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二嫁后,探花郎醋满京城!》 1. 成婚之日 舒宁殿/长公主府。 红绸截挂缎缎相连,太监宫女们焦急忙碌地搬着东西,小皇帝派来的贴身侍官正悄悄从后门送走了几名身着艳服的年轻儿郎。 那些儿郎挪半步回头看三眼,侍官气的砰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狠啐了口唾沫,骂道:“你们这群黑心肝的,要是这般依依不舍扰了长公主大婚的喜气,都把那东西割了随我进宫伺候贵人去吧!” 儿郎们听到这话,立马步履生风,也不要人推了,自己个挨着后门悄悄走。 与此同时,寝殿静悄悄的,半晌里面传来一道犹豫不决的询问声。 “公主,真要把这光着身子的美男图挂上去吗?” 宫女珍桃将手中卷轴翻了个面,翘起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的捏着,生怕一不小心碰到画上非礼勿视的‘庞然巨物’。 画里的人身上未着寸缕,只有三点赤红勾勒。 上身两点,下身一点。 肉粉艳红,实在惹眼。 珍桃着实愁得慌,这画卷挂上去,驸马接亲的队伍来看到,那脸还能是脸吗? 殿内宽宏,白玉为柱,冰鉴上飘着袅袅冷气,金色琉璃窗柩旁两个宫人摇着团扇,贵妃榻上窈窕女子身着薄纱,若隐若现。 她却像察觉不到一样,侧身将裙摆拉高,丝丝凉意让她紧皱的眉头得以舒缓,玉腿如花树堆雪缠绕在一起,白嫩修长。 宫女们见状立马转去她脚边扇凉,公主畏热,一不爽利就会生气,她们可不能惹了火。 珍桃不死心贴近赵玉书,纠结站在女子身旁,满眼祈求:“公主,驸马接亲的队伍约莫半个时辰就能到,咱们快点起身梳妆,换上凤冠霞帔别叫探花郎久等。这……裸图就别挂了吧,回个再将探花郎气出好歹。” 她可不希望公主刚嫁就又得守寡。 赵玉书躺在榻上的身子丝毫没挪动,将珍桃的话当做耳边风一样。 她唇角扬起,眉目间掩着沉沉戾气,笑意不达眼底,“这男子有的东西他没有?有什么好气的,若是他真的生气,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珍桃将画卷放到一旁,愁的要命,却还是捧起一碟剥好的葡萄递到赵玉书口中,疑惑道:“哪件事?” 赵玉书舌尖一卷,汁水在她口中四散开来,心情明显好了些。 她眸光落在珍桃身上,缓慢开口:“说明探花郎自卑,觉得自个那里没画上的大。” “……”珍桃脸咻一下红了。 这话公主敢说,珍桃都不敢听。 “公主,你还有闲心和奴婢开玩笑?这话要是让探花郎听到,不知怎么想公主呢!”珍桃蹙眉。 天爷嘞,公主不怕,她还怕丢人呢! 赵玉书一副无所谓模样,“随他怎么想呗,反正本宫二嫁身子,本就妇人一个,什么话说不得?他畏惧强权,不愿驳了陛下脸面,就该让他知道自己娶了个什么东西。” 珍桃极为不赞同赵玉书的话。 在她心中,自家公主就是顶好的女子,对她们这些宫人好,对陛下好,只要近身伺候,就能发觉公主跋扈性子下可爱的小毛病。 探花郎只要伺候好公主,惯着公主的小毛病,日子会好过的。 顶顶好过呢。 “吱——” 寝殿紧关着的门被推开,陈嬷嬷瞧见赵玉书还在贵妃榻上,眉目横飞,跺了跺脚,急道:“祖宗欸,殿下欸!这都几时了?还躺着呢!驸马爷都过裕华楼了,转个脸的功夫就能到,还不快快起身呦。” 珍桃看到嬷嬷,像是盼来了靠山,满脸写着嬷嬷你终于来了!快快救救我! 陈嬷嬷叹气瞥了眼珍桃,那眼神明显在说她没用。 珍桃委屈急了,冲嬷嬷小声嘟囔:“公主不听奴婢的,还让奴婢把这画挂上。” 她扬了扬手中那副美男出浴图。 可惜陈嬷嬷根本没看,忙着奔向赵玉书身旁,只敷衍回着:“只要殿下高兴,让你挂就挂,挂到显眼的地方,好让姑爷知道殿下也是个才女。” “……”这是才女该看的画卷? 珍桃沉默盯着手中裸美男子,抬眸就看到自家公主得意的小眼神,只能咬牙寻了个显眼地方挂去。 她保证驸马爷一眼就能看见。 随即又觉得实在污眼,找了块布条挡在那男子胯间。 珍桃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陈嬷嬷知晓这小祖宗吃软不吃硬,便上前两步跪在赵玉书身旁。 拉住她的手,柔声劝着:“虽说这驸马爷家底薄,没什么势力,可文采却斐然,又是探花郎,人也俊朗,家中更是只有一个老母。老奴听说游街那日驸马爷都快要被未出阁小姐们的香包砸晕了,殿下捉弄捉弄他罢了。赐婚旨意已下,都到了吉日,难不成殿下舍得让陛下难堪?” “哼。”赵玉书冷哼,心中有气,还是乖乖从榻上起身:“看在你的面上,本宫便赏他分脸面。” 陈嬷嬷喜笑颜开道:“我的好殿下,我的好殿下!” 她虽胡闹惯了,也知道陛下不容易。 一朝天子一朝臣,诸多老臣仗着自己伺候过两代皇帝,事事以天下百姓之名逼着陛下决策偏袒。 陛下又刚登基不久,根基不稳,哪怕不愿听那些大臣的,也无可用之人办事。 这次科举的探花郎,正是他中意的寒门贵子,有意委以重任,又怕被那些不长眼的先下手笼络。 榜下捉婿,捉的就是这种寒门贵子,有仕途又无家族仪仗,极好拿捏。 她这个弟弟想借她之手,帮自己一把,又不和她明说,脸皮还是和往常一样薄的可怜。 也不知是弟弟可悲,还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可悲。 在她眼里,终归是弟弟没长大,她这个做姐姐还能真的不帮? 陈嬷嬷见状,就知道她妥协了,连忙安排外面候着的婆子进来给她梳妆换衣裳,手脚伶俐的就差把赵玉书抬起来了。 长公主是二嫁,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奈何当今陛下对这个皇姐极为重视,直说长姐不管几嫁,都是大事,添了私库大半给赵玉书当嫁妆,群臣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实在是这位长公主向来不好惹。 御史台说她一句坏话,连续一月醒来都在老鼠堆里。 想状告皇帝,可长公主又曾替皇帝挡过一剑,皇帝对她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是先皇在世最宠溺的孩子,未及笄就有了封号。 端慧,取端庄聪慧之意。 赵玉书一嫁驸马、家世显赫,是个武将。 父亲兄长都在蛮夷之战殉国,家中也无婆母姑嫂,只剩这一根独苗和赏赐的万贯家财,老皇帝死前敲定的婚事,看着自己爱女成婚以后才安心的闭了眼。 老皇帝觉得赵玉书性子至纯至真,怕她受婆家磋磨,便万里挑一,才选了这个无婆母、姑嫂妯娌、到那就能称霸一方的舒家。 大婚前一日,老皇帝拖着病体将驸马爷叫至宫内,耳提命名的让舒驸马一定要对赵玉书好,哪怕外面有心爱之人,也要藏好掖好。 他知男子本性,不奢真心实意,却希望自己女儿可以在他羽翼下依旧纯真快乐。 婚娶三年,舒驸马对她示若眼珠子般疼爱,一点委屈不叫赵玉书受着,京城人人都传这位舒驸马爱妻如命,实乃好夫君典范。 以至于逝世的噩耗传来,赵玉书挤破脑袋都 没想到她这位驸马爷的死法。 竟是死在了外籍女子身上,底下那东西还没从人身下拔出来。 赵玉书看着,恶心极了,吐了整整一个月酸水。 没成想这才半年,陛下就架不住群臣进谏,替她寻了个探花郎驸马,终究她最疼的皇弟,还是把她当成安邦朝政的手段。 可她却不忍让他为难,宁愿委屈自己。 锣鼓喧天,街边一众百姓围观端坐高头大马之上依旧气定神闲的探花郎,替他叫屈:“这探花郎多俊朗,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以后定然前途似锦,怎么就选了……选了个寡妇。” 旁边女子一把捂住她夫君的嘴,恨恨道:“小心公主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叫你在她背后嚼舌根?攀上公主那不就等同飞上枝头,什么寡妇不寡妇的?一大男人眼界竟这样浅,活该你当不成探花。” “……”是当了探花才能娶到长公主吧。 宋砚连中三元,百年难遇一次,才华本就让许多人艳羡,偏偏又生的一副好皮囊,还未中探花时,说亲门槛就要被人踏破。 全都是高官家中嫡女,个个样貌出挑,善解人意的都上赶着往上贴。 就连丞相家的独女,远远见他一面,就求着丞相递庚帖,丞相言,他若是上榜,就同意。 谁承想,人是上榜了,也不仅上榜了。 还上了圣旨赐婚的榜。 宋砚在迎亲队伍之首,红色喜服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满身裹着矜贵,嘴角扯出极为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含霜雾,久久不散。 赐婚圣旨旨意落下,他就知晓自己一只脚迈进了朝堂,另一脚则迈进了攀高枝的槛。 况且,陛下拿出的那副画像,长公主虽遮面,那双眸子生的却属实灵动。 那样灵动的眸子,长公主心思应是良善,只是娇纵了点。 庆冉三年榜首探花,少年端秀如玉,君子六艺无一不精,赌坊里多少人压着赌注。 赌注是——看探花郎会花落谁家。 大多数压的是丞相府才华横溢的独女。 也有觉得压巍尚书那花容月貌的次女,能得探花郎心。 极少数压户部尚书那小家碧玉的嫡女,只觉得翻盘的话赢得更多,才零零散散几户。 可最后,谁都未曾想过,这探花郎竟会是长公主的驸马!被小陛下抢了去。 一道圣旨,堵住了无数大臣笼络的心思。 那个刁蛮任性,专横跋扈的寡妇——嫁给了才貌双全,沈腰潘鬓的探花郎!!! 接亲队伍停至公主府前,宋砚下马之时发觉角门异动,便阔步上前,以为是哪来的小贼,没成想同宫里的侍官对上了眼。 侍官鬓角汗珠直落,官帽都歪了几分。 那人正绑着一个粉袍男子,那男子挣扎着往角门里进,还不知死活的喊着,“公主最喜爱听奴唱曲了,奴才不走,除非能听到……呜呜呜。” 侍官将准备出恭时用的帕子塞到那男子口中,连忙躬身给宋砚作辑,笑呵呵道:“宋大人,这不知道哪来的小贼非要去公主府偷点东西走,被我捉住还想胡乱攀咬公主,大喜之日不能见血,小人这就将他捆走。” 原本都将公主这些个乐子送走了,谁承想这货竟藏起来了,叫他一顿好找。 这杀千刀的家伙,要是坏了公主大婚,定要将他碾成肉泥也不解气。 侍官一边冲宋砚笑着,一边连拉硬拽将人拖了出去,气喘吁吁吩咐人抬走。 男人眯起凤眸,盯住了那粉袍少年临走时凄厉愤恨的眼神。 一眼就断定,他是赵玉书的男宠。 他、即将过门的妻子,不仅二嫁,还在府中豢养男宠。 2. 夫妇本一体 过了半晌那侍官气喘吁吁的回来,翘起眼角偷看宋砚。 见他神色慵闲,才淡下心来。 呼出口浊气引着人往正门去,顺带恭维道:“陛下政务缠身,特派小人过来帮着宋大人,查漏补缺。公主乃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从小就对他关怀备至,宋大人又是陛下一眼相中的大才子,公主与探花郎可是绝配呀!” 宋砚只轻笑,没作答。 侍官却被这笑弄得不上不下,难不成他的夸奖过于谄媚? 还是他说错了? 探花郎温和、长公主暴躁,一静一动,可不是绝配吗? 赤红殿门推开,青石板,满院芳香牡丹,朵朵大簇,紫檀栏杆花雕繁杂,进门不过几步便能看到湛清的池塘,锦鲤游至岸边盯着浩荡吵闹的迎亲队。 宋砚家中人丁甚少,跟来迎亲大多都是朝中想与他交好之人。 众人刚想往前去,就被道小巧身影拦住,那女子身着官袍,冷着脸伸手指向吹萧击鼓之人,“先停停。” 乐器陡然停住,鸦雀无声。 宋砚眉头微皱,他生的高大,往那一站,极具压迫,“何意?” 女官不惧怕宋砚,只是将公主的话代为传达,并夹带几分安抚:“宋大人莫恼,公主不喜热闹,让他们在院外等候即可,只许探花郎一人去接。” 宋砚扫过女子,并未有生气之兆,转身看向同僚,弓着身子解释,“既然公主不喜热闹,便辛苦各位在外等候,呆会去到宋某寒舍,再同各位致歉,定一醉方休。” 众人频频叹气,看向宋砚的眼神都是怜惜。 这探花郎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咯,有这么只母老虎在身旁,日子过吧,越过越愁。 要给他们,宁可不要这探花名头,也不敢娶长公主。 她那第一任夫君,只是偷了个腥,便让她活活打死。 这等妒妇,谁人想要? 探花郎还是太善,竟妥妥收着这烫手山芋。 这些人这样想着,也只心中怒骂长公主,不敢多言。 觉得陛下乱点鸳鸯谱,白白断了探花郎这般温和之人的幸福。 女官引着宋砚至寝殿。 男子着喜服跨步略大,拾阶而上。 却在推门之前顿住脚步,随意打量着,他看到那女官后退了,动作又快又明显。 这门,他推不得。 宋砚眉尾轻抬,宽厚大掌只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便传来一道懒散嗓音:“探花郎,别墨迹,快快进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如黄鹂翠鸣,句句婉约,出奇的好听。 “微臣知晓了。” 宋砚装模作样推了下门,随即皱起眉头,转身看向那女官,眉目间全是不解,“这门坏了?” 女官微怔,显然不大相信,却在眼睛对上探花郎那无措模样时,毅然选择相信。 这张脸怎么会骗人呢,也就公主爱捉弄人,她怎么能把人人都想成公主呢。 女官跨步上前侧着身子推门,格外小心翼翼,在她伸手那一刻,宋砚便往后撤步,一筐面粉从上洒了下来,女官从头到尾白茫茫的,只剩一双黑瞳盯着宋砚。 “砰——” 筐子落地后寝殿中传来一阵笑声。 紧接着那道娇俏动人的声音从殿内传出,隐约带着得意,“这是本宫送自己的一份大贺礼,就叫做白头偕老,驸马可还喜欢?” 赵玉书团扇遮挡半张脸,只剩一双浅色瞳子水波流转间望向门外。 却只看到一个小巧的小雪人,雪人那双莹润的眸子看向她,满是哀怨。 “……” 不是说探花郎身形高大,那这小矮子是谁? 她眸子在那白面团子身上绕了几圈,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出声嘲讽,就看到白团子身后现出一抹赤红身影,男子身穿喜服,抬眼带笑,声音温和有礼,“只要是公主赐的,微臣都喜欢,不过此时微臣该做的是接公主回家,等公主随微臣回家,再慢慢送礼,可好?” 男人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只要仔细看去,不难发现他身上的喜服同自己是相似款式。 哪怕不相似,同天也不会出现两个身穿喜服在她公主府的男子。 这人才是她的驸马。 赵玉书恍若雷击。 “……”那白面团子是她的小女官!? 她想给个下马威的人,此刻竟好端端站在那,别说白头,就连白粉都没能沾染他身上分毫。 赵玉书那好看的眉头皱起,显然一副没能尽兴的模样,眼神从自己未来驸马身上慢慢掠过,又停在女官身上。 沈慧慧吐出口白粉,和赵玉书对视,又看了眼那个看似温和的探花郎,有苦说不出,干脆脸一转往后退了退。 免得她身上的面粉把探花郎心眼子堵死了。 沈慧慧这侧身退避,就将宋砚完整的让了出来。 他右手捏着袖袍放置胸前,俨然一副老成端正模样,竟无半分年少便得陛下青睐该有的倨傲。 赵玉书抵住下颚,指尖握紧扇柄,打量着面前她的驸马。 剑眉星眸,挺鼻薄唇,面膛似古雕刻画般要嵚入人心。 早就听闻这宋探花面若冠玉,是个美男子,但赵玉书没想到竟长得这般标致,比她那些会唱谱唱曲的男宠俊朗多了。 怪不得自从陛下赐婚,京城人人都说她配不得这探花郎。 如此一瞧,这些人说的确实不错。 但她赵玉书却只觉得,这人当得她无趣时 的乐子。 “唉吆喂,这哪来的雪团子?快些起开,别误了殿下良辰吉日!”陈嬷嬷听到动静慌忙过来,一把推走沈慧慧,将手掌拍打干净,朝宋砚行礼,道:“驸马爷,快快随老奴进屋,给殿下鬓个头。” 宋砚点头,跟在陈嬷嬷身后,眼神直直盯在玉石梁壁之上,脸色铁青。 陈嬷嬷没发现身后男人异样,进殿门就见赵玉书跟个板子样立在堂中,刚想开口唠叨几句,就被房梁上落下的一布条遮住眼睛。 她胡乱扒拉把,怒道:“都怎么伺候的,这什么时候了,飘下来的怎能是青布?红布呢?!红布呢?!” 说完陈嬷嬷抬头看向头顶,整个人瞬时不动了。 这哪来光屁股小子的画像! 顿时寝殿内落针可闻,陈嬷嬷这才发觉驸马好像瞧见了。 这可如何是好!陈嬷嬷觉得自己这张老脸可以直接扯下来,熟的都能吃了。 赵玉书微微侧着身子,那双水眸看向宋砚,仔细瞧着他那难看至极的脸色,宋砚脸色越不好看,赵玉书就越开心。 陈嬷嬷眼神剜过赵玉书,又转头看向身后的宋砚,发现宋砚此时目光正落在那副画上的时候,老脸瞬时红了,她跳着去拽画像,奈何珍桃挂的太高,陈嬷嬷连跳几次都没能成功。 急得她朝殿内大喊:“哪个瞎眼的在殿下大婚之日挂这种东西?辟邪也选个雅观点的,别吓着我们驸马爷了!珍桃呢?珍桃呢?还不快些给取下来!” 陈嬷嬷这番刻意解释实在是有些牵强,可她除了辟邪也想不出为何要挂光屁股小子的理由了,心想这一个个宫人就会添乱。 总不能是公主想挂的吧。 珍桃小跑过来,低着头靠在赵玉书身旁,嘟囔道:“不是嬷嬷你让我挂在显眼的地方吗?” “……”陈嬷嬷气的咬牙切齿,动手去掏珍桃,还好珍桃眼疾手快躲开了,这才逃过一劫。 宋砚将画卷摘下,两步走到赵玉书面前,仿佛刚刚面色铁青的人不是他,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谦和有礼:“既然公主喜欢,压在箱底带回,何必放在明面污了自己名声。” “夫妇本是一体,此事公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况公主同微臣又不是敌人。” 赵玉书眼睛就没从探花郎身上移开过,自然不会错过他那坦坦荡荡,甚至带着几分笃定的神色。 这下,让赵玉书心底不由得紧了起来,探花郎表面装的如此识大体,到叫她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宋砚实话实说,没想隐瞒。 有些事还是尽早说清的好,哪怕长公主不想嫁他,可此事已成定局。他们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想成日里还要操心内宅之事。 洞房时,定要同他的妻子将话讲清楚。 3. 再嫁探花郎 赵玉书睨向宋砚,满脸不悦。 团扇偏过脸颊刚要落下就被眼疾手快的陈嬷嬷再度遮住面容。 她有些不开心的转眸看向嬷嬷,神色嗔怪,竟有些小女儿般羞俏。 宋砚看的出了神。 只是一双眼睛,就像会说话般灵动,竟激起了他想往下窥探的心思。 陈嬷嬷握住赵玉书的手腕,放稳后才道:“殿下,大婚之日,所做之事都是有讲究的,跟着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来走终归是没错。” 嬷嬷硬生生将不情愿的赵玉书牵至铜镜前坐着。 已从宫女手中接过鬓梳的宋砚站到她身后,那鎏金凤冠下墨发被梳洗的整整齐齐,宋砚一时竟不知从哪落手。 赵玉书等的难耐,团扇贴在脸上转头,眸子上扬,正巧撞进了低头看她的宋砚眸中。 他神色极为清冷,目光却宽和周正,好似脾气很好的样子。 “以探花郎的才情,不会连个鬓发都做不来吧?”她出言讥讽。 宋砚没听清赵玉书在说什么,眸光钉在她那雪白的脖颈。 她说话时微微露出的下颚光洁微尖,光线透过琉璃窗柩落在她的脸上,娇俏的紧。 这就是他的夫人。 京城人人传言,长公主善妒跋扈,没想到会生的一副灵动眼眸。 陈嬷嬷害怕宋砚生气,轻轻在赵玉书腰腹碰了一下,示意让她别再乱说话。 随后才将目光转向男人,教他道:“驸马爷这是头一回,不懂也情有可原,就轻轻用梳子碰一碰殿下的头发,意思到了,点到为止即可。” 宋砚照做,赵玉书却小声嘟囔,“一回生二回熟,等他下一次成婚就什么都知道了。” 陈嬷嬷想安慰自己,赵玉书说话小声,驸马爷肯定没听到殿下说什么,一转头便看见驸马爷那拿着梳子的手抖了下。 “……”真是造孽呦,殿下怎么如此不知分寸。 宋砚不仅听到,还听懂了。 马上过门的妻子,竟在心中期盼着他下次成婚可以知晓拿着鬓梳如何使用? 她就是没打算和自己一生一世,探花郎有些气恼。 他循规蹈矩,祖上有规矩,一人一生只一妻,所以宋砚并不打算因为陛下赐婚之人不甚合他心意而改变,无论他这个妻子多么跋扈,多么善妒,多么难缠,他都会尽量一心引导她走上正途。 而不是用和离来解决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喜娘、宫女围在宋砚和赵玉书身旁,将红绸放置两人手中,嘴里说着吉祥话,簇拥着要把人送出公主府。 赵玉书眸子狡黠,眼睛一弯“哎吆——”一声,远处的珍桃立马冲了过来,可她手还没落到自家公主身上就被人捷足先登。 宋砚嘴角含笑接住赵玉书。 他鬓发乌黑如漆,侧脸如玉,微微垂眸一副不解模样,“公主这是哪里不舒服?” 他那扶在赵玉书腰间的大掌力度加重。 赵玉书微微蹙眉,又痒又麻的感觉从她腰腹传来,宋砚手掌很大,骨节又长又硬,只轻轻摩挲几下就让人觉得有些受不了,红了双颊。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演了起来,咬住下唇,眼眸带翘:“不知怎么的,这脚腕突然有些痛意,恐怕走不了路了,倒不如让人将轿子抬到院内,驸马意觉如何?” 赵玉书看似体贴的给这个马上要迎自己进门的夫君出了个主意。 实则,等轿子抬进来,就会错过吉时。 到时候她若和探花郎不合适,也好有个地方嗔怪,去宫中和陛下闹一闹,无理取闹也有个由头,才不至于弄得自己太过难堪。 陈嬷嬷自然知晓自家殿下是个什么德行,赶在探花郎前头先急起来,她那双似枯树皮般的手点下赵玉书手臂,靠至她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莫要胡闹了,这晨起还能跑能跳,怎么偏得这会崴了脚?再耽搁下去吉时要误,会不吉利的。” 赵玉书却不以为意,偏头看向宋砚。 轻轻摇着手中团扇,赤红喜服耀眼夺目,也不及她眸中星光一点,她悄声问宋砚:“本宫问的是你,怎的,本宫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陈嬷嬷无奈叹气,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只能将神色落在这位驸马爷身上。 “微臣自然要以公主凤体安泰为首。” 宋砚一手揽着赵玉书的腰,动作缓慢珍重的将人扶起来。 他舒展衣袖,站在窗边,落至赵玉书的眼里便是迢迢风姿,利落矜雅。 如明珠生晕,引得身旁的宫女频频回首顾望,又羞涩不已。 赵玉书冷哼,心想生的好看便是祸水,一动不动就能引得女子倾心,婚后定也是个不老实的。 至此,赵玉书闹起来丝毫无愧,吩咐道:“嬷嬷,既然驸马爷这么疼我,那还不快快去让人将轿辇抬进来?” 赵玉书话音刚落,就被宋砚抬手打断。 她以为这位驸马爷终于忍不住想要发怒,心中高兴的紧,甚至狠狠期盼。 驸马闹得越凶,来日她想要和离时,底气便越足。 宋砚那双眸子沁了冰霜般冷,唇角却依旧含笑,眼神定在根本藏不住自己情绪的长公主身上,缓慢开口。 “无需将轿辇抬进来,微臣可以做公主的腿。” 那嗓音沉缓,似郑重誓言。 赵玉书瞳仁微微放大,视线聚焦在宋砚身上。 呆愣震惊。 他什么意思? 不过一瞬,男人便托着她的屁股往下一滑,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宋砚身形高大,抱起她来就像是随手从路边裹了只小狗一样,既随性又自然。 屁股上还残留丝丝温热,赵玉书何时被人这样动手动脚过,气的双颊和耳尖瞬时红了起来,也顾不得团扇掩面,那双浅眸盛满怒气瞪着宋砚。 气急败坏道:“探花郎好一个伪君子,本宫这还没同你拜天地,就忍不得了?” 宋砚将人颠了颠,低头便能看见赵玉书那张艳丽至极的脸,晃了下神便疾步向前,后面众宫女嬷嬷提着裙摆跑起才勉强跟上。 “公主年长微臣几岁,应当知晓男子在微臣这个年纪如虎狼般,对自己即将过门的妻子隔着锦缎肌肤之亲,微臣不觉有何不妥。”宋砚眸色平静,无视在他怀中胡乱挣扎的赵玉书。 赵玉书不服,低声在男人耳边咬着:“娶了本宫,算你倒霉!往后本宫不仅不会给你纳通房小妾,就连家中钱财也需由我掌管,阖府上下须以我为尊,就连你那老母亲,也必须听我言,办我事。” 宋砚双臂紧紧禁锢女人,步履毫不停歇,长公主府院落颇大,她又凹凸有致,不算轻快,这人抱着她走了这么长一段路,竟不见丝毫喘息。 想来体力不错。 “无妨,微臣有公主一人便能解决需求。” “……”默。 赵玉书对于宋砚脸不红心不跳说出虎狼之词这件事有点费解。 成婚前,她有去打探过这位探花郎,据说他苦心研读,身边从未有过女人,也不至风月场所,俨然一个书呆子。 原本赵玉书是想用好色浪荡、口无遮拦,让宋砚对她厌恶,能在大婚之日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最好是在满堂宾客之上对她不敬。 这样她也好有理由去陛下面前闹一闹,好为以后和离做准备。 可这人不仅不恼不怒,甚至还把她想说的话说完了? 赵玉书忍不住强调道:“你也不许碰我。” 宋砚听到这话微顿,唇角高扬手轻轻一松,赵玉书那原先只是虚搭在他脖颈处的小臂便紧紧缠了上来,他只觉胸膛倏然热了起来,有个柔软的东西在他走动间颠来颠去。 “宋!砚!” “公主不是说不给碰吗,怎么还主动贴上了?”宋砚话语掺笑。 赵玉书气的双颊骨翘,玉齿磨得咯咯作响,舌尖顶住下颚,气道:“你给本宫等着!” 离殿外越来越近,外面迎亲队伍一听声音立马锣鼓起奏,琴瑟和鸣,几名车夫合力将八人抬的轿子压下,上面红色流苏被金线裹住,底下垂着枚上好的玉雕。 众人见公主是探花郎抱着出来的,个个唏嘘不已,等在门口的喜婆也笑意满满,将事先准备好裹着金皮、银皮的砚台放至轿边。 宋砚将赵玉书放了上去。 喜婆扬着红帕,唱道:“前有麒麟帮引路,后有凤凰送吉祥。左脚踏金右踩银,今朝嫁得如意郎,夫妻恩爱万年长!” 宋砚带来的小厮在给喜婆银子的时候一脸心疼。 再观赵玉书这边,珍桃没心没肺端着一盆金瓜子撒了起来,那喜婆直接将小厮给她的银子丢了,好腾出两只手去接金瓜子。 一时场面热闹非凡,小厮长春幽怨的看向自己大人。 宋砚点头示意,让他将银子收起来。 长公主既然想展示一下自己的财力,那 他也不必与之攀比。 宋砚能认清自身比不得赵玉书财大气粗,也深知自己优势不在此处,钱帛之事,还需慢慢来。 如今给不了她的,来日定能双手奉上,他宋砚绝不能比妻子前头郎君差,往后给她留下的银钱也定要多过那人。 “吉时到——抬轿!” 喜婆掐着点喊着,八个大汉抬着那柄喜轿缓慢移动,宋砚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街边百姓围观,对着花轿当中的人指指点点。 宋府皇帝御赐金匾熠熠生辉,这可是莫大荣耀,众人盯着那牌匾心中隐隐发酸。 入朝为官数载,竟不如探花郎一朝得势。 红绸铺置厅堂,丫鬟小厮们叽叽喳喳围在门前,看着自家大人跃身下马,温和笑着去替即将成为宋府女主人的长公主挑轿帘,给足了尊重和脸面。 赵玉书将手中团扇掩住整张脸,纤细柔嫩的手指抬起,这姿势像极了在等太监扶她。 宋砚直接将丫鬟递过来的红绸塞到赵玉书手中,漠视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依旧温和有礼。 赵玉书翻了白眼,去找同盟,只看到珍桃被陈嬷嬷紧紧钳制,蹬着两条腿无法上前。 因为太监少了个东西,不大吉利,所以没跟过来。 唯一能扶着她的宋砚显然不接她茬,赵玉书气的牙根痒痒。 火盆被端到二人面前,等着新妇跨火盆驱灾辟邪,赵玉书却眉头扬着,轻飘飘冲着宋砚道:“这火盆,本宫不跨。” 宋砚有些疑惑,“有什么说法吗?” 赵玉书道:“没什么说法,就是不想跨罢了。” “……” 宋砚只作短暂沉默,又转头看向众宾客那期期艾艾的眼神,随即伸手将人抱了起来,低声在赵玉书耳边道:“夫人,抱紧为夫。” 袅袅热气还没从赵玉书耳边散尽,她就觉得腰间大掌一松,连忙抱住宋砚脖子,抬头就能看到他那勾着的唇角,似乎很是得意。 男人一手抱妻,一手揽住自己和妻子的裙摆,大大方方从火盆上一跃而过。 他这夫人,还是抱着能老实点。 坐在厅堂正中的宋老夫人两次起身,又攥紧拳头坐了下去,看到自家儿子抱着新妇跨火盆,她那心中滋味,别提有多难过了。 刚刚擦干的两行清泪,又落了下来。 作孽! 他儿一表人才,苦学多年,什么好女子配不得?偏给塞了个二嫁女,虽是公主,他们宋家也不稀罕。 宋老夫人气极,转到一旁低低啜泣,等人快到才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端起做派。 厅堂两侧坐着些近亲叔伯,面面相觑,想安慰宋老夫人,却又不敢,毕竟这新妇可是长公主。 到了堂上宋砚将人放下,赵玉书只觉头昏脑胀,脸颊炙热,根本听不清旁边一句接着一句的喜词嘣着。 反正宋砚弯腰,她就点头,宋砚下跪,她就弯腰。 非要高他一头才好呢。 到了给婆母敬茶这一环节,她早已准备好反驳的话还没说出一句,就被宋砚开口打断。 男人冲着堂上母亲笑道:“公主生的尊贵,恐怕当今陛下都没吃过她奉的茶,就别折煞母亲了,这茶做儿子的给母亲奉。” 说罢,探花郎那双执笔生花的手替赵玉书端起茶盏,笑着递给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那双颊泪痕,越发重了起来,轻啜了口,这茶可真苦。 她恨恨盯着无措的赵玉书。 “礼成——入洞房!” 此话一出,堂上宾客都松了口气,又热闹拥簇了起来,宋砚将人送至贴满喜字的寝房,又转身出来陪宾客。 他父亲早逝,母亲一人将他拉扯大,这等场合无人能替他兜底,只能自己游走在远亲叔伯,朝廷同僚之间,交杯换盏间竟浮上了几分醉意。 宋砚说的话也多了几分直白:“各位可轻点灌,俗话说,人生在世只三件大事,舒元此夜还有一件大事要办,要是办不好,那可就要将罪名安到尔等身上了。” 宋砚,字舒元。 众人听到新郎官这话,脑海里立马浮现长公主那张恶毒的嘴脸,生怕自己也像御史台那般,连忙催促宋砚:“舒元兄,洞房夜,快快去陪长公主,可别叫公主久等,若是公主派人出来找,尔等可承担不起这等罪责!” 宋砚自然乐得顺坡下驴,拱手作揖,“那舒元便恭敬不如从命,各位吃好喝好。” 4. 约法三章 赵玉书挺不解,为何大婚之日不让女子吃酒席? 这辈子成了两次婚,次次都是只吃了点汤面,甭管外面多热闹,菜系多繁杂,都好似与她无关。 可这场酒宴不就是因她而办的吗? 外面天色渐黑,赵玉书早已卸了妆发,正软塌塌的靠在贵妃椅上,等着珍桃喂她乳团。 “公主,陛下赐的这宅子是付德海留下的,整个京城都知道他是最懂吃喝玩乐之人,宋府的厨子也都是跟着这宅子过到驸马爷手上。这酒席的饭菜肯定好吃。” 珍桃说着说着吞了口水,俨然副馋猫模样。 赵玉书侧侧身,随手拿起本画册来看:“留下的恐怕都是签了死契,付德海花重金聘来厨子估摸着早就跑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捡漏。” 珍桃一听这话闷闷不乐,叹了气,将小食盒里的点心全都摆了出来。 芳香扑鼻,馋人的很。 “那我们不就没口福了吗?”珍桃蹙眉难过。 赵玉书轻笑,知道珍桃这个小吃货是怕以后宋府的饭菜没有公主府好吃,便出声安慰道:“本宫是嫁到宋府,又不是死在这儿了。这儿的东西不好吃,本宫大可回长公主府,吃饱喝足再回来,活人难不成还能被尿憋死?” “再说了,过几日就将许公公接过来了,还愁没好吃的?” 珍桃眼睛瞬时亮了。 许公公是赵玉书从宫中带出来的,做的一手好菜,从她幼时便贴身照顾,同陈嬷嬷都是她为数不多珍重的人。 见赵玉书嘴巴微张,珍桃连忙夹了个乳团放到她口中,又添了杯新茶,慢慢放到她唇边:“可…许公公毕竟是个太监,公主才大喜,会不会触了霉头?惹宋老夫人和驸马爷不悦?” 珍桃还是有些担心。 赵玉书轻啜了口茶,冷哼道:“什么触霉头,只有心中有霉头的人才怕,本宫心中又无什么期盼,哪来的霉头可触?再说了,本宫喜爱的人,就算是太监,也高人一等,容不得他们置喙!” 这乳团还是陈嬷嬷怕她等的无趣,让公主府小厨房做出来带到宋府。 方才珍桃去到宋府厨里瞧,个个忙的手脚不沾地,根本没空理她,便灰溜溜的回来。 以至于上午到如今,赵玉书只吃了两口面。 她一个大活人在屋里,就没有丫鬟婆子过来问候伺候,送点茶盏点心,她今日所吃所喝全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 宋砚—— 要不就是看轻了她。 要不就是在给她下马威。 赵玉书杏眸微眯,听到屋外脚步声渐进,懒洋洋的调整了个姿势,轻声冲珍桃道:“这驸马要是醉醺醺的进来,你便拿着扫帚将他狠狠的打出去,若是他神态清明,就允他进来同本宫说上两句话。” “公主就瞧好了吧!”珍桃接到命令,立马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冲上门边。 “嘎吱——” 木门缓缓而开,外面裹着月色的光线溢了进来。 珍桃顺手拿起门后绑着红绸的扫帚,刚刚出去的时候她远远的瞧了,见驸马爷这桌一圈,那桌一圈,不说多,起码也得喝了两坛子酒。 怎么可能还不醉。 宋砚一抬头就对上了拿着扫帚视死如归般的宫女,人咬着下唇,看他的眼神像极了仇敌,可在与他视线对上的下一瞬,又立马露出胆怯害怕的神色。 “驸、马、爷…”珍桃的气势在看到宋砚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他们这位驸马爷只是静静的站在那,神色温和。 她却从那双看似柔静的眸子中窥探到了浓浓冷意,那种冷是能嵚到人骨子里的寒气。 “要出去?” 宋砚看似询问,实则已侧过大半身子让出大半地方。 虽对这位驸马爷有些惧怕,可秉着公主交代的事一定要完成的想法,珍桃还是仔仔细细的将宋砚上下打量了番。 见他神清目明,步履稳健。 甚至那张脸上也只有轻微红晕,丝毫不像是酒过三巡,一飘一浮的模样。 “驸马爷进,奴婢便先退下了。” 珍桃看着宋砚走了进去,扭头就将门关的紧紧的。 屋内便只剩下二人。 宋砚长腿一跨,先是解开腰带随手放置一旁屏风之上,他本想着将身上沾满酒气的喜袍先脱掉,免得熏到了与自己刚成婚的新妇。 没成想衣襟才解了外袍,一壶滚烫的热茶朝他砸了过来,宋砚侧身躲过,还是有茶水和残叶溅到他身上。 宋砚被气笑了。 赵玉书那道好听又刺耳的冷嘲声传了过来:“驸马爷就这样等不及?刚进门不同本宫说上一句话,就开始脱衣解腰,是没见过女人吗?” 宋砚眉头轻蹙,从屏风后缓步移出,正巧对上了那双满目讽刺的眸子。 赵玉书半躺在贵妃榻上,身姿轻柔妖娆,裹的倒是严实,可却因此有种欲拒还迎的感觉。 她起身的那刻墨发散落在肩头,衬的脸如凝脂,只巴掌般大小,艳红的唇,却依旧喋喋不休,“本宫能嫁给你,便是你天大的福分,偷着去乐成了。妄要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亵渎本宫!” 宋砚抬眸,那宽厚的大掌放置胸前,修长的指尖拉开衣襟,眼神却停在赵玉书身上,唇角带着的笑意,一半温和,一半冷漠。 “亵渎?”宋砚脱掉喜服,扔至身旁,他的声音被酒气染的带了几分粗悋,又哑又沉,像是砂纸般磨在人心上,痒痒的:“微臣同公主是夫妻,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该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这几个字在赵玉书脑子里炸开。 宋砚手上动作未停,脱的只剩中衣,那轻薄料子根本遮挡不住什么,赵玉书都能透过烛光看到他那紧致结实的腰腹,以及流畅无赘的宽阔臂膀。 赵玉书懵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赤着玉足踩在鲜红的绒毯上,宋砚眼神只是轻轻往下一扫,她就烦躁的蹲下身子将双脚藏于衣袍当中。 “你我本就陛下赐婚,毫无情义可言。何必有违良心做一对真夫妻呢?”赵玉书嫌蹲着太累,干脆起身坐到圆桌旁,将脚藏至流苏下,缓缓继续道:“你做你的探花郎,本宫呢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之间互不干涉,和平共处,如何?” “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宋砚逼近,那端正英俊的模样在月光下,一点点放大至赵玉书眸中。 甚至还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那双上挑的凤眉此刻温和 全无,裹着刀锋利剑似的往人身上扎。 赵玉书有些慌了。 男人却依旧咄咄逼人,双臂撑在桌上,强迫她与之对视,那双薄唇吐出的话冷冰冰的:“微臣以为和平共处,互不干涉是平等国家之间才会出现的条件约定,不该用在人与人之间。” 宋砚离得太近,说话时热气扑在她脸上,“砰砰砰”的心跳声越来越刺耳,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赵玉书蹙眉,有些失控的想要去踢宋砚一脚,半晌才想起自己未穿鞋袜,又扭捏的想撤回来。 却被沈砚拽住脚腕,他手掌大,裹得紧紧的,将赵玉书脚掌放置胸膛,那炽热触感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涌,赵玉书甚至都能感受到他那劲跳的心脏。 她耳根红了,朝宋砚看过去时却发觉那双黑眸直勾勾的盯住了她。 赵玉书用力一踢,男人轻轻后退两步,她收回脚,抬眸横宋砚,紧接着目光上扬,又端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字句停顿,声音不容置疑:“宋砚,今日起,你便重新择个住处,不要与我同处一个屋檐下。” 赵玉书这话说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因为这里是宋府便生出一丝愧疚。 她在哪,哪里便是她的管辖之地。 宋砚蹙眉,眼睛在赵玉书额头上驻足凝视了下,眼神微沉,“公主的意思是,要与微臣分房?” 赵玉书抬眸看着他,认真道:“宋大人果然聪明,一语中的。” “接受不了。”宋砚回答的格外干脆,几乎是接着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做了决定。 赵玉书那好看的眉头皱着,似乎很是不理解宋砚为何要这样说?可她又不能真的把人脑袋掰开看看里面到底存着些什么。 就只能想了想,换种方式继续开口道:“那等朝堂稳定,宋大人便同本宫和离。” 宋砚眸子浸了些笑意,眼神游移在赵玉书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唇角一压,“宋家祖上有令,一生只许娶一人。” 只一人,独一人。 赵玉书那双杏眸微瞪,先是从不解转为疑惑,那小巧的鼻头动了动,最后决定再给宋砚最后一次机会。 她道:“那我们就各过各的,谁也不管谁!” 反正她就算和宋砚和离,还会有下一家等着她,若是选一人长久捆绑,那长相才情皆为上乘的探花郎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赵玉书心想,这下宋砚绝不会再有可以拒绝她的理由。 男人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继而又朝她灿然一笑,温和道:“夫妇一体,微臣与公主即结为夫妻,便生死相依。” “……” 赵玉书一时气急,腾一下从圆凳上站了起来,因用力过猛,将凳子绊倒,“砰……”一声震的人心间一紧。 男人身形高大,将她拢在自己的阴影当中,看似谦谦君子,温和有礼,可说出的话却句句反驳,字字让人不解。 她那双盛满水波的眸子被怒气填满,云鬓微乱也无察觉,垫起脚尖紧盯着宋砚那双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宋大人,你既不想分房,又不想和离,也不想和本宫各过各的。难不成宋大人倾慕本宫已久,状元及第之时陛下问你赏赐,是你主动要同本宫成亲?” 5. 洞房花烛夜,一波三折 “那倒不是。”宋砚回答干脆。 他没有那种受虐的癖好。 赵玉书自然也知道这种事绝无可能,可宋砚对于提出三个要求的回答,让她极为不满,又想起接亲时曾威胁过宋砚,不允他纳妾,心中一下了然。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没想到看着矜冷的探花郎,还是个纵欲之人。 从前瞒的可真好,她寻了那么多人,竟密不透风的说他身边无女子。 赵玉书像是拿到了宋砚软肋一样,眼眸眯着,笑意有些渗人。 “本宫也不是不讲理之人,只要宋大人答应本宫的要求,本宫自会给宋大人寻上几房美妾,吃穿用度就从本宫帐下走,宋大人以为如何?”赵玉书说话时声音起伏跌宕,刻意的让人感觉欠欠的。 宋砚单从女人那挑起的眉头就能推断出她在想些什么。 于是笑了笑,朝前提了两步,“微臣谢公主能如此大度。” 赵玉书勾了勾唇角。 瞧瞧,这就是男子,探花郎又如何,亦是如此。 宋砚将赵玉书挡住脸颊的那几缕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对着那白净玉颜继续道:“可微臣的回答还是如接亲时一样。” “只公主一人,便能解决微臣需求。” 赵玉书神情一怔。 摇曳的红烛顷刻间明亮起来,将宋砚那冷峭的眉眼照的愈发清晰,他眸中静的无波澜,似是在说一句平常无比的话。 男人那硕大的身躯压了过来,将她拦腰抱起,丢到布满红绸的床榻间,长臂一挥长纱落下。 “宋砚,这种污言秽语你也好意思再说一遍?看着谦谦君子,实则骨子里尽是些……”她的话被宋砚突然伸过来的大掌打断。 男人指尖温热,落在她唇边,声音蛊惑,眸中酒气肆意攀腾,“公主,我是凡夫俗子,脑子里只有此刻洞房花烛夜该做之事。” 赵玉书双手撑着榻,缓慢后退,盯着那像野兽般靠近的宋砚,她蹙眉气愤:“宋砚,本宫乃大冉长公主,先帝亲封的端慧二字,你敢对本宫不敬?” 攥着被衾一角的指尖收紧,赵玉书瞳孔收紧,强压住心头颤动。 “臣不敢。”宋砚低垂着头,嘴上说着不敢,可身体却一步步逼上前来,指尖掠过她唇角缓缓朝下。 他那有些粗糙的大掌顺着赵玉书脚踝慢慢往上爬,他倏然抬眸,那黑眸像是冷沁的潭水一样往赵玉书那浅色瞳孔里浇。 他一点点掀开她的裙摆,指尖缓慢又沉重的往里面探去,摩挲着赵玉书腿侧软肉。 目光晦暗缠绵。 赵玉书只觉心头猛颤,旋即脑中一片空白。 那双手从她腿上转了个弯就要褪她腰上绸带,赵玉书猛然惊醒。 “啪——”清脆巴掌声响彻屋内。 宋砚偏着头一脸不可置信的盯向赵玉书,他刚刚娶过门的妻子,拒绝床笫之欢,还赏他一巴掌? 他一动不动,像是要把人盯出个洞一样。 那寒意让赵玉书打了个冷颤。 “是你,先对本宫不敬!这巴掌就当是让你先醒醒神,往后别再犯这种混账事了。”赵玉书指尖抖动。 她不知自己这话,宋砚能听进去几分,更不知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男子的亲近红脸心跳。 这巴掌算是彻底扇醒了被酒意占据三分理智的男人。 宋砚起身下榻,指尖轻柔眉心,一瞬便知晓赵玉书可能更喜欢会示弱的男人。 他眸中阴鸷一闪而过,滑落坐至赤红绒毯上,慢道:“是微臣僭越了,还望公主莫要怪罪。微臣只是觉得同公主已经成亲,微臣便是公主的人了,没想过公主不喜微臣。” 赵玉书原本缩在床踏内角,听到宋砚强压着委屈的嗓音,竟从心头生出了丝丝怜悯。 她悄悄往宋砚旁边挪了挪,有些别扭道:“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本宫同你第一次见,真要做那事,难免膈应,缓缓吧。” 说完,赵玉书红了双颊,又清了清嗓子。 她透过红纱能看见宋砚原本低垂着的头在听到她话的那瞬间抬了起来,赵玉书撇了撇嘴,觉得有些好笑。 功成名就,一举夺魁的探花郎,在新婚之夜被自己的妻子甩巴掌,确实有点惨。 可她是长公主,谁叫他不长眼的想强迫。 宋砚从床边缓缓起身,原以为自己还要扮可怜好久才能抵消自己方才的失态,没想到妻子比他想象中还能接受自己。 看来扮可怜是有用的,他的妻子似乎很吃这套。 他扬起手将纱帘挑起,唇角微扬,朝赵玉书脸上看去,目光只是停留一瞬,便带着狡黠低下了头,声音缱绻缠绵:“微臣可以等,等公主愿意和微臣做真夫妻的那一天。” 与他成亲的是素来跋扈、受宠的端慧长公主。 她先是长公主,后才是他的妻,一切都需慢慢来,不能太着急了,宋砚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从接下圣旨的那刻起,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妻子,此生只娶一人,独她而已,有什么事是忍不得的呢? 赵玉书听到这话耳尖微红,愠怒之余的确有些心动。 宋砚那双上挑的凤眼此刻因情/欲有些泛红,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薄薄布料下是若隐若现的强健躯体,比她画上男子更要美艳。 平日里眉目沉静,总凝着淡淡疏离和清冷得人此刻却勾人的说想和她做真夫妻。 “本宫向来不喜欢身体接触。” 赵玉书坦荡地的说出自己心下想法。 她喜欢漂亮的男子,也欣赏像探花郎这般才华横溢之人,可她从始至终都不太喜欢和男子接触,一嫁怀着少女的懵懂和无知,总觉得自己贵为公主,得上天独厚。 夫君与她恩爱,只许她一人。 可……无论是谁,只要有那根东西,就总管不住自己,哪怕嘴上说着多爱,可身体还会朝着新鲜玩意上贴近。 赵玉书深知自己今日对宋砚来说新鲜极了,他才会这般失态,可她不想,也不愿同他有过多纠缠,免得再脏了自己。 “那微臣就离公主远一点。”宋砚撑着手臂往后退了退。 他回答的那么干脆,倒让赵玉书愣了愣,原以为探花郎会与她争执,执意要定个圆房的日期,可他居然没有,赵玉书不知为何,竟隐隐有些失望。 “微臣字舒元,祖籍宋亭、从太祖传下来的规矩就是此生只许一人,不管公主是不喜与人接触、亦或者根本没想过同臣白首至老,臣都不会逼迫,臣既与公主成婚,便会尊重,听从妻子的话。”宋砚随意一笑:“还望公主怜悯,莫要让微臣成了家中唯一破祖辈先例之人。” 赵玉书在宫中之时有所听闻,知宋亭确实有那么一支族裔,男只娶一妻,妻若死,绝不再娶。 女只嫁一夫,夫若死,绝不再嫁。 赵玉书虽震撼却有疑虑,将头缓慢伸了出来,眼神从红烛移到宋砚那认真的容颜之上,撇着嘴好好想了想。 最终还是把话问了出来:“可本宫嫁过人了,你们忠贞一族,为何不拿这个理由拒绝陛下赐婚?” 宋砚静默半晌,随即轻笑,“因为我们只管姓宋的,管不得旁人。” 赵玉书恍然大悟,却又有些奇怪,这种规矩明着来看并无任何约束,她不信,真的能祖祖辈辈传承下去。 说不定到宋砚这里,啪一下,就断了。 不过能从宋砚口中听到这番话,赵玉书就算满意了。 父皇爱母后,只因为她同母后相似,便给她无上尊荣,后来还是新人不断。 陛下同沈皇后青梅竹马,有了高贵妃也疏远了感情。 她早已不对男女之情抱有一丝希望。 宋探花今日这话,算是讨好了她。这祖训深得她心,至少宋探花往后不会太脏,惹她无端厌烦,也能放心和他一个屋檐下住着。 不过听说宋亭祖上曾出过一个经商奇才,她估摸着宋砚也能得点传承,读书读的好,肯定样样精通,那她那些亏本的铺子…… 岂不是……赵玉书想至此,眸子一亮。 “本宫觉得宋大人祖训甚好,不管别人,只管好自己便好。”赵玉书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半晌继续道:“若是如此,本宫与宋大 人或许可以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 “……”宋砚蹙眉。 有些不懂赵玉书这一条船上的蚂蚱是什么意思。 他在和这个刚过门的妻子示好,他在柔软的示弱,朝她表忠诚,忠贞。她、没听懂吗? 赵玉书将根本没看出宋砚此时面色难看,她将头探出,唇角勾着下榻,满脑子都是亏本的铺子有救了,什么都没有握在手中的金银来的实在。 因速度太急崴了下脚,宋砚赶忙将人扶起,她摆了摆手,弯腰从榻下拉出檀木箱子。 “啪嗒——”一声打开箱子。 里面花花的房契账本,沓沓铺摞在一起,宋砚微怔,疑惑的看着赵玉书,她将人推开,兴奋的抽出几本账本,眼眸晶亮。 “宋大人会看账本吗?” 宋砚唇角扯了扯,“会一点。” “砰—” 赵玉书将手中账本砸到宋砚怀中,又拉着人的胳膊将他安置圆桌旁,催促道:“宋大人就别谦虚了,本宫知道你祖上曾出了个经商奇才,这老本行的事,宋大人肯定手到擒来。” 宋砚此刻脑子乱做一团,半晌才想起来母亲确实说过,曾爷爷白手起家曾挣下万贯家财,名扬四海,只不过与一官家女子相爱,追妻之路被“商户”二字劝退,后来的事宋母就不愿意再说了。 他也没追着问,因为对比不甚感兴趣。倒是从他曾爷爷那辈起,宋家子孙就被压着读书,绝不可有从商之心。 “公主。”宋砚想说他不甚擅长算账,曾经一心扑在圣贤书上,只懂皮毛,没深究钻研过,却在抬头看到赵玉书那激动笑颜时顿住了。 看来洞房花烛夜,这帐是非算不可了。 宋砚才堪堪看了两页,就听赵玉书在旁边解释道:“这是本宫那早死的前驸马留下的铺子,位置,地段颇好,本宫瞧着生意也不错,可年年算账,年年亏,也不知到底哪里出了错。” 赵玉书说的痛心疾首,宋砚听的脸色阴沉。 他的指腹一下下按在账本之上,眸光利刃似乎要透过账本去看那个曾经管帐之人。 新婚花烛夜,妻子不许床笫之欢,却让他看前夫君留下的账册。 公主这是…在羞辱他? 红烛点点滴落,慢慢燃尽,外头似鱼覆翻白,虽有些阴,却也算亮了起来。 宋砚轻揉眉头,眼睛酸痛,想开口却发现喉中像是堵了几根针,干涩的要命,他伸手摸了杯凉茶入口,才缓过来。 声音嘶哑着道:“你这账目出入太大,三月正是桃花,杏花盛开的好时节,不论是桃子的购入还是桃花瓣都不该是这个价格。” “五月光是石榴,就花了五百两,这中间起码要有四百两的差,像这样的出入,一月竟有一百八十次。”宋砚皱眉看向自己账本上的圈注。 几乎满满当当。 这铺子能管成这样还没发现端倪,公主不是太懒,就是太傻。 见自己口干舌燥的讲了半天却无人回应,心中疑惑转头瞧,便看见趴在自己身旁已然睡着的赵玉书。 宋砚无奈放下手中笔砚。 她呼吸均匀,唇角在睡梦中不自觉的勾着,不同于白日的跋扈娇纵,此刻的人浑身都透着柔软,小小一团窝在那,红唇微张,长睫散下丝丝阴影盖住那有些青仄的下眼。 折腾了一夜,宋砚脊背紧绷酸痛,刚想起身舒缓一下身体,便看到赵玉书薄唇微动,似是冷哼了声,喃喃自语,“别……不要动……” 闻言宋砚眉头微蹙,神情极为不悦。 他没再起身,只是轻磕眼眸,喉结上下翻滚停住,艰难隐忍压住下腹血液凝聚。 “公主,微臣帮你理了一夜的账,收一点小小的惠利不过分吧。”他眉眼含笑,将右手边的红烛放置赵玉书身旁,那张明媚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宋砚甚至能看到她唇边扯着丝丝口水。 宋砚怔怔的盯着赵玉书。 他的妻子,很美。 那双大掌将赵玉书唇边水痕捻掉,躬身前倾一点点靠近,直到她的脸近在咫尺,宋砚毫不犹豫的压了上去,吻上那濡湿的唇。 6. 装不懂 赵玉书醒来之时已日上三竿,她“腾”从榻上起身,胡乱甩了甩头,指尖划过柔软被衾,丝丝凉意让她瞬时清醒了几分。 她怎么睡着了? 不是在和宋砚算账目吗? 宋砚人呢?不会是看她睡着就不认真了吧? 听到屋内起动静,珍桃连忙从屋外端着水进来,扬起嘴角,眼神探着看向赵玉书,满目春色。 她将柔软的巾子打湿,轻轻敷到赵玉书脸上,动作小心翼翼,又轻又慢。 “今日是公主嫁到宋府的头日,按规矩是要去给宋老夫人请安的,可驸马上朝时特意吩咐奴婢,不要来唤公主。”珍桃脸上泛起抹羞容,继续嘟囔道:“驸马会心疼我们公主呢,看来陛下的眼光顶顶好!嘿嘿——” 珍桃想起驸马那张尤为俊美的脸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蹑手蹑脚在屋里穿着官服,还时不时的要看眼躺在榻上的公主有没有被他吵到的样子就有点想笑。 她们公主真是厉害,仅用一个晚上就拿下了驸马爷。 赵玉书看到珍桃满脸傻笑,自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屈起骨节轻轻敲了敲她那光洁饱满的额头。 “本宫昨夜同驸马爷算了一夜账目,什么都没做,你这小丫头,莫要多想。” 珍桃拿着巾子的手顿住,瞬时像是被泼了桶冷水,着急忙慌将赵玉书往旁边推了推,将那钩织着鸳鸯图案的被衾掀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赵玉书里侧,发觉无一丝温度才算信了自家公主的话。 她眉头紧蹙,边伺候赵玉书穿衣,边不解的询问:“驸马明明是从这屋里起身出去的,房中又没有小榻,驸马不和公主睡一起,还能睡哪呢?” 珍桃不死心的转了一圈,最后发觉真的没有能睡人的地方才又将神色定到赵玉书身上,满脸祈求,似乎非常想知道真相。 赵玉书没回珍桃的问。 反而眉眼一挑,撇向柱子旁,落到冰鉴上,心中顿时升起股股暖意,“珍桃,这冰鉴是从公主府搬过来的吧?” 她伸手将衣裙褶皱抚平,抬眸看向这个跟在自己身边十几载的小宫女,依旧纯真无邪。 不像她,已被搓磨的只剩下算计。 珍桃缓缓点头,表情有些木讷,似是不太懂赵玉书为何转移话题,却还是浅声回着:“奴婢见宋府没有,公主又生性畏热,便早早差了人去公主府将能用到的东西全搬了过来。” 她那眼神颇为得意,笑露出两个酒窝,正站在原地窃窃看向赵玉书,讨要夸奖般眨眼。 赵玉书不仅未像从前般夸奖珍桃,还瞥了她一眼,眸中带着些愁绪。 这丫头,在宋府,也不知会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珍桃不知公主为何要问这个,也不知公主为何生气,她有些疑惑的低声问询:“是奴婢哪做的不对吗?” “不,你做的很好。”赵玉书起身坐到铜镜前,对着里面那素镜慵懒的自己打了个哈欠,声音又软又轻,“你对本宫的好,是发自内心,落到实处,本宫扫一眼就能看到。可驸马爷只是嘴上随便一提,凡事又不用他费心,人人都能做到。” 若是真的对她好,就不会让她新婚之日空着肚子。 也不会不问她的意愿,就往她身上爬。 他有才华,有样貌,得京城女子青睐,想来心思不论如何变化,都不会对他有影响,他可以借皇家之势,往上爬,借她长公主之势,一步步朝重臣走。 反而是她,能在宋砚身上得到什么?她想要的绝不会是那一文不值的美貌。 能得到,她绝不会手软的用他。 女子看男人并不能只看表面,那些花言巧语谁都会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得,要让他的行动变成切实利益。 珍桃却对赵玉书这话有点迷茫:“公主,可这些不就是奴婢该干的吗?驸马他不同,他是和公主一同过日子的主子,也是要被人伺候的。” 一点点给赵玉书梳开发丝,珍桃又利落的给她盘了个好看的发髻,几柄镶嵌珍珠的凤凰流苏簪子往上一带,衬的那张并没有涂脂抹粉的脸都耀眼了起来。 赵玉书轻叹。 她这小丫头,还是什么都不懂。 “珍桃,你就是太天真了。等以后你到了能嫁人的年龄,本宫定替你好好寻一寻,可不能叫你用那双瞧谁都好的眼睛去找。”赵玉书笑着打趣。 珍桃脸红了大半,嗔怪道:“奴婢要伺候公主一辈子,公主可别想着用这种由头将奴婢打发了!” 主仆二人嬉闹了阵阵,外面传来急匆脚步声,倏然顿住,转而大力敲打着木门。 赵玉书眉心微皱,好个没规矩的。 力气这般大,是想将门捶碎吗? “老奴参见长公主。” 从容老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又道:“奴婢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请长公主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今日特意早早备了长公主喜爱的吃食,从天朦亮等至如今,日上三竿,也未见长公主身影。” “老夫人腿脚不好,所以特让老奴来“请”长公主呢。”崔嬷嬷刻意加重了请这个字。 赵玉书听这话脑袋瞬间疼了起来,她轻柔眉心,示意珍桃去将人请进来。 从这位崔嬷嬷的话中,赵玉书便已知晓婆母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这老仆上来自报家门,又言老夫人特意给她准备早膳,从朦胧等到日上三竿,腿脚不好,不能亲自来请她。 这字字看着无比尊重她,却句句在说她不懂规矩。 不过这老仆愿意装,她也就权当听不懂。 看谁,先装不下去。 窗柩开着,徐徐微风扬起赵玉书的裙摆,她端坐在铜镜旁只轻轻抬眸,并未起身移动位置,那崔嬷嬷表面规矩做的极好,一见到她便俯身行礼,左一口公主万福,又一口公主金安。 听的她都烦了,那人才起身。 赵玉书随手拿起枚金簪,纤细洁白的指尖摩挲着,眼神却直直盯向那婆子,犀利掠过她看向门外。 半晌才缓缓道:“崔嬷嬷说,婆母让本宫去给她请安?” 崔嬷嬷是个人精,自然知道话不能说的太过死板,让人有由头挑理,立马改了话柄,弓着身子回道:“哪里的事,请安不过是老奴平日里说顺嘴了!老夫人是想请公主过去用一些早膳,本着刚成为一家人,想多琢磨琢磨公主的喜好罢了。” “瞧老奴这嘴,竟一时口快闹了笑话……”崔嬷嬷象征性的打了两下嘴巴,笑的满脸谄媚。 赵玉书转头拔下头上金簪,换了根玉的鬓上 ,继而缓缓开口:“那崔嬷嬷下次可要小心点说话,让人听到该嚼婆母舌根子了。” 说着话,她的屁股未从椅子上挪动半分。 崔嬷嬷一怔。 未置可否,不说跟她一同去见老夫人,也不说不去。 不留她,也不赶她,就让她呆呆的站着。 她也算是大宅深院待过那么多地方,见过多少主子夫人,一时间竟有些看不穿这位心中所想。 公主到底是能听懂她说的话,还是听不懂? 崔嬷嬷咬住舌尖,给自己提了点神。 心想哪怕是公主,左不过也嫁到了他们宋府,宋府如今当家管事的是老夫人,“婆母”二字,就够压的新妇喘不过来气。 如此想来,崔嬷嬷那原本有些塌下去的腰板瞬时挺直了些,一笑眼角皆是皱纹:“这大冉的规矩便是新妇头一日要去给婆母请安,我们老夫人向来最是守旧,自然想让自家新妇也能体贴她,这不就早早起来张罗着早膳,见公主迟迟不到,早膳一热再热,那笼包子都粘到竹铺子上下不来了!” 崔嬷嬷说这话时,嘴上含着笑意,眼角却透着精明。 “哦?”赵玉书的反应依旧平平,她起身走近崔嬷嬷,用手帕捂起口鼻,柳叶眉微微蹙起,眼波流转间满是嫌弃:“嬷嬷,你这身上熏的是什么香?怎么会如此难闻,本宫这身子娇贵,闻不得怪味。” 崔嬷嬷扬了扬衣袍递到鼻尖一嗅,果然闻到了股香灰味,她识趣的往后退了退,又道:“老夫人心善,供奉香火从未断过,老奴跟在老夫人身边自然熏到了点,公主不妨随老奴一同去拜一拜,可灵了。” 宋老夫人信佛,成日里在香案前祈祷,从未断过。 她祈祷夫君可以少些碎嘴,结果夫君去了—— 确实没人再在她耳边碎嘴了。 她祈祷儿子可以找个门户显赫的女子为妻,结果找了个一人之下的女子—— 确实门户显赫。 她拜的,是灵,就是说不上来哪点怪异。 不过这次老夫人学聪明了,成日里祈祷的仔仔细细,一条要求都不漏过,绝对再也万无一失。 赵玉书向来不信这些,笑笑也就罢了,不管这位崔嬷嬷怎么说,她就是不接招。 她就不信,她不想去。 宋老夫人还能过来绑她去请安不成? 崔嬷嬷是越来越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倒是希望长公主可以怒骂呵斥她,这样老夫人也好同大人闹上一场,可这位长公主不仅不接招,还笑呵呵的。 传闻不是都说这位公主跋扈刁蛮,极为无理取闹吗? 怎么一点都对不上呢。 万家娶新妇,皆得第一日给婆母请安,若是这长公主不按规矩行事,传出去老夫人的名声脸面都得被落下。 崔嬷嬷只当这位长公主是个没脑子的,根本听不出她话里弦外音,硬着头皮将话作直了说。 “老奴今儿个就是来请长公主去用早膳的,还请长公主赏脸。”崔嬷嬷弓着身子跪在地上,姿态谦卑,语气却听不出尊。 赵玉书依旧佯装不懂,“这都晌午了,哪里还能用得了早膳。你去禀你家老夫人,叫她自己用吧,要是实在想本宫,就让她来这陪本宫用午膳。” 7. 任人拿捏的面团子 “……” 崔嬷嬷一时哑然,访访整个京城,哪家会是婆母上新妇院中用午膳的? 这要成了真,老夫人还不得被外面那些贵夫人笑话死。 崔嬷嬷眼看宋老夫人给她派给任务完不成,脸上的笑意也散了,那枯枝般的老手拽了拽衣袖,悠悠叹气扮可怜道:“唉——老夫人日子过得苦,老爷早早就去了,她孤家寡人领着公子一步步走到今日,曾经受了多少苦才硬是将公子培养成了探花郎,又支撑着公子娶了长公主……要是长公主能去瞧瞧老夫人,老夫人不晓得要有多高兴!” 说完这话以后,崔嬷嬷满脸期待的看着赵玉书。 可惜这种小把戏,在宫中时,她就司空见惯,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来哭的……等哭过了,闹过了还不行,那就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嬷嬷哪里的话,本宫嫁过来,是陛下赐的婚,赐得是和探花郎的婚,只言片语未提还要让本宫去体谅婆母。”赵玉书伸出纤指挡住了窗柩外透过的暖黄光线,缓缓又道:“她的不易从前也不是因为本宫,往后也不会因为本宫。本宫又为何要去孝敬体谅她?” 赵玉书的话声音不大,可落在屋中却掷地有声。 崔嬷嬷听到此话,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这话虽听着没什么不对,可在这世道哪个媳妇不孝敬婆母? 她指尖紧攥衣袖,又笑着回道:“长公主这是哪里的话,新妇孝敬公婆,这可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关其他事的!” “怎么不关?”赵玉书冷哼,“陛下言,本宫身子尊贵,见到他也不必行礼,本宫以为这天下比陛下尊贵的人还没出生,难不成婆母比陛下还要尊贵?” 崔嬷嬷闻言立马软了膝盖,趴在地上频频磕头,嘴上还不断道:“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绝没有此意,还望长公主明察啊!!!” “既如此……”赵玉书缓缓起身,一个小丫鬟跟在她后面,替她整理裙摆,珍桃则搀扶着,她只用眼角撇了崔嬷嬷一眼,才缓缓继续道:“就去让你们宋老夫人来给本宫请安吧。” 赵玉书这话不仅惊的崔嬷嬷身躯一震,就连扶着她的珍桃手臂也明显晃了晃。 娘嘞! 公主这是让宋老夫人来给她这个儿媳请安?! 陈嬷嬷要是知道,打不得公主,那不得打她一顿解解气? 珍桃微摇了摇头,赵玉书则毫不在意的装作没看见,眼神掠过崔嬷嬷,她摸了摸鬓边青丝,又将手移到腰腹,引着崔嬷嬷朝她手边看去,不经意间露出陛下给她的令牌。 可调遣寻羽军的令牌。 寻羽军在京城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崔嬷嬷光是看这令牌,身上都浸出了冷汗。 崔嬷嬷活像见了鬼般往后退着作揖,神色匆忙的逃了出去,边跑边道:“老奴这就回去禀老夫人!” 赵玉书轻笑,解开令牌系带,在手上反复摩挲,挑了挑眉头自得道:“果然,本宫话说百句,都不如这令牌现身一瞬。” “公主!”珍桃嘟着嘴有些羞恼的看向赵玉书,焦急道:“嬷嬷交代过奴婢,看着公主别使小性子,别掏令牌,奴婢竟不知何时又让您把这令牌带着了!” 珍桃扶额叹气。 赵玉书和弟弟亲近,无论做了什么事,他都护着,却因政务太忙,时而管辖不得。 便将寻羽军的令牌给了她一块,以防赵玉书有急事。 “陛下给本宫这令牌不就是让本宫用的吗?难不成收起藏灰?东西用起来才是活,不用变成了死物,要它又有何用?” 珍桃气的脸颊鼓鼓,跺脚冲着赵玉书表示不服气,嘴上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想想自家公主肯定有主意才这样说的,便又乐呵呵的哄好了自己,安排绿浮,舒橘这两个丫头去给赵玉书取午膳。 这两个丫鬟听此话,嗖就飞出去了。 宋府丫鬟小厮们的早膳一点个油水都没有,可比长公主府差远了,赵玉书这群丫头早就等赵玉书起来,想着公主用午膳的时候能在后面尝尝鲜,也算是饱饱口福。 赵玉书被珍桃扶着出去转了一圈,昨日迎亲队簇拥着进了婚房,并没仔细打量院落。 待她拾阶而下,盯着檐下出了神,皱起眉头,神色一凛。 这绝对不是主院。 她和宋砚住的是次院。 这一家子,仆人主人,都没一个懂规矩的。 连个游廊都没有的院落赵玉书也无逛下去的兴致,刚想转身回屋就被绿浮那惨烈的哭声给震到了,她扑通一声跪到赵玉书旁边。 手紧紧拽住她的裙摆,抬头时那张小脸泪痕斑驳。 “公……主……他们他们……” 绿浮抽抽噎噎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此时舒橘从垂花门穿过,曲起食指敲了敲绿浮的头,绿浮这才止住哭声。 瞬时安静了许多。 舒橘侧身行礼,声音波动不大,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奴婢和绿浮去取午膳,被薛总管告知,宋老夫人已将公主您的早膳午膳晚膳全都要走了,她的意思是,让您一日三顿,都去她院子里用。” 赵玉书黛眉轻蹙。 珍桃被气的跳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眼神看向绿浮和舒橘,似乎在询问一个确切。 直到二人眉眼低垂,使劲的点了点头珍桃才耷拉着脸看向赵玉书。 赵玉书抬手,金纹百蝶袖垂下,珍桃连忙扶了上来,绿浮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拿了把伞将赵玉书大半身子遮挡进去。 舒橘则手持团扇给赵玉书扇凉。 日头太大,透着烈光往人身上照,热气裹着衣衫,使人心中烦闷得很。 赵玉书一袭水绿秀蝶儒裙,腰系浅色碧带,挪步时裙如波水轻漾,更显其身姿楚楚。 珍桃疑惑:“公主,我们去哪?” “宋老夫人不是想见本宫吗?那本宫就去让她好好——见见。” 赵玉书特意拖长了好好二字,珍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在心中替宋老夫人默念佛祖保佑。 惹到公主,算是……还是不说了。 次院是围绕主院的侧翼,出了垂花门,再过个花园,走个游廊便能到宋老夫人住的地方。 这院子比赵玉书和宋砚的院子大了整整三倍不止,歇山顶高高悬挂,檐下雕饰精美,十步一台阶,赵玉书提着裙摆就上去,越看越气,步伐也快了些。 新婚头一日,被停了膳食,又发觉自己住的 院子不是主院,谁人能忍住不生气? 她堂堂长公主,竟要受一个老妇磋磨。 说出去还不得让宫里那群人笑疯了。 此时刚从宋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崔嬷嬷一见赵玉书面上立马紧了起来了,匍匐着跪在地上道:“长公主,您怎么来了?” 赵玉书两步上前,被珍桃扶着站在崔嬷嬷身旁。 “嬷嬷这是说的哪里话?婆母想见本宫,那天上就算下刀子,本宫也得来呀。”赵玉书冷哼,眸子就这么轻轻落在崔嬷嬷身上,崔嬷嬷原先是想抬头的,可一对上她的眼睛,立马又垂下了头。 “长公主可真是折煞老夫人了,老奴方才禀过老夫人了,老夫人说,公主若是不愿过来,那便随长公主意思。”崔嬷嬷一想起那镶着金边的令牌,浑身就忍不住颤抖。 说话也上下牙打架,不惫时咬到了舌头,强忍着满口血腥,继续道:“老夫人刚刚睡下……恐怕见不了公主了……” 赵玉书本身脾气就不好,这又一上午什么都没吃,更是难上几分。 此时耐心已消耗殆尽,她咬牙道:“确定睡了?” 崔嬷嬷眸子一转,愣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睡下了。” 赵玉书颔首。 崔嬷嬷刚想松口气,就见她粗暴的将房门踹开,带着三个小丫鬟毫无顾忌的冲进里面,崔嬷嬷反应过来,连忙追上去,边跑边喊:“公主欸!长公主殿下!不可如此,不可如此啊!” 赵玉书掠过供奉桌挑起珍珠垂帘进了里屋,又越过屏风才看见在檀木圆桌前饮茶的宋老夫人。 呵—— 这不是好端端的,哪里有半分困意? 宋老夫人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来,怔忡间,茶盏倾洒湿了裙摆,崔嬷嬷连忙跑了过去,从袖中抽出手帕给宋老夫人擦拭,还不忘小声在送老夫人耳边低语:“老夫人,长公主怕是知道了您停她膳的事。” 赵玉书的视线从宋老夫人身上一点点扫过,大婚之日透过团扇只远远看了眼,觉得是个极为柔弱的,没成想竟不是善茬。 淙色衣裙穿在宋老夫人身上并不显老气,反而多了几分精神,鬓边发尾梳的油亮,簪子斜插了三根,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 抬眸看她时,眼底带着几分怨怼。 “儿媳是过来给婆母请安的?”宋老夫人声音轻缓的问道。 俨然一副柔和姿态,似乎做那些事的另有其人一样。 赵玉书抬眸瞥人,嗤笑一声,“婆母自己做的事,难不成不自知?本宫从昨日嫁进你们宋府之时,便空着肚子,今日差人去取午膳,婆母可知发生了什么事吗?” 赵玉书行走间头上步摇未晃半分,她轻捏裙侧,坐到宋老夫人对面,眸子就那样一眨不眨,盯着宋老夫人。 宋老夫人被她盯的头皮发麻,咽了两口水才佯装不知道:“哦,儿媳遇到何事?” 赵玉书心想,这老妇人还真会装。 你自己干的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非要等人点名出来羞辱你一顿,你才心甘情愿的认了是吗? 成婚次日,她本不想将事情闹得太过难看,可这宋老夫人却一次又一次的惹怒她。 她是什么任人拿捏的面团子吗? 8. 要死了! “婆母还真是人老了,记性也差了起来。” 赵玉书抬了抬手,珍桃便弯下身子给她倒了杯茶。 “说起来,本宫嫁到你们宋家,也算是给你们宋家族上添了荣光,半只脚跨进了皇亲贵戚之中,婆母不高兴吗?”赵玉书俨然一副嘲讽模样。 宋老夫人被气的呼吸都重了几分,她疯狂转动手中佛珠,过了好半晌才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嘴上却也不愿服输。 “儿媳这是哪里的话,你既嫁给我儿,那便是宋家人,说什么荣光不容光的,倒是显得有些生分了。”宋老夫人笑道。 她面上笑着,其实背地里一口牙马上就要咬碎。 这长公主还真是名不虚传,跋扈,张扬,说话连半分脑子都不愿动,她儿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娶一个二嫁女! 不仅二嫁!品性还极差,她日日烧香拜佛,想给自家儿子寻一个才貌兼备,知书达理,高门显贵的名门贵女。 为何佛祖只听到了高门显贵! 若是再给她一次机会,许愿时一定把最不重要的高门显贵四个字放在前面,一定是佛祖听她说话时打了个盹儿。 醒来就只听见“高门显贵”了。 “生分?”赵玉书细细咀嚼二字,倏然噗嗤笑出声来:“当婆母的不给儿媳妇吃饭,将最大的主院当做自己的院落占着,还想让本宫来给你请安?” 她冷哼一声,唇角弧度渐深,那模样坦然极了,说话时慢条斯理,却字字珠玑: “本宫身份何等尊贵,你算什么东西?仗着自己是探花郎老母,便端着个架子,还妄想架到本宫身上,痴心妄想!” 赵玉书的话顺着热风像是裹着巴掌一样落到宋老夫人的脸上。 炙热尖锐,将宋老夫人的脸面扯了个稀碎。 宋老夫人瞬时被她激怒,气的站起身来,将桌上茶盏挥落在地,“砰——”一声四分五裂。 “长公主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既嫁到我们宋家,便生是我们宋家的人,死是我们宋家的鬼,女子不嫁从父,出嫁从夫,替夫君照顾婆母乃是每家媳妇所做分内之事!当婆母的管教儿媳,应该之至!有何不可?!” “贵为公主,更应熟读三从四德,女戒女训,做天下女子典范,长公主这样,恐怕往后只会丢我儿的脸。” 青色碎片崩到赵玉书脚边,连带着茶水也溅至她的裙摆。 宋老夫人看着温柔,实则脾气不好的,平日里在宋家是当家做主的人,从不受气。 从前夫君还在的时候,被捧在手心里似个宝,哪怕夫君去世,给她留下的财帛也没让她没吃上一点苦。 宋砚又懂事听话,做起事来八面玲珑,根本不需要她费上一丁点的心思。 她虽有时心疼儿子,可更心疼她自己。 自然不愿自己受一点苦。 宋老夫人觉得,她养了儿子这么久,好处自然要得,为何不能住大院子? 这院子她住的,心安理得! “呵呵——本宫嫁给宋砚,便是给了他脸面!要丢,也是他丢本宫的脸。婆母可真是会倚老卖老,本宫叫你一声婆母,是给你一分尊重,你还真仗着这份尊重,将自己当做个人物了,可笑不可笑?!”赵玉书说话向来没轻没重,她唇角微闵,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意,眼中全是讥讽。 宋老夫人被激怒,早已忘却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是长公主。 “这院子是我儿得陛下御赐,你没进门时他就让我住了,难不成儿媳要让自己夫君做一个,娶了媳妇就忘记亲娘的不孝子不成?” 崔嬷嬷连忙上前将宋老夫人揽至一旁,想在宋老夫人耳边宽慰几句,哪成想宋老夫人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那模样似乎是要同长公主一决高下,不死不休一般。 赵玉书也全然不管珍桃的的阻拦,一根根剥开珍桃攥着她衣袖的手指。 这场无关生死之战,是她们在宋府地位上的抉择,谁赢了便能当家做主。 赵玉书无论在何处,身上背负着的“长”字让她时时刻刻都掌握着话语权。 被宋老夫人压着,她已经不爽到了极致。 这世上就连陛下私底也不曾反驳过她半句不对。 珍桃贴在赵玉书耳边低喃:“公主别说了,就当是为了驸马爷忍一忍。” 让她为了宋砚忍? 赵玉书怎么肯,别说让她为了一个她谈不上一丝喜欢的男人忍,就算是让她为了一群她喜欢的男人忍,她也不同意! “他既娶了本宫,本宫便是他的新娘,往后他孝敬本宫就成。你若是乖乖的,本宫便能容的下你,给你口饭吃,你不听话,吵吵闹闹,那本宫不仅不会再唤你婆母,还会让你过上连丫鬟都不如的日子!” “你信是不信!” 她反过双手扶住檀木桌,用力一掀,厚重的桌面轰然倒地,只留下桌架摇摇欲坠,立在屋子正中间,赵玉书狠狠抬脚,踹了上去。 一时间屋内茶杯滚落,木屑翻飞,乌烟瘴气。 珍桃咽了口口水,利索的躲过了几块碎片,用极快的速度将碎的严重有可能伤人的木头移向一旁,庆幸今日宋老夫人房中没有砚台这般坚硬的东西。 那玩意,砸起人来最疼了。 宋老夫人被气的胸腔喷火,缓了好久也没能缓过来,“新娘”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眼一翻晕了过去。 崔嬷嬷反应极快,连忙扶住了宋老夫人,似乎常做此事。 珍桃也松开了赵玉书赶紧过去帮忙将宋老夫人移到榻上。 “老夫人!老夫人!” 在崔嬷嬷一遍遍叫宋老夫人的时候,绿浮已经轻车熟路的去寻大夫了,赵玉书此时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把宋老夫人气晕了…… 崔嬷嬷安顿好了宋老夫人,偷偷从门后溜走,派人去请了宋砚,才又抓紧回来。 她怕没人陪在宋老夫人身旁,长公主那个毒妇,会趁机杀了宋老夫人。 略一迟疑,赵玉书在珍桃视线扫过来时侧首避开,抿了抿唇角,袖中指尖紧攥,面上却不 显丝毫,她喉间轻咽,佯装镇定。 宋老夫人看着身体挺好的,怎么这么不经气?她不也没说什么重话,怎么就晕了呢。 直至大夫匆忙赶过来,赵玉书也没能想清其中缘由。 趁着空隙,珍桃躲到赵玉书身旁,眉心皱着道:“公主,成婚第一日就将婆母气晕,这万一要是传出去,外头不知道又会将你比作什么,驸马爷回来,看到此景,说不定会训斥公主一番。” “唉!” 赵玉书睫毛轻颤,在眼下落了影子,可嘴上却还是硬的要命,“他……有什么资格训斥本宫?左不过只是将他母亲气晕,又不是气死了,算得什么大事?” “再说了,是他母亲先想磋磨本宫,你没瞧见那宋老夫人刚刚挥砸茶盏时有多盛气凌然吗?本宫若不掀桌子压她几分气焰,往后在这宋府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玉书目光一暗,别过脸去。 可视线却不由自主朝床上的宋老夫人看去,直至那大夫原本紧皱的眉头得以片刻舒缓,她才跟着松了口气。 大夫迎上来恭敬行礼,冲赵玉书道:“殿下,宋老夫人无大碍,只是一时气血攻心晕倒。不过往后要多加注意,宋老夫人长久血脉淤堵,未得以疏散,若持续下去,不知哪日堵了一侧,血脉冲不开,就会昏迷不醒,直至摒气。” 赵玉书一怔,这……大夫的意思是,若不治,随时都有可能会死? 虽然死了婆母她日子无拘无束。 可她不是那种心狠之人,有时心里想想,也就算了。 赵玉书若有所思,道:“京城针灸属你最为娴熟,不若就由你替本宫婆母施针调理,或是说,还要辅以药理一同?” “自然是两者同时兼并,好的更快。”大夫摸了摸下巴刚刚蓄起的黑色胡须,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道:“只不过这其中一味药材,极为难得,怕是重金难寻……” 大夫没将话挑明来说,宋府账上恐怕支撑不了这等话他虽没说出口,可赵玉书心知肚明。 探花郎家势单薄,大夫肯定不敢留账。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她抬了抬手,“宋府账上撑不了,那便记本宫长公主府的账,本宫不忌讳花多少银子,都要将婆母旧疾除了,让她康健。” 她不在乎财帛,她在乎的是人不能在她手里有一点差错! 要不然往后有什么病,都往她身上赖,那她岂不冤死了! 得赵玉书应允,大夫总算放下了心,笑道:“那我今日便去给老夫人寻药,保管不出半月,老夫人便能生龙活虎,一去旧尘,活至百岁。” 赵玉书:“……”那倒也不至于活那么久吧? 她可不想自己垂垂老矣,一转身,后面出现了一个比她更老的容颜。 还是一个看她就不顺眼的老妇人。 宋砚一身宽大官服还未退却,站在门外将赵玉书同大夫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缓了口气,宋砚提步入内。 沉香冷屑,随着他流入珠帘当中。 9. 替夫人撑腰 宋砚被小厮差报说宋老夫人晕倒了,便从翰林院告家半日,急忙往家中赶,遇到宋老夫人身边伺候的小丫头。 听她添油加醋讲了一番方才发生的事。 原本宋砚是持信与不信之中的状态,又越发觉得此事有蹊跷。 便让身边小厮打探了一下虚实,才知道宋老夫人做的这些事。 除了今日早膳之事。 也知晓了新婚之日,他让人给公主准备的饭菜,被宋老夫人半路拦截,公主一口未动。 他忙不迭赶到宋老夫人房前,还未踏步,便听到里面赵玉书的声音。 尤是在听到赵玉书同大夫这一翻句句恳切要求治好宋老夫人时,完全偏朝了赵玉书处。 大夫施针结束,离开之时恰巧和宋砚撞到,便弓着身子行了个礼,唤了声:“宋大人。” 宋大人三个字直戳赵玉书耳膜,她晃了下神。 赵玉书唇角扯了扯,阳光倾泻而下,衬的她眼尾那颗小痣更加刺眼,身子有些僵硬,指甲陷入掌心,她却还是故作淡然,转头看向宋砚。 宋砚躬身微笑颔首,并未有半分责怪之意,反而上前轻声道:“臣已知晓公主所受委屈,在此替母亲向公主认个错,等母亲醒来,臣也会让她同公主认错。” 赵玉书被宋砚这话激的猛然一颤,竟不知该作何回答。 也不用这样吧…… 她忽而想起幼时父皇母妃还在时,自己和陛下闹别扭,父皇母妃总是站在陛下那边,叫她让一让。 她还以为,宋砚也会对她如此说辞。 原本眼观鼻,鼻观心的珍桃在听到驸马爷这话时,顿时眸子睁得瞪大一个。 公主将宋老夫人气的昏了过去,驸马爷竟然还让宋老夫人给公主认错? 驸马爷被公主下了迷魂汤了? 公主不会这招啊! 崔嬷嬷守在宋老夫人榻前,见老夫人睁开眼睛立马高兴的大喊:“大人,老夫人醒了!” 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宋老夫人醒来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的瞪着眼睛,莹润的泪珠顺着她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好似隐忍着无数悲戚。 宋砚低眉敛目走至宋老夫人身旁,崔嬷嬷识趣的让出位置。 男子宽阔的身躯半跪在地,声音轻柔缓慢,却格外郑重:“母亲,当心身体。方才大夫说了母亲血脉淤堵,还好发现的及时,可以医治,若不是今日母亲晕倒,公主叫来大夫,恐怕不会发觉母亲早已生了病。” 宋老夫人缓慢抬头看向宋砚,眼底全是不可置信。 她的好儿子的意思是在说,她还得谢谢这个把她气晕了的人? 谢她把自己气晕请来了大夫,这才发现了以往存在而不得解决的病症。 这世道真是疯了。 宋老夫人声音嘶哑,那一双瞳目漆黑湿润,狠狠的刮在宋砚身上,字句泣血:“我儿,是觉得母亲要和你那刚过门的新妇认错?” 她就不信,亲手带大的儿子会让自己的母亲和刚刚入门的夫人道歉?! 赵玉书指尖摩挲着纤细腕上的翡翠玉镯,那玉镯清透如冰,暖黄光线透过更衬得她肌肤似雪,鹅蛋脸上杏眸微动,盯着宋砚出了神。 “是。” 宋砚只回了一字,声音并不大。 可听在宋老夫人耳中像是雷击一般,落在地上又弹了起来,直至在她脑海当中翻涌,这个是字也未见消散。 宋老夫人喘着粗气从床榻上起身,伸手就甩了宋砚一巴掌,那力气大的根本不像孱弱生病的模样。 “啪——”的声音顿时唤醒了赵玉书的心神。 宋砚依旧笔直跪在榻前,连身子都没转动半分。 他面颊迅速红肿了起来,赵玉书抿唇,她捻衣弄带,替宋砚嘶了一声。 看着可真疼啊。 宋老夫人下手太狠,昨夜她虽也打了宋砚一巴掌,巴掌却根本没用力,可是宋老夫人就不同了,宋老夫人八成是用了十成的力。 生怕扇不死宋砚。 这还是她亲儿子吗? 她看着像是仇敌,还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宋老夫人被气的唇瓣微颤,指尖磕在宋砚脑袋上,一字一句道:“你如今入朝为官,可算是有了些许本事,当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竟纵着你媳妇在我这做母亲的头上撒野,你不管这些,难不成还让我这个当长辈的和你们小辈道歉?”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气愤的又伸脚踢了宋砚一脚。 “宋砚,你倒是和母亲说说,你脑子是不是给读圣贤书读傻了?”宋老夫人一下下加重力道,恨不得将宋砚额上戳出个洞。 赵玉书顺着宋砚的视线追过去,只见他微微翻滚的喉头冲着宋老夫人再度开口:“母亲,人要分清是非对错,不能一概而论,长辈为何不可和小辈道歉?只要做错了事,就必须认错。” 宋砚这话听的赵玉书心头咯噔一下。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生根发芽,翻涌而长。 长辈也可以认错吗?赵玉书紧攥袖口,差点将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捏碎。 宋老夫人收回手指,看见儿子半张脸都被自己打肿了,心中还是生出些不忍来,从床榻起身,被崔嬷嬷伺候着穿好鞋。 喝了杯凉茶她才继续骂道:“我养你这么多年,劳苦功高,哪怕有错你这个做儿子的也说不得!百善孝为先,你父亲去的早,全靠我一人将你拉扯长大,如今新妇第一日进门便不懂规矩,母亲教教她怎么做一个好媳妇,何错之有?” 也算是软了几分语气,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了。 赵玉书自然知道宋老夫人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可这么好的时机,她不会插嘴。 早就听说这位探花郎,处事八面玲珑,尊重长辈,礼贤下士,所有与他相处过的人,无一不夸赞他。 赵玉书想看看,宋砚到底是不是一个愚忠愚孝之人? 刚刚宋老夫人扬手给宋砚一巴掌之时,她没从男人眼底窥探到一星半点的怒意,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 这就有些怪异了,两人之间看着母慈子孝,可一个出口便是反驳尊长,一个雷霆震怒便是用尽全力的一掌。 怎么看……也不像是亲母子。 宋砚跪在地上不曾起身,甚至在宋老夫人坐至那已经“翻飞倒地”“四分五裂”残碎桌旁边之时,他还跪着转了个身。 权当没看见这一地狼藉,眼神坚定的落在宋老夫人身上,没能移动半分。 直接掠过宋老夫人眼神中写着的,你看看你好媳妇儿干的事儿,连桌子都能掀。 他语调平淡,声音却无丝毫卑敛:“母亲此言差矣,新妇入门,是替儿子管理宅院,规矩是人定,家和则万事兴,只要母亲不将规矩看的太重,哪里会有那么多规矩可言?” “好好好!”宋老夫人蹙眉起身,声音夹带着几分恶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生下来掐死算了,省的这会来气我!” “都滚,都滚远点!”宋老夫人喊的撕心裂肺。 宋砚起身朝宋老夫人躬身行礼,面上神色未变半分,他牵住赵玉书的手出了主院,外头太阳已落了几分,并没刚来时那般刺眼。 赵玉书只觉掌心微汗,有些怔愣盯着那骨节修长的指尖。 她眸色微动,心中竟隐隐荡上几分温柔。 忽的偏头,赵玉书对上了宋砚那双如墨般的眸子,他的凝视着同她撞上,将她眸中水波漾的粼粼。 “母亲她……性子不似公主直爽,有事会阴阳怪气些,不过这些不是针对公主,是微臣做的不够周到,没想到这一层,往后会好的。” 宋砚说这话时眉心皱着,似乎在很认真的思考该怎么办。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赵玉书扬起头细细打量宋砚。 刺眼的日光下他的眉梢眼角带着几分冷峻,眼若桃花,又给他添了几分柔和,深邃的墨色眸中似乎藏着万点星辰,五官无可挑剔。 他确实气质出尘。 “公主,你在听吗?”宋砚见赵玉书眼神停在他脸上,不曾动过,便刻意拉近距离,贴近她的面容,又道:“不舒服?” “没有…我在听。” 赵玉书侧过身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脸颊和耳后沁上层粉光,她身边的丫鬟们顺势四散开来,叽叽喳喳拐到别处,偷着朝他们二人看去。 她提了口气,眸光落在宋砚身上,指尖捏着袖口:“你不该为了本宫,如此对你母亲。” 二人立于一处,宋砚身量较高却可以弯下身不见一丝压迫,赵玉书娇小玲珑却腰肢挺直不见一丝柔弱。 宋砚平静的与她对视:“公主,微臣想唤你一声昭昭,可好?” 赵玉书顿了顿。 昭昭是她小字,已经许久没人这样唤她,乍然听到,醉了似的。 “昭昭……”宋砚又道,绵延温柔,他的声音如同夏中最沁人心脾的那汪泉水。 随着他低沉缱绻的嗓音落下的是赵玉书那在胸腔晃动的心,她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炸。 从幼时起,母后过世便再也没有人唤她昭昭。 赵乃国姓。 父皇那时为了讨母妃欢心,便将她小名用国姓谐音,以示珍重。 随着母妃去世,父皇为了不让自己想起前尘往事,便慢慢的将她小名尘封,不允别人这样叫她。 如今被宋砚这么一唤,她自己都愣住了。 赵玉书的心狠狠一跳。 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无穷无尽的思念,让她心尖颤动,脑海里那张尘封已久的容颜瞬时又清晰了起来。 或许……母妃,也是希望有人会记得她的小名吧? “是、陛下告诉你的吗?”赵玉书发出的声音有些抖,对自己眼角晶亮的泪珠划过毫无察觉。 宋砚伸出拇指轻轻替她擦拭,赵玉书那双浅色水眸像是被寒霜染透,璀璨却又飘渺,似是裹着层层落寞。 10. 裕华楼 长春候在宋府门口,见宋砚带着公主出来,离得远远就开始行礼。只不过他眉头轻皱,思虑颇深,低垂着着头,赵玉书没看到他表情。 冷着张脸在宋砚身旁,珍桃、绿浮破天荒没跟上来。 长春在他家大人身旁这么多年,老夫人在他心中已经足够强势。没成想大人娶妻,来了更强势的。 竟能将老夫人气晕。 长春觉得大人幼时受了那么委屈,却从不反驳老夫人,如今终于来了个能治一治老夫人的人,他打心底高兴。 可又有些不安,怕公主也是个不心疼大人的。 每想到他家大人任一天职,回家还要哄完这边、去哄那边,就替他心累。 想至此,长春神情越发幽怨起来,垂下的眸子也浅浅抬起,悄悄瞥到即将到马车前的二人身上,急瞬间又垂下头。 他将上车的踩脚凳不动声色朝宋砚身旁放了放,宋砚看他眼,用脚一勾,扶着赵玉书上了车。 赵玉书姿态优雅,手指搭在宋砚手腕,俨然将人当成贴身侍从模样。 长春再瞧自家大人,笑眼弯弯,丝毫不在意。 只得叹气撇头。 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他自个在这杞人忧天。 进了马车,二人同坐,赵玉书不动声色往旁边挪挪,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宋砚拉开距离。 赵玉书觉得,驸马每次都能脸不红心不跳说些让人羞红脸的事,她怕他不知羞耻对她动手动脚。 宋砚也当没看见,随手拿起车上鉴论看了起来,大有当赵玉书不存在的模样。 惹得赵玉书心中又痒痒的。 她从小就这样,喜欢她的人,她不喜欢。 不待见她的人,她又觉得那人眼瞎。总想招惹。 待到赵玉书心情缓过来时,车轱辘已越过青石坎阶,颠的她身躯微颤,浑圆跳动。 赵玉书被养的很好,肌肤如雪,小脸巴掌般大小,身材却不干瘪,且与之恰恰相反,该丰腴的地方凸翘有致。 往那一坐,就是极为美艳的一幅画。 宋砚眸光晦暗,压下心头悸动。 他一向自诩清冷,觉得承了家中祖辈的根,从未对女人起过什么邪念,那怕丁点的心思也不曾动过。 书院的同窗谈论女子时,他总觉得庸俗。 可自陛下给他看过公主画像后,他便跟中了魔一般。 更别提见到了人,比画像好看上百倍,公主无论何时,一举一动在他眼里皆是引诱。 宋砚将手中一字未能看进去的鉴论放下。 想着不能再这样了。 可眼神还是止不住朝公主看去,见她轻揉腰侧,眉眼蹙着,便知可能是坐的不舒服。 便伸手将赵玉书肩头压住,取出个绣绒枕垫放在赵玉书身后,抵住腰侧,她顿时舒服了不少,眉眼也散开了些。 宋砚:“舒服点了吗?” 赵玉书餍足地瞌眸,淡淡道:“嗯。” 宋砚很细心,方才做的事也站在她这边。 可惜他母亲是个不懂规矩的,仗着婆母身份竟对她这个长公主不敬,也不知从哪来的胆子。 赵玉书心中不禁烦闷起来,似乎因此有点无法接受宋砚对她无微不至。 她更希望宋砚方才站在他母亲那一边,对她训斥挑理,这样自己也能理所应当的发通公主脾气,顺理成章。 可宋砚那样做,她再生婆母的气,便也显得她没气度。 她虽贵为公主,可长辈终究是长辈。 毕竟人是被她气晕的,夫君也是站在她这边的,还有什么能让她气愤的呢。 她就是气,没来由的闷。 气宋砚堂堂探花郎,一点骨气都没有,明明有一个很好拒婚的理由,她二嫁,他忠贞。却还要娶她,她碍于群臣,碍于陛下,不得不从。 可宋砚不同,只要他开口,陛下便不会强人所难。 闷他同她成婚,还作副好夫君的模样,让她非得硬着头皮去处理原本不用的婆媳关系,有气不能名正言顺的撒出来,让她很烦躁。 赵玉书睨了宋砚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端着傲慢,成心和宋砚作对道:“不管是不是陛下告诉你的,昭昭都不是你能叫的,往后别再提了。” 窗柩覆上一层布帘,光线顺着微微荡起的一角落了进来,随着马车晃动,又从赵玉书身上一点点消散。 宋砚侧身贴着一旁,眼神从赵玉书脸上扫过,默不作声。 她有些无趣,纤细手指挑开帘子,看街边人头攒动,小贩吆喝着手中物品,举全身之气,叫喊的脸红脖子粗。 半晌厌厌收回目光。 赵玉书才发觉已到堂安街。 她转头对上了那双黑眸,不解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宋砚一怔。 他发觉,赵玉书用的不是本宫二字称谓,而是“我”。 男人语气明显愉悦,压着跳动的眉尾,回道:“带夫人去吃饭。” “在家里总归待的不舒心,倒不如出来吃点喜欢吃的,许能心情好点。” 为了迎合赵玉书的改变,宋砚也不再用公主二字。 “哼。”赵玉书冷道:“你倒是个会投其所好的。” 俨然做好了心里准备,知道自己既然都提出不让宋砚叫她小名,宋砚又不是没皮没脸之人,便不会再叫。 可她也没想到他竟会叫夫人,心底生出的憾意也算轻了些。 他这句夫人叫的似乎比昭昭还好听。 人长得好,就连说话也讨喜好听,定招女子喜爱,还能定下心来读书考取功名,赵玉书对宋砚还是有几分欣赏之意。 若不是圣旨赐婚将她俩捆在一起,说不准见他时,赵玉书还要赞句妙人儿,可此刻这个妙人儿就在她身旁,她却提不起半分兴趣。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真在自己身边,便能找出百般缺点。 昭昭、夫人、两个称谓,浮在她的脑中,不断攀腾,融进赵玉书心坎之中,让她没由来的羞怯,红晕顺着脸颊爬到耳尖。 赵玉书将脸转向一旁,轻咳两声想缓解身上炽热。 马车停稳。 宋砚扶着木璧,躬身下车后又提步上前,替赵玉书轻勾车帘,握着伸出的玉手,将人缓缓拉了下来,锦衣相贴,她的衣袖掠过宋砚手掌抽了出来。 留下阵阵凉意。 红匾金字,被两只艳色灯笼裹在中间,裕华楼门前迎来送往皆是勋贵。 长春在前头想先去替大人公主要间内厅,毕竟公主身份不宜坐在堂中吃饭,没成想才踏出两步,正巧碰到掌柜的送贵客出门,一眼就瞧见了宋砚。 掌柜的忙迎了过来,神色有些惊讶,不过多是戏谑:“探花郎可是许久没来裕华楼了,我还以为当了驸马爷,就瞧不上我们这小酒楼了呢。” 宋砚 瞥他一眼,只笑笑,将身后的赵玉书让了出来。 男人一见赵玉书,立马涨红了脸,赶忙就要跪下,宋砚动作甚快的扶住了他,小声靠在男人耳边道:“公主只是同我出来吃个便饭,莫要大张旗鼓,扰了公主雅兴。” 赵玉书原本见男人下跪有些不悦,瞧见宋砚识时务的赶在她生气前就阻止了那人。 心情好了些,也不管二人是否还要寒暄,头也不回的进了裕华楼。 宋砚阔步追了上去,贺周礼则笑着跑到前面将二人带到赵玉书常来的厢房,顺嘴问了句:“公主,还是按照以往的惯例安排菜系?” 赵玉书颔首,贺周礼很快退了出去。 脸色有些难看,瞧瞧宋兄脸上肿了一边,定是公主动的手。 那他不知情时不愿卖公主的面子,公主会不会也对他下手? 贺周礼有些发颤,捂住了双颊,逃也似的飞走,这罪只宋砚一人受就成了,待会他就让旁人送菜,可不能再让公主见到他。 内厢 赵玉书挑起眉头看向宋砚,问道:“你和他很熟?” 宋砚自然知晓公主口中的他是贺周礼。 秉着不对妻子有任何隐瞒,他点头将实情说出:“曾在书院读书时,恰巧和贺兄是同窗,他不擅课业,总要来寻我问上几句,一来二去便熟络了,算的上是挚友,成亲那日他也在。” 赵玉书:“我也认得他,不过不是同你成婚那日认得的。” 宋砚忽的抬眸,不解的看向她,眸中难掩怨气。 不怪他多想,赵玉书素来名声不纯,贺周礼长得又着实不错,虽不算面如冠玉,却也五官周正,面皮胜在白嫩,让人看着就觉得素净斯文。 于他成婚前,无论公主做了什么他都管不着,可若是真跟他挚友有点什么。 那是算他夺人所爱,还是算贺周礼夺他之妻。 这暂且不论,如今他只觉得公主是他一个人的,只有他能配的上公主。 赵玉书不知宋砚在想些什么,见他脸色一黑在黑,眸中掩着浓浓郁气,多少也能猜到点。 她双颊一红,抄起桌上茶杯就朝人砸了过去,怒骂:“早知你思想那么肮脏,婆母打你右脸时,我就该将你左脸也打的对称些,真想砸开你这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些什么,成日里竟想些不该想的。” 宋砚侧身躲过,也不恼,“公主怎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赵玉书不答他这浑话,只气鼓鼓道:“我爱吃这裕华楼的菜,又怕这会换厨子,便派人请过这贺掌柜一次,想用银子入点份额,不参与经营,不要分红,只希望往后有何变动,能直接知晓。” “……”宋砚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事他也知晓,只不过贺周礼说的时候并不知晓她是公主,只以为是哪个贪吃的大家闺秀。 宋砚不信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发生,就直接让贺周礼婉拒。 没成想贪吃的,落到了他家。 赵玉书皱眉又道:“你猜那个蠢材是怎么做的?” 如今想想,她还是生气,气的咬牙。 这天底下竟还有能捡着便宜不要便宜的人。 宋砚摇摇头,他自然知晓,却还要装作不知,垂眸无辜道:“公主都说他是蠢材了,自然是没同意。” 赵玉书扬起下巴,“那日我没亮出身份,今日知晓,他定后悔当初没顺快答应,如今再想捡这便宜,可捡不得了。” 11. 搬回长公主府 “公主还挺记仇。” 宋砚勾着唇笑,这笑在赵玉书眼里便是赤裸裸的嘲讽。 厢门细弱敲门声响,少年清朗嗓音忽地从外传进,似有些拘谨:“小人们来给贵人上菜。” 赵玉书略抬眸,并没说话,只盯着桌上白玉茶盏入了神,平日都是珍桃跟在她身旁,恨不得将茶水递到她唇边不让她动一下手,此时哪怕是渴了,她也懒得动。 眸子扫了扫宋砚,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不过就算宋砚不懂,赵玉书也不会说出来。 宋砚察觉到赵玉书咽了口水,眉头微皱,神情不紧不慢地落在桌上,便试探性端起茶盏,赵玉书眼神果然跟了上来。 宋砚一下了然,起身给公主倒茶,又冲着厢门外的小厮道:“进来吧。” 他指节修长,略带薄茧。轻捏杯壁跨着长腿送到赵玉书面前,茶水波漾却未洒出一滴,赵玉书本想伸手接过,谁承想宋砚直接往前一步,递到了她的唇边。 对宋砚这个人,赵玉书还算满意。 赵玉书自然地低头啜了口,眉头蹙起:“这茶不好,本宫爱云华,若是茶不错,又是莲心,也能接受。” 她在若有似无地将自己的喜好透露出去,同宋砚哪怕是做不成真夫妻,可日日相处也需要伺候她,为了过得舒坦,赵玉书对这些毫不避讳。 她用人,只两点。 其一:看着赏心悦目,探花郎能位居魁首。 其二:用着舒心暖意,探花郎还有待考究。 若是两者皆为不错,也能考虑夫妻之事。 赵玉书扫了眼宋砚,又道:“只不过菜品不错,倒也勉强能将茶色的缺点遮了去。” 言下之意,人可以有缺点,但也要有足够吸引人的优点,才能留住她。 宋砚点头轻笑:“臣记下了,下次再来会给公主备好茶水,咱们不喝他们的茶。” 赵玉书冷哼声,没再接话。 小厮进来传菜,个个弓着腰肢不敢抬头,仿佛坐在那的是一方恶霸,随时能把他们这群秀弱的人伶起来打一顿一样。 方才上菜前掌柜的已耳提命面交代过他们,千万不要将公主惹怒。 探花郎脸上那伤痕一看就知道是长公主打的,那么俊俏的郎君她都能下得去手,何况是他们这群普通人! 按照掌柜的吩咐,小厮颤颤巍巍将赵玉书平日过来吃时最爱的那盘玲珑酥放到赵玉书面前,他越告诫自己不要害怕,手却越来越抖,越想着不要出现意外,就越会有意外发生。 他手一歪,那碟子就要落下。 青天大老爷,往常不知道这是长公主时,从未出过差错,如今知晓身份,怎么这手就不听使唤呢。 小厮吓得闭上了眼睛,只觉有股风顺他耳边刮过,以为是公主要来打他一顿,谁曾想是探花郎眼疾手快将盘子接住了。 他“砰”跪到宋砚面前,发觉不对又赶紧调了个头去跪赵玉书。 小厮眼神中的惧意将人淹没,抬眸眼角微红,冲赵玉书磕头赔罪,把这辈子最难过的事都想了个遍,只希望自己能装的楚楚可怜点,好让长公主网开一面:“小人不是故意的,还望长公主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人一命。” 这京城都传,长公主最爱看男子哭,就是不知真假。 想罢,他硬是捏了捏大腿,流出两滴眼泪,声音没控制好发出难听的呜咽。 赵玉书蹙眉移开视线,只觉得面前人哭的像只摇摇欲坠的鸭子,她瞥了一眼将玉盘放回原处,又转身离开的宋砚,淡淡道:“无妨,你们下去吧。” 她喜欢看男子楚楚可怜落泪的模样,可需得漂亮可人,再不济斯文俊秀也行,面前这小厮哭的她只想要将人拖出去打一顿。 若不是今日没带人出来,定要教训他,好端端的非要污了她的眼睛。 赵玉书转身,正巧对上了宋砚那面如冠玉的脸膛,浓眉凤眼,薄唇微勾,似乎能笑进别人的心里。 宋砚这长相,哭起来应该足够好看。 小厮猛的抬头,倏然撞到桌角,失态的捂住额头,连忙又磕了两个响头:“谢长公主殿下不杀之恩!” 跌跌撞撞逃也般的出去了,剩下几个小厮也躬身行礼,转身跑出。 赵玉书:“……” 她就这么可怕? 宋砚生的好看,虽脸上指痕尤为明显,却也未能遮挡住那绝色容颜,倒叫他带了几分破碎委屈的伤感。 让人不由得疼惜他几分。 顶着一张被人打过的脸,又唇角勾着笑,有点活该的意味。 看他眉眼弯弯,似要勾人的样子,赵玉书只觉得令人愠怒,她想他可以做个正常君子,不要一颦一笑都带着媚骨。 一点都没有探花郎的矜傲,赵玉书不喜,也怕他是见到美人都这副样子,火气更深了些。 是在嘲笑人人都惧怕她吗?从出门到这,赵玉书就没看见宋砚唇角放下过,这不是赤裸裸的嘲讽是什么? 加之想到自己身份尊贵,居然要屈居人下,住个侧院,就更气了,看着面前往常极为喜欢的菜也没了胃口。 宋砚见赵玉书脸色从羞怯变成恼怒,也不知自己又何时惹了她不快,秉着绝不让妻子难堪的好心,他硬是没将唇角的笑容落下。 他冷下脸来并不好看,怕吓到赵玉书。 体贴的给赵玉书布菜,又用一旁温热的巾子给她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姿态谦恭。 夫妻,夫妻,先要有好夫,才会有好妻子。 宋砚略带试探开口:“公主为何又板着个脸?” 赵玉书冷哼:“什么叫又?不开心,还要挑日子不成!嫁到你宋家,竟无一件事合我心意,叫人生了一肚子气,我不板着个脸,难不成还要对你笑脸相迎?” 她侧身一转,决定不再对着宋砚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宋砚将手中巾子放下,指尖也慢慢从她手心划过,膝盖半跪抬眸与她对视,虽离得很近,他却没做任何逾距动作,只将手撑在凳子上。 “下嫁给臣,确实委屈公主了。”他唇边带着的笑意早已消散。 赵玉书秀眉微蹙,伸手推了男人一把,结果没推动,她又生气的踢了人一脚。 宋砚屹然不动,只静静的盯着她看。 见人将姿态放的如此低,赵玉书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些,可她是觉得下嫁委屈吗? 不是! 她是觉得,宋家没一个人打心底尊重她。 贵为公主,何时不是金尊玉贵?竟要被他们宋家人磋磨不成? 她知道自己在外头的名声不甚好,瞧瞧,旁人只是在她面前打碎了盘子都觉得她会将人打死,求她饶自己一命。 人人都觉得她配不上天资聪颖,面如冠玉,性情又柔和温良的探花郎,可宋砚不能那么想! 更不能那么对她! 赵玉书越想越气,直接摊开直言:“你嘴上说着委屈了我,可心中从未这样想过,你就是觉得娶了我一个二嫁公主,丢了颜面。又怕对我不好,会去陛下面前状告你,毁了你那摇摇欲坠的前途,才装模作样,收起你那副惺惺作态,我看着烦。” 宋砚微怔,原本撑在公主身旁的那双手,此刻有些抖颤。 他面上依旧不显,只是神色有些僵硬。 今日匆忙,他为了早些随公主吃饭,未能将带有鸂鶒补子的常服换下,此刻听了赵玉书这番话,倒显得他这份匆忙尤为可笑。 宋砚耐心性子哄道:“公主身份尊贵、不管你是二嫁,三嫁,臣都会将您当明珠一样珍重,不会因此有半分不愿。公主可否与臣直言,到底是臣哪点做的不合公主心意,臣定改。” 他话说的恳切,可谁知是否是装腔作势,赵玉书依旧对他不予理睬,宋砚无奈只好起身站着。 赵玉书冷见他如此动作,以为是他不耐烦了,心头火气更盛了些,宋砚果然就是个攀龙附凤之人,娶她就是因为她身份尊贵,自然不管她二嫁还是三嫁,只要能让他仕途顺畅,估计谁,他都能娶得。 她厌恶那些一心只往权贵,却还要装作对妻子无微不至的卑劣之人。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厌恶就是厌恶,为何要顶着厌恶之心,装作喜爱她? 宋砚身量高,赵玉书又是坐着,显得有几分薄弱,她唇角一抿不愿服输,也环着臂看向宋砚,仿佛宋砚站起身来,是为了挑衅她的威严一般。 宋砚无奈,只得再解释道:“当初,陛下问过臣,是否在乎公主嫁过人,是臣告诉陛下,臣无关乎这些。” 他只觉得无论公主如何,事在人为,只要他好好引导,定能将人心消融,再不济,也相敬如宾的过完一辈子。 只要他全心全意对公主,她便不会三嫁。 赵玉书不信宋砚这套诓骗人的鬼话,只将自己受到的委屈憋进心里。 觉得全天下的男子都是惯会说谎磋磨人的,若无他允,一个成日在内宅的老夫人怎敢和她堂堂长公主对着干。 让他母亲做坏人,自己赔着唱出戏,充个好夫君,好驸马。 以为这样就能得她青睐,这招她见过太多次了。 赵玉书将宋砚递到她手中的筷子猛地一摔,淡淡道:“既已成婚,我自不会让你丢了颜面,断不会无故休你,你大可放心。” “驸马本该同我住在长公主府,可陛下怜惜你才情,家中又只一子,才让我随你回宋家,这本是你宋家天大的福气,可你家承不了这福,我与你那母亲无缘。自会去宫中通禀陛下,搬回长公主府,你随不随我一起,全看你自己!” 12. 这侍卫有狼子野心 赵玉书出了裕华楼才发觉今日出来的急,珍桃她们竟没跟着自己,守在外面的就只有宋砚那个看起来就傻得要命的小厮长春。 身边向来都是赵玉书不用抬手说话便知道她要做什么的人,可此时她都要走到长春面前,这小厮竟都毫无察觉。 赵玉书想,恐怕哪日他家大人在他面前被暗杀,这小厮都不会知晓。 长春没看见赵玉书,只惦记方才那个路过的大师。 大师说见他面相生的奇特,不收银子都要给他看手相,还说他是天生的富贵命,马上就要遇到命定的贵人,只是时候未至,才拮据了些。 他对着自己掌纹傻笑,想着往后银钱多多,他成婚也要像长公主那样往外扔金瓜子。 想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赵玉书正朝他走来,猛一抬头看见赵玉书那张脸,长春被吓得从马车上滑落在地,嘴巴没捂住“金瓜子”三个字还是从他口中溢了出来。 赵玉书抬腿踢了脚长春:“什么金瓜子?” 本宫长得像金瓜子? “禀长公主,方才小人看手看得出了神,没……提什么金瓜子。”长春说得有些磕巴。 “也让本宫瞧瞧,你这手上难不成绣了花?端详的如此仔细。” 听到赵玉书这样说,长春倏地将手放到后背,他害怕长公主觉得他掌纹好,给砍下来当摆件,恐惧之下他跪到赵玉书身旁,说话也利索了些:“长春该死,没瞧见公主过来,都因那道士多了两句嘴,我想深了,这才没看见长公主。” “道士?” 赵玉书本就爱看着话本,无事对八卦极为感兴趣,成日里让身边丫头搜罗京城秘闻,如今面前就有个话说一半的,她怎么可能不问。 可她刚抬眸,长春突然给她磕头,慌张道:“小人错了,长公主您不要砍我的手啊!”他被吓得哆嗦,四处去搜寻自家大人身影,靠山不在,长春觉得自己独个面对猛兽。 因为胆怯,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赵玉书:“……”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 宋砚追出来时正巧看到赵玉书站在长春身前,而长春跪着给她磕头,他走至赵玉书身旁,将声音放到最低,极尽柔和:“我们不闹了,好吗?” 赵玉书冷眸微抬,“我闹什么了?” “臣不知。” “简直仆从随主,都一样的瞎了眼。”赵玉书高贵的姿态尽显,冷哼着瞥了宋砚一眼,随即还是没忍住看向长春,又问了遍:“什么道士?” 道士、掌纹,难不成面前这个憨傻的侍从天纵奇才,身上有见不得人的秘密,不然为何能跟在才华横溢的探花郎身旁? 赵玉书想知晓。 长春微怔,随即立马回道:“禀长公主,是道士看我掌纹,说我往后有贵人相助,命格不错。” “就这些?”赵玉书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不自觉蹙了蹙眉。 长春被吓得一直盯着宋砚,得到自家大人应允才回道:“只……只这些了。” “收你银子,自然要说些好听的。”赵玉书就差把你是蠢货,他骗你钱写脸上了。 可惜长春没看出来。 还果断地摇了摇头,道:“禀长公主,那道士没收我银子。” 这下换赵玉书惊奇,竟有道士不是为了银子说好话? “真是稀奇。” 长春嘿嘿笑,想到那道士的话莫名开心起来,一时竟忘记害怕,紧接着道:“我也觉得稀奇,竟有道士看手相不收银子,今日真是赚到咯!不过……他后来说我今日时运不佳,需要破财免灾,我给了他二两银子。” 宋砚:“……” 赵玉书见长春依旧美滋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不由觉得可笑。 “探花郎没事多在府上备些核桃,给下人们分分,别都留着自己吃了。” 说罢赵玉书也不管宋砚,直接上了马车,这时长春才反应过来长公主似乎和自家大人闹脾气了,他懵懂地看向宋砚,面带无辜左右看顾。毫不知情的长春此时觉得自己脑子乱七八糟,想问问又碍于长公主在场不好开口。 可依他在宋家这么多年,见过宋老夫人生气的架势来讲,长公主一定是在无理取闹,想要大人哄她。 于此,长春看向宋砚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疼,他家大人总是遇人不淑,为何就没有能对他好一点的人呢? 宋砚无奈地轻叹口气,冲长春道:“去长公主府。” 说完他也随着上了马车,赵玉书一见到他立马将靠在腰间的绣枕扔了过来,“滚下去!” “本宫不想见到你。” 宋砚只装作听不见,他那高大的身躯瞬间朝赵玉书压了上去,将人堵在自己怀中,两人之间毫无缝隙,那双沉淀的眸子紧紧盯着她,直到把人盯得有些烦躁他才慢悠悠移目。 “公主可以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何事才不想见到我吗?”他话音尽可能得温柔,不想火上浇油。 “因你母亲惹怒了我,所以我不想见到你。”赵玉书说得理所当然,“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母亲。她对我苛责,自然是因你而起,因此生你的气不应该吗?” 赵玉书修长玉指一下下戳着宋砚的胸膛,桃花眼尾带着俏色。 他也顾不得其他,长公主不听他说话,实在是最为难缠的女子,似乎无论如何她都有自己的一杆秤,无论你怎么解释,她都不信。 宋砚只能蹙眉沉下眸子,压低声音道:“公主若是想得偿所愿,那就由臣将你安全送回,若是公主执意要撵我下车,臣就只能连同公主一起沿街抱回。” 宋砚这赤裸裸的威胁让赵玉书更加恼怒,可手脚被宋砚禁锢,无法动弹,她眼睛落在他肩头,气急之下想要咬下去,却觉得外衣太脏,可不让宋砚痛楚她心中又不好受。 刚巧赵玉书的眼神落在他的耳垂,见上面有一颗褐色小痣,她冷哼一声,唇角微勾,咬了上去。 湿濡酥麻的感觉比刺痛先传来,宋砚黑眸骤然紧缩,浑身血液翻涌,瞬时颤栗起来,哪怕耳垂传来疼痛他也根本感觉不到。 “宋大人,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娶了本宫算你倒霉,不若你我就此分别,本宫住本宫长公主府,你住你的宋府,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赵玉书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砚打断。 “公主,你我是夫妻,还望公主往后莫要再说叫你我生分的话。” 他眉头紧皱,神情极为不悦,明显很生气她说出此等话来,连下文都不想听。 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虽没入洞房,可这是早晚的事,他不想 再听到自己妻子话里话外都是与自己分道而驰的话。 夫妻一体,同心而行,必须如此。 宋砚原本柔和的面庞此时带上了冷气,端正坐在赵玉书身旁,那狭长的凤眼微眯,好半晌才又开口:“公主是否不知夫妻是什么?” 他的话让赵玉书微微一怔,眉头微蹙本不想回他,忽而想到了讥讽的话才接着开口:“夫妻便是福气,可你不让我开心,在你宋府过得不好,就算你没福气,自然也无所谓夫妻和睦,告诉你是否知晓又能如何?这日子过不下去,难不成还硬要为那些虚礼苦了自己?” 左不过被陛下念叨两句,又不能对她这个长姐真的怎么样,她若是一直和宋老夫人在一起生活,早晚要被气死。 还不如趁着这个时机,大闹一场,尽早断了宋砚和陛下想让自己在宋府长住的心思。 “公主是否从嫁给微臣的那一刻起,就从没想过和微臣好好的过日子?” 宋砚敏锐的从赵玉书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了这个关键。 赵玉书根本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心思,宋砚也没资格这样质问她。 他不过是她的驸马,又能如何? “本宫嫁不嫁你,过的都是好日子。”她唇角勾着,欣赏着自己指尖嫣红,丝毫不在意此刻探花郎是否被气的头昏脑涨。 马车很快驶到长公主府。 红绸还未撤下,门口侍卫正巧出来巡逻,赵玉书闻到这熟悉的牡丹香气瞬时愉悦了不少,起身下车时脸刚露了一半就见一道黑影瞬时跪到马车前。 男子身着玄色侍卫服,手握佩剑,身形高大,在见到赵玉书的那一刻那张冷漠的脸上瞬时展现笑颜,用粗重的嗓音道:“属下参见殿下。” 谢烛眼底浮现异色,赵玉书却神色如常,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阿烛?” “属下在。” 谢烛在幼时被赵玉书救下,从几岁就跟在赵玉书身边,十几岁便当了她的贴身侍卫,见过她百种模样,却从不敢越过雷池半步,将心意藏于心底。 只能偷偷在视线内,一遍遍地偷看殿下。 只这句阿烛,足够抚慰他心尖颤动。 在长公主府门前看到归来的长公主时,谢烛那清冷的眸中闪过的是庆幸。 却又没来由地生气。 觉得殿下定是因为新驸马不知礼数才会新婚不足三日便着急回长公主府。 所以在看到她挑起车帘的那一刻,他唯一一次上前伸出手臂,在没有内侍搀扶的情况下,主动靠近高高在上的殿下,他整个手掌都在打颤,眼神却止不住朝马车里的新驸马看去。 他知晓殿下不愿同男子有任何接触,可此时鬼迷心窍般,觉得殿下不会拒绝他,抓住片刻时机都不愿放过。 宋砚黑眸骤然紧缩,同谢烛对上视线,他心中警铃瞬时发作,原本心中还带着些许怒气,可这时早就被掩盖了下去,重要的不是公主同他闹脾气,而是他若不让步,随时有人想要见缝插针。 这侍卫看赵玉书的眼神恐怕只有男子才会懂。 他对公主,有狼子野心。 那种暗戳戳的想宣示主权的小心思,凭他也配? 宋砚在赵玉书的手即将落下时,抢先将小手握住,把人重重揽进怀中,姿态极为亲近。 13. 臣想同公主同住 赵玉书下意识就想推开握住她的那只手,可也不知道这人劲怎么如此之大,半晌就连一寸都不挪。 她看了眼谢烛,他的手已然悬浮着,终是只能委屈了他,她还未能开口聊以安慰,就被人捷足先登。 “臣可以扶公主下去,便用不得旁人了。” “旁人”这两个字用的极好,既让赵玉书察觉到了宋砚似乎有些怪异,也让谢烛的手抖了抖。 宋砚的声音过于清冷,以至于赵玉书并不明白他此时的心情,只能感受到他手心的热,有些烫人,她那圆润的指尖用力掐着,随他扶。 倒也不耽误她和谢烛话家常。 “阿烛,怎么不在陛下那处,回来做什么?” 赵玉书看向谢烛的眼神带着几分柔和,比之对待宋砚,温柔太多,向来沉稳的宋大人此时眉心紧蹙自己都不得而知。 宋砚像是没感受到赵玉书指甲嵌入他掌心一样,加了几分力度,握的更紧了。 赵玉书睨了宋砚一眼,见他没有松手的意思,更感觉不到疼,只能撤了掐着他的手,被那宽厚大掌稳稳扶着下了马车。 谢烛见人好端端的下来,才收回悬浮着时刻准备接住的那双手,放到剑柄之上,回道:“属下在殿下身边呆的久了,最是了解殿下喜好,也知如何伺候,实在是在宫中待不下去,所以求了陛下,陛下便允属下回长公主府,以备殿下不时之需。” 明明是再过平常的询问答话,可面前侍卫眼角始终朝上扬着,哪怕身形高大魁梧,却也怎么都遮不住那一副被驯化的模样。 宋砚莫名燥热起来,哪怕微风裹挟而来,他也只觉空气中闷得可怜。 赵玉书轻笑,眉眼间是宋砚从没见过的放松,她指尖半空中轻点,少年便将额头贴了过来,只是未能得偿所愿,额心被大掌覆盖。 殿下的新驸马,将手挡在了他的额头,还用力推了推,随即嫌弃般擦了擦手。 嗤嘲的声音随即传来,“古有训狗,今有公主点额,可他不是孩童,公主该同他有些分寸才是。” 宋砚这话让赵玉书收回了手,她微微颔首,似是思考了下才道:“阿烛及冠了,确实不再是孩子了。” 谢烛微怔,并未感觉此事不妥,只认为宋砚多管闲事,他心中难受,那张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神也多了几分戾气。 可他眸光转动,想起赵玉书心软。 “阿烛从小跟着殿下,若是殿下不用阿烛伺候,那阿烛……” 身形算得上魁梧的少年声音哽咽,听起来好似要哭。 宋砚连忙打断:“公主如何需要你来伺候?不若你来伺候本官。” “公主你看如何?”这等货色,放在谁身边都不如放在自己身边安心。 宋砚冷冷盯着缓慢回过神的侍卫,眉尾挑动间正宫气势拿捏的很足,他周身冷意很深,虽面上不显分毫,旁人却能感受到。 “属下……”不愿二字还未出口,就被赵玉书一个眼神扫了过来。 谢烛眸光微暗,鼻尖冒着细密薄汗,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见殿下似乎没有要护着他的意思,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两步,给他们二人腾出位置。 一边是圣旨赐婚的驸马爷,她的新夫君,另一边从小跟着她长大的亲人,赵玉书只装作没听见。 宋砚将人送到公主府门口,半蹲着细心地为赵玉书整理微乱的裙摆,将自己驸马的姿态做足,用余光扫向那侍卫,见他脸色难看,讪讪起身,宋砚方才的气一扫而空。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身旁的人便朝那小侍卫招了招手。 谢烛立马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话不要钱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听的宋砚头疼欲裂。 “殿下,近日属下不在您身边侍候,宋府可有蚊虫扰您?”谢烛眉眼深邃,却在面对赵玉书时,从来都是扬着笑意,生怕自己表现的不够好,不能讨得赵玉书欢心。 他字里行间那颗赤子之心马上就要跃到到宋砚脸上了。 “并无。” 赵玉书接过宫女递来的净手帕,她还没开始擦,一双修长的大掌就接过那帕子,仔仔细细给她擦拭每根指头,还不忘出声替她回道:“无需你来忧心,本官天生自带驱虫香气,公主同我住在一起,蚊虫便不会再现。” “……”自带体香这几个字一出现,赵玉书不由自主朝宋砚身上靠了靠,不动声色嗅了嗅,确实是股香气。 谢烛抬眸见驸马和殿下亲密无间,不由得捏紧手中剑柄,喉中轻咽吞下所有委屈,可终是没能将那一丝丝野心掩藏住。 “驸马可是平日在香粉堆中待太久了,腌入味了,所以才会无蚊虫靠近?”这若有似无,带着挑衅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长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质疑这位驸马是否沾花惹草,意图挑拨离间。 赵玉书听到此话也抬眸看向宋砚。 宋砚暗叹此人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可惜他毫不惧怕,这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男子拥有比他还要清白的身子。 宋砚看向赵玉书,眸色掩尽轻叹:“公主婚前,陛下应查过臣,臣从未踏足过任何风花雪月之地,也从未有女子近身,不知你这口中这香粉沾染之事,说的是谁人?” 探花郎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到挑不出任何缺点,那张出众的脸还因自己受了点伤,越发显得可怜。 赵玉书只是抬眸看他,便被吸了睛。 可是谢烛也是从小便跟着她的,无论她犯了什么错,父皇只罚站在面前的这个随他一同长大的少年,他从无怨言,赵玉书一时不知该帮谁。 半晌,她见探花郎不出声,还是不忍心。 “谢烛,不可对驸马无礼。”赵玉书面带愠色,颇为厉声。 谢烛立马跪地,道:“是属下的错。” 继而转头冲宋砚诚挚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难过,他识趣地朝人道歉,动作利落得紧,“驸马爷,对不起。” “……”宋砚眸底覆霜,轻轻搓着指尖。 看来他定要早早住进长公主府 才好,要不然,他这个驸马爷怕是徒有其名。 赵玉书根本没发现两人之间较劲的气场,只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阿烛,毕竟是从小陪着她的人,如今为了新驸马责怪他,心狠了些。 刚想开口安慰几句,还没出声,就发觉身旁似乎有异样,自己的袖口被人捉住。 宋砚低头垂眸,有样学样,委屈地看着赵玉书道:“公主大婚不足三日,就独自回公主府,臣怕是要成为同僚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赵玉书那原本想哄谢烛的心思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满眼都是宋砚说话的样子。 他尾音上扬,轻叹摆足了一副被欺负的模样,使得赵玉书到嘴边的反驳根本无法发作,听着他那软软的语调,看着探花郎因维护自己而红肿的半张脸,最终还是松了口:“来公主府。” 宋砚要的就是这句承诺,可这远远不够,他要的是可以让长公主府这些神神鬼鬼,对赵玉书彻底地死心。 既然有一个阿烛,那就还有无数个阿烛在后面等着。 “长公主府可有微臣的容身之处?”宋砚唇角微抿,贴着赵玉书道:“臣,始终不愿分房。” 赵玉书还未拒绝,宋砚便赶在她前头又开了口。 他眯起眼拿着十足把握道:“公主带去宋府的账目,臣已经算明白了,也知晓亏空是为何。” 果不其然,赵玉书在听到此话时,眸中透着惊喜之意。 可很快她就发现了宋砚那漂亮凤眼中的狡黠,于是试探性地问:“你想要什么?” 宋砚姿态谦卑,说出的话却毫不犹豫:“臣要公主告诉他们,我才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侧着身子,眉眼温和。 明明是一副臣服的姿态,可那眼神却充斥着侵略。 她有些惊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竟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赵玉书只是愣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吻上他的薄唇,那吻只是蜻蜓点水,做给长公主府一众侍卫、内官宫女们看,他的大掌却在瞬时掐上她的腰肢。 宋砚眸子微微眯着,偏头看向那侍卫,勾唇笑着,挑衅意味非常明显,可这些赵玉书丝毫没有察觉。 谢烛握紧拳头,转身离去,眼底是遮不住的厌恶。 探花郎是个伪君子,根本配不上长公主。 “行了吗?” 唇上的柔软让宋砚这些天的疲乏一扫而空,他那双黑眸紧紧裹着赵玉书,神色微漾,缓缓道:“公主为何要亲微臣?” “……”赵玉书被他这副不情愿的模样惊到了,她佯装镇定反问:“不是你说,要宣告主权吗?” 她不过按照他的想法做了他想做的事,结果宋砚居然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好似她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赵玉书甚是不解,瞳孔聚在面前人的眼底,想看穿他,却沉溺在他那姣好的容颜上。 “臣,是想同公主同住。” 宋砚眉尾轻挑,眼角带笑:“而不是让公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臣清白尽失。” 14. 天衣无缝 “探花郎可真是够不要脸的。” 宋砚将赵玉书的手指放到自己唇边,她指尖微顿想躲,却被他紧紧攥住,掌心宽厚又带着余热,烧的人痒痒的。 也不知看起来温润如玉的人,怎么手上的力气这般大,她竟丝毫挣脱不开。 他道:“为什么事是公主做的,不要脸的却是臣?” 赵玉书面皮不薄,这话根本羞不到她,只觉得探花郎似乎时时刻刻都有让她哑口无言的能力,不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会笑着接。 说出的话像极了调侃,可神态又那么诚挚,似是发自肺腑,从中看不出丝毫腻人的讨厌,反而怪异地使她脸颊发烫,饶是她这种见过诸多男子的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谁说狐媚子不能是男子,瞧瞧,她面前不是站着一个。 那双眼睛含娇流媚,恨不得勾的她连连打转。 宋砚全然不知生的极好竟会是大错,也不知自己妻子心中的他处处在引诱,好似每个姿势都处心积虑的想要朝她绰约送情,赵玉书反而生出几分轻看了探花郎的念头。 那副过于惹眼的脸让赵玉书忘记长相其实是宋砚身上最不值得一提的,他连中三元,的陛下青眼之余在朝堂上也游刃有余,总能将话说得滴水不漏,事办得毫无差错。 清流老臣,哪个都对他都赞誉有加,真心喜欢,不然也不会在赵玉书这个堂堂长公主下嫁时,怨声哀哉。 因为她若不嫁,以宋砚这般得势,加上如玉般的颜色,要不了半载,说亲的门槛能被踏破。 在群臣眼中,探花郎是活生生被糟蹋了,赵玉书宛若猛虎般,吃人不吐骨头,比之陛下,两人简直天差地地别。蛮横无理,恐惧如斯。 赵玉书猛地抽回手,用他曾经说过的话回击道:“夫妻一体,本宫做的和探花郎做的又有什么分别?” 宋砚被赵玉书这话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虽然知道公主此话的意思可能不是他心中所想那般,可他依旧能从中品到些许情意,毕竟是从长公主口中说出来的。 听的人觉得是何种意思,那就是何种意思。 唇上那温热的触感不仅不见消散,反而越来越热,宋砚勾唇淡淡道:“公主说的是。” 他们是夫妻,又有什么人能越得过夫妻二字呢? 赵玉书根本不知她随口一句承认,在宋砚心中已经激荡起怎样的水花,她只觉得道自己那些真金白银掏出去的,宋砚能帮她找补回来。 既然说知道错在哪里,这就说明,银子很快就会回到她身边。 果然圣贤书读得好,脑子转的快,做什么都讨人欢喜,想到这她不由得对宋砚的态度也柔和了许多。 “先前对你凶了些,确实是本宫失了态,知道吗?”赵玉书敷衍般哄了哄。 花瓶倒也有花瓶的用处,不光长得好看,还会算账,值得她动些口舌。 正当宋砚准备顺着往上爬,询问是否可以同榻而眠时,赵玉书又开了口。 宋砚原以为是什么好听的话,便抿了抿唇,静静听着,甚至用了十二分的耳力,可接下来的话让他心凉了半截。 “既然已查出亏损所在何处,那今夜本宫会将所有管事的叫来由宋大人盘查,宋大人以为如何?” 宋大人? 听到这三个字的宋砚眉头骤然紧蹙,方才那点喜悦全然消散。他无所谓赵玉书是叫他宋砚还是驸马,哪怕不用他的小字称呼也无妨,可实在不想听到宋大人这极其生硬的三个字。 好似,他们是隔着很远的陌路人。 赵玉书此时只想快快解决铺子的问题,完全没注意到脸色不大好看的宋砚,她觉得叫他宋大人是出于有求于人的退一步,以为宋砚能懂。 可他看起来似乎不是很高兴。 赵玉书原本大好的心情突然落了下来。 她自己睡到日上三竿,精气神十足,却忘记了宋砚是实打实一夜未眠,也未发觉他此刻就连眼角都挂着疲乏。 宋砚向来认真负责,不可能因这点家事就告假,所以在这事上犹豫了一瞬。 可抬眸那凤眼便只剩下赵玉书,“不”字被吞进腹中,只剩下无奈,半晌才道:“好。” 不过此时已经晚了。 赵玉书对他的态度极度不满,觉得他敷衍,根本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帮自己。 那原本铺满星河的眸子瞬时沉了下去,冷声道:“若是不愿,便算了,本宫也不是非你不可。” “……” 宋砚疲态尽显,盯着赵玉书离开的背影,只剩下无尽的迷惘,不管是驳论,亦或是文章,都没有赵玉书这般随时可以翻脸的情绪难懂,他甚至都不知公主有时是因何而气。 而她似乎也不屑说出来。 倒是几次在她身旁各处见过不同的话本,难不成那里藏着能得知长公主脾性的计策?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向来对这些鄙夷的探花郎在上马车回宋府之际,唤住了长春,用难以启齿的音色吩咐道:“长春,帮我买几本女子爱看的话本。” “好嘞。” 长春以为宋砚是要用画本子来讨好长公主,出于好心便多嘴说了句:“长公主看起来并不是能静下心的人,要我说,大人还不如送玉器呢,女子不都喜欢吗?长公主应该也不例外吧。” “送话本是不是太过寒酸……” 为了堵住长春的嘴,宋砚直言:“是我看。” 长春扶着马车的手突然抖了抖,看着自家大人无半点异样进了马车,这才利落地挥起马鞭,在外面喃喃自语:“大人这是被逼疯了?” “果然,女子越多,府里越乱。” 宋砚回到宋府做了两件事,先让长春送珍桃回长公主府,自己则转身去了宋老夫人处,又差人将自己书房常用的紫檀木雕花圆桌给宋老夫人送去。 虽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该有的规矩却不能少,母亲有错在先,可终归是自己没将此事处理好,少不了两头找补。 可人还没走两步,宋老夫人身边的丫头便跪在地上,哭的泪眼模糊说宋老夫人要寻死。 听到这消息宋砚只是轻微颔首,并未有过多情绪露出。 叹了口气才快速阔步前去,这是第几次了?他已经记不清了。 反正只要他做的事不顺母亲心意,母亲定然以死逼迫。 …… 赵玉书刚被扶着进了院中,陈嬷嬷便快步跑过来。 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同殿下刚刚成婚的驸马爷,顿时红了眼眶,接过宫女扶着赵玉书的手慢慢询问道:“瞧着探花郎也不是个没良心的面相,看着顺意的很,怎么会让您独自回来,这才成婚不过三日,按理来说您是不能回来的,老奴不是早就跟您说过了吗?还是…” 做了诸多铺垫,陈嬷嬷才把自己心中最想说的话问了出口:“探花郎……欺负殿下了?” 俗话说的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且不说这婚还是关乎陛下,就算无所谓这些,二人吵架,陈嬷嬷也只能劝和。 况且她心中明知哪怕殿下受了委屈,也不可闹到陛下那里,至少此刻需忍得,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装作看不见。 眼见陈嬷嬷眼尾越来越红,赵玉书赶忙打断。 “是本宫同他母亲不和,不想见到那老妇罢了。” 赵玉书话音一落,陈嬷嬷面色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婆母嘛,但凡冠上这两个字,都带着些许霸道,无妨的。殿下今日便好好歇息着,明日老奴随殿下回宋府便是,绝对不叫殿下再受一点气。” 陈嬷嬷说得斗志昂扬,她这个奶母手段了得,若非她在身后。以赵玉书这般耿直的性子也不会在母亲走后还能得父皇青眼,小陛下也不会稳坐储君之位,倒不是赵玉书不信陈嬷嬷的本事…… 而是她根本没受气,当场就发泄过了,说起来是她一直欺负探花郎。 可此时赵玉书又不想解释,免得陈嬷嬷听了前因后果多嘴说她,她定会被念得耳朵生茧,转念一想,若说不出几条宋老夫人的缺点,陈嬷嬷还是会喋喋不休,于是赵玉书将脸一转道:“嬷嬷没瞧见我有何变化吗?” 陈嬷嬷左观右摸,眼神终是落到她那巴掌大的小脸上,疼惜道:“确实是瘦了不少。” 赵玉书抿唇,满脸不可置信。 她才走了一天,虽确实饿了两顿,可不至于瘦的这么快,她将手放到陈嬷嬷面前,提醒:“瞧瞧我这手……” 赵玉书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嬷嬷尖叫着打断,“造孽哟!亏还是探花郎老母,如此不知礼数,竟敢对堂堂长公主动手,老奴这就去宫中,求陛下替您做主。” 说是和宋砚母亲不合,陈嬷嬷第一反应就是,那老刁妇竟然敢动手! 赵玉书见陈嬷嬷仔细弯下身子,给自己吹着那已经愈合的细微伤口,眼神中怜惜浓重得能将人淹没,疼爱怎么会是假的,她不由得眼眶微红。 可想起以往种种,还是不自觉想在自己和陛下当中让陈嬷嬷做个抉择。 她蓦然抬头冲陈嬷嬷问道:“那陛下若是叫我忍忍呢?” 若是陛下叫我受罪,你还会如此疼我吗?是陛下重要,还是本宫重要,这话赵玉书不敢问,不敢问任何人,因为她心中早已有过模糊的答案。 听到这话,面前的老嬷嬷像是突然清醒了似的,抬头看了赵玉书一眼,捧着她手颤了颤,半晌才解释道:“陛下他有苦衷,殿下也莫要怪他,有些事总归要有人让一步的。” 陈嬷嬷还欲再言,可手上却是一空。 赵玉书抽回指尖,像是早已习惯一样,淡然道:“所以让那一步的必须是本宫,对吗?” “陛下他,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话已至此,再说毫无意义。 赵玉书觉得自己也真是可 笑,这么多年无论在谁身上都想和陛下争一个位置的高低。 明明结果她心中知晓,她争不过陛下,她的弟弟永远都会是首选,无论在谁心中。 父皇爱她,母后爱她,陈嬷嬷也爱她,这些她都能清晰明确地知道,可他们的爱总有个笼子,她在笼子里乖乖的待着就能得到,一旦她想出来,那爱就消失了。 这样的她才会在宋砚不问缘由,站在她身边时烦躁不安,因为这是她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头一次拿着,觉得接不过来,像冬日里的汤婆子落在了僵硬麻木的手掌上,缓过劲来会带着些许刺痛的触感,恰巧落到了她心脏上,有些扎人。 “殿下,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陈嬷嬷还想解释两句,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道匆匆身影打断。 珍桃向来没眼力,看不出面前二人情绪的异样,只自然搭上陈嬷嬷的胳膊,靠着她自己不用出力,平复着呼吸焦灼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呸呸呸呸!哪来的乌鸦嘴,怎能在这几日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陈嬷嬷迅速拍了拍珍桃的嘴,珍桃也有样学样拍了拍自己。 赵玉书将眼神落到珍桃身上,算是有了分慰藉,毕竟她能确定珍桃一定选她。 陈嬷嬷刚想继续解释,话还未出口,又被打断。 珍桃:“宋老夫人寻死了。” “可真?”陈嬷嬷这下可是彻底熄了想要找补的心思。 赵玉书嘴角动了动,显然有些不相信,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些小事而已,怎么会到了寻死的地步? 珍桃还在继续:“奴婢离开宋府的时候,听宋老夫人院中的丫头说,她正抱着宋老爷的牌位说要驸马爷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今儿个做的事,说自己一把火烧了自己和祠堂,叫驸马堂前悔过,再也直不起腰板。” 用列祖列宗为要挟,赵玉书以为是仇敌才能做出来的事。 这种强势中甚至带有逼迫的行为,让赵玉书一时哑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闹得如此难看,到了府内皆知的地步,她敢说,宋老夫人的目的从来不是想死,而是想碾过所有人在宋砚心中的地位。 她在意的是自己在宋府的地位。 可她却没意识到,自己是探花郎的娘亲,这是谁也取代不了的,她根本不必用这些手段,赵玉书也没想从她手中分走什么。 宋家那三瓜俩枣,她根本看不上。 这才刚交手,宋老夫人就将所有招式都亮了出来,说明她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精明。她,不是个聪慧人。 “所以……” 赵玉书眸光沉敛:“她死成了吗?” 珍桃忽的不吭声了,像是被赵玉书吓到了。 陈嬷嬷笑道:“死丫头,教你多少次了?凡事最忌讳只看表面,想死的人不会告诉别人,我要去死,告诉别人我要去死的人是觉得身边有害怕她死人在,才敢明目张胆说出来。” 珍桃恍然大悟,“奴婢还以为那宋老夫人是被我们殿下掀桌子给气疯了,才想死的。” “不死就好。” 赵玉书朝珍桃使了个眼色,可惜珍桃不仅没看懂,还关心的询问:“殿下的眼睛怎么了?” “……” 陈嬷嬷是个人精,立马趁珍桃没反应过来,两人并未有时间对口信拉起赵玉书的手便冲珍桃问道:“殿下手上的伤口是如何来的?” 珍桃一时没看见赵玉书手上有伤口,实在是因为痕迹太小,又在掌心内侧,到最后差点贴到赵玉书的掌心才堪堪看清楚。 都结疤了……真的是新添的伤吗,珍桃有些怀疑。 抬头发觉自家公主脸色发黑,以为是被宋老夫人炸死气的,于是义愤填膺替赵玉书骂宋老夫人,顺带将今日的事原封不动供了出来。 赵玉书根本来不及拦。 “宋老夫人太坏了,竟敢让我们殿下去给她请安,还好我们殿下力气大,一把掀翻了桌子,威武的紧呢,估摸着殿下的手就是那时被飞起的碎末擦到了。”珍桃说的得意洋洋,甚至还朝陈嬷嬷挑了挑眉头,似乎在说我们公主怎么会在旁处受委屈呢?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赵玉书转身欲走不料被珍桃一把拉住她,笑嘻嘻的从袖口掏出瓷瓶给她伤口上药,小心翼翼的吹着。 原先已有丝丝火气的赵玉书瞬时软了下来,只剩无奈。 她有点怀疑,自己外头那些跋扈嚣张、且极其善妒的“造谣”有没有可能是珍桃散出去的? 今日她所受的委屈,珍桃是一字不提啊。 珍桃那崇拜的语气再次传来:“殿下,您能教教奴婢如何挑拨离间吗?” 短短一句话,让两个人四只眼睛紧紧盯向了她,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开心道:“您都把驸马的母亲气晕了,驸马还站在您这边同他母亲吵架,这可不就是“挑拨离间”吗?公主用的简直天衣无缝!” 15. 沉稳呼吸 珍桃这话说得太突然,赵玉书根本没来得及理解她那笨笨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陈嬷嬷立马接话道:“珍桃,这话往后断不可再说,什么挑拨离间?叫别人听了去又要说咱们殿下的不好了!分明是驸马爷和殿下恩爱和睦,心意相通罢了。” 珍桃那张憨厚的脸上闪过丝丝难堪,好似觉得自己给赵玉书添麻烦了,抿唇低头认错。 “无妨,本宫名声向来不好,也不在意多这么一句两句。” 珍桃眼角倏然亮了:“殿下……” 赵玉书对珍桃总是没由来的偏心,陈嬷嬷是知道的,所以打一开始她就不想让这个蠢的伺候殿下,可那些聪慧灵巧的,赵玉书反而半眼看不上,就喜欢说话毫不过脑的珍桃。 也不知是为何。 “殿下,奴婢方才路过遇到许公公,已经让他备了殿下爱吃的,不如奴婢先伺候您沐浴,再舒舒服服地用膳。”珍桃体贴入微的扶住赵玉书,陈嬷嬷给公主行了个礼,又给珍桃个警告的眼神便无奈离开。 赵玉书有些好奇,珍桃一向没眼力,怎么这会倒能看出她没吃饭? 于是就问了嘴:“今日如何这么周到?竟能看出本宫没用膳。” 本是打趣的话,所以赵玉书嘴角噙着笑,她对面前的小宫女向来多是纵容,可今日珍桃不知怎的,模样显得的有些过于痴傻。 “殿下,不是奴婢想到的。”珍桃想到自己在宋府回来时驸马爷刻意的交代,不由得替自家公主欢喜,悄咪咪地替赵玉书解惑道:“是驸马爷。” “……” 赵玉书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就说这丫头根本没那么多心眼。 原来是探花郎啊。 “是驸马爷叮嘱奴婢,您今日饿着肚子,回来后一定哄着您,多少也要用一些才成。” “您瞧,驸马爷还是惦念您的。”珍桃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赵玉书,她知晓殿下并不想成婚,可要她瞧,驸马爷样貌好,才华深,又得陛下恩宠,是顶好的选择。 赵玉书那俏丽的眉眼动了动,唇角微抬半晌淡淡道:“我们才成婚,一无情义,二无束约,惦念能值几个钱,他想给便给,本宫不挂心就好。” 这话也不知是她说给珍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反正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底空落落的。 这世间无论男子、女子、都有千番模样,遇到其中一种,你便以为他人都是那般,再也不敢付诸于真心,赵玉书亦是如此,可又有谁不想被全心全意放在心尖上呢? 碰见时,总会心弦微动,只不过最会会被理智压下去。 珍桃伺候赵玉书沐浴,更衣,头发干后她便躺在贵妃榻上翻看手边话本,目不旁移,冲着珍桃道:“过几日再去给本宫寻些有趣的,这些都看腻了。” 珍桃闻言立马回着,“绿浮才说殿下喜爱看的那家书舍出了几本有趣的古籍,只是还在重新修订,她和掌柜的留了话说那几本古籍一送到,她就过去取。” 嘴上说着话的功夫,珍桃已经利落的将饭菜摆好,想起方才许公公的交代,便问了问:“许公公说殿下派人去请安堂的人,此时还让他们过来吗?” “不用了。”赵玉书起身坐到桌旁,“驸马不高兴给本宫看账,难不成还要让本宫去求他?” 珍桃对此事颇为惊讶,因她觉得能在新婚夜替殿下算一夜账目,驸马爷应该不会不高兴啊。 送佛送到西,这是连她都懂的道理,已经做了,又怎么会半途而废。 于是她大着胆子开口试探:“许是昨个驸马爷一夜没睡才不愿呢?” 想到此事,珍桃就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驸马爷白日要上朝就职,晚间需处理公务,夜里还要给殿下算账,听着就累,若是心甘情愿才有些怪呢。不过不是殿下和奴婢说,只要做了就行,管他情不情愿呢?” 珍桃眼睛亮亮的盯着她,她确实说过这话,赵玉书被看的有些心虚,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因为在意探花郎想法才生气的。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本还不舒服的心思被珍桃这番话开解了些。 算了,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只想着自己的事,居然忘记宋砚一夜未眠,就算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番折腾,自己在新婚之夜让夫君对着红烛看了一页账本,听起来确实有些过分。 可话说回来,她也没逼迫宋砚,这就算她们二人两清。往后她不刻意的捉弄探花郎就行了,想至此,赵玉书越发心安理得起来,看着面前的饭菜也香了。 多吃了几口。 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再一回神,陈嬷嬷的声音倏然传来:“殿下,驸马爷来了。” 赵玉书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宋砚今夜不会再来,毕竟他的母亲寻死觅活,自己又确实无理取闹了些,她抬眸朝门外望去,随即宋砚的身影在月光下缓慢出现,他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高大的身躯在夜色下更显几分凌厉,那五官也多了棱角。 珍桃方才的话,竟让赵玉书一眼就发觉了他那柔意神情下藏着浓浓的倦怠,劲瘦腰旁修长的手提着檀木食盒,举了举。 宋砚低沉的嗓音传来:“臣给公主送你爱吃的玲珑酥,才做出来,还热着。” 向来眼高于顶的赵玉书盯着宋砚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时,心头竟多了酸涩,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愧疚之心。 从前从未这般过,她怎么会对宋砚屡屡出现心虚的情绪呢? 可能是因为从开始她就没把面前的人当做夫君,而面前人却把她当妻子。 哪怕是选择嫁了,赵玉书也时时刻刻让自己管好那颗心,但宋砚似乎无时无刻都把她当自己的妻子,无论她在想什么,做什么,他总是一副理所当然对妻子好的模样,而她是他的妻子。 宋砚太真诚了。 这种态度让赵玉书有些不安,使她没法名正言顺的生气发火。 赵玉书扫了宋砚一眼,轻咬内唇:“不是不愿吗?还来做什么?” 惯会刺激别人的赵玉书此时竟也说不出任何重话。 她都将安堂的人赶回去了,他来了也没法继续算账了,所以还来做什么? 宋砚腿长身高,几步就走到了赵玉书旁,陈嬷嬷给珍桃使了个眼色,想让小夫妻独自相处,可珍桃压根没看到,只自顾自盯着赵玉书和宋砚,满眼都是对二人样貌的惊叹,在心中暗自腹诽,怎会有人生成如此好的长相。 驸马爷和殿下可真是绝配呢。 陈嬷嬷实在是累了,一双眼睛都快眨冒烟了,那个蠢珍桃还是看不到。 最终也是被逼急出声唤道:“珍桃,随我去给殿下取个东西。” 珍桃这才放下给赵玉书布菜的筷子,随陈嬷嬷走,边走还边问,“嬷嬷,去给殿下取什么东西呀,还需要我们两个一起?是您自己拿不动吗?” 陈嬷嬷脸色发黑,一把将人扯了出去,防止她再叽叽喳喳。 探花郎坐到赵玉书身旁,代替珍桃给公主布菜,道:“公主气来的太快,也不给臣说话的机会。其实只要是公主提出的事,臣无不愿的。” 宋砚这话说的赵玉书有些面皮发热,总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对不起夫君的恶毒妻子。 才刚成婚,就这般吗?是真心实意,还是虚假奉承,赵玉书觉得自己快分不清了。 宋老夫人寻死觅活,说宋砚娶了媳妇忘了娘,宋砚从她话语点滴中知晓了来龙去脉。 只怨自己没能早一步想到赵玉书生气的原因。 得此殊荣让长公主住到宋府是未知,大婚之日选的太近也是意外,陛下一句长公主二婚,一切从简,更是让他无法辩驳。 他也并没想到会因宅院的安排让公主难堪。 可这些加在一起,便是他不重视公主的铁证。 而后细细想来也确实如此,他的孝顺怎么能是用委屈未来妻子的脸面来换取呢?所以无论宋老夫人怎么闹,他都一口咬定自己要和公主同住,最差的结果便是宋府留给宋老夫人。 赵玉书见宋砚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被自己说的挂不住面子,便将筷子一摔,理所当然发火道:“人来了,却又不说话,你当本宫……” 火还没发完,就被宋砚掐灭。 宋砚抬眸盯她,“我,错了。” 没由来的道歉让赵玉书那翁张的唇缓慢合上了,她玉指轻轻将筷子扶正。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接话,道歉干嘛!道歉了,她还怎么发火? 赵玉书眼神有些躲闪,可耳边宋砚的那低沉好听的声音又继续传了过来。 “新婚当日,臣是给公主送了吃食的,却不料被母亲拦住,这事臣全然不知,还让公主饿了一宿,此为一错。” 他声音端正,继续道:“陛下赐宅邸,母亲说她要住主院,臣未替将来妻子考虑,便擅作决定,此为二错。” 听到这时,赵玉书的脸色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她没想到宋砚能将这些摊开放在明面上承认,没想到将错认的如此诚恳,她以为宋砚是知道的,只是纵容他母亲罢了,而他这番解释无疑在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指尖摩挲玉筷,头皮发麻,刚想出声打断,宋砚声音抢先一步又传了过来。 “公主将自己的情绪透露给臣,臣并未第一时间发觉,此为三错。” 此话一出,赵玉书的嘴巴更是张不开了。 这下,她是真的坐实无理取闹了,她怀疑探花郎是故意说这话来阴阳怪气她,赵玉书有些忍不住了,她抬眸望向探花郎,宋砚那双如墨般的眸子很是认真,无半点玩笑的意思,到嘴边质问的话竟说不出口了。 她有些进退两难。 宋砚给赵玉书夹了块菜,又缓又轻的放下手掌落到自己腿上,半晌垂下眼皮才又抬眸看她,“臣,是公主的夫君。” 这话,不重,却落在她的心间,像根羽毛轻轻蹭着她,酥痒的感觉让人不自觉蜷缩起来。 赵玉书忽而被这诚挚的眼神弄得慌了,那起伏的眼波足够让她腻在其中。 宋砚这些话无 不在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在反思我的行为是否让我的妻子不开心了,你的话无一句我不放在心上。 宋砚也不急着让赵玉书给他回应,就只是静静的给她夹菜,然后打开自己带来的玲珑酥,香气扑面而来,这才勉强让赵玉书回过神来。 她喉头哽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半晌才放下手中玉筷,有些别扭道:“探花郎不必如此,既没了原先的骄傲,也失了自己的模样。” “妻子面前,无需骄傲。”见赵玉书放下筷子,宋砚询问:“饱了?” 赵玉书点头。 认错示好之后还被嫌弃,向来认为文人风骨自当有几分傲气的赵玉书越发疑惑起来。 宋砚怎么好似没脾气一样? 指尖传来湿热,赵玉书低下头,探花郎不知何时取来一块热帕子正在给她净手,那大掌裹着她推拉勾着她手心一滑,酥麻的感觉直触心间。 赵玉书抿唇抬头,无论看了多少次,面前的那张脸总会让她觉得看不够,宋砚眉眼如画,长睫落下阴影将那浓重的眼圈遮盖,此时的他沉稳体面,面上看不出丝毫的不悦。 似乎无论赵玉书说什么,他都能极度坦然的接受。 直到做好了一切,他才缓缓开口。 “既然公主吃好了,那臣便同公主说几句,公主不爱听的。” 赵玉书听到这话,心间陡然一惊,紧紧咬紧玉齿,唇边勾起笑,斜睨着他:“本宫就想听不爱听的,探花郎最好多说些。” 瞧瞧,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后头能将难听的话说出来。 亏她方才还愧疚了几瞬,真是替自己不值!赵玉书仔细端详宋砚的脸,想着若是他说的话太难听,到时候非得将他那没受伤的右脸也打的对称些才好。 她正经坐着,静待宋砚出声,已经做好了随时出掌的准备。 宋砚声音很轻,似商量的语气:“臣身边从没有过女子,不知如何和女子相处,公主既嫁给臣,臣便有让公主日日开怀的责任,所以,若是往后公主有委屈,可否告诉臣?” 赵玉书默默收回了自己已经伸出一半的手。 宋砚说话怎么大喘气呢。 “委屈怎么讲的清楚,说出口,你只会觉得本宫矫情罢了。”赵玉书嗤笑,满不在乎。 何时有人在乎过她的委屈? 说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受着。母亲在时,明明是她替父皇挡下那一箭,差点丢了性命,只因自己和弟弟长相相似,那日又恰巧穿了男装,母后便让她吞下万般苦楚,将这功劳硬是放在了弟弟身上。 她可以不在乎,因为母亲和弟弟是她最亲近的人,可他们演着演着好似成了真,便再也无人问她伤口还痛不痛,可有痊愈。 “我会试着将公主不愿意说出口的小心思读懂的。”宋砚勾了勾唇。 这话对于赵玉书来说实在太过动听,她完全无力招架,根本没意识到若是美人计的话,她早就掉进圈套里了。 赵玉书心下有些乱,不过好在神志还没被扰到全然没有的地步,她起身看了看外头天色,“你今日还回去吗?” 虽是明知故问,可赵玉书觉得自己还是说出来得到回答更清楚些。 免得跟今日那个吻一样,闹了个误会。 宋砚侧头看她,道:“既然来了,我就没想过要走。” 赵玉书:“……” 思考一瞬,她果断做出决定,让宋砚住在偏殿,长公主府这么大,容下他倒也很是容易,可她的话还没到嘴边,就被宋砚快速打断。 他冲外面唤道:“珍桃。” 赵玉书总觉得宋砚笑的不安好心,珍桃刚刚打开殿门,宋砚便跨腿出去,好似在密谋什么不让她听到一样,半晌珍桃才笑嘻嘻的跑走了。 “你和珍桃说什么了?”赵玉书装作不经意走到宋砚身旁。 宋砚不语,只是轻笑,靠在她耳边轻声道:“谢谢公主收留,我先去沐浴。” 赵玉书被弄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珍桃回来时也什么都不说,可她总觉得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半个时辰后,赵玉书才知道宋砚方才的笑是什么意思。 珍桃利索的关了门,宋砚一身中衣抱着被褥站在她面前,松了发髻半躺在榻上的赵玉书侧了侧身子,神情有些错愕。 感情探花郎是想登堂入室,同塌而眠啊。 赵玉书压低声音:“想和本宫一起……”睡这个字还没说出来,她就瞧着宋砚将自己抱着的被子铺在了她平日里常用的贵妃榻上,利索的躺了上去。 原来不是想和她睡一起? 赵玉书实在费解,既然不是想同她同塌,那住在那不是住呢,为何非要和她在一个屋中?贵妃榻睡得不舒服,他那双腿都伸不开,看着他那蜷缩着的高大身躯,她有些不忍。 翻来覆去过了半晌,她还是没忍住道:“不然探花郎过来同本宫一起睡吧。” “……”寝殿内回应她的只有宋砚那沉稳的呼吸声。 16. 进宫 赵玉书醒来时,贵妃榻上早已没了宋砚的身影。 珍桃替她更衣,边忙碌边道:“殿下,陛下派马公公来传信让您进宫,见您还歇着,他没敢让奴婢扰您,便在外殿等着呢。” 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赵玉书瞬时清醒了些。 陛下找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她擅自回长公主府的事被人泄了密,觉得自己打了他的脸,所以才会传她进宫,这是要劝她快快回宋府,那她又该怎么找补比较合适呢。 和宋老夫人八字不合,见面便呕?不成不成,有些过于生硬。 还是宋府太过简陋,不适合她这高贵的人住,不成不成,陛下该说她骄奢。而且宋砚的宅子是付德海留下的,雕栏玉砌,实在没什么说头。 若是以往,不听也罢,可如今弟弟是当今陛下,恐再不能如往常那般。 小陛下这几年成长飞速,肉眼可见的改变,朝臣周旋中难免多了几分不近人情,对赵玉书这个长姐偶有说教,也是端足了副高位者姿态,多次两人不欢而散,最后都以小陛下派人送些东西来哄结尾。 在小陛下心中,他这个长姐,可比他后宫中众嫔妃们难哄得多! 虽然他对赵玉书在旁人眼里是极尽尊重事事从依,可诸多细节当中,赵玉书早已发觉,陛下已经不是她幼时那个听话的弟弟了。 如今会同她争执吵架。 会逼她做不想做之事。 此时舒橘从殿外走进,侧身行礼后与珍桃一起给赵玉书洗漱。 她早早便瞧见舒橘手中的账本,待自己梳洗好才伸出了手,缓缓开口:“张成不在吗?” 张成是赵玉书身边管理铺子的人,若不出问题,她从不过问这些小事。 哪怕出了问题,只要不大,她也会选择放权,所以看到舒橘拿账本她还是有些诧异。 好端端的情况不会突然改变,能捧到她面前的,定是出了纰漏。 继安堂的事后,赵玉书已经不想再看到任何账簿了,所以此时她面色有些烦躁,还没来得及发火,头上忽然传来软软的触感,珍桃正给她揉着前额,力度适中。 赵玉书这才好些。 舒橘见机将账本奉上,道:“安堂那些人平日都在十六交账,昨个您把他们唤来,又叫他们离开,今一早李掌柜带人将最近的账簿送了过来,奴婢还什么都没说呢,他们就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是不是往日的账目有哪点不对,让公主起了疑惑。” 赵玉书皱眉,虽然她懒得深想,可这李掌柜目的实在是太明显了。 舒橘还在继续说。 “正巧,被驸马爷撞见了,他叫奴婢不要将账本送给张管事,直接放到您这,他会看的。” 赵玉书从金缠玉莲妆匣中取出根钗子,左右比划了下,问:“驸马如何知道张管事的?” 舒橘突然沉默了,她转身看了眼珍桃。 赵玉书心下了然,定是这个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说,她只是轻轻扫了珍桃一眼,珍桃便慌张地收了手,跪在赵玉书身侧,声音却听不出丝毫害怕,“殿下,是奴婢告诉驸马的。” “为何?” “因为您和驸马是一家人呀,既然驸马问了,奴婢自然是要告诉的,公主不是还想让驸马爷帮忙吗?既如此,您自然是信任驸马爷的,奴婢觉得无关紧要才说出来的。”珍桃见赵玉书脸色没变,大着胆子给自家殿下捏腿。 赵玉书笑着摇了摇头。 “要本宫看,你就是瞧着探花郎那张脸犯了痴,才屡屡自作主张,下次凡事先问过本宫再说,听到了吗?”赵玉书到底没舍得真的怪珍桃,只轻飘飘训两句这事就算过去,话语间还掺着笑意。 舒橘眉头颤了颤,眼神落在珍桃身上,太过羡慕。 主仆二人眼中只有彼此,并未发觉舒橘的异样。 “奴婢知晓了,可驸马爷长得是真的俊俏,难道公主不觉得?公主不是最喜欢漂亮人儿吗,说瞧着就赏心悦目,为何不给驸马爷点好脸色呀!” 珍桃是真觉可惜,连连哀叹。 赵玉书将小宫女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也没法和她解释。 总不能说,她就是成心和驸马过不去,想逼着他与自己和离。 一想起此事,赵玉书的头便痛了起来,还是等进宫见过陛下,再做下一步打算,原本想的很好,她在大婚之日让探花郎厌恶至极,然后新婚夜提出等朝堂稳定便和离的要求。 既不伤双方情义脸面,又能两全其美。 可宋砚是个倔的,非要将她当成自己一生相依的妻子,搞得她一个头两个大,都不知该如何应付了。 赵玉书从未遇到过这种男子,表面礼数周全,温润如玉,可那好看的皮囊下却固执己见,不好打发。 用了早膳,赵玉书便随马公公入了宫,彼时小陛下刚下朝,政事纷扰,他被卫烬堵得难受,脸色实在冷得可怕,回御书房就发觉长姐已经坐在那里翻看书册。 这才想起自己让人去请她,想说说宋砚的事。 可赵玉书听到他的声音竟连头都没抬。 小陛下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儿时允诺,莫要生气。 他幼时允诺过长姐,待日后继位,定让长姐过得随心所欲,见他也不必行礼,劝了自己一会,才慢慢吐出口气,清了清嗓子。 见人依旧不抬头,赵衡咬紧牙关,有求于人,莫要失了先机。 他一改方才模样,冲着远处的赵玉书道:“今日起的倒是早啊。” “废话,不是你叫我来的吗?”赵玉书放下书册,缓缓起身,丝毫没因弟弟的身份而口下留情。 “……” 赵衡忍着跳动的眉尾,提醒道:“长姐,朕是皇帝。” “我知道啊,可你也是我弟弟。”她那双眸子淡淡扫过赵衡,挥了挥手珍桃便立马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姐弟二人,谁都不愿先低下头来,也无人提及心知肚明的事,最终还是赵衡没忍住先开了口:“长姐,你可知朕为何冒着你与我生分的险境非要让你嫁给他?” 赵衡做事向来先抑后扬,先把软话说尽,最后再提出想让赵玉书做的事,如此便能事半功倍,他早已摸透自己长姐嘴硬心软的性子。 可此次赵玉书没等他把过场走完,便兀自道:“我都嫁了,你还要我怎样?” 她不接赵衡的话,叫他准备好的说辞突然断了。 憋了会气,赵衡才道:“他师承薛阁老。” 赵玉书指尖捏的泛白,唇角抿出道轻印,她已经能猜到陛下到底想干什么了,薛阁老在父皇在位时门生众多,常常直言不讳,忠臣却不得信任,被气的提前辞官隐归。 而父皇留下了最大的隐患,卫烬,他似乎在处处同自己这个弟弟作对。 如若能将薛阁老请回,那么臣心安抚,卫烬将不足为惧。 可他们赵家去请,请不动。哪怕圣命相逼,以薛阁老的性子,恐怕会以死相挟,也绝不折腰。 赵玉书抬眸看向赵衡。 那身明黄龙袍在殿内熠熠生辉,他上前两步走至赵玉书身旁,像儿时一样拽了拽赵玉书的袖子,叹了口气,赵玉书躲过他的目光。 俩人那极像的眼睛都望向别处,里面唯独没有彼此。 那些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赵玉书不懂,臣子的小心思她也猜不透,她在意的是自己的弟弟将她作为稳固朝政的一颗棋子,且不愿真心实意地和她商量,企图一次次用“可怜”的计策让她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同意。 她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随手拿来用就好,不需要询问可否。 “长姐,只有宋砚能帮朕请出阁老定群臣之心,制衡卫烬,如若不是因为此事,我怎么会违背长姐心意,非要让你出嫁。”赵衡皱眉道:“朕对长姐从来都是独一份的爱,予你尊重,予你珍宝,难不成这点小事,长姐都不愿意帮朕吗?” 赵玉书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弟弟,又见那个曾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小人儿如今早已长开,和自己区别甚大,唯一相似的便是那双浅瞳,只不过此刻赵衡眼里装的都是野心。 她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己一向宠爱的弟弟口中说出,却又不得不相信。 “陛下还要我怎么帮你?” 是陛下,不是弟弟,赵衡拉着她袖子的手突然滑落。 她那颗心一碎再碎,再也不想同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争论这些没必要的话题,拜堂成亲,花轿宴席都做了,还要她怎么样? 非得逼着她相夫教子,同婆母和睦相处,规规矩矩不成?日日关在宋府的宅院才行? 这声陛下让赵衡手顿了下,他知晓长姐这是生气了,有些难以启齿,赵玉书却走到他面前,用眼神抵住他想说的话,语气极为轻缓道:“陛下,你若是大大方方的承认想要利用我,我会很开心,至少你说了实话,对我坦诚。” “可你呢?你不说实话,不同我商量,下了决定以后还要装作自己无可奈何,在旁人眼中探花郎的仕途正盛,却被赐婚和我一个寡妇在一起,是你疼惜长姐,为我觅得如意郎君,可是呢?你心里藏了多少事啊……又有谁人能比我还了解你?” “你不过是把我当成绳索,用来捆人罢了!”铺天盖地的委屈袭来,赵玉书忍住自己泛红的眼眶,轻轻昂头,生生吞下了泪珠。 被戳中心思的赵衡不想承认,可事到如今,又能如何? 他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长姐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不能连她都不帮自己。 他眼神直白,透着犀利:“母妃去前,长姐说过凡事只要朕开口,你一定答应!我们一母同胞,本该互相扶持,如今朕还未从卫烬手中将实权收回,需要长姐帮忙,长姐竟诸多借口,难不成还让母妃在天之灵回来寻你,同你商量此事吗?” 外头的烈日光晕分明很强,可在赵玉书看来却异常模糊,她那双时常含情的眼,此刻却多是薄雾,过了半晌 一道清痕划过。 她强咬舌尖,硬是逼迫自己再给弟弟一次机会,颤抖着问:“你还记得我身上的两道疤吗?” 原本以为自己这话能唤醒自己弟弟的心,却不料他那张脸突然沉了下去,眼神直直朝她刺来,不带丝毫心疼,却有明显的怨气,是对赵玉书翻旧账的恼怒。 “你不是都好了吗?”赵衡的声音很大,几乎是撕扯着吼出来的。 “是,伤疤是好了!可是人心好不了!” “我身上这两道疤各有出处,小腹这道是为你挡灾而留,你可还记得?你说你这辈子都欠我的,你还我了吗?”赵玉书眼神紧紧盯着赵衡,他被看的烦躁,干脆移开视线。 可心虚并没有让他有分毫让步,反而觉得赵玉书根本不理解他,根本不懂他的苦楚。 赵衡的话音带着明晃的尖锐:“那是你愿意的,朕又没求你。” 赵玉书愣愣的听着这话,久久回不过神来,人就在她面前,却如千丈般遥远。 赵衡死了,在她面前的是陛下。 可她依旧有些不死心,眼泪滑过时赵玉书迅速捻掉:“那我胸前这道,是为了父皇,你可还记得?毕竟你这皇位是我替你挡来的!要不是我替父皇挡这一箭,怎么会有你太子之位?我那时候九死一生,血水一盆盆的往外端,你可曾想过也是我愿意的。” 赵玉书的指尖戳在弟弟的胸膛,泪痕彻底模糊了她的眼睛,可她声音却不曾减弱半分:“父皇昏迷,母妃将这功劳直接揽在了你的身上,起先你还觉得对我有愧,可看出我不是很在意后,你居然慢慢在宫中传言之下觉得就是你救了父皇。” 赵玉衡指着赵玉书,冷道:“那是母妃让的,况且长姐你也同意了,为何如今又要拿出来说!不就是朕给你找的人不合心意吗?难道这世上之事还能处处合你心意不成?” 这样的回答让赵玉书彻底死心,她的唇角有些颤。 “赵玉衡,我在乎的是这么多年我的付出你只字不提,只看到了自己对我的好,怎么?外人口中我是什么样的,你是不就觉得我什么样。” 说了这么多,赵玉书其实就是怨,怨赵衡什么都不跟自己讲,总觉得需要自己的时候说两句软话,好话,她就一定会冲的头破血流,也不会有一句怨言。 凭什么被母妃遗言困住的只有她,凭什么她就一定要让着赵衡! 这么多年,无论赵玉书怎么做,赵衡都觉得是理所应当的,长姐不就是该想他所想,替他做他所不能做之事。 而且赵衡也理解不了,他只是让赵玉书嫁个人而已,她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怨气,宋砚无论是长相还是才华都配得上他长姐。 多少闺阁女子对宋砚趋之若鹜,偏她还矫情上了。 “长姐,你难道没有将宋夫人气晕?难道没有在婚宴上摆架子?你让朕怎么不信外头的传言,这些并非空穴来风!朕可以不计较此事,可唯一点,你下了朕的面子,赵玉书!是朕让你进宋府,你如何一声不吭搬回长公主府,你让我颜面何从?”龙颜震怒,赵衡气的摔了桌上的折子。 赵玉书却恍若不觉,继续火上浇油:“今日说了这么多,只一点,我绝不会回宋府。” 赵衡伫立在原地,盯着那满地狼藉,赵玉书自然不遑多让,那双眼睛并未因为陛下面上阴沉可怖而退缩半分,她一字一句道:“陛下知道我的,话已出口,非死不改。” 她的弟弟在权衡利弊,而她是可以果断抛出去的棋子,是弓上的箭,随时可以抽出来助他一臂之力,像个物品似的,不需要任何情感。 赵衡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将话说的太重,可他需要赵玉书帮,于是沉下心,叹了口气主动缓和道:“长姐……” 赵玉书此时也冷静了些,可那些伤人的话就像刀子一样将她剜的血肉模糊,又怎能在瞬间愈合,她转头轻声嗯了句。 意思是你说,我在听。 赵衡道:“你既不想去宋府,那此事便作罢。可宋砚,长姐必须如他同真夫妻般恩爱,这样才能说动他去请薛阁老,只要朕扳倒卫烬,而后便随长姐怎么折腾,是给探花郎一封休书也好,还是合理也罢,都随长姐心意。” 赵玉书玉齿紧咬,气道:“你如今为何会变成这样?” 赵衡心知肚明,长姐不会轻易答应,但她知晓赵玉书的薄弱之处,他只做惋惜状道:“朕知道长姐和宋老夫人并不和睦,不若我派人就将她除了,这样长姐和宋砚之间便再无阻碍。” 赵玉书突然停下脚步转头,一脸不可置信:“你威胁我?” “朕只是不愿长姐受到丝毫委屈罢了。” 殿内争执声不断,怒吼声大到殿外都能听见,太监们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贸然出声。 直至一道身影出现,众人才如释重放般齐刷刷将眼神投到了那处。 赵玉书还未出声,外头便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宋大人求见!” 17. 撮合 听到宋砚来了,赵衡突然变了副模样,冲太监道:“宣。” 然后又转头看向赵玉书,扫过她时,眼底戾气重了些,“长姐,朕说的你务必要好好想想,但朕能给你的时间不会太多,你也要为朕想想,朝政一日不稳,朕便日日不得安心。” 赵玉书皱眉看向他,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皇母妃不在,他们是彼此的亲人,她不知道自己弟弟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泯灭人性,自己心痛之际竟也觉得他可怜。 高位冷寒,从前不觉,只认为弟弟登上皇位,便是最重要的事,可父皇留下的烂摊子怎么都收拾不干净,她也不愿事事都牺牲自己,到头来竟不知道错的是谁。 刀扎在了她身上,她会去心疼握刀的人。 赵衡不知道赵玉书心中所想,只觉得自己一定要叮嘱到位,不然他怕长姐听不懂,于是又道:“宋砚长相招人,长姐你就差些,定要使些手段才能让人听你的话,知道吗?” 赵玉书:“……”嫌她不够好看,怎么不自己上。 赵衡没看出来端倪,继续道:“若是长姐有什么不懂的,定要差人禀朕,万不可自作决定。” 赵玉书忍无可忍,剜他一眼,幽幽道:“要不你把他纳入后宫,自己去哄。” 赵衡认真想了想,叹了口气。 “可惜薛阁老不收女子,不然我就自献其身,哪里还用的着……”说着说着小陛下才发觉赵玉书脸色不对,戛然而止。 赵玉书冷哼着看他,突然笑了:“厉害。” “……”赵衡沉默。 宋老夫人与她无冤无仇,因为赐婚才和她成了表面婆媳,不过是口角之争罢了,可赵衡却拿宋老夫人的命来威胁自己,他似乎是真的觉得利用她的这件事无关乎其他,哪怕他自己能做,他也毫不犹豫的选择去做,此刻殿内的沉默显得格外压抑。 他本就是那样的人,说再多也无用,改不了的。 不过是觉得赵玉书定会心软,而宋老夫人出事,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那时她才是真正的声名狼藉,千想万想,赵玉书也不曾想过自己的弟弟会为了利益对自己用这番招式。 也许他是以为拿捏了自己的性子,根本就没想过她会拒绝,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人心寒。 她忽然笑了笑,道:“我可以帮你,但……” 赵玉书明白了,凡事不立个字据凭证,总有反悔的契机,她也要替自己想一想。 赵衡眼神倏然亮了,“但什么?” “我要你先拟旨,你说的我做了,便允我一年后和离,彼时我要离开京城,你不许拦我。” 赵玉书话音刚落,赵衡想都没想,语气喜悦道:“都依长姐的。” 赵衡那副得偿所愿的模样让赵玉书彻底清醒,无论何时,只要身在京城,他弟弟需要利用她的时候,绝对毫不手软。 是亲情的倚仗,却也是从小到大养出来的习惯,她好像欠他的,还不清。 宋砚进来时,姐弟二人早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特别是赵衡,转身坐到龙椅上,神色无半点愠怒,赵玉书眼见着他从原先咄咄逼人的嘴脸变成了副“明君”模样,不由得想笑。 行礼后宋砚的眼神只是轻轻扫过地上那片狼藉,便大约知晓发生了何事,他在赵衡的注视下站到赵玉书身旁。 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赵玉书心安一些。 “宋爱卿可知朕宣你来所谓何事。” 高位上的少年面无波澜,语气淡淡地询问。 宋砚掀起眼帘,无比平静道:“臣知晓。” 赵玉书忽地侧头看他,赵衡也颇为惊讶,于是问道:“哦?那爱卿既然知道,便说说看。” 宋砚俯身去靠赵玉书,眸色温和:“陛下给臣和长公主赐婚,如此珍宝在臣身侧,却受了委屈,陛下叫臣来自然是要替公主出气。” 二人并肩而站,宋砚高她许多,那身躯立在她旁,用胳膊轻轻蹭着她的,隔着衣裳赵玉书也能感受到宋砚身上的灼热,这悄悄的小动作,她知道宋砚是在安慰自己,她的心也慢慢静下来,情绪莫名被抚慰。 宋砚说,是她受了委屈,而不是替他母亲讨个公道。 赵玉书觉得宋砚聪明敏锐,总能察觉到别人察觉不到的细微之处,就是不知他是否知晓陛下赐婚的真正目的,如果知道的话,又为何对自己说那些话,为何不疏远她。 他既师承薛阁老,自然应该同薛阁老一样,对他们赵家有气。 所以宋砚应该是不知道的。 赵衡听到“珍宝”二字有些头皮发颤,觉得麻人。 明明是他选的人,还觉得长姐的才情配不上探花郎,可为何两人站在一起,他看着竟有点不舒服,想把两人分开来,去外面腻歪。 “宋爱卿,朕今日叫你和长公主至此,只是想让你们化干戈为玉帛,这婚是朕赐的,自然要负责到底,你们一个是朕的长姐,一个是朕的臣子,朕想让你们好好的。”赵衡苦口婆心,想替赵玉书筹谋,让她坐享其成。 “长公主性子确实差了些,听说她将宋老夫人气……”赵衡话还没说完,就见赵玉书眼睛突然瞪起,看向他,让他不得不斟酌措辞。 赵玉书移开视线,不再去看赵衡,心中火气正盛,却发觉掌心倏热,她低下头,长袖之下,自己的手被宋砚紧紧握着,有衣衫遮挡,陛下看不见他们私底下的小动作,可就这轻轻一握,便乱了她的心神。 “公主性子很好。” 宋砚毫不犹豫的维护让赵玉书神情愣了一瞬。 他这是在……睁眼说瞎话? 赵衡大掌一挥,对着宋砚埋怨道:“长公主不懂事,叫爱卿受苦了,爱卿不必遮拦,有什么尽管说出来,朕说说她,叫她改改。” 听到这话,赵玉书深吸一口气,刚欲提步上前却被人拽住,她转头看向男人,示意他将自己松开,可那手却未动分毫。 赵玉书:“……”赵衡当着她的面说她坏话,她忍不了。 宋砚把赵玉书遮在身后,安抚似的勾了勾她手心。 赵玉书顿时怔住,脸色涨红。 探花郎怎么如此不知羞耻,青天白日的竟又对她动手动脚。 宋砚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替她解释:“是公主嫁给臣受苦了,而并非长公主不懂事。反而在微臣眼中,公主性子纯真温柔,待人坦诚直率,对臣关心备至,还替臣母亲延请名医,臣万般感谢能得陛下赏识,得到和公主相伴的机会。” “臣不胜感激。”宋砚说的实在太诚恳了。 他长身立玉,伫立在殿堂之中,那双凤眸中黑瞳无丝毫说笑的模样,挺直的鼻梁侧边有颗淡淡小痣,不细看并不显,却在凑近看时多添了分棱角分明的美感。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蝴蝶袖裙,站在宋砚身旁被他宽肩衬得小巧,此刻他正认真的替自己辩驳,那劲瘦的腰身抵在她身前,风声携带着他身上的淡香从赵玉书鼻尖一扫而过。 赵衡眼神落在宋砚身上,不由得非常疑惑,他说的这是赵玉书? 温柔纯真?关怀备至?延请名医? 难道他的暗探看错了? 赵玉书听到这话被宋砚牵着的手抖了抖,还能这样解释?不过宋砚说的好似也没错,就是感觉哪里怪怪的。 还没等她想通宋砚说的关怀备至指的是她大婚之日精心设计的“白头偕老”还是新婚之夜的“翻旧账”,人便又出了声。 “臣今日还有一事想求陛下允准。” 宋砚话锋一转,赵玉书此刻心提到了嗓子眼,难免因他这句话想到方才那些夸赞是否只是过渡,而真正想说的,想告状的还在后头等着自己呢。 不过若是如此,那么探花郎这主意便打错了,陛下的话,如今对她来说并不管用。 只见身旁之人眉眼如画,姿态随意当中却有掩不住的矜贵,他面露笑意,像是在说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 宋砚道:“臣得陛下恩宠,才得以殊荣让公主随臣回府,可臣乃驸马,该随公主心意才是故再三思量,还想请陛下允准,让臣随公主回长公主府同住。” 赵玉书被那虎钳般的大掌用力攥着,只是透过光线便能看到宋砚那棱角分明的侧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他那端和神态下若有似无夹着丝丝酸涩。 赵玉书看不懂,而赵衡只是感叹宋砚将自己左右为难的事主动提出来,并且还给出自己想要的结果,让他不必再为此事费心思。 赵衡不由得更喜欢他了,越发觉得宋砚定能在自己长姐的枕边风下请回薛阁老。 可他面上却不露任何喜色,端着副忧叹的模样冲二人道:“既然爱卿都这样说了,那朕今日便做主允了。” 殿中三人,各有心思,无一相同。 陛下看似在进,实在在退。宋砚看似在让步,可却是小陛下计策中的掌控者,若是他不愿,这事便成不了。 所以小陛下下意识会忌惮宋砚的想法。 为安抚宋老夫人,赵衡让马公公给宋府送上两箱珍宝,并提点一下宋夫人,叫她莫要坏了长公主和驸马的感情。 如果宋老夫人点不透的话,为了扳倒卫烬请回薛阁老,一个已经老迈无用之人,死了也无妨。 赵玉书有些浑浑噩噩,以至于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她都不甚清楚,直到口中多了分清甜,她才眉头微皱,看向朝他塞糖的宋砚。 好幼稚,心里这样想着,可那口中却如同化开的蜜似的。 过了许久,宋砚才松开赵玉书的掌心,把糖皮高高举起,哄孩子似的道:“人会因嘴硬失去很多东西,也必会因心软而受很多委屈。就像这块糖一样,你把它咬碎全都是渣,会失了口感,可若是耐心的慢慢品尝,便是美味。” 细听没什么的话在这时 说出来却多了不一样的意境,嘴硬这两个字比任何贬义词都刺痛赵玉书的心。 赵玉书觉得宋砚在骂她,说她嘴硬还像糖一样留渣。 她不由得认为方才宋砚所作所为是在演,演给陛下看。 赵玉书越想越气,心咯噔一下,脸上神色也难看起来,她怒气冲冲打掉宋砚举着的手,朝他吼道:“你说谁嘴硬呢?” 若不是已经进嘴,她真想把糖吐出来还给宋砚。 平日里骄纵惯了,除了能在赵衡这受点气外,赵玉书很不习惯别人对她阴阳怪气,所以瞬间就被激怒,心中攒聚的火气刚要发出来,宋砚粗粝的指尖便落在她脸颊,划过她那已经干涸的泪痕,轻轻抚摸,留下阵阵酥痒。 宋砚很是无奈,公主好像永远听不懂他说的话,他是想让公主和陛下相处时,莫要嘴硬,好事做了,心也软了,可到最后却因为这张嘴,半点好处得不到。 而他的公主,听不懂,宋砚笑的有些苦,只能换种说法,试图给赵玉书降降火气。 “公主,又因心软受了委屈吧。” 宋砚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他屈起食指落在赵玉书的下巴,试图将她哭过的痕迹擦拭掉:“我从未想过从公主身上得到过什么东西,可这次却想问公主要一样,公主能给我吗?” 赵玉书恍若雷劈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情绪突然抽离,让她倍感空虚,那紧攥的手掌也随着松开,眼底的火苗陡然熄灭。 她抿了抿唇,问:“你想要什么?” “公主的真心。”宋砚垂眸俯视她,将脸朝她凑近,呼吸近而可闻。 好一张随时撩人的嘴,赵玉书觉得自己就不该对他这张嘴抱有其他想法,不得不说,其实和宋砚相处是轻松的,是开心的,也是心跳忽上忽下的。 但只要看一看他那张脸,就如同做了场美梦般,浑身透着舒爽。 赵衡让她和宋砚做真夫妻,叫她让宋砚去请薛阁老,一年时间也不知她是否能让宋砚在不怀疑自己别有所图的情况下成功劝说他去做这样的事。 哪怕他真的去做了,薛阁老是否又能听他的话呢?这些都是未知,可做这些的前提是,她要和宋砚关系亲近,叫他和自己无话不谈,她能做到吗,赵玉书有些怀疑自己。 宋砚看起来,比她会勾人呢。 叹了口气,赵玉书决定先试试。 她朝宋砚勾了勾手,用唤小狗似的姿态,就差啧啧两声。 赵玉书还未开口说话,人便到了她面前,听话的都不需要她再唤第二声。 咦…… 探花郎比狗儿猫儿好唤。 这个极小的事让赵玉书忽然信心倍增,觉得自己也许能完成此事。 说不准宋砚就喜欢别人命令他,喜欢别人骂他呢。 宋砚一动不动的盯着赵玉书,视线半点不曾从她身上移开,殿外小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们,只能听见长公主闷闷的笑声。 长得好,看起来赏心悦目。 能耐心听她说话,她说什么便做什么,又会理账,可以帮她解决铺子上那些难题,这样的人摆在她面前,只要和他扮好真夫妻,便能终身自由。 怎么不算一朵解语花呢,这样想来,她不仅不吃亏,还赚了呢。 赵玉书沉默片刻,随即开口问道:“你想要本宫的真心?” 虽觉得这话有些好笑,可她却还是品起了真心这两个字,怎么都觉得探花郎好生幼稚。 “想要。” 宋砚一身官袍立在她面前,眉眼处的温柔怎么都遮掩不掉,许是昨夜睡得好,此刻的他看起来精气神十足,唇角微扬,显然心情不错。 “那本宫问你,你是否能用真心待本宫?” “公主,臣会用最真诚的心待你。”他嗓音很沉,带着浅浅上扬的声调:“是唯一,是独一份的真心。” 不是能,也不是不能,而是唯一,是独一。 赵玉书摇了摇头,有些不信:“没人能做到这般,探花郎真是大言不惭。” 宋砚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解释或承诺保证,他只是牵起赵玉书的手,用那粗粝的指腹轻摸着她掌面。 等她抬头看向自己时,才适时开口:“这世上本就只有夫妻最为亲近。自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有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我便是你的夫君,我一切独一份的爱都将落到你身上。” “有了委屈,告诉我,夫君自会帮你出头。” 赵玉书见他说的认真,不由得打趣道:“你如何替我出头?若是陛下惹了本宫,你也能?” 宋砚垂眸,低声不语。 赵玉书笑了笑,刚想说算了,她拿这件事为难探花郎干嘛,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公主。”宋砚突然掀起眼皮,声音中竟带了几分不像他的阴鸷:“只要你信我,无论谁都不能让你受丁点委屈。” 18. 绝配 赵玉书不知道宋砚这话当中有几分真心,她也不想去弄清楚。 陛下需要她去哄宋砚,到底与以往不同,再任性下去会将人越推越远。 赵玉书抬起纤纤玉指,手掌伸到探花郎身前,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句话没说,他的大掌便死死缠了上来,十指紧握,掌心渗出稀薄微汗。 原来,宋砚也在紧张。 他低下头起身,靠在赵玉书身旁,耳鬓厮磨着道:“是公主先递出的台阶,就莫要怪臣得寸进尺了。” 只是给了他好脸色,只是不拒绝他的靠近,宋砚就像只吃到美味的猛兽一样,满脸写着餍足,低低嗅着从赵玉书发丝处飘来的桂花香气,朝朝暮暮,由盼都如今日。 宫门口分别,赵玉书上了马车本没打算回头,却想起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是僵硬地侧过身子,嘴角勾起抹笑,自己看不见,不知道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到底有多虚假。 但宋砚看到了,他眉尾颤了颤,不动声色的盯着她。 见面前那道身影正痴痴地看着自己,赵玉书有些脸热,随即宋砚便抬起宽大的袖袍,朝她挥了挥手,满带笑意,俨然一副年少情窦初开的模样,那张脸在艳阳下太过耀眼,赵玉书回想起曾派人打探过宋砚,说他身侧并无女子,起初赵玉书还不相信。 如今,她信了。 平常女子对宋砚这张脸,定是百般小意娇嗔,若真见过温柔乡,宋砚又怎会对她百般容忍。 肯定是没吃过好的,这样,倒是方便她拿捏些。 马车疾驰而过,渐行渐远,宋砚那张脸才缓慢沉下来。 他转头看向宫墙,眉头皱起,冲着暗处出来的长春道:“去给老师递个口信,就说,人坐不住了。” 接下来几日,宋砚下了职就去宋府处理公务,等一切办妥以后,再踏着月光前往长公主府,每每帮赵玉书理好铺子账目和一些不好解决的鸡毛蒜皮小事以后都到下半夜了,还要回答赵玉书那些他都懒得解释的问题。 他哄着,柔着,毕恭毕敬,生怕赵玉书一个白眼,二人之间的关系再回往日那般。 宋砚累得在朝堂上对立辩论时声音小了几分,众人都以为他是被长公主夜夜磋磨,帐帘厮缠才如此,事已都对他露出一副“似笑非笑”“探花郎好生惬意”的表情。 殊不知他被困长公主殿内,是在赵玉书微细的呼吸声中夜夜提笔,忘乎所以,肌肤之亲哪有半分! 不过宋砚觉得,至少公主是陪着他的,哪怕睡着也陪着他,这就够了。 赵玉书对宋砚并非满分信任,她怕宋砚躲懒,见她不在就不认真了,所以才非要待在他身旁看着督促,奈何探花郎笔下生花,她看着看着就困意来袭,控制不住打架的眼皮。 赵玉书想了又想,觉得宋砚下职还要回宋府,中间路途实在浪费时间,不如直接到公主府,剩下更多时间可以多帮她些,于是提出了在长公主府给宋砚腾间书房,让他下了职就直接回长公主府,还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擅自进入给宋砚准备的书房,宋砚说不用。 赵玉书觉得自己热情邀约,实际用命令施压,宋砚只能颔首同意。 宋老夫人那边火气本就是被陛下两箱珠宝和马公公传话震慑住,这才没胡闹。 可日子一久,宋砚又从原先回家陪她用晚膳变成直接搬走,宋老夫人有气不能出,自然忘却的差不多,便阴阳怪气的骂了宋砚好一阵子,又见自己儿子全然一副你说你的、我听我的,我不反驳,但你的话却影响不了我任何决定的模样,她直接怒气上头便什么都顾不得了,喊崔嬷嬷来商议此事。 不清不楚的账簿,到了宋砚手中三两下就被盘查明白,他甚至还能从里分辨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假账。 赵玉书认可他是真,可有些事处理和解决的方式两人之间差的太多,总会意见不和。 安堂是舒家的,里面用的人也都是前驸马那些旁支亲戚,所以当宋砚提出要将人全部换掉的时候,赵玉书生气了。 舒家产业到了她的手中,若是她将人换掉,那他们还怎么过活? 她和前驸马虽没多少情谊,可那些人都是靠这些铺子支撑家里生计,掌柜的有个小女儿,可爱的紧,每次见面都能把赵玉书哄的团团转。 赵玉书不忍如此,也想自己若是将事情做得太绝,掌柜伙计家中老少皆是死路一条。 “我问你的是,该怎么解决。”赵玉书放下手中筷子,眼皮掀着,大有不耐烦的意思。 “换人。”宋砚并不让步。 老鼠窟已经大到填补不上,人被养的胃口大到警醒不了,那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块腐肉挖出。 赵玉书却不这样想,她认为宋砚太过绝情,这世上没谁不犯错,要给机会,若是一句便盖棺定论,连查都不查,那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冤案。 “既然知道问题出在哪,就去解决问题,他们知道错,改了就好,反正那些亏空已经在了,就算换掉他们也不能填补,若是问题不是出在他们身上呢?为何要将人逼上绝路。”她双手环胸不再吃饭,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宋砚的脸。 宋砚手臂撑在桌上,皱起眉头,尽量用最为缓和的语气开口:“你手里拿了一块烧红的炭,你不应该去思考我该怎么拿着才不会烫,你该做的是丢下它。” “他们可能是被人指使,但我敢说,他们绝对知情,对于知情不报,隐瞒欺骗,一样从严处理,公主不要自欺欺人。” 看着心狠的人其实最能给别人机会,看着最为柔和的人,其实做起事来手起刀落,不会留下任何余地。 两人意见相左,她干脆起身压着宋砚的话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因为他们做的事难看!”宋砚见赵玉书对她前夫君铺子里留下的老人百般维护,心中不是滋味,这些天心中压抑的情绪忽的涌上心头:“整件事很清楚,他们从中牟利,公主却三番五次袒护,那让我查账的意义何在?” 这些天,赵玉书见到的宋砚都是温润、柔和、甚至对她细致入微好像上天生他就是为给自己做事一样,两人之间根本出现不了任何摩擦。 这还是第一次,宋砚脸上出现了这么明显的怒气。 宋砚也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他按耐住自己的情绪:“给机会是要分对什么人,他们的胆子已经被养肥了,公主今日放过他们,改天他们就会被滋养出更大的野心。” 赵玉书并未见过真正的人心险恶,虽然这些年流言不断,百姓们没几个说她好话,可她的地位足够支撑她不惧怕这些。 可宋砚不同,他见过真正的人心,更明白有些人你越是帮他,他越是觉得你蠢,还想着从你身上得到更多。 没有恶意的人被恶意砸中,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想不通,是觉得别人有苦衷。 赵玉书亦是如此。 “他们说不准是家中有困难……才会这样做呢?”赵玉书声音逐渐小了起来, 眉头也紧蹙拧起。 宋砚低声叹了口气。 既觉得赵玉书傻,又心疼赵玉书被欺负了也不知道。 见宋砚脸色缓了些,赵玉书迅速下了决定:“宋砚,你明日休沐,便随我去看看,此事无法假借他人之手,本宫想看看他们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宋砚:“……” 公主把他当软柿子捏呢。 神情忧愁中带着缕缕叹息,好似那群人是真的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困难,转而赵玉书那张脸又写满了焦躁,宋砚垂下眼睫缓了好久才抬起眸子,心仿佛是要从胸腔坠落下去。 半晌开口问道:“公主,你是不是还惦念着他?” 那个姓舒的,是不是还在你心里。 从来认为往事如烟,不堪回首的宋砚今日第一次觉得,原来不在的东西对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威胁。 可心中也有些期盼,期盼赵玉书只是心底良善,而并非因为她前面那个驸马才对安堂的人爱屋及乌。 他,也配? 赵玉书愣了半晌,这才明白过来宋砚话中意思,随即朝宋砚走去,捧住他的面颊,指尖点着他鼻翼那颗浅痣,道:“吃醋了?” 宋砚被人戳中心事没有半点遮掩,反而将头转到一旁不给赵玉书碰,眨了下眼睛,委屈道:“公主夜夜让我帮你理账,却不让我唤你小字,每天蜷在旁边的贵妃榻上臣无话可说,只因你是臣的珍宝,是臣的妻子。” “可……”宋砚实在没忍住难受,小声又道:“你前驸马留下的人,犯了这么大的错你都舍不得动,公主一定是还惦念着他。” 那声音带着浓重的委屈,似乎就是说出来让人心疼。并无嘴硬,也不打算遮掩给自己留下几分脸面,就这样赤裸裸摆在赵玉书面前。 赵玉书没想到宋砚会这样想,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指尖微颤,根本受不住面前美男可怜人的模样,她轻舔下唇,正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到底要不要舍下脸面去哄探花郎。 对面嘶哑着嗓子又开口了:“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是不是只是个需要时便拿出来用,不需要就丢到旁边根本不需要理睬的玩物?” 探花郎生气了,好端端将自己比作玩物,若是这样,她还不能敏锐察觉到的话,那她就是傻瓜。 这次,赵玉书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怎会是玩物,你是我夫君。” 见原本还别扭的人听到这话僵住了,赵玉书干脆又补了句:“是如今守在我身旁,与我争执辩驳,活生生的夫君。” 宋砚突然被活生生这三个字击中心脏。 是啊,他和一个死人争什么。 宋砚拉过赵玉书手腕,将她抱到自己怀中,下巴垫在她肩窝,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嗓音逐渐恢复正常,柔和中带着几分腻歪:“那我能唤你……昭昭吗?” “能。”赵玉书回的很快。 她怕自己说慢了,宋砚又有新的闹别扭理由。 宋砚依旧得寸进尺道:“那,他叫过吗?” 赵玉书:“……” 见人沉默,宋砚又道:“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我,明日我陪你去安堂。” 赵玉书抿唇,压下胸腔马上抑制不住的耐心,道:“他不配。” 宋砚勾起嘴角,笑的颇为不值钱。 不配,就是没叫过。 可昭昭让他叫呢,那就是他配。 公主的意思是,他们俩绝配。 19. 那方面不行? 融绿雏叶缓慢落下,华贵马车金线各处可见,窈窕身姿尽显柔态,身旁站着高出她许多的男子,大掌在细瘦腰间用力一掐,将人送上马车。 二人身后,谢烛握着佩剑的手指攥得发白。 赵玉书忽然想起些昨夜殚竭思虑的策略,有些细碎小事,怕谢烛扰乱,于是纤长指尖挑起车帘,朝谢烛道:“阿烛,到时你守在外面就行,切记不可伤人,本宫不叫你,定不要……” 突然出现几个字堵在赵玉书喉间,话音未落,腰上却倏然一紧,她蓦地被重力拉进马车,有双手托着她,稳稳跌坐在宋砚腿上,抬头就对上了那沉冷的眸子,他声音却听不出情绪:“今早臣都交代过了,事无遗漏。” 臀下温热,隔着薄衫让人头脑昏胀不甚清醒。 “为何不让本宫将话说完?” 赵玉书咬牙切齿,又不忍疑惑了下,宋砚为何拽她? 总不可能是不愿她同其他男子说话吧,况且他吃醋也断然不可能吃到谢烛身上。 探花郎看着……并不像拈酸吃醋的性子。 除了大婚之日借着酒醉着急圆房外,这几日宋砚宿在她殿中格外老实,好似对她半点无欲。 她换了几件新赶制的清凉纱衣,每每夜间穿上,人家却半眼不瞧,实在看不出半点对自己有意。 就是话里话外,处处透着正宫做派,好似对她真的情深难以自抑,可只说又有何用,一点实事不做。难不成大婚之日他是用了药才那般饿狼扑食般急不可耐? 赵玉书忽得想通了—— 或许,探花郎那方面是不行。 赵玉书若有似无打量了宋砚一番,见人也在看她,那脸长得实在是好,她默默叹了口气。 宋砚眉头紧锁,不知道赵玉书在想什么,为何正色思考过后唉声叹气。 他抬起指尖落在赵玉书的下巴蹭了蹭,声音不解:“生气了?” 骤然收紧环住赵玉书的双臂,赵玉书落在他胸膛,宋砚身上有股冷沁的香,随着他的动作袭入赵玉书鼻中,她贴着宋砚肩膀,将下巴靠了去。 双眸阖上,鼻尖微动,她喜欢这个味道,是独属于宋砚身上的气息。 算了,这人总不能样样好,上天给了他好样貌,聪慧的脑子,自然要收回一两样。 比如……那儿就不行。 不过也无妨,如此她用些药,总归不能坏了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计策。 宋砚不主动,她也不好提那事,可这层纸不戳破,算什么真夫妻,他又如何能全心帮自己,扶赵衡。 她从宋砚身上挪下,可那修长指尖依旧在她腰上依依不舍,半分没有离开的意思,赵玉书硬将人甩开。 明明不行还乱摸,瘾大能耐小。 “这人都有缺点,要乐于接受,总依靠外力并不是长久之策。”赵玉书若有所思,实则劝慰。 宋砚蹙眉不解:“……” 饶是能从别人只言片语明白他人说话深意的探花郎,也着实想不通公主为何突然来这一句。 难道公主是在说他不如谢烛? 宋砚压住跳动的眉尾,沉声道:“事在人为,公主。” 赵玉书有些惋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这话就是承认自己不行。 说好听点是事在人为,说不好听的是有心无力。 不过她自然不能伤了宋砚自尊,毕竟有求于他,赵玉书轻咳两声,有意岔开话题,免得叫他伤心。 眼神从宋砚脸上扫过,解释道:“阿烛从小就只听我的,你说的他或许听不进去,所以我才再交代一下。” 若是以往,她定不屑多说,可今时不同。 话音刚落,那边便传来宋砚低沉的笑声,还夹着丝丝冷嗤,继而他意味不明地讽刺道:“他倒是厉害,能劳烦公主忧心,竟依照他的行事去猜测他的想法,他当真只是公主的侍卫?” 言外之意是他和你什么关系。 这番试探赵玉书没听懂,她眉头紧蹙,却在瞬时紧张起来,害怕宋砚发现自己的意图,心虚的缓慢移开本来落在他脸上的眼神,抿了抿唇。 她声线有些不稳:“你不要总是小人之心。” 此次去到安堂,不仅是要弄清楚是谁给李掌柜这么大的胆子,还有一事极为重要,她想在今夜以感谢而邀宋砚饮酒,借此做夫妻之实,赵玉书已让珍桃去买了壮阳酒还求了些药粉,这样也方便她吊住宋砚的心,让他去见薛阁老。 时机若到,她谎称有孕,便能理所当然地指使宋砚。 挟假种而胁宋砚,此事必能成。 赵玉书放下挑着珠帘的手,想到自己苦心研想一夜,替自己规划的妙招,断不能被情绪扰乱,便收起谴责宋砚的神色,告诫自己忍忍。 沉浸在自己想法里的赵玉书没在意宋砚眼神从未离开过她,那脸上表情已然被尽收眼底,男人将宽大袖袍从腿上移开,让出大片位置,似乎在等谁坐上去。 只是依旧眉目清冷,稍带恼意。 赵玉书换了副柔和的模样,只不过漏洞百出,显得格外生硬,她尽量将话说得婉转:“宋砚,阿烛从小便跟着我,他与你不同,他性子较闷,有什么事都藏在心中,平日也就只愿意同我多说上几句话。” 她在温柔的劝诫宋砚,他应该能听懂吧…… 宋砚神色越发沉重,下颚绷得很紧。 他的昭昭什么意思,有求于他,还在他面前替心属于她的心机小侍卫说话? “从小的情谊,臣何德何能同他比?”宋砚醋意冲天,就差把嫉妒二字写在脸上。 虽嘴上这么说,但宋砚心里依旧觉得除了他,无人能配得上他的妻子。 从小陪伴又如何,还不是只能远远看着他们密不可分? 赵玉书:“虽事实如此,但——” 本意等待妻子反驳的宋砚听到这话,脸黑如炭,掌心攥的比方才谢烛握剑还紧。 每每提到阿烛,探花郎都面色沉重,赵玉书觉得不能再让宋砚这样,于是补了句:“阿烛他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老是和他过不去……” “就算他是孩子。”宋砚冷哼:“但又不是傻子。” “既然事事需要公主提点,倒不如在长公主府圈养算了,出来还让公主忧心。” 赵玉书抬眸看了宋砚一眼,见他神情漠然,她沉默了。 要不是有求于他,鬼忍这口气,赵玉书咬牙忍住想反驳的嘴。 她这么做,是害怕谢烛破坏她和宋砚成为真正的夫妻,却不曾想过宋砚如此在意,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她绝对不会收手。 这个觉,她睡定了。 知晓再争执此事毫无意义,她也实在不知道宋砚为何如此生气,干脆眸子一转落到他空荡的长腿上,上面要是坐个人,他是不就没心情找事了? 忍,忍到事成。 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有过如此的耐心,别的不为,只为这张脸甚合她心,只为他能让她求了这么多年的自由成真。 这就够了。 赵玉书衣袖落下,那双浅瞳盯着面前人的黑眸,并不带媚态,像是灌着清冷的泉水般让人知 晓她并不常做此事,只有半分羞怯,剩下九分皆是刻意,却有人沉沦在此,分辨不出。 她一咬牙坐至宋砚腿上,柔软的手落到宋砚脖子上轻蹭,侧着身子在他胸膛欲拒还休,睫毛垂落。 宋砚在闻到馨香的那刻,心瞬间软了下来。 无论赵玉书为何亲近他,至少她跨出了这步,他又何苦试探,反正公主也听不明白。 宋砚声音自然的放柔了好几个声调:“公主,你不把他当男子看待,可他却把你当女子对待,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只有公主看不明白罢了。” 赵玉书被宋砚突然直白的话说的一愣。 谢烛随她从小到大,不单是个随从侍卫那样简单,她真的想不明白,宋砚为何对谢烛会有莫名其妙的敌意。 偏要说谢烛心悦她,难不成这世间无其他女子? “不提他了好不好。”赵玉书垂眸,将额头贴近他鼻尖,刻意避开话题。 宋砚按住赵玉书腰肢:“你叫他阿烛,却不叫我舒元,为何?” 赵玉书脸热,“那本宫也叫你阿砚?” “和他一样的”宋砚带着粗糙老茧的指腹又往下压了压:“我不要。” “我要你叫我舒元。” 赵玉书莹白脖颈沁上粉光,侧头躲过宋砚凑过来的唇,他的唇落在她唇角上,她声音有些颤道:“舒元……行了吧。” 宋砚只觉自己脑袋嗡嗡作响,满眼都是赵玉书羞怯半躲半藏的模样,外面嘈杂的声响落在耳边都淡了,他掌心上移扣住赵玉书后颈,唇重重压了下去。 呼吸粗重,翻覆缠绵。 马车倏的停下,外头珍桃声音传来:“殿下,咱们到了。” 赵玉书想起身却被宋砚禁锢住,薄唇顺着她唇边绘图,轻咬了口,声音沉哑道:“公主,让臣尝点甜头,也好信你心里有臣。” “唔……” 赵玉书还没来得及开口,唇再次被堵住,呼吸交缠扰乱了她的思绪,湿热的舌尖掠夺撬开唇齿,她双手被反握在身后,动弹不得。 身体软得像一滩水,紧紧贴在宋砚身上,外面的喧嚣似乎与她无关,只有面前男子那极其俊美的脸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紧紧闭着,长睫落下阴影似能将人吞噬,一不留神,贝齿被人攻陷。 “殿下?”外头又传来珍桃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玉书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推开了宋砚,慌乱间咬破了他下唇,整理好衣裙喘着气道:“宋砚!” “微臣在——”宋砚笑着拉长尾音,给赵玉书将胸前衣襟拉正,屈起食指小心翼翼蹭了蹭赵玉书的脸颊,又冲着外头道:“我方才眯了下,这就同公主下去。” 从他的声音能听出来,心情很好。 赵玉书气的踢了他一脚,脸上红晕还未褪去,瞧他唇上血珠翻涌还是于心不忍,抽出手帕扔给他,宋砚接过到底还是没舍得用,只嗅了嗅便收起来。 舌尖舔过赵玉书咬破处,腥甜腻人,唇齿间还余下她的气息,散不却,叫人沉迷。 赵玉书不想理宋砚,在珍桃的搀扶下了马车,贴在小宫女耳边悄声道:“药买到了吗?” 珍桃雀跃极了,头如捣蒜:“奴婢买了三包!” 绝对叫驸马爷威猛的不行! 赵玉书剜了珍桃眼,恨她这丫头蠢笨,若真的下了这剂量,恐怕命也别要了。 她小声提醒道:“一包便好。” “啊?”珍桃犹豫,“那余下两包不就糟蹋了吗……” 这不是越多越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