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无嗣?小通房却一胎三宝》 第1章 捡到神秘人偶 “第二十八个了。” 李嬷嬷贴着裴老太君耳边,忐忑道。 珠帘后,裴俨端坐在官帽椅上,玄色锦袍缀地,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 清绝的脸上不着半点红尘俗欲,犹如一尊玉佛。 今日裴府办赏梅宴,全京城的适龄贵女都来了。 说是赏梅,实则要求每个人都蒙上眼,去摸锦盒里的一块锦缎。 没人知道,那锦缎里裹着,裴老太君特意从一位世外高人那儿“请”来的绢丝人偶。 裴俨与这人偶命理相连,触感相通。 只要命定之女碰到它,他这枯木般的身子必生感应。 然而二十八位娇客都碰过了,他毫无感觉。 裴老太君攥着佛珠,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继续。” 李嬷嬷喉咙发紧,“老太君,只剩下最后两位姑娘了。” “让她们摸!” 廊下,忠勇伯嫡女冻得直跺脚,狐裘都遮不住她满脸的不耐。 “裴府好大的架子,大雪天叫我们来,就为了摸一块布?” 旁边的文渊阁大学士千金忙拽了拽她的袖子。 “嘘,姐姐慎言!里面坐着的可是裴中堂!” 忠勇伯嫡女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闹,蒙上眼,把手伸进锦盒。 片刻后,她嫌弃地抽回手。 “不就是块普通料子么?故弄玄虚!” 李嬷嬷暗自叹息,扬声唤下一位。 文渊阁大学士千金的指尖刚碰上去,低低说了句“好凉”,便退下了。 裴老太君指尖用力,腕上的佛珠登时崩断。 紫檀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砸的人心尖发颤。 “三十个。”裴老太君难过地喘了口气,“整整三十个,一个都不是。” 李嬷嬷慌忙跪下,去捡珠子。 “老太君保重身子,兴许那命定之女不在今日这些人里……” 裴老太君愤愤地拍了花几。 “可全京城的贵女都在这儿了!嫡出的,庶出的,文官家的,武将家的,连皇商家的姑娘我都请了!” 这阵仗,已然是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可上苍仍旧不肯给裴家一条活路。 珠帘轻轻一晃,裴俨起身走了出来。 他身量极高,如芝兰玉树立于明堂,深邃眉骨下缀着一双冷若寒星的眸子。 “祖母,散了吧。” 裴老太君仰头望着这独苗孙儿,两行浑泪夺眶而出。 “俨儿,咱们改天再试一次行吗?祖母这就让人去寻,京中没有,便去江南,去蜀地,去塞外……” 裴俨垂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必了。” 老太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恸哭出声。 “太医昨日给你诊脉,说你脉象已有衰败之兆。” “裴家男丁,无一活过三十。你过了年便满二十九,剩下不足一载……” “你若没有子嗣,就这么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有颜面,去见裴家的列祖列宗呐?!” 裴俨抬手帮老太君拭去泪水,动作轻柔,眼底仍是一片广袤的雪原。 “那便是裴家气数已尽。” 裴老太君心口一阵绞痛,面如死灰。 一把抓起锦盒里的绢丝人偶,狠狠砸向窗外。 “什么世外高人,什么命定之女,全是骗人的鬼话!” 巴掌大的人偶砸入雪里,转眼便没了踪影。 裴俨侧脸看向窗外。 白雪苍茫,像极了他这二十九年寡淡的光阴。 冷清,无趣……没有半分滋味…… 内院净室门外。 姜裹儿抱着细棉布长巾,在廊下已经站了足足半个时辰。 她知道接近裴俨不容易,却没想到一个月了,她连裴俨的衣角都没摸到。 裴府里,年轻貌美,环肥燕瘦的通房数不胜数,不是谁都能伺候裴俨。 仅仅是准备洗澡水这一个活儿,灶房的刘婆子就教了她十天。 她曾嫌弃兄长沐浴讲究,如今看来,简直不值一提。 姜裹儿对着长满冻疮的手,哈了口气。 大丫鬟翠屏忽然从廊那头走了过来,扫了眼姜裹儿怀里的东西,微挑眉梢。 “今日怎么是你?” 姜裹儿快速地扫了她一眼,连退三步,垂下眼帘。 “回翠屏姐姐的话,今日本该莲花当值,可她昨夜感染了风寒……” 翠屏面无表情地扶了扶鬓边,“你倒是机灵。” 姜裹儿后背顿时渗出一层薄汗。 翠屏是内院掌事丫鬟,在通房里地位最高。 一贯低调稳重,规矩体面。 今日却反常地戴上了一支珍珠簪,穿了件明艳的茜红袄裙。 姜裹儿顿时明白她为何出现在这里,欣喜道:“万幸姐姐来了!” “方才嬷嬷传话,今日赏梅宴,松鹤园的柴火消耗了许多,正需人手劈柴!” 她慌忙把细棉布长巾塞到翠屏怀里。 “这里便有劳姐姐了,我去那边帮忙!” 翠屏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地嗤了一声。 姜裹儿,据说是极易受孕的巫姜族人,长得就不安分。 所以,她早早便把她从侍寝的名单上划掉了。 如今看来,倒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 姜裹儿以最快速度来到松鹤园,重重吁了口气。 转身拎起生锈的斧子砍在木头上,一下比一下凶狠。 不一会儿便虎口震裂,木刺扎进肉里,迸出血珠,还没落下就被冻住了。 放在以前,她蹭破点皮都要钻进母亲怀里哭上半日。 现在? 用力拔出木刺,便罢了。 半年前,父兄被诬通敌叛国,圣上下旨满门抄斩。 父亲、母亲、兄长、大伯、婶娘、堂哥、堂姐,定远侯府上下一百零八口人……全没了。 唯有她,被丫鬟春香顶替,才苟活了下来。 想报仇雪恨吗?想查明真相吗? 当然! 但前提是,她能活着。 东躲西藏了数月,她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替有钱人家浆洗、缝补衣裳挣钱,在黑市买到一份外地户贴。 改名换姓,冒充巫姜族人,故意晕倒在裴府后巷,被首辅管事买入裴府! 而今她已不是侯府千金,宁可徐徐图之,也不可有一步踏错。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捆柴码好,她浑身僵硬地往回走。 经过某个窗下时,忽然被一个硬物绊倒。 这东西被雪半埋着,隐约泛着绢丝光泽。 姜裹儿弯腰把它捡起来,抖索干净。 发现竟是一只巴掌大的人偶,绢丝裁制,穿着一件缩小版的玄色锦袍,没有五官。 松鹤园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难不成有人行厌胜之术?! 姜裹儿顿时心头一凛,恐惧地扫了扫四周。 若是让人发现她拿着这样的东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刚准备扔回去,指尖却诡异地温暖起来。 ——这东西竟是热的! 第2章 裴俨不行? 人偶在她冻僵的掌心里,像是寒夜里燃起的一粒炭火。 她下意识便把它往怀里紧紧一按。 好暖! 这一个月,她算是把下人的日子过够了。 烧水婆子看人下菜,给大丫鬟的水能烫熟鸡蛋,轮到她,只剩半桶温水。 管炭的婆子更会做人,翠屏屋里银霜炭一筐筐地送。 她呢,连碎炭渣都得拿针线活去换。 以前做小姐时,她觉得大部分下人都老实本分。 如今才知道,下人也有云泥之别。 姜裹儿吸了吸冻红的鼻尖,把人偶塞进中衣里,用腰带压紧。 不管了,先留着给自己取暖! 内院净房里,水汽漫到屏风外。 裴俨脱掉衣裳,只剩中衣、亵裤走入浴桶。 翠屏带着两个丫鬟,将皂角、澡豆,烘过的细棉布长巾、干净中衣按照从左到右的次序,依次摆放好。 不可有分毫歪斜、散乱。 再点燃一片犀角香,置于屏风内侧。 她今日冒险逾了规矩,特意打扮了一番。 裴俨却始终没看她一眼。 翠屏指尖在袖中蜷了蜷,鼓起勇气上前。 “相爷,奴婢替您按按头,去去乏。” 然而手刚碰到裴俨肩侧,裴俨便抬手扣住她手腕,甩了出去。 裴俨压根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方才,一股陌生的绵软,极为突兀地贴上了他的胸口。 但低头看去,什么也没有。 那细腻的触感极为真实。 仿佛哪个不知廉耻的女子,隐去了身形,敞开衣襟,将柔软的胸脯压在他的身上。 裴俨脸色阴沉,冷白的耳根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绯色。 他二十九年清心寡欲,对任何女子都生不出半点兴致。 可此刻,这具死水般的身体,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反应! 是谁在暗算他? 翠屏察觉他气息变了,心头一喜,刚想再靠近些,便听见他冷冷开口。 “出去。” “相……爷?”翠屏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 “都出去!!!” 翠屏不敢再留,立即带着人退了出去。 房门阖上后,裴俨将整间净室查了一遍。 香炉、水桶、澡豆、皂角、衣物,连窗缝都没放过。 没有暗器,没有药粉,更没有人。 “刚刚那三个丫鬟,招了吗?” 氤氲的水汽下,宽阔的肩胛在摇曳烛火下绷出一道弧线。 暗卫首领枭三单膝跪在门外。 “属下无能,没有审问出刺客!” “净室周围全无暗器的痕迹。点心果子、茶水、香炉皆用银针验过,无毒。” “三个丫鬟均以家人发了毒誓,绝没有对相爷行不轨之事。” 裴俨疑心更重,拿起木瓢盛满水再次从头浇下。 水流顺着刀刻般的下颌蜿蜒滚落,落在贲张的胸肌上。 然而那股触感,依旧蛮横地黏在他心口,怎也甩不开。 翌日天刚蒙蒙亮,姜裹儿就醒了。 她伸手在怀里摩挲,发现昨晚的人偶还在,牵了牵嘴角。 把昨晚没补完的粗布裙叠好,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冷馍,就着凉水往下咽。 门外有两个洒扫丫鬟,一边扫雪,一边压着嗓子嚼舌根。 “昨儿翠屏姐姐被相爷赶出来了。” “真的假的?她长得那么漂亮,身段也好,这都没成?” “成什么呀,听说相爷都没让她伺候,就把她赶了出来。” “相爷该不会如传言中说的……不行吧?” “嘘!你不要命了?” 姜裹儿差点噎住,赶紧拍了拍胸口,把冷馍咽了下去。 裴俨不行? 他真要不行,自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裴府,还有什么意义? 但深宅大院,传递消息颇多失误。 姜裹儿很快就打起精神,去小厨房帮忙做朝食。 趁此机会,笑眯眯地跟老厨娘套近乎,许诺给她绣个肚兜,成功求到了一个灶。 拿了些主子不吃的碎姜、红糖边角和干瘪掉的红枣,熬出了一小罐姜糖。 她把姜糖倒进油纸里,分为三包,一包留给厨娘们,一包给了风寒未愈的莲花。 “趁热含一颗,别叫人瞧见。” 莲花红着眼点头,鼻子发酸。 “裹儿,这么多姐妹,只有你惦记我!等我好了一定报答你!” “都是姐妹,不必客气。你赶紧吃,能好得快些!” 随即,姜裹儿去松鹤园送洗好、烘干的帕子。 走到半道,撞见了李嬷嬷。 李嬷嬷披着灰鼠斗篷,咳了两声,身边丫鬟急忙给她顺背。 姜裹儿立刻垂手避到一旁,“嬷嬷安。” 李嬷嬷扫她一眼,“你是那个巫姜族的丫头?” “是。”姜裹儿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姜糖,双手递过去。 “莲花姐姐病了,我帮她熬了些姜糖。听嬷嬷咳的难受,若不嫌弃,不妨含一颗润润嗓子。” 李嬷嬷已咳嗽多日,喉咙正痒,用眼神示意她打开,只捏了一颗放入口中。 姜味不冲,甜味不腻,还有股枣香味。 “手艺不错。你既是通房,伺候过相爷了吗?” 姜裹儿受宠若惊。 “回嬷嬷的话,奴婢才进府一个多月,还有许多规矩没有学好。” “翠屏姐姐心善,特许奴婢多学几日,再去相爷跟前伺候。” 李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个懂事的。” 抬脚刚要走,忽然被她的腰间的荷包吸住了视线。 那荷包料子虽旧,都起了毛边了,绣的却是复杂的缠枝莲。 花瓣层次分明,配色独到,重重叠叠,却丝毫不乱,针脚极为利索。 “这是谁绣的?” 姜裹儿笑着把荷包解下来,递到李嬷嬷手里。 “是我自己绣的,嬷嬷若瞧着能入眼,便拿去装些零碎。” 李嬷嬷摸了摸荷包,这次没有推辞。 “改日你去我屋里一趟,有个金丝软枕破了,你且去瞧瞧,看能否补好。” 姜裹儿心中一喜,“多谢嬷嬷。” 回到下人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几个小丫鬟燃了她的火盆烤手,见她回来,立刻把破袜子、破衣裳推过来。 “裹儿,快帮我补两针呗。” “我的下裳被烧穿了一个洞,怎么办呐?” “你赶紧帮我们补了,这坛子腌白菜就送你了!” 姜裹儿坦然地接过一小坛腌白菜,坐下搓了搓手,就开始缝补。 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快,几样东西很快就补好了。 “你有这手艺,合该去正房伺候,怎么还在这里?” 姜裹儿没抬头,“命不好呗。” 大家干笑了两声,没人再问。 等她们都走了,姜裹儿屋里的火盆也快熄了。 她把怀里的人偶取出来,点燃了一根蜡烛头。 昨天太晚了,她还没仔细看过这人偶。 这一瞧便是一惊! 这人偶做的实在精巧。 玄色锦袍,窄袖腰封,连盘扣都缝得规整。 衣摆下,竟连男子传宗接代的隐秘之处,都用特殊的绣法缝制得筋脉分明。 第3章 相爷有感觉了! 姜裹儿耳根发烫,连忙伸手捂住。 “做你的人怎么想的?真把你当人了不成?!” 但既然如此,怎么独独忘了做亵裤? 她从针线笸箩里翻出一块粗布帕子。 那是她在干活时捡到的,没人认领。 本想留着补鞋底的,现在正好给它做一条小小的亵裤。 她用手指比了比人偶的腰身,又量腿长。 人偶太小,衣裳又贴,她怕裁剪的不对,只能剪一刀,就比划一下。 好几次,她下意识把脸别开。 但又很快咬着唇,把视线重新挪了回来。 羞什么? “就你这尺寸,定然不能与那位相爷相比。” “我先把你看习惯了,到那时……就不会出糗了。” 话音刚落,人偶身上突然热意暴涨。 姜裹儿吓得双眸圆睁,差点把它扔进火里。 过了半晌,姜裹儿冷静下来后,没再碰它,人偶渐渐降低了温度。 她这才放下心,将它放在被褥上,开始缝制小亵裤。 片刻后。 她把缝好的粗布小裤往人偶身上比划了一下,又修改了几处针脚。 尺寸拿捏的刚刚好。 但帮它穿上小裤时,还是难免会有些磕碰。 姜裹儿怕亵裤太松,又给做了一根腰带,一板一眼地系好。 再用力抚弄了一下褶皱,把裤脚扯了又扯,最后压平。 最终,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再次把人偶塞进中衣,轻轻地拍了两下。 心里莫名就安稳了,靠着这点难得的暖意,沉沉睡去。 同一时刻,静安堂,书房。 “咔嚓”一声细响。 上好的紫毫笔在裴俨指骨分明的手中,突然断成了两截。 浓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触目惊心的黑。 裴俨端坐在红木大案后,玄色常服穿得严严实实,纽扣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依然是那个高座明堂、清绝冷傲的裴相。 宽大的书案下,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就在刚才,那种诡异而轻柔的触感,又来了! “嗬……” 裴俨喉结上下滑动,紧咬薄唇。 冷汗顺着他刀刻般的下颌蜿蜒而下,浸湿了内衫。 那双向来如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翻涌出骇人的猩红。 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一把抓住桌上的玉石镇纸,缓缓地,越攥越紧。 掌心被坚硬的玉石硌出了数道红痕,甚至隐隐逼出紫红色。 裴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几气,再缓缓吐出。 口中默念波罗蜜心经,才终于让禁欲二十九年却突起波澜的身体,恢复了原样。 他忍。 他堂堂首辅,对自己的身体必须有绝对的掌控力! 可紧接着,他就出现了一种被前后夹击的诡异错觉。 面上那层克制的冷静褪去,又迅速蒙上一层氤氲的雾气。 甚至眼尾也染上了红晕。 “枭三。”裴俨闭上眼,声音粗哑。 暗卫首领枭三立刻闪身入内,单膝跪地:“属下在。” 抬头的瞬间,枭三瞥见主子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不正常的潮红,心头大惊,立刻垂下眼眸。 “内院外院,一只飞虫都不许放出去。” 裴俨强忍着尾椎骨窜上来的酥麻,嗓音冷厉如霜,带着浓重的杀意。 “去查,今日谁捡到了一个绢丝人偶?尽量不要惊动老太君。” 既已排除不是中毒,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暗卫行动,还是不可避免被老太君知道了。 老太太略一思索,便参透了缘由,霎时激动得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定是命定之女捡走了那绢丝小人,咱们裴家要有后了!” 当即下了封府令,所有门户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你们配合暗卫,一间房一间房地查。旁的什么也别说,只问是谁捡到了一只绢丝人偶。” 李嬷嬷领命,带人手分头行动。 翠屏正在屋里拆发髻,听到外头的动静,唤住一个松鹤园的丫鬟。 “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那丫鬟压低声音: “老太君和相爷在找一只人偶,绢丝做的,巴掌大小,谁捡到就立刻送去正厅论赏。” “人偶?!”翠屏顿时眉头紧蹙。 “李嬷嬷虽没有细说,但瞧她脸色,应该是好事。” 小丫鬟说完便退了下去。 裴相这些年没宠幸过任何女人,皇后娘娘非常安心,没少赏她东西。 翠屏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但自从赏梅宴起,老太君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此时又闹出动静。 这人偶只怕不是寻常东西,且十有八九跟裴相有关。 翠屏抚弄着手腕上的玉琢,眼神微微闪烁。 今日在净房,她已然折了一回脸面,惹了相爷不快,自己再冒领邀功前去试探,太过危险。 翠屏心思一动,转头看向外间。 小丫鬟素月正坐在那里绣帕子,听见外头动静,吓得针都扎偏了。 “素月,你过来。”翠屏笑盈盈地招手。 素月忙起身,“姐姐。” 翠屏笑意融融地帮她理了理衣襟。 “你兄长欠赌坊的银子,还没还清吧?” 素月脸色一白,“姐姐怎么提这个?” “我有个法子。”翠屏语气轻柔却充满了蛊惑:“若成了,你不但能还债,还能从此翻身。” 一刻钟后。 素月跪在松鹤园正厅,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裴老太君坐在上首,李嬷嬷站在一旁。 “你说,人偶是你捡的?” 素月重重叩了个头。 “回老太君,是奴婢。奴婢傍晚去倒脏水,在院墙外雪地里踩到一个硬物,捡起来才知道是绢丝小人。” 李嬷嬷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东西呢?” 素月按照翠屏教的对答如流: “奴婢当时怕旁人看见,说奴婢私藏邪物,便先压在褥子底下。” “方才听见嬷嬷们在找,出来得急,没顾上拿。” 裴老太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李嬷嬷俯下身:“老太君,要不先派人去取了东西,验明再说?” 可裴老太君哪里等得及! 好不容易孙子有了动静,多耽误一刻都是罪过。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素月,虽然五官一般,但脸盘干净,腰臀丰满,是个好生养的料子。 “你可知道,冒领是什么罪?” 素月忙不迭地磕头,“奴婢愿发毒誓,绝不敢欺瞒老太君。” 裴老太君一拍桌子。 “好!李嬷嬷,带她去沐浴,换干净衣裳!” “你若真是那个有福气的,裴家断然不会亏待你。” 第4章 冒牌货也敢爬床 素月欣喜若狂,伏地叩首谢恩。 半个时辰后。 素月穿绿色襦裙,发间插着一支白玉兰簪,戴着翠屏送给她的香囊,被人领至裴俨的内室。 房内仅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 裴俨靠坐于榻边,身上穿着白色中衣,领口微敞。 平日里如冰封雪原般的俊脸,此刻正晕着海棠红,颈侧上覆盖着一层薄汗。 素月看痴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裴俨。 她强压着激动,屈膝行礼,“相爷,奴婢素月,奉老太君之命前来伺候您。” 屋内静了片刻。 裴俨开口只有一个字。 “滚。” 素月心里一慌。 但想到家里的烂账和翠屏画的大饼,把心一横,扭着腰肢大着胆子靠了过去。 “老太君挂心相爷的身子,”她故意倾身,露出傲人的胸脯,“奴婢若是就这么走了,没法交差啊……” 她娇滴滴地说着,伸手就去抓裴俨搭在床边的手臂。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碰到裴俨。 一只强有力的大掌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掐住了素月纤细的脖颈,将她整个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素月疼得尖叫出声,拼命挣扎。 裴俨微微侧头,靠近她的脸颊,鼻翼翕动了一下。 “你身上……怎么会有雪中春信的味道?” “常用这种香的女人,我只认识一个。” 裴俨眯起眼眸,五指缓缓收紧。 “你是皇后的人!” 素月被掐得双脚离地,眼前阵阵发黑。 她两只手徒劳地抓着裴俨的手腕,指甲都快掰断了,那只手纹丝不动。 “相、相爷……奴婢不知……什么雪中春信……” 裴俨面无表情,五指微松。 素月刚喘了半口气,他又猛然收紧。 她整张脸涨成猪肝色,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相爷……饶命!” 裴俨盯着她放大的瞳孔,看到了她眼底惊涛骇浪般的恐惧。 他松了手。 素月直接摔在地上,趴着剧烈咳嗽。 裴俨扫过她通红的眼尾,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腰间的香囊上。 两指一捏,直接扯断了系带。 凑近鼻端,轻嗅。 果然是雪中春信! 此香需用西域进贡的雪莲花蕊,配早春的头茬梅花。 整个大梁,只有坤宁宫用得起。 “这香囊,是谁给你的?” 素月瘫在地上抖成了筛子,牙齿咯咯打架。 “翠……翠屏姐姐……” 裴俨眼珠微动,薄唇勾了一下。 “今夜之事,你若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便与你父母、兄长去黄泉相见吧。” 素月额头砸在地砖上,咚咚作响。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说!” 裴俨不再看她,拿起案上的帕子,沾了清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 擦完,将帕子丢进炭盆。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素月跪在原地,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动弹分毫。 直到一个时辰后,裴俨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抬水进来,本相要沐浴。” 又当着廊下婆子的面,冷冷吩咐:“送她回去。” 皇后不是想知道他碰了谁吗? 那便让她如愿。 素月被扶出去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可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翌日天刚亮,整个裴府都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昨晚素月在相爷屋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我的天爷,相爷竟然开荤了?” “老太君一大早赏了两匣子首饰,四匹缎子,让李嬷嬷亲自带她搬去了一等下人房!” “这是一步登天了呀!” 素月受宠若惊地接了赏,手指却抖得厉害。 翠屏寻了个无人的空档,拉住素月。 “昨晚……相爷待你如何?” 素月低下头,耳根泛红,声音细如蚊蚋。 “相爷他……好生勇猛,奴婢中途晕过去了,再醒来时……” 她说不下去了,绞着帕子咬住下唇,硬生生逼出一丝红晕。 翠屏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 素月不敢抬眼。 翠屏笑了,拍拍她的肩:“哟,还害臊了。姐姐没骗你吧?用心伺候相爷,往后的福气还多着呢。” 转身回到自己屋子,翠屏脸上的笑意褪得干干净净。 她取出一张薄纸,蘸墨写了几行蝇头小字,吹干,折好,塞进一只竹管。 悄然来到角门,把它塞给了一名小厮。 “马上送去萧府!” 午后,素月的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丫鬟婆子一窝蜂地涌进来,有送玉镯的,有送碎银锞子的,还有个婆子送了对珍珠耳坠。 平日对她爱答不理的人,今日一口一个“素月姐姐”,甜得发腻。 姜裹儿和莲花也在其中。 她没什么值钱东西,便从笸箩里找出一把漂亮的绒线,花了半个时辰扎了一朵粉色绒花。 花瓣层层叠叠,蕊心用鹅黄丝线缠出渐变的颜色,十分精细。 但但她把绒花递上去时,几个婆子当场就笑出了声。 “哟,这是什么?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 “人家素月如今戴的是赤金,你送这个……啧啧。” 姜裹儿面色不变,笑盈盈地把绒花放在桌上:“不值钱,就是个心意,恭喜素月姐姐。” 素月接过绒花,轻轻摩挲了几下,“多谢。” 莲花挤过来,拉着姜裹儿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低声道: “别理那些碎嘴的,你这绒花做得多好看!我在老太君屋里见过内造的绒花,还没你这个灵动呢!” 姜裹儿笑了笑,没接话。 此时她的注意力,全在素月身上。 素月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双腿自然并拢。 起身送客时步子轻快,坐下喝茶时姿态松弛。 没有夹腿,没有小心翼翼,没有那种刻意掩饰的僵硬。 姜裹儿垂下眼帘。 她在侯府长大,十三岁起,母亲便让教养嬷嬷给她讲男女之事。 一个头夜承宠的女子,无论对方多温柔,身体都会留下痕迹。 大腿会紧绷,走路会不自觉夹紧,坐下时会微微侧身,眉眼间会有藏不住的羞怯或不适。 但素月一样都没有。 她根本没有破身。 那裴俨昨晚把她留在屋里一个时辰,到底做了什么? 又为何要瞒着老太君,演这么一出戏? 姜裹儿脑中飞速转动。 深宅大院里,一个男人假装宠幸某个女人,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是为了转移视线,保护真正在意的人。 要么,是在给做给某人看。 不管是哪种…… 裴相心思之深,远超她的预想。 不过也好。 心思越深的人,越不会轻易动情。 将来她生下孩子、查清真相报了仇,抽身离开时,便不会有太多纠葛。 “走吧。”姜裹儿拽了拽莲花的袖子。 两人出了素月的屋子,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莲花一路上时不时拿眼睛瞟她,嘴角压都压不住。 姜裹儿瞟她一眼:“你笑什么?” 莲花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在想,相爷连素月那样的都看得上,那旁人岂不是也有盼头?” 她幽幽叹了口气,“可我都二十了,没指望喽。” 话锋一转,眼珠子上下打量姜裹儿。 “但你不一样啊!瞧这樱桃小嘴,水汪汪的大眼睛,柳叶眉,美人尖——可比素月强了不知多少倍!” “裹儿,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姜裹儿失笑,摆了摆手。 “素月姐姐才刚得脸,这会子谁凑上去不是找不痛快?我可没那个胆子。” 莲花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姜裹儿已经拐过了月洞门。 “姐姐先回吧,我还得去松鹤园劈柴。” 莲花在身后叹了口气:“去吧去吧,真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姜裹儿转身,顿时面色一沉,快步朝着松鹤园走去。 第5章 偷窥书房 松鹤园东厢,李嬷嬷的屋子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姜裹儿进门时,李嬷嬷正坐在炕桌边喝茶,旁边搁着一只锦缎包袱。 “来了?坐。” 姜裹儿依言坐下,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李嬷嬷解开包袱,露出一只鹅黄色的软枕。 枕面绣着缠枝莲纹,金丝走线细密,一看便知是一看就是顶尖的活计。 只是枕角处烧出了两个铜钱大小的焦洞,边缘发黑卷曲,周围的金丝也断了好几根。 “这是老太君的陪嫁,跟了她老人家二十多年了。” 李嬷嬷把枕头递到她手中。 “前几日蜡烛倒了,撩出这么个大洞!老太君心疼得一宿没睡好。” 姜裹儿双手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指腹轻轻摩过焦洞边缘,又捻了捻枕面的织法纹路。 二十多年的老物件,缎面已经被摩挲出了包浆般的柔润。 这种质地,普通针法一上去就露怯。 “嬷嬷,这洞烧得深,底布都焦了一层。寻常针法织补,线脚会凸出来,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顿了顿,“若用同色缎子打个补丁,倒是能遮住,只是……” “只是什么?” “会留疤。” 李嬷嬷叹了口气,拨弄了下手腕上的镯子。 这法子她早想过了。 老太君眼睛毒得很,看见补丁怕是比看见洞还堵心。 她正要开口打发人走,姜裹儿忽然抬起头。 “嬷嬷,奴婢还有个法子。” 李嬷嬷挑了挑眉。 “可用胡氏针法,在破洞处正反两面同时下针,顺着缠枝莲的花叶走势,绣补一小簇新纹样盖住焦痕。” 她指尖点了点焦洞旁的莲叶。 “这里原本就该有片叶子延伸过来,补上去不突兀。厚度比旁处略厚一分,但从面上看,与原绣浑然一体。” 李嬷嬷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你说的……可是前朝绣女胡媚娘的针法?” “正是。” 李嬷嬷放下茶盏,眼神一下子变了味道。 胡氏针法失传已久,京城绣坊里的师傅至多听过名头,真能上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从哪儿学的?” 姜裹儿面上浮起几分怀念。 “奴婢的娘是绣娘,在连州乡下替大户人家做活。娘的师父是个姓胡的老婆婆,脾气古怪得很,收徒只看眼缘。” 她笑了笑:“奴婢小时候跟着娘学过几个月,老婆婆偶尔指点两句。补个洞还成,绣整幅大图就不够看了。” 李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 “连州?” “是,岭南道连州。山多水多,种桑养蚕的人家遍地都是。” “听说那边的蚕丝又细又韧?” “嬷嬷懂行。”姜裹儿点头。 “连州丝比苏杭丝细三分,最适合做绣线。只是产量少,大部分进了京做贡品,寻常人家用不起。” 李嬷嬷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丫头说话有条有理,细节对得上,不像现编的。 “既如此,你姑且试试。”她把软枕重新包好,递给姜裹儿,“三日之内补好,送到我这儿来。” 姜裹儿接过枕头,面露难色:“嬷嬷,奴婢手头没有丝线和金丝,您看……” “松鹤园小楼有间绣房,里面什么材料都有。”李嬷嬷摆摆手,“我跟那边打声招呼,你这几日可以进出取用。” 姜裹儿按捺住心头喜意,起身行礼:“多谢嬷嬷。” 出了东厢,冷风扑面。 姜裹儿紧紧抱着包袱,脚步轻快地往松鹤园小楼走去。 推门进去,三个绣娘正各据一张绣架忙活。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抬眼看了她一下。 姜裹儿笑着说明来意,把李嬷嬷的话转述了一遍。 三人互相对了个眼神。 那妇人嘴角一撇,下巴朝楼梯口扬了扬。 “丝线金线都在上头,自己翻去。” 旁边年轻些的绣娘头也不抬,补了句: “上面东西多,别弄乱了!弄乱了,丢了东西,你赔不起。” 姜裹儿笑着应了声“好”,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压低的嘀咕—— “哪儿冒出来的?面都没见过,李嬷嬷居然敢让她来绣房?” “谁知道走了什么门路,啧……” “低声些,长得这么漂亮,万一以后在相爷跟前得脸怎么办?” 姜裹儿脚步未停。 讨厌她也好,无视她也罢,她要的只是这间绣房的通行权。 二楼逼仄拥挤,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各色丝线、绢布、边角料,落了薄薄一层灰。 姜裹儿利落地挑出金丝和鹅黄色丝线,放进随身的小笸箩。 而后,走到靠北的窗边。 推开窗,冷风灌入。 窗外隔着一道青砖矮墙,墙那边便是裴俨的书房。 进府一个月,她除了每日干活,便是尽可能地了解裴府。 对裴府各房的布局,早已了然于胸。 之所以接近李嬷嬷,就是为了能自由进出绣房。 这个时辰,裴俨还在内阁当值。 书房门窗半敞,廊下有两个小厮守着,正在百无聊赖地跺脚取暖。 姜裹儿透过书房半开的支摘窗,不动声色地打量里面的陈设。 书案上笔架齐整,砚台旁搁着一摞公文。 博古架上摆的不是古玩,而是一排排古籍。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其中一幅,是采莲图。 画中一叶扁舟漂浮在荷塘上,旁边荷叶接天成碧,笔触清丽疏朗。 姜裹儿眉头微蹙。 这幅画……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到底是在哪里? 她一时半会没想起来。 姜裹儿迅速收回目光,正要关窗,余光瞥见书房门口多了个熟悉人影。 莲花。 她正侧身跟守门的小厮说话,一双眼睛笑弯弯的。 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麻利地塞进那小厮手心,还不忘往书房里头瞟了一眼。 姜裹儿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嘴上说的好听,“我都二十了,没指望喽”,转头就跟书房小厮套近乎。 不过无所谓。 裴相不可能只宠幸一个通房,莲花要真能上位,对她也有好处。 姜裹儿悄然合上窗,转回架子边继续翻找丝线。 手肘不小心碰落了桌边一块羊皮边角料。 巴掌大小,柔软细腻,摸着手感极好。 姜裹儿弯腰捡起来,下意识从怀里掏出人偶,往它脚上比划了一下。 大小刚好够做一双小靴子。 她捏了捏人偶光溜溜的脚丫子,嘴角微翘。 “既然跟了我,帮我取暖,我肯定不会亏待你,怎么也要把你打扮成一个体面的俊俏儿郎。” 顺手又在边角料堆里翻了翻。 一小片黑色厚锦,可以用来做顶官帽;一条窄窄的墨绿锦缎,做件小披风绰绰有余。 她把这些零碎塞进鞋子,又把人偶揣回怀中,隔着衣裳轻轻拍了拍。 “看我对你多好!等得了空,再给你绣上五官,到时候就更像人了。” 说完噗嗤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子太苦了,跟个布偶说话,竟然这么开心。 拎起装好丝线的笸箩,姜裹儿不紧不慢地下了楼,冲三位绣娘点头致意。 三人检查了她拿取的东西,摸了摸她的袖子,确认并未夹带,这才让她走了。 姜裹儿回到下人房。 刚推开门,脚步便顿住了。 她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但被角的方向反了。 而枕头下压着的一块粗布,位置也偏了半寸。 有人进过她的屋子。 第6章 她今晚怎么不摸了 姜裹儿蹲下身,掀起铺盖角。 褥子底下那根她特意放的头发丝,不见了。 她心跳猛地加速,却不动声色地把被角重新掖好。 有人翻过她的床。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刻意还原了摆放位置。 若非她事先留了记号,根本察觉不到。 是谁? 她没有值钱东西。 一个住在漏风下人房的通房,谁会费这个功夫? 难道……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脊背一阵发凉。 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日的言行。 并无破绽。 她从不在人前展露学识,刺绣的手艺也只说是跟娘学的,来历编得滴水不漏。 但如果是裴俨起了疑,派暗卫来查—— 姜裹儿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不对。 裴俨若真怀疑一个通房,不需要翻找证据,直接一道口令,拖出去杖毙便是了! 既然她还活着,就说明这次搜查不是冲她来的。 那是在查什么? 姜裹儿摸了摸怀中的人偶,硬邦邦的轮廓贴着胸口,温热。 ……总不会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吧? 一个人偶而已,就算跟厌胜之术沾边,那也是老太君的事,哪里会惊动相爷?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团乱麻压下,转身去下人灶房领晚饭。 一碗秫米饭,半碟腌萝卜,一小碗白菜豆腐汤。 汤里飘着两片薄得透光的肉片,还是上回给灶上张婆子补围裙,她念着她的好,才给的。 姜裹儿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 屋里头坐满了人,她懒得挤。 腌萝卜咸得齁嗓子,她就着汤把饭泡软了吃。 豆腐炖得烂,入口即化,总算有点暖意落进胃里。 吃到一半,莲花端着碗凑过来,一屁股坐她旁边。 “今儿灶上蒸了红薯,我多摸了一个。” 莲花从袖子里掏出个烤得焦黄的红薯,塞到她手里。 “快,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姜裹儿没客气,掰开红薯,热气腾腾的,瓤是橘红色的,甜香扑鼻。 “谢了。” “跟我还客气。”莲花呼噜呼噜喝汤,“对了,你听说没?二爷刚才带着他的大儿子去前院请安了。” 姜裹儿咬了口红薯,没接话。 “那孩子才五岁,愣是在相爷书房门口背了一整篇《孝经》!” 莲花啧啧两声,“你猜相爷怎么说?” “怎么说?” 莲花撇嘴:“背完了就回去吧,连头都没抬。” 姜裹儿一点也不意外。 素月得宠的消息传开,几个旁支肯定坐不住。 裴俨膝下无子,这帮人惦记着大宗的家产和名望,恨不得把自己儿子塞过来当嗣子。 如今大房开了荤,万一真生出嫡子,他们的算盘就全落空了。 不出几日,必定还有动作。 吃完饭,姜裹儿把碗筷洗净搁回架上,回了屋。 门栓插好,点上蜡烛头。 今夜无风,不似前几日那般冷。 姜裹儿从怀里掏出人偶,让它靠着针线笸箩坐好。 “真乖,你就坐这儿看我干活吧。” 她打开包袱,取出金丝软枕,从笸箩里拣出白日取来的鹅黄丝线和金丝,穿针引线。 “你知道这裴府有多少人吗?” 手上忙活着,嘴也没闲着。 “光主子就有四房。大房就是咱们相爷,孤家寡人一个。” “二爷裴铎,是他堂哥,两个儿子一个闺女。三爷裴章,是他堂弟,三个闺女一个儿子。” “至于四爷裴禄,前年才成的婚,可也有一儿一女了。” 针尖挑起一根金丝,顺着缠枝莲的叶脉走势缝进去。 “你说气不气人?人家二十出头儿女双全,咱们相爷二十九了,才刚宠幸一个通房。”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也好,他要是早早开枝散叶,哪还轮得到我?” 绣了小半个时辰,她停下来活动手指。 金丝走线与原绣的纹路严丝合缝,焦洞已经被遮住了小半。 姜裹儿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继续。 “三日后是老太君生辰,我若能把这软枕绣得天衣无缝,李嬷嬷一高兴,说不定能把我调去松鹤园当差。” “到时候相爷去请安,我就能见着他了。” 她对着人偶弯了弯眼睛。 “你说我是不是挺聪明的?从大哥那儿偷来的书,总算没白看。” 人偶坐在桌上,一张空白的小脸直愣愣地对着她,什么表情也没有。 姜裹儿噗嗤乐了,伸手指虚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行了行了,不跟你贫了,赶工要紧。” 此后便安安静静地绣了起来,再没碰人偶一下。 与此同时,书房。 裴俨在紫檀书案后,手中握着五枚铁质梅花镖。 镖身冰凉,贴着掌心,醒目凝神。 枭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属下已将内院所有丫鬟、婆子的住处暗中搜遍,未发现人偶踪迹。” 裴俨眸色未动。 “二房、三房、四房那边呢?” “尚未探查,属下今夜便去。” “嗯。”他顿了一瞬,“有没有可能,此女或许将人偶随身携带?” 枭三沉默片刻。 “……不会吧。哪个女人胆子这么大,把人偶揣身上,就不怕被人发现?” 裴俨没有说话。 那女人也许根本不知这人偶的用途。 只是觉得暖和,所以贴身带着。 但这到底只是猜测。 枭三走后,他唤小厮进来,要了一壶凉茶。 足足灌了两盏,把梅花镖摊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先前那种躁动……太荒唐了。 柔软的、温热的、紧贴肌肤的触感,从胸口一路蔓延至小腹,烧得他险些失控。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一旦那种感觉再来,他就拈起一枚梅花镖,扎进大腿。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 他的身体异常平静。 没有热意,没有酥麻,那种令人头皮发炸的绵软触感,再也没有出现过。 裴俨缓缓放下手中的梅花镖。 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那个女人,今夜竟然没有碰人偶? 他严阵以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凉茶喝了两壶,镖都攥出了手汗。 结果——白等。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把梅花镖收回匣中,面无表情地拿起公文。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坤宁宫里,一张纸条被一双涂着丹蔻的手缓缓展开。 萧玉真看完上面的内容,指尖挑起,把纸张放在了烛火上,瞬间便烧成灰烬。 “素月?”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本宫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表哥破例。” 第7章 被把玩,相爷差点失控了 三天里,姜裹儿又去了两趟绣房。 头一回说鹅黄丝线色泽不对,得换。 第二回说金丝不够,得再添两尺。 绣房三位绣娘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年纪最大的周绣娘放下绷子,斜了她一眼。 “这软枕到底多大个洞?金丝都快用去半匣了。” 姜裹儿笑嘻嘻地不接茬,从袖子里掏出三朵紫色绒花,一人递了搁一朵。 “几位姐姐辛苦,这是我闲时做着玩的,不值什么钱,就图个好看。” 周绣娘嘴上没好气:“谁稀罕你这——” 话没说完,目光落在绒花上,顿住了。 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薄得透光,花蕊用极细的铜丝缠绕,末端缀着米粒大的绒球。 配色是深紫渐变到浅藕,过渡自然的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东西。 另外两个绣娘也凑过来看,互相对了个眼神,把绒花收进了袖子里。 没多会儿,三人就凑在角落,翻来覆去地研究这花是怎么扎的。 落了清静,姜裹儿上了二楼,推开窗。 对面书房的景致尽收眼底。 今日书房门敞着半扇,能清楚地看见紫檀书案。 除了公文,竟然放着一沓花里胡哨的笺纸,摞得老高。 她目力好,辨出最上头那几张深红色的,边缘有暗纹——是薛涛笺! 姜裹儿愣了一瞬。 那玩意儿,是专门用来写情书的。 风流才子们人手一沓,逢年过节往相好的姑娘手里塞。 裴相……也会写情书?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据说冷得能冻死人的脸,捏着毛笔写酸诗的模样。 天老爷! 一阵恶寒顿时从脊背窜上来,她双手使劲搓了搓胳膊。 正要关窗,余光扫到书房内墙上那幅《采莲图》。 盯了一会儿,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突然跳了出来。 十四岁那年的元宵灯会,满街的漂亮灯笼。 她看中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正要付钱,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一个戴着青獠牙面具的男人,也要买那灯。 摊主为难,提议飞花令比试。 她输了半句,当场挥毫画了这幅《采莲图》,权当输给那男人的彩头。 既未题诗,也未署名。 这画怎么会挂在裴俨的书房里? 难道那个青獠牙面具人就是他? 姜裹儿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裴俨那种人,活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怎么可能跑去逛灯会,还跟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打赌? 她想不通,只好把这事暂时搁下,开始琢磨正事。 既然裴俨好笺纸,若能投其所好,便多了一条接近他的路子。 若放在以前侯府还在时,她闺房里收集了数不胜数的罗纹笺、洒金笺、涟漪笺,连极其罕见的椰壳笺都有。 全送给他都行! 可现如今…… 姜裹儿穷的叮当响,想挣钱,唯有绣点东西拿去外头卖。 可裴府家规严苛,禁止丫鬟私自贩卖女红。 真要这么干,不出两日就能被发卖出去! 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姜裹儿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挑好金丝,关上窗户,离开了绣房。 第三天中午,姜裹儿坐在铺板上,咬断最后一截金线。 焦洞被新绣的缠枝莲完美覆盖,与原绣浑然一体。 正面看不出丝毫修补痕迹,翻到背面针脚也齐整如新。 姜裹儿满意地把软枕用锦缎包好,没急着马上送去松鹤园。 太早交差,反倒显得手艺廉价。 闲下来没事干,她从怀里掏出人偶。 脸蛋光秃秃的,没有生气。 姜裹儿翻出黑色棉线,挑了根最细的绣花针。 “眼睛绣大点还是小点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 传闻裴俨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若悬胆。 但她又没亲眼见过,只能凭想象来。 “算了,先绣眉毛。男人嘛,眉毛浓一点英气。” 一针下去,细细地勾出眉形。 此时,内阁值房。 裴俨正端着青瓷碗用午膳。 筷子夹起一片猪皮冻,还未送到嘴边,眉心猛地一跳。 有什么东西……在碰他的眉骨。 极轻极细的触感,像一根针尖划过,又像一片羽毛拂过。 不痛,却痒得他头皮发麻。 他放下筷子,抬手摸了摸眉心,什么也没有。 那触感却没停,顺着眉尾慢慢游走,一下,又一下。 裴俨脊背绷直。 姜裹儿绣完眉毛,又换了线绣眼睛。 “眼睛嘛……就绣细长的吧,显得凶一点,配得上他首辅的派头。” 她捏着人偶的小脑袋,拇指按住额头固定,针尖在眼睛的位置一上一下。 “鼻子要挺,嘴唇……薄一点吧,薄唇的男人看着就寡情。” 她越绣越是兴起,忍不住将人偶捧到眼前细细端详,呵出的温热气息尽数扑在人偶面上。 内阁值房里,裴俨已经放下了碗筷。 那股诡谲的触感,此刻正肆无忌惮地游走在他的眼皮之上。 不仅如此,他的鼻梁仿佛正在被一只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手指,轻轻捏住把玩。 紧接着便是嘴唇。 一只带有薄茧的指腹,不停地碾着他的双唇。 从上唇饱满的弓峰,到微微凹陷的唇珠,再反复磨蹭着下唇的边缘,极尽狎昵。 他从不曾想过,会有一双手,这般放肆地摩挲他的五官。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握着桌案边缘的指节,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裴俨的耳珠漫上大片绯红。 不自觉垂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潮。 “大人?”对面的侍郎有些惶恐地抬头看他,“您脸色不大好。” 裴俨已经站了起来。 “失陪。” 袍角带起一阵风,值房里的文书被吹得翻了页。 转过回廊,推开净房的门,反手插上门闩。 高大的身躯抵着门板,他阖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那触感还在继续。 像是有人正双手捧着他的下颌,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逗弄他紧闭的齿关。 裴俨咬紧后槽牙,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毫不留情地掐了下去。 疼痛勉强压住了那股从脊柱窜上来的酥麻。 他喘息着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直到那触感终于停了,他才松开手。 低头一看,大腿上已经淤青了一片。 裴俨缓缓仰头,后脑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 额角落下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已然润湿了一丝不苟的素白交领。 那该死的女人,光天化日之下,到底在对他的人偶做了什么?! 姜裹儿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举起人偶左看右看。 五官齐全。 帅呆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用指腹蹭了蹭人偶的小脸蛋,“往后你就长这样了啊,别嫌丑。” 人偶自然不会回答。 她把它重新塞回怀里,收拾好针线,等天色暗下来。 申时末,姜裹儿抱着棉布包好的软枕,去了松鹤园。 李嬷嬷正在廊下指挥小丫鬟挂灯笼,见她来了,招招手:“拿来我瞧瞧。” 姜裹儿双手递上,退后一步站好。 李嬷嬷展开棉布,把软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指腹摩挲过补绣的缠枝莲,又翻到背面查针脚,半晌没说话。 姜裹儿不急不躁地等着。 “好手艺。”李嬷嬷终于抬头,看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正反两面针脚一模一样,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人真能做到。” 姜裹儿唇边漫开一抹谦卑得宜的浅笑。 “嬷嬷过奖,不过是笨功夫,费些时间罢了。” 李嬷嬷把软枕重新包好,沉吟片刻。 “明日便是老太君五十八岁生辰,府里要摆家宴。” “我看你手脚利索,人也机灵,可愿意来松鹤园,伺候酒水?” 姜裹儿心如擂鼓,露出几分惶恐和受宠若惊,深深行了个全礼。 “多谢嬷嬷抬举,裹儿定不会让您失望。” 第8章 闺蜜可别认出我来 老太君的五十八岁生辰,裴府从上周就开始张罗了。 松鹤园摆了六桌席面,红烛高照,暖炉熏香,满室喜气。 姜裹儿穿着新换的青碧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跟在李嬷嬷身后,端着温好的桂花酒壶,候在外围。 今日来的人不少。 京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官眷,来了大半。 姜裹儿扫了一圈,心里门清。 老太君这寿辰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孙媳妇。 果不其然,老太君笑得满脸褶子开了花。 拉着这家夫人问闺女生辰,又拉那家夫人夸姑娘水灵。 一口一个“我们相爷如今开了窍”,一口一个“素月那丫头有福气”。 姜裹儿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根柱子。 “令仪丫头,来来来,坐祖母身边!” 老太君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热络跟方才判若两人。 姜裹儿心里一怔,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从席间起身,款款走到老太君跟前。 穿一件月白织金褙子,下系湖蓝马面裙,通身气度清雅端方。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里带着几分书卷气。 薛令仪。 姜裹儿的不由地收紧了酒壶的把手。 户部尚书嫡长女,十岁时随外祖去了江南,如今才回京。 是她曾经最亲近,也是唯一的手帕交。 “令仪见过老太君,祝老太君福寿绑康,万事遂意。” 薛令仪行了个端端正正的万福礼,声音清脆悦耳。 老太君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 “好孩子,出落得这般标致!江南的水土果然养人。” “来,尝尝祖母亲手酿的桂花酒,甜的,不醉人!” 李嬷嬷立即朝姜裹儿使了个眼色。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端着酒壶上前。 她弯腰,鬓边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贴上了锁骨。 手稳,壶嘴对准杯口,桂花酒汩汩注入白瓷杯中,金黄澄亮,香气四溢。 一滴未洒。 薛令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好喝!” 杏眼从姜裹儿身上一扫而过,目光没有停留半息,便转回去跟老太君说话了。 姜裹儿退后两步,掌心全是冷汗。 没认出来。 也是,她如今瘦了一大圈,皮肤也黑了。 穿着下人的衣裳,手指上全是茧子,头上连根簪子都没有。 跟八岁时那个被养得白白胖胖、满头珠翠的侯府千金,判若两人。 何况她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信里。 姜裹儿悄悄松了口气,趁李嬷嬷走近时,低声道: “嬷嬷,我手抖得厉害,怕待会儿洒了酒冲撞贵人。能不能让我去后头几桌伺候?” 李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确实有些发白,以为是头回见这阵仗怯了场,便点点头。 “去吧,第四桌缺人手,你过去帮衬。” 姜裹儿如蒙大赦,抱着酒壶退到了外围。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露脸。 在座的每一位贵女,将来都有可能成为裴俨的正妻。 若被哪位记住了长相,日后进了门,发现自家夫君的通房竟是个眼熟的——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正往第四桌走,余光瞥见翠屏领着素月从侧门进来。 素月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一身桃红褙子,头上插着老太君赏的赤金簪子。 脸上扑了粉,远远看着倒也有几分颜色。 翠屏扶着她的胳膊,笑盈盈地往老太君跟前凑。 “老太君,素月给您磕头贺寿来了。” 老太君一见素月,眉开眼笑:“好孩子,快起来!赏!” 姜裹儿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动。 翠屏可真是尽心。 把素月当块招牌似的到处亮,生怕别人不知道裴相“开了荤”。 姜裹儿没再多想,低头给第四桌的几位官眷斟酒布菜,安安分分地当她的透明人。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老太君兴致极高,连饮了三杯桂花酒,脸颊泛起红晕。 拉着薛令仪的手问东问西,从诗词歌赋问到女红厨艺,越问越是满意。 姜裹儿竖着耳朵听了几句。 老太君这是看上令仪了? 薛家门第不错,令仪本人又是个才貌双全的,配裴俨确实使得。 只是委屈了令仪,要嫁给一个马上就三十的老男人。 可一旦她真的做了主母,将来认出自己可怎么办? 正想着,忽听翠屏的声音响起。 “素月,去给薛小姐布菜,糖渍嫩黄瓜。” “冬日里吃口嫩黄瓜的,那可是别有一番风味。” 素月应了一声,端起碟子走到薛令仪身侧,恭恭敬敬地夹了两片嫩黄瓜放进她碗中。 薛令仪微微颔首。 素月退回来时,路过姜裹儿身边的茶桌,顺手端起一盏已经倒好的茶,仰头喝了。 姜裹儿这会儿满眼都是薛令仪,只当素月渴了顺手拿的,浑没在意。 素月放下茶盏,抹了抹嘴角,又笑盈盈地回到翠屏身边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 姜裹儿弯腰给第四桌添茶,余光扫到素月的身影。 她站在老太君身后,脸色有些不对。 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小腹上,眉头微微蹙起。 姜裹儿多看了一眼,但没多管闲事。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素月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原本扑了粉的面颊变得蜡黄,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不停地咽口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吞咽时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翠屏凑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素月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又去给老太君身边的贵客布菜。 姜裹儿皱了皱眉。 这丫头脸色都白成那样了,还硬撑? 念头刚落—— 素月手里的碟子突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素月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瞪得浑圆,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 “唔——”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来。 不是流,是涌。 黑血顺着下巴淌到桃红褙子上,触目惊心。 素月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后脑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正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 “啊——!” 一声尖叫划破寂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几位胆小的贵女连椅子都来不及推开,提着裙摆就往门口跑。 有人撞翻了桌上的酒壶。 桂花酒泼了一地,混着素月嘴角流出的黑血,蜿蜒成一条诡异的暗河。 第9章 初见相爷,她差点没命 “都别慌!” 老太君一掌拍在桌面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她脸色煞白,但声音极其沉稳。 五十八年的风浪不是白经历的。 “李嬷嬷!赶紧带姑娘们去东厢房歇着,一个都不许走!” “管家!封门!把这事立刻报给相爷!” “翠屏,去叫府医来!” 一连串命令干脆利落,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动起来。 姜裹儿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她盯着地上素月的尸体,眸光沉沉。 黑血,青紫嘴唇,顷刻毙命。 是毒。 姜裹儿的脑子飞速转动,素月这才“得宠”几日? 就这么死了? 有人嫉妒她,所以要了她的命? 但今日是老太君的生辰宴,满座贵客,在这种场合下毒,简直是嫌自己命长。 姜裹儿思绪纷乱,后背一阵发凉。 她没有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回过神,转身去帮李嬷嬷搀扶各家贵女。 一盏茶功夫不到,厅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但所有脚步声中,有一道格外不同。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踩在固定的节拍上。 沉稳,笃定,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姜裹儿抬起头。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阵冷风灌入,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裴俨。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男人。 他很高。 这是姜裹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出许多,站在门框下,要微微低头才能走进来。 宽肩窄腰,身形颀长,玄色圆领袍被撑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脸……姜裹儿愣了一瞬。 剑眉入鬓,眉骨极高,压着一双狭长的凤眼。 鼻梁挺直如削,唇薄而色淡,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好看是真好看。 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面。 你往里头扔块石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正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看了你,你却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桌椅板凳没什么区别。 姜裹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怪不得传闻说他没有七情六欲,冷得能冻死人,还真没夸张。 裴俨大步走到老太君身边,微微俯身,一只手搀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受惊了。” 老太君拍了拍他的手背,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没事,只是素月那丫头……可惜了。” 她压低声音:“俨哥儿,你也别太伤心。府里通房还有几个,回头祖母再给你挑——” “祖母先回房歇着。”裴俨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如常,没有任何喜怒。 老太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由李嬷嬷搀着往内室去了。 厅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管事和丫鬟,还有地上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裴俨蹲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袍角在地面铺开,像一片翻滚的乌云。 修长的手指捏住素月的下巴,将她的脸掰向一侧,查看嘴角残留的黑血。 姜裹儿站在墙角,悄悄端详他的侧脸。 阴影下,那张冷硬的面孔没有半分波动。 不像是在看一个死去的女人,倒像是在看一份需要批红的奏折。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拇指在素月唇边的黑血上轻轻一抹,凑近鼻端闻了闻。 然后站起身,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擦掉手指上的黑渍。 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足足擦了十遍。 姜裹儿:“……” 裴俨将帕子丢进旁边的炭盆里,火舌舔上白绢,转瞬化为灰烬。 他没有说话,但姜裹儿感觉到,这个男人很不高兴。 不是那种外露的暴怒,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冷意。 从他周身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让整个花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有人在他的地盘上动手,还挑了他祖母的寿宴。 这是在打他的脸。 就在这时—— “相爷!” 翠屏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急又尖。 她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震惊和恐惧,一双眼睛却亮得不正常。 “相爷,奴婢方才仔细回想了一遍,素月倒下之前,喝过一盏茶!” 裴俨转过头,目光落在翠屏身上。 “那盏茶——”翠屏猛地抬手,指尖直直对准了墙角的姜裹儿,“是她倒的!” 姜裹儿浑身一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过来。 “素月之前还好好的,就只喝过那盏茶!” 翠屏的声音越来越高,转向裴俨时又变得哀婉痛心。 “相爷,奴婢亲眼所见,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姜裹儿的脑子嗡了一声,指尖冰凉。 她看着翠屏那副义正言辞的模样,心里飞速地转。 为什么是她? 她跟素月无冤无仇,跟翠屏也没有过节。 可翠屏迫不及待就把矛头指向了她,似乎,很希望此事板上钉钉! 也是,她一个才进府个把月的通房,没靠山,没背景,死了便死了,多适合当替罪羊。 裴俨的目光移过来了。 狭长而深邃的凤眼,此刻正不带任何温度地凝视着她。 姜裹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咽喉。 她膝盖发软,但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没有跪下去。 不能慌。 慌了,就是心虚。 跪下磕头,就是认罪。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怀里的人偶硌着她的胸口,带着一点温热,像是在无声地安抚她。 姜裹儿直视着裴俨胸口的位置,缓缓开口。 “大人明鉴,那茶是奴婢为第四桌客人所备,多倒了一盏搁在桌角。“ “素月姐姐自己端起来喝的,奴婢并未递给她。” 翠屏不屑地冷笑:“死到临头还嘴硬!那茶是你倒的,不是你动的手脚还能是谁?” 姜裹儿没有理会翠屏。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裴俨胸前,不敢对视,却没有丝毫躲闪。 “奴婢若要害人,何必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用自己亲手倒的茶?” 这句话落下,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裴俨没有说话。 那双凤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姜裹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第10章 这个伪君子,狗东西! 姜裹儿一咬牙,用力地把指甲掐入掌心。 剧烈的刺痛,让她的脑子重新转了起来。 “回禀相爷,今日是老太君寿宴,前厅后院人多手杂。” “那盏茶,自奴婢倒好放在桌角,到素月姐姐饮用,中间足有至少半柱香的功夫。”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下人。 “期间,来往布菜添酒的婆子丫鬟有十几个,谁都能顺手下毒。“ “翠屏姐姐单凭是奴婢倒的茶,便认定奴婢是凶手——” 她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未免过于武断,有失公允!” 翠屏愣了一愣。 她没想到姜裹儿身陷绝境,竟还能如此镇定,反咬自己一口。 但她很快就了反应过来,拔高声音,眼里满是鄙夷。 “好一张利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进府一个多月,整日劈柴烧火,早就心生怨恨!” “那日你给素月送绒花,见她得了相爷青眼,眼红嫉妒,觉得她挡了你往上爬的路,便趁老太君生辰宴上人多手杂,痛下杀手!“ 这话一出,众人频频点头。 因妒杀人,这在后宅里简直再寻常不过了。 然而姜裹儿听完,非但没慌,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姐姐说得对,我确实受了些委屈。” 翠屏眉梢一挑,以为她扛不住终于要认了。 “可若真要报复……”姜裹儿话锋陡然一转。 “也该先毒死那几个折辱我的婆子。素月姐姐好心收了我的绒花,巴结她还来不及,为什么要杀她?” 翠屏刚扬起的嘴角瞬时僵住。 姜裹儿没给她接话的机会,微微叹了口气。 “府中谁人不知,素月姐姐伺候过相爷。动她,就等同于打相爷的脸。” 她双肩绷得很紧,声音却稳得出奇。 “奴婢再蠢,再不知天高地厚,也绝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试探相爷的刀锋!” “相爷若不信,大可把那几个碎嘴婆子提来对质,一问便知。” 四周一片寂静。 裴俨静静站在原地,眼皮微垂,拇指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袖口的云纹。 有意思。 一个被排挤的通房丫头,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哭不闹不求饶。 反而头脑清醒地将了翠屏一军。 他冷冷地瞥了眼一旁的翠屏。 这丫鬟虽有几分慌乱,但眼底始终藏着一抹有恃无恐的得意。 她是坤宁宫塞进来的眼线无疑了。 心里多半认定,就算这局做得再烂,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他也会顺水推舟。 今日这局,总得有人背锅填命。 裴俨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下颌微抬。 “人证在此,动机确凿。把这毒妇拖下去,关进北院柴房,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毒妇? 姜裹儿抬头,眼中满是愕然与难以置信。 这男人是聋了吗?! 她方才指出的那些漏洞,他一句都没听见吗? 父亲生前曾与她说,当朝首辅裴俨虽手段铁血,但心怀社稷,体恤黎民,是百年难遇的公正廉明之臣。 狗屁的公正廉明! 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一个丫鬟的攀诬,就草率地定了她的罪! 所谓的刚正,难道只是对那些世家豪门而言? 丫鬟婆子出身卑贱,就活该被随意践踏吗?! 那她历经磨难更名改姓,混入裴府算什么? 她真是瞎了眼! “相爷英明!”翠屏立刻跪下谢恩,嘴角是压不住的窃喜。 两个粗使婆子立时扑上来,一左一右扭住她的胳膊,往后猛地一绞。 肩胛骨差点被生生掰断,姜裹儿闷哼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木钗掉落,青丝散乱,半边身子痛到失去知觉。 她像麻袋般被拖着往外走,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原本还抱有一丝骐骥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经过裴俨身侧时,她拼命扭过头,想再说点什么。 可那个男人已经背过身,低声吩咐管家善后的事宜。 被扔出门槛的那一刻,寒风刀子般割在脸上,姜裹儿上下牙关止不住地打战。 柴房。 生锈的铁链“哗啦”一声锁死木门,门外传来婆子们落井下石的嗤笑。 “长得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这下报应来了吧。” “行了少管闲事,相爷要她死,她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脚步声越走越远,柴房里陷入死寂。 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面透风,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散发出腐朽难闻的潮湿味。 姜裹儿蜷缩在最里头的墙角,抱着膝盖,抖得像个筛子。 她本能地将手探进怀里,一把攥住巴掌大的绢丝人偶。 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暖源。 可这股子暖意,根本暖不透她此时如坠冰窟的心。 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恐惧绝望如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裴俨……你这个伪君子……狗东西!” 她咬着牙,眼尾猩红,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 ”什么天下景仰、公正廉明!分明是冷血无情,眼盲心瞎!“ “不分青红皂白!冤枉无辜,纵容真凶!“ ”枉我父亲还夸你是社稷栋梁,肱股之臣……我看,根本就是个猪狗不如的混账!” 骂着骂着,滚烫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坠落。 她不为自己感到委屈,而是因为这看不到希望的绝路而觉得心寒。 侯府满门抄斩的血仇还没报,父兄还背着通敌叛国的污名。 她却连仇人是谁都未能查到! 该怎么办…… 她不能坐以待毙。 但整个裴府,除了莲花和灶娘,只怕没人会信她。 就算李嬷嬷念及她补枕头的功劳,难道敢为了她,去忤逆相爷吗?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中衣上,很快洇湿了怀里的人偶。 姜裹儿擦都擦不及,索性放弃了,将脸死死埋进膝盖里。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战栗。 与此同时,裴府书房。 裴俨正端坐在书案后,认真批阅公文。 烛火摇曳,在他俊美冰冷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烛火跳了两下,他执笔的手忽然顿住。 胸口处突然传来一股压迫感,带着让人窒息的紧绷。 又来了! 但这回的感觉,和往常截然不同。 之前那几次,虽也曾令他感觉窒息,但还透着一丝绵软。 可现在,箍在他胸口的那股力道,竟在狠狠发抖! 毫无章法,细碎无措。 裴俨剑眉微蹙,刚想把笔搁下,额角突然一凉。 忽然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了他的额角。 一滴,两滴,顺着高挺的鼻梁骨,一路滚落到紧抿的薄唇边。 他本能地舔了舔唇角。 一股苦涩到极致的咸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这是……眼泪。 他的命定之女……哭了? 裴俨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眼,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微微闭上眼,再次感觉到了清晰的震颤。 以及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绝望。 谁把她欺负成了这样? 第11章 命定之女竟然是她 裴俨用指腹擦去脸上并不存在的湿痕,稍稍一怔。 “枭三。” 暗处无声无息地现出一道黑影,单膝跪地。 “去查。今夜府里哪房的丫鬟受了罚,或是遭了委屈。” 枭三领命,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 裴俨重新提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胸口那股细碎的颤抖还在,断断续续,像有人隔着一层衣料,攥着他的心口。 却是一下比一下弱。 哭到没力气了? 他搁下笔,拇指揉了揉眉心。 脑中浮现出赏梅宴那日的画面。 三十位京城贵女挨个触过人偶,他坐在屏风后,始终面无表情,连呼吸都没乱过一分。 祖母把人偶扔出窗外那一刻,他心里竟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裴家男丁活不过三十。 他早就认了命。 可没想到,奶奶口中的命定之女,竟然真的存在。 天际泛出鱼肚白时,枭三终于回来了。 他的语气罕见地带了几分犹疑。 “属下率领暗卫,将府中所有丫鬟婆子逐一排查完毕。“ “无论内院外院、各房各户,甚至连厨房烧火的都没落下,全无异样。” 裴俨搁在膝头的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可能。” 声音很轻,笃定得不容辩驳。 “此女就在府中,你再想想,有没有漏掉的。” 枭三额角渗出薄汗,将今夜盯过的每个人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有一个。” 他倏然抬头,瞳孔闪烁。 “昨晚被您亲自下令,关进柴房的那个,姜裹儿!” 裴俨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半晌没有动。 姜裹儿? 那个在寿宴上,被翠屏当众攀诬,被他定了罪的丫鬟? 记得她被拖走时,头发散了半边,汗水沾在脸上,嘴唇咬得发白。 一双黑亮的眼睛红得厉害,漾着水光,却倔强地没有丝毫退缩。 竟然是她。 裴俨蹙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了下手。 枭三立刻俯身,凑近了些。 裴俨唇瓣翕动,压低嗓音交代了几句。 枭三明显怔了一下,什么都没问,低头领命退了出去。 姜裹儿是被冻醒的。 半边身子已经麻透了,肩膀被婆子反绞的地方疼的要命,像是骨头缝里扎满了针。 怀里的人偶还贴着她的胸口,温度比夜里淡了些,却仍有微微的暖意。 门外还是黑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她把人偶往怀里掖了掖,用冻僵的手指蹭了蹭它的脸。 她亲手绣上去的浓眉大眼,被昨晚的泪水洇过,都有些发毛了。 “……你说你。” 她哑着嗓子,满含怨气。 “好端端一个布人偶,扔雪地里都没人要,我把你捡回来,也不保佑我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什么首辅,脑子怕不是坏了,断案断成这样。” 骂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下,随即扯了扯嘴角。 等,就是死路一条。 不如拼一把! 天将亮未亮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裹儿心口一紧,本能地缩进柴堆后面。 “咔嗒”一声,铁锁被人从外面拨开,一道微弱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裹儿!裹儿你还活着吗?” 是莲花。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攥着一个冷硬的粟米窝头。 姜裹儿扑过去,一把抓了过来,张嘴就咬。 窝头冰的硌牙,她嚼都来不及嚼就往下干咽,噎得直翻白眼。 “哎哟你慢点!”莲花在外头急得直吸气,“噎死了可怎么好!” 姜裹儿根本顾不上回话。 几口把窝头全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咽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渣都来不及拍。 缓过一口气,立刻反手扣住莲花的手腕。 “莲花,帮我一个忙!” “你先松手,我骨头要断了——” “帮我去一趟尚书府!” 莲花一听,懵了。 “你疯了?!尚书府?我一个通房丫头,凭什么进尚书府?门房都不带搭理我的!” “你就说是受人所托,求见薛家大小姐薛令仪!” 姜裹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说裴府有个丫鬟,从前在江南伺候过薛大小姐的表嫂,如今遭了难,恳请贵人垂怜。” 莲花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薛家的大小姐凭什么见我?又凭什么管你死活?” “她会见你的。”姜裹儿冻得嘴唇发白,声音颤抖。 “你只需要先说一句诗,她去禀报薛小姐后,她一定会让你进去。” “什么诗?” “碧纱窗外雨如丝……” 莲花把这句念了一遍,脸上还是懵的。 “进去之后,你再把后面三句告诉她。” 姜裹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独坐黄昏谁得知,来生愿做池中藕,藕断丝连不分离。” 莲花听完,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这后两句……写得也太俗了吧?这谁写的?” “别管谁写的,你记住就行!” “好好好,池中藕,不分离……”莲花又默念了两遍,有些为难,“万一我紧张忘了呢?” “那你就别指望,我教你胡氏针法了。” 这话一出,莲花的眼珠子转了转,立刻又默念了三遍。 “行,我记住了!你千万撑住!” 脚步声匆匆远去。 姜裹儿松开手,靠回墙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首诗,是她十三岁那年跟薛令仪接龙时写的。 前两句是令仪起的头,清丽端正,后两句该她续。 正经的好诗攒了满肚子,她偏不用,故意续了两句酸得掉牙的。 薛令仪收到回信,气得连字都歪了,提笔骂她: 明明满腹锦绣,偏要写这种连塘边浣衣妇都嫌酸的烂词! 如果令仪还记得。 如果令仪愿意来。 就一定认得出这首诗。 姜裹儿把怀里的人偶抱紧了些,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声音轻得像在哄自己。 “保佑我。“ 户部尚书府,暖阁。 薛令仪刚用过早饭,坐在窗前整理从江南带回来的药材。 当归、白芍、川芎,一味一味摆得整整齐齐。 手里拿着小银剪,把大块的药材慢慢剪碎,动作不急不缓。 贴身丫鬟绿漪掀帘进来,面上有些犹豫。 “小姐,外头来了个人,自称是裴府的丫鬟,受人之托,想见您。” 薛令仪唇边溢出一丝冷嗤。 “裴府?昨日寿宴上出了那样的事,今天就来了个丫鬟?不见。” 第12章 薛小姐探病 绿漪应了一声,刚要退下,脚步却忽然停住。 “小姐,那丫鬟还念了句诗。” “什么诗?” 绿漪想了想,低声道:“碧纱窗外雨如丝。” 咔的一声,薛令仪手里的银剪剪了个空。 她抬起头,面上血色褪了大半。 “你说什么?” 绿漪被她的神情吓住,忙道:“就是那句诗啊,碧纱窗外……” “让她进来!” 薛令仪腾地站起身,手里的银剪顿时磕在桌沿弹出去,药材洒了一桌。 她却顾不得,指着门外,“快去!” 莲花被领进暖阁时,腿都快软了。 她这辈子进过最体面的地方,就是裴府松鹤园,尚书府的门槛差点没把她绊个跟斗。 “扑通”一声跪下去,先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等薛令仪问起,才舌头打结地把整首诗背完。 “碧纱窗外雨如丝,独……独坐黄昏谁得知。” “来生……愿……愿做池中藕,藕断丝连不分离。” 薛令仪按住胸口,手指一寸一寸攥住衣襟。 这后面两句,她骂了足足三个月! 骂写这诗的人没有品味,骂她暴殄天物。 骂她明明能写出“千山暮雪照寒衾”那样的句子,偏要拿这种的烂词来戏弄自己。 可写这诗的人,一年前被满门被斩。 她连尸首都没能见到。 薛令仪的眼圈倏地红了,喉咙里像堵满了潮湿的棉花。 “教你这首诗的人,现在在哪?!” 莲花伏在地上,老实回答:“在裴府外院的柴房里。” “昨日松鹤园上出了人命,小姐也在场,想必知道几分。” “素月姐姐死了,翠屏当众指认裹儿,说素月喝了裹儿倒的茶,才中了毒。” “相爷已经下令把她关起来了。” 莲花说着,声音忍不住发颤。 “若今日洗不清嫌疑,裹儿怕是……怕是活不成了。” 薛令仪心口一滞。 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指,询问了事情的详细过程。 片刻后,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塞进莲花手中。 “拿好!回府后别跟任何人提起你来过这儿!” 莲花双手接过镯子,还没来得及道谢,就被绿漪领着送了出去。 暖阁里安静下来。 薛令仪在窗前站了许久,手指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掐出红痕。 舜舜,难道你真的还活着? “绿漪。” “奴婢在。” “去库房提两匹蜀锦,选适合老太君的花色,再把我的针灸药箱备好。” 绿漪一愣:“小姐这是要……” “昨日裴府老太君受了惊吓,我做晚辈的,理应登门探望。“ “我在江南跟师父学过几年医,正好替老太君安安神。” 说完,薛令仪换了身颜色明快的袄裙,登上了马车。 裴府。 老太君原本正坐在榻上吃核桃酪,听说薛令仪来了,眼睛一亮,立刻把瓷盏往李嬷嬷手里一塞。 “快,扶我躺下!” 李嬷嬷一愣:“老太君?” “愣着做什么?昨日我受了那么大惊吓,难道不该虚弱些?” “抹额呢?拿那条藏青绣福字的来。再往我脸上抹点茶水,别显得我气色太好。” 李嬷嬷忍笑,忙取了抹额替她系上。 老太君靠在榻上,手扶额头,还不忘清了清嗓子。 “哎哟……” 薛令仪进屋时,瞧见的便是这副场景。 老太君面色红润,中气不弱,偏要装出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薛令仪心里有数,面上半点不露。 “令仪见过老太君。昨日府上突生变故,晚辈受惊离席,回去后越想越不安,今日特来探望。” 老太君又“哎哟”了一声。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昨日那场面,别说你们小姑娘,我这把老骨头都险些吓散了。” “昨夜一宿没睡踏实,头也胀,心也慌。” 薛令仪走近,温声道: “令仪在江南时,曾跟随一位医女学过几年医。若老太君信得过,不如让令仪替您把把脉。” 老太君正愁没有由头留人,闻言立刻伸出手腕。 薛令仪坐在绣墩上,三指搭上老太君腕脉。 脉象平稳有力,胃气充足,好着呢。 她却故意蹙了蹙眉。 “老太君近日可常觉两胁发胀?夜间多梦?晨起口苦?” 老太君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昨夜梦了一整宿,醒来舌根都是苦的。” 李嬷嬷在旁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薛令仪只当没瞧见。 “老太君身子底子好,只是忧思过重,肝气郁结。昨日又受惊,气机不畅,才会头胀心悸。” 老太君忙问:“可有法子缓缓?” “用隔姜灸便可。” 薛令仪打开药箱,取出切好的老姜片和艾绒。 “灸内关、神门、足三里几处穴位,能安神理气。” 老太君从善如流,眉开眼笑,“那便劳烦你了。” 丫鬟搬来小杌子,绿漪净手备艾。 薛令仪动作熟练,先以温帕擦过穴位,再将姜片覆上,置艾炷点燃。 老太君眯着眼,舒服地叹了一声。 “你这法子好,比那些苦药汤子的强多了。” 薛令仪浅浅一笑。 “师父在江南行医多年,最擅针灸与解毒。“ “令仪学得浅,只能治些小症候。”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起来,昨日那个叫素月的丫鬟,口吐黑血,喉间痉挛,发作又急,多半是中了烈毒。” “不知府里可彻查了?” 老太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俨儿昨夜已找到凶手,关起来了。” 薛令仪抬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快?” 老太君神色不悦。 “证据确凿,是倒茶的丫鬟下的毒,素月就是喝了她倒的茶才死的。” 薛令仪没有反驳,语气仍旧温和: “毒药不是灶房的盐巴,随手就能抓一把。” 屋里陡然一静。 老太君眉头慢慢皱起。 薛令仪忧心忡忡:“一个普通丫鬟,若能轻易弄到烈毒,那府中会不会还有剩余?” “若毒药藏在裴府,今日能毒死素月,明日会不会误伤旁人?” 老太君脸色霎时变了。 她可以不在意一个丫鬟死活,却不能不在意裴府上下,尤其是裴俨的安危。 “昨日寿宴贵客云集,下毒害个丫鬟,实在古怪。“ 薛令仪停了一息,越想越是不安。 “倘若那毒原本不是冲着素月去的呢?” “若是冲着老太君,或者相爷,只是阴差阳错被素月喝了……” 老太君顿时满脸煞白,身子一抖,姜片上的艾炷差点歪倒。 薛令仪眼疾手快,稳稳扶住。 “老太君小心。” 老太君再没了装病的心思。 “那,那该如何是好呀?” 薛令仪莞尔,“令仪略懂毒理,若相爷尚未处置凶手,令仪愿从旁问几句,看看是否能问出毒药的来源。” 老太君呼吸重了些。 见她既有礼数,又有胆识,还愿意替裴府解这个燃眉之急,心里越看越满意。 “李嬷嬷,去传话!把那丫鬟从柴房带到松鹤园来!” 就在此时。 翠屏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带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来到了柴房。 姜裹儿眯了眯眼,看清来人后,心口猛地一沉。 这架势,根本不是来问话的。 翠屏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唇边慢慢浮起冷笑。 “裹儿妹妹,别怪姐姐。怪就怪你自己……为什么偏偏倒了那杯多余的茶。” “相爷仁慈,赐你一碗药。“ “来啊,直接给她灌下去!” 第13章 相爷,您看哪儿呢? 两个粗使婆子分立左右,钳住姜裹儿的肩头。 反剪双臂,提溜小鸡仔似的把她强行拽起来,又猛地摁下去。 膝盖砰一下,姜裹儿疼得五官扭曲,眼前阵阵发黑。 翠屏端着黑乎乎的汤药,嘴角挂着阴毒刻薄的笑。 “仁慈,特意吩咐留你个全尸,裹儿妹妹,安心上路吧。” “滚开!!!” 姜裹儿拼死挣扎,双脚胡乱踢蹬。 却被婆子一脚踹在膝窝,重新跪倒在地。 翠屏上前,指甲掐进她腮边软肉,迫使她张嘴,把药硬灌下去。 苦涩难闻的液体顺着喉管流下,呛得姜裹儿剧烈干呕。 药性来得很快。姜裹儿瞬间眼前发花,四肢绵软,如烂泥般倒在地上。 唇角溢出黑色的药汁,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翠屏得意地踢了她一脚,嗤笑。 “剁了,装进麻袋,扔去乱葬岗喂狗。”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 “翠屏姑娘,这怕是不妥吧,相爷不是交代留全尸么?”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 翠屏脸色一沉,“忘了你们的卖身契在谁手里?还不快动手!” 两个婆子苦着脸,正要上前。 头顶横梁忽有劲风掠下。 三个人影翻身而下,手起掌落,一人一记利落的手刀。 翠屏和两个婆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随后像死猪一样,被倒拽着双腿拖了出去。 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一阵沉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玄色缂丝长靴踏进门槛,停在姜裹儿身旁半尺处。 裴俨眯起眼,好整以暇地打量躺在地上的女人。 她半边脸沾着柴灰,发髻散乱,碎发贴在汗湿的颊侧。 偏那睫毛浓密,鼻梁秀挺,下颌白净得扎眼。 一双手沾满了漆黑的柴灰,长着许多冻疮,掌心还蹭破了皮。 就是这双粗鄙的手,一遍遍抚他人偶的眉骨、嘴唇、大腿,肆意揉弄?! 裴俨的指节骤然收紧。 迅速撇开脸,吐出一口粗气。 半晌才重新移回视线,落在她略带凌乱的衣襟处。 表面看来毫无异样,但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却有一块细小的起伏。 好大的胆子! 竟把自己的人偶,藏在了……这种地方! 裴俨面色阴冷地蹲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正欲探查虚实。 院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裴俨眸光微动,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入黑暗中。 “怎么回事?外头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 李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婆子,看到瘫死在地上的姜裹儿,均吓得倒退半步。 “管事!外院管事在哪?” 外院管事匆匆跑来,满头大汗。 李嬷嬷指着地上的人,声音发颤:“这到底怎么回事?” 管事也愣住了。 “方才翠屏姑娘带着两个婆子过来,说是相爷赐了一碗药给这柴房里的丫鬟。“ “这……她们人怎么不见了?” 李嬷嬷暗道不好,赶紧打发小丫鬟去松鹤园报信。 不多时,薛令仪搀扶着老太君急步赶来。 一踏进柴房,看到毫无生气的姜裹儿,薛令仪脑瓜子嗡地一声,手脚瞬间冰凉。 她咬住舌尖,逼自己冷静。 “也许还没有断气!” 薛令仪快步上前,借着查验的由头,一把撸起姜裹儿的左边袖管。 白嫩的小臂上,一颗米粒大的殷红胎记刺得她眼眶一酸。 真的是舜舜!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左手托起姜裹儿的后脑,右手用力捏开她的下巴。 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探进她嘴里,去抠压舌根。 “呕——” 姜裹儿身体骤然一弹,剧烈作呕,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药汁。 薛令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急忙朝绿漪伸手:“药箱!” 她翻出一颗解毒丹塞进姜裹儿嘴里,紧接着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脉象虽有些虚浮,气血亏损,却没有丝毫中毒之象。 薛令仪愣住了。 没有中毒? 裴相给翠屏的不是毒药? 纵有疑惑,但舜舜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她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姜裹儿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映出薛令仪的脸。 “令……” 薛令仪脸色一冷,厉声打断她。 “好个刁奴!” “素月死得不明不白,你还敢装可怜?” “说!你给素月下的到底是什么毒?毒药藏在哪里?” 姜裹儿被这一声骂醒了。 只一息,她便明白过来。 立时翻身伏地,声音嘶哑凄厉。 “奴婢冤枉——!奴婢从未给素月下过毒,更不曾藏匿过什么毒药!“ “求薛小姐明鉴,求老太君明察秋毫!” 薛令仪顺水推舟,转向老太君。 “老太君,既然她不肯认,不如直接搜身。若真藏了毒,指甲缝里、衣袖间总会留下痕迹。” 老太君点头允准。 薛令仪当众仔细翻看姜裹儿的双手,又检查了她的衣袖和袄裙。 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毒药残余。 “看来不在身上。”薛令仪眸光不变,“老太君,可否派人搜查她的住处?” 李嬷嬷立刻带人去了。 两柱香后返回,摇了摇头。 尽管一无所获,但姜裹儿身上的嫌疑依然洗不清。 她脑中咻地闪过刚才翠屏倨傲的嘲讽,什么都明白了。 “是翠屏!” “下毒的是她!恳请老太君搜查翠屏的住处!” 老太君微愣,翠屏来传药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确有蹊跷。 “李嬷嬷,你亲自去搜!” 没多久,李嬷嬷去而复返,脸色古怪。 “老太君,翠屏房里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搜出来。” 姜裹儿心头一颤,怎么可能? “不过,在翠屏隔壁,两个粗使婆子房里的笸箩底下,找到了一小包东西。” 李嬷嬷将一个小纸包递给薛令仪。 薛令仪打开纸包,凑近闻了闻,又用银针挑了一点查看,面色凝重。 “老太君,这是没有杂质的乌头碱,只需指腹大的一点,就能让人呼吸艰难,当场毙命。” “症状与素月发作时,一模一样。” 老太君脸色彻底变了,命管事立刻将此事通禀告相爷。 姜裹儿跪在地上,浑身脱力,后怕地剧烈喘息。 她悄悄抬眼,与薛令仪视线一触即分。 薛令仪眼底还有着未褪的红丝,手藏在袖子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她的手背。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沉冷的脚步声。 裴俨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裰,外披鹤氅,周身带着凛冽的寒意。 目光淡漠地扫过姜裹儿,上前虚扶了一把老太君。 “祖母受惊,此事枭三已经查明。“ 老太君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翠屏呢?” 裴俨眸光深敛,语气古井无波。 “那两个粗使婆子已被拿下,素月借钱不还,因此心生恨意,给她下了毒。” “以为姜裹儿死后便没了对证,得意忘形嘀咕时恰好被翠屏听到,想把她推入水榭淹死,刚好被暗卫撞上。” “人,我已经处置干净了。“ “至于翠屏,虽是受害,但御下不严、连累无辜,便降为三等,日后负责外院的夜香洒扫罢了。” 姜裹儿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两个粗使婆子,若身后无人,怎么可能搞到纯度极高的乌头碱? 他在撒谎。 这两个婆子是代替她,成了新的替死鬼! 姜裹儿遍体生寒,瑟瑟发抖。 随即,一片高大浓重的阴影缓缓笼罩了她。 裴俨稍稍侧身,深邃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胸口上。 随着姜裹儿急促呼吸,裴俨的手脚不可抑制地渐渐酥麻。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袖下手背青筋浮起,却依旧面若寒霜。 目光幽幽的。 仿佛透过衣襟,清楚地看到了她那温软起伏的沟壑。 第14章 铁树开花 “这丫鬟平白受了无妄之灾,又在柴房冻了一宿。” 裴俨嗓音低沉,面无表情。 “既是受了委屈,便当补偿。让她去内室,伺候起居吧。” 李嬷嬷和几个丫鬟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太君愣了半晌,随即欢喜不已,眼角笑出层层叠叠的褶子。 这棵铁树,竟破天荒地主动往房里揽人了?! 裴俨像是生怕祖母看出什么,立刻侧过身,强行将视线投向薛令仪。 “今日多谢薛小姐探望祖母,又替裴府查清素月死亡的疑点。” “若非如此,这腌臜事还不知要怎么污了裴府的名声。” 这下,老太君眼底的光更亮了。 俨儿向来不假辞色,别说对各府贵女,便是自家姐妹也冷得像块冰。 今日居然主动开口道谢! 老太君一把攥住薛令仪的手腕。 “令仪丫头,今日说什么都不能走!必须留下陪老身用膳!” 薛令仪正愁没机会跟裹儿单独说话,当即顺着台阶欠身应下。 “老太君盛情,令仪便厚颜叨扰了。” 一行人转身浩浩荡荡出了柴房,往松鹤园走去。 姜裹儿跪在地上,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去内室伺候? 这一局,她赌赢了?! 还没完全缓过神,前方冷不丁飘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还愣着做什么。”裴俨顿住脚步,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不辨喜怒。 “既已是贴身丫鬟,还不快跟上?” 姜裹儿打了个激灵,赶紧撑着地爬起来。 刚直起身子,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往下一软。 只能跌跌撞撞地缀在队伍末尾,紧紧跟在李嬷嬷后头。 前头,裴俨负手而行。 偶尔侧首跟老太君搭上两句话,或是问问薛令仪江南的风物。 走过一道垂花门时,裴俨回头瞥了一眼。 半天没看着姜裹儿。 直到视线越过一众仆妇,落在最后头,才发现了她。 姜裹儿走得极慢,脸白得像张糊窗户的宣纸,脚步虚浮地打颤。 身子单薄得连粗布棉袄都撑不起来,整个人仿佛随时要散架。 那药明明只让人昏睡假死,怎会虚弱成这样? 裴俨皱了皱眉。 “祖母先回松鹤园,孙儿去换身衣裳,稍后便来。” 老太君笑呵呵地应了,拉着薛令仪继续往前走。 裴俨隐在一株腊梅树后,抬手打了个手势。 一道黑影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那碗药,到底怎么安排的?” 枭三头皮一紧,低着头如实禀报: “药是按主子的吩咐熬的,但属下……又加了少许曼陀罗。入口昏沉,但绝不伤命。” 裴俨的脸立时沉了下去。 “谁让你加曼陀罗的?” 枭三脑门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怕症状不显,骗不过翠屏和那两个婆子。属下知错,不该自作主张,请相爷责罚!” 那丫鬟在柴房冻了一整夜,又被硬灌了药。 这会儿风一吹便要倒,原来是因着曼陀罗的药性未散。 裴俨盯着枭三的发顶,半晌,才压下那股莫名烦躁的情绪。 “下次再自作主张,自己去刑房领罚!下去吧。” 枭三如蒙大赦,闪身隐入暗处。 另一边,姜裹儿见裴俨离开,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命算是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还能去内室伺候! 可喜悦还没冲到头顶,她低头一瞧自己这副尊容,心情又坠入谷底。 衣裳沾满柴灰和泥水,隐隐透着股发霉的嗖味。 手更不必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背上全是破皮流黄水的冻疮和擦伤。 就这副鬼样子,去伺候相爷? 怕不是刚伸手,就会被那活阎王嫌弃地打出来。 姜裹儿咬牙加快两步,追上李嬷嬷。 “嬷嬷!嬷嬷留步!“ “相爷大恩,留奴婢一条贱命。可奴婢这手,这身泥污……实在怕污了相爷的眼。” 她软着嗓子,苦苦哀求。 “求嬷嬷赏奴婢一身干净袄裙,热水还有皂角,稍微捯饬一下,免得冲撞了主子。” 李嬷嬷停下步子。 换作往常,她是绝不会管这档子事的。 可相爷对这丫头不仅网开一面,方才走路时还频频回头看了好几眼。 隐秘而深沉的眼神,李嬷嬷在裴府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也不知道这丫头究竟是哪里入了相爷的眼? “也是。”李嬷嬷略一沉吟,“你这身确实不太成体统。' "前面有一处女客用的净房。我这就打发人给你拿套新袄裙,你进去洗洗。” “多谢嬷嬷。”姜裹儿连声道谢。 半炷香后,姜裹儿推开了净房的门。 紫铜盆里已经兑好了热水,旁边放着皂角、胰子和干净的布巾。 红木托盘里,叠着一套崭新的青碧色比甲和袄裙。 如何可以,她更想在大木桶泡个澡。 但现在她还没有这个资格。 姜裹儿反手栓死木门,三下五除二脱下冷硬发臭的粗布袄。 解开贴身的里衣,小心翼翼地把绢丝人偶掏了出来,放在一旁干爽的布巾上。 “今日可真是九死一生。” 姜裹儿一边把手泡进热水里,一边对人偶念叨。 “相爷的心眼子简直比莲蓬还多,主打一个翻脸无情,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 她用皂角在手心揉出丰沛的泡沫,细细清洗指甲缝里的污垢,连带把冻疮也轻轻揉了一遍。 “若不是令仪聪慧,加上你这小福星冥冥之中保佑,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冷冰的尸体了。” 洗净双手后,她拧了把热毛巾,用力地擦拭脸颊和脖颈。 随后,长舒了一口气,眉眼彻底弯了起来。 只要能贴身伺候,怀上裴相骨肉就指日可待。 姜裹儿把毛巾扔进铜盆,一把抓起人偶,举到面前仔细打量。 以前只觉得这东西烫手,现在看来,简直是个大宝贝。 连那两片用黑线缝出来的薄唇,都透着股呆萌乖巧的劲儿。 “真乖,赏你个香吻。” 她兴奋地凑过去,嘴唇印在人偶的嘴巴上,用力地“啵”了一口。 “咣当——!!” 突然,隔壁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掼在了地上。 第15章 亲的是人偶,首辅你慌什么? 姜裹儿吓得手一抖,人偶差点脱手。 她竖起耳朵,听见隔壁又木架子倒地后的零碎响动,还有衣料的窸窣声。 有人在隔壁? 姜裹儿心口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 这里是女客净房,隔壁兴许是哪位贵人更衣时不小心撞翻了东西。 她如今刚捡回一条命,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拾干净,别一会儿去伺候裴俨时,惹了活阎王不快。 随即伸出指腹,在人偶脸蛋上轻轻掐了一把,把上头沾到的水珠蹭干净。 “乖,你可要继续保佑我喔!” 她压低声音,凑近,又在那两片薄唇上撮了两口。 这才把它放回原处,拧了热毛巾擦拭,露出一截莹润白皙的脖颈。 隔壁净室。 裴俨单手撑着墙,身形微弓,胸膛起伏得厉害。 就在方才,两片温软得不可思议的东西,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双唇! 还响亮的“啵”了一声! 那触感太过鲜活,带着一股子皂角的清爽香气。 他甚至能感觉到了对方唇瓣的饱满与弹性。 裴俨闭了闭眼,耳根发热,脸色却冷得吓人。 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身侧的红木衣架。 中衣敞开大半。 还没缓过那一下,脸颊又像被一只湿漉漉的手指捏住,轻轻掐了一把。 又痒又麻,顺着颧骨蔓延到耳根。 裴俨指尖扣住墙缝,硬生生把那股悸动压了下去。 这女人,简直找死! 当场就想冲过去,拧断她的脖子。 可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他年过二十九不曾留下任何子嗣,祖母为他操碎了心。 好不容易寻到这个命理相连之人,就这么杀了,祖母只怕会崩溃吐血。 更何况,她显然不知道人偶的秘密。 她把那东西当成取暖的玩意儿,才敢这样随意揉搓。 裴俨缓缓吐出一口气,逼自己冷静。 查。 查清她的来历、背景,若是干净…… 便等她怀孕,生下孩子再做处置也不迟! 隔壁传来哗哗的水声。 裴俨本该立刻离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 水声时断时续,偶尔夹着她极轻的哼唧,听不真切,却像羽毛一样刮过耳侧。 裴俨耳珠微红,不自觉地吞咽下一口唾沫。 下一刻,他猛地退开半步。 他堂堂内阁首辅,居然在净室里听一个丫鬟洗漱? 裴俨冷着脸,极快地理好中衣,系紧腰带。 手指却不听使唤,连扣了两次才把纽扣扣进去。 偏偏就在这时,唇上又落下几下亲吻。 又轻又急,像是不讲道理的雨点,砸得人无处可躲。 裴俨手停在门闩上,足足过了两息,才粗暴地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松鹤园,暖阁。 炙羊肉、清蒸鲈鱼、笋干烧鸭、蜜炙火方,还有几碟开胃小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立在席末,和其他几个丫鬟一起候着。 她身上青碧色比甲还算合身,衬得气色好了不少。 只是人还是瘦,锁骨那块凹下去,像一根随时有可能折断的细竹。 薛令仪坐在老太君左手边,裴俨坐在老太君右手边。 一位清雅恬静,一位冷峻矜贵,般配极了。 老太君左瞧瞧,右看看,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令仪,尝尝这道炙羊肉!平素俨儿最喜欢吃了。” 薛令仪温声道谢,刚刚举筷,忽然“哎呀”一声。 不小心碰倒茶盏,茶水泼在袖口上,浅色衣料湿了一大片。 “令仪失礼了。” 老太君摆摆手,笑道:“多大点事,去净房收拾收拾便是。” 薛令仪视线轻轻一扫,落到姜裹儿身上。 “就你,带我去趟净室吧。” 姜裹儿立刻垂首:“薛小姐请随奴婢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沿着回廊走了十几步,拐进一间偏僻的耳房。 门刚关上,薛令仪便转过身,攥住了姜裹儿的手腕。 “舜舜,真的是你?” 姜裹儿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令仪……是我!” 薛令仪用力把她拽进怀里,两只手箍住她的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 下巴抵在她肩窝,声音发颤。 “一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若当年我没去江南,是不是就能救你一命……” 姜裹儿把脸埋在她肩头,拼命忍住眼泪。 “都过去了。” 幸好,令仪没有忘了她。 幸好,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本名慕容舜舜。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薛令仪才松开手,抬袖擦了擦眼角。 “方才在柴房,我闻了你唇边溢出来的药汁。” “里头有曼陀罗、酸枣仁、远志……都是安神助眠的药。分量虽重,但绝不致命。” 姜裹儿怔住,“难道……” “我猜,裴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你。” 薛令仪拍了拍她的手背,满脸庆幸。 “他当众定你的罪,关你进柴房,又让翠屏拿着药去灌你,十有八九是在借你试探翠屏。“ “至于他为何要试探翠屏,我不知道。” “但若不是那碗药本就不致命,我赶到时,也未必救得回你。” 姜裹儿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此,我便放心了。但也多亏你来了,否则事情哪会这么顺利?“ “对了令仪,老太君今日留你用膳,你可看出她的用意?!” 薛令仪沉默片刻,轻轻颔首。 “裴相多年不成婚,老太君急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你……愿意嫁给他?” 薛令仪望着她,露出一抹苦笑。 “舜舜,你我这样的人,婚姻大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 说到这儿,她刻意顿了顿,直视姜裹儿。 “可我若真想嫁他,你待如何?" "会心里膈应,难受?还是帮我坐稳相爷夫人这个位置?” 姜裹儿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若令仪做了裴俨正妻,容得下她,允他怀上相爷嫡子,那必然是好事。 若令仪容不得她,那她们这么多年的情分,那便是到头了。 “令仪,裴相的心思深不见底,翻脸比翻书还快。” 姜裹儿握住她的手,心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满满的担心。 “你是户部尚书的嫡长女,合该嫁一个门第简单、温润体贴的夫君,琴瑟和鸣一辈子!” 薛令仪听她这么说,暗暗松了口气,揉了揉她的指尖。 “我何尝不知道,这裴府是龙潭虎穴。” “说出来你也许不信,裴俨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姜裹儿眉心一蹙。 薛令仪没有细说,眉宇之间却流露出一丝凄惘。 “我若迟迟不定下亲事,在家中只怕连命都保不住了。” 第16章 通房第一夜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沉思片刻后,她坦然对薛令仪道:“令仪,接近裴相,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必须查清楚,当年父兄被诬通敌卖国的真相。“ "为慕容家枉死的一百零八口人,讨一个公道!” 薛令仪瞳孔一震。 “倘若我能怀上裴相的孩子,生下男孩……” 姜裹儿压下满心酸楚,咬了咬牙:“你若不嫌弃,便记在你的名下!” 两人四目相对,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后,薛令仪重重握住姜裹儿的手。 “好。” 一炷香后,两人重新回到正房。 姜裹儿依旧立在角落,低眉敛目。 却隐隐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悄悄抬眼。 裴俨端坐在上首,手执玉著,慢条斯理地挑着一块清蒸鲈鱼,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 错觉么? 姜裹儿垂下眼,心里嘀咕。 她不知道,此刻的裴俨,心里正憋着一团莫名的邪火。 自从这女人换了袄裙过来,别的丫鬟都知道找借口往他跟前凑,倒酒的倒酒,布菜的布菜。 唯独她,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墙角。 一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薛令仪那边瞟。 瞧着倒是乖顺。 可那点笑意,分明只是冲着薛令仪去的。 她是不是忘了,到底谁才是她的救命恩人?! 裴俨搁下玉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余光将姜裹儿从头扫到脚。 青碧色袄裙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身子干瘪枯槁,脸颊凹陷,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五官清秀有余,明媚不足,与薛令仪这般金尊玉贵的贵女比起来,差得远了。 更糟糕的是,毫无眼力见。 既要到内室伺候,便该知道察言观色。 哪有她这样,杵在墙角一动不动,把主子晾在一旁的? 裴俨越想,心里越燥。 偏开视线,凑近老太君,低声说了几句话。 老太君原本正笑眯眯地跟薛令仪拉家常,听清他的话后,先是一愣。 随即,浑浊的老眼里冒出光来。 老天有眼,俨儿终于开窍了! 老太君强压喜色,意味深长地看了姜裹儿好几眼。 随后,她朝李嬷嬷招了招手。 李嬷嬷附耳过去,听完后也有些意外。 但她什么都没多问,很快退了出去。 不多时,李嬷嬷便端着一只白玉小碗,径直走到姜裹儿面前。 碗里盛着澄黄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甜腻的酒香。 “姜裹儿,这是老太君赏的桂花酿。” “特意给你压惊的,赶紧喝了吧!” 姜裹儿讶异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首位的老太君。 老太君和蔼地对他一笑,她行礼谢过,这才举起双手接过桂花酿,一饮而尽。 直到晚上结束,薛令仪带着丫鬟离开,再没发生什么事。 李嬷嬷把姜裹儿领到内室门外,叮嘱了些她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通房规矩,便匆匆退下。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迈过门槛。 屋内没有熏香,只有淡淡的徽墨味。 入眼皆是黄花梨木的厚重家具,多宝阁上摆放着几方古朴的端砚。 连个鲜亮的花瓶都瞧不见。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冷冽的嗓音骤然在屏风后响起。 姜裹儿立刻垂下眼帘,屈膝跪地。 “奴婢姜裹儿,谢相爷救命之恩!” 玄色缂丝长靴停在她的视线之内。 “起来吧。” 姜裹儿恭敬起身,低眉顺眼,双手规规矩矩交握在身前。 然而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因她把人偶藏在沟壑最深处,伴随随着她的呼吸,一阵轻缓绵软的摩擦再次席卷裴俨的胸膛。 裴俨的呼吸随之一紧,拢在宽大袖口里的手倏然紧绷。 这女人,既来伺候他,竟还不把人偶拿出来。 难不成打算十二个时辰都贴肉放着? 他走到旁坐下,端起青花瓷盖碗,随意地拨了拨茶叶。 “既在内室伺候,便把规矩记牢。” 裴俨端着盖碗,周身散发着极具压迫感的气场。 “一旦做错了事,会加倍受罚。” “奴婢省得。” 姜裹儿低声应下,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飞快地在裴俨脸上扫了一眼。 心头猛然一惊。 相爷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可那紧抿着的薄唇,此刻却泛着极不正常的艳红! 甚至连唇珠都透着肿胀。 像是被哪个凶悍的女人摁在墙上,狠狠啃咬过一般! 姜裹儿心里顿时炸开了锅,眼底满是惊疑。 好家伙! 府中上下不都传他不近女色、清心寡欲吗? 这嘴唇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在偏房偷偷藏了娇客,方才吃过晚膳,就颠鸾倒凤去了?! 她鄙夷地撇了下嘴。 不过这是好事,只要他能行,自己生子上位的计划就有了指望。 裴俨见她眼珠子滴溜溜转动,心头一哂。 "杵在那里干什么?通房该做些什么,还需要本相提醒吗?” 姜裹儿脸颊咻的一红。 为了这天她已然准备了月余,教养嬷嬷的提点,句句在耳。 可事到临头,手脚却变得不听使唤了。 同手同脚地走裴俨跟前,替他宽衣解带。 却因为不熟练,把腰带和中衣系带缠在了一块。 好半天才解开,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生怕裴俨责怪。 真笨。 裴俨心里腹诽,却并未开口叱责。 反而诡异地被这女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所取悦,嘴角微不可查地撬了一下。 姜裹儿见他并未愠怒,悄悄松了口气。 替他脱掉外袍时,小拇指却不小心刮过他坚韧紧绷的腰腹,吓得整个人都僵了。 裴俨眼睫轻颤,呼吸一滞。 “快些,磨蹭什么?” 姜裹儿低头称是,赶紧转过身去,刻意背对着摇曳的烛火,抬手解开自己的袄裙。 衣衫褪下,她眼疾手快地将人偶卷入青碧色的裙裾里。 裴俨冷笑,这女人倒是有几分小聪明。 最后,她身上只剩下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 白皙细腻的背脊暴露在幽暗的光影中。 裴俨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伶仃的腰肢。 他一只手掌就能掐得过来,只怕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又暗忖她指尖粗糙,屁股和胸口都不够丰润。 可当她扬起脸来时,裴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钳住了她尖尖的下巴。 拇指恶劣地欺压上她娇嫩的唇瓣,不容置喙的力道,来回碾压。 她,就是用这张平平无奇的嘴,轻薄了他?! 指腹的薄茧粗粝,带起一阵阵战栗的酥麻。 姜裹儿被迫仰着头,水光潋滟,红潮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被揉搓得又疼又麻,唇边逐渐溢出低吟,在寂静的内室里越来越重。 老处男……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消片刻,裴俨的小腹变得燥热起来。 他眸色暗沉,终于松开了那片被揉得娇艳欲滴的红唇,拿起枕边锦帕擦了擦指尖。 “去把床幔放下。” 裴俨乜着她,嗓音暗哑。 “自己上来。” 第17章 左不过是榻上多个人喘气 姜裹儿手脚并用,攀上宽敞的黄花梨木拔步床。 抬腕放下两侧的软烟罗帐。 层层叠叠的纱罗隔绝了外头的光,只余下一片幽暗的昏黄。 逼仄的空间里,男人的气息无孔不入。 姜裹儿的心跳的有些快,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男人用一种带着几分戏谑的语调开了口。 “既是巫姜族的女子,想必精通此道。” 裴俨懒散地靠坐在引枕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听闻你们族人为了求子,榻上皆是女子曲意逢迎。”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像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姜裹儿脸上。 一股燥热的酒气从胃里翻涌上来。 竟不知是桂花酿的后劲,还是被这刻薄的话激起的屈辱。 姜裹儿的脸火辣辣的,想直接扑上去,撕烂那张刻薄的嘴。 但她忍住了。 她捻了捻胸前红肚兜的边缘。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甚至还带起一抹荣耀。 “相爷说笑了。” 她跪坐在他面前,信誓旦旦。 “旦为朝云,暮为行雨,这不是人之常情吗?” “不过奴婢确实知道一种法子,是我们族中求子时所用。” 裴俨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她会羞愤,会否认,没想到她竟这般坦荡。 姜裹儿无视他探究的目光,反而牵起唇角。 “此法名为欢喜佛,乃是从前朝传下来的。” “需女子在上,模仿神佛交拜之姿,能最大程度地承接恩泽……尽快受孕。”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脸热。 但为了今夜能顺利过关,也为了自己不至于受伤,她主动些,反而更好。 裴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眸子更冷了。 白净的耳垂掩在黑暗里,实则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姜裹儿脏腑深处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用力掐了自己大腿几下,才把异样压了下去。 “只是此法对女子的身形要求极高,为免受伤……” 她顿了一下,耳廓泛红。 “还请相爷恩准,赐奴婢一盒活血化瘀的脂膏。”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俨的脸色瞬间阴沉。 “你们巫姜族,没别的,就只教这些狐媚下作的腌臜手段吗?” 姜裹儿仰起脸颊,坦荡荡地迎上男人泛起薄怒的眼眸。 “回相爷的话,奴婢既已签了死契做您的通房,那么,让爷舒坦尽兴,是奴婢的本分。” “更何况,就算奴婢没读过书,但也听过——敦伦之礼,乃人伦大节,天地之义也!“ “难道这样,相爷也觉得羞耻吗?” 一番话,说得大大方方,既不谄媚,也不狎昵。 倒显得他一个大男人,小家子气了。 裴俨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胸口憋着一股燥火,不上不下。 他冷哼一声,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盒,掷到锦被上。 “伶牙俐齿!” 姜裹儿稳稳接住,心底吁了口气。 骂吧骂吧,待会谁忍不住,还不一定呢! 她调整呼吸,旋开盒盖…… 床幔之内,光线昏暗,影影绰绰。 隔着一层朦胧的光晕,裴俨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半个脑袋。 姜裹儿的动作很轻,却并无任何扭捏,也并不故作娇媚。 只在跟盒盖“搏斗”时,流露出一点儿恼怒的鼻音。 “这盒盖怎么……这么紧!”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羽毛般,一下下扫在裴俨的心上。 裴俨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他刚刚居然觉得这女人有点可爱。 该死,这绝对是他的错觉! 命定之女,也不过如此。 左不过是榻上多个人喘气,就能让他把持不住? 然而片刻之后,裴俨就开始觉得口干舌燥。 额角生出细密的汗珠,身上冒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肌肉滚烫紧绷如烙铁。 他堂堂当朝首辅,竟被一个还没碰到他的女人,搅得心浮气躁! 裴俨暗自咬紧后槽牙,挺直了脊背。 不就是个粗使通房,能有多少手段? 只管使来! …… 数息之后,裴俨被一道惊雷劈的七荤八素。 得亏这重重叠叠的罗帐与将熄未熄的烛影,才保全了他的颜面。 手背上顿时青筋悉数暴起,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放肆!” “你,你怎么敢……” 偏偏这具躯壳食髓知味,半点由不得他做主。 须臾才理智回笼,颤抖着喘了口气,松开手。 却抬起脚,毫不客气地把姜裹儿踢下了床。 狗男人……一点不知轻重…… 嘶,疼死她了! 幸好啊,令仪还没有嫁进裴家。 否则就以裴俨这副狗德性,令仪得受多少罪? 教养嬷嬷早告诉过她,第一次极为难熬,她的准备已经做的够好了,却还是…… 要是换作令仪,能受得住吗? 也不知道裴俨从小吃什么长大的,浑身肌肉虬结,猿臂蜂腰,还…… 咳咳。 算了,她今晚权当替令仪做了试嫁丫鬟。 相爷纵使伤了她,也算有了经验,到时便不会伤到令仪。 姜裹儿宽慰了自己好半天,终于撑起双腿站起来,揉了揉青紫的膝盖,踉跄地回到床上。 放眼整个京城,找得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敬业的通房吗?! 而此时,裴俨的呼吸再次粗重。 姜裹儿蓦地打了个激灵。 弓起腰,轻轻撅起屁股,悄无声息地往床沿挪。 裴俨的大掌霎时伸过来,钳住了她不堪一握的细腰。 “刚才是谁不知死活……现在怕了?” 是的,她怕了。 姜裹儿鸦羽般的睫毛狠狠抖动,紧紧攥住垂落至胸前的一缕发丝。 绞尽脑汁思索,以前嬷嬷有没有告诉过他,遇到这种天赋异禀之辈,该怎么应对。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听见裴俨重重的磨牙声。 下一息,姜裹儿感到天旋地转,一双铁手把她拖了过去。 “不想我再把你踹下去,就老实点!” “相……相爷饶命……奴婢……”姜裹儿还有一根手指抠着床沿,暗地里跟裴俨较着劲。 但到底还是抗不过。 裴俨被冰封了二十九年的血气,此刻拿冰封都封不住了…… 望着姜裹儿莹润白皙的皮肉,眯起了幽深的双眼。 第18章 这小通房,委实懂事 天刚蒙蒙亮,姜裹儿就睁了眼。 浑身上下跟被马车碾过似的,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尤其是腰,又酸又沉,稍一动弹就直抽冷气。 昨夜到底是谁不知羞耻? 平日里最是清心寡欲的首辅大人,在床榻上,居然跟发疯的蛮牛没有两样! 若不是自己咬牙出声提醒,怕是要血流成河。 姜裹儿倒吸着凉气撑起半个身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没用完的白玉小盒。 红着耳朵,挖出一小块来,轻轻按揉青紫的膝盖。 不顾满身的狼藉,急切地伸手探入散乱的袄裙里,摸到了她的小福星。 指腹狠狠掐住人偶饱满的脸颊,左右开弓往死里揉搓。 “二十九年没碰过女人是吧?生啃啊!真拿自己当开荒的老黄牛了!” 却不知,在她的手指刚触碰到人偶时,裴俨就醒了。 像一头饱餐过后的狼,目光绿幽幽地睨着她。 姜裹儿揉散了药力,强忍着双腿间的酸涩,手脚麻利地穿戴整齐。 熟练地把人偶塞进自己的中衣里,贴身放好,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睡眼惺忪,唇瓣肿胀红艳,眼下挂着青黑,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可怜样。 姜裹儿却没空顾影自怜。 她如今只是一个通房,身处这龙潭虎穴。 想要活下去,查明父兄冤案,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不多时,李嬷嬷的心腹丫鬟来门外唤她,说是老太君要见她。 姜裹儿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应了一声后整理好仪容,便立马跟着小丫鬟去了松鹤园。 一路上她低着头,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对策。 昨夜之事,老太君必然会赏。 但这赏赐,是万万不能接的。 素月的死还历历在目,她可不想成为下一个活靶子。 进了松鹤园正房,一股鹅梨暖香扑面而来。 老太君正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 见她进来,浑浊的双眸里立刻迸发出精光,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好孩子,快过来!” 姜裹儿不敢抬头,快步走到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老太君!”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奴婢有罪!” 老太君愣住了,连一旁的李嬷嬷也面露诧异。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伺候相爷有功,赏你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奴婢不敢要赏赐!” 姜裹儿仓惶抬头,眼眶微红。 “老太君,奴婢怕死!素月姐姐的下场……奴婢历历在目。” 她重重磕下一个头。 “相爷肯宠幸奴婢,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可府里马上就要有正经主母了,奴婢求老太君千万别声张此事,别抬举奴婢。” “若未来主母容得下,奴婢定当安安分分,做一辈子的通房,努力为相爷延绵子嗣,报答您与相爷的大恩!” 老太君活了这大半辈子,削尖脑袋争宠的见多了。 像姜裹儿这般,被相爷开了脸,非但不争不抢,地位、赏赐什么都不要的,还是头一个。 老太君心里满意到了极点。 昨日,她已然从裴俨口中知道了前因后果。 眼前这个不起眼的丫头,才是救了她孙儿性命的“命定之女”! 不仅命格旺,心性还这么通透懂事。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老太君亲自朝她伸手。 李嬷嬷也是人精,立时上前把姜裹儿扶起,顺势进言:“老太君,您瞧瞧,裹儿真是懂事。” 继而凑到老太君耳边,压低声音: “看来昨晚那碗桂花酿,是真起作用了。“ “这丫头虽然身子骨单薄,但胜在老实,多侍寝几次,怀上的指望很大。” 李嬷嬷眼珠一转,又笑着补充。 “您那金丝软枕,也是这丫头补好的。她这手艺,连周绣娘都比不上呢!” 老太君闻言,更是喜上眉梢。 “好,好啊!”她拉着姜裹儿的手,越看越喜欢。 “既然你不想声张,老婆子也不勉强。只是这功劳,不能不赏。” 老太君说着,从指间褪下一枚累丝金戒指,不容分说套在了姜裹儿的食指上。 “这个你收着,不扎眼。“ “从今往后,粗活你都不必做了,去绣房待着。“ “帮李嬷嬷管管绣活,也能多养养身子。” 姜裹儿连声道谢,戴着那枚沉甸甸的金戒指,退出门外。 站在廊下,她轻抚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是稳稳当当地迈出去了。 一炷香后,李嬷嬷亲自领她来到绣房,把二楼指给她。 并叮嘱周绣娘务必要好生照应。 姜裹儿有心与她们处好关系,特意花了半个上午,将绒花花瓣的颜色过渡更自然、形态更逼真的诀窍,倾囊相授。 周绣娘一口一个“裹儿妹妹”,主动帮她把二楼的打扫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午,整个二楼只剩下姜裹儿一人。 她推开正对着裴俨书房的窗户。 暖阳洒进来,驱散了骨子里的阴冷。 坐在窗边,一边理着丝线,一边正大光明地打量对面的书房。 相爷不喜熏香,屋里只有清冷的墨味。 不嗜口腹之欲,一日三餐素得像和尚,滴酒不沾。 唯一偏好的名贵笺纸,她现下又买不起。 但昨晚……他似乎盯着自己的肚兜看了好几次? 姜裹儿眸光微闪,立刻在绣房里翻找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就用上好的料子缝了两件崭新的肚兜。 一件藕荷配青黛,一件月白搭葱绿。 颜色都是渐变至过渡,清爽雅致,符合文人的意趣。 她还特意藏了点巧思,做了前后活结的系带。 若是裴俨亲手解…… 咳! 姜裹儿耳根微烫,赶忙拿手扇了扇风,把脑子里少儿不宜的画面甩了出去。 余下的边角料,她也没浪费,顺手给人偶缝了一套袖珍的亵衣亵裤。 拽下先前仓促中做的那套粗糙的,笑眯眯地给它换上。 而此时,一窗之隔的书房内。 裴俨正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几个幕僚议事。 忽然,他挺拔的身躯突兀地抖了一下。 宽大的手掌霎时暴起几根青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 眼神阴沉的想要杀人。 在场的幕僚怔住,全部噤若寒蝉,不敢再继续言语。 裴俨满心不解。 怎么经过昨晚,他与人偶的共感反而更大了? 以至于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从头到尾被扒了个精光! 好你个姜裹儿! 光天化日的,到底在对人偶干什么?! 二楼窗边,姜裹儿正巧抬起头。 一眼瞧见裴俨按在桌案上的那只手,青筋凸起,根根分明。 腰腹立马就抽了下筋。 昨晚,就是这只手,像铁钳一样焊在她的腰窝上,差点把她掐断…… 目光不受控制地上移,落在他那张冷峻禁欲的脸上。 下巴上冒出了一点淡青色的胡茬,显得比昨日更为粗粝、冷漠。 偏偏那两片薄唇,唇珠饱满,色泽嫣红。 昨夜,他就是用这张嘴,不分轻重地压着她的脖颈,一路啃噬到了锁骨…… 姜裹儿登时头皮一麻,脸颊红得要滴血。 像只受惊的兔子,腾地弹起来,关上了窗户! 第19章 相爷偷看避火图 听见动静,裴俨眉峰微挑,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只灰猫恰好从墙头掠过,尾巴一甩,悠哉地消失在瓦楞后边。 裴俨收回视线,嗓音低沉。 底下的幕僚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一掌拍得桌案震响,他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年后外放的官职,尤其江淮两道知府,诸位可有别的人选?” 幕僚们面面相觑。 先前他们已经仔细斟酌过了,举荐了皇后胞弟、翰林院学士萧立元。 萧家势大,萧立元和相爷儿时还曾是同窗,放到江淮去,最合适不过…… 结果相爷一巴掌差点把桌案拍裂了。 几人额角渗出细汗,赶忙改口。 有说户部侍郎徐明堂的,有说礼部员外郎钱士元的。 裴俨面无表情,全都否了。 其中,一位幕僚硬着头皮开口: “属下以为……都察院经历司佥事吴承渊,为人清廉耿介,有三任县令的经验。” “对水利漕运颇有建树,善待百姓……就是出身寒门……” “可。” 裴俨一锤定音。 幕僚们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逃也似的告退。 走出书房时,衣衫后背俱已湿透。 门合上,书房安静下来。 裴俨脑子里的政务还没理清,身体却莫名躁热。 他捏了捏眉心,去书架前找书。 手指划过《抱朴子》、《大学衍义补》,最终停在一卷《近思录》上。 正要抽出来,视线却鬼使神差地往上飘。 最顶层。 满满当当摞着几百册装帧华美的锦缎书匣。 金漆描边,暗纹绮丽。 从十五岁起,老太君为了让他“开窍”,年年着人从大夏各地搜罗秘戏图。 什么《花营锦阵》《风流绝畅》《鸳鸯秘谱》……名字一个比一个不堪入目。 十四年了,他一本没翻过,全丢在那里吃灰。 但昨晚…… 裴俨喉结微动。 姜裹儿使出的“欢喜佛”,他听都没听过,她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难道这种事,还要一个通房丫头来教他? 裴俨脸一黑,搬来一把黄花梨圈椅,撩袍踩了上去。 本想挑几册精妙雅致的,谁知手指刚碰到最外面一本,几摞书猛然一歪! 裴俨:“……” 他急忙撤手,但已经晚了。 哗啦——! 几百本秘戏图册连锦匣带册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锦缎书匣轰然坠落,好几本直接摔开,露出里头浓墨重彩的工笔画。 姿态各异,活色生香。 裴俨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此刻埋在一堆秘戏图里,发髻歪了,玉冠滑到耳后,袍子上沾满了灰。 书房外的小厮听见这动静,魂都快吓飞了: “相爷!相爷您没事吧?!” 裴俨咬着后槽牙,从书堆里爬出来,抬起头:“无事!” “可是相爷,刚刚里面……” “聋了?我说无事!” 小厮打了个哆嗦,缩回了脚。 书房里,裴俨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心拧成一个死结。 这要是传出去,他裴让之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只能认命地蹲下身,耐着性子一本本捡。 偏偏这些册子尺寸不一,大的小的,方的扁的,怎么都摞不整齐。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塞的?! 刚塞进去两本,又滑出来三本,摊开在脚边。 画面正好停在一页,女子仰面承欢,脖颈绷成一道弧…… 裴俨脸色铁青,啪地一下合上。 越捡越多,越收越乱。 他昨夜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又蹲又弯,后腰处隐隐抽痛。 好不容易把大半都塞回了架子上,裴俨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微喘。 都怪姜裹儿! 他走到门外,扬声喝道:“姜裹儿呢?” 小厮战战兢兢地回报:“回相爷,裹儿姑娘在绣房二楼做针线活儿呢。” 裴俨冷哼一声,不悦道:“不懂规矩!既是贴身伺候的,本相在哪,她就该在哪候着!!” “去,叫她滚过来沏茶!” “是!” 小厮一路小跑,半途撞上了端着食盒的绿萝。 翠屏被贬,绿萝按等级递补,成了新的管事大丫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本是裴俨生母的陪嫁丫鬟所生,自诩高旁人一等。 一双狐狸眼天生含情,身段丰盈,比姜裹儿那干巴巴的豆芽菜,不知强了多少。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去?” “相爷发了好大的火,让我去叫裹儿姑娘来沏茶。” 绿萝眼波微转。 姜裹儿侍寝的消息虽没声张,但内院谁不长眼睛? 那丫头在内室待了一整宿,天亮才出来,双腿晃得跟面条似的。 不过,才一晚就被厌弃了? 绿萝心里这个舒坦。 果然,男人都是一路货色,表面再如何正经,还不是喜欢脸蛋妩媚、身段丰腴的? 就姜裹儿那没二两肉的身板,能受宠才怪了! 绿萝莞尔:“你去叫人吧,茶我来沏。” 她快步来到茶房,挑了上好的雨前龙井,烧滚水沏好。 特意松了松交领袄子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嫩白的脖颈。 对着水缸,把嘴唇咬得殷红水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盘,扭着腰往书房去了。 裴俨仍蹲在地上捡书,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 “磨蹭什么?赶紧过来搭把手。” 绿萝放下茶盘,走近一看,顿时愣住了。 满地都是散落的画册,相爷玉冠歪斜,袍角沾灰,蹲在那里整理,破有几分狼狈。 她弯腰捡起一本,好奇地翻开。 入目便是一张精致的男女敦伦图,人物神情细致入微。 绿萝的脸唰一下红透,指尖发颤,心跳如鼓。 相爷、相爷这是什么意思? 她又捡了一本,画面更加露骨。 可绿萝非但不害怕,反而口干舌燥。 相爷哪里是不近女色,分明是眼光太高,一直没遇上合心意的罢了! 她抱着书,借着摞书的动作,一次次俯身,将领口的风光送到裴俨眼皮底下。 肩头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见他并未排斥,绿萝心中大喜。 殊不知裴俨捏着书脊的手指已然紧绷,瞳孔微缩,眸色幽沉得像一汪寒潭。 “相爷,这些书……奴婢帮您放好。” 绿萝的嗓音又软又媚,伸出指尖,想去拂他鬓角的碎发。 裴俨脸色骤沉,猛地偏开了头。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了。 姜裹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屋内这旖旎暧昧的一幕,傻了眼。 绿萝衣襟大敞,半个胸脯都快露出来了。 裴俨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玉冠歪在一侧,气息甚至有些不稳。 更过分的是,两人指尖距离不足一寸,地上还洒满了花花绿绿的……春册! 姜裹儿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霎时泼到了手背上。 好好好,昨晚把她折腾得半死,今天就跟别的丫鬟看上春宫图了? 莫非是想在书房里…… 狗男人,开了荤果然一发不可收拾! 她捏着托盘就想往后退,假装自己没来过。 “站住!” 一声冰冷的低喝,让姜裹儿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钉在了原地。 第20章 涂药 绿萝好事被扰,心中恼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指尖快碰到相爷鬓发的时候来。 这姜裹儿,莫不是成心的?一个昨儿才爬上床的通房,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绿萝站直身子,不慌不忙地替裴俨扶正玉冠。 故意摆出一副熟稔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相爷跟前最得脸的人。 “相爷传你多久了,上哪儿躲懒去了?还不赶紧跪下,把地上的茶水擦干净!” 姜裹儿低头一看,青砖上确实溅了一点茶水。 但不多。只指甲盖那么一小滩。 绿萝却像抓住了天大的错处,朝她奚落冷笑。 “这青砖可是老太君特意为相爷铺的,见不得水。哪怕只有一滴,踩上去也容易滑脚。” “万一相爷走过来摔了,你有几条命担待?还不快擦!” 裴俨面无表情地站在书架旁,没有出声,嘴角却诡异地勾起一抹笑。 绿萝见他没有制止自己,底气愈发足了。 “别以为侍了一夜的寝,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相爷平生最厌什么样的女人,你还不知道吧?自作聪明,骄纵狂妄的,一个个都被发卖了!” 姜裹儿咋了咋舌。 心道这不就是你嘛。 不过,今日确实是她莽撞了,撞破了相爷的“雅兴”。 绿萝见她不动弹,语气越发嚣张。 “贴身伺候的丫鬟,合该时刻跟在相爷身边。“ “你倒好,相爷在书房议事,你却在绣房躲懒,像什么话?理应重罚!” 说完便侧过身,笑盈盈地朝裴俨福了一礼:“相爷您说呢?” 书房里静了两息。 姜裹儿心里叹了口气。 行。 擦就擦吧,擦完赶紧走。 以后她只要进屋,一定会先在窗户纸上捅个窟窿看看! “是,奴婢这就擦。”说罢将托盘搁在门边矮几上,正要蹲下去。 手腕却猛地被一只手攥住了。 力道之大,顷刻间就能捏碎她的骨头。 姜裹儿疼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裴俨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前,右脚正好踩在那片小小的茶渍上。 他垂着眼,翻看她的手背。 一片被滚茶烫出的红痕,覆盖了大部分手背,已经渐渐红肿。 裴俨微微拧眉。 姜裹儿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天知道他会如何叱责自己。 谁知下一瞬,裴俨抄起她沏的那盏茶,手腕一翻。 啪——! 竟把茶盏掼在青砖地上,碎得稀巴烂。 茶水四溅,碎瓷片顺着地面滑出去老远,有几片直接擦破了绿萝裙边。 绿萝尖叫了一声,本能往后缩。 裴俨这才慢慢抬眼,嗓音冷得像腊月里的结冰的湖水。 “绿萝。” 绿萝抖了一下:“奴……奴婢在。” 裴俨抬了抬下巴,语气漫不经心:“地砖特殊,一滴水便会滑脚。” “既如此,这洒了一地茶水与碎瓷,便由你亲手收拾吧。” 绿萝脸上的笑霎时凝固。 裴俨漠然地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画册。“还有这些,一本本摞回书架,摞整齐了。” “倘若地上留有一丁点碎片,又或者春册放歪了一丝一毫……” 他刻意顿了一息。 “你就不必再待在内院了。” 绿萝被吓懵了,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相爷,这……这不是奴婢……” 裴俨目光冷厉地射入她的眼。 “本相叫你进书房,是让你来干活的。” “你倒好,正事不做,反将架上的东西翻得满地都是。” 他本就不苟言笑,不怒自威,此时目光停留在绿萝半敞的衣襟上,如同黑云蔽日,阴鸷瘆人。 “衣衫不整,言行轻浮,又当着本相的面故意打翻秘戏图……” 裴俨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怎么,是觉得本相这副皮囊下是登徒子,会同你在书房……白日宣淫?” 这口大锅扣下来,绿萝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委屈得眼眶立刻红了。 惊惧、羞耻,犹如狂风暴雨袭来。 那些春册分明是相爷自己弄落的! 她进来时就满地都是! 可这话……她敢说吗? 便是内院里再得脸的嬷嬷,也不敢当面拆裴俨的台。 绿萝扑通一声跪下去。 膝盖正落在一片碎瓷上,霎时就疼得她涕泪横流,血珠汩汩往外渗。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奴婢绝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不小心……” “奴婢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裴俨已经懒得再看她一眼。 转过身,一把扣住姜裹儿的胳膊,拽着人就往外走。 姜裹儿被拖得踉跄两步,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 绿萝跪在满地碎瓷和春宫图中间,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裙摆染血,十指都被瓷片刺破了,还得强忍着疼痛一片片去捡。 画面过于凄惨。 姜裹儿默默把头转回来。 心中一万个不可置信。 相爷这是……在帮她……报仇? 裴俨拽着她拐了个弯,推开小花厅的门。 内里只一张黄花梨圈椅,一张长条几案,上面摆着一只青花缠枝纹花觚。 姜裹儿刚松一口气,腰间忽地一紧。 裴俨单手牢牢箍住她的腰,没给她反应的机会,便将她整个人按坐在自己腿上。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尖上,带来一阵战栗。 姜裹儿耳廓瞬间红透,低着头小声问:“相爷叫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 “叫你沏杯茶,为什么耽搁这么久?” 裴俨一边说,一边探出指尖,沿着缝隙,挑开了她的腰带。 姜裹儿暗暗抽了口气,老老实实答:“奴婢在绣房,得到传唤就马不停蹄往茶房赶,可还是晚了……” 裴俨指尖微动,轻轻摩挲她腰间的软肉,见她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嘴角悄然上扬。 “磨磨蹭蹭,进门瞧见绿萝,手就抖成那样,真是……好大的气性。” “喜欢吃醋?那本相改日赏你一个醋坛子。” 姜裹儿:“……” 什么? 裴俨见她一脸呆愣,轻蹙眉头。 眼神轻蔑地仿佛在说,行了我都知道了,你别装了。 “到底是侍了寝,隔天就耍出这种拐弯抹角的手段,逼着本相替你出头。” 姜裹儿冤枉得想骂娘。 她什么时候耍手段了? 她明明很识趣,一点也不想打扰他们! 算了,相爷说什么就是什么,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只能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闭上了嘴。 “以后这种苦肉计,不要使了。“ “手呢,伸出来。” 姜裹儿无语地把手递了出去。 裴俨捏着她的手腕,盯着手背上一片通红的烫痕,眉头越拧越紧。 ”来人!去府医那里取一罐烫伤药来!“ “是。” 门外候着的小厮应了,不多时捧回一小罐烫伤药。 姜裹儿伸手欲接:“奴婢自己涂就好……” 话还没说完,裴俨已经打开瓷罐,指尖蘸了些药膏。 他的左手仍然箍着她的腰,不许她退开。 右手落在她手背,将凉丝丝的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烫伤处。 “嘶……” “疼么?既知道疼,以后便安分守己。” 姜裹儿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没有翻出白眼来。 不过,接下来裴俨给她上药时,抹药的动作竟然变得格外轻柔。 凉意渗进皮肤,灼痛退下去几分。 姜裹儿绷着的肩膀松下去,忍不住抬眼偷瞄他。 男人生的实在是俊。 鼻梁英挺,眉目深邃,双眸刚好介乎于丹凤眼与瑞凤眼之间,天生的矜贵清冷,高高在上。 可此时低头给她抹药时,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真的有几分怜惜她。 姜裹儿心头微颤。 但这念头刚起,就被她按了回去。 清醒点,姜裹儿! 相爷怜惜的不是你,而是能给他传宗接代的肚皮。 他将药膏在她手背上慢慢推开,直至那片红肿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可抹着抹着,他的指尖却拐了个弯。 顺着她的手背,越过她的腕骨,像藤蔓似的,越摸越上。 第21章 解肚兜 姜裹儿呼吸一滞。 她穿的青碧袄裙是李嬷嬷赏的,并不合身,袖口过分宽松。 相爷的手掌大,立马把她的袖子撑得鼓鼓囊囊。 裴俨早知道她手指粗糙,毕竟做惯了粗活,指腹上有薄茧。 可此刻指尖碰到她小臂内侧,才发现那处肌肤竟细嫩得很。 像被藏在粗布底下的一点软玉。 他眸色沉了沉,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燥意,又不听话地翻了上来。 突然被袭,姜裹儿很是慌乱,下意识地捉住那只作乱的大手。 裴俨就见她两颊飞红,一双眸子因羞窘而溅起水光,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幼鹿。 “相爷,烫伤在手背上……” 裴俨面不改色,指尖丝毫未停:“我看看,有没有烫到别处。” 姜裹儿:“……” 好一个看看。 若不是他的手还在袖子里,她险些就信了。 她正想再劝,忽然脸色一变。 姜裹儿全身一僵,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相爷!药、药还没上完呢!“ 刹那间花容失色,耳根通红,眸光又羞又急,嗓音越来越低。 窗外,下人们断断续续的脚步声,跟针尖似的扎过来。 这狗男人,他就是故意的! 她拼命去扒他的手指头,可裴俨的十根手指头跟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姜裹儿急中生智,脑子飞快转动。 “相爷!奴婢突然想起昨天听到的一桩趣闻!“ “昨天胡同口的王屠户,大白天的拉着婆娘在院子里……咳咳,结果您猜怎么着?” “被他家大黄狗当成贼,一口咬在屁股上,今天一早全街坊都在看他笑话!” “这青天白日的……容易遭现世报啊相爷!” 裴俨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本相府里,没养黄狗。” 姜裹儿越是紧张,眼底越是湿润。 明明怕得指尖都蜷起来,还要强撑。 裴俨从小压抑在心底的阴暗的那一面,瞬间被她勾了出来。 俯下身,直接堵住了那张还欲喋喋不休的唇。 姜裹儿脑中一片空白。 整个人这么被困在他滚烫的怀里,无力挣脱。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干坏事,却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兴奋。 花厅的窗还敞着半扇,随时可能有人停下脚步往里看。 想她慕容家嫡长女,堂堂侯府千金—— 竟沦落到在花厅被这般狎昵! 父亲、母亲和兄长泉下有知,只怕会从棺材里跳出来! “够,够了……” 姜裹儿好不容易推开他胸膛半寸,声音都在发颤。 裴俨却充耳不闻。 这女人,在别的事上蠢得要命,唯独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出。 故意弄了个新奇的系带,她敢说不是存心的? 半开的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裹儿慌忙把脸埋进他肩窝,双手死死揪住他前襟,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小猫崽。 裴俨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眼底划过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愉悦。 起身,把窗户阖上了。 顺手,落了木栓。 …… 不知过了多久。 小花厅终于安静下来。 姜裹儿撑起胳膊坐起来,却又立马跌了回去。 她下意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伸手去取旁边桌案上的茶杯。 裴俨伸手挡了她一下。 “茶凉了,不能喝。” 姜裹儿委屈极了。 刚才全然不顾她的意愿,那般欺负她,现在居然连口水都不让她喝! 只好拼命抿嘴角,让自己分泌出一些口水,吞咽了下去。 裴俨盯着她嫣红的唇瓣动来动去,上面还残留着一层透明的湿意,喉头不自觉又滚了几下。 他起身把锦袍整理得一丝不苟,腰带平整,发丝不乱。 却把那只被绿萝碰过的玉冠扔掉了。 神色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姜裹儿咽了几口唾沫,痛快地呼吸,总算缓了过来,拢了下衣襟,这才艰难地爬起来。 裴俨冷不丁低头,看到她笨拙的动作,唇角蓦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低低地笑了出来。 然而下一息,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一个有趣的东西上。 姜裹儿蓦然感觉胸口一空! 完了! 她的贴身的中衣早就被男人扯开,塞在里面的东西,自然早早就掉了出来。 姜裹儿低头一看。 绢丝人偶正歪倒在她脚边。 圆滚滚的小脑袋朝天,两只布胳膊摊开。 姜裹儿心脏猛地一缩,飞快伸手去捞。 可她的指尖还差半寸,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已经捏住了人偶的后领,拎了起来。 姜裹儿满脸呆滞,血液瞬间凝固。 裴俨将人偶举到眼前。 小人儿的玄色锦袍落地时被搓起,露出里头袖珍的亵衣亵裤。 看材质,和姜裹儿新穿的肚兜一样。 神奇的是,亵衣亵裤由不同的颜色组成,却完全看不到拼接的痕迹。 更要命的是,藕荷、青黛、月白、葱绿,恰好是他最喜欢的四种颜色! 因着是命定之女,所以连他的喜好也可感知? 裴俨唇角,赫然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锐利的眸光落在姜裹儿脸上,仿佛瞬间就能刺穿她的面皮。 他用指尖勾着人偶,晃了几下,唇齿间满是寒意。 ”这是什么?” 姜裹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 人偶是她在松鹤园捡的,来历不明。 若实话实说,势必要寻找到人证,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要是对方真是缝制人偶实施厌胜之术,她藏匿人偶,必然也难逃一死! 电光火石间,姜裹儿强压下心头恐惧,面上强挤出娇羞。 “是……是奴婢自己缝的。” 裴俨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自己缝的?” “姜裹儿,你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人偶被他捏在指间,小小的绢丝脸,五官缝得栩栩如生。 身量比例修长,被她打扮成了一个俏郎君。 裴俨明知故问,却知道为什么,起了恶劣的心思,想要磋磨磋磨她。 他想看看,姜裹儿到底怎么圆这个谎! 更准确地说,他想看她惊慌失措,哭泣求饶。 就像方才在几案上那样,红着眼眶、软着嗓子,无措地晃动他的胳膊。 “奴婢错了……相爷……” 他一时激动,震倒了几案上的青花缠枝纹花觚。 “说!”裴俨不自觉吞咽下一口唾沫,声音愈发冷硬。 “你缝制这样布偶,藏在贴身衣物里,到底有何目的?诅咒,还是……” “奴婢喜欢上了一个人。”姜裹儿立马打断了他,声音却小若蚊蝇。 手指绞着衣角,害怕的连头发丝都在发抖。 裴俨陡然一怔,“……什么?” 姜裹儿的下巴尖已然埋到了锁骨,血液直冲头顶。 “奴婢……奴婢仰慕相爷。” 方才事毕,她脸颊上就残留着点点潮红,此时潮汐再起,而且变得更加汹涌。 “从……从进府那天起,奴婢就……喜欢上了……相爷。” 裴俨面上的冷厉僵住。 “奴婢知道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奢求相爷垂青。” 姜裹儿抬起头,双眸通红,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可奴婢……奴婢做梦都想侍奉相爷!“ “日日想,夜夜想,可进府一个多月……却连相爷的衣角都碰不到。” “奴婢相思成疾,憔悴不堪,这才胆大包天……”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人偶,便移开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 “照着相爷的样子和身量,一针一线,暗地里缝了这个人偶。” “白天干活时放在心口捂着,晚上睡觉时偷偷瞧两眼……” “至于……至于那身衣裳……” 姜裹儿自小便是大家闺秀,何曾说过这般羞耻的话。 指尖差点抠破袄裙边沿,脸颊通红。 “也,也是为了满足奴婢……不能宣之于口……癖好。” “给它穿上这身贴身衣物,就好像……好像奴婢真的在服侍相爷……和相爷肌肤相亲……” 说到这儿,她实在说不下去了,羞愤地用双手捂住脸。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俨拎着人偶,整个人都石化了。 第22章 三日之内,十套衣裤? 裴俨活了二十九年。 权倾朝野的这四年里,他见过无数臣工匍匐求饶,见过敌国悍将俯首乞降,更见过后宫莺燕曲意逢迎。 可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 一种陌生的、难以描述的战栗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又烫,又麻,又痒…… 带着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又夹杂着几分无法描述的难堪。 让他竟生出了一种,被通房丫鬟当面调戏的错觉! 荒唐! 可偏偏,被她掐弄脸颊的触感犹在。 胸膛被她触碰,双唇被她强吻,甚至被……的体验……皆是拜眼前人所赐。 裴俨愤然将人偶往几案上一掷。 转过身时,如玉的面庞掩在暗影里,唯见耳廓沾染上了一点丹砂之色。 “你……” “不过一个通房罢了,也配肖想本相?!” 姜裹儿慌忙跪下,战战兢兢地磕头:“奴婢知罪。” 紧接着,她大着胆子膝行几步,一把抱住裴俨的胳膊。 浑身颤栗地,把自己发烫的脸蛋送入他的掌心,像只害怕被遗弃的猫儿,可怜巴巴地蹭了蹭。 细密的羽睫扫过他的虎口,引来一阵细密的痒。 “奴婢知罪,求相爷重罚!” “可奴婢情难自禁,就是管不住这颗心……若相爷觉得被奴婢此举玷污了……” “那,那便给奴婢一个痛快吧!” 说罢就仰起白皙的脖颈,眼尾洇着三分水光,闭目待死。 裴俨愣了一瞬。 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子,单薄如纸的肩膀瑟瑟发抖,浓密的眼睫抖如落叶。 唯独唇瓣却红润透亮,微微张翕。 让他很容易就想到花园中历经暴雨之后,承着雨露,鲜红欲滴的月季花。 这女人,又变着法儿地勾引他! 裴俨一把捏住她的下颌。 粗粝的指腹按住她的唇瓣,来回碾压。 “你何罪之有啊。作为本相的通房,不仰慕本相,难道还想去仰慕别人?” 裴俨见她眼中有真切的慌乱,眉头微锁,手劲突然放松。 他嗤了一声。 “只是往后,少用这种偷偷摸摸的下作手段。” “既然你女红好,连小小人偶的衣裳都能做的这么精美……” 一番咬牙切齿后,他俯身,嘴角贴着她敏感的耳廓,戏谑道: “那便三日之内,给本相做足十套亵衣、亵裤。” “春夏秋冬,四季不同,全都备齐。” 姜裹儿倏地睁大眼,满脸惊愕。 三日? 饶是她十指翻飞,不眠不休也不够啊! 正欲开口恳求宽限几天,裴俨却已经直起了身子。 “料子你只管去挑最好的,至于尺寸和颜色,若是有一丁点不合本相心意……” 他眼尾扫过她半遮半掩的领口,黑眸深不见底。 “就打断你的腿,拴在床上……” “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地!” 说完,拂袖而去。 门合上的一瞬,姜裹儿瘫坐在地。 本能地拿拳头锤了锤胸口,直到觉出了痛,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好险,这一关总算糊弄过去了。 她爬起身,把人偶重新揣回怀里贴身放好,老老实实去内室门外候着。 直到半夜,相爷再没传她进去,这才安安稳稳地回去睡觉。 而今她的住处,从漏风的三等下人房,换成了正房旁边的耳房。 距离内室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方便她随时侍寝。 翌日天还没亮,李嬷嬷带着一碗补药过来,笑容和蔼地盯着她喝下。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快怀上子嗣,昨日下午……相爷又宠幸你了?” “好好干,只要你安分守己,这往后的福气大着呢。” 姜裹儿羞赧地点了点头,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敲打之意。 “嬷嬷,可是相爷的婚事有眉目了?” 李嬷嬷眼底里划过一丝讶异,随后笑着拍了下她的手。 “快了,老太君正在和薛家主母商议,不出意外……婚期,就定在下个月。” 姜裹儿心头一跳。 心底莫名涌出一股酸涩,但转瞬就被能再见薛令仪的喜悦冲淡了。 “太好了,薛家小姐秀外慧中,与相爷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由她做主母,相爷定能子嗣丰茂!” 李嬷嬷端详她的脸。 看了许久,愣是没找出一丝一毫的嫉妒,心头松快不少。 “你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 “等婚期定下,薛府那边便会派试婚丫鬟过来,到那时……” 她点到即止,故意没有把话说完。 姜裹儿何等聪明,立时就领会了,垂眸道: “嬷嬷放心,裹儿以身家性命起誓,绝不会拈酸吃醋,更不敢触主母的霉头。“ “但凡能为相爷延绵子嗣的,裹儿都盼着她们好!” 李嬷嬷欣慰之至,满意离开。 人一走,姜裹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可一定要争气啊! 早晨伺候好相爷更衣戴冠,送这尊大佛上朝后,姜裹儿直奔绣房。 三天赶出十套衣裤,她就是长出八只手也做不完。 因此刚进门,就把这件事告知了周绣娘,想讨个帮手。 周绣娘面露惊讶,皱了皱鼻子。 “十套?这真的是相爷亲口吩咐的?可有他人作证?” 姜裹儿脸颊一红,“没有,这是相爷单独交代的。” 周绣娘拿着细针,在绣花绷子上挑了两下,重重叹了口气。 “裹儿,不是姐姐不相信你,只是相爷一向仁厚,断不会说出这般强人所难的要求。” “要不这样,你先去请示李嬷嬷或者老太君。“ “只要她们传下口令,我便把布料拿给你,如何?” 姜裹儿踌躇地站在原地。 她去请示自然没有问题,但让她奇怪的是,周绣娘陡然变化的态度。 昨日她还在因为学会了绒花技艺而一口一个“好妹妹”,怎么今天…… 就像变了一个人? 姜裹儿并不想一遇到麻烦,就去告状,耐着性子软语: “周姐姐,可是最近绣房的活儿压得太多,累着了?” “若是姐姐辛苦,我帮你跟李嬷嬷说说……” 话没说完,周绣娘甩手把绣花棚子往桌上一扔。 “你什么意思?拿李嬷嬷压我!” 她冷笑一声,“是,我承认你的手艺比我精细。“ “可我在这府里十年了,用得着你一个新来的在我跟前炫耀,指手画脚吗?!” “刚才没拆穿你,是给你留脸!” “相爷亲口吩咐你,做十套亵衣亵裤?呵,这种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鬼话,你也编得出来?” “别说我了,就算是我师父,也从未接到过这样得脸的差事!” 第23章 相爷他……厉害吗? 姜裹儿站在原地,把周绣娘这番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究竟是不相信她,还是怕她借此差事,在相爷和老太君跟前得脸? 甚至把自己排挤出绣房? 姜裹儿心下明镜似的,没再多言。 眼下有两条路。 一是去找李嬷嬷告状,把事情掰开了讲。 那李嬷嬷必然要问,相爷为何让你做这么多亵衣亵裤?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给人偶缝了小亵衣裤,被相爷逮个正着。 光是想想那画面,便羞得能钻地缝。 二是直接找相爷,说明难处。 求他把存放御赐赏赐的库房钥匙,给自己半日即可。 可那活阎王的嘴比刀子还利,昨天不过是泼了茶,都能被借题发挥,把她磋磨哭了。 这回有事相求,岂不是得揭层皮? 但只要能怀孕,再多的磋磨她都能忍。 姜裹儿暗暗吸了口气,决定了,选后者。 “姐姐教训得对,是裹儿唐突了。” 撂下这句话,她不再搭理周绣娘,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周绣娘翻了个白眼,低低地嗤了一声。 姜裹儿淡定地在二楼布料堆里扒拉。 挑了几块颜色、材质都合适的布头,塞进袖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绣房。 周绣娘看她不争不闹,宛如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反而更烦躁了。 相爷卯时三刻出门,少说也要午后才回。 姜裹儿摸了摸干瘪的肚子,拐了个弯,朝内院大厨房走去。 她太瘦了。 两条胳膊跟筷子似的,锁骨下面的排骨清晰可数。 别说怀孕,再叫裴俨那么折腾几回,一准病倒。 必须得好好补补。 大厨房里热气蒸腾,两个灶头同时起火,几个厨娘忙得热火朝天。 姜裹儿刚跨过门槛,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绿萝。 她今日只梳了简单的圆髻,耳边簪了朵鹅黄色的绒花,柔顺乖巧。 与昨日在书房里衣襟大敞、娇媚嚣张的样子,大相径庭。 姜裹儿脚步微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绿萝却先开了口,笑盈盈地迎上来:“裹儿妹妹,来得正好!” “我方才还跟王厨娘念叨呢,说你身子孱弱,该好好养养。” 姜裹儿眨了眨眼,没接话。 绿萝已然笑呵呵地冲灶台那边扬声吩咐: “王婶,从鸡笼里挑只最肥最大的老母鸡出来,给裹儿妹妹炖汤!” 王厨娘应了一声,麻利地拎着围裙往后院去了。 姜裹儿站在原地,面上带笑,心里却在嘀咕。 她昨天被相爷罚的那么惨,十根手指和膝盖鲜血直流,应该恨她入骨才对。 怎么却跟没事人一样,还对她献殷勤?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裹儿一点也不怕。 “绿萝姐姐客气,真是多谢了。” 绿萝笑着摆手,转身端了一碗鸡蛋羹过来。 白瓷碗里的鸡蛋羹的黄澄澄,冒着热气,嫩得发颤,表面淋了一层芝麻油,香气扑鼻。 “妹妹伺候相爷辛苦了,赶紧趁热吃!” 姜裹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抬头看了看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婆子丫鬟。 大庭广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绿萝就算要下毒,也定然不会在这里。 “多谢姐姐。” 姜裹儿大大方方接过碗,就着灶台边的矮凳坐下,三口两口吃了个精光。 自从定远侯府被抄,她便再没有吃过鸡蛋羹了。 胃里暖烘烘,鼻腔却酸的要命。 绿萝在旁边看着,脸上笑意不减,指甲却早已掐进了肉里。 得意吧,舒坦吧! 最好得意忘形,仗着给相爷侍过寝,在内院里横着走。 等过阵子薛家大小姐进了门,只需我稍微递几句话,这小贱人再无好果子吃! 姜裹儿没工夫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洗干净瓷碗,交给厨娘放好,注意力就全放在了那只老母鸡上。 拿滚水烫过,放血、拔毛,剁成块状用荤油爆炒片刻,加水炖上锅。 一边守在小灶旁添柴看火,一边在心里思索,等相爷回府了她到底该怎么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莲花抱着一筐脏碗碟走进厨房。 一眼瞧见蹲在灶边的姜裹儿,立刻把碗碟往案板上一撂,颠颠儿跑过来。 “裹儿,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在炖什么?好香啊!” 姜裹儿掀开锅盖,舀了小半碗鸡汤递给她。 “我给自己熬的,你尝尝。” 莲花没跟她客气,双手捧着碗吹了吹,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 喝完咂了咂嘴,“真好喝!“ 然后压低嗓音,贴到她耳边。 “被相爷开了脸就是好啊,现在是鸡汤,以后就是阿胶和燕窝了!” 姜裹儿皱起眉头,牵着她的手在灶台前坐下,与她头挨着头嘟囔。 “别嚷嚷,我可不想当什么出头鸟。”“对了莲花,你有想过去绣房里做活吗?” 莲花嘴角一扬,随即又苦了脸。 “想啊,做梦都想!绣房不用干粗活,冬天有炭盆,夏天有冰鉴……” “可我上回绣了条帕子,周绣娘看了一眼就扔了,说跟狗啃的似的。” 姜裹儿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之前答应教你胡氏针法的,往后每天午后,你来耳房找我,我教你一点。“ “只要肯练,三个月便能大为不同。到那时,我向李嬷嬷举荐你入绣房。” 莲花激动得差点把碗摔了,一把抱住姜裹儿的胳膊,来回摇。 “裹儿,你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半晌才松手,眼珠子一转,满脸的好奇。 “裹儿……我问你个事,你别笑话我。” “嗯?” “侍寝……到底……是什么感觉啊?相爷他在榻上……厉害吗?” 莲花的脸涨得通红,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止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姜裹儿嘴角一抽,脸颊燥热。 脑子里顿时浮现出昨日在花厅,黄花梨几案上的场景。 滴落的汗水,散落的头发,泛着琥珀色光泽的胸膛,还有…… “厉害,呵呵,相爷当然厉害。” 她可劲腹诽,却面露羞怯,欲语还休地咬了咬下唇。 “龙精虎猛,威武非凡……更难得的是,怜香惜玉,疼人的很呢。” 第24章 醉酒 莲花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下子心猿意马,双手紧紧捂住发烫的脸颊。 “真的假的?相爷平素冷若冰霜,谁成想私底下竟这么……” 片刻,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 “我都二十岁了,相爷肯定看不上我这种老姑娘了。” 姜裹儿被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逗得想笑,伸手戳了戳她额头。 “瞎说什么,二十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好年纪。“ “只要身体好,再稍加打扮,相爷未必就不喜欢。” 她本是随口宽慰,却在莲花心里扎下了根。 顿时心潮澎湃,幻想起自己受宠的光景。 “对了裹儿姐,听说薛家正在精挑细选,过几日便要把试婚丫鬟送过来了。“ 莲花压低嗓门,一脸的同仇敌忾。 “十五六岁水灵灵的小姑娘,仗着主母的势,指不定多张狂呢!“ “你可千万争气,别被她比下去了!” 姜裹儿抬手拧了一把她的腮帮子,力道不轻不重。 “以后这话烂在肚子里,当心隔墙有耳。” 莲花嘶了一声,瘪嘴,到底不甘心。 “我还不是替你着急嘛!你可得把相爷的心拢住了,将来抬了姨娘,也能拉我一把不是?” 姜裹儿没有接话,只轻笑了几声。 府里的通房,谁不是这么盘算的? 三爷院子里那位宠妾沈姨娘,不就是千辛万苦从通房熬上来的? 但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裴俨的宠爱。 午后,日头偏西。 姜裹儿喝完鸡汤,把骨头嗦得干干净净,洗了碗搁回灶台,拎起抹布和木桶,朝书房去了。 推门进去,一室静谧。 昨日那些春宫图早收拾得一干二净,书架重新码得整整齐齐。 博古架上的青瓷香炉里,还残着一缕沉水香的尾韵。 她先擦了桌椅,再收拾茶具,随后去擦拭几案。 手掌拂过书案右上角时,手指忽然顿住。 她记得,前两日从绣房二楼窗口往这边瞧时,那摞薛涛笺安安稳稳地码在砚台左侧。 可此刻,却挪到了镇纸上方。 粉面桃花的色泽,点缀着淡淡的花汁暗纹。 最上面那张边角微微翘起,砚台边还搁着一支沾了墨,却尚未洗净的紫毫。 姜裹儿捏着抹布,愣了好一会儿。 相爷昨晚……写信了? 给谁? 用了粉色暗纹的薛涛笺,自然是写给女子的。 除了令仪……还能是谁? 他们……下个月就要成婚了。 提前送封情书,培养一下感情,理所应当。 可不知为何,嘴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是倒霉吃到一颗没熟透的青杏。 酸意从舌根一路漫到嗓子眼,细细密密的,堵得人不爽利。 姜裹儿“啪”地拍了自己胸口一掌。 一定是方才的鸡汤太腻了! 早知道不搁那么多的红枣和枸杞! 她赶忙将那摞笺纸推回原处,转身去擦窗棂。 擦着擦着,思绪七拐八绕。 也不知裴俨写了什么。 会不会跟那些穷酸书生一样,让人酸掉牙? 又或许,只是写了“敬复令爱,诸事顺遂”之类的话,刻板又无趣。 那可真是辛苦令仪了。 等令仪过门,她定要拉她躲进被窝里,把裴俨从头到脚都蛐蛐一遍! 心念起伏间,姜裹儿鬼使神差地放下抹布,拈起了砚台前那支紫毫。 蘸墨,提笔。 等回过神来时,空白宣纸上已落了两行清秀妍丽的小楷。 “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姜裹儿浑身一激灵,她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生疼。 她在干什么?! 慌忙将宣纸揉成一团,走到铜座烛台前。 凑上去,火舌瞬间吞噬墨字,须臾化为灰烬。 姜裹儿把碎灰拨入痰盂,又拿抹布把烛台周围擦了个遍。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总算散了个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回到几案前。 大好的机会,怎么能浪费在这些不着调的事上? 她小心翼翼挪开镇纸,取出压在下面的几份公文。 大多是六部的调令和几封奏折的抄本。 江淮知府的任命、户部拨粮的批示、刑部秋审名录…… 可姜裹儿要找的,是与定远侯府冤案有关的蛛丝马迹。 当时举报父兄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那些伪造的证据要呈到御前,至少得先经内阁票拟。 裴俨身为首辅,不可能不过目。 留存抄本,更是阁臣应尽的本分。 他一定存了。 她翻动纸页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 从几案翻到抽屉,从抽屉翻到矮柜,翻了个遍,一无所获。 直到她蹲下身子,发现矮柜最底层嵌着一扇暗格小门。 门上挂了一把黄铜锁。 心跳陡然擂快了一拍。 就是这儿了! 重案要案的文书,十之八九就锁在里头! 她指尖刚搭上铜锁,摸清锁眼的形制,门外小厮清亮的嗓门乍然响起。 “相爷回来了!” “您今儿个真早,可用过午膳了?” 说是迟,那时快。 眨眼功夫,裴俨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廊下! 姜裹儿飞速合上暗格、推回矮柜的门、拿起抹布回到窗楞边,垂眉敛目地擦起来。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挟着冷风灌入室内。 裴俨跨过门槛,玄色大氅沾了夜露,肩头濡湿了一大片。 他面色如常,眉目间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 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看见屋里还站着个人。 反手将门栓插上,自顾自地解起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 锦袍自肩头滑落,随手一甩。 姜裹儿立即上前接住。 鸦青色夹袄紧接着被他扯下,又是一甩。 她再接。 直到剩下月白中衣,裴俨才停了手。 中衣系带松散,大片领口敞开。 汗珠在他开阔的肩背上蜿蜒流淌。 顺着他的脖颈,滑过凸起的喉结,没入锁骨的凹窝,直到隐入腰间的系带…… 中衣被汗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底下紧实的肌理清晰可辨。 腰线收窄,腹肌的轮廓若隐若现,像蜜色缎子底下裹着铜骨。 明明喝了酒,却没有丝毫醉醺的迹象。 反倒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年轻、滚烫、生机蓬勃。 姜裹儿脸颊倏地一热,猛地垂下眼。 裴俨已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两条长腿随意敞着,正好对着她这个方向。 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 眸底泛着阴鸷的冷光。 “……定远侯慕容魁,通敌的密函,究竟是在赤峰……还是宣府截获的?” 他不是在跟她说话。 而是在质问一个他脑海中的人。 姜裹儿后背紧紧贴上窗棂,冰凉的木条硌着脊骨,刺得她瑟瑟发抖。 “慕容魁的长子……慕容晟……” 裴俨的眉心拧起,唇角挑起一丝冷笑。 “你说兵部发文,命他三月初八带兵赶往赤峰,当真发给内阁审阅过?” 兵部调令?什么调令?! 姜裹儿的牙齿险些咬穿下唇。 死死盯着裴俨的侧脸,连眨都忘了眨。 第25章 明明是相爷主动的 姜裹儿不自觉上前,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可裴俨的声音偏偏在此刻,戛然而止。 薄唇翕动了两下,再没有出声。 她皱起眉头,试探性地轻声唤了一句:“……相爷?” 裴俨的头往后一仰,重重靠上了椅背。 方才还攥着扶手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姜裹儿忐忑不安地站在原地,足足十息。 这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绕到官帽椅正面。 只见裴俨睫毛低垂,面颊染上一层薄红,眉心微蹙,呼吸绵长而沉重。 ——睡着了。 姜裹儿压着火气,恨不能一把抓住他衣襟,把他摇醒,疯狂质问他。 兵部调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伪造的? 她大哥慕容晟当年赶赴赤峰,究竟是不是被人设了局?! 可是,她不能。 万一……裴俨也参与其中…… 姜裹儿喉间的血气翻涌又压下去,又翻涌又压下去。 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给裴俨盖上大氅。 拨了火盆,添了两块银丝炭,推开书房门,冲廊下候着的小厮低声道: “相爷酒后乏了,正歇着,你赶紧去大厨房传话,备一碗醒酒汤。“ “再熬一盅粥,备些清爽的小菜,等相爷醒了好用。” 小厮连忙应声跑了。 姜裹儿返身,在杌凳上坐下。 裴俨方才那几句醉话,虽然断断续续,却是她流落至今摸到的唯一线索。 万一他再说梦话呢? 她必须守在这里。 屋内安静的,只剩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小噼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忽然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翻了。 就见裴俨不知何时已经从官帽椅上起了身,大氅滑落在地。 人歪歪斜斜地杵在书案边,一只手撑着桌角。 那双平日里冷得像盖了霜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焦距涣散,像隔着一层水看人。 “过来。” 姜裹儿迟疑着走近。 下手腕被猛然攥住,她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鼻尖磕到他锁骨,疼得眼前一花。 还没来得及吃痛,腰上已经箍了一条铁钳似的胳膊,勒得她喘不上气。 裴俨低头盯着她,醉眼朦胧。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妖……怪?”他喃喃自语,声音含混,像在梦中呓语。 姜裹儿胆战心惊,“相爷,您醉了。” 裴俨置若罔闻,一只手捏住她的脸颊,故意挤成一团。 左看右看,来回审视。 “巫姜族的女人……血脉特殊……”他拧着眉,不悦地嘟囔,“天生易孕?“ ”怕不是满口谎言,暗地里对本相……施展了什么巫术!” 姜裹儿霎时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是冒充的了? 不,不可能! 她正疼得脸颊发抖,裴俨的手已经松开,转而在她身上胡乱摸索起来。 “相爷!”她伸手去挡。 可裴俨的力气不容违拗,一会儿拉扯她的衣襟,一会儿拽她的袖口,最后一把扯开她的中衣。 盯着人偶看了几眼,伸手把它掏出来,狠狠扔在了地上。 狗男人又发什么疯? 姜裹儿刚要弯腰去捡,裴俨掐着她的肩,把她按回原处。 “本相就在眼前。” 他声音低哑,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你还抱着那破东西做什么?不是说……仰慕我?!” 这猝不及防的拷问,让姜裹儿哽了一下。 裴俨不等她回答,手臂一收,下巴搁在她头顶,又阖上了眼睛。 谁能想到,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当朝首辅,醉了以后竟是这副德行? 姜裹儿哭笑不得,挣了几下挣不开,只得由他去了。 “好好……我不抱它。” “相爷先坐下成吗?站着怪累的。” 她哄孩子似的,连拍带拽,把这座人形铁塔劝回官帽椅上。 裴俨坐下后仍不松手,把她当做引枕拢在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姜裹儿被他圈着,浑身僵硬。 男人像座火炉,屋里还烧着炭,没一会儿她便大汗淋漓,黏腻难受。 闭上眼,本想只稍歇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推搡让她猛地睁眼。 裴俨已经清醒了大半,正用一种说不清楚是冷淡还是厌恶的眼神俯视她。 “你在做什么?” 姜裹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他胸前,脑袋枕着他的肩窝。 而且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还攥住了他中衣的前襟。 她立即弹身站起,“我……” “趁本相酒醉,又来勾引?本相都宠幸你两次了,还嫌不够?” 裴俨冷冷地把她从膝上推了下去。 姜裹儿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 双手扶住桌角站稳,胸口那股气差点没顺上来。 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撒手的! 却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跟醉鬼讲道理,怕是嫌自己命太长。 “相爷说的是,都是奴婢的不是。” “您酒醒了大半,该用些醒酒汤和晚膳了,奴婢这就让人送来。” 醒酒汤和晚膳很快送到了书房。 葛花解酲汤,热腾腾一大碗。 另有白米粥、酱腌冬笋、炙羊肉,一碟糟鹌鹑。 裴俨坐在案后,神色不愉地喝汤。 姜裹儿坐在下首小杌子上,捧着碗闷头扒饭。 她实在饿狠了,从中午那碗鸡汤撑到现在,肚子早就唱大戏了。 夹了一块炙羊肉,烫得直吸气,眼眶熏红。 裴俨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又迅速移开。 姜裹儿吃到八分饱,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犹豫了一下,将白天在绣房二楼寻摸来的几块布头从袖中取出,两两搭配,在桌角摆了一排。 蟹壳青配藕荷、胭脂红配鼠灰、茶褐配蜜黄、靛蓝配鸦青。 她指着那几组配色,公事公办。 “相爷,您瞧瞧,这几组颜色,哪些合眼缘?” 裴俨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停在胭脂红与鼠灰那两块料子上。 停了很久,没有说话。 彼时母亲尚在,突发奇想,给他裁了一件鼠灰滚边、胭脂红里的春衫。 那年他十岁,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读书,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碎金满地。 后来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 他身负宗族重担,需时刻稳重端方,再没穿过穿这样的颜色。 这个念想,他连老太君都不曾提起过。 裴俨背脊上生起一层白毛汗。 巫姜族人,除了易孕,难道还会读心?! 抬眼再看向姜裹儿时,面色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亵衣亵裤穿在最里面,做什么颜色不都一样。“ 他食指蜷缩,轻点了一下鼠灰和胭脂红,“这两种颜色,倒是可以多做几套。” 之前不还说让她用心配色? 这人真是喜怒无常! 不过总算敲定了颜色,姜裹儿稍稍松了口气。 “奴婢还有一事要回禀。” 她端正地坐直了身子。 “三日十套,四季齐全,绣房的料子……不够。“ “奴婢想借布房钥匙一用,还请相爷允准。” 第26章 讨钥匙 裴俨撂下汤碗,面无表情地乜了她一眼。 “存放布匹的库房钥匙,在老太君手中,你不去请示老太君,却来求我?” 这话像一盆冷水。 姜裹儿心头一凛,指尖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她明白,按规矩,这点小事根本不该来烦扰裴俨。 可若去找老太君,难免要当众排揎周绣娘。 老太君一旦出面责罚了周绣娘,自己岂非真成了众矢之的? 做人留一线。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人得罪死了。 姜裹儿定了定神,从杌凳上起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软又轻。 “相爷息怒。实在是您催得急,奴婢想着这么晚了,若为这点小事去扰老太君清净,实在不敬。” 她垂下眼帘,偷偷擦了擦掌心的冷汗。 “可若耽误了相爷的差事,更是万死莫辞。“ “思来想去,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您是裴家之主,这点小事,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说完,指尖轻轻勾住他的袖口,晃了晃。 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要是相爷甩开她的手,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裴俨没说话,也没有扬起袖子。 只是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放进口中,慢慢咀嚼。 一个通房丫鬟,骤然得了这么重的差事,若没人为难,那才怪了。 他看破,却没说破。 “没用的东西,回去睡觉吧!” 姜裹儿茫然地福了一礼,忐忑不安地退出了书房。 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次日清晨,卯时末。 姜裹儿打扫完内室,小厮阿平就跑了过来,将一把黄铜钥匙塞到她手里。 “姜姑娘,相爷今早去给老太君请安,顺道把钥匙要过来了。“ 姜裹儿惊喜万分,接过尚带余温的钥匙,直奔府邸后罩房的布料库房。 此处隐蔽,常年由一个姓马的管事看管。 姜裹儿到时,马管事正蹲在门槛上啃烧饼。 此人四十来岁,身量矮胖,两只小眼睛陷在肉里。 乍看憨厚,但那双眼珠子不大安分,打量人的时候爱往胸口以下溜。 姜裹儿表明来意,又亮出黄铜钥匙,马管事便让了路。 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樟木和布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色布料,琳琅满目。 她按照昨晚裴俨认可的那几样颜色,迅速找到了对应的湖丝缎和细苎麻,皆是上品。 想到裴俨的身份,她又在架子最顶层,寻了一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织金缎。 这种料子寻常人家不能用,但首辅的亵衣用它缘个边,却不算逾制。 她挑了半匹,连同其他布料,足足抱了五六卷。 这么多料子,她一个人根本拿不回去。 姜裹儿走出库房,看到两个正在扫地的小厮,便随口差遣: “劳烦二位小哥哥,帮我将这些布料送到绣房去。” 小厮们见她手持库房钥匙,又是相爷的通房,上前一人抱了两卷。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到绣房院里,还没等上楼,就被一道尖利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周绣娘双手叉腰,挡在楼梯口。 她瞧见小厮们怀里抱着的色泽光鲜、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料子,横眉倒竖。 “姜裹儿,你好大的胆子!” “府里的库房也是你能随便进的?这些湖丝缎,还有那匹织金缎,是你能碰的吗?” 周绣娘压根不信裴俨会下那样的命令。 在她看来,定是这小蹄子春心荡漾,想借着做衣裳的机会邀宠。 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法子,哄骗了好色的章管事,私自开了库房!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痛心疾首。 “我早就跟你说过,要安分守己!“ “为了勾引主子,你连命都不要了!私盗库房布料,这可是要被打死的罪过!” 姜裹儿被她吵得头疼,从袖中掏出黄铜钥匙,在她面前晃了晃。 “周姐姐,看清楚了,这是库房的钥匙。” 周绣娘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她声音拔高八度,自作聪明地分析。 “你不仅勾搭了库房的章管事,还胆大包天,怂恿他从自己女儿、松鹤园大丫鬟红珠那儿偷了钥匙!“ “姜裹儿,你完了!你死定了!” 姜裹儿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这脑子,怕是被门夹过。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钥匙是我偷的?” “我这就去找红珠来对质!”周绣娘丢下这句话,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子。 “等红珠来了,看你还怎么狡辩!” 姜裹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无力。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活儿赶出来,免得裴俨又找由头磋磨。 她指挥两个小厮:“别理她,把东西都搬到二楼去。” 又吩咐另一个,“再去隔壁针线房,请两位手脚麻利的针线媳妇过来帮忙。” 小厮们把布料搬上二楼后便退下了。 姜裹儿在临窗的大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粗纸,开始画起纸样。 今日取的布料都很名贵,尤其是那匹织金缎,乃是御赐之物。 若是裁坏了,她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以必须先用最便宜的粗布裁出样子,确认尺寸和样式都妥当了,再在真料子上动刀。 不多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是两位常在针线房做活的媳妇。 她们一进门,就看见了桌案旁的各色绸缎,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姜……姜姑娘……这是……” 姜裹儿放下炭笔,指着布料吩咐: “相爷有令,三日之内要赶制十套亵衣裤,还请两位嫂子帮我一同裁剪缝制。” 那两位针线妇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动手,反而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比纸还白。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结结巴巴道: “我的老天爷……这、这湖丝缎,还有这织金的……都是御赐的东西啊!“ “没有老太君的亲口吩咐,谁敢动啊?姑娘,你怕不是疯了!” 另一个也跟着劝:“是啊姜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些料子啊!” 姜裹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算是明白了。 一个通房丫鬟,地位着实太低。 别说周绣娘质疑她,就连这几个针线妇都敢当面反驳。 当初在老太君面前夸下海口,说不求抬妾。 如今看来,倒成了给自己挖的坑。 没有名分,就永远没有话语权。 以后的日子,怕是步步维艰。 可话已出口,绝无收回的道理。 她只能硬着头皮,再次亮出那把黄铜钥匙,沉声道: “这是相爷亲允的,钥匙也是相爷从老太君那儿取来的。“ “你们只管放心做,出了任何事,都由我一人承担。” 两位针线妇面面相觑,还在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周绣娘那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身后还跟着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 “都给我住手!” 周绣娘拽了一把红珠的胳膊,迫不及待地指向姜裹儿。 “红珠,你快看!这就是那个勾引章管事的那个狐媚子!” 第27章 相爷,您的小通房落水了! 红珠比周绣娘高出半个头,穿着松鹤园大丫鬟才有的水红比甲。 头上簪一根鎏金小凤钗,往楼梯口一站,便自带三分威仪。 她扫了一圈桌案上铺展开的湖丝缎和织金缎,又看了看姜裹儿手中的黄铜钥匙,眉头微微一挑。 “周姐姐,你先消停消停。” 红珠按住周绣娘的胳膊,语气不疾不徐,像是专程来劝架的。 “咱们府里的规矩,库房钥匙只有老太君和李嬷嬷两位经手。“ “不管是谁,未经允准私自取用,轻则杖责二十,重则发卖出府。” 她转向姜裹儿,面上带着三分笑。 “姜姑娘,我不是要为难你。” “只是这钥匙来路不明,若传到老太君耳朵里,可不是挨顿板子那么简单。” 姜裹儿心下了然。 周绣娘是蠢,红珠却精明。 她并不相信周绣娘,却故意拿府规来压她。 表面替她解围,实则把“私取钥匙”这顶帽子,往她脑袋上扣死了。 姜裹儿没接她的话茬,反倒笑了。 “红珠姐姐这是夸我呢?” 红珠一怔。 “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本事这么大,竟能在松鹤园那么多人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库房钥匙?” 姜裹儿把钥匙往桌上一搁,当地一声脆响。 “凭什么钥匙在我手里,就一定是偷的?” 红珠面上的笑淡了一瞬,旋即又挂了回去。 “那依姜姑娘的意思,这钥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姜裹儿神色从容,不卑不亢。 “这钥匙是今早卯时末,相爷身边的小厮阿平,交到我手上的。“ “红珠姐姐若不信,大可以把阿平找来,当面对质。” 红珠轻轻拍了拍袖口,不慌不忙。 目光看似不经意地从姜裹儿的领口掠过。 瞥见她中衣交领处,有好几个暗红的痕迹。 眸色蓦然加深,嘴角上翘。 “姜姑娘果真聪明,连后路都给自己铺好了。” 她故意往前走了两步,下巴对准姜裹儿的鼻尖。 “昨儿黄昏,姜姑娘在相爷书房伺候到天黑。“ “今早又同小厮阿平私下授受钥匙,跟着又独自跑到库房里又挑又拣……” 她故意在“独自”“私下”两个词上加了重音,拖长了尾音,笑意愈发温柔。 “姜姑娘这般行事,当真不怕相爷知道么?” 姜裹儿敛起脸上的笑。 这顶帽子,扣得比方才更大,以为这样就能唬住她。 红珠见她不吱声,面上又换了一副和煦模样。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现在老老实实承认一时糊涂,把钥匙还回来,我便替你在老太君面前遮掩过去,大事化小……” 话音未落,被姜裹儿高声截断。 “兹事体大!” “既然红珠姐姐非要追究钥匙的来路,那就请李嬷嬷来审。” 红珠脸色骤变。 “姜裹儿!我好心给你一条活路,你却不识好歹!” “李嬷嬷出面,就等同于惊动了老太君。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一个通房丫鬟,指望谁来保你?” 姜裹儿额角渗出几滴冷汗,却半步没退。 “红珠姐姐,我取这批布料,是为了完成相爷限期三日的东西,若耽误了……“ 她停顿了一拍,目光平静地望着红珠。 ”你担待得起吗?” 红珠的指甲掐进掌心。 相爷的差事,她确实不敢耽搁。 可她是家生子,打小在老太君膝下长大。 前几日薛家大小姐来松鹤园,还当面夸她五官标致、举止大方。 姜裹儿算什么东西? 一个半路杀出来的野丫头,反倒爬上了相爷的床。 娘却总说时候未到,不让她去内室侍寝。 凭什么? 红珠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如常,唇边甚至重新浮起微笑。 扫了一圈,“大家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姜姑娘请到楼下去!” 周绣娘得了令,撸起袖子便扑了过来。 姜裹儿侧身一闪,那一巴掌擦着她耳根扇了个空。 周绣娘收不住势头,额角砰地撞上窗棂。 “哎哟——” 她捂着脑门蹲了下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你知道红珠姑娘的父母是谁吗?” 周绣娘气得龇牙咧嘴,声音发颤。 “她娘是李嬷嬷!爹是章管事!敢在她跟前撒谎,信不信明日就把你发卖出去!” 姜裹儿心底一沉。 李嬷嬷的女儿? 难怪这般横行无忌。 两个针线妇不敢违抗红珠的命令,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 周绣娘一把薅住她的右臂,两个针线妇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几只手同时往楼梯口拽。 姜裹儿中衣里的人偶瞬间被挤压,布身子扭成一团。 她单手按住衣襟,另一只手抓着桌沿不放,指甲抠进木头里。 “放手!” 但一人终究难敌四手,周绣娘咬着牙去掰她的指头。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连同针线媳妇一起把她拽下二楼,推搡到绣房门外。 刺啦一声脆响,把她的中衣领口撕开一条口子! 还嫌不够解气,补了一句: “脱光她的衣裳,看她还怎么嘴硬!” 姜裹儿脑中嗡的一声。 若真被当众扒光,就算事后相爷愿意替她出头,名声也全完了。 一个被府里下人剥过衣裳的女人,哪还有脸进正房伺候? 寻到一个空隙,顿时拧身抬脚,踹在周绣娘小腹上。 周绣娘惨叫着倒飞出去,撞上身后的针线妇,三人叠在一处摔了个四仰八叉。 姜裹儿趁红珠还没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外跑。 “拦住她!” 红珠的尖叫声在身后炸开。 姜裹儿埋头狂奔,裂开的衣领在风里翻飞,冷风直往领子里灌。 穿过第一个月洞门,再拐进第二个。 背后的脚步声乱成一片,越追越近。 第三道月洞门后,露出一处花木假山。 几块太湖石垒得高低错落,石缝间缠满了枯藤,中间正好有一个可容一人蜷身的窟窿。 姜裹儿立马侧身钻了进去。 蹲在石洞里,双手抱住膝盖,捂着嘴喘息。 脚步声很快追到了跟前。 “人呢?刚才明明往这边跑了!”是周绣娘的声音。 “那边再找找,快!”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裹儿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壁,心跳擂得胸口疼。 她低头去摸人偶,还在。 只是方才那通撕扯,把它挤得歪七扭八,小袖珍亵衣都皱成了一团。 姜裹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掰正,用指腹轻轻捋平它身上的褶皱,拍了拍它的布脑袋。 “吓死我了……”她用拇指摩挲它的小脸,“幸好跑得快,不然俺俩今天都要完了。” 说完,鼻头莫名一酸。 又赶紧仰起头,把那点泪意逼了回去。 太湖石的洞口朝北,穿堂风一阵阵地往里头灌。 没过多久,姜裹儿便冷得牙关打战。 可她不敢出去。 红珠不是周绣娘那种蠢货,搞不好就在附近守株待兔。 不知蹲了多久,小腿麻得快没知觉了。 远处传来小厮奔跑的动静,紧接着便听到门房那边有人喊:“相爷回府了!” 姜裹儿揉了揉僵硬的膝盖,偏着头往洞口外张望。 见四下确实没人了,这才扶着石壁爬出来, 呲着牙站直,双腿麻得像被针扎一样。 快走! 趁红珠这会儿顾不上她,赶紧去书房。 她裹紧撕裂的衣襟,沿着矮墙根一路小跑。 穿过垂花门,就看到了后花园的人工湖。 就在她迈过一片枯萎的草丛时,背后猛地伸出一只手。 推了下她的后腰,力道又快又狠! 姜裹儿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扑通,掉进了冰冷的池水。 第28章 心尖尖 冬日的湖水比姜裹儿想象的还冷。 整个人砸进去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像千万根利刃同时往胸口扎。 险些忘了她其实会游水! 小时候,大哥慕容晟每年夏天都会带她去庄子里游水。 他说女孩子必须得会水,万一哪天掉进水里,若让男子来捞,她的名声就毁了。 她当时还嫌大哥迂腐,如今想想,幸好学会了。 冰水没过头顶,灌进鼻腔和耳朵。 人偶贴在心口的位置,竟还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像冬日灶膛里最后一点没灭的火星子。 就靠这一点热乎劲儿,姜裹儿咬着牙划到岸边。 手指抠住石板,指甲劈了两片。 胳膊撑了三回,膝盖磕在石棱上,终于狼狈地爬上了岸。 水顺着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很快在身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水渍。 绣鞋和下裳都落在了水里。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凶手显然早跑远了。 北风一刮,冷得她咚一下又跪了下去。 走不动,那就爬! 人偶还在胸口,仿佛知道她很冷似的,温度逐渐升高,温暖着她的心口。 她嘴唇冻得发紫,但幸好有它这个慰藉。 “你可千万……别灭了。” 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枯萎的芭蕉,前头就是三五折的曲桥。 过了桥,就到书房了。 姜裹儿手脚并用,眼前却阵阵发黑,手掌心早已磨破了皮,每撑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她不敢停。 怕只要停下来,自己就再也动不了了。 好不容易抓住栏杆,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上攀,才勉强站起来,踉跄着过了第一折、第二折…… 就差最后一折了。 “姜姑娘!” 姜裹儿僵在原地。 红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犹如地狱的使者。 “姜姑娘你怎么了?天呐,怎么从头到脚都湿透了!衣服也破了!哪个色中饿鬼竟敢欺负你!” “来人呐!快来人!姜姑娘受辱了!” 姜裹儿稳住心神,继续往前走,却被红珠脚趾轻轻一勾,轰地绊倒在地。 而后,她的右手被踩在了石板上。 剧痛从指尖一路窜到小臂,她的指头瞬间痉挛蜷缩,冷汗混着湖水一起淌。 “不,不要……” 这是她绣花的手啊! 她想挣,但连吸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红珠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噙笑:“姜姑娘别怕,我已经叫人来了!” 脚却更为用力地碾了她一下。 姜裹儿绝望地闭上双眼。 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她还会接近裴俨吗? 也许当初,她就该跟着父母兄长一起去死。 黄泉路上有家人相伴,总好过日日如履薄冰,受尽屈辱…… 就在最后一点清明消散时,她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双熟悉的玄色官靴。 姜裹儿的心咚的一跳,转瞬便彻底遁入了黑暗。 再睁眼,她喉咙传来强烈的刺痛,舌头粘在上颚,吸气都疼。 愣了好一阵,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耳房,正房边的耳房。 棉被厚实,压在身上暖融融的。 身上干爽,头发已经被擦拭过,半干不湿地散在枕上。 谁替她换了衣裳?! 姜裹儿顾不得疼痛,腾一下坐起,双手往胸口一摸,没有。 掀开被子找了半天,才发现绢丝人偶正安静地躺在她枕头边上。 底下垫着一块手帕,小脑袋歪着,两只布胳膊摊开,睡得四仰八叉。 姜裹儿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宛如劫后余生。 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手背上一片青紫,指节红肿得发亮,疼得要命。 但试着弯了弯,还能动,骨头没断。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你醒了!” 莲花激动得差点把屋顶掀了,碗里的汤药洒出来一点儿。 “老天保佑,你再不醒,我就要去请府医了!” 她三步并两步蹿到床前,把瓷碗塞到姜裹儿。 姜裹儿疼得嘶了一声。 “这是驱寒的药,趁热喝,一滴都不许剩!” 姜裹儿低头喝了一大口,姜味冲鼻,辣得她直皱眉。 但热辣的暖流从胃里散开,这才感觉简直活了过来。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时辰了。”莲花在床沿坐下,心有余悸地拍了下胸口,“知道谁把你抱回来的吗?” 她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故意停顿了几息。 “是相爷!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姜裹儿心头一紧。 那她的衣裳莫非也是…… 莲花亢奋地直拍床,唾沫横飞: “相爷见你晕倒在桥上,脸唰一下就黑了,心急如焚,把你抱起来就往耳室跑!” “那紧张劲儿,所有人都惊呆了!” 姜裹儿的眼睫颤了一下,不敢相信。 这莫不是夸大其词吧。 莲花见她发愣,亲热地挽住她胳膊。 “裹儿,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是相爷心尖尖上的人。” “将来就算相爷娶了薛家大小姐进门,照样会宠着你,什么荣华富贵,下辈子都不用愁了!” 姜裹儿搁下碗,唇舌间却满是苦涩。 荣华富贵? 红珠那般嚷嚷,她今后是否还够给相爷侍寝,都说不准了。 但心里终究还抱有一丝希望。 “既是……相爷把我抱回来的,他可知道……我为何落水?这右手又为什么受伤?” 莲花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见消息赶来时,你已经躺在这儿了,府医在给你把脉。” “不过,我倒是听见几个婆子乱嚼舌根,说你被臭男人……呸呸呸!” “裹儿,你就是不小心失足落水的,对不对?” 看着她天真清澈的双眼,姜裹儿沉默了。 舌根处溢出更为浓烈的苦涩与酸楚。 红珠当真使得一手好手段。 若她不承认失足落水,被不知名男子轻薄并推入水的流言,必会传遍内院。 可这样,她就怕了吗?! 她本不欲踩着任何人往上爬,然圣人云: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此仇不报,她枉为慕容后人! ”莲花,你帮我一个忙……“姜裹儿伏耳,对她交代了几句话。 莲花面露惊愕,但思及将来能得到的好处,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你好好休息,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了!” 莲花替她掖好被角,临走前又热了一碗汤药搁在桌上,这才离开。 姜裹儿闭上眼不一会儿,就感觉后背一阵冷一阵热,鼻息也比平时烫。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烧了起来。 一连三杯热水灌下去,才感觉好了些。 迷迷糊糊间,床边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黢黢一条人影,高得快触到低矮的房梁,却不说话,阴恻恻地望着她。 是鬼吗? 是爹爹派来接她了? 铺天盖地的委屈,如同决了堤的水,瞬间将她淹没。 姜裹儿露出了久违的、慕容府千金才有的娇憨,红着眼,带着哭腔无意识地告状: “爹……娘……哥哥……你们怎么才来?” “好冷呀……手好疼……我差点就被人欺负死了……” 她抽抽噎噎,把白日里受的惊吓和委屈一股脑儿地往外倒。 “都怪相爷……非让我三天做十套衣裳,都怪他……” 黑影蓦地一僵。 看着她通红的脸颊,以及紧蹙的、沾着泪痕的秀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丝陌生的疼。 白日里,身上突如其来的疯狂挤压,令他感觉不妙,立刻走出内阁。 怎料途中恰好碰上吏部尚书,薛令仪的父亲。 对方热情地拉着他寒暄,他这才耽搁了片刻,回来晚了。 这女人,居然敢埋怨自己。 裴俨缓缓俯身,伸出双臂。 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将她连人带被,一同揽入怀中。 动作轻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瓷器。 姜裹儿哭累了,像被雨淋透的猫儿,无意识地往他身上蹭着,寻找暖意。 裴俨就着这个姿势,将她稳稳抱起,几步踱回内室。 没有将她放到床上,而是自己先坐到床沿。 然后才调整姿势,将她整个人侧抱在怀里,让她的后背紧密地贴合着自己的胸膛。 隔着中衣,他浑身的热度,就这样一点点地渡了过去。 裴俨低下头,鼻尖不自觉蹭了蹭她露出的后颈。 皂角与她身体混合的淡淡馨香萦绕不去。 终是没忍住,在她沁着薄汗的额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第29章 我把相爷的小靴子弄丢了 姜裹儿是被一阵檀香熏醒的。 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绛紫色的绫纱帐顶,暗金团鹤纹。 她错愕地环顾四周。 黄花梨架子床,紫檀多宝阁,长案上搁着一只定窑白瓷香炉,袅袅吐着细烟。 这是相爷的内室。 她怎么会在这儿? 昨夜的记忆断了片,莲花走后发生了什么,她全记不得了。 姜裹儿下意识摸向枕边,人偶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身上的小衣裳已经被烘干。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三圈。 揣好人偶,掀开被子一气呵成,扶着床柱站稳,胡乱穿上衣裳,便往外走。 绿萝正蹲在廊下给铜盆换炭,见她出来,腾地站起身。 “姜裹儿!你出来干什么?” 姜裹儿没搭理她,裹紧衣襟就往曲桥的方向走。 绿萝追上来,双臂一横:“相爷吩咐过,不许你下床!” “让开。” “你要去哪儿?” “池塘。” “你疯了?府医说你还在发烧!” 姜裹儿置若罔闻,黑若点漆的眸子空洞地望着前方,自言自语: “我丢了东西……我把相爷的东西弄丢了……必须找回来……” 绿萝拦了三回没拦住,急得直跺脚,一咬牙转身朝书房跑去。 书房里,裴俨正对着一封奏折出神。 朱笔悬在半空,半晌垂而未落。 看似在审阅,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浮现,昨夜怀中一个劲儿往自己胸前挨蹭的姜裹儿。 “相爷!”绿萝跑进来时差点绊了门槛。 “姜裹儿,姜裹儿她跑出去了!说要去池塘那儿找东西!奴婢没能拦住!” 裴俨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死丫头,不要命了!” 抄起椅背上的玄色大氅,几步便跨出了书房。 走过曲桥,绕过干枯的蔷薇架,远远便看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 姜裹儿正在假山附近,弯着腰,一会儿扒拉枯草丛,一会儿蹲下去摸石缝。 衣裳被风鼓得像纸灯笼,整个人摇摇晃晃。 裴俨走近了,听见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 “怎么办……靴子丢了……相爷的靴子丢了……” “……周绣娘说我偷布料……红珠姐姐说我偷钥匙……“ “可我没有……钥匙是相爷给的……她们为什么就是不信?” 她无声地流着泪,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脸上全是斑驳的泪痕。 裴俨面色阴冷地停在三步外。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玄色官靴,好端端穿着,哪里丢了。 “姜裹儿!” 她仿佛没听见,依然蹲在地上翻石头,嘴里车轱辘似的念叨: “找不到了……弄丢了……相爷会怪我的……怎么办……” 裴俨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手触到她脸颊的瞬间,眉头骤然拧紧。 好冰! 昨日,他从内阁出来,距府门尚有一盏茶的路程时,就是这种感觉。 溺毙的寒意,像是有人把他摁进了冰水。 不久,胸口又传来被石砾反复摩擦的钝痛。 想来,应当是当时姜裹儿从水里爬上来,在地上匍匐前行时,胸口不停地剐过地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剜向跟过来的绿萝。 “她烧糊涂了,你就由着她这么胡来?” “连件大氅也不知道给她披!养你何用!” 绿萝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裴俨不再理会,大氅一抖,连头带身把姜裹儿裹了个严实,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轻得像羽毛,此刻缩在他胸前,只露出一张被寒风吹皴了的巴掌脸。 裴俨放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哄道: “别哭了,慢慢说,你到底丢了什么?” 姜裹儿抬起红通通的眼睛,视线没有焦距。 抽噎着从怀里掏出绢丝人偶,委屈地举到他面前。 “相爷……相爷的小靴子掉了。” 裴俨的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绢丝人偶一只脚穿着黑缎面小靴,另一只光溜溜的,露出里面的白布袜子。 折腾半天,就为了这个? 一股荒谬又古怪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缠绕。 裴俨深吸一口气,把她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十指覆上去,慢慢合拢,低头哈了口热气。 “昨日落水时掉的?” 姜裹儿点头,吸了吸鼻子,又开始掉眼泪。 “多亏相爷保佑……我昨日才没有冻死……“ “可我,却没有保护好相爷……还弄丢了相爷的小靴子……我真没用……我真没用……” 因为把人偶当成了他,所以才这样吗? 裴俨抱着她一动不动。 心底最深处,却被这句傻话轻轻地刺了一下。 扭头便对绿萝喝道:“去找!池塘边、假山、来路上,每块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绿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去了。 裴俨却不放心,朝上空打了个手势。 枭三无声无息地从树上落下,单膝落地。 “爷。” “去找一只靴子。”裴俨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补充,“……拇指大小,黑缎面的。” 枭三:“…………” 属下杀过人,放过火,潜入过敌营,您让我做这个? “还不去?” 枭三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姜裹儿窝在他大氅里,脑袋昏昏沉沉。 却本能地往怀里缩,双手还毫不犹豫地环上了他精瘦的腰。 脸埋入他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像是想一头钻进他的骨血里。 裴俨心口那根弦,被不停地来回搔刮。 结实的胸肌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姜裹儿找不到小靴子,死活不肯回去。 裴俨无法,只得抱着她退到一处背风的廊角,将大氅裹得更紧。 过了约莫半柱香,枭三拎着一个人过来了。 确切地说,是提着他的后领子。 像拎鸡崽似的,把人往裴俨面前一掼。 那人摔了个嘴啃泥,一抬脸,竟是给姜裹儿送钥匙的阿平。 “主子,属下发现此人在池塘附近的草丛里鬼鬼祟祟,举止可疑。” 枭三抱臂,面露讥笑。 “揍了几拳,打掉两颗门牙,终于老实了。没想到啊,姜姑娘竟是被这厮推下水的!” 姜裹儿愕然抬头,通红的眼瞬间瞪大。 “为什么?” 她不理解,“阿平……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阿平满嘴是血,浑身抖如筛糠,砰砰几下,以头抢地。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小的该死!” 裴俨缓缓将姜裹儿放到廊下的长椅上坐好,替她拢紧大氅。 转身便是狠辣的一脚,直接踹在阿平心口上。 阿平飞出去半丈,呕出一口血水,蜷在地上抽搐。 “说!” 裴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极其冷厉。 阿平磕头如捣蒜,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全说了。 “是……是红珠姑娘让奴才干的!“ “奴才……一直喜欢红珠,昨日她找到小的,说姜姑娘躲了起来,让小的守在假山附近。” “只要她一出来,就、就上前轻薄她……” “但小的怕她大喊大叫惊动别人,不敢……就出其不意,将她推进了池塘。” 他痛哭流涕,额头已经在地砖上磕出了血。 “昨晚,下人们都在传,说姜姑娘落水时扯下了推她之人身上的东西。“ “小的心慌,就打算今早在相爷派人搜查前找到……可怎么也找不着……” 姜裹儿低垂眼帘,眸底浮现出骇人的血丝。 她昨日让莲花私下里传播的流言,果然起作用了。 但面上没有显露出分毫。 仰起脸,湿漉漉的红眸里,只有遭受重创后,百转千回的委屈。 第30章 撑腰 裴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再多问一个字,大氅将怀里的姜裹儿裹得更紧,转身便朝松鹤园的方向大步走去。 枭三心领神会,像拎一只破麻袋似的,提着阿平跟在后头。 松鹤园里,老太君刚用过晚膳,正由李嬷嬷扶着在院里消食。 见裴俨抱着一个女人,面色不善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半死不活的小厮。 老太君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裴俨将姜裹儿安置在暖阁里,仔细掖了掖大氅的边角,转身走到廊下。 一句话没说,对枭三抬了抬下巴。 枭三一脚踹中阿平的腿弯,阿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跪在松鹤园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去,把红珠叫来。”裴俨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李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去叫女儿。 片刻,红珠跟着李嬷嬷走了出来。 她一看见跪在地上的阿平,脸色瞬间煞白。 “相爷……” “跪下!” 裴俨只吐出两个字,红珠双腿一软,噗通跪在了阿平旁边。 周遭的丫鬟婆子们早已围了过来,伸着脖子瞧,谁也不敢出声。 “阿平,把你刚才的话,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阿平抖得像筛子,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把受红珠指使、如何将姜裹儿推下水的事,一五一十的重复了一遍。 院子里,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小丫鬟吓得捂住了嘴。 红珠的脸由白转青,拼命摇头:“他胡说!相爷,他血口喷人!” “他一个粗使小厮的话,相爷也信?!“ “凭他一张嘴,难道就要定奴婢的罪?证据呢!人证呢!” 裴俨居高临下看着她,没说话。 红珠以为他信了自己,咬咬牙道: “奴婢只是让他去瞧瞧姜裹儿躲到了哪里,谁成想这狗东西丧了天良,竟干出推人下水的事!“ “相爷,这跟奴婢无关呐!” “说完了?” 裴俨的声音很轻,眸色却愈发深冷。 ”那你为什么要在曲桥上,欺辱姜裹儿?” 红珠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相爷怎么知道的? “姜裹儿的右手,”裴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冰棱。 “你踩上去的时候,可想过今日?” 红珠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相爷……奴婢没有!“ “您不能因为姜裹儿一面之词就……认为是奴婢干的呀!” 裴俨忽的笑了。 “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踩她的手?“ 红珠依然狡辩,死活不肯承认。 李嬷嬷却是想到了什么,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相爷豢养着一批暗卫,只他一人驱使。 除了负责保护他的安全,有时还负责盯梢,尤其是监视书房。 曲桥距离书房很近,如果红珠真做了什么,极可能被暗卫看到。 她沉着脸推了红珠一把。 “孽障,还不交代!真以为相爷什么都不知道?” 红珠顿时如堕冰窖,但依然心存侥幸。 “是,是周绣娘!“ “是她说姜裹儿偷了库房钥匙,言之凿凿,奴婢才信以为真,先入为主误会了!” 裴俨陡然拔高声调。 “一句误会,就想把事情揭过去?” 在场所有人齐齐缩了半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明明有大把的机会查清钥匙的来源,再不济,问问你娘李嬷嬷,事情自然明了!“ “可你什么都没做,只一味认定是姜裹儿犯了错!” “你可知,那钥匙是本相亲口允她的?” 他幽冷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讥讽: “不愧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这脾气,都快赶上府里的主子了。” 李嬷嬷吓得两眼发黑。 踉跄着跪在老太君脚边,声音又哑又颤: “老太君饶命……红珠虽有大错,可她是在您跟前养大的啊!” 说着,爬到红珠身边,含着泪,扬手就扇了几个耳光。 一下比一下狠,打得红珠嘴角瞬间见血。 “你这个孽障!还不快给相爷磕头认错!” 红珠头晕目眩。 却被一股强烈的嫉恨冲破了恐惧,嘶吼出声: “凭什么!相爷!奴婢自幼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从未行差踏错!“ “您儿时,还抱着奴婢在一个塌上小憩过!” “论亲疏远近,奴婢还比不上一个来历不明、靠狐媚手段上位的贱婢吗?“ “凭什么一来就能得您青眼,就能侍寝……” “住口!”李嬷嬷捂住她的嘴,声音已然带出了哭腔。 她一生谨慎,怎么养出来这么个拎不清的闺女! 揪住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把她的脑袋往地上撞。 “孽障!磕头认错!认错!” “你要拖着咱们全家一起去死吗?!” 老太君靠在椅背上,拐杖搁在膝头。 原本,看着从小在跟前长大的红珠,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嬷嬷。 确实有些心疼。 可没想到,红珠这般尊卑不分! 儿时跟相爷玩闹的事情,竟然敢当众嚷嚷。 真以为自己沾母亲的光,常能见到俨儿,便是主子了不成?! 再看暖阁里那丫头。 自从来了便一言不发,不哭诉,不卖惨,也不借机攀扯任何人。 人品心性,高下立辨。 更何况,她是自己盼了多少年、求了多少庙,才盼来的命定之女。 差一点。 差一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后怕比心疼来得更凶。 老太君闭了闭眼,重重叹口气。 “家有家规,既然是让之的人,便由让之来办吧。” 得了老太君的准话,裴俨再无半分客气。 他冷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 “阿平,受人唆使,蓄意谋害他人性命,杖毙。” “红珠,因妒生恨,唆使行凶,致人落水险死,事后又于曲桥上肆意凌辱踩伤。“ “打断一条腿,逐出府去,终身不得再入裴家大门。” 满场死寂。 一个呼吸的工夫,阿平凄厉的嚎叫先炸开来,红珠的哭喊紧跟其后。 李嬷嬷整个人瘫在地上,险些晕厥。 行刑的壮仆很快到了。 长凳摆在院中,粗麻绳绑住手脚。 板子一下一下落在皮肉上,混着撕心裂肺的惨叫,笼罩在整个松鹤园上空。 姜裹儿透过暖阁的窗户,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想到,裴俨居然会当众给她立威,替她撑腰。 虽然狠辣了些,但她丝毫没打算为这两人求情。 周遭的血腥气,让她不由自主回想起,一年前侯府被抄那日,极为相似的场景。 无数仆人被杀,血顺着台阶往下淌,汇聚成蜿蜒的溪水。 大哥被铁链拴着,背上没一块好肉,冲着缉捕的人悲怆大喊: “慕容家,没有叛国之人!” “你们残杀忠良,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姜裹儿颤抖地闭上双眼。 胃里一阵翻腾,本能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与恐惧一起,统统压到了心底。 第31章 娶正妻?太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 裴俨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煞气。 “回去了。” 他俯身,又要来抱她。 姜裹儿却像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随即才反应过来,急忙攥住他宽大的衣袖。 一个小小的通房,在这深宅大院里,当真与蝼蚁无异。 今天他能为她打断红珠的腿,固然有所偏爱,却也为她埋下了新的隐患。 红珠毕竟是李嬷嬷的亲女儿,李嬷嬷又是老太君跟前的老人。 这笔账,李嬷嬷会记在相爷头上,还是她头上? 答案毋庸置疑。 她在府里立足尚且艰难,往后若是真怀上了孩子,又该如何自保? 令仪,你快来吧! 唯有令仪成为主母,执掌中馈,管着一府上下的人事和钥匙,才能结结实实地护住她。 “相爷……” 她仰起脸,烧得通红的眼眶里蓄满水汽。 怯弱绵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惑不安。 “您同薛家大小姐的婚事……可是已经定下来了?” 裴俨垂眸看她。 小脸烧得红扑扑,指尖小心翼翼勾着他的袖口,久久不肯松开。 她在怕什么? 怕正房夫人进了门,就会失宠,被他弃之于脑后? 难得放软了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 “等新夫人过了门,便抬你做姨娘。放心,不会有人再欺负你。” 顿了顿,像是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 “婚事已过了纳吉与纳征,快了。” “而且,我已在信中,对薛令仪提及过你。” 姜裹儿闻言,讶异了一瞬,眸中迸发出亮得灼人的光。 她挣扎着从椅子上滑下来,给他行礼。 “多谢相爷!” “……奴婢定当安分守己,侍奉好新夫人,为相府延绵子嗣。” 裴俨伸手将她扶起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通房,得知主子要娶正妻,不该心里泛酸,使小性子? 怎么她高兴成这副模样? 不过,也是。 姜裹儿父母双亡,背井离乡,又出身卑微,除了攀附自己别无他法。 一个姨娘的位分,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这般欢喜……倒也合情合理。 裴俨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而这一次姜裹儿没再挣扎。 温顺地靠在他胸前,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路过主院时,姜裹儿坚持下来,对着老太君的方向,恭敬地叩了叩首。 回到内室,裴俨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姜裹儿缩在被子里,像只蜷起来的小猫。 还紧紧搂着人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它空荡荡的小脚丫。 另一头,松鹤园。 下人们已经将院子收拾干净。 血迹冲洗过,长凳搬走,地面重新铺上一层细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太君坐在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拨着佛珠。 裴俨进来时,带进一股湿润的夜风。 “祖母。” “坐吧。”老太君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喜怒,“那丫头安顿好了?” “喝过药,已经睡下了。” 裴俨在她对面的官帽椅上坐定,接过小丫鬟递来的青花盖碗,揭开盖子,慢慢拨起茶沫。 暖阁里十分安静,只余佛珠相碰的轻响。 老太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犀利: “昨晚那个流言,说姜裹儿落水时,从推她的人身上扯下了东西。你觉得,是谁放出去的?” 裴俨慢慢地呷了一口茶。 “她一个通房丫头,能有多深的心思。” “人偶的秘密,她一无所知。” 他目光落在氤氲的茶气上,声音平淡,嘴角却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算有些心眼,也不过是……想活命罢了。” 老太君拨珠子的手停了一拍。 诧异地看向自己的嫡长孙。 平日里他提起府中下人,都是一副无所谓怎样,任由她处置的态度。 冷得跟寺庙里的玉佛似的。 命定之女不愧是命定之女,果然不同于旁人。 “一个丫头片子,孤零零的没个依傍,有点保命的手段,倒也不算坏事。” 但很快,她的话锋一转: “不过,让之。” “今日你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这样替她出头——” “可曾想过,往后她在这府里,日子是好过了,还是更难过了?” 裴俨端茶的手微微一滞。 老太君不等他答,便自顾自往下说: “你打断了红珠的腿,李嬷嬷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那根刺可算是种下了。” “她到底……是我的心腹,你……唉……” “还有二房、三房那些长舌的,用不了明早就得传遍,说你为了个通房丫头,神魂颠倒!” “这丫头原本就根基浅、没靠山。你这一闹,气是出了,可也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还有宫里那位……你想好怎么安抚了吗?“ “翠屏虽然最近乖觉了,可那位的眼线,恐怕不止这一个吧。” 裴俨的脊背紧绷。 茶盏搁回桌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所以,祖母的意思是?” 老太君将佛珠缠回腕上,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站起来。 “薛家的婚事,得再快些,以免夜长梦多。” “新媳妇早一天进门,这些个牛鬼蛇神,才好消停。” “令仪好歹出自薛家,宫里那位再跋扈,也要掂量掂量分量。”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裴俨脸上,带着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你想护着那丫头,祖母不拦你。可她能不能在这府里立住脚,不在你打杀了多少人。” “而在她能不能……得到薛令仪的认可。” 裴俨许久没有接话。 但老太君知道他听进去了。 这后宅女人们之间的争斗,有时可不比朝廷上的波诡云谲更好对付。 “薛家那边已经递了话,过几日就把试婚丫鬟送过来。“ “你就算不喜欢,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还有……” 老太君迟疑了一瞬,手指在佛珠上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丫头受了大惊吓,大病一场都是轻的,你这几日……悠着点儿。” “别把人折腾坏了,反倒误了子嗣。” 裴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握着茶盏的手指却不自然地收紧了一分。 “孙儿省得。” 第32章 试婚丫鬟来了 高热加上惊吓,养了足足五日,姜裹儿的身子才算痊愈。 裴俨良心发现,把三日十套亵衣的期限,宽限到了十三日。 还放了话,绣房上下,姜裹儿要什么料子,就用什么料子,不许任何人多嘴。 周绣娘首当其冲,被罚半年月钱,打了十五大板。 从绣房一等绣娘降为三等绣娘。 那日,她看着相爷抱着姜裹儿走出松鹤园,惊骇万分。 这才知道,姜裹儿不仅被相爷开了脸,还宠到了心尖上! 顿时捶胸顿足,悔恨交加。 更可气的是,红珠明显知情,居然不告诉她。 东窗事发还想拉她垫背,最终落得个被赶出府的下场,活该! 姜裹儿再回到绣房,里面落针可闻。 绣娘们一个个头垂得能埋进胸口里,拿着针的指尖都在发颤。 姜裹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无一人敢有半句异议。 这种敬畏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她并不在意。 既然成不了朋友,这样壁垒分明,倒也省心。 唯有莲花还和从前一样,叽叽喳喳地凑在她跟前,拿着块布头认真请教胡氏针法的诀窍。 许是铁了心想往上爬,这丫头进步神速,绣出来的花样子已经有模有样。 只是,府里的风向,到底还是变了。 李嬷嬷自请贬为粗使嬷嬷,劈柴挑水,这事在松鹤园掀起了轩然大波。 那些平日里受过李嬷嬷恩惠,或与她沾亲带故的下人们,个个都为她鸣不平。 连带着看姜裹儿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怨毒。 背地里的闲话更是难听。 巫姜族来的妖女,天生会巫术。 不然,怎么能把多年不近女色的相爷迷得五迷三道? 还导致红珠折了一条腿,老太君跟前最得脸的嬷嬷说贬就贬了。 莲花听了气不过,撸起袖子就要去找他们理论。 “红珠被打断腿是她自作自受!指使人推你下水,还踩你的手!“ “居然倒打一耙怪你?什么道理!” 被姜裹儿一把拽住了。 李嬷嬷在裴府经营多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 她一倒,不知牵连了多少人的饭碗和前程。 这些人不敢怨恨相爷,心里那笔账,自然就记在了她这个祸根头上。 刚闹出那么大动静,眼下不宜再起波澜。 想真正压下这些闲话,要么等令仪进门,借正房主母的势。 要么——就得等她肚子争气。 正想着,午后,一个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裴府后院。 薛家派来的试婚丫鬟,进府了。 莲花听到风声,一溜烟跑来绣房。 小脸皱成一团,一个劲儿地往姜裹儿手里塞东西。 “裹儿,你别难受,这是我从三房王厨娘那儿讨来的蜜渍栗子,可甜了,你快尝尝!” 姜裹儿接过栗子,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一直盼着令仪的人进府。 可真到了这一刻,一缕她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她剥开一颗栗子送进嘴里。 本该是甜腻的味道,她却尝不出半分,跟嚼蜡似的。 姜裹儿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衣襟,习惯性地在人偶脸上,用力地掐了一把。 罢了,来就来吧。 她很快便振作起精神,拉着莲花去烧水房。 “愣着干嘛?快去拿干净的布巾和新胰子。” “今晚相爷要宠幸新人,热水得备足了,提前准备妥当,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莲花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裹儿……你当真一点都不在意?” 若换了她,心上人要跟别的女人共度良宵,哭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干活啊! 姜裹儿不仅没哭,还亲自动手,将内室的被褥床单都洗了,铺上崭新的贡品云缎。 又在铜香炉燃上了鹅梨香。 做完这一切,拉开床头的小暗格,检查里面的白玉盒。 盒中活血化瘀的脂膏已经见了底。 她立刻取出一罐新的,仔仔细细地补满。 合上盒盖的一瞬,脂膏的清香飘进鼻尖,脑海里猝不及防地闪过自己初次承恩的情形。 裴俨浑身滚烫,俨然一头不知轻重的老黄牛,毫不懂得怜惜。 害她整整疼了好几个晚上,走路都是飘的。 有了头回的经验,对这试婚的丫鬟,想必会温柔许多吧。 姜裹儿合上暗格,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 傍晚时分,一个身形窈窕的丫鬟被秦嬷嬷领到了内室门外。 秦嬷嬷是顶替李嬷嬷,新提拔上来的新任管事嬷嬷。 一张脸像是用尺子量过,刻薄又严厉。 那丫鬟约莫十五六岁,面若桃花,腰肢细软,嘴唇红得像刚摘下的樱桃。 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顾盼间满是勾人的风情。 “姜裹儿,这位是薛家送来的试婚丫鬟秋月。“ “从今晚起,便由她伺候相爷,你可得好生照应着,万不能怠慢了!” 秦嬷嬷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敲打。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应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试婚丫鬟,按理该送令仪身边最贴心的人。 绿漪从小就跟在令仪身边,知根知底,稳重周全。 怎么来的却是个轻佻的小丫头? 她还没琢磨明白,那个秋月已经拿眼角斜斜地剜了她一下。 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原来你就是姜姑娘啊——” 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鼻孔里哼出一声轻笑。 “瞧着也不过如此嘛。” 秋月踩着碎步绕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旧货。 “秦嬷嬷放心,伺候主子,我比谁都拿手。“ “往后这内室有我便足够了,姐姐辛苦了这么多日,也该好好歇息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来了,你可以滚了。 姜裹儿半点没生气。 她始终记得自己通房的本分。 相爷宠幸谁,那是相爷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奴婢置喙。 她的任务,就是在每一次侍寝时,拼尽全力让相爷舒坦,然后,尽快怀上孩子。 旁的,通通不在她考量的之内。 “相爷入睡前惯饮半盏温茶,武夷的正山小种,水温要放到刚好入口,烫了他会不悦。” “香炉只能燃檀香或鹅梨香,不可换别的。” “床头暗格里有白玉盒,里面是……” 话还没说完,秋月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啰嗦死了,这些事我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来教!” 姜裹儿看了她一眼。 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不教,是她的失职。 但教了不听,到时候出了岔子,可别怪她没提醒。 姜裹儿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了自己的耳房。 将自己的小屋子收拾妥当,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等一切都归置妥当,整个人闲下来后,一股莫名的空落感从胸口涌上来。 幸好,还有人偶陪着。 她将小人偶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 这段时日,她又抽空给它添了不少行头。 几顶巴掌大的小帽子,乌纱的,瓜皮的。 还有一顶,她照着街上卖货郎的样式做的毡帽。 几双不同颜色的软底小靴,最小的还没她拇指长。 几根精致的腰带,穿了米粒大的珠子做点缀。 姜裹儿索性玩了起来。 一会儿给它穿上银鼠皮的小斗篷,竖起风帽,像个出门巡街的小官人。 端详了一会儿,又扒下来换上鸦青色的襕衫,配顶小小的乌纱帽。 歪着脑袋左看右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身好,有几分相爷上朝的架势。” 又用指尖戳了戳人偶的小肚子,凑近了,一本正经地夸: “芝兰玉树,俊美不凡。” 正低头摆弄小人偶的腰带时,内室那头,毫无预兆地炸开一声怒吼。 “滚——!”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本相做事!” 杯盘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一个女子尖锐的哭叫紧随其后。 姜裹儿手一抖,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裴俨快要掀翻屋顶的声音。 “姜裹儿人呢?!死哪儿去了——!” 第33章 临阵换人 姜裹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内室门口。 往里一探头,好家伙,满地狼藉。 名贵的汝窑茶盏碎了一地,波斯地毯被茶水洇出一大团暗渍。 那个叫秋月的试婚丫鬟,衣衫半褪,发髻散乱,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俨背对着门口,玄色长身挺拔如松,可脊背紧绷,弥漫着随时要杀人的寒意。 “相爷……” 姜裹儿在门口福了福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裴俨猛地转过身,几步跨到她面前,颌骨绷紧,高大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罩住。 “谁准你自作主张的?” 这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崩出来的。 姜裹儿被他的声势吓得一缩脖子。 自作主张? 她做什么了? “那个盒子,谁准她碰的?”裴俨抬手,直指床头暗格,“里面的东西,也是她能换的?” 姜裹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怔了一下。 定是那秋月自作聪明,带了脂膏,换掉了自己备下的脂膏。 可……这有什么值当生气的? 姜裹儿心里不解,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低眉敛目,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奴婢……奴婢不知……” 她这副温顺认错的模样,非但没让裴俨消气,反倒像往炭火上泼了一瓢油。 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 “不知?”裴俨骨子里的阴暗多疑,霎时暴露了出来,“本相的规矩,你没教她?” 一个通房,竟也敢妄想霸占自己! “教……教了……” 姜裹儿疼得直吸气,腕骨被他捏得发麻。 “可是……秋月姑娘说她自有分寸……不需奴婢多嘴……” 跪在地上的秋月听到这话,哭声一顿。 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姜裹儿一眼。 “你胡说!你根本就没提过脂膏的事!”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裴俨脚边,伸手就要去抱他的小腿。 裴俨不等她碰到,已经拧眉错开半步。 “相爷,您别信她!”秋月不甘心地啜泣,“是她故意不说清楚,想看奴婢出丑!” 裴俨却也并不信她,对着门外喝道: “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相拖出去!” 婆子一左一右架起秋月,连拖带拽地往外拉。 秋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不断地挣扎。 “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你了相爷,不要把奴婢赶回去,奴婢不想被薛夫人送去窑子啊——!” “相爷饶了奴婢,给奴婢一条活路吧!” 声音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内室安静下来。 姜裹儿还被他攥着手腕,男人掌心的热度烫得她胆颤。 她试探着往回抽了抽,却被攥得更紧了。 裴俨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的怒火,根源并非一罐被换掉的脂膏。 而是他无法宣之于口的羞恼。 秋月一靠近,他便浑身不适。 身上那股子甜腻的香气,那故作娇媚的眼神,都让他从内到外感到恶心。 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无。 他的隐疾又犯了。 可偏偏—— 姜裹儿低着脑袋小声叫“相爷”的那一刻,身体像被拨动了什么开关。 裴俨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 尤其是被一个身份卑微的女人牵着鼻子走! 可又无计可施,只能将所有的难堪与窘迫,都发泄在了秋月身上。 “既然人被你气走了,”裴俨指尖勾起她一缕鬓发,冷笑。 “那今晚,就由你来替她。” 姜裹儿霍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相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喉结滚动,嗓音暗哑,“你总不能让本相……就这么憋着吧。”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男人揽住腰身,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 罗帐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自己来,还是……” 他单手撑在她耳侧,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轻点了下她的纽扣。 姜裹儿脸颊微烫,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没关系,这都是小事! 不紧张,没什么好紧张的。 一回生二回熟,忍忍就过去了。 大人们的脾气都很大,裴俨比起那些话本里暴戾的男人,已经好上太多了。 她仰面看向头顶的承尘,心里开始数数。 分一分心,这样,就不会太过窘迫了。 可几息后,她还是红了耳根。 伸手,极轻地推了推忽然横到胸前的健壮手臂。 “你今日……又有什么花样?”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姜裹儿吃了一惊,顿时俯身,跪在了榻上。 “没,没有!相爷明鉴,奴婢断然不敢在相爷面前玩花样呐。” 听出她没明白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裴俨颇觉得有几分无趣。 可他很快就自己摸索出了门道,勾起嘴角,没有再问了。 姜裹儿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脑子里只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里,一只饿狼吞吃了羊羔。 翌日清晨。 姜裹儿睁开眼,先摸了摸身侧。 已经空了,但褥子还是暖的。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伺候裴俨洗漱,然而刚撑起半个身子,噗通,又重重地栽了回去。 “别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净房的方向传来。 裴俨已然穿戴整齐,一身石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墨发束得一丝不苟。 祖母昨日才叮嘱过,让他悠着点儿,别把人折腾坏了。 三回? 还是五回?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打算收手了,她无意识地往他胸口一蹭,他就…… 走到床边,就见姜裹儿小脸苍白,嘴唇红肿,眼角还挂着泪痕。 脖颈上几处新鲜的红痕,顺着领口一路蜿蜒往下,俨然被欺负狠了。 他本该觉得愧疚的。 然而看着看着,就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给取代了。 “绿萝!” 守在门外的绿萝立刻推门进来,端着盥洗的铜盆和帕子。 一眼扫见床上奄奄一息的姜裹儿,再看看一旁神清气爽、面色红润的裴俨,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是侍寝? 这是玩命呐! “伺候她在床上洗漱。”裴俨淡声吩咐。 绿萝心里一震,赶忙低头应是。 在床上洗漱穿衣,这可是受宠的姨娘才有的体面! 可相爷金口已开,她哪敢多问,赶忙绞了热帕子给姜裹儿擦脸。 姜裹儿许多时日没被人伺候过了,不自然地低垂眼帘。 裴俨等她收拾妥当,才又开口:“这几天你就留在内室,不必回耳房了。” 走到门口,又吩咐小厮:“把府医请来,给姜姑娘把个脉。” 此话一出,满院子的下人们都惊呆了。 绿萝算是彻底服了气。 看着姜裹儿的眼神里,再没了嫉妒,只剩下敬畏与同情。 而昨夜被赶出来的秋月,衣衫不整地在秦嬷嬷的房里枯坐了一夜。 天一亮,就被几个粗使婆子连人带包袱,从角门扔了出去。 这下,整个裴府都炸了锅。 薛家送来的试婚丫鬟,第一晚就被相爷赶了出来! 反倒是一个不起眼的通房姜裹儿,被叫进内室,宠幸了一宿。 今早相爷还破天荒地为她传了府医! 不过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二房、三房和四房。 几位夫人坐不住了,纷纷跑到松鹤园,美其名曰给老太君请安,实则都是来探口风的。 “奶奶,您听说了吗?”三夫人柳氏夸张地瞪起俏目,“相爷这回是当真是开窍了!” “大房开枝散叶,指日可待啊!不过一个可心的通房终究太少,不若把我房里的两个丫鬟也送来?” “她们都是扬州瘦马,滋味非一般女子可比!” 老太君捻着佛珠,心中冷笑。 “想送就送,但俨儿收不收,可就难说了。” 傍晚,裴俨下值归家。 听闻松鹤园今日格外热闹,没有过去请安。 回到书房后,立刻给吏部尚书薛大人写了一封信。 “贵府所送丫鬟秋月,行止轻佻,举措无度,不堪试婚!“ “经查验,她随身所携脂膏中,掺有催情散,敢问薛大人与尊夫人,如此行事,究竟何意?!” 第34章 皇后空闺寂寞 “赵管事。” 守在书房外的赵管事应声进来。 裴俨将封好的信递过去:“送到薛府,交给薛大人。” 赵管事双手接过,揣入怀中,躬身退了出去。 夜色浓稠。 长街两旁的铺子早已落了板,只剩更夫敲着梆子,笃笃笃地响。 赵管事抄近路,刚拐进鼓楼后头的窄巷,后脑勺冷不丁就挨了一记闷棍。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转醒,第一反应是往怀里摸。 信还在。 腰间的银子、腰牌,也一样没少。 赵管事满头雾水,扶着墙爬起来,巷子里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打劫?不像。 寻仇?那他哪还有命在。 难不成是哪个醉鬼认错了人? 顾不上细想,他捂着后脑勺,火急火燎赶到了薛府。 薛大人半夜接信,心头一紧。 他立刻拆开,借着烛火才扫了两行,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 “来人!把夫人给我叫过来!” 薛夫人赵氏正在房里卸妆,铜镜前的脂粉还没擦干净,就被催到了书房。 刚跨进门槛,一封信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啪的一声,正中她脑门。 薛大人气得胡子直颤,“看看你自己干的好事!!” 赵氏捡起信,越看脸越白。 “老爷,我……我不知道秋月会……” “你不知道?”薛大人气笑了,“秋月是谁的人?她带的脂膏里掺了那种下作的东西,你敢说你不知情?” 赵氏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红,扑通跪了下去。 “老爷,妾身冤枉啊!“ “妾身不过是想……让秋月好好伺候裴相,讨他欢心……谁知道那贱蹄子私自动了手脚………” “放屁!” 薛大人一掌拍在桌上,茶盏弹起来,茶水泼了一桌子。 “令仪再怎么说,也是薛家的嫡长女!你这么作践她,真以为裴相看不出来?!” “那是杀伐果断的内阁首辅!“ “满朝文武的心思他都能摸个透,你那点子花花肠子,他一眼就看穿了!” 赵氏伏在地上,指甲挠破了掌心,心里恨得滴血。 秋月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容貌出挑,床笫功夫了得。 只要秋月迷住了裴俨,等薛令仪嫁过去,便会有吃不尽的委屈! 薛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克死了母亲和外祖母的丧门星,凭什么高攀相府! 她的亲生女儿媚娘,论容貌论才情,哪点不比那丧门星强? 偏偏夫君偏心眼,把她许配给了寒门出身的穷酸新科状元! 同样是薛家的女儿,一个嫁当朝首辅,一个嫁穷措大。 凭什么?! 可千算万算,她没算到裴俨压根没碰秋月。 不仅没碰,还查出了催情散。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薛大人在书房来回踱步,看着这个蠢妇就心梗。 “明日一早,就把令仪身边的绿漪送去裴府,再备一份重礼赔罪!” “你好歹也是令仪的姨母,别再动那些不入流的腌臜心思!“ “裴相若因此退婚,我便休了你!” 赵氏浑身巨颤,牙齿咬着下唇,咬到渗血,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是。” 与此同时,坤宁宫。 萧玉真歪在贵妃榻上,手里抠着一枚金丝攒花的护甲。 心腹张嬷嬷端了碗燕窝进来,搁在小几上。 “娘娘,好歹用一口,小心身子。” 萧玉真撑着额角,眉心拧出深深沟壑。 她偏头痛又犯了,脑子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子搅动。 “撤下去,看着就恶心。” 张嬷嬷屏退了左右,凑到她耳边:“可是为了裴相的事烦心?” 萧玉真不说话,手却慢慢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暗卫回来禀报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弄死了一个,居然又冒出来一个。 不仅宠幸了那个通房,还宠幸了她一整夜! 他对薛家的试婚丫鬟不满,居然还大费周章地写信给薛大人,要求他换人! 萧玉真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引枕里。 “嬷嬷,你说表哥他……”她声音发颤。 “从小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别人碰他一下,他恨不得洗掉一层皮,怎么现在就荤素不忌了?” 张嬷嬷叹了口气,斟酌着措辞。 “娘娘恕老奴直言,裴相能近女色……其实是天大的好事。” “裴府长房只剩他一根独苗,传宗接代重如泰山。” “娘娘跟相爷青梅竹马,感情最深,娘娘也该替他高兴才是啊。” 萧玉真慢慢坐了起来。 “是啊,他好了,我确实应该高兴。” 张嬷嬷松了口气,刚要说“娘娘想开了就好”,萧玉真的声音却陡然冷了下来,带着某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都能碰那两个低贱的通房了……” “那他也能碰我。” 嬷嬷脸上的老皮猛地一僵,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娘娘!这,这万万使不得啊!您是皇后,裴相是臣子——” “我知道我是皇后。”萧玉真对着铜镜,哗啦一下扯下头上的凤钗,“可那又怎样?!” 皇帝年过五十,龙体亏空,在塌上早就是个废人。 这四年来,她夜夜独守空房,寂寞难耐。 可恨太子,不学无术,整日沉溺酒色,竟还敢把主意打到她这个母后的头上! 上个月在御花园,趁着皇帝在前头赏花,那畜生一把掐住她的腰,想把她往假山里拖。 周围的宫女太监全吓了眼,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要不是她够狠,故意摔下台阶崴了脚,还不知道会怎样。 而皇帝呢? 老眼昏花,什么都没察觉,还笑呵呵地夸太子孝顺,知道搀扶母后。 萧玉真恶心至极。 “这皇宫里每一个人,每一寸砖,每一口气,都让我觉得恶心!” “只有表哥,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嬷嬷,”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想见他。” 张嬷嬷老泪纵横,拼命磕头。 “娘娘!老奴求您千万别犯糊涂!私通外臣,那是要诛九族的啊!” 萧玉真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火没有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我只想见他一面,说几句话。” “嬷嬷,你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在萧家,对我最是忠心,对吗?” 张嬷嬷浑身一激灵,冷汗涔涔。 “老奴……娘娘打算何时……” 萧玉真勾起红唇,笑得凄美。 “每日午后,内阁都有一个时辰休息,表哥惯在偏殿小憩。“ “明日你把小柱子叫上,让他帮我盯着外头。” 第35章 表哥,求你疼疼我 翌日午后,内阁偏殿。 裴俨靠在黄花梨木交椅上,闭着眼捏了捏眉心。 皇上年迈昏聩,太子荒唐无能,朝中大大小小的政务,压得他喘不过气。 今早一口气批了三十多道折子,此刻脑仁突突地跳。 他抬手倒茶,脑子却不听使唤地晃过今早的画面。 姜裹儿缩在被窝里,眼睛都没睁开,软绵绵地嘟囔“相爷,不要了……” 声音跟小猫似的,又糯又黏。 尾椎顿时一阵发麻,热意顺着脊背直往上蹿。 裴俨赶紧坐直身子,灌了大半壶冷茶。 这时,木门被极轻叩了三下。 “谁?” 没人应声。 裴俨眉心微拢,起身一把拉开门。 还没等他看清,一股极淡的梅花香混着丝丝甜腻,幽幽钻进鼻腔。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子站在屏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表哥。” 裴俨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冷若冰霜。 萧玉真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六年深宫岁月,没有磋磨掉她分毫颜色,反倒催出了几分熟透了的风韵。 凤眼含波,红唇微扬。 只是那双眼底下,卧着淡淡的青痕,像是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裴俨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没有半点起伏。 “皇后娘娘,此处是内阁。” “我知道。”萧玉真不管不顾地朝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表哥定会生气,可我若不来这一遭,不出三日,就会被活活憋疯!” 裴俨双手负在身后,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萧玉真却将这沉默当成了默许,又痴痴地往前走了两步。 “表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八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你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 “月白色的长袍都被汗浸透了,你也没有把我放下……” “还有那年上元节,我不慎走丢,冻得瑟瑟发抖。“ “是你找到我,把从不让人碰的白狐裘裹在我身上!亲手替我擦干净脸上的泥——” “你说,等我及笄了,就来娶我。” “当年的话,表哥都忘了吗?” 裴俨看她的眼神,眼底深如寒潭。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 而且上元节那晚替她擦脸的……明明是他的堂弟裴章。 萧玉真恍然不觉,声音愈发娇软。 “后来我被老妖婆选中,送进宫里去填那个火坑。” 她红了眼眶,哽了半晌。 “你在宫门外送我,只留了一句‘娘娘珍重’。” “你不敢再叫我玉真,怕坏了规矩,怕连累家族。可我知道,表哥心里是有我的!” 说着,她双眸迷离地抬起手。 纤细的指尖搭上宫女外袍的第一颗纽扣上,缓缓解开。 “六年了,表哥。我活得像个鬼。” 第二颗。 “皇上在榻上不行,太子是个禽兽!这深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第三颗。 青灰色的外袍滑落半边肩头,露出里面杏色的中衣。 大半个雪白的香肩露在微凉的空气里,风情万种,媚态毕露。 “表哥,求你了,帮帮我。帮帮玉真,我想要你,求你疼疼我……“ 萧玉真丢掉了往日一国之母的体面,着了魔似地朝裴俨贴过去。 扑向眼前这个令她欲火焚身的男人。 伸出纤纤玉手,想要去抚摸心上人的脸庞,身子不由自主地靠上去,气息紊乱: “我们本就该是夫妻的……就当还跟从前一样,好不好?” 换作寻常男人,面对顶级权贵美人的投怀送抱,早被勾起了本能,迫不及待翻云覆雨了。 然而…… 裴俨一直平静的喉结,陡然重重滚了两下。 不对! 他鼻腔里除了坤宁宫特供的雪中春信的香味,还闻到了一丝不该有的甘甜! 小腹竟因这香气微微发烫。 “你竟在自己身上下药?!” 裴俨脸色骤变。 可还没等那股燥热升起来,胃里便像被人狠狠搅了一把。 几息之后,一股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 “呕——” 他侧身避开扑上来的萧玉真,弯腰干呕,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 勉强压住翻涌的胃,一把掐住萧玉真的脖子。 五指收紧,眼底满是厌恶。 “大逆不道!违背人伦!你疯了!” 萧玉真被掐得脸色发紫,却凄惨地笑了起来: “我是疯了!这四年每熬过一天都像蜕一层皮。“ “每夜都要摸着你当年送我的那张纸笺,才能入眠!表哥,我想你想你好苦啊——” 纸笺? 裴俨眼皮一跳。 她十二岁生辰时,死缠烂打非让自己写的那张? 裴俨脸色气得面色赤红,松开手,直接去搜她的中衣和脱掉的外袍。 “那东西绝不能留!搜出来,烧掉!” 但她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萧玉真趁他靠近,抱住他的腰,拼命用胸脯往他怀里挤,哭得撕心裂肺: “表哥别这样……求你可怜可怜我,就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裴俨头皮炸麻,毫不犹豫掰开她的手指,一把将人推出去。 萧玉真踉跄两步,差点跌倒。 “萧玉真,你听清楚了。” 裴俨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如暗夜里的刀锋。 “回去必须把纸笺烧了!否则,你我此生,死生不复相见!” 萧玉真瘫跌在地,心头大骇。 对上那双毫无留恋的眼睛,捂着脸哽咽出声: “我烧!我回去就烧……表哥,你别不见我。“ “看在当年……我代你受罪,喝了那杯毒茶的份上,就抱我一下……好吗?” 裴俨身形微顿。 当年的确是她阴差阳错,替自己挡了一劫。 他咬紧后槽牙,忍着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的抗拒,上前一步。 极敷衍地,虚环了她一下。 手臂僵得像两根木头,连她的后背都没贴上。 一息之后,果断抽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当晚,裴俨陪老太君用过晚膳,早早回了内院。 他推开内室的门,随手扯开领口的扣子,便朝姜裹儿招手。 “过来!让我抱一下。” 姜裹儿正乖巧地站在床边,刚备好热水,听见动静便迎了上来,低眉顺眼。 “相爷回……” 话说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了。 鼻尖动了动。 姜裹儿倏地抬起眼眸,一双杏仁眼瞪得溜圆。 相爷今日……不是在内阁当值么? 怎么身上沾了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女人熏香? 这才开荤多久,家里的通房都没睡完呢,就跟那些宗室子一样,去逛窑子了?!! 第36章 挑一本春册过来 姜裹儿低眉敛目,脸上半点不显,利落地帮裴俨脱下大氅和外袍,退了出去。 数九寒天,井水凉得扎骨。 她倒了厚厚一层皂角和草木灰,按住那件沾染了旁人味道的外袍,反反复复地揉搓。 哪怕手背冻得通红,指节发僵隐隐作痛,她也不曾停歇。 直待那股陌生的甜香被皂角味彻底盖住,姜裹儿这才作罢,忙不迭去灶间烧水。 今日并非休沐日,按裴俨的习惯,本来只需简单擦洗。 但姜裹儿执意要伺候他泡浴。 隔着屏风,水汽氤氲。 她拿着吸饱了水的巾帕,贴上男人宽阔结实的背脊。 从颈项一路擦拭到紧实的腰际,手下的力道比平时不知重了几分。 裴俨宽阔的肩胛在温水中若隐若现。 感受到背上略显急躁的揉擦,心里好笑。 这么卖力的伺候他,是盼着今晚还能侍寝? 沐浴后,裴俨穿上亵衣亵裤,靠坐在拔步床边。 这一身正是姜裹儿亲手缝的。 衣袖与领口处皆藏着双重隐针,缝制得极为妥帖细致。 她却装作自己手艺寻常,半点不提。 裴俨早看出来了,却不戳破,修长的指节搭在膝头,嗓音沉郁:“袖口针脚歪了。” 姜裹儿低头看了一眼。 哪里歪了? 真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 她心里腹诽,嘴上却依旧乖顺:“奴婢明日就拆了重做。” 裴俨看着她这般低眉顺眼,白日里被萧玉真招惹出的恶心,总算褪了下去。 一伸手,将人拽进怀里。 干净,温软。 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完全松弛下来。 粗糙的指腹顺着她半敞的衣襟往里探。 姜裹儿缩了缩脖子,整个人小幅度地往后躲了一下。 裴俨修长的手指瞬间上移,虎口卡住她的下巴,将那张俏脸掰了回来。 “怎么?”他嗓音冷得能结冰,“你不愿意?” 听着男人冷冰冰的质问,姜裹儿强行卸下防备,唇畔绽开一朵娇怯的笑。 “相爷在外头操劳,奴婢岂敢。” 裴俨脑海中迅速闪过她方才反复给自己擦洗的画面,力道松了些。 想是闻见了他沾染的异香,闹起了小脾气,吃味罢了。 嘴角轻轻扯动,有一下没一下的,揉捏她的耳垂。 “今日在宫中,有个端茶的宫女没长眼,撞到我了。” 姜裹儿紧紧抿唇。 什么的宫女,用得起这般稀有的香品? 骗鬼呢。 如今,要紧的就是裴俨的身子。 若他真在外头同那些不干不净的女子厮混,染出点毛病来,她这肚子还指望谁? 她可以受委屈,可以伏低做小,可以不要脸。 但谁也不能耽误她借裴俨的势,翻身立足,报仇雪恨! 姜裹儿反手握住男人的大拇指,仰起脸,眼波流转间尽是关切。 “相爷身子贵重,若是在外头……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女子,到底不干净。“ “万一伤了贵体,耽误了延绵子嗣的大业,老太君该有多伤心啊。” 裴俨方才还算温和的面容,逐渐阴沉。 姜裹儿察觉不妙,却也只能顶着男人要吃人的目光继续进言。 “府里环肥燕瘦的通房多的是,相爷若是图新鲜,想换换口味,尽可吩咐秦嬷嬷去挑。” 裴俨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原来这女人不是在吃醋。 而是怕他在外头乱搞染了病,耽误了她借着肚子上位的大计?! 裴俨看她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 很好。 他真是多余解释了那一句! “去书房。”裴俨一把推开怀中温软的身躯,指向门外。 “书架最顶层,摞着好些个匣子,你去挑一本春册过来。” 姜裹儿有些发懵。 裴俨见她不知所措,像是被吓着了,嗤了一声:“还不快去?” “不是日夜盼着子嗣么?今晚我翻到哪一页,便照哪一页的样式来!” 挑个最荡的,看待会羞不羞死你! 哪知道,姜裹儿心底非但不惧,反而生出几分暗喜。 活阎王终于肯钻研房事了? 若他一直横冲直撞,她才是真的愁。 姜裹儿麻溜地下了床,裹上袄裙,便趿拉着绣花鞋往书房走。 点亮烛台,搬来矮凳,踮着脚尖把书架顶层的红木匣子,抱了两个下来。 打开一看,入目皆是画工精湛的闺阁秘本。 那画上的男女肢体交缠得极为刁钻,好些姿态简直见所未见。 不行,不行! 这些难度都太大了。 这等折腾人的花样若是用在她身上,怕是明日天不亮就要喊人收尸了。 姜裹儿强忍着面上翻涌的热潮,一本本地认真筛。 足足挑了一刻钟,终于翻出了一本入门的册子。 循序渐进,最为稳妥。 她抱着册子回到内室。 裴俨靠在拔步床边,脸色已经黑得快滴水了。 姜裹儿步伐轻快地走到床前:“相爷,挑好了,您瞧瞧。” 裴俨一把夺了过去。 随意翻动了几页,指尖蓦然发紧。 半晌,指尖重重叩击着其中一页的女子道: “就这一幅,你自己照着图摆好姿势,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的皮。” 姜裹儿看了一眼,耳根烧透了。 虽然早就下定决心豁出去了。 可真要在他面前依图而行,那羞意还是像热水漫上来,连脖颈都染红了。 夜风拍打着窗棂,屋内红浪翻滚,掩住了一室春情。 子时,裴俨唤了头一遭热水。 天色将明时,又要了第二次。 晨光熹微,裴俨已穿戴齐整出门早朝。 绿萝眼下一片青黑,端着木托盘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碗熬得浓白的鸡汤,两个热气腾腾的高粱窝窝,还有几样爽口小菜。 姜裹儿艰难地用手肘撑起身子,只觉四肢百骸都不是自己的了。 绿萝连忙放下托盘,拉过引枕垫在她身后。 “快别动了!唉,这通房,还真不谁都能干的!“ “相爷这体力,神仙来了也得扶墙走,快趁热喝口汤补补元气!” 姜裹儿牵了牵唇角,端起碗抿了两口。 浓郁的鸡汤顺着喉间滑下,空虚的胃里有了暖意,舒服多了。 “薛府那边,今日可有送新的试婚丫鬟进来?” 绿萝听见这话顿时来了精神。 “你等着,我这就去松鹤园找秦嬷嬷打听!” 说罢,风风火火地跑了。 大约半炷香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绿萝掀开厚帘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水绿色对襟袄裙的丫鬟。 她双目清明,步伐稳重,规矩极正。 只一眼,便知道与轻浮孟浪的秋月判若两人。 正是薛令仪的贴身大丫鬟,绿漪。 绿漪上前两步,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心疼地喟叹: “姐姐真是辛苦了,早起合该饮些温热茶水润喉才是,怎么能喝这过夜的残茶?“ 绿萝顿时拍了下脑门:“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端朝食了,这就去小厨房换壶热茶来!” 她转身便走。 待到房门阖拢,绿漪膝盖一弯,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奴婢见过慕容姑娘。” 姜裹儿手里的汤匙骤然话落,掉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你竟还认得我?” 绿漪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 “多年未见,姑娘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只是较从前清减了太多。“ “试婚一事,我家小姐千叮万嘱,这裴府上下,她只相信您,全凭姑娘做主!” 第37章 冷落 姜裹儿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扶起跪在地上的绿漪。 如此……也好。 既然答应要帮薛令仪坐稳相府主母的位置,她就绝不会让这场试婚,再出任何岔子。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姜裹儿带着绿漪在内室转了一圈,事无巨细地交代。 “相爷喜静,最厌烦下人多嘴多舌。进了内室,他不开口问,你就别出声。” 绿漪点头。 “床头的暗格里有脂膏,装在白玉盒里,不可私自更换,秋月就是栽在了这上头。” 绿漪眼神更郑重了几分。 “相爷有洁癖,内室用鹅梨帐中香或檀香。贴身伺候时,身上断不能有刺鼻的脂粉味。” “茶水必须刚滚开的,晾到七成热。太烫他要发火,凉了他不喝。” 绿漪听得极认真,一一记在心底。 末了,姜裹儿又补了一句: “他就寝前有个小习惯,喜欢靠在床头看一会儿书。“ “你记得把铜灯挪到他左手边,别挡着光。” 绿漪怔了怔,由衷道:“姑娘果真心细如尘。” 姜裹儿没接话,垂眸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了。 伺候裴俨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差事,既然做了,就得做到滴水不漏。 傍晚时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细碎雪籽夹着冷风打在廊檐上,沙沙作响。 前院传来了动静,应该是裴俨下值回府了。 姜裹儿下意识地拿起了油纸伞,刚要迈步出去迎,余光瞥见立在身侧的绿漪。 脚步一顿。 立即转过身,将把油纸伞塞到绿漪手里。 “你只管把伞撑好,别让他淋着雪便是,不要多话。” 绿漪握紧伞柄,深吸一口气。 “是。” 姜裹儿看着油纸伞消失在廊角,站了两息,便转身去了净房,给裴俨准备热水。 一盏茶后。 裴俨挑开厚重的门帘,踏进内室。 绿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默默替他解下沾着雪的狐皮大氅和外袍,一件件理平了挂在木架上。 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立在旁边,手里捧着用来烘手的小炭炉。 裴俨冷着脸看过来。 今日他穿的是鸦青色的直裰,肩宽腰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 上朝理政一整日,旁人早已疲态尽显,他却仍旧一丝不苟,周身冷冽。 只是睥睨她的目光幽深如渊,盯得人头皮发麻。 “今夜有绿漪伺候,你退下吧。” 姜裹儿愣了一下。 没忍住,抬头看了裴俨一眼。 男人已然转过身去,接过绿漪递来的热帕,不紧不慢地擦拭手指。 姜裹儿赶忙把炭炉搁到桌上,利索地退了出去。 回到耳房,她反手带上门。 靠在门板边站了一会儿,才把怀里揣着的人偶掏出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它的小脸。 “太好了,今晚不用陪那个活阎王。” 她把人偶举到眼前,晃了晃它戴着小帽子的脑袋。 “就咱俩睡,多好。” 说完,给人偶正了正歪掉的软底小靴,这才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把人偶抱在胸前,鼻尖埋进它的小帽子里。 是夜,内室的烛火一直摇曳,未曾熄灭。 耳房和内室之间隔着两扇厚门,姜裹儿什么都听不到。 但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一会儿觉得被子太厚了,掀开半边。 一会儿又觉得冷,把被角重新裹紧。 最后把人偶的小手捏在指间,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挲,嘴里嘟囔: “毕竟是薛大人千金的贴身丫鬟,知书达理,家世清白。哪像我,连来路都编的。” 说完又觉得矫情,啐了自己一口,才勉强睡了过去。 却怎么也没想到,绿漪…… 足足留到次日卯时才出来。 天刚蒙蒙亮,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就在廊下碎嘴。 说薛家的大丫鬟一来被相爷开了脸。 薛府送来的丫鬟,就是不一样。 姜裹儿站在茶房的红泥小炉前,听着外头的动静。 拎起铜壶,将热水稳稳地倾注进青花茶盏中。 指尖却忽地一滑,铜壶掉了下去,整只壶脱手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痛,好痛! 姜裹儿倒吸了好几口凉气,脚背一定是青了。 她咬着牙正要去找药膏,门帘被人一把挑开。 裴俨穿着一袭绯色仙鹤补子朝服,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走进来。 看到地上的铜壶,皱起眉。 “怎么毛手毛脚,连杯茶都倒不好?“ “难怪一大早上不见人,故意跑这儿来躲懒了?” 姜裹儿低下头不说话,脚趾在绣花鞋里蜷了几下。 裴俨目光微滞了一瞬,随即移开。 “把地擦干净,用过早膳,就带绿漪去松鹤园见老太君,认认内院的门路。” 姜裹儿忍得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了句是。 跪在青砖地上,捡起铜壶,拿起抹布一点点擦拭水渍。 裴俨今日上朝已然迟了。 大步往外走的时候,在门槛处顿了一下脚,侧头对绿漪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般亲昵信任,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 是了,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将来也会像接受自己和绿漪一样,接受令仪。 甚至……更加宠爱。 姜裹儿心底不可抑制地涌出一丝酸楚,但也只是一瞬。 收拾妥贴后,便规规矩矩带着绿漪,去松鹤园给老太君磕头。 老太君早已得知了消息。 看绿漪进退有度,应答得体,目光里满是赞许。 当即,赏了两对缠丝赤金镯子,外加一匹上好的杭绸。 姜裹儿立在一旁,低眉垂眸,手指悄悄摩挲自己指间的累丝金戒指。 说不上羡慕。 但多少也品出了几分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滋味—— “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还没等请安结束,二房、三房和四房的夫人像是约好了般,浩浩荡荡送了数十个通房过来。 其中,当属三夫人送来的那个扬州瘦马,格外惹眼。 水蛇腰只有巴掌宽,眼神一勾,能把人的三魂七魄都吸走。 老太君拨弄着佛珠,吩咐姜裹儿:“你且好生安置她们。相爷身边,不能缺了伺候的人。” 说完,不动声色地扫视姜裹儿的脸。 见她既不慌乱,也没半分嫉恨之色,只微微颔首应下,面上露出了几分满意。 “你是个懂事的,从今个月起,例钱翻倍。” 姜裹儿意外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恩。 还得是老太君,每次都给她实实在在的好处,比狗男人强多了! 出了松鹤园,她与绿漪商量后,便雷厉风行地开始分派屋子。 哪几个安置在离内室近的厢房,哪几个打发到后罩房去。 安排得明明白白。 几个生得娇艳的通房一看自己被分到了犄角旮旯,当场就不干了。 “姜姐姐,咱们都是主子赏下来伺候相爷的。“ “你凭什么把我们分那么偏?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姜裹儿慢慢挑起唇角。 “刚来就想要公平?”她往前走了一步,面色冷凝。 “那要不要我把耳房也让出来,给你们住?” 众通房一噎。 姜裹儿当着绿漪的面,故意拔高嗓音。 “绿漪姑娘是未来当家主母的人,连我都得敬着。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大呼小叫?“ “惹恼了我不打紧,若是传到薛姑娘耳朵里,伤了薛家和裴府的情分——” 她微微一笑。 “仔细老太君扒了你们的皮!” 一番连敲带打,将几个刺头训得哑口无言。 不过当晚,姜裹儿还是按着规矩,把那个名叫仙仙的扬州瘦马,送进了内室。 然而,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滚——!”一声咆哮从内室里传来。 仙仙衣衫不整地从里头跑了出来,险些一头撞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粗壮的大手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拖进了屋内! 门在她身后被一脚踹上。 姜裹儿还没站稳,背部便重重抵在了坚硬的鸳鸯桌上。 第38章 相爷没碰她 姜裹儿被迫往后一折,退无可退。 “你倒是大方,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往我房里塞!” 裴俨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呼吸粗重,咬牙切齿。 盯着她的眼里,满满当当都是无法掩饰的情欲。 姜裹儿后腰疼得厉害,眼眶里瞬间涌上一层水雾。 心里把他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昨晚让绿漪伺候得好好的,今天又嫌弃别人了? 到底要怎样?! 面上却诚惶诚恐,小声解释:“仙仙姑娘是三夫人特意孝敬您的,奴婢不敢自作主张……” “不敢?”裴俨眼底的火更旺了,“我看你敢得很!” 他一靠近她,体内压了一整天的火,就跟老房子着火似的,烧了上来。 与昨晚对着绿漪时的无感,截然不同。 俯下身,粗糙的指腹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抵着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凶狠地吮了上去。 粗暴,贪婪,野蛮,不讲半点道理! “相爷……不、不要……这里不行……” 裴俨充耳不闻,大手解开她的系带,将她细碎的求饶声统统堵了回去。 桌沿死死硌着姜裹儿的细腰,加上这两日被各种破事搓磨。 绿漪留宿、婆子碎嘴、脚背被铜壶砸、他一大早甩的冷脸…… 委屈像倒灌的潮水一样翻滚,眼泪终于没兜住,顺着眼角扑簌簌地往下掉。 深夜。 折腾了大半宿,裴俨终于餍足。 他将瘫软成一滩春水的姜裹儿捞起来,抱回拔步床。 姜裹儿闭着眼睛装死,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裴俨半倚在床头,大掌顺着她的纤腿往下,一把捞起她的右脚。 铜壶砸出的那片淤青,在白皙娇嫩的脚背上格外乍眼。 裴俨脸色霎时一黑。 “绿漪没给你涂药?我上朝之前,明明交代过她。” 姜裹儿的反应慢了半拍。 有这回事吗? 她半睁开眼,语气含糊:“今日绿漪忙着安置新来的通房们,大约……是忘了吧。” 裴俨没再吭声。 转身从床头暗格里,拿出装着活血脂膏的白玉盒。 挖出一大块,指腹抵在她青紫的脚背上,力道适中地揉搓开来。 姜裹儿懵了。 那是用来……的顶级脂膏啊! 相爷居然拿它抹她的脚? 裴俨见她这都能走神,从背后凑到她的后脑勺,恶狠狠地咬了咬她红润的耳尖。 “昨晚,我让绿漪背了半宿的薛家家训和族谱。“ “后来……她就歇在外头脚踏上了,我根本没碰她。” 姜裹儿身子一抖,眼睛瞬时瞪得又圆又大。 觉察到姜裹儿浑身僵硬,裴俨嘴角微扬,极轻地蹭了蹭她红肿的眼角。 “眼圈这么黑,昨晚躲被子里,偷偷哭鼻子了?” 姜裹儿摇了摇头,眼圈却在药膏的作用和男人的低语中,不由自主地红了。 半晌,扯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小声呢喃。 “多谢相爷垂怜,只是……奴婢今日身子实在不爽利,刚刚又折腾了那么久,恐怕受不住再一次了……” 她顿了顿,不怕死地补充: “要是相爷还没尽兴,奴婢这就披衣裳去给您唤其他通房……可好?” 裴俨脸上的那点子柔情,瞬间凝固。 好个屁! 这女人真是愚不可及,旁人都是削尖了脑袋邀宠。 她倒好,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他往外推! 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将她连人带被死死裹进怀里,跟个铁箍一样箍住。 “闭嘴!乏了,睡觉!” 姜裹儿被勒得喘不过气。 这活阎王,大半夜的又发的什么癫啊。 男人的心思,她真是越来越琢磨不透了。 次日一早。 姜裹儿起身时,身上依然酸痛。 但回想起昨夜,自己似乎也有爽到,不禁双耳燥热。 去净房解手时,突然与他迎面遇上,心脏顿时不争气地漏跳几拍。 慌忙垂首行礼,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他身上。 侍奉他穿衣戴冠时,目光忍不住掠过他冷峻如锋的眉眼,扫过他搭在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今日的相爷,仿佛格外好看。 等裴俨走了,姜裹儿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 他马上就要迎娶令仪了,你绝不能生出任何荒唐的心思! 刚把心思按下去,绿漪便拿着药膏急忙赶来,低声给她赔罪。 “姑娘恕罪!” “昨日,奴婢被房塞来的通房气昏了头,竟忘了相爷早晨的嘱托,没及时给您脚背涂药……” 姜裹儿怔忡片刻。 她本以为裴俨是诳她的,没曾想,居然是真的。 “没关系,昨晚我已经自己擦过了。” 接下来的几日,相府里起了一阵妖风。 自从那个瘦马被丢出去后,相爷再没给任何通房开脸,只碰姜裹儿和绿漪。 周遭那些关于姜裹儿失宠的流言,不攻自破。 但也没什么好话。 “相爷现在呀,可是把绿漪姑娘护得紧紧的,这是给未来夫人脸面呢!” 洒扫的婆子在院子里嘀咕。 另一个婆子吐了口瓜子皮,撇嘴冷笑。 “那是自然!绿漪姑娘是主母的心腹,这就叫爱重正妻!至于那姜裹儿算个什么东西?” “怎么说?” “那就是个好使唤的物件儿罢了!相爷憋不住时,就拿她当个牲口发泄发泄,随叫随到,坏了也不心疼!” 姜裹儿正端着木盆路过。 握着木盆边缘的手微微发紧。 相爷爱重正妻天经地义,她一个拿命与天斗的通房,怎么可能听了这种话就觉得难受? 真是魔怔了。 直到大定前夕。 秦嬷嬷和赵管事带着一众下人,在院子里清点抬往薛家的聘礼。 一口口红漆大箱敞着盖,里头金银珠翠,玉石玛瑙,晃得人眼晕。 姜裹儿也被喊来帮忙,目光一下子被箱子里的一匹料子吸住了目光。 那是一匹罕见的蹙金孔雀羽妆花缎。 阳光照下,流光溢彩,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从前做侯门千金时,在娘亲的库房里见过一回。 娘亲当时抚摸着她的头发,满眼慈爱。 “这是娘特意留着,等你长大了,出嫁时给你做嫁妆用的!快来瞧瞧,喜不喜欢?” 姜裹儿一时失了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泛着金光的布料时。 “住手!” 一声厉喝在耳畔炸响。 裴俨刚下值,正大步走入月洞门。 “那是给薛大小姐备的聘礼,是你一个通房能碰的吗?" 他毫不留情的训斥,响彻整个院子。 “还不快滚回屋里去!” 姜裹儿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般,猛地把手缩回袖子。 周围下人们似笑非笑的嘲讽目光,像无数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这几日发酵起来的,那点虚无缥缈的旖旎心思,嘎达一声,摔在青石板上,碎得干干净净。 第39章 喂元宵 姜裹儿站在厨房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方小小的天地,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水汽漫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方才那场训斥,此刻回想起来,脸皮仍是烫的。 她用力搓了搓脸。 通房而已,被主子当众呵斥两句算什么? 比这更难堪的,从前又不是没经历过。 莲花端着碗出来,见她发呆,凑过来压低声音:“裹儿,真不给相爷送一碗去?” 姜裹儿摇头:“不了。” “为什么呀?冬至呢。” 莲花不甘心。 “你这元宵,馅儿是自己磨的芝麻核桃,皮儿是用鸡汤和的面。“ “又软又糯,连我都吃了三碗,相爷肯定喜欢。” 姜裹儿没接话,回到灶台边。 看着白胖的元宵在沸水里浮浮沉沉,心里愈发堵得慌。 还是算了吧。 今夜他身边有绿漪,自然不会冷清。 再过些日子,令仪一进门,绿漪便是最得脸的那个。 她这点不该有的心思,必须掐了。 “你也少吃点,仔细夜里积食。” “那还剩下一碗呢。” 姜裹儿心念一转,“你端一碗去给看守书房的阿福,就说我请他吃的。” 莲花应了,笑眯眯地捧着碗去了。 正要熄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福端着空碗过来,一脸感激:“姜姑娘,您这元宵可真香!我一口气全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姜裹儿扯出一点笑意:“喜欢就好。” “那……那小的先回去书房了?” 姜裹儿拦住他。 “你已连着守了三晚,也太辛苦了,索性我今夜无事,替你看上半个时辰,你去歇歇。” 阿福巴不得,连连作揖道谢,一溜烟跑了。 姜裹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胸口擂鼓一般。 她定了定神,提裙往书房去。 里面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琉璃照夜灯,昏黄一团,堪堪照出四下轮廓。 她借着这点微光,径直走到矮柜前。 蹲下身,很快便摸到了先前留意过的那处暗格。 锁眼幽黑,藏得极巧。 她伸手拧了拧,纹丝不动。 钥匙……会藏在哪里? 她在博古架,多宝格,书案,书架间细细翻寻,却一无所获。 不在书房,莫非藏在了床头的某个暗格里? 那就只能下次侍寝时,寻摸机会找找了。 正琢磨着,指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 她正思忖着,指尖忽地碰倒一本旧书。 一张笺纸自书页间滑了出来。 姜裹儿一怔,弯腰拾起。 薛涛笺? 她愣了愣,借着琉璃灯昏黄的光,看清了上头的字迹。 清丽稚嫩,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女的娇憨。 “庭前雪落梅初绽,心事如丝绕指柔。愿化檐前双燕子,年年此处觅君留。” 落款处,三个娟秀的小楷。 萧玉真。 姜裹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萧玉真……那不是当今皇后么? 她心头大骇,手一抖,笺纸险些脱手。 慌忙稳住,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 不是幻觉,真是皇后亲笔所书的情诗。 纸笺已经泛黄,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一看便知留了多年。 他竟然一直留着……还夹在古籍里? 姜裹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忙将笺纸塞回书页,把那本古籍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姜裹儿赶紧把双手放在裙摆上,擦掉掌心里的汗。 裴俨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了层薄雪,肩头濡湿了一片。 “你在书房做什么?” 姜裹儿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奴婢……奴婢替阿福顶一会儿值,顺道想寻本游记看看。” 裴俨面露狐疑,目光在她面上慢慢巡过。 “什么游记?” “是……是《游名山记》。“姜裹儿垂着眼,尽量把嗓音放稳。 “奴婢听绿漪提过,说里头写了许多写了不少名山胜景,心里向往,便想借来瞧瞧。” 裴俨半晌没说话。 姜裹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与他对视。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今日,是不是煮了元宵?” 姜裹儿一怔,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是。” “为何没有我的份?” 她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奴婢……奴婢手艺粗浅,怕不合相爷口味。” 裴俨睇着她,眼风在她唇上掠过,忽然轻笑了一声。 “去,煮一碗来。” “现在?” “现在。” 姜裹儿望了眼窗外。 雪下得正密,风卷着雪粒子,呼呼地往窗棂上扑。 “相爷,外头雪大……” 裴俨瞥她一眼,语气不善:“怎么,不愿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相爷今日在宫中,想必已用过御赐的元宵了,何必……” “我偏要吃你做的。”裴俨直接打断了她,话里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姜裹儿咬了咬下唇,转身往外走。 “等等。” 裴俨取过一柄油纸伞,在头顶撑开。 一手揽住她的腰,带着她,走进门外的风雪中。 伞骨低低压着,风雪都拦在外头。 那只大掌隔着厚冬衣扣在她腰后,掌温透过衣料一点点烫进来。 姜裹儿连挣都不敢挣,只觉一路行来,呼吸都被他搅乱了。 两人穿过游廊,绕过月洞门,进了小厨房。 “相爷,奴婢自己来就好。” 姜裹儿走到灶台前,开始挽袖和面。 面幸好还有剩的,掺了鸡汤,揉在掌中格外柔润。 她指尖一压一拢,雪白面团便服帖地团成一枚枚小球。 再以拇指按开,包入炒得油润发香的芝麻核桃馅,收口时指腹轻轻一捻。 圆滚滚一颗,便稳稳卧在掌心。 锅中水滚开后,元宵一颗颗落进去,在汤里来回翻滚。 芝麻香慢慢被热气逼出来,混着鸡汤的鲜气,暖融融地漾满了一屋子。 姜裹儿盛了一碗,青花瓷盏里白玉似的几颗,递到裴俨手边。 裴俨却没接,直勾勾地看着她。 “亲口喂我。” 姜裹儿愣了一下,以为他说的是“亲手”,便拿瓷勺舀起一颗,送到他唇边。 裴俨没张口,眸色愈发沉了。 姜裹儿有些发懵。 “相爷。” 裴俨俯身,语声颇有几分无奈,热气直往她耳廓里钻。 “耳朵叫雪埋了不成?” “我说的是,亲口。” 姜裹儿面上一热,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捧着瓷碗,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 裴俨也不催,只这样看着她,像是今夜她不照做,他便能一直等下去。 外头风声掠过檐角,屋里灶火噼啪轻响。 姜裹儿咬了咬唇,终究低下头,含了一颗元宵入口。 刚出锅的元宵还烫着,软糯外皮一碰舌尖,便微微发黏。 里头芝麻核桃馅流出甜香,热得她眼睫都轻轻颤了颤。 她才抬头,裴俨已抬手扣住她下颌,将人往前带了一寸。 唇齿相接的一瞬,甜香便在两人呼吸间漫开。 姜裹儿脑中空了一下,想退,却被他拇指稳稳按在颌下,只能含含混混将那颗元宵渡过去。 裴俨吃了。 却并不肯就此作罢。 他借着那点软糯甜意,缓缓撬开她齿关,连她慌乱躲闪的舌尖也一并卷了去,尝得干干净净。 姜裹儿手里的瓷碗轻轻一晃,勺柄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她后腰抵着灶台边,退无可退。 他身上清冽墨香混着风雪寒气,一寸寸逼过来,逼得她脸热心乱。 裴俨稍稍离开她些许,目光仍落在她唇上,嗓音低哑。 “还有么。” 姜裹儿气息发乱,哪里还答得上来。 裴俨用指腹轻轻拭过她唇角沾着的那一点糖,指尖却停在她唇边,迟迟没有收回。 另一只手落到她腰间,慢条斯理拨开腰间垂下的绦带。 姜裹儿被他身上的热气熏得细颈泛粉,袖口下滑,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相爷,不可以……这里不行的……” 裴俨却摊开掌心掐住了她的腰,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托上了灶台边沿。 低头贴近她耳畔,唇瓣衔起小巧的耳珠。 “方才不是会喂么,怎么这会儿反倒不会了。” 就在姜裹儿羞臊得无地自容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相爷!相爷!” 是赵管事的声音,仓促得不成样子。 “宫里来人了,圣上急召您进宫!” 第40章 借机敲打 裴俨松开她,拢起衣领,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等我回来。” 姜裹儿从灶台上滑下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低头系好斗篷的带子,嗯了一声。 等裴俨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她把剩下的凉透的元宵,倒回了锅里。 宫里深夜急召,肯定不是小事。 她收拾完灶台便回到耳房,抱着人偶坐在床头发呆。 “他到底想怎么样啊……” 姜裹儿戳了戳人偶的脑袋,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它塞进被窝最里头,翻身睡了。 裴俨换了朝服,骑马赶到宫门时,雪已经下大了。 陈公公亲自在金水桥边候着,弯腰替他打伞,一路小碎步引到乾清宫偏殿。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有些闷。 皇帝歪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底青黑一片。 裴俨行过大礼,跪在蒲团上,等了足足一盏茶,皇帝才开口。 “让之,朕问你一桩事,你须据实回话。” “臣恭听圣谕。” 皇帝摆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连陈公公都被赶到廊下。 “淑妃前日跟朕说了几句话。” 皇帝顿了顿,面色十分阴郁。 “她说……她宫里的小太监,撞见太子深夜徘徊在坤宁宫外。不是一次,是好几次。” 裴俨抬起头,面上的震惊没有半分作伪。 “陛下——”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抬手制止了他,嗓音干涩。 “朕也不信。可朕让人去查了东宫的起居注,那几日确实有空白。” 裴俨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太子刘荃,资质平庸,行事一向循规蹈矩。 这些年,朝中弹劾太子的折子他见过不少,无非是说太子不够聪敏、性情优柔。 至于萧玉真—— 他脑中骤然闪过那日。 她褪去外衫,浑身是媚药的甜腻气味,拉着他的手喊“表哥,求你疼疼我吧”。 裴俨遍体生寒。 “陛下可有人证、物证?” “没有。”皇帝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淑妃那边的小太监只远远瞧见一个背影,没敢靠近。” 裴俨心惊肉跳。 “既无实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淑妃与皇后不睦,此事若仅凭一面之词便追查下去,只恐伤了天家体面,更寒了太子的心。” “朕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皇帝坐直了身子,旋即咳嗽起来,半晌才喘匀气。 他盯着裴俨,忽然问了一句极突兀的话。 “你和皇后,从小青梅竹马,你觉得……她是那种人吗?” 裴俨的指节收紧,藏在袖中。 “臣与皇后虽是表亲,幼年往来频繁,但十二岁之后便减少了来往。皇后入宫多年,臣实不敢妄言其品性。” “那太子呢?” “太子殿下资质虽不及陛下,但这些年行事谨慎,不曾结党营私,也不曾有花天酒地的流言传出。” 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吧。今夜的话,烂在肚子里。” “臣领旨。” 裴俨叩首退出偏殿,走到廊下,夜风裹着碎雪扑面而来,他才发觉内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萧玉真,你到底还要生出多少事端? 一路策马回府,裴俨径直去了书房。 研墨铺纸,给前任首辅萧大人写了一封密信。 措辞极其克制,却字字分量千钧。 将今夜皇帝的疑虑原本转述,末尾另添了一句:“望伯父速遣伯母入宫探望,宽慰后心。” 写完封好火漆,唤来枭三。 “连夜送到萧府,务必亲手交给萧大人。” 枭三领命,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裴俨坐在书案后头,长出了一口气。 萧大人接到信,必定会让夫人即刻进宫,提点萧玉真。 短日之内,她断然不敢再招惹自己了。 接下来几日,皇帝再未提起此事,朝中也风平浪静。 而裴俨与薛令仪的婚期,终于定了下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薛府正式递来庚帖,大婚定在大年初三。 消息传遍相府,上上下下忙得脚不沾地。 秦嬷嬷带着一群婆子翻新正院,裁新帐、换门帘、贴喜字,把院里的枯枝都修剪了一遍。 姜裹儿被分派去整理库房里的喜帐喜被,并和所有绣娘一起,为相爷赶制婚服。 每日在府里来回跑,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但她察觉到,这几日裴俨的心情格外好。 从前早上穿衣戴冠,他几乎不开口,板着脸跟块寒铁似的。 最近却会多说一两句话,甚至有一回,她整理腰间的玉佩时手指碰到他掌心,他也没有移开。 反而微微握了一下她的指尖才松开。 婚期定了,相爷理应高兴。 令仪出身名门,秀外慧中,往后这内院的大小事务,就都由主母来管了。 姜裹儿有自知之明,不想将来让令仪为难,刻意在侍寝之外的时间与裴俨疏远。 该添茶添茶,该布菜布菜,多余的话一句不说,多余的笑一个不给。 裴俨似乎没察觉什么异样。 这日傍晚,姜裹儿刚从库房回来,莲花红着眼眶堵在她耳房门口。 “裹儿,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你帮帮我吧!” 莲花攥着她的袖子,声泪俱下。 “娘前几日过来递话,说弟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家里却拿不出聘礼……” “绣房那边的名额是满的,我不进去,例钱只有那么一点……” 她咬着下唇,半天才把话给说全。 “我想在相爷跟前露个脸。哪怕不开脸,能得句夸赞,也好去找秦嬷嬷多赊几个月的例钱!“ “再不成,我就只能请示嬷嬷,出府回家嫁人了。” 姜裹儿把她拉进屋,倒了杯热水塞到她手心里。 “你会推拿对不对?那不如明儿晚上……你替我伺候相爷沐浴,好好给他按按。” 莲花使劲点头,眼泪险些掉出来。 “裹儿,太谢谢你了!对了,明天我父母又要来看我,你替我去应付一下他们,行吗?” 帮人帮到底,姜裹儿应了下来。 次日黄昏。 姜裹儿提着莲花提前包好的月例银子,往角门走去。 角门外头站着三个人。 一个干瘦的妇人和一个矮胖的男人,是莲花的爹娘。 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 “莲花呢?她怎么不出来?”莲花的娘一开口就拉长着脸,上下打量姜裹儿。 “莲花当值走不开,让我替她来递东西。” 姜裹儿将月例银递了过去。 莲花娘一把抢过荷包,掂了掂分量,不满地撇嘴。 “就这么点儿?我闺女伺候堂堂首辅大人,一个月才给这么些银子?” 莲花爹在旁边搓着手帮腔。 “我们家莲花模样又好,手脚又勤快,怎么还不得脸呢?是不是你们这些人不让她出头?” 姜裹儿心里冷笑了一声。 闺女是过得好还是赖,一句不问。 见面就要银子,数完了还嫌少。 这哪里是爹娘,根本是一对吸血的蚂蟥! “莲花的吃穿用度都在府内,没花一文钱,她把钱都省下来给你们,你们若嫌少……” 话没说完,那个年轻后生忽的往前迈了一大步,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跟前。 “这位姐姐,你就是那个姜裹儿吧?我听姐姐提起过你。“ “长得……可真俊呐。” 说着,他的手就冲着姜裹儿的手腕伸过来,想要拽她。 姜裹儿慌忙后退半步,脸色骤冷。 “你是莲花的弟弟?” “嘿嘿,对,我叫宝柱。”他咧嘴一笑,满口黄牙。 “姐姐长得比那些瑶姐儿还好看!被相爷开脸了,平日是不是能得着好些赏赐?!” 第41章 这家人真是不要脸! “请回吧。” 姜裹儿的声音彻底冷下来,面上那点子客气也懒得维持了。 “东西已经带到了,府里有规矩,闲杂人等不得在角门逗留。” 莲花娘急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尖利的指甲掐进皮肉里。 “哎,我们还没问完呢!莲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相爷看上?你们是姐妹,要替她说些好话啊!” 宝柱又趁机往前凑,身上的汗味熏得姜裹儿直皱眉。 “就是就是,姐姐这么好看,肯定很得相爷疼宠,说得上话——” 他那只咸猪手,竟直直朝姜裹儿腰间探去! 姜裹儿猛地一甩胳膊,往后撤了两步,拔高声调。 “刘婆子何在?!” 刘婆子正端着碗在墙根底下扒饭,被她这一嗓子喊得一哆嗦,赶紧放下碗跑过来。 “姜姑娘,出什么事了?” “这三人赖在角门不走,还动手动脚,送客!” 刘婆子朝后头一招手,喊来两个粗使婆子,挽起袖子就要上前。 莲花娘忽然变了脸,扯着嗓子嚷嚷。 “哎哟喂!动手打人啦!未过门的媳妇竟敢对婆母动手!” 她一把拍开婆子的手,扭头看向四周。 “各位评评理!我家宝柱和这位姜姑娘,是莲花亲口做的媒!” 宝柱立马挺起胸膛,下巴扬得老高。 “可不是嘛,姜姐姐可温柔了,还说只要我对她好,她什么都听我的。往后过了门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黏糊糊地在姜裹儿身上转了一圈。 “保证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 围观的婆子丫鬟们面面相觑,干活的动作全停了。 刘婆子扭头看向姜裹儿,一脸的不可置信。 姜裹儿气极反笑,面色一寸寸沉下来,冷冷瞪视宝柱。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姐姐说了,你是相爷的通房。” 宝柱满不在乎地晃着脑袋。 “相爷不过是拿你当个玩意儿,又没给你名分。" “正房夫人马上就进门了,你还指望能被抬成妾?” 莲花爹在一旁帮腔。 “就是!我们宝柱心实诚,保准对你好!” 姜裹儿攥紧袖中的手指。 这家人真是不要脸! 没占到便宜,就编排出这么一套腌臜话往她身上泼脏水。 “莲花从未跟我说过这种事,你们若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宝柱嘿嘿笑了两声。 “姐姐,你要是没这个意思,干嘛特意出来见我们?“ “那不是明摆着——相爷不疼你,你想找下家了嘛!” 莲花娘也在旁边拍手,嗓门震天响。 “一个通房还挑什么挑?我们宝柱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像金针似的扎过来。 姜裹儿的眉心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月洞门后头一片熟悉的衣角—— 玄色暗纹的袍角,绣着银线云纹。 心里咯噔一下,反而瞬间冷静了。 “你说我对你有意,证据呢?” “我跟你们都是头一回见,哪来的私相授受?” 宝柱急了眼,嘴巴一张,蹦出一句让姜裹儿血液倒流的话。 “你有两块肚兜!一件藕荷配青黛,一件月白搭葱绿,还都是鸳鸯戏水的图样!” “我要不是你的相好,能知道这个?!” 姜裹儿的脸,唰地变白。 她的肚兜……除了相爷,就只有她换洗时,被莲花看到过。 莲花当时还笑着打趣她,说这花样别致,料子也好。 万万没想到,这话竟然传到了莲花混账弟弟的耳朵里! 姜裹儿咬住后槽牙,强压下翻腾的怒火。 “够了!” “你空口无凭,若拿不出实证,便是诬陷!”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诬陷相府通房,杖责二十,若告到顺天府——” 她冷冷一笑。 “不只你挨板子,莲花也会被逐出裴府!往后一文钱也没有了!” 莲花爹登时慌了神,去扯宝柱的袖子。 宝柱的嚣张气焰瞬间瘪了,嘴唇嗫嚅着,还想嘴硬。 “我……我……” 姜裹儿死死盯着他,“你若有证据,现在就拿出来。拿不出来,就滚!” 宝柱缩了缩脖子,嘟囔着往后退。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 莲花娘还想撒泼,被莲花爹一把捂住嘴,拖出了巷子。 围观的婆子丫鬟们见没戏看了,也纷纷散了。 走时还不忘瞅了姜裹儿两眼,神色各异。 刘婆子凑上来,满脸堆笑。 “姜姑娘,您受委屈了。” 姜裹儿摆摆手,语气有些疲惫,“往后他们再来,不必通报,直接打走便是。” “是是,老奴记住了。” 姜裹儿独自站了片刻,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裴俨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方才就站在月洞门后头。 他看见了多少,又听见了多少? 会相信自己,还是那个宝柱? 她越想越慌,那点子强撑的冷静眼看就要碎掉。 姜裹儿快步往内院走去,脑中不断盘算,待会儿该怎么请罪。 内室没人。 拨开珠帘,往净室方向走。 屏风内,水汽氤氲,隐约可见浴桶轮廓。 姜裹儿扑通一下跪下来,“相爷,奴婢有罪。” “奴婢不该与闲杂人等纠缠,损了相府颜面,请相爷责罚!” 里头没有回应。 安静得有些诡异。 姜裹儿的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不哼不哈的,到底几个意思?罚还是不罚? 她犹豫着,起身绕到屏风内侧。 刚看到裴俨那张冷冽的脸,眼前便是天旋地转! 下一瞬,便整个人被拽进了温热的浴桶里。 水花四溅,灌了满嘴满鼻。 “咳咳——!” 姜裹儿呛咳着,狼狈地扒住光滑的桶沿。 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袄裙浸透。 水波晃荡,不断拍打着她起伏的胸口。 未及喘匀,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扣住,摁在了桶壁上。 抬眼,对上裴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裸着上身,居高临下地睇着她。 湿透的墨发有几缕垂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滚,没入腰线。 “相……相爷……”姜裹儿声音发颤。 裴俨凑近她耳边,滚烫的气息,落在她湿漉漉的鬓边,激得她后颈一片酥麻。 “谁许你去见外男的,嗯?” 第42章 他嫌脏 姜裹儿被摁在浴桶壁上,后背硌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能颤着声音认错: “相爷恕罪……奴婢只是去角门送个东西,没成想……” “没成想什么?” 裴俨俯身逼近,嗓音沉得发寒,“没成想会撞上一个野男人,对你动手动脚?”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吓人。 姜裹儿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眼底那团暗火。 “相爷……那是莲花的弟弟,奴婢不认识他……” “不认识?”裴俨扯了扯嘴角,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滑,停在她细嫩的脖颈处。 “他怎么知道你肚兜的花样?” 姜裹儿脸色倏地白了。 果然,他全都听见了。 裴俨隔着湿透的衣料,点了点她的手背。 “这里,被他碰了?” “没有!”姜裹儿猛地摇头,水珠从发梢甩出去,溅在他肩头。 “奴婢躲开了,真的没——” 话没说完,裴俨突然松开她,站直了身子。 他湿漉漉的墨发披散着,水珠顺着精瘦的脊背线条往下滚。 姜裹儿怔怔地跪坐在浴桶里,心悬到了嗓子眼。 片刻,裴俨回过头,手里多了一块皂角。 “相爷……” “脏了。” 裴俨三两下扯开了她湿透的袄裙。 里衣薄透,紧紧贴在身上,他直接就着温水搓出泡沫。 动作不算粗暴,但也绝对称不上温柔。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肌肤,激起姜裹儿一阵难耐的战栗。 她咬死下唇,强忍着没吭声。 皂角的清苦味在水汽里散开。 “以后,不准见任何外男。” 裴俨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寒意。 姜裹儿看着水面上自己狼狈的倒影,闷闷地嗯了一声。 擦洗的动作没停,裴俨的大掌甚至顺着里衣领口探了进去,指腹抚过锁骨。 姜裹儿终于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躲什么?” 姜裹儿没吭声。 刚才在角门那股子强撑的劲儿,突然就泄了个干净。 他马上都要娶令仪当正妻了,跟她发什么脾气? 裴俨似乎察觉到她的沉默,手上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 她扯了扯嘴角,眼眶发红,却没有眼泪。 “相爷教训得是,奴婢不知检点,惹相爷生厌了。” 水汽氤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眼睛亮得扎人,里头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裴俨忽然有些烦躁。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姜裹儿,你好好看着我!” 姜裹儿依言抬眸。 那眼神恭顺、木讷,就是个逆来顺受的通房丫头,哪还有往日的半点灵动? 裴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长腿一迈跨出浴桶,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上,冷声道:“出来。” 姜裹儿撑着木桶站起身,还没等她去拿布巾,裴俨已经一把扯下屏风上宽大的干布。 兜头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连人带布直接打横抱起! 姜裹儿吓了一跳,本能地缩进他怀里。 裴俨大步流星穿过珠帘,一路将她抱到了拔步床上。 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过来。” 姜裹儿没动。 裴俨眼神一厉,伸手一拽,连人带布巾全揽进了怀里。 “躲?方才在浴桶里躲,现在还躲!姜裹儿,你是不是真觉得那个宝柱比我好?” “相爷!奴婢绝无此意——” “姜裹儿,你真是好样的。一个通房,还摆起脸色给我看了?” 裴俨捏住她的耳垂,语气里透着危险。 “故意躲着我,是想跟他远走高飞离开相府?” 这话太诛心了。 姜裹儿眼眶瞬间涩得厉害。 “相爷马上要大婚了。”她别开脸,声音木然。 “薛大小姐是未来的主母。奴婢身份卑贱,不想碍了主母的眼。” 裴俨呼吸一顿。 合着这两天疏远他,是因为这个? “令仪回信了。”他放柔了声线,大掌在她背上顺毛似的拍了几下。 “她是个心胸宽广的,愿意抬你为妾。” 姜裹儿咬住下唇。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并不怪谁,说她……其实心里只是有一点点舍不得? 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姜裹儿趴在他肩头,一动不动。 裴俨以为她高兴傻了,嘴角微微上扬。 正想再说点什么,肩膀忽然一热。 “怎么了?” 他低头想去看她的脸,却被她死死揪住了衣襟。 “相爷……别看……”姜裹儿声音哑得不成调,哭得声嘶力竭,“奴婢害怕……” 杀伐果断的首辅大人彻底乱了阵脚。 朝堂上杀人不见血的他,面对这洪水般的眼泪,竟然罕见地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搂紧她,大掌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 “好了好了,不怪你,快别哭了。” 姜裹儿鼻尖通红,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看他,可怜兮兮,楚楚可怜,全心全意地依恋着他。 父兄被诬陷,满门抄斩,失去所有亲人后,她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痛苦,一时汹涌,像瀑布倾斜而下。 “好了,”半晌,裴俨开口,声音有些干,“不哭了。” 姜裹儿摇头,哭得更凶。 “我方才……是凶了些。”裴俨无奈放软了语气,“这件事不怪你。” 姜裹儿的抽泣声渐渐小了,却还是断断续续。 她松开攥着他袖子的手,改为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生怕被丢开。 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脸上泪痕交错,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裴俨心底那座常年不化的冰山,不知不觉塌陷了一角。 “再哭,明天没法见人了。” 他一点点抹掉她的眼泪,连叹了几口气,扯过被子把她盖好,自己也躺了进去。 姜裹儿贴着他的胸膛,感觉到他心跳的震动。 “睡吧。” 姜裹儿“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总算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裴俨冷厉的眼眸再次睁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温柔? 眼底一片晦暗。 片刻,他轻轻抽出手臂,下床披衣,走到窗边支开缝隙。 “枭三。”他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雪地里,单膝跪地。 “把那一家子处理了。”裴俨的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做干净些,我不希望再在京城看见他们。” 枭三领命,瞬间消失在风雪里。 第43章 大白天的,成何体统! 翌日天光大亮,姜裹儿睁开眼,身边空荡荡,只余一丝温热。 她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 昨晚那副嚎啕大哭的德行,一幕往回倒—— 鼻涕眼泪糊了相爷一肩膀,还死揪着他的衣襟不撒手。 姜裹儿把脸埋进枕头,耳根烫得要着火。 丢死人了! 目光扫到床脚一团揉皱的男人亵裤,她噌地坐起来,手忙脚乱把那东西团成一团,塞进脏衣堆最底下。 外头传来一阵兵荒马乱。 “轻着点!那对彩绘雁是送去薛家下定的,磕了一角要你们的命!”赵管事扯着嗓子吼。 姜裹儿掀开帐子往窗外瞧。 院里乌泱泱全是人,红绸大箱排成长龙,浩荡荡往外抬。 “莲花,莲花!” 莲花闻声从门外进来,见她神色慌张,忙道: “裹儿,怎么了?” “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一刻。” 巳时一刻! 裹儿顾不得浑身酸痛,极其迅速地掀被下床。 今日大定! 她居然在床上躲懒,这要让秦嬷嬷知道,不得剥掉她一层皮! 心里酸不酸,涩不涩的,不上不下的难受。 莲花端着铜盆进来,忙拦住她。 “你急什么?相爷上朝时说了,谁也不准吵醒你。“ “至于押送聘礼嘛,有赵管事和秦嬷嬷,还有绿漪绿萝都一起去了。放心,不会清点掉东西的。” 说完,就笑嘻嘻地往姜裹儿没系紧的领口里看。 “昨儿内室的床晃了半宿,我全听见了,裹儿真是辛苦了!” 姜裹儿接过帕子擦脸,心里颇不是滋味。 相爷不愿意让她碰聘礼,显然还是不相信自己。 不过……昨晚……相爷哪有…… 他只是搂着她睡了一整晚,什么也没干。 但这种事她没必要解释。 “我昨儿让你去给相爷推拿,你怎么回事?” 莲花脸一垮,蹲下来扒拉姜裹儿裙角: “别提了!我一根手指还没碰到相爷,他一个眼神扫过来,我腿就软了,灰溜溜地出去了……” 她抱住姜裹儿的腿,眼巴巴仰着脸。 “裹儿,求你教教我!我不求什么名分,哪怕只让相爷沾一次身子,往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姜裹儿低头看着她,想起她一家人的嘴脸,心里一阵腻味。 “我没什么可教的。”她把腿抽出来。 “莲花,听我一句劝,少跟你爹娘还有那个弟弟来往。手里银钱攥紧了,哪怕一辈子留在裴府干活,也比出去强。” 莲花愣住了。 少跟家里来往?那怎么行!宝柱还没娶上媳妇呢! 可转念一想,姜裹儿这是不是在怪自己把家里人招来碍了她的眼? 只要自己听话,姜裹儿就愿意帮她爬床? “你说得对!你以后全听你的!” 她欢天喜的端盆出去了。 姜裹儿没注意她的神情,此时她心里惦记的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今日大定,没人盯着内室。 她快步回到拔步床上。 这个月她一直给裴俨铺床叠被,对床头的雕花板早已熟悉。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哪块纹路不对。 右侧第三朵蝙蝠纹,比旁边的微凸出一线,像是嵌上去的活扣。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指腹抵住那朵云纹,往里用力一按。 “吧嗒。” 木板弹开,露出巴掌大的暗格。 里头除了一块长条形的玉之外,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黄铜钥匙! 姜裹儿指尖都在抖。 书房暗格的钥匙……果然在这儿。 白天书房一直有人看顾,她不便去。 那她把钥匙藏哪儿好呢? 目光一转,落在枕边的人偶身上。 姜裹儿翻出针线篓,找了一块月白碎布。 她把人偶翻过来,扒开小衣裳,在它光溜溜的肚皮上比划尺寸。 “做个暗袋,贴在内袍里层,不能鼓包。” 她嘀咕着,指腹在人偶腰腹间来回摩挲丈量。 量好了,裁布、穿针,细密密缝了个袖珍长袋。 针尖穿过布层,免不了在人偶肚皮上扎一扎,戳一戳。 缝好后,她用手指勾着袋口往外扯了扯,试牢不牢靠。 最后,把黄铜钥匙塞进去,红绳收口,打了个死结。 “得了。”姜裹儿满意地拍人偶脑门,“乖宝贝,好好替我藏着。要拿的时候——” 她伸出两根手指,顺着人偶敞开的领口往里探,摸到腰间布袋,指尖在系带上勾挑拉扯几下。 “嗯,方便得很。” 姜裹儿捧起人偶,在它额头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笑着把它塞回被窝。 皇城,内阁值房。 裴俨手执朱笔,正批一份两浙盐务的折子。 忽地,小腹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酥麻。 像有只手,在粗鲁地扒他的衣服,顺着腰线来回摩挲。 裴俨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拖出一道红痕。 他攥紧笔杆,强压下那股燥意。 可那感觉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 腰腹上传来细密的刺痛,像针尖在一下扎着,不疼,却麻痒到头皮发炸。 紧接着,一只手顺着领口探了进来,两根手指直奔腰间系带,勾一下,挑一下,拉扯不停。 就像是在解他的衣带。 裴俨后背绷成铁板,额角青筋猛跳。 这个姜裹儿,昨晚她哭得那么惨,他好心好意忍了一宿。 结果呢? 他前脚刚到内阁,她后脚就抱着人偶上下其手。 摸肚子、解衣带,花样百出。 这女人是不是离了他就活不了? 一晚上没碰,就馋成这样? 腹下那团邪火烧得他牙关紧咬,睚眦欲裂。 “让之,这份运河清淤的折子,你过目——” 对面张阁老站起身,拿着文书慢悠悠往这边走。 裴俨身子一僵,扯了扯袍子,声音沙哑:“放那儿就行。” 张阁老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让之,你脸怎么这么红?一大早的饮酒了?” “没有,就是近日上了火。” 话音刚落,那感觉突然消失了。 裴俨刚松半口气—— 额头上凭空落下一个湿润的、响亮的亲吻。 “啵。” 带着满足,带着欢喜。 裴俨盯着面前的折子,胸膛剧烈起伏,忍无可忍。 姜裹儿,胆子真是越来越大! 难道希望自己大白天就回去满足她?! 第44章 三爷,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啊! 此时,裴府绣房。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姜裹儿拈起那只本该完美无瑕的云锦高底靴,靴面上一个毛茸茸的小洞,丝线翻卷着朝外炸开。 “什么时候的事?昨儿查验还好好的!” 她嗓音发沉,目光扫过一众噤若寒蝉的绣娘。 这可是相爷大婚时要穿的靴子,还有三两日就要完工,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许是……是昨夜进了耗子。”一个绣娘小声嘟囔。 “耗子?”姜裹儿气得发笑。 “绣房平日里茶水点心都不许放,哪来的耗子?!” 她当机立断。 “把所有柜子都打开!布料、成衣、丝线,一样一样给我查!“ “我倒要看看,是耗子胆子大,还是有人的手脚不干净!” 绣娘们不敢耽搁,霎时间,搬箱倒柜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莲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脸上血色尽失,上气不接下气。 “裹儿!不……不好了!出事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靴子搁下:“慌什么,有事慢慢说。” “是三爷!三爷带着人去了书房,非说相爷落了要紧的文书,要阿福开门!“ “阿福不肯,三爷……三爷就让人把他捆起来了!” 三爷?裴章? 姜裹儿眉心一跳。 但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通房丫头,管不着主子爷们之间的事。 更何况,眼下这只被啃坏的靴子就够她头疼了。 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张泛黄的薛涛笺。 上头写着“萧玉真”三个明晃晃的字。 姜裹儿脸色一凛,哪还顾得上什么靴子。 一把推开面前的绣篮,拔腿就往外冲。 “你们继续查,查不出个所以然,就都去秦嬷嬷跟前领罚!”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了绣房。 寒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姜裹儿一边提着裙摆飞奔,一边脑子飞速转动。 三爷裴章是通政使司的左参议,负责接收审核章疏,确实有资格接触相爷的文书。 可相爷一向谨慎小心,未免被人钻空子,离府之后,从未让旁人折返回来取过东西。 若真落了什么机密要件,直接派身边的亲信暗卫回来,才是最快、最稳妥的! 怎么会劳动三爷,这个时辰来取? 除非……他根本不是来取东西的! 姜裹儿心沉到了底,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等她赶到书房院外,眼前的一幕让她的心跳都停了半拍。 院门大开着,阿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小厮死死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屈地叫骂: “你们不能进去!没有相爷的腰牌,谁也不能进!” 而书房里,裴章正一格一格地抽书、翻匣、掀盒子。 那架势,哪里是在找一份文书? 姜裹儿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件事—— 三夫人柳氏送来的扬州瘦马仙仙,自从上次被相爷赶出门,至今没被开脸。 裴章在通政使司待了五年,一直是个左参议,迟迟不得提拔。 裴章的儿子虽说才三岁,却已经能背五十首唐诗,京城里人人夸是神童。 若是裴俨在大婚前夕爆出什么丑闻……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余光扫了一眼月洞门后头,莲花缩在那儿,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顿时挑起眉,冲松鹤园方向使了个眼色。 莲花先是一怔,而后点了点头。 姜裹儿抬手捋了捋鬓角,低下眉眼,换上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迈步走进书房。 “三爷安。”她福了福身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您这是在寻什么?可是相爷落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若是文书,平日相爷都搁在几案上的紫檀木匣里,奴婢帮您拿出来可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书案的方向挪了两步,想把裴章的注意力往那头引。 裴章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神闪了闪。 回头发现只是一个奴婢,当即板起脸呵斥道:“主子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插嘴?滚出去!” 姜裹儿心里愈发笃定,他有问题! 她不能出去。 她要是现在出去了,裴章把书房翻个底朝天,万一…… 他真翻到了那本夹着皇后情诗的古籍…… 那后果,她不敢想! 就算裴章不声张,但也极可能以此要挟裴俨。 天知道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会做出什么来? 如今,她跟裴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可她一个通房,拿什么去阻止这位堂堂国公府的三爷? 眼看裴章已经走向那排放着古籍的书架,从左往后翻过去,就快要碰到那本书! 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之间,姜裹儿心一横,牙一咬。 “刺啦——” 两只手攥住自己的领口,找到线头最薄弱处,狠狠往两边一扯。 薄袄应声裂开,直接裂到了胸口,露出里头肚兜的一角。 没等裴章反应过来,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啊——!三爷!三爷您不要这样!” 这一嗓子,把屋里屋外的人全都喊懵了。 裴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姜裹儿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豆大的眼泪说来就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滚而下,哭得撕心裂肺,声嘶力竭。 “三爷!奴婢……奴婢是相爷的通房啊——!您怎么能……呜呜呜——” “奴婢虽然出身卑微,可生是相爷的人,死是相爷的鬼!您不能……您不能这样对奴婢啊!” 她一边嚎,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蹭,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姜裹儿心里猛地一抽。 糟了,人偶! 人偶上还挂着书房暗格的钥匙! 余光飞快扫了一圈,趁着裴章还在发愣的功夫,脚尖一勾—— 把人偶踢进了旁边书架底下。 门外被压在地上的阿福一听这动静,瞬间红了眼。 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吼声震天:“三爷!你放开姜裹儿!!你……你个……” 而月洞门后头的莲花,听到那声凄厉的呼救,吓得差点瘫在地上。 想起刚才姜裹儿朝她使的颜色,拔腿就往松鹤园的方向跑。 “来人啊——!救命啊——!三爷要强占相爷的通房姜裹儿了——!” “出人命啦——!”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相府午后的宁静。 书房内,裴章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衣衫不整、哭得肝肠寸断的姜裹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个贱人!你敢诬陷我!” 姜裹儿缩了缩脖子,哭得更大声了:“三爷……三爷……奴婢不敢……” “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裴章怒火冲顶,一个箭步上前,扬手就是一耳光。 “啪!” 姜裹儿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三爷……三爷……求求您绕了奴婢吧……” “还敢嚎?!”裴章怒吼一声,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下拍在另半边脸上,打得她脖子一歪,嘴角都磕在了牙齿上,一股铁锈味弥漫。 姜裹儿没躲。 她要的就是这些巴掌。 趁着裴章第三巴掌还没落下来,姜裹儿借着被打的力道,额头“咚”的一声,结结实实撞在了旁边的酸枝木椅子腿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立刻顺着额角淌下来。 流过眉梢,流过眼角,跟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疼,太疼了。 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着牙,硬是撑着没晕过去。 趁着裴章被这一头血吓得愣住的功夫,胡乱抓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发髻彻底散了,乌压压的碎发贴在血迹和泪痕上,又一把扯开了腰间的绦带。 做戏,就要做全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头一个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差点没站稳。 只见平日里干净整洁的书房乱成一团,而相爷心尖尖上的姜姑娘,衣衫不整地倒在地上。 腰间绦带散开,裙子半褪。 她蜷缩在地,浑身发抖,像只被凌辱之后的雀儿。 再看旁边的裴章,一张脸青紫交加,右手还高高扬着,指甲上赫然沾着几点胭脂。 “我的老天爷!” 秦嬷嬷急得直跺脚,“三爷!您……您这是在做什么呐!” 第45章 相爷,奴婢没有对不起您 急促的拐杖声从廊下传来,一下比一下重。 老太君被两个丫鬟搀着,急切地走进书房。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姜裹儿—— 衣衫半敞,满脸血泪,额头上豁了道口子,血珠子还在往外冒,顺着眉骨淌。 整个人蜷在书架脚下,抖得跟筛糠一样。 老太君的拐杖咣地砸在青砖上,震得满院子人都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裴章!” 裴章浑身一震,手臂僵在半空,这才慢慢放了下来。 “祖母,您听我解释……” “解释?”老太君气得胸口直起伏,拐杖又砸了一下。 “你给我解释!大白天的,你在你大哥的书房里对他的通房丫头做什么?!” “我没有碰她!是这个贱婢自己撕的衣裳!她诬陷我!” 老太君没理他,径直走到姜裹儿身边,弯腰去看她的脸。 两道巴掌印,左右各一个,脸颊肿得老高。 鬓发散乱,腰间绦带拖在地上。 老太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裴章,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好啊,好啊。你堂哥还没成亲呢,你就上赶着来糟践他的通房。“ “是嫌自己院子里的女人不够多?还是嫌我老婆子活得太长,碍你的眼了?” “祖母!”裴章急了,脸都涨紫了,“我是来取文书的!她自己跑进来——” “取文书?”老太君冷声打断他。 “让之的书房,你凭什么进?他的腰牌在你身上?还是他亲口跟你说了?” 裴章的嘴张了张。 没说出半个字。 秦嬷嬷已经蹲在姜裹儿身边,拿帕子捂她额头的伤口。 姜裹儿抓着秦嬷嬷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口炸开了一嗓子。 “我的老天爷!他又干了什么好事——” 三夫人柳氏领着两个丫鬟,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了地上的姜裹儿。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从姜裹儿身上裂开的薄袄,扫到裴章指甲上的红痕。 脸色变了又变。 “裴章!”柳氏两步冲上去,一把揪住裴章的袖子,“你又祸害谁了!” 裴章铁青着脸甩开她:“你闹什么?!我没碰她!” 柳氏没管他,转头直奔姜裹儿,伸手就去抓她的头发。 “你个狐媚子!得了相爷恩宠还不够,还想勾搭三爷,究竟安的什么心?” “够了!” 老太君拐杖重重一顿,拦在姜裹儿身前。 “柳氏,你冷静些。” 柳氏的手悬在半空,咬着牙收了回去。 但人没退,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老太君!您得替我做主啊!” 她跪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得声泪俱下。 “我嫁进裴家八年了!八年!我替他纳了六房妾!通房丫鬟还有五个!“ “他院子里光伺候他的女人,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容她们、让她们、忍她们,日子且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现在好了,六房妾不够,通房也不够,连他大哥的人都敢动了!” 她往地上一趴,额头磕得咚咚响。 “老太君,您要是不管,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儿!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半个府。 二夫人钱氏带着丫鬟,站在月洞门后头探头探脑。 四夫人周氏抱着孩子,在回廊上远远张望。 几个管事嬷嬷拦着下人们,不让靠近。 可架不住柳氏嗓门大,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听了个一清二楚。 裴章的脸黑得要滴出墨来。 他是真冤。 皇上交代他暗中查探裴俨书房,看看是否藏有与皇后来往的信件。 眼下被这个通房丫头一搅和,全完了! 还平白扣了一顶“强占大哥通房”的帽子。 皇上知道后,会怎么看他? 柳氏还在地上哭天抢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裴章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啪!” 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把她的哭声生生打断了。 “闭嘴!” 柳氏捂着脸,不可置信。 裴章顾不上她,大步朝老太君走近两步。 “祖母,您仔细看清楚了!她衣衫不整,我从袍子到腰带,哪一处是乱的?” “真要对她动手动脚,我能衣冠齐整地站在这儿?” 他指向姜裹儿的领口。 “您看这道口子,从上往下扯的,丝线朝外翻的,明显是从里往外用力撕开的。“ “若是我扯的,纹路该朝里卷才对!” 老太君眉头微皱。 裴章紧追不放。 “分明是她自己撕的衣裳,自己撞的额头!” “我是俨哥儿的亲堂哥,同宗同族。她一个外头买来的通房,栽赃我强占她,哪是护自己的清白?她是在挑拨我们裴家兄弟的骨肉情分!” 这几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消减。 连柳氏都忘了哭,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裹儿身上。 “啧啧,这可不好说……” “她要真是清白的,干嘛不跑出来叫人?” “巫姜族的女人,只怕一个那人满足不了吧?” 姜裹儿趴在地上,浑身的血往脑袋顶上涌。 裴章到底是官场上混了多年的人,几句话就把局面翻了过来。 “祖母,这种心术不正的女人,留在府里,迟早是个祸害!早早赶出去才是正理!” 他趁热打铁,想把姜裹儿钉死在耻辱柱上。 老太君杵着拐杖,半晌没吭声。 但始终没从姜裹儿身前挪开半步。 姜裹儿摸了摸嘴里被打松的一颗牙,吐出一口血沫子。 不能让他继续说了。 一旦大家都开始琢磨细节,信他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她的余光掠过院子角落。 一口青石井仓在墙根底下,井沿上长着半圈青苔,井口没有盖子。 姜裹儿浑身发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三爷说得对。”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开口就带起哭腔。 “奴婢出身低贱,浑身上下没一处值钱的。“ “三爷是裴府的主子,怎么会瞧得上奴婢呢?” 裴章松了一口气:“你自己也知——” “可奴婢身上这些伤。”姜裹儿打断他,指了指自己肿得变形的两颊。 又指了指额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可三爷,奴婢的脸是自己扇的?这道口子,也是自己撞的?” 裴章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姜裹儿的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擦,就那么让它们混着血往下淌。 “三爷,您的手劲大,奴婢的牙齿都被打松了。” 她动了动舌尖,一丝血水便从嘴角沁出来。 院子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左右各一道清晰的、五根指头的掌印。 红的发紫,紫的发青。 几个婆子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嚼舌头。 裴章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筋一条条绷起来。 姜裹儿转向老太君,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得又重又响。 “老太君,奴婢说不过三爷,也不敢跟三爷争辩。“ “奴婢就是个通房,命贱,死不足惜。” 她抬起头,满脸的血和泪,眼睛却亮得吓人。 “可奴婢生是相爷的人,死也是相爷的人。” “今日之事,奴婢无凭无据,百口莫辩。奴婢唯有一死——也要证自己这份清白!” 话落,她猛地站起来,拔腿就朝那口青石井冲了过去。 “姜裹儿!”秦嬷嬷尖叫一声,扑都来不及扑。 老太君的拐杖摔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快……快拦住她——!” 俨儿的命定之女要是死了,他的子嗣可怎么办?! 裴章愣在原地。 柳氏尖叫着捂住了嘴。 姜裹儿散乱的头发在风里飞,额头上的血还在流,裂开的薄袄在寒风里猎猎翻飞。 三步,两步,一步。 她的手撑上了冰凉的石头,半个身子往前一探—— 井底幽深漆黑,一股子阴寒的水气直往脸上扑。 就在她双脚离地的那一瞬—— “枭三!” 一道凌厉而熟悉的低喝,从院门方向劈了过来。 第46章 杀心 劲风兜头罩下。 一条铁臂横过来,箍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井沿上拽了回来。 姜裹儿双脚离地,天旋地转间,余光扫到院门口那道身影。 裴俨穿着猩红的朝服,乌纱帽都没来得及摘,大步流星往这边走。 蟒袍下摆在寒风中翻飞,腰间玉带的金属扣碰得叮当乱响。 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冰面之下,杀气腾腾。 枭三将姜裹儿放到地上,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她。 她倒进裴俨的怀抱,颤着手,虚弱地攥住他胸前那块绣着仙鹤的补子。 额头上的血蹭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相爷……”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嘴角却在这一刻微微勾起。 宛若弥留之际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露出一个痴痴的、满足的笑。 “相爷,奴婢没有……对不起您。” 话音落下,眼皮一沉,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院子里响起风打过枯枝的声响。 裴俨抱着怀里浑身是血、衣衫不整的姜裹儿,薄唇深抿。 幽黑的眸子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被吓傻的柳氏,到脸色铁青的裴章,再到杵着拐杖、满脸焦急的老太君。 最后落回姜裹儿那张肿得不成样的小脸上。 “传府医。” 说完,他弯腰将姜裹儿打横抱起。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洁癖严重的相爷,居然抱起了这个满身血污的通房丫头! “俨儿!”老太君眉头微凝,“她不过是个通房,你让小厮……” 话没说完,她对上了裴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波澜,嘴角却极轻地往上一提。 老太君活了大半辈子,最是清楚,这一刻裴俨动了真火、起了杀心! 剩下的话,她生生咽了回去。 “俨哥儿!俨哥儿!你听我解释啊!” 裴章追了上来,急得满头大汗,“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自己……” 裴俨头都没偏一下。 “三弟,带着三弟妹,回你们院里去。” “我真的没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呀!” 裴俨陡然停住,侧过脸来。 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一个通房而已,就算三哥宠幸了,那也是她的福气。” 裴章的心跳个不停。 “是非曲直,我自会查明。”裴俨补了一句,“绝不会冤枉任何人。” 话听着寻常。 可裴章的血,霎时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他求救似的望向老太君。 老太君拿拐杖点着地,瞪他,满脸恨铁不成钢: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嫌不够丢人?滚回去!” 裴章身子一晃,在大家探究的的目光下,拽着柳氏,灰溜溜地跑了。 裴俨将姜裹儿放到自己的拔步床上。 很快,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隔着轻纱帐搭脉,半晌收了手。 “回相爷,这位姑娘额上的伤口虽深,但万幸没伤到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 “脸上的伤看着吓人,也是皮外伤。涂上消肿化瘀的药膏,好好将养几日便好。” 裴俨眉心的川字纹却没有松开。 府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只是……只是这位姑娘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重,积郁于心。” “若这心病不去,长此以往,怕是……寿命不长啊。” 裴俨闭了闭眼,胸口闷得发疼。 定是裴章今日的禽兽行径,给裹儿造成了无法磨灭的阴影! 他当着老太君的面,声音冷厉。 “祖母,三弟身为通政司左参议,拿着朝廷俸禄,却在府中却在府中行此禽兽之事。如此德行,已不堪为官。” “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不动他。” 这是要断了裴章的青云路呀! 老太君心里一沉,劝道:“俨儿,阿章这次确实混账!我定会好好训教他,严加管束!” “莫要因一个下人,伤了自家兄弟的情分。” 裴俨垂眸,淡淡道:“祖母,我累了。” 他亲自将老太君送到门口,看着秦嬷嬷扶着她走远,挥退了所有人。 绿漪和莲花随府医去拿药、煎药。 屋里只剩下他和姜裹儿。 裴俨走到床边,想替她把脏衣服换下来。 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襟,她就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姜裹儿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见裴俨放大的脸。 像受了惊的兔子,双手死死抱住裴俨的一条胳膊,不顾一切地往他怀里钻。 “相爷……三爷走了吗?走了吗?” 她语无伦次地哭,浑身抖得厉害。 裴俨心口像被人凿开一个口子,又洒下一把盐。 裴章那个狗东西,最好今晚就染上花柳,下半辈子都不举! “裹儿,不怕。”他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我下禁足令,让他再也不能踏进这院子半步,可好?” 可她像是完全听不见,呜咽抽搐,抱着他的胳膊,死活不肯撒手。 裴俨没办法,只能任由她像贴在自己身上,一遍遍地哄:“没事了,没事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哭声渐歇,抽噎着睡了过去。 裴俨试着想把胳膊抽出来,她却攥得更紧了。 他叹了口气,干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叫来阿福。 “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给本相说清楚!” 阿福跪在地上,把裴章如何带人闯进书房,如何捆他…… 如何翻箱倒柜,以及姜裹儿冲进来,如何出事,全都交代了一遍。 裴俨敏锐地觉出一丝不对。 “你亲眼看见三爷对她动手了?” 阿福一愣,摇了摇头。 “奴婢被按在地上,没看见。“ “可……那动静,掌掴的声音我听得真切,她哭成那样,除了被强迫,还能是什么?” 裴俨看着阿福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快。 “你倒护她……你喜欢她?” 阿福脸刷地红了,磕头如捣蒜。 “相爷明鉴!奴才对姜姑娘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只是从前家里曾有个妹妹,跟姜姑娘差不多的年纪,前两年得急病没了……“ “姜姑娘平日里勤快,得宠后从不欺负我们,奴才……就是她当成自家妹子看。” 裴俨心里的那点膈应,瞬间就散了。 让阿福退下,独自去了书房。 书房里果然一片狼藉,书册、卷轴、匣子扔了一地。 如裹儿所言,裴章确实是在找东西。 找什么? 裴俨皱着眉,将倒地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当拿起第三行架上一本歪倒的古籍时,一张泛黄的薛涛笺从书页间飘了出来。 他捡起来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萧玉真”。 那纸笺上,是一首情诗。 这书是当年还是少女的皇后送他的,可他收到后就一直搁在书架上,从未翻开过。 谁曾想,里面竟夹了这么要命的东西! 这要是被裴章看到,再辗转传到皇帝耳朵里,他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裴俨额角渗出冷汗,既后怕,又庆幸。 赶紧将这张薛涛笺付之一炬,看着它化为灰烬,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内室,他看着床上姜裹儿可怜又无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可事情未免太巧了。 难道……她真是故意的? 第47章 步步惊心的婚礼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立马被裴俨按了下去。 不可能。 她一个巫姜族女子,大字不识,怎么可能知道这本书里藏着皇后的情诗? 除非……她根本就不是姜裹儿。 裴俨心底像扎进了一根细刺,想拔,又不敢拔。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凑到她耳边。 “裹儿,你……识字吗?” 没有回应。 他目光沉沉,指尖不自觉地抚上她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你……真的叫姜裹儿吗?” 姜裹儿睡得死沉。 裴俨在床边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呼吸绵长平稳,连翻身都没有,更别提说梦话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 路过拔步床的蝙蝠纹暗格时,他脚步一顿。 书房暗格的黄铜钥匙他一共配了两把,一把随身带,另一把就放在这床头暗格里,以防万一。 今日裴章闯进书房翻箱倒柜,内室这边他也得确认一下。 指尖探入暗格,仔仔细细摸了一圈。 裴俨脸色瞬间阴冷。 钥匙不见了。 今日裴章闯书房,在里头翻了那么久,找的绝不可能是文书。 他故意把所有人注意力都往书房引,实则暗地里派人搜索他的内室。 好一个声东击西! 裴俨的拳头悄然攥紧。 压下胸口翻涌的杀意,走出内室。 “枭三。” 暗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墙下,单膝跪地。 “盯着裴章,他接下来见什么人、写什么信、出几趟门,一字不漏地报上来。” “属下领命。” 枭三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傍晚,枭三回禀。 “三爷今早遣贴身小厮出府买药,可那小厮出了药铺后并未回府,而是拐进了永宁坊一间茶肆,将一封密信交给了乾清宫的内侍黄德顺。” 裴俨眼神变了变,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黄德顺是大内总管王智的徒弟,皇帝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裴章竟然跟他秘密来往,那他搜查自己的屋子…… 只能是因为一个原因。 皇帝是什么时候控制住裴章的? 升任他做通政司左参议……之后么? 可笑自己对皇帝一直忠心耿耿,竟被亲堂弟监视! “接下来怎么办?”枭三问。 裴俨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浑身缠绕着黑沉沉的戾气。 “不能打草惊蛇。” “既然皇帝对我起了疑心,拔掉裴章只会让他换上更难辨认的人,留着,反而可控。” 过了会儿,讥诮地勾起唇角。 “书房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全部转移。“ “那把钥匙就让他留着,我倒要看看,倒时他打开一个空匣子,会是什么表情!” 枭三退下。 裴俨黑着脸走回内室时,姜裹儿已经醒了,正让绿漪帮她换药。 额上裹着细白棉布,脸颊的肿消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杂的淤痕。 见他进来,姜裹儿赶忙下床行礼。 裴俨抬手制止她,没多说什么,抬头看向几案。 案上摆着一只红漆描金匣子,里头是给薛令仪备的年节礼。 一套赤金累丝头面、一匹松花色织金妆花缎、一本用金丝编成的女儿经。 裴俨回头看姜裹儿,忽然随口问了句话。 “裹儿,你若嫁人,除了嫁妆丰厚,你最盼着什么?” 姜裹儿正卷着换下来的旧药布,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嫁人。 这两个字离她太远了。 远到她几乎忘了,她也曾被母亲牵着手,站在绣楼上看满城花灯。 兴致勃勃地说,将来定要嫁个一辈子爱她入骨的如意郎君。 她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如果是奴婢……定希望夫君能亲手书写婚书。” “嗯?” “聘礼再多,都是身外之物。唯有那几行字,是他亲笔写的承诺。” 裴俨沉默了一瞬。 “过来,帮我研墨。” 姜裹儿依言走到砚台前,挽起袖口,手腕旋转,将墨锭匀匀地推开。 松烟墨的清苦气息弥散开来。 裴俨落笔极快。 一笔一画的行楷,端正又舒展。 婚书写了满满一页,末尾落款: “裴俨谨以此书为凭,愿与薛氏令仪,结为夫妇,白首不离。” 姜裹儿把墨锭搁下,看着那行字,弯了弯眉眼。 “相爷写得真好,令仪小姐见了一定欢喜。” “相爷若无旁的吩咐,奴婢先退了,绣房那边还有活没收尾。” 她分明在笑,但那笑却不及眼底。 转身走出书房,脚步不疾不徐,腰背挺得笔直。 没事的。 这本来就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令仪进了门,她才有了靠山,才能走下一步棋。 她摸了摸怀里的人偶,稳步往绣房走。 日子过得飞快。 除夕过了,正月初一拜过年,初二一早,相府上下便忙得人仰马翻。 初三一大早,天还没亮透,裴府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红灯笼,连门槛上都贴了大红喜字。 姜裹儿被安排留在内室,看管合卺酒、龙凤烛、秤杆、如意结等物件。 这是最不起眼,但最不能出错的活。 她把每一样东西都过了一遍。 两只喜碗无裂纹,合卺酒封口完好,龙凤烛的烛芯拨正,秤杆上的红绳系得牢牢的。 辰时刚过,前院鞭炮响了第一轮,迎亲队伍要出发了。 莲花突然钻进来,鬼头鬼脑地凑到她耳边。 “裹儿,我觉得有件事很不对劲。” “怎么了?” “翠屏不见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声。 翠屏,自从被相爷贬去倒夜香,这段日子挺老实的,怎么会突然不见。 “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夜还在,今早点卯就没来。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没瞧见她。” 姜裹儿捏了捏手指。 偏生薛家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皇后一大早遣了司礼监太监去送添妆。 五匹宫缎、两对玉如意,三支金钗。 萧玉真贵为皇后,给首辅的新妇添妆,是新妇莫大的殊荣。 可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规矩在上,薛家得正儿八经地接旨谢恩,一套礼数走下来,至少半个时辰。 迎亲的时辰,因此推迟了一刻钟。 真不怪她多心,事情发生的实在是太巧了。 姜裹儿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莲花,你守在这儿,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许动,哪个都不许碰。我出去一趟。” “你干嘛去?” 姜裹儿没答,提着裙摆快步出了内室。 她沿着新娘子进门后的路线,仔细走了一遍。 从大门,过影壁,穿前院,经堂屋拜堂,入长廊,最后到内院新房,也就是相爷的内室。 每一段路都走得极慢,目光从头顶扫到两侧,再扫到脚下。 走到前院堂屋前三级台阶时,她蹲下来,掀起崭新大红地毯的一角。 青石砖的缝隙里,居然有几条红色的小东西在蠕动。 姜裹儿顿时把地毯掀得更大,定睛一看,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只见十几条红色蜈蚣,密密麻麻地挤在砖缝里,触须不停地抖动。 剧毒! 这东西要是在令仪经过时爬出来,一口下去…… 姜裹儿慌忙压着嗓音,喊来旁边的小厮。 “快去叫赵管事来!快!” 第48章 满脑子都是她 赵管事跑来时,脸都白了。 “这、这是谁干的?!” 姜裹儿指着地毯底下,“每块地毯都得掀起来重新查,一块都不能漏。” 赵管事连声应了,七八个粗使婆子蹲在地上,把前院到堂屋的地毯逐块翻起。 又查出三处。 每一处砖缝里都塞着五六条红蜈蚣,密密匝匝挤成一团,紫红可怖。 姜裹儿站在台阶下,手心全是汗。 按了按胸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忽然月洞门那边闪过一个人影。 灰布衣裳,身形瘦小,走得飞快。 姜裹儿眼皮一跳。 ……翠屏? 她心里猛地一紧,提起裙摆就追。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人影钻进窄夹道,等她追过去,已经空无一人。 她扶着墙狠狠喘了几口气。 追丢了。 但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要是让她查出来这事儿真是翠屏做的,决计饶不了她! 赶回内室时,莲花正坐在桌边,腮帮子鼓鼓的,桌上散了几粒花生壳。 “……” 姜裹儿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莲花顿时心虚地把花生咽下去,讪笑了两声。 “就、就吃了几颗,新娘子的花生,早生贵子,我蹭个彩头……多吉利呀!” 姜裹儿面无表情。 “把花生壳收拾干净,缺了多少?赶紧补上!” 莲花连忙手忙脚乱地拾掇。 "下回再偷吃,"姜裹儿整理秤杆上的红绳,"你就甭想再进内室了!“ “今儿是相爷大婚,出了纰漏谁担得起?" 莲花扁了扁嘴,到底理亏,一个字也不敢顶。 未时,前院鼓乐大作。 八抬大轿已从薛府出发,十里红妆的队伍绕过半个京城。 鞭炮炸了一路,满街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 姜裹儿隔着窗户,听外头的唢呐声一声比一声近。 鞭炮噼里啪啦,一轮接一轮,炸得窗棂都在抖。 她真心替令仪高兴。 虽说这桩婚事本质上是联姻,但裴俨行事端方…… 定然不会亏待正妻。 然而高兴就像潮汐,褪去之后,沙滩上留下的净是细碎扎脚的贝壳。 她掏出怀里揣着的人偶。 小帽子歪了。 她伸手扶正,指腹贴上人偶的脸,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像是在安慰它,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前院堂屋,宾客满座。 红烛高烧,喜字贴满门楣,空气里弥漫着松柏香和爆竹的硝烟味。 裴俨一身大红蟒袍吉服站在喜案前。 头戴乌纱翼善冠,腰系玉带,面容清隽冷峻,身上下没有一丝笑意。 倒不是故意端着。 他天生就是这副表情。 薛令仪蒙着红盖头,由喜娘搀着跨过火盆。 裙摆拖过门槛,金线绣的锦鸡在烛火下流光溢彩,满堂生辉。 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两人面朝正堂,弯腰行礼。 就在弯腰的那一瞬,裴俨感觉帽子仿佛被谁扶了一下。 而后颧骨两侧忽然窜上来一股酥痒。 ——有人在摸他的脸。 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子,像猫爪子逗人玩,挠过来,又缩回去。 一下。 又一下。 紧接着,额心传来一丝温软的触碰。 轻的宛如花瓣。 这触感他太熟悉了,姜裹儿,又在偷偷摸他。 可今天的感觉和往常不太一样。 往日她摸人偶,要么是心情好了揉搓他,要么是心情不好了拿他当出气筒。 但这一次,既不是撩拨,也不是玩闹。 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裴俨的脊背一寸一寸绷紧。 耳根泛起薄红,连脖子都跟着烫了起来,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蹙。 那女人,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说不上来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 “二拜高堂!” 裴俨转向老太君的方向深鞠一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 可那几下抚摸的余韵还留在皮肤上,迟迟散不掉。 她怎么了? 谁又欺负她了? 还是…… 裴俨收敛心神,垂眸看向身侧蒙着盖头的薛令仪。 这才是要与他共度余生的人。 若是让同僚知道他在大婚时,满脑子想的是一个通房丫头,只怕都得骂他一句昏了头! 可心底某个角落,像被针尖挑了一下。 说不上疼,就是不对劲。 “夫妻对拜!” 他和薛令仪面对面站定,各自弯腰行礼。 “礼成——送入洞房!” 喜娘领着薛令仪进了新房。 裴俨在门口站了一息。 淡声交代了句“本相去前厅招待宾客”,便转身走了。 来贺喜的众夫人小声嘀咕。 “相爷这……也太冷淡了吧?” “人家就是这性子,你还想让他抱着新娘子进去不成?” “嘘嘘嘘——别让人听见!” 新房内,龙凤烛噼啪作响。 薛令仪端坐在拔步床上,大红盖头垂在眼前,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 绿漪候在一旁,轻声说了句“小姐,先松松肩吧”。 薛令仪没吭声。 绿漪便上前,小心地托住凤冠底部的簪子,一根一根往外抽。 那顶凤冠足有五斤重,金丝攒珠、点翠衔珰,压得人脖子又酸又疼。 摘下来的瞬间,薛令仪轻轻吐了口气,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寸。 被凤冠勒出的红印横在额前,看着就疼。 绿漪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帘一掀,姜裹儿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 “令……夫人,先喝口热的垫垫。” 她差点喊出“令仪”两个字,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了回去,改口叫了“夫人”。 薛令仪抬起眼看她。 四目相对,皆是心情复杂。 一个是高坐卧榻的正室夫人,一个是低眉顺眼的通房丫头。 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手帕交,如今却隔了一条天堑。 薛令仪接过莲子羹,低头抿了一口。 姜裹儿趁这个空当,立即压低声音,把红色蜈蚣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绿漪的脸色当即变了。 “你说什么?蜈蚣?藏在地毯底下?” “嘘——”姜裹儿竖起一根指头,“查出来了四处。赵管事已经处理干净,没闹出动静。” 薛令仪放下碗,眸色幽沉。 “你怀疑是翠屏?” “嗯,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她却不见人影。偷偷跑到前院窥视,怎么都不正常。” 薛令仪眸光闪烁,下意识攥了下手帕,偷摸跟绿漪交换了一个眼色。 “如果真是她,一计不成,今晚必然还会动手。” “舜舜,帮我盯着她,成吗?” 姜裹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节骨眼上没时间叙旧,她火速提起裙摆,转身就要走。 “等等!”薛令仪夺过绿漪手中的红枣,塞到她手里。 “你忙活了这么久,也饿了吧。这些,带着身上吃!” 姜裹儿高兴地接下,塞进袖子里这才离开。 待她走远,绿漪忐忑不安地看向薛令仪,凑到她耳边。 “小姐,你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可……要是相爷以后发现了怎么办?“ 薛令仪焦灼地绞着帕子,沉默许久,长叹一声。 “拖一天是一天吧,也许过段时间我就……” “但今晚,却是万万不敢与相爷圆房的。” 第49章 洞房花烛夜,相爷翻窗 姜裹儿在府里转了一大圈。 从后罩房到浣衣处,从厨房到柴房,挨个角落摸过去。 终于在一间柴房外,发现了翠屏。 她头发散着,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处渗着血丝,正吃力地抡着柴刀砍劈柴。 恍惚间姜裹儿想起两个月前,她也是这副狼狈模样。 没敢松懈,她一直盯着她直到天色擦黑。 前院的酒席渐渐散了,宾客三三两两告辞。 有几个喝多了的同僚被小厮架着往外送,嘴里还嚷着“相爷今晚可得好好——嗝——”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塞进了马车。 闹洞房的时辰到了。 姜裹儿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拢了拢衣裳,抬脚跨进新房的门槛。 新房里。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还有几个裴俨几个堂妹、表妹,正围着薛令仪嬉笑起哄。 有人拿石榴往她怀里塞,有人拽着红绸绳让她系同心结,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绿漪守在一旁,满脸紧张。 姜裹儿低头走进去,站到角落里,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不多时,裴俨到了。 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屋子静了一拍。 他已经换下了蟒袍吉服,穿上暗红织金圆领袍,比白天简素了几分。 衬得整个人冷意更重,却也更俊美了。 众人识趣地起哄了两句,便鱼贯退出去。 “秤杆。”裴俨伸出手。 姜裹儿上前一步,双手将系着红绳的秤杆递过去。 四指交递之际,她的指腹蹭过他掌心。 只那一触,皮肤相贴的热度便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她手一缩。 飞快将指尖抽回袖中,蜷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裴俨接过秤杆,面上纹丝未动,转身朝床前走去。 秤杆挑起红盖头的一角,轻轻往上一掀。 烛火倾泻下来,映出薛令仪的脸。 柳眉杏目,肤若凝脂,清雅端庄。 满堂烛色扑在她脸上,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眼。 裴俨略一颔首。 “夫人今日辛苦了。” 客气得体,却疏淡得让人无处着力。 薛令仪垂下眼帘,红着脸道了句“相爷费心”。 姜裹儿转身去案上斟合卺酒。 两只赤金葫芦杯,中间系着红绸,她把酒斟满,端到两人面前。 两人交臂饮尽。 酒液顺着杯壁淌下来,有一滴落在红绸上,映出一小团深色。 姜裹儿一直低着头。 谁也看不见她什么表情。 等合卺酒喝完,她便默默收了杯盏,轻手轻脚地退出了门外。 回到耳房,姜裹儿把门闩插紧,她倚着门板缓了两息,从怀里掏出人偶。 白天大婚杂事多,阿福也去前院帮忙了。 她瞅了个空档,赶紧把人偶从书架底下找了出来。 但装黄铜钥匙的窄口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挂住,卡在了书架底下。 时间有限,她没能拿出来。 “今天累坏了吧?” 她嘟囔的自言自语。 打了盆温水,拧干帕子,捧起人偶的脸替它擦拭。 帕子先拂过眉心,再沿着颧骨一点一点往下。 到了下颌拐弯处折回来,连耳后那一小片地方都擦得仔仔细细。 “忍一忍,水有些凉。” 拉起人偶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过去。 然后摘掉小帽子,解开小靴子,索性把外袍也脱了。 最后抽掉它束发的细绳,取来木梳,一下一下替它通头发。 绢丝的发丝从梳齿间滑过,又柔又顺。 “舒服吧?” 她歪头看着人偶的脸,嘴角弯了弯。 然后把它放在枕头旁,半搂住它,缓缓躺下。 前院隐隐约约传来一两声爆竹的余响。 姜裹儿被吵到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中衣的领子有点卷边了,膈得她不舒服,她伸手往外扯了扯。 也不知过了多久。 姜裹儿的后背开始微微冒汗,她无意识地掀开了一个被角。 一丝凉意钻进来,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过了一阵,又感觉到热。 “谁,谁在烧火烤我!我没有死,我还活着!” 姜裹儿不住地喘着气,抹了把额头,全是汗水。 她刚刚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黑白无常带走,扔进了一个四处都是火的地方。 十几个青面小鬼蹦跳着扑过来,把她捆起来扛在肩上,然后拿一个长长的木棍串起来,夹在了火堆上。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梦。 姜裹儿无意识地嘟了嘟嘴,揉了揉胸口。 随即,一脚把被子踢开,掀开领子,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真是见鬼了,怎么会这么热?” 她下了床,纤浓适宜的身体摇曳在烛火前,慌忙拿起一只茶杯贴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瓷釉,顿时让她感觉舒坦了很多,轻轻地吁了口气。 低头一看,胸前早已透出大片的薄汗。 姜裹儿揉了揉太阳穴,赶紧掏出帕子,沿着脖颈和锁骨,里里外外地擦。 因这帕子染了胭脂,雪白的肩颈瞬时就红了。 她咬着下唇,拼命回想今天都吃了什么、碰了什么。 午饭是厨房大锅里下的素面,不会有问题。 晌午喝了几杯凉茶,全是她自己倒的。 除此之外…… 只有那把红枣。 “不可能。”她几乎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那是令仪给的,令仪怎么可能害她?! 那到底是谁? 三爷裴章么? 可今日是相爷大婚,他就算要报复她,也断然不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想不通。 身子却已不给她想的余地了。 她头昏脑涨,痛苦地蜷在床上,脚趾用力蹬踹着床褥,伸手胡乱地抓挠。 却如同隔靴搔痒。 迷迷糊糊间,姜裹儿摸到枕边的人偶,本能地扯进怀里。 …… 她一只手陡然攥住了人偶,死死地咬住枕角,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 不知过了多久。 姜裹儿满脸通红,脱了力地瘫在床上,好半天才缓过神。 人偶从她手里滚出来,歪倒在被褥上。 她怔了三息。 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脑袋,双腿狠狠踢了好几下,整个人在被窝里崩溃地滚来滚去。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捂着脸,指缝间露出通红的耳朵尖。 堂堂侯府千金。 不,现在是通房丫头。 但不管什么身份——方才那事,都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她用力揪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试图把脑子里残存的那点旖旎画面赶出去。 就在这时,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姜裹儿浑身汗毛炸起,一个翻身弹起来,抄起床头的剪刀,攥在手里挡在身前。 月光从缝隙淌进来,银白一道。 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窗框。 烛火和月光同时映上去,勾勒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冷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裸着的肩头起了一层细栗。 这才发现身上只着一件肚兜,乱发披了满肩。 姜裹儿握着剪刀的手僵在半空。 脑子就像一锅粥,被人一勺搅散了。 什么逻辑、什么判断、什么身份、什么计划,全部稀碎。 他……不是该在新房里吗? 今晚是他大婚呐! 第50章 嘴上说要罚,夜里却抱得紧 裴俨的动作很轻,靴底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站在窗前,月光勾出颀长的影子,身上还穿着那件暗红织金圆领袍,只是领口松了些。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 “做什么呢,是我。” 姜裹儿没动。 不是不想放,而是手指头僵硬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裴俨走过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下一按。 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腕骨内侧的凸起。 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这女人,方才在床上……折腾什么呢? 搅得他在书房也不得消停! 裴俨乜了她一眼,掀开被子,径直上了床。 姜裹儿还是懵的。 直到一条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胸膛,她骤然打了个激灵。 本能地挣了一下,那条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裴俨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传过来。 “别动,今天卯时不到就起来……忙了一天……连口茶都没顾得上喝。” 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姜裹儿愣了好半晌。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新房那边怎么了。 脑子里一团浆糊,可身体比脑子诚实。 药劲还没完全退干净,被他箍在怀里,热度又开始往上翻涌。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眼睛却不听话。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光,偷偷看他。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脸,用力地拧了一下。 裴俨:“……” 姜裹儿又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揪他的耳朵。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并不十分用力。 裴俨被她揪得偏了一下头,眉心的纹路却松了半分。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信。”姜裹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肯定是做梦。” 裴俨没说话,心里觉得好笑。 烛火映在他眼底,冰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静静地融化。 “今日高不高兴?” 姜裹儿眨了眨眼,嘴角翘了一下,“高兴。” 语气十分笃定。 但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高兴死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鼻梁,滴在他的袖子上。 她仰着脸看他,笑得灿烂,泪却一串接一串地往下掉。 明明已经忍了那么久。 在角门被泼皮纠缠时忍了,在书房被裴章扇巴掌时忍了,在井边也忍了。 可今天,听着他和令仪拜堂,看着他给令仪掀盖头,看着他和令仪喝合卺酒…… 她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结果他翻着窗子来了。 她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通通碎成了渣。 “我觉得不舒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娇又委屈。 裴俨的呼吸滞了一下。 “哪儿不舒服?” 她抓住他的手,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 然后把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肚兜。 “这儿。” 裴俨彻底僵住了。 指腹下面是柔软的起伏,和一颗跳得飞快的心。 他本来只是想过来抱着她睡觉的。 薛令仪说自己在内室,不知道何时被毒虫咬了,身上起了一大片红疹。 上了药以后更是满身斑驳,实在不宜圆房。 他不仅体恤了,还当场把绿漪和绿萝训了一通。 “内室怎么会有毒虫?定是你们洒扫不力!” 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像一条在冰面底下游了很久的鱼,终于找到一道裂缝,一头撞了进去。 他想来看看姜裹儿,看看她有没有躲在被子里哭鼻子。 她果然哭了。 薄薄一层布料底下,这具年轻的身体柔软得过分。 手掌贴上去,触感温热滑腻,比最上等的暖玉还诱人。 裴俨的喉结上下滚了七八回。 顺着自己的心意,掌心从心口开始,缓缓向四周,贴紧、收拢…… 帐子坠下来,遮住了烛光。 翌日,天光大亮。 姜裹儿被窗外一声鸟叫惊醒。 她撑起身子,看了眼窗纸透进来的光——日头已经老高了。 完了! 新婚头一天,相爷要带着夫人一道给老太君请安的,这是规矩! 她掀被子坐起来,手忙脚乱地去够衣裳。 身旁的人也被她闹醒了,半阖着眼,嗓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急什么。” “相爷!误了时辰了!” 姜裹儿抓起他的圆领袍,手抖着帮他系衣带,系了三回,错了三回。 急得额头冒汗,一边系一边小声嘟囔: “大婚夜不去新房,跑我这儿来……万一被人知道了怎么办?” 又嘟囔:“都怪我昨天不小心,好端端的……唉,无论如何,都该规劝您回去的!” 裴俨靠在床柱上,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动。 “知道错了?” “知道知道知道!” “按府规,通房失职,该罚。” 姜裹儿咬着唇没敢顶嘴,闷头把衣带终于系正了。 裴俨低头看了眼系好的带子,唇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夫人身上被毒虫咬了,起了疹子,没法圆房。否则本相也不至于屈尊到你这耳房来。” 姜裹儿的手一顿。 毒虫? 内室她检查了不下十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怎么可能有毒虫? “那夫人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要请大夫?严不严重?” 她的语气急切得不像话,倒比裴俨这个当丈夫的还上心。 裴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回到内室时,正好撞见薛令仪带着绿漪,从松鹤园的方向款款走来。 薛令仪穿着一身石青缠枝纹褙子,面色从容,笑着福了一礼。 “相爷醒了?妾身已去给老太君请过安了。说相爷昨夜辛苦,便敢惊动,让您多歇一会儿。” 裴俨微微一怔。 薛令仪继续道:“老太君夸了妾身几句,又叮嘱妾身早日为相爷延绵子嗣,妾身都一一应下了。 出乎意料的周全。 不仅全了礼数,还把自己去姜裹儿那儿过夜一事,遮得严严实实。 裴俨沉默片刻,点了下头:“夫人费心了。” 停顿半息,淡声补了一句:“姜氏伺候不周,罚半月例钱。” 薛令仪微微讶异了一下,没敢多问。 “相爷今日可有安排?若无事,妾身备了棋盘,早膳后手谈几局如何?” “也好。” 姜裹儿赶来时,正看见两人对坐在花厅的黄花梨棋桌前。 薛令仪执白,裴俨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声清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薛令仪说起江南见闻,裴俨偶尔接一两句,言辞不多,都肉眼可见的愉悦。 棋力竟也旗鼓相当。 姜裹儿和绿漪并肩站在身后,随时候着添茶续水。 看着他们对弈谈笑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薛令仪趁换茶的空当,偷偷往她袖子里塞了几粒碎银。 姜裹儿受宠若惊,赶紧塞了回去。 她没能护好令仪,怎么还好意思收她的银子! 第51章 一个吃酒,一个吃醋 姜裹儿借口添茶,从花厅里悄然退身。 径直回到内室,把床脚、窗缝、柜角,甚至连罗汉床的腿都摸了一遍。 甚至连帐钩子都拆下来看了个仔细。 一只虫也没有。 “真是邪门了。”她低声咕哝一句,转身去了小厨房。 守着炉子,给薛令仪熬了一罐祛疹的药。 文火慢煎,滤了两遍药渣,才盛进温好的青瓷碗里端过去。 薛令仪闻见药味儿,秀气的眉尖轻轻蹙了一下。 刚好被坐在一旁的裴俨瞧见了。 他当即传令下去:“全府上下,里里外外,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彻底杀虫!若再有一只虫子咬到夫人……” 赵管事听到这话,脸色当场就白了。 完了完了,相爷知道了! 他肯定知道昨天地毯底下藏红蜈蚣的事了! 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呢! 赶忙跑来领罪,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把蜈蚣的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裴俨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蜈蚣? 地毯底下? “谁发现的?该赏。” 赵管事趴在地上,声音发抖:“回相爷……是姜姑娘。” 裴俨搁下茶盏,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冬日寒冷,虫鼠本该蛰伏。 偏偏在他大婚之日,地毯底下冒出那么多剧毒的红蜈蚣。 姜裹儿发现了,让赵管事处理干净,没闹出动静,没惊到宾客……大功一件。 可这么大的事,她居然瞒着他! 裴俨俯视赵管事,声音冷冽。 ”你立刻带人在府中彻查。找不到放蜈蚣的人,过了十五,便自个儿卷了铺盖回乡吧。“ 赵管事浑身一抖,连声应下: “是是!奴才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把那天杀的找出来!” 此令一出,阖府震动。 相爷为新妇大动干戈,宠溺至极的消息,如生了翅膀般,顷刻间飞遍了裴府内外。 人人都言,相爷是将新夫人捧在手心,宠到了骨子里。 裴俨要的,正是这个声势。 打草,才能惊蛇。 大婚当日皇后派人添妆,本就居心叵测,这些蜈蚣,十有八九也是她的手笔。 只要翠屏一日不死,就得为主子卖命。 府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就不信,那条藏在暗处的蛇还能稳得住! 他当即密令枭三,派人十二个时辰盯死翠屏。 “裴章那边如何了?” 枭三躬身回道: “三爷这两日很老实,一直待在自己院里。“ “不过……他身边的小厮,总有意无意地跟阿福套近乎。” 裴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继续盯着。” 他回到内室,却被绿漪拦在了门外。 “相爷,姜姑娘正在里面给夫人擦药膏,您……” 裴俨眉头一皱。 这内室,以往是他一个人的地盘,想进就进,如今倒要迁就起别人了。 “为什么不是你给夫人擦?” “奴……奴婢也……”绿漪眼神躲闪,“奴婢也被毒虫咬了。” 裴俨眸光一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撸起袖子,干干净净。 绿漪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启禀相爷!是……是咬在了难以启齿的地方,怕……怕污了您的眼!” 裴俨耐着性子,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方见姜裹儿端着空药碗出来。 他一言不发,攥住她的手腕,直接将人带去了书房。 姜裹儿心里一跳,正好! 待会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把落在书架下的那枚黄铜钥匙给顺出来。 她眼珠微转,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坛封着红泥的酒上。 那是裴俨的好友,镇守塞外的司马将军特意派人送来的新婚贺礼。 要是相爷再灌醉一次就好了…… “蜈蚣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裴俨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回相爷,奴婢已经禀告过夫人了,”姜裹儿垂下眼,态度恭顺,“奴婢以为,夫人会转告您的。” “你倒挺关心夫人。” “奴婢……曾在江南伺候过夫人的表嫂,所以本能地觉得夫人亲切。” 她拿出早就备好的说辞,顺道劝了一句。 “相爷,您该多陪陪夫人,她刚嫁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您是她夫君,理应体贴些。”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大度。 可裴俨听着,心底却无端生出一股燥意。 这小东西,胳膊肘竟往外拐? 她是他的通房,眼里心里都该只有他一个人! 到底是外面买来的,不懂规矩,欠调教。 “你一个通房,倒操心上主子的事了。” 姜裹儿不以为意地扬起笑脸。 “相爷,奴婢还从没尝过塞外的酒呢……您赏奴婢一小杯,可好?“ “就当……奖励奴婢发现了蜈蚣吧。” 她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开了酒,就不怕裴俨不喝。 谁知,裴俨一眼就看穿了她别有目的。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让阿福端来了几碟下酒的小菜。 糟鹌鹑、醋芹、腌萝卜皮,无一不是她爱吃的。 他亲自开封,斟满一杯,自己先就着杯沿抿了一口,而后将那只尚带着他余温的酒杯,推至她面前。 姜裹儿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怔,但还是就着他饮过的地方,一杯,两杯,三杯下肚。 待她察觉不对时,眼前的裴俨已化作了三道人影,不住地摇晃。 裴俨长臂一伸,将她从地上捞起,摁坐在自己腿上,温热的大手在她纤细的腰间缓缓游走。 滚烫的唇贴上她的耳廓,气息灼人:“说,你……究竟是不是姜裹儿?” 姜裹儿被他揉弄得浑身发软,晕乎乎地抓住他作乱的手,含混抱怨:“别晃了……” 抬起一张绯红的小脸,傻笑起来。 “是呀,我就是……姜裹儿呀。“ “嘿嘿,你是哪家的郎君,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说着,她伸出葱白的手指,在他俊脸上轻轻戳了戳。 “我,我家世清白,女红顶好……你,你要是娶了我……就是这世上,最、最幸福的男人!” 裴俨被她这副娇憨痴态弄得心头一软,头一歪,咬住她的手指,用牙齿磨了磨。 “为什么突然想喝酒了,嗯?我的乖裹儿,说实话。” 姜裹儿虽然醉了,脑子里那根弦始终未断。 为父兄翻案,为家人报仇的秘密,死也不能说。 她眼圈一红,委屈地瘪起嘴:“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他……娶了别的姑娘。” “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他,可是……” 话未说完,她忽然感到颈后一紧。 裴俨的大掌已不知何时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大拇指捏着她颈后最脆弱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碾磨。 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哦?那人是谁?” 姜裹儿迷蒙地张开唇,正欲说些什么,眼前的俊脸却骤然放大。 裴俨舌尖探入,撬开她的齿关,刮过她口中细嫩的皮肉。 姜裹儿浑身一绷,脚趾勾起,在绣鞋里紧张地蜷缩,脸上的红潮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就在这时—— “笃、笃。” 窗棂被轻轻敲响,枭三压低的声音传了进来: “主子,三爷出院子了,正往书房这边来!” 第52章 相爷辛苦了 枭三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俨已经松开了怀里的人。 姜裹儿霎时软绵绵地往下滑。 眼看脑袋就要磕到地上,裴俨长臂一伸,又把她捞了回来,紧紧抱住。 “阿福。” 守在书房门外的阿福一个哆嗦,小跑过来:“爷?”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那坛开了封的酒,声音冷硬:“谁让你把这酒端进来的?” 阿福懵了:“司马将军送的贺礼,您昨日说……” “我几时说要搬进书房了?”裴俨打断他,眉眼冷峻。 “自己去赵管事那领五个板子,待会不用当值了!” 阿福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没敢辩驳,垂着头退下。 裴俨抱着姜裹儿,转身绕到书房东侧。 那里有一丛半人高的腊梅,枝丫交错,正好能挡住旁人的视线。 他将人塞进深处,背靠假山石坐好。 姜裹儿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在他怀里,脑袋一歪,扎进他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一下下喷在他喉结上。 要命。 裴俨伸手掐住她的后颈,一边在心里默念大悲咒,一边伸出手指,想把人推开点。 “老实点。”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裹儿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扭了扭身子,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终于不动了。 裴俨喉结重重一滚。 垂眼看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像沾了金粉的蝶翅,轻轻颤动。 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集中注意力,抬眼望向书房窗户。 枭三已经隐在了廊柱的阴影里,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很快,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身影摸到书房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瞅。 见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他犹豫片刻,招手叫来身后的长随,指了指屋顶。 小厮心领神会,三两下爬上墙头查看,滑下来后,冲他点了点头。 裴章这才放下心,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跨进书房。 那长随留在外面,紧张地四下张望,给他望风。 裴章走到书架前,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裹在手上,这才伸向书册。 裴俨正看得专注,怀里的姜裹儿忽然又动了。 她似乎热得难受,小手胡乱抓挠,一把就扯住了他的衣襟。 没章法地胡扯乱拽。 小嘴张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大喊。 裴俨浑身肌肉瞬间绷成了铁板。 想也不想便捂住她的嘴,掌心贴上她柔软的唇瓣。 姜裹儿不满地呜咽了一声,吐出小舌,无意识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裴俨瞬间头皮发麻,闪电般收回手。 姜裹儿迷蒙地望着他,眼眸里水光潋滟。 忽然咧开嘴,傻笑了一下,然后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你……你长得真好看。”她是真醉了,气音黏糊糊的,“像……像庙里的菩萨。” 说着伸出两只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往中间一挤! 裴俨俊美的五官顿时集中在了一处。 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他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急忙偏头躲开,姜裹儿却像牛皮糖一样黏了上来,双手勒住他的脖子。 “别跑呀!”她贴着他耳朵,吐气如兰,“我……我都看见了,你偷偷看我……好几次……” 裴俨呼吸一窒。 无声地呵斥:“你胡说什么?” 姜裹儿嘟起嘴,在他耳垂上重重地咬了一口,委屈地控诉:“你昨晚……好过分……” 这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 裴俨赶紧像捏鸭嘴一般,紧紧捏住了她的嘴唇。 后背猛地一弓,扣住她的腰就想把她按下去,不让她再乱动。 可她整个人都贴上来了。 狗皮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呼吸而起伏。 最过分的是,她的小手还在他胸口乱摸,指甲隔着衣料划过。 每划一下,裴俨的身体就僵一分。 几息后,裴俨实在忍不了了,猛地扣住她的后脑,狠狠堵住了那张嘴。 枭三正盯着屋里的动静。 听到这边传来的暧昧声响,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土里。 ——要不我先自戳双目以示清白? 裴俨带着压抑许久的火气,辗转吮吸,攻城略地。 姜裹儿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成一滩春水,只能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 双手无力地搭在他肩上,指尖在他后颈无意识地抓挠。 每抓一下,裴俨眼底的墨色就更浓一分。 书房里,传来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裴章东翻西找,终于摸到了矮柜的那扇暗门。 树丛里,裴俨终于松开了怀中的人,朝枭三使了个眼色。 “砰!” 窗户从内向外炸开。 木屑飞溅,一道黑影如鹰隼扑食,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扑裴章面门。 裴章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脚踹中膝弯,“噗通”跪倒在地。 紧接着,双臂被反剪到背后,用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三爷,您找到想找的东西了吗?” 裴章抖如筛糠,脸色惨白。 “我、我就是来借几本书……随便看看……没……没找别的什么东西。” “借书?”枭三掏出裴俨提前交给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暗门。 “您要找的,是这里面的东西吧!” 裴章瞳孔骤缩。 那隐蔽的暗门里,居然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死到临头,还想狡辩!搜他身!”门口突然传来裴俨冰冷的声音。 枭三立刻动手,将裴章浑身上下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裴俨眉头一皱:“黄铜钥匙呢?” 裴章见裴俨面沉如水,吓得瘫软在地。 “大哥!大哥饶命!什么钥匙,我不知道啊!“ “我……我真的……是来借书的……刚巧你不在……” “是皇上让你来的吧。”裴俨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声色俱厉。 “看我这个做臣子的,是不是和皇后娘娘真私情?亦或者藏了什么通敌卖国的罪证?!” 裴章浑身剧颤,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裴俨冷哼一声,转头吩咐枭三:“把他绑到椅子上去!” 枭三将他五花大绑,死死摁在管帽椅上。 裴俨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捻起一颗乌黑的药丸,走到裴章面前。 “张嘴。” 裴章死死咬住牙关。 枭三上前,一把捏住他的下颌骨,只听“咔哒”一声,裴章被迫张开了嘴。 裴俨迅速将药丸塞了进去,顺手帮他合上了下巴。 “七日之内,若无解药,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碰女人。” “正好,三弟妹总是抱怨你四处留情,如此,可保你夫妻和睦,三房安定。” 第53章 令仪的惊天秘密 裴章吓疯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俨哥儿,我错了,我招!我全招!” 不到一炷香,他便将三年前皇帝如何密召他,让他监视裴俨一举一动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 裴俨站在窗前,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把沉默的刀。 原来,从他拜相入阁开始,皇帝就在他身边安了眼线。 还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心脏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纤贯穿。 半晌,裴俨转过身,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你且回去,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皇帝那边,切不可惊动分毫。” 裴章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不过,”裴俨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若我需要你往圣上跟前递什么消息,你,不得拒绝。” 裴章浑身一僵,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打了个寒颤。 “……是,是!” “滚吧。”裴俨挥了挥手。 枭三给他松了绑,把脱臼的下巴给他安了回去。 裴章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 书房重归寂静。 裴俨揉了揉眉心,这才想起被他掐了昏睡穴,扔在树丛里的人。 他快步绕回假山石后。 姜裹儿蜷在腊梅枝下,脑袋歪在石面上,睡得正沉。 发髻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那被他吻得红肿的嘴唇,还微微嘟着。 裴俨心头一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人打横抱起。 刚走出假山…… “咦?”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诧异。 裴俨手臂霎时僵硬,缓缓转头。 只见夕阳下,薛令仪披着一件月白斗篷,身边跟着绿漪,正信步而来。 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怀里的人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偏宠通房……这可是新婚大忌。 万一薛令仪反悔,不抬姜裹儿做妾了怎么办? 裴俨几乎是条件反射,手一松,怀中温软的身子便直直滑了下去,摔在微湿的泥地上。 姜裹儿摔得重重哼了一声,眉心紧蹙,但依旧没醒。 薛令仪脚步顿住,视线在裴俨和她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裴俨已经飞速调整好表情,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嫌恶。 “这丫头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喝我的酒,醉倒在此,简直有失体统!” 说着,心虚地瞥了眼姜裹儿沾了泥土的脸颊,硬着头皮看向薛令仪。 “夫人看,该如何惩罚为好?” 薛令仪仪态万千地勾了勾唇。 “相爷,人都醉成这样了,还怎么罚?还是先送她回去歇着吧。” 她示意绿漪上前,将不省人事的姜裹儿吃力地背回耳房。 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瞥了裴俨一眼。 裴俨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手指动了动,又闪电般缩回袖中。 “我今夜有要务处理,夫人不必等我,早些安歇吧。” 撂下这句话,他颇有几分狼狈地,大步流星地回了书房。 一刻钟后,耳房。 姜裹儿悠悠转醒,脑袋还有些晕乎。 方才,裴俨在书房逼问裴章时,她其实就已经醒了,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后怕地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裴俨以为钥匙是裴章偷的。 这要是让他知道偷钥匙是她…… 那就不只是转移东西,送一颗毒药了。 转头看到薛令仪,姜裹儿吓了一跳,连忙撑起身子解释。 “令仪,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要霸占相爷的,我……” “你慌什么?”薛令仪握住她的手,笑容温煦。 “你能缠着相爷,让他少来我这儿,我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姜裹儿一头雾水,满脸问号:“为什么呀?” 薛令仪对绿漪使了个眼色。 绿漪立刻会意,走到门口探看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迅速插上了门闩。 薛令仪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去年在江南外祖家,一天夜里……我房里闯进一个男人。“ 姜裹儿的心霎时揪了起来。 “若非我拼死挣扎,惊动了绿漪,差一点……就清白不保。” 从此,她便再也无法忍受任何男人的靠近。 “大婚那晚,我是强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才与相爷喝了合卺酒。” 薛令仪苦笑,眼中是化不开的酸楚。 “若真要圆房……怕是会当场吐在他身上。” “可这种事,我怎么说?说我险些被人玷污?” “就算相爷为人磊落,不因此嫌弃我,可哪个男人听了心里能不扎刺?“ 她赌不起,也不敢赌。 姜裹儿恍然大悟:“所以……你给我的那一把红枣里……加了东西?” “对不起,裹儿。”薛令仪满脸羞惭,“当时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解释,只能出此下策,委屈你了。” 姜裹儿长舒一口气,还好,下药的是令仪,不是别的什么人。 但她旋即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那杀千刀的畜生是谁?查到了吗?” 薛令仪的脸色瞬间惨白,一旁的绿漪气得发抖,咬牙切齿道: “那畜生逃跑时,掉下了一块玉佩!是我们家姑娘外祖家的二表哥!” “什么?”姜裹儿瞠目结舌,“你外祖母呢?她没为你主持公道吗?” 薛令仪的眼泪终于决堤,揪着帕子,泣不成声。 “主持公道?我哭着去求外祖母,可她……反骂我疯病又犯了,跟我那死去的娘一样!” “她禁了我三个月的足,要不是我装乖,主动把娘亲留下的嫁妆分了一半给表妹,外祖母就要把我……“ “把我嫁给当地一个四十多岁的豪绅当填房!” “岂有此理!”姜裹儿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你爹呢!他可是户部尚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闺女被欺负?” 薛令仪的嘴里满是苦涩,似乎要把十几年的委屈一次性倒出来。 “我九岁那年,娘亲死了,她爹对外宣称是疯病,娶了我姨母做续弦,我便成了家里的“扫把星”。” 父亲嫌恶,继母捧杀,下人踩低。 她每天连饭都吃不饱。 为了保命,她十岁逃难似的去了外祖家,本以为能安稳长大,谁知那更是个狼窝虎穴。 外祖家听信了继母的挑拨,嘴上慈爱,背地里却骂她克死亲娘。 直到她出落得亭亭玉立,外祖母又怕她抢了几个表姐妹的姻缘,整日将她锁在房中。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险些毁了她一生的事。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中腾起滔天的恨意。 “我只能逃,逃回京城,用最快的速度,找一门显赫的亲事,把自己嫁出去!” “坐稳首辅夫人的位置,将来,把所有轻贱我、伤害我的人—— “全都踩在脚下!” 第54章 这小东西,又在与他闹脾气了? 听完薛令仪泣不成声的控诉,姜裹儿胸口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又涨又闷。 她握住薛令仪冰凉的手,斩钉截铁。 “令仪,我帮你。” 薛令仪抬起哭得通红的泪眼,怔怔地看着她。 “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那些欺辱过你、轻贱过你的人,我们一个一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姜裹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薛令仪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擦干眼泪,反手紧握住姜裹儿:“好!从今往后,咱们姐妹同心。” “只是……相府人多眼杂,我们如何行事?” “明面上,你还是高高在上的主母,我还是那个卑微的通房,抬妾之事先不着急。” 姜裹儿迅速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 “我们凡事都要谨慎,绝不能让相爷看出半点端倪。” “私下里,我做你的眼睛和耳朵。” “哪个丫鬟婆子想作妖,或是二房三房四房那边有什么小动作,但凡对你和相爷不利,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薛令仪用力点头,这正是她所需要的。 她初来乍到,对这府里一无所知,处处都是陷阱。 姜裹儿话锋一转:“相应的,我查父兄的冤案,需要你帮忙时,你不得推辞。” “这是自然!”薛令仪一口应下。 姜裹儿脑中闪过那枚落在书架下的黄铜钥匙,心里闪过一丝可惜。 裴俨把暗门里的东西转移了,她再取回钥匙也没用了。 罢了,干脆不管了! 她在做钥匙口袋时,特意换了一种冷门的针法,就是防着将来东窗事发,她能咬死不认。 眼下最令人担心的,其实是翠屏。 她垂下眼帘,片刻后抬起,眸光清亮如水。 “赵管事虽然还没查到实证,但大婚那天,我亲眼看见翠屏在前院鬼鬼祟祟,那些红蜈蚣,十有八九是她放的。” “我想逼她狗急跳墙,你可同意?” “怎么做?”薛令仪眼睛放光,她早受够了被人挖坑了。 姜裹儿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让绿漪去下人房吃饭时,不经意地把话散出去,就说你被毒虫咬了之后,身上的红疹迟迟未消。” “府医来看过,说你体质特殊,有一物绝不能碰,那就是麝香!哪怕只是闻到、摸到也不行!” 绿漪听得一愣。 “为何非要说是麝香?翠屏一个粗使丫鬟,上哪儿去弄这么金贵的东西?” 姜裹儿眉梢轻挑,胸有成竹。 “她当然弄不到,但她曾在内院当过大丫鬟,伺候了相爷好几年。“ “一定知道相爷的书房里,收藏了不少方于鲁先生特制的药构墨。” “那墨里……就有麝香。” 薛令仪瞬间懂了,抚掌轻叹:“我明白了!你是要引她去偷相爷的墨,再用那墨来害我!” 好一招引君入瓮,借刀杀人! 薛令仪看着姜裹儿,眼里满是惊叹和欣赏。 “舜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小小的脑袋里,竟藏着这许多丘壑。” 她当即拍板,就按此计行事。 事情商议妥当,姜裹儿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口头约定,终究是虚的。 人心易变,今日是姐妹,焉知明日会不会反目成仇? 她沉吟片刻,“令仪,我们还是白纸黑字,立个契约吧。” 薛令仪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 是啊,只有白纸黑字,才最让人安心。 “好,你说怎么写。” 绿漪很快取来笔墨纸砚。 姜裹儿亲自执笔,写下两份一模一样的盟约。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姓名,只约定了彼此的责任,若有一方背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两人在落款处各自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一式两份,生死同契。 薛令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那份叠好,低声吩咐绿漪: “放到我那个樟木箱子最底下的暗格里,万不能让人发现。” 绿漪郑重点头。 等她们走后,耳房里便只剩下姜裹儿一个人。 她从胸前摸出人偶。 找到人偶腹部缝合的线,用小剪刀挑开,将折叠成小方块的契约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 引针穿线,细细密密地缝合了,不留半分痕迹。 做完这一切,长舒一口气。 与此同时,书房。 裴俨正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笔尖刚落,小腹骤然一紧! 一股阴私又难耐的痒意自尾椎骨悄然钻入,顺着脊梁骨节节攀爬。 紧接着,一种被外物缓缓纳入,继而被妥帖安放的充实之感,古怪地磨着他的神志。 他手一抖,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毁了整幅字。 “……” 裴俨捏了捏额角,唇角却无奈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这小东西,又在与他闹脾气了? 他承认,傍晚时分,一见薛令仪便将她掷在地上,确非君子所为。 薛令仪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将一个通房紧锁在怀中。 那未免太不给薛令仪颜面。 那张染了绯色的小脸,霎时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连带着她醉后痴缠的娇憨模样。 裴俨的唇角的弧度更大了。 无论人前如何恭顺,私下里,还不是想着法子要黏在他身上? 若能将她变得再小些,日日揣在怀里便好了。 不过身体里的火被勾了起来,怎么忍得? 裴俨确认内室的烛火已经熄灭,薛令仪睡了,他便像只狸猫,熟门熟路地摸到了耳房的窗下。 推开窗,翻身而入。 月光下,姜裹儿睡得正沉,眉头还微微蹙着,似乎梦见什么烦心事。 许是白日里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风,她的额头有些烫。 裴俨心里那股燥火,立时被担忧浇熄了。 他张开长臂,将那个小小的、散发着热气身子,轻轻揽入怀中。 姜裹儿嗅到熟悉的墨香,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俨垂眸,伸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梁,“小没良心的,这就睡了?” 那他怎么办? 抬眸看向帐顶,忍了几息,到底还是没忍住,悄无声息地把她的小手抓过来,借用了一下。 第55章 相爷偷偷给她送护膝 第二日清晨,花厅。 薛令仪端坐在上首,一身秋香色缠枝莲纹样的妆花褙子,衬得她肤白胜雪,气质端方。 她左手扶着茶盏,右手拿着杯盖,姿态优雅地撇着茶汤上的浮沫。 姜裹儿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跪在她面前。 “奴婢昨日醉酒失态,还请夫人责罚。” 薛令仪抬起眼帘,声音不轻不重:“知错了?” “身为相爷通房,恃宠而骄,偷喝主子的酒,成何体统?着实该罚。” 话是训斥的话,却并无什么火气。 坐在一旁看戏的裴俨却有些坐不住,轻咳一声。 “咳……夫人,裹儿她……” “相爷,”薛令仪抬眼,一双美目似笑非笑,“妾身,在教下人规矩。” 裴俨后面的话,霎时堵在了喉间。 主母管教通房,天经地义。 可看着姜裹儿那纤弱的身板,目光落在她露出的那截白皙脆弱的后颈上,指节到底还是不自觉地收紧了。 薛令仪将他那副又急又心疼,却又不敢干涉的模样尽收眼底。 心底想笑,面上依旧端着主母的仪态。 “念在你初犯,又伺候相爷有功,这次便不重罚你了。” “从今日起,你每日晨昏定省,到我这里来学规矩。” 她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只是这规矩,不能不学。你若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将来还如何伺候相爷?” 姜裹儿连忙叩首:“夫人教训的是。” “从今日起,每日晨昏定省,我亲自教你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什么时候算完。” 裴俨:“……“ 这跟重罚有什么区别? 岂不是意味着,姜裹儿一天里有两个时辰,都要跪在这里听训! 姜裹儿却偷偷扬了下唇角,给薛令仪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夫人宽宏。” 便领了这“责罚”,垂头丧气地退出了花厅。 刚回到耳房,还没来得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阿福就捧着一个包裹跟了进来。 他左右张望一番,跟做贼似的。 “这是……这是相爷少年时用过的……姑娘立规矩时,或许用得上。” 姜裹儿愣了愣,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副卷了边的旧护膝。 柔软的小羊皮里面塞满了棉花,入手很软。 只是……这尺寸未免太大了。 昨日,裴俨将她丢在假山后,又因怕令仪误会,将她摔在泥地里。 害她膝盖和手腕,因此磕破了皮。 他是因为这个,才着人送护膝来的? 好吧,算他还有点良心! 不枉费她这段日子的尽心伺候。 姜裹儿拿起针线笸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拆开护膝的边缘。 将里面的棉花掏出一部分,再把尺寸仔细改小。 绑在腿上试了试,正合适。 相爷的东西样样精贵,而今却戴在了她的膝上。 这感觉让姜裹儿心里怪怪的,但便宜不占白不占,她戴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天。 姜裹儿每日按时去薛令仪那儿。 表面上是在“学规矩”,实则是借这个机会,带着薛令仪把府中复杂的人际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绿漪也按照计划,在下人房吃饭时,状似无意地抱怨。 说夫人自打大婚那日被毒虫咬了,身上起的红疹就一直未消。 府医来看过,千叮万嘱,夫人体质特殊,不仅不能被毒虫咬,还绝对不能沾染麝香。 哪怕只是沾到一点,也会有性命之忧! 这消息不出两日,便传遍了整个相府。 这日夜深。 月亮被乌云遮蔽,整个相府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之中。 忽然,书房外侧的杂物房,不知为何竟窜起了火光。 “走水啦!快来人救火啊!” 一时间,脚步声、叫喊声、水桶碰撞声响成一片。 负责看守书房的阿福怕火撩到书房来,拎着两桶水就跑了过去。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如鬼魅般从阴影中脱离,闪入了书房。 此人正是翠屏。 她对书房的陈设极为熟悉,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径直走向裴俨的多宝阁。 拉开多宝阁第二排的一个抽屉,一个精致的锦盒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翠屏心中一喜,伸手便将锦盒纳入袖中。 只要将这墨,悄悄沾染到薛令仪的衣物上,就能让她一命呜呼! 她得意地咧开嘴角,正欲转身离去,一道阴恻恻的女声,从门口幽幽传来。 “翠屏,你这大半夜到相爷的书房里来,是想偷什么宝贝?” 翠屏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她猛地回头,只见薛令仪身披一件孔雀蓝的斗篷,在绿漪的搀扶下,站在月光下。 而另一侧,姜裹儿抱着手臂,依着门框,冷冷地瞪视她。 “夫……夫人?” 翠屏瞬间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脸上血色尽失,手脚冰凉。 “奴……奴婢是看书房门没关,怕进了贼,特地进来查看的!” “是吗?”薛令仪的笑容温婉,眼神却锐利如刀。 “那你袖子里藏着的是什么?拿出来我瞧瞧。” 翠屏下意识地捂紧袖口,连连后退。 “没……没什么!是奴婢自己的一块帕子!” “帕子?”姜裹儿冷笑一声。 “是什么样的帕子,值得你冒着被当成贼的风险,深更半夜潜入相爷的书房!?” 一个箭步上前,不等翠屏反应,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掰! 锦盒霎时从翠屏的袖中滑落,掉在地上。 盒盖翻开,一块刻着精致的墨锭滚了出来。 浓郁的墨香夹杂着一丝极特殊的异香,瞬间在书房里弥漫。 “这味道……是麝香!是麝香啊主子!”绿漪立马拽了薛令仪一把,满脸震惊。 “大胆贱婢,竟敢谋害主母!” 翠屏心道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奴婢……奴婢只是一时糊涂,看这墨锭好看,想……想拿去卖了换几个钱……” 姜裹儿捡起墨锭,握在手中,眼睛明锐。 “你偷什么不好,偏偏偷这含有麝香的药墨?你别告诉我,不知道夫人碰不得麝香!” 翠屏浑身剧烈地颤抖,没想到自己竟然又栽在了她俩手上。 “奴婢不知道!”她咬死了不认。 “奴婢每日倒夜香,根本不知道下人们最近在叨咕些什么!” 薛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着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婚之日,往地毯底下藏放蜈蚣的,也是你吧。“ “如今,又来偷这麝香墨。翠屏,我自问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 “说!是谁指使你的?!” 翠屏被她这声厉喝吓得两股战战,却依旧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敢吐。 一旦供出皇后,不仅她会死,还…… 见冥顽不灵,薛令仪用眼神询问姜裹儿。 姜裹儿对她点了下头。 “看来不给你用点手段,你是不会招了。绿漪!” “奴婢在。” “去松鹤园,把相爷请来!” 第56章 不好!相爷怀疑她了 松鹤园的暖阁里,老太君靠在引枕上,由丫鬟揉着肚子。 大婚那日她太高兴了,一时贪嘴多吃了几块喜饼,这几日一直积食不化。 裴俨端着一碗消食汤,拿汤匙一点点撇去浮沫,一勺一勺地喂她。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在门帘外压低嗓音急切通报。 “相爷,书房那边出事了。" 怎么又是书房?! 裴俨放下瓷碗,安抚了老太君两句,起身大步迈出暖阁。 一路疾行赶到书房院外,火已经被扑灭,只余下淡淡的焦糊味。 绿漪把抖成筛糠的翠屏一脚踩在脚底下。 薛令仪端站一旁,姜裹儿手里捏着一块墨锭,正在把玩。 裴俨扫过全场,径直走到薛令仪面前。 “受惊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薛令仪屈膝行礼。 “劳相爷挂心,这丫鬟趁乱潜入书房偷盗,人赃并获,还请相爷发落。” 裴俨抬了抬手,一直隐在暗处的枭三凭空出现,一把将翠屏薅了起来。 “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房歇息。” 说罢也扫了姜裹儿一眼,“你也是。” 薛令仪应下,带着绿漪和姜裹儿转身离开。 姜裹儿把药构墨默默放回案头,临出门前,恰好撞进男人幽深的黑眸里。 她心头一跳,立刻低下头,脚下抹油溜了。 书房的两扇雕花木门轰然合拢。 枭三反手一按,将翠屏压在青砖地上。 裴俨一个眼神,枭三便抓住翠屏的左臂,用力往上一折。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啊——” 翠屏一声惨叫,很快就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裴俨撩起衣摆,在太师椅上坐下。 翠屏见状,拼命地爬过来,右手够住他的靴子求饶,他嫌恶地一脚踢开。 随即掏出帕子,擦了擦刚才被她碰到的靴面。 “本相给过你机会,你偏不知悔改。” 他将帕子丢在案几上。 “那就来好好算算这笔账。” 翠屏疼得双眼发黑,牙齿把嘴唇咬得鲜血直流,拼命磕头。 “相爷饶命!奴婢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贪财!” 裴俨冷哼。 “谋害当朝首辅主母,按律,是杀头的大罪。” “若本相拿着这块麝香墨去报官,顺天府尹定会判你个凌迟。” 翠屏嘴唇发白,吓得魂儿都快飞了。 “要是本相再心狠些,联合吏部尚书一起上个折子。” 裴俨倾下身。 “诛你三族,你猜,皇帝批不批?”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翠屏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慌乱中语无伦次,发疯地尖叫。 “相爷不能杀我!我是皇后娘娘的人!” “您若动了我,皇后娘娘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听到那个名字,裴俨手指狠狠扣住太师椅的扶手。 “咯嘣”一声闷响,硬木雕刻的龙头,竟被他生生捏碎了一角。 他扯起一侧唇角。 “皇上安插在裴府的眼线,本相都敢拔,还怕她一个身居深宫的女人?!” 翠屏见最后的底牌也没用,彻底绝望。 “相爷开恩!奴婢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三等丫鬟。” “娘娘入宫后,派人杀了父母双亡的家生子翠屏,让奴婢顶替她留在府中。” “娘娘吩咐,只要相爷身边出现任何您可能喜欢的女子,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除掉!” “奴婢爹娘和弟妹的卖身契都在娘娘手里,奴婢……不敢不从啊!” 说完,翠屏以头抢地,额头砸在青砖上,磕出一滩血迹。 裴俨示意枭三拿来供纸,抓着翠屏的手按下血手印。 他将画押的供状仔细折好,塞进袖筒。 日后,这便是压制萧玉真的利器。 “看在你全家老小的份上,本相饶你一条贱命。” 裴俨倒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 “但从今往后,你只能效忠于我。” 枭三捏开翠屏的嘴,将药丸强行灌了下去。 翠屏呛咳连连,拼命抠挖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吃下的毒药,每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药。” “若你不听话,毒发时全身皮肤溃烂生疮,肉烂见骨,死状……极为难看。” 翠屏抖得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疯狂点头。 “往后皇后若是再派人来联络你,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从那人身上,偷一样信物回来。” 打发走魂不附体的翠屏,书房内重归寂静。 枭三走上前,压低声音。 “相爷,方才是属下在暗处当值,盯着书房,翠屏招认的都是真的。” “只是……属下有一事觉得蹊跷。” 裴俨敲了敲冷透的茶盏。 “说。” “走水声刚起,夫人就带着绿漪和姜裹儿躲在廊柱后头了。” “可她们三个一声不吭,就这么死死盯着书房大门。” “等翠屏溜进去,翻出那块药墨,她们才跳出来捉贼。” 枭三顿了顿,大着胆子说出自己的猜测。 “属下瞧着,夫人这招引蛇出洞、瓮中捉鳖的法子……” “跟您算计三爷的手段,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是她们早就算准了翠屏会来偷含有麝香的药构墨,那这两日,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 必定是她们故意放出去的鱼饵。 裴俨在书案后缓缓踱了两步。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两个女人凑在一块,竟唱起了大戏。 就是不知道,这连环计究竟是谁的主意? 是薛令仪? 还是……姜裹儿? 裴俨推开书房的门,踩着满地清辉,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点着安神香。 薛令仪坐在罗汉床上,正捧着一本书册翻看,强装镇定。 姜裹儿规规矩矩地站在一侧,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眉顺眼。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裴俨大步跨进门槛,走到罗汉床边坐下,目光坦荡地扫过薛令仪的脸。 又瞥了眼神色如常的姜裹儿。 “今夜之事,多亏了夫人筹谋。” 他刻意放缓语调,听上去情真意切。 “以流言做饵,引翠屏自投罗网,这一招引蛇出洞用得极其精妙。” “夫人果真是名门闺秀,心思这般缜密,将来必定能成为本相的贤内助。” 薛令仪被夸得耳根泛红。 这主意全是姜裹儿出的,她不过是依计行事。 她下意识就偏过头,朝姜裹儿看去。 姜裹儿垂着眼帘,飞快地冲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样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了裴俨眼里。 第57章 奴婢给相爷准备了“惊喜” 裴俨心头漫过一丝冷笑。 真是奇了。 薛令仪才嫁进来多久,便与姜裹儿默契至此? 还串通一气,将他蒙在鼓里。 裴俨忽地记起,素月之死的真相,正是薛令仪查出的。 倒是知恩图报。 但姜裹儿的这份刻意隐瞒,像是一直粘着他的猫儿,偷偷认了别人做主人。 令他心里极为不快。 薛令仪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夸奖,嗓音温润。 “相爷过誉了,妾身素来厌恶后宅里的腌臜算计。” “大婚那日地毯下的毒虫实在骇人,此番揪出翠屏,也是为了惩前毖后、杀鸡儆猴。” “夫人说得极是。” 裴俨抚掌轻拍了两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玄色常服的广袖如鸦翅般,轻轻拂过案几。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看着薛令仪因为他的靠近而瞬间绷紧的肩颈,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夫人不仅聪慧,还处处为相府着想。本相……十分欢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又缓又低,像夜风穿过回廊。 “今夜,便由夫人侍寝吧。” 他倒要看看,薛令仪还有什么本事。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倏地凝固。 薛令仪清雅得体的笑容瞬间僵在唇边,一抹惨白从脖颈迅速爬上面颊。 她猛地攥紧手里的书册,指节微微泛白。 侍寝?! 她被男人碰到衣角都会反胃作呕,若是真要行房,怕是会当场疯掉! 薛令仪呼吸急促,目光慌乱地朝姜裹儿的方向瞟去。 救我! 姜裹儿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挪动脚步,衣裙窸窣。 伸出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颤巍巍地探入裴俨袖口层层叠叠的云纹之中。 轻轻地扯了两下。 裴俨侧头垂眸看去。 只见姜裹儿咬着下唇,脸颊染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水汪汪的眼睛欲语还休。 “相爷……” 姜裹儿压低嗓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点甜腻的鼻音。 “奴婢今晚……给您准备了惊喜,您要是错过,定要后悔的。” 裴俨好整以暇地睇着她。 真是唱念做打的好手。 既然没良心的小狐狸主动送上门来,他岂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裴俨眸色骤暗,装出一副被撩拨的难以自持的模样,面上适时浮起一丝歉然。 “夫人,你看这……” 薛令仪如蒙大赦,连连摆手,声音都轻快了些。 “相爷快去吧,切莫辜负了裹儿的一片苦心。” 裴俨颔首,却未松开广袖,反手一握,温热干燥的掌心便将姜裹儿试图缩回的手牢牢扣住。 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转身便往耳房去。 门板砰得一声在身后合拢,落栓。 姜裹儿还没站稳,男人宽阔滚烫的胸膛便压了下来,将她牢牢困在臂弯和雕花门之间。 裴俨惩罚性地掐了掐她不盈一握的细腰,一只手捏住她的后颈。 像捏猫崽儿似的,精准拿捏。 “唔……” 姜裹儿被激得浑身一颤,腿根酸软,不得不仰起头。 裴俨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沙哑。 “说,惩治翠屏的连环计,究竟是谁的主意?” 他竟然发现了! 姜裹儿心头狂跳。 她们那么谨慎,居然还是露出了马脚? 首辅不愧是首辅,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也太强了。 姜裹儿眸光闪烁,轻轻咬了一口舌尖,迫使自己镇定。 沉默片刻,眼眶里迅速蓄满水汽。 愣是从眼尾逼出一抹殷红,双手顺势攀住他的肩膀,低声啜泣。 “奴婢,奴婢当初差点被翠屏害死,心里害怕……” “蜈蚣的事……翠屏嫌疑最大……奴婢就想着,一定要让她自食其果,再也不能作恶……“ 她脑中回想着全家被抄时的惨状,半真半假地哭诉。 “可奴婢蠢笨,实在想不出法子,只、只能依葫芦画瓢,学着相爷对付三爷的手段……奴婢真不是有意瞒着相爷的……” “至于夫人……嫉恶如仇,一心想为相爷分忧,所以才答应了奴婢的恳求。” 裴俨脸上的神色没变,眼底却暗潮翻涌。 深邃的眼睛,一直低头看着她纤细的脖颈。 望着那细嫩的皮肤,脆弱的经络,喉头慢慢滚动。 咬一口,会是什么滋味? “这么说,那日在窗外,你并非昏睡,而是……早就醒了?” 裴俨把大拇指放在姜裹儿微微跳动的人迎脉上,用力一按。 姜裹儿疼得一颤,几滴泪珠忍不住滑落,滴在了他的虎口上。 “奴,奴婢不是故意醒的……可,可那时,实在是……太……羞人……” “因而……因而不敢发出声响。” 裴俨感觉到了大拇指下跳跃不停的人迎脉,心底诡异地涌出一丝快感。 瞳孔在烛光映照下,仿佛呈现出一条竖线。 姜裹儿的确非常怕他,应当不会撒谎。 他心底那点阴暗的猜测渐渐散去,唇角浮现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覆在她腰上的手再次收紧,另一只大手上移,扼住了她的脖颈。 再次低头……怀中只剩呜咽。 一吻毕,两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裴俨大马金刀的坐在榻上,中衣散开,却丝毫没有整理的意思。 只眯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许久,终于开了口。 “念在你初犯,就饶了你这次。再有下次,家法伺候!“ 姜裹儿闻言,知道今夜这一关算是糊弄过去了。 微微闭眼,轻舒一口气。 裴俨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你……给我准备的惊喜呢?” 姜裹儿垂下眼睫,把余留的慌张全部压下,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下一潭春水。 猫儿似的,顺势伏在裴俨腿边。 “相爷……可还记得……上回让奴婢去挑的春册?” 裴俨眉梢微挑。 “最后那一页……” 姜裹儿脸颊红透,羞赧地把脸贴上他的膝盖。 “即是……奴婢今夜给您准备的惊喜。” 裴俨回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用暗沉的眸子锁着她,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姜裹儿偏头半寸,鬓边的青丝全都散落下来…… 第58章 这女人,着实太粘人了! 翌日天还没亮透,裴俨已经穿戴整齐,精神抖擞。 姜裹儿趴在枕头上,半睁着眼看他系腰带。 修长指节从容拂过腰间玉扣,端的是一副高岭之姿。 可怜她被折腾了大半宿,她腰都快断了,连翻身都费力,始作俑者倒是衣冠楚楚。 禽兽。 裴俨走到门边时顿了一下,回头瞥了她一眼。 “今日去跟夫人学规矩,少贫嘴,多听话。” “……知道了。” 姜裹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含糊地应了一声。 等脚步声远了,才从被窝里钻出来,揉着后腰嘶了一口凉气,开始穿衣梳头。 辰时二刻,姜裹儿准时出现在薛令仪面前。 名为学规矩,实则两人围坐在暖炕上。 手边摆着枣泥酥、桂花糕和一碟子香榧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做针线。 绿漪守在门外,有人来便咳嗽一声示警。 薛令仪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头也不抬地问她:“昨夜如何?” 姜裹儿把线咬断,翻了个白眼。 “别提了。” “怎么?”薛令仪放下针,好奇地看她。 “我就没见过这般难伺候的人。”姜裹儿压低嗓门,一脸控诉。 “事前必须净手熏香,事后同样要洗得一尘不染。铺的垫巾得是当天换的,不能有一丁点褶皱。“ “还有——”她伸出手指头,细数那些狎昵的规矩。 “头发必须用簪子绾紧,决不允许有发丝垂落扫到他,否则就……” “就如何?”薛令仪眼睛瞪得大大的。 姜裹儿回想起昨晚的“惩罚”,登时羞红了脸。 “就要换姿势,重来。” 薛令仪惊愕地捂住嘴巴,“天呐,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相爷吗?” “哪怕是备下的热水,指尖一探便知水温差了几分……凉了热了他都不依,真是烦死了!“ 薛令仪实在撑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这、这也太……” “我有时候真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庙里的金佛,供着都得挑个黄道吉日。” 薛令仪笑得肩膀直抖,连绣花针都拿不稳了。 姜裹儿也跟着笑,笑着,忽然想起一桩事。 她拈起一颗香榧子,用指甲掐开壳,把仁儿扔进嘴里,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对了令仪,我先前帮相爷整理书案时,发现他用了薛涛笺。” “好像写了情诗,应该是相爷特意写给你的。” 薛令仪困惑的偏过头。 “情诗?什么情诗?” “就是……那种胭脂红的小笺纸,上头写了诗。你没收到过?” “从未。”薛令仪摇头,语气笃定,“成婚前后,相爷与我之间,一封信、一张纸都不曾有。” 姜裹儿剥香榧子的手蓦地停住。 不是写给令仪的,那是写给谁的? 姜裹儿脊背泛起一阵寒意,又往嘴里塞了颗香榧子。 裴俨啊裴俨,你是不是疯了? 之前皇后萧玉真写给裴俨的情诗,她冒着挨打自残的风险,好不容易帮忙掩过去了。 结果他也给皇后写? 没有想到啊,看似冷血无情的裴相爷,骨子里居然是个情种! 可这如何使得! 她上回跳了井才把事情压下去,难不成还要再跳一回? 不行,绝对不行! 姜裹儿越想越气,抓了满一大捧香榧子,埋头剥个不停。 薛令仪瞧她忽然吃得这么凶,心下不禁有些诧异。 “你这是怎么了,早膳没吃饱?” “没事,嘴馋。”姜裹儿含混不清地应着。 她又坐了会儿,起身去了一趟茶房。 裴俨之前特意叮嘱过,御赐的雨前龙井,只有他一个人能喝。 今天她反骨上来了,偏要喝! 姜裹儿利落地取了茶罐,用温水洗茶,再注水七分满,焖了数息,滤出清亮的茶汤。 她端着茶回到内室,给薛令仪她们也斟了一杯。 “这味道……该不会是御赐的吧?”薛令仪闻了闻,挑起眉。 “相爷又不在。”姜裹儿吹了吹杯面的热气,理直气壮地喝了一口。 绿漪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与此同时,内阁值房。 偌大的厅堂空荡荡的,只裴俨一人坐在案后,脚边烧着炭盆,面前摊着摞得老高的急奏。 今日他轮值,必须来处理紧急公务,两个小太监缩在角落打瞌睡。 裴俨刚批了几本折子,忽然鼻腔一痒,“阿嚏!” 他皱了皱眉,拿帕子擦了鼻尖,继续提笔。 没过多久,忽觉胸口衣襟里掉进来一个什么东西。 圆滚滚的,一头尖尖的,像是枣核,从锁骨滑下去,慢悠悠地顺着胸膛一路往下滚。 滚过肋骨、滚过腹部,最后……精准地卡进了他的肚脐。 裴俨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 那触感痒得他头皮发麻,像被人拿指尖往肚脐眼里戳。 他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裳挠了几下。 然而那种酥痒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发清晰了。 姜裹儿不是去学规矩了么? 怎么还有空吃零嘴? 裴俨额角青筋跳了跳。 正打算忍过去,一道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淌了下来。 黏腻、灼热,从胸口蜿蜒而下,沿着腹部的线条往更私密的地方滑去。 裴俨腾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膝盖磕到桌沿,摞好的奏折哗啦散了一地。 他呼吸压了又压,才勉强把那阵灼烧感扛过去。 这女人,着实太粘人了! 就这么喜欢他? 角落里打盹的小太监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探头:“阁老?” “无事。” 裴俨面色冷硬地抬了抬手,蹲下身拾起散落的奏折。 其中一本,恰好摊开。 “赤峰一带,流寇聚众三万,攻掠州县,势如破竹……” 赤峰? 定远侯慕容魁,通敌的密函,不就是在赤峰截获的吗? 裴俨立刻把这本折子揣进袖子里,赶往乾清宫。 …… 姜裹儿对此一无所知。 方才她吃完香榧子仍觉得饿,去小厨房拿了块刚出炉的糖饼。 咬了一口,滚烫的糖稀从缺口淌出来,直接顺着领口滴进了衣裳里。 “哎哟!”她烫得一缩脖子。 薛令仪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杯凑过来。 “烫到了没有?快让我看!” 她伸手扯开姜裹儿的领口,拿绢帕顺着锁骨往里探入擦拭。 擦了两下,手底忽然碰到个东西。 薛令仪愣住。 一个巴掌大的布偶从姜裹儿敞开的衣襟里露出半个脑袋。 上好的绢丝做底子,针脚细密无痕,五官用墨线绣得惟妙惟肖。 外头还套着一件小巧精致的玄色锦袍。 薛令仪捏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眨了眨眼。 又低头看了看那人偶,再抬头看姜裹儿。 “舜舜。” 薛令仪刻意压低了嗓音,眸中却盛满了惊骇。 “你……心仪相爷?!” “不是!”姜裹儿惊得连忙捂住领口。 “这人偶身上穿着跟相爷样式差不多的玄衣,五官也跟相爷很像……你还将它贴身藏在心口!” 薛令仪以帕掩唇,语气里满是震惊和愧疚。 “天爷啊,我鸠占鹊巢,夺人所爱了!” “令仪你听我解释——” “难怪你自愿做通房,难怪你在相爷面前那般豁得出去!原来……” “不是的不是的!” 姜裹儿急得抓住薛令仪的手腕,压着嗓门辩解。 “我对他绝没有那种心思!伺候他、跟他上床、甚至图谋他子嗣,全都是为了复仇大计!” 她缓了缓气促,将那布偶往亵衣深处塞了塞。 “这……就是个取暖用的玩意儿,我以前在柴房冷得受不了,抱着它暖和些。 “后来习惯了,就一直带着,相爷也是知道的。” 薛令仪狐疑地打量着她的眉眼,好一会儿才收回那副“对不起姐妹”的表情。 “当真?” “千真万确。我对裴俨,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第59章 想替我侍寝?疯了吧! 姜裹儿说得斩钉截铁。 薛令仪这才松了口气,好奇心上来了,伸手讨过那人偶,翻来覆去地看。 “这针法……藏针绣?”她凑近了端详,“脸上的墨线是劈丝绣的?你用了几股?” “两股。” “两股就能绣出这样的眉眼?”薛令仪啧称奇,手指轻轻摩挲着人偶的小袍子。 “裹儿,你这手艺真是了得,我拍马都赶不上。” 姜裹儿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令仪你的书画才是一绝,我琴棋书画都只学了些皮毛,就这女红还算能拿得出手。” 薛令仪笑了笑,将人偶还给她,又伸手替她把领口理好,顺便把糖渍擦干净。 两人正说着话,姜裹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下意识按住中脘穴的位置,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薛令仪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 “有点不舒服,胀得慌。” “一定是你方才吃得太杂了,又是香榧子,又是糖饼又是茶水的。” 薛令仪连忙唤绿漪进来,“快扶她回耳房躺一躺。” 姜裹儿站起身活动了两下,摆了摆手。 “不碍事,走动就好了。我要去一趟绣房,给你绣香囊的丝线还差几缕,我得去凑齐了。” 薛令仪拗不过她,只得叮嘱:“若是还难受就回来,别硬撑。” 姜裹儿应着,出了院门。 冬日的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胃里那股翻涌总算压下去了些。 她沿着抄手游廊往绣房走,脑子里还在琢磨裴俨给皇后写情书的事。 越想越觉得头疼。 若她夜夜痴缠相爷,他对皇后的觊觎是不是就能淡一些?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嘛,总爱惦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高高在上的名声、地位……还有得不到的女人。 当然,自己的父兄除外! 他们死前,都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娘亲和嫂子! 正琢磨着下回侍寝该换什么花样,一个人影突地从侧廊拐角处冲过来。 “哎!” 姜裹儿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扶住廊柱站稳,正要呵斥,抬头一看,居然是莲花。 满脸泪痕,眼圈红肿得跟烂桃子似的,鼻涕都糊到了嘴唇上。 莲花抬起头瞧见是她,愣了一瞬,抹了把脸,转身就要跑。 姜裹儿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出什么事了?” 莲花挣了两下没挣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爹娘……我弟弟……都死了!” 姜裹儿手上的力道一僵。 “什么?” 莲花蹲下身抱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今早……有老乡托人捎了口信进来……说自从我爹娘带着弟弟来找我之后,就多日未归……里正报了官……” 她的声音断续续,嗓子都哭哑了。 “昨日衙役在城外十里坡……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呜呜呜……他们死的好惨呐……” 姜裹儿整个人定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慕容府满门伏诛那天,血从石阶上一路淌到大街,忠心的秋蝉穿着她的衣裳,顶替她,被斩首。 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她比谁都懂。 “莲花。” 她蹲下身,轻轻握住莲花冰凉的手。 “节哀。” 莲花抬起脸,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弟弟就快成家了啊……” 姜裹儿的眼眶也跟着红了,张开双臂抱住她,轻轻拍打她颤抖的肩膀。 过了好一阵,莲花的哭声才渐渐小了。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忽然直勾勾地盯着姜裹儿。 “裹儿。” “嗯?” “你答应过我的。”莲花攥紧她的手腕,指甲一下子掐进她的肉里。 “你说过,等你站稳脚跟,就帮我在相爷面前说好话,让我也能侍寝!” 姜裹儿愣了一下。 “莲花,我确实答应过你,但这事急不得——” “你不要再搪塞我了!你根本没打算真的帮我!” 莲花甩开她的手,浑身都在抖。 “要不是你迟迟不肯帮我,我就能攒够银子把家人接进城里!他们就不用走那条山路!就不会死!” “莲花,你冷静些。”姜裹儿无奈地拧起眉头。 “他们遇害,多半是山匪流寇所为,跟我有什么干系?” 莲花死咬着不松口。 “你若早帮我争到相爷身边的位置,我就能求相爷的人保我家人平安!“ “我爹娘也不用总是冒险从乡下过来看我!” 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姜裹儿胸口那阵同情,瞬间冷冻成冰。 “莲花,人已经没了,我很难过,但你不能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她压低嗓门,尽量语气平和。 “我帮你的事没有变过,只是需要时机——” “我不管!” 莲花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双眼通红,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姜裹儿,你必须帮我爬上相爷的床!” 姜裹儿的脸色骤然一沉。 “我要是做不到呢。” 莲花的嘴唇抖了抖,半晌,她咬着牙挤出一句话。 “那我就把那时你被关进柴房,偷偷让我给薛大小姐送口信的事……告诉相爷!” 裴俨向来多疑。 一旦对起她和薛令仪的关系起疑,她们想要合作报仇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莲花的视线躲闪了一瞬,脖子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的声音忽然塌了下去,又开始掉眼泪。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莲花往后退了一步,双臂交叉抱着自己,像是在护住什么不可言说的伤口。 昨晚赵管事的小儿子,听说她的家人都死了,成了绝户,趁她伤心过度,强暴了她。 她只要一个机会。 哪怕相爷只宠幸她一回,她就有理由甩脱那个畜生! 她不想……一辈子都是卑贱的奴婢…… 无法攀高枝! 穷极一生,也过不上姜裹儿这样的好日子! 游廊外的风裹着枯叶打着旋儿,扫过两人脚边。 姜裹儿掏出帕子,擦了擦莲花脸上的泪痕,幽幽叹了一口气。 “送口信的事,你拿来威胁我没有用的。相爷若知道了,你当时帮我传话的事,也跑不了。” 莲花的脸色一白。 “所以,你好想清楚,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姜裹儿抬手帮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威胁我之前,先想自己兜不兜得住。” 莲花垂着头,半晌没有吭声。 “我不是没替你想过办法,但上次是你自己胆小,被相爷一呵斥,就退出了净房,你让我怎么办?” 姜裹儿满脸无奈,眼瞅着莲花钻进了牛角尖,却无计可施。 莲花的声音闷闷的。 “你就不能让我顶替你,睡……在耳房么?” “黑灯瞎火,只要我不做声,相爷他……” 姜裹儿不可置信地抬起了手,朝她扇了过去。 啪! 第60章 她吃剩的红薯真香 姜裹儿收回手,虎口震得发酸。 那一巴掌打得太用力,手心火辣辣地疼。 莲花捂着脸,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姜裹儿竟然敢打她? 凭什么? 她以为自己是谁!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裹儿压低声音,痛心疾首。 “黑灯瞎火顶替我?你当相爷是瞎子、聋子?” 莲花的身子颤了一下。 “一旦被发现,不是打板子罚跪那么简单。” 姜裹儿一把掐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你死,我也得跟着陪葬!” 莲花嘴唇哆嗦着,眼泪夺眶而出。 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姜裹儿的腿,哭得浑身打颤。 “裹儿……裹儿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 “我不会的……我真的不会……” 她把脸埋在姜裹儿裙摆上,吓得浑身发抖。 “昨晚做了一整宿的噩梦……梦见我爹我娘还有宝柱……在地底下被火烧,被刀砍……满身是血地冲我喊救命……” “我醒了好几回,闭上眼又是那些画面……” 姜裹儿低头看着她,胸口闷得慌。 她想起自己刚逃出侯府那几夜,也是这样。 闭眼就是秋蝉跪在刑台上替她受死的画面,血溅三尺,人头滚下石阶。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将莲花拉起来。 “行了,别跪了。” 姜裹儿从荷包里摸出一颗碎银子,塞进莲花手心。 “去买点安神药,好好睡一觉。别再瞎琢磨,更别做傻事。” 莲花攥紧银子,木然地点点头,胡乱擦了把脸。 “裹儿……对不起。” 姜裹儿拍了拍她的肩,没再多说什么,起身走了。 却不知道,身后的莲花盯着她的背影,肿胀的眼底已然长满了怨毒。 午时。 姜裹儿正要去找薛令仪一同用饭。 穿过垂花门,就瞧见灶房后头的巷道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在纠缠莲花。 那小子歪靠着墙根,贱兮兮地拽着莲花的袖口。 “莲花,你就亲我一口嘛!不会有人看见的!“ 莲花缩着肩膀直往后躲,小脸惨白。 姜裹儿脚步一顿。 “赵小栓!大白天的,你干什么呢?” 赵小栓回头瞅见是她,急忙松了手,挤出笑脸。 “姜姐姐误会了,我就跟她说两句话——” “说完了就滚。”姜裹儿站在巷口没动,“再让我撞见一回,我直接报到相爷那儿去!” 赵小栓脸色一僵,缩着脖子溜了。 莲花小跑过来,鼻尖红红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热乎乎的红薯。 “裹儿!给你!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了吗?“ “我特意去灶房多拿了几个,一直揣在怀里捂着!” 姜裹儿本想推拒。 可莲花眼睛红肿未消,巴巴地望着她,像只挨了打还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上午才挨了一巴掌,居然没记她的仇…… “……行吧。”姜裹儿接过来,“你赶紧去吃饭,别饿着。” 莲花用力点了点头,跑远了。 姜裹儿掰了一小块红薯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胃里忽地翻了个个儿。 她扶着廊柱干呕了两声,那股恶心劲儿直冲嗓子眼。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把剩下的红薯全搁在了耳房的桌上。 裴俨今日散值早。 上午他看到赤峰流寇的折子后,立刻入乾清宫面圣。 奏完流寇之事,他顺势提了一句,三年前定远侯慕容魁那封通敌密函,截获之地正是赤峰。 可三年前的赤峰,百姓安居乐业,十分天平。 怎么三年时间,就变成了这样? 可皇帝一听到慕容魁这三个字,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直接说了句”容后再议“。 裴俨只能先行告退。 回到相府,已过午时。 他想着薛令仪也许正在午睡,便脚步一拐,去了耳房。 屋里空荡荡的,桌上搁着几个红薯。 凉了,其中一个被咬了一小口,上头还留着整齐的小牙印。 裴俨站在桌前,盯着那个被啃过的红薯看了两息。 几乎能想象得出,姜裹儿是如何张开樱桃小嘴,在上面咬了一口,并习惯性地咂了下嘴。 她吃东西的样子像小兔子,十分可爱。 咕咕…… 裴俨的肚子突兀地叫了一声。 宫里赐给午膳他没怎么动筷,皇帝在场,他根本没心思吃东西。 反射性就拿起了那个缺了一口的红薯。 鬼使神差的,把剩下的部分塞进了自己嘴里。 甜丝丝的,软糯,带着一点焦香。 吃完一个,又拿了一个。 吃到第二个过半,他才忽然顿住。 他堂堂首辅,居然在偷吃一个通房丫头的剩食?! 裴俨脸色一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把剩下的红薯扔回到碗里。 站起身,负手便出了耳房。 这会儿的正房里头可热闹得很。 薛令仪盘腿坐在炕桌一侧,姜裹儿和绿漪分坐两头,三人围着一副双陆棋杀得正酣。 “六!六!”绿漪拍着手,“夫人您这把要输了!” 薛令仪笑得稳如老狗:“急什么,我还有两子没走完——” “咳。”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三个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屋内瞬间安静。 绿漪手速飞快,连棋盘带棋子一把呼啦进炕桌底下。 薛令仪从容起身行礼。 姜裹儿也赶紧站起来,低眉顺眼地贴墙站好,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乖巧模样。 裴俨跨进门。 他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一个个跟见了阎王似的。 三人重新落座,裴俨先同薛令仪寒暄了几句府务。 随后看向姜裹儿,本想问她今日到底吃了多少东西,嘴张开,却一直发不出声音。 裴俨眉头一皱,提了口气再试。 喉咙里气息是通常的,但就是发不出半点动静。 姜裹儿等了半天没见他吱声,疑惑地抬起头。 正对上裴俨一张铁青的脸。 “相爷?” 裴俨喉结嘴唇翕动了两下,依旧说不出话。 姜裹儿腾地站起来,凑近了两步:“相爷!您怎么了?嗓子疼?” 裴俨面色难看,沉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薛令仪一下变了脸色:“快去请府医!” 绿漪撒腿就跑。 府医赶到时,裴俨已喝了两杯温茶。 吞咽无碍,就是发不出声。 老大夫把了脉,又举着烛台仔细照了照他的喉间,一边看一边冒冷汗。 “相爷脉象平稳,咽喉无红肿溃烂……” “但喉间声脉似被药物麻痹,暂失功用。应是误食了某种致哑之毒,药性极烈。” 裴俨面无表情地提笔:何时能恢复?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下官先开一副解毒的方子。” 府医又小心翼翼地追问,“敢问相爷,今日都进了些什么?” 裴俨执笔,在纸上逐一写下今日入口之物。 宫中赐的午膳,内阁的糕点、茶水…… 笔尖陡然顿了一下。 还有姜裹儿吃剩的那几个红薯。 可姜裹儿好端端的,并未失声。 况且,若让旁人知道他回府后第一件事,是跑去通房屋里啃她的剩食…… 裴俨果断将笔搁回了笔架。 第61章 惊!相爷偷听到了她的心声 消息传到松鹤园时,老太君正在礼佛。 佛珠啪的断了线,滚了一地。 秦嬷嬷搀着她一路小跑赶到正房。 “俨哥儿!”老太君一把攥住裴俨,急得嘴唇直哆嗦,“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说不出话了?” 裴俨写字安抚:小事,明日便好。 “什么小事!”老太君急得拍大腿,“这分明是有人要害你!” 她拉着府医追问了半天,又亲自盯着绿漪去抓药、熬药,折腾到戌时才被劝回了松鹤园。 入夜。 裴俨在内室歇下,默许薛令仪在旁照应。 姜裹儿却磨磨蹭蹭地没走。 “相爷,夫人这两日小日子来了,身子不便。“ “不如由奴婢在脚踏上守着,相爷半夜若有吩咐,奴婢也方便伺候。” 薛令仪顺势接话:“妾身去贵妃榻上歇着便是,裹儿心细,有她守着我也放心。” 裴俨冷着脸,微微点头默许。 薛令仪带着绿漪退到外间,将厚重的帘子放下。 姜裹儿抱了条薄被铺在脚踏上,十分识趣地和衣躺下。 屋里只留了一盏琉璃灯,昏黄的火苗在琉璃罩里一晃一晃的。 子时刚过,脚踏上一阵窸窣。 姜裹儿睡得浅,迷迷糊糊间,猛然感觉天旋地转。 有人把她整个人连带着被子,一把捞了起来! 等她彻底惊醒时,自己已经被强行塞进了宽大的床帐里,后背紧贴着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 裴俨手臂压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箍了箍。 姜裹儿头皮一紧,“相爷?” 头顶传来的均匀呼吸,还有那只收得更紧的手臂。 她不敢动了。 怀里的人偶被挤在两人中间,硌着她的胸口。 他是梦游? 还是失声之后觉得不安? 算了,管他呢。 姜裹儿慢慢放松了肩膀,把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闭上了眼。 反正又不吃亏。 熬了不知多久,困意终于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裴俨搂着姜裹儿,清晰地感受着她逐渐放松的身体,和越来越绵长的呼吸。 小东西冒着得罪薛氏的风险,死活赖在这儿不走,就为了被他抱着睡觉? 没点……其它的想法? 忽然,脑海里冒出一道模糊的声音。 【……我……毒……相爷……】 裴俨狭长的眼眸骤然睁开。 怀里的姜裹儿呼吸均匀,小脸被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团肉乎乎的软肉。 小嘴抿得紧紧的。 不是她,那是谁在说话?! 翌日清早。 姜裹儿醒来时,裴俨已经不在了。 被褥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枕头上有浅浅的压痕。 她揉了揉眼睛爬起来,下意识把人偶从怀里掏出来,理了理它歪掉的小发冠。 “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昨晚抱那么紧,我肋骨差点给他勒断。” 嘀咕完,又把它重新塞回胸口,起身回耳房洗漱。 余光掠过桌面时,脚步忽然顿住。 红薯少了一个半。 姜裹儿诧异地挑起眼梢。 昨天她记得清清楚楚,中午胃里一阵恶心,只咬了一小口就搁下了。 剩下的三个半红薯,她打算留着当宵夜的。 她蹲下去看了看桌腿底下,又瞅了瞅窗台,没有耗子屎,没有啃咬的痕迹。 谁吃了? 绿漪?不可能,那丫头比她还重规矩。 洒扫的婆子?那更不敢。 难不成——是裴俨? 这个荒谬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姜裹儿自己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 堂堂首辅大人,就算再怎么喜欢她的身子……也不可能吃她啃剩的红薯吧? 姜裹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暂且按下。 巳时,姜裹儿端着府医新开的汤药去正房伺候。 裴俨半靠在床头,面色一如往常的冷峻,依旧说不出话。 他接过药碗,直接一口闷了,没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裹儿结果碗,在旁边磨蹭了一会儿,实在没忍住,状似随口地开了口: “相爷,你说奇怪不奇怪,奴婢昨日搁在耳房桌上的几个红薯,少了一个半。” “莫不是招了耗子?” 裴俨翻着手里的折子,一动不动。 “相爷?” 男人依旧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相爷!奴婢跟您说话呢!” 裴俨气定神闲地又翻了一页折子。 姜裹儿这下急了,放下药碗,就一路小跑到外间,拽住正在整理衣裳的薛令仪。 “令仪!相爷听不见我说话了!” 薛令仪吃了一惊:“什么?” “我方才连喊了好几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姜裹儿急得眼圈都红了。 “昨天是嗓子,今天就成耳朵了,这毒该不会还会蔓延到其它地方吧?” 薛令仪拔腿就往内室走。 姜裹儿跟在后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薛令仪走到床前,规规矩矩福了福身子:“相爷,妾身来送茶。” 裴俨抬头看了她一眼,搁下折子,伸手接过茶盏。 薛令仪又试着开口:“相爷今日精神可好些了?” 裴俨点了点头,端茶喝了一口。 薛令仪回头冲姜裹儿疑惑地眨了眨眼——这不能听见吗? 姜裹儿僵在门边,脑子嗡嗡的。 他能听见薛令仪的话,却听不见她的。 怎么回事……难道这毒还挑人? 还是说……他是故意不搭理自己? 可为什么啊,她做错什么了吗? 姜裹儿越想越不明白,手不自觉地隔着衣襟摸了摸人偶。 相爷该不会硬生生装出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吧! 令仪说话他有反应,也许只是因为正面看到了她。 先是嗓子说不出话,再是耳朵听不见……那接下来呢? 要是往下蔓延,蔓延到腹腔,蔓延到……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不行,她还没怀上孩子呢!相爷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就在这时—— 裴俨喝茶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越过前方的薛令仪,精准无误地锁定了姜裹儿。 【急死我了……怎么办……】 清清楚楚的,是姜裹儿的嗓音。 可她的嘴唇根本没动。 裴俨眯起眼。 只见姜裹儿眼圈通红,泛着水光,胸口急促起伏,一只手紧紧攥着衣襟。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裴俨缓缓移开视线,长睫垂下,将茶盏重新抵在唇边。 昨晚那几个字,“我”“毒”“相爷”。 他本以为是姜裹儿心怀鬼胎,梦中泄露了什么。 可此刻她这副模样……分明是在心疼、担忧他。 裴俨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腮。 他就知道,昨晚一定是他听岔了。 小东西冒着被薛氏的嫉恨也要粘着他,还不止一次在床上情动时,缠着他说喜欢。 怎么可能是下毒之人? 裴俨不自觉地勾起舌尖,顶了顶腮。 薛令仪退出内室后,悄悄拉住姜裹儿的手。 “这下放心了?他耳朵没问题,听得见的。” “那他为什么——” 薛令仪看着她嫣红的眼尾,刻意压低了嗓音,“舜舜,你真的……不喜欢相爷吗?” 姜裹儿一怔。 “不喜欢啊。” 薛令仪心中一叹,没再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 肩负全家血海深仇,裹儿只怕早就决定了要封心锁爱。 真是苦了她了。 第62章 被毒哑的怎么成了相爷?! 接下来三日,京中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像走马灯似的被请进了相府。 太医院告老的吴供奉、城南回春堂的刘老先生,甚至连东直门外卖狗皮膏药的游方郎中,都被阿福拿银子堵在了门口。 可把完脉、看完喉、翻完医书,众人的回答如出一辙—— “脉象平和,咽喉无碍,若非中毒,便是邪祟。” 一听“邪祟”二字,老太君差点没把手里的佛珠摔到大夫脸上。 “我裴家世代忠良,哪儿来的邪祟!” 裴俨无法说话,也就无法上朝,上折子向皇帝告了假。 他面上冷静如常,心底的烦躁却一日甚过一日。 【我……毒……相爷……】 那日他听见的声音,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彼时他说服自己是听岔了。 可三日来嗓子丝毫不见好转,裴俨心底的疑惑,又被勾了出来。 第四日,晨起。 裴俨决定亲自过问近日府中饮食。 三十余下人齐聚正堂。 姜裹儿站在薛令仪身后,规矩矩地垂着手。 她昨晚不知为何吐了,今早只喝了半碗白粥,此刻胃里空荡荡的,人有些发虚。 裴俨端坐在上首,一袭鸦青锦袍,面色清冷如霜。 阿福代为传令:“近日府中出了蹊跷之事,须得彻查饮食。“ “今日起,灶房一应食材、佐料,逐一盘查。” 话音未落,裴俨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阿福立刻会意,提高了嗓音: “灶房张厨子,前日采买鲜鱼,未经内院验看便径自入库,罚俸半月,打十板!” 张厨子扑通跪下,磕头求饶。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相爷饶了奴才这回吧!” 姜裹儿下意识缩了肩膀。 “通房丫鬟秋杏,三次未按时辰更换内室炉灰,罚跪一个时辰,扣半月例钱。” 秋杏哆嗦嗦地跪了下去,不敢出声。 “灶房帮厨王婆子,上月初八给耳房送膳食时打翻了汤碗,隐瞒不报——” 阿福顿了顿,看了眼裴俨。 裴俨面无表情地伸出一根手指。 “打十板,逐出内院,调去浆洗房!” 王婆子当场哭出了声。 姜裹儿的眼皮子突突直跳。 这几桩事搁在往常,最多责备几句了事。 哪桩都不是什么大过。 裴俨今天这阵仗,哪里是查什么饮食用度……分明是杀鸡儆猴。 而且,全是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姜裹儿后脖颈窜起一阵冷意。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往裴俨那边看。 难道……他在试探我? 可他为什么怀疑我? 正堂之上,裴俨执笔的手微一顿。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声音—— 【相爷……残忍……可怕……】 狭长的凤眸微眯起,视线冷冷地落在角落里姜裹儿身上。 这次他确定了,就是姜裹儿的声音。 这是……她此刻的心声吧! 她害怕了。 是单纯的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心虚?! 她是巫姜族的易孕女,想上位并不奇怪,但为什么要害他?! 裴俨强压下汹涌的疑惑,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散”字。 阿福高声宣布散场。 众人鱼贯退出正堂时,枭三敏锐地看到一个瘦小的丫鬟,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撞上前面的人。 是莲花。 她双手死攥着袖口,冷汗从鬓角淌下来。 莲花沿着抄手游廊急步往下人房走,脑袋里全是方才裴俨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死人。 她不明白! 明明她把家里祖传的,能致人永远哑掉的毒药,下在了给姜裹儿的红薯里…… 但,被毒哑的怎么成了相爷?! 她不过是想要一个爬床的机会,并不想谋害相爷啊! 眼泪糊了她满脸,模糊中转过月洞门时…… 一只手猛然捂住了她的嘴! 莲花连惊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月洞门后的假山石丛中。 半个时辰后。 姜裹儿送几位给裴俨诊过脉的大夫出内院。 几个老大夫一个比一个愁。 白胡子的那位一边擦汗,一边道: “姑娘放心,相爷脉象尚稳,并非无解之症,只是这毒药性古怪,需再斟酌方子。” 另一个背着药箱的老供奉也点头。 “是,是。老夫回去再翻翻旧方,定会尽力。” 说完便拱了拱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姜裹儿望着他们背影,轻叹了口气。 可如果连老供奉都束手无策,那相爷的嗓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 他若一直哑着,朝堂怎么办? 她的复仇大计怎么办? 姜裹儿揉了揉额角,一转身,看见不远处有个婆子正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竟是……李嬷嬷。 自从她自请贬为粗使嬷嬷,这些粗重的活计就落在了她头上。 昔日老太君身边最体面的管事嬷嬷,如今穿着粗布袄子,袖口沾着灰,头发也白了。 李嬷嬷水桶里的水晃出来大半,脚下一歪,差点连人带桶栽倒。 姜裹儿本能地快步上前,一手扶住了水桶。 “嬷嬷小心!” 李嬷嬷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谁,瞳孔骤然紧缩。 姜裹儿帮她把水桶稳住放在地上。 “这桶也忒沉了些,嬷嬷怎么不叫个小丫头帮把手?” 李嬷嬷没接话。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底深处流泻出一丝怨恨。 姜裹儿并不意外。 红珠固然不该害她,可到底是因为她,才会被相爷打断了腿,赶出了裴府。 但她能进绣房,当初多亏了李嬷嬷。 她从未想过要落井下石。 “那奴婢先走了,嬷嬷慢些——” “站住!” 李嬷嬷陡然暴起,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 嘴唇翕动了几下,沙哑地挤出一句话: “姜裹儿,你知不知道……府里那么多通房,为何偏偏只有你,得到了相爷的宠幸?” 姜裹儿面露惊愕。 “嬷嬷这话,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李嬷嬷冷笑了一声。 “你当真以为,是凭你这张脸?凭你那点子狐媚功夫?” “姜裹儿,恩人就在你眼前,还不快快跪下——!” 姜裹儿呆怔在原地,许久也没能回过神。 李嬷嬷勾起一侧唇角,脸上的恨意也愈发浓烈。 她看了眼四周,确认确实无人,凑到她耳边: “两个月前的赏梅宴,你还记得吧?你怀里的人偶……“ “就是那日捡到的,对吧!” 第63章 荒谬!真正的命定之女是红珠? 姜裹儿大惊失色,险些没稳住身形。 “你,你怎么会知道?” “哼,老太君当日请了三十位名门贵女,你以为就是为了赏梅?” 李嬷嬷盯着姜裹儿的脸,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回出府,探望红珠的情形。 破旧的小屋里,红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从前最爱梳妆打扮的姑娘,如今头发蓬乱,眼神空空地盯着房梁。 她哭着喊了好几声“珠儿”,红珠才慢慢转过头。 那眼神,已然是不想活了。 丈夫马管事也日日埋怨她。 “老太君不是没责罚你吗?你为什么非要自请去做粗使嬷嬷!“ “现在例钱减半,主子的信任也没了,儿子的差事怎么办?红珠的后半辈子怎么办?” 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戳在她的心口。 今日凑巧遇到姜裹儿,这也许就是天意! 李嬷嬷嗤笑一声。 “当然不是!老太君邀请她们,是为了在她们之中寻找相爷的命定之女!” 姜裹儿呼吸猛然一滞。 “命定之女?” ”不错,只有命定之女才能救相爷的命,改变他原本的命数。“ 李嬷嬷深吸一口气,眼神幽深。 “相爷的长兄、父亲、祖父,都没活过三十,这是裴家的命劫。” “老太君为了给相爷改命,特意请了一位世外高人——龙川道长,为相爷做了一个绢丝人偶。” 姜裹儿浑身的血,瞬间像是被人从脚底抽空了。 人……偶。 她胸口那个,夜夜贴身抱着睡觉的人偶?! “这人偶与相爷气血相通、五感共生。” 李嬷嬷盯着她的脸,语速逐渐加快。 “龙川道长说,一旦相爷的命定之女触碰了这人偶,相爷的身体,必然会有反应。” 姜裹儿脑中嗡了一声。 怪不得…… 怪不得裴俨只对她这个通房,另眼相待。 怪不得她每次摸一摸人偶、亲一亲人偶,第二天裴俨看她的眼神就不对劲。 怪不得他一直清冷禁欲,却在碰到她之后,就控制不住,宛如野兽。 她还曾为此得意过。 一直以为是自己“巫姜族易孕体质”的谎扯得好,再加上那些房中术的本事…… 原来根子在这儿。 ……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 “那日赏梅宴上,三十位贵女轮流触碰了人偶。可相爷,没有丝毫反应。” “老太君一怒之下,将人偶从窗户里丢了出去。” 姜裹儿闭了闭眼。 那日,她刚好被翠屏派到松鹤园劈柴。 冻得浑身发抖,劈完了柴往回走时,发现雪地里有东西。 挖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穿着锦缎袍子的布偶。 她当时还怀疑过是谁在行使厌胜之术。 可她实在太冷了。 感觉人偶是暖的,就揣进了怀里取暖。 ……原来如此。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所以……我就是相爷的……命定之女?” 李嬷嬷的脸色骤然扭曲,眼神越发阴狠。 “呸!”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做相爷的命定之女?!” 姜裹儿被吓得急忙后退了两步。 李嬷嬷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转了半圈。 “若不是我老眼昏花,把龙川道长留下的符纸错贴到了你身上,哪里轮得到你?” 姜裹儿愣了好几息。 “符纸?” 李嬷嬷咬着牙,“那符纸原本该贴在我家红珠身上。” “可怜我的珠儿,她从小陪着相爷长大,知根知底,又一心仰慕相爷。“ “这命定之女的命格,本该是她的!” 姜裹儿把这番话品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嬷嬷的意思……是我抢了红珠的命格?” 李嬷嬷红着眼:“不错!” 姜裹儿陷入沉默,盯着李嬷嬷扭曲的面孔。 她不信。 至少,不全信。 若随便一张符纸贴在谁身上,谁就能成为裴俨的命定之女,这命格未免也太随便了。 可人偶之事确实古怪。 她年少时,曾在哥哥书房里看过一本前朝地方志。 里头写过一则“人与其人偶共享五感”的传闻。 不过当时她只当志怪故事看,早忘得差不多了。 如今细想,居然好几处都能对上。 姜裹儿压下心里的震动,故意放缓声音。 “所以,红珠才那般恨我,恨不得要我的命?” 李嬷嬷冷笑:“若不是你,她怎么会落到今日这个下场?” 姜裹儿心里啧了一声。 这锅扣的,真是又大又圆。 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李嬷嬷和红珠为何不当时就去找她,把人偶和符纸抢回去? 更关键的是,既然错贴在了她的身上,为何她从未见过什么符纸? 人偶或许是真的,但符纸一事…… 多半为假。 姜裹儿垂下眼,做出一副彻底被吓懵了的样子,声音微颤: “嬷嬷的意思是……我之所以能得相爷宠幸,全是因为那张符纸?” “不错!”李嬷嬷眯起眼睛,阴恻恻的,“你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姜裹儿极为缓慢地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嬷嬷给了我这条活路。” “那嬷嬷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就算我现在能找到,还给红珠……怕是也无济于事了吧?” 李嬷嬷脸色骤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裹儿却是叹了口气,面露愧疚。 “罢了,看在你实在可怜的份上,我可以帮你一次。” 李嬷嬷眼睛一亮。 姜裹儿道:“你是想让我帮红珠治腿,还是让她重回裴府?丑话说在前头,如今相爷对我,确实偏宠非常。” “红珠残了也是事实。就算你们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再让她侍奉相爷了。” 李嬷嬷脸皮抽了抽。 这话扎心,却也是实话。 “听说近日相爷中了毒,请遍了大夫都治不好?” 姜裹儿眼神一紧。 “难不成你有办法?” 李嬷嬷抬起头,浑浊的眼里露出精光。 “给相爷做人偶的龙川道长,行踪不定,医术却极高。他若在,定能治好相爷。” “而我——知道他的下落。” 姜裹儿心头巨震。 “嬷嬷要什么条件?” 李嬷嬷得意地扬起嘴角。 “只要你答应,让我重新回到老太君身边,并给我儿子谋个好前程……” “我便亲自去把龙川道长请来!” 第64章 喜脉初现?!就糟黑莲花陷害 拿龙川道长来换儿子的前程?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不过眼下裴俨的嗓子还没好,的确需要医术更好的高人。 若李嬷嬷真能把那位龙川道长请来,至少“命定之女”和人偶的事,她还能再往深处摸一摸。 至于李嬷嬷想借机翻身? 等裴俨的毒解了,再慢慢收拾也不迟。 姜裹儿垂下眼睫,将心底的冷意尽数压下。 “好,我答应你。“ 她亲自陪着李嬷嬷去了赵管事那里。 说明缘由,申请马车。 赵管事一听那道长医术出神入化,哪里敢耽误? 当即点了府里脚程最快的马车,配上稳妥的车夫,把李嬷嬷送出城寻人。 他自己则提着袍角,一路小跑去松鹤园禀告。 姜裹儿办完了事,慢悠悠回到正房。 薛令仪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她回来,立即放下了书卷。 “回来了?相爷去书房了。” 姜裹儿点点头,走到小几旁,在针线笸箩里翻找。 薛令仪好奇地问:“你在找什么?” “找点丝线。” 姜裹儿从一堆五颜六色的线团里,挑出了一束艳丽的石榴红。 “我想绣个小点的香囊。”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可以缀在肚兜下面,或者手肘后头。走路或……房中时,能散发阵阵香味。” 薛令仪瞬间听懂了,原来是增加男女情趣的香囊,立马搓了搓耳根。 绿漪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根柱子。 姜裹儿却很坦然。 这几日,她总觉得裴俨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不是从前那种压着火的克制,也不是夜里不知羞的索取。 而是一种阴鸷的审视,让她脊背发凉。 得想个法子,弄点新花样,重新把他的魂勾回来。 正好,还能在侍寝的时候试试触碰人偶,他是不是同时就会有反应。 李嬷嬷的话,像一根刺,扎得她心里难受。 不弄个明白,她寝食难安。 薛令仪静静地看着她,黛眉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姜裹儿虽然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但唇色浅淡,脸颊有些浮肿。 “裹儿,你这几日……胃口可还好?还像之前那般难受吗?” “嗯?”姜裹儿正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闻言,揉了揉小腹。 “好像没前两日那么难受了,就是昨天夜里吐过一次。“ “现在还是有点犯恶心,闻不得腥臊味。” “吐了?”薛令仪的眼神瞬间变了。 飞快和绿漪对视了一眼。 不容分说地抓起她的手腕,两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她的寸口脉上。 “令仪,你干嘛……”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薛令仪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 她瞪得眼睛,嘴唇哆嗦着。 “裹儿,你,你……” “我怎么了?”姜裹儿被她吓得手心都凉了,“你别吓我,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吗?” “不是!” 薛令仪深吸一口气,刚要说出那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夫人!夫人!” 阿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又急又快。 “相爷请您去一趟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说完,极其隐晦地瞥了姜裹儿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相爷特意交代,您……您自个儿过去就行,不必带上姜姑娘。” 薛令仪心头猛地一坠。 这是出什么事了? 裴俨特意把她叫过去,却不让舜舜跟着,难道此事与舜舜有关? 薛令仪到底经历过大风大浪,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她拍了拍姜裹儿的手背,柔声安抚: “许是中毒一事有了进展,你在这儿安生绣花,我去去就回。” 说完,便带着绿漪,快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一踏入书房的范围,薛令仪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寒气。 明明日头还挂在天上,可这院子里却像是比别处冷上三分。 推开书房的门,那股寒意更是扑面而来。 屋里竟连个火盆都没烧。 裴俨一袭玄色常服,端坐在书案后。 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团化不开的乌云里,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薛令仪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相爷,您找妾身?” 裴俨没有应声,只是抬了抬眼皮。 那幽深的目光,比平日还要冷冽。 他动了动下巴,朝旁边扫了一眼。 枭三顿时面无表情地让开一步。 直到这时,薛令仪和绿漪才瞧见,书房的地上,竟还趴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丫鬟的衣服,浑身是血,皮开肉绽。 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肩背正在轻轻抽搐。 绿漪短促地惊叫一声,立刻捂住嘴,躲到薛令仪身后。 薛令仪胃里一阵翻涌。 却强迫自己上前,定睛去看…… 莲花?! 薛令仪心口一紧,一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脑中思绪飞转。 “相爷……难不成……给您下毒的人……就是她?” 裴俨俊美无俦的脸,更加阴郁。 抬起垂在案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枭三立即紧皱着眉头,走到薛令仪身边。 “那日她鬼鬼祟祟藏在人群里,明摆着心虚,奴才便抓了回来,严加拷问。” “结果……她说,绝不会出卖姜裹儿。” 薛令仪的心猝然一跳。 “她说,姜裹儿是她最好的姐妹,相爷要杀要剐,她都认了。” “她还说,当初姜姑娘被污蔑毒杀素月,相爷偏袒翠屏……“ “她是因为不忍心看着姜姑娘枉死,才答应替她去薛府传信,求夫人您出手相救。” 枭三每说一句,薛令仪的脸色就白一分。 听到最后,四肢冰凉,险些无法站稳。 好一个莲花! 好一个姐妹情深! 看似是在拼死保护姜裹儿,实则字字都在把姜裹儿往死路上推! 她若说莲花撒谎,就必须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她若承认传信,裴俨便会知道,她和姜裹儿早有私下往来。 这一招,真阴呐! 薛令仪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明。 “相爷,莲花所言……传信一事,属实。” 书房变得更冷了。 裴俨的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剑,直刺薛令仪的心底。 他提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力透纸背。 枭三低头念出:“你为何隐瞒?” 薛令仪抬起头,迎上裴俨的视线,没有丝毫躲闪。 “妾身当时并无把握一定能查清素月之死,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事情没有定论之前,不想拿一个通房丫头的话,去扰相爷清净。” 裴俨又写了几个字。 “事后为何不报?” 薛令仪眼眶慢慢红了。 声音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苦涩。 “因为妾身自私。” 裴俨笔尖一顿。 薛令仪低声道: “妾身在娘家的处境,相爷或许不知。继母人前宽厚,人后却处处打压算计。” “父亲嫌我碍眼,外祖母更是视我为眼中钉……“ 她把自己这些年的悲惨遭遇,挑挑拣拣,说了一些。 “我借查案立威,并非全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通房,而是为了……“ “向相爷证明,我薛令仪堪配这主母之位!并非只会吟诗作对!” 这番话说得坦荡,将世家女子的算计剖析得明明白白。 裴俨眸色愈发深沉,半晌没有提笔。 薛令仪趁热打铁,挺直了背脊。 “妾身瞒报,是妾身有私心。可姜裹儿,断没有半点毒害您的心思!“ “相反,她对相爷的情义,早已超出了妾身的想象!” “您细想,我身为主母,为何进门后独独对她青睐有加?” “为何我对她得宠没有丝毫妒忌,反而处处维护?” 薛令仪吸了一口气,眼底泛起水光,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那是因为——妾身自愧不如呀!” 第65章 姜裹儿竟对相爷这般痴情?! 纯粹的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 只要中间忘记了哪一环,将来迟早会露出马脚。 但若是半真半假…… 薛令仪抬起拢在袖子里的手,又在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硬生生逼得眼尾殷红,眼里泛起一层水雾。 “裹儿她……虽然身份卑微,只是个通房,但她爱重相爷的心意,重如泰山!” 薛令仪抬起头,声音微微发颤: “她私底下偷偷绞了自己一截头发,又从梳子上偷拿了相爷的头发,把它们缠在一起放入荷包,埋于外院那棵老梅树下……” “她起了重誓,愿今生今世与您同生共死,至死不渝!” “就算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做相爷的人!” 裴俨靠在官帽椅上,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定定地看着薛令仪,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薛令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 “若是连裹儿这种痴人,都在算计谋害相爷,那这世上,便再无真心了。”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良久,裴俨提起狼毫笔,重重敲了两下桌面。 枭三立刻会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薛令仪垂眸站在一旁,掌心里全都是冷汗。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枭三满手是泥地跑了回来。 他摊开粗糙的掌心,里面赫然是一个沾满泥土的旧荷包。 裴俨猛地起身,一把抓过那个荷包,手指颤抖着挑开封口的红线。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缕用红绳打着死结的青丝。 枭三站在旁边,眼皮狂跳。 乖乖,还真有? 姜姑娘平时看着怯生生的,竟对相爷痴情到了这步田地?! 裴俨捏着那缕头发,呼吸变得又沉又重。 他一把将荷包塞进袖中,大步流星跨出书房,直奔正房而去。 此刻的正房内室里。 姜裹儿虽然手里拿着针线,却心乱如麻。 令仪怎么去了这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砰”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裴俨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了进来。 姜裹儿吓了一跳,起身就要行礼。 可还没等她站稳,裴俨已经欺身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回了椅子上。 紧接着,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毫不讲理地拔掉了她发间的赤金簪! 青丝瞬间如瀑布般散落。 “相爷……”姜裹儿惊呼出声,心如擂鼓。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紧随其后跑进来的薛令仪。 薛令仪冲她极轻地摇了摇头——稳住,别说话。 姜裹儿满头雾水,只能僵着脖子坐在原地。 这活阎王到底在发什么疯? 裴俨手指径直插进她的长发中,一寸一寸地仔细翻找。 终于,在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手指顿住了。 那里,确确实实有一大撮头发,比周围短了寸许,断口参差不齐。 姜裹儿顿时感觉他呼出的气息打在自己后颈上,烫得吓人。 “相爷……?” 裴俨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箍住! 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生生揉进骨血。 许久,裴俨才粗喘着松开她,大步走到旁边的小案前,提起笔飞快写下几个字。 【你可知我裴家大房,男丁从未活过三十?】 薛令仪念了出来。 姜裹儿被这没头没尾的问句,彻底搞懵了。 难道他知道自己见过李嬷嬷了? 不,应该不会。 不是这件事。 “奴婢……好像……曾经听松鹤园的嬷嬷提过一嘴。” 裴俨捏着纸张的长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惨白。 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个傻丫头! 明知道他是短命鬼,还愿意和他同生共死? 还用自己的头发起誓! 不要金银,从不争风吃醋,却早已打定主意要与他同生共死? 薛令仪在一旁看着裴俨眼底的动容,心头那块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她立刻堆起满脸喜色,凑到近前。 “裹儿,有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了,可惜被阿福打断了!”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裴俨。 姜裹儿和裴俨同时转过头,眼神里都透着询问。 “你、怀、孕、了!” 绿漪立马跪在地上唱喏:“恭喜相爷!贺喜相爷!咱们府上要有小主子了!” 姜裹儿半张着嘴,许久没有出声。 裴俨则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眼眸剧烈颤抖。 半晌,他才如梦初醒,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三遍,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 “真的吗?你如何知晓?” 薛令仪笑着福了福身。 “妾身刚才见裹儿气色不佳,又听她说闻不得腥味,便替她搭了脉。” “相爷若是不信,可请府医过来瞧瞧。” 裴俨身后的枭三,根本不用吩咐,立马转身冲出房门。 不到半柱香的时辰,府里医术最精湛的陈府医就被一路拖拽了进来。 “相爷,您这是……” 裴俨指了指内室的方向。 此时,床榻四周的幔帐全被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帐子缝隙里,伸出一只布满了茧子的手。 陈府医愣了一下,不敢多言,赶紧跪在脚踏上,三指搭了上去。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姜裹儿躺在帐子里,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她这个月确实没来葵水。 这几天被下毒的事闹得头昏脑涨,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爹,娘,哥哥,你们的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陈府医的眉头先是微微一皱,随后迅速舒展,咧开了嘴角。 “这位娘子脉象圆滑,是喜脉无疑啊!” 裴俨站在桌旁,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抓起笔,写下几个字。 “你确定?!多少日子了?” 陈府医摸着胡子笑答:“月份尚浅,还不是特别明显,顶多四十多日。” 裴俨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 对得上! 五十多天前那一晚,他初次宠幸姜裹儿! 一股难以名状的狂喜,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 裴俨指了指外面。 枭三立刻上前捂住陈府医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弄了出去。 薛令仪也识趣地拉着绿漪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裴俨大步跨到床前,一把掀开幔帐。 姜裹儿还晕乎乎地躺在枕头上,还没有回过神。 突然,一个高大的黑影轰然压下。 裴俨直接翻身上榻,将她连人带被子,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 他克制不住地发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出的气,每一缕都是灼热滚烫的。 姜裹儿被勒得喘不过气,意识终于渐渐回笼。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第66章 误会大了,他当真了 裴俨和姜裹儿很是腻歪了一阵,便一阵风似的往松鹤园去报喜。 薛令仪回到屋里,把绿漪打发到了门外守着。 房门一关,她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坐在脚踏上,后背的衣裳早被冷汗湿透了。 她大口喘着气,捂着心口猛拍了几下。 “吓死我了,今天差点交代在书房里。” 姜裹儿赶紧探出身子去拉她。 “令仪,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快跟我说说,相爷怎么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来拔我的簪子?” 薛令仪坐在床沿,压低嗓音,把书房里莲花血肉模糊的惨状,还有那番挑拨离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姜裹儿听完,手脚阵阵发凉。 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莲花打着姐妹情深的幌子,实则把所有脏水全往她身上引。 裴俨生性多疑,但凡薛令仪应对慢一点,两人今天都得掉层皮。 “那你到底怎么圆过去的?相爷……怎么就信了?” 姜裹儿紧张地拽紧了被角。 薛令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眼里透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顺带邀起功来。 “你不是跟我提过,在外院老梅树下……埋了个祈求上苍,保佑你报仇顺利的荷包吗?” “我跟相爷说,你爱他爱得发狂!不仅绞了自己的头发,还偷藏了他的头发,把你们俩的头发结在一起埋在树下……“ “你发了毒誓,说要生生世世和他在一起,同生共死!如何能下毒害你?” “他一听,派枭三去把荷包挖了出来。再看到你后脑勺真的断了一截头发,这不……就彻底信了?” “莲花那番说辞,自然就站不住脚咯。” 姜裹儿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脑门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令仪……你胆子也太大了!” “那荷包里根本没有相爷的头发,这要是被拆穿,可是欺瞒主上的死罪!“ 薛令仪却是一脸淡定,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怕什么?你们俩的头发都是又黑又长,掺在一起谁分得清?” “相爷堂堂首辅,日理万机,难道还能拿个放大镜,把那缕头发拆开,一根根比对哪根是他的?” “再说了,他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哪里还会起疑心。” 姜裹儿哑然。 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人在极度震惊的时候,不会去盘查细枝末节。 薛令仪倾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满眼都是喜色。 “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相爷被你这份痴情感动了,如今你肚子里又有了一块免死金牌,相爷只会更宠你!” 姜裹儿胡乱地点了点头。 能保住命,靠这孩子在裴家站稳脚跟,距离查清父兄冤案,又更近了一步! 只是…… 姜裹儿在心里哀嚎。 从前她只需要在榻上卖力气,满足那活阎王的欲望即可。 大家公事公办,下了床互不干扰。 现在可好。 令仪给她立了一个“情深似海、同生共死”的牌坊。 以后再面对裴俨,她不仅要献身,还得演出比海还要深的深情。 这难度何止翻了一倍?! 万一哪天演砸了,那人翻起旧账……她焉有命在? 薛令仪又叮嘱了几句安胎的话,便让姜裹儿回耳房好生休息。 她靠在塌上,手不自觉地抚上还算平坦的小腹,冷不丁想起李嬷嬷的话。 姜裹儿立即把绢丝布偶从枕头边拿了起来。 “真有那么邪乎?” 如果这人偶真的跟裴俨的五感相连,那扮演深情倒是容易了。 不过,以前她闲着没事总是抱着它又亲又摸,生气了还要捏它出气…… 相爷该不会……全都有感觉吧?! 姜裹儿五官紧皱,懊丧得想扇自己巴掌。 “那我要是现在亲它,相爷他……” 她盘起双腿坐好,捧着人偶的脑袋,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豁出去了! 吧唧! 对准人偶的嘴巴,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够深情了吗? 紧接着,一连串细碎疯狂的亲吻,疾风骤雨般落在了人偶的脸颊、额头和下巴上。 未免自己的亲吻不够有力,她干脆把人偶贴在胸口,开始给自己催眠。 “我喜欢相爷!最最最最喜欢相爷了!” “相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 虽然这道光平时冻死个人。 “这辈子,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我如果没有相爷,就活不下去了!” 同一时间,松鹤园。 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紫檀佛珠,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裴俨端坐在下首,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 只有手里紧紧握着的那只茶盏,指肚清白,暴露了他内心无法平复的激荡。 他有后了。 裴家大房终于有了子嗣,祖母总算可以放心了。 突然,唇上毫无防备地炸开一团极致的温软。 没等他回神,脸颊、额头、下巴,劈头盖脸地落下一串狂热的亲吻。 带着几分急切,甚至还有点狂野。 麻。 痒。 滚烫!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顺着尾椎骨一路爬到了后脑勺。 裴俨浑身猛地一震。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里紧握着的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这是怎么了?”老太君吓了一跳,赶紧倾身询问。 裴俨咬住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腹部升起一团暴烈的邪火,以燎原之势烧遍全身。 裴俨松开茶盏的碎片,刚喘上一口气,双手又死死扣住椅子扶手。 “无事……孙儿就是……太高兴了……” “姜裹儿才刚有喜脉……还请祖母垂怜……封锁消息……勿要声张……” 老太君颔首:“这是当然,你只管放心!” 或许是因为人偶被姜裹儿按在了心口,加上她此刻的情绪非常激动。 裴俨的脑子里,隐约间,忽然浮现出几丝娇软黏糊、癫狂的碎语。 真是姜裹儿的声音! 以前她也会亲吻自己的人偶,但从未这么激动过! 【……喜欢相爷……最最最喜欢……】 裴俨僵如泥塑。 白玉般的耳根处,肉眼可见的攀爬上一抹诡异的绯红。 偷听到的心声还在不管不顾的在他脑中念叨。 【……唯一的光……死是他的鬼……】 【……爱死相爷了……】 【……离不开相爷……】 裴俨胸腔里的心脏哐哐直跳,几乎要撞断肋骨。 原来……她平日里在无人处,竟是这般毫无保留,疯狂地思慕着他! 难怪夜里总是变着法子引诱他、痴缠他。 这哪里是通房邀宠的低劣手段,这分明是一个女人情到深处、克制不住的本能! 裴俨刷一下站起身。 脚步急切地带着几分踉跄。 “哎呀,相爷怎么走得这么急?”秦嬷嬷在后面追了两步。 老太君却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 “随他去!第一次当爹,激动坏了!快,把我库房里那支老山参挑出来,送去正房!” 初冬的冷风吹在脸上,却怎么也吹不散裴俨周身的滚烫。 裴俨攥紧了拳头。 满脑子都是姜裹儿在床榻上,抱着他的人偶又亲又啃的画面。 恨不得立刻把她“就地正法”。 可她现在已然怀了身孕,这可如何是好?! 第67章 当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会不会就是他? 姜裹儿刚把人偶从胸口拿开,耳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 裴俨大步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额角微沁着薄汗。 姜裹儿惊得手一抖,差点把那绢丝人偶甩脱出去。 “相、相爷?” 她慌忙把人偶往枕头底下一塞。 裴俨来到床前,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喉结滚了又滚。 他张了张嘴。 并未有声音发出。 是了,他的嗓子还没好。 可那眼眸里翻涌的热潮,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灼人。 像是烧着了一壶陈年烈酒,平日里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全不见了。 裴俨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耳侧的软枕上,一手轻柔地捧住了她的脸。 粗粝的指腹,缓缓抚她的眼睛。 轻启朱唇,没像往常那样饥饿。 既轻且慢,像是在熬一锅绝美的粥,想要香味独特而浓郁,需得比旁人付出更多的耐性。 亲完嘴角亲鼻尖,又去亲眉心。 姜裹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又是唱的哪出? 平日裴俨虽也偶有温柔,但绝无这般……缱绻。 接着,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拇指微微用力托起她的下巴。 这一次带了点压抑的轻颤。 难不成,他真以为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被感动了? 姜裹儿硬着头皮,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予以回应。 裴俨顺势把她整个揉进怀里。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唯一拥有过的花。 那是一朵很小很小的杜鹃花,嫣红的,柔软的,脆弱的,他稍稍用力就揉破了。 看着指尖染上的花汁,他忍不住低头吻了一下。 铜镜里的自己,便也染上了一点鲜红。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活着。 可不过就是一朵花,父亲翌日便狠狠叱责了他,鞭挞了他,足足一个月没再让他出阁楼一步。 姜裹儿就是他现在的花。 他的! 望着那柔美的线条,白皙伶仃的锁骨,裴俨落下一个又一个细碎的吻。 耳房内一时间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声。 裴俨的心跳又快,又重。 姜裹儿无法自控的,心尖抖颤了一下。 以前母亲常说,遇着看不懂的事,得多留个心眼,谨慎再谨慎。 姜裹儿的手,悄摸摸地滑向枕头底下。 指尖准确摸到人偶的咯吱窝,极轻地,挠了两下。 抱着她的裴俨,身子猛地一抽! 双臂本能地用力勒住她的腰,嘴唇死死抿成一条直线。 姜裹儿悄悄抬眼觑他。 只见裴俨睫毛狂闪,喉结上下一通乱滚。 脸上先是震惊,接着是隐忍,最后……憋得脖子都泛起了一层薄红,透着说不出的窘迫。 姜裹儿把手抽了回来,心底已是翻江倒海。 是真的。 竟然全是真的! 这人偶当真与他五感相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这人偶在她手中,她便能轻易影响他的情绪。 姜裹儿将脸埋进裴俨温暖的胸膛,悄悄弯起了嘴角。 半个时辰后。 姜裹儿伺候裴俨纾解完,替他拉好衣领,端了杯温水。 裴俨慵懒地靠在床头,捏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把玩。 姜裹儿犹豫片刻,声音软糯:“相爷,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 “主母信任奴婢,但奴婢不能恃宠而骄,相爷若天天往奴婢这跑,让外头的人嚼舌根,主母面上怕是不好看。” 她低垂着眼,轻轻咬了下嘴唇。 “相爷若真是为长久计,就该多去陪陪主母。“ “她在娘家已是受尽委屈,嫁入裴府,图的便是一个安稳。“ “相爷平日里多去陪陪她,哪怕只是坐下说说话,喝杯茶,她心里也能踏实许多。” 裴俨捏着她手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换作旁人,有了身孕正是邀宠固宠的大好时机,恨不得把男人日夜拴在身边。 她倒好,处处为主母考量,唯恐占多了他的时间。 实在是懂事得惹人怜。 裴俨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册与炭笔。 “晚些再过来。不扰你,只抱着你睡。” 姜裹儿耳根微微发烫,低低地“嗯”了一声。 裴俨这才起身整理衣袍,临走前,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等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姜裹儿长长舒了一口气。 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心悸压了下去。 收拾妥当后,信步朝书房走去。 自莲花下毒一事后,书房的看守比从前严了不止一倍。 小厮阿福守在门口,暗处还有枭卫盯着。 姜裹儿这次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 “阿福,我想进去找两本游记解闷。” 阿福一脸为难:“姑娘,书房重地,小的……” 话还没说完,一颗小石子从暗处飞来,掉在阿福脚边。 阿福低头一看,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满脸开花:“姑娘请!” 姜裹儿微微挑了挑眉。 是枭卫。 看来是裴俨的意思,那她便却之不恭了。 书房内的陈设一如往昔。 姜裹儿并没打算翻找。 她此番前来,是为了复盘。 前两次她进入书房,心神大多放在了那矮柜暗格与案上文书上。 可如今,暗格里的东西已被裴俨转移,究竟藏去了何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在书架前踱步,随手抽出两本印有精美插图的游记,慢慢翻看。 转身抬头的一瞬,视线正好落在墙上悬挂着的那幅画上。 《采莲图》。 十四岁那年元宵灯会,她行飞花令输给了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男人。 愿赌服输,当场画了这幅图送给他。 彼时她只觉此人才学不凡,气度亦非寻常世家公子可比。 但,这幅画竟出现裴俨的书房之中。 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是裴俨的“命定之女”,人偶共感之事也已证实,当年那个戴着面具的男子…… 会不会……就是他?! 姜裹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福。”她状似无意地对问,“你伺候相爷几年了?” 阿福闻言笑答:“回姑娘,小的从十岁起便跟着相爷了,转眼快十年了。” “相爷……可喜欢去逛灯会?” 阿福眨了眨眼,只当她想出去走走,立刻来了精神。 “姑娘是想去逛灯会?这点小事,相爷哪有不应允的?要不,小的替您去说?” 姜裹儿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 “不必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 她重新看向那幅画。 这间书房四壁悬挂的,皆是名家真迹。 赵孟頫的行书,仇英的山水,文徵明的兰竹……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瑰宝。 偏偏在其中,夹杂了她十四岁时的一幅画。 实在是格格不入。 姜裹儿下意识抚上画面的边缘,指尖顺着微黄的绢帛向下滑动。 手指合拢握住画轴的瞬间,她的眉头轻轻一蹙。 分量不对! 这根画轴,比寻常画卷的轴杆要沉得多。 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掂了掂旁边两幅山水画的轴杆。 轻飘飘的,是正常的乌木轴。 她再回过头,重新握住《采莲图》的画轴。 沉甸甸的,内里像是塞满了实物! 姜裹儿的心,猛地往上一提,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闲适淡然的神情。 裴俨该不会……把矮柜暗格里转移出来的那些机密文书,放在了…… 她立即松开手,低头翻了翻手中拿着的游记。 “就这两本吧,看着有趣。” 姜裹儿笑着朝阿福晃了晃书册,轻快地走了出去。 步子不紧不慢,与来时一般从容镇定。 第68章 别笑了!相爷要没命抱娃了 姜裹儿回到耳房,靠在榻上,翻开从书房借来的游记。 心思却全然没在书页上。 满脑子都在琢磨那幅《采莲图》。 那画轴的分量实在不对劲,里面绝对藏了东西! 就算不是跟父兄冤案有关的机密,也可能是其它的…… 可那是裴俨的书房,周围守卫森严,阿福天天盯着。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画拿出来,再把画轴拆开? 姜裹儿揉了揉眉心,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对策。 手里的书忽地一空。 姜裹儿惊得一抬头,裴俨不知何时进屋的,正立在她身侧。 他身量极高,挡住了大半光影,罩得她心头一突。 裴俨转身走到案桌前,提笔落字。 “这书上的字,你都认识?”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险些忘了,她如今只是个乡野出身的通房。 她麻溜站起身,走到案桌旁,指了指游记书页。 “这是天、地、人。“ “书、花、画、字、你、我、他……这些简单的,奴婢都认识!” 为了让戏演得更真,姜裹儿一把抓起毛笔。 五指死死攥着笔杆中段,大拇指和食指紧紧捏在一起,姿势极其笨拙。 她在宣纸的空白处,歪七扭八地写下“姜裹儿”三个字。 字迹粗细不均,墨汁还在纸上洇出一大块黑斑。 爹要是看见她写出这种不堪入目的字,恐怕得从祖坟里跳出来打她板子。 面上,她却巴巴地仰起小脸,水眸亮晶晶的,一副等待夸奖的邀功神态。 “相爷您看,奴婢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呢!那些复杂的,晦涩的,就真不认得了。” “不过游记里的插图多,挺好看的。” 裴俨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难看至极的字。 他非但没觉得粗鄙,心底反而软软地陷下去一块。 这丫头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却还硬撑着去书房借游记看。 她看书是假,努力想寻些由头来讨他欢心才是真吧。 真是个傻丫头。 为了缩减他们之间宽如鸿沟的距离,竟然连这种拙劣法子都用上了。 裴俨绕到她身后,宽厚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 姜裹儿身体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 裴俨的大掌覆上她的小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强行掰开她攥紧的手指,重新调整了握笔的姿势。 随后,带着她的手腕,在白纸上缓缓游走。 男人的力道沉稳,笔锋刚劲。 姜裹儿本以为他要教自己写字。 可跟着那一笔一划写下去,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她呼吸猛地一滞。 莲花……供认…… 红薯……有毒……哑药…… 姜裹儿险些失声念了出来。 那晚莲花给她的红薯,竟然有毒! 她惊出一身冷汗,脑子飞速转动。 那几个红薯她嫌甜腻,吃了想吐,只啃了一口。 既然她没吃,那这毒…… 不对! 姜裹儿转过头,满眼错愕地看着裴俨。 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第二天早上,桌上只剩下了一个半红薯! 姜裹儿瞪大了眼睛。 那消失的一个半红薯呢? 莫非……是相爷吃了?! 裴俨并不知道她已经完全看懂了纸上的内容。 此时依旧气定神闲。 但大约是想到了什么,白皙的耳根处,很快烧起一片绯红。 堂堂当朝首辅,下值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 竟然跑去偷吃通房丫鬟剩下的半块红薯! 还把自己吃成了哑巴! 姜裹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赶紧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把唇角压了下去。 相爷平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竟然也有这种时候?! 要不是碍于身份,她真想嘲笑他一番。 裴俨隐约感受到身前人情绪的剧烈起伏。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提醒她认真。 无法说话还是太不方便了。 姜裹儿认识的字有限,只能与他日常交流。 想聊点别的,都不方便。 姜裹儿赶紧收敛起看戏的心思,装出一丝不苟的模样,皱着眉头写字。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枭卫的禀报声。 “相爷,李嬷嬷回府了!同行的还有一位老道长,说是来探望老太君的!” 姜裹儿心头狂跳。 龙川道长! 那个制作绢丝人偶的牛鼻子老道,终于来了! 裴俨敛起眼底的温柔,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他将案桌上的纸张揉成一团,掷进火盆里烧作灰烬,理了理衣袍,大步迈出耳房。 松鹤园。 正堂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沉闷。 老太君端坐在黄花梨管帽椅上,手里的紫檀佛珠拨动得飞快。 龙川道长须发皆白,身穿一袭青灰色道袍。 他不紧不慢地坐在圆凳上,将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裴俨的寸口脉。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炭火偶尔炸开一星脆响。 裴俨靠在椅背上,面沉如水,由着老道长施为。 时间一点点流逝。 老太君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手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 半盏茶的功夫后。 龙川道长缓缓收回手,抖了抖道袍的宽袖,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他站起身,一甩手里的拂尘。 “太君,烦请屏退左右。” 老太君手一抖,紫檀佛珠险些砸在地上。 龙川道长视线扫过屋里的秦嬷嬷和李嬷嬷。 “此间,只留您与裴相二人即可。” 秦嬷嬷心领神会,立刻转身,拽着有话想说的李嬷嬷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正堂与外界彻底隔绝。 老太君再也端不住架子,急切地倾过身子。 “道长,我这孙儿的嗓子,究竟中的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龙川道长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转身走到裴俨面前,目光沉沉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长长叹了一口气。 “太君,这毒……只怕有些麻烦。” “贫道方才探脉,发现裴相体内的余毒早已顺着血脉,深入骨髓。” “若是强行施针解毒,极有可能会引动他原本的命劫,只怕……相爷等不到孩子出生……就要魂归黄泉呐。” 第69章 需她每日主动亲吻?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这如何是好?”她声音直发颤,眼底全是惊恐。 裴俨后背陡然一僵,强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拿起案上的毛笔,刷刷写下一行字。 【可有他法?】 龙川道长没接话茬,反而捋了捋白须,慢悠悠发问。 “敢问太君,之前贫道嘱咐寻找的命定之女,可有眉目了?” 老太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找着了找着了!不仅找着了,那丫头肚子里,如今已有了让之的骨肉!” 龙川道长眼睛一亮。 “大善!既然命定之女已现,还怀了相爷的子嗣,这事就好办多了。” 裴俨微微蹙眉,重新提笔。 【道长直言。】 “有两个法子。”龙川道长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取命定之女的心头血,每日一碗,煎药服下。连续七七四十九天,此毒可解。” 裴俨握笔的手猛然收紧,纸面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每日一碗血,连喝四十九天? 他心口一阵发紧。 别说姜裹儿如今肚里还揣着个崽,便是寻常的糙汉武将也扛不住这般放血! 他舍不得。 老太君也是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那丫头如今可是我们裴家的金疙瘩,她肚子里的孩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另一个呢】裴俨写得飞快,字迹透着几分戾气。 龙川道长干咳两声,老脸上浮出几分不自然。 “这第二个法子嘛……相爷体内的毒,乃是极寒之物。“ “命定之女的气血能克制这股寒毒,若能让那姑娘每日主动亲吻相爷……” 他对了对自己的大拇指。 “必须嘴对嘴,且每次需一炷香的功夫。” “此毒便能一点点消解化无。” 屋子里顿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老太君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 裴俨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天灵盖,连耳廓都烫得像要烧起来。 主动? 嘴对嘴? 还要一炷香?!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姜裹儿那娇软怯生的模样。 她平日里虽然乖顺,可哪敢这等没羞没臊? 不过转念一想,她先前对着人偶好一通死缠烂打的狂亲,想来心里是千百个愿意的。 恐怕只是碍于通房的低微身份,守着规矩,不敢罢了。 可要是让他堂堂当朝首辅,开这个口……他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裴俨把笔一扔,有些别扭地转过脸去。 老太君一看,顿时急了。 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让之,你别犯倔!这法子不伤人又不用受苦,多好啊!” 裴俨薄唇紧抿,盯着墙角的落地青花瓷瓶。 老太君转念一想,拍了拍胸口。 “祖母晓得你面皮薄,这事儿不用你张嘴,包在祖母身上,祖母去跟她说!” 只要能保住曾孙和孙子的命,就算让她去耳房长住,天天盯着他们亲,她也干得出来! 裴俨垂下眼睫,默认了老太君的包揽。 “道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如就在我们裴府住下?” 老太君转头开始安排龙川道长的去处。 龙川道长甩了甩拂尘,脸色凝重。 “贫道住在哪里都可,全凭老太君安排。只是此番前来,还有一桩祸事要禀明。” 他压低了嗓音。 “来京城的路上,贫道与那位李嬷嬷,被一伙奇怪的劫匪给截了。” 老太君倒吸一口冷气。 裴俨面色阴沉。 “那伙人把刀架在贫道和李嬷嬷的脖子上,逼问我们此番所为何事。” “贫道还没来得及周旋,那位李嬷嬷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老太君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裴俨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撞得案桌一晃。 他一把抓起笔,【命定之女和人偶的事,全泄露了?!】 老太君急得直拍大腿。 “这个糊涂的李嬷嬷!老身要割了她的舌头!” “那伙劫匪在哪?快派枭卫去追!” 裴家在朝野上下树敌无数。 若是让敌人知晓了裴俨的命门所在,不仅那丫头保不住,裴俨有性命之虞,整个裴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 龙川道长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太君且慢。贫道瞧那伙劫匪的做派,不像是绿林草莽。“ “听口音,看脚上的靴子……倒像是宫里当差的。” 裴俨眸光一沉,提笔。 【太监?侍卫?抑或暗卫?】 龙川道长沉默半晌,道: “他们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宫中近身护卫。” “靴底,沾着好像是宫道上才有的细白石粉。” 裴俨眼神彻底冷了。 他写道:【坤宁宫?】 “这……”龙川道长皱了皱眉,“贫道就不知道了。” “那伙人听了李嬷嬷的话,逼着贫道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绢丝人偶出来。还问贫道……能不能换一个命定之女。” 裴俨和老太君面面相觑。 “命数乃天定,岂能随意更改?" "贫道本欲严词拒绝,但那刀刃都快把贫道这把老骨头的皮割破了……” 龙川道长干咳一声。 “为了保命,贫道……撒了个谎。” 裴俨眉心狂跳。 【您说了什么?】 “贫道跟他们说,这命定之女可以换,用道家法器加持即可。只是,这法器贵重,需要黄金百两。” 老太君听得一愣。 “他们真给了?” 龙川道长顿了顿。 “他们把贫道掳到一个僻静的破木屋,留了两人盯着贫道做绢丝人偶。“ “剩下的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塞给贫道一匣子黄金,不止一百两。” 裴俨心念翻涌。 这么大的手笔……又对他执念过深…… 除了萧玉真,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贫道收了钱,便用他们买来的绢丝做了一个人偶。又用本来就有的桃木,刻了一道桃符。” “贫道告诉他们,只要把这桃符烧成灰,和水吞下,就能顶替原本的命定之女。” 老太君嘴唇动了动。 一时竟不知该骂谁。 龙川道长摸着胡须,连连叹息。 “贫道随口胡诌,为了脱身而已。没想到那帮人竟然深信不疑,郑重地带着人偶和桃符走了。” “若此事日后穿帮,贫道小命休矣!还请相爷保护贫道啊!” 他说着起身,朝裴俨行了一礼。 裴俨连声宽慰,让龙川道长只管安心住下,有他在,定能护他周全。 待秦嬷嬷引着龙川道长去歇息,正堂内又静了下来。 裴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萧玉真身为皇后,应当不至于连这种话都信。 可若她真信了,甚至想对裹儿下手…… 裴俨按了下突突直跳的眉心,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同一时间,坤宁宫。 地龙烧得极暖,殿内萦绕着淡淡的沉水香。 萧玉真坐在凤榻上,指甲轻轻扣着炕桌。 暗卫首领跪在下方,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报。 “你是说,裴俨的命数,系在一个通房丫鬟身上?“ “而只要本宫喝了这符水,就能取而代之?荒谬——” 萧玉真捏着那块粗糙的桃符,满脸狐疑。 暗卫首领叩首。 “娘娘明鉴。属下打探到,近几个月,相爷确实对那个叫姜裹儿的通房极其偏爱。” “不仅时常歇在她房里,连正室薛氏进门,都没能分走半分宠爱。” 萧玉真冷笑出声。 裴俨一向冷心冷肺,怎么会突然为了一个低贱的通房破戒? 此前她命翠屏杀了素月,也没见他如何。 除非…… 真有命定之女一说。 萧玉真指尖收紧,桃符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不想相信。 可她更不甘心! 让之……你知道我多想回到从前吗? 当时裴俨还没有成为首辅,她也还没有进宫,他们志趣相投,心心相印。 都怪那个老不死的,明里暗里威胁薛家,非要娶她为后…… 等着吧,迟早有一天,她会裴俨坐上这把龙椅! 萧玉真将手里的桃符烧了。 她决不能在大事已成之前,让别的女人抢走让之! 裴俨的喜怒,裴俨的欲念,裴俨的性命……都是她的。 萧玉真用银质长匙舀起一勺黑灰,倒进景泰蓝茶盏中,注入温热的茶水。 符水浑浊,气味古怪。 她却毫不犹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第70章 裹儿想吃糖葫芦 翌日清晨,松鹤园暖阁。 老太君拉着姜裹儿的手,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不仅赏了成套的金面首饰,还亲手推过来一个紫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厚厚的银票。 姜裹儿盯着那些银票,心头直犯嘀咕。 她乖巧地垂着头,连连推辞。 老太君却执意要给。 “让之的哑毒,寻常办法治不了。昨儿龙川道长卜了一卦,这毒乃极寒之物,非得至亲至热之法方能化解。” 老太君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万分郑重。 “必须找个与他情分最深的人,每日嘴对嘴亲上一炷香的功夫,用情意去克化寒毒。” 姜裹儿懵了。 一炷香?天天亲? 这是哪门子的邪门偏方! 哪怕是青楼里,也没有人一天到晚啃人嘴巴,啃一炷香吧! 她暗自咬牙。 定然是令仪前头帮她唱的痴恋相爷的戏码太高调。 这下好了,老太君也当真了。 她耳根涨得通红,双手不安地绞着绢帕。 “太君……奴婢身份低微,笨嘴拙舌,怕是……” “这是救让之的命!不是什么轻浮浪荡之举!”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腹中有了他的骨肉,又对他痴心一片,连头发都绞了埋树底下,这份情意,老天爷都看得见。“ “这府里上下,除了你,谁还能当此重任?” 姜裹儿心里直打鼓。 要不是令仪碰不得男人,这个好差事她定要推到令仪头上去。 可,若是这样就能解毒,那还要大夫做什么? 十有八九还是因着她这“命定之女”的命格。 太君把这事套上深情克化的壳子,纯粹是防着她。 怕自己知晓是相爷的命定之女,恃宠生娇,反过来拿捏裴府。 想通了这一层,姜裹儿倒不慌了。 相爷短命,自己得依附他活命、报仇。 他们各取所需罢了。 半晌,她重重点了下头:“奴婢为了相爷,什么都愿意做。” 老太君连声说好。 姜裹儿话锋一软,面上带了几分愁容。 “可是太君,奴婢自从得知有孕,心里就总不踏实。“ “府中人多眼杂,万一让旁人知晓奴婢有了身孕,动了歪心思……” “奴婢恳请太君,切莫将奴婢有孕之事声张出去。“ “最好挑个老实沉稳的通房,假装怀了身孕,替奴婢挡一挡明枪暗箭。" "如此一来,奴婢腹中的小主子才能安稳降生。” 老太君原就防着后院起火,听她这么一说,大为赞同。 “你这丫头思虑得很周全!确该如此。你先回去歇着……这人选嘛,老身得好好斟酌斟酌。” 从松鹤园出来,姜裹脚步轻快。 刚走到水榭边,就瞧见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站在池子边喂鱼。 冬日严寒,鱼儿早躲水底了。 这老道不知撒了什么饵料,水面竟然翻腾起十几条红白相间的锦鲤,张着嘴争抢食料,水花溅得老高。 姜裹儿眼珠一转,脚步慢了下来。 快到跟前时,突然身子一歪,手扶住额头,哎哟了一声,径直跌坐在旁边的美人靠上。 眉头紧紧蹙起,一副极度虚弱的模样。 龙川道长闻声转头,几大步跨了过来。 他一不问身份,二不叫下人,直接伸手搭上了姜裹儿的手腕。 三指一搭,脉象四平八稳,中气十足。 老道长摸着白胡须,喉咙里溢出一串笑声,直接抽回了手。 “居士这身体康健得很,特意在此装作头晕,可是为了试探贫道的医术?” 姜裹儿抿嘴一笑,坐直了身子。 “在下确有此意,既然道长这般高明,可知我是谁?” 龙川道长将手里的鱼饵拍落,甩了甩拂尘。 “相爷的通房,姜裹儿。”他语气平缓,没有半点起伏。 “有关你的一切,贫道只需掐指一算,便一览无余。” 姜裹儿后背的寒毛瞬间倒竖。 她指尖抠进掌心,强压着狂跳的心口。 一切? 难道,他连我是侯府遗孤、背负血海深仇的事也算出来了?! 姜裹儿额前沁出冷汗,脸又白了几分。 龙川道长见她如临大敌,抚着胡须笑了起来。 “居士莫慌,贫道虽通些易理,却也明白要顺应天道。” “这世间万事皆有定数,若事事强加干预,可是要有损贫道这几十年清修道行的。” 这便是暗示他不会乱说话了。 姜裹儿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龙川道长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嗓音。 “贫道之所以出手救相爷,是因为算出了你与相爷前世未尽的因缘。“ “你们二人命格互补,今生才得以相遇。” “只要你好好珍惜这份缘法,得到相爷的真心,心中所求皆可如愿。” 这话说的,未免太玄了! 相爷的真心,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裴俨能当上首辅,首要的一条便是心冷如铁,凡事以朝廷利益为先。 儿女情长对他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的东西。 姜裹儿半信半疑,却也认真听着。 临走前,龙川道长又丢下一句话。 “居士平日里可以多在心中许愿,多想些好事情。“ “最好是反复念叨相爷的名讳,再诚心许愿,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福报。” 说罢,甩着袖子走了。 回到耳房,烧起火盆。 姜裹儿把门拴好,从枕头下面摸出绢丝人偶。 自从知晓人偶的秘密后,她就不敢再总是揣着它了。 万一不小心触碰人偶,让相爷在朝堂出糗,那她的罪过可就大了。 但此时已是午后,裴俨应该在歇息。 她捏着人偶胖乎乎的脸颊,小声嘟囔。 “什么前世因缘?都是骗小孩子的鬼话吧。” “正经老道,能想出亲嘴解毒的办法?” 她搓了搓人偶胖乎乎的小手。 “那老道让我多念叨你,还要许愿,我倒要看看灵不灵。” 姜裹儿下意识将人偶贴在自己胸口,清了清嗓子。 “裴俨,裴让之。” 念了两句,她自己先臊红了脸。 真是傻透了! “裴俨啊裴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说话?你那哑巴毒再不解,我可要愁死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房顶的承尘。 折腾了半个上午,肚子开始抗议了。 厨房的吃食翻来覆去就那几样,零嘴虽有,但花样不多。 “唉,突然好想吃糖墩儿啊……” 可相府规矩森严,谁有那闲工夫,去买那种平头百姓吃的小玩意儿。 她叹了口气,把人偶塞回枕头底下,蒙上被子闭眼歇息。 傍晚,寒风吹得窗棱哐当作响。 耳房的门被人推开,冷风倒灌进来。 姜裹儿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 裴俨板着脸,逆光站在床前。 耳根却透着异常的红晕,将一只手背在身后,神色有些不自然。 姜裹儿赶紧掀开被子,还未下床行礼,就愣住了。 只见昏黄的烛光照耀下,一根裹着晶莹糖衣、红彤彤的糖墩儿,直直递到了她面前。 第71章 相爷不喜欢? 次日清晨,正房东次间暖阁。 姜裹儿手里端着一个小巧的绷子,正低头绣着一丛兰草。 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碟子,盛着昨晚剩下的糖墩儿。 薛令仪坐在对面,捻着一根穿着金线的绣花针。 余光扫过那碟子点心,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你还笑。”姜裹儿耳根有些泛红。 “昨天相爷突然闯进来,一言不发把它递给我,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弄来的。” 绿漪正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给两人净手,听到这话,眉眼弯弯。 ”姑娘好福气!外头天寒地冻的,这得多上心呐!” 姜裹儿嗔怪地瞪了绿漪一眼。 “胡说八道些什么,相爷不过是看在我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 “这是他盼了多久才盼来的,自然要好生供着。” “换作是令仪有了身孕,相爷指不定要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呢。” 薛令仪连连摆手,满脸抗拒。 “快赶紧打住!别扯到我身上来。” “我这身子骨还没调理好,他要是靠我太近,我照样恶心反胃,我巴不得他天天待在你那儿。” 薛令仪放下手里的绷子,凑近了几分。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他给你送完糖墩儿,怎么没歇在你屋里,反而转头去了书房?” 姜裹儿手底下的针线一顿,摇摇头。 “相爷的心思,我哪猜得透。” 薛令仪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怕是害怕自己一时激动,伤了你。” “而且……外头的糖墩儿都是山楂做的,你这个,却是红枣做的!搞不好……是相爷自己去小厨房捣鼓出来的呢。” ”但堂堂首辅怎么能给一个通房做糖墩儿?他这脸挂不住,就一个人躲到书房去了!“ 姜裹儿脸颊飞红,手里的针差点扎了手指。 "快别说了,这怎么可能?!“ 薛令仪耸了耸肩,”是不大可能,我就开个玩笑嘛,你还当真了。“ 两人笑闹了两句,姜裹儿将针线收进笸箩里,神色严肃起来。 “令仪,书房里那幅《采莲图》有秘密。” 她将在书房里的发现,以及对画轴重量的怀疑,全都说了出来。 “若是那矮柜暗格里的机密文书真藏在画轴里,我必须得找个法子,把它弄出来查验一番。” “只是阿福盯得紧,暗处又有枭卫,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薛令仪蹙眉沉思,过了良久,忽然眼睛一亮。 “你可听过蝶恋花的故事?“ “前朝有位画师名叫谢韵,最擅长画牡丹。坊间传闻,他画的牡丹太过逼真,引得蝴蝶蜜蜂争相停落在画卷上。” “后来,有人看破了他的诡计!这谢韵并非画技通神,而是在作画的颜料里,偷偷掺了蜂蜜。” 姜裹儿顿时抚掌,愁云一扫而空。 “你的意思是,让我也偷偷在画上涂点东西?比如,招虫蚁的蜜?” “不错。”薛令仪点点头,声音放得极轻。 “用浸了糖水的帕子,在几幅画的边角处稍微抹上几道。“ “书房烧起火盆来,很快就会把墙角缝隙里的虫蚁招出来。” 姜裹儿刚扬起嘴角,又突地缩了一下脖子。 “这招‘无中生有’实在是妙,可若是枭卫查出糖水是我抹的……” “所以需要我来帮你打掩护。”薛令仪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 “书房里挂着不少名家真迹,要是都爬满了虫蚁,阿福和枭卫势必会紧张。” “他们第一反应,定是赶紧把画轴取下来,拍打清理,查看损毁情况。” “而这个时候,我借着主母的身份进去查问,借机发难,呵斥他们当差不上心。” “你便趁乱上前,去取那画轴里的东西。” 姜裹儿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觉得这计划不错。 但有些细节,她们还得再议。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姜裹儿洗沐完毕,坐在梳妆台前。 她拉开妆奁最下层的暗格,取出那只新绣的石榴红香囊。 指尖捻了捻囊底细细的流苏,将它缀在了自己的手肘上。 只要她一动,那流苏就会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摇晃。 时而扫过她腋下,时而贴在她雪白的腰间。 香味也会随之飘散。 像一只翻飞的蝴蝶,萦绕在她身边。 老太君的交代言犹在耳。 【必须找个与他情分最深的人,每日嘴对嘴亲上一炷香的功夫】。 姜裹儿拍了拍脸颊。 治病救人,胜造七级浮屠!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偏方管用! 门轴“嘎吱”一响。 裴俨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槛。 他连大氅都没披,只穿了件单薄的玄色常服。 姜裹儿连忙站起身迎上去。 “相爷怎么连大氅也不披,仔细过了寒气。” 裴俨垂下眼睑,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 他哪是忘了披大氅。 而是一想到要让她主动亲……还得亲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他浑身的血液就像烧开了的沸水。 更何况她腹中有了骨肉,他必须克制冷静,万不能伤了她。 只能任由这穿庭冷风吹拂一道,才勉强压下那燎原的燥意。 裴俨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姜裹儿暗自咬了咬下唇。 既然躲不过,那就别扭捏! 她爬上床榻,便跪坐在裴俨腿边,伸手去解他胸前玉质的盘扣。 指尖刚碰到第一颗扣子,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牢牢攥住。 姜裹儿眨巴两下眼睛,放软了嗓音。 “龙川道长说相爷体内的毒,需要至亲至热之法方能克化,奴婢愿意帮相爷解毒。” 她稍稍凑近,气息拂过他紧绷的下巴。 “只是,必须奴婢主动,相爷可千万忍着些,莫要……反客为主。“ “万一这解毒法子不灵了,岂不白费功夫?” 裴俨耳根子瞬间红透。 这女人,怎么能把这种事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姜裹儿顺势将身子倚进他怀中。 一缕清幽的暖香,混着她发间皂角与脑后脂膏的气息,丝丝缕缕钻入裴俨鼻端。 她面染桃花,在裴俨眼前渐渐放大。 小巧高挺的鼻梁依稀残留着被枕头压出的红痕。 裴俨的下巴被一根手指轻轻勾起来,瞬间,有什么柔软、微甜的东西擦过他的脖颈。 如同被蝴蝶斑斓柔软的翅翼摩挲。 裴俨的身子霎时僵成了一块铁板。 姜裹儿竟亲了一口他的喉结! “你——” 他下意识就张开嘴想要叱责,但叱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姜裹儿就又凑了过来。 又圆又大的杏仁眼,无辜地看着他,泛着潋滟的水光。 “相爷不喜欢吗?” 裴俨满脸阴沉,爆红的耳朵却因为被头发遮住,没被姜裹儿看见。 ……喜欢。 他喜欢的。 可这种话,他堂堂首辅大人怎能说得出口呢! 姜裹儿见他不吭声还以为他不喜欢,赶紧抬起头,移开了一些距离。 “对不起,奴婢冒犯了……奴婢只是想要相爷放松些……那要不……就直接来?” 裴俨猛地在被褥上抓了一把,恶狠狠地用气音道:“直、接、来!” 姜裹儿看懂了。 下一息,便试探着把唇珠贴上了裴俨的嘴。 裴俨没有推开她。 她便规规矩矩地贴着,一动不动,还分神去看桌上点燃的香。 “你在干什么?”裴俨咬牙切齿,心中颇为不满。 这种时候,她居然还能分神? 合着吻他,就只是为了完成老太君任务!? 姜裹儿委屈地眨了眨眼,一不留神,嘴巴离开了裴俨。 “虽然那样符合龙川道长的要求,但……一直不动,实在太煎熬了。” 裴俨差点被气笑了,“怪我咯?” 姜裹儿哪敢怪他。 但这么拖着不是个事儿,她今天很累想早点歇息,干脆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双手攀上裴俨的胳膊,沿着他的喉结一路琢吻。 大着胆子,伸出舌尖,学着他往日吻自己的步骤,一点一点撬开他的齿关,怯生生地碰了碰他的舌尖。 第72章 完了,画不见了! 裴俨:!!!! 他一把勒住姜裹儿的细腰,将人狠狠往怀里一按。 然而立马就怔住了。 万一……他情急破了功,这解毒之法当真不灵了,该如何是好? 他齿关紧咬,额角青筋隐现,硬生生将那滔天欲念压制在喉间。 只能由着她,生涩而磨人的,一点一点,蚕食他的意志。 姜裹儿吻的有些神思昏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背后坚实的衣料。 手肘上缀着的那只小香囊,一下,又一下,拍打在裴俨的胸口。 这力道很轻,他一点也不觉得疼。 可那来回晃动的流苏,就像掠过水面的蜻蜓翅膀一样,惹得他本就滚烫的情谷欠,如同烈火烹油。 裴俨一把扯下香囊,意识到自己太过用力,动作有一瞬停顿。 小心一点,不能把这东西捏爆了。 不过,她为什么今天特意缀上这个东西? 这女人……到底什么意思? 怎么怀了孕,反而变得更大胆了! 真不怕自己把她就地正法!? 就在裴俨几乎要溃不成军之际,一道声音,荡入他脑海。 【……解毒……分明……憋死我了!】 裴俨方才还阴沉的眼神骤然变得柔情似水。 这是她的心声? 原来……她跟自己一样,万分难耐?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躁动席卷了裴俨。 他就知道! 这女人爱他爱得发狂,嘴上装得规矩,实际上馋他馋得要命! 裴俨故意往后仰倒,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整个人都趴在了自己身上。 姜裹儿无师自通加深了这个吻,脑袋逐渐放空…… 裴俨时不时就抬起眼帘,看一眼桌上的香。 终于,它燃尽了! 裴俨顿时眸色转暗,反客为主,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姜裹儿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指尖在被褥上抓出凌乱的褶皱。 【……说好……一炷香……骗子……】 断断续续的心声再次传来。 裴俨胸腔震动,用力磨了磨牙,喉间溢出一声舒畅的笑。 这就受不住了? 几息之后,他才稍稍退开半寸,松开那被蹂躏的红肿的唇瓣。 这笔账先记着,等姜裹儿生了孩子,再慢慢跟她算! …… 正月十五,元宵。 天还没亮透,正房便忙碌起来。 姜裹儿跪坐在床沿,替裴俨整理朝服上的褶皱。 他今日穿的是大红织金蟒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好一个翩翩的美男子。 她替他系好最后一颗盘扣,手指在他胸口多停了一瞬。 【玉树临风……太子……满朝文武……比不上】 “咳咳……” 裴俨清了清嗓子,抬起下巴,嘴角似乎想往上牵,却又生生忍住了。 他的手已经伸进袖袋,摸到了那枚温热的香囊。 昨晚一直鬼使神差地被他捏在手里,本打算今早悄悄系回她手肘上的…… 但摸了摸香囊柔软的缎面,他又迟疑了。 ……就留一日吧。 姜裹儿连忙缩手,规规矩矩退开半步。 “相爷今日几时回?” 裴俨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两个字:戌时末。 姜裹儿乖巧地点头。 “奴婢等相爷回来。” 裴俨搁下笔,又写了一行。 【乖乖待着,回来有东西给你。】 姜裹儿眼睫扑闪了两下,心里已经在飞速盘算。 门帘落下,靴声远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转身朝松鹤园走去。 松鹤园今日可算是热闹。 老太君今日精神好,院里廊下都挂满了各式花灯。 大红的、鹅黄的、浅碧的,灯影摇曳,映着满庭白雪,十分喜庆。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都带着孩子来给老夫人请安。 等他们走后,姜裹儿才进去,丫鬟们正在摆碗筷。 圆桌上已经端了好几碟子馅料,黑芝麻的、豆沙的、桂花糖的,另有一锅滚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嘟冒着热气。 “裹儿来了!快坐快坐,今儿咱们自己包元宵。” 姜裹儿笑着应声,撸起袖子坐到了老太君身边。 她手巧,三两下就搓出一只圆滚滚的元宵,比旁边丫鬟们搓的都光滑。 老太君瞧着稀罕,连夸了好几句。 “太君,这碗先给您煮。”姜裹儿将搓好的十来只元宵拨进碗中,示意丫鬟拿去下锅。 老太君笑眯眯拍她手背,“你待会也吃些,要是嫌元宵太腻,我让她们再做些别的。” 姜裹儿点点头,过了许久,才注意到角落里有个眼熟的身影。 是李嬷嬷。 她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在擦拭花架。 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整个人佝偻着,嘴角时不时就哆嗦一下。 姜裹儿疑惑地蹙起眉头。 她答应了李嬷嬷,帮她重回松鹤园的。 还没开口呢,怎么老太君就自己把她留下了? “李嬷嬷多嘴多舌,让之罚得重,把她舌头……割了。”老太君喝了口茶,语气平淡。 姜裹儿手里刚搓好的元宵,“啪嗒”掉回了碟子里。 难道相爷知道她威胁自己了? 所以……偷偷处置了李嬷嬷? 那莲花呢,该不会已经被相爷处死了吧! 她的心突突乱跳,心里乱糟糟的。 老太君叹了口气。 “到底是跟了我三十年的老人,我怕没人照顾她就死了,干脆把她调了回来。” “索性在我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姜裹儿慢慢吁出一口气。 如此,倒也算替她清理了一个大麻烦。 只要李嬷嬷还想活命,就应当不敢再来威胁她了。 可割舌啊……这得有多疼呀! 姜裹儿想都不敢想,后颈满是鸡皮疙瘩,垂下头去,半晌没有说话。 陪老太君吃完元宵回到正房时,已是午后。 薛令仪在东次间等她,绿漪守在外头。 “决定好了,就在今日动手?”薛令仪问。 姜裹儿点头。 “相爷亥时才回,宫宴散不了那么早。咱们申时就动手,中间有三个时辰,足够了!” 薛令仪递过来一方帕子,帕子湿漉漉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甜味。 “拿水泡了饴糖,沾在了上面,完全看不出来。” 姜裹儿接过帕子,塞进袖中。 “我先去涂,你等我的信儿。” 薛令仪犹豫了一下,“阿福呢?” “阿福今日跟着相爷去宫里了。”姜裹儿低声呢喃。 “书房留了另外两个小厮守门,还有暗处的枭卫。” “我就说相爷嘱咐我多去书房取书来看,认字、练字。上回我已经拿过两本,他们应当不会拦。” 薛令仪点头。 “那我在正房候着。”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 申时。 书房外的廊下,两个小厮缩着脖子跺脚。 姜裹儿抱着两本游记,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今儿个过节,你们辛苦了,吃元宵了吗?” 她把手里的书晃了晃,“我来还书,再借两本。” 两个小厮对视一眼,推开了门。 “里头冷,姑娘需要火盆吗?” “自然是要的,劳烦了。” 一个小厮跑去取火盆,另一个留在原地。 姜裹儿跨进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她迅速把两本游记还回原位后,转身便朝着《采莲图》奔去。 哪知道定睛一看,人傻了。 本该挂着《采莲图》的地方,居然空空荡荡。 画……去哪儿? 她那么大一幅采莲图呢!!! 第73章 就算你顶替了他四年,也永远成不了他! 元宵宫宴,太和殿。 觥筹交错间,丝竹声不绝于耳。 裴俨端坐在文臣首位,座位旁边搁着一只黑漆描金的长匣,里头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幅《采莲图》。 他端起酒盏,举杯为皇帝祝寿。 远远望去,皇帝今日的气色好得反常。 眼底没有往日的青黑,连举杯的手都稳当了许多。 裴俨不动声色地落回座上,微微侧头。 龙川道长没有唬人,他今日嗓子已又好转,虽仍沙哑,却总算能说出完整的话了。 他右手边的工部侍郎马奎,是个消息比八百里加急还快的老油条。 还没等裴俨开口,他就先凑了过来,“裴大人,嗓子好些了?” 裴俨端着酒盏,目光未移,“尚在恢复。” “圣上龙体抱恙多时,怎的今日精神这般好?” 马侍郎凑过来,胡须一翘一翘的。 “裴大人有所不知……” 他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道: “皇后娘娘近日病了,却给圣上献了位美人,那姑娘腿脚不便,却有些……旁的妙处。” “圣上如今夜夜临幸,龙精虎猛。内阁那帮人还在商量,要不要上折子劝谏呢。” 马侍郎说完还咂了咂嘴,满脸“你懂的”。 裴俨眉梢微蹙,搁下了酒盏。 萧玉真自己不愿邀宠,竟送了个残疾美人给皇帝? 简直荒唐! 萧家百年清誉,她都不顾了! 一刻钟后,皇帝不胜酒力,白太监总管搀着退了席。 一个小太监不知何时出现在裴俨身侧,弓着腰,嗓音低沉。 “裴大人,请随小的来。” 裴俨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拿起那只长匣,整了整衣袖,悄然离席。 小太监领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沉沉的夹道。 越走越偏,越走越静。 直到一座太湖石垒成的假山前,小太监站住了脚,躬身一揖,转身便走。 裴俨负手而立。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假山背后黑影幢幢,枯枝在月色下像鬼爪一样张牙舞爪。 两声夜枭的叫声,从假山顶部传来。 一长一短。 裴俨心领神会。 除了枭三,暗处还有两人。 片刻后,假山后的月洞门里,走出一个女人。 月白褙子,青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即便素面朝天,也掩不住骨子里的凌厉与矜贵。 萧玉真。 她手里拎着一盏小巧的宫灯,光影将她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裴俨沉着脸,直接低声质问:“你说你找到了那个姑娘,她在哪?” 萧玉真抬起脸来。 “如果我没找到她,你是不是连见都不想见我?” 裴俨沉默。 萧玉真嗤笑一声,笑意里全是苦涩。 “我就知道。你从来就只有在需要我的时候,才会正眼看我。” 裴俨面色阴冷。 “前朝臣子本就不该与后宫娘娘私下相见,更何况——” 他说话缓慢,声音比以往更加粗粝。 “皇上,已经在疑心我了。” “他派裴章去我书房翻找东西,你可知道他在找什么?” 萧玉真的笑意瞬间消弭。 “找你我私通的证据!你若再这般不知收敛,连累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整个萧家!” 萧玉真的手紧了紧灯笼杆。 “萧家,萧家——” 她突然扬起了声调,眼眶霎时泛红。 “我为萧家做的还不够吗?!” “百年书香门第,说得倒好听,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我爹是你师父,你要报答他,可以!那我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灯笼杆在指间转了个方向,烛火瞬间照亮了裴俨的脸。 “四年前元宵灯会上,要不是我——唔!” 话没说完,裴俨闪电般欺身上前,一只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五指收紧,指尖在月光下冷得像刀。 “要不是因为那件事,因为师父……我有一百种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萧玉真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她狠狠咬住裴俨掌心那块软肉。 裴俨吃痛,手指松了一瞬,她趁机偏开头,大口喘气。 “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萧玉真喘匀了气,声音干涩颤抖。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的心,比我还脏!” “裴家,难道不该是我的吗——?!”裴俨怒吼出声,嗓子又完全哑了下去,只剩下气音。 脖颈上青筋跳了又跳,一把钳住萧玉真的胳膊。 “那姑娘……是我哥的心上人。” 他的声音此刻已宛若破锣,带着浓烈的愧疚。 “我答应过他,一定会找到她。替他照顾她,保她一生平安顺遂。” 萧玉真盯着裴俨的脸看了很久,缓缓勾起嘴角。 “她死了。” 裴俨猛然松开了钳着她的手。 ……不可能。 当年她才豆蔻年华,衣着气度皆不是寻常人家,怎么会…… “你知道她是谁吗?”萧玉真讥诮地扯起一侧嘴角。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女。“她故意停顿了一息。 “慕容舜舜。” 裴俨像被人在后脑勺猛敲了一记闷棍。 下意识把手伸进袖袋里。 昨夜鬼使神差留下的那枚香囊,此刻还在这里。 他一把攥住,感觉到一丝温热,才缓慢地吁了口气。 “定远侯父子通敌叛国,去年圣上下旨满门抄斩。”萧玉真歪着头看他,像在欣赏一件碎裂的瓷器。 “她早就化成一捧白骨了。” 一声闷响。 裴俨左手中的长匣坠落在地。 匣盖弹开,露出里面卷好的画轴一角。 裴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惨白如纸。 试了几次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取下簪笔,在掌心写道: 【不,这不可能……你骗我!】 萧玉真轻嗤了一声,俯下身,展开那幅《采莲图》。 “我骗你做什么……对我这么凶,活该你嗓子还不好……要不要我请御医给你瞧瞧?“ “呵,这就是慕容舜舜送给你哥的……定情信物?” “啧,没想到,还是个才女。” “不过也好。”她将画卷草草塞回匣中。 “说不定他们在阴曹地府已经相认了,来世,还能再续前缘。“ 说完,她绕到裴俨身后,将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 “让之……除了我,很少有人这么叫你吧。” “老太君只会叫你俨哥儿,旁人只会叫你相爷……” 萧玉真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缠绵的沙哑。 “你从小就活在你哥的影子里。” “从小到大,那么多堂兄弟,表姊妹里,只有我看得出来——什么时候是你,什么时候是他!” 她的手顺着他的肩滑到了胸前。 “他是皎洁耀眼的明珠,你是沾满烂泥的棋子。” “就算你顶替了他四年,也永远成不了他!” 裴俨的睫毛狠狠抖了一下。 萧玉真踮起脚尖,突然在他下唇上咬了一口。 “可我不在乎!” 她退开半步,把灯笼扔在地上,直接一脚踩灭了。 “什么名声、地位,家族荣耀,统统都不重要!从始至终,最了解你、最爱你的人,只有我!” 她重重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若不是因为你哥死了,你只怕还藏在那阁楼里,继续做你哥的影子。” “我能理解……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活着,你禁不起诱惑!” “所以,通房丫鬟你想睡几个就睡几个,我不在乎!正妻娶了就娶了,将来休掉就是!” 她一把揪住裴俨的领口,用力往下扯,逼他与自己平视。 “但你的心,必须是我的!” “否则,萧裴两家几百口人命,咱们一块儿下去地狱!” 裴俨低头看着她。 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被戳穿痛脚的羞恼,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 【谁欺辱了你,你冲谁去,他人何辜?】 萧玉真冷笑出声。 ”无辜?那你无辜吗?你哥要不是为了救你,他会死吗?“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捅开了裴俨从未愈合的伤疤。 第74章 相爷的心上人,竟然真是舜舜 萧玉真见他不反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自小就是个疯的。“ “而我……自从被那个老东西碰了的那一天起,也疯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夜风擦过耳鬓,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萧玉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嫌弃我了,对不对?可你为什么不救我——” “当初你明明可以在圣旨之前,去萧家下聘的!你明明可以娶我的!” “论冷血无情,我如何比得过你!” 她哭得浑身发颤,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绢丝人偶。 正是龙川道长被逼无奈做的那只。 裴俨的瞳孔骤缩,很快就压了下去,神色平稳如故。 萧玉真把它攥在手里,疯了似的揉搓。 “不是说你跟人偶共感吗?” 她揉了几下,迫不及待地抬头去看裴俨的反应。 裴俨面不改色,甚至缓缓垂下眼帘,去看地上那只掉落的长匣。 萧玉真眼眶里的泪还挂着,五官却一点一点扭曲了。 “为什么没有反应……为什么你没有反应!” 她猛地将人偶摔在脚下,紧接着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裴俨捂住心口,身子弓了下去,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萧玉真怔了一下,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裴俨,随即咧开了嘴。 那笑声先是细碎的,继而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子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真的!那老道果然有点道行!” 为了确认,她又狠狠跺了两脚。 裴俨的脸白了一层又一层,冷汗顺着鬓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来。 右膝几乎要跪下去,右手却一直狠狠掐着自己大腿根上的肌肉。 萧玉真终于停了脚,弯腰把人偶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唯恐裴俨来抢,立即回身,将人偶随手抛向身后。 她的暗卫无声无息地接住了。 月光下,裴俨缓缓直起身子,一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吐出来。 人偶是假的。 但萧玉真不知道。 他今夜本是带着《采莲图》来的。 画轴里藏着他这些日子搜罗的重要证据。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内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暗中拉拢朝臣。 桩桩件件,够她死上三回! 他原本的计划,是借元宵献礼之名,将画轴呈给皇帝。 可现在—— 萧玉真不但疯了,还想拽着萧裴两家几百口人命一起陪葬。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利用她。 裴俨闭了闭眼。 欠哥哥的,他还没有还清。 祖母还在松鹤园等他回去。 姜裹儿的肚子里,还揣着他的骨肉…… 他弯腰,将地上的长匣捡了起来。 取出簪笔,在掌心写道:【玉真,你说得对。】 萧玉真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闻言猛地抬头。 【我跟你,才是一路人。】 裴俨把长匣夹在臂弯里,目光平静地越过萧玉真的头顶,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 【三月十五,我会去白云山礼佛。】 【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说完,大红织金的蟒袍衣摆扫过地面枯枝,人转身,没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萧玉真恋恋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脚步一寸一寸地,不自觉跟了上去,又停住了。 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还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气。 她蹲下身,捡起来一看。 香囊? 裴俨掉的? 做工精致,针脚特殊,却不是宫中既定的样式。 香味也不是宫中常见的。 萧玉真望了一眼裴俨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扯开。 随即把这只小巧的香囊,揣进了袖子。 裴俨回府后,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再折回内室。 薛令仪怕他要留下过夜,紧张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找话说。 问及宫宴的情况,又说了今日姜裹儿的饮食起居。 裴俨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在去外祖家之前,京中贵女可是都认识?】 薛令仪心头“咯噔”一声。 “与妾身同龄的,大部分算是认识……相爷问这个做什么?” 裴俨想多打听些慕容舜舜的事,又不敢直说。 定远侯府通敌叛国,是圣上亲定的铁案,他蓦然提起定远侯府的人,实在古怪。 【我有位好友,镇守塞外的宣武将军司马荻,曾在四年前的元宵灯会上……对一位姑娘一见钟情……一直托我寻访。】 【我没有其它线索,唯有这幅画。】 他把《采莲图》从长匣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展开。 【你可能看出,这是哪位京中贵女所画?】 薛令仪心里犹如打翻了水桶,七上八下。 只扫了两眼,就下意识往旁边错了半步。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这分明就是舜舜的笔迹!可舜舜的画为何会在裴俨的手里? 薛令仪攥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掌心已渗出冷汗。 她该说真话,还是假话? 到底是宣武将军司马荻对舜舜一见钟情,还是裴俨他自己! 裴俨的神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叫人心里发毛。薛令仪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妾,妾身与她们相交时,不过十岁,而这画……应该不是十岁女子所画吧。” 裴俨点头。 【她彼时应当已经十四了。】 知道的这么清楚! 薛令仪心惊胆战,面上还得撑着,“那宣武将军可记得这姑娘的容貌?” 裴俨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只说这姑娘有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远看宛如夜明珠。小拇指上有一颗很小的黑痣,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薛令仪暗暗舒了口气。 舜舜小拇指上那颗痣,早已被她自己剜掉了。 “这就不好办了……瞧这笔锋,倒有点像是……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的习惯。” “要不,等春暖花开,妾身办一场春宴,把适龄的各家贵女都请来,试探一二。” 裴俨怔住了。 【你说什么?】 “妾身说,等春暖花开,办一场春宴……” 【上一句!】 薛令仪屏住呼吸。 ”妾身说,这笔锋的走势和轻重,看着像原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所画。“ 裴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难道真的是她? 这让他如何去见九泉之下的哥哥? 当初定远侯府的案子是有疑点的,可他因为某些原因,并未据理力争。 他不敢深想。 如果定远侯府真是被冤枉的,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哥哥还会认他这个弟弟吗? 不行,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彻底查清! 烛火在他身侧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半笼在光里,半沉在暗里。 薛令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又静止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悲恸,是更深的、一时无法消化的东西,像是遮天蔽日的暮霭,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裴俨的眼角竟露出了一点湿意。 薛令仪心中大骇。 天呐——裴俨的心上人,真的是舜舜! 第75章 你不能喜欢他!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薛令仪连早饭都没吃,让绿漪在门外守着,急匆匆地钻进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把牛角小梳子,对付脑后那撮有点打结的头发。 薛令仪反手插上门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激动。 “裹儿!他心里那个人,绝对是你!” 姜裹儿手一抖,险些将梳子摔了,赶紧攥住,拉过薛令仪在杌子上坐下。 “令仪,天才亮,你先喝口水——” “哎呀我不是在做梦,你先听我说!” 薛令仪迫不及待地把昨夜裴俨拿出《采莲图》,询问她是否认得笔迹,以及她追问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闭上眼,半天没说话,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居然红了!” 薛令仪说完,双手绞着帕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姜裹儿低着头,半晌没有说话。 心跳,悄无声息地漏了半拍。 “令仪,他不是亲口说,是替宣武将军司马荻问的么?” 薛令仪腾地站起来,急得跺脚。 “若当真是宣武将军的嘱托,他何至于难过到眼眶泛红?!” “他惦念了你四年之久,可谓情深义重!舜舜,要不……你干脆跟他坦白吧!” 薛令仪握住她的手,语速飞快。 “便是知道你是罪臣之女,他也断不会将你交于朝廷!更何况,你肚子里还怀了他的骨肉!” “有他帮着,翻案定然不是难事,孩子也能堂堂正正生下来!” “到时候我自请下堂,让他扶你做正妻,你就再也不用受苦了!” 换作旁人,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只怕当场就要落下泪来,顺势应承。 姜裹儿却低头看着手里的人偶,半晌没有接话。 “我明白你的顾虑。”薛令仪长叹一声。 “这事毕竟关乎你的身家性命,你理应仔细考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说完,薛令仪悄悄走了。 耳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裹儿靠在床柱上,用力拍了拍胸口。 她方才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已翻江倒海,电闪雷鸣。 她伸手扯过一块湿帕子,一点一点给绢丝人偶擦手。 擦完了左手擦右手,心思早已飘得老远。 四年前的元宵灯会。 她为了躲避母亲的唠叨,偷偷溜出府。 戴着厚厚的帷帽,身上穿的是自己最朴素的一套衣裙。 一路吃吃喝喝,顺道猜灯谜,赢了盏兔子灯。 直到她看中了一盏琉璃走马灯,正要付钱,旁边横插过来一只手。 一个戴着青獠牙面具的男人,也要买那灯。 两人便比试起飞花令。 她输了一句,当场挥毫画了这幅《采莲图》,权当输给那男人的彩头。 既未题诗,也未署名。 等等……姜裹儿心跳蓦然顿住。 她想起来了,那个赌注不是摊主说的,而是他提的! 她当时只觉好玩,并未多想。 如今细想,难不成他是故意的……就为了留下一件信物? 不不不,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 裴俨此人,心眼比藕窝还密,城府深得没有边际。 若他翻脸无情,自己不仅活不成,还要将令仪一并拖入泥潭。 可是…… 若令仪的判断是真的呢? 若他当真惦念了她整整四年,那她便有了靠山……有了…… 一个真正的家。 父兄昭雪指日可待,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活着! 姜裹儿心猿意马,却始终不敢迈出那一步。 接下来几天,她变着法地绕着裴俨走。 白天裴俨下朝回到正院,端起茶盏刚要叫人,姜裹儿立刻抱起一摞账本,借口去绣房清点布料,一溜烟跑得没影。 傍晚,该她端银耳莲子羹去书房伺候。 她却直接把托盘塞进旁绿萝手里,推说胃口不适,转身躲回耳房。 夜里,还是逃不过。 那人居然少见的温柔和耐心。 耳鬓厮磨,不急不躁,温情脉脉。 姜裹儿咬着唇不敢动弹,心跳声大得快要震破耳膜。 她觉得自己要糟。 白日里偶尔与他迎面撞上,心脏便不争气地狂跳。 慌忙垂首,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扫过他的唇瓣。 甚至他负手走过廊下,劲瘦的腰身与宽阔的肩胛,都能让她脸颊发烫。 慕容舜舜,清醒一点! 你不能喜欢他! 一旦喜欢上了……就等于给自己套犁拴缰,并亲手把绳子送到了他的手里。 从此喜怒哀乐、是进是退,再由不得自己。 这日,裴俨在前院见客,姜裹儿赶紧溜出来透气。 恰好在松鹤园的水榭里,撞见了正在打瞌睡的龙川道长。 老道长歪在凭栏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姜裹儿不好意思地把人摇醒,塞给他一包松子糖。 “道长,求您帮个忙。” “我有一件事,实在拿不定主意。您通晓阴阳,能不能给我卜一卦吉凶?” 龙川道长捻起一颗松子糖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而后摸出六枚磨得发亮的铜钱,随手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抛。 铜钱滴溜溜转了几圈,停稳。 老道长只扫了一眼,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珠子立刻眯了起来。 “大凶。” 姜裹儿心头那点刚冒出芽的期待,顿时被碾了个干净。 天色渐暗,府里各处都点上了风灯。 姜裹儿端着一个空托盘走进茶水间,刚把茶水装好,打算转身。 一堵宽阔挺拔的胸膛,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背脊。 裴俨逆光站着,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烫得她头皮发紧。 他取下簪笔,在桌子上写道: 【躲我?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鼻息从她耳廓上方洒下来,灼热的气流擦着薄薄的绒毛,一路灌进领口。 姜裹儿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裴俨往前迈了一步,顺手带上木门。 姜裹儿埋着头,一动也不敢动,前胸直接抵住了放茶叶的木架。 “相爷……奴婢没有。” 她低着头,喉咙发干。 裴俨直接往前逼近,把她困在自己臂弯与木架之间的狭小空隙里。 他身上沉水香,混着领口逼出的热气,铺天盖地罩下来。 与架子上茶叶的陈香搅在一起,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连着五日,见我就跑。端茶倒水使唤旁人,一到入夜就装睡。】 簪笔再落,字迹比方才重了几分。 裴俨抬起右手,两指捏住姜裹儿的下颌,不轻不重地迫她仰起脸来。 指腹贴在她下颌那块细嫩的皮肤上,来回摩挲。 【你当这正院,是你玩捉迷藏的后花园。】 姜裹儿被逼得与他四目相对,干脆装傻。 “奴、奴婢不认得您写的这两句……” 裴俨眉心拧了一下。 因为萧玉真,这几天他本来就烦。 姜裹儿居然像躲瘟神一样避着自己,存心给自己添乱。 跟烦的是,只要姜裹儿晚上不主动亲吻自己一炷香,第二日他就说不了话。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一直在心口乱撞。 裴俨扣住她后脑的手收紧了些,五指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誓,缓缓俯下身。 近到鼻尖相触,彼此的呼吸完全交缠在一起,他才微微侧头,极轻极慢地,含住了她的下唇。 牙齿叼住那薄软的唇肉,含了一息,再松开,不紧不慢地舔舐方才留下的齿痕。 姜裹儿想推开他,掌心刚抵上他的胸口,就被他另一只手扼住手腕,按在了木架上。 十指挤了进她的指缝间,收紧。 裴俨用舌尖压住她的唇角,再一点点往里勾,缠绵得叫人浑身发软。 明明在生气,每一下都温柔得过分。 姜裹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撞得茶叶罐子叮当作响。 裴俨扯了下嘴角,收紧扣在她腰后的臂弯,将她重新捞起来,整个人按进怀里,接着吻。 拇指隔着衣料,沿她腰脊一节一节地摁。 薛令仪刚从老太君的院里请安回来,走到正院的廊下,想来问姜裹儿考虑的怎么样了。 路过茶水间,听见动静,下意识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薛令仪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裴俨将姜裹儿整个人压在木架上,高大的身躯圈禁着她,亲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天呐! 相爷真是要把舜舜给吃了吗?! 第76章 藏在褥子下的薛涛笺 翌日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裴俨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织金锦袍,玉带束腰,墨发高冠。 仍是平日里那副冷冷清清、不可攀折的模样。 只是眼下压着一层淡淡青影,薄唇抿得极紧。 整个人都写着四个大字——欲求不满。 守在院里的小厮和丫鬟们纷纷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裴俨连早膳都没用,就径直去上朝了。 他前脚刚走,绿漪后脚就端着铜盆进了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梳妆台前,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眼神飘忽,拿着眉笔的手微微发颤,半天都画不下去。 “哟,这是怎么了?”绿漪将铜盆放下,凑过来打趣。 “昨儿夜里茶水间那场大火,烧到现在还没退呢?” 姜裹儿手一抖,眉笔在额角上划出长长一道黑印。 她又羞又恼,伸手去挠绿漪的咯吱窝。 “你这丫头,再胡说八道,仔细我撕了你的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 绿漪笑着告饶,一边绞了热帕子递给她,一边压低声音: “夫人让我来传话,早膳后,您跟她一块儿去松鹤园,老太君有事商议。” 姜裹得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滚烫的温度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么早?怕是什么要紧事。 姜裹儿草草用了几口粥,便跟着薛令仪去了松鹤园。 一进暖阁,就见老太君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都坐吧。” 两人依言落座,秦嬷嬷奉上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裹儿腹中的孩子,是咱们裴家正房头一个嫡孙,绝不容有失。” “裹儿先前提议,寻个老实听话的通房,假作有孕,替她挡一挡府里那些明枪暗箭。” “我挑了几个丫头,你们也掌掌眼。” 老太君说着,把一张名单递给薛令仪。 这样大的事,自然是不可能瞒着她。 “仙仙如何?身段样貌皆好,人也机灵。若说她有了身孕,外头也信。” 姜裹儿听着,暗暗蹙起眉头。 薛令仪此时摇了摇头:“老太君,仙仙怕是不妥。” “她是扬州瘦马,从小就被调教。这样的人,短时可用,七八个月却未必耐得住。“ 老太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画春怎么样?” “画春也不行,”薛令仪叹了口气,“她是二夫人送来的,二爷一向……急功近利,若是知道画春怀孕,未必不会生出旁的盘算。” 老太君眸色微沉。 “那采月呢?” “采月更不能用,那丫头我见过,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绝不是省油的灯。” 一连几个人选,都被薛令仪驳了。 姜裹儿越听越觉得奇怪,扯了扯薛令仪的袖子。 薛令仪却没理会,反而从锦杌上站起身,对着老太君福了一福。 “老太君,孙媳以为,这件事,由孙媳来做,最为妥当。” 老太君面色一惊。 姜裹儿也顿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不行!夫人,您疯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您是相爷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怎能替我一个通房做这种事?“ 她如何能让令仪被架在火上烤! 薛令仪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仍然盯着老太君,从容地笑了笑。 “孙媳有三个理由。” “第一,孙媳是正妻。若孙媳有孕,名分最正,也最能堵住外头的嘴。若这样还有人敢下手,说明府里真藏着胆大包天之人,正好趁机钓出来,杀鸡儆猴!” “第二,孙媳有孕,可留裹儿在身边贴身伺候。吃食、汤药、补品,皆能从我这里过一遍。她既能养胎,也不惹人疑心。” “第三,祖母方才挑选的这几个,她们的卖身契,却都不在您老人家手里。“ “二房、三房、四房各有心思,若走漏了风声,岂非前功尽弃?” 说到这里,薛令仪轻轻笑了笑。 “与其把这样大的事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丫鬟,不如交给孙媳。“ “孙媳不会害裹儿,也不会害裴家。” 老太君看着薛令仪,历经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动容。 “好孩子。”老太君长叹一声,伸手拉过薛令仪,“你肯为俨儿、为裴家着想到这个地步,委屈你了。” 姜裹儿还想再劝,却被薛令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从松鹤园出来,一回到正房,姜裹儿再也忍不住,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令仪!你是不是疯了?这种事你也敢应承?万一真有人害你,你……” “我不会有事。”薛令仪拉着她坐下,脸上不见半分勉强,反而扬起一丝浅笑。 “裹儿,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么做,是有我自己的私心的。” 姜裹儿一愣,“私心?” “其一,我假装有孕,便可堂而皇之地拒绝相爷亲近,省得日日提心吊胆。” 姜裹儿恍然,这确实是个绝佳的借口。 “其二呢?” 薛令仪指尖慢慢攥紧帕子,眼眸多了几分寒意。 “下个月初三,是我父亲六十大寿。我听闻,外祖家的几位表哥表姐,也会从江南赶来贺寿。” 提起旧事,她面上依旧温婉,可声音却止不住的颤抖。 “正好,我想趁着这个机会,报了当年被辱之仇。” 当年那个强暴她未遂的表哥! 姜裹儿瞬间明白了。 天大的喜事一旦曝出,娘家亲人自然会在寿宴上想方设法地接近。 届时设局,顺理成章! “令仪……”姜裹儿握住她冰凉的手,“我明白了!你打算怎么做?” 薛令仪紧咬后槽牙,轻声道:“我要他再也害不了人。”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原以为,自己已算胆大。 哪知端庄柔顺的令仪被逼极了,也会心狠手辣。 “好,我帮你!只是此事不能急,必要让旁人看见,让他咎由自取。” 薛令仪重重点头。 两人细细商议了半个时辰。 敲定了初步计划后,屋里的气氛这才松快下来。 薛令仪忽然冲姜裹儿神秘地眨了眨眼,拉着她的手,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来,给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姜裹儿被她搞得一头雾水。 薛令仪指了指床榻,“掀开底下的褥子。” 姜裹儿狐疑地照做,将厚实的云锦褥子掀起一角。 下一瞬,她怔住了。 褥子与床板之间,竟压着好些粉色笺纸。 是薛涛笺! 姜裹儿捡起几张,仔细一看,不是情诗,也不是情书,而是…… 【小东西今日贪嘴,偷吃一碗冰酪,夜里咳了两声。】 她指尖一颤,又拿起另一张。 【笨手笨脚的,给我梳头,居然扯掉了三根头发,吓得差点跪下,我有那么吓人?】 【三更,小东西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居然哭了……】 笔迹清峻遒劲,锋芒内敛。 是裴俨的字。 姜裹儿一时忘了呼吸。 她曾经疑心过,裴俨经常取薛涛笺,是写给萧玉真,写给令仪,或是什么藏在心上的旧人。 原来都不是。 这人是不是有病?记她的日常小事做什么! 姜裹儿下意识捂住酸软的胸口,心跳蓦然失序。 脸颊轰一下,烧得滚烫。 错愕地望着薛令仪,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令仪看着她这副傻样,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了?这下你总该相信……” “相爷他是真的喜欢你。” 第77章 还说不是矫情? 亥时刚过,正房内室的灯火已经熄了。 耳房门一开,初春夜风卷着寒意灌进来。 裴俨解下黑绸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 白日在内阁一副高深莫测的清冷样,此刻随着房门合拢,已被夜色卸去了大半。 姜裹儿穿着寝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绢丝人偶。 今日她弄掉眉笔,把人偶的脸也蹭脏了,便用热水替它擦了脸,又拿木梳替它重新束了发髻。 听见脚步声,她指尖不由一紧,在人偶后颈轻轻挠了两下。 裴俨后颈窜起熟悉的麻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姜裹儿瞧见他绷紧的下颌,嘴角不禁上扬。 白日里端得跟庙里供着的玉佛一般,背地里却在薛涛笺上记她偷吃冰酪。 真是…… 闲得慌。 她把人偶放回枕边,起身走到香案前,取了火折子点燃一炷细细的沉香。 因檀香对孕妇不利,裴俨早就寻了个借口命人换了。 青烟袅袅升起,可以开始解毒了。 姜裹儿还未转身,腰身便被一条手臂揽住,整个人被带进裴俨怀里。 这几日她刻意躲着他,此刻气息一近,裴俨的动作便带了几分难耐的急切。 姜裹儿没有躲。 冷落了他几日,也该给点甜头。 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动作看似跟往常一样,比往日多了几分细微的依赖。 “解毒需要我主动,相爷又忘了?“ “哎呀……你莫乱动了……” 裴俨的肩背紧了一瞬。 这句突然而来的娇嗔,把他胸腔里压了数日的躁意全勾了出来。 姜裹儿被亲得喘不过气,偏头避开,指尖在他胸前用力地戳了他几下。 “相爷!” 裴俨眉心一蹙,低头还要追。 姜裹儿红着脸挡住他,眼尾被水汽熏得发亮。 “相爷昨日咬得……太重了。” 裴俨动作停住。 姜裹儿抿了抿唇瓣,伸出指尖点在他唇上,小声埋怨: “又不是三岁小儿啃糖葫芦。”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这语气太娇了。 不像丫鬟,倒像被人娇养过的高门小姑娘,受了委屈,便要人哄着。 姜裹儿心头一跳,忙垂下眼睫,想把那点不该露出来的娇气藏回去。 可裴俨已经察觉到了,眸色微深,吊起了眉梢。 分明羞得耳根发红,偏还要强撑着数落他。 啧,惯坏了? 姜裹儿拉着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腰侧。 “还有这里……都掐出青痕了。” 她声音越来越低,脸却越烧越红。 “奴婢不是矫情,但是……一弯腰就疼,还怎么干活嘛。” “而今,谁还敢使唤你干活?” 还说不是矫情? 大胆。 荒唐。 裴俨脑中掠过这四个字,掌心却不知不觉照着她说的收了几分力道。 这是在教他? 这小东西,简直倒反天罡! 裴俨低头,额角贴近她心口,隐约捕到几句断断续续续的心声。 【冷落……喜欢……补偿他……】 裴俨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 她这几日故意躲着他,今日热情又主动地贴上来,是觉得冷落了他几日,想要特意补偿。 裴俨胸口那点郁气散了大半,唇角压都压不住。 “啰嗦。” 他声音还未恢复,只是无声动了动唇。 随即将姜裹儿抱起,转身走向拔步床。 锦被很软,还透着太阳的味道。 这次,他落下来的吻轻了许多,虽仍带着几分湍急,却不再莽撞。 他怎么学的这么快? 姜裹儿心口乱跳,脑中那点理智瞬间被搅得七零八落。 原来…… 两情相悦,是这种滋味。 像暴雪过后的一缕阳光,像洪水过后的一丝甜浆。 直到裴俨满足了,换由她主动。 一炷香燃尽,姜裹儿埋首在他颈侧平复气息,歪了歪头,让头发散落,遮住滚烫的耳尖。 无意识地卷了卷舌尖。 嘶,有点疼。 裴俨喉间传来针扎般的痒意。 他试着咽了咽,喉结滚动,低哑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这几日……” 姜裹儿睁大眼,惊得险些坐起来。 “相爷,你能出声了?” 裴俨没答她,修长手指滑过她殷红的唇,嗓音沙哑得厉害。 “为何躲我?” 这笔账,他记了好几日。 姜裹儿心头剧烈地跳了一下。 总不能说自己求了一卦大凶,不敢坦白身世。 她垂下眼睫,眼眶慢慢憋出红意,伸手拽住他亵衣一角。 “奴婢不敢说。” 裴俨看着她这副模样,声音更沉。 “说。”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指尖攥紧那点衣料,声音低得发颤。 “奴婢只是个通房,越是喜欢相爷,心里越害怕。” 裴俨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奴婢的家乡,男女成婚,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在裴府,奴婢只能把相爷当主子,不敢真把您当夫君看。” “相爷待我好,我便忍不住贪心……” “想让相爷只看着我一个人。” “奴婢怕自己越陷越深,忘了身份,惹相爷厌烦,只好时时提醒自己要克制,要忍耐。” 说完,她把脸偏到一旁,眼眶通红。 这些话有假。 可那点酸涩和惶恐却是真的。 裴俨怔了许久。 他满脑子只剩一句话。 她想让他只看着她一个人。 那股压抑多日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胸口反倒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身份低微,眼看薛令仪进门,心里落差难免大,又舍不得离开他,只能躲起来独自难受。 裴俨抬手,笨拙地擦掉她眼角的泪。 “我抱你,吻你,你究竟喜不喜欢?” 姜裹儿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喜欢。” 裴俨唇角往上抬了抬,低头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吻。 “既喜欢,日后便无需克制。” 他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句。 “在我面前,你想如何便如何。” 姜裹儿呆滞地看着他,胸口那点酸涩被这份珍重慢慢烫开。 忍不住嘴角高高上扬,一头扎进了他怀里,抱住他的腰,重重地应了一声: “嗯!” 三月初一,松鹤园暖阁里摆上了新沏的雨前茶和各种糖果子。 窗下铜炉烧得正旺,满屋都是喜气。 老太君端坐在上首,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往日都快,脸上红光遮都遮不住。 “今日把你们都叫来,是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底下几位夫人忙坐直了身子。 老太君看了薛令仪一眼,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欢喜。 “令仪她,有身孕了!!!” 这话落下,暖阁里先静了一息,随即贺喜声四下响起。 “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恭喜老太君,恭喜相爷!” 长房嫡孙一旦落地,裴府这摊家业和将来的体面,便更轮不到旁人伸手。 薛令仪坐在椅上,微微垂着眼,摆出羞怯温婉的模样。 姜裹儿站在她身后,低眉顺眼,目光却从几位夫人手里的帕子和茶盏上滑过。 一个个嘴上抹了蜜,手里却恨不得把帕子绞烂了。 薛令仪适时起身,对老太君福了福。 “老太君,下月初三便是家父六十大寿,令仪想带着绿漪和裹儿提前回薛府住上三日。” 她掌心轻轻搭在小腹前,声音温柔。 “一来贺寿,二来也想沾沾娘家的福气,求祖宗保佑。” “该去,该去。” 老太君转头吩咐秦嬷嬷。 “去库房挑几样体面的寿礼,再备些安胎用的补品,让令仪带回去。” 秦嬷嬷笑着应下。 二夫人跟三夫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越发勉强。 姜裹儿把这一眼收进眼底,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急吧。 越急越好。 急了才会露出尾巴。 书房内,裴俨看着案上的暗卫布防图,眼神阴冷。 三月十五,白云山。 萧玉真既敢拿假人偶要挟他,他便借这个机会,回她一份大礼! 薛令仪带着姜裹儿回娘家小住,正好避开府中明倒暗枪,也省得他分心。 “枭七。” 梁上黑影翻身落地,单膝跪在案前。 “去薛府,暗中保护夫人和姜裹儿的安危。” 枭七垂首领命:“是!” 裴俨嗓音仍哑,眼神却比刀锋还沉。 “若她二人有任何差遣,你悉数照办!” “若胆敢人敢伤害她们,直接杀了便是,不用请示!” 第78章 刚离家一日,就想找野男人? 三月初二,街上春寒料峭。 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金顶华盖大车,稳稳停在薛府大门前。 车壁上那个巴掌大的“裴”字,让整条街的行人都驻足停留。 两排佩刀护卫,面皮紧绷,分列两侧。 后头三十几个小厮,十抬用红绸裹着的贵重寿礼抬进大门,压得台阶都微微作响。 薛府门口,户部尚书薛大人早早就领着全家老小候着了。 赵氏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杭绸褙子,手里的帕子快绞成麻花,脸上却堆着比蜜还甜的笑。 绿漪打起车帘,姜裹儿先一步下车,回身扶住薛令仪。 薛令仪今日梳了牡丹髻,插着足金累丝九凤钿,身上是秋香色织金妆花褙子。 通身气派,早不是当年那个被骂作克母的扫把星。 她下颌微扬,视线淡淡扫过阶下众人,停在一个穿着雪青锦袍的年轻男人身上。 赵元哲。 那个险些毁了她清白的禽兽! 他居然敢腆着脸站在最前头,手持折扇,衣袂飘飘,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俊秀公子。 薛令仪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恨不得当场冲下去撕烂他虚伪的嘴脸。 “夫人当心台阶。”姜裹儿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腕。 薛令仪回神,强行把胸口那股恨意压下去。 面上端庄和煦,毫无异样。 “令仪啊!”薛大人迎上一步,老脸挤满殷切的褶子。 “相爷政务繁忙,难为你还惦记着家里。” 赵氏赶紧凑上来,亲热地去挽薛令仪的胳膊。 “可不是,瞧这阵仗,相爷把你疼到骨子里了啊!快进屋,风大别吹着。” 薛令仪不着痕迹地避开赵氏的手。 “有劳母亲挂心。本该跟相爷一同回来,但内阁事务实在太多,相爷分身乏术。” 赵氏手一僵,干笑着连连点头。 “是,是,相爷自然是国事要紧。” 家宴设在正堂。 烧鹅、糟鸭、蜜炙火腿、清蒸鲥鱼、攒盒果子……还有一盏盏热气腾腾的鸡髓笋羹。 满桌金玉富贵,却暗藏污秽。 饭吃了一半,外祖家几个表妹表哥轮番上来行礼。 赵元哲端着白瓷酒杯,一双桃花眼只扫了薛令仪一眼,便立马垂了下去。 “表妹如今成了首辅夫人,这通身的气派,便是江南再好的女子,也被比下去了。” 看似最守礼不过,却暗藏调戏之语。 姜裹儿当即就沉了脸,往前站了一点,帮薛令仪挡去了一点目光。 薛令仪眼皮都未掀,只轻轻抬了抬下巴。 “绿漪,把我备下的礼,赏给表哥表妹们。” 绿漪端着托盘上前,几对羊脂玉佩和金累丝簪子一一发下去。 礼是厚礼。 态度却明明白白。 这是首辅夫人给娘家亲戚的体面,也是上位者的赏赐。 赵元哲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回座位,视线偷偷瞥向一旁的赵氏。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迅速低下了头。 然而这微小的互动,也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姜裹儿的眼里。 席散后,赵氏亲自领着薛令仪往后院走。 “令仪啊,这是你出阁前住过的听雨轩。母亲特意命人重新修缮过,铺盖用具全换了新的,连净房的香丸都是从西域买来的。” 她说得亲热,仿佛真是慈母心肠。 薛令仪面色微倦,扶住绿漪的手。 “我有些乏了,想先歇一歇。母亲也忙了一日,不必陪着。” 赵氏忙笑道:“好,好,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自然要好生歇着。” 她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人离开。 门闩刚一落下,屋里的空气瞬间冷肃起来。 不用薛令仪吩咐,绿漪迅速检查床榻缝隙和柜阁,姜裹儿则去了净房。 熏笼烧得正旺,旁边放着一盒供盥洗用的精致澡豆。 姜裹儿捻起一撮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觉得味道不对。 立即端着那盒澡豆出来,递到她跟前。 “令仪你懂医术,看看这个。” 薛令仪沾了一点凑到鼻尖,又剥开澡豆细细端详,脸色当即沉了下去。 “这里面,掺了极细的藏红花粉末。” 绿漪倒吸一口凉气。 “这毒妇!她怎么敢的!” 薛令仪顿时把姜裹儿拽到自己眼前,“这东西,你可千万别用!碰都别碰!” 随即咬了咬牙。 “赵氏不傻,没想和让我在这儿直接落胎。这藏红花分量少,就算我天天洗澡,顶多也只是见红。” 姜裹儿攥了攥手指,面色沉凝。 “可你只要见红,便不能移动,必然得待在这听雨轩养着。” “赵氏就能打着照料的名义,往这里塞大夫,塞婆子,塞汤药。” “到那时,她再想动什么手脚,就容易多了。” 绿漪气得直跺脚:“她做梦!” “不止如此。” 姜裹儿走到窗边,隔着细纱往院外看了一眼。 “席间,我瞧见赵氏跟那赵元哲眉来眼去。“ “这两人恐怕早就沆瀣一气,她让你见红,想必是为了给那禽兽制造机会,趁虚而入!” 薛令仪眼底霎时烧起血红的恨意,身子晃了一下,指尖紧紧攥住桌沿。 “令仪,别急。” 姜裹儿一把攥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既然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将计就计,正好,和咱们原先的计划不冲突。” 姜裹儿声音极低,字字透着寒气。 薛令仪抬起头:“怎么做?” 姜裹儿眼里闪过一抹狠戾,压低嗓音,将刚刚想出来的连环计说了出来。 薛令仪听着,紧绷的肩膀便一点点松下来。 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好,便让他们身败名裂、自食其果!” 夜深人静,偏厢耳房。 姜裹儿累了一天,梳洗完毕后仰面倒在榻上,伸手往胸前一摸,挠了挠绢丝小人偶的手。 “可惜你不会说话,不然也该帮我骂上几句。” 她只要想到赵元哲干过什么,气就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地嘟囔。 “下流胚子,敢欺负令仪,你死定了!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 “等你尝尝什么叫欲仙欲死,到那时,看你还怎么装君子!” 骂完,她胸口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揉了揉已经睁不开的双眼,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把人偶压在身下,正好挤在了胸口。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 裴俨坐在紫檀书案后,手中握着朱砂笔,正在批阅一道江南盐务的折子。 突然,他呼吸停滞。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紧接着,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在身上炸开。 裴俨呼吸骤然粗重,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往前倾,不得不撂下朱砂笔。 紧跟着,几道模糊不清的心声扎进他的脑海。 【表哥……扒了……欲仙欲死……】 裴俨怔了一息。 很快攥起拳头,手背上青筋暴突,重重地拍在案沿上。 好你个姜裹儿,才离开裴府一日,就敢背着我找野男人!!! 第79章 醋王盯梢,好戏开锣 “咔嚓”一声脆响。 裴俨生生把朱砂御笔,拧断成了两截。 姜裹儿,你想死么! 平日里装得那么乖顺,骨子里竟也是个水性杨花的? 他腾地起身,一脚便踹翻了紫檀木圈椅。 在书案前烦躁地来回踱步,脑子里全是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艳词浪语。 走到第三圈时,裴俨停住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对。 姜裹儿爱惨了他,为了跟他一生一世,绞发为誓;为了他的哑疾,急哭了好几回。 那个装着他俩头发的荷包,还好端端地在他抽屉里放着。 不过,自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姜裹儿的心声后,每次听到的话都不完整。 定是人偶感应受限,漏听了关键的字眼。 裴俨在心里劝了自己半天,胸口那团无明火总算压下去一点,强迫自己坐回去继续处理政务。 子时,才回正房内室歇息。 结果在床上翻来覆去烙了半个时辰的饼,硬是毫无睡意。 裴俨烦躁地坐起身,一把扯开寝衣领口。 荒谬,没她,我还睡不着了不成! “枭三。”他冷声往外唤了一句。 一道黑影瞬间闪入屋内,单膝跪地。 “再调两个人去薛府,”裴俨语气又冷又沉。“把姜裹儿给我盯紧了。“ “她每天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接触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必须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枭三:…… 主子忒霸道了,这都要看着啊。 “那如厕要不要……” “如厕当然不用!”裴俨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是!”枭三嗖地一声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薛府听雨轩。 姜裹儿端着铜盆站在一旁。 薛令仪洗漱完毕,从容地拿起那盒掺了料的澡豆,在掌心搓出细密的泡沫,不疾不徐地涂抹在双手和手腕上。 约莫一炷香后。 薛令仪坐在罗汉床上,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身子往前一栽,痛苦地捂住肚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姜裹儿惊呼一声。 绿漪立马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眶瞬间通红,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一路哭喊着往主院跑。 “不好了!来人啊—— “快去叫大夫!少夫人不好了!快去禀告老爷!” 薛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 消息传到主院正房,赵氏正坐在梳妆台前抿口脂。 听到消息,她握着口脂盒的手一抖,脸上却瞬时浮现出狂喜。 “见红了吗?” “不知道!但那两个丫鬟喊的嗓子都哑了,应当八九不离十。“ “老爷已经急得摔了茶盏,正在请大夫呢!” 赵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强压下翘起的唇角。 起身后,立时换上了一副焦急的神情。 “快!把徐嬷嬷叫上,大丫鬟都跟上!我这做母亲的,得亲自去守着令仪!” 临出门前,赵氏给心腹丫鬟使了个眼色,低声交代。 “让表少爷到东跨院等我。” 一柱香后,东跨院偏房。 赵氏将一个小纸包塞进赵元哲手里,压低嗓音。 “她现在见了红,只能在床上躺着,我的人已经把听雨轩围得跟铁桶似的。“ “今夜子时,你从净房翻窗进去,把这包西域的迷情香点上。” 赵元哲掂了量手里的药包,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闪着淫邪的光。 “姑母放心,今晚我定好好疼疼表妹,了却以前的遗憾。” 赵氏轻哼了一声,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她肚子里还有裴俨的种,你别把人弄死了!“ “过了今夜,她就任由咱们拿捏了。” “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到那时……整个裴府的金银财宝,不就都是我们的了?” 听雨轩内,药味冲天。 赵氏派来的几个嬷嬷和大丫鬟,把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熬药的熬药,递水的递水,全然不给绿漪和姜裹儿插手的余地。 徐嬷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安胎药,大摇大摆地往床边走。 姜裹儿上前一步,伸手去拦。 “大夫说了,药得晾温了再喝,嬷嬷先放这吧。” 徐嬷嬷眼皮一翻,不仅不给,还反手推了姜裹儿一把。 姜裹儿脚下不稳,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眼瞅着就要撞上桌角,幸好绿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使唤我?” 徐嬷嬷把药碗重重磕在桌上,药汁溅出来几滴。 她叉着腰,满脸横肉抖动。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真把自个儿当主子了?“ “伺候相爷那么久,肚皮连个动静都没有,分明就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你说什么?!老虔婆,裹儿招你惹你了!” 绿漪气得肺都要炸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姜裹儿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后扯了扯,面上依旧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好狗不挡道,疯狗才乱叫。 徐嬷嬷见状,更是得意扬扬。 “也就是咱们大小姐脾气好,不跟你这种下贱胚子计较。“ “我可是薛府的管事嬷嬷,提点你几句,那是你的福气!还不赶紧滚去烧水,在这碍什么眼!” 绿漪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姜裹儿微微偏过头,伏在绿漪耳边。 “我没事,咱们不必节外生枝。“ “这笔账,我已经记下了,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绿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恶狠狠地剜了徐嬷嬷一眼,才扶着姜裹儿走了出去。 一出门,绿漪就紧张地问:“你真的没事?就算磕破点皮,相爷也会砍了我的!” 姜裹儿微微勾唇:“哪儿有那么夸张,他……就是嘴硬心软。” 直到从头到尾检查了遍,确认她毫发无伤,绿漪才松了口气。 两人站在廊下,冷眼看着这群人在屋里折腾。 赵氏故意让人占满屋子,接管薛令仪饮食起居,显然不怀好意。 不远处的假山后,赵氏正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薛令芳低声说笑。 “娘,你确定,那小贱人这回跑不掉了?!” 赵氏面露狠意。 “过了今晚,她就是咱们手里的蚂蚱,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到时候,裴府那些金山银山,都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头顶的百年老槐树上,树叶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一道修长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倒挂下来,脚尖一点,稳稳落在一旁的阴影里。 枭七抱着剑,大半个身子隐在柱子后,压低嗓音。 “姜姑娘,要不要属下把那老虔婆的脖子拧了?还有薛夫人和那薛令芳,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姜裹儿被他吓了一跳,随即勾起一抹浅笑,摇了摇头。 “不必。咱们正打窝子,撒网呢。要是提前把水搅浑了,大鱼怎么肯咬钩?” 第80章 这小东西,下手还挺狠 枭七皱起眉头,不懂这些内宅妇人的弯弯绕绕。 “不过,”姜裹儿往前走了一小步,压低声音叮嘱,“晚些时候,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飞快地交代了几句,随后往后退开。 枭七眼睛唰的一亮,点了点头。 整个人转眼融入树梢,仿佛从未出现过。 春风渐凉。 到了亥时,薛令仪躺在床上,闭着眼虚弱地发话。 “我头晕得厉害,想睡了。留盏灯,你们都退下吧。” 徐嬷嬷闻言,立刻招呼几个丫鬟退了出去。 亲手合上屋门,转身朝小厨房走去。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闻见里面飘出一股甜腻的肉香。 徐嬷嬷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推门就往里进。 “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门板砰的一声从外面合上。 紧接着,“咔哒”一声脆响,门外落了锁。 “谁!谁在外头!”徐嬷嬷大惊失色,拼命拍打着门板。 绿漪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一声,转身消失在游廊拐角。 子时一过,万籁俱寂。 净房的后窗传来极轻的剥啄声,窗栓被一柄薄刃挑开。 赵元哲穿着黑色锦袍,顺着窗台翻了进来,摸出怀里的迷情香,点燃后插进香炉。 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上升,往拔步床飘去。 黑暗中,薛令仪闭着眼,呼吸平稳。 她舌下早就含着牛黄解毒丸,整个人万分清醒。 右手藏在被褥下,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赵元哲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残留的药香,只觉得浑身燥热难耐。 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床帐,目光盯着床榻上那道诱人的隆起。 他掀开帐幔,咽了口唾沫。 “好表妹,表哥可是想你想得心都疼了。” 赵元哲随手将外袍扔在地上,猴急地凑到床沿,伸手就去掀那层碍事的帐幔。 “以前你装清高不理我,现在如何?还不是怀了别人的种。” “正好让表哥疼疼,这怀了孕的身子,是不是比黄花闺女更有滋味儿……” “表哥保证,定能让你欲仙欲死!” 污言秽语像蛆虫一样钻进耳朵。 薛令仪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当场捅死他的冲动。 等着他再靠近些,再近一些! 赵元哲急不可耐地甩开外衣,整个人扑了上去,伸手就去扯薛令仪的寝衣。 就是现在!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快如鬼魅。 没等赵元哲叫出声,枭七左手铁钳般捂住他的嘴,右手反剪住他双臂。 一招,就将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呜!呜呜——” 赵元哲双眼暴突,拼命挣扎,却像被铁山压住,分毫动弹不得。 薛令仪一跃而起,双手紧握刀柄,眼中溢满了滔天的恨。 她举起匕首,对准赵元哲肮脏的下身,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手起!刀落! 一声闷响,利刃入肉,带出一道凄艳的血光! 枭七面不改色,捡起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直接抛出窗外,拿土给埋了。 然后折返回来,扛起已经痛到昏厥的赵元哲,如狸猫般蹿出窗外。 房内,血腥气迅速弥漫。 薛令仪站在床边,握着还在滴血的匕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积压了四年的屈辱、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尽数迸发,化作两行滚烫的清泪,无声滑落。 结束了。 那个毁了她前半生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东跨院,薛令芳的闺房。 房内,蒙着面纱的姜裹儿早已用迷魂香,将薛令芳放倒在床。 见枭七扛着人进来,绿漪抢先一步拦在姜裹儿身前。 “别看,脏了你的眼!也别动手,仔细脏了你的手,我来!” 她等枭七将血肉模糊的赵元哲扔到床上,便三下五除二剥光了他的衣裳。 掀开被褥,将他和人事不知的薛令芳盖了个严实。 只留了两个脑袋在外面,并且把他俩的胳膊都抽出来一根,搭在对方的肩上。 “畜生,你也有今天!”绿漪啐了一口,仍不解气。 枭七皱眉:“若是就这么死了,倒便宜他了。” “放心。”姜裹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双水杏眼在面纱下亮得惊人。 她笑着递过一包药粉。 “夫人算无遗策,这药粉里混了暂时止血的草药,能保他一夜不死。“ “但里面还加了研磨成粉的百足虫和蛇蜕,几个时辰后药效一过,伤口就会从里到外开始腐烂!” 她顿了顿,声音透出一丝狠绝。 “至于给薛令芳的迷药,只能维持三个时辰。“ “算算时间,她刚好能在天亮时醒来,好好享受这份大礼!” 绿漪接过药,手脚麻利地洒在赵元哲的伤处。 做完这一切,她将床上的血迹用帕子擦了擦,塞进被子,伪装成女子落红的假象。 大功告成。 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撤离,身形很快便融入了浓沉的夜色。 头一回做下这等狠事,姜裹儿心口狂跳,但那并非恐惧,而是混杂着为朋友两肋插刀,为民除害的激荡。 真痛快啊! 原来亲手制裁一个恶人,是这样的感觉。 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最高的屋檐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静默如山的身影。 夜风猎猎,吹得裴俨的墨色大氅翻飞作响。 她方才眼底那抹得意的浅笑,一丝不落地,映入了他的眼睛。 一旁的枭三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出的骇人低气压,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可要属下……” 裴俨抬手,打断了他。 【不必。】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姜裹儿离去的方向。 她那双总是水光潋滟、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方才闪烁着的,却是狠戾而狡黠的亮光。 这不是他认识的,会因他一个吻就脸红、羞赧的姜裹儿。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美丽又危险的姜裹儿。 裴俨不自觉勾起唇角,轻轻一嗤。 这小东西,下手还挺狠。 他不自觉地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燥热与兴奋。 非但没有因为被欺骗而生气,反而觉得…… 这样的姜裹儿,比那个只知顺从的小通房,更招人稀罕。 【你们继续盯着,这场戏还没落幕。】 裴俨已经决定,明日一早,便以贺寿之名登门。 他倒要看看,姜裹儿和薛令仪的这出戏,究竟能唱到什么地步。 第81章 打脸要趁热,相爷来泼油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薛府上下已经忙碌开来。 今天是尚书大人的寿宴,府里连地砖都被刷得锃亮。 东跨院,小丫鬟翠儿端着黄铜水盆,轻手轻脚推开薛令芳的房门。 “小姐,该起身梳洗了。” 屋内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翠儿放下水盆,拿了帕子,走到拔步床前。 她伸手撩开泥金的绣花帐幔,探头看了一眼。 “小……” 翠儿的喉咙像被一团烂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哐当!” 黄铜盆砸在青砖地上,水花四溅。 翠儿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逃,凄厉的尖叫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啊——!” 主院正房里,赵氏正端坐在黄花梨妆台前,由心腹丫鬟给鬓角簪上赤金钗。 听见外头的骚乱,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成了! 薛令仪那个贱人,就算做了首辅夫人又如何? 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任由她拿捏! “走!”赵氏挺直了腰杆,眉飞色舞地扶住徐嬷嬷的胳膊。 “把各房的管事都叫上,咱们去听雨轩瞧瞧,到底出了什么腌臜事,竟然闹出这等动静!”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听雨轩。 结果,刚一脚踹开院门,赵氏就愣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绿漪和姜裹儿正在伺候薛令仪用早饭。 薛令仪虽面色憔悴,但仪态端方,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赵氏心里咯噔一下。 “人呢?不是说出事了吗?!”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急得直拍大腿:“夫人,不是听雨轩,出事的是东跨院!” 东跨院? 那不是芳儿的院子? 赵氏心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气顺着脊背骨直往上窜。 她一把推开徐嬷嬷,提着裙摆就往东跨院狂奔。 房门前,已经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下人。 赵氏铁青着脸,厉声呵斥:“都聚在这儿干什么!想死是不是?滚!” 下人们作鸟兽散,但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 赵氏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推开半掩的房门。 刚踏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赵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 只一眼,她便头晕目眩,整个人摇摇欲坠。 床上,两具躯体纠缠在一起。 男的,白花花的没穿衣裳,是她的好侄儿赵元哲。 女的……是她的心头肉,芳儿! 锦被里一片狼藉,满是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而芳儿身下,还压着一条沾了血的帕子! “啊——!” 赵氏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疯婆子一般扑上去,薅住赵元哲的头发就往床下拖。 “畜生!你这混账——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赵元哲被这么一拽,痛得浑身剧烈抽搐。 百足虫和蛇蜕的药效已经发作,他下身本就血肉模糊,现在更是从里往外溃烂,连呼吸都像刀割。 “疼……姑母……救,救我……” 赵元哲满脸惨白透着青紫,气若游丝地哀求。 这一通闹,昏睡的薛令芳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晕,好半天才看清楚周围的景象。 愣了一息,惊恐地瞪大双眼,失声尖叫。 “啊——!赵元哲你对我做了什么?!” 薛令芳没有探查身体,就下意识感觉自己被玷污了。 双手双脚并用,对着赵元哲又抓又挠,尖锐的指甲直接在他脸上抠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 “怎么回事?一大早闹什么!” 今日盛装,准备迎客的薛尚书,穿着一身绛紫寿字暗纹的直裰,背着手迈过门槛。 他本是来教训不懂规矩的下人,谁知一抬头,正撞见这荒唐的丑事! 薛尚书瞪圆了老眼,手指着床榻,抖得快要散架。 “你……你们……” 他连喊了三个“孽障”,怒极攻心,哇的喷出一口黑血,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老爷!” “快请大夫啊!” 整个薛府,乱上加乱。 前院后院乱成一团,压根没人顾得上大门口。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门房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门,嗓音劈得像破锣:“首辅大人到——” 话音未落,裴俨大步迈入庭院。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缂丝仙鹤锦袍,外罩玄狐大氅。 身量极高,气场极重,那股子碾压众生的凌冽气场,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冷了下来。 两排佩刀护卫整齐划一地散开,全场噤若寒蝉。 更要命的是,跟在裴俨身后的,还有七八位穿着各色官服的朝中大员。 他们特地带着礼物,提早来给薛尚书贺寿的。 裴俨停下脚步,眸色极淡地扫过惊慌失措的薛府下人。 取下簪笔,在随身携带的木板上写字。 【出什么事了?今日不是薛大人寿宴么?他人呢?】 老管家扑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支支吾吾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 “阁老……老爷他……他……” 裴俨眼皮微抬,对身侧的枭三偏了偏头。 枭三心领神会,一闪身就没影了。 不过片刻,他便快步折返,附在裴俨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俨挑了挑眉,似笑非笑。 但他没压着声,反而逼问管家,让他当众把刚才发生了什么如实陈述。 当朝臣们听到“尚书嫡女与表兄行苟且之事”、“满床鲜血”、“尚书气吐血”这些话后,全部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个清流言官按捺不住,当场破口大骂。 “鼠有皮尚知耻,这二人枉为人!” “一对狗男女!一个是没笼头的马,一个是发情的母狗!” “薛大人教女无方,还有什么颜面立足于朝廷之上!”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呀!他们那脏肉,也不怕烂了生蛆!“ 裴俨掐着自己的虎口忍笑,等他们骂够了,抖了抖袖子。 【各位大人,嘴下留德。事情究竟如何,还不知晓呢。】 今日这破事,薛家就是想捂,也捂不住了。 不消半日,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以及圣上的耳朵里。 此时,听雨轩内。 姜裹儿端着白瓷小盏,慢条斯理地给薛令仪添了一杯参茶。 “听外头那动静,我爹该是气晕了。” 薛令仪神清气爽地捏了一块枣泥糕,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姜裹儿弯了弯唇,刚要说话,绿漪笑眯眯从院外跑进来。 “夫人,裹儿!相爷来了!还带了好些大人,这会儿都在前厅呢!” “今天这出戏不用唱,就已经闹翻天咯!” 姜裹儿端茶的手一抖,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不是说今日要下了早朝才会来吗? 姜裹儿脑子转得飞快,立马起身。 “令仪,快!” 薛令仪立刻会意,拿起一旁备好的抹额缠在额头上,并往嘴上涂了点锅灰。 整个人眉头微蹙,立马显出七分病气。 姜裹儿跟绿漪用力互掐胳膊,硬生生把眼眶憋得通红。 “走,咱们去前厅。” 前厅内,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薛尚书刚刚被掐着人中弄醒,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出来迎客。 他面如金纸,活像瞬间老了十岁。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薛尚书哆嗦着腿,正要行礼。 裴俨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稳稳落在刚刚跨进门槛的姜裹儿身上。 小东西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对襟袄裙,鬓发微乱,眼圈红得像只挨了欺负的兔子。 她扶着虚弱的薛令仪,一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命稻草,脚下踉跄着扑了过来。 “相爷……” 姜裹儿声音发颤,带着浓烈的鼻音,眼尾挂着一滴泪珠,要落不落。 裴俨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端详她。 这小骗子。 昨晚大半夜不睡觉,指挥绿漪往赵元哲伤口上撒毒粉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股子眼底放光的狠劲儿,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演,接着演。 裴俨低声轻笑了一声,面子却给得很足。 他伸出长臂,不轻不重地揽住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 【怎么弄成这样?】 这一句,温和低沉,是真关切。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手往袖子里一掏,摸出那盒澡豆,直接塞进裴俨手里。 “相爷,您可要为夫人做主啊!” 她抽噎着,声音脆生生的,大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昨日,薛主母送了这盒澡豆过来,夫人用过几次后就见了红!“ “奴婢今日细细查验才发现,这里面有藏红花的粉末!“ “谁不知道孕妇是碰不得藏红花的,薛主母这是想干什么呀!”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继嫡女和表哥苟且后,薛府主母又暗害当朝首辅夫人? 嚯! 这薛府,了不得啊。 薛尚书眼前一阵发黑,双腿瘫软,被小厮死死架着才没滑到地上。 第82章 相爷撑腰,裹儿手撕薛府遮羞布 前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随行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只有互相乱飞的眼神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堂堂户部尚书的继妻,竟敢在首辅夫人的澡豆里下藏红花! 这是何等大罪! 退一万步讲,就算薛尚书对此事不知情,单凭一个“不能齐家,德不配位”,他这顶乌纱帽就兜不住了。 “这薛府后宅,乌烟瘴气。” 几位清流御史压低声音,满眼嫌恶。 薛尚书面如土色,全靠小厮死命架着才没瘫下去。 裴俨却不急着发难。 他挺拔的身躯稳稳挡在薛令仪和姜裹儿身前,抬手从腰间扯下枭卫的玄铁牌,扔给身旁的枭大,比了个手势。 枭大心领神会,接住腰牌,扭头就奔太医院去了。 裴俨转过身,视线淡淡扫过眼眶泛红的姜裹儿,落在她因“委屈”而微颤的肩头上。 【随我进来,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姜裹儿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箍住,连拖带拽地拉进了旁边的偏厢。 “哐当”一声,房门紧闭。 刚进屋,裴俨便将她按在门背上,高大的阴影便笼了下来。 一双铁手掐在她腰间,微微收紧,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这是要让她赶紧亲他一炷香,解哑毒?! 是了,相爷终究是相爷,这种节骨眼上,显然是需要解毒说话,审问那三个坏人的。 正事当前,姜裹儿一点都不扭捏。 踮起脚尖,双手攀住他的宽肩,就主动凑了上去。 裴俨单手托住她的后脑,手掌慢慢下移。 不知不觉,抚摸上她小小的耳垂和纤长的脖颈。 而后,又稍稍用力掐他的脖子,用令人无法抗拒却又不会难受的力道,收紧五指,又松开。 听见姜裹儿从喉咙里发出闷哼,餍足地发出一声轻叹。 他是绝不会告诉姜裹儿,他昨晚做梦梦见她了。 一炷香结束,姜裹儿的嘴唇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眼底全是水光。 裴俨用指腹蹭去她嘴角一缕来不及咽下的银丝,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出去。” 前厅里,枭三带着胡子花白的太医匆匆赶到。 太医捏起那盒澡豆里的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挑出一点在手背上碾开,脸色顿时大变。 “阁老,这澡豆里,确实掺了少量的藏红花粉末。“ “有孕妇人若是用了,轻则落红,重则滑胎!” 此话一出,大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俨面沉如水,走到浑身发抖的薛尚书面前。 拿起那盒澡豆,直接扣在了薛尚书的头上。 “薛大人。”裴俨一开口,嗓音冷厉如刀,“你是不想活了?” “若是你不给本相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交代,明日早朝,本相亲自在御前帮你卸了这身官服。” 薛尚书被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阁老息怒!阁老明鉴!下官实在不知情啊!” 他眼珠一转,猛地指向缩在角落里的徐嬷嬷,“是她!定是这恶奴背主,暗下毒手!” 徐嬷嬷吓得瘫软在地,不敢说话。 裴俨嗤笑出声:“薛大人当本相是三岁稚子么,一个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当朝首辅夫人?” 薛尚书哑口无言,冷汗浸透了后背。 就在这当口,偏厢的门帘掀开了。 姜裹儿扶着门框走出来,眼尾红透,像只受了天大委屈却还要护主的小兔子。 她微肿的唇上,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的嫣红。 “相爷!奴婢要状告这刁奴。” 她扑通一声跪下,脊背挺得笔直。 “昨日徐嬷嬷来送澡豆,不仅推搡奴婢,还指着奴婢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裹儿声音清亮,眼底燃着一把为主鸣不平的烈火。 “她骂奴婢是不会下蛋的母鸡也就罢了!可夫人乃是薛府嫡长女!回门尽孝,竟被一个奴才这般肆无忌惮地践踏羞辱!” 满座哗然。 姜裹儿半步不退,语调越发激昂: “薛府一个刁奴,都敢质疑首辅的子嗣大事,敢问薛大人,这难道是您的授意么?“ “薛府的规矩,就是让继室纵容奴才,骑在首辅夫人的头上作威作福?” 这番话,无疑把薛家的遮羞布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朝臣们看薛尚书的眼神彻底变了。 传闻薛尚书纵容继室苛待原配嫡女,竟然是真的! 薛大人糊涂啊! 恰逢门房满头大汗,跑进来禀报。 “老爷,不好了,外面来贺寿的官员车马全堵在门口了,想要进门贺寿,这可如何是好?” 薛尚书焦头烂额,再也顾不得体面,一把抓住裴俨的衣摆。 “相爷,看在老夫是令仪生父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容老夫关起门来查问!“ “外头那些人……求您帮忙周旋一二吧!” 裴俨嫌恶地拂开他的手,偏头看向坐在一旁装虚弱的薛令仪:“夫人以为如何?” 薛尚书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令仪!看在为父的面子上,莫要使性子,顾全大局啊!” “使性子”这三个字,听得姜裹儿直反胃。 这是亲爹能说出的话么。 她暗暗给薛令仪递了个眼色。 薛令仪冷冷一笑。 “父亲这话好没道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如今是相爷的妻子,凡事自然要先考虑相爷的立场,而非薛家。“ “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旁人!” 一个“旁人”,宛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薛尚书脸上。 薛尚书面皮抽搐,想骂句“逆女”,可对上裴俨那要吃人的目光,硬生生把脏话咽回了肚子里。 眼看保不住体面,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为了头顶的乌纱帽,只能弃卒保车了! “来人!”薛尚书暴喝,“把赵氏、薛令芳、还有赵元哲那个畜生,全都拖上来!” 第83章 渣男作死反咬!裹儿袖中撒娇 不多时,三人像死狗一样被带到前厅。 薛尚书冲上去,一脚踹在赵氏的心窝上,指着她的鼻子便骂: “毒妇!你教女无方,还敢在令仪的澡豆里动手脚!好生歹毒!” 赵氏被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捂着胸口干嚎,就是死不认账。 “老爷,妾身冤枉啊!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定是这下贱的奴才干的!” “自从姐姐过世,这刁奴便经常私下里犯上,怠慢令仪!” 她拼命给徐嬷嬷使眼色。 徐嬷嬷吓得抖索筛糠,闭上双眼。 夭寿啊,看来今天这锅她是非背不可了。 “老奴,老奴一时鬼迷心窍……” “哦?”姜裹儿拧起眉毛,满脸困惑,轻飘飘地送上一记软刀子。 “徐嬷嬷,这藏红花精贵,以你那微薄的月钱,在哪家药铺买到的?你说出来,相爷自当派人详查。” “还有,欺主犯上可是死罪,你真要认么?!” 徐嬷嬷一下卡了壳,张着嘴半天,冷汗滴答滴答往下掉。 薛尚书心中暗骂蠢妇,做了恶事却不会擦屁股,给他留下这种烂摊子! 这下替罪羊也无法找了,他一把揪起赵氏的衣领,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 “赶紧认罪,否则事情闹打了,连你们赵家都会受牵连!” 赵氏如遭雷击,拼命地摇头。 她怎么能认? 认了,她下半辈子就完了! 薛尚书气得胸口闷痛,转头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薛令芳。 “孽障!你娘怎么生出你这等没廉耻的贱骨头!“ “你这条贱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也省得玷污了我祖宗的门楣!” “早知如此,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浸进尿盆溺死!” 薛令芳吓得痛哭流涕,爬过去抱住薛尚书的腿。 “爹!女儿是冤枉的!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是表哥……是赵元哲害了我啊!” “二小姐这话可就稀奇了。”姜裹儿再次幽幽开口,带着满脸的不解。 “既然您不是自愿的,那赵公子究竟长了几双翅膀,能越过满院子的丫鬟婆子,爬进您的香闺?“ “还把自己扒的精光,跟您滚到一块儿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薛令芳彻底崩溃了。 她疯婆子般尖叫着朝姜裹儿扑去,指甲直奔她的脸挠去,“一个下贱的通房也配来踩我!” 她连姜裹儿的衣角都没碰到,“砰”的一声闷响。 裴俨长腿一抬,毫不留情地踹在薛令芳的心口上,直接将她踢飞出去半丈远。 薛令芳重重砸在门柱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芳儿!” 赵氏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哭嚎,连滚带爬扑过去抱住女儿,朝着裴俨嘶吼: “相爷好狠的心呐!我女儿被欺辱已经够惨了,您这是要她的命呐!” 薛尚书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到了这个节骨眼,心里哪还有半点父女之情、夫妻之情,只有得罪了首辅的恐惧。 “赵云娇,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再不住嘴,老夫今日就休了你!” 薛尚书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赵氏打蒙了。 随后他转过头,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二女儿,眼里狠光乍现。 “来人!把这个败坏门楣的娼妇绑了,装进猪笼沉塘——” 几个壮汉立刻拿着绳子要上前。 “慢着。” 裴俨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语调清冷。 “薛大人急什么。此事疑点颇多,理应细细审理,本相可不想冤枉任何一人。” 他冷厉的目光,如刀尖般扫向躺在担架上、下半身血肉模糊的赵元哲。 “既然薛二小姐咬定是赵元哲害了她,来人啊,端盆冷水,把赵公子泼醒。“ “本相,要亲自问话。” 哗啦! 一盆夹着冰渣子的井水,当头泼在担架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昏死过去的赵元哲被生生激醒。 蛇蜕和百足虫的药效已然完全在身体里发作。 他下身的伤处不仅没有凝血,反而从里往外极速溃烂化脓。 黄绿色的脓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整个前厅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太医捏着鼻子,从药箱里摸出条布巾草草掩住口鼻。 忍着恶臭,翻了赵元哲的眼皮、探了脉搏,接着拿银针在伤口溃烂边缘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血洞,细细验看。 半晌,太医白着脸退开两步,拱手禀报。 “阁老,赵公子这伤在阴私处,且溃烂速度极快。恐怕……以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太医这话说的谨慎,赵元哲不仅成了个太监,其实连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前厅里的朝臣们齐刷刷后退,用袖子捂住口鼻,满脸嫌恶。 担架上的赵元哲愣了半晌。 剧痛、恶臭,交织着太医刚刚的宣判,彻底碾碎了他的理智。 断子绝孙? 不,不会的! 他堂堂江南举人,名门公子,竟然成了个废人! 绝望瞬间化作滔天的怨毒。 他僵硬地扭过头,死死盯住坐在裴俨侧后方的薛令仪。 既然他这辈子毁了,他也绝不让薛令仪好过!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着薛令仪一起下地狱! “放屁!你们都在放屁!” 赵元哲突然发狂地嚎叫,声音劈裂沙哑,活像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恶鬼。 “薛令仪!少给我装出这副清高无辜的模样!” “明明是你邀我深夜去房中幽会,却突然对我痛下毒手!” “都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好毒的心呐!” 他双手抓着担架边缘,手背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大吼: “你以为嫁给裴俨你就干净了?你肚子里揣的,根本不是裴俨的种—— “那是老子的!” 这话一出,前厅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瞪大了眼睛,连大气都不敢喘。 裴相被戴了绿帽子? 卧槽,这可是杀头的乐子! 赵元哲见众人被镇住,满脸阴鸷,咬着牙往外啐血沫子。 “各位大人不知道吧!这女人早在江南外祖家的时候,就是我的女人了!“ “但她嫌弃我只是个举人,没有官职在身。年前听说老太君相中了她当首辅夫人,这才急吼吼地撇下我回京攀高枝!” “她今日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这肚子里的孽种!” 薛令仪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掐进掌心,面无血色。 姜裹儿站在一侧,脸色冷厉到了极点。 这黑心烂肝的畜生! 他咎由自取,怎么还有脸倒打一耙,颠倒是非黑白?! 甚至还想把令仪往死里逼! 她一边用手在背后轻轻安抚薛令仪,示意她千万别慌。 一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半步,躲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精准地捉住了裴俨垂在身侧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就在此时,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在裴俨的脑海里响起。 【畜生……该死……令仪好可怜……】 【相爷刚直……求求……做主……】 裴俨眉尾极轻地扬了一下。 小东西,昨晚还狡黠得意得很,这会儿遇上咬人的疯狗,到底还是害怕了,知道来求他。 看在她这么可怜巴巴的份上。 裴俨手腕微翻,在袖管里反手握住了姜裹儿温软的小手,将其牢牢包在掌心。 他俯视着地上这摊烂泥,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赵元哲,你可知空口白牙攀咬首辅夫人,该当何罪?” “我没说谎!我有证据!” 赵元哲此时满脑子都是把薛令仪拖下水的疯狂。 “苏州赵氏,上到我祖母,下到我的贴身长随,全都知道我跟这贱人之间的事!他们都能替我作证!” 第84章 相爷雷霆护短 赵元哲心里盘算着,就算裴俨半信半疑,也不可能大费周章跑去苏州查证。 就算真派人去查,少不了也得三五日。 等他派去的人回来,今日这消息早就在京城传开了。 裴家为了面子,一定会把薛令仪休弃甚至处死! “好。”裴俨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诡异。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枭大。 “你带人即刻出发,拿着本相的印信,把苏州赵知府及其夫人,赵家老夫人,以及赵府管家、长随、管事嬷嬷,连夜提调进京。“ “明早卯时,本相必须看到人!” “是!”枭大领命,转身大步迈出厅外。 赵元哲原本癫狂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 连夜带回?明天一早? 他懵了。 裴俨竟然为了这点事,直接动用内阁首辅的身份拿人! “赵公子既然是举人,想必熟读律法。” 裴俨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慢条斯理地揉搓着掌中姜裹儿的手指,目光扫过在场的朝臣。 “今日之事,涉及首辅正妻的清誉。“ “各位大人以为,该如何主理?是否要惊动大理寺啊?” 朝臣们纷纷低下头,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姜裹儿躲在裴俨身后,身子往前探了探,红唇凑近他的耳畔: “相爷,大理寺卿今日也应该来贺寿了吧。” 温热的呼吸扫过裴俨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他捏紧了手里的柔荑,不轻不重地捏住她的指骨。 “管家,去外头看看大理寺卿在不在,请进来。” 薛府管家立即跑了出去。 不多时,穿着绯色官服的大理寺卿走进前厅。 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满地的血污和恶臭熏得打了个喷嚏。 “下官见过首辅大人。” 裴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地上那滩烂泥。 “此人状告本相夫人与他私通。大理寺卿,按本朝律法,此案该怎么查?“ “若是诬告,该当如何?” 大理寺卿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裴俨话里的杀机。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站直身子。 “按律,若查明实有私通,罪人,以及薛府与赵家皆要依律重罚。” “但若查明是凭空捏造、恶意诬告……” 大理寺卿死死盯着赵元哲,声音猛地拔高。 “被告反坐!且诬告首辅夫人,罪加一等!犯人将受杖刑、流放乃至绞斩!“ “赵大人教子无方,头顶乌纱帽必然不保!” 大理寺卿每说一句,赵元哲的脸就白上一分。 他虽是举人,却成天吃喝嫖赌,仗着家世横行无忌,从未熟读过律法。 他只想拉薛令仪垫背,没想过会搭上自己全家呀! 但此时再想反口,已经来不及了。 极度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愤怒,加上伤口处传来的钻心剧痛,赵元哲两眼翻白,“咯”的一声,彻底晕死了过去。 “大理寺卿,人先交由你来看管。” 裴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地上的人事不省的赵元哲。 “看在薛大人今日大寿的份上,这案子暂时先不挪交大理寺。“ “等明日我亲口问过了江南赵家人,再行定夺。” 说完,他将视线转向旁边已经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的薛尚书。 “薛大人。” 薛尚书双膝一软,直接跪伏在地:“下官在……” “外头来了这么多大人,都是带着礼物来给你贺寿的。“ “若是此时把人都拒之门外,传出去,还以为薛府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 裴俨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 “今日这寿宴,还是照常办。” 薛尚书听见这话,喉咙里尝到一股腥甜。 刚才这么多同僚在场,薛家的丑闻早就瞒不住了。 裴俨竟然还让他继续般寿宴,这是把他的脸皮扒下来放在火上烤啊! “下官……遵命。” 薛尚书将那口血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老态毕露。 前院很快就忙碌起来,丝竹管弦之声重新响起。 但所有宾客如坐针毡,谁的心思都不在席面上。 裴俨没有去吃席。 他牵着姜裹儿,带着薛令仪,径直去了听雨轩。 房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绿漪手脚麻利,刚要去后厨端些精致的茶点来给众人压惊,却被裴俨抬手拦住了。 裴俨目光越过众人,冷冷地落在了跟着缩进门槛、抖得像风中落叶一般的徐嬷嬷身上。 “让这个刁奴留下来伺候。” 裴俨声音不大,语气也平缓,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压碎的窒息感。 徐嬷嬷腿弯一软,噗通一声砸在青砖上。 “老、老奴遵命。” 她战战兢兢地跑去烧开水,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捧着茶盏抖抖索索地递到裴俨手边。 裴俨连眼皮都没掀,也没伸手接。 “水温差了三分,滚回去重泡。” 徐嬷嬷连声求饶,跑回去换。 没一会儿,第二杯茶端了上来。 裴俨伸手端起茶盏,送到鼻尖闻了闻。 下一瞬,砰的一声闷响。 茶盏被重重扔到桌面上,茶水直接溅了徐嬷嬷一脸。 “这等下品粗茶,也配端给本相?” 裴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每道眼神都是一把刀。 “薛府的规矩,就是让你们用这种下作手段,糊弄本相?” 徐嬷嬷顾不得脸上被烫出的红印,把头磕得震天响,哭声凄厉: “相爷息怒!相爷息怒啊!老奴这就去换水、换新茶!” “慢着。” 裴俨靠回椅背上,掸了掸袖口。 “本相爱洁,见不得脏东西。这地砖缝里积了泥灰,你也不用去烧水了。“ “用手指,一寸一寸把这屋子里的地砖缝给本相抠干净。” “抠不干净,你脖子上这吃饭的家伙,就别留了。” 徐嬷嬷瞬间面如死灰。 她手脚并用地趴在冰冷刺骨的地上,撅着屁股,用那双粗糙的老手去抠青砖的缝隙。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指甲就劈裂了,血丝蹭在地砖上,看着叫人牙酸。 站在一旁的姜裹儿,整个人都呆了。 刚才进门时,她心里其实还有些发紧。 怕裴俨回了院子会责备她和令仪。 结果这会儿看他逗鼠似的折磨徐嬷嬷,顿时放了心。 亲昵地凑到裴俨肩头。 “相爷故意把她留在这儿,是在帮奴婢出气么?” 裴俨正用帕子净手,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目光毫不避讳地往下落,停在她方才在偏厢被亲得微肿的红唇上。 喉结缓慢滚动,“你说呢。” 第85章 喂糖 姜裹儿红着脸,在他肩窝里轻轻地蹭了一下,没再吱声。 晚膳是绿漪去后厨张罗的,几碟子薛府家宴的小菜,外加一碗莲子羹,摆了半桌子。 姜裹儿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糟鹅掌,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连忙搁下箸,撇过头去干呕了两声,一张小脸刹那间没了血色。 薛令仪吓得脸色一变,刚想开口,被绿漪拉了一把。 裴俨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没说什么,放下碗筷,吹了声呼哨,枭三从屋檐上飞身下来。 裴俨在枭三掌心里写了几个字,枭三讶异了一瞬,领命退了出去。 姜裹儿缓了好一阵,也只勉强用了半碗白粥。 饭桌撤了之后没多久,枭三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直接递给了姜裹儿。 绿漪好奇地凑过来瞧,竟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墩子。 却不是山楂,而是去了壳的饱满核桃仁,外头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糖稀,透着诱人的焦黄。 “这是,相爷特意吩咐买给……裹儿的?”绿漪忍不住打趣。 枭三点点头,一闪身又没了人影。 姜裹儿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捏着竹签,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核桃仁的油香混着焦糖味在嘴里化开,方才那股恶心劲儿,竟消散了大半。 她小口嚼着糖,腮颊鼓囊囊的,心头却忽地一动。 数日前,她夜里馋那一口甜,对着人偶念叨过一嘴,没想到当晚相爷就送来了一根糖墩子。 那时只当是巧合…… 姜裹儿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圈椅里那人身上。 他正垂眸翻着一卷公文,烛火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瞧不出喜怒。 “相爷。”她挨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裴俨“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上回那根红枣糖墩子……”她眨了眨眼,“也是您让人特意去买的?” 裴俨翻册子的手没停。 “还是说……”姜裹儿歪着脑袋,嗓音愈发轻软,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是您自个儿去小厨房做的?” 他依旧没吭声,可那双耳朵,却从根部开始,一点一点地洇开一抹薄红。 那抹红,顺着他清癯的颈线,悄无声息地一直没入衣领深处。 姜裹儿怔在原地,心尖像是被猫尾巴轻轻扫过,又痒又麻。 他竟然真的…… 亲手做过! 她低下头,抿着唇,将手里的核桃仁又咬了一小口。 渐渐的,一抹绯色也悄悄爬上了她的耳廓。 夜深了。 薛令仪拽着绿漪,识趣地去了另一间屋,把这里的空间留给他们。 姜裹儿坐在床沿,把绢丝人偶放在枕边,又从包袱里摸出香囊挂在帐钩上。 规矩矩地转过身,对裴俨福了福身。 “相爷,解毒的时辰到了。” 裴俨正拿帕子擦手,闻言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姜裹儿特意留了一颗糖墩子,是裹了糖壳最大的那颗核桃仁,俯身,把它叼在了唇间。 然后踮脚,贴了上去。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核桃仁碎了,糖壳化了,唇齿交缠间,那颗核桃有一大半落进了裴俨嘴里。 姜裹儿双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襟,只觉得自己像是自己送上门的鱼儿,分明主动的是自己。 现在快要窒息的也是她自己。 他掐在她后腰的手愈收愈紧,吐出的气息也愈发滚烫。 眼看一炷香燃尽,他立马松开了她。 转身就往净房走。 姜裹儿被推得倒在床上,随即便听见净房里传来哗啦一声响。 她脸颊烫得厉害,扯过锦被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连头都埋了进去。 早知道就让绿漪备热水了。 可这里是薛府,她们今天又经历了那么一遭,所与人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真是糟糕……相爷可别冻到了才好。 没办法,眼下她肚子还揣着崽呢,只能暂时委屈他了。 姜裹儿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子滚烫。 哎呀,快别想了! 过了好一阵子,净房的水声才停。 她竖着耳朵听了听,似乎还有衣料窸窣、水声哗啦的声响,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他该不会……在洗亵裤吧? 姜裹儿赶紧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蒙住整张脸。 不会不会,也许是在洗冷水澡,肯定是她听错了! 又竖起耳朵停了良久,不知不觉眼皮子打架,一阵带着寒意和皂角味道的风忽然刮到床前。 姜裹儿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连人带被,被一只铁臂捞了起来。 “相、相爷?” 裴俨没应她,单手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裹了件披风搁在自己臂弯里,便抱起他,大步走到中厅的四扇屏风后面。 一张宽大的圈椅不知何时已搁在那儿。 他坐下,把她安置在自己腿上,一条胳膊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姜裹儿还没来得及问这是要干什么,就听见屏风另一侧响起熟悉的声音。 “相爷,妾身来了。” 是薛令仪。 “坐。” 裴俨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不轻不重地捻了捻姜裹儿的耳垂。 姜裹儿打了个哆嗦,伸手想拨开他的手指,却被他反手握住,动弹不得。 “今日之事,本相该问的,便在此一并问清楚。” 屏风外静了一瞬。 薛令仪率先跪了下去,绿漪紧随其后。 “赵元哲的子孙根,”裴俨语气四平八稳,“是你……亲手割的吗?” 薛令仪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深吸一口气:“……是。” “他当年在苏州,对你做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薛令仪声音发颤道: “一日深夜,他翻窗爬上妾身的床……我拼命挣扎,幸得绿漪及时赶到,这才……没有让他得逞。” “你外祖母知道吗?” 薛令仪指甲陷入掌心,紧咬着后槽牙。 “……知道。正是因为她不愿为妾身主持公道,妾身才……决定亲自动手!” 裴俨搓着姜裹儿的指尖,思量了半晌。 “所以回京后,你主动在老太君面前表现,嫁于本相,是为了借势报仇。”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薛令仪咬紧了牙关,伏地不起。 “妾身并非故意隐瞒,只因此事太过……腌臜,怕污了相爷的耳朵,还请相爷恕罪。” “污了本相的耳朵?” 裴俨轻嗤了一声。 “你不是怕污了我的耳朵,而是怕本相提前知道会嫌弃你,不肯娶你进门。“ “那样,你便无法依仗本相的权势报仇了,对吧。” 第86章 怀里撒个娇,跟着相爷学阴招 话落,屏风外顿时响起磕头声。 “相爷明鉴!妾身知罪!”薛令仪的声音里带了无法抑制的哭腔。 绿漪紧跟着磕头:“求相爷开恩!夫人她实在是……走投无路才……” 姜裹儿一颗心都揪紧了,替薛令仪急得不行。 她何罪之有? 分明是那赵元哲禽兽不如,令仪报仇雪恨,天经地义! 她屁股在裴俨结实的大腿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前倾,张嘴就要开口求情——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她的嘴唇。 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像捏住了一只企图乱叫的鸭子。 “唔——” 姜裹儿猝不及防,嘴巴被捏成个滑稽的形状,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她瞪圆了水盈盈的杏眼,气鼓鼓地望向裴俨。 这人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还朝她微摇了摇头。 好你个狗男人! 令仪又没做错什么,报仇有什么不对! 还不是因为你这裴府的门楣太高,她怕给你丢了脸面,才不敢事先言明! 裴俨捏着她嘴的手忽然一紧。 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丝玩味取代。 【狗男人……不对】 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 他的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一把她腰侧的软肉。 姜裹儿吃痛,瞪了他一眼,像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张牙舞爪却毫无威慑力。 屏风外的薛令仪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整个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裴俨故意不开口。 一息,两息,三息。 花厅里只有烛花偶尔爆响的噼啪声。 薛令仪的肩膀在微发抖。 足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裴俨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旁人害你,你要报仇,无可厚非。” 薛令仪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 然而,裴俨下一句话便将她打回了冰窖。 “但本相的势,是那么好借的么?”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既然决定要做,就该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裴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森然。 “直接一刀宰了那畜生,剥光了拖去薛令芳床上扔着便是。” 薛令仪怔住了。 “死人不会攀咬,薛令芳百口莫辩。“ “你父亲薛尚书为了薛家名声,必然会压下此事,与赵知府私了。” 裴俨的指腹在姜裹儿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语气像是在点评一盘棋局。 “可如今呢?“他话锋一转,带了些许冷嘲。 “那畜生还留着一口气,当着一众朝臣的面把脏水泼到你头上。“ “虽说他翻不出天去,但要平息此事,我必得动用人脉,牵扯各方,麻烦了何止十倍?” 姜裹儿坐在他腿上,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啊……她们当时只想着让赵元哲身败名裂,让他活着受尽折磨和屈辱,这才能泄心头之恨。 却没想过,活人,是会反咬一口的。 死人才不会。 首辅不愧是首辅,心思和手段都狠绝老辣。 她不由得收紧了抱着他胳膊的手,脸贴过去蹭了蹭他的袖子。 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讨好:“相爷英明……是奴婢和夫人思虑不周,给相爷添麻烦了。” 裴俨垂眸看她一眼,这小狐狸。 撒娇。 又来这套。 偏偏……他受用得很。 他喉结微动,语调终于软了几分,视线越过屏风:“起来吧。” 薛令仪如蒙大赦,膝盖撑着地站起来,腿都麻了。 “你既嫁进了裴家,本相自当护着。” 裴俨敲了敲圈椅的扶手。 “下次再有这等大事,务必提前商量,否则……” “妾身谨记。” 薛令仪站稳身子,感激万分,郑重地朝他行了个大礼。 …… 翌日卯时,天还未亮透。 薛府前厅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拍开,枭大带着几名枭卫,将一行六七人押了进来。 为首一人穿着官袍,帽子歪了半边,满脸惶恐,正是苏州赵知府。 他身后跟着赵家老夫人、管家、长随和两个管事嬷嬷,一个个面如土色,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赵知府被带到前厅坐下时,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他一路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首辅连夜拿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是苏州盐税那七十万两的亏空……被查出来了? 不对,此事牵连甚广,裴俨若要动手,不会只抓他一人。 就算真是要查他,为什么不直接押入大理寺天牢,偏偏送到他姻亲薛家来? 他陡然想起一桩旧事。 三年前,他和薛尚书联手压下一笔河工款子,贪了十万两白银,对半分了。 莫非是那件事东窗事发? 赵知府越想越慌,冷汗涔涔,背后的官服都湿透了。 相比之下,赵老夫人倒还强撑着几分镇定。 “慌什么!你只管咬死不认,那姓裴的再厉害,手也伸不到苏州去。” “他年纪轻轻就做了首辅,仰仗的是以前的萧阁老,还把你屈打成招不成?!” 话音未落,花厅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坐直了身子,屏息等着。 可等来等去,只进来一个小厮添了茶,便再无动静。 赵知府的茶喝了三盏,心急火燎,手越抖越厉害。 他们不知道的是,隔壁的屋子里,裴俨正带着姜裹儿,透过墙上一个铜钱大小的暗洞,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裴俨身形高大,侧身贴着冰冷的墙壁,透过小洞观察,眼神锐利如鹰。 姜裹儿在他旁边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却什么都瞧不着,急得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扯动。 她不甘心,又加重力道扯了一下。 还是纹丝不动。 她索性整个人挤了过去,娇小的身子从他与墙壁的缝隙中硬是往前钻。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瞬间交错。 裴俨偏过头,深邃的眸子瞪了她一眼。 姜裹儿冲他讨好地眨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他眼前扑簌。 裴俨无奈,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带到身前来。 姜裹儿后背抵着坚实温热的胸膛,透过那个小洞,看清了花厅里的情形。 裴俨从背后环住她,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她柔软的发顶上。 灼热的呼吸吹拂着她的头皮。 几息后,他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到姜裹儿的背上,带来一阵痒意。 而那双环在她腰间的大手,隔着几层衣料,在她腰前,不轻不重地缓缓摩挲。 姜裹儿耳尖发烫,使劲儿把注意力拽回花厅那边。 赵知府正在不停地擦汗,丝帕都快湿透了。 赵老夫人虽然端坐着,手指却把帕子绞成了麻花。 姜裹儿不由得撇了撇嘴,扭头凑到裴俨耳边:“这赵知府好生古怪。” “嗯?”裴俨饶有兴致地挑眉。 “枭三没透露为何会抓他们过来,他不可能提前预知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就紧张心虚成这样?” “好像早知道……自己犯了杀头的大罪似的。” 第87章 亲我一下,就让你看 “这老东西莫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亏心事?该不会是贪了哪里的银子吧?” 姜裹儿扒着孔洞,心里忍不住嘀咕。 当今圣上最恨贪官污吏,贪污五十万两白银以上,那可是要剥皮揎草、诛灭三族的! 裴俨垂眸,他又听见这小东西的心声了。 【亏心……贪】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裴俨微微偏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姜裹儿的耳廓,痒得她颈子一缩。 “想不想看看,如何让这等小人,自投罗网?” 姜裹儿心念一动,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亲我一下。” ……哈? 姜裹儿呆若木鸡,茫然地眨了眨眼。 裴俨被她那副傻样逗得想笑,伸手揪了揪她的耳尖,俯身贴在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亲我一下,就让你看。“ 姜裹儿耳根轰一下烧红了。 倒不是别的,而是……明明都已经亲过那么多次了,她听见这个要求,心跳的却比第一次侍寝时还快。 毕竟从前,要么是为了怀孕,要么是为了解毒,可现在…… 她习惯性抬起手臂,环住了裴俨的脖子,眼睫却抖得像风中的蝶翅。 姜裹儿仰起脸,慢慢凑近他的嘴唇。 却在即将触碰到唇瓣的那一瞬,忽然改变方向,用力地垫起脚,吧唧,亲在了他的眉心上! 随即飞快地缩回脖子,埋下头,脑袋咚一下撞中了他的肋骨。 裴俨怔了一下。 几息后,嘴角上扬,再上扬,噗一下笑出了声。 “你每次吻我,不都很出息吗?嗯?” 他从唇瓣间溢出长长的尾音,像数不清的小刷子,疯狂地刷在姜裹儿的耳尖上。 唰一下,整个耳朵连带着脖颈,都红了。 这一下,远不及每晚解毒时那般缠绵濡湿,甚至轻得像没碰着。 但裴俨目光幽沉地盯着姜裹儿红得滴血的耳垂,缓了半天。 直到呼吸恢复平静,才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屈起骨节,在墙壁暗格上敲了几下。 三长一短。 声音沉闷,透过墙砖,幽幽地传到外头。 门外守着的枭三立马会意,不进门,却在花厅外的青石板上,故意放慢脚步来回踱步。 踱了一百多步,才停下。 像催命的鼓点,敲在赵知府心上。 门外之人是在监视他们吗? 赵知府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片刻后,枭三推门进来。 裴俨在枭三耳边低低吩咐了一句。 枭三领命退下。 刚退到花厅门外,枭三便压着嗓子,故意对着另一个枭卫开交头接耳,那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江南盐税那笔亏空,烂得没法查了。” “圣上的意思是,宁错杀,不放过,让相爷……便宜行事。” 花厅里。 “哐当!” 赵知府手里刚端起的茶盏直接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官靴。 他却毫无察觉,整个人抖得像雨中的鹌鹑。 旁边端坐的赵老夫人,此时也没了方才的镇定。 一张老脸煞白,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未发觉。 姜裹儿在暗孔里把这场景看得一清二楚,一双杏眼亮得惊人。 相爷这招,绝了! 她心中一喜,软软的腰肢在他怀里不自觉地蹭了一下。 裴俨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箍在她腰间的大掌倏然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再乱动,”他嗓音低哑,贴着她的耳朵,字句都淬着危险的烫意,“本相便不知会做出什么了。” 姜裹儿身子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碰到了什么,脸颊瞬间熏红,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头的戏还在唱。 枭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薛府的管家和小厮。 两人站在回廊底下,哭丧着脸,抽抽搭搭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花厅。 “咱们大人……这回算是栽了……好端端的,怎么就查抄了呢……” “完了完了,薛府全完了……咱们这些下人可怎么办啊……” 字字句句,如同催命的符咒。 赵知府本就紧绷到极点的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噗通!” 他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下官知罪!首辅大人饶命!饶命啊!” 他涕泗横流,嗓子都劈了。 “三年前河工那十万两白银,真不是下官一人独吞的!是薛尚书提议对半分的!“ “下官一时糊涂,这就如数奉还,求首辅大人高抬贵手,给下官留条活路啊!” 暗室里。 姜裹儿震惊得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相爷明明什么都没说! 连十万两银子的事都不知道,居然只凭几声敲墙,两句假传的话,就把一个二品大员的贪污大案给诈出来了! “相爷好厉害,太神了!英明神武!” “简直是在世诸葛!不对,诸葛亮都没他手段高!兵不血刃,杀人不见血!” “但凡我能学到五成,大事可成!太好了,我简直太喜欢了!” 姜裹儿在心里疯狂咆哮,看裴俨的眼神,像在看一尊闪闪发光的活菩萨。 裴俨听见里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相爷……在世诸葛……喜欢……】 男人冷硬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上扬。 竟一点也不觉得他手段狠戾,反而……喜欢么? 裴俨心头一热,低头对准她那微张的,好像红桃花瓣的红唇,啄了一口。 真的就是啄。 像鸟儿啄了口主人的手指,像蜜蜂琢了口花心里的蜜,又轻又快。 姜裹儿愣了一下,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什么意思? 相爷今日跟往常,怎么有些不太一样。 裴俨只厮磨了片刻便松开了她,慢条斯理地抚平锦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眼底却还残留着未散的墨色。 “乖乖待在这儿看着。” 丢下这句话,裴俨推开暗门,迈步走入花厅。 刚刚在暗室里的那股隐忍欲念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背脊挺拔,面无表情,瞬间切换回高不可攀、冷酷无情的活阎王。 赵知府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抬头乍然看见裴俨从墙里走了出来,魂儿都快吓飞了。 原来首辅大人一直都在隔壁听着! 赵知府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正欲开口辩解,却对上裴俨一双沉静无波的眸子。 “赵大人,本相一向没有耐心。”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想去大理寺走一遭吧。” 这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赵知府哆哆嗦嗦地摊开手帕,咬破手指,连写带画,片刻不敢耽误地写下了一份认罪书。 “相爷,这是下官的认罪书,十万两赃款下官七日内必将奉上……求相爷开恩,饶下官一命……” 裴俨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枭三上前接过血书,递到裴俨手中。 裴俨只用两指捏着那血帕的一角,嫌恶地掸了掸。 “这十万两,最多只能让你的脑袋,暂时寄存在本相这里。” 过了半晌,又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知府。 “赵大人,你在苏州这么多年,只贪了这区区十万两吗?” 赵知府只觉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连牙齿都在打架。 苏州盐税那七十万两的巨大亏空,他要是吐出来,绝对是满门抄斩的死罪! 说不得,死也不能说! 他伏在地上,拼命磕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裴俨察觉到了他还有事隐瞒。 不过,他不急。 对付这种人,需得用慢刀子割肉。 裴俨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刚换上的新茶,慢悠悠地拨弄着浮叶。 “行了,别跪着了。本相今日连夜把你们从苏州请过来,可不是为了这件事。” 赵知府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不是为了银子?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赵老夫人更是颤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声音发虚。 “那……那首辅大人,究竟是为了何事?” 裴俨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你那好孙子,赵元哲。” 赵老夫人一愣:“元哲?他怎么了?” 裴俨抬眸,视线扫过两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昨夜,赵元哲半夜翻窗,潜入了薛府东跨院。” “跟薛家二小姐薛令芳,在榻上行了苟且之事。” 第88章 渣男当场丧命,暗室暗香浮动 “什么?!” 赵知府倒吸一口凉气,赵老夫人更是瞪大了浑浊的老眼。 “不可能!元哲他虽然风流了些,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败坏门楣的丑事!” 赵老夫人顿了顿拐杖,厉声反驳。 裴俨笑了,笑意却不及眼底,森冷森冷的。 “更丑的还在后头。” 他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 “不知两人在榻上起了什么争执,薛令芳一怒之下,拿刀伤了赵元哲的子孙根。” “太医连夜看过了,那玩意儿……已经烂透,没救了。” “换句话说,你赵家的好大儿,已经彻彻底底,成了个废人。” 花厅里没了一丝声音。 只有风穿过堂前的呜咽声。 赵知府整个人都懵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子孙根……废了? “不可能,阁老为何要血口喷人?” 赵老夫人尖叫出声,拐杖抖得直打地,“我孙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阉了!你诓我!” “不信?”裴俨懒散地靠向椅背,“枭大,带他们去听雨轩,瞧瞧那埋在地里的烂肉。” 赵知府身子晃了晃,胸口剧烈起伏。 他最疼爱的嫡次子,赵家未来的指望,就这么……被薛令芳那个贱人给废了?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青砖。 赵知府两眼一翻,直直地往后倒去。 “儿啊!”赵老夫人凄厉地喊了一声,眼皮一翻,同样栽倒在地。 暗室里。 姜裹儿惊得捂住了嘴,心脏怦怦狂跳。 既觉解气,又有几分发憷。 相爷这招移花接木,等于把两家的命脉,都捏在了掌心。 分明是令仪动手割的,他居然能面不变色地扣在薛令芳头上。 只要赵知府信了,薛、赵两家的姻亲算是结了死仇,往后两边互咬,谁还顾得上去针对令仪? 令仪便安全了。 她攥着衣角的手又掐的更紧了些。 花厅里。 裴俨皱了皱眉,对这一地的狼藉十分嫌恶。 “泼醒。” 两盆井水兜头浇下。 赵知府和赵老夫人一个激灵,悠悠转醒,迎面就是裴俨那张脸。 “本相的话还没说完。” 裴俨眯着眼,声音没有起伏。 “若是那两人私下苟且,也就罢了,薛府和赵府自家关起门来解决。” “可偏偏,你那废了的孙子,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他竟敢当着本相和一众朝臣的面,污蔑本相夫人薛令仪与他私通,声称是薛令仪伤了他。” 裴俨顿了顿,漆黑的眼底杀意翻涌。 “赵大人,本相问你。” “构陷首辅夫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此言一出,赵知府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面如死灰。 构陷首辅夫人,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更别说还当着朝臣的面! “相爷!相爷明察啊!”赵知府顾不上抹去嘴角的血迹,疯狂在地上磕头。 “元哲他定是痛昏了头,胡言乱语的!求相爷看在他已经残废的份上,饶了他这一回吧!” 赵老夫人更是哭天抢地:“我可怜的孙子啊!薛令芳那个小贱人,居然敢下如此毒手!我要剥了她的皮!” 隔着一面墙,姜裹儿紧盯着太师椅上那个运筹帷幄的男人。 这就是裴俨。 权倾朝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随意坐在那儿,三言两语,就将老奸巨猾的知府逼入绝境,让嚣张跋扈的老妇人痛不欲生。 她非但不觉得他狠,反而从这雷霆手段里,咂摸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狠辣的手段,这滔天的权势,正是她复仇路上最想要的东西! “我要见元哲!”赵知府突然嘶吼起来,状若疯癫,“我要亲口问问那逆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俨答应得痛快。 “准了。”他站起身,吩咐枭大,“把赵元哲抬过来。” 说完,他看都未再看那两人一眼,转身推开暗门,回到暗室里,顺手将门关上。 光线骤然消失,姜裹儿被他身上带着的寒气激得一颤,随即被他重新揽入怀中,后背紧紧贴上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看戏。”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很快,赵元哲被两个枭卫用一张板子抬进了花厅。 他看起来比昨日更糟糕了,身上溃烂的臭气熏得人想吐,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元哲!我的儿啊!” 赵知府心急火燎地扑过去,一见到儿子这副鬼样子,眼泪顿时决了堤。 赵元哲被这声呼唤惊醒,浑浊的眼睛勉强聚焦,一见到父亲和祖母,积攒了一夜的怨毒和痛苦瞬间爆发。 “祖母!爹!是薛令仪那个贱人!是她害我!她这个毒妇……” “闭嘴!”赵知府魂飞魄散,扑上去就想捂住他的嘴。 赵老夫人也在一旁急得跳脚,拼命朝孙子使眼色,可赵元哲哪里看得懂,他只顾着发泄。 “……还有那个裴俨!他给我下套,他想要我的命!他不得好死……” “你疯了!” 赵知府没捂好他的嘴,听着他连首辅都敢骂,气血冲头,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回荡。 赵元哲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他被打得头一歪,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眼珠上翻,再没了动静。 赵知府的手还僵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 “大夫!快喊大夫!救命啊!”他反应过来,发疯似的冲门外高喊。 薛府的管家得了消息,慌里慌张地跑去请薛尚书。 片刻后,薛尚书跟着太医一同匆匆赶来,正好看到赵元哲歪在席子上一动不动的样子。 太医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末了摇头:“节哀,人已经……去了。” 赵知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看着席上断了气的儿子,又看看自己发抖的手。 他……亲手打死了自己的儿子? 巨大的悲痛和悔恨,瞬间化为滔天的怒火。 他回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住薛尚书,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嗷的一声扑了过去。 “还我儿命来!” 暗室里,姜裹儿被裴俨抱着,透过那小小的孔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死得好,死得妙!这下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了! 相爷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环环相扣,一步算十步,把所有人都算计得死死的。 她激动得肩头发颤,忍不住偏过头,挑起眼梢,去看紧贴在身后的男人。 裴俨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如同一尊凛凛不可犯的神祇。 想要亲亲。 姜裹儿抑制不住地想。 不是过往带有目的的亲亲,而是纯粹的想要满足自己内心此时的渴望,想与裴俨亲近,抱在一起,塞进他的骨肉里,交颈而吻。 不是蜻蜓点水,而是舌尖勾着舌尖,能让她十根脚趾蜷缩,四肢百骸都随之战栗的吻。 我是不是病了? 姜裹儿心慌意乱,双手攥住裴俨的衣襟。 “相爷,我……我……喘不上气了……” 第89章 偶遇昔日未婚夫 裴俨瞬间绷紧了身体,揽着姜裹儿温软的身子,三两步跨出暗室。 “备车,回府!” 他的声音裹着寒意,细听之下,还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躁。 怀里的人儿脸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他胸腔小声地哼哼。 裴俨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喊太医。 可转念一想,又生生忍住。 不行。 太医一来,裹儿怀孕一事就瞒不住了。 他只能将臂弯收得更紧些,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手脚。 薛尚书此时已经拼命掰开了赵知府的手指,逃出花厅,脖子上还留着几道刺目的红痕。 他眼见着裴俨要走,赶紧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相爷!相爷留步!”他一把拦在裴俨面前,老脸皱成一团苦瓜。“相爷,下官……下官该如何是好啊?赵家那边……” 赵元哲死在了薛府。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裴俨停下脚步,冷眼瞥他。 “令仪腹中,是本相的第一个孩子。”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薛尚书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 裴俨这是在敲打他,让他分清主次。一个废了的赵元哲,拿什么跟首辅的嫡长子相提并论? 裴俨微微偏头,声音压得很低: “谁是罪魁祸首,你处置谁。赵知府若还不依不饶,到时候你再来找本相。” 薛尚书浑身一震。 对啊! 赵元哲是死了,可断了他子孙根的是薛令芳,在令仪澡豆里下藏红花的是赵氏。 把她们推出去,给赵家一个交代,这事不就了结了吗? 反正他薛家枝繁叶茂,女儿一抓一大把,少一个算什么! 他身子骨还硬朗着,明儿个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填房,再生个大胖小子! “多谢相爷提点!下官明白了!”薛尚书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裴俨不再理他,抱着姜裹儿,径直上了马车。 薛令仪和绿漪得到消息,麻利收拾好东西,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薛府的满地鸡毛。 马车轱辘悠悠转着。 姜裹儿靠在裴俨怀里,呼吸渐渐平顺下来。 其实她刚才就是被那血腥场面给刺激到了,再加上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小火苗一拱,气血逆流,才觉得胸闷气短。 这会儿被相爷抱着,闻着他身上清冽的冷香,倒像是吃了定心丸,什么都好了。 她偷偷掀起眼皮,觑着裴俨紧绷的下颌。 完蛋了,她好像真的栽了。 对着这么一个杀伐果断的男人,居然满脑子都是些不知羞耻的念头。 她不敢再看,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久违的街市,人声鼎沸。 挑担子的货郎、追打的黄口小儿,混着刚出锅的肉包子香,热热闹闹地扑了一脸。 这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气。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从侯府到裴府,她就像一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眼前只有四角的天空。 姜裹儿看得有些痴了,眼里的光,比街边铺子里的琉璃灯还要亮。 裴俨垂眸,正巧把她这副贪看街景的小模样尽收眼底。 他心里一动。 是了,她打从进了相府,就被困在那一方小院里。 这几天跟着令仪回娘家,睁眼闭眼全是恶俗的阴谋算计,估计是憋坏了。 “想下去逛逛?”他突然开口。 姜裹儿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车帘,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她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提这种要求。 裴俨却没理会她的推辞,径自对车外的护卫吩咐。 “本相去内阁票拟,夫人和……姜裹儿在街市逛逛,你们留足人手,随侍护着。” 他顿了顿,回头瞥了她们一眼:“想买什么就买,但一个时辰后,必须回府。” 说完他便整理袖摆,准备下车。 姜裹儿和薛令仪都愣住了。 “还不去?”裴俨见她傻愣愣的,伸出长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去!去!”薛令仪一把拉住姜裹儿的手,喜上眉梢,“多谢相爷!” 待裴俨走了,姜裹儿还处在一种不真实的眩晕中。 “裹儿,你傻了?”薛令仪捏了捏她的脸,“相爷都发话了,还不赶紧下去!赶紧走,咱们好生松快松快!” “哦……好!” 姜裹儿被薛令仪拽下马车,脚踩在坚实的青石板路上,还有些恍惚。 她深吸一口气,街市上混杂的气味钻入鼻腔,呛人,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畅快。 “走!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我们去买!” 薛令仪比她还兴奋,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绿漪带着护卫,不远不近地散在四周,把两人护得严严实实。 从街头的烤番薯,到巷尾的桂花糕,姜裹儿手里捧满了各种小吃。 薛令仪更是豪气,见姜裹儿在一个首饰铺子前多看了两眼,便直接进去,进去挑了一支极精致的红梅鎏金步摇,不由分说地插在了她的发髻上。 “别动,你戴着好看!”薛令仪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轻笑。 “借着这次回府除恶的功劳,相爷回头准得抬你做良妾,你安心应下知道吗?!” 姜裹儿摸了摸头上的步摇,心窝里热腾腾的。 这光景,仿佛回到了八年前,她和令仪手牵着手在金陵城里疯玩的日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 逛着逛着,两人来到了一家书铺前。 “闻雁斋?”薛令仪看着牌匾,笑道,“这家书铺藏书颇丰,京中许多学子才女都爱来此,咱们也进去瞧瞧。” 姜裹儿点点头,提着裙摆迈过门槛。 书铺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 姜裹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诗集翻看。冷不丁地,视线扫过门外,一抹人影瞬间定住了她的目光。 那是穿着一身月白色襕衫的年轻男子。 身形清瘦修长,眉眼温润如水,正站在书摊前,低着头翻看字帖。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谢磬?! 及笄那年,两家父母做主,给他们两人定过婚约。 只是后来父亲突然变卦,不仅退了这门亲事,还请教养嬷嬷教导她,为入宫做准备。 当年她和谢磬见过四回,也算是互有好感,知根知底。 当年定远侯府被诬陷通敌叛国,姜裹儿记得,谢磐还恳请过父亲谢大人在皇帝面前求情。 虽然谢大人并未成功,但这份恩情,她一辈子也不会忘。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他?! 姜裹儿下意识地想躲,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四年了。 他似乎一点没变,依旧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只是眉宇间,像是笼罩着一大片化不开的愁云。 就在姜裹儿失神的功夫,谢磬似有所感,抬起了头。 第90章 差一点就坦白了 四目相对。 谢磬那张清秀的脸,表情从茫然转为惊愕,最后化作狂喜。 他整个人都在难以置信地发颤。 “舜……舜舜?” 他声音干哑,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姜裹儿手脚发凉,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垂下眼帘。 这书呆子怎么还是这副憨样! 大庭广众之下嚷嚷,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吗? 她拉着薛令仪的手,转身就走。 “姑娘!姑娘请留步!” 谢磬疯了一般冲过来,张开双臂拦住了她们。 “舜舜!是你,你……你竟然没有死?!” 书铺里的人纷纷侧目。 薛令仪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将姜裹儿护在身后。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颇具威仪。 “我没有认错!我绝不会认错!”谢磬红着眼圈,固执地盯着姜裹儿,“舜舜,你看着我!我是谢磬啊!你额角有一道小疤,是八岁那年放纸鸢被线勒的……” 姜裹儿的心揪成一团。 她能感受到谢磬话语里真切的痛苦,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小心翼翼,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她的心。 可她不能回应。 她抬起头,迎上谢磬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只剩陌生和疏离。 “公子,奴婢不知你在说些什么。” 她屈膝一福,声音平静无波。 “奴婢是相府的通房丫鬟,冲撞了公子,还望海涵。” “丫鬟?”谢磬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不……不可能……你明明是定远侯府的……” “放肆!”薛令仪厉声喝断,没让他把那几个要命的字吐出来。 “裹儿是我相府内眷,岂容你个外男在此胡搅蛮缠!绿漪!” “在!”绿漪上前一步,挡在谢磬面前。 护卫们也齐刷刷按住腰间佩刀。 “这位公子,请你自重。”薛令仪冷冷道,“我乃首辅夫人薛氏,若你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们报官!” 谢磬愣住了,他看看薛令仪,又看看躲在她身后,始终不肯再看他一眼的姜裹儿,脸上血色尽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天下真有如此相似之人? 巨大的失落和痛苦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裹儿在护卫的簇拥下,消失在人群中,像一年多以前一样,说没就没了。 谢磬站在原地,失魂落魄,许久也没有动。 姜裹儿坐在马车里,低头扯着袖口,眼眶发酸。 谢家哥哥,对不住了。 咱们的缘分早就尽了,你就当……我已经死透了吧。 几天后,裴俨带回家一个消息。 工部侍郎之子谢磬,奏请圣上重查四年前定远侯府通敌一案。 龙颜大怒,被当庭廷杖三十,打得他皮开肉绽,抬回家时已经不省人事。 彼时裴俨在书房处理公务,姜裹儿在一旁为他研墨。 “那谢家小子,倒是个痴情种。”裴俨一边翻着奏折,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 姜裹儿的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宣纸上,污了一片。 “奴婢手滑了。”她连忙告罪,声音有些发颤。 裴俨放下朱笔,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他深邃的眸子毫无波澜,审视的目光却像刮骨的刀,在她脸上刮拉。 小东西自从薛家回来后,就有些魂不守舍。 “想什么呢?” 想听见她心声的时候,倒听不见了。 而且,她最近这几日,都没有把绢丝人偶带在胸前。 姜裹儿不敢与他对视,睫毛轻颤着垂下去。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那谢公子太冲动了。” “定远侯的案子是圣上钦定的,他贸然上折,岂非自讨苦吃。” “冲动?”裴俨轻笑一声,手指在她光滑的下颌上摩挲。 “为了一个死人,闹到朝堂之上,何止是冲动,简直是愚蠢。” 姜裹儿胸口发闷,心直直坠进冰窟窿。 是啊,在裴俨的眼里,谢磬的行为,可不就是愚蠢吗? 她喉咙发堵,勉强笑了笑:“相爷说的是。” 裴俨静静地看了她一瞬,觉得她心不在焉,也许是累了,大发慈悲地松开了手。 “回去歇着吧,今晚不用你研墨了。” 不一会儿,薛令仪来到耳房。 “裹儿,你不能再拖了。” 姜裹儿散着头发坐在榻上,抱着膝盖不说话。 薛令仪压低声音,坐到她身旁。 “谢磬这般折腾,已经引起相爷的注意。相爷那般多疑,定会派人去查。“ 姜裹儿闭上眼,喉咙发紧。 她何尝不知道。 可一旦说出“我是定远侯嫡女慕容舜舜”,就是把命交到了对方手里。 纵使她如今对裴俨动了心,动心和托付生死却是两码事。 “万一他不信呢?万一他觉得我蓄意欺瞒,要取我性命呢?” “他不会的。”薛令仪握住她的手,认真道,“那些薛涛笺你又不是没看过,他心里有你。” “与其等他自己查出来动怒,不如你先开口。” 姜裹儿沉默良久。 她想到那些薛涛笺上清俊的字迹,想到他亲手给她做糖墩子,想到他把自己揽在怀里,手把手教她怎么对付小人…… 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好吧,她试试! 亥时。 烛火摇晃,满室暖香。 解毒时间到,姜裹儿主动踮起脚尖去够裴俨的唇。 裴俨微弯腰迎合她。 两片唇贴在一起,气息交缠,严丝合缝。 感觉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一炷香将尽。 姜裹儿退开半寸,意犹未尽地舔了舔下唇。 刚才有一瞬,她不知不觉身后扯开了自己的……啊,打住打住,太羞耻了! “相爷……” 她顶着绯红的脸蛋,整理好自己的肚兜,这才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慢吞吞仰起了脸。 烛光映在她湿漉漉的眼底,像盛了一片碎金。 “奴婢有件事……想同相爷说。” 裴俨的呼吸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 他动作自然地抬起手,将她鬓边汗湿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说。”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不自觉哽下一口唾沫。 “相爷,定远侯府的案子……您觉得……当真是通敌吗?” 裴俨的动作顿了一瞬,眸色加深。 “你怎会突然提起这个?此案疑点颇多,只是当时圣裁太快,我来不及深究。“ “但若有朝一日时机到了,未必不能翻案。” 姜裹儿心跳如雷。 他说有疑! 他说未必不能翻案! “相爷,其实奴婢就是——” “主子!” 门外骤然响起沉稳的叩门声,是枭三。 姜裹儿到了嘴边的话生卡在喉咙里。 裴俨眉头拢起来,声音冷厉:“进!” 门被推开,枭三带着一身寒峭的夜风大步迈入,单膝跪地。 他面色凝重,单膝跪地,抱拳低声道:“禀主子,白云山那边……出事了。” 裴俨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片刻迟疑,松开姜裹儿的腰,起身整了整衣袖。 “夜深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你早些歇息吧。” 说完,裴俨便大步跨出门槛,带着枭三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91章 皇后反手下套,相爷危! 夜风从半开的院门卷进来,吹得长廊边的树枝摇晃不定。 裴俨大步走在前面,玄色衣摆带起一阵疾风。 “具体怎么回事?” 枭三紧跟其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极快: “皇上今日午后,忽然下旨要去白云山的祐国寺进香。随行的,还有最近风头正盛的玉贵人。” 裴俨一时想不起来。 “玉贵人?” 枭三立即提醒:“就是皇后前些日子敬献的那位,身体残缺的美人。” 裴俨点头,“然后呢?” “皇上刚到祐国寺,在后山的客院里歇脚时,竟撞见了礼部尚书龚大人!” 裴俨脚下猛地一顿,转身盯住他。 明日就是三月十五。 这是他跟萧玉真私下约好,在祐国寺见面的日子。 萧玉真身为皇后,这些年背地里没少动作。 当今太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嫡长子,占着正统,却偏偏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成天声色犬马,连折子都批不明白,皇上早有废储的心思。 除了太子,朝中呼声最高的便是三皇子。 可三皇子是贵妃的亲骨肉,萧玉真入宫后跟贵妃斗得天昏地暗,怎么可能让死对头的儿子爬上储君之位? 她私底下笼络朝臣,显然是打算跳过这几个年长的,去扶持年纪最小的皇子,好方便她日后垂帘听政。 礼部龚尚书,就是萧玉真最近盯上的目标。 裴俨为了抓她个现行,特意安排在礼部的暗线给龚尚书透了风。 让龚尚书误以为,明日萧玉真会去祐国寺祈福,就是要私下与他会面,商定夺嫡站队的大事。 龚尚书为人贪婪,想博得从龙之功,必然会提前一晚赶到祐国寺。 只要明日萧玉真一露面,裴俨就能当场揭穿她结党营私。 可现在,计划全乱了。 皇上为什么会去? “龚大人怎么交代的?”裴俨攥紧了负在背后的手。 枭三额头上渗出冷汗。 “皇上雷霆震怒,当场发难,质问龚大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寺中。“ “龚大人吓破了胆,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向皇上秘告,说是相爷您派人递了条子,邀他去祐国寺密会。” “他还说,不知相爷有何图谋,请皇上明察秋毫!” 裴俨怒极反笑。 好一个连环套。 萧玉真不愧是萧玉真,够毒! 不仅看破了他的局,还将计就计,利用龚尚书反咬一口。 更要命的是,皇上带着玉贵人出宫,理应不是巧合。 这件事,搞不好也是萧玉真促成的。 她这一手,是想彻底坐实他身为首辅把持朝政、结党夺权的大罪! “备马!” 枭三急道:“主子,此刻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皇上的秉笔太监孙福海,此时恐怕已经在来抓我的路上了。” 裴俨大步迈出大门,“等他在府里把我堵住,那才是真的坐以待毙。” 两匹快马趁着夜色冲出相府,直奔城门。 相府的腰牌开道,城门守卫不敢阻拦。 出了城,通往白云山的官道上黑漆漆一片,只有马蹄声。 跑出不到五里地,前方官道上亮起了一片火把。 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簇拥着一辆马车,迎面堵住了去路。 裴俨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车帘子掀开,秉笔太监孙福海搭着小太监的手,慢悠悠踩着脚凳下来。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白得像面团的脸,笑纹挤在一处。 “哎呦,相爷,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往哪儿赶呐?” 孙福海捏着尖细的嗓子,皮笑肉不笑。 裴俨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扫视着四周按着绣春刀的锦衣卫。 “孙公公这般阵仗,又是要往哪儿赶?” 孙福海甩了一下拂尘,向前走了两步,收起了笑脸。 “奴才奉皇上的口谕,正要去府上请相爷。没成想,相爷自己出来了。” 他顿了顿,语调阴阳怪气。 “相爷,朝廷命官私下串联,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身为当朝首辅,带头结党营私,您这罪名,可就得罪加一等了。” 周围的锦衣卫齐刷刷拔出半截绣春刀,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枭三手腕一翻,袖中暗器已经蓄势待发。 裴俨微微抬手,制止了枭三。 他翻身下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神色泰然。 “孙公公言重了,本相夤夜出城,正是要赶赴祐国寺面圣。” 孙福海挑眉。 “哦?相爷不是去见龚大人的?” “龚大人?……他也在祐国寺?” 裴俨满脸疑惑,语气森寒。 “本相有一件关乎大楚国祚的要事,必须当面向皇上禀明。“ “原本想着明日一早进宫,但皇上既然出宫了,本相自当尽早禀报。” “至于龚尚书为何会在那里,本相也正想当面问问他。” 孙福海盯着裴俨看了好一会儿。 这位首辅大人大权在握,虽然眼下被牵扯进麻烦里,但到底没被定罪。 真要逼急了,锦衣卫也未必拦得住。 关乎国祚的大事?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孙福海不敢擅自兜揽。 “既然相爷也是要去面圣的,那就请吧。” 孙福海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只是规矩不可废,相爷得受点委屈,跟着缇骑走这一遭了。” 裴俨被一群锦衣卫前后夹击着,朝祐国寺赶去。 抵达祐国寺时,已是后半夜。 整个寺院被锦衣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皇上并没有立刻传召裴俨。 孙福海把他带到偏院的一僧房。 “皇上已经歇下了,相爷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吧。明日一早,皇上自会问话。” 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裴俨迈步进去,枭三刚想跟上,两柄绣春刀便交叉挡在了门前。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锦衣卫冷声呵斥。 裴俨转头冲枭三吩咐:“在外面候着。”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落了锁。 窗外多了几道晃动的人影,显然是重兵把守。 禅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高悬的月亮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裴俨靠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皇上故意晾着他,无非是想施压,熬他的锐气。 后半夜,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扑簌簌地响。 “嘻嘻嘻……” 一道女人的笑声,伴随风里飘了进来,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凄厉。 裴俨猛地睁开眼。 “相爷……” 裴俨坐在原处没动,背脊挺得笔直,手却下意识按在了腰带暗扣上。 啪的一声轻响。 糊着明纸的窗棂上,突然贴上了一个黑影。 接着,有什么东西在挠着窗户,发出令人胆寒的“喀啦喀啦”声。 借着惨白的月光,裴俨终于看清了。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长长的头发顺着窗户纸垂下来,隔着薄薄的窗纸,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俨……你还我命来……” 凄厉的低喃从窗缝里漏进来。 “你砍断了我一条腿……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女人一边笑,一边用指甲狠狠刮擦着木格。 “我好恨……纳命来……裴俨,纳命来!” 这声音……这张脸…… 红珠! 那个被他下令打断一条腿,逐出相府的红珠! 裴俨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什么时候死的? 现在的她,究竟是人是鬼? 第92章 杀招对杀招 裴俨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跨到窗前,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踹在窗格上。 “砰”的一声,半扇窗户连着木框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子里。 外头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根本没有什么披头散发流血泪的女人,也没有断腿的女鬼。 只有几个负责看守的锦衣卫,被这动静吓得纷纷拔刀,警惕地围拢过来。 “相爷,您这是做什么!”领头的锦衣卫喝道。 裴俨盯着外面空旷的院子,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死结。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是他这几日没歇息好,生出了幻觉? 这一宿,裴俨再不敢合眼。 门锁哗啦一声被打开。 孙福海走进来,看了眼地上残破的窗户,什么也没问,只是甩了甩拂尘。 “相爷,皇上起了,传您去正殿问话。” 裴俨整理好衣冠,跟着孙福海穿过几道月亮门,来到祐国寺的正殿大雄宝殿。 殿内佛香缭绕,庄严肃穆。 皇上端坐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紫檀佛珠。 龚尚书跪在下首,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跟筛糠一样。 而在皇上旁边的另一个蒲团上,坐着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 她穿着一袭织金红裙,头上插着步摇,正低垂着眉眼,双手合十念经。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抬起头,朝门外看过来。 裴俨迈过门槛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后脑勺钝痛,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那女子肤若凝脂,眉眼间透着一股狐媚的春情,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相府做丫鬟时的畏缩模样。 皇上最近宠爱的玉贵人,竟是红珠!! 红珠看着浑身僵硬、面色阴沉的裴俨,娇艳的嘴唇微微勾起。 那笑容,跟昨夜窗外流着血泪的“女鬼”,一模一样。 裴俨的心突突直跳。 萧玉真竟把残废的红珠送上了龙床。 残废的女子,别说入宫了,就算是寻常世家贵族也不会要! 按规制,根本没资格入宫伺候! 萧玉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对他因爱生恨,一个对他爱而不得。 今日这场局,根本不是什么结党营私的试探。 而是一场要将他逼入深渊的死局! “首辅大人真是好兴致。”皇帝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声音沉甸甸的压下来。 “这大半夜的,不在相府里温香软玉,跑来这荒山野岭的寺庙里,跟礼部尚书私会?” 裴俨理了理宽大的衣袖,从容不迫地掀开衣摆,单膝跪地。 “臣夤夜出城,并非是为了龚大人。” 他脊背挺得笔直,语调不急不缓。 “臣有一桩关乎国祚的惊天秘闻,必须要立刻当面禀报圣上。事发突然,这才顾不得规矩。” 皇帝冷笑出声。 “关乎国祚?” 佛珠被重拍在案几上,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一张利嘴!朕倒要听听,你能编出什么天大的秘闻,遮掩结党营私的死罪!” 裴俨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圣上可还记得,太子十四岁那年秋猎,一箭射中双雕,连蒙国使臣都赞叹不已?”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提到太子的往事,皇帝脸上的怒意稍微凝滞。 曾经的太子,确实是他最骄傲的嫡子。 十五岁之前,太子天资聪颖,太傅们都夸他有明君之相。 怎么过了十五岁,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变得暴戾、昏庸,整日沉迷酒色,连字都写不齐整。 皇帝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声音压低:“你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做甚!” 裴俨直起身子:“臣要禀报的,正是太子殿下性情大变的缘由。其实太子殿下——” “皇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萧玉真穿着一身华贵的皇后常服,在宫女的搀扶下跨过高高的门槛。 步子迈得又急又快,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 她径直走到皇帝跟前,屈膝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行完礼,萧玉真转头,目光落在裴俨身上,语气猛地变作痛心疾首。 “裴大人,你还不肯认罪吗!” 裴俨没接茬,只是微垂下眼。 萧玉真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 “你趁着薛尚书寿宴,暗中拉拢朝中重臣!又派人连夜将苏州赵知府一家强行押解入京!” “如今大半夜的,又跑到祐国寺来跟礼部尚书密会——” 她停下脚步,指着裴俨,厉声质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嫌这首辅的权柄,还不够大?!” 把他这几日在薛府的动作、押送赵知府、夜入祐国寺,全部串在一起。 硬生砸下一个意图谋逆、结党营私的大黑锅。 若换个胆子小的,这会儿早就磕头如捣蒜、连哭带嚎地喊冤了。 裴俨跪在原地,脊背不曾弯过半分,面上更是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没有辩解。 “圣上,臣刚才的话还没说完。“ 裴俨语气沉稳如常,仿佛根本没听见刚才那番诛心之言。 “臣请了龙川道长入京,专门为太子殿下卜了一卦。“ “道长直言,太子殿下之所以在十五岁后心智大变,根本不是什么生了顽疾,而是——“ “被人暗中施加了厌胜之术!” “什么?!”皇帝猛地站了起来。 蒲团被踢翻在地,滚出老远。 整座大殿像是被这四个字劈开了一道裂缝,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裴俨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眸微抬,目光冷冷地越过暴怒的皇帝,落在了皇后的脸上。 只见刚才还盛气凌人的萧玉真,脸上的血色转瞬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子晃了一下,掐住宫女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厌胜之术?! 这四个字一出来,她脑子里轰隆一声。 萧玉真宽大的袖袋里,正藏着她的暗卫逼龙川道长做的那个绢丝人偶! 它没有五官,说是何人都可以! 要是被皇上发现,她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裴俨在心底冷嗤了一声。 你也会怕? 昨夜得知变故后,他便立刻带着枭三出发。 但在出城之前,他特意召出了枭四,仔细交代。 “启用东宫的暗线,连夜在东宫放出风声,就说太子当年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因为后宫有人用了厌胜之术!” “以太子的暴脾气,肯定会大闹后宫,寻找那莫须有的证据。“ “等他在后宫翻不出东西,必定会马上带人赶往祐国寺,来找皇上做主。” 太子抵达时,便是他反击的时刻! 第93章 大祸临头!宫中教养嬷嬷强闯裴府 短暂的死寂中,裴俨眼皮微撩,捕捉到了萧玉真朝红珠投去的眼神。 下一瞬,只听一声娇弱的惊呼,红珠像是一滩水,软绵绵地跌在了皇帝腿边。 她涂着蔻丹的纤细手指抓住了天子明黄的衣摆。 “皇上,臣妾害怕……” “厌胜之术这么恶毒的法子,宫里谁敢碰呀?“ 红珠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后将声音压得极轻极弱。 “除非是……那等日夜盯着储君之位,巴望着自己亲儿子上位的人……” 好一招祸水东引。 后宫里有皇子,又有资格争储位的,除了太子,就只有贵妃的儿子三皇子。 皇帝本就在气头上,脑海中几桩旧事一涌上来,怒火腾地就烧向了贵妃。 那个女人和皇后斗了多少年? 谁不知道她一心想把三皇子推上去! “孙福海!”皇帝厉声喝道。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孙福海赶紧爬过来。 “带人即刻回宫!把贵妃的寝宫给朕里里外外翻一遍!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作祟的东西找出来!” “奴才遵旨!” 孙福海应声而去,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殿外。 皇帝大口喘着粗气,刚转过头想继续审问地上的龚尚书,脸色却忽地变了。 一股诡异的潮红顺着他的脖颈迅速攀爬上面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如牛,原本盛怒的眼神开始飘忽发直,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跪在一旁的红珠,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天子腿侧,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媚意。 皇帝一把扯开领口,弯下腰,将红珠横抱起来。 “摆驾偏殿!”皇帝声音嘶哑。 一群宫女太监立刻围了上去,簇拥着皇帝和红珠匆匆离开了大雄宝殿。 偌大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玉真随便找了个借口,支走了锦衣卫。 眼下只剩裴俨、萧玉真,以及早已吓晕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龚尚书。 香炉里的檀烟都仿佛凝住了。 萧玉真抬起下巴,脸上的惊恐一扫而空。 她往前迈了两步,居高临下地凝视还跪在地上的裴俨。 “表哥真是好手段。” 萧玉真的声音讥诮,带着压抑到极点的疯意。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本宫精心布下的死局给解了。” 她一边说,一边缓步绕着裴俨转圈。 “你以为你赢了吗?” 萧玉真微微弯下腰,笑容里满是阴毒。 “你费尽心思除掉赵家,把薛家逼上绝路,不就是为了给那个薛令仪出气?“ “你就那么——喜欢她?!” 裴俨没有起身,只是垂着头,脊背的弧度透出一股浓烈的疲惫与无奈。 “玉真,你这又是何苦?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大楚江山,身不由己,你何必处处针锋相对?” 这副隐忍退让的口吻,像是把一块松子糖,精准地喂到了萧玉真嘴边。 萧玉真以为自己终于拿捏住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矜持再也顾不得了。 萧玉真猛地扑上前,双手抱住裴俨的肩头,红唇紧贴上了他的耳廓。 “表哥,从小到大,我要的东西,就必须得到!” “只要你肯点头,这大楚的天下,本宫可以和你一起坐!” “表哥,你看看我呀……” 她甚至不管不顾地握住裴俨的手,就要往自己的胸脯上按。 裴俨胃里一阵翻涌。 他强忍住一脚将眼前这疯女人踹飞的冲动,准备把戏演到底。 突然,他眉心传来一道温柔触感。 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仿佛隔空滴落在了他的肌肤上。 紧接着,他脑海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疼……绣花针……相爷……什么事】 【不会……危险……】 裹儿在担心他! 裴俨心底的烦躁和恶心瞬间被抚平。 他一把攥住萧玉真的手腕,像甩开一只发臭的死老鼠般,将她狠狠推开。 萧玉真惊呼一声,脚下踉跄倒退,连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发髻都乱了半边。 “皇后娘娘,请自重。” 裴俨站起身,抽出袖中的雪白锦帕,用力擦拭着刚刚被她碰过的手指。 随手,将锦帕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 “堂堂一国之母,竟要靠敬献一个残疾的下贱胚子来固宠。” 裴俨理了理衣摆,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娘娘可知,如今京城的世家权贵们,背地里都是怎么笑话你的?” “她们说——皇后娘娘这是山穷水尽了,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要了。” “你!” 萧玉真气得浑身发抖,尖锐的护甲掐进掌心。 被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当面这般羞辱,无论她怎么示好、怎么威胁、怎么使手段……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样脏东西。 凭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狞笑。 萧玉真上前两步,压低声音。 “你别得意太早!算算时辰,本宫特意安排的教养嬷嬷,这会儿已经到相府大门了。” 她试图从裴俨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本宫倒要看看,你那新婚夫人薛令仪娇弱的身子骨,能不能扛得住宫里专门折磨人的规矩!” 裴俨的面色骤然一寒。 他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不是薛令仪,而是姜裹儿! 宫里的教养嬷嬷眼睛毒辣,各种阴毒手段层出不穷。 万一看出真正怀有身孕的是裹儿…… 裴俨的眼底,不可控制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与此同时,裴府,几顶暗青色的小轿落下。 两名身形壮硕、吊着吊梢眉的宫中教养嬷嬷,领着一排手端戒尺和宫廷教具的宫女,浩浩荡荡地闯入裴家,来到内院。 “奉皇后娘娘懿旨,薛家门风不正,特命老奴等前来,好生教导首辅夫人规矩!” 为首的刘嬷嬷嗓门尖利,一开口便镇住了满院的下人。 裴老太君闻讯拄着拐杖赶来,身边跟着秦嬷嬷。 “两位嬷嬷,老身的孙媳如今怀有身孕,只怕学不了规矩。” “老太君此言差矣。” 刘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娘娘说了,老奴们只教规矩,绝不动粗。“ “况且,这有了身孕,才更得知道分寸,免得以后为相爷和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灾祸!” 说罢,根本不给老太君反驳的机会,大手一挥。 “来人,把院门看好!谁也不许放进去!” 两位嬷嬷命令宫女,如狼似虎般,把裴老太君拦在门外,她俩则朝着薛令仪所在的暖阁大步走去。 第94章 嘴这么臭?小通房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刘嬷嬷和余嬷嬷进了内院暖阁,立刻摆出宫里的派头。 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先是把暖阁上下扫视了一遍。 “哎呦,这首辅府邸的暖阁,摆设竟如此粗鄙不讲究。” 刘嬷嬷吊着三角眼,尖声挑刺。 “这扇紫檀屏风,怎能正对着大门?挡了福气不说,还招阴气!" "多宝阁上的釉里红的花觚,更是个犯冲的物件儿,也不怕冲撞了主家的命数!” 余嬷嬷端起绿漪奉上的茶水,掀开盖碗只看了一眼,便啪的放在了桌上。 “这六安瓜片连叶子都没泡开!首辅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连杯茶都伺候不明白。“ “这般毛手毛脚,若是带进宫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主母治下无方,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好,还能指望管得住这偌大的相府?” 薛令仪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微白,却不争辩,只是垂眸听着。 为了假冒怀孕,近日她腰间一直坠着两个灌了沙的香囊,连带着坐姿也带了几分孕妇特有的迟钝。 两个嬷嬷暗中对了对眼神。 看这身段,倒真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没瞧出什么破绽。 见薛令仪像个闷葫芦不还嘴,刘嬷嬷冷笑一声,干脆另起话头。 “夫人可知前朝有一桩大案?那世家贵女也如夫人这般娇贵,却生就一身贱骨头,背着夫家跟府里的马夫滚在了一处,还想弄出个野种来混淆血脉!“ 刘嬷嬷身子前倾,满眼恶毒。 “相爷为了保全裴家的名声,可是费了好大功夫。“ “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当知这等不要脸面的荡妇,是要遭雷劈的!” 这话恶毒到了极点,分明是在当面往薛令仪心窝子里捅刀子,暗讽她跟赵元哲那档子破事是真的。 绿漪站在一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拔下簪子扎烂这老虔婆的嘴。 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站在薛令仪身后,手心已经掐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这群宫里的老刁奴,嘴巴比茅坑还臭。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冷意,脸上迅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走到她们面前。 “哎呀,两位嬷嬷教训得是,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她作势环顾四周,“这暖阁狭小了些,摆设也不入流。“ “两位嬷嬷在宫里见多识广,眼光最是毒辣,不如请移步内室?“ “正好帮我们夫人瞧瞧,内室的摆设有哪里犯了忌讳。” 没人不喜欢被高高捧着,尤其是这些在宫中仗势欺人惯了的老货。 听见姜裹儿这番恭维,刘嬷嬷和余嬷嬷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迈着八字步往内室走去。 一进内室,两人的嘴巴又闲不住了。 “这花瓶怎么摆的?怎么能摆在风口!” “那榻上的大红羽纱垫子,颜色轻浮俗气,简直不堪入目!” 两人一边挑三拣四,一边顺势将薛令仪踩在脚底,还不忘拿话把姜裹儿往高了抬。 “要我说,你这丫头倒生了颗七窍玲珑心,比你们那一声不吭的主母强多了。” 刘嬷嬷斜着眼,毫不掩饰地鄙夷薛令仪。 薛令仪眉头微皱,绞着手里的丝帕,脸色愈发难看。 这副憋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恰好满足了两个嬷嬷的施虐欲。 实际上,薛令仪心里却暗自松了口气,顺着她们的话,把受气包演了个十成十。 姜裹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殷勤地将两位嬷嬷引到窗边的两张黄花梨圈椅旁。 “嬷嬷们站了半天也累了,快请坐。” 她一边说着,一边趁着让座的功夫,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手腕一翻,将几颗金裸子分别塞进了两人手里。 触手温润,分量极足。 刘嬷嬷和余嬷嬷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圈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 拿人手短,总该消停会儿了吧? 余嬷嬷却眼珠一转,挥手叫过跟在身后的宫女。 “夫人这身子骨单薄得像纸一样。皇后娘娘体恤,特意让咱们带了宫里的秘制补品来。“ “夫人,趁热吃了吧!” 话落,宫女立即捧着一个描金白瓷罐走上前。 揭开盖子,一股腥膻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薛令仪下意识探头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瓷罐里,竟是满满一罐子黑乎乎、还在蠕动的胖虫子! 薛令仪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袖中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这是什么腌臜东西?!” “这是宫里的圣品!” 刘嬷嬷猛地拔高了嗓门,三角眼里透出恶毒的光。 “后宫的娘娘们怀了龙胎,都是吃这个保胎的。皇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夫人别不识好歹。” “快吃!不仅要吃,还得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姜裹儿气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老妖婆,也不怕风大闪了那条老舌头。 萧玉真是嫉妒令仪嫁给了裴俨吗?这手段真是太下作了! 薛令仪死咬着下唇,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是裴府的主母,是舜舜的保护伞,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露怯,更不能跟皇后的人起冲突。 她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上前,双手颤抖着,捧起了那个瓷罐。 “夫人!” 姜裹儿急得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她不能让令仪吃这种东西! 姜裹儿垂下头,目光死死钉在两个嬷嬷屁股底下那两张黄花梨圈椅上。 就在薛令仪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准备将虫子往嘴里倒的千钧一发—— “咔嚓!” “咔嚓!” 接连两声刺耳的木头断裂声,在安静的内室里突兀炸响。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两张黄花梨圈椅,竟像朽木一般,垮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 刘嬷嬷和余嬷嬷发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大家乱作一团。 绿漪反应极快,装出一副焦急万分的模样,赶紧跑过去搀扶。 “哎呀!嬷嬷!两位嬷嬷您没事吧?” 绿漪一边喊,一边借着搀扶的动作,偷偷从地上摸起断裂木刺,扎进两人的大腿软肉里。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两个嬷嬷身上,姜裹儿眼疾手快,一把从薛令仪手里夺过瓷罐。 她快步走到后窗前,手腕一抖,将那大半罐子黑乎乎的虫子“哗啦”一下,全倒进了窗外的冬青树丛里。 然后将空罐子往桌上一扣。 “我的老腰啊——杀千刀的!” 刘嬷嬷捂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眼泪横流,在宫女的搀扶下才勉强站了起来。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碎裂的木头,破口大骂: “夫人这是存心要谋害咱们吧?拿缺胳膊断腿的烂椅子来暗算老奴!” 姜裹儿急忙上前,露出一副惶恐又无辜的表情,连连摆手。 “哎呦嬷嬷,您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她夸张地瞪大眼睛,指着地上的木头。 “这对黄花梨圈椅,可是裴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 “不仅现在的老太君坐过,就连死去的裴老太爷、太太太爷,那都是坐过的!” 姜裹儿故意把“死去的”三个字咬得极重。 “以前谁去坐都是好好的,稳如泰山,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怎么两位嬷嬷刚一坐上去,就垮了呢?” 第95章 护犊子老太君暴走 姜裹儿瞪大了眼睛,压低声音,声音发抖。 “……该不会,是几位老太爷的亡魂回来了?” 她缩着脖子,眼神往四周乱瞟。 “老太爷们想看看主母肚子里的曾孙,结果却发现有人要害裴家的香火……” 话刚说到一半,姜裹儿慌乱捂住嘴,一副吓破胆不敢往下说的模样。 只用一双惊恐的眼睛盯着两个嬷嬷。 曾在侯府教导过姜裹儿的胡嬷嬷说过,深宫大院里冤死的人多。 那些宫女太监除了怕主子,背地里最怕的,就是冤魂索命。 这话果然管用。 刘嬷嬷和余嬷嬷听完,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两人心底发毛,连身上的擦伤都顾不上了,直打哆嗦。 “你……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刘嬷嬷双腿直打颠儿,不由自主地往门边外退。 “薛令仪!你企图谋害宫中嬷嬷!咱们回宫定要如实禀告皇后娘娘!” 余嬷嬷也不装了,道出了此行的真实目的:“想活命,你最好识相点自请下堂!” 余嬷嬷丢下一句外强中干的狠话,拉着刘嬷嬷,带着宫女逃也似的窜出了内室。 看着她们仓皇的背影,姜裹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哪里有什么鬼神显灵。 前几天打扫屋子的时候,姜裹儿就发现这两张圈椅的椅子腿上裂了好几道深纹,眼看要断。 她还特意提醒过令仪千万别坐。 管家还没来得及叫木匠来修,今天正好便宜了这两个老刁奴! 可是,这法子只能拖延一时。 那俩嬷嬷都是宫里的人精,等缓过神来,很快就会发现问题,回头一查,就能发现椅子上的猫腻,到时候会变本加厉磋磨令仪。 不行,得下剂猛药,让她们彻底吃不了兜着走。 姜裹儿眼珠子骨碌一转,有了主意。 她一把拉过正在收拾残局的绿漪,凑到她耳边低语: “今早厨房不是刚杀了两只老母鸡吗?你赶紧去搞点鸡血来!快去!” 绿漪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小厨房跑。 算着绿漪大概快回来了,姜裹儿转头贴近薛令仪,压低声音: “快,捂住肚子,倒下去,大声叫疼!” 薛令仪聪慧通透,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她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 “哎呦!我的肚子……好疼啊……” 薛令仪顺势往地上一出溜,半靠在门槛上,疼得满头大汗,连连抽气。 就在这时,绿漪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手里虚攥着一块湿哒哒的帕子。 “夫人!您怎么了夫人?!” 绿漪惊慌失措地扑上去,一把将薛令仪抱住。 趁着搀扶的空隙,绿漪飞快地把手上的帕子塞进了薛令仪的亵裤,然后狠狠一抓。 腥红的鸡血瞬间渗透了浅色的亵裤,晕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裴府内院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撞开。 裴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在秦嬷嬷的搀扶下,气喘吁吁地带人冲了进来。 “令仪!” 自从被宫女拦在门外,她一直没走,就在院门外守着。 方才听见里面的惨叫和动静,她当机立断,命人直接撞门。 这一进来,正好看见薛令仪瘫坐在血泊中,脸色惨白如纸。 最要命的是,顺着她的腿,淌下了一滩刺眼的红迹。 老太君的眼睛瞬间充血,拐杖在地上杵得震天响。 她盯着同样震惊的刘嬷嬷和余嬷嬷,枯瘦的手指直指两人的鼻尖。 “下作的东西!好生歹毒的心肠!” 裴老太君浑身发抖,声音凄厉如刀。 “谎称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来教导我孙媳规矩,却是要害她肚子里的孩子!” 话音未落,老太君竟陡然推开秦嬷嬷,大步扑上前。 她一把揪住刘嬷嬷的领口,抡起手中沉甸甸的龙头拐杖,照着那张老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哎呦!”刘嬷嬷被砸得眼冒金星,额角瞬间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老太君根本不解气,咬牙切齿地又是一通乱棍招呼。 “这可是我们裴家长房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嫡长孙!赔我的重孙!赔我的重孙啊啊啊——!” 那可是实打实的铁黎木拐杖,几下就打得两个老刁奴头破血流,鬼哭狼嚎。 刘嬷嬷和余嬷嬷彻底懵了。 捂着自己的头,腿一软,齐齐跪在地上。 “老太君!这真地不关我们的事啊,我们碰都没碰她一下啊!” “碰都没碰?我孙媳好端端地坐在屋里,你们一进来就见了红!还敢狡辩!” 老太君扔开沾血的拐杖,冲着门外的侍卫怒吼: “来人!把这两个毒妇给我捆了!” 相府的侍卫黑着脸冲上来,三两下就把几个宫里来的嬷嬷宫女按倒在地。 “秦嬷嬷!”裴老太君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 “去松鹤园,把老身的一品诰命服取来!” 她抬起手指直指紫禁城的方向,怒火冲天。 “老身今日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进宫,拜见太后娘娘!“ “我倒要问问,皇后到底想干什么?断了我裴家正房的香火,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第96章 裹儿出事了! 刘嬷嬷和余嬷嬷吓坏了,连滚带爬地扑上前,一左一右抱住裴老太君的腿。 “老太君饶命!老太君息怒啊!” 刘嬷嬷满脸是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可当务之急,是赶紧请府医给夫人保胎啊!” 余嬷嬷也拼命地喊。 “是啊是啊!若是事情闹大了,传到宫里去,对裴家也没好处!“ “况且太后娘娘今日风眩症犯了,身子不适,您就算去了寿康宫,也是见不着太后娘娘的!” 裴老太君举着的拐杖停在半空,胸膛剧烈起伏着,似乎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她冷哼一声,将拐杖重重拄在地上。 “去!赶紧去叫府医!” 趁着这功夫,老太君侧过头,冲着姜裹儿使了个眼色。 姜裹儿心领神会,立刻跟绿漪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薛令仪搀扶起来,慢慢往内室走。 薛令仪还在装模作样地抽气,手捂着肚子不放。 姜裹儿低垂着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老太君反应快。 姜还是老的辣啊! 不多时,提着药箱的府医匆匆赶来。 这位府医是裴俨的心腹,早跟他知会过,若有意外发生,听从姜裹儿和薛令仪安排。 一盏茶后,府医提着药箱走出来,面色凝重,冲着裴老太君拱手回话。 “回老太君,夫人这胎……勉强算是保住了。” 他故意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 “但夫人受了极大的惊吓,动了胎气,随时都有滑胎的凶险。“ “这几日必须静卧在床,切不可再有半点闪失。” 此话一出,刘嬷嬷和余嬷嬷吓得瘫软在地,面无血色。 裴老太君抓起拐杖,照着这两个老货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狠揍。 直打得两人在地上来回翻滚,哭爹喊娘,连连求饶,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手。 “也罢。” 裴老太君缓了口气,缓缓扯出一抹干笑,俯视着地上两个半死不活的嬷嬷。 “你们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人,老身若是把你们打死了,没法向皇后交代。” 她转头看向府医,眼神却透着阴鸷。 “拿几瓶上好的金疮药来,给两位嬷嬷好好敷上。” 刘嬷嬷和余嬷嬷一听不用死,还能上药,顿时磕头谢恩。 “多谢老太君宽宏大量!多谢老太君不杀之恩!” 府医从药箱最底下翻出两个白瓷瓶,走上前,把药粉不要钱似的倒在两人头脸的伤口上。 几息之后。 “痒,好痒,怎么会这么痒!” 刘嬷嬷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脸颊。 钻心剜骨的奇痒,夹杂着火烧火燎的痛楚,瞬间从伤口处蔓延。 余嬷嬷痒得无法忍受,在地上疯狂打滚,双手在脸上、脖子上拼命抓挠,指甲缝里全是血肉。 不过眨眼功夫,两人方才还只是渗血的伤口,此刻已然开始化脓,散发出一股恶臭。 “哎呦……好痒!疼死我了!老太君……这是什么药……” 裴老太君冷漠地看着在地上痛不欲生的两人,唇边溢出一抹轻笑。 “怎么?老身好心赐药,你们还嫌弃?” 她转身在秦嬷嬷搬来的绣凳上坐下。 “今日这桩事,两位回宫后,打算怎么向皇后娘娘禀告啊?” 刘嬷嬷疼得浑身抽搐,还得拼命克制住抓挠脸皮的冲动,含糊不清地回答。 “不敢!老奴……绝不敢说半句夫人的不是!” “哦?”老太君身子前倾,“那皇后若是问起你们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你们会怎么说?” 两人早已吓破了胆,跪爬到老太君脚边。 “求老太君……求您给解药吧!老奴错了……再也不敢了!” 刘嬷嬷痛不欲生。 “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说相府夫人怀的是野种,让老奴们拿虫子来试探……“ “老奴们也是奉命行事,不敢不从啊!” 裴老太君面若凝霜。 她早料到,一定是萧玉真在背后搞鬼。 “既如此,那就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画个押吧。” 老太君幽幽地看着她们,“两位嬷嬷在宫里当差多年,总会写字吧?” 刘嬷嬷和余嬷嬷对视一眼,满脸绝望。 “老奴……老奴不识字啊……” 裴老太君看着她们那副惨状,没有半分心软。 这药的毒性霸道,若是没有解药,不出三日,这俩老货全身的肉就会溃烂个干净。 就算留着命回宫,萧玉真留两个废物在身边做什么? 可老太君仍然不放心。 “不识字?”老太君冷嗤一声,“既然不能写字画押,那你们的手指头也不必留了!” “来人,把她们的指头都给我剁了!” 壮仆们扑上去,按住两人的胳膊。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姜裹儿躲在内室的窗户后面,透过缝隙,将外面的惨状看得一清二楚。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直冲天灵盖。 姜裹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咽了下去。 她以前见过的后宅斗争,最多就是下毒、使绊子。 直到来了裴府,才知道后宅也是杀气重重。 裴老太君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谁能想到,她下起手来,与裴俨不相上下。 绿漪见她脸色发白,赶紧塞了块姜糖在她嘴里。 “快别看了,仔细晚上做噩梦。” 绿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痛快。 “这俩刁奴往日里在宫中横行霸道惯了,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活该!” 姜裹儿微微点头。 活该是活该,可刚才那一幕,还是让她心尖发憷。 与此同时,祐国寺。 一间没有窗户的禅房内,裴俨正闭目养神,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飘过几道模糊的声音。 【吓死我……好多血……】 裴俨骤然睁开眼,霍然起身。 裹儿出事了! 他脸色铁青,抬腿就要往外冲。 脑海中却又传来一道微弱的声响。 【幸好……老太君……令仪和我……没事……】 裴俨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戾气,缓缓伸手,隔着衣料揉了揉心口。 没事就好。 刚平复下心绪,禅房的门被人推开,几个锦衣卫跨步进来,态度比之前更为恶劣。 “阁老,皇上口谕,请您去大雄宝殿!” 裴俨理了理衣袖,面无波澜地跟着锦衣卫走出门。 大雄宝殿内。 皇帝满面红光,小拇指却不自然地微微发颤。 玉贵人刚才在偏殿内,不知吹了什么枕头风。 此刻皇帝看着裴俨的眼神,活像要活剥了他! “裴俨,你结党营私,还不认罪?” 皇帝重重一拍桌子,眉宇间带着杀气。 “去年江西水患,要拨银子修河堤。广东闹蝗灾,要开仓放粮。“ ”这两件事,你没问过朕,便先斩后奏,下达了救灾之策!” 皇帝越说越气,指着裴俨的鼻子破口大骂。 “天下百姓都念着你的好,称颂你!可朕呢?朕成了什么?” “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百官唯你马首是瞻!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第97章 生死一线,裹儿心声神助攻 皇帝喘着粗气,恨不得立刻下旨砍了裴俨的脑袋。 换做其他朝臣,面对天子如此诘问,早就吓得磕头认罪,跪地求饶。 但裴俨身形笔挺,声音清亮。 “皇上息怒,臣所作所为,皆是为大楚江山社稷。” “江西水患,决堤只在旦夕,若等六部层层审批,河水早已淹没沿途八郡。“ “广东蝗灾,百姓易子而食,每拖延一刻,便有成百上千的难民饿死。” “臣自知越权,但救人如救火,臣问心无愧。皇上若要治罪,臣领罚便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把皇帝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憋得满脸通红,明知道他说的有道理,却更加生气了。 站在一旁的萧玉真见状,微微一笑,扭着腰肢走到裴俨身侧。 “表哥,皇上也是为了你好。” “你若是老老实实认下这结党营私的罪名,本宫看在你曾是父亲学生的份上,还能替你在皇上面前求求情,否则……” 萧玉真的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要么妥协委身于她,要么就背着结党营私的罪名死在这祐国寺。 裴俨偏过头,看着萧玉真精致华贵的面容。 他抬起头,看了看殿外西斜的日头,唇角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皇后娘娘对前朝之事如此关心,不仅日理万机地盯着微臣,还时刻想着替微臣脱罪。” “真是大公无私,母仪天下啊。” 萧玉真脸色一僵,怒火直冲脑门。 她刚要开口呵斥,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秉笔太监孙福海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启禀皇上!太子殿下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父皇!父皇救命啊!” 太子形容狼狈,连发冠都歪斜了,跌跌撞撞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毫无天家储君的仪态,手脚并用地连滚带爬,直扑向皇帝膝前。 年轻的脸上满是惊恐,眼泪混合着鼻涕横流而下。 萧玉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退了半步,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起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皇帝见太子如此失态,厉声呵斥,可眼底却闪过一丝疑虑。 “父皇……儿臣昨夜梦见母后了!” 太子抱住皇帝的腿,声音凄厉嘶哑,带着极度的恐惧。 “母后七窍流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冲着儿臣惨叫……她说底下好冷,好痛好痛……” 皇帝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先皇后离奇暴毙的惨状一瞬间被人从记忆深处挖了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爬上脊背。 他不可遏制地打了个寒战,脸色阴沉如水。 太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仰头颤声: “父皇,儿臣本以为只是魇着了,可宫中昨夜便起了流言,说有人这些年一直对儿臣施行巫蛊之术!“ “儿臣今早去求了太后首肯,带着嬷嬷把六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查出来!” 他猛地转头,眸光阴冷地看向萧玉真。 “唯独……唯独皇后娘娘的寝宫,和她身边的贴身之人,尚未搜查!” 此话一出,大殿内炸开了一记闷雷。 萧玉真脸色煞白,惊恐地后退了两步,不可置信地指着太子。 短暂的惊慌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哀哀欲绝。 “皇上明鉴!臣妾入宫多年膝下无子,怎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来戕害储君?“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设局,要置臣妾于死地啊!” 她眼角余光怨毒地扫过裴俨,又不动声色地对皇帝身侧的玉贵人红珠,暗中使了个眼色。 红珠立刻会意,身子软若无骨地往皇帝胳膊上贴。 “皇上,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素来仁厚,怎会……” “闭嘴!”皇帝一把推开红珠,双目赤红。 他还沉浸在太子的那个噩梦里,一挥衣袖,指着太子喝道。 “去!给朕搜!仔仔细细地搜!” 裴俨负手立于一旁,身姿如松,冷眼看着这一切,深邃的眸底古井无波。 这正是他布下的死局,诱导太子前来,利用皇帝的生性多疑,反将萧玉真一军。 太子命自己的奶娘上前,与几个孔武有力的嬷嬷一起,将萧玉真和她的贴身宫女团团围住。 片刻后,奶娘满头大汗地跪倒在地。 “回……回皇上,皇后娘娘与宫女身上,皆无异常,未曾见半点巫蛊之物。” 没有? 裴俨眼眸微动,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萧玉真在宫女的搀扶下从容站起,哪里还有方才的慌乱,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微笑。 她反手指向裴俨,声音尖锐刺耳。 “皇上!您看到了吧!这是子虚乌有的污蔑!分明是裴俨这逆臣贼子居心叵测!“ “他编造巫蛊谎言,扰乱后宫,挑拨太子与臣妾的母子之情,为殿下树敌!” “他越权擅专、结党营私在先,如今又想借储君之手对付本宫,其心可诛啊皇上!” 皇帝本就处在暴怒的边缘,理智不剩下多少。 一方面是被后宫流言愚弄的羞恼,另一方面,更是对裴俨这几年权倾朝野,导致皇权旁落的深深忌惮。 新仇旧恨如同被泼了热油,瞬间熊熊燃烧。 他沉默地盯了裴俨许久,最终吐出两个字:“拿下!” 大殿内,数十名锦衣卫瞬间拔刀,雪亮的刀锋泛出寒光,齐刷刷指向裴俨。 刀光剑影迫在眉睫,裴俨背脊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萧玉真应当是昨晚推测出了他的计划,提前藏匿了人偶。 局势再次陷入死局。 就在这时,裴俨脑海中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奇特的是,这次他听见的是完整的句子,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词语。 【萧玉真当真恶毒,竟命两个老毒妇把恶心人的虫子放在瓷罐里,说什么宫中娘娘怀了孕都吃,我呸!】 【仗着自己是皇后,做什么都拿宫里的规矩做幌子,卑鄙无耻!】 裴俨陡然一怔。 惊讶于相府内院凶险之余,“幌子”这二字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明白了! 第98章 废后!裴俨佛前极限反杀 拿规矩做幌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 裴俨视线如刀,越过锦衣卫,越过暴怒的皇帝,直直落在了大殿正中,皇帝身后那尊鎏金大佛上。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裴俨喉间溢出,在肃杀的大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他无视了逼近脖颈的绣春刀,大胆拨开刀锋,大步朝着大佛走去。 “皇上。”裴俨声如洪钟,掷地有声。 “皇后娘娘身上确实没有巫蛊之物。只因娘娘深谙兵法,玩得一手灯下黑,知晓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便是皇上您的眼皮子底下!” 他蓦地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钉在萧玉真身上。 “娘娘拿这佛门清净地做幌子,当真是好算计!” “臣恳请,搜查这尊佛像!” 萧玉真上一刻还挂着得意的脸,瞬间僵住了,眼底满是惊惧。 可转瞬,她便咬着牙怒斥: “裴俨,你休要血口喷人!佛门重地,岂容你放肆搜查?“ “佛像庄严,惊扰了神明,给大楚国祚招来灾厄,你裴家担待得起吗?!” 裴俨冷笑,撩起襕衫下摆,当着皇帝和满殿侍卫的面,双膝重重砸在佛像前。 “皇上若心存顾忌,臣愿以整个裴家百年清誉与满门性命发下毒誓!“ “若佛像内搜不出秽物,臣甘受凌迟之刑,绝无怨言!” 皇帝被裴俨这破釜沉舟的气势震住了。 若不是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一朝首辅怎敢拿满门性命做赌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皇帝后槽牙一咬,闭上眼狠狠一挥手:“给朕搜!” 裴俨霍然起身,绕着佛像走了几圈。 紧接着,他双手攥住佛像底座边缘的黄绸围布,用力往外一掀! “骨碌碌——” 一个没有五官的绢丝小人,直接从底座里滚了出来,孤零零地落在大殿中央。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玉真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面无血色。 若是她没藏在这里,还能借口这玩意没五官、没八字,强行搪塞过去。 可偏偏她心虚害怕,把人偶藏在了这里。 完了,全完了。 皇帝盯着那个人偶,气得浑身发抖。 “毒妇……你这毒妇!来人,给朕查清楚这腌臜东西!” 裴俨走到萧玉真面前,微微倾身,低声冷笑。 “其实你有大把的时间把这东西烧了,可你就是不甘心。“ “你真以为,命定之女的命格,是龙川道长重新做个人偶,贴张符,便能强行更改的?” “你真以为,我与这个人偶共感?” 萧玉真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眼角都快撕裂了。 难怪! 难怪她今早死命掐弄这人偶,裴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从上一次开始,他就当耍猴一样耍她! “萧玉真啊萧玉真,你被执念蒙蔽了心智,真是输得一点也不冤。” 裴俨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毒妇,你害得我好惨!我要杀了你——!” 太子虽然对萧玉真起过色心,但在皇位面前,萧玉真又算得了什么? 他目眦欲裂,一把夺过身旁锦衣卫的佩刀,就要朝萧玉真砍去。 “殿下不可!”裴俨眼疾手快,一把钳住太子的手腕。 他凑近太子耳畔,压着嗓音: “殿下好不容易得来的翻身之机,难道要因为一个贱人沾上污点,付诸东流吗?” 太子浑身一震,双眼赤红地喘着粗气,当啷一声扔了刀,跪地痛哭。 “父皇!儿臣这些年受巫蛊控制,荒唐无度,让父皇伤透了心!” “儿臣发誓,往后再也不会了!” 裴俨也撩袍,向皇帝跪下。 “皇后失德,行此阴毒之术祸乱宫闱,动摇国本。臣恳请皇上,降旨废后!” “传朕旨意!”皇帝嫌恶地移开视线,“萧氏心肠歹毒,褫夺皇后之位,打入冷宫!“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殿外的锦衣上前,拖起萧玉真便要往外走。 “放开我!本宫是冤枉的,是冤枉的!!!” “皇上,皇上您糊涂——五年前,太子就性情大变,可我四年前才入宫,被册封为皇后的!” “这个人偶与我毫无关联,我对它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啊!” 萧玉真挣扎着,发髻散乱,负隅顽抗。 裴俨拿起那人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如果我没闻错,这上面沾染的可是雪中春信的香气?” “这香,整个后宫只有娘娘一人得用,要不是您的东西,会有这种香气吗?“ 萧玉真如遭雷劈,张口结舌。 自从相信裴俨和这个人偶共感,她便日夜把它揣在身上,所以它才不可避免地染上自己的香气。 裴俨! 你连这一步也算到了是吗!? 她直勾勾地盯着裴俨,几息之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 “裴俨,你对我不仁,休怪我不义!“ “很快,全天下的世家豪族都会知道你裴家的秘密!你完了,裴家也要完了!哈哈哈哈……” 裴俨浓长的眼睫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神色迅速恢复了镇静。 萧玉真豢养私兵、勾结宫中内侍、在京城外放印子钱……的证据均攥在他手里。 她要敢把自己的秘密放出去,这些东西足以毁灭整个萧家。 裴俨瞥了眼满脸疑惑的太子,嗤了一声。 “废后疯了,不过是疯狗临死前的乱咬罢了。” 祐国寺的风波暂息,皇帝心力交瘁,留太子陪同继续礼佛,顺便给先皇后请一盏长明灯。 裴俨走出大雄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将寺庙的琉璃瓦染得通红。 长风吹过,卷起他的披风。 一天一夜的较量,几乎耗干了他的心神。 走到停在山门外的马车前时,裴俨身子一晃,险些撞到了门框。 “相爷小心!”枭三赶紧上前搀扶。 “无妨。”裴俨坐进车厢,紧绷的下颌线透出一丝焦躁,“走,快些回府!”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裴俨靠着软枕,闭着眼按揉胀痛的眉心。 忽地,脑海里又响起了姜裹儿的心声。 【呼……事情总算结束了。】 【不知道相爷现在怎样了?可千万别出事。】 【老天保佑,让相爷平平安安归家,信女愿来世做牛做马还愿……】 裴俨心中熨帖,嘴角的冷厉渐渐消失,压不住地往上扬。 满身的疲惫,被这股暖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那傻丫头,自己才刚从虎口脱险,却满心满眼惦记着他。 裴俨睁开眼,幽深的眼眸里看着车窗外飞掠的光影。 他现在只想快些回去,把爱他入骨的小东西紧紧揉进怀里。 第99章 她在梦里喊了别人 马车刚在裴府大门前停稳,裴俨便掀帘跨出。 他连脚踏都没用,径直跃下马车,襕衫下摆带起一阵疾风。 一想到小东西今日在内院受了惊吓,他的步子就比平日快了不止一倍。 恨不能立马飞到耳房,将人按在怀里,仔细查探一番。 “相爷!”刚过穿堂,秦嬷嬷急匆匆从游廊拐角迎上来,屈膝行礼。 “老太君在松鹤园等您呢,说有要紧事。” 裴俨脚下一顿,眉宇间掠过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急切强行压回肚子里,这才调转方向,大步跟秦嬷嬷去了松鹤园。 屋内没有半个丫鬟伺候。 裴老太君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拄着龙头拐杖。 见裴俨进屋,她招招手:“坐下说。” 等裴俨落座,老太君便将白天刘嬷嬷和余嬷嬷如何强闯暖阁、端出那腥臭虫子逼迫,以及姜裹儿如何暗中利用圈椅反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两老货仗着皇后撑腰,嚣张至极。“ “多亏裹儿机灵,先用金裸子稳住她们,又借着祖宗显灵的由头,让她们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老太君满脸笑容,连连称赞。 裴俨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一层薄汗。 他不在家,小东西当时该有多害怕? 幸好,她心性坚韧,真遇上事了,不仅没躲,还反咬了一口。 压下后怕,裴俨放下茶盏,将大雄宝殿上如何利用人偶反杀萧玉真,皇帝如何震怒下旨废后的事,低声交代了一遍。 老太君听完,重重一拍旁边的小几。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笑得眼角泛泪。 “苍天有眼!那毒妇总算遭了报应!咱们裴家这口气,今日算是彻底出痛快了!” 畅快淋漓的笑过之后,老太君的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视线落在裴俨身上,溢满了沧桑。 “俨哥儿,你大哥若是还在,看到今日这局面,定会万分欣慰。” “可你别忘了,首辅的位置原本是你大哥的,他死的早……裴家的重担便落到了你的身上。” “我知道你有委屈,但无论是我,还是你爹娘,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裴家的百年基业!“ “你记住,万不可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 裴俨垂下长睫,掩住眼底的暗芒。 裴家的担子他什么时候卸下过? 自懂事起,娘亲就不厌其烦在他耳边念叨: 你是哥哥的影子,明白什么是影子吗? 哥哥需要你时,你便顶替他在人前露面;他不需要你时,你就必须把自己藏起来。 乖,听话,不要让母亲为难! 裴家不自觉攥紧了手指,狠狠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底的怨愤。 不过血脉这事,除了姜裹儿,他实在无法让任何女人分担。 “祖母教诲,孙儿记住了……孙儿有一事相求。” “说。” “孙儿想将裹儿抬为良妾,求祖母恩准。” 老太君拨弄佛珠的手停下,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是个好丫头,抬举她也无妨。只是,良妾得有清白的家世。“ “她那巫姜族孤女的身份,太过单薄,真要抬了良妾,难免惹人非议。得完善完善,编造个得体的出身才行。” 裴俨断然应下:“孙儿自会安排妥当。” “对了,”老太君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你院里还有好几个通房,这阵子可有宠幸她们?” 裴俨蹙起眉头,往后靠了靠。 “近日朝中事务繁杂,孙儿实在分身乏术。” 老太君见他这般冷淡搪塞,无奈地戳了戳他的额头。 “你呀,除了姜裹儿,也该宠幸一下别人。” 从松鹤园出来,裴俨心头烦闷。 大哥的死,家族的枷锁,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没急着回院子,而是顺着游廊绕到了水榭。 夜风微凉,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脑海里姜裹儿那娇怯鲜活的模样。 心底被压抑了一整日的躁郁与疯狂,在夜色的掩护下肆意滋长。 他忽然转了个道,屏退左右,独自拿钥匙开了私库。 一炷香后,裴俨回了内院。 屋里亮着几盏羊角灯,八仙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盅八宝鸭正冒着热气。 薛令仪正端着碗喝粥。 见他进来,薛令仪连忙放下碗筷,起身相迎:“相爷回来了?时辰刚好,一起用晚膳吧。” 裴俨虚扶了她一把。 “也好。” 他撩袍落座,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屋子四角,眉头微蹙:“怎不见裹儿伺候?” 薛令仪递过一双银箸,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裹儿今日受了惊吓,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妾身瞧她心神俱疲,便强行将她打发回耳房歇息去了。” “夫君若有差遣,妾身唤裹儿来?” 裴俨接过银箸,“罢了,让她歇着吧。” 勉强扒拉了几口饭,裴俨便说饱了,搁下筷子。 “我还有几封公文要看,得去书房,你早些歇息。” 薛令仪起身相送,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跟绿漪打赌:“我赌十文钱,相爷一定是去耳房了。” 此时的耳房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裴俨放轻了脚步,走到床榻边。 锦被里隆起小小的一团。 姜裹儿穿着牙白中衣侧卧着身子,睡得并不安稳。 忽然,她似是嫌热,一脚将锦被踢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纤细足踝。 那皮肉腻理如羊脂玉一般,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莹光。 裴俨喉结微滚,幽深的眼底翻涌起浓稠的暗色。 有那么一瞬,他脑中闪过一个极疯狂的念头—— 拿根金链子,将这双不安分的脚牢牢拴在床柱上,让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乖乖留在他身边。 但他闭了闭眼,生生将这可怖的念头压下。 裹儿胆子小,说不定会被吓坏的。 裴俨探出带有薄茧的大掌,虎口精准卡住那不盈一握的踝骨,不由自主地抚摸起那纤细的骨节。 忍了又忍,才没有把唇瓣覆盖在那一抹诱人的春色上。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正是他方才去私库中翻找出的,赤金累丝缠枝莲嵌宝暗扣镯。 此乃前朝皇宫的旧物,又唤“赤莲扣”,天底下独一无二。 虽不是绳索,却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标记。 咔哒一声,金灿灿的细镯扣在了姜裹儿的足踝上。 微凉的触感激得睡梦中的她瑟缩了一下。 裴俨端详片刻,轻轻把她的脚重新塞回被中。 可榻上的人儿偏生不安分。 刚盖好双足,她又将两条如藕般的手臂探出被窝,甚至在睡梦中胡乱挥舞,差点扯开衣领。 大片引人遐想的春光欲露未露。 裴俨却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干脆倾身上榻,一把握住她乱动的两只手腕,将它们按在引枕上方。 修长的身躯顺势欺近,用膝盖强硬地压住她乱蹬的双腿。 将这惹火的小妖精,牢牢禁锢在自己滚烫的怀中。 姜裹儿被钳制住,总算老实了下来,侧脸贴着锦被,呼吸渐渐匀净。 鲜活灵动的小脸,此刻乖软得令人心折。 裴俨忍不住俯下身,薄唇落在她的额角。 接着,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又顺着鼻梁覆上那花瓣般娇艳的软唇。 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地碾压了一番,才恋恋不舍地退开。 他连人带被子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无声叹息。 往后余生,我定护你周全,绝不让人再动你分毫。 裴俨站起身,单手解开襕衫的盘扣,准备脱了外衣上床,把这磨人的小妖精抱在怀里好好睡一觉。 刚解开两粒扣子,床榻上的人儿忽而不安地蹙起柳眉,小脑袋不安地扭动。 下一瞬,她粉唇微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梦呓。 “谢家哥哥……” 裴俨解扣子的手,猛地顿住。 周身原本因情动而染上红晕的脸,瞬间皲裂。 一寸一寸,阴沉到了谷底。 第100章 试探与掉马的边缘 裴俨盯着床榻上睡得香甜的小女人,那股子要把她揉碎在怀里的冲动,转眼变成了将她摇醒质问的戾气。 他大掌捏住床柱,手背上青筋暴起,硬是忍住了把人拎起来审问的念头。 胡乱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过她细弱的肩膀,裴俨豁然起身。 转身大步出了耳房,夜风一吹,非但没吹熄胸膛里的火,那火反而拱得更旺了。 “枭三!”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下。 “去查。”裴俨压低嗓音,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日在闻雁斋,那个谢磬到底跟裹儿说了什么!“ “去问当日跟着的侍卫,半个时辰内,我要听到回话。” 枭三察言观色,见主子气压极低,半个字没多问,领命便去。 半个时辰后,书房。 枭三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那日谢磬在闻雁斋,非说认识姜姑娘,唤她……舜舜。” “姜姑娘面色煞白,竭力否认,后来夫人出面,把谢磬呵斥走了。” 裴俨靠在官帽椅里,指骨一下一下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舜舜? 据他所知,京城里叫舜舜的女子,只有曾经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难道…… 不,这不可能。 慕容舜舜早就在一年前多以前,跟随定远侯府全家,被问斩了。 这件事,萧玉真早派人核实过。 那便是同名,或者读音相似? 谢磬好歹也是工部左侍郎的嫡次子,若只是见色起意,私底下派人问询,或者掳了、绑了都行,何至于失魂落魄,在大街上那般失态? 此事处处透着蹊跷。 裴俨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不想往最坏的方向想,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如野草疯长。 姜裹儿平日里对着他娇羞仰慕……会不会都是演出来的? 不,不会! 他能听见她心声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最亲近的暗卫都不知,姜裹儿绝不可能知晓。 一个人总不能连心里的念头都能作假。 “枭三,去查谢磬几年前是否当真和定远侯府定过亲,又是何时解除的婚约?查的越仔细越好!” “是!” 次日清晨。 紫禁城外。 裴俨照例去内阁当值,却只待了不到一个多时辰,便称病告退。 他特意命人将一摞完全没批阅的奏折送到乾清宫,这番举动,便是明明白白向皇帝表态。 他裴某绝无擅专揽权的心思。 哪知道刚出了宫门,刚坐上马车,便被一个眼熟的小厮拦下,悄声递了句话: “萧大人在东城桐条胡同等您。” 裴俨微微蹙眉。 恩师萧大人,前任首辅,也是萧玉真的父亲。 到了那处僻静民宅,推开门,屋里没有下人伺候。 满头华发的萧大人端坐在上首。 裴俨拱手作揖,刚要开口说话,萧大人竟霍然起身,膝盖一弯,直挺挺跪在了裴俨面前。 他老泪纵横,苦苦哀求: “俨哥儿!算老夫求你!玉真虽有千错万错,可她毕竟是你表妹,你岂能眼睁睁看她被打入冷宫?“ “老夫给你磕头了,求你高抬贵手,放萧家一条生路吧!” 这惊心动魄的一跪,把裴俨惊得满脸铁青。 他赶忙撩起襕衫下摆,双膝跪地,去搀扶地上的老者。 “老师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裴俨心底愤懑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娘行巫蛊之术,皇上亲眼所见,才把她打入冷宫,与我何干?” 萧大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双眼通红,透出一股偏执。 “俨哥儿,玉真早把你的秘密告诉老夫了!你顶替你大哥四年,还要靠命定之女活命!“ “你既然能设局把她逼入冷宫,自然有本事把她救出来!” 裴俨呼吸一滞。 萧玉真真是疯了,竟把这等要命的秘密告诉了恩师! “老师觉得是我陷害了娘娘?” 裴俨声音沉下来,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用巫蛊之术构陷太子,又想用毒虫谋害我尚未出世的孩子,桩桩件件,哪一件是我逼她做的?” 萧大人猛地一拍地砖。 “她不过是小女儿家争风吃醋!你厌烦她纠缠,便这般赶尽杀绝?“ “老夫当年提拔你,换来的就是你今日这般忘恩负义?” “若你大哥还活着,你还是那个只能躲在阁楼的小子,哪里能有今日的风光!” 裴俨看着昔日敬重万分的恩师,心头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终于看清,这老者眼里的偏执与自私,跟萧玉真如出一辙。 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望,裴俨不想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语气敷衍却滴水不漏: “老师莫急。此事非同小可,容让之回去筹谋一二,必给老师一个交代。” 虚与委蛇一番,裴俨迅速脱身离开。 马车行驶在街市上,裴俨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恩师的倒打一耙让他心底发寒。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回府,抱一抱姜裹儿。 “相爷。”马车外传来枭三的声音,“按照您的安排,属下已经把谢磬谢大人已经请到了天香楼雅间。” 裴俨精神霎时一震,“去天香楼!” 雅间内,酒气冲天。 谢磬廷杖刚愈,形容憔悴,正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房门推开,裴俨穿着一袭不起眼的暗纹直裰,脸上戴着半张遮掩容貌的面具,走了进去。 “谢兄好酒量。” 裴俨压低嗓音,敛去了一身高高在上的首辅威压,端起酒壶,给谢磬满了一杯。 “在下敬佩谢兄,不畏强权,上书重查定远侯旧案,特来交个朋友。” 谢磬喝得双眼迷离,苦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朋友?我如今就是个笑话。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 裴俨心头一跳,在他对面落座。 把玩了一会儿白瓷酒盏,他漫不经心开口: “听闻谢兄冒死上奏,是为了死去的心上人?这般情深,当真难得。” 这话直直戳中了谢磬心底的痛处。 他趴在桌上,眼眶通红,声音瞬间哽咽。 “舜舜……我的舜舜。她有多好,你们根本不懂。” “她独爱豆沙元宵,吃的时候总爱先把里头的糖馅吮干净,再慢吞吞嚼外头的糯米皮。” “她怕冷,每到冬天,总爱把汤婆子踩在脚底下,还非得垫两层绒布,说是怕烫着脚心。” “她刺绣的时候,习惯用小拇指拨弄丝线……” 谢磬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俨倒酒的动作骤然一顿,酒水溢出,洇湿了桌布。 他垂下眼,盯着那水渍,脑海中迅速闪过这三个月多以来的零星画面。 谢磬说的桩桩件件,与姜裹儿的小习惯一般无二。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裴俨觉得呼吸都带起了血腥味。 好,好极了! 他的小通房,竟然真的是定远侯的嫡女! 她费尽心机来到他身边,曲意逢迎,娇憨可爱。 是为了活命,还是为了什么别的……目的? 那她对自己,究竟有几分真心? 还是说,打从一开始,他裴俨就只是她复仇路上的一块跳板?! 不久,谢磬彻底醉倒人事不醒,裴俨站起身。 见他腰间悬着一块色泽温润的贴身玉佩,系着的绦子已经洗得发白,看着年头不短。 裴俨冷着脸,一把扯下那块玉佩,塞进袖中。 第101章 她一口一个谢家哥哥! 相府内院,耳房。 晨光透过窗纱漏进屋里,姜裹儿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慢腾腾地坐起身。 锦被滑落,她觉得右脚踝处有些异样,低头一瞧,整个人瞬间清醒。 欺霜赛雪的脚踝上,正圈着一枚赤金累丝缠枝莲嵌宝暗扣镯。 金光灿灿,红宝石耀眼。 “这是什么?”姜裹儿惊异地凑近仔细打量,心里暗暗吃惊。 这样繁复华贵的工艺,绝不是外头首饰铺子能打出来的东西。 她试着想解开,摸索半天,却发现那金扣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钥匙孔,显然是用特殊机括锁死的。 姜裹儿鼓了鼓腮帮子,小声嘟囔: “相爷当我是外头花楼里养的雀儿不成?还给上锁。” 虽是吐槽,可她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 这必定是相爷昨夜悄悄给她戴上的。 前脚刚在老太君面前说要抬她做良妾,后脚就送来这样贵重的东西。 看来,自己在相爷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了! 挑个合适的日子,向他坦白身份,相爷一定会帮她! 正想着,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裴俨掀了珠帘走进来,连带着把初冬的寒意也裹挟进了屋子。 姜裹儿面上一喜,立刻翻身下床,连绣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就扑了过去。 一头扎进裴俨怀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相爷回来了!”她声音娇软,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这自然而然的依赖和亲昵,让裴俨不由得心头一软。 他本能的抬起手臂,抱了回去。 只是那双抱着自己的手臂,像是散发着腥甜黑气的藤蔓,让他心里既觉得甜,又感到害怕。 若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她的心机该有多么可怕! 但裴俨沉默半晌,到底还是没舍得推开。 由着她帮自己解开直裰的外袍,然后拉着他在罗汉床上坐下。 “相爷,这个脚镯真好看,谢谢相爷赏赐。” 姜裹儿蹲在榻边,仰着脸冲他笑,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这镯子实在太贵重了。相爷应当给夫人也送一件首饰,比裹儿这个更好的!“ “夫人受了那么大惊吓,理应多安抚。我只是个通房,哪配戴这等好东西,万一被下人们瞧见,又该嚼舌根了。” 姜裹儿这番话,全是替薛令仪考虑。 她深知宅门里的规矩,若是相爷太过偏宠自己,难免将来被人扣上宠妾灭妻的帽子。 到时候令仪处境难堪,自己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自认这话说得妥帖,极有分寸。 可在裴俨心里,没一个字是他爱听的。 她就这么喜欢把他往别的女人房里推? 她若是真心爱他,怎么可能半点醋意都没有,怎么可能把到手的恩宠拱手让人! 裴俨脸色骤沉。 一把捏住姜裹儿还在解衣带的手腕,只是稍稍用力,姜裹儿就吃痛地叫了起来。 “相爷?”姜裹儿不解地看着他。 “这赤莲扣是前朝独一份的孤品。”裴俨咬牙切齿,“我偷偷从私库里取的,压根没打算让第三个人知晓,本以为你一定会欢喜,没成想……” 姜裹儿呆怔住,这镯子竟是孤品? 还是相爷偷偷从私库里取的! 她顿时觉得脚踝上这圈金子有些烫人。 相爷素来重规矩,把孤品赏给妾室,实在是不合礼数。 “相爷,既然是孤品,裹儿不能收。” “按规矩,裹儿无论饮食起居还是首饰、衣裳,这些用度都不能越过主母啊!相爷快把钥匙拿出来,帮我取了吧。” “闭嘴!” 裴俨怒喝一声。 姜裹儿吓得肩膀猛地一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了红。 巨大的恐慌与无措交织,让她委屈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见她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裴俨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越烧越旺。 那股夹杂着失望、愠怒与疯狂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我送给你的,你收着便是,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 “之前千方百计讨好,不就是希望我对你好?“ “如今我对你好——你倒不乐意了!” 他怎么就喜欢上了这样虚伪又造作的女人?! 他强压着翻脸的冲动,放缓了声音,冷不丁抛出一个名字:“谢磬。” 姜裹儿心头“咯噔”一下。 “我今日下值,听到外头有些风言风语。” 裴俨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表情。 “有人说,你在闻雁斋,与那谢磬拉拉扯扯。他甚至叫你……舜舜。” 姜裹儿瞬间血液倒流。 他果然还是怀疑自己了! 她强行咬住舌尖,用那点痛觉逼着自己镇定。 绝不能把谢家哥哥卷进这个泥潭里,若是惹怒了首辅,谢家顷刻间便会覆灭。 可她早就和谢磐断绝了往来,往日情分早已如云烟,彻底消散。 扪心自问,她心里只有裴俨,绝无可能再和谢磐纠缠! 裴俨只是听见一点流言,就怀疑她不忠,未免也太不信任她了。 姜裹儿委屈极了,眨了一下眼睛,泪珠瞬间就流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相爷明鉴!裹儿根本不认识……那位公子。“ “那日裹儿在闻雁斋陪着夫人看书,那人突然冲上来拦住我,语无伦次。” “裹儿瞧着,那人像是个失了心智的疯子,大抵是死了心上人,才会在街上乱认人……” 姜裹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把谢磬说成痴儿。 可话里话外,全是在替谢磐开脱,维护他“痴情”的名声。 此时,她因极度紧张与恐惧,心跳如擂鼓,胸口剧烈起伏。 绢丝人偶就揣在她胸口处。 裴俨的脑海里,清晰无比地响起了一道带着颤音的心声: 【谢家哥哥是无辜的,我绝不能把他牵扯进来……老天保佑,他绝对不可以有事。】 裴俨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 他气极反笑,胸腔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面上说着不认识他,心里却一口一个谢家哥哥! 为了护着别的男人,她竟能在他面前哭得这般凄惨,撒这弥天大谎! 忍无可忍,裴俨抬手,一把掐住姜裹儿的后腰。 “啊——” 姜裹儿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被掼倒在罗汉床上。 后背撞上引枕,虽然不疼,她还是觉得委屈,裴俨高大的身躯便如山一般压覆下来。 男人带着薄茧的大掌死死掐着她的下颚,逼迫她仰起头。 “相爷……痛……” 姜裹儿拼命拍打他的手臂,眼底满是惊恐。 裴俨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俯下身,带着毁灭一切的狠戾,重重封住了那张骗人的柔唇。 他强硬地撬开她的牙关,犹如闯入领地的猛兽,肆意践踏。 姜裹儿被夺去了呼吸,指蜷缩着抓皱了他胸前的直裰。 她本能地挣扎,偏过头躲开这粗暴的吻,双腿也在榻上毫无章法地蹬踹。 “不准躲,不准反抗!”裴俨眼底猩红。 姜裹儿的反抗,愈发激怒了他。 她也曾与谢磐牵手、拥抱,甚至……亲吻吗? 她怎么能让别的男人碰她! 良久,直到姜裹儿几乎窒息,他才稍稍松开。 两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在一起。 裴俨粗重地喘息着,指腹用力擦过她红肿破皮的唇角,幽暗的眼底翻滚着足以将人吞噬的黑焰。 “好一个谢家哥哥。”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阴冷得犹如从水里爬出的恶鬼。 “叫的可真是亲热啊。” 第102章 明知她在撒谎,他还是忍不住心软 姜裹儿被压在罗汉床上,耳畔全是裴俨炽热的气息。 她脑子嗡嗡作响,拼命回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喊过谢家哥哥? 白天她总是一百二十分警惕,该不会是……夜里说梦话了吧? 姜裹儿后背冷汗涔涔。 裴俨掐着她下颚的手还没松,那双眼睛沉得像深冬的寒月,看不见底。 “相爷……”姜裹儿声音发颤,却强撑着没哭。 她脑子飞快地转。 不能慌,越慌越露馅。 “裹儿昨夜……做了噩梦。”她咬着唇垂眸,“梦见小时候险些被骡车撞了,是邻家的谢家哥哥拉了裹儿一把。” “老家那条巷子,左右邻里都姓谢,不过是凑巧也姓谢罢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伸手去够裴俨的衣襟,带着十足的小心和依赖。 “相爷方才好凶啊,裹儿害怕……” “裹儿不是要躲相爷,是相爷太用力,裹儿喘不上气……” 话说到这里,她索性把脸往他胸口一埋,两只手攥着他的中衣,攥得死紧。 裴俨僵在原地。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钻进鼻腔,柔软的身躯贴上来,脆弱的仿佛随时会折断。 他低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 那股想把她揉碎的冲动还在,可她这么一靠,就像是把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火堆上。 不是浇灭了,是让这股火气彻底闷在了里面。 裴俨不自觉地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带着一起躺下。 “没有不信你,快别哭了……” 姜裹儿顺从地缩在他怀里,还在啜泣,呼吸渐渐平稳,但手始终没松开他的衣襟。 过了许久,她的呼吸彻底绵长下来,竟就这么靠在裴俨胸前,睡着了。 裴俨心口的淤堵终于消散了些。 小东西这么依赖他,对他并无防备,怎么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等了很久,脑海里一片寂静。 方才那番对峙,她情绪激动到浑身发抖,他却没有听见她的心声,这太奇怪了。 裴俨忍了半晌没忍住,伸手,缓慢地探入她的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再往下——空的。 原来,那只绢丝人偶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胸前滑出来,落在了被褥的褶皱里。 裴俨将人偶捡起,搁在掌心细看。 他明白了。 每一次他能听见姜裹儿的心声,她都处于极度紧张或恐惧之中。 而人偶,当时都紧紧贴在她的心口。 一旦人偶脱离位置……他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次日,天还没全亮。 姜裹儿醒来时,身侧已空。 被褥尚有余温,裴俨应是刚走不久。 她坐起来,呆愣了好一会儿。 昨夜的事一幕幕涌回来。 裴俨对她发那么大的火,绝不可能是因为一句梦话。 他提到了闻雁斋,提到了谢磬。 姜裹儿心不停地往下沉。 他在查她。 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被角,深吸了一口气。 别怕,相爷定然还没有查到实证,否则早把我处置了! 所以……还有一线生机! 她不能坐以待毙。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把慌乱按下去,开始回想裴俨昨晚和今早的状态。 他眼白泛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太阳穴附近的青筋比往日更明显……经了祐国寺那么一遭争斗,昨夜又生气,肝火不旺才怪。 不管他现在有几分相信她,令仪给她塑造的痴情人设,不能倒。 她越是如常,相爷便越没有破绽可抓。 姜裹儿强撑着站起来,刚走两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了上来。 她捂着嘴扶住桌角,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孕吐越来越厉害了。 她揉了揉膻中穴,灌了半盏温水压下去,换了衣裳出门。 到了薛令仪院里,绿漪正伺候薛令仪梳头。 姜裹儿压低嗓音:“令仪,我想给相爷炖个汤,能清肝降火的,你跟着老太医学过,可有合适的?” 薛令仪从铜镜里看她,惊讶了一瞬便绽开笑容。 “麦冬玉竹老鸭汤,最是滋阴清热。但要文火慢炖两个时辰,你身子……” “我撑得住。”姜裹儿笑了笑。 厨房里,姜裹儿亲自动手。 老鸭焯水去沫,麦冬、玉竹、莲子、百合一样洗净,连火候都是她自己蹲在灶前守着。 汤在砂锅里咕嘟冒着细泡,那股子鸭肉炖久了的浓香直往鼻子里钻。 偏这味道让她孕吐发作得更猛。 她跑到角落干呕了三回,回来接着看火。 绿漪中途来送过一回姜糖,让她含着压一压。 “姑娘何苦呢?”绿漪小声嘀咕,“让厨房的婆子代劳不好吗?” 姜裹儿摇头。 她知道裴俨疑心重,若不是亲手做的,那诚意便打了折。 两个时辰后,汤炖好了,装在青花缠枝莲纹的小盅里,用棉布包着端去了书房。 却是拜托绿漪送去的。 书房里。 裴俨正翻看枭三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谢磬与定远侯府慕容家旧年的婚约始末。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绿漪推门进来时,他连头都没抬。 “相爷。”绿漪福了一礼,将汤盅放在桌案一角。 “这是姜姑娘今早亲手熬的麦冬玉竹老鸭汤。” 绿漪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她……害喜得厉害,却硬是守在灶前不肯让旁人帮忙。” 裴俨翻密报的手停住。 绿漪退下后,他盯着那只青花小盅,良久没有动弹。 怕他追查下去对谢磐不利,所以急着用这些小恩小惠来堵他的嘴? 裴俨冷笑,转身背对那汤盅,面色冷凝。 可下一瞬,脑海中突然传来她的心声。 【也不知道他嘴里有没有起燎泡,会不会牙疼?】 【那汤里我还特意加了莲子和百合,莲子养心安神,百合养阴润肺,他生气,伤的还不是自己的身子……】 裴俨呼吸一窒。 磨了磨牙,到底还是没忍住,缓缓拿起那只盅,揭开盖子。 鸭汤香气扑鼻,就算加了药材,也并无浓烈的药味。 裴俨耐着性子吹了吹,拿起勺子,一口口全喝了。 连底下沉着的几颗百合,都吃的一干二净。 喝完,他把空盅放回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罢了,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午后,裴俨去了内阁,处理了几本要紧的折子便回来了。 刚踏进府门,管事迎上来禀报: “相爷,昆曲华林班的班主到了,说是您前日差人请的。戏台子搭在了松鹤园东面的敞轩外头,问您今日开不开锣?” 裴俨点点头,脚步不停。 “告诉老太君,今日府里唱戏,请她老人家和各房夫人都来。” “是。” 管家刚打算走,裴俨又道:“对了,告诉班主,那出《碧血孤鸾记》,若是排好了,今日就唱!” 管家应下后便快步去传信了。 裴俨站在廊下,望着松鹤园方向,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碧血孤鸾记》讲的是前朝一位忠臣遭奸佞构陷,被满门抄斩,唯有一幼女被忠仆藏匿,改头换面后嫁入高门,步步为营接近仇人,图谋报仇的故事。 他特意让班主跳过前面血腥、悲伤的几幕戏不演,直接从幼女改头换面嫁入高门演起。 姜裹儿,对你,我已经够心软了。 若你还是不识好歹,继续骗我……再怎么撒娇讨好也不管用了! 第103章 索吻不成!醋得要死,偏又心疼 敞轩外,戏台子搭得齐整。 彩绸系在楠木柱上,台面铺了红毡,两侧挂着绘了牡丹凤凰的幔帐。 裴老太君端坐在正中央的罗汉床上,几房夫人依序落座。 薛令仪坐在右首的黄花梨官帽椅里,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立在她身后,规规矩矩地端着一盏刚温好的冰糖雪梨百合盅。 台上正唱到《碧血孤鸾记》最凄绝的一折。 华林班的角儿确实有本事,那一嗓子水磨腔凄厉哀婉,伴着戏台子上特意洒下的道具狗血,将满门抄斩的惨状演得活灵活现。 姜裹儿的表情陡然凝固。 戏台上的白绫、血水,那一张张绝望的脸,如同厉鬼般,与她记忆中家破人亡的那一夜重合。 她咬着唇肉,尝到了铁锈味。 浅桃红袖摆下,两只手死命抓住膝盖,却还是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楚。 坐在主位旁的裴俨,原本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余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那抹娇小的身影。 当看到戏台上大刀挥下,演到最血腥的一幕时,裴俨脸色骤变。 他明明早就告知过班主,直接跳过前面这些残忍见血的戏码,这老匹夫竟然为了赚眼泪,原封不动地唱了出来! 裴俨霍然起身,手上的建窑兔毫盏“哐当”一声掉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直裰下摆。 他浑然不觉,脚尖不自觉朝向姜裹儿的方向,却瞧见薛令仪已经转过身,轻轻握住了姜裹儿发抖的手,低声安抚。 裴俨满腔的担忧硬生生憋了回去,又重重坐回椅中。 他偏过头,冲着不远处的管家招了招手。 “去告诉那个班主,今日他的酬劳,减半!让他立刻唱下一幕戏!” 管家吓得打了个哆嗦,连声应下退去。 姜裹儿在薛令仪的轻声细语中,堪堪稳住心神。 她面色惨白如纸,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没事,我只是瞧着那戏文里的角儿可怜……” 她嘴上说得乖巧,贴在心口的绢丝人偶却将她最真实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给了裴俨。 【贼老天何等不公!瞎眼皇帝,听信阉党一面之词!我爹一生清正,却落了个身首异处!】 【大哥被砍头之前,在狱中被剔了膝盖骨,娘……在狱中时就被折磨成了皮包骨……】 【还有春香,她因冒充我被衙役羞辱,被杀那天,脖子里的血喷得老高……】 【爹,娘,哥哥……活着好难,多少次被噩梦惊醒,我都跟你们一道去了!】 【可我不能,若我也跟着你们去了,春香就白死了!】 这心声字字泣血,直直灌入裴俨的心脏。 他眼睫猝然地抖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钝痛。 她背负血海深仇,这些日子,背地里该咽了多少血泪? 裴俨最恨被人欺骗,他气裹儿一直隐瞒身份欺骗自己,哪怕到如今也不肯坦白。 然而此刻这股气,却被一股无法言喻的疼惜搅得稀碎。 他甚至想立刻把姜裹儿抱进怀里,告诉他,有他在,这桩冤案迟早能天下大白! “相爷,您的衣裳湿了,去净房换身干净的吧。”丫鬟绿萝见他神色不对,忽然在旁提醒。 裴俨这才回过神,敛去面上的异样,站起身朝净房走去。 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一块系着发白绦子的玉佩,从他宽大的袖袋里滑落,掉在了椅垫上。 姜裹儿本是过来收拾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椅子,心脏瞬间被一只大手捏住。 这玉佩! 这玉佩下头系着一根洗得发白的青色双鱼绦,是当年她亲手打的。 玉佩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豁口,是谢家哥哥为她摘榆钱从树上摔下来磕破的。 姜裹儿顿觉手脚冰凉,背脊上蹿起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谢家哥哥的玉佩怎会在这儿?难道他被相爷抓了?被严刑拷打?相爷是故意把玉佩留在这儿,警告我的吗?】 正在偏厢更衣的裴俨,动作蓦地僵住。 方才生出的那点怜惜与心疼,霎时在这几句心声里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跗骨而生的嫉妒与烦躁。 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她心里还在惦记他? 还说因为他的不信任而难过! 拿他当傻子骗! 那个谢磐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窝囊废!若真有本事,当年就该帮慕容家查明真相! 裴俨连扣子都没系好,便带着一身煞气大步折返回去。 趁着众人都在看戏抹,无人注意这边,铁臂一伸,精准地攥住姜裹儿的手腕,连拖带拽地,将她扯进了一扇花窗后面。 “相爷!” 姜裹儿吓了一跳,后背刚要撞上墙,男人宽大的手掌已先一步垫在了她后脑勺和背脊处。 紧接着,那挺拔的身躯如高山般压了下来,将她牢牢困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 裴俨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颈窝。 他想说,那玉佩只是他不小心掉的,他只是试探了谢磬,既没抓他,也没对他用刑。 可骨子里的骄傲和控制不住的醋意交织在一起,让他死活低不下这个头。 他捏住姜裹儿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薄唇顷刻就压了下来,凶狠地去吮她的唇。 姜裹儿别开头,双手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声音打颤。 “相爷……奴婢昨日才问过龙川道长了,您体内的哑毒已经散了许多。“ “如今只需每隔两日,主动亲近您一炷香便可,今日……解毒的时辰还未到。” 裴俨动作一顿,差点气笑了。 拿牛鼻子老道的话来堵他? 好,真是好极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阴恻恻的:“刚刚那出戏,好不好听?” 姜裹儿心头咯噔作响,强忍着慌乱,逼迫自己露出娇羞又感激的模样,语气柔顺地答道: “回相爷,戏文里的角儿太惨了,满门都被牵连。“ “幸而奴婢运道好,能待在相爷身边,相爷和主母都待奴婢这般好,奴婢今生报答不够,来世结草衔环也要……” 【只要能借助相爷的权势,为我全家洗刷冤屈,报仇雪恨,哪怕拼上这条命,我也一定会给相爷好好生下孩子!】 这句心声没有埋怨,没有吐槽,只有孤注一掷的惨烈。 裴俨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谁要她拼命了? 如果必须用她的命才能换来孩子,他宁可不要! 裴俨从不认为子嗣有多重要,他延绵香火不过是为了安抚老太君,完成大哥留下的责任。 他自己从出生起就活在黑暗里。 万一裹儿生下的也是一对双胞胎,难道也要让其中一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淌一遍他当年淌过的地狱吗?! 第104章 口是心非,气到内伤 裴俨眼底泛起猩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她跟我一起,为我生娃,难道就只是为了报仇,再没有其它了吗? 入府起的痴恋,为了向上苍祈求能跟他在一起,偷偷剪断了头发,跟他的发丝一起放在香囊里,埋在树下……难不成也是假的? 裴俨想问又不敢,这层窗户纸一破,他怕自己真会发疯。 心里的郁气越攒越多,随时有可能烧毁他的理智。 裴俨咽不下那口郁气,低头,狠狠衔住了她娇嫩的下唇。 带着狎昵的掠夺与不知羞耻的蛮横。 他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留一丝退路,恨不能将她连皮带骨吞拆入腹。 就在这时,花窗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 “老太君慢着点。” 紧接着是一阵拐杖拄地的笃笃声。 老太君纳闷的嗓音随之响起。 “老身刚去净房洗了个手,怎么一转眼,俨儿和那丫头都不见了?” 姜裹儿吓得浑身一僵,手心冒汗,下意识就要去推男人的胸膛。 裴俨非但没停,反而借着这暗处的掩护,一双铁臂将她箍得更紧。 吻得越发凶狠黏腻,带着隐秘的挑衅。 可即便在如此狂乱的当口,那宽厚滚烫的大掌,还是本能地垫在了她的后腰处,生怕这硬邦邦的墙壁硌疼了她分毫。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喘着粗气松开手。 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和被蹂躏得红肿的唇,裴俨在心底翻来覆去地唾弃自己。 府里那么多通房,他凭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算因为命定之女的命格,他只对她有反应,稍微开开荤去别处凑合一下,又能如何! 他站直身子,冷着脸整理凌乱的衣襟,刻意别开眼不去看她,赌气说道: “你怀着身孕,又害喜得厉害,我自然该体恤一二。“ “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听从老太君的吩咐,让后院那些通房轮流侍寝。你就在耳房好好安胎,不必再近身伺候了。” 姜裹儿愣了一瞬。 心头突然空落落的,像是一脚踩空了台阶。 原来,相爷对她的喜欢也不过如此,薄如蝉翼。 不过是因为和谢磐一次偶遇,他心里便种下了怀疑,转头就能毫不留情地去找别的女人了。 也是,他是大楚历史上最年轻的首辅。 就算四年前他对自己一见钟情,惦记了她四年,又能如何? 对于男人来说,得不到的女人是永远的白月光、朱砂痣,得到以后…… 但凡有了一丁点瑕疵,便能瞬间变成墙上的蚊子血。 姜裹儿强压下那股没由来的涩意,屈膝行了个礼。 “奴婢遵命。” 是夜,正房。 时隔一个多月,薛令仪再次安排扬州瘦马仙仙给裴俨侍寝,吩咐她沐浴之后就前往内室。 谁知不到半个时辰,仙仙就神色沮丧地被赶出来了。 裴俨揉了揉眉心,胡乱地穿好中衣,踢开脚边的熏炉,抓起《采莲图》,冷着脸大步走出内室,来到了耳房。 姜裹儿正坐在灯下,眉眼弯弯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虎头鞋。 见裴俨突然推门进来,她先是诧异,随即赶紧放下针线迎了上去。 “相爷这时候过来,莫不是仙仙姑娘伺候得不够尽心?” 这话问得四平八稳,愣是听不出一星半点的醋味。 裴俨的脸色愈发冷了,在榻上坐定,也不接话,直接将手中的《采莲图》往桌上一摊。 画中是一个少女,正站在船头采摘莲蓬。 “这是我的好友,镇边将军司马荻托我苦寻的一名女子。” 裴俨修长的手指抚过画轴,眉头微锁,透露出一丝难以压抑的惆怅。 “四年前元宵灯会,司马兄对这作画的姑娘惊鸿一瞥,情根深种。可惜他远在边关脱不开身,这寻人的差事便落在了我头上。” 他在扯谎。 这不是数日前,他试探薛令仪时说过的话么? 姜裹儿盯着那幅画,右眼皮突突乱跳。 先前她以为裴俨把与父兄被陷害通敌叛国案有关的文书,藏在了这幅画的画轴里,和令仪联手设局,试图拿到证据。 结果裴俨突然把画拿走了,不知道放在了何处。 今日突然拿到她的面前,是想……干什么? “要是那姑娘还活着就好了,司马兄也不用惦念这么多年,甚至茶不思饭不想,连父母安排的婚事都屡次推脱……“ 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哪像是为兄弟感到惋惜,分明是在可怜自己。 终于忍不住了,想要彻底坦白他从四年前就暗恋慕容舜舜? 裴俨面沉如水,幽幽叹息,目光渐渐失去焦距,不知道落在何处。 姜裹儿攥紧了绣帕,那句“我就是舜舜”刚到舌尖,慕容家上百口人的血仇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不行,大仇未报,稍有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面上却装得毫无波澜,甚至还附和了一句。 “这位将军情深义重,倒教人敬佩。” 话虽如此,她心底的欢喜却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相爷别怪舜舜瞒着你……在找到证据之前,我必须隐藏身份,万般谨慎。】 【相爷端方清正,行事果决,平日里待我也总是护短得很……舜舜其实,也是有些喜欢你的。】 喜欢多少? 跟谢磐相比,是喜欢他更多,还是喜欢我更多? 裴俨在心中诘问,唇角已然不受控制开始上扬。 身体里暴戾的野兽终于被顺了毛,得到了一刻的满足。 “是啊,他真是个情种。” 裴俨嘟囔着,从背后将姜裹儿捞进怀里。 大掌恰好按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衣衫,捏住了那只藏在里面的绢丝人偶。 人偶的眉心处,还沾染着,她上次做女红时,不慎落下的血滴。 裴俨嗓音低沉,挑起她的一绺长发,故意拖长了语调: “方才见我去宠幸仙仙,你心里,是不是吃醋了?” 姜裹儿温顺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敢,相爷子嗣单薄,多去其他妹妹房里走动,多子多福才是正理,奴婢替相爷高兴还来不及。” 裴俨冷哼一声,饶有兴致地等着她的心声暴跳如雷。 心声如约而至,却差点把他气得厥过去。 【有什么好酸的,左不过半个时辰就把人赶了出来,看来相爷这几日连轴转着处理政务,身子大抵是亏空了。】 【先前在床上折腾我的时候,一闹就是大半宿,连口水都不让喝。】 【如今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了。罢了,我明日得炖一盅鹿茸牛鞭汤给他好好补补……】 裴俨嘴角的笑意瞬间僵死。 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肋骨都跟着痛。 谁只有半个时辰?谁虚了?! 要不是顾忌着她怀了孕,裴俨现在就想把她压在榻上,让她好好看看,他到底能撑多久! 原本他还想着,若是她心里难受,便大发慈悲告诉她,自己只是让仙仙唱了曲儿,根本没碰她。 现在?呵,不必了。 裴俨咬牙切齿地站起身,“仙仙不错,明日我让她接着侍寝!” 他倒要看看,这没良心的小骗子,到底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第105章 诱饵抛出,她怎么还不来投怀送抱? 裴俨说到做到,连续四天点仙仙进内室侍寝。 不仅如此,前晌还打发管家送了两匹时兴的秋香色妆花缎,说是赏仙仙做夏衣。 这举动可把府里的女眷们惊动了。 仙仙本就是三夫人送给裴俨的,她听闻消息,带着几个婆子,捧着一尊开过光的送子观音,亲自送到了仙仙屋里。 走的时候拉着仙仙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务必抓住机会,早日怀上。 仙仙当时笑比哭还难看。 谁能知道她的苦? 一进内室,相爷就让她去墙角面壁思过。 站满半个时辰才准出来,连口茶都没得喝。 偏偏相爷发了话,敢走漏半个字,直接发卖去暗娼馆子。 仙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圈一日比一日乌青。 姜裹儿站在廊下,看着三夫人身边的婆子喜气洋洋地往西厢房搬东西,面色如常,指尖却颤了好几下。 “你若心里不舒坦,便哭出来。” 薛令仪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讥诮叹气。 “男人大抵都是这样。“ “就算是相爷这样正直端方的男子,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宠爱一个女人。” 姜裹儿认同地点点头,垂下眼帘,将那股浓郁的酸涩压了下去。 “我能理解,他子嗣单薄,多些姐妹伺候,多子多福,那是裴府的喜事。” 【他爱找谁找谁,就算睡个满脸横肉的母夜叉,只要不碍着我报仇雪恨!】 只可惜,这番恶狠狠的腹诽,裴俨是一个字也没听见。 四月,天气骤然热了起来。 那绢丝人偶贴在心口,生生给姜裹儿捂出了两颗红肿的疖子。 她找了块锦缎,缝了个精巧的抽口荷包,将人偶塞了进去。 不管谁问,都只说是用来装花瓣的,把人偶埋在花瓣里藏着,白日里系在腰间即可。 人偶一离了心口,裴俨便无法听见她的心声了。 裴俨起初还没发觉,直到连续两日在书房里批公文,脑子里清清静静,连她半句嘟囔都没听见,这才觉得不对。 直到发现姜裹儿腰间多了个荷包,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气得牙根发痒,却又拉不下脸让她把人偶塞回胸前去。 这几日,裴俨身上的戾气重得能杀人,好几个下属都被他寻得错处,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了第四日晌午,一道东宫的旨意更是给这烹油泼了一勺水。 太子殿下感念裴阁老操劳国事,特意赏赐了一名胡女,名为沙莱拉,指明了给裴俨做妾。 这消息一出,整个相府后宅都炸了锅。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一股脑儿全挤到了正房,想看看这胡女到底生了怎样一副勾人的狐媚样子。 姜裹儿晚一步也去凑了热闹。 沙莱拉站在厅堂中央,头上戴着五彩宝石珠串,一双湛蓝的眼睛深邃如海。 她鼻梁高挺,身量比大楚的女子高挑不少,腰肢扭的像蛇一样。 她本打算远远看一眼就走,谁知这胡女一来就被裴俨抬了妾室,安置在东厢房。 姜裹儿脚步一顿,心口堵得慌,回屋从首饰匣子里挑了一对红玛瑙耳坠子,托人送了过去当贺礼。 相爷宠幸多少女人都无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尽快找到父兄冤案的线索。 “既然你不敢坦白身份,那咱们就继续盯着书房。” 薛令仪宽慰她,让她切勿着急,结果两天后就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了过来。 “昨晚他回来,我瞥见他把一份文书藏进了床头的暗格里,便找机会取了出来,你看看。“ 姜裹儿接过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俨然是一份签字画押过的口供! 招认者是她哥哥曾经麾下的总兵,承认一年多以前,把一份通敌的密信藏在了他的住所里。 她手心直冒冷汗,这是真的吗? 一定是真的,否则裴俨为什么要藏起来。 他果然如之前所说的,在调查这案子! 这的确是裴俨派人暗中调查,好不容易得到的证据。 他故意放在了薛令仪能发现的地方,就等着姜裹儿拿到证据后,兴奋地跑来找自己坦白。 结果,裴俨在书房里左等右等,把一盏茶都喝得快淡出鸟来了,就是没等到人。 直把他气得晚饭都没吃几口,一脚踹翻了绣凳。 夜幕降临,整个正院早早掌了灯。 东厢房那边灯火通明,隐约还能听见西域特有的琵琶声。 姜裹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将被子蒙过头顶。 直到打更的梆子敲了三下,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带进一阵夜风。 姜裹儿骤然惊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立在床榻边那道高大的黑影。 裴俨沉着脸,一身玄色杭绸常服连扣子都没解,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了榻沿上。 “相爷?” 姜裹儿睡意全无,惊愕地坐起身。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到奴婢这儿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东厢房,跟那个高鼻深目的沙姨娘颠鸾倒凤吗? 裴俨没吭声,黑漆漆的眸子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实在受不了听不到她心声的日子,又无法求她把人偶放回胸口,只能大半夜像个贼一样摸进她的屋子。 见他不说话,姜裹儿的脑子忽然灵光一闪。 “相爷莫不是……被熏出来的?” 她捂住嘴,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 “什么?”裴俨皱眉,一头雾水。 “奴婢听闻,西域那边的女子,身上多有些不同寻常的体味,俗称……狐臭。” 姜裹儿眨了眨眼,心里忍不住直乐。 “相爷平日里最爱洁,定是受不住那股味道。若是如此,明日奴婢多配些熏香丸子送去东厢房……” “闭嘴!” 裴俨差点被她这番胡说八道气出一口老血。 他压根连东厢房的院门都没进! 太子赏赐的人,指不定带着什么目的,他会去碰? “那……是沙姨娘服侍得不合心意?” 姜裹儿见他恼了,连忙朝另一个方向猜测,“也是,胡女生猛,相爷斯文,难免……” “姜、裹、儿!” 裴俨咬牙切齿地打断她,蓦然前倾,双手撑在她身侧。 “你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些什么腌臜东西!” 姜裹儿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无辜地望着他。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总不能是专门跑来找我吵架的吧?】 【放着娇滴滴的美娇娘不要,非来折腾我一个孕妇,真是吃饱了撑的。】 听不到心声的裴俨,单看她的表情,也猜得出她肯定在腹诽自己。 他别开眼,干咳了一声,“我来看看孩子。” 说罢,大手立马覆在了她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姜裹儿僵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奴婢如今才满三个月,肚子还没显怀,孩子怎么可能会动?” “谁说不会?” 裴俨的手指不自然地蜷了一下,硬着头皮胡扯。 “我分明感觉到了。祖母说了,父子天性,须得多亲近,将来他生下来才会跟为父的亲热。” 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裴俨利落地蹬掉靴子,和衣躺在了她身边。 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捞进怀里,大掌依旧霸道地按在她的小腹上。 “行了,别吵,睡觉。” 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这几天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的焦躁,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第106章 新来的小妾要作妖 姜裹儿被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如今怀着身孕,实在经不住半夜熬神,索性打了个哈欠,窝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听到怀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裴俨才缓缓睁开眼。 他放轻动作挑开锦被的一角,幽暗的目光犹如触角落在那白腻纤巧的足踝上。 指尖顺着她细腻的小腿一路下滑,最终停在那枚前朝孤品赤莲扣上。 往日她在红罗帐中,一双软足勾着他后颈,娇声喘息的模样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裴俨凸出的喉结不禁滚了两遭。 他强行压下那股叫人发狂的冲动,将两根手指悄悄探入脚镯与姜裹儿脚踝的缝隙间…… 借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在寂静的夜里…… 良久,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叹。 翌日清晨,裴俨早早便起身去上朝了。 等姜裹儿醒来时,身侧的床铺已经凉透。 她刚洗漱完,绿漪便匆匆从正房跑了过来。 “裹儿,宫里又来人了!” 绿漪压低了声音,脸上颇有几分焦急和无奈。 姜裹儿正在梳头的手一顿。 “出什么事了??” 绿漪嘟了嘟嘴。 “太后娘娘刚派了身边的李公公过来,随行的还有一位良家女子,说是送给咱们相爷做妾的!” 姜裹儿困惑地眨了眨眼。 “太后?” “是啊!听说是太后娘家的一位庶出侄孙女,名叫檀玉,今年刚满十六。“ “太后懿旨已赐下,相爷连推拒的余地都没有,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如今人已经安置在了西厢房!” 姜裹儿听完,半晌没说出话来。 太子前脚刚塞了个胡女,太后后脚就跟上。 明面儿上是赏赐美人,暗地里谁知道打的是什么算盘。 最近朝中局势有什么重大变化吗? 可怜她如今身在内院,想打听这种事情,除非亲口去问相爷。 “相爷怎么吩咐的?”姜裹儿问。 绿漪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吩咐,让夫人好生管教呗。“ ”我刚才偷偷瞧了一眼,那檀玉姑娘长得……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逢人就笑,一团孩子气,看着倒不像是个心机深的。” 姜裹儿垂下眼帘,没接话。 在这高门大户里,看着越没心机的人,往往越危险。 吃过早饭,薛令仪打发人来传话,让院子里的通房和新进门的两位姨娘都去立规矩。 姜裹儿换了身青碧色的杭绸比甲,跟着众人进了正房。 沙姨娘颇有些高冷孤傲,坐在右下首,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坐在左侧的,便是那位新来的檀玉姑娘。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襦裙,梳着双丫髻,上面坠着两颗浑圆的珍珠。 瞧见众人进来,她非但没局促,反而好奇地探着脑袋打量。 当她的目光落到姜裹儿身上时,眼睛咻地一亮。 “这位姐姐生得真好看!” 檀玉像只雀跃的小鸟,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三两步跑到姜裹儿跟前,自来熟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身上好香啊,是茉莉的味道吗?” 姜裹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吓得一愣。 眼前的女孩清甜可爱,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那一瞬间,姜裹儿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张脸。 春香。 当年为了替她去死,被衙役拖走时还在冲她笑的小丫鬟,也有着这样一双明媚的眼睛和梨涡。 姜裹儿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你鼻子真尖……我这荷包里确实装了不少茉莉花。” “姐姐这荷包是自己绣的吗?真好看!” 檀玉笑嘻嘻的,伸手便要去拿她的荷包,姜裹儿立时侧开身子,躲了过去。 薛令仪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忙道: “既然檀玉妹妹与裹儿投缘,日后若觉得闷了,便多去耳房走动走动。” 打这天起,檀玉算是彻底黏上了姜裹儿。 “裹儿姐姐,你在绣什么呀?这双鞋子好可爱,是给即将出生的小主子做的吗?” “裹儿姐姐,你昨天给我吃的那个酸梅子还有吗?太好吃了!” 她天真烂漫,说话直来直去。 姜裹儿起初还提着警惕,但面对这张酷似春香的脸,防备之心难免消减。 这天下午,姜裹儿正坐在窗边的玫瑰椅上理线,笸箩里放着几块还没绣完的布料,和几个前些日子做好的小香囊。 檀玉半个身子趴在窗棂上,眼巴巴地望着她。 “裹儿姐姐,外头的石榴花开了,咱们一起去摘花好不好?” 姜裹儿勾起嘴角:“我就不去了,花粉总让我打喷嚏。” “啊?可我一个人摘花多没意思!” 檀玉顿时不依不饶地撅起嘴,抓着她的手腕来回摇晃。 姜裹儿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在脸上蒙了块面纱,才随她一起去了院子。 两人在石榴树下摘了一刻钟的花瓣,檀玉忽然捂着肚子说不舒服,急匆匆地跑了,把篮子递给了姜裹儿。 姜裹儿没太在意,把装满石榴花的篮子给她送回了东厢房,然后径直回了耳房。 她刚坐下准备继续做活,视线扫过桌上的笸箩,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笸箩里原本放着三个小香囊,那是她准备用来装驱蚊草药,她、令仪、绿漪一人一个的。 可现在,里面只剩下了两个。 姜裹儿在屋里仔细翻找,哪儿都没有。 难道是被人偷走了? 可那香囊并不值钱,偷她的香囊做什么? 大约是最近过得太舒坦,姜裹儿降低了警惕心,连有人盯上了自己都没察觉。 她立马端着笸箩,去找令仪商量。 若这偷儿只是喜欢她的香囊,偷了自己用倒是无妨,怕就怕…… 此人居心叵测,是想用她绣的香囊做什么文章。 她并不知道,此时那个不翼而飞的香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檀玉的掌心里。 檀玉背着光站在墙角,脸上的天真烂漫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和冷厉。 她将那只小巧的香囊拿在手里,仔细查看针脚。 这香囊的针法,与皇后娘娘给她看过的那只香囊的针法,如出一辙。 这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创的辫绣双针法,用一粗一细两线同运,粗线作扣,细线穿扣扎紧。 民间女子根本无从接触,唯有宫中的绣娘和嬷嬷了解一二。 这个姜裹儿,绝不是什么巫姜族孤女! 檀玉虽是太后娘家人,但身为庶女一直被主母打压,这次皇后特意挑选了她来裴府做探子。 命她查明姜裹儿的真实身份,拿到证据,然后当众揭穿。 皇后虽被打入冷宫,手里却握着太后的把柄,恢复位份,是迟早的事。 只要她能办好这件事,皇后娘娘许诺,让她做未来新太子的侧室! “姜裹儿,我和你无冤无仇……但谁让你挡了皇后的路呢。” 檀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将香囊塞进自己的妆奁底部的夹层里。 待她再跨出门槛时,便又是那副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 随手拍落裙摆上的灰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往浣衣房走去。 那里的粗使丫鬟最多,干的活儿最累,受的憋屈最多。 她就不信,这姜裹儿进府数月,在这府里能干干净净的,不结半个仇家。 只要找到一个对姜裹儿心怀怨愤的,她就能打听到更多线索! 第107章 浣衣房里藏着一条疯狗 相府后院,浣衣房。 这地方在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三面围墙一面敞院。 院子倒是宽阔,竹竿横七竖八地架着,晾满了各房换下的衣裳被褥。 可里头就不行了。 墙根底下那间矮屋常年潮气不散,角落里堆着大桶小桶的脏水。 劣质皂角的涩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就是一股子酸腐气。 檀玉捏着帕子掩住口鼻,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渍往里走。 刚绕过一排晾衣竹竿,就瞧见矮屋角落里蹲着个人。 那是个头发乱得像鸡窝,裸露的手臂和脖颈上全是青紫的掐痕,穿着粗布衣裳,颧骨凹陷的女人。 此时她正坐在木盆边,麻木地搓着一盆脏衣裳。 檀玉脚步一顿。 相府规矩森严,便是粗使婆子也不至于这般模样。 这人怎么回事? 那女人似是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来。 乱发遮面,底下一双眼睛阴得渗人。 竟是莲花! 自从她在给姜裹儿的红薯里下了哑毒,却误毒了相爷被拆穿后,裴俨就命令赵管事处理掉她。 然而赵管事的儿子赵小栓贪她有几分姿色,撺掇着老子把人扣了下来,藏在这浣衣房的矮屋里。 父子俩轮番糟蹋,日子过得比猪狗还不如。 ”你是哪个院子的?“ 莲花嗓音嘶哑得厉害。 檀玉收起嫌恶的神色,换上那副招牌式的娇憨笑脸,蹲下身凑近了两步。 ”这位姐姐,我是新进府的檀玉。“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头躺着一个白胖的肉馒头,热气还没散尽。 莲花的喉咙”咕噜“响了一声。 她像头饿疯了的野狗扑上去,夺过馒头,连嚼都没嚼几下就吞了下去。 檀玉看着她这副吃相,嘴角微扬。 太好了,越惨的人,越容易开口。 ”姐姐,我想打听个人。你若说实话——“ 檀玉掏出一小袋碎银子,在莲花眼前晃了晃。 莲花盯着那袋银子,呼吸粗重起来。 ”说吧,打听谁?“ ”正房那位姜姨娘,你可认得?“ ”姜裹儿?她被抬做妾室了!“ 莲花整张脸瞬间扭曲,手里的木槌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你打听她做什么?!“ 若不是那个贱人,她怎会落到这步田地! 檀玉将银袋拿在手中抛了抛。 “她得罪了我。你但凡知道她的什么把柄,说出来,这银子就是你的。“ 莲花死盯着地上的银子,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你想知道什么,我全告诉你!“ ”她识字,谈吐不俗,一手精湛的女红不是乡下丫头能有的。她还会背诗,曾经拜托我给薛令仪传信救她!“ ”对了,还有原来松鹤园的大丫鬟红珠,你去打听红珠和李嬷嬷!她们都是被她害的!“ 红珠。 檀玉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曾经提过,陛下身边那位新得宠的玉贵人,闺名便叫红珠。 从前是松鹤园的大丫鬟,被裴相命人打断腿,赶了出去。 是皇后派人找到了她,精心调教后送进了宫。 这倒是……意外之喜。 檀玉又追问了几句细节,莲花恨毒了姜裹儿,知无不言。 檀玉把碎银子递给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准备走了。 莲花一把拽住她袖子,”我想出府!你能帮我吗?“ 檀玉抽回袖子,轻轻一笑:”事成之后,我自然会帮你。“ 听了莲花的话,檀玉心思便活络开了。 她打听了一下,李嬷嬷如今在松鹤园做粗使婆子。 若能用李嬷嬷攀上宫里的玉贵人,里应外合,还愁解决不了姜裹儿? 她费了些银子,在倒座房见到了那个佝偻的老妇人。 然后——傻了眼。 李嬷嬷张开嘴,牙床上只剩半截愈合的烂肉。 她的舌头被裴俨下令割了。 ”咿——呀……“ 老妇人咿呀呀比划了半天,手指在地上胡乱画着什么。 可她偏偏又不识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这老货废了。 不过能当个备用的棋子,刺激玉贵人与她合作。 檀玉整日在正房和耳房周围转悠。 她那张团脸笑起来甜得很,谁见了都只当她是个黏人的小姑娘。 今日帮绿漪递个针线笸箩,明日替姜裹儿端碗酸梅汤,殷勤得不留痕迹。 两日后,午时。 姜裹儿要去净房干活,绿漪跟了上去。 檀玉原本歪在廊下打扇子,见状,悄悄撂下团扇,绕到了正房后头。 她猫着腰贴近净房外墙,竖起耳朵。 门板里头的声音断续续。 ”……姑娘……小心身子……“这是绿漪。 然后是姜裹儿,没了平日面对那股子软糯劲儿,清冷冷的。 ”……不能暴露……定远侯府……冤案……报仇……“ 檀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了嘴。 绿漪唤她姑娘? 冤案,报仇? 她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定远侯府满门抄斩的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 通敌卖国,被皇上下旨砍了满门。 都说没留活口——可若是有一个漏网的呢? 姜裹儿识字,会诗文,女红精绝,针法是前朝胡媚娘才会的辫绣双针…… 檀玉的手指捏紧了帕子。 莫非是庶出旁支,或者外室之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她为何侥幸活了下来,隐姓埋名,身怀技艺,混进裴府做了通房。 檀玉不敢多停留,轻手轻脚地撤回了廊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团扇重新摇起来,脸上慢浮出一个笑。 只要拿到真凭实据,当众揭穿她是罪臣之后——姜裹儿,你就彻底完了。 次日清晨,正房请安。 檀玉端着青花茶盏,笑得一脸明媚。 ”夫人,我前日听小丫头们说,栖真观的杜鹃开得满山都红了!好看得紧!“ 她歪着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您这阵子不是总说气闷嘛,不如咱们挑个日子去观里赏花进香?既散了心,也替相爷求个平安。“ 薛令仪拨着茶盖,不急不缓。 那日姜裹儿发现有一个小香囊不见了,便来跟她商量,她俩都觉得有可能是檀玉偷的。 她忽然提出要去赏花,显然是在憋什么坏水。 ”初十?“薛令仪算了算日子,”倒是个好日子。我也确实闷得慌。“ 等檀玉欢天喜地走后,薛令仪立刻让绿漪关上房门。 ”她到底想做什么?“薛令仪蹙着眉。 姜裹儿垂着眼,伸手,把绢丝人偶身上那件厚实的锦袍换了下来。 然后给它套上新裁的薄衫,戴上精致小巧的黑色纱帽。 入夏了,它也该凉快凉快。 “不知道,但栖真观必定有诈。她既然搭好了戏台子,咱们不去,怎么看她唱戏?” 薛令仪点了点头。 “那我们多带些人,吃的、喝的,都只用自己带去的。” 姜裹儿下意识把人偶贴在胸口,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裴俨怔住,立即搁下手中的朱笔。 【檀玉或许是要利用她偷走的那个小香囊,在栖真观里诬陷我跟外男私通。】 【这种毫无新意的手段,我见多了。】 裴俨听见这段心声,垂下眼睫,半晌,指尖在桌案上轻叩了两下,“枭六。” 暗处无声浮出一道黑影。 “去栖真观蹲守,看看近日观中都有什么人进出。” 枭六领命而去。 次日傍晚,枭六回禀。 “玉贵人临时摆驾栖真观,名为替圣上求丹祈福,将留住三日。” 令仪和裹儿明日便会带着裴府女眷去那里赏花,正好能遇见玉贵人。 裴俨唇角微动。 有意思。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倒要看看,这一局,谁是最后那只黄雀。 第108章 情敌相遇,他的刀快按不住了 第二天清早,龙川道长突然来了正房,非要见姜裹儿。 老道长捻着花白的胡须,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里的龟壳。 “姜小主,老道昨夜夜观天象,替你卜了一卦。此行去栖真观,卦象显示有惊无险。” 他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出门在外,别的倒也罢了,旁的倒也罢了,绢丝人偶切记贴在心口带着,万不能离身。” 姜裹儿乖巧地点头。 道长清了清嗓子,接着嘱咐: “若真碰上什么危险,你就使劲儿挠它脚板心,越使劲越好,自会有神兵天降来救你。” 姜裹儿嘴角微抽,差点没忍住笑。 她眼角余光早就瞥见暖阁后面的花窗外,一角暗玄色的衣摆正被微风轻轻拂动。 心里泛起一丝甜意,面上却故意做出不在乎的模样。 “道长多虑了。”她理了理裙摆,拔高了些音量。 “夫人这次去赏花,会带整整三十个护卫,外加随行的婆子小厮,乌泱泱大几十号人。这许多人跟着,能出什么事?” 花窗之后,裴俨面色冷了几分。 他垂下眼睫,薄唇蓦然抿成一道直线。 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初十这日,相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 檀玉被安排在后头的一辆青帷小车里,撩起窗帘一角,看着外头热闹的街景,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姜裹儿,到了栖真观,看你还怎么藏得住狐狸尾巴。 最前头的主车宽敞舒适,角落搁了一小壶冰镇过的梅子饮。 四月的天不算太热,可几个人挤在车厢里,还是有些闷。 姜裹儿和薛令仪并排坐着。 “你带那东西了没?”薛令仪用手肘拐了她一下。 姜裹儿隔着鹅黄色的对襟襦裙,按住胸口的位置。 人偶正安安稳稳地贴在她的心窝处。 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这么塞着,从外面看,双峰饱满圆润,极为显眼。 若不是因为龙川道长说了那句话,姜裹儿真想拿出来,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但最终她只是扯了扯衣领,拿起团扇给自己扇风。 车队出了城门,上了通往栖真观的官道。 走了大约两刻钟,马车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姜裹儿身子往前一栽,薛令仪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胳膊。 “绿漪,外头怎么了?”薛令仪掀开半边帘子。 绿漪凑近窗边回话: “夫人,前头的官道太窄,有辆马车的轮子陷进烂泥坑里了,正好把道给堵死了。" "看那车上挂着的灯笼徽记,像是工部侍郎谢家的。” 谢家? 姜裹儿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锦垫。 太不巧了,怎么偏偏在这儿撞上谢家? 谢磐该不会也在吧! 薛令仪知道谢磬和姜裹儿的旧事,暗暗蹙眉,按住她的手背。 “别慌,你在车里待着别露面,我下去看看。” 外头传来一道温厚的男声,带着几分急切: “可是相府的女眷?实在对不住,内子的马车不慎陷入泥坑。" "谢某这就让人快些去抬,免得耽误了夫人的行程。” 姜裹儿惊得屏住了呼吸。 薛令仪戴上面纱,扶着绿漪的手下了马车。 姜裹儿坐在车内,顺着车帘的缝隙望出去。 不远处的泥坑旁,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谢磬穿着一身月白长衫,正弯腰指挥车夫撬轮子。 原本温润的眉眼染着沉重的郁色,身形看着比数日前又单薄了许多。 姜裹儿正看着,忽见那翠盖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青碧色的年轻妇人被丫鬟搀扶着走了下来。 听丫鬟的称呼,她立刻反应过来,这位是谢磬的正妻柳氏。 柳氏站稳身子,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无意间抬眸,视线恰好越过人群,与马车缝隙里的姜裹儿撞了个正着。 姜裹儿浑身一怔。 那柳氏五官清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杏眼,细看之下,竟与自己及笄时有六七分相似!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柳氏显然也看见了她,先是呆住,随即脸色浮现出不可置信之色,脸颊一寸寸变白。 薛令仪赶紧上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柳氏的视线。 “原来是谢公子与尊夫人,修车怕是还要些功夫,不如先到我们后头的空车上歇息片刻?” 谢磬本想婉拒,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令仪的身侧一扫,整个人陡然定住。 一道劲风拂过,掀开了姜裹儿所在那辆马车的窗帘。 姜裹儿赶紧埋下头,可那熟悉的轮廓和身形,瞬间击穿了他的防线。 谢磬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 不顾柳氏还在身旁,也不顾周遭两家下人惊异的目光,像是失了魂一般,直直地朝马车走去。 “舜舜……太好了,老天爷开眼,又让我见到你了。” 此时,相府随行的护卫队伍末尾,一个戴宽檐斗笠的高大骑者缓缓抬起了头。 压低的帽檐下,裴俨的面色阴沉如墨。 他换了装束跟了一路,原是打算暗中盯着檀玉,以防姜裹儿和薛令仪不测。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谢磬! 裴俨眼睁看着那人撇下新婚妻子,跌跌撞撞地扑到窗前,颤着声音对姜裹儿嘘寒问暖。 “你可好?相府……相府的人有没有苛待你?” 谢磬的眼底满是痛楚和压抑的思念,手甚至颤抖着想要去掀那道帘子。 姜裹儿浑身僵硬。 她贴在心口处的绢丝人偶,仿佛感应到了她翻涌的情绪,忽然变得滚烫。 紧接着,裴俨的脑海里,清清楚楚地响起了她的心声。 【才几日没见,谢家哥哥怎么憔悴成了这样?】 【那柳氏长得与曾经的我好像,他何苦这般作践自己,也作践旁人?】 【柳氏就在跟前,他这样不管不顾,让人家怎么自处?实在荒唐!】 【幸好相爷不在,否则我可怎么说得清。】 裴俨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修长的手指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花纹,发出令人胆寒的细微摩擦声。 她早跟谢磐没有干系了,如今是他裴俨的女人! 肚子里怀着他的种,却在心里惦记一个外男? 还需要这个外男来关心她过的好不好?! 那股子粘稠的,快要将五脏六腑都绞碎的愤懑,堵在喉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裴俨知道姜裹儿没做错什么。 可他就是受不了。 一个字都受不了! 第109章 裹儿痛骂前任,相爷听爽了 后头青帷小车里,檀玉悄悄探出半张脸。 她的目光在谢磬和柳氏身上来回打转,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得飞快。 那位谢夫人,竟与姜裹儿有几分像。 这可太有趣了。 若到了栖真观,让众人把两张脸摆在一处瞧,再有人提一句“旧人新妇”,乐子可就大了。 檀玉压着疯狂上扬的嘴角,赶紧把帘子放下。 队伍末尾,裴俨骑在马上,斗笠压得极低。 他的眼睛半眯着,眼尾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瞳孔深处一点光都没有。 杀了他!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的一瞬,裴俨的大拇指已经顶住了刀镡。 可下一瞬,他又硬生生将这股暴戾压了下去。 身为大楚首辅,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忍”字! 上面要哄着喜怒无常的皇帝,下面得压着各怀鬼胎的百官,中间防着权阉,外面还要顶着满城的骂名。 唯有圆融、隐忍,才能在夹缝里撕开一条血路,达成目的! 在心里把这些警言默念了几十遍,裴俨那绷得发白的指骨,才一点点从刀柄上松开。 几炷香后,前头车夫们终于把谢家的马车轮子推了出来。 谢磬退回柳氏身边,低声赔礼。 柳氏只低着头,温和道:“夫君无事便好。” 只这一句,听得姜裹儿心里发闷。 她没想害柳氏,可柳氏却因为她的存在平白受了委屈。 这世道对女子原本就苛刻,丈夫心里藏着旁人,旁人还能躲个清静,正妻的能躲到哪儿去? 谢磐啊谢磐,你真是糊涂! 车队重新上路。 薛令仪回到车里,轻轻拍了拍姜裹儿的手背。 “别怕,到了观里再说。” 姜裹儿点头,拿团扇挡住半张脸。 “我不怕。” 她顿了顿,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替柳氏感到难过。” 薛令仪叹了口气。 “这错不在你。” “我晓得。”姜裹儿垂着头,“可晓得归晓得,心里堵又是一回事,做女人怎么就这么难?” 薛令仪深以为然,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栖真观建在半山,车马只能停在山门外。 观主早得了消息,带着小道童出来迎人。 裴府女眷被安置在东边客院,谢家本也是来上香赏花的,两家人索性便一路同行,往观里走去。 檀玉一下车就黏到薛令仪身旁。 “夫人,听说后山的杜鹃开得最是艳丽,咱们等会儿去瞧瞧吧?” 薛令仪扫她一眼,“先去上香。” 檀玉乖巧应了,一转眼,把身边的小丫鬟拽到角落里。 “去请谢夫人,就说裴夫人邀她一同赏花。再叫人把姜姨娘也请过去,热闹些。” 小丫鬟犹豫:“可夫人没吩咐……” 檀玉塞给她一枚小银锞子。 “夫人心善,怕谢夫人闷着,你只管去。” 一刻钟后,杜鹃花径旁,柳氏果然来了。 姜裹儿刚被绿漪扶着走过回廊,迎面就看见柳氏站在花架下。 两人隔着几步,同时停下了脚步。 柳氏身后两个谢家丫鬟当场愣住。 檀玉捧着一盏茶,故作惊讶地哎呀了一声。 “这可真巧,谢夫人与姜姐姐站一处,竟像姐妹似的。” 周遭的裴府女眷闻言,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来。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小蹄子确有几分聪明,很会因势利导。 她正要开口,柳氏已经先一步垂下头。 檀玉不肯放过,笑得更甜。 “谢夫人,您别害羞呀。方才在官道上,谢公子还对咱们姜姐姐关心得紧呢。我瞧着,都替您欢喜,您夫君这般重旧情——” “檀姨娘。” 一道微沉的男声从花径另一头突兀地横插进来。 谢磬走得极快,连玉白长衫下摆溅上了泥点子也全然不顾。 檀玉没料到他会来,错愕地皱起眉头。 “谢公子怎么来了?” 谢磬压根没理她,先是规规矩矩地向薛令仪行了个礼,这才走到柳氏身旁站定。 “内子身子不适,我特来接她回去歇息。” 檀玉眨眨眼,“可我瞧着谢夫人面色红润好得很呀!” 谢磬盯着她看了一瞬。 他平日温吞,这会儿倒是支棱起来了。 “檀姨娘,方才官道上是我认错了人,冒犯相府内眷,也冷落了内子,我已向裴夫人赔罪。“ “你若再拿此事嚼舌根,便是逼我把今日之事写成帖子,送去相府与贵府长辈面前好好掰扯规矩!” 檀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薛令仪顺水推舟,接得极快。 “谢公子说的是,檀姨娘年纪小,不懂分寸,今日便回客院抄《女诫》十遍。” 檀玉不甘地咬住下唇。 “夫人,妾身不过是觉得她们长得像……又没说别的什么。” 薛令仪凤眸一冷,“绿漪,送檀姨娘回去。” 绿漪上前,不容拒绝地伸手。 “檀姨娘,请吧。” 檀玉气的胸口起伏,却只能低头。 “奴婢知错。”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姜裹儿一眼。 姜裹儿连个余光都没给她,只静静地看着柳氏。 柳氏脸上没了血色,偏还守着礼数,朝薛令仪福了福身。 “多谢夫人。” 谢磬慌忙扶着柳氏离开。 走到岔路口,柳氏轻轻抽回手。 谢磬的手落了空,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姜裹儿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转身对薛令仪低声:“令仪,帮我一个忙。” 薛令仪看她。 “我要同谢磬说清楚,再拖下去,害人害己。” 薛令仪沉默片刻,点头。 “我让绿漪守着。” 半盏茶后,观中一间静室里,姜裹儿冷冷地站在窗边。 谢磬进来时,脸上还带着喜色。 “舜舜,你找我?” 姜裹儿抬起头。 “谢公子莫要乱嚷,我叫姜裹儿。” 谢磬脚步停住。 她这句话,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我知道你怪我。” “我不怪你。”姜裹儿打断他。 “你从前护我帮我,我一笔笔都记在心里,感激涕零,哪怕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但是,慕容舜舜已经死了。” 谢磬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别……你别这么咒自己。” “她死在了定远侯府被抄家的那一日,死在了断头台的血泊里,她早就死了!” 谢磬心痛得攥住衣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娶柳氏是母亲逼我,我心里从来——” “住口。” 姜裹儿拧起眉梢,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不管你是自愿还是被迫娶了柳氏,既然你跟她拜了堂成了亲,就该好好待她!” “我瞧她温婉和顺,想必平日里也是个谦和的性子,刚才那般难堪,她也不曾对我恶语相向,可见是个万里挑一的好女子!你怎能因为旁人辜负她?” 谢磬眼眶倏然泛红,眼泪直打转。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可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 “那就别见,再也别见!” 姜裹儿把话说得很绝。 从前母亲教她,与任何人说话都要留有余地,但对谢磐不行。 她必须让谢磐死心。 “你若日后有了孩子,更该把心放在家里。别再为了一个死人伤害活人。” 窗外,裴俨站在墙根下,五根手指扣着窗棂,目光落在谢磐脸上时,瞳孔骤然变窄,没有一丝温度。 他原本是跟着檀玉来的。 那丫头被绿漪送回客院后,又偷偷溜了。 他一路尾随,没想到,先在这儿发现姜裹儿私会谢磬。 裴俨胸中那股火又烧起来。 谢磬还敢喊她旧名。 还敢往前靠! 这时,谢磬更是大胆地朝姜裹儿张开了双臂。 “我只想抱你一下,就一下。舜舜,求你了……就当,就当你给最后一个念想。” 姜裹儿立刻往后退了三步。 “不行,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拿得起放得下,别叫我看不起你。” 谢磬抬起的双臂,霎时僵在半空。 窗外的裴俨已经弓起了后背,随时准备破窗而入。 只要他敢碰裹儿一下,他就拧断他的手! 然而姜裹儿斩钉截铁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我是相爷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无论身体还是这颗心,都是属于他的!” 裴俨的表情布满阴戾的俊脸,蓦然凝住了。 第110章 刚哄好相爷,仇人就来找茬 姜裹儿一字一句,说的清楚明白,掷地有声。 “我受了委屈,相爷会给我撑腰!我家的血海深仇,相爷会帮我报!” 裴俨垂下眼,原本快压不住的戾气,被这几句话捋顺了,嘴角还不自觉扬起了一丁点弧度。 算她还有点良心,知道跟外男划清界限。 不枉他一路扮侍卫,晒了半日太阳。 就是不知道,这番话究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屋里,谢磬像被抽走力气,半晌才挤出一句:“……他若负你呢?” “他都快三十了,比你大了那许多岁,怎会对你真的体贴?” “而且,他一向心狠手辣,满朝文武哪个不怕他!你跟着他,如同与虎谋皮。“ “如今又娶了薛家小姐做正妻,他对你的偏宠坚持不了多久,他不会真心待你的!” 姜裹儿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凉。 “那谢公子如今,又能给我什么呢?“ ”一顶八抬大轿,将我风风光光娶进谢家门吗?你敢吗?你能吗?” 字字见血,将谢磬那点可悲的痴念割得支离破碎。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垂着头走出静室,像一缕失了魂的游魄。 柳氏就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忙迎上前。 “夫君。” 谢磬抬头看她,唇动了动。 “我送你回客院。” 柳氏有满腹的话想问,最后却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好”。 他们并肩走远,谁也没再回头。 姜裹儿在屋里松了口气,身子一软,正要叫绿漪,身后那扇雕花木窗,忽然被人推开。 她心头一悸,霍然转身。 一道玄色身影已矫捷地翻了进来,悄然落地。 姜裹儿看清来人,大脑空白了一瞬。 “相、相爷?” 他怎么在这儿? 完了完了,方才那些话他听见了多少? 裴俨并未理会她的惊慌。 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姜裹儿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墙壁。 他没有碰她,可那无形的压迫感,更令人心慌。 “相爷,刚才我只是……” 他仍是不出声,一只手却撑在了她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抬起,大掌扣住了她纤细的后颈。 姜裹儿浑身都绷紧了。 他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颈后的一小缕头发。 之前在塌上,他压着她的身体,细细研磨时,就总爱揪她这撮头发。 其实裴俨并不是喜欢揪头发,而是那里长着一颗黑色的小痣。 这是他发现的,那就是他的了。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嗯?” 他的嗓音低沉,像古琴弹奏出的最撩人的一段音律。 姜裹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膝盖无法控制的发软。 还好还好,他只听见了后半截。 裴俨尾音微扬,“我刚才在窗外,听得不清楚。” 他微凉的指腹沿着她下颌的线条缓缓上移,不厌其烦描摹着她的唇形。 姜裹儿顿时就觉得唇珠酸痛,下意识把红润的舌尖探出一点点,舔了那里一下。 裴俨顿时瞳孔紧缩,收紧了臀肌。 “对着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更哑了。 姜裹儿咬住下唇,羞恼地小声嘟囔:“你明明已经听见了……干嘛还让我重复。” 裴俨听着这撒娇似的控诉,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你还委屈上了?既然不愿说,那便换个方式。” 姜裹儿心头乱跳。 “换什么?” “伺候我。“ 她真想撬开裴俨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相爷,这是白天……而且这里是道观……三清祖师爷都看着呢。” “你动作快些,就不会他们发现了。” 他竟然连这种瞎话都能说,姜裹儿哭笑不得。 但一想到自从自己怀孕,裴俨就总是洗冷水澡,其它通房又没法伺候的他舒心,她到底有些心疼。 姜裹儿的右手先是触到微凉的丝绸里衬,然后……被烫了一下。 手抖得实在厉害,她想缩回来,却又停住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像是喷了团火。 “怎么……你也想了?” 他竟还反问她,甚至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烧得通红的耳垂。 “听说女人有了身孕,身子反倒更加敏感……你要真想,我也不是不能帮你。” 【流氓,不要脸!我才没有呢!】 姜裹儿的耳垂顿时变成了粉色。 偏偏骑虎难下,已经反悔不得。 她只能倔强地盯着裴俨的眼睛,看着他黑亮的眸子逐渐迷离,蒙上水汽…… 足足过了一炷香,裴俨扣着她右手的力道才骤然松开,唇边溢出一丝轻笑。 “你这功夫……不行,回府后得用心练练。” 姜裹儿气得攥起秀珍拳头,在他胸口锤了两下。 就在这时,窗外有个娇小人影一闪而过。 一盏茶后,姜裹儿从静室出来。 发髻重新梳过,衣裳也整齐,只是脸颊比方才艳些,眼尾还泛着一抹可疑的红。 她刚走到回廊,对面丹房的门忽然打开。 一个穿着宫装的年轻女子坐着轮椅,被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太监推了出来。 那张脸,化成灰姜裹儿都认得。 红珠。 如今却成了玉贵人。 太监尖着嗓子喝道:“刚才是何人在门外喧哗?” 薛令仪反应极快,带着裴府女眷上前行礼。 “臣妇薛氏,见过玉贵人。” 众人也都跟着跪下行礼。 玉贵人站在台阶上,享受够了这份低头,才慢悠悠抬手。 “免礼吧。” 她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埋着头,安安分分站在薛令仪身后。 玉贵人眸色怨毒地划过姜裹儿的脸蛋,心里好不畅快。 她轻轻拨了拨护甲。 “裴夫人,我娘在裴府可还安好?” 薛令仪心头一紧。 “李嬷嬷近来身子欠安,老太君已经让人好生照看着。” 玉贵人扬了扬下巴。 “那便劳烦夫人转告她,过几日我便派人接她进宫,陪我住几天。” 薛令仪正要接话,檀玉忽然从人群里抬起了头。 “何需过几日呀?贵人,李嬷嬷就在此处呢。” 说完,她便在仆人中,搀出一个佝偻老妇。 李嬷嬷头发花白,身上穿着粗使婆子的旧衣,脸颊瘦得凹下去。 她一见红珠,整个人都抖了起来,张着嘴想喊,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玉贵人整个人愣住。 “娘?” 李嬷嬷扑通跪下,抓住她裙角,喉咙里咿呀作响,眼泪淌了满脸。 玉贵人弯腰扶她,起初还端着贵人的架子,可见母亲这般惨状,她的手也跟着抖了起来。 指尖轻触母亲干裂的嘴唇,声音发颤,“娘,您怎么不说话?” 李嬷嬷哭得浑身抽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玉贵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捏住李嬷嬷的下颌,让她张开嘴。 下一瞬,脸上那点得意与骄矜尽数碎裂,只剩下无边的惊骇。 “你的舌头呢?” 她的声音凄厉,再不复方才的雍容。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薛令仪,这是怎么回事?!!!” 薛令仪暗道不妙,刚要开口解释,檀玉已经轻轻地呀了一声。 “贵人难道不知道?李嬷嬷的舌头,是相爷下令割的。” 她说着,还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唉,相爷实在心狠。就算李嬷嬷犯了错,也不该下这种狠手呀。” 玉贵人的脸一点点涨红,扶着李嬷嬷的手青筋暴起。 紧跟着,她的视线便如毒蛇般钉在姜裹儿身上。 “是你!” 玉贵人指着她,声音尖锐刺耳。 “一定是你!是你怂恿相爷割了我娘的舌头,对不对?” 姜裹儿还没开口,玉贵人已经睚眦具裂,气得双眸充血。 “来人啊——” 她身后的太监立刻应声。 玉贵人红着眼,手指直直指向姜裹儿。 “把这个贱婢给本宫绑了!拔了她的舌头!” 第111章 你说,姜姨娘偷人? “把这个贱婢给本宫绑了!拔了她的舌头!” 太监们刚要一拥而上,薛令仪已经横跨一步,将姜裹儿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绿漪更干脆,直接双手握拳,护在另一侧。 “贵人息怒!”薛令仪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毫无惧色。 “按大楚律例,姜氏乃当朝首辅的妾室,并非宫中奴婢。“ “贵人若觉她犯了重罪,大可请令兄长去顺天府或大兴县衙递状纸。” “只凭一面之词便要在道观动私刑,恐有违大楚法度!” 玉贵人哪听得进这些? 她入宫前就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丫鬟,满脑子都是老娘舌头被割的惨状。 “什么法度!本宫的话就是法度!” 玉贵人尖厉着嗓子,指甲都要掐进肉里,“给我拔!出了事本宫兜着!” 几个低等太监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推轮椅的那个年轻小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压低嗓音。 “娘娘,今儿来上香的官眷多,这三清祖师爷面前见血,若是传到言官们耳朵里,说您仗势欺辱首辅家眷……” 这小太监是司礼监大太监的干儿子,他的话,红珠不敢不听。 玉贵人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死死盯着姜裹儿,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好,好得很!姜裹儿,你给我等着,本宫迟早要了你的命!” 说罢,她一甩帕子,让太监搀着浑身瘫软的李嬷嬷,浩浩荡荡回了丹房。 姜裹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在宫里吃了几天饱饭,就真以为自己是娘娘了。】 【不懂律法,藐视规矩,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等那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薛令仪转过身。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檀玉脸上。 檀玉被打得倒退两步,捂着迅速红肿的脸颊,直接懵了。 “方才主子们说话,你竟敢插嘴?!” 薛令仪凤眸圆睁,端方清雅的贵女气度中,透出一股常年掌家的威严。 “绿漪,把她拖进静室,锁起来!” 檀玉这下急了,尖叫着挣扎起来。 “夫人偏心!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夫人就要关我?“ “夫人怎么不去关姜裹儿!她刚才在静室里,跟谢家公子私会!” 周遭几个裴府的婆子倒吸一口凉气。 “你胡说什么!”薛令仪呵斥。 “我没有胡说!”檀玉满脸无辜,端的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她和谢公子在屋里搂搂抱抱,还亲嘴呢!“ “那谢公子临走时,姜裹儿还送了他一个香囊当定情信物!” 姜裹儿听到这话,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反倒落了地。 【我说这香囊丢了怎么没了下文,合着是在这儿等我。】 【还当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原来就只会这点后宅泼脏水的手段。】 她慢条斯理地从薛令仪身后走出来,脸上不见半分惊慌。 “檀姨娘,捉贼拿脏。你空口白牙诬陷我,可有证据?” “当然有!”檀玉指着姜裹儿的鼻子。 “那香囊是你的手艺,只要让人去把谢公子拦住,搜他的身!” “再把你送给夫人和绿漪的香囊拿出来对一对针脚,不就一清二楚了!” 姜裹儿险些笑出声来。 “你可知谢公子是翰林院学士,搜翰林院学士的身?檀姨娘好大的口气。” “按大楚律,状告朝廷命官,无论事由,原告需先领受三十大板杀威。“ “檀姨娘既然这么笃定,不如咱们现在就下山去顺天府击鼓?” “你先去衙门口挨完三十个板子,再让衙役搜谢大人的身,如何?” 檀玉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了,嘴角哆嗦了两下。 挨三十大板? 她还有命在吗?! 她不敢接姜裹儿的话,眼珠一转,扑通一声跪在薛令仪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夫人!您可是裴府的主母啊!“ “姜姨娘干出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丢的是相爷的脸,是老太君的脸!您若是不查,日后这裴府的规矩还怎么立?” 既然搜外男的身要挨板子,那这麻烦就该主母去扛。 主母如果不查,就是没履行职责,要是查了,主母就得去想办法对付那三十大板。 姜裹儿侧头看了一眼薛令仪。 薛令仪微微蹙起眉头,身子忽然晃了晃,抬手扶住额角,“哎哟”了一声。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绿漪反应极快,一把托住薛令仪的手臂,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道观内可有大夫?我家夫人被檀姨娘这疯言疯语给气着了,动了胎气啊!” 这几声喊,把裴府的婆子丫鬟们吓得够呛。 “快去请大夫!” “快扶夫人去厢房!” 檀玉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姜裹儿快步上前,搀住了薛令仪的胳膊,同时冲绿漪使了个眼色。 绿漪会意,转头就朝檀玉扑了过去。 “檀姨娘好大的胆子,想谋害夫人肚子里的孩子!” 绿漪会点拳脚,一把将檀玉按在地上,双手麻利地在她腰间、袖口里一顿乱摸。 “你干什么!放肆——” 檀玉拼命挣扎,却远不如绿漪力气大。 很快,绿漪从檀玉的袖兜里扯出一个物件。 “檀姨娘,这是什么?” 那是一个小香囊,上面绣着几朵石榴花,正是姜裹儿前几日丢的那个。 檀玉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但她很快就镇静下来,硬着头皮狡辩。 “这、这是我刚才在静室外面听墙角的时候,捡到的!” 只要她死咬着香囊是从静室外面捡来的,姜裹儿就洗不清。 大不了就是挨顿骂,她是太后娘家的人,薛令仪还敢要她的命不成? 想到这,她越发有恃无恐,扯开嗓门大喊: “就是她和外男私会掉落的!主母,您不能包庇她呀!否则……否则奴婢就要去请玉贵人来评评理!” “吵什么。” 一道低沉威严的男声,从回廊的另一头慢悠悠地飘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俨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双手负在身后。 他面罩寒霜,狭长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身散发着常年浸淫官场杀伐的威压,缓缓朝檀玉走来。 “你说……姜姨娘偷人?” 第112章 那个男人,是我 裴俨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檀玉。 “你倒是仔细说说,她是……怎么偷人的?” 檀玉一见裴俨,狂喜地挣脱开绿漪,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了裴俨的大腿。 裴俨眉头狠狠一拧,眼里闪过浓重的嫌恶。 可他没急着把人踢开,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 檀玉完全没察觉到头顶那要杀人的视线,楚楚可怜地哭诉起来。 “相爷,您可算来了!您要为妾身做主啊!“ “妾身几炷香前路过静室,亲耳听见姜姨娘和谢家公子在里头亲热!” 她为了把罪名钉死,干脆把自己在窗外听到的那些零星词句,全都倒了出来。 “那男的说……对着我,再说一遍,还说你动作快些,就不会被发现了!” “姜姨娘还、还说三清祖师爷看着呢……那男的竟然说,要是她想,他可以帮她!” “相爷,这等虎狼之词,妾身听得脸红心跳呀!” 姜裹儿站在薛令仪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死了,早知道就不由着相爷胡闹了!都怪他!】 裴俨听着姜裹儿娇嗔的心声,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檀玉以为这笑是冲她来的,心头大喜。 “相爷!不止如此!这姜裹儿根本不是什么巫姜族的孤女!” “妾身查过了,她香囊上用的绣法,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有的辫绣双针法!民间女子根本学不到!” “她应该是定远侯在外头养的外室之女!她是罪臣的野种,混进裴府定然居心叵测!” “相爷,快把她浸猪笼,乱棍打死!” 檀玉仰着下巴,眼底满是志得意满的精光。 姜裹儿,你死定了! 私通外男,加上罪臣之女的身份,两条罪状压下来,裴俨就是再宠她,也绝不可能留她活口! 周遭鸦雀无声。 薛令仪握着姜裹儿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裴俨却没有暴怒,也没下令拿人。 他慢悠悠从绿漪手里拿过那个绣着石榴花的香囊。 随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系在了自己的青玉带上。 檀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相……相爷?” 裴俨伸手,一把攥住姜裹儿的手腕,将她扯进自己怀里。 他低头看着檀玉,眸光阴暗至极,笑容却越发浓郁。 “刚才在静室里与她亲热的那个男人,是我。” ??? 此话一出,周遭一片死寂。 风停了,鸟不叫了,所有人仿佛都被定住了。 原本窃窃私语的婆子丫鬟们,全都石化当场,一个个下巴险些掉在地上,眼珠子瞪的溜圆。 薛令仪紧握的拳头骤然松开,长长地吁了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而跪在地上的檀玉,脸上的得意与怨毒彻底凝固,碎裂成一片空白。 她仰着头,嘴巴微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相爷……在说什么? 姜裹儿被裴俨整个圈在怀里,男人的体温透过衣料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香气。 她的大脑嗡嗡作响,头皮一阵阵发麻。 【疯了!他……他竟然承认了……这种事怎么能当众承认!当朝首辅的脸,不要了?】 【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 一抹奇异又滚烫的情绪,像是融化了的饴糖,在她心底缓缓流淌。 裴俨清晰地听见了她的心声,搂在她腰间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姜裹儿浑身一颤,像是被猫爪挠了心尖,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一下,比刚才跟谢磬对峙时还要红上三分。 【流氓,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还对我动手动脚!】 裴俨的唇角,勾起一抹旁人难以察觉的弧度。 “不、不可能!” 檀玉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指着裴俨怀里的姜裹儿,状若癫狂。 “相爷!您不要被她骗了!她在静室里跟谢公子私会,妾身听得一清二楚!” “您……您一定是气糊涂了,才想出这种法子保全裴府的颜面!” 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可事已至此,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挽回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孤注一掷。 “相爷!就算您不信妾身,也该信物证!” “她香囊上用的绣法,是前朝绣娘胡媚娘独有的辫绣双针法!“ “妾身特意打听过,这种针法只在宫廷贵女中流传,民间的孤女怎么可能会!” “还有!妾身还亲耳听见她和绿漪在房里说什么‘定远侯府冤案、报仇雪恨’!” “她分明就是定远侯慕容家藏在外头的余孽,混进相府就是为了刺杀您,颠覆朝纲啊!” “相爷,此女心机深沉,留不得啊!” 这一连串的指控,比刚才的“私通”罪名更加歹毒,直指谋逆。 周围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众人的目光在裴俨和姜裹儿之间来回逡巡。 薛令仪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帕。 裴俨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甚至还闲闲地抚了抚姜裹儿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终于将视线从姜裹儿身上挪开,凉凉地瞥向歇斯底里的檀玉。 “辫绣双针法?”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上位者看小丑胡闹的轻蔑与不屑。 “据本相所知,胡媚娘晚年为避宫中祸乱,曾得南疆巫姜族人所救,隐居于十万大山之中。” “她为报救命之恩,将此针法传授给了当地的巫姜族女子,此事在《南疆异闻录》中有记载。” 裴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凭着道听途说的一点东西,就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姜裹儿?” 他又反问,“你说你偷听到她们对话,可有旁人为你作证?” 檀玉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怎么可能有人证! 姜裹儿在裴俨怀里,悄悄仰头看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眼睛里洒满了细碎的星子。 【相爷懂得真多……但这事不是真的吗?胡媚娘是我师父,我怎么不知道她去过南疆。】 【该不会,是他临时胡诌的吧!】 她狠狠吸了一口气。 【他不光……不光那方面厉害,脑子也这般好用!】 温热的气息拂过锁骨,裴俨感觉耳根发烫。 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偷偷握住了她微凉的小手。 檀玉眼见自己精心谋划的一切,被裴俨三言两语就化解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第113章 偏爱,相爷宣誓主权 檀玉脸上的血色褪尽,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此时,她是真的怕了。 “相爷……相爷饶命啊!” 檀玉什么体面都不要了,膝行着扑到裴俨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妾身……妾身被猪油蒙了心,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妾身也是为了相爷和裴家的名声着想,才口不择言的!” “妾身年纪小,不懂事,求相爷看在……看在太后娘娘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次吧!” 她把最后的希望,压在了太后身上。 然而,裴俨只是冷漠地垂下眼。 “身为大楚首辅,自当遵循国法。”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污蔑本相内眷,是家事,可以关起门来处置。” “但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扎在檀玉心上,“千不该万不该,污蔑当朝翰林院学士,谢磬。” “按大楚律,诬告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当处三十杀威棒,以儆效尤。” “枭三。” 一直隐在暗处的他立即现身。 “去把谢学士请过来,让他亲眼看着,本相是如何为他洗刷冤屈的。” 片刻之后,脸色苍白的谢磬被枭三请到了廊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裴俨整个护在怀里的姜裹儿,那姿态,亲密得紧。 而裴俨,仿佛没看见他,旁若无人地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弄姜裹儿艳红的唇瓣。 “方才檀玉污蔑你与谢学士在静室私会,还送了香囊定情。” 裴俨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谢磬听到这话,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被这突如其来的灾祸,吓得无法呼吸。 他刚要开口辩驳,便听裴俨贴着姜裹儿的耳朵,轻笑了一声: “幸好本相洞若观火,查清了实情,还了你一个清白。” ”至于谢学士……经过此事,想必从今往后会更加谨言慎行。“ 谢磐攥住拳头,直到把掌心里的玉簪捏碎,砸破皮肤渗出鲜血也毫无知觉。 这枚玉簪,本是他拿来想偷偷送给姜裹儿的。 姜裹儿穿戴都极为素净,想来裴俨平日里并未赏赐她多少首饰。 他只是想让她过得好些,绝没有别的意思。 然而,此时看着那个曾只对他展露笑颜的女子,红着脸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里,谢磐的心彻底碎了。 原来,她那句“生是裴俨的人,死是裴俨的鬼”,竟是真的…… 裴俨对他的反应满意至极,下巴微扬。 “行刑。” 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上前,将还在哭嚎求饶的檀玉拖到了早已备好的长凳上。 “啪!” 第一板子落下,是结结实实的闷响。 “啊——!”檀玉发出凄厉的惨叫。 “啪!” “啪!” “啪!” 板子一下下落在皮肉上,声音沉闷又恐怖。 檀玉的惨叫从尖锐到嘶哑,再到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呻吟。 鲜血很快渗透了她的裙衫,在青石板上蜿蜒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周围的丫鬟破之门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别过脸去不敢再看。 不远处的丹房窗后,玉贵人透过窗户的缝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檀玉被打得皮开肉绽,看着裴俨护着姜裹儿那理所当然的姿态,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裴俨,竟然会为了一个通房丫头,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是没有心,不是对女人无感,只是他的心,不在别人身上! 凭什么! 她想起自己为了扛过皇后娘娘的考验,学习她塞给自己的《美人十八势》,生生将断腿磨成献媚的工具。 进宫后,每次都要忍着恶心,侍奉浑身散发着老人味的皇帝,还要自愿接受他那些变态的折磨…… 她遭了这么多罪,吃了那么多苦,难道连一个姜裹儿都斗不过吗? 要不是因为姜裹儿,她的腿不会断,母亲的舌头不会被割! 这一切,都是因为姜裹儿! 玉贵人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必须立刻回宫!她要去找皇后娘娘!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姜裹儿,必须死! 杖刑结束,檀玉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人从长凳上拖下来,早已昏死过去。 谢磬双目空洞,行尸走礼般地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又狼狈。 薛令仪叹了口气,吩咐人去请大夫给檀玉看伤,又叫婆子将人抬回静室。 不管怎么说,檀玉是太后娘家人,总不能真给弄死了。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裴俨叮嘱了薛令仪几句后,便拉着姜裹儿的手,往后山走去。 “带你去看样好东西。” 后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如火如荼,像燃烧的云霞。 裴俨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纸鸢,是只憨态可掬的胖头鱼。 “来,写个心愿。” 他将线轴塞进姜裹儿手里,自己却牵着引线,迎着风跑了起来。 十几息之后,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 姜裹儿仰着头,看着那只胖头鱼在蓝天白云间自由自在地遨游,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爽朗笑容。 裴俨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笑脸,露出一抹他自己都并未察觉的温柔。 【如果他真的已经知道我是慕容舜舜,我便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在他面前假扮深情了。】 【我来裴府,本就是冲着他的滔天权势,虽然对不起他,但灭门之仇不得不报!】 【大仇得报之前,我没有资格谈感情,耽溺于情爱却又要利用他,这对裴俨太不公平。】 【肚子里的孩子……就算是我给他的报答。】 【但若他能过三十岁,也许……】 这段心声来的急,消失的也快。 裴俨僵直地站在原地,直到一阵疾风拂过,吹起了漫天的杜鹃花。 他看着那殷红的花瓣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地落在姜裹儿的发间、肩上,心跳越来越重,心口却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抬起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递到姜裹儿眼前。 “好看。” 却没说是花好看,还是她好看。 姜裹儿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谢谢相爷。” 风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裴俨看见了她写在胖头鱼肚子上的字: 愿爹娘、兄长、嫂嫂、春香……顺利转世投胎。 却没有看见,在风筝的背面,还有一行她写下的簪花小楷。 第114章 居然怀了双胞胎? 栖真观某静室内,紫檀木圆桌上,几副青花瓷绘暗纹碗碟整齐码放。 绿漪端着一个硕大的青瓷汤盅从外头走进来。 刚一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胖头鱼豆腐汤便散出鲜香。 山泉水熬出的汤汁奶白,飘着几点碧绿葱花,煞是好看。 姜裹儿换了一件葱绿色彩绣折枝花卉纹对襟褙子,在绣墩上坐下。 拿起汤匙,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下一刻胃里又翻江倒海。 还好,汤水顺喉而下,胃里安安稳稳,竟没有一丝不适。 姜裹儿暗暗松了口气,拿起筷子去夹鱼肉。 【总算能安生吃顿饭了!好吃,这鱼肉真嫩!山泉里的鱼就是鲜!】 裴俨坐在对面,将她那副心满意足的小模样尽收眼底,拿起竹筷。 “多吃些,日后若能长得同那只胖头鱼风筝一般,倒也安稳。” 姜裹儿夹菜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抬起脸,扯出一个乖巧柔顺的笑。 “谢相爷关心,奴婢定然多吃,养好身子。” 心里却已经骂开了。 她悄悄探手到衣襟里,伸出手指,使劲儿在绢丝人偶的脚底板上,挠了好几下。 一股酥麻的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裴俨身子一僵,差点没把手里的瓷碗给捏碎了。 【坏裴俨,臭裴俨,姑奶奶我天生丽质,就算多吃几碗饭,那也是丰乳细腰!怎么会长成胖头鱼?】 【讨厌!亏我下午在后山还觉得你好,纡尊降贵给我放风筝,也为你祈了福!】 她还为我祈福了? 祈的什么福? 裴俨不仅没恼,反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端起鱼汤抿了一口,将要溢出喉咙的闷笑压了下去。 姜裹儿眼珠子转了一圈,伸出筷子,特意从汤盅里挑了一块布满细密小刺的鱼肉。 她殷勤地将鱼肉放入裴俨面前的瓷碗中,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 “相爷日理万机,实在辛苦。您多吃点鱼肉补补身子,这块肉最是鲜嫩呢。” 裴俨垂眸,盯着碗里那块明晃晃的“刺客”。 啧,这丫头,记仇啊。 他拾起筷子,一点一点将那些细小繁杂的鱼刺挑出来。 但这块鱼肉的刺实在太多,一不留神,喉咙口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裴俨皱起眉头,不敢吃了,赶紧把一整块鱼肉都吐了出来。 姜裹儿见状,不禁打趣。 “相爷不会吐鱼刺?早知道我就帮你把鱼刺剃出来了。” 裴俨哭笑不得,刚要伸手揪她的鼻子,门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响动。 “进。” 枭三推门而入,反手合上门扇,快步走到裴俨身边,压低声音禀报。 “相爷,苏州传信,赵知府承诺的十万两赃银,连同三大车珍品古玩字画,已连夜秘密押解,马上就要入城了。” 裴俨脸上的柔和散去,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了下来。 这笔赃款,他留着有大用处。 “知道了。” 裴俨站起身,理了理常服下摆。 离开静室前,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裹儿平坦的小腹上。 他背在身后的指尖动了动,终究是忍住了想覆上去摸一摸的冲动。 转头看向一旁的薛令仪,裴俨声音沉冷。 “照看好她。本相留了几名枭卫在外面守着,有事直接叫他们。” “相爷放心,慢走。”薛令仪屈膝行礼。 裴俨前脚刚走,绿漪赶紧上前,薛令仪则在姜裹儿身边坐下,一边拿帕子捂住嘴,一边笑个不停。 “方才相爷说让你吃成一条胖头鱼,我瞧着,你这几日确实圆润了不少。” 姜裹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连你也来取笑我。” 她说着,习惯性地伸手撑了一下后腰。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薛令仪脸上的笑容收敛。 不对劲。 姜裹儿自从怀孕,孕吐就没好过,吃不好睡不好,可这身形却丰腴得远超寻常的月份。 “裹儿,把手给我。” 姜裹儿愣了一下,乖乖伸出右手。 薛令仪伸出三指,稳稳搭在她的寸关尺上。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窗外的夜风声。 片刻之后,薛令仪双目圆睁,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薛令仪压低嗓音,“好像是双生胎的脉象啊!” 姜裹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肚子,眼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巨大的喜悦直接冲刷过四肢百骸,紧接着,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若我能给他留下一双儿女,凑齐一个“好”字,我对他的欺骗和利用,也算还清了。】 【有了两个孩子,他日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待大仇得报,我也能安心了……】 薛令仪见她落泪,连忙抽了条丝帕塞进她手里,低声安抚。 “别哭啊,孩子月份还小,我也不能十成十的肯定。“ “这事儿作准之前,咱们先瞒着裴俨,你自己也别太当回事。”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赶紧拿帕子擦了下眼角。 “我省得。” 薛令仪蹙眉思索了一会儿,低头摸了摸自己那平坦的肚子。 “要是你真怀了双胎,那我这用来打掩护的假肚子,到时候必须做得大一些才行!” 绿漪停下擦桌子的手,凑过来出主意。 “小姐,在里头多塞些新打的棉花如何?又轻便,又显得大。” 姜裹儿忍不住笑了。 “棉花太软了,若是不小心被人碰到,凹进去一块,岂不是当场就露了馅?“ “我看不如用厚实的绸布缝个枕头样的包袱,里面填些碎布头和晒干的决明子,不容易变形,隔着衣服摸着也真切。” “这主意好!”薛令仪抚掌赞同,“明日回府,咱们就开始做。” 画面骤转,紫禁城冷宫。 这里终年不见活人,空气里都透着发霉的潮湿气。 一名心腹老嬷嬷警惕地守在殿外,为玉贵人望风。 玉贵人转动轮椅,来到长满青苔的砖道上,敲响了一间殿宇。 一个丫鬟探出脑袋,见到是她,立刻走过来把她推了进去。 殿内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 废后萧玉真靠坐在黄花梨木罗汉床上。 虽被夺了后位,但她仗着手里握有太后的把柄,身上的袄裙干干净净,脸色红润,吃穿用度并不差。 玉贵人踉跄着跌下轮椅,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娘娘,您要给奴婢做主啊!” 第115章 萧玉真又生毒计,裴俨童年噩梦重现 萧玉真拨弄着手指上的绞丝银护甲,头也没抬。 “出什么事了?哭丧一样。” 玉贵人抹了一把眼泪,将白天在栖真观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 “裴俨他疯了!为了那个叫姜裹儿的通房,当众打了太后娘娘赐下的檀玉!他根本没把皇家放在眼里!” 玉贵人越说越恨,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怨毒。 “娘娘,既然裴相这般不识抬举,您手里不是有裴家的把柄吗?“ “咱们不如直接毁了裴俨,毁了整个裴家!还怕那个姜裹儿不死?!”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在殿内炸开! 萧玉真骤然起身,反手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玉贵人脸上。 玉贵人被打得倒在地上,嘴角直接渗出鲜血,捂着脸呆住了。 萧玉真斜睨她,眼神极冷,活像在看一个死人。 “蠢货!”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那把柄是万不得已时,用来玉石俱焚的!“ “你真以为逼急了裴俨,他会放过我们萧家?他若发起疯来,大家都得死!” 她缓步走到玉贵人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你给本宫记牢了,本宫要的是裴让之的心,不是他的命!” 玉贵人瑟缩了一下,连声认错。 “嫔妾知错,娘娘息怒,是嫔妾糊涂!” 萧玉真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指尖,随后嫌恶地扔在地上。 她走回罗汉床边坐下,怒气渐渐平息,随后吐出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毒计。 “皇上近来身子越发不济了,对那些政务也不怎么上心,反而越发贪恋鲜活的皮肉。” 萧玉真盯着摇曳的烛火,声音轻柔了下去。 “那姜裹儿,既然能勾住裴俨的魂,定是生得十分标致吧?” 玉贵人点头:“是,一双眼睛勾人得很,身段也好。” “那就好办了。” 萧玉真压低声音,“你下次侍寝时,寻个恰当的时机,不经意地在皇上面前提上一嘴。” 她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教导: “你就说,首辅府里那位极受宠的通房,不仅身段丰腴、天生媚骨,而且那双眼睛……酷似当年的虞贵妃。” 玉贵人瞪大眼睛,后背霎时惊出了一层冷汗。 当今圣上对那位早逝的前朝虞贵妃,可是念念不忘了十几年! 宫里多少长得相似的秀女都被搜罗进去了,若是让他知道宫外有这么个通房…… “只要皇上动了念头,”萧玉真冷笑,“剩下的事,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 “娘娘英明!” 玉贵人伏在地上,眼里翻涌着阴狠与癫狂。 夜色如墨,裴府书房。 裴俨回府之后就在查看赵知府送来的三大箱珍品。 十万两白银赃款,枭三已清点完毕,封箱存入库房。 前朝徐太傅的《仙鹤祥云图》、本朝张文端公的行书条幅、十几方端溪古砚、数十件官窑青瓷…… 件件件都是有价无市的珍品。 全是赵知府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裴俨负手而立,目光从那些字画上一扫过,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正要开口吩咐枭三将东西登册造册—— 脑海中突然响起姜裹儿的心声。 【若是真能给他留下一双儿女,凑齐一个“好”字,我对他的欺骗和利用,也算还清了。】 裴俨拿起古砚的手顿住了。 【有了这血脉傍身,他日后也不至于太过孤单。】 古砚从指间滑落,咚的砸在黄花梨桌面上,磕掉一角。 枭三吓了一跳:“相爷?” 裴俨没应声。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一尊泥像。 双胞胎? 裹儿怀的……是双胞胎? 裴俨的呼吸浅了下去,眼前的字画古玩变得模糊。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拼命摁了许多年、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此刻被硬生生撕开。 那年他五岁。 阁楼里光线昏暗,窗户常年关着,只能开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 母亲手里攥着一根戒尺,面容冷厉。 “啪!” 戒尺落在他小臂上,火辣辣的疼。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偷溜出去!” 又是一下。 “你是裴家正房嫡子,却是你哥的影子!你的命从来就不是你自己的!” 他缩在墙角,抱着手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母亲……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拉母亲的裙角,想被抱一抱,哪怕只是摸他的头也好。 母亲却狠心甩开了他的手。 “双生子的秘密关系着裴家的百年基业,你哥哥在明,你在暗。“ “若让外人知晓你的存在,裴家百年基业有可能毁于一旦!你不能任性,知道吗?” 五岁的孩子哪懂得这些大道理,只知道如果不听话,他就再也不能出去,也得不到母亲的半点怜爱。 他只能哭着求饶,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母亲眸中泛着泪光,本来已经伸出了手,但到底还是没有抱他,一咬牙,转身走了。 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烧。 浑身烧得像架在火上烤,意识模模糊糊,嗓子干得冒烟,却连人都不敢喊。 小小的他蜷在小榻上,烧得浑身发抖,以为自己要死了。 也许死了,母亲就会抱抱他…… 裴俨深吸一口气,一口又一口。 直到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去。 也许是薛令仪把脉有误,他不该这么紧张。 也许只是一个。 只有一个孩子。 裴俨松开手,发现手背上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他慢慢把手收回袖中。 “相爷,您没事吧?”枭三试探着问。 “无事。” 裴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古玩字画。 片刻后,他抬手,从那堆珍品中拣出了几样。 一幅张文端公的行书条幅,两方田黄石印章,一只永宣年间的斗彩鸡缸杯。 都是好东西。 好到拿出去,任谁都会眼红。 “把这几样装好。”裴俨吩咐,“连同一封书信,明日天亮前,送到萧府。” 说完,裴俨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笺,提笔蘸墨。 信很短。 大意是,他已经在想办法,争取让萧玉真早日离开冷宫,师父不必忧心,只管静候佳音。 至于这些字画古玩的来历,他只字未提。 墨迹干透,裴俨便把那封信交给枭三,而后,面无表情地坐了很久。 萧大人对他有恩,是他入阁拜相路上最关键的助力之一。 要不是萧玉真实在过分,他怎会动手? 裴俨垂下眼帘,指腹无意识地摩过腰带上系着的那只石榴花香囊。 这香囊,是裹儿亲手绣的。 石榴多子。 这算不算……求仁得仁? 万一真是双生,那他想要两个女儿,长相和脾性都像裹儿,不要像他。 若是一男一女,也好。 可若是……两个男孩。 裴俨的手指收紧,将那只小的香囊攥在掌心。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辙。 绝不! 第116章 不准相爷去碰那只波斯猫 隔日清晨,马车驶入长街,平稳停在首辅府大门前。 薛令仪由绿漪扶着下了车,才跨过门槛,便抬手掩了个哈欠。 “连日进香,实在乏得厉害,今儿谁都不见。” 正房大门紧闭,落了栓。 绿漪从樟木箱底翻出一些杭绸边角料,拿剪子绞成指宽的碎布条,又端来半簸箕干燥的决明子。 薛令仪坐在拔步床沿,拈起一根细针,将一块粗葛布对折缝合。 “这两日抓紧些,先把底子缝出来。” 薛令仪压低嗓音,针尖在鬓边蹭了蹭油,穿线打结。 “决明子坠手,裹在碎布里压实了,外头再罩一层软缎。“ “等月份大了绑在腰间,旁人摸着才不会觉得空荡发虚。” 绿漪蹲在脚踏旁,将决明子一把一把往布袋里填,拿指节压了压。 “奴婢明白。这假肚子分几个尺寸做,三个月的、五个月的,总得循序渐进地换。“ “只是委屈了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竟要替人打这等掩护。” 薛令仪低头将收口缝紧实,线头打了个死结,咬断。 “唇亡齿寒。舜舜若护不住腹中骨肉,我这位置能坐得稳?做事吧。” 西侧小跨院外,回廊拐角处。 姜裹儿刚从大厨房点完膳食回来,手里拎着一盏温热的红枣茶,脚步忽地顿住。 前方几步开外的太湖石假山旁,倚着个身段妖娆的人影。 是太子赏下来的那名异域舞姬,沙莱拉。 这胡女穿着一身短打的窄袖衫,小臂上缠着几圈金链子,露着一截晃眼的白皙细腰。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过头来。 没说话,也没行礼。 沙莱拉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姜裹儿的脸。 确切地说,是盯着她的眼睛。 那视线里没有寻常女眷争宠的嫉恨,也不带半分谄媚讨好。 却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 就像……庖丁打量砧板上的一块好肉,在揣摩从哪里下刀最为精妙。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 姜裹儿被她瞧得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头皮一阵阵发紧。 她强压下心头那股不适,扯出个挑不出错处的笑脸,略一点头,绕过假山,匆匆回了自己那间小耳房。 进屋落栓,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姜裹儿走到面盆架前,绞了条湿帕子擦手,这才走到拔步床里侧,从荷包里摸出绢丝小人偶。 她捏住人偶圆鼓鼓的小肚子,没好气地揉搓了两下。 “你说,那东宫送来的波斯猫到底什么毛病?” 姜裹儿翻了个白眼,拿指腹点着人偶的眉心。 “一天到晚不干正事!不去跳舞、不去伺候相爷,来堵我做什么?“ “一句话不说,就盯着我的眼珠子瞧!那眼神……难不成我这眼睛长得像什么稀罕珠子,她想抠出来吃了?” 吐槽了几句还不解气,她拿出一把小木梳,细细给人偶梳理那头黑亮的头发。 “你说你是不是惹祸精,招来这种怪人。先是那个疯癫的檀玉,如今又来个叽里咕噜说鸟语的胡女……” 梳了两下,她把人偶举到面前,与它鼻尖碰鼻尖。 “你说我怎么办嘛?若是中原女子,我好歹能套两句话。“ “可她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连打听底细都无从下手。” 同一时刻,裴府书房内。 裴俨正在翻看两广送来的邸报。 脑海中连珠炮似的抱怨听得真真切切。 他指骨微曲,抵住唇畔,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裴俨的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对窗外唤了一声:“枭三。”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从梁上落下。 “我不是早让你们盯着那个胡女吗?”裴俨嗓音极淡。 “近日接触过什么人,可有人给她递过什么消息?“ 枭三答道:“并无什么异样,后院倒夜香的翠屏也很老实,没跟她有过任何接触,就是……那胡女喂过几只老斑鸠。” “斑鸠?”裴俨拧起眉头,“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两天后,秦嬷嬷领着两个小丫鬟,挨个院子分发月例银子。 姜裹儿端着一碟桂花核桃酥,笑吟吟地迎了出去。 她顺手将那碟点心,连带两颗银骡子塞进秦嬷嬷手里,亲热地攀谈起来。 三言两语间,姜裹儿便套出了话。 沙莱拉这几日每日除了在跨院练舞,剩下的时间全在府里闲逛。 且每次逛的路线,都在姜裹儿去厨房、绣房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是偶遇,这是在蹲守她啊! 姜裹儿在心底冷哼。 管你是个什么路数,既然要作妖,那我就先下手为强,看谁的枕头风吹得硬! 夜幕初降,琉璃灯亮起。 裴俨踏进西耳房时,带着院墙外头玉兰花的甜香。 姜裹儿立刻迎上前,极自然地替他解开腰间的碧玉带,褪下外头那层罩甲,给他换上一件湖蓝色常服。 动作间,她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爷,有件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俨垂着长睫看她毛茸茸的发顶,明知故问:“何事?” 姜裹儿便将沙莱拉这两日的诡异行径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末了委屈地瘪了瘪嘴。 “奴婢倒不是拈酸吃醋,只是觉得她那做派实在奇怪。” “总盯着奴婢看,怪瘆人的……爷,您能不能管管?” 裴俨在罗汉床上坐下,顺手将她拉到身前,捏了捏她小巧圆润的下巴。 “这有何难?”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里透出几分顽劣的促狭。 “既然她有古怪,我今夜便去她房里留宿。亲自使一出美男计,在榻上套出她的真话,替你解了这个心腹大患,如何?” 这话是存了心想逗弄她,看她会不会吃醋炸毛。 姜裹儿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顿时绷紧了,恭敬地回了一句:“爷能查明真相自然最好”。 可话刚出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怀孕刚满三个月,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动不动眼窝子就浅得跟漏了底的瓢一样,闻个花香都能掉泪。 听见他说要去别的女人房里留宿,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和愤怒直冲天灵盖。 她一把拽住裴俨宽大的袍袖。 “你……” 姜裹儿眼眶瞬间憋得通红,水光在眼底打转。 她拼命咬着下唇想忍住,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吧嗒吧嗒地砸在手背上,烫得灼人。 心底最真实的声音在裴俨脑海中震耳欲聋。 【他敢去!他要真敢去碰那个波斯猫,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第117章 听到她吃醋的心声,相爷暗爽了 这毫无掩饰的霸道、依赖和浓烈的醋意,顺着这几句心声,直直浇进裴俨的四肢百骸。 爽意沿着脊椎骨一路攀升,头皮发麻。 他一直计较姜裹儿为了复仇接近自己,欺骗自己。 可在此刻,听着她心底想要霸占的欲望,那些欺骗突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裴俨长臂一收,将她紧紧箍进怀里。 透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慌乱与笨拙,大手抚着她单薄的脊背,顺着气。 “哭什么。” 他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头去寻她的唇,呼吸滚烫。 “只要你开口说一句,不让我去,我便哪儿也不去,只留在你这里。” 姜裹儿抬起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理智在脑子里敲锣打鼓。 【不能暴露不能暴露,通房吃醋是大忌!会惹他厌弃的!】 可情感却拽着她的心肝乱扯。 【我就是不想他碰别人!相爷是我的,相爷是我的,凭什么让给那个来路不明的胡女!】 她抽噎着,小手无力地捶打他坚硬的胸膛。 裴俨被她这副委屈到了极点,又纠结万分的心声弄得心都化了。 忍不住低头,一点点吻去她眼角挂着的泪珠。 “好了,不逗你了。” 他贴着她的耳廓,憋不住笑出声。 “骗你的,爷不去她屋里。一个细作罢了,怎么值得我牺牲色相?” 姜裹儿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她气结,顾不得尊卑,握紧小拳头在裴俨肩膀上狠狠捶了两下。 但这两下,对裴俨来说,依旧跟猫挠似的毫无威力。 姜裹儿气呼呼地挣开他的怀抱,转身坐到桌前,背对着他,再也不肯搭理。 她从针线笸箩里扯出一块轻薄的沙罗,剪刀“咔嚓”几下剪成小块。 拽过那个绢丝人偶,泄愤似地缝起来。 针脚飞快,不一会儿,一条仅能蔽体、轻薄透光的小纱裙便套在了人偶身上。 她还故意扯了扯裙摆,把人偶的腿露出来大半截。 【让你气我!让你大半夜闲着没事寻人开心!】 身后传来动静,裴俨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抬手把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他盯着那个穿着半透明纱裙的人偶,喉结滚动,呼吸加速。 “裹儿。”裴俨凑近她的颈侧,“给爷穿这么薄透的衣裳……你这是,在暗示什么?” 姜裹儿捏着绣花针的手一抖,脸颊腾得烧红了一片。 这人,怎么随时随地就……就那个啊!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噘着嘴想骂人又不敢骂出声。 裴俨低笑,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走向那张不甚宽敞的拔步床。 足足哄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把这炸毛的小祖宗哄睡着了。 次日天色微明。 裴俨没惊动任何人,换了一身青色直裰,直奔府中东南方的清幽小院。 龙川道长穿着半旧的八卦道袍,正端着个破砂锅在红泥小火炉上熬粥。 听完裴俨关于沙莱拉的描述,他装模作样地擦了擦手,摸出几枚通宝,在龟壳里摇晃了几下。 铜钱落在石桌上。 道长抚着胡须,高深莫测地断言: “此卦象显示,背后指使那异域女子之人,身处东方啊。” 裴俨站在石桌旁,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 “道长。”他冷嗤一声。 “您说的是东宫吧?她是太子派人送来的,这还用得着您的卦象?“ “我今日来,是想请您算算,他这一步棋,最终的杀招究竟埋在哪里。” 龙川道长干咳两声,伸手将铜钱拢回袖中。 “这等牵扯储君的心机算计,天机混沌,贫道哪里算得准。” 他围着裴俨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半晌,突然伸手掐指算了起来。 片刻后,道长一拍大腿,摇头晃脑地咂嘴。 “啧啧啧,你最近这是犯了桃花劫啊!” 裴俨眉心皱起:“何意?” “意思就是,你这人招女人喜欢,偏偏又不会处置这些桃花。“ “这不,东边掐一朵,西边惹一株,烂桃花缠身,四处树敌!” 道长明褒暗贬,语气里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裴俨哑然,胸口闷着一口气,却发作不得。 大楚的首辅,本就在悬崖边上行走。 从前他孑然一身,没有弱点,任谁也拿捏不住他。 可如今不同了。 皇后萧玉真、太子,这些在暗处蛰伏的毒蛇,显然都已经察觉到了姜裹儿对他的分量。 沙莱拉不过是个探路的石子,真正的杀招随时会落在姜裹儿身上。 堂堂内阁首辅,罕见地在这方寸小院里放低了姿态。 裴俨双手交叠,郑重地作了个长揖。 “还请道长赐一张护身符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保她周全。” 龙川道长收起玩笑之色,将破砂锅从炉子上端开。 “用不着什么护身符。” 道长盯着裴俨的眼睛。 “贫道只有一句忠告。从今日起,至少两个月之内,你得确保姜裹儿,绝不可踏出首辅府半步。“ “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在府里窝着!只要不出门,这劫便能化解。” 裴俨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只要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裴府被他经营得铁桶一般,定出不了乱子。 危机可以暂且压下。 可裴俨身侧的手指却蓦地攥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一瞬间的紧绷而变得凝滞。 极度的压抑和隐秘的恐惧,重新爬上面庞。 他盯着龙川道长,问出了至今最折磨他的问题。 “道长,可有法子……能在妇人月份极浅时,确认她腹中所怀是不是双胎?” 儿时幽暗的阁楼、母亲冷漠的戒尺、以及双生子必须藏匿一人的残酷家规,像跗骨之蛆般日夜折磨着他。 他必须得知道确切的答案。 龙川道长闻言,端着碗的动作一顿。 他看进裴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叹了口气。 “法子倒是有。古医书上记载,用七寸长的银针,刺入孕妇神阙、关元两处大穴。若气感分两路逆行,便是双胎。” 道长的话音顿住,神色变得极度严肃。 “但银针刺穴稍有不慎,引动气血翻涌,不仅胎儿保不住,还会立时见红血崩,危及母体性命。” 裴俨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想都没想,立刻打断了道长的话:“罢了!不用测了。” 第118章 刚赶走谢磬,又冒出个陆大哥! 西跨院的墙头上,落下一只珍珠鸽。 粗使丫鬟瞥了那鸟一眼,只当是每日飞来找吃食的老斑鸠,低下头继续扫地,压根没在意。 墙后,沙莱拉伸手,一把攥住那只肥鸽子,动作极快地从脚环里抠出一个卷成卷的纸条。 那纸条,赫然是一个美人的小像。 背后还配了一行蝇头小楷: 验明眉眼,若姜裹儿真似虞贵妃,七日内设法诱其出府。 沙莱拉眉头一皱,无声地爬上墙头。 视线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正好落在院里正指挥丫鬟们晾晒月白云水纹杭绸的姜裹儿身上。 来回比对了两遍,沙莱拉心头微跳。 眼睛的确有几分相像。 她退回屋内,把那张小像随意卷起,塞进腰封侧面的暗袋里,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脑海中冷不丁窜出阿爹被锦衣卫一刀砍下头颅的惨状,族人殷红的血将整片泥土都浇透了。 沙莱拉后槽牙咬得死紧,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鼻腔里溢出一声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啐。 她拿笔在空白的传信纸上,画了一双滑稽的大小眼,两边眉毛高高吊起。 看着觉得不够恶心人,又拿笔尖在眼眶四周戳了一大圈麻子点。 “狗太子,眼瞎去吧。” 沙莱拉用生硬的中原话骂骂咧咧,将这幅丑绝人寰的画卷紧实,塞回了鸽子腿上的竹筒里。 推开门,她扬起手臂刚要把鸽子放飞。 房檐上突然传来“喵呜”一嗓子,一只圆滚滚的狸花猫猛地扑了下来,直奔那只珍珠鸽。 沙莱拉吓了一跳,赶紧矮身去护。 猫爪子没捞着鸽子,倒是一把勾住了她的腰封。 这用力一挣,暗袋的扣子“吧嗒”崩开,那张虞贵妃小像登时飘了出来,被风一吹,打了几个旋儿,落在外头的青砖步道上。 沙莱拉全副心神都在那只惊飞的鸽子上,转头又去追那只挠人的狸花猫,压根没发现掉了东西。 拐角处,绿漪正好提着食盒从厨房那边过来。 一眼瞧见地上要被风卷走的纸,她警惕地往左右看了看,立马抬脚,把它踩在鞋底下。 她假装弯腰整理裙摆,顺手把那张纸塞进了袖笼。 西侧小耳房里,姜裹儿正端着一碗红枣水,小口小口的喝着。 “姑娘,您瞧瞧这个。” 绿漪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把有字的那面放在了桌案上。 姜裹儿定睛看去,顿时浑身僵硬,一股子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脑门。 手里的瓷碗磕在桌上,溅出了许多,她都没察觉。 难怪! 难怪那胡女这几日变着法地蹲在她的必经之路上,盯着她的眼睛瞧! 姜裹儿心头狂跳,伸手把纸条翻了个面。 看到虞贵妃的小像,更是心惊肉跳,头皮发紧。 “不行,我得把这事儿告诉相爷。” 姜裹儿扶着桌沿站起身。 “姑娘先别急。” 绿漪一把按住她的手背,低声劝阻。 “相爷这会儿还在内阁呢,不会这么快回来。“ “我刚才出门去东街给夫人买芙蓉糕,在茶楼外头听到个新鲜事,您听了保准比现在更急。” 姜裹儿耐着性子问:“什么事?” “新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云铮陆大人,今日午后即将抵京赴任。”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陆云铮! 那位和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结拜兄弟! 当年定远侯府出事时,陆大哥正好被朝廷派去地方做巡抚,等他接到急报星夜兼程赶回京城,她全家已然被拉去了菜市口。 “千真万确?”姜裹儿反手抓住绿漪的胳膊。 “听得真真的,陆家的管家这会儿应该正带着家丁出门迎接呢。” 姜裹儿咬着下唇,脑子飞速旋转。 太子怎么会知道她和前朝虞贵妃眉眼相似? 要沙莱拉证实这件事,他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这个疑问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口,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透—— 罢了,日后再琢磨,眼下先做好防备便是。 陆大哥回京之事更加迫在眉睫。 “我得出去一趟。” 姜裹儿转身就想去找帷帽。 “这可不行!”绿漪急得直跺脚。 “这胡女得了令要诱你出府,你这会儿往外跑,这不是白给人家送人头吗?” “她刚接到这消息,还得花时间回信,今天反而是我最安全的时候!” 姜裹儿条理清晰,当机立断。 “东街那家常记成衣铺,是当年哥哥和陆大哥的秘密联络点。“ “只要我留下暗号,他一刻钟就能得着消息,赶来见我!” “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想在这京城里见个二品大员,太难了!” 她将桌上那张小像塞给绿漪。 ”等令仪给老太君请安回来,你把这个给她保管!“ “等办完这件事回来,我再把这件事告诉相爷。若是现在就让他瞧见这个,依着他那霸道多疑的脾气,往我怕是连这院门都迈不出去半步了!” 绿漪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那你多带几个侍卫!不行不行,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姜裹儿摆摆手拒绝了。 她想低调些,把绿漪一并带走,说不定反倒惊动了沙莱拉。 一边往外走,她的心一边砰砰乱跳。 【陆大哥回来了!太好了!只要我到了秘密联络点,他很快就会来见我!】 【当年爹和哥哥被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除了那封密信,还有几个人证,攀咬他们。】 【陆大哥如今进了都察院,以他左副都御史的权利,定然能查清那几人的底细!】 她越想越觉得有了盼头,手指忍不住用力捏了捏荷包里人偶的小肚子。 同一时刻,从裴府大门通往正房的青石板路上。 裴俨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步履匆匆。 脸色阴沉的可怕。 这些日子,他派出去的心腹已然查到,赵知府在苏州贪污的银两根本不止十万,还有七十万! 并且,其中的不少都孝敬给了萧家。 师父为官清廉了二十年,没想到临了临了,竟然鬼迷心窍到这种程度! 他还有脸让自己放过萧玉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姜裹儿的心声。 裴俨的脚猛然一顿,踉跄了一下。 跟在后头的小厮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相爷,您脚崴了?” 裴俨没搭理他,原本因为贪污案烦躁的脸,此时更黑了。 好得很啊。 他才解决了谢磐没两天,又冒出来一个陆大哥?! 他们居然还有约定好的隐秘联络点? 呵! 裴俨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股邪火顺着胸腔烧上喉咙,让他感到干哑。 这女人究竟还藏着几个好哥哥? 昨夜还红着眼圈拽着他的衣袖,生怕他去碰别的女人。 结果,转身就想背着他出门私会别的男人!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将胸口里翻江倒海的酸醋强行压下,大步流星地朝西侧耳房走去。 “传令下去,没有本相的手令,今日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府去!” 第119章 相爷坏,把裹儿欺负哭了 姜裹儿才走下曲桥,迎面便撞上了裴俨。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玉带束腰,显然刚从内阁回来。 姜裹儿脚步一停,下意识把帷帽藏在身后。 低垂着头,只露出圆润的、淡粉色的下巴。 “相爷今日回来得真早。” 裴俨的目光扫向她藏在身后的右手。 “去哪儿?” “屋里闷得慌,奴婢想去园子里走走。” 姜裹儿答得自然,眼珠子微微一转。 【只要把人哄走,我再从后角门出去,半个时辰足够了。】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半点不显。 裴俨不知道她和陆大哥的关系,此时不会起疑,等她见完人再回来交代也不迟。 都到了这一步,她还敢骗他! “戴着帷帽逛自家园子?” 姜裹儿梗着脖子,睁眼说瞎话。 “日头晒脸。” “今日阴天。”裴俨磨牙。 “阴天也有风,吹……吹得奴婢头疼。” 裴俨绕到她身后,一把夺走帷帽,递给身后的小厮。 “龙川道长算过,你近日有血光之灾。京中又有流寇作乱,从今日起,你与令仪两个月内,都不许踏出府门半步。” 姜裹儿愣了愣。 “两个月?什么流寇能在天子脚下作乱两个月?五城兵马司是养着吃闲饭的吗?” 身后的小厮连忙低头。 这话也就姜姨娘敢讲,他们连听都嫌命长。 裴俨扣住她的手腕。 “你若嫌他们办差不力,本相明日便奏请陛下,将五城兵马司从上到下查一遍。”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裹儿被他拽着往回走,越想越不对。 好端端的,怎么偏在陆大哥入京时禁她的足? 【嘴上说信我,心里是怕我溜出去再同谢磬私会吧!】 【狗男人,心口不一!这事儿难道还过不去了?】 裴俨听得燥郁不堪,索性弯腰将人抱了起来。 姜裹儿惊呼一声,赶紧攀住他的肩。 “这么多人看着呢!” “你也知道有人看?老实点,别动。” 裴俨抱着她进了耳房,一脚踢上门,把她放到罗汉床边。 姜裹儿眼看糊弄不过去了,沉默半晌,立刻改换法子。 她扯住裴俨的衣袖,顺势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软了下来。 “我听说东街新到了一批话本和杂剧,才想去瞧瞧。只逛半个时辰,买完就回来,好不好?” “半个时辰?” 裴俨俯身,鼻尖蹭过她耳畔,故意往她耳郭里喷气,“半步都不行。” 【老古板,不讲理。】 【一个时辰都不给,干脆拿根红绳把我拴在他腰带上算了。】 裴俨手掌压在她后腰,将人按近了些。 “也好。” 姜裹儿没听明白。 “什么?” “我说,想把你给吃了。” 她脸上一热,随即察觉他又在拿自己逗趣,气得扭了一下腰。 这一下正碰在不该碰的地方。 裴俨呼吸陡然重了。 姜裹儿也僵住了。 【什么严正端方、清心寡欲,都是糊弄鬼的。我都怀孕了,他还不肯放过我。】 她想从他腿上下去,腰间那只手却不肯松。 “相爷,我不去了还不成吗?” “晚了。” 裴俨看着她依旧不肯坦白,压了许久的妒火又翻上来。 他清楚她为何急着见陆云铮。 陆云铮进了都察院,手中有风闻奏事之权,又与慕容家交情匪浅,的确有可能帮她。 她受了那么多苦,身边多一个肯为她奔走的人,这是好事。 可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自己? 她宁愿冒险出府,去求一个多年未见的陆大哥,也不愿直接跟他坦白。 但若……真的把话彻底挑明,姜裹儿大概会立刻松手,再也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窝在他怀里,撒娇,嘟囔。 裴俨厌极了自己这般矛盾、拧巴。 都怪她,要不是因为她,他如何会变成这副样子! 姜裹儿察觉他手臂越收越紧,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你怎么了?” 裴俨扯下她腰间的软绦,将她两只手腕拢在一处,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没有勒着皮肉。 指腹擦过骶骨,姜裹儿咻地睁大了眼。 “你做什么?我还不能……” “放心,我有分寸。听闻怀孕的女子,腰间难免酸痛,我来帮你按按。” 裴俨的嗓音早就沙哑。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倒,压入软枕间。 听着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姜裹儿浑身绷紧,偏开头,强迫自己别去看。 她本想借找个空当继续求情,裴俨却半点不给她开口的工夫。 姜裹儿之前还不相信,怀孕后身体会加倍敏感。 几息之后,却是信了。 这哪里是推拿,分明是…… 泪珠就这样一点点,被逼得涌出了眼眶。 裴俨察觉她膝盖战栗,赶紧停了下来,抬手替她抹去殷红眼尾的湿意。 “还出府吗?” 姜裹儿咬着唇,摇头都没力气摇了,只是一味地掉眼泪。 他低下头,又哄了她一回。 过了许久,姜裹儿的声音哑了。 “不出了……不出了!” “你是首辅,怎么能……这要让老太君知道,一定会训斥奴婢的。” 裴俨充耳不闻。 姜裹儿最后浑身脱力,迷迷糊糊间不忘骂了他一句。 “白日衣冠楚楚,晚上就欺负人……” 裴俨这才替她松开软绦,见她眼皮直打颤,那口强撑的气一泄,人便沉沉睡了过去,赶紧替她盖上了被子。 姜裹儿再睁眼时,窗纸已经亮透。 她饿得肚子直叫,鞋都没穿好便冲出耳房。 门外竟守着四个小厮。 她刚跨过门槛,四人齐齐挪步,堵住去路。 “姜姨娘,相爷有令,您不能出院子。” “我去找夫人也不成?” “不成。” “去老太君那里请安呢?” “相爷替您告过假了。” 姜裹儿气得直跺脚。 绿漪快步赶来,扶住她的胳膊。 “姜姨娘,相爷特意交代,不让您乱跑,可是饿了?您先回床上去,奴婢这就去小厨房端吃的。” 绿漪一面说,一面拿眼神往那四个小厮身上瞟了瞟,压低声音: “别急,等过几天咱们再想办法。” 姜裹儿见真的出不去,只能转身回屋,用力关上房门。 她一把捞起枕边的人偶,先挠它的咯吱窝,又挠脚板心,最后在它的后腰上来回揉搓。 “让你禁我的足!” “让你不讲理!” 同一时刻,奉天殿内。 裴俨站在文官首列,正听户部尚书禀报江南税银亏空一事,腋下忽然窜起一阵痒意。 他眉心陡然一跳。 紧接着,脚底与后腰也开始发痒。 裴俨五指攥紧笏板,身子绷得笔直,喉头动了动,硬生生把一口气咽了回去。 龙椅上的皇帝朝他看了过来。 “裴卿身体不适?” “臣无碍。” 裴俨从齿间挤出三个字。 身后的御史正要上奏,便见向来仪容完美的裴首辅,翘臀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第120章 敌人的敌人,波斯猫的投名状 耳房里,姜裹儿还想再挠,门外忽然传来绿漪的声音。 “姜姨娘,沙姨娘给您送燕窝来了。” 姜裹儿立刻把人偶塞回枕下。 沙莱拉端着托盘进门,回身关门落拴,这才走到桌前,放下燕窝,而后将一张纸拍在姜裹儿面前。 纸上画着个满脸麻点、眉毛一高一低的女人。 姜裹儿盯了半晌。 “这是谁?” 沙莱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画。 姜裹儿险些被气笑。 “这是……照着我画的?” “骗、太、子……”沙莱拉一字一顿,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他要我画你的样子,比对是不是像那个死掉的前朝贵妃。” 她指了指画上的麻子眼,龇牙笑了一下。 “我没画你,画了这个,糊弄他。” 姜裹儿的目光落在那双大小眼上,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胡女倒是有几分胆色。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抱臂。 “我不帮太子。” “我知道你不愿帮他。”姜裹儿拿起银匙在碗沿轻轻一碰,“可你也没有必要帮我。” 沙莱拉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将珍珠鸽传信的事讲了一遍。 姜裹儿这才明白。 沙莱拉虽然是太子派来的,却根本没打算助纣为虐,甚至故意画了张丑像欺骗他。 她心头松快了些,但仍未放下戒备。 “你到底为何帮我?” 沙莱拉在她对面坐下。 “看你顺眼。” “就因为这个?” “还因为你很聪明……还很会骗人。” 姜裹儿笑意顿住。 沙莱拉指了指她平坦的小腹。 “你怀孩子。” 屋里静了片刻。 姜裹儿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我没有!” 沙莱拉早料到她会否认,声音压得更低。 “你闻见鱼腥想吐,爱吃酸杏,又怕别人看见。“ “走路会侧着身子,生怕被人撞到,不管在哪里坐着,起身先扶桌子。“ 她凑近了些,忽然在姜裹儿颈后闻了闻。 姜裹儿吓得往后一缩。 “你做什么?!” “我们那边的女人,看人有没有身孕,都爱闻这里的汗味。” 沙莱拉勾起嘴角。 “有孕的人,汗味都会变得跟从前不同。有的人会变臭,有的人会变甜,而你,是甜的。” 姜裹儿僵在原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她稳住心绪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我办得到,可以商量。” 沙莱拉双手抱臂,眼神突然变得阴冷。 “太子派人截杀西域商队……我阿爹,我的族人……都死了。” “他的属下……抓住了在流沙中差点没命的我,以为我是另外一支商队的女人。” “我、要、他、死。” 姜裹儿收紧了指尖。 这样的疯话,沙莱拉竟然敢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讲出口,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天天算计着,要找到仇人,报仇雪恨? 两个同样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竟凑到了一起。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还没想好。” 沙莱拉答的干脆。 “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太子要害你,那你……也是我的朋友。”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即应声。 “容我考虑三天。” “好。” 沙莱拉站起身,端起那盏燕窝,重新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熬的,没有毒,你放心。” “三日后,我来问答案。但你若敢出卖我,我就把你怀了孩子的事宣扬出去。” 门开了又关上。 姜裹儿盯着那碗燕窝,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下朝回府的马车内,枭三递上一卷文书。 “相爷,这是陆云铮从小到大的资料,还有他最近的动向。” 裴俨展开卷宗。 陆云铮,二十七岁,已有婚配但尚未完婚。 以前在国子监读书时,他和慕容晟关系最好。 他的父亲是国子监祭酒,和慕容舜舜的父亲慕容魁曾是诗友。 陆云铮少年登科,外放五年,在西北做过三年巡抚,这次奉旨回京,任左副都御史。 俨然是少年英才,出类拔萃。 裴俨合上卷宗。 “他年纪不小了,为何还没完婚?” 枭三愣住。 “属下没查这个。” “办事不周。” “……”属下不知道,查这个能有什么用。 裴俨重新打开卷宗。 陆云铮身高八尺,善骑射,京中曾有玉山公子之称。 典出《晋书》"容仪俊爽,时人谓之玉人,又称见如近玉山,映照人也"。 玉山? 就凭他也配! 这句话可是用来夸赞他裴家先祖的! 裴俨哼了一声,把卷宗丢到一旁。 “他在暗地里调查慕容案的几个举报人,其中两个都已经察觉。设法提醒他,别再追那两条线。” “要不要让他停手?” “不必。” 裴俨沉吟片刻,点了点卷宗末尾。 “把他引去查当年负责核验军报的兵部主事。那人如今在保定府养老,身边有我们的人,至少不会有危险。” 枭三应下,又递来一只小竹筒。 “属下已经查明沙莱拉喂的不是斑鸠,而是鸽子。” 裴俨看过抄录的传信内容,脸色骤变。 太子在查姜裹儿与前朝虞贵妃是否相像。 当年皇帝为了得到虞贵妃,逼死过两名言官。 虞贵妃性情刚烈,未免他用全家性命要挟自己就范,昭命帝下葬那天,便一头撞死在了棺椁上。 太子那时虽然才十四,但已见过虞贵妃几面,颇有些神魂颠倒。 “放出消息。” 裴俨将紧紧竹筒捏在掌中。 “说姜裹儿患了桃花癣,见风便溃烂,贴身伺候的人也会染上。“ “确保消息能传入东宫,再找机会让司礼监的人听见。” 当天夜晚,流言已从府外,传入了东宫以及裴府内院。 姜裹儿坐在耳房里,听绿漪讲完,气得连筷子都放下了。 “桃花癣?” “还说见风就烂?” 绿漪劝她:“兴许是哪里传错了。” “一定是相爷,除了他,谁会费这么大的劲造我的谣?” 姜裹儿把晚膳推远。 “他为了关住我,连这种损招都想得出来。明日是不是还要说我生了痨病,连窗户都不准开了?” “姑娘,您先吃两口,就算自己不饿,孩子也要吃啊。” “不吃。” 她抱起枕头往床上一倒,用被子蒙住脑袋。 绿漪无奈,只得去正房禀告薛令仪。 裴俨正在陪她用膳,得知姜裹儿为了几句流言竟然绝食,发出一声冷笑。 “怪我太纵着她,如今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薛令仪盛了一碗鱼片粥,递到他手上。 “裹儿如今身子特殊,饿不得。相爷好好哄,莫再吓她了。” “本相何时吓过她?” 薛令仪没接这话,只是抿唇一笑。 “饿的是她,心疼的却是相爷啊。” 裴俨无奈地端着粥来到耳房,见床上鼓起一团,先把碗放在桌上。 “起来吃饭。” 被中没有任何动静。 “桃花癣的消息只是权宜之计。待太子不再追查,本相自会替你澄清。” 床上的人仍不理他。 裴俨耐着性子道: “东街的话本和杂剧,本相让人全买回来。你若想吃点心,叫厨子照着做。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 “乖,起来,吃点鱼片粥……那鱼片又鲜又滑,可好吃了。” 被团连一丁点起伏都没有。 裴俨的耐心终于耗尽,沉着脸,伸手掀开被子。 榻上只有两个叠在一起的枕头。 裴俨脸上血色尽褪,腾一下站了起来。 第121章 以为她逃走,裴俨急疯了 裴俨一把摸进被褥。 褥子凉透了,连半点余温都没有。 他指节僵在枕边,耳中嗡嗡作响。 太子已经盯上了姜裹儿。 她还怀着孩子,若是翻窗时摔了,若是被人掳走,若是她偷溜出府去找陆云峥…… 裴俨不敢再想。 “来人!” 门外的阿福推门而入,瞧见他的脸色,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相爷。” “封锁前后门,查角门今日所有出入记录!护院分成三队,沿府墙、水渠、车马房搜!” 裴俨一手按着床柱,面色铁青。 “柴房、库房、空置院落,一间也不许漏!一定要把姜姨娘找出来!” “是!” “此事不许传出裴府,谁敢多嘴泄露消息,杖毙!” 阿福爬起来便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裴俨随即喊出了枭三。 “去常记成衣铺,若见到姜裹儿,直接打晕了带回来!” “若见到陆云铮呢?”枭三问。 裴俨的指甲抠入门框,手背青筋突起。 陆云铮与慕容晟交情极深,又已经着手翻查旧案,留着比杀了有用。 何况,他若真动了陆云铮,姜裹儿只怕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不要动他,确认姜裹儿是否与他接触,立即回来禀报。” 枭三领命离去。 很快,前后院都乱了起来。 护院拿着灯笼四处搜人,婆子们四处查找。 赵管事调来后角门的名册,把今日出府采买、送货、探亲的人全叫到一处盘问。 薛令仪来得匆忙,外头只披了一件藕荷色薄衫,鬓边头发都是乱的。 “裹儿怎会不见?” 薛令仪看向空荡荡的床榻,脸色雪白。 绿漪扶住她,勉强稳住声音。 “夫人先别慌,姜姨娘多半还在府里。她就算赌气,也不会在这个时辰独自出门的!” “她今日有没有提过陆云铮?”裴俨盯着绿漪。 绿漪心头一惊。 相爷怎会连这个都晓得? 她不敢显出异样,垂手回禀:“奴婢没听姜姨娘提过陆大人。“ “她昨夜受了气,今日又听见府里有人传桃花癣,心里一直不痛快。” “奴婢劝她吃饭,她也不肯,兴许只是想躲起来清静一会儿。” 裴俨的声音艰涩。 “她若想清静,为何不知会一声?” 绿漪用力抿了抿唇,到底没有顶撞。 耳房门口守着四个小厮,说是保护,瞧着却和看守犯人没什么两样。 她怀着孕,心底又压着那么多事,不难受才怪。 裴俨也想到了那四个人。 他以为把她看住,便能护她周全。 可姜裹儿从前是侯府小姐,出入自有丫鬟婆子簇拥,如今却连去花园散散步,都要向几个小厮交代。 她心里怎会不憋屈? 胸口的怒意一下散了大半,随即又被更重的恐惧激了起来。 她若真出了府呢? 若是有人拿陆云铮做饵,引她去了常记成衣铺呢? 这时,门外传来拐杖敲击青砖的动静。 “让之!” 老太君被秦嬷嬷扶进来,气息还没喘匀,开口便问: “裹儿怎么会不见?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俨不愿让祖母得知太子盯上了裹儿,更不敢提慕容家的旧案。 他沉默了片刻。 “孙儿没控制住脾气,因为一点小事叱责了她几句。她大约是在闹脾气,躲起来了。” 老太君举起拐杖便往他腿上敲。 “她还怀着身子,你叱责她做什么?” 裴俨站着没躲。 “是孙儿的错。” 老太君原想再打一下,见他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到底收住了手。 “还愣着做什么?找人!” “这好端端的人,还能凭空飞了不成?” 这时,一名洒扫婆子被嬷嬷带了进来。 婆子头也不敢抬,跪在地上磕头。 “奴婢大约半个时辰前,在通往花园的夹道上见过姜姨娘。她手里拿着半块炊饼,奴婢叫了她一声,她没听见。” “往哪个方向去了?” “像是往水榭那边。” 裴俨转身便走。 薛令仪和绿漪赶紧跟上。 傍晚落过一阵细雨,花园小径积着湿泥。 裴俨越走越快,鸦青直身的下摆扫过泥洼,皂靴溅上泥点。 隔着一片竹篱,水榭里传来轻细的嘟囔。 “吃吧,多吃些,半块炊饼也是粮食,白白扔了怪可惜的。” 裴俨骤然停住。 姜裹儿正坐在水榭栏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炊饼。 她掰下一点扔进水里,几尾锦鲤便挤过来争食,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你们倒是舒服,饿了自有人喂,也没人派四个小厮监视你们。” 她原本气得不想吃晚膳。 可从耳房后窗翻出去后,路过小厨房,刚出锅的炊饼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实在饿得厉害,便顺手拿了半块。 刚吃了几口,想起裴俨造谣说她长桃花癣,又气饱了。 扔掉太可惜,就干脆过来喂鱼。 “你们抢什么?每个都有。” 姜裹儿又撒下一把碎屑。 “那个姓裴的若有你们一半好哄,我也不至于躲到这里来!” “说什么为了护我,谁护人那么凶啊?一副好像是我背叛了他的样子,我早把谢磬忘了,事情都说清楚了,他还要怀疑我?”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裹儿回过头,手里的炊饼险些掉进水里。 裴俨站在水榭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黑得吓人。 她心里一虚。 方才那些话,他听见了多少? “相爷,你——” 话没说完,裴俨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栏边拽了起来。 姜裹儿脚下踉跄,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俨抱得极紧。 紧得她胸口发闷,险些喘不过气。 他的手探过她的后颈,又握住她两边手腕,连十根手指都捏了一遍。 没有血,没有伤。 人是好好的。 姜裹儿被他检查得发懵。 “我只是在这里喂鱼,你……” 裴俨脱下外袍,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弯腰抱了起来。 “回去再算账。”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 经过花园入口时,她瞧见老太君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一群提灯笼的护院和婆子。 薛令仪扶着绿漪的手,脸上毫无血色。 绿漪看见她平安,腿一软,险些坐在地上。 姜裹儿这才反应过来。 全府的人都在找她。 她只是翻窗出来躲了半个时辰,打算喂完鱼就回去的,怎么就闹出了这样大的阵仗? 早知如此,她就该留张字条。 姜裹儿心虚地往裴俨的外袍里缩了缩,只露出一点鼻尖。 罢了。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回去先认错,总比硬扛划算。 回到耳房,裴俨将人放在榻上,转身关门。 姜裹儿没等他开口,先把手放在膝头,老老实实认错。 “今日是我不好。” “我不该一声不响地躲起来,害大家跟着担心。” 裴俨背对着她,没有应声。 “我只是看见门外守着那么多人,心里烦闷,才想出去透透气。我没想偷偷跑出府门,更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冒险。” “没有冒险?” 裴俨霍然转身。 “你明知太子的人盯着你,还敢独自靠近水边。若你脚下一滑呢?若藏在府里的探子,从背后推你一把呢?” “本相赶到时若只看见一具尸身,连后悔都来不及!” 最后一句砸下来,姜裹儿没了声音。 裴俨胸口起伏的厉害。 这半个时辰里,他把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 她被人掳走,她摔下高墙,她落进水里,她浑身是血地躺在某处无人知道的角落…… 每一种,都足以将他逼疯。 确定她安然无恙以后,那些恐惧却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化作了压不住的怒火。 第122章 对,我就是慕容舜舜! “你仗着本相纵容,行事越发任性。“ 裴俨压着怒意,声音冷若秋霜。 ”今日敢甩开下人,独自跑去水榭,明日是不是就敢翻墙出府,去成衣铺子私会陆云峥?” 他盯着姜裹儿,方才寻不到人时的恐惧还没完全消散,出口的话就显得愈发刻薄。 “姜裹儿,你还想报仇?” “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报仇?蠢不蠢!” 最后三个字落下,屋里陡然死寂。 桌上的鱼片粥还在,白瓷匙斜在碗沿,突然哐当一下,掉了下来。 姜裹儿抬起头,鼻子酸得厉害。 好威风的首辅大人。 关了她还嫌不够,如今连喂几尾鱼都成了大罪。 从进裴府那日起,她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 翠屏污蔑她杀人,红珠指使小厮推她落水,李嬷嬷欺骗她威胁她,檀玉指认她与谢磬私通…… 桩桩件件,她都咬着牙撑了过来。 今日不过是心里憋闷,想独自坐一会儿,竟被他说得这样不堪。 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 姜裹儿忙抬起袖口去擦,粗糙的绣边蹭过眼尾,擦得生疼,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从前挨饿受冻,濒临死亡都不曾这样哭过。 如今可好,被他训了三两句,眼泪竟像不听她使唤。 怎么怀个孩子,连眼泪都控制不住了,实在恼人。 “我仗着谁的宠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仍止不住发颤。 “相爷宠过我吗?” 裴俨眉心一皱。 姜裹儿却停不下来了。 “你若当真宠我,何至于这样折磨我?” “你害我错过与陆大哥见面的机会,如今我在自家花园里喂几尾鱼,也要挨你训斥!” 裴俨原本已经软下几分的脸色,又沉了回去。 “陆、大、哥?” 三个字,被他念得极慢。 姜裹儿心头一凉。 都吵到这个份上了,他竟还在计较一个称呼。 首辅大人的心眼,怕是比最小号的针尖还小。 “你派人守着我,是为了陆云铮?” 裴俨没有否认。 “本相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 姜裹儿定定看着他,胸口一点点发冷。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裴俨胸口闷痛。 “若不是你处处瞒着本相,本相原可以用更和缓的法子。” 姜裹儿连眼泪都忘了擦。 她一直以为,今日出府的打算只有绿漪和令仪知道。 可裴俨不仅知道陆云铮,还知道她想去何处见他。 他到底在她身边安插了多少眼线? 是耳房外的小厮,还是伺候她起居的三等丫鬟? 她越想越冷,手指无意识揪紧衣袖。 她还自以为把身份藏得严实。 可笑。 怕是她每圆一句谎,裴俨都在心里嘲讽她一次。 姜裹儿扶着榻沿站起来。 “不必再说了。” 裴俨看着她,眼神沉得辨不出情绪。 姜裹儿指尖发抖,却没有后退。 藏了这么久,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日。 悬在头顶的刀迟迟不落,比真砍下来还要磨人。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她也不必再装傻充愣。 她下意识护了一下小腹,又很快松开手。 “我的确不是什么巫姜族的孤女。” “我是定远侯慕容魁的女儿,慕容舜舜!“ 姜裹儿原以为自己会害怕,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最坏不过一死。 托肚子里孩子的服,她应该能活到生产的那日。 自从爹娘,哥哥,爷奶都走了,她活在世上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死了也算是一种解脱。 “我进裴府,就是为了借你的权势翻查慕容家的冤案。” “我接近你,并非因为心悦于你。“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骤猝然收紧。 姜裹儿只顾着把藏了许久的话说完,并未察觉他的异样。 “什么巫姜族的欢喜佛姿势、易孕体质,也全是我编的。” “我以为只要怀上孩子,就能在裴府站稳脚跟,寻机接触朝中的人和事。” 她攥住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却渐渐稳了下来。 “相爷既然早已确认我的身份,为何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替我遮掩,替我惩治檀玉,连罪臣之后的罪名都替我挡了。“ “转过身却禁我的足,派人看着我,还拿谢磬和陆大哥来折磨我。” 姜裹儿仰头望着他。 “裴俨,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俨半晌没有回答。 她后面说了什么,他听得断断续续。 只有那句“并非因为心悦于你”,在耳边来回碾磨。 她逢迎讨好,是为了在裴府站稳脚跟;她愿意怀他的孩子,也是为了利用和报答。 他早就从她的心声里听过一遍。 可此时亲耳听她说出来,竟还是疼。 比当年母亲听闻大哥死讯,心如死灰不敢相信,拿起匕首往他胸口上捅的那一刀,还要疼。 姜裹儿等了片刻,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他果然早就查清了。 说不定她一本正经胡扯时,裴俨就在心里笑她蠢。 姜裹儿越想越羞恼,弯腰捞起软枕,朝他砸了过去。 “说啊!你到底想干什么?要杀便杀,你给我一句准话!” 裴俨抬手接住软枕,声音又干又哑。 “姜裹儿,你闹够了吧,我何时说过要杀你?” “在你眼里,我难道……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屠夫吗?” 她又抓起一只迎枕丢过去。 “你嘴上是没说过,但你敢说,从没想过要杀我吗?!” “而且,你怎么会认为我会怀着你的孩子去同谢磬私会?我在你眼里,难道就那么不知廉耻吗?!” “本相从未担心过谢磬。” “你分明——” “谢磬护不住你,也帮不了慕容家,他不值得本相放在眼里。” 裴俨弯腰捡起软枕,拍去上面沾的一点灰,重新放回榻上。 姜裹儿噎了一下。 这人吃醋竟还挑三拣四? “本相介意的是陆云铮。” “你宁可去求一个多年未见的陆云铮,也不愿向本相坦白实情。” 裴俨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罩下来. 姜裹儿本能地后退,直到腿弯抵住榻沿,无路可退。 “你我好歹夫妻一场,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 姜裹儿满腔怒意散了些。 她从没想过,裴俨在意的竟是这个。 可他们不过是主仆,根本不是夫妻啊。 “我刚进府时,连第二日能不能活下来都不晓得。后来,虽然我如愿怀上了你的孩子,但也依然日日提心吊胆。” 姜裹儿喉头滚动,哽了一下。 “从前在侯府养尊处优时,我从未想过,人与人之间会有那么大的鸿沟。“ “直到做了通房我才明白,一个女人没有显赫的家世,是何等的卑贱、凄惨。“ “宛如蝼蚁的我,一个不小心就有可能得罪你,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哪怕你对我真的有几分喜欢,愿意偏宠我,我也始终不敢把这件事直接摆在明面上,让你帮我。” 她怕呀,怕这个吃人的黑暗世道! 裴俨再好,他们相识也不过才几个月罢了。 谁敢保证,她所看到的裴俨,就是真正的裴俨呢? 哪怕他们就早肌肤相亲,什么都做过了,姜裹儿也依然觉得看不透裴俨。 她不知晓裴俨的过去,从未听他谈起过儿时的经历,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平日里除了处理公务,还想做些什么。 有哪些癖好?遇到什么事会感到难过? 想要一夫一妻,还是三妻四妾? 对她依靠身体上位之事,是否有过鄙夷? 好像除了床底之事,他们在一起时,就从未谈论过别的话题,从不分享自己的私事。 两人看似亲密,中间却隔着重重迷雾。 第123章 相爷酸死了 裴俨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恼怒、愤慨、无奈,还有一丝无法描述的委屈。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愿相信本相……却敢信陆云铮?” “陆大哥自然可信!” 听她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裴俨的脸色又难看起来。 “多年不见,你怎能断定他心性未变?” “不可能。” 姜裹儿目光微微发怔,像是透过眼前的窗户,看见了曾经的定远侯府。 “陆大哥是我哥哥从小一同读书、练箭,好得如同亲兄弟一般。” “有一回哥哥得罪了国子监里的宗室子弟,那人存心害他,陆大哥连自己的前程、性命都豁出去了,也要替哥哥作证。” “他把哥哥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重。” 裴俨的脸色愈发阴沉。 “够了。” “哪里够了?你根本不明白。” 姜裹儿抹去脸上的泪。 “以他的性子,蛰伏这些年,肯定是为了拿到风闻奏事之权,替哥哥翻案。” 裴俨很想将那卷陆云铮的履历扔到她面前。 陆云铮在查谁,他比姜裹儿更清楚。 那两个举报人已经有所察觉,他命枭三暗中提醒陆云铮,并将线索引向保定府的原兵部主事。 否则陆云铮再查下去,等不到替慕容家翻案,自己便会先丢了性命。 可这些话不能说。 一旦说出口,就等于亲口承认—— 他明知姜裹儿骗他、利用他,甚至打算生下孩子便与他两清,他仍舍不得看她置于险境。 连那个陆云铮,他都得替她护着。 荒谬! 他这一生最恨旁人欺瞒,偏偏栽在一个满口谎话的女人手里,还栽得心甘情愿。 裴俨喉间滚动了一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姜裹儿见他沉默,只当他无话可说。 “你位高权重,哪日不高兴了,杀我不过一句话的事。” “但陆大哥,绝不会害我!” 裴俨的心口彻底堵死了。 她笃定陆云铮不会害她,却时时担心他会杀她。 这些日子,她肯窝在他怀里撒娇,夜里也会迷迷糊糊攥着他的寝衣。 他原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总算有了几分分量。 如今看来,那几分量轻得可怜,风一吹便能散了。 屋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桌上那碗鱼片粥彻底没了热气,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米油,裴俨终于开了口: “耳房外的小厮,本相会撤掉。” 姜裹儿抬眼看他。 “往后你在府中想去何处都可以,但必须提前知会,带上至少两个丫鬟。” 姜裹儿准备好的反驳,一下堵在喉咙里。 她方才那些话,多多少少带着些怨气,却不都是冲着裴俨去的。 裴俨若真想杀她,早在檀玉揭露她身份时,他便可以动手了。 又何必费力把香囊系在自己腰间,替她挡下罪名? “我并非认为你残忍暴戾。“姜裹儿理智回笼,声音软了下来,“我只是……” “不必解释。”裴俨转开脸。 说来说去,她就是更信陆云铮。 门外忽然响起三下敲门声。 “相爷,属下回来了。” 裴俨打开房门。 枭三站在廊下,从怀中取出一枚封了蜡的细竹筒。 “属下去了常记成衣铺,没有见到姜姨娘。” 话说到一半,他瞥见屋里的姜裹儿,略微一顿。 “属下在旧联络点发现了这个。看封蜡留下的纹记,应当是陆云铮所留。” 姜裹儿立刻站了起来。 “给我!” 裴俨先一步接过竹筒。 她快步走来,伸手就抢。 裴俨抬起手臂,将竹筒举过头顶。 姜裹儿踮起脚,指尖只堪堪碰到他的袖口。 她不信邪地又踮了一下,脚下绣鞋一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俨脸色微变,慌忙揽住她的腰,呼吸骤然沉了几分。 “这是陆大哥留的,你凭什么不给我?” “你发誓。” “什么?” “未经本相允许,你绝不会私自去见陆云铮。” 姜裹儿咬住下唇。 “你刚才还说会撤掉小厮。” “本相说的是许你在府中随意走动。” “那是我哥哥的结拜兄弟!” “也是未婚男子。” 姜裹儿气得想踩他一脚,可竹筒还在裴俨手里。 她磨了磨牙,抬起三根手指。 “我发誓,未经裴俨允许,绝不会私自去见陆云铮,这样总成了吧?” 裴俨这才收回手。 他当着她的面拆去外层封蜡,从竹筒中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上只有六个字: 宝臣,我回来了。 裴俨盯着纸上那六个字,指腹压住“宝臣”二字,半晌没动。 “他一直这样叫你?” 姜裹儿怔了怔。 “什么?” “宝臣。” 裴俨将纸条夹在两指间,语调极其冷硬,连鼻息都重了。 “你不是说与他多年未见?连私下称呼都留着,交情倒比本相想得还深。” 姜裹儿先前还被那句“我回来了”勾得鼻头发酸,此刻硬生生叫他闹得哭不出来。 “相爷查过慕容家满门,竟不记得我哥哥的字?” 裴俨眉梢一挑。 姜裹儿忍着笑,又觉得可气。 “我哥哥慕容晟,字宝臣。陆大哥这句话是写给他的。”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 “我爹娘信佛,我的字是宝真空。” 裴俨捏着纸条的手陡然顿住。 门外的枭三低下头,肩头轻轻抖了一下。 裴俨手指抵住鼻梁,咳了一声,将纸条翻到背面。 “本相自然记得。” “是么?”姜裹儿看着他,“那相爷方才审我做什么?” “核实。” “首辅大人核实得真周全,连我亡兄的醋都不肯漏吃。” 枭三这回没忍住,鼻子里漏出一点气音。 裴俨抬眸扫过去。 枭三立即站直。 “滚去廊下等着。” “是。” 姜裹儿心头那股郁气散开少许。 她拿回纸条,再次看向那六个字,笑意慢慢减淡。 “我家刚出事那会儿,陆大哥并不知情,陆伯伯怕他冲动刻意隐瞒了消息,等他听闻噩耗赶回京师,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指尖碰过“回来”二字。 “他一步步挪回京师,一步一步攀上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位置。” “如今,终于能履行对哥哥过去的承诺了。” 裴俨没有再挑陆云铮的错。 他也有一个死去的兄长。 活着的人对亡者的许诺,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也必须要做。 天意弄人,慕容舜舜……原是他大哥的心上人。 却阴差阳错,成了他的女人。 裴俨从姜裹儿手中接过竹筒,正要放回桌上,拇指却忽然被封口边缘的一处硬棱硌了一下。 他摊开手,发现指腹上沾着一点细小的暗红蜡屑。 寻常封蜡冷凝之后,边沿虽不平整,却不会如此松脆。 他低头看向竹筒,指腹沿封口缓抚过,果然在背光处摸到了一圈极浅的凸痕。 “添一盏灯。” 枭三很快送来灯盏。 裴俨将竹筒凑近火光,慢转动。 两盏灯的光交叠在一处,暗红色封蜡边缘显出一圈极细的灰白裂纹。 一边平滑,一边却像是后来勉强补上的,颜色也略有深浅。 姜裹儿神色一凝。 “封口有问题?” “拿一杯清水,再取一把薄刃来。” 枭三很快将东西送进屋。 裴俨用薄刃从封蜡边缘刮下一点碎屑。 暗红蜡屑落入清水,浮在水面。 他又从靠近竹节的缝里挑出极小的一块。 后一块颜色更深,入水后沉了片刻才浮起。 姜裹儿俯身细看,暗暗吸了一口气。 “用了两种蜡?” “外层掺了松脂,遇热更容易软。”裴俨用刀尖碰了碰那圈裂纹。 “有人先烘热封口,取出纸条,看过以后又封了回去。火候没掌握好,旧蜡与新蜡没有完全合在一处。” 姜裹儿心里一紧,立刻拿起纸条细看。 陆云铮幼时练字,总被慕容晟笑话收笔太重。 后来习惯虽改了不少,“宝”字最后一笔仍爱往上挑,“臣”字收尾则压得很实。 “这是陆大哥亲笔。” “笔迹只能证明的确是他写的。”裴俨把薄刃放下,“不能证明除我们之外,无人看过。” 姜裹儿捏紧纸条。 常记成衣铺是慕容家从前留下的暗处联络点。 枭三能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构陷慕容家的人也可能找到。 “不好,陆大哥被人盯上了!” 第124章 旧案可以查,她也休想逃 姜裹儿转身去拿披风。 “我得想办法去提醒他。” 裴俨先一步按住披风,一脸愠怒。 “你要去哪里?” “成衣铺不能再去,那我就换个地方留记号。我们儿时还有几处常去的地方,他一看便能明白。” 裴俨刚压下的醋意又翻了上来。 儿时常去的地方。 他们究竟还有多少旧事,是他不知道的? “本相已派人监视常记成衣铺,铺中伙计和近一个月进出的客人都在查。贸然联络陆云铮,反而会打草惊蛇。” “可他若不知情,再往那铺子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查清是何人在盯那间铺子,才好安排后续。” “查,又要查多久?三日?五日?”姜裹儿急得声音都尖了,“万一他明日就去呢?” “他不会。”裴俨语气笃定。 “陆云铮今日才抵京,明日要去吏部报到,后日都察院还有交接文书。“ “至少三日之内,他抽不出身去成衣铺。” 姜裹儿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话。 她心里说不上来是安心还是发毛。 “那三日之后呢?” 裴俨没有回答。 姜裹儿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他压根没打算让她参与后面的事。 查铺子也好,联络陆云铮也好,全由他的人去办,她只需要待在这间耳房里,乖乖等消息。 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撤掉耳房外四个小厮,再换上一张看不见的网。 她一口气梗在胸口,声音冷厉。 “裴俨,若今日被盯上的人是你的亲兄弟,你会坐在书房里等枭三查完再说吗?” 裴俨手中的薄刃顿住。 “你不会。”姜裹儿目光灼灼,“你会连夜把人接走,会把盯梢的人全部拔掉,不惜代价。” 裴俨沉默良久。 他想说这不一样。 陆云铮是未婚男子,与她非亲非故。 但话到嘴边又艰涩地咽了回去。 人家是她亡兄的至交,独自一人在仕途上苦熬数年,终于走到可以替亡友翻案的位置。 这份情义,轮不到他来贬低。 可他仍不放心。 “你进府至今,一直欺骗我,我如何确信,你日后不会瞒着本相做出更危险的事?” 姜裹儿呼吸微窒。 是她欺瞒在先,他不愿再相信自己,也是正常的。 沉默半晌,她整了整衣襟,她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双手端正地叠放在膝上。 那些属于通房姜裹儿的小心、讨好与娇嗔,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阁老。” 她换了称呼,语气也随之变了。 “慕容氏遗孤慕容舜,代慕容家一百零八口冤魂,恳请阁老协助核查定远侯通敌旧案!” 裴俨盯着她,许久没有出声。 方才还连名带姓唤他的人,此刻端正坐在对面,恭敬地称他“阁老”。 把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的亲密尽数撇开。 她不再是独属于裴俨的姜裹儿,而是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慕容舜舜。 “理由有三。”姜裹儿竖起手指。 “其一,我父定远侯曾镇守北疆十年,备受北疆百姓爱戴,军中威望极高,他为何要背叛大楚?” “我哥哥慕容晟年十八岁一战成名,于马上斩杀北狄大皇子,被北狄王下达暗杀令八年之久,他若通敌?北部蛮夷谁敢与他合作?!” “他们因何通敌,如何通敌,具体与谁勾结,都应当据可查,可当年所谓的铁证只有那封密信!” 她第二根手指竖起。 “其二,举报我父兄通敌之人,事后迁升极快,主使者若仍在朝中,便是一把悬在满朝文武头上的刀!” “他既敢构陷我父兄,将来也可能戕害其它忠臣!”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我父兄死后,北疆三处旧防线接连失守,旧将尽散,边防线不得已后移百里。” “重查旧案,不只是还慕容家清白,也为安定北疆百姓,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完,双手放在膝上,坦然看着裴俨。 裴俨细细打量了她半晌。 方才还在水榭边撅着嘴喂鱼的姑娘,此刻通身气度乍变,俨然换了个人。 条理清晰,立场明确,句句落在朝廷大义和国家利益上。 很好。 好到他胸口一阵阵刺痛。 她先前装成巫姜族孤女,胡扯起来一句接一句。 夜里抱着他时,更是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都敢说。 如今身份揭开,她坐得离他远远的。 句句朝廷,句句大局,半个字不提他们之间的情分。 “说得好,我竟挑不出一个错处。” 裴俨靠回椅背,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 “为死去的家人报仇理所应当,你没必要拿国家大义来绑架我。” 姜裹儿错愕地睁大眼睛。 “我没有。” 她方才说得口干舌燥,他竟觉得自己是在逼迫。 她哪儿有那样的胆子? “慕容家的冤屈是私事,边防与朝局是公事,我只是不想拿私情裹胁阁老决断。” 又是阁老。 裴俨烦躁地咬住了后槽牙。 他不喜欢她这么喊,显得他比陆云峥老了一辈似的! “本相若帮你查,要担的风险可不小。” “本相一旦介入旧案,等同于把整个裴家置于火堆之上。” 姜裹儿抿了抿唇。 “你方才说以孩子报答。”裴俨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只是生孩子,抵不了这些。” 姜裹儿低下头,手指在裙面上慢收紧。 她确实打算用孩子报答他,等仇报了,两清离开。 如今被他挑明了说出来,她才觉得自己轻慢了。 从裴俨帮她遮掩身份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卷入了这场复仇的火焰之中。 查得越深,裴俨就越危险。 当今圣上昏聩,不会容忍有人质疑当年自己钦定的通敌案,藏在幕后的构陷者更不会放过裴家。 “若翻案不成,我绝不牵连裴府。”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我能提供父兄旧部的名册、书信往来中的暗语,还有他们从前提起过的朝中秘辛。” “有些事我当时只听过只言片语,但只要仔细整理,应当对阁老有用。” 裴俨没有立刻应答。 她端坐时,交叠的手臂恰好压紧了藏在胸前的人偶。 那些未能出口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中。 【他虽贵为内阁首辅,却也处境艰难,每日在刀尖上跳舞。】 【做人当知恩图报,不能仗着他对我有几分情意,便一味得寸进尺。】 裴俨胸口堵了许久的那团郁气,总算散开了些。 从进府那日起,她每一步都走在悬崖上。 身边全是陌生人,唯一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人情有价,恩宠易变。 能不欠的便不欠,能不信的便不信。 她信陆云铮,是因为那份情义早就经过了考验。 她不敢信他,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审视她,监视她,拿身份和权势压着她。 怪谁? 裴俨心头涩得厉害,脸色愈发黑沉。 “常记成衣铺不得再去。” “我明白。” “两个月内,你也不得踏出裴府。” 姜裹儿刚缓下来的脸色顿时绷住。 敢情她端正陈情了半晌,只换来一句继续禁足。 他听旁人的奏疏时,莫非也只挑自己爱听的听? “相爷打算关我到生产?” 裴俨没有回答,转头看向门外。 “枭三。” “属下在。” “通知城南那座闲置别院的管事,打扫干净屋子。” 姜裹儿觉得奇怪。 “打扫城南别院做什么?” 第125章 这人当真别扭 裴俨没看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 “给陆云铮写封回信。” 姜裹儿愣住。 “内容由你定,但不得写会面地点。” 他将狼毫蘸上墨,在砚边轻刮去余墨,又铺开一张素笺。 “写完交给枭三。” 姜裹儿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声。 他这是……答应帮她了? “枭六明日去常记成衣铺附近招摇,引开盯梢的人。” “真正的回信,由枭三直送陆府。” “陆云峥要是能正确回应暗号,再告知他前往城南别院与你见面。” “暗号由你定,但要将验证之法一并告诉枭三。” 姜裹儿肩背一松,心底跟着泛起一丝暖意。 这人当真别扭。 好话到了他嘴里,大概要先过三遍筛,最后只剩下几句扎人的,就不能坦荡一点吗? “别院里不能布置弓弩手。”姜裹儿提醒道。 裴俨侧过脸,皱起眉头。 “你怕本相扣押他?”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相爷教我的。” “可以不设明伏。” “暗处呢?” “外围必须有人。” “陆大哥最多带一名随从,枭三也只能守在外围。” “本相必须在场。” 姜裹儿立刻不答应。 “我们要谈慕容家的旧事。” “本相查案,难道要避出去给你们端茶?” “那,那你不许无故打断,更不能因为一句称呼便翻脸。” 裴俨沉着脸。 “本相何时因称呼翻过脸?” 姜裹儿挑眉看了看他,懒得揭穿。 两人又争了半刻钟,才把此事完全敲定。 姜裹儿取来笔墨,原想写“舜舜尚在,旧诺可践”,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 这八个字一旦落入旁人手里,便等于告诉对方,她仍活着。 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哥哥教她和陆云铮玩的暗语。 三人约定,把要说的话藏在一则寻常衣料尺寸里。 第一个数字是页码,第二个是行数,第三个是第几个字。 对应的底本是哥哥书房里那本《武经总要》。 陆云铮一定还记得,一看便知。 姜裹儿落笔,在纸上写下一行成衣尺寸。 衣长三尺二寸七分,袖宽一尺四寸三分,腰围二尺一寸九分。 她告诉枭三: “陆大哥如果看懂了,会照旧例,回你一句领口的尺寸。“ 裴俨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他看不懂。 他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两息,收回来时,脸色明显又阴了几分。 姜裹儿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一回头便瞧见他这副模样。 “怎么?首辅大人又不高兴了?这暗语是他小时候教我们的,可不能随便教给你。” 裴俨面无表情,下颌骨却绷得死紧。 “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让姜裹儿心甘情愿地告诉他。 “那你黑着脸做什么?” “本相没有黑脸。” 姜裹儿盯着他看了片刻,把纸吹干,卷起来递给枭三。 她转开脸,低声嘟囔:“装货。” “你说什么?” “我说相爷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心胸宽广。” 枭三接过信,又忍得十分辛苦,赶紧拱手退下。 门刚合上,姜裹儿腹中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不大,屋里两人却都听得清楚。 姜裹儿脸上一热,顺手拿起桌上的京城坊图,挡住半张脸。 “方才那碗鱼片粥凉了。” 裴俨看向门外。 “绿漪,把鱼片粥端去热,不要滚得太久。” 绿漪一直紧张兮兮地候在廊下不远处,闻言赶紧进来端走粥。 不多时,热粥重新端上桌。 米香混着鱼肉的鲜气散开,表面浮着一层薄的米油,切得细的姜丝沉在白粥里。 裴俨接过碗,拿起白瓷匙,先舀了一口吹凉,递到嘴边试了试温度。 姜裹儿伸手要接。 裴俨把碗往自己那边移了移。 “张嘴。” “……我自己能吃。” “你左手还在发抖。” 姜裹儿低头一看,果然,方才写信时把笔攥得太紧,手指还在轻微打颤。 她很快又看向那把白瓷匙。 方才裴俨试温时,唇碰过匙沿。 如今他竟要用同一把匙喂她。 姜裹儿耳根慢热了。 “张嘴。” 姜裹儿迟疑片刻,到底低头含住那匙粥。 她的唇轻碰过瓷匙边沿。 裴俨指间一紧。 分明只是喂一口粥,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却像羽毛搔过他的齿龈。 她抬眼看他时,唇上还沾着水光,他呼吸顿了一息,视线很快移回粥碗。 第二口时,裴俨特意把姜丝挑到碗沿。 姜裹儿含着粥,含糊糊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吃姜?” 裴俨不答。 她每回吃饭都把姜丝偷偷拨到一边,他又不瞎。 姜裹儿吞下粥,又被喂了一口。 热乎乎的鱼片粥滑进胃里,从里到外暖起来。 桌面上还摊着那张京城坊图。 城南桐花巷的位置被裴俨用指甲掐了一道浅痕。 她一边吃粥,一边盯着那道痕迹出神。 三日之后,她就能见到陆大哥了。 五年没见,不知他瘦了没有。 裴俨将一匙粥递到她唇边,等了片刻,她却没有反应。 “想什么?” “想见面之事。” “想陆云铮?” 姜裹儿回过神,在心底叹了口气。 幸好她没打算和裴俨过一辈子,否则每隔几天都要被他怀疑,不气死也烦死了。 “想路线。” 她伸出手指,在坊图上点了点。 “城南别院有两个门。陆大哥从正门进去太招眼,可以走东侧巷口。” “东侧巷子窄,遇袭后难以脱身,走南门。” “南门临着酒肆,人多嘈杂。” “酒肆明日便会歇业整修。”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 裴俨又递来一匙鱼片粥。 “不许含着饭讲话。” 规矩真多。 姜裹儿只好咽下去,再低头看那张铺开的坊图。 两人的袖口挨在一处,最后一条路线定下,碗里的粥也终于见了底。 裴俨搁下瓷匙,取出帕子,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一点米油。 姜裹儿下意识偏头。 裴俨两指托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回来。 “别动。” 隔着薄薄的帕子,他的指腹在她唇角轻一按。 姜裹儿睫毛颤了颤。 方才还争得有来有回的两人,这会儿忽然都安静下来。 第126章 裹儿亲完不认账 裴俨的手还停在她唇边。 隔着一方素帕,指腹的温度依旧烫人。 两人离得太近,近得姜裹儿能看清他睫毛弯曲的弧度,高若峰峦的鼻尖。 烛光落在他眉骨上,打下阴影,将他本就出众的脸照得愈发俊美。 姜裹儿从前便知道他生得好。 否则,她当初再怎么能屈能伸,也未必能那般顺利地说服自己爬上他的床。 可知道是一回事,这样近看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两指还托着她的下颌,目光落在她唇上,冷淡里压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幽暗。 姜裹儿本该往后退。 偏她的眼睛像被什么吸住了,先看他的眉,再看他的鼻梁,最后不争气地停在那双薄唇上。 真是美色误人。 她心里才骂了一句,呼吸便先乱了。 方才那碗粥的暖意仿佛一股脑涌上来,从胸口烧到耳根。 她分明清醒着,却像被眼前这张脸蛊住,连手指何时攥住他的大袖都没察觉。 等她回过神,已经仰起脸,碰上了他的唇。 姜裹儿唇畔还残留着鱼片的味道,清浅的皂荚香随着呼吸吸入鼻间。 裴俨喉结重一动,方才还稳捏着素帕的手立刻绷紧。 他本能地抬手,想扣住她的后脑。 想把这个蜻蜓点水般的轻触变得更深,想将人压进罗汉床的软枕里,不许她再退半寸。 可就在手掌即将落下时,他耳边忽然响起她先前说过的话。 我入府接近你,本就是为了借你的权势,并不是因为心怡你。 裴俨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最终只虚落在她腰侧。 隔着绸衫与比甲,他能感受到那截腰肢有多细,也能感觉到她正轻发颤。 他到底没舍得推开她。 低头回应时,却克制着没将她按进怀里,只任由那一吻缓慢加深。 胸膛里像困着一头撞笼的兽,呼吸越来越沉,手掌却始终停在她腰侧,没有再逾越半分。 许久,两人才分开。 姜裹儿脸颊发热,垂着眼不敢看他。 她方才都做了什么? 明已经打定主意与他拉开距离,怎么被他看了两眼,骨头就先软了? 没出息。 男人生得太好,也是害人的手段。 她抿了抿仍有些发麻的唇,心里更乱,身子却强作镇定地往后挪了半寸。 “昨日……昨日我已问过龙川道长,你身上的哑毒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裴俨看着她退开的那半寸距离,眸色慢慢沉了下来。 姜裹儿指尖掐住掌心,逼着自己将后半句话说完。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替你解毒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方才还缠绕在两人之间的旖旎,瞬间被这句话吹散了。 裴俨盯着她通红的耳根。 她分明动了情,连呼吸都没平复,却偏要低着头,用解毒二字将方才那一吻撇得清白。 果然,身份说破以后,她便一刻也不愿再与他亲近。 裴俨胸口发冷,面上反倒恢复了平静。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好被她攥皱的鸦青衣袖,声音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也好。” “既然毒已经解了,本相也不必继续留在这里讨嫌。” 他转过身,余光仍落在她身上。 “今晚我去书房睡,你怀着身孕,自己好生歇着。” 话说到这里,他仍觉不够,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都不必再勉强自己对我假装深情,想必心里高兴得很吧。” 这是实打实的气话。 他本意是想刺她一下,盼着她能出声反驳,哪怕只是一句“我不高兴”也好。 偏偏姜裹儿端坐在那儿,抿着唇,半晌没个动静。 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气话。 她刚才吻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拒绝,可转眼就提起她曾经撒过的慌,堂堂内阁心胸狭窄,这么记仇! 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吗? 裴俨的火气歘一下冒上来,拂袖走向房门。 大步流星装得绝情,可越靠近门槛,那步子反倒越慢,耳朵也暗自竖着。 一步,两步…… 再不拦,他可真走了!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只小手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宽大袖口。 裴俨停住脚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半寸。 算她还有些良心,知道要服软留人。 他压住转身的急切,端足首辅的架子,缓缓回头。 “怎么,现在知道——” 姜裹儿神情严肃,压低声音道:“先别走,我还有一桩要紧事与你商量。” 裴俨后半句话卡在喉间。 “……要紧事?” “嗯。” 姜裹儿把他拽回去,确认门窗都关严了,才把沙莱拉来找她合作、拿孕事做筹码以及递投名状的经过说了一遍。 “沙莱拉想与我联手杀太子。此事若成,对眼下的朝局和裴家究竟是利是弊?” 裴俨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方才因她挽留而生出的那一点欢喜,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巴巴地拦住本相,”裴俨眸光阴沉,“就是为了跟我商量该不该与另一个女人联手,去杀当朝太子?” 【不然呢,这可是大事啊。】 姜裹儿没接他的茬,继续抛出个惊雷: “不仅如此,沙莱拉已经发现了我的身孕。她以此为要挟,作为保密的条件提出合作。“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向她要了三日考虑的时间。” 裴俨脸色陡然变了。 心底那点拈酸吃醋的别扭登时烟消云散。 他一把扣住姜裹儿的手腕,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她怎么确定的?碰过你了?还是暗中给你下药了?” 枭卫无能,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没察觉! 该罚! 姜裹儿见他如此紧张,心脏砰砰直跳,摇了摇头。 “她没有碰我,也不曾下药。” “她是胡人,嗅觉比中原人灵敏,能闻出妇人受孕以后身上的气味。” 裴俨紧皱眉头,显然不信。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将姜裹儿整个罩住,鼻尖贴近她颈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姜裹儿脖颈一麻,细小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圆润的耳尖一点点变粉。 她下意识想躲,但想到他是在确认正事,又硬生生忍住。 裴俨仔细嗅了嗅,起初只能闻到熟悉的皂荚清气,可静下心再辨,皂荚之下果真藏着一缕极淡的甜。 不是脂粉,也不是衣物熏香。 那点甜意若有若无,仿佛从肌肤里透出来。 裴俨近来抱她时也曾闻见过,只以为是她吃了蜜渍果子后沾上的气味,并未放在心上。 如今再闻,才发觉并非如此。 “你,你闻到了吗?“ 姜裹儿不自在地眨了眨眼,不着痕迹地缩了下脖子。 “你说,她故意画了张丑画像敷衍太子,太子会上当吗?”裴俨愣了一下。 “丑画像?你是说……沙莱拉故意把你画的奇丑无比,欺瞒太子。” 姜裹儿点头,“对,她这法子虽然离谱了些,但也是一番好意,为了保护我。” 裴俨闭了下眼,一口气不上不下,堵住了胸口。 “太子虽然放纵,偏好酒色,但并不是个傻子。” “沙莱拉自作聪明,把丑画像送回去,只怕是更加引起了他的好奇!” 第127章 明明在乎我,为什么就是不肯留我? 姜裹儿掐了掐左手的虎口。 裴俨的话确实有道理,可听着实在有些刺耳。 “相爷也没必要说的这么难听吧。” 裴俨冷眼看她。 姜裹儿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再次把话题扯回正事。 “所以……你故意在京中散播我患有桃花癣的流言,其实是想……打消太子的念头?” 看来,她先前确实错怪他了。 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强忍下怒火。 “你若早些告诉我沙莱拉画了丑画像,我便不会再放出桃花癣的风声。” 他伸手捂住胸口,心里一阵阵绞痛。 “一张丑画像,一场见不得人的恶疾,单拎出来都有遮掩的效果。“ “偏偏两样撞在一起,反倒是在告诉太子——裴府欲盖弥彰,你和虞贵妃的确长得像!” 姜裹儿心口骤然一沉。 裴俨盯着她,声音越发冷:“这等大事,你为何又瞒我?!” “我……“ 姜裹儿张了张嘴,后背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我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 实际上,她因为最初被翠屏诬陷杀了素月,一直对裴俨的权势心怀忌惮。 哪怕后来耳鬓厮磨,生出一些好感,也始终无法全心信赖。 但错了就是错了,姜裹儿没想过要狡辩。 她急忙上前,摊开手掌,一下一下轻抚裴俨的胸口。 “对不住,往后再有这种事,我一定先告诉你,绝不自作主张。” 裴俨垂眸看她。 她仰着脸,眼底的懊恼不像作假,手掌仍在他胸前轻轻抚着,生怕力道重了,让他更不舒服。 裴俨满腔的怒火被她揉散了一角,却仍沉着脸没有作声。 姜裹儿见他脸色稍缓,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件事。” 裴俨五官紧皱:“你还有事瞒着我?” “不不,不是的,我是想请求你……以后枭卫暗中查到的消息,你是不是也能及时知会我一声?” 姜裹儿幽幽一叹。 “咱们要是继续各自瞒着一半,互相猜来猜去,迟早还要出岔子。” “这次的事,便是教训。” 裴俨刚才的确被她吓得不轻。 一个为了灭族之仇敢把自己送进首辅房中的女人,一个满脑子想着刺杀太子的胡女。 若不时刻盯着,谁知道她们能捅出多大的篓子? 他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沉默许久,终于松口。 “好,今后但凡是与你和定远侯府案相关的消息,我会及时知会你。” 姜裹儿肩头一松。 裴俨却没打算放过她,继续剖析: “东宫守卫森严,除非沙莱拉以己为饵,在床笫间伺候太子时下手,还能有几分机会。“ “可她既然被太子送入裴府了,便证明太子对胡女根本不感兴趣,她连近身的机会都渺茫,除非——” 裴俨声音阴冷,“太子愿意亲自来裴府。” “但若太子死在裴家,我绝对脱不了干系。” 裴俨走到桌旁,点了点那张尚未收起的京城坊图。 “届时天子震怒,必会彻查裴家,其余皇子与背后母族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储君之争一起,百官站队,党争倾轧。到了那时,今日还能坐在一张桌上议事的人,明日便可能互相攀咬。” 他抬眼,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这不是死一个太子的事。一个不慎,何止朝堂,整座京城都要乱!” 姜裹儿这才意识到此事的干系究竟有多大,幸好,她没当时就答应沙莱拉。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你对立储一事,究竟是何态度?” 裴俨眉间露出几分倦色。 他在桌边坐下,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 “眼下几位成年的皇子资质平庸,背后的势力又盘根错节,没有一个真正适合入主东宫。“ “无论换谁坐上太子之位,我都有收拾不完的烂摊子。” “我原先的打算是再拖几年,等后宫里几个小皇子长大些,再看其中是否有可造之材。” 姜裹儿顺着他的话想下去,眼睛渐渐亮了。 “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裴俨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先接纳沙莱拉,与她结盟,稳住她。” 姜裹儿一边思索,一边慢理清线索。 “再寻一个合适的由头,拖住她刺杀太子的念头。” “只要她相信我,我们便能借她替东宫传信的旧路,反过来打探太子的动向。” 她停了一下,神情正肃起来。 “只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保住沙莱拉的命。” 裴俨没有立刻答应。 姜裹儿低声道:“她若不是被逼到绝路,也不会拿自己的命来赌。“ “何况,她既肯拿丑画像敷衍太子,便说明她不想因为报仇而伤害无辜。” 短短片刻,她便从一场荒唐的刺杀里,找到了能利用的缝隙。 裴俨看着她,心中的怒气散了大半。 不愧是定远侯府教出来的嫡女。 若慕容家没有出事,她本该明珠般养着,而不是改名换姓,委身做他的妾。 可一想到她连这副聪慧模样也要藏着掖着,防他这么久,裴俨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若本相不同意呢?你会不会背着我,私下答应沙莱拉?” “不会。” 姜裹儿回答得很干脆。 裴俨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些。 下一刻,便听她继续道: “不但不会,我还会想办法制衡她。” “一个知道我怀孕底细的人,我不能由着她在眼皮子底下晃荡。” 藏在里衣中的绢丝人偶正抵着她的心口,随着略快的心跳轻轻起伏。 【她与我一样背负灭门之仇,我确实想帮她,也想借机培养几个真正能为我所用的人。】 【可裴俨若不认同,我只能放弃。】 【他是我精心挑中的人,是我复仇局里最强的盟友。事关他的安危,我自然要先考虑他。】 清晰的心声,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裴俨的脑海。 裴俨按在桌沿的手微微一颤。 她最先考虑的人,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甜意从心口漫开,裴俨眼底的寒意慢慢瓦解。 可那点欢喜还没来得及落稳,便又被“盟友”二字硌了一下。 她与他有了骨肉,甚至肯把他的想法放在首位,却仍不肯把他当作能托付终身的夫君吗? 他心底五味杂陈,半晌才瓮声道: “沙莱拉的安危,你不用担心。” 姜裹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好。” 正事谈完,屋内的气氛又一次沉静下来。 裴俨站在原地没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他在等。 等她把方才岔开的话头捡起来,问他今夜是否当真要去书房。 只要她流露出半点不舍,他便可以勉为其难地留下。 台阶他都已经想好了。 她怀着身孕,夜里需要人照看。 他留下并非心软,更不是舍不得,只是为了多跟孩子亲近。 非常合理。 姜裹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可一想到自己方才冲动之下亲了他,心里又乱又怯。 她前脚才说那是最后一次替他解毒,后脚便开口留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更何况,这人若真留下,夜里还不知道会怎样变着法子磋磨她。 “那个……”姜裹儿耳根发热,手指悄悄绞住衣角,“鱼片粥,我已经喝完了。” 裴俨等了两息,没等来后面的话。 他朝门外冷喝一声:“绿漪,进来收拾东西!” 一直在廊下候着的绿漪吓了一跳,连忙低着头小跑进来。 她手脚麻利地将粥碗和汤匙收进食盒,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俨面罩寒霜,再没看姜裹儿一眼,转身大步迈出房门,朝书房去了。 姜裹儿望着晃动的门帘,唇瓣动了动。 手已然伸到了半空中,但最终,还是垂了下去。 第128章 心甘情愿被利用 翌日,早膳刚撤,姜裹儿便盘腿坐上罗汉床,手里捏着根银针,慢慢往针眼里引线。 沙莱拉不惯穿汉人的衣裳,前日走路迈得太急,把一条马面裙勾破了寸许长的口子。 姜裹儿特意揽下这桩活儿。 补裙是假,名正言顺把人请来耳房,才是真。 八仙桌上摆着彩绘红漆圆盘,盘里搁着刚烤好的胡饼,边缘微焦,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一小碟葡萄干,颗颗饱满。 红泥小炉上温着牛乳,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作响。 这些都是按胡人的口味准备的。 外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推开门,沙莱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水绿色比甲,下头正是一条桃红色马面裙。 一进门,她的视线先扫过姜裹儿,随后便黏在桌上的胡饼上。 一双琉璃似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给我备的?” 姜裹儿头也没抬,“坐吧,牛乳还热着。” 沙莱拉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张胡饼便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里头柔软,还撒了少许芝麻。 她眉眼舒展开来,又端起牛乳喝了两口,这才含混问道:“你,答应我的条件了?” “急什么?” 姜裹儿把裙上那道破口摊开给她看。 “你先瞧瞧,是顺着原来的纹样补一朵缠枝花,还是干脆补片叶子?” 沙莱拉低头看了一眼:“花,要红的。” “水绿裙子配大红花,你倒是不怕扎眼。” “我喜欢!” 她答得理直气壮,又撕下一角胡饼蘸牛乳吃。 姜裹儿没忍住看她一眼。 这姑娘平时说中原话时总是惜字如金,不知道的还当她天生冷傲。 可在她面前,却是这般鲜活大胆。 “你说的事,我想了一夜。” 姜裹儿低头落针,语气平常,“太子可以对付,但不能蛮干。” 沙莱拉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你有办法?” “有。不过在谈之前,我得知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姜裹儿剪断丝线,将补了一半的裙子翻过来。 “只要太子死,还是要替你的族人讨回公道?” 沙莱拉沉默下来。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胡饼,方才那点满足一点点淡了。 “我都要。”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我要他失去权势,失去现在的一切。我要所有人知道他做过什么,让他连乞丐都不如。” “到那时,我再告诉他我是谁,亲手杀了他!” 姜裹儿捏紧银针,又慢慢松开。 还好。 沙莱拉虽恨得深,却不是只想着提刀拼命的莽人。 “既然如此,单凭我们两个女子可不成。” 姜裹儿循循善诱:“东宫有内卫,有詹事府,还有朝中依附太子的官员。别说杀他,我们连他的身都未必近得了。” “所以?”沙莱拉皱眉。 “所以,这桩事还得有第三个人。” 姜裹儿给她添了半盏牛乳:“一个能查案、有人手使唤,还能在朝堂上把证据递到御前的人。” 沙莱拉听得认真,伸手去拿葡萄干时,不慎碰翻了小碟。 几粒葡萄干滚过桌面,其中一颗落到屏风边。 她含着最后一口胡饼,俯身去捡。 结果指尖刚碰到果干,她的动作便停住了。 屏风底下,露出半截黑靴。 屋内静了一瞬。 沙莱拉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松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出卖我!” 她反手摸向腰间,寒光一闪,西域短匕已经出了鞘。 姜裹儿被刀锋晃得眯起眼,手里的银针险些扎进指肚。 下一刻,屏风被人一脚踹开。 裴俨如旋风般冲出来,高大的身躯挡在姜裹儿面前,将那点寒光遮得严严实实。 “你若连本相都不敢见,”他垂眼看着沙莱拉,“又有什么本事去杀太子?” 沙莱拉握紧匕首。 她听说过这位大楚首辅的手段,也知道裴俨虽是文臣,但手里沾过的血却不少。 方才还带着胡饼香气的耳房,转眼便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裹儿从裴俨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伸手贴上他的小臂,轻轻拍了两下。 “别吓她,我来说。” 温软的掌心隔着衣料落下来。 裴俨肩背仍绷着,眼底的杀意却淡了几分,终究没有咄咄逼人。 姜裹儿绕到他身侧。 “我若真想出卖你,今日来的就不是相爷,而是东宫的人。” 她看着沙莱拉:“你想做的事牵涉储君,仅凭我们两个,无异于拿鸡蛋碰石头。相爷在,才有谋划的余地。” 沙莱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知道我的事?” “知道。” “也知道你怀——” 姜裹儿咳了一声。 沙莱拉停住话头,看看她,又看看裴俨。 裴俨面无表情:“把刀收起来。” 沙莱拉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将匕首插回鞘中。 姜裹儿暗暗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提刀闯进东宫,还是在饭菜里下毒?” “我没那么蠢。”沙莱拉冷哼,“我说过,我先要他身败名裂。” “那便好办了。” 姜裹儿直视她的眼睛,将饵一点点洒出去。 “你想让族人的冤屈大白于天下?想亲眼看着他被废去储君之位,被天下百姓唾骂?” 沙莱拉瞪圆了眼睛。 “对!” 她答得太急,又迟疑道:“可……这真的能做到?” 姜裹儿侧过脸,朝裴俨递了个眼色。 裴俨将她这副借势借得理所当然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既觉得憋屈,又冒出点诡异的满足。 昨夜他等了那么久,也没见她开口留一句。 现在,倒是挺会使唤他。 裴俨压下情绪,负手立在桌边。 “只要你手里有证据,本相便能查。” 他没有许下空话,只淡淡补了一句:“翻案、公审、废储,都不是妄想。” 沙莱拉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会留太子的命给我?” “那要看你付得起多少代价,也要看陛下最后如何定罪。” 裴俨语气严肃:“本相只能答应你,若查明真相,定会让你族人的冤屈重见天日。” 沙莱拉眼里的戒备慢慢松开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胡饼放回盘中,起身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只要裴相说到做到,沙莱拉这条命,交给你们。” 第129章 当年冤案直指东宫 裴俨的神色更为郑重起来。 “既要结盟,你便得守规矩。” “你说。” “第一,从今日开始,你要学会装傻。” 裴俨语气平稳:“连续三日,每日都给东宫送一幅昨日那样的丑画像。” 沙莱拉愣住了。 “还画?” “还要画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 “你只送一幅,太子会觉得你别有用心,故意替姜裹儿遮掩。” 裴俨敲了敲桌面。 “你若连续三日都送同一幅,他反而会怀疑你根本分辨不出汉人女子的容貌,是个不堪大用的糊涂蛋。” 沙莱拉咧了咧嘴。 她想反驳,却又觉得这法子似乎真有几分道理。 “你们中原人……”她憋了半晌,“心眼很多。” 姜裹儿端起茶盏,遮住唇边的笑。 【难怪他能在朝堂上坐稳这么多年。旁人设局,总爱动刀动枪,他却从细微处着手。】 心声清晰地传进裴俨耳中。 他看了姜裹儿一眼。 总算不眼瞎,看得出他有多好。 “第二,”裴俨继续道,“以后太子若再有飞鸽传书,你及时交给枭三。如何回信,由本相定夺,你切不可擅自行动。” 沙莱拉点头:“可以。” 规矩谈妥,裴俨也不再绕弯子。 “你说族人是被太子派去的人截杀的,可有凭据?” 沙莱拉站起身,弯腰从靴筒里摸出一枚铁箭头。 箭头生了暗锈,边缘还留着洗不净的黑褐色痕迹。 “这是那日,我从父亲的尸体上拔下来的。” 她把东西握得很紧:“我一直贴身藏着。” 裴俨接过箭头,走到窗边,借着天光细看。 箭簇根部刻着一个极小的“东”字,外围还有一圈龙纹。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那位胆子未免太大了。” 这些年,太子骄纵无度,裴俨却从未在皇帝面前提议过废储,一是因为没有把把握,二是因为太子还没踩到皇帝的底线。 但如今,却是有了! 裴俨沉声道:“这箭来自东宫亲卫,制式与寻常箭矢不同。” 沙莱拉眼睛一亮:“这能定他的罪?” “不能。” 裴俨一句话压下她的激动。 “箭可以偷,可以借,也可以从死人身上取。“ “这只能证明截杀你族人的凶手,与东宫内卫脱不开干系。” 沙莱拉脸色一僵,随即咬紧牙关。 姜裹儿看她失望,低声劝道:“但若还有其它证据,前后关联,就能了。” “藏好。” 裴俨把箭头递还给沙莱拉:“等到了关键时候,我会让你再拿出来。” 沙莱拉点头,将箭头重新塞入靴筒。 “还有一样。” 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块被手帕包裹着的焦黑的纸片,小心地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 “村子被烧时,我从死去的杀手身上找到的。上面的汉字,我认不全。” 纸片只剩巴掌大,四周焦黑发脆,稍一用力便会碎裂。 沙莱拉压低声音:“我猜,这是太子命令他们扮成马匪,截杀西域商队,抢走货物的密信。” 姜裹儿立刻起身凑近。 残页上大半字迹已经烧毁,只能勉强辨认出“截”“不留”等几个残字,没有落款,也没有完整印记。 “这也不够。” 她心里发沉,又怕沙莱拉失望,只能实话实说:“但总算是条重要线索。” 沙莱拉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裹儿的目光从残字上一寸寸扫过,最后停在右下角。 那里粘着一小块暗红斑痕,边缘凝成薄薄的一层,里面还闪着细碎的光。 “等等。” 她抬手指过去:“这是封蜡?” 裴俨低头看了一眼,神色随即沉了下来。 他走到书案前,拉开暗格,取出枭三带回的那个细竹筒。 那只竹筒曾被人烘热拆开,再重新封合。 封口残留着新旧两层蜡,颜色略有差异。 裴俨取来薄刃,从竹筒上刮下少许新蜡,又让绿漪送来一盏清水。 两处封蜡被分别放进白瓷碟中。 蜡痕浮在水面,暗红色泽相同。 待裴俨用银簪轻轻拨开,里面都露出极细的云母碎屑。 姜裹儿盯着那两只白瓷碟,屏住了呼吸。 一处来自沙莱拉灭族时留下的残信,一处来自被人拆阅过的竹筒密信。 两条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现在碰到了一起。 “是东宫。”姜裹儿的声音有些抖,“监视成衣铺子的人,也是太子的。” “只能说,极有可能。” 裴俨没有被眼前的发现冲昏头脑。 “宫中几处都可能领到同批封蜡。要坐实东宫,还得查清这批蜡料当初有多少,被谁领用过,又经了谁的手。” 姜裹儿却听得手脚发冷。 能调动东宫内卫,能截杀商队,能把手伸到陆云铮的秘密联络点,甚至能提前拆开他们的密信…… 那只手,会不会也曾伸进了兵部? 她不敢再想。 偏偏那些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出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我先回去。” 沙莱拉看了看她惨白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画像,我会照他说的画。” 她把残信重新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胡饼。 犹豫片刻,她拿起方才剩下的半块,塞进了怀里。 门帘落下,沙莱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姜裹儿和裴俨。 她站在桌边,盯着水面上那两块暗红色封蜡,指尖一阵阵发麻。 “相爷。” 她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如果监视成衣铺、拆开竹筒的人真是太子,那当年构陷我父兄的人……会不会也是他?” 裴俨没有回答。 他不敢断言。 可这片沉默落在姜裹儿耳中,却像是另一种默认。 “我爹镇守北疆半辈子。” 她嘴唇发抖,眼泪静悄悄地掉了下来。 “我哥哥十五岁就随军出征,他身上的刀疤,都是替保护大楚百姓挨的。” “慕容家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朝廷的事。” 她抬手擦泪,越擦越多,袖口很快湿了一片。 “若真是太子,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俨心尖狠狠一缩。 他上前一步,将人拽进怀里。 姜裹儿额头撞上他的胸膛,鼻尖发酸,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襟。 裴俨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将她牢牢拢在怀中。 “别哭。” 他声音压得低,掌心顺着她的脊背慢慢往下安抚。 “封蜡只是线索,不是定论。” 姜裹儿闭上眼,眼泪很快浸湿了他的前襟。 “可若真是他呢?” 裴俨沉默片刻,手臂收得更紧。 “若真是他,我们便把证据一件件查出来。” “该废储便废储,该偿命便偿命!” 他没有哄她说一切都会无事,也没有轻飘飘许诺一定能够成功。 姜裹儿埋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压在心头的孤冷和恐慌,竟当真散了些。 她明知道不该贪恋,手指却怎么也松不开。 再靠一会儿。 只靠这一会儿,应当不算又骗他。 裴俨低头看她,眼底那点压了一夜的郁气,忽然便散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 裴俨没有松手,只偏过头,“进。” 枭三掀帘进来,刚迈过门槛,便看见自家主子把姜姨娘严严实实抱在怀里。 他脚下一顿,立刻垂下眼,恨不得当场变成门边的花架子。 “说。”裴俨冷声催促。 枭三这才拱手:“主子,属下已经联络上陆大人。他答出了正确的暗号,也让属下带回一句话。” 姜裹儿立刻从裴俨怀中抬起头。 她睫毛上还挂着泪,却顾不得擦,急声问:“他说什么?” 枭三抬起头,一字不漏地回禀: “陆大人说明日酉时三刻,必会依照主子的安排,前往城南别苑与故人相见。” 第130章 骂谁老牛吃嫩草呢?! 三声长,两声短的叩击从外头传来。 枭三立在门侧,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这才抬手拔开门栓。 门一开,夜风便卷着枯叶钻进来,吹得烛焰歪了一下。 来人身量颇高,穿一身极不起眼的青色直裰,头戴宽檐竹笠,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进门后没有急着摘笠帽,反手将门掩严,压低声音道: “《武经总要》卷一,第五行写的是什么?” 姜裹儿攥紧了手心,强压着舌尖的轻颤,脱口而出: “凡敌之来也,必先谋而后动。我之应也,亦必先谋而后战。” 这句话,她幼时同哥哥玩闹时背过无数遍。 来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掀下竹笠,随手搁在桌上,大步朝姜裹儿走来。 烛火映出那张风尘仆仆的脸。 眉骨硬朗,鼻梁英挺,眼底沉淀着岁月磨出来的冷厉,可此刻,那双眼里只剩下不敢置信。 “陆大哥……” 姜裹儿刚唤出三个字,陆云铮的脚步便停住了。 他看着她,像在辨认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片刻后,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她鬓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 姜裹儿鼻尖一酸,自己抬手,将右侧鬓发轻轻别开。 右耳根内侧,藏着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疤痕。 那是她六岁那年,非要跟着慕容晟爬树掏鸟窝,踩断树枝摔下来时留下的。 那时哥哥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骂她胆大包天。 陆云铮当时为了哄她,把自己攒了半月的松子糖全塞给她。 陆云铮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真的是你……” 他声音哽咽,双手微颤着抬起,一把将她用力按进怀里,眼底泛起一片微红。 “舜舜,你还活着。” 姜裹儿浑身僵住。 她入裴府后,学着低头,学着赔笑,学着把自己活成一个合格的奴婢。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这一声“舜舜”,将她在心底筑起的坚硬外壳轰然击碎。 她不是什么卑微的姜姨娘,而是定远侯府嫡女——慕容舜舜! 眼泪来得又急又凶,转眼洇湿了陆云铮的肩头。 裴俨坐在侧边的太师椅上,眸色沉得厉害。 他的手指扣住木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管她叫什么,也都是他的女人! 凭什么让别的男人抱在怀里?哪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也不行! 他刚想出声打断,姜裹儿的心声便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 【若是哥哥还在……他也会这样抱我。】 裴俨顿住了。 他看着姜裹儿纤瘦颤抖的肩膀,后槽牙咬得死紧,把那句呵斥咽了回去。 她受了那么多苦。 全家被屠,狠心把自己卖入裴府,明明是侯府嫡女,却要装成卑贱的通房。 有个过去的故人能让她靠着哭一哭……也好。 他这般宽慰自己,心里却仍堵得厉害。 抱了片刻,陆云铮松开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才上上下下打量起姜裹儿,从脸蛋,脖颈,最终落到她身上。 藕荷纱衫,竹青罗裙。 好看是好看,但这是妾室,甚至是通房常穿的颜色! “你怎么会穿成这副样子?” 陆云铮猛地转头,盯住坐在主位上的裴俨,火气几乎要掀翻屋顶,“他逼你的?是不是这姓裴的胁迫了你?” 陆云铮满脸戒备,字字句句带着火药味: “堂堂当朝首辅,趁人之危,逼迫忠良之后为妾,你要不要脸?” 裴俨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陆大人才刚入都察院,是不是见谁都像犯人?” 陆云铮怒极反笑,阴阳怪气地刺了回去: “谁不知道裴阁老清心寡欲,平日里连个母蚊子都不准靠近三尺。” “您好大的威风,把定远侯府的清白女儿养在后宅做妾!“ “你比她大了十来岁,半截身子都快埋进黄土了,也真好意思?一把年纪了,啃嫩草也不怕崩了牙!” 裴俨周身的温度骤降。 年纪大? 他今年才二十九! “陆大人年轻,自然瞧不上本相这等年长之人。” 裴俨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抿了一口。 “只是陆大人早已有了未婚妻,为何多年不娶,生生耽搁人家至今?” “莫非是心有别念,想始乱终弃?” 这话落下,陆云铮脸色一变。 他握紧拳头,手背绷出青筋,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他迟迟不肯成婚,自然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原因。 他不能害了人家姑娘。 姜裹儿夹在中间,被这剑拔弩张的阵势震得脑仁疼。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怎么一见面倒像街头斗鸡。】 “好了!”她赶紧上前一步,横在两人中间。 “陆二哥,你误会相爷了。“ “不是他逼我的,是我自己隐瞒身份潜入裴府,想借相爷的权势,为父兄翻案!” 陆云铮看着她,眉头仍紧锁着。 姜裹儿垂下眼,指尖轻轻拽住袖口。 “相爷起初并不知情。” “如今他既答应相助,便是同我们一条船上的人。算我求你,莫再因我同他置气,好不好?” 裴俨捏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方才烧得他心肝发疼的那股酸意,忽然散了大半。 她在替他说话。 哪怕只是为了查案,哪怕只是怕陆云铮误会…… 也够了。 裴俨掀起眼皮,淡淡扫了陆云铮一眼,神情端得四平八稳。 陆云铮看着他那副模样,气得牙根都发痒。 这姓裴的,分明是在得意。 “行。” 陆云铮压着火气,拉开椅子坐下。 “既是舜舜自己选的,我暂且不与你计较。” “说正事,你们查到了什么?” 裴俨虽厌烦陆云铮同姜裹儿的旧日情分,却也清楚,此人这些年所行之事,算得上刚直可信。 眼下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 他将沙莱拉一族被东宫内卫截杀之事、箭簇上的军器局印记、竹筒密信被人拆阅重封的痕迹,以及那张焦黑残信上的暗红封蜡,一一说明。 陆云铮越听,眉头压得越低。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卷好的薄纸,在桌上展开。 “这是我查到的,兵部近一年来异常升迁的官员名录。“ “好巧不巧,那个原保定府的兵部主事刘全,我也摸到底细了。” “此人三年前还只是个小官,平日无甚功绩,两年前却接连升迁,实在奇怪。“ 陆云铮屈起食指敲了敲纸面。 “我正在琢磨,该怎么对他下手。” 姜裹儿立刻补充道: “我爹和我哥当年传递军报,为了防备截获,会在特定字句后加盖一个黄豆大的私印。“ “这或许能帮你们分辨那些旧军报的真伪。” 三方的情报一汇总,桌面上的局势终于明朗了几分。 关于如何处置那个原保定府兵部主事,陆云铮有自己的盘算。 “要我说,对付刘全那种烂骨头,根本不用讲什么规矩。” 陆云铮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找几个兄弟扮作江湖贼寇,趁黑把那姓刘的套个麻袋绑了。“ “几刀子下去,还怕他不把当年造假军报的实情写下来、签字画押?” 裴俨断然否决:“蠢钝之举。” 他转动着无名指上的碧玺戒指,声音平稳。 “屈打成招的供词,上不得大理寺的公堂。” “他若察觉,反咬你严刑逼供,东宫顺势便能舍了他,再给都察院扣一顶滥权的帽子。“ “再者,此人若真与太子暗通款曲,你今日动了他,明日东宫便会收到消息。” 陆云铮沉着脸,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裴俨说得对。 可一想到慕容家满门冤屈,那口气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就这么干看着他逍遥自在?” 姜裹儿思忖片刻,忽然出声:“既然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 第131章 裹儿献妙计,裴俨很着迷 见他们两人都看了过来,姜裹儿定了定神,开口道: “我们不如造一件假的定远侯遗物,放出风声,说遗物里藏着能证明我父兄无辜的铁证。“ “幕后之人做过亏心事,必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来抢夺。” 她抬起眼,眸色清亮。 “咱们设好埋伏顺藤摸瓜,自然能揪出这群人到底听命于谁。” 裴俨眸光微动。 “可行。” “遗物由枭卫去造。定远侯府的私印、封缄习惯、常用纹样,一样不能错。” “消息不可从裴府传出去,得叫人从旧物行、典当铺,还有当年定远侯旧部的后人口中,一层层往外递。” “真真假假掺在一处,才有人信。” 裴俨当即定下章程:“陆大人的人继续盯紧兵部,尤其是刘全。” 陆云铮颔首:“此人交给我。” “明面上各走各路,暗地里并行。太子便是再多疑,也不可能想到我们已经互通了消息。” 姜裹儿心头一松。 她又想起一事,“还有,我们往后传消息的法子,也该换一换。” “我们可以用薛涛笺写些闺阁唱和的诗句,再把要传递的消息用藏头诗写进去。“ “外人看了,只当是风月艳词,谁能疑心里面藏着朝堂机密?” 陆云铮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情、情诗?我和他写?” 陆云铮指着裴俨的鼻子,满脸嫌弃,“陆某昨夜吃的饭,只怕都要吐出来。” “事急从权。”裴俨靠着椅背,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陆大人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不必写。” 陆云铮咬牙切齿地回敬:“写就写!我恶心不死你!” 几句拌嘴过后,陆云铮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宫里那位玉贵人,最近频繁给皇上进献丹药,龙体因此重振雄风。“ “但我的人查到,玉贵人私下里跟东宫内侍有密切来往。最近太子也是红光满面,亢奋得不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几分玩味。 “玉贵人名义上是皇后举荐入宫的,可如今看来,这丹药若是太子供给她的…… “那玉贵人到底是哪头的人,可就有意思了。” 裴俨屈指叩了叩桌面。 “但丹方从何而来,谁在炼制,药材又经谁的手入宫,每一处都要有实证。否则一顶构陷天家的罪名压下来,谁都担不起。” 他看向枭三。 “想办法取来近日宫中流出的方子和药材采买清单,我拿去见龙川道长。” “是。”枭三抱拳应下。 姜裹儿听着“丹药”二字,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事。 “你们说……”她呼吸微微发紧,“东宫的人截杀西域商队,会不会根本不是为了劫财?” 屋内两人的视线齐齐汇聚到她身上。 姜裹儿捏紧手指。 “大费周章调动东宫内卫去办一桩马匪的买卖,实在说不通。“ “除非……商队里运着炼制丹药极其稀缺的某种药物。” “沙莱拉的族人恰好撞破了此事,或者本身就是太子的弃子。灭族,是为了杀人灭口。” 房间烛火轻晃,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定远侯府通敌案、沙莱拉灭族案、后宫丹药风波,这几条原本毫无干系的线索,竟在这一刻绞在一起。 绳结的尽头,直直地指向了东宫。 裴俨望着姜裹儿,许久未语。 他忽然想起薛府那一夜。 夜色沉沉,她蒙着面纱,站在廊下,看着赵元哲被抬进薛令芳房中。 那张明艳的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眼底却幽幽发亮。 那时他站在屋檐上,胸腔里像有火烧过。 不是厌恶。 更不是忌惮。 而是一种让他无法形容的兴奋。 她越是聪慧,越是不肯任人摆布,越叫他为之着迷。 裴俨缓缓吸了一口气。 “若真如此,只需追着输入东宫的药材这一条线查,便能彻底锁定东宫。” “舜舜真厉害,连这都能想得到。” 他这头刚夸完,陆云铮便不合时宜地冷哼一声,话里带刺。 “怎么?裴阁老不知道吗?我们舜舜自幼聪慧,不仅熟读四书五经,连她哥哥房里的兵书、地方志,邸报都被她翻得烂熟。“ “她会的东西,多着呢。” 裴俨刚泛起的愉悦瞬间被浇灭。 那些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陆云铮都知晓。 她会什么,喜欢什么,幼时读过哪些书,陆云铮都比他清楚。 他这个夫君,倒显得像摆设一样! 心情骤然跌入谷底,周身的寒气止不住地往外散。 姜裹儿察觉到身旁气压不对,顿觉头皮发麻。 她赶紧暗暗瞪了陆云铮一眼,示意他少说两句。 裴俨冷下脸。 “她是本相的人,即便太子盯上了她,本相也会护她周全,不劳陆大人这个外人费心。” 陆云铮闻言,噌地站了起来。 “太子盯上她了?这是怎么回事?舜舜你怎么不告诉我?" "不行!”他急声大喝,“舜舜必须马上跟我走,我城外有个极隐秘的庄子,藏下她绝不是问题!” “笑话。”裴俨端坐不动,声音却更冷了。 “她若无缘无故自府中消失,太子只会更疑裴府有鬼。” “到那时,不止她,连裴家上下都会被牵进来。” “留在府中,置于本相眼下,才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稳妥个屁!”陆云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在明处,太子在暗处。你纵有千双眼,也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若她出半点差池,你拿什么赔?” “陆大哥,相爷说得有理。”姜裹儿赶紧充当和事佬,一把拽住陆云铮的袖子。 “如今沙莱拉还在替我遮掩,他尚未全然起疑,你别冲动。” 陆云铮低头,看见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手本该执笔作画,弹琴焚香,如今却要为活命,为翻案,依仗旁人的庇护。 他胸口钝痛,越看裴俨越不顺眼,越看裴俨越觉得配不上舜舜。 陆云铮扯了扯唇:“你既说护得住她,我便只问你一件事。” “慕容伯母当年留给舜舜一套点翠东珠头面,本打算给她做嫁妆的,可惜抄家之后,不知落入了谁手。” “让她做妾已是受尽委屈,那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你总该替她寻回来。” 【一套头面罢了,没就没了吧,陆大哥拿这个试探相爷,实在没有必要。】 她心里这样劝自己,眼睫却不受控地颤了颤。 裴俨将这句心声听得明白,眸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同陆云铮争辩,只侧首看向姜裹儿。 “头面是什么样式?” 姜裹儿愣了一下,低声答道:“样式……我说不清,只能画出来给你看。“ 她提笔作画,片刻,便把头面画得清清楚楚。 点翠蝶翅,东珠流苏,嵌宝石的累丝花叶。 “好,记下了。” 裴俨语气平稳,透着一诺千金的力道,“一个月,我必定把它交到你手上。” 陆云铮挑了挑眉,还想再阴阳他几句。 厚重的门帘被掀开,枭四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 “主子!不好了!“ “不知东宫那边发了什么疯,突然派了太医和内侍,打着关心相府内眷的旗号,指名要给姜姨娘诊治桃花癣。” “人已过长街。” “最多一刻钟,便会到相府门前。” 第132章 藏不住了?裴陆联手拖延时间 枭四话音刚落,屋里一下静了。 姜裹儿下意识就按住了小腹。 太医若当真给她诊脉,撇开桃花癣不谈,她有孕一事就瞒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 陆云铮大步上前,一把扣住姜裹儿的手腕。 “立刻走!我马上带她从后门转移出城,去我那隐秘的庄子!” 裴俨周身弥漫出一股不加掩饰的低气压。 “急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无缘无故从裴府消失,太子更会认定她长得像前朝虞贵妃,认为我刻意遮掩,往后会有数不尽的麻烦。” “那还不是因为你无能!” 陆云铮火气上涌,指着裴俨的鼻子毫不留情就骂。 “堂堂首辅,竟让东宫那下作胚子盯上了舜舜!你也就这点能耐?” 裴俨气的肋骨发麻,首辅是那么好做的吗? 他手中是握有极大的权柄不错,但要制衡各方利益,稳定局势,个中憋屈简直没法跟人讲! 等他查出到底是谁给太子吹耳边风,说舜舜的眼睛长得像虞贵妃,定会把此人碎尸万段! 抬起眼眸,视线犹如出鞘的刀锋,冷冷地刮过陆云铮的脸。 “陆大人若有本事,那便去拦,把一刻钟拖成半个时辰。你若做不到,便趁早闭嘴。” 眼看这两人又要掐起来,姜裹儿额角的青筋直跳。 “行了!”她反客为主,横跨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我回裴府。” 陆云铮急得跳脚:“你疯了?太医把脉,一按便知道你没有桃花癣!” 姜裹儿沉下气,有条不紊地盘算。 “把荨麻汁涂在脖子和手背上,能催出红疹。“ “再糊点锅灰和荷塘里的臭黑泥,做出重症流脓的恶心模样,太医瞧着便信了,或许就不会再给我把脉。” “但在此之前,需要你们两个帮忙拖延时间,务必要让他们晚点到。” 裴俨眉心拧起。 “荷塘淤泥腥臭,沾在脸上……” 话未说完,他脑海里响起姜裹儿的心声。 【流浪时,烂泥、狗屎我都往脸上抹过,那些乞丐流民嫌我恶心,便打消了侵犯我的念头。】 【如今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能解决眼前的麻烦,才是最重要的。】 裴俨的一颗心被揪的生疼。 她竟然还被乞丐和流民盯上过? 一想到她当时食不果腹,衣不遮体,裴俨就很后悔。 后悔没有早点认识舜舜。 “好,就按你说的办!” 裴俨豁然起身,一把扯下自己的玄色披风,兜头裹在姜裹儿身上。 他弯腰,不顾陆云峥的轻呼,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姜裹儿惊得抓住他衣襟。 “相爷,我自己能走——” “枭四,架马车,回府!”他抱着姜裹儿大步迈出门槛。 陆云铮站在原地,脸色颇有些难看。 但他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 东宫的马车正压过青石板路,车轮滚滚。 内侍刘公公坐在车内,手里捏着熏过香的帕子,满脸不耐。 “快些!” “太子殿下还等着咱家回话呢。一个小小妾室,也值当咱家跑这一趟,真是晦气。” 早知道昨晚他就不自作聪明,把虞贵妃的出浴图送给太子殿下看了。 太子按捺不住,累断腿的,却是他们这些下头的人。 刘公公也是奇了,先前怎么没听说过,裴相府里竟然有个长得像虞贵妃的小妾? 徐太医坐在刘公公对面,双手按着药箱,闭目不语。 马车刚拐进一条巷子,前头突然爆出一阵喧哗。 几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和街头的青皮无赖扭打成一团,正抢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 “我的!这是俺先捡着的!” “胡说八道!分明是爷爷先瞧见的!” “把钱袋还来,不然今日非打断你的腿!” 七八个人抱腿扯头发,你一拳我一腿,周围很快聚拢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把这巷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公公掀开帘子,扯着公鸭嗓怒骂: “瞎了你们的狗眼!东宫的车驾也敢挡?来人啊,给咱家把这些贱民赶走!” 侍卫刚要上前,那群泼皮不仅没躲,反而互相打的更凶了。 其中一个壮汉被人推得踉跄,转身时,一脚踹翻了旁边收潲水的独轮车。 “哗啦——” 木桶倒地。 黄绿污水连着发酸的菜叶、鱼骨,兜头泼了出来。 刘公公正探着半个身子在外头,躲闪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瓢。 空气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酸腐恶臭直冲鼻腔。 刘公公呆住了。 他缓缓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掌心黏着黄白污物,还有半片烂菜叶。 “呕——” 他趴在车辕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车夫强忍着笑,肩膀直抖。 暗巷高墙上,陆云铮的心腹抛了抛手里的碎银,冷笑一声转身隐入黑暗。 马车被迫掉头,绕行西华大街。 刘公公在车厢里一边干呕,一边扒下脏污外袍。 他刚换好备用衣裳,马车又猛然一个急刹。 “又怎么了?!” 刘公公一头撞在车壁上,疼得脸都扭了。 “今日出门是撞了什么煞!怎么处处同咱家作对!” 车外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 “巡城司办案!” 为首的校尉横刀立在街中,亮出令牌。 “官仓丢失一批军粮麻袋,有人举报贼人将麻袋藏入过路车驾。按例,所有车驾,一律开箱核验!” 刘公公气得掀帘下车。 衣带尚未来得及系正,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放肆!” “咱家奉东宫之命,车里还有太医院的徐太医,你们也敢拦?” 那校尉神色不动。 “卑职奉令行事,公公若不肯配合,卑职只能按妨碍巡防处置。” “搜!” 巡城司的人立刻围上来。 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偏偏不敢真同巡城司动手。 他回头看向徐太医。 徐太医已拎着药箱下了车。 巡城司兵卒翻开车厢暗格时,他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只抬手拢了拢袖口。 “徐太医,你倒说句话啊!”刘公公气急败坏。 徐太医叹了口气:“公公,巡城司奉命行事,我们配合便是。” 刘公公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这姓徐的,倒会装好人! 等他办完太子的事回到东宫,一定要向太子告巡城司的状! 高墙暗处,枭三看着巡城司的人不紧不慢翻检车厢,至少还能拖上两刻钟,悄然转身离开。 此时,姜裹儿已经回到了耳房。 她坐在铜镜前重新梳头,绿漪用粗瓷碗端来了新挖的荷塘臭泥。 黑得发亮,还混着腐烂的水草和细小虾壳。 那一股腐败发酵的恶臭,熏得她直捂口鼻。 “这泥……当真要往脸上抹?”绿漪不放心地问。 姜裹儿挽起袖口,伸手拿起木片。 “要。”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黑泥。 “泥越臭,太医越不愿靠近。” “慢着。” 裴俨大步走过去,一把按住姜裹儿的手腕。 他盯着那碗臭泥,脸色黑的想马上把它砸出去。 “还是让府医来吧,用腐草、硫黄、苦参熬成膏,味道未必不能乱真。” 姜裹儿眉头一皱,强行抽出自己的手。 “太医常年与药材打交道,药味也瞒不过他们的鼻子,更何况时间不够。” “不过一两个时辰,我忍得了。” 陆云铮抱臂倚在门边,讥诮地看向裴俨。 “我们舜舜可不是养在绣楼里,只会掉眼泪的娇花。” “她若连这一点苦都受不得,在阁老府中怕是也活不到今日吧。” 第133章 相爷也学会伺候人了? 裴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陆云铮挑眉回视,丝毫不怕他。 沉默片刻后,裴俨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好。” 姜裹儿见他让步,松了口气。 她挑了一点泥凑近脸颊,那股腐烂的鱼虾臭味直冲鼻腔。 “呕——” 姜裹儿偏过头,忍不住,捏着帕子剧烈地干呕起来。 眼角瞬间溢出生理性的泪花,单薄的肩膀忍不住打颤。 裴俨想都没想,大掌一把扶住她的后背,顺着脊骨轻轻拍抚。 “绿漪!去取姜糖来!快去!” 裴俨厉声吩咐,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他转过头,看着姜裹儿煞白的脸,抿紧了薄唇。 裴俨利落脱下身上的外袍,折了两叠,垫在姜裹儿的膝盖上。 “别弄脏了裙子。” 姜裹儿怔住。 他平日最爱干净。 如今却把自己的衣袍都拿来给她垫泥。 紧接着,他夺过姜裹儿手里的木片。 姜裹儿错愕地抬头:“相爷?” “坐好,我来帮你抹。” 他洁癖严重,平时手指沾了一丁点灰尘都要反复擦拭,此刻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蹲在她面前,用木片挑起那腥臭的烂泥。 陆云铮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 “阁老纡尊降贵,真是难得,什么时候也学会伺候人了?” 不一会儿,绿漪把姜糖拿来,姜裹儿含了一块在舌底,那股恶心感顿时消减了许多。 裴俨拿木片挑起一块泥,稳稳涂在姜裹儿的侧颊上,根本没搭理陆云峥。 就在耳房里紧锣密鼓地“上妆”时,裴府大门外。 折腾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刘公公终于带着徐太医到了相府。 赵管事早已候在门前,躬身迎人。 刘公公虽换了衣服,但身上仍带着馊味,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捏着兰花指,尖声抱怨: “咱家可是奉了太子的命!这一路又是不长眼的刁民,又是查马车的,晦气死了!” 赵管事腆着脸赔笑。 “公公受累了。” “京中近来不太平,巡城司也是奉命办事。” 徐太医站在一旁,提着药箱,视线越过赵管事,落向内院深处。 一行人刚穿过月亮门,路过一处宽阔的莲花池。 假山后,沙莱拉蹲在阴影里。 枭四提前一步回府传话。 东宫的人要来找姜姨娘的麻烦,裴俨命她设法拖住刘公公,不可伤及徐太医性命。 她手里紧紧拽着一根麻绳,绳子那一头,拴着一头从后院牵出来的大灰驴。 沙莱拉碧绿的眼珠盯着渐渐走近的刘公公,手心里捏着一个油纸包,里头装的是胡椒粉。 “中原的太监,没根的,坏蛋,欠收拾。” 沙莱拉用她那颠三倒四的中原话小声嘀咕。 她看准时机,把油纸包在驴鼻子底下一拍,胡椒粉瞬间糊了灰驴一脸。 接着,沙莱拉松开麻绳,狠狠在驴屁股上踹了一脚。 “阿嚏——昂!!!” 灰驴发出一声震天响的嘶鸣,鼻孔里喷着白气,发了疯一般冲出假山。 “什么东西!快快,快保护咱家!” 刘公公吓得魂飞魄散,刚想往侍卫身后躲,可发疯的灰驴已经撅起后蹄子,结结实实地蹬在了他的屁股上。 “哎哟喂——” 刘公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飞了出去。 扑通,水花四溅。 刘公公在莲花池里拼命扑腾,灌了一大口绿水。 好巧不巧,一根干枯的残荷梗直直戳进了他的鼻孔。 “快!快把公公捞上来!”赵管事急得直跳脚。 侍卫、仆从乱成一团,七手八脚往池边跑。 徐太医看着刘公公在水里挣扎,脸色阴沉难堪,眼看内院就在眼前,却闹出这么一出来,平白耽误他的时间。 他今日来裴府,原本是奉了太子的命令,来给裴俨一个叫姜裹儿的小妾治疗桃花藓。 同时,还有太子妃的密令—— 若那姜姨娘的一双眼真与前朝虞贵妃相像,那便让她,再也不能喘气。 “哗啦——” 刘公公像只落汤鸡一样,被两个侍卫从莲花池里拽了上来。 他头上顶着半片枯荷叶,绿汪汪的池水顺着下巴往下淌,衣裳湿透,连靴筒里都灌满了水。 “反了!都反了!” 刘公公猛地甩开侍卫搀扶他的手,扯着公鸭嗓厉声尖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周围的裴府下人。 “咱家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而来!你们裴府连头畜生都看不好,是存心同东宫过不去不成?” 赵管事满头大汗地弯着腰,连连作揖赔罪。 “给咱家带路!立刻去见那个姓姜的姨娘!” “公公息怒。那灰驴原是后院牲口,许是受了惊,这才冲撞了您,老奴已经命人去处置了——” “少同咱家说这些废话!” 刘公公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阴鸷。 “带路!立刻带咱家去见那个姜姨娘!” “今日就算是个死人,咱家也要仔细瞧瞧她到底长什么样!” 几名枭卫当即上前,横在月亮门前,手掌压上刀柄。 刘公公身后的几名东宫侍卫也沉下脸,齐齐按住腰间佩刀。 赵管事夹在中间,急得后背都湿了。 一边是东宫近侍,一边是相爷亲卫,真要在府里动起刀来,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就在此时,裴俨立在游廊阴影里,微微偏头,给了枭三一个眼色。 枭三立刻抬手。 枭卫们齐齐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来。 刘公公冷笑一声,心想相府到底是惧怕东宫的,抬脚便往内院闯。 裴俨拢着袖,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的背影。 硬拦,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既已设了局,便让徐太医和刘公公亲自踏进去。 相府的门,岂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徐太医背着沉甸甸的药箱,亦步亦趋地跟在刘公公身后,一脚踏上了耳房的台阶。 房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股腥腐恶臭扑面而来。 刘公公首当其冲,被这股味道熏得翻了个白眼。 他捂着鼻子连连倒退,直接退到了院子里。 “这、这屋里躺的是人,还是死尸?!”刘公公捏着兰花指,嫌恶地扇着风。 徐太医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桃花藓严重的,的确会导致人的皮肤流脓,腐烂,但也不至于这么臭吧。 床幔低垂,姜裹儿缩在锦被里,只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糊了些黑泥,颊侧、颈边和手背爬满了大片红疹,疹子边缘泛着黄水,瞧着又肿又烂。 别说辨认什么前朝贵妃的容貌了,多看一眼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 “为何要涂上泥巴?”徐太医问距离最近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正是绿漪。 绿漪垂首答道:“因为太痒了,姜姨娘受不了,这才用了此等偏方。” “徐太医!你还愣着干什么?”刘公公躲在门外,捏着鼻子大喊。 “进去!快进去看看,太子殿下让咱们是干什么来的,你不要忘了!” 第134章 玩阴的?不好意思,他们还有后招 徐太医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迈进门槛。 姜裹儿假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战战兢兢地将手腕从被角里伸了出来。 那手背上也糊过荨麻汁,催出来许多红疹,看着触目惊心。 徐太医从药箱里翻出一块雪白的丝帕,隔着帕子搭上了姜裹儿的手腕。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徐太医微微闭眼,静心感受。 突然,他双目睁圆了。 这脉象……如珠走盘,流利圆滑。 这是喜脉啊!这个姜姨娘,已有了身孕? 徐太医张嘴准备喊出来,指腹下的脉搏突然变了。 原本圆滑有力的跳动,陡然变得细弱游丝,紧接着更是杂乱无章。 不过眨眼之间,那脉象就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源头,越来越沉,最后竟呈现出枯竭之势。 这是险象环生的死脉! 徐太医额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他指着床上的姜裹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死……死脉!她……她怕是不成了!”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掀起一阵劲风。 “砰!” 裴俨一脚踹翻了徐太医屁股底下的椅子。 徐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尚未来得及爬开,肩头已被一只手狠狠扣住。 裴俨俯身看着他,眸色冷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 徐太医疼得脸色惨白,肩骨像要被生生捏碎。 “相爷……下官、下官只是诊脉——” 裴俨厉喝出声,周身戾气暴涨,整个人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凶兽。 “你进门之前,她只是长了桃花癣,分明还好好的!你到底用了什么阴私手段害她?!” 姜裹儿蜷在被中,紧绷的心口一点点松下来。 【演得真好。】 她听着裴俨语气里的维护和愤怒,心里泛起一丝甜。 【咱们阁老发起狠来,真是威风凛凛,丰神俊朗!】 裴俨听见这两句心声,扣着徐太医肩膀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力道更重了几分。 徐太医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相爷冤枉!下官……下官什么都没做啊!就只是把了个脉……” “庸医!” 裴俨根本不听他解释,手臂发力,直接将徐太医像甩破布袋一样甩了出去。 徐太医撞在多宝阁上,右胳膊脱臼,疼得他在地上惨叫。 “枭三,搜身!” 裴俨指着他,怒喝。 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薛令仪,此时也在绿漪的搀扶下上前。 她看都没看哀嚎的徐太医,而是蹲下身,在一堆散落的药瓶和纱布中翻找。 不久,薛令仪从药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扁平银盒。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取了一根凑近闻了又闻,眉心倏地拧紧。 “相爷,这针上有毒。“ “并非鹤顶红那种剧毒,而是一种带着极淡甜味的慢性毒药,若是刺入穴位,中针者会心力衰竭而亡。可实际上,是中毒而亡。” 她的师父善于辨毒,她曾耳濡目染,接触过这种毒药,因此能很快辨认出来。 裴俨目光冰冷。 他原是顺势做局,想要倒打一耙,趁机发难,好给东宫一个教训。 可这一盒毒针,却不是对方演出来的。 若今日他们没有想出应对的法子,徐太医真以施针诊治为名,将这毒针扎入裹儿体内…… 裴俨的脸瞬间阴云密布,双手攥紧了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他转头,看死人般盯着地上的徐太医。 “谋杀朝廷命官的女眷,你好大的胆子!” 徐太医看着那排毒针,脑子全炸了。 他的确是奉了太子妃的密令而来,准备了带毒的银针,可谁知道,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如有来生,他再也不想做太医了。 “刘公公!刘公公救命啊!下官是被冤枉的!” 刘公公在外头听得脸色铁青,心里也惊得缩成一团。 他带着几名东宫侍卫便要往屋里冲。 “呛啷——” 枭卫们毫不客气地拔出长刀,雪亮的刀刃直接交叉架在了门前,将刘公公逼得连连后退。 “裴俨!你想造反吗?!”刘公公急红了眼,破口大骂。 “咱家是奉了太子的命来的,让开!” 裴俨缓步走到门槛前。 他长身玉立,衣袍未乱,冷眼俯视着刘公公。 “太子殿下仁厚,怎么可能下令谋杀臣子的家眷?” 裴俨特意拔高了音量,确保院子外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 “分明是你这个阉党借东宫之名,私藏毒针,意图行凶!” “刘公公觉得,太子殿下会包庇几个欲害人性命的奴才?” 刘公公吓得嘴唇直哆嗦。 “阁老……您不能血口喷人呐!” “是不是血口喷人,送去大理寺一审便知。” “把他们两个给我绑了!”裴俨抬手。 刀光乍起。 一名侍卫先一步冲向枭卫,刀锋直劈而下。 枭三侧身避开,反手格住刀刃。 “铛!” 金铁相击,震得人耳膜发麻。 余下侍卫立刻上前护在刘公公身前。 可枭卫早已从两侧围拢。 狭窄的门廊里,刀影交错,不过几息,便有人惨叫着跪倒下去。 一名东宫侍卫刚挡开面前长刀,膝弯便挨了重重一踹,整个人扑通砸在青砖上。 另两人欲回身救援,手中兵刃已被枭卫刀背砸飞。 “哐当——” 长刀落地。 刘公公尖叫着想跑,才迈出一步,便被枭三一把拧住胳膊,脸朝下按在地上。 “哎哟!松手!咱家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你们都不想活了!” 绑的就是这太子跟前的红人。 粗麻绳很快绕上刘公公的手腕。 徐太医此时也被拖了出来。 两个东宫来使被捆得严严实实,跪在裴府院中,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裴俨理了理袖口,语气阴恻恻的。 “备车。” “若大理寺卿不敢查这桩阉党谋害之案,本辅便亲自敲登闻鼓,上金銮殿告御状。” “我倒要问问圣上,这大昭的天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 “告御状”三个字一出,刘公公两眼一翻,直挺挺晕了过去。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裴俨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押着人出了府。 绿漪赶紧端来几盆温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帮姜裹儿把脸上的黑泥一点点擦洗干净。 那股熏人的臭味终于散去了大半。 姜裹儿吐掉舌下的乌梅,接过绿漪递来的茶水漱了漱口。 转头握住了薛令仪的手。 “令仪,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姜裹儿眼里满是后怕。 “若不是你刚才教我含乌梅,又替我备下软木楔子,徐太医那一关,我未必能瞒得过去。” 乌梅是酸的,酸主收敛,能让脉象变细变涩,但生效需要一点时间。 好在还有那个软楔子。 卡在腋窝底下,徐太医把脉的时候她死命夹紧胳膊,血流被阻断,脉象自然就没了,变成了一副将死的枯脉。 薛令仪回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说来惭愧,我方才急得心慌,险些忘了师父曾经教过我的法子,幸好……相爷及时提醒了我。” “你呀,也应该谢谢他。” 第135章 裴俨反手重创太子 马车驶出裴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 裴俨端坐于车厢内,双目微阖,大红色官袍齐整。 被捆成粽子的刘公公和徐太医被扔在另一辆粗陋的板车上。 板车每颠一下,两人便跟着滚一回,互相撞来撞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枭三蹲在一旁,躬身请示:“主子,可是要动用京中各坊的暗桩?” 裴俨指节轻轻敲击着膝盖,一下,又一下,像是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 “动。“ 裴俨的声音冷得像冬日檐下结的冰。 “第一批,去六部官员常去的那些茶楼酒肆,说东宫内侍带着太医,借诊病之名闯入相府内院,私藏毒针,意图谋害本相宠妾。” “不必说得太满,只需让人知道,东宫的人进了相府,姜氏险些死在太医手里。” “余下的,自会有人替我们补全。” 枭三心领神会,主子不只是要处置刘公公和徐太医。 他是要借这两个奴才的命,把东宫拖进泥里。 “第二批,”裴俨顿了顿。 “把消息递进宫墙,挑几个在宫里熬了半辈子,被人踩着上位的老太监。只一句话便够了,太子任性妄为,却想把脏水泼给阉党。” 枭三低声道:“是。” 裴俨微微掀开眼帘,眸色深沉。 宫里的人,最懂得趋利避害,也最是记仇。 一旦相信了这件事,就会联想到他们曾经遭受的冤屈。 这把火,不用他亲自去点,只需给个火星子,自然有人会借着风势,将它吹成燎原大火。 阉党跟太子离了心,对他而言,过去的这部分阻力就变成了助力。 原本他们还做了那许多计划,却不如蠢坏之人灵机一动,给他送来了这么一个好机会! 时间紧迫,裴俨已来不及就丹药一事,详细请教龙川道长。 敢欺负他的女人,东宫必须付出代价! 即便不能废储,他今日也定要剥下太子一层皮! 马车行至长街,外头人声渐盛。 裴俨忽然想起了姜裹儿。 黑泥糊了脸,荨麻汁催得她颈侧、手背都是红疹。 那荷塘里的烂泥又腥又臭,涂得久了,怕是要红痒几日。 想到她方才缩在被子里,明明不舒服,还强撑着的样子…… 马车恰好经过一家药铺,门口挂着“杏林春”的招牌。 “停车。”裴俨忽然出声。 车夫立刻勒住缰绳,马车稳稳停下。 枭三尚未来得及问,裴俨已弯腰下了马车,径直进了药铺。 片刻后,他拿着一个青瓷小罐回来,随手扔给枭三。 枭三接住,低头一看。 罐身上贴着一张小笺——清热解毒,止痒消肿。 “派人送回府里,交给夫人。” 裴俨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 “让她仔细给姜氏涂抹,让府医在门外候着,有任何不适,立即给姜氏医治。” 枭三捧着瓷罐,有点发懵。 主子正在搅动紫禁城风云呢,居然还惦记着姜姨娘。 太子这次可真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车队一路行至宫门外。 板车上的刘公公悠悠转醒,刚一睁眼,就看见宫门外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东宫的刘公公,带太医去首辅府上,想害死裴阁老的宠妾!” “我的天,真的假的?这阉人胆子也太大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那刘公公色胆包天,还想对怀孕的裴夫人动手动脚,被阁老当场抓住,现在要去告御状呢!” 刘公公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血色尽失。 “不是……不是的!” 刘公公拼命扭动身子,麻绳勒进肉里。 “阁老!阁老饶命啊!” “奴才冤枉!奴才只是奉命办事,绝没有害相府女眷的心思啊!” 裴俨居高临下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到了御前,你自有辩白的机会。” 到了皇帝跟前,他焉能有命在啊? 刘公公眼珠一翻,竟又直挺挺地吓晕了过去。 他旁边的徐太医见状,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脑子里一片混乱…… 到了御前,他到底该怎么说? 咬死不认? 可毒针就在药箱里。 供出太子妃? 那他一家老小,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裴俨没再看他们,理了理衣袍,面无表情地迈入宫门,请求觐见。 他算着时辰,太监进去通报,皇帝同意召见之后他再走进去,最快也需要半个时辰。 那些他想让知道消息的人,到那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 … 御书房内,香炉里燃着凝神的龙涎香。 皇帝听完裴俨的陈述,看到他呈上的毒针,气得一把将香炉掀翻了。 “岂有此理!” “一群奴才,竟敢在朝廷命官的府邸行凶!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裴俨垂首而立,语气哀痛。 “臣不敢妄议东宫,但臣的家眷在府中无端受此惊吓,如今还人事不省,脉象时有时无,臣……心如刀绞。” “今日他们敢毒害臣的家眷,明日……岂非要干出更可怕的事来!” 裴俨素来冷情。 昔日多少人想往他府里塞美人,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如今为了一个妾室,竟带着人和证物进宫,来告御状。 可见这回,当真是气极了。 “那两个狗奴才呢?”皇帝怒吼。 “回陛下,人就在殿外候着。” “传!”皇帝一拍龙椅扶手,“再给朕去东宫!把太子给朕叫来!“ “朕倒要问问他,他的奴才,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传旨的小太监慌忙退出御书房。 然而,两炷香过去了,小太监哭丧着脸跑了回来。 “启禀……启禀陛下,太子殿下……不在东宫。” 东宫之中,太子妃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嘴唇都快咬破了。 裴府的消息传回来时,她便知道坏了。 徐太医带去的毒针被搜出来了。 刘公公也被裴俨绑了,直接送往宫中。 更要命的是,太子眼下竟然不在东宫。 “太子呢?太子去哪儿了?!”她抓住贴身宫女的手,厉声质问。 宫女疼得脸色煞白,扑通跪下。 “娘娘,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殿下昨夜就没回来,您,您也是知道的呀。” 太子妃眼前一黑。 太子向来不喜欢她,昨晚没回,必然又是睡在哪只狐狸精的身上! 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辰还不回来? “快!快去找!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在皇上的人找到他之前,把他给弄回来!” 宫女慌忙领命,快步出了殿门。 可她才走出不远,便被几名洒扫的小太监拦住。 几人手里都拿着扫帚,脸上却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为首的小太监拦在前头。 “瞧着这样急,可是东宫出了什么大事?” 宫女心乱如麻。 三言两语就被套出了实话。 “殿下……殿下可能在……在眠光殿,玉贵人那儿……我得赶紧去把他找回来……你们快别拦着我了!” 几个小太监对视一眼,立刻分散开来,飞快地奔向各处,向各自的主子禀报。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的耳朵里。 王安听完,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掉了。 太子与后宫妃嫔私通?而且,还是跟皇帝近来颇为宠爱的玉贵人?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啊!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冲进了御书房。 此时,御书房内的气氛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皇帝正为找不到太子而大发雷霆,见王安这副哆哆嗦嗦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 王安噗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地开口: “陛下……奴才……奴才有要事禀报……关于太子殿下的去向……” “说!” 王安磕了个头,心一横,颤声道: “有人……有人看见……太子殿下昨夜入了眠光殿,玉贵人处!” 此言一出,整个御书房死一般寂静。 裴俨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玉贵人?红珠? 真是老天开眼,省得他再费一番功夫了。 皇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置信地瞪着王安。 “摆驾!”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摆驾!眠光殿!” 皇帝的銮驾浩浩荡荡地朝着眠光殿而去,裴俨紧随其后,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凝重。 眠光殿内,玉贵人听奴婢说皇帝正朝这边来,魂都快吓飞了。 她手忙脚乱地推搡着床上还在酣睡的太子。 “殿下!殿下快醒醒!皇上来了!” 太子满身酒气,被推得不耐烦,含糊骂了一句。 玉贵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只能用力把他推下了榻。 太子还没来得及穿好中衣,殿门就被人从外面“砰”的一声撞开。 第136章 狗咬狗一嘴毛,东宫要完 皇帝铁青着脸,身后跟着一众神色各异的太监宫女。 走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寝殿内狼藉的床榻,和那个衣衫不整、浑身酒气的太子。 “逆子——!” 昭德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太子,怒极攻心,嘴角抽搐着,竟无法再说出话来。 裴俨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了皇帝身前,恰好遮住了那不堪入目的景象。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他转头厉声呵斥身后的太监总管王安:“还愣着干什么?快伺候太子殿下更衣!” 王安如梦初醒,赶紧带着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冲上去,拿衣服往太子身上套。 帷幔之后,玉贵人浑身发颤。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 她若承认私通,是死。 她若解释不清楚缘由,也是死。 玉贵人指尖掐进掌心,忽然抬起头,声音凄厉至极。 “皇上!皇上明鉴呐!” “是太子殿下逼迫妾身的!妾身是被他下了迷药,强迫的——” 太子被王安带着几个小太监一阵折腾,胡乱套上中衣。 他宿醉未醒,脑中仍有一些混沌。 直到玉贵人那句“是太子殿下逼迫妾身”,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子陡然清醒。 “贱妇!” 他一脚踹翻身侧的圆凳,凳腿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敢在父皇面前颠倒黑白!” 玉贵人缩在帷幔后,发髻散乱,肩头还露着未褪的红痕。 她原本怕得浑身发抖,听见太子骂她,反倒像被逼到了绝路,哭声愈发凄厉。 “皇上明鉴!臣妾没有!” “臣妾入宫时日尚短,蒙陛下恩宠,怎会做出这等污糟事?” “你闭嘴!” 太子额角青筋直跳,指着帷幔厉声道:“父皇,是她先勾引儿臣的!” “她入宫不久,便私下遣宫女给儿臣递话。她说,只要儿臣替她弄来丹药,让她能在父皇面前争宠,她便什么都肯依!” 昭德帝气得胸膛发闷,抬手抓起多宝阁上的玉瓶,狠狠砸了过去。 “逆子!!” 玉瓶砸在太子脚下,碎了一地。 裴俨负手立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适时地接过话头。 “殿下此言,臣倒有些不解。” 太子咬着牙看向他。 裴俨道:“宫中太医院、御药房,什么珍贵药材没有?玉贵人若想调养身子,讨陛下欢心,自有太医诊治。” “她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私下向东宫求药?” 这一句,不轻不重。 却像一把钝刀,慢慢抵住了太子的喉咙。 太子被裴俨这一激,加上一心想洗脱强迫父皇妃子的死罪,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那不是寻常的药!那是道家秘法炼制的仙丹,专门给男人用的!” “是孤费尽心血,搜罗了西域和南疆的珍稀药材才炼出来的!” “这贱人为了讨父皇欢心,私下求孤给她,她好拿来邀宠!” 西域? 裴俨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舜舜猜得没错。 东宫截杀西域商队,果然不只是为了灭口。 太子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妥。 可此刻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下说。 “父皇若不信,可派人去东宫取证!” “玉贵人写给儿臣的求药短笺,就藏在书房西侧博古架后的暗格里!” 皇帝盯着他,脸色依然阴沉。 裴俨压下眼底的嘲弄,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臣有一事不明。” “太子殿下既是为陛下炼丹,此乃纯孝。为何不光明正大呈给太医院验方,反要借玉贵人之手,偷偷送入后宫?” 太子一噎,张了张嘴:“孤……孤原是想给父皇一个惊喜。” 惊喜?皇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不经太医院查验,私下进药,这是历代帝王的大忌! 这逆子到底安的什么心? 皇帝转头厉声吩咐王安: “传旨,封锁东宫!把所有丹药、药渣、药方、书信,全都给朕搜出来!传太医令、御药房掌事即刻进殿!” 王安带着一群锦衣卫去了。 东宫那边,太子妃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内侍传回消息,说皇上已经带着人去了眠光殿,如今又下令封锁东宫搜查。 太子妃脸都白了,涂着鲜红蔻丹的长指甲掐进肉里。 “快!赶紧去把偏殿那丹房烧了!”慌乱之中,她转头冲嬷嬷太监低吼。 “那几个炼丹的牛鼻子老道,全部打晕了装进运炭的推车里,从夹道运出宫去!” 不久,浓烟便从东宫偏殿冲天而起。 夹道里,几辆送夜香和运灰炭的推车吱呀吱呀地往外推。 黑暗中,枭十宛如一只夜猫,轻盈地跟了上去。 主子交代过,死盯东宫一切异动。 这推车里的活人喘气声,可逃不过他的耳朵。 御书房内,气氛降到了冰点。 王安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地结巴道:“陛……陛下,东宫……东宫偏殿走水了!” 皇帝怔了一下,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向太子。 “好啊!好得很!” “朕刚要搜查,东宫便走水。太子,你倒是告诉朕,世上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太子吓得跪伏在地,也是万分不解,冷汗直冒。 “父皇,儿臣冤枉啊!走水必定是意外!“ 他脑子飞速转动,试图转移皇帝的怒火。 “父皇,儿臣是因为知晓首辅家那个宠妾得了桃花癣,出于好心,才派徐太医和刘公公去相府给她瞧病的!” 他使劲儿给皇帝挤眼睛。 这消息当初还是皇帝身边的小太监告诉他的,对姜裹儿感兴趣的,不是也有您吗?! 现在出事了,怎么能只让我一个人背锅呢? “怎么就成了他们要谋害相府家眷?这分明是裴俨陷害,想要往儿臣身上泼脏水啊父皇!” 此话一出,昭德帝的脸色更为阴沉。 他知道自己这个嫡长子蠢,但没想到这么蠢! 裴俨紧盯着太子,神色淡漠。 “殿下说是臣陷害?太医令此刻就在殿外,徐太医药箱里搜出的毒针,是否带毒,一验便知。” 昭德帝立刻让人把太医令和徐太医叫进来。 太医令把从裴府搜出的银针放入一种特制的药水中,水立刻变成了黑色。 “回陛下,此针上确实淬了毒。若刺入穴位,会令人心力衰竭而亡……” 太子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 徐太医怎么会带毒针去裴府? 这事不是他安排的! 难不成是太子妃那个蠢妇,自作主张,才闯下了滔天大祸? 太子拼命给徐太医使眼色,咬牙切齿地问: “徐太医,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还不快向父皇招认!” 徐太医对上太子的视线,心里凉了半截,这是让他一个人把罪名扛下来。 可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裴俨走近两步,停在徐太医身前。 “徐太医,谋害朝廷命官家眷,依大昭律,乃是死罪。” 裴俨语重心长道:“但你若肯供出幕后主使,说明实情,陛下宽宏,尚能留你一线生机。“ “你若执意替人遮掩,欺瞒圣上,那便是诛三族的大罪!” 诛三族! 徐太医浑身一颤。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立刻见了血。 “皇上饶命!阁老饶命!是……是太子妃娘娘!“ “她给了下官这盒毒针,命下官借诊脉之机,扎死姜裹儿!下官是被逼无奈啊!”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太子闭了闭眼,完了。 太子妃保不住了。 他立刻俯身叩首,急声道:“父皇!儿臣当真毫不知情!” “全是太子妃那毒妇擅作主张!儿臣若早知此事,定不会容她如此胡来!” 裴俨眉心微蹙,极为不解。 “可臣不明白,太子妃娘娘身份何其贵重,为何要谋害臣府上一个通房?” 太子脸色青白交错,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的表情也有些难看。 眠光殿里的丑事已够难堪。 他和太子听闻姜裹儿的眼睛跟虞贵妃有几分相似,就派人查证一事,绝不能传出去。 此事必须到此为止。 半晌,皇帝清了清清嗓子,沉声开口: “太子妃生性善妒,想必是听闻了些风言风语,误以为……误以为太子对那姜氏有意,这才犯了糊涂。“ “幸而姜氏未曾伤及性命。” “传旨,太子妃德行有亏,即日起禁足东宫,闭门思过!”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还真是符合皇帝对待皇亲国戚一贯的风格。 裴俨咬着后槽牙,退回原位。 太子妃固然可恨,却不是他这次的主要目标,好戏还在后头。 第137章 敢动她,送你们父子相残! 很快,几个锦衣卫捧着从东宫偏殿火场里抢救出来的些许锦盒,以及没烧完的药渣走了进来。 太医令跪在地上,打开其中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几丸丹药,表面被火燎得微微发黑,却仍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油亮。 太医令捻起一丸,凑近闻了闻,又用银刀切开。 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上冒出细汗。 “皇上……”太医令扑通跪下,声音打着颤。 “说!”皇帝厉声喝道。 太医令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答: “这些丹药,与玉贵人呈献给陛下的丹药,气味、色泽极相似。“ “臣仔细验看,发现其中加了过量的朱砂,还有几味极为燥烈的药材。” 太医令顿了顿,不敢抬头。 “此药……短时服用,确实能让人精神奕奕,重振雄风,仿佛重返盛年。“ “可若长期服用,毒性会在体内淤积,损伤五脏六腑。” “轻则手颤心悸、夜不能寐、性情暴躁,重则……重则骤然昏厥,甚至性命不保啊!” 皇帝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 手颤!夜不能寐!易怒! 他最近这两个月,不正是如此吗?! 他原以为是自己因为国事繁重操劳过度,原来……原来是这个逆子在害他! 皇帝怒目圆睁,眼底血丝密布,额头青筋暴起。 “好好好……你可真是孝顺啊!这是嫌朕活得太长,挡了你的道,急着要送朕归西?!” 太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昭德帝的腿。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冤枉啊!“ “儿臣不知那药有毒!那方子是一名方士献上的,儿臣自己也曾服过,的确觉得神清气爽,这才想着献给父皇,以尽孝心啊!” “滚开!”皇帝一脚将太子踹翻,扶起额头,眼前真正发黑。 裴俨急忙上前。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或许真的是被人蒙蔽了,未必存了弑君之心。“ “只是,身为储君,不经太医院验方,便敢将此等烈药送入宫闱。又不走御药房,而是借玉贵人之手,私呈陛下。” “此举……实在犯了天家大忌。” “臣以为,此事尚需细查,殿下应该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每一句,都是在替太子说话。 每一句,也都将太子往死里钉。 皇帝看着地上的太子,眼中最后一点父子情分,被烧得干干净净。 “太子秽乱后宫,毒害朕,桩桩件件,十恶不赦!” 皇帝抬起手,指向殿外,声音嘶哑而暴怒。 “传朕旨意——” “太子失德无状,谋害君父,朕今日便废——” “皇上!”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太监王安脸色一变,慌忙跪下。 “太后娘娘驾到!” 太子猛然抬头,面如死灰的面上瞬时绽放出希望。 下一刻,殿门大开。 太后由两名老嬷嬷搀扶着走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她虽上了年纪,背脊却仍挺得笔直,鸾凤朝服压得满殿人不敢抬头。 她先扫了一眼地上的太子,又看向满脸怒容的皇帝。 “皇帝这是要废谁?” “母后,这逆子——” 太后抬手,止住了他。 “哀家来时,已听说了眠光殿和东宫的事。” 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荒唐,确实该罚。” 太子立刻伏得更低。 “皇祖母,孙儿知错,孙儿知错!” 太后却没理他,只静静地看着皇帝。 “可皇帝莫非忘了,先皇后临终前,你在她榻前曾亲口应下过什么?” 皇帝脸色微变。 太后缓缓道:“太子是她唯一留下的血脉。只要太子不犯危及国祚、动摇社稷的大罪,你便不可轻言废储。” “当年皇帝握着她的手,向祖宗发过誓,你都忘了吗?” 御书房里,一时无人敢出声。 太子的生母,死去的孝懿皇后,当年与皇帝是少年夫妻,也是太后最看重的儿媳。 皇帝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母后,朕今日若不废他,他日他指不定闯出更大的祸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忽然卡在喉间,身子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皇上!” 王安尖叫出声,急忙伸手去扶。 皇帝想抬手,却只抬起半边手臂,另一侧肩膀僵得厉害。 他嘴角陡然抽搐,不受控制地朝一侧歪去,喉间挤出含混不清的声响。 太医令脸色大变,冲上前给皇帝把脉。 “陛下急火攻心,风痰上扰!” “快!扶陛下躺下,取针,取参汤来!不可再叫陛下动怒!” 宫人顿时乱作一团。 太子跪在原地,先是惊惧,随即悄悄松了口气。 他低着头,眼里慢慢浮现出劫后余生的阴鸷。 这个老东西,为什么还不死? 裴俨站在原地,胸腔里浊气激荡。 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太子就被废了! 太后偏偏在此时赶到。 她是刚得了消息,还是…… 裴俨眸色渐冷,面上却不显半分,只转身命王安去封锁消息。 天子中风,这消息绝不能马上传出去。 否则京中那些盯着储位的豺狼,怕是今夜就要闻风而动。 太后看了一会儿皇帝,见他一时半会无法醒转,视线扫过殿中众人。 “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传半个字。” “若有妄议陛下病情、妄传宫闱秘事者,杖毙。” 众人齐齐跪下。 “奴才不敢!” 太后看向缩在一旁的玉贵人。 玉贵人衣衫凌乱,方才还抱着一丝侥幸,此刻却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 她膝行两步,颤声哭道:“太后娘娘,臣妾是冤枉的……” “臣妾也是被太子逼迫,丹药之事,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太后垂眸看着她。 “你不知?” 玉贵人连连点头,眼泪砸在地上。 “臣妾不敢欺瞒太后!臣妾只是……只是想求一条活路……” “后宫嫔妃,与储君私相授受,已是大罪。”太后的声音十分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如今陛下病倒,你留在宫中,只会叫流言越传越乱。” 玉贵人浑身发抖,忽然意识到了太后要做什么。 “太后娘娘!饶命,臣妾再也不敢了——” “赐白绫。” 太后一句话,截断了她余下的哭喊。 两名嬷嬷上前,将玉贵人从地上拖起。 玉贵人拼命挣扎,指甲抓过金砖,拖出几道凌乱的痕迹。 “太后娘娘饶命!” “太子!太子殿下!你说过会保我的!还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能救我——我要见皇后娘娘!” 玉贵人哭声越来越远。 直到殿门重新合上,御书房里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看着太子,摇了摇头。 “你犯下此等大错,我只是暂时保住了你的储君之位,不代表此事便过去了。” “去祖宗牌位面前跪着!没有哀家的懿旨,不许起!” 太子咬紧牙关,额头贴地。 “孙儿……领旨。” 他起身时,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王安冷着脸上前,将他引去殿外。 太子踏出殿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裴俨。 那眼神阴冷得宛如恶鬼。 裴俨一动不动。 太后的目光也落在裴俨脸上,沉默良久,缓声道:“裴卿。” 裴俨恭顺拱手:“臣在。” “陛下病重,近日不宜劳神。” 太后看向帷帐后昏迷不醒的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自今日起,内阁照常票拟。六部奏折、京中要务,先送首辅处裁夺,再呈哀家过目。” 裴俨已经料到了。 “臣,遵懿旨。” 太后点了点头,随即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点翠东珠步摇。 那步摇流光潋滟,翠羽在宫灯下鲜绿欲滴,流苏下坠着的东珠颗颗圆润莹白,一看就极其珍贵,且有些年岁了。 太后将步摇递到裴俨面前,微微叹息。 “你的宠妾姜氏受惊,追根究底,是因为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她皱着眉头,压低嗓音:“本宫知道太子无德,可他毕竟是嫡长子,不到万不得已,本宫不愿放弃他。” “有些话你我心照不宣……你是当朝首辅,当以大局为重,为你身后有的整个家族着想。” “这支步摇,便赏给你那小妾压惊吧。” 第138章 裹儿巧妙应对,喜提新院子! 裴俨从宫里带回一支点翠东珠步摇,是太后赏给姜氏压惊的消息,一夜之间,飞遍了裴府的每一个角落。 天刚蒙蒙亮,姜裹儿的耳房就没消停过。 二夫人、三夫人、四夫人,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带着满脸的笑,前后脚地挤进了小小的耳房。 嘴里说着恭喜,眼里的意味却各不相同。 “哎哟,好妹妹,你可真是好福气!这府里上下,谁能得太后赏赐?你这可是头一份呐!” 二夫人拉着姜裹儿的手,帕子都快舞出花了。 三夫人捂嘴笑道: “可不是嘛!听说那步摇上的东珠,个个都有黄豆那么大,翠羽更是鲜亮得能滴出水来。妹妹快戴上给我们开开眼界呀。” 姜裹儿被她们围在中间,闻着一股子浓郁的脂粉香,只觉得头晕。 这哪里是来贺喜的,分明是来看戏的,还想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要是真戴上了,传出去就是“妾室恃宠而骄,僭越主母”。 要是不戴,就是“不敬太后,辜负圣恩”。 戏台子都搭好了,就想看她出丑。 可惜,姑奶奶今天不唱这出。 姜裹儿垂着头,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都是首辅大人和老太君的福气,妾身……妾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二夫人声音高了八度,“你可是相爷心尖尖上的人,连令仪都得靠后站呢。” 这是明晃晃地挑拨她和薛令仪的关系了。 姜裹儿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更显慌张,连连摆手: “二夫人快别这么说,夫人才是相爷最爱重的人。” 就在这时,绿漪掀帘进来,福了福身。 “几位夫人,我们家夫人说,这等大喜事,理应去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一同给老太君报喜呢。” 薛令仪这是在给她解围。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也觉得在这小屋子里演不出什么大戏,便簇拥着姜裹儿往老太君的松鹤园去了。 裴老太君见她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进来,慈爱地笑了笑。 “都来啦。” “给老太君请安。”众人齐齐行礼。 二夫人抢先一步开了口:“老太君,这可是大喜事啊!太后赏赐裴府女眷,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咱们也跟着沾光呢!” 老太君锐利的目光落在姜裹儿身上。 姜裹儿不等老太君开口,从袖中拿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用双手捧着,递到她的面前。 “老太君,妾身愚钝,担不起太后娘娘这般厚赏。” “此等珍宝,唯有您这样有福德的长辈才配拥有。“ “妾身斗胆,想将这步摇孝敬给您,愿您福寿安康,松柏常青。” 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二夫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她设想过姜裹儿有可能得意忘形,或者小心翼翼,却唯独没想过,她居然把太后的赏赐转送给了老太君! 这么好的东西竟也舍得? 老太君沉默了半晌,缓缓地笑了。 那笑意从眼角一直蔓延到嘴角,是真真切切的高兴。 “好,好孩子。”老太君让秦李嬷嬷把锦盒接过来,“是个懂事的。” 她打开锦盒,那支点翠东珠步摇静静躺在里面,流光溢彩,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既然是你一片孝心,那我就收下了。” 老太君干脆利落地合上锦盒,递给李嬷嬷。 几位夫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跟开了染坊似的。 这小蹄子不愧是相爷的宠妾,就这份心性,这份格局,不是寻常姬妾能比的。 老太君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姜裹儿的肚子。 “你如今已经是良妾了,怎么也不知道跟相爷撒个娇,讨个院子?” “我那着清漪苑就不错,清净,地方也大。今儿就让李嬷嬷带人收拾出来,你搬过去住吧。” 此话一出,各房夫人又是目瞪口呆。 清漪苑不是留给正房嫡子住的吗? 这嫡子还没出生,便让一个妾室住进去了。 这姜裹儿真是了不得了! 姜裹儿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露出喜色,“老太君,妾身何德何能……” “让你搬你就搬,哪来那么多话!”老太君一锤定音,不容置喙。 今早天还没亮呢,裴俨就特意过来请安,跟她提了这件事。 越往后,姜裹儿的月份越大,虽然有令仪的假肚子吸引大家的注意。 但只要姜裹儿还跟其它通房住在一个院子里,再怎么遮掩也容易露馅。 不如单独指一个院子给她。 正好太后对她有所赏赐,在这时候提,也能服众。 姜裹儿行以半礼谢恩。 薛令仪面带微笑,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有福之人,就该住更好的院子,就算有人嫉妒……那又能怎样?” “有本事,也让她们去太后跟前求个步摇啊?” 这话,俨然是在敲打其它几房的夫人。 她今日穿得宽松,腹部垫着假肚子,瞧着微微隆起,走路的姿态也比往日慢了些。 二夫人没看到姜裹儿的笑话,心里不忿,又盯起薛令仪的肚子。 “弟妹近日气色不错啊,爱吃酸的还是爱吃辣的?” 薛令仪温婉一笑:“劳堂嫂挂心,近来偏爱吃辣些。” 二夫人眼神一顿,悄悄地松了口气。 “都说酸儿辣女,酸儿辣女,难怪你既不孕吐,也不疲倦,原来是个贴心的闺女呀!” “不像我,当初生元哥儿时,天天吐得云天黑地,躺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呢。” 祖宗保佑,薛令仪这胎一定得是个女孩! 如此,她的元哥儿说不定就能过继给裴俨了! 大家都等着看薛令仪翻脸,哪知道她丝毫没有生气,反而关起心元哥儿来。 “说起来,下个月,是不是就到元哥儿的生辰了?“ “那孩子聪慧,小小年纪就能背整段整段的四书五经,都是堂嫂养的好。” "二嫂可是要给他办生辰宴?元哥儿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我来准备。” 二夫人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她是二房裴铎的夫人,裴铎既是庶出,他们的儿子元哥儿也是庶出。 正房嫡子尚未降生,他们就大张旗鼓办生成宴,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薛令仪这话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她早就想办了,但是裴铎不肯! 她讪讪地应了句:“多谢你的好事,只是此事还得再议,再议。“ 下午,姜裹儿由绿漪陪着,到清漪苑熟悉环境,便听枭卫传来了消息。 枭六对她俩禀告: “定远侯府当年留下遗物的流言,已经散播出去了。我们的人十二个时辰盯着废弃的侯府,一旦幕后黑手有动作,马上就能发现。” 同时,宫里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玉贵人昨夜暴毙,太子在宗祠罚跪,没有太后懿旨不得离开。 稍微敏锐些的人,都能看出这两件事有关联。 但究竟是什么关联,大家都讳莫如深,不敢公开谈论。 “对了,相爷他……什么时候回来?”姜裹儿抿了抿下嘴唇,忍不住问。 她还没能谢谢裴俨那日特意托枭卫,给她回来带的药膏。以及那日……他对薛令仪的提醒。 “相爷今……呃,明日应该就能回来,请姜姨娘放心。”枭六答后,立即闪身离开。 薛令仪晃了晃她的胳膊,满眼带笑:“怎么,给他准备了谢礼?” 姜裹儿眨了眨眼,“我就是随便问问。” “不过,他这次跟太子斗法一定辛苦了,我想给他做张新网巾,你帮我参详参详。” 实际上,她的确准备了谢礼。 但……只能给裴俨一个人看。 第139章 放诱饵 清漪苑的东厢房里,日头刚落檐角。 薛令仪站在博古架前,指挥丫鬟摆放瓷瓶与书册。 “那只青瓷梅瓶往里挪半寸,别正对着窗。风一大,若摔了,倒可惜。” 几个丫鬟忙应了。 绿漪掀开厚毡帘,快步进屋,神色有些凝重。 “夫人,姜姨娘,外头赵管事差人抬了个麻袋来。” 姜裹儿正坐在窗下,小口喝着燕窝。 闻言,她手中瓷匙停在半空。 “麻袋?” 绿漪压低声音。 “说是从角门外捡回来的。人还剩一口气,赵管事不敢擅专,送来请夫人定夺。” 薛令仪蹙了蹙眉。 “送进来。” 不多时,两个粗使婆子抬着麻袋进了清漪苑。 麻袋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其中一人解开绳结,将袋口往下一倒。 一个头发花白、满身污泥的人滚在院中青砖上。 她双手被麻绳反绑,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还有几道新鲜血痕,嘴里发出“呜呜”的残破声响,正是红珠的娘亲李嬷嬷。 薛令仪拿帕子掩了掩鼻尖,蹙眉问:“怎么弄成这样?” 绿漪低声回禀:“玉贵人在宫里被赐死后,这李嬷嬷就被太监直接扔出了宫。“ “巡城司认得她是裴府旧人,怕她死在街上惹出闲话,这才送到角门外。” 姜裹儿垂眸看着李嬷嬷。 李嬷嬷也正抬着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眼里,再没了从前的怨恨和算计,只剩下惊惧与哀求。 薛令仪转头看向姜裹儿:“她当初没少给你添堵,这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姜裹儿漠然地扫了她一眼,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就当为孩子积德吧,她不想见血。 “人死债消,红珠已经死了,我们之间的恩怨也算了结了。“ “把她送去南边庄子。” “能下地种庄稼,便能有一口饭吃,若不能……那便是她自己的命到头了。” 李嬷嬷怔住了。 她原本以为姜裹儿定会趁机报复,要她的命,没想到竟还能给她留条活路! 李嬷嬷拼命挣脱开婆子的手,膝行到台阶下,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接着,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中,李嬷嬷颤抖着手,竟直接解开了自己的裤腰带! 姜裹儿瞪大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又是闹哪一出? 青天白日的,她一个有身子的人,哪看得了这等腌臜场面! 只见李嬷嬷伸手探进亵裤,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皱巴绢布,双手捧着递向姜裹儿。 姜裹儿这才缓了口气。 她方才还以为这老妇在宫里受了刺激,竟要做出什么不成体统的事。 绿漪强忍着那股潮腥味,用两根手指夹过绢布,将它在桌上摊开。 绢布上写着十几个人名。 每个人名的后面,都有一行数字。 “二月,乙仓,三千。” “五月,南库,八千。” “七月,丙引,五千。” 墨色有深有浅,显然不是一日记下的。 薛令仪本还只是疑惑,待看清第三行时,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此人是兵部员外郎周衡。” 姜裹儿眸光一动。 周衡? 陆云铮此前提供的那份兵部异常升迁名录里,也有此人。 姜裹儿指尖轻轻按在绢布一角。 再往下,还有户部清吏司王主事、盐课提举司的赵同知,甚至有两名负责军需转运的小官。 这些人官阶并不算高,俸禄也有定数。 可绢布后头记着的数目,最少三千,最多近万。 “这不像寻常私账。” 薛令仪点头。 “像是有人借仓库、盐引、药材或旁的名目,暗中走银。” “而这些名字……”她抬眸看向姜裹儿,“很可能只是收钱的人。” 姜裹儿心口一沉。 玉贵人如何能拿到这么多朝官的私账? 要么是她从太子那儿偷偷搞到的,要么是她从皇后萧玉真那儿搞到的。 本以为是保命符,没想到要她命的是太后,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杖毙了。 当今皇上严查贪官污吏,量刑极重,动辄抄家、株连三族。 可财帛动人心,总有些仗着上头有人,继续干这些脏污的勾当。 薛令仪低声道:“这东西太烫手了,等相爷回府,必须立刻交给他。” 姜裹儿点点头,将名单妥善收进匣子里。 李嬷嬷随即在薛令仪的吩咐下,被人带走了。 姜裹儿坐回软榻,抱起绢丝人偶。 裴俨已经两日没有回府。 宫里乱成那般,他在内阁里不知要批多少奏疏,见多少人,熬多少夜。 姜裹儿抿了抿唇。 她取来一把小木梳,细细替它梳开头发,按摩头皮。 接着,用拇指轻轻揉了揉它的肩头。 又按了按它的膝盖。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身上都发僵了吧。”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耳根。 她操什么心? 裴俨是当朝首辅,使唤几个宫女给自己推拿,难道还使唤不动吗? 哪里轮得到她操心。 可手上替人偶揉肩的动作,却没停。 “罢了,这是我替孩子按的,叫他爹舒坦点,也省得回来时冷着一张脸,吓人。”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阁值房。 裴俨已经两日未曾合眼。 昭德帝中风昏迷的消息,尚且压在宫墙之内,对外只称陛下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朝中奏疏,则暂由内阁票拟,再送太后处过目。 宽阔的红木书案上,奏疏堆得像一座小山。 裴俨一身绯色官袍,手指上沾了些朱砂墨迹。 他执笔批阅,字迹沉稳锋利,眼中已浮现出血丝,但紧拧着眉头,不露丝毫疲态。 忽然,他手指微微一顿。 感觉有人隔着空气,替他轻轻梳头。 一双暖乎乎的小手,给他揉了几下肩。 紧接着,是膝盖处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 裴俨自从进宫那日起就冷峻的眉眼,难得松了半分。 舜舜。 一定是她又在摆弄人偶。 特意给他按摩么?想他了? 裴俨的唇角挑起一抹弧度。 枭三推门而入,单膝跪地,低声禀告: “主子,消息都已经放出去了。” “各州县和北疆,不日就会得到消息,东宫太子背地里截杀西域商队,搜刮珍稀药材,炼制有毒丹药谋害圣上,如今已被太后软禁,大有被废之兆。” “至于东宫失火当日,被太子妃下令送出东宫的方士,也都已经抓住,看管了起来。” 裴俨收敛神色,提笔墨在票签上写下“准奏”二字。 “很好。太子被软禁东宫,消息不灵,他手底下那些爪牙群龙无首。” “那些方士……先好吃好喝软禁着,等皇帝醒了,再送去宫里。” 他抬起眼,眸光冷得像深冬寒潭。 “我这就写一份薛涛笺给陆云铮,不用再顾忌打草惊蛇,立刻对保定府兵部主事刘全动手!“ “无论用什么手段,就算是把他的皮扒了,也要让他吐出知道的所有实情。” 枭三接过他写好的薛涛笺,领命退下。 裴俨又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狼毫。 这封信,他打算写给镇守宣武的将领司马荻。 定远侯慕容魁蒙冤被杀后,北疆防线年年吃紧。 赤狄人狡猾,像草原上的狼,专挑大楚虚弱时撕咬,抢一把便跑,绝不恋战。 如今京中太子失势、皇帝病重的流言往北疆传。 赤狄若信了,必会以为大楚内乱。 这岂非一个绝佳的诱饵?! 裴俨在信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太子势危,朝堂将乱,赤狄必有所动。备足粮草,引蛇出洞,一举歼之。” 写完,他用暗红色的封蜡将信笺封死,盖上私印。 “将此信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 第140章 裴俨拿回了她的嫁妆 半个来月,裴府风平浪静。 姜裹儿搬进清漪苑后,吃得比从前精细,睡得也安稳些。 每日早起,用完容易消化的早膳后,她都会替绢丝人偶净面、梳发,再将人偶放在软枕边,自己靠着引枕翻医书。 薛令仪特意挑了些讲妇人孕中调养、寻常药理的书给她看。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已是刀兵四起。 赤狄各部果然上钩。 听闻大楚太子被废、皇帝病重,赤狄首领大喜,暗中集结八万骑兵,准备趁火南下,抢粮、抢马、抢女人。 北疆中军大帐里,几名老将围着沙盘争执不休。 “司马将军,赤狄来势太大,咱们守城便是,何必贸然出兵?” “是啊!他们有八万骑兵,咱们若追出去,万一中了埋伏,谁担得起这罪?” 司马荻站在沙盘前,甲胄未卸,脸上带着北地风霜磨出的冷硬。 他抬手,将裴俨的密信拍在案上。 “知道我父亲为何给我取名为荻吗?不艸死北狄那帮畜生,我司马荻,绝不回京!” “裴阁老帮我们下了一个这么好的诱饵,怎能不用?“ “如果这样的机会都要错过,敢问各位,将来有何脸面去见死去的将士?!” “赤狄以为咱们乱了,正好,咱们直接放他们进来。” 一名老将皱眉:“可若放他们进来,沿途百姓怎么办?” “提前通知他们躲起来!但粮食、牲畜都不要带走!” 司马荻高昂起头颅,声音如西风烈烈。 “定远侯还在时,赤狄不敢越境半步。” “定远侯战死后,他们便拿北疆当自家牧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守城,能守出几年太平?” 帐中无人再敢出声。 司马荻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谁再敢言避战,军法处置。这一仗,本将打头阵!” 三日后。 司马荻亲率三百轻骑,故意丢下几辆装满粮袋的辎重车,佯作仓促撤退。 赤狄骑兵见状大喜,以为大楚军心已乱,争先恐后追入葫芦谷。 谷道本就狭窄,马蹄交错,尘土滚滚。 有人急着抢粮,有人急着往前挤,队伍渐渐失了阵形。 待赤狄前军冲到谷腹,后军还堵在谷口时,众人才发现不对。 那些看似装满粮草的车里,装的全是干草与油布! 谷口处,巨石轰然滚落。 后路,被切断了。 山崖之上,大楚弓弩手齐齐现身。 司马荻勒马立在谷口,抬手一箭,箭矢破风而出,正中赤狄军旗。 旗手惨叫一声,翻身坠马。 下一刻,他厉声喝道: “放火!” 火箭如雨。 干草遇油,烈焰顷刻冲天。 浓烟裹着热浪,往谷中扑去。 战马受惊,嘶鸣着横冲直撞。 骑兵被挤得进退不得,有人坠马,有人被自己人的马蹄踩过,惨叫声、怒骂声、马嘶声混作一片。 司马荻一马当先,率军自侧翼杀入。 他手中长刀卷着血光,连斩数人,直逼赤狄首领所在。 那首领挥刀迎战。 两马交错间,司马荻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刀,自其颈间横斩而过。 一颗头颅飞出数丈,滚落在燃烧的草堆旁。 司马荻提刀勒马,刀尖滴血。 他高举赤狄首领的头颅,声如惊雷。 “犯我大楚边境者——杀!” 北疆将士压抑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杀——!” 火烧葫芦谷。 赤狄八万骑兵死伤大半,残部仓皇北逃。 这一战,打得赤狄数年不敢南望。 更是定远侯慕容魁战死之后,北疆打出的第一场扬眉吐气的大胜仗。 捷报八百里加急,一路送入京城。 消息传到内阁时,众辅臣为之一振。 裴俨捏着那封沾着硝烟味的捷报,视线落在“灭敌八万,赤狄溃逃”八个大字上。 他缓慢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这只是第一步。 定远侯府背负的罪名…… 他也会替她,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他拿着捷报,起身前往慈宁宫。 太后这些日子因昭德帝病重、太子被禁足而焦头烂额。 听见北疆大捷,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真切的松快。 “好,好啊!”太后连连点头,看向裴俨的目光愈发热络。 “全赖裴卿你在朝中运筹帷幄,司马荻能打出这场大胜,也离不开你的功劳。裴卿,你果真是国之肱骨。” “太后娘娘谬赞,臣不敢贪功。北疆将士浴血守土,臣不过尽了臣子的本分。” 太后挥退左右宫人,殿内只剩下心腹嬷嬷守在不远处。 “裴卿,近来东宫之事,哀家想了许久。” “太子虽犯了错,但到底年轻,受人蒙蔽,又有妖道蛊惑。”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俨身上。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轻易动不得。” “满朝文武之中,哀家最信得过的,只有你。” “哀家有意让你做太子太傅,让太子行拜师之礼。有你亲自教导他,这大楚的江山才能稳当。” 将来太子登基,他便是名正言顺的帝师。 太后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整个裴家的势力还会更上一层楼,成为整个大楚最大的世家! 如此诱惑,谁能抵抗? 然而裴俨并没有答应。 他垂着眼,语气不疾不徐:“太后娘娘厚爱,臣本不该推辞。” “但兹事体大,圣上如今仍未苏醒,微臣不敢私下教导太子。” 裴俨这是在提醒太后,趁着皇帝昏迷就急不可待地拉拢他,只会让圣上更加厌恶太子。 “不过,微臣有一事想请示太后。” 太后一愣,随即在心里松了口气。 提要求好啊。 不怕臣子提要求,就怕臣子没弱点。 “何事?裴卿只管开口。” 只要满足了他,把他绑在太子船上的事就算成了一半。 “听闻当年定远侯府被查抄时,定远侯夫人有一套点翠东珠嫁妆头面。“ “臣眼皮子浅,父母又早亡,祖母辛苦多年养育我,如今已是白发苍苍。” “微臣想找到它,送给祖母做寿礼,不知太后娘娘可知此物下落?“ “原来是这事,哀家当是什么大不了的。”太后笑了笑,对心腹嬷嬷耳语了几句。 不多时,嬷嬷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走出来。 太后亲自打开匣盖。 “这副头面原是孝懿皇后赏给定远侯夫人的,后来侯府出事,锦衣卫便把它送进宫里来了。” “年头久了,珠子和翠羽有些松脱。哀家叫人收起来,一直未曾动过。” “裴卿拿回去,寻个好匠人重新镶嵌便是。” 裴俨眸色微沉。 定远侯府抄没的财物,本该登记造册,归入内库。 可这副头面,竟一直在太后私库? 他若不问,怕是会被太后懿旨留着,然后变成檀家的私产了吧! 裴俨面不改色,伸手接过匣子。 “多谢太后赏赐。” 太后见他收了,脸上的笑意更深。 “你担心的问题哀家也想到了,那就等皇帝醒了,请他下达旨意,封你为太子太傅吧。” “臣告退。” 裴俨捧着匣子,转身退出慈宁宫。 殿外风冷,宫墙压得人透不过气。 匣子里残缺的金丝底座,像一根刺。 定远侯府被抄没的东西,究竟有多少进了太后的私库? 又有多少,落到了檀家手里? 他五指慢慢收紧。 檀木匣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 檀家。 不能留了。 第141章 我把枭卫交给你 裴俨在宫里连轴转了半个多月,今日终于回府了。 清漪苑内。 姜裹儿一大早便起了床,破天荒地在妆台前坐了半个时辰。 绿漪拿来两套衣裙让她挑,她选了件藕荷色对襟褙子,配淡紫色的马面裙。 铜镜里的人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光彩。 手边那个巴掌大的红木小匣子里,装着她这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网巾。 半个时辰过去。 院门外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姜裹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 想必是先去了松鹤园给老太君请安。 他是孙辈,理应如此。 又过了一个时辰,日头越爬越高。 她忍不住往窗外瞥。 这请安的时辰也太长了些,莫不是老太君留他用膳了? 亦或是去了正院看令仪? 也是,他这么久没回家,去跟令仪了解一下府中近况理所应当。 姜裹儿在屋里踱步,随手拿起医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大人架子真够大的,回来也不差人支应一声,白白让人等。 他难道就不想……孩子? 等到了晌午,外头依然没动静。 姜裹儿彻底熄了心思,将网巾往抽屉深处一推。 爱来不来,不来她乐得清静,姑奶奶还要睡午觉呢! 裴府后罩房,僻静的一处院落。 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裴俨坐在蒲团上,绯色官袍尚未换下,眼下透着青灰。 “道长,我这副身子,还能撑多久?” 这半个月他在内阁劳心伤神,心口多次绞痛,他便意识到,自己的日子也许不多了。 坐在对面的龙川道长拨弄着拂尘,叹了口气。 “贫道早提醒过您,相爷若能心如止水,不悲不喜,不殚精竭虑,撑到孩子出生,应是无碍。” 裴俨轻笑出声,那笑声却泛着苦。 不殚精竭虑? 如今夺嫡大战已在暗中开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他要在群狼环伺中护住裴家,护住舜舜和孩子,怎能不步步为营? 不殚精竭虑,便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龙川道长沉默片刻,缓声道: “相爷既然看透了,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吧,莫要在走前留下遗憾。” 遗憾? 裴俨盯着地面青砖的纹路。 他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长长久久地陪在她身边。 他想让舜舜满心满眼都是他,想让她爱他,心里只有他。 可理智又在一遍遍嘲弄自己。 一个短命鬼,去索求人家的真心,这不是造孽么? 等他两腿一伸,她若真动了情,下半辈子怎么办? 不爱才是对的,不爱才不会伤筋动骨。 他能借着人偶的共感,察觉到她对自己是喜欢的。 可这点喜欢,在她的血海深仇面前,轻得就像一片羽毛。 他能够体谅,也发誓会帮她达成心愿。 可裴俨到底是个俗人,他也会不甘。 明知道自己寿命无多,哪怕……哄哄他也好啊。 怎么该哄的时候却不哄了呢? 龙川道长见他面色阴晴不定,忽然抚须问道:“大人可知,贫道从前养过一只狸奴?” 裴俨挑眉,没作声。 “那狸奴毛色油亮,脾气却大得很。”道长自顾自说下去。 “贫道好吃好喝供着它,它却成日爱搭不理。贫道为此苦恼许久,总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就该换来它的亲近。” “后来贫道想通了,人有人的妄念,猫有猫的性子。“ “你当初只是想要子嗣延续血脉,并没有诚心相待,如今子嗣有了,你又眼巴巴地想要人家的心。” “但人家从来都不欠你的,不仅不欠,还帮您解毒,是你的大恩人。” 龙川道长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 “人呐,不能既要,还要,又要。” 裴俨怔住在场,半晌回不了神。 “相爷不妨换个方式思考。”道长给他的茶盏里添了茶。 “你不了解她、甚至她千方百计瞒着你,骗你时,你便已经动了心。“ “那往后日子里,你每多瞧见她一分真性情,岂不就多爱她一分?” “永远有拆不完的惊喜,余下的光阴便唯有欢愉,何来厌烦与愁苦?” 道长抚掌大笑,“此等美事,相爷竟还不知足!” 这番话,将裴俨心头那团乱麻瞬间散开。 一直盘旋在胸口的阴郁豁然开朗。 左右不过是剩下的光阴。 她不来就他,他去就她便是。 何必非要强求,在短暂的余生里折磨彼此? 清漪苑。 午觉醒来,姜裹儿正捏着银针,对着一块布头出神。 门外传来绿萝的声音:”奴婢给相爷请安。” 姜裹儿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裴俨挑开厚门帘,大步跨进屋里。 他刚换了件鸦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芝兰玉树。 “怎么不当心些?” 他几步上前,捏住姜裹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含进嘴里。 舌尖扫过伤口。 姜裹儿浑身一颤,慌忙将手往回缩。 “相爷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 “以为我忘了你?” 裴俨松开她的手,顺势在她身侧坐下,直勾勾盯着她的脸。 姜裹儿被他看得心头有些不自在。 “妾身不敢。” 裴俨勾起唇角,没有动怒。 “枭三。” 随着裴俨的声音,枭三从门外走进来,单膝跪地。 “属下在。” 裴俨握住姜裹儿的手,语气郑重。 “从今日起,你可以差遣枭三。有什么麻烦事需要他做的,直接交代他便是。” 姜裹儿眼底满是惊愕。 枭卫是裴家培养多年的暗卫,直属首辅,只听命于裴俨一人。 他竟将这么大的权利直接放到她手里? 裴俨冲枭三扬了扬下巴。 “说说檀家那边的动静。” 枭三低头回禀:“属下遵照主子之前的吩咐,近日一直盯着太后娘家。“ “半个月之前,檀府上下就开始闭门谢客。“ “但后罩房的采买管事,采买的雄黄、艾叶翻了三倍,白布和香烛也买了不少。” 姜裹儿眸光一凝。 “买雄黄艾叶,可以说是为了驱邪避秽。可大批量买白布和香烛,这说明府里死了人。” 她看向裴俨,“而且死的人,他们不敢对外发丧,只能在府里偷偷祭奠。” 裴俨眼底闪过赞赏。 “要查清这件事……” 姜裹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个人,檀玉。 第142章 此计甚损,相爷甚爱 檀玉自从上次在道观污蔑姜裹儿和谢磐私通,被裴俨揭穿,挨了三十大板,这些日子非常老实。 这几日,绿漪向她提起过,檀玉心神不宁,总往角门跑,似乎在等家里的消息。 姜裹儿快步走到门边,吩咐绿漪:“去把檀玉叫来。” 不多时,檀玉被带来清漪苑。 一进屋,看到裴俨坐在主位,檀玉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姜裹儿目光如电。 “檀玉,你娘可是病了?” 檀玉抖如筛糠,支支吾吾不敢出声。 “你若不说实话,我便让枭卫去查。查出来,可就不是赶出府那么简单了。” 姜裹儿吊起眉梢,颇具威严。 檀玉上次被裴俨打怕了,屁股上的伤至今还未痊愈。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她深深的觉得自己不是姜裹儿的对手,当即跪倒在地。 “姨娘饶命!相爷饶命!奴婢的娘没病。是……是奴婢的哥哥出事了。“ “原本,他在苏州给二伯父办事,可上个月二伯父为了抢占当地的一块风水宝地,命人强拆了一个村子。” “村民不服,去衙门闹事,二伯父让家丁动了手……闹出了十几条人命!” “奴婢的哥哥在那场械斗中,被捅了两刀,伤在肺腑……“ “送回家熬了二十多天,终于在前日……呜呜呜……没了!” 檀玉边哭着边磕头。 “事情闹大了,二伯父怕上头追查,正想方设法捂着。“ “二伯父怕奴婢爹娘多嘴,还把他们给软禁在檀家,不让他们出门!可怜我哥哥,到现在没有入土为安!” 姜裹儿挥挥手,让绿漪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姜裹儿转身看向裴俨,因为兴奋,两颊泛起微红。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相爷,这事儿大有文章可做啊。” 裴俨看着她这副鲜活灵动的模样,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真好看。 她这副算计别人时容光焕发的样子,俨然油光水滑的小狐狸。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利用?”裴俨循循善诱,仿佛一个耐心教导学生的先生。 姜裹儿在屋内走了两步。 “檀家二老爷在苏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十几条人命,地方上不可能压得住。” “除非赵知府帮忙遮掩!这事儿,赵知府既然知情,那他必然以前就跟檀家勾结了,得着过不少好处!” 她越说眼睛越亮。 “相爷手里,不是还扣着赵知府之前送来的十万两赃银吗?” 裴俨挑眉。 姜裹儿几步走到裴俨跟前,眼底闪烁着狡黠。 “檀家眼下急需打点各路关系,到处都需要银钱,可他们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钱庄提银。” “咱们直接派人假冒赵知府的心腹,把这十万两白银装进大箱子里,上面铺满古籍字画,送到檀家去!” 她越说越兴奋。 “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檀家二老爷拿到这笔钱,定然喜出望外。” “他需要封口、贿赂、甚至杀人灭口。不管他用这笔钱去干什么,只要让枭卫死死盯着……” “就能查出他们檀家究竟牵扯了多少官员。”裴俨接上她的话。 姜裹儿忙不迭地点头。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从李嬷嬷手里拿到的绢布。 她将绢布铺在裴俨手边的桌案上。 “玉贵人留下的这份名单,记录了许多官员的黑账。咱们等枭卫探出檀家行贿的官员后,两相印证对比……” 姜裹儿呼吸有些急促。 “咱们就能彻底拿住这些人的把柄!” 说完,她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这计策着实有些阴损,一环扣一环,算是把檀家往死里逼。 他会不会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心思太过歹毒? “此计……可行吗?”她试探着开口。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 裴俨坐在官帽椅上,姜裹儿站在他面前。 他缓缓仰起脸,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她的眉眼。 没有厌恶,没有防备。 只有纯粹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痴迷。 “当然行。” 裴俨嗓音暗哑,伸出双臂,环住了姜裹儿的腰,将脸贴在她的小腹上。 “太行了。” 姜裹儿惊得了僵住身子。 过了良久,裴俨抬起头,从下往上仰望她。 平日里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首辅大人,此刻用一种无比渴望的眼神注视着她。 “舜舜。” 他叫着她的本名。 “此计甚损……”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刚要挣扎,腰间的手臂却顺着她的背脊往上轻抚,落在了她的肩膀,继而抚弄上她的两鬓。 “我很喜欢。” 他咬着尾音,呢喃低哑,眼神又湿又热。 这世上男人大多希望自己的女人纯洁善良。 可裴俨偏不,他更喜欢她这副狡黠可爱、生机勃勃的模样,止不住地心尖发颤,浑身发烫。 积攒了半个月的岩浆,随时有可能喷薄而出。 姜裹儿面红耳赤。 她这般算计当朝太后的娘家,他不仅不觉得她狠毒,而且还…… 这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呀?! “相爷既然觉得可行,那就让枭卫去办吧。”姜裹儿急急想要脱身。 “慢着。” 裴俨拽住她的手,吩咐枭三把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放在桌面上。 “在宫里,太后故意试探我,我没上当,还歪打正着,替你讨回了嫁妆,你打算怎么谢我?” 姜裹儿一瞬,视线落在那个半开的匣子上。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套残损的头面。 那有所破损的点翠,那些散落的被人撬下的东珠,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 裴俨答应她的,真的做到的了! 裴俨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从背后抱住。 在她耳尖上一连啄了好几下,呼吸滚烫。 “我不在的这半个月,你夜里有没有对着人偶……想我?” 第143章 蒙上眼,今夜听凭她发落 “想没想?” 裴俨又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姜裹儿的心跳有些失序。 她视线微微下移,扫过他高挺的鼻梁,还有那紧抿却透着薄红的唇。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裴俨这副好皮囊。 既然喜欢,又何必委屈自己? 姜裹儿缓缓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裴俨却慢慢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脖颈后仰。 他抬起下颌,平日里那双清冷孤高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渴求与沉沦,就那般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种无声地邀请。 姜裹儿看懂了。 她心尖一颤,双臂攀上他的脖颈,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唇。 裴俨的身体陡然一震,像是枯木骤然逢着了甘霖。 下一瞬,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毫不犹豫地吮了上去。 这个吻宛如疾风暴雨,急切极了。 却又并非裴俨单方面的索取。 姜裹儿毫不示弱地回咬过去,舌尖试探、纠缠、互相追逐,谁也不肯落下风。 唇齿交缠间,姜裹儿的脑海里,冷不丁地冒出了薛令仪前几日来清漪苑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那日,她正对着绢丝人偶发呆,薛令仪屏退了左右,捧着一盏玫瑰花茶,笑盈盈地靠在罗汉床上。 “既然你都已经对他坦诚了身世,相爷也答应帮你为慕容家报仇,你又何必日日把界限划得那么清?” 薛令仪语气轻快。 不需要伺候丈夫,仗着假孕不需要晨昏定省,上无公婆管束,每日只管好中馈,看顾她。 这日子,简直不要太舒服! “你瞧瞧,这都几个月了,他依然独宠你一人。上我那儿就只是坐坐,别的通房也不宠幸,连老太君发话都不管用。” 薛令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依我看呐,相爷对你,那是上瘾了。好比那魏晋士人离不开五石散,根本戒不掉。” 姜裹儿当时就红了脸,吞吞吐吐道: “可我……毕竟之前骗了他。如今还怀着身孕,又身负血海深仇,如何能跟他……” “大错特错!”薛令仪一拍桌案,从袖兜里摸出一本小册子,塞进姜裹儿怀里。 “这是什么?”姜裹儿低头一看,面色瞬间爆红。 那竟是一本专讲孕中房事宜忌的避火图! 薛令仪平日里瞧着端庄清雅,书卷气浓得像个女先生,怎的背地里竟看这些东西?! 薛令仪清了清嗓子,这可是她恩师的大作。 “难不成你还信奉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鬼话?认为要一心一意报仇,就必须断绝七情六欲?“ “男人向往权力,可以三妻四妾。反之,咱们女人就不行?他们玩弄权术时,身边又什么时候断过女人?” “前朝的长公主,一边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一边把那些天之骄子当做入幕之宾,快活了一辈子!” “你觉得欺骗了相爷心怀愧疚,就憋着自己不去跟他好,相爷怎么想?” 薛令仪轻戳着她的额头,“你呀,不要既委屈了相爷,又委屈了自己。” 回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姜裹儿被裴俨吻得神思恍惚,脑子里嗡嗡作响,终于抛开了最后一丝矜持。 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裴俨额角青筋微跳,眼尾被熏得通红。 他强忍着体内要将五脏六腑都焚穿的冲动,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粗重地喘息着。 “舜舜,你老实说……”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半个月,究竟想我了没有?” 姜裹儿心跳如鼓,伸手抚上他滚烫的后背,声音细若蚊呐:“……想了。” “每天晚上……都要抓着你的亵衣,才能睡得着。” 裴俨愣了一下,胸腔里发出愉悦的震颤。 他抬起头,眼睛黑亮,在她鼻尖上轻咬了一口:“我忍不住了。” 姜裹儿羞得偏过头去:“咱们刚才不是在说正事嘛?方才还在说怎么对付檀家……” 裴俨长长吸了口气,强行压下翻滚的邪火,掌心一下下抚摸她的腰窝。 “我们手中如今握着不少牌。”他眼眸微眯。 “沙莱拉,她是东宫原本布下的眼线;翠屏,是皇后安插进来的;还有我那三堂哥裴章,是皇上盯着我的耳目。” “然而这些人,如今都已然为我们所用。” 他冷笑一声,略带得意。 “我们先把真假掺杂的消息分别递出去,只需坐壁上观,看看到时候……是哪只狗先急得跳墙。” “哪只跳出来,咱们就打哪一只。” 姜裹儿眨了眨眼,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当真是胆大包天,那可是太子、皇后和皇帝! 他竟敢暗戳戳地比作是狗。 但看着他这副不可一世、又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兴奋的指尖发麻。 “相爷就不怕……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她轻声嗔怪。 裴俨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如今,已经四个月了。 “我问过龙川道长了。” 裴俨喉结上下滚动,胸膛烙在她胳膊上,隔着衣料传来热度。 “道长说,胎像稳固,只要……只要慢些,轻些,无碍的。” 他眼眶忍的猩红,像一只饿极了却又极力克制的大型猛兽,声音里带着几分可怜的哀求: “舜舜,若有任何不适,你随时喊停,我绝不伤你分毫。” “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姜裹儿垂下眸子,心跳的飞快,手指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相爷急什么?你不在府上这几日,妾身给你备了一份谢礼,总得先让你瞧瞧。” 裴俨挑眉,眼底迸溅出期待:“什么谢礼?” “莫不是方才匣子里那条网巾?只要你亲手做的,我都喜欢。” 姜裹儿摇摇头,“不是那个。”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素色的绸带。 “闭上眼。” 裴俨盯着那条绸带,眸中透出几分难得的兴味。 他抬手将她拉近半步,低声问:“舜舜要拿它做什么?” 姜裹儿被问得脸热,仍强撑着道:“相爷若怕,那便算了。” 裴俨唇边浮出一点笑,微微仰起脸,将眼睛闭上。 “我不怕,你来。” 姜裹儿将绸带覆上他的眼,绕到脑后系好。 绸带覆眼的刹那,周遭陡然静了下来,耳边的吐息与心跳被无限放大。 第144章 这份谢礼,我好喜欢 裴俨呼吸一滞,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收紧了几分。 他并未催促,只安静坐着,任她的手探至衣襟前,替他解开盘扣。 常服褪下,中衣散落,露出肩颈与腰腹分明的线条。 姜裹儿指尖划过他腰间,感觉到他身子绷得厉害,心中莫名生出一点得意。 原来这人也没有那么沉稳。 空气微凉,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但下一瞬,一抹凉沁沁的异样触感贴上了他的腰腹。 那似乎是一圈珠串,细细的,带着些沉甸甸的坠感。 姜裹儿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腰椎,引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好了,相爷可以睁眼了。” 裴俨一把扯下覆在眼上的绸带,低头看去。 只见一条由几百颗米粒大小的珍珠穿成的细长腰链,圈在他精壮的腰间。 那珍珠莹润光泽,衬着他偏麦色的皮肤,竟生出一种极致靡丽的视觉冲击。 腰链很长,尾端还垂下长长的一截,搭在他的臀边。 裴俨眸色陡然转暗,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姜裹儿耳尖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咬了咬下唇,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只许相爷拿那金镶玉的脚镯圈着我……”她声音微颤,却劲劲儿的,“难道便不许我用这珠链,圈一圈相爷?” 这话实在大胆。 换作旁人,定然要训她不知尊卑。 非得好好教教她什么是三从四德、以夫为纲不可。 裴俨却低低笑了,伸手将她拉到身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兴奋,如同暴雨打在他脸上。 “许。” 裴俨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震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抹邪肆。 裴俨握住她的手,将珠链垂下的那一截放入她掌心。 “你想怎么圈,都许。” 姜裹儿攥着珠链,掌心发烫,嘴上却不肯饶他。 “相爷说话可要算数。” 裴俨俯首,鼻息拂过她耳侧,嗓音低哑。 “今夜,都听你的。” “想要快些,你便往上扯。” “想要慢些,你便往下拽。” 裴俨顺势搂着她,一起倒在柔软的锦被上,另一只手扯断了床头的幔帐系带。 昏暗的拔步床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 帐中珠声细碎,时断时续。 姜裹儿被他哄得没了脾气,只能攥紧掌心那截珠链,含糊道:“你少说些话。” 裴俨低低应了一声,呼吸落在她颈侧。 “好。” 可没过多久,他又在她耳边问:“舜舜,疼不疼?” 姜裹儿羞恼不已,手中珠链往上用力一扯。 细细碎碎的碰撞声,像是轻微的虫鸣。 “乖,再扯紧些……”他低喘着,额头的汗珠砸在她的锁骨上,烫得她一哆嗦。 他怎么这样! 不是说好了让她掌控节奏的嘛,怎的反倒处处引诱? 珠串滑拉的声音逐渐变得密集且剧烈,如同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姜裹儿手上的力道彻底失控。 啪—— 串着珍珠的冰蚕丝线,终是承受不住,崩断了开来。 几百颗米粒大小的南珠瞬间失去了束缚,碎玉崩雪,哗啦啦砸在床榻上。 又顺着被褥的边缘,如断了线的雨帘,滚落了一地。 裴俨俯身替她拂开额前湿发,声音沙哑,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这份谢礼……我好喜欢。” …… 隔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京都檀府的角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几口沉甸甸的樟木大箱子,被几个灰衣短打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抬了进去。 领头的,是个样貌普通但出生于江南的枭卫假扮的小厮,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凑上前去。 “檀二爷,这是赵大人让小的一路快马加鞭送来的。” 他操着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细细柔柔。 檀二爷捏着手里的黄花梨手杖,没有立刻接话,神色倨傲。 他上前两步,拿杖尖一挑,直接把当头那口箱子的盖子掀开了。 满满一箱子,全是泛黄的前朝孤本。 檀二爷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脸上的肉狠狠颤了颤。 “赵知府这是唱的哪出?” “京都这地界儿,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酸腐破书。” “他大老远让人抬几箱这玩意儿来,打发叫花子呢?” 小厮赶忙赔着笑脸,腰弯得更低。 “二爷息怒。” “我家大人在江南得了些罕见的孤本,念着二爷是个爱书的雅人,便让小的日夜兼程送来。” “至于别的,小的一个跑腿的,实在是……一概不知啊。” 小厮一边搭腔,一边故作笨拙地伸手去拿最上面的一摞书,想递给檀二爷过目。 手一滑,两本书“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掉,不着痕迹的露出了,底下用暗红绸缎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硬物。 檀二爷眼尖,只扫了一眼,心头突地一跳。 那绸缎上织着的暗纹,是如意云头纹加上并蒂莲。 这花样他太熟了! 赵知府正室夫人的娘家,在江南开着最大的丝绸庄,这纹样是独一份的招牌。 心里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檀二爷暗暗松了口气,心里骂了句“算你姓赵的识相”。 如今檀家正为苏州那十几条人命的烂摊子焦头烂额。 死者的家属四处告状,当地的乡绅、村民和县衙都得打点封口,偏偏他刚娶了两房妾室,购置了两处房产,手头银钱周转不开。 这十万两,来得正是时候。 “赵大人有心了。” 檀二爷挥挥手,示意心腹把人带下去看赏。 人一走,他迫不及待地让人拆了绸缎,白花花的银锭子晃得人眼晕。 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上往宫里递消息请示太后,当即拍板。 “去,把老三叫来。” 不过半个时辰,两拨人马便从檀府悄悄出了门。 一拨带着银锭,快马加鞭直奔苏州,要拿钱封口,摆平那些闹事的苦主以及知情人。 另一拨人,则是把银锭塞进古董花瓶里,拐进了萧大人的府邸。 萧大人虽然已经致仕,但身为前任首辅,门生旧故遍布朝野,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哪怕是锦衣卫中都有他的人。 只要萧家肯收下这份礼,日后就算这案子真被人捅上来,也能轻而易举地压下去。 檀二爷盘算得很美。 却不知,这两拨人刚踏出檀府半步,身后的巷子阴影里,便跟上了几道鬼魅般的身影。 第145章 这该死的默契! 与此同时,紫禁城的一角。 废后萧玉真所在的幽静宫院内,虽号称冷宫,却并无太多破败之处。 她一袭素雅常服,正姿态闲适地坐在罗汉床上煮茶,仿佛不是阶下囚,而是来此静养的贵人。 太后在几个老嬷嬷的簇拥下走进来,手里捻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玉真,语气里带着常年浸淫权力的威压。 “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萧玉真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继续拨弄着茶具。 “太后娘娘大驾光临,有话不妨直言。” 老虔婆,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后也不恼,径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皇帝病重,哀家打算下懿旨,让你出这冷宫,去佛堂日夜为皇上诵经祈福。” 萧玉真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定定看着太后。 不可能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果然,太后紧接着开口。 “出来可以。但从今往后,你必须死心塌地辅佐太子,不能再有别的心思。” 萧玉真听到“太子”二字,毫不掩饰地扯开唇角。 “那个成天只知道流连花丛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太后突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直响。 “放肆!太子纵然蠢钝好色,那也是先皇后所生的嫡长子……“ 说到这儿,她忽的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难想到,正因为太子如此……才好掌控。” “玉真,你别犯轴。跟未来滔天的权利相比,区区一个裴俨算什么?” “等你大权在握,坐上那个位置,什么样的男人你得不到?” 萧玉真嗤笑一声,没有接话。 太后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还惦记着裴俨那个没七情六欲的怪物?” “哀家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不偷腥的猫。” “檀玉昨日才送来密报,裴俨最近迷上了太子送他的那个西域舞姬,夜里折腾得不轻。” “男人没有不好色的,不过是有的表露得早,有的装得像罢了。” 听到裴俨宠幸舞姬,萧玉真手里的茶盖险些砸在地上。 沙莱拉那个下贱的异族女人? 裴俨怎么可能看得上?! 她心里是一百个不信,这老太婆分明是拿假消息在蛊惑她。 但眼下,这是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 萧玉真收敛起所有的不甘与杀意,顺从地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臣妾明白。” “只要能出去,儿臣定当与太子、太后同气连枝,鞠躬尽瘁。”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仿佛真想通了。 但那垂下的眼底,却翻涌着极度扭曲的阴鸷与讥诮。 老太婆真是年纪大了,越来越胆小。 竟然为了保住那个蠢货太子,一点风险都不敢冒。 权力她要。 裴俨,她同样要! 谁也别想抢走。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玉真,指甲掐着掌心,泛起阵阵阴冷的杀机。 若不是这贱人手里,捏着那个足以让整个檀氏一族万劫不复的致命把柄。 她早就让人灌下一杯毒药,把这蛇蝎毒妇彻底了结了。 怎会留她活到现在,还要亲手把她放出来? 不过也无妨,眼下用她制衡裴俨,等局势稳定了,她再收拾萧玉真。 等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离开。 萧玉真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走到墙边,伸手抚摸着砖缝里的青苔,诡异地笑了起来。 辅佐太子?做梦。 她要扶持的,是生母只是一介低贱宫女、最无根基且年幼的十皇子。 等十皇子登基,她便是摄政太后。 到那时……所有阻碍她的人,都得死! 入夜,裴府清漪苑。 屋内暖香浮动,橘色的夕阳洒在拔步床上。 姜裹儿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本闲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肚子已然开始显怀,也不知道是不是双胎的缘故,这几日小腿总是发酸发胀,稍微坐久一点便难受得紧。 裴俨褪了外袍,只穿一件玉色中衣。 他坐在床榻边,将姜裹儿的右腿搁在自己膝头上,大掌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小腿肚。 姜裹儿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挣了挣。 “相爷,让绿漪来便好。” 裴俨按住她的脚踝。 “别动,龙川道长说了,有孕之人极易气血淤滞,我帮你按按,夜里能睡得安稳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枭三极轻的禀报声。 “主子。” 裴俨手里的动作未停,“进来说,不必避讳。” 枭三推门而入,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地站在屏风外。 “已经确认,萧家收了檀家二爷的银子,一切皆在主子预料之中。” “另外,宫里传出消息,太后以给圣上祈福为名,决定将废后萧玉真……放出冷宫。” 听到前半句,姜裹儿还觉得事情进展顺利。 可一听到萧玉真要出冷宫,她下意识往前倾身,一把抓住了裴俨的手腕。 萧玉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旦出来,重获自由,定会无事生非。 “她出来了……” 姜裹儿指尖有些发凉,“她会不会为了报复,对你或者……对令仪不利?” 令仪现在可是顶着“怀孕”的名头,还是名正言顺的首辅夫人,是萧玉真最直接的眼中钉。 而裴俨,更是她爱而不得的执念。 得不到就毁掉,也很有可能。 裴俨握住她的手,将她发凉的指尖包在掌心,语气透着几分无奈。 “舜舜,你小看她了。” “萧玉真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手段有多毒辣,而是她极其聪明,懂得趋利避害。” 姜裹儿愣住,有些不解。 裴俨将她散落的鬓发拨到耳后,压低声音。 “她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姜裹儿呼吸陡然一滞,心尖抖颤。 而裴俨的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迅速串联了起来。 电光火石间,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东宫的美人数不胜数,太子怎么会无缘无故盯上姜裹儿?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自从进了裴府,没出过门,为什么太子会知道你长得像死去的虞贵妃?” “一定有人告诉了他。” 裴俨的脸色阴沉。 姜裹儿心底一寒:“此人至少要满足两个条件,才有动机这么做。” “哪两个,你说说看。”裴俨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姜裹儿紧拧眉心。 “第一,此人定然非常恨我,且深谙借刀杀人的手段,因此想借太子的手,彻底毁了我。“ “第二,此人能接触到太子,轻易给太子传话,让太子愿意花时间证实,那她必定是宫中之人,而且地位不低。” 裴俨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还有第三点,她消息灵通,清楚太子的性子。“ “不仅知道他曾觊觎前朝虞贵妃,还明白,一旦得知哪个女子长得像她,太子一定会千方百计搞到手。” 姜裹儿和裴俨对视一眼,“是萧玉真!” 第146章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姜裹儿与裴俨异口同声。 话才出口,两人都静了片刻。 姜裹儿抬眼看他,裴俨也正看着她。 明明方才还在为萧玉真出冷宫的事发愁,可这一瞬间,两人竟想到了一处去。 她心口莫名泛出一点甜。 不是那种吃了蜜饯似的甜,而像冬日里捧着一盏刚煎好的茶,暖意从掌心一路漫进心窝。 这便是心意相通吗? 姜裹儿抿了抿唇,没让自己露出太欣喜的神色,往床榻里头挪了挪,伸手从枕边取过一个黄花梨木小匣。 匣盖掀开,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圆润细小的南珠。 昨夜那条珍珠腰链被她扯断后,珠子滚了半间屋子。 绿漪今日带着小丫鬟,蹲在床下、柜边、屏风脚下,一颗一颗捡回来,又拿清水洗净晾干。 姜裹儿拈起一颗珠子,拿脚尖轻轻碰了碰裴俨的膝头。 “相爷,把那根冰蚕丝递给我。” 她使唤得理直气壮。 这男人昨夜跟磨盘似的研磨她,她才一时没收住手,把腰链给生生扯断的。 哼,都怪他! 裴俨垂眸,隔着薄薄罗袜,他的指腹按在细细的骨腕上,掌中温度透进来,烫得姜裹儿脚趾蜷起,忙要往回收。 “相爷!” 裴俨低低笑了一声,手却没松。 “腿还酸着,乱动什么。” “我让你拿线,没让你拿我的脚。”姜裹儿耳根发热,嘴上不肯服软,“相爷如今愈发会借由头占便宜了。” 裴俨轻笑出声,捏起那根极细的冰蚕丝,递到她手里。 “这细活儿费眼睛,要不我来?”他说着俯下身,气息拂过她耳后碎发。 姜裹儿接过丝线,利落地挑起一颗南珠。 “这条珠链得我亲手穿,才能算我给你的谢礼。“她睇了他一眼。 “你要是再弄断了,拿什么赔我?” 裴俨将她连人带被拢进怀里,薄唇堪堪停在她后颈处,似落非落。 “你送给我的谢礼,那便是我的了,为什么我弄断了还要赔你?“ “……赔你个人,好不好?” 姜裹儿后脖颈一痒,险些把珠子掉回匣中。 真该让外头那些清流言官瞧瞧,堂堂内阁首辅,平日里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私下里如此狎昵孟浪。 裴俨察觉她小腿绷紧,收了逗弄的心思,大掌沿着她腰侧落回小腿肚,替她不轻不重地揉按。 姜裹儿本还想躲,后来实在舒服,便靠回他怀里,只拿眼角睨他。 “相爷这是有求于我,才这般殷勤?” “嗯。” 裴俨答得坦然。 姜裹儿叫他堵得没话说。 他替她将鬓边散发掖到耳后,指背掠过她耳垂,声音压得很低。 “求夫人多疼我一些。” “谁是你夫人。”姜裹儿小声嘀咕,“我不过是个良妾。” 裴俨的手停了一瞬。 随即,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在我这里,你就是。” 姜裹儿心尖一颤。 她忙低下头,将珠子一颗颗穿进丝线里,不肯再看他。 好端端议着正事,偏又说这些哄人的话。 虽然令仪承诺过,等她大仇得报,便自愿下堂,把主母的位置让给她,可她真能那么做吗? 令仪待她不薄,她怎能忘恩负义。 真让令仪下了堂,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她怎么活? “既然猜到了是萧玉真,那你觉得,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从冷宫里捞出来?”裴俨突然问。 姜裹儿动作不停,指尖拨弄着圆润的珠子,心里已经转过许多念头。 “给圣上祈福这种鬼话,哄哄外头不知底细的人也就罢了。” 她理了理思绪。 “无非就两种缘故。第一,放了萧玉真,能给太后带来天大的好处。第二,太后不得不放。” “先说第一种。”裴俨掌心仍替她揉着腿,力道恰到好处。 姜裹儿将一颗南珠穿过冰蚕丝,慢慢道: “萧玉真现在就是个废后,她本人用处不大,但她背后站着整个萧家。” “萧家盘踞百年,族学、藏书、声望,皆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朝中许多人,读的是萧家藏书,走的是萧家门生故旧的路。” 她抬眸看向裴俨。 “太子荒唐,最缺的便是能提点他,又肯在朝堂上替他撑腰的人。” “难不成……萧檀两家打算联姻?否则,我想不到萧家能支持太后的理由。” 裴俨眸底浮起一点兴味。 那神情,像在看一只原本窝在怀里取暖的小狐狸,忽然亮出爪子,精准地挠在了要害上。 “推得有理,再往下想。” 姜裹儿被他这般看着,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得意。 她从前在侯府时,读书习字、弹琴作画,整理账目,学的是高门贵女该学的东西。 后来进了裴府,成了人人都能踩一脚的通房,才知道有些本事,书里是没有的。 下人有下人的门道。 一房主子随口一句话,底下便有小厮跑腿、管事递话、婆子遮掩、丫鬟背锅。 主子们坐在暖阁里喝茶,底下人却可能为了半吊钱、一件旧衣、一个赏赐,争得头破血流。 有人替主子挨板子,有人替主子顶罪,也有人为求日子好过些,暗中将秘密卖给其它房。 那些光鲜体面下,压着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姜裹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玉真绝不可能甘心辅佐太子。” “她那样的人,眼高于顶,又极擅算计。太子在她眼里,不过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若她当真愿意与太后、太子同气连枝,除非萧家出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大事,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可近来萧家并未传出什么异样。” 裴俨眸色微敛。 “所以,你更偏向第二种。” “是。” 姜裹儿仰起头,鼻尖险些蹭到他的侧脸。 只消他略一低头,两人的唇便能碰上。 “太后不得不放萧玉真。” “萧玉真手里,肯定捏着要命的把柄。要么是太后个人的私隐,要么,是关系到整个檀家生死存亡的把柄!” 否则以太后的性情,早就一碗毒药送萧玉真上路了。 “我家舜舜,当真聪明。”裴俨低头,在她鼻尖落下一吻,声音里满是愉悦。 姜裹儿耳根一热。 她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低声嘟囔:“你少哄我,这都只是猜测。猜得再好,也得查出证据来。” “那你说说看,该怎么查验证实?” 裴俨望着她,眸中含着纵容和鼓励。 心底,却溢满了无法言说的酸涩。 他也许……真的活不到孩子出生了。 剩下的这几个月时间,他得把能教的,都教给她,让她能准确分析朝中局势,世家间的利益纷争,从中找出自己和孩子的活路。 哪怕有一天他真的走了,也能具有随机应变的能力。 姜裹儿捏着一颗南珠,指腹慢慢摩挲着珠面。 “慈宁宫不好查,太后身边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人,咱们的手伸不进去,但檀家就不一样了。” “太后多半敲打过檀家众人,叫他们在京中收敛行事,莫要招眼。“ “可主子能忍,替他们办事的人却未必藏得住。” 姜裹儿轻哼一声,唇边浮出点狡黠。 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主子们只管动嘴,还不是得底下人去干? 屎盆子全靠下人们端着。 “相爷,让枭卫不必盯着檀家主子们。去盯檀家那些出门采买的小厮、跑腿的管事、还有各房办事婆子丫鬟。” 裴俨挑了挑眉。 姜裹儿继续道:“事无巨细,他们出门去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花没花银子,送没送东西,全都一笔笔记下来。” 只要主子有吩咐,下人们便要动起来,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裴俨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慕容舜舜不愧是慕容魁的女儿,不是一直需要被他护在羽翼下的人。 更不是只能依附着男人而活的小娇花。 她是能和他并肩坐在棋盘前,找出敌人破绽,逮着机会就上前咬一口的小狐狸。 这般的女子,他怎能不爱?不为之着迷? 第147章 相爷,脱衣练个功 “枭三,都听见了?” 门外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干脆利落的应答。 “听清了。属下即刻命人去盯,他们厨房买了几尾鱼、针线房添了几尺布,都不会漏下。” 姜裹儿忍不住笑了。 “属下告退。” 人影一闪,屋里又安静下来。 姜裹儿低头把最后一颗珍珠穿好,利落地打了个结。 一条莹润细长的珍珠腰链完好如初。 她捏着腰链的两端,在裴俨眼前晃了晃。 “修好了,相爷要不现在就戴上?” 裴俨接过腰链,却未往自己腰间系。 他执起姜裹儿的手,将珠链绕过她腕间,缠了两圈。 细小南珠贴着腕上肌肤,凉凉的很舒服。 裴俨收紧线尾,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这礼物既是你亲手修的,也该先替我试一试。” 姜裹儿瞪大了水汪汪的杏仁眼。 “珍珠腰链还能缠在手上试?” “能。” 裴俨拇指压在她腕内,隔着珠串反复摩挲着她细软的腕骨,像在把玩一件上等玉器。 “舜舜送的东西,系在哪里都合适。” 姜裹儿想抽回手,却叫他牵得更紧,衣袖相触间带起一阵细微窸窣。 “相爷少得寸进尺。” “我若真得寸进尺……夫人还能坐得这般安稳?” 裴俨说得一本正经。 姜裹儿面上滚烫,抬手去捂他的嘴。 “你闭嘴。” 裴俨顺势低头啄了啄她的掌心。 她忙将手收回,珠链在腕上晃出悦耳的轻响。 两人闹了一会儿,姜裹儿气息微乱着将他推开,低头理了理衣襟。 “光查下人还不够。檀萧两家是否会联姻的事儿,也得探探虚实才安心。” “你想出什么法子了?” 裴俨靠回引枕上,却还把她的手腕牵在自己掌中。 “令仪的生辰不是快到了吗?”姜裹儿盘算着。 “这可是首辅夫人进门后的第一个生辰宴。咱们借着这个由头,广发请帖。” “把京城里所有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还有四品以上官员的夫人,都请到府里来。” 哪家要说亲,哪家死了小妾,哪家后院起火,这些贵妇人们没有不知道的。 “若萧檀两家当真有结亲的意思,必然会有风声漏出来。” 裴俨眸中浮起几分笑意。 “为何只要四品以上的?” “品级太低的小官,檀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眼?平日连往来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会知道这样的消息。” 这男人分明什么都懂,却偏要故意逗弄她,姜裹儿不满地撇了撇嘴。 “再说了,咱们可是相府,门槛总不能设得太低。” 裴俨被她这副精打细算,又格外护短的模样逗乐了,胸腔发出低低的震动。 “好,生日宴的事你跟令仪商议着办就行。” 裴俨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正事说完了,现在咱们该算算昨夜的账了。” 姜裹儿忙扶住他肩头,“什么账?” 裴俨解开缠在她腕上的珍珠腰链,放在了她半敞的领口处。 冰凉的南珠贴着她的脖颈,一路往下。 细小的一串儿珠子当即顺着领口滑进雪白的中衣,惹得她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昨夜夫人下手好重,我腰上留了好几道红痕。” 裴俨咬了咬她的耳垂,声音暗哑至极,“今夜,总该多给我一点甜头吧。” 满室旖旎,拔步床内帐幔摇曳,细碎的珍珠声响作一团。 许久之后。 姜裹儿扬起脖颈,靠在引枕上喘息,不小心伸手在膻中抹了一把,好黏。 裴俨这个混蛋! 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忿,方才明明说好的让她歇着,结果还是折腾了这么久。 她侧过脸去,瞧见裴俨半阖着眼靠在枕上,胸膛还在重重起伏,一时逗弄心起。 “我昨夜扯断了腰链,手还疼着,得摸一样东西才能好。” 裴俨扔掉手中绢帕,喉结轻滚。 “你想摸什么?” 姜裹儿靠在他肩侧,想起薛令仪上回塞给她的那本孕期避火图册子,里面还附了不少歪诗。 她清了清嗓,慢慢念道: “闻君久练玉壶冰,腹上沟壑渐分明。” “青山微透玉棱平,沟痕深浅似裁冰。“ “若许晚风轻解扣,好叫妾身细细评。” 裴俨听完后,耳根瞬间红透。 素来冷淡自持的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既然这么喜欢看他的身子,以后天气渐渐热了,他完全可以多向她展示展示。 他呼吸微沉。 “你想怎么摸?又想怎么看?” 姜裹儿眼波流转,纤纤玉指点着床榻外铺着波斯地毯的空地。 “相爷站到那儿。” “把中衣脱了,光着膀子对着我练一回八段锦。” 裴俨身形定在原地没有动。 姜裹儿小手轻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相爷的八段锦练得好,自然要让肚子里的小家伙先看看,将来学起来也快。” 她倾身向前,柔嫩的指尖擦过他颈侧的肌肤。 将那条珍珠腰链圈在他修长的颈项上,绕了两圈,珠尾垂落在锁骨前。 “去吧,相爷。” 裴俨低头瞧了瞧现在自己的样子。 米粒大的珍珠落在紧致结实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浑身气血直往一处涌,他无奈地发出一声轻笑,依言褪去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中衣,身姿挺拔地立在榻前。 肩宽腰窄,腰腹间的肌理线条分明。 烛光投在他麦色的皮肤上,明暗交错,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他起了势。 双手托天理三焦! 长臂舒展过头顶,肩背的肌肉随之绷紧又松开,流畅得像一尾游鱼翻身入水。 左右开弓似射雕! 侧身拉弓,腰侧的肌理拧出深浅不一的沟壑,珍珠腰链垂在胸前,随着动作来回摆荡。 姜裹儿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目光从他肩头一路滑到腰间,再到小腹。 裴俨一呼一吸,那儿便隐约露出纵横的纹路,汗珠顺着中间那道深深的竖线往下淌。 她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裴俨做到“摇头摆尾去心火”这一式时,腰身大幅扭转,珍珠串子在他胸口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 在汗湿的肌肤上,那些珠子仿佛变成了水滴,淅淅沥沥,撩人心弦。 姜裹儿看得眉眼发烫。 八段锦有几个招式她完全没记住,满脑子都是——这个人怎么长的?怎么就那么好看?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又轻又浅。 裴俨收起最后一式,额间的汗珠还未干透,绷紧的腹肌亮的反光。 他没说话,只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分明在说:看够了吗? 姜裹儿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挂在他脖颈上的珍珠腰链,手腕用力一拽。 裴俨身子前倾,膝盖撞上床沿,一步一步,被她拽进帷幔之中。 第148章 这些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五月二十五,相府花厅。 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牡丹亭》,杜丽娘水袖翻飞,一段“良辰美景奈何天”唱得婉转缠绵。 台下觥筹交错,笑语晏晏,看着一派和乐。 薛令仪今日一身正红色缠枝莲纹褙子,端坐主位。 手里捏着描金骨扇,时不时应和两句,笑得端庄又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 姜裹儿立在她侧后方,穿了件松竹纹的石青色宽袖褙子。 腰间用一条暗色丝绦松松地拢着,下头是月白的马面裙,裙幅宽大,将微微隆起的小腹遮得严严实实。 这身打扮是她昨夜对着铜镜比了又比才定下的。 宽褙子加上宫绦的垂坠感,便是有人从侧面看过来,也只当她是衣裳穿得厚实罢了。 毕竟今日来的都是些眼毒的贵妇人。 底下坐着的,皆是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 最前排两位尤其扎眼——文渊阁大学士胡大人的夫人,以及忠勇伯夫人。 这两位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百事通”。 姜裹儿低眉顺眼,细细观察,心里却忍不住嘟囔。 这帮贵妇人,方才进门时瞧她的眼神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这会儿见太后赏的东珠步摇插在她头上,转头就是一口一个“姜小娘”。 老太君体贴,知道这种场合她作为妾室容易遭人白眼,今天一大早便让秦嬷嬷把步摇送了过来。 姜裹儿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座各位夫人的神色。 “薛妹妹这胎怀得稳当,瞧这气色红润的,将来定是个大胖小子。”胡夫人嗑着瓜子,满脸堆笑。 “借胡姐姐吉言。”薛令仪轻抚小腹,微微叹了口气,“这几日总觉着身子重,都不大敢出门走动。” “可不是嘛,头胎就该仔细养着。”忠勇伯夫人接过话头,“我当年怀老大那会儿,三个月起就不出二门了。” 姜裹儿见状,顺势插话。 “可不是,夫人这般仔细,大公子才养得那样出挑。我们夫人也是日日在家歇着,都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儿了。” 她顿了顿,随口闲话般道: “前阵子听说,太后娘娘近来常往冷宫那头去?我们这些内宅的也听不着详细,还当萧家是不是要有什么喜事了呢。”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四周静了半瞬。 忠勇伯夫人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 “姜小娘到底是内宅待得久了,不知这外头的风向。“ “萧家那位虽说是被太后放出来了,可那是有事要使唤她。日跪在祠堂里念经祈福,膝盖都跪烂了,哪是什么喜事?” “就是。”胡夫人往四周瞥了一眼,捂着嘴窃笑。 “檀家的眼光高着呢,如今萧阁老都致仕了,他们哪还看得上萧家那一摊子?“ 她说到这儿,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我可是听我娘家侄女透了口风,檀家二老爷最近,正频频给鲁国公府递话呢。” “那檀家二老爷,竟想把自己那个矮胖黑皮已经年过20的嫡长女,嫁给司马将军!” 姜裹儿和薛令仪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鲁国公府——那不就是司马荻将军家里吗? 姜裹儿背脊爬上一丝凉意。 司马荻将军前脚刚在北疆大捷,手握重兵,檀家后脚就急吼吼地贴上去了。 太后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若让檀家拉拢了兵权…… 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鲁国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他未必就会答应。 这时,沙莱拉端着一盘洗好的鲜枇杷走上前来,金黄饱满的果肉堆在青瓷碟子里,煞是好看。 那双深邃的大眼睛里透着异域女子特有的坦率,笑起来一口白牙。 “请各位夫人尝尝,这是咱们相爷特意吩咐人寻来的枇杷,头一茬的鲜果,甜得很。” 她将碟子放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说起来,东宫往年也爱进这些时令鲜果,今年倒没见他们有动静了。” 胡夫人的手刚伸出去拿枇杷,闻言又缩了回来,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 “东宫如今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吃果子。” “何止没心思。”忠勇伯夫人一拍扶手,来了劲头,活像茶馆里说书的先生。 “听说太子殿下被软禁之后,东宫上下连月例银子都发不齐了,那些个宫人跑的跑、散的散——”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警觉地住了嘴,朝薛令仪笑了笑: “瞧我这张嘴,大喜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薛令仪摇着扇子,笑得温婉:“无妨,姨们聊什么我便听什么。” 正说着,檀玉怯生生地从偏厅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裱了蓝绫的册子。 “夫人,各府送来的贺礼都登册了。只是……太子妃娘家那边也送了份礼来,奴婢拿不准,要单列一本吗?” 薛令仪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登吧。只怕太子妃娘家如今也是愁云惨雾,咱们相府总不能落井下石,全了礼数便是,也算积德。” “哎哟,薛妹妹你就是太心善了。”忠勇伯夫人说道。 “太子虽然只是被软禁,可跟太子妃已然闹翻了。“ “那太子妃娘家如今是门可罗雀,谁还敢往跟前凑?” 她用帕子遮住嘴,进一步压低嗓门。 “圣上没明说,可废太子的心思,已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胡夫人连忙拉她袖子:“你可小声些!” 忠勇伯夫人讪笑了一下,这才闭上了嘴。 薛令仪淡然一笑,招呼大家打叶子牌。 打过两轮,输赢不算大,气氛倒比方才更活络了几分。 绿漪在旁边伺候茶点,适时地弯身添了碟蜜饯,佯装无意地嘟囔。 “奴婢今早出门采买,在街角茶馆还听几个老茶客闲聊,说什么当初定远侯的案子,里头怕是有冤情。” 胡夫人吓了一跳:“这事儿可不能乱嚼舌根!那可是铁案!” 姜裹儿故作神秘地压低嗓音: “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风声,听说有人在西市的当铺里,瞧见了定远侯府的旧物。“ “当年定远侯可是被抄家的,若是连旧物都能流出来,若是连旧物都能流出来……保不齐还留了什么翻案的遗物呢。” “如今可有好些百姓在传,说定远侯父子……当年是被冤枉的。” 这话落地,牌桌上静了整整三息。 忠勇伯夫人手里那张牌举在半空,一下没落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是没忍住。 “当真?哪家当铺?” 胡夫人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 “嘘,这话出了这院子可不能再提。”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的身子却又往姜裹儿这边靠了靠。 姜裹儿抿着嘴笑了笑,一脸遗憾。 “具体是哪家当铺,奴婢就不知道了。听来的,做不得准的。” 这帮夫人们的嘴,比那筛子还漏得快。 不出三日,太子被废成定局、定远侯府旧物被倒卖的消息,就能传遍京城各处。 该坐不住的人,自然就坐不住了。 下午申时,生辰宴将散,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席。 书房里,裴俨正在翻看各地送来的折子。 屋檐上倒挂下一道黑影,枭三如鬼魅般落地,“主子,出事了。” “讲。” “司马将军回京了。”枭三顿了一息,“人是从后墙翻进来的,枭十差点把他当刺客射了。“ “此刻人就在后花园假山的石洞里藏着,说是有急事,必须与您当面商量。” 司马荻回京了? 葫芦谷大捷不过月余,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稳固防线的紧要时刻,他怎会无诏私自离营? 这是死罪啊! 裴俨立即站起身,眉头紧锁。 “立刻封锁后花园,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随即搁下毛笔,大步流星地朝后花园赶去。 第149章 令仪的假肚子被人发现啦! 一刻钟前。 后花园一隅,绿竹掩映,假山奇峻。 姜裹儿和薛令仪,好不容易躲开了那群拉着她们,非要结娃娃亲的夫人们,钻进了这处僻静角落。 “总算清静了。” 姜裹儿抬手揉了揉脸颊。 方才笑得太久,腮帮子都有些发酸。 “再陪她们笑下去,我这脸皮都要抽筋了。” 薛令仪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无人,便在一块太湖石上坐下。 一把扯开腰间的系带,将里头塞得鼓鼓囊囊的假肚子掏了出来,随手扔在旁边的草丛里。 “热死我了!” 她拿帕子扇着风,额前汗珠密密麻麻。 “再捂一个时辰,我只怕就要长痱子了!” 姜裹儿被她这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好歹注意点分寸。方才在胡夫人面前,你那端庄贤淑的架势哪儿去了?” “唉,还是这样舒服啊。”薛令仪靠着石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即,同情地看向姜裹儿的腹部。 “你呢,一点也不热吗?这肚子……重不重?” 姜裹儿低头摸了摸小腹,声音放轻。 “才刚显怀,没多大感觉。不过确实有些热地,往后这种宴席可不能再办了。” 薛令仪忙不迭地点头:“对,以后你还是别露面了。” “应付这帮老狐狸,比让我做账还累!你刚才挖坑套话的功夫倒是不错,一套一个准。” “彼此彼此。”姜裹儿也坐了下来,忍住笑意,“檀家居然想跟司马荻结亲,真是没想到啊。” 薛令仪眸色微敛。 “谁说不是呢,檀家的心思太明显了,不过司马荻是相爷的好友,相爷知道了,定然不会袖手旁观的。” 京城这局势,真是暗潮汹涌,越来越麻烦了。 两人歇了片刻,薛令仪忽然抬头,瞧见假山背阴处,一株晚开的桃花斜斜地探出身子。 粉嫩的花瓣在微风中轻颤,煞是好看。 “这桃花开得真俏,我折一支回房插瓶吧。” 姜裹儿吓了一跳。 “你别闹了,石头上长满青苔,滑得很。让绿漪来不行吗?” “绿漪被我打发去清点贺礼了,这会儿应该没登记完呢。” 薛令仪这假肚子刚拆掉,顿觉身轻如燕,提着裙摆就踩上了石头。 “我这骨头都快生锈了,趁着四下无人,赶紧活动活动!” 她动作确实灵巧,手脚并用地往上攀了两步,指尖已经快够到那根花枝了。 “哎,你当心点!”姜裹儿仰着脖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心,我小时候比这高的树——” 话音未落,薛令仪右脚踩着的那块石头上布满暗绿的湿苔,脚底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还没出口,身子直直地朝后倒去! 假山底下全是嶙峋乱石。 “令仪!”姜裹儿冲出两步,但她挺着四个月的肚子,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假山半腰的暗洞里忽然滚落几粒碎沙,一只结实粗壮的手臂如铁钳般探出! 那人速度极快,猿臂一扫,在半空中稳稳揽住了薛令仪纤细的腰肢。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如山岳般的身影从石洞中翻身跃下。 为卸去下坠的力道,男人用宽阔的后背着地,护着薛令仪在松软的草坡上利落地滚了两圈,方才停住。 薛令仪只觉撞进了一堵坚硬灼热的肉墙里。 她惊魂未定,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鼻尖瞬间被一股清冽的松针味儿填满。 她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撞进了一双极其锐利的黑眸中。 男人的下颌线条凌厉,皮肤经过常年风吹日晒,十分粗糙,下巴上甚至还留着一层没来得及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满身带着黄沙与西风的凛冽。 “你……” 薛令仪睁大眼睛,撑起手臂,怔怔地看着这个救了自己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无意识地从她泛着红晕的脸上掠过,落在她平坦的腹部。 又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草丛里的那个假肚子。 粗犷的眉头,轻轻一挑。 “夫人可伤着了?”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军中人惯有的利落。 薛令仪的耳根“轰”的一下烧得滴血,羞窘交加之下,慌忙想要撑起身。 可方才吓得腿软,小手按在男人硬邦邦的胸肌上,一滑,险些又一头栽回去。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促狭,立刻松开禁锢在她腰间的大手,极有分寸地往后退开半步。 “无、无事。” 她瞧见自己衣裳蹭上的草屑,又想起方才被这人箍在怀里,脸上热意更甚。 姜裹儿心下顿时惊疑不定。 相府守卫森严,这男人居然能藏在内院假山里? 看他身法卓绝,手生老茧,身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杀伐气,应当不是毛贼,难道是……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从石径转角传来。 裴俨急匆匆赶来。 他身形微顿,视线如淬了冰的利刃,在衣衫沾草的薛令仪,以及这个男人的身上寸寸刮过。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泛起一层阴寒的戾气。 场面一时死寂。 薛令仪抓着姜裹儿的袖子,脸色红白交错,结结巴巴想解释: “相爷,不是……我方才滑倒,这位……” 那粗犷男人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瞥了裴俨一眼,下巴还顺便朝着地上的假肚子点了点。 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姜裹儿立马松了口气。 “相爷,方才夫人折花不慎滑落,多亏这位壮士出手相救。” 她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过男人的鹿皮护腕和腰间的制式短刀,笃定道: “看这位爷的身手与打扮,想必是军中猛将。相爷,可是您的故交?” 裴俨深深看了姜裹儿一眼,点了下头。 “此地风大,你们赶紧将衣物收拾妥当,回内冤去,今日之事,只当没发生过。”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裴俨冷着脸,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口,将人猛地拽进了假山里的石洞。 同时沉声低喝:“枭三,封锁四周,敢放一只苍蝇进来,提头来见!” 石洞内,光线幽微,两人身量都很高,胳膊碰着胳膊,感到十分逼仄。 裴俨盯着眼前本该远在北疆的宣德将军司马荻,咬牙道: “你不要命了?葫芦谷刚大捷,你无诏私自回京,若是让人看见了,怎么办?!” 司马荻收起了方才那副戏谑的模样,神色肃杀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带血的赤狄部落旗子,递给裴俨。 “若不是天大的事,老子吃饱了撑的跑回来?” 司马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森寒意: “我在扫荡战场时,活捉了赤狄的王子。” “本来只打算严刑逼供出赤狄王庭驻地的……但那畜生为保命,吐出了一个秘密。” 第150章 当年害死慕容家的鬼浮出水面 “那赤狄王子说,定远侯慕容魁,前年收了他一万两黄金,答应与他里应外合,攻破咱们大楚的边境防线!” “但这两年过去,慕容魁一直没跟他联络,直到这次太子被废的消息传来,他才以为时机到了。“ “他满以为慕容魁一定会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结果……被我来了个瓮中捉鳖!” 裴俨瞳孔骤缩,声音冷硬如铁。 “不可能,慕容魁绝不至于卖国求荣。” “我自然知道!” 司马荻一拳砸在石壁上,震落簌簌灰尘。 “我在侯爷麾下效命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让那王子,仔细描绘与他接头之人的容貌特征……” 司马荻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那人身高、口音皆对得上,唯独左耳出现了破绽。“ “定远侯早年征战,左耳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那王子描述的接头人,左耳却没伤!” “因此我判断,一定是有人易容假扮慕容魁,从赤狄王子手里哄骗走了一万两黄金。” “为了不让事情败露,转头就把通敌叛国的脏水泼在了定远侯父子头上!” 裴俨眉头紧拧,脑海中各种线索飞速交织,眼底杀意沸腾。 “此事还有谁知晓?” “没有了。”司马荻面容冷峻,“那王子是被我单独审问的,事后我吩咐心腹严加看管。“ “事关重大,我知道这京城里,只有你有本事翻大案。” “那赤狄王子,已经被我秘密运进城,此刻就绑在城西的一座破庙地窖里。” 裴俨深吸一口气,厉声低喝:“枭三!” 枭三急忙上前:“主子!” “点十个最机灵的枭卫,去城西破庙,把那个赤狄王子全须全尾地带到相府地牢!” 裴俨目光幽暗如深渊。 “事不宜迟,你我今夜一起审问他,势必要问出更多细节。” 粗长铁链被剧烈挣动,狠狠砸在粗糙的石壁上,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闷响。 “呸!大楚的走狗!” 赤狄王子被反绑在玄铁架上,披头散发,见到司马荻走近,当即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使阴招毁了我赤狄八万精骑!若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列阵,老子绝对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司马荻脚步停住,抬手抹掉溅在侧颈上的血水。 他脸庞紧绷,手按在腰间短刀柄上。 “兵不厌诈,你连这四个字都不懂,栽在老子手里不冤。” 司马荻硬生生压下了拔刀砍人的冲动。 “我今日来,不是听你叫唤的。把当初你跟大楚这边接头的事,原原本本吐出来。“ “说错一个字,我剁你一根指头!” 裴俨负手站在后方,面庞隐在阴影处,微微抬手。 枭三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几张从密档里拓印下来的信件副本,在赤狄王子眼前展开。 “认得这东西吗?”裴俨开口。 赤狄王子眯起红肿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冷嗤出声。 “认得。这信上的王印、王庭密语,还有这笔迹,都是本王亲手写的。怎么,你们还想拿这个定我的罪?” 裴俨没理会他的挑衅,继续问:“你当年收到的大楚密函,是怎么回事?” “一封用大楚文字写的信,署名定远侯慕容魁。”赤狄王子晃了晃头。 “信里说,只要我派人带着黄金,抵达黑河旧渡口,慕容魁就会在边关换防时,留出一个口子,放我们的人进去。“ “本王当时觉得天上掉馅饼,心里犯嘀咕,就写了这封回信去试探。” “你提了什么条件?”裴俨上前一步逼问。 “本王说,必须让慕容魁亲自来,才能把一万两黄金交给他。“ “为了防止有诈,我还告诉对方,接头那日,必须在左耳戴上一枚龙晶耳扣。”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来了。” 司马荻一把揪住赤狄王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勒得窒息:“接头的人长什么模样?说!” 赤狄王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开口: “一个大块头,穿得跟你们北疆普通农夫一样。“ “身形非常魁梧,左耳上确实戴着我要求的龙晶耳扣。五官……跟探子拿回来的慕容魁画像差不多。” “只是那人脸色有些不自然的蜡黄。不过北疆风沙大,许多老百姓的脸都被吹成了黄皮子。” 裴俨松开交叠的双手,缓步走到明处。 “身形魁梧,左耳戴耳扣,脸色蜡黄。” 他语调平缓地将这几点念了一遍。 “此人显然用了易容术。他不仅熟悉定远侯的样貌,甚至清楚侯府印信的纹样,还对边关换防的时机了如指掌。” 司马荻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这必然是军中之人,官阶绝对不低!” 裴俨颔首:“赤狄的这封回信是真的,但它之所以会出现在陛下的案头,是有人精心设计。” 赤狄王子看着两人,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楚的官儿,哪个不贪?你们居然不敢相信自己人背叛!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谁能不心动?” “就算慕容魁没叛国,也会有别人干!你们就是一窝互相撕咬的疯狗!” “铮——” 司马荻忍无可忍,腰间短刀出鞘,雪亮刀锋压在赤狄王子的颈上,切开一道极细的血线。 “闭嘴,否则我现在就让你下地狱。” 刀锋停留了三息,司马荻手腕一转,将短刀收回鞘内。 他不能杀这畜生,这人是翻案的关键人证。 裴俨看着那一点血珠滴落,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 刘全。 在慕容魁和慕容晟被皇帝调出北疆,去保定练兵后。 那人曾负责保定府兵部文书转送,在定远侯案发前后,极其频繁地往返于京城与保定之间。 “枭三,去把陆云峥请来。” 半个时辰后,暗门开启。 陆云峥一袭青衣,走下石阶,先是打量了一圈四周的刑具,才站定在裴俨面前。 “裴相大半夜叫我来,可是查到了什么稀罕事?” 裴俨直接问:“刘全那边如何?” “别提了,那是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陆云峥收起笑意,脸色微沉。 “我把他秘密扣在保定府城外的一处废弃粮仓里,饿了他三天。“ “鞭子也抽了,烙铁也用上了,他连吭都不吭一声。” “那老匹夫不求饶,不逃跑,只翻来覆去地说一句话。他说定远侯通敌卖国,罪有应得,他刘全问心无愧。” 陆云峥扯了扯嘴角,带出几分阴狠: “我当时气极,直接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裴相猜怎么着?” “他竟然自己伸手握住了刀刃!”陆云峥比划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陆大人若要替慕容家报仇,尽管取我性命,他死得其所。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第151章 糙汉将军盯上令仪了 司马荻在一旁听着,插嘴道:“那刘全是个什么长相?身段如何?” “干瘪得像个老核桃,又矮又瘦。”陆云峥挑眉。 司马荻冷嗤:“那假扮侯爷的就不可能是他。他那身板,跟侯爷差了十万八千里。” 裴俨沉思片刻,问:“你查过刘全的家眷和过往吗?凡是人,必有弱点。” 陆云峥摇头:“早查过了,他父母早亡,后来娶了妻,生了个儿子。“ “结果有一年发大水,妻儿全死了。自那以后,他就孤身一人,油盐不进,连勾栏瓦舍都不去,活着就跟个苦行僧似的。” 裴俨神色微动:“大水?哪一年的大水?” 陆云峥回忆了一下。 “永和十五年,黑河突然决堤。“ “但是谁也没想预料到黑河会涨水,当地的官员根本没有应对洪水的经验,没能及时组织百姓撤离,死伤无数。” 永和十五年? “当时,定远侯正率军镇守在黑河附近。”裴俨会看各地邸报,很快就想起了这件事。 他将赤狄密信、刘全的仇恨、黑河洪灾以及保定府军文转运,这四个点全部串在了一起。 “刘全必然是将妻儿横死这笔烂账,全算在了侯爷头上。“ “他认为定远侯见死不救,所以才会心甘情愿被幕后黑手驱使。” 司马荻听完,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觉得十分荒唐。 “这说不通啊,我当年曾随军去过黑河大营。” “侯爷得知洪灾后,非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私自调动了三千石军粮去赈灾!” “就因为这事儿,朝廷知道了,还连下三道圣旨申斥侯爷无故调粮!刘全凭什么把妻儿的死怪在侯爷身上?” 裴俨也想不通。 “其中必有隐情,得查。“ “查永和十五年黑河洪灾的灾民名册、赈灾簿、收尸登记,还有他们当年的逃难路线。“ “把这些都查出来,就能知道事实究竟如何。” “行,这事交给我去办。” 陆云峥转身欲走,到了阶梯处又陡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裴俨一眼,语气难得的郑重。 “裴相,京中局势乱成这样,你务必照顾好舜舜。“ “她若是有分毫闪失,我管你是不是首辅,定拔剑讨个说法!” 裴俨没作声,轻轻颔首,算是应承了。 待陆云峥离开,地牢里安静下来。 司马荻把玩着手里的短刀,实在憋不住心里的好奇。 “陆大人嘴里的舜舜是谁?你夫人不是姓薛吗?难道……是刚才那个小妾?” 这几人关系,怎么看怎么古怪。 裴俨转过身,既然他都看到令仪的假肚子了,又打定主意要为定远侯府翻案,便没打算瞒他。 “你在定远侯麾下效忠三年,没听过他嫡女的闺名?” 司马荻整个人一僵,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喉结滚了滚:“你……你是说,刚才那个……她、她竟是慕容舜舜?!” 半个时辰后。 相府花厅,灯火通明。 姜裹儿坐在一侧的圈椅上,手里捏着帕子,心里忐忑不安。 绿漪方才传话,说相爷要见她,还特意交代让她穿得体面些。 这大半夜的,裴俨把她叫出来做什么? 以前可从未有过这种事。 况且,薛令仪那假肚子的事儿,还不知道裴俨怎么跟人家解释的。 真要命。 早知道今日会冒出个程咬金,就不该和令仪去后花园。 这下好了,落下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姜裹儿抬起头,便瞧见裴俨跨进门槛。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白日在假山旁救下令仪的那个高壮男人。 “见过相爷。”姜裹儿起身行礼,视线却落在司马荻身上。 此人目光灼灼,那股子军中人特有的铁血之气根本压不住。 裴俨走到主位坐下,指了指司马荻,对姜裹儿伸出手:“舜舜,来,我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姜裹儿心头突突乱跳。 她这层身份,裴俨竟直接在外人面前挑明了? “这位,是宣德将军,司马荻。” 姜裹儿脑子里嗡的一声。 葫芦谷大捷的那个司马荻? 檀家想要联姻的那个司马荻? 裴俨牵着她的手,将地牢里的审问结果,以及司马荻冒着死罪将赤狄王子秘密押解回京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姜裹儿听得霎时红了眼。 她没想到,父亲的旧部下之中,竟还有人一直相信他。 她几步走到司马荻跟前,双手交叠,想要行大礼。 “司马将军高义,舜舜替父亲,替定远侯府一百零八条冤魂,谢将军大恩!” 司马荻见状,慌忙要去扶,却被裴俨先一步揽住了姜裹儿的腰。 “这家伙是自愿的,你不用谢。”裴俨怕她情绪太过激动影响胎儿,立马扶她坐下。 司马荻眼眶酸涩,堂堂七尺男儿也红了眼眶。 “小姐快起!我当年入伍时,被军中那些老油子看不起,是侯爷亲自教我兵法,教我打仗。“ “侯爷忠君爱国却惨遭诬陷,我司马荻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把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他感慨万千地看着姜裹儿。 “没曾想,侯爷的血脉还在,这真是老天保佑!” 一腔郁气抒发过后。 司马荻的视线在裴俨与姜裹儿之间来回流转。 突然想起了白日里假山边的那一幕。 “奇怪,既然慕容小姐在这儿,那你那位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会有一个假肚子?这又是唱的哪出啊?” 裴俨牵着姜裹儿的指尖,置于掌心把玩。 他只挑了要紧的前因后果简述一番。 “令仪扯谎,假冒怀孕,只为替舜舜分担些那些有可能出现的暗箭。” 司马荻闻言,面上满是惊佩之色。 “薛家大小姐真是女中豪杰!够讲义气!“ “儿时的手帕交,竟然能护到这份上,甚至都不跟慕容小姐争风吃醋,实在是个世间罕有的好女人!” 司马荻竖起大拇指,然后拍了拍裴俨的肩膀。 “你这福气也太大了吧?这么好的两个女人,居然都被你一个人霸占了!” 姜裹儿被他这浑话惹得险些笑出声。 这司马将军瞧着五大三粗,还挺会挤兑人。 裴俨面色微沉。 揽在姜裹儿腰际的手臂收得更紧,不容置喙地宣告主权。 “我对令仪一直以礼相待,她只是我名义上的正妻,我们之间并无夫妻之实。” 他停顿了一下,想着既然要说清楚,不如一次说透。 “令仪早年间遭遇过一些变故,险些被家中表哥辱了清白。“ “自那时起,她便视男子触碰如蛇蝎,挨着便会犯呕。” 赵元哲死后,薛令仪便把这个秘密告诉了裴俨。 她希望裴俨一心一意疼爱舜舜,她只领一个夫人的虚名即可。 姜裹儿在心里默默给裴俨记了一笔。 他这嘴可真快,令仪的私隐就这么说给一个外男听? 虽然她相信司马荻不会说出去,但好歹要经过令仪同意吧! 司马荻听完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义愤填膺。 “那畜生是谁,现在何处?!你为什么没一刀砍了他?!“ 裴俨无奈,求助地看向姜裹儿。 姜裹儿见司马荻这般嫉恶如仇,便也没了顾忌。 她细声软语,将她与令仪如何下套,将赵元哲惩治得生不如死的过程娓娓道来。 司马荻听得直拍大腿,连连道快。 “痛快,像这种畜生就该除之而后快!” 他摩挲着下颚,对薛令仪更感兴趣了。 脑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白日里假山的那一幕。 那温软的身子撞进怀里,她渐渐涨红却透着惊怯的脸。 司马荻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你们方才说,她挨不得男子半分碰触?” “可白日里为了救她,我将她圈在怀里在草坡上滚了数圈。” “怎么也没见她有半分恶心?” 第152章 听墙角!小两口在线吃瓜 “司马将军这话什么意思?” 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手心都捏出了汗。 司马荻摸了摸下巴的胡茬,眼里藏不住兴味,笑道: “也没什么旁的意思,薛大小姐既安然无恙,总该容我这个救命恩人讨杯茶吃吧。” 说着对裴俨拱手:“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单独见她一面?” 裴俨脸一黑,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夜已深,令仪早已歇息。“ “枭三,带司马将军去西角最偏的客房休息,不许任何人靠近。” 司马荻啧了一声,倒也没在这节骨眼上强求,起身跟着枭三走了。 回到清漪苑,月影横斜。 姜裹儿躺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把掀开锦被,陡然坐起身。 “你说,司马将军最后那几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令仪明明一碰男人就想吐,怎么偏偏对他……” 裴俨闭着眼却并未睡着,被她念叨许久也不恼。 他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还能有什么心思?这老光棍,八成是对令仪一见倾心了。” “什么?!”姜裹儿惊愕地睁圆了眼,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这才见了一面!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裴俨掌心隔着寝衣轻抚她的后背,让她别这么激动。 “司马荻常年镇守北疆,鲁国公府不知催了他多少次,希望他回京成亲,全被他以军务繁忙推拒。“ “这是我头一回见他,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姜裹儿咬住唇瓣,心里颇有些不忿。 这人不过救了令仪一回,便见色起意,惦记上了,脸皮比城墙还厚。 令仪秀外慧中、冰清玉洁,他也敢肖想? “既然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姜裹儿忍不住掐了一把裴俨结实的小臂。 “令仪名义上好歹是你的妻,你就不怕被人传出什么闲话?” “嘶。” 裴俨由着她掐,掌心稳稳护着她的腰腹。 “我本就对令仪无意。这首辅夫人的位置,她早说过,待时机成熟便让出来。“ 他垂首看她,指尖替她拢好衣领,微凉的指腹掠过锁骨,痒的姜裹儿耳根发热。 “若她真能寻个好归宿,岂不是两全其美?” “可、可是……司马荻也太孟浪了!” 裴俨低笑,扣住她细白的腕子,放回被中。 “你与其在这瞎操心,不如给司马荻一个机会。“ “要是令仪也有意,咱们再来商量如何成全他们。” “如果令仪瞧不上那匹夫,明日我就让他立刻滚回北疆,如何?” 姜裹儿一听这话,倒觉得有理。 令仪的心结若是真能解开,倒是件大好事。 她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裴府,顶着首辅夫人的名头,替她挡风遮雨。 “那便瞧瞧,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姜裹儿暗暗捏紧了拳头,要是司马荻敢欺负令仪,就算他是父亲的旧部,她也非得把他打出去不可! 翌日晌午,阳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清漪院西厢房的青砖地上。 裴俨特意支开了所有下人,安排了这场秘密会面。 隔壁的小耳房内,姜裹儿扒着墙边的一处暗格,眼睛盯着前方的博古架缝隙。 裴俨立在她身后,胸膛贴着她脊背,一手虚虚揽在她腰间,另一手把玩着她的衣带。 “你别挤我,我都看不清了。”姜裹儿嫌弃地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谁让你非要来听墙角的。”裴俨俯身贴近她耳畔,吐息拂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白日里端方冷肃的首辅大人,到了这逼仄处,竟比猫崽儿还要黏人。 姜裹儿脸颊微热,一把拍掉他的手,“别闹,快听!” 透过缝隙,厢房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薛令仪绞着手里的丝帕,端坐在玫瑰椅上,局促得脚指头都蜷缩起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红襦裙,整个人好像一朵清晨沾染了露水的月季。 司马荻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直截了当: “咳,薛姑娘,我是个粗人,不会绕那些弯子,今日请你来,是有话想说明白。” 薛令仪一惊,心跳乱了章法,不明白这人要说什么。 “我爹是鲁国公,我是家里嫡出的老三。” 司马荻拍着胸脯,“我打小顽劣,经常挨揍。后来去了军营,我爹也就懒得管我了。” “我娘过世的早,我在北疆和京城都有自己置办的宅子,算是独立门户。“ 他望着薛令仪,话说得坦荡。 “你若嫁给我,不用看公婆脸色,更不用晨昏定省去立规矩。” “家里就咱们夫妻俩,雇一个管家,外加几个洒扫仆人,图个清静自在。” 薛令仪愣住了,连绞帕子的手都停了下来。 他……他这是在向她提亲? 隔壁的姜裹儿瞬间瞪大了眼。 好家伙,一上来就把家底交代了,这人都不铺垫一下的吗?! 司马荻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嫌弃自己粗鄙,忙又道: “你放心,我虽是个武将,但这些年靠军功攒下的家业,养活一家子不成问题。” 他掰着指头算。 “我在钱庄里存了六万两银子,一百两黄金,另有三百亩良田,五间铺子,三个庄子。“ “一旦你嫁过来,家里的银票、地契全都归你管。” “我不纳妾,不收通房,要是我敢在外头乱来,或是负了你,你只管把那宅子卖了,将我赶出门去!” 薛令仪耳根渐红,连颈侧也染了薄霞。 她从小见惯了高门大院里的乌烟瘴气,后宅女人们为了一个男人,斗得你死我活。 父亲不爱重她母亲,待母亲死后,又很快娶了姨母作填房,任由姨母磋磨她。 再加上当年表哥险些毁了她的清白,她对男子避之不及,对婚嫁更无半点期待。 可现在,听到司马荻这番诚恳的保证,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可耻的心动了。 不用伺候公婆,没有小妾争宠,还能执掌家中所有钱财……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里的帕子。 她抬起头,那张向来端庄的脸上多了一分勇敢。 “那你能容忍自己的夫人,不顾世俗眼光,去做个抛头露面的医女,或者……仵作吗?”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全安静了。 司马荻愣在原地。 隔壁的姜裹儿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道: “令仪疯了?她竟然想做仵作,我怎么不知道!” 裴俨也是眉毛一挑,颇为意外。 司马荻搓了搓手,试探着问:“你……是想自己开个医馆?或者进衙门去验尸?” 薛令仪咬紧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是,这是我藏在心里多年的心愿。“ “若有朝一日我真能离开裴府,换个身份,我想靠自己的本事谋一份安身立命的差事。“ “我不愿像只雀儿一样被关在后宅里,终日只学着如何侍奉夫君,教养儿女。” 她说完,便垂下了眸子,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这年头,哪家正经公子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去做医女、仵作? 在他们眼里,那是污秽又低贱的营生,平白折损了门第颜面。 谁知,司马荻不仅没有训教她,反而一拍大腿,直接跳了起来! “好啊!”他大笑两声,“这可太好了!” 第153章 舜舜气炸了,放开我家令仪! 薛令仪倏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你若愿意跟我去北疆,我可以直接举荐你去黎川县做仵作。” 司马荻的眼眸亮得惊人,说话也越发利落。 “闲时还能替当地的妇人瞧瞧病。“ “你不知道,北疆苦寒,懂医术的大夫本就少,肯替妇人诊治的医女,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那些个妇人生了难以启齿的病,不敢求医,只能生生熬着,拖得久了,连命也保不住。” 他越说越激动,几步行至薛令仪跟前,粗糙的掌心握了握,又克制着垂下。 “你这样的本事,若肯去北疆,是我司马荻的福分……也是百姓的福分!” “只是,那处风沙重,蔬果难得,大家大多吃的多是粗粮,太委屈你了。” 薛令仪原以为他方才的停顿,是嫌她所求惊世骇俗。 谁料他想的,竟是北疆那些无处求医的妇人。 她胸口微热,“我不怕吃苦。“ “大不了多带些善耕作的农人和种子过去,能开荒便开荒,总能种出些菜蔬来。”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眶渐渐发热,扶着椅子站起身。 “你当真不觉得,我这样不会有失妇德?” “什么妇德不妇德。” 司马荻皱起眉,答得干脆。 “能救人命,你就是女菩萨!我娶了个女菩萨,做梦都要笑出声来!” “你若愿意,我便替你挡住旁人的闲话。” “谁敢说三道四,得先问问他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薛令仪望着他,唇边一点一点浮出笑意。 司马荻被那笑晃得心头发烫,抬手时才觉唐突,却已克制不住。 他抬起宽厚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拇指掠过细软的发根,一把将人带入怀中。 低头,便在她那红润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口。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媳妇儿!” 薛令仪双眼睁得滚圆,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 她本该厌恶男子的靠近,此时,心里却没有生出半点恶心,只是脑子乱得厉害。 隔壁暖阁。 “嘭!”姜裹儿一巴掌拍在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白玉笔洗差点掉下来。 这天杀的登徒子! 不是,这两人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这可是第二次见面啊,就这么搂上了?!还亲上了?!这这这…… 名义上,令仪现在可还是首辅夫人呢,司马荻这算不算给裴俨戴绿帽子? “气死我了!”姜裹儿气得直掐裴俨的胳膊。 亏她昨天还当司马荻是个讲义气的好人,结果今日就轻薄了令仪! 更让她心塞的是,令仪平时靠近男人都要犯恶心,今儿被这糙汉亲了一口,居然没吐,也没推开他! 就这么呆呆地让他抱着? “不行,令仪莫不是被他哄昏了头!我得去摇醒她!”姜裹儿挽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裴俨眼疾手快,长臂一伸,赶紧将她捞了回来,亲昵地抱在怀里。 “你干嘛拦我!你没看见他轻薄令仪吗?!”姜裹儿挣扎着去踩他的脚。 裴俨挨了一脚,眉间浮出无奈,低首在她唇上安抚地亲了亲。 “祖宗,先消消气。” 姜裹儿被亲得脸热,抬眼瞪他。 裴俨替她顺好耳边的碎发,轻柔地按了按她的手腕。 “令仪若真不愿意,司马荻早被她的簪子扎透了。” “她没有推人,也没有喊人,你此刻闯进去,岂不叫她难堪?”裴俨低头,用自己鼻尖,磨了磨她的鼻尖。 姜裹儿心头一滞,顿时泄了气。 也是,令仪那是心病,现在心病在这糙汉子面前全好了,说明这就是命里的姻缘。 可这也太便宜司马荻了! 厢房里。 司马荻亲完也知道自己唐突了,老脸一红,赶紧松开薛令仪。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一枚质地极好的羊脂玉平安扣,郑重地挂在薛令仪的脖子上。 玉扣贴着她的衣襟,尚存他的体温。 “这是我娘留给我未来媳妇儿的,现在归你了。” 司马荻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嗓音低下去。 “你安心在京城等我。至多半年,等我灭掉赤狄王庭,就回来娶你过门!” 薛令仪晕乎乎地摸着心口那块温热的玉坠,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声比蚊子还小的回应,在司马荻听来犹如天籁。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推开门,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就撞见了黑着一张脸的裴俨。 裴俨没好气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院子角落的石榴树下。 “你认真的吗?当着我的面,调戏我名义上的夫人,司马荻,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 “我敢拿军中性命起誓,绝非戏言!我是真心想娶令仪,疼爱她一辈子的。” 司马荻毫无惧色,反倒理直气壮地拍开裴俨的手。 “反正你们是假夫妻,难不成还要困着令仪一辈子?“ “这事儿可就拜托你了,好好照顾我媳妇儿,别让她受委屈。” 他凑近了些,进一步压低声音。 “这半年时间,你替她谋个稳妥的脱身法子,让她换个身份,开开心心嫁给我。” “到时候我来接人,大家皆大欢喜!” 裴俨脸都气绿了。 活了二十九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理直气壮地使唤他。 “你不是本事挺大的吗,还让我出谋划策?” “能者多劳嘛!”司马荻厚着脸皮拍了拍他的肩膀。 “赤狄王子,还有定远侯府昭雪的案子,我也全托付给你了!“ “京中局势复杂,只有你能办妥。我得连夜赶回北疆稳住军心,老子走了!” 说罢,他也不等裴俨发作,像只灵猴一样翻过院墙,瞬间没了踪影。 裴俨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墙,胸口一阵起伏。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相爷……” 姜裹儿慢吞吞地走出来,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模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裴俨转过身,看着她因为憋笑而染上红晕的脸颊,心头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笑什么?”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就着昨晚在她耳尖上留下的红痕,啄了一口。 “他倒是潇洒,闪电般私定终身,却把烂摊子丢给我了。” “谁让你是相爷呢,能者多劳嘛!” 姜裹儿学着司马荻的口吻,踮起脚,双臂攀住他的脖颈。 裴俨顿时觉得喉头有些发干,揽着她往清漪苑走,声音沙哑。 “既是多劳,舜舜也该给我些奖励。“ “要不,我先褪了外袍,打一套拳给你看看?” 姜裹儿俏脸一红,暗骂这厮不要脸,手指却攥着他的衣襟,没舍得松开。 第154章 晨起温存后,裴俨终于把太子废了 数日后,清漪苑,晨光破晓。 枭七单膝跪在书房外,压低声音禀报: “主子,鲁国公府昨日把檀家二老爷带去的礼,全数退了回去。“ “老国公亲自放了话,说鲁国公府门第低微,高攀不起檀家。” 裴俨慢条斯理地系上官服的玉带,唇角轻扯:“算司马荻那小子有点手段。” 既然司马荻决定了薛令仪,那必定不会让鲁国公府答应檀家的联姻。 裴俨转头望向内室。 拔步床的帷幔只掩了一半,姜裹儿还睡得沉。 她侧身蜷在锦被里,一只手搭在枕边,乌发散了满肩。 裴俨走过去,替她将被角掖严。 姜裹儿在睡梦中动了动,手背恰好擦过他的手腕。 嘟囔了一句:“早点回来……” 裴俨心头一软,俯身吻了吻她的眼睛,“好。” 门外的枭七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主子,还有一事。宫里传来消息,皇上……醒了。” 裴俨又伸手,摸了摸她唇角压着一点被褥留下的红痕。 “醒得倒正是时候。”他理好官服下摆,恢复了端方冷肃的模样。 “带上你们抓的那些方士,随我进宫。” 乾清宫内,药味浓重。 皇帝靠在引枕上,脸颊凹陷,嘴唇泛白。 短短几日,他仿佛老了十岁,连抬手都很吃力。 萧玉真一袭素雅常服,坐在榻边。 她眼眶发红,神情憔悴,亲自舀了一勺药,送到皇帝唇边。 “陛下,再喝一口。太医说了,药不能凉。” 皇帝含住药汁,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竟生出几分感慨。 玉贵人吃里扒外,太后又只顾着檀家。 倒是萧玉真,自从离开冷宫,变得贴心多了,听说自己昏迷时,她一直诵经祈福,他醒来后,更是衣不解带的照顾他。 想到这里,皇帝反手握住了萧玉真的手。 萧玉真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突然,殿外传来通传声。 “内阁首辅裴阁老到!” 萧玉真回过头。 “微臣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裴俨大步走入。 皇帝虚弱地抬了抬手,“裴卿免礼……” 萧玉真站起身,将药碗递给旁边的宫女。 她身形微微一晃,似是熬夜侍疾体力不支,脚下不稳,直直朝着裴俨的方向倒了过去。 裴俨连眼皮都没抬,脚尖一点,果断向后退了两大步。 “哐当”一声。 萧玉真没倒进裴俨怀里,结结实实地扑倒在青砖地上,手腕磕得通红,发髻上的步摇也摔歪了。 “娘娘!”宫女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上前搀扶。 裴俨皱起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宫女,厉声斥责: “你这奴婢是怎么当差的?皇后娘娘千金之躯,你竟在旁边看着她摔倒,若伤了凤体,你担待得起吗?” 宫女脸色煞白,有苦说不出,方才明明是皇后使眼色不让她扶的。 但她哪敢申辩,只能扑通跪倒,急得眼泪直掉:“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萧玉真咬着牙,被宫女扶起来。 她暗自攥紧帕子,面上却挤出一抹端庄的笑。 “本宫无碍,不关这丫头的事。裴大人来,想必是有要事。” 裴俨并未看她,直接从袖中拿出几本折子,跪在龙榻前。 “陛下,江南水患、河东旱灾,这几日送进京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 “几处都需要朝廷拨发赈灾银两,还请陛下裁夺。” 他将奏折的要点大致口述了一遍,无非是哪里受灾,哪里需要粮草救济。 皇帝听了前两句,太阳穴便突突直跳。 他醒来不久,身子酸软无力,听见这些要钱要粮的琐事就头疼欲裂。 他烦躁地摆手,“这些琐事,裴相自行决断便是。朕如今这身子,哪里还有精力看折子。” “陛下当真不看了?”裴俨捧着折子,语气恭敬。 “不看!” “任由微臣决断?”裴俨又问了一遍。 “你是当朝首辅,这点事还要来烦朕?准了准了!”皇帝不耐烦道。 裴俨敛下眸中情绪,侧身看向太监总管王安。 “王公公,既然陛下已经允准,劳烦取印玺来,在这几份折子上盖印,早些发往地方,也能少饿死些百姓。” 王安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点头,便麻利地捧来玉玺,在裴俨翻开的奏折上一一盖下大印。 只是皇帝不知道,那一沓折子里,有一份由六科给事中呈上的,弹劾太子、请求废黜东宫的折子。 鲜红的印玺盖了上去。 裴俨收好折子,恭敬道:“陛下,赈灾的事有了定论,还有一桩麻烦事。“ “日前东宫豢养的几名方士,微臣已让人拿下了,正候在殿外。” 皇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方士?” “陛下这次病重,太医说跟那些丹药有极大关系。” “这几人如何处置?是直接拖去菜市口斩了,还是先提进来审问一番?” 皇帝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这几日昏昏沉沉,梦里全是黑水与死人。 他怕死。 更怕自己还没坐够这张龙椅,就被身边的人送去阴曹地府。 他歪着嘴,含糊不清的怒吼:“把这群狗东西给朕带进来!” 几个方士被枭卫押了进来,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这些方士早已被喂了毒药,解药在裴俨手里。 若不按他教的话说,就会肠穿肚烂而死。 皇帝指着他们,气得直喘: “说!是不是太子指使你们,在那些丹药里动手脚?“ “他……他是不是盼着朕早点死,好谋权篡位!” 方士们砰砰磕头,痛哭流涕。 “陛下明鉴!太子殿下嫌我们炼丹太慢,逼着我们加了虎狼之药!“ “他说……若是能让陛下无声无息地归天,等他登基,就封我们做国师!” 皇帝气得双眼暴凸,抄起榻边的药碗,狠狠砸向最前面的那个方士。 “谋逆之贼,朕要处死你们,处死你们!”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咆哮:“传旨,朕要废了那个畜生!” 方士们见状,立刻哐哐叩头。 “陛下饶命!草民会炼制长寿丹!草民愿意将功折罪,为陛下延年益寿,求陛下留草民一条狗命!” 皇帝动作一顿。 长寿丹三个字,像一根绳子,硬生生拽住了他的杀意。 “长寿丹?”皇帝嘴唇发颤,“先拖下去,关进天牢!若炼不出长寿丹,朕把你们一个个剐了!” 几个方士被拖了出去。 皇帝看向裴俨,眼里的怒意已经烧成了阴狠。 “裴卿,拟诏!废、太、子!” 裴俨早已走到了书案前,铺开黄绢,提笔蘸墨。 第155章 釜底抽薪,檀萧两家大祸临头! 不多时,一道废太子的诏书便拟好了。 盖上玉玺后,王安双手捧着,躬身退出去前往东宫宣旨。 加上刚刚被盖了印玺的六科给事中的奏折,废太子一事已然板上钉钉,绝无可能再更改。 王安前脚刚走,殿外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怒气冲冲地跨进殿门。 她先看了一眼榻上的皇帝。 确认皇帝还醒着,才将目光落到裴俨身上。 “陛下才刚醒,一口汤药都还未吃稳!裴相现在议废储君,是想逼宫吗?”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直接给裴俨扣上了谋逆的帽子。 “储君被废,朝野必乱,陛下还请三思呐!” 皇帝阴沉着脸,“母后……是来替太子求情的?” “哀家是心疼陛下病的糊涂,担心你被身边心怀鬼胎的恶人给蒙蔽了!” 太后看向殿外那几名方士被拖走的方向。 “方士的话未经三司审验,便说太子谋逆,未免太过草率。“ “若有人故意买通方士构陷东宫,陛下今日废储,岂不是正中那些奸党贼臣的下怀?” 殿内的宫女太监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裴俨立在一旁,身形挺拔,神色未变,甚至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太后见他不答,挑起眉梢。 “裴相身为首辅,掌百官、理朝政。皇帝病重之时,更该替陛下守住朝纲……为何不劝?” 裴俨从袖袍中,不紧不慢地掏出另一份奏折。 “太后娘娘息怒,微臣这里,还有一份都察院御史今早递上来的折子。” “原本不想惊扰陛下养病,可如今看来,那这份折子,陛下非看不可了。” 裴俨上前两步,直接翻开折子,递到皇帝眼前。 皇帝阴沉着脸,强撑起眼皮看过去。 结果刚看了几行,皇帝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这份折子,通篇弹劾的,正是太后的娘家檀氏! 折子里写得清楚详细,檀家二老爷在苏州强占良田,纵容家丁打死了十几个村民。 他的堂侄(檀玉的哥哥)在冲突中被村民反伤,数日前死了。 檀家怕事情闹大,竟将这条人命算在了那十几个灾民头上,说他们试图造反,檀家家丁是为民除害才杀了他们。 檀二爷不仅买通了赵知府,还暗中收买知情人,拿银子封了其余村民的口。 又送了几箱金银古董,给了致仕在家的前首辅萧大人,想借萧家在朝中的人脉压下此案。 句句尖锐,字字血泪,为苏州遭受欺辱的百姓鸣不平! 更是对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的大楚,发出的无尽悲嚎! “好……好得很啊!” 皇帝双手发抖,紧捏住那本折子。 “母后!你看看你那好二弟干的好事!杀人夺地,颠倒黑白,贿赂朝臣!” 他又转头,盯住一脸茫然、惶恐的萧玉真。 “还有你!萧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收檀家的黑钱,替他们压下人命官司!“ “你们萧家和檀家,是合起伙来要造反吗?!” 萧玉真的指尖骤然一紧,立即跪地。 “陛下,臣妾一家冤枉,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 可她的心却直直坠入了谷底,若不是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裴俨不可能敢跟萧家撕破脸。 难道,父亲真的瞒着她受了那么多贿赂? 太后强忍下心慌,快步走到皇帝榻前。 “陛下,此事若有证据,便交由大理寺和都察院彻查。“ “檀家如果有罪,哀家绝不替他们求情!可萧家与檀家如何往来,也该查清之后再定论,不能只凭一份折子……” 裴俨适时拱手:“太后想要什么证据?“ “檀家派了何人给萧家送礼,又派了何人去苏州封口?还是周围有什么人看见了?”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什么时辰,用了几匹马,封口时拿的多少银子,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全都已经知道了!” “你、你说什么?!”太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干瘪的老手掐紧了金凤拐杖。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弟弟怎么可能蠢到留下这么多把柄? 她当然想不到,裴俨能得到这些细碎的证据,并非依靠监视檀家人,而是根据姜裹儿的建议,通过枭卫监视下人们得到的。 搜集完备后,裴俨命人把证据一式三份抄录后,送去了大理寺、都察院和刑部。 要核实很容易,只要分别提审这些下人,问清楚时间、地点,人员,互相对照即可。 不过,萧家也不少门生在这三个部门担任要职,要是按过往流程,势必会被他们想方设法压下。 所以,裴俨一开始打的就是出其不意,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情闹大最大的主意。 皇帝知晓时,檀家和萧家沆瀣一气,操纵及贿赂朝廷官员为其所用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苏州和京城。 不止各大世家勋贵,连商贾、百姓也都知道了! 他们苦贪官污吏多年,见此事曝光,岂有不趁机爆发的道理? 苏州知府衙门,此刻也许已经被商贾和百姓给包围了。 而此刻的龙榻上,皇帝的虚损之体,彻底熬不住了。 他胸口剧烈喘息着,指着太后,又指向萧玉真。 “你们……你们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朕……” 最后几个字尚未说完,昭德帝忽然弓起身子,噗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陛下!陛下吐血了!” “不好了!皇上昏过去了!” 宫女太监顿时乱作一团。 萧玉真扑到榻前,伸手去探皇帝的鼻息。 太后也被宫人扶住,急声道:“快!去请太医,传太医令!” 皇帝昨晚才醒过来,现在被硬生生气得再次昏死了过去。 乾清宫内顿时乱作一团。 殿门内外人影交错,药碗、碎瓷片散了一地。 唯有裴俨站在原处,没有上前。 他看了眼榻上昏死过去的皇帝,又看向被宫人围住的太后与萧玉真,阴恻恻地喊道: “陛下听闻太后的亲弟弟,在苏州杀民掠地,贿赂朝廷命官,竟被生生气到吐血!“ “太后娘娘,您可真是陛下的好母亲呐!” 太后并非昭德帝亲生母亲,听见裴俨这番意有所指的话,顿时两眼一黑,头晕目眩。 萧玉真则是遍体生寒。 裴俨这是决心要铲除檀家和他们萧家了? 且不说檀家,萧裴两家可是实实在在的表亲啊! 他最近行事为何如此着急? 萧玉真觉得事有蹊跷,她停止哭泣,走到裴俨身边,压低嗓音恶狠狠道: “相爷怕不是疯了,这个节骨眼上,竟敢挑起世家争斗?” “就不怕把我们惹急了,跟你鱼死网破吗?!” 裴俨冷哼,漠然地斜睨她。 “沉疴下猛药,非常出重典。“ “我倒要看看……这些从根子上已经腐朽的世家勋贵,能否战胜天下人心中的公道!“ 萧玉真仗着自己知道裴家的秘密,一次又一次侵犯他的底线。 事到如今,裴俨除了慕容舜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要战,那便战! 说罢,他甩袖走出寝宫,望向天空。 红日西斜,金灿灿的天光落在琉璃瓦上,却照不透这座腐朽的宫城。 那个悬在大楚头顶,已经腐烂多年的太阳,终于要落了。 第156章 变天!裴俨乾清宫前一言定乾坤 乾清宫外,死一般沉寂。 漏刻声滴答作响,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裴俨身着绯色首辅朝服,玉带革履,身姿笔挺地立在百官之前。 他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地的朝臣。 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目光在裴俨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背影和紧闭的殿门之间来回逡巡。 在等待一场天翻地覆的权力交替。 殿内,皇帝咳出的那口血,还残留在明黄色的龙枕上,颜色刺目。 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沉冷。 最后只留下一句“陛下龙体亏空,油尽灯枯,还请娘娘和朝臣们早做准备”,便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言。 太后跌坐在椅子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瞥了眼榻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又怨毒地看了一眼殿外那个挺拔的身影。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王嬷嬷,”太后声音发颤,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走神武门附近的那条密道,回檀家,告诉大老爷,让他带人……带死士进宫护驾!” “娘娘放心,老奴明白。” 王嬷嬷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从偏殿退了出去,一路抄小道,往偏僻的神武门方向快步走去。 夜色渐浓,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就在王嬷嬷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即将摸到密道入口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去路。 “嬷嬷这是要去哪儿啊?” 枭三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他身后,几个枭卫无声无息地散开,堵死了所有的死角。 王嬷嬷心头一跳,厉声呵斥:“大胆奴才!我是太后的人,你们也敢拦?” 枭三没跟她废话,抬手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我们主子说了,太后娘娘年纪大了,该颐养天年。” “檀家的大老爷、二老爷,这会儿都在大理寺天牢里喝茶呢。她想见哪个,这会儿都见不到了。” 王嬷嬷心知大势已去,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坤宁宫内,萧玉真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派出的心腹宫女和两名暗卫刚摸到宫门口,就被一队锦衣卫按倒在地。 太监总管王安,带着一队锦衣卫,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皇后娘娘的人,这是要去哪儿?”王安捏着嗓子,慢悠悠地问。 那宫女还想嘴硬:“奉娘娘懿旨,出宫为陛下祈福。” “祈福?我看是去通风报信吧!”王安冷笑一声。 “陛下晕倒前便有口谕,恐有奸人趁陛下病重,内外勾结,意图不轨,命我等清君侧!“ “将这些形迹可疑的人,都给咱家拿下!” ——当然,这是假的,但这个时候,谁又能去验证真假? 前几日,裴俨便与太监总管王安私下谈好了交易。 只要王安率领宫中所有太监,以及锦衣卫,跟裴俨一起推举八皇子上位。 新帝顺利登基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大太监,一个都不动。 王安厌恶太子,更不想效忠太后和皇后那样的女人,权衡利弊决定和裴俨合作。 太后和皇后最后的挣扎,就这样被无情地碾碎。 她们试图递出的求救信号,反而成了催命符,坐实了她们“心怀不轨”的罪名。 也让裴俨接下来的动作,变得名正言顺。 乾清宫外,裴俨突然站了起来,缓缓转身。 他目光扫过阶下战战兢兢的百官,声音清越,传遍了整个宫殿。 “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君之位亦不可久悬。” 他顿了顿,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 “陛下病重,东宫谋逆,太子之位已废。为安朝局,臣,内阁首辅裴俨,奏请另立新储!” 来了! 百官之中一阵骚动,交头接耳。 吏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声音略有些发抖: “裴、裴相,此事体大,是否……是否该等陛下醒来再议?” 裴俨瞥了他一眼。 “等?等到何时?等檀家、萧家扶持一个傀儡上位,将我大楚的江山拱手让人?” 吏部尚书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官服。 “下官、下官绝无此意!” 裴俨不再理他,继续道:“我举荐蕙嫔之子,八皇子。” “八皇子聪慧稳重,品性纯良。“ “最要紧的是,蕙嫔出身寒门,八皇子并无外戚可依仗。” “立八皇子为太子,世家勋贵和宗亲不会再生干戈,亦可安天下臣民之心!” 这话一出,朝臣中立刻有人反应了过来。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彻底杜绝了外戚干政的可能! 工部尚书还想挣扎一下,他是萧家的门生。 “裴相!立储乃国之根本,岂可如此儿戏!八皇子年幼……”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 “儿戏?我看尚书大人才是在拿国事当儿戏吧?” 陆云峥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 “怎么,檀家给你送的那些古玩字画,还没捂热乎呢?“ “还是说,萧家许诺你的好处,比这大楚的江山还重要?” 陆云峥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别忘了,当年定远侯府的案子,不少人可是功不可没啊。“ “裴相爷手里有多少人的黑账,你猜猜看?“ “现在檀家、萧家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确定还要替他们出这个头?” 工部尚书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陆云峥这番话,周围的朝臣都听见了。 那些原本还想附和的人,一个个都把头缩了回去,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至于支持贵妃和三皇子一派的人,也有不少曾经被萧檀两家贿赂、提点过。 他们思前想后,都默默低下头,没有吭声。 裴俨冷冷俯视着下方,不带一丝感情的,拍了拍袖袍上的尘土。 “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便由内阁拟旨吧!” 第157章 一胎三宝惊呆众人 同一片夜空下,相府松鹤园内,气氛同样凝重。 皇帝病危、首辅率百官跪守宫门的消息,早已传回了府中。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沉香木佛珠,嘴里念着《心经》,可那急促的速度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姜裹儿和薛令仪一左一右地陪着。 夜深了,姜裹儿眼皮子打架,她强撑着精神,脸色却有些发白。 “好孩子,看你这模样,快撑不住了。”老太君心疼地拉过她的手。 “快,让秦嬷嬷扶你去我的内室歇着,这里有我和令仪呢,一有消息就告诉你。” 姜裹儿确实累极了,她担忧地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来到老太君的内室,靠在大红缂丝引枕上,她却没有立刻躺下。 而是从荷包里摸出绢丝人偶,紧紧抱在怀里。 她将人偶贴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扑通,扑通。 “裴俨……” 她无声地呼唤着。 她知道他此刻站在风暴的中心,一定很累,很危险。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笨拙地给他传递一点力量。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按揉人偶的脖颈。 过了会儿,又抚摸上人偶挺直的鼻梁,嘴唇。 最后,在那眉心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温软的吻。 “你千万别出事,快点平安回来,我……我想你了。” 同一时刻,乾清宫外。 裴俨正垂眸听着王安低声汇报宫内各处的动静。 忽然,一股莫名的暖意从心口漾开,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疲惫与寒冷。 脖颈处传来被细软指尖捏弄的触感,紧接着,一个个温润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那暖意很轻,却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按住心口。 【你千万别出事,快点平安回来,我……我想你了。】 是舜舜。 裴俨紧绷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扬起了一丝弧度。 面对百官的冷酷与克制,在这一刻化作了急欲归家,想要将她狠狠揉进怀里的渴望。 他知道,她在家等他。 这就够了。 清漪苑内,薛令仪端着一碗安神汤走了进来。 “舜舜,快趁热喝了。喝了再睡,安稳些。” 她将汤碗递给姜裹儿,看着她喝下,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我给你看看脉象,你刚刚脸色不太好。” 薛令仪闭上眼睛,指尖沉下,仔细地感受着那细微的脉动。 一开始,她还神色如常。 可渐渐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脉象……滑利如珠,应指圆滑。 可是……怎么会…… 薛令仪猛地瞪大眼睛,脸上是全然的惊诧与不敢置信。 她一把抓起姜裹儿的另一只手,三指并拢,再次搭了上去。 一遍,两遍…… 她的脸色从震惊,到迷茫,最后化为一片空白。 “令仪?怎么了?”姜裹儿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是我……还是孩子有什么不好吗?” 薛令仪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不好。 而是……舜舜的脉象……沉实,有力,且在那种圆滑的搏动之下,她竟然…… 竟然感受到了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彼此呼应的微弱跳动! 这不是双胎。 这是……三胎?! 姜裹儿的心提了起来。 方才还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被她吓得清醒了。 “到底怎么了?孩子……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绿漪端着空药碗站在旁边,也绷紧了身子。 薛令仪张了张口,半晌才挤出一句。 孩子好得很。” 姜裹儿没松气,反倒更纳闷。 “那你这副样子做什么?我还当你摸出什么绝症了。” 薛令仪盯着她的肚子,声音发飘。 “你腹中,怕是不止两个孩子。” 姜裹儿怔住。 绿漪手一抖,托盘上的白瓷碗盖滚了两圈,啪地掉在地上。 “什么叫不止两个?” 姜裹儿抬手摸了摸肚子,脸上带了点茫然,用气音问: “令仪,你可别跟我闹着玩,我现在可经不起这个吓。” 薛令仪又一次探脉。 这一回,她闭着眼,足足过了半盏茶。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秦嬷嬷扶着裴老太君进来,老太君本是听到瓷器碎裂,放心不下才过来看一眼。 刚迈进门,便听薛令仪低低开口。 “三个……你腹中,有三个孩子!” 老太君脚下顿住,秦嬷嬷也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姜裹儿先反应过来,呆呆地抬起三根手指。 “三个?” 薛令仪点头。 “你已经怀孕四个多月了,三个胎息虽弱,却能分辨出来。” 姜裹儿半天没吭声。 她原本只盼着腹中孩子平安落地,替裴俨留下血脉,自己也多添一张保命符。 结果老天爷一口气塞给她三个。 这福气,未免太大了些。 “我一个人,竟揣了三个小东西?” “难怪我才吃了两块绿豆糕,肚子还空得发慌。原来不是我贪嘴,是三个小祖宗在里头分食呢。” 绿漪忍不住接话。 “可不是!前儿夜里,您还叫奴婢去小厨房要了几个艾窝窝,我还怕您积食克化不了呢。” 姜裹儿轻咳一声。 “那是孩子想吃。” 老太君终于回过神。 她快步走到榻前,激动地抓住姜裹儿的手。 “三个好,三个好啊!老天开眼,裴家祖宗保佑!” 她欢喜得直念佛,又忙压住声音,生怕吓到姜裹儿。 “好孩子,你别怕,什么都不用操心。” “从明日起,清漪苑的门槛谁也不许乱跨。你只管歇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只管开口!” 姜裹儿望着老太君。 老太君面上的欢喜真切得很,可她心里却有些不踏实。 三胎不是一件寻常喜事。 她曾听府里的嬷嬷提过,妇人生产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 如今她肚里塞了三个,哪里能轻易过得去? 老太君见她发愣,忙给薛令仪递了个眼色。 “令仪,你陪裹儿说说话。我去吩咐厨房炖些温补的汤水。” 薛令仪却站着没动,神色异常凝重:“祖母,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同您讲。” 老太君脸上的笑微微收敛。 “好好,裹儿,你先躺下,别胡思乱想。” 姜裹儿乖顺地点头。 “祖母去忙吧。” 老太君带着薛令仪出了内室,转进隔壁耳房。 门一关,薛令仪便跪了下去。 “祖母,三胎虽是大喜,可裹儿生产太凶险了。” 老太君眸色幽幽,“你起来讲。” 薛令仪没有起身。 “我师父从前行医,曾接生过一位怀三胎的妇人。“ “那妇人怀胎时以为要大补,吃得太多,孩子在腹中养得极大。” “到了生产那日,生生熬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最后只能用刀子剖开肚子取子……那妇人当场血崩,连命都没保住!”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焦灼: “裹儿的饮食,从现在起就得仔细管着。不能饿着,也不能一味进补。” “她身子纤细,腹中三个孩子若都长得过大,到了临盆那日,怕是……一尸四命呐!” 第158章 去母留子?老太君的残忍算计 老太君扶着桌沿,手里的佛珠陡然停住。 薛令仪继续低声念叨:”虽然有我日日看顾,但有些事必须提前准备。“ “头一样,稳婆必须要请最好的。至少备三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在府里候着。” “参片、止血的吊命药材,一样都不能短缺。” “对了,龙川道长到时候必须得在府里坐镇!关键时刻,他说不定能保住裹儿的命。” 老太君缓缓点了点头。 “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全,这些事,我明日就吩咐赵管事和秦嬷嬷去办。” “裹儿的吃食就交给你来负责,每餐吃什么,你拟好单子,再送到厨娘手上。裹儿动筷子前,你务必亲自验过是否有毒。” “府里谁敢阳奉阴违,直接发卖!” 屋内静默了许久,老太君压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 “三个孩子……能看出男女么?” 薛令仪摇了摇头。 “脉象只能探出胎息,是男是女看不准的。” “不过,只要裹儿安稳养胎,不再受惊受累,孩子应当无碍。” 老太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只要孩子能平安落地就好。” 她看着薛令仪,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复杂,目光深邃难测。 “令仪,有件事,原本不到时候不该同你讲。” 薛令仪心里咯噔一下。 “祖母请讲。” 老太君偏头示意秦嬷嬷去门边守着,握住令仪的手。 “裴家正房,一直有双生血脉的传承。” 薛令仪霎时僵住了,满眼错愕。 “夫君……还有一位双生兄弟?” “是的。” 老太君拨动了一颗沉香木佛珠,语气放得很慢。 “当年俨儿出生时,的确还有一个兄弟。” “只是这件事,外头无人知晓,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多。” 薛令仪背上泛起阵阵凉意。 她嫁进裴府这么久,从未见过裴俨提起兄弟。 老太君也从未提过。 一个活生生的血脉至亲,怎么会被抹得这般干干净净? “那位公子如今……在何处?” 老太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死了。” 薛令仪呼吸骤停,胸口像是被一根绳索勒住,闷痛到了极点。 堂堂首辅的孪生兄弟,怎么死的?死在何时?何地? 老太君那无波的眼神,仿佛死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损耗品。 她不敢再问,手心却已经渗出冷汗。 老太君却没再解释,转而握住她的手。 “你是俨哥儿明媒正娶的,这个秘密,往后要烂在肚子里,连裹儿都不能提。” “同时你也要明白,若这三个孩子里有一对男孩,那其中一个,需要藏起来,单独抚养。” 薛令仪怔了许久,指尖渐渐发凉。 这是为什么?裴家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 “裹儿毕竟怀着裴家的骨肉,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她只是一个孤女,一个良妾。” 老太君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她有福气,怀了三胎,若能顺利诞下孩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裴家绝不会亏待她。” “男孩,必须都记在你的名下,由你来抚养。他们就是裴家下一代的正房嫡子。” 薛令仪连气都不敢喘了。 偏偏老太君的声音还在耳边起伏。 “她若生下了一个女儿,倒是能留在她身边……许她亲自抚养。” “令仪,你心性子软和,我不得不提前替你把路铺平。裴家是大家族,你断不能让一个妾室仗着子嗣压到你头上。” 薛令仪喉咙发紧。 她看着面前这个平日待姜裹儿亲厚慈爱的老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感到极其陌生。 老太君在意的,从头到尾就只有裴家子嗣。 但又不全然是子嗣。 姜裹儿能不能熬过这凶险的鬼门关,能不能亲手抱一抱孩子,她根本不在乎。 三个孩子将来是否平安喜乐,她似乎也不在乎。 薛令仪勉强压住心绪,垂首应下。 “孙媳记住了。” 老太君满意地拍拍她的手背。 “你是个懂事的,去陪裹儿吧,别让她多想。她如今这身子,最忌讳胡思乱想。” 薛令仪从耳房出来,脚下虚浮得险些摔倒。 绿漪正守在内室门外,见她出来脸色煞白,急忙扶住,一时也不敢多嘴,只忧心忡忡地看着。 “她睡着了么?” “还没呢。”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姜裹儿果然没睡。 她靠在引枕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正在有一搭没一搭替人偶按摩小脚。 “老太君叫你干什么去了?” 薛令仪勉强勾起唇角,坐到榻边:“祖母高兴,叮嘱我管好你的饮食起居,还要请最好的稳婆住进府里。” 姜裹儿挑了挑眉,指尖戳着人偶的脸颊。 “我这肚子才四个月,未免太早了吧?” “你还笑得出来。”薛令仪一把捏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裹儿,三胎不同寻常,你往后走路都得小心再小心,更不能再费神算计这个、提防那个。” 姜裹儿立刻听出了她语气不对。 “令仪,你有事瞒着我。” 薛令仪心头一颤。 姜裹儿平日在她面前总是笑吟吟的,像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一旦认真起来,谁也糊弄不过去。 “我……我只是太担心你。” “我也愁呢。” 姜裹儿叹了口气,低头揪了揪人偶的鼻子。 “本来想着,生一个便够了。” “谁料这三个小讨债鬼,排着队来找我。” “裴让之真是个祸头子,都怪他,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旁边的绿漪听得不是滋味,急忙垂下头,眼眶却隐隐泛红。 薛令仪知道舜舜是想故作轻松,宽她的心,可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想起师父曾经对她讲过的医理。 女子怀胎后,体内会生出一种叫孕激素的东西,心肠会变得异常柔软,满心满眼都会扑在腹中的孩子身上。 到了临盆之际,还会分泌催产素。 哪怕明知凶险万分,许多女子也会遵循母体的本能,拼着性命去保住孩子。 这是每个母亲的本能。 薛令仪心口堵得厉害,她深知自己接下来的话太过残忍,却不得不试探。 “裹儿,若将来……我是说万一,生产时出了岔子。” “要么保孩子,要么保你,你怎么选?” 姜裹儿嘴角的笑意滞住了。 她眼睫微微发颤,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她和裴俨的骨血啊。 她没有任何犹豫道:“保孩子。” 薛令仪的脸顷刻间白了,“你,你就不能多为自己想想嘛?” 姜裹儿扬起唇角,脸上并无半分纠结。 “他们是我的孩子,是我选择了他们的出生,即便我死,也理应保住他们。” 薛令仪抓住她的手腕,极为用力。 “我不许你胡说,相爷那么在乎你,你若死了,他指不定怎么……” 姜裹儿依然在笑,反过来拍了拍薛令仪的手臂。 “令仪,我没胡说。真到了那一步,你一定得帮我,拦住相爷。” 第159章 昭德帝驾崩,裴俨密会八皇子 乾清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裴俨已经在殿外守了一整夜。 身上的朝服被夜露打湿,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眉目沉静。 百官之中,有人熬不住,偷偷打盹。 王安匆匆从殿内出来,压着嗓子凑到他耳边。 “相爷,陛下……醒了。” 裴俨抬起眼皮:“太医怎么说?” 王安搓着手,面色凝重:“太医令说,应是……回光返照。” 裴俨没再多问,整了整衣冠,大步跨进殿门。 龙榻上,昭德帝面如金纸,嘴角歪斜,涎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淌。 他半靠着明黄色的引枕,一双浑浊的眼睛勉强撑开。 殿内的宫人都退了出去,只剩王安垂手侍立在侧。 裴俨走到榻前,撩袍跪下。 “臣裴俨,叩见陛下。” 昭德帝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裴卿……朕这回,怕是过不去了。” 裴俨没有接话。 昭德帝艰难地偏过头,看着他。 “太子废了,储君之位空悬……朕想知道……你做了什么。” 裴俨从袖中取出那份内阁拟好好的诏书,双手托起,送到昭德帝面前。 “陛下,臣与百官商议决定,拥立八皇子为新储。” “八皇子年方十岁,天资聪颖,品性纯良。其母蕙嫔出身寒门,母族无人在朝为官,不存在外戚专权之忧。” “立八皇子,可平息朝野纷争,安定天下。” 昭德帝盯着那份诏书,半晌没有动作。 裴俨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昭德帝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裴卿,你倒是什么都替朕想好了。” 这话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裴俨垂首,没有辩驳。 昭德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浑浊的眼珠里多了一点清明。 “老八那孩子,朕见得少……但每次见,都是规矩矩的……不争不抢,像他娘。” 他费力地抬起手,朝王安招了招。 “拿……玉玺来。” 王安早有准备,从御案旁的匣子里捧出玉玺,小心翼翼地打开。 裴俨将诏书展开,平铺在榻边的小几上。 昭德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 王安会意,双手捧起玉玺,蘸了印泥,稳稳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记落在黄绢上,四方方,端正庄重。 裴俨等着诏书晾干,一动不动地跪着。 昭德帝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听不见了。 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又开口。 “裴卿……” “臣在。” “朕这辈子,不是一个好皇帝。”他顿了顿,眼角滑下一滴浊泪。 “庸碌,懒惰,无能……大楚的百姓……朕,对不住他们。” 裴俨低着头,眉头微蹙,没有应声。 “你替朕……守好……这大楚的江山。” “臣,遵旨。” 昭德帝的手从榻沿滑落下来,无力地垂在一侧。 他看着殿顶的金漆蟠龙,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瞳孔渐渐涣散,胸口最后一丝起伏,缓缓归于平静。 王安上前,颤巍巍地探了探鼻息,又按了按脉搏。 随后,他跪倒在地,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穿透了整座大殿。 “陛下——驾崩了——” 哭声从殿内蔓延到殿外。 百官伏地叩首,哭声震天。 丧钟敲响,沉闷的铜声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个人心头。 太后是后宫女人中第一个赶到的。 她被几个老嬷嬷架着冲进殿门,扑到龙榻前,死攥住昭德帝已经冰凉的手。 “皇帝!皇帝你醒醒!你再看母后一眼!”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枯叶。 皇后萧玉真紧随其后。 她还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看到榻上那张灰败的面孔时,膝盖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接着是贵妃,带着三皇子,母子俩跪在门槛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一切都晚了。 王安从怀中取出那份诏书,走到殿门口,面朝百官和后妃,展开宣读。 “朕缠绵病榻,自知天命将尽。太子悖逆,已废其储位。今立八皇子周棣为皇太子,择黄道吉日,继承大统……” 太后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玉真猝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里却是一片震惊。 怎么会是八皇子? 贵妃更是整个人呆怔在原地,死攥着三皇子的胳膊。 三皇子十四岁,被母亲攥得手臂发疼,怨恨地看着殿内。 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他呢? 母妃曾说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是他,难道都是假的吗?! 国丧依制,后宫嫔妃皆需守灵七日。 灵堂设在奉先殿,白幡高挂,哀乐低回。 嫔妃们按照位份跪成几排。 蕙嫔跪在第一排。 这是她入宫十年来,头一次跪在这个位置。 往日里,她总是缩在最末尾,存在感低得像个影子。 今日却被内侍恭敬敬地引到了最前头,跪在皇后左手边。 萧玉真余光扫过去,看到蕙嫔那张朴素寡淡的脸,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蕙嫔垂着头,老实实地磕头、哭丧,不多看任何人一眼。 她记着棣儿叮嘱的话,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其余的一律别管。 哭丧告一段落后,嫔妃和大臣们分批轮换休息。 裴俨在偏殿的值房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外头便有人轻叩门。 “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太监探进脑袋,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裴相爷,小的是八殿下身边伺候的小喜子。” “殿下说,想请相爷过去一趟,有几句话想单独同相爷讲。” 裴俨手里的茶盏微一顿。 皇帝尸骨未寒,这孩子就来找他了。 倒也不奇怪。 一个十岁的孩子,骤然被推上帝位,忐忑惶恐是人之常情。 多半是想问朝中局势,安一安心。 顺便笼络他,以免而后两人不是一条心,平添麻烦。 “前面带路。” 福喜领着他,七拐八绕,到了奉先殿后方的一处偏殿。 殿门外守着几名锦衣卫和太监,见裴俨来了,纷纷行礼让路。 殿内昏暗,只点了几盏白烛。 八皇子周棣身着斩衰丧服,头上缠着白麻布,正端正地坐在一张圈椅里。 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听到脚步声,立刻起身。 “裴相。” 周棣走到他面前,郑重地行了一个揖礼。 “今夜叨扰相爷休息,实在过意不去。” 裴俨微颔首,打量着面前这个孩子。 十岁的年纪,身量还没抽条,脸上带着稚气。 可那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殿下找臣,是有什么话要问?” 周棣请他落座,又亲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裴相,我知道,这皇位本不该落到我头上。” “太子被废,三哥有贵妃撑腰,论资排辈怎么也轮不着我。” “是裴相力排众议,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这份恩情,我牢记在心,断不敢忘。” 裴俨端着茶盏,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周棣羞赧一笑,继续道:“我年纪小,不懂的事情多。“ “朝中大臣有多少人真心拥戴我,有多少人还在观望,我心里没底。” “所以想请教裴相,眼下的局势,该如何掌控?” 第160章 翻案的最佳机会! 裴俨淡定地喝了两口茶。 “殿下不必忧虑,檀家和萧家的事曝出来后,虽还未处置,但太子一党必定人人自危,树倒猢狲散。” “贵妃一派虽有人不服,但臣已经安排了制衡之策,翻不起浪。” “朝中六部九卿,大半已经接受了殿下为新帝的事实。” “余下那些骑墙观望的,等下个月登基大典之后,自然会纷纷归附。” 周棣听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可很快又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坦诚。 “裴相,我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 “登基之后,我想拜您为太傅。” 裴俨稍稍抬眼,”哦?” 周棣迎着他的视线,语气极为诚恳: “这不是给相爷一个虚名,我是真心想跟您学。“ “学治国,学御人,学怎么做一个……不叫百姓失望的皇帝。” 裴俨沉默了一瞬。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周棣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接着往下说。 “此外,太后、皇后和贵妃,我不打算为难她们。” “太后年迈,给她慈寿宫颐养天年便是。“ “皇后虽有过失,但父皇在世时并未明旨废后,我不好做得太绝,降为太妃,留居后宫。贵妃亦然。” “至于我的兄弟们,年纪到了的,赐封地做藩王。年纪小的,留在宫里继续读书。” 裴俨端茶的手顿了顿。 十岁,这孩子才十岁,居然能有这般心胸。 他凝神,重新审视了一番面前这个身着丧服的小小身影。 “殿下把三位尊贵的女人都留在宫中,就不怕她们日后兴风作浪?” 周棣歪了歪脑袋,忽然露出一个与年龄不符的狡黠笑容。 “裴相,俗话说得好,三个女人一台戏。” “太后厌恶皇后,皇后和贵妃互相看不顺眼,贵妃又忌惮太后。我把她们搁在一块儿,不正好互相牵制、互相监督?” “她们忙着斗来斗去,哪还有精力来对付我呢?” 裴俨本是绷着一张冷脸,听到这话,唇角竟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放下茶盏,起身,对着周棣郑重地拱了拱手。 “殿下心中有丘壑,臣甚感欣慰。太傅一职,臣领了。” 周棣的眼睛亮了亮,连忙站起来回礼。 “那就……有劳裴相了。” “不过,臣还有一事请求。殿下若真想笼络人心,不妨从定远侯府冤案入手。” 裴俨拥立新帝,自然希望朝堂内外迎来一番新气象。 给慕容魁和慕容晟翻案,这便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周棣眨了眨眼睛。 “定远侯一案果真有冤情?“ 最近京城的流言,有不少也传进了宫里。 “既如此,在我登基之后,便下旨重查此案,只是……” “这毕竟是父皇亲自的定下的铁案,要翻案,总得找个能服众但不损伤父皇名声的理由。“ 裴俨暗暗赞赏,这八皇子着实聪颖。 看来,他得物色一个人,主动把这口锅替昭德帝给背了。 他喜欢跟聪明的孩子相处。 “请殿下放心,微臣明白,这件事微臣定然会妥善处理。” 离开时,裴俨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摇曳里,十岁的周棣仍旧端端正正地站着,目送他离开。 裴俨这才收回视线,迈步出了偏殿。 天道垂怜,他没有看错人。 偏殿内,裴俨的脚步声彻底远去。 周棣维持了片刻的端正姿态,忽然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椅背上。 她长地吐出一口气,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 心跳得太快了。 刚才跟裴俨对话的时候,她绷着全身的力气,才没让自己露出破绽。 她早听说这个男人不好应付。 周棣回想起裴俨看她时的那种眼神,平静、审视、洞察,像是能把她从头到脚看透。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深呼吸了几下。 稳住,稳住。 三年了。 三年前,她从二十一世纪的办公桌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七岁孩童,而且还身在古代! 起初她以为自己是个公主。 然而第二天早上,蕙嫔竟把她打扮成小皇子的模样,送去了上书房。 周棣至今记得,自己当时,像是被一锤子敲懵了。 她是女的,穿越到了一个女孩子身上。 可这个女孩子,从出生起就被亲娘以男孩的身份养大。 蕙嫔出身寒门,在后宫里没有任何倚仗。 为了能活下去,不被人欺辱,她咬牙用所有钱财收买稳婆,让她瞒住消息,把女儿当作儿子养大。 反正她位份低,皇帝一年来不了她宫里几回。 周棣居然就这么女扮男装直到如今。 等她搞清楚来龙去脉后,第一反应是——完了,这辈子死定了。 可冷静下来后,她又觉得……也不是全无活路。 穿越前,她一直在基层工作,什么权力斗争、派系倾轧,说到底都是利益博弈。 她做不了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但她会审时度势,会察言观色。 于是这三年,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拼命读书。经史子集、治国方略,能学多少学多少。 第二,低调做人。不争不抢,不站队,不出风头,让所有人都觉得八皇子老实。 第三,劝住蕙嫔。无论哪一方来拉拢,蕙嫔一概推辞,只说自己母子无能,不敢掺和。 她赌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没想到,真被她等到了。 太子倒了,三皇子又被母族所牵连,其余皇子要么愚钝,要么顽劣,要么母族势力太大。 裴俨一眼挑中了她。 原因很简单——无外戚、好控制。 周棣心里清楚得很。 裴俨选她,并不是因为欣赏她,而是因为她“没有威胁”。 一个十岁的、没有母族势力的小皇帝,最适合当傀儡。 但裴俨不知道的是,她没打算当一个傀儡。 只不过,她现在需要裴俨,需要他的能力、他的人脉、他对朝局的掌控力。 至少在她亲政之前,裴俨就是她最有力的依仗。 所以她放低姿态,主动拜师,主动示好,裴俨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外头的天已经蒙亮了,东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周棣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从古至今,谁家的女穿越者能有她这样的好运? 十岁就能成为皇帝! 首辅势大又如何,只要她恩威并施,将来展现出治国之才,自然可收拢人心,裴俨无法一手遮天。 她一定要坐稳这个位置。 至于将来……身份会不会暴露,到了该娶媳妇的时候怎么办…… 怕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第161章 替身竟是我自己?裴俨酸红了眼 五月底的京城,暑气渐生。 清漪苑的内室里已经撤了厚褥,在薄褥子上放上了蕲州的滑丝凉簟。 屋角的错金狻猊香炉里,点上了清凉的薄荷香。 裴俨在奉先殿守灵三日,今日终于得以回府。 他刚进院子,绿漪便端来柚叶水让他净手。 褪下粗糙闷热的丧服,换上轻便的常服,他才挑开纱帘走进内室。 姜裹儿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穿针引线。 大红的绸缎铺在膝头,是一方正绣到一半的鸳鸯盖头。 薛令仪再三嘱咐她要少吃多动,控制胎儿大小免得生产艰难。 她不敢整日歪着,便寻思着替令仪提前备下将来出嫁的盖头。 见裴俨进来,她赶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去。 “大局已定?”她轻声问。 裴俨揽住她的腰,不轻不重地托了一把,牵着她到榻边坐下。 “定了。八皇子与我交了底,他登基之后,会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下旨重查定远侯府的案子。” 姜裹儿怔在原地。 这一年多以来,她日思夜想,做梦都是爹娘、兄长、春香他们惨死的模样。 如今乍一听见这话,脑子还没转开,眼眶就蓦然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地砸在手背上。 她手忙脚乱地拿袖子胡乱去抹,却又忍不住又哭又笑: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裴俨拿过案上的干净布巾,耐心地一点点按去她脸上的泪痕。 “新帝虽然年幼,却极能隐忍蛰伏。能在这样的吃人后宫里全头全尾长到十岁,还如此沉得住气,全赖他生母蕙嫔的教导。” 姜裹儿抽了抽鼻子,靠在他肩头。 “说起蕙嫔……我小时候倒是见过她一次。” “当年我跟母亲去踏青,路过一条河,瞧见一个侍女站在齐腰深的水里。“ “初春的河水冷得很,她冻得嘴唇发紫,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打听了才知道,那是沽阳公主的侍女,只因不小心弄湿了公主的绣鞋,就被罚在水里泡着。” 她在心里默默唏嘘,谁能想到当初那个在水里发抖的侍女,如今竟要做太后了?! 沽阳公主当年把蕙嫔送到先帝床上,估计是想讨好皇帝,没成想人家韬光养晦,步步为营。 而四年前,沽阳公主因为跟和尚有染,被皇帝知道了,从此软禁在公主府,再也不能出来。 “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教出来的儿子差不了,你就放心吧。”裴俨揉了揉她的后腰。 姜裹儿高兴劲儿稍歇,眉头又蹙了起来。 “可父亲留下遗物的事,咱们已经放出风声有些日子了,为什么幕后那人迟迟不露面?难道是他察觉到了陷阱?” 裴俨带着她一起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你自己想想?眼下是个什么时局?” 姜裹儿绞尽脑汁思量了一会,实在没有头绪,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口。 “想不出,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 裴俨没急着答,反而倾身凑近了些。 “说几句好听的夸夸我,我便告诉你。” 姜裹儿手里一顿,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人也是稀奇。 外头人人都怕他,冷着脸生人勿近,现下到了她跟前,怎么倒像个讨糖吃的小孩儿了? 她抿了抿唇,端详这张清冷绝尘的脸。 若是换了旁人,大抵会挑些他生得俊朗、权倾朝野的话来奉承。 但她偏不想这么说。 “你虽身居高位,行事手腕狠绝,连太子、皇后、皇帝、太后都敢算计,但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个贪恋权势的弄臣。” 姜裹儿一字一句,眼神清透明亮。 “你心中有青云之志,有公理道义。“ “你所图的,是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海晏河清。” “你愿意调查定远侯冤案,不仅仅是因为我,还有敲打世家大族的缘故在里头,就凭这份魄力,这世上便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你。” 裴俨原本只是逗弄她,想听几句软糯的娇话。 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说。 他定定地看着她,喉结不禁上下翻滚。 百官敬畏他的权势。 母亲忌惮他的阴沉,每次见他,都会警告他,绝不能嫉妒哥哥。 却从未有人,透过他这副皮囊,看到他藏在最深处的想法。 就算是个影子,他也很早就有了自己的抱负。 只可惜……为了完成哥哥留下的责任,这些年,他一直被家族推着走。 做什么都必须考虑裴家的利益,倒是束手束脚,有许多想做之事没能去做。 眼眶泛起一阵难言的酸热,裴俨侧过头,假意端起小几上的茶盏,修长的指骨因用力而绷紧。 他沉默了足足半刻,才将那股快要顶破胸腔的情绪压下去。 再转回头时,裴俨的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只尾音还藏着一丝喑哑。 “他不是不想管,而是脱不开身。” “脱不开身?”姜裹儿何等聪慧,脑子里飞快一转,脱口而出。 “如今是国丧,全城戒严,宗室大员皆要入宫哭丧……“ “这么说,这幕后之人必定是有资格进宫守灵的人!他是皇族宗室,或者是朝中三品以上的大员!” 裴俨赞赏地颔首。 “不错,范围已经越来越小了。“ “我跟陆云峥都安排了探子,盯着那几个符合要求的人,只要他稍有异动,必然露出马脚。” 姜裹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一半。 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风吹拂着窗纱。 “说来也巧,前两日夜里,我做了个梦。” 姜裹儿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 “梦见了四年多以前的元宵灯会。“ “在咱们比试飞花令之前,我其实见过你一面。只是后来家中惊变,我受了刺激,才把那段经历给忘了。” 裴俨揽着她肩膀的手陡然一顿。 四年多以前的元宵节? 那日他被祖母关在暗室受训,去灯会的……是哥哥。 “那时你在长信桥边,救下了一个要跳河的女子。” 姜裹儿沉浸在回忆里,轻声细语。 “那女子被歹人糟蹋,家里人嫌她丢人现眼,把她赶出家门。她想要寻死,是你拦住了她。“ “你可还记得……当时对她说了什么?” 裴俨垂下眼睫,顺着她的话问:“我说了什么?” “你问她,一盆水没有人碰的时候,它是干净的,还是脏的?女子说,它是干净的。“ “你又问,那什么情况下一盆水才会变脏呢?“ “女子答,有人手脏了去洗手,或者烂泥掉进水里的时候,它才会变脏。” 姜裹儿越说,嘴角扬起的弧度越高。 “你扶着栏杆笑了。“ “你说,既然如此,那世人骂一个女人脏,就毫无道理!脏的哪里是女人,而是把她弄脏的男人!” 这番话在当时的姜裹儿听来,震耳欲聋,如拨云见日。 她何曾见过这样离经叛道的世家公子? 放着圣人文章不讲,去跟一个被人糟蹋过的民女讲一盆水。 偏偏这理说得让人心服口服,浑身舒畅。 “那女子听了你的话,愣了许久,自己从桥栏上爬了下来,给你磕了三个响头。“ “你给了她一两碎银,还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去牙娘那里寻活干。” “会针线就做针线人,会拆洗就做拆洗人。你告诉她,就算将来一辈子不嫁人,靠着一门手艺也能活得下去。” 姜裹儿仰起脸,伸手摸了摸裴俨的下颌。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通透、善良又温柔的男子?“ 她眼底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欢喜。 “如今想来,难怪我到了裴府后,就算故意克制,也还是忍不住被你吸引。“ “这并非毫无缘由,而是四年多以前就埋下了种子啊!” 第162章 吃哥哥的醋,裴俨不退反进 裴俨把头埋在她发丝里,扯起一抹苦笑。 身体僵硬的,像是一尊被突然间风干的泥塑。 屋子里的薄荷香气骤然变得刺鼻,熏得他胸口窒息。 他没有救过那个女子。 没有说过那番惊世骇俗、不期待回报的话。 更没有给过那女子一两碎银子。 那是他哥哥。 那个永远挂着温煦笑容,像一轮太阳般耀眼、潇洒磊落的孪生哥哥。 自小,裴俨就知道哥哥跟他是不同的。 爹娘选了哥哥倾尽心血去培养,而他,只是为了保全哥哥而存在的影子。 他在阴暗的阁楼里学阴险卑劣的算计,哥哥在阳光下学治世救人的圣贤道义。 甚至连舜舜心底最初的悸动,也是因为哥哥。 如果当年灯会上,去的是他,他会怎么做? 那时的他满心阴郁,正是最为怨恨爹娘和哥哥的时候。 也许他根本不会管,也许要等那女子跳下去后,才会命小厮跳下去拉她一把。 仅此而已。 “相爷?”姜裹儿见他不说话,疑惑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这人真奇怪,怎么听她提起往事,反而不高兴了。 难不成,他还吃四年前的自己的醋么? 裴俨眸光一颤,硬生生将翻涌的血腥气咽了回去。 “陈年旧事,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难道不希望我想起来吗?”姜裹儿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相爷最好了。” 这个吻明明温软,裴俨却觉像一块烙铁,呲啦一声烙在他腐烂的血肉上,痛得五脏六腑都揪在一处。 他松开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我突然想起来,刑部送来几份积压的卷宗,今夜得批复完。你先歇着,不必等我。” 说罢,不等姜裹儿多问,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内室。 背影挺得极直,步伐却急促像是落荒而逃。 姜裹儿坐在榻上,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真是阴晴不定,刚才还腻歪得很,怎么说走就走了? 她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这几日听薛令仪的话控制饮食,肚子倒是不怎么涨了。 既然他要忙公事,她便早点歇息。 踢掉绣鞋,翻出放在枕头底下的那个绢丝人偶,用指头戳了戳人偶的脸蛋。 “你瞧瞧你家主子,脾气比雷雨还怪。” 她对着人偶嘟囔,熟练地替它梳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还是你乖些。” 姜裹儿将它紧紧捂在心口,拉过薄被闭上了眼睛。 沉浸在即将为父兄翻案的巨大喜悦中,她心神放松,不多时便陷入了沉睡。 书房里,一灯如豆。 裴俨孤零零地陷在圈椅里,整个人被深重的阴影彻底吞没。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挤压感,紧接着,那股独属于姜裹儿的心跳传了过来。 她睡着了,正抱着那个人偶。 每当她越是毫无防备时,裴俨与人偶的共感会经由她被放大到极致。 可是今夜,那股生理上的酥麻,却无法抚平他心里的惶恐与痛苦。 裴俨缓缓抬起手,无力地撑着自己的额角。 “你喜欢的,是我哥。” 他在幽暗的书房里低低出声,笑声嘶哑破碎。 “你钟情的,是那个菩萨心肠、风光霁月的裴俨。不是这个满手血腥,靠着下作手段活到今天的影子……” 他将脸埋进双掌中,宽阔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若当年没有那场惨案,若她还是定远侯府的嫡女慕容舜舜…… 若她知道,当初灯会上那个惊艳了她岁月的男子,早就已经成了一抔黄土。 而现在占有她的,是一个从小缺爱、阴湿卑劣的怪物…… 若她没有因为想报仇而做了他的通房…… 舜舜还会喜欢他吗? 就在他堕入冰窟时,脑海中忽地掠过龙川道长曾劝慰过他的话。 活人还能争不过死人?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是我,不是哥哥! 裴俨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哥哥已经死了。 不管当初让她心动的人是谁,如今疼爱她的,保护她的,夜夜抱她入怀的,帮她报仇雪恨的,都是他! 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让步? 他要把哥哥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抹去,用自己的印记填满她! 想通了这一层,裴俨心底的疯长占有欲硬生生压住了自卑,迅速振作起来。 …… 五月初五,端午。 按制,帝陵那边仍在筹备下葬事宜,为了新帝能早日登基,礼部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礼记·王制》有云“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国丧期间不可大肆庆贺节日。 商铺不敢大操大办,连赛龙舟都停了。 不过,关起门来在自家后院小办一下,驱邪避祟,也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裴俨跟老太君商量过后,决定在清漪苑设“粽席”。 依照京城的习俗,一大清早,各院门楣上便挂上了艾草和菖蒲扎成的“蒲剑”,以此来斩千邪。 屋檐下还插上了石榴花、蒜头和龙船花,凑齐了“五瑞”。 姜裹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丫鬟们忙活,心里忍不住嘟囔。 这几日肉是能吃,可令仪盯得紧,每顿只准她吃几片肉。 好不容易盼到端午,她真想抱着那流油的肥鸭子狠狠啃上一口。 正腹诽着,一袭青袍的裴俨挑帘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穿朝服,清冷端方的眉眼透出几分烟火气。 只是一进门,幽深的眸子便直勾勾地黏在了姜裹儿身上。 看着院子里人多,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桌前,挽起袖子。 “我来帮你。”他淡淡开口,仿佛公事公办。 姜裹儿乐了,打趣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首辅大人,连稻谷和麦子都分不清吧?别待会儿把糯米撒我一身。” 可出乎意料,裴俨不仅认识稻米和糯米的区别,手指还十分修长灵活。 学着她的动作,竟真包出个像模像样的三角粽。 不仅包了粽子,他还耐着性子,跟她并肩坐着,仔细挑拣草叶,扎了一把五瑞花束递给她。 而他的指节,总是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手背。 姜裹儿被烫得心尖打颤,耳根一点点红透。 到了午间,老太君为了热闹,特意让府里的几个通房来了一场做菜比试,并拿出银子做赏钱。 姜裹儿和薛令仪被推上座,做评判。 沙姨娘端上了一盘烤羊排。 上面撒满了孜然和辣椒,在一众清淡的菜色里显得格外狂野。 “吃吧!这羊排我亲手烤的,香得很!” 姜裹儿只敢尝了一口。 “沙姨娘这菜,看着倒是痛快,就是在这天气吃,怕是得连喝三壶凉茶才能压住火气。” “还有,这羊肉烤得像鞋底子,费我的牙。” 薛令仪坐在旁边,忍不住抿嘴轻笑,用银筷子挑了一块清雅的芙蓉糕尝了尝。 “我瞧着,还是绿漪做这道‘荷塘月色’心思讨巧些。” 最后,裴俨大方地赏了拔得头筹的绿漪一对银镯子,其余的都给了一把铜钱。 等用过了午膳,日头渐渐西斜,外头的暑气也消散了些。 裴俨牵着姜裹儿的手,一路去了他的外书房。 长案上,早早就铺好了一丈见方的澄心堂纸,旁边备着各色颜料。 “以前那幅《采莲图》着实小了些。今日得闲,我陪你画一幅大的,日后便挂在这书房里,我日日都能看见。” 宽大的书案上铺开生宣,他从背后环住她,宽厚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后背。 一只手握住她捏笔的柔荑,带着她在纸上勾勒。 “大白天的,非得贴这么近作画?热死了。” 姜裹儿耳根发烫,却也贪恋这一刻的温柔,手依着他的力道游走。 笔尖先是在纸上晕染出大片碧绿的荷叶,又细细勾勒出两尾红锦鲤。 半个时辰后,一幅全新的、尺幅极大的《采莲图》跃然纸上。 裴俨亲自将它挂在书房最显眼的墙上,退后两步,目光晦暗地盯着那画。 哥,你不会怪我的,对吧。 第163章 气炸!当年父亲到底背了多少黑锅 画完画,姜裹儿有些困了。 午后的日头炽盛,清漪苑的穿堂风吹着蕲州凉簟,还算透着几分舒爽。 姜裹儿倚着迎枕,鬓边碎发散在肩头,方才画画时沾上的一点青绿颜料还留在指尖。 裴俨侧卧于她身旁,伸手替她将散乱的鬓发别至耳后。 指腹擦过她细白的耳廓,停得比平日久了些。 姜裹儿偏头睨他,耳根渐渐发热。 “相爷今日没公务可忙了?怎么有闲情陪我睡午觉?” 裴俨垂眸,将她摊在凉簟上的手拢进掌中,一点一点扣住她的腕骨。 “就陪你一刻钟,不妨事的。” 说着,手指却顺着她的腕间往下,来到她腰封外侧。 姜裹儿腰间发痒,忙按住他的手,低声嗔道:“青天白日的,你别闹。” 裴俨眸中浮出几分狎昵的意味,俯身靠近她耳畔,墨香混着他身上沉水香,密密袭来。 “我只替你看看衣带,可有哪里勒着了。” 裴俨正要俯身凑过去讨个甜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鸡叫声。 “咯咯咯!咯咯!” 紧接着,陆云峥大嗓门响彻院子:“相爷!我来给你送节礼了!” 裴俨脸一黑。 姜裹儿忍着笑,赶紧下榻穿鞋。 裴俨替她理正衣襟,又将她腰间松开的系带收紧半寸,才肯松手。 只见陆云峥大剌剌地站在花厅里,手里倒提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红冠子活公鸡。 那两只鸡精神抖擞,尖利的爪子还在乱蹬,落了满地的鸡毛。 姜裹儿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陆大哥也太实在了吧! 端午走礼,旁人送角黍,送五毒饼,送樱桃,送香囊。 他倒好,直接提着活禽上门了,这要是半夜打起鸣来,她还睡不睡了? “陆大哥,你这是……”姜裹儿指了指那两只鸡。 “给你的!”陆云峥把公鸡交给一旁的丫鬟,脸上满是得意。 “我特意去京郊庄子挑的,吃虫草长大的,肉紧实,熬出来的汤也香。” “你如今要好生养着,多炖些时辰,喝汤吃肉,保管气色红润。” 裴俨换了身玄色常服,自内室缓步而出。 他睇了眼那两只鸡,眉间透出几分嫌弃,随后握住姜裹儿的手,将人带至主位旁坐下。 陆云峥在下首落座,端起丫鬟刚送上的凉茶,咕咚咕咚灌下去,随手抹了一把嘴。 他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裴俨见状,立刻屏退左右。 “黑河那场大水的事,我查出眉目了。”陆云峥压低嗓音道。 裴俨闻言动作一顿,一把搂住姜裹儿的腰,直接将她捞过来,稳稳扣在自己怀里。 陆云峥眼皮跳了跳,看着这两人光天化日之下黏黏糊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省省吧!我拿舜舜当亲妹妹看待,你犯得着这么防着我吗?”他满脸鄙夷。 姜裹儿面上发烫,暗中拧了一把裴俨的后腰。 裴俨浑然不觉痛,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双手环着她的腰腹,理直气壮地回击: “我的人,我愿意抱着就抱着,说你的正事。” 陆云峥哼了一声,倾身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当年黑河决堤,侯爷的确从卫所拨了一大批赈灾粮去重灾区。“ “可那批粮,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没送到灾民手里!” 姜裹儿吃了一惊,定定地盯着他。 “负责押运粮食的,是一个姓苟的小旗。他半道上勾结了地方转运司的胥吏,私下把赈灾粮全给昧下了。“ “他们串通一气,往上报送了一份伪造的公文,说山洪复发,道路冲毁,粮食运不过去。” “实则,那些救命粮被他们转手卖给外地囤粮的士绅,狠狠发了一笔横财!” 陆云峥说到此处,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震得茶盏直响。 姜裹儿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紧。 “刘全妻儿所在的那个村子,迟迟等不来粮食。” “眼看着全村都要饿死,青壮年不得不冒险离开高地,蹚水往外头游,去寻活路。“ “刘全的妻儿也在其中。谁曾想,新一轮洪峰下来,那些出门寻粮的人,全被卷走了。” “那姓苟的见死了这么多人,怕事情败露,便恶人先告状。” “他指使手下在幸存的难民中散播谣言,说是定远侯见死不救,不肯赈济百姓,才害得众人无路可走。” 陆云峥叹了口气。 “刘全当时正在南疆军中,事后回去一打听,全村的人都这么说。“ “他便信了,认定是侯爷不管百姓死活害了他妻儿,这才怀恨在心,被幕后之人利用。” 花厅内只余檐下风声。 姜裹儿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那戎马一生、护卫北疆的父亲,居然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用命护着的百姓,被贪官污吏害死,最后所有的脏水却全泼在了自己身上。 她眼眶猩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裴俨掰开她的手指,将那颤抖的小手拢在自己掌中。 他低头替她揉着掌心,动作很慢,拇指一下下抚过那几道红印。 “别伤了自己。” 姜裹儿吸了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去。 “陆大哥,那姓苟的现在人在何处?” “难就难在这里。”陆云峥皱着眉,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孙子分了赃之后,没过多久就以家中老母病逝为理由,卷铺盖跑路了。“ “此后隐姓埋名,踪迹全无。我派去的人跟无头苍蝇似的,这大海捞针,怎么找嘛。” 姜裹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靠在裴俨怀里,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翻找与此相关的记忆。 当年她喜欢在哥哥的书房里看兵书,哥哥有时会允许她在旁边磨墨。 侯府书房的窗棂,墙上的挂画,案头那盆被哥哥宝贝的文竹……一样样在她脑中闪过。 “哥哥书房靠北墙的那排多宝阁……”她皱着眉头,喃喃自语,“第二格,放着几本靛青色封皮的名册。” 裴俨和陆云峥都没敢出声打扰她。 “我想起来了!”姜裹儿蓦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年开春,哥哥发了很大一场脾气,砸了最喜欢的镇纸。” “一个军士嗜赌,把底下弟兄好几个月的军饷全输了!哥哥说,要重罚以儆效尤。” 姜裹儿转头看向陆云峥,语速加快。 “哥哥提过那个人的名字,说罚了他三十军棍。“ “那人左手多长了一根指头,是个六指。军中不少人私底下都喊他‘苟六指’!” 第164章 惊天大瓜,陆大哥居然是个断袖! 陆云峥霍然起身,椅子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姓苟……左手六指……还是个烂赌鬼!” 陆云峥高兴坏了。 “有这几样特征便好办了,我派人沿着他的祖籍去查,再把附近的赌坊都筛一遍,总能把他揪出来。” “舜舜,隔了这么多年的一件小事,你居然能记起来!这下可帮大忙了!” 裴俨挑了挑眉,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藏不住的骄傲。 他手臂收紧,将姜裹儿往怀里揉了揉,看她的眼神更加深邃。 “她本就聪慧。” 陆云峥的嘴角抽了抽。 正事谈完了,按理说陆云峥这会儿该火急火燎去安排人手追查。 可他却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双手搓着膝盖,支支吾吾半天不吭声。 “还有事?”裴俨扫了他一眼。 陆云峥站起身,走到堂前,对着两人长揖到底。 “今儿这事,必须得求两位‘女中诸葛’帮我出个主意。” 姜裹儿听他连“女中诸葛”都搬出来了,忍不住想笑。 “什么事啊,需要我和令仪一起给你想办法?” 裴俨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起身吩咐外头的丫鬟:“去把夫人请过来。” 没多会儿,薛令仪带着绿漪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砂色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白玉簪,行止娴雅。 待人在堂前坐定,陆云峥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我想把家里给我定下的那门亲事给退了。” 姜裹儿和薛令仪对视一眼,皆有些诧异。 “女方品行不端?”薛令仪温声问。 “不不不,”陆云峥连连摆手,“人家是个顶好顶好的姑娘,知书达理,是我的问题。” 他垂下眼,神情罕见地显出几分苦意。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女人成婚的。“ “这门亲事要是继续拖下去,那是把人家姑娘往火坑里推,平白害了人家一生。“ “这婚不仅得退,还得退得妥当。” 姜裹儿摩挲着袖口,心中暗自犯嘀咕。 不可能跟女人成婚?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难不成……陆大哥有什么隐疾? 莫非早年受过伤,伤了元阳? 她默默打量了一下陆云峥那健硕的身板,实在很难把他和“不行”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陆云峥叹道:“要是由着我家悔婚,平白损了女方名节,这事儿闹大,肯定会被都察院那些言官参上一本。” “到时候扯出私德亏损的罪名,我再继续追查定远侯案子,恐怕会遇到阻碍。” 裴俨端起姜裹儿方才用过的茶盏,就着杯沿浅淡的红痕饮了一口。 “你既知此时退婚麻烦,当初又为何应下这门亲事?”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语气凉薄。 “女方没有过错,你突然上门主动退婚,便是薄情寡义。” 陆云峥面色寂寥,“当时我年纪还小……并不确认自己是……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住人家。” 姜裹儿想了想,眼底露出一点促狭。 “陆大哥,要不你干脆去花街柳巷走一趟,故意找人去女方家里通风报信,让他们来抓包?” 陆云峥连忙摇头。 “那姑娘性子刚烈,我要是真去眠花宿柳,她怕是敢提着刀砍我,这事儿只会闹得更难看。” 姜裹儿沉吟半晌,又出一计。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你找几个有名望的大夫,故意漏出风声,就说你曾受过重伤,伤了肾水,身患‘不举之症’,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子嗣。“ “这消息传到女方家里,她爹娘只要心疼女儿,绝对会主动上门来退婚。” 陆云峥听得直皱眉。 “我的好妹妹哎!这法子我想过,可也行不通啊!” “我背上这名声倒没什么,可家里还有好几个堂弟表弟正准备相看人家呢!” “陆家出了个这样的大哥,这说出去也太难听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姜裹儿托着腮,委实想不通。 陆大哥平日里瞧着那么爽利,怎么论及自己的亲事上,如此难以决断。 薛令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撇去浮沫,浅浅饮了一口。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可以见一见这位姑娘。” 众人都看向她。 薛令仪不疾不徐道:“你一直拖着不办婚事,她心里恐怕早有怨气。“ “只是碍于女儿家的脸面,心里憋着一口气,不好主动退婚罢了。” “我出面,可以首辅夫人的身份,探探她的口风。” “若是她心里真有委屈,我便给她递个台阶。由我来说媒,为她提供一个更好的夫婿。” “只要人选比陆云峥强,她爹娘自然会想尽办法把陆家这门亲事给退了。” “如此一来,两家也不必结怨。” 姜裹儿抚掌轻叹:“不愧是令仪!这法子妥当,好极了!” 可是她话锋一转,眉头又蹙了起来。 “只是满京城的世家公子里,要寻一个家世不输陆大哥,又有一处胜过他的适婚男子,怕也不易。” 陆云峥在世家子弟中本就颇有声名。 要压他一头,谈何容易。 陆云峥坐在那冥思苦想,突然一拍大腿,眼睛骤亮。 “有了!谢家小叔!” “谢家……小叔?”姜裹儿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该不会是谢磐的小叔吧。 “工部尚书的亲弟弟,谢磐的亲叔叔,谢渊!”陆云峥兴奋地唾沫横飞。 “他前些年一直在外游历,最近才刚回京。“ “此人书画双绝,声名赫赫,家底丰厚不说,最重要的是,他为人风趣,而且长得比我好!” 听见谢磐二字,裴俨眉心微敛。 姜裹儿察觉到他的情绪,便在案几下摸到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嵌入他掌心。 手指还在他的掌心轻轻挠了几下。 裴俨掌心微热,原本绷着的下颌也松了些。 他反手将她的手包住,不许她再乱动。 “好,那咱们就先试试。”姜裹儿转头吩咐绿漪。 “你去松鹤园找秦嬷嬷,让她去找几家士族的仆人,打听一下谢渊的家世和人品。” 绿漪领命退下。 事情敲定,陆云峥长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姜裹儿撑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陆云峥,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 “陆大哥。”她拖长了语调,面上带着几分兴味。 “你方才自己承认了,并非身患隐疾不举,可你又说这辈子打死都不跟女人成婚……” “难道……你是个断袖?!” 陆云峥手中茶盏一晃,险些泼了满袖。 他顿时埋下头,眼神躲闪。 姜裹儿看着他的反应,更加断定了心里的猜测,既惊讶又万分好奇。 “既然是断袖,那你的心上人……到底是谁啊?“ “我知道有些地方,两个男人是可以结契的。” “但你毕竟出生世家,他竟如此霸道,连让你娶个妻子留个后,都不许吗?” 陆云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一向能言善辩的他,此刻张了张口,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第165章 替身秘密即将曝光 姜裹儿脑海里那些陈年旧事,像走马灯一样转动起来。 哥哥十八岁生辰那年,陆云峥冒着大雪跑去几百里外的深山,寻了一块极品紫衫木,亲手给哥哥做了一把弓。 等他回来时,两只手都叫木刺扎得没一处好肉,缠着厚厚的细布,鼓鼓囊囊,像两只熊掌。 他却只憨憨地盯着哥哥笑。 还有一次,哥哥犯了家规被父亲罚跪祠堂。 陆云峥二话不说,半夜翻墙进去,陪着哥哥跪了一夜。 还把自己的大氅全裹在哥哥身上,自己冻得回去发了三天高热。 从前,只当他们是兄弟情深。 可这会儿连起来一想,再加上陆云峥方才那句“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女人成婚”…… 她越想,心里越是发颤。 难怪陆大哥对给他们家翻案,比对自个儿的亲事还上心。 原来……竟是这样么? 姜裹儿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 “陆大哥,你该不会是……”她指尖微微发抖,指着陆云峥的鼻子,“喜欢……” “那个什么!” 陆云峥仿佛被雷劈中,原本涨成猪肝色的脸瞬间煞白,蹭一下跳了起来。 膝盖重重撞翻了跟前的茶几。 茶盏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我忽然想起来,城南那头约了人回话!” 他声音都变了调。 “若是误了时辰,那苟六指的线索怕要断了!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他拎起袍角便往外冲。 那副平日里风流倜傥、嘴上不饶人的模样,早不知丢到了何处。 “这借口也太烂了。”姜裹儿忍不住嘟囔,“他培养了不少心腹,难道还不能找个人传话?” 姜裹儿缓缓转过头,望向坐在主位上的裴俨。 四目相对。 裴俨垂下长睫,将案边的碎瓷扫到一处,免得伤着她。 “你是不是也猜到了?”姜裹儿嗓子发干。 裴俨长臂一展,把她重新圈进怀里。 大掌覆在她的背脊上,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裴俨嗓音暗哑。 “他不说,便是不想让人可怜。我们若真当他是朋友,装作不知便好。” 姜裹儿心里酸涩得厉害。 原来陆大哥心里,藏着这样一份见不得光、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回应的心思。 “若是真如咱们想的那样。”姜裹儿靠在裴俨胸前,心里堵得发慌。 “哥哥已经不在了。陆大哥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孤家寡人吗?“ “这也……太苦了。” 裴俨的心颤抖了一下。 “就算你哥哥还在……他也不可能如愿,你哥哥对你嫂嫂一往情深,他们应该在黄泉路上团圆了。” 一股浓烈的悲凉,不受控制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下颚收紧,用力抱住怀里纤软的身躯。 “也许等定远侯府的冤案昭雪,慕容家恢复名誉,他尽了这份心,便能慢慢放下这份执念。” 裴俨抚摸着她的背脊,轻声安抚。 若死的人是他呢? 若将来哪一天,自己这副强弩之末的残躯真的撑不住了。 舜舜会像陆云峥记挂她哥哥那样,记挂他一辈子么? 不,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她受这种苦,舍不得她下半辈子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回忆里。 可只要一想到,自己死后,她会转投他人怀抱,会对着别的男人笑,会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疼爱…… 裴俨又觉得胸口痛得快要裂开。 他知道自己自私,扪心自问,他其实更希望舜舜一辈子忘不了他! 可这样是不对的。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花厅里沉重压抑的氛围。 薛令仪眯起眼睛,眉间带着几分无奈。 “二位。” “陆云峥撞翻了茶盏便跑,你们又忽然抱在一处替他伤春悲秋。究竟发生了什么,倒也同我说一句?” 姜裹儿这才想起薛令仪还在。 她脸上一热,忙从裴俨怀里退出来。 “没什么没什么,令仪,咱们还是赶紧商量正事。” 姜裹儿强行岔开话题,“你想好用什么名目,把那位陆家未婚妻请过来了吗?” 薛令仪看破不说破,顺着台阶便下。 “就用交流新奇纸笺的名义吧。”薛令仪微微抬眉。 “过几日吧,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就说我得了几套南边新出的澄心堂彩笺,特邀京中几位闺秀过府品鉴。“ “到时给她下个帖子,这由头风雅,不会惹人闲话,也不会显得突兀。” “这主意好!”姜裹儿抚掌赞同,“那谢渊那边呢?” “谢家那边,我明日亲自走一趟。”裴俨理了理玄色袖口,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冷肃端方。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以私交名义递帖子,约他在外头茶楼坐坐。” “先探清他的为人、心意,再谈旁的。” 次日,未时初。 京城东大街,望月楼雅室。 裴俨端坐在红木椅上,跟前摆着一套白瓷茶具。 对面的青年一袭竹青色直裰,宛如积石成玉,列松凝翠,手摇折扇,带着几分不羁。 这便是工部尚书之弟,谢渊。 两人闲谈了几轮。 谢渊游历多年,谈起山川风物、各地民生,皆有自己的见地。 当他提及朝中党争时,言语间毫不掩饰厌烦,显然不屑于依附任何一方。 这老谢家竟还出了个异类。 裴俨腹诽,放着大好前程不争,非要去外头做闲云野鹤,倒也难得。 茶过三巡,裴俨准备把话题往亲事上引。 “谢兄在外游历多年,见识广博。”裴俨拿起茶壶,亲自给谢渊添了半盏。 “不知谢兄打算何时安顿下来?家中长辈,可曾为你操持过终身大事?“ “谢兄自己,又倾心于怎样的女子?” 谢渊原本正摇着折扇,听见这话,动作忽地一顿。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俨。 “阁老今日约我来,原来是为了做媒啊。”他将折扇一收,轻轻叩在掌心。 “不过,比起我的亲事,我这里倒是有一桩要紧事,得先知会阁老。” 裴俨眸色未动,“谢兄请讲。” 谢渊倾身上前,压低了声音。 “阁老一直派人盯着萧家,对吧?” “萧家已然觉察到了,因此没有用府中的人,更不敢走以前常用的路子。” 他将折扇轻叩桌面。 “他们收买了福州一支在京城有生意的商队,扮作运香料的行商,昨日悄悄南下了。” 裴俨的眸光骤然一沉。 谢渊继续道:“我前几年在闽中游历,曾受过几个海商的照拂,也替他们解过麻烦。“ “昨日便从他们口中听说了此事。” 裴俨放下茶壶,神色不变。 “南下何处?” “福州,出云观。”谢渊吐出这五个字。 裴俨握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茶水微晃,溅出几滴落在黄花梨桌面上,晕开一团深色水渍。 枭卫午前曾递来过消息,说萧家有一拨人乔装成伤人,自正阳门出了城。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只是远远缀着,尚未得知那批人的目的地在哪儿。 谢渊提供的消息,恰好补上了最要紧的一环。 福州,出云观。 对外,裴家早就替生母发过丧了。 京城人都以为,他的生母,因为体弱多病,多年前便撒手人寰。 可实际上,萧氏还活着。 这些年她一直穿着道袍,在福州出云观里清修。 那段痛苦的过往,像是一把带着倒刺的刀,狠狠挑开裴俨心底结痂的伤口。 他的生母萧氏,不是什么名门嫡女,而是萧家分支的一个庶女。 当年父亲却对她一见钟情,执意将她迎进裴家,做了正室。 身份悬殊的高嫁,她没得到旁人的敬重,却得了无尽的审视、挑剔和白眼。 为了在裴家站稳脚跟,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夫君,母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自己和哥哥身上。 哥哥是长子,天资聪颖,生来就是要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 萧氏把所有的温柔、期待和偏爱,都给了哥哥。 而他是次子。 是哥哥的影子。 是若有人想害哥哥,便会被推出去挡刀的人。 萧氏对他的教育十分严苛,布置的功课,只要他写错一个字,鞭子便会狠狠抽在他身上。 “你要记住!你这条命,就是为了保护你哥哥而存在的!” “别人算计裴家,算计你哥哥,你要比他们更狠、更毒!” 没有关爱,没有夸赞,没有温言软语,只有日复一日的打骂与叱责。 裴俨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戾气压了回去。 萧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换句话说,萧玉真和师父终于作出了选择。 一旦新帝登基,会把萧家和檀家贪污的账一并清算,萧家大厦将倾。 萧家是母亲的本家,出云观的秘密,萧家一直知道。 他们这是想用生母逼他收手! 若他不肯妥协,萧家就很可能会公布他是孪生哥哥替身的秘密,跟裴家鱼死网破。 裴俨豁然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桌沿。 “多谢谢兄告知。” 他立即召来了枭五。 “传令下去。”裴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森冷寒意。 “调集枭卫精锐,快马加鞭南下福州!务必要拦住萧家的人!” 第166章 相爷连自己的醋都吃 这两日,姜裹儿觉得裴俨变得异常黏人。 国丧期间免了早朝,裴俨下值的时辰早了许多。 内阁那些看不完的折子和公文,都被他搬了回来。 他在书房处理政务也就罢了,偏要将她也拘在眼皮子底下。 姜裹儿坐在圈椅里翻看棋谱,稍一抬头,便能捕捉到裴俨投来的视线。 可等她真要与他对视,那人又飞快低下头,朱笔在折子上缓慢勾画,眉头微蹙。 仿佛刚才那道直白炽热的视线完全是她自己眼花。 一连两三次都是如此。 姜裹儿干脆放下棋谱,径直走到书案前。 “你方才是不是在偷看我?”她双手撑着桌面,凑了过去。 裴俨头都没抬,笔下龙飞凤舞写着批注,声音四平八稳。 “未曾,我在看折子,今日公文甚多。” 姜裹儿暗暗咬牙。 真是嘴硬得很。 她眼珠一转,从腰间荷包里摸出绢丝人偶,指尖抵着人偶的咯吱窝,轻轻地挠了两下。 裴俨握笔的手陡然一顿,手背上青筋直接鼓了起来。 笔尖在澄心堂纸上,顿出一大团朱红。 姜裹儿又凑近了些,带着几分促狭。 “真没看?” 裴俨呼吸重了些,依然没抬头,嗓音却已然带了三分哑:“真没看。” 姜裹儿轻哼一声,拿着人偶转身坐回圈椅。 行,还挺能忍。 她侧过身子,故意背对着裴俨,把人偶捧在手心里。 她先是用帕子给人偶擦脖子,又理了理那用墨线做成的头发,像是伺候奶娃娃一样细致。 做完这些,她低下头,红唇贴着人偶的额头重重亲了一口,粉颊在它脸上蹭了又蹭。 一边蹭,指腹还在人偶的肚子上慢慢揉搓。 书案后的呼吸声彻底乱了。 啪地一声,裴俨合上折子。 姜裹儿还在低头亲那人偶的脸蛋,腰间忽然缠上一条结实的手臂。 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裴俨从圈椅里抱起,稳稳落入了一个滚烫的怀抱。 裴俨的大手一探,毫不留情地把那人偶从她手里抽走,随手丢到不远处的书架上。 “别亲它。” 裴俨嗓音暗哑得厉害,眼底压着翻滚的情潮,更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恼意。 姜裹儿窝在他怀里,伏在那片玄色衣襟上笑出声来。 “堂堂首辅大人,连自己人偶的酸醋也要吃?” 裴俨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惩罚似的在她锁骨上吮了一口。 “嗯。” 他认得坦荡,随即伸手从那堆奏折底下抽出一张宣纸。 “刚才……我确实是在看你。” 姜裹儿顺势瞥去,宣纸上画的正是她垂眸看棋谱的模样,连发丝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家伙居然借着批公文的幌子,偷偷给她画像。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打趣,下巴便被两根长指钳住。 裴俨偏过头,吻了下来。 带着攻城掠地的强势,舌尖抵开她的齿关,贪婪又黏腻地索取。 姜裹儿被亲得浑身发软,手指下意识揪住他的袖口。 半晌,裴俨才松开她的唇,喘息着捉住她的手,抻开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硬邦邦的腹肌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姜裹儿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掌底下那一块块紧实的轮廓。 “不是爱揉弄这个么?”裴俨贴着她的耳郭,声音低沉蛊惑。 “只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以后天天给你摸。” 姜裹儿耳根腾地红透了,暗骂他没羞没臊,可手底下的触感实在太好,竟有些舍不得抽离。 摸一摸又不吃亏。 这腹部都这么有弹性,那胸肌的手感岂不是更好? 这念头刚一闪过,裴俨就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想法,握着她的手腕,顺着纹理一路向上,停在了自己厚实的胸膛上。 “想摸就摸,在我面前无需端着规矩。” 姜裹儿的脸热得能煎鸡蛋了。 被他这般直白地拆穿心思,她一时羞愤交加,索性不再矜持,双手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仰头啃上他的唇瓣。 等两人闹够了,姜裹儿的襦裙微微有些凌乱。 裴俨替她把领口掩好,正要去倒杯茶来给她润润嗓子,手腕却被姜裹儿反手拉住。 “我有一件事,得亲口告诉你。”姜裹儿收起脸上的笑意,表情变得郑重起来。 裴俨见她如此,也跟着坐直了身子,静静等着下文。 “你在宫里守丧那段日子,令仪又替我诊了一次脉。” 姜裹儿定定看着他,“她说,我这肚子里……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书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 裴俨的脸瞬间没了颜色,削薄的唇瓣抖了两下。 姜裹儿原本期待他会欢喜,可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却只看到了震惊,还有深切的恐惧。 姜裹儿心头莫名涌起一阵不安,手心里慢慢渗出了冷汗。 “你不高兴?” 裴俨扣紧她的指节,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三个孩子?”他嗓音绷得极紧,像是一碰就会断。 “你的身子本就纤弱,怎么受得住?生产时会有多凶险……你想过没有?” 姜裹儿连忙反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 “令仪学过医术,有她日日盯着我的饮食,胎儿不会长得太大。“ “再说,还有龙川道长在呢,有他们在,定会护我周全的。” 裴俨抿紧薄唇,没再反驳。 可那双眼底的恐慌却丝毫没有减退半分。 他强制按捺下翻涌的心绪,不由分说,把姜裹儿抱回清漪院的床榻上。 替她掖好被角,温声哄着她小憩。 “睡好了再起来活动,我回去把没批改完的折子批完,再来陪你。” 直到听见她呼吸变得绵长,裴俨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转身出了房门。 然而姜裹儿并未睡熟。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便睁开了眼。 裴俨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她心里发怵。 生三个固然凶险,可他刚才的反应着实太过了些。 她掀开锦被,穿上软底绣鞋,说自己突然想吃毛母鸡,把绿漪支去了厨房,便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裴俨心神不宁,步履紊乱,小厮和枭卫都没有带。 在心绪极度繁乱的情况下,并未察觉到身后远远坠着一个小尾巴。 第167章 他红眼求药保大不保小 姜裹儿一路跟着他,来到裴府中龙川道长暂居的院子。 姜裹儿躲在一棵粗大的桂花树后,放缓了呼吸。 院子里,龙川道长正拿着小铜铲在摆弄一盆草药。 裴俨大步走过去,连往日客套都省了,开门见山。 “道长,她怀了三个孩子。”裴俨声音暗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虑。 “我想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龙川道长放下铜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博览群书,难道不知道这妇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做什么还要来问我?” “我问你最坏的结果!”裴俨突然提高了音量。 “大出血,一尸四命。”龙川道长毫不避讳,直白地丢下这几个字。 裴俨颀长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五指成爪抠紧心口处的布料。 一阵强烈的刺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痛得他直不起腰,脸色苍白如纸。 龙川道长幽幽叹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递过去。 “赶紧吃了。早跟你说过,切忌大悲大恸伤及心脉。” 裴俨夺过药丸生咽下去,颓然撑在青石桌沿急促喘息。 半盏茶的功夫,脸色才稍微缓和过来。 “你也别把事情想得太糟,薛令仪医术不差,再加上我,保命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凡事往好处想,莫要自乱阵脚。”龙川道长见他这副模样,只得捡些好话来劝。 裴俨惨笑着扯了一下唇角。 “往好处想?” “道长,你可知道,当年我母亲生下我和哥哥,是一对双生胎。” 站在树后的姜裹儿,只觉双耳一阵轰鸣。 哥哥? 双生胎?! 她的手指不自觉抠住了树皮,暗暗吸气。 院子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句句都砸的姜裹儿眼冒金星。 “外头的人都以为裴家只有一个长房嫡孙。” 裴俨无力地靠在青石案上,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声音里溢满了浓重的悲戚。 “可我不叫裴修……我叫阿影,影子的影。” “我自幼被藏在阁楼里,是哥哥的替身和影子,他们甚至连一个大名都没有给我起!” “因为,他们笃定我会像曾经的叔叔那样,指不定在哪次保护哥哥的时候,就默默死去。”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寒意自脚底板一路攀爬至四肢。 怎么会这样? 裴家怎能如此残忍? 所以当年元宵灯会上,她遇到的人,不是眼前的裴俨。 而是他那已经去世的孪生哥哥?! “我吃尽了那种生不如死、不见天日的苦头,活得形同蚍蜉。“ “这种折磨人的阴私手段,万不能再在我的骨肉身上重演!” 裴俨双手撑在石桌上,骨节咯咯作响。 “更何况,三个胎儿……会要了她的命的!” 裴俨突然直起身,一把攥住龙川道长的道袍。 他双眼猩红,眼角已然逼出了泪意。 “道长行走江湖阅人无数,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盯着老道,像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 “有没有什么药,能在现在不伤母体的情况下,减掉一个孩子?” 姜裹儿的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敲碎。 减掉一个孩子?! 他疯了吗?! 那是他们的骨肉!他竟然想除掉自己的孩子?! 无尽的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姜裹儿淹没。 她紧紧捂着嘴唇,生怕漏出一丁点声音。 姜裹儿唯恐裴俨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她难以承受的话,慌乱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这里。 一路返回清漪苑。 刚进内室,她便反手将门闩扣上。 双腿像是忽然被抽干了力气,颤抖着坐到榻上,后背很快就被冷汗浸透了。 脑海里全是方才听见的那些话。 减掉一个孩子…… 双生子,替身…… 他不是原本的裴俨,而是阿影! 姜裹儿紧紧咬住下唇,浑身抖得厉害。 “疯了。”她捂着发颤的小腹,眼圈通红,“他怎么敢有那种念头!” 母亲的本能,让她觉得刚才裴俨的想法可怕到了极点。 可冷静下来后,理智一寸寸回笼。 他为什么想减掉一个? 是因为听说了大出血会一尸四命,他在害怕。 他怕她出事,怕她凶险。 姜裹儿闭了闭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难受得像压了块巨石。 “没事的。”她抚摸胸口给自己顺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手心紧紧攥住荷包里的绢丝人偶,“没事的……” 她想起裴俨对她的种种,就算他是替身,他是阿影,就算当年灯会上遇到的不是他,这几个月与她朝夕相处的,帮她调查定远侯府冤案,却都是他。 只是他也太能瞒了,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姜裹儿扯松了衣领,有些喘不上气。 孕期本来就容易心绪不稳,情绪起伏,不受控制的把事情往坏处想,这会儿更是一阵阵的心慌。 “不能慌。”她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只要他对我是真心的……我有把握,让他打消那个念头。” 她过去不也曾隐瞒身份,欺骗过他吗? 所以,她不应该在这时就妄下定论,应该先暗中观察。 与此同时。 龙川道长脸一沉,把茶盏哐一下扔在石桌上。 “你当我是神仙下凡呐?”这老道气极反笑,“减掉一个胎儿?你怎么不叫我去阎王爷手里抢生死簿?” “真没办法?”裴俨双拳攥得死紧。 “没有!”龙川道长毫不客气地甩了甩袖子。 “莫说是贫道,就算是三清六御下凡,也不可能在不伤母体的情况下,悄悄减掉一个孩子!“ “你趁早歇了这个荒唐心思,免得害了那丫头的命!” 裴俨静静闭上眼。 喉结艰难地滚了又滚。 半晌,他紧攥的拳头才渐渐松开了。 “我知道了。” 道长说得对,不能拿裹儿的命去赌。 “三个便三个吧,但万一,万一她到时候难产,你一定要保大!” “孩子我可以不要,只要她活着!” 龙川道长看着他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裴俨终于松了口气。 既然减少一个娃娃行不通,那他目前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确保,让他未出世的孩子免遭他曾经受过的痛苦。 必须从根源上,把那该死的规矩给改了! 裴俨豁然转身,大步跨出偏院,带着一身肃杀之气直奔松鹤园。 第168章 摊牌!老太君被气疯了 松鹤园的正堂里。 裴老太君手里捻着佛珠,正在闭目养神。 秦嬷嬷刚端上一碗参汤,裴俨便一阵风似的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 “祖母。” 裴俨站在堂中央,身形挺拔得像一杆枪。 老太君眼皮子撩了一下,颇为意外。 “你这个时辰,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 “孙儿来,是有一件要紧事,必须跟祖母说清楚。”裴俨深吸了几口气,屏退了左右。 “裹儿肚子里,怀了三个。” 老太君拨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如裴俨预料那般震惊。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薛令仪那日给裹儿把脉时,我在那里,早就知道了。” “这是喜事啊,你应该高兴。“ “多亏我裴家列祖列宗保佑,命定之女不愧是命定之女,裹儿那肚子就是争气……” 听到这儿,裴俨脸色变得更差了。 “若这三个孩子里,有一对双胞胎男孩,我绝不允许其中一个,沦为另一个的影子。” “另外……生产时,我要保大。” 堂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太君的表情陡然凝固。 片刻的震惊后,迎来了狂风骤雨般的愤怒。 “你疯了?!” “真到了生产的时候,孩子必须保下来!一个妾室而已,死了就死了,那是她的命!“ 老太君手里的拐杖重重杵在青砖上。 裴俨扬起一抹苦笑,连连摇头。 “祖母,您也知道她是我的命定之女,您就这么糟践她?!” “早知你这么自私、狠毒,我当初就不该让她怀孕!” 老太君的脸唰的白了。 这是她第一见到裴俨忤逆自己。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只要我裴家正房嫡系一脉生出双生子,就必须一明一暗!“ “此事涉及裴家的百年基业,绝不许任何人忤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裴俨的鼻子。 “我看你这几年是把心养野了!” “若是你哥哥还在,断然不会说出这种忤逆不孝的话!“ “他从小沉稳懂事,处处以家族为重,哪像你,现在满脑子只有那个女人!” 哥哥。 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裴俨心底的旧疤上狠狠来回拉扯。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将翻涌的血气强压下去。 “祖母提哥哥做什么?哥哥再好,也已经死了。” “你住口!”老太君气得嘴唇直哆嗦。 “新帝登基,咱们裴家作为首位功臣,必然更上一层楼。” 裴俨根本不退让,步步紧逼。 “我权倾朝野,这些年培植的暗桩遍布京城,根本不需要再用当年那种手段来保全未来家主!”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冷声宣告: “孙儿以为,裴家要想长久,必须彻底改了那过往见不得人的规矩。“ “从今往后,正房嫡子、分支庶子,全都一视同仁,一起在族学里读书习武!” 老太君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说什么浑话……自古嫡庶不可……” 裴俨不理会,拔高了音量,字字铿锵:“定期考核,赏罚分明。将来的裴家家主,能者居之!” “放肆!”老太君一把将桌上的参汤掀翻。 滚烫的汤汁泼在裴俨的膝盖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祖母气什么?”裴俨嘲弄地看着她,“哥哥死后,您故意让其它几房都搬来相府同住,为的是什么?” 他言辞如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了裴家看似和谐的窗户纸。 “您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无非是想警告我……“ “一旦我这个替身做得不合格,行差踏错,那些庶兄庶弟就会随时扑上来,倾吞我的一切!” “你、你这个孽障……”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喘不上来,跌坐回圈椅上。 “你是要气死我啊!” 裴俨倔强地立在原地,“这种互相算计,互相猜忌的日子,不该落在我孩子头上……” “你以为我做恶人是为了谁?”老太君缓过劲来,红着眼眶,声音发着颤。 “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整个裴家!你怎能把我的苦心想得如此不堪?” 她语气软了下来,带上几分语重心长的祈求。 “阿影,你冷静些。祖母知道,从小你被藏在阁楼里,受了很多委屈,吃了很多常人吃不了的苦。” 老太君看着眼前已经位极人臣的孙子。 “可那些,那些都过去了啊!“ 裴俨低地笑了一声,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翳。 “过不去。” “祖母,我试过了……可有些事……真的没办法过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阁楼又黑又冷,不见天日。我每一天,每一刻,都生不如死。” “您觉得能过去,是因为在阁楼里的人不是自己。” 老太君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刺得心惊肉跳。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曾经言听计从的“影子孙儿”,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 “你若非要坏了规矩,我今日就死在你面前!” 老太君抄起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对着旁边的柱子就要撞过去。 裴俨站在原地,连眼睫都没眨一下。 他凉薄地看着这一幕,语气冷冽:“祖母要撞便撞吧。“ “您若今日死了,我就按规矩发丧,规矩想怎么改就怎么改,再也不必顾及谁。” “您若还想活,却不同意改规矩,那我便将这双生子的秘密公之于众,让全天下都知道。” 反正萧家也准备这么做了,不如他先自曝。 老太君动作一顿,不可思议地扭头看他。 裴俨薄唇微勾,接下来说的话,更是癫狂。 “反正我也快死了,这破败身子,能不能熬到三个孩子生下来都未可知。” “到那时,裴家跌不跌落神坛、是不是声名狼藉,与我何干?!” “大不了一起下地狱,我带着整个裴家,给哥哥陪葬!” 老太君彻底崩溃了。 “畜生!你这个不孝的畜生!” 她双手抡起拐杖,发了疯似地朝着裴俨的脊背砸去。 砰!砰! 沉重的拐杖重重砸在裴俨宽阔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一下比一下狠。 很快,裴俨后背就渗出了血迹。 裴俨硬生生扛着,脚步没挪动半分,冷眼看着老太君发泄。 终于,咔嚓一声,拐杖断成了两截。 老太君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 “你这畜生……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对得起我……对得起你爹娘吗?” 裴俨依旧岿然不动,不孝? 小时候,他就是被“孝”这座大山死死压着。 不管心里多难过,多绝望,都时刻牢记着为人子女,应当孝顺父母,孝顺祖母,不敢反抗…… 可事到如今,他忽然觉得,不孝反而好了! 他命短,这不孝的罪名,背了又何妨? 裴俨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老太君如何威胁,在这件事上都绝不妥协。 第169章 命给你,爱也是 裴俨从松鹤园出来的时候,背上钻心的疼。 老太君的拐杖上镶嵌着几颗宝石,极其坚硬。 刚刚有好几下,直接砸到了他的脊骨,疼得他嘴唇发白。 秦嬷嬷追到门外,小心翼翼问他要不要传府医,得到他一记眼刀。 “三日后,我来听祖母的答复。” 他扔下这句话,拂袖跨出院门。 沿途的下人们看见他背上渗出血迹,满身煞气,吓得纷纷垂首屏息。 清漪苑就在眼前,裴俨却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不能这样回去。 舜舜若瞧见他这副模样,定然会追问,会担心。 裴俨深吸一口气,调转方向,朝着书房走去。 他打发枭三去请府医过来,狠狠闭了闭眼,手指抠着桌沿,拼命地调整呼吸。 很快,府医匆匆赶来,剪开他的上衣,看到他背上的伤,倒吸一口凉气。 “相爷,这……这是谁下的狠手?” 裴俨没吭声,府医也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清理上药。 药粉洒进裂开的皮肉,裴俨额角青筋暴突,冷汗瞬间洇湿了鬓发。 可他自始至终紧咬着牙根,没发出一丝痛哼。 待府医哆哆嗦嗦地包扎完毕退下,他连枭三也屏退。 偌大的书房落针可闻。 裴俨枯坐了许久,脑子里乱糟糟的,耳畔全都是祖母那些诛心之言。 “你对得起裴家的列祖列宗吗?” “若是你哥哥还在……” “他从小沉稳懂事,处处以家族为重!” 裴俨仰起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对,哥哥才是那个完美的继承人。 而他,不过是哥哥的影子,活着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替哥哥去死,确保裴家基业不会因为一个嫡长子的死亡,而陷入泥潭。 可笑的是,最早死的偏偏是哥哥。 他撑着桌沿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口高过半身的青花瓷瓶前,伸手探入,摸出一个封着火漆的木匣。 从里面取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他在先帝苏醒、进宫面圣之前,匆忙写下的遗书。 当时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事败,枭三会把这份遗书交给舜舜。 裴俨将信纸摊开,烛火映着他刚劲的字迹,一笔一划,全是他交代的身后事。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末尾加了几段。 “若生下的孩子里有两个男婴,不要留在裴家,枭卫会护送你们离京……” “我在江南有一座庄子,是私下置办的,连老太君都不知道,你带着他们……” “若舜舜将来想寻个依靠……” 写到这里,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很久,才咬牙继续写下去。 “……不必管那些酸腐的规矩,但务必挑选良人,断不可委屈了自己!” “若你嫌男人麻烦,不嫁也好。银庄里存有两千多两白银,是我这些年的俸禄,不算多……但应该够你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 写完最后一个字,裴俨陡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待他移开掌心,掌心里赫然显露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裴俨瞳孔骤缩,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指尖颤抖着摸出龙川道长给的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吞了两颗。 药丸入喉,那股腥甜的味道才稍稍压了下去。 却压不住心底如杂草般疯长的恐惧。 从前他活得像具行尸走肉,只是为了完成对哥哥的承诺,死了也就死了,了无牵挂。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怕。 怕万一还没来得及安排好一切,他就死了。 不行。 他不能死。 他绝不认命! 裴俨攥紧了拳头,起身,披上外袍,再次来到了龙川道长的院子。 龙川道长此刻正在打坐,听见脚步声走了出来。 睁开眼,便看见裴俨气息不稳地跪在蒲团前。 “道长,求您救我。” 裴俨的声音很哑,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 “不求长命百岁……只求多活一段时间,至少……至少活到孩子出生的那天。” 龙川道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他回到屋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其中一页,递到裴俨面前。 “你自己看吧。要是能接受,我就帮你。但你要明白,这也是有极大风险的。” 裴俨接过书,定睛一看。 书页上写着几行古怪的符文,旁边还有注解。 裴俨瞳孔剧烈收缩。 他反复看了三遍,又看向下面的小字: “此法凶险且有违天道,稍有差池,魂魄将完全消散……永堕无间,不可投胎转世。” 裴俨艰难地眨了下眼,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难道……还有其它路可走吗?” “这辈子若不能相守,又怎敢奢求来世?” 他抬起头,郑重地看着龙川道长。 “请道长帮我!哪怕能多守她一日呢,这副残躯连同三魂七魄,天道要收,便尽管拿去!” 龙川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行,等你行将就木之前,老道会为你施法。” 裴俨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谢过道长,回到清漪苑的时候,已经是亥时末了。 清漪院的油灯还亮着。 裴俨心头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到门外,却被枭三拦住了。 “相爷,夫人还没睡,您这副模样……” 裴俨看了看自己,背上的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外袍上还沾着些许血迹。 他深吸一口气,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又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支开绿漪,轻手轻脚推开内室的门。 红烛剪影里,姜裹儿坐在花梨木小几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只胖头鱼纸鸢。 裴俨顿住脚步。 这不是他们在栖真观后山放过的那个纸鸢么? 后来因为被风刮破了一角,他本想重做一个,没想到她竟然留了下来。 “堂堂相爷,真是不让人省心。” 姜裹儿一边缝补,一边小声念叨。 “从宫里回来之后,饭量越来越小,人也瘦了好多……” “问府医,府医支支吾吾不肯说,肯定有事瞒着我。” “唉,真是急死人了。” 裴俨站在阴影里,心口泛起一股酸涩又绵软的暖意,连背上的疼都轻了几分。 下一息,他瞧见姜裹儿把风筝翻了个面,用手指抚了又抚。 烛火照亮了风筝的背面,一行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地撞入他的眼底。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我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裴俨整个人定住了。 那一瞬间,早已枯竭的心脏仿佛被灌入了琼浆玉液,又酸又胀,又麻又痛。 他的视线一点点模糊,眼眶不受控制的变得滚烫。 下意识紧攥着拳头,狠狠咬住下唇,才没发出哽咽声。 岁岁长相见…… 她希望他能活下去!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裴俨强忍着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转身退出了内室。 他在廊檐下仰着头,任由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过脸颊。 直等到眼底的湿意尽数散去,他才重新走了进去。 此时,姜裹儿已经熬不住困意,手里攥着纸鸢,歪在软榻上睡熟了。 裴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纸鸢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抽出,放在一旁。 随后把她连人带被抱起,极轻极缓地放在床上。 他在她身侧躺下,不顾背上的疼痛,长臂一伸,将她温软的身子一点点嵌进怀里。 缩着身子,脸颊抵在她的背上,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才闭上眼,逐渐收紧力道。 “舜舜,不怕。” 他用气音,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扫清了这朝堂的腌臜,替你铺好后路……一定,多陪你一些日子。” 翌日午后。 暖风扫过长街,裴府侧门,一顶青布软轿被悄无声息地被抬进了府。 轿帘掀开,一位身着青灰道袍的道姑甩了下拂尘,沉着脸,缓缓从轿上走了下来。 第170章 是你们畸形的偏爱,害死了他! 微风卷起落叶,书房的门被人突地推开。 枭三跨过门槛,“噗通”跪在青砖上,身子俯得极低。 裴俨坐在宽大的圈椅中,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他背上的杖伤还没结痂,只要稍微一动,剧痛便顺着脊筋直窜脑门,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如水。 “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 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首辅大人真是好大的官威,连亲娘回府,都不去迎接,可真是个孝子啊。” 裴俨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 光影交斜处,一位着青灰纻丝道袍的女人,正迈过门槛。 她手里握着一把拂尘,头上没戴发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发丝。 虽未施粉黛,眼角爬满了细纹,但那张脸依旧清冷脱俗,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若非有这般绝色,当年他父亲也不会对她一见倾心,执意要迎她进门。 只是此刻,她的眸子里,透着与她五官格格不入的刻薄厉色。 那是他本该在出云观“假死出家”的生母,萧氏。 裴俨转头,眼色阴沉如刀,落在跪在地面的枭三背上。 南下福州的枭卫,是精锐中的精锐。 萧家派去出云观的人,应当全被截杀在路上才对。 枭三冷汗直冒,暗暗叫苦。 “属下……派出去的人确实拦住了萧家雇佣的那支商队,一个都没放过去!” “行了,别难为你的狗腿子了。”萧氏嫌弃地看了一眼枭三,拂尘一甩。 “你真以为你那点小聪明,能瞒天过海?” 她径直走到圈椅旁坐下。 “我会来,是因为接到了一封信。” 萧氏盯着裴俨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笑得鄙薄又痛快。 “你只顾阻截明面上能看到的的,却忘了你堂舅是何等厉害的人物!“ “就你那么点小聪明……也想斗过你堂舅?” 堂舅。 不错,前任首辅萧大人,既是他和哥哥的授业恩师,也是他们血缘上的堂舅。 只不过,他的母亲乃是萧家分支庶出,骨子里一向自卑,以前从不准裴俨这么喊。 今日,倒破天荒地主动提了起来。 “他老人家当了多少年的首辅?哪能看不出你的那点心思,早派另一批人暗中给我送了信。” 萧氏咬牙切齿,“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连一手教导你的恩师都敢出卖,简直狼心狗肺!” 书房内死一般安静。 裴俨淡淡开口:“下去。” 枭三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关严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与此同时,清漪苑的内室。 姜裹儿正靠坐在拔步床上,手里捏着绢丝人偶,拿着热毛巾仔细给它擦脸。 这几日肚子大得快,她腰酸得厉害,脾气也跟着见长。 “天天就知道熬夜,饭也不好好吃,迟早变成个干瘪老头。” 她一边拿小木梳给小人偶顺头发,一边对着它没好气地念叨。 放下梳子,她陡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便解开衣襟,将小人偶塞进寝衣里,让它紧紧贴着心口暖着。 “我今早才知道,他昨儿个在松鹤园跟老太君吵了一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姜裹儿隔着薄薄的布料,戳了戳小人偶的肚子。 “也不知道服个软,还死撑着去处理什么公文,真当自己是铁打的王八?” 伴随着心口剧烈跳动的情绪,这两句埋怨,传到了裴俨脑中。 裴俨原本正因萧氏的出现而翻涌起滔天戾气,因为这段心声,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紫檀木茶案前。 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滚水注入建窑茶盏,茶叶翻滚。 他端起茶盏,走到萧氏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福州离京城路途遥远,母亲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渴了。” 他语气平缓,“喝口茶,润润嗓子,您继续说。” 这看似恭敬的姿态,却让萧氏觉得受到了莫大的挑衅。 “啪!” 她扬起手,一巴掌打落了茶盏。 茶盏摔在青砖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在裴俨的官服下摆,也溅上了他白皙的手背。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 萧氏指着裴俨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 “我自从嫁入裴家,哪一天不是如履薄冰?哪一天不是处处看人脸色?” “好不容易生下嫡子,偏偏是个双生子!” “我连月子都没坐完,就被老太君逼着,亲手把你送进那暗无天日的阁楼里!你以为,我就不心疼,不难过吗?” “可我必须这么做,我嫁进了裴家,就只能守裴家的规矩!” 她越说越激动,双目满是自怜的悲戚与委屈。 “你作为儿子,若是心疼我,就该体谅我的艰难!就该安分守己,为你母亲,为你哥哥分忧!” “可你呢?顶替了你哥哥的身份后,倒反天罡!现在羽翼丰满了,竟连亲人都要赶尽杀绝!” 字字句句,全往他心底深处最痛的地方扎。 四年前的阿影,听到这些话时,痛不欲生,觉得是自己欠了哥哥的。 他恸哭了一整晚,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更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母亲的责怪和厌恶。 可现在,裴俨低头睥睨地上的碎瓷片。 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些滑稽。 来来回回就是这几句,除了把错误全推到他头上,再没点新鲜花样。 他掏出帕子,极为缓慢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 萧氏见他这般油盐不进,更是气血上涌。 “你别以为不吭声,这事就能过去!” “你就是个天生的煞星!若是你哥还在,他懂事妥帖,处处以大局为重,断然不会像你这般六亲不认!” 她搬出了自以为最致命的武器。 “你哥哥那么善良,一直护着你,你却把他害死了!“ “他死后你鸠占鹊巢,如今连他的脸面都要丢尽!” 裴俨擦拭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帕子随手丢在桌上。 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生下自己的女人。 “母亲,您是不是觉得,哥哥从小被你们当成唯一的珍宝捧在掌心里,他就会感激涕零?” 萧氏愣住。 裴俨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威压,逼得萧氏不自觉地往后退。 “你以为,那是天大的恩赐?那就是他想要的?” 裴俨的声音低哑,却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 “不怕告诉您……那晚阁楼走水。” “他明明在外面看烟火,身边跟着一堆丫鬟婆子,站在安全的地方。” 裴俨的眼眶骤然猩红。 “那火烧得那么大,他为什么偏要折返,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场里救我?” 萧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反驳: “那、那是他心善!他顾念手足之情,他不像你这个冷血怪物!” “手足之情?” 裴俨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透着压抑到极点的悲凉。 “哈哈哈哈,那是因为——他早就受够了!” 第171章 彻底决裂!生母萧氏彻底崩溃 他收住笑,眼眶红得几欲滴血,眼珠子一错不错的盯着萧氏。 “你们给他的偏爱,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杯鸩酒!” “每次他看到我被关在黑屋子里,看到我被你辱骂、鞭笞,他都会偷偷在自己胳膊上划一刀!” “他每吃一口新点心,穿一件新衣裳,多看一眼外面的太阳,都会觉得有罪!” “都会觉得对不起我!” 裴俨咄咄逼人,每个字都说的极其清晰。 “那种不得不承受的偏爱,让他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你们以为他就活得快活吗?他虽然温文尔雅,进退有度,可你们几时看见他发自内心的笑过?!” 萧氏被逼到了墙角,满脸惨白,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你胡说!他什么都有了,他怎么会觉得……”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您想听吗?” 那场大火里的记忆,一直清晰的篆刻在裴俨的脑海里。 房梁砸下来的时候,哥哥死死把他护在身下。 火舌舔舐着皮肉,可哥哥却笑了。 “阿影……我好累啊。” 裴俨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他说,不想再做什么嫡长子,也不想再承受你们那些吃人的期盼。” “他想把这些年得到的偏爱,连同这条命……都还给我!” 裴俨骤然拔高音量,抬起手,指着萧氏的脸。 “就算哥哥那次不救我,你们也迟早会逼死他!却要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让我继续承担他的痛苦!” 萧氏捂住耳朵,不可置信地摇头。 “不……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你在骗我!” “是你们畸形的偏爱,是裴家这荒唐透顶的规矩,害死了他!” 裴俨冷眼凝视崩溃的生母。 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深深的厌恶和悲凉。 “我曾不止一次在夜晚被噩梦惊醒,想着……如果当年被偏爱的那个是我,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凄惘地勾起嘴角,满眼讥讽。 “不会的,结局还是会一样。不过是我跟哥哥的境遇……颠倒一下罢了。” 萧氏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 她胸口剧烈起伏,五官扭曲,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扇在裴俨脸上。 “你骗不了我的,这都是你编的谎话!” 裴俨没躲。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打得他脸偏向一侧,白皙的皮肤上瞬间浮起清晰的指印。 口腔里漫开一股腥甜,他抬手,用手背蹭去唇边的血迹。 “这一巴掌,当我还您的生养之恩。”裴俨转过脸,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 萧氏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高大的儿子,终于崩溃了。 她双手抱住头,声音尖锐而神经质:“不,不是我!是他非要回去救你!罪魁祸首还是你!” “阁楼为什么起火?还不是因为你贪玩打翻了蜡烛,要不然……” 裴俨怒极反笑:“那是烟火掉在了阁楼上,才导致的火灾!“ “你让仆人放烟火时,可曾记得,我就住在那阁楼里!“ “可曾想过,万一烟火落在阁楼上,我该怎么办?” “不,你没想过……你只惦记着怎样在祖母面前邀功,只想着如何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你主母的风光!” 她摇了摇头,嘴里飞快地念叨,老太君曾一遍又一遍对她说的话。 “这都是为了裴家的百年基业!我没有错!” “我能怎么办?我是裴家的媳妇,我得为了更多的子孙后代考虑啊!” “我是在保护你们,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大局……我没有错!” 裴俨看着她语无伦次,却依然冥顽不灵的样子,心脏一阵阵刺痛。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造就这一场悲剧的,不完全是母亲,也不全是因为祖母。 世家头顶舍不得卸掉的荣耀,和裴家不合情理的荒谬规矩,才是根源所在。 但他不想再做无用的争辩了。 “您说得都对。”裴俨直起身,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形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光。 “但我是如今的家主,裴家的规矩,从我这代开始,便要彻底改变。” 他要做到,也必须做到! 萧氏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回你的出云观去吧。”裴俨转过身,背对着她,“忘记前尘往事,在那儿吃斋念佛,还能多活几年。”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萧氏双腿发软。 她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儿子了,但她这次冒险回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你废规矩也好,要发疯也罢,我管不了。”萧氏突然放软了声音,带着哭腔哀求,“但你……能不能放过萧家?” “你堂舅,在信中苦苦哀求于我,他可是你的授业恩师啊!” 萧氏往前挪了两步,试图去抓裴俨的袖子。 裴俨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 “还有你表妹玉真!你看在我的份上,看在亲戚的份上……给他们一条活路……行吗?” 裴俨眸色阴沉。 “萧玉真动了不该动的人!我没弄死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等新帝登基之后腾出手来,萧檀二家好日子就该到头了。 萧氏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 动了不该动的人?难道是清漪苑那个狐媚子? “阿影,小时候,玉真经常跟在你屁股后面跑,喊你哥哥,你都忘了吗?!” “她从小就喜欢你,你们之间是有情分的呀……” “呵。” 裴俨冷冷地发出一声嗤笑。 “她自以为聪明,发现了我和哥哥秘密,还以此要挟我。” “殊不知,她从小就自以为是,自诩聪明,经常把我和我哥认错。” 萧氏愣在当场。 裴俨讥诮地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道: “哥当年被她缠得不行,就勉强答应说,只要等她及笄了就去娶她。” “她听不出好赖话,竟然当了真,把这事儿挂在嘴边那么多年,我都替她臊得慌!” 哥哥已经死了,他也懒得向萧玉真解释什么,因为以她的性格,一定不会信的。 萧氏彻底失去了希望。 她失魂落魄地朝着门外走去。 青灰色的道袍下摆扫过门槛,沾染了些许尘土。 此时,通往书房的青石板路上,姜裹儿正由绿漪扶着,一步步朝这个方向走来。 第172章 霸气护夫,吓退恶婆婆 青石板路上,绿漪小心搀扶着姜裹儿。 突然,前头跌跌撞撞冲出个人影,险些撞在姜裹儿身上。 绿漪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挡开。 姜裹儿站稳了身子,抬眼望去。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纻丝道袍,挽着木簪,眼角虽有细纹,却掩不住五官的清丽。 这道姑双目赤红,直勾勾,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你……就是清漪苑那个狐媚子?” 萧氏咬着牙,上下打量姜裹儿,脸上的厌恶溢于言表。 “果然是一脸狐媚相!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便不顾廉耻地勾引主子,没规矩的下贱胚子!” 她昂起头,端起长辈的架势,理直气壮。 “我乃相爷的生母,裴家上一任主母,一生为了裴家百年基业鞠躬尽瘁。” “你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今日非得替相爷好好教教你规矩不可!” 姜裹儿没接茬,一双明眸将这妇人看了个透。 那日跟踪相爷听到秘密,如今见这穿道袍的癫狂妇人出现在内宅,想来便是那个假死离府,偏心眼偏到咯吱窝里的亲娘了? 姜裹儿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看向紧张落在身侧的枭三。 “枭三,立刻带人,把书房附近的几处出入口全部封锁起来。” 她放缓了语气,“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枭三立马挺直了背:“属下这就去!” “放肆!”萧氏见这小小妾室竟能使唤裴俨的暗卫,火气直冲脑门。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名没分的贱妾,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姜裹儿轻笑一声。 她抚了抚衣袖,下巴微抬,眼底闪过几分嘲弄。 “夫人慎言。”姜裹儿声音清脆,“裴家上下谁不知道,相爷的母亲早就病故了。“ “您一个籍籍无名的方外之人,私闯内宅已是重罪,如今还敢仗着年纪大,在裴家给我立规矩?” 这句话不偏不倚,戳中了萧氏的肺管子。 要不是老太君当年把大儿子的死,怪在她头上,整日磋磨,她何至于假死出家? 她在道观这些年,何尝不像个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 萧氏气得浑身发抖,快步往前,手指差一点儿就戳到姜裹儿鼻尖上。 “你懂什么!那个天生的煞星!他骨子里就是个冷血的怪物!” 萧氏口不择言地唾骂起来。 “你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迟早有一天,他会像害死他哥哥那样,把所有人都给害死!” 姜裹儿脸上的温和彻底褪去。 听到萧氏这般恶毒地咒骂裴俨,她的心像被在冰水里狠狠被揉搓,抽着疼。 那日知晓裴俨还有个哥哥,哥哥死后,他顶替了哥哥四年,听他说自己只有小名阿影,她原以为他只是不受宠。 如今看这亲娘疯魔的样儿,阿影幼时在这女人手里,指不定过着怎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怒火顺着姜裹儿的胸腔一路攀升。 她松开绿漪的手,朝前逼近了一步。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姜裹儿目光如刀般剜在萧氏脸上。 “什么裴家基业,你装得这般大义凛然,其实根本就是个怯懦自卑的孬种!” 萧氏被这一声棒喝,震得愣住。 姜裹儿没打算给她半分反击的机会。 “你没本事去反抗老太君的威压,也没胆子忤逆你的夫君!“ “你在这府里活得像个缩头乌龟,受了委屈、憋了气,无处发泄,便只能挑软柿子捏!” 姜裹儿字字铿锵,毫不留情地撕开萧氏伪善的皮囊。 “你把所有的怨恨,全都发泄在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孩子身上!” “你虐待他、作践他,不过是为了掩盖你作为一个母亲的无能与自私!” 这番话,就像一把利刃,将萧氏自欺欺人多年的遮羞布劈得粉碎。 萧氏的面容剧烈扭曲起来。 “他是我的亲生骨肉,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不爱他?” 姜裹儿犀利反问,一针见血: “那你为什么不为他争取?为什么不告诉你的夫君,你的婆婆,这样做是不对的!” “因为你怕。你怕一旦忤逆他们,你就会被赶出裴家,再也享受不了裴家主母的待遇和荣耀!” 萧氏彻底丧失了理智,嘴角止不住的哆嗦。 “你懂什么?你知道一个庶女……走到那一步有多不容易吗?” 作为萧家分支的庶女,她的娘亲本是青楼女子,概因父亲贪恋美色才为她赎了身,纳她为妾。 她们母女在府中的日子极不好过,嫡母稍有不如意,就把母亲叫去立规矩,相反设法地羞辱她。 到了适婚年龄,母亲为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每日去嫡母跟前伺候。 掌掴、针扎、泼油、罚跪……她都受着,毫无怨言。 可即便如此,嫡母还是要把她许配给一个四十好几的吏部官员做填房! 她怎么甘心! 她深知自己身无长物,唯有容貌拿得出手,便赌了一把。 死皮赖脸央求本家堂姐带她一起出城踏青,说出嫁前,想好好玩一次。 心想着不管遇到哪家的世家公子,只要能看上她,哪怕做小,也好过嫁给四十多的老男人。 没想到老天开眼,让她遇到了后来的夫君裴巩! 一想到裴巩死后,自己的好日子就到了头,萧氏悲从中来。 “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她尖叫着扬起手,朝姜裹儿的脸颊扇去。 绿漪早有防备,立马往前踏出半步。 裙摆下的小腿已经蓄足了力,只要这老道姑的手敢落下来,她就一脚把人踹出去。 姜裹儿冷笑一声,后退两步。 挺起肚子,下巴微扬,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寒意。 “我肚子里怀的,是相爷的三胞胎骨肉,裴家未来的三个嫡孙,你今天这一巴掌要是敢落下……” 姜裹儿顿了顿,唇畔泛起冷笑。 “不用相爷动手,老太君立马就能活剥了你的皮,把你挫骨扬灰!” “你,打一个试试看?” 萧氏如遭雷击。 她高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记闷棍,抖个不停。 手距离姜裹儿的脸颊不过一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老太君对子嗣的执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这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别说是她这个“死人”,就是拔了整个萧家,老太君也在所不惜。 萧氏眼底的疯狂瞬间被恐惧吞噬。 她怨毒地看了姜裹儿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敢说,跌跌撞撞地转过身,踉跄着跑了。 长风卷过庭院,吹散了青石板上的几片落叶。 姜裹儿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强压了下去。 她转过身,视线落在书房微敞的雕花木门上。 裴俨就站在门口的阴阳交界处。 他高大的身躯紧绷着,一只手紧攥着门框。 就在刚才萧氏扬起手的那一瞬间,他真的起了杀心。 而当他听到舜舜毫不留情地撕破萧氏的面具,他心里那股暴戾的杀意,全都被一阵酸涩到极致的暖流冲散了。 姜裹儿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正好落在裴俨的半边脸上。 他冷玉般的面颊高高肿起,五道清晰的红指印触目惊心。 姜裹儿的心尖狠狠一跳。 她提起裙摆,走到裴俨跟前。 绿漪极有眼力见的退到远处。 “疼不疼?” 姜裹儿仰着头,一双远山眉紧紧蹙起。 她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伸出温软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覆上他脸颊上的红痕。 裴俨垂下眼眸,视线紧紧绞在她的脸上。 她眼底的心疼浓得化不开,指腹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他的面颊,燃起他荒芜了二十多年的心。 “不疼。” 裴俨的嗓音粗哑得厉害,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贪恋。 他伸开首长,用虎口抵住她柔软的后颈,拇指重重摩挲她脆弱的脊骨。 姜裹儿下意识前倾,前胸被迫贴上他滚烫的胸膛。 他低下头,薄唇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直直灌进她的耳中。 “舜舜既然心疼我,便替我好好治一治。” 不等姜裹儿回答,裴俨偏过头,直接封住了她的唇。 第173章 坦白局!相爷被拿捏得死死的 亲吻一触即分。 姜裹儿嫌弃地抵住裴俨坚硬的胸膛,手掌用力往外一推。 这男人像块烫手的火炭,浑身直冒热气。 她抬眼盯着他那半边肿起的脸颊。 红彤彤的指印配上这张清冷的脸,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姜裹儿忍不住在心里叹气。 这厮脸都被打成猪头了,脑子里还想着这档子事,也不嫌疼得慌! “进屋。” 姜裹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人拽进书房。 摁着他在黄花梨大圈椅上坐下,她熟门熟路地转身,去多宝阁屉子里翻找。 常备的外伤药膏这里就有。 挖出一团泛着清凉气味的药膏,姜裹儿动作轻缓地点在裴俨红肿的面颊上。 裴俨端坐在椅子上,乖顺得像只被捋顺了毛的猛兽。 他一动不动,眼睫微垂,视线却黏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的情谷欠浓艳欲滴。 指腹传来细腻的温软触感,让他下颌线不由自主地紧绷。 裴俨不自觉咽下一口唾沫。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忐忑。 “你怎么知道我是……又怎么认出那个道姑是萧氏的?” 姜裹儿抹药的指尖一顿。 她飞快瞟了他一眼,随即挺直腰板,理直气壮道: “上次你在清漪苑,听我说怀了……三胎,吓得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实在不放心,就悄悄跟在你后头,到了龙川道长那儿。” 她顿了顿,语气更自然了些:“我不小心就听见了一点。” 裴俨的脊背瞬间僵硬。 额角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整个人如临大敌,手指抠住圈椅的扶手,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那……”他眼神慌乱,像是个等待判刑的囚犯,试探着问,“你还知道了什么?” 他怕极了。 怕她知道自己动过减胎的荒唐念头。 更怕她知道,自己为了延长寿命,决定用那种稍有差池便会魂飞魄散的古法! 看着他这副心虚又惊恐的模样,姜裹儿心头的火噌地一下窜了起来。 这狗男人,这时候要是敢提半句减胎的事,今晚他就给我睡书房去! 她强压下想要一把揪住他耳朵的冲动,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无辜道: “没有了啊。我就听到你讲小时候那一段,后来怕被你发现就先跑回来了,怎么?” 话音刚落,她话锋一转,眼睛危险地眯起,故意把脸往前凑了凑。 “难不成……相爷还有什么别的事瞒着我?” 裴俨被她盯得后背发毛。 “没了!没有了!”他摇头如拨浪鼓,连声否认,想把这话题扯开。 “我只是……只是怕你怪我。” 他暗自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松懈下来。 裴俨顺势身子前倾,将头轻轻靠在姜裹儿的胸前,双手虚虚地环住她腰身,像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孩童。 “舜舜,”他闷声开口,声音贴着她的衣料传出,“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姜裹儿没推开他,任由他抱着。 “高兴你刚才替我骂走了她。”裴俨闭上眼,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更庆幸,你没有因为我隐瞒身份,顶替哥哥……而怪我,或者怕我。” 书房里恬静,气氛刚好。 但裴俨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 那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梦魇,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四年多前,元宵灯会上……”他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自虐的狠意,“你遇到的,其实是我哥。” “知道了你其实是慕容舜舜之后,我也没有告诉你真相。” 裴俨抬起头,执拗地盯着她:“你……怪我吗?” 姜裹儿看着他睫毛轻颤、面色惨白的样子,心里本有的那点膈应,消散了大半。 她一眼就看穿了这男人的小九九。 他害怕了,怕她下一句就脱口而出“我喜欢的是你哥,我对你的心动都是一场误会”。 这家伙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四年多前的灯会,不过是一次萍水相逢的照面。 就算那时心里起了波澜,在定远侯府满门被抄之后,也消散的差不多了。 而自从她进入裴府,跟她日夜相处、翻云覆雨的……却是眼前的这个他。 姜裹儿用沾着残留药膏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没肿的那半边脸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拉长语调: “怪不怪的嘛……那可说不准,这得看相爷以后的表现。” 裴俨呆怔当场。 他做好了迎接审判的准备,做好了她哭闹、质问,甚至失望的准备。 结果,没有决裂,没有嫌恶,而是要看他今后的变现。 这个答案,比他设想的结果要好上太多倍! 眼底的晦暗瞬间被狂喜取代。 裴俨眼眸转深,顺势得寸进尺,将脸埋在她的沟壑间蹭了蹭。 “我一定好好表现……绝不让舜舜失望。” 属于男性的炽热,隔着衣衫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姜裹儿能明显感觉到他抱得越来越紧。 他落在她后腰的手掌像带着火星,连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拉丝,带着几隐秘而危险的渴望。 就在这逐渐升温、即将擦枪走火的当口。 门外突然传来枭三的声音,打破了这满室的旖旎。 “相爷!松鹤园的秦嬷嬷来了,说老太君有请相爷过去议事,事关……上次那件大事。” 姜裹儿眉梢一拧,大事? 什么大事? 裴俨身形微顿。 他眼底翻涌的欲念瞬间敛去,顷刻,就恢复一贯的冷厉。 以往去松鹤园商议这种关乎家族命脉的事情,裴俨向来是独来独往,绝不可能带上任何女眷。 但这次,他做出了一个让枭三都惊讶的举动。 “让秦嬷嬷回话,我马上就来。” 裴俨站起身,帮姜裹儿理了理衣裳。 接着,他极其自然且握住姜裹儿的手。 姜裹儿微讶,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裴俨微微牵起嘴角,眼神满是坚定,“舜舜,这次,你跟我一起去。” 他不会再把她留在后方胡思乱想。 他要带着她,正大光明的,让祖母看看他的决心。 姜裹儿心头微动,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释然一笑,反握住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好。” 两人十指紧扣,并肩迈出了书房。 第174章 小两口混合双打 去往松鹤园的路上,裴俨牵着姜裹儿的手,走得很慢。 快到月亮门时,他停下脚步。 略作犹疑,将前几日,自己向祖母提出废除“裴家正房双生子隐匿一人抚养”规矩,而后被祖母打了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姜裹儿听罢,整个人都僵了几息。 急忙走到他身后,掀开衣角,要看他背上的伤。 “还说没事瞒着我?你可太能瞒了!” 她攒起拳头往裴俨肩上砸,偏偏不舍得太用力,气得自个儿直磨牙。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应该早点告诉我!孩子是我们两个的,做什么你一个人扛?” 这狗男人,是不是从小一个人在阁楼里待习惯了,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憋着?! 裴俨由着她发泄怒火。 他紧绷着下颌线,声音低沉: “身为丈夫,若是我连你和尚未出世的孩子都护不住,枉为七尺男儿!“ 这本就是他们裴家的沉疴,不该让舜舜一同承担。 “知道祖母是这种态度,你……不难受吗?心里不委屈吗?” 裴家这规矩何其冷血荒唐。 她如今肚子里怀着三个,若是按照祖宗规矩,生下来便面临抉择,哪有做娘的能不心惊肉跳? 姜裹儿胸膛起伏,长叹出一口郁气。 “我自然是难受,委屈、生气的!”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脸颊上还未消褪的红痕,“但只要有你在,我就不怕。” 裴俨呼吸陡然一滞,眼眶又酸又热。 “不过,”姜裹儿话锋一转,秀眉轻蹙。 “祖母纵使顽固不化,去也年事已高,你一味地跟她硬碰硬,把她气出个好歹来,真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 她可不想自己的男人背上一个忤逆不孝的骂名。 这世道,信奉忠孝仁义,孝道大过天,真的会压死人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裴俨问。 姜裹儿狡黠地眨了眨眼,招了招手,示意他低头。 她踮起脚尖,附在裴俨耳边,快速嘀咕了几句。 裴俨听完,两道剑眉瞬间拧成了死结。 “这不行。” “怎么不行?”姜裹儿轻轻晃了下他的胳膊,手指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放软了嗓音。 “相爷,就依我的法子试试嘛,保准有用。你信我一回?” 这娇滴滴的一声“相爷”,喊得裴俨半边身子都酥了。 他哪扛得住她这样撒娇,只得无奈地点了头。 若真行不通,大不了他再与祖母撕破脸便是。 两人踏进松鹤园。 老太君正恹恹地歪在罗汉床上,额头上勒着一条抹额。 一抬眼,瞧见裴俨不仅来了,手里还紧紧牵着姜裹儿。 老太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暗骂这小兔崽子真是鬼迷了心窍。 她当即捂住胸口,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造孽啊……我昨儿夜里,梦见你祖父了。” 老太君喘着粗气。 “他在梦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说裴家百年的基业,要是毁在我手里,他立马就掀开棺材板,带我下去……” 裴俨还没坐下,就直接气笑了。 “祖母这是铁了心,不肯改规矩咯?” 老太君索性别过脸,继续闭着眼装病。 秦嬷嬷苦着一张老脸凑上前。 “相爷,老太君今日茶不思饭不想,昨晚夜里头疼得厉害,您就别惹她老人家生气了。” “秦嬷嬷。”裴俨眼风凌厉地扫过去,“你去小厨房,泡一壶红枣茶端过来。” 秦嬷嬷唬得双膝一软,赶紧躬着身子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裴俨上前一步,眉宇间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凉嗖嗖的。 “祖母不想改规矩,也行。” 他按照姜裹儿交代的,佯装退让了一步,“那就请祖母答应我两个条件。” 一听事情有转机,老太君立马不哎哟了,身子也坐直了。 “什么条件?” “第一。”裴俨嘴角轻扬,“请令仪下堂,扶裹儿做正室。” “第二,若生下双胞胎男孩,可以分开抚养,对外隐瞒其中一个的存在。“ “但——他们必须拥有绝对相同的待遇,断不可厚此薄彼!” 老太君懵了。 她瞪圆了浑浊的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孙子。 “这……这怎么可能!” 老太君气急败坏地拍着引枕,“令仪是明媒正娶进来的当家主母,凭什么让她下堂?!“ “这若是传出去,别人得怎么戳我们裴家的脊梁骨?” 还有第二个条件,分明就是异想天开。 “至于双生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才是万全之策,怎么可能做到待遇完全相同?!” 裴俨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袖口。 “祖母,不怕老实告诉您,自成婚起,我从未碰过令仪,我跟她从头到尾只是假夫妻。”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得老太君头晕目眩。 没等她缓过神,裴俨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祖母口口声声说子嗣最重要,为何连一碗水端平都做不到?说到底,您还是存了私心。” 他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当年若不是您成日给母亲立规矩,拿她庶女的身份说事儿,母亲也不会心性扭曲,极度偏心!“ “若不是我和哥哥的待遇天差地别,我也不会积累这么深的怨恨!” 老太君被戳中痛处,脸色涨得紫红,支吾着和稀泥。 “那……那是你母亲自己糊涂!再说了,都是一家人,骨肉至亲,何必这般斤斤计较……” “我为何不能计较?!” 裴俨厉声打断了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凭什么我就活该承受那种不公?“ “更可笑的是,你们所谓的偏爱,根本不是因为多爱哥哥,只是为了维护你们在裴家的地位和权利罢了!” 老太君手指哆嗦地指着裴俨。 她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子连裴家最大的秘密都不加掩饰地吼出来,显然姜裹儿全都知道了。 “你……你竟然连这等秘事都告诉了这个女人!” 老太君捶胸顿足,转头怒视姜裹儿,“红颜祸水!真是红颜祸水啊!” 姜裹儿低眉顺眼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裴俨将姜裹儿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讥诮地冷笑出声。 “红颜祸水?祖母是不是忘了,她是孙儿的命定之女。”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老人。 “若没有她,我裴俨必定断子绝孙,裴家正房的香火,到我这就该断干净了!” “如今她腹中好不容易怀了三个,您不求神拜佛护着她,反倒要端出那腐朽的规矩。“ “这等卸磨杀驴、绝人后嗣的作派,仔细损了阴德,要遭天谴的!” 第175章 老太君妥协废规矩,灭门真凶找到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老太君揪住胸口的衣襟,大口大口地捯气,这回是真被气得两眼发黑了。 火候已到。 姜裹儿深吸一口气,从裴俨身后探出头,眼眶说红就红,水雾氤氲。 “祖母,您别怪相爷。” 她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声音轻柔又委屈,“实在是……相爷被逼得快熬不下去了呀。” 老太君愣了一下。 姜裹儿吸了吸鼻子。 “今早,出云观的萧氏突然回到相府,闯进书房。“ “仗着生养之恩,狠狠扇了相爷一巴掌不说,还逼相爷放过萧家那群罪人!” “相爷每日在外为国操劳,回到家却被亲生母亲那般掌掴辱骂,心都被伤透了。“ “您再这么逼他,他还怎么有心力去朝堂上周旋,怎么支撑这偌大的裴家?” 老太君听闻萧氏竟然偷偷回府了,还动手打了他,目瞪口呆。 那个没用的东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姜裹儿见老太君神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祖母,您若有半分心疼相爷,不如……听听我的折中之法?” 老太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你能有什么好法子?” “让令仪下堂这件事,不着急。”姜裹儿体贴地笑了笑,“尽管相爷爱重,但我不愿让祖母为难,正室的名分我可以等。”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至于这第二条嘛,只要孩子们待遇相同就行了,其实并不难办。“ “倒是眼下相府里人多嘴杂,时间一长,必生祸患。“ “不如……找个由头,把府里那几房旁支,全都打发回河东郡老家去吧。” “把他们住的院子和份例都腾出来。” “这样一来,清清静静,也不用担心走漏消息,咱们正房的子嗣,想怎么养就怎么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老太君一听,仿佛被人一巴掌拍在天灵盖上。 把几房旁支都赶回河东郡?! 那怎么成!她把二房、三房、四房的庶孙都留在府里,就是为了制衡裴俨。 这小子可远不如他哥哥温顺,说野性难驯都是抬举! 他城府颇深,足足隐忍了四年才发作,今日这一遭,显然就是冲着她这个祖母来的! 若是他们都走了,日后裴府必然会成为他的一言堂,哪里还有她这老太婆说话的余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 老太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对比下来,只是改改以前双生子的规矩……倒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空气寂静了片刻。 老太君靠在引枕上,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便依了相爷,改掉那不合理的规矩吧。” “孩子是你们的,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她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管不了你们咯。” “你们要是还有点良心……以后就少来气我。” 裴俨眸光微动,心头掠过一丝错愕。 随即反应过来,舜舜以进退为战术,成功了! “孙儿多谢祖母体恤!” 两人行了礼,并肩退出了松鹤园。 一直走到无人处,裴俨才停下脚步。 转过头,凝视着面前狡黠灵动的舜舜,心底阵阵发软。 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松快的笑意。 裴俨嘴角微勾,大掌托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搂在身畔,满心餍足。 清晨,裴府地牢阴冷潮湿。 墙缝里渗着水,霉腐气混着血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云峥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大步迈了进来,像丢一袋烂谷子似的,将人扔在石砖地上。 “老实待着。” 苟六指滚了一圈,后背撞上墙角,疼得直抽气。 他缩着肩膀,左手那根多出来的手指蜷在掌心里,抖得不成样子。 隔壁牢房中,赤狄王子原本靠着墙闭目养神,听见动静,腾地扑到铁栅栏前。 他蓬头垢面,双手攥住铁栏,操着生硬的官话叫嚷: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你们中原人,只会暗地折磨人么?” 陆云峥被吵得额角直跳,抬手掏了掏耳朵。 “你这蛮子,官话说得像漏风的破鼓,嚎什么嚎?” 赤狄王子气得脸都青了,还要再骂,陆云峥已懒得理他。 他将苟六指锁好,转身穿过地牢甬道,沿着石阶往上走。 地牢上方有一间不起眼的值房。 门窗皆闭,屋内却燃着灯。 裴俨一身鸦青色曳撒,坐在案后。 他眼下带着淡淡青色,神情冷得像覆了层霜。 陆云峥推门而入,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双手撑在紫檀案上。 “全撂了!” 裴俨抬起眼。 陆云峥眼底布着红丝,却亮得惊人。 “昨夜我带苟六指去见刘全。刘全本还嘴硬,等苟六指一开口,说出当年如何昧下赈灾粮、伪造公文、散布流言,将罪名栽给定远侯后,那厮当场就瘫了。” 他冷笑一声。 “苟六指远不如刘全有骨气,把自己做过的腌臜事倒了个干净。” 裴俨指腹压着卷宗一角,声音很沉:“刘全如何说?” “哭得跟什么似的。” 陆云峥咬了咬牙,眼底的恨意根本压不住。 “他说他恨错了人。他以为定远侯扣下赈灾粮,害死了自己妻儿,所以才答应替人卖命,犯下了大错。” 屋中静了一瞬。 案上灯火轻晃,映得裴俨眉眼冷峻。 “刘全交代的幕后之人是谁?” 陆云峥五官紧拧。 “前任武选清吏司郎中,如今的兵部左侍郎,卢秉德!” 裴俨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扔到陆云峥怀里。 陆云峥接住,撕开一看。 纸上以朱笔圈出的三个字,正是——卢秉德。 他盯了半晌,忽然低低骂了一声。 “王八蛋!” “阿晟和伯父伯母……竟是死在这么个东西手里。” 裴俨眸色阴沉,朝门外唤了一声:“枭三。” 门外黑影无声落下。 “去清漪苑,请姜姨娘来地牢值房。” “是。” 不过半盏茶,门帘被人挑开。 姜裹儿穿着一件月白色对襟褙子,发髻只松松挽起,显然来得匆忙。 她先看了看裴俨,又看向陆云峥。 “可是苟六指有消息了?” 裴俨起身,将她带到案边坐下。 “苟六指已经招了。” 他将审讯结果、刘全的供状,以及卢秉德的名字,一一告诉她。 姜裹儿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垂下眼,拿起那张密报。 爹,娘,哥哥,嫂子,春香…… 我终于找到害你们的人了。 一滴泪砸下来,晕开了“卢”字旁的一点墨迹。 陆云峥手里捏着帕子,本想递过去,见裴俨默默对他摇了摇头。 第176章 今夜先收一波利息 姜裹儿沉默了许久。 不断地深呼吸,闭眼又睁开,揉了揉殷红的眼角,嘴角还在颤抖,声音却先一步稳了下来。 “相爷,此事不能由你出面弹劾。” 陆云峥一愣。 “为何不能?苟六指的供词、刘全的供状,再对上旧案卷宗,足够让卢秉德那老贼掉脑袋了。” 姜裹儿拿指尖点了下密报,缓缓摇头。 “卢家是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京中。” “如今国丧未过,八皇子即将登基。相爷若在这个时候带头参劾兵部左侍郎,旁人未必会先看案子,只会猜相爷是不是借新帝登基,清算异己。” 陆云峥皱起眉。 这是实话。 裴俨已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权柄太盛。 哪怕他证据确凿,只要有人挑拨一句“首辅独断”,便会有人借题发挥。 姜裹儿抬眸,郑重地看向裴俨。 “还是按你先前决定好的,咱们把苟六指、刘全和旧案证据一道送到八皇子手里。” “让八皇子登基后出面,下令彻查。” 陆云峥眨了眨眼。 “舜舜,你这是……” “新帝登基,必须想办法立威。” 姜裹儿语速平稳,每一个字却铿锵有力。 “我爹镇守北疆多年,在军中威望极高。由新帝亲自为定远侯府平反,既能安抚北疆将士,也能让满朝文武明白,他不是个可以小觑的少年天子。” 她顿了顿。 “这份平反之功,我们送给他。” “他为了巩固皇位不可能不拿,只要拿了,便会欠下相爷和我一个人情。” “往后我想要恢复身份,朝中但凡有人阻挠,他便不能袖手旁观。” 陆云峥听得怔住。 半晌,他重重点头。 “是这个道理,还是你想得周全!” 他拍了拍案角,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痛快。 “这事交给新帝,卢家便是想瞒想拖,也无法得逞。新帝登基第一把火,烧到这贼头上,正合适!” 姜裹儿扯了扯嘴角。 父兄的冤案能昭雪,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不能只看今日。 这条命是好不容易保住的,那她便要把往后的每一步,都替自己、替裴俨、替未出世的孩子算计好。 裴俨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云峥兴冲冲地离开,他才走到姜裹儿面前,将她轻轻揽进怀中。 他掌心覆在她后颈。 那里细得惊人,仿佛他一用力便会折断。 可就是这样一个脆弱的姑娘,刚刚将新帝、朝局、后路,一桩桩算得分明。 “你吃了那么多苦,”裴俨声音低哑得厉害,气息温热地落在她的耳郭。 “连为父兄翻案的孝义名声,也要一同拱手让人?” 姜裹儿被他抱得有些气息不稳,偏头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她伸手,隔着上好的布料,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紧实硬挺的腹肌。 捏完,她轻松一笑。 “不到两年就能给父兄翻案,这已经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 “让新帝出面主导翻案,将来我恢复身份时,不管任何人提出异议,新帝为还人情,都一定会想办法维护我。这能省去多少麻烦事?” 裴俨被她这份通透折服了。 他的心口热血翻涌,这便是他心悦的女人。 不冲动,不意气用事,报仇的同时也会考虑到身边的人,尽量不波及无辜。 一阵强烈的悸动从小腹窜起,裴俨呼吸顿时变得有些粗重。 他极力克制着生理上的反应,压下那一团邪火。 裴俨低下头,隐忍又克制地轻啄了一下她莹白的耳垂,惹得姜裹儿面颊瞬间绯红。 “好,我都依你。”裴俨嗓音沙哑,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戾气。 明面上的账他留给新帝去算,但慕容家一百零八人的血债,总该先收些利息! …… 二更过后,京城更鼓沉沉。 清漪苑内,姜裹儿早已睡下。 裴俨替她掖好薄被,又将掉到她肩侧的绢丝人偶放回枕边。 人偶的小衣被她摸得有些皱了。 他抬手替人偶理平衣襟,指尖停了停,才无声退出内室。 城西暗巷,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帘半掀。 裴俨换了身玄色窄袖常服,坐在车内。 陆云峥蒙着半张脸,靠在另一侧,手中转着一枚短刃。 “人都到了?”裴俨问。 陆云峥挑开车帘的一角,往卢府方向看去。 “我的几个心腹,负责在前院闹动静,你的枭卫从后墙进去。” “卢府那些护院,今夜有得忙了。” 他说着,眼里露出阴狠的笑,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卢秉德那贼,我真恨不得挑断他手筋脚筋,再大卸八块,为阿晟报仇!” 裴俨理解他的心情。 “伤筋断骨可以,但不能伤了性命。” “得让全天下知道他的罪行,接受朝廷的审判。” 陆云峥极冷的哼了一声。 “放心,我的人有数。” 没过多久,卢府前院骤然火光大起。 黑衣人举着火把冲向大门,故意闹出喊杀声。 铜锣声响彻整座府邸。 “有刺客!” 卢府的护院纷纷涌向前院,灯笼乱晃,脚步杂沓。 与此同时,后院墙头掠过数道黑影。 卢秉德本在内室熟睡。 他怀里的小妾被外头的动静惊醒,刚要推他,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夜风灌进来,灯火倏地熄灭。 卢秉德惊得坐起身。 “什么人——” 话未说完,一只麻袋兜头罩下。 他挣扎着想叫人,嘴里却先被塞进一团破布。 两名蒙面枭卫按住麻袋。 另有一人拎起粗木棍,毫不留情地砸了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闷在麻袋中,格外瘆人。 卢秉德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 一棍。 两棍。 三棍。 他吞下的赈灾粮、踩碎的百姓骨头、泼到定远侯府头上的污水……这些账,不能不算! 暗巷马车内,陆云峥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声,摩挲着短刃的力道不由得变重。 “只恨,我不能亲自动手。” 裴俨看向窗外。 “够了。” 不多时,黑影自卢府后墙掠出。 几名枭卫提着昏死过去的卢秉德,穿过后巷,走到一只馊气冲天的潲水桶前。 “砰”的一声。 卢秉德连人带麻袋,被扔了进去。 污水四溅。 临走前,其中一名枭卫压低声音,留下了一句。 “多行不义,必有报应。” 青布马车迅速驶离暗巷。 第177章 别在一棵树吊死,看看新美男 翌日清晨。 薛令仪依照先前与姜裹儿和裴俨商议好的,借品鉴“澄心堂彩笺”的名义,设宴款待京中几位贵女。 席间有新煎的松萝茶,糖蒸酥酪,还有几样精巧的果子。 姑娘们围着案上的彩笺品评,言笑晏晏,倒也热闹。 宴席过半,薛令仪借口园中石榴花开了,要请教王嫣如何画石榴,带她穿过游廊,往后花园的揽月亭去。 姜裹儿已先一步到了亭中,备好了花茶。 王嫣是礼部尚书的嫡孙女。 王老尚书在六部里年纪最长,王家又是清贵门第。 她性子爽朗,天生爱笑,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软银轻罗百合裙。 刚落座,便让自己的贴身丫鬟退到亭外候着。 “裴夫人,姜姨娘。”王嫣喝了口茶,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昨夜的事,你们可听说了?” 姜裹儿眨了眨眼,一脸好奇,“王姑娘说的是哪一桩?” “卢秉德啊!”王嫣一拍石桌。 “听说昨晚卢府进了贼,他被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肋骨和双腿,还扔进了潲水桶里!“ “半夜被府中小厮捞出来,那臭的呀……周围的人全吐了。“ “要说那卢家人,平时虚伪狭隘,道貌岸然,如今可真是老天开眼,大快人心!” 姜裹儿听得直眨眼。 昨日苟六指才刚被陆大哥押到府中,昨晚卢秉德就被人惩治了,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该不会……是相爷派人干的吧! 她垂下眼,不禁勾起嘴角,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薛令仪顺着话头接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 “京中近来风波不断,叫人不得安生。不过外头再乱,咱们该过的日子总要过。” 她抬眸看向王嫣。 “王姑娘与陆大人的婚期,陆家可曾给过准话?” 提起陆云峥,王嫣刚才的痛快劲儿顿时消了大半。 她无意识地掐着帕子,嘴唇一撇。 “定什么?他三天两头的推脱,今日说差事忙,明日又说家中长辈身子不适。“ “我再这么等下去,我都快成老姑娘了!” 姜裹儿与薛令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王姑娘别怪奴婢多嘴,陆大人成日里在都察院办案,手里的人命案子不知凡几,杀气太重。“ “像王姑娘这般娇花一样的女子,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王嫣没接话,只将帕子攥得更紧了。 “谁说不是呢。”薛令仪面露担忧,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彩笺,底下却压着一幅卷轴。 她将卷轴推到王嫣面前。 “我本不该置喙姑娘的终身,只是与你一见如故,实在不愿见你久候无期。” “京中好儿郎那么多,姑娘未必非要将心思拴在一处。不如……多看一看旁边的风景。” 王嫣狐疑的展开卷轴。 画中男子一袭青衫,眉目清俊,执卷立于竹影之下。 端的是清俊儒雅,风姿隽秀。 “这是谁?” “工部尚书之弟,谢渊。”薛令仪道,“前些日子刚从外地回京……年纪么,比你大了几岁。” “好个俊俏的郎君!”王嫣脱口赞道。 姜裹儿赶紧顺势拿出一本薄薄的诗集,递到她手里。 “这谢公子不光模样生得好,才学也是一等一的。姑娘瞧瞧这诗,字里行间透着洒脱。” 王嫣接过诗集,翻了几页。 她虽不精通作诗,却也看得出,这用词遣句着实不俗。 只是…… 她将诗集放下,眉头又皱了起来。 “谢公子自然很好,但我从小做梦都想嫁给陆云峥。” “他高大英武,虽说性子混不吝了些,但遇到正事从不含糊,而且为人仗义,志向高远。“ “京中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公子哥儿,哪个比得上他?” 王嫣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 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在薛令仪和姜裹儿脸上转了一圈,突然坐直了身子。 “裴夫人,姜姨娘。你们今日特意把我引到亭中,又拿谢公子的画像和诗集给我看……” “到底想做什么?大家都是女人,有话不妨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亭中静了一瞬。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气,,侧头看了姜裹儿一眼。 姜裹儿轻轻颔首。 事已至此,只能实话实说了。 薛令仪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许多。 “王姑娘,接下来的话,只能在这个亭子里说,不得进入旁人耳中。” “事关陆大人的清誉,也事关姑娘一生的幸福,我不能再替他瞒下去。” 王嫣被她的神色唬住了,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 “他……他怎么了?难道他在外头养了人?!” “不是。”薛令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不喜欢女子。” 王嫣愣了足足三息,才反应过来,惊呼出声,“他是断袖?!” 姜裹儿抬手,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令仪拿出帕子压了压额角的汗珠,声情并茂地讲述起来。 “姑娘有所不知,他与定远侯府的慕容公子,自小一起长大。这份感情……早已超出了兄弟之谊。” 姜裹儿在一旁低垂着头,紧紧抿着唇角。 提起死去的哥哥,她心口一阵抽痛。 “陆大人他苦苦暗恋慕容大公子多年。结果慕容公子不仅娶了亲,后来又……” 薛令仪说到哀伤处,声音微颤。 “旧人已逝,陆大人却仍困在从前,心里再容不下旁人。” 王嫣彻底呆住了。 薛令仪继续添柴加火。 “他怕直言告诉你,你会伤心难过。可若就这样娶了你,又何尝不是误了你一辈子?“ “他内心备受煎熬,实在没了法子,才求到了相爷和我这里,盼我们替他寻个两全之法……” 亭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王嫣一动不动地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回想起陆云峥这些年对她的躲闪、冷淡。 还有提及慕容晟时那异乎寻常的紧张。 那时她还以为,他只是重情重义。 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吸了吸鼻子。 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泪珠砸在她攥紧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姜裹儿和薛令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姜裹儿赶紧劝慰:“王姑娘,你莫要太伤心,这天下的好男儿多得是……” “我不是为自己哭。”王嫣拿起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却是越说越气。 “我是觉得陆云峥太傻!” 姜裹儿和薛令仪都愣住了。 王嫣红着眼眶,气得鼻尖都发红。 “他喜欢一个人这么多年,眼睁睁看着对方成家,又眼睁睁看着那人没了。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他是不是把自己当石头了?疼也不会喊一声?”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早些告诉我,我还能死缠着他不成?“ “我虽喜欢他,却也不至于拿自己一辈子,去困住一个心根本不在我身上的人。” 第178章 谁让你碰我喉结的? 姜裹儿一时无言。 这王姑娘的心胸,比她想象的宽广多了。 薛令仪也缓了片刻,才轻声问:“王姑娘……你不怪他?” “怪,怎么不怪?” 王嫣擤了擤鼻子,眼神却清亮起来。 “他害我白白等了这么多年,我当然要记他一笔!“ “不过这婚事,我会去同祖父、爹娘说清楚。让王陆两家,体体面面地解除婚约。”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谢渊画像,又故意清了清嗓子。 “至于这个谢渊嘛,我得再考虑考虑,总不能刚退了婚就相看人家,显得我太不矜持了。” 一句话说得亭中气氛瞬间松了下来。 薛令仪见她豁达,越看越喜欢,不由地笑道: “这是应当的,往后你若得闲,尽可来府中坐坐。” 王嫣收好画像,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那我可当真了。” 她拉着姜裹儿和薛令仪打了会儿叶子牌。 她牌技一般,偏偏气势十足,输了也不肯认,口中直念叨: “今日运道不济,定是那陆云峥害的!” 姜裹儿笑得肩膀发颤。 临近黄昏,王嫣才心满意足地告辞。 薛令仪特意让绿漪亲自将人送到二门。 夜幕落下。 清漪苑内点起了灯。 裴俨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净过手,才踏进内室。 姜裹儿正靠坐在拔步床上,怀里抱着绢丝人偶,手里拿着雪青色细棉布,正比着尺寸,想给他做套夏衣。 “你回来啦。” 姜裹儿把人偶放在枕边,趿拉着鞋子迎上前。 熟练地替他解下外袍,又取了件轻软的家常直裰给他换上。 她一边替他系衣带,一边将白日亭中的事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说到王嫣哭得满脸是泪时,姜裹儿还学了会儿她吸鼻子的模样。 “我真怕她当场翻脸,谁知她哭着哭着,竟先替陆大哥难过起来。” 姜裹儿笑得眉眼弯弯,顺手捏了捏裴俨结实的手臂。 “最后总算说可以退婚,也愿意考虑谢渊。” 裴俨任由她摆弄。 听完,他修长的眉轻轻一挑,抓住姜裹儿的小手,捏在掌心里把玩。 “王老尚书可是个极好面子的人。王嫣自幼娇纵,虽说性格直爽,但遇到这等落面子的事,反应不该这般平静……” “她今日答应得太快,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相爷的意思是,有诈?”姜裹儿仰起头。 “未必。只是事情反常,总该多留一分心。” 说罢,裴俨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不过无妨,我明天就让人去给陆云峥传信。“ “不管王家怎么退婚,至少他不用再被逼着成亲了。” 姜裹儿点点头。 她替他整理好领口,手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而是轻轻地碰了碰裴俨的喉结。 然后踮起脚,唇瓣轻轻贴上去,含吮了一下,才仰脸望他。 “相爷。” “嗯?”裴俨的呼吸已然不稳了。 “昨夜卢秉德被人套麻袋、打断骨头,又扔进潲水桶里……” 她替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是不是你的手笔?” 裴俨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 她离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头油香,能看清她领口因低头而微微松开,露出一线雪白的肩颈。 喉结上的柔软触感还在,叫他的心火直往上窜。 “你知不知道,男人的喉结……是不能随便碰的?“ ”……是吗?“姜裹儿不以为意,无辜地眨了眨眼,仰着脸等他答话。 裴俨抬手替她将领口拢好,微凉的指尖掠过她的锁骨凹陷处,在那处停了半息。 “明面上的大戏,留给新帝去唱。卢秉德罪恶滔天……咱们……总该先收些利息。” “我就知道。” 姜裹儿双目闪亮,眼尾全是快意。 “做得好!” 她这一声夸赞,却像火星落进了干柴里。 裴俨眸色沉下去,掌心托住她的腰后,将她稳稳圈进怀中。 “只是这样谢我?” 姜裹儿耳根发烫,想退开些,他却不肯松手。 “相爷,你——” “舜舜先招惹我的。” 他低下头,吻落在她唇上。 起初只是克制地碰了碰,见她没有躲,才一点点加深。 姜裹儿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呼吸乱了,却也没有松手。 裴俨将她抱上床榻,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隔着轻软寝衣……替她按揉。 从久坐发酸的腰侧,挪动至小臂,手肘、肩头,乃至……菽发。 湿热的吻从她眉心落到耳后,三分克制,两分颤抖,五分紧追不舍的缠绵。 枕边的绢丝人偶被薄被拂歪,小衣襟也压出了褶痕。 帐外烛火轻摇,一盏茶的功夫……裴俨的袖口被姜裹儿抓得不成样子。 姜裹儿眼尾泛红,小声埋怨:“白日正人君子,夜里放荡孟浪。” 裴俨替她拂开颊边碎发,低声道:“白日里有公事。” “夜里,只有你。” 姜裹儿脸更红了,想骂他一句不知羞,偏又被他吻住了。 直到她困得眼睫直颤,裴俨才替她拢好衣襟,拉过薄被盖住,俯身亲了亲她额头。 “乖,睡吧。” 数日后。 新帝登极大典前夕,相府后花园的葡萄架下。 姜裹儿与薛令仪正坐在阴凉处乘凉。 绿漪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新鲜枇杷,放到石桌上。 姜裹儿吃了两颗,酸得轻轻吸气,偏又觉得十分开胃。 正要伸手去拿第三颗,便见一名婆子捧着红漆描金的匣子走了过来。 “夫人,姜姨娘。” 婆子福了福身。 “王家姑娘派人送来一只匣子,说是给二位的谢礼。” 姜裹儿好奇地打开匣盖。 里头没有珠玉,也没有绸缎。 只端端正正放着一本线装书。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缇骑郎痴情记》。 薛令仪拿起来翻开两页,神色渐渐古怪。 姜裹儿凑过去,同她头挨着头看。 册中写的是一名锦衣卫缇骑。 此人生得五短身材,满脸横肉,鼻歪眼斜,走在街上能将稚子吓哭。 偏偏他痴情得很,心里念着一位早逝的英俊少侠。 为了替少侠守身如玉,他发誓一辈子不近女色。 京中同僚想与他结亲,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最后推了婚事,夜里常常抱着少侠牌位的哭。 那字里行间,描写缇骑头子丑态的词句,一个赛一个的损。 姜裹儿只看了一半,便笑得直不起腰。 “哎哟……” 她忙护住小腹,眼泪都笑出来了。 “王姑娘嘴上宽宥,可拿起笔来,比刀子还利。” 薛令仪用帕子掩住唇,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又翻了几页,越看越乐。 “这缇骑,分明就是在影射陆云峥。若叫他看见,只怕要气得要把屋顶给掀了。” “我前几日还说她心胸宽广、不记仇。“ 姜裹儿揉了揉笑僵的脸。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第179章 新帝登基,为定远侯府翻案! “这也太狠了,这本子若是流传出去,陆大哥的一世英名,怕是保不住了。” 姜裹儿和薛令仪嘴上这么说,看得却格外起劲。 头挨着头,挤在一处看,忽然“啪嗒“一声。 一张轻薄的海棠色花笺,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薛令仪弯腰拾起,只瞧了一眼,便递到姜裹儿跟前。 花笺上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 “好看吗?放心,我就写了这么一本,并未印刷。” “但若哪日他再惹到本姑娘头上,那可就说不准了!” 姜裹儿先是一愣,随即同薛令仪对视一眼,两人在葡萄架下笑得前仰后合。 “这王姑娘,还真是个一点亏都不肯吃的主儿。” 姜裹儿将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得眼尾发酸。 “真不知陆云峥上辈子烧了什么高香,能遇上这般通透又有趣的姑娘。” 薛令仪抿了口花茶,拿帕子擦掉眼角笑出的泪花。 姜裹儿深有同感。 这满京城的大家闺秀,成日里被女戒、女则拘着,难得遇上王姑娘这般鲜亮、辣呛的。 相比之下,那个工部尚书的弟弟谢渊,名声虽大,却只擅长做些酸诗拽文。 “我如今瞧着,那谢公子怕是配不上王嫣。” 薛令仪将话本收进匣子里,也点了点头。 “是啊,王嫣这性子,合该配个更鲜活的人呐!” 两人正说着闲话,皇城方向忽然传来绵长的钟鼓声。 姜裹儿笑意微敛,转头望向高墙重檐之外。 今日,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 同日,卯时末。 紫禁城,奉天殿。 丹陛两侧仪仗森严,金瓜、钺斧、幡幢在晨光里静立。 鸿胪寺官高声引班,文武百官依品级入列,俯身叩首,山呼万岁。 礼部尚书捧着先帝遗诏,缓步而出。 司礼监太监展开诏书,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回荡在恢宏大殿中。 周棣端坐龙椅。 他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垂下的玉旒遮去大半神情,露出一双沉静的不似孩童的眼。 诏书宣读完毕。 尊先帝母后为太皇太后,尊先帝贵妃为太妃。 尊先帝皇后萧玉真与生母蕙嫔为两宫皇太后,内廷以所居宫室分称东、西两宫。 朝贺礼毕,周棣抬了抬手。 “诸卿有本,尽可奏来。” 话音刚落,一名户科给事中持笏出列,俯伏于地。 “臣有本奏!” “后宫女眷冗杂,开销颇大。如今国库空虚,三皇子也已到了可以开府的年纪。“ “臣以为,不如给三皇子在宫外立府,请太妃娘娘随三皇子出宫居住。“ “如此,既能彰显皇家教化,又能缩减内廷用度。” 大殿内静了下来。 不少人垂着眼,余光却都落在御座上。 谁都想瞧瞧,这位刚登基的十岁新君,要如何应对。 周棣看着那名给事中,指尖轻轻点在御案上。 “给事中这话,说得轻巧。” 他穿越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天天跟这种虚伪之人打交道。 如果他背的资料没错,这位给事中,原本是太妃一脉的人。 名义上是说缩减开支,实则是太妃见她上位,怕在宫里受东太后的排挤,想借三皇子的名头出宫去享清福。 顺带把控皇子的府邸,在外头经营自己的势力。 周棣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据朕所知,依照我朝规制,给皇子单独建一座宅邸,从圈地、打基到上梁,光是营造司的料钱,便至少需要三万两白银。" "若再算上修建花园、水榭,以及一应家具陈设,五万两白银都未必够用。” 给事中额角沁出一层细汗,显然没料到十岁的皇帝,竟然知道的这么详细。 周棣语气平淡,却字字冷厉。 “五万两白银,够太妃和三皇子在宫中按定例吃喝好几年了。“ “这还没算立府之后,王府里要添置的长史、典仪、护卫等人的岁禄!” “你口口声声说缩减用度,如今却要朕一口气掏出几万两银子。” “是不懂算账,还是觉得……朕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一番话夹枪带棒,威慑力十足。 给事中被怼得哑口无言,冷汗直冒,连连磕头请罪。 “臣……臣愚钝,臣思虑不周……请陛下恕罪!” “退下。”周棣摆了摆手,懒得再看他。 御阶之下,裴俨一身大红织金蟒袍,玉带束腰,身形挺拔如松。 他悄然给周棣递了个眼神,双手拢在袖中,眉目清冷,却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周棣的目光掠过群臣。 “有一件事,朕今日必须当殿说清。” 她顿了顿,稚嫩的声音穿过整座大殿。 “四年前,定远侯慕容魁被定以通敌叛国之罪,慕容氏因此被抄家斩首。” “就在前两日,朕接到锦衣卫密报。此案所涉及的密信、证人乃至之前的赈灾粮案,皆有伪造、构陷之嫌。” 殿内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吸气声。 定远侯案,是先帝亲自定下的铁案。 慕容家一百零八口的血,早就干在了刑场上。 如今,新帝登极第一日,竟要重翻旧案? 周棣缓缓握紧御案边缘。 “若忠臣蒙冤,奸邪得势,朝廷法度便成了杀人的刀。” “朕既已登基,就得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传朕旨意,着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法司会审,重查定远侯旧案!锦衣卫北镇抚司协同核验人证、物证,不得有误!” “裴卿。” 周棣看向裴俨。 “将你查得的证据,当殿陈明。” 裴俨这才出列。 他的嗓音微哑,“当年定远侯拨往黑水一带的赈灾粮,曾被小旗苟六指私自昧下,转卖出境。” “苟六指与刘全二人的供状相互印证。伪造公文、收买证人、散布谣言之人,都已查明。” 裴俨抬起眼,目光穿过朝臣,落在兵部班列前方。 “兵部左侍郎卢秉德,乃兵部尚书卢修之长子。” “而那批赈灾粮所经商行,背后的东家,是卢秉德的大舅子。” “更重要的是,当年冒充慕容魁,收下赤狄王子一百两黄金,承诺与他里应外合通敌之人,正是卢秉德!”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扑通一声。 年过花甲的卢修双腿一软,跪倒在金砖上。 “陛下明鉴!裴相明鉴!” 他连连叩首,声音止不住地发抖。 “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犬子纵有不肖,也断不敢构陷手握北境重兵的定远侯!“ “这定是有人蓄意攀咬,欲陷我卢家于死地啊!” 裴俨没有说话。 袖中手指,却缓缓收紧。 卢秉德敢干出这样的事,需要调动不少人马,他不信卢修一无所知。 周棣从御案上抽出一份卷宗。 “卢尚书不必急着喊冤。”她的声音虽然稚嫩,但已颇具威势。 “苟六指、刘全的供状在此,商行的旧账也在此。” “至于赤狄王子……众卿还不知道吧,司马荻将军早就在数日前擒获了此人,命人将他秘密押送至了京城!“ “他,已经全部招认了。” 卢修张了张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干净。 周棣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定远侯镇守北境十余年,护的是大楚疆土,护的是北疆万民。” “若这样的忠臣都能被人构陷,往后还有谁肯替朝廷守城?还有谁,肯为保护国家和百姓而流血牺牲?!” “此案,必须彻查到底!” 群臣齐齐跪下。 “臣等遵旨!” 周棣的目光,重新落回卢修身上。 “卢尚书,朕看在你年迈,又是三朝老臣的份上,给你一个机会。” 卢修惶恐地抬起头,眼底生出一丝希冀。 “谢陛下开恩!” 周棣小小的手搭在御案边缘,语气平静但冷酷。 “锦衣卫已奉旨前往卢府拿人。” “你最好想明白,是替逆子遮掩,叫卢氏上下随他一同下狱。” “还是大义灭亲,替卢家留下最后一条活路?” 卢修喉间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他的肩背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上。 第180章 裴俨审讯,揭开荒谬的真相 绿漪从前院快步走来,一路避开倒座房干活的粗使婆子。 她挑了帘子进清漪苑的内室,顺手将门合得严严实实。 “夫人,慕容姑娘!”绿漪压着嗓子,两颊因激动泛着红晕。 “刚传回来的信儿,新帝在奉天殿上当朝下旨,三法司会审,重查定远侯府的案子!” “兵部卢尚书,直接吓得瘫倒在了大殿上!” 姜裹儿手里正捧着半盏燕窝,听见这话,手狠狠一抖。 翻案了。 真的……要翻案了。 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多少个夜晚,她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刑场上鲜红的血。 如今,这埋在土里的血债,总算要讨回来了! 姜裹儿的眼眶瞬间酸胀通红,喉头像是被粗糙的麻绳勒住,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她再也绷不住,一头扎进薛令仪怀里,攥着她的衣襟,嚎啕大哭起来。 凄厉的哭声,像是要把这几年咽下去的委屈、吃过的苦,全部吐个干净。 薛令仪红着眼,不停抚着她的后背,掏出帕子替她擦泪。 “哭吧,哭出来就舒坦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伯父伯母和你哥哥在天有灵,定然也会欢喜。” 姜裹儿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把帕子都洇湿了两条,这才吸着鼻子抬起头。 “高兴……我是该高兴的。” 薛令仪笑着吩咐绿漪:“你去大厨房交代一声,就说今日新帝登基,普天同庆。“ “清漪苑也想沾沾喜气,让他们午膳多置办一桌好菜送来。” “奴婢省得!”绿漪脆生生应下,转身就去张罗。 午时,一桌丰盛的席面摆在了圆桌上。 糟鹅掌、腌鲜笋、八宝野鸭、清蒸鲥鱼、老母鸡竹荪汤,还有一碟子做得精致的梅花糕。 姜裹儿肚子里揣着三个,不能沾酒,薛令仪又对外谎称怀孕,两人便以红枣枸杞茶代酒。 三人关起门来,碰了碰杯子。 “痛快!这遭瘟的豺狼,早该下地狱了!” 姜裹儿抿了一口甜汤,心里头那股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把清蒸鲥鱼和腌鲜笋吃了大半,胃口大开,又夹了几筷子糟鹅掌。 薛令仪见她吃的高兴,破天荒地没有阻拦。 今天这般大喜的日子,只要舜舜不吃撑,她便不想出声提醒,免得扫她的兴。 等快吃饱了,一个没解开的疑惑冒了上来。 “令仪,你说着卢秉德到底为什么要构陷我爹和哥哥?” “他们从未得罪过卢秉德,也不曾得罪过卢家?卢秉德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裹儿越想越觉得奇怪。 “难道就是单纯的看我爹和哥不顺眼吗?“ “想不通就先搁着,”薛令仪看她秀眉微蹙,给她添了一碗汤。 “相爷这会儿正在大理寺审着呢,他的手段你还信不过?等他回来,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姜裹儿点点头。 * 大理寺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墙角滴滴答答渗着脏水。 两边墙上挂满了带钩的长鞭和烙铁,散发着常年洗不净的腥臭味。 刑堂中央,摆着一把红木交椅。 裴俨一身大红织金蟒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大理寺卿和刑部左侍郎分坐两侧,在面前的桌子上放好卷宗和笔墨。 陆云峥没个正形地斜靠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时不时拿扇骨敲一敲手掌。 奉了新帝的旨意,他们三法司连夜审讯,天亮之前,必须拿出一个结果。 两个狱卒拖着一个人扔在了地上。 正是卢秉德。 因为那夜被人套了麻袋,打断几根肋骨和腿骨,他这会儿连站都站不起来,像摊烂泥一样趴着。 随便动一下,折断的骨头就往肉里扎,疼得他直抽凉气。 “哟,卢侍郎这是走夜路不长眼,摔沟里去了?” 陆云峥用扇骨挑起卢秉德的下巴,毫不留情地阴阳怪气。 “这副尊容,若是去戏班子里唱个丑角,保管能挣不少赏钱。” 卢秉德疼得满头虚汗,狠狠瞪了陆云峥一眼,却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人证物证俱在,连赤狄王子都招认了,大势已去,他这回算是栽了。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 “卢秉德,伪造公文、倒卖赈灾粮、收受赤狄贿赂构陷定远侯之事,你认是不认!” 卢秉德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出乎意料地痛快:“我认。” 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悔过与恐惧,反倒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癫狂。 大理寺卿皱起眉。 “定远侯慕容魁,与你卢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何要下此毒手?通敌叛国的究竟是谁!” 卢秉德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似的嗤笑。 牵扯到断骨,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笑出了声。 “他慕容魁算个什么东西!” 卢秉德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们慕容氏是鲜卑族!往上数三代,不过是化外的贱民,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替朝廷戍边打仗,那是他们这些武将当狗的本分!也是他们慕容氏几世修来的荣耀!” “可先帝爷糊涂啊!不仅给慕容魁加封定远侯,还赏赐无数!“ “你们去查查户部的账册,慕容魁顶峰时期的俸禄和田地,比我父亲这个兵部尚书还要多!” 卢秉德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一个武夫,凭什么踩在我们百年门阀的头上?” “这让我们范阳卢氏的脸往哪放?你们知道有多少士族,私底下拿这件事笑话卢家吗?!” “此乃奇耻大辱!” “自古以来,都是铁打的门阀,流水的朝廷!既然先帝不公,瞎了眼去抬举贱民,我又为什么要对慕容氏客气?!” 地牢里安静了一瞬。 刑部左侍郎目瞪口呆,大理寺卿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连陆云峥都停了敲打扇子的动作。 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裴俨脸色沉得发黑,眼底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原以为这厮是在谋划什么惊天伟业,想要通敌卖国,图谋造反,扶持傀儡皇帝,结果…… “……就因为这个?” “就为了门第脸面,你构陷忠良,害死一百零八条人命?!” 卢秉德梗着脖子,毫不畏惧地迎上裴俨的视线,语气愤然。 竟还透着几分委屈。 “这难道还不够吗?!” “裴相!你可是出自河东裴氏的,裴氏也是正儿八经的门阀啊,难道你不能理解我吗?!” “如今这朝堂之上,泥腿子越来越多!“ “若是放任慕容氏这种贱民发展壮大,咱们迟早会被他们骑在脖子上拉屎!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裴相,你我才是一类人,咱们做人不能忘本呐!” 第181章 杀人诛心!裴俨的绝户计 裴俨此刻的脸色极为阴沉。 祖母那一套为了家族可以牺牲一切的规矩,他领教了二十多年。 他早就知道,传承百年以上的门阀士族,一向高高在上。 在他们眼里,家族的延续和体面,比任何事都重要。 先帝刚登基那会儿,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戍边的多是鲜卑族人和开国功臣。 那时候打仗,是加官进爵的捷径。 可如今太平了几十年,像卢秉德这种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的士族子弟,便把当年战乱的苦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们整日里沉迷于诗书礼乐,比拼谁家的门第更高贵。 而把在前线吃风咽沙、拼死护着他们的将士,视为粗鄙的“府户贱民”。 裴俨不是没听说过这些论调,但他万万没想到,卢秉德竟然偏执疯癫到了这种地步! 前线将士的命,都比不上他卢家那点可笑的优越感! 丧心病狂、令人发指! “本相看,真正忘本的人是你!” 裴俨腾一下站起身,几步走到卢秉德跟前,俯视这头畜生。 “没有你口中这些粗鄙的鲜卑人戍边,没有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你卢秉德能安安稳稳地享受富贵荣华?“ “你哪来的衣食无忧!大楚的江山怎么可能安定?!” “你这等——只会在背后捅刀子的阴沟老鼠,做人尚且不够,有什么资格嘲讽他人!” 面对裴俨的怒斥,卢秉德却嗤之以鼻,撇了撇嘴。 “慕容魁打仗是有功,随便赏几百两银子,几个宅子,给个将军做做也就是了,凭什么给他们那么高的地位!先帝就是做错了!” “好,好得很。” 裴俨气急反笑,眼底杀意翻涌。 他转过身,重新坐了回去。 “本相问你,你冒充慕容魁收下赤狄王子的那一万两黄金,如今藏在何处?” “花光了。”卢秉德毫不掩饰,甚至带了几分炫耀。 “拿到钱,自然是要买田置地的,剩下的用来修葺我范阳卢氏的祖祠,房梁和立柱,用的可都上好的金丝楠木。” 裴俨连连点头,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 “既然你这么看重卢家的祖宗基业,那本相便成全你。” “陆云峥,把他刚才说的话全都记下来!” 他又转头看向大理寺卿和刑部侍郎。 “本相决定与三法司联名上奏,请皇上恩准。“ “第一,派兵查封范阳卢氏的所有祠堂!从今往后,卢家子嗣再也不能回祖籍祭祖!” “第二,公布卢秉德的所作所为,在全国各地张贴告示,为定远侯府一百零八口沉冤昭雪!” “第三,命卢家给慕容氏修坟!卢家不仅要出钱,你父亲卢修,必须带着卢氏子弟去城外,亲手给慕容家修坟!” “而慕容家的坟,必须比你们卢家的祖坟还要高,还要大!” “第四,未来三十年,卢家五服之内子孙均不得参加科举,入朝为官!” 卢秉德原本还算镇定的脸色,在听到这番话后彻底崩裂了。 “你敢!裴俨,你疯了,你凭什么不准我卢家子孙祭祖?!“ “我只有构陷忠臣之罪,并未真的通敌叛国!我只是坑了赤狄王子一把!你凭什么不让我家子孙参加科举!“ “你这般离经叛道,各家士族门阀迟早容你不得,会把你拉下马,拉下马的!” 卢秉德拖着断骨拼命想往前爬,形同恶鬼。 “就凭我是大楚的当朝首辅!就凭国法,当凌驾于你卢家的祖宗家法之上!” 裴俨高高抬起头颅,每一个字都振聋发聩。 他拿起朱砂笔,立即开始起草奏折。 “至于你,卢秉德……构陷忠良,罪无可赦,当判处车裂之刑,以儆效尤!” …… 翌日午后,六月初的太阳已经略带几分毒辣。 清漪苑的窗棂支起半扇,风从水榭的方向刮进来,带来一点凉气。 姜裹儿歪在窗边的软榻上,膝头摊着那本《缇骑郎痴情记》。 她翻到“缇骑郎夜半抚剑独泣”那一页,忍不住抬袖掩了掩嘴。 她一边笑,一边捂住绢丝人偶的眼睛。 “你别偷看,”她低声道,“这书不正经。” 正笑着,绿漪的脚步声在院里响了起来,比往常都急。 “夫人,相爷回来了!” 裴俨审讯了一宿,今早天刚亮就宫里面圣去了,此刻才得以回府。 他脱下官袍,换了一身天青色常服,径直朝着清漪苑而来。 往日里,相爷回府,周身总是裹挟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可今日,那股子寒气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的疲惫。 姜裹儿听见绿漪的声音,心口一跳,书往榻上一扣就迎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就见裴俨跨进院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那抹浓得化不开的倦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相爷回来了!” 姜裹儿上前,自然地伸手想替他整理微乱的衣襟。 裴俨没说话,只是在她伸手的瞬间,就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牵着她,一言不发地往内室走。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也大,攥得她有点疼。 姜裹儿看了一眼候在旁边的绿漪,轻声说:“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 “是。” 绿漪将门合上。 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俨这才松开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就想灌。 “别喝这个,凉了伤胃。” 姜裹儿快步过去按住他的手,转身给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蜜水。 “审了一夜,定然又累又乏,喝点甜的润润喉。” 裴俨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一瞬,才接过来,一饮而尽。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在地牢里沾染上的那股腐臭。 他紧绷的肩背,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姜裹儿在他身边坐下,没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一杯蜜水喝完,裴俨才哑着嗓子开了口:“卢秉德全招了。” 姜裹儿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构陷我爹……究竟是为什么?” 她猜过仇恨,猜过夺权,猜过有人要造反。 她甚至做过最坏的准备,卢秉德背后还有人,或许是皇室宗亲。 裴俨想起地牢里那张癫狂恶心的脸,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为了范阳卢氏的脸面。” “什么?”姜裹儿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说,你父亲是鲜卑人,是化外贱民。“ “他认为先帝抬举鲜卑人,封你父亲为定远侯,俸禄田地甚至高过他父亲卢修,是让你们慕容氏踩在了百年门阀的头上。” 裴俨苦笑着,复述完卢秉德那令人发指的言论。 “他认为这是卢家的奇耻大辱。” “既然先帝不公,瞎了眼抬举贱民,他便要替天行道,把慕容氏重新碾进土里。” “……” 姜裹儿怔怔地看着裴俨,水光潋滟的眸子,此刻阴冷得吓人。 指甲抠在桌沿的雕花上,劈了一道口子,她也没觉出疼。 就因为他们觉得慕容氏低贱,不配得到那样的荣耀。 所以……就要毁了他们? 第182章 大仇终报,梦里团圆 那可是,一百零八条鲜活的人命呐! 爹爹左膝里嵌着一枚箭簇的碎片,取不出来,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得用滚烫的药汤敷,敷得整条腿通红。 那年哥哥出征,她做了绢花送给他,哥哥笑着别在甲胄的护心镜旁,说带着这个,赤狄的箭都得绕道走。 家里五个叔伯,没有一个是在床上老死的。 全都死在了黄沙漫天的战场上,马革裹尸。 然而在卢秉德眼里,这些都不过是……“当狗的本分”。 “哈……” 一声极碎的气音从姜裹儿喉间挤出来。 紧接着她低低地笑出了声,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凄厉、苍凉,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心尖发颤。 笑到第三声,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有的来不及渗进衣襟,就顺着往下滚。 她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笑声渐渐嘶哑,最后只剩下压在胸腔里的呜咽。 不是通敌,不是谋逆,不是什么惊天的阴谋。 仅仅是因为……卢秉德觉得他们不配! 裴俨没有出声劝慰。 因为他知道,一个人心里的疮疤捂了太久,那些腐肉和毒血,必须彻彻底底地挖出来、流出来,才有可能愈合。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黄铜架盆前,挽起袖口,绞了温热的布巾。 然后回到她跟前,半蹲下,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我已联名三法司,上了奏折……皇上,都准了!” 姜裹儿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看向他。 裴俨将微凉的帕子搁在一旁,沉声道: “只杀了卢秉德不够,我想断了他们的根。“ “这头一件,便是卢家五服之内的子孙,三十年内,不许参加科举,终身不得入朝为官。” 姜裹儿的呼吸悄然一滞。 三十年不让卢家子弟科举,卢家的族学办的再好也无济于事。 门生故旧会另投门庭,说定的婚事一桩桩退回来,人的心气会散。 更要紧的是族田。 家里没人做官,卢家原本拥有的几万顷良田便会成为摊在案上的肉。 县里的乡宦、族里的旁支、经手的胥吏,谁都能来割一刀。 三十年后若范阳卢家还有人在,再让子弟下场,还有士族的优越感吗? 与寒门无异! 就算有人能侥幸中个进士,同僚也会拿他祖上的事嘲笑他一辈子。 此举可谓断了卢家的根本! “不仅如此,”裴俨用指尖抚过她潮湿的眼尾,继续道。 “卢氏在大楚境内的所有祠堂,不日便会全部查封。“ “从今往后,卢家子嗣,再也无法祭拜先祖。” 姜裹儿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对把家族荣耀看得比国法还重的士族门阀而言,不能祭拜祖先,等同于被刨了祖坟! 生生掐断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精神骨血! “还有最后一件,”裴俨伸手,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 “我命卢家……为你慕容氏修坟。” “卢修必须带着卢氏族人,为你父亲、娘亲、兄长,以及所有枉死的慕容氏族,亲手垒砌坟茔。” “这坟,必须修得比他们范阳卢氏的祖坟,还要更高、更大、更气派!” 姜裹儿猛地吐出一口气。 她能在脑海中想象出那副画面。 兵部尚书卢修,带着自诩血脉矜贵的卢氏子弟,褪去锦袍,用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贵手,去挖泥、去搬砖。 去为他们口中鄙夷的“贱民”,修筑一座震慑世人的丰碑! 往后千百年,只要慕容家的碑立在那儿,卢家就永远摆脱不了构陷忠臣的耻辱! 其实与此相比,她更想要卢家所有人的命。 啖其肉,饮其血! 但冷静下来慢慢咂摸,她便明白了裴俨的良苦用心。 新帝刚登基,根基尚未稳固,卢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直接诛三族,难免会逼得其他士族抱团,心生反意。 到那时,替定远侯府翻案,就成了新帝的麻烦。 面对门阀士族的集体发难,新帝又该拿什么抵抗? 首恶车裂,余者绝户—— 爹爹从前讲兵法,说用兵不在杀人多,而在断敌后路。 一刀砍了,太便宜他们。 留着他们,让卢家家主眼睁睁看着百年基业一点点腐烂、发臭。 把他们高傲的骨头一寸寸敲碎,按在泥地里摩擦。 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姜裹儿浑身都在颤抖,她看着裴俨,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凳子上滑下,后退一步,双手交叠于身前,想对他行大礼。 这一拜,谢他运筹帷幄,帮助自己为全家人洗刷冤屈。 这一拜,谢他雷霆手段,为她报此血海深仇! 然而,她的膝盖还没弯曲,一只手臂就从后方横了过来,温柔而强硬地将她搀扶起来。 紧接着,后背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 裴俨从背后将她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颈窝,灼热的气息笼罩住她的整个耳朵。 “我不要你的感激。” 他微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委屈。 他只想舜舜爱他。 万一龙川道长的法术失败,他死后,舜舜会喜欢上其它男子,心里也始终能为他留着一块地方。 在朝堂上与群臣博弈,在诏狱里面对疯狗般的卢秉德,裴俨的心神早被耗干了。 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做,他只想抱着她,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裴俨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床榻边带。 姜裹儿被他彻底黏住,踉跄着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随之覆了上来,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头埋在她的颈间,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陪我睡会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姜裹儿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愤与激荡,慢慢平息。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的地方。 姜裹儿闭上眼,没过多久,便在裴俨熟悉的气息包裹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再有刺目的鲜血和凄厉的嘶吼。 定远侯府的正堂里充满着欢声笑语,爹爹红光满面地喝着高粱酒,娘亲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鲈鱼。 哥哥穿着藏青色常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身后的嫂子面如芙蓉,手里拿着几枝鲜嫩的桃花。 春香从廊下端着果盘进屋,笑盈盈地摆在她面前。 “姑娘快吃,这枇杷可甜呢!”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席间,哥哥打趣地问她:“舜舜,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你大嫂可是看见了,这几日,你总是往外跑!还偷偷绣起了香囊!” “快说,是哪家的小子?多大年纪,品性如何?” 她本能地捏紧了帕子,支吾道:“他……姓裴,比我大……大了十来岁。” 这话一出口,全家炸了锅。 “什么?比你大了那么多,不行不行,我头一个不同意!”娘亲顿时急道。 哥哥更是面色阴沉,把酒杯重重地按在了桌上。 “不要脸的老东西,竟然敢拐走我如花似玉的妹妹!“ 说着就撸起袖子,要出门找裴俨算账。 紧闭着双眼的姜裹儿,唇角却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 笑着笑着,一滴剔透的泪水,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 第183章 为令仪筹谋金蝉脱壳,小两口喜迎胎动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裴俨睁开眼,头痛和疲惫都消失不见了,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他侧头看着怀里睡颜恬静的姜裹儿,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像是被泉水浸泡着,又暖又涨。 他忍不住伸出手,将她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绕在指尖。 慢慢收紧,就仿佛将她彻底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姜裹儿被他的小动作弄得有些痒,长睫微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醒了?”裴俨的嗓音略带沙哑,手指极尽克制地抚弄着她的脸颊。 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打破这难得的温存。 “嗯。”姜裹儿动了动酸软的腰肢,想坐起来。 “别动,再躺会儿。”裴俨将她揽回来,像哄幼童似的轻拍她的后背。 “等晚膳摆好了,绿漪会叫的。”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过了会儿,眸底闪过一道微芒。 “舜舜,如今卢家倒了……令仪金蝉脱壳的事,是时候好好筹谋了。” 听到这话,姜裹儿的睡意顿时散了,顺势枕上他的手臂。 “你可是想好章程了?“ 裴俨其实还没有完全理清头绪。 他虽擅长朝堂博弈,但也是头一次处理这样的事,因而有些棘手。 “我们说好的,要让令仪干干净净、没有后顾之忧地离开裴家。” “假死无疑是最好的办法,但用什么方式假死,什么时候假死,每个环节都需要反复推敲,才能最终确定。“ “还有令仪假孕这事,也得想个万全之策圆过去。” “再有就是,我们该给令仪安排一个怎样的新身份?” 一想到司马荻把这个大难题交给了自己,裴俨就气不打一处来。 姜裹儿敛眉点头,细细思索。 “这个新身份,必须家世清白,能让司马荻回京后顺利迎娶,还得让鲁国公无法挑刺。“ 回想之前令仪跟她提过的经历,眼睛倏地一亮: “我想到了!令仪不是曾在江南拜了一位女师父学医吗?” “那咱们就给她安排一个江南名医之女的身份!出生杏林世家,从小学医。“ “抓紧时间,把她那位师父请到京城,与她一同商量,也好提前为她打掩护!” 裴俨琢磨半晌,觉得此计甚妙。 看向她时,眼中的迷恋之色愈发浓厚。 ”司马荻的父亲鲁国公,年事已高,常年受风湿侵扰,司马荻大可借口求医尽孝,顺理成章地迎娶她。” “至于门第……鲁国公是武将出身,又是开国功臣,只要来路清白,他断不会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听见裴俨这么说,姜裹儿心里更有底了。 “成,那我寻个空档与令仪通个气。若她点头,立马写信请她师父进京。“ ”另外,你明日休书一封送去北疆,问问司马荻。如果他也觉得没问题,那咱们就照这个计划来办。” 薛令仪的金蝉脱壳之计有了初步章程,姜裹儿如何名正言顺地恢复身份,还没个定论。 “不如还是让皇上出面吧。天子下旨,就算旁人心里犯嘀咕,明面上也不敢置喙。” 裴俨想来想去,觉得唯有皇权庇护最稳当。 姜裹儿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不,我想等到卢修父子,将我慕容家的坟,一砖一瓦亲手垒好的那一日。” “那日,我要以慕容舜舜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穿上孝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祭拜爹娘他们。” 裴俨眉头微蹙,面露隐忧。 “你去祭拜理所应当,但你确定要在那一日将身份大白于天下?” 他倒不是怕被言官弹劾。 而是世俗对女子一向苛刻。 一旦得知慕容家遗孤还活着,还成了裴家的良妾,流言蜚语定如刀子般飞来。 人们才不管她吃了多少苦,只会把她这段经历当做一桩香艳的艳闻来嚼舌根。 一旦风流韵事压过了定远侯府沉冤得雪的风头,那么翻案对门阀士族的威慑力,就得大打折扣。 姜裹儿注视着裴俨的眼睛,也想到了这点。 “未免到时候流言满天飞,咱们得先发制人。” “要让百姓先入为主,觉得我俩走到一起乃是天作之合,更是我爹娘在天之灵的安排。” 她眸光闪烁,满是慧黠。 “先派人将卢秉德在诏狱里辱骂戍边将士、辱骂鲜卑人的那些话,传到北疆去。“ “让所有将士都知道,他们豁出命去保家卫国,在卢秉德这等门阀子弟的眼里,却连狗都不如!“ “等新帝的诏令一出,将士们只会高呼万岁,觉得新帝在替天行道。“ “而一直在暗中默默帮助我,替我查明真相的你,自然就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流!” 裴俨怔了怔,心头微热,没想到她这般护着自己的名声。 “好!趁此时机,我再安排说书先生,连日传唱定远侯当年的赫赫战功。” “先说定远侯英魂不灭,托梦给新帝诉冤。” “再说侯府尚有孤女在世,一直受世外高人龙川道长庇护。” “因道长卜卦,算出孤女与裴相八字相契,这才提前送入了裴府……”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耳根隐隐有些发烫,有点编不下去了。 姜裹儿莞尔,狗男人平日的厚脸皮去哪儿了? 这是商量正事儿呢,他倒害臊了? 她强忍着笑意,顺着他的话往下编。 ”我被龙川道长送入裴府后,向你陈述父兄冤屈。“ “相爷你刚正不阿,疾恶如仇,决定帮我查明真相,誓要还定远侯府一个公道!“ “在这段日子里,我们频频商讨案情,日久生情,互生情愫……“ “你本欲娶我为正妻,但沉冤未雪,我的身份必须保密,为了保我性命,你只好委屈我先做个妾室掩人耳目。” “恰逢我幼年时的好友薛令仪,不仅得知我还活着,还阴差阳错嫁入裴府,做了你的正妻。” “她为人坦荡仗义,发现我与相爷两情相悦,并为了调查冤案忍辱负重后,不仅不吃醋,还一直默默帮助我,甚至假装怀孕掩护我…………” “待到来日我遇上‘刺客’,她为了救我与腹中胎儿,奋不顾身,血洒当场!” “如此,顺理成章,正好能让令仪借机假死脱身!” 裴俨见她越说越亢奋,双眸亮得惊人,脸颊也因为激动泛起诱人的红晕。 他喉头渐渐发干,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 他真是爱极了她这副清醒又狡黠的模样。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裴俨立即倾身,吻住了她光洁修长的后颈。 细密的吻,带着要把人灼伤的温度,顺着脊背一路往下蔓延。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也越来越幽暗,罗帐内的温度骤然攀升。 “舜舜……”他含糊不清地唤着她的名字,手熟门熟路地探入她的衣襟。 就在这擦枪走火,一触即发之际—— 姜裹儿的身子忽然一僵。 她感觉到,腹中的小家伙,像是被这紧张的气氛惊扰,踢了她一脚。 那力道不大,却十分清晰。 “停停停!” 姜裹儿赶紧按住他作乱的手,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相爷,动了!” 裴俨浑身一震,眼底的欲念瞬间被恐慌替代,如临大敌。 “什么?什么动了?” 姜裹儿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不消片刻,裴俨的掌心底下,真真切切地传来了两下微弱的顶撞。 “哎呀,是两个宝宝在动呢!” 姜裹儿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还有一个没反应,怕是在里头呼呼大睡。” 裴俨却是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盯着那肚皮,又打量着姜裹儿单薄的身子骨,额角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这才几个月,就这般折腾你。“ “若是他们太野太皮,万一……万一撑破了你的肚皮可怎么好?” 姜裹儿听得直翻白眼,嘴角微抽。 这世上哪有亲爹这般想自己孩子的? 堂堂内阁首辅,真是关心则乱。 她这头还觉得好笑,那头裴俨已经沉下脸,对着她的肚子冷冷训斥起来。 “你们几个最好安分些!再敢乱动闹,害你们娘亲难受,等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你快闭嘴吧!”姜裹儿哭笑不得地去捂他的嘴,嗔怒道,“别把我的乖宝们吓坏了!” 裴俨紧绷着下颌,眼底那股子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他霍然起身,急道:“不行,我心慌的厉害,我这就去把令仪喊来。” 不多时,薛令仪在绿漪的搀扶下款款赶来。 仔细切脉查验了一番后,她笑着宽慰两人。 “三胎虽险,但目前母子都算安稳,这是正常的胎动,相爷不必大惊小怪。” 看着薛令仪在床榻前细细叮嘱,裴俨负手立在暗处,呼吸一阵比一阵沉重。 他也知道自己这般草木皆兵,惹人笑话。 可只要一想到那凶险万分的生产关,他就觉得心里压着一块巨石,半晌喘不过气来。 第184章 顺手把渣爹也送进去 薛令仪收了脉枕,就着绿漪递来的温水净了手,转身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胎位正,脉也稳。相爷若实在不放心,明日我再来看一回。” 裴俨站在灯影里没说话,只是眉头压得更低了。 姜裹儿看他那副模样,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往上挪了挪,靠着引枕坐着。 “令仪,正好你来了。那件大事,我和相爷刚商量出个大概,你听听。” 她把话头一点点铺开。 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薛令仪捧着茶盏,手指在盏壁上转了半圈,忽然笑出声来。 “好,好啊。”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原以为我是个心眼多的,如今看来,还是你们夫妇俩心更黑些。” “一桩冤案昭雪,一桩天定的姻缘,一桩舍命的义气,全给你们编到一处去了。” 她笑着喝了一口茶,跟着抚掌轻笑。 “百姓最爱听这种沉冤昭雪,才子佳人的故事!” “那王嫣王姑娘不是很会写话本吗?你要信得过她,咱们干脆委托她把这天定姻缘写成话本!印刷万余册送往各地书肆。” 姜裹儿愣了一下,眸色大亮。 “好主意!待会我就给王嫣写一封密信。” 薛令仪笑着点点头,又喟叹了一声。 “等我假死了,京城的贵女们提起我来,一个个只怕都会掉眼泪。“ “这般轰轰烈烈的落幕,才不算辜负了曾经的自己。” 姜裹儿被她说得眼眶发热。 “怪就怪你那姨母,还有你爹……唉,怎么就拎不清呢。” ”我听说,他把你姨母休了后,打算娶一个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做正妻?“ 薛令仪冷笑着勾唇,“他那性子算是改不了。“ “索性我假死之后,这世上便再无薛氏女了。”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上,微微坐正了身子,抬眸直视裴俨。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弄出一个刺客来,我有个不情之请。” “讲。”裴俨道。 “卢家已经倒了,可檀家和萧家还没有收拾干净。” 薛令仪说得很慢,“刺客这个黑锅,不如就往其中一家头上扣吧。” 姜裹儿点头表示赞同。 裴俨默默颔首,似在盘算。 “刺客要动机充足。”薛令仪掰着指头算,“萧家跟裴家本是姻亲,相爷却毫不留情对萧家下手,萧家人必然愤恨至极。“ "加上萧玉真心胸狭隘,倘若知道真正怀了相爷骨血的其实是舜舜,定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萧家买凶杀人,企图让相爷断子绝孙、痛不欲生,满京城谁敢不信?” “言之有理。”裴俨指节在膝盖上轻点了两下,一锤定音,“可行。” “还有一件事。”薛令仪的神色瞧着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相爷……连带着把薛家,也一并拉下马。” 姜裹儿愣住了,“令仪?你这是……” 烛火跳了跳。 薛令仪的脸色平静得很,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爹在户部,管着漕粮。年年的报损账目上,平白‘漂没’三成。说是船翻了、雨淋了、鼠咬了。” 她扯动唇角,满眼苦涩难当。 “我十岁去江南时,走的就是漕船。船底压的是什么,我亲眼看过。” “还有我大伯,前年在通州放印子钱,逼死了两户人家。“ “我爹花银子把事按下去了,可怜那两家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 薛令仪闭了闭眼,白皙的面容因极度的羞愧而泛起红晕。 “我以身上流着薛家的血为耻!” 她缓了口气,这才继续说:“我假死之后,薛家一定会拿我这条命来找相爷掰扯,要补偿。” “我不希望最后这一遭,还便宜了他们!” 姜裹儿喉咙哽咽得发紧,伸手去握令仪的手。 指尖冰凉。 薛令仪反手把她的手包住,眼底重新浮现一抹释然的笑。 “舜舜,我不难过。门阀士族,早从骨子里烂透了。皮上光鲜,一撕开,全是流脓的坏肉。” “师父说过,一旦生了要命的暗疮,吃药是没用的,必须拿刀,狠狠地剜!” 一时没人说话。 姜裹儿和裴俨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抬起手,冲着薛令仪比了个大拇指。 薛令仪被这动作逗得噗嗤一笑。 “哎哟,你们夫妇俩,这是变着法儿地在我跟前显摆恩爱呢?” 姜裹儿脸颊一热,羞怯地横了裴俨一眼,嘴上却不饶人: “咳,你少打趣我们。等司马将军凯旋回京,指不定谁更会显摆呢。” 提起司马荻,薛令仪脸颊微微泛红,却又带着嗔怒。 “好端端的提他干什么?那混账自从上次走了,连封信都没有……哼,也不怕我转头就把他忘了!” 姜裹儿扫了眼她挂在脖子上那块玉,被她盘得油亮亮的,抿嘴一笑没说话。 裴俨沉默了一会儿。 “薛家那头……交给我。” “你父亲之前收受过赵知府的孝敬,赵知府听说了檀家的事,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走动。” “你放心吧,只要是吃了百姓血汗钱的,都必将付出代价!” 薛令仪哽咽着点了点头。 “……多谢相爷。” “不必谢我。”裴俨转头看向姜裹儿,“你替舜舜挡了多少明枪暗箭,裴某心中有数。” “等你和司马荻大婚,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姜裹儿忙不迭地点头附和:“没错,我还要给你准备嫁妆的!” 薛令仪连连摆手,笑骂道: “快歇着吧你。你进裴府时都没有嫁妆,上哪儿给我准备嫁妆去?” ”这些事都不需你操心,只管顾好你自己。“ 姜裹儿努努嘴,悄悄伸手扯了下裴俨的玄色宽袖,理直气壮地嘀咕。 “反正又不是我出钱。” “从今往后,我和裴俨就是你的娘家人,这嫁妆,当然应该我们出了。” 说完,给裴俨使了个眼色。 “舜舜说得对。”裴俨一本正经地应下。 薛令仪看着这两人夫唱妇随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头却暖洋洋的。 “对了令仪,你那位女师父,能不能马上请到京城来?” “我们盘算着,给你弄个江南杏林世家嫡女的新身份。自幼熟读医书,冰清玉洁。“ “由你师父送嫁,到时候司马荻迎亲,鲁国公也不至于怀疑。“ “鲁国公常年受风湿的苦,你要能帮他治好,司马家上上下下都得敬着你。” 说到这儿,姜裹儿压低嗓音: “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要是真露了馅,看在你治好他陈年旧疾的份上,老爷子也不好意思翻脸棒打鸳鸯不是?” 薛令仪听着,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这法子不错,亏你想的周道。” “说来也巧,我师父的独门金针,对治老寒腿有奇效。” 姜裹儿当即抚掌:“太好了!这不正好说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吗?!” 事不宜迟,薛令仪立即来到桌案边,给师父写了一封信。 裴俨唤来一名枭卫,命他亲自把信送到对方手上。 三人又开始商量各种细节。 直到绿漪实在看不下去了,提醒他们该吃晚膳了。 大人不饿,舜舜肚子里的孩子也该饿了。 饭摆在外间的圆桌上。 上好新舂的碧粳米熬得晶莹剔透,配着一盅火候极佳的火腿炖玉兰片、一盘红亮诱人的八宝野鸭、清蒸得恰到火候的太湖白鱼。 另有一蛊滚热香甜的牛乳燕窝粥,并几碟子解腻的脆酱瓜和鸡丝拌绿豆芽。 姜裹儿闻着味儿就忍不住了,一落座便端起甜白釉的瓷碗。 第一碗碧粳米饭,她吃的风卷残云。 第二碗添满,她舀了一大勺火腿笋汤浇在饭面上。 夹起鱼肉和清脆的豆芽,吃得不亦乐乎。 待到第三碗见底,她端着甜白釉的小碗,很自然地往绿漪那边递。 “再来半碗。” 话音刚落,裴俨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舜舜。” “嗯?”姜裹儿腮帮子鼓着,茫然地看他。 “这是第几碗了?”裴俨的声音紧绷。 “第三碗呀。”姜裹儿瞪着无辜的大眼,理直气壮,“这碗小,我还没吃饱呢。” 裴俨盯着她那越发圆润的肚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薛令仪。 “令仪。” “相爷有何吩咐?” “前些日子你不是说,要控制她的饭量?怕吃多了宝宝长得太大,生的时候艰难?” 他把筷子放下,语气忐忑不安。 “这都三碗了。她吃这么多,真的没事?” 薛令仪正舀汤,舀到一半笑得手抖。 “相爷,那话是三个月前说的。” “如今裹儿怀胎五个多月,马上便要迈入六个月的大关。“ “这两个月,正是腹中孩儿长骨头、长脑子最关键的时候。” 她盛了一小碗笋汤,推到姜裹儿手边。 “三个小家伙在里头抢她一个人的气血,她若不吃饱,孩子便会反过来汲取母体。“ “真到了那时候,舜舜牙齿松、腿抽筋、夜里盗汗,生产时没了力气,才是真的要命。” “她吃的这几样都是温补好克化的,脾胃担得住,再吃半碗也无妨。” 第185章 先纯爱,后惹火 裴俨没有再问了,把那碗汤往姜裹儿手边推了推。 姜裹儿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偷瞄他,生怕裴俨反悔,会把她的饭碗抢走似的。 裴俨哭笑不得。 “你也吃啊。”她把八宝野鸭往他跟前一推,“你最近瘦了一大圈,应该好好补补。” 裴俨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他进食的动作斯文有度,视线却自始至终未曾离开她那泛着水光的唇瓣。 姜裹儿最后添的那半碗碧粳米到底没用完,还剩了两口,被裴俨端过去吃掉了。 她放下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手搭在肚子上。 裴俨立刻紧张地扭过头。 “可是哪里不适?” 姜裹儿乐了,“吃饱了而已,你这么紧张干嘛?” 薛令仪把碗一推,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相爷,稍事休息,你扶她在院里走两圈,至少一炷香,克化得快些,夜里也睡得安稳。” “记下了。” 院子里比屋里凉快。 姜裹儿一手捏着裴俨的胳膊,一手撑着后腰,步履慢吞吞的,像一只憨态可掬的龟龟。 走三步歇一步,歇的时候仰头看月亮。 “你说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和玉兔吗?” “今年恰逢卯兔,要是咱们的宝宝能像玉兔一样冰雪可爱,该有多好!” 言罢,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身侧的男人。 裴俨迎着月华,深邃的轮廓被清辉渡上一层落寞。 “不好。” “啊?为什么不好?”姜裹儿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裴俨垂眸注视着她,露出一抹苦笑。 ”宝宝要是太可爱,你以后岂不是每时每刻都要陪着他们,不要我了。“ 而且他家不是一个宝宝,是三个! 姜裹儿:…… 她嘴角抽了几下,想笑,但使劲抿着嘴角忍住了。 垂眸,心底又泛起丝丝酸涩。 她主动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入他臂弯,抱住他精瘦的腰。 “其实,除了毛茸茸、软乎乎的小兔子,我还喜欢那种……“ “嘴硬心软、胸膛硬硬,站起来比我还要高上一个头的……大兔子。” 说完,姜裹儿自己先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 裴俨怔了半晌,才意识到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嘴角微微蠕动,像是品味新茶那样,细细在齿间把这句话品尝了良久。 而后,把姜裹儿圈在院内的葡萄架与自己臂弯之间。 眼睛一眨不眨的,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姜裹儿实在受不了了,转身要走,被裴俨摁住脖颈咬了一口。 “我的年糕……是甜的。” 姜裹儿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这家伙竟然说她是年糕! 脸红彤彤的,好像火烧云一样。 二人相携着又绕了数圈,直到她后颈生出细汗才停下来。 裴俨身上也出了汗,他把袖口挽起来一截。 过了会儿仍然嫌不痛快,索性把直裰脱了,往石凳上一搭,搂着她走到葡萄架下的竹椅旁。 上半身只剩下一件白色中衣。 “歇会儿,不走了。” 他等姜裹儿安稳坐好,自己也在一旁坐下,拿起一柄蒲扇替她扇风。 初夏的夜里有点闷热。 摇了一会儿扇,裴俨嫌中衣贴在了身上不舒服,干脆也褪了去。 姜裹儿微微抬起眼帘,借着月光,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入目便是宽展遒劲的肩背,顺着纹理往下,腹部的肌肉块块分明,随着呼吸起伏,线条极其流畅。 大晚上的光着膀子,这孔雀开屏的架势,给谁看呢? 不过真别说,若是双腿盘在这腰身上…… 定是带劲极了。 这大好春光摆在跟前,却偏生吃不得,当真是暴殄天物。 裴俨扬声唤了廊下伺候的小厮,命其取来一把未开刃的长剑。 “好久没活动筋骨了。” 他偏头睇了眼姜裹儿,顿时手腕一挽,一朵挽出的剑花般在夜色中炸开。 剑锋破空,发出阵阵锐鸣。 他身姿矫健如游龙,起跃间筋骨贲张。 淋漓的汗水顺着脊背蜿蜒没入裤腰,在清辉下折射出惑人的光泽。 姜裹儿单肘支在竹椅的护手上,掌心托腮,秋水剪瞳一瞬不瞬地黏在这具身体上。 裴俨背对她时,只觉身后似贴着一簇火苗,直直烘烤着他的尾椎。 一套剑式舞罢,他还剑入鞘,大步折返竹榻前,屈起单膝半蹲于地。 那胸膛因喘息而剧烈起伏,几颗晶莹的汗珠挂在结实的锁骨处,欲坠不坠,实在勾人。 “相爷这套剑法,当真是舞得摄人心魄。” 姜裹儿笑眯眯地抽出一条丝帕,倾身上前,贴上他的额头,慢慢地吸去水珠。 帕子顺着额角往下,滑过挺直的鼻梁,绕过唇角,终于来到了锁骨。 可偏偏,她就是迟迟不肯擦拭挂在锁骨上的这几颗汗珠。 裴俨喉结滚动,呼吸刹那间变得粗重,他一把擒住姜裹儿的手腕,“舜舜,别闹。” 姜裹儿却不怕他。 她灵巧地挣脱开,帕子顺着胸膛的沟壑一路往下滑,最后停在那紧绷如铁的腹部上。 她故意用指甲隔着帕子戳了戳,弹性十足。 裴俨平时公务那么忙,到底是怎么练出这等好肉的? “我可没闹,我是怕相爷着凉。” 她身子又往前探了探,两人鼻尖相触,她说话时喷出的气息,慢悠悠往下,洒在了他的茱萸上。 裴俨咬紧牙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回房!”他搂着姜裹儿,大踏步朝着内室走去。 房门被一脚踹开,又“砰”的一声关上。 裴俨把她放在拔步床上,自己随即覆了上去。 但因为顾忌着她的肚子,只能用双臂撑在她身侧,低下头,毫无章法地去寻她的唇。 姜裹儿被亲得七荤八素,双手本能地攀上他宽阔的背脊。 就在她融化成一汪春水时,裴俨却陡然停住了。 他大口喘着粗气,把脸埋进姜裹儿的颈窝。 滚烫的嘴唇贴着她细腻的肌肤,一会儿就受不了了,赶紧支起身子,偏过脸去。 “不行……”他声音抖得厉害,“你怀着身孕,太危险了。” 姜裹儿被他撩拨得也有些情动,四肢酥麻,水眸含怨地横了他一眼。 “令仪不是说,胎像已经稳了吗?” “那也不行。”裴俨的态度十分坚决,“孩子如今都会踢你了,万一……” 一想到她怀的是三胎,他就硬生生把邪火压了下去。 三个孩子把她的身子撑得够呛,万一有个闪失,他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但裴俨又实在舍不得放开她。 大掌只能探入罗帐,滑入层层堆叠的衣襟。 夜风徐徐吹进窗户,吹得床头的纱帐起起伏伏。 屋内的空气却黏稠得拉丝。 姜裹儿咬紧下唇,双手紧紧揪着身下的锦褥,眼角逼出细碎的泪花。 裴俨始终克制着自己,直到感觉她压抑不住,十指用力抠住自己的后背,手上的动作才缓缓停下。 此时的裴俨,身体已是忍到了极致。 他从榻上翻身而起,胡乱扯过一件长袍披在身上,取来一块干净的帕子塞到姜裹儿手里。 “我……我去净房,很快就回来!” 说罢,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姜裹儿发丝如墨躺在床上,听着那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忍不住伏在枕头上,咯咯笑了起来。 这冷水澡,怕是要洗上好小半个时辰了。 第186章 女师父抵京,道长掉马 十日后,京郊官道。 一辆青漆平顶马车在路边的茶摊前停稳,车帘被一柄带着红穗子的长剑挑开。 一位年方三十出头,眉眼间透着股说一不二的辛辣劲儿的女子,弯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她一头乌发高高束起,别着一根银簪,利落的空青色劲装勾勒出饱满的线条。 正是薛令仪的女师父,辛夷。 “店家,来大碗凉茶!” 辛夷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抬手用手背豪迈地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号子声和皮鞭抽打的声音。 辛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对面的一处山包上,尘土飞扬。 一大群脸色不愉的人,正像蚂蚁一样,背着石头往山上爬。 周围站满了拿鞭的士兵,如果偷懒不干活,一鞭子毫不留情地甩下去。 “那边在挖什么矿呢?这么大阵仗。”辛夷把几枚铜板扔在粗瓷碗边。 茶摊老汉一边收钱一边压低了声音: “客官从外地来的吧?那可不是在挖矿,是在修坟呢!“ “兵部左侍郎卢秉德,因为构陷定远侯满门通敌叛国,害先帝处死了定远侯府一百零八口人。“ ”皇上震怒,罚他们全家给慕容家修坟!里头还有卢秉德的爹,前兵部尚书卢修!“ “自从卢秉德被车裂,他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胡须全白了。” 辛夷听完,眼睛蓦地亮了,一巴掌拍在方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乱跳。 “狗日的也有今天!真是大快人心!” “活该他们做牛做马,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旁边歇脚的一个行商也忍不住插嘴,神神秘秘道: “的确大快人心。不过我还听闻,这定远侯府……似乎还有遗孤尚在人间?“ “老丈,这事儿可是真的?” 老汉咂巴着嘴:“大家都这么传,肯定是真的!这就叫苍天有眼啊!” 辛夷听得浑身舒坦,顺着话茬高声道: “姑奶奶这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传言,说是那远侯府的遗孤,就是定远侯的嫡女慕容舜舜!“ “这次圣上能为慕容家翻案,她也功不可没!” 撂下这话,引起众人的惊异后,辛夷笑呵呵地提起长剑,钻进了马车。 马蹄扬起一溜烟尘,直奔京城方向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后,裴府清漪苑。 薛令仪和姜裹儿早已命人备下了一桌接风宴。 辛夷一进门,就先将包袱扔给了绿漪,随即上前将薛令仪摸骨似的捏了一遍。 确认徒弟安然无恙,这才转头打量起姜裹儿。 姜裹儿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对襟,肚子微微显怀,脸颊被养得透出健康的粉色。 辛夷毫不见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直接抓起桌上的鸭腿啃了一口。 “丫头,气色不错。我那徒弟在信里把你们的计划都交代清楚了。“ “放心,有我在,令仪保管能把鲁国公的老寒腿治好。” “至于她以后的新身份,我已经去信给我的一位忘年交,她是早已隐世的神医,膝下无儿无女。” “要是她愿意认令仪做闺女,鲁国公府断不会有意见!“ 其实,辛夷早在认识薛令仪之初,就考虑过带她走。 但当时薛令仪年纪小,又怕连累她,这才作罢。 "如此便再好不过了!多谢师父,这下我们心里就更有底了。“ 姜裹儿看着辛夷粗犷的吃相,嘴角微微翘起。 原以为高人都爱拿乔端架子,不想竟是这般洒脱。 不拘小节方是真豪杰,令仪能有此等依仗,真是大幸。 她亲自提壶给她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辛夷摆摆手,咽下嘴里的肉,凑过来在姜裹儿寸口脉上搭下三指。 过了片刻,她挑起眉毛:“好家伙,脉象强劲有力,你瞧着身子骨单薄,底子居然不错!“ 那是因为她小时候吃的好,全家疼爱。 姜裹儿面露喜色,却又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那我……生产时,三个小家伙……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辛夷眉头微蹙,语重心长道: “底子再好,女子生孩子那也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绝不可掉以轻心。” “不过既然姑奶奶我来了,就算你半只脚踏进阎王殿,我也想办法给你拉回来!” 吃过午饭,绿漪领着辛夷去客院歇息。 巧的是,薛令仪把她安置在了龙川道长的隔壁。 辛夷刚进屋,随手将长剑挂在墙壁的架子上。 刚推开半扇雕花窗棂想透透气,鼻尖就捕捉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她探头一看。 隔壁小院里,龙川道长穿着一身灰白道袍,正拿着个黑漆瓷瓶,将刚搓好的褐色药丸往里装。 他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左摇右晃,颇为惬意。 辛夷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 她二话不说,把衣摆扎进腰带内,翻墙跃入小院,三步并作两步杀到龙川面前。 “哎哟喂!这位女善信,你谁啊?从哪儿冒出来的!” 龙川被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吓了一跳,赶紧把瓷瓶往袖子里塞。 “拿来姑奶奶瞧瞧!” 辛夷一把拽住他的道袍宽袖,另一只手如探囊取物,瞬间夺过瓷瓶。 倒出一颗药丸,丢进嘴里,嚼了嚼。 “你这个女人怎么如何霸道?这可是我师门祖传的护心丹!知道这一颗值多少钱吗?赔钱!” 辛夷细细品了品,柳眉倒竖,抬手指向龙川的鼻子。 “赤芍火候过了半柱香,丹参年份不够,药性起码差了三成!“ “白瞎了这么多名贵辅料!你这庸医打哪冒出来的?” 龙川老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跳脚。 “你这泼妇懂什么!这是贫道耗费心血炼制出来的!你凭什么糟践贫道的心血?快还我!” 辛夷那火爆脾气一点就着。 “还你?老娘今天不好好教训一顿,谁知道你往后会不会草菅人命!” 话音刚落,辛夷长腿猛地一扫,直取龙川下盘。 “哎哟!”龙川叫唤一了声,笨拙往后连退数步。 他平时虽然也练功,但练得都是吐纳功夫,在辛夷面前根本不够看。 两人在院子里一进一退,眨眼间扫落了几个笸箩,药材散了一地。 辛夷找准空档,一记擒拿手扣住了龙川的右肩,指尖发力,逼得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歪。 趁此机会,她另一只手直取龙川面门。 龙川大骇,急忙偏头躲闪。 “嘶啦——” 刺耳的布帛撕裂声响起。 辛夷愣住了,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她攥着一把白花花的长胡须,胡须底端却连着一大块质地奇怪的皮。 空气瞬间凝固。 龙川捂着左边脸颊,疼得龇牙咧嘴,嗷嗷乱叫。 “放手,快放手……疼杀我也!" 辛夷一把揪住他脸上剩余的那层皮,干脆利落地用力一扯。 满是褶皱的“老脸”瞬间被剥落下来,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线条硬朗的俊脸。 第187章 谁在话本里下毒? ”龙川“瞧着顶多三十五六岁,鼻梁挺拔,虽有几分风霜,怎么也跟“老”沾不上边。 辛夷面色骤冷,膝盖一顶,反手将男人的胳膊扭到背后,压在了石桌上。 “好大的狗胆!竟敢在相府用易容术装神弄鬼?” “说!你是哪家派来的细作?!不说姑奶奶现在就把你的骨头捏碎,送去见相爷!” 男子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冒。 “女侠饶命!祖宗饶命!胳膊要断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辛夷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松了半分。 男人喘着粗气,苦着脸哀声解释: “那药,真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护心丹。“ “我也不想用年份不够的丹参,可如今大虞境内,百年极品野丹参已然绝迹了!“ “药效确实差了点,但这已经是我能寻觅到的最好药材了。相爷吃了这几个月,也是有用的。” “那你易容干什么?你到底是谁?”辛夷眼神如刀。 “我是龙川道长的徒弟。”男人颓然地叹了口气,表情颇为苦涩。 “他老人家三年前就已经仙逝了,老太君派人携重金求到山门时,道观里刚好揭不开锅了。” “道士也得吃饭不是?我得了师父真传,他会的我全会。这送上门的钱,不赚白不赚啊。“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我但毕竟年轻,怕裴老太君信不过,这才无奈易容成了我师父的模样。“ 辛夷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散,反而越积越多,追问道: “那你本名叫什么?待的时间久了,就不怕被相府里的人看出端倪?“ 男人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我本是个无父无母的流民……十几年前的一个寒冬,我险些冻死在路边。” ”要不是一位好心的夫人赏了我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还送了我一件厚棉衣,我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为了报恩,我偷偷随了那位夫人的姓,给自己取名叫江守月。” 听到“江守月”三个字,辛夷心里咯噔一声。 令仪既然来请她出山帮忙,便把慕容舜舜的身世对她交代的明明白白。 她记性极好,定远侯夫人不就姓江么? 而且她闺名里,刚好有一个“月”字,名为江月蓉。 江守月……守月? 辛夷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被压在桌上的男人。 这男人长得清秀儒雅,眼底却藏着一股偏执的韧劲。 当年江夫人救他时,他只是个半大小子,说是报恩,他难不成对那江夫人…… 这天底下的缘分,竟能巧成这般? 辛夷并不敢完全相信他,冷冷道: “若你说的都是实话,你既早知道姜姨娘就是慕容舜舜,又何需隐瞒?“ “还怕相爷宰了你不成?” 江守月费力地竖起三根手指,面朝青天,语气决绝: “我江守月对三清老祖发誓!若对相爷和慕容姑娘有半点歹心,叫我受天雷劈骨,死无葬身之地!” 他长长叹了口气。 “往事已矣,侯府遭难我未能出半分力,如今不提,只是不想徒增慕容姑娘的伤感罢了。“ “你要是信不过,只管日夜监视我便是!” “啊呸!你算个什么金贵东西,也配让姑奶奶日夜盯着?” 辛夷看他此刻眼神清明不似撒谎,但总算松开了对江守月的钳制。 “行,姑奶奶且信你一回。” 她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顺手从碟子里抓了把瓜子磕了起来。 “你老实告诉我,相爷的心疾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除了这护心丹,你可还有别的办法?” 裴俨的病情,江守月自然坦诚相告。 但他与裴俨私下商议好了的,决定在裴俨行将就木之际使用的冒险法子,他却咬紧牙关,只字未提。 不是因为秘法不可外传,而是…… 他不希望裴俨和舜舜因此背负一辈子的歉疚。 辛夷幽幽叹了口气。 根据他描述的症状,裴俨患的很可能是先天性心脏病,且有家族遗传。 古代没有检查设备,更没有做心脏手术的条件,错过了最佳干预时间,长大后情况越来越严重,有再好的药材也难以回天。 “慕容姑娘也真是可怜,家中的大仇才刚得报,几个月后就要成为寡妇。" “她和三个孩子的命,咱们无论如何得保住。” 江守月认真地点了点:“这是自然。“ 两人便针对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但辛夷越听,脸色越黑。 这家伙给她展示了他精心制作的六甲保胎符、紫英夫人催生符。 万一慕容舜舜到时候难产,他还准备登坛念诵《催生五雷咒》。 召五雷使者驱邪、风伯扫障碍、司命护产妇、太乙救苦天尊护佑母婴。 辛夷极为无语,这真的能有用吗?! 看来她只能靠自己了。 见她起身要走,江守月一拍脑门,“对了,你还没报上自家名号呢,你到底是谁啊?" 辛夷扯起嘴角,头也不回:”你姑奶奶,辛夷,一名医女。“ 回到屋内,她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先跟令仪通个气。 按照来路,走到清漪院时,就瞧见薛令仪正和慕容舜舜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翻看一本线装书。 两人时而捂嘴轻笑,忽而眼泪婆娑,好生奇怪。 走近了一瞧,辛夷才发现她们看的是一本写慕容家冤案的话本。 正是礼部尚书嫡孙女王嫣接受她们的委托,写好的样本,遣人送来的。 辛夷站在一旁扫了几眼,文笔确实戳人心肺、引人入胜。 可多看了一会儿,辛夷的眉头却慢慢蹙了起来。 她耸了耸鼻子,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有一丝极其细微、不该出现在书里的怪味。 “令仪,你仔细闻闻这书。”辛夷把话本抽出来,递到薛令仪鼻尖。 薛令仪深吸了一口,脑子里电光火石。 “师父,没有麝香和红花的气味啊……您,闻出什么了?” 辛夷神色凝重,没答话,而是利索地取出两条双层丝面纱让她俩戴上,又挥手让她们退到十几步开外。 接着,她吩咐绿漪端来一盏燃烧的烛台。 将那本话本平摊开,置于火苗上方寸许的位置,慢慢烘烤。 不多时,一股如死老鼠般的恶臭,从纸张缝隙里漫延出来,直冲鼻腔。 薛令仪脸色煞白,轻呼出声。 “不好!这味道……是西域的阴蟥粉!“ “这等阴毒之物,若是放在孕妇房中日日嗅闻,不出半月,便会致使胎儿死亡,或者生出畸胎!” 姜裹儿心头猝然一跳,下意识将双手护在隆起的肚皮上,后背一阵发凉。 她强忍心慌,垂眸思索。 “王嫣没理由害我们,莫非是这话本递到咱们手里前,被谁调包过?” 辛夷摇了摇头,“书没被调包。“ "是有人把阴蟥碾成了极细的粉尘,洒在了书里。“ "本子合上后,借由书页的挤压,粉末便渗透了进去一些。只要不用力抖动,便难以发现。“ ”加上阴蟥制成粉末后味道极淡,若非我这种狗鼻子,很难闻得出来。“ "但这东西遇火受热,就会散发出臭味。” 姜裹儿倒吸一口凉气。 她稳住心神,立刻扭头冷厉地看向绿漪: “这话本是你亲自去侧门,从王家丫鬟手里接过来的。“ “回到清漪院这一路上,你可有遇到过什么人?” 绿漪吓得双腿一软,冷汗直冒。 “我接了书便往回赶,途中根本没经过旁人的手。“ “只是……只是在过垂花门的时候,不小心绊了一下,摔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可……怎么会是他呢?他还好心扶我起来呢。” “你只管说那人是谁!”姜裹儿厉声逼问。 “是……是裴二爷的大公子,鼎元少爷。“ 姜裹儿和薛令仪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置信。 那孩子前几日,才刚过了六岁生辰。 第188章 反向下毒?吓死你个小孽障 薛令仪眉头紧锁,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这事儿该怎么办?咱们若是明着去二房兴师问罪,那孩子必定不会承认。” “二夫人那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指不定会倒打一耙,说我这个做长辈的心眼小,连个六岁的侄儿都容不得。” 裴鼎元才多大,怎么就懂得用这种阴毒法子害人? 二房两口子到底背地里都做了什么,生生把个孩子教成了黑心肝的! 辛夷把手指捏得咔咔响,冷冷一哼。 “跟个小崽子废什么话!不如我直接冲过去,把人抓来!” “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吓唬两句,屎尿都能给他吓出来,不信他不说!” 她以前最烦看宫斗剧,一群女人为了个男人雌竞,互相挖坑、污蔑,下毒暗害。 有那功夫,不如多挣点钱! 奈何她实在倒霉,一场台风把她卷到这儿来,幸亏她有一技之长,才能不依靠男人活了下来。 姜裹儿却摇了摇头。 “杀机焉用牛刀?况且吓唬出来的话做不得数,如果二夫人告到老太君跟前,反倒成了我们没理。” 她敛眉思索片刻,看向绿漪。 “你去找赵管事,让他去一趟富兴隆,买一盒招牌状元糕回来。” “拿到糕点,你去厨房筛一层最细的糯米粉,均匀地撒在上面。” "切记,要撒得巧妙,乍一看并不明显,只有仔细看,才能觉察出有一层粉末。” 绿漪听得仔细,赶紧点头应下。 姜裹儿接着吩咐:“弄妥当后,你亲自把状元糕送去二房。” “就说相爷近日看到了元哥儿练的字,夸他大有长进,因此特意赏他一盒状元糕。” “勉力他学习用功,假以时日,定然能高中状元。” 绿漪若有所思,福了福身,领了差事便往外走。 薛令仪的眼珠子微微一转。 “好端端的,给元哥儿送什么状元糕?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故意长二房的脸面,是要那孩子放松警惕?” 姜裹儿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轻轻上扬。 她抬手拍了拍薛令仪的手背,“别急,等到了时候,自见分晓。” 午后的阳光透进院内,把湘妃竹照出长长的影子。 绿漪迈进小碎步走进内室,脸颊跑得红扑扑的。 “姑娘,事情办得了。” “二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就拿了两块状元糕往鼎元少爷嘴里塞。” “鼎元少爷听说是相爷单独给他的赏,又特意多吃了几块。” 姜裹儿正在绣着一只虎头鞋的鞋面,闻言面露笑意。 “很好,你现在去一趟大厨房。” “我记得,二夫人陪嫁带来的厨娘李嫂,因为厨艺好,早就并入公中,在大厨房忙活了。” “你过去佯装跟其他人闲聊,就这么说……”她压低了些声音,“务必要让李嫂听见。” 绿漪仔细一琢磨,顿时明白了她的用意,一溜烟跑了。 大厨房里热气腾腾,满是香味。 李嫂正掀开砂锅盖子看她熬的老鸭汤,转头就瞧见绿漪挽着袖子进来了。 “哟,绿漪姑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大房那边需要什么,差个小丫头来说一声便是,哪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绿漪没搭理她,在厨房里绕了一圈,四下看了看,眉头紧蹙。 “瞧这儿的灶台脏的!你们平时也太懒了,赶紧的,把这灶台四周都打扫干净!” 李嫂热脸贴了她的屁股,自觉没趣,悻悻地缩到了角落,拿起抹布干活。 绿漪故意凑到这里资历最深的那位厨娘前。 一边叮嘱她,以后做鱼汤时得多拿网纱滤几遍,一边低声埋怨,最近手头的事儿太多。 “本来就老大一摊子事儿,早上我还抽空去了趟二房,送鼎元少爷糕点。” “唉,相爷一天到晚在朝堂上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没闲工夫看侄子练的字?” “也就是我家夫人心好,特意借着相爷的名义,给二房一点体面。” “免得二夫人因为相爷一直不宠幸她送的扬州瘦马仙仙,记恨咱们大房。” 李嫂一字不落,把这番话听进了耳朵里。 待绿漪走后,她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手,便往二房的院子跑去。 二夫人正抱着一只狸奴小憩,听完李嫂眉飞色舞的禀报,她先是诧异,随即微微蹙眉。 而后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噗嗤笑了起来。 “几天前我才找府医打听过,她很可能怀的是个闺女,看来八九不离十。” “这是心里发虚,想要做好人了!” 薛令仪就算是相爷夫人又怎么样? 一旦生不出儿子,相爷又命短一命呜呼。 将来相府的家产,还不得由二房来继承! “不过状元糕还是寒碜了点,她真想笼络元哥儿,至少该赏端砚和徽墨。” 一旁的小杌子上,六岁的裴鼎元正在把玩手里的鲁班锁。 本来还兴致勃勃的,在听到亲娘和李嫂的对话后,动作陡然僵住。 “娘,你们刚刚在说什么?”裴鼎元猛然抬头,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那糕点……那糕点不是叔父赏给我的?是婶母派人送来的?” 二夫人笑着撇了撇嘴: “是啊,你婶母怀的是女娃娃,还不好意思让人知道,她呀,将来是肯定会把你要过去的。” “她这是想着讨好你,等你过继到大房之后,能喊她一声娘呢。“ 话刚说完,裴鼎元的脸,刹那间褪去了血色,惨白至极。 他立时冲到圆桌旁,打开状元糕的盖子。 先前吃的时候,他因为太高兴了,并没有细看。 只觉得手指头有点粘,但也没在意,招来一个丫鬟帮他擦了下手。 此刻瞪大了眼睛瞧,剩余的状元糕上面,竟星星点点铺着些细腻的白粉! 裴鼎元双眸呆滞,瞬间被钉在了原地。 极度的恐惧像一只硕大的鬼手,攥紧了他小小的心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元哥儿!你怎么了?别吓娘啊!”二夫人见状,吓得够呛,赶紧伸手去抱他。 裴鼎元拼甩开了二夫人的手,径直冲向净房。 他扑到恭桶前,手指死命地探入喉咙,用力一抠。 “呕——呕——” 干呕声撕心裂肺。 二夫人追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睛刷地就红了。 “鼎元!好端端的你抠自己喉咙干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你跟娘说啊!” 她冲上去想拉开儿子的手。 裴鼎元却已经被吓得快要崩溃了。 他咧着嘴,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哭喊。 “吐出来!我要把状元糕吐出来!有毒!那上面有毒!” 婶母一定是发现他往那本书里撒药粉了,她这是以牙还牙,想毒死他呀! 第189章 这一局,你们怎么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绿漪询问此间的丫鬟,鼎元少爷在哪儿? 得知他方才慌里慌张冲入了净房,顿时眉梢上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面无表情地来到了净房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壮仆。 二夫人的贴身丫鬟见她来者不善,本欲出声提醒,被绿漪冷冷睨了一眼,吓得闭上了嘴。 绿漪就站在门外喊: “二夫人,我家夫人请鼎元少爷过去问话,还请您行个方便!” 二夫人正抱着鼎元,想要把事情问清楚,听到这句叫喊,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问什么话!元哥儿身子不爽利,有什么话改日再说!” 裴鼎元听见绿漪的声音,就像是听见了黑白无常前来索命。 “不要抓我,我不是故意的!跟我没关系,不是我干的!" "娘,我不能跟他们去,婶母会杀了我的!“ 他语无伦次,发狂般尖叫。 二夫人心里咯噔作响,急忙转身呵斥。 “元哥儿,闭嘴!你,你不是肚子疼吗?快闭嘴!” 裴鼎元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他此时只有对死亡的恐惧。 “娘,你别问了!快去给我找大夫!快给我找大夫!” “我不想死——!呜呜呜,娘,我不想死啊!” 绿漪嘴角噙笑,抬手一挥。 身后的壮仆立刻上前,朝净房走去。 二夫人大惊失色,“你干什么!别碰我儿子——” 壮仆仗着自己高壮,直接将二夫人挤开。 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掐住裴鼎元的胳肢窝,将他整个拎起来,扛在了肩头。 绿漪瞥了眼二夫人。 “既然鼎元少爷要看大夫,不如去松鹤园,当着老太君的面,好好的看。” 壮仆面无表情地扛着又踢又咬的裴鼎元,跟随绿漪,朝着松鹤园的方向走去。 松鹤园正堂,微风习习。 薛令仪坐在右侧圈椅上,端方雅致。 姜裹儿陪坐在侧,从容淡然。 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手里快速拨弄着油亮的紫檀佛珠,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桌案正中间,放着那本被烘烤过、隐隐还能闻见一丝臭味的话本。 “你们的意思是,元哥儿在这书里下了极其阴毒的药粉,目的是,要谋害相爷子嗣?” 老太君停下捻佛珠的动作,脸色十分难看。 姜裹儿垂下眼帘掩去嘲意。 前几年相府无后,二房天天把这小崽子往松鹤园送。 别说是个人,养条狗都有感情。 老太君不相信裴鼎元会干出这种事,在她的意料之中。 “祖母,我学过医术,幸好及时察觉了此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薛令仪轻声细语,态度却分毫不让。 “这书上的味道,您刚才也闻到了。” 老太君把佛珠捏得嘎吱作响。 “就算这书里真有毒,又怎么见得是元哥儿干的?他才六岁!哪懂得这些阴私手段?” “依我看,这事儿定是有什么误会。” “或许是哪个不开眼的狗东西,看鼎元年纪小好糊弄,故意借了他的手……” 姜裹儿听着这话,对薛令仪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急着反驳。 “老太君觉得是误会,那咱们就等一等。” “等什么?”老太君满脸不悦。 “等鼎元少爷过来。是人指使也好,他自己动的手也罢。” “过会儿,他定会自己招认,把实话全吐出来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放开我!我不去!我要看大夫!呜呜呜……” 壮仆夹着裴鼎元,大踏步向正堂走过来。 此时的裴鼎元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机灵讨巧的模样? 头发散乱,脸涨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还在半空中胡乱扑腾。 二夫人跟在后头,气喘吁吁,满脸焦灼。 “放下,你快放下鼎元!” “哎哟,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老太君一瞧见曾庶孙这副凄惨模样,多少有些心疼。 她立即冲着秦嬷嬷喊:“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接过来!” 秦嬷嬷赶紧上前,把裴鼎元从壮仆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裴继文双腿一软,站都没站稳,就扑到老太君跟前,用力地抱住她的腿,张开嘴嚎道: “曾祖母救命!我要死了,找大夫,快给我找大夫啊!” 老太君连连拍着他的后背安抚。 转头便怒视姜裹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把孩子吓成这样?” 姜裹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就心疼了? 等到真相大白,看你这把老骨头受不受得住。 她叹了口气,看向趴在老太君膝头抽泣的裴鼎元。 “您不妨亲自问问他,他到底为什么哭,又在害怕什么。” 老太君压着怒气,低头哄着怀里的裴鼎元。 “元哥儿别怕,曾祖母在这儿呢。谁欺负你了,你只管说出来,曾祖母替你做主!” 裴鼎元这才抬起头,颤抖地指着坐在圈椅上的薛令仪,大声喊道: “是婶母!婶母给我下了毒,她要毒死我!曾祖母救我,我不想死啊……” 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全都愣住了。 老太君大吃一惊,赶忙吩咐外头候着的人:“快,去前院把府医请来!” 安排妥当后,老太君阴恻恻地盯着薛令仪,声音彻底沉了下来。 “令仪,你堂堂首辅夫人,做什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过不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令仪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祖母这话可真是奇了。他说我下毒,我便是下毒了?” “凡事讲究个真凭实据,鼎元,你倒是说说,我拿什么毒你的?” 裴鼎元一边抽噎一边大喊:“是,是状元糕!” “婶母让……让绿漪送来的状元糕,上面撒了毒粉!” “我吃进好多块,我就要被毒死了……呜呜呜……我肚子好疼,好疼呀……” 薛令仪转头看向绿漪。 “去,到二房把那盒状元糕拿来,待会请府医查验。” 绿漪领命,脚下生风的去了。 没过一会儿,绿漪拿着状元糕折返,而身后有个小丫头急匆匆跑进院子,紧张禀报。 “老太君,府医一刻钟前出门采买药材去了,人不在府里。” 二夫人一听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激动地跳了起来。 她伸手指着薛令仪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毒妇!府医为什么偏偏这时候不在?一定是你提前把人支走了!” “你嫉妒我们二房有儿子,想害死鼎元,是不是!” 说完,就像冲上来掌掴薛令仪。 绿漪一个眼刀扫过去,抬脚对准她的膝盖就是狠狠一踹。 “啊!” 二夫人摔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杀人了,大房杀人了!祖母,你可要替我们二房做主啊——“ 此刻,她已经完完全全信了儿子的话。 薛令仪自己没本事怀了个女孩,却不肯过继鼎元,而是打算杀了他! 因嫉妒旁人有儿子而杀人,这逻辑在她脑子里再合理不过了。 姜裹儿冷眼旁观。 听到这番话,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裴鼎元小小年纪便如此恶毒了。 她对薛令仪使了个眼色。 薛令仪顿时心领神会,不慌不忙地走到绿漪跟前,亲手掀开盖子。 里面还剩下三块精致可口的状元糕。 她抬了抬下巴,让绿漪端过去给老太君看。 老太君眼睛浑浊,看不大清,用力捏住秦嬷嬷的胳膊:“真有一层毒粉吗?” 秦嬷嬷定睛看了几眼,“老奴瞧着,是有一层细细的粉,但未见得,就……是毒粉。” 堂堂相爷夫人在给侄儿的糕点里下毒? 且不说薛令仪压根没理由这么做,这手段,也未免太蠢了些。 “元哥儿说我下毒。” 薛令仪轻笑一声,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拿起一块糕点,毫不犹豫便送进了嘴里。 细细咀嚼后,全部吞了下去。 然后,拍了拍指尖沾的糯米粉。 第190章 全招了,二房阴谋彻底败露 “你……” 裴老太君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佛珠都掉了。 二夫人也傻了眼,指着薛令仪的手僵在半空,活像被雷劈了似的。 这如果是毒药,薛令仪自己怎么敢吃? 过了几息,薛令仪勾起唇角,视线落在二夫人和裴鼎元身上,锐利而冰冷。 “我念着这孩子念书用功,好心赏他糕点。他倒好,转头就指认我下毒。” “这般信口雌黄、污蔑他人的本事……鼎元,是跟你娘学的?” 二夫人彻底懵了,无措地眨了眨眼。 她的脑子不够用了。 等等,这火怎么突然就烧到了她头上?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儿子。 裴鼎元也被方才薛令仪坦然吃糕的动作震住了,连哭都忘了,打了个响亮的嗝。 那白色的粉末,竟然不是毒药? 可他为什么……会觉得肚子疼呢? 裴鼎元不知道有时候人的身体,是会受到强烈情绪的影响的。 二夫人顿时就慌了神,连忙挤出笑脸找补: “令仪,这……这肯定是个误会!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定是看花了眼,胡说八道呢。” “误会?”姜裹儿俯视裴鼎元。 她瞅着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孩,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鼎元少爷。”姜裹儿的声音很温柔,“事到如今,你觉得装傻充愣,还能躲得过去吗?” 裴鼎元打了个激灵,拼命往老太君怀里躲。 “在你来松鹤园之前,你的贴身小厮,已经被我们扣下了。” 姜裹儿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你若不说实话,待会就会有人把他押送至顺天府衙门。” “蓄意谋害当朝首辅子嗣,这个罪名……你爹那区区五品官职,只怕保不住了。” 二夫人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老太君脑子里飞速转动,瞬间就把前因后果拼在了一起。 令仪的书里被下了毒,她和姜裹儿怀疑凶手是元哥儿却担心证据不足,干脆联手设局,故意用糯米粉诈元哥儿。 这孩子毕竟年纪小,做贼心虚,以为自己吃了毒药吓疯了,这才露了马脚! 老太君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身子晃了三晃。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二夫人,厉声呵斥: “孽障!这件事,是不是你指使鼎元干的!” “他还这么小,如何会有这般狠毒的心肠?一定是你蛊惑他的,对不对!” 为了保住裴鼎元,老太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把罪责推给二夫人。 只要是二夫人做的,鼎元就只是个被生母利用的无辜幼童,相府还能容得下他。 二夫人如遭雷击,浑身发抖。 “老太君,我……” 她本能的想要否认,但一想到姜裹儿刚才的威胁,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怎么办?她现在该怎么办啊! 难道真按照老太君说的,替元哥儿认下这份罪吗? 姜裹儿瞧着这场闹剧,差点笑出声。 想舍弃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孙媳妇,保下这条小毒蛇? 做梦。 她决定给二房设这个局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要一气呵成,把二房这一家子,赶出裴府。 免得以后再生事端! 姜裹儿蹲下身,与裴鼎元平视,语气柔和,却字字诛心。 “鼎元少爷,你只要说出实情,大家看在你还是个孩子的份上,顶多惩罚一下,不会拿你怎样的。” 姜裹儿拉长了语调,“可若主谋是你母亲……” 裴鼎元哆嗦着嘴唇,死死拽着老太君的衣角。 “你爹会为了跟她撇清干系,写下一纸休书,把她赶出裴家。” “你外祖家知道她做出这等恶事,必然会嫌她败坏门风,不肯收留。” “到时候,你母亲将流落街头,沿街乞讨,甚至被卖去烟花柳巷……” 这并非她危言耸听,而是在这个世道,二夫人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便只可能是这种下场。 裴鼎元到底才只有六岁,还很依赖母亲。 听到母亲要被赶出去做乞丐,心理防线彻底坍塌。 “不要!不要赶我娘走!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裴鼎元松开老太君,转身扑进二夫人怀里,放声大哭。 “你胡说什么!”老太君气急败坏,“你个小毛孩子,哪来的那种歹毒的东西!” “曾祖母,真的是我……” 裴鼎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实情全都吐了出来。 原来,自从裴鼎元懂事起,爹娘就日日在他耳边念叨。 说大房无子,大房男丁又一向短命,叔父应该活不过三十岁。 那么,将来相府的泼天富贵和滔天权势,就必定都是他裴鼎元的。 为了讨好裴俨,他爹裴铎曾强拉着他去书房背《孝经》。 结果叔父完全没搭理他,裴鼎元当时心里非常委屈。 回去后,又被他爹打了他一顿,心里的怨恨就更多了。 后来叔父成婚,婶母怀孕的消息传出,他爹娘满心的不甘。 “爹和娘……呜呜……天天在屋里吵架,说我不争气……说要是,要是我能早点得到叔父的喜欢,早就过继了。”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 “后来,只要我书背的不好,字写得不好看,他们就用戒尺打我,骂我……呜……” “说以后大房有了嫡子,我只能一辈子仰仗他的鼻息过日子……” 老太君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 她撸起裴鼎元的袖子,发现他小臂上还有不少未褪的淤青。 这二房的,真是不做人! 却不想想,造成二房心态扭曲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那天我躲在门缝外,偷听到爹跟娘商量,说托人花重金从……从西域弄到了什么阴……什么粉。” “只要婶母闻上两三个月,肚子里的孩子就生不下来。” “可是,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 裴鼎元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眼睛已然红肿成了核桃。 “我不想再挨打了,也不想他们整日吵架。” “我是小孩子,婶母肯定不会防备我,所以我就让阿童天天盯着大房那边……希望能找到一个机会。” “今早阿童给我报信,说绿漪拿了本书回来。” “我知道婶母爱看书,就想到,可以把毒药洒在书里。” “而且这毒药是没有味道的……应该不太容易被发现,谁知道……” 他哽了一下,又继续说: ”我就偷偷拿了药,藏在垂花门后面……等绿漪过来时,我就把脚伸出去,绊倒了她。” “我,我故意跑过去扶她,把书一脚踢到边上。这样,藏在暗处的阿童……就把药洒了进去。” 全场死寂。 只有裴鼎元的抽噎声,在松鹤园里不停地回荡。 二夫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老太君更是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倒在引枕上,双手控制不住地哆嗦。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她原以为把二房、三房、四房放在相府,是对裴俨的一种制衡。 但这次的事让她发现,她的纵容,无形中助长了这几房的野心。 二房一家三口,为了谋夺大房的家产,处心积虑的算计。 刚满六岁的裴鼎元,受到爹娘的影响,成了敢暗下杀手的毒蛇! 姜裹儿站直身子,轻轻地掸了掸衣袖。 “祖母,此事不容小觑,您看……该如何定夺?” 裴老太君颓然地叹了口气,这二房,怕是留不得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带着初夏的热气,大踏步走了近来。 裴俨已经在下值的路上得到了消息,心中震怒,眸色极为阴沉,周身煞气翻涌。 “下毒之人是谁?本相要斩他一只手!” 第191章 裴俨无情挥剑,二房滚蛋 裴俨迈入屋内,绯色朝服鲜红似血。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二夫人下意识把哭声憋回了喉咙。 “相、相爷……” 秦嬷嬷双腿打颤,见满屋子仆从全成了哑巴,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结结巴巴把鼎元少爷如何下毒,又如何交代了真话的过程,简短地说了一遍。 裴俨眼底凝结着骇人的戾气,长剑“铮”的一声出鞘,寒光直逼地上六岁的鼎元。 “小小年纪便生出这等腌臜心思,敢谋害婶母。” “今日我便卸了你这一只手,免得你以后犯下更大的错!” 裴鼎元原本还在哭,冷不丁被那泛着寒光的剑刃照亮了脸。 求生的本能让他张大了嘴巴,惨叫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两眼一翻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厥了过去。 身下的青砖地很快蔓延开一滩泛黄的水渍,一股骚臊味在厅堂里散开。 这六岁的小毒蛇,当场吓尿了裤子。 “元哥儿!我的儿啊!” 二夫人肝胆俱裂,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整个人覆在裴鼎元身上。 而后,疯了一样冲着裴俨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不过眨眼的功夫,额头便破了一大块。 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流,糊了满脸,看起来凄惨极了。 “相爷饶命!相爷开恩呐!元哥儿他才六岁,他懂什么啊!” “都是我这当娘的教导无方,你要砍就砍我的手吧!” 涕泪交加的哭喊声凄厉无比。 老太君手里的佛珠抖得碰撞作响,连着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分明。 她没想到,裴俨一回来就要见血。 “这怎么使得?!”老太君颤巍巍地站起身,“鼎元到底是你的侄子,咱们裴家的血脉!” "他一时鬼迷心窍做了错事,咱们教训一顿也就是了!” “你若真砍了他一只手,传出去,咱们裴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裴俨提着剑,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母子,半晌没接腔。 说嫡庶有别,大房必须留下子嗣的是祖母。 此刻偏袒庶曾孙,要他手下留情的也是祖母。 他心中讥诮想笑,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老太君见他敛眉无言,还当是自己的话起作用,他同意了。 “快,来人!把家法请出来!” 老太君立马顺坡下驴,指着地上的裴鼎元,拔高了嗓门。 “今日我必须亲自抽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没多会儿,一丫鬟捧着一条鞭把镶金的牛皮鞭跑了进来。 老太君深吸一口气,咬住后槽牙,抢过鞭子高高扬起,闭着眼睛往下抽。 “啪!” 鞭子落下,二夫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护着怀里的儿子,硬生生替他挨了这一鞭。 后背的料子瞬间裂开。 “啪!啪!” 老太君五官狰狞,连抽了十几下。 虽说大多数鞭子都落在了二夫人身上,可余威也波及了底下的裴鼎元。 一阵剧痛袭来,裴鼎元疼醒了。 他浑身哆嗦着,看着母亲鲜血淋漓的后背,再看看旁边持剑而立、满脸煞气的叔父,肠子都快悔青了。 “娘……呜呜呜我错了……曾祖母别打了……别打了!” 裴鼎元嚎啕大哭,手脚并用地抱着二夫人的脖子。 “我再也不敢了!叔父饶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松鹤园里,叫喊声、鞭打声、哀嚎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与厅堂中央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远坐在边上的姜裹儿与薛令仪。 裴俨回来的时间极巧。 她今早设这个局,从头到尾都没差人去内阁送消息,全凭自己拿捏火候。 眼下他提着剑要斩裴鼎元的手,看起来气势汹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姜裹儿却觉得,他并非真的要砍裴鼎元的手。 他这般雷霆手段,究竟是一时怒极,还是已经看穿了她今天的真正目的? 耳边是老太君气喘吁吁的挥鞭声,裴俨微微侧过脸。 余光里,舜舜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看戏,不仅没有半点受惊的样子,漂亮粉红的脸蛋上还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闲适。 裴俨心头一动。 以舜舜的手段,若是真想折磨裴鼎元,没必要在松鹤园闹出这么大阵仗。 再结合方才秦嬷嬷说的那些话…… 她把事情闹大,最终目的不只是惩治裴鼎元。 她早就嫌恶二房的暗中觊觎,为了安安稳稳生孩子,定然是想要趁这次的机会,把二房踢出相府! 猜透了姜裹儿的心思,裴俨唇边漫出笑意,面上的煞气倒愈发浓烈了。 “祖母可是打完了?” 老太君已经没有力气了,颤微微地把金鞭递给秦嬷嬷,对裴俨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没想到裴俨手腕轻翻,剑刃上的寒芒再次对准了裴鼎元。 “家法上完了,该轮到我了。” 二夫人已经被抽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见状绝望地扯着嗓子干嚎:“不,不要——” “相爷,我们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实在不行,您杀了我吧,不要伤害元哥儿……他还小,他才六岁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狂奔着冲进松鹤园,眼看着裴俨手中利剑就要劈下,嘶吼着扑上前。 不顾一切地伸出右手,紧紧攥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极薄的剑刃瞬间切开皮肉,劈断指骨,猩红的鲜血顺着指缝“吧嗒吧嗒”滴落在青石板上。 “相爷!求相爷剑下留情!” 来人正是得了消息,从衙门一路狂奔回来的裴铎。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右手牢牢握着剑身,大半个手掌已然被切开,疼得面容扭曲,浑身战栗。 “子不教父之过!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愿意代子受过!” “只求……相爷看在他还是个无知稚童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裴铎这只手算是废了,不停地流血,还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力道如果真的落在元哥儿身上,会怎样。 然而他根本不敢松手,只能祈求地看向裴俨。 裴俨睨了眼他的手,薄唇挑起一抹寒意。 其实他刚才已经通过余光,瞧见了门外直奔这里而来的裴铎。 这一剑劈下去的力道和速度,全是算计好的。 他想知道,裴铎对自己这个儿子,到底有几分真心。 裴俨手腕一转,顺势将长剑抽了回来,嫌恶地将剑身在裴铎的肩膀上蹭去了血迹。 铮的一声,长剑回鞘。 裴俨面无表情,语气森寒。 “二房能养出小小年纪便敢给人下药的孽畜,你这个做父亲的,真是功不可没。” 裴铎疼得直倒抽冷气,心里愤懑,却只能攥着手,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多谢相爷,手下留情!” 裴俨视线扫过他们夫妻,声音拔高了几度: “大房的子嗣,容不得半分闪失。我这相府,也容不下你们这种包藏祸心、心思歹毒的血亲!” “念在你们还有几分骨肉亲情,我饶他这次。” “限你三日之内,带着你的妻儿,立刻搬出相府,另立门户!” 裴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搬出相府,另立门户? 二房之所以能过的舒坦,全靠着裴俨的官威,以及他们每个月从公中支取的月例。 如今要被分出去单过,没了裴俨做靠山,没有了月例补给,他区区一个五品官,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老太君刚想要开口阻拦,耳边赫然响起裴鼎元方才交代的那番话。 脸上阴云变幻,不寒而栗,又把话咽了回去。 二房以为怀孕的是令仪,都敢下毒。 要一开始就知晓怀孕的姜裹儿,岂不是早就动手了?! 裴俨倘若真要较真,追根溯源,这笔账搞不好还会算到她头上! 思及此,她立马歇了说情的心思。 姜裹儿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她微微偏头,恰好与薛令仪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两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满意的眼神。 事实上,今日就算裴俨没回来,她也有法子逼老太君把二房赶走。 但裴俨回来后,不用她再费口舌,甚至连她铺排的每一步都能完美衔接。 这种不用诉说就能明白对方心思的默契,让姜裹儿心尖发甜,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 第192章 约定 松鹤园里的哀嚎声还在继续,裴俨转身对老太君拱手作了一揖。 “孙儿还有公文要处理,就先回清漪院了。” 老太君这会儿脑仁突突直跳,哪里有精力留他,烦躁地摆了摆手。 出了松鹤园,姜裹儿走在裴俨身侧。 穿过回廊时,微风带来些许凉意。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先开口。 走出一截,姜裹儿偏过头去,恰好对上裴俨看过来的视线。 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对视了片刻。 “噗嗤——”姜裹儿没绷住,先笑出了声。 裴俨紧绷的下颌线也随之放松,眼底漾开笑意。 他稳稳托住她的后腰,护着她跨过垂花门。 “这招连环套,设得精巧。兵不血刃,便把二房这颗毒瘤连根拔了。” 那么,距离踢走三房和四房还远吗? 当年他入阁不久,羽翼未丰。 老太君打着人多热闹,嫡庶之间互相照应的旗号,执意把这几个庶出的分支接进府里住着。 他虽厌恶,却懒得在内宅这些琐事上费神拉扯。 后来大权在握,又因为无法留下子嗣而烦躁。 没想到,今日倒被舜舜拔了头筹,先撕开了口子。 “相爷这是在夸我?” 姜裹儿扬起眉梢,语气轻快。 “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他们若没有歹心,这事儿也成不了。” 裴俨低笑一声,压低嗓音:“正好,为了恭喜慕容氏沉冤得雪,我给你备了件礼物。” “就当两件事一同庆贺了!“ 姜裹儿被他勾起了兴致,“什么好东西,搞得神神秘秘的?” 回到清漪院,裴俨拍了两下巴掌。 几名健壮的小厮,手脚麻利地抬着一张宽大的竹塌走了进来,安置在葡萄架下。 竹塌是温润的黄褐色,看着便舒爽。 “天眼看就热起来了,你身子重,比寻常人更畏热。” 裴俨走上前,用指尖摸了摸竹塌边的缘。 “上个月,我特意寻了江南的老手艺人,让他们仿着贵妃榻的样式,用陈年老竹做的。“ “每一处缝隙都用牛筋封了边,打磨过几十次。” 姜裹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 触手生凉,没有半点毛刺,这手艺挑不出毛病,绝对不会夹着皮肉或是挂住头发。 她欢喜得很,当即提着裙摆,慢慢往竹塌上躺。 竹片透出的凉意瞬间席卷全身,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真凉快啊。” 裴俨站在榻边,看着她慵懒娇憨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浓了。 还没来得及移开视线,姜裹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前襟,轻轻往下一拽。 裴俨怕她用力抻着胳膊,会动胎气,赶紧俯下身,单手撑在她身侧的竹架上。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瞬间交缠。 姜裹儿抿唇憋着笑,索性抬起双臂,柔柔软软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裴俨的呼吸倏地乱了,这般亲昵的举动,不用想也知道她要做什么。 他顺从地闭上眼,眼睫微微发颤。 一息。 两息。 预想中的柔软却迟迟没有落下。 裴俨疑惑地睁开眼,便对上姜裹儿那双促狭的眸子。 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戏谑,就这么专注地盯着他。 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 满脸期待,耳根泛红,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裴俨轰的一下脸颊滚烫。 他羞恼地将脸埋进她的肩窝,蹭了蹭,瓮声瓮气道:“你捉弄我。” “我哪有?”姜裹儿笑的胸腔微微震颤,双手捧起他的脸颊。 “我不过是瞧着相爷方才闭着眼睛、任君采撷的模样,怪俊俏的,这才多看两眼。“ “分明是你自己心里想歪了,怎的还倒打一耙?” 裴俨被噎得哑口无言,咬了咬牙,却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伸手替她整理鬓角的碎发,缓解自己的尴尬。 两人在竹塌上腻歪了片刻,姜裹儿推了推他的肩膀。 “去内室,把我那个最大的绣绷,还有针线笸箩拿出来。” 裴俨听话地起身进屋,不多时便拿着东西折返。 他在竹塌旁的一张矮凳上坐下,看着姜裹儿动作熟稔地捏起绣花针。 那青色的缎面上,已经绣了一大半的花样。 裴俨辨认出,那是柿蒂纹和如意纹。 “这是……绣给谁的?”他看似问的漫不经心,身子却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满心期待这是舜舜绣给他的。 姜裹儿淡笑着低头,手指翻飞。 “眼瞅着入夏了,我给你做了件轻薄的新衣,这几日正赶着绣纹样呢。” 裴俨唇角往上扬了扬,偏还要端着架子,不想表露的太欢喜。 “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做新衣?” 姜裹儿余光瞥见他那想压又压不下去的嘴角,抿唇忍笑。 她佯装没看出他的心思,语气平淡: “哦,前两日给我的小人偶做了两身夏衣,还剩些好料子,想着你自然也该添一件。” “……哦。” 合着他还排在人偶后面去了? 裴俨心里登时泛起一阵酸水,有点不舒坦,“那你为什么选这柿蒂纹?” 姜裹儿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纤长的睫毛抖了抖。 “我打小就喜欢黄澄澄的柿子,柿柿如意,寓意好。” “以前在家里,我给娘绣帕子,给哥哥做香囊,给爹爹绣袍子,都会用这个花样。“ “如今……也想给你绣一件。” 她抬起头,冲裴俨弯了弯唇:“等三个小家伙出生了,我也给他们绣。” 裴俨心底的郁气顿时一扫而空,心头一阵酸软。 “我也喜欢柿子,甜得很,这柿蒂纹极衬我。” “那等秋天柿子熟了,我们在院子里摆张桌子,一边吃柿子,一边用柿子蒂来画画。” 姜裹儿好奇地抬眸:“柿子蒂还能用来画画?” “当然能,到时候我教你。” 裴俨盯着她水润的唇,喉结又滚了一下,凑上前想偷个香,却被姜裹儿灵巧地偏头躲开。 她娇嗔着瞪了他一眼:“没个正形!我手里还拿着针呢,扎着你可怎么办?” “柿子大概九、十月份成熟,我生产的日子,令仪说不出意外就在九月下旬。“ “等生完孩子,我正好能陪你吃。” 裴俨听着她描绘的以后,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好。” 裴俨笑得温柔缱绻,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忧惧。 如果龙川道长说的都是真的,他的法术能够奏效,他们约定自然可以实现,可万一…… 第193章 裴俨花式炫妻 两周后。 这身绣着柿蒂如意纹的新直裰,终于做好了。 裴俨本就生得冷峻,这衣裳一上身,越发衬得他如琼枝玉树。 但因着色彩明亮的柿蒂如意纹,平白多添了几分温润的暖意。 若非必须穿官袍去内阁当值和上朝,裴俨恨不得天天把它焊在身上。 今日休沐。 裴俨约了陆云峥,去玄武大街的茶楼议事。 马车行至玄武大街,街上熙熙攘攘。 托了王嫣写的话本和说书先生们的福,如今这京城里,关于相府姜姨娘的故事,已经远近皆知。 街头巷尾谁人不知,裴相为了保护忠良孤女,顶着被杀头的风险,将慕容舜舜藏在府中。 为了给定远侯府翻案,那简直连身家性命都豁出去了! 裴俨撩起车帘一角,正巧看见街角一处卖笔墨的摊铺前,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谢磐与谢渊。 裴俨眯了眯眼,骨子里的那点劣根性突然作祟。 他叫停了马车,理了理身上的新直裰,踱步走了过去。 谢磐手里正拿着一块徽墨端详,听见脚步声刚一抬头,便瞧见裴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然后下一息,视线就落在了裴俨身上那件做工极其考究的直裰上。 尤其是胸前,裙摆和两侧袖子上,那繁复好看的柿蒂如意纹十分显眼。 “阁老。”谢磐嗓音发涩,握着折扇的指骨隐隐泛白。 “谢公子。”裴俨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捋了捋毫无褶皱的衣袖。 “哦,让你见笑了。前些日子舜舜非闹着要给我做件夏衣,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我让她莫要劳神,她偏不听。” “说从前在家里,便爱给家人绣这柿蒂如意纹,如今也给我绣了一件。” 谢磐心口像是被一记闷棍狠狠砸中,连呼吸都牵扯着钝痛。 曾经,他也有资格穿着舜舜亲手缝制的衣裳。 可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将一腔深情倾注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 他扯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阁老……真是好福气。” 谢磐身后不远处的谢渊低头笑了笑,拱手上前。 “阁老和慕容姑娘两情相悦,情深义重,真是令人羡慕啊。” 自从看过王嫣写过的话本,谢渊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这几天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跟王嫣偶遇,如果可以,还希望裴俨和慕容舜舜继续从中搭桥。 因而对裴俨比之前更为恭敬。 只是今日有谢磐在,显然不是提这话的时机。 “阁老是约了人吧,我们不敢耽误阁老时间,就先告辞了。“ 说完,拽着谢磐就走。 裴俨看着他俩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满意地转身,往前走去。 不远处,坐在茶楼二楼雅座窗边的陆云峥,正好把刚才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听见推门声,他撩起眼皮,目光在裴俨那身直裰上停留了许久。 啧,这么好的妹妹,真是便宜裴俨这头老黄牛了! “阁老好大的架子,让我这个大舅哥在此干等。” 裴俨面色如常地走过去,拎起紫砂壶替他添了茶。 “方才在楼下遇到一只野犬,打发了一下。” 陆云峥差点笑出声来,这家伙,可真是会给自己找醋吃。 两人先是交换了一下朝中情报,讨论了六部如今的空缺,各自想要提拔的年轻官员,最后才提及私事。 “舜舜最近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有令仪看顾,她还把自己的师父请来了,再加上龙川道长坐镇,以及数位经验丰富的稳婆,理当没有问题。” 陆云峥讶异了一下,没想到他准备的这么充分。 “那舜舜打算什么时候去城外祭奠家人?” 裴俨喝了口茶,“快了。” “她想等卢修带着卢家子弟,把慕容氏的坟茔修好,堂堂正正的以慕容舜舜的身份去。” 陆云峥点点头,继而又皱起眉头,“卢家那帮废物,干活怎么那么磨蹭?” “你回去告诉舜舜,这个月,我就能让她如愿!” 陆云峥把这事儿放在心上,隔三岔五就跑去城外监工。 卢家人早就被折磨得苦不堪言,身心俱疲。 但因为陆云峥这个煞神,原本要三个月才能干完的活,眼看着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完工了。 陆云峥办事确实利索,十来天后,城外慕容家的坟茔快要修缮完毕了。 午后,蝉鸣渐次响了起来,透过繁茂的枝叶落进清漪院。 慕容舜舜靠在竹榻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用团扇给自己扇风。 薛令仪坐在一旁的竹椅上,正在欣赏她给自己绣的红盖头。 “真好看,你说你这手怎么就这么巧呢?“ “我却连绣个荷包都勉强,以后府里,只怕得请个针线娘子了。” 舜舜莞尔:”让你夫君请,他又不是请不起!” “哎,听说他给你写信了?都写了什么啊?“ 薛令仪的脸唰的一红。 ”也,也没写什么……就是讲了些北疆风物,还,还给我捎了几块破石头。“ 几块红色的石头,上面用刀刻了她的小像。 虽然刻的不算太像,但每一刀都是司马荻亲手刻的,她喜欢的紧。 舜舜看破不说破,自顾自抿着嘴笑。 此时,绿漪打外头走了进来。 “姑娘,外头门房来报,萧老夫人递了拜帖,指名道姓,说要见慕容姨娘。” “赵管事已经把人请到了前院花厅去了。” 舜舜手中的扇子顿时停了下来。 “萧老夫人?萧玉真的祖母么?” 薛令仪点了点头,把盖头叠好,让绿漪拿回去,放在自己的箱子底。 “这老太太来干什么?萧家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锦衣卫一直在监视萧家,她却这时候跑来找你,准没好事。” 舜舜扶着竹榻边缘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藕荷色的杭绸褙子。 “来都来了,不见,岂不显得我怕了她?” 如今,她慕容氏孤女的身份算是人尽皆知了。 不必再在任何人面前伏低做小,见见也无妨。 “我既还是名义上的相爷夫人,咱俩一起去!”说罢,薛令仪与她一同前往花厅。 花厅里,萧老夫人坐立不安,面色阴沉。 满头银丝虽然一丝不苟,身上那件紫酱色的诰命袍服却被攥的早已发皱。 大热的天,她穿着这身,也不怕中暑。 听见脚步声,她急忙抬起头。 一眼瞧见慕容舜舜迈入门槛,视线先是落在那张明艳照人的脸庞上,紧接着便盯住了那高高隆起的孕肚。 她愕然瞪圆了眼睛。 不止薛令仪有了身孕,这慕容舜舜竟然也有了! 这肚子瞧着怕是有六个月了,莫不是比薛令仪还先怀上的!? 好你个裴俨,可真是会瞒呐! 第194章 道德绑架?啪啪打脸! 萧老夫人极力掩饰着错愕,勉强挤出一抹笑,颤巍巍地站起身。 “哎呀,这……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慕容姨娘和令仪一同身怀六甲,裴家双喜临门,真是要恭喜你们啊。” 慕容舜舜在圈椅上坐下,绿漪利索地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 薛令仪挺着假肚子,端庄地坐在她旁边。 舜舜连茶都没端,只淡淡点了下头。 “老夫人今日登门,想必不是专程来道喜的吧?” 萧老夫人老脸一僵,随即叹了口气,眼眶瞬间泛红。 “姑娘是个明白人,老身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她从袖口掏出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 “自打卢家倒了台,咱们萧家的日子也是水深火热。” “玉真在先帝驾崩时受了惊吓,如今在宫中整日郁郁寡欢,人已然半疯半傻了。” “我那大儿子,也就是相爷的堂舅,如今也是缠绵病榻,这几日连水都喂不进去……” “瞧着,瞧着已是油尽灯枯之兆啊!” 萧老夫人期期艾艾的哭了两声,仿佛萧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舜舜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萧家的人自食其果遭到报应,与她何干? 萧老夫人见她不搭腔,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 “皇上自打登基后,就命锦衣卫日夜监视萧、檀两家。” “可萧、裴两家到底是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呐!“ “萧家若真的倒了,裴家也势必会受到影响。” “我知道你是个心善大肚之人。”萧老夫人语气恳切,眼神里溢满了慈爱。 “以前的事,玉真她是真的知错了。她注定要在深宫里孤独终老,再也不会对你下手,也算得到了报应。” 说到这,萧老夫人激动地挪了挪屁股。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也该为肚子的孩子着想,不要满脑子都是报复。“ “权当是为孩子积德,给相爷吹吹枕头风,让他高抬贵手,放过萧家吧!” 一旁的薛令仪听得直皱眉,手指绞着手帕,下意识看向慕容舜舜。 这种“积德、宽恕”的说法,分量还是不小的,她生怕舜舜一个心软,就原谅了。 慕容舜舜听完这番长篇大论,差点笑出声来。 她从最开始的好奇,到听到“公平”二字时的荒谬,再到此刻的无语。 还以为会有什么新鲜的,结果就只是倚老卖老罢了。 舜舜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温水,眸光冷冷地扫向萧老夫人。 “老夫人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有人打了我一巴掌,我还她一巴掌,这不叫公平。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打她。” 萧老夫人愣住了,没料到她会反驳得如此直白。 “我无端受到伤害,还险些丢了性命。”慕容舜舜不屑地扯了扯唇角。 “你们萧家犯了国法,不思悔改,却反而跑来要我大度,要我积德,要我别惦记着报复……“ “您不觉得,可笑么?” 她顿了一顿,面露讥诮。 “我若真想报复,必定要让萧玉真比我痛苦百倍千倍——这,才能叫作公平!” 这番话,如惊雷般在花厅内炸开。 萧老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老脸通红,手指哆嗦着指向她。 “亏我还以为你是侯门千金,至少通情达理、宽容大度!“ “没想到你如此睚眦必报、以怨报德,哪里有一点贤妇的做派?!” 慕容舜舜扶着腰,缓缓地站了起来。 绿漪赶紧上前一步,稳稳托着她的胳膊。 “老太夫人过奖了。”舜舜扬起下巴,笑得一脸自豪。 “我若宽容大度,只怕早就被你那好孙女害死了。” “易地而处,您若被恶人踩在泥地里,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也能轻飘飘地原谅么?” 她一针见血地戳破了对方的遮羞布。 “更何况,你们萧家犯的,是贪污税银、结党营私的重罪!“ “此事并非谁与谁的恩怨,您今日来找我,可真是找错人了!” 萧老夫人见她软硬不吃,一张老脸彻底沉了下来。 咬了咬牙,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阴狠,不得不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慕容舜舜,做人不能太绝了。”她冷笑一声,压低了嗓音。 “相爷还有个孪生哥哥的秘密,我们萧家可早就知晓了。” “若不是看在萧裴两家的姻亲关系上,这事儿早就宣扬出去了!” “萧家若是被逼上绝路,相爷也别想有什么好下场!” 话音落下,花厅里静了一瞬。 薛令仪紧攥着帕子,脸色雪白。 慕容舜舜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皮。 就这?她还以为萧老夫人能拿出什么更厉害的底牌。 “老太夫人,萧家如今是戴罪之身。” “您以为,萧家还是过去萧阁老在位时,想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即便把这消息宣扬出去又如何?” 萧老夫人心里不由打了个突,“你、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那可是欺君……” 慕容舜舜果断打断了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就算皇上真的相信了,那又怎样?” “你们萧家若是真聪明,就该在先帝驾崩、新帝尚未登基,卢家没有倒台之前,把此事公之于众。” 她条理分明的剖析。 “门阀士族必定会以此为把柄,趁机弹劾裴家。“ “说裴家大房双生子一明一暗,不仅是为了保全自身,更有欺君罔上,想要一手遮天的嫌疑。” “可惜啊,萧阁老和萧玉真都是自负傲慢之人,总觉得能威胁得了相爷,相爷一定会妥协。” “结果却是,你们失去了跟裴家翻脸的最佳时机。” 慕容舜舜唇角勾起一抹嘲弄。 “如今卢家倒了台,连带着其它门阀士族的声望都大受牵累。” “往日里受过你们欺压、敢怒不敢言的清流和百姓,如今找到了机会,陆陆续续在往上递状子。” “相爷帮皇上笼络人心,稳固江山,这是何等功劳?” “皇上怎么可能听信一个贪腐罪臣的攀咬?甚至因为这么一桩小事,就惩治他?” 萧老太夫人浑身战栗,犹如被人迎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一张一合,久久没有反驳。 萧家保留到最后的杀手锏,顷刻间,被慕容舜舜撕得粉碎,显得愚蠢至极。 慕容舜舜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话已至此,老夫人若还是不信,尽管一试。” “送客。” 绿漪当即上前,毫不客气地抬起胳膊,看向门口。 “萧老夫人,您请吧。” 萧老夫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精气,腰背佝偻下去。 脸色灰败地转身,脚步踉跄着离开了花厅。 第195章 祭祀前夕,西南生乱 裴俨踏进清漪院时,绿漪正绘声绘色地跟几个洒扫丫头学萧老夫人的模样,逗得丫头们捂着嘴直乐。 见到相爷来了,绿漪连忙挥手,让她们散了。 而慕容舜舜半靠在竹榻上,捻起一颗酸梅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的。 薛令仪坐在她旁边,手里理着一卷丝线。 见裴俨回来了,薛令仪立刻放下丝线站起身。 “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裴俨径直走到竹榻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舜舜的腰后,替她揉捏起来。 “今日萧老太太来闹事了?” 舜舜嚼着酸梅,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算不上闹事,就是因为不甘心,来说些疯话。“ “他想要我大度,劝你放过萧家,还拿欺君之罪来吓唬我,我直接给呛回去了。” 裴俨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你这张嘴我可是领教过的,的确厉害。“ “萧家最近找了不少人,但这些官员都有受贿的把柄在我手里,没一个人敢帮忙。” 舜舜忙不迭地点头,“萧家这是彻底没招了。” 裴俨突然俯下身,把脸凑了过来。 他完全不顾及旁边还有人,一侧耳朵,直接贴上了她高高隆起的肚皮。 舜舜吓了一跳,手里的酸梅瓷罐差点掉在地上。 裴俨屏住呼吸,听得极其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裴俨抬起头,平日清俊的脸上满是惊奇。 “舜舜,宝宝们在动!我听见水声了,咕噜噜的,好像在吐泡泡。” 舜舜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一把推开裴俨的脑袋,尴尬地嘟了嘟嘴。 “什么吐泡泡……那是我肚子饿了,在叫!” 旁边的薛令仪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绿漪更是没憋住,转过身去肩膀直耸,笑得浑身发抖。 裴俨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倒是没觉得尴尬。 他反手握住舜舜的手腕,顺势把人拉进怀里。 “那赶紧传膳吧,饿坏了咱们家的大功臣可不行。” 晚膳摆好,裴俨净了手,亲自给舜舜舀了一碗鲜笋母鸡汤。 “多喝点,这汤里放了人参,补气。” 裴俨等她喝下一大半,才道:“京郊那边,今日下午传话来了。” 舜舜握着汤匙的手一顿,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裴俨微笑着看着她。 “你爹娘、哥嫂还有其他人的坟茔,都已经修好了,高大的墓碑也立了起来。“ “你想什么时候去祭拜?” 舜舜鼻头酸胀不已,眼底霎时涌起一阵潮湿。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喉间的哽咽。 转头吩咐绿萝:“去,把黄历拿来。” ”哎!“ 绿萝小跑着进屋,把黄历递到她手中。 舜舜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越来越抖。 爹,娘,哥哥,春香……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去拜祭你们了。 “五日后,宜祭祀、祈福。相爷,咱们就定在五日后吧!” 裴俨点头应允。 “好,我待会就吩咐赵管事,把护送大家出城的车马和护卫安排好。” 接下来的五天,清漪院里格外忙碌。 舜舜坚持要亲自准备祭品。 她拉着薛令仪一起,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认真地折起了金银元宝。 那锡纸略有些粗糙,边缘有些划手。 舜舜折得极其细致,每一个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她一边折,一边碎碎念着家人的喜好。 折着折着,豆大的泪珠就砸在了金箔纸上,晕开水渍。 薛令仪默默地递过帕子,帮她把折好的元宝整齐地码进藤筐里。 到了夜里,舜舜伏在书案前写悼词。 手里的狼毫笔蘸满浓墨,悬在雪白的宣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这一年多以来积压的委屈、惊恐、庆幸和连绵不绝的思念,全都堵在心口,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裴俨端着一盏温热的牛乳走进来,刚好看见宣纸上的一大团墨迹。 他把牛乳放在桌上,绕到她身侧,圈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几下。 “写不出来就别写了,爹娘和大哥在天有灵,会明白你的心意。” 舜舜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战栗着闭上眼。 “我想跟他们说的话太多了,千头万绪,反倒不知从何落笔。” “那就到了坟前,慢慢说给他们听。”裴俨非常明白这种感觉,当年哥哥死后,他也是如此。 还曾一度因为愧疚,不敢去拜祭他。 转眼到了祭祀前夕。 子夜时分,整个裴府都沉睡在寂静中。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砸门声突然打破了清漪院的宁静。 裴俨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捞起中衣穿上。 舜舜也被惊醒了,撑着笨重的身子想要坐起来。 “出什么事了?” “你别动,我去看看。”裴俨让她回去躺着别管,转身走出内室。 守夜的绿萝听见动静,已经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赵管事,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盏气死风灯。 “相爷,宫里来人了!八百里加急,西南氐羌起兵反了!” “您收拾收拾,赶紧入宫吧!” 裴俨脸色骤变。 西南?西南怎么会出事? “去告诉内侍,我即刻进宫,让人把马牵到大门外候着。” 这时,舜舜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面露担忧。 “我刚听见了,是西南出事了?” 裴俨牵着她回屋,自己穿上官袍,系好腰带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还不清楚。西南氐羌一向安分,突然有异动,不知道什么原因。“ “你接着睡,我争取早点回来,陪你去拜祭岳父岳母他们。” 说罢,裴俨就急匆匆走入了夜色中。 宫中,南书房。 数十盏宫灯燃烧着,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六部尚书和内阁成员都到了,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前方的宽大龙椅里,坐着年仅十岁的小皇帝周棣。 她小小一团,穿着有些宽大的龙袍,板着稚嫩的小脸,神情比底下的这群朝臣还要冷肃。 周棣捏着那份沾满灰尘的加急战报,指尖微微发抖。 她真是走了狗屎运呐,登基这才多久,就遇到了西南氐羌造反。 裴俨大步迈入殿内,掀开衣摆,拱手行礼。 “臣裴俨,参见皇上。” 周棣虚抬了一下手。 “裴卿免礼。西南氐羌起兵十万,连破两县,已经逼近建塘??了。” 此言一出,几个尚书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锐利的视线扫视了一圈。 “西南氐羌已臣服我大楚几十年,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起兵造反?” 她的声音俨然是清脆的童音,为了威严一些,只能加重咬字。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造反,其中必有原因。 “众卿议议吧,这事怕不是有猫腻。“ “到底是派兵强行镇压,还是先派人去调查、安抚?”周棣用指节用力地敲了敲桌面。 底下鸦雀无声。 西南不仅地形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除了氐羌还有神秘的苗人,当地的士族和豪绅的数量也不少。 朝廷的政令到了那里,通常都要打个大大的折扣。 去了若是安抚不住叛军,钦差脑袋不保。 若是强行发兵镇压,需要召集多少兵马? 粮草该筹备多少?又能以什么条件,要求当地士族、豪绅协助? 统统都是问题。 “裴卿,你认为呢?“ 第196章 来都来了,排队磕头! 裴俨理了理朝服,从队列中站出来,声音平稳沉静。 “皇上,臣以为,此事的根源不在氐羌,而在西南当地的士族豪绅。” 周棣挑了挑眉,“哦?你且细细说来。” 裴俨叹息一声,露出几分羞愧。 “十多年前,西南士族豪绅每年向朝廷缴纳税银和粮食,总会以各种理由推诿,能拖则拖。”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 “但最近这两年,他们交的税不仅分文不少,而且速度极快。” “臣一直觉得蹊跷,这无利不起早的士族豪绅,怎会突然变了性子?” “臣早就想派人去彻查,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人选。” “如今看来,那些士族豪绅不仅盘剥当地百姓,也许,还把手伸到了氐羌的地盘上。“ “氐羌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会起兵谋逆。” 周棣连连点头,在心里给裴俨竖了个大拇指。 她接受过现代教育,历来百姓造反,官逼民反的不在少数,或是被当地土豪压榨到了极点,实在活不下去了。 “裴卿所言极是。”周棣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此事必须彻查!派个懂兵法的,心眼多、手段高,能够压得住地方士族豪绅的人去!” 一时间,南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可难住他们了。 谁能同时摆平氐羌和当地士族豪绅? 这样的人,恐怕还没出生吧! 大部分武将只懂带兵打仗,不懂弯弯绕绕的制衡。 至于文官,不会带兵打仗,万一去了就被氐羌给杀了怎么办? 周棣烦躁地在御案前走了两圈,仰起小脑袋,最终目光锁定在裴俨身上。 “裴卿,此事关乎国本,一刻也拖不得。“ “朕命你两日之内,必须拿出一个周全的章程来!” “平叛、安抚、彻查的人选,必须定下来!” 裴俨眉心紧蹙,低头应道:“臣遵旨。” 两日内拿出章程,势必要把满朝文武都筛查一遍。 需连夜商讨对策,并找几个曾经在西南任职的知府,了解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 可天亮之后,就是舜舜去祭奠父母亲人的日子了。 他昨晚才答应了她要陪同前往,倘若食言脱不开身,舜舜怕是要失望。 周棣眼尖,立马看出了裴俨的惆怅。 “裴卿可是有难处?” 裴俨垂下头,如实禀报。 “回皇上,内之天亮后要出城祭拜亡故的家人,臣原定要陪同前往……” 话还没说完,周棣直接抬手打断了他。 慕容氏刚刚沉冤得雪,慕容舜舜要去祭拜家人,这可是万众瞩目的大事。 她天天在这红墙黄瓦的深宫里,都闷得快长蘑菇了,正愁找不到借口出宫透透气。 更何况,她也极度好奇,想见见那位把高冷首辅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 周棣大手一挥,稚气的小脸上满是兴奋。 “你留在内阁,跟朝臣议事。不拟出章程,不准回家!” “至于慕容氏……朕决定亲临祭拜,以安天下忠臣之心!“ 眼瞧着都快到巳时了。 慕容舜舜站在院子里,头戴银丝狄髻,一身素白,目光时不时往门外瞟去。 “绿漪,二门上还是没消息吗?” 绿漪打外面碎步跑进来,摇了摇头,“还没动静呢。” 舜舜轻轻叹了口气。 从天刚蒙蒙亮时的满心期盼,到现在,心里那股热乎劲儿一点点凉了下来。 “说好了陪我去的……”她轻声嘀咕了一句,随即使劲掐了一把虎口,自己劝慰自己。 “罢了,国家大事要紧,总不能让他丢下西南的烂摊子不管,就为了陪我去上坟。” 她是忠臣之后,自然分得清轻重。 “不等了,反正东西早就备好了,咱们自己去!”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城,行至半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追了上来。 “舜舜!” 绿漪打起车帘,只见陆云峥穿着白色麻衣,勒停了马,隔着车窗唤她。 “裴俨被皇上留在宫中了,两日内必须得拿出一个平定西南的章程,实在脱不开身。“ “走吧,哥哥今儿护送你去!” 半个时辰后,两路人马停在了京郊慕容氏坟茔前。 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巍然而立,两侧栽种的松柏郁郁葱葱。 舜舜扶着绿漪的手下了车,抬眼一望,登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墓道两旁,竟乌泱泱站了好些人。 仔细一瞧,卢家、檀家、萧家,以及其它京中士族,居然都派了人等在这里。 一个个穿着素服,挂着家族腰牌,脸上却不见半分哀戚,反而带着点别的意味。 萧家派来的是个庶子,见舜舜来了,率先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前。 “想必这位就是慕容姨娘了吧。果然好颜色啊!怪不得能把裴阁老迷得五迷三道的!“ “我等听闻慕容氏的坟茔已经修好了,特地代表家中长辈前来祭拜。“ “以表与慕容氏冰释前嫌、言归于好之意。” 阴阳怪气,神色轻蔑,这哪里是来祭拜,分明是来恶心人的! 他们算盘打得极响。 舜舜若恼怒赶人,便是不识大体、没有容人之量。 舜舜若捏着鼻子认了,那就等于被按着头接受了这虚伪的“和解”。 慕容舜舜先是愕然,随即在心里冷笑连连。 这群腌臜泼才,跑到她慕容家的坟前唱戏来了! 她不仅没有发怒失态,反而眉眼一弯,露出一抹温婉端庄的笑。 “诸位能有这份心,真叫人感动。” 萧家庶子面露得意,以为她一个小女子到底不敢跟这么多士族作对,服软了。 谁知,舜舜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朗干脆,掷地有声: “来都来了,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她纤纤玉指一抬,指向墓碑前那块青石砖地。 “既然是代替家族长辈前来致歉、祭奠,那就请诸位排好队,诚心上香。“ “并给我爹娘、兄嫂,以及其它慕容氏冤魂,齐齐磕三个响头。” “记得,磕头时声音一定要响亮,好叫我那枉死的亲人们,听个真切!” 此话一出,在场士族之人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慕容舜舜,别以为死了满门就了不得!“ “要不是看在裴阁老的面子上,谁会来给一家蛮夷上坟!你休要欺人太甚!” 萧家庶子恼羞成怒,毫不客气地指着慕容舜舜的鼻子。 “我们好心好意前来祭拜,你凭什么让我们下跪磕头?” 舜舜嘴角的笑意尽数收敛,眼神凌厉如刀,毫不退让。 没料到直到今日,萧家还没有学乖。 萧老太太也许是觉得丢人,没把自己吃闭门羹的事告诉晚辈。 “拜我慕容氏满门忠骨,辱没你们了吗?!“ “若不愿磕头,算什么诚心祭拜?陆大人!” 陆云峥立刻大步跨前,“锵”的一声,配刀出鞘半寸,杀气凛凛。 萧家庶子被吓得后退了一步,但依然梗着脖子,“陆大人,您可是左都御史,身份贵重,怎么……这么听相府姨娘的话?” 他这张狗嘴还要胡言乱语,明黄色的御辇在锦衣卫的开道下,浩浩荡荡朝这边行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云霄:“皇上驾到——!” 第197章 架火上烤 在场的所有人纷纷屏息,跪倒在墓道两旁,口呼万岁。 萧家庶子先前还气得浑身发抖,这会儿见到明黄色的御辇停稳,眼珠子一转,心思活络开了。 他往前膝行两步,抢在所有人前头,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皇上!皇上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语带悲愤。 “我等奉家主之命,特来祭拜慕容氏忠魂。” “谁知这慕容姨娘仗着有裴阁老撑腰,狂妄自大,竟迫我等百年门阀的子弟给她下跪磕头!” “我们受辱事小,可家族的脸面,不容任何人践踏!” “此事若传出去,岂非寒了天下士族之心呐?!” 萧家子弟这一番恶人先告状,唱作俱佳。 硬生生把一顶“仗势欺人、折辱门阀”的屎盆子扣了下来。 还故意把裴俨拖下水,暗示正是因为他权柄太盛,慕容舜舜才会如此嚣张。 其他士族代表也赶忙跟着附和,试图借力打力,让小皇帝治慕容舜舜一个不敬之罪。 御辇的珠帘被太监从两侧打起。 年幼的周棣稳稳坐着,身穿龙袍,没急着出声。 她低头扫了眼这群跪伏在地的人,清澈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这种职场老油条颠倒黑白的套路,她前世可见得多了。 先扣帽子,再卖惨,最后把矛盾上升到集体高度。 她如果真是个小孩,说不定真就被这阵仗吓唬住了,不知所措。 周棣的视线越过那几个跳梁小丑,径直落在了慕容舜舜身上。 只见这传闻中的慕容孤女素服玉立。 她未施粉黛,五官娇俏,鹅蛋脸,杏仁眼,活脱脱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身段虽因身孕略显丰腴,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如此构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份淡定从容,真叫人挪不开眼。 “陆爱卿。”周棣收敛心绪,嫩声嫩气地开了口,“你是朝中大臣,且说说,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了?” 被点名的陆云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地将事情原委抖了个干净。 “回皇上,这几位自称‘诚心来祭拜’,为了彰显冰释前嫌之意。” “既然是来祭拜英烈的,行跪拜大礼是应有之义,慕容舜舜从未说过,让他们跪拜自己。” “想必是他们耳朵不好使,都给听岔了。” 他这番陈述干脆利落,直接把这群人的阴损心思扒了个精光。 萧家庶子急了,慌忙抬头狡辩:“皇上,陆大人和慕容姨娘……” “好!” 周棣突然一拍大腿。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只见小皇帝脸上满是激赏,对着底下的士族代表们一通夸赞: “朕还以为你们是来闹事的,原来竟是朕误会了!” “百年门阀,果然底蕴深厚,高风亮节、深明大义!” “能放下身段,诚心诚意来拜祭忠臣,这等胸襟,这等气度,实乃天下表率!” “除了卢家那个烂心肠的,诸位皆是有情有义之辈啊!” 跪在人群中的卢家子弟:…… 他为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 干活留下的伤没好呢,今日又被皇上单拎出来“鞭尸”?! 萧家庶子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 这帽子扣得太高,火架得太旺,直接把他们放在上面烤。 若是不承认,那就是他们没胸襟、没气度,甚至是和卢家一样烂心肠的乱臣贼子。 但若承认了,今天这头,就非磕不可了! 周棣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转头看向随驾在侧的翰林院学士谢磐。 “谢学士,你都听见了吗?” 谢磐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应道:“微臣听得真切。” “好!”周棣大手一挥,一锤定音。 “将各大士族子弟今日深明大义、跪拜忠魂的壮举,详细记入国史!” “你回去就拟文书发往六部,让满朝文武都好好学习!” 谢磐的嘴角不禁抖了一下,“臣遵旨。” 这一招,彻底把这群家伙的狡辩后路给封死了。 今天谁敢不磕,那就是抗旨不尊,欺君罔上! 慕容舜舜眼睛锃亮,心里汹涌澎湃。 她没想到小皇帝今日是来给慕容氏撑腰的。 更没想到,年仅十岁的皇上,居然心眼比莲藕还多! 这一招“捧杀”行云流水,真是厉害。 她立刻眼眶微红,膝盖弯了弯,声音哽咽道: “臣妇替枉死的家人,谢皇上天恩!” “免礼免礼,你怀着身孕,切莫动了胎气。” 周棣虚抬了一下手,笑眯眯的像个小狐狸。 慕容舜舜站直身子,转头看向那群如丧考妣的士族子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既然皇上都夸赞了诸位,那今日的祭拜仪式绝不能草率。” “苍天厚土,还有我慕容氏满门英灵,都在天上看着呢。” 她盈盈一笑,转头盯住那个萧家庶子:“萧公子,请吧。” 萧家庶子早已气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周围锦衣卫按着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冷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走到墓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下去,额头立刻见了红,随即就双手哆嗦着,想接过陆云峥手里的三炷香。 “没吃饱饭吗?声音太轻,慕容侯爷听不见!”陆云峥不把香给他,还横眉倒竖,“重来!” 萧家庶子牙都快咬碎了,屈辱地闭上眼,再次重重地磕了下去。 陆云峥见他额头破了,这才把香递给他。 这还不算完,拜祭完慕容魁夫妻,还要给慕容晟夫妻以及其它慕容氏上香、磕头。 一趟流程走下来,萧家庶子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膝盖淤青破皮,脑门更是渗出了血。 整个人哆嗦着走下台阶,活像只被抽了筋的癞蛤蟆。 萧家庶子已经祭拜了,其它人还能逃得了? 在陆云峥的严厉监督下,他们排成一列,老老实实地下跪。 “砰砰砰”的磕头声在墓园里此起彼伏。 “腰挺直!” “那边的,早上没吃饭吗?重新磕!” 陆云峥像个挑剔的监工,一点情面都不留。 慕容舜舜冷眼看着这些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此刻争先恐后地磕头。 痛快!真是痛快! 爹,娘,哥哥……你们看到了吗? 我,恢复身份了。 从今往后,谁还敢羞辱你们、羞辱慕容氏,我都不会再忍! 周棣靠在御辇的软枕上,从袖子里掏出折扇给自己扇风,看得津津有味。 看美女训狗,可比待在宫里有意思多了。 裴俨那块大冰山,平日里跟她说话都是面无表情的,白瞎了那么一张俊脸。 居然能讨到这么个机智聪慧、睚眦必报的漂亮老婆。 哼,真是便宜他了! 第198章 青烟问灵 这场“诚意满满”的祭拜,足足进行了半个时辰。 这群士族子弟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一个个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祭拜完毕后,他们哪还有脸再继续待着,纷纷行礼告辞。 好几个膝盖磕肿了,上马时双腿打软,“哎哟”一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狗啃泥。 太监们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慕容舜舜瞧着他们灰溜溜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鄙夷。 她垂眸敛目,双手交叠在腹前,恪守着臣妇的规矩。 可御辇上的小皇帝周棣却全无架子,微微探出身子,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 舜舜心下一诧,赶忙垂下眼睫,嘴角却没忍住跟着翘了翘。 待闲杂人等走得一干二净,周棣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踩着凳子下了御辇。 她迈着小方步走到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给慕容魁夫妻和慕容晟夫妻分别上了香。 “王安,把东西拿上来。”周棣往后挥了挥手。 太监总管王安拂尘一甩,立刻有数名小太监弓着腰,吭哧吭哧地抬上来两个漂亮物件。 那竟然是两个用鲜花扎成的高大花圈。 用这个时节最艳丽的月季、牡丹、芍药等扎成的,密密匝匝,色彩斑斓,绚烂夺目。 后面还有十几个稍小一圈的花圈,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慕容氏的墓前。 这一手,把慕容舜舜给都看呆了。 大楚国的祭祀,从来都是烧纸钱、上贡品,哪有送花的? 周棣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既然要来,总得弄点不一样的。 “慕容氏忠烈,虽身死魂灭,但他们的气节,就像这些花一样,绚烂,明媚。” 慕容舜舜听到这番话,错愕之余,眼眶抑制不住地潮湿了。 这样的祭品,他们在泉下若是有知,定然会欢喜的。 “多谢皇上。”她双膝微曲,作势又要行礼。 “诶,不用不用,你有身子呢!”周棣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 小皇帝的手软绵绵的,顺势就握住了慕容舜舜的胳膊,还趁机悄悄地捏了两下。 哎呀,连骨头都这么匀称纤细,真是天生的美人胚子。 她本身就是个颜控,眼下见慕容舜舜越看越顺眼,笑眯眯地套起近乎: “夫人这肚子,几个月了?何时生产?” 慕容舜舜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回半分,恭谨回道:“回皇上,府医说应在九月。” 周棣连连点头,“裴俨那个木头疙瘩,平日里对你可好?” “若是受委屈了,尽管派人进宫找朕告状,朕给你做主!” 慕容舜舜怔了一下,赶紧替自家夫君正名。 “相爷待臣妇极好,事无巨细,处处妥帖。” “今日皇上能来拜祭家父家母和兄长,已是莫大的恩典,臣妇再无他求。” “哎呀,这算得了什么……都是朕应该的。” 周棣亮晶晶的眼睛骨碌碌一转,“那朕若有空,以后能去裴府找你玩吗?” 慕容舜舜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周棣苦着脸,小声抱怨:“朕还没去过哪个大臣家里做客呢。” “听说你们相府的花园修得极好,朕想去赏花,你觉得怎样?” 慕容舜舜的心思拐了好几个弯。 她可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皇帝主动要求去臣子家做客,这可是破天荒的殊荣。 多半是想借此机会对裴家施恩,进一步笼络人心。 她从善如流露出微笑:“寒舍随时恭候皇上圣驾。”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周棣心满意足,又拽了拽她的手,这才带着浩浩荡荡的仪仗起驾回宫。 銮驾一走,墓前瞬间清静了下来。 陆云峥立刻走到墓碑前,让随从把带来的几个食盒打开。 他把里头的祭品一样样往外掏,亲自摆在墓前。 尤其是慕容晟夫妻那边,摆满了各种珍馐佳肴,还拎出两坛子陈年竹叶青。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物件。 黑布层层揭开,露出一把刀鞘镶嵌着数颗红蓝宝石的匕首。 他拔出匕首,“锃”的一声,刀刃寒芒四射,端的是削铁如泥的好东西。 陆云峥盘腿在墓碑前坐下,倒了两碗酒,一碗放在碑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阿晟,我来看你了!”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嗓子发哑,险些哽咽。 “这把匕首,是一年半之前,我寻了咱大楚最好的铁匠,特意为你锻的。” “本打算在你今年生辰时送你,谁知道你这臭小子福薄,提前走了。” 他上前,硬生生把这匕首塞进了墓碑后的土包里。 接着,他又倒了一碗酒,敬慕容晟的夫人。 “弟妹,你说你这辈子亏不亏?”陆云峥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叹了口气。 “受这臭小子连累,大好年华走得这么早,真是不划算。” “不过,我知道你定然是心甘情愿的。“ “那年放河灯,你俩一见钟情,聘礼还是我帮这臭小子护送,抬去你家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往,语气轻快,眉眼带笑。 慕容舜舜站在不远处,一边给爹娘上香,唠叨近况,往火盆里丢金箔,一边留意着陆云峥的动静。 她原本以为,陆云峥祭奠哥哥时,说不定会崩溃失控。 可结果,他根本没有。 即便到了今天,他依然恪守着朋友之间的界限。 不越雷池半步,绝口不提自己对哥哥那份超出兄弟的感情。 “你俩都好好的,奈何桥上互相等等……下辈子,还投胎做夫妻,弥补今生的遗憾。” 陆云峥把剩下的酒全洒在地上,拍了拍墓碑,就像曾经无数次拍在慕容晟肩上的那样。 舜舜鼻腔酸得发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这往后这日子长着呢,难道陆大哥要一直这样吗? 要不要拜托相爷,留意留意,给陆云峥找个伴儿? 他这样,看着也太让人难受了。 正胡思乱想间,陆云峥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你回府后给裴俨递个信,就说平定西南氐羌的人选,不用挑了……” “我去!” 舜舜猛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金箔顿时飘落在火盆外。 “你不能去!西南地势险恶,叛军个个彪悍……这,这太危险了!” 陆云峥却浑不在意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怕什么?我孤家寡人一个,无妻无子,没个牵挂!” “况且我文武双全,不比你哥差!放眼整个朝堂,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 “家里有几个堂兄弟在,他们会替我照顾爹娘,我也用不着担心。”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去,裴俨不必担心他会跟当地士族沆瀣一气。 见舜舜还要再劝,陆云峥转过身,重新点燃了一炷香,插在面前的香炉里。 “你若不信,咱们问问你哥!” 陆云峥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声音隐忍沙哑。 “阿晟,你要是支持我,就点个头。” 话音刚落,原本笔直朝上的烟柱,竟像是被人凭空吹了一口气般,往陆云峥的方向,陡然弯折了一下! 陆云峥怔在原地。 下一刻,他猛地仰起头,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舜舜你看!你哥答应我了!” 舜舜看着那转眼恢复笔直的烟柱,嘴唇颤抖着,千言万语卡在喉间。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滚落。 “太好了,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 陆云峥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匹,利落地翻身上马,拽住缰绳就要离去。 “陆大哥,你等等!” 舜舜抹了一把眼泪,“等等!” “我原本打算祭拜完之后就回侯府一趟,找人清扫、修缮旧宅。” 她稳住气息,扬声道:“我记得,哥哥的书房中,藏着许多兵书孤本,还有大楚各地的舆图。” “你随我一同去侯府,把那些东西全搬走!此去西南平叛,定然用得上!” “哥哥在天之灵,定然也希望你全须全尾的回来!” 第199章 候你凯旋 三日后,初夏的微风拂过京郊十里长亭。 官道两旁的柳树抽出繁茂的新枝,翠绿的枝条随风摇曳。 陆云峥一身利落的玄色暗纹劲装,腰间别着佩刀,手里牵着枣红大马。 身后的亲卫们牵着马匹,安静地等候在十几步之外。 裴俨负手而立,身上穿着慕容舜舜亲手给他缝制的青色直裰。 衣摆上的柿蒂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了过去。 “这是舜舜那日在旧宅里翻出来的。”裴俨嗓音低沉。 “是慕容晟以前在护国寺给家人求的平安符,她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陆云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家人? 他被这两个字烫到了心尖。 陆云峥接过香囊,手指轻轻抚摸上面褪色的绣纹。 喉头滚动了许久,才将那平安符塞进了中衣,贴着心口放好。 “算这丫头有良心,没白疼她!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 陆云峥抬起头,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庞,此刻却透着少有的肃杀和郑重。 他上前一步,直视裴俨: “我这一去西南,路途遥远,地势险恶。” “少则半载,多则一两年,何时能回京,全看造化。” 陆云峥伸出食指,重重地点在裴俨的胸口上。 “裴俨,我只交代你一件事。”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把舜舜和孩子照顾好!” 裴俨被他戳得身形微晃,却破天荒地没有冷脸。 “祭拜那天,她才告诉我,肚子里揣着三个!” 陆云峥越说越急,眼眶泛起微红。 “等孩子落地,我陆云峥就当舅舅了!“ “她和三个孩子要是少了一根头发,小心我掀了你的相府知道吗?!” 若是平时,裴俨定然会毫不留情地拿话刺回去。 可今天,他静静地听完,端起石桌上早已斟满的壮行酒,双手捧着,递到陆云峥面前。 “我裴俨的妻儿,我自当拿命护着!” 裴俨又端起给自己的那碗酒,直视陆云峥的眼睛。 “西南形势复杂,你此去定要事事留心,查清氐羌造反背后的隐情。” “祝都察院左都御史,新任钦差总督西南军务陆云峥——” “此去大展雄威,查清隐情,早日平定西南叛乱!” 说到这儿,他放缓了声音:“我和舜舜在京城,侯你凯旋。” 陆云峥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辛辣刺骨,他却大笑出声,将空碗往地上一摔,翻身上马。 “驾!” 骏马长嘶一声,扬起一路黄尘。 裴俨在长亭外站了许久,直到那抹玄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这才转身登车回府。 马车骨碌碌,裴俨靠在车厢壁上,眉心微微拢起。 舜舜昨日将平安符交给他时,眼眶是红的。 陆云峥这一走,她心里少不得挂念担忧。 她怀着孩子,本来就容易伤感,实在不宜再伤神思虑。 路过东街集市时,裴俨叫停了马车。 一刻钟后,裴俨迈进清漪院的门槛。 屋子里静悄悄的。 慕容舜舜正坐在竹床上,身上穿着轻薄的鹅黄色齐腰襦裙。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小块柔软的棉布,正一针一线地缝制着婴儿穿的小衣裳。 窗外的天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连带着她纤细白皙的侧颈,都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裴俨放轻脚步走上前,背在身后的手突然举到舜舜面前,用力摇晃了两下。 “咚咚咚——” 拨浪鼓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骤然炸开。 裴俨清了清嗓子,刻意夹起声线,学着孩童的调子: “娘,快看,这个拨浪鼓好不好玩?!” 慕容舜舜手里的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惊愕地扭头,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男人。 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俊脸上,此刻正努力地挤出笑,手里举着个画着胖娃娃的红漆拨浪鼓,摇得震天响。 “噗嗤——”舜舜实在没憋住,乐出了声,肩膀直抖。 “堂堂内阁首辅,怎么跟个三岁孩子一样?”舜舜嘴上嘟囔埋怨,心里却暖烘烘的。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伸手接过那拨浪鼓,捏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 “这拨浪鼓,倒是做得精致……” 但随即就话音一转,苦恼地叹了口气。 “不过,我肚子里可是有三个宝宝。“ “你只买一个拨浪鼓,将来他们为了抢这一个物件儿打起架来,可怎么办?” “难不成让我给他们立个规矩,轮流来玩?” “哎呀,相府穷的连三个拨浪鼓都买不起啦。” 裴俨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一拍自己的脑门。 “我的错!”裴俨懊恼地拧起眉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光想着买个最好看的,竟把这茬给忘了!” “你等着,我这就叫小厮去东街铺子,让他照着这个模样,再买两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 舜舜哭笑不得,一把拽住他宽大的袖口,将他拉到身边坐下。 “我逗你的,你还当真了?刚出生的小毛头,还不知道抢东西呢,等过一段时间再买也不迟。” 裴俨松了口气,视线落在瘫在竹塌上的几件小衣裳上。 针脚细密,每一件的领口、袖口都绣着缠枝莲纹,精巧得很。 “好看吗?”舜舜拿起一件小交领,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 裴俨连连点头,满眼都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舜舜做的衣裳,自然是千好万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是绣花太费眼睛,你别做太久……实在不放心,让绣娘每日拿着针线,在你跟前绣。” 慕容舜舜勾起唇角:“我省得,绣一会儿就休息一会儿,不会累着的。” 裴俨低头看向她跨在腰间的荷包,轻车熟路地掏出绢丝人偶,拎在手里打量,略带嫌弃地撇撇嘴。 “这小东西不如我四分之一俊朗……”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略有点闪烁地看向舜舜。 “你能不能抽个空……给它,重新缝一下手?” 舜舜低头看向那个人偶。 人偶身上穿着她做的漂亮小衣裳,手却是没有指头的。 原本的手臂顶端,就是个小圆手,附带一个粗短的大拇指,看着像个胖乎乎的白萝卜。 “你想给它改手?”舜舜觉得十分意外,“想给它改成什么样?” “我想让它跟人一样,手指头根根分明。” 裴俨弹了弹人偶的手,语气很是认真。 “不用拆开重做,就在这原本的圆手上,再剪开三条缝,拿针线缝出指头就好。” 第200章 人偶分指 慕容舜舜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脑子一连转了好几个弯。 这人莫不是被鬼迷了心窍? 好端端的,上赶着找这份罪受! “你是不是疯了?”舜舜将人偶推回去,严词拒绝。 “你难道忘了,你跟这人偶共感!“ “先前人偶没有五官,你在与它共感时,痛觉还不会有多么强烈……” “可如今,我要是拿剪刀剪开小圆手,再用针线实打实穿过去!” “你知不知道缝的时候,你会有多疼?” 她不记得龙川道长是哪天跟她讲过,他为裴俨做这个人偶,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它从一开始就存在缺陷。 慕容舜舜善良,且有底线,虽然入府之初是想利用裴俨报仇,却在得知人偶的秘密后,去从未想过要以此来控制他。 “但如果哪天,裴俨背叛了你,大可以利用这人偶报复他,无需手下留情。” 龙川道长的叮嘱犹然在耳,让舜舜有种道长一心维护她的错觉。 “我知道。”裴俨固执地拉过她的手,将人偶重新塞进她温软的掌心。 “舜舜,算我求你,帮我把它缝出来。” 舜舜看着他认真的脸,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这是为什么呀?它没手指头,又不耽误什么!” 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我让你这么做,自然有我的原因,等过些日子,你自然就知道了。” 裴俨含糊其辞,不肯多做解释。 他转头找出一条干净的帕子,卷了几下,塞进自己嘴里咬住。 接着,他闭上眼,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含混不清地催促:“来吧。” 舜舜咬了咬下唇,知道这人只要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挑了根最细的绣花针,穿上结实的丝线。 又从笸箩里拿出锋利的小银剪,双手微微发抖地拿起了人偶。 “你若是受不住,千万出声,我立刻停手。”舜舜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提前打好招呼。 她深吸一口气,捏住人偶那浑圆的右手,拿银剪比划了一下。 心一横,“咔嚓”一剪子,生生剪开一道寸长的豁口! “唔!” 裴俨发出一声粗重的闷哼。 他十根手指在一瞬间痉挛,绷得笔直。 手臂的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起,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起来。 舜舜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剪子扔了。 “你疼成这样,我不剪了!”舜舜眼眶泛红,急得要去抱他,“这简直就是在给你上刑!” 裴俨睁开眼,一把按住舜舜颤抖的手。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高挺的鼻梁大颗大颗地往下滚,眼尾因为充血而泛起骇人的红晕。 他没有吐出嘴里的帕子,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继续……别停。”裴俨盯着那个人偶,含糊不清地请求。 这点疼算什么! 为了将来,他能忍得住! 舜舜被他眼底的执拗震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狠狠咬住牙,重新捏住人偶的右手,凭借熟稔的女红手感,又剪了两下。 随后捏着绣花针,迅速缝制、锁边。 食指缝制成型。 裴俨闷哼连连,因为过度隐忍,指关节已经泛起惨白的青色。 舜舜强忍着不去听他的抽气声,不断加快手里的动作。 针线在人偶的小圆手上穿梭,每一针下去,裴俨的身体都会产生一次痉挛。 原本挺括整洁的青色直裰,后背已经被他的冷汗完全溻透,贴在了紧实的肌理上。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舜舜收了最后一针,低头利落地将线头咬断。 “缝好了,这只手缝好了!” 幸好,只要她停了针,裴俨就不会再感觉到疼。 缓了一盏茶之后,再开始缝左手的指头。 完事后,舜舜一把将人偶丢开,连帕子都顾不得拿,抬起袖子便胡乱去擦裴俨脸上的汗水。 裴俨已然有些脱力,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却迫不及待,拿起人偶在手中端详。 人偶的双手经过这么一番仓促的改造,显得有几分滑稽。 十根手指又短又粗,像是分叉的萝卜,根本称不上精巧,跟他修长的手指根本没法比。 舜舜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子心疼又被无语给盖了过去。 好好的人,偏要受这非人的活罪,结果倒腾出这么丑的棒槌玩意儿! 真是造孽。 可裴俨却很满意。 他用大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十根粗糙的小手指。 原本因为疼痛而苍白的脸上,竟慢慢浮现出极其满足的笑意。 “……我很喜欢。”裴俨哑着嗓子夸赞。 “你不觉得,他如今瞧着更像个人了么。” 舜舜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给人偶做出了手指,这家伙就能活了不成? 裴俨心知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他珍而重之地将人偶塞回她腰间的荷包中。 手掌抽出时,裴俨隔着轻薄的齐腰襦裙,若有若无地掠过她腰窝的软肉。 经历过方才的针扎之痛,此刻紧绷的弦终是松散下来。 再凝视着跟前这张娇艳如海棠的面容,裴俨眸底的墨色越发幽深。 他长臂微微发力,将舜舜轻轻拥入怀中。 滚烫的唇寻着那抹幽香,极尽温柔地覆了上去。 这吻不见过去狂风急骤般的掠夺感,只有克制至极的缱绻纠缠。 他用长出一茬胡须的下颚,轻轻磨蹭她的鬓发。 滚烫而潮湿的鼻息洒在她敏锐的耳廓,带得舜舜颈间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裴俨摊开大掌,扣住她的后腰,寸寸收紧。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呼吸,又是在这般软玉温香中乱了阵脚。 然而当眼波无意间滑过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时,裴俨把身上燃起的火苗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敛眉闭目,喉头艰涩地滚落了几回。 随即克制地松开双臂,挺直了脊背,略显狼狈地侧过身。 手指略有些慌乱的,将揉皱的交领与下摆一一抚平。 “我……我去书房处理公务。”裴俨连头都没有回,声音绷得发紧,“你继续做小衣裳吧。” 说罢,也不等舜舜搭话,就急匆匆离开了清漪院。 舜舜坐在竹塌边平复呼吸,脸颊还残存着他的滚烫温度,一颗心却提了起来。 裴俨究竟为什么,非要她给人偶缝指头? 这狗男人,是不是又有事瞒着她了?! 此时,裴俨已经踏着青石板路,来到了龙川道长居住的院子。 第201章 危及性命 初夏的日头渐长,到了午后,院子里的柳枝被晒得打起了卷儿。 裴俨跨进龙川道长院门的时候,风里飘来一股酸苦的药味。 他推门而入。 江守月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的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个瓦罐,里头不知熬着什么黑乎乎的汤汁。 “人偶的手指,舜舜已经缝好了。” 裴俨撩起衣摆,坐在他对面的圈椅上。 “道长,您那个法术,钻研得如何了?可多了几分把握?” 江守月慢吞吞抬起眼皮,放下手里的破蒲扇,倒了一杯温水推过去。 “有了十根手指,你以后也能方便些。”江守月答非所问。 “至于法术……莫急,我还要完善完善。相爷且把手伸出来,我先瞧瞧今日的脉象。” 裴俨卷起青色缎面直裰的袖口,将手腕递了过去。 江守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关尺上。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刮过。 风卷起了江守月的袖摆。 就这短短一瞬,后窗外紫藤萝架下,正透过窗纱往里偷瞧的辛夷,眼睛猛地瞪大。 她清清楚楚地瞥见了江守月那截小臂! 那上面横七竖八全是刀伤,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泛着鲜红的肉芽。 新肉旧疮交织在一起,瞧着骇人极了。 辛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屋内,江守月反应极快,一把将袖子压住。 裴俨正垂眸想着舜舜,今天他的举动已经引起了舜舜的怀疑,万一她再问,他该怎么搪塞? 没留神对面道长那点小动作。 搭了半晌的脉,江守月松开手,“相爷这脉象险中平稳,等时机成熟,咱们就施法。” 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裴俨的身体撑到现在,全靠他骨子里那股顽强的心气吊着。 “还需要本相做什么,您直说。”裴俨理了理袖口。 “还真有一桩事。”江守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取过一张黄色符纸和一支蘸足了朱砂的狼毫,回头递给他。 “相爷,在给你施展法术前,你得写个东西。” “什么?” “一份誓言。”江守月盯着裴俨的眼睛,神色忽地锐利。 “相爷得保证,若能活下来,这辈子绝不背叛慕容舜舜。” “你要爱重她,疼惜她,拿命护着她!” 裴俨眉头微挑,毫不犹豫抓起那支笔。 刷刷几下,笔尖在黄纸上游走,红色的朱砂透过纸背,字迹极其坚决。 “写好了。”裴俨将笔一扔,两根手指捏着纸推到江守月面前。 江守月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他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吹燃了,当着裴俨的面,直接点着了符纸的边角。 火舌瞬间卷起,将那鲜红的字迹吞没,化作一片片黑灰,洋洋洒洒落在地上的铜盆里。 “这誓言,三清祖师爷收了。” 江守月看着最后一丝火星熄灭,拍了拍手。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日后你反悔,做出任何伤害舜舜的事,三清祖师爷定会降下天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当然。”裴俨站起身,挺直脊背,神色坦坦荡荡。 “我裴俨认定的人,绝不会辜负。” “若有朝一日我背叛了她,不必劳烦三清祖师爷动手,我自己就先把我自己剁了。” 斩钉截铁,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裴俨撂下这句话,瞥了眼铜盆里的灰烬,转身大步迈出了门槛。 脚步声渐渐消失。 江守月一直强撑的脊背瞬间坍塌,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到椅子上。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冒出一层虚汗,嘴角却缓缓咧开,扯出一个极轻的笑。 “砰!” 这时,后窗突然被人踹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辛夷一阵风似的跳进来,大步迈到江守月面前。 “哎哟喂!你又发什么疯!” 江守月吓了一跳,还没直起身子,手腕就被辛夷铁钳似的手掐住。 辛夷不废话,另一只手直接拽住他道袍的袖子,手粗暴地往上一捋。 那条布满刀割伤痕的胳膊,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这几天我就觉得你鬼鬼祟祟的!你在搞什么歪门邪道呢?居然割自己的肉放血!” 辛夷气急败坏。 “你懂什么,赶紧松手!”江守月挣扎着去扯袖子。 “你这破法子要是管用,天底下的大夫都喝西北风去了!” “我要去告诉相爷,让他别信你这神棍!” 辛夷拽着他就要往外拖。 “站住!” 江守月急了,反手扣住桌沿,连声音都劈了叉。 “你不能告诉他!” 辛夷回过头,无法理解地瞪圆了眼。 “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你替他治病,把自己的命往里头填,还不让他知道?” 江守月咬着牙,皱起眉头。 “你若告诉了他,他还怎么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施法?” 这下轮到辛夷愣住了,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江守月顺势抽回手,将袖子胡乱拢起,盖住那些伤口。 “辛大夫,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靠回椅背上,声音发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窗棂,看着外面刺眼的日头,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 “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就是遇见舜舜母亲的那天。” 江守月的声音轻柔,却不带半分煽情。 “后来我有幸遇到了师父,跟着他学医术,学枯燥的符篆,你以为我是喜欢?” “不,我只是想着……拥有一技之长,将来有朝一日,能有机会报答她的恩情。” 辛夷的火气,被他这几句平淡的话硬生生浇灭了。 她烦躁地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可等我终于出师,能下山的那一年。”江守月苦涩一笑,“她却死了。” “死在一场荒谬的通敌冤案里。”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江守月狠狠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底的不甘吐个干净。 “从那时候起,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死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浑浑噩噩地回到道观。” “我当时盘算着,把观里的事安排妥当,就去地下陪她。” “但我没想到,事情竟然会那么巧。” “裴府的人打听到了我师父的名号,跑到山门口重金求见。”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舜舜还活着。” 江守月坦然地对上辛夷的视线。 “我只是想承担师兄的责任,抱着给师弟们留下一笔丰厚财物的念头,接了那单买卖。” “然后呢?后来呢?哎呀你快说啊,急死我了!”辛夷急得在屋子里转圈。 江守月却紧抿着嘴唇,不肯继续往下说了。 “我算是听明白了。”辛夷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江守月面前的桌子上。 “你这是要用狗屁法术去保相爷的命!“ “可这法术,对你身体的损伤极大,甚至会危机性命,是不是?” 第202章 有奶香了? 江守月没有否认,反而坦然地点点头。 “在这世上,想要做成任何事,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你只管去帮薛姑娘和舜舜,至于我……” 他喃喃自语,抬起左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胳膊,勾起一侧唇角:“求仁得仁,唯有欢喜。” 辛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这家伙,真是在山上修道把脑子修坏了! “随你的便!” 辛夷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作为医者,她最不想遇见的,就是那种不珍惜自己生命的病人。 面对江守月,她既感到烦躁又万分无力,不知道如何是好。 辛夷一路风风火火地冲到大房内室。 端起桌上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抹了把嘴,拉过绣凳,一屁股坐在薛令仪对面。 薛令仪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文竹,见她这副架势,赶紧放下剪子。 “师父,您这是怎么了?气鼓鼓的。” “令仪你知道吗?你那个龙川道长,他简直就是……就是个疯子!” 辛夷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上次的发现,以及今天见到的一切,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你说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辛夷痛心疾首,压低嗓音:“他居然想瞒着裴俨,冒着生命危险去救裴俨!” 薛令仪听完,向来端方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错愕。 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心中也颇为震撼。 是了,裴家大房男丁向来短命,裴俨的父亲三十岁不到就死了。 如今轮到了他。 只因为舜舜怀着三个宝宝,他们又一直忙活着帮给定远侯府翻案,才遗忘了这件事。 如果这件事被舜舜知道了。 以舜舜重情重义的性子,她绝不忍心眼睁睁看着江守月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但若不采用龙川道长的办法,裴俨很可能就会死。 这要舜舜怎么办? 她该怎么抉择? 这对任何善良的人来说,都是两难的境地,都会承受良心的折磨。 卢家虽然倒了,但此事波及极大,小皇帝借机敲打各大门阀士族。 归根究底,是因为舜舜要给慕容氏翻案。 那些士族怎么可能不厌恶舜舜,不把她当做眼中钉? 舜舜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难不成又要变回从前那个朝不保夕的姜裹儿? 薛令仪啊薛令仪,枉你读了一肚子的圣贤书,如今竟像个心机深沉的毒妇了。 但只要舜舜能安稳、幸福,她做一回恶人又何妨? 想通了这一层,薛令仪松开了被自己捏的皱巴巴的帕子,重新端正了坐姿。 “师父,既然龙川道长都那么说了,便是不希望我们告诉舜舜和相爷。” 辛夷瞪圆了眼睛,嗓门陡然拔高:“你这意思,是咱们就这么装聋作哑,不阻止他?” “不然呢?”薛令仪微微叹了口气。 “您若是去告密,搅黄了他的计划,相爷的命没保住不说……” “到最后,他一辈子没能报答江伯母的恩情,反倒会恨您多管闲事。” 辛夷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 以那人的脾气,还真有这种可能。 “人各有志。”薛令仪心底五味杂陈,“他既是求仁得仁,咱们便成全他吧。” 时间一晃入了八月。 日头照在清漪院的石砖上,明亮的晃眼。 慕容舜舜斜靠在竹塌上,手里捏着一张信纸,挺着个大如箩筐的肚子。 她近来身子越发笨重,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地拿手托着肚子。 这是陆云峥离京后,命人送回来两封信。 第一封是前几日送到的。 信里讲述了他险象环生的经历。 西南那帮地方士族,仗着天高皇帝远,阳奉阴违,兼并土地,欺压百姓。 他们根本不承认盘剥过氐羌,还反咬一口,说氐羌拒绝不受教化,早有反心。 氐羌首领不相信陆云峥,不肯跟朝廷谈判。 陆云峥放低姿态去交涉,回回碰壁,还在驿站里遭到了好几波人的暗杀。 舜舜当时看完这封信,吓得后背直冒冷汗。 连续抄了几日《地藏经》,祈求老天爷保佑陆云峥。 至于这第二封信,正是舜舜拿在手中,今儿早上枭卫送过来的。 信里的语气陡然一变,陆云峥说他前几日带人去山里探路,“一不留神”跌进了一个山谷。 没成想,大难不死,反而误打误撞,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苗人寨子。 他特意描绘了那位寨子里的苗人少主。 虽然脾气比朝天椒还爆,但疾恶如仇,为人坦荡,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强太多了。 陆云峥在信尾写道,他正在琢磨找个什么由头,求这位少主出山。 请他牵线搭桥,希望能够与氐羌首领好好的谈一次。 “一不留神跌进山谷?”舜舜把信放下,小声嘟囔。 “陆大哥猴精猴精的,七岁就会在树上倒挂金钟,能不小心跌下山谷?” “该不会是他发现了人家的苗寨……故意掉进去的吧!” 裴俨此时刚好走进院子,盯着她起伏的胸口,默默看了几息。 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作过去,端起矮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回来了?快看,陆大哥又来信了,事情有转机了!” 裴俨从她手里接过信,看完之后扯了下嘴角。 “陆云峥命大,看来死不了。眼下朝中的局势,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舜舜抬起眉梢:“皇上动手了?” “嗯。”裴俨点头,“今日早朝,皇上将萧、檀两家私吞江南税银,勾结赵知府的铁证扔到了大殿上。“ “连三法司会审都没提,就直接下旨抄家。” “我堂舅已经被押送去了诏狱。” 舜舜精神一振,连日来的闷热疲倦一扫而空。 “太皇太后那边呢,檀家的事,她没管?”舜舜问。 “怎么没管。”裴俨冷笑一声,“太皇太后哭得背过气去,让人把她抬着去御书房求情。” “但是皇上装病,说他染了天花,就是不见。” “最后太皇太后没法子,只能掏空了自己的私库,补贴国库亏空。” “檀家大爷和二爷的命暂时是保住了,但收受贿赂、侵占百姓良田,草菅人命的罪,抵不了!” 慕容舜舜轻轻地撇了下嘴。 “照我说,还是惩治得轻了!檀家二爷,理应判个斩立决!” 裴俨倾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窝。 “你说得对,可卢家已经倒了,再加上萧、檀两家,京城的士族如今已然是人人自危。” “此时留他一命,是为了给檀家一丝希望,让他们想尽办法弥补国库亏空。” 舜舜顿时了明白其中深意,没再纠结。 只是被他嗅得浑身发麻,赶紧伸手推开他的脸。 “你干嘛?跟狗儿似的。” 裴俨耸了耸鼻子,“好香,你这几日身上有股子香味,但却并不是熏香的味道。” 舜舜赶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肘和袖口。 “我怎么闻不出来,少忽悠我!” 裴俨笑着打趣:“也许是因为最近吃多了带骨鲍螺,你身上奶香奶香的。” 舜舜的脸颊瞬间泛红,在他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你少来,我还没生呢……哪能现在就有奶香味了!” “哎,说正经的。萧檀两家到了这个地步,搞不好真的会狗急跳墙。” “我们给令仪准备的金蝉脱壳之计,也是时候实施了。” 裴俨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揉搓把玩。 “嗯,我已经加派了枭卫在府内外巡视,防着萧檀两家的余孽。”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觉得这台戏……在哪里唱比较好?” 舜舜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令仪跟我说过,她爹做梦都想进内阁。咱们就做回好人,推他一把!” 第203章 致命捧杀 “你的意思是,捧杀?”裴俨目光灼热地看着她。 “对!”舜舜神色兴奋,身子不自觉地往他胸前靠。 “内阁次辅跟你堂舅一直有银钱来往,这次受萧家连累,已经辞了官,正好多出一个空缺。” 裴俨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 他的舜舜算计起人来,真是毫不手软,不放过一丁点空隙。 “相爷笑什么?” 舜舜见他不仅不搭腔,反而目光晦暗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后背发毛。 这人怎么回事,说正经事呢,他又发什么癔症? “没什么。” 裴俨敛起眼底的情欲,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靠。 手掌按在凉凉的竹塌上面,消减身上的热意,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把她压在竹榻上亲。 “此计甚妙。” 见他应承下来,舜舜弯起眉眼,欢喜地扯住裴俨的袖口晃了晃。 “那就有劳相爷去唱这出白脸了。” 次日早朝,金銮殿内。 因着卢、萧、檀三家接连倒台,朝野上下风声鹤唳。 薛尚书心神不宁,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站队,干脆称病告假,窝在府里避风头。 此时的朝堂上,关于填补内阁空缺一事,大家正吵得不可开交。 几个言官唾沫横飞,力荐有实干之才的清流和寒门。 仍然在位,尚未受到波及的士族官员则死咬不放,认为他们举荐的人官位太低,没有资格入内阁,坚决不同意。 小皇帝周棣端坐在龙椅上,被吵得脑仁疼。 就在局势僵持不下时,裴俨出列。 他一身绯色朝服,玉带勒出挺拔的身姿,嗓音清朗掷地有声: “臣以为,工部尚书薛长庚老成持重,履职多年未曾出过大错。” “由他入阁,既能安抚士族之心,又能显圣上宽仁之德,堪为国之栋梁。”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静了。 谁不晓得薛家是首辅的丈人? 裴阁老,这是要光明正大提携自家亲戚了啊! 之前不还装得刚正不阿,对谁都一视同仁吗? 这就装不下去了! 寒门官员中,以六科给事中为首,原本最该反对的人,却在接到裴俨的眼神暗示后,纷纷倒戈,齐刷刷出列。 “臣等附议!薛尚书实乃内阁之选!” 龙椅上的周棣眼底划过一抹兴味。 她早就派锦衣卫调查过,裴家与京中各士族之间的关系。 裴俨跟薛家不合,薛家不久前还出过一桩丑闻,听说就是裴俨亲手捅出来的。 他居然举荐薛尚书入阁? 怕不是在给薛尚书挖坑吧。 “首辅所言极是。” 周棣对他的真实意图十分好奇,索性顺水推舟,派锦衣卫暗中监视。 “传朕旨意,准薛尚书入文渊阁,参与机务。” 圣旨传到薛府的时候,薛长庚正捧着一盏顾渚紫笋,在书房里长吁短叹。 外头连着抄家,他这工部尚书当得夜不能寐,生怕哪天锦衣卫就踢开了自家大门。 毕竟,六部尚书,谁他娘的没收过底下人的贿赂啊? “老爷!大喜啊老爷!” 管家忽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险些被门槛绊个跟头,激动地扑到案前。 “宫里来人了!皇上下旨,提拔您入内阁!” 薛铎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砸到了他的脚,茶水泼了一地。 他却根本不顾,摇晃地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入内阁?!” 等在前厅哆哆嗦嗦地接了旨,往传旨太监手里塞了分量十足的银锭,薛长庚捏着那明黄色的卷轴,老泪纵横。 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 他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来了! 他原本以为,卢、萧、檀三家倒了,小皇帝断然不会再提拔士族官员。 没想到,这泼天的富贵竟然砸到了他的头上! 经过打听,薛长庚发现居然是裴俨保举了他,心里一片火热。 薛铎激动地在厅里来回踱步,捻着胡须,眼里冒着精光。 看来,令仪还是惦记他这个父亲的,给裴俨吹了不少枕头风。 裴俨既然肯拉他一把,说明他已经忘了之前那件丑事,打算把他和自己捆在一条船上了。 对嘛!这才是为官之道呀! 削掉几个行事嚣张的士族,这对裴薛两家而言,不正是大大的好事? 看来他之前错怪裴俨了,他哪里是忘本,这分明是远见卓识啊! “快!开祠堂!我要告慰列祖列宗!” 薛长庚红光满面地吩咐小厮,随即又叫住管家。 “去库房里挑上好的阿胶和人参,明天送到相府去,给大小姐补身子!” “设青霄宴,我这就写帖子,把相爷和令仪请回来好好庆祝一番!” 隔天,相府清漪院。 竹帘半卷,冰釜里散发着丝丝凉意。 薛令仪坐在圈椅里,淡定地翻看《金匮要略》。 舜舜则靠在竹塌上,手里把玩着一张烫金的大红拜帖。 “你爹真有钱,这帖子上面撒的全是金粉,却直到现在才记起来给你送补品。” 舜舜忍不住笑出了声,将帖子扔到旁边的矮几上。 “这才刚入阁,你爹这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这哪里是办青霄宴,这是要昭告天下,显摆他马上要成士族的新领袖了。” 裴俨今日刚下朝就回来了,换了身常服,从绿漪手里接过帕子擦手。 听到这句话,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薛令仪微微挑动眉梢,语气极为平静。 “你料想的不错,我爹不仅请我和相爷,还特意也请你也一同赴宴。” “他是想趁热打铁,告诉京中所有人,薛裴两家虽然有过矛盾,但到底密不可分。” “想得倒美。” 舜舜捻起一颗酸梅子丢进嘴里,含在腮帮子里,转头看向裴俨,轻声问: “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裴俨走到她身旁坐下,顺手端起矮几上她喝过一半的酸梅汤,饮了一口。 “放心,枭卫会扮作刺客潜伏在薛府。等开宴后,看到我的暗号,才会突袭。” 薛令仪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虽然把能想到的意外都想到了,还拟出了应对之法,但到时候事情是否顺利,还得看天意。“ “相爷答应我,不管此计是否成功,一定要确保舜舜的安全。” “这是自然。”裴俨郑重地点头。 计划再如何严密,也怕出现变数,他们再怎样聪明,也无法算计到在场每一个人的反应。 他们三人非但要有十足的默契,还需要随机应变的能力,以及绝对沉稳的心态。 “令仪,你紧不紧张?”舜舜坐直了身子,伸手去够薛令仪的手。 薛令仪立即反握住她的手,眸子里满是鲜活的光亮。 “有你们在,我不怕。” “只要过了这一关,我就能摆脱掉薛家嫡女的身份,真真正正为自己而活了!” 第204章 神仙姐妹 八月初九,休沐日,薛长庚青霄宴。 相府宽大的马车,稳稳停在薛府门前。 薛长庚早早便领着家人等候在阶下,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他满脸春风,门匾上的红绸崭新发亮,角门处还有几个小厮正忙着点爆竹。 裴俨先下了马车。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暗花苎麻团领常服,远看是素净的浅蓝,凑近才能看到银灰色的暗云若隐若现。 腰系玉带,越发衬得整个人清冷矜贵。 转身伸手,稳稳托住从车上下来的薛令仪,随后又将手伸向后面。 舜舜今日穿着水红立领对襟短衫,领边滚一圈极细的银白珍珠扣边,外搭一件浅豆绿窄袖褙子。 下着月白暗纹马面裙,裙门只绣了三朵淡蓝小茉莉,褶子压得深。 虽因显怀而腰身略显宽大,倒更衬得恬静温婉。 裴俨护着她下了脚踏,手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捏了两下。 “相爷,微臣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薛长庚快步迎上前,深深作了个长揖。 裴俨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岳丈大喜,本相自然要来讨杯酒喝。” 薛府内,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各处游廊摆满了各色花卉,还点了极难得的百合香,来往穿梭的丫鬟婆子个个衣着鲜亮。 薛长庚这一场晋升宴,把半个京城的官员家眷都请了来。 进了二门,裴俨立即被请去了男宾席。 薛令仪则牵着舜舜,带着绿漪,在薛家几个老嬷嬷的簇拥下,进了花厅女宾席。 这里早已坐满了各路夫人和娇客。 见薛令仪和舜舜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只是那一道道视线,落在舜舜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时,都整齐划一的露出惊讶。 两人被让到主桌上座。 舜舜今日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并蒂莲簪子。 这般素雅,却也硬生生把满屋子珠翠环绕的贵妇们压下去一头。 几口香茶下肚,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夫人便按捺不住了。 “瞧见没,那就是从前定远侯府的嫡女。” 一个穿着石榴红遍地金褙子的妇人拿团扇遮着半张脸,声音大得刚好能让周围听见。 “命硬得很,全家人都死绝了,只剩她一个。不仅摇身一变成了相府的姨娘,还让相爷替父兄翻了案。” “啧啧,真是了不得。” “侯门千金又如何?到底来不还只是个妾!”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尖下巴的妇人接茬。 “肚子里的肉再金贵,也是替正妻生的。” “相爷要真爱重她,把她捧在手心里,怎会连个平妻的名分都不给?” “可不是,之前一直没听说她怀孕,怕是忌惮着主母呢!不过人家能忍,就这份心机和城府,就够咱们学的了。” 舜舜捏着一颗核桃,用核桃剪“咯嘣”一下剪成两半,转头看向她们。 认出方才开口提起话茬的,是吏部左侍郎的妻子王氏。 “夫人这话说得在理。”她笑吟吟地看过去。 “只是我看您眼下乌青,颧骨发暗……莫不是在家中,婆母不疼,夫君不爱?” 王氏脸一僵:“你……你胡说什么!” 舜舜一脸无辜,真诚地叹了口气。 “若不是自个儿日子过得不舒心,怎的瞧见哪个女人,就觉得人家过得不好?这得是多大的苦楚无处诉啊。” “噗嗤——”边上有个年轻女眷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氏瞬间涨红了脸,拍了下桌子:“你一个妾……” “这位夫人,是吏部左侍郎家的吧。”薛令仪不轻不重地搁下茶盏。 瓷器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令仪收敛了方才温和的笑意,清正端方的脸上浮现出一层寒霜。 “舜舜怀的是相爷的骨肉,容得你胡乱揣测?更何况……”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闲话的女眷。 “相爷与舜舜相知相爱在先,我才是后进门的那个。” “若不是舜舜大度,这相府主母的位子,本该是她的。”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正室嫡妻怎么会自贬身价,当众说出这种话? 简直闻所未闻! 薛令仪坦荡荡地迎着众人错愕的注视,脸上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我与舜舜本就是手帕交,从小就情同姐妹,一向相处和睦。” “若再让我听见有谁敢拿这事嚼舌根,挑拨我与舜舜的情分,休怪我不讲颜面!” 王氏被怼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能讪讪地低下头,没敢再吱声。 那些原本还想着奚落慕容舜舜的女眷,纷纷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舜舜俏皮地朝令仪眨了眨眼,把桌上一碟子核桃往令仪面前推了推。 她们本没打算吃这里的东西,剪一剪核桃,权当消磨时间。 不久,正式开席。 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入,流水似的将菜肴端上桌。 蟹酿橙、糟鹌鹑、桂花糖藕、热气腾腾的火腿炖肘子……每盘菜都香气扑鼻。 舜舜见薛令仪多看了那道桂花糖藕几眼,顿时示意绿漪,将桂花糖藕与自己面前的一盘素炒银芽换了位置。 两人都怕薛府的饭菜有问题,不敢真吃。 但做戏需做全套。 她们极为默契地抬起左手,用左手手掌遮住口鼻,夹一点菜送往嘴边,假装咀嚼。 实则,把东西全吐进了事先垫在膝盖上的帕子里。 绿漪在两人旁边来回走动,目的不为布菜,只为帮她们遮掩。 外人看着,只当相府的女眷太讲究,连吃相都怕被外人看见。 “发现什么异样了吗?”舜舜微微倾过身子,贴着薛令仪的耳畔轻声问。 薛令仪也凑到她耳边:“还没有,你呢。” 舜舜轻轻摇了下头。 他俩在偷偷交流观察结果,但落在一众女人的眼里,却像是见了鬼。 哪有正室和妾室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连吃饭都要笑着咬耳朵? 第205章 散播瘟疫 裴阁老真是好福气,坐享齐人之福! 众女眷面面相觑,脸色越发难看,本以为今天是来看慕容舜舜笑话的,结果落了个没趣。 舜舜坐直身子,视线无意间扫过外间传菜的方向。 一个穿粗布褐衣的粗使婆子,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百鸟朝凤走过来。 她佝偻着背,步伐极重,头发花白。 其它婆子端菜都是小心翼翼看着路,她却深深埋着头。 一大缕灰白斑驳的头发披散在脸前,差点就要掉进菜盘子里了。 旁边的一位大丫鬟见状,顿时压着嗓子呵斥她: “作死的婆子!头抬起来些,要是脏了贵人的菜,仔细扒了你的皮!” 那婆子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把菜递到那大丫鬟手里,转身边走。 气得那大丫鬟对着背影,啐了她一口。 薛府的人手不够吗? 怎么会让这种粗鄙婆子从厨房端菜过来? 舜舜眉头微皱,心底莫名涌起一丝不安。 直到这婆子再次出现在外间,又因为头发快掉进盘子里被呵斥,才确定自己的怀疑没有错。 她赶紧凑到令仪耳边:“你看外间那个垂头散发的粗使婆子,是不是很奇怪?” 薛令仪定睛一看,也蹙起眉头。 “确实奇怪,厨房里的婆子我大多见过,没一个像她这般邋遢……” 此时,戏台上的青衣正唱到了高潮处,一句唱词忽的拔高。 下一息,那端菜的粗使婆子腾地从外间冲了进来,直奔薛令仪和舜舜而来。 “哈哈哈哈哈!完了!全完了!” 那婆子嘶哑着嗓子,发出凄厉癫狂的大笑。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薛令仪。 “薛令仪!你要完了!吃了这些菜,你没几天就会死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周围的女眷尖叫四散。 “放肆!哪里来的疯婆子?护卫何在?还不快把她赶出去!” 薛令仪身边的绿漪反应过来,立刻上前挡住她们面前,大声对着外面呼喊护院。 “别过来!我看谁敢过来!” 疯婆子顿时昂起头,双手用力将糊在脸上的乱发向两边扒开。 一张布满红肿脓疮的脸,暴露在众人面前。 那些脓疮,有的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 有的还高高肿起,看着即将流脓。 更可怕的是,她拽下自己的衣领,露出脖颈两侧,高高肿起的几个核桃般大小的硬块。 “天呐——” 有胆小的女眷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舜舜倒吸了一口凉气,抓紧了令仪的手。 “这……这是赵氏?!” “姨母?!”薛令仪看清那人的五官,也不可置信地喊出声。 赵氏怎么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认出我了吧?姜裹儿,薛令仪,你们认出我了吧!” 赵氏凸出的眼珠子里溢满了怨毒,声音凄厉得像是恶鬼。 “自从薛长庚那个负心汉休了我!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妇!“ “娘家嫌我丢人,嫌我连累了赵元哲那小畜生,也不肯要我,把我打出了家门!” “我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只能在街头跟野狗抢吃的,连个破庙都住不安稳!” 赵氏一边哭嚎,一边狠狠抓挠着脖子上的脓包,脓血瞬间染红了指甲。 “前些日子,我在京郊破庙里……被好几只老鼠咬了手脚。” “原以为只是皮肉伤,过几天就好了,哪知道当晚我就发起了高热,身上长出了疙瘩!” “这些东西,越来越多,我怎么抠都抠不掉!” 她话音刚落,席间一位年长的诰命夫人瞬间脸色惨白,尖叫出声: “是疙瘩瘟!那是疙瘩瘟!要是传染上了,会死人的!” “疙瘩瘟”三个字一出,花厅里的女眷都吓疯了。 她们纷纷拿帕子捂住口鼻,拼命往门外挤,椅子被撞倒了一大片。 疙瘩瘟乃是绝症,一旦染上,十死无生,连死状都极其惨烈。 有的直接吓哭了,喊着要去找夫君。 有的惊恐地窜出门外,连鞋都跑掉了。 “没错!就是疙瘩瘟!”赵氏看着恐慌的众人,笑得越发得意。 “我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烂死在破庙里,连仇都报不了!谁知道老天有眼啊!” 她指着令仪继续叫嚣: “前日有行商在破庙避雨,提起你爹今日要办青霄宴,还说相爷和你都要来!”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我在深夜偷了那行商的银子,给自己买了身干净衣裳,然后用剩下的钱买通了一个厨娘,顶替她过来端菜!” 赵氏得意洋洋地笑着。 “你爹最好脸面,为了场面好看,把管事丫鬟和管事嬷嬷都调去前院布置去了。” “后厨管得松了,那厨娘说我是她三姐,居然也没人怀疑。” “这桌上的所有菜,我都亲手碰过!我还在菜里吐了口水!只要吃上一口,就会染上疙瘩瘟!“ “薛令仪,你等死吧——!” 薛令仪脸色难看至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幸好,她方才和舜舜一口菜都没吃。 “不仅是你们!男宾那边我也去过!” 赵氏笑得像只夜枭。 “你爹那个老畜生,他敢负我,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还有裴俨,纵容你和姜裹儿对我母女赶尽杀绝,也该死!” “知道后悔了吧!我们同为女人,你们当初半点情分不留,现在遭报应了!” “报应?”混乱中,慕容舜舜冷笑了一声。 她脸上竟无半点恐惧,清亮的嗓音极具威慑力。 “赵氏,你少装无辜了,你会被薛大人休了,全都是因为你心性歹毒,咎由自取!” “你暗中给令仪的澡豆里下藏红花,薛令芳跟她表哥赵元哲苟合被抓在床,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薛令仪眉宇间也浮现出怒意。 “你要找我报仇,大可以奔着我来!可你居然碰了这些菜,害了这满屋子无辜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无辜?” 赵氏已经完全疯了,她抓破脸上的脓疮,让脓液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反正我也活不成了,黄泉路上多拉几个人垫背的,不行吗?!哈哈哈哈!” 几个护院举着哨棒冲进花厅,却在看清赵氏的模样后,也吓得连连后退,不敢靠近。 那可是疙瘩瘟,他们也是人,不想死啊! “来啊!你们过来啊!” 赵氏见状,越发猖狂,“想尝尝我的口水吗?!来啊!” 护院们吓得不敢再往前一步。 眼见赵氏肆无忌惮,根本无人敢上前制止,花厅里的恐慌攀升到了极点。 那些缩在角落里没瞅准机会跑出去的女眷,见自己可能染上了瘟疫,绝望的哭喊渐渐变成了恶毒的咒骂。 “薛令仪!慕容舜舜!都是因为你们!” 那王氏红着眼指向她们,气急败坏地怒吼:“是你们把她逼疯的!” “为什么你们的仇怨,要拉上我们垫背?!” “就是!若不是你们非要赶尽杀绝,她怎么会染上瘟疫跑回薛家?!” 另一个夫人捂着脸,崩溃大哭:“我和夫君要是染了病,咱们林家,跟你们没完!” “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为什么要牵累我们这些无辜?!” “要是我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谩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她们因为过度恐惧,竟把过错都算在了薛令仪和慕容舜舜头上。 第206章 掀桌反杀!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指责与谩骂,舜舜不仅没慌,反而转头和薛令仪对视了一眼。 这叫什么? 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赵氏发疯闹事,这现成的“屎盆子”,薛长庚不端也得端了。 “骂得好啊。”舜舜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扔,声音清脆。 恰好能盖过几个女人的抽泣声。 “你们若是嫌命长,尽管坐在那儿继续哭!” 舜舜嗤笑一声,纤细的手指,点向刚刚骂得最凶的王氏。 “怎么?那散播瘟疫的罪魁祸首就站在这,把人放进来的薛大人就在前院。” “你们不是都出自名门吗?怎么现在吓得连屁都不敢冲他们放一个,倒有能耐跑来攀咬我和令仪?” 王氏被噎得直瞪眼,指着舜舜的鼻子:“你……你巧言令色!” “我怎么了?”舜舜站起身,理了理水红色的对襟短衫。 “欺软怕硬也得挑对时候!” “赵氏是薛大人休出门的弃妇,她能顶替厨娘过来端菜,靠的是薛府治下不严,厨房失察!” “谁给你们的胆子,把这罪名扣在相府头上?” “信不信谁再多嘴一句,我就命相府枭卫把这屋门一锁,大家一起烂死在这!” 这番话极其不客气,像个市井泼妇当街对骂,却偏偏字字句句踩在痛处。 “你,亏你还是侯府千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有位诰命夫人气得直拍胸口。 “嫌我说话不好听,有本事自己拿绳子把赵氏捆了去!” 舜舜依旧站在原地,语露嘲讽。 这些女人平日里听惯了拐弯抹角的阴阳话,道不曾见识过这种掀桌子的路数。 顿时哑口无言,个个涨红了脸,愣是没敢再出声。 赵氏见她们内讧,乱作一团,愈发癫狂得意。 “谁都跑不掉!哈哈哈哈!” 她双手在脸上用力一抓,沾满了黄绿脓液,一双浑浊凸出的眼珠子锁定舜舜和薛令仪。 “我要你们的命!” 赵氏凄厉尖叫,像头疯狗般朝她们扑过来。 刺鼻的恶臭扑面袭来,舜舜和令仪左右手的夫人吓得尖叫连连,纷纷躲到了桌子底下,根本没人敢上前拦。 “当心!”绿漪抄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兜头朝赵氏砸去。 门外传来“嗖”的一声锐响。 银光劈开空气,带着极其霸道的力道,从花厅门外直射而入! “噗嗤!” 只听得一声血肉被贯穿的闷响。 一枚细长的袖箭不偏不倚,生生钉穿了赵氏的咽喉! 箭簇余势未消,带着她的身体直挺挺往后仰去。 “呃——” 赵氏喉咙里发出一串“咯咯”声,狂笑戛然而止。 她瞪大双眼,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红色的鲜血混着她脸上的脓液,滴落在地,她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下一息就断了气。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 满厅女眷吓得鸦雀无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过了几息,才爆发出来。 门外,光线被几道高大的身影挡住。 裴俨大步跨入花厅。 他的月白暗花苎麻常服干干净净,不沾纤尘,身姿挺拔,周身却笼着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 身后跟着面色肃杀的枭三等几名枭卫。 赵氏刚才扯着嗓子亮明身份时,枭卫就已经快速禀报了裴俨。 花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幻。 那些胆小的士族女眷们刚才亲眼看到当朝首辅杀人,一个个吓得双腿打软,不敢看他。 全都埋着头,浑身颤抖着攥着手帕。 裴俨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地上的尸体,径直越过那一滩脏污,走到主桌前。 “伤着没有?” 他垂眸看向舜舜,目光迅速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而后才落在令仪身上。 “没事,我知道枭卫会保护我们,不怕。” 舜舜借着袖子的遮掩,拉了拉裴俨的手,”我和令仪什么都没吃,倒是你……” 裴俨嘴角略微上扬:“我也什么都没吃。” 薛令仪看着他俩,在边上调整呼吸。 “相爷来得及时,我姨母她疯了……” 裴俨几不可察地松了下紧绷的肩膀。 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薛长庚刚接了下人的急报,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一进门看见地上赵氏的尸体,再看看面沉似水的裴俨,顿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 “相……相爷!下官失察!下官实在不知这贱妇——” 薛长庚膝盖一弯,就要下跪告罪。 “砰!” 不等他把话说完,裴俨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薛长庚的胸口上! 薛长庚一把年纪,哪里受得住这一下,当即倒飞出去两尺远。 像个滚地葫芦似的摔在门槛边,捂着胸口猛咳。 “失察?”裴俨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嗓音沉得能滴出水来,“岳丈一句失察,便能撇清干系?” “相爷息怒!真的是下人疏忽……”薛长庚趴在地上,狼狈不堪。 裴俨扯了下唇角,步步紧逼。 “薛府今日为了这宴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后厨重地,更应该派护卫层层护院把守才是。” “但事实却是,一个满身毒疮、无依无靠的弃妇,居然能越过多道门禁,混入厨房,还在菜肴里动了手脚!” 裴俨倏然拔高音量,声如洪钟,吓得人胆战心惊。 “岳丈,你到底是办青霄宴,还是摆了一出谋害同僚及其家眷的鸿门宴?!” 这大帽子轰隆一下扣下,砸得薛长庚脑瓜子嗡嗡的。 “下官冤枉啊!”薛长庚赤急白脸地解释。 “下官就算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谋害这么多同僚和他们的亲眷啊!我是真的不知情呐!” “不知情?”裴俨冷笑,指着地上的赵氏。 “这毒妇不是你亲手赶出家门的?不是薛府放她进来的?” “依我看,岳丈是故意放她进来散播瘟疫,意图把今日赴宴之人一网打尽吧!” “借此清空朝堂异己,好让你薛家踩着其它官员尸骨,一步登天,成为士族之首!” “只是您没有想到,赵氏竟如此愚蠢,当场就暴露了自己。” “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岳丈你有这么大的野心呢?!” 第207章 暗中示警 诛心之论!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罪名之大,直接把一件后宅疏忽的烂事,上升成了阴谋诡计! 薛长庚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要诛三族的死罪啊! 他张着嘴拼命辩解:“不!不是的!都是这贱妇蓄意报复!下官根本没理由这么做啊!” 他记吃不记打。 上回在裴俨手里吃了大亏,这么长时间过去,丝毫没有长进,依然不是裴俨的对手。 地上躺着的赵氏已经死得透透的,死无对证。 任凭薛长庚如何辩解,为自己寻找佐证,也像是在狡辩。 “原来如此!”角落里一位六品官员的家眷恍然大悟,惊恐地指着薛长庚。 “我就说他怎么如此好心?连我丈夫那六品的小官都请来……” “原来是存心想害死我们,好给他们薛家子弟腾位置啊!” “狼心狗肺的老贼!我们两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竟下此毒手!” “走,咱们去告御状,去宫中告御状!” 宾客们本来就极度恐惧染病,再被裴俨这番话一刺激,哪还有心思去分辨真假? 当下就对着薛长庚破口大骂,心慌意乱地想往外跑,一秒都不想在这晦气地方多待。 眼看场面即将失控,宾客们一旦散尽,接下来的重头戏可就没人当见证了。 舜舜站在裴俨对面,悄悄伸手掐了一下荷包里人偶的胳膊。 裴俨立刻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冲他挑了挑右边眉尾,递过去一个眼神。 就这点小事,还用你说? 裴俨扯了下嘴角,抬手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 枭三立刻会意,一挥手,指挥数十名枭卫,封住了花厅外面的垂花门。 “谁都不许走。”裴俨负手转身,目光扫过这群哭哭啼啼的女人。 “相爷!让我们走吧,我们得赶紧去看大夫啊!”王氏急得快哭了。 “诸位若现在离府,才是天大的麻烦。” 裴俨不紧不慢地解下首辅腰牌,扔给旁边的枭五。 “拿着我的牌子,火速去太医院,请几位太医过来!” 交代完,他转身看向慌乱的众人,语气缓和了几分。 “在座的只要吃过菜的,说不准已经染上的疙瘩瘟。” “若是你们现在就回府去,过两日高热病发,薛大人满可以死不认账,把干系推个干净。” “不如就留在此处,等太医来了诊断清楚。确诊无恙的,你们再安生离去。” “若是有人不幸染病,也好让薛家承担给大家治病的银钱,并给予大家一些补偿才是!” 听裴俨这么一分析,大家瞬间觉得很有道理。 要是现在跑了,回去真得了病,薛家打死不认,自己岂不是白白吃了亏? 大家一起联合起来告御状,不是不行,但打官司毕竟耗时耗力,能赶紧解决的事,谁也不想徒增麻烦。 留在这里等太医诊治,出了问题,薛家想不认账都不行。 “裴阁老说得对,那咱们就留下来吧。” “行,那就等太医来了再说!” “夫人,咱们就听阁老的吧。” 刚才还吵闹着要走的人,纷纷退了回去,各自寻了干净的地方坐下,拿帕子捂住口鼻,满脸焦急地等着太医。 裴俨命令枭卫把赵氏的尸体抬出去,并吩咐薛府的小厮打水来,仔细清洗地面。 薛长庚膝行几步上前,还想要向裴俨解释一二,裴俨却懒得搭理。 转头想去找令仪,让令仪帮忙说几句好话,枭卫却拦住了他,让他根本无法过去。 他的内心快要崩溃了。 裴俨既然愿意保举他入阁,应该是向着他这个岳丈才对啊,怎么刚才的反应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呢? 他低眉沉思,脑子里冒出一个骇然的念头,四肢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整个大厅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门外南风卷起落叶的沙沙声。 舜舜靠在椅背上,复盘刚才发生的事。 借着赵氏这个疯婆子,裴俨把谋害宾客的罪名扣在薛长庚头上。 即便最后众人幸运,无人染病,薛家跟这些人家的仇,也结下了。 他才刚入阁,就要面临被弹劾的危机。 想到这,她的心情舒畅了不少。 令仪也是如此,脸色比方才要红润多了。 但慕容舜舜并不认为危机解除了,她余光始终没闲着,一直在暗中留意周围的人。 右侧角落里,一位穿暗紫对襟褙子的老妇人闯入她的眼帘。 刚才大家为了躲避赵氏,吓得连滚带爬,桌椅翻倒。 那些平时极注重仪态的贵妇,这会儿依然后怕,要么在发抖,要么在啜泣。 只有那老妇人,稳稳当当地端坐在靠墙的一张圈椅上。 脸上没有半点恐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太反常了。 舜舜心里咯噔一下,身子微微往左边倾斜,压低声音问薛令仪: “右边靠墙的那位老夫人,你认识吗?” 薛令仪顺着她说的方向瞥了一眼,微微蹙眉。 “眼生。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长辈我大多有印象,不曾见过她。” 舜舜不信邪,又低声询问了坐在侧边的一位夫人。 那夫人仔细瞧了瞧,也茫然地摇头。 “未曾见过,许是哪家外放官员刚回京?带着家中长辈一起来了?” 都没见过? 舜舜不动声色地坐直身子,目光在那老妇人身上一遍遍地刮过。 对方佝偻着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慈眉善目。 但她捻佛珠的骨节粗大,虎口处结着厚实的茧子。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该有的! 只有常年使用武器的人,才会在虎口磨出茧子,比如枭三! 在整个花厅里充斥着抽泣、慌乱的粗喘时,那老婆子的表情依然平静。 而且,哪家老夫人赴宴,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或嬷嬷都不带? 舜舜背心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似乎是察觉到了舜舜探究的视线,那老妇人捻佛珠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老妇人瞳孔里,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气! 舜舜心头狂跳,立刻把手探进荷包,摸到绢丝人偶。 她对着人偶的屁股,就是狠狠一拧。 负手站在花厅门口的裴俨,右臀陡然传来一阵疼痛。 他眉心一蹙,本能地转头,向舜舜看去。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舜舜尽量保持表情平静,对着右侧,轻轻努了努嘴巴。 ——相爷,你看那边! 裴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不好,暴露了! 那老妇人撞见裴俨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行迹败露了,果然抬起双腿,蹬住脚下的青砖,砰的一声! 老妇人佝偻的身躯瞬间绷直,如鬼魅般暴起,跃至半空! 脚尖颠起,踩着近处两个贵妇的肩膀,如同一只黑色的蝙蝠朝裴俨掠去。 抬手间,“唰唰唰”三道蓝幽幽的寒芒从袖口里滑了出来。 三枚毒镖,呈品字形,裹挟着劲风,直奔裴俨的胸口而去! “裴俨!” 舜舜骇得目眦欲裂,大声喊道。 第208章 中毒负伤 舜舜吓得肝胆俱裂,双腿不受控制地想往前迈。 电光石火间,裴俨肩背猛地一沉,朝左侧硬生生移开半寸。 笃!笃! 两枚飞镖霎时钉入裴俨身侧的门框,尾翼还在不住地发颤。 可第三枚毒镖,到底还是擦着裴俨的右臂划了过去。 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当即涌了出来。 皮肉边缘处隐隐泛起一点乌黑。 裴俨闷哼了一声。 “相爷!”枭三暴喝,提着佩剑就冲了上去。 枭七和另一名枭卫紧随其后,三把雪亮的长剑从不同方向刺向那名老妇人。 花厅里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众人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捂着脑袋尖叫。 钗环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 舜舜紧紧攥着手帕,眼睛通红的盯着裴俨流血的胳膊。 她方才本能地迈出了两步。 “别冲动!相爷不会有事的。” 薛令仪从背后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声音强压着几分颤抖。 裴俨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深邃的黑眸直勾勾地看向舜舜,冲她极其严肃地摇了摇头。 就站在那儿,别过来! 舜舜硬生生顿住脚步。 舜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反复念叨: “没事的没事的,裴俨吉人天相,我挺着个大肚子,过去也是给他添乱”,总算让内心的冲动平静下来。 另一边,缠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这老妇人身手出奇的诡异、狠辣。 她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峨眉刺,招招精妙,变幻莫测。 枭三几人虽然配合默契,剑法凌厉,一时之间竟也拿她不下。 裴俨站在战圈外,右手垂在身侧,泛黑的毒血滴答答地落在青砖上。 他此时的脸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左手探入衣襟,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瓷药瓶。 单手大拇指顶开瓶塞,将一层解毒粉末洒在伤口上。 随着药粉覆上,那黑色的毒血渐渐变红,冒出一阵细微的白沫,毒性暂时被压住了。 做完这些,他左手无名指悄无声息地搭上绑在手腕内侧的机括。 鹰隼般的眼眸,盯着那老妇人,眼珠子来回转动,只待她露出破绽。 老妇人见久攻不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 她不顾枭三迎面劈来的一刀,强行扭转身躯,手里的峨眉刺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芒,再次掷向裴俨的门面! 枭七面色一凛,把手中佩剑扔了出去,当的一声,把峨眉刺撞离了原本的轨道。 就是现在! 裴俨左手微抬,手腕轻轻一翻。 “嗖——” 一枚袖箭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扎进老妇人的后心! 老妇人身体猝然一僵。 枭三抓住空档,长剑顺势横扫,“哧”的一声切开血肉,生生卸下了老妇人的半个膀子。 老妇人双眼暴突,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轰然倒地。 花厅内外,瞬间死寂。 只有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薛长庚看着地上又多出来的一具尸体,两眼发直。 两条腿软得像面条,靠着门框才没滑溜到地上。 “这……这到底是从哪儿混进来的刺客?” 薛长庚嘴唇哆嗦着,爬到死去的老妇人身边。 他强忍着干呕,在老妇人身上摸索了半天。 可惜翻来覆去,什么证明身份的信物都没找到。 薛长庚快哭了。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派来的刺客? 裴俨带了那么多枭卫,明明能抓活的审问,偏偏一箭射死。 这不是存心把这刺客的屎盆子,也往他薛家头上扣吗?! 他真是到了血霉了! 裴俨没理会他的干嚎。 他用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大步走上前。 蹲下身,在舜舜和薛令仪的注视下,从老妇人的发髻里,抽出了一根寻常银簪。 “岳丈看看这是什么?” 裴俨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手掌一翻,将那簪子怼到薛长庚的眼皮子底下。 薛长庚瞪圆了眼睛,只见那银簪内侧,用极其精湛的雕刻手艺,刻了一个米粒大的“萧”字。 若非裴俨刻意指认,寻常人很难发现得了。 裴俨的脸色极为难看,两道浓眉紧紧锁在一起。 “萧家……竟然是萧家。” 他字字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悲痛。 “我为朝廷尽忠,恪守国法,从未有过半点私心。” “萧家贪墨江南税银,犯下大罪被皇上查办。我秉公办理,不曾徇私去向圣上求情,只求无愧于心。” 裴俨仰起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股子为国尽忠却遭亲人记恨的痛苦与苍凉,根本不像假的。 “他们竟然因此恨毒了我,派了这等顶尖杀手,混入岳丈的宴席来取我性命!“ “血脉亲族……竟歹毒至此!”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花厅里惊魂未定的夫人和娇客们听得真真切切。 大家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敬佩与怜悯。 京城谁不知道萧裴两家是姻亲? 前阵子皇上惩治萧家,裴首辅大义灭亲,清流和寒门都称赞他大义凛然。 谁能想到萧家从根子上就烂透了,非但不思悔改,还派人刺杀裴阁老。 “萧家当真是气数尽了,行事这般疯魔。” “可不是嘛!裴阁老一心为公,今日却险些遭了毒手,多亏菩萨保佑……” 人群里传来低声议论,人心全都倒向了裴俨这边。 舜舜站在不远处看着,虽然仍有些后怕,但四肢已然不再发抖,嘴角默默上扬。 这枚簪子,本就是裴俨为今日准备的,样式男女都可。 不管这老夫人究竟是哪家派来的,这口锅,萧家是背定了! 舜舜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但因为刚才受到惊吓,她感觉到小腹那儿有一丝坠痛。 她赶紧把手放在小腹上,在心中反复地默念: 宝宝乖,不用担心哈,娘没事,爹也没事! 几息之后,痛感慢慢消失。 “把人抬下去。”裴俨站起身,吩咐枭卫,随即转头看向薛长庚。 “此处血腥气太重,不宜久留,还请您安排个干净的去处。” “让各位夫人和娇客换个地方歇息,压压惊。” 薛长庚点点头,整个人已经木了。 先是赵氏散播疙瘩瘟,接着又闹出萧家刺客。 他这好端端的青霄宴,算是彻底成了一场要命的修罗场。 呜呼哀哉……早知今日,他还入什么阁? 不如直接辞官,回老家种地得了! “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薛长庚抖着手招来管家,把众位宾客往两处厢房引。 顺便吩咐小厮提水来,把地上的血污清洗干净。 大家刚转移到东西两个厢房,喝了口茶。 太医院的三位太医背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赶到了。 第209章 正戏登场 太医们分成两拨,分别去给男宾和女宾把脉。 半个时辰后,几位太医聚在院子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回相爷、薛大人,这疙瘩瘟极其凶险,偏偏又会潜伏,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老太医一边擦汗一边拱手禀报。 “如今各位大人、夫人、娇客们只是受了惊吓,气血翻涌,短时间内根本摸不出病灶啊!” “老朽斗胆,恳请各位回府后,单独寻个僻静的房间,闭门独居。” “切记不可与家人接触,不可与家中老小同桌用饭。” 此言一出,两个厢房里的宾客都炸了。 “什么?这绝对不成!”王氏第一个跳脚,急红了眼。 “我家婆母年事已高,我还有两个未及笄的女儿。” “万一我把这该死的病气带回去,岂不是害了全家老小!” “就是啊!薛大人把我们请来赴宴,出了这等祸事,难道想让我们自己兜着?” “我不走!死也死在你们薛家!” 宾客们群情激愤,个个横眉冷对,指着薛长庚的鼻子破口大骂。 薛长庚急得直搓手,急出一脑门子的虚汗。 “诸位,我们薛府也是受赵氏那毒妇的牵连啊!” “回家后单独住一个屋,大夫每日去诊脉,也是一样的啊!” 任凭他喊破了嗓子,根本没人接茬,眼看着场面又要失控。 舜舜牵着薛令仪的手,缓缓走了出来。 “大家且静一静,听我一言。”她稍微拔高了温软的嗓音。 众人正一筹莫展,闻声安静下来,看向她。 “慕容姨娘有何高见?” 舜舜转头看向薛长庚,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 “薛伯伯,既然大家都不愿回家连累家人,您这薛府占地广阔,空余的客房想必不少。” “不如就让诸位,暂且留在薛府住下。” “待太医确认他们没有感染上疙瘩瘟,大家再各自回府,岂不皆大欢喜?” “这……”薛长庚一听要在家里养这么多人,顿时面露苦涩。 “这吃穿用度倒是小事,可万一在府里发了病……” 薛令仪适时上前一步,柔声劝说。 “父亲,这祸端毕竟起在咱们薛家。” “若真有人不幸染病,薛家是逃不脱这个责任的。” “要是大家住满半个月都平安无事,不正好能向大家证明,咱们薛府有担当么?也能为您挽回一点声誉。” 舜舜和薛令仪一唱一和,端的是深明大义,把薛长庚的后路堵得严严实实。 王氏率先附和:“此话说得在理!” “若是没病,你薛府有什么好怕的?若是有病,薛家就必须负责到底!” “对!我们就留在薛府不走了!” 薛长庚只觉得喉头塞了一大把黄连,苦水直往肚子里咽。 他本来还想着只要能把人先打发走,这事儿总有办法糊弄过去。 这下可好,他们全赖在家里,还得好吃好喝供着。 偏偏面对裴俨那冰冷如刀的视线,他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那……那就依了令仪的意思。” “管家,赶紧让人去把东西两苑收拾出来,请各位宾客住下。” 薛长庚心里憋屈,但也只能咽下这枚苦果。 见事情终于安排妥当,没有影响原本的计划,舜舜不易察觉地舒了一口气。 她垂下眼帘,手指抚弄了一下袖口。 借着这个动作,目光轻轻扫过薛令仪。 而后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裴俨脸上。 三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皆是心照不宣。 解决了意外,正戏总算要登场了。 裴俨把手背在身后,对着某个无人的方向,比划出一个手势。 这边厢,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得了令,纷纷引着各家主子往东西两苑走。 舜舜和薛令仪特意放慢了脚步,两人紧挨着,故意落在人群的后头。 当她们走到一棵粗壮的大槐树下时,一阵强风吹过,树叶被吹得哗啦啦作响。 头顶繁茂的枝叶间,突然爆出一声极其突兀的利刃破空声! “唰——” 一道黑影如大鹏展翅般从树上直扑而下。 那人黑巾蒙面,手中一柄泛着森森蓝光的短刀,直指走在外侧的舜舜! “有刺客!保护夫人!保护姨娘!”绿漪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舜舜的瞳孔猛然一缩。 哪怕明知这出戏是算好了的,可当那森寒的剑气劈面而来时,她还是本能的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地捂着隆起的肚子,往后踉跄退去。 “救命……” “舜舜!”薛令仪配合着惊呼出声。 没有丝毫犹豫,她张开双臂,如护崽的母鸡一般,牢牢将舜舜护住。 用自己的后背迎上了那冰冷的刀刃。 “哧——” 大片殷红的鲜血,瞬间浸透了薛令仪的织金褙子,她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身子软绵绵地滑落了下去。 “令仪!” 舜舜顺势托住肚子,瘫倒在台阶边,浑身发抖。 即便清楚刺客是枭卫假扮的,知道这一剑是假的,只是精准划破了令仪背上预藏的血包。 舜舜的心脏还是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一道高大的身影倏忽而至。 裴俨冷眼睨着前方的“刺客”,长腿带起雷霆之势,一记飞踢正中了对方的手腕。 “当啷!” 短刀脱手飞出,直直插入树根旁的泥土中,没入大半截。 刺客见一击不中,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没有继续缠斗,而是飞快地翻身上了院墙。 却在仓惶翻墙时,从腰间掉落出一块牙牌。 裴俨怒火中烧,睚眦欲裂。 “大胆狂贼!敢伤我夫人,就是掀了这京城,我也绝不放过你们!!” “来人啊,给我追——“ 就在这时,慕容舜舜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令仪!” “太医呢,太医快来!令仪你别怕,你一定要坚持住,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裴俨立马转身,来到令仪身边,同样的满脸焦灼。 “太医还没走远,来人——快去把太医叫回来!” 实则,故意用高大的身躯挡住旁人视线。 令仪趁此机会,咬破了师父辛夷给她提前镶在牙齿中的假死药。 正在往客房走的宾客们,听到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听不见? 他们齐刷刷地回头,有的甚至折返回来,凑到了近前。 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薛令仪,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众人吓得纷纷后退。 第210章 假死成功! 舜舜侧过身子,紧紧抱住薛令仪。 “令仪!你撑住!”她大哭出声,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顺势将头埋在薛令仪肩侧。 借着散落头发的遮掩,她把嘴唇贴在薛令仪耳廓旁,用气音吐出两个字:“檀家。” 薛令仪立马明白了舜舜的意思。 她费力地抬起沾满假血的手,抓住舜舜的衣袖。 “舜舜……”她剧烈地喘息着,每喘一口,就落下一滴泪。 “别说话了!太医马上就到!”舜舜哭得伤心欲绝。 周遭的宾客,被这血呼啦擦的场面吓傻了。 谁能想到,堂堂首辅正妻,居然会豁出命去救一个妾? 就算她们儿时手帕交,也不值得赔上自己的性命呐! 更何况,薛令仪不是还怀着身孕? 这个慕容舜舜,罪过简直太大了! 薛令仪听着附近七嘴八舌的非议,眯着眼,看向裴俨。 “相爷……”她故意声音发颤,断断续续。 “方才……那刺客扑下来时,我……我瞧见他手腕内侧……似乎……似乎刺着一朵红色的莲花……” 莲花?! 距离近的几个官员脸色猝变。 朝堂上下谁不知道,太皇太后最是喜爱莲花。 檀家在府中肿了好几池子的莲花,其中不乏珍稀品种。 薛令仪见成功引起了大家的怀疑,转过头,不舍地看着舜舜。 “舜舜,我……我不行了。” “瞎说!你会长命百岁的!”舜舜本能地反驳道。 她以后再也不演这种戏了! 哪怕知道是假的,也觉得非常难受。 “你听我说完……”薛令仪握住她的手,刻意拔高了一点点音量。 “其实……我根本没有身孕。”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连串抽气声。 “我与相爷……成婚至今,一直……一直是假夫妻。” “相爷心里只有你,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妹妹。” “府里府外,多少双眼睛盯着相爷的子嗣。” “我若不装作有孕……那些明枪暗箭,就全冲你去了。” 薛令仪凄婉一笑。 “我这辈子……娘死的早,爹爹不疼……外祖母不爱……被困在高门大院里,活得太累了。” “能替你挡这一灾……我不后悔……” “舜舜,你和相爷……”说到这儿,她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把裴俨和舜舜的手交叠在一起。 “一定……一定要……白头偕老……才算不辜负……我对你的……情意。”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后槽牙里的假死药已经完全溶解,立马吞咽了下去。 舜舜的泪珠断线一般往下掉,“好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不到三息,薛令仪抓着舜舜衣袖的手陡然松开,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令仪——!”舜舜发出一声悲怆的吼叫。 老太医这时才背着药箱赶到,被这声惨叫吓得膝盖一软,险些栽倒。 他赶紧上前,把三根干枯的手指搭在薛令仪手腕上。 一息,两息,三息…… 老太医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相爷……夫人她……殁了!” 周遭一片死寂。 裴俨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紧攥双拳咔咔作响,眼底翻涌的戾气化作漫天的杀气。 一扭头,将大惊失色尚未回神的薛长庚揪了起来。 “薛大人。”裴俨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那刺客是哪里来的?” 薛长庚膝盖发抖,整个人往下出溜。 “相爷!下官……下官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薛长庚嚎啕大哭,吓得手脚冰凉。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天爷这是想要他的命啊! “好一个不知道。” 裴俨反手把他扔在地上,狠狠踹了一脚。 “短短一个时辰,先是赵氏散播疙瘩瘟,后有萧家派出的高手行刺我。” “方才又冒出一个蒙面刺客,杀死了我的发妻,你的亲生女儿!” “你这薛府,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 “来人!”裴俨不等他回答,立即抬手,“拿我的相印,去五城兵马司调人,把薛府围了!” “在查出刺客身份前,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枭三领命,接过裴俨递过来的相印,直奔兵马司传令。 这架势,是要抄家啊! 薛长庚彻底崩溃了。 那个刺杀裴俨的老妇人,裴俨说她是萧家人。 而令仪临死前说……刺客手腕上似乎有莲花刺青? 莲花,那不就是檀家吗?! 对!必须是檀家! 萧檀两家均被皇上抄了家,暗中提交他们受贿证据的,谁人不知就是裴俨。 萧家都能派高手过来刺杀裴俨,那檀家派个刺客过来,想要杀了慕容舜舜,打击裴俨,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薛家决不能背这个黑锅! 他至多只是保护不力,被人钻了空子。 想明白这一点的薛长庚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脏乱,跪在地上,像狗似的来回寻找。 牙牌,他刚才明明瞧见有块牙牌掉在了这里! 好在他眼神不错,不一会儿就找到了“刺客不小心“留下的牙牌。 看到牙牌上的莲花标识,薛长庚兴奋地扑到裴俨脚边。 “相爷明察!是檀家!那刺客手腕上有莲花刺青,这牙牌上也有,显然就是檀家派来的!” “皇上派锦衣卫把檀家抄了,檀家因此迁怒于秉公执法的相爷。” “所以趁下官设宴,买通杀手潜入薛府,杀害相爷偏宠的慕容舜舜!” “以为如此便能给相爷造成重击!” 说到这儿,薛长庚伏地痛哭。 “只是没想到,那刺客没刺中慕容姨娘,反倒害了我那可怜的女儿啊!” “令仪,我可怜的令仪啊——你为什么这么傻,要替别人挡刀?” 薛长庚这番自我脑补,推测出来的结论,正是裴俨想要的。 檀家派来的刺客,杀害了首辅夫人薛令仪,这话从令仪的亲爹口中说出来,才更容易让人信服。 只是这老东西临了临了,还要踩舜舜一脚,令他厌烦。 “檀家既然要针对我,你怎么知道刺客的目标只有舜舜一个呢。“ 薛长庚怨恨地瞥了慕容舜舜一眼,到底没敢继续往下说。 “是,相爷说的是。只是……令仪死的太惨了,相爷一定要为她报仇雪恨呐!” “这是自然!等我把令仪安排妥当,便去宫中告御状!” 裴俨转身,弯腰将毫无生气的薛令仪横抱起来。 巧妙地遮住她后背上已经漏完血,快要掉出来的血包。 第211章 鬼迷心窍 裴俨回眸扫视周遭瑟瑟发抖的宾客。 “正好诸位打算在薛府住下,在查清这个刺客来历之前,谁也不准离开薛府半步!”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府外走去。 舜舜在绿漪的搀扶下站起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跟在后头。 走到薛府大门口,马车早已候在那儿了。 车帘一落,隔绝了外头所有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轱辘声。 舜舜抽出帕子,擦掉脸上的眼泪。 然而微微俯身,把手探到薛令仪的领口,贴在心口的位置,紧张地停留了许久。 她的心跳极轻,极慢,但确实还在跳动。 “辛夷师父给的假死药真是神奇,躲过了太医的探查。” 慕容舜舜小声嘟囔,长吁了一口气。 绿漪也是惊魂未定,暗暗嘟囔了句老天保佑,便凑到令仪身边,给她整理衣裳。 裴俨靠在车厢壁上,将长腿舒展开,握住舜舜的手,缓缓揉搓。 “你放心,这假死药能管六个时辰。刚才你哭得那么惨,把我都给吓着了,没动胎气吧?” 舜舜安抚地挠了挠他的掌心。 “没有,宝宝们好像知道我们在做大事,很乖,没怎么闹腾。” 至于为什么会哭的那么惨,是因为她稍微代入一下情景,就觉得心痛如锥。 她和令仪是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的! 倘若真遇到这种危险,她绝不能允许令仪挡在自己身前! “未免夜长梦多,今晚就用假人给令仪调包,让辛夷师父连夜送她出城,先去江南改换身份。”舜舜道。 裴俨点了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在此之前,得让祖母和其余几房都亲眼看过,让他们相信令仪是真的死了。” 舜舜差点把这茬给忘了,眼珠子转了转。 “赵氏在席面上散播疙瘩瘟的事,不必瞒着。” “二房之前被你收拾了,可三房和四房还在。” “若是他们听闻,我们今日赴了一场沾了瘟疫的宴……” “你说,接下来这段时间,他们还敢往大房跟前凑吗?” 借着瘟疫的由头,直接把这群烦人的家伙隔绝在外,她生产时才能更加安心。 省得像防贼一样,还总得派人监视他们。 “好主意。”裴俨伸手,将她散落下来的一缕鬓发别到耳后,亲手给她倒了一杯温茶。 “喝点茶润润嗓子。” 舜舜只喝了几口便放下,凑到令仪跟前,拿纱布沾了点茶水,帮她润湿嘴唇。 尽管令仪现在没有知觉,舜舜依然觉得自己应该照顾她。 一刻钟后,相府,前院大门。 黑马车刚在门口停稳,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相府。 裴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在三爷裴章、四爷裴禄和几位庶孙媳妇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到大门口。 正赶上裴俨抱着全无生气的薛令仪下车。 暗红的血迹染透了薛令仪的衣衫,也沾在裴俨月白色的常服上,触目惊心。 “天爷!”老太君吓得倒退一步,“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府医呢?赶紧去叫府医!” 三夫人捂着胸口,被吓得不轻,立即扯着嗓子呵斥下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搭把手!” 裴章拧着眉头,狐疑地打量裴俨臂弯中的令仪。 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想看个清楚。 “都站住!”裴俨厉声一喝。 这一声暴喝,带着浓重的煞气,生生将所有人的脚步钉在原地。 裴俨抱着薛令仪,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众人。 “令仪为了救舜舜,后背中刀,不幸身亡。杀害她的,是檀家派来的刺客!” “此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给令仪操办丧事,让她早日入土为安。” 听到这话,大家都是满脸惊骇,薛令仪今天出门时还好好的,她竟然…… 她竟然就这么死了? 三夫人捂着心口,指着跟在裴俨身后、毫发无伤的慕容舜舜,手抖个不停。 堂堂首辅的正妻,居然豁出命去救一个妾? 这也太邪门了! 看向舜舜的视线,已经从先前的轻蔑、妒忌,变成了深深的恐惧与戒备。 裴俨把各人反应都看在眼里,还算满意。 “而在此之前,赵氏混入薛府厨房,散布疙瘩瘟!” 他简短地把赵氏的所作所为讲了一遍,老太君的脸瞬间褪了血色。 三爷裴章迈出去的脚,也闪电般地缩了回来。 四房裴禄更是吓得连连倒退,赶紧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疙、疙瘩瘟?”三夫人手里的帕子直接掉在了地上,“那……相爷你们可是吃了席面的东西?” 裴俨扫了她一眼,“不然呢。” “我和舜舜不知道是否染上了疙瘩瘟,接下来半个月,大房闭门谢客。” 说完这句话,他抱着薛令仪继续往前走。 老太君颤巍巍地站在风里,看着紧闭的大房院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先前裴俨就与她说过,要让令仪下堂,扶慕容舜舜做正妻。 她竭力反对,裴俨和慕容舜舜也并未坚持。 却没想到,令仪竟为保护慕容舜舜死了! 裴老太君心中惊骇难当,慕容舜舜,该不会真的会什么蛊惑人心的巫术吧。 若不然,怎么裴俨和薛令仪都为了她而鬼迷心窍。 即便豁出性命,也要护着她? 原来,这才是命定之女真正的威力吗? 龙川道长数日前告诫她的话,霎时在她耳边响起。 “命定之女的气运是与相爷是绑在一起的,任何想要谋害、拆散他们的人,都将自食其果。” “尤其是命定之女,我劝老太君,千万不要抱着卸磨杀驴的念头。” “而且,她怀上相爷的孩子后,三个宝宝更是增强了她的气运,不管遭遇任何伤害,终将逢凶化吉。” 这,这竟然全都是真的! 裴老太君捻着手里的佛珠,心底惶惶不安。 早知道慕容舜舜有这般神通,她哪里还敢偏袒元哥儿。 ”相爷和舜舜今日遭了大惊吓,我要去佛堂为他们念经祈福。” “令仪为保护舜舜而死,保住了大房的子嗣,是咱们裴家的大恩人……她的丧事必须大办。” “现在去给令仪打棺材已经来不及了,秦嬷嬷,拿钥匙去开我的私库。” “把我的那副阴沉木棺材,派人给抬出来!” 第212章 一鱼三吃 薛令仪的灵堂设在前院堂屋,大批的白布被小厮们从库房取出,送了进来。 “那边的白布幡挂高些,别碰着头。”慕容舜舜站在廊檐下,指着几个地方叮嘱。 正忙活着,秦嬷嬷指挥八名壮仆,把一口厚重结实的阴沉木棺材抬了过来。 “慕容姨娘,老太君发了话,夫人为救你与裴家子嗣而死,这丧事得办得风风光光,不能含糊。” 秦嬷嬷抹了把眼泪,上前来到薛令仪的“遗体”边,想要亲手给她整理仪容。 “不用!嬷嬷只管回松鹤园伺候祖母便是。” 秦嬷嬷愣了一下。 “慕容姨娘,您身子重,这……这种事……总不能让你亲手动手吧。” “令仪为救我和腹中宝宝们而死,难道死后还会害我们吗?不会的,她只会保佑我们。” 舜舜端的是目光冷厉,硬生生把秦嬷嬷喝退了。 过了半晌,她才走过去看了看。 上好的沉香木,的确是好东西,没想到老太君这么大方。 裴俨此时从门外走出来,他刚刚去换了一身玄色常服。 腰间系着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革带,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倦意。 舜舜走过去,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压得极低。 “祖母把自己的棺材搬出来给了令仪,可见是真的相信了。” 裴俨点了点头,揽过她的腰,习惯性在她腰侧按了几下。 “累不累?灵堂可以交给下人布置,等令仪被抬入棺材后,你就赶紧回屋歇着吧。” “我得去宫里找皇上告御状,宫内落钥之前应该能回来。” 慕容舜舜紧紧攥了下他的手指。 “我晓得,你快去吧,我和绿漪在这里看着,断不会出岔子的。” 宫中,南书房。 夜色已深,十岁的周棣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刚听完锦衣卫的禀告。 她端起斗彩盖碗,抿了口牛乳。 裴俨这套连招,玩得真是太溜了! 故意举荐薛长庚入内阁,就是为了今天这场宴席吧! 明面是带着正妻和爱妾过去吃席,背地里却是一套要人命的连招。 三桩事里,弃妇赵氏散播瘟疫应该属于意外。 那老妇人刺杀裴俨,还有那个一剑刺死薛令仪的刺客…… 莫非都裴俨安排的? 这老狐狸一鱼三吃,因为预料到萧、檀两家会报复,索性先下手为强,借此良机把他们往死里整。 这里头究竟算计了多少人,自导自演了几出戏,周棣掰着指头都还没能算明白。 但裴俨手段之毒辣,城府之深,堪称大楚第一法外狂徒。 周棣正咂嘴感叹呢,太监总管王安在门外通传,裴阁老求见。 “宣!”周棣立马调整好表情,摆上一副震惊又痛心的表情。 裴俨跨进门槛,没敢再往里走,便撩起官服,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臣,叩请皇上做主!” 周棣赶紧抬了抬手。 “裴爱卿快起!朕刚刚已经听说了,薛府今日出了大事,裴夫人她……殁了?” 裴俨垂着头,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悲愤。 “臣发妻薛氏,为护臣妾室慕容舜舜与其腹中骨肉,被刺客刺中后心,当场毙命。” “当时……太医也在,却是回天乏术!” 周棣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的官帽,试图从他语气里找出一丝破绽。 “那刺客是何人,你可知道了?” “令仪死前告知,那蒙面刺客手腕内侧,有一朵红莲刺青!此外,刺客遗落的牙牌上,也雕刻着莲花。” 裴俨抬起头,双目猩红。 “满朝皆知,太皇太后素来喜爱莲花!臣因此推断,这名刺客有可能来自檀家。” “檀家因贪污受贿被皇上抄家罚没家产,对提供证据的臣怀恨在心,竟买凶潜入薛府,意图断臣子嗣!” “臣未能护住发妻,心如刀割!” 周棣心里明镜似的,檀家或许怀恨在心,但这事儿是不是他们做的,还真不一定。 但铲除檀家,对她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口黑锅,能助她把檀家连根拔起,赶出京城。 周棣满脸愤然,腾地站了起来。 “放肆!天子脚下,竟敢公然刺杀一品大员的发妻,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因为声音稚嫩,显得奶凶奶凶的。 她负手在书房里踱了两圈。 “按律,杀害朝廷命官家属,主谋当斩。“ “既然有证据指认刺客来自檀家,檀家大爷和二爷难辞其咎,其中必有主谋。至于萧家……” “萧家不止贪墨税银,前首辅萧阁老还常年收受下属孝敬,如今……竟还敢雇凶行刺裴爱卿。” 周棣冷哼一声。 “既然死不悔改,便不能怪朕不留情面了,萧氏无论男女皆流放岭南!” “还有臣的岳父。”裴俨毫不客气地补刀,“薛长庚治下不严,存在故意纵容赵氏混入宴席散播瘟疫的嫌疑。” “众多官员及其家眷,有可能已经感染上了疙瘩瘟。” “若非臣一向谨慎,恐怕也中招了。” 周棣的脑子飞快运转。 裴俨这么说,显然早就防着一手呢。 他和薛令仪及慕容舜舜,只怕在薛府里,压根什么都没吃吧。 坑起自家岳父来毫不手软,可最令人意外的时,薛令仪竟然死了…… 这其中会不会还有猫腻? 这个裴阁老,简直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削去薛长庚入阁参与机务之权,降为??工部营缮司郎中??,罚俸三年。” “裴爱卿,这般处置,你可觉得公允?” 工部营缮司郎中??只有正五品,薛长庚这下,算是直接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再想爬起来,可就难了。 “臣,叩谢皇恩!”裴俨恭恭敬敬又磕了个头。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萧家和檀家,打听到薛府今日发生的事后,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萧老夫人手里的拐杖“咣当”砸在地上,两眼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完了……全完了!” 她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上才刚抄了咱们的家,家里捉襟见肘,谁借你们的熊心豹子胆去刺杀裴俨!” 萧二爷满脸无辜,却也心急如焚。 “母亲!冤枉啊!咱家几个兄弟手里的钱,都拿去打点关系了,怎么可能去雇凶杀人?” “栽赃,陷害!这背后一定有人想对咱们萧家落井下石!” 檀家更是乱成了一锅粥。 檀家大爷和二爷刚从大理寺被放出来不久,就摊上了新的麻烦。 檀大爷扯着檀二爷的衣领,拳头直往他脸上抡。 “是不是你这蠢货派人去薛府的!你嫌咱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檀二爷被打得鼻青脸肿,愣是没敢反驳。 因为他的确用自己这些年藏起来的私房钱,聘请了一名死士。 “那老妇人可是死士!不成功便成仁,会吞掉毒药自杀,断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可我实在不明白,她已经被裴俨当场射死,后来又从哪儿冒出来了一个刺客?” 檀大爷险些被他气的背过气去,一脚踹在檀二爷的膝盖窝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非要把咱们檀家送上绝路不可啊!” 檀二爷眼底里满满的都是对裴俨的怨恨。 “裴俨敢动我们檀家,他就该死!可惜了,太可惜了!” “大哥!那名杀死薛令仪的刺客,肯定是萧家派的……却不知道怎么的阴差阳错,让裴俨误以为是咱们的人。” “啊,我知道了!一定是萧家借刀杀人,想害我们!” 檀大爷背过身子,用手撑着额头,不想再跟这个蠢货说话了。 甭管这件事中间是哪里出了岔子,刺杀裴俨这件事,本就不该现在去做! 两家人在各自家中吵翻了天,最终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 半夜三更,萧、檀两家的爷们被迫向夫人讨要首饰和嫁妆,金银玉器凑了好几箱子。 两拨人马在相府角门撞了个正着,谁也没心思嘲讽谁。 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把门环拍得震天响。 “相爷!求见相爷!我们是来送诚意的!” 任由他们拍了半盏茶的功夫,大门拉开了一条窄窄的门缝。 枭三提着灯笼走出来,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哟,萧二爷,檀大爷。这大半夜的,抬着这么多箱子,是给咱们夫人送的陪葬品么?” 萧二爷满脸讪笑,拿袖子遮掩着,塞过去一根金簪。 “麻烦您通融通融,我们真是带着诚意来的……” 枭三一挥手,把金簪扔了回去。 “咱们相爷发话了,今日在薛府吃席,有可能染上了疙瘩瘟!闭门谢客。” “诸位若是不怕死,就继续在这儿杵着。当心我身上也带了病气,过给你们!” 吓得萧二爷和檀大爷连连后退。 枭三嗤笑一声,关门落锁。 转头就把这两家私下里跑来贿赂相爷的事,告诉了锦衣卫。 第213章 金蝉脱壳! 亥时三刻,相府灵堂。 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白蜡烛的火苗忽明忽暗。 漆黑的阴沉木棺材停在灵堂正中,散发着一股幽冷的香气。 舜舜把守夜的婆子和小厮全都打发到院门外,亲手将槅扇门,从里面拴死。 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落叶的沙沙声。 棺材里没有半点动静,舜舜攥紧了手帕,手心里全是一层细汗。 这假死药到底靠不靠谱? 万一对令仪的身子有损,落下什么病根可怎么好。 如果真落下什么病根,她定是要内疚一辈子的。 辛夷、绿漪和枭三悄无声息地从几个纸人背后绕了出来。 舜舜赶紧凑上前,压着嗓子:“辛夷师父,可以让令仪苏醒了吧。” “嗯,我这就喂她吃解药。” 辛夷走到棺材前,和枭三一起合力,推开重重的棺盖。 多亏了这棺材大,且令仪服用了假死药呼吸渐慢,否则活人在里头,一个时辰左右就得憋死。 她伸手掐住薛令仪两颊的软肉,迫使她张开嘴,将一粒黑褐色的药丸塞了进去。 话说这个世界有假死药,是她没有想到的。 这方子要是能带回现代,搞不好能让她拿到诺贝尔医学奖! 收敛思绪,辛夷在令仪胸口的穴道上推拿了几下。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呼——” 棺材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吸气声。 薛令仪蓦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舜舜心头狂跳,赶紧伸手把她扶坐起来,满脸惊喜。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令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声极为清晰的腹鸣声从她肚子里传了出来。 “咕噜噜——” 薛令仪刚醒来,正准备挤两滴眼泪表达一下“死而复生”的欣喜,硬生生被这一声肚叫给憋了回去。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舜舜捂住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算算时间,令仪的确应该饿了,幸好她有准备。 舜舜赶紧转身,从供奉牌位的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包裹了好几层的油纸包,一把塞进薛令仪怀里。 “快拿着!” “这是……”薛令仪摸了摸,发现这纸包还是热的,愣住了。 “我特意吩咐绿萝在小厨房做的荷叶烤鸡,放心,松鹤园那边闻不到。” 舜舜帮她把外面沾满假血的衣裳利索地扒下来。 “你先吃点祭祭五脏庙,吃不完,剩下的就留在路上吃!” 薛令仪的确是饿了,打开油纸露出里头的荷叶,一层层剥开,看到了香喷喷的烤鸡。 一口咬下去,焦香四溢。 慕容舜舜笑眯眯地看着她吃,等她吃的差不多了,拿出一套月白色的夏布短打和天青色马面裙,全是用轻罗做的。 “这料子透气,赶路不热。而且不算显眼,再戴一顶帷帽,就更稳妥了。” 薛令仪麻利地换好衣裳,接过绿漪递过来的包袱,眼眶一红,回头紧紧抱住舜舜。 “我把绿漪留下来,免得她失踪引起老太君怀疑。” “……以后再遇到什么事,我只能和相爷商量了。” “虽说咱们已经把周围的隐患都铲除的差不多,但你还是要当心。” “别哭啊,大喜的日子掉什么金豆子。” 慕容舜舜慌忙拍了拍她的后背,鼻腔也泛起一阵酸涩。 “辛夷师父说了,她认识的那位名医已经答应,认你做她的女儿了!你到了江南安顿下来,把该办的事都办好。” “相爷也给司马荻去了密信,也不知道他是否收到了。” “总之……你在路上也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司马荻如果收到信,一定会派可靠的人去跟你联络的!” 舜舜说到这儿,忍不住红了眼眶,一头扎在薛令仪的肩窝里,好半天也不肯起来。 “咱们可说好了,你跟他大婚的时候,我和相爷一定要去喝喜酒的!” “嗯!你放心!”薛令仪用力点头,眼底是对未来的无限向往。 辛夷在一旁等的焦心。 “好了好了,你们快别哭了!这么婆婆妈妈的,还走不走了?” “我先带令仪出府,等天一亮,就驾马车把令仪一路送去江南。” 薛令仪捏了捏舜舜的手指头。 “相爷给了我好几百两的银票,缺什么我自会添置,你只管安心养胎。” 辛夷也跟着点头,“等我把她送到江南地界,把新身份坐实了,半个月左右应该就能赶回来。” “到那时你应当也快足月了。” “多谢辛夷师父,你们一路顺风。”舜舜坚持把薛令仪送到后窗。 看着辛夷自己先翻出去,又把薛令仪拽出去,然后在枭卫的护送下,消失在了夜色中。 舜舜这才转过身,让枭三把事先准备好的假人从外面扛进来,并放进棺材。 为了让假人符合真人的重量,她们往里头塞了不少小石子儿。 再给假人戴上义髻(假发),穿上令仪刚才脱掉的衣裳。 等枭三把棺材盖重新合拢,舜舜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长舒了一口气。 忙完这一切,舜舜再无力气,在绿漪搀扶下,慢吞吞地往清漪院走。 刚走到的回廊拐角,就撞进一个带着夜露凉意的怀抱。 裴俨从宫里回来,刚刚去换了舒适的常服。 见舜舜困得眼皮子打架,脸颊被夜风吹得酡红,二话不说便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朝内室走去。 “送走令仪了?” 舜舜就势攀住他的脖颈,脸颊顺从地贴在那冰凉的织金领口上。 “嗯。你呢,事情办妥了?” “当然,等过几天,京城便再无檀萧两家立足之地。” 裴俨抱着她进了屋,用脚勾上房门。 把她轻柔地放在榻上,就急忙去吩咐绿漪端热水来。 亲自拧了布巾,给舜舜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想要她睡得舒服些。 但擦着擦着就感觉到了不对。 “怎么这么烫?绿漪,快去请府医!” 第214章 专属婚书 府医收回搭在慕容舜舜寸口脉的三根手指,急急忙忙打开药箱,提笔写方子。 “相爷,姨娘今日受了点惊吓,加上今晚起了凉风,风邪入体,这才发了高热。” “老朽开一剂桂枝汤,发发汗。若是半个时辰内能退热,便无大碍了。” 裴俨脸色冷沉得吓人,眼底翻涌出浓烈的心疼。 “不会是染上了疙瘩瘟吧?” 府医琢磨半晌,摇了摇头。 “小的记得,相爷跟慕容姨娘随身佩戴的香囊里,装有龙川道长给的辟邪药草。” “那些药草都能防治瘟疫,而且这脉象并非……” 裴俨抬起手,阻止他说下去。 “老太君和三房、四房的人问起,知道该怎么说吗?” 府医垂眸,拱手回答:”相爷放心,小的一个字也不会透露的。” ”行了,去熬药吧。“ 府医的大儿子来年要参加科举,为了儿子的前程,他不怕府医不听话。 “绿漪,赶紧换一盆温水,兑些烈酒送过来!” 房门关紧,屋内只剩二人。 裴俨挽起常服的袖口,将软布浸入铜盆中,拧得半干。 榻上的人儿很快就烧得小脸通红,嘴唇起皮。 裴俨坐到床沿,挑开她的中衣系带。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划过那滚烫的肌肤,惹得他呼吸骤然一滞。 “怪我,思虑还是不够周道,没能照顾好你。” 他眼角薄红,动作放得极轻,一点点擦拭她的脖颈、腋窝、肘窝以及膝盖后弯。 半个多时辰后,一碗熬得漆黑的褐色汤药端了进来。 裴俨端起药碗,用汤匙舀起,吹凉送至唇边。 “舜舜,乖,把药喝了。” 舜舜烧得迷迷糊糊,牙关咬着死紧,药汁全顺着嘴角滑落,洇湿了软枕。 “苦……好苦……” 她小声嘟囔,眉头皱成了疙瘩。 裴俨急得没办法,自己含了一大口药,捏开她的下颌,嘴对嘴渡进去。 没曾想,苦味刺激的舜舜咽喉发痒,噗地一下,她把药汁全都喷在了裴俨脸上。 药汁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和下颌滴落。 换作从前的裴俨,定是要马上洗脸、更衣的,此时却只是用手背抹了把脸。 他扯去被药汁弄脏的外袍,索性连中衣、亵衣也一并脱了,露出坚实宽阔的胸膛。 伸出手,利落地褪去舜舜身上的所有衣物。 掀开锦被,裴俨将滚烫的舜舜紧紧揽入怀中,前胸贴着她的后背。 拉起被子盖好,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帮她发汗。 毫无间隙的贴合,舜舜察觉到了热浪层层叠叠,怎么也摆脱不了,不舒服地蹭了蹭。 圆润的肩头擦过他胸前茱萸,裴俨浑身猛的一僵,四肢本能地绷紧。 他咬了咬舌尖,深吸一口气,双臂依然铁箍般抱着她,祈祷舜舜快点发汗。 只要发了汗,这烧就能退了。 一个时辰后,舜舜终于硬生生被他捂出了一身汗。 裴俨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与脖颈,热度总算降下了一大半。 他刚松了口气,舜舜又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她缓缓睁开眼,眸子上像笼罩这一层雾,直愣愣又带有几分好奇地盯着他。 盯了半晌,她开口道:“你是谁呀?” 裴俨感觉到一盆冰水兜头浇下,顿时慌了神。 舜舜不认识他了?因为发热,失忆了? 他刚要起身去召府医,舜舜突然“噗嗤”一笑,伸出食指碰了碰他的锁骨。 “嘿嘿,我做梦都想找个这么俊俏的夫君呢。” “宋玉潘安算什么?你比他们长得还好看!” 裴俨提着的心猝然落地,无奈又想笑。 他握住那作乱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故意压低嗓音逗她: “是吗?可我已经有媳妇儿了,这可怎么办?” 此话一出,舜舜嘴唇一瘪,眼尾瞬间红了。 “我好不容易挑中个顺眼的,竟被人捷足先登了!” 她蛮不讲理地攀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娇嗔: “我问你,你媳妇儿有我漂亮吗?有我能干吗?有我聪明吗?” 这副胡搅蛮缠的模样,跟她平时的乖顺灵巧截然不同,却让裴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泪珠,嗓音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 “我的媳妇儿,是这世上最漂亮、最能干、最聪明的女诸葛。” 舜舜气得直捶他胸口:“骗人!你让她出来,我要跟她比比!” 裴俨忍俊不禁,胸腔低低震动,发出极其悦耳的轻笑,双手捧起她的脸蛋。 “那你凑近些,仔细瞧我的眼睛。” 舜舜吸了吸鼻子,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借着摇曳的烛影,望进他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瞧见了吗?”裴俨嗓音低哑,像是带着蛊,“她一直都在我眼睛里,未曾离开过半步。” 舜舜愣愣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微微张了张嘴。 两团红晕,顺着她的耳根,悄悄爬上脸颊。 人好像清醒了,又好像更迷糊了。 她干咳一声,扯起被子掩住半张脸。 “既然咱们都在梦里这般……这般肌肤相亲了,那你可得对我负责。” 舜舜露出一双狡黠的眼,轻哼一声。 “不过,想做我慕容家的女婿,必须要经过我爹娘和哥哥的考验!” 裴俨靠在床头,饶有兴致地顺着她的话问:“哦?都有哪些考验?” “第一,得文武双全!”舜舜掰着手指头。 “你要先作一首诗夸夸我,若是个只长脸不长脑子的草包,我可不要!” 裴俨眸色骤然加深,薄唇微启。 “平生不解相思局,半世修罗换此时。” “莫道玉堂春色浅,愿拼性命博胭脂。” 舜舜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耳朵,心口像是吃了两斤槐花蜜,伸手指向窗外。 “勉强算你过关。“ “这第二关嘛……古有大将剑舞惊鸿,你且去院子里,迎着这月光给我舞一段!” 裴俨眼底漫开极致的纵容。 他起身披上玄色外袍,召出枭三,临时借用他的佩剑,在庭院中央站好。 月华如水,剑气如霜。 裴俨身如苍松,玄色的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刀刃破开空气,发出阵阵清脆的铮鸣。 一招一式,既透着摄人心魄的凌厉,又兼具着清雅出尘的美感。 舜舜披着中衣趴在窗柩边,双手托腮,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这般身段气度,这般无双风华,莫说是这四九城,便是放眼整个大楚,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一舞完毕,裴俨收剑入鞘,喘息着回到榻前。 “这两关,我算是过了?” 舜舜娇俏地点了点头。 “算你过了。这最后一关嘛……” 她敛起笑意,声音骤然低沉:“我要你,亲手写一份婚书给我。” 听闻此言,裴俨拿着剑的手微微一顿。 很快,他便明白了为什么舜舜会提这个要求。 当初迎娶薛令仪入府前,他曾随口问过舜舜,女子嫁人,最想要夫君为她做什么。 她当时答的,便是一份夫君亲手写的婚书。 “好。” 裴俨扬声唤来阿福,去书房取来文房四宝,并在桌案上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红纸。 他坐于案前,悬腕提笔,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除了日常婚事该有的内容,还加了一句。 “黄天厚土为证,满天神佛为鉴。若我违背誓言,有负慕容舜舜,甘坠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到了落款处,他笔锋微微一顿,换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笔法。 待墨迹风干,裴俨双手捧着那张薄薄的红纸,递到舜舜面前。 “当初我给令仪婚书,是为全两家脸面,落款是裴俨,而这份……” 舜舜颤抖着手接过,目光落在纸张的最右下角。 在那里,端端正正地写着两个字—— “阿影”。 舜舜的心脏突地颤抖了一下。 只属于慕容舜舜的,阿影。 第215章 日夜煎熬 晨风顺着窗棂钻进屋,吹拂起轻柔的床幔。 舜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指尖触到引枕底下的东西。 她缓缓睁开眼,困意登时消散得干干净净。 将那张洒金红纸举到眼前,最下头“阿影”两个字端端正正,墨迹早已干透。 “我难道抱着这婚书……睡了一晚上?” 她喃喃自语,双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耳畔传来脚步声,裴俨大步跨进内室,一双手稳稳托着个红漆托盘。 里头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干贝粥,配了碟腌得爽脆的小黄瓜,咸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舜舜慌忙将婚书往引枕底下一塞,身子往后缩了缩,拿被角掩住半张脸。 裴俨在塌边坐下,眸中含着细碎的笑意。 他身子前倾,红润的薄唇凑到她耳畔: “昨夜是哪位姑娘,非要考验在下?还口口声声说,在下长得比宋玉潘安还俊俏?” 舜舜恨不得就地抠出个地洞钻进去,硬着头皮别开脸,嘴硬道: “什么考验?我昨夜烧糊涂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眼珠一转,顺势娇嗔:“倒是首辅大人,怎还不去上朝?一会儿该迟了!” 裴俨看破不说破,扯过巾帕替她擦去后脖颈的细汗,喉腔里溢出低笑: “好,不逗你,先把粥喝了。” 舜舜红着脸,由他一勺一勺喂着,心里暗搓搓地埋怨起自己。 下回可不能再发烧了,跟喝醉了酒似的,跟灌了黄汤似的,完全无法预料自己会做出什么。 真真要羞死个人了。 时光荏苒,转眼进了九月。 秋风渐起,清漪院里的金桂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舜舜肚子里三个宝宝长得快,她这肚子如今大得出奇。 她只是正常地站着,一低头,却连自己的脚尖都瞧不见。 “真想快点把他们生出来算了,这也太沉了,比挂个石磨滚子还累!” 舜舜一手撑着酸痛的后腰,一手搭在绿漪胳膊上,在院子里艰难地挪动步子。 走几步就得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为了防着难产,稳婆和令仪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每日能走动便走动。 舜舜再累也咬着牙,每天让绿漪扶着在院子里绕圈。 ……走了两圈,已然是气喘吁吁。 身上玫瑰紫的轻罗衫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附在肌肤上,将丰腴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遗。 裴俨刚走进院门,瞧见的便是这副旖旎画面。 他身上还穿着绯红仙鹤补服,显然是刚下朝就回来了。 裴俨赶紧迎上前,挥退绿漪,亲自拧了温热的巾布给她擦汗。 修长的手指隔着面巾,贴上脖颈慢慢擦拭,而后往前移动,恰好停在她被汗水洇湿的领口处。 薄薄的布料紧贴着舜舜的饱满,透出一抹娇粉。 透过领口的缝隙,又刚好能瞧见那道…… 裴俨的呼吸骤然一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这要是从前,他早就不客气地欺身…… 可此时,他视线稍一下移,瞥见舜舜浮肿得像馒头似的双脚,心口就仿佛被千斤大石压住。 这段时日不但舜舜难受,他也极为煎熬。 哪怕舜舜只是轻轻抽口气,他都会胆战心惊,吓出一身白毛汗。 浓烈的心疼早已压过了所有的情谷欠和绮念。 “累了就回屋歇歇。”裴俨扶着她在竹塌上坐下,倒了杯温水喂到她嘴边,“别太逞强。” 舜舜微微叹息,”放心吧,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然而到了夜里,折磨才真正开始。 因着胎儿压迫,舜舜起夜一日比一日频繁。 她本想睡在床榻外侧,免得反复起身吵醒裴俨。 裴俨却执意不肯,不仅自己守在外侧,还索性把马桶提到了床榻边上,只用围屏简单挡着。 一更左右,舜舜又被憋醒了。 她刚撑起半边身子,想悄无声息地起来,腰间便探来一双有力的铁臂,将她稳稳托住。 裴俨连中衣都没披,翻身下床,半蹲下身子,抓着她的脚丫子给她套上软底鞋。 舜舜羞得脸红脖子粗,压着嗓子推搡他: “你出去,喊绿漪进来伺候便是!这等污秽物事……” 裴俨充耳不闻,扶着她站好,然后利落地去掀开马桶盖子。 紧接着,他直接伸手去拉她的亵裤。 “别!”舜舜攥住裤腰,脸臊得快滴血了。 裴俨耐着性子,声音极低极柔,像哄孩子一般: “乖,听话!夜里不能吹风,早些溺完好回被窝。” 他动作生涩却极尽细致,硬是顶着舜舜的羞窘,把亵裤褪下去,双手托着她的双臂,扶着她坐下。 一阵水声过后,舜舜恨不得闭上眼装死。 等舜舜办妥了,裴俨熟练地盖上马桶,净了手,再将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被窝,揽入怀中。 舜舜贴着他微凉的胸膛,心跳扑通扑通的。 一阵酸胀涌上鼻腔,她悄悄抬起手,攥紧了裴俨的袖子。 连着几晚这么折腾,裴俨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 心悸发作得越发频繁,胸口时常像被铁链牢牢勒住,喘不上气。 他不得不私下加重了护心丹的药量。 次日清晨,他早起了一刻钟,在早朝前特意拐道去了龙川道长那儿。 屋内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江守月捏着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裴俨手臂上的几个大穴,随后搭上他的寸口脉。 静默了半晌,江守月收回手,脸色沉得仿佛结了冰。 “相爷,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要记在心上。”江守月语气凝重。 “你的寿数,最多只剩十五天。“ “十五天内,不管舜舜是否生产,我都必须施法替你续命,不能再拖了!” 裴俨心头一突,放下卷起的衣袖,许久没有说话。 他理了理衣襟,看似神态平静,站起时却有些仓促。 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旁边方桌上的一个小木箱,“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几张黄纸符篆从里头散落出来。 裴俨低头扫了一眼,目光骤然定住。 那画符用的朱砂红的好生奇怪,颜色并不鲜亮,甚至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生性多疑,正要细看,江守月迅速俯身将符篆捡起来,重新塞回木箱,闭眼吸了口气。 “相爷不用过于担心,有我在,定会保你和舜舜都顺顺利利。” 裴俨微微颔首,因为担心自己和舜舜而忧心如焚,并没往深处想,急匆匆转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朝阳初升,百官按品级列队入殿。 裴俨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站在文官最前头。 底下的朝臣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私底下却早就互相递了百八十个眼色。 “首辅大人这几日,脸黑得吓人啊。” “眼底乌青那么重,莫不是夜夜挑灯筹谋大计?” “檀、萧两家刚被连根拔起,首辅大人怕是又要布置什么惊天死局了,不知这回是哪家要遭殃!”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连奏对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谁能想到,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压根没在算计政敌,纯粹是熬夜照顾老婆熬成这样的。 散朝后,裴俨被独留在南书房面圣。 小皇帝周棣端坐在御案后,圆溜溜的眼睛将裴俨那惨白的脸色打量了个通透。 她忍不住关心了几句: “裴卿,瞧你脸色实在不佳。可是国事太过操劳?你要多保重身子才是。” 裴俨拱手作揖:“多谢皇上挂心,臣无碍。” 周棣兴致勃勃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朕在祭奠慕容氏那日,跟你家慕容姨娘有过约定,想去相府玩儿。” “这几日刚好得了空闲,不如朕微服出宫,去相府转转?” 裴俨一听这话,眉心瞬间拧紧。 他想都没想,硬邦邦的一口回绝。 “皇上三思。臣府中近来杂乱无章,内人待产多有不便。” “唯恐冲撞了龙体,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周棣被这直白的拒绝噎得小脸一僵,暗暗翻了个白眼。 我还能吃了你家舜舜不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但转念一想,也理解了。 裴俨快三十岁了才头一遭当爹,紧张过度实属正常。 周棣大度地摆摆手,装出少年老成的威严:“罢了罢了,不去便不去。” “王伴伴,开朕的私库,挑几盒上品山东阿胶,还有妆花罗出来,给首辅带回去,让慕容姨娘好生待产。” “臣替舜舜谢主隆恩。”裴俨恭敬地行礼接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裴俨站直身子,面色转瞬间变得极其严肃。 他看了一眼周棣身边伺候的太监和宫女,沉声开口。 “皇上,臣有要事禀报,还请屏退左右。” 第216章 出殡遇险 南书房内,闲杂人等退了个干净。 周棣见裴俨神色凝重,原本斜倚着的身子不由得坐直。 “皇上,臣大限将至,至多只有十五日了。” 裴俨垂眸,声音颇为悲怆。 “这十五日内,臣恳请皇上敲定继任首辅的人选,内阁不可一日无首,以免朝中生乱。” 这话一出,周棣惊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你说什么?” 她这皇位还没坐稳呢,全指望着裴俨这根定海神针。 裴俨要是死了,那些如狼似虎的门阀士族和清流寒门谁压得住? 两拨人还不得在朝堂上直接打起来! 她羽翼未丰,还没有培养出坚定的保皇党,她治不住的呀! “不行!这怎么行!”周棣走到裴俨跟前,“真没法子了?你请太医看过了吗?” “缺什么药材,不管多名贵,朕派人上天入地也给你找出来!” 裴俨惊讶了一瞬,苦笑着叹了口气。 “臣命数不济,好在寻得一位世外高人,为臣博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尚缺百年以上的极品野丹参做君药。” 周棣急忙在脑海中回忆自己继承的先帝私产。 “百年的极品野丹参,朕有啊!只要你能活下来,要什么朕给什么!” 裴俨面露喜色,郑重叩首: “多谢皇上隆恩!不过臣这身子骨,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也无法上朝了。” “那法子极其凶险,臣恐怕得在府中静养数月……” “无妨!”周棣小手一挥,豪气干云,“这有何难?朕给你想办法!” 上早朝的确太折磨人了,她这个当皇帝的每天卯时初就得爬起来。 对于危重病人来说,简直惨无人道。 “朕挑选几个稳妥的锦衣卫,专门在相府和皇宫之间跑腿,传递文书……” “或者,让工匠打造一条封闭的圆形铜轨,从南书房直通你相府的书房!” “你就留在府里办公,随便你躺着还是坐着,只要帮朕拿主意就成!” 裴俨微怔,眸子里掠过一抹诧异。 留在府邸理政? 铜轨? 皇上年纪虽小,心思却巧夺天工。 这法子不仅能有效杜绝折子在中途泄密,传递的速度还很快! 他顿时有了精神,撑着膝盖站起身。 和周棣细致地讨论起这铜轨的宽窄、机括,以及安装在哪里最为妥当。 半个时辰后,裴俨带着皇帝赏赐的东西,回到了相府。 刚踏进清漪院的卧房,就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疼……轻点按……哎呀你别捏那块肉!” 舜舜靠在堆叠的引枕上,小脸皱成了一团,眼眶红通通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绿漪蹲在榻边,急得满头大汗,正在给舜舜揉捏浮肿的右脚。 “我不生了……呜呜……不生了!” 舜舜疼得直蹬腿,带着几分怀孕时控制不住的娇蛮。 “早知道怀身孕这般受罪,我才不生呢!裴俨那个王八蛋……都是他害的!” 裴俨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 “绿漪,你出去。”他低声道。 绿漪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偷瞄了他一眼,见裴俨脸色虽沉却无怒意,这才如蒙大赦般退出门外。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把舜舜浮肿的右脚挪到自己大腿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比绿漪大,却拿捏得极其精准,顺着脚背一下一下往脚趾的方向推。 舜舜吸了吸鼻子,脚上的酸胀感果然缓解了不少,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裴俨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来给自己按脚,双颊顿时不受控制地升温。 她赶紧抓起手边的丝帕,把脸整个儿遮住。 过了半晌,又忍不住把帕子往下拽了拽,看了一眼男人认真的侧脸。 “还疼么?” 裴俨抬头,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拿大拇指轻轻替她揩去。 舜舜红着耳根摇了摇头。 她略微侧身,被他揉得舒服了,困意很快就涌了上来,不过几息功夫,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屋内静悄悄的。 裴俨手上的动作并未停,看着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雪白莹润,丰腴娇憨。 这些日子,总算是把她养出了一点肉。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将舜舜的右脚放回去。 而后不由自主的俯身,盯着她硕大的肚子。 过去,同僚提起家中怀孕中的妇人,多是不耐与嫌弃的口吻。 嫌弃妇人孕中肚皮上长满了可怕的纹路,嫌弃她们皮肤粗糙、手脚浮肿如猪。 即便嘴上宽慰,到了夜里也会去年轻貌美的通房或妾室那里纾解。 裴俨却完全没有那种心思。 看着舜舜,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恐惧。 “舜舜……“裴俨指尖极轻地划过她的脸颊,语气坚定。 “等你诞下孩子,我便开祠堂,将你抬为正妻,再向皇上讨一道一品诰命夫人的旨意。” “府里那些通房,我打算近日都一并遣散了,以后这后宅干干净净,只你一人。” 话音刚落,裴俨的眸光陡然一凛。 只见舜舜圆乎乎的肚皮上,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 紧接着,左边又拱起一个稍大些的轮廓。 肚皮跟水波浪似的来回翻涌,硬是把舜舜折腾得蹙起了眉头。 裴俨看得呼吸骤停,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轻颤。 他瞬间沉下脸,冷酷又阴森地贴近肚皮,压着嗓音咬牙警告: “你们三个,少在里头折腾娘亲!” “出来的时候动作利索些,不要让她太痛苦!否则……小心老子的拳头!” …… 天气越来越热。 薛令仪的“遗体”不能久放,裴老太君翻了黄历,定在三日后出殡,巳时便是出殡吉时。 裴家祖籍虽在河东,但大房这一脉在京城立足多年,早就在京郊置办了一片风水极佳的族坟。 按理说,舜舜怀着身孕,白事冲撞极大,理应避讳。 裴俨根本没想过让她去。 但舜舜的态度却异常坚决,一身素净的麻衣,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 “全城皆知,令仪是为救我才没了的,她是我和宝宝们的恩人。” “我若不去送她一程,不仅落人口实,惹众人怀疑,我自己这良心也过不去。” 裴俨拗不过她,只能在马车上下功夫。 把府里最宽敞的马车打扫干净给她乘坐,为了尽可能的减少震动,让车夫给每个车轮都包裹上了羊皮。 车内厚实的软垫上,铺上一层沁凉的牛皮簟。 四周,则命人堆放了十几个不同大小的迎枕和靠枕。 让舜舜不管是躺着、靠着还是歪着,都能找到最舒坦的姿势。 最后,角落里摆上冒着白气的冰鉴,矮桌上搁满了酸甜果脯和一壶温热的红枣茶。 绿漪和绿萝一起在车厢里伺候,舜舜什么都无需管。 吉时一到,悲切的唢呐声冲天而起,漫天的雪白纸钱洒向半空。 出殡队伍浩浩荡荡地出了城门,朝着京郊前行。 裴俨穿着一身素服,神色冷峻,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 装着薛令仪“遗体”的阴沉木棺材,由八名杠夫用行杠抬着,缓缓向前。 一路无话,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进了京郊的山道。 两侧树林渐渐变得茂密,秋蝉的鸣叫断断续续。 突然,前方打着白布长幡的小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有山匪——!” 第217章 美男相救 两侧枭卫瞬间拔出佩剑,出鞘的铮铮声刺破山林。 “停下!保护相爷和姨娘!” 话未说完,两侧树林里窜出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土匪。 他们手里提着生锈的砍刀,不由分说地朝着出殡队伍狂冲而来! 送葬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抬棺材的杠夫吓得腿软,险些把棺材砸在地上。 裴俨脸色骤变,眼底杀意暴涨。 天子脚下,哪来的悍匪胆敢劫当朝首辅的出殡队伍? “不要慌!枭七去帮杠夫,用杈棒??顶住行杠,不能让棺材沾地!” 裴俨大喝一声,抽出腰间的佩剑,目光凌厉地盯着前方战况。 枭三率领十几名枭卫,与相府护院一起,把整个出殡队伍护在中间,与这群强盗杀作一团。 兵刃相撞,鲜血喷涌,血肉横飞。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支细长的暗镖从林中射出,不偏不倚地扎在了舜舜那辆马车的头马屁股上。 枣红马吃痛,顿时发出高亢的嘶鸣。 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力道直接把车夫甩了出去,拖着马车就要往旁边的山沟里冲。 车厢剧烈摇晃。 “啊!”车厢里传来绿漪和绿萝的惊呼声。 舜舜死死抠住窗楞,陡然间被甩得东倒西歪。 幸好她肚子底下和后腰都垫着软枕,才免于撞向车壁。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许尖叫,极力用双腿撑住车板稳住身形。 裴俨听到动静,转头瞧见那失控的马车,心脏停跳了一霎。 “舜舜!” 他反手一剑割断身前山匪的喉咙,脚尖在马背上狠狠一点,不顾一切地朝着马车飞扑过去! 裴俨在半空如鹰隼掠下,抓住了疯狂甩动的缰绳。 “给老子停下!” 裴俨双脚蹬在满是石子的地面上,试图强行勒停疯马。 可那受惊的畜生力量极其恐怖,竟拽着裴俨在碎石路上生生拖行了几丈! 裴俨连日操劳,此刻又用了蛮力,胸口骤然一阵绞痛,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力气一滞的刹那,那疯马尥起一双前蹄,狠狠朝着裴俨的心口踹来! 避无可避!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 山林上空,突然荡起几声极具穿透力的清脆口哨声。 那哨声长短错落,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奇迹发生了。 陷入癫狂的枣红马,在听到这哨声的瞬间,蹄子竟生生在半空中停住、收回。 它眼底的赤红逐渐退散,暴躁的响鼻声也一点点平息下来。 不过三息,马车堪堪停在了山沟边缘的半尺处。 裴俨单膝跪地,按住绞痛的心口,急促地喘了两口粗气。 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噗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他还想要吐,但强行把涌到咽喉的鲜血咽了回去,眸光如鹰隼般直射后方。 一截粗壮的矮树枝丫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 他身穿一袭宝蓝织金妆花罗袍,身形修长挺拔。 手中悠闲地摇着一把玉质折扇,虽脸上覆着白色面纱,但整个人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与此时狼狈不堪的裴俨截然不同。 见危机解除,蓝袍男子拢起折扇,走到裴俨身前一丈开外。 “兄台受惊了,看样子并无大碍。” 他的嗓音温润如玉,端的是从容和煦。 裴俨缓缓站直了身子,哪怕心口痛得像是要裂开,面上依旧是一派冷鸷。 此人竟精通罕见的控马之术,衣着绝非凡品,是敌是友?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保我内人安危。” 裴俨冷冷拱了拱手,眼神却如刀刃般上下打量对方,“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无需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 男人抬起白皙的手指,扯下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极为俊美的相貌,连裴俨都不禁晃了下神。 宝蓝织金妆花罗袍在风中猎猎翻飞。 那男人压根没打算攀谈,随性地将折扇一拢,拱了拱手,转身便大步踏入密林深处。 车厢内,舜舜惊魂未定,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大着胆子,悄悄将车窗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隙,恰好将那男人的正脸看了个真切。 呼吸陡然一滞。 这人生的当真是好,五官带着一种慑人的俊美。 哪怕穿着宝蓝织金这般张扬夺目的颜色,也没能压住他半分容貌。 如此气度,不像江湖人士,倒像是王孙贵胄。 车厢角落里,绿漪和绿萝也瞧见了。 两个丫头看呆了,直勾勾地盯着那人离去的方向,方才的害怕全抛在了脑后。 此时,帘子外头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车门被推开,裴俨大半个身子探了进来。 他满头是汗,孝服上还沾了几点血迹,胸膛剧烈起伏着。 刚一进来,视线便钉在舜舜身上,上下扫视,恨不能将她全身衣服扒了检查一遍。 刚才马匹失控往山沟里冲的那一瞬间,他真是要疯了。 那种心脏被生生撕裂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可怕。 “伤着没有?肚子疼不疼?磕碰到哪儿了没有?” 裴俨嗓音劈了叉,哑得不成样子,指骨因脱力而止不住的颤抖。 舜舜深吸一口气,赶紧扶住旁边的迎枕,稳住身形。 她挪动笨重的身子,往前凑了凑,一把抓住裴俨宽大的手掌,往自己硕大的肚皮上按。 “别慌,我没事。幸好你之前命人给我放了这么多软枕,护得好。” “倒是你……这领口上的血哪儿来的?你受伤了?!” 舜舜瞧见裴俨领口处洇开的几点血迹,心口突突直跳,声音瞬间拔高。 裴俨不动声色,用指尖擦掉舜舜额角的冷汗,轻描淡写道: “刚才一不留神,劈砍山匪时溅了对方的血。放心,我怎么可能受伤!” 听他语气这般轻松,舜舜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裴俨掌心底下的肚皮里,传来一阵极为明显的动静。 右边鼓起一小段波浪,左边紧接着冒出小土包,硬是把舜舜圆润的肚皮顶成了诡异的形状。 舜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皱眉靠回引枕上。 “我刚才确实被吓到了,这三个小祖宗倒好,兴奋得不得了,只怕是在里头翻跟头呢。” 裴俨感受着掌心下鲜活有力的胎动,刚才差点断裂的神经缓和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在那高耸的地方戳了两下,嘟囔着警告。 “安分点!再折腾你们娘亲,等生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全要打屁股!” “哎呀,你这是干嘛!他们这么活泼,是好事啊!”舜舜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山匪?派人去查了吗?” 裴俨听到她的提醒,一张脸瞬间阴沉如水。 他让舜舜待在马车里好生歇息,转身便下了马车。 “枭卫留一半就地警戒!枭三,带人去检查那些贼人的尸首,看是否有留下活口!” 一炷香后,枭三快步折返,单膝跪地。 “主子,全死了。这帮贼人里有几个只是受伤,但全都咬舌自尽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裴俨闻言,喉间溢出一声森冷的嗤笑。 寻常求财的土匪强盗,哪有这般决绝的死士作风? 分明是京中有人还不甘心,想来要他和舜舜的命! 但眼下出殡要紧,没功夫在此地耗着。 他抬了抬手,命护院迅速清理路面,杠夫重新起杠。 第218章 闺蜜重逢 余下的路程倒是一路畅通,他们安安稳稳地到了裴家族坟。 薛令仪这“假死”的下葬仪式繁琐冗长。 舜舜挺着大肚子下了马车,裴俨只让她站在外围等着,不准她往前面凑。 等到棺材入土,墓碑也立就好了,他才搀扶着舜舜,在坟前上了三柱香。 回到相府,已是下午。 了却这桩大事,舜舜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草草用了一碗燕窝粥,便挨着枕头沉沉睡去。 “嘶——” 到了晚上,舜舜陡然惊醒,发出隐忍的抽气声。 小腿肚子上有一侧肉痉挛抽搐,疼得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 她本能地攥住床褥,咬住帕子,想要把这阵疼痛硬挺过去。 但睡在外侧的裴俨还是觉察到了。 “哪边?” 舜舜指了指右边。 没有任何废话,他熟练地掀开被子,大掌一把攥住舜舜的右小腿。 摸到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裴俨眉头拧成了死结,用大拇指按住一点,用力往下推揉。 “啊!疼……疼……你轻一点……” 舜舜咬着下唇,抽噎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裴俨满脸焦灼,想要她快些好,但又怕她实在受不住,一时纠结,手上的力道不知道应该重还是轻。 他一边按揉,一边往外扬声喊道: “来人!去倒盆热水来!” 值夜的绿萝把热水很快端来,裴俨亲自绞了热帕子,敷在她的小腿上。 过了一小会儿再来揉搓,舜舜小腿的痉挛劲儿才算彻底过去了。 舜舜舒坦了,歪在裴俨怀里,很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裴俨却了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掖好被角,穿着中衣走到门外。 把枭三召了出来。 “爷有什么吩咐?” 裴俨压低了嗓音,内心的烦躁已经完全掩盖不住。 “去挑个脚程最快的兄弟,今夜就出城,快马加鞭赶去江南!” “找到辛夷,催她赶紧回京!” “是!” 枭三领命退下。 裴俨站在廊下吹了阵夜风,让绿萝去通知赵管事,给府里的三位稳婆增加双倍的报酬。 “府里好吃好喝供着她们,若是生产那日出了半点岔子,我要她们的命!” 裴俨回到内室,瞧着榻上那隆起的小山包,心口一阵剧痛,吃了六颗护心丹才缓过来。 女人怀孕生孩子,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 难怪她娘会那么恨他,也许是把生产时积攒的怨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时间如流沙,眨眼到了九月中旬。 舜舜如今这身子,已经沉得骇人。 稍微站立片刻,腰腹便坠得仿佛要砸向地面。 一双脚更是肿得连换了三双鞋,最后只能穿裴俨让人特制的软底无跟鞋。 这日午后,她由绿漪稳稳搀扶着,正极为艰难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忽而,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枭六护送着一行人,从角门悄悄进了相府,来到了清漪院。 打头的正是风尘仆仆的辛夷。 而辛夷身后半步,跟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小药童。 那药童身量跟她差不多,皮肤暗黄且长着几颗麻子,下巴宽宽,背着个硕大的药箱。 “辛夷师父!” 舜舜一偏头瞧见辛夷,疲倦的眸子顿时燃起了亮光。 她也顾不上腰酸腿疼了,撑着绿漪的胳膊就往前迎。 “哎哟,慢着点我的小祖宗!” 辛夷吓了一跳,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稳稳扶住她的另一边胳膊,盯着她的肚子连连咋舌。 “乖乖,你这肚子……也太壮观了。比我上回走时,足足大了两圈还多!” 舜舜无心听她打趣,一把攥紧了辛夷的袖子,压低了嗓音。 “我不打紧,快跟我说说,令仪呢?” “她在江南安顿得如何了?新户贴可是已经办妥了?” 辛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故意卖起了关子。 “哎哟,我这十来天水陆兼程的,骨头都要颠散架了。” “你倒好,连口茶都不给喝,上来就只知道问她?” 舜舜急得鼻子紧皱。 “令仪怎么能是别人?好好好,绿漪,快给辛夷师父倒茶!” 绿漪欢快地应了一声,急忙倒了杯凉茶,递到辛夷手上。 辛夷一饮而尽,招了招手,示意身后低着头的小药童上前。 “这次去江南,我可是给你买了不少好东西,快来看!” 小药童走到石桌前,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来,手法麻利地打开。 里头没有草药,全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江南特产。 辛夷献宝似的指着那些油纸包。 “喏,这可是最地道的姑苏松子糖、甜桂花糕,还有刚焙好的明前龙井。” “我这一路可是小心翼翼,生怕受潮碎了……” 舜舜心里记挂着令仪,哪里有心思吃东西。 “辛夷师父,我现在不饿,待会再尝,你倒是快告诉我,令仪她到底怎么样了!” 说话间,她的余光不经意地瞥了眼那个低头拆解油纸包的小药童。 那药童始终低垂着眉眼,看不清面容,肤色黄得像是生了病。 就在他伸手解油纸包上的红绳系带时,右手的小拇指微微往上翘了翘。 那是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只有一瞬。 舜舜却心头剧震。 这个动作,她简直太熟悉了! 舜舜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挣开绿漪的搀扶,一步步上前。 药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拆绳子的手微微一顿。 舜舜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小药童暗黄的有些过分的手腕。 小药童惊愕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为清亮温和的眸子,哪怕刻意涂黑了眼皮和眼尾,也遮不住那股子她熟悉的坚韧与灵动。 舜舜眼眶倏地一热,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强压着胸腔里喷涌出的狂喜,喉咙发紧,哑着嗓音开口:“令仪……是你吗?” 这话一出,那小药童的眼里也蓄满了泪水。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一握住舜舜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开口时难掩哽咽。 “是我,你别哭呀!小心身子!” 谈令宜扯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定定地看着舜舜。 “我现在可是江南名医谈绰的女儿,正儿八经入了谈家族谱的。” “你可千万记住了,从今往后我就是谈令宜了,宜室宜家的宜!” “好……真好……”舜舜高兴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伸手抱一抱令宜,却因为肚子太大,没办法正面搂抱。 只能侧过身子,单手搂住令宜的腰,一个劲儿地把脑袋往她肩窝里扎。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又止不住地咧开嘴笑。 她的令仪,终于挣脱了那个吃人的牢笼,可以自由自在地为自己而活了! 极致的欢喜让舜舜心跳加速。 然而后下一瞬—— 肚子突然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到难以形容的下坠感,骤然从下腹部开始蔓延至整个腰身。 呃——! 舜舜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错愕地瞪圆了眼,双膝一软,身子控制不住地就往地上出溜。 “舜舜!” 谈令宜大惊失色,慌忙搂住她的腰,拼尽全力托住她往下坠的身子。 与此同时,一股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舜舜的裤腿,一点点往下滴。 谈令宜呆怔了一瞬,立即扯着嗓子大喊: “来人啊,快去叫稳婆……舜舜要生了!” 第219章 舜舜生产 清漪院内乱作一团,端着铜盆的丫鬟婆子们穿梭不停。 一盆盆冒着热气的清水端进去,换成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塌上,铺上了三层厚厚的油布。 舜舜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平日里娇媚的脸庞此刻糊满了汗水。 那高耸如山的肚皮里,三个小家伙破天荒地没有闹腾。 可是……疼。 太疼了。 像是有把生锈的锯子,从她的后腰骨一点点锯开,顺着脊梁一路剐蹭,直冲天灵盖。 舜舜实在挨不住,偏过头去,发出一声破碎的痛呼。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往下砸,瞬间浸湿了身后的软枕。 慕容舜舜,你要撑住啊! 爹,娘,哥哥……你们都来保佑我吧。 我一定要活着生下三个宝宝,亲手抚养他们长大! 舜舜发了狠劲儿,逼着自己把气喘匀,含住稳婆往她嘴里塞入的一片极品野丹参。 院门外,得到消息的裴俨,早已失了往日的沉稳,顺着抄手游廊拔腿狂奔。 刚踏进清漪院没几步,他便听见内室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裴俨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叫声直接穿透了他耳朵,犹如一根淬了火的长钉,硬扎进他的心房。 心口顿时传来一阵剧烈到无法忍受的绞痛! 裴俨高大的身躯剧烈一晃,右脚绊到左脚,整个人朝前栽倒。 他本能地伸出右手,抠住旁边的一根柱子。 指甲翻劈,木屑深深扎进掌心的血肉里,他却觉不出疼。 喉咙里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他拼命想要压下去。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直接喷了出来,洒在了地上。 衣襟瞬间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红。 谈令宜刚在偏房洗净了手,正要往内室赶,一偏头,正好看见裴俨吐血的这一幕。 她先是吓了一跳,心脏突地一缩。 裴俨佝偻着背,胸膛犹如破风箱般剧烈起伏着。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背胡乱抹去下颌滴落的血。 转头的瞬间,正对上谈令宜震惊的脸。 裴俨并没认出眼前这个药童就是令仪,只以为他是辛夷带来的。 他踉跄着直起身,一把拽住谈令宜的衣领。 “把你的嘴闭紧,刚才你看到的,若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裴俨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仔细你的皮!” 谈令宜被他扯得脖子生疼,赶紧点了点头。 裴俨没再理会她,松开手,左手发着颤,从怀里掏出装有护心丹的瓷瓶。 他连塞子都拔不利索,索性直接用牙咬。 可手抖得实在太厉害,倒药时,药丸“劈里啪啦”滚落了一地。 他顾不得捡,把手心里剩下的几颗,连口水都不喝,就囫囵塞进嘴里,生咽了下去。 谈令宜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 听师父说,这护心丹是极其霸道的猛药,他这么个吃法,不要命了? 就在这时,辛夷从内室挑帘出来,一眼瞧见了裴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她暗骂一声,跨过门槛,疾步走来便去扣裴俨的脉门。 “相爷,你不能待在这儿,赶紧去偏房躺着歇息,这里有我看着,出不了岔子。” 裴俨却摇了摇头。 “不,我不走!我要守着舜舜,万一……万一……” 他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我要看到……她平安无事。” 内室里,舜舜的痛呼再次拔高。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凄惨,仿佛有人要把她的心肝脾肺全挖出来。 裴俨高大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双手用力捂住心口,双膝一软,这次,直接砸在了青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整个人佝偻着。 辛夷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绕到裴俨身后,趁着裴俨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舜舜的惨叫声吸引过去,全无防备之际。 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对准裴俨后颈的穴位,狠狠一记手刀劈了下去! 裴俨喉咙里刚滚出一半的闷哼戛然而止,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前栽倒。 就在辛夷收手的刹那! 屋檐暗影处,一道黑影犹如鬼魅般倒挂而下。 “铮——”的一声刺耳锐鸣。 枭三稳稳落地,剑刃直接架在了辛夷的脖颈上。 “你干什么!” 枭三双目圆瞪,眼底杀气翻涌。 那剑锋只要再进半寸,就能立刻让辛夷血溅当场。 辛夷半点没退缩。 “你吼什么吼?我不打晕他,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心脉尽断,死在这里吗?” 辛夷指着地上毫无知觉的裴俨,压低了嗓音快速说道。 “你若还想要相爷活,就赶紧把人扛走,送到龙川道长那儿去!” “快去!现在只有他有办法!” 枭三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裴俨苍白的脸,收剑入鞘。 一把将裴俨扛在肩上,脚尖点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清漪院上方。 枭三扛着裴俨一路狂奔,避开府里的下人,直奔龙川道长的院子。 “道长!相爷他刚才吐血了,您快瞧瞧!” 枭三将裴俨平放在一旁的罗汉床上,急得满头大汗。 江守月上前探了探裴俨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腕脉。 脸色瞬间凝重阴沉。 “他这具身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枭三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什么?怎么会这样!道长,您一定有办法救相爷的对不对?” “您要什么,哪怕要属下的命来换……” 江守月抬起手,冷冷截断他的话。 “贫道自会搏一把,但这法子,乃是违背天道的禁术,极度凶险。” 道长转身,拖出那个被裴俨撞翻过的小木箱。 “你现在出去,守在门外。” “从现在开始的一个时辰内,不论屋里传出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放一个人进来。” “只要被旁人干扰打断一次,相爷就必死无疑,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听懂了吗?!” 枭三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 “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说罢,枭三转身大步跨出门槛,反手将房门关紧,按住剑柄,犹如一尊煞神,站在了门口。 第220章 转移魂魄 屋内,江守月迅速打开小木箱,拿出里面码放着的上百张黄纸符篆。 这些符篆不是用朱砂写的,而是他这段时间割肉放血,蘸了自己的血,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江守月动作麻利,将这些符篆贴满了裴俨的全身。 随后,江守月拿出没用完的一小碗血。 他屈膝蹲下,提着狼毫笔蘸满血水,在青砖地上飞快勾勒。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繁复的阵法画成。 江守月本就虚弱,画完这阵法,脸上像笼罩着一层灰雾。 他走到阵法中央,盘腿坐下。 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晦涩。 随后放在旁边的拂尘被他一把抓起,在半空中来回甩动。 大约三炷香之后,以江守月为圆心,屋内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 一阵阴风凭空刮起,卷动着地上的灰尘,渐渐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旋涡。 这小旋涡成型后,缓缓朝着罗汉床的方向移动,最终悬停在裴俨身体上方。 江守月放下拂尘,再次双手结印,速度越来越快。 裴俨的身体上方,慢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光晕。 这是他的三魂七魄,在肉体濒死之际,被禁术抽离了躯壳! 光晕在旋涡的拉扯下,一点点脱离裴俨的躯壳,最终在半空中拧成了一股指头粗细的流光。 “去——!” 江守月感应到之后,立即睁开双眼,大喝一声。 那流光仿佛活了,歘的一下穿透窗户,朝着清漪院的方向急速飞去。 此时的清漪院内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床榻上的舜舜身上。 根本无人注意到,一道绿盈盈的流光钻了进来。 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床帐,一头扎进舜舜脑袋底下的枕头里。 宛如水流,慢慢融入了静静躺在那儿的绢丝人偶之中。 舜舜似有所感,强睁开泪水迷蒙的眼睛,偏头往左侧看了一眼。 什么都还没看到,稳婆急切的喊声瞬间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夫人,千万别分神!现在还不到使大劲的时候!” 稳婆满手是血,站在床尾大声指挥。 “攥足力气,跟着我说的做!等下一阵痛劲儿上来,您就用尽全身力气使劲!” 稳婆的话极其直白,不讲任何体面。 “按着平日里出恭那般使劲!下面发力!” “不疼的时候,您就歇着,千万别白费力气,明白吗?现在,慢慢吸气,慢慢呼气,切勿心急!” 舜舜满头汗水,中衣和肚兜早已被香汗淋湿,紧紧贴在身上。 她双手将两根从房梁上吊下来的绸布缠在掌心,攥的死紧。 她吐掉了口中咬着的布巾,“相,相爷在哪儿?” 稳婆往外看了一眼,并未看到裴俨,却毫不犹豫地回道: “相爷在外头呢!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转圈呢!” “夫人,咱们再加把劲,早些生下来,您也少受点罪不是?” 舜舜扯起一侧嘴角,“好。” 话落,下一波更为猛烈的疼痛来了! 呃——! 舜舜的脖颈猛然往后折起,下颌崩成一根拉扯到极致的弦。 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 她听从稳婆的指挥,憋住一口气,将全身的力气全都汇聚到下半身,拼命用力。 “我看到头了!看到头了!” 稳婆惊喜地叫破了音。 “就是这样,夫人!对,对,再使把劲!老大要出来了!” 极度紧张、血腥气冲天的内室里,谁也没发现…… 舜舜枕头底下的那只绢丝人偶,右手的手指,突然,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 龙川道长的院子里。 随着那一声“去”,江守月颓然扑倒在青砖地上,昏死了过去。 足足过了一刻钟,他才倒抽一口冷气,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顾不上擦去脸上的灰土,他赶紧掐着手指推算。 “成了!禁术成了!” 他脸上刚浮现出一丝狂喜,手指一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罗汉床边,扒开裴俨的眼皮,又扣住他的腕脉,仔仔细细探查了一番。 “怎么会这样?!”江守月骇得一屁股跌坐在旁。 他查探出,裴俨的三魂七魄确实离了体。 可在转移的过程中,三魂之一的“幽精”出了问题,有一部分残留在了裴俨破败的身体里! 而剩下的大部分“幽精”,江守月也不确定是否已经进到了小人偶之中。 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 这“幽精”,主掌的是人的情感。 幽精不全,这就意味着,即使裴俨借着人偶保住性命,也可能会变成一个丧失情感的冷血之人! “怎么偏偏就是幽精出了岔子?!” 江守月急得直拍大腿。 此事并非没有补救之法,那就是要把裴俨这具身子养好,消除他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心疾。 再反向施行禁术,把他的三魂七魄召回来,与原身融合。 可他江守月没这种本事啊! 他豁出这条命,也只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 “若是他醒来后,不再爱舜舜了,像陌生人那样对待她……” “我这些日子的谋划和拼命,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江守月越想越悔,眼眶通红,捂着心口,止不住的抽泣。 他跪在地上,看向屋顶,悲愤至极。 “三清祖师爷!你们受了我的香火和供奉,干活却这般偷工减料!对得起我吗?!” 骂完祖师爷,他又捶胸顿足。 “都怪我学艺不精!学艺不精啊!若是师父他老人家还在,怎会出这种纰漏?!” 门外的枭三,听见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喊叫骂声,心头骤然一沉。 他吓得冷汗直冒,把房门拍得震天响。 “道长!道长!是不是相爷出事了?!”枭三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相爷到底怎么样了?!” 江守月迟迟没有打开开门。 出了这等纰漏,他怎么放心把裴俨的身体交给别人。 可若不交给枭三,他又应该交给谁? 若是签了死契的枭卫都靠不住了,更遑论其他人。 更棘手的是,裴俨的魂魄灌入到人偶里的秘密,绝对不可外传! 只能让相爷信任之人知晓。 他可以让舜舜知道,却不能是现在! 江守月踉跄着走到房门后面,用身体挡住门,唯恐枭三一时激动冲进来。 他气息不稳地问:“内室那边……有消息了吗?” “我问的是相爷,你问慕容姨娘干什么!我一直守在这里,内室的情况不清楚!” 枭三强忍着集火,抬起来想要踹门,但想了想,脚又放了下去。 江守月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去,去问。只要那边没事,相爷……也……也会没事的。” 说完,他盘腿而坐,闭上双眼,整个人犹如入定,再无声息。 枭三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咬牙吹响呼哨,喊来枭六,让他立即去内室那边查看情况。 因为过度紧张,一向警醒的他没有察觉,江守月院外那棵高高的槐树上,立着一个人。 今晚,他原本只是奉主子的命令,来刺探相府的,没想到为了躲避枭卫而迷了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 裴俨竟然要死了? 哈哈哈!太好了! 这对他们来说,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啊! 第221章 三宝降生! 舜舜重新咬起布巾,十指绞进垂在两侧的绸带里,手背青筋暴起。 随着稳婆一声欢呼,“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姐儿!”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瞬时响彻内室。 “哇——哇——” 听到这哭声,舜舜紧绷的身子陡然卸了力。 她瘫软在床塌上,缓缓地偏过头。 看着稳婆用布巾把那个红彤彤的小肉团包裹起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个弧度。 一滴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砸进枕头。 这一刻,她好想裴俨。 想他那宽厚温暖的胸膛,想他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我在呢”。 可她只能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挨这活剐一样的痛。 辛夷师父跟她讲过,妇人生产,男人最好别进来。 并不是因为血污会冲撞男人的阳气,而是这血肉模糊的场面一旦落在男人眼里,会落下心病。 往后夫妻俩在床笫之间,男人一回想起这场景,便会兴致全无。 舜舜理解,她也不想让裴俨看到自己这副披头散发、满身污血的狼狈模样。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还是觉得委屈。 凭什么男人只消快活那一阵,女人却要在鬼门关走这一遭? 阿影,你这个混账! 甭管你平日里说得多好听,到了这节骨眼上,却连个声儿都没有,真真是个铁石心肠! 越想越觉得委屈,她气哼哼地吐掉嘴里的布巾,不忿地骂出了声: “裴俨!你个杀千刀的王八羔子!你倒是快活了,老娘要疼死了……” 几个稳婆正忙着清理姐儿,听到这污言秽语,非但没拦着,反而对视了一眼,见怪不怪。 “夫人您尽情骂,骂出来心里就舒坦了,气儿也能顺畅些。” 其中的胖稳婆笑着宽慰:“咱们女人糟这份罪,就为了给男人传宗接代,不骂他们骂谁!?” “就是,您尽管骂,这个时候,谁也不会怪罪您的!”另一个稳婆附和道。 没给舜舜太多喘息的功夫,约莫过了一刻钟。 那要命的阵痛再次袭来! “夫人,使劲!”稳婆的声音再次拔高。 这一回,有了经验,加上产道已经完全撑开,没费太大的功夫,“哇”的一声啼哭,老二也顺顺利利地落了地。 “又是位姐儿!”稳婆报喜的声音里,明显少了几分刚才的欢欣,反而带上了一丝慌乱。 三个稳婆互相对了个眼色,脸色都不大好看。 这两位姐儿,个头虽说比寻常足月的娃娃小了整整一圈,可哭声一个赛一个的响亮。 皮子红润,手脚也会扒拉,瞧着就是康健的。 三个孩子争抢母亲的气血,前头两个这么健康,这第三个……恐怕会较为孱弱。 而在此之前,裴老太君背着相爷,私下里给她们塞了厚厚的封红。 老太君发了话的,这三个孩子里,但凡有哥儿,必须优先保住哥儿的命! 如今已经连着出了两个姐儿,若是不出个带把的,老太君搞不好会迁怒于她们。 倘若生了哥儿,却不康健,甚至活不了…… 她们只怕有钱也没命花了! 胖稳婆急得满头是汗,双手合十,对着半空中连连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老天爷保佑,菩萨显灵,这个千万得是个健健康康的哥儿啊!” 舜舜痛得两眼发黑,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还没等稳婆拜完,一阵剧痛再次袭来。 这次的痛,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猛烈。 然而产程拖了这么久,舜舜的体力早已濒临极限。 “唔……”舜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夫人,快啊!这第三个卡住了,若是出不来,会憋死在里头的!” 稳婆惊叫出声,上手就在舜舜的肚皮上用力往下推。 剧烈的挤压让舜舜痛不欲生,她抻着脖子,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呃——!” 伴随着身下的撕裂感。 第三个孩子,终于出来了。 然而……没有哭声。 连一声微弱的哼唧都没有。 胖稳婆哆嗦着手,把那浑身青紫的小人儿提溜起来一看,是个带把的! 原本应该是狂喜的,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垮了下来。 这哥儿双眼紧闭,任凭屁股被稳婆重重地拍了两巴掌,甚至提着脚倒着晃了两下,依旧没有哭! “完了完了……” 胖稳婆脸色煞白,“是个哥儿……可是没气儿了!活不成了!” 另外两个稳婆也慌了神,急得团团转,全然忘了榻上还躺着产妇。 舜舜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意识已经开始涣散。 她感觉到身下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汹涌而出。 血水顺着床沿,流进了地上的铜盆里。 怎么……怎么没听到老三的哭声? 不会的,我的孩子…… 舜舜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辛夷师父,不好了!你快进来看看吧!” 胖稳婆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对着门外尖叫。 另一个稳婆走过去刚打开房门,辛夷便冲了进来。 她一眼就瞥见三个稳婆全围着孩子,而榻上的舜舜面如白纸,身下垫着的油纸淌着不少血。 “你们三个蠢货!想死吗?!” 辛夷火冒三丈。 “产妇出了这么多血,你们眼瞎了看不见?!不管大人了是不是!” 她立马冲过去,往舜舜口中塞了一颗止血丸。 再劈手从胖稳婆手里夺过那个青紫的婴孩,厉声怒喝: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夫人止血!龙川道长拿来的那些符篆呢?为什么不贴?全都给贴上!“ “把切好的百年野丹参全给她含着,叫她嚼碎了把汁水吞下去!” “要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三个全得脑袋搬家!” 三个稳婆被这番怒骂震得如梦初醒,赶紧一一照做。 辛夷单手托着轻飘飘的哥儿,眉头紧锁。 这孩子不哭,面色青紫,多半是产道里憋的时间太长,口鼻里吸入了羊水和胎粪,把气道给堵死了。 她拿起干净白布巾,蘸了些温水。 小拇指极为灵巧地探进他的嘴里,把黏糊糊的胎粪一点点抠出来,又清理了鼻腔。 紧接着,她将哥儿平放在铺了厚棉垫的矮桌上,两根手指并拢,点在婴儿心口的位置。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规律,力道轻柔。 接着她捏住婴儿的小鼻子,对准那小嘴,吹了一口气进去。 几息过去。 “咳……哇!” 一声微弱,像小猫儿一样的哭声,终于从小嘴里溢了出来。 虽然声音不大,却实实在在的喘上气了。 紧接着,那青紫的小脸慢慢缓和过来,浮现出一点红。 “活了活了!”胖稳婆欣喜过望,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大慈大悲的菩萨保佑啊,总算是保住了小公子,阿弥陀佛……” 辛夷拿长布巾把哥儿一裹,冷笑。 “菩萨?!你让菩萨来给他抠喉咙试试?” “刚才是老娘把这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要拜你拜我!” 第222章 裴俨在哪? 胖稳婆被噎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撇了撇嘴,赶紧上前给哥儿擦拭胎脂。 舜舜含着满嘴的野丹参,满腔都是苦涩。 听着辛夷的骂声,她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骂归骂,辛夷手底下没半点耽搁,立马转身回到产榻前。 她挽起袖子,用烧酒净了手。 “舜舜,你再忍忍,胎衣还没下来。” 舜舜无力地阖了阖眼,任由辛夷在自己身下施为。 没一会儿功夫,她在辛夷的帮助下,将完整的胎衣娩了出来。 紧接着,辛夷拿出一卷用滚水煮过,再用烈酒浸泡过的桑白皮线,一根弯如月牙的小银针。 “下面撕裂了,我得给你缝上。这法子是我独门绝活,往后恢复得快,也不容易落病根。” 辛夷一边说,一边动作麻利地穿针引线。 针尖穿透血肉,一阵刺痛传来。 辛夷抬头看了她一眼,“疼不疼?你若是受不住,咱们可以用麻沸散。” 舜舜靠在软枕上,胸膛微微起伏,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早就疼麻木了,跟刚才那要命的阵痛比起来,这几针算得了什么?您只管缝吧。” 过了小半个时辰,舜舜的情况总算稳定下来。 胖稳婆喜气洋洋地推开半扇房门,扯起嗓子往外头报喜: “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母子平安!” “前头两位是姐儿,最小的是这位哥儿!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哟!” 一直守在院子里的裴老太君,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 “哥儿?真生了个哥儿!”老太君浑浊的眼里迸射出狂喜,“好!好!好!赏!” “给全府上下多发一周的例钱!快,去给祖宗上香报喜!” 隐在暗处的枭六,将这里的情况探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平安诞下两个小姐,一位少爷! 相爷有后了! 他心头一喜,转身脚尖一点瓦当,迅速朝着龙川道长所在的院落掠去。 内室里,血污已经大体被清理干净。 榻上换了干爽的绸被,屋里燃起了淡淡的苍术艾草香。 舜舜强撑着精神,眨了眨模糊的双眼。 三个小小的襁褓,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在她的枕头边。 老大、老二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老三虽然个头最小,看起来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也安生。 看着这三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舜舜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春水。 下一刻,她忽的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抓了一把。 “辛夷师父……” 舜舜嗓音嘶哑,眼神越过屏风直勾勾往外瞧,眼巴巴满是期冀。 “裴俨呢?我想见他,他怎的还不进来?” “现在应该可以进来了吧!“ 从羊水破了到现在,整整折腾了几个时辰,稳婆说裴俨就在外面。 可是刚刚,她只听到外头只有老太君和众仆人欢天喜地的叫喊,却唯独没有听见裴俨那低沉的嗓音。 辛夷正在给她把脉。 听到这句话,手肘一颤,碰倒了桌上的一个瓷瓶。 辛夷垂着头,眼神飘忽了一下,用布巾使劲儿搓了搓手,久久没有说话。 舜舜举在半空的手,一点点的垂了下去。 “他到底在哪儿?” “我刚刚生下孩子,他就……不要我了么?” 舜舜嘴唇苍白,刚生产完的身子最是孱弱,一点子刺激都受不得,最需要夫君在身旁安慰的。 她心口突突乱跳,手指绞着被角,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一股脑往外冒。 他孕期那般哄着我,难不成真应了自己之前所设想的,生了孩子就两清? 又或者嫌她刚生了孩子,身上血污未尽,实在晦气? 见辛夷不吭声,舜舜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一颗心直直坠进冰窟窿。 她就知道……高门大户里的恩爱惯是逢场作戏。 他定是怕自己冲撞了他的官运,所以躲出去了,保不齐正歇在哪个通房的温柔乡里…… 而且……方才没生出哥儿时,老太君问都不问她一句。 莫不是他们裴家早打定了主意,要学那去母留子的腌臜把戏? “他不敢进来看我,是跟老太君在外头商议怎么弄死我吗?” 越想越觉得心凉,舜舜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委屈得直抽噎。 “辛夷师父,你带我走吧。他既不要我了,我又何必死皮赖脸留在这里……” 听着她越说越离谱,辛夷哭笑不得。 唯恐她产后郁结伤了身子,也顾不得许多了。 想了半天,辛夷硬生生憋出一句: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快别瞎寻思了!” “我不瞒你了,其实相爷他……他方才听你叫得太惨,吓晕过去了!” “啊?”舜舜猛然打了个嗝。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哭声戛然而止。 辛夷硬着头皮,既然话已出口,只能将瞎话编到底。 “真晕了!他在外头听见你惨叫,非要冲进来,被大家伙儿给拦住了。“ “相爷原本一直在门外转圈,可一听你喊救命,他那心疾就发作了,两眼一翻直接晕在廊下了!” 舜舜愣了半晌,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胸口。 是了,他有心疾,裴家大房男丁自出生起就有,所以命短! 这几个月,她只顾着自己和孩子,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一想到杀伐果断、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裴俨,居然被自己生孩子吓晕了过去。 舜舜心里那点子阴霾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有些想笑。 出息。 堂堂首辅,竟被吓成这副德行。 罢了,算他有良心…… 辛夷见她总算不再钻牛角尖,长舒了口气。 分娩失血、产程劳损,很容易导致情志不舒,肝失条达。 血虚加重肝郁,肝郁又阻碍气血生化,要是不注意,后果很严重。 辛夷赶忙出门,从谈令宜手里接过早就熬好的补血安神汤,端进来,哄着舜舜喝下。 没多会儿,药劲上来,舜舜沉沉睡了过去。 今晚,她不会再醒来。 辛夷压低声音,叮嘱绿漪: “你就留在这里,好生看顾,三个孩子都有奶娘,不需要夫人操心。” 随即背上药箱,带着令宜,急匆匆朝着江守月的院子赶去。 江守月,你一定要撑住! 相爷得活着,你也不能死! 第223章 道长绝笔 辛夷背着沉甸甸的药箱,步子却迈得飞快。 谈令宜提着气死风灯,紧紧跟在后头。 两人刚踏进江守月所在的院子,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从屋里传出。 辛夷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炸开了。 完了,江守月个死牛鼻子,该不会把裴俨给治死了吧?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里冲。 结果脑子里一团乱麻,脚下一绊,直挺挺地在门槛上摔了个狗吃屎。 “师父!”令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拉她。 辛夷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疼得直抽抽,也顾不上揉。 抬头一看,屋子里的景象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枭三和枭六两个铁塔般的汉子,正跪在罗汉床边,哭得伤心。 “呜呜呜……相爷啊!您怎么就这么去了!属下都没来得及给您挡刀啊……” “道长啊,您这又是何苦……” 罗汉床上,裴俨静静地躺着,脸色煞白,胸膛看不到半点起伏。 地上,江守月盘腿坐着,双眼紧闭,犹如一尊风化多年的石像,一动不动。 “哭什么哭!号丧呢!” 辛夷的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一把推开挡道的枭六,冲到罗汉床边。 她伸手搭上裴俨的寸口脉。 指尖传来极为微弱,且不稳定的跳动。 “相爷没死!”辛夷松了口气,转身冲着枭三吼道。 “把眼泪擦了!他只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死不了!” 枭三闻言,哭声顿住,眼眶通红地看向辛夷。 “辛大夫,您说真的?主子真的没死?” “刚才……刚才我们可是连他的鼻息和人迎脉都探不到了!” 辛夷白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话落,她转身去摸江守月的寸口脉。 他的手腕冰凉,脉象忽隐忽现,险些探查不到,非要静下心来去探,才能感觉到一丝。 没死! 没死就是还有救! 辛夷从药箱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色药丸,掰开江守月紧咬的牙关,硬生生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 “师父,道长这情况,像是把精气耗尽了。” 令宜在旁边轻声嘟囔,伸手探了探江守月的鼻息。 进气近乎于无,出气更加微弱。 辛夷皱起眉头,抬头扫视四周。 江守月这人鬼精鬼精的,不可能干没有准备的蠢事。 他费了老大的劲保住裴俨,差点搭上自己的命,肯定留了后手。 “令宜,别愣着,咱们分头找!”辛夷挽起袖子。 “这家伙肯定留了手札或者遗书。” 令宜点头,转身往里走。 枭三和枭六对视一眼,也想跟着找,被辛夷一眼瞪在原地。 “你们俩就在这儿守着,谁也别碰相爷,更别碰道长。”辛夷指了指门外,“把风去。” 他们不懂医,只能悻悻地退到廊下,手按着剑柄,老老实实守在门口。 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响了好一阵。 “师父!” 里屋传来令宜压低的嗓音。 辛夷立刻跑了过去。 令宜站在塌前,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在枕头底下压着。”令宜立即把信封递过去。 辛夷拿过来一看,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大字:辛夷小友亲启。 “师父,你什么时候跟道长交情这么好了?”令宜诧异地问。 辛夷嘴角扯了扯,“哪来的交情。” “这牛鼻子八成是看我心地善良医术好,又是你师父,找我当冤大头呢。” 打开封口,抽出里头厚厚的一沓信纸。 辛夷快速扫过开头。 江守月先是一通彩虹屁,夸她医术高明、心地善良、古道热肠。 废话连篇。 辛夷越过这些客套话,直接看正文,脸色瞬间变了。 “我的老天……”她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令宜察觉出不对劲,凑过来看。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杂乱,但内容却令人心惊胆战。 江守月在信里写明,他动用了禁术,耗费了自己的寿元和精气,把裴俨的三魂七魄硬生生给抽了出来! 而后,灌进了舜舜手中的那个绢丝人偶里。 那是他亲手做的。 “人偶……那人偶居然是……”令宜没敢念出信中文字,却难掩心中惊骇。 辛夷眉心团簇,整个脑瓜子都懵了。 裴俨和慕容舜舜的命数,原本毫无关联。 裴俨短命,主要是因为先天不足,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江守月硬是用师父手札里记载的禁术,强行把这两个人的命格绑定在一起。 让舜舜成了裴俨的命定之女。 她对人偶的一举一动,能影响到裴俨的情欲,就等于掌握了他最大的弱点。 “江守月真是个疯子!”辛夷暗骂,“他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信往下看,谜底徐徐解开。 江守月下山抵达京城的第一天,意外在街头撞见了化名为姜裹儿的慕容舜舜。 当时的舜舜荆钗布裙,旁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作为定远侯府嫡女,慕容舜舜从小深居简出,见过她真容的外人寥寥无几。 可江守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她的嘴唇和鼻子,和江月蓉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江守月原以为定远侯府满门抄斩,一口活口都没留下,他哀恸万分,却深知自己没有能力给江月蓉报仇。 那日在街头认出舜舜,他欣喜若狂。 连续几日暗中跟踪,发现舜舜已经改名换姓,不仅搞到了户贴,还把自己卖身进了裴府。 稍微一思量,他便猜透了舜舜的心思。 一个孤女,要报定远侯府的血海深仇,只能借当朝首辅的势。 江守月决定帮她。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舜舜进相府不是为了报仇,他也希望舜舜在裴府能够平安顺遂。 他翻找师父留下的手札,找到了制作绢丝人偶和“绑定男女命格”的办法。 施行这种法术,代价极大,需要施法之人的寿元,还得要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以及头发。 江守月没有在信中交代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确实弄到了那些东西,并且成功了。 辛夷看完这一大段,后背早已被冷汗濡湿。 信的末尾,江守月千叮万嘱。 她可以把这整件事,告诉令宜,因为她和舜舜是生死之交,且行事稳重,不会泄密。 但短时间内,不能向舜舜透露。 其一,裴俨魂魄转移后到底会变成怎样,他也说不准。 妻儿,舜舜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经不起刺激,自己舍命救相爷之事,万不可说。 等过几年,若裴俨和舜舜的关系进一步稳固,舜舜的心性更加坚韧,方可告知他的死讯。 “师父……”令宜指了指信纸的最后一行。 江守月写道,他施展完禁术,必然会以入定的姿态陷入昏迷,那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信封底端藏着一颗大还丹。 服下此药,他能回光返照一整日。 他想见舜舜最后一面,然后便离开裴府,找个风水宝地,静待死亡。 辛夷沉默地把手里的几页信纸,递给令宜。 令宜果断折好,塞进自己的袖里,妥帖收好。 “道长这一片苦心孤诣……当真可敬可叹。”令宜轻轻摩挲着袖口。 辛夷深吸了一口气,将牛皮纸信封倒过来,在掌心里用力磕了两下。 “啪嗒”一声。 一颗浑圆漆黑、散发着刺鼻药香的丹药滚落掌心。 这,应该就是大还丹了。 她捏着大还丹,来到江守月面前。 牛鼻子,算你狠。 辛夷嘴里嘟囔了一句,手却极其小心地捏住江守月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 将大还丹推入他舌根深处,顺着穴道一点,让他将丹药咽了下去。 就在江守月咽下大还丹的那一瞬。 舜舜枕头下的人偶,忽然迸溅出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 人偶那两只用黑线绣成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原本软绵绵垂着的四肢,忽然动了。 他手脚并用,嘿咻嘿咻从枕头底下爬了出来。 骨碌碌翻了几个跟头,来到舜舜身边。 他直勾勾地盯着舜舜,久久没有动。 似乎在等待魂魄融合,又仿佛是在搜索记忆…… 直到守更的小厮敲响了一更的梆子,他骤然打了个激灵。 而后蜷了蜷粗短的手指,扒住舜舜的手。 却因为指头太短且不够灵活,最后只能双掌合拢,像抱树似的,抱住了舜舜的大拇指。 扬起脸颊,蹭了蹭她温热的指腹。 第224章 人偶活了? 翌日清晨。 清漪院内室,慕容舜舜幽幽转醒,脑袋沉甸甸的。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费力地偏过头,去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是,身侧只有三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并排挨着。 奶娘不久前刚给他们喂过奶,小家伙们睡得正酣。 他呢? 舜舜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眶瞬间就红了。 昨天,她在这儿疼得死去活来,他在外面听见动静竟晕过去了。 现在天都亮透了,他怎么还不来瞧瞧自己? 舜舜心里那股子委屈劲儿,再次翻涌,咕嘟咕嘟直往外冒。 好你个裴俨,真真是个狠心的。 她越想越气,扯着被角,赌气般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外头,面朝里躺着,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只顾着满心酸涩,压根儿没感觉到,有一双粗短的小手,偷偷抱住了她左手的大拇指。 圆滚滚的脑袋在她指肚上亲昵地蹭来蹭去,似乎是在安抚。 此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 “老太君慢些,当心门槛。”秦嬷嬷的声音隔着门透进来。 裴老太君满面春风,拄着拐杖走得飞快,连声问:“哥儿呢?我的宝贝曾孙呢?” “回老太君,小少爷和小小姐们刚吃过奶,睡下了。”绿漪在廊下屈膝回话。 “好好好!”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吩咐身后的秦嬷嬷。 “待会你就去把我的那块羊脂玉观音拿过来,还有那套八宝点翠的项圈,都给我的乖曾孙!” 秦嬷嬷笑着应了。 老太君又道:“至于两个姐儿,一人打一对赤金錾花的镯子。” 屋里头,舜舜把这话听得真真切切,心头的火蹭的一下烧到脑门顶。 给哥儿的就是羊脂玉、八宝点翠,给姐儿的就是普通的赤金镯子? 这心都偏到西域去了! 舜舜原就因为裴俨不在身边而窝火,这会儿更是按捺不住,忍着下体的不适,冲着外头扬声道: “绿漪!咳咳……” 她嗓子还干哑着,一出声就咳了两下。 “夫人。”绿漪赶紧推门进来,隔着屏风应声。 “你去回了老太君,就说我昨夜伤了元气,身子虚得很,吹不得风。” “现下头晕目眩,连床都下不来,就不请老人家进来了。” 绿漪听出她话里的郁气,不敢劝,低头退了出去,原封不动地把话回了。 老太君在外头吃了个闭门羹,脸色顿时有些不大好看。 而在屋里,抱着舜舜大拇指的绢丝人偶,刚刚也把门外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松开了手,顺着床沿,骨碌碌地滚到了脚踏上。 然后迈开两条小短腿,借着门帘子的缝隙,嗖一下钻了出去。 门外,老太君正杵着拐杖生气。 小人偶悄无声息地溜到她脚边,呲溜一下跳起来,双脚并拢。 冲着老太君那双满绣着福寿暗纹的鞋面,便狠狠地跺了下去! 奈何人偶实在太轻,身体里塞的全是软乎乎的棉花。 老太君压根儿没感觉到什么,只觉得有点痒。 低头看了一眼,除了地上的青砖,啥也没有。 老太君心里不痛快,觉得舜舜仗着肚子争气,生下三胞胎,脾气见长,连她这个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但转念一想,她命格特殊,能够逢凶化吉! 之前跟她作对的,都没落下个好下场。 想到这儿,老太君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尴尬地挤出一抹笑。 “罢了罢了,她刚生产完,自然是累着了。” “秦嬷嬷,咱们先回吧,等过几日她身上舒坦了,再来看宝贝曾孙。” 说罢,便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悻悻地走了。 打发走了老太君,院子里总算清静了些。 舜舜靠在引枕上,瞪着头顶的承尘,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夫君靠不住也就罢了,祖母还是个重男轻女的。 往后这三个孩子,若是她自己不上心,指不定要被教成什么样。 特别是两个女儿……绝不能让她们受半点委屈! 正嘟囔呢,外头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江守月温和的声音,隔着槅扇门传了进来。 “无量天尊,贫道来给夫人问安。” 今日的江守月,穿着一袭素净的青布道袍。 服下大还丹后,他气机平稳,一如往常那般仙风道骨,半点看不出将死之兆。 辛夷和谈令宜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面色颇为凝重。 “是道长来了啊!”舜舜赶紧提起精神,“可惜相爷这会儿不在,我……这副样子也不好见你。” 江守月甩了甩臂弯的拂尘,淡淡一笑。 “夫人可是见不着相爷心焦?” “夫人莫怪,相爷昨夜在院外守候,听闻夫人受苦,一时急火攻心,不是晕倒,而是心疾便发作了,情况很是凶险。” “什么?……辛大夫,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骗我?!” 舜舜浑身战栗。 刚才那点子怨怼和委屈,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迎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慌。 她急得眼泪唰地落了下来,“怎么会这样?相爷现在如何了?” 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挣扎着就要下床。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绿漪你进来扶我……” 这时,人偶已经急急忙忙地顺着门缝挤回了屋子。 他看见舜舜着急忙慌想要下床,立刻急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哼哧哼哧地顺着床柱爬上去,下意识地想拦住她。 结果因为舜舜着急下床,抬起手臂时,凑巧扫到了刚刚爬上来的人偶。 他瞬间被扫飞了出去,直接滚进了一旁堆积起来的被褥里,被压了个结结实实。 他在被子里一通拱啊拱,两只短手使劲划拉。 可越急越出不来,急得直蹬腿。 外头的江守月听见里面的动静,赶紧拔高了声音安抚。 “夫人莫慌!辛大夫有所隐瞒,也是担心你的身体。相爷在贫道的院中经过一宿的疗治,性命无虞。“ “只是实在无法脱身来看望夫人,特命贫道来传个话。” “……没有性命之忧?”舜舜的动作停住,右手紧攥着床沿,声音发颤。 “自然。”江守月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暖意。 “相爷虽然身体不适,但昨夜醒转时,强撑着精神,给三个孩子起了名字。” 舜舜愣了一下,“名字?” “正是。”江守月捋了捋胡须,缓缓道来: “大姐儿叫舜华,二姐儿叫舜英,小哥儿叫舜辉。夫人可还喜欢?” 听到这三个名字,舜舜整个人都僵在了榻上。 大户人家起名,向来是极其讲究字辈排行的。 可是裴俨……竟然全然不顾那些规矩。 舜华、舜英、舜辉。 每一个名字里,都明晃晃地带着她的“舜”字。 将来无论哪个孩子自报家门,旁人一听都能知道这是他俩的血脉。 这,这不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俩的恩爱吗? 第225章 悄摸呷醋 “这傻子……”舜舜呢喃着。 极度的酸涩、后怕,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动,瞬间冲上鼻腔。 眼泪悄然决堤,舜舜捂着嘴,又哭又笑。 “起得这般招摇,也不怕同僚笑话。” “罢罢罢,看在你这般用心的份上,昨夜没守着我的这笔账,就不跟你计较了。” 此时,被压在锦被下头的小人偶,终于艰难地顶开了被角,露出一个小脑袋。 方才被捂得太严实,他头上那顶小小的纱帽不知掉去了哪儿,发髻也散了,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 他听见了江守月刚才的话,抬起右手,困惑地挠了挠头。 但见舜舜终于不再掉眼泪,而是笑了,瞬间放松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枕头边上。 舜舜拿帕子擦了下眼角,重新靠回引枕上。 “道长,那相爷这疗治,需要多久?这期间……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成么?” 江守月站在回廊下,面不改色。 “贫道的疗治之法,需相爷每日浸泡药浴四个时辰,辅以金针过穴。” “药浴用的都是些虎狼之药,气味刺鼻不说,过程更是犹如抽筋剥骨,极为痛苦。” “这心疾最忌讳的就是大喜大悲,若相爷见了夫人与孩子,一时激动乱了气血,哪怕是一丝心神失守,便会前功尽弃。” “还请夫人为了相爷的身子,耐心等候些时日。” 舜舜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舍,但为了裴俨的命,还是咬牙忍下了。 “既然如此,那便依道长所言,但……总该有个期限吧。”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月余。”江守月答得干脆。 他已经没有办法解决裴俨后续的麻烦了。 来之前,他最后一次开坛做法。 恳请三清祖师爷,赐福消灾,祈求裴俨不会因为幽精的缺损而丧失情感。 至于会不会出现其它问题,他也不知道。 裴俨和舜舜将来是否能圆满……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舜舜点点头,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劳烦道长回去转告相爷,只管安心疗治,不必挂念我和三个孩子,我们都好好的呢。” 她顿了顿,想起前些日子两人在院子里乘凉时说的话。 “等他身子大好,咱们还要一块儿在院子里吃甜柿子呢。” “他可是亲口答应过我,要教我用柿蒂作画的。” 门外的江守月,听到这话,微微叹了口气。 而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辛夷和谈令宜,都面露不忍。 江守月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方子,递给侯在门内侧的绿漪。 “这是贫道写的食补方子,按着这些给夫人调理身子,能固本培元,不留暗疾。” 绿漪双手接过,屈膝表示感谢:“多谢道长费心。” 江守月透过门帘缝隙,向里头深深地望了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释然、欣慰,以及心愿已了的满足。 “夫人珍重,贫道告辞了。” “道长慢走。”舜舜毫无察觉地应承着。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探望,道长还要回去看顾裴俨。 完全没料到,这是他们的最后的一面。 一刻钟后。 一辆青帷马车,从相府的角门悄然驶出,进入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 马车出了城门,行驶在平坦宽阔的官道上。 辛夷勒住缰绳,让马车停在了一处茶棚旁。 她扭头,看向端坐在车厢里的江守月,故意板起脸。 “你对舜舜撒了那么大一个谎,就这么一走了之!月余之后,我们该怎么办?” 江守月轻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顺着耳根处慢慢摸索,扯下面具,露出原本俊朗的面容。 “终于不用再假扮师父了……嗨哟,这些日子,真是憋死我了。“ 他呼出一口气,随手将面具扔出窗外。 耸了耸肩,语气轻松的根本不像是将死之人。 “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完了我该做的事。以后的事,就只能交给你们了。” 江守月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你和令宜那么聪明,还能想不出法子?” 辛夷被他气笑了,可刚裂开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你究竟想去哪里?我干脆送佛送到西,你要去哪处风水宝地,我用马车送你过去!” 大还丹的药效一过,他会毫无痛苦地坐化。 可她怎么忍心,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化在荒郊野外? 江守月却淡笑着摇了摇头。 他跳下马车,伸手掸了掸身上的青色道袍。 背对着辛夷,潇洒地挥了挥手。 “小友,就此别过!” 正午的阳光倾洒下来,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辛夷站在马车旁,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默默地看着江守月越走越远,最终,完完全全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仿佛这世间,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 隔天下午,申时过半。 清漪院内,舜舜正半靠在玫瑰红的引枕上。 手里拿着裴俨买的那只拨浪鼓,逗弄着已经能短暂睁眼的大女儿舜华。 忽然,屋顶上空传来几声沉闷的兵刃相击声。 紧接着,几片碎瓦顺着檐沟骨碌碌滚落,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 负责看护清漪院的枭卫面色骤变。 他们刚抽出腰间佩剑,想刺死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叫喊: “住手!是咱家王安!冲撞了贵人,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兵刃声戛然而止。 屋里,舜舜柳眉紧蹙。 她欲扬声唤绿漪进来瞧瞧,那紧闭的槅扇门便被人从外头“嘎吱”一下推开。 “嘘——别害怕,是我!” 一道清脆透着未脱稚气的嗓音响起。 “听说你刚生完孩子,我特意溜出来探望你,顺便来相府玩玩的!” 舜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湖绿色暗花贴里,脑袋上扣着太监帽的小人,笑嘻嘻地跨过了门槛。 看清来人的一瞬,舜舜的脑袋“嗡”的一声。 竟是小皇帝周棣! 而在他身后,太监总管王安因为被锦衣卫提溜了一路,早就吓得满脸发白,腿肚子直转筋。 王安也跟着进来后,赶紧回身关门。 舜舜大脑空白了一瞬,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她急忙双手撑着塌沿,便要下地叩拜。 天爷啊! 这活祖宗怎么扮成小太监出宫了? 还跑到了她这里来!? “使不得使不得!” 周棣眼疾手快,三两步冲到床榻前,一把按住了舜舜的胳膊,将她硬生生摁回了塌上。 “我今日是微服出巡,不在朝堂上,切莫声张讲那些虚礼。” “你才刚生了三个孩子,身子虚弱,我本就叨扰了,你躺着回话就是。” 周棣自顾自从一旁拖了张绣凳过来,挨着拔步床沿一屁股坐下,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奇地探着脑袋,先是端详了舜舜虽虚弱却难掩姝色的面容,随后目光便被那三个襁褓吸引。 见小皇帝这般随性,并未端着帝王的架子,舜舜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一半。 心里倒是生出几分真实的熨帖。 小皇帝这是念着相爷和她父兄的情分,爱屋及乌,偷偷来登门探望她呢。 如此皇恩,她和裴俨都当感激。 然而,床里侧的小人偶,此刻却并不觉得熨帖。 那双由黑线缝制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周棣那即将要挨蹭到舜舜胳膊的肩膀。 他悄无声息地顺着床幔,滑了下去,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塌边的小几。 周棣正饶有兴致地伸出一根手指,想去戳一戳舜华粉嫩的脸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舜华的瞬间,小人偶弓起身子,努力撞向放在小几边缘,一只尚未沏茶的斗彩茶盏!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撅起屁股,重重一顶。 茶盏滑落,啪的一下砸在了周棣的脚面上。 “哎哟!窝——” 周棣脚背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国骂脱口而出,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嗓子。 第226章 亲冒烟儿了 “哎哟!疼死我了!” 周棣抱着脚,在地上单脚乱跳。 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 他一屁股坐回绣凳上,疼得连连吸气。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这下走不得路了!” 周棣皱着一张小脸,故意嚷嚷。 “王伴伴,去告诉裴卿,让他给我安排一间清静的客房,今晚……我就在相府养伤了。” 王安一听,吓得魂都没了。 “我的小祖宗诶!这哪成啊!” “裴老太君那双眼睛利得很,您要留宿,怎么可能瞒得过去?” “要是让御史他们知道,您私自出宫还受了伤,肯定会参奴才一本的!” 周棣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哎呀,你皮糙肉厚还怕被骂几句吗?大惊小怪的。” 她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在首辅家住一晚怎么了。 人家康熙微服私访,还有艳遇呢! 舜舜看着这主仆俩吵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刚刚绿漪收拾几案时,明明把那个斗彩茶盏放好了的。 好端端的,它怎么会突然自己掉下来? 她伸长脖子,狐疑地四处张望。 余光正好瞥见小几上的青瓷茶壶旁边,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掠过。 舜舜眨了眨眼,定睛再看,却看不到了。 心底那点疑虑压下,舜舜赶紧劝阻这位小祖宗。 “您金尊玉贵,相府人多眼杂,而且大房之前借着疙瘩瘟封了院子。” “若是您真在这儿出了岔子,相爷可没法向满朝文武交代。” 周棣撇了撇嘴,知道这事儿是不成了,只好作罢。 “不过,怎么不见裴卿?他人呢?” 舜舜怔了一下,缓过神来急急解释:”他,他身体不适,这几日一直在道长那儿疗治呢。” 周棣立马想起裴俨之前对他禀告过的那些话。 顿时心领神会,没再追问。 她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裴俨肯定不会把自己命数将尽的事情,告诉慕容舜舜。 幸好她那日敲定对策后,就吩咐工匠,开始制作从皇宫南书房到相府书房的铜轨。 不日便能做好,开始安装了! 此时,舜舜转头对着门外高声吩咐:“绿漪,去拿一瓶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来。” 没多会,绿漪捧着个小巧的白瓷瓶进来。 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薄荷药香瞬间散开。 王安挽起袖子上前,“小祖宗您抬抬脚,奴才给您脱鞋袜。” 周棣立马摇头。 “不用,我又不是没手,自己来!” 说罢,他自己利索地褪了鞋袜,露出微微有些泛红的脚背。 其实砸得并不重,就是红了一块,没伤着骨头。 但对方身份摆在那,舜舜不敢怠慢。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挪,接过绿漪手里的白瓷瓶。 “我来吧。” 她用指尖挑出一点碧绿的药膏,身子微微探出床沿。 周棣本就对舜舜有种没来由的亲近,顺势把脚抬起来,往榻边凑了凑。 舜舜将药膏轻轻点在那片红肿上,指腹打着圈,一点点揉开。 药膏渗入肌肤,清清凉凉的,周棣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此时此刻,躲在茶壶后头的小人偶,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 黑漆漆的眼珠子刚好看到了这一幕。 那用黑线缝制的嘴巴,不受控制地绷得笔直,甚至往下撇出了一丝阴鸷的弧度。 两只小短手紧紧抱住了茶壶把手,整个身子鼓胀了些,仿佛是生气了。 小人偶在小几上急躁地转着圈,瞅见了不远处的针线笸箩。 他嗖一下贴着桌面滑过去,哼哧哼哧,爬进了笸箩里。 粗短的手指头在里面扒拉半天,挑出两根舜舜平时经常用的绣花针。 他一手抓住针,一手扒着笸箩的边缘往外爬,啪叽一下,险些被绣花针扎到屁股。 但他顾不上狼狈,火速爬起身,瞄准了周棣的后背。 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两根绣花针掷了出去! 然而,他现在就是个任人揉捏的人偶,力气连个抓周的婴孩都不如。 那两根绣花针在半空中划出极其无力的弧线,连周棣的衣角都没碰着,就掉在了地上。 周棣正昂着小脸,美滋滋地欣赏着舜舜如画的眉眼呢,冷不丁感觉后脖颈扫过一阵凉嗖嗖的风。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搓着胳膊,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并没有站人。 奇了怪了,哪来的邪风啊? 周棣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嘟囔了一句。 不多时,药上好了。 周棣穿好鞋袜,冲着王安勾了勾手指。 王安会意,赶紧从宽大的衣襟里,掏出三个黄澄澄的金锭,双手捧着递过来。 周棣接过金锭,二话不说,直接往舜舜手里塞。 “这是我给三个小家伙的见面礼!” 舜舜被那重量压得手往下一沉,受宠若惊,慌忙把金锭往回推。 “这万万使不得!陛下能亲自来瞧我,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哪还能收这么重的赏?” “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朕的面子不够大?” 周棣故作老成的板起小脸。 舜舜实在拗不过,只好在榻上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 “臣妇替三个孩子,叩谢贵客赏赐。” 周棣见她收了,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你刚过鬼门关生完孩子,多躺着歇息,我就不在这儿烦你了。” “听说相府的花园是从江南请的工匠修的,风景极好,我自个儿去溜达溜达。” 舜舜点点头,立刻召来枭七。 “你跟着去,陪贵客去花园转转。贵客喜静,千万莫让人冲撞惊扰了!” 枭七知晓其中厉害,“属下领命。” 周棣笑眯眯地背着手,带着王安,跟在枭七后头出了清漪院。 出了那道宫门,他看什么都新鲜,看见花丛里跳来跳去的蚱蜢和五彩斑斓的蝴蝶,便挽起袖子去扑。 把脚背上的疼彻底忘到了脑后,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意犹未尽地回宫了。 清漪院内,彻底安静下来。 舜舜靠在床头,精神松懈下来,一阵困意上涌。 她闭着眼,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枕头底下,想要摸摸小人偶软乎乎的肚子。 结果,摸索了一阵,什么也没摸到。 舜舜愣了一下,掀开眼皮,一把抓起引枕,空的! 她又掀开被子看了看。 还是没有。 舜舜的脸唰一下白了,心头突突直跳。 她明明把它塞在枕头底下的! “绿漪!绿漪你快进来!”她嗓音里带着几分无法掩饰的慌乱。 绿漪闻声,赶紧端着药碗推门进来:“夫人,出什么事了?” “小人偶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 舜舜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半跪在榻上,连下面的伤口被扯痛了都顾不上了。 绿漪赶紧放下药碗,跟着在床头床尾一通乱翻。 “真是邪了门了……” 舜舜咬着下唇,一眨眼,眼眶便泛起了一层水雾。 就在这时,绿漪指着床尾,床幔堆积的角落处,喊了一声: “夫人您看,是不是在卡在那里了?” 舜舜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果然,在一层层折叠的幔帐之间,露出了一截熟悉的玄色衣摆。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 你先下去吧。”舜舜挥挥手。 她赶紧挪着身子凑过去,把小人偶从幔帐缝隙里抠了出来。 “没良心的小东西,叫我好一阵担心。” 叹了口气,心疼地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 然后伸出食指,惩罚似的戳了戳他的脸。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难不成还真长了脚?” “不对……”舜舜微微垂下眼帘,看着它那两只短粗的腿,无奈又自嘲地勾起嘴角。 “你确实有脚,可又不是真的活物。” 舜舜微微垂下眼帘,无奈地勾起嘴角。 “瞧你这灰头土脸的样儿,连帽子都掉了。” 她在塌上寻摸了半天,总算从一床被子底下,翻找出他的黑色的小纱帽,重新给他戴好。 舜舜习惯性地举起小人偶,吧唧一下亲了亲他的脸,然后贴在了自己胸口。 低下头,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圆脑袋。 “阿影不能陪我,幸好……还有你。” 小人偶被闷在那片柔软的馨香中,感觉自己有点儿冒烟。 舜舜,舜舜竟然叫他阿影! 手脚僵直地趴在她胸口上,晕乎乎的,一动也不敢动。 第227章 强制洗澡 裴俨被闷在那片温软里,思绪乱糟糟的。 回想起自己在人偶身体里苏醒后的所作所为,他就窘迫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儿出了岔子。 现在,他只要看见舜舜跟别人多说两句话,稍有亲密举止,哪怕对方是绿漪,甚至是刚满十岁的小皇帝,都会抑制不住的感到烦躁。 那股子暴戾之气,怎么压都压不住! 前日听闻祖母对三个孩子厚此薄彼的赏赐,他当下就气疯了。 想都没想便从门缝里爬出去,去踩祖母的脚。 现在想来,实在太过冲动。 若是被丫鬟婆子瞧见,一个没有丝线的木偶竟然会动,搞不好会立刻把他当成邪祟,一把火烧了! 祖母认得这人偶,烧是不会烧。 但他并不愿落到祖母手里,再次让祖母拿捏。 这副身子,手脚不利索就算了,最关键的,是他不能说话! 道长啊道长,你布阵施法时就不能再精细些? 他有五感,却独独不能说话,这让他怎么跟舜舜沟通? 写字吗?他试过了,粗短的手指连毛笔都拿不起来! 不过裴俨也明白,这怪不得龙川道长。 自己那残破不堪的心脉早就不行了,能借着这副躯壳苟延残喘,保住一条命陪在舜舜身边,已经是夺了天大的造化。 他正兀自琢磨着,贴着舜舜里衣的那半边身子,温度却不受控制地节节攀升。 裴俨的魂魄燥得慌。 这……这也太羞耻了! 他暗暗咬牙,试探着抽动被压在幽香深处的左臂,才挪了半寸,就骇得僵住了手脚,根本不敢再动。 那股子透过轻罗中衣传递的诡异热度,到底还是引起了舜舜的注意。 “咦?” 舜舜捏着小人偶的后颈,把他从胸前拽了出来。 “奇怪,这小东西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烫?” 她翻来覆去地摸了摸人偶的肚皮。 “现在又不是冬天,你已经好久没发烫过了。” 想不明白,舜舜摇了摇头,就还是把他放在枕头旁边。 “你且在旁边散散气。” 不一会儿,绿漪端着炕几走了进来。 “夫人,厨娘按道长给的方子,做了莲子百合炖乳鸽、芝麻核桃蒸南瓜,配了几样爽口的小菜,您趁热用些吧。” 绿漪将炕几稳稳地架在塌上,有条不紊地摆好杯盏碗碟。 舜舜确实饿了,由着绿漪伺候净了手,便捏起银匙用起膳来。 趁着她用晚膳的功夫,小人偶偷偷爬了起来,端端正正的坐在枕头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真好看。 哪怕刚生产完,未施粉黛,哪怕穿着最寻常的中衣,舜舜也是世间顶顶好看的女子。 这么好的媳妇儿,他的! 谁也不能抢! 可这般一直昂着下巴,裴俨的脖子很累。 刚垂下头,把下巴搁在软乎乎的布料上歇息,他的余光却瞥见旁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裴俨偏过头,正好对上一双黑溜溜、湿漉漉的大眼睛。 哟! 这臭小子,什么时候睁眼的? 小人偶两条短腿一个打挺,手脚并用的,爬到了这个侧翻的襁褓跟前。 舜辉乖巧地躺着,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会动的小东西。 裴俨这好奇地打量自己的儿子。 他现在的这两只眼睛,还没儿子的眼睛大。 定睛一瞧,舜辉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不像他,但很像舜舜。 裴俨越看越稀罕,初为人父的稀罕劲儿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伸出短粗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儿子娇嫩的脸颊。 舜辉的小嘴巴微微翕动,腮帮子鼓囊囊地蠕动了两下。 那嘴角似勾非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这模样,是要对他这个亲爹笑了? 裴俨心头一喜,更为卖力地探着身子去逗弄儿子的下巴。 结果下一瞬,舜辉的小嘴狠狠一瘪,“哇”的一声! 一大口尚未克化的酸腐奶水,从他那小嘴里如瀑布般喷涌而出。 哗啦! 不偏不倚的,全都浇在了小人偶的身上。 裴俨整个人,不,整个人偶都僵住了。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脑海中一片空白。 紧接着,吧嗒一声。 小人偶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四仰八叉。 舜舜听见动静,手里的银匙一放,赶紧转过身来。 “哎呀,舜辉吐奶了。” 她顾不上擦嘴,急忙让绿漪将炕几挪开,倾身把舜辉抱进怀里。 “不怕不怕啊,阿娘抱。” 舜舜将孩子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的肩膀上,拿了块干净的帕子垫着,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直到舜辉打出个响亮的奶嗝,闭着眼睛又睡了过去,她才把孩子重新放回到塌上。 她检查了一下舜辉的衣领和襁褓,还好,刚才的奶并没有把这两处弄脏。 然后舜舜一偏头,瞧见了倒在枕头边上的小人偶。 那玄色的外袍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的脸上、脖颈和胳膊上都沾满了奶渍。 配着他那直挺挺挺尸的模样,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舜舜抿着唇,肩膀抖了两下。 “噗嗤……” 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我道是舜辉把奶都喷到哪儿了,没想到全在你这儿啊。” “他也是有本事,居然把你喷了个遍?” 她伸出两根手指,嫌弃地提溜起小人偶的后领,笑着去喊绿漪。 “快,去外头打盆温水来,再拿些澡豆。这小东西一身的奶腥味,得好好洗洗。” 什么? 洗澡?! 原本在装死的小人偶,垂在半空的手突地一抽。 他、他怎么能让舜舜给自己洗澡?! 裴俨急得在半空中抖了两下腿。 舜舜本来就在摇晃他呢,因而没有觉察。 很快,绿漪端着一个黄铜水盆走了进来,盆中水汽氤氲。 “夫人,水来了。” 舜舜坐在小马扎上,把小人偶放在腿上,手指灵活地解开他浸满了奶的外袍。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在心里安抚自己。 我现在就是个人偶,有什么可羞耻的? 然而,当舜舜温软的柔荑熟练地剥去他的亵衣亵裤,用手托着他这具身子,一点点浸入温水中时。 裴俨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霎时就溃败了。 他又不受控制地发起了烫! 第228章 掉马边缘! 可偏偏裴俨身在热水中,舜舜权当是热水的缘故。 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将袖子挽得更高了些。 她用布巾沾着澡豆,仔仔细细地给他搓洗。 从那圆滚滚的脑袋,一路搓洗到短短的胳膊腿儿。 连用针线缝的极其惟妙惟肖的那处,舜舜也耐着性子,用指尖一点点揉搓干净。 裴俨:…… 他此时已经无法思考了,如果人偶会自燃,他现在指定已经冒烟了! “咦?” 舜舜揉搓的动作突然一顿,捧着滴水人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绿漪,你快来瞧瞧。” 她指着人偶的脸,“我怎么瞧着,他的脸好像变红了?” 绿漪掌着烛台凑过去瞧了半晌,终是笑着直起身子。 “奴婢瞧着还是原本的颜色,想来是夫人低头的时间长了,花了眼。” 绿漪递过一块干净柔软的布巾,顺嘴打趣了一句。 “夫人若是真想看他脸红的样子,倒也不难。“ “等这小东西晒干了,奴婢给他脸颊两边擦上一点胭脂,定然俏生生的!” 不!! 裴俨发出无声的咆哮。 她不想! 舜舜快说你不想! 然而,舜舜接过小人偶,拿干布巾用力裹住,一边挤水一边若有所思。 “这主意倒是不错。”她笑着弯起了眉毛,喃喃道,“红扑扑的,看着也讨喜。” 裴俨生无可恋地瘫在布巾里,任由她摆弄。 一刻钟后。 清洗干净的小人偶,被一根红绳拦腰一系,挂在了内室半开的窗棂前。 九月下旬秋老虎还没完全走,可到了夜里,那风中便带上了几分凉意。 裴俨就这么光着身子,像块腊肉似的,被风吹了一整夜。 起初他还因为舜舜的搓洗而感到羞臊,等到了后半夜,整个身子被吹得梆硬。 再也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麻了。 他是真的麻了。 次日清晨。 淡金色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清漪院里。 舜舜早早就被饿了的三个娃娃吵醒,喊了绿漪、绿萝还有奶娘进来,把他们抱去喂奶。 用过早膳,她趿拉着软鞋走到窗前。 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了捏小人偶的肚子。 “让我看看,是不是干得透透的了?” 她解下红绳,把小人偶提溜回榻上。 裴俨以为苦难终于结束了,正准备享受媳妇儿的温柔抚摸。 哪知舜舜将他平放在炕几上,忽然扬起巴掌,“啪”的一声,重重地拍在了他的屁股上! 裴俨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拍得整个身子腾空弹起。 紧接着又是几下闷响。 舜舜毫不手软,从他那圆滚滚的屁股,一路拍到脸颊、胸口,再到两条大腿。 “相爷,这你可不能怪我!” 舜舜一边拍打,一边忍不住笑。 “这水泡过的人偶啊,里头的棉花都结了,必须得用力拍一拍,把里头的芯子拍蓬松软和才行。” 裴俨被打得七荤八素。 舜舜肯定是故意的! 她嘴上虽然不说,心里到底还是怨他不在身边,借着这由头,名正言顺地撒气呢。 裴俨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还有些许心酸。 罢了罢了,只要舜舜能高兴,拍就拍吧! 等把人偶彻底拍松软了,身子恢复了先前的松软弹性,舜舜这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小人偶昨日弄脏的衣裳,今日也差不多干了。 但舜舜还是拿了一套小巧的新夏装过来,不要亵衣,直接给他套上一件藕荷色的杭罗对襟短衫。 下面穿好亵裤,套上一条银红细褶纱裙——大楚官员们夏日家居流行的“衬裳”。 银红是浅淡又雅致的红,鲜亮却不艳俗。 风一吹,那纱褶轻晃,端的是风流俊逸! 再给他穿上一双细藤编的凉屐。 最后便是梳头,束发,然后裹上一顶天青色的飘飘巾。 舜舜把人偶拿在手上端详,没系腰带,就让衣裳这么松松垮垮的。 清风拂过,前襟敞开,刚好能露出小人偶白花花的胸膛。 裴俨借着黄铜菱花镜,瞥了一眼“娇俏”的自己。 歘的一下,整个人偶不受控制地再度升温。 就在他以为这一遭总算熬过去时。 舜舜转身从螺钿妆奁里,挑出一个描金的青瓷小圆盒。 她用指甲挑开盒盖。 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混合着珍珠粉的味道,直直地冲进裴俨的鼻腔。 舜舜伸出白皙的食指,在那膏体上轻轻蘸了蘸。 裴俨看着那染上绯红的指尖,一点点朝自己逼近,如临大敌。 不要! 你不要过来啊! “绿漪说得对,擦点胭脂更俊俏。” 舜舜勾起唇角,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眼看着那殷红的指尖就要怼上自己的脸颊,裴俨本能地举起两只短粗的小手,在空中一挥。 “啪叽——” 那涂满玫瑰胭脂的手指,不偏不倚,戳在了他的嘴巴上! 裴俨吓得愣住。 糟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手脚瞬间僵直。 舜舜要发现了! 慕容舜舜睁圆了水眸,对着他眨了好几下眼睛。 她困惑地环顾四周,未见异常。 随即,她抬起指节,用力揉了揉酸涩的眼尾。 “生孩子到底亏损了多少气血,我最近怎么总是花眼?” 她轻笑一声,自顾自地找补,“怎的还瞧见你小东西自个儿抬手了?” 摇了摇头,舜舜看着那张被胭脂染得红艳艳的嘴巴,越看越觉着讨喜,捧起来重重地亲了两口。 而后把胭脂均匀地抹在了他的两颊,这才开心地将他放回了枕头旁边。 裴俨直挺挺地躺在枕畔,回味着方才那柔软馨香的触感,心里甜得冒泡,却又倍感凄凉。 他到底要不要现在就表明身份? 他迟早得让舜舜知晓真相的。 可是…… 这也太丢脸了! 他如今魂魄在人偶之中,这副任人搓圆捏扁的模样,哪还有半点过去的俊美和威严? 若是真叫她知晓,方才被扒光了洗澡、挂在窗外吹冷风、甚至还挨了顿屁股板子的人是他…… 他相爷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正兀自泛着愁,门帘打起,辛夷和谈令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先是给舜舜细细把了脉,又让她躺下,脱下亵裤,俯下身查看下面伤口的恢复情况。 辛夷一边在水盆里净手,一边对舜舜说: “你最好每日拿纱布将腹部紧紧缠裹起来,刚开始肯定会觉得有些勒。” “但坚持到处月子,能让五脏六腑早日归位,不落病根。” 舜舜点了点头:“我不怕疼,缠吧!” 她刚欲伸手撩起藕荷色的上襦,令宜眼疾手快,急忙按住她的手腕。 “等等。” 谈令宜的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枕边的人偶,刚想开口让舜舜把他翻过去。 转念一想,舜舜身上哪处是裴俨没见过的? 倒也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她赶紧改了口,“我先去把窗户关上。” 随即才与辛夷合力,扯开一卷雪白的纱布,绕过舜舜的后腰,一圈圈仔细的帮她缠裹起来。 躲在枕头边的裴俨,偷偷翘起小脑袋,看着那四只手在舜舜腰腹间穿梭。 放开你们的手! 明知道自己没理,却控制不住地冒出酸水,妒忌辛夷和谈令宜这般近距离地触碰舜舜。 下一息,又忍不住心疼。 舜舜为给他生孩子,真是糟了大罪了。 第229章 半夜偷亲 自从裴俨的魂魄注入到小人偶后,他发现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 白日里,只要看着那些丫鬟婆子围着舜舜转,看着她们触碰舜舜的衣角和发丝。 他就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恨不得立刻把这些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甚至连三个刚出生的亲骨肉,只要一扯着嗓子嚎哭,霸占了舜舜的注意力,他都想跳过去把那三张小嘴堵上。 小皇帝跟舜舜亲近,作为臣子他其实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却控制不住朝他丟绣花针! 哪怕小皇帝才十岁,根本不可能对舜舜有那种心思,他却还是妒忌。 龙川道长为安抚舜舜,谎称他给孩子起了名字。 要不是因为这三个名字实在是好,他指定会去拔了那老道的胡须! 裴俨不知道,他会这样,完全是因为他三魂之一的“幽精”,滞留了一部分在自己躯体里所致。 情感虽然没有丧失,心里的阴暗面却加重了。 他冷静下来后,会因为之前狂躁和暴戾,感到深深的忧虑。 可是,只要舜舜顺手将他捞进怀里,揉揉他的肚子,或者温柔地亲亲他。 那股阴湿狠毒的火气,瞬间就被温水浇灭了。 既然亲一下这么管用,裴俨便不打算委屈自己。 到了夜半三更,满室寂静。 榻上,舜舜正睡得香甜。 枕边的小人偶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裴俨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地爬过那一小截锦被,挪到了舜舜的下巴旁边。 他费力地扬起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盯着那两片粉润微启的唇瓣。 扑通,扑通。 虽然人偶的身体没有心,他却有种自己三魂七魄都在发烫的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凑上去,撅起那张被舜舜涂满玫瑰胭脂的小嘴,在她的唇瓣上轻轻蹭了蹭。 软软的,香香的。 裴俨整个人偶仿佛飘在了云端,贪恋地又用力蹭了两下。 “唔……” 舜舜睡梦中觉得嘴唇上有些痒,似是被什么毛茸茸又软乎乎的东西扫过。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伸手往嘴边一摸。 什么也没有。 掀开眼睛,就见小人偶正直挺挺地躺在枕边,并未移动地方。 舜舜坐起身,拿手指搓了搓唇瓣。 指腹上沾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红色,鼻尖还萦绕着一股子珍珠粉混着玫瑰的胭脂味儿。 有虫子? 舜舜小声嘀咕着,翻开被角找了找。 她拍了拍胸口,心底一阵发毛。 她这是怎么了,继花眼之后,还产生了幻觉? 而且连着三个晚上,皆是如此! 第一晚和第二晚她都是怀疑自己有问题,到了第三晚,她实在忍不住告诉了绿漪。 “真真是奇了怪了,难不成这房里有鬼?” “绿漪,你明儿帮我去相国寺求两道平安符来。” “我总觉得这屋里不对劲,难不成我产后气血虚,还能招来狐仙?” …… 转眼,到了坐月子的第二十天。 舜舜穿着一件簇新的银红松江布交领,额头上勒着一条嵌南珠的抹额,靠在大迎枕上喝补汤。 院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绿漪打起门帘进来禀报:“夫人,老太君又来了,说是要看看哥儿和姐儿。” 前些日子舜舜借口身子不适,把老太君挡在了门外。 眼看快出月子了,她总不好再拦着。 “请进来吧。”舜舜放下汤碗,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片刻后,老太君拄着拐杖,在几个嬷嬷的簇拥下跨进内室。 老太君径直走到床榻边的摇篮旁,只略微扫了一眼曾孙女。 精光四射的老眼,便直勾勾地看向舜辉。 既是三胞胎,三个娃娃长得自然像。 但仔细论起来,舜华和舜英长得更为相似,五官偏向裴俨。 舜辉的五官则长得格外像舜舜。 奶娘为了区分他们,免得喂漏了奶或者喂多了奶,谨慎地在襁褓上分别绣了他们的名字。 “哎哟,我的乖曾孙,瞧这小脸长得可真水灵!” 老太君伸出手指,在舜辉的小脸蛋上刮了刮,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这鼻子,长得跟我简直一模一样!” 爱不释手的看了许久,老太君这才转过身,在舜舜对面坐下。 “舜舜,你这次一口气生下三个,实在辛苦。” “只是这清漪院到底逼仄了些,你一个人照看三个,哪里忙得过来?” “哥儿比姐儿更容易哭闹,多多少少会惊扰你歇息。” 慕容舜舜气沉丹田,静静地看着她。 “多谢祖母关心,舜辉乖巧,夜里从来没闹过我。” “再说还有奶娘和丫鬟在呢,孙媳妇儿并没有累着。” 老太君被她这话噎住,悻悻一笑,沉默半晌,还是把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 “松鹤园那边清静,地方也大,不如把舜辉抱过去,放在我身边抚养。” “我这把年纪没几天好活了,就想和曾孙多亲近亲近,你也能安心养身子,岂不两全其美?” 躲在枕头背后,靠近塌沿的裴俨,听到这话,整个人偶都膨胀了一圈。 祖母怎么回事,竟然想把舜辉从舜舜身边抢走?! 他们之前在松鹤园不是商量好了吗? 若是双生子,可以分别安置在两个院子中抚养。 但那番说辞也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 他可从未答应过,会把儿子交给祖母来抚养! 舜舜只管拒绝便是! 慕容舜舜心道老太君果然没安好心,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祖母抬爱,孙媳妇儿感激不尽。” 尽管裴俨尚未正式提出要扶她做正妻,开祠堂敬告祖宗,但院子里下人们都早已改了口。 这必然是裴俨私下里吩咐过了,她也就坦然的改了自称。 她的声音柔婉,却掷地有声。 “只是您有所不知,这三个孩子自打在我肚子里便心意相通,如今生下来,少一个都不成。” “舜辉这几日,只要一离开两个姐姐便啼哭不止,实在不敢劳烦祖母。” 老太君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不过她早就预料到舜舜不会轻易同意,倒也没当场发作。 她摩挲着拐杖,眉梢微动,忽然挑起另一个话头。 “罢了,舜辉的事日后再议。你可知,让之现在身在何处?” 此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裴俨吓得差点从床边滚下来。 他的肉身应该还在龙川道长的院子里! 事发突然,他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安排,就被转移了魂魄。 也不知道枭三,这几日是如何对老太君解释他的“失踪”的? 要是被祖母撞破,这谎还怎么圆? 不能说话,也就无法发号施令,真是太耽误事了! 裴俨急得用脑袋撞了一下床柱。 舜舜察觉到老太君话里有话,眉头微蹙。 “相爷心疾发作,不是一直在龙川道长那儿疗治吗?”她问完,手心不禁渗出一层薄汗。 老太君盯着舜舜的脸看了几息,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底疑窦丛生。 舜舜生产当日她去的时候,已经听闻裴俨来过但又走了,接下来这段时日就再没见过他。 她起初还以为裴俨趁机躲懒,一直腻歪在清漪院,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心里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哦,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瞧舜辉。” 说罢,老太君拄着拐杖,带着秦嬷嬷迅速离开。 看着那道略显焦急的背影,舜舜心头的疑云越来越重。 不对劲。 老太君那般精明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跑来问她相爷的下落? “绿漪,我要去龙川道长那儿!” 舜舜掀开被子,便要下地。 “哪怕远远看相爷一眼都好,不然我这心里实在不安稳。” 绿漪急忙上前,“夫人别急啊,要不咱们先让辛夷师父过去,问问情况?” 正端着药碗进来的辛夷听闻她要去看裴俨,惊得药碗险些脱手。 辛夷赶紧把药碗搁在桌上,上前按住舜舜的肩膀。 “你还在月子里呢,不能出门见风的!” 舜舜挑眉,定定地看着她。 “我穿斗篷便是,绿漪,去衣柜里找一件厚实的斗篷!” 见舜舜如此执拗,辛夷眼珠子一转,急急说道: “刚刚奶娘跟我说,大姐儿舜华有些拉肚子,这会子正哭闹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 听到这话,舜舜立即改变了主意,急急往东偏房赶去。 辛夷摸了摸心口,长出了一口气,一把抓住刚进门的谈令宜。 “快,咱们赶紧去道长的院子!” 第230章 药浴破绽 两人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那里。 院门紧闭,枭三正在里面踱步。 看顾相爷的身体至今,他越来越焦灼。 见到辛夷和谈令宜,枭三急忙迎了上来。 “辛大夫,老太君方才派人来传话,说待会儿要亲自过来探望相爷!这可如何是好?” 这几日,他总是扯东扯西,语焉不详的搪塞老太君,今日终于瞒不过去了。 “什么?老太君也要来?!”辛夷脸色一变,立马挽起袖子,“快,咱们必须动作快!” 辛夷打开里屋的门,让枭三把净房的浴桶搬了进去。 “把相爷的身体放进去!” 她和枭三合力,将裴俨从榻上抬起来,剥去上衣,放入浴桶中,然后倒入热水。 江守月走时,没带走任何药材。 辛夷随便一寻摸,就找到了当归、防风、苍术等等,一股脑都撒进水里。 浓烈的药材味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这能行吗?”枭三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药渣,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日他从辛夷口中得知,相爷的魂魄竟然被龙川道长灌入了一个小人偶体内。 他一直想找机会潜入清漪院,单独跟人偶见一面,问问相爷接下来该如何部署。 可慕容舜舜在内室坐月子,他一个大男人不方便进不去。 “辛大夫,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夫人?” 枭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虽然夫人现在仍在月子里,但我瞧着,夫人的心性比许多男子都要强韧!” “这点事儿,她经受得起!” “你懂个屁!”辛夷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骂他。 “你个没成过亲的糙汉子,懂什么?” “夫人刚从鬼门关走过一糟,如今那身子就是个漏斗,血气亏空得一塌糊涂!” “前朝的平阳侯夫人,在月子里听闻丈夫死讯,当场便大出血身亡!” “江南李记布庄的老板娘,听闻丈夫在外面养外室,硬生生在月子里疯了,抓起剪刀连捅了自己十几下!” 辛夷的话像炮仗一样炸在枭三脸上。 “若是夫人知道相爷魂魄转移,今后只能靠人偶存活,这具身子成了活死人,她震惊悲恸之下,谁敢赌她无事?你么!” 枭三被这番话镇住,吓得缩了缩脖子,彻底不敢吭声了。 “少啰嗦,这水不够,再去提一桶来!” 直到热水刚好漫到裴俨的胸口,才让他停下来。 枭三按照辛夷的指示,蹲在浴桶后面,用剑柄小心翼翼地抵住裴俨耷拉下来的下巴。 迫使他的头颅能够微微扬起。 辛夷出去看了看,从窗外看进来,刚好能看到裴俨侧着身子,闭目坐在浴桶里,正在泡药浴。 “好,就是这样!待会她们来了,你多坚持一下!” 幸好他们三人动作麻利。 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舜舜刚才去偏房看了一下舜华。 发现她只是轻微拉肚子,精神很好没有其它异样,奶娘也说这是正常的,便放下了心。 她穿上斗篷,带着绿漪,便往这边来。 没成想,刚走到半道,就跟老太君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祖母。”舜舜微微屈膝,目光落在老太君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不在屋里好生待着,怎么出来了?” 老太君斜睨了她一眼,瞧见她裹得严实,到底没继续责怪,杵着拐杖就往前走。 舜舜强忍着心头翻涌的不安,扶着绿漪的手,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 辛夷听到动静,急忙迎了出来。 看到老太君和舜舜同行,辛夷的眼皮狠狠一跳。 今天这是什么倒霉日子? 她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老太君,夫人。” “相爷呢?”老太君用拐杖敲了一下青石板。 “相爷……正在里屋泡药浴呢。” 辛夷侧开半个身子,指了指那扇里屋的窗户,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她主动上前,将两人引到雕花窗边。 “龙川道长千叮万嘱,说相爷今日的药浴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期间受不得半点惊扰。” “您和夫人且从这儿瞧瞧便罢,切莫推门进去。” 老太君半信半疑地凑近,透过缝隙往里瞧。 舜舜也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朝里面张望。 屋子里水汽氤氲,药香浓得有些刺鼻。 水汽蒸腾中,一个男人赤裸着上半身端坐在浴桶之中。 双目紧闭,侧脸线条如冷玉般锋利。 确确实实是裴俨。 虽然他魂魄离体,犹如泥塑木雕一般,但他的皮肤被热气熏蒸,还是泛了红。 老太君年纪大了,眼神本就不济,雾里看花地盯了半晌。 见孙儿完好无损地坐着,悬了好些日子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然而,舜舜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裴俨的脸上。 她盯着裴俨的胸膛,眼珠子一动不动。 她把左手三根手指,搭在右手寸口脉上,默默感受着自己腕脉的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数满了六十下! 在这段时间里,裴俨的胸膛,竟只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五次! 这是什么回事?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呼吸这样缓慢? 舜舜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突突直跳,她扭头看向辛夷,刚要开口质问,却被她拽到了旁边。 “看完了就赶紧回去吧,你也不想相爷担心是不是?” 舜舜更觉得古怪了。 医者仁心,以辛夷的医术,不可能发现不了裴俨的异样。 她为什么只字不提,还催她赶紧回去? 甚至连令宜也拽了拽她的胳膊,压低了嗓音劝: “舜舜,咱们回去吧。你虽然穿着斗篷,但……还是赶紧回去为好。” 舜舜的心霎时揪了起来。 不对劲!她们有事瞒着自己! 舜舜有种立刻闯入房中,一探究竟的冲动,但两腿却像是灌了铅,迟迟抬不起来。 万一,万一……不,不会的! 若是阿影真到了那般田地,祖母这等精明人,岂会觉不出端倪? 她不能那么想,也不该那么想。 不能慌……慕容舜舜,你不要自乱阵脚! 终于,在辛夷和令宜的催促下,她深深看了裴俨一眼,决定返回清漪院。 是夜,秋风吹拂过清漪院的明瓦,沙沙作响。 床帐内,舜舜陷入了深深的梦魇。 梦里全都是冰冷的黑水,裴俨就那么闭着眼,一点点沉入了深渊。 无论她怎么哭喊,周围的人全都像戴着面具的木偶,冷冰冰地挡在她面前,不许她去救。 “不……你们都让开!阿影!” “阿影,我来救你,我来救你了!” 可无论她怎么伸手,怎么去够,也抓不到他的手。 她哭得肝肠寸断时,耳畔传来一丝极熟悉的嗓音,在急切地呼唤她。 “舜舜,舜舜!我在,我在这儿,别怕……” “阿影——!” 舜舜从榻上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摸了一把脸,已是泪水纵横。 她下意识身后往枕边摸索,一把将小人偶抓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贴在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好半天才压下心底那股濒死的恐慌。 “阿影,我好想你……” 舜舜把脸埋在人偶身上,哽咽着自言自语。 “你答应过我的,等身子大好了,要陪我一起在院子里吃甜柿子,教我作画。” “你若是敢食言……我、我就让三个孩子改姓慕容!再另则良夫婿,嫁给别人!” 贴在温软馨香里的小人偶,浑身僵硬。 听着那凄楚的哭腔,他的心都要碎了。 裴俨终究没忍住,抬起短短的胳膊,在她的眼角,极轻地擦了一下。 第231章 屋里有鬼? 舜舜正哭着呢,眼角忽然传来轻柔的触碰。 像是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在她脸颊上擦拭了一下。 舜舜的哭声骤然止住。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屋内昏暗,豆大的烛火微微摇曳,周遭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踪影。 舜舜吸了吸鼻子。 她刚刚才从噩梦里惊醒,脑袋昏沉沉的。 大概是梦境残存的幻觉吧。 慕容舜舜,满门抄斩的痛你都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和裴俨暂且分开一段时日,没法日日相对罢了。 他只要还活着,哪怕隔着十万八千里,也总有相聚的一天! 难不成这点分别,就把你击垮了? 舜舜捏紧了手指,强迫自己将心底那股恐慌压下去。 她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把人偶塞进被窝,闭上眼,重新调整呼吸。 不一会,她的呼吸便渐渐平缓,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俨贴在她的心口,感受着她有规律的心跳。 等到那温软的怀抱彻底放松,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刚才眼睁睁看着舜舜痛哭流涕,他却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了。 就算不能直接说话,他至少也要能写字才行。 裴俨艰难地翻过被角,啪叽掉下床,爬上距离床榻不远的小几。 小几上放着舜舜白日里用过的针线笸箩。 裴俨哼哧哼哧地爬进去,在一堆丝线和布头里翻找。 很快,他相中了一根最细小的绣花针。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试图把针捏起来。 不出意外,直接失败。 虽然舜舜给人偶缝出了手指,但却做不出关节。 平日里爬行还好,想要做出“捏”和“握”这等精细动作,实在是难。 裴俨不死心,他双手合拢,用力将绣花针夹在中间,费力地把它竖起来。 很好。 接下来,只要在小几的木纹上划出字来。 叮。 针尖还没碰到几案,就因为受力不均,直接从他手指的缝里滑落,掉了出来。 人偶若是有青筋,裴俨额角的青筋此刻必然跳得老高。 他捡起针,重新夹紧。 划,没痕迹。 再划,针又掉了。 堂堂当朝首辅,写的一手凌厉的草书,如今却连一根绣花针都使不明白! 折腾了大半宿,小几的木纹上连一道浅印子都没留下。 裴俨气喘吁吁地瘫倒,气得想杀人。 但他不会放弃的,他一定会找到更好的办法! 等舜舜出了月子,身子养好了些,经得住情绪起伏,他便循序渐进地向她吐露真相。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九月底的晨风透着凉意。 舜舜还在熟睡,摇篮里的三个孩子也没有醒来的迹象。 裴俨壮着胆子,爬到了窗台上。 透过窗棂缝隙,他探出半个圆脑袋,四下张望。 枭卫呢? 依照他的安排,他们应该轮班守卫着清漪院。 怎么到了这关键时刻,却不见人影? 但很可能是因为他现在个头太小,他们压根看不见。 裴俨奋力举起短短的手臂,冲着屋檐上方使劲挥舞。 然而,这番动作没招来枭卫,反倒引起了别的东西的注意。 “咕咕——咕咕——” 伴随着翅膀扑腾的声音,一只觅食的斑鸠飞下屋檐,朝他扑将过来。 裴俨一愣。 别别别,你别过来! 斑鸠好奇地打量了他一阵,猛然抬起喙,朝他啄了下来! 这扁毛畜生竟敢把他当成早膳?! 裴俨惊怒交加,立刻缩回脑袋,往边上一滚。 斑鸠双爪往前一扑,锋利的爪尖顿时擦过人偶的背部。 背后的布料直接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裴俨看不见自己后背,他只知道要是被这鸟叼走,这辈子都别想再见舜舜了。 他连滚带爬地顺着墙壁往下滑,摔在地砖上,慌忙钻进桌底。 斑鸠见猎物跑了,在窗台上扑腾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这番动静不算小,到底还是惊扰了床上的舜舜。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要是舜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定然要起疑心! 裴俨赶紧从桌底爬出来,顺着垂落的幔帐往上爬。 就在舜舜即将睁开眼睛的前一瞬,他一个飞扑,一头扎进了舜舜的怀里。 舜舜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到了他,这才安下心,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她打算闭上眼继续睡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人偶身上揉捏。 ……嗯? 舜舜感觉到了不对,唰的睁开眼,将人偶举到眼前,翻了个面。 只见那藕荷色的短衫背后,赫然破开了一条寸许长的口子,边缘的丝线都翻卷了出来。 舜舜错愕地坐起身。 这口子不齐整,绝不是剪刀剪出来的。 也不像是人手撕开的,像是被什么别的尖锐的东西生生划破的。 她回想起昨晚。 入睡前,他还把玩过小人偶,那时他的衣裳,明明还是好好的。 她睡觉一向老实,就算翻身压着了,也不可能划出这么大的口子啊! 那它怎么会破? 慕容舜舜脑子里立即浮现出自从生下孩子以来,自己感觉到的异样。 她不自觉捏紧了人偶,心底的疑团越滚越大。 加上辛夷和令宜遮遮掩掩的态度…… 这些异样肯定和裴俨有关。 舜舜沉思片刻,对外喊了一声:“绿漪!” 外间立刻传来脚步声,绿漪急匆匆上前:“夫人,您醒了?要传早膳吗?” 舜舜沉着脸,低声质问。 “绿漪,昨晚是你值夜,有没有人进过内室?” 绿漪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这怎么可能!奴婢一直在外间守着,虽然会打瞌睡,但有人经过是一定能觉察的!” “你确定?”舜舜抓起人偶,把背后的口子怼到绿漪面前。 “那这是怎么回事?昨日我睡前还好好的,今早一醒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绿漪定睛一看,也懵了。 “这……奴婢真的不知啊。” 舜舜抱着小人偶,缩了缩脖子,脸上写满了惊惧。 “不对,这太奇怪了!” “前几晚我就觉得有鬼,这次人偶的短衫忽然破了道口子……有鬼,这屋子里一定有鬼!” 她咬着下唇,嗓音克制不住的发颤。 “平安符不管用,我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绿漪,你这就去松鹤园请示老太君,我要搬到相爷的内室去!” 第232章 宸王入京 绿漪张大了嘴,眼珠子慌张地乱转。 “夫人,您还在坐月子呢,这贸然搬动……” “我都快被这邪祟吓死了,你还要我住这儿?”舜舜瞬时拔高了音量,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两刻钟后。 绿漪灰头土脸地从松鹤园回来了。 “老太君怎么说?”舜舜靠在引枕上,喝着绿萝端来的红枣桂圆枸杞粥。 此时她的神色已经冷静多了,全没了刚才的惊慌。 绿漪叹了口气,轻声禀报: “老太君说,夫人尚未正式抬为相爷正妻,如今府里下人们喊您一句夫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但想要搬进大房相爷的内室,非名正言顺的正妻不可。” 老太君的原话比这难听,绿漪怕刺激到舜舜,特意用了缓和的词。 舜舜并不意外。 她本来也没指望老太君会同意。 她只是要借这个由头,逼辛夷她们露出马脚。 既然不能搬,那她便要闹出点动静来。 啪! 瓷碗被重重地丢在炕几上。 舜舜眉头紧锁,愤愤地在榻上捶了一下。 “老太君不让我搬,是希望我在这清漪院里被鬼缠身吗?!” “绿漪,你去,把龙川道长请来!“ “他道法高深,定能看出这屋里到底藏了什么邪祟,帮我驱散!” “道长?”绿漪头皮一麻。 龙川道长早在那天向慕容舜舜告辞后就离开了相府,只怕已然坐化了,尸骨都不知在哪儿,这让她上哪去请! “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舜舜半眯起眼。 “是,是!奴婢这就去!”绿漪硬着头皮应下,转头就往外跑。 只能去找辛夷师父她们想办法了。 西偏房,辛夷和谈令宜刚起来不久,正在洗漱。 绿漪一头撞进来,急得都快哭了,压低声音把舜舜刚才的奇怪举动说了一遍。 “夫人一口咬定屋里有鬼,非要请龙川道长来驱邪!天爷,现在这可怎么办啊?” 辛夷与谈令宜面面相觑,也是愁眉苦脸。 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来圆,这话真是不假! “就说……道长还在给相爷护法,走不开?”辛夷试探着提议。 谈令宜摇摇头。 “舜舜只在窗外看了相爷一会儿,连话都没说上,必然心里不痛快。” “若是我们连道长都请不出来,她定会觉得我们在骗她。” “那……说道长出门去抓药了?”辛夷急得直抓头发。 “咱们不是告诉过舜舜,道长寸步不离看顾相爷的,怎么会出门抓药?” 谈令宜叹了口气。 “况且,真要抓药,不是该差遣我这个药童去吗?” 三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憋出几个由头,又被自己三言两语推翻。 就在她们一筹莫展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绿漪姑娘,出大事了!夫人现下方便理事吗?” 绿漪心下正烦躁,没好气地斥道。 “不要咋咋呼呼,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阿福喘着粗气:“宸……宸王殿下,昨晚进京了!” 听到这个名号,谈令宜眼皮一跳。 “你说的,可是先帝在十几年前就册封的,那位封地在武昌的宸王殿下?” 阿福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是!先帝薨时,他按照祖制并未进京,却不知道为什么,昨夜突然进了京城。” 大楚开国皇帝薨逝前,曾颁布过一条遗诏。 诸王临国中,毋得至京师! 从那时起,各地藩王便一直遵循祖制,皇帝薨,他们无遗诏绝不入京。 昭德帝薨了,裴俨为稳定朝局,联合百官,以雷霆手腕迅速辅佐小皇帝周棣继位。 然而昭德帝的遗体只是完成了沐浴、大殓、防腐、上尊号的流程,还没有正式下葬。 因为皇陵还没有修好! 昭德帝的棺椁此时仍停在仁智殿,四周堆放着冰块,每天由专人更换。 藩王就算伤心欲绝,真的要赴京奔丧,也不应选择这个时候,除非…… 辛夷脑子里瞬间冒出各类权谋剧里的剧情,心跳如擂鼓。 这个宸王,该不会是来篡位的吧? “皇上竟然敢放宸王入宫?这不是引狼入室吗!”辛夷脱口而出。 阿福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皇上毕竟年岁小,从前从没见过这位皇叔。” “听说宸王只带了一名亲卫入京,皇上便没拦,还很是亲近,昨晚直接留他在宫中歇息了。” “但这都不是重点,“阿福咽了口唾沫,”就在刚才,宸王派了内侍递拜帖到咱们相府门房……” “拜帖里写明,三日后,宸王要亲自登门拜访相爷!” “这怎么使得!相爷如今……”绿漪脱口而出,赶紧捂住嘴。 阿福苦着脸,“赵管事方才已经拿着拜帖去请示了老太君,老太君的意思是……让夫人全权做主!” 绿漪心头一凉。 夫人还在坐月子,身体尚在恢复中,裴老太君怎能把这等大事交给夫人? 这分明是因为夫人不肯把舜辉少爷交给她,存心给的下马威呢! 若是夫人此时接不住这烫手山芋,又或者因为害怕直接把宸王拒之门外,以后再想跟老太君别苗头,可就难了。 阿福见绿漪半晌不说话,心头一紧。 “这是大事,不能耽搁,绿漪姑娘,我现在可以去禀告夫人了吗?” 绿漪咬了咬牙,一跺脚,“你跟我来!” 她千百个不愿慕容舜舜操这份心,可事关藩王,她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替主子瞒下。 清漪院内室。 隔着一架素色山水屏风,舜舜听完阿福的禀告。 她对传说中那位爱民如子的藩王并不了解,心头确实掀起了一阵波澜。 但经历过满门抄斩的她,又岂会被轻易吓住? 舜舜深吸两口气,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清明而坚定。 “阿福,去松鹤园把拜帖取来。” 知己知彼方能有备无患,她必须摸清这宸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很快,一张素净的拜帖被递到她手中。 舜舜讶异了一瞬。 ??这拜帖用的竟是普通的白柬纸,连备受士族推崇的罗纹笺都没用。 而以他宸王的身份,本可以用更名贵的磁青纸??的。 可他居然,只用了白柬纸。 各地藩王多沽名钓誉,常用重金收买名士,歌颂自己在封地的功绩。 而宸王一向风评绝佳,号称勤俭爱民。 他这名声……竟然是真的? “武昌周羡尧,久慕裴阁老风姿。“ “闻阁老内秉冰雪之操,外怀匡时之略,虽出钟鸣鼎食之门,却无纨绔骄奢之气,清流寒门皆引为山斗,尧神交久矣。” “今尧有幸奉诏入京,特具微忱,三日后意欲拜候台安,惟愿阁老不弃鄙陋,赐予一见。” 寥寥数语,措辞极尽谦卑儒雅。 字里行间,满满当当,都是对裴俨的孺慕与崇敬。 可舜舜盯着拜帖,脊梁骨却窜上一丝凉意。 这太诡异了。 一个声望颇高的藩王,在没有皇帝诏令的情况下孤身入京,拜访大权在握的首辅。 言辞间没有拉拢,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与权欲。 “无所求……往往所求更大。” 舜舜指腹缓缓摩挲着拜帖边缘,眸色越来越沉。 “这位宸王殿下,不好对付啊。” 第233章 飞天小人偶 舜舜思索良久,将拜帖搁到一旁,转手在桌案上铺开了一张熟宣。 蘸满徽墨,她悬腕落笔,行云流水般写下一串菜名。 “清炒玉簪笋、香蕈炖豆腐、凉拌荠菜、松茸拌苋菜、冬瓜白玉汤……” 洋洋洒洒写满半张纸。 舜舜吹干墨迹,招手唤来阿福: “把这份单子送去大厨房。告诉赵管事,三日后宸王殿下的宴席,就照这个单子备菜。” 阿福盯着菜单,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夫人,这……会不会太清淡了?” “到底是藩王千岁,咱们相府若是这般怠慢,传扬出去,怕是……” “你懂什么?”舜舜轻嗤一声,手指叩在桌面上。 “宸王不是勤俭爱民吗?” “我用素宴款待他,正是顺了他的意。” “他若因此翻脸,那这勤俭爱民的名声,便是沽名钓誉。” 阿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赶紧揣着单子躬身退下。 枕边的小人偶趴在引枕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舜舜从容不迫地安排,短短的手臂忍不住挥舞了一下。 不愧是他的舜舜,已然懂得了朝堂上的制衡与试探之术。 但她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还没好利索,竟就要殚精竭虑地去应对一个藩王。 裴俨心头一阵酸软,这本该是他挡下的风雨! 不行,他不能让舜舜孤军奋战,必须尽快联系上外头的枭卫! 机会转瞬即至。 舜舜端起瓷碗继续喝粥,思索片刻,对外唤了一声:“枭七!”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外间。 舜舜隔着屏风,压低嗓音吩咐: “你即刻进宫一趟,向皇上禀明,我决定在府中招待宸王。” "但相府规矩粗陋,恐有疏漏冲撞了王爷。” “请皇上念在相爷为国操劳的份上,赐一名得力的内侍过来,从旁指点一二。” 枭七抱拳:“属下领命。” 皇上年岁虽小,但这大楚的江山终究是皇上的。 藩王无诏入京,本就惹人猜忌,如今还要拜见首辅。 舜舜派枭卫去宫里禀告,皇上只要不傻,定会顺水推舟派人来监视宸王。 就在枭七应声起身的一瞬,裴俨动了。 他手脚并用,踩着引枕的边缘,用尽全身上下的力气,纵身一跃! 小小的藕荷色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借着空中一道风,精准无比地扑向屏风外。 两只小手,紧紧攥住枭七的长袍下摆。 枭七毫无察觉,推出门外后,如大鹏展翅般飞上屋檐。 屋内。 舜舜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忧色的绿漪,忍不住揉了揉心口。 “绿漪,这心怎么老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她的语气里透着烦躁与委屈。 “眼下是没工夫请道长来驱邪了,但你还是去道长那儿一趟,替我问问相爷,这位宸王殿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相爷执掌朝堂,理应对宸王有所了解,否则,我这心里实在没底!” 绿漪僵在原地,冷汗津津。 她刚才可是听着慕容舜舜如何安排的,夫人此番明显就是故意的。 “夫人……这,相爷还在疗治,道长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打扰啊。” 舜舜面色倏然一冷。 “那我就这么瞎子过河,去应对一个藩王?” “你去是不去?你若是不去,我这便自己披了斗篷过去当面问!” “奴婢去!奴婢这就去!”绿漪吓得魂飞魄散,急匆匆便出了清漪院。 看着绿漪仓皇逃窜的背影,舜舜面露无奈。 这院子里上上下下,连辛夷和令宜都在跟她打哑谜。 这三人倒不至于背叛她,可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她不想直接撕破脸,便只能逼着她们自己露出马脚。 …… 京城上空,初秋的风猎猎作响。 枭七使出轻功,在连绵的青瓦飞檐上纵跃起落。 裴俨正经历着有生以来最离奇、最晕眩的时刻。 呼啦——! 猛烈的风灌满衣裳,小人偶被狠狠甩飞在半空。 接着又随着枭七衣袍下摆的回落,砸在他的腿肚子上。 裴俨头晕目眩,五脏六腑若是还在,这会儿只怕全呕出来了。 他拼命揪住那一点衣袍边角,唯恐掉下去。 想他堂堂当朝首辅,如今竟沦落到扒自家暗卫衣摆的地步! 没过多久,枭七落在了龙川道长的院子里。 他把舜舜的安排,详细地告知了正在院中值守的枭三。 裴俨其实完全有机会趁这个空隙,松手爬到枭三的身上。 但他忍住了。 此时跟枭三交代根本无济于事,要从根源上阻止宸王登门,唯有去找小皇帝周棣! 见枭三这边无异议,枭七立即提气纵身,直奔紫禁城。 皇宫,南书房。 紫铜云龙薰炉里燃着极淡的苏合香。 十岁的周棣揣着手手,端坐在御案后,聆听枭七的禀报。 “……夫人说,请陛下赐一名得力内侍,从旁提点。” 周棣点点,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慕容舜舜,真是既聪慧又机灵。 这手向上管理玩得真溜。 不仅没被皇叔唬住,还知道借力打力,主动把监视的机会递到她手里。 既然美女递了梯子,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就在周棣思索该派哪位太监过去时,扒在枭七下摆上的裴俨,逮到了机会。 他松开手,骨碌碌滚落到地毯上。 东西,他需要能够写字的东西! 他飞快地四下张望,目光瞬间锁定了南书房内墙角的一方朱砂盆景。 那盆景本就是用整块朱砂做成的,随便削一块下来就是朱砂。 裴俨小心翼翼爬过去,一头扎进朱砂盆里。 没有关节的手指干不了精细活儿,他索性将粗短的手指头捏成拳头,在盆景里蹭了又蹭,直到整个小拳头变得殷红。 周棣正嘟囔着小嘴自言自语。 “直接派掌印太监去肯定不行,监视的意味太明显,要不……” “就挑个司礼监掌司太监,正六品,平日里本来就负责上传下达,辅佐秉笔太监。“ “王安那个最小的义子就不错,嘴甜会来事……” 她敲了敲桌面,对外头朗声道:“王安,传司礼监掌司太监王本初来御前听命!” 就在这时,裴俨无声无息地溜到周棣脚边。 在周棣明黄龙袍的下摆处,用尽全身的力气,攥紧了小拳头,一笔一划,开始写字。 隔着南书房的门,周棣吩咐王本初三日后去相府协助慕容舜舜招待宸王的事宜。 枭七即刻抱拳退下,迅速消失。 周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打算站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余光不经意间一扫,胳膊顿时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他缂丝龙袍的下摆处,不知何时竟多了几个歪歪扭扭、血红血红的字! 周棣心头一跳,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撩起衣摆。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血,而是几个用朱砂写的字! 字迹虽丑得像狗爬,但还是能辨认出: “不准宸王去相府!裴俨。” 周棣的头皮瞬间炸开,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第234章 美强惨皇叔 周棣瞪大眼睛,头皮一阵发麻,汗毛争先恐后地立了起来。 方才南书房里除了她,就只有跪在两丈开外的枭七。 那么远的距离,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眼皮子底下写字?! 难道……裴俨会隐身术! 还是说,这厮背地里修了什么邪术?! 周棣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自从慕容舜舜生下三胞胎后,裴俨就再没露过面。 要是他隐身后拿着一把刀子…… 她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脖颈,顿时觉得拔凉拔凉的。 震惊过后,周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大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只思索眼前最要紧的事。 裴俨为什么不让宸王去相府? 怕宸王色胆包天,调戏他老婆慕容舜舜? 不至于,真不至于! 宸王本身就是个大美人啊! 周棣思绪飘飞,回想起昨晚的接风宴。 周羡尧缓缓步入殿内时,饶是周棣这见惯了现代各色影视小鲜肉的穿越者,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眉目秀雅,肤色白皙如玉,端坐时腰背笔挺,不见半分歪斜倚靠。 整个人清透得像檐下融了春阳的冰玉。 不是那种带有锋芒的美,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柔雅。 五官相当立体,面部折叠度之高,她从后侧方走过,甚至都能瞥见他狭长的眼尾。 周棣当时就在心里土拨鼠尖叫。 这等品貌气度,谁看了能不迷糊? 她本就喜欢美人,加上揣着试探的心思,席间仗着自己“年纪小”,不动声色地吃起了豆腐。 一会儿借着赏玉佩的由头,摸一把周羡尧骨节分明的手。 一会儿吃鱼弄脏了嘴角,拉着他的衣袖撒娇,软糯糯地喊:“皇叔帮朕擦擦。” 周羡尧欣然给她擦嘴,接受了她的主动与亲近,没有一丁点不自然。 不仅如此,他还满眼心疼地看着周棣,嗓音温和: “陛下小小年纪便要挑起大楚江山,这担子太重了,定是十分辛苦。” “臣在封地,每每念及,皆是揪心。” 精准地戳中了周棣的心坎儿。 说的太对了,当皇帝真的是天累了! 席间,周羡尧更是坦诚了此次无诏入京的缘由。 “臣前些日子不小心得罪了西南苗疆的少主,对方派了好几拨死士暗杀臣。” “臣迫于无奈,留了一个死士假冒自己,便急忙赶到京城避难,只需待上几日,风头一过便走。” 周棣听完,对他的警惕卸了一半。 更让她心生怜惜的,是周羡尧退席时,那明显透着僵硬与虚弱的跛行右腿。 好好的美人,腿怎么是跛的? 这顿时让她想到了历史上那位令人扼腕的太子李承乾。 宴席散去,周棣赶紧把太监总管王安叫到身边。 “皇叔那腿,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王安躬着身子,压低声音回禀: “回陛下,这事儿奴才还真知道。” “宸王殿下五岁那年,爬树掏鸟窝时不慎摔了下来,折了腿骨,没能接好,从此便落下了残疾。” 周棣顿时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五岁的皇子爬树掏鸟窝摔断腿? 真当她是傻白甜呢! 他身边的侍女、太监一个都不拦?就由着他往上爬? 爬就爬了,还不在树下接着? 指不定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对手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毁了他的储君之路。 等等,坑害皇叔的该不会就是他亲爹——已经死去的昭德帝吧! 如果是这样,他说的话可不能全信。 周棣的身子抖了一下,把思绪拉回眼前。 退一万步,皇叔就算别有目的,也应该不会是个登徒子。 不然,她故意安排在席间布菜的角色宫女,他一定会看上几眼。 那裴俨到底在忌惮什么? 只是单纯防备他藩王的身份? 周棣停下脚步,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她原本的打算是,顺水推舟,放宸王去相府。 裴俨作为首辅,权柄极大,可是最好的试金石。 只要宸王在相府露出半点结交权臣的马脚,她就能立刻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将他软禁在京! 撤藩,把兵权收归中央,这是何等的丰功伟业! 若是做成了,她定能名垂青史。 可现在裴俨居然留下了警告。 若顺了裴俨的意思,找个由头把宸王困在宫里,倒是能卖首辅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代价却是打草惊蛇! 好不容易碰到一条“自投罗网”的大鱼,以后可就再难咬钩了。 “唉,这皇帝真不是人干的活。” 周棣纠结得直揪头发。 直到吃完晚膳,她都没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陛下,宸王殿下在外求见。”王安轻手轻脚地进殿通禀。 “让他进来。”周棣深吸一口气,瞬间敛去眼底的精光。 不多时,一阵略微不平稳的脚步声响起。 周羡尧一身水绿色暗花纱直身,织满了如意云纹。 两侧开衩,走动时衣袂飘飘。 腰间只束了一条素面玉带,玉带尾垂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轻简随意得仿佛不在皇宫,而是在他的王府。 行礼赐座后,周羡尧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双手呈递给王安。 “臣听闻陛下近日操劳国事,鲜少有闲暇。” 他的嗓音温润,宛如春风。 “这套七巧板,是臣在武昌时亲手做的,昨晚席间匆忙竟忘了献给陛下,今日特来补上。” “用的是沉水香木,把玩时能宁心安神,权当给陛下解闷的小玩意儿。” 周棣打开木盒,里面七块拼图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闻起来香香的。 她心头微暖。 在这冰冷吃人的深宫里,这位皇叔,比她见过的那些个宗室老登关心她多了。 “皇叔费心了,朕很喜欢。”周棣合上木盒,不动声色地试探。 “听闻皇叔已经打定主意,要去拜访裴阁老了?” 周羡尧微微颔首,嘴角的笑意温和又坦荡。 “不瞒陛下,臣对裴阁老倾慕已久,此次来京,最大的愿望就是见他一面。” 说到这儿,他清隽的眉眼间浮起几分苦笑。 “只是……臣毕竟身居藩王之位。若是单独前往相府,只怕要惹人非议。” “臣的名声倒是无所谓,但若连累御史们参裴阁老一本,说他与藩镇私交过密,那可就是臣的罪过了。” 周棣眼睛一亮,心中狂喜。 “这么说,皇叔为了避嫌,决定不去了?!” 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 谁知周羡尧缓缓抬起眼眸,对着周棣轻笑着摇了摇头。 “但臣实在不想错过这次与阁老见面的机会,不如……” “陛下与臣同往?” 第235章 贵客盈门 “一来,有陛下在,御史们不敢挑裴阁老的错处。” “这二来嘛,陛下连日困于书房,也好出宫松快松快,就当是陪微臣走这一遭了。” 周羡尧给出的这两点理由实在充分,可谓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周棣眨了眨眼,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 “咳咳,既然是皇叔恳求,那朕就勉为其难,陪你走这一遭吧!” 话分两头。 枭七一路风驰电掣回到相府,向舜舜复命。 他刚出内室,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瞥见自己的裤腿上,居然有一片扎眼的红痕。 他头皮骤然一紧,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坏了!莫不是在宫里中了什么邪门暗器? 哪个绝世高手,竟能在无声无息间伤了他? 他急吼吼地冲进西偏房,一脚踹开门,扯着嗓子喊: “辛大夫,快!我中暗器了,腿上全是毒血!” 正在碾药的辛夷吓了一跳,药杵差点砸脚背上。 她连忙让枭七坐下,拿剪子干脆利落地绞开他的裤腿查看。 哪知根本没伤。 辛夷凑近仔细闻了闻那片红痕,又用手指蘸着搓了搓,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毒你个大头鬼啊!你是在哪家道观里打滚了吗?这分明是朱砂!” 一旁的谈令宜端着水盆,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绿漪正巧端着补药往内室走,路过西偏房,将这桩事听了个真切,抿着唇偷乐。 内室里,舜舜正在用篦子梳头,听了绿漪的回禀,手里的梳子微微一顿。 她眉头微蹙,指尖在梳背上无意识地轻叩。 枭七去了趟皇宫,怎的还蹭了一腿朱砂回来? 南书房重地,怎会由得他蹭上朱砂? 不过眼下招待宸王才是最要紧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分心。 她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心头的疑惑,将注意力收了回来。 “你已经问过相爷了吧。对于宸王,他是怎么说的?” 绿漪屏住气,轻声答道:“奴婢……奴婢并未见到相爷,是……是枭三帮奴婢进去递的话。” 舜舜略带惊讶的抬起眸子。 很好,连枭卫也跟她们是一伙儿的,唯独只把她一人瞒的死死的! “所以呢,相爷怎么说?” 绿漪下意识攥了下衣角。 “相爷说,他对宸王虽然了解甚少,但宸王很小就被送去了封地,对先帝难免心怀怨恨,城府深沉……” “请夫人千万小心。” 这话,自然不可能是裴俨说的,而是枭三根据枭卫的情报网,得出的结论。 枭三既是相爷的心腹,那他的判断,应该也是值得参考的。 因此绿漪以他的原话转述。 舜舜敛眉,陷入了沉思当中。 这话确实很像裴俨的口吻,难道先前……真的是她多想了? 而此刻,拔步床的枕头边,小人偶裴俨正仰面躺倒,四肢僵直,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累得快要散架了。 之前他扒在枭七的下摆上,本就一路颠簸,哪知道枭七陡然一个鹞子翻身,他瞬间就被甩了下来。 幸好风托住了他的身子,裴俨千钧一发之际扒住了枭七的裤腿,这才回到了清漪院。 好不容易爬回床上,体力彻底耗尽。 写了字的小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朱砂,其余大部分都在路上被他蹭到枭七裤腿上了。 裴俨竖起耳朵,听到了舜舜和绿漪的对话。 略一思索,他就知道,绿漪的那番话应该是枭三教的。 不愧跟了他这么多年,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 舜舜洗漱完毕,掀开幔帐带起一阵熟悉的馨香,终于上了床。 糟了,待会舜舜瞧见他手上的朱砂,会怎么想? 她会猜到自己中途跑出去了吗? 裴俨既不希望舜舜察觉出自己的异样,又期待她留意到自己的不同。 盼着舜舜能像前几晚那样,将他抱在怀里,狠狠揉捏亲昵一番。 可舜舜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宸王。 她只是瞟了人偶,便盖上被子,睡了。 裴俨等了半晌,没等来温香软玉的抱抱,整个人偶都不好了。 就这? 舜舜为什么不碰我了? 他急得想翻身去蹭她的手指,可耗尽体力的四肢恢复了原始状态,根本不听使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混着失落直冲胸腔,他甚至开始嫉妒那个家伙。 要不是因为宸王,舜舜怎会连多看他一眼都顾不上! …… 宸王登门的日子转眼便到。 九月底的京城,秋老虎彻底退去,秋风卷着院子里的桂叶,簌簌作响。 下午酉时??,相府正大门前,一辆青油平顶马车缓缓停下。 王本初与几位穿着常服的锦衣卫,安静地跟在车旁。 没有帝王的龙辇,也没有藩王的仪仗,一切都极为低调。 老太君得了消息,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拄着拐杖出面迎接。 周棣摆摆手,直接免了她的跪拜之礼。 寒暄几句后,老太君面露愁容,叹了口气,说裴俨如今病重,实在无法起身见客。 周羡尧闻言,原本含笑的面庞瞬间浮现出震惊,满眼都是内疚。 他温声道:“本王唐突了,竟不知相爷病重,但既然来了,理应去病榻前探望才是。” 老太君请他们移步花厅。 舜舜穿一身石榴红底织金妆花缎通袖衫,外罩月白起花对襟比甲。 坐在一架六扇苏绣山水屏风后,接待这两位天潢贵胄。 “宸王殿下,相爷如今这身子,实在不宜见客,还望殿下海涵。” 舜舜隔着屏风行礼,语气极为恭敬。 周羡尧身姿卓绝,犹如一竿修竹。 “嫂夫人不必多礼。”他嗓音清润,却难掩失落。 “本王仰慕裴阁老已久,这次入京,特意带了在封地整理的农耕与商贸策令,想要当面请教阁老的。” “本王不日便要离京回去,这辈子……怕是不可能再见阁老一面。” “因此,哪怕有违礼数,哪怕有所冒犯,本王也想见阁老一面!” “就算染上病气,本王也绝无怨言!” 这番话诚恳至极,甚至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的恳求,完全没有藩王的高高在上。 舜舜眉头紧缩。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理应受宠若惊,顺坡下驴才是。 可裴俨的身体现在到底如何,连她都拿不准,怎么可能让外人见? 她垂头轻咳了一声,希望周棣能帮忙解个围。 谁知周棣此刻根本没空搭理她。 周棣正手里捧着周羡尧今日带来的那份策令,越看热血澎湃。 这册子里写的,是如何清丈田亩、如何改革赋税,扼制士族兼并土地的具体条陈! 方案之具体,思虑之周道,俨然不是临时编撰出来做戏的! 作为一个曾经在民生部门熬夜写报告的体制内打工人,周棣非常明白这份策令的含金量。 这简直是直击朝政痛点的完美解决方案啊! 要不是顾忌他藩王的身份,周棣真想立刻把他弄进内阁干活。 激动之下,她也觉得必须见一见裴俨。 看看裴俨到底病重到什么程度,顺便把这份绝世好方案给裴俨瞧瞧。 “慕容夫人,既然皇叔如此诚心,朕看不如这样。” 周棣摸了摸下巴。 “朕让王本初去太医院,取两副防时疫面罩过来,咱们戴严实了再进去。” “再远远地隔着屏风说话,定然沾染不上病气!” 舜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皇帝到底年纪小,关键时刻,竟然跟着宸王一起瞎起哄! 她只能硬着头皮,把龙川道长那番说辞搬了出来。 “并非臣妇有意阻拦,实在是道长反复叮嘱,相爷每日需要泡好几个时辰的药浴,不得干扰。” “此时若有人踏入,相爷只怕……性命难保。” “如果陛下和殿下非要见,最多只能隔着院子里的窗户,看看他。” 周羡尧藏在袖中的指节微微一顿,面上立即浮现出一抹痛心与惋惜。 他叹息着退了一步,眉眼低垂。 ”既然会危及阁老性命,那是万万使不得的。” ”看来本王与阁老,终究是差了些缘分,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回武昌了。” 见他主动退让,没有胡搅蛮缠,舜舜松了一大口气,客气地留二人入席用晚膳。 可当绿漪领着一排小丫鬟,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时,舜舜尴尬地僵在了玫瑰椅上。 第236章 完美纯臣 为了迎合周羡尧“勤俭爱民”的好名声,舜舜特意交代大厨房备了全素宴。 清炒玉簪笋、香蕈炖豆腐、凉拌荠菜……绿油油的一片,清汤寡水。 早知道小皇帝也来,她说什么也得加几道硬菜。 事已至此,舜舜干脆站起身,隔着屏风真诚道歉: “臣妇不知陛下大驾光临,宴席过于清淡简陋,实在有罪,还望陛下与宸王海涵。” 周羡尧看着满桌的素菜,愣了一下。 随后他胸腔震动,竟是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清朗悦耳,透着十足的洒脱。 “嫂夫人真是个妙人。”周羡尧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玉簪笋。 “其实,本王那个勤俭爱民的名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本王跟几个兄长一样,早些年也花钱请过江南的名士写文章,给自己脸上贴了些金。” 他眉眼带笑,语气轻快。 “不瞒嫂夫人,我每日其实是无肉不欢的。” “若是府上方便,还请嫂夫人吩咐厨娘,做几道荤菜来解解馋才好。” 舜舜站在屏风后,听得一怔。 她见过许多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虚伪之人,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如此坦荡。 她这般故意怠慢试探,宸王非但不恼,还顺水推舟化解了尴尬。 一声“嫂夫人”更是语气自然,给足了她颜面。 即便她尚未被抬做正妻,也间接承认了她在这个家的地位。 只这一回合,舜舜对他的敌意,便卸去了两分。 周棣坐在主位上,一边大口吃着笋,一边给宸王帮腔。 “皇叔的名声或许夸张了些,但对待封地百姓,那是实打实的好。” “朕查过近些年各地藩王的请安奏折和税收明细,只有十四皇叔对当地民生了如指掌。” “百姓平日里吃什么米、穿什么布,他如数家珍,这可不是靠写文章能吹出来的。” 舜舜垂首静听,心中确实生出了几分佩服。 周羡尧却摇了摇头,放下筷子,眉宇间浮现出几分化不开的愧疚。 “了解民生,不过是臣子的本分。” “臣远在武昌,不能留在京城为先帝分忧,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 他目光疼惜的看向周棣。 “如今陛下年幼登基,臣碍于祖制不能留京,只能敬献些良策,盼着能帮陛下分担一二。” 说到此处,周羡尧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带了几分激赏: “说来,裴阁老前些日子惩治卢氏的手段,一直让臣回味无穷!” “卢氏子弟三十年不得参加科举,这意味着,卢氏三十年内连一名秀才都不会有!” “没有秀才,得不到免役名额,便只能拿真金白银,去抵朝廷摊派的劳役。” “卢氏一族开枝散叶、人口众多,长此以往,底子被掏空,想要死灰复燃,那是难于登天!” “此等釜底抽薪之计,臣自愧不如。” 周羡尧这番话,确实是发自肺腑。 在他眼里,只有像裴俨这种虺蝎为心,阴鸷狠毒的权臣,才配做他的对手。 “陛下只要倚重阁老,这朝堂,必定稳如泰山。” 周羡尧的目光微转,隔着屏风,隐隐落在了舜舜的身上。 “嫂夫人能忍辱负重为父兄翻案,实乃女中豪杰。” “与裴阁老琴瑟和鸣,真是……令本王羡慕。” 这一番话,既表达了对周棣的忠心,又捧了裴俨,末了还极其周到地夸赞了慕容舜舜。 这位宸王殿下真是玲珑心窍。 只是他身为藩王,对相爷的仰慕……是不是有些过头了? 最后一句话,还酸溜溜的。 不多时,厨房紧急做出的炉煿肉、臊子肉等几道荤菜端了上来。 周羡尧没有半分扭捏,大快朵颐,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吃相斯文。 席间,周棣嘴角不小心沾了油渍。 周羡尧极其自然地掏出自己的帕子,探过身去帮她擦拭。 动作轻柔,眉眼间全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 周棣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脑子里一阵天人交战。 十四皇叔长得实在太养眼了。 她心里痒痒,借着给他夹菜的功夫,指尖极快地在他手腕上抚了两把。 周羡尧面色温和,浑不在意。 他巴不得小皇帝喜欢他,越亲近越好,越信任他越好。 就在三人吃到八分饱,气氛最为融洽之时,异变陡生! 屏风底座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咝咝”声。 舜舜余光一瞥,倒抽一口凉气。 一条赤练蛇,不知何时顺着屏风的雕花木座爬了过来,高高昂起了三角形的蛇头,离她的脚尖已不足半尺! “啊!” 舜舜惊呼出声,整个人骇得面无血色,下意识地撞动了玫瑰椅。 她平日并不胆小,老鼠蟑螂都不怕的,却唯独对这种冷血滑腻的东西打心底里发怵。 这一退,绣鞋踩到了裙摆,身子猛然向后倒去。 千钧一发之际,屏风被一股巨力踹翻。 周羡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精致的匕首,寒光闪过,“笃”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将那条赤练蛇钉在了地砖缝里! 与此同时,周羡尧上前一步,左臂探出。 用坚硬的刀鞘隔着布料,稳稳挡在了舜舜的后腰处,顺势托了她一把。 一股独特的梅花冷香,随着他掀起的衣摆扑面而来。 舜舜惊魂未定地扶着玫瑰椅站稳,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温润如晨露的眸子。 这张脸离得太近了。 舜舜脑子里白光一闪,心脏砰砰直跳。 竟然是他! 令仪假死出殡那日,他们在京郊遇到土匪。 她那辆马车的头马受了惊,拖着马车直往山沟里跑,吓得她胆战心惊。 就是这个人在电光火石间出现,用口哨控住马,救了她一命! 与此同时,周羡尧也在细细打量慕容舜舜。 往日他只是耳闻慕容舜舜稍有颜色。 如今这么近距离一看,她的眼睛长得好像…… 周羡尧搭在刀鞘上的手指蓦的手紧,恍惚了一刹。 但他极有分寸,在确认舜舜站稳后,立刻松开手,毫不犹豫地后退了三步。 克己复礼,甚至避开了视线。 “嫂夫人受惊了。” 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花厅的角落里,竟然又出现了十几条毒蛇! 斑斓的五步蛇、通体碧绿的竹叶青交织纠缠在一起,看得令人作呕。 “站到椅子上去!”周羡尧厉喝一声,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他把手臂递给舜舜,“快啊!” 事急从权,舜舜此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借着他的胳膊,踩上了玫瑰椅。 周羡尧随后转身朝周棣走去,抬起胳膊,一把将小皇帝夹起来,放在了椅子上。 “陛下别怕,有臣在,绝不会让这些毒蛇伤你分毫!” 第237章 引狼入室? 周棣强忍着恐惧,小脸煞白地对他点了点头。 王本初早已护在周棣身前。 他恐惧地竖起了一身的白毛汗,腿肚子抖个不停,可还是坚定地站着。 外头值守的枭卫听见动静,立刻撞破窗户飞身而入。 周羡尧似乎并不怕蛇。 他把短刃从那条死掉的蛇身上拔出,一边奋力斩杀其它毒蛇,一边痛心疾首地开口请罪。 “都怪臣!数月前臣不小心得罪了苗疆少主,对方竟派了死士一路尾随!” “臣原想着在武昌留了替身,轻装简行入京避风头,这件事很快就能了结。” “没成想还是被他们识破,这些死士竟追到了相府,还使出了这等阴险手段!” 他将一条竹叶青钉死,大口喘着粗气。 “连累了相府和陛下,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重罚!”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连前因后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周棣和舜舜很难不信。 在一众枭卫和周羡尧的合力绞杀下,花厅里的毒蛇终于被杀光,留下一地的蛇尸。 危机刚解除,周棣长吁了一口气,却发现周羡尧的身子狠狠一晃,险些栽倒。 “皇叔,皇叔你怎么了?” 王本初眼尖,瞥见周羡尧的裤腿正在渗血,惊呼出声:“宸王殿下的小腿被毒蛇咬了!” 周羡尧的脸有些发白,嘴唇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紫。 可能是方才他护着周棣时,被毒蛇咬了一口。 舜舜从屏风后走出来,对外门急道:“快去把辛大夫和府医都请来!快!” 周羡尧紧紧咬着牙关,想要强撑着站直,可右腿却像是彻底不听使唤,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他只能狼狈地扶住一旁的桌沿,深深埋下头。 这一瞬,他极力隐藏的秘密,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他的右腿有疾。 周羡尧脊背微僵,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唇角扯出一丝苦笑。 方才清润从容的俊庞此刻惨淡至极,透出几分任人摧残的脆弱来。 “我从小发了疯似的习武练剑,就是为了弥补这腿的缺陷。” 他下意识偏过头,本能地想将右腿往衣摆后头藏。 “平时只要慢慢走,旁人原是看不出端倪的。” “没想到今日情急之下失了体统……唉,让嫂夫人见笑了。” 他垂下鸦羽般的长睫,那张谪仙似的脸庞,此刻却溢满了自卑与难堪。 宛如一尊完美无瑕的白玉观音,突然露出了底部的裂痕。 舜舜心头微震。 天家骨肉,原来也这般不易…… 见他这般难堪,舜舜立刻放柔了声音,出言宽慰:“殿下舍己救人,人品贵重。” “腿疾不过是身体的一处小憾,丝毫掩盖不住殿下的光风霁月。” “您救了臣妇两次,臣妇感激涕零,怎么会见笑?殿下切勿多想。” 在这一刻,舜舜心中对他的防备,几乎全部消散。 大楚祖制森严,身体有残缺者,断不可继承大统! 一个跛子藩王,这辈子都与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无缘了。 他图谋不了天下,这般赤诚,或许真的只是想安稳地做个藩王,让皇上猜忌罢了。 很快,辛夷先于府医,提着药箱,火急火燎地跨过门槛。 她一进门,看见靠在椅子上唇色发紫却依旧难掩风华的周羡尧,愣了一下。 乖乖,这世上除了裴俨那个冰山男,竟然还有比他长得更好看的极品? 但大夫的本能让她立刻回过神来。 她快步上前,利落地剪开宸王的裤腿。 舜舜忍着不适凑近一看,果然有两个极深的黑紫色牙印,正往外渗着毒血! “辛大夫,请您务必尽全力为宸王殿下解毒!” 辛夷头也没抬,“放心吧,处置及时,殿下死不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两段干净的布条,在毒蛇咬出的伤处上下寸许,进行扎缚,避免蛇毒蔓延。 随后点燃艾条,用灸伤口的法子来逼毒。 趁着毒血往外流的档口,辛夷瞥了一眼地上被杀死的毒蛇。 好家伙,不管是五步蛇还是竹叶青,都是剧毒啊! 她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解毒丸塞进宸王嘴里。 “幸好殿下有内功,底子不错,护住了心脉,有的治,先把这药丸咽了。” “但放完毒血后您绝不能乱动,殿下最好留宿相府,以免残余的毒素随着气血游走。” 说完,她拿起纸笔开方子,以中医以毒攻毒的办法,继续清除宸王身体里的余毒。 舜舜略一沉吟,转头吩咐门外候着的赵管事: “立刻派人去把松涛苑打扫出来,今夜殿下要在相府住下。” 周羡尧虚弱地靠在椅背上,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幽光。 他抬起眼,感激地对慕容舜舜点了点头。 “如此,便叨扰嫂夫人了。” 而方才发生的这一切,被一直待在舜舜腰间荷包里的小人偶裴俨,探出半个小脑袋,瞧了个一清二楚。 小人偶攥紧了粗短的小手,眼底里散发出极冷的戾气。 原来,他就是宸王周羡尧。 好一个真心孺慕!好一招英雄救美!好一出示弱卖惨! 舜舜和皇上,竟然都被他这副人畜无害的皮囊给骗了! 看上去极讲分寸,却故意把胳膊送过来,给舜舜搭手。 裴俨冷笑。 人家王公公还在呢,他堂堂藩王,就把人家的活儿给抢了,真要脸呐! 当然,王公公还要保护皇上,可裴俨就是一眼看出他心怀叵测。 宸王数日前便在京郊出现了。 怎么就那么巧,遇到了他们出殡的队伍,还施以援手,阻止了受惊的马? 当时的他脚步生风,下盘稳如泰山。 他的右腿分明好端端的,哪里有半点跛脚的样子?! 舜舜这次,是实打实地引狼入室了! 嫉妒与怒火交织,把裴俨的仅剩的理智烧毁殆尽。 什么颜面,什么担忧,一时间全部抛在了脑后。 周羡尧身上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府,比他以往遇到的任何敌人都要危险。 他绝不能让这头野狼留宿相府! 他开始在荷包里疯狂折腾,用力撞击。 甚至把布料顶出了一个凸起,只希望舜舜能低头看他一眼。 可事与愿违,舜舜的目光,此时紧锁在周羡尧的身上。 这真怪不得舜舜分心。 实在是辛夷正在给周羡尧金针过穴,寸长的银针直刺大穴,痛感非人能忍。 周羡尧硬是倔强的一声不吭,生生将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 他本就生了一副雌雄莫辨的好皮囊,此刻面容惨白,唯独唇上那抹殷红触目惊心。 点漆似的眸子里闪烁着泪花,玲珑剔透。 眼尾染上一层层霞红,比上了胭脂还要好看。 舜舜站在一旁瞧着,哪怕心硬如铁,此刻也激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怜惜。 这等痛楚他竟也一声不吭,是个铮铮铁骨的汉子。 她转身,低声吩咐门外的绿漪:“去绞个热帕子来,给宸王擦汗。” 荷包里的裴俨见舜舜半晌都没注意到自己,快气疯了。 “看我!舜舜你看我啊!” 他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咆哮。 裴俨在她挎在腰间的荷包里来回翻滚,拳打脚踢,连绣线都快被他扯断了。 终于,这反常的动静让舜舜感觉到了。 舜舜微微蹙眉,低头打开荷包,疑惑地往里探了一眼。 裴俨刚想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周羡尧咬住的牙关松了条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微哑的呻吟,让人听着心头一颤。 “殿下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舜舜下意识地合拢荷包,立刻抬眸,满眼关切地看了过去。 裴俨紧紧攥住小拳头。 周羡尧,你给本相等着——! 第238章 斩他右手! 夜阑人静。 慕容舜舜侧卧在拔步床里,身上盖着一床湖丝薄被。 “绿漪……”她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 “明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给宸王殿下准备早膳……不能怠慢……” 相爷不能待客,她就是相府的颜面,决不能在这等小事上失礼。 更何况,老太君还在暗处盯着自己呢,但凡出现一丁点过失,都可能被她拿起来做文章。 说完,她便沉入了梦乡。 可枕头边的小人偶,此刻却像是在油锅里煎着一般。 裴俨盯着帐顶,若是这小身体有呼吸,只怕此刻他早已气喘如牛。 傍晚在花厅发生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周羡尧这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什么千钧一发英雄救美,那些毒蛇,搞不好就是这男狐狸精自己使手段引来的! 他居然还把胳膊递过去,让舜舜扶着他踩椅子! 舜舜不仅扶了,还用那种心疼、钦佩的目光看他! 一想到那只脏手触碰过舜舜,裴俨的心脏像被几万只蚂蚁啃咬,嫉妒的毒汁瞬间蔓延全身。 既然那只手碰了她。 那就砍下来——喂狗! 又想到周羡尧此刻正在相府的松涛苑里安睡,裴俨坐立不安。 他手脚并用,从枕头上滑下来,顺着垂落的幔帐一路出溜到底,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窗台。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藕荷色小短衫猎猎作响。 他扬起粗短胳膊,对着屋顶方向,使劲挥舞,拼命蹦跶。 “枭七,枭七我知道你在上面!” 他在心底疯狂咆哮,小短腿在窗棂上踩得咔嗒作响。 此时,枭三刚将守夜看护相爷肉身的差事交接给枭六,特意过来寻找裴俨。 枭三趴在树杈上,刚一偏头,视线就被清漪院侧窗上那个上蹿下跳的小黑影抓住了。 什么玩意儿? 这么小一团,看着也不像老鼠。 枭三轻点脚尖,如同夜猫般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屋檐下,凑近了一瞧。 乖乖!小人偶! 相爷的魂魄就在这小东西里面? 枭三一把捞起窗台上的人偶,顺手塞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唔——!” 裴俨的脸重重撞在一块硬邦邦、汗涔涔的胸肌上,差点背过气去。 臭死了! 这股子酸馊的汗味简直熏天!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舜舜绵软馨香的心口。 枭三借着树影掩护,一路飞檐走壁,几个起落,便掠回了龙川道长的院子。 推门,落闩。 里屋,枭六正拿着热布巾,擦拭裴俨的肉身。 龙川道长离开前交代过,要每日仔细照料,擦身、翻身、推拿四肢,差了一步,这身子就得僵。 枭三将怀里的人偶掏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退后两步。 “扑通”两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枭三眼眶发红,压着嗓子试探:“相……相爷?” 桌案上,小人偶抬手抚平了被揉皱的短衫。 随后把手往身后一背,骄矜地点了点那颗圆润的小脑袋。 枭六眼泪差点掉下来,正要磕头表忠心。 就见人偶虚虚抬了下手,示意免礼,紧接着便急不可耐地比划起来。 他举起右手,做手刀状,对着虚空恶狠狠地劈了下去。 一下,两下。 动作急切又暴躁,透着一股不将对方千刀万剐誓不罢休的狠劲。 枭三愣了半晌,犹豫地挠了挠头。 “相爷……您这是……嫌院里的柴火不够,让我们去劈柴?” 人偶气得脚下一滑,险些从桌案上栽下去。 他又气急败坏地换了个动作,两只小短手交替,在桌面上飞快地来回切剁。 枭六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哦!属下明白了!相爷是让我们去厨房切菜!” “相爷是担心夫人今晚没吃好是不是?” “蠢货!”裴俨在心里骂娘。 他怎么养了这么两个榆木疙瘩! 气急败坏之下,人偶飞起两脚,将案头的青花瓷笔洗踹翻。 水花四溅。 枭三和枭六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瞎猜了。 人偶费力地爬到砚台边,攥起粗短的小手,在残余的墨里蘸了蘸。 紧接着,就在桌案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五个大字: 【斩宸王右手!】 枭三盯着那行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眉头紧锁,大着胆子劝谏:“相爷,不可啊!” “宸王是陛下的亲叔叔,刚在相府救了陛下和夫人,皇上前脚刚回宫,他若是后脚在松涛苑出了事,或者断了手……” “哪怕是没有证据,外头也会传是相府下的黑手!” “皇上怪罪下来,加上士族官员的弹劾,相府会有大麻烦的!” 枭三顿了顿,语气更犹豫了。 “相爷,可是您查出了宸王有什么图谋反叛的证据?” “若真有,也不该在相府动手,您最是顾全大局,这可不像您平日的行事作风啊。” 以往的主子,走一步算十步。 怎么魂魄灌入小人偶之后,成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莽夫了? 被手下当面指点,裴俨非但没有半分冷静,心底那股狂怒反而彻底炸开。 什么理智,什么大局! 因为幽精残缺,此刻他心底那股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和暴戾,被放大到了极致。 只要一静下来,眼前就会出现周羡尧那副孔雀开屏的嘴脸! 人偶小脚狂跺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他指着那五个字,身子剧烈颤抖。 枭三不敢再多言。 主子的命令就是天,哪怕是去送死,他也不能抗命。 “属下遵命!” 一炷香后。 松涛苑地处相府西北角,周遭种着几棵五针松。 此刻院内灯火全无,唯有值夜小厮在夹道外敲响的三更梆子声,幽幽传来。 枭三已换上了一袭夜行衣,黑巾蒙面。 胸口里,揣着杀气腾腾的小人偶。 枭三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后窗,指尖稍一用力,无声地翻了进去。 屋内熏着沉香。 拔步床四周挂满了帐幔,隐隐能听到里头传出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分明是个中了毒、陷入酣睡之人。 枭三反手拔出腰间软剑,脚尖轻点青砖,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渐渐逼近床榻。 就在他的剑锋触及帐幔,准备直取宸王右臂的那一瞬! 异变骤生! 一道森寒夺目的剑芒,竟直接从帐幔内部刺出! 三尺长剑逼至面门,枭三凭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本能,硬是折了腰肢向后仰倒。 那抹寒光贴着他的鼻梁骨,瞬间削断了他耳畔的一缕黑发。 “嘶啦——!” 精美的床幔也被这道剑气绞碎了一角,掉落下来。 冰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直直倾泻进屋内。 一地银白中,周羡尧穿着纯白的中衣,随意地站在床前。 白日里那份温润、可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俯瞰蝼蚁般的狠厉与冷漠。 他那条跛了的右脚,此刻正稳稳地踩在青砖上! “你想杀我?” 周羡尧唇角稍稍勾起,嗓音依旧是那么的清润柔和。 “不知阁下,是谁养的狗?”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 剑招大开大合,气贯长虹,快的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银白残影。 这等武功造诣,竟比白日里在花厅斩杀毒蛇时,还要恐怖数倍! 第239章 血夜惊魂 枭三暗骂一声,顾不上多想,咬碎后槽牙强行提剑迎上。 两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铮鸣。 三十招后,枭三的手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恶,他竟不是宸王的对手! 主子还在他怀里,枭三心知自己绝不能折在这里。 他果断按下手腕上的机括,从袖口射出两枚暗器,直奔周羡尧面门。 周羡尧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凭借敏锐的听声辨位,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枭三心口。 枭三拼死向后一仰。 剑锋贴着他的胸口擦过,发出布帛撕裂的脆响。 躲在他衣襟里的裴俨,感觉到一阵阴森凛冽的劲风贴着脸颊刮过。 他躲避不及,裙摆霎时被剑气绞去了一个角。 要不是枭三的上衣够厚,他的一条绢丝小腿,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裴俨在心里狠狠咬牙,一阵后怕。 今日是他冲动了,竟落到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田地! 枭三闷哼一声,借着这一剑的反震之力,翻出窗户,狼狈地逃入夜色之中。 周羡尧停在窗边,并没有追。 而是立在月色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 细长的手指捏着丝帕,一点一点拭去剑刃上沾染的刺目血迹。 夜风卷起他的中衣,他垂下细密浓黑的长睫,看着指尖那点鲜红,缓缓勾起嘴角。 …… 枭三捂着流血的手臂,一路在屋脊上狂奔。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风一吹,冰凉。 太险了。 这宸王,简直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枭三不敢停歇,一路掠回龙川道长所在的偏院。 可是,刚一跃入院墙,枭三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冲鼻腔。 “坏了!” 枭三拔出软剑,一脚踹开偏院内室的门。 屋内的惨状让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满地都是折断的兵刃和残肢断臂,七八个枭卫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墙壁上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老六!”枭三目眦欲裂,压抑着嗓子吼了一声。 罗汉床前,枭六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豁口,握刀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却依然死撑着挡在床榻前。 床上,裴俨的肉身静静躺着,胸前的衣襟被挑破了一长溜,幸而没有伤及皮肉。 “老六,怎么回事?!” 枭三快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兄弟。 枭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虚弱的连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前脚刚走不久,后脚就闯进来一个蒙面人……” “他武功极高,招招致命,他……他是奔着主子的肉身来的!” 他眼眶通红,忍不住哽咽了。 “要不是兄弟们拼死抵抗……主子刚刚……差一点……就被他捅穿了。” 裴俨从枭三胸口爬出来。 看着肉身胸口那道致命的剑痕,再看向倒在血泊里死不瞑目的枭卫,他整个人僵了许久。 恍惚间,那股促使他发疯的嫉妒和戾气,犹如被当头泼下了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理智,终于回笼。 “裴俨啊裴俨……”他在心底冷笑,骂自己愚蠢。 你自诩执掌朝局算无遗策,今日竟被一坛酸醋迷了心智! 为图一时痛快,连累了这帮过命的兄弟,更险些折了自己的根基! 你配做他们的主子吗? 他飞快爬到砚台旁,用粗短的拳头蘸满墨,在桌面上狠狠写下四个字: 【宸王的人?】 枭六看着人偶,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不确定。对方武功太高,穿的是粗布衣,用的是铁匠铺里最寻常的铁刀,看不出来历。” “只是……他怎么会知道相爷在这里?” 枭六的牙齿直哆嗦。 “除了我们……就只有夫人、老太君、秦嬷嬷,还有辛夷大夫和他的小药童,在这里见过相爷的肉身。” 裴俨把小短手背在身后,在桌面上重重地踱步。 这些人虽都各有所图,但还不至于出卖他。 等等,裴俨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龙川道长呢? 刺客偷袭,杀害了这么多枭卫,龙川道长不会武功,该不会也已经…… 他急忙写下疑问:【道长何在?】 枭三怔在原地,眼神闪烁,半晌没有回答。 裴俨急的直跺脚,示意他快些去找。 枭三嘴笨,不太会撒谎,支支吾吾道: “道长昨晚不在……不过幸好不在……他为给相爷修复肉身,找,找药去了。” 道长不老老实实留在院子里看顾他的肉身,找什么药? 裴俨觉得奇怪。 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只要龙川道长安然无恙便好。 那名刺客或许是宸王派来的,也可能不是。 但这院子显然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立刻转移! 裴俨顿住脚步,再次在桌案上写下指令: 【清理血迹,把我的肉身转移去地牢!】 相府地牢的入口较为隐蔽,除了他和枭卫们,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安排妥当后,他盯着自己手上黑漆漆的墨汁,在心底沉沉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不能再瞒了。 单凭他这巴掌大的身子,护不住肉身,更护不住舜舜。 如今,唯有跟舜舜交底……他们夫妻联手,才能可能识破宸王真正的目的。 枭三先把枭六送到府医那儿处理伤口,又折返回来掩埋兄弟们的尸首。 清洗完院子里的血迹,然后把裴俨的肉身转移进地牢。 等一切办妥,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枭三端来一盆清水,拿着棉布,小心翼翼地给人偶擦洗手上的墨迹。 “主子,您忍忍。” 枭三急得满头大汗,搓了半天。 “这墨汁不知怎的,全吃进布料的纹理里了。” 不仅如此,人偶的裙摆还被割掉了一角。 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小人偶,此时破破烂烂,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枭卫们舞刀弄枪在行,却无人会缝补衣服。 但时间不等人,绿漪马上就要进内室伺候慕容舜舜洗漱了。 枭三咬咬牙,赶紧带着人偶回到清漪院,悄悄将他放在窗台后,便立刻隐入暗处。 裴俨折腾了一宿,惊险环生,他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回塌上,只想躺倒在舜舜的馨香里,好好缓一口气。 天光大亮。 慕容舜舜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还未完全掀开,手下意识往枕边摸去。 下一瞬,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片潮湿。 目光一对焦。 只见小人偶四仰八叉地倒在枕头旁,身上的衣裳比前天比更破了,裙摆还缺了一大块。 最离谱的是,他的粗短小手,黑里带着红,还散发着一股子淡淡的墨水味。 “这是怎么回事?”舜舜惊讶地叫了起来。 裴俨心虚地抬起手,挠了挠脖子。 而后,小心翼翼地看向舜舜。 慕容舜舜顿时呼吸一滞,眸光凝固! 相,相爷的小人偶……竟然动了! 第240章 裴俨坦白 拔步床内,晨光透过帐幔漏进来。 巴掌大的小人偶,本该乖乖躺在她的枕头旁。 哪竟想,此时他跟活人一样,抬起手,挠了挠圆润的脸颊。 接着,他小脑袋一耷拉,双手老老实实垂在身前,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慕容舜舜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 她下意识偏头,透过窗户看向窗外,盯着窗格子上透进的晨曦,大喘了几口气,嘟嘟囔囔: “天青白日,不该有邪祟,不该有邪祟……” 可等她再转回头去,人偶依然还站着。 这不是她眼花,也不是她的幻觉! 连日来清漪院内室的异象,辛夷和令宜闪烁的言辞,人偶时不时凭空换了位置…… 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拼凑成一个离奇的真相。 “难……难道真是我招惹了狐仙?” 她喉咙发紧,本能地往床榻内侧蜷缩。 抓起湖丝薄被一把扯到下巴处,把自己和三个襁褓一起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满是防备的杏仁眼。 “大……大仙……”舜舜的上下牙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大仙息怒!小女子肉眼凡胎,不知大仙在此栖身,多有冒犯……” 她边说边向后蹭。 “稍后、稍后我便命人去扎些纸马宅院,多多的金银元宝,一并烧化给您。” “只求您高抬贵手,切莫降罪于我……和我这三个还没满月的孩儿……” 舜舜祈求地看向人偶,手指紧攥着被角,生怕那精怪扑过来吸她们娘四个的阳气。 小人偶愣在当场。 裴俨万万没想到,自己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坦白了,竟被自家媳妇当成了妖邪! 他急得在直蹦跶,想解释,偏偏说不了话。 情急之下,他“哧溜”一下顺着床帷溜到了地上。 倒腾起小短腿,来到舜舜的梳妆台跟前,翻了上去。 慕容舜舜屏住呼吸,半张着嘴,视线紧紧追着那小东西。 只见小人偶打开了她的胭脂盒,攥起那只洗不干净的小拳头,“吧唧”一下砸了下去。 “哎呀!我的玉堂春胭脂!” 那可是裴俨送她的,五两银子一盒,可贵了呢。 慕容舜舜顿时有些肉疼,忍不住脱口而出,随后又赶紧捂住嘴。 这时候还管什么胭脂,这莫非是个好打扮的女妖? 裴俨举着红彤彤的拳头,转过身,对准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踮起脚尖,歪歪扭扭地写起来。 一笔,一划。 慕容舜舜忍不住好奇,探出被窝去瞧。 不久,明净的铜镜上出现了四个殷红的大字。 我、是、阿、影。 慕容舜舜的天灵盖宛如被闪电劈中。 她一把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了,赤着脚踩在脚踏上,三两步冲到梳妆台前。 她盯着镜面,手指颤抖着抚上那胭脂字迹,喉头哽住。 “你,你是相爷?” “这,这怎么可能……” “龙川道长不是一直看顾着你,给你泡药浴,还……” 舜舜顿时意识到,她被隐瞒的事情不止一件。 人偶仰起脸,圆脑袋用力点了两下。 紧接着又举起拳头,在镜面的空白处继续写。 他胳膊短,动作慢,写几笔便要回身去胭脂盒里蘸一蘸。 【肉身残破,寿数将尽,魂聚于此。】 区区十二个字,裴俨足足写了半炷香。 慕容舜舜盯着那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 往日里种种解释不通的异状,在这一瞬悉数串联起来。 原来,他在。 他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所以……”她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抠住梳妆台的边缘。 “辛大夫知道?令宜知道?连你的枭卫都知道……” “独独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蒙在鼓里?!” 人偶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僵硬着没敢点头。 不不不,并非只有你,祖母和其他人也都不知道呢。 “好啊……首辅大人这瞒天过海的手段,当真好得很!” 慕容舜舜眼圈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却被她强忍着。 枉她这大半个月来,一直提心吊胆! 回想起自己最近几日夜里,抱着人偶又哭又笑,絮絮叨叨说着那些令人脸热的念想…… “你……你就藏在这人偶里,冷眼瞧我像个疯妇一般又哭又笑?” “不是说好了咱们消息互通,再也不能有所隐瞒,你为什么食言?!” 她越想越气,两只手绞着袖口,肩膀气得簌簌发抖。 裴俨急忙丢下胭脂盒,对着她摇头。 他急得手脚并用,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圆脑袋,又指了指拔步床的方向。 接着双手在脖子后头做了个敲击的动作,两腿一蹬装死。 舜舜生产那日他被辛夷打晕,醒来后就在人偶身体里了,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太清楚! 只知道,龙川道长成功使用禁术转移了他的魂魄! 他不是有意也要隐瞒久的,实在是…… 舜舜泪眼朦胧地看他连比划带装死,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瞎比划什么?我看不懂。” 裴俨尴尬万分。 这没嘴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若还在肉身里,何必管那么多,直接就把舜舜按在怀里,狠狠亲上去。 亲着亲着,舜舜的气就消了。 无奈之下,裴俨只能再次用拳头蘸取胭脂,在镜子上写字。 【道长施法术,移我魂魄来此,醒来就这样了。】 写完这句,他那短胳膊已经累得直发抖。 慕容舜舜耗费了些功夫,理清前因后果,一直强憋着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砸落。 “你明知道龙川道长有这般手段,为什么之前连半点风声都不漏给我?” 她捂着胸口,泣不成声。 “你知不知道……这大半个月见不到你,我有多担心!” “我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甚至在心里筹谋着,若你当真去了……” “我该如何护着孩子们活下去!” 她越哭越伤心。 “你倒好,一声不吭,由着我担惊受怕!” “还是说直到今日……你依然信不过我?” 看着舜舜哭得梨花带雨,裴俨心疼如锥。 可如今,他只能急切地在镜子上写下安抚的话。 【怕你受刺激,难产,产后血崩。】 【不是,不信你。】 看到这行字,慕容舜舜的心头一酸。 也对,她生孩子本就凶险。 若是再知晓他命悬一线,还要动用如此离奇的禁术,只怕当场便要心力交瘁,一尸四命了。 可即便如此…… “那你也不该一直瞒到现在!” 慕容舜舜咬着下唇,眼泪虽止住了些,心头的闷火却一时咽不下。 她气不过,一把钳住人偶的小粗腰,将他腾空抓了起来。 裴俨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就落进了舜舜温软的手掌里。 慕容舜舜捏住他圆滚滚的肚子,拿他当做泄愤的面团,狠狠捏了几下。 又恶作剧般揪住他两侧的脸颊,左右拉扯。 “让你瞒我!让你装傻!让你吓唬我!”她一边使劲地揉搓,一边恨恨地低声数落。 裴俨半点不敢反抗,任由媳妇撒气。 不一会儿,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顺着躯壳直击他的魂魄。 那感觉,就像开裂的田地陡然灌入了泉水,熨帖得他浑身的戾气都散了。 裴俨顺势把圆滚滚的脑袋凑过去,讨好地、反复地蹭着慕容舜舜的掌心。 多揉揉,再揉重些,舜舜的手真是又香又软。 慕容舜舜见他这般没脸没皮地讨好,忍不住破涕为笑,心头的火气渐渐消了大半。 “罢了,我暂且不跟你算这笔账。” “你快告诉我,你的肉身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裴俨敛了讨好,神色一肃。 正要伸手,在镜面上写下昨夜松涛苑那场血战。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夫人!夫人您快醒醒!” 绿漪的声音透着慌乱。 慕容舜舜心头一跳,连忙转头冲着门外斥道:“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松涛苑出事了!”绿漪隔着门缝急急回禀。 “昨晚宸王殿下遭遇刺客,拼杀中牵动了腿上的伤处。” “伤口撕裂了不说,那本来已经压制住的蛇毒顺着气血迅速蔓延了!” “辛大夫刚去看过,说情况十分凶险!” 慕容舜舜倒抽一口凉气,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宸王若死在相府,相爷该怎么向皇上交代? 更糟的是,那些被裴俨打压过的门阀士族,抓住这点,势必会疯狂反扑!! “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她顾不上再盘问裴俨,将人偶搁在枕头上,迅速下床穿衣。 取出一套芙蓉红的齐腰襦裙,三两下系好带子。 胡乱挽了个发髻,她整理好衣襟,凑过来低声叮嘱人偶。 “你乖乖待在内室,哪儿也不许去。” “等我回来,你再一五一十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裴俨一听,简直要气炸了。 周羡尧那个道貌岸然的小人! 他哪里受伤了?受伤的分明是枭三! 还毒发?那蛇毒蔓延,说不定也是伪装出来的! 只是他连辛夷大夫都能骗过去,可见手段着实高明。 要是舜舜去了,指不定又要使什么狐媚手段博取同情! 眼看慕容舜舜就要走,裴俨双腿一蹬,凌空跃起,不偏不倚地扒住了她腰间垂下的丝绦。 任凭慕容舜舜怎么拽,他就像个挂件一样挂在上面,死不松手。 慕容舜舜无奈至极,急得冒火。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添什么乱啊!” 她伸手去扯,又怕扯坏了这附了裴俨魂魄的躯壳,根本不敢下重手。 “你……这是想跟我一起去?” 裴俨立刻点头如捣蒜。 经过了方才的那番亲昵,他的阴煞暴戾之气没那么重了。 但周羡尧目的不纯,他必须陪舜舜一起去! “好好好,我带你一起去!” 慕容舜舜把他塞进荷包,如之前一样,把带子挎在了肩膀上。 “你给我记住了,待会儿千万别往外爬,我是去办正事的!” 第241章 当面勾引 慕容舜舜披上斗篷,带着绿漪匆匆赶到松涛苑。 刚跨进客房的门槛,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烛火摇曳。 辛夷正蹲在拔步床畔,凝神将三寸长的银针,没入周羡尧右腿的几处大穴。 “殿下伤势如何了?” 慕容舜舜压低嗓音,快步走近。 床榻上,周羡尧斜倚着雁灰色大迎枕。 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云丝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小半片被冷汗浸透的玉色胸膛。 雌雄莫辩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泛着一层病态的乌青。 长睫痛苦地半垂着,周身透着一股将碎未碎的靡艳。 听到慕容舜舜的声音,周羡尧费力地掀开眼帘。 他扯起一个温润的笑,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了气。 “惊扰嫂夫人了……劳烦您跑这一趟。” 慕容舜舜看着他这副惨状,眉头紧蹙。 傍晚在席间,若不是宸王挺身而出斩杀毒蛇,此刻生死未卜的,恐怕就是她了。 “殿下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您在相府遇刺,是我这当家主母防护不周。” 慕容舜舜在一张玫瑰椅上坐下,双手交叠于身前。 “殿下可瞧清了那刺客的来路?” 周羡尧摇了摇头,以手握拳掩在唇边闷咳了两声。 “那人武功极高,招招狠辣,见一时半刻杀不了我,便从后窗逃了。" “我这腿本就不便,夜里仓促迎敌,不慎扯裂了被毒蛇咬出的伤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乌青的唇色和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剧痛。 铁石心肠的人,都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更何况他是个美人,澄澈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就这般静静凝望着慕容舜舜。 “嫂夫人不必太过忧心,我这身子早些年便该入了黄泉,能苟延残喘至今已是天恩。” “若是这毒真的压不住,那也是我的命数,只恨给相爷惹了麻烦。” 他微微喘了口气,目光殷切地望着慕容舜舜。 “我只求嫂夫人一件事,请您务必查清那刺客的底细。” “我一生与人为善,不争不抢,实在想知道……究竟是谁,迫不及待地想要我的命?” “如此,我也能死而瞑目了。” 慕容舜舜听得心头一颤。 好端端的一个温润贵公子,被逼到这般田地,连死都不怕,只想要一个真相。 她还不知道宸王口中的“刺客”就是枭三。 只当那苗疆少主心狠手辣,还不肯放过他。 “殿下快别说这种丧气话!”慕容舜舜面色一肃,应承下来。 “您且宽心养伤。此事我定当彻查,不管对方是人是鬼,必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听到这番保证,周羡尧眼底浮出一丝极浅的柔光。 慕容舜舜这双眼睛,长得真像他的母亲啊。 他又注视了一会儿,忽而幽幽地叹了一声气。 “实不相瞒……我活了二十八年,既不曾有通房,也没有娶妻纳妾,人人都笑我是个怪人。” 他嗓音沙哑至极,带着无尽的落寞。 慕容舜舜怔了怔。 周羡尧昳丽的眸子就这么直直地凝望着她,千回百转。 仿佛藏着一层欲说还休的情意。 “我以前想,若是遇不到真正喜欢的那个人,宁愿孤身一人,然而……”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慕容舜舜坐在椅子上,表面上端庄得体,脑子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 慕容舜舜的眼皮狂跳了两下。 她忍不住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周羡尧。 生得这般祸国殃民,二十八岁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人”字而非女子,更是冒着染病的风险,也非要见裴俨一面。 话里话外都是对裴俨的夸赞和推崇。 如今这般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一口一个“嫂夫人”…… 慕容舜舜心尖抖颤。 难道宸王跟陆大哥一样,也好男风?! 他迟迟不肯娶妻,莫不是……莫不是看上了她家相爷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慕容舜舜就觉得晴天霹雳,看向周羡尧的眼神霎时变了。 原本的怜惜、同情和欣赏,全都化作了化作了如临大敌的防备。 裴俨是她的! 就算周羡尧中毒受伤,人品贵重,还救了她两回,也不能由着他觊觎! 慕容舜舜别开脸,冲着床尾的辛夷招了招手。 “辛大夫,你过来一下。” 辛夷擦了把汗,走到她身边。 慕容舜舜压低声音,伏在她耳边问:“殿下这毒,究竟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先前你不是说,只要用了你的方子,便能压制住大半吗?” 辛夷同样压着嗓音回话:“这事儿有点邪门。” “怎么说?” “我刚才给他施针把脉,发现他体内的蛇毒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白日里更重了!” “这绝不可能是我方子的问题,哪怕打斗时气血翻涌,也不至于凭空生出这么多毒素来,除非……” 辛夷没把话说完,但慕容舜舜心思通透,瞬间就懂了。 心底的疑云越来越大。 难不成宸王故意给自己下毒?可为什么呢? 就算他想让相爷注意自己,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 莫非,是觉得自己的毒重一些,就能多在相府待一些日子,直到相爷病情好转? 天爷啊,这也太痴情了吧! 慕容舜舜赶紧起身出去,在门口吩咐赵管事。 “你拿相府腰牌,亲自去请太医令!” “就说十万火急、人命关天,哪怕是用抬的,也要把太医令给我抬过来!” 床榻上的周羡尧听到这话,眸光微微一凝。 “嫂夫人,不可!咳咳咳……” 虚弱的他突然直起身子,重剧烈的咳嗽起来。 慕容舜舜赶紧走回床边,周羡尧探出苍白修长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皓腕。 “嫂夫人,惊动太医令,皇上必定会知晓。” “我本就擅自入京,惹人非议,若再因我的私事闹得满城风雨,岂不是将相爷也架在火上烤?” “不如……暗中去请名医,如此,相爷才不会为难。” 宸王这番话真是吓人。 慕容舜舜没想到,他为了不给裴俨招惹麻烦,居然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 她稍稍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 “殿下此言差矣。正因为您是藩王,在相府遇刺中毒,我才更要大张旗鼓地请太医令来。” “只有让皇上知晓,相府才能清白。” 她语重心长道: “殿下放心,我是相爷的妻子,出了这种事,我慕容舜舜必定会对您负责到底!” 您就少惦记相爷吧! 周羡尧闻言微微一怔。 他搭在慕容舜舜腕骨上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向上攀了半寸。 似有若无地擦过她小臂的软肉。 一缕梅花冷香,顺着他的袖口,丝丝缕缕钻进慕容舜舜的鼻腔。 与此同时,一个小黑点从他袖口爬出,落到了她的手臂上。 只是这香气,比之前舜舜在他身上闻到的……还要浓郁。 舜舜的脑袋轻微眩晕了一下。 眼前,周羡尧的皮肤在灯影下像是珍珠般光润,眸子狭长而饱含柔情,就这么温柔和煦地望着她。 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嫂夫人……”周羡尧低低地呼唤。 慕容舜舜呆呆地望着他,双脚竟不受控地向前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 挂在慕容舜舜腰间的荷包,突然耸动起来。 藏在里头的小人偶,早便被这暧昧的场面激得七窍生烟了。 周羡尧这个表里不一的畜生。 不仅言语轻薄,还敢用那只脏手去摸舜舜的手腕。 必须把它剁了喂狗!喂狗! 裴俨在狭小的荷包里来回翻滚,攥起小拳头,使尽全力捶打慕容舜舜的腰。 终于,一记结结实实的闷拳正中她的腰窝。 慕容舜舜腰身一酥,迷离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仓皇间定住心神,视线再对上那张昳丽面庞时,只剩下一丝惊悸。 慕容舜舜立即拂开周羡尧的手,倒退了三大步。 第242章 梅香致幻 慕容舜舜快步走出房间,心依然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她的眼前,方才周羡尧的模样—— 病骨支离,雪衣半敞,虚弱得仿佛下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舜舜抬起手,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面颊,在墙根下停住步子。 “莫非……我喜欢上他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像是沾到了火星子那般,疯狂地摇了摇头。 “呸呸呸!想什么呢!”她暗骂自己。 我慕容舜舜岂是朝秦暮楚之辈? 一个觊觎我家相爷的男狐狸精,我还能被他迷了心窍? 不过他实在是厉害,连她都差点被这副皮囊给迷住了! 她在廊下烦躁地来回踱步。 如此,她更不能让相爷跟他相见了! “论相貌,宸王确实生得极美,像个谪仙。可这男人光长得好看顶什么用?” “我家相爷渊渟岳峙,顶天立地,比他更有男子气概!“ 舜舜努力思索裴俨的优点。 这男狐狸精魅力太大,自己都险些被勾了去,她必须自己先稳住心神,才能思考出对策。 “论年纪,宸王二十八,也就比相爷小了一岁……” “但论起手段与心智,还是相爷更胜一筹。” “再说了,相爷虽有事欺瞒,可归根结底也是为了保我母子平安。” “这等深情厚谊,我若负了他,简直天理难容!” 挂在她腰间的荷包,冷不丁地耸动起来。 藏在里头的裴俨,听见舜舜竟然拿他跟周羡尧那个衣冠禽兽作比对,魂都要气炸了。 好在舜舜还是偏向他。 那股子想杀人的阴鸷戾气才稍稍散去,化作了一股又酸又甜的别扭劲儿。 他在荷包里又是蹬腿又是挥拳,急不可耐地想弄出点动静。 好个周羡尧,仗着一副好皮囊,竟敢当面勾引他媳妇儿! 等着吧,除了砍他的手,他还要生啖了他的肉! “哎呀,你别闹腾。” 慕容舜舜赶紧伸手探入荷包,环顾四周,压着嗓音轻斥。 “这正经节骨眼上,你莫要招惹人耳目!” 她揉了揉人偶的小脑袋。 以相爷的脾气,如果知道宸王对他竟然有那种龌龊心思,搞不好会直接派枭卫杀了他! 可宸王到底是藩王,万万不能死在相府呀! 裴俨被她温热的掌心捂住,一股似有若无的酥麻感顺着身躯蔓延开来。 这才舒服了些,恋恋不舍地蹭她的手心。 没过多大功夫,赵管事气喘吁吁地领着太医令赶到了。 老太医背着个沉甸甸的檀木药箱,见着慕容舜舜便要行礼。 慕容舜舜连忙虚扶了一把,低声交代: “有劳太医令深夜跑这一趟,里面中毒的是宸王殿下。” “昨晚府中遭了刺客,殿下与歹人过招时,白日里中的蛇毒似有复发之势。” 说到这儿,她身子前倾,凑近了些,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府上的大夫察觉,殿下体内的毒素非但没减,反而比刚中蛇毒时更汹涌了。” “这事儿实在蹊跷,您一会儿进去诊脉,千万留心。” 太医令是在宫中历练了半辈子的人精。 听到这话,老脸瞬间绷紧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一旦宸王有任何奇怪的举动,他定然会禀告皇上。 进屋后,太医令在周羡尧的床榻前搭了半晌的脉,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撤了脉枕后,他擦了擦手,对那点蹊跷只字未提,只转头对慕容舜舜说道: “夫人,殿下这脉象确实凶险,毒气随着气血翻涌,逼近了心脉。” “好在您府上的大夫医术高超,以针灸护持,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太医令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葫芦瓶,倒出一粒赤色药丸。 “这是宫中秘藏的解毒圣药百草丹,先给殿下服下,压制毒性。” 他起身对周羡尧拱手,语气郑重万分。 “殿下千金之躯,这蛇毒实在霸道,切记不可再动武动怒,亦不可再有任何耗费心神之举。” “稍后,老朽便与府上大夫一起,斟酌个新方子出来。” 周羡尧生咽下药丸,痛苦地咳嗽了两声,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多谢太医令。“ 他眼波流转,看向慕容舜舜。 ”我此次入京,身边只带了一名亲卫,名叫轻芒,现下还留在宫中。” ”如今我这副残躯已无力自保……劳烦嫂夫人派人去趟宫中,替我将轻芒寻来,可好?” “殿下说的哪里话,这都是应当的。” 慕容舜舜巴不得找个由头,赶紧离开呢。 她转身便出了松涛苑,吩咐赵管事去办这件事后,又打发绿漪去送太医令出府,这才独自回到清漪院。 脱掉斗篷,一头栽倒在床上。 她扯过一个苏绣缠枝莲的迎枕,粉拳愤愤地捶打了十几下。 “奇了怪,怎么只要一瞧见宸王那副可怜样,我的心就慌乱地跳个不停?” 她嫁给裴俨时也才18岁出头,并且一开始的相处并不愉快,甚至是屈辱的。 要不是为了报仇,慕容舜舜根本不会靠近裴俨这种冷漠多疑的男人。 尽管自己曾十四五岁时,遇到过他,哦不,是他的孪生哥哥…… 可那时到底年纪小,见过的男人少。 这宸王,真是个祸水! 家里没有通房丫鬟并不能说明什么,万一他爱打野味呢? 舜舜使劲摇了摇头,好半晌,才终于把周羡尧的脸从自己脑海里摇散。 她可不能再受宸王影响了! 长得再好又怎么样,她和裴俨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荷包里的裴俨,把外头的动静听了个清清楚楚。 方才勉强压下去的嫉妒之火,顿时如同被浇了火油,窜起数丈! 巨大的愤怒与嫉恨,令他的魂魄剧烈震荡起来。 原本就不够稳固的三魂七魄,在人偶躯壳内恐怖的扭曲、拉扯。 下一瞬,他感觉自己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彻底失去了对这具人偶躯壳的控制。 慕容舜舜在床上滚了两圈,突然坐起身。 “对了,相爷瞒着我的事还没说完呢!你先前要写什么来着?” 她急忙解下荷包,将人偶提溜出来,捧在掌心。 “之前的事你要交代的事情还没交代完,现在继续吧!” 慕容舜舜故作凶狠地戳了戳人偶的肚皮。 没有回应。 人偶躺在她手心,纹丝不动。 “别装了!”慕容舜舜加重了力道,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快起来!” “方才在松涛苑,不是还在荷包里折腾得挺欢实吗?怎么这会儿又装死?” 人偶依然一动不动。 慕容舜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她慌乱地伸出食指,拨弄了一下人偶的脑袋。 那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俨然没有任何生机。 “相爷?阿影?裴俨!” 她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一把抓住人偶,用力摇晃了两下。 “你别吓我啊……是不是我刚才捏得太重了?还是你的魂魄又出了什么岔子?” 她急得眼圈唰一下通红。 “你动一下,就动一下!” “我再也不凶你了,也不捏你了好不好,你别吓我……” 她双手合拢,将人偶紧紧贴在自己心口。 感受着自己激烈的心跳,却也唤不出人偶半分回应。 慕容舜舜崩溃地倒在枕头上,压抑着哭腔。 “难道这禁术反噬了?还是……还是你这魂魄撑不住,散了?” “阿影,阿影!” 泪水很快打湿了锦被。 反反复复的提心吊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知过了多久,她就这么紧紧抱着人偶,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而裴俨,在人偶躯壳里都要急疯了。 他能清晰地听见舜舜的哭喊,能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 每一次泪水落下,都像是在他心尖上烫了一下。 舜舜,别哭,我没事…… 他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告诉她自己还在。 可这具躯壳,却完全不受他的控制了。 第243章 送鹅争宠 裴俨越是急躁,他的魂魄便越是震荡,躯壳就僵硬得越彻底。 直到舜舜抱着他睡去,感受着她平稳却带着几分抽噎的呼吸,裴俨才终于镇静下来。 他不能再这样了。 自从进入这人偶之中,那些过往被克制的阴暗念头如蔓草疯长。 他至今还不知道,自己的幽精是缺损的,一旦出现不良情绪,就会被放大数倍。 尤其是昔年作为兄长替身所落下的自卑,也跟着在五脏六腑里膨胀。 平心而论,他没有宸王那份体贴。 论起巧言令色,更不及那周羡尧的半分。 甚至连这副身子,都是个随时会丧命的病秧子…… 一股酸涩与不甘涌上心头,裴俨郁气难忍。 意识到这点时,他赶紧勒令自己打住。 但他自信,自己对舜舜的一颗真心,这世上绝找不出第二个! 周羡尧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自己若因为他对舜舜不三不四的勾搭勾引就乱了方寸,岂不是正中了他的下怀? 冷静,必须冷静! 一旦失去理智,他就容易犯错,更容易让周羡尧趁虚而入。 过了许久,裴俨地魂魄震荡渐渐平息。 他试探着动了动小手。 能动了! 裴俨长舒了一口气。 他侧过头,将脸颊眷恋地在舜舜柔软的胸前蹭了又蹭,焦躁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他轻手轻脚地从她怀里爬了出来,顺着锦被溜下床,爬上了窗台。 冲着对面那棵高大的树用力地挥舞双臂。 自从昨夜松涛苑出了血案,枭六重伤,枭三便将他附身人偶的机密告诉了枭七。 安排枭七在保护清漪院的同时,时刻注意窗台这边的动向。 “布谷,布咕咕咕——” 枝头传来两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半空,稳稳落在窗棂外。 枭七半蹲下身,伸出粗糙宽大的手掌。 裴俨迈步站了上去。 枭七从怀里摸出一片削得平整的木简和一块黑炭块,恭敬地递到他跟前,压低了嗓子: “主子,有何吩咐?” 裴俨赞赏地睇了他一眼。 他攥起小拳头在炭块上用力蹭了蹭,开始在木简上写字。 【去买四只鹅苗。】 本来准备好去赴汤蹈火、大杀四方的枭七:…… “主、主子……”他咽了口唾沫,“买鹅苗?是要炖汤给夫人补身子吗?” “不对,炖汤不应该买大白鹅么?” 裴俨用黑黢黢的小手狠狠敲了一下木简。 让你买就去买,废什么话! 枭七赶紧将木简揣回怀里,把小人偶小心翼翼地放回窗台。 “是!等属下交班给枭十八,就去集市上挑四只最好的回来!” 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进内室。 绿漪手里提着一个粗藤编的浅口篮子,一脸古怪地走进内室。 篮子里,四只毛茸茸、黄澄澄的白鹅幼崽正挤作一团。 叽叽的叫着,互相啄着彼此的羽毛。 “夫人,您醒了吗?”绿漪站在拔步床外轻声唤道。 “方才枭七送了这个来,说是相爷特意吩咐,是给您和三位小主子的礼物。” 慕容舜舜早已醒了。 她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胸口。 察觉到小人偶正趴在那儿,抱着她的手指头揉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看来昨晚裴俨陡然没了动静,只是个意外。 “拿进来我瞧瞧。” 绿漪掀开帘子,将篮子端到床前,嘴里嘟囔。 “相爷怎么突然想起来送这个?这若是养在院子里,到处拉撒可怎么得了。” 慕容舜舜却是眉眼弯弯,伸出纤长的指尖,轻轻拨弄着其中一只鹅苗的脚蹼。 那小东西不仅不躲,还亲昵地用扁扁的嘴去啄她的指尖。 “这你就不懂了。”她面颊染上几分羞赧的薄红,“定是他听说了我和皇上遭遇毒蛇的事,惊到了。” “这小鹅长大后可厉害了,会主动啄击、拍打入侵的蛇。” “若是从小养大,还能认主。他这是变着法子,给我和孩子们送保镖呢。” 更何况,院子里养些活物,能更加热闹。 “奶娘呢?快把姐儿和哥儿都抱出来。” 慕容舜舜来了兴致,招呼道,“让他们自己挑一只喜欢的。” 不一会儿,三个尚在襁褓中的粉团子被抱来了廊下的背风处。 慕容舜舜自己先挑了一只脚掌最大的。 然后将剩下的三只鹅苗,一只一只地拿起来,在孩子们跟前试探。 大姐儿舜华最是沉稳,看着眼前的黄毛团子,好奇地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 二姐儿舜英挥舞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甚至咧着没牙的小嘴笑了起来,伸手便抓住一只。 小儿子舜辉眨巴了几下眼睛,直接伸出肉嘟嘟的手,一下薅了鹅苗的几根绒毛。 “看来他们都喜欢。” 慕容舜舜欢喜不已,昨晚的担忧和郁闷一扫而空。 她转头对绿漪吩咐:“你去寻几根不同颜色的细绳来。” “红色的给华儿的小鹅戴,黄色的给英儿的,绿色的给辉儿的,免得日后长大了混淆。” 绿漪麻利地找来绳子,编成小小的绳环,套在了鹅苗们的脖子上。 慕容舜舜看着眼前这鲜活热闹的画面,悄悄将一只手探入了腰间的荷包。 指尖刚碰到人偶,便被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了。 裴俨将脸贴在她的指尖,一下又一下,不停地揉蹭。 他想通了。 眼下周羡尧还在府中,若非枭卫一起围攻否则杀不了。 与其每日在暗处吃干醋,倒不如多花些心思讨舜舜的欢心。 只要她的精力在自己和孩子们身上,周羡尧还怎么能挖墙脚? 他那残缺的幽精,在此刻仿佛被一股暖流填补了少许,生出一种病态的满足。 与此同时,松涛苑。 厚重的木门被赵管事从外面重重合上,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随后,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寂寥。 屋内尚未点灯,唯有几缕惨淡的夕阳穿透了窗户纸。 一个身量高挑、容貌阴柔的年轻男子,快步绕过苏绣屏风,直扑拔步床前。 他便是刚从宫中被接出来的宸王亲卫,轻芒。 床榻上,周羡尧依然保持着那副虚弱不堪的模样。 唯有那双半阖的眼眸里,流转着令人脊背生寒的阴戾。 “爷!” 轻芒没有行礼,直接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精致的短匕。 对准自己的左手腕,毫不犹豫划出一道口子。 猩红的鲜血涌出。 轻芒立马将自己流淌着血的手腕,递到了周羡尧的唇边。 第244章 妖冶惑人 周羡尧低垂着眉眼,唇瓣轻启,对准轻芒腕间的伤口。 他小口小口地吞咽。 颈间的喉结缓缓滑动,白皙面庞在殷红血迹的映衬下,妖冶惑人。 不过片刻,他唇角的乌青尽数褪去,浮现出饱满鲜活的绯红。 周羡尧喉咙里溢出一丝轻笑。 “无碍,苦肉计总要演得逼真些。” “那慕容舜舜,应该已经对我上心了。” 轻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不解道: “主子如果真想要那慕容舜舜委身,还不简单吗?” “我今夜就用迷药将她放倒,掳来放在您的床上。” “生米煮成熟饭,她一个深闺妇人,清白都毁了,还能不乖乖臣服主子?” 周羡尧眼底的笑意微顿。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看似轻柔,却不容违逆地捏住了轻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跟了我这么多年,看问题怎么还如此浅薄?” “我教你的那些东西,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见轻芒猝不及防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他的语气顿时放缓了些:“你的帕子呢?” 轻芒从袖子里掏出帕子,小心翼翼替周羡尧擦掉嘴边的血渍。 ”谁让你给我擦了?“ 周羡尧反手夺过那染血的帕子,摁在轻芒的伤口上,细细地替他包扎。 “我想要的,是她真心臣服,而非被迫。” “强权固然能让人屈膝,可唯有心悦诚服,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为你效命。” “封地的兵卒、百姓是如此,旁人亦是如此。” 轻芒咬着下唇不敢再驳,神色间却尽是委屈。 包扎好伤口,周羡尧轻轻地抚弄了一把轻芒的脸颊。 ”你年纪也不小了,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嗯?” 轻芒温顺的垂首应下,耳根处悄然漫上红晕,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禀告正事。 “属下昨夜偷袭那个院子,发现了裴俨。” “他瞧着像是已经死了,我想着上去补一剑,以防万一。” “没想到那些枭卫们拼死保护,裴俨应该还没死,不过应该已经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了。” 轻芒眼中杀意顿现。 “殿下既然召我过来贴身护卫,我一定会尽快寻到第二次机会。” 为了主子的宏图大业,裴俨,必须死。 只是,轻芒怎么也想不明白。 主子谪仙般的人,怎么就偏偏对那个生过孩子的慕容舜舜产生了兴致? 周羡尧心思何等剔透,一眼便看穿了他眼底的妒意。 他笑着弹了下轻芒的额头。 “她是镇北侯慕容魁的嫡女。” “忍辱负重为父兄翻案,不仅洗清了侯府的冤屈,更在北疆十万大军中留下了美名。” 周羡尧清澈的眼眸波光潋滟,说出的话却满是算计。 “只要裴俨咽了气,她一个寡妇带着三个稚子,断然受不住裴老太君的磋磨。” “届时我若雪中送炭,甚至娶她进门……” “不仅能顺理成章的笼络北疆军心,说不定,还能得到裴俨留下的部分遗产。” “不说旁的,单是裴俨手上的治国方略和各级京官把柄,便是无价之宝。” 轻芒恍然大悟,心底的疙瘩瞬间被抚平。 他点点头,凑上去趴在床沿,可怜巴巴地望着周羡尧。 “爷思虑周全,是我愚钝了。” “昨夜……我偷袭那些枭卫时,身上受了些伤,我想……” 不等他说完,周羡尧伸手掀开半边锦被,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 轻芒顿时眼睛一亮,欢喜地欺身上前,颤抖着抱了一下周羡尧的腰。 然后,规规矩矩地在他身侧躺好,乖乖盖上了被子。 翌日清晨,秋风送爽。 慕容舜舜坐在妆台前,由着绿漪替她将满头青丝挽起。 她轻轻摩挲着腰间的荷包,回想起昨夜裴俨对她透露的实情,后怕不已,身上一阵阵发凉。 枭三带着他去刺探周羡尧,险些被反杀! 那宸王,虽然中了蛇毒,却还藏了拙! 而且他会用口哨控马,说不定也有办法控蛇。 如此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接近相爷?! 慕容舜舜颇有些懊恼,暗自告诫自己,对于宸王,还要再提高些警惕才是。 宸王如此大费周章的,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说不定也不止是相爷! 梳洗妥当,换上一身丁香色暗花竖领对襟衫,下着缠枝马面裙,她带着辛夷前往松涛苑探病。 一进屋,只见周羡尧正靠在引枕上,气色比昨夜好了许多。 辛夷上前搭脉,须臾,眉头一挑。 她惊奇地“嘶”了一声,凑到慕容舜舜耳畔低语: “宸王体内的蛇毒,竟在一夜之间散去了大半!” “我和太医令商量的药方,效果居然这么好?” 慕容舜舜压下心头的讶异,面上露出惊喜。 “这真是苍天保佑,殿下体内的毒已经解除大半了。” 周羡尧笑意轻柔:“嫂夫人费心了,除了仰仗太医和辛大夫妙手,也多亏轻芒彻夜照料。” 他微微偏头,看向立在床尾的阴柔男子。 慕容舜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名身段高挑、五官清秀的年轻男子恭敬地站着。 他朝舜舜行了个礼,眼神却有些冷。 周羡尧叹息一声,语气低沉而可怜。 “昨晚那汤药实在太苦了,我如今毫无胃口,就想吃一口烤鹅肉。” “轻芒烤鹅的手艺堪称一绝,不知贵府大厨房内,可有专门用来烤鸡鸭鹅的挂炉?” 慕容舜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愣。 这才刚好了一些,就惦记着吃烤鹅? 堂堂藩王,竟这么嘴馋? 她回头看了绿漪一眼。 绿漪福了福身,立刻答道:“回殿下,相府大厨房内确实有一口青砖砌的挂炉,平时专烤鸭和鹅的。” 周羡尧的眼眸瞬间亮了,开心地喊道: “那可太好了!” 他直起身子,眼神温和地看向慕容舜舜。 “我在赶来京城途中,错过了中秋佳节,以往在王府里,也总是孤零零一个人过的。” “今晚……我想借贵府宝地设个小宴,亲手片些炙鹅佐以甜柿,不知嫂夫人可愿赏光?” 说完,周羡尧目光灼灼地盯着舜舜,期待她能应允。 慕容舜舜还没来得及开口。 腰间荷包里的小人偶,已然按捺不住翻了个跟头。 力道不大,却透着明显的酸气。 慕容舜舜腰间一阵酥麻,只得将掌心覆在荷包上,不动声色地捏了捏。 随后抬起头,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歉然。 “殿下盛情,臣妇本不该辞。” “只是……相爷如今病重,臣妇还在月子里,怎能与外男单独用膳。” “那烤鹅,殿下还是留着自己补身子吧,轻芒需要什么,尽管去大厨房取用便是。” 周羡尧眼底的光彩瞬间黯了下去。 他垂下长睫,落寞地苦笑。 “嫂夫人说的是,是我唐突了。” “本就是个残缺不详之人,又怎好……算了,终归是我没这个福分。” 站在一旁的轻芒见主子受委屈,藏在袖中的双拳暗自收紧,目光阴冷地剐着慕容舜舜的背脊。 慕容舜舜既然已经知道了宸王擅长伪装,自然不会像先前那般心软了。 但周羡尧这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实在是好看,她怕多看两眼便会不忍,赶紧福了福身,告辞。 “请殿下好生歇息,臣妇告退了。” 轻芒盯着慕容舜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声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 “主子屈尊降贵邀她,她竟敢这般端着架子!” 周羡尧脸上的落寞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慵懒地靠回引枕上,唇畔浮现几分玩味。 “这有什么可恼的?”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理着亵衣的袖口,嗓音低沉。 “你不觉得,越是难以驯服的猎物,驯服起来才更有趣吗?” “你只管去市集上挑两只最肥的鹅回来,好好的烤。” 傍晚,晚膳时间。 慕容舜舜让绿漪搬来炕几,摆在塌上。 端上补血益气的红枣乌鸡汤、清蒸鲈鱼、核桃酪,另有几枚洗净了盛在白瓷盘里的甜柿。 她和裴俨老早就约定好了的。 待孩子落地,便要一起吃甜柿,用柿蒂作画的。 她将小人偶提溜上来,放了一只空胭脂盒在自己的碗筷边,给他当座儿。 “相爷你看,这柿子红彤彤的,熟得正当好呢。”慕容舜舜眉眼弯弯,语气娇软。 裴俨坐在胭脂盒上,小脑袋如同捣蒜般连连点着。 可惜啊,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没办法品尝。 就在慕容舜舜拿起银镶玉的小刀,准备去蒂时。 一阵夜风自窗外吹来,她的鼻尖忍不住狠狠翕动。 这是什么味道? 混杂着蜜汁与香辛料,焦香扑鼻! 香的差点让她咬到了舌头! 第245章 烤鹅与花钿 大厨房里,一派热火朝天。 一人多高的挂炉里,枣木烧得正旺,噼里啪啦地爆着红亮的火星。 轻芒将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紧致的小臂。 他拿着一柄长长的铁钩,来回翻动着挂在炉膛里的两只肥鹅。 “哎哟,小哥儿,火候差不多了吧?再烤可就要焦了。” 一个胖厨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油亮流油的鹅皮。 轻芒清秀的脸庞被火光映得微微发红。 他手法娴熟地用毛刷,给鹅身上又刷了一层加了花椒和蜂蜜的酱料。 “这你们就不懂了,先腌后烤。” “得让枣木的明火,把这鹅皮烤得酥脆如纸,把皮下的肥油全逼出来。” 滋啦—— 一滴金黄的热油滴落进炭火里,激起焦香浓郁的白烟。 那夹杂着蜜汁与香辛料的味道,勾得周围一圈不管是打下手的丫鬟,还是掌勺多年的厨娘,都忍不住驻足围观。 “乖乖,老婆子我在灶台上干了三十年,竟从没闻过这么香的烤鹅!” “是啊,这小哥儿长得俊,没成想,这灶上的手艺竟也这般了得!” 轻芒对这些赞叹充耳不闻。 他估摸着火候,利落地将两只烤鹅钩了出来,放在宽大的案板上。 手起刀落,银刀在烛光下挽出一道道漂亮的刀花。 他飞快地将其中一只烤鹅最肥美、最酥脆的胸脯肉片了下来,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码在青花瓷盘里。 “劳烦这位大娘,将这一盘送去清漪院,给夫人尝尝鲜。” 轻芒将瓷盘递给刚才搭话的胖厨娘。 随后,将剩下的鹅骨架和边角肉随意地推到一边。 “剩下的,大家若不嫌弃,便分了吃吧。” 厨娘们顿时欢天喜地地道了谢,七手八脚地分食了。 轻芒扯过干净的油纸,将另一只烤鹅包拢,返回松涛苑。 周羡尧微敞着雪白的中衣,倚在玫瑰椅上拨弄茶盖。 见轻芒提着油纸包进来,他才坐直了身子,等着轻芒绞了温热的布巾,替他擦手。 刚烤好的肥鹅还冒着烫人的热气,周羡尧直接伸手,扯下一只油亮粗壮的鹅腿。 他慢吞吞咀嚼着唇齿间的丰腴滋味,喉结微动,眸底散开一抹餍足。 “过两日,慕容舜舜就该出月子了,你做两份番瓜杂菌汤,送到清漪院去。” 周羡尧吃了一只鹅腿便不吃了,取过帕子拭了拭指尖的油星。 “一份是给慕容舜舜的,一份是给辛夷大夫的。” 轻芒正发狠般撕咬着带骨的鹅肉,闻言动作停滞。 “爷,我这手艺可都是为了您学的!现在可好,白白便宜别人了!” 周羡尧低低笑了一声。 “攻城可用蛮力,攻心却需水滴石穿。” “慕容舜舜是个吃过苦、戒心极重的女人。我若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 “一顿烤鹅,一碗热汤,润物细无声。待她习惯了我的体贴,再想忘记我,可就难了。” 与此同时,清漪院内。 慕容舜舜坐在炕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炕几上的那盘烤鹅。 那焦脆的琥珀色鹅皮下,晶莹的肉汁正顺着肌理缓缓渗出,香气拼命地往她鼻腔里钻。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周羡尧明知她在月子里饮食清淡,偏送来这么好吃的烤鹅,到底安的什么心? 相府里不是没有厨娘会做烧鹅,跟眼前这盘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慕容舜舜直勾勾地望着,迟迟不敢动筷子。 “可是……真的好香啊……” 小人偶裴俨,背着那双短小的胳膊,在炕几上气急败坏地来回踱步。 周羡尧这个不知廉耻的狗东西! 手段真是层出不穷,之前是英雄救美,装柔弱博同情,现在又用美食来勾引舜舜! 真当他死了不成! 裴俨正要发作,一转头,便瞧见慕容舜舜那副想吃又强忍着,甚至偷偷咽口水的可怜模样。 满腔的怒火,瞬间就瘪了下去。 自打她怀孕以来,日日吃的都是苦得倒胃的安胎药和清淡药膳。 生产时又遭了大罪,流了那么多血,在月子里也没胖多少,下巴尖尖。 如今难得见她对一道菜起了这么大的兴致,他怎么忍心拦着? 裴俨心里的妒火,终究还是被这阵心疼给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盘鹅肉罢了。 就当宸王贡献了个厨子!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盘子边,举起小手,在盘子的边缘拍了一下。 慕容舜舜惊讶地低头。 “相爷,你……你这是让我吃?”她轻声问。 裴俨别过小脑袋,不看她,只用脚尖又踢了踢盘子。 虽然烤鹅的油多了些,但偶尔吃一顿无妨,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那狗贼! 慕容舜舜心头一软,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小声念叨了一句,转头吩咐,“绿漪,拿银针来探探。” 绿漪快步上前,拿银针在每片鹅肉里都探了探。 “夫人,没有变色。” 慕容舜舜这才放了心,夹起一片连皮带肉的烤鹅,送入口中。 咔嚓—— 鹅皮在唇齿间碎裂的瞬间,丰盈的油脂混合着枣木的清香、蜂蜜的甘甜、花椒的微麻,齐齐在舌尖炸开! 肉质鲜嫩多汁,在齿颊间爆开。 慕容舜舜顿时瞪圆了眼睛,“唔,好吃!” 她实在没忍住馋,一口气接连吃了七八片。 理智告诉她月子里不能吃太多油腻,可手里的筷子就是放不下。 直到嘴唇都泛起了一层晶莹的油光,她才强忍着停了筷子,端起旁边的核桃酪喝了一口。 坐在旁边的裴俨,看着她吃得两颊鼓鼓,眉眼弯弯,心里的酸水又冒了出来。 就这么好吃? 一盘鹅肉罢了,就让她这么开心? 人偶气鼓鼓跌坐在胭脂盒顶端,两根腿伸得笔直。 慕容舜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幽怨,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立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扭头吩咐: “把这剩下的半盘端去西偏房,你和辛大夫、令宜她们一起趁热吃了吧。” 绿漪应声端着盘子退下。 慕容舜舜重新拿起银镶玉的小刀,从果盘里挑了一个熟得最透的红柿。 轻轻地削去果蒂,轻薄的外皮被一点点撕开。 内里宛若玛瑙般殷红的果肉露了出来,晶莹的汁水顺着她的指骨蜿蜒滑落。 “相爷。”她柔声唤着,指尖勾了一下人偶的后颈,“生气了?” 裴俨挺直了小身板,半天没动静。 慕容舜舜眉眼弯成月牙,索性捏住小人偶的腰身,强行将他翻转过来。 将那剥好的甜柿递到他的嘴边。 “这第一口,你先。” 裴俨看着递到眼前的柿肉,看了眼她那双盈盈如水的眸子,认命地败下阵来。 极轻地靠上前去,在那晶莹的柿肉上吧嗒了一下小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指骨。 慕容舜舜心中泛起一丝酸楚。 如今的相爷无需进食,却连品尝美味的乐趣都没有了。 收回手,就着他刚刚“咬”过的地方,咬下一大口。 绵软甜腻的汁水顺着唇角往下滴,欲坠不坠。 “哇,好甜!”她娇俏地笑了笑,接着又是一大口。 “相爷,这柿子好甜啊,比那劳什子烤鹅好吃多了。” 裴俨盯着她沾着一点柿子汁的红唇,魂魄滚烫。 “对了!”她把这个柿子吃完,“咱们说好了的,等孩子落地,你要教我用柿蒂作画呢。” 她又削了几枚柿蒂,托在掌心给裴俨看。 “这柿蒂像不像朵梅花?” 裴俨看了一眼,起身。 他坐着的这只胭脂盒里,还有一层胭脂膏呢。 慕容舜舜正要唤绿漪取纸墨,却见小人偶蹲下身,抱起一枚柿蒂,放进胭脂盒里蘸了蘸。 “咦?” 他抱着那枚染红的柿蒂走过来,仰头望她。 慕容舜舜下意识朝他伸出左臂,以为他是想要自己接过去。 哪知道,啪嗒一声。 一枚五瓣的小红花,落在她的袖口上。 啪嗒,啪嗒。 一枚挨着一枚,深深浅浅,顺着袖口排出半圈,竟画出了寒梅初绽的模样。 慕容舜舜整个人都看呆了,胳膊悬着不敢动。 “相爷这是……”她喃喃,“在给我画样子呢?” 裴俨不理会,又抱起一枚柿蒂,蘸足了胭脂,然后站在炕几边上,仰着小脸望她,冲她招了招手。 慕容舜舜怔了一下,俯身凑近。 啪嗒。 一点殷红,端端正正落在她的眉心。 一枚小小的花钿,出现啦! 舜舜保持着俯身的姿势,好半天没直起腰来。 “张敞画眉,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赶紧走到镜子面前,照了照。 “相公亲手点的花钿,我可舍不得擦了。” 裴俨昂着小脑袋欣赏自己的“画作”,下巴微抬。 嗯,还算不错! 慕容舜舜觉得好笑,又心暖。 依着他方才的示范,她拈起一枚柿蒂,蘸了胭脂,往绿漪哪来的宣纸上轻轻一按。 一枚,两枚,三枚。 深深浅浅的小花在纸上晕开。 “这画,就叫柿柿如意!” 裴俨抬起小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几枚花儿很快就干了,慕容舜舜故意留了半边空白没画,珍而重之收进妆匣最底层。 “等相爷的魂魄回到肉身后,咱们再把这幅画给画完。” 第246章 情敌的汤 十月中旬,秋霜渐露。 今日,慕容舜舜出月子了! 绿漪天不亮就起了,去小厨房吩咐厨娘备下一桌好席面。 内室里,慕容舜舜坐在梳妆台前。 上身是豆绿色暗花纱立领琵琶袖短袄,下身是素白底海水江崖纹的马面裙。 整个人神清气爽,红润丰盈。 “呼……总算是熬出头了,这一个多月,骨头都要躺酥了。” 慕容舜舜抚着鬓角,自言自语。 她低头,看向被安置在妆匣旁的小人偶裴俨。 昨日眉心那点花钿,睡了一宿,有点淡了。 “相爷,劳您再点一回?” 她把额头凑过去,笑得乖巧,“今日出月子,我想出去走走。” 裴俨闻言立马来了精神。 他掀开胭脂盒,沾了沾那枚昨夜染红过的柿蒂,高高举过头顶。 啪嗒。 一点殷红,端端正正落在眉心。 慕容舜舜对着铜镜左照右照,越看越欢喜。 “相爷这一手,倒比胭脂铺里专给人点花钿的妇人还要稳当。” 裴俨骄傲地小下巴微微一抬。 他顺着她的衣襟爬到领口处,两只小手紧紧勾住交领的边儿。 仰起那张小脸,拼命拿脑袋蹭她的下巴,想讨一个吻。 慕容舜舜被他蹭得脖颈发痒,失笑,微微倾身,将唇印在人偶的额头上。 “这样可以了吧?” “舜舜!快让我瞧瞧,今天的气色可是极好?” 门口珠帘忽地一掀,一阵清风伴着脚步声传来。 是谈令宜与辛夷跟着绿漪,有说有笑地闯了进来。 慕容舜舜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将人偶藏起来。 而小人偶反应更大。 堂堂大楚首辅,素来端方清冷、凛凛不可犯,何曾被人撞见这般死皮赖脸讨吻的模样? 裴俨慌不择路,顺着慕容舜舜交领的缝隙,“跐溜”,直接掉进了她的胸前。 直抵那一抹温香软玉的深处。 慕容舜舜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 辛夷与谈令宜脚步一顿,将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辛夷挑了挑眉,忍不住戏谑道:“哎哟,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 谈令宜掩唇轻笑:“早知你有私事要处理,我们就该晚半个时辰再来的。” 慕容舜舜耳根通红,隔着衣料一把摁住胸前还在往下躲的小人偶。 “你、你们两个,快别打趣我了!” 她羞窘地嗔怪,却也不敢当着她们的面,将裴俨掏出来。 辛夷凑近几步,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眉心。 “你这花钿倒是别致,不似外头铺子里的样式。” 谈令宜也探过头来:“是呢,像是胭脂现点的?” 慕容舜舜微微扬起下巴,这小动作,跟裴俨刚才简直一模一样。 “相爷给我点的,怎么了?” 辛夷和谈令宜对视一眼。 “哟,”辛夷拖长了调子,“相爷居然还懂得这般雅趣呢!” “相爷说好看。”慕容舜舜的语气四平八稳,眼角眉梢却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裴俨悄悄勾紧了她的衣襟。 他的魂魄还是有点酸,却是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 玩闹过后,辛夷上前,正色替慕容舜舜搭了脉。 半晌,辛夷松了口气,点点头。 “恢复得很不错,气血都养回来了,这月子坐得还算稳当。” 慕容舜舜闻言,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谈令宜的笑容却微微收敛,露出几分怅然。 “舜舜,既然你已经出了月子,身体无恙,我也该走了。” 慕容舜舜握着帕子的手一紧。 虽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非常不舍。 谈令宜拉住她的手,温声解释:“早在江南时,司马荻派去的人便与我联络上了。” “我已经答应他,先以名医之徒的身份,女扮男装去鲁国公府,为鲁国公医治风湿。” “等治好之后,司马荻也该回京了。” “到那时,我再向国公爷表明谈令宜的身份。有了这恩情在先,鲁国公必然不会反对我俩的婚事。” 慕容舜舜听着她条理清晰的盘算,心中百感交集。 她唤绿漪取来一个红木匣子,塞进谈令宜怀里。 “这里头有几百两银票,还有银锭,你带在身上傍身。” “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凡事能用银子开道的,便莫要费心神!” “若是鲁国公府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你派人来告诉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撑腰!” 谈令宜看着怀里的匣子,眼眶微润,却傲然地笑了。 “舜舜,那是我的战场。” 她挺直了脊背,眉宇间尽是从容。 “你我在相府历练了这么久,区区一个鲁国公府罢了,我难道还搞不定吗?” “我如今可是神医的高徒,只要拿捏住了鲁国公,其他人我还需要怕吗?” 慕容舜舜凝视着她明亮的双眸,心中喟叹。 是啊,这些日子,不仅她在这龙潭虎穴里站稳了脚跟,令宜也同样长出了丰满的羽翼。 “好,我相信你!” 于是,为庆祝慕容舜舜出月子而办的晌午宴,也成了谈令宜的送行宴。 席面就设在清漪院的正堂,八珍玉食摆了满满一桌。 三人正吃得尽兴,叙着旧日情谊。 大厨房的胖厨娘在门外通报,端来了两盅橙红番瓜。 “夫人,这是宸王殿下的亲卫轻芒公子,亲自下厨做的番瓜杂菌汤!” 胖厨娘眉飞色舞,言语间满是对宸王主仆的喜爱。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宸王殿下这般好性子、又没架子的贵人?” “不仅赏了我们厨房里不少好东西,轻芒公子更是连切菜烧火都亲力亲为。” “这汤刚出锅,轻芒公子便吩咐奴婢送来,给您和辛夷大夫的,一定要趁热喝呢!” 慕容舜舜不动声色地听着。 宸王住进裴府才几日啊…… 连灶上烧火的婆子都念起了他的好。 这样的手段,即便是士族大家里的主母,也够用了。 这努力程度,可真不比她当初铆足了劲头要给相爷侍寝的少啊! 而辛夷和谈令宜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透出几分忌惮。 待胖厨娘退下,辛夷压低声音: “这宸王虽说瞧着是个谪仙似的人物,夫人却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天底下的藩王,但凡能稳稳盘踞一方的,哪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慕容舜舜将胸前那一直拱来拱去抗议的小人偶按住,心里好笑。 “我省得。” “你们在担心什么?难道就凭一点好吃的,我便会昏了头,上了他的贼船不成?” 藩王手段再多,也是要回封地的。 她才不会傻的,因为受到几分威胁,就把相爷让出去呢! 当慕容舜舜抬手,掀开那用番瓜雕花的瓜蒂盖子时。 一股浓郁至极的鲜香,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 与烤鹅的肉香不同,这是一种沁人心魄的,令人脑海中能瞬间联想到山野雨后的香。 眼下已是十月初,京城地界的各种瓜类早下了市,藤蔓都枯了。 宸王那亲卫不知使了什么门路,竟从南边来的商客手里,寻到这等还能入馔的小金丝番瓜。 瓜肉被细细挖空,做成了现成的汤盅。 里头炖着羊肚菌、鸡枞等数种来自大江南北的珍稀杂菌。 番瓜皮厚肉美,极好地锁住了菌子的清鲜与温度。 轻芒甚至特意将这菌汤在炉子上多煨了一会儿,还计算了路上的时间。 当胖厨娘将汤端到慕容舜舜面前时,火候不偏不倚,正是这汤风味最佳的时候! 橙红鲜亮的番瓜盛着菌汤,竟比平日里用官窑盛着,还要令人胃口大开。 没办法,这真的太香了。 便是防备宸王,也不能白白糟蹋了食物…… 慕容舜舜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示意绿漪拿银针来验毒。 辛夷不由得蹙起眉头。 “银针只能验出砒霜一类的寻常毒物,这世间奇毒无数,哪能全部验得出来?” “不过,宸王想害人,大可不必这般当众送吃食。” “咱们今日吃了无妨,但以后,还是尽量少吃他送来的东西。” 慕容舜舜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的!” 随后,她迫不及待地捏起白玉汤匙,舀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 鲜! 极其纯粹的鲜! 慕容舜舜心头咯噔一下。 不对,我怎么吃得这么香? 这可是情敌送来的汤! 她心虚地抬眼,看向对面的辛夷和谈令宜。 却发现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喝得快,谈令宜甚至连番瓜内壁那软糯的瓜肉都刮下来吃掉了! 慕容舜舜:“……” 罢了罢了,喝都喝了,难道还能吐出来不成? 她彻底丢了矜持,三下五除二,把整盅杂菌汤喝得见了底。 舜舜衣襟里的小人偶,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不拱了,也不抗议了。 就那么面朝着里,小屁股冲外,一动不动。 第247章 防分宠秘籍? 裴俨的小手从方才起,一直揪着慕容舜舜的中衣。 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周羡尧在笼络人心方面,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小番瓜并非什么稀罕物,菌菇虽在北方少见,但只要费心思去找南方行商,也是能寻到的。 归根结底,是那份精巧的“心思”。 裴俨趴在衣襟里,不由得反省起来。 过去这些年,他脑子里除了朝堂倾轧、算计人心,便再无其他。 对于生活,对于饮食,他压根不关心。 他从未在这些微末的小事上,下过半点功夫。 若非如此,他的舜舜又怎会直到今日,才品尝到这等美食? 裴俨在黑暗里捏紧了小拳头,暗自咬牙。 等着瞧! 待宴席散去,慕容舜舜亲自送谈令宜去了角门,依依不舍地看着她登上马车。 辛夷则留了下来,还要看顾她一段时间。 况且,裴俨的肉身还不知道该怎么修复,辛夷想要研究研究。 不然,他的魂魄就得一直待在人偶里,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趁着慕容舜舜去送令宜的空当。 裴俨翻上窗台,召出枭七。 跟上回一样,他用炭块蹭黑了小拳头,在木简上写下指令。 【不拘银两,派人去物色几个厨艺顶尖、心思巧妙的厨子!】 枭七愣了一瞬。 相爷最近身上多了好些烟火气,真是难得。 “属下领命。” “对了爷,宸王所在的松涛苑,可需要加派人手,日夜监视?” 小人偶冷着脸,摇了摇头。 周羡尧武艺极高,派人监视,只会打草惊蛇,根本无济于事。 但裴俨也不会坐以待毙,由着那只披着羊皮的狼在自己地盘上撒野。 他又写下了一行字。 枭七一看,顿时一个心领神会,满是敬佩。 “这办法高明!属下这就去通知枭三。” 傍晚,松涛苑。 周羡尧坐在塌边,手里也端着一盅番瓜杂菌汤。 只是他这一份,轻芒做得要晚一些。 汤里放的杂菌更多,已然熬出了琥珀色的浓浆。 今早,他又喝了一点轻芒的血,体内的蛇毒已然消散得差不多了。 可他依旧披散着长发,摆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没有半点想要离开相府的意思。 “对了爷,属下听相府的下人们说,今日夫人眉心那点花钿,是裴俨亲手点的。” 周羡尧握住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病入膏肓了吗?还能给慕容舜舜点花钿?” “难道……他的病好转了?” 轻芒脸色一凛,半晌没敢吭声。 周羡尧看他这副表情,低声一笑: “怕我责罚你办事不力?傻瓜,兴许那花钿,是她自己点的。” “裴俨病重,她独守空房,指不定有多寂寞呢。” “给自己点个花钿,谎称是夫君点的,不过是为图个体面罢了。” 轻芒这才松了口气,又轻声问道:“那明日是否还要继续做吃的,送去清漪院?” 周羡尧咽下一口汤,摇了摇头。 “不用,再好的珍馐,日日供着,也成了寻常之物。” “过个三五日再做吧。” 周羡尧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精光。 “真正的勾引,不是每天上赶着送上人间美味。” “而是要叫她吃了这顿,便惦记下顿,以后日思夜想。” 轻芒松了口气,他本来也不想每天给慕容舜舜做吃的。 “那明日……我需要干什么?” 周羡尧抬起如玉的下巴,点了点桌案。 “裴俨不是还养着好些个通房丫头吗?” “天底下没有哪个妇人,乐意夫君通房成群,慕容舜舜也不会例外。” “我写了一份规矩,能专门杜绝通房分宠,你明早送去清漪院。” 轻芒快步上前,拿起那份规矩扫了两眼,心里既酸又涩。 他家爷,对这个慕容舜舜,未免也太贴心了! …… 翌日清晨,松鹤园派人送来一套新衣裳。 说是老太君前些日子就吩咐绣房赶制的,恭喜她出月子。 一件藕荷色织金柿蒂纹的比甲、艾绿色交领琵琶袖短袄、朱红色璎珞纹马面裙,金线织就的牡丹纹样铺满裙身。 颜色是慕容舜舜喜欢的,柿蒂纹更是她心尖上的花样。 老太君还真是能屈能伸。 见先前的摆谱打压行不通,如今便改作示好拉拢了。 慕容舜舜不卑不亢地收下了,让秦嬷嬷带了一方她新绣的锦帕回去。 绿漪给她梳了清爽的??髻,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又利落。 “夫人,松涛苑的轻芒公子方才遣人送来一封信笺,说是宸王殿下亲自写的,特意给您的。” 绿萝递到她跟前。 慕容舜舜眉头轻蹙。 昨日才送了汤,今儿又有信…… 这位殿下,真是一天也不消停啊! 她定睛一看,清亮的杏眼越瞪越大。 这竟是一份极其详尽的,用来管束后宅通房的规矩! 上头白纸黑字,洋洋洒洒写了数十行。 后宅通房,须立下严苛规矩,杜绝争宠。 每月按天数,先划去夫人与相爷同房的日子(如五日),再减去相爷固本培元、休养阳气的日子(亦五日)。 余下的日子才轮到通房,按人头算,每人侍寝一至两日。 他甚至特意标注:以此法排班,彰显公允。 若通房运气不济,侍寝之日恰逢月事,则直接轮空,不允许旁人顶替。 如此一来,不仅绝了通房私下交易、拉帮结派的可能,更极大程度地降低了她们怀上孩子的几率。 更绝的还在后头。 通房的所有吃穿用度、胭脂水粉,皆由夫人一人把控。 但凡查出哪个通房私自去外头添置首饰,或是刻意妆扮媚上。 夫人可削她的月例,叫她无法靠外物争宠! 如果算学好,依照这份规矩,甚至能完美阻断通房侍寝。 慕容舜舜从头到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真是奇了……这宸王殿下,不是号称二十八岁了连个通房都没有么。” “怎的对这后宅妇人争宠的手段,这么了解?” 她托着腮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 莫不是等不及了……想借打点相府内宅的手段,展示他对自己的诚意? 他既不是女人,无法生育孩子,争宠手段便不在后宅之内,且从未想要阻止裴俨抬她为正妻。 倘若换了其它官员的夫人,说不定真会被宸王这一手给笼络住。 毕竟,后宅女人除了怕分宠,更担心有狐媚子威胁自己子女的利益。 但思索过后,慕容舜舜险些笑出了声。 手段倒是好手段,只可惜——她用不上。 她是相爷的命定之女,相爷只对她有感觉,通房们个个都是完璧,哪里需要排班? 但她不会把这份规矩拿给裴俨看的。 省得相爷真的对宸王产生了兴趣。 不过…… 慕容舜舜脑海中忽然闪过令宜的脸。 这规矩,倒是可以留给令宜,万一…… 万一司马荻将来因为某种缘故需要纳妾,她就把这规矩送给令宜! “替我谢过宸王殿下,就说他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她笑眯眯地将信笺收进红木妆匣的最底层,同那幅“柿柿如意”放在一处。 随后起身理了理裙摆。 “走,咱们去奶娘那儿,瞧瞧舜华他们三个醒了没。” 绿漪应了一声,搀着她挑帘出去了。 内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门帘一落,裴俨霍然从枕上坐起。 一双小眼睛,直勾勾钉在那只红木妆匣。 烂贱的周羡尧! 送吃食也就罢了,如今竟连书笺都送上门了! 方才舜舜初看时还满脸惊讶,后来竟笑了? 他到底在上面写了什么? 难不成,是情诗?! 裴俨爬到红木妆匣上头,极其费力地打开,好半天才扒拉出那份信笺。 一字一字看完了,他的小脸越绷越紧。 好你个周羡尧,居然拿这种后宅规矩来取悦舜舜? 试问哪家夫人不厌恶通房和小妾? 这一份“体己”,可以说直接挠在了妇人的心尖上。 但你一个藩王,对首辅的女人这么贴心,合适吗?要脸吗! 且让你看看,谁才是最懂舜舜的男人! 第248章 独宠宣言 裴俨刚在心里发完狠,窗外便传来三下极轻的叩窗声。 “爷。”枭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要的人,寻着了。” 裴俨麻利地爬上窗台。 “三个。”枭七竖起三根手指。 “一个原是宫里放出来的白案师傅,一手酥点,太皇太后以前只吃他做的。” “一个是江南盐商家里的厨子,南边的精细菜就没有他不会的。” “还有一个是曾经南诏国的厨子,特别会炖汤!” 枭七咂了咂嘴。 “属下尝了他炖的一口竹荪鸡汤,差点把舌头给吞了。” 【都聘进府。】裴俨拿小拳头蹭了蹭炭块,在木简上写道,【即刻上任。】 【另外,找赵管事,拟一份遣散通房的条令出来,越快越好!】 他心头的郁结,这才散去几分。 裴俨早就打算遣散大房内的所有通房。 只因舜舜生产的日子提前,他受到刺激心脉不保,不得不转移魂魄。 如今身在小人偶之中,才把这件事耽搁到现在。 第二日一早,白案师傅头一个露了手艺。 枣泥山药糕、蟹粉烧麦,一碗熬得雪白的鸡丝粥,另配四碟小菜,碟碟齐整。 绿漪布膳时眼睛都直了。 “夫人,这烧卖的皮儿,薄得能透光!” 慕容舜舜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乖乖……这可比外头大酒楼强出十条街去。” “相爷这是把御膳房搬回家来了?” 衣襟里的小人偶端坐不动,矜持地点了下头。 她又咬了口山药糕,忽然回过味来,用指尖轻轻戳了戳衣襟。 “相爷。”她压低声音,笑眯眯的,“可是宸王殿下的那盅汤,把您给惹着了?” 裴俨:“……” “我就说嘛。”她自顾自点头。 “相爷几时留意过灶上的事?如今一口气请了仨厨子,这是要跟宸王殿下别苗头?” 宸王殿下对相爷一片痴心,送汤递帖,就为了能被他高看一眼,早日与他相见。 相爷却被激起了好胜心,憋着一股劲儿要压人一头。 小人偶小下巴抬得老高,“总之往后,你的一日三餐,不需要外人操心。” 慕容舜舜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好,这误会可真是美好,受益的是谁? 她呀! 那她当然不会戳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这事儿却引起了松鹤园的注意。 晌午刚过,秦嬷嬷便寻上门来,脸上堆着笑,却话里有话。 “夫人,老太君听闻,相爷给清漪院一口气添了三位厨子,一日三餐变着花样伺候。” “老太君最近一直胃口不好,相爷可不能有了媳妇,就把祖母忘到脖子后头去了呀!” 慕容舜舜笑容不变,心里已经翻了个无数个白眼。 啧。 孙媳妇儿的醋也吃,亏她做得出来。 但孝顺的表面功夫,她还是要做一做的。 舜舜放下茶盏,起身拉住秦嬷嬷的手。 “三位师傅刚进府,头一件事,我就吩咐了他们给老太君炖补汤。” “底下人办事糊涂,大约是忘记了,回头我定好生说他们!” 秦嬷嬷脸色缓了下来。 “夫人这么说,老太君就等着喝汤了。” …… 当晚,掌灯时分。 慕容舜舜净面后,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月白色中衣,回到内室。 刚在梳妆台前坐下,她便眼尖地瞥见,妆奁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粉红色纸笺。 上头赫然写着:《遣散通房条令》。 慕容舜舜愣住了。 她伸手拿起纸笺,一字一句地读下去,眼底的惊讶逐渐变得酸软。 “大房所有通房,即日发放十两白银,由赵管事亲自去衙门替她们脱去奴籍,转入良籍。” “从此,她们可自由婚嫁,亦可拿着银钱做些小本买卖,相府绝不干涉。” 慕容舜舜的手微微收紧,心口感觉像是被一汪泉水包裹着。 相比于宸王暗藏算计的规矩,裴俨的这份遣散令,更让她觉得贴心! 她低头,看向乖乖坐在胭脂盒上的小人偶,伸出指尖点了点人偶的小脑袋,声音软得出水: “相爷此举甚好,我满意的很呢。” 小人偶裴俨浑身的戾气消退,顺势将脑袋靠在她的手指上,心中暗爽。 感动过后,慕容舜舜的眉头却又蹙了起来。 遣散通房,给银子给良籍,自然是天大的恩典。 可相府里这些通房,并非全是用银子买来的。 其中有三人,身份特殊。 沙莱拉,她是太子送来的细作。 檀玉是太皇太后递给裴俨,安插在相府的眼线。 还有那仙仙,是三夫人送来的扬州瘦马…… 时隔这么久,退给原主自然是不可能的,直接赶出府,她又觉得可惜了。 慕容舜舜思忖了片刻,眸光渐渐沉定下来。 “绿漪!” “奴婢在。” “去把沙姨娘和檀玉叫到这里来,避着点人。” “是。” 不多时,外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 沙莱拉一身利落鲜亮的胡服打扮,笑嘻嘻地窜进来。 檀玉则穿着规矩的立领长袄和素色马面裙,低垂着眉眼,战战兢兢地往里走。 两人齐齐向慕容舜舜行了礼。 慕容舜舜坐在屏风后的玫瑰椅上,手里摆弄着一副珊瑚手钏。 “这么晚叫你们来,不为别的。” 她开门见山,“相爷发了话,要遣散府里所有的通房。” 此言一出,檀玉的身子陡然一抖,顿时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夫人!夫人饶命!奴婢出了府,只有死路一条啊!” 沙莱拉也微微色变,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慕容舜舜微微一笑。 “我既叫你们来,便是顾念着你们安分,没打算送你们去死。” 她看着眼前的两人,语气诚挚。 “你们本是细作,按理说,下场唯有一死。” “好在是你们识时务,早已对我弃暗投明,这死罪自然是免了。” “你们若信得过我,我想给你们一条活路。” 沙莱拉那双湛蓝的眸子亮了亮,蹩脚的中原话脱口而出: “夫人,请讲!我,不怕苦!” 慕容舜舜点点头。 “你们可愿意拜辛夷大夫为师,从明日起跟着她习武?顺便修习本草之学?” 第249章 遣散通房 这是慕容舜舜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学成了,可做医女,亦可成为我和两位小姐的贴身护卫。” “如此,你们从今往后便是我的心腹,便是外头那些主子,也动不了你们分毫。” 她自己刚出月子,练武防身还得缓缓。 但可以把沙莱拉和檀玉提前调教出来。 沙莱拉没有任何犹豫,单膝跪地,行了个异族的重礼。 “我愿意!是夫人帮我给家人帮了仇,这条命早就是夫人的了!” 檀玉则愣在原地。 她从小被教导琴棋书画,如何伺候男人,本草之学还行,但习武? 她……能行吗? 但一想到檀家如今的境况,如果真的回去了,只会由父兄做主,嫁个有钱的鳏夫,门第还必然好不了。 她不想被婆母、夫君磋磨一辈子,咬了咬唇,也跟着跪下。 “奴婢……奴婢也愿意!就是担心……学不会武功。” “不用担心,要先看看你的身体是否合适,才能学呢。” “绿漪,去请辛大夫过来。” 待辛夷到了,慕容舜舜立即说明原委。 “辛大夫,您给摸摸骨,瞧瞧她们能不能练武?” 辛夷伸手在沙莱拉的肩背和腿骨上捏了几下。 沙莱拉疼得直抽气,却硬是一声没吭。 “骨架子大,底盘稳,是个练武的好材料!”辛夷赞赏地点头。 接着,她又转向檀玉,从她的脊背一路摸到腕骨。 片刻后,辛夷收回手,挑了挑眉。 “瞧着娇软,这骨头透着股坚韧劲儿。” “好生调教调教,练些灵巧的暗器功夫,也能护主。” 慕容舜舜拊掌道:“好!那从明日起,你们便跟着辛大夫学习并练武吧!” “等小有所成,我再让枭卫指点你们的功夫。” 安置好她们,慕容舜舜又让人将仙仙带了进来。 仙仙是扬州瘦马,骨头软,走起路来如同弱柳扶风。 她一进屋,便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她除了服侍男人,什么都不会。 真被赶出府去,等着她的只有青楼。 慕容舜舜打量着她那张素面朝天也难掩妍丽的脸庞,心里百味杂陈。 啧,这么个水灵丫头,若在流落到青楼……造孽啊。 这丫头漂亮,有眼色,最要紧的是没脾气,天生适合一个地方。 “仙仙,你抬起头来。”慕容舜舜柔声唤道。 仙仙战战兢兢地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 “相爷的遣散令,你也知道了。” “你骨骼太弱,习不了武,出了府也活不了,但如果你愿意……” “从明日起,我派人教你读书识字,教你礼仪规矩、文书、记账。” 仙仙呆住了,一双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我朝宫中,是设有女官的。” 慕容舜舜的声音里透着大大的蛊惑。 “你若吃得了读书的苦,等学有所成,我便向皇上举荐,送你入宫做女官。” “这辈子,不必嫁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仙仙的呼吸都停了。 女官?! 她这般低贱的扬州瘦马,竟能读书识字? 竟能去做那高高在上的女官?! 被晾在院中提心吊胆这么多日,她怎么敢想,自己竟能遇上这等活菩萨! 不仅给了她活路,还给了她做人的尊严! “奴婢愿意!”仙仙磕下头去,额头重重地撞在青砖上,眼眶通红。 “奴婢叩谢夫人大恩大德!奴婢若真能成为女官,夫人今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慕容舜舜靠在椅背上,看着仙仙激动得发抖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此,宫里头,她也有了耳目。 这买卖,一本万利。 翌日清晨。 相府的天刚蒙蒙亮,赵管事便带着人,在二门外支起一张长案。 《遣散通房条令》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相府。 除了被留下来的沙莱拉三人,其余的通房们,领了银子,拿着盖有官府大印的良籍文书,陆陆续续来到清漪院外,给慕容舜舜磕头。 因为根据裴俨的吩咐,赵管事对众人宣告的是:这条令,是慕容舜舜的主张。 她们哭着,却又笑着。 脱了奴籍,有了银钱,往后婚嫁、营生皆由自己。 慕容舜舜于她们,便是再生父母! “夫人再造之恩……来世做牛做马……” 慕容舜舜立在廊下受了她们这一拜,心中火热。 不过是几份良籍文书、一些银子,却能改变这么多女子的命运。 也许,这才是地位和权势真正的意义。 不是恃强凌弱,而是保护弱小,并尽可能让每一个人都能有尊严的活着。 消息不过片刻,便传到了松涛苑。 周羡尧靠在引枕上,由着轻芒替他梳理长发。 听到轻芒的禀告,他的眼皮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 “全遣散了?” 周羡尧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错愕。 他低估了裴俨。 原以为裴俨铲除卢、萧、檀三家,是为了垄断士族在朝廷里人员升迁的权利。 把裴家推上更高的位置,他便能只手遮天,让小皇帝成为自己的傀儡。 没成想,他居然有魄力遣散通房? 他可是清楚地知道,这些通房都来历不俗。 做的这么绝,岂不是把自己的弱点亮明了给别人看? 慕容舜舜,就是他最大的弱点。 周羡尧在昏暗的光线里,笑意诡谲,而后嘴角越来越大。 裴俨啊裴俨,你终究还是不如我。 “我让你探查的怎么样了?裴俨还能搞出这种事来,病是真的好转了吗?” 轻芒垂着眼帘:“回爷的话,昨晚您突然咳嗽,我担心您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去探查呢。” 周羡尧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以后我的吩咐,你必须即刻执行!” “今夜三更,你再去探。记住,切莫打草惊蛇。” “是!”轻芒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深夜,月黑风高。 轻芒穿着一身夜行衣,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翻上了相府内院的连廊。 他绕过外围巡逻的枭卫,悄然靠近龙川道长的那个院子。 经过了上一次血战,他预料到裴俨应该会转移,但为了确认虚实,他还是来到了院外。 院子里漆黑一片,连一根蜡烛都没点,枭卫也不见踪影。 看来的确是转移了。 轻芒屏住呼吸,正欲再去别处探查。 就在他落在一截寻常的树枝上时,“咔嚓”一声。 轻芒瞬间提气,强行扭转腰身。 “嗖嗖嗖——” 几道寒光夹杂着淬了毒的梅花镖,从树干里爆射而出! 轻芒挥剑格挡,却还是慢了半分。 一枚梅花镖划过他的左腿小腿肚,血瞬间渗了出来。 该死! 他们竟然在这么刁钻的地方设置了机关! 机关必然连着暗哨,轻芒此时若不走,很快就会被枭卫包围。 但他不能回松涛苑了,滴落的血迹,会连累主子。 轻芒强提一口真气,翻出相府高高的院墙,眨眼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第250章 陆云峥回京! 天色大亮,松涛苑内却笼罩着一层阴云。 周羡尧坐在床沿,一头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将他如玉的面容衬得更为透明。 他的手指抠着床沿的雕花,指节青白。 轻芒一夜未归。 以轻芒的身手和对他的死忠,若非遭遇了无法脱身的变故,绝不可能不回来复命。 受重伤躲起来了? 还是被裴俨的暗卫抓了? 亦或是……已经死了? 周羡尧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觉得滞闷。 他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在这裴府里,他是贵客,怎么好亲自去打探! 一旦开口询问轻芒的踪迹,岂不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 哪怕他心里清楚,轻芒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被活剐了,也不会供出自己。 可那种失去掌控的惶惶不安,如同跗骨之蛆,让他难以忍受。 一刻钟后,松涛苑外传来了动静。 两个二等丫鬟和一个小厮,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将一碗燕窝粥、一叠银丝卷和一碟酱牛肉摆在花梨木桌上,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周羡尧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早膳,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那个辛夷大夫怎么没来? 府医和赵管事也不见人影? 今日这相府,怎么静悄悄的? 周羡尧吃完早膳,终究是按捺不住,披上外袍,慢慢走出了松涛苑。 没走多远,便迎面碰上了一位陌生的公子。 他穿着石青直裰,一张圆脸,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深深作了个揖。 “殿下万安!” “在下裴禄,是首辅大人的堂弟,府里人都唤一声四爷。” “今日头一回得见殿下,实在三生有幸!” 周羡尧微微颔首,轻咳了两声。 “原来是四爷。本王在屋里躺得闷了,出来走走。” “今日这府里怎的这般安静?可是本王叨扰得太久,给府上添麻烦了?” 裴禄连连摆手,笑道: “殿下折煞小弟了!您能留在相府养伤,那是相府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实在是今日有桩天大的喜事,阖府上下都瞧热闹去啦!” “哦?什么喜事?”周羡尧露出一副好奇倾听的模样。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陆云峥陆大人,平定西南氐羌叛乱,今日大军班师回京了!” 裴禄的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眼下京城里的百姓都轰动了,全涌上朱雀大街去夹道欢迎呢!” 周羡尧眸光微闪,袖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陆云峥? 他知道这个人。 他是裴俨一党里极重要的一把尖刀,更是慕容舜舜亲哥哥的生死之交。 “难怪府里这么清静。”周羡尧温和地笑了笑,“陆大人凯旋,确是国之喜事,那慕容夫人……” “她呀,一早便带着绿漪和辛夷大夫,还有几个护院,去鹤鸣楼定下雅座,迎接陆大人去了!” 裴禄笑着回话,却躬身上前半步,作势要扶他。 就这一瞬,一卷折得细小的纸条,悄没声儿地滑进了周羡尧的袖袋。 周羡尧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里风大,殿下走动走动就回去休息吧。”裴禄满面敦厚地揖别。 周羡尧笑意减淡,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纸条。 本来眼神只是漫不经心,却在看完上面的内容后,冷冷地勾了唇角。 裴家四爷……想投靠他么? 有意思。 此时,朱雀大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鹤鸣楼二楼的“天字一号”阁子里,慕容舜舜正坐在临街的窗边。 她今日穿了大红色织金云肩通袖妆花缎短袄,下头配葱绿色的百褶马面裙。 整个人明艳又端庄。 时不时地往城门的方向张望。 “陆大哥怎的还不来?” 慕容舜舜揪着帕子,自言自语,清亮的杏眼里满是期盼。 陆云峥对她,那是护犊子一般的疼爱,跟亲哥哥没有区别! 是她在这世上,除了令宜和裴俨外,让她依靠的人了。 可是,她这般焦灼,却惹恼了藏在她塞在衣襟里的裴俨。 小人偶陡然在她胸口的位置翻了个身。 用粗短的手指,气咻咻地在她柔软的雪团上,别扭地拧了一下! 今日一大早,舜舜接到消息就急急忙忙洗漱、更衣。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枭七,道长那院子是否出了事,那刺客是否真的折返,踩中了他们布下的陷阱。 就被揣进衣襟,跟着她来到了这儿。 “唔……” 慕容舜舜娇呼了一声,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 绿漪正在一旁煮茶,闻声赶紧看过来。 “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辛夷也放下了手里的瓜子看过来。 “没事没事!我……我就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 慕容舜舜摆了摆手,赶紧往玫瑰椅深处挪了挪。 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将手覆在衣襟上,按住了那个作乱的小家伙。 裴俨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比平日里快了许多。 哪怕他知道陆云峥只是她的义兄,也见不得她眼里装着别人! 慕容舜舜深吸了一口气。 她悄悄屈起指节,在小人偶的额头上轻轻刮了两下。 感受到她主动的亲昵,小人偶这才停止了折腾。 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 从辰时一直等到了午时,远处的城门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慕容舜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辛夷听到动静,忍不住打趣: “可是饿了?这城外的接风仪仗繁琐得很,估计还有得等呢。” 绿漪出门唤道:“小二,先把我们点好的午膳端上来吧。” “好嘞!客官您稍等!” 不多时,七八个伙计流水般地将鹤鸣楼的招牌菜端了上来。 炙鹿肉、桂花糖藕、鸡油淋菘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 因着是十月,正是菊花黄、蟹肉肥的时候。 最中间还摆了一盘香喷喷的螃蟹馅蒸饺。 慕容舜舜夹了几个螃蟹馅蒸饺放进碗里,开心地眯起眼睛。 “幸好我出月子了,不然这等美食都要错过了。” 辛夷笑着劝道:“那也要少吃,还是多喝两口羊肉汤,滋补一下。” 慕容舜舜点点头,让绿漪给自己盛了碗汤,主仆三人就这么边吃边聊。 不久,阁子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约约的锣鼓声! “来了来了!” “陆大人的队伍进城了!” 楼下的百姓像潮水一样翻涌起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连窗棂都在簌簌作响。 慕容舜舜激动地站起身,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了窗前。 正午的阳光洒在长街上。 一队肃杀的黑甲士兵开道后,一匹神骏的高头白马,缓缓步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马背上的男子,穿着正二品锦鸡补子的绯色圆领官服,腰束白玉革带。 今日,他并未戴那板正的乌纱帽,只束着网巾,插了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 长眉入鬓,目若朗星。 陆云峥比起离京时,多了几分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锋芒! 此刻的他,意气风发地端坐在马背上,脊背挺得跟武将一样笔直! 两侧阁楼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早就被这位年轻俊美、文武双全的钦差大人迷的红了脸。 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她们把带着香气的秋菊、红豆,甚至是香囊和绢帕,雨点般朝着陆云峥掷去! 陆云峥轻轻挥动着手里的马鞭,将它们一一挡开。 就在他打马经过鹤鸣楼下方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地勒紧缰绳,仰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容舜舜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透了。 “陆大哥!” 陆云峥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着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甚至还调皮地冲她眨了下眼。 慕容舜舜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面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太好了,哥哥保佑,陆大哥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眼泪,破涕为笑,朝着楼下也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紧跟在陆云峥之后的一匹枣红马上,一道好奇的视线,悄悄落在慕容舜舜脸上。 那是一个五官极其出众的青年。 浅蜜色的肌肤,左眼角下缀着一枚惑人的蝶形小痣。 他的脖颈、手腕甚至脚踝上,都戴着亮闪闪的精致银饰。 随着马儿的走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青年一边直勾勾地打量慕容舜舜,一边举起手里,不知从哪个小贩手里买来的倒糖人儿。 伸出嫩红的舌尖,新奇地舔了一口。 第251章 苗疆少主 昨日在鹤鸣楼见了陆云峥,慕容舜舜为他悬了数月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 “有陆大哥在京,相爷也多了一大臂膀……” 她一边喝着松茸八宝粥,一边低声呢喃,唇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可她心头安稳了,小人偶却生了不少闷气。 从昨儿个夜里起,他的小脚丫便时不时地在她的雪峰上踩来踩去。 连她睡觉翻个身,都能感觉到他幽怨的扒拉。 慕容舜舜无奈地抿起唇角。 她隔着衣衫,用指腹轻轻按住那个躁动的小东西,低声安抚: “好啦,相爷怎么连我兄长的醋都吃?” 小人偶负气地转过身去。 像是在无声控诉她昨日对别的男人笑得那样灿烂。 慕容舜舜被他这幼稚的举动惹得哭笑不得。 这身子变小了,怎么岁数也像变小了,正欲再哄。 “舜舜!我来看你了!” 一道爽朗的声音伴随着咚咚的脚步声,穿进了清漪院。 陆云峥带着一身的朝气,闯进了院子。 昨晚他在宫中赴了小皇帝为他置办的接风宴,今儿一大早便迫不及待地赶到了相府。 随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高挑的青年,以及几个捧着大包小包的家丁。 “陆大哥!”慕容舜舜眼眸瞬间亮起,满眼欢喜地迎上前去,盈盈一福。 “快别多礼了,咱们不讲究这些!” 陆云峥一把托住她的手臂,目光端详着她圆润了几分的面颊,满意地点点头。 “气色不错,看来裴俨那厮,虽说病着,倒也没委屈了你。” 慕容舜舜听到“裴俨那厮”四个字,明显感觉荷包里的小人偶气得跺了一下脚。 她忍着笑,目光落向他身后的家丁。 “这都是些什么?” “西南那边的特产,还有些小玩意儿!” 陆云峥兴致勃勃地扒拉开那些包裹。 里头有用西南特有的彩线编织的虎头小鞋、用竹子做的连环响板。 还有小巧的竹编蹴鞠,琳琅满目。 “快,让我瞧瞧三个宝宝!” 陆云峥根本等不及,搓了搓手,就催促慕容舜舜把三个孩子抱出来。 很快,奶娘们抱着三个刚吃饱的奶娃娃,走了出来。 陆云峥一见那三个粉雕玉琢的团子,高兴的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忍不住凑过去逗弄。 “哎哟,这是舜华吧,小脸真嫩!” “只是这眉眼……啧,怎么偏生的像裴俨那个不要脸的?” 他故意冲着老大舜华做了个鬼脸,又拿拨浪鼓去逗舜英和舜辉,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哄: “来,乖宝宝,叫舅舅!跟着我念,舅——舅——” “刚满月的宝宝,就会说话了吗?”一道山泉般清润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就在这时,慕容舜舜才注意到,跟在陆云峥身后的,不仅有家丁,还有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 他的肤色是浅蜜色的,鼻梁高挺犹如远山。 眼窝明显比中原人深邃,一双眸子宛若上好的黑曜石。 虽然他穿着一身汉人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却只把汉人的装扮学了个大概。 黑亮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松散地系在脑后。 脖颈上,还明晃晃地挂着一个精巧繁复的苗银项圈。 更惹眼的是,他左手举着一串还没吃完的冰糖葫芦。 左眼角下长着一枚褐色的蝶形小痣,随着他咀嚼的动作,翩翩欲飞。 “你们汉人的宝宝,都这么早慧?” 青年歪了歪头,直勾勾地盯着陆云峥,语气里透着纯粹的不解。 陆云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过头瞪了他一眼:“我这叫熏陶!你懂个屁!” 慕容舜舜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出声询问:“陆大哥,这位公子是……” 陆云峥不情不愿地指了指青年。 “哦,忘了介绍了。他就是我在信中跟你提过的,苗疆少主,柳蝶衣。” 慕容舜舜眨了眨眼。 她想起来了。 陆大哥几个月前确实来过一封信,提到他西南平叛氐羌时遇到了暗杀。 因为不小心跌入山谷,结识了一位苗疆少主。 想来,这次能凯旋,这位苗疆少主必定帮了他大忙。 只是没想到,这位苗疆少主居然长得这么好看! 陆云峥满脸嫌弃地吐槽: “你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这小子压根就没见过世面!” “这次我班师回朝,他非要跟着我来京城。” “一路上,看到田间的水车要停,看到运粮的大福船也要停。” “就连街边卖个柿子糕,他都非要下车,去买几个来!烦都烦死了!” 柳蝶衣咽下嘴里的山楂果,用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的糖渍,清冷的眸子斜睨他。 “那你死了么?” 他嘟起红润的嘴唇,上下打量陆云峥的四肢。 “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没断胳膊没断腿!” 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要是你真的死了,我可以让阿蝶在你身体里下卵,培养出百蝶蛊,跟你共生。” “这样,你就能永生不死了,能永远陪着……” 陆云峥顿时寒毛直竖,急慌慌地冲过去,一把捂住柳蝶衣的嘴。 “这么吓人的东西,你怎么能当着小孩子的面讲?会吓到他们的!” 他宽大的手掌紧紧贴着柳蝶衣柔软温热的唇瓣,耳根泛起一抹可疑的微红。 虽然语气有点冲,但听不出半点怒意。 柳蝶衣耸耸肩,抬起自己的右手。 舜舜顿时瞳孔微缩,吓了一跳。 只见他那宝蓝色宽大的袖口上,竟无声无息地栖息着一只金裳凤蝶。 那蝴蝶的翅翼展开足有七寸。 逆光之下,黑金交织的翅膀,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幻彩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天呐,这蝴蝶也太大了!”她忍不住轻呼。 陆云峥急忙安抚: “不用怕,这只凤蝶虽然有毒,但是蝶衣从小养大的,认主,没有他的指示,绝不会伤人。” 柳蝶衣身形清瘦,刚才被他那么一撞,下意识抓住了陆云峥腰间的革带。 他瞟了陆云峥一眼,松开革带。 把陆云峥的捂住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往前走了几步。 好奇地看向那三个被奶娘抱在怀里的粉嫩小团子。 第252章 骗摸鹅丁 三个小团子不仅没哭,反倒盯着柳蝶衣漂亮的凤蝶,“咯咯”地笑出了声。 三双小胖手在半空中乱抓。 柳蝶衣的眼底渐渐染上一抹柔软的笑意。 “我看他们一点也不怕。” 他转头看向慕容舜舜,毫不吝啬地夸赞,“不愧是首辅大人的娃娃,胆子真大。” 慕容舜舜将这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忍俊不禁。 这位苗疆少主,看起来清冷野性,没有规矩。 实则天真懵懂,行事全凭本心,倒是个极纯粹的人。 但很快,她的笑意便僵在了唇角。 宸王先前不止一次地提过,他之所以赶来京城,就是因为得罪了苗疆少主,被他派的死士一路追杀。 这柳蝶衣该不会就是…… 慕容舜舜心头狂跳,相府如今本就暗流涌动。 若他们真是仇家,一旦碰面动起手来,她该让枭卫帮谁? 慕容舜舜顿时敛了笑意,轻声细语地试探道: “我从前只在游记上看过苗疆风貌,心驰神往。” “柳公子,不知……你们苗疆,一共有几位少主啊?” 柳蝶衣见她对苗疆感兴趣,顿时打开了话匣子。 “苗人可多啦!”他咬碎了最后半颗山楂,囫囵吃着。 “不止是西南有。湖广、贵州、云南,到处都有我们苗人的寨子。” “我是豢养‘百蝶蛊’的柳氏一脉少主。” “除了我这一支,苗人之中还有驯蛇的、炼毒的、练赶尸的等等,传承很多。” “各寨有各寨的规矩,各脉有各脉的少主,互不干涉。” 听到这番解释,慕容舜舜顿时如释重负。 她看了一眼柳蝶衣袖口上乖巧匍匐着的凤蝶,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 眼前的柳蝶衣,跟追杀宸王的那位少主,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说话间,柳蝶衣已经四处溜达开了。 他的视线很快就被院子里用篱笆圈起来的,四只毛茸茸的鹅苗吸引过去。 里头四只毛茸茸的鹅苗正挤在一起打盹。 “哇——这是什么鸟?” 柳蝶衣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蹲在篱笆前。 他好奇地伸手,去扒拉这几只小鹅。 甚至一把抓住那只套着红绳的,双手揉搓着鹅身上柔软的黄毛,提溜起鹅的翅膀,凑到眼前左看右看。 “这鸟为什么嘴巴扁扁的?好奇怪哦!” 陆云峥生怕他手劲大,直接把这脆弱的小鹅给捏死了。 急吼吼地冲过去,一把夺下那只鹅塞回篱笆里。 “你可轻点!这是家禽,可不是你山里那些扛造的毒虫!” 说罢,陆云峥转头看向慕容舜舜,满脸不解地皱起眉头。 “舜舜,你怎么在自己院子里养起鹅来了?” “这玩意儿叫得又难听,拉屎又臭。” “若是想养大了吃肉,怎么不干脆丢到大厨房后院去养?” 慕容舜舜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脸颊微微一烫。 “这是相爷特意送给我和孩子们的礼物,从小养大的话会认主,还能驱蛇护主呢。” “舜华、舜英和舜辉,都很喜欢,每天都要看看它们,才肯好好吃奶。” 陆云峥一听是裴俨送的,当即鄙夷地撇了撇嘴。 “嗤——” “堂堂大明首辅,送自家媳妇孩子的礼物,居然是几只不值钱的破鹅苗?” “裴俨那厮,当真是越发小气抠搜了!” 此话一出。 慕容舜舜明显感觉到,躲在她腰间荷包里的裴俨,气得都要炸了! 小人偶在荷包里气得直跺脚,一双小拳头跟雨点似的,捶击着她的腰侧。 仿佛下一秒就要钻出来,薅光陆云峥的头发! 慕容舜舜被他捶得腰窝一阵接一阵的酸软,双腿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赶紧用力按住荷包。 “陆大哥你别这么说,他自然可以送些别的……” “但这些鹅多可爱啊……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陆云峥见她这么维护裴俨,无奈地撇撇嘴,倒也没再继续揪着裴俨贬低。 他双手抱胸看着那些鹅,忽然转头看向柳蝶衣,抓起一只毛茸茸的小鹅递到他眼前。 “来,用你的食指和拇指,捏住这个地方。” 柳蝶衣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按照陆云峥的话捏住了某个地方……嗯? 怎么软乎乎的。 陆云峥忍着笑,一两期待地望着他,脸上充满了期待。 “怎么样?摸到没有!没错,这是一只小公鹅哦!” “听说它平时都把这玩意儿藏起来的,必须要这样摸才能摸到!好玩吧?” 柳蝶衣:??? 此时此刻慕容舜舜呆滞地眨了下眼。 她做过一段时间低等丫鬟,在厨房干活时,对鸡鸭鹅的构造都有所了解。 真是没想到,陆大哥竟然会盛情邀请苗疆少主…… 摸、鹅、丁。 他还真就摸了! 柳蝶衣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意识到自己摸了什么后,在原地站了良久。 然后,举起右手,他的那只金裳凤蝶立马展开了翅膀。 “你又戏弄我?你们京城人果然狡猾!” “欸欸欸,开个玩笑你怎么还生气了!对了,我想起来了!”陆云峥急忙喊道。 “蝶衣不仅是少主,还是他们族里最顶尖的苗医!” “好些咱们汉人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他用苗疆的法子,能有奇效!” 陆云峥一把摁住柳蝶衣的手腕,给他使了个眼色,又冲着慕容舜舜挑眉。 “你府上的辛夷大夫,如果治不好裴俨,不如让蝶衣去瞧瞧?” “蝶衣,你不是想要铁做的农具,让朝廷减免苗疆税赋吗?” “救了首辅,这些——全都可以有!” 柳蝶衣点点头,“嗯,我可以试试。” 慕容舜舜闻言,清亮的杏眼骤然迸发出光芒! 相爷的肉身需要修复,辛夷大夫钻研古籍一直进展缓慢。 他们没试过苗疆的医术,说不定真能有用呢! “太好了!”慕容舜舜毫不犹豫地应下,“陆大哥,我这让枭三带你们去……” 她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萝神色复杂地走到慕容舜舜身侧,压低了声音禀报。 “夫人,松涛苑那边来人了。” “说是宸王殿下这几日承蒙相府关照,如今蛇毒已清,身子大好,想向夫人辞行。” 慕容舜舜面露诧异。 辞行? 这么突然? 宸王一直想见裴俨,这人还没见到呢,他终于死心了? “既然宸王殿下要走,那我这做主人的,自然该去送送。” 第253章 冷梅香蛊 慕容舜舜在内室更衣。 低下头,手指捏了捏荷包里的小人偶。 宸王这几日虽安分,可她总觉得那漂亮的皮囊下,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为了提醒自己加强防备,她干脆把小人偶从荷包里取出,塞进了雪白中衣。 正好压在两团温香之间。 隔着薄薄的布料,小人偶原本还气咻咻地乱蹬着的小短腿,瞬间老实下来。 甚至还往那温软的沟壑里蹭了蹭。 慕容舜舜面颊微微泛起一抹红,嗔怪地按了他一下,这才带着绿漪往二门走去。 二门外,周羡尧已然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长身玉立地等候。 他脸上依旧透着些病态的苍白,犹如极品羊脂玉,只是眉宇间却笼着一层阴霾。 周羡尧垂在袖底的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两炷香前,一只熊蜂飞进了屋子,精准地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那是轻芒养的,定然是轻芒行动不便,派它来寻他的! 熊蜂好几次示意他往府外走,看来他只能暂时离开相府,才能跟轻芒汇合。 至于慕容舜舜…… 周羡尧眼底滑过一抹暗芒。 “冷梅香蛊”已然种下,他还为她做了那么多体己事。 等他离开,一旦远离了他这个种蛊人,她就算白天有足够的克制力,晚上也会不知不觉梦见他。(伏笔) 距离她对自己情根深种,只是时间问题。 “劳嫂夫人亲自来送,本王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周羡尧唇角勾起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笑意,眼底满是歉疚。 “这几日在相府叨扰,多亏了夫人费心打点,本王的蛇毒才得以拔除。” “望嫂夫人找到线索后,派人告诉本王,我想知道那刺客究竟是谁。” 慕容舜舜顿住脚步,盈盈一福。 “殿下言重了,殿下在相府遇刺,本就是相府的责任。” “如今殿下康健,臣妇也算放下了心头大石。” “至于刺客……臣妇已经命人在查了。” 这人的脸皮也忒厚了。 明知道那人是谁,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让她查,真当她是傻子么。 周羡尧叹了一口气,拢了拢大氅的领口,目光幽微地落在她脸上。 “好。只可惜,本王在此盘桓多日,却始终无缘得见裴首辅一面,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本王打算先回宫中休养,等确定苗疆死士已经消失,再启程回武昌封地。” 他说得极慢,漂亮的眼睛里透着叫人无法忽视的孤寂。 啧,宸王果然还惦记着相爷! 幸好自己没有因为对他有那么一些好感,就松口安排他们见面。 好不容易熬到今日,他总算要走了。 慕容舜舜默默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一缕梅花冷香,再次悄无声息地从周羡尧袖口溢散出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舜舜的眼神迷离了几分,连呼吸都变得稍稍急促。 一股莫名的不舍和酸涩,潮水般涌上心头。 宸王赶紧走,走了才好! 可她脱口而出的话却不受控制:“殿下莫走……” 她甚至陡然产生了一股冲动,想把苗疆少主柳蝶衣就在相府的消息告诉他。 让他别怕什么苗疆死士,就安心留在相府。 就在这话音将落未落之时! 藏在她衣襟里的裴俨,翻了个身,举起小拳头,对着她的温软,用力地捶了一下! 慕容舜舜身子一抖。 摇了摇头,眼神缓缓恢复了清明。 风一吹,她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魔怔了不成?竟然开口挽留他! 慕容舜舜的肚兜都被冷汗浸透了。 那股子舍不得,压根就不是她的心思啊! 她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周羡尧,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呢?! 不对,这一定是她的错觉! 舜舜垂头深吸了几口气,抬眼时,再没有出现刚才的心悸和不舍。 只是,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闻到梅花香了。 莫非是这花香的问题? “殿下,您平日熏衣,用的可是梅花香饼?香气怎的这么浓郁?” 周羡尧轻笑着抖了抖袖子。 “确实是梅花香饼,嫂夫人竟闻得到?这可真是奇了。” “此香平日里没有几人闻得到,嫂夫人与我,实在有缘。” 这话,就有些越界了。 慕容舜舜立马露出客套而疏离的笑,眼珠子转了半圈,看向他身后。 “咦,怎么不见殿下身边的那位轻芒公子?” “他做的烤鹅和番瓜杂菌汤,我甚是喜欢,还想问问他有什么秘方呢。” 周羡尧眼眸一颤,看向二门之外,“他自然是先行一步,为本王安排马车去了。” “嫂夫人喜欢,是他的荣幸,只是他那秘方就连本王也不知道,无法相告。” 是他,那个偷袭龙川道长院子,杀了他好几名枭卫的刺客,肯定就是轻芒! 否则怎么前脚机关被人踩中,宸王就要走? 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怕纸包不住火了! 裴俨在舜舜的衣襟里攥起了拳头。 枭七已经把有人踩中机关的事告诉他了。 此人虽然撤离及时,但流了不少血,而从那晚直到现在,相府里都没人再见过轻芒。 只可惜,那家伙实在狡猾! 枭三他们已经以最快速度赶去,没想到还是把人跟丢了! 慕容舜舜点了点头。 “皇上挂念殿下,臣妇不敢多加挽留。” “赵管事,替我送宸王殿下上车吧。殿下,山高水长,一路顺风!” 她转身离开,不知道就在这时,裴禄偷偷从斜刺里溜出来,朝着门外宸王的马车走去。 一刻钟后。 相府后院,幽暗森冷的甬道里,枭三举着油灯在前头引路。 慕容舜舜、陆云峥和柳蝶衣,沿着石阶一路往下。 地牢的密室里,寒气逼人。 裴俨的肉身安静地躺在床上,犹如一尊完美的玉像。 辛夷大夫正守在旁边,见他们来了,连忙让出位置。 陆云峥拉了一把还在四处打量的柳蝶衣,催促道: “别看了!快去瞧瞧首辅大人,你到底能不能救?” 柳蝶衣甩开陆云峥的手,几步走到寒冰床前。 他没有像汉人医者那样把脉,而是伸手翻了翻裴俨的眼皮,又凑近闻了闻他的气息。 接着,他取出三枚银针,分别刺入裴俨的百会、膻中、丹田三处。 银针纹丝不动,连一丁点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奇了。”柳蝶衣喃喃自语,眉心拧紧,“肉身未死,气血尚存,可……竟空空如也。” 他闭眼凝神片刻,再睁眼时,语气笃定。 “这人的魂魄,不在这具身体里。” 密室里霎时一静。 舜舜手中的帕子缓缓掉在了地上。 陆云峥瞪圆了眼:“不在这具身体里是什么意思?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总不能……人已经没了吧?”他小心翼翼地瞟了眼舜舜的脸色。 “魂魄离体,但尚有一缕幽精残存。” 柳蝶衣蹲下身,指尖悬浮裴俨眉心上方,画了几个圈。 “我以前见过,人在死后魂魄瞬间离体,但会徘徊在三尺之内,等待黑白无常。” “可他的魂魄却像被什么东西收了,又或者说……是被转移了?” 慕容舜舜心跳如鼓。 这位苗疆少主当真是厉害,几个呼吸之间,就把裴俨的秘密,摸了个七七八八。 她要说出实情吗? 陆大哥与她亲哥无异,是可以交托性命之人。 柳蝶衣能看出相爷的秘密,说不定还会魂魄归位之法,日后少不得要仰仗他。 而他帮过陆大哥,还因为族中苗人,有求于相爷。 瞒,已经瞒不住了。 赌,或许能赌出一条生路。 慕容舜舜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从衣襟里取出小人偶,捧在掌心。 “相爷的魂魄,在这儿。” 第254章 奇蛊救夫 密室内安静了良久。 陆云峥困惑地眨眨眼,盯着人偶看了又看,整个人几乎石化。 “这、这不是……”陆云峥张着嘴,指着那人偶的手指都在发颤,满脸不可置信。 “舜舜,你的意思是……裴俨的魂魄,在这个人偶娃娃里?!” 慕容舜舜抿了抿唇,正欲开口解释。 裴俨闻言,竟然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抱起小胳膊,抬眼冷冷睨他。 他就喜欢陆云峥这种震惊,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那张巴掌大的脸,眉眼与床上的肉身神似,端的是冷峭高傲。 此刻,小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那又怎样? “嘶,”陆云峥倒吸一口凉气,“这副目中无人又欠揍的样子!是裴俨那厮没错了!” 慕容舜舜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小人偶的额头,算是提醒他莫要与义兄斗气。 柳蝶衣满眼好奇,看得目不转睛。 他伸出一根手指,刚想往人偶脸上戳,小人偶往旁边一躲! 柳蝶衣不恼反乐,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满是兴味。 “有意思,魂魄养在这小小的人偶里,竟然还能动。” “这法术,简直鬼斧神工。” 他捻起人偶的衣角细细端详,又贴到鼻尖嗅了嗅,啧啧称奇。 “你们用的,应该是道家的禁术吧,我曾经听族长说过。” “施术之人很有些本事,毕竟此术风险很大,途中一个不好,魂魄就会四分五裂……” 他话说到一半,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冰床上的肉身。 残留一点幽精在肉身里没转移过去,倒也不碍事。 人只要活着,身边有人爱,情这种东西,往后还能再长回来。 柳蝶衣将手探入怀中。 “我这儿有个法子,可以修复他的肉身,就看你们敢不敢用了。” 慕容舜舜的掌心顿时渗出冷汗,“什么法子?危险吗?” 小人偶抱住她的大拇指,蹭了蹭。 只要有法子,就算有危险,他也不怕! 只见柳蝶衣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紫檀木扁盒。 挑开盒盖,凑到眼前,然后食指和拇指一捏,揪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可那东西实在太小,要眼力极好的人才能看见。 “掰开他的嘴。”柳蝶衣冲着枭三扬了扬下巴。 枭三看了一眼小人偶。 舜舜也同样在看他。 小人偶叉着腰,点了点头。 柳蝶衣这次上京,应该是向朝廷要优待政策来的,既然有求于他,不可能对他下毒手。 枭三这便上前,捏开了裴俨的下颌。 柳蝶衣动作极快的把两根手指探入裴俨口中,将那东西塞进了他的舌根处。 “好了。”柳蝶衣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众人。 慕容舜舜上前一步,声音微颤:“柳公子……你方才给相爷喂的,是什么?” “是一种特殊的雪蛛。” 柳蝶衣眨了眨眼,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它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大。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爬到相爷的心脏里。” “蜘蛛?钻进心脏?!” 慕容舜舜呼吸一滞,骇得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辛夷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陆云峥也变了脸色,一把抓住柳蝶衣的胳膊。 “你胡搞什么?蜘蛛钻进人的心脏,这人还能活吗?” 柳蝶衣不悦地蹙起眉头。 “当然能活!不然我为什么喂给他?这雪蛛本就是与人共生的圣物。” “相爷的心脉不是枯竭了吗?这雪蛛钻进心脏后,蛛丝会缠绕住他残破的心脉,带动心脏跳动。” “只要这雪蛛不死,他就可以一直活着。” 此言一出,慕容舜舜的脑子里一片嗡鸣,巨大的狂喜盖过了方才的恐惧。 她掌心里的小人偶却僵住了。 一只蜘蛛,钻进了他的身体,还要钻进他的心脏? 他本能地抬手,拽了拽舜舜的衣襟。 慕容舜舜连忙蹭了蹭他的脸,柔声相哄:“相爷,咱们总算找到办法了!” “等等,你应该,不怕……蜘蛛吧?” 裴俨梗着脖子,他怕什么! 舜舜吁了口气,她还真怕裴俨不愿意。 虽然她脸色从容,紧攥在身侧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只要相爷不会变成蜘蛛就行。 “多谢柳公子救命之恩!”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竟直直地冲着柳蝶衣屈膝,便要拜下去。 柳蝶衣吓了一跳,连忙往陆云峥身后躲。 “哎呀你别跪我!我可不喜欢你们汉人这一套。” “不过我养大一只雪蛛可是很不容易的,夫人得给银子!” 陆云峥没好气地虚踹了他一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到他手里。 “少不了你的!这些够不够?” 柳蝶衣点点头,毫不客气地接过银票,视线在慕容舜舜和陆云峥之间,来回逡巡了几遍。 此时,陆云峥已然满心疼惜地将慕容舜舜搀扶在旁边,转头问柳蝶衣: “你刚才说这雪蛛只要不死,裴俨就能活着,那这玩意儿能活多久?” 柳蝶衣淡定自若道:“放心,这雪蛛寿数长,少说也能活个十年八载的。” “如果你们想要它活得更久,可以多喂食一些上等的花粉和花蜜,雪蛛最喜欢这些清甜之物。” “它得了滋养,相爷的心脉也会更加强健。” 慕容舜舜认真地点头。 “好,我记下了!别说是上等花蜜,便是天山上的雪莲蜜,我也会想办法为相爷寻来!” 她急切地抓住柳蝶衣的衣袖,“柳公子,那相爷何时能醒过来?” 柳蝶衣不着痕迹地拽出袖子。 “急不得,最快也要一个月。” “等雪蛛顺着筋脉爬到心脏,要往里钻的时候,人会疼得发狂。” “到时候,你们必须将他绑在床上,绝不能让他挣扎乱动。” 慕容舜舜脸色雪白地点了点头:“好,我们一定做到!”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心底的恐惧,裴俨用软软的脑袋,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轻轻地蹭了蹭。 放心吧,他可不是孬种,到时候挺挺就过去了! 第255章 情趣之物 夜色深沉,清漪院的内室里点起了鹅梨帐中香。 因着陆云峥成功收服氐羌,班师回朝,又在今日寻到了修复相爷肉身的法子。 慕容舜舜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前所未有的放松。 晚膳时,她高兴,特意让绿漪温了一壶青梅酒。 一杯接一杯地下肚,醇厚的酒香裹挟着酸甜,生出了几分醉意。 酒意上涌,慕容舜舜的面颊嫣红欲滴。 “陆大哥回来了,相爷也有救了……太好了……嘿嘿……真是太好了……” 她挥退了绿漪,将层层叠叠的床幔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烛火。 床幔上浮现出婀娜的影子,里面传出几声女乔喘。 慕容舜舜软软地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些发抖的,捧起人偶。 “相爷……” 带着七分醉的嗓音,像是一把马鬃做的小刷子,挠人心肝。 她将小人偶举到眼前,看着她自己用绣线缝制的五官。 看着看着,她傻傻地笑了起来。 “相爷,你可知……我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笑着笑着,那双清亮的杏眼里溢满了水光。 “我好怕你就这么丢下我们走了……好怕这偌大的相府,只剩下我和三个孩子……” 她一边呜咽,一边将小人偶紧贴到唇边。 无意识地亲了几口,又在脸颊上乱蹭。 裴俨的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 他的舜舜,他原本该捧在手心里娇养的舜舜,为了他,承受了这么多痛苦。 偏偏现在的他,只能待在这憋屈的小人偶里! 但舜舜,不应该因此而受委屈。 因为饮了酒,又放下了一直以来揪心的事,慕容舜舜很快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 额头和颧骨开始有点烫烫。 “……热……怎么这么热……” 慕容舜舜难受地蹙起眉心,把床幔掀开一角,让微凉的空气进来。 口中可怜兮兮地唤着他的名字。 “相爷……裴俨……阿影……” “……我,我……” 她欲言又止,话只说了个开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不像话,相爷的魂魄还被束缚在小人偶的身体里,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却心猿意马! 裴俨哪儿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急得直跺脚。 他顺着她的中衣,一路跌跌撞撞地往下爬,直到来到慕容舜舜莹白的脚踝处。 小手合力,撩起她宽松的裤脚。 借着微弱的烛光,裴俨一眼便瞧见了。 她的脚腕上,还依然戴着自己曾经亲手为她扣上的那枚,赤金累丝缠枝莲嵌宝暗扣镯。 裴俨心底漫过欢喜。 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力量,用尽全力去抠那镯子搭扣处的机关。 “咔哒”一声,镯子被他取了下来。 这个暗扣镯里别有乾坤。 只有他一人知道! 裴俨的用粗短的手指不停地摸索赤金花纹,找到其中一朵缠枝莲花的花心,狠狠按了下去! 机括声轻转,一个小东西弹射到床褥上。 这个物件,可不是他故意让工匠打造的,而是这枚金脚镯里原本就有的。 不清楚是前朝哪位妃子用过,最后从宫中流出,落到了一众金银首饰里。 他把玩时,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前朝机密,结果……居然是这么个…… 人偶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却散发出阴恻恻的占有欲。 裴俨望着舜舜,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 许久,舜舜在半醉半醒中,打了个激灵。 她还没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便无意识地掀开被子盖住了身体。 裴俨的脑袋陡然被压,蛄蛹半天才又爬了起来,他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嫌弃这副人偶了。 还是人的身体好啊,有力气! 他摇摇晃晃,却固执地没有半分退缩。 小人偶又怎么了,不耽误他们恩爱! 慕容舜舜的神志早已混沌如一团浆糊。 她好几次想要睁开眼,或者掐自己一把,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裴俨……阿影……” 咬牙切齿,却还带着一点哭音。 裴俨急的冒火。 眼瞅着舜舜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是不舒服吗? 过了会儿,裴俨见被子没了起伏,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他一点力气都不剩了,不受控制地倒在裤腿褶皱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排山倒海的倦意袭来,裴俨再也支撑不住,挨着她温热的肌肤,也睡了过去。 万籁俱寂,裴俨忽然悠悠转醒。 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下意识地想朝慕容舜舜更温暖的怀里蹭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翻了个身,红唇微启,吐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殿下……这是什么梅……怎么这么香……” 短短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裴俨的魂魄! 殿下? 梅香? 他浑身的“血液”凝固,整个人偶仿佛被冻住了,从里到外都泛着刺骨的寒意。 舜舜……能认得什么殿下? 难道是周羡尧…… 慕容舜舜在梦中深深蹙眉,似乎在竭力抗拒着什么。 下一句嘤咛,又将裴俨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了一会儿,又听见舜舜喊出同样的话。 嫉妒的毒火,夹杂着被背叛的滔天怒意,吞噬了裴俨的神智。 因幽精残缺而不稳的魂魄,在此刻疯狂震荡。 他刚刚……把她视若珍宝地供奉在心尖……希望她能快活。 她却梦见了另一个男人! 裴俨知道自己不应该根据这几句梦呓,就判断舜舜心里有了别的男人。 但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能在晚上梦见,不正说明……她白日里也惦记着他吗? 这一刻,裴俨被失控的情绪所控制,眼中仿佛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他用尽力气朝舜舜脸颊爬去,用身体捂住她正在梦呓的红唇。 不许喊别的男人,不许! 舜舜确实没有再喊了,这个梦极其短暂。 裴俨的怨愤减退了些,可这口气还是咽不下去。 他攥起小拳头,一下又一下砸在坚硬的床柱上。 不能待在这里了。 再待下去,再听见一次,他怕自己真的会发疯。 裴俨踉跄着爬下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再看舜舜一眼,怕只要一眼,就会让自己所有的克制便会土崩瓦解。 冰冷的月光从窗格透入,照亮了他那渺小而蹒跚的身影。 裴俨费力地爬上窗台,迎着猎猎的夜风,对躲藏在大树上的枭七挥舞手臂。 片刻之后,枭七如鬼魅般落在窗外,单膝跪地。 “主子。” 小人偶委屈地往屋内看了一眼,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无比颓丧。 裴俨爬上枭七的手,蹭着炭块写字。 【带我走,去哪儿都好!】 【现在,马上!】 第256章 醉酒断片 夜半,京郊十里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卷着枯叶灌进来,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 周羡尧提着灯笼走进来,鸦青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 那只熊蜂绕着他的耳畔转了两圈,落在供桌后的草堆上。 “殿下……” 草堆里,轻芒撑着半边身子坐起来。 他面色蜡白,左腿小腿肚上缠着的布条,渗出暗红的血渍。 见着周羡尧,那双冷硬的眼睛霎时亮了。 他踉跄着扑过来,一头扎进周羡尧怀里,双臂牢牢抱住他的腰。 “殿下,属下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 轻芒顺势将脸埋进那温软的大氅里,声音很是脆弱。 “轻芒办事不利,不仅惊动了相府的人,还险些没法活着回来见您。” 周羡尧微微垂眸,玉雕般的面庞隐在暗影里,教人辨不出喜怒。 他抬起抬起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轻芒的头发。 “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裴俨的枭卫,当真这般厉害,连你都能逼入绝境?” “一群小人,打不过我,就布下了那样刁钻的陷阱!否则我怎么可能受伤?” 轻芒嘴上强硬,身子却软得直不起来,嗓音发颤。 “不过幸好都只是皮肉伤,不碍事。” “受伤后……我怕他们跟着血迹寻到您,便先出了相府,找个暗处包扎了伤口。”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我故意在西边留下血迹后,折返回相府,寻了处房梁趴着。” 周羡尧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 “你倒是机灵,瞧见了什么?” “我亲眼瞧见枭三领着慕容舜舜、陆云峥,还有……” “柳蝶衣。”轻芒仰起脸,眼神里迸射出怨毒。 “他们一路进了后院深处,到假山后头,只听一道沉闷的机括声响,人就没了踪影。” 他急切地抓住周羡尧的衣襟: “裴俨一定就藏在里头!等属下伤好些,带上蛇王,闯进去,定能把裴俨杀了!” “柳蝶衣,竟然也入京了?”周羡尧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好一个慕容舜舜,明知道他是被苗疆少主追杀才躲来京城,却不把此事告诉他。 难道,经过两次救命之恩,她还没有信任他? 好,真是好极了! 不愧是裴俨喜欢的女人,伪装的功夫一流,连他在府里时都没看出来。 这是,周羡尧感觉到轻芒的身子在剧烈发抖。 “你在害怕?”他立即收紧手臂,干脆将轻芒整个拢进大氅。 周羡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温软: “放心吧,有我在,绝不会让柳蝶衣再伤你分毫。” 他的眸色阴冷下来,“柳蝶衣害你失去了少主之位……既然他来了京城……” “新仇旧恨一起算,咱们送他一份大礼。” 正好,裴禄不是想敬献投名状以表决心吗? 正好试试这把刀! 轻芒心头滚烫,又酸又涨。 只了主子,便是万箭穿心也值了! 周羡尧叹了口气。 “你既然受了伤,就该好好养伤,做什么又要着急折返回去打听消息?” “万一落下疤痕,我岂不是要心疼死了。” …… 天光大亮,清漪院。 慕容舜舜是被疼醒的。 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里泛着酒气返上来的酸。 她不由地蹙起眉心,帐顶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晃了又晃。 昨晚那青梅酒喝着酸酸甜甜的,没想到后劲竟这么大。 她习惯性地往枕边一摸—— 空的。 她立即翻身坐起,掀开锦被,枕畔、褥褶、引枕后头,一处一处地翻。 没有。 莫不是昨夜她耍酒疯,把相爷挤下床了? 她慌张地探头往床沿看。 忽的发现自己脚腕上的赤金累丝暗扣镯子,不知何时被解开了,卡在了床沿的缝隙里。 紧接着,她的视线往回收了一点。 褥子的褶皱里,露出一根两头圆润的小物件。 慕容舜舜茫然地将它捡起来。 她从未见过…… 这是她屋里的东西吗?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的那一瞬,昨夜喝醉了断片的记忆,如洪水般轰然回溯! 天老爷,她昨晚都做了什么啊? 慕容舜舜震惊地捂住脸,白皙的脖颈都烧成了绯红色。 她羞耻得想挖个洞钻进去。 烫手山芋似的,将那象牙棒塞进褥子最深处,喘了好半天的气。 至于昨晚做梦梦见了什么,她却是毫无印象。 慕容舜舜坐在床沿,目光落向窗外。 那棵平日里总藏着枭卫的大树上,枭七的身影不见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 相爷先前知会过她,偶有要事,枭七会带他去密室或书房议事。 定是瞧她昨夜醉得沉了,相爷今早不忍打扰,便独自去忙了。 这么一想,心底那点惊慌落了地,反倒生出一丝隐秘的甜蜜来。 相爷待她,终究是事事包容的。 外间听见动静,绿漪端着铜盆进屋伺候。 慕容舜舜拿青盐和柳枝刷了牙,吩咐绿漪用桂花头油给自己梳了个随髻,簪一支金累丝花簪。 眼下晨起已经比九月冷的多。 她挑了件藕荷色纻丝夹袄,外头罩了件石青比甲。 早膳用的是红枣碧粳粥、糟鹅掌,还有一碟蟹黄馒头。 又用了小半盏桂花乳酪解酒,胃口竟比往日还好些。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不如咱们去松鹤园一趟?听说老太君都病了两日了。” 绿漪提醒道。 “是么。”慕容舜舜托起腮,“风寒?好吧,等看过三个小的,咱们就去。” 用完膳,她先去了奶娘所在的东偏房。 三个小家伙都满月了,脸上已渐渐褪去了红皱,显得好看了许多。 舜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本来安安静静地盯着床帐顶,见她来了,兴奋地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舜英咧着没牙的嘴,小拳头攥着她的手指正想往嘴里塞。 “哎哟,小祖宗,手指头有什么好啃的。”慕容舜舜被他啃得咯咯笑。 舜辉最是安静,眼珠子却一直滴溜溜地跟着慕容舜舜转,却绷着小脸没有多余的表情。 慕容舜舜挨个捏了捏三个团子的小脸,软糯糯的,心都要化了。 走出清漪院后,她唤来赵管事: “你抽空去集市上寻些上好的花粉和花蜜,要最新鲜的。” 赵管事一愣,“夫人可是要用那果子蜜渍点心?后厨有现成的……” “不,要最上乘的花粉和花蜜,你照办就是。”她摆摆手,“相爷用的,误不得。” 赵管事不敢再多嘴,领命去了。 待他退下,慕容舜舜这才带着绿漪赶往松鹤堂请安。 老太君对外称受了风寒,秦嬷嬷说她胃口很差,连一贯进补的燕窝都停了。 可前日,她还从绿萝口中听说,老太太中气十足地骂几个犯错的丫鬟,咳嗽都比旁人响亮。 这病,十有八九是装的。 但即便是装的,慕容舜舜也不好置之不理。 内室里,裴老太君歪在榻上,身上盖着银红锦被,手里捻着她那宝贝佛珠。 “孙媳给祖母请安。外头起风了,祖母今日身上可舒坦了些?” 慕容舜舜福身,声音温顺。 “咳咳……咳……”老太君用帕子掩着嘴,咳得十分吃力。 可那声音发闷,不是肺管子里透出来的,倒像是刻意用喉咙憋出来的。 “老毛病了。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个拖累人的。” 老太君抬起松弛的眼皮,瞥了她一眼。 “真要是哪天就这么去了,倒是趁了某些人的心意,能毫无顾忌地把持整个相府了。” 这话一出,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顿时齐刷刷地低下头。 慕容舜舜笼在袖里的手骤然一紧。 这哪是生病,分明是瞧着相爷病重,迫不及待地要借病发难,逼我交出辉哥儿给她养,好制衡我呢! 心中千回百转,慕容舜舜面上却未露分毫慌乱。 她眼底陡然涌上一层水光,跨前一步,半跪在榻前。 “祖母这是要戳孙媳的心窝子啊!”慕容舜舜的声音里,溢满了惶恐。 “相爷如今不省人事,若是祖母再有个闪失,这偌大的相府,全靠孙媳一个,如何撑得起?” “祖母快别说这等丧气话,您一定要长命百岁,在家里做定海神针呐!” 扯东扯西的奉承话她说了一箩筐,就是半个字不提舜辉。 裴老太君听了半天,人都倦了,只好摆摆手。 “行了行了,三房的、四房的待会也要过来,你若不想撞见,就赶紧回去吧。” 几日不见,这慕容舜舜愈发牙尖嘴利、滑不留手,拿捏不住了。 第257章 委屈暴走 从松鹤堂出来,回清漪院要过一道连廊。 慕容舜舜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三夫人与四夫人。 一个捏着绢帕,一个捧着食盒,笑得一团和气。 “哎哟,嫂子这是刚去给老太君请了安?这是有多少日子没见你了!” 三夫人快步迎上,“出了月子,气色大好呀。” “三个孩子的满月宴,定在哪一日啊?咱们也好早些备礼。” 四夫人赶忙搭腔:“是呢,我们做婶母的,连长命锁都打好了。” 慕容舜舜笑意温婉,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有劳两位弟妹挂心了。只是相爷病重,眼下不便大张旗鼓。” “待孩子们百日,办个百日宴,再请两位吃酒,可好?” 三夫人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帕子掩唇道: “满月宴不办也就罢了,咱们妯娌去清漪院,瞧瞧孩子们总成吧?” “到底是裴家大房的嫡出骨血,咱们心里可稀罕得紧呢。” 四夫人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昨日咱们可是听下人说,清漪院里还养了鹅,定是有趣极了。” 慕容舜舜心底泛起一丝冷意,面上却露出几分为难。 “这怕是不巧了。” 她压低了声音,柳眉轻蹙。 “舜辉这两日肠胃不和,一直拉肚子。那气味……着实有些熏人。” “若是让两位婶母沾了那腌臜气味,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 “还是等孩子好利索了,我亲自请两位过来瞧瞧吧。” 三夫人见她再三推拒,冷笑一声,干脆扯破了窗户纸。 “嫂子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孩子拉肚子,哪会有自家人嫌弃的?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 她上前一步,阴阳怪气地拔高了音量: “不是我多想,嫂子防我们三房、四房跟防贼似的!” “先前您以在薛府染了疙瘩瘟为由,闭门谢客那么久。” “可今日一瞧,您这面如桃花的,压根就没染病!” “拿这种借口骗人,也不嫌晦气!” 四夫人见状,吓得直扯三夫人的袖子:“你少说两句……” 转脸又叹气了口:“不过,嫂子确实厚此薄彼。” “那陆大人,跟三个孩子应该毫无血缘关系的,对吧。” “他都去得,我们怎么就去不得?“ 这话里有话,拐弯抹角,是暗指慕容舜舜不检点呢。 慕容舜舜非但不急不恼,反而静静地看着她们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我一个一个回答你们。” “首先,这疙瘩瘟,不是一沾上就会发作的,有时候会潜伏好几个月才能显露出症状。” "我闭门谢客,不也是为了咱们裴氏一大家子着想吗?” 她向前迈了半步,幽深的眸光直直刺向三夫人。 “咱们做父母的若染了病,兴许还有得治,可孩子们呢?” “你们也都是做娘的,总不敢拿自家的心头肉去冒这个险,对吧?” 三夫人张了张嘴,脸一阵红一阵白,到底一个字也没驳出来。 慕容舜舜又看向四夫人,似笑非笑。 “至于陆大哥,他和我亲哥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亲哥死了,他就是我哥。” ”怎么,看见我有哥哥疼,你自己没有,心里发酸?“ 四夫人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当我们刚才说错话了,你大人有大量,还跟我们计较不成?” “这食盒里装的,是今早我俩做的点心……要不你带回去吧……” “给祖母的点心,怎么能转送给我?”慕容舜舜笑的意味深长,“祖母还等着你们呢,赶紧去吧。” 说完,带着绿漪袅袅婷婷地走了。 走出老远,绿漪压低声音道:“夫人,刚才三夫人那张脸,都青透了。” “青了才好。”慕容舜舜揉了揉眉心,“黄鼠狼给鸡拜年,她俩能安什么好心。” “真让她们进了清漪院,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与此同时,相府书房内。 小人偶背着那双粗短的小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焦躁地来回暴走。 “啪嗒、啪嗒……” 微弱却急促的踩踏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旁的枭三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半个时辰前,小皇帝暗中派锦衣卫传了口信。 之前相爷与陛下商量的用于通信的“铜轨”,已经秘密打造完成,随时可以安装。 枭三收到消息,立刻禀报了裴俨。 可谁知,主子听完,不仅没有做出下一步部署,反而……在桌上疯狂绕圈圈。 裴俨此刻的魂魄,在小小的躯壳里横冲直撞。 舜舜亲自用绣线缝制的他的五官,虽然没有移动,但整个身子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浓烈怨气。 她还没来找我! 裴俨在心里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都过去整整一个上午了!她竟然连问都没有问枭卫一句! 昨夜他离开时有多难过,此刻就有多暴躁。 一想到那会儿,自己放下尊严,强撑着小人偶的身躯取悦她,伺候她! 这肚子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倒好! 在梦里,喊的竟然是周羡尧那只骚狐狸! 什么“殿下”,什么“别”! 裴俨的小拳头捏得越来越紧。 残缺的幽精仿佛污水池,不断地污染着他对舜舜的信任。 难道她真把那狐狸精放在心上了? 还是说,她昨晚迷乱之际,就把自己当成了周羡尧?! 这个荒谬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丝线一样勒住了裴俨的脖颈。 抑制不住的占有欲让他想要立刻冲回清漪院,把她绑起来逼问清楚。 可是……凭什么是他先回去?! 裴俨傲娇的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着书房的房门,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远处的清漪院。 舜舜连他不见了都没察觉! 定是还在回味昨晚。 压根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裴俨越想越委屈,胸腔里的怒火无处发泄。 他走到书案另一头,抬起小脚,泄愤似地在宣纸上重重踩了数十脚。 好得很,慕容舜舜,你有种。 你若是今日天黑前还不寻我…… 小人偶的身躯气得发抖,抬起小脚,用力地踹翻了一块松烟墨锭。 我……我便留在这硬邦邦的桌面上睡觉,不回清漪院了! 第258章 误会频生 回到清漪院,差不多就该吃午膳了。 一道韭黄炒河虾,一道梅干菜蒸芋头??,??一道栗子烧山药。 慕容舜舜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碧梗米,却是半点胃口也无。 今日的天气已透着寒气,她身上藕荷色纻丝夹袄虽暖,心口却空落落的。 相爷不在身边。 从早上醒来他便不在,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回来。 到底什么事情,那么棘手? 慕容舜舜放下筷子,返回内室,将拔步床上的锦被抖落开,连枕头和褥子下的犄角旮旯都没放过。 依然空空如也。 她颓然地坐在床沿,目光扫过被褥,脸颊不自觉地又烧了起来。 “莫不是我昨夜饮多了酒,举止太过孟浪,惹得相爷生厌了……” 她低声自言自语,秀眉微微蹙起。 可转念一想,相爷既是自愿纵着她的,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便不理人?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外间传来了绿漪轻盈的脚步声。 “夫人,陆大人派了小厮来传话。”绿漪挑帘走了进来。 慕容舜舜收敛了心神,“陆大哥?可是前朝出了什么变故?” “并非朝事。”绿漪笑着上前,递上一封信笺。 “陆大人说,鹤鸣楼今日上了上好的蒙顶甘露,说书先生也换了新话本,很受欢迎。” “大人想着夫人总是在府里拘着,怕您憋闷出病来,特地定了二楼的雅座,请夫人去听书、吃茶松快松快。” 慕容舜舜接过信笺,指尖微微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心中并没有多少游玩的兴致。 相爷如今这般模样,她哪里有心情去听书。 刚想让绿漪去回绝,绿漪说道:“陆大人还说,苗疆少主柳公子也会同去。” “柳公子这几日对京城的花鸟虫鱼极感兴趣,陆大人正陪着他四处逛呢。” 柳蝶衣也去? 慕容舜舜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柳蝶衣能拿出救治相爷的雪蛛,但这等神鬼莫测的蛊术,终究让他觉得不踏实。 “那雪蛛入体凶险异常,若有个万一……” 她想趁此机会,向柳公子讨教几味能减轻雪蛛钻心之痛的苗药。 再顺便问问他是否会转移魂魄。 上次因为太高兴,竟把这个关键问题给忘了。 慕容舜舜抬起头:“去回话,就说稍后便到。绿漪,帮我更衣。” 因是出门,绿漪为她换上了一身姜红色妆花织金马面裙,一件月白底云纹大袖衫。 又系上了一件滚着雪白兔毛的石青披风。 不知道为什么,今年的十月比往年的十月要冷的多。 略施粉黛,慕容舜舜便带着绿漪,乘着相府的马车出了门。 几息之后,相府书房内。 枭七刚刚说什么? 裴俨站在一方端砚旁,因为愤怒,胸口塞的丝绵仿佛要被他的怒火给撑裂。 那双用黑色绣线缝制的眼睛里,似乎透出了阴鸷的冷光。 硬是让枭七打了个寒颤。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夫人带着绿漪出门了。” “听说是应了陆大人的邀,去鹤鸣楼听书吃茶,苗疆少主柳蝶衣也在。” 裴俨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开了。 他在这里气闷了一上午! 在桌子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圈,满心期待着她发现他不见了,会慌乱地派人来找他。 结果呢? 她非但没有找他,反而穿戴整齐,迫不及待地跟着别的男人出去吃茶听书了! 裴俨气的抬起小脚,一脚踹在面前的一管狼毫笔上。 狼毫笔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这算什么? 觉得跟他这个人偶待在这沉闷的相府里,太过无趣? 还是说,她已经开始厌烦了他这副不能言语、三寸钉高的废柴模样? 横冲直撞的邪火烧到顶点,却又跌进无底的冰窟窿里。 残缺的幽精像一根淬了毒的暗针,偷偷挑开他心底见不得光的自卑与恐慌。 舜舜如今不过双十年华,就算生了孩子,那也还很年轻,鲜活明媚。 而他,肉身能不能熬过那一关还未可知,年纪还这么大。 若她真的厌恶了自己…… “爷!”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枭三快步走进来,打破了裴俨濒临失控的阴暗思绪。 “爷,工匠顺着地下涵洞,已经把铜轨铺设妥当了。” 裴俨的身形微微一顿。 枭三快步走到书案后的多宝阁前,扭动了一个机括。 墙壁翻转,露出一个暗格,里头赫然探出了一截黄铜打造的圆柱形管状设施。 这便是裴俨和小皇帝商量好,要制作的“铜轨”。 一节一节的黄铜管在地下拼接,从这相府的书房,一路避开耳目,直通向皇宫的南书房地下。 “主子您瞧,”枭三小心翼翼地指着铜轨内部。 “里头已经安装好了环形绳索,两头都留出了几丈长的余地。” 说着,他将一个精巧的绳轮轴连接在铜轨端口。 “装上手柄后,只需将信笺卷成细筒,夹在绳扣上,摇动手柄。” “绳子单线循环,很快便能抵达南书房。” “皇上若是回信,也是用同样的法子,摇回来便可。” 裴俨看着那精巧的机关,眼底的阴霾稍稍退散了些许。 他迈着小短腿,走到那绳轮轴前,伸出粗短的人偶小手,试图去握住摇把。 可他的手实在太小了,连那摇把的一半都拢不住,更别提使力气去转动那轴承。 刚退下去的邪火,蹭一下又冒了上来。 裴俨怒极,一巴掌拍在墙壁上。 没用,他为什么这么没用!?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 他恶狠狠地盯着枭三,用力指了指自己的手,又指了指那个摇把。 枭三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属下该死!这尺寸不合适,属下这就想办法。“ 但他在这方面不擅长,想出来的办法都不太可行,裴俨更气了。 最终,还是裴俨想到一个办法。 他让枭三随便去找一个绣娘,拿块软皮做成一个小小的套子,能够刚好套在他的手上。 再把“手套”的另一头固定在摇把上,如此,他应该就能转动摇把了! 约莫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枭三将最好的手套呈了上来。 裴俨将小手套进去,另一头让枭三用夹子固定在摇把上。 试了试,果然摇动了。 他满意地松开手,让枭三拿了张最小号的信笺过来。 从抽屉里取出他的私印,沾上印泥,盖了上去。 枭三将纸条卷好,夹在绳索上。 裴俨套着手套,借着小身子的惯性,开始一下一下转动摇把。 看到绳索带着纸条,消失在黑暗的黄铜管里,裴俨的心情逐渐明朗。 一炷香后,那绳索忽然在那头被人拽动了一下。 裴俨感觉到之后,立刻停止了摇动。 不久之后,绳索开始朝回转动。 大约半炷香后,一张黄色的信笺,被小皇帝传递了过来。 上面是周棣尚显稚嫩但极为工整的字迹:朕收到了! 成了! 裴俨解下手套,站直了,矜傲地扬了扬圆润的人偶下巴。 有了这东西,他即便以人偶之躯困在相府,也能运筹帷幄,为皇上排忧解难。 却没有发现,信笺的背面还有一行字: 宸王的异样,太医令已禀告了朕,朕自当留心,多谢慕容夫人。 而裴俨此时已转身走到枭三的肩头。 “走吧,送我回去!” 看在今日有这桩喜事的份上,他便大度一回,不与舜舜计较她偷溜出去的事了。 等晚膳时,他把这好消息与她分享。 若是她肯软声细语地哄哄他,夸赞他改造摇把的机巧…… 他便放下面子,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顺便,原谅她梦里瞎喊野男人名字的过错。 第259章 诛心话本! 鹤鸣楼。 大堂里人声鼎沸,茶香四溢。 跑堂的伙计端着食盘穿梭其间,肩膀上搭着的白毛巾上下翻飞。 二楼最宽敞的雅座内,紫竹帘半卷。 慕容舜舜落座后,陆云峥翘着二郎腿,将一碟松子糖和一碟橘红糕推到她面前。 “快尝尝,这家的茶食最是地道,你哥以前最爱吃的。” 柳蝶衣则坐在另一侧,一身银饰随着动作叮当轻响。 他没有看茶点,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桌角,一只正试图搬动糕屑的黑蚂蚁。 纤长的手指时不时地拨弄它一下。 “多谢陆大哥。”慕容舜舜婉颜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蒙顶甘露。 楼下的大堂中央,醒木“啪”的一声脆响,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说书先生捋了捋山羊胡,折扇一展,摇头晃脑地开了腔。 “各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说那金戈铁马,也不谈那神仙鬼怪。” “咱们来讲一桩,高门大户里的恩怨情仇!” “话说在前朝,有位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年轻时娶了一位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江湖女子,结发做了夫妻。” 慕容舜舜微微一怔。 宰相? 底下的看客们已经开始叫好。 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 “这位宰相大人啊,对妻子极尽疼爱。” “不仅动用手中权势,帮妻子手刃了仇人,还将其捧在手心里娇宠。” “两人如胶似漆,妻子更是一连为宰相生下了三个大胖小子!” 听到这里,慕容舜舜的指尖陡然一颤。 杯中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悸。 三个孩子?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半拍。 天下岂有这等巧合之事? 莫非写话本的人,是拿她和相爷的故事做的蓝本? 但她和相爷的事,不是已经让王嫣写过话本了吗? 她悄悄瞥了眼陆云峥,却见他正端着茶盏,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惜,好景不长啊!”说书先生突然一拍醒木,叹息连连,把众人的胃口高高吊起。 “就在这妻子怀上第四个孩子时,这位宰相大人去了一趟江南。” “你们猜这么着?他竟从外头,带回来一位楚楚可怜的绝色女子。” “此女的身世,竟比他妻子当年还要凄惨!” 慕容舜舜的心,像是一瞬间坠入了冰窖。 周围喧闹的声音仿佛远去了。 只有那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如同尖针一般往她耳朵里钻。 “宰相见那女子可怜,便生了纳妾的心思。” “那女子是个明白人,跪在正妻面前,说自己绝无与夫人争宠之意。” “只求有个容身之所,暂借宰相大人的权势报仇,事成之后便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妻子一听,心肠一软,便答应了。” 慕容舜舜不自觉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越来越白。 她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喘不过气。 “可是啊!”说书先生折扇一收。 “自古道,哪有猫儿不偷腥?这送到嘴边的软玉温香,哪个男人能忍得住!” “就在那年的中秋佳节,宰相夫人因着身孕早早歇下。” “那位深情的宰相大人呢,竟醉醺醺地去了那小妾的房中……” “两人借着酒劲儿,共度良宵,成就了那云雨之欢呐!” “这多年的深情厚爱,到头来就像这指间沙一样……” 四周轰然爆发出哄笑和议论声。 “这有什么可置喙的!大户人家的老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又有哪个男人不想做英雄?扶贫济困,还能白得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多划算啊!” “那妻子却是个傻的,引狼入室……” 听着楼下市井百姓的浑话,慕容舜舜心口堵得发慌,眼底漫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相爷待她好,为助她报仇,甚至不惜得罪了门阀卢家。 当中有一个重要的前提——她是他的命定之女。 以及,相爷与人偶共感。 只有她触碰人偶或者直接触碰相爷,他才会有那方面的感觉。 在她之前,裴俨从未品尝过女人的滋味。 可万一……万一将来他的肉身恢复了,魂魄归位,并且失去了与人偶的共感呢? 裴俨还会独宠她一人吗? 倘若到时候,他身边真的出现了一个比她更凄惨、更柔弱的女子,渴望他的保护…… 他对自己的一腔情意,会不会也如这戏文里的宰相一般,成为一场镜花水月? 毕竟优秀的男人不止喜欢做英雄,还喜欢救风尘。 就在这股子凉意快要把她淹没时,她咬住下唇,硬生生拉回了理智。 慕容舜舜,你和相爷才过了多久的安稳日子? 遇到了一点坎儿,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深闺怨妇般,患得患失了? 不过是话本吸引人的浑话,竟也当了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可即使在心里说服了自己,她也听不下去了。 “陆大哥,这雅座里有些闷,我……我想出去透透气。” 她还没有询问柳蝶衣,是否有苗药,能够让裴俨在被雪蜘寄生时不那么痛苦。 以及,他会不会把魂魄转移之术? 所以没打算马上回府,而是先想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慕容舜舜霍然起身,椅子顿时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陆云峥见她脸色不好,就知道,她也品出了这话本的恶毒。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盏直跳。 “这他娘的说的什么狗屁玩意儿!” 陆云峥破口大骂,抓起桌上的茶盏,哐当砸向一楼。 “小二!把那说书的给老子赶出去!满嘴喷粪!” “陆大哥,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听,不听便是了。”慕容舜舜急促地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措。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了。 柳蝶衣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左眼角下的那枚蝶形小痣,似乎跟着主人微微动了动。 “夫人为何急着要走?可是因为这个故事,让你想到了相爷?” 柳蝶衣的墨色瞳仁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他歪了歪头,直言问道: “夫人是担心相爷对你的爱,禁不起考验吗?” 这么直白的话,顿时将慕容舜舜强撑的体面撕开一道口子。 陆云峥抬手扶额。 怪他,没有及时捂住他的嘴。 这家伙一贯直来直去,说得好听点是率真,说得不好听那就是缺心眼! 慕容舜舜抽出手腕,挺直了脊背,扯出一抹略带自傲的笑。 “柳公子多虑了。相爷的为人,岂是这等粗鄙话本里的男子能比的?我信他。” “更何况,我第一次怀孕就是三胞胎,他无需纳妾。” 借着这股子强撑的气势,她顺势转移了话茬。 “其实我今日来,是有事想要求教柳公子。” “相爷过些日子便要受那雪蛛钻心之苦,我这心里着实难安。” “不知苗疆可有什么神奇的苗药,能让相爷少受些罪?” 柳蝶衣摇了摇头,答得干脆:“不能用药。” “雪蛛是活物,靠着吞噬心脉上的死肉吐丝来维持心脏跳动。” “一旦用了止痛的苗药,药性会麻痹蛊虫。虫子一死,人也就没命了。” 慕容舜舜眼底的光淡了下去。 也是,这种逆天改命的法子,哪有不遭些罪就能轻易得成的理儿。 “那……你可会转移魂魄?” 柳蝶衣继续摇头:“这是道家禁术,我是苗人,自然不会。” 慕容舜舜的脸上顿时溢满了焦虑。 “那可怎么办?就算肉身修复好了,相爷的魂魄回不去,岂不是成了个木头人?”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到时候我们一起研究,我还没有玩过……” 木头人呢。 陆云峥这回不等他不话说完,便捂住了他的嘴巴。 冲他狠狠使了几个眼色。 柳蝶衣好像是明白了,点点头,扯下陆云峥的手。 “急什么?我虽然不会,但我师父的至交玄素真人,却懂得这门禁术。” “他是纯阳祖师的徒弟,道法高着呢,我已经送信给族长,说明缘由,请他相助了。” 第260章 接近真相 柳蝶衣继续说道:“只要族长同意,便会把玄素真人请来。” “听说,他还有个师弟叫龙川道长,也会这种禁术,但几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慕容舜舜陡然一怔,“你说什么,他的师弟……是龙川道长?” 龙川道长竟然还有师兄! 她怎么从未听他提起过。 无妨,龙川道长都已经那么厉害了,他的师兄肯定更厉害! “等等……你说龙川道长已经仙逝了?” 慕容舜舜这才回过神。 这怎么可能! 如果龙川道长几年前就死了,那这几个月住在相府里,帮她和裴俨的又是谁? “柳公子……天下道长那么多,这道长的道号,是否会有雷同?” 柳蝶衣拧起眉毛,“怎么会?道号一般都是师父赐给徒弟的,是要请示过三清祖师,才能作数的。” ”我还从未听说过道号雷同的事情。“ 慕容舜舜心里嘎吱作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多谢少主为相爷奔走!一旦您师父有了回信,还请……” 柳蝶衣摆了摆手,“你放心吧,我收到回信,立刻就派人知会你。不过算算时间,至少也要六天。” 慕容舜舜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那里没有铁做的农具是不是?这事不用劳烦相爷,我就能帮你办了!” “什么时候离京你跟我说一声就行,我一定让你满载而归!” 柳蝶衣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回报,满上又浮现出好奇。 “你们中原的女子,当真奇怪。为何你们会容忍自己的夫君,纳小妾?” 他居然把方才那个话题又给扯了回来。 慕容舜舜苦笑。 “中原重子嗣,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尤其是大家族的男子,为了开枝散叶、多子多孙,一般都会纳妾。” “有的当家主母,为了顾全大局,还得亲自给夫君挑选好生养的妾室抬进门,以显贤良大度。” 柳蝶衣听得眉头紧锁,大为不解。 “能忍受男子纳妾,是因为你们不爱自己的夫君么?” 说到这儿,他微微抬起了下巴。 “我们苗疆的女人,没有一个能做到这点。” “她们愿意嫁的,必须是对她一心一意,白头到老的男子。” 慕容舜舜勉强扯了扯嘴角。 “天下哪个女子不希望如此呢,可……谁能保证人心不变呢?” “即便是我爹,为了救我娘的性命曾经险些送了命,也有两房小妾呢。” 柳蝶衣闻言,困惑地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 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们中原人真是纠结,变了心又如何?” “杀了他再找一个新的,不就好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慕容舜舜两眼圆睁。 雅座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苗疆蛮子,满嘴胡吣什么!” 陆云峥反应过来,一把攥住柳蝶衣的后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他恶狠狠地瞪着他,压低声音呵斥:“哪有动不动就杀人的?你以为这里是十万大山吗?” 慕容舜舜这才如梦初醒,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少主这话未免太绝了些。” 她看向柳蝶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好歹夫妻一场,哪怕情分尽了,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我倒是好奇,少主对自己的心上人,也会下此狠手吗?” 柳蝶衣垂下浓密的眼睫。 纯澈的墨瞳,悄悄往陆云峥那边瞟了一下,而后迅速收回。 “我还没有心上人。”他答得坦然。 顿了顿,他又抬起头,左眼角的蝶形小痣随着说话微微颤动。 “不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会!” 陆云峥撇了撇嘴,松开了手。 “呵,谁被你喜欢上那还真是倒霉。” “难怪西南那边的汉人都不敢跟你们苗人通婚。” “动不动就要杀要剐,变了心就要丢命,这也太可怕了!” 柳蝶衣却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何不妥。 他抚摸了一把静静停在自己袖口上的金裳凤蝶,语气平静至极: “若不能一辈子相爱,不能生死相依,为什么要结为夫妻?” 不待两人反驳,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舜舜。 “我可是常常听说,你们汉人女子因为夫君变了心,有了外室,便成日里郁郁寡欢,最终病重而死。” “虽然没有直接拿刀子杀人,但这和杀人又有什么不同?” 陆云峥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论调,堵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既是男人变了心,日子过不下去,妻子也可以提出合离呀!” 柳蝶衣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陆云峥。 “大楚的律法,好像不允许妻子主动提出合离吧?” 陆云峥脸色一僵,再次语塞。 慕容舜舜见陆云峥被怼得下不来台,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 “好了陆大哥,少主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悲凉。 “只不过,那些因为夫君变心,郁郁寡欢而死在后宅的女人,通常无人同情。” “世人只会评价她们心思狭隘、不够贤良……不爱重自己罢了。” 陆云峥眉头紧锁,显然还不服气,忍不住继续跟柳蝶衣争辩。 “明明是你们苗人太极端了!感情这种事,谁能说得准?”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变心?你能吗?!” 柳蝶衣闻言,长睫陡然一颤。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我能。” 随后,他转头盯着陆云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而你,不是因为心上人……决定孤独一生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柳蝶衣根本不给陆云峥反应的机会,撇下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陆云峥的眉眼间,此刻布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慌乱。 柳蝶衣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不记得……曾经对他说。 过了许久,直到慕容舜舜轻声向他告辞,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啊……好,我送你。” 他强撑着笑脸安慰舜舜: “蝶衣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是苗疆少主,在苗疆想怎样就怎样,根本不了解外面的世界。” 慕容舜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她看着陆云峥那有些狼狈的神色,欲言又止:“你跟他……” “我跟他是好朋友!”陆云峥急切地抢白,“过命的交情,怎么了?” 慕容舜舜咽下到嘴边的话,没再多问,由着他强作镇定地下楼结账去了。 回府的马车上,秋风透过窗棂的缝隙吹进来。 慕容舜舜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心里却翻江倒海。 “龙川道长早已仙逝。” 柳蝶衣的这句话,在她脑海中不停地盘旋。 第261章 她舍不得? 一回到清漪院,慕容舜舜便不动声色地将辛夷喊到了跟前。 “辛大夫,这两日你可有看到龙川道长?他在忙些什么?” 辛夷眼神闪烁,额头瞬间渗出几滴冷汗。 “呃……”她平日在舜舜面前可没有这么拘谨,此时却不敢看慕容舜舜的眼睛。 “自从相爷的肉身转移到地牢后,龙川道长便闭关了,我这两日并未见着他。” 闭关? 慕容舜舜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抿了一口。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辛夷走后,慕容舜舜起身走入内室。 屋里暖意融融,却依然不见小人偶。 她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推窗唤道:“枭七?” 话落,枭七还没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妆奁后探出了脑袋。 舜舜看到是他,终于松了口气。 裴俨爬到菱花铜镜前,别扭地用沾了胭脂的小手在镜面上写字。 【终于想起我了?】 慕容舜舜走上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嗯,我想相爷了。” 这是实话,不过是过去还是现在,只有待在裴俨身边,她才能感觉到踏实。 裴俨的小身板明显僵了一下,随即用小手摸了摸脸。 慕容舜舜没有继续逗他,而是转头看向不知何时落在窗外的枭七。 “枭七,你知道这两日龙川道长都在干什么吗?” 枭七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道:“道长啊?他最近每天都出门找药呢!” “今天一大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啪! 慕容舜舜面色一冷,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胭脂水粉一阵乱颤。 “撒谎!”她厉喝一声,眼神犀利。 “方才我问过辛夷,她信誓旦旦地跟我说,道长闭关了。” “你现在却告诉我,他近日每天都出门找药?!” “说实话!龙川道长到底在哪儿?!” 枭七被她突然爆发的怒火吓得一哆嗦,扑通跪了下来。 “夫人息怒!” 他急得满头大汗,“是枭三……枭三不让我们讲,说龙川道长其实早就走了!” “走了?!” 这下,连梳妆台上的裴俨也震惊地抬起了头。 龙川道长怎么会走? “真的……”枭七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给相爷转移完魂魄那天,他就走了。” “但枭三不让我们讲,说相爷如今这副模样,夫人您又要顾着孩子,怕你们知道以后心里心神不宁……” 慕容舜舜眉头紧锁,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之前不都好端端的么?为什么走的这么突然?” “这……”枭七一脸茫然,“当时只有枭三和枭六在场,他俩应该知道原因。” “不过枭六受了伤还在休养,夫人和相爷要不过几日再问他?” 慕容舜舜眼神一厉,“不还有枭三么?你去地牢,立刻把枭三给我叫过来!” 很快,枭三跪在了慕容舜舜和裴俨面前。 他向来衷心,但这会儿无论慕容舜舜怎样询问,甚至裴俨气得在桌上直跳脚,枭三都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咬死了那个说辞。 “道长说是要去寻一味关键的药引,归期不定。” “属下怕主子们担心,这才擅自做主瞒了下来,请主子责罚!” 慕容舜舜静静地盯了他许久,知道从他这儿是问不出真话了,挥了挥手。 “你退下吧。”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慕容舜舜坐在罗汉床上,疑惑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枭三的话,明显有问题。 如果假的“龙川道长”只是去寻药,她和相爷根本不会怪责,枭三又何需隐瞒? 能让枭三都死扛着不说,只怕道长离开的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将今日在鹤鸣楼里,柳蝶衣提到的玄素真人,以及“龙川道长早已仙逝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俨。 裴俨听完,小小的身躯在桌上踱来踱去。 原本因为被手下欺瞒而暴躁的情绪,瞬间被庆幸取代。 只要能让他的魂魄归位,只要能再用真身拥抱舜舜,他什么苦都愿意受! 龙川道长是假冒的又怎样? 他要想害自己,之前那么多机会,他早就害了! 他更介意的,是枭三居然愿意替假龙川保守秘密,这是为什么? 但裴俨不想让舜舜为此事操心,他在镜面了写道:此事我来查。 而后,便手舞足蹈地跟慕容舜舜比划,试图告诉她“铜轨”已经铺设好了。 而他发挥聪明才智,改造了并不合适的摇把。 担心舜舜看不懂,他手沾胭脂,在镜子上写了好半天的原理。 他满怀期待地转过头,想要看看舜舜崇拜、欢喜的眼神。 可等了良久,却发现慕容舜舜撑着下巴,眼神发直,显然是走神了。 她在想枭三到底为何要撒谎,盘算着要如何才能撬开枭六的嘴。 这一幕落在只剩下一缕幽精、敏感多疑的裴俨眼里,却变了味道。 是不是因为周羡尧走了,她心里舍不得? 还是说……她真的厌烦了自己如今这副样子? “哐当”一声。 慕容舜舜陡然回神,只见桌上的汝窑茶杯被裴俨撞翻,茶水淅沥沥地流了一桌。 “相爷?”她诧异地看着他。 裴俨举起脏兮兮的小手。 接着,爬到笔洗旁,将两只小手放在里面涮了涮。 他示意要洗澡。 他想让舜舜碰自己。 想让舜舜亲手把自己剥干净,在水里感受她手指的温度。 他不希望舜舜心里装着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却独独忽略了他。 慕容舜舜看着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只当他是因为朝局上的事在烦心,导致脾气暴躁。 她吩咐绿漪端了一盆温水进来。 “相爷今日累了吧?” 她动作轻柔地帮他洗手,用胰子揉搓了几下。 却并没有像上次那样,解开他的衣裳,为他洗全身。 “相爷洗干净了手,便早些歇着吧。” 她语气温柔,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敷衍。 裴俨僵在那里,双手是舒服的,可心口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他多想冲上去,质问她酒醉梦呓时,那句带着娇喘的“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对那个伪君子动了心! 可他不敢。 若她真的承认了,他该怎么办? 他硬生生地将那股阴湿逼仄的妒火咽了下去。 …… 皇宫,南三所。 周羡尧斜倚在狐皮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带有沁色的羊脂玉佩。 “王爷。” 一名小太监快步走入殿内,恭敬地跪下。 他是周羡尧从京郊秘密调来的心腹。 原先在南三所伺候的低等小太监,已经成了枯井里的一具无名尸。 “事情办得如何?”周羡尧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润如水。 “回王爷,慕容夫人今日去了鹤鸣楼听书。” 心腹抬起头,压低声音道:“那说书人讲的话本子,正是您命咱们散布出去的那本。” 周羡尧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唇角勾起。 “是么。” 他轻笑出声,那笑声温润得仿佛能融化冰雪,眼底却蓄满了冰冷的毒液。 裴俨啊裴俨,你费尽心机打造的深情,你引以为傲的两情相悦,本王会一点一点,把它毁掉! 这世上根本没有至死不渝的爱。 你和慕容舜舜被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故事,马上就会被新的故事所取代。 他微微倾身,在小太监手掌心写了一个“火”字。 “去吧,让他们做的干净些。” 第262章 清漪院走水! 次日二更,乌云遮月,连绵的秋风骤然紧了起来。 相府,清漪院。 慕容舜舜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忽然,一股焦糊味顺着窗户缝隙钻了进来,她一下子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 外头传来绿漪凄厉变调的尖叫声。 杂乱的脚步声、丫鬟婆子的尖叫,以及震耳欲聋的铜锣敲击声,瞬间将黑夜的宁静撕得粉碎。 慕容舜舜没有穿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夹袄披在身上,便冲出了内室。 夜风夹杂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 透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廊檐灯笼,她看向院子的东侧。 瞳孔瞬间骤缩。 冲天的火光……正包围着东偏房! 三个奶娘和舜华、舜英、舜辉居住的东偏房起火了! 慕容舜舜如同五雷轰顶,吓得脸颊煞白,浑身战栗。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赤着脚,疯了般朝着火海冲去。 “夫人!您不能过去!火势太大了!” 绿漪满脸是灰的扑上来,抱住她的腰,眼泪混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放开我!绿漪你放开我!” 慕容舜舜拼命挣扎,手背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凄厉: “来人啊!救命!快救救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两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 是枭七和枭十五。 两人满身尘土,一看到东偏房的滔天大火,皆是目眦欲裂。 一刻钟前,他们正在清漪院值夜,敏锐地扫到墙头有数道诡异的人影闪现。 枭七以为,是数日前那个血洗枭卫的顶尖高手带着同伙杀回来了,急忙追了上去。 谁知这伙人轻功很高,在相府上空带着他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最后化整为零,跑了。 直到看见清漪院燃起的火光,他们才猛地回过味来。 中计了! 他们中了“声东击西”之计,那帮杂碎的真正目标,是相爷的亲生骨肉! “属下该死!“枭七双眼赤红,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我一定会把小少爷和两位小姐救出来!” 他冲到井边,把一桶水兜头浇下。 接着从西偏房拿出一床棉被,在水里浸透后,披在身上,毫不犹豫冲入东偏房的火海。 枭十五怕火,不敢像枭七这样去救人。 他咬了咬牙,决定去求援! 用最快的速度朝着地牢狂奔而去。 没过多久,枭十五、枭三以及六名枭卫,冲入清漪院。 事发突然,压根容不得枭三细思。 他留了两个兄弟在地牢看顾裴俨的肉身,把剩下的枭卫都带了过来。 “枭七,枭七出来了!快给他泼水!”枭三厉声指挥。 话音刚落,一团冒着浓烟的黑影冲出火场。 枭七身上的湿棉被被烧焦了一部分,但他双臂如铁钳般,护着怀里的一团襁褓。 慕容舜舜瞪大了眼睛,扑上前。 “舜华!” 触手温热,小舜华被熏得哇哇大哭,中气十足。 慕容舜舜抱着女儿,喜极而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辛大夫,辛大夫快来!” “舜英和舜辉呢?他们怎么样了?!” “三……三个奶娘把他们护在床底下,暂时还没事!” 枭七咳出一大口黑痰,抹了一把红彤彤的脸,作势又要往里冲。 “你留在外面喘口气!换我去!” 枭三按住他抖成筛糠的肩膀,也扯过一床湿棉被披上,转头冲着弟兄们咆哮。 “给老子浇水!” 两桶井水泼下,枭三义无反顾地冲入了火笼。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内室半开的雕花窗棂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人偶裴俨双手抓着窗棂边缘,心急如焚地看着火场。 那是他的骨血,是舜舜拼了命才生下来的孩子,他怎能不急?! 可与此同时,他敏锐地数了数院子里枭卫的数量,心里嘎吱作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窜后脑勺。 不好! 如果刺客的最终不是孩子,而是…… 裴俨在窗台上急得团团转,他用尽全力,疯狂地拍打窗户。 “咔哒!咔哒!咔哒!” 可是,在人声鼎沸、泼水声和烈火燃烧的毕剥声交织的混乱中。 这细微的响声,根本无法引起枭卫的注意。 那种无法发声,无法保护妻儿,也无法传递情报的无力感,险些要把他的魂魄撕碎。 他恨不得生吃了那帮杂碎! “相爷!舜辉……我的天呐!”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拐杖拄地的声音。 裴老太君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披着玄色鹤氅,匆匆赶了过来。 她发丝凌乱,之前还在跟舜舜较劲,但关键时刻,眼里透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镇静。 “别慌!越是这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她声如洪钟,并未着急地往跟前去,而是转头对身后的一名小厮喝道: “赶紧去相府大门外敲锣,找巡街的火兵!” “相府走水,让他们赶紧过来!” “是!”小厮立即往外跑。 慕容舜舜抱着啼哭的舜华,低声哄着她,心绪稍定。 辛夷凑上前检查,“还好还好,看她口鼻,没有吸入很多烟!” “奶娘们很聪明,知道带着宝宝们往床底下躲!” 着火时,烟是往上走的,最好是匍匐在地,用湿布巾遮住口鼻等待救援。 舜舜听到辛夷这话,松了口气,抬起头后观察火场,很快发现了蹊跷。 这大火虽然看起来骇人,但并不像是从屋内燃起的。 而是从外围烧起,并以环形封死了东偏房的门和窗户! 火焰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火焰囚笼。 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被烧死。 但时间久了,涌入的浓烟,会将不懂得避险的人活活熏死! 这必是有人纵火! “火兵来了!大家快让开,水龙车进来了!” 没过多久,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两架装满了水的水龙车进入清漪院。 十多名经验丰富的火兵架起水龙筒。 粗壮的水柱如同银龙,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持续撞向那被烈火封锁的门窗。 “刺啦——” 白色的水汽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 大火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出来了!枭三出来了!” 随着绿漪的一声惊呼,枭三披着被烤得焦黑的棉被,撞开残破的门框。 他左右两只手,一边夹着一个襁褓,快步跨出了火场。 而他的身后,三个脸颊被熏得漆黑、狼狈不堪的奶娘,也踉跄着逃了出来。 第263章 调虎离山!!! 慕容舜舜抱着失而复得的三个宝宝,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双膝发软,幸好绿漪服扶了一把,这才没有摔倒。 幸好,这三个奶娘是裴俨精挑细选的,足够忠心,平日里还算机灵。 在发现外围起火,且门窗被火苗封住无法逃生后,她们没有坐以待毙。 而是迅速将床上容易引燃的纱帐、褥子、枕头、木盆全部塞进床底下。 然后用茶壶和洗漱铜盆里仅剩的冷水,打湿了帕子,虚虚地捂在了三个小主子的口鼻,抱着他们躲进床底。 正因为这份冷静,从鬼门关前拖到了枭卫冲进去救援。 “辛大夫!辛夷!” 慕容舜舜嗓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 辛夷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凑上前,依次翻看舜英和舜辉的眼睑,又探了探他们的脉搏,紧紧皱着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 “安心,大幸!三个孩子只是吸入些烟灰,受了惊吓,但没有大碍。” 辛夷环顾四周,这清漪院里满是呛人的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烟尘,空气污浊不堪。 “现在这里烟尘太重了,孩子脏腑娇弱,得赶紧找个空气清净的地方,用针灸之法清肺理气!” 慕容舜舜立刻抬头,下意识地看向裴老太君。 “去松鹤园!”老太君当机立断地拍板。 “我那儿离得最近,丫鬟婆子也多。快,拿斗篷挡着点夜风,赶紧抱着孩子过去!” 众人七手八脚地安顿三个孩子。 慕容舜舜还没走到松鹤园,凛冽的秋风迎面一吹。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腰间,想要汲取一丝力量。 空的! 她的手指顿住,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刚才出来的太着急,她没戴那个荷包! 因为起火太突然,她胡乱披了件夹袄就冲出来了,小人偶还在内室呢! “绿漪!你和辛夷跟着老太君先去松鹤园,我回去一趟!” 慕容舜舜撂下这句话,逆着人群,朝着清漪院狂奔。 她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惊恐与慌乱。 对不起……相爷,对不起,我刚才竟然把你给忘了。 夜风呼啸,她一脚踹开内室的房门。 屋里的油灯已经烧尽了,只有外头的灯笼在墙壁上投下斑驳扭曲的暗影。 “相爷?”她颤抖着,在黑暗中摸索,“相爷你在哪儿?” 刚才火情紧急,她只惦记着孩子,却忘了裴俨也会着急,会恐慌。 万一他因为紧张三个孩子,走出了内室怎么办? “啪嗒”一声轻响。 慕容舜舜借着月光,看到菱花铜镜前的妆台上,小小的身影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她回来,小人偶顾不上旁的,直接顺着梳妆匣的边缘,跳到她身上,一把揪住了她的腰带。 慕容舜舜赶紧将他捧起来,按在心口。 “对不起,我来迟了……”她迅速拿起榻上的荷包,就要将他往里面塞。 “舜华、舜英和舜辉都没事,奶娘抱着她们往松鹤园去了。” “清漪院现在住不得人了,我这就带你过去。” 小人偶却拼命挣扎起来。 他用两只小手拽住荷包的边缘,死活不肯进去,甚至急得用脑袋去撞她的手指。 慕容舜舜的动作顿住。 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他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脾气。 一股极其不祥的阴寒之气,顺着她的脊椎骨往上爬。 舜舜把胭脂盒盖打开,递到他面前。 裴俨立刻伸出两只小手,沾了一把,然后扑向铜镜。 歪歪扭扭、鲜红刺目的三个字,倒映在慕容舜舜瞬间放大的瞳孔里: 【地牢,危!】 慕容舜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刹那倒灌回心脏。 她慌忙在脑海中,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一开始,是枭七瞧见了几个鬼祟黑影,被对方溜了几圈…… 东偏房突然燃起大火。 火势奇怪的只在外围呈环形焚烧,纵火者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从外部把门窗封死,把火投入房中更方便。 所有人都很慌乱! 为了救火,枭三只留了两名枭卫看守地牢,而把其它枭卫都带到清漪院救火! “他们不是声东击西,而是……调虎离山。” 慕容舜舜的嘴唇哆嗦起来,渐渐失去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孩子……是……” 她一把将小人偶塞进荷包,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枭三!枭三!” 刚送走火兵,扑灭完余火的枭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跑上前回话。 “夫人,火势已经彻底……” “带上所有人,立刻回地牢!快!!!” 慕容舜舜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凄厉得破了音。 枭三先是一愣,随即看着她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庞,后脊梁骨窜上一股猛烈的寒意。 电光火石间,他也想到了,脸色骤然一沉。 “不好,中计了!所有人跟我走!” 枭卫们施展轻功,在屋檐上化作数道残影,急速赶往后院假山的密道入口。 夜风愈发凄冷。 慕容带着小人偶,气喘吁吁地在后面狂奔。 等她冲到假山入口时,心脏直接坠入了深渊。 假山内的奇门遁甲机关,竟然被暴力破解,碎裂的齿轮和断木散落了一地。 她不顾枭卫的阻拦,一头闯入阴暗潮湿的地牢。 通道里有血腥味。 “夫人小心!”枭三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在前面开路。 地牢的铁门虚掩着,门轴处的黄铜锁,竟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利器,直接从中间劈开。 枭三额头上滚下大颗大颗的冷汗,握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轻轻推开铁门。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密室的瞬间,慕容舜舜和枭三等人的呼吸彻底停滞。 负责留在这里的两名枭卫,此刻浑身是血地倒在血泊之中。 其中一人的眉心处,插着一枚蝴蝶状的银质暗器。 而那张寒冰床上,空空如也。 裴俨的肉身,不见了。 第264章 绝望求死 内容加载中...... 第265章 密信入宫 内容加载中...... 第266章 醋味辩论,解除误会 内容加载中...... 第267章 惊天线索! 内容加载中...... 第268章 反向设局,百蝶寻踪 慕容舜舜这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裴禄。 他眼底掠过一抹暗光,上前小半步,压低了声音。 “嫂嫂莫慌………咱们不如来个瓮中捉鳖。” 慕容舜舜纤长浓密的睫羽慌乱地颤了颤。 “怎么个瓮中捉鳖法?” 裴禄沉吟片刻,一副尽心筹谋的模样。 “每年天气冷了,达官贵人都喜欢到什刹海赏秋水、吃暖锅。” “嫂嫂大可以向那柳蝶衣下帖,邀他去什刹海游赏宴饮。” “只是这帖子上,务必要写明陆大人也会同去。” “那柳蝶衣与陆大人交情匪浅,见陆大人也去,必定不会起疑。” “只要他入了局,咱们便有法子拿下他。” 慕容舜舜在心底冷笑了一声,此计甚毒,居然想要她把陆大哥也牵扯进来。 若是她真的听信了这番鬼话,岂不是把陆大哥陷于不仁不义之地? 她面上却将那股惊惧演得入木三分,连连摇头。 “四爷你有所不知,那柳蝶衣是苗疆少主,会使诡异莫测的蛊术,武功更是极高。” “他养的那只金裳凤蝶说不定还会攻击人!” “就算他真的去了什刹海,咱们也未必能捉得住他。” “万一他跑了,又或者咱们费尽心思将他擒住,他却咬死不承认,还放出凤蝶或蛊虫伤人,那可如何是好?” 裴禄非但没有被问住,憨厚的圆脸上反而露出几分赞赏的笑意。 “嫂嫂心思缜密,这两个问题问得极好。” “不过嫂嫂放心,我既敢出这个主意,自然是有办法的。” 裴禄胸有成竹地搓了搓手。 “实不相瞒,我认识一位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他的招数,专门克制苗疆南蛮的阴毒手段。” “除此之外,我还能以彻查纵火案的名义,从刑部借调一批精锐衙役,暗中埋伏。” “再加上咱们相府骁勇善战的枭卫。” “天罗地网之下,就算他柳蝶衣长了翅膀,也插翅难飞!” 慕容舜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专门克制苗人的武林高手?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裴禄发现了对柳蝶衣不利的线索,还刚好认识一位能克制他的高手? 那所谓的“高手”,说不定就是真正纵火之人。 裴禄见慕容舜舜沉默,以为她还在害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幸好三个孩子福大命大,从火场里被救了出来。” “苗疆南蛮,一向生性阴狠,心如蛇蝎,他们早有脱离朝廷管辖的谋逆之心!” “此番进京,指不定藏着什么祸乱朝纲的肮脏心思。” “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选择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手,真是一点也不奇怪。” 慕容舜舜倏地抬起眼眸,直勾勾地盯住裴禄的眼睛。 “四爷一直住在北方,从没去过西南……” 她刻意放慢了语速,满脸疑惑。 “怎么会对苗人的秉性,如此了解?” 裴禄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很快打起了哈哈。 “嫂嫂说笑了,我自然没有去过西南。“ “但平日里在刑部整理案卷,看得多了,对这些外族的阴毒手段,自然有所了解。” “他们对咱们汉人朝廷只是表面臣服,心里其实恨毒了咱们汉人!” 见慕容舜舜愣住,似乎被吓惨了,他赶紧趁热打铁。 “苗疆的蛊术极为可怕,什么断肠蛊、夺魂蛊,防不胜防。” “他们能用各种活物下蛊,蛇虫鼠蚁还好说,咱们只要看到就会有防备?但花草树木呢?” “若是不除掉柳蝶衣,万一将来他给舜华、舜英、舜辉下蛊,让孩子们性情阴毒,六亲不认、不忠不孝……” “咱们整个裴家……可就全都赔进去了!” 这话一出,挂在舜舜腰间的荷包骤然一沉。 慕容舜舜摁住裴俨,脸又白了一分。 她的确是被吓到了,却不是裴禄,而是因为…… 她想起了宸王身上的那缕梅香! 裴禄刚才说,苗人能用活物养蛊、下蛊,有甚者还能用花草下蛊?! 几样东西突然一起出现在她的脑海。 受惊失控的马、花厅的毒蛇、挥之不去的梅香…… 所有的零星碎片在脑海中串联成线。 舜舜手脚发凉。 难道……她中蛊了? 她抬起手,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明白了。只是这事牵扯甚大,稍有不慎便会……我……一宿没睡……这脑子实在乱得很。” “四爷容我考虑考虑。” 裴禄眼底闪过一丝焦躁,但强压下来拱了拱手。 “事关相府安危,嫂嫂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只是贼人在暗,咱们防不胜防,还请嫂嫂快些做个决断。” “我明日再来向嫂嫂讨要主意。” 说罢,他和赵管事一起转身离开了。 慕容舜舜站在风中,看着裴禄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脸上的惶恐与脆弱褪得干干净净。 她随便寻了个小丫鬟,把绿漪从松鹤园喊了出来。 “你去换一身三等丫鬟的衣裳,从后院角门悄悄出去。” 慕容舜舜对她讲了事情经过,而后仔细叮嘱。 “去寻陆大人。” “将昨夜清漪院起火,到方才裴禄指认玉兰树上的鳞粉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他。” 绿漪神色一凛。 “夫人放心,奴婢定然把话带到。” 看着绿漪匆匆离去的背影,慕容舜舜摸了摸挂在腰间的荷包。 小人偶刚才一直很安静,舜舜能感觉到裴俨此刻定然也在沉思。 “相爷,咱们回书房,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皇上。” “柳蝶衣是苗疆少主,刚进京就遭受污蔑,一旦心中对朝廷不满,会影响苗疆的安宁。” 裴俨跟她想到了一处:“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折返书房,熟练地写信,用铜轨传去南书房…… 京城,陆府。 陆云峥听完绿漪的禀报,一张俊脸黑得像锅底。 他重重拍了一把黄花梨桌面,茶盏被震得差点掉在地上。 “放他娘的狗屁!” 陆云峥咬牙切齿,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 “裴四爷平时看着老实,竟敢对你泼这等脏水!” 他霍然起身,急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 “这事真是奇了怪了……他为什么要诬陷你?这样做,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相比于陆云峥的暴跳如雷,坐在窗边的柳蝶衣冷静的出奇。 阳光落在他浅蜜色的脸颊上,映得他左眼角那枚褐色的蝶形小痣越发灵动。 他低着头,用指尖逗弄袖口上的金裳凤蝶。 它时不时展开翅膀,翅膀上不规则的银白碎纹,泛出极其绚丽的幻彩。 “陆云峥,你别转了,转得我眼睛疼。” 柳蝶衣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根本没把那恶毒的指控放在心上。 “裴禄是吧。他说的没错,金裳凤蝶的鳞粉,确实是淡粉色的。” 陆云峥一听,急了。 “祖宗!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金裳凤蝶稀少珍贵,除了你们苗人,还有谁能养?” “这是明摆着要将罪名钉在你头上啊!” 柳蝶衣见他这么紧张,忽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对,除了苗人,没人能找得到金裳凤蝶。” “所以这鳞粉,一定是伪造的。” 他朝陆云峥那边偏了下头,颈间的苗银项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的蝶,只听我的指令。它没去过那座院子,怎么可能在那里落下鳞粉?” “再者,我敢肯定,除了我之外,没有其它苗人进京。” 陆云峥心道这个道理,但空口无凭,要谁能给你作证? 等等,他好像可以给柳蝶衣作证。 过了片刻,他想到了一件事,陡然瞪大了眼睛。 “你忘了……” 陆云峥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你那师弟……不是在几年前背叛师门,与你决裂,叛出苗疆了吗?!” 柳蝶衣原本淡定的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 “你是说……给裴禄提供鳞粉的……可能是我师弟?” 陆云峥越想越觉得可能,“错不了!否则还有哪个苗人会帮别人陷害你?!” “试问哪个苗人不怕你的百蝶蛊?但你师弟当年叛出时,你还没有练成,且为他所伤!” 柳蝶衣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身上的银饰,因为这起身的动作,发出一串连绵的细响。 他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 垂眸看向指尖的金裳凤蝶,唇瓣微动,对它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陆云峥听不懂的苗语。 金裳凤蝶听完指令,立即扇动起宽大的翅膀。 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在屋内弥漫开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窗外陆陆续续飞来了几十只不起眼的灰色小蝴蝶。 它们围绕着金裳凤蝶,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 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交谈。 片刻后,小蝴蝶们四散开来,朝着窗外的大街小巷飞去。 柳蝶衣看着窗外,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银铃。 “只要他在京城,我一定会把他找出来,清理门户。” 第269章 黄雀在后 相府,松鹤园。 慕容舜舜拖着疲惫的步伐迈入厢房时,辛夷刚给三个奶娃娃拔掉银针。 “你没事吧?昨晚一宿去哪儿了?”辛夷见她进来,连忙起身,凑过来低声询问。 慕容舜舜现在实在没力气解释了,只能长话短说。 “没事,我和相爷都没事。” “舜华、舜英和舜辉怎么样了?” 辛夷勾了勾嘴角:“小公子和小小姐们都无恙,我给他们行了针,再拟个方子,清几天肺便好。” 慕容舜舜紧绷的脊背直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松懈下来。 她走到摇篮边,看着并排躺在一起熟睡的三个小团子。 舜英睡得四仰八叉,舜辉的嘴巴在无意识地吧唧,而舜华睡得最为安静。 确认了孩子们真的安然无恙,一阵紧似一阵的困倦将她淹没。 舜舜实在撑不住了。 随意找了松鹤园的一间厢房,连衣裳都脱,就倒在榻上沉沉睡了过去。 裴俨在荷包里,陪着她一起歇息。 这一觉,她睡得十分的沉,连梦都没有。 再睁开眼时,窗外的天空已经被夕阳染红了。 十月中旬,天黑得比往年更早,冷风将明瓦吹得扑簌作响。 慕容舜舜喊了两个丫鬟进来,净了面漱了口,刚用了几口温热的鸡丝粥和,枭三他们回来了。 枭三单膝跪地,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血丝。 跟在他身后的枭七和枭十五,也是垂头丧气,满脸愧疚。 “属下无能。” 枭三的声音沙哑得像裹了铁屑。 “弟兄们把能搜的地方都搜了……可京城实在太大了,我们又是暗查,所以……” “没有找到相爷的肉身。” 慕容舜舜放下手中的瓷勺,瓷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皇上不是派了锦衣卫北镇抚司帮你们吗?” 枭三拱手:“他们确实帮忙了,但也一无所获。” 舜舜没有发火,也没有失望崩溃。 相反,她站起身,把他们扶了起来。 “贼人蓄谋已久,甚至用了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这等连环计,行事如此顺利,很可能早有内应。” “那藏匿相爷之处,必然较为隐蔽,难以发现。” “你们从昨夜救火到搜查,片刻未歇,已经拼尽了全力。” “都退下去吧,吃顿饱饭,好好睡一觉。” 她的目光坚定地扫过众人。 “相府的天还没塌。” “说不定明日,柳少主那边,亦或是宫里,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枭三没想到慕容舜舜竟然不责罚他们,心里既感动,又觉得愧疚。 “属下遵命!等我们吃饱了睡足了,再继续找!” …… 夜,深如浓墨。 相府外的一条小巷里,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那儿。 裴禄穿着一身藏青色布衣,头上戴着一定大大的毡帽,警惕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确认巷子里的确无人后,弓着身子迅速钻进马车。 他自己驾车,歪歪斜斜地往外走。 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只极不起眼的灰色小蝴蝶,就在刚才,停在了他的背上。 小蝴蝶在夜风中收拢着翅膀,一动不动。 马车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坊市间,绕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最终在一处偏僻的、连牌匾都没有的三进宅院后门停下。 裴禄压低帽檐,快步走到门前,伸手连续叩击了三下。 “笃——笃笃——”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指节粗大的手伸出来,一把将裴禄拽了进去。 木门瞬间合拢,严丝合缝。 拽他进来的人,正是宸王的手下。 他潜伏在京城负责联络,伪装的身份是商人,穿着一身绸缎衣裳。 “四爷,事情办得如何?”那商人压低声音,递上一杯热茶。 裴禄接过茶,抑制不住地扬起唇角。 “一切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我照着他的指示,把事先准备好的鳞粉,洒在了树枝上,并且告诉了慕容舜舜。” “那女人到底因为火灾吓破了胆,发现纵火的可能是柳蝶衣,十分害怕。” 对方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爷不愧在刑部历练了多年,心思缜密,办事稳妥。” “只要你听话,做事干净利落,从龙之功,指日可待!”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出几分警告。 “不过,殿下也交代了,此事切莫操之过急。” “那慕容氏虽是一介女流,但心性不差,头脑也还算聪明。” “若是她有所犹豫,迟迟不敢答应你的主意……” 此人眼中闪过一抹狠毒。 “那四爷就再找个机会,拿她那三个孩子做文章!” “此计可不只是为了抓住柳蝶衣,更是为了让相府和陆云峥之间产生矛盾,断掉裴俨一臂,明白了吗?” 裴禄连连点头,“小的明白,那小的上回对殿下提到的那件事……” 此人立马出声打断了他: “你放心,就算你干的那件事东窗事发,有殿下从中周旋,必然捅不到京城!” 裴禄顿时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要不是迫不得已,他怎么会投靠宸王? 要不是裴俨是个冷血的,把二房都赶了出去,他又何必…… 唉,算了算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就在两人密谋之时,那只一直黏在裴禄背后的小蝴蝶,悄悄飞了起来。 它飞到院落里,触角微微抖动,似在感受空气中极其微弱的气味。 最终,小蝴蝶越过多个房间,落在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背后。 那男人浑然不觉,七拐八弯,走入了一条阴冷的窄道。 窄道的尽头,是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凶神恶煞的男人点燃了勘在墙壁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张床。 而那上面静静躺着的,正是裴俨的肉身! 小蝴蝶在裴俨肉身的头顶上方,缓缓盘旋了三圈。 细微的鳞粉,顺着它的振翅,悄无声息地散落在裴俨的额头上。 做完这一切,小蝴蝶顺着暗室顶端用来通风的孔,钻入夜色,朝着柳蝶衣的住处振翅飞去。 就在这时,裴俨紧闭的双眼…… 极其细微的,颤动了一下。 第270章 什刹海鸿门宴 两日后。 相府书房内,慕容舜舜坐在书案后,打开一封被人用飞镖掷给枭卫的匿名信。 纸质粗劣,上面的墨迹却透着狂妄的威胁,写明了释放裴俨的条件。 第一,交出裴俨手中掌握的,京中所有贪污官员的罪证。 那是裴俨和陆云峥为了给定远侯翻案,动用了能动用的所有人脉,调查得来的,凭什么交出去! 第二,要求“出借”相府大印三天。 慕容舜舜看着那个“借”字,怒极反笑。 好大的胃口!首辅权倾朝野,盖了相印的文书,地方官员见令如见人,必须立刻执行。 若是只为了敛财倒也罢了,若这三天内,他们用相印发下通敌卖国、亦或是涉及造反的命令呢? 到时候,就算相爷找回肉身,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相印绝不能借,但咱们可以先答应他。” 裴俨小人偶抬起手,按了按她的手腕。 舜舜回握了一下,随即唤来枭卫,按照信上所写的“答应”暗号,往相府高耸的院墙外,丢了一根新折的柳枝。 不过半个时辰,对方的回信便用飞镖掷回。 【三日后傍晚,城郊破庙,一手交物,一手交人。】 慕容舜舜寒着脸,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临近午膳时分,天阴沉沉的。 今年的十月不知道怎么回事,比去年冷多了,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慕容舜舜穿着一件莲青色缠枝莲纹对襟夹袄,下搭水蓝织银马面裙,坐在大房正堂,接待了裴禄。 “嫂嫂。”裴禄拱了拱手,堆着几分虚伪的关切,“我提的那个法子,您考虑得如何了?” 慕容舜舜纤弱的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 “而今,只要一闭上眼,”她的声音透着明显的震颤。 “脑子里就是清漪院那冲天的火光……” “那柳蝶衣若真是这等心如蛇蝎的怪物,我……我实在害怕。” 裴禄见她这副吓破了胆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语重心长道:“嫂嫂,正因为苗疆蛊术防不胜防,咱们才必须先下手为强啊!” “您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可不能让一个苗疆少主给毁了呀!” 慕容舜舜听着他这番恐吓,放在手炉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心中鄙夷冷笑。 就在今早,陆云峥派了人递来消息:相爷的肉身,找到了! 就在京城一处偏僻的宅院暗室里! 不仅如此,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柳少主放出去的蝴蝶,循着当日留在纵火现场的鳞粉气味,一路追踪,找到了裴禄的马车。 他的马车里,沾染了一些同样的鳞粉。 因为沾染之处在坐垫底下,裴禄本人并未发现。 种种线索串联,裴禄背后的主子,应该就是宸王周羡尧! 只是裴禄为什么要投靠宸王? 舜舜和裴俨暂时还不明白。 贼人让他们三日后傍晚,带着东西去换裴俨肉身。 而裴禄,把“什刹海游赏宴”也定在了三日,只不过是午时。 时间咬得这么紧,舜舜猜测,一方面是他们想尽快除掉柳蝶衣。 一方面是想利用柳蝶衣和陆大哥的关系,断去相爷的一大助力,让舜舜在傍晚的交易中不敢反水。 慕容舜舜强压下心头的恨意,面露哀求。 “四爷,我答应你设局抓他。“ ”可……我一个弱女子,实在不敢独自面对那等妖人。” “既然你认识那克制蛊术的高手,那日……务必要陪我一同登船,我这心里才能踏实。” 想拿我当刀使,自己却想独善其身? 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裴禄愣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抗拒。 他本意是想躲在暗处操控全局,一旦柳轻芒和柳蝶衣打起来,刀剑无眼,他可不想被波及。 但他知道,如果不答应,慕容舜舜定然不敢下帖。 为了能向宸王殿下投名状,立下从龙之功…… 裴禄咬了咬牙,“嫂嫂放心,我定当护嫂嫂周全!” 三日后,午时。 什刹海的秋水波光粼粼,画舫游船如织,达官贵人们多爱在此刻游湖吃暖锅。 冷风夹着水汽扑面而来。 慕容舜舜拢紧了身上的石青暗花缎狐领大氅,在裴禄的虚扶下,踏上了相府包下的两层雕花游船。 船舱内,黄铜暖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骨汤,香气四溢。 “嫂嫂快坐,这湖面上风大。”裴禄殷勤地替她拉开椅子。 话音刚落,船舱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细微而清脆的银饰碰撞声。“叮当、叮当”。 门帘被一把挑开。 陆云峥穿着一身暗红色云纹锦袍,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跟他并肩而行的,是一袭黑衣、满身苗银的柳蝶衣。 裴禄一看到陆云峥那张冷厉的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柳少主,快请进!陆……陆大人?” 他眼神心虚地四下游移,“您怎么也来了?” 陆云峥挑了挑眉,大咧咧地在慕容舜舜对面坐下,嘴角勾起一抹阴阳怪气的笑。 “四爷好雅兴啊,城防司的人忙着在抓纵火犯,四爷不在刑部待着理案子,倒来这水上吹风吃暖锅?” 裴禄被噎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 “这……这不是嫂嫂受了惊,我做弟弟的,想让嫂嫂出来游玩一下,宽宽心。” 陆云峥撇撇嘴,算是认可了他这番借口。 “怎么?裴四爷请客,舍不得让本官讨杯酒喝?” “不过呢这事儿得怪舜舜,给蝶衣下帖,说我也会一起来,结果却忘了通知我。” “不不不,下官岂敢,岂敢啊……” 裴禄冷汗都下来了,干笑着掩饰心虚,手忙脚乱地招呼丫鬟上菜。 “陆大人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尝尝这滩羊肉,最是驱寒……” 慕容舜舜不动声色地欣赏了一眼裴禄的窘态,对船尾吆喝道:“船家,开船吧!” 就算裴禄现在发现事情有诈,他也跑不了了。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柳蝶衣身上。 柳蝶衣依旧是那副清冷野性的模样,正低着头,拨弄着腕上的银铃。 突然,停在他右侧袖口的那只硕大的金裳凤蝶,微微张开双翼。 翅膀上不规则的银白碎纹,泛出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紧接着,它的触角朝着水中方向,颤动了一下。 一只黄色的小蝴蝶,飞到游船外面,对着它旋转飞舞。 柳蝶衣微微低头靠近凤蝶,像是在听它说话。 随后,他手指点了茶水,在舜舜的手边,写了几个字:玄素真人和我师父到了。 舜舜大喜,强压着嘴角没有表露出来,用袖子把它们抹掉。 “别站着呀,大家都坐。” 慕容舜舜温婉地笑了笑,亲自端起白瓷酒壶,分别给三人斟了一杯酒。 裴禄如坐针毡,干巴巴地找着话题,指着窗外的湖景。 “陆大人您看,那边的残荷,虽说枯败了,但迎着秋风,倒也别有一番……” 陆云峥没接他的话茬,更没看风景。 眼神瞥向桌上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眉头夸张地一扬。 “哟,还真是宁夏的滩羊肉!” “这样的天气快马加鞭运进京,一斤少说得花五两雪花银。" "如果我记得没错,裴四爷只是从五品吧,是在复查湖广两地的案卷时,发大财了?” “啪嗒!” 裴禄惊得手腕一抖,筷子磕在黄铜锅沿上,掉在桌面上。 他慌忙用袖口蹭了蹭额角渗出的冷汗。 “陆大人说笑了,下官家中有贴补,加上攒了许久的俸禄,买上几斤滩羊肉给嫂嫂压惊……还是使得的。” 陆云峥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他本来只是想诈一诈裴禄,没想到他果然有猫腻。 宸王的封地武昌隶属于湖广,该不会……裴禄就是因为某件案子,跟宸王勾结上的吧。 他在刑部也有自己的眼线,决定回头就让眼线查一查,这裴禄到底瞒着裴俨,干了什么好事。 游船行驶了两刻钟之后,来到了什刹海的中央,突然水面上起了风。 “哗啦——轰!” 游船右侧的水面,毫无征兆地掀起了一道浪! 冰冷的湖水混合着杀气,砸破了游船的一扇雕花木窗。 一道黑影如水鬼般破水而出,手中紧握两把短刀,犹如毒蛇的獠牙,向柳蝶衣袭来! 第271章 水上诱杀! 水花四溅,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扑得嘶嘶作响。 陆云峥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哪儿来的杂碎!毁了这么好吃的一锅汤!” 慕容舜舜虽然早预料到刺客会出现,但没想到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被吓得抖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躲到了陆云峥背后。 本能地将手揣进荷包,握住了小人偶裴俨。 小人偶此时温度大涨,借由温度安抚她。 黑衣人手中短刀直逼柳蝶衣的面门。 柳蝶衣双腿一蹬,连人带椅子划出去几丈远,眼皮都没动,墨色的瞳仁骤然一缩。 他左眼角那枚褐色的蝶形小痣,在森寒的刀光下,颤抖了一下。 “好阴毒的十字绞杀。” 柳蝶衣嗓音清冷,带着一丝轻蔑。 随即,他口中溢出一串古怪且晦涩的苗语。 刹那间,一股甜腻的奇异香气,在狭窄的船舱内轰然炸开。 不知从何处飞出无数只斑斓的蝴蝶! 红的、蓝的、紫的……成百上千。 它们汇聚成一场绚丽而恐怖的彩色风暴,迎着那冷厉的刀锋,兜头朝那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然能使出这等手段,瞳孔大震,慌忙挥刀格挡。 可蝴蝶太多了。 锋利的翅膀边缘犹如最薄的刀刃。 “嘶啦——” 黑衣人脸上的黑色面罩被生生割裂,露出了一张满是戾气的脸。 他的脸颊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血瞬间涌了出来。 “果然是你。” 柳蝶衣缓缓站起身,身上的苗银饰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师弟,好久不见。” 柳轻芒捂住流血的脸颊,眼底爆发出扭曲而嫉恨的暗芒。 “这是百蝶蛊第一重?!” 他的声音高亢而尖锐,犹如指甲划过琉璃。 “师父果然偏心!分明我才是他第一个徒弟,他却将这不传之秘教给了你,处处向着你!” 柳蝶衣眼神平静无波。 “是你心术不正,滥用蛊术在先。” “闭嘴!”柳轻芒面容狰狞地嘶吼,“那又如何?我是为了给死去的父母报仇!我没有错!”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他一把抹去脸上的黑血。 “你别忘了,我为了提高功力,早已练就了一身毒血!” “我,根本不怕你的蝴蝶!” 话音未落,柳轻芒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口哨。 “嘶嘶——” 十月中旬,有些蛇即将冬眠,可什刹海的湖水却像沸腾了一般。 船舱的木板缝隙里,雕花窗棂外,竟爬出密密麻麻的各类毒蛇!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黏腻摩擦声,一条足有小孩大腿粗细的黑鳞蛇王,撞破了剩余的窗棂,爬上了船头。 它吐着猩红的信子,睥睨着众人。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柳轻芒双刀交叉,指挥群蛇围攻柳蝶衣。 此时,陆云峥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和浓浓的嘲弄。 “是吗?本官倒觉得,今日死的只能是你。” 他张开手掌,猛地拍向桌案下方一块木雕凸起。 “咔哒”一声。 船舱四周的木壁顷刻翻转,上百根泛着寒光的箭矢,如暴雨般朝柳轻芒射去! 与此同时,游船甲板底下的暗舱被掀开。 十多名全副武装的相府枭卫,以及陆云峥带来的都察院精锐,如神兵天降,将整艘画舫围得水泄不通。 被逼到角落的裴禄吓得跌坐在地,脸色灰白。 慕容舜舜冷眼扫过抖如筛糠的裴禄。 裴禄只知道她答应了设局诱骗柳蝶衣,却不知她早把此事告诉了陆大哥和柳蝶衣。 并和他们一起,提前在这游船里设下了埋伏。 “嗖嗖嗖——” 箭雨密集。 柳轻芒毕竟是顶尖高手,借着毒蛇的掩护,如鬼魅般在狭小的空间里腾挪躲闪。 几轮齐射下来,他只是被擦伤了手臂和腿肚。 他恶狠狠地瞪向陆云峥,口中的哨音骤然发生改变,从尖锐,变成了低沉诡异的颤音。 攻击枭卫、都察院精锐和柳蝶衣的毒蛇们,变得更加疯狂。 盘踞在船头的那条黑鳞蛇王,却悄然调转了巨大的头颅。 一双冰冷竖瞳,盯上了慕容舜舜! “嘶——” 蛇王庞大的身躯犹如离弦之箭,带着腥风,直扑慕容舜舜! 自从埋伏出现,柳轻芒就知道,裴禄这个蠢货上当了! 慕容舜舜呼吸一滞。 腰间的荷包里,传来剧烈的挣扎。 裴俨在荷包里急得快要发疯,恨不得此刻生出血肉之躯替她挡下。 慕容舜舜一把捂住荷包,强迫自己镇定,身子迅速向后仰去。 “舜舜不要怕!” 陆云峥拔出腰间利剑,高大的身躯挡在慕容舜舜身前。 “当!” 刀锋砍在蛇王坚硬的黑鳞上,竟没能砍伤它。 蛇王巨大的力量将陆云峥震得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颗毒牙,咬向陆云峥的脖颈! “陆云峥!” 正在与柳轻芒缠斗的柳蝶衣,余光瞥见这一幕,原本从容的表情瞬间皲裂。 他手腕一抖,一枚苗银暗镖脱手而出。 “噗嗤——” 精准无误地扎进了蛇王七寸偏下的软鳞里。 蛇王吃痛,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它放弃了陆云峥,暴怒地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朝柳蝶衣狂奔而去。 就在柳蝶衣分心去救陆云峥的那短短一瞬。 柳轻芒抓住了破绽。 “去死!” 双刀如毒龙出海,带着狠辣的劲风,狠狠刺入柳蝶衣的左肩!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船舱里极为刺耳。 鲜红的血液瞬间喷出。 “蝶衣!” 陆云峥暴喝出声,提刀就要冲过去帮他。 柳蝶衣踉跄着退后一步,冲着陆云峥厉声冷喝。 “闭嘴!不要让我分心!放小船,带慕容夫人离开!” 就在这时,金裳凤蝶展开近七寸的全翅,银白碎纹,在此刻竟不可思议地变成了耀眼的金色! 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流光,直逼暴走的蛇王。 凤蝶虽然体型不如蛇王,攻击力也较弱,但它胜在轻盈灵活。 它在蛇王的头顶不断盘旋、躲避攻击。 伴随着双翅的快速震颤,把带着珠光粉色的鳞粉,不停地抖落在蛇王的伤口上。 这鳞粉有剧毒。 金裳凤蝶在给蛇王叠毒,当毒素叠加到五倍,它必死无疑! 慕容舜舜被陆云峥护在身后,迅速放下小船撤离。 柳轻芒见自己的蛇王被金裳凤蝶缠住,陷入了劣势。 而陆云峥又背着慕容舜舜,在枭卫的护卫下,眼看就要突破毒蛇的包围。 他一边继续攻击柳蝶衣,一边高声讥笑。 “柳蝶衣,你装什么清高圣洁!” 他的声音夹杂着内力,在游船上回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百蝶蛊是怎么练成的?!” 柳蝶衣握着匕首的手略微一滞。 “为了坐上少主之位,为了得到修炼秘法,故意在师父面前宽衣解带!” 柳轻芒笑得猖狂,恶毒的言语比刀子还伤人。 “你用漂亮的脸蛋勾引了师父!得到了他的独宠!” “甚至不惜陷害我杀害师兄弟,盗取秘宝,只为将我赶出师门,好让师父推举你做少主!” 污言秽语,字字诛心。 陆云峥正在砍杀毒蛇的动作骤然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柳蝶衣。 柳蝶衣站在原地,身体微微晃了一晃。 他紧紧抿着苍白的唇,没有反驳。 柳轻芒看到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要的就是柳蝶衣心神大乱。 第272章 肉身苏醒 柳蝶衣握着匕首的手,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就是现在! 柳轻芒暴喝一声,右手短刀如毒蛇吐信,带着狠辣的劲风,狠狠划向柳蝶衣的前胸! “哧——”裂帛声起。 鲜红的血珠飞溅而出,染红了柳蝶衣胸前的苗银项圈。 “蝶衣!”陆云峥双目赤红,挥刀砍飞面前的毒蛇,想要转身扑回去。 慕容舜舜已经转移到了小船上,眼见这一幕,心跳得几乎冲破胸腔。 柳少主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陆大哥往后该如何自处?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慌,荷包里的小人偶费力地拱出半个身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慕容舜舜毫不留情地把他按了回去。 忽然,从重重白雾笼罩的什刹海深处,传来一声气吞山河的断喝。 “蝶衣!收敛心神!莫被外物所扰,你的功夫在他之上!” 慕容舜舜循声望去,只见一艘乌篷小船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 船头上,并肩站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着灰色道袍,头发半白,仙风道骨,应是玄素真人。 右侧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袭深紫色的苗疆短打,头上缠着玄色布帕,肤色是浓郁的麦色。 他身上的银饰比柳蝶衣更加繁复古朴。 一双眼眸深邃莫测,眉宇之间与蝶衣有着如出一辙的清冷野性。 这正是柳蝶衣的师父,上一任苗疆少主,阿洛伽。 柳蝶衣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神大定。 眼神瞬间凝成了一把冰刃。 他将手中的匕首扎进面前的黄铜暖锅桌案上。 紧接着,右手反扣住脖颈上沉甸甸的圆形银项圈。 “咔——” 一声脆响,那项圈竟从正中机括处分离,变成了两个半圆。 “铮铮”两声,半圆的两端弹射出尖尖的锋刃,瞬间化作两把弧度诡异的明锐弯刀! 慕容舜舜在小船上看呆了。 柳蝶衣双手一翻,将弯刀握在手中。 足尖在甲板上重重一顿,整个人如同一头黑豹,朝柳轻芒扑了过去! 柳轻芒勾唇冷笑,挥刀格挡。 然而双刀相接的瞬间,他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 柳蝶衣的战力竟在瞬息间飙升了! 两把奇异的弯刀沉重无比,压得他虎口崩裂。 柳蝶衣连身形速度都提升了将近一倍,逼得他连连后退,难以招架。 “怎么可能……你分明受了伤……”柳轻芒咬牙死撑,额角冷汗涔涔。 “当当当——”密集的兵刃交接声犹如疾风骤雨。 柳蝶衣一言不发,招招致命,刀刀直逼柳轻芒的要害。 此时,阿洛伽与玄素真人的小船距离游船更近了。 阿洛伽立于船头,看到船舱里有那么多的毒蛇,皱了皱眉。 他抬起右手,窄窄的深紫色衣袖在空中轻轻一拂。 不过片刻。 什刹海的水面上,突然响起一阵阵振翅声。 慕容舜舜抬眸,只见附近的上空,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蝴蝶。 各种颜色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汇聚在一起,形成遮天蔽日的“乌云”。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朝游船里的毒蛇扑去! 枭卫和都察院精锐纷纷退往船尾,或是奔往二楼。 一阵令人汗毛倒竖“咔哧咔哧”声在船舱内响起。 几息之后,这些令人作呕的毒蛇,除了那条正在被金裳凤蝶压制的蛇王外,竟被这群蝴蝶吃了个精光! 只留下一地的蛇鳞和蛇骨。 陆云峥提着带血的长剑,看着这一幕,纵使他在战场上杀过人,也不由得胆战心惊。 慕容舜舜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极力忍住恶心,不敢再看。 视线一转,她看到裴禄,瘫软在一个角落里。 他的大腿不知何时被毒蛇咬了,伤口正往外冒着黑血。 整条腿肿得发紫,人已经嘴唇深乌,口吐白沫,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 慕容舜舜冷眼看着,眼底没有半点怜悯。 他既铁了心投靠宸王,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便是咎由自取。 “砰!” 一声闷响拉回了她的思绪。 柳轻芒浑身是血地倒飞出去,砸在残破的船头上。 他的短刀已被挑落,身上不知被柳蝶衣划出了多少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呕——” 柳轻芒咳出一大口血,盯着缓步登船的阿洛伽,眼中满是不甘。 “师父……”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论天资,论刻苦,我哪一点不如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 阿洛伽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便把轻芒打入了谷底。 “就凭你心术不正、投机取巧、自私偏执,永远也不明白什么是万物有灵。” 阿洛伽的声音低沉而冷硬。 柳轻芒绝望地惨笑一声。 他吹了声口哨。 那条被金裳凤蝶叠毒、即将死去的蛇王,听到哨音,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不顾一切地向他游过来! 蛇尾一扫,直接将柳轻芒卷起。 一人一蛇,跃入冰冷的湖水中,转眼失去了踪影。 柳蝶衣不识水性。 他站在船沿,盯着黑沉的湖水,冷冷地啐了一口。 “算你命大。” 柳轻芒这次受的伤极重,就算能侥幸存活,也再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了。 更何况,他刚才趁着打斗时,往柳轻芒身上丢了一只蛊蚕。 那日,慕容舜舜怀疑自己中了蛊,派枭卫给他传讯,根据她的描述,他判断应该是冷梅香蛊。 虽然他没学过如何种花蛊,也不知道怎么解。 但柳轻芒叛离师门时,偷了师父的一本藏书,那里面就有记载冷梅香蛊的做法。 那东西……非常遭蛊蚕的喜欢。 危机解除,枭卫们立刻将小船拉回游船。 慕容舜舜在陆云峥的搀扶下,跨过满地狼藉,迎向玄素真人和阿洛伽。 顾不得行礼寒暄,她焦急地把将小人偶从荷包里捧出,递到玄素真人面前。 “真人!求您帮帮相爷,他的魂魄被困在人偶里已经多日了。” “贼人今日下午在城外破庙,要拿他的肉身逼我们交出相印!” 玄素真人点点头,立即接过小人偶,细细打量。 …… 与此同时。 京城城郊,那处裴禄曾秘密造访过的三进偏僻宅院。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冷风穿堂而过。 “杀——!” 枭三手持寒光凛凛的雁翎刀,双目赤红如血,宛如一尊杀神。 他率领着几名最精锐的枭卫,配合城防司的官兵,撞碎了内院的厚重木门。 院内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宸王留下的死士负隅顽抗,但面对敌人不要命的打法,防线正在被寸寸撕裂。 “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进入暗室!”死士首领嘶声咆哮。 然而,枭三拼死诱敌,用不要命的打法杀了首领,踩着敌人的尸体,踹开了通往暗室的铁门。 裴俨肉身丢失,他有一份责任,必须将功折罪! 暗室内的空气潮湿且沉闷。 木床上,裴俨的肉身正经历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 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光洁的额头,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 他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压抑至极的闷哼。 那张俊逸的脸,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手背、脖颈乃至额头的青筋突兀地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肉身里的雪蜘因为外界的动静而受惊,提前钻入了他的心脏。 因此,肉身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排异与震颤。 守在石床旁的两名死士眼看铁门被破,外面的喊杀声近在咫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主子有令,一旦任务失败,直接杀了!” 他举起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裴俨的脖颈劈了下去! 枭三刚刚冲下台阶,距离木床尚有三丈远。 他目眦欲裂,绝望地狂吼出声:“相爷——!!” 千钧一发之际!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头颅落地。 此人手中的刀,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裴俨脖颈不到寸许的地方。 一只大手,竟如铁钳一般,抓住了锋利的刀刃!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床上。 木床上沉睡不醒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极致的暴戾与阴冷。 裴俨轻轻扯动嘴角,声音冷漠而沙哑。 “想杀我……就凭你?” 第273章 舜舜在哪? 哪怕半截刀刃已经割破了他掌心的皮肉,裴俨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反手夺过刀柄,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噗嗤——” 死士的喉管被瞬间割断,温热的血溅在他苍白俊美的脸上。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如同一只嗜血的凶兽,令人不寒而栗。 枭三看到这一幕,惊喜得险些落下泪来:“相爷!您醒了!” 他激动地上前想搀扶。 然而下一刻,裴俨抬起修长的腿,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枭三的膝盖上! 这一脚力道极大,枭三疼得半天才回过神。 裴俨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 漆黑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往日运筹帷幄的深沉,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与防备。 剩下的死士很快被其余枭卫清理干净。 枭三忍着剧痛爬起来,“相爷,属下是枭三啊,您……” “舜舜在哪儿?”裴俨冷声打断他,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 枭三愣住。 相爷醒来不问他们是否拿住了此处的死士,以及宸王的把柄,只问夫人? “回相爷,夫人此刻在什刹海。” 枭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为什么,您的肉身提前苏醒了,咱们赶紧回相府让辛大夫瞧瞧……” 话音未落,一柄滴血的雁翎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裴俨微微歪着头,眼底翻涌着暴虐的暗潮,“带我去。” 那语气,仿佛只要枭三敢说半个不字,脑袋就会立刻搬家。 枭三后背刹那间被冷汗浸透。 眼前的相爷,与他熟悉的那个相爷完全不同! 宛如一头刚刚挣脱牢笼、急需寻找伴侣安抚的凶兽。 而且没有记忆。 也对,他魂魄尚未回归,肉身里只有一缕“幽精”,当然不会有记忆。 可相爷却记得夫人! 枭三不敢违抗,硬着头皮护送他上了马车。 冷风卷着枯叶,打在车厢上。 马车向着什刹海疾驰,明明裴俨醒来是好事,可此时车厢内的气氛却低得令人窒息。 枭三坐在角落,将裴俨的身份、这段时日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他转移魂魄、宸王登门拜访,以及四爷背叛的事简明扼要地禀报。 裴俨靠在车壁上,眉头深锁,对这些朝堂阴谋、家族背叛毫无兴趣。 他只抓住了一个关键点:“舜舜,是我夫人?” 眸子里,浮现出几分纯粹的愉悦。 枭三斟酌着答道:“准确来说,夫人如今还是良妾。” “因为您的身体出了变故,魂魄被灌入小人偶中,此事暂时搁置了……” 裴俨愣了半秒,似乎在艰难地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随后,他眼底浮现出浓烈的戾气。 唇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嗤:“没用的东西。” 枭三心头陡然一颤,相爷这是在骂谁? 骂他们枭卫办事不力,还是在骂他自己那装在人偶里的魂魄?! 裴俨烦躁地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那玩意里装的……真的是我吗?简直是个废物!” “拿纸笔来。”裴俨厉声道。 马车暗格里常备着文房四宝,枭三连忙铺开宣纸。 裴俨蘸了墨,笔走龙蛇。 枭三瞥了一眼,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告祖宗书》几个大字。 【慕容舜舜,乃吾认定之结发正妻,敬告各位祖宗,佑吾夫妻和睦、白头偕老!族中,若有胆敢违背者,直接逐出家门!】 枭三看得冷汗直流,表面强装镇定,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相爷肉身里这缕“幽精”,端的是霸道蛮横,不管不顾。 以往每走一步都要算计三步的相爷,断然不会写出如此粗鄙直白的《告祖宗书》。 裴俨写完将毛笔一扔,“派人送到祖母那儿去。” 枭三满脸苦涩。 这要真送过去,老太君还不得气晕过去? 可他只能照做,把信吹干了叠起来,交给马车外的枭十九。 眼前这位,瞧着比过去还要吓人。 而眼下这种情形,相爷是不是分成了两个? 首先他醒得太早,与柳少主所言的时间完全对不上。 其次,相爷看他的眼神毫不熟稔,根本不认识他,好似除了夫人,把其他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其三,这满身的戾气和杀意,压都压不住。 枭三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当着如此一尊杀神的面,让别的枭卫去给夫人通风报信。 只能在心里拼命祈祷: 枭二十啊枭二十,你小子平日里最机灵,希望你已经察觉出问题,去给夫人报信了! …… 什刹海的游船上。 腥风血雨刚歇。 玄素真人站在一片狼藉中,兴致勃勃地把玩着手里的绢丝小人偶。 他捏捏人偶的胳膊,嘴里啧啧称奇。 又伸出指尖,好奇地戳了戳小人偶的肚子。 “妙啊,这固魂的阵法刻在经纬丝线里,老道还是头一遭见。” 小人偶此时浑身僵硬,如果能冒黑气,一定是黑气弥漫。 烦死了,看就看,做什么动手动脚?! 他强忍着没有发作,挣扎着翻了个身,伸出短小的布胳膊,想往慕容舜舜的怀里钻。 舜舜看出他的窘迫,连忙伸手想接,“真人,相爷他……脾气不大好,您轻些。” “嘿,居然还会自己动?”玄素真人噌的眼睛一亮,将人偶提溜了起来。 这下可好,不仅是玄素真人,连阿洛伽、柳蝶衣,甚至连陆云峥,都饶有兴味地凑了过来。 “这小东西居然能动?” 陆云峥拿剑柄戳了戳小人偶的腿,语气带着三分惊奇七分欠揍。 “来,相爷,踢个腿!” “陆云峥,你那爪子若是不想要了,本想现在就替你剁了它!” 小人偶忍无可忍,发出一声愠怒的娃娃音。 空气瞬间死寂。 紧接着,陆云峥鼓起腮帮子,以拳头抵住唇边,肩膀疯狂耸动,拼命掩饰自己快要飞上天的嘴角。 柳蝶衣墨黑的眼眸微微睁大。 “师父,这种人偶你会做吗?我也想养一个。” 阿洛伽挑眉,对着小人偶露出惊叹。 “乖乖,不得了,竟然还能开口骂人!” “不过我可不会做,做也是道家的禁术吧。” 玄素真人点点头,低头跟他讲解。 堂堂首辅,大楚最著名的权臣,竟然发出了三岁孩童般的奶音! 小人偶裴俨经历了此生最难堪的围观,小脸温度飙升。 慕容舜舜夹在中间,尴尬的脚趾快在甲板上抠出个三进的大院子。 可看着小人偶那倒霉模样,她的心又软成了一滩水。 忍不住伸手,一把将人偶从老道士手里夺了回来。 就在刚才,小人偶感觉到魂魄一直在不安地鼓噪,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却又极度狂躁的气息拉扯。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行,等不得了! 他必须要尽快地回到自己的肉身里! 第274章 疯批狼狗 小人偶顶着这群人好奇的视线,盘腿坐在舜舜掌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拿出昔日里阁老的气势。 “真人。”小人偶仰起头,声音郑重而礼貌。 “恳请真人施法,助我魂魄重归肉身。” “我深知方外之人不重黄白之物,只要事成,我愿向皇上力荐,尊您为大楚国师!” 此言一出,慕容舜舜心中暗惊。 大楚境内向来佛道并行,前朝国师是个得道高僧,道家其实一直颇有微词。 相爷这个条件,可以说是精准捏住了道家光耀门楣的命门。 玄素真人却捋着花白的胡须,爽朗地笑了起来。 “裴阁老果然诚意十足,但贫道闲云野鹤惯了,没那么大的野心。” 说到这儿,他的神色骤然凝重。 “这等逆天而行的禁术,贫道只能试试看,施法时极易发生意外。” “若是魂魄无法与肉身完美契合,亦或是中途遭逢外力打扰,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玄素真人目光如炬,看向慕容舜舜。 “只要夫人与相爷想清楚,无论什么后果都愿意承担,贫道自当尽力一试。” 听到这话,小人偶担忧地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慕容舜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人偶的背脊,脑海中突然想起月余前的事。 “真人。”她忽地抬眸,声音微颤。 “如此说来,龙川道长当日给相爷施展禁术转移魂魄时,或许就出现了意外。” 玄素真人闻言,面露愕然,“龙川?你说的,可是我那个师弟?” 慕容舜舜忐忑道:“如果道号不可能雷同,那给相爷施法的,应当就是您的师弟。” “可是……”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柳蝶衣,“柳少主曾对我说过,龙川道长几年前就已经仙逝了。” 玄素真人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蝶衣说得不错。我师弟确已仙逝三年有余,他的法事,还是贫道亲自主持的。” 此话犹如一记闷雷,在慕容舜舜耳畔炸响。 手心瞬间布满了冷汗。 她立刻将自己的怀疑和推测和盘托出。 玄素真人听罢,大为震惊,他捻着胡须在甲板上踱了两步。 “易容之术虽然精妙,但能将我师弟的行事作风、甚至施法口诀都模仿得毫无破绽的……” 真人停下脚步,眸光陡然变得锐利,“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是谁?!”慕容舜舜急切追问。 “他本是孤儿,成年后才被我师弟收养,但在道法和符篆上天资卓绝。” “他为感谢早年救过自己一命的恩人,给自己取了名姓,叫作——江守月。” 江、守、月? 这三个字一出,慕容舜舜如遭雷击,整个人呆若木鸡。 她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 电光石火间,脑子里划过一道闪电。 她呼吸急促了几分,“真人……莫非,他的那位恩人,姓江?” “不错。”玄素真人点点头,“我曾听师弟提起过,江守月的恩人是一位善良的夫人,闺名之中,带着一个‘月’字。” 轰隆! 慕容舜舜眼前一阵晕眩,周身血液奔涌回转。 姓江,名里带月。 她娘江月蓉,不正符合这个要求吗?! 难怪道长对她和裴俨的事那般上心。 可报恩分明是好事,他又为何要走,还要让辛夷和枭三帮忙隐瞒? 就在她惊疑不定,打算进一步追问江守月的情况时。 “夫人!夫人——!” 湖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 慕容舜舜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白茫茫的水雾中,一艘小船正破开水波,急速朝着他们驶来。 船头站着一个高大巍峨的身影,身姿挺拔。 玄色大氅被湖风高高鼓起,那冷硬绝厉的下颌骨,那熟悉的身段…… 相爷! 枭三站在裴俨身后,正焦急地冲着慕容舜舜挥手。 他本想打个手势传递讯息,提醒夫人,醒来的这个相爷很是危险。 但其它的枭卫根本不知情,看到相爷回来了,一个个激动的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夫人,快看呐!相爷醒了!相爷醒了!” 游船上一片喜气洋洋,慕容舜舜的心却突突乱跳。 小人偶更是错愕地盯着对面小船上的高大男人。 怎么回事?他的肉身怎么在这时候醒了?! 一股强烈的失控感笼罩了他。 他急切地蹦到了玄素真人的手臂上,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焦躁。 “真人!现在!现在能把我魂魄送回去吗?立刻!” 玄素真人却没有搭理他。 这老道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与同样神色惊讶的阿洛伽和柳蝶衣面面相觑。 “不对啊。” 柳蝶衣由着陆云峥给自己包扎肩膀的刀伤,清冷的眉头拧出一个死结。 “那雪蛛……不是要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会钻入人的心脏吗?” 阿洛伽也是一脸凝重:“现在才几天?他怎么可能提前醒了?” “不知道!”柳蝶衣也懵了,“师父,这是我第一次用雪蛛帮人修复身体,难道……” 还不等他们商量出一个所以然。 “砰!” 小船已经重重地靠上了游船。 船身剧烈摇晃了一下,众人还未站稳,那道玄色的高大身影已经急不可耐地跃上了甲板。 裴俨没有看跪了一地的枭卫。 没有看一身苗疆银饰的阿洛伽和柳蝶衣。 没有看仙风道骨的玄素真人。 更没有看张嘴想对他说话的陆云峥。 他眼底布满可怖的血丝,周身散发着从地狱爬出来的阴厉杀伐之气。 凤眸在人群中极速一扫,便钉在了慕容舜舜的身上。 “舜舜。” 他沙哑地吐出这两个字,透着极致的缠绵。 慕容舜舜呆怔地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裴俨已经狂奔至她眼前。 长臂一伸! 将她狠狠地搂进怀里。 小人偶因为这巨大的冲击,直接被挤得掉了下去,落在甲板上,气得浑身发抖。 “你……” 他刚开口,就见对方抬起大手,托住了慕容舜舜的后脖颈。 手指插入她乌黑的发丝中,蛮横地把她压向自己。 裴俨无视了周遭所有人。 他低下头,带着无所顾忌的痴恋,吻住了慕容舜舜柔软的唇瓣。 第275章 争宠 唇齿相依的瞬间,慕容舜舜的大脑一片空白。 熟悉而霸道的气息猛然灌入,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失而复得的执拗。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头。 久违的,属于裴俨的体温,隔着厚重的玄色大氅,源源不断地烫着她的肌肤。 慕容舜舜原本因惊吓而抵在他胸前的手,渐渐失去了力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她贪恋这个怀抱,贪恋这具为她遮风挡雨的躯体。 在经历了数次生死惊魂后,她根本舍不得推开他。 “唔……” 她喉间溢出一丝软糯的轻哼,眼尾泛起一抹惹人怜爱的绯红。 周遭的枭卫、玄素真人、阿洛伽皆是背转过身去。 柳蝶衣好奇地看得目不转睛,被陆云峥扯了一下,这才伸手捂住眼睛。 又趁他不注意,偷偷张开一条缝。 首辅大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如同一头凶狼,将舜舜亲得密不透风。 而跌落在甲板上的小人偶裴俨,此刻已经快要气疯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高大肉身,肆无忌惮地亲吻舜舜,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直冲天灵盖。 虽然他很清楚那就是她自己,可眼下他的主魂在人偶里啊! “放肆!你给我停下!”小人偶发出一声尖锐的娃娃音,迈着小短腿,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 张牙舞爪地扑向肉身的皂靴,两只小手疯狂捶打,小脚狂踩。 “滚开!滚开!” “等我的魂魄全部归位,想怎么亲就怎么亲,但现在你给我撒手!” 裴俨正亲得如痴如醉,感觉到脚背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聒噪。 他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小人偶顿时被一股大力直直踢飞了出去。 好在陆云峥眼疾手快,长臂一捞,险之又险地揪住了小人偶的衣领。 否则他就要掉进冰冷的湖水了。 陆云峥把小人偶放在船板上,又看了看对面杀气腾腾的裴俨,忍不住挑眉,咧嘴笑道: “我说相爷,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两个自己一起拥有舜舜,难道不好吗?” 小人偶一听这话,更气了,急得破口大骂:“陆云峥,你少在这儿幸灾乐祸,闭嘴!” 被这么一闹,慕容舜舜理智终于回笼。 她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羞窘的耳根子滴血。 她用力推了推肉身裴俨结实的胸膛,声音微哑带喘。 裴俨被她推开,目光还黏在她身上,狭长的眼眸中欲色翻滚,仿佛深不见底的旋涡。 他舌尖意犹未尽地抵了抵上牙龈,视线锁在她红肿的唇瓣上,突然轻笑了一声。 再次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揽入怀中。 “舜舜,咱们回府吧。这里人太多了,碍事。” 众人:…… 慕容舜舜脸颊滚烫,刚要劝说,却见小人偶吭哧吭哧地抓住自己马面裙的褶皱,爬了上来。 “舜舜,抱我!”小人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酸涩和委屈。 可他才刚爬到一半,一只大手突然从天而降,捏住了他的后颈,提溜到了半空中。 裴俨冷冷地盯着这个诡异的小玩意,眼底满是轻蔑。 “就是你这个小废物,害舜舜落入危险之中?” 他嫌弃地皱起眉头,作势就要将这布娃娃扔进什刹海,“要你何用?不如丢了干净。” “不要!”慕容舜舜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从他指缝间把小人偶抠了出来。 她双手护着人偶,气喘吁吁地瞪起眼睛。 “相爷,你疯了!你的三魂七魄都在人偶里呀!” 舜舜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解释: “龙川道长转移了你的魂魄,所以你的主魂在小人偶的身体里,只残留一缕‘幽精’在肉身。” “但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你的肉身提前醒了!但其余魂魄还没有回去!” “他就是你,你就是他,若是丢了他,你就不是完整的裴俨了!” 裴俨眉头微蹙,似乎无法理解,但看到慕容舜舜那紧张的神色,眼底的杀意总算褪去几分。 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枭三快步走上前来,抱拳禀报。 “夫人,属下带人清理游船,在角落里发现了四爷。” “他被毒蛇咬了,已经毒发身亡,尸体都开始发黑了。” 慕容舜舜顺着枭三指向的方向看去。 枭卫们正在用白布盖住死去的裴禄。 她眸光微转,冷静地思忖。 片刻后抬眸,吩咐道:“枭三,派人秘密将尸首运回相府,严加看管。” “对外就说四爷突发恶疾而亡,暂不发丧。” 枭三领命退下。 慕容舜舜转头看向玄素真人和阿洛伽等人,敛衽一礼: “真人,阿洛伽前辈,此处风波暂平,但相爷的状况……你们也看见了。” “恳请诸位随我回相府,商议相爷魂魄归位之事。” …… 回府的马车上,暖意浓浓。 然而,车厢内的气氛却堪比修罗场。 裴俨大马金刀的端坐着,将慕容舜舜整个人锁在腿上。 有力的手臂如铁箍般卡住她的细腰,没给她留半分退避的余地。 慕容舜舜只得由着那股蛮力,将身子尽量放得柔婉些。 而在她身侧的垫子上,小人偶裴俨正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肉身。 他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伸出短小的胳膊,试图爬到慕容舜舜怀里。 可每当他快爬到了,另一个裴俨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戳,将他“骨碌碌”地推下去。 “离她远点,你这无能的小废物。” 他像是故意挑衅,眼神傲慢的不像话。 小人偶狼狈地滚了几下,气得浑身发抖。 “你算个什么东西!” 小人偶爬起来,叉腰指着他,娃娃音里满是怒火: “你身体里只有一缕幽精,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裴俨肉身冷嗤:“五短破娃娃,连舜舜都护不住,还得靠别的男人搭救,你也配教训我?” “你这倒反天罡的混账!我才是真正的裴俨!”小人偶暴跳如雷。 “废物。” “蠢货!” 慕容舜舜被他们吵得脑仁一阵阵疼。 “都给我闭嘴!”她忍无可忍,大喝一声。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高大一小两个裴俨,同时愣住,齐刷刷地看向她。 慕容舜舜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攻击对方!” “否则,你们两个就都去外头跟枭三一块儿赶车!” 她绷着脸,拿出了前所未有的狠厉。 裴俨眸光微暗,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满。 小人偶则是委屈地低下了头,小手愤愤地绞在一起。 慕容舜舜见状,心终究还是软的。 她深知肉身此刻只有一缕幽精和本能的执念,便是一直缺乏安全感的困兽。 而小人偶里缺少一缕幽精,敏感易怒,容易受挫。 她只能尽可能的一碗水端平。 她主动牵起他裴俨布满薄茧的大手,放在自己的腰间。 “相爷,你可以抱着我。”她声音柔婉。 裴俨眼里的阴鸷瞬间散去,急切地将她扣入怀中。 立马顺杆爬,把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轻琢他的脖颈。 随后,慕容舜舜伸出手,将即将发火的小人偶捧了起来。 妥帖地塞进了自己胸口的衣襟里,让他只露出一颗小脑袋。 “你也乖乖待着,这里暖和。”她轻轻地拍了拍小人偶的背。 小人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两团温软和心跳的频率。 那是独属于他的位置。 小人偶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高大的肉身,挑衅地扬起了下巴。 裴俨盯着慕容舜舜的胸口,深黑的凤眸中,杀意翻腾。 途中,枭卫来报,城防司派去破庙伏击的人没抓到宸王的死士。 那群家伙非常机警,察觉到情况不对,溜了。 舜舜点点头,“无妨,打草惊蛇,也有打草惊蛇的好处。” 不久后,马车在相府门前缓缓停下。 众人顾不上歇息,跟随慕容舜舜穿过垂花门,前往大房正堂。 慕容舜舜根据玄素真人所言,命绿漪准备好香案、朱砂和黄纸,请他立刻为裴俨转移魂魄。 玄素真人面色凝重,手持一柄桃木剑,在屋内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指尖血点在人偶的眉心,随即将一张符箓拍在裴俨的后背上。 “魂魄归一,疾!” 刹那间,屋内的烛火剧烈摇曳,平地卷起一股阴冷的旋风。 慕容舜舜紧张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 可就在符箓亮起微弱金光的瞬间,裴俨肉身豁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被猩红血丝充斥的眸子,透着极致的抗拒。 他本能地感觉到,一旦那股陌生的力量进入体内,现在这个“自己”—— 这个完全依赖慕容舜舜的自己,会被彻底抹杀融合! “滚开!” 他发出一声低吼,如同发狂的野兽,伸手取下玄素真人的符箓,撕了粉碎! 玄素真人受到法阵反噬,噗的喷出一口鲜血。 “真人!”慕容舜舜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第276章 扶为正妻 “相爷!你这是干什么呀?” 慕容舜舜将玄素真人扶到玫瑰椅上坐下,抬头厉声呵斥,“你冷静一点!” 裴俨猩红暴戾的眸子盯着她,喉咙里发出接连不断的低喘。 慕容舜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疯狂跳动的心脏,大步走上前。 她踮起脚尖,捏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两下。 刚刚还似修罗煞神般的男人,眼底的猩红瞬间褪去大半。 高大巍峨的身躯卸了力,顺势弯下腰,将脸颊紧紧贴在她的颈侧,眷恋又霸道地挨蹭。 “舜舜……” 他嗓音嘶哑,透着极致的独占欲,大掌扣住她的细腰。 小人偶气的浑身打颤: “你这不知廉耻的莽夫!那是我的身子!赶紧让我回去!” “这次施法已经失败了!都给我消停些!”慕容舜舜脑仁突突直跳。 她将贴在身上的高大身躯推开半分,冷着脸道:“去外间待着。” “谁敢再闹出动静,今晚休想再抱我!” 这句话一出口,裴俨抿紧住薄唇,眼底划过一抹浓重的不甘,但还是乖乖退了出去。 慕容舜舜将小人偶也揪了出来,丢进他回阿里,反手“砰”地合上了雕花木门。 面向玄素真人,慕容舜舜神情凝重,饱含歉意:“真人,方才真是对不住。” “只是,为什么会这样?” 玄素真人用帕子抹去嘴角的血,叹了口气。 “裴阁老肉身里留存的那缕幽精,十分霸道。” “幽精主宰情欲与执念,他如今心智混沌,唯一的执念只有夫人你。” “强行施法,无法融合,我也无能为力。” 慕容舜舜袖中手指收紧,咬了咬下唇,“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有。”玄素真人目光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 “既然这肉身只在乎是夫人,那么只有在他情绪极致松懈,亦或是……” “情动至极之时,才会降低防备。” “贫道趁此机会在隔壁掐诀,主魂便能顺势而入,水到渠成。” 情动至极之时? 慕容舜舜愣了一瞬,耳根瞬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火星子一路燎到了侧颈。 她轻咳一声,羞窘地福了福身: “多谢真人指点,我明白了。” “只是这时间……我还无法确定,今日肯定是不行的。” “另外,施展这个禁术有损寿元和精气,那您……” 玄素真人摆了摆手,对着舜舜一声叹息。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助人转移魂魄,确实极为消耗精气。 “全靠我道术高深,继承了师父精元并有法宝加持,才能安然无恙。” “即便相爷愿意配合,中途也有失败的可能。” “因为,没有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精气……损耗殆尽。” “江守月当初竟然能成功……只怕是已经……” 慕容舜舜呆怔当场,许久之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您是说……江道长有可能因为此事……而殒命?”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辛夷和枭三死活不肯透露江道长的去向? 他们是怕自己和相爷知道后,深陷愧疚,背负着这天大的恩情,痛苦一生! 慕容舜舜的身子晃了几下,扶住了额头。 缓了缓神,站了起来。 既然裴俨的魂魄一时半会回不去,她只能先送大家离开。 玄素真人、阿洛伽和柳蝶衣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交谈。 陆云峥故意落在最后,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舜舜,裴禄的事,你不用担心。” “我会动用都察院的眼线,好好查查他这几年在刑部湖广清吏司到底干过什么,是否判错过案子。 “挖一挖他会因为什么,跟宸王暗通曲款。” 慕容舜舜心中一暖,抬眸叮嘱: “陆大哥万事小心,我等你的好消息。” “放心吧。”陆云峥冲她扬了扬眉,转身没入夕阳。 打发了众人,慕容舜舜稍稍用了点晚膳,便换上一身素色长袄,带着绿漪匆匆赶往四房。 尚未踏进四房的院子,便听见里面传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正堂内,裴禄那发黑的尸身停在木板上,尚未入殓。 四夫人一身缟素,发髻散乱,整个人扑在尸身上,痛哭流涕。 “四爷啊!你怎么就这么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去了啊!” 她扭头,瞪着跪在墙角的长随,声嘶力竭地叱问: “你这杀千刀的奴才!今日为何没跟着四爷!” “说是暴毙!可这嘴唇都乌紫了,分明是中毒!到底是谁害了我的夫君?!” 慕容舜舜跨过门槛,面露哀戚之色,款步上前。 “四嫂节哀。” 她拿出素帕,轻轻擦了擦四夫人的眼角。 四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抬眸瞧了她一眼。 “嫂嫂怎么来了?” 慕容舜舜俯身,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 “四爷走得蹊跷,我自然要来看看。” “四嫂仔细想想,四哥近日在外面,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亦或是,遇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大麻烦?” 此言一出,四夫人的哭声陡然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因悲痛而颤抖的身子,僵了一瞬。 四夫人眼神闪烁,下意识避开了慕容舜舜的目光,手指绞着袖口,拔高了嗓音。 “没、没有!” “我家四爷,在衙门里当值向来老实本分,从不惹是生非,哪里会得罪什么人!” 慕容舜舜将她脸上的慌乱掩饰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四夫人对裴禄投靠宸王之事,大概率是不知情的。 妇道人家很难接触到这等隐秘,裴禄也不敢告诉她。 但她这般掩饰,绝对知晓裴禄的某个致命把柄! 身子这个把柄,有可能断送整个四房。 否则她不会对着裴禄的尸体还撒谎。 “没有便好。四嫂保重身子,相爷已经吩咐人去查了,定会给四房一个交代。” 慕容舜舜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叮嘱了赵管事几句,这才转身告辞。 离开四房,她脸上的温婉便彻底敛去。 “枭十五可在?”她对着屋檐喊道。 “属下在。”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前。 “给我把四房盯死了,尤其是四夫人。” “她若要出门,或是派什么心腹之人出门,务必跟上。” “是!” 清漪院因那场大火,眼下正连夜修葺,不好住人。 慕容舜舜心中惦记着三个孩子,带着裴俨和小人偶,一同前往松鹤园。 松鹤园内,三个奶娘刚给三个孩子喂完奶,抱到老太君跟前给她看。 裴老太君逗了逗孩子,对舜辉尤为爱不释手。 她气色瞧着挺好,只是眉头紧蹙。 见他们进来,老太君的目光立马在裴俨身上转了一圈。 见他面色红润,不似病入膏肓的模样,硬生生挤出几分笑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你这猴崽子,身子才刚大好,怎么就不消停?” 老太君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让之啊,祖母知道你疼舜舜。她连生三个嫡子,迟早是要抬作正室的,你又何必急于这一时?” “什么?”慕容舜舜愣住了,满眼疑惑地看向老太君。 老太君叹了口气,从案几上拿起那张纸,递给她。 慕容舜舜接过来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封《告祖宗书》! 言辞粗鄙且霸道,直言今晚若不开祠堂将姜裹儿扶正,他便要将那些反对的家伙赶出裴家!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身旁的裴俨。 裴俨上前一步,牵起慕容舜舜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祖母,我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 他下巴微扬,“今晚,舜舜必须成为我的正妻,裴家名正言顺的主母。” 老太君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噎得浑身哆嗦。 见实在拗不过,只能叹息了一声。 “罢了罢了。既然你坚持,那便今晚吧。” 因为时间仓促,又是夜里,许多繁文缛节都被砍了。 相府的祠堂内,燃起臂粗的红烛。 慕容舜舜连正红色的吉服都没换,就穿着长袄,与裴俨一同跪在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敬了香,敬了酒。 仪式是简陋了些,但慕容舜舜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跪在蒲团上,侧眸看着身旁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 从今日起,她再也不是什么良妾。 而是裴俨的正妻。 不需要什么大张旗鼓的排场。 只要有裴俨这份将她视若珍宝、不顾一切的维护,便足够了。 第277章 左右为男 大红帐内,暖香浮动,可小人偶,此刻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自诩运筹帷幄,本想着等魂魄归位,开祠堂祭祖。 再给舜舜补上一场京城最盛大的婚礼,将她风风光光扶正。 可如今,竟被这霸道野蛮的“幽精”抢了先! 一纸粗俗简略的《告祖宗书》,就把仪式走完了! 小人偶气得七窍生烟,可他能怎么办? 他打不过自己的肉身啊! 因为抬了正妻,舜舜可以和裴俨去大房内室住了。 顺带着,奶娘和孩子也一并离开松鹤园,去大房居住。 裴老太君心里又不痛快起来,但一想到裴俨刚才的样子,她就打从心里发憷,怒不敢言。 一行人回到大房,打扫屋子,归置东西又花了不少功夫。 慕容舜舜刚躺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男人高大炽热的身躯却迫不及待地压了上来。 裴俨的呼吸滚烫粗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他此刻没有丝毫隐忍与克制,带着薄茧的大掌顺着肚兜下摆长驱直入,直逼那抹温软。 慕容舜舜心头猛跳,身子一僵,赶紧伸手去按他的手腕,“相爷……” “舜舜,你是我的。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男人嗓音哑得充满了兽性。 深沉的眸底翻滚着浓稠的欲念,根本不容她闪躲,低头便要去噙她的唇。 可就在双唇相接的一瞬。 “嘶——”裴俨一声倒抽气。 小人偶不知何时哼哧哼哧爬到了枕头顶上。 两只短粗的小手揪住男人的一撮头发,拔萝卜般,拼了老命地往后扯。 “不准碰她!等我魂魄归位了,才能行周公之礼!”小人偶气的声音都劈了叉。 “找死!”肉身裴俨凤眸一戾,眼底瞬间覆上森寒的杀意,反手便要将他拂下床。 眼看他们又闹了起来,慕容舜舜腾一下坐起,左右开弓。 咚!咚! 两个爆栗,分别落在了裴俨的额头和小人偶的脑门上。 “今晚什么都不做,都给我躺下!闭眼!睡觉!” 舜舜一把将锦被扯到自己胸口,裹成个蚕蛹,俏脸板得死紧。 “谁再敢多一分动作,我立刻搬去书房,你们俩爱怎么掐怎么掐!” 裴俨身形微顿,似是没料到会被打。 他阴郁地揉了揉额角,极度森冷地剜了小人偶一眼。 随即躺在舜舜身侧,长臂一捞,揽住她的细腰,将脸埋进她的后背。 小人偶捂着挨揍的脑袋,敢怒不敢言。 他不甘示弱地爬到慕容舜舜的胸口,在她的锁骨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贴着她的颈窝。 一前一后,皆是他的温度。 慕容舜舜长长舒了口气,逐渐沉入了梦乡。 子夜时分,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阴风。 慕容舜舜陷在梦魇里,浑身冒着虚汗。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红梅。 周羡尧穿着一身素白的锦袍,探出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 沿着她的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摩挲。 “慕容舜舜,裴俨根本护不住你。只有我,才能给你无上的尊荣…… “你其实早就心悦我了,对吧?” “放屁——!” 慕容舜舜陡然惊醒,从榻上弹了起来。 心悸伴随着强烈的恶心直冲胃脘。 她跌跌撞撞地扑向床边,一阵剧烈的干呕。 “呕——” 小人偶被这动静惊醒,飞快地爬到床沿,小手焦急地拍打他的手背。 “舜舜!你怎么了?是不是又梦见宸王了?” 慕容舜舜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虚弱地靠在床柱上,眼尾泛红地“嗯”了一声。 “该死的贱人!” 小人偶气急败坏地跺脚,声音里满是心疼。 “今日明明有机会,你为何忘记让阿洛伽帮把你这蛊给解了!” 慕容舜舜无奈地闭了闭眼,顺顺气。 “今日发生了太多的事……” “先是柳蝶衣和柳轻芒血战,而后你的肉身突然苏醒,接着玄素真人施法,被失败吐血。” “我这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哪里还想的起自己。” 小人偶听她这么说,心底的酸涩如潮水汹涌。 就在这时,一道阴厉森寒的视线落在了慕容舜舜的身上。 小人偶醒了,裴俨肉身不可能不醒。 他从两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朦胧的睡意早已化作了浓烈的杀气。 什么狗屁宸王,竟然敢给舜舜下蛊,甚至还能让她在睡梦中梦见他! 不可饶恕! 裴俨从背后将慕容舜舜,牢牢圈进怀里。 “舜舜别怕。” 他低头,唇瓣贴着肌肤,一下又一下亲吻她被冷汗打湿的鬓角。 不就是个男狐狸? 宰了便是。 次日,天光大亮。 用过早膳,慕容舜舜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裴俨,去奶娘那儿看望孩子。 三个挂着錾金长命锁的襁褓并排躺在小摇篮里。 裴俨双手环胸立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睨着三个粉团子。 眉头微蹙,深邃的眼底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 若不是因为这是舜舜拼死生下的血脉,他甚至不愿多看一眼。 慕容舜舜心知他现在缺了魂魄,感情淡薄,指了指最右侧的男婴。 “相爷,这是舜辉。你瞧,他的眉眼长得最像我。” 裴俨定睛一看,冷若冰霜的脸稍稍有了化冻的痕迹。 他小心地弯腰,将舜辉抱入怀中。 看着那酷似舜舜的眉眼,他眸底浮现出一抹欢喜。 低下头,用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舜辉软糯的小脸和脚丫。 随后,才公事公办般,将旁边的舜华和舜英挨个抱了抱。 窝在慕容舜舜荷包的小人偶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嘲热讽: “幽精就是幽精!竟是个重男轻女的粗鄙之徒!” 裴俨把舜华在怀里颠了颠,不屑冷嗤: “你现在这副模样,连孩子的一根指头都抱不起来,更别提照顾他们。” “一个废物,有什么脸置喙我?” 小人偶被精准踩中痛处,指着他的手指直哆嗦,愣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慕容舜舜被吵得额角直跳。 “好啦,你们本是一体,为什么总是要吵?” 小人偶扒住舜舜的袖口,急迫地问: “舜舜,到底何时才能进行第二次魂魄转移?那老道到底行不行?” 慕容舜舜神色微敛。 她担心现在告诉小人偶实情,他轴起来,会不同意。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但肯定是有办法的。” 她话锋一转,眸光变得凝重起来,“在此之前,有一桩重要的事必须处理。” 一刻钟后。 慕容舜舜带着裴俨和小人偶,来到龙川道长昔日居住的偏院。 此处秋风萧瑟,早已没有人住了。 她面容肃穆地吩咐枭三,将辛夷和伤势大好的枭六一并喊进了屋。 房门紧闭,气氛凝滞。 慕容舜舜目光如炬地盯着下首的人,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事到如今,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江守月冒充龙川道长一事,我已全都知道了。” 此言一出,枭三与枭六如遭雷击,面露错愕。 而辛夷则是煞白了脸,嘴唇微微颤抖。 慕容舜舜敏锐地眯起了眼睛。 看来,辛夷是知情最多的。 她向来行事磊落,能让她死守秘密的,定有极深的隐情。 “辛大夫。”慕容舜舜定定地看着她,“你瞒得我好苦啊。” “我追究此事不是为了找谁算账,只是想知道江道长现在究竟在哪。” “他……还活着吗?” 辛夷眼眶泛红,知道瞒不下去了。 长叹一声,从药箱底下,颤抖着掏出那封江守月留下的绝笔信。 慕容舜舜一目十行。 原来,她是因为江守月,才成了裴俨的命定之女。 江守月洞悉了她进裴府的目的,为了保护她,使其能够在这偌大的相府,拥有一张护身符,不惜牺牲自己的寿元。 更为了她未来的幸福,动用禁术,拼死把裴俨的魂魄转入人偶。 信纸飘落,慕容舜舜的喉咙被一团浸水的破布狠狠堵住,良久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止不住地疯狂眨眼,眼泪无声地砸落在手背上。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为了报她母亲当年的一饭之恩,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这般沉重的恩情,让她和相爷怎么还得起? 裴俨见她落泪,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冷冷扫视着地上的三人,大有谁惹她哭就剁了谁的架势。 慕容舜舜揪住裴俨的衣襟,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哽咽,哑着嗓子看向辛夷。 “江道长他临走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第278章 仙蜕无踪 辛夷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水光强压下去。 “没有了,夫人。江道长走得极为洒脱,他说……” “此生恩怨已了,只盼您和相爷能恩爱两不疑,福泽绵长,满头到老。” “能以残躯换两位平安,他由衷欢喜。” 这样清风朗月般的人,不声不响地扛下了逆天改命的代价,甚至连一个遗愿都没有。 慕容舜舜揪紧了手中的绢帕,哽咽到发颤: “那……你可知他是在哪里羽化的?” “至少,我与相爷该去为他上一炷香,磕个头!” 辛夷眼睫微垂,苦涩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没告诉我,连最后一程也没让我送。”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慕容舜舜闭上眼,心头仿佛压了千斤巨石,难受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小人偶从荷包出来,爬到了她的腕骨上。 用力地扯了扯她的袖口。 “舜舜,你别急。我想,他应该在那个地方。” 听完他的推测,慕容舜舜转头看向枭三。 枭三立刻抱拳:“属下这就带人去找!” 漫长的等待煎熬着所有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枭三带着满身寒气跨入屋内。 “相爷说中了,属下在慕容氏陵园对面的山头,一棵老松下,找到了道长的遗物!” 慕容舜舜心口一紧,慌忙走上前。 那是江守月常的拂尘,以及一个装随身之物的青色布袋。 指尖触及这两样东西,慕容舜舜微微发抖。 “那……道长的遗体呢?” 枭三面露疑窦,眉头紧锁:“这正是属下觉得蹊跷之处。” “按理说,江道长功德无量,理应羽化登仙,留下仙蜕。” “可属下带人翻遍了整个山头,连道长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找到!” 慕容舜舜无措喃喃:“怎么会这样……” 江道长一生孤苦,行善积德,连羽化都不愿惊动旁人。 老天却这般残忍,让他尸骨无存? 裴俨刚刚一直没说话,此时地睨着桌上的遗物,狭长的凤眸里闪过一抹不悦。 他满心满眼只有舜舜。 眼下见她落泪,心中只有烦躁。 尤其是看到小人偶这次竟能一语中的,惹得舜舜对他另眼相看,这缕幽精,涌起了一股极强的胜负欲。 他上前一步,不有分手把慕容舜舜抱住,按在自己胸前。 “哭什么?你不要这么难过。” 他用指尖,轻轻擦拭舜舜的泪水,目光却阴冷地扫向枭三。 “扩大范围,在附近仔细地搜!一定要把那牛鼻子老道的遗体,给夫人找回来!” 枭三顶着那骇人的杀气,领命退下。 只可惜,两日过去,他们依然没能找到江守月的遗体。 十月廿二,京城落了场小雪。 相府书房内,慕容舜舜被裴俨抱着,坐在玫瑰椅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 她低声与小人偶交谈。 “相爷,你说,江道长会不会是遇到了路过的同门?” 慕容舜舜唇角勉强挂起笑,“也许他的仙蜕,是被哪个道观的道长,请回去供奉了吧?” 小人偶盘着小短腿,点了点头。 “定是如此。江道长修为高深,留下的仙蜕形同法宝,有缘人定会妥善安置,以香火供奉。” 他不愿让舜舜伤心。 但遗体不及时收敛,被野外的动物吃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呵。 裴俨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两日,他为了赢过这个“小废物”,一直在书房恶补道家典籍。 他伸手勾起舜舜散落的鬓发,绕在指尖,高挺的鼻尖来回剐蹭着她的侧颈。 气息顺着舜舜的领口往里钻,激得她一阵酥麻。 “你们想的未免太好了。” “传闻中得道真人的仙蜕,可是避灾解厄、延年益寿的至宝。” “说不定江道长早就被人大卸八块,盗去熬汤吃了。” 慕容舜舜脊背一僵,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她瞪圆了杏眸,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抬起拳头便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两下。 “呸呸呸!你不要胡说!” “江道长一生行善,怎么会遭此劫难?你……不要存心吓我!” 裴俨被她捶了不仅没恼,脸上反而漾起兴奋和愉悦。 他捉住舜舜柔嫩的小手,低头在她掌心上重重地啄了一口。 “好好好。”他低声哄着,瞥向了一眼正试图推茶盏砸他的小人偶,挑衅之意溢于言表。 “只要你多相信我一些,我不说了便是。” 这时,书房外传来叩门声。 阿福通报,陆云峥来了。 他没递帖子,是从角门偷偷来的。 慕容舜舜立刻抽回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端正坐姿。 又推搡裴俨,让他坐到另一个椅子上去。 陆云峥穿着一袭玄色织锦鹤氅,面色铁青地走进书房。 没有寒暄,而是把手中一叠卷了边的卷宗直接拍在了书案上。 “舜舜,裴禄果然犯过事!” 陆云峥灌了一口茶,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愤怒。 “这厮表面上老实,像个闷葫芦。可实在是让人没想到啊,如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慕容舜舜神色一凛,拿起卷宗。 “他在刑部湖广清吏司这几年,一直打着相爷的旗号,派人在湖广两地以低价购买良田!再用高价租给农户!” 陆云峥修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大约半年前,湖广有一名当地的豪绅为了巴结他,献上百亩上好水田。” “谁知,这人在递送地契的半道上被人劫杀,地契不翼而飞。” “裴禄得知后,觉得凶手是在挑衅他,打他四爷的脸。” 陆云峥冷笑一声,满目森寒,“竟私下雇佣了一批杀手,查到了那人的住处。” 慕容舜舜翻阅卷宗的手指一顿。 “难道他……” “没错!”陆云峥咬着后槽牙,“如果杀手只是杀了那人也就罢了,偏偏他们惊动了宅子里的其他人。” “为了灭口,连带那人全家男女老幼,甚至左右邻居,一个活口都没留!” “整整八十多条人命啊!” 屋内的气压降至冰点。 慕容舜舜握着卷宗的手剧烈发抖。 此事一旦走漏风声,裴氏一族百年清誉必受牵连。 但裴俨最恨结党营私、枉顾国法之人,若查明真相,定会亲自监斩。 她瞬间就明白了。 “裴禄深知此事迟早纸包不住火,会被人捅到京城来。” “他怕相爷大义灭亲,为了活命,便要找一座靠山。” “而恰好,宸王周羡尧在相府养伤。”陆云峥接上她的话,“应该就是在那段时日,他与宸王暗通款曲,成了宸王手中的一根毒刺。” 此言一出,刚刚默不作声把玩着慕容舜舜发带的裴俨,豁然抬起了头。 俊美白皙的脸上,瞬间布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意。 “该死。” 裴俨攥紧拳头,发出“咔咔”声。 “这等天怒人怨的畜生,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而那周羡尧,明知裴禄犯下如此滔天血案,竟还敢包庇他!” “我今日便去取了的项上人头,为民除害!” 说罢,他取下墙上挂着佩剑便要往外走,周身杀气凛冽。 “站住!” 小人偶站在小几上,双手抱胸。 “你除了砍人,还会什么?“ “杀了他固然痛快,但周羡尧毕竟是皇上的亲皇叔,在武昌有十万护卫军!且深得封地民心!” “你倘若没有真凭实据,就这般去杀他,就不怕武昌十万兵卒造反吗?!” 裴俨脚步一顿,转头盯着小布偶,眸色黑沉。 “他们若敢造反,我便带兵去灭了他们!” 小人偶无奈了摇了摇头。 “你以为舜舜为何让枭三把裴禄的尸体,运回裴府,还特意压下消息不发丧?” “留着那尸体,就是利用此事,将周羡尧一军!” “舜舜,我猜的可对?”他挺起胸膛,自信地看着慕容舜舜。 论默契,论头脑,这缕幽精根本不能跟他比! 慕容舜舜赞赏地伸出指尖,点了点小人偶的额头。 “不错。周羡尧自诩贤王,爱民如子。” “若是这爱民如子的王爷,实际上是个为了谋逆,不惜包庇屠戮八十余口百姓的恶徒……” “我倒要看看,武昌的军民还会不会向着他!” 第279章 三方合谋 慕容舜舜话音落地,陆云峥眼睛蹭亮。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周羡尧用心经营自己在封地的名声,不就是为了造反时能得到支持?” “那么撕下他伪善的画皮,他谋逆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 “既如此,这第一步,咱们该怎么走?” 慕容舜舜垂下浓密的眼睫。 “周羡尧在京中眼线众多,裴禄的尸首运回相府,又秘不发丧,他必定会察觉端倪。” 以周羡尧那等伪善多疑的性子,一旦发现弃子有变,绝不会坐以待毙。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向皇上禀告此事……” 紫禁城,南书房。 殿外的碎雪被寒风卷着,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周羡尧穿着一袭石青色四爪蟒袍,腰系白玉带,端正地跪在御案下,身形挺拔得宛如青松。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宸王殿下温润如玉,风姿卓绝。 可此刻,他的双手攥成了拳,指甲嵌进肉里。 轻芒去什刹海铲除柳蝶衣,至今未归…… 那柳蝶衣必定还活着! 更棘手的是,他的据点被端,裴俨被枭卫救走了,这说明裴禄投靠他的事已经暴露了。 他闭了闭眼,心不断往下沉。 没想到什刹海之局,败得一塌糊涂。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而裴俨一旦恢复元气,必定会反扑,置他于死地。 不能等了,必须破釜沉舟,先下手为强! “皇叔?” 一道稚嫩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十岁的周棣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盘金龙袍,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周羡尧抬眸,眼底蓄满了水光,痛心疾首道: “陛下!臣有要事,要向陛下陈情!”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嗓音沙哑哽咽。 “臣日前才得知,一直派人在暗中追杀臣的苗疆少主,竟跟随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大人混进了京城!” 周羡尧眼眶赤红,“此人名叫柳蝶衣,野心勃勃,武功高,心机深,还精通阴毒蛊术!” “他刚进京,相府的清漪院便着了大火,裴阁老的三个孩子险些葬身火海!” “幸好在刑部任职的裴禄裴大人,心细如发,在火灾现场,发现了粉色的蝴蝶鳞粉!” “那柳蝶衣豢养了一直金裳凤蝶,它的鳞粉便是粉色的,而且有剧毒!” 说到这儿,周羡尧仰起头,满脸凛然。 “此贼祸乱京城,居心叵测!” “臣恳请陛下,寻个由头将他召入宫中,乱箭射杀,永绝后患!” 周棣瘦小的身躯微微前倾,眉头紧锁,似乎被这番话震住了。 “竟有此事?” 她重重拍了一下御案。 周羡尧心中一喜,正要趁热打铁。 周棣的话锋却陡然一转,疑惑不解地问: “皇叔一向爱民如子,当初在封地究竟做了什么,把这位苗疆少主得罪得这么狠?” “以至于他不远千里,追杀你到了京城?” 周羡尧呼吸微滞。 未等他出言狡辩,周棣又开了口。 “朕虽然年幼,却也知道刺客行凶最忌留下把柄。” “既然这粉色鳞粉只有金裳凤蝶才有,如此明显的证据,柳少主为何要自己动手?” “他既然能派死士追杀皇叔,为何不能派几个死士去相府纵火?” 周棣稚嫩的小脸绷得死紧。 “更奇怪的是,如果柳蝶衣想颠覆朝廷……“ “以他的本事,直接派蝴蝶飞到相府和宫中,给朕与裴阁老下毒不就行了?” “何须费尽心思放火去烧孩子?” 夺命三连问,直击要害。 周羡尧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小子,竟然这么聪明? 他心中惊讶,面上只能强装镇定,脑子飞速转动。 “陛下圣明,所虑极是。” “只是陛下不知,那柳蝶衣的死士,在追杀臣的途中,已被臣的亲卫斩杀殆尽。” “他为了不引起朝廷注意,进京时没有带人。” 周羡尧稍作停顿,额角的汗流下一滴。 “他所图谋的,是倾覆汉人朝廷,直接用蝴蝶下毒杀人固然简单,但会让整个苗疆蒙羞。” “加上他过于自负,以为亲自出手并不会留下把柄,这才……” 周棣听着侃侃而谈,胡编乱造的好像跟真的似的,心中冷笑连连。 这几日,北镇抚司镇抚使与太监总管王安联手,已经将上次他吩咐的事查明白了! 之前,她在废井里发现的那具被毁去面容的小太监尸体,名叫王三丁。 那小太监懦弱胆小,长期被同侪欺压忽视,成了凶手顶替身份的完美目标。 而那个顶替他的凶手,本来就是京城人,是周羡尧从多年前就开始培养的眼线。 可惜,这颗自以为是的棋子,已经被锦衣卫在暗中拿下。 北镇抚司镇抚使连夜拷打,喂食毒药,成功把他策反成了暗桩。 而周羡尧,对此一无所知。 还真以为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周棣点了点头,佯装出一副勉强被他说服的模样,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柳蝶衣着实可恶。” 周羡尧见小皇帝上钩,一咬牙,干脆将更多的脏水往柳蝶衣身上泼。 “不仅如此,陛下!” “柳蝶衣趁着相府着火之际,用苗疆暗器杀害相府枭卫,掳走了裴阁老!” “可怜裴阁老病入膏肓,一直昏迷不醒,虽然已被救出,但经此一劫,怕是彻底不行了。” “就连臣之前在相府养伤时,遭遇的那场刺杀,也是他所为!” “但臣担心柳蝶衣会狗急跳墙,先用蛊术控制朝中百官,再对陛下实施蛊术,掌控整个朝廷!”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忠肝义胆。 企图以此增加周棣对苗疆蛊术的恐惧,最好能下令派遣朝廷大军去攻打苗疆。 西南大乱,他便能趁虚而入! “皇叔。”周棣静静地看着他。 “你真的决定好了,要设局围杀柳蝶衣?” “是!唯有这样做,才能保证陛下的安全!”周羡尧叩首。 “此事凶险,皇叔可想清楚了?真要这么做?”周棣又问了第二次。 “臣心意已决!唯有在宫中设伏,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周羡尧答得毫不犹豫。 只要柳蝶衣一入宫,他便可借口护驾,跟随小皇帝一同上城门督战。 柳蝶衣发现自己被包围,必不会束手就擒,一定会施展百蝶蛊。 到那时,数不清的蝴蝶和皇宫亲卫战成一团,他便可以趁乱杀了周棣。 再顺理成章地将弑君之罪栽赃给柳蝶衣…… 只要他发出信号,武昌十万护卫军便可名正言顺地进京。 跛子又如何? 他能狠下心命人打断自己的腿骨,重新接骨让它生长。 这天下,合该是他周羡尧的! 周棣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的弧度,心里满是嘲讽。 “好!”她大喝一声。 “既然皇叔已经决定了,朕便依你!” “传朕口谕,五日后,以商议西南苗疆贸易通道为由,请苗疆少主柳蝶衣入宫!” “届时,便劳烦皇叔亲自坐镇,帮朕诛杀此獠!” 周羡尧喜不自胜,拱手应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他退出南书房,大门沉沉关上。 周棣脸上的懵懂与惶恐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冷脸屏退左右,飞速在书案上铺开一卷宣纸。 提笔,落墨,将方才周羡尧的阴谋一五一十写下。 随后将密信卷起来,使用铜轨把它传至相府书房。 窗外飘起了雪花。 相府书房内,慕容舜舜靠在裴俨怀里,取下刚刚从铜轨里传来密信,仔细查看。 “这周羡尧果然狗急跳墙,跑皇上那儿告御状去了。 “污蔑柳蝶衣想要颠覆汉人朝廷,栽赃陷害!向皇上提议,引其入宫后围杀。” 小人偶冷冷一笑。 “皇上虽然才十岁,却极为精明,看出了他的真正目的,这样……我口述,你来回信。“ 慕容舜舜刚要伸手去拿笔,裴俨的手强势地把紫毫笔夺了过去。 裴俨贴身站在她身后,将她严严实实地罩在怀里。 浓黑的睫羽在冷白如玉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舜舜口述,我来写。” 小人偶生气叉腰:“舜舜,你别理他,我……” 慕容舜舜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正事要紧,这个节骨眼上就别争了。 “先给皇上问安,然后……” 裴俨笔走游龙,铁画银钩,每个字都带着冲破纸面的凌厉与杀伐。 慕容舜舜思路清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什刹海我与相爷提前布局,虽有变数,但柳蝶衣安好,刺客柳轻芒重伤逃脱,生死不明。” “宸王提到的裴禄,是裴家四爷,他已投靠宸王……” 她思索片刻,与小人偶商量,把裴俨肉身已经苏醒,但魂魄尚未归位一事也说了。 在信的最后,舜舜宽慰小皇帝。 此次相府、宫中、柳蝶衣三方一起合谋,必定万无一失! “臣会提前和柳蝶衣商量,配合皇上演好这出大戏。” “待周羡尧自以为大局在握之时,我们联手揭穿他伪善的面具,宣告其罪状!” “而后当场诛杀,以绝武昌谋逆之患!” 最后一笔落下,裴俨还不等墨迹晾干,便凑过去,亲了舜舜一口。 “这是笔墨费……” 话未说完,又抱住舜舜啄吻,没有丝毫浅尝辄止的意思,反而越吻越凶。 小人偶气得在桌上直蹦,却被裴俨单手摁住脑袋,无论怎么努力,两只腿也只能在原地倒腾。 几息后,舜舜把这封密信卷起来,通过铜轨送回了南书房。 第280章 解蛊及暗诱 十月廿八的清晨,风吹得窗外树枝簌簌作响。 慕容舜舜用完早膳,正欲吩咐枭三去请阿洛伽。 还没等枭卫出门,不远处便传来了细碎清脆的苗银撞击声。 柳蝶衣带着阿洛伽,前来拜访。 她赶往偏厅接待,阿洛伽一见到她,就目光犀利地上下打量。 “听说,你怀疑自己中了一种梅香蛊?” 慕容舜舜对柳蝶衣微微颔首,表达感谢。 想必是他把此事告诉了阿洛伽。 这才垂下眼睫,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是。“ “夜里做梦,我会梦见他。” 阿洛伽端起绿漪奉上的热茶,撇了撇浮叶,喝了两口。 “那本记载花草蛊的手札,当年被轻芒那孽障偷了去,想必是落到了宸王手里。” “不过,你运气不错。”阿洛伽放下茶盏。 “我对花草蛊浸淫不多,但那本手札上的解法,我只要看过的,都记在了脑子里。” 慕容舜舜杏眸微亮,身子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还请前辈帮忙。” “简单得很。”阿洛伽挑了挑眉,“喝一碗烈酒就行了。” “喝一碗烈酒就行了?”慕容舜舜面露错愕。 阿洛伽见她不信,扬起唇角。 “宸王虽然聪明,但给你种下这种蛊的时日却短,效力较轻。“ “你们汉人不是最擅长酿烧酒么?喝一碗最烈的,今晚那蛊气便会从你身上消散得干干净净!” 为了防范周羡尧日后故技重施,阿洛伽又嘱咐了一句: “这段时日,你每天都可以小酌几杯,权当防身了。” 慕容舜舜觉得这法子十分有趣,好奇地眨了眨眼: “这么说,爱喝酒的人,便不容易中蛊咯?” “那可不一定。”阿洛伽摇了摇头,“爱喝酒的人,确实不容易中花草蛊,却极容易中虫蛊。” “有些厉害的虫蛊,可是从小用酒泡着喂养大的。” “它们非但不怕酒,还喜欢得紧,闻见酒味儿便往人骨头缝里钻。” 慕容舜舜听得后背发凉,脑海中却浮现出一条计策来。 如果能让小皇帝事先引宸王喝酒,再让柳蝶衣释放出蛊虫…… 阿洛伽见她好奇,且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般忌惮苗蛊,从袖袍中摸出一本书。 “呶,这是我自己闲暇时写的手记。” “普通苗蛊的辨认之法,里面都有记载。还附了些苗疆的习俗和禁忌。” 阿洛伽将书送给她。 “你可以看看,日后若再遇上那些不干不净的手段,能有个防备。” 慕容舜舜如获至宝,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而后,她稍稍压低嗓音,对柳蝶衣说了几句话。 柳蝶衣轻声低笑,满脸兴味:“你这主意倒是不错,我记下了。” 阿洛伽也笑着点头,”放心吧,到时候我会在宫外策应,助你们一臂之力。“ 送走阿洛伽与柳蝶衣后,舜舜上午去照看三个孩子,午后,捧着那本手记翻看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日暮四合,天光暗了下来,她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合上了书。 裴俨肉身和小人偶今日都去跟枭卫商量正事了,她才能享受到这久违的清净。 她酒量不佳,既然要喝烈酒解梅香蛊,不如趁机会,把那件大事也一起办了! 舜舜召唤枭卫去请玄素真人。 再吩咐绿漪去小厨房,让厨娘把晚膳做的清淡些,烫一壶最烈的烧酒拿来。 趁着这空档,慕容舜舜让枭七把小人偶先从书房带了回来,不要惊动另一个相爷。 她快步走向内室隔壁外间,拿起一把檀香木梳子,解下自己的腰带。 “舜舜?你要做什么?”小人偶仰着脑袋,不解地问。 慕容舜舜没有回答,一把将他抓起来,手法利落地将他结结实实地绑在了梳子上。 小人偶剧烈地挣扎,两条短小的棉花腿在半空中直蹬: “你为什么帮我?快放开我!” “相爷,你先忍一忍。”慕容舜舜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语气轻柔。 “顶多半个时辰,你就能回到肉身里了。” 小人偶骤然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玄素真人都不在,你要如何让我的魂魄回去……” 慕容舜舜把自己与玄素真人商量的办法,委婉地告诉了他。 小人偶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睛。 一想到自己的肉身,要由那缕幽精主导,去触碰、占有舜舜,他便要疯了。 哪怕他心里很清楚,那具身体就是他自己的。 可这种诡异的“旁观”感,依然让他感到屈辱和愤怒。 “那是你的一缕幽精。”慕容舜舜叹了口气,指尖轻抚他的脸颊。 “只有在肉身‘情动至极’、防备最弱的时候,真人才能顺利将你的魂魄送回去。” “我不管!我不许你去!”小人偶怒吼,声音里溢满了委屈。 “他就是个莽夫,会不知轻重,伤了你的!”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身灰色道袍的玄素真人缓步走了进来,随手将房门关上。 “夫人且去准备吧,贫道在此守着他。”玄素真人温和地看着慕容舜舜,微微颔首。 慕容舜舜如释重负,又深深看了眼小人偶,这才转身快步回了隔壁。 屋内只剩下玄素真人与被绑在梳子上的小人偶。 真人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 “此时在你肉身之中的,是你三魂之一‘幽精’的其中一缕。” “你厌恶他、排斥他,不就是在厌恶你自己吗?” 小人偶别过头,冷哼:“他想独占舜舜,就是我的敌人!” 玄素真人笑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幽精主宰的,正是人最原始的情感与欲望。” “你位极人臣,行事过于理智克制,七情六欲时常被压制,不让其表露出来。” “可感情这东西,若是一味压抑,不加以引导,一旦爆发,便会变得肆无忌惮、尖锐而可怕。” 真人语重心长。 “世人的执念,大多遭受过度的压制,因而受到刺激时,便会彻底爆发。” “你这缕幽精对慕容夫人的疯狂占有,便是你内心深处,长久压抑的执念。” 小人偶魂魄中闪过一丝迷茫。 听着真人絮絮的念叨,他仿佛顿悟了什么,慢慢停止了挣扎。 但到底顿悟了什么,他一时半会还没能理清。 第281章 醉酒驯夫,魂魄归一 此刻,大房内室。 慕容舜舜端起那碗烧刀子,只是闻了闻,便感觉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 呛得她眼尾泛起一抹殷红。 她蹙起眉毛,仰起白皙的雪颈,将辛辣的酒液分作几口,强压着咽入喉中。 辛辣如同一条火线,顺着喉管一路烧到了胃底,刺痛一阵跟着一阵。 她赶紧夹了一块鸡汁松茸放进嘴里,迅速咀嚼,咽了下去。 又跟着吃了几口米饭,那股滚烫的辣味才堪堪平息,一股热流沿着胃部蔓延到四肢。 “夫人,没事吧?”绿漪赶紧给她添了一碗老鸭汤。 慕容舜舜喝了一般便摆摆手,“不喝了。” 她怕吃多了,待会难受,让绿漪把饭菜都撤到外间,让裴俨吃过饭,洗漱之后再进来。 不过片刻功夫,烈酒的后劲儿如钱塘江大潮涌了上来。 舜舜双颊飞起两抹勾人的酡红,清亮的杏眸笼罩上迷离的水汽,分外潋滟。 趁着自己还有一点清明,她净面洗脸,散开头发,换了件桃夭色的肚兜,倚在了床沿。 裴俨从书房听完监视四夫人的枭卫禀告回来,掀帘踏入时,周身带着阴郁的寒气。 当他的目光触及披散着乌发,满脸酡红、眸光盈润的慕容舜舜时,阴郁之气瞬间瓦解。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卷起晦暗的旋涡。 他疾步上前,双臂一伸,便想将她搂入怀里。 “站住。” 慕容舜舜抬起手,一根微凉的手指抵住他结实的胸膛。 裴俨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顿。 借着醉意,慕容舜舜扬起下巴,斜睨着眼前这头凶悍的恶狼。 “退后,没规矩,谁准你碰我了?” 裴俨的呼吸瞬间滞住了,额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根根分明地凸起,目光灼热得宛如喷火。 “为什么不能碰?” 他太想抱她了,想把她吃进自己的肚子里。 “若是不听话,今日便不可亲我。”慕容舜舜眼神里透着几分傲慢。 裴俨咬着后槽牙,硬生生往后退了半步。 慕容舜舜轻笑了一声,带着令人骨头酥软的媚意。 “这才乖。” 她踢掉脚上的软缎绣花鞋,露出雪白晶莹的足尖,一步步走到他跟前。 慢悠悠挑开他腰间的革带,任由那华贵的衣袍松散开来。 随后抬起足尖,毫不客气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再仰起头,就见裴俨的眼睛因为极度忍耐而充满了血丝。 “抱我去床上。” 裴俨宛如得到了特赦,长臂一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他动作急切,三两步便跨到了紫檀木拔步床前,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急切地低下头,想要攫取那渴望已久的红唇。 “啪。” 慕容舜舜一巴掌轻轻拍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不疼,却带着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骄蛮。 “我让你亲了吗?小人偶可比你听话,不许动!” 她的双手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指尖顺着他后颈突出的脊骨,一路往下摩挲。 “我若不让你亲,你便不准亲。” 裴俨眼巴巴地盯着那张水润饱满的红唇,喉间发出难耐的粗喘。 却真的僵着脖子不敢再寸进分毫。 慕容舜舜满意地点了点头。 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仿佛是在考验他的定力。 待裴俨的耳根、脖子直到锁骨全都泛起红潮,她才伸出一点舌尖,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瓣。 随后仰起头,一口咬住了他硬邦邦的肩头。 裴俨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眼底却漾出诡异的欢愉,甚至主动将肩膀往前送了送。 “来,再用点力!” 舜舜越让他疼,他越是感觉自己是最重要的。 过了几息,舜舜才松开嘴巴,看向自己的杰作。 一个清晰的齿印,烙印在他的肩头。 裴俨再也按捺不住,重重地吻了她一下,得到舜舜一记眼刀。 舜舜张嘴,在他形状好看的锁骨底下,印上一个更深的齿印。 裴俨像是摸清了某种奖惩的规律,含住舜舜的唇珠,轻轻吸吮。 他每放肆一寸,便会得到舜舜更用力的啃噬。 这对于他来说,不是惩罚,更像是丰厚的奖励! 不知不觉,两人唇齿交缠,满是烈酒的醇香与令人四肢蜷缩的酥麻。 床幔垂落,遮住了一室旖旎。 情到浓时,裴俨的双眼一刹那失去了焦距。 隔壁内室,玄素真人敏锐地感觉到了机会,双手飞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一道淡淡绿光,霎时从梳子上的小人偶体内抽离,穿透墙壁,射入床幔之中。 裴俨那紧绷的脊背,不受理控制的抖了一下。 慕容舜舜呼吸急促地拉长脖子,睁大眼睛,细细凝视。 只见裴俨原本因谷欠望而涣散的双眸,在经历了短暂的挣扎后渐渐清明。 暴戾与温情交织,疯狂与理智在眼底剧烈碰撞。 短短几息之间,他眼底的情绪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裴俨的三魂七魄终于归一。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神缱绻深情。 “舜舜……我回来了。” 这一声低哑的喟叹里,透着久违的熟稔,和浓郁的庆幸。 不再有疯魔的暴躁,不再有患得患失的阴鸷。 慕容舜舜的眼眶蓦地湿润了,眼尾沁出一滴泪来。 她迷迷糊糊地扎进裴俨怀里,嗓音娇软缠绵:“相爷……” 随后未竟的话语,悉数被裴俨以吻封缄。 …… 翌日清晨。 窗外的冷风卷着雪籽,打在琉璃瓦上簌簌作响。 随即,天空中洋洋洒洒地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 这才十月底,京城居然就下起了大雪。 裴俨睁开眼,幽深的凤眸里一片清明。 怀里空荡荡的,他心头微紧,刚伸出手臂去揽。 就见舜舜闭着眼睛,像只寻温的猫儿般,熟练地滚进了他的臂弯里。 裴俨心口蓦地一软,甜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低下头,薄唇在那光洁的额头、脸颊上细细密密地亲吻。 舜舜昨夜累极了,被酒气和暖意烘着,一直未醒。 直到门外传来踩雪的轻微脚步声,绿漪敲了敲房门,微微提高嗓音: “相爷,夫人……四夫人冒雪过来,说是要找夫人,商量裴禄大人的丧事!” 第282章 见招拆招 慕容舜舜终于被吵醒了。 她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刚一睁眼,便撞进了一双墨黑的凤眸里。 裴俨单手撑着头,侧卧在她身侧,眸底带着化不开的缱绻与隐秘的餍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见她醒来,他微微俯身,唇瓣自然地落在她的唇角,轻轻碾转了一下。 “醒了?” 慕容舜舜双颊一热,轻推了一下他结实的胸膛,从暖烘烘的锦被里坐起身。 “相爷,四弟妹还在外头候着呢。”她刚一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软得不行。 裴俨无声勾唇,来到衣柜前,给她挑了一件樱桃红暗纹对襟棉袄,亲自给她穿上。 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拢过她的衣襟,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锁骨下的红点。 下面,还有更多。 随后,他选了条石青色遍地金马面裙,替她围好,动作熟稔地系着腰间的丝带。 “让她等着便是。”裴俨垂着眼睫,语气里透着股浑不在意的冷淡。 他顺势搂住她不盈一握的纤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黏糊地蹭了蹭。 “昨日下午,枭十五回来禀报,你可知这位四夫人,在为裴禄守灵时,偷偷见了谁?” 慕容舜舜任由他抱着,偏过头看他:“谁?” 裴俨冷笑一声:“她一个常年走南闯北,做绸缎生意的表哥。” “枭十五耳力极佳,在屋顶听得真切。” “四弟妹不仅与那男人宽衣解带、私相授受,还抱怨裴禄办事不干净。” “裴禄在湖广兼并良田,谋财害命得来的那些不义之财,有一半都被四弟妹拿去贴补了她这位表哥。” “她不仅暗中投了银子在表哥的绸缎铺子里,拿一半干股,还在外头置办了好几处私宅。” 慕容舜舜听得杏眸微睁,心下不禁有些惊愕。 难怪裴禄出了事,她虽慌乱,却不见多少悲痛,原来是早早就有了退路。 裴俨的大手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她的腰侧,惹得慕容舜舜一阵嘤咛。 “那起血案发生后,当地的县令本欲上京告状,却被裴禄搬出我的名头生生压下。” “四弟妹生怕裴禄这一死,东窗事发,急忙将四房的银票尽数塞给了她表哥。” “她还叮嘱对方保管妥当,若相府容不下她,她便带孩子回娘家,要那表哥风风光光地娶她进门。” 慕容舜舜颇为无语。 “四爷在外头顶着相爷的名号作恶多端,四弟妹非但不加以劝阻,反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带血的银子。” “如今事情要败露,她不想着如何赎罪,倒盘算着卷款改嫁,真是好毒的心肠,好狠的算计!” 裴俨低头啄了一口她莹白的耳垂,“我在枭三手里按了一下相印。” “命他不分昼夜,快马加鞭赶往湖广,务必将那名县令接到京城。” 慕容舜舜转头看了眼窗外,外头风雪交加,呼啸声一阵紧似一阵。 “这雪下得这般大,他们能赶得上吗?” 裴俨轻笑,宽厚的大手将她的柔荑包裹在掌心:“湖广那地界,未必会下雪。” “放心,枭三知道事情紧急,路上定然不会耽搁。” 说罢,他一个翻身,将她重新压回引枕。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神逐渐转暗。 “腌臜人太多,平白扫了咱们的兴。” “舜舜,再陪我一会儿。” 他与她耳鬓厮磨,一举一动,让人骨头缝都发酥。 硬生生在屋里耽搁了半个时辰,直到门外绿漪轻声催促了第三遍,裴俨才意犹未尽地松开手,放舜舜出门。 …… 廊檐下,四夫人冻得手脚冰凉,双唇泛紫。 她紧紧绞着手中的素帕,不时探头张望。 正满心愤懑时,槅扇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 慕容舜舜披着一件雪狐毛滚边的羽缎斗篷,在绿漪的搀扶下跨出门槛。 她被屋内被裴俨抱得面若桃花,双眸盈润如水。 脸上那股子娇媚,刺得四夫人满眼发酸。 裴禄尸骨未寒,我守灵都快累死了,这慕容氏倒好,只顾着自己在屋里舒坦,害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等了这么久! “四弟妹久等了,咱们去正堂说话吧。”慕容舜舜眉眼带笑。 四夫人僵硬地福了福身:“是,嫂嫂。” 到了正堂,烧起火盆。 绿漪麻利地奉上两盏滚烫的六安瓜片。 四夫人刚一落座,便掏出帕子捂住脸,哭天抹泪。 “嫂嫂,你可得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四爷死得不明不白,你却把他的尸首停在四房,让我们秘不发丧,连老太君都不让知会,连灵堂都不让搭。”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 “四弟妹这话问得好生奇怪。”慕容舜舜理了理裙摆。 “不是你一口咬定,说四爷是被人害死的吗?” “既然要查找真凶,这尸体自然不能草草下葬,若是破坏了仵作验尸的线索,岂不让凶手逍遥法外?” “我已经想到了逼出凶手的办法,但还需要几日时间,还请师弟妹稍安勿躁。” 四夫人被噎了一下,将帕子攥得死紧。 “我……我自然是想早日揪出真凶的。” “可是大嫂嫂,这丧仪迟早是要办的呀!” 四夫人抹着眼角,开始大倒苦水: “大嫂嫂有所不知,我们四房账上,如今是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四爷这半年来,神神秘秘的,也不知拿着俸禄去干什么了,半个子儿都没往家里拿过。” “既然这丧事迟早要办,这买寿材的银钱,总该由公中来出吧?” “嫂嫂不妨先拨一百两现银给我,我得马上派人去订一口棺材,总不能让四爷走得太寒酸……” 慕容舜舜在心底冷冷一笑。 张口就是一百两。 拿死去的夫君做筏子,把四房亏空的罪名全推到裴禄头上。 借着办丧事的机会掏公中的银子,为自己攒再嫁的嫁妆?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慕容舜舜脸上露出一抹惊诧。 “四爷一向本分,怎么会几个月不往家里拿钱?” “即便四爷不拿俸禄,四房每个月从公中领的月例银子和米粮,也足够你们一家四口吃喝了。” “怎么会一两银子也不剩?难道是底下有刁奴中饱私囊?” 慕容舜舜身子微微前倾: “这可不是小事!弟妹赶紧将四房的账本拿来,我替你仔细瞧瞧。” “若是真有那起子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必须严惩!” 四夫人一听要查账本,慌乱地连连摆手。 “账本……账本没问题,就是……就是平日里花销大了些……” 慕容舜舜也不拆穿,反而笑了起来。 “弟妹不愿拿账本,我也不好勉强。” “既然四房眼下捉襟见肘,那从今日起,你便带着两个孩子去松鹤园陪老太君一同用膳吧。” 慕容舜舜语气温婉,却绵里藏针。 “老太君喜欢孩子,你们过去吃饭,她老人家总不至于赶你们出来。” “正好趁机遮掩一下,四爷已死的事实。” 四夫人急了:“这,这怎么行?那……那买棺材的银子呢……” 慕容舜舜微微一笑。 “这等粗活,怎能劳烦弟妹亲自去办?我会吩咐枭卫先去城东的棺材铺打听着。” “待挑中了合适的,所需的银两,我自去公中账房支取。” 第283章 死不瞑目 四夫人险些把一口银牙咬碎。 直接派枭卫去买,从公中账房走账,不经过她的手,她一文钱都落不着! “那……那布置灵堂的白布、纸钱,还有做法事的道士……” 四夫人还不死心。 慕容舜舜叹了口气。 “弟妹忘了?前阵子令仪出殡,府里额外采买了不少办白事所需的物什,如今库房里还堆着许多呢。” “白布纸扎应有尽有,何须再去外头花那冤枉钱?” “至于做法事,发丧那日再请道长不迟。” 慕容舜舜端起茶盏:“弟妹若是没有旁的事,回去歇着吧。” 四夫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在慕容舜舜这里讨不到便宜了,站起身,硬邦邦地行了个礼。 “那……就多谢嫂嫂费心了!” 说罢,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拂袖而去。 打发走了四夫人,慕容舜舜回到内室。 刚挑开帘子,一只有手臂便从门后伸出,猝不及防地将她拽了过去。 “唔……” 裴俨将她按胸前,滚烫的热吻急急落下。 直到慕容舜舜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无力地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裴俨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眼眸里暗沉的谷欠色反复翻滚,又不断加深。 舜舜的袄裙在他的揉弄下微微散开,露出一抹桃夭。 “要不是还没将周羡尧那狗贼诛杀,我真恨不能……” 裴俨的手指顺着她的后腰往下,尾音含糊,咬了咬后槽牙。 “让你三天三夜下不来榻。” “哪儿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在我怀里。” 慕容舜舜娇嗔着瞪了他一眼,伸手将衣襟拢好。 “相爷不许胡来。我这身子才出月子多久啊,还需要调养呢。” “以后咱们得定个规矩,四天一次,如何?” 裴俨眼底的疯狂瞬间敛去几分,心疼地按揉她的腰。 “辛大夫不是一直在帮你调理吗?怎么还没好?” 慕容舜舜无奈地翻了白眼,“伤筋动骨尚且需要一白天,我这……可不比挨了一刀轻松。” “好,四天就四天。但过几个月,你得跟我缩短时间。”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声音闷闷的,“昨晚,我没伤到你吧?” “我就是……太想你了。” 说着就要把她抱回床上,扒开亵裤看看。 慕容舜舜哭笑不得,“我没事!昨晚……” 裴俨虽然激动,但毕竟不是毛头小子,改掉了最初蛮牛的毛病。 懂得像磨盘那般,细细研磨了。 “算了,不说了!”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舜舜决定给他找点事情做。 “相爷若是现在无事,不如陪我作画吧?” 她牵着他的手走到梳妆台跟前,从妆匣最底层,抽出了那幅还有一半空白的《柿柿如意》图。 裴俨无所谓作画还是写字,只要是和舜舜待在一起,干什么都行。 慕容舜舜拿起一支紫毫笔,蘸了些汁绿,刚要在画纸上勾勒树枝,裴俨却从背后贴了上来。 他温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左手臂从腰侧环绕过来,抱住她的腰。 右手一把握住了她捏笔的纤手。 “我们一起。” 他引导着她,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根根曲折的树枝。 “再来是叶子,要顺着风的方向……” 笔墨的清香与两人交织的气息融为一体。 裴俨的掌心覆盖着她的手指,带着若有似无的撩拨。 画着画着,嘴唇不安分的落在了她的耳后和侧颈。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出枭三的声音。 “相爷!夫人!” “有消息了!柳少主的金裳凤蝶……找到柳轻芒了!” …… 风雪交加的京郊荒野,枯草被积雪压折了一地。 裴俨与慕容舜舜乘着马车,在枭卫的护卫下来到一处废弃的土窑前。 柳蝶衣心系他们诛杀宸王的大计,不知道他们还用不用的上柳轻芒,按捺住立斩叛徒的杀意,留着他最后一口气。 待男女主披雪踏入时,柳轻芒气若游丝地趴在地上。 他浑身脏污,面如金纸,仰望着面无表情的柳蝶衣。 “你……怎么找到我的?” “蛇王……拼死将我带出什刹海,把我拱上岸便咽了气……” “我泡过水,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气味。” 柳蝶衣面沉如水,单手在半空中轻巧一提。 只见一只细如牛毛、近乎透明的蛊蚕,竟从柳轻芒的后脖颈处爬了出来。 柳轻芒眯起眼睛,好半天才看见了它,凄然苦笑。 “你下蛊的手法,比三年前更快了……我竟毫无察觉。” 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珠盯着柳蝶衣: “我知道你想杀我,但三年前……” “族中秘宝的失踪,师父手札被盗……还有残害师兄弟的……真的……不是我。” “师父说我……滥用蛊术、投机取巧,为给父母报仇不择手段、伤及无辜……我都认!“ “但是——我从未背叛过师门,是你……是你……” 柳蝶衣眸子一转,清冷的嗓音里夹杂着掩不住的错愕:“不是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迅速抛出当几个师兄弟被杀前后的细节,厉声追问。 柳轻芒的回答与他说知的截然不同。 柳蝶衣的脑海中瞬间电闪雷鸣,无数破碎的画面渐渐拼凑。 “当年,指认你背叛师门的,却也并不是我。” 此言一出,土窑内死寂一片。 慕容舜舜与裴俨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一招歹毒的挑拨离间! 他们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周羡尧。 柳蝶衣蹲下来,搭住柳轻芒的寸口脉,几息后。 “没救了,说遗言吧。” 柳轻芒喘着粗气,无声地滚落一行清泪,看向慕容舜舜和裴俨。 “你们来……是想问我,周羡尧的……弱点吧。” “他,除了自己,最在乎的……是……他的母亲。” 说罢,举起手,用力扯下脖颈上的红绳。 红绳末端,拴着一枚打磨得光滑的四角飞钉。 “当年……他蒙面救我时……用的便是这个。” 柳轻芒呕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飞钉放在柳蝶衣手里。 双目圆睁,宛如厉鬼,不甘地盯着虚空。 “替我……杀了他。” 第284章 围猎开始 十一月初一,京城雪后初霁。 三大殿中轴线上的中极殿前的广场,残雪尚未扫净,散发着阵阵寒意。 中极殿正南面的城楼上,视野开阔,足以将整个广场的动静尽收眼底。 宸王周羡尧身披一件玄色大氅,端坐于紫檀木雕花圈椅中。 他腰背笔挺,面容犹如一块融了春阳的冰玉。 素来温和的眼眸底,此刻翻涌着难以遏制的狂热与激动。 禁卫军已在中极殿四周设下埋伏,火铳手与弓箭手皆已就位,只待他一声令下。 只要今日诛杀柳蝶衣,再趁乱了结了身旁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这天下,便尽数落入他的囊中。 “皇叔,快尝尝这个!” 小皇帝周棣脆生生的嗓音,打断了周羡尧的思绪。 周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毫无坐相地趴在桌案上,将一碟热乎乎的御爱窝窝往周羡尧面前推。 她随手拈起一块窝窝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充满了孩童的纯真与好奇。 “这是小厨房刚做好的,好吃着呢。” 周棣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青玉酒壶,作势要往自己的杯子里倒。 周羡尧连忙抬手挡住。 “皇上,这御酒性烈,您年岁尚小,不能饮酒,还是喝雪梨汤吧。” 周棣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情愿。 眼珠骨碌碌一转,端起旁边的雪梨汤,倒进白玉酒杯里。 “不能喝酒,那朕以汤代酒,过过瘾总可以吧?” 周棣笑嘻嘻地举起杯子,在周羡尧的酒盏上轻轻碰了一下。 “皇叔,来,我们干杯!” 周羡尧垂眸,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到底是个孩子,这等关乎江山易主的生死关头,竟毫无觉察。 还有心思在这儿玩过家家的把戏。 他前几日才喝了柳轻芒的毒血,短时间内,不怕中毒。 更何况,小皇帝一直很亲近他,又怎会给他下毒。 却不知周棣压根没打算给他下毒。 引他喝酒,是因为接到了慕容舜舜通过铜轨传来的密信,饮酒之人可吸引蛊虫。 周羡尧唇角勾起,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周棣喋喋不休地念叨。 “皇叔好酒量!等会儿若是抓住了那逆贼,朕要把他的脑袋砍了,悬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来来来,为了今日大捷,咱们再干三杯!” 周棣殷勤地给周羡尧斟酒,一连又干了三杯。 周羡尧酒量不错,毫无醉意。 就在这时,广场上,出现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柳蝶衣在太监王本初的引路下,一步步踏入中极殿前宽阔的广场。 他没有穿大楚的衣裳,而是一身苗疆少主独有的服饰。 浅蜜色的肌肤在雪地中格外显眼,浑身银饰叮当,连墨色的发丝里也编有亮闪闪的银饰。 柳蝶衣左手拿着一块梅花糕,边走边吃,还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周围的布局都记在了脑子里。 出发前,陆云峥给过他一张紫禁城地图,标记了几个可以撤退的地方。 “如果突发意外,裴俨和舜舜计划失败,你就赶紧跑,我会在外头接应你!” 柳蝶衣心里好笑。 他怎么可能会失败? 但四周的杀气越来越重,他右手袖口上的金裳凤蝶不停地抖动着触角。 周羡尧站在城墙上,俯视着这个漂亮的猎物。 看到柳蝶衣那副还在啃着糕点的散漫模样,他心中的轻蔑达到了顶峰。 苗疆少主又如何,论心机,根本无法与他们汉人相比。 周羡尧负手而立,运转内力,一开口便是声如洪钟。 “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 话落,中极殿四周瞬间涌出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禁卫军。 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在后,将柳蝶衣围了起来。 柳蝶衣停下脚步,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从容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缓缓环顾了一圈,这才仰起头,看向城楼上的周羡尧。 瞳仁里不见半分恐惧,反而透出一丝嘲弄。 周羡尧见他不仅不怕,还如此倨傲,恼怒地挑眉。 他提气厉喝:“柳蝶衣!今日插翅难逃,还不快快认罪!” 柳蝶衣歪了歪头,面露疑惑:“你谁啊?” “我接的是皇上的口谕,我是来见皇帝的,你是何人,在这儿鬼叫什么?” 周棣听到这话,立刻扒着城墙的垛口,兴奋地蹦跶了起来。 “朕!朕在这儿!” 他伸出左胳膊,用力冲底下的柳蝶衣挥手。 一双眼睛盯着柳蝶衣那张脸,心里欢快地大叫。 啊啊啊!苗疆出美人! 这小哥哥也太好看了吧! 一身叮叮当当的银饰撩死人了! 周羡尧被周棣这幼稚的举动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忍着怒火,压低声音提醒:“皇上!” “这贼子狡猾多端,咱们今日是要审判并诛杀他的,您怎可如此……轻佻?稳重些!” 周棣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收回了手,假模假样地轻咳了两声。 “皇叔说得对,办正事,办正事。” 周羡尧深吸一口气,重新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 “柳蝶衣!你入京城图谋不轨,不仅纵火烧相府,谋害首辅大人的三个子嗣,更在此前深夜于相府行刺本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十恶不赦的死罪!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蝶衣嘴角上扬,嗤笑了一声。 “你们中原人,编故事都不打草稿的吗?” “你说,我纵火想杀裴相的孩子?” “我进京的第二天,就跟着陆云峥去相府看过他们了。" "若是我想杀,三个奶娃娃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周羡眼神骤然一凛。 柳蝶衣去过相府?还是跟着陆云峥一起去的? 这件事,他为什么没有收到风声? 轻芒这个废物! 柳蝶衣没有给辩驳的机会,毫不留情地讥讽。 “你这情报网,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破烂。就凭这,也想在京城搅弄风云?” 周羡尧脸色铁青,正欲开口反驳,柳蝶衣却拔高了声音,再次发难。 “还有,你说我曾一直派死士追杀你?甚至亲自入相府刺杀你?” “行,那你说说看,我刺杀你那晚,用的是什么武器?” 周羡尧怔了一下,额角渗出几滴冷汗。 他没想到柳蝶衣会这么镇静。 面对如此严重的污蔑,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惊慌失措,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吗? 这个柳蝶衣,怎么这么冷静。 第285章 宸王断臂 “你用的,自然是苗疆短刀。”周羡尧从容道。 “呵。” 柳蝶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 “轻芒善用短刀,你便以为我也用短刀?” 说话间,他的右手已经扣住颈间的苗银项圈。 只听“咔哒”一声。 项圈从中间分开,变成了两柄寒光湛湛的弯刀,还有尖锐的刀锋从顶端弹射而出。 柳蝶衣双手交错,双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两道银月。 “瞧见了吗?这才是我的武器!宸王殿下,想栽赃陷害我,可没那么容易。” 周羡尧面皮微微抽搐,感觉到周棣的目光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强词夺理!刺客为了隐藏身份,怎么会傻到使用自己的本命武器?!” “皇上,您千万不要被这狡诈的苗人蒙骗了!” 周棣却根本没在听周羡尧的话。 他双眼放光地盯着柳蝶衣手中的双弯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好漂亮、好精致的武器! 这等神兵利器,跟苗疆少主也太相配了吧! 周羡尧见周棣不搭理自己,抬起手,对着底下的禁卫军喝道。 “禁卫军听令——!抬起火铳,射杀这贼子……” “慢着!” 周棣忽然大喝一声,打断了他。 刚刚还一团孩子气的小皇帝,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天子的威严。 “朕还没有下令,你们这是上赶着……想效忠谁?” 周羡尧的脸色骤变。 周棣挑眉看向周羡尧,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皇叔,你告诉朕,谁才是这大楚的皇帝?” 周羡尧怔在了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岁孩童,竟然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这太荒谬了! 不等他回神,周棣扭头冲底下的柳蝶衣使了个眼色。 接收到信号的柳蝶衣嘴角微微勾起唇角。 “宸王殿下!” 柳蝶衣提高了音量,声音穿透了猎猎风雪。 “你说我纵火的目的,是为了掳走病重的裴阁老?” “要不,你自己回头看看。” 周羡尧没明白柳蝶衣这话是何意,直到周棣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 “皇叔,你往后看!” 周羡尧僵硬地转过头,顺着周棣手指的方向,看向城墙的另一头。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稳稳地踏着阶梯,拾级而上。 他穿着一袭绯红色官服,金丝加五彩丝线绣成的仙鹤在天光下栩栩如生。 这是,裴俨! 他脸上竟没有一丝羸弱。 整个人沉稳冷冽,犹如寒风中的一杆劲竹。 周羡尧如同被雷劈中,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这……这不可能……” “他……他不是应该……” 裴俨一步步走近,红色的衣角在雪地中翻滚夺目。 他每走一步,周羡尧的心脏就跟着颤抖一下。 “我不是应该病入膏肓,人事不省?” 裴俨停在周羡尧身前五步远的地方,薄唇微启。 “宸王殿下,您对臣的身体这般关心……” 裴俨眼底满是嘲弄,字字如刀:“是多希望臣死啊。” 周羡尧冷汗直下。 他看了一眼裴俨,又看向底下从容不迫的柳蝶衣。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 这是一个局。 一个从头到尾,专门为他周羡尧设下的圈套! 他不可置信地转身,想要抓住周棣。 然而,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小皇帝,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几丈之外。 数名锦衣卫,拔出绣春刀,将周棣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皇上!”周羡尧目眦欲裂,温润的笑脸终于维持不住了,嘶声怒吼:“你骗我!” 周棣从锦衣卫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冲着气急败坏的周羡尧吐了吐舌头,还做了一个鬼脸。 “皇叔,兵不厌诈啊!” “再说了,是你不做人,先骗朕的!朕不过是为了自保,将计就计罢了。” 周羡尧闭了闭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头一阵腥甜。 他筹谋半生,苦心经营,甚至不惜放下身段去拉拢寒门和庶民,笼络所有能笼络之人。 昭德帝死了,他以为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没想到,竟然栽在了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和本该死去的裴俨手里! 恻隐之心果然要不得。 早知道入宫当晚,他就给周棣种下冷梅香蛊,直接把他变成一个傀儡。 哪里想得到,周棣这个小骗子,之前一直在与他做戏! “周棣!” 周羡尧睁开眼,双目殷红。 “你才十岁,怎么可能知道如何做皇帝?!” “这大楚的江山,若是在你手里,迟早要断送!” 他厉声咆哮着,抽出了藏在腰带中的软剑。 “倘若你真的聪慧,现在就下旨退位让贤!” “本王看在叔侄一场的情分上,还能饶你一命!” 原本对周羡尧极为有利的局势,眼下彻底逆转。 禁卫军他还没来得及策反,效忠的依然是小皇帝,而裴俨的出现,戳穿了他的谎言。 他目前唯一的生机,就是杀了这几个锦衣卫,挟持周棣逃出京城,返回武昌! 周羡尧身形暴起,直奔周棣而去。 “退位让贤?好大的口气!” 周棣被锦衣卫护着一边往后退,一边毫不留情地还嘴。 “朕可以退位,但你贤吗?!” “裴禄在湖广两地兼并良田、草菅人命!一家八十多口人命呐,你视而不见!” 周羡尧手中的软剑挽出一个狠辣的剑花,瞬间挑开了两名锦衣卫的喉咙。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此时绝不能分心。 周棣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字字犀利。 “为了谋逆,你不惜庇护那畜生,栽赃陷害远道而来的苗疆少主!” “甚至试图蒙蔽朕,希望朕对苗疆起兵,导致西南大乱!” “你装出一副悲天悯人、爱民如子的模样,实则满手血腥,为了篡位不择手段!” “武昌军民倘若知道你是这种禽兽,还会继续拥护你吗?!” 周棣每控诉一句,禁卫军便动摇一分,有的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火铳或弓箭。 周羡尧充耳不闻。 眼中只有周棣那件明黄色的常服。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拼死血战,连杀数名锦衣卫,距离周棣已不足三步之遥。 周羡尧狞笑着伸出左手,想要去掐周棣的脖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周棣衣领的一刹那。 一股狂暴的杀气,从他背后陡然袭来。 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自上而下,劈向他的手臂。 “啊——!!!” 周羡尧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尖叫。 他整个人如同破败的麻袋,跌扑在地。 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右臂根部传来,让他疯狂颤抖。 只见原本属于他的右手,连同着半截手臂,此刻鲜血淋漓。 握着软剑的手指,还抽搐了一下。 鲜血从断口处喷射而出,霎时染红了他的衣裳。 周羡尧不可置信地眨了下眼睛。 裴俨,砍掉了他的右臂! 第286章 轮番掌掴 城楼上的风裹着残雪,卷起刺鼻的血腥味。 周羡尧痛得浑身战栗,额头青筋暴突,却死咬着后槽牙,没有满地打滚。 他果断地用左手解下腰带,用力地勒住断臂根部。 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用牙咬开塞子,哆嗦着将里面的止血散,一股脑全倒在断臂切口上。 裴俨负手立在几步开外,绯红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能将对别人的狠绝,同样用在自己身上,此人求生欲之强、心志之坚,的确世间少有。 只可惜,他的心是黑的。 周羡尧靠在冰冷的墙垛上,仰起惨白如纸的脸,忽地低低笑了起来。 “裴俨……你砍了我的手,心里可是痛快极了?” 他眼底闪烁着恶毒的光。 “你那般护着慕容舜舜……知不知道,她每晚都在梦里唤谁的名字?” 裴俨眼神瞬间暗沉。 “她早移情别恋,爱上我了。你这首辅,不过是——” 话音未落,周羡尧左手一抬。 只听得“嗖嗖”两声锐响,两枚幽蓝色的袖箭直逼裴俨面门! 他抛出这般粗鄙的言辞,根本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想刺激裴俨的心魔,借机暗算求生。 却不知裴俨早有防备。 “叮当”两声脆响,打掉了袖箭。 裴俨一把攥住了周羡尧的衣襟,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羡尧那张端丽的脸上。 直打得周羡尧嘴角撕裂,飞出两颗带血的牙齿。 “这一巴掌,我是替舜舜打的。”裴俨的声音极冷。 “她手无缚鸡之力,你竟然给她下蛊,陷她于不贞,简直罪大恶极。” 周羡尧被打得头晕目眩。 啪——! 裴俨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甩在他另一侧脸颊上。 “这一巴掌,是替我的三个孩子打的。” “你想杀我,冲着我来便是!” “为何要派柳轻芒纵火,牵累我那三个尚在襁褓的骨肉?!” 周羡尧被丢了回去,狼狈地咳出一口鲜血,咧开嘴,居然笑了起来。 “这就恼羞成怒了?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一个废物,也配指责我?” “就算我不下蛊,你敢说,慕容舜舜一点也不喜欢我?” 裴俨又给了他一巴掌,但这次被他的左手挡住了。 “放肆!裴俨,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啪! 趁他俩打嘴仗,周棣气鼓鼓地大步冲过来,给了周羡尧一巴掌。 “这一巴掌,朕是替天下百姓打的!” 周棣稚嫩的嗓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周羡尧抬眼,不可置信地盯住了他。 “你知不知道藩王谋逆,最可怜的是谁?”周棣愤慨至极。 “是你封地里那些无辜的百姓!” “战火一开,流民失所,十室九空,若是再赶上黄河泛滥,大楚便会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你口口声声爱民如子,实则是拿封地百姓的身家性命做你往上爬的阶梯!" “你对得起他们对你的信任吗?!” 这番痛斥铿锵有力。 周羡尧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剧烈颤抖。 “信任?”他惨白的脸上满是讥诮。 “皇上,你睁大眼看看,除了我武昌的百姓,哪个藩王封地的百姓过得像个人?!” “但只要我坐上那把龙椅,天下苍生都能过上那样富足的好日子!”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长远的千秋盛世,牺牲一部分人算什么?” “跟万世基业比起来,这点代价何足挂齿!” 周棣被这番诡辩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裴俨却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宸王殿下,死到临头还要用这种诡辩来粉饰你的贪欲。” “历朝历代,藩王谋逆,第一批被充当肉盾和炮灰的,就是那些你口中过上好日子的百姓。” “你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只是把他们当成你夺取龙椅的工具。” “你若是真心为了武昌的百姓着想,便该主动上表,削去王位。” “解散十万护卫军,将封地交还朝廷。” “自请削藩?解散军队?”周羡尧双目猩红,声嘶力竭:“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仰起头,俊美的面容早已扭曲。 “我从生下来,每天便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一度以为,只要听娘的话,足够本分,足够听话,就不会招惹灾祸。” 他干裂的嘴唇勾起凄厉的弧度,眼底溢出刻骨的恨意。 “可父皇是怎么对我的?” “我变成了一个跛子,他不去惩治凶手,却册封我为宸王,送我去了武昌!” “还故意将我的母亲留在深宫,牵制我!” “可怜我娘,日夜思念我,在吃人的皇宫里生生熬尽了心血,哭瞎了眼睛,病死了!” “而他……却连我回京奔丧都不准!” 周羡尧的眼泪混着眼角的鲜血滑落,“那一年,我十七岁。” “也就是在那时,我终于明白了……” “在这世上,唯有做了皇帝,才能不被人欺辱!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风陡然变大了,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周羡尧喘息着,笑得如同恶鬼。 “篡位之路本就危险重重,我败了,我活该去死。” 他戏谑地盯着周棣和裴俨。 “可是,你们若是真杀了我,对我死心塌地的十万武昌护卫军,必反!” 裴俨冷眼看着他最后的挣扎,语气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 “不可能。只要我们将你包庇裴禄灭门血案一事公之于众,只要有点良知,便不会助纣为虐。” 周羡尧摇了摇头,语调上扬。 “裴相,你可真是天真啊。” “你可知……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他们培养感情的?” 周羡尧舔了舔嘴角的血迹,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又可知,我是何时,对他们下了那冷梅香蛊?”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裴俨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惊骇。 周棣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刚跃上城楼的柳蝶衣抬起了左手。 嗖——噗! 周羡尧浑身一颤。 低头看去,只见一枚四角飞钉,扎入了自己的右胸,鲜血飞溅。 这是…… 第287章 群策群力 柳蝶衣走过来后,一脚狠狠踹在周羡尧的下巴上,直接将他踹得满嘴是血。 “畜生,你怎么敢的——” “对那么多人下蛊,有违天道!” 他在脑海中飞快盘算了一下师父那本前辈手札被盗的时间,脸色骤变。 “你从三年前就开始动手了?!” 柳蝶衣的手指微微发抖。 “中蛊时间太久,一碗烈酒解不了了。” “而且,中蛊的人太多,他们彼此之间的气息会互相影响,不断加深对种蛊人的绝对迷恋和服从!” 周羡尧没在意他说的话,此时她痛苦地用左手捂住伤口,眼里只有飞钉。 “轻芒呢?你……你杀了他?!” 柳蝶衣斜眼冷睨着他,周身溢满了杀气。 “若不是你处心积虑地利用他、欺骗他,他何至于一步错,步步错?甚至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害死他的人,是你!” 周羡尧的眼睫狠狠地抖了一下。 从他利用轻芒那日起,就知道终有一日,他会为死在某次任务中。 可真到了这天,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 “不会的,他武功那么高,不会死的……”周羡尧强忍着剧痛想要爬起来。 “轻芒,轻芒……” 柳蝶衣朝他脸上狠狠啐了口唾沫。 “呸!你有什么资格喊他的名字?!“ 他向两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摁住他!” 两名锦衣卫将周羡尧按在地上。 “柳蝶衣,我一定会杀了你,杀了你——” 柳蝶衣从腰间的银饰筒中抽出一根银针,刺入周羡尧后颈的大穴中。 不过几息的功夫,原本亮银色的针尖,竟泛出诡异浓郁的幽绿。 他的表情变得极为难看。 “皇上,种蛊人一旦种蛊超过一千人,反噬的联结极为危险。” “若是现在杀了他,远在武昌的十万军民便会……立刻发狂!” “他们会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不吃不喝,哪怕用爬的,也要到京城来找他!” 难怪周羡尧之前只带着轻芒就敢入宫,敢在背地里干出那么多腌臜事。 不是他不怕死。 而是武昌的十万护卫军,都是他的人质! 周羡尧缓缓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得意。 “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挑衅地看向周棣身上,刻意拖长了语调。 “所以现在,你要怎么办呢……我的好侄子?” 周棣浑身都在发抖。 她是从现代穿越而来的,骨子里深植着众生平等的念头。 哪怕成了皇帝,依然无法完全融入这吃人的封建制度。 让她为了杀一个反贼,眼睁睁看着十万无辜百姓变成发狂的禽兽? “朕……”周棣眼眶通红,两手紧攥,“不能杀他。” 听到这话,周羡尧仰起头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就你这样还做什么皇帝?换了我,杀便杀了,死多少百姓又与我何干?哈哈哈!” 周羡尧这副有恃无恐的猖狂样,把一旁的柳蝶衣彻底激怒。 他冷笑一声,微微抬起右手,解开束腕的袖口。 十几只黑色蛊虫从他袖口振翅而出。 “去。” 它们闻到周羡尧身上的酒气,便兴奋地在半空中疯狂扭动。 顺着他的耳鼻,顷刻间,钻入了他的身体! 烈酒在胃里挥发的热气,点燃了蛊虫的狂欢。 它们试图寻找到酒精最浓郁的地方。 “呃——啊啊啊啊啊——!!!” 周羡尧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致,眼球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无法描述的剧痛在身体里不同的地方爆发,仿佛有千万把带倒刺的小刀,在刮剔他的骨髓! 他痛苦地在地上痉挛、扭曲,声音都变了调。 “柳蝶衣!你……你不能杀了我!” “你不能——!” 蛊虫在周羡尧体内肆虐,要不了他的命,却能让他生不如死。 周棣吩咐禁卫军将人堵了嘴,秘密押入天牢最底层。 为了防止武昌那十万被种了蛊的护卫军闻风暴动,当即下了封口令。 对外宣称宸王殿下在宫中突发急症,皇上仁孝,特留其在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 随后又根据裴俨的建议,把慕容舜舜、陆云峥、阿洛伽和玄素真人都召进了宫,在南书房商议。 风雪被厚重的红漆殿门挡在室外,南书房内暖意融融。 慕容舜舜解下了带着风毛的雪色斗篷,交由宫女妥善挂好,露出里头的海棠红织金妆花袄裙。 她的身子虽已调理得七七八八,但在雪地里站许久了,指尖依然发凉。 一旁的裴俨敏锐地察觉到了,伸出温热的大掌,将她微凉的柔荑裹入掌心。 舜舜偏过头,撞进男人深邃如海的眼眸里,唇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此时,周棣毫无帝王架子地在龙案后头坐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盏。 隔空点了点底下的众人,忽然乐了。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们瞧瞧,咱们这儿有裴卿、慕容夫人、陆御史,还有两位苗疆高人、玄素真人,再加上朕。” “整整七个人,那就是两个半诸葛亮!朕就不信,咱们凑在一块儿,还想不出个破局的法子!” 他这番童言童语,使得殿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几分。 陆云峥轻笑一声,调侃道: “微臣若是那半个诸葛亮,真去了武昌,恐怕还没摇两下羽毛扇,就被十万疯狗给撕了啊。” 柳蝶衣没有笑,指尖抚摸着金裳凤蝶。 “轻芒临死前说,当年偷走苗疆秘宝、害死同门师兄弟的,不是他。” 他看向阿洛伽:“我们当年都被骗了!干这些丧尽天良之事的人,是宸王!” 阿洛伽叹了口气,沧桑的眼底闪过一丝懊悔与明悟。 “这就说得通了。宸王手里有苗疆秘宝,才能给那么多人种下冷梅香蛊。” 舜舜好奇地问:“阿洛伽师父,你们一直说的苗疆秘宝,究竟是个什么物件? “为何能有这般逆天的效用?” 第288章 破局神招 柳蝶衣闻言,解释道:“那秘宝,是我们这一脉先祖传下来的六管芦笙。” “只有历代少主才能继承,不到万不得已、苗疆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得轻易吹奏。” “一旦在种蛊时吹奏它,能将种蛊的范围扩大数倍乃至数十倍,或者让蛊毒的效力深入骨髓。” “周羡尧有了它,才能凭一己之力,给十万护卫军种蛊。” 舜舜仍有疑惑:”阿洛伽不是说,喜欢饮酒之人,不容易中草木蛊吗?“ 柳蝶衣扯了下嘴角,叹息道:”兵卒的确大多喜爱饮酒。” “但周羡尧是宸王,下令禁止全军饮酒,数日之后再种蛊,不就行了?“ 周棣听得直皱眉,“朕这就派锦衣卫潜入武昌,到王府里把这芦笙找出来,毁掉!” “不行。”阿洛伽无奈地摇了摇头,“迟了。” “三年,足够冷梅香蛊彻底扎在那些人的骨血之中。” “先辈的手札里,也从未记载过这等规模的蛊该如何解。” “老朽也没本事给十万人解蛊。”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十万百姓变成无脑的野兽? 或者派大军去镇压,生灵涂炭? 舜舜垂下浓密的眼睫,大脑飞速运转。 纤细的食指无意识地在裴俨的掌心画起了圈。 裴俨觉得有点痒,喉结微滚,但垂眸见她如此专注,一动没动。 “等等,轻芒临死前,还提起过一件事!” “他说宸王最在乎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娘!“ “皇上,如果我们能找到他母族的亲人,动之以情,有没有可能……“ 周棣苦着脸摇头,"宸王的生母出自寒门,外公是个言官。” “他外公因为某次谏言得罪了皇祖父,全家被流放,死在途中了。” “别说去找人了,就算提及这事儿,也只会加重宸王对朝廷的恨意!” 舜舜失望地垂下眼帘,但很快又眼波一闪。 “阿洛伽师父,您上回赠予我的那本书,我细细研读过。” “上面记载,若是遇上无法解开的蛊,可以寻找效用截然相反的新蛊,给中蛊之人再次种下,互相抵消。” 阿洛伽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了。 “对啊!老朽真是急糊涂了,怎么把这个法子给忘了!” “冷梅香蛊的作用,是让中蛊者对种蛊之人产生迷恋与盲从。” “要解此局,可以需用豆娘炼制而成的离情蛊!” “这蛊一旦入体,会激起宿主内心最深处的厌恶与防备,会让中蛊者对原本迷恋的人产生极度的反感,避之不及!” 众人闻言,顿时精神大振。 “等会儿,豆娘是谁?”陆云峥蹙起眉梢,看向柳蝶衣,“你难道还有……师姐或者师妹?” 柳蝶衣乜了他一眼,心里好笑。 “你没见过豆娘?” 陆云峥茫然。 “我何时见过?在你寨子里养伤那段时间,也没见你身边出现什么……女人啊。” 舜舜好奇地睁大眼睛,目光在他俩之间逡巡。 阿洛伽像看白痴似的瞟了陆云峥一眼。 “陆大人,豆娘长得跟蜻蜓很像,但比蜻蜓小很多,夏日池塘里就有,你居然没见过?” 陆云峥错愕地眨了眨眼。 “那,那玩意叫豆娘?”他挠了挠头,耳尖霎时通红,“呵,呵呵,是我孤陋寡闻了。” 可喜悦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瞬,新的难题又横亘在众人面前。 玄素真人甩了甩拂尘,“法子是好法子。可问题是,谁去武昌?” “不仅要潜入戒备森严的宸王府,找到那把六管芦笙。” “还得找个机会,让那十万护卫军齐聚一堂,乖乖待在原地。” “种蛊人要吹奏完一整首曲子,并将豆娘蛊种入他们体内!” “稍有差池,去的人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阿洛伽也面露难色,仔细思索了一下。 “我和真人联手,顶多也只能控制百来人,再多便会被反噬了。” 南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裴俨开了口。 “要让他们乖乖待在原地,臣想,皇上应该有办法。” 周棣先是一愣,随即眼睛滴溜溜一转,抚掌大笑。 “犒赏啊!” “寻个由头,以朝廷的名义大张旗鼓地去武昌犒赏他们!” “面对真金白银的赏赐,他们不仅会待在原地,还会饱含期待,到时候,什么曲子吹不得?” 他兴奋得脸颊泛红,但很快又挠起了头。 “只是……犒赏藩王的护卫军,这由头若是不合适,反而会引人生疑。” “裴卿,此事可就得看你的了!”周棣满眼期待地望着裴俨。 裴俨剑眉微拢,脑海中快速回忆近年来湖广地区的奏折与卷宗。 “臣需回内阁一趟,将近两年武昌呈上来的公文和邸报仔细查验一番。” 周棣立刻准奏:“好好,你速去速回!” “朕已经命御膳房备膳了,你们几个今日都在宫里用午膳,谁也不许走!” 午膳很快便摆了上来,因着是在南书房,没设大宴,众人便分食几张小案。 炙羊肉、银丝鱼羹、金丝酥雀……香气四溢。 众人初次在皇宫用膳,哪怕是平日大大咧咧的陆云峥,也难免拘谨。 但周棣是个人来疯,又没有古人那么重的尊卑观念。 他一边吃着羊肉,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数日前早朝时,某位御史大夫上奏时不小心掉了假牙。 那手舞足蹈的模样,逗得舜舜都没忍住,拿帕子掩唇轻笑出声。 气氛总算熟络起来,众人一边用膳,一边顺着话头聊起了西南的局势。 周棣放下筷子,看向柳蝶衣和阿洛伽。 “此次平定宸王之乱,苗疆出了很大的力,陆云峥上奏为你们请功了。” “苗人避居深山,生活清苦,吃口盐都非常不易。” “朕决定了,在苗疆与汉人交界的县镇,设立两个官市!” 周棣拍板定音。 “以后苗人和汉人可以这两个官市进行贸易往来,除了盐铁,一切东西都可自由买卖。” “五年之内,减免所有赋税!盐铁,朝廷则以五层的价格卖给你们。” 第289章 温柔投喂 此言一出,柳蝶衣和阿洛伽皆是浑身一震。 数百年了,苗人被打压、被防备,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柳蝶衣眼眶微红,撩起衣摆便要与阿洛伽一同下跪谢恩。 “草民代苗疆数万子民,叩谢皇上隆恩!” “哎哎哎,打住打住!”周棣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几步冲过去托住他们的胳膊。 “朕最烦……咳,动不动就下跪这一套。”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政策是互惠互利的,汉人也能从中赚到钱,咱们这是双赢!” 小皇帝摆摆手,美滋滋地又回到了座位上。 办成了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周棣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多吃了一碗米饭。 他正夹着一块鱼肉,无意中瞥见底下的慕容舜舜。 只见她压低声音,正侧头跟身后的宫女低语着什么。 “慕容夫人,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你刚出月子不久,想吃什么尽管跟朕说,朕让他们现做!” 舜舜被小皇帝突然点名,脸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 她赶紧站起身,赧然解释。 “臣妇多谢皇上关怀。这饭菜极好,臣妇已经吃饱了。” 她顿了顿,咬了下水润的唇,“臣妇只是……想让宫女姑姑去寻个食盒来。” “把可口的饭菜盛上,请她给相爷捎去。” “他忙起公务来总是废寝忘食,内阁虽然也有伙食,但终归是光禄寺做的……” “不如陛下的御厨做的好吃。” 周棣“扑哧”一下乐了。 光禄寺做的饭菜有多难吃,那可是流传到现代都有恶名的。 她登基后,便以年纪小需要更松软可口的食物为由,给自己弄了个小厨房。 御厨也都是她自己挑的。 还时不时指点一二,当然比光禄寺那群家伙做的好吃多了! “好好好!真是鹣鲽情深呐!朕还当是什么大事!” 她大手一挥,“去,给慕容夫人拿个最大号的食盒过来!” “把羊排、热乎的参汤,通通给裴首辅装上!” 舜舜满面通红,有些不好意思。 但还是极其细致地将裴俨爱吃的几样菜,妥帖地装进食盒里。 一刻钟后,内阁值房。 裴俨正在翻阅着泛黄的邸报,眉宇间凝着一层寒霜。 一名宫女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裴俨连头都没抬:“放下吧,本相不饿。” 宫女欠了欠身,小声道: “这是……慕容夫人亲自在南书房为您盛的,里头都是您爱吃的菜,嘱咐您务必趁热吃。” 裴俨愣了一下,这才转身接过食盒,掀开了盖子。 腾腾的热气带着饭菜的鲜香扑面而来。 裴俨嘴角不自觉上扬,跟吃了蜂蜜似的。 没想到舜舜哪怕是在御前,心里也时刻记挂着他。 裴俨在一旁的铜盆里净了手,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吃得半饱了,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堆邸报。 一页一页翻过。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去年夏天的一份邸报上。 去年夏汛,长江沿岸水位暴涨,险些决堤。 宸王周羡尧亲自率领护卫军,日夜苦战,修筑长江堤岸,终保武昌百姓免受水患之灾。 裴俨深邃的眼底一颤。 不管周羡尧是为了作秀还是如何,这件事,他总归做得对。 "就这个吧。“ 以修筑江堤、保卫长江水利为由,代表朝廷和皇上,去重赏这十万护卫军,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正思索间,窗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风响。 枭三如鬼魅般掠入值房,单膝跪地:“主子,属下把江夏县李县令带进京了!” 裴俨眉心一舒:“人在何处?” “就在宫门外候着。属下不知该送去大理寺,还是送进宫,便来请示。” 枭三顿了顿,面色有些凝重。 “爷,属下沿途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今年这气候实在反常,江夏和襄阳也就算了,但我听行商说,广州府那边竟也下起了雪!” “属下走水路到了应山,沿途不停地换马,这才顺利将人带回。” 裴俨听罢,神色陡然一凛。 他立刻起身,大步走到隔壁,将此事知会了王舒王阁老。 六十多岁的王阁老听闻,捋着胡须连声道: “此事不容轻忽,老夫这便去钦天监查证星象水文!” 安排妥当后,裴俨命枭三拿自己的腰牌,直接将那李县令带入宫中。 南书房内,众人用完午膳,正在品茶消食,裴俨回来了。 枭三提溜着一个穿着旧棉袍的中年男子,跟在他身后。 李县令原本就畏惧裴俨的滔天权势。 在家中被枭三“掳”走时,他心道完了,要被首辅大人灭口了。 此时扑通一声伏在地上,牙齿咯咯打架,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冷汗已然把后背透湿。 周棣不明白其中关窍,皱起小眉头,稚声询问: “堂下何人?既被带到朕面前,有何冤屈,只管抬起头来说话。” 听到这童音,李县令浑身一震,偷偷抬眼,猛然意识到,坐在上首的是当今天子! 他把心一横,连连磕头。 “臣江夏县令李成,叩见皇上!” “臣有一事,拼死也要告发!” 他哆哆嗦嗦,将裴家下人如何仗着裴俨权势,在湖广强行兼并良田,又如何为了掩盖行径,残杀上百口无辜百姓…… 甚至威胁他不准上报之事,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罪臣以项上人头发誓,所言句句属实!” “如若皇上不信,罪臣死不足惜,只求皇上明鉴,放过臣家中老弱妇孺!” 慕容舜舜听到这话,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裴禄这个混账,竟敢在湖广两地这般败坏相爷的名声,死不足惜! “朕是那种滥杀之人吗?” 周棣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裴俨。 “裴卿,你既敢把人带到这儿,可见根本不怕东窗事发。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裴俨神色坦荡,上前一步,衣袖一拂,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皇上明鉴,臣的堂弟裴禄近些年,打着臣的名号在湖广招摇撞骗、鱼肉乡里。” “臣此前并未察觉,以至于酿下此等血案,臣——难辞其咎!“ “请皇上派大理寺和刑部彻查此事,秉公处理,不必有任何顾忌!” 第290章 以退为进 南书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此事一旦查实,身为当朝首辅的裴俨,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到时候,御史大夫和士族官员们,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齐齐上奏。 他的首辅之位,保不住了。 龙案之后,周棣凝眉沉思,久久没有吭声。 内阁的几位辅臣之中,唯有裴俨跟她最谈得来。 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个黄口小儿就轻视,性子虽冷,但办事方式却最合周棣的胃口。 只讲办事效率,专注于解决问题,不搞人情世故,不踢皮球,不甩烂摊子。 若是裴俨做不了首辅,谁能挑起这个重担? 周棣眉头紧锁,正是进退两难之际。 “臣举荐王舒王阁老,担任首辅!” “王阁老耳聪目明、老而弥坚,虽然因为性子软,常被朝中大臣戏称为‘王棉花’。” “但臣深知,那不过是他韬光养晦的伪装罢了。“ “如今,国难当头,皇上只要给予他足够的信任,他断不会推诿!” 裴俨上前一步,绯红的官袍划出凌厉的弧度,声音如玉石相撞。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舜舜更是吓了一跳,抬眸看向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跳紊乱不堪。 相爷竟要辞去首辅之位? 她的脑海中幽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了,他是在以退为进。 裴禄在湖广犯下如此血案,这是铁打的事实。 裴俨作为其兄长及当朝首辅,难辞其咎,就算他不知情,也一定会受牵累。 与其等大理寺查实后,被政党群起而攻之、被动下台,倒不如激流勇退,保存实力。 更何况,他主动承担责任,不会让小皇帝左右为难。 想通了这一层,舜舜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原处。 周棣眼珠子转了转,也明白了裴俨这么做的用意。 “好。”她果断道,“朕即刻下诏,命三法司彻查江夏血案!” “待案情查明,确有其事,首辅之位再行更替。” 周棣放下茶盏,转头看向陆云峥: “陆卿,你带江夏县令李成先行出宫,妥善安置他的住所后,带他去三法司详细陈述案情,务必保护好他。” “是。” 陆云峥肃容领命,带着磕头谢恩的李县令退出了南书房。 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半分。 周棣看向裴俨,小脸紧绷:“裴卿,那武昌的十万护卫军,你可找到遏制之法了?” 裴俨具实以告:“臣查阅了这两年湖广的邸报,有了计较。” “臣提议,指派一名钦差,以修筑江堤、保卫长江水利有功为由,代表皇上去犒赏武昌十万护卫军。” “借着赏赐的名义将人分批聚齐,期间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们种下豆娘蛊。” “因此,柳少主与阿洛伽师父必须随行前往。”裴俨目光扫过两人。 柳蝶衣抚摸着袖口停歇的金裳凤蝶,微微颔首。 阿洛伽也表示愿意。 裴俨继续道:“玄素真人若能同行,在左右策应,会更加稳妥,只是……” “这犒赏大军的钦差人选,须得万分慎重。” 周棣摸着下巴,脱口而出:“陆云峥武艺高强又机警,让他去做这个钦差不就得了?” “不行!” 柳蝶衣出声反对。 “陆云峥刚在西南平叛,大胜而归,还不足一个月。” “此时皇上如果派他前往武昌,宸王手底下的那些幕僚怎么可能会不警惕?” 阿洛伽凝眉附和:“是啊,若是武昌那边怀疑陆云峥是去削藩的,这出戏根本就唱不下去了。” 众人敛眉深思,确实是这个道理。 舜舜垂下眼睫,叠在腹前的手指骤然绞紧。 在柳蝶衣反驳的那一瞬间,她心里就已经浮现出了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 她望着裴俨那宽阔坚实的脊背,贝齿不自觉咬住了下唇。 良久,周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俨身上。 “思来想去,此行去武昌,最合适的人选……便是裴卿。” 周棣有些不忍地看了慕容舜舜一眼。 “可是,裴卿刚刚才经历过大劫,身子将将好些……怕是受不住吧?” 别答应。 舜舜在心底祈求。 相爷,别答应。 你已经把命豁出去过一次了,我们一家五口好不容易团聚,你别去蹚这趟浑水,好不好? 然而,裴俨上前一步,撩开官袍下摆,单膝跪地。 “臣以为,这湖广钦差,非臣不可!” 他的声音十分坚决。 “其一,臣洞悉事情原委,知晓解蛊的关键,能与柳少主、阿洛伽师父充分配合,随机应变。” “其二,臣因裴禄酿下的血案牵连,即将面临大理寺彻查而被贬职。” “皇上此时封臣为钦差,去武昌犒赏藩王护卫军,有外放安抚,暗中冷落之意,此举在宸王幕僚看来,合情合理,不容易怀疑。” “其三……”裴俨微微抬头,“臣对皇上忠心可鉴,心性坚定。” “臣因为铲除卢、萧、檀三大家族,得罪了诸多士族。” “皇上不必担心臣去了武昌,会被当地的士族豪强或宸王下属所收买。” 周棣一边听,一边赞同地点头。 舜舜却是越听,心口越凉。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这十一月的寒风冻住了,手脚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周棣见舜舜脸色煞白,甚至身子都在微微发颤,于心不忍。 “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再斟酌一二。” “今日就议到此处,你们都累了,先出宫回去休息吧。” 漫天的飞雪犹如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不过几息的功夫,京城的长街又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毯。 相府宽大的马车内,炭盆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可舜舜却觉得冷。 她满脸发青地坐在车厢最里侧,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随着马车前行而晃动的车帘,眼珠子一动不动。 她想要质问裴俨。 为什么不顾自己的性命? 为什么刚刚归魂,就要扔下她和三个尚在襁褓的孩子? 可是,她明白,裴俨在南书房里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有错。 他去,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 她不应该反对,更不该在这时候儿女情长,去质疑他、责怪他。 可是…… 她的心,真的好痛。 正僵持间,她的坐垫微微往下一陷。 裴俨挪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强硬地拖进自己怀里。 “放开……”舜舜只挣扎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第291章 那你滚吧! 裴俨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双臂,将她紧紧锢在胸膛上。 他刚刚魂魄归一,舜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熟悉的味道。 “砰、砰、砰”,这心跳是如此的真实、鲜活。 不再是过分偏执的“幽精”,也不再是那个人偶。 “舜舜,对不起。” 裴俨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愧疚和无措。 “我不想离开你,更不想丢下你和孩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急促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可是,若让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到别人手里……我实在不放心!” 他扣着她肩膀的手指用力收紧,并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十万护卫军……十万呐!” “哪怕只有一半的人失控,野兽般涌入京城,便是一场人间炼狱!” 裴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法克制的痛楚。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候我能率领枭卫只护着你和孩子,而不管京城百姓么?” “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舜舜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提前调兵啊!或者……在武昌到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重重关卡阻碍他们!” 她揪住他的衣襟,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恐惧。 “难道大楚没有别的兵马了吗?城防司和禁卫军都是摆设么?满朝廷无人可用了吗?非要你去犯险!” 裴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挑开了一侧窗帘。 凛冽的寒风顿时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灌了进来。 “倘若今年没有冷的这般不寻常,你说的这些法子全都可行。” 裴俨眉头紧锁,眼底是一片深寒。 “离宫前我不是又回了一趟内阁吗?那时,王阁老正好从钦天监回来。” “他告诉我,钦天监观测星象与水文的结果……非常糟。” 裴俨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将她的手紧攥在掌心,轻轻揉搓。 舜舜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钦天监监正卜出了‘阴盛侵阳,寒气失序’的卦象。” “今年不仅北地有雪,且雪来的比以往早,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会一天比一日冷。” “北方的百姓要熬过这个冬天,需要比往日更多的木炭!筹备物资,扫雪,加固房屋,哪一样不需要人?” “但更麻烦的是,广州府……下起了雪!” 舜舜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广州府下雪?! 那可是终年温暖的南方啊! “监正说,南方尚且如此,其它地方只会更糟,大量的河流结冰,农作物和牲畜也会大批冻死。” “到了那个地步,御史台会上奏,恳请皇上向天下颁布罪己诏。” “你我都很清楚,这种天灾,跟谁坐在那把龙椅上,没有半点关系。” “可若这场灾难真的发生,有心之人必定会大做文章!” 舜舜心尖发抖,呼吸急促,反手抓住了裴俨的手腕。 “宸王……宸王那些幕僚会马上行动!” “对。”裴俨目光沉重地看着她。 他就知道舜舜一定会懂。 “周羡尧在武昌经营多年,有本事给十万护卫军种蛊,必然也早早笼络了一批幕僚,替他出谋划策。” “一个计划行不通,他们还会有下一个。” 舜舜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顺着他的思路去想。 “武昌的宸王幕僚,想必已经收到了南方降雪的消息!” “他们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天灾彻底爆发。” “只要江河一冻,他们就会四处散布谣言,指责朝廷倒行逆施,小皇帝牝鸡司晨、昏庸无道,激怒了上苍降下天罚!” 舜舜越说,脸色越是惨白。 “就算我们封锁了在宸王被关入天牢的消息……” “他的幕僚在这种情形下,也还是会率兵造反!”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起兵造反,未必能成功。 可一旦他们造反,武昌以南的情况,在恶劣的天气影响下,朝廷难以掌控。 即便湖广总兵想要上奏朝廷,也极可能传不出消息。 等天气转暖,朝廷再采取行动,南方早就乱成一锅粥。 冰雪里的老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投靠宸王的护卫军。 舜舜盯着眼前这张冷峻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喷涌而出。 “这个可怕的推断,你方才在南书房,为何不对皇上明说?!”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怒吼。 “你是怕皇上知道后会慌乱?还是怕柳蝶衣和阿洛伽听了之后,不肯去了?!” 裴俨这哪里是去犒劳护卫军的,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她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地砸在他的胸膛上,一下又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舜舜再也绷不住了,胸腔里的酸楚将她整个人撕裂。 “你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你才抱过咱们的孩子几次?裴俨!裴让之!阿影!” 她直起身子,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要丢下我和孩子,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 “我不答应!” 裴俨闷哼一声,由着她发狠地捶打。 大掌却顺势扣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将人紧紧压向自己。 他垂下眼眸,低下头,极为怜惜地吻去她脸颊挂着的泪珠。 最后重重地覆住那两瓣颤抖娇软的唇,辗转轻吮,去平息她的恐慌。 直到怀里的娇躯渐渐软了下来,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委屈耸动,裴俨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抵着舜舜的额头,嗓音哑透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舜舜,这天下不仅是皇上的,也是无数个你我这般的小家组成的。” “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 “我会在离京前,去皇上那儿拿兵符。” “倘若到了武昌,局势糟糕,我绝不会逞强。” “我会火速向湖广总兵求援!况且,还有柳蝶衣和阿洛伽在,他们能调动苗人相助。” “无论如何,我这条命,定是能保住的。” 见舜舜还是抿着嘴不吭声,裴俨轻叹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温声哄诱: “今年北地奇寒,北狄那帮蛮子自顾不暇,应当不会犯边。” “司马荻聪明,必定会趁此机会请旨回京,赶着与令宜完婚。” “你不是答应过令宜,要亲自参加她的婚礼,给她备一份厚厚的添妆么?” “他们夫妻俩,说不定还惦记着认咱们的舜华、舜英做干女儿。” “还有府里那些破烂事儿……裴禄自作自受,如今也是时候告诉祖母,把丧事办了。” “祖母年纪大了,这满府上下的担子,还需要你担着。” 裴俨的唇角勾起。 “这么多要紧事等着夫人去处置,只怕你忙起来,连想我的功夫都没有了。” 舜舜听着他絮絮叨叨,原本混乱狂跳的心绪一点点沉稳下来。 既然此事无法改变,她再哭闹,也没有用。 舜舜深吸了一口气,悄然在心底做出一个决定,坐直了身子。 她眼眶里还包着一包泪,却凑上前,在裴俨的唇瓣上,发狠地咬了一口。 直到尝到了丝丝血腥味,她才松开牙关,水眸狠狠瞪着他。 “还,那你滚吧!” 她转过脸去不看他,纤指攥着袖口。 “趁着大雪还没封路,明日就出发!” 第292章 甜蜜温存 一回裴府,舜舜连身上的大氅都顾不上脱,就叫来绿漪。 “拿库房钥匙,去把硝好的虎皮、熊皮和狐裘全翻出来!” “还有今年采购的银丝炭,挑个竹筐装好,外面封上油纸,再挑几个轻巧的铜手炉出来。” 吩咐完,她又转向绿萝: “去小厨房告诉王婆子,鏊子上多烙些死面饼子,只加盐,别放油,能保存得久些。” “再去找几个羊皮水囊,灌满水倒悬一刻钟,必须确保一滴水都不漏才能拿过来!” 内室里,裴俨像个无处安放的木头桩子。 他本就身形高大,肩宽腿长,立在屋子正中间,挡了一半光线。 见舜舜像辛勤的燕子般忙进忙出,甚至瞧都不抬眼瞧他一眼,裴俨心里开始泛酸。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愧疚。 他是不是还不够聪明? 所以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自己去涉险。 正黯然神伤时,舜舜抱着个沉甸甸的紫檀匣子进来。 里头装满了散碎银两,正打算分装进不同的荷包里。 刚迈进内室,就险些撞上裴俨宽厚的胸膛。 “哎呀,你别站在这里,挡着我的路了!” 她蹙起眉头,语气十分嫌弃。 裴俨被训得一滞,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默不作声地挪到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玄色袍角,垂着眼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舜舜并未发觉他的小情绪,把碎银子封装好,塞进不同的包袱里。 又拿着针线,把几张大额的银票折好,一针一线细细缝进他的几件中衣夹层里。 武昌路远,加上天气冷,跟着的枭卫都是粗汉子,哪里晓得怎么精细照料他? 还有,路上若是遇上流民或山匪,这钱财绝不能放在一处。 “这些散碎银两,随时可以取来用,银票却是要留在最后的。“ “等碎银子用完了万不得已,你再动这衣领里的银票,记住了么?” 这些银票都是京城大票庄开的,在湖广也有分号,只要人活着,就有办法周转。 裴俨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被舜舜当做了小孩子。 但心里暖呼呼的,舜舜这般操心,念叨他的声音真好听。 戌时一刻。 行李总算规整妥当,五个裹得严实的包袱,两个食盒,三个水囊。 舜舜这才净了手,坐下用膳。 可没吃几口,就有些食不下咽,转头吩咐枭十五去请柳蝶衣。 “相爷心脏里那只雪蛛,我总归不放心,趁着还没触发,让他过来仔细检查一下。” 柳蝶衣来得很快,脸色却很臭。 平日里安安静静停在他袖口的金裳凤蝶,这会儿缩着翅膀,躲进了他的披风里。 “柳少主,你这是……”舜舜让绿漪倒上一杯温茶。 柳蝶衣气闷地坐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别提了,刚跟个不讲理的王八蛋吵了一架。” 舜舜心思活络,立刻猜到了几分。 这京城里能让柳蝶衣气成这样的,除了陆大哥,找不出第二个。 至于为什么吵架,她不用问也猜到了。 陆大哥定然是知晓了柳蝶衣自作主张,向皇上说的那番话。 “雪蛛没有躁动,安稳地待在裴大人的心脏里。” 柳蝶衣收回银针,语气缓和了些。 “看来先前它会提前钻入,纯粹是受了外界的刺激。” 舜舜松了口气。 她看着柳蝶衣依然紧皱的眉头,忍不住抿唇轻笑。 “柳少主,你离京前,不如去陆大哥那里多薅些宝贝,他自然就消气了。” 柳蝶衣一愣,深邃清透的墨眸里写满了不解。 “为什么薅他东西,他反而会消气?”苗疆人的直肠子实在转不过这个弯。 “将心比心罢了。”舜舜笑而不语,并不点破。 柳蝶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上的苗银饰品叮当直响。 过了一会儿,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是跟他吵架?” 舜舜以袖掩唇,笑得眉眼弯弯。 “柳少主在京城才认得几个人?总不能是跟你师父阿洛伽吵架吧,这不就只剩下陆大哥了嘛。” 柳蝶衣心道也是。 中原人的脑子的确好使,心眼还多,他决定相信舜舜的判断。 待他离开,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裴俨再也忍不住,长臂一伸,将正在整理床铺的舜舜捞进怀里,抱着不撒手。 “你方才跟柳蝶衣说那番话,是不是也在点我呢?” 他嗓音发闷,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 舜舜装傻,纤长的手指揪住他垂落在自己胸前的几根头发。 “我点你什么了?朱砂么?” 裴俨见她不承认,俯身,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的侧脸、耳垂、下颌。 他急需亲密的碰触,来缓解心底深处那股无法言说的惶恐。 从小到大,他担心害怕时,从没得到过任何安慰,更无人教他怎样去宽慰别人。 他笨拙得想不出别的法子,来安抚妻子心中的恐惧。 裴俨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收紧,掌心滚烫,隔着衣料也能烙的舜舜身子微微发颤。 就在他呼吸渐重,掌心欲顺着中衣探入时,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舜舜前两日亲口定下的规矩——每四天才准同房一次。 他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渴望和纠结。 到底能不能? 舜舜本来就生气了,若是她现在不愿意…… 舜舜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抬头对上那双担忧且小心翼翼的眼眸。 心里一酸。 她抬起双臂,主动勾住他的脖颈,将唇瓣贴了上去。 顺势稍稍用力,拉着他倒向床榻。 床幔应声滑落,漏出一室春光。 因为顾忌对方的身体,这一夜,两人极尽克制,只做了一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俨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着舜舜昨夜翻出来的狐裘,进宫觐见。 南书房内。 周棣手里捧着个精致的手炉,将一枚兵符,连同一卷明黄色的密旨,推到裴俨面前。 “这是调遣湖广两地驻兵的虎符。” 周棣小脸紧绷,语气少有的肃杀。 “至于这道密旨,上书‘如朕亲临’。关键时刻,让湖广总兵听你差遣,一切便宜行事!” 裴俨双手接过,重重叩首。 “臣,定不辱命!” 周棣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平身。 “昨晚,锦衣卫在宫内抓到了两个刺客。” “严刑拷打之下,确认是宸王手底下的死士。” “宸王突然失踪,他身边冒充王三丁的那个假太监,也被我们控制了,所以消息传不出去。” “他们急了,这才冒险进宫刺探。” 周棣煞有介事地摸了摸下巴。 “朕打算派个身形相似的锦衣卫,假扮宸王,放出风声引诱这些死士出来,一网成擒。” “皇上此计甚妙。”裴俨点头称赞。 “拔除这些死士,武昌那边就彻底成了聋子瞎子,臣此行也能更加安全,皇上只管放手去做。” 周棣勉强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望向窗外飘飞的大雪,心头压着一块巨石。 这见鬼的天气,像极了她高中时读到的“小冰河时期”。 如果在现代,可以依靠国家力量调拨物资,召集军队救援。 可在封建时代的大楚,交通不便,物资匮乏,一场持续几个月的大雪灾,带来的毁坏无法估量。 她十分清楚裴俨此去武昌,九死一生。 不仅要制止那随时可能造反的十万蛊军,还要在天灾面前,稳住湖广各州县的局势,避免民怨沸腾。 一旦气温再降,大楚各地都需要粮食、御寒的衣物、木炭和煤炭! 这些东西怎么筹措? 天寒地冻,又该怎么运输?样样都难! 周棣的手指在袖口里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 她不敢把自己预料到的灾难,全都摊开来跟裴俨商议。 她怕! 一旦把有可能发生的危害都说透了,裴俨若是有了退缩之意怎么办? 生死面前,人人都有求生的权利。 可为了大楚的江山,为了黎民百姓,她必须有所取舍。 裴俨,你放心去吧。 万一你真的回不来,你的三个孩子,朕定会接进宫来,当成亲弟妹一般抚养长大,护他们一世周全! 周棣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 “裴卿,今日回去好好与家人道个别,明日一早……便起程吧。顺便把江夏县县令一起带回去!” “朕祝你,早日凯旋。” 不能等到查清江夏县血案,再让他走了。 京城内还好,城防司可以每日派人清扫大街,但城外呢? 大雪随时可能封路! 周棣亲自起身,送他到殿门口,目送着裴俨没入风雪中。 她望着这高大挺拔的背影,良久,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棣在冷风中站了许久,直到王安出声提醒,才转身回到南书房内。 刚坐下,忽然听到书架后传来一声“咔哒”。 周棣快步走到铜轨面前。 机扩的绳索正在转动,不久,一封纸卷映入她的眼帘。 周棣取下来,一点点摊开。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婉约,是慕容舜舜的笔迹。 周棣一目十行地扫过,面露震惊。 她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衣襟,心跳如擂鼓般,久久无法平息。 疯了!她怎么敢做出这种决定?! 周棣在僵立了足足半盏茶。 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一片坚毅。 她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四个字: “朕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