂上一丝狰狞。 “我可以给你二百两,但你得记住,这是你的买命钱。” “娘子莫动怒,今天是大日子,咱们是来替县尉祈福的。”侍女压低声音劝阻,怕曲秀茵会气极冲撞了神明。 “罢了罢了,我真是一秒都不想多瞧你。”曲秀茵赶着柳暮云,恨不得她马上消失在眼前。 柳暮云倒是不在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曲家掉以轻心,她便做那耍醉拳的师傅,无论曲秀茵出什么招都不接,说什么话都乱回。 “今日是八月十七?”柳暮云眼瞧着曲家马车离开,突然福至心灵。 “闲姐姐你别琢磨了,我先说好,沈愫不在,我可不会武……” 她却笑,“小鸿运,我记得你水性不错……” - 一更至。更夫巡到曲家别苑后门,隐隐欢声透过厚重墙扉,落到他耳中像是蝇虫搔靴,吹吹便成灰。 “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柳暮云着夜行黑衣,从阴影里探出头来。 “帮我一把。” 有了上次的经验,郭鸿运托着柳暮云向上撑,她便轻巧攀上墙。 这废弃禅院当真寥落,远比不得前方宅子灯火通明。曲家也知晦气,不敢变卖只敢闲置,剩孤槐饲养着院内精魄鬼怪。 “这就是曲家害死夫人的那间院子?”郭鸿运眼前漆黑一片,忙拿出火折子吹亮,心脏咚咚跳。 柳暮云走在前,“十多年了,天晓得曲家有没有在此害过其他良善人,阴气过重,不要逗留。” 她贴到门缝里静静听了一会儿,曲家护卫分批执火杖巡逻,间歇极短。 怪不得阿冤说曲家防守森严。 “对了。”郭鸿运照向那面湖蓝照壁,在堆着的饭食物件里发现一只药炉,突然问。 “闲姐姐我一直忘了问,你热暑时李医官曾叫我去抓药,我看那药方有不少止血的草药——你到底得的什么病?” 柳暮云语塞,除了腹诽外,还得帮着李饶瞒住邓家人。 “你别想一句说一句的,我患的就是热暑。李医官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 郭鸿运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老是觉得李医官很熟悉,现在想想,他好像一年前去过元宝村老宅,老爷还接待过他,只是我那时患病,并未照面……” 她猛拽郭鸿运的袖子,将人拉到大门,用气音道:“我知你害怕,所以胡言乱语,但你看,外面的人都撤了。” 门栓轻拉,郭鸿运果然瞧见护卫们齐齐朝画桥行去的背影。 “你真是神了,我还想我们要如何摆脱巡逻偷溜进去呢……” 上一世八月十七夜,雷鸣电闪,天降甘霖。从曲家忙活出来的稳婆吃醉了酒,露了财,在酒楼大放厥词。 “那可是曲县尉的第二子,将将戌正诞生,县尉大喜,院子里里外外都得到了奖赏……”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便再没这店。 “白日道观我卜了一卦,是老天爷告诉我的。” 她故作神秘,当下这种情形,若是真道出柳暮云是重生之人,只怕能将小鸿运吓死在别苑。 他的目光将信将疑,却不吝啬崇拜之情。 一同长大的日子里柳暮云已令他刮目相看过数次,若邓潋是邓家的定心丸,那她就是邓家的护身符。 他们途径香舍与假山,从回廊来到莲花池旁。 那日没赏的莲,今日得近距离观赏。 因欲雨而无月,周边灯笼亮光也刻意微弱,荷梗盘根错节,像将池底尸骨养分全数榨尽,呈现上清雅下混沌的诡异美感。 “你说,这里边会不会有水鬼?” 郭鸿运紧张得眼睛发直。 以前柳暮云也是不信的,但经历了重生轮回,也有几分信了。 “冤有头债有主,水鬼只会向杀他们的人索命,不会来缠你。” 她连哄带骗。 郭鸿运从岸边慢慢滑进池子,憋了口气后扎入茂密莲花丛。 - 他从前常常在元宝村外的溪流游嬉,没曾想这看似澈净的池底竟满是淤泥,视线逐渐模糊不清。 郭鸿运只能徒手往莲花开得茁壮的地方探,一路遇断藕碎石无数,他借莲叶遮挡来回换气了几次,终于摸到半截白骨,腥气冲着他天灵盖乱撞。 “小心。”柳暮云瞧见他冒头,立刻引导他慢慢爬上岸,过程尽量不带动泥渣翻涌。 郭鸿运像刚从地府走了一遭,整个人神情凌乱,形如误闯人间的鬼差。 他颤着手递上污骨,大概是人的指头。 “这下便可安心了。” 曲家残忍也自负,任由溺亡奴仆沉于淤泥,一层叠一层,一具覆一具。 那妖艳莲花究竟吸食了多少精血。 “闲姐姐你是不知,我在底下啥也瞧不见,全靠手摸……” 柳暮云看着头顶雷声滚滚,打断道:“你还真想在这儿慢慢聊吗?” 二人趁曲家还未反应,赶忙原路返回,期间郭鸿运顶着脏衫,几欲作呕。 再次回到禅院时,黑云已压境,柳暮云翻出藏在墙角的外袍,催促郭鸿运边走边换。 “眼下确定了莲花池底的情况,曲家肯定跑不了。但是我这身也太臭了吧!” 她帮他整理衣领,闻言忍不住笑,“要是扳倒了曲家,你就是大功臣,老爷定会封你为邓家老宅新院唯一的大管家!” 柳暮云像哄小孩一般调侃,却没料到墙边还猫着个人,拎两柄伞,语气酸溜溜,“阿闲姑娘神算,怎么没算到带伞呢?” 郭鸿运吓了一跳,惊声被柳暮云及时捂回喉咙。 “李医官?大晚上的不睡觉,是跟踪我们吗?” 见她仍笑盈盈,李饶忽觉不是滋味,他凑过去,低声道:“你还想让我在外人面前同你演戏么……” 昙烟与草药的清苦混合,从李饶发带渡至柳暮云鬓间。 “ 自然,你是医官我是婢女,本来就不该交集过频。” 她接过伞,顺势轻推了推李饶,当着郭鸿运的面,笑得极体面。 而李饶却不知自己到底是喜还是悲。 柳暮云没否认“外人”,就是将他俩划为同一阵营。 但又划清界限,暗讽他过界…… “等等!”李饶猛回神,追上已行至街边的柳暮云,细雨刚好随话音砸落。 “你们淋了雨,恐患寒症,我还是随你们回府安脉为好。” “不对吧。”郭鸿运云里雾里,眼睁睁瞧着李饶贴上来,“李医官莫非也会算卦,这才刚下雨就算得我们会患寒症……这是咒我们呀……” 柳暮云则看破他把戏,无奈摇摇头后绕行一步。 小院只闻雨声,几盏庭灯静默生焰,李饶虽看不懂为何回自家还要鬼鬼祟祟,也只得跟着他二人悄悄进院。 柳暮云打着手势。 [小鸿运你快回房沐浴,脏衣服记得烧了。] [我走时煮好了姜汤,劳烦李医官去煨热?] 李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合着你同意我来是为了让我当小厮干杂活的……] 三人正无声交流,回廊忽然亮起来,盛嬷嬷提着灯笼站在堂门前。 “嬷嬷你要吓死我啊!”郭鸿运反应最快,大叫摸着心脏。 他才出狼窝,又入虎穴;才遇黑白无常,又见活阎王。 “嬷嬷还未睡么……”柳暮云挤出笑容,规矩行了个礼。 盛嬷嬷不理她,只冲李饶道:“李医官随我来吧,姜汤我已热好了。” - 儿时李饶常玩耍晚归,父亲气得追他跑了半条街,家里的藤条都打断了好几根。 没曾想年岁渐长,还能有被长辈捉糗的一天。 李饶叹气,微微生出点难堪。 “这两个泼猴给李医官添麻烦了吧。” 他忙摇头,“嬷嬷真是客气。” 后厨干净敞亮,锅里姜汤滚烫,要李饶不得不想起从前娘亲剁肉切菜、烧柴洗碗的动静。 寻常人家多见却对他来说难能可贵的场景。 “李医官看起来同我们阿闲很熟稔呐?” 李饶帮忙盛汤,盛嬷嬷见他动作麻利,不由得露出笑。 他却一怔,真诚答:“是阿闲姑娘本就招人喜欢。” “阿闲这孩子,可要主家头疼坏了。”盛嬷嬷态度亲昵起来。 “老爷都想,要不干脆就将她许给鸿运,年岁相当,性格也匹配,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 这句恕李饶不敢苟同。 一到柳暮云的事他便下意识较真。 “嬷嬷此言差矣,阿闲姑娘不适合困在后宅,她就该游山玩水,肆意而活。再者,那郭鸿运……倒不是不可以,但她若想嫁人,也应嫁所爱之人……” 郭鸿运才配不上阿闲。 李饶在心中补充道。 “这……”盛嬷嬷亦没想到李饶会说这么多,她明明只是随意寒暄家常而已。 “我先把姜汤送过去,叨扰嬷嬷了。” 李饶当即端着托盘,匆匆一句就逃。 一方面是想去瞧瞧柳暮云,一方面是受不了盛嬷嬷审视又莫名其妙对他满意的目光,令人慎得慌…… “我还以为李医官与盛嬷嬷一见如故,结成忘年交了?” 柳暮云正窝在床上用帕子擦头发,见李饶逃命似的跑进来。 “不不不。”他大喘气,躺坐到脚踏,“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是你们搞得像被捉奸一样奇怪。” 李饶仰着头,脑袋轻靠床榻,露出一节白皙脖颈。 “你是心里有鬼还是心里有愧?”柳暮云移开眼神,齿尖不知为何有些发痒。 “这儿又没有其他人,我大老远来见你,就不能好好说会儿话。”李饶侧着眼瞧她。 “白日不是才见过,你这是自找的。” “我得闭关几日研制毒药,不能分心,就想着……要好一阵不能见你了。” 他声音黏糊糊抱怨,好像见不到她是种什么难熬的刑罚。 25. 果敢破危局 柳暮云把手递过去。 “你的断脉症如何,阿冤说跟我的溢血症差不多,都是轮回留下的病症。” 李饶“啧”了一声,搭上她腕,“你这是学会关心我了?” “以心换心,若你也愿意对我推心置腹,那我自然不会辜负你。” 柳暮云说得堂堂正正,李饶却听得心涩。 他号完脉,不急着松开,反手握住她,道:“我说真的,曲家步步紧逼,这几日你需慎重行事。” 柳暮云被他盯得眼皮发热。 “我前世可是女杀手,哪里轮得到你这小小医师来提醒我?” 李饶便垂眼低笑,“好好好,我也会留好我这条命,等着我们再相见。” 她端起姜汤喝了好几口,突然想到李饶还在身旁,迟疑道:“要不……匀你一些?” “我们堂堂铁面无私的阿闲姑娘,怎么一下开窍啦?”他将碗推回去,眸子里的笑快溢出,“你淋了雨,你喝便是。” 空气静默了会儿,李饶在房里瞎逛乱晃,一下侍弄盏里的烛油,一下摆弄瓶里的插花,然后听见背后搁碗的声音。 “我房中这张榻还算宽敞,李医官勉强将就一夜吧。” 李饶回头看她,却见她已缩进被子,一副累极了的模样。 “主家不在,无人拜访,客房也没收拾出来,那些礼义廉耻的空话就别说了,莫要折腾。” “我只是在想,若我有歹心,你当真不怕我?” 柳暮云闭上眼,根本不把他当回事儿。 “这么近的距离,你想试试吗?” 李饶本就是玩笑,闻言不敢犟嘴,趁她反悔前赶忙躺到靠窗的榻上,顺便吹灭了蜡烛。 雨声不绝,青帐下漫的潮气中和了夏暑,兽炉升腾冷香,他只随意搭着一条薄被,却梦见儿时那场大火。 父亲将他留在院中,火蛇将广霞观的屋瓦绞紧缠绕,李饶被定在原地,手脚颤抖,滚烫烈焰于他眼眸烙下一道伤疤。 那是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感。 像要把他整个人蒸干,水分快速流失殆尽。 他脑子混沌空白,口齿燥得想立刻寻口清泉,贯通皲裂的喉管。 然后肩膀被人按住,轻轻摇了两下。 “李医官,醒醒李医官。” 广霞观之景开始颠倒崩塌,李饶惊醒,捂着心脏缓了缓才抬眼。 房内已透晨光,柳暮云坐在他面前,神色略微担忧。 “李医官做的什么梦,我好像听到你在叫我的名字?” 柳暮云看他鼻尖汗津津,眼尾还是红的,便抬手摸了摸他额头。 “做噩梦了?不会是梦见我杀了你吧。” 李饶第一反应是想躲,仿佛她指尖聚了火,避之不及。 “果然吓着了。”柳暮云笑道,将茶杯递给他,“你差不多该走了,虽说我是贱籍,但邓家女眷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 他呛了一口,眼睛湿漉漉,仿佛半夜偷偷出去淋了场大雨。 “我的外袍……” 李饶说话也磕磕绊绊。 柳暮云拿来袍子,盯着他穿好。 “你的毒药是这次计划的重中之重,我可以相信你的对吗李医官?” 他点点头,心逐渐安静下来,“你说过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记住了。” 柳暮云从前老觉得他嬉皮笑脸、吊儿郎当,如今才发现他若做出承诺,还是能担起重责。 李饶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悄溜出后门,由庭内探出的白玉簪相送。 雨季快接近尾声了。 - 柳暮云大部分时间都与孟摊主整理诉状,手边铺纸,笔墨随候,若想起什么关键之处,可记下一二。 约莫过了两日,邓县令等人便归家,胡姨娘憔悴不已,邓潋也像脱了层皮。 她在大门相迎,沈愫却拒绝了拥抱,退后问:“你还好吗?” 柳暮云笑笑,毫不遮掩地答:“好得很。” 只要一想到能马上除掉曲家,她就开心得想多吃一碗饭。 “你清瘦不少。”沈愫是这样克制明礼的人,视线扫到她腰身,又快速移开。 护送邓县令他们前往庆州宋家的路上,他一直挂念着柳暮云。 “别傻站着。”她拉过他,“沈护卫一路辛苦了。” 正用午饭就有小厮来通传,说请邓县令去门口瞧瞧。 柳暮云跟上去,看到几个大汉抬着一块坟碑,旁边是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妇人和个同宋廷长相相似的年轻人。 “长姐你怎么追来了!”胡姨娘心叫不好,慌忙去扶,“这又是闹得哪一出啊……” 宋夫人着丧服,脸无血色,全靠她小儿子宋乌支撑着身体。 “你们要是不愿我进去,那我在这大庭广众下说也无碍” 到底是自己娘家的事,若真危及邓县令的官声,胡姨娘万死不辞。她为难地看向邓县令,那人示意他们通通进府。 那口刻着死者姓名、生卒年分的碑石就这么被停放在院里。 柳暮云伺候主家倒茶,宋夫人也不避讳,就在堂内直说来意。 “我儿来的时候好端端的,几年不见,再见就是尸首,要我如何不恨!这账得算个清楚明白,不然我就去敲登闻鼓,王法律例总能还我个公道吧!” 邓县令明了。 “廷儿的死谁也预料不到,急症若犯,药石难医。他在我邓家这几年的混账日子,去庆州时我也一一说明了,但人死为大,我们愿意补偿,可将宋乌送来求学,你也是同意了的,怎么这就反悔?” “你是骂我贪得无厌?”宋夫人激动起身,仿佛下一秒就会口吐白沫,心猝而亡。 “长姐你冷静些!”胡姨娘两边都劝,急得团团转,“咱们都是亲戚,你这么闹,是不想老爷好过吗,我们尽心尽力照顾廷儿,绝没有害他的想法!” “那是我儿子,我儿子!”柳暮云眼睁睁瞧着宋夫人趴跪在地,哭嚎道。 “你没生养无子无女,你当然不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我夜夜不能寐,日日不能安宁,我锦衣玉食堆出来的儿郎,就这么到土里泥里遭虫咬蚁噬……” 柳暮云也明了。 这话里话外全是丧子苦楚,实则是还有更大的利益能争取交换,否则她一个老妇,如何能载着坟碑行那么多里路。 “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邓县令是想息事宁人,可宋夫人得了便宜还想占占口头的输赢。 她擦着泪,道:“廷儿和二娘本就有婚约,如今嫁不成了,但我还有小儿子。” 宋乌被一把推上前。 “三年大孝我在庆州守,只求能尽快让乌儿与二娘完婚。再者,妹夫你那正妻家不是有位在州府做官的兄长,我乌儿的仕途就全靠你们了。” 只听“咣”一声巨响,邓县令直接将桌上的杯子全扫到了地面。 瓷屑扬如尘灰。 他面色铁青,嘴抖得厉害,只指着宋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怒极拂袖而去。 “长姐,你提老爷正妻做什么!” 胡姨娘吓得心惊肉跳,她入府这么多年,从未见邓县令这么大的火气。 “你倒是嫁出去了,就改姓邓了是吧……”宋夫人又涕泪长流,上接不接下气。 柳暮云退出堂,快步朝邓潋的侧院走。 说到底确是邓家没理,再怎样人都是在邓家蹉跎死了。 不对,说到底,都是柳暮云的错…… “二娘。”她大声喊道,将邓潋从床榻拉起来,“二娘先别睡了,我有事同你说。” 长途跋涉实在熬人,邓潋迷迷糊糊睁眼。 “宋姨母与父亲谈得如何?” 她还不知事态严重。 “二娘,你是否属意贺少爷?” 邓潋怔愣,不明白柳暮云的意思,答得迟钝,“你……” “你若愿意,便立刻传信于贺少爷,要他务必尽快上门提亲!” - 柳暮云是个怪人。 这点邓潋早就发觉。 脾气臭性子倔,吃软不吃硬。过去只是主意多,能另辟蹊径,现在看来,她竟有超出年岁的成算与杀伐果决。 邓县令都比不上她在某些事上的魄力。 “为何突然说这些,是宋姨母生了什么枝节?” 她将方才事一五一十道出。 “我同父亲说!”邓潋穿衣登靴,马上就想去理论。 “宋家真是欺人太甚,我父亲供给表哥衣食住行,还推荐他去官学读书,考不上功名不是我父亲的错,因寒症猝死也不是我父亲的错!” “没必要硬碰硬!”柳暮云拦住她,“这事未定,但既已提为筹码,会被反复衡量。我知道女子不是非得嫁人,可眼下若能嫁给心爱之人,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邓潋瘫坐在床,眼泪止不住地落,连日于宋家遭的白眼已让她心力交瘁。 “阿闲,我母亲亡故十余载,到头来还要被人这样算计……” “我们若能抢得先机,宋夫人的诡计就绝不能成。” 柳暮云得先稳住邓潋。 横竖都是邓潋来承受宋廷死亡的后果。 “我信贺少爷的为人,可如此便等同我设计迫他来求娶,于他不公。” 她的好二娘,事到如今还在考虑他人。 “男子行事总比我们便宜,他能娶到二娘,那是他的福分,二娘不必担心。” 过去能甘心为飞鸣山庄卖命,其实是柳暮云太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想在这本就不公平的世间求一个随心所欲。 这大概是她最初习武、拿起刀剑的原因。 见邓潋下定决心,柳暮云便取来纸笔。 这封信对她们来说意义非凡,仿佛天光乍破,两个看似弱小的女子于洪流中逆行,绝不坐以待毙。 沈愫靠在门边,见证这一刻。 “从后门去,一定要交到贺少爷手中。”柳暮云嘱咐,又对邓潋说,“二娘,考验贺少爷的时候也到了。” 总要赌上一把。 - 宋夫人和宋乌住在主院,一边诉苦一边对邓府仆从颐指气使。 不是今日菜咸了就是被薄了,才半日光景就变着法的折磨众人。而邓潋则借故去花堂上香,擦拭牌位,亲力亲为。 “我那个长姐,说话口无遮拦,二娘你千万别当真呐。” 胡姨娘弄得里外不是人,只得尽力相劝。 “她是家中长女,待字闺中时就常常使唤我,后来费尽心机嫁了个大族,又因郎君妻眷多,子嗣也多,这才累积郁结。” “姨娘受了不少气,当时也没反抗吗?” “如何反抗,我是庶女,哪有忤逆嫡姐的道理。我看啊,这嫡庶分明的教条真该变一变……” 邓潋将供台上的果子递给胡姨娘,“往后有你陪着父亲,我就没牵挂了。” “你这是哪儿的话……”胡姨娘突然警觉道,“你可别想不开,我和老爷绝不可能让你嫁宋家!” 宋夫人死了一个大儿子,自然要为小儿子挣一份前程。 豺狼虎豹若咬住了肉,哪能轻易撒口。 “你看我是会寻死的人吗。”邓潋总算笑了,要胡姨娘暂且安了心,“我母亲会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化险为夷。” 无论是扳倒曲家还是不嫁宋家,都能万事顺意。 堂外贺文康招呼下人放了十几个檀木箱子,到底是迷津城有名的富商,家底殷实,头次登门就置办许多礼物。 宋夫人闻声由宋乌搀扶着立在门边。 “您和邓娘子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媒人得的赏银在袖中叮当作响。 贺文康意气风发,在经过那块坟碑时,又命随行的小厮用长布盖上,这才满意。 “我久仰邓娘子美名贤淑,今日备薄礼求娶,不在贵重,只在真心,还望邓县令成全。” 他连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宋家母子,径直朝邓县令跪下。 此为不请自来,饶是胡姨娘也愣了几秒,才道:“贺少爷快些起来!” 雁在笼中扑腾,皮毛顺滑油亮,可显佳品。 宋夫人冷哼一声,气得转头就进屋。 “这婚姻大事,还得问问二娘……”邓县令话还未说完,就见邓潋跪到贺文康身旁,语气坚定。 “小女愿嫁贺郎,望父亲成全!” 26. 恩威护家宅 邓县令恍惚像看到了儿时的邓潋。 他高升为县令,欲举家迁至迷津城,可邓潋却说什么也要留在元宝村老宅,不肯随他赴任。 他一直以为女儿是在怪自己,怪自己没能护住她母亲。 邓潋和文康似当初的邓县令夫妇,跪在长辈面前,情比坚金。 屋内传来一阵打砸声,将邓县令的思绪拉回。 宋夫人气极了,把目之所及的物件全都摔在地,口中高喊道:“私定终身,大逆不道,违背礼教,败坏门风!” 胡姨娘想进屋去劝,被邓县令拦住,他对贺文康说:“你的心意我们已知晓,但今日不合时宜,改日再商议。” “晚辈有一求,邓县令可否答应晚辈,绝不轻易将二娘许给他人?” 贺家少爷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邓县令怎会不知是邓潋暗中通信。 他细细盯着贺文康的眼,那双眼深邃但易懂,全是对邓潋的爱慕与相护之情。 邓县令从不觉得有谁能配得上邓潋,配得上他捧在掌心的明珠,他唯恐明珠失色,可如今来看,贺文康就像珠子外镶嵌的金箔,不是雪中送炭,只是锦上添花。 明珠仍能大放光彩。 “我答应你,还请回吧。” 邓县令示意邓潋相送,自己则关上房门,只吩咐郭鸿运搬来椅子,不紧不慢坐下了。 他看着一屋子狼藉,看着满脸泪痕的宋夫人。 “我当你是亲姨姐,纵使宋廷天资不够,我也尽心尽力支持他考取功名。他之死,我亦痛心,但我邓家不是你想砸就能砸,想毁就能毁了的。” 胡姨娘和柳暮云在门外探听,大气都不敢出。 “你以为二娘又是什么好娘子?我前脚才提亲,后脚她便寻了外人来求娶,这是恶心我!我们宋家在庆州好歹也是大族,清贵世家,若不是我这妹妹嫁了你这寒门,你们邓家的门槛我都嫌低!” 邓县令的手在袖中紧紧攥住,他不擅长处理后院纷争,但为官多年,也料理过一些家宅官司。 况且他还是邓家的主心骨,是邓潋的父亲,胡姨娘的丈夫,他必须得撑起这个家,护住这个家。 “死者为大,我本不该多说,可宋廷在迷津城,可有好好读过书!只要他勤勉,自能成事,可他花天酒地,狎妓纵名,坏的难道不是我邓家的名声!” 宋夫人闻言眼瞪得血红,作势就要冲上来撞死了之,宋乌死死抱着他母亲,不敢撒手。 从此刻起,邓县令就当宋夫人是堂下待审的民妇,什么三亲六眷,什么手足亲情,他通通都不要了。 “你要记住,我们邓家不欠你们的,胡姨娘也不欠你的!若不是为了你的婚事,她不会来给我做妾,你不知姊妹艰辛,还常常拿捏她作践她!” 宋夫人死不悔改,她哪里是能认错的主,除了她这个正妻,丈夫还有无数妾室外室,她若罢休,早被碾作尘土。 “我要去告你,我一定要告你,我要让全城百姓瞧瞧他们的父母官是什么嘴脸!” 邓县令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来人!” 小厮们应声涌入屋,将那二人团团围住。 “关到厢房去,没我的命令不准放人!” 说来惭愧,邓县令温和恭谦了半辈子,却从柳暮云、邓潋等小辈身上看到了果决勇气,也开始认可了一部分曲县尉所坚持的“刑杀治乱”。 犯恶者很少能真正反省。 小厮压着宋家母子出来,宋夫人干嚎,发髻蓬乱。她指着胡姨娘还想咒骂些什么,被小厮用帕子塞了嘴。 胡姨娘揽住邓县令,抚上他胸口想替他顺顺气,却被他握住手。夫妻之间无需多言,只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 “二娘,贺家这门婚事你可想好了?” 贺家是商贾,胜在人丁简单,富足无忧,只是社会地位低,名声不太好。 但邓县令不在乎,他只要邓潋安乐。 “我愿意。若能以此了结宋家这件事,那便再好不过。” 邓潋的眼泪牢牢锁在眼尾,久久不肯落,然后她拉着柳暮云和郭鸿运一起跪下。 “姨娘也莫担心,以后我们三人就是你的亲子女,会为你养老送终的。” 胡姨娘还没从方才宋夫人的羞辱里回过神,如今看着外姓的竟比同血脉的家人还要亲昵,顿时忍不住泪,团了帕子便哭。 “老爷,是我给您添麻烦了……” 自此邓家上下一心,能克万难。 几人回到堂里,柳暮云刚好将孟摊主的事一并说了。 邓县令细细读着诉状,忽而感慨。 “老孟一家,当真苦楚。” “孟老板亡妻也是识过字的,留下的方册写明疑似溺水奴仆的名单,不过有的估计是道听途说,并未见到溺毙实景,得挖出所有骸骨后由仵作一一查验。” 柳暮云呈上那块从莲花池里摸出来的白骨,腥味已散得差不多。 “曲家真是作孽呀,也不怕恶鬼报复!”胡姨娘惊吓,“曲县尉这官,属实做到头了。” “你可有计划?”邓县令问道。 “自然有,我请了朋友相助,到时老爷只需接下孟老板诉状,按法查办便可。现下更应该忧心的,是宋夫人这事。” 柳暮云老老实实回答。 邓潋一看便知,“阿闲快别卖关子,你定有主意了吧?” 她扫了圈眼前人,笑而不语。 - 今夜月光不明,宋夫人在厢房唉声叹气。 “还未送饭来吗?” 宋乌摇摇头,只默不作声给母亲倒茶。 宋夫人将茶杯重重搁到桌上。 “敢如此欺负我们母子,日后出去,我定要告得他邓家家破人亡!还有你姨母这个黑心肝的,不过嫁到邓家几年,就全不顾骨肉之情……” 宋乌与宋廷不同,没那么多贪恋权势的野心,向来很听母亲的话。 他是宋夫人最小的儿子,只要乖巧听话,在宋家无烟的战场里,自有母亲为他冲锋陷阵。 “乌儿,我看门外只是上了锁,没人看守。待会儿若侍女来送饭,你我合力将她们打晕,你趁机逃出去。递信铺我预存了银两,你到后叫他们马上飞鸽传书去庆州!” 自他们入城,便打听好城中情形,得知城防戒严,每日宵禁。 但迷津城不过是县署,比不得庆州州府繁华,街道也并不复杂。 “我儿,我们母子的性命就全靠你一个,切记不要去县衙,到底是官官相护,于我们不利,一切等你父亲处置!” 宋乌茫然地点头,如今要轮到他在前头替母亲上阵时,他又极不中用了。 没过多久,邓家侍女果然来开门,饭食与之前大相径庭,只是两碗油水颇少的素面。宋夫人连看都懒得看,嫌弃地背过脸,给躲在门后的宋乌示意。 他下手没个轻重,抬起花瓶就朝侍女后颈砸去,也不管人有事无事,见她们双双栽倒,宋乌便趁着月,快步往宅子后门行。 回廊深处,柳暮云拍了拍沈愫,那人明白,立刻跟上前。 宋乌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街上,他停下来喘气,擦着脑门的汗。他从未这么狼狈过,一时迷了方向,然后瞧见早等在前方的沈愫。 “你,你是人是鬼?” 沈愫手中短刀锃亮,寒光凛凛。立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吓得宋乌腿脚发软。 “我问你话呢,若是人,赶紧让开,若是鬼,便快快投胎……” 宋乌牙齿都在打颤,还强撑着自壮声势,而沈愫全不理睬,只扬起刀尖。一刀下去,未伤寸肤,唯有宋乌系于腰带的佩子掉了下来。 “还敢跑!” 宋乌哪管得了那许多,逃命似的三步两跌朝前奔。 沈愫也不穷追,倒像是指路,若宋乌偏离了方向,他就追得紧一点。 直到宋乌如无头苍蝇般撞上一队巡逻的捕快,整个人瘫倒怎么也爬不起来。 捕快拎起他的衣领,把他脑袋凑到火把前,质问道:“什么人!暮鼓之后,不可通行!” “官爷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 p>宋乌头也不敢回,口齿不清地哀求着。 “哪里有人?” 捕快看了看宋乌身后,酒铺的青幡晃动如鬼影。 “你胡说什么,家家闭户不出,这大街上违令乱窜的只有你!” 捕快作势要骂,却听宋乌大叫道:“官爷我说的都是真的,是邓家,是邓县令,邓县令要杀我啊……” 方才只当他是个疯子,可此话一出,捕快们交换着眼神,直接将他押于兵器下。 “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带回衙门审审……” 沈愫栖于屋瓦暗处,他看得分明,其中一个捕快离开队伍,向曲府行去。 他唇边勾起点笑,暗赞柳暮云料事如神。 而柳暮云在回廊前抬头望着那轮晦暗弯月,就像在同月下的沈愫对视。 - 县衙牢狱中,宋乌被绑到立枷前,他闻着四面八方扩散的血腥味,已六神无主。 曲凌霄本是在家抱抱刚添的大胖小子,听说青天老爷一般的邓县令居然被告“行凶杀人”,顿觉新鲜。 他速更衣,到刑房阻止了正欲上刑的衙役。 “莫急莫急,问清楚也不迟。” 当值巡街的捕快跟过来,递上宋乌的路引。曲凌霄随意一翻,瞧了瞧沿路盖过的官府大印,目光落在“出行事由”上。 “你与邓家那个宋举人是何关系,为何会状告邓县令?” 他慢悠悠问,还贴心地叫衙役给宋乌松绑。宋乌马上放下戒备,感激涕零,将宋夫人叮嘱抛之脑后。 “官爷明鉴,我与母亲本为投奔邓家,没曾想邓县令目无王法,竟将我们母子囚禁家中,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却被邓家派来的人追杀,违了宵禁……” “若证实是诬告,是要挨板子的。”曲凌霄屈指轻敲刑架,隐晦提点,“空口无凭可不行,得有证据才保险。” 宋乌还以为自己碰上的是贤官,能秉公执法,便跪下磕头,答道:“我母亲还困于邓家,官爷带人去搜便是!” 曲凌霄险些就要笑出声。 早些时日他想偷运兵器进迷津城,直接用谋反罪名屠戮邓府全族,却被邓县令以“百姓安危”戒严城防,断了这条路。 城防军一向保持中立,不受官员私令调遣,他正愁抓不住邓县令错处。 这就白送上了门。 “我家二子果然是福星降世,促我官运亨通……”曲凌霄暗暗啧道,又摆出和善笑意,“这位宋公子是重要证人,你们得礼待,去找医官给他看看手上的伤。” 那是宋乌逃跑时留下的,挫在石板路上泛起血丝。被人提醒了,他才觉出痛,忙皱着眉谢恩。 李饶随衙役进门,脱下药箱为宋乌看诊。他眼下显疲惫之色,神情却难掩兴奋,眸子乌亮。 曲凌霄随口一问:“几夜没睡了?” “劳县尉挂心,善台人多事也多。” “我早说了不可收容流民,一来不好管理,二来灾病也多,但县令就是不听。” 李饶含糊道:“县尉说的是,暑热高发,易引疫病,这牢狱也得时时清扫通风。” 曲凌霄忽觉浑身不舒服,忙招呼李饶给他把脉,嘴上骂着:“通牢还好,死牢却没辙,你们若对洒扫牢房毫不上心,就去守死牢!” 衙役们赶忙跪下认错,谁也不敢招惹这尊大佛。 “县尉不可动气。” 李饶指间藏有下毒用的细银针,不动声色扎进曲凌霄皮肤隐蔽处。 “哎呦。”他叫了声,又骂,“你们瞧瞧,这蛇鼠虫蚁的都聚到牢里来!” “大人先回吧。”李饶道,言语间尽是关切,“再大的事也不差这几个时辰,明日议也无妨。” 曲凌霄顺坡下驴,只觉手臂有些麻,边扶着椅子起身边吩咐众衙役。 “人你们照顾好了,嘴上都给我留个把门的,千万不能泄露消息。” 李饶望着曲凌霄背影,脸色一下变冷。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这迷津城马上得出一桩惊天地的丑闻。 27. 山雨前安宁 五更结束,东方破晓。 宋夫人眼睛死死盯着虚掩的门,心里七上八下。 半夜过去,邓家都未有人来过问,好像全然将她遗忘,或者故意要晾她。 她煎熬,却也不肯先服软。 待院中渐渐响起仆从洒扫干活的动静,柳暮云才端着粥姗姗来迟,唇还带笑。 “姨母这是何苦?” “你不过是个奴婢,又不是邓家血亲,怎么配随二娘唤我姨母?” 这宋夫人到底是经历过大族后宅暗斗的女子,遇事沉着冷漠,宋乌逃后,她将侍女拖到墙角,用衣带缚住手脚,口塞帕子。 侍女们被绑了整整一夜,这会儿见了柳暮云,急得“呜呜呜”叫着。 柳暮云给二人松绑,又仔细查看伤势,确定没伤到要害处。 “您知道为何房前没有安排守卫吗?” 闻言宋夫人咬牙,撑着做正妻的那股神气,毫不露怯。 “就算是个圈套,我也得让乌儿去试试,生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柳暮云有些佩服她的胆识,想必宋家处处都藏锋刀利刃,她倒是被逼着活成了虎豹,可把自己的儿子护成了懦弱的鼠狗。 “老爷一大早就上值去了,听说宋表弟昨夜违反宵禁,冲撞了巡逻的官兵,被当做乱贼抓去牢狱。” 将粥轻搁到宋夫人面前,柳暮云作势要为她更衣,不经意透露了宋乌的行踪。 她身上都凉透了,不死心道:“你胡说,明明是你们囚禁官眷,残害亲族,还官官相护,罪不可赦!” “姨母记性不太好,您又不是邓家血亲,怎么算得上同族?” 柳暮云可不像后宅女子,说话做事寻不到章法,也不守规矩。 宋夫人哑口无言,说不过便要发火。 “把你们胡姨娘找来,我要同她理论,我可是她嫡姐,她还能反了天不成!” “从今日起,宋表弟被关几日,您就在这房里待几日,若肯好好说话,再来大堂商议。这些年胡姨娘补贴宋廷的花费,以及酒楼妓馆的那些烂账,都可一并算清楚。” 宋夫人脸色煞白,气得发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们到底要如何!” “您得立下字据,要宋表弟留在邓府,而您自回庆州。老爷从前是怎么待宋廷的,如今也会一样待宋乌,不会苛责,还会支持他读书考功名。” 柳暮云把早准备好的笔墨纸砚一一呈到桌前,指着窗外道:“对了,院里那口石碑您也得一并抬走。” 她正是利用了曲凌霄雁过拔毛的心理,猜透这趟浑水曲家一定会掺和。说什么“邓县令行凶杀人”,不过都是空口白牙,只要宋夫人不露面作证,曲凌霄也占不到便宜。 便能同宋夫人耗一耗,磨磨她的锐性。 宋夫人哪受过这等气,顿时瘫坐在椅子,却也深知回天乏术。 未出嫁前她是家中嫡女,争强好胜,出嫁后她是世家唯一的正妻,可独独顶着这看似荣光无限的名冠,守的是干涸枯败的心。 宋家人明是敬她,但背地里都来伤她害她,宋夫人把牙齿打碎了全咽进肚子,也得强撑起自己与儿子的一片天。 - 城外浮香堂的圃园热闹得很,伙计们正将新植的花运上板车,准备拉往迷津城。 昙花金贵,都由薄纱做成罩子,轻轻护住整株,防止路途破损。 “动作麻利点,这昙花要按时送到大人们的府邸,若误了开花时辰,你们就等着被扣工钱吧。” 二掌柜刚吆喝完,肩上搭汗巾的伙计就腹痛难忍,忙央求道:“我吃坏肚子了,得寻个树丛方便一下……” “一上工就找事偷懒!”骂归骂,二掌柜也只得摆摆手要人快去快回,“你们几个可不能松懈,原地待命!” 晚霞在天边聚集,一只不起眼的云雀飞向停歇的板车,好奇地东瞧西看,突然将为数不多的昙花啄坏了几盆。 “哪来的野鸟!” 二掌柜大吼,抄起棍子就想去赶,可那云雀灵活机敏,到处扑腾,怎么也抓不住。 几个伙计看势不妙,索性拉起雨布牢牢盖住板车,这才将云雀赶走。 “别盖得那么紧,折了花叶就不好了!” 二掌柜心焦,一盆盆亲自核对盘查,却发现昙花只剩四盆完好无损。 “这……” 伙计们大骇,昙花难培育,原先定好的数目这一时半会儿可就对不上了。 大伙齐齐看向二掌柜。 他无奈,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迅速做了决定。 “先把这四盆送去曲家别苑,若连曲家都供给不上,县尉定会扒了我们几个的皮。” 木沉冤远远跟着车队,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潜了好几日才寻到机会,又趁出发前在其中一个伙计的饭食里下了泻药,待路上这人去方便,再唤出云雀捣乱。 少年干脆用了个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替伙计们决定昙花的归宿。 只要随机选几盆昙花撒入混了猛禽粪便的土壤,这几盆无论多少都一定会被送往曲家。 “方才的事你们一个都不许乱说,等我回去同掌柜解释!” 二掌柜边数落边命板车全力行进。 木沉冤松了口气,继续跟上前。 还要多亏曲家的凶名,福兮祸兮,成败在己。 - 曲凌霄是头一个发病的。 抓了宋乌的当夜他便觉头晕恶心,高热不退,本想回正宅休息,又恐是风热会传给新生儿,便避去别苑。 别苑是曲秀茵的居所,她已备好夜宴,只等昙花到。 院内特地只点了笼灯,帐幕层层错落低垂,案上美酒佳肴,曲家女眷谈笑风生,个个盼着一睹昙花盛开。 这等名贵稀有的花种,是官宦人家身份的象征,男子们拼门第拼权力,女子们拼衣装拼计谋,都是攀比都是竞争。 人生在世哪能活得太过容易。 “娘子,浮香堂的车已到后门。” 她起身道:“迎进来!” 四个青瓷花盆被搁在石台,正对向月。满座禁喧,众人皆垂袖聚在旁,怕高声会惊扰了昙花精魂。 薄纱落地,盆中漫紫烟,花苞饱满舒展,慢慢朝外绽开,清冷香气一点点溢出,萦绕于衣袂间。 月色鼎盛,与花影灯影相辉映,大家的注意力全被牵引,而毒丸溶于花苞,早被围观者神不知鬼不觉吸入。 半晌。 曲秀茵意犹未尽,叹惋:“果然世间多得是留也留不住的芳华。” 女眷们回神,议论纷纷。 她似是想起自己寡居多年,在夫君死后以守节为由被禁嫁他人。可曲秀茵才不会委屈自己,不嫁就不嫁了,但该喝的酒该听的曲一样都没落下。 别人的口舌她管不了,她的潇洒别人照样也管不了。 她绝不会同这昙花般,只一瞬就匆匆凋零。 “奏乐吧,今夜尽兴!” 曲家开宴的时候,柳暮云正陪着邓潋在家中看账。 胡姨娘彻底宽了心,不去理会宋夫人,只高高兴兴给邓潋准备嫁妆,教她如何管家。 她被宋夫人压制多年,一直活在嫡姐的阴影之下,如今破去雾障,格外轻松。 “老爷都还没点头,姨娘就开始张罗,是不是早了些,还以为我们二娘嫁不出去呢……” 柳暮云哭笑不得。 “呸呸呸,贺少爷可是个香饽饽,晚了就抢不到了。虽说是商贾出身,但家资丰厚,二娘嫁过去定是享福的。” 胡姨娘又拉住邓潋的手。 “话说回来,咱们可不能全仰仗夫君的心过活,我是万幸,老爷待我极好,但我还是得提醒你,若有一日贺文康负你,你就回家来,老爷和我会在家等着你。” “不是还有我么。”柳暮云凑过去,“他要是敢负二娘,我这关就不好过!” “怎么,你要把贺少爷油煎火烧?” “清蒸也不错……” 邓潋听不下去,赶快制止她二人。 “天色已晚,姨娘早些休息。” 将胡姨娘哄走,邓潋合上账本,寻机躲懒。 “阿闲,我一直想问你,你那串手链是哪来的?” 柳暮云循着她目光,看向自己手腕上的木质金鱼。 [我家乡就是用类似的手链为逝者祈福,只求能尽快喝下孟婆汤,来生旧人皆不识。]

李饶的面庞竟浮现眼前。 “大概是老宅或者村里的阿婆送的吧……” 邓潋摇摇头,“这手链制式看着像北地风俗。” 柳暮云心头一颤。 上一世她也戴着这手链,仔细想想自己却压根不记得手链的来由,仿佛它从来就附在她的身体上,随她一起进出轮回。 “鱼可引魂,沉香可安灵。”柳暮云默默重复着,突然笑了起来。 “你不陪我了吗?”邓潋追问。 “我去给你煮杯荷叶茶提神,免得你犯困。” 柳暮云直奔厨房,翻找去年晒干的荷叶来清洗,却鬼使神差地捏住脖间雀哨,附唇吹响。 声清冽,散入无边寂静。 这是第几次想起李饶了? 分别那天他说想来见见她,宿在她卧房。柳暮云一夜未有好眠,晨时又被李饶梦话吵醒。 她凑到榻前低头望着他。 李饶裹薄被,眉头紧蹙,口中低语什么,神情痛苦。 “李医官?” 柳暮云试探性叫他,却被他径直抓住手。不是白日清醒调笑的故意为之,更像是深入心防后本能地信任。 他手烫得很,攥得也紧,生怕她会走会离开会抛下他。 柳暮云便想,自己大概已经触及到一部分真实的李饶。 - 后窗传来轻敲。 柳暮云抽出把砍骨头的刀,悄悄走过去,猛地掀开窗子,却看到那人站在月光里。 她暗恼:雀哨没召来云雀,反倒招来了李饶。 “拉我一把。” 李饶递来手。 “你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眼瞧着他堂而皇之进来,柳暮云嘴上不满,语气却是嗔怪。 看来今夜沈愫失职。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引狼入室?”李饶看上去又有些疲惫,许是连日熬着研制毒药,耗费心血。 “这次来又是什么理由?” 他喝了一盏茶,道:“我来与你互通消息。” 一是宋乌。 “这位宋表弟可真不如宋廷,性子被庇护得太软弱,很好对付。曲凌霄已经发病,暂时管不了他,就由他在牢里多关关。” 二是曲家。 “过不了多久,曲秀茵等人也会陆续发病。迷津城里医术最高的就是县衙医官,我的毒无人能解,他求医未果,又不想暴露,定会来寻我帮助。” 三是阿七。 “阿七的伤好得差不多,她比你能忍痛。” “还有。”李饶忽而笑了,他挺爱笑,一方面是伪装成性,一方面是真忍不住,“听说贺文康来求娶邓娘子了?” “你从哪听来的?”柳暮云心中警铃大作。 若已传到李饶耳朵里,岂不是满城都知道了。 “能娶到邓娘子,着实是贺文康的福气,但容我说句丧气话,我是男子,也了解男子之心,就这么结了姻亲是否太过草率?” “你想如何?” 李饶就等着柳暮云问他,说得头头是道:“那必须得考验考验他,探探他,还得提前立下约定,日后不准他纳妾不准娶侧室……” 柳暮云“哦”了一声,笑眯眯问:“说完了他,不如来说说你,你也是男子,你的心又是什么呢?” - 让我想想。 大概是飞鸣山庄的寒,药罐子的苦,试毒制毒的痛,还有广霞观大火的炙。 蒙眼为柳暮云治伤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座孤岛,不长草木不生万物。 后来无论去到哪儿在做什么,李饶都会记得地宫里还有个同样垂死挣扎的她。 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他们。 “你真是高看我了,我可是个石头心。”李饶垂眼,目光有些落寞,他伸个懒腰,遮掩了一身的伤。 “待迷津城事了后,你还想再与我联手么?” 柳暮云答不上来。 她一直觉得是他逼她入局,可现在看,她其实早已在局中,早已身不由己。 “那结束了我再来问你一遍。”李饶起身,还想接着翻窗回去,“记得将我说的话转达给邓娘子,无论何时都莫要轻易交付自己。” 28. 善谋杀四方 “你坐下等,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李饶倒了杯茶,把手里的橘子一瓣瓣剥开又过去。 “这个曲凌霄还真沉得住气,观昙花都过去好几天了,他愣是硬扛着,竟还不来请大人你过府诊治。” 少年不时踱步,扒着门缝瞧外头情形。 县衙连洒扫整理的杂役们都已完事归家,白绢灯笼独亮,光线延伸至医官房舍前。 李饶主动领了值夜,就等曲凌霄派人推开他的门。 没过太久,曲家小厮穿过长廊敲敲门扉,低声唤:“李医官,县尉大人有事要寻,请医官随我去府上。” “要紧不要紧?”李饶故作为难,“我这还有好几份病案未完成。” “县尉大人吩咐的事必是十分要紧的。”小厮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李医官把药箱也带上吧。” 李饶与木沉冤对视一眼,答:“那你等我一会儿,我收拾收拾,马上来。” 他快速将针包和其他急救用的药材、器具装入箱内,提着便出门同去。而少年跃上房檐,悄无声息跟随。 今夜的月环绕着一层淡淡红圈,似是昭示血光之灾。 曲家朱门前的守卫不如平日严格,别苑冷寂异常,绝了虫鸣鸟叫,直进内院才有一点声响。 枝桠半覆院墙,夜风晃着影,一路瞧不见婢女走动,廊顶只有些寻不到来源的瓦砾簌簌。 明明前段日子来时别苑还通明繁华,如今却像处处都藏鬼魄,雕栏画栋皆蒙阴怖。 “这边请。” 小厮指引,把面纱呈给李饶,示意李饶戴上。 “县尉就在堂里,医官自便,我就不进去了。” 纱线明显被浸过药,苦味直冲鼻尖,李饶不动声色点头。 那是间书房,只点了一盏烛火,软榻上卧着个人,歪着身子咳嗽,面前案几散乱着纸笔,洗台内的黑墨洒得到处都是。 “你来了。” “见过大人。” 曲凌霄看起来羸弱枯槁,招招手,“过来。” 李饶顺从地上前,为曲凌霄诊脉。他近距离瞧着他,面浮虚白,眼窝凹陷,斑疹青黑交错。 “大人,这……” 曲凌霄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攥住李饶的手,指尖寒凉,“说,还有没有救?” “大人,您这是疫病,得……得立刻上报衙门啊……” 话刚出,曲凌霄不管不顾般将李饶推向地面,边咳嗽边啐道:“我叫你来是治病的,你难道就只有这点能耐?” 李饶踉跄着退后几步,立刻跪下,声音发着颤。 “大人恕罪,疫病凶险,下官也……” “你可是今年医官考核的头筹,若也治不了,我就将你沉塘浸池,扒了皮去喂鱼。” 曲凌霄虽染病,但压迫感仍不输病前,在他眼中李饶就是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不消用力便能将其捏碎。 “大人莫动怒,下官……下官定会尽力……” 李饶语气慌乱,不停磕头,只是眼神明亮,并无惧色,与求饶的动作毫不相称。 “秀茵在旁侧卧房,你给她诊诊,然后一齐开方熬药。” 他说上几个字就要咳上几次,冲李饶吼道:“还不快去!” - 正如李饶所料,那毒丸的效用极好,上至主家下至仆从,曲家大半的人都染了疫病。 李饶发现曲家府医面若死灰地僵在后厨,脸上全是伤,一见李饶就下跪。 “李医官,你得救我啊李医官……” 不用细问便可知,曲凌霄定是用刚才威胁李饶的招数威胁过这府医。 “你我同病相怜。”李饶扶人起来,露出悲色。 对府医来说,李饶就是救世的神明,他赶忙带李饶走到墙柜前。 仿照药铺规格,里边放满了如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李饶边看边在心中暗骂:果然富人最怕死,寻常百姓买不起的救命药,这里竟有一整面。 “帮我生火吧。” 府医震惊:“你这么快就选好药材了?” 李饶不解释,只笑,给府医吃下一颗定心丸。 “我试试。” 炉下火旺,府医的眼被熏红,却见李饶在旁慢条斯理地称量、磨药,全然不像遭了胁迫。 他什么也不敢多问,抬手快速擦去嘴角血沫。 曲家大方得很,身为府医,他得了不少银钱,可伴君如伴虎,曲凌霄一点情面也不讲,打得他鼻青脸肿。 说到底还是医术不精。 “李医官你师从何人啊?” 煎药用时长,府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无师自通。”李饶掏出药膏为他抹着脸上淤伤,“但我根本就不喜欢学医,我恨这些草药罐子。” “那你属实是受苦了,不过不愿意都能学成这样,算得上天赋异禀。”府医惊叹,“说不准你真能治好曲家疫病,救迷津城于水火……” 从前只要李饶不肯静心辨识药材、记忆药理,殿主就会罚他跪在药王像前思过。 他仰着头,仔细端详,心里无形执支画笔,复刻药王鹤发慈眉,仙袖飘然。 然后李饶生出恐惧之心,仿佛从医就是要将别人生死性命都托付于他,这么重的担子,他当真担不得也担不起。 气氛刚有所缓和,外面就传来骚乱。 府医紧张起身,被冲进来的城防军一把摁住。 “快去取盆桶,你们后院着火了。” 直至站到院子,李饶才看见浓墨一样的天里燃起猩红大火。 黑烟已沉沉压下来,屋瓦炸裂,火星乱飞,曲家尚能打起精神的守卫、小厮全都跑去帮忙。 看方向,是莲花池。 别苑设了多处香舍,靠近莲花池的像是特地为了镇压池中冤魂。 如今一朝付炬,真如神明开眼。 “这大好的机会……要不我们跑吧!” 府医是个懂审时度势的,却见李饶摇头。 “你自去逃命便是。” “李医官当真想要治这疫病?” 李饶长叹一声,眼中透着府医看不明白的势在必得。 “你快去,莫回头。” 那人也不多劝,走到厨房门口又折返从墙柜搜刮了些名贵珍稀,卷进衣衫包着,对李饶说:“李医官大义,务必保重。” 他颔首回礼。 眼见府医离开,李饶蹲到炉前瞧瞧汤药火候,任外头滔天烈焰,哭鸣悲嚎。 前任妙方殿殿主常强调“救人和杀人都需要时机”,而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 防走水的鼓楼重擂三下,声音响彻迷津城。 郭鸿运一个激灵差点从马车上坠下,忙拉紧绳栓,掀开帘子朝里头道:“是时候了。” 沈愫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点头,“你进来歇息,我来驾车。” “辛苦沈护卫。” 柳暮云穿戴着从胡姨娘那借来的衣衫首饰,扮成官家娘子。 他们三人得趁曲家消息传出城前,去各村镇核实孟摊主妻子留下的名册。 长路漆黑,四野安静,她忽而想起上一世被押解走过的雪坡。 重宁廿九年冬至,邓府主家、家丁小厮共二十余人,一道惨死于前院。其余丫鬟、嬷嬷、婆子数十人,均流放岭南以充军妓。 这就是她前世的命数与结局。 当时她以为永远也到不了流放地,再也没有将来。 苦水镇位于迷津城东,这里的百姓多教养子女到富户官爷家当婢女帮工,求得安稳。 天大亮时,他们到了镇子外,柳暮云看了看方位,走进面摊。 伙计刚上工,郭鸿运悄悄塞过银子,问道:“你可知哪家的丫头、小子伶俐,我家娘子想亲自选几位带回府。” “娘子一看就贵气逼人。” 拿了钱财便好办事,伙计为他们端来素面。 “孙氏的小女儿模样周正,她大姐前些年还在咱们县尉府做仆,常托人贴补家中。” 柳暮云回想着名册上的内容,心中有了数。 “还有潭边住的孔家,他是杀猪匠,儿子们个个力大,干活利索,可做扛货、赶车的粗活……” 大家都见怪不怪,苦水镇本就没什么生计,为仆为奴也算得上是另谋出路。 郭鸿运问清了位置后,低声道:“我们现在便去,打一个措手不及。” 柳暮 云点头,身上却别扭。为了方便,她惯穿窄袖,今日冷不丁换了主家行头,顿觉哪哪都不舒服。 “你可扶着我。”沈愫看出她的窘迫,自然伸出手。 孙家大门建得宽敞,三人直入,撞上一位少女。 “你们是?” 少女吓一跳,转身将手中抱着的鸽子藏了起来。 “妹妹莫怕。”柳暮云行礼,尽力摆出温婉模样,“我家在迷津城,妹妹可愿随我回去?” 一听是来挑人的,少女大喜,忙唤母亲:“官家娘子来了!” 孙氏喜不自胜,招呼少女道:“绯娘快给几位倒茶。” 柳暮云安坐,环视着周围环境。 屋子被收拾得干净整洁,日头穿堂而过,在梨花木桌截下一段光痕。 “不知娘子心意为何?” “父母年迈,我想添几个仆从专门照顾。若做得好,还有额外恩赏,日后想出府成婚,我们也可应允。” 她浅浅品茶,是名“新雨春”的好茶。 孙氏不接话,只拉来绯娘,“娘子您觉得我这女儿怎样?” 绯娘怯生生站在她跟前,一双明眸如映星辉。 柳暮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肤白若雪,手指也纤滑得很,就是不像干过活的,倒像是要去我家伺候郎君的。” 孙氏脸色忽变,方才只当柳暮云年纪不大是个新妇,却没料碰上个硬茬。 “娘子说笑了,绯娘机灵,若给您做贴身婢女,定能全了您的体面。” “不知小女能否比得上长女——你家大女儿在县尉府吧?” 废话说了不少,该入正题。 柳暮云盯着她二人,确保能将细微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是啊,县尉宽厚,给的赏赐也多。”孙氏示意绯娘进屋,这才坐到柳暮云对面,又添了茶水,“娘子若愿意,现在就可签卖身契。” 她避重就轻,不谈曲家事,只谈买卖。 仿佛绯娘是一把菜,一斤肉。 “可我怎么听说曲家死了好些奴仆,你家长女可还安好?” 柳暮云就是要打草惊蛇,投石问路。 果然,孙氏见话头不对,立刻就要赶人。 “什么死不死的,娘子糊涂了吧。曲县尉大恩,怎容随意攀诬。” 而绯娘躲在门里,难堪得涨红了脸。 “你也几年未见长女了,就真不怕她人死魂消……” 孙氏怒极,没等柳暮云说完便推搡他们出门,“我还得看顾后院鸡鸭,各位好走不送。” “娘子。”郭鸿运看向柳暮云,“这家人如此不识好歹,泼天的富贵都不接,我们还是去下家瞧瞧?” 三人自问自答,前后往外行。却闪身隐入巷内柴垛,静观其变。 不多时,孙氏警惕地在巷子左右来回确认,一只鸽子自院中飞起。 “走吧。”柳暮云拍拍裙摆灰屑,指着天际道,“这便是我们要去的下一家。” - 他们故意慢行,待到了潭边,沈愫一脚踹开大门。 石沙铺成的院子散着腥臊,厨房内不停朝外扔出些肠肚肝肺,堆了一地血淋淋。 “面摊伙计怎么一说一个准,简直比算命的还厉害。” 郭鸿运咋舌。 “但巧合过多,就值得揣摩了。” 沈愫道。 柳暮云的注意力却全在动刀的男子上,那人对他们的到来置若罔闻,只专心剖解猪身。 他将刃磨得脆响,对哪根筋脉哪条肋脊都十分清楚。 “我家娘子特来挑选小厮,还不快快看茶!” 孔屠户头也不抬。 沈愫拦住扯着嗓子喊叫半天的郭鸿运,直接取出了腰间短刀。 这双柄短刀名“魂游”,寒光交锋,银花四溅。 “是行家呀。”孔屠户终于舍得分来眼神,“孩儿们全出来,给娘子看看合不合适!” 一声令下,孔家力大魁梧的几个儿子将柳暮云等人围于院堂。 “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官家娘子,光天化日的你要杀人么?” 郭鸿运刚想理论,却被柳暮云护在身后,她和沈愫在顷刻间便达成了防御共识。 29. 公堂断冤仇 风动云起,连呼吸都会露出破绽。 “真是稀奇,你这小娘子竟也会武?” “我的护卫就可以一敌十。”柳暮云冷笑,目光露出轻蔑鄙夷,“要想伤我,就这仨瓜俩枣可不够。” 场面又回到了她熟悉的领域,似乎在面对此等剑拔弩张时,她才能自在如常。 沈愫在前主攻,柳暮云拔下头簪连刺两人,又操起角落的笤帚扔给郭鸿运。 他自小病弱,不太擅长打架斗殴,如今也猛血上头,死死防住身侧。 地上的猪下水被当做武器砸向对面,柳暮云鬓发微散,袖子胡乱绑缚,哪里还有半点官家娘子的样。 孔屠户惊觉这三人是来拼命的。 门外聚了好些人,提锤拎耙,但都不敢贸然上前帮忙。 孔屠户边躲避沈愫的攻击边朝孙氏喊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喝你的茶,这蒙汗药也该发挥效用了吧!” 柳暮云彻底不装了,手里的簪子竟腾起剑势之象。 “我跑江湖的时候就见识过这些小伎俩,化骨散都伤不了我,何况区区蒙汗药!” 言语间沈愫已打趴几人,外面却行来一老妪,手握佛珠,身后还跟着面摊的伙计。 她地位崇高,见她出面,围观村民这才涌进院子。 孔屠户以为是救兵来了,高喊一声“婆婆”。 “住口!”马婆婆的拐杖已贴着孔屠户面颊呼啸,转而交代在他腿脚。 “祭月不得杀生,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伙计一直扛着把简易太师椅,赶紧搁在地上请马婆婆上座。 柳暮云算是看明白了,这镇子就是个贼窝,下药杀人,顺拿财物,分工明确,防不胜防。 “可问主家是哪位?” 局面暂时稳定,柳暮云也稍微卸了点力。 “主家老爷姓邓。” “原来是邓县令。素来听闻邓县令家学严谨,爱民如子。” 马婆婆掌心佛珠不停,“你们若是客,我们自会好好招待,若是敌,就怪不得我们了。” “世上如士农工商,其实面目都有分别,今日我一见你们就觉得蝇眉鼠眼,果然是做贼的营生。” 柳暮云不甘示弱,用袖子擦了擦簪子上的血。 “草菅人命是犯了王法的,还敢动邓家人,你们有几个头可砍?”郭鸿运厉声质问。 孔屠户仰天大笑,像是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玩笑。 “在迷津城,曲县尉就是王法,再说了,我把你们尸首全剁碎混在猪食里,你猜官府能找到证据吗?” “我知道你们的招数。”柳暮云也捞了个凳子坐下,徐徐道。 “面摊是前哨,如果来者是实心买主,按定好的路线去问,能买到好仆从,如果蓄意滋事,孙家就会用飞鸽这么明显的方式传信于孔家,跟着鸽子便能闯进一出早备好的死局。” 她的簪子从孙氏的眼珠移向孔屠户的脸。 马婆婆面皮耷拉着,嘴角沟壑纵横,三角眼精明得很。 “邓县令清廉一生本没有错,可迷津城人都得与他共苦,这便不行了。” 他自己不收贿赂严禁贪污,能博个好名声好仕途,但底层民众也因此分不到油水,日子过得愈发困苦。 此前柳暮云从未考虑过这个角度。 王朝兴衰,官员惜名,遭殃的只有百姓。 “我们若反水告主,以后曲家不会雇佣我们,城里其他达官贵族也会对我们避之不及,你是想断我们整个镇子的生路么?” 马婆婆的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响动。 见柳暮云不说话,她继续唾沫横飞,像要呕出心血。 “被挑去为奴为婢是荣幸,被主家责骂是他们自己悟性不好,被伤残致死也是他们福报不够,哪里有怪主家的道理!” 村民们全丧着头默不作声,大概是联想到走了就再回不来的家人,牵连到了要害。 说句不中听的,但凡还有别的法子,也不会把人往火坑里推。 有女儿的人家若撞了大运,被主家看上当个妾室,生一儿半女,全家才能跟着鸡犬升天。 “我知生存艰辛,但为此谋害人命,就是有罪。况且曲家大势已去,你们现在选好了队伍,才能益善将来。” 柳暮云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髻,语气缓和道:“邓县令查清,衙门的方捕快是专替曲县尉给你们打点消息的,他已伏法,你们没退路了。” “不可能!”孔屠户急得跺脚,“那可是曲县尉,是迷津城的天……” 众人不可置信,惶恐万分。 他们靠天吃饭,勤勤恳恳上供,天怎么能说变就变? “你们可派人打听。” 郭鸿运指指迷津城的方向,声音铿锵笃定,“曲家染了疫病,城防军前去封宅,因大火烧屋,军士们就近从莲花池里取水,却意外挖到了白骨。” 肆意虐杀贱籍奴仆,情节恶劣者可判流放或死罪。 马婆婆忽然从太师椅上跌落,瞪圆了眼,捶着胸口哭道:“天要亡我苦水镇啊……” 这几十年的根基,这倚仗权贵向上生长的附藤花,终是要枯败坠折。 沈愫从马车里拿下披风,看着柳暮云衣衫狼藉,“接下来两个村镇你就别去了,我和鸿运能搞定。” 他们站在苦水镇镇口,头顶是腐朽欲倒的门楼。 人如流水,活了又死,死了又灭。 柳暮云叮嘱郭鸿运,“你可小心你的手指头,你将来是要做大管家,得记账打算盘的……” “不是还有沈护卫么。”他笑嘻嘻,往沈愫旁边凑了凑,被人冷脸推开,“沈护卫武艺高强,断不会让我受伤……” 柳暮云便笑,仿佛拂去了方才的忧心忡忡。 沈愫问她,“看了这些,你有想清楚为何习武么?” 她回望入镇的那条路,好像从苦水镇吹来的风都不太一样,夹杂着挣扎、跋涉等复杂情绪。 绯娘那张畏怯的脸还在脑海。 “官家娘子,娘子!” 少女小跑追出来,攥着一张摁满红印的纸。 “娘子留步!”绯娘喘着气,郑重递上请愿书,只留了一句话。 “我想让长姐入土为安……” - 又来到公堂重地,李饶却成了犯人,寒气压境,他竟觉心中畅快。 多亏了木沉冤放的那把火,城防军连夜调派人手将池水抽干,尸首虽常年由水泡鱼咬,零散浮脆,仅如头骨耻骨等保留完整。 但也足够拼出人尸。 旧案昭雪,这便是铁证。 本来曲凌霄还想以疫病为由拒上公堂,却不料李饶已熬好解药,甚至恭敬端到了他跟前。 曲凌霄又恨又悔,骑虎难下。 “你怎……” 迷津城城防军统领最忌拖拖拉拉,抢过药碗不由分说地就给曲凌霄灌了下去。 “牢牢守住曲家别苑与正宅,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来。至于县尉大人,要同曲娘子和李医官一起去衙门受审!” 昔日高堂客,今为阶下囚,过往呼风唤雨、仆从簇拥的盛景已过,那用他人骨血养出来的跋扈傲慢,在衙役们低沉的棍柱声下消失殆尽。 曲凌霄身上华贵衣冠被剥去,眼角眉梢全是不甘。 “肃静!” 邓县令着松绿色官服,猛地拍响惊堂木,几乎要将曲凌霄的魂魄都震出躯体。 他终于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害怕。 “堂下人报上名来!” “本官……”话出口,曲凌霄才觉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本官乃是迷津城县尉,祖上官至代罪府,是刑狱世家……” 他这番说辞如今尽显苍白。 此案是公审,外头围了许多百姓,正窃窃私语。 “尔等犯案,可知罪?” 曲凌霄昂着头试图拿过去的辉煌来遮掩,竟无半分悔过。 “县令是想用诬告逼我就范,屈打成招?” 看着他强撑一副嚣张的样子,邓县令示意传证上堂。 仵作奉命将拼凑好的八具骸骨并排摆放在堂间,白布裹尸,腥气扑面,难以想象他们沉于莲花池时有多绝望,当魂魄离体飞 升,瞧着底下的歌舞升平该有多恨呐。 “第一,若有仆从失足溺水,你为何不报衙门记录,反而隐瞒真相?第二,这骨头仍留生前刀砍剑刺,每一道虐痕都清清楚楚,你别告诉我这些仆从都是自己发了失心疯,挨个排队跳进池里?” 听到百姓逐渐激昂的议论声,曲凌霄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却,抵赖的话酝酿了几次,险些说不出口。 “从我曲家别苑挖出来的,我认,但虐仆杀人一罪,我绝不会认。说不准是宅子里的奴仆手脚不干净,想借我的屋舍藏尸洗罪。无苦主,无冤屈,县令还说不是诬告……” 李饶被气笑,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没脸没皮,但没想到有人能比他更厚颜无耻。 看来疫病的药还是下轻了,应该让曲凌霄多受些折磨。 衙役压着方捕快进来,跪到曲凌霄身后。 孟摊主同来,朗声道:”大人,草民要告曲家多年来虐杀仆从,这是诉状和苦水镇等三个村镇的请愿书,草民不为私怨,只求公道,还请大人做主!“ 曲凌霄震惊地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叫他眼晕,一个个红指印像血口,要将他生吞活剥了。 仵作接过来仔细查验。 “经辨认,这八具骸骨与各村镇卖到曲家为奴失踪的人完全相符,人证物证皆在,你还想如何辩驳?” 百姓堆里爆出轰鸣,众人哗然,悲愤叹息者有,动容唏嘘者有,这桩惊天要案彻底毁了曲家苦心经营的严名,也绝了曲家东山再起的可能。 “大人公正,善恶有报!”一人高声大喊,“这姓曲的不是推崇刑杀治乱吗,如今他犯案,岂不是要把那些刑具通通试上一遍了!” “仗势欺人,该死!” “亏我还觉得他能护住城民,其实是个黑心肝的!” 群情激愤间,曲秀茵却站了出来。她仍保留着那份傲,不肯低头。 “金京来的监察使刚到迷津城,邓县令若问心无愧,就将监察使请来旁听,听听县令是如何囚禁亲眷,买凶杀人的?” 这大概是曲家能用的最后一招。 妄想鱼死网破。 邓县令摇摇头,似是感叹曲家冥顽不灵,他蹙着眉一拍惊堂木,大呵道:“请苏监察使入堂!” - 是在酒楼观赏邓潋弹琵琶的老者。 夏天还裹披风,静静夹在欢呼的人群中。身形阴柔消瘦,面白且净得过分,连半点胡茬都未有。 他只着出行便服,气势却纯正端严。步伐很轻,瞧着就像常行走于宫廷之内,身后只跟了几个着金甲的护卫。 邓县令起身行礼,堂内刹时就安静了,百姓们皆好奇地望向苏蟾。 作为皇城宦官,游走在帝王朝臣间,苏蟾自立堂中央时便带威压,他扫了扫曲家兄妹。 “状告上司是大事,你可有凭据?” “牢中犯人宋阑是邓县令亲眷,已呈画押诉状,此为物证;宋夫人仍被困邓家,此为人证。” 曲秀茵敬畏,出言道。 “那便传宋夫人。”苏蟾不急不躁,“新账旧账,都一同说明白了。” 公堂乌泱泱地上人上证,混着虐待仆从的白骨沉池案、亲眷不睦的囚禁相杀案,一案套一案,一环扣一环。 邓县令始终稳着心境,并命衙役将宋阑提审。 直到宋阑见到宋夫人,涕泪横流着就跪在母亲脚下。 “母亲……姨父要害我们,还把持县衙,不准放我出牢,您可得如实说明呐……” 宋夫人却眼神不移,只面朝邓县令等主官,郑重磕了个头。 随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宋阑脸颊。 “母亲您……”他突然无措,难以置信地瞧着宋夫人。 脸火辣辣地疼,脑子也是一团浆糊,宋阑快不认识她了,从前溺他惯他把他捧在掌心的母亲,今日像变了个人。 “是犬子莽撞愚蠢,口出狂言,污蔑县令,请大人们恕罪。” 曲秀茵心里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她再顾不上,大声吵嚷道:“宋阑的诉状可在我手里,白纸黑字,怎能反悔!” 30. 歧路问归途 宋阑只捂着脸发愣。 宋家在庆州是大族,虽没多少入仕为官的门路,但胜在人丁兴旺,香火鼎盛。 他自小就知道,父亲不善,兄长不亲,还好有母亲愿意站在他这一边,所以他事事听话,事事不逆。 可母亲竟责打了他,竟为邓县令扇了他一巴掌! “母亲!” “住嘴!”宋夫人声厉,狠下心来骂道,“你出门时我是如何叮嘱你的!” [我儿,我们母子的性命就全靠你一个,切记不要去县衙,到底是官官相护,于我们不利,一切等你父亲处置!] 原来是他自己搞砸了一切…… 宋阑这会儿才真正清醒,忙趴到母亲身边,千百悔万般恨全吞进肚里,再未顶撞。 倒是曲秀茵见此计不成,已然崩溃,瞳孔猛地涣散,那张易容而美艳的脸皱拧着,额上冷汗直冒。 “宋阑诬告,当杖刑二十,邓县令罚是不罚?” 她恨恨地想:既是要当庭反水,那一个都别想好过。 邓县令干脆利落,立刻将行刑的令签丢下,衙役们把宋阑拖起来,除去外袍,按到行刑凳上。 宋阑死咬着唇,愣是不发一声,水火棍带风重重落在皮肉间。 堂内死寂。 曲秀茵被这场面吓退,她见多了仆从的伤,从不生怜悯,此刻却不由联想到自己余生,忍不住溃败缩躲,望向曲凌霄的眼里都是泪。 至第十棍,宋阑才发出凄厉惨叫,身上像被凿了个洞,淌出污血。 “皇命与律法,世间无人可违。”苏蟾目明耳利,语气磊落,毫无阴私。 “此案也分明,曲家谋害仆从八人,罪证确凿,情形恶劣。依律判斩,府中家仆流放岭南,抄没的家产应尽数补恤苦主。” 他看了看邓县令,等其宣判。 惊堂木落。 “干系者先行收押,结案退堂!” 曲凌霄彻底瘫软在青阶,他从没觉得地面这么冰凉硌人,竟跪得几乎起不了身。 衙役给他二人戴上木枷,而邓县令走到他身旁蹲下,细细将他们脸上的狼狈恐惧全记住了。 “十二年前,曲家别苑,你们还欠我两条命。” 邓县令声音很轻。 却如雷鸣砸入曲凌霄耳畔。 他很想吸一口新鲜气,但如何都吸不进肺腔。 “我亡故的妻儿,还等着你们去地下赔罪。” “县令!县令饶命,监察使饶命……”曲秀茵慌了神,语无伦次哀求着,手脚被木枷束得生疼。 “我知错了,都是我糊涂,我鬼迷心窍,求大人们从轻发落……” …… 邓县令重回高座,静瞧着衙役将曲家人押出公堂,得来百姓的赞叹感慨。 日光飞檐过,众人散去。 他多年郁结亦除,想起故人音容笑貌,难掩满心激动。 “县令大人,我是否也可以……”李饶全程围观,如今事已办妥,却还没下令放他走,忍不住出言询问。 邓县令露出笑,那笑意甚至带着点狡黠。 “李医官明知曲家疫病却不第一时间上报,乃是渎职,杖刑十五!” - 李饶腿一软,差点就要晕过去。 身侧却有人疾步赶来扶他,一手搂着他腰,一手托着他脖颈。 “李医官这点胆子,如何行走江湖?” 熟悉的气息贴着发丝,他不必抬头都能想象出柳暮云的表情。 于是干脆装作头晕,耍赖道:“你真是要吓死我,为何不事先禀报县令,说明我的立场,我可是来帮忙的啊……” 柳暮云瞟了眼周围,见衙役们皆握着水火棍聚在旁,忽觉难堪,顿手松,要李饶结结实实栽倒在地。 “快起来,公堂上嬉闹,有失体统。” 他应声慢慢坐起身,有些恼火地瞪了眼这群不识趣的衙役,又拉住柳暮云的手臂。 眸子蓄着亲昵和期盼。 “若我真的挨了十五下,这副身子骨只怕要去见阎王爷了。” 若不是经历了李饶以宋廷之死相逼,她几乎都要被这双含情的眼眸打动。 过往分不清对错,但他们注定是飞鸣山庄的鬼魄,哪里能真的去体会为人才能得到的七情六欲。 柳暮云表情渐冷,“初见时曲凌霄要打我板子,我也没见你来拦呀,再说了,阎王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又心软补充道:“我送你回愈病堂吧,我有些想阿七了……” 这次他们共骑一马,李饶像是已经适应了马匹颠簸,手向前揽住她腰侧。 云霞迎面。 秋日始凉未寒,连蝉鸣都少了许多,柳暮云将马牵到牌坊旁的马厩喂上豆草,而李饶乖乖在一边等她。 初来只觉大堂空旷,再来倒觉心安。 水洗的地砖沾满纤尘,烛光延伸到后厨,通透明亮。 阿七正拄着拐杖给药王真人像上香,一见柳暮云便笑,脸上疤痕像勋章。 “姐姐!” “你已能下床了?”柳暮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抱住她。 邓家是柳暮云的今生,而愈病堂的这些人,是她的前世。 “鱼大人妙手回春。阿冤每日为我熬药,照顾我吃食起居,不然我的伤不可能这么快就好。” 阿七拉着柳暮云在桌前坐下,面色恢复如初,这个春生楼最貌美的女子,就算到了此等境遇,仍难掩风华。 “他若待你好,我便放心。” “他曾承诺姐姐说不会让我死,也确实没有食言。”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么?” 柳暮云不想逃避,如果阿七问起重生之事,自己一定会如实回答。 可阿七不问。 她只摇摇头,靠在了柳暮云肩膀。 “能见到姐姐,我其实特别开心。姐姐在飞鸣山庄时只顾着执行任务只顾着杀人,没有痛苦也无生机,我不想你那样活着。” 那都不叫“活着”。 此番遇上褚小茅,柳暮云才真切明白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一个机会过另一种人生。 “不过一切都好了,我们再也不会回去,可以继续向前走。” “姐姐有想去的地方吗?” 柳暮云握住阿七的手,摸了摸她掌心因习武留下的茧子。 “要不你跟我走吧,还有一位迷津城的友人,我们三个同行。天地这么大,总能想到归途。” 木沉冤扒着厨房门偷听了半天,回头问李饶:“阿闲姑娘真的要走?” 李饶答不上来。 柴火旺,烟气温润,他端着盐罐子,却一下忘了该放多少适宜。 再好的饭食都留不住远行人。 “她若要走,我也拦不住,本来就是以利结盟,况且曲家入狱判斩后,我也得赴金京执行新的任务……” 他又看了看愈病堂的一砖一瓦,竹林藏月,就像将他笼于黑暗。 必会一直在黑暗里潜行。 李饶是飞鸣山庄的鱼大人,而柳暮云只是邓家的婢女,这缘分这交集也该有个终了。 “大人总是口是心非。”少年盯着李饶,断定道。 “你别忘了,你我要做的事是拿到《乌纱账》,查清父母之死。” 李饶催少年传菜。 顺便遮掩了言不由衷。 “好好好,好不容易才寻到阿闲姑娘,你到时候莫反悔啊……” 木沉冤嘟嘟囔囔,试探地摸了摸碗沿,二人一齐朝堂内看去,看到柳暮云与阿七正聊得欢心。 这才几日,本用来给山庄杀手们作联络用的落脚点,散去那些盘绕的药涩和血伤,漫出不同的气息。 “大人。”木沉冤拍拍李饶,喃喃道,“我觉得,我们好像也有家了。” 席间柳暮云饮了好几杯酒,家仇得报、改写命运,她难得放纵些。 “阿冤辛苦,我知你怕火,却还是忍着惧怕点燃曲家别苑的香舍,你当居头功。” 她取出一条包得严实的抹额,缎面镶珠,纹兰图。 “这是我家二娘特地为阿冤定的,材质轻柔,不硌疤痕。二娘虽未见过阿冤,但也感激不尽。” 少年一下跳起来接过,爱不释手,“还是邓娘子大方,不像大人,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换过新抹额……” 李饶便骂:“我可按时给你月钱,出任务讲究的就是隐世,怎能太招摇……” “这是给阿七的。”柳暮云又将一顶点翠绢面递给阿七,“我们都是有伤者,或脸庞或身躯,但不必妄自菲薄。” “阿闲姑娘没给我准备礼物么?” 李饶左看看右瞧瞧,就他一个两手空空。 无需是什么贵重物,只哄哄便是。 “你是我的东家,雇我行事,理应给我酬金才对。” 柳暮云真醉了,她不常这么朦朦胧胧地看人,多了就像撒娇。可今日她太尽兴,倒像突然在李饶面前剖解出真实的自己。 “我送你回房。” 李饶过来拉住柳暮云,将人拦腰抱起,杯盏残羹摆了满桌,木沉冤与阿七收捡着一道运向后厨。 通往二楼的楼梯格外蜿蜒。 她老实地待在怀里,眼微闭,任由李饶把她搁在床上。 像是一团浓墨重彩的雾散了开来。 “你怎么不问问我,日后是否还想与你联手?” 李饶揽着柳暮云的肩给她喂些温水,闻言压不住嘴角,“如果我问,你就会回答吗?” 她虚虚点头。 “我不想再同你、同飞鸣山庄扯上关系,你要是想威胁我,想将我谋害宋廷的事宣扬出去,那你便去吧……” 酒真是个清肠肚的法宝,把平日里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个痛快。 柳暮云抓着他领口,话音含糊,眼里除了爱恨,大概还有别的东西。 “可有些事,我只能对你讲。比如重生,比如杀心,我还能对谁说呢……” 没人会相信,也许会引来祸患,但柳暮云快憋死了,她憋着的话全化成泪,晶莹剔透般挂在脸上。 李饶目光里不自觉流露出心疼与难过,想忍又忍不住,想遮又根本藏不了。 “你记住,你不是褚小茅,只是阿闲。” 他帮她脱去鞋袜,调暗了烛火,问:“成为杀手前,你还有什么重要的记忆?” 柳暮云头脑昏沉得很,但眼前还是浮现出那间茅草屋,檐矮墙旧,草木蓬勃。 “我无父无母,捡到我的老乞丐给我取名“小茅”,我就像个小猫小狗似的被丢弃等死。” 他思索道:“你知道的,《乌纱账》记载山庄众人秘辛,你想去看看自己到底出身何处,有无亲人么?” 她的眼因他这句话而亮了一下。 [我曾看过一个话本,写一处深地豢养了无数能人异士,用以成谋。管事的怕众人倒戈变节,遂将每位过往身世、秘辛集成一部《乌纱账》,我想,鱼大人位高权重,应该不会没听过吧……] [我不信鱼大人从未疑心,我要是鱼大人,定要取《乌纱账》来探,才知究竟被捏住了什么把柄……] 这些日子柳暮云只顾着对付曲家,担惊受怕,竟忘了这一茬。 自由和过往,她总得做选择。 李饶见柳暮云睡去,又不放心地守了一会儿,覆着她手摩挲着腕上的链子。 木质金鱼的棱角在日积月累间愈发圆钝,沉香珠透亮。 他眼神落在她袖中露出的纸张,那幅画一直被柳暮云贴身放好,沾满他作画时的伤心悲惧。 李饶于此刻下了某种决心。 - 翌日柳暮云回到邓家,正撞上花堂内道士作法。 城防军依律将宅子里里外外全搜个遍,在别苑禅院挖出具成型的婴骸。 虽无从考证,但邓县令一眼便认出这是他未出世就被害死的孩儿。 “曲家事发,我听说有曾受过欺凌的百姓纷纷递来诉状,将县衙门槛踏破。” 胡姨娘招呼柳暮云,她们站在堂外,借着道经诵响悄悄交谈。 “老爷吩咐了,过几日给你办个赐名礼,二娘要出嫁,你也该奔赴自己的前程。” 就像话本里说的,故事的终局几近圆满,重压柳暮云一世的灭门之痛,如风般轻揭开来。 沈愫靠在廊边,垂眉瞧着远处,仿佛看见那块湖蓝照壁在太阳下碎裂,化成金光灿灿。 - 地府划去生死簿,自此恩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