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女管家日常》 1、男狐仙 段灵墟最近压力太大了。 她今年就要博士毕业了,前两天她拿着论文去给导师看,得到了“足以让我在教育界身败名裂”的高度评价。 上次这么绝望还是去年,她辛辛苦苦做了一年抗癌药实验,实验结果是她加了抗癌成分的那一组,癌细胞蓬勃生长。 这么玄幻的实验结果引得所有课题组前来参观,段灵墟一举成为科学院之星。 今年的实验倒是没那么离谱,但跟理论上的理想结果仍然相距甚远。 要不……从头再来一遍? 段灵墟在读博期间第七次冒出这个想法。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拿出说明书上明确写了“建议35岁以上人群口服”的褪黑素,用水送了两粒,进了27岁的她的嘴里。 她最近不止学业压力大,睡眠质量也很差,因为一个男人。 这是个出现在段灵墟梦中的古风男子。这人衣袂如雪,青丝如瀑,站在重重纱帐之后,显现出柔和甚至妖媚的轮廓。 段灵墟看不清他的长相,梦中偶尔一阵风来,吹开纱帐,她得以瞥见他的眉眼。 即便段灵墟是个母胎单身,且在多年的求学生涯中已经对男人丧失了兴趣和审美,但这个男人的眼睛无疑是好看的。段灵墟甚至觉得,所谓剑眉星目,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段灵墟最近几个月总是梦到他,而且这男的在梦里经常对她做出一些难以启齿的事。 众所周知,做春梦,梦到一个美男子,很美好。做春梦,偶然几次梦到同一个美男子,就让人联想到命运的指引。但要是连着好几个月总是做春梦,还总是梦到同一个美男子,那就叫闹鬼。 作为生物学博士,段灵墟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所以刚开始梦到这男的,她只是有些纳闷:我也不混二次元,也不喜欢古风cosplay啊…… 梦到几次之后,诚然她梦里是享受的,但醒来就有点忐忑,是不是太巧了点…… 梦到一个月的时候,她就有点遭不住了,她读博读得阴气这么重吗?还是说现在的男狐仙改变对外作战策略了,不卡颜值,开始卡学历了? 再到现在,段灵墟梦到这男的越来越频繁,最后发展到每天早上半梦半醒之间,她总觉得背后有人抱着自己。 拥抱的触感和温度都太真实,段灵墟每次都被吓出一身冷汗,然而她猝然翻身,背后还是宿舍里那面光秃秃白苍苍的墙。 最近这小半年,段灵墟就这样被梦境中的男人纠缠着,真是心力交瘁。她做实验的时候神经无限紧绷,其他时间里浑浑噩噩半死不活。于是黑眼圈越来越重,人也瘦了十几斤。 褪黑素吃上,半小时左右,段灵墟开始犯困。 她洗了个澡钻进被窝,纵使她已经在床头贴好了如来、观音和耶稣的画像,她仍然用双手无助地抓着她的小被子,跟虚空中的某人对话:“今天这样论文被毙的大喜的日子,你不会还要来吧。让我休息一天好不好……我真的很累……” 说罢,她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夜色越发浓重,书桌上的小圆闹钟“滴答滴答”走着。 时针指向凌晨三点,朦朦胧胧中,段灵墟觉得有只手攀上了自己的腰。 段灵墟用尽全力想要把眼睛睁开,只有醒过来,才能终结接下来的荒唐梦境,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她的眼皮就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段灵墟欲哭无泪,她的灵魂在呐喊: 全世界八十亿人口啊,你一个长成这样的男狐仙,想吸什么样的阳气没有,为什么偏偏挑中我啊……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我生在县城,十年寒窗,费了多大力气才考上大学,又付出多少心血读研读博,你一个男鬼你知道吗你? 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啊啊啊!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你们这些做鬼的到底讲不讲理啊啊啊!!! 昏睡中的段灵墟悲愤交加,或许是情绪太过激烈,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紧接着就是剧烈的胸痛,渐渐地,这种痛楚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对这场梦境最后的感受,就是腰间的那双手猝然松开,而她在睡梦里彻底坠入了黑暗的深渊,没有了知觉。 这是一场极为漫长、也极为平静的下坠,段灵墟再次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间大杂院的蒲草席子上。 旁边一位粗布麻衣的妇人见段灵墟捂着脑袋有了动作,赶紧端来了稀粥,一手将她扶起来,一手把碗往她嘴边送:“丫头你运气好,碰到的是我们阿孝,要不然就活不下来了哟。” 段灵墟抱着头坐了好一阵,等到有了一点力气,终于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妇人以为她是受了惊吓,便安抚她:“别怕,这里很安全,来,先喝口稀粥润润嗓子。” 段灵墟机械地张口,迎接妇人喂她的米汤,可还没喝几口,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就从后脑勺一路传导到太阳穴,记忆得碎片在她整个脑子里横冲直撞。有她自己的,也有另一个人的。 那好像是个小姑娘,生在穷乡僻壤,家里穷,父母为了养活她弟弟,要把她卖给临乡一个员外家里,给员外快死的老爹当续弦,以此冲喜。 段灵墟也不明白,这段记忆里为什么会有“员外”、“冲喜”这样陈旧的词汇,是自己之前看过的什么电影或者小说吗?…… 可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又纷至沓来。 那个小姑娘是成婚路上逃跑的。花轿路过山间的一处险隘,她瞅准了机会,掀开轿帘,从轿子上冲下来。 她一路被迎亲的家丁追赶,直至一处连了瀑布的断崖,她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灌进她的口鼻,让段灵墟产生了通感,那份窒息鲜活真实,可记忆却到此处戛然而止。 因为一碗热汤,段灵墟的冷和饿都缓过来,她的神志才真真正正回到自己的身体,她低头一看,是一身红色的有了好几处破损的衣裳。 红色……为什么是红色……她从来不穿红色的衣裳,也从来不穿什么“汉服”…… 段灵墟似乎意识到什么,她仓皇地站起来,攫住眼前照顾她的妇人的肩膀。 妇人吃痛,龇牙咧嘴:“你这丫头,这是干什……” “阿姨,这是哪儿?”段灵墟急切地询问着,她的双唇还因为病弱而惨白,但眼睛里冒着惊惧的火焰:“这是b市吗?离科学院远吗?我是怎么来的?” “你这个丫头说什么疯话?!什么b市,科什么学院……”妇人将段灵墟推开:“我觉都不睡照顾了你好几天,没想到你是个疯的,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回答我!这是哪儿!”段灵墟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双目生泪。 妇人也没了耐心,气吼吼说道:“这是朔都!大郑都城!” “朔都……大郑……朔都?大郑?!” 段灵墟后背布满了冷汗,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朔都,哪有什么大郑…… 她身形虚晃,往后踉跄了几步…… 妇人以为她又要晕倒,心生恻隐,全然忘却了刚才的龃龉,一把将她搀扶住:“你现下站的这处地方是云济堂,前几天阿孝去河边捉鱼,见你在河上抱着浮木飘着,就将你救下来了。丫头,你家是哪里的,为啥会掉进河里?可还有什么家人吗?” 段灵墟怔怔站定,她没有回答妇人,只挣脱开她的手臂,拔腿跑出大杂院。 她站在云济堂外的屋檐之下,看着眼前的街市和来往的城民,人们都是古时装扮,沿街的房屋白墙黑瓦,找不到一点现代社会的痕迹。 街道南头可隐隐看见城墙,北头可见雕梁画栋数座高楼,还有一座高耸佛塔…… “咚……咚……咚……”远处的晚钟传来,太阳已经西沉,在钟声里散发出柔和昏黄的光。 段灵墟长袖之中的双手握紧…… 所以……她,穿……穿越了?! 之后的几天,段灵墟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获取了一些信息: 照顾她的人叫春姑,算是云济堂的管事。 云济堂起初并不叫云济堂,而是叫养济堂,算是当下这个时代的一种社会福利机构,里面住着的是无家可归的老人、流浪者、还有被父母遗弃的孤儿。 朔都的养济堂有好几处,但朝廷为了便于管理,要对其中几处进行合并,还要收回一些济民的宅院。可云济堂的老人们在这里住了数十年,不愿迁居,就成为了钉子户。 朝廷的人怕出人命,对他们打不得骂不得,又被上头的政令逼着,双方挣扎相抗了几年,也没个办法,最终朝廷只能听之任之。 于是段灵墟此时所在的养济堂就成了废弃之所,朝廷不再强征这些住宅,但也不再播放善款和口粮,任由这里的人自生自灭。 老弱妇孺们没有经济能力,期间死了不少人,有病死的也有饿死的。 直到两年前一个江湖浪客来到朔都,在这里借住,看到这里的人都靠捡拾菜市上的烂菜叶子为生,心生怜悯,最终决定留下来,负责这里的生计。 这人就是春姑所说的阿孝——云承孝,也是段灵墟穿越到此地之后,原主的救命恩人。 云承孝年方二十五,挺拔健硕,有打猎捕鱼的本事,养济堂的人靠他吃上了肉,自然都服他。而且他相貌清俊,又仗义爽朗,好多从烟花巷里逃出来的姑娘都愿意来投奔他,他也愿意施以援手。 就这样,这间废弃的养济堂人越来越多,也渐渐有了生气,比当年吃公粮的时候日子过得还要好。自然而然,这间养济堂就跟了云承孝的姓,更名“云济堂”。 至于现下这个时代……大郑是这个王朝的名字。 段灵墟一遍又一遍地背诵历史朝代表,从夏商与西周背到宋元明清后,找不到一个“郑”字。所以这个时代,是未被史料记载,或者完全架空的…… 段灵墟穿越之前攻读的专业是生物制药,纯纯的理科生,高中毕业之后接触历史的唯一途径就是追剧看小说。 她这几天观察过街市来往的百姓,他们的衣着制式很多,如果非要对标影视剧,应该比较像是宋朝和明朝的杂烩,只是不知道社会制度同宋朝明朝一不一样。 想到这里,段灵墟捂住自己的头。 段灵墟啊段灵墟!你还有心情考虑社会制度,你什么东西啊你?你一个理科狗你知道什么历史制度! 段灵墟啊段灵墟!你看剧看小说为什么唯爱重生打脸!那么多穿越文你倒是看啊!你但凡看进去一点你都不至于现在抓瞎! 啊啊啊啊啊! 2、找工作 段灵墟兀自薅着自己的头发,云济堂的男女老少则围了好几个圈,议论起来。 瘸腿老张头儿:“你们说这丫头怎么回事,来了都七八天了,也不大说话,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搓头。” 比段灵墟早来几天的素娘道:“她穿喜服来的,我瞧着像是逃婚,想必是那郎君太难以下咽了,否则也不至于要走逃婚这一步。可怜了这么秀气的丫头,往后再想嫁得良人,难了……” 一旁的窈窈是素娘义结金兰的妹妹,两人是被牙侩拐了卖给青楼之后寻机跑出来的。 窈窈听了素娘这话,撅起了嘴:“她秀气什么?脏兮兮皱巴巴的。哪有我漂亮?!” 素娘只当这小丫头爱美心切,轻轻戳了她的鼻尖一下:“当然,我们窈窈最漂亮。” 大伙儿议论着,那边段灵墟已经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云济堂外走去。 云承孝此时正从城郊林中打猎回来,右手提着两只山鸡一只兔子。 段灵墟与他擦肩而过,并没有跟他打招呼。 云承孝左手拉住她:“做什么去?” 段灵墟抬眼看向云承孝,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段灵墟却兴致缺缺,毕竟她可是连男狐仙都领教过的人。 虽说云承孝对她有“救命之恩”,但段灵墟也并不太感激他。 因为逃婚的不是她,坠入瀑布的不是她,而在读博期间遭遇灵异事件最终猝死的超级倒霉蛋才是她!一夜之间失去了家人朋友还有所有现代科技的大冤种才是她! 段灵墟淡淡道:“我出去找个班儿上。” 她想明白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已然穿越了。而任何时代任何地点,有一个道理是永远不会变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搞钱是重中之重。 “找个……班儿……上?”云承孝蹙眉,段灵墟虽然话少,但总是迸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词汇:“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些前卫,解释道:“就是找个活儿干,挣点……家用。” 云承孝这下听懂了:“你一个女子,又是逃婚出来的,能找什么活儿?云济堂不缺你这一双筷子。” “你这话说的……”段灵墟没好气:“我有手有脚年轻力壮的,干嘛要你养我?” 这话堵了云承孝一下,他养她错了吗?大杂院的所有人他都在养的,她在气什么? 云承孝一直拉着段灵墟的手臂,见两人这样对望,窈窈沉不住气了,走过来一把挽住云承孝的胳膊,强行将两人分开来:“阿孝哥,你别管她,她本事大,她清高,怎么找不到活儿啊?卖笑卖唱卖皮肉,不都是活儿吗?” “窈窈!” 云承孝呵斥窈窈,素娘也过来拉窈窈的手,用眼神责备她话说得过分。 段灵墟目前的精神状态就是想平等地创死所有人,她看着眼前吃飞醋的小丫头:“不怪你,你也就只去过卖笑卖唱卖皮肉的地方。” “小红……你也少说两句。” 云承孝口中的“小红”,就是段灵墟,她来时一身红衣,又没说自己的来历,就得了这么一个花名。 段灵墟叹一口气,穿越本来就烦,还要有这些口舌之争,真是烦透了。 “我会给自己找正经工作的。你们放心。” 段灵墟到底还是软了态度,她的这副身子多亏了云济堂众人照顾,才能康复,这是不争的事实。 段灵墟兀自走了几步,继而停了停。 既然决心要直面这场时空旅行,既然决定了要在这里好好生活,那还是要做一个像样的自我介绍。 她转身,眉眼舒朗望向云济堂众人:“我不叫小红,我叫段灵墟。神灵的灵,归墟的墟。承蒙大家多日关照,日后我同各位好好相处的。” 看着段灵墟的背影,窈窈愤愤道:“你瞧她这骄矜样儿,什么破名字,根本听不懂。” 云承孝却低声喃喃:“灵墟……段灵墟。” …… 段灵墟知道古代找工作难,但没想到这么难。 就这个狗屁大郑王朝,它都不是学历贬值,它是学历没用。 段灵墟沿街一路打听,得知想在朔都找工作,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去朔都的办事衙门,叫“承天府”,门口的告示牌上会有些招工启事。 另外就是去城南黑市,那里会有些收入颇丰,但不受户部认可和保护的非法工作。 段灵墟来自21世纪法治社会,守法意识深入骨髓,自然是选择第一条路。 承天衙门门口的告示牌足足有三大面,招工启事占据其中一面。 如今穷苦人家读不起书,许多来找工作的人并不认字,故而告示牌旁边还有个先生专门支了个竹桌儿,给来看榜的人讲解岗位。 来这儿搜寻差事的大多是男子,至多偶见一两名需要养家的妇人,所以当段灵墟这么一张年轻稚嫩的小脸儿出现在人群中,众人不免有些咋舌。 段灵墟穿越后的长相跟穿越前没什么变化,但年轻了不少,她照镜子时肉眼判断了一下,里头那张脸比较符合自己高中时候的样子,黑眼圈也没有了,整个人又青春又圆润。而且或许是因为自己的阳寿已经被男狐仙夺走,自打来到这个异世界,男狐仙也没有再纠缠过她。这是为数不多让她感到宽慰之事了。 但十六七岁的年纪,放在古代要找份养家糊口的差事却并不容易。 在大郑,这个年纪的姑娘多被父母养在深闺。家中有地或者经营小买卖的,或许会帮衬着父母做些活儿。若真是穷到没了出路,想自己谋生,又没有点茶刺绣这样的技能傍身,就只能做些梨园唱曲儿、青楼卖艺的悲惨营生了。 所以告示牌前的众人在看到段灵墟后,都觉得她大概是要走上风尘歧途了,心中都唏嘘起来。穷人苦,穷人家的丫头更苦。 段灵墟没有深究大伙儿的眼神,只踮着脚尖看招聘告示上的内容。 不看不知道,越看越泄气。 榜上招聘的要么就是码头的搬运工、城外防御工事的采石工和伐木工这一类非常依赖体力、但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要么就是育婴堂的乳母、绣房的绣娘、养蚕采丝的蚕娘这种非常需要经验、极具当下技术含量的活儿。 段灵墟把踮起来的脚尖放下,肩膀也滑下来,失落地思忖还有没有什么其他路子可走。 比如,她如果在街头唱毛不易周深和邓紫棋的歌,需不需要去办理什么卖艺许可证…… 可她转念一想,万一她真的一夜爆火,成为朔都名伶,在大郑王朝这样的封建社会,是否真的是一件幸事…… 段灵墟越想越难过,不由想起科学院的同学和老师。 她虽然在实验室无数次哀嚎这个博士她真的上够了,不如死了拉倒。可如今真的“死”了,她又觉得延毕一年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 她又想起老家的父母。她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县城,那里的民风重男轻女,爸爸妈妈一早就跟她说过,家里的房子和地都是弟弟的,段灵墟心中为此不是没有怨恨。然而再怎么重男轻女,父母也把自己供到了博士,应该也是爱的吧…… 她如今不在了,爸爸妈妈会难过吗?有弟弟陪着他们,是不是能好一些。 段灵墟的眼眶渐渐红了,可就在泪水要落下时,承天衙门里突然传来声音。 “让让!都让让!” 几个衙役走过来,其中一个衙役拿着一张告示和一打写了字的宣纸,显然是要往告示牌上张贴新东西。 为首的衙役经过段灵墟,先是一瞬讶然,继而咧嘴笑了:“小丫头运气好。” 说完便从手中拿了一张纸笺给她,段灵墟茫然接过,低头一看,喃喃读着上头的字——“怀襄侯府……招工启事……” “怀襄侯?”周围众人听了段灵墟的话,跟着嘈杂起来:“都城里的侯爷就那么几位,没听说过怀襄侯的名号啊。” 原本懒洋洋坐着的先生抬头看了段灵墟一眼:“哟,丫头识字?” 段灵墟干笑:“识得一些。” 衙役见众人不解,便开口解释:“是蓉州的一位爵爷,要来都城做官了,陛下新赐了府邸,正缺人手呢,你们好好看看。到底是富贵人家,怎么也比风吹日晒在外头做工强。” 段灵墟仔仔细细看宣纸上的内容,这位侯爷招工还真是不少,账房、书房、厨房,加上院子里的小厮、丫头,合起来要招百余人,想报名的在承天衙门做个登记,三日之后去侯府,一经录用,上报户部,就是合规的侯府佣人了。 段灵墟心思一动,方才的衙役小哥对她态度友好,她上去问了几句:“那个……小哥,如今咱们朔都,主人家能随意打死或者发卖丫头吗?” 衙役看她一眼,小姑娘一副可怜相儿,像极了他家里的小妹,便和颜悦色解释道:“咱们朔都律法严明,即便奴婢们犯了大错,也要先上报承天衙门,经过府尹老爷审理,才能定罪量刑。只不过……也要看主人家的品性,律法确然如此,但真若有人存了枉法的决心,天网恢恢,也有百密一疏之处。” 段灵墟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这不就相当于,原则上不能打死你,但人家想要打死你,也总有办法。 可段灵墟实在没有退路,她在这里举目无亲的,总要想办法养活自己。 不管了,先吃上饭要紧。 段灵墟对怀襄侯府的差事还是有信心,她好歹是个博士,就她这个文化水平,应聘个侯府会计或者图书管理员应该不在话下吧。 她一扫胸中阴霾,昂首阔步回了云济堂。 3、怀襄侯 段灵墟这一出门,足足两个时辰才回来。 云济堂众人朝她看过去。这小姑娘自打来了云济堂,一直都恹恹的,这会儿却有了精气神,一整个人都明艳起来,明艳到一个刚来云济堂安家的流浪汉挑眉跟旁边的老头议论:“这丫头真好看,我要是年轻些,就讨她做老婆。” 老头瞥一眼云承孝,摸一把胡子:“这么水灵的丫头,还轮得到你?” 段灵墟没有注意到这些颇为轻浮的调笑,而是把手上的荷叶包递给了春姑。 “这是?”春姑道。 “方才路过一个摊子,好香的卤牛肉,我买了些,今晚大家一起吃。” 春姑讶异,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云承孝大步走过来,有些肃然地看着段灵墟:“你哪来的钱?” 窈窈和素娘也走过来,窈窈瞅一眼包了满满一荷叶的酥烂牛肉,掩嘴道:“你不会是真去卖笑卖皮肉了吧?” “窈窈!”素娘斥了妹妹一声,让她不要胡说。 段灵墟牢记“不与傻缺论长短”这一处世准则,生怕跟他们多说一句话就会被他们带到一个没有逻辑的世界,然后被他们用丰富的经验打败。所以任由窈窈如何蹦跶,段灵墟也都只是白她一眼。 然而云承孝的脸依然黑着,这让段灵墟意识到,他是有些把傻缺的话当真了的。 段灵墟不免生气,这在现代社会已经是造黄谣了。 可云承孝到底救了她一命,她没有发作,只冷眸解释道:“手上有个银镯子,脖子上有个银锁,路过当铺,就当了。” 说到这里,段灵墟叹了一口气,她脑海里有这两样首饰的记忆。原主的父母一点像样的嫁妆都筹不出来,这两样首饰还是那个丑员外怕新娘拜堂行礼的时候太寒碜,给他家丢人,他给提前置办的。 段灵墟解下腰上的荷包扔给云承孝:“我留了点私房钱,剩下的都在这儿了,不知道够不够,如果不够,等我领了工钱,自然会还你。” 云承孝掂了掂荷包:“你留了多少?” 段灵墟急了:“你要全拿走啊?!我不是说了吗不够我挣了钱会还你!” 云承孝脸更黑了:“我问你留了多少?!” 段灵墟不情不愿掏出袖子里一个更小的荷包:“呐,留了这些。” 云承孝将小荷包也抢过来,同样放在手里掂了掂,继而拉起段灵墟的腕子就往外走。 “你干嘛?” “阿孝哥!” 段灵墟和窈窈同时开口,只不过一个是惊惶,一个是吃味儿。 云承孝没理会窈窈,也没放开段灵墟的手腕,低声啐了一句:“傻丫头,让人坑了都不知道。” 赶在太阳落山前,云承孝带着段灵墟杀回了当铺。 当铺老板见段灵墟带了人来,当然知道他们的来意,使了个眼色,让几个小厮围了上来。 可电光石火间,云承孝掏出腰间一把短刀插在了当铺的茶桌上:“老板,做生意讲个诚信,你欺我妹子年幼无知初来朔都,不知银价,便短了她的钱财,我来讨个公道实在合情合理。今日我们兄妹不是来闹事的,你把钱给我妹子补上,我不找你麻烦。” 云承孝人高马大,方才落刀的速度更是有目共睹,当铺老板只是想仗势欺人,可没想把事情闹大,赶紧堆了笑脸,又给了云承孝两大荷包铜板。 段灵墟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这老板心真黑啊,这都不是打折,这甚至都不到半价。 “你他……” 段灵墟抬手就要骂,却又被云承孝拉住了腕子:“走了。回家吃饭。” 两人走出当铺,段灵墟气呼呼走在云承孝旁边,一是气当铺老板骗自己,二是气自己在云承孝跟前丢了面子。 云承孝余光看着段灵墟,只觉得好笑,以为她是个刺猬,没想到是个河豚,生起气来还怪可爱的。 “怎么了?”云承孝的声音里都带了笑意。 段灵墟踢一脚路上的石子,嗫嚅道:“刚才谢谢你……” “只有刚才吗?” 云承孝驻足,转身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怔愣地看向他,不得不承认,云承孝长了一张俊脸,而且是在博士实验室很难见到的类型,小麦色肌肤,浓眉凤眼,高挺的鼻梁,坚毅的轮廓…… 最重要的是,他头发还很多…… 怎么说呢,当代博士生群体很难见到这么阳间的人。 云承孝行走江湖数年,见惯了女子们怀春的目光,以为段灵墟也是如此,不知为何,他心中难得生出一丝羞窘。 可下一刻,段灵墟已然迈开了步子,她朗声道:“也谢谢你救我。” 替原主——那个茕茕孑立、无人可依的小姑娘。 段灵墟在心中喃喃。 云承孝笑了笑,跟了上来。 “那个,我想买点东西,可以吗?”段灵墟问。 “当然,你的钱。”云承孝答:“买什么?” 云承孝以为她要买衣裳首饰胭脂水粉这些姑娘们都喜欢的寻常物件。 可段灵墟却说:“笔墨纸砚。” “你识字?”云承孝讶然。 这是段灵墟今日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但不同于告示牌前的师爷,云承孝此时在她心里,已经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就可以坦诚一些。 段灵墟回头冲云承孝眨了个眼:“我识字可太多了。” 云承孝因为段灵墟的笑容刹那恍惚。 他只觉得,夕阳西下,霞辉漫天,映照在段灵墟的脸上,竟有些黯然失色。 …… 这天的晚饭是段灵墟穿越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一是终于吃上了正儿八经的肉,二是因这肉是她买的,云济堂众人对她都带了笑脸。唯有窈窈在一旁絮絮叨叨:“谁稀罕你的东西,有几个臭钱了不起……” 段灵墟坐在她身边,瞅准了她张嘴的机会,夹了一块牛肉飞速塞到她嘴里,原本喋喋不休的窈窈躲闪不急,嚼吧嚼吧就忘了说话,眼睛都亮了三分,直到这口肉咽了下去,人也没了气势,乖乖吃起饭来。 段灵墟哼一声:“口嫌体正直。” “什么?”窈窈没听明白。 段灵墟看着窈窈:“我是说你嘴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 “你!”窈窈知道段灵墟在讽刺她被一口吃的堵了骂她的嘴,不由羞红了脸。 段灵墟却“噗嗤”一声笑出来,众人见两个小丫头斗嘴有趣,也都跟着笑。 云承孝深深看了段灵墟一眼,垂眸之间也有了笑意。 饭后云承孝和春姑素娘一起核对这几天云济堂的账目,段灵墟拿着她刚得的笔墨纸砚凑了上来。 “那个,云承孝,春姑,素娘,你们给我讲讲课吧。” “什么?” 三人都没反应过来,“讲课”在如今也不是个时兴的词汇。 “就是讲学,授课。”段灵墟换了两个更文绉绉的词:“我想学东西。” 几人的账目核对差不多,就放下了手头的账本,一齐看向段灵墟。 “你想学什么?”云承孝道:“我虽读过几年书,但于学问上造诣并不深。” “不是讲那些什么之乎者也的东西。”段灵墟解释:“就是给我讲讲生活常识,我也是刚来朔都嘛……比如现在的社会制度、官府职能、爵位等级这些,还有平日都能用到的知识,就比如,一锭银子能换多少铜板这种……” 段灵墟四个字四个字地冒,云承孝倒是也大约听明白了:“你了解官府和爵位做什么?” “我今天不是去找工作……找差事了吗?”段灵墟道:“朔都新来了一位侯爷,叫怀襄侯,正招家仆,我打算去试试。” “怀襄侯?!”云承孝不由惊讶:“他竟来朔都了……” “你认识啊?”段灵墟瞧着云承孝的反应,问了一句。 云承孝摇摇头:“我不认识这位侯爷,但我生于蓉州,在那里长至弱冠,幼时在马场喂马,差点被马蹄所伤,是怀襄侯府的一位少爷救了我。” 段灵墟点点头。 云承孝补充:“你若是想知道怀襄侯府的事,我倒是可以把知道的都说与你听,只不过……你想好了吗?做了家仆,就要入奴籍,想脱离这层身份,就难了。” 段灵墟颓然:“那难道现在就很好吗?我听耿叔说,云济堂的这些人都是流民,在户部连个名册都没有,生来无名,死后无碑,如果不是你,就要靠乞讨为生。做奴婢是卑微,但好歹自食其力。” 段灵墟不是没有想过云承孝说的这个问题,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真实的穿越可不是网络小说,靠背几句诗就能名声大噪。 穿到王侯将相家,不缺吃穿,的确命好,但即便那样,也有可能遭遇各式各样的问题,比如嫡庶尊卑、包办婚姻等等,更遑论她这种穿到大杂院里的苦命人了。穷倒是次要,主要是没有户籍,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受法律保护。 段灵墟没有捷径可走,唯有靠自己的双手谋一份生计,找机会看能不能再穿回去。 段灵墟这种异世代的人都明白的道理,云承孝岂会不知。 大杂院里的女子,最好的出路也不过是给乡绅做外室,段灵墟来之前刚嫁了一个——十九岁的凤仙嫁给了城北五十二岁的刘员外,被他养在城郊的院子里,而那里已经住了许多女人。这桩婚事究竟如何,只能说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云承孝点了点头,擎了蜡烛,带着段灵墟,坐到了一张破木桌前。 窈窈素娘他们一听说要将侯爵的故事,也都凑了上来。 4、心意动 昏黄烛火下,云济堂的众人围坐成一个圈,听云承孝娓娓道来。 蓉州是大郑西南的一个州府,下辖十九城,锦城为其首府,也是怀襄侯的发迹之地。 怀襄侯过去之所以不在朔都公干,是因为这位侯爷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也不是什么望族之后,而是机缘巧合,救过陛下一命。 蓉州背靠高山,境内有大河流过,是风景秀丽之地,但也是地动、山洪等灾害频发之地。 大约三十年前,当今陛下登基不久,蓉州发生山洪,灾害过后,上万百姓流离失所,当地官员赈灾不利,流民对官府渐生怨怼,山匪之祸不绝,农民也有了起义之势。 陛下大怒,于是微服私访,亲自到蓉州督查赈灾事宜。 此间事了,陛下就摆驾前往未曾受到天灾波及的锦城,只稍作休息,顺道看看蓉州风光,不日就打算回京了。 谁知就在锦城,陛下将要登船游河时,在码头遭遇了刺客。 码头空间逼仄,刺客会水,但陛下和周围几个侍从多是旱鸭子,行动之间加了小心,多有掣肘,陛下因此落了险境。 就在刺客匕首即将刺中陛下时,摆渡的船夫上前替陛下挡了一刀,陛下得以脱困,刺客也被赶来的禁军缉拿伏法。 船夫叫荀阿牛,他命大,匕首虽然直插胸口,但偏离心脉三寸,被陛下带着的御医救了回来。 陛下感念荀阿牛赤胆忠心,回到朔都之后,就命人八百里加急给荀阿牛送去了圣旨——赏荀阿牛千两纹银,加封侯爵之位,世袭罔替,从此蓉州就有了一位怀襄侯。 “也就是说,怀襄侯已经在蓉州呆了三十年了,那怎么突然来朔都了?”段灵墟想起府衙小哥的话:“而且衙门的人说,他是来做官的,难道是科考及第?哇,算一算,这位侯爷少说也得五十多岁了,老来中举,这也太励志了吧。” 段灵墟虽然是理科生,但还是具备一些历史常识,她知道古代科举难度很大,要是这位侯爷被封爵之后发愤图强三十年,金榜题名,那这含金量,比她读博可高多了……是个狠人…… 云承孝摇了摇头:“我离开蓉州前,老侯爷已经过世好几年了,如今拖家带口来朔都的,应当是新侯爷,也就是老侯爷的独子荀白玉。不过……” “不过什么?”段灵墟问。 “不过这位新侯爷虽然自幼读书,但功课并不好。因为天资平平,怀襄侯府又是新豪门,人脉、钱财都没什么根基,蓉州的官员和世家对怀襄侯多有排挤。而且……”云承孝想了想,还是道:“这位新侯爷不善治家,在蓉州名声也不大好。” 段灵墟:“不善治家?” 云承孝点了点头:“据说是妻妾争得厉害,还闹上过官府,锦城的衙门是看在老侯爷跟陛下的情分上,才没有深究。” 段灵墟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好家伙,这还有个宅斗副本,工作的难度一下子就上来了。 段灵墟猛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你幼时在马场工作……当伙计的时候,被侯府的小少爷救过?” “嗯。”云承孝点头:“是。那小少爷在侯府行三,名知命,天真烂漫,姿容非凡。我比他年长几岁,算起来他如今应是刚及冠。” 窈窈听了半天,听到这句“姿容非凡”来了兴致:“这个三少爷长得真那么好看?” 素娘忍不住戳了戳窈窈的脑袋,无奈笑笑,到底还是怀春的少女。 “怎么?听到好看咱们窈窈就心动了?”胡子叔打趣小姑娘。 窈窈脸一红,嗫嚅道:“我就是好奇嘛。” 害羞是害羞,但对于帅哥的执念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放下,窈窈又问道:“阿孝哥,那三少爷有多好看?跟你比怎么样?” 云承孝也难得被窈窈逗笑了:“我同他自是比不了,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人,眼若星辰肤如白瓷,是顶好看的,跟女儿家比也是不输。” “那不就是个娘儿们?”流浪汉不服,低声啐道。 窈窈却来了兴致:“那我也要去侯府干活儿!” “窈窈别闹。”素娘制止:“你方才没听阿孝说吗?这侯府的水怕是比咱们想象的要深。灵墟,你也别去了,你要真想赚银钱,咱们时时去承天衙门看看,总能有合适的机……” 因为要劝段灵墟,素娘这才将眼光移到她身上,这一瞥不要紧,素娘的话立时顿住了,众人因着素娘的停顿,也朝段灵墟看过去。 只见她铺开好大一张纸,在上面鬼画符,画了好多或直或弯的线,还乱七八糟写了一些什么。 段灵墟专注记录,没太留意众人的惊诧。 她没学过软笔书法,写出来的字自然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难看,而且洇了好多,毛笔所到之处可以说遍地成坨。墨水沾到她手上一些,身上也有墨点子。 幸亏她读研期间因为要跟着导师参加国外的一些学术会议,被她导强迫找人学了一阵子速记,所以现在她能用一些英文缩写快速记录自己听到的信息。 英语字母笔画简单,不至于洇成一片,尚能辨认。 哇,段灵墟感叹,这是她生平第二次觉得英语有用,第一次是在剑桥跳蚤市场跟人讲价。 段灵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笔记艺术里无法自拔,云承孝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灵墟,你写的……这是什么……” “思维导图。”段灵墟最后一笔写完,大功告成。 “思维……导图……是什么?”云承孝困惑。 “一种牛马工具。”段灵墟答:“帮人梳理思路、记忆分析的。” 云承孝不解。 段灵墟指着面前她的“墨宝”道:“你刚才其实主要就讲了三件事——怀襄侯府的来历、处境和人员构成。展开来说就是怀襄侯对陛下有恩,但遭到其他权贵的排挤。目前府中有三代人,救了陛下的老侯爷荀阿牛已经死了,新侯爷荀白玉带着他争奇斗艳的妻妾来了朔都做官,排行第三的少爷荀知命长得好看。所以我觉得,这份工作还是蛮有前景。” “为什么有前景?”云承孝听不出任何前景。 段灵墟认真道:“因为三少爷长得好看。” 窈窈在一旁大翻白眼:“我以为你多了不起呢,还不是痴迷于好看的男子?” 段灵墟却作高深状:“天机不可泄露。” 段灵墟说这份工作有前景,并不是信口开河,只是她没法跟云济堂的人解释。 其一,虽说怀襄侯府遭世家豪门白眼,但老侯爷是实打实救过皇帝性命的,所以其他勋贵顶多也就挤兑怀襄侯府,不至于真刀真枪跟怀襄侯府拼人命。未来数十年,如果不是侯府的人犯下穷凶极恶的大罪,侯府靠着这份恩情,不会有什么天大的祸事。这代表怀襄侯府是一家不会轻易倒闭的单位。 其二,新侯爷赴京做官,但他读书不好。一个没有本事的人,却能升职,那就只能是老板瞎了眼提拔他,皇帝陛下可能就是愿意让这位侯爷做官。这代表进这个单位能有编制,是铁饭碗。 唯一麻烦些的,是侯府的妻妾斗争,段灵墟暗自思忖,但也应该不会有什么致命危险。 她即便倒霉被分到姨娘们的院子,也不会是业务骨干,人家该培植的心腹早就培植好了。她夹起尾巴做事,至多就是挨打受气,被人算计性命应该还不至于。 而且……哪怕就是真的死了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她死了就能穿越回去了。 无论怎么想,这份工作,都比让她去码头搬货强。 听完了今天的“课程”,众人都去洗漱,段灵墟没有睡意,坐在养济堂主屋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幼儿园小孩都挂在嘴边的诗,她居然在此时此刻才勘透其中真意,真是令人唏嘘。 云承孝从净房出来,看到段灵墟坐着望天,就来到她身边,同她并排坐下来。 “你真的决定要去侯府了?” 云承孝问道,他跟段灵墟相识尚不到一月时间,谈不上什么深情厚谊,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要走,他心里有些不舍。 云承孝没有逃避他内心的这点绮念:“留在云济堂吧,你如果想赚钱,春姑和素娘会女红,你可以跟着她们,做些绣品换钱。或者跟我去城郊,我识得野菜、草药,我们可以去采摘。再不然我也可以带你去河上,教你钓鱼、采莲。” 段灵墟摇摇头。 她想去侯府,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她不能让自己停下。 她活过一次,若说她对人性能有一点浅薄的理解,那就是她觉得,人是习惯下坠的。 懒惰、拖延、静止……这是每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拥有的“品质”。 所以即便她被“弧仙”缠身的时候,也没有放弃她的实验。 她如果在此刻选择成为一个流民,那她在这异世他乡,可能就永远是个流民了。 但她不可以这样。 她要寻找穿越回现代社会的方法,即便无法穿越回去,她也要在这里实现自己的价值。 怀襄侯府再边缘,也是勋爵之家,侯府之人的视野跟普通流民绝不会一样,侯府之中蕴含的机遇同市井也绝不一样。 “为奴”是她迫于无奈的选择,“攀爬”才是她的目的。 “云承孝。”段灵墟真挚地看向他:“虽然你常常以流民、氓民自居,但你并不是流民和氓民,你是名副其实的大侠。” 云承孝的瞳孔颤了颤,他这半生收获过很多人的感谢,也被这些人尊称为“善人”甚至“菩萨”。可他自幼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侠客,而眼前的女子,轻易就为他实现了夙愿。 他刹那动容。 夜色太昏暗,段灵墟没有注意到云承孝眼中汹涌的浪涛。 她又望向月亮:“你凭一己之力,负担了整个云济堂百八十口人的生计,使他们免于饥饿,也杜绝了他们饿极行凶、危害社会的可能。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就是这样。” 云承孝的心跳剧烈而蓬勃,他闭上眼睛,微微垂首,克制着内心泛起的波澜。 段灵墟的话没有停止:“你就像是一棵遮天蔽日的乔木,大伙儿信任你,依附你,在你的枝丫之下作藤萝。可是云承孝,如果有一天,藤萝无枝可依,是会死的。” “灵墟。”云承孝开口:“你不会无枝可依,我……” “不一样。”段灵墟打断他:“我为藤萝,选择在你。但我为乔木,选择在我。当中区别,你应该明白。” 云承孝一时哑然,他很想反驳段灵墟,但终究哽住喉头,无可反驳。 他缓了缓,道:“朔都勋爵之家的工契,少说五年十年,多了一辈子都有,而且一旦去了侯府,没有主人家的许可,你便出不来。灵墟,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段灵墟没有犹豫。 默然半晌,云承孝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递给段灵墟。 “这是?” “烟花。”云承孝答:“你在侯府若遇到难事,就放烟花示警,我能看到,哪怕侯府铜墙铁壁,我也必定前去帮你。” 段灵墟心中感动:“谢谢。” 5、索命鬼 正式去侯府打工前,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段灵墟要将自己的姓名、生辰和籍贯都上报给承天衙门,衙门要为他们统一登记,交到户部。 还要找专门的医馆来给他们检查,以防他们有什么隐疾或者传染病。 户部收到名单,要进行二次核查,然后制作籍册。 再由承天衙门拿着籍册,将他们领到侯府,完成交接。 这些都是承天衙门那个热心衙役告诉段灵墟的。 段灵墟觉得新奇,这大郑王朝,勋贵人家招工,还挺正规。跟她师哥师姐们入职的流程也很像嘛,技术人员要先提交资料,注册执业地点,然后去医院检查,办理健康证。 因为这套流程,段灵墟反倒更放心了些。 而且在这期间,怀襄侯府还公布了薪资,每月工钱三百到五百文,根据分配的院子和岗位职责的不同,薪资会有细微差别。 虽然云承孝春姑他们已经给段灵墟讲过大郑的通用货币,但段灵墟出门买东西少,对现在的钱财认识还很浅薄。不过她听云济堂的胡子大哥说,这个工钱在朔都已经是相当可以了,毕竟包吃包住,而且差事干好了说不定还有赏赐可以拿。 “这么好的待遇,大家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应聘啊?我们也能有个照应。”段灵墟热情邀请。 胡子大哥往大通铺上一趟:“当下人多累啊,咱们在云济堂,天天有干粮吃有鱼汤喝,这种日子多舒服,我们脑子坏了跟你一起去?” …… 段灵墟把入职前的准备工作统统做好,再有两天就要去侯府报到,可这天云承孝打渔回来,面色凝重。 他进了云济堂,将今天的渔获交给春姑,就将收拾行囊的段灵墟拉到了一边。 窈窈远远看见他们两人又说悄悄话,醋意又上了头,立马跟上来,窈窈一动,云济堂闲来无事爱听八卦的男女老少就都围了过来。 云承孝看这阵仗,无奈得很,但也顾不得这些,径直跟段灵墟说:“我听说了侯府的一些事,我觉得你去侯府,还是要慎重。” “怎么了?”段灵墟问,其他人看着云承孝也是满脸求知若渴。 云承孝将他这几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一道来。 陛下要赏怀襄侯京官做,是半年前的事。一个地方上的侯爷要来朔都,京城这些勋贵人家都警醒。朔都此地,天子脚下,权贵同吃一块肉,突然要多一张嘴,这张嘴是个什么形貌,他们自然要查。 具体查到了什么,肯定都是上头做主的人知道。只不过有一件逸事,倒是被下人们听了来。 今儿个云承孝去城郊河边,跟他一道捞鱼的是个鱼贩子,他每日都要给城东的昌泽伯家送河鲜。 近来他去送货,就听厨房人说闲话,说到怀襄侯。 除了第一代怀襄侯荀阿牛舍命就陛下这段传奇,怀襄侯府还有桩事十分惹人议论,只不过事情发生在二十几年前,早就被京城的各位贵人抛之脑后,直到怀襄侯府要入京,才又被翻出来。 云承孝:“二十二年前,先帝将他的一位公主,嫁去了蓉州,给怀襄侯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新侯爷荀白玉做妾。” 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段灵墟脱口就道:“公主做妾?是我疯了还是老皇帝疯了?” 这话太僭越,云承孝吓得赶紧捂段灵墟的嘴。 段灵墟也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她轻轻拂开云承孝的手,压低声音:“堂堂公主,去侯府家里给人做妾?还是个偏远之地的侯爷?你们封建王朝不是君权神授吗?公主好歹是天子血脉,这公主也太惨了吧。” 倒不是段灵墟大惊小怪,古代公主的命运确实各不相同,不乏悲惨之人。但哪怕惨到远嫁和亲,也没有做妾这一说。 “封建什么?什么神兽?”窈窈觉得自己听段灵墟说话怎么这么费劲。 云承孝已经习惯了段灵墟嘴巴里经常蹦出一些新鲜词汇,没在这上头怎么纠结,继续说道:“所以不合常理。我想的是,怀襄侯府虽然在蓉州蜗居数年,但仅这一桩事,就证明侯府和大内一直是有联系的。侯府的水怕是比咱们想得还要深,所以你一定要去吗?”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户部都已经将籍册制好了。这时候要是反悔,就是逃奴,蹲大狱都是轻的,流放充军都有可能。” 段灵墟去承天衙门交个人资料的时候,那个师爷反复告诫过他们,不能反悔了。 流放段灵墟倒也能忍,大不了就是累死或被押送的官差打死,但充军…… 古代男子充军可能是服苦役,但女子充军是做什么不言而喻,段灵墟想想都打哆嗦泛恶心。 公主做妾这桩事确实让段灵墟有些疑虑,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救命之恩再大,哪怕老皇帝就是想抬举怀襄侯府,铁了心要把自己女儿嫁过去,那也应该做正头夫人,而不是做妾。老皇帝和怀襄侯府中间肯定有点子猫腻。 但段灵墟总体还是乐观:“这起码证明怀襄侯府挺受大内信赖。” …… 段灵墟临走那天,春姑做了一大桌子菜,给她送行。 素娘也特地在给她做的衣裳里做了夹层,将她典银换来的铜板去兑了小额的银票,分别封在了不同衣裳的夹层里。 素娘一边帮她收拾一边嘱咐:“你可记得我都是替你放在了哪,洗衣裳的时候注意些,银票过水可就坏了。” 段灵墟已经在云济堂住了好几个月,从最初的茫然不适应,到现在已经将春姑素娘视作亲人朋友。 她从背后环住素娘的腰:“姐姐真好。” 素娘愣了愣,继而笑了,眼眶也有些红:“你这丫头,我本就舍不得你,你这样,平白惹我掉眼泪。” “我问过的。”段灵墟道:“做下人做到一定品级,是可以有假期的,我会努力升职,若我跟的老板……主子是个好说话的,我一有休假就回来看你们。” 素娘虽听不懂什么假期、升职、老板,但段灵墟的心意她是明白的,她轻轻擦一擦眼角,道了句“好”。 窈窈抱臂倚在门框上,撇着嘴道:“狐狸精!勾引阿孝哥还不够,还勾引我素娘姐姐。” 段灵墟掐着腰走过去,伸手捏了捏窈窈白嫩的小脸蛋:“我还要勾引你呢可爱窈窈。” 窈窈被她说得脸红,但嘴上还是要强:“讨厌,谁要跟你好。” 段灵墟忍俊不禁。 段灵墟离开云济堂时,云济堂百八十口人在门口相送,一向看不惯她的窈窈在拼命擦眼泪。 段灵墟蓦地就湿了眼眶,或许是因为她在现代那一世,从没得到过这样丰盛的爱意。 当年段灵墟是他们镇上第一个考上985大学的,父母高高兴兴办了升学宴,拿了份子钱,可并没有去车站送她。 即便那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坐火车,也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生养她的小城。 她一边走一边招手,直到云济堂的男女老少成为一团模糊的影像,消失在街角尽头。 …… 段灵墟和这次一起应聘的众人一起,被承天衙门的衙役带到了怀襄侯府的院子。 在门口,一个小厮给了衙役喝茶钱,就从衙役手里接过籍册,将他们领进了门。 段灵墟进了院子就开始感叹,老皇帝确实对自己救命恩人这一家不错,院子真气派。 段灵墟的本科是在一座做过几朝古都的一线城市读的,那里保留了许多旧时的园林建筑,可跟眼前这座宅邸一比,还是逊色了些。 段灵墟自打进了侯府,院子一进又一进,经过的每个院子都各有景致,奇石假山,茂林修竹,锦鲤小潭,花圃幽径,都很值得细看。 雅,大雅。 段灵墟啧啧称奇,初高中文言文诚不欺我,突然就有点理解《阿房宫赋》、《滕王阁序》之类的文章了。 走到最西边的院子时,小厮让他们在这儿候着,等管家和掌院婆子来分配差事。 原本大伙儿都规规矩矩站着,可等了一炷香,一点动静都没有,大家也都变得懒散、相互说起闲话来。 段灵墟旁边站着的是个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小的姑娘,粉雕玉琢,比窈窈都要好看几分。 “姐姐看我做什么。”小姑娘开了口,声音也甜。 “我瞧着你好看,在想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怎么跑到这里做奴婢。”段灵墟直言不讳。 小姑娘一听,就有些红了眼眶,但很快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道:“总比被卖去青楼好。” 段灵墟看出她难过,没有追问什么,毕竟才第一次见面,没有打听人家隐私的道理。 小姑娘平复了情绪,主动搭起话来:“姐姐,我叫初七,你叫什么?” “初七?” “嗯,我是初七生的,所以叫初七。” “我叫段灵墟。” “段灵墟……真好听。” “我爷爷给我取的,灵墟是一个穴位,有宽胸理气的功效,他希望我成为一个心胸宽广的人。” 这是段灵墟穿越以来第一次跟别人提起她名字的来历,爷爷也是段灵墟最爱的亲人。 只不过爷爷过世很早,段灵墟初中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段灵墟回过神来,才发现前头十来个人已经聚到了一起,她也拉着初七凑过去。 说话的是个妇人:“我跟你们说,我专做短工,在许多贵人家里都当过差事,这怀襄侯府的活计,做起来有门道的。” “怎么个有门道法?”众人纷纷问道。 “我前阵子在翰林院刘老太爷家里做洒扫,他的小儿子恰巧在蓉州做知州,这怀襄侯府,在蓉州名声不好的。”妇人说得有模有样:“分到夫人或者两位姨娘那里还好,勤勤恳恳闭好嘴巴,总不至于闯祸。去几位少爷小姐那里,也凑合。只一条,千万不要被分到三少爷院子里。” “三少爷的院子?为什么?”初七忍不住问出了口。 妇人看少女一眼,神情更是焦急:“尤其你这样漂亮的小丫头,更是不能去。” 众人被吊起了好奇心,妇人压低声音,不再卖关子:“三少爷的院子里,死过不少人,站着进去,躺着出来。蓉州那边,有的说这位三少爷有恶疾,染给了去伺候的下人。还有人说,三少爷有疯症,上来一阵病,就要折磨下人,若下人里有貌美的丫头小厮,他就更是暴虐,听说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没有几块好皮肉。” 初七吓得捂住了嘴,其他人也都有了惧色。 “三少爷?”唯有段灵墟蹙了眉头:“嬢嬢您可知三少爷名讳?” 妇人有些得意:“我还真打听出来了,那三少爷,叫荀知命。” 荀知命…… 段灵墟心里默念这三个字,那不就是以前在马场救过云承孝的那位吗? 不是天真烂漫、姿容非凡吗? 怎么才过了这几年,就成了索命的恶鬼了?…… 6、再相逢 就在人人对传闻中的三少爷心生恐惧的时候,管家和掌院婆子终于来到了西院。 “咳咳!”管家咳嗽了一声,转头对掌院婆子说:“这些个贱奴,规矩还是要学。” 旁人听了这话,个个噤若寒蝉,纷纷按规矩站好,可段灵墟却本能地生出不忿。 贱奴…… 这实在是个刺耳的词儿,她长在新中国,她们新中国可没有奴隶。 段灵墟学着旁人的样子,微微低着头,装作谦卑状。但眼睛却偷偷抬起来,打量管家和掌院婆子。 这管家又瘦又矮,一张脸因为没肉生了许多纹路,相貌比声音和做派老态许多,但一双眼睛冒着精光,鼻旁有一颗大痣,窜出一撮毛来。 掌院婆子却是个虎背熊腰又高又壮的,也是四五十岁的模样,皮肤粗黄,但口脂选的红艳,衬得她整个人黄得发黑。 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段灵墟腹诽,这侯府生活的开端……感觉不太妙啊。 掌院婆子听了管家的话,脸上堆了笑,声音里也带了谄媚:“管事的您放心,我陈婆子手底下,没有不懂规矩的奴婢。” 说罢,她转头看向段灵墟他们,抬起她的胖手,指向刚才为首说闲话的妇人郝妈妈:“你,上前来。” 郝妈妈战战兢兢上前一步:“奴……奴婢……” “叫你说话了吗?”陈婆子厉声道:“你在别府如何我不管,但市井泼妇长舌闲话的模样,带到咱们侯府,就是不想活了!念你是初犯,也不为难你。来人,掌嘴三十,刷三个月恭桶!” “哎哟老姐姐!”郝妈妈被陈婆子身后冲出来的几个丫头死死按住了胳膊:“老姐姐,奴婢知错了,您饶了奴婢这一回,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莫说这些没用的。”陈婆子冷哼:“咱们三少爷何等尊贵!也是你可以议论的?!今日不给你点教训,岂不是纵容你在这府上颠倒尊卑?!” 陈婆子话音落下,一个身材颇为雄壮的丫头一巴掌就扇到了郝妈妈脸上。 这耳光扇得震天响,就这一下,郝妈妈半张脸就殷红一片,嘴角也渗了血。 其他人被这掌嘴的刑罚吓傻了,段灵墟也很震惊,这比翠果可狠多了。扇一下就这样,这三十个巴掌下来,郝妈妈这张脸非烂了不可。而且现在已经入秋了,冬天很快就要来,郝妈妈顶着一张烂脸,侯府里若再没人愿意给她治伤,她再寒冬腊月地刷上三个月恭桶,不出人命才怪。 段灵墟陷入挣扎。 理智告诉她不要管这桩闲事,但巴掌声和郝妈妈的哭嚎一声声传入她的耳朵,喊得她良心发颤。 在她生活的现代社会,没有人可以这样随意被打死。 她指甲嵌到掌心肉里,咬了咬牙,心道一句“上天有好生之德”,便走上前去,纳了个春姑教她的礼数:“两位管家大人,可否听我……听奴婢一言?” “小姑娘,我劝你安生些。”瘦管家冷笑着看段灵墟:“方才议论的不只这婆子一个,只掌她的嘴已然是法不责众,你们莫要得寸进尺。” “奴婢不敢求情,只是这三十个嘴巴下去,伤的是侯府在京中的体面。”段灵墟疾言道。 听到此处,瘦管家眯了眯眼,抬手示意,几个掌嘴的丫头停了下来。 瘦管家:“老夫倒要听一听,罚了这个婆子,是如何能伤侯府的体面。你若说得不好,剩下的巴掌,你替这婆子挨。” 段灵墟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入职第一天就体验上连坐了,你们封建社会真是…… 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位妈妈同我们说闲话的确不对,但闲话里也总有有用的消息,奴婢就听出了一条。这位妈妈是做短工的,在许多勋贵人家谋生过,而且口碑不错。她定是过了公府侯府许多主子的眼,在各府的下人里肯定也有不少熟人朋友。她来咱们府上第一天就挨了这样重的罚,这事传出去,让京中这些勋贵人家怎么想?他们用惯了的人,刚来咱们这儿就挨了打,说得好听是侯爷严于治家,说得不好听便是侯爷苛待下人。更有甚者,说不定会议论侯爷是否对京中世家有意见,心存挑衅。” 瘦管家一听,便后背一紧,看段灵墟的眼神也深了三分,这个小丫头看上去平平无奇,说的这番话却有道理。打杀一个奴婢事小,但伤了侯爷体面事大,侯爷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侯府的体面就是他们这些下人的饭碗。 “你这丫头,倒是机灵……”瘦管家嘴角弯起来,但笑得并不和善,反而有些阴鸷:“看在你这三寸不烂之舌的份儿上,今儿个就饶了这婆子。掌嘴算了,三个月恭桶照旧。” 几个丫头闻言松开了郝妈妈,郝妈妈肿着一张脸跪下来连连磕头:“多谢管事的,奴婢以后一定管住嘴,多谢管事的。”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到底,瘦管家就对她说道:“这么能言善辩的丫头,分到哪个院子好啊,老夫可得给你选个好去处,不如……” 这时旁边树丛里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扑上来就俯身抱住了段灵墟的腰。 “啊!”段灵墟被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叫出了声。 抱着她的人力气巨大无比,段灵墟一边尖叫,一边挣扎,但完全挣脱不开。 抱她的人却猝然抬了头,笑着喊她“姐姐姐姐。” 段灵墟这才看清楚这人的模样,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容貌清俊,身子瘦削,可是笑弯了的眼睛没有焦点,嘴角也留着哈喇子。 是个弱智。 段灵墟当场就给他诊断了。 “痴奴!”瘦管家一脸嫌弃:“莫要捣乱!” 名叫“痴奴”的少年抱着段灵墟不撒手,回头噘嘴瞪了管家一眼:“就不就不!” 说罢他又转头冲着段灵墟笑:“姐姐好,我喜欢姐姐,我要姐姐!” “痴奴哟~”陈婆子对这小子彻底没招。 “我就要姐姐!”痴奴不依不饶:“你们不给我!我就……我就炸你们屁股!” 瘦管家和陈婆子一听这话当即夹紧了腚沟,痴奴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是识草斋的下人,生来就不灵醒,但有三样绝活。 小时候只有两样,一是跑得快,一是劲儿大。 去年过年的时候开发了第三样,学会了玩炮仗,掌握了一手趁着别人如厕把炮仗扔到茅坑炸别人一身屎的绝活儿。属于是侯府下人里的混世太岁。 但侯爷可怜这孩子生有天残,对他的顽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识草斋下人太少,不能再行裁减了。 这就苦了被他捉弄的人。 瘦管家是曾经被“粪发涂墙”过的,一听痴奴这话他就脑仁疼,于是干脆应了他:“行行行,你喜欢就给你,领回识草斋吧。” “好!”痴奴松开了段灵墟,举起双手欢呼。 段灵墟惊魂未定,捂住了心口,待她平静些,她心里就开始打鼓了,这小傻子谁啊,长得还怪俊,不会就是那个索命鬼荀知命吧。 不对不对,段灵墟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年龄对不上,小傻子明显还是个孩子,荀知命不是都已经弱冠之年了?以段灵墟浅薄的历史知识,古代再弱的冠也有二十岁左右了,绝不是小傻子这模样。 段灵墟还在迷糊,一只手突然就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转头,是小傻子。他虽然长得嫩,但个头已经比她高出一小截了。 段灵墟一个激灵,这小傻子不会看上自己了吧…… 小傻子这时候擦了一把口水,一张脸变得白白净净,他认真看着段灵墟:“姐姐莫怕,我们待会儿回家。”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这句话听上去智商好正常,是她的错觉吗…… 瘦管家却急了眼:“人都给你了,还不赶快走?” “不要。”痴奴梗着脖子瞪瘦管家:“要看热闹。” 瘦管家索性不再理会痴奴和他拉着的段灵墟,给其他人分配了院子和活计。 段灵墟在一旁仔细听着,侯府的差事有这么几重,有人做洒扫,有人做浣洗,有人去厨肆,有人去书房……这些活儿交代好了,剩下的,就是侯府几个妻妾的院子。 侯夫人住的叫养春堂,两位姨娘分别住在栖夏堂和闻秋堂。 段灵墟暗暗思忖,不知道那位做妾的公主是两位姨娘中的哪位…… 差事分配好了,众人也被各院的掌事带走。 痴奴也扯一扯发呆的段灵墟:“回家了姐姐。” “哦。”段灵墟心里不安稳,但也只能这样应道。 痴奴拉着她,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哼着歌,路越走越远,也越走越偏。 虽已入秋,但天气并不寒凉,如今草木还都茂盛,段灵墟这一路沿途的景致,却从花木葳蕤,逐渐走向了杂草丛生。 最终,他们走上一座石拱桥,横跨破败的残荷塘,段灵墟看到一扇墙体上满是苔痕的拱门,拱门上头有个牌匾,写着“识草斋”三字。 甫一走进拱门,她就闻见越来越浓的中药香。 识草斋整个院子都静谧极了,荒草、突然流窜出的野猫、痴奴的歌声笑声、满园的药香,让段灵墟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地儿也太阴了,这里真住人吗? “姐姐快!”见她怔愣,痴奴催促她:“哥哥在屋里等你呢!” 段灵墟干笑着点头,战战兢兢往前走,穿过连廊,便走到了一间古朴的房子跟前。 房子也有牌匾。 “灵……机……堂……”段灵墟默念牌匾上的字。 廊下有两个人,是一对有些年纪的男女,正在熬药。 女的弄着柴火,男的则拿着蒲扇,低头扇着火。 “爹!娘!”痴奴高高兴兴跑过去。 听见声音,男人抬了头,段灵墟又是一惊,他的双眼只有眼白,是个瞎子。 女人却十分木然地看了段灵墟一会儿,之后便起身走进了屋内。 不一会儿女人出来,对段灵墟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灵墟知道这是让自己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往灵机堂里头走。 踏入门槛,是一张四扇屏,上头绣着苍茫山水,角落里一个带斗笠的老翁在江边垂钓。 锦屏后头,好多条白色的纱帐从房梁上垂下来,纱帐上密密麻麻写了字,但笔画潦草,段灵墟不认得。 纱帐随着风翻飞,配上这院子里的怪异景致,更瘆人了…… 段灵墟心跳如鼓,她穿过锦屏,才发现这灵机堂很阔大,而且是临水而建的一个水榭。房子那头还有一个开着的门,门外可见一片栏杆,栏杆之外是一方湖泊。 纱帐飘动,影响了段灵墟的视线,她隐隐看见了一方床榻,床榻上半坐着一个人。 她迎着药香,用手拨开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来到床榻不远处。 她的手放到最后一层纱帐前,轻轻一撩,一双眼睛透了出来,段灵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终于看清了床榻上的人。 男子形销骨立,病骨伶仃,松垮的长衫和鬓边的碎发都在诉说他的艰难苦楚,可唯有那一双眼睛,闪烁着让人生畏的灼烈的光。像一具……濒死但不屈的鬼魅。 段灵墟当场腿软。 “男狐……男狐仙?!” 7、新入职 段灵墟伸手扶着一旁的花架,才勉强使自己站稳。 恐惧的同时,剧烈的委屈又涌上心头。 她都穿越了!她都走这么小众的路线了!这男的怎么还是不放过她?! 正当此时,男人鬼魅的声音响起来:“过来。” 段灵墟转身想跑,却发现刚才廊下熬药的婆婆已经无声无息站在了她的身后。 婆婆没有表情,整张脸都透露出一种麻木之感,活死人一般,段灵墟再也承受不住,摔倒在地。 男子轻笑:“呵……怕了?” 段灵墟双眼噙着眼泪,死死咬着下唇。 她心中对自己说道,段灵墟,你已经叫他吓死过一次了,这辈子难道还要被他吓死吗?你难道不想知道,上辈子害死你,让你穿越来到这个鬼地方的,究竟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吗?! 思及此处,段灵墟猛地抹一把眼泪,站起身来,扯开帘幕,站到男人面前:“你有什么好怕的?!” 男子慵懒抬眼,含笑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愤愤想,又来了又来了,上辈子在梦里,她就是被这种含情脉脉的眼神蛊惑,才会每天都在梦里跟他这个那个,被他榨干了阳气。什么狐仙?!明明就是男狐狸精!诡计多端的男狐狸精! 男子见段灵墟牙齿都要咬碎的模样,忍俊不禁:“新来的,我这里的差事,可不好做。” “没。关。系。”段灵墟狠狠说道:“来。日。方。长。” 老子这辈子不给你点颜色看看老子就跟你姓,段灵墟立下誓言。 男子笑意微淡,垂了眼眸,似是累了:“今儿个你初来我这院子,先让哑婆给你安排个住处,你好生休息,明日起开始当差。盲公哑婆年纪大了,痴奴是个不堪用的,以后这院子里的大事小情,你多操心。做好了有赏,做不好……” 说到这儿,男子又凝眸看向段灵墟:“我罚你。”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有些暧昧,段灵墟又想起了跟他在梦里的那些事,不由打了个激灵。 男子的笑容卸下来,双眼里溢出些许上位者的威严,他不再看段灵墟:“下去吧,我乏了。” 段灵墟懒得行礼,转身就走,哑婆在她前头引路。 走了几步,段灵墟回头,没好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困惑于她哪里来的这么大气性,但也没跟她计较,毕竟分到他这样一个院子,心情不好实在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着段灵墟:“荀知命。” 段灵墟一愣。 他就是荀知命?救过云承孝的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真烂漫、姿容非凡、眼若星辰、肤如白瓷”的荀知命?! 就这?瘦得跟一捆柴火一样。 段灵墟皱着眉头上下打量荀知命,他衣衫落拓,前襟松开,露出胸膛的肌肉线条。 虽然瘦,但肌肉还是有……段灵墟暗忖,跟梦里比…… 想到这里,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段灵墟!已经被他魅惑过一次了!还不长记性吗! 于是她扭过头满脸不忿地走了。 待段灵墟离开灵机堂去了厢房,痴奴走了进来。 “你惹姐姐生气了?”这次说话,痴奴的眼神有了焦点,全然不复刚才在西院里失智的模样。 荀知命:“挑了半天,就挑了这么个丫头?” 痴奴弯唇笑起来:“怎么?兄长不喜欢?” 荀知命笑了笑:“她挺有意思的,没规矩,说话莽直,看起来脾气也不好。跟咱们识草斋,倒是搭得很。不过她若是一直这样,离着吃苦头也不远了,你在旁边,多提点她。” “行。”痴奴爽快应道。 …… 段灵墟跟着哑婆去了厢房,距离灵机堂不算远,就隔着一道拱门。 这里明显打扫过,床铺是干净的,上头的被褥叠得整齐,地上也没怎么有尘土,但还是闻得到发霉的味道,这是久不住人的征兆。 段灵墟又看着房间里的陈设,一张罗汉床,一个柜子,一张木桌,桌子上放着一个铜镜,桌子旁放着一个烛台,再也没有其他的了。 家具少,又毫无点缀,显得这个房间空空荡荡,段灵墟脑瓜子嗡嗡作响。 白天看着都这么瘆人,晚上得多恐怖啊。 段灵墟转头问哑婆:“厕……茅房在哪。” 哑婆伸手指了指,示意在厢房的东边。 段灵墟:“洗澡的地方呢?” 哑婆又伸手指了指,示意在厢房的西边。 段灵墟:“厨房?” 哑婆伸手指,但这次指的地方是拱门,段灵墟猜应该是在别的院子。 段灵墟:“那我需要做什么?工钱是多少?有没有休沐?” “嗯嗯嗯。”哑婆摇头,嘴巴里发出声音,又伸出一个手指,反复比划数字“1”。 段灵墟看了老半天才有了头绪:“你叫我一个一个说?” “嗯嗯!”哑婆也比划累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段灵墟:“我需要做什么?” 哑婆用手比了很大一个圈。 段灵墟:“很多差事?” 哑婆:“嗯。” 段灵墟腹诽,这院子长得就和刚受过天灾一样,灾后重建工作指望她一个人?也太看得起她了。 段灵墟继续:“工钱多少?” 哑婆伸出五个手指头。 段灵墟:“每月五百文?” 哑婆:“嗯。” 这倒是和段灵墟打听到的差不多,而且在小厮奴婢里头已经算是比较高的薪资待遇了。 段灵墟最后聚焦到她很关注的休假问题:“有休沐吗?” 哑婆摆摆手。 段灵墟:“没有?” 哑婆又摆摆手。 段灵墟:“那就是有咯?” 哑婆还是摆手。 “没有也不是,有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段灵墟反应半天:“你是不是想说你做不了主?” 哑婆:“嗯。” 段灵墟:…… 回来早了。段灵墟想。从狐狸精那儿回来早了。 他才是老板,工作内容和流程,还有休假待遇这些问题,都应该跟他谈才对。 说时迟那时快,段灵墟提起衣摆,又朝灵机堂走去。 此时已是正午,方才在廊下熬药的盲公已经不见了人影,痴奴也不知去了哪里。 段灵墟站在灵机堂门口,敲了敲门。半晌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 “谁教你的规矩?”荀知命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拜见主子,就是这样的章程吗?” 段灵墟大翻白眼,手底下统共四个人,放到大学里也就是个学习小组的组长,还让你装起来了。 但段灵墟还是忍下来:“奴婢知错,奴婢有事求见三少爷。” 里头的人顿了顿,声音还是凛冽:“进来吧。” 段灵墟走进去,荀知命依旧半倚在床上,一副要死不活的勾栏模样。 荀知命:“何事?” 段灵墟深呼吸一下,像是下了一些决心:“三少爷你如今在外头的名声不大好但我有位朋友是蓉州人小时候跟你有过交情他跟我说你是个好人所以我相信他希望你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不要随便对我打打杀杀。” 段灵墟一口气说了一个长难句,还没等荀知命说什么,她又继续道:“我这人不喜欢浪费时间,所以有什么事我就直接问了。” “呵……”荀知命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做派的女婢,不由有些气笑了:“你想问什么?” 段灵墟看了看周围,转身搬了个圆凳子过来,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自己用棉线缝的笔记本,和一只蘸了墨但已经干涸了的细狼毫笔。 段灵墟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你先跟我说说你对识草斋的规划。” 荀知命蹙眉:“规……划?” 段灵墟:“就是你希望识草斋变成什么样。你得有目标,我们这些做员……做下人的才能帮你实现。比如你希望它环境优美、翰墨飘香?还是金碧璀璨、富丽堂皇?” 荀知命更困惑了:“你……帮我实现?” 段灵墟点头:“对呀,我来这儿工作,赚你的工钱,不就是为了帮你实现目标吗?” 荀知命又笑了,他觉得好奇,一个奴婢,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他想听听段灵墟接下来说什么:“那就环境优美,翰墨飘香吧。” 段灵墟用笔记下:“目前识草斋的下人,只有我们两个半吗?” “两个半?” 段灵墟点头:“我一个,他仨一人半个。” 这次荀知命是真笑了,可刚笑一会儿,他就立马肃然起来:“不得这样说盲公他们。” “实事求是嘛。”段灵墟认真道:“识草斋不小,我看了看,前后四进院子,若加上前头那个荷塘,和后面这片湖,若就指望我们,干到天荒地老,环境也优美不了。所以你要继续招人。” 荀知命看这小丫头是真的走了心,便也正了态度:“如果不出所料,约莫十天半月,会再来几个。” 段灵墟记下来,又问:“听哑婆说,我的工钱是每月五百,我若做得好,会有奖金吗?” “奖金?” “就是赏赐。” “你口气不小,刚来侯府,就惦记上赏赐了。”荀知命冷哼:“看你本事,若你让我心里舒坦,赏赐自不会少了你。” 段灵墟点头:“我有休沐吗?休沐的时候可以出府吗?” 荀知命的眉头突然就拧起来:“我这识草斋,只用忠心之人。” “这和忠不忠心有什么关系?”段灵墟觉得跟古人交流真是费劲:“我知道你们这里尊卑分明,但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我总不能无时无刻在你身边,把你当成生活的全部,长此以往,不只是我,你也会很烦的。” 荀知命的眉头皱得更紧,她说的话他听得懂,但又听不懂。 奴婢以主子为尊,把主子当做唯一的天,不是应当的吗? 而且听她这样说,荀知命莫名就觉得胸中很是烦躁。他从未有过这样别扭的心情,好生奇怪…… 段灵墟见他不说话,试着跟他打商量:“不用很多,一月给我两天休沐就可以了。” 段灵墟说完就在心里大骂自己,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这么快就对封建主义低头妥协了!月休两天!这是什么悲惨牛马! 荀知命看了段灵墟半晌,终是道:“若你办差得力,休沐,可以考虑。” 甚至只是可以考虑。段灵墟无语问苍天。 她咬着牙记到自己的小本本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跟我说说,侯府的结构是什么,有几间院子,住的都是谁,这里头谁同你亲厚一些,谁同你疏远一些,我做事的时候好警醒一点。” 这些事情本来应该和同事打听。但段灵墟这几位同事,一个哑,一个瞎,一个傻,那就不如直接问领导。 她竖起耳朵,想要听荀知命指示,也做好了记笔记的姿势,可久久没有听到荀知命的回答。 她抬头看他,只一眼,她心头猝然一紧。 男子那样瘦弱、那样貌美,可此刻的眼神,却透露出阴鸷。 荀知命薄唇勾起,眼尾溢出杀机:“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放肆的丫头。” 段灵墟心中生出惧怕,但她也很茫然,她不懂为什么荀知命突然就发火了。 “侯府之中,皆是骨肉至亲,岂容你一个奴婢如此离间?” 8、初交心 段灵墟被荀知命的眼神吓到了。 他明明病弱如斯,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的筋骨吹散,可他眸底释出的杀意依旧是骇人的。 然而段灵墟刚才那番话没有恶意,所以她认真思考着,应当如何承接荀知命的怒意。 她对荀知命的感情很复杂,她上辈子虽是被他活活吓死的,但梦境的最初,他们两个也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实验一直失败,连续熬夜肝论文,父母疏离,没时间跟朋友相聚,导师的严厉,同窗之间复杂的人际关系,以上种种,让段灵墟身心俱疲。 但夜里一旦睡着,到了梦里,就是一个洗干净躺在床上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大美男。 段灵墟扪心自问,她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面对这样的场景,她把持不住自己,实在是人之常情。 虽然之后因为美男出现得过于频繁让她的春梦变得恐怖,甚至最终让她丢掉了性命。但面对荀知命,段灵墟总有一种“一日夫妻百日恩”的变态想法。 加上云承孝说,幼年时的荀知命是至纯至善的,所以哪怕现在荀知命面目阴鸷如狼,段灵墟仍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 段灵墟的手攥紧了些,她手中的宣纸本因此生出褶皱。 “三少爷,你想听我说什么呢?”段灵墟问:“你想让我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说‘奴婢错了,少爷饶命’?” 荀知命蹙眉:“难道你不该认罪?” “认罪了,然后呢?”段灵墟循循善诱:“然后你打我一顿,或者将我杀了。而后你这识草斋仍然是荒草满园,而你三少爷依旧缠绵病榻,半死不活?” 荀知命双眼眯了眯,看段灵墟的眼神呈现一种探究。 段灵墟继续说:“我进了识草斋,在你手底下做事,领你给的工钱,自然就是你的人。恕我直言,若你们侯府当真是你说的这样骨肉至亲,你这院子里就不会是这样的破败景象。以前我在家,我妈再嫌弃我,再偏心我弟,见我把屋子弄得乱成一团,她也是要一边骂我一边帮我收拾的。你再瞧瞧你们识草斋,哪有一点生活的气息?” “生活?”这是个荀知命没听过的新鲜词。 “嗯。”段灵墟:“生活不是生存,生存只是寿命的延长,而生活是让这一生活得有意趣。” 荀知命闻言,唇角勾起一个弧度,满是讽刺。真是个天真的丫头。人行于世,只是生存,已然很难很难了,所谓生活,堪称妄想。 不过还好,虽是单纯,但总不算太蠢,可堪调教。 “怀襄侯府人口复杂,我只说一遍,你好好记着。”荀知命终是松了口。 段灵墟听了这句话,粲然一笑,马上提笔开始记录。 就这一笑,让荀知命有些晃神,笑得……尚不算讨人厌。 稳住了心旌,荀知命便说起了怀襄侯府的众人。 段灵墟一字不落,用心记着。 当今怀襄侯,也就是荀知命的父亲,名叫荀白玉。 此番进京,是被陛下赏了官职,官拜群贤书院修撰,隶属翰林院管辖,相当于皇家出版社编辑。 荀白玉目前有一妻两妾。 正妻夏桂香,是荀家获封侯爵之前就嫁给荀白玉的。现居养春堂,同荀白玉育有一子,名为荀向东。 姨娘柳琴,御林军千户之女,现居栖夏堂,同荀白玉育有两女,荀芸儿,荀朵儿。 二姨娘贾雨燕,贾阁老之女,现居闻秋堂,同荀白玉育有两子一女,儿子荀长亭,荀长道,女儿荀桑儿。 荀知命叙述简练,只说这么多,但还是勾起了段灵墟满肚子疑问。 荀知命见她困惑不已,想起她刚才那一笑,就有些心软,决定替她解惑:“问。” 真是惜字如金,段灵墟心中评价荀知命,但没有放过这个提问的机会:“你先保证,我若问了,你不生气,也不能打我杀我。” “就如此怕死?” “瞧你这话说的!谁不怕死啊?!” 段灵墟双目圆睁,荀知命觉得她这双眼睛像水洗的葡萄,泛着美味的光。 美味……荀知命有些讶然自己所联想到的形容,但很快便释怀了,区区一个奴婢而已,不必让他挂怀。但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实在有趣。 段灵墟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低一些:“我听说,先帝曾将他的一位公主嫁到怀襄侯府做妾?可是真的?” 仅此一问,荀知命脸上的和煦便霎时结成冰霜。 “诶诶诶说好了你不生气的。”段灵墟强调刚才两人的约定。 荀知命默然半晌,道一句:“是。” 段灵墟:“那她人呢?” 荀知命:“死了。” “死了?!”段灵墟惊呼。 “死了。”荀知命平静道:“很多年前就死了。” 段灵墟心头涌上不太好的预感。 这太奇怪了。公主做妾已经是天下奇闻,况且还英年早逝。 不过如若公主已经故去多年,以荀知命的年纪,也不会知道太多关于她的事。 段灵墟不再追问这位命运凄惨的公主的往事,而是感慨道:“话说先帝对你们家还真是挺好的,我看侯爷这两位姨娘都是京中官员的女儿。” 她听云承孝说过,蓉州距离朔都足足三千五百里地。荀家在蓉州,竟能娶到一位公主和两位中枢官员的女儿。 荀白玉究竟是个什么绝世魅魔…… 段灵墟继续问:“侯夫人好说话吗?毕竟咱们院子以后有许多事需要跟她报备。” 荀知命:“如今掌中匮之权的是贾姨娘。” 哇,好经典的宠妾灭妻套餐。 不过段灵墟想了想,放到别人家是宠妾灭妻,放到怀襄侯府还真不一定。 荀白玉这三位妻妾,出身最好的就是这位贾姨娘,刑部郎中的掌上明珠,相当于最高检公务员家庭的女儿,嫁给西南边陲地方官员的不成器的儿子。 荀白玉如果出于这个原因将中匮之权交给她,倒是也不难理解。 思及此处,段灵墟又生了感慨,这荀白玉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啊…… “你爹……”段灵墟没忍住:“很英俊?” 荀知命冷冷抬眸,段灵墟仿佛从他脸上看到了循环滚动的“你想死吗”弹幕,赶紧识趣地转换了话题。 段灵墟:“我同这几房夫人姨娘打交道需要注意什么吗?” 荀知命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思忖良久,开口道:“无需太过小心,警醒些就好了,你只需记得这府里的人,刀子嘴的未必是刀子心,慈悲面的也未必是慈悲怀。” “哦。”段灵墟应一声。 此时盲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爷,该用饭了。” “进来吧。”荀知命道。 只见盲公端着一道托盘,上头放着几个碗盏,他行动缓慢,但步履稳健,熟练地避开了屏风、花架这些障碍物,精准的将午饭送到了茶几上。 段灵墟啧啧称奇,对于一个盲人来说,这条路线必定是走了许多遭,才能如此顺畅。她决定收回方才的话,盲公太优秀了,可以是三分之二个劳动力。 段灵墟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先问到这儿,你先吃饭,我下午再来找你。” 她站起来,整理一下久坐压皱的裙摆:“对了,我去哪里吃饭?” “下人的饭食已经送到了厢房。”盲公回答她。 段灵墟转身,经过茶几,看到了荀知命的午饭,很是意外。 托盘上总共就三个碟子一个碗,都很小。碟子里头的菜三筷子就能夹完,而且都是“草”。 甚至有两个菜疑似取材于同一种蔬菜,一个用菜叶,一个用菜杆。小碗里的粥是糙米熬的,水是水,米是米,看着都没太熟。 病人确实应该清淡饮食,但也不是这么个吃法,况且糙米粥根本不消化。 她回头问荀知命:“你平日就吃这?” 荀知命点点头:“怎么了?” 段灵墟干笑一声:“我的饭,不会跟你的,是一样的吧……” “当然不是。”盲公答道:“少爷有三道菜,咱们只有一道。” 段灵墟绝望了,继而是深切的愤怒,这识草斋的恩格尔系数是不是太令人发指了,咱们中国人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段灵墟克制住情绪:“是咱们院子买不到食材吗?还是盲公哑婆你们不会做?” 盲公摇头:“各个院子的饭菜都是厨房做好送过来的。” 那就是中央厨房统一配送…… 各个院子的饭菜都是这? 堂堂侯府的夫人公子小姐,天天吃这? 段灵墟怎么那么不相信呢。怕不是识草斋被有意为难了吧。 她当即做了决定,人是铁饭是钢,别的委屈可以忍一忍,但饭一定要好好吃。 她目光灼灼看向荀知命:“其他事暂且放一放,我要给你办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改善咱们院子的伙食。盲公哑婆年纪大了,你要调养身体,小傻子还在长身体,成天吃这些东西怎么行?这么吃下去,识草斋干脆就叫吃草斋算了。给我七天时间,我包你们营养均衡。” 荀知命一时怔忪,这丫头,居然真打算尽心做事了。 之前识草斋一轮一轮来过不少奴婢,可都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像她这样有干劲的,还是头一个。 荀知命胸腔里的某处,似乎生出一霎软润。 段灵墟有了目标,转身就走。 临走前她突然想起什么:“少爷,你是哪位夫人姨娘的儿子啊?” 段灵墟其实有些猜想,荀知命生着病,受着苛待,识草斋又这般荒芜,荀知命应该是出于某些原因,不太受爹妈待见的。 但血浓于水,去他亲妈跟前求一求,总该有些用处。 此时盲公已经将糙米汤端给了荀知命,他斯文地喝着汤水,将糙米咀嚼一番,咽入喉中。 听到段灵墟这个问题,他疏懒的抬了眼眸,看向她。 “死了的那个。”荀知命这样回答。 死了的那个?…… 段灵墟有些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死了的那个?! 所以……荀知命是公主的儿子?! 9、太诡异 段灵墟回到厢房,艰难地吃完了一盘草和一碗糙米汤,趴在床上发呆。 公主的儿子…… 段灵墟心中思索荀知命的身份。 她之前追过一部短剧——《重生之霸道郡王狠狠宠》。短剧的男主,就是公主的儿子。 所以按理说,荀知命本也应该是个郡王。 可他现在住在怀襄侯府最荒芜的院子里,缠绵病榻,有今天没明天地这么活着。 光身体不好也就算了,荀知命名声也不好。 段灵墟回想她刚来侯府那天,那个被罚去洗恭桶的郝妈妈的话。 外头议论荀知命,说他院子里死了好多人,原因有这么几点: 首先,说荀知命有传染病。好多人被他传染了,不治身亡。 段灵墟上辈子学的是生物制药,辅修的是食品营养与健康,多少也有点医学常识。一个病它都叫传染病了,那被传染的人,症状是不是得差不多? 确实,识草斋目前除了她之外,没有一个健全人,但他四个人的症状也太迥异了吧。 什么传染病,能同时致聋、致哑、致智力缺陷?即便扁鹊华佗来到现场,恐怕也说不出来。 其次,说荀知命暴虐,暴虐到那些人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都没有一块好肉。 且不说以荀知命的身板,他能不能把一个健康的有反抗能力的活人,折磨得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咱们就说处理尸体这个事儿。 谁处理?盲公哑婆和小傻子?这也太考验他们的能力了吧。 我们试想一下,如果传闻是真的,他们是怎么做的。 识草斋死人了,他们要把尸体抬出院子,这个过程里要有目击者,因为只有这样荀知命的恶名才能传出去。 但这些目击者,在传播荀知命恶名的同时,又不能真的为他引来实质性的惩罚,比如说法律的制裁。否则荀知命现在也不会好好呆在这里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神机妙算,什么样的精妙配合,什么样的天时地利,才能造就荀知命真的就如传闻里的那样? 退一万步,就算荀知命就是神机妙算,盲公他们就是配合精妙,他真的就是传闻里的那样。 那么如此暴虐、如此有智商有手段的一个反社会人格,竟然能容忍厨房天天给他喂草,能容忍侯府这些人不把他放在眼里? 不可能,无论从逻辑还是从人性出发,都不可能。所以传闻只能是假的。 想通了这一段,但段灵墟并没有什么轻松之感。 因为这样一来,怀襄侯府就更诡异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啊。 堂堂公主,先帝的女儿,当今陛下的妹妹,嫁过来做妾,还早早就死了。留下个儿子,还被苛待成这样。 段灵墟想,要是换了她是皇帝,她早就把荀白玉胖揍一顿,或者直接杀了都不过分—— 你这驸马怎么当的,我好好一个妹妹嫁到你家,怎么能早早就死了?驸马当不好也就算了,爹也当不好?!我外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叫你养成了这样? 可是皇帝没有这样做。 他非但没有这样做,他还给荀白玉赏了官职和府邸,让他风风光光来到了京城。 这不合常理。 段灵墟很郁闷。 她在现代社会做惯了牛马,身上没有工作、没有稳定的收入她就焦虑。 但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怀襄侯府这个差事她找得有些太着急了,最起码应该对用人单位进行一下背调的。 要知道这里头的情况这么复杂,她还不如跟着云承孝学打渔、跟着春姑素娘学绣花。 算了,不想了,来都来了,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段灵墟沉了心,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不由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入府这一天插曲不断,颇有些惊心动魄,段灵墟身心俱疲,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 晨起,天光大亮,段灵墟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厨房看看。 她答应过荀知命要解决识草斋的伙食问题,人要讲信用。 她走出厢房,盲公哑婆又在廊下熬药,小傻子在院子里踢毽子。 “盲公。”段灵墟开口问:“厨房怎么走?” “姐姐去厨房做什么?要给痴奴做好吃的吗?”小傻子流着哈喇子问。 段灵墟沉重地摇了摇头:“去维权。” 小傻子脸上流露出困惑,这显然是他没听过的词。 盲公:“出了识草斋,过百花园,南边第一进院子,就是厨房。” “知道了。” 段灵墟转身就走,哑婆给痴奴使了个眼色,痴奴目光瞬间清明,擦了嘴角,一个飞身,便不见了踪影。 盲公拿着蒲扇,掌握着药罐子的火候:“老婆子,你说,这丫头能留下吗?” 哑婆用手指了指脑袋,意思是:“她看起来脑子不大清楚。” 盲公笑笑:“我倒觉得,她跟之前那些不一样。” 哑婆抿了抿嘴唇,不置可否。 …… 如今秋来,段灵墟经过百花园,看见菊花和秋海棠都开得极好,同满地枯草的识草斋相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段灵墟走到厨房所在的院子,里头是叮呤当啷切菜的声音,看来厨房的众人已经在准备侯府的晚饭了。 段灵墟走上台阶,朝里头看了看。 厨房的房梁上悬了条绳子,挂着各种食材,猪腿、羊腿、咸鱼、辣椒、蒜头……灶台上也摆着各种时蔬。 段灵墟更生气了,荀白玉这个狗爹,明明家里有这个条件,还让儿子天天吃草,活得连韩国留子都不如。 “诶,你是哪来的,来厨房偷偷摸摸做什么?!”一个切菜的婆子开口斥责。 段灵墟赶紧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奴婢是识草斋的,请问厨房的管事是哪位?奴婢有事求见。” 婆子闻言,嚣张的态度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识草斋的啊,你有什么事?同我说就行。” 段灵墟行了个礼,她艰难地开口,毕竟“妈妈”这个称呼,在现代只能是喊自己亲妈。 “那个……妈……妈妈,我们三少爷卧病已久,成日吃的就是些绿叶菜和糙米粥,身子瘦得都不行了。这样下去也不利于养病啊。”段灵墟说得声情并茂:“所以奴婢想求您,看能不能给我们识草斋换换菜式,等三少爷的身子好了,自然会感激妈妈……” “哟,这话说的,像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为难了三少爷一样。”婆子阴阳怪气道:“你才来了几天,你怎么知道我们不给识草斋换花样?每日的菜都是不一样的。今儿个是芹菜,明儿个就是莴笋,后天还是茼蒿呢。到了你这儿,怎么就成了我们偷奸耍滑了?” 芹菜莴笋茼蒿,亏你说得出口,肉蛋奶你们是不给一点…… 段灵墟心里骂街,但嘴上却还是卖乖:“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自是知道你们辛苦的。可是人也不能天天只吃菜啊对不对?肉和鸡蛋……” “那不行。”婆子打断了段灵墟:“给三少爷看病的郎中说了,三少爷要清淡饮食,否则脾胃受不了的,侯爷再三叮嘱过我们,难不成要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抗命不成?”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婆子不耐烦,开始赶人:“我们都有差事要做,没空陪你扯闲篇,回你的识草斋去!” 段灵墟咬着牙,不甘心。 她倏忽一瞥,看到了灶台一边的一个木桶,里头似是装了一些猪大肠。 “妈妈,那是……” 段灵墟还想问,但婆子根本不给她提问的机会:“快走!再纠缠,休要怪我禀告侯爷,家法处置了你。” 段灵墟恋恋不舍看了那些猪下水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厨房。 可她还没踏出厨房所在的院子,身后便传来一声声低哑的“姐姐”声。 段灵墟转头,发现了厨房侧门的女孩儿。 “初七?”段灵墟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初七冲段灵墟招了招手,将她引到了厨房一旁的树荫角落。 “姐姐,我刚才听见你和周婆子说话了。”初七关心道:“你可是在识草斋吃得不熨帖?” 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姐姐别担心。”初七微笑道:“我如今在厨房当值,每月逢七是我值夜,你夜半时分趁着人少来找我,我想办法匀些食材给你。” 段灵墟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样可以吗?若是被发现你会被罚的吧。” 初七摇摇头:“厨房里这些人哪有不贪的?昨儿个值夜的姐姐正好与我同屋,她是蓉州过来的,在侯府已经做工许久。她说侯府的小厮们巡逻很松散,过了子时院子里就没有人了。你小心些就可以。至于食材,少一两肉几枝子菜看不出来的,不过……我也不能给你许多,只能是给你行个方便。” “已经很好了。”段灵墟握着初七的手:“这算是帮了我大忙了。你放心,我不白要你的,每月的月底,你按照市价算好价钱,我给你。” “姐姐这就见外了。”初七真诚道:“咱们见面的第一天,你就冒险为郝妈妈说话,我昨儿个碰到她,她脸还没好,连带着说话也不利索,但逢人就说要找机会报答你呢。姐姐这样有情有义,初七也有情有义,咱们都要有情有义。”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里很温暖,她甚至有点想哭。所以说人生在世真的要做好事,好人真的会有好报! 不过她细细算了算,今天才初九,距离下个逢七的日子还有好久,她可受不了连吃八天减脂餐。 她压低声音:“初七,你可知厨房那些动物的下水,还有被捡出来的不好看的菜,都是扔哪吗?” 初七答:“那些东西是有专门的人来收的,酉时三刻,会有外头的商贩把这些东西收走,出去卖给农户,让他们喂养家畜家禽。不过下水有味道,也不好看,小贩都不走正门,都是从后门走。姐姐可是要用那些东西做什么吗?” 听到这里,段灵墟给了初七一个大大的拥抱:“妹妹你可帮了我大忙了!爱你!” 初七第一次被这样熊抱,很不适应,甚至有些脸红。 段灵墟看了她这样,更觉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我走了,我们十七晚上见!” “哦……好……” 看着段灵墟雀跃的背影,初七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姐姐还真是……热情。” 10、圣母心 段灵墟蹲在怀襄侯府后门,等待良久,终于等来了处理厨房残次材料的小贩。 她趁四下无人,赶紧追上去,管他讨要,小贩起初不给,段灵墟掏出一小串铜板,小贩才勉为其难答应卖给她一些,但也不能太多,外头的农户还等着这些东西喂家畜。 段灵墟一边挑食材,一边跟商贩小哥闲聊,知道他三日来一回,这样一来她也不用贪多,一家子五口人,每日厨房还都送点过去,吃不了多少东西。 挑选食材的过程里,段灵墟对怀襄侯府的家业总算有了实感。 确实是勋爵人家,丢掉的东西里,好多都还能用。被扔掉的很多菜叶子上只有零星几个虫蛀的空洞;土豆地瓜也只是烂了一块,但也没有出芽;青椒茄子被压伤,只是外观磕碜了一点,也被扔掉了…… 真是朱门酒肉臭,荀知命是那倒霉的冻死骨。 段灵墟越挑心情越好,这商贩是个讲究人,把蔬菜、下水和厨房众人吃剩的干粮都分开装了,而不是混到一起像泔水一样,干净又卫生,活该他做中间商赚差价。 段灵墟想什么就说什么,狠狠夸奖了小哥一通,说他早晚会发财。 谁不爱听“发财”这种吉祥话,刚才还对段灵墟有些不耐烦的商贩,现在亲切的如同她失散多年的表哥。 段灵墟手脚麻利,很快挑好了,她拿了两个成色还不错的土豆,三块地瓜,这是能做主食的。挑了一些虫蛀少的新鲜菜叶子,还有些勉强可用的生姜大葱蒜头,几块明显是掰开而不是用牙咬的炊饼……最后的重头戏就是拿了一颗猪心、一颗猪腰、一条猪大肠、一块猪肝和一小扇猪肚。 “表哥”体贴,扯了一块麻布帮她把东西兜起来,段灵墟很是感动,把钱递给小贩。 她多给了二十个铜板:“小哥,你下次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些厨具调料,不用太多,剩下的就当我给你的辛苦费” 在大郑,四十文铜钱可以买一斤猪肉,二十文钱买点厨具调料,剩三成盈余不在话下。 “表哥”笑得满脸褶,将十个铜板在手上掂了掂:“好说,姑娘想要什么?” 段灵墟:“菜刀,砧板,黄酒,花椒香叶八角桂皮那些,各来一点。” “好嘞,我保准给你备好。” “多谢。” 段灵墟扛起包袱,往识草斋走。 虽说厨房为难荀知命,识草斋日子不好过,但总还有两件事值得庆幸。 厨房饭菜给得少,许是觉得荀知命到底是个主子,怕他真问罪,所以就把那几碟菜叶子做得齁咸,咸得荀知命吃不完,就也不会说饭菜不够了。 在云济堂的时候云承孝和春姑他们说过,如今盐比肉贵,这样她做饭就将厨房送来的菜当盐用就好,倒是省了买盐的钱。 另一桩幸事,就是识草斋千不好万不好,但是临水。水是生命之源,有水、有火,做饭、洗澡这些事就都不用愁。 回到识草斋时,天已经黑了,盲公哑婆又在熬药。 段灵墟气喘吁吁道:“盲公哑婆,有多余的火炉和锅吗?今天改善生活,我给你们做肉吃。” 哑婆有些讶然地抬头,怔愣一会儿,就起身给她拿来了炉灶和砂锅。 “还有刀,剪刀也行,然后木板,再给我个盆儿。” 痴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蹦蹦跳跳去给段灵墟准备东西。 段灵墟在廊下把包袱展开。 “好臭。”痴奴捂着鼻子:“姐姐不会要给我们吃这些下水吧。” “这可是好东西,你们觉得不好吃,是你们不会做。”段灵墟信誓旦旦。 她将那几块炊饼泡在水里,泡的水渐渐发了白,是淀粉溶解的样子。又将今天要吃的下水切好,扔进水里,洗净上头的粘液,再将生姜和大葱丢进去去腥。 她淘洗着食材,又转头跟小傻子说:“宝贝你去我房间把厨房送来的那一碟子菜端来。” 痴奴好好反应了一会儿“宝贝”这个词,而后“哦”了一声就去拿菜。 痴奴回来时,段灵墟的食材已经处理好了,她用一丁点肠板油润了润砂锅,而后就将她整理好的下水一一下了锅。 砂锅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肉食特有的香气。 荀知命终是有些好奇,起身来到了廊下,抱臂倚着门框,看着段灵墟一通操作。 她将那一碟子“咸菜”倒进锅中,又加了水,最后丢了切好的新鲜菜叶放进去,接下来就等大功告成。 “猪杂汤,补血养气,对脾胃也好。”段灵墟额头有些薄汗,抬起袖子擦了擦:“也就是我,随便换个家庭条件好点、不会做饭的穿过来,嘎巴一声就得饿死在这儿。” 荀知命的眉头又拧起来。 穿过来……是什么意思? 这道菜是沸水熬煮,下水熟得快,不一会儿猪杂汤就熬好了。 “小傻子,去拿碗筷,开饭!”好几天不吃肉了,段灵墟馋的要死。 盲公此时却开了口:“主仆有别,应当分席用饭。” “什么家庭条件啊,还讲究这个?”段灵墟扭过身子,抬头看荀知命:“你介意跟我们一起吃饭吗?” 荀知命笑了笑,摇了摇头。 段灵墟一时晃了神,妈的这男的真好看啊,好看得让人生气…… 她愤怒地转回身子,荀知命一脸茫然,她怎么老是生气,明明是她目无尊卑,没有规矩,他还没说什么,她倒气上了。 哑婆在廊下支了桌子,五个人围坐,段灵墟给每个人都舀了一小碗,但给自己舀了一大碗。 哑婆和小傻子震惊了,荀知命也看向她。 段灵墟解释:“猪杂汤虽好,但胆固醇含量很高,吃多了会不消化。你们很久没吃荤腥了,肠胃需要适应一段时间,第一次吃不能吃太多。” 小傻子都忘了装傻了,他真诚发问:“那姐姐你……” 段灵墟报以同样的认真:“我从小肠胃就好。” 荀知命冷哼一声,但也没跟她计较,盛了一勺猪杂汤送进嘴里,不由挑了眉。 段灵墟兴奋询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喝?” 荀知命压了压嘴角的弧度:“凑合。” 段灵墟撇了撇嘴,小声嘟哝,真是个嘴硬哥…… 小傻子就坦荡很多:“太好吃了姐姐,原来下水也能这么好吃。” 段灵墟得意一笑:“那是,也不看是谁做的。” 荀知命看到她志得意满,不由莞尔。 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闲聊,准确地说,是段灵墟一个人喋喋不休。 “荀知命,你是得了什么病啊,吃的什么药,吃了多久了?” 盲公当即开口:“放肆,不得直呼少爷姓名。” “哦。”段灵墟悻悻应道。 荀知命斯文地咀嚼着猪心,将口中食物咽下去,道:“弱症,服药已经十年。” “十年?!”段灵墟惊呼:“你还要不要你的肝肾功了?什么药能吃十年啊!快别吃了!” 话音落下,其他四个人不管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齐齐看向她。 段灵墟反应过来,她一个奴婢,劝生病的主子别吃药,在他们眼里大概等同于她劝荀知命放弃治疗,确实有些大胆了。 但段灵墟是生物制药专业出身,任何药物吃得久了都有肝肾毒性,需要定期监测肝肾功的,荀知命这个吃法,肝肾功恐怕早就一塌糊涂了。 而且他得的是弱症,段灵墟对这个病多少有点了解,她曾经看过的短剧《冲喜王妃》里的王爷,得的就是这个病,大概就是体质差、体抗力弱的意思。这玩意儿是可以通过饮食和运动调理的,实在不行了才用药辅助。 段灵墟看向荀知命:“少爷,你吃了这十年药,可觉有效?” 荀知命嘴角泛起凛冽的弧度,答案不言而喻。 段灵墟:“既然没用,吃它干嘛?” 荀知命看了哑婆一眼,哑婆识趣,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段灵墟只能仓皇站起来让位。 盲公哑婆和小傻子都退了下去,段灵墟见状有些局促,在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去帮忙。 可此时荀知命却站到了她的身前,而且步步逼向她。 段灵墟的汗毛当即就竖起来,梦里那种暧昧氤氲的感觉又来了,这种感觉代表着欲/仙/欲/死的痴缠,也代表着她的死亡,她心生恐惧。 荀知命从容地迫近,段灵墟紧张地后退,几步过后,她的后背倚上了廊下的梁柱,她退无可退。 荀知命离她越来越近,最终她害怕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荀知命的鼻息距离她只有三寸之距时,他停了下来,段灵墟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药香味。 她试探着睁开眼,荀知命的双瞳正盯着他,幽如漆墨。 荀知命的声音是柔和的,但伴随着莫名的压迫感:“你懂医理?” “一……一点点。”段灵墟的心跳有些快,艰难回答。 荀知命看她良久,终是离她远了一步,段灵墟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 “少爷,你早点……早点休息。”段灵墟赶紧道:“我先走了。” 荀知命却在此时开了口:“有些药,不是给自己吃的。” 段灵墟的脚步慢下来,她琢磨着这句话,不是给自己吃的,那就是……吃给别人看的。 她还是混沌,但隐约感觉又明白了一些。难道是有人希望他病弱?所以他就一直吃药? 看来荀知命这十年,过得也不容易。 想到这里,段灵墟叹一口气,她这该死的同情心啊……她应该去趟四川,让乐山大佛出去玩一玩,她去那儿坐着。 她回身看向荀知命:“药给谁吃不重要,但身体是自己的,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你既然知道这药没用,就别吃了。装装样子,熬好了倒掉就好。你要只是弱症,又不是什么难治的绝症。以后你好好吃我做的饭,适当做做运动,怎么着也能比你现在强。” 荀知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蹙着,但心中却一霎松动。 她……关心他? 为什么…… 11、始布局 段灵墟回到自己的厢房,刚才心律紊乱的余韵还在胸腔里激荡。 经过前世那一夜夜的春梦,她自认为已经很熟悉荀知命的“身体”,但如刚才那般面对面的迫近、对视还是头一回。 段灵墟坐在床沿,回想她跟荀知命纠缠的起始。 荀知命第一次进入她梦境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轨之举,他只是站着,安安静静注视着她。 是她偶然间瞥见了他的眼睛,觉得他好看,于是一步步靠近他,才有了后面无数个夜晚的荒唐。 段灵墟叹气。 她那时候只以为春宵一刻值千金,哪能想到居然就能被他缠上了,并且她还因此精/尽人亡。 只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大馋猪。 思及此处,段灵墟的心跳就彻底平稳下来。 没有第二次了,她绝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这次她绝不会被荀知命蛊惑。 还好她同怀襄侯府签工契的时候就签了五年,五年一到,她立马就走。 做好了打算,段灵墟心里安稳不少,准备洗漱就寝。然而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厢房的环境…… 昨天她是累极了,趴在床上想事儿,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可今日一看,她这厢房真吓人啊。 厢房里满是潮湿的气味,床很老旧,躺在床上随便换个姿势都能发出“吱呦吱呦”的声响,而且这么大个房子,到了晚上只有一根蜡烛提供光线,还是根白蜡烛…… 侘寂风,阴得没边…… 段灵墟打了个哆嗦,赶紧拿出她的笔墨,狠狠写下“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八个大字,放在床头。这才惴惴不安盖上被子,开始属羊。数到第一千三百八十七只的时候,她勉强进入梦乡。 …… 次日巳时,日上三竿,段灵墟伸着懒腰从床上爬起来。 被分配到荀知命这种体弱多病的主子,进入识草斋这么“落后”的单位有一点好处,就是没必要早起干活儿,因为早起也干不完。 虽然她猜测她睡到这个点没人管她,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唯一一个不是男人、方便进入她房间的哑婆恰好不会说话而已。 但是无所谓,她上辈子可是博士,有比较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她刚才赖床的时候就想好了,接下来几天,她要把识草斋院子里的杂草锄一下,再去管花匠们要点种子过来, 她博士期间养过不少绿植,种点花花草草难度不大。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办——昨天跟小贩买东西的钱,要去找荀知命报销。而且她厢房里的东西太少了,她需要申请物资。 她坐在床上,拿出笔记本,写好了昨天花钱的条目,起身就去了灵机堂。 哑婆和盲公还是在廊下,还是在熬药,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原来的味道。 段灵墟都有些恍惚了,盲公和哑婆就跟游戏里的npc一样…… 段灵墟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少爷,奴婢有事找您,可以进去吗?”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进”。 这次荀知命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披了一件锦裘,坐在书案前,绘制丹青。 “少爷。”段灵墟打了个招呼,又搬了个凳子,坐到了荀知命旁边。 荀知命停了笔,看着她。 段灵墟被盯得不自在。 荀知命:“你就这么喜欢坐着吗?” 段灵墟反应了一会儿,登时顿悟。 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应该站着的。只不过她上辈子没出过社会,跟导师讨论问题也是坐在导师身边,不熟悉这方面的礼仪。 “是我失礼了。”段灵墟诚恳道:“但你看,我都把凳子搬过来了,人都坐下了,那就坐着呗。” 荀知命无奈。 段灵墟挤出一个甜美微笑:“少爷,我昨天从收购厨房余料的小贩那里买东西,这是明细。另外我希望您给我一点钱,因为未来一个月我打算收拾一下咱们院子,改善一下您的居住环境。” 荀知命接过段灵墟的小本子,不禁皱眉:“你这歪七扭八的写的什么?” “歪七扭八?” 段灵墟探头去看,跟荀知命凑得很近。 荀知命闻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将自己的脑袋往后退了退,段灵墟浑然不觉。 看到本子上自己的字,段灵墟猛然想起什么,怪不得荀知命看不懂。 她将本子从荀知命手上拿回来,指腹触到了荀知命的指节,荀知命的手指不自觉颤了颤。 “这是阿拉伯数字,等我一下,我改一改。”段灵墟从荀知命的桌子上拿了一支笔,将本子上的数字换成大写汉字又重新写了一遍。 荀知命也顾不得责备她没规矩,他心头实在疑云密布:“阿拉伯数字,是何意?” 段灵墟一边写一边解释:“阿拉伯……你可以理解为是一个很远的小国。印度……就是天竺,天竺你知道吗?” 荀知命:“略有耳闻。” “天竺那边的人跟我们一样,充满智慧,他们为了方便记录数字,就发明了数字的简要写法,就是我刚才写的这些符号。后来由阿拉伯人将这种数字的写法传播到了西方的四海列国。” 荀知命听得一知半解,只是凝重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实在古怪。 “好了,写完了,这样你大概就能看明白了。”段灵墟将本子重新递给荀知命:“昨天买东西一共花了十七文钱,又给了小贩二十文,让他帮我买东西。另外我已经跟厨房当差的初七约好了,以后她当值的时候我可以去拿一些食材。虽说初七没管我要钱,但关系需要打点,交朋友得有来有往才行。还有就是等我收拾好了院子的杂草,我要买花种。最后就是我房间东西太少了,最起码要再给我一张书桌。这样少爷您算一下,看看大概给我多少钱合适。”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的双唇不住地翕动,喋喋不休。 良久,他才道一句:“难看。” 段灵墟愣住,难看,什么难看,我……我吗? 看着荀知命真挚的眼神,段灵墟怒从中来。 我难看?我不计前嫌,辛辛苦苦给你干活,你嫌我难看?我难看吗?诚然我没有你好看。但我也绝不难看好吗?而且就算我真的难看,但这是你可以当面说的吗? 哇,你这个狐狸精有没有素质?! 段灵墟心里已经骂街八百句,但因为她今天是来要钱的,所以终究不敢发作,只咬牙看着荀知命。 荀知命:“你这手字,真是太难看了。” 话音落下,段灵墟意识到自己骂错了,但她余怒未消,只能梗着脖子道:“难……难看吗?你写得又能多好看?” 段灵墟说完就瞥一眼桌案上荀知命的笔墨。 荀知命画的是细雨中的一片残荷。 段灵墟喃喃念出画上的题字:“留得枯荷听雨声,易之。易之是……” “我的字。”荀知命答:“我名知命,字易之。”。 荀知命的字和他的名截然相反。然而自古以来,知天命易,逆天命难。 “你的字确实好看。”段灵墟默然一阵,坦诚道。 段灵墟没有说谎,荀知命的字是雅俗共赏的好看。笔锋飘逸,但字骨凛然。是一手很有精气神的字,跟他本人时日无多的形象并不相符。 荀知命见段灵墟怏怏,从书案的匣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扔到段灵墟怀里。 “里头的钱应该够你用一阵子。”荀知命道:“花的钱要像今日一样,笔笔记录在案。花完了再来找我要。至于书桌……仓库里有,等让哑婆带你去搬一张就好。” 段灵墟掂量掂量荷包,重量可观,狗腿道:“少爷,你真是字如其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 “滚出去。”荀知命冷冷道。 段灵墟撇撇嘴:“哦。奴婢告退。” 段灵墟拿着钱袋子高高兴兴走出灵机堂。 痴奴蓦地从栏杆的帘幕后走了出来:“少主,您今日同她说的,是否多了些……” 荀知命重新拿起笔,勾画残荷枯叶上的纹理,他薄唇轻启,只道一个字:“查。” 痴奴意会:“是。” 穿堂风来,荀知命鬓边的发丝被扬起。 他眉眼轻抬,双瞳的光点透露出坚毅。 “长风已起,山雨欲来,有些经年的债务,也是该讨要了。” …… 段灵墟拿了钱,做事更有动力。 她去仓库,挑了几件可用的家具,还拿了一个多头烛台,搬到自己的厢房,把白蜡烛换成了红蜡烛。 接下来的几天,她白天除草,吃了晚饭就满侯府溜达,试图打探一下其他院子的消息,也看看有没有什么人脉可攀,有没有什么羊毛能薅。 功夫不负苦心人。 某日傍晚段灵墟顺着墙根闲逛的时候,遇到了入府时被打的郝妈妈,郝妈妈一把拉住段灵墟的手,对她表示感激。 两人闲聊两句,郝妈妈听说她想要花种,自告奋勇:“我的一个老姐妹就是管花圃的,她比我早入府半月,我来这里也是她找人给我递的信儿,说这里工钱高。哎……我可是叫她害惨了,工钱高有什么用,主家是不容人的,闲话两句就要打死我,我命苦啊……” 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段灵墟赶紧将话头扯回来:“郝妈妈,花种的事您不用为难,主子给了我钱的,我可以买。” “哎哟丫头你跟我客套什么,他们侯府家大业大的,花种能值几个钱。”郝妈妈其实是个热心肠:“你是三少爷院子里的,这样到处走动不合规矩,莫要给自己找麻烦。老婆子我现在每日给各个院子送恭桶,明日午时,你在你们院子门口等我,我一定弄些花种来,交到你手上。” “多谢郝妈妈。”段灵墟感激。 …… 郝妈妈言而有信,第二日确然将花种给了她,还给了不止一种,菊花、山茶、海棠、虞美人……得有十来种花卉。郝妈妈还一一嘱咐她,这些花分别应该在什么季节栽种,栽种的时候又要注意什么,讲得十分清楚。 段灵墟听了郝妈妈跟她说的这些,心思便有些活络起来。她觉得郝妈妈这人虽然嘴巴大,但是讲信用,办事也仔细,考虑问题也很周到。 于是她试探问到:“郝妈妈,管家罚您刷三个月恭桶,那三个月完事儿之后,您去哪个院子,定了吗?” 这可说到了郝妈妈的伤心处:“哎……我一入府就受了罚,还是因为这张老嘴不严受的罚,估计也没哪个主子愿意用我了。我工契本就签得短,只签了两年,虽说是罚了我三个月,但我琢磨着这两年,我也就只能做这份刷恭桶的差事了。” “郝妈妈,三月之期一到,你可愿意来我们三少爷的院子?”段灵墟提议。 郝妈妈低呼:“可是不是说三少爷暴虐吗?” 段灵墟:“都是谣传,没那么暴虐。” “谣传?”郝妈妈狐疑:“也就是说,三少爷是个正常人?” 段灵墟:“也……没那么正常。” 郝妈妈本来已经心动,但听段灵墟这样说,又有些迟疑起来。 段灵墟拉着郝妈妈的手:“您信不过三少爷,难道还信不过我?三少爷虽然性子冷淡寡言,但也决不是个嗜杀的人。而且我们院子的工钱也不少,您考虑考虑,您若是愿意,我就去求三少爷。” 郝妈妈有些踟蹰地点头,转身走向她的恭桶车。 走了几步,她又回身走过来:“丫头,我信你,我愿意去三少爷的院子。只要不折腾我这条老命,怎么也比刷恭桶强。” 段灵墟笑着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来办。” 12、占有欲 段灵墟回了识草斋,立马又去灵机堂找了荀知命。 荀知命本来已经准备午歇了,见她来了,只好起身应付。 “少爷,我想给咱们院子招个人。”段灵墟兴高采烈道:“跟我同一天入职的郝妈妈,她如今在刷恭桶。但她办事利落,思虑也周到,在各府的下人里也有人脉。咱们院子的花种,就是她托花圃那边的朋友,拿了给我的。此等人才沦落到与恭桶为伴,实在可惜。反正咱们院子也缺人,不如就招进来好不好?” “就这些?”荀知命懒懒抬眼,看向段灵墟:“这话说得不老实。” “呃……”段灵墟本想将郝妈妈受罚这事儿糊弄过去,看来荀知命还是有点智商:“那个……郝妈妈是被罚去刷恭桶的,不过不是什么大错。” 荀知命凝眸盯住段灵墟。 段灵墟小声嗫嚅:“就……就是她说你坏话来着,就被罚了……” “因何被罚?”荀知命佯装没听到。 段灵墟破釜沉舟,一字一句道:“因为说您坏话。” 荀知命并没有追问郝妈妈说了什么,只轻笑一声:“你既觉得她好,我开口同贾姨娘要个下人,倒不是难事。不过为人奴仆,忠心和嘴牢是最要紧的。她是你担保的,日后她若再因长舌惹祸,你同她一道担责,明白了?” 段灵墟点点头:“行!” 荀知命:“还有,她的工钱不能越过盲公哑婆和痴奴他们。” “行。”段灵墟应下来,但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的工钱由我来定?” 荀知命点头:“不是你说的吗?识草斋下人总共两个半,就你是个全须全尾的。你又甚是喜欢对我识草斋的差事大包大揽,我若不成全了你这份威风,岂不辜负你?” 段灵墟心里五味杂陈,虽然是升职,但狐狸精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她。 “那我就算是识草斋的管家了?”段灵墟开口确认自己的职务。 荀知命不置可否:“若无他事,出去。” “哦。”段灵墟心里有了数:“那我走了,今天中午没顾上做饭,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的背影,心中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段灵墟…… 她只来了识草斋几天,但她对他熟稔,不讲规矩,目无尊卑。甚至大言不惭,要帮他实现他的目标。而且她竟真的没有闲着,竟真的为了他这个荒芜之地的孤魂野鬼忙碌起来。 一个下人,行为失据,或许是因为蠢笨。但一个下人,如果不怕死倒这样的程度,就很难用一句蠢笨解释了。 况且段灵墟识字,而且荀知命隐隐觉得,她不只识字那样简单,她似乎知道很多奇闻异事,活像个天外来客一般。 段灵墟…… 她很像是他的人。 就是那种,命中注定,属于他的人。 荀知命想到这里,被子下头的双手瞬间攥起来。 他居然对一个低贱的婢女产生了占有欲,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 接下来的两个月段灵墟过得极充实。 她带着痴奴将识草斋的几进院子都打扫干净,按照郝妈妈的嘱咐将花种一一种下,日日浇灌。 不过令段灵墟十分意外的是,最先萌芽开花的竟是最难成活的文心兰。 十一月中旬,院子里的文心兰开了,绿叶黄花,花形像极了少女的裙摆。阴气沉沉的识草斋终于有了些颜色。 段灵墟每月逢七就去厨房找初七,识草斋的伙食也好了许多。 不过前两天她趁着初七守夜去找她的时候,初七满脸郁郁:“姐姐,以后我恐怕不能关照你了。” 段灵墟心下一沉:“怎么?我来找你拿食材的事,被人抓到了?” 初七摇摇头:“二少爷前几天派人来厨房说,我几次去送膳,他瞧着我做事仔细,点了名要我去他院子里伺候。下个月我就不在厨房了。” 虽说都在侯府,但段灵墟所在的识草斋像是一处偏僻独立的存在。 荀知命跟其他院子并没有多少往来,只是侯夫人常桂香会每个月给识草斋送些银钱过来,另外就是执掌中匮的贾姨娘,会定期让她身边的孙妈妈来识草斋问问荀知命的境况,再多的牵扯,也就没有了。 所以段灵墟并不知道二少爷荀长亭是个怎样的人。 此时夜半三更,四下静谧无人。段灵墟和初七坐在厨房侧门的台阶上。 初七:“我本来挺高兴。我在厨房只算杂役,但进了主子的院子,就算是有些体面的女使了。而且二少爷是贾姨娘的长子,也是侯爷最疼爱的儿子。我听厨房的人议论过,说大少爷痴肥臃肿,很不被侯爷所喜,贾姨娘又执掌中匮,二少爷,将来是有可能越制袭爵的。” 段灵墟沉默,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很久,可她内心依旧坚信人人平等,所以执掌中匮、越制袭爵这些事,她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关心,也不在乎。 初七继续道:“可自从二少爷递了信儿过来,厨房这些人的风言风语就多起来。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可有一回他们聚在一起闲话,叫我听到了。他们说……二少爷是看我长得漂亮,才叫我过去。我这样一个市井丫头,二少爷那样的尊贵主子,能看上我什么?无非就是一身皮肉,叫我过去暖床的。” 段灵墟听得心里难受,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女的但凡在职场上有些进益,都少不了这些下三路的议论。 但段灵墟也生出疑虑,这毕竟是封建社会,一个出身尊贵的男子,想占有一个底层姑娘的身体,实在是太容易了。 段灵墟怕,怕初七这份差事变动的最后,真的要付出余生作为代价。 段灵墟暗自思忖。 她之前让郝妈妈来识草斋,求荀知命去管贾姨娘要人。 荀知命跟孙妈妈说这事儿的时候,那老妇人表面上笑着,可最后阴阳怪气说了一番话:“三少爷如今身子确实见好,竟觉得下人不够了。这话让三少爷亲自跟我这老婆子说,倒显得老奴办事不得力,没替贾姨娘掌眼,没瞧见三少爷这里的难处。三少爷放心,回头老奴一定禀了姨娘,将郝妈妈带到您这儿。” 字里行间,都在说“荀知命你这样的短命鬼竟还需要人伺候?” 荀知命在侯府的生存空间可想而知。 段灵墟见初七不复往日活泼,心里焦灼,思量半天,她还是咬牙说道:“初七,你愿意去吗?你若不愿意,我就去求……” “我愿意。”初七的双眸里突然就燃起幽幽的火:“姐姐,我愿意。” “初七……” 初七:“我生于市井人家,母亲早亡,父亲成日酗酒,若不是怀襄侯府那时招工,我偷偷给承天衙门递了名字,我恐怕早已经被卖到青楼了。即便二少爷真就是图我的皮肉,那又如何?我本就生得漂亮,他看上我也是理所应当。” “初七,事情不是这样想的……” 初七:“让二少爷一个人睡,总比在青楼叫千人骑万人睡来得强。而且若是真跟了二少爷,我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段灵墟见初七思想上有些走极端,心中焦急:“初七。侯府内宅,哪有那般好闯,当中勾心斗角,不是你这等纯真少女可以应付的。” 段灵墟又想起荀知命。 他母亲是堂堂公主,皇家血脉,到了这侯府做妾,还不是早早香消玉殒?荀知命姿容出众,笔墨不俗,明明是能做郡王的出身,可生在这侯府内院,还不是被磋磨了半条命下去? “初七。做下人是卑微一些,可我们签的工契都不是一辈子的。”段灵墟竭力劝说:“待我们工期一到,攒够了银钱,就出府做些小生意,怎么都能养活自己。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何必搅入深宅内院的浑水之中。” “不!”初七坚定道:“姐姐,谋生哪有那般容易?而且你可知我之前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你穷过吗?你可知贫穷是一个人最大的劫难。我既有了高人半头的机会,就绝不会错过。” “初七啊……” “姐姐不必再劝我。”初七决绝地看向段灵墟,但很快又拉起她的手:“但是姐姐,你我的情分不会变。无论我走到哪里,在这府里,你都是我姐姐。你放心,等我过上好日子,我一定将你捞出识草斋。” 段灵墟知道初七已经走火入魔,自己再怎么劝也无用,便认真看向初七:“我在识草斋过得很好,三少爷不是传闻中的那般,他是个厚道人。初七,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嗯!” …… 初七很快就离开了厨房,段灵墟也郁卒许久,但她并没有因此陷入物资紧缺。她早就跟厨房余料的收购小贩打通了关系,两人现在见面都以兄妹相称了。 小贩有个很洋气的名字,叫毕家锁。 段灵墟刚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差点激动地哭出来,她以为这个小哥也是穿越的。 直到她说“宫廷玉液酒”,小哥接的是“妹子这个我搞不到,这个我真搞不到”之后,段灵墟确定,他的名字只是和大艺术家之间的一个美丽误会。 十二月,郝妈妈来识草斋报到,但出乎段灵墟预料的是,来的不止郝妈妈,还有两个精壮的小厮和两个漂亮的丫头。 孙妈妈将这一行人引进来,见过荀知命。 荀知命有些不支地坐在太师椅上,颤巍巍喝着茶:“咳咳……孙妈妈,这是……” 孙妈妈笑着,但笑意未达眉眼:“哎呦三少爷,老奴这不是疏忽了,缺了您的人手,就特地跟姨娘请了罪。姨娘一听说您这边缺人,哪里敢怠慢,赶紧从下人里挑了这四个最得力的,给您送过来,听凭您差遣。” “既如此……咳咳……”荀知命的脸虚弱苍白:“您替我……替我谢过姨娘,我……我改日一定……一定去给姨娘……请安。” 孙妈妈赶紧道“哎哟哟三少爷您快别这样说,姨娘说了,您养好身体是最重要的,哪个做母亲的会跟儿子计较这些虚礼呢?”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这话实在刺耳。 母子?荀知命被侯府养成这副鬼样子,这贾姨娘还好意思跟他母子相称? 而且代入封建社会视角,人家荀知命亲妈是公主,你贾姨娘是什么? 可荀知命并无过激反应,只谦卑开口:“既如此,知命再次谢过姨娘了。” 13、新成员 孙妈妈走后,段灵墟看着跟在郝妈妈屁股后面的四个下人。 两个小姑娘生得好看,明眸粉腮,看着跟初七差不多大,也就是十五六的模样。只是一个专心低着头,一个时不时抬抬眼,看荀知命一眼。 段灵墟见怪不怪,荀知命长得很值得偷看,人之常情。 至于两个小厮,人高马大,那身材怎么说呢,感觉一屁股能把荀知命坐死。 段灵墟领了识草斋管家的差事,自然要对这几个人进行一下面试。 “你们叫什么名字呀?”段灵墟看着两个小姑娘,和颜悦色。 “奴婢樱桃。”“奴婢芭蕉。”两人依次回答。 段灵墟挑了挑眉“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名字不错,也很适合你们。” 段灵墟忘记了这是个完全架空的朝代,诗书很有可能也是不相通的。 九年义务教育赋予了中国人十分厚重的诗词功底,张口李白闭眼杜甫是寻常事,段灵墟听了樱桃芭蕉这两个名字,自然而然就联想到这句词。 下人们都没怎么读过书,对段灵墟这句话没什么反应。 荀知命却缓缓抬了眸,看向段灵墟,心里默念着段灵墟无意间脱口而出的词句。 她竟会填词,还填得这样好,已经不仅仅是读过书这般简单。 段灵墟没有察觉到荀知命的注视,目光又看向樱桃芭蕉身后的壮汉:“你们叫什么名字?” “小人牛大。”“牛二。” 段灵墟点点头,这两个人的名字也很贴切。 段灵墟回头看了荀知命一眼,见他萎靡的坐着,全然没有发表讲话的意图。 于是她便开了口:“现在是上午巳时,待会儿哑婆会带你们去厢房,你们整理一下行囊,中午吃个饭,睡个午觉,稍作休息。下午申时,我们准时在这里开会。你们需要准备一份自我介绍,要包括姓名、年龄、文化水平、原先获得的奖惩还有你们之前的职业经历和未来的职业规划,每人半盏茶的时间。” 包括盲公哑婆在内的所有下人都面面相觑,荀知命也玩味地看着段灵墟。 “姐姐。”芭蕉上前纳了个福:“职业经历和职业规划……是什么?” 段灵墟解释:“就是之前做过什么活儿,擅长做什么活儿,未来想做什么活儿,预计能把这份活儿干得怎么样,还有,理想的薪酬是多少钱。” “啊?”樱桃眼珠子瞪大:“薪酬……不是主子给吗?我们哪能说什么……” 段灵墟看向众人:“咱们识草斋的规矩不太一样,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如果你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而你又确实可以把差事做得好,薪酬可以商量。” 众人又是相互打量,这种规矩,真是闻所未闻。 段灵墟见众人没什么意见,就跟哑婆说:“劳烦哑婆将他们带去厢房吧,下午准时开会。” 哑婆点了头,众人也告了退。 茶厅里就只剩下荀知命和段灵墟。 荀知命的腰直起来,脸上的神采也显现出来,全然不复刚才体力不支的模样。 段灵墟咋舌,真能演啊这小子…… 荀知命嘴角弯起来,但表情极为凛冽:“我怎么不知,识草斋给下人分发薪酬,是这等规矩?” “现在您不就知道了?”段灵墟坐到荀知命身边:“您其实也知道,咱们识草斋,确实跟别处不一样。” 荀知命已经习惯了段灵墟说坐就坐,而且喜欢坐他身边的逾矩模样。 他故作迷惑:“哦?你倒说说,我这识草斋哪里不一样?” 段灵墟正了正神色:“我听说旁的院子,无论是夫人院子的,还是柳姨娘院子的,但只要是下人,工钱会由贾姨娘统一来发,各个院子的管家,每月去贾姨娘那里领下人们的月钱。但我来识草斋已经三个月,我和哑婆他们的工钱,都是你每月亲自发给我们。我没见你去找过贾姨娘,孙妈妈来送你的月例时,也没将我们的工钱算在里头。所以其实我们的工钱,都是你从你自己的银子里头出的,对吗?” 荀知命没有否认:“的确。” “那我有话问你。”段灵墟道:“不过我问的问题会有些私密,但我是你的管家,我得知道咱们识草斋的经济状况。” “经济状况?”荀知命蹙眉,又是他听不懂的词。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回答我问题就好。”段灵墟进入正题:“你每个月的月例银子是多少?” 荀知命注视着段灵墟,她目光澄澈,他看不出端倪。 荀知命:“每月三两,但夫人会每月再给我五钱银子。” 段灵墟掏出她的纸笔开始算。 大郑的一两银子相当于一千五百文钱,荀知命每月三两五钱银子的月例,大概是五千两百文钱左右,她的工钱是五百文,盲公哑婆和痴奴的工钱她不清楚,但之前荀知命表明过态度,他们三人伺候得久,工钱在她之上。 即便他们和她一样,光工钱,荀知命每月就要支出一两多银子,这还不算其他吃穿用度。 如今新来了五个下人,要这么花下去,他们识草斋就活不起了。 “咳咳。”段灵墟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你别介意。” 荀知命冷笑:“你问得还少?” 段灵墟凑近荀知命一些:“公主殿下,是不是给你留了钱?” 话音落下,荀知命瞬间瞳孔紧缩,饶是他再如何克制,眼底也露出杀气。 段灵墟见荀知命沉默了,只能劝说:“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但是你自己算算,如今以你的月例,养这些下人,根本不可能。” 荀知命眯了眯眼:“那便不养。” 段灵墟反驳:“不养?不养你就继续过之前那种日子。满院子杂草没人收拾,天天吃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喝江湖郎中给你开的不知道是让人活还是让人死的中药。” 荀知命的眸子愈发幽深。 段灵墟话实在太多了,也实在太直白。 这让荀知命生出警觉。 段灵墟恨铁不成钢:“荀知命,以你的出身,你是可以做郡王的你知不知道?我看过你的字、你的画,你不缺才华。而且你长得也不赖,你走出怀襄侯府,别的不说,你就靠这副皮囊去诈骗一些好男色的老登,也能赚不少钱。所以你不能摆烂啊我的少爷,你若是认命了,你一辈子就是囿于深宅,让贾姨娘和你那不是后爹胜似后爹的亲爹磋磨死。” 荀知命深深看着段灵墟,他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掀起汹涌的浪涛。 自他生母于十年前过世,他就未再听过这样的耳提面命,然而今天他听到了,这些话出自一个低贱的奴婢之口,可他竟然有些动容。 荀知命还在出神,一双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段灵墟满眼真挚:“人生是自己的,自强不息啊少爷!” 荀知命注视着段灵墟的眼睛,此时窗外的晨曦照进来,打在段灵墟的侧脸上,她的瞳孔渡上一层琥珀色的光。 荀知命的目光在她的双眸停留良久,终是开口:“这个月的工钱,扣五十文。” “啊?”段灵墟讶然:“为什么?” 荀知命:“直呼主子姓名,随意触碰主子,对主子态度轻浮。” 段灵墟放开荀知命的肩膀:“你这人……” “我母亲是给我留了些私产。”荀知命道。 段灵墟立马来了兴致:“多吗?” 荀知命横了段灵墟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不问了。” 段灵墟扯下了她笔记本上的一张纸,用毛笔写下几个字——资金申请。 她洋洋洒洒写好申请的条目之后,将纸张递个荀知命:“你先给我一点钱,我要买东西。” 荀知命结果段灵墟的“墨宝”,仔细端看。 “菜种若干,公鸡母鸡各两只,泥沙、砖瓦一推车……”荀知命念着:“你要这些做什么?” 段灵墟回答:“目前咱们院子的经济状况不乐观,我们当然就是要改善这种状况。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段灵墟点头:“咱们院子靠墙处还有一块空地,可以擂个鸡窝出来,剩下的就种菜,这样起码在吃饭上能省很多钱。而且说不定我还能赚钱。” “赚钱?” 段灵墟得意道:“我的手艺你是知道的,我可以靠厨艺赚钱。” 荀知命不以为然:“你的厨艺,也就在识草斋尚可,跟侯府其他厨子比都未必是对手,更何况是放到人才济济的大郑朔都。” 段灵墟又靠近荀知命,故作高深:“我啊,会一些当下时代闻所未闻的科技与很活儿。” 荀知命不明所以。 段灵墟忽闪着一双杏眼:“比如,少爷你喝过雪碧吗?吃过蛋黄酥吗?” 荀知命仍然听不懂段灵墟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灵动的双眸,嫣然的笑靥,感觉胸中的心跳似乎有一些不受控制地想要作乱。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正因为从未有过,所以让人生畏。 “少爷,给不给嘛。”段灵墟的笑容谄媚,不自觉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说句痛快话。” 妖女。 荀知命在心里对段灵墟下了结论。 他从前襟掏出几张小额的银票,交到段灵墟手里。 段灵墟心满意足伸手去拿,可荀知命却并不松手。 段灵墟有些不解地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凑近她的耳际,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滑落。 “段灵墟,你若是敢背叛我,我杀了你。” 14、你想死 段灵墟拿了银票,惴惴不安回到厢房。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荀知命刚才那句话,有些吓到她了。 他无端端提起背叛,又说如果她背叛他,他就要了她的命。 段灵墟曾经理性分析过,荀知命不是传闻里的罗刹。 但方才说着那句话的荀知命,分明阴鸷到了顶,不像是闹着玩的。 段灵墟咬着下唇,她若是现在想走,荀知命肯定不会放人,她知道他的病弱有伪装的成分,还知道了公主给他留下私产的事,说不定这小子一冲动就给她灭口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段灵墟心中的决心更甚,工期一到,她一定要离开这儿。 人在长久的压抑和孤立当中,果然就会心理变态。荀知命很可能就是这样! 怪不得古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太深了,这水太深了。而且他们这里没有法律!他们成天把杀人挂嘴边!太吓人了! 段灵墟午饭都没吃几口。 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拿着她的小本子去茶厅开会。 她慢悠悠走在院落小径上,尝试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若她一直生活在对荀知命的惧怕里,她未来的五年就太难熬了。 所以不妨就把荀知命当做一个很难搞的导师。 当年段灵墟读研的时候,她的导师就很难搞,动辄就对手底下的学生破口大骂;论文打印稿他看着不顺眼说扔就扔;让他申请个科研资金比登天还难;女学生还要轮流去他家里帮他打扫卫生遛狗……种种劣迹,罄竹难书。 荀知命至少给钱痛快。 而且他也是个可怜人,年纪很小就没了妈,没妈的人,缺乏一些教养,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段灵墟想,她一个现代人,拥有高维度的智慧和文明,跟他计较什么呢? 思绪至此,段灵墟心里好受很多。 古今中外,牛马对待领导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反抗,那就拼命讨好。 领导再蠢笨,也总不会讨厌一个能创造价值的员工。 段灵墟攥起小拳头,眼神坚定,她要努力!玉汝于成、功不唐捐啊段灵墟! 荀知命午歇起身,身着披风站在廊下,远远看见段灵墟一边握拳一边自言自语,又蹙起眉头。 前两日他让痴奴去查段灵墟的来历,痴奴已经查了个差不多。 乡野丫头,逃婚至此,在云济堂逗留两月,其生平实在无甚稀奇。 她逃婚之后,想要让她给自己老爹冲喜的员外时常去她家里寻衅,她父母已经将卖女儿的钱全数归还。她那个弟弟整日在市井斗鸡赌钱,小小年纪,已经一身劣迹。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人家里,都飞不出凤凰。 但是段灵墟显然读过书,而且读过不少。 荀知命甚至觉得,她读的很多书,他都未必读过。 所以…… 她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眼前的段灵墟,和传闻里的逃婚少女,真的是一个人吗…… “少爷。”盲公蓦地开口:“老奴觉得,段姑娘很好。自打她来了咱们院子,您就有精气神了。” “我也觉得。”痴奴笑起来,眼睛弯弯:“兄长之前总是寡言,如今常常跟段姐姐斗嘴,倒有意趣,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 荀知命无奈看向他们,又看了眼正远远走过来的段灵墟,冷哼一声,她的确有一些气人的本事。 “少爷!” 段灵墟深呼吸一下,鼓足勇气跟荀知命打了个招呼,装得是一派元气满满。 荀知命点了点头,随意疏懒。 段灵墟撇嘴,眼前这一幕真是好有一比,就好比那抛媚眼给瞎子看。 人渐渐齐了,一行人聚在茶厅,荀知命坐在主位上,其他人站着。 “咳咳……”段灵墟谦卑地弯腰,问荀知命:“少爷,会议时间会比较长,我们能坐着吗?” 荀知命:…… 其他人:!!! 段灵墟:“?可以吗?” 半晌,荀知命:“坐吧。” 于是以段灵墟为首,大家将信将疑地跟着她,一人搬了个圆凳子,坐了下来。 众人坐定,段灵墟扬声道:“我宣布,第一次识草斋全体职工大会,正式开始,woo!!!” 说完,她就自顾自鼓起掌。 其他人惶惑不已,但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抬手慢悠悠拍起来…… “首先,我来宣布一下本次会议的主要内容。”段灵墟拿起她的小本子:“第一项,由各位新来的丫头小厮进行自我介绍,格式就是我上午告知大家的那样。第二项,由我来给大家分配差事,并说明接下来的工作目标。第三项,宣读识草斋的家规。最后一项,由我们尊贵的少爷对今天的会议内容进行评价和补充。” 满屋子人,人均头上三个省略号。 段灵墟不以为然:“开始吧,樱桃你先来。” 樱桃迟疑着开了口,新来的四个年轻人外加郝妈妈纷纷介绍了自己,都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樱桃说前三句话的时候还很是紧张,但说着说着自信心就出来了,后头几个人的发言可以说很是踊跃。 段灵墟一边听一边记,大致了解了众人的情况。 樱桃和芭蕉是家生子,樱桃的父母都在贾姨娘院子里做事,芭蕉的父母是侯爷跟前的,两个人都识得一些字。牛大牛二是府里的管家从牙婆那里买的,没什么文化。郝妈妈是自己应聘来的,在许多高门大户都做过工。 大家提出的理想薪资都不算高,樱桃芭蕉牛大牛二都提的是两百文,郝妈妈自信些,提了三百文。 樱桃芭蕉之前做的都是在内室奉茶、打扫、掌灯这些差事,牛大牛二之前都是看家护院的,郝妈妈做过的工种倒是很多。 差事不难分配,唯一的难点就是樱桃说他之前是跟在二少爷身边的,对少爷们的起居日常十分擅长,希望能贴身伺候荀知命。 段灵墟看向荀知命:“少爷您的意思是?” 荀知命面无表情,只有声音里透出不易察觉的讥讽:“你说呢?” 段灵墟眼珠子转了转,她看了一眼樱桃,这丫头生得娇俏可爱,看荀知命的眼神也是脉脉含情,于是段灵墟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讨好荀知命的好机会。 段灵墟凑近荀知命,掏心掏肺道:“我倒觉得您需要一个贴身伺候的丫头,痴奴虽好,毕竟智商有限,伺候起人来丢三落四的。您瞧樱桃,脸蛋儿好看,做事也有经验,而且姑娘家总是细心。您这屋子里总要有个人收拾打扫,而且您读书写字的时候,樱桃也能在一旁红袖添香。” 樱桃在一旁听着,越听心里越美,一双手捧着脸颊,无限娇羞,看荀知命的目光恨不得滴出蜜来。 荀知命嘴角也弯起淡淡的弧度,让人看不出喜怒,只盯着段灵墟看。 段灵墟被荀知命看得后背发毛:“少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荀知命嘴角的弧度深了些,说出来的话却冰冷至极:“段灵墟,你想死。” 段灵墟当即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扭头对樱桃道:“樱桃啊,少爷的意思是他很喜欢你,但他暂时不需要。” 樱桃的失望溢于言表,荀知命的黑脸不言而喻。 段灵墟很快分配好了差事,荀知命身边还是痴奴伺候,盲公哑婆年纪大了,又生有天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轻体力活。 樱桃芭蕉和郝妈妈负责各个厢房清洁打扫、衣物的浆洗缝补,牛大牛二负责院子里的粗活。 樱桃想伺候荀知命的要求被段灵墟拒绝,她有些不高兴,开口问段灵墟:“给我们安排了这么多差事,那段姐姐做什么?” 段灵墟:“我负责咱们院子的新项目开发,创收这一块我来搞,我争取在年前搞到第一桶金,到时候给大家发年终奖。” 樱桃完全听不懂,段灵墟也不在乎,径直推进会议:“下面我说一下我们未来一个季度,也就是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目标。七天之内,我们要在厢房南墙那边擂一个鸡窝出来。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趁着湖水还没结冰,我们要把湖面上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清理湖面?”盲公开口,这项差事是他没想到的。 “嗯。”段灵墟点头:“若是湖里一直很脏,明年春夏一到,蚊虫会很多,而且气味也难闻,咱们住着不舒服。我那天看了,这片湖的水质其实还可以,下头还有鱼呢,就是湖面上飘着很多脏污。我瞧着湖边有现成的小船,咱们驾船打扫,一个月能干完的。以后就能轻松些,每半个月着人巡视一圈,清污除垢就可以了。湖水干净了,给里头的动物一些休养生息自我更新的时间,转过年来咱们就能吃上湖鲜了。” 荀知命低头哂笑,合着那些鱼虾努力活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游到你段灵墟的锅里。 段灵墟将差事一项一项安排好,终于来到了立规矩的时候:“都说无规矩不成方圆,咱们识草斋也一样。除了少爷身边的痴奴需要随时待命,其他有固定差事的,实行四时辰工作制。上午辰时、巳时,下午未时、申时,其他时间大家自行安排。” “自行安排的意思,就是可以休息吗?”芭蕉不可置信,她从来没听过下人可以这样做事的。 “对,可以休息,也可以有一些娱乐活动。”段灵墟道:“但娱乐活动也要有底线。可以适当饮酒,但每月饮酒不可超过四次,每次饮酒不可超过二两。可以凑在一起聊聊天,但不可议论主子,更不可议论其他豪门的事务。甚至可以打打雀牌,但是不可以赌钱。日后咱们识草斋有了收入,我也会去给大家买一些话本子、连环画,大家闲来无事也可以读来消磨时间。” 段灵墟说到这里,几个下人脸上有了兴奋之色。 “还有。”段灵墟补充:“你们四个年纪最小的也已经十五岁了,正是慕少艾的年纪。若有了意中人,不是不行,但要跟我或者盲公哑婆说一声,行为不能逾矩,不能给少爷找麻烦,也不能影响平日的工作。” “哎呀姐姐你说什么呢。”樱桃的脸红了一片,牛大牛二也对彼此眨巴着眼。 盲公哑婆则是不住声地咳嗽,这个活儿他们可不想掺手。可无论老两口如何给荀知命使眼色,荀知命都视若无睹。 “下面就是你们最关心的薪酬问题。”段灵墟继续:“咱们识草斋每个人是半年的试用期,试用期的薪酬是你们理想薪酬的八成,等到试用期通过,会按照你们的理想薪酬进行发放。另外如果差事做得好,会有另外的奖金。大家觉得如何?” “可以可以!”郝妈妈满脸笑容,能拿到这个数目她已经很满意了:“但是段姑娘,试用期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就是这半年你们先干着,少爷和我会考察你们的工作能力、工作态度还有品性。如果你们做得不好,比如迟到早退偷奸耍滑这些,那我就会把你们退回到贾姨娘那里。贾姨娘如果不要你们,我会联络外头的牙婆,让他们帮你们另谋高就。” 众人听到这里,都变得恭敬起来。 郝妈妈和四个年轻人纷纷站起来给荀知命行礼:“奴婢、奴才定当尽心伺候。” 段灵墟看了看外头的夕色,看向荀知命:“少爷,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您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荀知命似笑非笑地看着段灵墟:“你做得不错,就这样吧。” “散会!”段灵墟站起来:“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正式上班,期待大家的表现!” 众人散去,段灵墟也要走。 可一只手蓦地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腕子。 段灵墟错愕回头:“少爷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你留下。”荀知命的语气不容置喙。 段灵墟吞一口唾沫:“留下……干嘛……” 荀知命笑意凛冽,甚至带有威胁:“红袖添香。” 15、风云起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笑得瘆人,那句“我杀了你”的威胁言犹在耳,她不敢多说一个字。 荀知命瞧她战战兢兢像个鹌鹑,倒是真心笑了:“刚才让别人给我红袖添香时,不是很威风?怎得现在怕了?” 荀知命这会儿笑得诚恳,段灵墟放下心来,讨好道:“人家小姑娘长得多好看,哪是我能比的,我哪有给少爷红袖添香的资本?” 荀知命笑容淡一些:“你比她有资本。” 段灵墟有些怔忪,她因这句话感到惶惑。她抬头望向荀知命,不明白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荀知命并没有看她,只引着段灵墟到了书案前,扔给她一册笔帖。 段灵墟手忙脚乱接过来,翻看几页:“少爷给我这个是……” 荀知命:“从今天起,每日一个时辰,来我这里练字。” “啊?”段灵墟脸皱起来:“没必要吧……我会写字……” 荀知命冷哼:“就你那手字,跟下雨天从泥里头跑出来又被人踩了一脚的烂蚯蚓一样,这叫会写字?” 段灵墟拿出自己的本子,看着上头的会议纪要,她的字笔划确实有些扭曲,而且因为把握不好毛笔的力度,洇墨明显,你别说,荀知命这个形容,还挺形象…… 段灵墟软了态度:“我练还不行吗?这样吧,你把这笔帖给我,我回我房间练,我保证按时交作业。” “不行。”荀知命拒绝:“你私底下不知如何偷懒,须得我盯着你。” “你这人……”段灵墟挠头,怎么穿越过来,还重新开启义务教育了:“那半个时辰行吗,我每天还要干活,一个时辰太累了……” 荀知命:“读书哪有轻松的,就一个时辰,待你写字有了章法,可以酌情减少练习时间。” 段灵墟无奈点头:“行,那我先……” “磨墨。” 段灵墟话还没说完,就被荀知命打断,她苦着脸:“今天就开始啊?” “自然。”荀知命说得理所应当。 段灵墟认命一般地研墨洗笔,待做好了各项准备,便仔仔细细看了一眼笔帖上的字。 她由衷赞叹:“这字真好看,娟秀里不失风骨。” 荀知命闻言,缓缓望向段灵墟,良久,又垂了眉:“是我母亲的字。小时候没人给我请教书先生,母亲便亲自教我。”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中惊讶不已。 荀白玉对自己这个公主老婆、郡王儿子已经不待见成这样了吗,连个教书先生都不给请? 要知道在他们这个年代,读书科考是男子们为数不多的出路,这条路堵死,说明荀白玉就没想自己这个儿子好过。 可这是为什么…… “呵……”荀知命恢复了一贯的冷情,这次的笑声不具有任何温度:“你心中定是疑惑重重吧,这侯府的怪事太多了,日后有机会,再同你慢慢说。可眼下,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学。” 段灵墟无奈应一声“哦”,便撸起袖子,用笔蘸了墨,开始练字。 公主殿下留下的这份笔帖是循序渐进的,前头都是些笔划简单的基础字,后头的字就复杂些。 笔帖的第一页是“日月、辰光、年岁”这几个词。 段灵墟写得专注,一张纸很快就写了半满,但跟笔帖上的字迹依旧相去甚远。 正当她不得其法时,她蓦地感觉身后一席淡淡的药香袭来,下一刹,她的手就被一只手覆上。 段灵墟本能地想要挣扎,可荀知命牢牢握着她,挣扎的过程里,她的脊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她心跳陡然增快,这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她前世的梦里,他就喜欢在背后抱着她,同她痴缠,不死不休。 恐惧直冲段灵墟的天灵盖,让她无法动弹,可在这幽深的恐惧里,她分明还感受到一些别的什么,那大概是一种名为“怀恋”的情愫…… 前世,她被梦中的荀知命夺走了性命,然而梦境的开始,他也陪她度过了读博之路上无限艰难的一段岁月。 她那时实验屡战屡败,导师也并不喜欢她,也没有要在她毕业之后帮她张罗工作的意思。所有的同届同学都收到了offer,只有她每天十四个小时呆在实验室,拼尽全力,然而面临延毕,前途未卜。 就是那时候,她开始做梦,梦里的那个男人给了无限的爱与温柔。 在她和荀知命故事的开始,她是渴望过大梦不醒的。 谁能料到竟有一天,她真的没有再醒过来,沦落到这里,他生活的时代,这份经历太离奇,离奇到仿佛是她的另一重梦境…… “凝神。”荀知命清冽的声音传入段灵墟的耳际,她仓皇回神。 “你用笔的方式不对。”荀知命的声音变得柔软:“你的力气都用在你执笔的手上,但写字用的是腕子。像这样……” 荀知命牵引着段灵墟的腕子,将笔帖第一页上的字临摹一遍,最后另起一行,写下一行——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蕉”字最后一点写完,荀知命松了手。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 “这句词,是你自己写的?”荀知命问。 段灵墟摇摇头:“当然不是,是宋朝一个词人写的。” “宋朝?”荀知命蹙眉。 段灵墟的心一下又提起来,坏了,她说秃噜嘴了,她忘了现下的时代是完全架空的了。 “宋朝……宋朝就是……”段灵墟绞尽脑汁:“就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小国,早就灭亡了,他们那儿文化人不少,有不少好诗词流传下来。” 荀知命:“那你是如何知道宋朝的?” 段灵墟张口就来:“我小时候我们村里来了一个神婆,我经常跟她呆在一起,她给我讲的。” 段灵墟这次不算说谎,在原主的记忆里,她的整个童年时代都是跟这个神婆呆在一起。 神婆还跟原主的父母说过,说原主是九天鸾鸟下凡,将来有大出息,富贵无匹。 原主的父母一开始很开心,可时间过了五年十年,他们家丝毫没有富起来的迹象。 神婆因为满嘴跑火车四处骗钱被乡亲们赶了出去,原主的父母也将原主卖给了员外冲喜。 段灵墟还感叹过,什么鸾鸟下凡,还不是淹死在了河里,被她这个倒霉现代人占了身子。 荀知命的眉头舒展开来,段灵墟的这段话,倒是同痴奴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对了起来。 段灵墟按照荀知命的法子写了足足五页纸,越写越顺手,写到最后,字迹竟真的有了很大进步。 段灵墟很有成就感,拿起第五页,给荀知命看:“怎么样?是不是还不错?” 荀知命轻笑:“你倒是容易满足。” 段灵墟挑挑眉:“人要有配得感,有配得感才会快乐,我之前就是因为没有配得感才过得很憋屈。” 如果说这个时代给了段灵墟什么珍贵的体验,就是她体会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自信。 她拥有现代世界的知识,这赋予了她“超能力”,比如她轻而易举就可以改善识草斋的伙食,再比如她轻而易举就可以想到一些前无古人的赚钱法子…… 她仿佛从一介凡人,一下子拥有了“上帝视角”,这种高维度的审视,让她感受到优越和快乐。 然而荀知命接下来的话,给她敲响了警钟。 “今天新来的这四个人。你作何想法?”荀知命问。 段灵墟老实回答:“还行吧,两个丫头不像是偷懒的,两个小厮也都年轻力壮。而且今天给他们安排差事,答应得也痛快,应该都挺守规矩的。” “你太天真了。”荀知命道。 段灵墟不解:“哪里天真?” “两个丫头,一个是侯爷院子的家生子,一个是贾姨娘院子的家生子,他们对那两头的忠心,难道会不如我这识草斋?两个小厮都是新买的,如此年轻,不缺力气,来侯府之前做什么,你也不问。” 段灵墟并不是天真,她想过这几个人有可能是所谓的宅斗工具。可即便她想到了,她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因为她不觉得,荀知命有让贾姨娘花心思宅斗的必要。 没错,荀知命是出身尊贵,可尊贵又怎么样?他娘摆明了是个不受宠的公主,他也摆明了不受荀白玉喜欢。 她刚来识草斋的时候,识草斋的模样比云济堂那种流民收容所都好不了多少。 贾姨娘留着这些力气去跟夫人还有另一位夏姨娘斗不好吗?非要跟破烂院子里的瘦弱青年争个你死我活? 不必吧…… 见段灵墟不以为然,荀知命无奈:“那我问你,樱桃为什么要贴身伺候我?” 段灵墟:“她说她熟悉这个工种,之前贴身伺候二少爷。” 荀知命无语,双唇抿成一条线。 段灵墟察觉到荀知命有些动气了,赶紧又拓展思路:“难道是因为少爷生得俊俏,樱桃心生喜欢,所以想要伺候您?” 荀知命不言,眼底露出寒气。 段灵墟紧张了,死脑子快想啊…… 很快,她福至心灵,眼睛亮了亮,可紧接着又流露出嫌弃:“少爷,您不会是觉得……樱桃是想给您做通房,实现身份的跃升吧……” 段灵墟话到这里,忍不住缓缓上下打量起荀知命。 他这张脸固然是帅得惊天地泣鬼神,但他如今太瘦了,实在是勾不起什么肉/欲。 咱们女人也是很挑的好不好……帅是一回事,腹肌是一回事,那方面的能力就又是另一回事。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打着转的眼珠子,气不打一出来:“滚出去!” “哦。” 段灵墟放下心来,每次荀知命说让她滚出去,就说明这事儿翻篇了,他不会同她计较了。 她懒懒起身,走到门口,不由觉得通体舒畅。 上辈子这辈子自己都被这个狐狸精拿捏得死死的,今天终于让他吃了一次瘪。 外头夜幕深沉,弦月已经挂在了半空,群星闪烁。 古代的夜景真好啊,段灵墟感叹,她在钢筋丛林构筑的大城市里,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 她心情疏阔,回头对荀知命笑了笑:“少爷收拾一下就来茶厅,今晚吃肉末茄子和卤水猪肝,超级下饭。” 荀知命远远看着她,一霎恍惚。 他竟觉得段灵墟很像他的家人…… 他曾经有过,又像是从未有过的那种家人…… …… 段灵墟终究还是将荀知命的话听了进去。 虽说她穿越了,来到了封建时代的此处,但她也一直竭尽所能恪守着心中“人人平等”这一原则。 新人来之前,识草斋的主仆一直是一张桌子吃饭。 但今日的晚饭,段灵墟没有叫刚来的几个,依旧是荀知命、盲公一家三口、还有她一起吃,其他人,段灵墟只是给他们端了一小碟猪肝过去。 一餐毕,哑婆抢了段灵墟手里的活儿,收拾了碗筷,段灵墟也的确累了,回房休息。 灵机堂内室,只剩下了荀知命、盲公和痴奴。 “少爷。”盲公先低声开了口:“我瞧着段姑娘,是真心为了您好的,而且她当真是冰雪聪明。即便在宫里,妃嫔宫里头那些掌事的姑姑,也没有段姑娘这般会用人的。” 痴奴也点头:“兄长其实早就把段姐姐当自己人了是不是?既如此,何妨将话跟段姐姐说得明白些?让她多一些警醒。” 荀知命眸光晦暗:“我不是不信她。但有些事靠一张嘴说得清,有些事却须得她自己经历一遭。她的确聪明,也有胆魄。但看人看事,都太过纯良。这样的人会将天底下的人都想得太好,最易滥情。不摔几个跟头,不受一受疼,她不会长记性。” 痴奴撇撇嘴:“兄长可真够狠心的,连我都舍不得段姐姐摔跟头。” “那你可要护好你段姐姐了。”荀知命先是笑笑,继而神情肃然起来:“今天来的这几个人,郝妈妈是个靠得住的,芭蕉看着比樱桃老实,至于那两个小厮,来侯府之前的背景须得查一查。” “我去办。”痴奴领了命。 盲公笑言:“少爷看人一向准。芭蕉的老子是侯爷身边的任掌事。老任做事谨慎,人也中庸,当年公主在世时,他虽听命于侯爷,但也暗中给了咱们不少照拂。芭蕉……说不定还真是个可用的。” 荀知命目光凛冽:“我筹谋多年,如今回到朔都,当年的事,总要有个交代。区区几个下人,可不可用,我倒也不在乎。” 盲公和痴奴微微垂下头,谦卑,恭敬,称呼也随之改变:“王爷英明。” 16、蛋黄酥 识草斋的人多了,段灵墟就有了帮手,可以搞一些“大工程”。 毕家锁如今跟她关系铁得很,泥沙、砖头,很快就运到了识草斋。 段灵墟用三天时间跟哑婆一起擂好了鸡窝,公鸡母鸡也如约来到了现场。 段灵墟看着手上最后一张可用的小额银票,咬咬牙交给毕家锁:“毕小哥,还是要麻烦你给我买些东西,我要鲜鸡蛋、咸鸭蛋、糯米、瘦肉,蜂蜜、面粉……” 毕家锁拿过银票:“这可不少钱,你要的这些东西,也就咸鸭蛋贵一些,你不要别的了?” 段灵墟叹气,古代制盐困难,盐价贵,咸鸭蛋这种腌制品就更贵。 “我就是想要咸鸭蛋。”段灵墟伸出三个手指:“先给我来三斤。” “三斤?!”毕家锁咂嘴:“那是要花不少。话说你们家三少爷口这么重啊……” “别闹,我有用。” 毕家锁笑笑:“行,我明儿个就给你送过来。哎对了,段姑娘我建议你在你们院子的墙上打个洞,以后我给你送东西方便些。我今天进来的时候,贾姨娘院子的孙妈妈可劲儿盯着我看呢,怪吓人。” 这可提醒了段灵墟:“我今晚就把洞打了,就在南墙靠东的墙根儿那,你明天傍晚把东西给我塞进来就行。” “得嘞。” 这几天樱桃芭蕉负责收拾院子,牛大牛二去湖上清理脏污,段灵墟手上的活儿少了,自然就要做她一直想做的正事——赚钱。 她一开始来怀襄侯府,本来想以侯府为跳板,接近大郑王朝的权贵阶级。 每个朝代不是都会有那种类似于钦天监的机构吗,负责看天象;或者有皇室成员信得过的寺庙道观什么的…… 她若是有机会接近这帮人,说不定就能找到穿越回去的方法,比如什么七星连珠五星连珠之类。 但她来了识草斋之后,就知道靠荀知命结识富贵豪门,实在是有些为难他。他长得风吹即倒的模样,他还是先好好活着吧。 这条路子眼看着走不通了,她就只能着眼于民间。 她得有足够的钱,这样才能走访各地。而且她这人虽然能吃苦,但也吃不了很苦,她出门旅游必须得舒服,所以除了路费,衣食住行这些钱她也要赚出来。再而且他们封建社会,女子出门在外肯定不安全,她还要攒一攒雇保镖的钱。 这样一算,任重道远。 段灵墟虽然一心勾画着离开识草斋之后的美好生活,但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 荀知命给钱痛快,她也不能叫他吃亏,她早就想好了,就将荀知命当做她的天使投资人,等她赚钱了,她就给荀知命分红,也不枉他大方一场。 段灵墟想过很多赚钱的法子,她觉得以识草斋现在的条件,最可行的一条就是做吃食,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她的第一步创业计划就是做一做蛋黄酥和蛋挞。 想到这里她就庆幸,当年她学烘焙的主要目的就是自己吃,所以不是正经学的,正经学的话原材料要分得很细致,面粉就得用好几种,要花很多钱。 她当时是在网上找的一个烘焙界邪修博主,那位姐能用微波炉做蓝莓酱、高压锅做戚风蛋糕,属于是天生的饭灵根,段灵墟也算跟她学了一身本事。 毕家锁很快将段灵墟买的东西送了过来。 第二天天一亮,段灵墟就开始忙活。 自从她负责识草斋的伙食,盲公和哑婆就给她腾出一间小屋做厨房。 而且盲公哑婆还给她搭了个柴窑,之前这个柴窑的利用率不高,就给大家烤了几回火烧,现在刚好可以用来烤甜点。 段灵墟先用笊篱,将咸鸭蛋做了蛋黄和蛋清的分离,蛋黄备用,蛋清则被收到干净罐子里,现在天寒,东西不怕坏,正好存了当盐用。 猪里脊切成了薄片,腌了一会儿,就送到柴窑里烤,烤出来就是酥脆的猪肉干,再用石臼捣碎,做肉松。 这时候糯米已经蒸熟,段灵墟将糯米放在砧板上,拿出一把新买的干净锤子,抡圆了胳膊就开始锤糯米…… 厨房的声响越来越大,盲公哑婆、樱桃芭蕉都被声音吸引过来…… “duang!duang!”段灵墟一边锤,一边喊劳动号子:“大锤!八十!大锤!八十!” 樱桃芭蕉则跟着她的节奏打着哆嗦。 荀知命和痴奴来到厨房时,看到的就是如此诡异的一幕,宛如林黛玉倒拔垂杨柳,薛宝钗风雪山神庙。 “姐姐力气还……挺大的……”痴奴悄悄对荀知命说。 “段灵墟。”荀知命开口:“你这是做什么?拆家啊!” 段灵墟见糯米锤得差不多了,就停下来,但停下来的时候受惯性影响,脚下趔趄一下,荀知命不自觉伸了伸手。 段灵墟气喘吁吁:“等……等一下。” 她喘匀了气,拿出前两天炒熟的黄豆粉,用刀切了一小块打糕下来,蘸了黄豆粉,又挖了一小勺蜂蜜淋上去。 她用筷子夹着蜂蜜年糕,走到众人跟前,她先是看了荀知命一眼,朝他做了个嫌弃的鬼脸,她才不给他吃。 而后她转头看向芭蕉,最近这个小姑娘工作特别努力,还主动加班过好几次,段灵墟都看在眼里。 她将年糕递到芭蕉嘴边:“来,小芭蕉,张嘴,啊……” 芭蕉一开始有些尴尬,觉得这不合适,但耐不住段灵墟坚持,还是配合地张了口。 年糕入口之后,豆香浓郁,软糯香甜,芭蕉眼睛瞬间瞪大。 段灵墟看她的反应心满意足:“好吃吧。” 芭蕉点头如捣蒜:“好吃!” “姐姐我也想吃。”痴奴哀怨道:“你怎么只给芭蕉啊,我跟你最亲了,你给我才对。” 段灵墟故作神秘:“莫急莫急,这算什么啊,还有更好吃的。今天中午我没空做饭,你们先凑合吃点,晚上有惊喜。” 不等众人反应,段灵墟就将他们赶出了厨房。 荀知命走在最后,段灵墟推搡着他。 荀知命见众人都走了,便突然回了身,厨房门被他狠狠关上,只有他和段灵墟在厨房里头,同其他人隔绝开来。段灵墟猝不及防,鼻子撞在他身上。 “你干嘛!”段灵墟捂着自己的鼻子,眼泪都被痛感激出来。 “以后不许随意喂别人吃饭。”荀知命冷声命令。 段灵墟疼痛缓解一些:“大哥!我喂别人吃饭也能惹着你?” 荀知命全然不是开玩笑的模样:“你是我的人,在识草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有你的身份。” 段灵墟思索着他的话,心里吐槽,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识草斋统共也就十个人…… 但她读得懂荀知命目光里的肃然,所以识趣地软了态度:“知道了。” 荀知命看她良久,终是叹口气,离开了厨房。 段灵墟撇撇嘴,继续她的烘焙事业。 忙活了整整一天,段灵墟终于烤了一批蛋黄酥出来,分了三炉,一共三十个,除了第一炉有两个放得位置不正,烤得有些糊,其他烤得都很成功。 糊了的两个段灵墟自己吃了,甜度刚好,质感也不错。 段灵墟高兴地字在厨房哼歌。 当天晚上,段灵墟就给众人尝了蛋黄酥。 大家惊为天人,就连盲公的眼睛都亮了。 “姐姐,这里头你都是放了什么啊,真好吃。”芭蕉吃货属性暴露,脸颊因为咀嚼鼓了起来,十分可爱。 段灵墟给大家讲解:“一个咸蛋黄,外头包裹着一层红豆沙,一层猪肉松,还有一层糯米糕,其实糯米糕做成麻薯口感会更好,但是这样成本就高了。” “麻薯是什么……” 痴奴吃高兴了,自己吃完了,又盯着牛大手里的,牛大赶紧将剩下的塞进了嘴里。 段灵墟:“简单来说就是糯米打糕里加入牛乳,口味会更丰富,质感也会更细腻糯叽叽。” “当真好吃。”盲公赞叹,他心中还有后半句,没有宣之于口——比宫里御厨做的点心都好吃。 “你忙活了一天,就为了做蛋黄酥?”荀知命承认蛋黄酥好吃,但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你们说……”段灵墟征求大家意见:“我拿出去卖怎么样?” “姐姐你要行商?!”芭蕉问。 段灵墟:“怎么,不可以吗?” 樱桃撇撇嘴:“如今商人都是下九流,比咱们奴婢都还不如呢。姐姐好歹是这院子的管家,这不是丢了少爷的脸面?” 樱桃说罢,又十分娇羞地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一阵恶寒,段灵墟浑然不觉。 段灵墟:“这是偏见好不好。商人怎么了,也是靠自己本事挣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段丫头,你打算卖多少钱?”盲公问。 “我算过成本了,一个蛋黄酥的成本大概是七文钱,我打算卖二十文一个。” “二十文?!”牛大惊道:“俺娘啊,外头一个肉包子才三文钱,你这么个小点心卖二十文?哪个大傻子会买啊……” “就卖二十文,而且每天限量,就三十个,卖完就没有了。”段灵墟坚定道:“我这蛋黄酥,就是要赚有钱人的钱。咱们这种平头百姓想吃,也有适合咱们的点心,明天我做一批蛋挞,蛋挞好吃又便宜,人人都吃得起。” “切,肯定卖不出去。”牛二附和牛大:“段妹妹啊要我说你就别做发财梦了,老老实实做几年奴婢,过两年说不定咱们少爷能大发慈悲,给你找个人家。再不济,你嫁给我也行,我这身板儿,养活你倒是没什么问题。” 说罢,牛二和牛大都大笑起来 段灵墟被他的恶臭发言气到了,荀知命则冷冷看着兄弟二人,水袖里的手,已经握了起来。 盲公开口斥责:“放肆!牛大牛二,每人扣二十文工钱!” 牛大牛二讷讷闭了嘴,说了句:“小的知错了。” “天不早了,都回去歇吧,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盲公下了命令。 众人散去,段灵墟气也没消,她刚抬起屁股要走,荀知命就叫住她:“说说吧,打算怎么售卖。” 段灵墟意外地看向荀知命:“你不反对我做生意?” “为什么反对?”荀知命诚恳坦荡:“蛋黄酥确实好吃,而且你思路也没问题。这世上的有钱人,总会追逐新鲜与稀少,这份钱,你能赚到。” 段灵墟闻言立马恢复了斗志,她坐到荀知命身边:“我想通过云济堂售卖,就是我来侯府之前,住过的那个大杂院。” “为什么?”荀知命问。 段灵墟耐心解释:“我跟毕家锁小哥虽然熟识,但并没有什么过硬的交情。一旦沾了钱财,就容易扯出算不明白的烂账。之前咱们出钱,求他买东西,他虚报一点账目,自己贪一点也无所谓。可若是咱们售卖东西,要他将钱财给咱们,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跟他之间的信任,没到这份儿上。” “这么说来,你相信云济堂?”荀知命问。 “当然!”段灵墟斩钉截铁:“我穿……我逃婚至此,云济堂的掌事云承孝在河里救了我,他可是白白养了我四个月呢。这都不是交情过硬,这已经是过命了。” 荀知命听段灵墟提起云承孝,胸口中莫名升起一股烦闷。 段灵墟浑然不觉,继续道:“而且云济堂人员冗杂,之前连官府都拿他们没办法,云承孝接手之后,将这些人安排得服服帖帖。所以云承孝在衙门那里也很吃得开,这样我售卖点心的许可证之类的,他都可以帮我走动办理。而且万一有同行嫉妒我,找我的麻烦吗,阿孝也会功夫,还能帮我料理。最关键的是,由阿孝出面,不会有人知道,这桩生意背后有你坐庄,也很符合你一贯的低调作风。” 最后一句话,段灵墟是想拍荀知命马屁的,可是荀知命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对云承孝的称呼逐渐从名字变作了“阿孝”。 甚是亲密,亲密到让荀知命觉得有些刺耳。 但荀知命却笑起来:“我竟不知,云济堂的云堂主是这样义薄云天的英雄?” 段灵墟拍着胸脯给云承孝做担保:“那可不,我们阿孝可仗义了!” 荀知命的咬肌紧了紧:“这么说,你要出府找他?” “能出门当然最好。”段灵墟沉浸在即将创业赚钱的兴奋里:“但如果不行也没关系,我能联系到他的,我们有暗号。” 荀知命简直气笑了。 暗号? 好!很好!段灵墟你真是好得很!!! 17、破碎感 段灵墟本以为荀知命会答应她出府,她也能借机回云济堂看看春姑她们。 可没想到荀知命对她和云承孝之间的“暗号”来了兴趣,说既然能用暗号联系,那不妨联系看看。 段灵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烟火之约告诉荀知命,但想要发财的贪念还是压过了理智,最终她还是和盘托出。 “你是说,只要你放出烟花,你的阿孝就会前来会你,哪怕侯府铜墙铁壁刀山火海,他云承孝都如入无人之境?”荀知命翘着二郎腿,上头那条腿优哉游哉晃着。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的语气有点奇怪,在“你的阿孝”这四个字上有明显的重音,而且声音也高了几度。 段灵墟猜到这几个字大概是他的阴阳怪气,于是赶紧又堆了笑容:“少爷客气了,我是您的下人,我的自然就是您的。不是我的阿孝,是我们的阿孝。” 段灵墟心里对云承孝有些抱歉,她现在属实是有点卖友求荣了,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荀知命冷哼一声:“既然我们的阿孝有这般本事,那不妨让我瞧瞧,就明晚吧,我等着他。” 段灵墟应声之前,先看了荀知命几眼:“呃……少爷,我倒是能把他叫来……但他毕竟是个江湖游侠,明儿晚上他要是有什么举动不合您心意,您别怪他。” 荀知命冷眸睨了段灵墟一眼,段灵墟不敢再说什么:“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让他来。” 段灵墟甩着袖子走出去,痴奴从角落里走出来,来到荀知命身侧。 “兄长,您当真要让云承孝明晚赴约?”痴奴一双少年的眉眼,却流露出老成的神色:“咱们刚来朔都,如今是什么局面都还拿不准,贸然接触外人,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荀知命一派从容:“十年前我在蓉州青霆马场,的确救过一个被马场主虐打的少年,若他真是云承孝,我倒是用得上他。” 痴奴还是不放心:“侯爷这么多年,待您如斯,可见他对您不是全然没有防备。他的耳目,未必伸不到咱们识草斋的墙根儿下,段姐姐做事已是招摇,明天云承孝,真的能躲过侯爷的眼线吗?” “呵……”荀知命轻笑:“云承孝要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倒也不配为我所用。” “可是他若暴露,段姐姐就会有危险,兄长您不担心吗?” 痴奴问得直接,荀知命抬眸看他一眼,有警告的意味。 痴奴连忙低了头:“属下知错,不该过问兄长私心。” 默然片刻,荀知命还是开口道:“她区区一介女婢,若因为我筹谋而死,也是她的福分。你放心,若她出事,我定厚葬她,清明寒食,香烛不断,助她早登极乐。” 痴奴面上显露对段灵墟的同情与不舍,但终究没说什么。 唯有厢房里正在规划自己商业版图的段灵墟狠狠打了三个喷嚏,全然不知阎王点卯的手指头已经在她头顶晃悠。 荀知命又问痴奴:“牛大牛二的来历,查得怎么样了?” 痴奴赶紧道:“查到了。这对孪生兄弟今年二十有六,入府之前是西城万春楼的打手。只不过万春楼是他们的新东家,去万春楼之前,他们在琼芳阁做护卫,那时候他们还不叫牛大牛二,而是叫王山王海。” “接着说。” 荀知命听到这儿,就知道里头还有别的事。 万春楼他没听过,端听名字,大概是一处风月场所。但琼芳阁他是知道的。琼芳阁是朝廷乐府治下的一处伶人司,宫廷的乐师、舞娘、戏子都是琼芳阁人,卖艺不卖身,而且只在达官显贵的宴饮之会上表演。 痴奴继续道:“王山王海十八岁应召从军,但没能入伍,而是被分到刑部作狱卒,其间因为喝酒误事,让一犯人越狱,被刑部问责。本来判了流刑,但二人的父母拿出毕生积蓄,为他们四处奔走,最终免除流刑,每人打了十板子,贬职到了琼芳阁去给伶人们做护卫。” 荀知命:“他俩可是在琼芳阁犯了事?” “兄长真是明察秋毫。”痴奴露出敬服的神色:“兄弟两人对琼芳阁女子手脚一直不干净,两年前他们看上了一个舞娘,对舞娘多有滋扰。舞娘虽位卑,性子却烈,兄弟二人没能得手。后来舞娘与琼芳阁中一个琴师两情相悦,私定终身。王山王海得知之后,大怒,趁夜将两人绑了出来,将他二人奸/污了。伶人们被勋贵人家视作玩物,平日里也多有轻浮之举,所以这对鸳鸯的遭遇虽惨,但也没能得到寻常人应有的公道。琼芳阁上报乐府之后,最终只是将王山王海赶出去了事,那舞娘最终没能想开,投井自尽,琴师闻讯疯了,不久之后也死了。” 荀知命的咬肌收紧,继而笑了:“也难为贾姨娘,能在朔都芸芸众生里,找出这么两个腌臜货,送到我手里。” “兄长作何打算,寻个由头将他俩赶出去?”痴奴为难:“可他俩自打来了咱们院子,也没犯什么错,这由头得好好想想。” 荀知命摩挲着手上的阴沉木扳指。 贾姨娘找了牛大牛二来,一定有目的,绝不会单单只是为了恶心他。 可她能有什么目的呢?识草斋如今唯一不同以往的,就是来了段灵墟这么个天天折腾着赚钱给他改善生活的活宝。 段灵墟…… 荀知命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眼底聚起寒光。 “弄风。”荀知命难得唤起痴奴的本名:“去琼芳阁和万春楼走一趟,仿着其他人的籍契,伪造一份牛大牛二在这两处谋生的奴籍,要比真的还真。还有,牛大牛二当年在琼芳阁的案底……拿着我的令牌去找刑部侍郎庄典,劳烦他行个方便。” “兄长,二皇子那边还没有消息,咱们擅自联络朝廷,会否犯忌?”弄风有些担心:“而且刑部并非二皇子麾下,您怎么知道庄侍郎愿意给咱们行方便?” “他会的。”荀知命不容置喙:“你去办就是。” 弄风不疑有他,点头称“是”。 …… 次日夜深,月明星稀,朔风阵阵。 子时过半,段灵墟在南墙根鸡窝旁,释放烟火。 风声夹杂鸡鸣声,将烟火声响很好地掩饰过去。 一刻钟后,一道黑影翻墙跃入识草斋。 黑影速度迅疾,段灵墟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云承孝就揭下蒙在脸上的黑巾。 段灵墟看着眼前一身夜行衣的云承孝,兴奋全然代替了方才的惊恐。 她还是第一次见活的刺客装,太酷了吧。 “阿孝你太专业了。”段灵墟竖起大拇指:“这身儿太帅了。” 云承孝得了烟花信号,本以为段灵墟遇到了什么危险,他着急忙慌赶了过来,但现下段灵墟的模样,不像是有什么难处。 “灵墟,你找我来是何事?” “来,你先跟我见个人。”她拉起云承孝的腕子,往灵机堂走。 荀知命见云承孝和段灵墟走进来,段灵墟还紧紧牵着云承孝。 他眼底浮上一丝讥讽之色,这两人看来确实交情匪浅。 云承孝不明白段灵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目光看向楠木摇椅上坐着的荀知命,只看片刻,便抱拳俯首,是很庄重的礼节。 “草民云承孝,见过三少爷。”云承孝郑重道:“一别经年,三少爷……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四个字之前,是云承孝明显的犹疑和停顿,他看得出来,荀知命并非无恙。 否则十年前那个肤如白瓷、莹润俊美的三少爷,怎会成为现在这般瘦骨嶙峋的艳鬼模样。 荀知命听了这话,脸色倒是缓和下来,声音也温柔:“我听灵儿提起你,说你还记得多年前你我一面之缘,如此,我便想见见你。” “灵儿?!”还不等云承孝说话,段灵墟便惊恐道:“你叫谁灵儿?!不会是我吧……” 荀知命面露疑惑:“当然是叫你,灵儿,你今日怎么了?” “大哥我还想问你怎么了?!”段灵墟只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吃错药了吧你,你好好说话!” 云承孝拉了拉段灵墟的袖子:“灵墟,不得对三少爷无礼。” “不是……你不知道!他平常对我呼来喝去,叫我全名都算是客气……我……” “灵儿。”荀知命的脸上流露出无限伤感:“你这样说我,当真叫我伤心,我平日里对你不好吗?” 段灵墟瞠目结舌,荀知命羸弱又俊美,这股委屈劲儿一上来,一整个就是破碎感拉满,属于是我见犹怜…… 不是……这唱得是哪一出啊…… “咳咳……”荀知命捂着心口咳嗽两声,西子捧心不外如是:“算了,不打紧,我与灵儿来日方长。云公子,今日寻你过来,是灵儿有事同你商量,说到底,她也是为我筹谋。” 云承孝察觉到荀知命和段灵墟之间的氛围有些诡异。 三少爷,似乎很看重段灵墟。 云承孝心中起了些涩意,但很快平复下来,灵墟冰雪聪明,容貌端秀,三少爷看重她,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云承孝看向荀知命,真诚道:“三少爷对草民有救命之恩,云某没齿难忘。至于灵墟,云某虽与她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称得上莫逆之交。二位有何用得上云某的地方,但说无妨。” 一见如故,莫逆之交…… 荀知命心里重复着这八个字,眼神慵懒地盯住云承孝,但这次云承孝没有卑微躲闪,而是坦荡与其对视。 荀知命玩味一笑,这云承孝,倒也有几分筋骨。 段灵墟见话头终于落到正事上,赶紧拿了两个凳子,招呼云承孝坐下。 云承孝本想拒绝,段灵墟赶紧道:“没事的,我们平常都是这样,你安心坐着。” 云承孝看向荀知命,荀知命点了点头,他才坐下来。 段灵墟赶紧将自己想通过云济堂经商的想法说了出来,而且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枚蛋黄酥和一个蛋挞让云承孝试吃。 云承孝一边瞧荀知命的眼色,一边将两样点心吃进去。 云承孝吃完,低眉暗忖,而后抬头:“灵墟,你的手艺确实好,这两样点心莫说朔都,我云游四海这些年,也从未吃过。只是如今朝廷重农抑商,做生意本就不易,若再让人知道背后的东家是三少爷,恐怕对三少爷名声不好……” 段灵墟“啧”一声:“你们这些封建人类活得累,就是因为太在乎名声。你看荀知命这副鬼样子,他现在最要紧的是脸面和名声吗?他最要紧的是先活下去!” 云承孝低声提醒:“灵墟,话还是不要说得太糙……” 段灵墟不以为然:“话糙理不糙啊。” 云承孝询问地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笑笑:“灵儿这话,的确不错。” 段灵墟趁热打铁:“目前我打算就先卖这两样点心。但我这边人手少,能帮着我做点心的只有哑婆,所以我打算每天蛋黄酥限量三十枚,蛋挞简单,数量可以多些。阿孝,我既然想你帮我,便给你交个底。一个蛋黄酥的成本是七文钱,我本打算卖二十文,但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低了,所以我打算一个卖二十五文。蛋挞一个的成本是两文钱,我卖六文。若这买卖能成,我挣来的钱分一成五给云济堂。我知道少了一点,但识草斋和咱们这位三少爷是什么光景,你如今也看到了。识草斋这些下人们都需要养,而且年关将至,大家手头也要有点钱,好好过个年。若买卖做得越来越好,将来赚得多了,分成咱们再商量,你看行吗?” “若三少爷和你已经决定,云济堂可以帮你们试试。”云承孝道:“至于分成,你我之间,不谈这个,你定就好。” 段灵墟粲然一笑:“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们院子挖了个很隐蔽的小门洞,待会儿我带你去看。从后天开始,你每日子时来我这里取货,如何?” 云承孝点头。 段灵墟将做好的蛋黄酥和蛋挞用干净棉布打包:“这些不卖,是给大伙儿尝尝,尤其是窈窈,她最爱吃甜食了。” “好。”云承孝柔声道,仿佛又回到了和段灵墟还在云济堂一起生活的日子。 云承孝临走前,再三思量,还是回头看了荀知命一眼:“三少爷,您……若有什么事是云某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荀知命笑了笑,云承孝的神色中,有显而易见的同情。 是啊,一副病骨,囿于深宅,的确惹人同情。 既如此,那不妨利用这份同情。 荀知命又捂着心口咳嗽了几声:“我的确……的确困苦,我也不曾……不曾料到咳咳……会沦落到今天这般惨境。听闻云堂主在民间极具威望,在衙门也有故交……往后……往后荀某,可要仰仗云堂主了……” 云承孝:“三少爷言重了,云某但凭吩咐。” 云承孝翻墙离去后,段灵墟回头看着荀知命,他的手还没从心口放下来。 “人走了,别装了。”段灵墟拆穿他。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怎么,我骗云承孝,你心疼了?” 段灵墟撇撇嘴:“我知道你处境艰难,有些谎话不得不说。但阿孝是个好人,云济堂的人也是好人,你利用他们要有度。” 说罢,段灵墟转身便走。 可下一刻,一席衣带突然缠上了她的腰,身后的人稍稍用力,她便被拉得大步后退,直到跌进荀知命的怀里。 躺椅悠悠地晃着,段灵墟没有着力点,在荀知命怀里挣扎不得。 “段灵墟,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荀知命的眸底溢出杀意,鼻息一簇簇打到段灵墟脸上,恐惧与暧昧交杂,她一阵心悸。 宛如前世梦境里,她和他初见时一般。 18、狐狸精 这一夜段灵墟失眠了,或许是因为即将创业的紧张与兴奋,也或许……只是因为在荀知命怀里滞留的片刻。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他的声音冷冽:“看来,是要给你点教训了。” 明明是威胁,可段灵墟鬼使神差在里头听到了三分挑逗。 啊啊啊啊啊! 段灵墟躺在她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一把刀…… 段灵墟裹着被子像个豆虫一样在床上扭了半天,终于安静下来。 她把脑袋伸出来,头发已经乱糟糟散在脸上。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厢房的吊顶,郑重地对自己说:“段灵墟,刚才你坐他腿上,都硌得慌。他都虚成这样了,你还馋他身子,这对吗?你是人吗?” 想到这里,段灵墟内心突然有一道声音冒出来——那就把他喂胖一些。 啊啊啊啊啊! 段灵墟又用被子蒙上头,疯了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 第二天,十二月初九,段灵墟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早早起来做蛋黄酥和蛋挞,她的点心铺事业也正式开启。 她为自己的点心铺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甜到你心。 短期目标,养家糊口;长期目标,全国连锁。 长期目标一旦达成,她将来走到任何地方,都不愁银钱和落脚点,说不定还能包几个古代男模。 最初几天,甜到你心几乎没有开张,蛋黄酥的定价太贵,远超朔都百姓的日常消费能力,大家一听这价格都纷纷摆手,附赠两句骂街。气得窈窈哭了鼻子,说幸亏自己父母双亡祖宗不详,否则自己定要拿着大扫帚跟骂人的那些莽汉泼妇打上八百回合。 这样的窘况非常出乎段灵墟预料,那可是蛋黄酥,现代人都很难拒绝的一种点心,多年以来持续热销,他们古代人吃过什么好东西,这还拿不下他们?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又将云承孝叫了来。 云承孝迟疑问道:“是不是价格定得太离谱,我们要不要把价格打下来?” 段灵墟摇摇头:“我学烘焙的时候,邪修姐说过,自己吃怎么都好,但要拿出去卖,想靠这玩意儿养家糊口,成本必须控制在定价的三成左右。目前的定价很合适,不需要改。” 两人相顾无言,段灵墟蓦地想到什么:“阿孝,朔都的集市是什么时候?” 云承孝:“五天一次,每月逢三逢八。” “明天十三,不就刚好是集市?” 云承孝点头。 段灵墟的眼里有了光:“那你们明天去集市上,开业酬宾。” 荀知命一直在他们俩人身后懒懒坐着,听到开业酬宾四个字,因为觉得新鲜,挑了挑眉。 云承孝:“开业酬宾……是什么意思?” “吸引顾客的一种方法。”段灵墟解释:“阿孝,你回去写个大字报,明天将摊位摆到集市上,大字报就放在显眼处,限时一个时辰,蛋黄酥和蛋挞免费试吃。从后天开始,咱们再正式售卖。” “能行吗?” “前几天没卖出去的应该还有剩,现在天儿冷,东西坏不了,明天正好给街坊们尝一尝。” “呃……”云承孝有些赧然:“也没剩多少,太好吃了,云济堂……大伙儿都贪嘴。” 段灵墟讶然:“四天的货,一百二十个蛋黄酥,四百个蛋挞,全吃啦?!你们不怕尿糖啊……” 云承孝挠了挠头:“没有没有,还是多少剩了点,就是可能……撑不起一个时辰……” 段灵墟无奈地闭上了双眼:“集市一般什么时辰开始。” 云承孝:“巳时。”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明日辰时,门洞旁边,你来取货。” “好。” 云承孝走后,段灵墟又看向荀知命,他还是坐在那张摇椅上,捧着一本书看。她和云承孝说话,这人像是一直听着,又像是沉浸在书本里,并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 “少爷。”段灵墟还是先开了口,装b着块子她不是荀知命的对手,她一直都知道。 荀知命抬眸,淡淡回望段灵墟。 段灵墟谄媚一笑:“做生意嘛,上来赔一点,倒也正常,您沉住气,我对我的手艺有信心,会好转的。” “我没什么沉不住气。”荀知命轻笑:“你人都是我的,偶尔浪费我些钱财,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你人都是我的…… 段灵墟的心跳又漏半拍。 又来!段灵墟在心里咬牙切齿说道,死狐狸精!臭狐狸精! …… 事实证明,恩格尔系数在中国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古代中国、现代中国还是架空中国。 那老恩格尔懂什么美食?吃这个方面,还得是咱们中国人。 腊月十三的集市,云承孝将甜到你心的摊位摆到了集市的入口处,“免费试吃”四个大字摆在那儿,配上窈窈“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吃在你嘴甜到你心哦”的甜妹喊麦,人群顺利聚集过来。 蛋黄酥和蛋挞的切块被一个赶集的小哥拿起来,狐疑地放进嘴里,随着咀嚼和吞咽依次发生,小哥笑了,他高兴了,迷醉了,手舞足蹈了,拉起旁边一个大妈的手就不让她走,嘴里一个劲儿念叨“好吃好吃这个好吃,你尝尝!” “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喜甜食。”大妈拒绝。 小伙子抓着她不放:“不一样,这个不一样,您吃。” 大妈:“我……” 小哥:“吃!” 大妈迫于无奈,也尝了一口,不出意外,她也笑了,高兴了,迷醉了,手舞足蹈了。 一传十十传百,甜到你心顺利造成了集市摊位的拥堵和后方摊主的不满。 场面一度混乱,承天衙门的巡逻兵见状走过来,维持完秩序,也拿了试吃品放到了嘴里。 这一吃不打紧,想对云承孝进行责骂和罚款的心思一扫而空。 就这样,甜到你心的名声顺利打了出去。 第二天云济堂就门庭若市,都是来买点心的。 虽说生意起来了,场面也很火爆,但段灵墟还是不满意。 蛋挞卖得极好,她每天做一百个蛋挞,有时候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卖完,有的人甚至一次性买二十个蛋挞,这么疯狂的买家以前只在星期四的肯德基见过。 然而蛋黄酥的销量很惨淡,日均销售两个,三个都属于超常发挥。 不过这次还不等段灵墟想出对策,事情就迎来了转机。 腊月十九这天,云承孝都快收摊儿了,云济堂突然来了位大人物。云承孝之前倒是因为云济堂众人的安置问题跟这人打过交道——户部员外郎张进大人。 “云堂主,近来坊间议论的甜到你心,可是你的产业?”张进刚下衙,趁着夜色未至赶了过来。 云承孝赶紧抱了拳:“张大人说笑,什么产不产业,做点小买卖罢了。” “还有蛋黄酥吗?”张进大人掏出一串铜板:“给我来六个,前几天我一个手下从你这儿买了一个,非要让我尝尝。内子喜吃甜食,我便带回去,她吃了之后,念念不忘,一直惦记着让我来买,前两天朝廷事忙,今日终于得空了。” “有的有的。”云承孝给装了六个,又多放了两个。 张进看出云承孝是要送他两个,赶紧拒绝:“莫要添秤,这小东西的成本不低,里头有咸鸭蛋,手工也精巧,我知道的。六个足矣。” 云承孝笑笑:“云济堂众人如今还能好好住在朔都,多亏当年张大人慈悲一念,跟尚书大人说清,咱们才没被当做乱民氓民赶出去,我们心里一直都记得这份恩情的。蛋黄酥好吃,但毕竟是甜食,吃多了也不好,云某也不多送,就送两个,您安心收着。” 张进笑着点头,忍不住拿起一颗尝了一口,继而便啧啧称赞:“味道当真是好,想不到云堂主不只文武双修,竟还有这样的手艺。” “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妹子。”云承孝道。 “哟,那她可是前途无量,想必日后能成为大郑第一厨娘。” 云承孝笑了笑,未再多言,段灵墟的目标,恐怕远不是做厨娘这般简单。 张进将蛋黄酥买了回去,张家夫人又忍不住跟其他命妇分享,不出三日,蛋黄酥的名声在朔都彻底打响,已经是一蛋难求。 哑婆年纪大了,终是不能日日跟着段灵墟起早贪黑,于是段灵墟就将芭蕉找了来,说让她辛苦一下,做完自己的差事,就来厨房帮一帮忙。 芭蕉是个肯干的,便给段灵墟打起了下手。 “姐姐,我今儿个去总管那里领炭火,听说了甜到你心的事。”芭蕉一边擀着蛋挞皮一边道:“中书令家的三小姐和翰林院掌院家的二少夫人,因为最后一个蛋黄酥应该归谁在云济堂门口吵起来了,谁也不让,闹到最后是云堂主免费送了三个蛋挞才将事情平了。所以,咱们要不要多做一些啊,或者再把价格定高点?” 段灵墟摇头:“价格是一早就说好了,不能轻易变动。而且我也不打算多做,每天做这些咱们就够累了,搞事业赚钱是好,但不能以身体健康作为代价。” 段灵墟上辈子就是活活累猝死的,这辈子谁爱卷谁卷,反正她是不卷了。 段灵墟又想起什么:“芭蕉,我有件事同你说,我这人直接,你别怪我。” “姐姐这是什么话,有什么事你吩咐就好。” 段灵墟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看着芭蕉:“我知道你父母是侯爷那边得力的人,为人子女,有体己话想跟父母说,是人之常情。但你也看得出来,咱们三少爷实在不得侯爷喜欢,所以识草斋的事……” “姐姐放心,我不会多嘴的。”芭蕉道:“我来识草斋前,爹娘嘱咐过我,让我蒙头伺候好三少爷就好,其他事一概不管,若有人向我打听识草斋,我也一律不说。” 芭蕉的这番话,倒是让段灵墟意外。 芭蕉看出了段灵墟的惊讶,压低声音解释道:“姐姐有所不知,我跟贾姨娘院子的八小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那天府上的人都在闻秋堂忙活,我娘亲生我时难产,若非长乐公主出手相助,娘亲同我都不会活在这世上。” “长乐公主……”段灵墟恍然大悟:“你是说……” 芭蕉点了点头:“三少爷的母亲。” 长乐公主……这应该是荀知命母亲的封号。长乐,字面意思简单得很,长长久久的快乐…… 段灵墟看小说短剧的时候,不少作者都说过,在中国的很多朝代,只有受宠的公主才会有封号。 荀知命的母亲是有封号的,而且还是寓意很好的一个封号。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皇室的金枝玉叶,沦落到远嫁西南,给人做妾的境地呢…… 19、吃苦头 鉴于翻墙和爬狗洞这样的方式太不体面,云承孝便买了只信鸽,以此和段灵墟传递消息。 这天信鸽绑了纸条飞进识草斋,段灵墟打开,喜上眉梢,云承孝说许多达官贵人想在春节吃上这口蛋黄酥,但又担心当天抢不到,都来找他“走后门”。 今儿个已经腊月二十二,还有一周就要过年。 段灵墟盘算一下,给云承孝回了消息,说蛋黄酥可以预定,而且要跟大伙儿说明白,甜到你心要休年假,年三十当天直到大年初七是不开张的。 消息一出,各个府上都派了小厮到云济堂预定,订单摞了一打。 云承孝统计好数字,勋贵们一共定了五百多个蛋黄酥。家里的柴窑一炉最多烤三十个,还要打出烤蛋挞的余富…… 段灵墟叹一口气,未来几天不用干别的了,烤吧,一烤一个不吱声。 但一想到这一单下来,单这些蛋黄酥的净利润就能有六七两银子,段灵墟就充满了干劲。 说着躺平不卷了,但段灵墟还是为了烘焙事业夙兴夜寐,只是辛苦了哑婆和芭蕉,每天陪着她操劳。 年二十九清早,最后一笼蛋黄酥和蛋挞终于出炉,顺利抵达了云济堂甜到你心办事处。 段灵墟给自己、哑婆和芭蕉都放了一天假,好好睡了一个大觉。 当天晚上,云承孝就算好了账目,来到了识草斋。 “这是一个月的营收,一共二十四两六钱银子,这是售卖的明细。” 段灵墟接过满满一大荷包的银子和铜板,又将账目拿过来,只是收起来,没有细看:“你们做事,我信得过。” 说罢,她拿出四两银子:“这是之前说好的,给云济堂的分红,快过年了,给大家买些酒肉,吃些好的。明年咱们一起加油。” 云承孝却之不恭,他已经见识了段灵墟赚钱的能力:“好。” 云承孝走后,段灵墟又回头看向荀知命,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模样。 段灵墟叹息,走到他跟前,坐下来,将剩下的十六两纹银一分为二,拿出一份放到荀知命怀里:“呐,你的。” 荀知命掂了掂荷包,笑道:“哟,给我一半?你倒大方。” 段灵墟撇撇嘴,她就知道,这人表面上满不在乎,实则对她和云承孝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随手一掂银子的重量,就知道自己跟他是五五分成,真是个狐狸。 荀知命抬眼看段灵墟:“怎么?还有话说?” 段灵墟坐下来,平视着荀知命:“我想要自由出入侯府,还想要多招几个下人。咱们的产业越做越大,年后我还要推出新品,就这几个人,不够。” 段灵墟说这话之前,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她知道荀知命属于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主子都这样,她这做下人的就更没有什么指望。 但这么一直偷偷摸摸做点心实在不是办法,总有被人发现的时候,她对侯府的人和事了解不够,她只是想催荀知命赶紧想想对策。 她本以为荀知命会很为难,可没想到荀知命只是顿了顿,说了一句:“上元节。” “上元节?”段灵墟不解:“上元节怎么了?” “上元节之后,你说的这些,都可以。” 荀知命说得自信而笃定,段灵墟难免有些好奇:“为什么?” 荀知命笑了笑,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因为我累了。” “嗯?” 荀知命伸出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子:“累了,不想装了。” 这是个亲昵的动作,段灵墟又有些心旌摇晃,顾不得荀知命这句话里的深意,只仓皇应了一声“哦”。 “那个……荀知命。”段灵墟开口。 荀知命深看她一眼,段灵墟当即改了口:“少……少爷,那个,你记得给几个下人发年终奖,大家这些日子都很辛苦,虽然不能出府,但多拿点钱财总是高兴的。尤其是哑婆和芭蕉,这段时间她们跟着都快累死了,天天熬夜。” 荀知命唇角一勾:“好。” …… 除夕这天,段灵墟睡到日上三竿,起床之后,她走到院子艳阳天里,使劲生了个懒腰。 天气真好,而且今年是暖冬啊,温度虽然低一些,但并没有冷到难以忍受,而且今年没有下雪,道路干净得很,识草斋门口的荷塘和背靠的大湖都没有结冰。 段灵墟扭着腰,打着哈欠,嘴巴还没闭上,便听到牛大牛二叫她。 “段姑娘。”牛大开了口:“湖上的脏污我们清理得差不多了,你跟着咱们兄弟,一起去看看?哪里不合适,咱们再收拾。” 牛大牛二的进度比段灵墟想象中慢了一些,不过好歹是赶在过年的关口上做完了,确实应该去看看,但今天大年三十耶,大年三十还要工作吗,过两天再看应当没事吧。 牛二见段灵墟迟疑,笑着补充道:“今儿个过年,也是侯府入京第一年,我们兄弟想着,今晚在湖上放些花灯,又好看又喜庆,段姑娘正好同我们一起去瞧瞧,灯放在何处合适。” 放花灯倒是不错,段灵墟又想到她刚来识草斋时的光景,比坟场好不了太多,识草斋也是该花团锦簇一些了。 “行,你们等等。我去披件衣裳。” …… 段灵墟听荀知命说过,这片湖名为澄影湖,位于识草斋以北,将识草斋所在的地界三面包饶起来,灵机堂更是临水而建,名为堂屋,实则是水榭。 澄影湖西岸停着两尾舟,其中一尾大些,能坐六七个人,中央还有位置,可作垂钓或宴饮。 小一些的那个坐三个人也是绰绰有余,段灵墟本来要上这条小船,却被牛大牛二拦下。 “我们兄弟二人带着工具,若还有漏下的污物,顺道就捞起来,小船太挤。”牛大解释:“段姑娘,咱们乘这艘大舟。” 段灵墟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没有多想,便上了船:“行。” 上船之后,牛二划着船桨,牛大坐在段灵墟对面。 段灵墟看着湖上的的境况,越看越不满意,湖面上仍有脏污,破败腐烂的芦苇杆成堆飘在湖面上,这牛大牛二,显然没有好好工作。 段灵墟动了气:“这就是你们要我看的劳动成果?” 牛大还是笑:“段姑娘,你也要体谅,这么大个湖,只我们兄弟两人清扫,实在是有些费劲。不过你放心,这些芦苇是我们清理过的,堆在离岸近的地方,春来之前,我们定能将他们一一清理出去。不过里头的湖面我们都清干净了,咱们再往里走走看,花灯也是要往湖中央放才好看。” 段灵墟面色不豫,不过随着大舟行进,湖面确实干净了些,段灵墟的怒气消了一点。 “段妹妹,你今年多大了?”牛大跟段灵墟闲聊天。 段灵墟察觉到称呼的变化,若是旁人,她不觉得有什么,但牛大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我是识草斋的管家,虽年轻,但你们二人还是要尊称我一声姑娘。”段灵墟正色道。 牛大牛二对视一眼,噗嗤一笑。 “看起来,你也就十六七的年纪,细皮嫩肉,正是女人最好的年华。”牛大的笑容愈发猥琐。 段灵墟心头一紧,察觉到事情不对,厉声命令道:“湖面巡查过了,你们下个月将芦苇清理干净,现在可以回去了。” “急什么?”牛大站起来,凶相毕露:“段妹妹,你说你在识草斋这么兢兢业业,有什么鸟用?荀知命是个弱症鬼,活一天赚一天的,你还指望能攀附上他?给他当个通房小妾?他自己睡觉都费劲,遑论睡女人。” “牛大!你要做什么!”段灵墟见他朝自己走过来,疾呼道:“带我回去!我要回去!” 此时大舟已经行至湖心,牛二不再划桨,也跟牛大一起,邪笑着朝段灵墟走,段灵墟后背已经析出冷汗,她惊惧而颤抖,大喊了好几声“救命!” 牛二笑笑:“莫要再做无谓的挣扎,这儿离识草斋很远,我们二人之前试过了,大声呼号也没人听得见。” 段灵墟绝望了,她吞了口唾沫:“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都可以商量,你们莫要冲动。” “哈哈哈。”牛大仰天大笑:“钱?我们兄弟俩有的是门路赚钱。我们今天把你骗来,是有人想要你的命。不过我们兄弟二人怜香惜玉,只要你跟了我们,把我们伺候舒服了,你的小命,我们可以保下来。” “你们做梦!”段灵墟想起自己头顶上还有一柄簪子,她将簪子取下,握在手里,威胁到:“你们再靠近,我就捅死你们!” 牛二笑着感叹:“青丝散落,更添风情。小妖精,其实你也不是什么烈女,你要是烈女,早就投湖了。” 段灵墟红了眼眶,眼泪落下来,但目光又狠又坚定:“让我为了你们这样的杂种赔上自己的性命,你们做梦!带我回去!带我回去!!!” 段灵墟挥舞着手上的簪子,但牛大牛二不为所动,牛二拿起了麻绳。 牛大遗憾道:“本不想绑你,毕竟女人的反抗,就是男人最好的春/药,可是你太不听话了,我们俩可不想被你推搡落到水里,白染风寒。” 段灵墟终于明白了,他们刚才为什么非要选择这艘大舟,就是为了行不轨之事。 可恨! 段灵墟瞅准时机,一个扑上去,本想直取牛大的脖子,但没想到牛大躲了过去,这一簪只扎到他的肩头。 牛大疼得呲牙咧嘴:“贱人!敢伤我!本想留你一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待我们兄弟爽快了,非把你沉湖不可!” 说罢,牛大便不顾自己的伤势,轻而易举就将段灵墟的双手缚起来,扭折她的腕子,簪子也应声而落。 牛二也欺身上来,用麻绳将她双手牢牢绑住。 段灵墟哭喊救命,很快,她的肩头传来一阵冷意,裂帛之声响起,她肩头的衣服被撕扯下来。 牛大牛二看直了眼,段灵墟此时香肩半露,可见小衣,胸前一派雪腻酥香。 “娘的真带劲!”牛大感叹:“倒是个玲珑可人儿哈哈哈哈。” “哥快点吧,我受不了了!” 牛大牛二开始脱衣服。 牛大的膝盖压在段灵墟的肚子上,她动弹不得。 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哭喊声也越来越绝望:“救命……救命……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就在此时,湖面倏忽溅起一道水墙,牛大牛二慌忙四顾:“谁!谁坏老子好事!” 电光石火间,一柄长剑穿过水墙,直劈牛大命门,牛大慌乱躲闪,长剑堪堪划过他的右眼,长剑的主人没有犹疑,一个剑花,将牛大的眼睛生生剜了下来。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牛大捂着自己脸上的血窟窿,痛呼出声。 牛二还在手忙脚乱,下一瞬就被一根长鞭擒住脖子,硬生生甩到了湖里。 段灵墟还在被人侵犯的惊恐之中,又被眼前的血腥场面加深恐惧,她不停地打着哆嗦,牙齿都发出咯咯之声。 一席锦裘盖到她身上,她木然抬眼:“荀……荀知命。” 荀知命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一剑挑开段灵墟手上的麻绳,将她打横抱起来。 他微微侧首,看向痴奴,神色如罗刹:“弄风,这两人,我要活的。” “是!” 说罢,他便抱着段灵墟,提气踏浪,朝灵机堂飞去。 段灵墟躺在他怀里,或许是为了寻求安全感,她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肩膀。 荀知命看着怀里默然流泪的段灵墟,心霎时一软。 她近来太招摇,所以想让她吃些苦头,好让她知道侯府人心诡谲。 可如今她真吃了苦头,他又有些后悔了…… 20、真面目 回到灵机堂,荀知命将段灵墟轻轻放到自己的床榻上。 段灵墟惊魂未定,一双眼里还有泪:“刚才他们说,有人想要我的命。” 荀知命眉眼一沉:“我在,没人敢要你的命。” 段灵墟虽然受了惊吓,但荀知命和痴奴来得及时,她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心绪稍稍平复下来,她便有了余力,思考今天发生的事。 然而她越往深处想,就越觉得不解,她穿越来到这个鬼地方,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即便今天侵害她的牛大牛二,她扪心质问,平日里她也待他们不薄。 “我不懂……”段灵墟的眉头紧紧皱着:“他们为什么要害我,我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荀知命坐到床沿上,看着她,轻声道:“这世上,本就不是害过别人,别人才来害你,否则人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含冤之案、枉死之人?” 段灵墟内心彷徨与恐惧交织,化作泪水涟涟。 荀知命伸出手,想帮她擦一擦眼泪。 可段灵墟下意识撤了撤身子,躲开了他的触碰。 荀知命手上一滞:“怎么?怕我?” 段灵墟没有否认,方才在船上,她亲眼目睹向来病弱的荀知命,弹指之间就挖了人高马大的牛大一只眼睛。 他抱她也很轻松,那么瘦的一个人,轻轻松松就能将她打横抱起来。 而且,他还会飞,还是抱着她飞的。 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都不符合牛顿力学定律,她突然就理解了《三体》,物理学真的不存在了。 他不是狐狸精,他简直就是个妖怪,武功高强的妖怪! “说话。”荀知命见段灵墟陷入混沌,开口命令道。 段灵墟低着头:“你骗我,你从一开始就骗我。我一直以为,你装病,是因为生存境况实在艰难。痴奴也骗我,我本以为他真的是个小傻子,还因此格外疼他,什么重活儿都不让他干,做了什么好吃的也总是先想到他,可今天他分明聪明的很。你们两个骗子。” 段灵墟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恨。 荀知命伸手捏住段灵墟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段灵墟,我为什么不能骗你?”荀知命问得理所应当。 “你……”段灵墟双目愤愤:“你骗我还有理了?” 荀知命的神色没有退让:“你不过是被侯府总管招进来的一个婢女,与我萍水相逢,我为何不能骗你?” 段灵墟语塞,是啊,他为什么不能骗她…… 她在梦里与他痴缠半年又如何,她好好的一个博士因他而丧命又如何,他都不记得。 是她自己,因为这张与她夜夜旖旎、肌肤相亲的皮囊,盲目而执着地率先拿出了她的信任。 “呵……”段灵墟自嘲:“是啊,你没有理由相信我,是我太天真了,少爷莫要怪罪奴婢才好。” “你少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荀知命看穿了段灵墟的情绪:“段灵墟,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经此一事,你最好清醒些。我早就同你说过,我这识草斋的差事不好做,你既然要做我荀知命的人,就要有为我做事的脑子。” 段灵墟气急,她抬眸盯住荀知命:“荀大少爷不必在我面前耍威风,我不做你的人了可以吗?剩下的工期,我按工钱的两倍赔你,我能赚钱,起码这一点,少爷应当有数。” 荀知命听了这话,眸底溢出狠辣,他的手掐上段灵墟的脖子,稍稍用力,段灵墟就觉得窒闷,恐惧再次袭来。 “荀知命……放开我!” 荀知命冷笑:“段灵墟,你当我荀知命的地界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就凭你今日见到我的身手,就足够我灭你的口。” 荀知命手上的力道增大,段灵墟面颊因缺氧而微微发绀,额上的青筋也微微突起。 就在她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荀知命手上时,荀知命猝然将她松开来。 段灵墟捂着自己的脖子,伏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荀知命理了理衣袖,面容逐渐平和下来:“段灵墟,你来识草斋那天,我本想着只要你是个老实的,我便找机会寻个由头,将你打发出去。是你,一次次找我,自作聪明,说要帮我实现所谓人生的理想。现在我当真了,你走不了了。” 段灵墟好不容易理顺了呼吸,眼眶又红起来,她抬眼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也望向她,见她双眸又生了泪,荀知命心生不忍,他生平最讨厌做无谓的解释,可此刻倒是有了耐心,同段灵墟讲讲道理。 “我并非全然伪装,疾病是假,穷苦是假,但我在侯府步履维艰是真。”荀知命道:“你知道得太多,我本应杀了你。可是段灵墟,人活一世,遇到真心相交之人,实属不易。我虽冷情,但终非草木。踏出识草斋,你唯有一死,但跟着我,我绝不亏待你。是生是死,你自己选。” 说罢,荀知命就要离开。 “你等等。”段灵墟强打精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牛大牛二图谋不轨的?” 荀知命救她救得太及时,及时到就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盯着她一样。 荀知命凛冽一笑,这丫头,确实有几分聪明。 “牛大牛二,来到识草斋的那天。”荀知命坦诚道。 段灵墟抄起他床上的枕头就朝他砸过去:“王八蛋!你早知道你不告诉我!王八蛋!死狐狸!” 荀知命任由段灵墟在他身后打空气铁拳,沉着脸走出灵机堂。 痴奴在廊下等着,见荀知命出来了,赶紧走上前,伸着脖子往内室看了看:“姐姐她还好吗……” “你说呢?”荀知命没好气:“我当初让你挑个老实的丫头,你就给我挑了个这?” “我挑得不好吗?”痴奴笑:“我从生下来就跟着兄长,从未见过兄长方才在湖上那般凶煞模样。我看兄长都快心疼死姐姐了吧。” 荀知命瞪痴奴一眼。 痴奴赶紧收了声:“兄长恕罪,弄风多嘴了。” “我知她平日疼你,你同她亲厚些,无可厚非,但你若因她误了我的事,我同你有情分,同她可没有。她这条命,我也不是非留不可。”荀知命冷声道:“那两人怎么样了,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兄长放心,东西都准备好了,人都打晕了,关在柴房。” 荀知命点了点头:“在这儿盯着你的好姐姐,我那张床也别让她用得太久,今日除夕,怀襄侯府也该热闹热闹,今儿的戏她也有唱段,唱完了也要其他角儿粉墨登场,提醒着她,让她别误了场。” “是。” 痴奴看着荀知命的背影,瘪瘪嘴:“兄长嘴真硬啊,明明就是舍不得段姐姐……” …… 段灵墟折腾一上午,身心俱疲,在荀知命的床上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她一时梦见满脸淫/靡的牛大牛二,一时梦见眉眼阴鸷的荀知命。 睡了也就半个时辰,便心悸着醒过来。 痴奴一直在廊下,远远听到声音,便敲了敲门:“姐姐醒了吗?” 段灵墟听出是痴奴的声音,她心里还生着这小骗子的气,但念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便还是让他进来了。 痴奴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姐姐没吃午饭,兄长特地让我去珍萃楼买了招牌的梅渍牛肉,姐姐尝尝。” 段灵墟黑着脸:“呵,是啊,以你轻功水上漂的能耐,出侯府买点吃的还不是易如反掌,亏得我傻子一般,一手云承孝、一手毕家锁,绞尽脑汁给你们改善伙食。” 痴奴堆了笑:“姐姐别气了,我功夫是好,但平日里兄长也是极少让我日间出府的。侯爷视兄长为眼中钉肉中刺,识草斋的日子的确不好过。我也是靠着装疯卖傻,才能保一条命下来。” 段灵墟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坐到茶几前,吃起牛肉。 “好吃吧?”痴奴笑笑。 段灵墟虽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软糯酥烂。” 痴奴给段灵墟倒了一杯茶:“姐姐,你吃完我们就去茶厅。我将牛大牛二抓起来了,兄长说他俩任由你处置。” 段灵墟听了这话,发狠一般地吃起来,不到半盏茶,就把牛肉吃了个干净。 她擦一擦嘴:“走。” …… 两人来到茶厅,荀知命坐在主位上,牛大牛二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牛大右眼被棉布粗略盖住,但还是有红得发黑的血渗出来。 整个识草斋的下人们都来了,樱桃被牛大这幅模样吓到,已经扑簌簌落下泪来,其他人倒还算镇定。 段灵墟走进来,牛大牛二仿佛见了观世音,一个劲儿的磕头:“段姑娘,我们兄弟二人色迷心窍,一时糊涂,您大人大量,饶我们这一回,我们当牛做马报答你啊,段姑娘,求你饶了我们!” 荀知命抬了抬手,痴奴便用抹布将二人的嘴堵上。 荀知命幽幽开了口:“他们是贾姨娘请来的人,低阶兵卫出身,因在乐府治下的琼芳楼犯下奸/污罪行,被琼芳楼赶出来。两人背着案底,无处谋生,只能去青楼做打手。段灵墟,今日他们妄图在湖心船上害你性命,你是苦主,如何处置他们,你说了算。” 荀知命顾及段灵墟的名声,只说这两人要害她性命。 段灵墟是气荀知命,但更恨牛大牛二这两个畜生。 “怎么处置都可以吗?”段灵墟问道。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眸子里的杀意,目露欣赏:“君子一言。” “既如此。”段灵墟冷笑:“我便不客气了。” 牛大牛二看着段灵墟,喉间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21、开场戏 段灵墟走近牛大牛二,死死盯着他们,任由他们如何呜咽磕头都不为所动。 段灵墟的双手攥起拳来,终是做了决定,她回头看向荀知命:“我要阉了他们,你有渠道吗?” 听了这话,牛大牛二先是怔愣,继而恐惧大哭,涕泗横流,若不是抹布塞着嘴,怕不是要抓着段灵墟的裤脚叫奶奶。 在场的女婢都瞪大眼睛,痴奴也愣住了,只觉下身一凉,生出幻痛。 荀知命倒是冷静,只眸底浮了笑,段灵墟说得认真,但这份认真里又有一种奇特的轻松之感,看似是说要阉两个男人,但就像在说要劁两头猪,故而分外好笑。 段灵墟见荀知命不说话,补充说明道:“他俩不是犯下过奸/污之罪吗?死了残了都太便宜他们,罚不到我心坎儿上,想来想去,还是阉/割最为合适。而且我希望是很彻底的那种,要连根拔起,如履平地。” 在场之人又是一个寒战,这下不只是痴奴了,就连女婢们都觉得有了幻肢一般,下身生疼。 连根拔起,如履平地…… 荀知命琢磨着段灵墟的用词,倒是生动。 他在牛大牛二的哭嚎声中轻启薄唇,他声音柔和,似是在哄段灵墟高兴:“倒是不难,但只是这样,是不是罚得太轻了些,你能解气吗?” 这下轮到段灵墟发蒙,湖心舟上的恐惧已经缓解,对荀知命的气也消了一半,她忍不住好奇问道:“我要是说我不解气,你打算怎么办?” 荀知命笑意更深:“外头都传我这识草斋是阎罗殿,我荀知命是罗刹鬼,这虚名横竖我都得担着了,何妨就坐实了它。痴奴!” “在。”痴奴俯首应道。 荀知命:“连根拔起这事儿,你没做过,下得去手吗?” 痴奴咽了口唾沫,少爷这么问,肯定就是打定了主意要这么干了,他这做属下的还能说自己不行吗? 痴奴爽快说道:“确实没做过,但老说得好,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一回生两回熟嘛。” “那就如你段姐姐所说,做干净、做彻底。待会儿将他俩的脏东西切下来,装到荷包里。今儿个除夕,我晚上送给贾姨娘做新年贺礼,也不枉费她煞费苦心,将这两人给我送来。”荀知命的声音清幽缓慢,在这数九寒天里,倒真像是来自幽冥:“至于牛大牛二,要留活口,上好的止血药给他们用上,今晚上端看侯爷怎么处置他们。侯爷的处置若是不让你段姐姐满意,就等过了年,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将他们俩送去振威将军府上,就说是怀襄侯府孝敬他的。” “振威将军?”樱桃也是贾姨娘院子的,此时小脸已经煞白,一时没忍住,将心头的疑问说了出来。 荀知命翘起二郎腿,悠然解释道:“振威将军长年驻守边塞,战功赫赫,为人骁勇,治军更是一把好手。但他和他的振威军在朝野内外名声不好,全因振威将军有个癖好。” “什么癖好?”段灵墟也来了兴趣。 荀知命笑笑:“他好男色。而且不好那种玉面郎君,就好牛大牛二这种孔武有力且触犯过律法的血性男儿。” “哇……”段灵墟发出感叹。 荀知命的故事还没讲完:“不过牛大牛二,你们也不要妄图狐媚惑主,振威将军虽好男色,但偏偏是个浪子。新鲜感过去了,他就会将男宠充军。振威军军纪严苛,不得狎妓,与邻国作战,打了胜仗,也不得侮辱敌国妇孺。军中都是些血气方刚的男儿,长日寂寞,总有把持不住的,这些男宠自然而然就成了香饽饽。又因都是犯律之人,也就不必顾忌什么,能不能活着走出振威军,全看造化。” “哇……”段灵墟持续感叹。 牛大牛二听完,双眼已经全然失了焦点。 他们仗着自己高猛精壮,从来看不起女人,欺负过的姑娘,只有琼芳阁那自尽的舞娘是为人所知的,至于其他那些自己将苦水吞下的可怜女子,究竟有多少,他们自己都数不过来。 可如今,他们竟然要切掉命根子,去军中做“男妓”,被人凌辱至死。 当真是生不如死…… 瞎了一只眼的牛大见此绝境,重新打起精神,“呜呜”求饶。 牛二却已经彻底绝望,身下逐渐洇开一滩水迹,竟是吓尿了裤子。 “去吧。”荀知命看着痴奴,轻声下了命令。 痴奴点头,一手抓着一人的领子,将他们拖到茶厅外头。 很快,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取代了哭嚎,但旋即又消了下去。 段灵墟朝院子里看过去,牛大牛二已经晕倒在地,痴奴站在他们身边,向荀知命复命:“少爷,好了。” 荀知命点头,沉声道:“盲公,把他们绑到柴房,将止血药给他们用上。” “是。”盲公应道。 荀知命又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樱桃:“你。” 樱桃打了个哆嗦,颤抖着跪下:“少……少爷。” 荀知命冷笑:“去将院子里牛大牛二的血迹清理了,除夕这样好的日子,我这识草斋要干干净净才好。” “是……是……奴婢遵命。”樱桃颤巍巍说道。 段灵墟看樱桃怕成这样实在不忍,想要上前帮她,却被荀知命叫住:“段灵墟。” 很明显的警告,段灵墟闻声驻足。 荀知命使了眼色,哑婆和郝妈妈意会,带着众人走了下去。 段灵墟直言:“你何苦这样吓樱桃?她年纪还小,你为难她做什么?就因她是贾姨娘院子里的人?” 荀知命嘲讽道:“你自己的小命都在我手上攥着,还有心情管别人?” 段灵墟抿了抿唇,荀知命这话倒是没说错,就凭他刚才的做派,他要是想杀她,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而且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藏尸难,但荀知命这个团队看起来也很擅长毁尸灭迹。 可怕。暂时斗不过。 段灵墟对自己当前的处境得出结论。 荀知命看她站着发呆,心里有一瞬不忍,她说樱桃年纪小,但其实她和樱桃同岁,樱桃害怕,她又何尝不怕。然而他很快就又铁了心肠,想做他荀知命的人,若是这点胆魄都没有,倒也不配。 “你回去休息片刻。”荀知命开口:“今晚你和痴奴随我去正厅。” 段灵墟回过神来:“去正厅做什么?” 荀知命勾唇一笑:“看戏。” 段灵墟:“看什么戏?” 荀知命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看这侯府花团锦簇底下,是何等断井颓垣。” …… 段灵墟满怀心事离开灵机堂,经过院子的时候,樱桃正跪伏在地上,一边哭着,一边用抹布擦拭地面的血迹。 她蹲下身子想要拿过樱桃手上的抹布,跟她一起擦,却被樱桃一把推开:“不用你这蛇蝎心肠假好心。” 段灵墟对樱桃的指控感到意外:“我哪里蛇蝎心肠?” 樱桃红着一双眼:“若不是你用狐媚招数糊了三少爷的眼,牛大牛二不会被施以极刑。” “明明是他们害我在先。” “可他们罪不至此!”樱桃红着眼:“你是我见过最狠毒的女人!” 段灵墟觉得无语,她觉得樱桃脑子有毛病,宁愿共情加害者,也不愿跟同为女子的她站在一起,同仇敌忾。 段灵墟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回首却发现荀知命一直在看着自己,眼中的讽刺不言而喻。 她咬了咬下唇,气冲冲回了厢房。 段灵墟憋着一肚子气在床沿上坐着,芭蕉端了饭菜过来:“姐姐,午饭你还没吃,给你留了。” 段灵墟调整了情绪:“谢谢。” 今天除夕,芭蕉手上的活儿也都做完了,难得有空,就在旁边陪着段灵墟吃饭。 见她吃得咬牙切齿,芭蕉笑了笑:“姐姐这样,是因为樱桃?” 段灵墟将食物咽下去:“你方才看见了?” 芭蕉点了头:“樱桃不冤。” 段灵墟:“怎么说?” 芭蕉:“姐姐可知道,樱桃夜里钻过少爷的被窝?” “啊?” 段灵墟不理解,她前世梦里的荀知命身形健美,的确让人蛮有邪念,但他现在形销骨立,他的被窝有啥好钻的啊…… “她……”段灵墟嘴巴张了半天:“她冷啊……” 芭蕉笑了笑:“她从一到识草斋,就惦记三少爷的床榻了,估计是闻秋堂那位的意思。” 段灵墟心中略略有了数。 芭蕉继续说:“最近这些天姐姐成日忙着给识草斋赚钱,前日蛋黄酥的订单忙得差不多了,哑婆就安排我值夜,我抱着被子到了灵机堂的廊下,刚想睡,就看到一个大包袱被扔了出来。走近了才发现,是裹着被子的樱桃。我瞧了,她只穿了小衣,是有备而来。” “那……也不一定是樱桃主动吧。”段灵墟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少爷始乱终弃,提上裤就走呢?” 芭蕉无奈看着段灵墟:“那日樱桃衣衫虽轻薄,头发却整齐熨帖得狠,妆面也没有花。哪家娘子郎君云雨过后,是这等体面模样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一点,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在“踏实”什么。 芭蕉劝段灵墟:“姐姐你虽有本事,但恕我多一句嘴,你有时也太单纯了些。樱桃的爹娘在闻秋堂是得力的,替贾姨娘管着仓库,是贾姨娘的钱袋子,地位仅次于掌院妈妈。混账如牛大牛二,在贾姨娘手底下做事,吃闻秋堂的饭,哪里敢轻薄樱桃,非但不敢轻薄,而且巴结得很。他仨私下十分要好,如今牛大牛二被少爷料理,樱桃少了两个狗腿子,自然难受。” 段灵墟这下了解了事情原委,她这些日子钻在钱眼里,就在小厨房柴窑边那一亩三分地里忙活,对院子里其他事太缺乏观察。 “是啊……我太单纯了。”段灵墟喃喃道:“谁能想到,在象牙塔呆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社会,出的竟然是万恶的封建社会……” “姐姐你说什么?” 段灵墟一下子回了神,目光灼灼看着芭蕉:“芭蕉,你以后可要多提点我。有什么八卦一定要及时跟我讲。” “八卦?”芭蕉眨眨眼:“什么八卦?” “就是类似樱桃钻少爷被窝这种轶事。”段灵墟道。 芭蕉又忍不住笑了:“好。” …… 吃过午饭,段灵墟睡了一个时辰。 待到暮色来临,侯府华灯初上,段灵墟和痴奴一道,跟着荀知命来到了正厅。 一张大圆桌上,围着十好几口人。 段灵墟来到怀襄侯府已经将近五个月,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侯府诸位“主子”。 筵席丰盛,席上的人谈笑风生,的确花团锦簇。 段灵墟心里生出好奇,荀知命说的,要让她看一看的断井颓垣,究竟是什么模样。 22-30 第22章 荀知命的到来理所应当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段灵墟站在荀知命身后,看着倏忽抬头的每个人,他们之中,有人错愕,有人茫然,也有人眼里满是嫉恨。 荀知命淡然一笑:“今几个过年,一家团圆,易之特来向父亲请安。” 段灵墟这才看向了坐在主位的荀白玉。 她早先听说过这位侯爷读书不精、治家不严、好色成性,她想象中的荀白玉,是肥胖油腻的形象,可眼前的荀白玉容貌端正,坐姿也挺拔,很像电视剧里饱读诗书的文臣。 而且他看荀知命的眼神同旁人皆不相同,他只在荀知命踏入正厅那一刻露出一霎诧异,而后便沉稳下来,眉眼之间不见喜怒。 荀知命问了这一句,荀白玉并未即时回答。 开口的倒是侯夫人夏桂香,她问得恳切:“三郎,你身体好了?” 荀知命从料理牛大牛二开始,平日里那副羸弱姿态就收起来了。 他来的一路步履如风,站在这里身姿琅然,跟之前呈现在众人面前的青鬼模样截然不同,众人对此有疑虑实在正常。 可只有夏桂香问出了口,问得毫无掩饰,朴素直白,所以即便是不清楚侯府这些弯弯绕绕的段灵墟,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夫人没有恶意。而且她之前也听荀知命说过,他在识草斋艰难度日,唯有夏桂香每月差人给他送些布匹印钱,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可见这位夫人心肠不坏。 荀知命恭恭敬敬朝夏桂香行了礼:“多谢夫人关心,好多了。” “夫人”,不是“母亲”。 段灵墟注意到荀知命对夏桂香的称呼,按照她对言情小说的阅读经验,在嫡庶分明的世界里,荀知命这就属于不讲规矩。 但也可以理解,这大郑王朝不是一般王朝,怀襄侯府也不是一般侯府,公主做妾,多稀奇啊,谁家公主活成这副贱人模样? 段灵墟至今都对此事耿耿于怀,更遑论公主的亲儿子荀知命。这声“妈”不叫就不叫罢。 荀知命答完夏桂香,又转向贾姨娘:“还要多亏贾姨娘为我寻的郎中,每日两副药,一喝十二年,再重的病,也该好了。” 贾姨娘扯出一个笑容:“你是侯爷的儿子,自然就是我的儿子。照料你的身体,也是为娘分内之事。” 两人言语之间刀光剑影,机锋重重,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 坐在席末的一个年轻女子起身道:“三哥哥别老站着了,除夕团圆,跟我们一起吃饭,来人啊,再添把椅子。” 段灵墟蹙眉,痴奴适时凑了过来:“六小姐荀朵儿,二房柳姨娘的小女儿。” 段灵墟点头,却见周遭的下人将荀朵儿的话视作耳旁风,莫说动作了,低头站立的姿势都丝毫都没有变,徒留荀朵儿面容尴尬,又坐下去。 一家之主荀白玉看了寻朵儿一眼,终于开口,嘴角带着淡淡笑意:“我竟不知,这怀襄侯府,是咱们六小姐做主了。” 只这一句,二房的柳姨娘赶紧起身跪了下来,荀朵儿紧随其后。 “侯爷,朵儿被妾身娇惯坏了,一时忘了规矩,但绝没有违逆侯爷的意思,侯爷莫要同她置气。”柳琴声音发颤。 “女……女儿知错了。请……请父亲责罚。”荀朵儿战战兢兢。 荀白玉这才轻笑出声,抬手示意他们起来:“过年了,说句玩笑话,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实在困惑。 荀白玉说每一句话的表情都很真挚,刚才像是真的跟荀朵儿生气,可现在又像真的在说玩笑话。 这人,让人好生看不透。 荀知命开口,将荀白玉的注意力拉过来:“父亲,易之久病在身,自知晦气,不敢扰了父亲清静。今日来,是有事要说。” “你这孩子,这是哪里的话。都是至亲骨肉,什么晦不晦气。”荀白玉赶紧道:“来人啊,给三少爷看座。” “是。”下人这才有了动作。 段灵墟悄悄用余光看荀白玉。刚才柳姨娘母女和下人的反应,足以说明荀白玉在家中是如何说一不二。可他面对荀知命,又端得一副父爱拳拳的模样。这是演的吗?但他演得也太真了,这要都是演的,放到娱乐圈,他怎么也能和陈道明掰掰腕子。 荀知命的座位被安排在夏桂香身边,竟比长子荀向东还更靠近主位。 荀知命没有客气,顺势坐下来:“多谢父亲。” 荀白玉夹了一片缠花云梦肉放到荀知命眼前的碟子上:“站了许久,饿了吧。” 荀知命却之不恭,放到嘴里:“家里厨子做的?真是好手艺。” “喜欢就多吃些。”荀白玉满眼都是对荀知命的心疼。 趁荀知命吃着,荀白玉感慨道:“当年你病重,为父求遍了蓉州医者,才将你的命捡回来。可你又迟迟不醒,为父没了法子,又去求僧人道人,一位大师说,咱们父子命数相克,想让你好,为父便不能见你。没想到,你我父子这一别,竟有十二年之久。但易之啊,为父这些年,从不曾将你忘了,你瞧,家中处处都供着菩萨,为父每日晨起三炷香,将菩萨们跪个遍,祈愿我儿早日痊愈。终于……终于啊,菩萨听到了为父的心声。如今你这般好好站在为父身前,为父……为父不胜欢欣。” 说到这里,荀白玉抬手擦拭眼角。 段灵墟顺着他方才所指的方向,的确看到一尊观音。观音前头有香炉,三炷香袅袅点着,还未烧到尾。 段灵墟更迷糊了,荀白玉这状态已经不是陈道明了,奥斯卡评委来了,也得细品一番。 “父亲之爱巍峨如山,儿子怎会怪您。”荀知命的话也像是发自肺腑。 荀白玉欣慰点头,又给荀知命夹了一块卤牛肉:“之前郎中再三嘱咐,说你不能吃荤腥,如今你身子好些了,要将这些错过的珍馐补回来才好。” 荀知命笑着点头。 荀白玉的泪痕也干了,露出笑意:“我瞧着痴奴也精神不少,看来你平日里教了他不少东西。” 段灵墟心里开始警觉,痴奴突然变聪明这件事,本来就说不通,只是荀知命处理牛大牛二太快、也太血腥,识草斋的下人们一叶障目,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但到了正厅这里,没别的事分心,痴奴的变化就太显眼了。 荀知命不急不慢:“痴奴本就不笨,只是年纪小,开蒙晚一些,如今长大了,自然就开窍了。” 胡说八道…… 段灵墟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大字。 “是啊,男子开蒙总是晚一些。易之开蒙极早,为父记得你两岁便识字,四岁能题诗,七岁上写的文章颇受蓉州鸿儒赞誉。若不是你那年受了伤,你姨娘又……”荀白玉说到这里,眼里又蓄了泪:“算了,都是伤心事,不提了。” “对了。”或许真是因为许久未见,荀白玉有许多话想对荀知命说:“听老周说,你院子里新去了一个女婢,你用的可好?” 段灵墟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话怎么突然就问到她头上了…… 荀知命瞥一眼候在门口的段灵墟:“她,还可以,做事虽不伶俐,但胜在勤勉。” 什么叫还可以?段灵墟心中不服,老娘天天做点心养活你,你还拉我上黑车,结果工作评价就一句还可以?真狗啊荀知命! 荀白玉的目光也飘过来,带着几分宽容:“丫头要那么伶俐做什么,踏实肯干,做事周到就可以了。之前那些进了你的院子,要么生了重病,要么发了邪疯,难得有个让你用着趁手的。” “是。”荀知命恭敬道:“儿子也是这样觉得,丫头还小,日后可以调教。” 调教…… 段灵墟只觉得起一身鸡皮疙瘩,她不喜欢这个词,很不喜欢。 荀白玉闻言,冲她下了命令:“好好伺候三少爷,伺候好了,本侯大大有赏!” 段灵墟强压着情绪纳了个福:“是。” 荀白玉又看回荀知命:“方才你说,今日有事前来,所为何事啊?” 荀知命放下了筷子:“险些忘了,易之今日来,是有东西,要给贾姨娘。” 终于说到了正事,段灵墟想,站得都腰疼。 “哦?”荀白玉诧异,贾姨娘的目光也变得警惕。 “痴奴。”荀知命一声令下,痴奴就走到贾姨娘身后,将两个荷包递给了她。 贾雨晴不明所以,只觉闻到一阵腥气,她狐疑地打开荷包,见了其中物什,不由尖叫一声,立时就将荷包扔到了桌上的菜品里。 “怎么了?”荀白玉开口问道。 “老……老爷……”贾雨晴一张脸惨白。 贾雨晴旁边的二少爷荀长亭伸手将荷包的口撩开,看清了里头装的是什么,也吓一跳,可很快他的愤怒就代替了恐惧。 他指着荀知命斥责道:“荀知命!这是什么!你将这东西拿给我母亲,是何用意?!” 荀白玉此时也将其中一个荷包拿起来,只看一眼,便瞳孔紧缩。 男人那处劣根和囊袋完完整整躺在里头,和着已经半干的黏腻的血水,看着就让人作呕。 饶是荀白玉再稳得住,此刻的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易之,你这是何意啊?” 荀白玉看着一桌子人惊慌失措,蓦地笑了:“父亲莫慌,再等等。半盏茶后,易之定会将事情原委悉数告知。” “等什么?”荀白玉蹙眉。 “等戌时。”荀知命道。 今日是元德十七年除夕,也是怀襄侯府在京中度过的第一年除夕。 戌时,是除夕第一个吉时。如果不出他所料,这个吉时,会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发生。 荀知命的目光变得幽深,笑意也坚定起来。 棋局,就要开始了。 第23章 等待会让时间显得分外漫长。 最先在等待里失去耐心的是贾姨娘,她方才因为惊惧失去的血色尚未完全回到脸上,一双眼睛瞪着荀知命:“三郎这是何意?!除夕这样好的日子,你却将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男人的……血淋淋扔到饭桌上,还说是赠予为娘的贺礼。你虽非我所出,我却一直待你不薄,这便是你的孝道吗?!” 荀知命的唇角微弯,幽幽笑着。 段灵墟看着他的笑容,忍不住觉得冷。 荀知命这人,生得一副惊才绝艳的皮囊,但他的笑意若不达眼底,总让人感到一股森森鬼气。 感受到鬼气的显然不只段灵墟,贾姨娘在荀知命的笑容里也有些慌乱,看得出她努力克制,但微颤的目光还是出卖了她。 “你笑什么?!”贾姨娘强装镇定。 荀知命笑意更甚三分:“侯府后宅二十年,姨娘手上那么多条人命,如今,竟还这样怕血吗?” “你……”贾姨娘何曾料到荀知命会直接说她戕害人命。 贾姨娘的长子荀长亭也霍然起身:“荀知命你发什么疯?!母亲为侯府操劳二十年,蓉州、京城谁不知母亲贤良劳苦,岂容你在这里血口喷人?” 荀知命并不恋战:“是否血口喷人,父亲、姨娘心中有数。咱们啊,来日方长,翻旧账不急在一时。” “三郎啊。”荀白玉见场面逐渐难看,忍不住痛心疾首道:“你这是做什么?你姨娘若有什么做不到你心坎儿上的地方,你说出来便是,都是一家人,何必……” “父亲莫急,会说的。”荀知命冷言打断。 荀知命话音刚落,一道尖细的声音便传进来,是大内的宦官:“圣旨到!怀襄侯府众人接旨!” 荀白玉眉头微蹙,不知这道旨意是为何,只起身率领侯府众人跪到院中,恭敬接旨。 荀白玉伸出双手,却被宦官用拂尘轻轻推开:“侯爷,这道旨意啊,不是给您的,是给三少爷的,三少爷,接旨吧!” 荀知命跪到荀白玉身侧,呈上双手。 “元德十七年冬杪,大郑皇帝诏曰:长乐公主之子荀知命,禀赋奇伟,资质端凝,俊秀笃学,颖才兼备,特以千五百户封康郡王,思称孤意。钦哉!” “荀知命叩谢圣恩,吾皇万岁!” 荀知命接过明黄色的卷轴,站起身来,方才还威严无限的大内总管霎时换上了亲善的笑容:“小郡王,陛下特地让我转告您,您在蓉州这些年,他老人家惦记得很,半月后的上元宫宴,是陛下特意为您接风准备的,到时您可要入宫去看看陛下啊。” “陛下对易之一番苦心,易之自是明白,上元节,易之定当入宫,叩谢陛下关怀。” “那便好。”大内总管道:“陛下的意思,老奴已经传达到了,今几个除夕,别耽误小郡王跟家人吃团圆饭,老奴先行告退。” 荀知命颔首:“有劳公公。” 大内总管走后,侯府庭院一派寂静,只听得朔风呼啸之声。 段灵墟跪在角落里,她虽对这道圣旨一头雾水,但有件事她是明白的。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找云承孝恶补功课,知道了如今的朝廷制度。郡王的品级,是在侯爵之上的。 所以如今怀襄侯府,地位最高的人,并不是荀白玉,而是刚封了康郡王的荀知命。 方才看过饭桌上众人表演,段灵墟还有些恍惚,她几乎就要觉得自己之前的臆测错了,或许荀白玉也有难处,或许他真的是听信了巫师之言,以为疏远荀知命才能保这个儿子活命。 但此时她已然确定,荀白玉那番父子情深,全是演的。 若是正常父亲,儿子被皇帝赏识,封了郡王,还被邀请参加宫宴,那不得在家门口挂上三十米大红绸,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地昭告天下,自己生的儿子就是牛逼!可自打这道封王圣旨一来,荀白玉哪里还笑得出来,一张脸撸撸得比死了爹还难看。 荀白玉或许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僵硬,于是赶紧上前握住荀知命的手,眼眶含泪:“好啊,好啊,你娘在天之灵,若看到你如今这般有出息,不知该多高兴。” 段灵墟心里翻一个白眼,人的下意识不会说谎,荀白玉不是什么好东西。 荀知命看着眼前的父亲,又看着其他人,二房的牙齿都要咬碎,却要装作面色如常,他都替他们累得慌。 “天色不早了。”荀知命开口:“咱们先将今日的事了了吧。” 众人跟在荀知命后头,走回正厅。 荀知命打个响指,牛大牛二便被盲公哑婆郝妈妈几人合力“拖”过来,两个人□□里全是血,虽然活着,也用了止血的药,但早就疼得没了力气,头上全是冷汗,面色也煞白。 女眷们哪里看过男人遭此酷刑的模样,纷纷吓得捂住了嘴。 侯夫人夏桂香见状赶紧道:“哎呀造孽啊,这哪是姑娘们能看的,来人啊,赶紧带姑娘们下去。” 下人们看一眼荀白玉,荀白玉点了点头,几位小姐便告退了。 自打进了正厅,哑婆便撤了牛大牛二嘴里的抹布,两个人虚弱地环顾一圈,发现贾姨娘之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贾姨娘救命啊,救救我们兄弟啊,我们俩忠心耿耿为你做事啊!” 贾姨娘手里绞着帕子,观望着,没有说话。 “三郎,这是何意?”荀白玉开了口。 “这两人是前阵子贾姨娘为我安排的小厮。”荀知命回答:“在儿子院儿里犯了事,儿子才对他们略施惩罚。” 牛大牛二听了这句“略施惩罚”哭得更狠了:“贾姨娘你要为我们兄弟做主啊,我们兄弟的下半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犯了何事?”荀白玉的目光变得肃然起来,甚至有些阴冷。 荀知命又弹响指,痴奴便带着樱桃走了进来。 樱桃一进屋,双腿就开始哆嗦,她几乎是瘫软地跪下来,还没有人问,便连珠炮似地回答:“侯……侯爷,牛大牛二在识草斋,想害……害段姐姐性命,被奴婢发现,奴婢上前制止。奴婢是贾姨娘的人,牛大牛二,不……不敢伤奴婢性命,便欲对奴婢行不轨之事,奴婢拼……拼死反抗,才……才未让他们兄弟二人得逞,三少爷……不……小郡王为了替奴婢做主,便将他们二人……二人……阉了……” 樱桃说着说着,牙齿便开始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咯咯声响,话都说不利落。 段灵墟眉头皱起来……荀知命将她在这桩事情里的戏份淡化了,转而让樱桃做了替补。 可这样一来,牛大牛二若真是奉了贾姨娘之命,樱桃回了闻秋堂,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牛大牛二确实有错。”荀白玉道:“但有错,自有家规处置,三郎啊,你这般私自用刑,是否不妥?” 荀知命轻笑一声,歪头看向樱桃:“你说。” 樱桃的双肩虚脱一般耷下来,她怔愣一会儿,突然跪着爬向荀长亭,紧紧抱住他的腿:“二少爷!小郡王如此生气,是因为奴婢是您的人,奴婢腹中已经有了您的骨肉啊二少爷!” 荀长亭听了这话,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贾姨娘却眼疾手快命令身边的孙妈妈:“胡说八道!你一介奴婢,竟敢攀附二少爷!孙妈妈!将她拖下去。” 孙妈妈上了手,樱桃却一手摸着小腹,一手挣扎哭闹起来:“二少爷!二少爷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二少爷即便不怜惜奴婢,也要顾及您的骨血啊!” “孙妈妈!”荀长亭有些为难,但终究还是叫住了孙妈妈。 孙妈妈看了贾姨娘一眼,见贾姨娘不动如山,自然没有停下动作。 “父亲。”一派乱局中,荀知命开了口:“您就任由这老妈子在这里胡闹?” 荀白玉冷脸垂眸:“孙婆子放肆!小郡王和本侯在此,岂容你造次!” 孙妈妈大梦初醒,这才松开了樱桃,战战兢兢跪下来。 樱桃也停止了哭闹,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方才在识草斋,荀知命教给了她这套说辞。 她哭着求他:“可是三少爷,奴婢……奴婢没怀孩子。” 她的确被荀长亭破了身子,但她并无身孕。 荀知命却笑了:“你想清楚,你若没怀孩子,今日必死。你若不按我说的做,我便杀你。” 樱桃痛哭失声:“可是奴婢若按您说的做,贾姨娘也不会放过奴婢的.” “所以你只能有一个孩子。”荀长亭柔声道,鬼魅一般:“你若有这个孩子,说不定荀长亭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留你一命。往后的十个月,能不能真的怀上孩子,生了孩子之后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的本事。所以樱桃,现在死,还是搏一搏,你自己选。” 此刻樱桃看向荀知命,悔不当初。 她的确伺候了二少爷,可二少爷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她跟二少爷说过很多次,提拔她做通房,可二少爷始终不松口。 这次贾姨娘往识草斋安插人手,半是引诱半是威逼地对她说,宁当鸡头不做饭凤尾,与其在闻秋堂给二少爷做个通房,不如去识草斋做堂堂正正的三少夫人。 贾姨娘还送了她一只翡翠镯子,对她说,只要她将病弱的三少爷拿下,将识草斋的事都回禀给闻秋堂,她就保她一生富贵。 这样一来,在外她是侯府的三少夫人,在内她还有闻秋堂的赏钱,面子里子都有了。等过个一两年,她再给荀知命生个孩子,荀知命这样一条病秧子,哪天两眼一闭腿一蹬,识草斋的一切都是她们母子的,后半生就再也不愁了。 痴人说梦,都是痴人说梦。 樱桃幡然醒悟,但一切都晚了。 第24章 樱桃瘫坐在地,呆若木鸡。 贾姨娘则弱柳扶风,梨花带雨地跪在了荀白玉跟前:“侯爷,樱桃和牛大牛二确是妾身院子里的人,但他们在闻秋堂素来老实本分,谁能想到去了识草斋便发了狂。至于樱桃,妾身更不知这丫头能勾引了长亭,长亭是您的儿子,他的品性您最知道,他一向是个心软、易受人蛊惑的。” 荀白玉面无表情,只看着荀知命。 荀知命笑了笑:“姨娘这话说的,似乎又要将牛大牛二的恶行归咎于识草斋的风水不好和易之的八字不吉了。” 最后一个响指,哑婆将两册籍契拿上来。 荀知命接过籍契,将它们递给荀白玉:“这两人本名王山王海,在刑部做过狱卒,办事不力,被贬到琼芳阁做护卫,又在琼芳阁犯下奸污之罪。后来被逐出琼芳阁,便只能去风月场所做打手,遇到喜好壮硕男子的达官贵人也会伺候一番,于是入了伎籍。这些事,贾姨娘都不知道吗?父亲,咱们侯府初到京师,根基未稳,若让人知道,侯府养着男伎,还任由他们在府上作乱,不知您朝中同僚作何感想,更不知陛下会如何看待咱们荀家。” 荀白玉听到这里,目光锐利起来。 “牛大牛二。”他沉声开口:“杖杀。” 牛大牛二当即开始哭喊,拼了命求救:“侯爷饶命!姨娘……贾姨娘!小人忠心耿耿啊!姨娘!呜呜呜……” 管家得了荀白玉的命令,哪敢懈怠,当即堵了牛大牛二的嘴,将他二人拖了出去。 荀知命心满意足:“此间事了,易之自知不祥,就此告退。恭祝父亲、夫人还有两位姨娘,新春喜乐。” “诶,三郎啊……” 荀白玉还想说些什么,但荀知命已然转身。 然他走至廊下,蓦地回了头。 “父亲,这些年,您梦到过母亲吗?” “筠儿……” 荀白玉想起记忆深处的那个女人,萧筠,大郑王朝的公主,他生平见过最美的女人,她那样高贵圣洁,让人一见倾心,可她偏偏生了一副让人生恨的硬骨头。 荀知命笑了笑:“我有时会觉得她从未离开我。” 荀知命并不需要荀白玉回应什么,说完这句,他便阔步离开。 除夕夜的闹剧终于结束,段灵墟跟在荀知命身后,回了灵机堂。 牛大牛二被打死,她本应觉得痛快,可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她闷头走,直到撞在了荀知命的胸膛上,才发觉已经跟着他走进了卧房。 “怎么,你要伺候我入寝?”荀知命略略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段灵墟。 段灵墟抿了抿嘴:“无聊!” 她转身要回厢房,却被荀知命拉住。 “段灵墟,你甩脸子给谁看?”荀知命也没了好气,这丫头一直在生闷气,他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甩脸子。” “撒谎。”荀知命戳破段灵墟:“我今日大费周章,给你报仇,你便是这样回报我?” 段灵墟这才抬头,看向荀知命:“牛大牛二……谢谢你。但是……” “但是?”荀知命蹙眉。 “但是。”段灵墟笃定道:“樱桃罪不至此。” 荀知命懂了,段灵墟这是同情上樱桃了。 段灵墟:“樱桃没有身孕,对不对?” 她跟樱桃相处这些日子,见她饮过酒水,做体力活也并不偷懒,更没有早孕恶心嗜睡的症状,根本不是怀孕的样子。 荀知命没有回答,只露出讽刺的笑意,他发自肺腑嘲笑段灵墟的天真。 看着荀知命玩世不恭的笑容,段灵墟更加气闷:“我知道樱桃爬你的床,你不喜欢。但她也只是对自己的出身有些不甘心罢了。你今天把一个孩子硬揣到她肚子里,她一生的清白就此毁了不说,到时候她生不出来,闻秋堂不会放过她。” 荀知命的笑意有些收敛,但他仍然没有说话。 这让段灵墟感觉自己在对牛弹琴,她忍不住拿拳头锤荀知命:“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拳头还没落下去,段灵墟的腕子就被荀知命握住:“段灵墟,收起你无用的同情心。你以为牛大牛二为何要欺辱你,你是貌若天仙,还是身比嫦娥?” 段灵墟愣住,荀狗这是在说她不值一辱吗? 可她还未发作,荀知命便道:“他们今日欺负你,是因为你得了我的青眼,是我的人。除夕佳节,怀襄侯府识草斋,若出了小厮和掌院奴婢私相授受的不堪之事,我便会受尽京中议论。而我那道貌岸然的父亲,只需将你沉塘,再给陛下递上一封请罪书,便可置身事外。” 段灵墟目光动摇,她似乎明白了一些:“你是说,今天是个局?” 荀知命将段灵墟的腕子松开:“还不算全然没救。” 说罢,他坐到榻上,示意段灵墟坐到床榻边落脚的踏床上。 段灵墟不喜欢这种“尊卑分明”的感觉,但无暇顾忌这样多,她不情不愿坐下来,微微抬头,仰视着荀知命。 荀知命面色缓和不少:“识草斋虽说人丁单薄,但奴婢小厮这些年也换了很多轮,在你之前,不是没有能干的,可偏偏只有你让他们动了杀心。你可知为什么?” 段灵墟坦陈自己的想法:“因为我厉害。” 荀知命忍不住翻了白眼:“你固然厉害,可这份厉害若不为他们所知,你也不会招来这杀身之祸。” 段灵墟这次真的明白了:“所以樱桃,是他们按插在这儿的眼线?” 荀知命一副“可算把道理跟你讲明白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她也是受制于人……”段灵墟还是不忍。 “段灵墟。良善是好,但人在险境,过于心软,则失风骨丧尊严,乃至最后让人戕害,都是活该。”荀知命的双眸又溢出狠劲:“樱桃为闻秋堂做事,险些让你受辱丧命,也险些让我落人口实,不杀她,已是我仁至义尽。” 听到这里,段灵墟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很多影视剧里看过宅斗的情节,那时她总觉得无聊,不明白那些后宅的争斗是为了什么。 现在经历了这一遭,她发觉斗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活下去才重要。 可她仍有不忿,荀知命那句“活该让人戕害”,让她不服。 “听明白了吗?”荀知命见这丫头又走了神,不免啐道:“听明白就滚回去睡觉。” 段灵墟瞪了荀知命一眼,霍然起身,稳了稳气息,认真看向荀知命:“我理解你今天的做法,但你的有些道理,我不赞同。” 荀知命看向她。 段灵墟道:“我不是没有原则的心软。” 段灵墟在心中说完接下来的话,她不是所谓的“圣母婊”,她对这个时代所谓的敌人和反派产生同情,不过是因为她来自更为高等的文明。 那个文明里没有所谓尊卑,能够审判众人的不是高贵的身份,而是庄严的法律。不会有人生来就比人低一等,更不会有人仅仅因为这种“低等”就像樱桃一样,一生被人操控,而代价却只能由她自己奉上。 段灵墟频繁神游太虚的样貌让荀知命觉得焦躁,她似乎有一种能力,她总能用半遮半掩的一句话,牵动他所有思绪,却不给他一个答案。 “段灵墟。”荀知命忍不住唤了她的名字。 段灵墟回了神,她看了荀知命一眼,道:“我不喜欢坐这个脚蹬子,以后别让我坐这儿。” 荀知命莫名其妙,她不坐这儿,她还想坐他的床不成? 可他转念一想,她倒也不是没坐过…… 荀知命哑了火:“上元节,你随我进宫。” “哦。”段灵墟下意识应了声。 “怎么?不愿去?” “没有。我愿去”段灵墟理智道。 皇帝可是封建社会的最高领导人,她当然好奇。而且上元节,宫里肯定得吃香喝辣表演节目。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困在这个识草斋好几个月了,有这种能出门的机会还是很好的。 “我需要准备什么吗?”段灵墟问。 荀知命:“带上你谄媚的笑脸就好。” “好吧。” 段灵墟一扫烦恼,一身轻松出了荀知命的卧房,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浮上一抹笑,倒是好哄。 然而下一刹,荀知命的笑容便敛起来,他竟然动了要哄一个奴婢开心的心思,真是荒唐至极。 他合衣躺下,闭上眼睛,段灵墟的脸渐渐于黑暗中浮现出来。 她被牛大牛二压在身下撕扯衣衫的景象开始重演,荀知命承认,他蛰居多年,许久不曾动过杀心,今日牛大牛二确实让他破戒。 走马灯一转,牛大牛二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香肩半露的段灵墟脆弱无助地扑到他怀里。 荀知命只觉丹田灼热,欲念已经暗潮汹涌。 他勉力控制,却换得一身汗迹。 荀知命咬牙,狠狠坐起来:“痴奴!备水!我要沐浴!” “是。” 外头的痴奴应道,他见小郡王躺下了,以为他忘了呢,除夕嘛,当然要洗澡,辞旧迎新,图个吉利。 …… 子夜,闻秋堂。 荀白玉站在床榻边,贾雨晴小心翼翼凑过去:“侯爷,今天您要跟妾身一起守岁吗?” 然而话音未落,荀白玉倏忽转身,一个耳光狠狠甩在贾雨晴脸上,贾雨晴当即眼冒金光,倒在地上。 她含泪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唇舌打颤:“侯爷,妾身知错了,侯爷……” 荀白玉面色如常,活动着自己方才用力过猛的手腕:“雨晴,你乃刑部郎中的嫡女,嫁给我这偏远侯爷做妾,是我的福分。我知委屈了你,故而这些年来待你不薄。这一巴掌你也别多想,就是给你长长记性,往后做事,再小心些。明日又是新一日,不影响咱们夫妻情分。” “是……是。”贾雨晴咬着下唇,眼眶里的泪已经满了。 荀白玉蹲下身子,凑近贾雨晴,伸手抚摸她放在脸上的手,贾雨晴本能地瑟缩一下。 荀白玉笑笑:“走,雨晴,陪为夫沐浴,为夫最喜欢教你伺候。” “是。”贾雨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两行眼泪落下来,洇湿了她精心描绘的妆容。 第25章 闻秋堂凄风苦雨,识草斋也好不到哪去。 看完戏回来,盲公哑婆备了一桌子年夜饭。荀知命虽已是板上钉钉的郡王,但还是同之前数月一样,跟大伙儿在同一张桌上,吃了一顿团圆饭。 除夕夜明明应该热热闹闹,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十分低迷。 平日里荀知命就是寡言之人,盲公哑婆痴奴一家三口也不爱多话,唯一热衷调节气氛的段灵墟今天也沉默下来,场面就彻底冷了。 郝妈妈是朔都豪门里走过一圈儿的老人儿,芭蕉受其父母教导,自幼就是心有成算的,但饶是这么两个人精,今天也颇受震撼。 短短一天时间,牛大牛二身死,樱桃前途未卜。可见受尽府中白眼的病秧子三少爷,手起刀落处置起下人来,是利落得很,眼皮都不带眨的,怎能不让人生畏。 若只是心狠手辣也就罢了,今天那一道圣旨更是骇人,三少爷成了圣上盖章的郡王,身份都能压侯爷一头。这么重要的旨意绝不是凭空来的,三少爷……不,康郡王的本事,恐怕不是她们这种奴婢能够料想的。 段灵墟、郝妈妈和芭蕉各怀心事地吃着饭,荀知命就像是开了天眼,嘴角漾起一个笑:“怕了?” 三人应声抬头。 郝妈妈和芭蕉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段灵墟想了想,叹一口气:“怕也没用,反正也走不了。” 荀知命哼一声:“我倒不会拦着你们。” “跟你没关系。”段灵墟看向郝妈妈和芭蕉:“咱们若是这时候离开识草斋,才是真的命不久矣。三少爷一朝跃龙门,脑袋发蒙的何止我们,侯府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咱们在识草斋当了这么久的差,若卸了识草斋的身份,一出这道门,还不得让人抓去当成标本。” “标本?是什么?”芭蕉问。 “就是箩筐里的鱼,案板上的猪,说不定要受尽严刑拷打,让咱们把知道的事都吐出来。”段灵墟回答:“但您猜怎么着?咱们也是啥都不知道,吐都没东西吐。” 盲公没忍住笑出声,荀知命则一脸玩味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的确是下人里少见的聪明。 段灵墟白了荀知命一眼,又盯住郝妈妈和芭蕉,这两位才是她的阶级同伴:“所以还不如继续跟着三少爷,好歹人家现在是郡王,领导升职了,咱们狐假虎威,也能威风些。” 段灵墟的没规矩大家早已习惯,郝妈妈和芭蕉对她的话深以为然,纷纷起身下跪给荀知命表忠心,说自己往后生是康郡王的人死是康郡王的鬼,绝无二心,荀知命但笑不语。 团圆饭吃完,天上竟飘起了雪花。 段灵墟站在廊下,盯着簌簌落下的冰晶发呆。 荀知命踱步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段灵墟回了神,荀知命此刻看她的眼神是认真的,她摇了摇头,只是有些伤感。 除夕这样的日子,她难免想家,但一想到爸爸妈妈身边有弟弟陪着,总不会太难过,就也释然了。 然而另外一桩心事,她却释怀不了。 她回想刚才自己对郝妈妈和芭蕉说的话,心里就不安起来。刚才的那番劝说,自然很有道理,这时候离开识草斋,她们可能真的会死,所以她们只能谋求荀知命郡王身份的庇佑。但段灵墟很害怕,她害怕自己在这种生存压力之下,会逐渐认可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会成为权力的走狗、尊卑的伥鬼,还有……失去尊严的真正的奴隶。 这种境况跟死亡相比,哪个更可怕,很难说。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大着胆子说道:“我很聪明。你知道吗?” 荀知命的双眸流露出审视:“知道,但这份聪明还须雕琢。” “不管需不需要雕琢,我的聪明对现阶段的你来说,很有价值。”段灵墟继续道。 荀知命挑眉:“的确。” 段灵墟下了决心:“所以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交易。”段灵墟笃定道。 荀知命先是一怔,继而轻笑:“段灵墟,相比聪明,你的胆大才是时时让我错愕。”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是啊,一个奴婢,跟郡王谈交易,任谁看了,都是反了天了。 荀知命却在此时将话题继续下去:“说说看。” 段灵墟转了身子,正对着荀知命,她比他矮一些,头是微微仰着的,但目光却锋利,气势没有输。 段灵墟:“你说过,要我做你的管家,如今你是郡王了,这句话可还算数?” 荀知命:“算。” “好。”段灵墟道:“过去这些日子,我的能力你应该有数。以后我会尽心竭力为你做事,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荀知命:“愿闻其详。” 段灵墟:“第一,你要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荀知命:“自然。” 段灵墟:“第二,如果我有什么不足之处,直接同我说,不要用今天牛大牛二这种方式提点我,我不喜欢。” 荀知命的神色里掠过一瞬歉然,但很快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好。” 段灵墟:“第三,处置下人,要同我商量。毕竟我是他们的直系领导……就是上峰,我有权知道。” 荀知命垂首一笑,她还真是个较真的小丫头:“可以。” “最后。”段灵墟目光如炬:“五年。未来五年,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你在朔都站稳脚跟。五年之后,你放我自由。” 荀知命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他直直看着段灵墟,她的神情在他的注视下,丝毫没有怯意。 荀知命:“我本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明白了。你已经知道得太多,只有两条路可……” “所以才是谈判。” 段灵墟打断荀知命,她知道的,荀知命给他的两个选项中,有一个是个“死”字,她当然害怕,所以她红了眼眶。 可是她心里有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她无法忘却、更无法背叛她所经历过的文明。 段灵墟的眼眶里渐渐蓄了泪,有恐惧,也有决心,她颤声背诵起那首很多小学生都会背的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荀知命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纤瘦的女子,她居然能随口说出如此有傲骨的诗句。 漫长的对视,两个人谁都没有退缩。 良久,终是荀知命先开了口:“十年。” “嗯?” “五年太短。”荀知命道:“十年。你在我身边当差十年,十年后,若京中风浪平息,我得偿所愿,那时,我便还你自由。”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中盘算,十年的话,那时候她这具身体也就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还算风华正茂。虽说时间长了些,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她抬手用袖子擦干眼里的泪:“那你明天给我立字据。” 荀知命冷哼:“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谁说得准?白纸黑字画了押我更安心些。”段灵墟抽抽鼻子:“还有,我明天要出府,去云济堂看看朋友们。” 荀知命觉得好笑,她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通知:“让弄风跟你去,年节下京中人多,不安全。” “弄风是谁?” “痴奴。”荀知命道:“痴奴本名,秦弄风。” “还怪好听。”段灵墟撇撇嘴:“那我睡了,你也早点睡,晚安。” 荀知命看着小丫头走回厢房的背影,心中有些发涩,她……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然而这片涩意也只是在他心头停留了一小会儿,他的眸子很快又变得幽深。 段灵墟,想走,太晚了…… 晚安……荀知命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她的礼数还真是乱七八糟。 晚安……晚安…… ……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段灵墟就被外头的炮仗声吵醒。 她在床上辗转一会儿,然后愤怒地用被子蒙住了头。古代城市确实是没有禁放烟花爆竹,这也太响了吧。 最后实在没了招,段灵墟只好起床。 她去净房洗了个脸,又去厨房倚着灶台,吃了一颗蛋黄酥。她一边吃一边抖腿,蛋黄酥已经吃了很久了,甜到你心也是时候研发新品了。 段灵墟脸上漾起笑容,哈,过年真好啊,空气里都弥漫了银元宝的味道。 巳时末刻,段灵墟和弄风从怀襄侯府出来,去了云济堂。 段灵墟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荀知命做康郡王的好处,这给了她这个管家极大的人身自由,原先出了识草斋的地界就得看别人脸色,今天她大摇大摆往外走,没人敢多说一个字,看门的小厮甚至还恭恭敬敬叫了她一声“段姐姐”。 段灵墟觉得心里舒坦,看来腐蚀人意志的也不只有资本主义嘛,封建主义也具有一定的腐蚀性。 段灵墟一到云济堂,众人就炸了锅,纷纷围上来,段灵墟颇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春姑素娘和窈窈更是落了泪。 甜到你心赚了钱,云承孝给大杂院置办了家具,买了好几张桌子柜子,还买了好多床铺,大杂院的人不用轮流挤在一张破木桌上吃饭,也不用再睡在蒲草上,这里总算有了家的样子。 大家亲亲热热吃了午饭,聚在一起聊天,众人对侯府很感兴趣,段灵墟挑了能回答的问题,比如侯府的院落之大,厨房里的食材之多,诸如此类浮于表面的小事,就引得大家阵阵咋舌。 窈窈忍不住:“三少爷真的很英俊吗?” 段灵墟看弄风一眼,这可是荀知命最铁的心腹,她哪敢说一句荀知命不好:“确实英俊,就是瘦了些。” “男人不怕瘦的!” 窈窈脱口而出,说完当即羞红了脸,云济堂的众人也都哄笑起来。 窈窈不好意思道:“就是不怕瘦嘛……阿孝哥也很瘦,但阿孝哥很好看。” 这下轮到云承孝窘迫:“窈窈,当着侯府的贵人,说什么呢。” 云承孝说的贵人是指弄风,但弄风也还是个少年,他朗笑一声:“没事没事,我也爱听这些。” 段灵墟看时机到了,便借着这个气口转移了话题:“我今天来呢,是给大伙儿拜年。” 说罢她便掏出几个荷包:“还有,给孩子们发压岁钱。” 云承孝侠义心肠,云济堂在朔都有些名声。朔都和四邻城郭的穷苦人户,生了孩子若养不起,就会趁夜送到云济堂门口,所以云济堂不缺小孩。 春姑见段灵墟大方,赶紧张罗孩子们道谢:“还不赶快谢谢段姑姑。” “谢谢段姑姑!”娃娃们异口同声,奶声奶气。 段灵墟冲他们笑笑,终于说出今天来的目的:“另外,我有两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们商量。”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段灵墟。 第26章 段灵墟看着众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把甜到你心做大做强。” 如果数月之前,段灵墟说这话,云济堂里的许多人估计会翻个白眼甩甩手,说她小姑娘吹牛皮。但蛋黄酥蛋挞卖了这些天,白花花的银子进了账,谁也不敢说她是在说大话。于是大伙儿都静静地,听段灵墟接下来的话。 “想要做大做强,就必须要有正经铺面。”段灵墟说。 云承孝低头思忖。 他们在集市卖蛋黄酥这些天,因为生意太好,已经太招摇。其他商贩摆摊,都是在户部登记造册的,这些商贩每年要上交税银,还要打点和衙门的关系,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云济堂帮段灵墟做生意,全靠云承孝在户部那点脸面,没有行商的册子,也不交税,招其他商贩嫉恨是理所应当。而且衙门那点人情早晚都有耗尽的一天,不是长久之计。 云承孝开了口:“铺面说来简单,攒够钱买就是,但实际上……” “你们买不来。”段灵墟道。 云承孝顿了顿,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窈窈年纪小,忍不住问:“为什么买不来,咱们卖蛋黄酥挺赚钱的,再忙活几个月,够买一间小铺子的。” 春姑叹气:“不是这样简单,没人会卖给我们。我们……是流民,没有户籍。” 春姑这话一出,大杂院的人面面相觑,大都耷拉了眼。 乞丐出身的大胡子道:“户籍有什么好的,每年要给官府交钱不说,还要受那些趾高气扬的衙役管束,无论做个什么事,都得考虑要不要先去衙门走一趟,画押造册之类,哪比得咱们现在自由?” 旁边好几个人附和:“就是的,摆摊也不少赚,官府不让咱们在这个集市摆摊,咱们就去下一个呗,反正朔都集市那么多。” 段灵墟无奈,耐着性子道:“胡子叔,我说话直接,你们莫要怪我。户籍无论哪朝哪代都很重要,没有户籍,你们连个维持生计的营生都找不到。至多只能像我一样,入奴籍,给大户人家做工。” “那有什么?”大胡子哈哈一笑:“阿孝有本事,能养我们这些人,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段灵墟不喜欢好吃懒做的人,听了这话难免有些生气,但还是温声细语:“阿孝现在年轻力壮,人也厚道,愿意养活你们,大杂院才能维持正常生活。但将来阿孝老了呢?你们靠谁?” “阿孝老了,那时候我肯定就死了啊。”大胡子笑得更欢。 段灵墟受不了,脸上有了愠色,云承孝出言制止:“胡子叔你别打岔,听灵墟说。” 看在云承孝的面子上,段灵墟平复了情绪,继续道:“做人的目光不能太短浅。胡子叔你们都四五十岁了,可能觉得这辈子都定了性。但你们有没有想想大杂院的其他人,比如云承孝,你要不要讨老婆?” 云承孝一下子红了耳朵:“啊?” 段灵墟:“还有素娘,窈窈,你们要不要嫁人?” 素娘窈窈也红了脸。 段灵墟:“没有户籍,哪个良民家的儿女愿跟你们谈婚论嫁。还有这些孩子们,包括将来你们自己的孩子,要不要读书科考?没有户籍,哪个书院会收?怎么参加科考?祖祖辈辈都在大杂院当流民吗?云承孝活着就靠云承孝养你们,云承孝死了就再去乞讨偷盗?” 读书科考对于大杂院的人来说还很遥远,大家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成婚生孩子对大杂院的很多人来说可以说是直击灵魂。 大杂院里多得是单身汉,都是血气方刚,谁不想讨老婆?这是刻在他们身体里的动物本能。 段灵墟这话一出,就连大胡子也闭了嘴。 云承孝点头,但面有愁绪:“户籍当然好,但我们这些人,要么是从穷山恶水逃出来的,要么是被家里人弃了的,想要户籍,谈何容易。” “没什么不容易。”段灵墟认真看向云承孝:“我去怀襄侯府前,你和春姑给我讲课,说过现在的户籍制度。之后我去了怀襄侯府,又问了荀……又问了小郡王很多。现在的户籍办理并不难,只要手里有田产,并且按时交税就可以了。” “田产?”春姑为难:“田产哪有这般容易置办。” 段灵墟笑笑,她在怀襄侯府这些时日也不是白呆的:“我问过了,流民想要买农户家的田地是买不来的。但官府手里有许多无人种植的荒地,有的用来封赏功臣,其余也可对外出售,而且官府的相关告示里并没有标明流民不得购买。阿孝又同衙门的人相熟,想买这些地,不是难事。” “买地啊……应该很贵吧。”窈窈说。 “耕地的确价高。”段灵墟道:“最划算的,是买山地。听说西城郊外的山地十八贯钱左右就能买一亩,也就是九两银子,按照咱们现在的收入,转过年来开春就能买上两亩。虽说山地碎石沙砾不易耕种,但只要种对了东西,其实比耕地好打理,我们可以种土豆、地瓜、花生这些,都比小麦、稻米种起来简单。” 云承孝看着段灵墟的嘴巴一翕一合,渐渐看入了神。 她……她跟别人真的不一样。她有主意、也有胆魄,而且知道的东西很多。 她……很好。 “阿孝?云承孝?” 云承孝猛然回了神。 “怎么睁着眼还能睡觉啊。”段灵墟无奈轻笑:“阿孝你是这里的大家长,等买了地,你要先去办理户籍。你有了户籍,咱们就能置办铺面,生意就能做大,做大之后就能买更多地和铺面,以后咱们大杂院里的人,都要有户籍。要成家!要立业!孩子们以后要科考!入仕!我们要一步步摆脱流民的身份!要挺着腰杆儿在朔都立足!” “好!”“对!”“咱们要活出个人样来!讨老婆!生孩子!” 段灵墟说得笃定,大家也都热血沸腾起来,纷纷叫好! 段灵墟心满意足,她笑着看向春姑素娘:“在阿孝有户籍之前,除了新品做宣传,咱们就不去集市了,免得招人妒恨,惹来是非,就先在大杂院售卖,同时接受大户人家的预定。春姑素娘,你们会女红,可以做一些绣品,放到甜品旁边展示,或者直接在打包点心的布料上绣花,给那些来买东西的人看。如果遇到定了许多的大单,你们可以绣个手帕荷包之类,作为赠品送给买家。这样你们的绣工也能被更多人看到,将来你们有了户籍,也可以开铺面卖绣品。” 春姑素娘哪里见过这种销售模式,更没奢望过段灵墟描述的那种人生,如今被段灵墟点拨,心里就像烧起一团火,忍不住眼眶温热地点了点头。 云承孝更觉胸中激荡,哪个男子生来就想做流民,他也曾有过壮志,只不过被世道磋磨了而已。 他灼灼看着段灵墟,只觉得她耀眼得像是九天的仙人。 段灵墟感受到他的注视,转头与他对望,展颜一笑。 云承孝只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两拍。 素娘没有察觉到云承孝微妙的情绪转变,拉了拉段灵墟的衣袖:“灵墟,你不是说有两桩事要同大家商量?还有一件呢?” 段灵墟的笑意淡下来,变得肃然:“第二件比户籍还要重要。我如今是怀襄侯府三少爷的管家,三少爷除夕刚封了郡王,身份尊贵,不必多说。咱们甜到你心的生意,也是仰仗三少爷才做的起来。未来若想做得更大,也要倚靠三少爷。我希望咱们云济堂的人,说话行事之前,都要顾及三少爷的颜面。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三少爷好了,咱们自然就好。” 云承孝春姑他们纷纷点头。 云承孝:“灵墟你放心,这桩事情我们拎得清,三少爷对我有恩,如今更是我们半个主子,我们不会坏他名声的。” …… 这次动员大会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段灵墟也该回侯府了。 云承孝送她和弄风几步,到了云济堂门口,云承孝思虑再三,还是开了口:“灵墟,你刚才问我,想不想成家。” 段灵墟看向云承孝,她刚才的确这么问了,但那是为了引出户籍问题。不过云承孝这时候提起,莫不是有了人选? 云承孝认真看向段灵墟:“我是想成家的。” 果然有人选了?段灵墟八卦雷达狂响。 云承孝:“你觉得……我配得上……” “怎么配不上?!”段灵墟脱口而出,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无论哪家的姑娘,只要两情相悦,你都配得上!你长得帅,又有功夫,人也很好,就差一纸户籍,你就是大郑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了!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云承孝眼眶生热,动容一笑,点了点头。 弄风在旁边却有些急了眼,这云承孝是不是对段姐姐有什么邪念了,那不行!段姐姐生是兄长的人,死是兄长的鬼,要把这小子的狼子野心扼杀在摇篮中。 “姐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弄风伸手将段灵墟拉过来,离云承孝远了些。 云承孝体贴到:“快回去吧,若有事烟花联络。” “好。”段灵墟大方道别。 她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还有桩重要的事没说,又小跑回云承孝身边。 “对了阿孝,你时常去河边打渔,下次你割一些芦苇杆回来,洗干净,切成半尺长,我过几天有用。” 云承孝懵懂,但还是应承:“好。” “那我走了。”段灵墟一边跑一边招手:“下次见!阿孝再见!” 云承孝痴痴看着段灵墟蹦蹦跳跳的背影和灿烂的笑意,胸腔里生出一股股浓郁的情愫。 他知道,这情愫名为“不舍”。 第27章 识草斋,灵机堂。 烛光摇曳,荀知命披一袭狐皮大氅,坐在书案前,狼毫笔下的字迹苍劲有力,写的是段灵墟说的那几句诗,正写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弄风站在一侧,跟荀知命回禀今日在云济堂的见闻,比如段灵墟如何跟大家讲明户籍的重要性,如何鼓舞大家获取户籍,又如何告诫大家要把康郡王的脸面放到重中之重的位置上等等。 荀知命勾唇,漾起一个笑:“她倒明白。” “段姐姐自是聪明。”弄风得意扬眉“如何啊兄长,我挑人的眼光是不是很不错?” 荀知命轻笑不语。 “对了。”弄风猛然想起来:“我瞧着那个云堂主,像是喜欢段姐姐。” 荀知命唇角的笑意倏忽淡下去,手中的笔也顿了顿,自由的“由”字写到最后,墨迹因为这个停顿洇透了纸张。但只片刻,荀知命就面色如常。 “兄长为何不说话?”弄风有些着急:“你是没看到那云堂主看段姐姐的眼神,都快淌出蜜来了。” 荀知命的表情又冷三分,露出一个讽笑:“云承孝也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想娶妻成家,是人之常情。” “没说不让他娶。”弄风还是孩子心性:“但他娶段姐姐,就是不行!” 荀知命看弄风一眼:“为何不行?” 弄风嗫嚅:“那我说了,兄长不许生气。” “说。”荀知命挑眉,等弄风接下来的话。 “我觉得段姐姐就该是兄长的人,市井男子,谁都配不上她。”弄风道:“不过我也知道,兄长和段姐姐身份悬。可是男子不都三妻四妾吗?段姐姐做不了正妻,难道还做不了妾室?” 荀知命面色有些沉重起来。 妾室……妾室…… 他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他就是妾室的儿子,他的母亲贵为王朝的公主,可一朝为妾,尊荣、地位就都没有了,甚至连性命都没能保住。 所以荀知命自幼就在心里立誓,这一生绝不纳妾。 可是,如果这个人是段灵墟…… 荀知命又想起那日船上,她惊恐之下投入他的怀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胸膛都还似有余温。 “兄长你怎么又不说话了?”弄风觉得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监。 荀知命将方才洇了的书作攒成团扔到一边,重新铺就一张宣纸,还是那首诗,那些字。 他神色冷峻,脸上又浮出一个笑:“你段姐姐的心思,恐怕不在男欢女爱上,云承孝想娶她,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 段灵墟此时正在厨房忙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正被几方人马惦记着。 芭蕉拿着几根处理好的芦苇杆进来,看到桌案上的东西,忍不住好奇:“姐姐又要做什么?” 今天段灵墟出门前,特意嘱咐了芭蕉,要她去湖边采些芦苇杆,回来洗净切段,还让她准备木薯粉、牛乳、茶叶和红糖这几样东西。 段灵墟冲芭蕉笑笑:“珍珠奶茶。” “啊?”芭蕉困惑:“珍珠……奶……茶?” 芭蕉一脑袋浆糊,珍珠不是首饰吗,奶和茶是喝的,这三样东西是如何凑到一起的啊…… “明天早上你就知道了。”段灵墟戳了戳芭蕉的鼻子。 段灵墟拿过芭蕉手里的芦苇杆,芦苇杆是中空的,正好可以做吸管。段灵墟本来想用勺子也行,但总觉得珍珠奶茶不用吸管会少很多乐趣。 她打量了一下芦苇杆的直径,正正好好,连珍珠的大小都不用改。 今晚她的任务是把珍珠搓好,明天一早起来,下锅一煮,识草斋的众人就能喝上新鲜热乎的珍珠奶茶。 “芭蕉,你年纪小,学东西快,我今天搓珍珠的步骤你好好看着。到时候教给哑婆和郝妈妈他们。” “嗯。”芭蕉应道。 芭蕉眼看着段灵墟在案板上的动作,不一会儿就看明白了:“姐姐,这不就是小了一圈的红糖木薯圆子吗?” 段灵墟:“对,就是红糖木薯圆子。” 芭蕉犹疑:“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能卖出去吗……” “咱们卖的不是食材。”段灵墟道:“咱们卖的是创意。” 芭蕉还是迷糊,但没过多久,她就不迷糊了。 第二天清早,段灵墟让盲公递了话,辰时刚到,识草斋主仆七人就聚在了正厅。 不一会儿,段灵墟就端来两排整整齐齐的小酒壶。 每个酒壶都封了牛皮纸,旁边配一根芦苇杆。 “呐,今天的早餐。”段灵墟对众人道:“一人一瓶。” 说罢,段灵墟就拿起一个小酒壶,用芦苇管戳破牛皮纸,自顾自喝了起来,众人也就学着她的样子,一步步操作。 不一会儿,大家的眼睛就透出惊喜之色。 弄风今年十四岁,正是爱喝奶茶的年纪:“姐姐,这是什么,好好喝啊。” 段灵墟笑笑:“开年新品,春天的第一杯珍珠奶茶。” 郝妈妈啧啧称奇:“牛乳做的吃食咱们京中也不少见,乳豆腐、酥酪咱们也都吃过,可这什么珍珠奶茶,老婆子还是第一次见。” 段灵墟解释:“其实内蒙……就是漠北那边一直都有奶茶,但那边和咱们中原人的口味还是有差别,这算是入乡随俗改良版。珍珠就是木薯圆子,加在奶茶里,可以顶饥饱,而且可以增加意趣。”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你怎知漠北的饮食习惯?” 弄风之前查过,她自出生就在朔都之外的牛家村,一直到逃婚才走出牛家村来了朔都,她怎么会知道漠北的事…… “呃……我不是说我从小就认识个神婆吗?”段灵墟扯了个谎:“她去过漠北,我听她讲的。” 荀知命双眼眯了眯,终是没说什么。 段灵墟狗腿地坐到荀知命身边:“少爷,你觉得好喝吗?” “还不错。”荀知命实话实说。 “我听说上元节咱们朔都会有灯会。”段灵墟挤出一个她能呈现的最甜美的笑容:“那天你不是要进宫吃饭吗?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我想去灯会上推荐一下咱们的新品,行吗?” 段灵墟正为珍珠奶茶上头,觉得自己穿越归来简直厉害炸了,一时忘了荀知命要带她进宫的事。 荀知命习惯了段灵墟说一些他没听过的词,他摩挲着小酒壶,一双眼睛似乎要将段灵墟看透。 段灵墟加码:“我这也是为了给您赚钱嘛,上次蛋黄酥的分红您也是看到了的,还是很可观的。” 荀知命见她如此谄媚,不由好笑:“你不是跟云承孝很要好吗?灯会上卖奶茶这件事,让他去做。” 不知道为什么,段灵墟总觉得荀知命这句话带了刺:“倒是也行,但奶茶是长线生意,将来还要出不同的口味,还有季节限定,我怕街坊四邻问起来,阿孝说不明白,白白错失很多宣传点。” “这点事他都做不了,也不配为我所用。”荀知命的话更刺了。 段灵墟心里打鼓,云承孝是哪里得罪荀知命了吗?不应该啊,他俩总共才见了几次?而且他俩每次见面她都在旁边,阿孝对荀知命还是很恭敬的。 荀知命见段灵墟又神游天外了,对其他人使了颜色,众人都行礼告退。 人走了,荀知命凑过来,伸手捏住了段灵墟的下巴:“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许走神。” 荀知命一张俊脸一下子到了眼前,段灵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耳根也生了热。 荀知命见她葡萄一样水汪汪的眼睛,气消了大半,右手松开了她的下巴:“之前不是说好了,上元节你随我进宫。” “啊!”段灵墟一拍脑门:“我光想着赚钱了我给忘了!” “不是你说的,做我的管家,替我实现我的目标?”荀知命迫近:“怎么,反悔了?” 段灵墟紧急撤后:“没……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少,也不懂规矩,进了宫怕是要给你惹来是非。” 段灵墟说“知道得太少”时,眼神满是试探,荀知命自然看得出来。 段灵墟很聪明,荀知命想,但聪明人往往是危险的。 他一直在排查她的危险,但时至今日,他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一个乡野丫头,有着远远超过她出身和经历的见识,这本就令人不安。 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一局荀知命愿意赌。 历经数月相处,段灵墟又与他缔结了十年之约,荀知命愿意赌,赌她是他可以信任之人。 “从今日起,你每日来我房中练完字后,我会同你讲些前朝后宫之事。”荀知命别开眼睛,不再理会段灵墟灼灼的注视:“你若为我心腹,这些事早晚都要知道。” “好!” 段灵墟答得痛快,谁会不想听宫廷秘闻呢? 而且她是想进宫的,她始终都没有忘记她穿回去的目标,只要跟在荀知命身边,跟宫里这些大人物打上交道,她早晚都能去钦天监混个脸熟。 指不定哪天一个日食月食五星连珠,她就能重回现代,如今有了进宫的机会,她绝不会错过。 不过封建王朝皇权至高无上,她不能盲目进宫,毕竟一句话说错可能就要丢掉小命。 她刚才试探荀知命,也是想让他给自己科普。还好荀知命聪明,get到了她的用意。 “少爷你一瓶奶茶够不够?”段灵墟的笑容再次谄媚起来“要不要再来一瓶?” “滚出去。”荀知命面无表情。 “怎么又是滚出去,少爷就会这三个字。”段灵墟也不恼:“那我吃了午饭过来,下午见。” 荀知命见她高兴,也不禁勾了勾唇,他拿起珍珠奶茶又喝一口,齿颊留香。 他想,云承孝喜欢段灵墟,实在不是件稀奇事。只是很可惜,云堂主怕是要求而不得了。 第28章 上元节很快就到了,虽是夜宴,但得了宣召的臣子和家眷一早就要进宫,给陛下请安之后,要陪陛下说话,陪陛下喝茶,陪陛下赏冬日景色。 可以说是三陪,段灵墟腹诽道,也不知皇帝老儿管不管午饭。 思及此处,段灵墟就进了厨房,揣了三颗蛋黄酥,以备不时之需。 荀知命进宫前,荀白玉还特地将他送出门,当着街坊四邻的面握住他的手谆谆教导,说什么进了宫一定要对陛下恭敬,要感谢陛下这些年来对怀襄侯府的照拂等等,荀知命十分认真地点头。 段灵墟站在旁边看着,心中感叹,真是影帝成双。 荀知命坐马车,按规矩段灵墟和弄风应当在马车一侧,跟着马车走,但马车帘幕落下前,荀知命唤了他们一声:“上来。” 驾车的马夫是荀白玉的人,见荀知命这副做派,出言提醒:“郡王爷,这恐怕不合规矩。” 荀知命双眸懒懒一抬:“我久不在京中,甫一回来,若太知道规矩,陛下对父亲,怕是要多想了。” 马夫听了这话,神色混沌,明显没明白荀知命在说什么,但听到侯爷的名号,马夫终究没说什么,给段灵墟和弄风让了位置。 弄风对这样的逾矩之行有些担忧,段灵墟却轻松得很,拿出蛋黄酥,给他俩一人分了一颗:“离夜宴的时辰还早呢,到时饿了先垫吧垫吧。” 刚才荀知命对马夫说的话,让别人听来或许有些奇怪。荀知命懂规矩,就是怀襄侯教得好,这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若不是这些天接受过荀知命的补课,段灵墟也会这样想。 段灵墟之前一直都很困惑,为什么荀知命的母亲长乐公主会嫁给一个蓉州侯爷做妾。她原本猜测,是不是这个公主不受宠?或者再狗血一点,公主的母亲在后宫争斗之中惨败,连累公主的地位一落千丈,沦落到给人做妾的下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公主做妾,看似是先帝糟蹋女儿,实则是先帝没招了。 荀白玉年轻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朔都。 荀阿牛当上侯爷,可以说是鱼跃龙门,但鱼就是鱼,成不了龙,因为出身在蓉州受尽权贵排挤。老荀苦思冥想,究其原因,觉得是自己没有文化,家里没有功名。于是就对膝下独子的学业很重视,早早地就送荀白玉进学堂读书。 然而荀白玉的读书天资实在太过一般。 荀阿牛望子成龙,荀白玉读书没几年,荀阿牛就让他参加童子科的考试。 大郑童子科两年一次,进士科三年一次,荀白玉从八九岁考到二十五,从童子科考到进士科,屡试不第。 即便蓉州的宗亲豪门看不上荀阿牛,蓉州知府却知道这是陛下的救命恩人,于是上了一道折子给先帝。先帝看了,只觉得荀阿牛重视孩子,孩子也很努力,可能就是天赋差一点,于是就特批荀白玉进京,参加当年的恩科。 所谓恩科,就是专门为王侯高官子弟和多次名落孙山的老举子特设的一种优惠考试,只要答得不是特别离谱,就赏个一官半职做做。 那年恩科的监考官,不是旁人,正是先帝的掌上明珠七公主,也就是荀知命的母亲——长乐公主萧筠。 萧筠时值二九年华,绮年玉貌,风姿卓然,素手一抬,长袖掷题,惹得众人倾倒。 荀白玉哪里见过这样的女子,当场就犯了痴。 恩科的题简单,以墨义为主,没有诗赋策论这些,荀白玉答得还算顺利,得了个八品京官光禄寺典簿,掌管皇家祭祀仪典的书册。 恩科放榜的时候,正值邻国西兹的皇子携使臣来访,先帝于宫中设宴。 荀白玉自从进京赶考,先帝尚未见他,便趁着这个机会下了一道旨意,宣荀白玉一同赴宴。 先帝此举是有人情味的,就是为了看看昔日恩人的孩子,将来也好照顾他一二。 但这个决定,却改变了七公主萧筠的一生。 这场外交宴会进行到最后,西兹王子图穷匕见,站到大厅中央对先帝道:“我西兹王后于一年前病逝,后宫主位至今虚悬,吾此番前来,是替父王求娶长乐公主,希望公主成为我们西兹最尊贵的王后。”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眼前的西兹王子都三十多岁了,他老爹的年纪可想而知。而且西兹的殉葬制度一直没有废除,老国王死后,他的这些妃子若是没有儿子,都是要殉葬的。 萧筠一听,脸一下就白了。 先帝的笑容也僵住,只好打了个哈哈,说接见西兹皇子,是有意两国通商,还是要将会面的重点放在两国的发展之上。 谁知这王子不依不饶:“这桩婚事谈不成,商路怕是难开。” 那时候大郑的国运比较背,天灾频频,国库也不充盈,西兹却正值强盛,他们的野牛骑闻名四海,短短两年就吞并了三个部落。 先帝想要开商路,也是因为西兹频频扰边,打又打不赢,只能求合作,可谁知道,西兹王打上了萧筠的主意。 故事听到这里,段灵墟有些不解:“先帝只你母亲一个女儿吗?怎么西兹王偏偏看中了你母亲?” 荀知命为段灵墟答疑解惑:“因为我母亲的身份。” 身份?公主不就是身份?难道这层身份之外还有身份? 荀知命看透了段灵墟的疑问,继续道:“我母亲的亲生母妃早亡,母亲两三岁就被寄养到贤妃娘娘宫里。贤妃娘娘是好人,膝下的四皇子也重情义,都视我母亲为亲骨肉。母亲被贤妃娘娘培养得很好,是唯一一个自幼在国子监读书的公主,母亲十岁那年,还女扮男装参加了童子科的考试,一举夺魁,自此才名远播。” “哇。”段灵墟感叹:“这在晋江和西红柿是能当女主角的程度。” “晋江和……西红柿?”荀知命本以为已经适应了段灵墟的语言节奏,可还是被这两个词难住了。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段灵墟听高兴了:“你继续说。” “我母亲本身在大郑就很有名望。”荀知命道:“而且那时候,先帝座下六王夺嫡,四皇子已经胜出,稳坐东宫之位。四皇子,就是贤妃娘娘的儿子,我母亲的兄长,也就是当今陛下。” 段灵墟一点就透:“所以西兹王是觉得,娶到你母亲这样有威望的公主,面子好看不说,还能掣肘太子,也就是大郑未来的皇帝。大郑休养生息,一旦缓过来,想找西兹麻烦,也会顾及公主,投鼠忌器。” 荀知命点头。 “然后呢?”段灵墟问:“公主怎么就嫁给你爹了?” 先帝自然不愿这样一个宝贝女儿走上和亲之路,见装糊涂躲不过去,便一咬牙,扯了个谎:“长乐公主已经婚配,已有驸马了。” 豪夺人妻这种事不是不能做,但也要顾及自己和对方的身份,堂堂一国之君,豪夺邻国许了人家的公主,传出去也是太难听了。 但西兹王子猜到先帝是糊弄他,便朗笑道:“哦?公主既有驸马,何不现身,让吾瞧瞧,是何等芝兰之姿,可堪匹配公主?” 驸马的说辞,本就是编造,先帝拿不出人来,所以非常渴望一个有眼力见的臣子,站出来,把驸马这事儿揽下来。 然而做臣子的都敬畏陛下,谁也不敢瞎攀陛下的亲家。更何况公主是啥样,自己家儿子是啥样,大家都清楚,配不上,根本配不上。驸马的名头要是贸然顶了,回头西兹使臣走了,陛下不满意,反悔了,不想让公主嫁了,为保公主颜面,很有可能巧妙地让驸马暴毙。这可是杀身之祸。 所以场面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就在此时,席末坐着的荀白玉,果断起身上前,对陛下和公主行了礼,对西兹王子道:“吾便是七公主的驸马。” 西兹王子皱眉,陛下惊诧,包括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不过好歹荀白玉生就一副好皮囊,文质彬彬,也有几分书生样,他又气定神闲,言之凿凿。 西兹王子悻悻问了几句,竟被真的糊弄过去。 后来陛下从宗室里选了一名自愿和亲的寡妇,嫁去了西兹。 使臣走后,先帝和贤妃就开始琢磨荀白玉了。 荀白玉倒是恳切,磕了无数个头,说自己对公主一见倾心,绝不亏待于她。 荀白玉彼时已经二十五岁,许多男子在这个年纪已经是做父亲的年纪了,陛下便问他可曾婚配。、 荀白玉倒是老实,说自己老爹给自己择了妻,两人育有一子,但为了公主,他可以休妻。 先帝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杀心骤起。但荀白玉到底救命恩人的儿子,荀家的免死金牌丹书铁券还是他亲自赏赐下去的,而且若没有荀白玉,公主和亲在劫难逃。总之荀白玉这个人,不好动。 最终的结果就是萧筠点了头,她虽对荀白玉没有感情,但总比嫁去西兹好,而且荀白玉颇为英俊,她想,说不定能日久生情。 至于荀白玉的原配夏桂香,萧筠起初并不知道。 先帝单独召见了荀白玉,要他处理掉糟糠之妻。 所谓处理,无非就是一条白绫,一杯斟酒,一具尸身。 段灵墟还有疑问:“可是如今的侯夫人,不正是夏桂香?你说过的,她对你还算不错,每月都会给你一些银钱。” 荀知命:“夏夫人,虽是村妇出身,没读过书,但实在是个聪明人。” 第29章 大郑律曰,尚公主者不得入仕。 荀白玉得了公主,自然就要放弃刚到手的八品京官。萧筠也只能跟着他去蓉州生活。 先帝和贤妃娘娘舍不得,但这桩婚事的来路已经不正,若将萧筠和荀白玉强行留在京中,恐怕会遭到朝野内外的非议。 于是萧筠只能含泪远嫁。 去蓉州前,荀白玉和萧筠在宫里举行了成婚礼。 筹备婚礼的那些日子,荀白玉小意体贴,新婚之夜,荀白玉也温柔,萧筠的防备心渐渐有些松动。她觉得若日后都能跟荀白玉这样相敬如宾地生活,似乎也不错。其他公主许多也是盲婚哑嫁,有的还不如自己。这样想想,萧筠的心境反倒平和不少。 成婚之后于宫中小住几天,萧筠和荀白玉动身启程。 到底是大郑最受宠的公主,陪嫁丰厚,有自幼服侍的奴婢和侍卫,有志趣相投的女官,还有一处矿产,一支暗卫和数箱金银。 处理夏桂香的事,陛下留了一手,特地嘱咐了公主身边的暗卫,如果荀白玉手软,他们便帮他一把。 萧筠抵达怀襄侯府时已是夜深,荀白玉将萧筠安顿好,待到夜半,去了夏桂香的院子。 是夜萧筠睡意迷蒙中,听到院子里妇孺哭喊,她披上衣裳,循着哭声走过去。 她远远就看见院子灯火通明,荀白玉一脸冷厉。她的暗卫中,有两人手执白绫两端,而这条白绫正缠在一个年轻妇人脖子上。妇人因为白绫的紧缚,一张脸渐渐发紫,旁边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拼了命的哭喊。老侯爷荀阿牛和其夫人站在廊下,一边跺脚一边老泪纵横,却无法出手阻止。 杀人。 他们这是在杀人。 萧筠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与此同时,她心中对妇人和男童的身份也隐隐有了猜测。 她本性良善,还是厉声阻止:“住手!!!” 荀白玉这才看向黑暗中的萧筠,他的眼神流露出慌乱:“筠儿……” 暗卫的动作因为萧筠的突然到来而有一霎停顿,夏桂香本就求生心切,趁着这一瞬空档,便挣脱了暗卫,她爬到萧筠身边,紧紧抱住她的双脚。 火把灯烛之下,夏桂香脖子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一双眼睛圆圆睁着,白眼球因为血管的破裂已经发红,眼眶里全是泪:“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能死,我有儿子!他不能小小年纪就没了娘!求你救救我!!!” 萧筠浑身发冷,她颤抖着僵在原地。 暗卫走过来,低声道:“属下遵圣命办事,公主切莫心软。” “公主!公主!”夏桂香哭求着。 旁边她的儿子荀向东也指着萧筠哭骂:“你这个坏女人!坏女人!为什么要害我娘亲!为什么?!” 白绫再次缠上夏桂香的脖颈,夏桂香用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最终挽救她性命的一句话:“公主!小侯爷今日能这般对我!你怎知,他来日不会这般对你!公主……公主……救我……救我……” 萧筠惊出一身冷汗,她终是抬手:“住手。别杀她。” “公主……”暗卫为难。 “怎么,你们要抗命吗?”萧筠的脸上浮现王朝公主的威严。 暗卫只好停了下来。 段灵墟觉得唏嘘:“夏桂香确实聪明,她知道当时能救她的人只有你母亲,她也的确赌赢了。后来呢?” “夫人是父亲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的侯府,而且夏夫人很守妇德,侍奉公婆勤勉,教育孩子也尽心,还时常在蓉州开粥棚济流民。怀襄侯府在蓉州不受待见,但提起夫人,都会说一句,虽不通翰墨,举止粗犷了些,但算是贤妇。”荀知命双眸低垂,难掩伤怀:“我母亲用了几日,了解了夫人为人,她知道若是强行夺了侯府夫人的位置,她自己乃至整个皇家都会被蓉州百姓非议,说他们仗权凌弱。而且她也不愿为难夫人,所以最终我母亲退了一步,以平妻的身份,结束了这场闹剧。可所谓平妻,都是虚名,说出去,人家都知道,平妻也不过就是名字好听一些的妾室。” 段灵墟心里难受,她替萧筠觉得窝囊,可偏偏这就是个无解之局。 在众人眼里,荀白玉娶她或许有自己的算盘,但也是实打实救她于水火。 若说荀白玉骗她,可暗卫动手杀夏桂香,证明先帝是知道荀白玉妻室的,荀白玉算不得隐瞒。 就这样恨不得、怨不得,蓉州天高皇帝远,虽为公主,但巍巍皇权只能遥望,萧筠也倚靠不得,最后只能忍着恶心,将所有苦楚吞下去。 “你这爹,真是把所有事都算计到了头。”段灵墟说:“他才应该做生意。” “这才算计到哪,我这父亲的本事,大得很。”荀知命的眸底渗出狠辣与恨意。 因为夏桂香,也因为见过荀白玉处置夏桂香的凉薄面目,萧筠已经不可能爱上荀白玉。 原本以为的相敬如宾,变成了相敬如冰,平日里萧筠不愿同荀白玉多说话,就连夫妻敦伦,萧筠也是毫无反应。 起初荀白玉还有耐心,可渐渐地,便不再伪装,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萧筠嫁给荀白玉的第三年,因为久无所出,荀白玉纳了第二房妾室,也就是如今栖夏堂的柳姨娘。萧筠嫁给荀白玉的第五年,好不容易怀了身孕,可在她有孕期间,她身边陪嫁的一名女官生出异心,与荀白玉勾搭在一起,最终被荀白玉抬了妾室之位,这就是如今最受宠的贾姨娘。 段灵墟不由诧异:“我入府之前听过这两位姨娘的名头,他们的父兄不都是在京中做官的吗?” 荀知命点头:“柳姨娘的父兄是军旅之人,靠着军功挣得职位,如今在朔都羽林卫公干。至于贾雨晴,其父在朝中为官,她也小小年纪就被贤妃娘娘提拔,进了宫,在内庭做女官,同我母亲自幼交好。母亲远嫁,先帝和贤妃娘娘娘本就怕母亲寂寞,贾雨晴的父亲想借着女儿讨好先帝,就自告奋勇,说其女可伴公主左右。所以贾雨晴就跟着我母亲,来了蓉州。” 段灵墟:“然后她最终背叛了你母亲?” 荀知命:“她心中含恨,觉得自己一生都因我母亲断送。可蓉州也有才俊,母亲也为她掌眼过,但她偏偏就要同我父亲私相授受。贾雨晴的恨意远不止此,母亲信任她,她知道得太多。她做了父亲的妾室后,两人合谋将矿产夺了去,母亲的暗卫也被瓦解殆尽,陪嫁金银也被搜刮去不少。母亲孕期经历凡此种种,气血双淤,生我险些难产,虽然活下来,但也落下病根,我六岁那年,她便离世了。” 段灵墟更难受了,这简直比网上所有虐女文还虐:“你母亲好好一个人死在蓉州,先帝和贤妃娘娘就把这口气咽下去了?”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历朝历代也没有当了驸马就不许纳妾的说法。而女子生育自古以来就是鬼门关。荀白玉事事不做人,可偏偏做的都是公序良俗天道伦常许可之事。先帝再生气,也挑不出大错处。”荀知命有些颓然:“先帝曾经来函,想接我回京中,但荀白玉不放人,说他思念母亲,我是母亲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他舍不得。” 段灵墟都要吐了:“这话他说出来自己不恶心吗?” “贾雨晴恨急了母亲和我,但荀白玉不敢杀我。先帝和当今陛下惦念母亲,自然也没有忘记我,所以他不敢杀我。”荀知命的目光锐利起来:“可他又不能放我。因为一旦我回到京中,他所做的这些事都会大白于天下。所以最好的结局,就是我生来病弱,慢慢熬死。这些年的汤药一碗又一碗,可我还是活了下来,他恐怕也心焦得很。不过事情有了转机,因为……他找到了靠山。” “靠山?”段灵墟疑惑。 “我母亲生我那年,当今陛下登基,陛下膝下三子,各个文韬武略。正因如此,才重蹈了先帝六王夺嫡的覆辙。陛下迟迟没有立储,如今这三位皇子,斗得如火如荼。”荀知命冷笑:“还记得我母亲陪嫁的那处矿产吗?那本是皇家在蓉州的一处玉矿,可荀白玉夺去之后不久,一场大雨,玉矿附近发生山体坍塌,风雨过后,塌落的土壤竟隐隐浮光,一处金矿竟就这样现世。荀白玉胆大包天,没有上报,而是将淘出的金子不远万里,送到了大皇子府上,这是投名状。” 段灵墟开始害怕起来,她穿越过来就够倒霉了,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态,只想过平凡地靠金手指搞钱的日子,宅斗这个副本她已经是被迫参与了,怎么又牵扯到夺嫡了?…… 荀知命继续说:“荀白玉这个翰林院的职位,就是大皇子赏他的。”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终是问道:“那你呢?” 荀知命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你为什么,可以封郡王?”段灵墟大了胆子:“你别说是陛下疼你,陛下疼你早就封了,不用等到今天。” 荀知命笑了,一双凤眼看着段灵墟,全是赞赏,但话却没有说透:“陛下的确疼我,也的确早早就想封我为郡王,但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荀知命笑意更甚:“老虎出山,爪子要先磨磨好。我不在陛下身边,陛下不知我心性,若早早封了我郡王,荀白玉又有意骄纵捧杀,他老人家担心我会长成一介纨绔。倒不如先尝尝人世间的苦楚,尝够了,心中的痛与恨也攒够了,就理解权力是怎样的一把利剑了。” 段灵墟沉默下来,她明白荀知命的意思。 在她生活的现代社会,类似故事的灵感都源自一个相同的典故——卧薪尝胆。 “你……”段灵墟问出关键的问题:“在皇子夺嫡中,站队了吗?” 荀知命笑容淡了,但眼中的赞赏之情更盛:“你猜?” 段灵墟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吗,脸上全是乞求:“你饶了我吧,这我真参与不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荀知命云淡风轻道:“你口口声声要做我的人,既然做了,那你必参与。” 段灵墟气得搓头。 谁说要做你的人了,我说的是要做你的员工。 咱们这边的承诺是替你赚钱改善生活,不是替你卖命啊大哥! 你们封建王朝的男的到底讲不讲理啊?! 第30章 马车辘辘,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南宫门,荀知命他们须得下车,例行进宫前的排查。 宫门处的侍卫见段灵墟和弄风均是下属装扮,却从马车上下来,不由皱眉。 段灵墟懒得理会侍卫们的表情,她站在宫门前,望着眼前的宫城,心中哇声一片。 她大学、读研、读博都是在北京。一个常识,在北京读书的孩子都有兼职,那就是节假日给亲戚朋友们当导游。 段灵墟觉得她去故宫的次数说不定都和溥仪差不多了。 但无论去多少次,段灵墟都觉得故宫是很好的景点,壮观、阔大,逛一圈三万步都不止,谁走谁知道。 然而眼前这座宫城却与故宫很不一样。 它不似紫禁城那样朱墙金瓦,而是江南建筑一般的白墙黑瓦,可建筑的制式让它们一扫江南建筑的秀气,变得庄严挺拔。 丹陛台阶绵长肃穆,栏杆上的石狮子表情凶狠,楼宇宫殿的屋脊上是黑龙吻兽,檐角垂下的铁铎在冬日的朔风中发出沉闷的响声,诸如此类,处处彰显皇家威严。更遑论错落的殿阁之间,总有高楼拔地而起,高耸似要入云,让整个宫城都有了压迫感。 “哇,古代也能建这么高的楼啊……但应该不能有电梯吧……”段灵墟一边跟在荀知命身后走,一边看着不远处的两座高楼自言自语。 荀知命回头,发现她正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解释道:“那是国子监的藏书阁和藏经阁。” 段灵墟恍然大悟:“明白,大郑国家图书馆。” “什么?”荀知命又听不懂了。 段灵墟笑笑,没多解释:“我突然想起高中……就是小时候读书,背过的一篇文章。” 荀知命不语,但表情明显是在等她说下去。 段灵墟缓声道:“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这是《阿房宫赋》中的一句,段灵墟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还得感谢跟阿房宫没有半毛钱关系的滕王阁。 段灵墟大学之后学业繁忙,家里的经济状况也不好,所以很少出去旅游。有一年她和几个师弟师妹跟着导师去南昌开会,滕王阁正好搞了个活动,说只要背过《滕王阁序》全文,就能免门票。 段灵墟和师妹准备了一晚,第二天到了景区门口,段灵墟刚背第一句话就被赶去了售票处。 她背的是“《滕王阁序》,唐,黄渤”。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那是她人生最为丢脸的时刻。 那天回去之后她就钻了牛角尖,在互联网一通搜索,把高中的几篇同类型的文言文都背了个遍,什么《滕王阁序》、《阿房宫赋》、《岳阳楼记》这些。 不过她一直对这几篇文言文里的描写缺乏实感,直到今天,来到了大郑王宫,才觉得古人诚不欺我。 段灵墟沉迷于周遭景致,再看荀知命,才发现他满脸惊疑地看着自己。 段灵墟陡然心虚,背《阿房宫赋》……有点太暴露自己的文化水平了是不是…… “不知这篇高作,是谁所书。”荀知命看段灵墟的眼神全是考究。 “我是在地摊儿上偶然看到的。”段灵墟自打穿越过来已经是撒谎大王:“作者叫杜牧,我不认识他,跟他不熟。” 荀知命的神色稍稍稳了一些:“想不到民间还有这等文豪,不知此人是否参加科考。如此才学,若平生只是一介白衣,倒是可惜。” 段灵墟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对荀知命给予杜牧老师的肯定给予肯定。 大郑王宫景色绝佳,除了建筑,绿化也好,宫墙周围栽种了许多红梅,此时花开正好。所以宫城虽大,走着却很有意趣,并不累人。是很适合city walk的一处地方。 步行又半个时辰,终于来到陛下今日宴请群臣的澹月台。 殿上已经来了许多人,大家面前的矮几上摆了瓜果茶水,陛下位于正中龙座之上,正与左右近臣谈笑风声。 荀知命甫一进来,嘈杂声渐渐消弭,众人的目光纷纷朝他望过来。 荀知命目视前方,一步步走近陛下,陛下也起了身。 “臣荀知命,叩见陛下!”荀知命荡袍跪地,深深叩首,段灵墟也按照之前学好的“规矩”跪了下来。 陛下走下高台,来到荀知命身边,弯腰将他扶起。 荀知命抬头,正对陛下目光。 陛下的笑容逐渐有些动容:“你的眉眼,很像你母亲。好孩子,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陛下身形伟岸,玄黑龙袍长可曳地,威严无限,但此刻看着荀知命的表情,和蔼至极。 段灵墟偷偷看着两人的互动,想起荀知命给她讲的长乐公主的往事,看来陛下真的很疼这个妹妹。 “早就听闻易之回京,本想让你同咱们兄弟一道清谈宴饮,但怀襄侯说你身子不大熨帖,如今可好了吗?” 段灵墟抬眼,说话的人走到陛下身边,他看上去比荀知命年长一些,身量高大壮硕,脸型跟陛下很像,着紫色常服,腰间别一枚龙形玉佩。 段灵墟根据荀知命的补课内容,对这人的身份有了判断——皇长子萧垒,当朝衡王爷,是已经故去的先皇后之子,也是荀白玉所谓的靠山。 荀知命俯首笑答:“多谢衡王关心,父亲十年间为臣殚精竭虑,寻遍蓉州名医,给足了臣汤药,臣又得陛下庇佑,如今已经大好。” 大皇子怎会听不出荀知命对荀白玉的讽刺,但面上不显。 陛下却是有些心疼:“身子真的好了吗?我瞧你消瘦,今几个难得进宫,待会儿孤让太医给你瞧瞧。” “谢陛下。”荀知命再次俯身行礼。 “表哥莫要为身体忧心。”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太医院诸位都是有本事的,而且咱们朔都的风水也养人。”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心里开始嘀咕,这话听着耳熟,朔都的风水养人,必不教荀知命香消玉殒是吧,真让人害怕…… 段灵墟蛐蛐完了,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他穿墨绿色衣袍,但衣服的制式同衡王一样,比荀知命年轻一点,性子活泼跳脱,应当就是三皇子萧扬,昭贵妃的儿子,当朝敦王爷。 陛下的声音此时变得威严:“老二,怎么还坐着,你表弟难得回京,还不快来打个招呼。” 此时席上一个红袍青年起身,段灵墟的目光看过去,便有些出了神。 这人……好帅…… 荀知命的容貌已经是天上地下都难找,可眼前这人丝毫不输荀知命,只是他的英俊与荀知命是全然不同的两种类型。 荀知命面部轮廓柔和,剑眉凤目,是做男做女都精彩的一张脸,不笑给人以阴郁之感,可笑起来又平添几分媚气,勾人得很,用一个字形容,是“邪”。 眼前这人却不同,他五官锋利,鼻挺唇薄,神色坚毅,给人的感觉,是“冷”。 段灵墟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对对对,这就是她穿越过来的意义,就是要看这种很man很man的古风大帅哥! 可下一刻,她的心就入赘冰窟,摔个稀碎。 帅哥走过来第一句话:“荀知命,你身边这丫头来路可正?自从进殿她便眼珠子乱转,不知是否居心叵测。” 段灵墟一双圆眼睁了睁,啊?我……我吗? 荀知命对段灵墟使了个眼色,段灵墟战战兢兢上前几步,跪了下来:“那个……我……我叫段灵墟,是康郡王院子里的管家。” 段灵墟心跳如鼓,都来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习惯自称奴婢。但他们应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杀她吧…… “没规矩!”红衣帅哥厉声道。 完了完了完了……段灵墟心道,他会……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还是保命要紧:“奴婢出身乡野,不曾见过什么世面,今日进宫,好奇惊叹之余,又实在紧张,故而多有逾矩之行。规矩礼仪,奴婢可以学,绝不再犯,还请陛下及诸位贵人宽恕奴婢这次。” 荀知命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弯,这就是他欣赏段灵墟的原因,她从不会因为事急就失措。 “诸位贵人”这四个字说得很好,若她说的是“诸位王爷”,就显得他们主仆此番前来是做过功课的。可如今贵人这个称呼一出,众人只会觉得她和她主子一样,都是初来乍到,对宫中及朝堂格局陌生得很。这才是他们现在应该有的、也最安全的状态。 红衣男子的神色略略缓和下来,倒是陛下慈爱,对段灵墟说道:“起来吧,康郡王信任你,是你的福分,你随他行走,自要顾及他的体面。今日景王教训你,是为你好。” “是。”段灵墟乖顺道。 旁边的臣子家眷此时都心潮涌动,看来京中的天又要变一变,都说康郡王的母亲跟陛下手足情深,但皇家的情谊,又能深到哪里去。然而陛下此刻竟能屈尊对康郡王身边的一个婢女讲起道理,这位郡王爷身上的宠眷,可见一斑。 段灵墟低着头,也知晓了红衣男子是谁。 当今皇后的儿子,皇次子,景王萧确。 段灵墟感叹,这么帅一个帅哥,却这么难相处,真是白瞎了。 正当她满心叹惋之时,席间突然有妇人发出呼救:“陛下!陛下!求陛下宣太医!妍妍!妍妍你怎么了!” 段灵墟看过去,发现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女孩此时正拼命摸着自己的脖子,抠着自己的嘴。 她眼前是一盘枣子,一张脸憋得越来越红,隐隐已经发紫。 萧确率先反应过来:“来人啊!宣太医!” 段灵墟知道这小姑娘可能是吃枣吃得太急,囫囵个儿把枣卡在嗓子里了。还宣太医?皇宫这么大,太医就是博尔特他也赶不过来,到时候人早就死透了。 她握了握拳,心一横就朝小姑娘冲过去。 “段灵墟!”荀知命惊呼出声。 段灵墟绕到小姑娘背后要抱她,旁边的妇人勃然大怒,起身阻拦段灵墟:“大胆奴婢!大殿之上你岂敢放肆!” 侍卫们也拔了刀。 段灵墟气得要死,气道梗阻的急救窗口期只有四到六分钟,这些人净给她添乱。 她横眉看向妇人:“想让她活,就给我让开!” 30-40 第31章 旁边臣子家眷们都被段灵墟的样子吓到了,倒不是畏惧,他们是觉得这个丫头仿佛是不要命了。 她一介奴婢,居然敢对宸王妃大喊大叫,是嫌活得太久吗? 可所有人都还来不及反应,段灵墟就已经上了手,只见她环住小姑娘的腰,用手掌包了拳头在她的腹部猛烈按压冲击。 “一!二!三!四!五!”她随着动作,有节律地喊着数。 压到第五下的时候,一颗浑圆的枣子从小姑娘口中吐了出来,段灵墟也松了手,帮小姑娘捋背顺气。 小姑娘先是有些怔愣,本能地大口呼吸,待面色回缓过来,她便回想起刚才缺氧时的濒死感,恐惧漫上心头,忍不住大哭起来。 “母妃……呜呜呜母妃!” 被段灵墟吼过的妇人走上前来,一把将女儿抱住:“妍妍不怕,不怕……” 待母女两人都稍稍平静,妇人起身,一改方才疾言厉色,诚恳地看向段灵墟:“多谢这位姑娘救下妍妍,刚才多有冒犯,还望你见谅。” 说完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荀知命:“康郡王御下有方,今日之事,多谢了。” 人救过来了,段灵墟自然也松一口气。 可她刚想做个深呼吸,一抬头,便看见一个皇帝三个王爷外加荀知命齐刷刷冷冰冰盯着她。 看来还是得解释一下…… 段灵墟放到一半的心又提起来,她走回荀知命身边,乖巧俯首:“刚才那位小姑娘一看就是被吃的卡住了,这种情况在民间很常见,这救人的法子也就经常用到。奴婢觉得太医再快,赶过来也需要时间,便自作主张了……要是有不合规矩的地方,还请陛下及诸位贵人谅解。” 段灵墟低着头,她已经数不清今天是第几次说“规矩”这个词了,真是烦人得很。她看不到众人的表情,只知道她说完之后,大家没有反应。 真是该死的沉默啊…… 又完了又完了又完了……段灵墟倍感绝望…… 正当此时,一个提着箱子的老头小跑进来:“陛下恕罪,微臣来迟!” 说罢他便四处查看是哪位主子需要医治,但环顾一圈,所有人都好端端的,太医就有些茫然。 萧确开了口:“澄华郡主方才吃枣子被卡住,人已经被……” 他盯住段灵墟,似乎在回想,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 段灵墟看出萧确所想,出言提醒:“段灵墟。” “段姑娘救过来了。”萧确把话说完。 太医却面有讶然,他们在深宫行医,不怕慢症,也不怕外伤,最怕的就是这种意外的急症,食物噎嗓子的,掉进湖里水潭里溺了水的,能救过来的很少,宫里每年都得死上一两个。 可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居然就把人救回来了? 太医上前一步,虚心道:“段姑娘,太医院苦喉痹已久,今日上元宫宴,陛下同诸位大人共赏好景,老朽冒昧,可否请段姑娘移步太医院,赐教医治喉痹之法。” 段灵墟看向荀知命,眼睛里是征询。 荀知命又得了陛下首肯,便对段灵墟点了点头。 段灵墟扶起正在对她鞠躬的太医:“老人家莫要客气,你带路吧,我跟你去。” “等等。”两人步子还没迈开,方才的妇人出言道:“陛下,臣妇瞧着这位姑娘救澄华的时候,并未施针用药,只靠手法,那枣子便出来了。衡王殿下的儿子刚满三岁,众卿家中也有子女,小孩子贪嘴,保不住谁就遇到今日澄华这般意外,不妨就让段姑娘给咱们说说如何救人吧。” “此言有理。”陛下点了头:“段灵墟,你便在这里说一说。” 段灵墟挠挠头,当众教学来得突然,她还真得组织组织语言。 思忖片刻之后,段灵墟朗声道:“其实很简单的。澄华郡主是吗?能否劳驾你与我稍作配合?” 萧妍已经从惊惧中完全缓过神来,她知道是段灵墟救了她的性命,她对这位姐姐心存感激,便痛快点头,走到了段灵墟身边。 段灵墟:“为了方便记忆,你们可以将这个方法叫做剪刀石头布急救法。” 她本想直接说海姆立克急救法,但一想到这个洋文音译肯定会招人疑惑,还得多费口舌解释海姆立克是谁,还不如干脆通俗一些。 “剪刀石头布?”众人窃窃私语,议论这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缓步站到萧妍身后,手伸到她腰前,变换着手势:“剪刀定位,找到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只手握拳,拳眼向内,紧贴定位点。剪刀手拿上来,伸开手掌变成布,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这样做几次,就能把嗓子里的东西冲出来。” 众人开始暗暗跟着段灵墟比划。 “为了加强记忆,我们从头再来一遍。”段灵墟放慢声音,这时候已经有人跟着她一起背诵步骤:“剪刀定位,找到肚脐上方两横指的位置。另一只手握拳,拳眼向内,紧贴定位点。剪刀手拿上来,伸开手掌变成布,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说到最后,已经堪称集体吟唱。 段灵墟莫名生出满足感:“气道梗阻……也就是喉痹,最佳的抢救时间也就一炷香左右,所以一定要快,不能等。但这种方法只适用于异物,如果是痰堵什么的,效果就不明显了。” 众人点头,太医更是喜悦:“今日老朽受教了,真是后生可畏。” “没有没有,都是生活常识啦。”段灵墟受不住夸奖,笑着客套。 可笑着笑着她就有点笑不出来,因为荀知命的脸比现下的数九寒天还冷。 小插曲过后,接下来这大半天她可以说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从陛下跟群臣聊天,到晚上皇后娘娘主持开宴,其他人说了什么段灵墟一句也没听进去,她预感晚上回家荀知命不会轻易放过她,肯定又得打破砂锅问到底外加威逼恐吓一条龙服务。想想就倒胃口。 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一桩好消息。 宴会到了尾声时,皇后娘娘同一个命妇闲谈说道:“你以前太瘦,近来倒是富态了些。” 命妇赧然一笑:“启禀娘娘,朔都近来有道点心,名曰蛋黄酥,臣妇吃着有些上了瘾,便胖了点。” 段灵墟心里高兴,所以做甜品真的能赚钱。 宫宴结束,陛下又携朝臣命妇赏了烟花。 最后群臣叩首,离宫散去。 段灵墟站了一天,腿都打哆嗦,好不容易能走了,便活动了一下筋骨,远远跟在荀知命身后。 可她总觉得有道目光一直盯着她,她蓦然回首,正正好落入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是萧确。他正端着瓷杯饮酒,但眼睛却直勾勾挂在她身上,像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段灵墟打了个寒战,帅哥再帅,这样看人也太吓人了,她赶紧小跑两步追上荀知命,躲到了他身后,不再看萧确。 怀襄侯府的马车在南宫门候着,荀知命先走上去,段灵墟紧随其后,轮到弄风,荀知命道:“弄风,你来驾车。至于马夫,你自己回府便是。” “郡王爷,这怕是不妥。”马夫争辩。 “不妥?”荀知命冷笑:“做下人最要紧是聪明,侯爷再尊贵,也越不过本郡王。若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这样的下人,也不必留在侯府,甚至……不必活在世上。” 马夫听了这话,额上浮上冷汗,赶紧俯首道:“奴才明白了,奴才这就回府。” 马车帘幕倏忽落下,弄风扬起了马鞭。 …… 车里空间本就逼仄,段灵墟眼前又只有一个罗刹般的荀知命,她怎能不害怕:“少爷……” 荀知命眸色依旧凛然彻骨:“救人的法子,是怎么学会的?” 哎……还是逃不过。段灵墟心中哀叹。 不能再把神婆搬出来了,什么事都是因为神婆,就太假了……也不能说是在牛家村跟郎中学的,荀知命回头找人一查就会露馅。 段灵墟假装淡然:“我弟弟小时候吃果子被卡过几回,我自己悟的这个法子,好用。” 荀知命心中冷笑,在宫里的时候还说,这是民间常用的法子,如今他问起来,又成了她自己悟出来的。这丫头,真是一嘴的谎话。小骗子…… 荀知命不说话,段灵墟心里打鼓,便试着转移话题:“少爷,我今天救的那个小姑娘,他们说她是澄华郡主,她……” 段灵墟话还没说完,便被荀知命捏住了脖子。 “少爷!” 荀知命将段灵墟逼至马车角落,脖子上的手没有松开,他却无限迫近于她,拼命找寻着她眼中的破绽。 “少爷……”段灵墟害怕了。 荀知命微微勾唇:“段灵墟,你到底还揣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花招?” 段灵墟感受到一阵窒息感,她开始挣扎:“荀知命!” 片刻过后,荀知命终是松开了她。 段灵墟捂着自己的脖子,怒目瞪向荀知命:“你有毛病吧你!你是超雄还是反社会人格啊!” 荀知命在有限的空间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恣意地坐着,他今天接收的新鲜事物已经太多,实在无暇顾及超雄和反社会人格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回答段灵墟的问题:“你救的人是澄华郡主,当今皇叔宸王殿下的独生女,宸王殿下和宸王妃都是厚道人,这份人情他们应是记下了,你也算为我立了一功。” “我立功你还掐我?!”段灵墟委屈极了。 荀知命微微低了头,他的确有些生气,因为段灵墟今天太出挑。 她太出挑的原因,是她又拿出了他未曾见过也不曾知晓的本事。 而未知,代表着不受掌控,荀知命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尤其讨厌,脱离他掌控的人是段灵墟。 可他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于是很快生出了愧疚:“疼吗?” 段灵墟生气地撇过视线,不再理他。 此后无话,马车回到侯府时已经子夜。 车停了,段灵墟却毫无反应,荀知命推了推她,谁知她就瘫软下去,荀知命赶紧伸手,将她捞起来。 他看着段灵墟,不由觉得好笑,这丫头,生着闷气居然也能睡着。 罢了,今日是他有些过了。 荀知命先下了车,又伸手将段灵墟抱了下来,就这么一路将她抱回了灵机堂。 段灵墟在酣眠中,只觉身边之物特别温暖,于是伸手将这片温暖紧紧抱住,还用脸颊反复磨蹭,像是在寻求慰藉。 荀知命感受到段灵墟的动作,身子陡然收紧,良久才将漏掉的心跳找回来,他无奈地看向怀里的人。 温柔一叹: 段灵墟,你当真是个妖女。 第32章 段灵墟这一觉睡得极舒服,她人已经醒了,但眼睛却不愿意睁开,慵懒地在床上翻了个身。 不对…… 这被子的手感不对,这被子也太丝滑软糯了,跟她平日睡觉盖的粗布棉被很不一样。 这床垫子也很厚,不像她平日睡得那个硬床板。 段灵墟一惊,立马睁开眼,她半坐起来,果然看到荀知命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前作画。 段灵墟心中警铃大作,赶紧掀开被子检查自己的衣物。 还好还好,是完整齐全的…… 她提起来的心刚放下,就听到荀知命冷笑:“呵……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 段灵墟撇了撇嘴,心道你还嫌弃上我了,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在梦里跟伟哥成了精一样,休息一天都不行。这辈子你爱跟谁跟谁,我走大街上你喊我名字追我五百米,我但凡回一次头都算我强奸你。 “怎么,你不服气?”荀知命看见段灵墟这一小会儿恨不得八百个表情,忍不住觉得好笑:“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对我有非分之想。” “少爷放心,奴婢对自己有数得很。”段灵墟在心里狂翻白眼,但还是问道:“昨晚我睡这儿你睡的哪儿?” 荀知命手上的笔停了停,但很快又在纸上游走起来:“你一开始睡在地上,我醒得早,见你有些可怜,便勉为其难将你拎上了床。” “我真是谢谢你了少爷。”段灵墟讽刺:“你可太怜香惜玉了。” 荀知命的嘴角弯起来,一片笑意。 他说谎了,昨夜他并未将段灵墟扔在地上。 回到灵机堂,他抱她坐到床上,她睡在他怀里,他本想叫醒她,叫她滚出去,可看着她玉面粉腮,还有双眼覆着的可以打下一片阴影的睫毛,他突然就不想松手了。 于是他和她一起和衣睡去,同枕同衾。虽然没有肌肤触碰,但她的温度还是流动到他的身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也很踏实。 荀知命今日醒得早。弄风进来请安时,便看到他正半坐着穿衣裳,段灵墟则睡在里头。 弄风今年已经十五了,虽是少年,但对男女之事并非一概不知,他半是惊讶半是激动:“兄长你……” 荀知命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你段姐姐还睡着,去外间说。” 两人走到中厅,弄风才又兴奋道:“兄长你和段姐姐……” “没有。”荀知命沉声否认:“昨天她睡熟了,我不忍将她叫醒而已。我虽未幸她,但今日你所见,事关女子清白,你就权当无事发生,莫要给你段姐姐平添烦恼。” “兄长你现在不想要段姐姐的命了?” 弄风打趣,前阵子兄长还把“她要是敢如何如何我绝不会放过她”挂在嘴边,如今却已经替段姐姐做打算了。 荀知命无奈一笑:“她若有错,该杀就杀,该罚就罚。但今日这事,是我逾矩,怪不到她头上。” “兄长放心,我将段姐姐当亲姐姐的。”弄风诚挚道:“我只是高兴,我觉得你们二人虽然身份天差地别,但其实很般配。而且兄长,大少爷二少爷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走路了。可兄长你如今连个通房都没有,段姐姐这样好,兄长何不……” 荀知命摸了摸手上的扳指,沉思良久:“我如今根基未稳,儿女情长,太过遥远。” 所以,不急。荀知命在心中道。 …… 段灵墟从荀知命的床上下来,把被子叠好。 “吃早饭了吗?我去弄点吃的,你要不要?”段灵墟问荀知命。 荀知命还没回答,弄风就进来了:“兄长,段姐姐,云济堂的云堂主求见。” 荀知命:“让他进来吧。” 段灵墟狐疑,现在是白天,云承孝就这么光明正大进来了?他之前来侯府都得夜里翻墙的,这次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云承孝进了中厅,先抱拳给荀知命行了礼:“小人拜见康郡王。” “你……”段灵墟忍不住问:“就这么进来了?” “前日王爷着弄风小哥给了我他的令牌。”云承孝答:“王爷身份贵重,今日在大门处,侯府小厮虽瞧我面生,但看了令牌,也未作阻拦。” “哦。”段灵墟应一声,这荀知命悄摸办事也不跟她说一声。 “云堂主今日来有何要事?” 荀知命问起正事,云承孝也说明来意。 昨天上元节,段灵墟随荀知命进宫,去灯会上宣传奶茶的活儿就交到了云济堂那些人手上。 大伙儿按照段灵墟说的,在灯会的显眼处支了个摊子,挂了甜到你心的招牌,桌子上摆满了茶碗,旁边是一大一小两个盖了盖子的木桶,大桶里头装着熬好的奶茶,小桶里头装了备好的木薯珍珠。不卖,只送。路过的人只要愿意,都能来尝。 因为是免费的,反响极好,摊子刚支了半个时辰,竟排起了长队,队伍里有出来看灯的平民,也不乏官宦富贵人家的少爷小姐,大家对珍珠奶茶赞不绝口,甚至有人为了再喝一碗,又去队尾排了第二次。 朔都的上元灯会很有章法,是承天衙门操办的,集市只是打头阵,后头还有猜灯谜、放天灯和河灯,最后还要放烟花,从傍晚到子夜,整整四个时辰。 灯谜还没猜完,云承孝他们拿去的奶茶就已经全部送完了。 大伙儿本来觉得事情顺利,今天能睡个好觉,结果今早上天刚擦亮,就有好几个官员家的小厮丫头敲云济堂的大门,说要预定珍珠奶茶,下午来拿,而且都不是零碎着定,都是成大桶的预定,还要捎带着定蛋黄酥和蛋挞。云承孝自作主张,接了单子。 蛋黄酥和蛋挞他不犯愁,自打这两样甜点在朔都火了,段灵墟就说她自己肯定忙不过来,就让云承孝在云济堂垒了两座柴窑,过年她去云济堂,也教会了春姑素娘他们做这些,他们如今已经是熟练工。但日后这个珍珠奶茶究竟要怎么卖,他有些糊涂,便来了侯府,跟荀知命和段灵墟商量。 荀知命挑眉,段灵墟这吃食的生意,还真让她做起来了。 段灵墟也很高兴,但也多想了几层:“我做奶茶的时候,只额外加了一点甜汁,甜味主要还是靠珍珠里的红糖来提,阿孝你嘱咐他们,做奶茶千万要把握甜度,别过了。要不然照大家这个喝法,早晚得得糖尿病,对身体不好。” “好。”云承孝应道,他虽不知什么是糖尿病,但能听懂段灵墟的意思。 “还有。”段灵墟脸上的笑容收敛一些,目色郑重:“今几个正月十六,朝廷开衙,商铺开市,码头、织造处、营善所这些地方肯定也都开工。搬运的,盖楼的,采石的,这些工人都是下苦力的。你找两个人,给这些地方送一些奶茶,问候一下这些工人,让他们补充体力。” “送?”云承孝疑惑:“还是送吗?” “对,送。”段灵墟道:“而且送的时候,一定要说清楚咱们的招牌。” 云承孝还是不解:“为何要送给这些人?”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弄风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唯有荀知命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就当我多虑了吧。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总是没错的。咱们挣钱了,多做做善事也是应当。” 云承孝点头:“行。 段灵墟继续说:“最近的珍珠奶茶,除了接受预定,咱们就每天熬了,在云济堂售卖即可。过几天就立春了,到时候咱们搞一波大的。” 云承孝:“大的?” 段灵墟得意一笑:“搞个套餐活动。” 云承孝:“什么套餐?” 段灵墟:“咱们蛋黄酥二十五文一个,奶茶也是二十五文一壶,但一个蛋黄酥加一个奶茶,立减五文,四十五文就可以买一个套餐。定三套以上的,送两个蛋挞或者一方绣品。” 云承孝豁然开朗,看段灵墟的眼神中透着仰慕:“灵墟,你真是我见过最有才干的女子。” 段灵墟摆摆手:“过奖过奖,只是略懂一些营销策略。” 荀知命眼看着云承孝看段灵墟的眼神愈发痴迷,脸上的笑意慢慢滑落下去:“云堂主可还有其他要事?” 云承孝回过神来:“哦,王爷,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荀知命:“说。” 云承孝:“如今甜到你心生意繁忙,我们这群人里,能通账目的只有我、春姑和素娘,可我们平日也要做吃食、卖吃食。如果月月给您报账,我们精力上……” “不必月月来报。”荀知命明白了云承孝的意思:“三月一报即可。” “多谢王爷。”云承孝感激道:“小人知道,报账时间间隔越长,越容易在账目上生乱,王爷放心,小人一定盯好云济堂众人,不让他们偷拿钱财。” 荀知命淡然摇头:“云承孝,水至清则无鱼,你掌握好分寸便是了。” 荀知命这句话可以说是很有气度,云承孝动容:“小人明白了,请王爷放心。” 荀知命点头:“若无他事,便去吧。” 云承孝行了别礼,但直起腰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大荷包。 他走到段灵墟跟前:“呐,给你的。” “什么啊?”段灵墟接过来,解开荷包之后,一阵浓香扑鼻而来:“啊是我最爱的那家卤牛肉!啊还有牛尾巴和牛蹄筋!阿孝你也太仗义了吧!” “你喜欢就好,下次再给你带。” 云承孝看段灵墟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来,奈何段灵墟满心满眼都是荷包里的牛肉。 云承孝再一抬头的时候,隐隐瞥见荀知命面色如冰,他吓了一跳,可当凝神再同荀知命对视时,他又面色如常了。 大概是看错了,云承孝这样想着,离开了怀襄侯府。 …… 段灵墟拿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牛蹄筋喂给弄风。 荀知命冷笑:“云承孝给你的,就这么好吃?” “这可是朔都最好吃的卤牛肉。每天就卖两个时辰,卖完就拉倒。阿孝肯定是一大早就去排队了。” “阿孝阿……” 荀知命本来想说“阿孝阿孝阿孝你同他就这般亲密吗成天阿孝长阿孝短”,但刚说到第二个“阿”的时候,段灵墟就将一块酥烂入味的牛尾巴塞到了他嘴里。 因他坐着,而她站着,所以她喂他的时候俯下了身子,她的脸就这样倏忽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样?好不好吃?”段灵墟眼睛里全是期待。 荀知命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又有些不受控制起来,他撇过头,不再看段灵墟。 段灵墟直起身子,低声道:“你啊,真是嘴硬。” 第33章 段灵墟吃了牛肉,去各处巡视一番,新年新气象,识草斋也要整洁妥帖地迎接新一年。 灵机堂里,弄风很懵:“兄长,段姐姐为什么要给各处工人送奶茶啊,算起来也是一笔开销呢,奶茶还没赚多少钱,就要搭上这么多吗?就为了行善积德?可行善积德完全可以开粥棚或者送干粮小菜,这样比较划算啊。” 荀知命笑笑,这就是段灵墟的聪明之处。 “你段姐姐刚做甜点生意时,云承孝曾经去过户部和承天衙门,想要一纸行商的文书,但因为没有户籍被拒绝了。”荀知命道:“不过这些年云承孝执掌云济堂,替官府省了不少事,所以衙门的人跟他说,只要不惹出什么事端,云济堂经商的事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弄风更糊涂了:“这跟段姐姐送珍珠奶茶有什么关系?” 荀知命:“如今甜到你心赚钱越来越多,但它立身不正,肯定会有很多商户心生不满。在云承孝拿到户籍之前,这些人的不满都是隐患。你段姐姐这次送奶茶,就是为了预防这些隐患。” 弄风还是一头问号。 “还不明白?” 荀知命无奈,盲公哑婆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弄风是他俩唯一的孩子,荀知命也是很想将这个小弟往文武双全上培养的,但目前看来,这孩子纯纯武将,事情一拐个弯,他脑子就跟不上了。 荀知命耐心解释:“云济堂在城南,离着城门近,城门外头有码头、防御工事、石场矿场,在这些地方当差的人,每日往返城中,都会经过云济堂。尤其是码头的人,要城里城外来回搬货。他们干体力活,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若得了云济堂的好处,尝过甜到你心的吃食,遇到有人到云济堂闹事,总有人会愿意帮上一把。你段姐姐图的是这个。” 弄风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段姐姐也太厉害了吧,这法子换了我如何也想不到。” 荀知命脸上也有笑意,段灵墟的确让他惊喜。 …… 院子里的段灵墟却有些惆怅,眼看就要立春了,立春一过,天气很快就会和暖起来。 之前她为了能让识草斋自给自足,便带着大伙儿养鸡、种菜、种花。冬天还好,花草蔬菜都还不怎么需要打理,可到了春上,就要清理杂草,防虫害;湖上会长水草,也要定期派人巡视;鸡窝里也会慢慢有异味,也要找人管理。要不然识草斋的人出门动不动一身鸡屎臭,实在很不体面。荀知命好歹是个郡王,也不能太不拿他的面子当回事。加上平日里本来就要做的做饭、打扫、浆洗,这活儿可就太多了。 但识草斋现在加上荀知命,统共就才七个人,她还要操心甜到你心的事,根本忙不过来。 段灵墟想到这些,难免一个头两个大。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伸着脖子去管荀知命要人,这事就有了转机。 当日午时刚过,宫里就来了人,除了上次传旨的太监,还来了一位年长持重的女官魏姑姑。 荀白玉此时还没下衙,怀襄侯府的其他人来到院子里接旨。 魏姑姑先宣了皇后的旨意,皇后给了荀知命一批人,丫头二十五个,小厮十五人。 魏姑姑笑道:“康郡王迁居朔都不久,娘娘怕您人手不够,便让奴婢给您带了些人来,这些人都是娘娘精挑细选过的,任凭王爷差遣。” 荀知命:“多谢娘娘关怀。” 魏姑姑笑着点了点头,继而又有些伤感:“王爷,奴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芳慕……何在?奴婢同这位发小老友已有多年未见,实在想念。”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芳慕……是谁? 只见哑婆直起了身子,朝魏姑姑走过去。 魏姑姑先是怔仲,继而红了眼眶,她握住哑婆的手,哽咽道:“芳慕,一别经年,咱们都老了。” 哑婆也湿着眸子点了头。 魏姑姑擦了擦眼角:“瞧我,见了老友尽会哭哭啼啼。” 哑婆也笑,伸手摸了摸魏姑姑的脸。 “芳慕,你怎得不说话?”魏姑姑问道。 哑婆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魏姑姑的神色变得震惊:“你说不出话?为何?你哑了?” 哑婆点了点头。 “谁干的?告诉我,谁干的?!” 魏姑姑的眉目变得凛然,全然没了刚才的和气,扫视着在荀知命身后站着的侯府家眷。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自有几分威严,就连侯夫人夏桂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贾姨娘贾雨晴却垂着一双冷眸,淡然听着魏姑姑发火。 哑婆拉了拉魏姑姑的衣袖,牵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等”。 魏姑姑深深看了哑婆一眼,继而面色恢复了平静。 她朗声道:“早就听闻,侯爷治家有方,今日一看,果真让人大开眼界。王爷,娘娘有话教奴婢嘱托与您,您尚且年轻,当明白治家之前,修身为重,为人正直良善,才当得一家之主。莫要跟旁人学得一些阴鸷手段,徒增孽障。” 荀知命垂眸:“易之谨遵娘娘教诲。” 魏姑姑又看向哑婆:“如今离得近了,你若遇到难办之事,叫人去宫城传信找我便是。” 哑婆点点头。 贾雨晴听完这些,上前一步,对魏姑姑看似恭敬道:“臣妇贾氏,见过魏姑姑。” 魏姑姑挑眉:“久仰贾姨娘大名。” “姨娘”二字一出,贾雨晴的心尖猝然刺痛,但她面上不显:“臣妇这些年执掌侯府中馈,或有疏忽之处。十年前哑婆感了风寒,高烧七日,臣妇虽找人竭力救治,但也只保她一条命下来,嗓子却被烧毁了。如今臣妇年纪大了,操劳了这些年身子也不熨帖,易之现在封了郡王,又得娘娘教诲,不妨就将这中馈之权,交到他手上吧。” 段灵墟听得云里雾里,这贾姨娘就这么轻易把中馈之权交出来了?而且男子也能执掌中馈吗?这跟电视剧里演得不大一样。 荀知命余光瞥见段灵墟一脸茫然,觉得好笑,看来她的聪明也不是面面俱到。 贾姨娘的这段话,实则是和魏姑姑的博弈。而她们的背后,是侯府同大内的博弈。 哑婆之所以成为哑婆,同十数年前怀襄侯府的后宅纷争脱不了干系,魏姑姑自然知道。但如果她真的借着这股怒气,接了贾姨娘这句话,回宫禀报了皇后,那便是大大的失策。 退一万步,这件事即便真到了皇后跟前,皇后也不会削了贾姨娘的中馈之权。 怀襄侯府前脚入京,后脚荀知命就在没有任何功名或政绩的情况下封了郡王,生生压他老爹一头,朔都的议论已然不少。但好在陛下跟长乐公主的手足之情,朔都这些皇亲国戚心里都有数,荀知命封王倒也不是解释不通。 可若是再夺了贾姨娘的中馈之权,怀襄侯府的后院就太引人遐想了。 如今陛下的三个儿子渐呈鼎立之势,陛下迟迟没有立储,也是想看看他们兄弟三个究竟谁是真有本事继承大统,荀白玉背后是大皇子,陛下不会不知道。 正所谓打狗看主人,荀白玉对不起长乐,陛下给他教训可以。但若说为了磋磨荀白玉,伤了大皇子的体面,陛下不可能这般做。 荀知命都能想明白的事,魏姑姑这种后宫王者的最强辅助,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所以她立刻改换一席笑脸,对贾姨娘道:“姨娘这是说的什么话?贾阁老是朝廷重臣,门生遍天下,他的女儿,自不会差的。贵妾掌权,放在咱们大郑,那是独一份儿的荣耀。侯爷信任您,自有侯爷的道理。皇后娘娘岂会干预臣下内宅之事?” 贾姨娘的话段灵墟听不明白,但魏姑姑的话她是明白的。 她心里感叹,魏姑姑攻击力真是强到没边儿。这几句话可谓句句阴阳啊,阴阳贾姨娘机关算尽给人做妾,阴阳贾姨娘她老爹“教女有方”,阴阳荀白玉宠妾灭妻,然后把皇后娘娘摘出来,皇后娘娘可没兴趣管你们家这些破事。 贾雨晴吃了瘪,干笑道:“臣妇省得了,日后定遵皇后娘娘教诲,尽心竭力为侯爷照料内院。” 魏姑姑冷笑,未再说话。 传旨的公公见气氛有些僵住,哈哈一笑开了口:“陛下也有一道旨意要我带给王爷。二月二龙抬头,是好日子,请王爷赴玄霄阁当差。” 荀知命接旨:“臣遵命,叩谢陛下!” …… 宫里的人走了,段灵墟将丫头小厮都先安排进了厢房,她今晚上要制定一下这些人的工作岗位,但做这事之前,她还有件事要搞清楚。 她去灵机堂找荀知命,但他已经午睡,她有些泄气,倚着廊下的栏杆自言自语:“玄霄阁……玄霄阁……” 盲公的声音从一旁响起:“那是宫中一处特殊之地。” 段灵墟转头,颇为好奇:“特殊?” 盲公慈爱一笑:“朝廷会选拔一些人才,包括皇子、宗室子弟、朝臣之子,免去科考,进入玄霄阁,参与朝廷议事,并行考绩。根据考绩结果,待有合适时机,就对朝廷各部所缺人手进行补充。” 段灵墟明白了,玄霄阁其实就是一套预备领导班子。 这些人靠着皇室血脉或家族托举,走上这条入仕的捷径,寒门子弟十年寒窗都不一定得到的功名,这些人可能一出生就有了。 呵……封建社会,权力果然是世袭的。 段灵墟上辈子是名副其实的小镇做题家,听到这些,难免郁闷。 可郁闷归郁闷,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走出侯府后宅这片天空、接触大郑王朝最顶级资源和最开阔视野的绝佳机会。 申时末刻,荀知命醒了觉。 段灵墟赶紧走进来,又是一脸熟悉的谄媚笑容,声音也夹起来:“少爷……我亲爱的少爷……” 荀知命懒懒抬眸:“有话直说。” 段灵墟笑笑:“你……需不需要书童啊……” 荀知命眯了眯眼,大致猜到了她想说什么。 段灵墟也不再藏着掖着:“我想跟你去玄霄阁上班,行吗?” 第34章 荀知命从床上起来,披了大氅,站到段灵墟面前,段灵墟需得仰着头才能直视他的眼睛。 段灵墟看着看着心里就又有了感慨,美貌这个东西果然是客观的,荀知命这个人你可以说他毒舌冰块脸有城府难相处,但长相这块子确实没得黑。 所以那时候天天做春梦最后猝死也不能怨她,换谁也把持不住。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一双杏眼渐渐失了焦,就知道她的魂儿又飘到别的地方了。 他心中生出一丝烦躁,他第一次这般看不透一个人,他看不透段灵墟。她有时候聪明绝顶,但有时候又有一种老谋深算但是算不明白的感觉。 而且,她怎么能在他跟她对视的时候走神呢?他荀知命就这般不足以引起她的注意吗? 这也太气人了。 荀知命的脸越来越黑,他倒要看看,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她什么时候能神游回来。 段灵墟一边回味着自己在梦里肆意蹂躏荀知命的那些日子,一边等荀知命给她答复。可眼前的男人迟迟不说话,段灵墟也隐隐觉得,周遭的气压有些低沉下来。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荀知命脸上,这才发现荀知命的神色冷到了极点。 段灵墟大惑不解:“少爷,你睡午觉也有起床气啊?” 荀知命:“……” “你这样对肝不好。”段灵墟好言相劝。 荀知命:“……” 段灵墟再次堆了笑脸:“少爷您到底能不能带我去玄霄阁啊?” 荀知命觉得自己拳头打到棉花上,没了办法,叹一口气:“你可知玄霄阁是什么地方?” “知道。”段灵墟答:“方才盲公跟我讲了,是陛下培养朝廷肱骨的地方,非常厉害。” 荀知命恢复了以往的平静,语气里带了几分肃然:“既然知道,你为何要去?” 段灵墟:“在世为人,应当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去玄霄阁能长见识,学知识,我当然想去。” 荀知命听着段灵墟的话,一介女子,且出身低微,想要修身齐家,已经算是志向远大,可段灵墟口口声声,竟想要治国平天下。 荀知命的目光锋利起来:“段灵墟,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女子,若太有野心,是很危险的?” 段灵墟的笑容淡下来,她从容而专注地看着荀知命,坦然问道:“女子,不可以有野心吗?” 其实段灵墟是知道答案的。 封建社会,就是不容许女子有野心。 但她对荀知命有期待。她是他未来十年的顶头上司、合作伙伴,他的心胸会决定她在这个异世里能走到何处。这很重要。 荀知命刚才还在心里抱怨,段灵墟在跟他对视时走神,可现在她灼灼望着他了,他胸腔里的心脏又不安分起来,过于强劲的跃动让他觉得发闷。闷到他的喉头都被心脏泵出的血液堵住,一时开不了口。他只能拼命吞咽,来缓解这种不适。 段灵墟没有注意到荀知命的喉结滚了又滚,不清楚他现下正在遭受某种折磨,她只在荀知命的沉默里感到失落与焦躁。 看来还是得给这死狐狸上上强度,段灵墟拳头一握,迫近荀知命一步:“少爷,你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害怕女人吗?” 荀知命面对突然靠近的段灵墟,眼尾渐渐染上一抹红。 段灵墟此刻全然没有对荀知命容貌的贪慕,只有对胜利的渴望。 她坚信,男的,尤其是荀知命这种相貌出众、能力不错、自我感觉也很良好的男的,激将法就是最好用的方法。 “你也像其他男人一样,害怕女人的野心,害怕输给女人吗?”段灵墟的眼睛里有慧黠的笑意。 荀知命终于将喉咙里那份因悸动而萌生的腥甜吞了下去,他抬起手,戳了戳段灵墟的额头,段灵墟因此向后踉跄一步,离他远了些。 “段灵墟,你太自负了。” “我……” 段灵墟乱了方寸,哇靠荀知命确实有点东西,激将法居然都拿不下他吗…… 可下一刻,荀知命就沉声道:“玄霄阁是朝廷重地,到时候管好你的嘴。还有,跟弄风学学,怎么扮男装。” 段灵墟心中先是一喜,但听说要扮男装,就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扮男装,大家又不瞎,我一看就是女的啊。” 荀知命冷眸看着她:“让你扮男装,不是为了让他人认不出你是女子,而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和你主子我,都不想让人认出你是女子。” 这话有些绕,段灵墟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有什么区别吗?” 荀知命之前说过,段灵墟的聪明仍须雕琢,就在这里。 “我问你,如今甜到你心赚钱了,你手头宽裕,但你出门在外,会把银票铜板都挂在腰上吗?” “当然不会。”段灵墟答。 “为何不会?”荀知命又问:“你的衣着打扮、行事做派,处处都会彰显你的家底,旁人一看就知道,何必隐藏钱财呢?” “那也没必要招摇过市啊……”段灵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她似乎有点明白荀知命的意思。 荀知命的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这跟让你扮男装,是一样的道理。” 段灵墟垂眸思考,她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生活了大半年,但始终没有将自己完全代入这里。 女子的身份,在封建社会,并不只是结构性的全社会的笼统的打压,这种打压渗透在生活的每个角落。 她如果以女子的身份跟着荀知命进玄霄阁,除了非议,也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前车之鉴就是初七,当年她同段灵墟一起入府,在厨房当差,仅仅一次送菜,就被二少爷看上,要过去做了暖床的通房。 段灵墟现在的身份,难道会比初七好到哪里去吗? 盲公说,玄霄阁里有皇子王孙,有重臣之子,人人高贵,若有人看上她……不,甚至都不用看上她,只是闲着无聊,靠骚扰轻薄她图个乐子,她难道反抗的了吗? 扮作男装虽掩盖不了她女子的身份,但起码从一开始就能证明荀知命的态度。 这位朔都当红炸子鸡,刚被陛下亲封的郡王,不愿意让他的丫头被人滋扰。大家来到玄霄阁,后半辈子都要做同僚的,这点面子不至于不给。 即便真有那脑子长在裤裆里的,段灵墟也能靠荀知命这份维护她的态度,试着为自己讨公道。 荀知命:“想明白了吗?” “嗯,想明白了。”段灵墟答:“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荀知命轻笑一声:“还不算太笨。” 段灵墟也笑:“那我就去跟弄风学习一下。哦对,我今晚不跟你们一起吃饭了,我要给新来的丫头小厮做一下入职培训,等人安排好了,我会列成册子给少爷你过目。” 荀知命点头,继而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段灵墟走到门口,驻足回头,冲荀知命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少爷,其实你这个人挺热心肠的,如果说话再好听一点会更可爱。以后要加油哦。” 荀知命不明白加油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待段灵墟走远了,他便开始有些愣神,脑海里全是方才段灵墟靠近他时,那双灵动的眼睛。 荀知命将自己的手攥了攥,这样冷的冬日,他的手心竟生了汗…… …… 之前识草斋缺人,段灵墟愁得慌,如今一下子来了四十个下人,段灵墟也很愁得慌。 要想让这些下人长长久久地干下去,想让他们对识草斋忠心,还想让他们本本分分不生事端维持良好的职场氛围,有两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 其一是可观的薪资。 甜到你心固然是赚了些钱,长乐公主也固然给荀知命留了遗产,但突然多了四十口人吃饭,还是得勒紧裤腰带做计划。 段灵墟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叹,看来她最近又得卯足了劲琢磨甜到你心的新品开发,还要优化销售模式,除此之外,还要再想一想新的营销策略……她可真是天生的劳碌命。 在资金尚不足以给大家提供满意薪资的情况下,就要倚仗第二样东西——工作的趣味性。 虽说从古至今不会有人喜欢上班,但也不能上班如上坟啊,还是要让大家觉得识草斋的生活有盼头才行。 段灵墟思来想去,决定借鉴现代社会的管培生制度,让这些人轮岗。这样他们就能在有限的工作范畴里,找到自己比较喜欢或者比较擅长的事情。定岗之后,做得出色的人就可以升职,做识草斋的中层领导,掌管一方事务。 另外段灵墟决定制订绩效考核的标准,工作任务重的要多给钱,做得好的要多给钱,偷奸耍滑的要扣钱,违法犯罪的直接赶出去。 不知不觉,段灵墟的计划就写了整整半个本子。 “段灵墟你这么认真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段灵墟自言自语:“虽然你当初做实验做得一坨屎……” …… 灵机堂,荀知命用过晚饭,将盲公留了下来。 “您为何将玄霄阁的事告诉段灵墟?”荀知命问盲公,但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盲公笑笑:“王爷是老奴看着长大的,您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您心里早就知道,段姑娘……非池中之物。凤凰初啼,您是愿意成就她的。” 荀知命的目光变得柔和:“成不成就倒是其次,但我确实想看看,她究竟是不是凤凰。” “王爷慧眼,不会有错。” 第35章 段灵墟忙活了一晚上,给新来的丫头小厮开了会。 该说不说,到底是宫里出来的人,的确能干。也就两三天,除了养鸡的那几位业务不太熟,其他人的差事都上了手。 段灵墟此时站在灵机堂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心里很是欣慰,识草斋终于有了些高门大户的样子。 段灵墟脸上的笑意刚泛起来,芭蕉就急匆匆跑过来:“姐姐,出事了!” 过年的时候毕家锁来给段灵墟拜年,给了她一些红薯和芋头。今天段灵墟早起,做了芋泥蛋挞,让芭蕉给云济堂送过去,算是新口味,卖得好的话可以批量生产。芭蕉却带了坏消息回来。 “怎么了?” 芭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清楚。 上元节一过,朔都的商铺便都营业了。 可从两天前开始,朔都有好几家点心店的老板,联合起来带了人,去云济堂闹事,说他们一家独大,坏了行里的规矩。 开始的时候他们态度很强硬,手段也激烈,掀了放蛋挞的桌子。云承孝虽有武艺在身,但因为云济堂做买卖没有官府的册子,也就心虚,不敢同这些人动手。多亏了几个码头工看见了,过来给云承孝帮忙。 码头工人长得壮硕,面相也不好惹,而且人家做的是公家的差事,点心店的老板们不敢惹他们,怕伤了碰了给自己惹麻烦。可就这么放过云济堂,他们又不甘心,于是就每天集结人手,在云济堂门口挂灵幡、撒纸钱。沾了白事,周围的百姓觉得晦气,就不再买云济堂里的点心了。 “这么大的事,云承孝怎么不告诉我?”段灵墟有些着急。 芭蕉解释:“云堂主知道咱们府上新来了人手,料想姐姐繁忙,所以他就没说。不过他已经去户部疏通过关系了,这几天估计就有消息。” 段灵墟摇头:“户部不会为了云承孝得罪正经纳税的商户,这事儿还是得咱们自己解决。” 她快步走进灵机堂,还没开口,捧着书卷的荀知命眼都没抬:“去吧,让弄风同你一起,早些回来。” 段灵墟心中莫名生出踏实之感:“嗯,知道了。” …… 段灵墟和弄风坐着马车来到云济堂的时候,就看到一群小厮蹲在马路牙子上,人手一箩筐纸钱,疲惫地毫无灵魂地朝天挥洒着。因为天冷,他们一个个冻得鼻子耳朵通红。 段灵墟叹气:“弄风,你带这些小哥去云济堂西厢,让春姑和胡子叔给他们烧些热水喝。” 小厮们哪敢擅离职守,刚要站起来拒绝,段灵墟就打断他们:“你们老板呢?” 一个小厮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楼:“在用饭。” 小厮指的这座楼名为四时椿堂,是朔都城南最大的酒楼。 段灵墟心中啐道,资本家啊资本家,自己在饭店吃香的喝辣的,让手底下的人在外头忍饥受冻。 段灵墟:“去通报几位老板一声,就说甜到你心的东家来了,想跟他们谈谈生意,让他们前往云济堂一叙。” 小厮赶紧一阵小跑。 段灵墟跟云承孝在云济堂里等着。 云承孝有些抱歉:“对不起灵墟,我本以为这桩事我能料理,没想到还是让你亲自来了。” 段灵墟这次对云承孝是有些不理解的:“阿孝你素来稳当,这次事大,你应当同我说的,何必逞强?” 云承孝低了头,这次他的确逞强了,因为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男子,会想在心悦的女子面前,展露自己的无能。 他是云济堂的当家人,他凭一己之力养活云济堂的老弱妇孺整整三年,他有他的骄傲,他不想被自己喜欢的女子看扁。 可终究还是…… 段灵墟察觉到了云承孝的低落,开口安慰道:“阿孝,咱们都是凡人,都会有力所不逮之时,你帮我经营甜到你心,已经给我帮了大忙,不要苛责自己。” 云承孝抬头,艰难一笑,点了点头。 正当此时,有几个穿着富贵的中年人走进来,只走在最后那位面色还算和善,其他人都跟别人欠他们五百两银子一般。 “甜到你心的东家何在?”为首的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趾高气扬问道。 段灵墟起身,礼貌纳福:“诸位好,在下便是甜到你心的东家。” 几个老爷们儿面面相觑,继而发出不屑之声:“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原是个黄毛丫头。” 段灵墟笑道:“经商之人,为人处世最是宽厚练达,诸位叔伯应该不会因我年纪小,就看不起我吧。” 这句话是开玩笑的语气,里头又有明显的恭维,几个人很是受用,最终甩着脸色坐了下来。不管态度如何,好歹是愿意谈一谈。 “不瞒诸位叔伯,在下也是刚到朔都不久,对诸位不太熟悉,可否问一下诸位尊姓大名?” 方才走在末尾的亲和老叔开了口,一一介绍席间众人道:“这是德盛居的王老板,这是蜜谏院的孙老板,这是云酥阁的房老板,鄙人姓沈,在城西经营一家点心店,叫饴山坊。” 段灵墟再次起身行礼:“幸会,在下段灵墟。” 段灵墟姿态放得够低,年纪又小,原本一肚子火的几人,都不大好发作,但德盛居的王老板咽不下这口气:“你这丫头莫要使这些虚礼,你快要把我们这些人逼到没有活路了?!小小年纪,做事如此歹毒!实非经商之道!” “我理解王老板的愤怒。”段灵墟给众人倒茶:“我今日来,不是想同诸位吵架的。大家是同行,您的买卖要做,我也要养家糊口。但您看看,您和几位老板让人在云济堂门口撒了三天纸钱,走过路过的百姓非但不买我们的点心,还要捂着鼻子斜楞我们一眼。说句不好听的,云济堂的人都是流民,云堂主还会功夫,都身无挂碍,朔都呆不下去大不了换个地方。我若钻了牛角尖,非要报复诸位,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你们说是不是这道理?” “丫头休要威胁我们!“蜜谏院的孙老板斥责道。 段灵墟也不恼:“诸位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我今日来,是为了跟大伙儿商量个办法,让咱们都能把钱赚了,都能吃上饭。” 众人听了这话,这才安静下来。 还是饴山坊的沈老板率先表了态:“不知段姑娘有何高见,沈某洗耳恭听。” 段灵墟对沈老板感激一笑:“诸位想必知道,甜到你心暂时没有铺子。没有铺面,不给朝廷缴银子,看似省了开支,但你们看,你们这两天来我这儿闹,官府的人也不会维护我。所以不在户部造册实非我们所愿,我们得买了地,有了良民的户籍,才能置办铺子,才能同诸位老板一样,堂堂正正做生意。” “废话少说。”云酥阁的房老板沉不住气。 段灵墟点头:“那我先问一句,不知甜到你心的东西,诸位可尝过?” 几个老板被这么一问,脸上都有些不自然,其中两人还干咳起来。 段灵墟笑笑:“看样子是吃过了。那诸位凭良心说,我这三样东西,蛋黄酥、蛋挞、珍珠奶茶,卖得好,我可亏心?” 其余三人缄默不语,沈老板道:“这三样东西很是美味,卖得好,是理所应当之事。” “多谢沈老板谬赞。”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同各位一样,做了这一行,自然就要了解同行的产品。不瞒诸位,你们铺子里的点心,过去几个月我也都多少吃过。实话实说,味道上不差。传统点心讲究个色、形、味俱全,诸位的店铺能在朔都做起来,自有你们的长处。比如德盛居的桃花酥荷花酥,云酥阁的栗子糕绿豆糕,蜜谏院的蜜煎金桔和各种果子蜜饯,还有饴山坊的酒酿、酥酪,都是很拿得出手的。但我的点心能卖得这样好,是因为足够创新,大家之前从来没见过,而且我可以一直创新。” “你说了半天,不就还是再说我们这些老东西干不过你?”孙老板拍了桌子。 段灵墟得意挑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的确干不过我。” “你……” “但是创新点心,不可能取代传统点心。”段灵墟笑着说:“吃再多的蛋黄酥、蛋挞,也取代不了传统点心在百姓们心中的地位,因为那是他们童年的味道、家的味道,那是乡愁,是我永远不可能战胜诸位之处。” 几个老板听到这里,面色和缓一些。 “所以啊,我干不垮你们,你们也干不垮我,咱们又何必针锋相对?不如合作。”段灵墟灼灼看着几位老板。 沈老板好奇:“合作?不知段姑娘想如何合作?” “寄售。”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寄售……是什么意思?”众人不解。 段灵墟解释:“你看,你们店铺现在生意不好,最主要的原因是想吃点心的又比较富裕的客人都来了我这里,他们不进你们铺子,你们的点心自然就卖不出去。而我这里的问题,是甜到你心在朔都的知名度不够,根基不稳。云济堂位于城南,而且靠近城门,位置实在是偏。朔都这么大,城东城西城北的很多百姓吃不到我们家的东西,我的名声自然也就传不出去。所以寄售是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从我这里,买我的点心,放到你们铺子里,适当加价售卖。这样一来,我这边有些离得远的老顾客省的跑腿,他们去了你们的铺子,见到你们琳琅满目的点心,捎带手就会买一些,你们的买卖也就好了。而我也能借诸位的光,在诸位的地盘上,打出自己的名号。” 几个老板对视一番,这确实是一条可行的办法,可是他们还没赚到钱,就要先在甜到你心花钱吗…… 段灵墟看众人心动,补充道:“大家都是做甜品生意的,肯定知道我这几样东西的成本。我按售价的八成,让诸位拿货,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寄售做得好,将来咱们还可以做联名。” “联名?”沈老板又听不懂了。 段灵墟解释自己的想法:“比如沈老板,我的东西若在你店里卖得好,我们俩就可以合计着,做一些只有咱们两家店里才能买到的东西。就像您家的酒酿出名,我就可以做酒酿奶茶。您家的酥酪出名,我就可以做营养减脂干噎酸奶。其他老板也是一样的道理。甚至到了一定规模,咱们还可以和其他产业联名。比如写画本子的作者、唱戏的梨园这些,都可以联名。大家有钱一起赚。” 沈老板低头琢磨一会儿,段灵墟的有些词儿他听不懂,但这个模式他听懂了,于是他先拍了板:“好,沈某同你合作!”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急了,生怕自己落后一步少挣了钱:“哎老沈你可不能吃独食,咱们说好了一起干。” 段灵墟满意一笑:“诸位若是觉得可行,我拟好合作的条陈,明日巳时咱们在这儿,签字画押,诸位就可以从我这里拿货。” “成!那明日咱们就在此处相见,签字画押!” …… 事情圆满解决,段灵墟送走这几尊大神,也就准备打道回府。 “阿孝,门口这些纸钱,还要劳烦你和春姑他们打扫,侯府还有事,我不能逗留太久。” 云承孝:“这点小事我能做好,你放心。” “嗯。那我走了。” 段灵墟走出几步,身后云承孝唤她:“灵墟!” 段灵墟回头,云承孝嗫嚅开口:“灵墟,我……” 段灵墟歪歪头,面露疑惑。 云承孝下了决心:“灵墟,你可会觉得我很没用?” 段灵墟先是一愣,继而笑了:“怎么会,你忘了我入侯府前怎么跟你说的,你可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云承孝肉眼可见的动容。 段灵墟知道他是因为甜到你心这两天的事感到愧疚,便两只手比了手枪,指向云承孝,冲他眨眨眼:“云大侠可不要被这点小事打哦,我看好你!” 云承孝笑着点头,眼中似有水光。 弄风眼看着这两人热情互动,一把拉过段灵墟:“段姐姐回家了!兄长还在等你吃饭!” 段灵墟被拉得踉跄一步:“哦。” 云承孝望着马车远去,痴痴站着,很久很久。 第36章 回了侯府,段灵墟就一脑袋钻进了自己房间,寄售这事儿虽定了,但合同的条陈还是要捋一捋。她是想把蛋糕做大,让大家都能分一杯羹不假,但还是要把甜到你的利益放到第一要位,她手底下可是好多人等着吃饭呢。 弄风则满脸不爽地去了灵机堂,树墩子一样扎在了荀知命身边。 荀知命正在写信,回头一看弄风,不禁笑了:“怎么了?” 弄风把云济堂的事说了一遍,荀知命越听越觉得有趣,段灵墟还真是没让他失望,从她得知云济堂有人闹事,到她想出寄售这个办法,也就个把时辰,算得上机智过人。 弄风气鼓鼓说完了,荀知命看他:“你段姐姐处理得很好,你有什么好气恼的。” “我是气云承孝。”弄风直言不讳。 荀知命劝诫:“云堂主比我还年长几岁,在江湖上又有资历,你直呼其姓名,这不礼貌。” 弄风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不服不忿道:“兄长,他对段姐姐……他对段姐姐有花花肠子。” 荀知命的笔顿了顿,本想继续写,但终究将笔搁了下来:“那又如何?” “如何?!”弄风眼睛瞪老大:“兄长你就一点都不担心段姐姐对他动心?他对段姐姐的心思满得都快溢出来了,路过的狗都看得出来。” 荀知命的的表情淡然:“你段姐姐若同样属意于他,我也拦不住,心长在她身上。” “你……我……兄长你……”弄风无语,最后恨铁不成钢道一句:“你打一辈子光棍吧你!” 弄风气冲冲来,又气冲冲走了。 荀知命看向桌案上的信笺,方才因为顿笔,洇了一片墨,显然不能往外寄了。 他抿了抿唇,将纸窝成了一个团。 信毁了,可他心绪却未停,他都不知道这是因为段灵墟攒出来的第几个纸团子了,段灵墟,真是一个很废纸的管家。 荀知命兀自出神了很久,段灵墟却喊着“少爷”走了进来。 荀知命心里不痛快,就想找段灵墟麻烦,他横眉看她:“规矩又忘了?” “哦。”段灵墟倒退几步,敲了敲门:“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荀知命没说话,算是默认。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身边,将自己列出来的条陈给荀知命看:“少爷,寄售的事,弄风应该跟你说了吧。这是我拟出来的明天要跟他们签署的合同,你毕竟是甜到你心的大股东,你瞧瞧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补充的。” 荀知命接过她的册子,打眼一看就开始摇头:“你每日都来我这里练字,怎得一点都没有长进。” “书法这玩意儿属于艺术门类,艺术都讲究个天赋,我就没有这个天赋嘛……”段灵墟挠了挠头:“哎呀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内容。” 荀知命看她列出来的条目,还算是有章程。比如她规定甜到你心给其他点心铺子供货必须每日限量;再比如甜到你心会保留部分独家商品,不是每种点心都会寄售;再再比如她要选一个黄道吉日举行一个寄售剪彩仪式,还要和几位老板下馆子庆祝一下……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剪彩?下馆子?庆祝?” 心事被戳穿,段灵墟也就不再装了,她讨好道:“城南有家很有名的酒楼,叫四时椿堂,我想去尝尝。”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看了好一会儿,她馋虫发作的样子倒是直率,他无奈笑笑:“不能饮酒,带着弄风,日落之前赶回府中,另外这件事要尽快,不要耽误了去玄霄阁。” “好哒!”段灵墟高兴了:“那少爷看着没问题,我明日就照这个条陈跟他们谈了?” “把这条去了。”荀知命指着条陈的最后一项——寄售店铺加价不得超过甜到你心售价一成。 “为什么?”段灵墟不解:“少爷你不知道,我是按照咱们售价打了八折把货卖给他们,他们即便照着原价卖也是赚的,要是加价加得太狠,买东西的人会不满。寄售这个法子是我提的,伤的可是咱们的名声。” 荀知命摇头:“伤的是他们自己。” 段灵墟眉头微蹙,显然困惑。 荀知命解释:“你是甜到你心的东家,不是人家点心铺子的东家。定价是人家自己的事,你做不了这个主。再者,就算他们把价定到天上去,买东西的人再不满意,只要人家到了云济堂一看,你的价格还是那样,就不会迁怒于你。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别人卖的贵,更愿意跑腿到云济堂买。” 段灵墟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就想起来,跑腿代购的定价肯定是要代购自己定,消费者不满意价格或者怀疑代购品质,自然就去官方旗舰店买了。 她果然是穿越过来太久了,都有些忘了现代社会的商业规则了。 段灵墟看荀知命,他一个老封建,居然知道这种道理。 “看我做什么?”荀知命注意到段灵墟的目光。 “荀知命。”段灵墟由衷道:“你真的很聪明。” “呵……”荀知命觉得好笑:“我是不是还得多谢段姑娘夸奖?” 段灵墟:“不用客气,我是实话实说,你做得不好的地方,我也会批评你的。” 荀知命听了这话,双眸一凛,拉住段灵墟的腕子,一转身,就将她困在了墙角。 荀知命居高临下地逼近,鼻息一簇簇打到她的额头上,段灵墟的心跳猝然就快了:“荀……荀知命……” “批评本王?”荀知命轻笑:“段姑娘真是生就一副熊肝凤胆。” “我……我错了少爷……你……你冷静一点。”段灵墟紧张得脚后跟都踮起来,但已经退无可退。 荀知命的靠近没有停止,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笔尖时,段灵墟闭上眼睛绝望吼道:“荀知命!男女授受不亲!” 荀知命果真停住,良久,段灵墟终于重新睁开眼,等来的是荀知命一声冷哼。 他抬手,在她脸颊擦了一下:“你脸上,有个墨点儿。” 荀知命指腹所到之处,似是燃起一片野火,烧的段灵墟脸颊发烫。 “有……有吗?我自己……自己会擦,不劳少爷费……费心……”段灵墟梗着脖子将话说完。 荀知命觉得好笑,怎么能有人如此慷慨激昂,却又结结巴巴。 他总算从墙角退了出去,段灵墟也得以重新呼吸。 段灵墟刚缓过神来,立马就陷入深深的懊恼。 人最窝囊的时候是什么,就是跟人吵架,吵完之后复盘,发现自己没发挥好! 她太难受了。 荀知命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帅为所欲为,而她又是一个意志不太坚定的容易犯错的普通女人。 不行!她必须重新跟荀知命吵一架!她咽不下这口气! “荀知命!”段灵墟决定了,她要站上道德的制高点:“你知不知你们这个时代,名声对女子很重要,我的确是个奴婢,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让你逼到犄角旮旯里。” 荀知命又坐在了书案前,听了这话头都没抬,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既知女子名声重要,男女授受不亲,便不要在外头沾花惹草。” “啊?”段灵墟感觉自己在道德制高点上绊了一跤:“我……我吗?” 荀知命慵懒抬眸:“我乏了,你,滚出去。” 段灵墟一脸便秘从灵机堂出来,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空气铁拳。我沾花惹草?我沾什么花惹什么草了?这不造我黄谣吗? 啊啊啊啊啊荀知命!死狐狸恶人先告状!完全无法沟通! 段灵墟被气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挣扎起身准备出府。芭蕉本想去厢房找她,结果在灵机堂西侧窗口廊下就碰上了。 瞧见段灵墟脸上趴着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芭蕉不禁担忧:“姐姐你……你还好吗?” “哎……”段灵墟依然沉浸在昨晚吵架没赢的挫败感中,她这样一个有文化有知识的现代人,面对荀知命应该是降维打击才对,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本来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啊?”芭蕉莫名其妙。 段灵墟看向她:“我今天要出门跟几个点心铺子的老板签合同,咱们厨房的东西用的差不多了,你别忘了带上几个人出去采买。” “采买……可能要明天了。”芭蕉为难道:“我来找姐姐,就是要跟你说一声。侯爷跟前的陈管家刚才来传话,说让我过去一趟。” 段灵墟心头一沉,荀白玉是则怎样道貌岸然一个人,除夕夜她可是见识过。 “王爷知道这事儿吗?” 芭蕉下意识往灵机堂里头瞧了一眼:“陈管家不会逾矩,让我过去,应当是先问了王爷的。” “你觉得侯爷找你,是因为什么?”段灵墟问。 芭蕉摇头:“不瞒姐姐说,之前樱桃还在的时候,陈管家也经常偷着过来,都是问一些识草斋的杂事,那时我都打哈哈应付过去了。自打除夕之后,陈管家就没再来过。这次……我也不知是为什么。” 段灵墟低头思忖片刻,看向芭蕉,目光恳切:“芭蕉,王爷之前的处境你也清楚,我是他这边的人,自然向着他。但我也知道,你父母都在侯爷手底下做事,你也有你的不得已。我只一个要求,今日无论他们问你什么,你不能说谎。咱们王爷韬光养晦不假,但他没害过这个府里的别人,你可以出于立场,不向着他,但他待你不薄,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他。” 段灵墟说得坦诚,芭蕉心有戚戚,点了点头。 段灵墟不知道的是,荀知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盲公因为视觉缺失,听觉和嗅觉也远超旁人,院子里的这段对话,一字不落的进了正在灵机堂议事的他们的耳朵。 盲公欣慰一笑:“段姑娘真是侠义心肠。” 盲公说得意味深长,荀知命面色平静如水,可心里早已山呼海啸。 “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他。” 这句话仿佛生了魔力,在他耳边反复盘旋。 侠义…… 所以……只是出于侠义吗…… 第37章 寄售合同签得顺利,段灵墟午时刚过就回了府,本想随意垫吧点吃的,下午好好补个觉,哑婆和郝妈妈却找到她。 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段灵墟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了?” 哑婆看郝妈妈一眼,郝妈妈道:“芭蕉一早就被侯爷叫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侯爷那边让陈管家传了话,说今晚上要到识草斋用晚饭。” 段灵墟也蒙了:“侯爷要到咱们这儿吃晚饭?” “不止侯爷。”郝妈妈道:“贾姨娘和少爷小姐们也要过来,也就是说,咱们要用两个时辰,做一桌家宴出来。可小厨房东西不多了,芭蕉今天本来应该出去采买,也没去成。侯府的厨房尽是贾姨娘的人,讨要东西恐怕得碰钉子,这可怎么办……” 段灵墟低头想了想:“出去买肯定是来不及,厨房还有些青菜豆腐,能应付一下。另外我今天出门,饴山坊的老板送了我一些手信,可做甜品。郝妈妈,你带几个丫头,去鸡窝里把鸡蛋捡一捡,再让几个小厮去湖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捞点鱼虾。凑一桌菜应该不难。” “行,我这就去办。”郝妈妈应道。 段灵墟又看向哑婆:“少爷午睡了吗?” 哑婆摇摇头,段灵墟快步走向灵机堂。 荀知命正眯着眼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段灵墟没好气:“你倒沉得住气。” 荀知命没睁眼:“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爹十几年没进你这院子了,突然就要来吃饭,你心里不打鼓吗?” 荀知命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灵墟看他胸有丘壑的模样,不知怎么,也安下心来,也是,不过就是一顿饭,能吃出什么花儿来。 段灵墟想到什么,蓦地靠近摇椅,蹲下身子:“喂,荀知命,我之前翻你用的那些药材,里头有一味大黄,可以当作泻药。我还没扔呢,要不要加到老荀头儿的饭碗里,给你出气?” 荀知命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狡黠的笑容就这样横在他眼前。 “咚……咚……咚……”他听到胸腔里澎湃的声响。 见荀知命直直看着他不说话,段灵墟有些心虚:“这法子……确实是有点下作了哈,有辱咱们……” “好。”荀知命打断段灵墟。 “啊?” 荀知命露出淡淡的笑意:“为我出气。” “行!”段灵墟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她倒不是纯为了荀知命,也是为死去的长乐公主萧筠抱不平,更是为自己的补觉计划泡汤叫屈。 于是铺设餐具的时候,其他人的小碗中盛的是为喝鱼汤准备的白胡椒,而荀白玉的胡椒里则掺了相当剂量的大黄。 夕阳西下,晚霞落进识草斋的院子里,荀白玉和贾姨娘带着侯府的儿女们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除夕那场闹剧太乱,段灵墟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荀知命的兄弟姐妹。 侯夫人夏桂香膝下的长子荀向东近日染了风寒,告了假,没能来;荀白玉跟夏桂香所生的女儿荀芸儿在蓉州时已经嫁人。今天来的几位少爷小姐,是贾姨娘所出的二少爷荀长亭、五少爷荀长道、八小姐荀桑儿;以及柳姨娘所出的两个女儿,六小姐荀朵儿和七小姐荀兰儿。 段灵墟在心里反复数着这几位的排行,古代大家族的人口真是难记,怪不得中国人以前有族谱呢,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主子们都进来了,段灵墟才发现芭蕉跟在人群后头,她面颊有些发红,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如何。两人目光对上,芭蕉冲她笑了笑,这笑容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难为情,但不像是受了难为的样子。 那就好。段灵墟心里松口气。 一群人落了座,假客气几句,便开始吃饭,没吃两口,荀白玉便称赞道:“识草斋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湖鲜做得一点泥腥味儿都没有,小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瞧着易之这阵子也胖了些。识草斋的管家……做得好!是谁啊,让本侯好好瞧瞧。” 突然被点名,段灵墟先是一愣,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她上前一步,附身行礼:“奴婢段灵墟,见过侯爷。” 荀白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若有所思看了好一阵,最终笑着看向荀知命:“衡王殿下昨几个来了群贤书院,提起上元节易之进宫的趣事,说你身边有个婢女救了澄华郡主一命,说的就是这丫头吧。” 荀知命也笑:“丫头出身乡野,知道民间一些救人的野路子,没想到在宫里能用上,也是她有时运。” 荀白玉又冲管家道:“老陈啊,回头从库房里,挑几件儿体面的首饰给这丫头。她救澄华郡主,是给咱们侯府立功,当赏!” “是”老陈应道。 段灵墟也从善如流:“多谢侯爷赏赐。” 段灵墟本以为荀白玉还要飙一阵子演技,没想到荀白玉很快就说起了正经事。 “易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荀白玉摆出示弱的样子:“你二月二就要去玄霄阁履职,陛下器重你,这是咱们荀家的荣耀。若你祖父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荀知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如果说整个怀襄侯府,除了母亲之外,还有谁是真心待他好,那便只有老侯爷荀阿牛。老人家还在的时候,怕荀知命堂堂皇家血脉,生在这样畸形的家庭中,性子会愈发压抑,便经常在荀知命读完书后,带他出去玩。他教会了荀知命骑马、下棋、钓鱼……这些记忆是荀知命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色彩。 荀白玉提到老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父亲有话直说就好。”荀知命不希望祖父被利用,打断了荀白玉。 “还是衡王殿下。”荀白玉看似感慨:“到底是皇长子,衡王殿下贤德颇肖陛下,昨几个在群贤书院见了我,感念咱们荀家同先帝的渊源,特地跟我说了,他已经跟陛下请了旨,让你兄长和弟弟妹妹们,去国子监读书。玄霄阁设于国子监中,你们兄弟姐妹离得近了,要互相照顾才是。你们将来都是要做朝廷肱骨的,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荀家的晚辈都能跟她一样,去国子监读书,肯定也会倍感欣慰。” 荀知命的眸子冷下来。 别说荀知命了,段灵墟的脸色也不好看。 之前荀知命给她讲长乐公主的往事,说过萧筠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国子监读书的公主。所谓唯一,自然就有其含金量。 段灵墟当时好奇,就问了一些国子监的事,才知道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很有难度的。 国子监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给七品以上官员子弟读书的地方,师资自不必多说,历届科考三甲,也基本都出自国子监。 如果说玄霄阁培养的是皇帝的心腹,那国子监走出来的,就是国家之重臣。两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一代又一代的朝堂。 公主进入国子监,除了说明这位公主才学极为出众,也预示着她获得了参与政治决策的权力。 萧筠当时的地位可见一斑。 荀白玉现在的差事是翰林院群贤书院修撰,区区八品,他的儿女按理说只能进入太学治下的明溪馆读书。但衡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这几位随随便便就进了国子监了。 荀知命当然不高兴。 国子监里有天下读书人的理想、有百姓的指望、有他母亲萧筠的半生荣宠。可如今,荀家这几位进去了,这里头还有贾姨娘——这个出卖萧筠、帮助荀白玉谋夺她产业的女人的孩子。而且荀白玉还光明正大拿这事儿出来说,还用萧筠是国子监学子这件事恶心荀知命,让他跟这些人相互照顾。 这哪是来识草斋吃饭啊,这是来识草斋拉屎。 荀知命固然不豫,但也知道事已至此,便淡然应道:“国子监是朝廷重地,不生事就自然无事,哪用我照顾兄长和妹妹们。” 荀知命软硬不吃,荀白玉也不强求。 他微笑着又喝几口鱼汤,咂着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易之,还有桩事。” 荀知命抬头。 荀白玉笑笑:“为父一共四个儿子,向东和长亭已经成家,长道也已经纳了两房妾室,唯有你孑然一身。为父想过了,你蛰居识草斋数年,跟各家闺秀未曾有过接触,娶妻尚早。但你也已经及冠,身边该有个知根知底的暖心人。为父想着,若再给你寻个别的丫头,你未必喜欢。今几个为父把芭蕉找过来问话,想知道你吃穿用度上可还缺什么,聊着聊着就聊深了些。芭蕉是个老实的,她说你处处好,说你也待她极好。既如此,为父便做主,让这丫头给你做通房吧。” 话说到这儿,段灵墟陡然一惊,她看向芭蕉,突然就理解了刚才芭蕉的笑意,她…… “芭蕉,你可愿意?”荀白玉问道。 芭蕉低着头走上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荀知命面前,她双眸含泪,半是祈求半是期待,恳切地说道:“奴婢……愿意。” 段灵墟心中一阵发闷,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她没想到这一层,她没想到荀白玉会安排芭蕉做荀知命的通房,更没想到芭蕉会愿意。 荀知命冷冷瞥了芭蕉一眼,淡淡道:“父亲,男儿在世,先立业后成家,易之实在没有纳通房的需要,此事就此作罢吧。” 一直没说话的贾雨晴开了口:“易之啊,你父亲是为你考虑,再说了,通房这话已经说出来了,这么多人听着,不出几日,整个侯府甚至整个朔都都会知道,芭蕉愿意伺候你,但你不要她。你还让这丫头怎么活?” 荀知命彻底没了耐心,将筷子放在桌子上。 他面无表情,说出来的话却极狠:“不能活,那便死。这侯府里头,枉死的人,还少吗?” 第38章 芭蕉听荀知命这样说,面色一瞬苍白。 贾雨晴面有恨色,荀白玉却不恼,反而悠哉游哉喝着鱼汤。 片刻,荀白玉笑着道:“嗨,一个丫头而已,易之何必言及生死,你不喜她便罢了。只是这丫头居然骗我,说你处处待她好,原是她想攀附主子,实在有些居心叵测了。她爹老任,虽是为父身边的老人,但教出这样的女儿,也实在不适合继续留在侯府。” 段灵墟在一旁听得心惊,这是什么意思,威胁荀知命吗? 荀白玉又露出惋惜的神色:“但老任也伺候为父多年,他们夫妻年纪也大了,发卖出去,为父也不忍心。近来为父刚在朔都城外置办了几处庄子,不如就打发他们夫妻二人,去做农活吧。至于芭蕉,不加惩戒,实难服众,来人啊,拖到院子里,杖责二十。” 芭蕉听到这里,先是一懵,继而跪着爬到荀知命跟前,哭着说:“少爷,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心怀贪念,奴婢愿意领罚。但奴婢父母年事已高,他们受不住田庄里的差事。求求少爷,救救他们!奴婢来世当牛做马报答少爷!少爷!求求您了少爷!” 荀知命面色不改,只握着杯子的手指节节泛白,负责家法的小厮们已经朝芭蕉走过来。 段灵墟看着芭蕉,脑子急速运转。 荀白玉此举,就是为了逼荀知命纳了芭蕉。芭蕉的父母都在荀白玉手上,到时候要她做什么,要从她嘴里知道什么,都是轻而易举。 但若荀知命硬了心肠,就是不搭这个茬,芭蕉的父母被送到庄子上,出什么事都可以说是意外。 至于芭蕉……牛大牛二除夕夜被杖杀,据说也就挨了不到三十杖,打到最后,脊梁骨都断了。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尚且如此,芭蕉一个少女,哪里能挨得起二十杖。 所以她才说,求荀知命救她父母,而报答,要等来世了…… 小厮架起了芭蕉得手臂,芭蕉用最后的力气哭喊:“少爷,求您救救我爹娘!少爷!少爷!” 荀知命依旧不动如山,但眸底闪过不忍。这一丝不忍,被段灵墟捕捉到。 都是想做通房,但芭蕉跟当日的樱桃不同。 段灵墟跟芭蕉朝夕相处,知道她的品性。荀知命也知道,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就在芭蕉被小厮们拖到门槛处,段灵墟终于忍不住。 “等等!” 众人看向她,段灵墟稳了稳心神。 荀知命固然有决断,但若芭蕉一家三口的命真的断送在这儿,他心里未必好受。 而对她来说,当日的樱桃她都尚且抱有同情,更何况跟她姐妹相称、勤勤恳恳帮她做事的芭蕉。 “启禀侯爷,芭蕉没有说谎。”段灵墟沉稳说道:“王爷确实很看重芭蕉,对芭蕉很好。” 荀白玉抬了抬手,小厮们停住,芭蕉被撂在了门槛处,她感激地看向段灵墟,整理了衣裳,含着泪跪好。 “哦?”荀白玉饶有兴致地看向段灵墟:“看来段管家对易之有话要说?” “段灵墟。”荀知命一字一字念她的名字,满是警告。 荀知命的确不忍,但他想,若是段灵墟敢替他做纳通房的主,她就是活腻了。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侯爷,奴婢没有话同王爷说,奴婢是有话对您说。” 荀白玉的笑容有些凝固,荀知命则深深盯住段灵墟。 “说说看。”荀白玉看段灵墟的目光深了一些。 段灵墟:“芭蕉已经在识草斋当差近半年,为人勤恳、踏实,王爷很器重她。我们王爷平日里没什么架子,跟我们主仆相处也亲近,在芭蕉眼里,王爷自然是待她极好的。但是侯爷,男子与女子之间的情感,不是只有男欢女爱的。芭蕉年纪小,又自幼在府里长大,听闻长乐公主在世时,对芭蕉的父母照拂有加,王爷跟我说过许多次,他将芭蕉当妹子看待。” 长乐公主四字一出,众人面色震惶。 当初这桩皇家联姻是怎么来的,公主又是怎么在荀知命的后宅被磋磨死的,在座的荀家儿女多少都听说过。 公主之名早已经是府中禁忌,可此刻竟然就这样被搬到台面上。 荀白玉双眼眯了眯,他知道这张饭桌上,因为段灵墟这番话,已经攻守易型。 方才是他用老任家三口人的命威胁荀知命,此刻被威胁的人成了他,段灵墟将这三人的性命跟萧筠绑定,他再下狠手,就有一些斩草除根的味道了。 “妹子?”荀白玉强作镇定:“易之啊,平日里也没见你跟你几个妹妹亲近,怎得对一个奴婢生了兄妹之情?而且你真把芭蕉当妹子?若是真的,方才又怎会对她喊打喊杀?” 荀知命淡然一笑:“父亲何必明知故问,我方才喊打喊杀,不是对芭蕉。就像您想杖责的也不是她,是一样的道理。” 荀白玉面露伤情:“易之的话,为父不明白。为父满心为你打算,想让你身边多一个贴心的人,没想到却换得你如此猜忌。” 荀知命的笑意变得凛冽,戾气从眼底溢出来。 段灵墟实在被荀白玉演得受不了,她觉得这出戏真是又臭又长。她昨天一宿没睡,今天又忙一天,她真的困了。 于是她干脆上前“缓和气氛”:“哎呀,王爷,侯爷是为了您好的呀。这样吧,奴婢有个提议,您姑且一听。侯爷想让芭蕉跟您贴贴,不贴就是芭蕉心怀不轨,就是老任纵女无度。但可惜侯爷会错了意,您只把芭蕉当妹妹。所以,奴婢想过了,要想让您二位都满意,咱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段灵墟。 段灵墟煞有介事:“王爷,您跟芭蕉结拜怎么样?不要什么情同兄妹,咱们直接就是义结金兰,除了异父异母,其他都是亲的。” 众人懵了,荀白玉和荀知命脸上的表情同时僵住,其他人目瞪口呆,就连一直在哭的芭蕉,眼泪也都停住了。 段灵墟言辞切切:“至于我,王爷不用担心,咱们院子我伺候一个主子是伺候,伺候两个也是伺候。不必怕我辛苦,我可以的。”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满脸写着“你发什么神经”…… 但其实他心里清楚,段灵墟这是想救芭蕉和她爹娘。 段灵墟搬出长乐公主,的确震慑了荀白玉,但若今天芭蕉无名无份回了识草斋,她爹娘在荀白玉身边,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 可如果他真跟芭蕉结了义兄妹,芭蕉就是王爷的妹妹,她父母的身份自然也就变了,荀白玉再也不能奈何他们。 明明全然洞悉了段灵墟的意图,但荀知命心里还是恨。 如果识草斋要有一个说了算的女人,他心中隐约浮现的那个人选根本不是芭蕉,而是…… 段灵墟……能把我荀知命逼到这份儿上的,你还是头一个…… 半晌,荀知命终于开口:“明日我会跟陛下请旨,收芭蕉为义妹。这样一来,他的父母再留在父亲那儿就不合适了,让他们搬来识草斋吧。” 荀白玉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有些抽搐,旁人都知他是被荀知命将了一军,心中不快,只有段灵墟知道,是她的大黄起效了。 …… 荀知命黑着一张脸送客,段灵墟将跪着磕头的芭蕉扶起来,两人回到厢房。 段灵墟打了热水,浸了帕子,给芭蕉擦脸。可芭蕉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停不下来。 “姐姐,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芭蕉流着泪苦笑道:“我明明那么看不起樱桃,却跟她一样,想要爬少爷的床。”。 段灵墟捏了捏她的脸,摇了摇头,她是有些理解芭蕉的。 站在芭蕉的立场,她没有任何选择。 生下来就是奴婢,一家子的性命都被主人拿捏着。做通房,还是死,莫说她了,就算是经历过现代文明的段灵墟来做选择,也一样是选前者。 芭蕉见段灵墟没有怪她,更加难受,呜咽说道:“姐姐,侯爷说让我给王爷做通房的时候,我是……是高兴的。王爷英俊、正直,跟府里头其他少爷不一样。他不好色,也不苛待下人。他是很好的人。我……我敬慕他,所以我是真心愿意给少爷做通房的。” 芭蕉哭得我见犹怜,段灵墟拼了命地点头,心道:我理解!我当年在梦里就是没把持住,拜倒在他的石榴裙下。他这人有点东西,你这样我是理解的! “可是姐姐。”芭蕉握住段灵墟的手:“我没有想过强求王爷的恩宠,更没有想过帮着侯爷害王爷。你信我,信我好不好?” “我信。”段灵墟道:“芭蕉乖,别哭了,要不然明天一早起来,这双眼睛非跟核桃一样。” “段姐姐!”弄风敲了门:“王爷让你和芭蕉姐姐过去一趟。” “知道了。” …… 灵机堂,荀知命面色依旧肃然,他看向芭蕉:“我明日请旨,你和你父母的奴籍,我会命人烧去。但你出身低微,即便做了我的义妹,陛下也应当不会给你加封,你莫要心生怨憎。” “奴婢不敢,奴婢感激还来不及,岂会怨恨。”芭蕉又开始抽泣。 荀知命:“我会让弄风给你和你父母在京中寻一处居所,每月着人给你们送一些银钱。你过了陛下的眼,荀白玉不敢动你们。日后你们安心生活便好。” “少爷!”芭蕉哭着跪下来:“少爷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对您有非分之想,可奴婢没有想过背叛您。求少爷不要赶奴婢走。” “芭蕉。”荀知命冷声道:“我这人不喜欢啰嗦。你段姐姐搬出我母亲维护你,确实奏效。但我对你的情分,至多也就只有源自我母亲的这些。你再纠缠,怕是连这点情分,都要消耗完了。” “少爷……” “下去吧。”荀知命的语气不容置疑。 芭蕉红着眼退出去,段灵墟也想走,荀知命却喝住她:“段灵墟。今日你在我房里守夜。” “啊?” 段灵墟愣了。她都来识草斋大半年了,荀知命啥时候需要有人在房里守夜了?他这是又抽什么风? 第39章 芭蕉退出去,荀知命又躺在了他那张胡桃木的摇椅上。 “段灵墟,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找了多大麻烦。”荀知命歪着头,一双狐狸眼盯着段灵墟,看不清喜怒:“你同情心泛滥,给我收了这个妹妹,明日请旨的折子有多难写你可知道?” 段灵墟撇撇嘴:“那也总好过被你爹拿捏抑或愧疚一辈子。” “愧疚?”荀知命眼神中有些疲累:“芭蕉若死了,我或许会愧疚一时,但不会太久。我平日并未薄待她,自然也……唔……” 荀知命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段灵墟伸手捏住。 荀知命瞳孔骤然紧缩,心道段灵墟你放肆! 段灵墟却理直气壮:“荀知命,你怎么这么爱装酷啊,你明明就是个很心软的人,为什么要装成冷峻麻木的样子?” 在段灵墟的俯视和物理掌控下,荀知命竟然忘了反抗,他静静聆听着自己身体中的潮汐,熟悉的悸动再次泛起。 又来了……荀知命这样想,荀白玉也好,宫里的那几位也罢,谁都没能拿捏他,拿捏他的另有其人。 段灵墟见荀知命安静下来,便将手松开。 荀知命撇过头,不再看她,段灵墟觉得好笑,这人真是分不清好赖话,夸他不知道夸他。 段灵墟用脚轻轻踢了踢摇椅:“荀知命,你起来,我要睡觉了。” 荀知命转头:“你究竟懂不懂规矩,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我尊贵的少爷,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之前跟您说过,我非常不喜欢您床底下的脚蹬子,您当时也表示了理解和接受。”段灵墟郑重道:“我,绝不会睡在您床底下,把脚蹬子当枕头。所以,您起来,我睡摇椅,您去睡床。当然了,如果您睡摇椅,让我睡床,我也是却之不恭。” 荀知命腰肌紧了紧,站起来朝床榻走去,段灵墟躺在摇椅上,身子刚摆正,荀知命的狐皮大氅精准地扔过来,盖到了她的脑袋上。 “切……”段灵墟嗤一声,盖好大氅,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段灵墟睡得很沉,一夜无梦,再醒来,身子底下却不是摇椅了,而是荀知命的罗汉床。 荀知命还是十年如一日在他的书桌上写字。 段灵墟睡眼惺忪,但全然没有上次从荀知命床上醒来的惊慌失措,多了一些老艺术家的从容。 她看着荀知命写字的身影,心想,这古代的娱乐活动太匮乏了,也没有早市儿广场舞啥的,荀知命起来不是写字就是画画,也不嫌单调。 “醒了?”荀知命淡淡问道。 “嗯。”段灵墟打了个哈欠:“昨晚你抱我过来的?” 荀知命阴阳怪气,但嘴角是弯着的:“你到底有没有作为女子的矜持?” 段灵墟无语:“大哥,我好好睡着,你过来抱我,我不矜持?你讲理吗?” 荀知命:“你睡相太差,人也不纤瘦,我怕你把我那老摇椅坐塌了,就将你提溜上床了。” 段灵墟气不打一处来,老娘天天给你打工、鞠躬尽瘁,你还嫌我胖? 可话还没来得及时说,弄风就进来了。 还是熟悉的场景,还是原来的味道,弄风的脸上又露出八卦的笑容。 段灵墟赶紧解释:“我昨天守夜,少爷赏我睡床,他睡摇椅。” “哦~”弄风拖了个长音:“我竟分不清是姐姐给兄长守夜,还是兄长给姐姐守夜了。” “有事要禀吗,没有就出去。”荀知命冷了脸。 “有事有事,事还不少呢。”弄风笑了笑:“今天一早云济堂传了话来,说昨几个开始寄售之后,反响很好。还有就是我听闻秋棠那边的奴婢说,韩阁老的孙女、贾姨娘的侄女儿已经从明州出发,要来咱们侯府上住一阵子。最后就是……” 弄风眼睛瞥一眼外头,压低了声音:“芭蕉姐姐在外头跪了一夜,两只眼睛都哭肿了,兄长您看……” 段灵墟心下凄然,看来芭蕉这丫头,对荀知命的确真心,若真是为了身份地位,想要突破阶级,她的目标已经实现了,没必要这样伤害自己。 荀知命听到这儿,面色更冷:“让她进来。” “等等。”段灵墟叫停,荀知命一张脸跟要杀人一样,芭蕉天寒地冻跪了一夜,早上也没吃东西,再让心上人骂一顿,得多难受。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跟前:“少爷,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荀知命隐隐觉得她放不出什么好屁,但又很想听听她要说什么,便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段灵墟眉眼低垂,其实她自己也在犹豫,不知道这种想法对还是不对。 她刚来这里、刚见到荀知命的时候,心里悸动了很久。 因为荀知命和她梦里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俊美皮囊,再加上梦里面他们什么事都做过了,水乳交融,亲密无间。 有好一阵子,段灵墟都产生了一种错觉,她是喜欢荀知命的,她对他有爱情。 可随着时间流逝,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越来越多,她愈发觉得,她心里的那点情愫应该不是爱情,可能只是她孤苦无依处境之下的一种慰藉。 段灵墟不喜欢这里,她不喜欢动不动就给人行礼下跪,不喜欢说话之前要在心里打八百遍草稿。 别说她对荀知命不是爱情,就算是,若让她为了他永远留在怀襄侯府,她也做不到。 她要穿越回去,即便不能,她最起码也要给自己搏一份平安和自由。 至于荀知命……他是个不错的人,她愿意做他的下属,或者朋友。 她如今是他的管家,自然要为他筹谋,可与此同时,她也要为自己打算。她和荀知命还有十年要相处呢,这十年,荀知命总要娶妻纳妾的,她这个女管家未必不受他那些妻妾忌惮磋磨。 芭蕉好歹是个善良的姑娘,对荀知命真心,跟她也交好,倒不如…… “少爷。”段灵墟真诚道:“在这个世道,你也算大龄男青年了,你早晚都会有通房或者小妾的。” 荀知命听了这话,心中猝地冒起火:“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芭蕉对你是真心的,而且品性、容貌都不差,她父母也都靠谱,与其让别的女子伺候你,倒不如成全了她。” “铛!” 荀知命抓起砚台狠狠砸段灵墟的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砚台上的墨汁飞溅,沾染了地面,也沾染了段灵墟的裤脚和鞋袜。 荀知命眸色阴沉,额前青筋暴起:“段灵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说让我收义妹我就收义妹,你说让我收通房我就收通房!你心疼芭蕉?好,很好。你让她进来,你去替她跪着!我不许你起来,你就跪到老,跪到死!” 弄风在旁边着急,他自出生就在荀知命身边,还是头回见他生这么大气,他赶紧上前拉段灵墟的衣袖:“姐姐,快跟王爷认错,快啊姐姐!” 段灵墟微微低着头,这就是她最恨这个时代之处。 上位者仅凭喜怒,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甚至断送别人的性命。 段灵墟抬起头,直视荀知命的眼睛,平静地问道:“若我不跪呢?你会杀了我吗?” 荀知命只觉太阳穴一阵阵地跳痛,咬牙道:“你说呢?” 段灵墟嘴角微微向下,是不忿之色,但眼眸低下去:“好,我知道了。” 段灵墟走出去,将跪在地上的地芭蕉扶起来:“王爷叫你进去。” 芭蕉浑浊的瞳孔浮现一丝光亮,段灵墟见了,悲悯道:“芭蕉,不要把自己寄托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日子终是要自己过的。” 芭蕉懵懂地点点头。 段灵墟提起衣摆。下跪之前,她回头望一眼外头的天光,今天没有太阳,整片天空都阴沉沉的。 她轻呼一口气,跪了下来,地面寒凉的温度很快渗透了衣物,从膝盖处蔓延到四肢百骸。真冷啊…… 芭蕉进了灵机堂,紧张地给荀知命行礼:“王爷……” 荀知命似是极为疲惫:“芭蕉,你可知如果你留下来,往后余生会过怎样的生活吗?” “奴婢……奴婢只求能在少爷身边伺候,奴婢不是个贪婪的人,只这样奴婢就很满足了。”芭蕉又红了眼眶。 “满足?你不会满足的。”荀知命道。 “不,少爷,奴婢真的不贪心。”芭蕉急切地解释。 “这跟你贪不贪心没有关系,你不会满足,是因为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物件。”荀知命冷声道:“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永远不可能将你收入房中。可将来我会娶妻、生子,我会跟我的妻子恩爱有加、儿孙满堂。你目睹这一切,若放不下,便是一颗心千疮百孔,生不如死。若放下了,便会后悔今日没有出府,错失半生富贵自由。芭蕉,其实父亲有句话没有说错,识草斋新来的这些下人,除却段灵墟,我的确最看重你,你可知为什么?” 芭蕉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荀知命朝芭蕉看过来:“因为你父母很有本事,将你教成了一个能断时事的聪明人。可昨日到现在,我倒觉得有些高看你了。话我已然说得够明白,你后半生要如何过,你自己选择。你若出府,将来我会从京中给你挑一个体面的夫婿,作为兄长替你撑腰。你若执意留下来,我也不会说什么,就当是我这院子里多养一只猫、一条狗。” 芭蕉交叠在小腹的手指紧紧绞着,显露出她的挣扎。 半晌,她终于流着泪,跪下给荀知命磕了三个头:“芭蕉今日……拜别义兄,望义兄……珍重……” 芭蕉拭去眼角的泪,艰难走出灵机堂,却看见段灵墟直挺挺跪在了外头。 “姐姐你……” 段灵墟恨恨道:“没事,荀知命脑子有水,待会儿蒸干了就好了。” 第40章 芭蕉走后,荀知命目光悠远,脸上有一抹恸色。 弄风看一眼荀知命,又瞧一瞧门外段灵墟的虚影,劝道:“兄长,段姐姐身娇体弱……” 荀知命眉间拧起一个“川”字,有些烦躁,又有些恼恨:“是我平日太纵着她了,将她惯得无法无天。她在我这院子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过两天她便要随我去玄霄阁,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她又几条小命能丢!” “可是……”弄风心里还是很不落忍。 “不是倔吗?不是逞威风吗?今日就给她个教训吃!”荀知命恨声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扶她起来,让她跪!” 弄风看荀知命这幅不容置喙的模样,也没了招,只好唉声叹气地走出去。 段灵墟跪在外头,脸色比荀知命还臭,弄风心里想,真是对冤家。 他半蹲到段灵墟跟前:“好姐姐,跟王爷认个错吧,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段灵墟不说话,闭上了眼睛。 弄风挫败:“哎呀你们这是何必呢?!” 段灵墟依旧沉默,弄风彻底服了,再不管他们俩。 荀知命枯坐在书案前,桌上是他今日的习字,写的是那日进宫,段灵墟诵出的那篇写景的文章,檐牙高啄的“檐”只写了一个木边旁,就搁了笔,狼毫笔尖的墨迹早已干涸。 天阴,万里苍穹不见日。 荀知命辰时末刻砸了砚台,一直坐到现在申时,丫头送来的午饭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他一动未动。 他已经冷静下来,可心中恨意未消。 他也不知自己在恨些什么,段灵墟作为管家,差事实在做得出色,今天早上她劝他收了芭蕉的那段话,放在京中任意一个公子哥儿身上,都得夸她一句尽职、周到。 但他就是恨,恨的就是她的尽职、周到。这份尽职和周到的背后,是她对他的凉薄,段灵墟这个丫头,真是狼心狗肺,全无心肠! 因为愤怒,荀知命的胸膛微微起伏着。 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想,外头是不是很冷……廊下烧碳的炉子旺不旺……她那点小身板,究竟撑不撑得住…… 申时还未过半,天竟然就有些擦黑了,看来太阳今日是真的出不来了。 荀知命的双眸染上急色,段灵墟,只要你开口,我便饶了你……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我都饶了你…… 荀知命天人交战,却被一道声音打断——是负责洒扫的丫头在门口怯生生问:“王爷,可需要掌灯?” “不必。”荀知命沉声回答,他耳根微动,可除了丫头远去的脚步声,竟再没有别的声响。 他再也等不了,站起身来。 段灵墟倒不是不想出声,是她实在没有力气。 现下本就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今日又格外冷。 她双手交叉,环抱着自己,想要最大限度地防止周身的温度流失。正当此时,她突觉颈后袭来一丝凉意,她哆哆嗦嗦回头,才发现院子里飘起了雪花。 等这场雪化了,就是春天了吧。 段灵墟凄然一笑,她最喜欢春天。 荀知命终于一把将灵机堂的门推开,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跪在地上但已然缩成一团的段灵墟。 他转头一看,连廊尽头的暖炉早就没了火光,那是段灵墟想的法子,在连廊两头放上大鼎,烧炭火。因为这一招,他的灵机堂过了一个暖冬,冬来前种下的花花草草也尽数活了下来。 这炉子熄了,为什么没有人添碳?!这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他又是……他又是生什么混蛋王八气! 荀知命心中一阵锐痛,解下自己的外衫,箭步冲上去裹在段灵墟的身上,他眼眶被心脏的痛觉染红:“段灵墟,你骨头怎么这么硬?!你就宁死都不愿跟我服软吗?!” 段灵墟抬头看他,她的脸因为寒冷而苍白,双唇的血色也淡了,她觉得头晕,只虚虚看到荀知命轮廓,又隐约听见他在一遍遍叫自己的名字。 段灵墟累极了,但心里依旧在骂,荀知命你这个狗贼!你死后不得超生成了男鬼,你该啊!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你满地球找找,谁能比你狗啊! 她脑子里正骂街,荀知命已经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这狗贼好像吆喝了几声,好像还说什么“叫郎中”…… 她迷迷糊糊被抱到床上,荀知命将被子一层层盖到她身上。 她意识迷离之际,终于听到了荀知命在说什么,他说:“对不起……” 段灵墟冷冷笑了:“荀知命,我真的……很讨厌给人下跪……” 荀知命面露痛楚,继而承诺:“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接下来的一句话说完,段灵墟就昏睡过去,她本以为她是在心里说的,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她并不知道,她的意识已经不受控制,这句话被她说出了声。 荀知命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瞳孔一霎紧缩。 “荀知命,我蔑视你们这里的一切,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文明……” …… 段灵墟再次醒来,是在第二天。 还是在那张床上,荀知命还是在写字。 段灵墟晃了晃脑袋,她隐约记得她好像跪了几个时辰,好像还冻晕过去了,但眼前这个场景怎么那么熟悉,不是出现过吗? 她不是传统穿越吗?怎么还整上无限流了? 荀知命听见动静,回了头,见她起来了,赶紧走到床边,用手背摸她的额头。 段灵墟想,还好还好,荀知命这个动作还是比较创新,头一回见,不是中式恐怖无限流。 “未再发热。”荀知命松了口气,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关切:“腿疼不疼?昨日郎中给你施了针,可觉有效?” 段灵墟心里冷笑,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于是她开口:“你不觉得自己惺惺作态吗?” 这是一句很有气势的质问,段灵墟就是想跟荀知命过不去。 可是在她开口的那一刻,她的计划就赶不上变化——她的喉咙生疼,声音也哑了,哑到她觉得她的当务之急赶快离开这里,想办法去迪士尼。 荀知命面有愧色:“我知你气我,但先莫说话,郎中说你寒气入体,引发喉痈,近几日要好好将养,多饮水,少说话。” 说罢,荀知命便起身,给段灵墟倒了一碗水,送到她嘴边:“已经放了一阵子,该是不烫。” 段灵墟翻了荀知命一个白眼,将水碗接过来,小口将水喝进去,喉咙痛略有缓解。 荀知命认真看着段灵墟,温言解释道:“我没有纳妾室通房的打算,我母亲受尽为妾苦楚,我虽是男子,却也是她的儿子,不愿让其他女子步我母亲后尘。那日你要我收了芭蕉,我气急了,罚你罚得重了,我跟你道歉。” 段灵墟听了这话,气消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荀知命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其他男子,有一定的先进性,但他总体依旧是个很落后的男人。 你说他混蛋吧,他还知道体谅母亲,不纳妾不纳通房,但你说他超脱尘俗吧,他转头就体罚你,一不留神就要命的那种。 段灵墟黑着脸继续喝水,对荀知命的道歉毫无回应,荀知命只觉焦躁,却无计可施。 “兄长,药熬好了。”弄风端着药进来,看到段灵墟坐在床上,脸上一喜:“姐姐你终于醒了!” 弄风想要将药递到段灵墟手上,却被荀知命接过来,弄风则挪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荀知命用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喂到段灵墟嘴边,段灵墟没跟他客气,将药喝进去。 弄风看着许久不见的“温馨”一幕,不由替荀知命说话:“姐姐你不知道,你睡了三天两夜,还高热了一次,兄长衣不解带地照顾你。” “多话!”荀知命轻声呵斥。 段灵墟听了这话也来了气,她一把夺过药碗,仰首一饮而尽,把碗扔到一边,沙哑开口:“纸笔。” 弄风不明所以,起身给段灵墟寻了纸笔过来。 段灵墟拿起笔就一阵猛写,可以说力透纸背,很快就写完了第一句话,她拿起来给面前这两个封建余孽看—— “荀知命照顾我是应该的,没他我也不会生病。” 荀知命抿了抿唇,弄风却皱起眉头:“姐姐,你又直呼兄长名字……” 第二句话接踵而至—— “而且光照顾远远不够!他要赔偿我!误工费!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 弄风:“……啊?” 荀知命:“可。你要多少?” 第三句话应运而生——“我这人不贪,多了我也不要,给我这个数就行。” 展示完毕,她伸出一个手指。 弄风:“一两银子?” 段灵墟摇头。 弄风:“十两银子???” 段灵墟又摇头。 弄风霍然起身:“姐姐你不会想要一百两银子吧!!!” 段灵墟挑眉,终于点了点头。 弄风:“……” 荀知命:“可。” 段灵墟胸口的浊气这才散了一些。 她知道一百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但她也不算多要。 奶茶的销售很顺利,甜到你心也该出新品了,她这两天本来想尝试做点新东西,这样她去玄霄阁上学之前,就能把新品的销售模式搞定。可这一病,起码十天不能做事,损失巨大,而且到时候她要一边搞学习一边搞事业,对身体也是消耗。 这一百两,荀知命该出。 段灵墟又拿起一张纸,最后一句话粉墨登场—— “你们两个出去,我要再睡一觉。我今晚要吃青菜肉丝面,面要软一点,请你们跟小厨房说一下。” 荀知命和弄风都来不及反应,段灵墟就倒在床上,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背朝两人。 荀知命带着弄风退出灵机堂。 弄风感叹:“兄长说得对,段姐姐的确是……骄纵了一些……” 荀知命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事已至此,纵都纵了,我护着她便是。” 40-50 第41章 段灵墟的嗓子养了整整十天才好,但她已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大雪天里跪了整整三个时辰,只得了一场感冒,外加声带损伤,已经算是苍天有眼。换做当年读博时候的她遭这罪,早就嘎巴死一边了。还是现下这具十七岁的身体扛造,年轻确实就是资本。 这十天里段灵墟没回厢房,舒舒服服睡在灵机堂,荀知命就拿着他的大氅睡摇椅。 可能照顾病号是有点累,今天难得,段灵墟起了,荀知命还没起。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跟前,俯瞰着他。他还睡着,眉头轻蹙,像是在梦中都有心事。 段灵墟不关心他的心事,她关心别的。 段灵墟的目光渐渐移到荀知命的窄腰上,睡十天摇椅……这摇椅是实木的,梆硬啊,荀知命的腰确实是好,风采不减当年。 腰这么好,睡床太浪费了,床不如就给她。可是她今天一早起来,嗓子的不适已经完全消退,似乎没有霸占罗汉床的理由了,要不要再装一装…… 荀知命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段灵墟正摸着下巴,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的中部地区,若有所思。 荀知命先是有些气急,灼热的温度迅速攀上他的耳根,他本想斥责段灵墟,但想起自己刚害她大病一场,便将怒意压了下去。 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扯过被自己撇到一边的大氅,盖到了腰上。 “段灵墟,你!……” 荀知命开了口,段灵墟也回过神来,她“啧”了一声:“可惜。” 段灵墟是在可惜自己再也睡不了丝绒软床,荀知命却不知她心事。 这个“啧”是什么意思……她看着我的腰和大腿,然后一脸嫌弃地“啧”一声……她什么意思……这骂得是不是也太脏了…… 段灵墟坐到茶几跟前,吃小厨房送来的蛋挞。 荀知命也起了身,坐到她对面。 段灵墟这几天都没给他好脸色,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她如此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到底是生来胆子就大,还是料定了他不会拿她怎样,恃宠而骄。 段灵墟将蛋挞咽下去:“还有两天就开学了,我也好得差不多了,我要出去一趟,给自己置办点男装行头。” “我同你去。”荀知命喝了口茶,淡然道。 段灵墟瞪大眼睛:“不必了吧,你就还让弄风跟我一起就行。” 荀知命冷哼一声:“弄风年纪小,有的事情能办,有的事情办不了。他对京中局势认识不深,对朝堂的规矩更是一无所知。你去玄霄阁,扮的是我的书童,你可知何种制式的衣裳最为合适?可知书童应当随身携带一些什么器物?” 段灵墟很为难:“你跟我大致讲讲,我脑子好使,能记住。” 荀知命这趟出门,为的不只是段灵墟。 他自从来了朔都,除了上元节去宫中赴宴,还没怎么露过面。 前两天宫里来了密函,朝廷近来惹人头痛的事情不少,进了玄霄阁,他势必要露些锋芒出来。所以日后他要多出去走动走动,引人注意一些,也算为自己造势。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四时椿堂,想吃什么,随便点。” 段灵墟眼睛瞬间就亮了:“当真?” 她这十天吃得清汤寡水,厨房送来的蛋挞都是无糖的,她现在嘴馋得要死。 荀知命瞧着她没出息的样子,笑了笑:“君子一诺。” …… 大郑民风有其开化之处,未曾限制女子出行。 段灵墟和荀知命先到了侯府附近的一家制衣局,买了一身云母灰的男装,一条淡松烟的蹀躞带,段灵墟将衣服换好,头发也梳成年轻男子的模样,出来在荀知命跟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荀知命有些出神,段灵墟的容貌里有几分英气,这身衣裳倒适合她。 老板见他们二人结伴而行,言语之间又没什么顾及,便以为他们是高门大户里新婚的夫妇,购买男装许是为了远游做准备。 老板就开启了推销模式:“人好看,衣裳也好看,若再搭配些饰物就更相得益彰,这位爷,小人这里刚到了一批玉饰,有发冠、簪子也有玉佩,何不给夫人挑选几件?” 夫人…… 段灵墟听了老板这个称呼,赶紧摆手:“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荀知命打断:“发冠发簪都招摇了些,玉佩拿来我瞧一瞧。” “好嘞,小的这就悉数取来。” 老板去里间取玉佩,段灵墟满脸不瞒:“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多费口舌罢了。”荀知命盯住段灵墟:“我说你不是什么夫人,然后呢?任凭他在心里猜测你我的关系。纨绔和小妾?少爷和通房?私相授受的狗男女?总不会是兄妹吧?我可没你这样的妹妹,我妹妹是芭蕉,你忘了?还是你逼我认下的。” 很明显的阴阳怪气,段灵墟听出来了,心里骂道,还有可能是父子呢,我是你爹! “来来来,两位久等。”老板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您来瞧瞧,都是用南疆那边上好的料子打的。” 荀知命一样一样端详,目光在一枚木兰花形制的玉佩上停留下来,倒是不俗。 他刚想拿起来放到段灵墟身上比划比划,却听段灵墟道:“老板,有金饰吗?” 老板闻言一喜,这是来大客户了:“有的有的,两位要看吗?” 段灵墟笑笑:“看看吧。” 老板又屁颠屁颠进了里屋。 荀知命抱着胳膊:“这是什么?狮子大开口?” “不是。”段灵墟一本正经:“玉器这玩意儿水太深,咱们玩不明白,金子就不一样了,保值。既然你都要给我买了,我肯定要选最合适的,不能让你上当受骗。” “呵……“荀知命冷笑:“冠冕堂皇。” 最终荀知命还是放了血,给段灵墟买了一个她喜欢的小金葫芦,在众多金饰里她毅然挑中这个,因为小葫芦寓意“财运滚滚,福禄双全”。 财迷……荀知命对段灵墟做出精准评价。 段灵墟干脆就穿着新买的男装,跟荀知命到了四时椿堂。 在段灵墟点了冰糖肘子、梅渍小排,酥炸虾球之后,荀知命忍不住打断她,点了两个青菜。 四时椿堂是先付账后用餐,荀知命解腰间的荷包时,段灵墟已经付了钱。 荀知命挑眉。 段灵墟:“你给我买金葫芦了,这顿我请。”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算你有良心。” 段灵墟已经十天不见荤腥,几道肉菜一上来,她就大快朵颐,荀知命则细嚼慢咽,好不优雅。 两人吃着,隔壁包厢的聊天声传了过来。 “苍、梧、芸、松四州的旱灾好像闹得厉害,我小舅子是北城门的守卫,最近两个月来了好多流民,一个个瘦的皮包骨,看着都吓人。” “是啊,朝廷在城郊建了好些粥棚,但根本不够使。有个孩子,饿急了眼,来到粥棚一个劲儿地喝,施粥的都拦不住,喝了大半桶,结果没过几个时辰就死了,仵作验了,胃囊都撑破了。” “人饿久了,就没有饥饱了。哎……天灾如此,老百姓不容易啊。” “官府都是干什么吃的?!开仓济民啊,赈灾啊,四个州,那么多人,都教活活饿死吗?” “低声些,官府的事哪是咱们能议论的?” 段灵墟听着这些,嘴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不自觉就把自己摆到了腐败阶级的位置。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低声问荀知命:“真的这么严重?你听说了吗?” 荀知命点头:“这四个州相互接壤,地势都地平,没有高山阻隔。两年前的秋天,是苍州先有了蝗灾,苍州的庄稼吃光了,蝗虫就往其他三个州飞,接着吃。朝廷派人去除蝗害,历时三月,终于功成,却又发生大旱。时至今日,天灾未止。” 蝗灾和旱灾……放在古代应该挺难解决吧…… “朝廷没有拨款赈灾吗?”段灵墟问。 荀知命:“拨银肯定是有。但先帝在位时跟邻国伐交频频,国库并不充裕。至于其他赈灾手段,我亦不清楚。不过玄霄阁应当会讨论此事,到时候我们再听听。” 段灵墟低着头,自言自语:“蝗灾……蝗灾……” 古代是不是没有杀虫药啊…… 防治蝗灾有很多种方法,比如火烧法,或者引入天敌。现代比较常用的是生物制剂,绿僵菌、白僵菌这些。 这两种真菌是从昆虫尸体身上提取的,若是给她足够的人手和靠谱的实验环境,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不行,还是不行……成本太高……而且现在的科技水平跟不上,培养几棵菌株或许不难,但想要量产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即便成功可能也要花费十几甚至数十年…… 荀知命完全不知道段灵墟已经在盘算着手搓除蝗药,以为她只是好奇蝗灾是到何种程度,便出言解释:“此次的蝗灾甚是严重。苍州给朝廷上的折子里有这样一段话——蝗虫飞天蔽日,落地数尺,树木枝干尽数压断,蝗虫所到之处,沟堑皆平。人有不辨路径陷入沟渠不能自出者,遂为所食’。钦差去到当地,历时三月除尽蝗虫,已然竭尽所能。” 段灵墟听了这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人落进蝗虫堆里,爬不出来,就被活吃掉了……这太吓人了…… 第42章 二月二龙抬头,从侯府出来,段灵墟跟在荀知命的轿子一边,一路北行,来到了国子监玄霄阁。 大郑国子监位于宫城以西,坐北朝南,一共六进院落,进门三进院子都是国子监学堂;西边第二进是膳堂;北边第二进有两座高楼,为藏书阁和藏经阁;东边第二进院子通往国子监后山,经茂密竹林,过盘山小道,视野于山腰处陡然开阔,见一气派院落,院落中有殿阁林立,也有演武之地,其中最为肃穆的一方楼阁,就是玄霄阁。 玄霄阁外观精美,雕梁画栋,里头更是不得了。 一进门,左手边是鳞次栉比的书架,右手边是推演战事的沙盘,每个沙盘都代表了不同的城郭。再往里走,是跟其他学堂一样的书桌和蒲团,讲台两侧还有兵器陈列架…… 段灵墟跟在荀知命屁股后头,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荀知命到玄霄阁算早,但三位皇子还在他之前。 荀知命抱拳跟他们行了礼,衡王萧垒先跟荀知命寒暄:“听闻前几年你身子不好,如今京中的气候可还适应?” 荀知命点头:“已然痊愈,但体质还要锻炼一番。” 敦王萧扬自来熟地捏了捏荀知命的胳膊:“看你确实是瘦,不过好歹算是结实,调理身子应该不难。你之前在蓉州,咱们兄弟见不着,如今同在京中了,改日得了闲,你到我府上。我识得一位医者,擅调理,让他给你瞧瞧。” “好。”荀知命笑着回应。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他们,萧垒是皇长子,容貌温润,问话的语气也柔和;萧扬更活泼些,说的话也热情。至于萧确,一张臭脸,一句话不说,白白生得那么俊,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段灵墟的目光在萧确身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可就这一小会儿,萧确就回望过来,利剑一般,让段灵墟生出一瞬胆寒。 随着萧确的注视,萧垒和萧扬也朝段灵墟看过来。 段灵墟突然被高强度关注,难免尴尬,于是仓促抬手摆了摆:“王爷们好。” 萧确的神色依旧凛然,萧垒微笑点头,倒是萧扬开了口:“这算是什么礼?” 荀知命替段灵墟解围:“我这管家被我宠坏了,诸位王爷见谅。” 段灵墟赶紧低了头,识草斋里她还能跟荀知命讲一讲道理,但在这三位王爷面她他可不敢造次,跟皇子谈平等友爱,她疯了吗? 段灵墟的瞬间乖巧让萧垒和萧扬相视一笑,萧确却依旧在审视段灵墟,许久才收回目光。 玄霄阁的人逐渐多起来,段灵墟识趣地退到了一边,和其他高门显贵家的书童站在一起。 来了的人无论主仆,段灵墟从他们的眼神中就知道,他们都识破了她是女儿身,但他们都很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段灵墟感慨,不愧是预备领导班子里的人,素质的确高一些。 开学第一天,上午没讲什么有用的东西,就是大家自我介绍一下,混了个脸熟。下午刑部来了人,讲了讲律法当中最新修改的部分。 文科真的很枯燥,听得段灵墟昏昏欲睡。 她倚着柱子,因为困倦,脑袋一磕一磕的,有一次磕大了,弄出了动静,还差点摔倒,她吓醒过来,发现满阁的人都在看她,讲课的老师有了怒容,好几个公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荀知命,觉得自己有些给他丢人了,但荀知命只是十分寻常地瞥了她一眼,不见喜怒。 这死狐狸心理素质真好,段灵墟在心里夸他。 两人回到家时,天已经大黑,荀知命偏偏还要盯着段灵墟练字。 段灵墟反抗无果,乖乖坐在灵机堂书案前挥毫泼墨。 荀知命站在她对面,看她应付公事:“去过玄霄阁了,还去吗?” “当然要去。” 段灵墟毅然回答,她固然是打瞌睡了,可这是生理反应。但要是直接逃学,那就是态度问题了。 “我是该夸你有毅力,还是有毅力呢?”荀知命轻笑。 段灵墟眼睛亮了亮:“荀知命你这个句式可以的,很时髦,很现代。” 荀知命凝眉,又是他听不懂的词了。 段灵墟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荀知命,低声问:“荀知命,你参与夺嫡,站的是谁的队啊?” 荀知命的脸陡然肃穆:“你放肆。” “我放肆也不是一两天了。”段灵墟满脸坦荡:“我总得知道的。将来在玄霄阁,行事也好有分寸。” 荀知命挑眉:“你觉得是谁?” 段灵墟也不避讳,给出了自己的分析:“我觉得衡王殿下性格蛮好,温润有礼,可是你说过,你爹给他献了一座金矿投诚,你爹选中的人,你大概不会选。敦王殿下开朗活泼,看上去很好相处,跟你也最亲热。但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是他的人,你不会这么张扬。” 荀知命听着,嘴角就弯起来,她倒挺会分析。 “所以……”段灵墟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景王殿下萧确吧。” 荀知命看出了段灵墟的郁闷:“你不喜欢他?” 段灵墟坦陈:“很难喜欢,他脸也太臭了……” 荀知命先是笑了笑,继而目光变得悠远:“萧确他,这些年十分艰难。” “艰难?” “衡王殿下的母亲先皇后,是陛下的结发妻子,他们二位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奈何天妒红颜,衡王殿下四岁那年,先皇后病故。陛下哀痛不已,不愿续立皇后,但迫于朝堂压力,最后只能立萧确的母亲宁氏为继后。宁皇后的父兄掌北境兵权,在逼陛下立后这件事上出了不少力。陛下最讨厌被人胁迫,便迁怒宁皇后,连带着萧确也不受宠。甚至在萧确舞象之年,陛下就将他扔到西境的军队历练。当时西境的几位将帅因为早年沙场上的龃龉跟宁家父子不和,萧确在他们手底下,怎么可能好过。当时甚至有传言猜测,陛下此举,就是对萧确动了杀心,陛下怕宁家外戚干政,扶持萧确谋夺江山。除掉萧确,也算是给先皇后的儿子衡王铺路。” “可是上元节进宫,我瞧着陛下看景王不像是讨厌这个儿子。”段灵墟不解。 “那是因为有一年西境雪灾,衡王领命亲赴灾地赈灾,其中受灾最重的城郭叫燧城,背靠雪山,燧城军驻扎在山腰下。衡王去慰问燧城军的时候,发生了雪崩,是时任燧城军中郎将的萧确策马,拼死将衡王带出雪山,才使衡王幸免于难。这件事之后,陛下对萧确的态度有所缓和。之后几年,萧确跟西境的将帅们冰释前嫌,又立了不少战功,陛下怕他威望太过,就将他召回京城,封了景王,不再让他插手军务。” 段灵墟听明白了,萧确这属于是功高震主,体育生强制转专业了,怪不得不高兴呢,他文化课很可能跟不上,他能不着急吗?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荀知命捕捉到这个动作,她每每沉思,都会咬唇。 “想问什么便问。”荀知命出言道。 段灵墟:“荀知命,你站他的队,是不是觉得,他跟你境遇十分相似,你同情他?” 荀知命摇摇头:“衡王温厚有余,但才能一般,朋党太多,却不辨善恶,不是明君之选。敦王才能尚可,但心胸不足,心思又太重,亦不是承继大统之相。” 段灵墟想了想,点点头,再没了问题,继续拿起笔写字。 荀知命有些怔然,忍不住开口:“我本以为,你还会说些别的,比如萧确很难登上太子之位这件事,你应该明白。” 段灵墟歪了歪头:“太子不太子的,很重要吗?” 这下轮到荀知命迷糊:“不重要吗?” “我们那边……”段灵墟顿了顿:“我小时候,那个神婆给我讲了好多天南海北的画本子,其中有一个讲了一些帝王将相的英雄故事。有一句话你肯定没听过,但很有道理——玄武门互掏,谁赢谁太子;香积寺对砍,谁输谁叛军。” “玄武门?香积寺?”荀知命的眉头又拧起来。 段灵墟:“这两个故事说起来都很长,日后有机会再给你讲。但历史告诉我们,皇位之下,长幼、嫡庶都不重要,输赢最重要。史书是胜利者的史书。” 史书是胜利者的史书…… 荀知命感觉这句话像一记榔头,狠狠锤在他的胸口上。 这根本不是一个女子会有的对时势的见地,段灵墟……她究竟是谁……她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荀知命深陷在这种震撼里。 但段灵墟却拿起自己的墨宝,露出极为纯良无害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进步很大?” 荀知命只觉她的笑容摄人心魄,仓惶别开了目光:“出去吧,我乏了。” “啊?”段灵墟这才想起来,她今晚要回厢房去睡她的硬板床了。 她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每次回头,看的都是她睡了十天的香香软软罗汉床。 床……再见了床……你会想我吗床…… 荀知命看她这副样子,心里鬼使神差冒出一种想法—— 你说……她会不会因为这张床……就愿意…… 荀知命拼命稳了稳心神,心想,荀知命你真是疯了,芭蕉那件事上,这丫头是如何折辱你的,这么快就忘了吗…… 第43章 玄霄阁的功课无聊得出奇。 前几天全是在讲朝廷新规,六部各派了不少人来,今天户部一个章程,明天吏部一个规矩,听得段灵墟头昏脑胀。 短短几日,她已经练成了站着也能睡着的绝世神功,不复刚来那天梦里磕头的窘迫。 段灵墟开始认真思考荀知命的话,还要不要来玄霄阁……或许这里的课程真的不适合自己,有这功夫她去赚点钱不好吗? 正在她纠结之时,事情发生了转机。 开学第六天,二月初七,来了一位先生。 不同于先前的先生们,要么是鹤发松姿的学究,要么是锦衣华冠的官员。今天来的这位,他看上去四十来岁,一身素布常服,未带发冠,一个丸子头松松垮垮顶在脑袋上,下巴上也有胡茬,妥妥一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但因他身量高、清瘦、眼睛又有神,这副落拓模样竟不令人反感,反倒生出几分倜傥之态。 大郑的规矩,十分尊师重道,他走上讲台,台下的贵族子弟纷纷起身行礼,可腿都还没伸直呢,这大叔就抬手示意让他们坐下。 “不要在这些虚礼上浪费时间。” 段灵墟不困了,她莫名觉得这大叔蛮对她脾气,便站直了听课。 大叔手上没拿任何书册,也不寒暄,上来就直奔主题:“中原四州的蝗灾旱灾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蝗灾已过,暂不讨论。”大叔出了题:“说说吧,对旱灾了解多少?你们觉得应该如何救灾。” 众人对视一番,先开口的是荀知命:“学生初来京中,对朝廷事务了解不多,只是道听途说。蝗灾之后,中原四州的庄稼已经所剩无几,偏又大旱两年,庄稼更是颗粒无收。听闻四州官道之上皆有饿殍,当中苍州灾情最重,甚至已有易子而食的传言;许多人为求生存逃离故乡,做了流民;更有甚者,入山为匪,打劫来往商队。” 大叔点头。 段灵墟撇嘴,这死狐狸还说他了解不多,他背地里不知道查了多少事,在这装上大尾巴狼了…… 敦王萧扬继续道:“灾情上报朝廷,父皇当即拨粮赈灾。但中土四州本就是农耕之州,其余州府的粮食产量支援四州实属艰难,故而除却朝廷赈灾,粮商也是提供粮食的重要来源。但是四州粮商不愿降低粮价,甚至有意抬高粮价,荒年百姓手里没有银钱,更加买不起粮,灾情之困愈发难解。” 大叔再次点头,但提出一个问题:“诸位可知粮商手里的粮都从哪里来?都有什么?” 这个问题有些难倒了大家,商贾在大郑社会地位不高,他们这种权贵人家很少去了解。 萧确环顾周围一眼,回答道:“除却大郑境内所产稻米、小麦。还有西北邻国所产莜麦,西域邻国所产番麦,以及西南邻国所产芦粟。” 大叔赞许:“到底是在西境军中历练过,景王殿下见识广博。” 萧确不自觉摇了摇头,似乎不太认可这句夸奖:“近水楼台罢了。” 基本情况大概叙述清楚了,大叔俯瞰学堂众人:“说说吧,你们有什么计策。” 一身花青色色绸缎衣服的青年开了口,段灵墟识得他,这几天她跟这位小哥的书童挨着站,已经成了熟人。这是当朝宰相的次子,叫陆寒亭。 陆寒亭:“粮商是指望不上了,还是要朝廷想办法。依学生之见,乱世当用重典,哄抬粮价的商人、落草为寇的土匪,都应抓捕为首之人,施以重刑,震慑他人。” 段灵墟暗自摇头,然后呢?激化了社会矛盾,粮商不会真心为朝廷做事,至于那些土匪,好多也是被逼急了的百姓,杀了他们,不会多出多少粮食,说不定还会让百姓们更加心寒。 大理寺卿家的公子曾闻道说:“除此之外,朝廷还是要加大拨款力度,帮助四州百姓挖通沟渠,引水灌地。” 段灵墟又摇头,这个时代的基建效率肯定不高,而且沟渠由谁来挖,到哪里招工?等引水的沟渠挖好了,这四个州的人恐怕早就死光了。另外治理灾害不是那么简单的,不是缺水引水就行。一场蝗灾,一场大旱,四州的生态平衡肯定已经打破了,重建生态不是几天几个月就行的,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曾闻道说完,场面就安静下来,似乎再无更多良策。 只有衡王萧垒代表朝廷说了一句:“这些方法父皇和众卿都已讨论过,即便有效,也耗时太长,难解当前困局。” 段灵墟点头,该说不说皇帝还是有点水平,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段灵墟专注听课,却不知道她摇头点头的动作早就吸引了授课大叔的注意。 一道声音朝她劈过来:“你,说说。” 鸦雀无声。 段灵墟这才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终于意识到,这大叔指的人是她。 段灵墟干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大……大叔……这不合规矩吧……” 大叔唇角弯起来,可目光是冷峻的:“还有比康郡王带一女子伴读入玄霄阁更不合规矩之事吗?既然来了,想必你有你的本事,不必自谦。” 段灵墟看了荀知命一眼,眼神询问“我能说吗?” 荀知命稍作思忖,点了点头。 段灵墟抿了抿唇,便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了她的笔记本和小毛笔,撞着胆子道:“那个……大叔,为了方便我阐述我的想法……我能坐下吗?” 众人的目光里显而易见都浮上一层诧异,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可大叔点头:“上来。” 段灵墟应声走上讲台,做到了大讲桌的旁边,做好之后,冲台下之人招招手:“大家都过来吧,我们一起坐。” 荀知命额间的青筋抖了抖,其他公子哥儿完全就是一个懵逼,她什么档次……她还招呼上了…… 但老师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纷纷围坐上来,大叔也坐到了段灵墟旁边。 段灵墟打开笔记本,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为了方便诸位王爷公子们理解,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称之为马车难题。” “马车难题?”众人不解。 段灵墟一边说一边画:“假设诸位驾着一辆极为豪华宽大的马车,足以占据一整条道路。可走着走着,拉着马车的几匹马突然发了疯,缰绳、鞭子都不能让它们停下来。马车在路上疾驰,行至一个岔路口。往左走,是供人行走的官道,路中央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往右走,是一条荒草覆盖的废道,只有一个孩子在路中央躺着晒太阳。如果是你们,是选择走官道,撞死许多个孩子,还是走荒道,牺牲那一个孩子?” 荀知命深深凝望着段灵墟,又来了,那种……完全被她吸引的感觉…… 大叔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段灵墟,这问题,有点意思…… 其他众人却三缄其口,回答不出来。 唯有萧确看段灵墟一眼,道:“的确难以抉择,官道上不允许孩童跑闹嬉戏,他们做错了,可马车若走官道,葬送的性命又实在太多……” 段灵墟抬手,指向她画的晒太阳的小人:“我会牺牲掉他。我知道他没有错,我也知道我这种做法很残忍,但有些时候,有些选择是不得不做的。” “所以呢?”荀知命的眼眸因为专注而染上炽热的红晕:“你想到的能解困局的方法是什么?” 段灵墟抬头,神色坚定起来:“第一,朝廷发出即将向四州拨款的消息。第二,将粮价继续上抬,抬到最高。” “什么?!”众人先是惊诧,继而有些激愤:“荒唐!你还嫌四州的死人不够多吗?!国库的银子就这样让你糟蹋?!” 此刻面无表情的只有三人,荀知命,萧确还有讲课的大叔。 “为什么?“大叔问。 段灵墟:“我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粮商,听闻了朝廷给粮食涨价的消息,又知道朝廷立马就会拨款给四州灾民,你们会做什么?” 曾闻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探明消息虚实,如果属实,我会猜测,这是朝廷既想要赈灾,又想通过征收粮商的税银回血。但无论如何,我会高兴,有了赚钱的机会。” 荀知命平静道:“还会想办法蓄积更多粮食,存货多,卖得就多,赚的自然也多。” 大叔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你是说,粮商会引粮入城?” “对。”段灵墟道:“无论他们从邻国进口也好,从相邻州府收粮也罢,他们肯定会将粮食引入四州。他们会觉得只要朝廷饷银一到,他们就能赚大钱。” “然后呢?”大叔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这个招数,是朝堂上从未有过的。 衡王萧垒也有些不解:“你不会真要朝廷给灾民发银两,让他们买高价粮吧。” 段灵墟摇头:“各个州府都是有粮仓的对吗?” 陆寒亭回答:“的确,各个州府都有粮仓,但粮食存量都不多,而且大都是为军中战士准备的。他们平日操练辛苦,还要营造防御工事,另外他们剿匪、抑或在边境与邻国交锋,都需要粮草。关乎国境安宁,轻易不会动用。” “多少无所谓,能借来用个两三天就行。”段灵墟继续道:“等粮商将粮食屯的差不多了,就开仓放粮。” 众人又是一惊,但这次却没人指责段灵墟乱来,动用军方储备,他们多少有些理解了她的意图。 荀知命最先洞察段灵墟的心思:“开仓之后,灾民有免费的粮食可领,自然没有人从粮商手中买粮。粮商为了降低损失,只能拼命压低粮价,力求脱手。这个时候,朝廷就能用最少的饷银,解决此次赈灾困局。” 段灵墟欣慰点头:“嗯嗯,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一开始抬高粮价的那位官员,要承担一些压力,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骂他的……” 段灵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将笔记本和毛笔都收起来,再抬头时,众人目光灼灼盯着她,她猛然就想起了网上的一张表情包——唐僧师徒四人叫人起床床,就是这种殷切的围观…… 段灵墟吞了一口唾沫:“那个……我说完了。我去站着了,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段灵墟飞快站起来,一路小跑回到柱子旁边,陆寒亭的书童拼命给她竖大拇指:“姐姐好气魄,您居然敢跟主子们这么说话……家里几口人?人世间还有牵挂吗?” 段灵墟这才回过味来,有些懊恼,她现在是不是登味儿太浓了,碰到个长得不错的男的,就想教教他…… 讲台上的众人也起了身,荀知命心有所思,走得慢些。 大叔在他身后轻声道一句:“康郡王好眼光。长乐公主,教子有方。” 第44章 这天中午下课,段灵墟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课上的,脑力消耗极大,简直让她想起高三,那时候是她的饭量巅峰期,可以吃一包泡面就一个馒头,还能再配一荤一素两个菜。 可是玄霄阁膳堂条件十分有限,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菜。而且段灵墟赫然发现,打饭阿姨手抖这事儿原来是自古有之,她每次打到的饭菜都少得可怜。 当中缘由,前几日授课的学究倒是讲过,大致就是说食欲是欲望中最难克制的一种,贪嘴也是一种低劣的品性。 听得段灵墟嗤之以鼻,她心想,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男的,要是真想搞“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管好自己下半身比什么都强。 不过正因为膳堂的饮食极为苛刻,反正都是吃不好了,所以公子哥们和自己书童的主仆之别就没那么明显,书童们可以和主子们一起用饭。只不过主子们在豪华红木饭桌,书童们则在门口的一张有些破旧的长木桌上吃饭。 段灵墟嫌弃膳堂的饭菜没滋味,就给自己加餐,每天带一瓶她自己特制的珍珠奶茶,她为之取名“红豆芋泥厚茶珍奶”。 用料显而易见,厚茶是指她用了浓茶,一是可以中和红豆沙和芋泥的甜味,二是可以提神。 段灵墟饿得要死,好不容易打好饭菜坐在桌子前,她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拿出奶茶,芦苇杆戳破牛皮纸,刚放进嘴巴里,她不经意一个抬眸,发现其他桌上的皇子王孙都在盯着她看。 她有些无措地将吸管慢慢吐出来:“呃……你们……要喝吗?明天我可以多带一点……” 众人的目光没有收回,直到讲课的大叔叼着一个炊饼坐下来:“看什么?吃饭!” 众人这才动了筷子。‘ 刚才放饭的时候段灵墟已经知道了这个大叔的名字,他叫崔时雍,是“天子近臣”,在秘阁文枢院任职,上可谏天子,下可骂群臣。 段灵墟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跟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很通人性。 看他们都如常吃饭了,段灵墟终于松口气,这才又将芋泥红豆和珍珠一口气吸进了嘴巴里。 崔时雍嚼着炊饼,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看段灵墟。 饭吃得差不多,崔老师终于忍不住打趣了荀知命一句:“你这丫头倒会心疼自己,每月的例钱,都给自己买奶茶了吧。” 荀知命笑笑:“丫头并非不能吃苦,只是不愿在口腹之欲上委屈自己,学生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萧扬不以为然:“易之你太惯着她了,女子最会恃宠而骄,再疼她也要有限度的。” 萧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看似坦荡,但其实话里头满是暧昧。 这几天大家心里都在琢磨,荀知命带个姑娘来玄霄阁,这姑娘能只是“书童”?打死他们都是不信的。段灵墟恐怕早就是荀知命的人了。 玄霄阁都是世家子弟,大家对荀知命这个行径,多少有点看不上。 读书学习的地方,你带个相好的过来,这算什么? 所以前两天,大家都暗戳戳腹诽,甚至因此对荀知命生了偏见,不愿跟他多说话。 不过今日段灵墟一鸣惊人,大伙儿认可了荀知命挑女人的品位,嘴巴上反倒没什么顾及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扬这话的意思,凛冽一笑道:“她是我的管家,将来我成家分府,整个郡王府都要交给她打理调停,这是门学问。京中卧虎藏龙,承蒙陛下厚爱,我出身偏远州府,却能得郡王之位,自然要争气一些,方能不负陛下。带这丫头来,是为了让她见世面、开眼界。她的能力,关乎我的脸面。不过诸位也看到了,她有她的本事,我也自不会吝惜所谓宠爱。” 荀知命这话让众人收起了调笑的态度。 “她是我的管家,将来整个郡王府都要交给她打理调停。” 这句话一出,就证明荀知命没有幸这丫头。 他堂堂郡王,将来成婚,妻子也必是高门之女。管家之权在某种程度上不低于中馈之权,无论是荀知命本人,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都绝不会允许一个妾室或者通房享有这种权力。 萧扬知道了荀知命的意思,开口道歉:“表弟,方才是我说话随意了些,你莫放在心上。” 荀知命的脸色这才缓和一些:“敦王殿下哪里的话,您是关心我才这般说,我省得的。” 崔时雍对荀知命的态度很赞许,他为官多年,见惯了朝堂风起云涌、天下世事变幻。一个男子若只辜负一个女子,或许可道一句分浅缘悭;但一个男子若轻贱所有女人,是必不能成大事的。 段灵墟根本没注意这群人再说什么,她今天芋泥和珍珠放多了,喝完奶茶有点晕碳。 她正在愁今天下午的课程可怎么熬啊,结果没一会儿崔时雍就说,下午放假。 段灵墟喜上眉梢,可很快听到了下一句:“请三位殿下随臣入宫一趟,讨论四州赈灾事宜。” 三位殿下自然是指衡王、景王和敦王。 崔时雍又补一句:“康郡王也一起来吧。” “是。” …… 段灵墟先回了侯府,难得下午有空,她也困过劲儿了,便投入小厨房研究新品。 这帮封建余孽想要健康饮食,不代表要成天吃和尚饭,其实还有很多选择。段灵墟的圣母心又开始泛滥,还得是她,没了她这些人可怎么活…… 段灵墟决定面向大郑的广大公务员阶级推出欧包和减脂餐。 欧包的馅料都是现成的,咸蛋黄肉松、芋泥、红豆。除了这些,还可以让阿孝去河边打鱼,没有吞拿鱼三文鱼,咱还没有鲤鱼青鱼吗?另外鸡肉鸭肉也都可以用。 至于减脂餐就更简单了,杂粮饭、时令蔬菜、卤牛肉或者煎鸡胸,她再做点油醋汁或者蛋黄酱,搭配一个酸奶,也就是酥酪,健康又好吃。现代人或许不屑一顾,但古代人就是一整个香迷糊。 段灵墟在厨房哼着歌忙活,全然不知宫里头的几位大郑最高掌权者正在议论她。 皇帝:“段灵墟?就是上元宫宴上,出手救澄华的那个对吧?” 荀知命:“承蒙陛下记得她。” “哈哈!”皇帝朗笑一声:“易之,你是从哪里找了这样一个宝贝?”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父亲和臣刚回京的时候,侯府人手不够,曾委托承天衙门帮忙招工,她是自己找到侯府的,父亲又将她分到了我的院子,也算是缘分。” “多亏分到你的院子。”皇帝不无所指:“若是去做了别的差事,怕是要明珠蒙尘。” “陛下,段灵墟这法子,臣觉得可行。”崔时雍将话题拉回正轨:“陛下的意思……?” 皇帝点头:“的确可行,但正如段灵墟所说,这个方法是要付出代价的。抬高粮价,粮商引粮入城这段时间,会死一批灾民。督办此事的官员,一定会面临险峻的舆情。而且四州现下匪祸横行,都是些被逼的没了路的人,兔子急了会咬人,督察之人的人身安全恐怕都会受到威胁。” 崔时雍点头,段灵墟这个法子,确实就是马车难题。 见陛下为难,崔时雍不甘心:“陛下,此招虽显,收益却大。除了可解灾情,也可震慑商贾。往后再遇天灾,他们也会知道,不能发这种人命之财。” 荀知命和萧确对视一眼。 他们知道陛下在犹豫什么,这种大灾,督办的人中,一定要有天子血脉,以表陛下同百姓站在一起的态度。就像两年前的蝗灾,就是皇叔宸王带人去平的。 这次的赈灾比宸王去的那次更有难度。 大旱已经持续两年,朝廷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成效,四州的灾民对朝廷已经丧失了信心。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去了人,第一道政令,就是抬高粮价,一定会激起民愤。 这就是陛下犹豫的原因,宸王已经去处理过蝗灾,人家也有老婆孩子,总不能可着他一个人薅,所以一定是他的这几个儿子去。 然而萧垒萧扬都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民愤,迟迟没有表态。陛下心疼这两个孩子,也不愿勉强他们。 荀知命跟萧确的这次对视,是两人心有灵犀,他们都知道,机会来了。 萧确上前一步:“若父皇放心儿臣,儿臣愿领此命。”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确一眼,但很快调整了表情,露出几分不舍的神色:“此行凶险,景王当真愿意?” 萧确低垂的眼睛里有笃定的神色:“愿意。” “好!”皇帝拍一把萧确的肩膀:“此次赈灾,孤命你全权负责,三月之内,务必给孤和朝臣一个满意的答复。” 三月…… 从京中到四州快马加鞭也要半月,这来回就是一个月,也就是说,陛下给萧确平定旱灾的时间只有两个月。办成了,是段灵墟的主意好,办不成,却就是他没本事了…… 崔时雍有些担忧地看向萧确,陛下对这孩子,到底还是太狠了些……当年宁氏全族逼陛下续立皇后,的确触了陛下的逆鳞,但那时的萧确只是垂髫孩童,与他何辜…… 萧确依旧恭敬地垂首,语气平静:“儿臣领命。” …… 衡王虽不是太子,但衡王府就在宫中,已然参照的是东宫规格。萧扬的府邸也离宫城很近,唯有萧确的景王府,要出宫西行好一段路。 出宫后,荀知命、萧确和崔时雍结伴走了一会儿。 三人都不说话,只沉默着并肩而行。 到了岔路需要分别之时,崔时雍道一句:“浚川,有些事莫要放在心上,去四州这一路,好生走,走得豁达漂亮些。你要相信,天下人都长眼睛的。” 浚川是萧确的字,也是一个地名,是宁家军在北境的发迹之地,宁皇后给萧确取这样一个字,可见宁家对这个孩子寄望之深。 萧确点头:“老师放心,浚川心如平湖,赈灾之事,浚川会竭尽全力。” 崔时雍点点头。 送别萧确之后,崔时雍看向荀知命,半晌,崔时雍开口:“选好了?” 荀知命自然明白崔时雍的意思,他坦然看向萧确孤绝挺拔的背影:“选好了。” 崔时雍也露出了笑容:“你这孩子,的确是有眼光。” 荀知命扬眉一笑:“您今天已经夸学生两回了,学生的确给自己挑了个好管家。” 崔时雍点到为止,想起什么:“对了,让你那丫头明天给我带瓶奶茶。” 荀知命:“嗯?” 崔时雍:“我馋一天了。” 荀知命乐不可支:“行。” 第45章 荀知命回到识草斋,盲公说段灵墟在小厨房忙活,他便寻过去。 夜色初临,小厨房点了灯,段灵墟正在给哑婆、郝妈妈还有一个小丫头讲解着什么。 这丫头荀知命有印象,自打芭蕉出了府,段灵墟就从宫里来的奴婢里挑了个能干的,补芭蕉的职缺。 丫头叫渺渺,段灵墟对这个名字仍然有见解,就像当年对芭蕉和樱桃一样,她说“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荀知命渐渐出了神。 段灵墟真的很有本事,而且这份本事一次又一次超乎他的预料。 她看似口无遮拦,却总能冷不丁冒出一两句诗词,可就这一两句,已经可令天下文士汗颜。 智计方面,更是让人咋舌。 甜在你心的经营策略,识草斋的用人之道,当世无人能出其右,她说自己有天赋,老天赏饭;上元宫宴救澄华,她临危不乱,她说是民间常用的法子,不足为奇。 天赋?经验?那这次呢? 这次赈灾,整个大郑朝廷束手无策,她用一个“马车难题”,将众人拉出泥沼。 眼界够高,心思够密,手段也够狠。 而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乡野夫妇所生的、不受宠爱的小姑娘。 这让荀知命怎么说服自己…… 他该怎么说服自己,相信她所有才华,都是天赋异禀,或是那个莫须有的神婆慷慨所赠。 还是说……他要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一直不曾相信的神佛真的存在,她是命运赐予他的一件礼物,一件弥补他半生孤苦的慈悲而珍贵的礼物。 长久的注视终于引来了段灵墟的目光,她抬头,看见连廊灯笼下,荀知命正有些痴怔地看着自己。 段灵墟笑着招手:“荀知命!过来!新品试吃!” 荀知命被这个笑容所惑。 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近乎妖物,但他无处可逃。 他平复心绪,走进厨房,段灵墟将新做的食物端给他。 他低头一看,是切好的带着馅料的烤面团。 “我今天新做的,叫欧包。”段灵墟热情介绍:“今天做了三种馅儿的,咸蛋黄肉松、豆沙糯米,还有芋泥,你尝尝。若是好吃,我就带去玄霄阁宣传一下,大家有意愿的可以去云济堂买。” 荀知命摇摇头:“先生们刚说过,食欲是欲望之中……” 段灵墟打断:“那都是歪理邪说,吃不饱怎么有脑力体力给朝廷办事?” 说着,她便拿了一块欧包,想要往他嘴巴里塞。 荀知命抬手挡住她的投喂:“段灵墟,先生们是对的,想要成为国家的栋梁,是要吃些苦头的,不能耽于安逸。” “哎呀我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是吧……”段灵墟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你今天已经苦过劳过饿过了,今晚可以吃一点了,来,张嘴,乖一点……” 哑婆、郝妈妈和渺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婆愣的是段灵墟居然出口成章,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另两个愣的是段灵墟居然敢让王爷乖一点…… 荀知命无奈,张了嘴,一块尚有温热的欧包就进了他的口中,豆沙糯米的,豆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香醇,外头的面饼有韧性,也有炭火香,越嚼越有味儿。 “好吃吧?!”段灵墟的眼睛亮晶晶的。 荀知命老实点头。 段灵墟又拿了一块咸蛋黄肉松的:“啊……咸甜永动。” 荀知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中了她的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又一块欧包下了肚。 段灵墟很满意荀知命的乖巧顺从。 她转头对哑婆她们道:“我方才跟你们说的步骤你们都记住了吧?今晚劳烦你们帮我再多烤几个,我明几个拿两个去上学。渺渺,你明天一早将剩下的送去云济堂,将欧包的做法教给大伙儿。过两天暖和了,蔬菜的选择多了,咱们还能再做几种咸口的。等到三月三女儿节,咱们再推出几款新口味的珍珠奶茶,第一季度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发大红包。” 渺渺在宫里一直接受的是忠仆教育,做好自己的事,保命要紧,从不敢奢求多余的赏赐。可自打来了这里,她接触了很多新鲜观念,比如多劳多得,四时辰工作制,还有什么……节假日三薪。 而且段姐姐不是说着玩玩,二月一到,段姐姐就给他们结了过年的例钱,真的是说好数目的三倍。 渺渺头一回觉得,当奴婢这么有奔头。 唯一的缺点就是王爷不大好亲近,每次她进灵机堂收拾屋子,王爷都躲她老远。 一开始她以为是她有什么地方开罪了王爷,后来大伙儿闲聊,才知道王爷对谁都这样。 还是前几天弄风小哥给她解了疑惑。 说是之前王爷不这样,对奴婢们也是十分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但后来差点被逼着纳了通房,从那以后王爷就应激了…… 渺渺暗暗感叹,王爷这种洁身自好的男子,真是世间难寻。 识草斋真的好好啊!王爷也好!段姐姐也好!工钱更是大大的好!比宫里好得多得多得多!她生是识草斋的人!死是识草斋的鬼! 所以她高高兴兴接了段灵墟的差事:“知道了姐姐,我明日一定将春姑素娘他们教会。” 渺渺笑得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笑得荀知命头皮发麻,他觉得段灵墟不止给他下蛊,她给所有人都下。 荀知命肃然看向段灵墟:“忙完了吗?今天的字还没练。” 段灵墟立马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哦……” 回到灵机堂,段灵墟洗干净手,坐到书桌旁:“今天写什么?还是写公主留下的字帖吗?” 荀知命眸光暗了暗,摇头道:“就写你刚才在厨房说的那句话。” “啊?”段灵墟问:“写新品菜单啊……” 荀知命冷冷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在装糊涂,便直言提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段灵墟心下一惊,完了,又暴露文化水平了…… 她忐忑地拿起笔,犹犹豫豫蘸了墨,还是决定在练字之前,要先跟荀知命解释一下:“那个……荀知命,我其实识字很早……” 荀知命凝眸:“所以呢?” “所以。我从小到大真的读了很多书。”段灵墟道:“神婆给我的籍册,街上书摊儿的话本,乞丐捡来撕着擦屁股的闲书,我都看过。所以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诗文,真没什么稀奇,你不要害怕……” 荀知命的眼神愈发幽暗深沉。 段灵墟继续大着胆子道:“比如今天提到的这句话,它原文其实很长,但我只记得当中几句,所以就只能默这几句出来。” 荀知命冷声道:“默。” “哦。” 段灵墟提笔,写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好生通透的道理,大丈夫在世,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有这样的思虑…… 若民间真有这样的诗文流传,朝廷真的能毫无所知吗? “我就记得这一句。写完了。”段灵墟抬起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的面色仍然凝重,段灵墟……好难看的字。 “站起来。”荀知命命令道。 段灵墟“哦”一声然后起身。 荀知命站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着毛笔的手。 “荀知命……”段灵墟肩膀忍不住瑟缩。 “教过你的手腕运笔,又忘了是吗?”荀知命的声音飘在段灵墟的耳际:“我带着你写,好好感受我的力道。” 段灵墟觉得耳朵有些热,但她反抗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好。” 段灵墟的后背贴着荀知命的胸膛,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好像……胖了些,不像上次那么硌得慌了,而且他的心跳……好明显啊。 不过之前那些春梦里,他心脏也是一个劲儿扑通扑通的,果然男人还是年轻的好,心肝脾肺肾,哪哪都有劲。 “再走神!就罚你!” 荀知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她问过哑婆荀知命的生日,荀知命属马,月份换算成阳历的话,应该不是天蝎座就是射手座,脾气不好这玩意儿会和星座有关系吗? 多思无益,段灵墟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真的开始专注写字。 她本以为写个一两遍就拉倒了,没想到荀知命不撒手,带着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两人离得近,灵机堂暖炉烧得旺,段灵墟觉得有些热。 然而她每每想要动弹一下,就会被荀知命用更大的力道箍得更紧。 可荀知命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还在给她讲解落笔勾回的注意事项,声音冷若冰霜,根本不像是故意占她便宜,她要纠结,反倒矫情。 写完第五遍的时候,荀知命终于放了手:“自己再写十遍,写完滚回去睡觉。” 十遍…… 段灵墟心里哀嚎,硬笔写十遍也就几分钟,但毛笔写十遍少说也得一个小时……字体好不好看真的那么重要吗? 荀知命也知道今天她累了,可是…… 他就是不想放她走…… 就是不想…… 段灵墟写得如丧考妣,荀知命站在旁边跟她一起披麻戴孝。 月亮爬到树梢的时候,段灵墟终于写完了。 “将将!”段灵墟重新开朗:“写完啦!” 荀知命走过去翻了翻:“最后两遍太过应付,重写。” 段灵墟立马哭嚎:“少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今天多累啊,明天还得早起跟你一起上学呢……” 段灵墟这句话莫名有些撒娇的味道,荀知命听了心里舒服,面色终于缓和一些。 “少爷……我最亲爱的少爷……”段灵墟乘胜追击。 荀知命的嘴角终于弯起来:“崔先生说,要你明天给他带一壶奶茶。” 段灵墟知道自己解放了,高高兴兴将一桌子的宣纸整理好。 “老崔这人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老崔?”荀知命又皱了眉。 段灵墟卖乖一笑:“崔大人,崔老师,我错了少爷。” 荀知命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和少女的憨态,隐隐觉得小腹开始生热。 他厌弃这样的自己,面色也因为羞愧自责而难看起来。 “知道了,我滚!”段灵墟以为荀知命又要发脾气,赶紧逃离了现场。 荀知命撑着书案站了很久,他闭着眼睛,静候自己体内涌起的浪潮在默然的夜色里渐渐褪去。 窗外冷月如霜。 第46章 段灵墟第二天带着几个欧包去了玄霄阁,给没苦硬吃的公子哥儿们品尝了一些全新的美味。顺道给崔时雍带了奶茶,老崔也不客气,拿过来插上吸管就喝,一个“谢”字都不说。 崔先生带头,学生们哪里还愿意吃糠咽菜,每个人都从自家小厨房带了食盒,膳堂一到中午,那场面就跟开茶话会一样,气得那位崇尚辟谷的老学究吹胡子瞪眼,但因为崔时雍是始作俑者,老头也不好多说什么。 经过数日,大家已经混得很熟,陆寒亭吃着从云济堂买的欧包,问段灵墟:“你跟云济堂是什么关系啊,他们家的欧包和蛋黄酥现在给钱都买不到,天不亮就得去排队,你怎得日日都能吃上。” 段灵墟心里早就盘算好了说辞:“不瞒各位,云济堂堂主云承孝,和他的副手春姑素娘,都是我入侯府前认识的朋友,我算是找他们走后门,所以日日都有好吃的。” 大郑的社会氛围还是瞧不起商贾,所以段灵墟不愿透露甜到你心是荀知命的投资产业。 “原来如此。”曾闻道试探:“那你能不能同他们说一声……” “曾公子你就别为难我了……”段灵墟婉拒:“我的饭量这些天你们也看到了,云济堂能给我开后门已经仁至义尽,再多一个人,这后门就卡住了。” 曾闻道讪讪道:“好吧……” …… 人间三月,草长莺飞。 三月三女儿节那天,甜到你心推出了三款新品奶茶,两款跟饴山坊的联名奶茶,欧包的口味达到九种,蛋挞的口味达到六种。 宣传海报一经挂挂出,每天来云济堂买吃食的人都大排长龙。 接连半个多月,云济堂众人忙到没空数钱。 一直到三月下旬,云承孝才终于得空,趁着玄霄阁的休沐日,来侯府给荀知命报账。 沉甸甸的一打银票交到荀知命手里,荀知命随意地放到书案上,对云承孝道一句:“云堂主辛苦。” 云承孝诧异:“王爷,您不数数?” 荀知命摇摇头:“你做事,我放心。” 云承孝动容一笑。 “那个……灵墟。”云承孝眉目含情开了口:“开年这三个月,赚钱不少,昨天我和春姑盘算了一下,除去未来三月云济堂的生活开支,已经可以去户部买地了。” “那很好啊!”段灵墟真心替他们高兴:“你去户部问过没有?可以买几亩?能开几个户籍?一套流程办下来需要多久?” 云承孝笑着回:“问过了,这次可以买三亩,每亩地都能落一个户籍,这次先落我、春姑和素娘的,下个月初就能办好。等夏天过完,再攒一笔银钱,咱们就盘一个铺面,挂上甜到你心的牌子,之后咱们就是正经商铺了。至于剩下的人,就按部就班先等着,总有能落户的那天。” 这些日子云济堂里大伙儿都很高兴,就连之前成天躺着什么都不干的几个懒汉,也开始给春姑帮忙,还跟云承孝说,想落户之后,找媒婆说门亲事……大家往后的日子一下子就有了奔头。 段灵墟:“你和春姑素娘你们是管事的,先落户理所应当,将来做生意,跟邻里邻居打交道,跟官府的人应酬往来,这一纸户籍就是底气。但后面的人落户,先让孩子们落,小圆子阿饼他们都已经到了开蒙的年纪,读书这桩事不能拖太久,要不然野惯了,学习习惯就不好培养了。” “嗯。”云承孝应了一声,他低头思忖一会儿,鼓足勇气看向段灵墟:“灵墟,其实我还有桩事,等我落了户……你……” 云承孝说到这里,陡然觉得身上一凉,一转头,发现荀知命正在看着自己,目光不复方才的亲和友善,冰冷彻骨,似有警告。 “什么事?”段灵墟好奇。 云承孝抿了抿唇,他知道有些事还需从长计议:“没什么,等户籍办成了,我再跟你说,不急。” 段灵墟见云承孝确实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强求:“行。” …… 云承孝走后,荀知命的脸色就暗下来。 段灵墟叹气,又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荀知命,你若是不喜欢云承孝,日后我让春姑来报账。”段灵墟提议。 荀知命:“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云堂主?” 段灵墟忍不住吐槽:“阿孝每次来你都不高兴,问你你也不说为什么。人家阿孝是替你赚钱的好不好?人家不欠你的。” 荀知命胸中的火气蹭一下就窜上来:“段灵墟,我为何黑脸,你真的不明白?” 段灵墟认认真真盯着荀知命的眼睛,如实回答:“我不明白。” 荀知命眼睛里生了火:“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 段灵墟莫名其妙:“阿孝对我能有什么心思?我们俩平常都见不着面。而且阿孝生性温良,对谁都很柔和的。哪怕退一万步讲,他就是对我就是有想法,那怎么了,那不是很正常吗?我就是很可爱很讨人喜欢。” “段灵墟!”荀知命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害臊……”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段灵墟的气性也上来了:“优秀的人,相互欣赏,多么正常?!你没朋友吗?你这辈子就没人喜欢你欣赏你吗?!” “你……”荀知命额间青筋鼓起来。 “还有!”段灵墟掐着腰:“阿孝对我是什么心思,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操哪门子心?!” “我……”荀知命哑口无言。 是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她段灵墟一介奴婢,配云承孝这种江湖游侠刚刚好,他居然在替她不平,而且他居然对云承孝有些……有些…… 他真是抬举她了…… “你说得对。跟我是没关系。”荀知命平静一些,冷笑道:“段灵墟,我不管你将来跟谁厮混,你都切记,未来十年,你是我的管家,识草斋的差事是你的第一要紧事。你若做不好,莫怪我不念情分。” 厮混? 段灵墟怒从中来,这词也太难听了!她在荀知命身边,每天兢兢业业,她跟谁厮混了?! “神经病!不可理喻!” 段灵墟扔下这句话,气冲冲往灵机堂外走。 可脚还没踏出门去,她就发出一声尖叫:“啊!!!” 荀知命闻声,一个箭步冲到她身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护住。 下一刻便听“嘭”的一声,一只胖鸟撞到了灵机堂的墙上,继而仰面掉到地上,立时昏厥。 段灵墟心有余悸,从荀知命怀里挣脱出来,当场骂街:“这老崔也是脑子有泡,谁家好人传信不用信鸽用游隼啊!还用了只这么笨的!每次来送信都刹不出车!” 这只游隼是崔时雍养的,叫“大胖”,许是怕信鸽传信会被人截获,所以每次都让大胖跑腿。 游隼飞速很快,又不熟悉送信的业务,每次来识草斋,都得弄出点动静来。 上次来的时候生生撞烂了灵机堂靠湖的栏杆,段灵墟花了好一笔钱才修好。 荀知命解下大胖爪子上的纸条,又戳了戳大胖的肚子,大胖扭了扭身子,晃晃悠悠醒了过来。 荀知命将纸条展开,对段灵墟说:“崔先生让咱们去净庐一趟,你……去吗?” 段灵墟白了荀知命一眼,气呼呼道:“去!” 净庐是崔时雍的住所,位于朔都南城外的流云山竹林深处,段灵墟已经去过几次,第一次去的时候,崔时雍还亲手做了一桌子菜,感谢段灵墟送她的奶茶。 …… 前往净庐的马车上,段灵墟看都不看荀知命一眼,更别提跟他说话。 下车之后,段灵墟更是提着她给老崔带的食盒,甩开步子走在前头,全然不顾后头的荀知命。 荀知命看她走得一扭一扭的,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只觉得她活像个被拔了毛的鸭子,十分好笑。 穿过竹林小径,到达净庐,一进院子段灵墟就忍不住开口抱怨:“老崔你能不能别让大胖送信了,术业有专攻,灵机堂的墙都快被它撞烂了!” 可推开门的一霎,段灵墟立马噤了声,只见茶桌旁还坐着一位意料之外的旁人。 段灵墟赶紧收敛态度,纳了个福:“景王殿下……” 萧确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四州赈灾吗? 这才两个月不到,他赈完了?这效率也太高了吧…… 荀知命随后进来,看到萧确也是一愣。 崔时雍开口:“先坐,说来话长。” 萧确冷冷看了段灵墟一眼,又看向崔时雍。 崔时雍笑了笑:“段丫头是自己人。” 萧确目光还是凛冽,可因为崔时雍这句话,也不再多说什么。 四人围坐,段灵墟从食盒里拿出新烤的蛋黄酥,还有尚未对外销售的华夫饼。 她先分给崔时雍一份,老崔是个吃货,一双眼睛因为高兴弯起来;又分给萧确一份,萧确冷声拒绝:“我不吃甜食。” 段灵墟脱口问道:“为什么?” 她对她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放到封建时代的烹饪界几乎就是降维打击,而且她的甜品不是很甜,用料也好,健康又美味,但凡尝过都不会两眼空空。 萧确:“会上瘾。” 看着萧确坚定而隐忍的表情,段灵墟一张脸都皱起来,这哥是不是把自己说感动了……她本来觉得荀知命就够装B的了,还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虽说B King人人得而诛之,但萧确是个大帅哥,段灵墟就忍不住想纠正一下他的价值观,让他回到帅哥应走的正轨。要不然将来他年纪上去之后很容易变得油腻,那就很浪费这张脸了…… 段灵墟:“陛下不给你发工资啊?还是皇后娘娘不给你零用钱?” “放肆!”萧确横眉道。 “那不就行了?!”段灵墟在荀知命那里受的气还没消,正好借着萧确发泄出来:“上瘾又如何?上瘾就一直吃呗。老崔和荀知命都把你当朋友,我们还能缺你这口吃的吗?你觉得不好意思就攒攒钱再请我们吃饭不就好了?” 萧确懵了,他在宫里确实处境艰难,但何曾被一个奴婢这么骂过。 崔时雍早就习惯了段灵墟天不怕地不怕张嘴就骂人的性格,赶紧出来给两边打圆场:“浚川莫要介怀,段丫头是个心直口快的。灵墟,浚川经历许多苦楚,为人谨慎克制,也是为了磨砺自己……若非如此,以他的处境,也不会有满身军功和如今的亲王之位……” 段灵墟认真看向萧确:“不要美化苦难,你有军功和地位,是你本来就有本事,跟你经历的苦难没有关系。苦难就是苦难,不要说服自己习惯痛苦。” 说到这里,段灵墟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荀知命,将点心递给他:“你也是,知道吗?” 荀知命心中又涌起涓涓暖流,他释然一笑,点了点头,段灵墟也笑了,荀知命知道,这是和好的意思。 两人对望之中,并没有注意到,萧确正神情复杂地盯着段灵墟。 然而这一切都落在崔时雍眼里,他心里生出些不安,可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多虑。段丫头是好,但身份跟这两位云泥之别,不会的…… 第47章 萧确在犹疑之中还是吃了一小块华夫饼,崔时雍欣慰一笑。 这孩子从小到大过得如履薄冰,整个人就像是被黄连泡透了一样,连笑都不会。偶尔有段灵墟这种没规矩的刺他一两句,说不定能给他添点烟火气,也是好事。 荀知命看向萧确,两月不到,他似乎又清瘦一些:“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四州的差事做完了?” 萧确嘴角微微向下,似有不忿,但最终还是垂了眼眸。 崔时雍知他不愿议论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 这次赈灾,萧确可以说尽了全力。 朔都到苍州半月路程,萧确跑死两匹宝马,六天就到了。 正如众人所料,抬高粮价时,民怨沸腾,甚至有好几伙山匪刺杀过他。 幸亏萧确常年在军中历练,功夫了得,山匪没能伤他,反倒被萧确捉了去。 萧确看上去肃杀,但并没有为难这些对他行凶之人,只是将他们暂时收押。 等待粮商的时日里,萧确并没有闲着,他组织四州的医者,一边救治灾民,一边防范疫病;还带着四州的驻军考察了庄稼地;跟四州的官员一起规划了沟渠引水的施工图。 忙活了一个月,各地的粮食终于陆陆续续进了城。 萧确开仓放粮,五日之后,粮商便撑不住,纷纷将粮食摆上街市,低价售卖。 灾民们有了粮食,缓过劲来,便知道朝廷派来的这位三皇子是真将他们放在心上,民间渐渐泛起了对萧确的感激之声。 可就在此时,衡王拿着一道圣旨赶到了苍州。 在城墙上,衡王高呼陛下圣明,特命他和景王前来赈济灾民,朝廷将永远与百姓站在一起,他衡王作为皇长子,也将与百姓共克时艰。 百姓们霎时感恩戴德,山呼万岁,对衡王也是赞颂不已。 而一直忙着办理赈灾正事,鲜少在百姓跟前露脸的萧确,渐渐被遗忘了,最后更是被衡王和其幕僚“劝”回了京城。 “抢功?”荀知命叹气:“衡王敢这样做,陛下想必也知情吧。” 萧确低垂着眼眸,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手上那一小块华夫饼被捏的掉了屑。 他之所以寒心,并不是因为衡王抢功,而是因为“陛下知情”。 崔时雍自然明白他,自古皇家多悲情,就是因为夫妻父子到了那道宫墙里,就变了味道,在权力的浸淫下,感情里掺杂了太多算计和提防。 陛下对他三个儿子,从来没有一碗水端平这一说,父母有所偏爱倒也无可厚非,可总要这次哄哄这个,下次疼疼那个。然而萧确偏偏每次都受委屈,也怨不得他孤僻寡言。 崔时雍开口劝慰:“浚川,还记得你离京前,我同你说的话吗?” 萧确:“您说,天下人有眼睛。” 崔时雍点头:“莫要计较一时的得失,四州会有人记得你。四州的巡抚,我跟他们共事过,都是仗义执言之人,你同他们共苦这些时日,之后他们的奏章里,会为你说话。” “呵……”段灵墟笑出声:“老崔你心态还怪好的嘞……怪不得从治国一线到了文枢院。” 段灵墟这句话可以说讽刺拉满。 她刚到玄霄阁的时候,发现其他先生,哪怕是年纪很大的老头,对崔时雍这个不修边幅的中年大叔都很尊重。她便以为崔时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后来问了荀知命,才知道他是秘阁文枢院的谏官。 秘阁文枢院不是实权部门,里头的谏官就是专门给皇帝和百官提意见的。说是提意见,但又不同于御史,人家御史是正儿八经有品级的,一口唾沫一颗钉子,扎谁身上,都是真疼,所以文武百官都十分忌惮。而文枢院谏官呢,平日不用上朝,但会被陛下宣召,跟其他官员一起,讨论国事,随机让他们发表一下看法,怎么说呢……起到了一个装饰的作用。 总之,文枢院谏官,就是朝廷知道有些人有才华,但实在没什么官让他们当,就专门给他们设置了一个荣誉职位,让他们能有个班儿上。 段灵墟更好奇了:“那……为什么那些老学究一见崔先生就点头哈腰的呀……” 荀知命:“因为崔先生跟他人不同,别人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想让他们做官,而崔先生入文枢院,是陛下不敢让他做官。” 段灵墟:“怎么说?” 荀知命:“崔先生十七岁未及冠,便以殿试甲等十三名入朝,先后于四个州府做过转运使司、安抚使司、提点刑狱司、提举常平司,政绩皆斐然。” 段灵墟满头问号:“这个司那个司的,都是什么东西?” 荀知命耐心解释:“你可以理解为,崔先生做过的差事,涉足财政、军政、司法、水利以及盐茶各项事务。为官十年,硕果累累,赢得民心无数。” “哇……全才啊。”段灵墟感叹:“可这样的人才,陛下有什么不敢用的?” “崔先生太刚直,他其实做过御史,有两件事,做得有些狠绝。”荀知命叹惋:“第一件事关先帝。先帝一生好战,与邻国冲突不断,却未得胜几场,最终国库亏空,边境不宁,我母亲当年险些和亲,也正是因为西兹国料准了,大郑不敢同他们开战。但先帝好大喜功,晚年给自己修葺的陵寝,超过了大郑开国君王的规模。时任御史的崔先生便上殿死谏,非但要求停止修陵,还希望先帝手书罪己诏,给深受战乱之苦的边城百姓一个交代。” “崔先生死谏成功了吗?”段灵墟问。 “成功了。” “漂亮!”段灵墟给崔时雍叫好:“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事关先皇后……”荀知命道:“先皇后跟陛下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对陛下而言,先皇后是一生挚爱的妻子,但对于百姓,先皇后恐怕不是个好的表率。先皇后出身贵族,性喜豪奢,中宫吃穿用度是历朝之最。而且善妒,陛下三宫六院,却仅有三个儿子,后宫也频频传出妃子暴毙的消息,都与先皇后有关。而且先皇后多次为其族人求官,其娘家在民间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不绝于耳。她在世时,崔先生便多次上奏要求陛下废后,她亡故后,崔先生也是支持宁皇后入主中宫的。” 段灵墟心中唏嘘,一个女人,无论她是不是皇后,善妒,想要夫君一心一意,她都认为理所应当。但害人性命不行,仗着自己有权,放任族人为非作歹更不行。 “崔先生这事儿办的,让陛下不高兴了是吧……”段灵墟猜测。 荀知命点了头。 所以崔时雍这样有能力的人,最后却只得了一个混吃等死的公务员岗位,是因为于公,皇帝忌惮他的威望,不希望皇权受制于人;于私,皇帝本人肯定也不喜欢崔时雍。 文枢院谏官这个职位是崔时雍一生之耻,段灵墟拿这点出来讽刺他,的确难听。 荀知命当然要出言制止:“段灵墟。不得对崔先生无礼。” “无妨。”崔时雍笑着道:“我还不知道段丫头,她每每这样,都是有自己的主意,说说吧。” 段灵墟恃宠而骄地瞪了荀知命一眼,便看向萧确:“别人跟你抢功劳?你就认了?” 萧确抬眸:“不认能如何?” “还手啊!”段灵墟理所应当说道:“就许他阴你,不许你阴他?” “怎么还手……”荀知命不解,崔时雍也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挨个看一眼他们,最后目光又落到萧确身上:“赈灾这件事,衡王办不过你。” “为何?”萧确不解:“粮食之困已解,后续水渠和庄稼的工程我们也拟得差不多了,皇兄只要按照既定章程来,灾情很快就能平定。他做与我做,无甚区别。” 段灵墟摇头:“四州百姓想要恢复正常生活,或许不难,但想要生活得好,只有你能办到。” “丫头别卖关子。”崔时雍等不及:“细细说来。” 段灵墟:“上次崔先生在玄霄阁问我赈灾之策,我当时紧张,其实有件事忘了说。我这个计策固然管用,但有很大一个弊端——这个办法得罪了一群很重要的人。” 荀知命点头:“粮商。” “对。就是粮商。四州的粮商这次可是白白亏损了许多银钱,他们未必不记恨朝廷。至于其他商人,看到粮商是这样的下场,恐怕也会心寒。”段灵墟看到萧确还是有些懵懂,便继续解释:“你们不要瞧不起商人。国家的稳定靠的是军队,但经济的发展,必须靠商人。衡王只知灾民感激,却不知商人怨恨,这是很危险的。” 崔时雍蹙眉:“段丫头可有法子?” “有。”段灵墟扬眉一笑:“景王殿下我问你,按照朝廷以往的规矩,后续这些灾情的修复工程,由谁来做?” 萧确:“各地州府指派当地驻军。” “我给你另一个选择。”段灵墟循循善诱:“你把赈灾的款项,交给粮商为首的商人,让他们雇佣农民,重建灾区。重建工作事关未来农耕,农民自然上心。而且做这些事还有工钱拿,比坐在家里无地可种、领取那一点微末的救济要强。至于商人,他们拿了银子,有油水可贪,当然高兴。只要不过分,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朝廷允许他们雇佣农民,就相当于提高了他们的社会地位,他们腰杆子直了,人就爽快。前尘恩怨,一笔勾销。” 萧确的双眸里全然是震撼,荀知命已经被震撼过很多次,可仍然难逃心动。 崔时雍还有最后一丝困惑:“可朝廷的赈灾银子,在衡王手里攥着……” 段灵墟狡黠一笑:“景王殿下不是交到了一些山匪朋友吗?” 荀知命福至心灵:“你是说……” 段灵墟:“刺杀皇子,放到历朝历代,都是要掉脑袋的。可是景王殿下胸怀宽广,体谅他们迫于生计,没有追究他们的罪行。他们对景王殿下自然心存感念,至于衡王……说不定还为了让功劳更大,琢磨着剿匪呢。景王殿下让这些山匪大哥帮点小忙,找找衡王的麻烦,应该不难吧……” 荀知命和萧确目光灼灼盯着段灵墟。 崔时雍轻笑:“段丫头,我时常遗憾,你不是男子……” 段灵墟翻个白眼,之前网上有句话,说有些男的长了个丁丁就觉得能干翻全世界,现在想想,真是话糙理不糙。 她霍然起身:“崔先生你们继续聊,我这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子要出去逛一逛,顺道喂一喂你这山上的流浪猫。” “段丫头我……” 崔时雍想要解释自己没有冒犯她的意思,可段灵墟早就快步走出去,“嘭”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第48章 段灵墟拿着做欧包剩下的鱼肉边角料,在竹林里找寻流浪猫的身影。 净庐的流浪猫有三只,一只狸花,一只橘猫,一只白猫。 段灵墟朝竹林里喊自己给他们取的名字:“丧彪!大桔!汤圆!” 没有应答。 段灵墟觉得有些反常,她第一次来净庐就见到了几个小家伙,早就用美食跟他们混熟了,之前只要她一开口,这几只猫就会朝她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小腿,然后大快朵颐她拿来的猫饭。 生病了?段灵墟忍不住猜测。 前阵子倒春寒,还下了一场雨夹雪,这几个小家伙莫不是冻着了? 段灵墟想着,荀知命他们要说的事情应该还很多,反正时辰还早,还是去找找小家伙们,不然一颗心总是悬着。 于是她往竹林深处走,停在净庐屋顶上清理羽毛的大胖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振翅跟了上去。 净庐里,三个男人面色都有些肃然。 沉默良久,崔时雍先开了口:“易之,段丫头有时聪明得……有些吓人了。” 荀知命苦涩一笑,点了点头:“学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接纳了她的天赋和能力。” “只是天赋?”萧确冷声问道。 荀知命轻叹一声:“我查过她,她生平极为简单,除了小时候在牛庵村破庙里遇到过一个神婆,同那人相交数月,再无奇特之处。她家中贫困,有个弟弟,父母溺爱弟弟,她自幼不受宠。去年春上,她父母将他卖给一个员外,给其将死的老爹冲喜,她逃婚来到朔都,在云济堂暂居三月,之后便到了我府上。” 萧确蹙眉:“神婆?” 荀知命点头:“那神婆出了牛庵村,去了芸州,不久就因为招摇撞骗被乡民乱棍打死了。” 场面再次沉默下来。 “段灵墟……的确诡异。”荀知命知道面前两人对段灵墟的防备,但仍直言道:“但她……不会背叛我。” “你就这么信她?”萧确眼尾溢出一缕寒光:“为什么?” 荀知命顿了顿,是一种认输的语气:“我也不知道,直觉吧。” 萧确看向荀知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了解荀知命,他绝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 这个姓段的丫头,居然能将他蛊惑至斯。 荀知命很快回望过来,萧确与他眼神对峙,良久,胜负难分,于是他垂了眼眸,算是暂时让步。到底是儿时积攒的情分,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萧确不愿让荀知命为难。 萧确低着头,回想起往事,他和荀知命的缘分,从尚未出生就开始了。 三十年前,当今陛下还是睿王,先皇后孙氏是王妃,但成婚两年,没有身孕。宁氏就在此时入了王府,成为了陛下当时的侧妃。 宁氏入府并非她自愿。彼时睿王想要皇位,需要军方的支持,宁家是不二之选。宁家需要在夺嫡之争中下注,作为家族的投资,壮大并巩固家族的权势。 这场联姻,只是政治考量。 娘家父兄掌一方军权,家族背景如此壮大,无论有没有真心,宁氏都应该宠眷不断才对。 但宁氏是很孤独的。 宅院里的女人,少不了一个“斗”字。孙氏善妒,却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做起事来有恃无恐,而宁氏生性柔韧,不愿同娘家多说王府是非,能忍则忍。 所以宁氏入府三年,宠幸寥寥,亦无所出。 唯有长乐公主萧筠,时常来睿王府陪她,给她讲国子监中的趣事,成为了她空闺之中唯一的挚友,也是唯一的慰藉。 二十七年前,王妃孙氏终于有了身孕,她怕在有孕期间,陛下召幸的女人太多,便让自己的族妹入宫侍奉陛下,这个族妹就是如今敦王萧扬的母亲。 后来的几年里,陛下顺利继承皇位,皇长子萧垒出生,长乐公主则嫁给了怀襄侯世子,离开了京城。 陛下御极之后,封孙氏为皇后,宁氏为贵妃,萧扬的母亲为昭美人。 宁氏看似尊贵,在后宫一人之下,然而周身无宠,挚友远嫁,膝下无子,空有贵妃的壳子,愈发寂寞。 萧确的出生,大致是一个误会。 二十三年前,北狄大举南下,意图攻打大郑,宁家拼死作战,以北境青冥关为据点,顽强抗敌。历时一年,终于迎来青冥关大捷,北狄撤军。 战事结束的消息传回朔都,陛下同群臣宴饮。或许是他有些醉了,也或许是他在那一天,发自肺腑感激宁家。那天夜里,他来到了宁氏所居的雁鸣宫。他关上了宫殿大门,不许旁人打扰。整整七日,他都在宁氏身边,不上朝,不见其他任何人。 被宣去打扫内室的宫婢无不脸红,原来陛下宠幸一个女人,会那样疯狂,那样不知节制。 七天之后,陛下从雁鸣宫走出来,一切恢复如常。 他再也没有宣幸过宁贵妃,雁鸣宫又变得像冷宫一样。 两个月后,宁氏觉得周身乏累,请太医把脉,被告知己有身孕。 宁氏喜不自胜,万般小心,却仍然难逃算计。她孕期十分艰难,皇后孙氏从不掩饰她对宁氏和她腹中之子的厌恶。有好几次,宁氏险些小产。 宁氏怀到八个半月,萧确急匆匆来到世上,小小一个,四斤都不到。 萧确两岁之前,生病不止,不是今天这个嬷嬷不上心,让萧确染了风寒;就是明天那个嬷嬷心眼坏,喂萧确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宁氏为了儿子,成日愁容,以泪洗面,人也消瘦下去。 但宁氏终究是将门之女,她的底色不是逆来顺受。 那年深秋,中秋宫宴,宁家父子在边关又立战功,皇后和宁贵妃伴随陛下,同群臣推杯换盏。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是两岁的萧确莫名掉进了湖里,周围的嬷嬷宫女奔走呼号,侍卫似乎被拥挤的人群阻隔,迟迟没有动作,场面一片混乱。 这种混乱的结果,就是皇子落水,竟无人施救。 就在萧确的小脑袋将要彻底淹入湖中时,宁贵妃赶到,飞身跳入湖中,亲手将儿子救了上来。 这场意外至今都是宫中的谈资。 目睹这一幕的老宫女老宦官回想当时,都会唏嘘不已。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一个妃子敢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陛下。 她头上的珠钗、脸上的妆容都被湖水打湿拨乱,她双目猩红,盯着匆匆走来的陛下,怨毒刻骨,似乎要将眼前包括陛下在内的所有人都生吞活剥。 萧确高烧三日,病愈之后,宁氏请求陛下,让萧确前往蓉州,陪伴当时忧郁困顿的长乐公主。 这是个十分离谱的请求,皇子离宫,陪伴远嫁的姑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但陛下居然同意了。 萧确离京两个月后,一向健壮的皇后孙氏突然病故。昭美人在一个雨夜不慎滑倒,从高台坠落,一条腿的骨头被摔得粉碎,终生不良于行。 萧确再回到朔都,已经是六年之后,宁氏已经入主中宫,成为了宁皇后。 作为皇后,宁氏比孙氏优秀很多,她以身作则、践行着朝堂的制度,为臣民做表率。她善待嫔妃宫人,对她们的孩子也是一视同仁的好。 可作为女人,她似乎永远不及孙氏。她的丈夫恨她入骨,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离开了她,与她并不亲厚。 萧确回京后,并不快乐,他察觉到他的父皇并不疼他,他也察觉到,他的母亲时时刻刻都像一把拉满的弓。 后来蓉州传来长乐公主过世、荀知命染病的消息,萧确便更加沉默寡言。 宁皇后为了疏解儿子心中郁结,给他寻了一只小奶猫。 萧确的确开怀许多,亲手给小家伙喂食喂水,眼看着小猫一天天长大。 可小猫活到六个月,外出贪玩,冻毙于一场风雪。 萧确从此再不养猫。 为了忘却这只狸奴,也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萧确开始拼命读书。他想做一个优秀的儿子,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到最好,母亲就能松一口气,父皇也能多疼他一点。 可渐渐他发现,他书读得越好,母亲就越是担忧,父皇对他也愈发厌弃。 命运并没有给萧确太多困惑的时间,一道圣旨下来,他就被发配到西境边陲。 那一日,他终于明白了母亲在愁些什么,他也明白了,他永远不会得到那个男人的父爱。 西境的风沙将萧确心中的温情一点点吹散。 萧确想,他在这世上只有两个亲人了——困在深宫的母亲,还有囚于侯府的荀知命。 他一定要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他这一生,只有这一个愿望。只要能保全他们,刀山火海他无所惧,至尊荣华……他也可以抢。 他秉持着这样的信念,在西境的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 回忆到了这里,萧确低垂的眼眸里涌现出无尽的杀意。 他脑海里陡然浮现一张脸,一个穿着男装的娇小的女子的脸—— 段灵墟…… 她的确天赋异禀,但行事粗野。 京中风云变幻,人心诡谲,她的莽撞会将荀知命和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脱离掌控的奇才,往往是极致命的危险,她……不能留…… 萧确的眼睛眯起来,咬肌也不自觉收紧。 杀了她……萧确几乎打定了主意。 可正当此时,扑簌簌一阵声响传来,越来越近,最终“砰”的一声,大胖将门撞开。 这胖鸟难得刹停下来,他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咳咳”叫着。 崔时雍先反应过来:“段丫头出事了?” 大胖扑腾两下,朝外飞去,荀知命立时起身跟上去,萧确和崔时雍紧随其后。 三人赶到净庐后山的时候,只见机智野猴子挂在段灵墟身上,撕扯着她的头发、衣衫,而段灵墟紧紧护着自己胸前的一个包袱。 段灵墟脚下有两只猫,正跟一群猴子缠斗,可猴子太多,他们不是对手。 “啊!打人不打脸!你有没有素质!啊啊啊疼疼疼!” 一只野猴子伸手狠狠拧着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发出尖锐爆鸣。 就在野猴子就要咬上段灵墟的脖子时,荀知命一脚飞踹过去,段灵墟身上挂着的猴子应声倒地。 猴子吃痛,想要反击,却看到荀知命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寒光一闪,猴子的眼睛忍不住眯起来。 许是察觉到眼前的男人会功夫,猴子们自知不是对手,便讪讪离去,留下满身狼狈的段灵墟。 她一身白衣服沾满枯草烂泥,书童样式的丸子头被薅得炸了毛,脸上脖子上被猴子掐得红一块紫一块。 荀知命很是恼怒:“段灵墟!” 段灵墟却很高兴,捧着怀里的包袱走过来:“荀知命你看!” 荀知命和站在一旁的萧确这才低头看去,是三只巴掌大的打着哆嗦的小猫。 “大桔生的。可爱吧……”段灵墟笑笑,低头看一眼丧彪和汤圆:“不过不知道他俩谁是爹。” 荀知命还是生气:“你就为了他们几个,要搭上自己的性命?!你可知道这山上的野猴子逼急了是会吃人的?!” “哎呀,众生平等嘛……”段灵墟满不在乎:“再说了,我不是叫大胖回去给你们报信了吗?” “你……”荀知命无奈。 “荀知命,我想养他们行吗?大桔同意了的,我问过她了。”段灵墟看荀知命的目光满是恳求。 荀知命还在气头上,一时没有应声。 段灵墟笑笑:“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萧确:“殿下你要不要,我听荀知命说过你喜欢猫,我觉得这只小灰长得特别像你。” 萧确看一眼段灵墟指着的那只小灰猫,它眼睛炯炯有神,眉头却皱着,一脸不开心。 像……我? 萧确抬头看向段灵墟,一张脏兮兮的脸,浮着夕阳的柔光,笑得天真。 他心头猝然一紧。 妖孽…… 萧确心中,唯此二字。 第49章 段灵墟在侯府受了气,鸭子拔毛似的来了净庐。结果从净庐回侯府还是一肚子气。 荀知命知道她在气什么,劝道:“浚川为人是冷了些,但心肠是好的。他那样说你,也是因为你今天的确鲁莽。我们若去得晚些,你不死在那些野猴子手上,也得送出半条命去。” 段灵墟气愤难平。 她之前听说萧确喜欢猫,好心想把小灰送给他养,结果这哥来了一句“我带回去也好,跟着你这般蠢货,未必能平安长大”。 她?蠢货?!她蠢吗? 她博士!她现代人!她还没说他们蠢!他倒先骂上了! 段灵墟狠狠瞪着荀知命:“你们这些天皇贵胄,真的很没礼貌!” 荀知命觉得好笑:“说我们别的我也就认了,礼貌这事儿,段姑娘才是不遑多让。瞪着郡王骂亲王的管家丫头,放眼四海,也就只段姑娘一个人。” 段灵墟一屁股坐在荀知命的罗汉床上:“他还给小灰取名叫不得体,说跟捡他的人一样不得体。后山上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两句都在骂我。这也太难相处了!我跟他很熟吗?!” 荀知命倚着花架看着段灵墟,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涩意。 是啊,浚川在后山上一共就跟她说了两句话,她却如此在意…… 察觉到荀知命颇有深意的目光,段灵墟没好气地问:“你看我做什么?” “段灵墟,我骂你的时候,你也会如此难受吗?” 这话刚问完,荀知命就有些后悔,他这是在做什么……争宠吗?真是可笑…… 段灵墟也觉得荀知命这问题奇奇怪怪,但她还是仔细回想了一下,荀知命虽然脾气不好, 但正儿八经跟她吵架,只有樱桃和芭蕉这两桩事。 事后复盘一下,其实这两件事他们两人各有错处。 于是段灵墟给出中肯评价:“你骂我还好,跟萧确相比你还是颇具人形。” 这句话听在荀知命耳朵里,意思就成了段灵墟更在意萧确对她的评价。 他的脸一下子就沉下来:“我乏了,你出去吧,晚饭找丫头送过来就行,今日我不想再看见你。” 段灵墟一听这话又炸了毛,她起身夺门而出,经过荀知命身边的时候,啐了一句:“你们俩都找大夫看看吧!不是精神病就是甲亢!” …… 段灵墟抱着两个小奶猫回到厢房,给他们用麻布垒了猫窝,两个小家伙从净庐到怀襄侯府,也算长途跋涉,自打进了门,就眼皮打架,一进猫窝就睡着了。 段灵墟洗净了手,去院子里巡查。 她这几天忙着在玄霄阁学习,都没好好看看院子里的差事如何了。 她走了一圈,很是满意。 冬上她种下的木槿花开得茂盛,粉紫色一片片,让人看了就心情舒爽;灌木丛里也没有杂草,院子之间的石板路也都很干净;识草斋拱门前的小水潭早就不再是淤泥满池的样子,如今里头好几尾花鲤鱼,都胖墩墩的;后湖也澄澈得很,而且荷叶都长出来了,绿油油铺在湖面上,到了夏天应该能看到满湖荷花的盛景。 段灵墟的气消下去,看来奴婢小厮们都很尽力啊,月底看看,要多发点奖金给他们。 不过巡查院子的时候还是有一桩怪事,她去识草斋拱门外看鲤鱼的时候,似乎隐约听见远处有女子的哭叫之声,像是从闻秋堂那边传来的,段灵墟虽然热心肠,但还不至于去管闻秋棠的闲事,便装作没听到,回来了。 段灵墟最后一站当然是厨房,她一直很想试试能不能在现有的条件下做出奶油,今晚得空,刚好试验一下。 可刚推开厨房门,便看到哑婆、郝妈妈和渺渺凑在一起,一边喝奶茶一边聊天。 渺渺看到段灵墟来了,脸上还生出一丝摸鱼被抓的心虚,但郝妈妈知道段灵墟的性子,伸手招呼她过来,并用眼神示意她关好门。 段灵墟关了门走过去:“怎么了?” 郝妈妈神秘兮兮:“姑娘可还记得樱桃?” 段灵墟点头:“当然记得。” 郝妈妈:“她有身子了。” 段灵墟挑了眉,按荀知命的话说,当时让她说自己怀了荀长亭的孩子,一是为了让她离开识草斋,二也是为了暂时保她一命。 她本来还有些可怜她,毕竟若是被贾姨娘发现她身孕是假的,恐怕会灭她的口。 没想到她还真怀上了。 段灵墟中肯评价:“也算她有几分本事。” “有本事的何止是她?”郝妈妈不无讽刺:“姑娘这几天都跟着王爷出门,根本不知道,白天爷们儿主子都不在家的时候,闻秋棠二少爷的院子里都乱了套了。前天刚抬出去一个,屁股都打烂了。听守门的说,给扔到城外乱葬岗里头了。” 段灵墟这才一惊:“死了?是樱桃吗?” “不是。”郝妈妈解释:“她怀着二少爷的孩子,谁敢动她,死的是个无辜的丫头。” 渺渺也急了:“郝妈妈别卖关子了,快说。” 郝妈妈压低了声音:“二少爷院子里怀着孩子的,不只樱桃。还有另一个,也是个通房,月份跟樱桃差不多。二少奶奶跟二少爷成婚也七八年了,只得两个女儿。这俩通房要是谁生了儿子,那就是庶长子,母凭子贵,身份肯定要抬起来。若二少奶奶再生不出嫡子来,二少爷这一脉,将来都得落到那生了儿子的通房手上。二少奶奶这几天动了大气了,她是蓉州军校尉家的女儿,出身高贵,性子又骁勇。看哪个女婢不顺眼,提起鞭子就打。” 渺渺讶然捂嘴:“宫里的娘娘使性子,都不敢随意毒打宫女内侍的,二少奶奶竟把人活活打死了?” 郝妈妈叹气:“被打死的那个女婢也是可怜,听说是守夜的时候,二少爷让她打洗脚水,伺候洗脚。洗着洗着,二少爷就对这丫头动了心思,结果正好被二少奶奶撞见了。赏了她五十大板,当场就死了。” 段灵墟有些义愤,这二少奶奶狠辣,二少爷更是个人渣,他妈的一天不碰女人能死! 怪不得听着闻秋棠有哭声,不知道又是哪个丫头倒霉,碰上这么一对癫公癫婆。 段灵墟发了话:“郝妈妈,渺渺,回头跟咱们院子的人说说,做事警醒些,闻秋棠出人命这桩事瞒不住,侯爷也好,王爷也罢,早晚都能知道。但咱们识草斋的人还是少议论,省得平白无故惹一身骚。” “姑娘放心,老婆子有数。”郝妈妈想起什么:“对了姑娘,那另一个怀孕的通房,你该是认识。我记得她跟咱们是同一天入府的,好像……好像还在厨房做过一阵差事,叫……叫初七的,你还记得吗?” “初七?”段灵墟意外。 竟是初七……她怀孕了…… …… 自从听说初七也有身孕,段灵墟心里就不安稳。 她和初七是有革命情感的,她刚来识草斋的时候,若不是初七在厨房帮她,给她偷食材、将毕家锁小哥引荐给她,她和荀知命想必要多过许多苦日子。 如今她怀孕了,二少奶奶凌厉,二少爷靠不住,樱桃的性子应该也不好相处,二少爷还有妾室姨娘,不知道她在闻秋棠受没受难为。 接连几天心神不宁,荀知命看得出来。 是日练字,荀知命盯着段灵墟的眼睛:“这几日你心不在焉,说吧,何事?” 段灵墟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对初七的担心说了出来。 荀知命看她良久:“想必你知道我心中所想。” 段灵墟点头:“我明白。我若去看初七,教侯爷和贾姨娘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以此为由磋磨你。你放心,我不会去的。” 段灵墟是对荀知命表明态度,也是在说服自己。 不过她依旧郁闷,看着今天因为走神写得歪七扭八的字,觉得这么练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我困了,今天不写了行吗?”段灵墟问荀知命:“今天没写完的,我明天补上。” 荀知命允了:“回去睡吧。” 段灵墟起身往外走,荀知命见她这次并非任性,而是真的伤怀,便叫住了她。 “七日后,我祖父忌日。这是他老人家的牌位安家京城的第一年,父亲定会带着我们这些儿女,还有夫人姨娘们去给祖父上香供灯,我把弄风留给你,教他引人耳目,你可以寻机去看看初七。” 段灵墟一听这话,眼睛大亮,她激动地扶住荀知命的胳膊,又蹦又跳:“荀知命你怎么这么好啊!你是我在大郑见过最好的人!” 荀知命很受用,她说最好,是最好。 最好的意思,就是比别人都好。比萧确好,比云承孝好,比他们都好。 荀知命嘴角有些压不住,但还是故作严肃正义:“初七毕竟帮了咱们很多,她现下艰难,你去开解她一番也是应该。” “正是呢!”段灵墟点头如捣蒜:“还得是少爷你!我就想不到这一层!要不怎么你能当王爷呢!” “过了。”荀知命无奈:“拍马屁要有度。” “好的好的!”段灵墟兴高采烈、一步三回头地告别:“那我先去睡了少爷!晚安!明天见!明天我还来练字!我多写三张!不!多写五张!” 看着段灵墟的背影,荀知命的眼底满是笑意。 萧确说她愚蠢莽撞,可他觉得,她至真至纯。 她……很好…… 以后他再多提点她一些,多雕琢她一些,多护着她一些,她一定会更好。 第50章 “走水啦!” “走水啦!” “快来人啊!走水啦!” 弄风躲在灌木丛里,今天侯府的主子们出门祭拜老侯爷,段姐姐想见见初七,王爷特地说了,要他弄点动静出来,别露了姐姐的行踪。 王爷这些年没少受闻秋堂的气,好容易得了这个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听说闻秋棠仓库里放着好些值钱的宝贝,他一把火就给它端了,好让贾姨娘肉疼肉疼。 这边弄风搞事,那边段灵墟按照打听好的路线,顺着墙溜进了初七居住的偏房。 段灵墟伸手敲了敲门,里头没动静。她又用力敲了敲,门豁然打开,初七的脸出现再段灵墟的面前。 打照面的一瞬间,初七的眼神凌厉无比,全然没了刚入府时的天真甜美。可发现是段灵墟,她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她看着段灵墟,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嘴巴一瘪,豆大的泪珠就从眼角滑下来。 “姐姐……”初七哽咽道。 段灵墟有些慌了,她拉着初七的手进了屋里,将门死死关上。 “怎么了?”段灵墟关切问道。 其实她看得出来,初七过得不舒心,她怀着孕,明明是补身体的时候,却比她们初见时还要瘦一些。初七的一双眼睛原本极灵动极漂亮,可眼下一片乌青。 初七坐下来,擦干眼泪,平复了情绪,说道:“姐姐,你当初跟我说的话,十分对,可我却没听,我如今过得苦,是应该的。” 段灵墟心中感慨,她不知怎么安慰她。 初七苦笑:“二少爷是个没心肝的,我刚来的时候,他对我好,日日跟我黏在一起,我说什么他都答应。可过了一个月,新鲜劲儿过了,床上的那些海誓山盟,便全是往日云烟了。二少奶奶狠厉,我有了身子,她气得不得了,把二少爷赏我的伺候我的小丫头撤走了,送来的饭也有门道。我不吃就饿死,吃了,就今天生疹子,明天拉肚子。至于樱桃,更是个狐狸精,她自打来了院子,想要孩子想疯了,为了让二少爷去她屋子里,什么勾栏手段都能使。她如今也怀上了,怕我先生下儿子,也害过我几回。” 说到这里,初七的眼底溢出彻骨的恨意,但最终她还是笑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但我这孩子争气,这么些磋磨受下来,他竟没掉。” 段灵墟听得心惊,初七的身孕,应该才三个月左右。怀胎十月,就算怀个哪吒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你打算怎么办?”段灵墟问。 初七抬眼:“姐姐放心,我死不了。我现在不吃闻秋棠的饭,我在厨房有个亲近的朋友,他会偷偷给我送些吃的,不过……他不能每天来,我就少吃一些,但少吃一些总比吃死了强。” 段灵墟暗自摇头,哪有孕妇饥一顿饱一顿的。 看出了段灵墟眼里的担忧,初七握住她的手:“姐姐放心,我一向运气好。我爹当年把我卖给乞丐,那人差点将我采生折割,我逃跑跑回了家。后来我爹又把我卖去青楼,我又跑了出来。姐姐,我有预感,我一定能生下这个孩子。” 段灵墟看着初七神情里的坚韧,有些动容。 “初七,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我今天来,一是想看看你,二是想给你送些东西,报答你当日对我和识草斋的照顾。” 说罢,她拿出两张银票和一荷包银子,递给初七:“我本想给你带些我做的吃食过来,但闻秋堂和识草斋的关系你应该清楚,吃食容易让人做手脚,你一旦有个闪失,我解释不清楚,还得连累我们王爷。所以我想了想,还是给钱最实在。” “姐姐……”初七哪里见过这么多钱:“这……这太多了……你怎么有这么多钱?” 段灵墟笑了笑:“王爷现在日子好了很多,宫里常有赏赐,而且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给你的,也是我们王爷的意思。多亏了你,识草斋才能吃上像样的饭菜。” “王爷……真是个好人。” 初七低了头,她回想起几个月前,二少爷管厨房管事要她的时候,段灵墟曾经说过,可以让她去识草斋,是她动了想当主子的心,便拒绝了段灵墟。 若那日听了段姐姐的,不知现在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可是世上没有回头路,既然选了,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段灵墟见初七愣神,将荷包和银票往前推了推:“有了钱,很多事就好打点。日后我恐怕也没机会来看你,这些就算是我和王爷给你孩子的生辰礼。” 我和王爷…… 初七听到这四个字,不免惊诧。王爷当真是宠段姐姐,姐姐竟敢将自己置于王爷之前。 初七眼里有了精神,她将荷包和银票拿到自己手里:“姐姐待我这样好,我也不客气了。姐姐,王爷跟你今日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将来我一定报答你们。” 段灵墟摇了摇头:“这些先不提,你照顾好自己,将孩子好好生下来才是最要紧的。” “嗯。” …… 闻秋堂的火烧了足足一个时辰,荀知命从庙里回来,沿路就听说了,不禁有些挠头。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兴高采烈跟他说,这回闻秋堂可是破了大财了。 荀知命无奈:“你可知那仓库里多少书画典籍,都是孤本绝笔,你这一把火下去,损失的何止闻秋堂。” 弄风不高兴:“你怎么和段姐姐说得一样,段姐姐一听我烧的是仓库,也是这样说我。”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她正托着腮趴在茶几上。 段灵墟瞥了荀知命一眼:“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有什么用,你弟整个就是焚书坑儒。” 荀知命:“焚书……什么?” 段灵墟撇撇嘴,懒得解释。 荀知命走到茶几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去看过初七了,怎么也不见你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吗?”段灵墟直言不讳:“你们这样的高门大户,真是吃女人,嫁给你们这种勋爵子弟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荀知命将茶盏放到桌子上,他目光郑重,盯住段灵墟:“荀长亭不做人,是他的问题,不要迁怒其他人。我不是荀长亭,你也不是初七。” “你跟荀长亭一不一样不好说,但我确实不是初七。”段灵墟直起身子:“打死我我都不会嫁进你们这种门户。还通房……八抬大轿我也是撒腿就跑。” “段灵墟!”荀知命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怎能用自己的性命立这样的誓言,可说出口就成了:“你狂悖!” 段灵墟满脸无所谓:“我狂悖也不是一两天了,少爷您还没适应啊?” “你!……” 段灵墟继续发呆,半晌,荀知命心绪和缓了些,说起了另一桩事。 “四州那边来了消息,你料想得不错。” 段灵墟回了神。 荀知命继续说:“衡王在四州一边重修灾后工事,一边剿匪,但粮商日日闹事,阻碍工事进展。农户庄稼毁了,商贩也做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反而多了,山匪愈发难剿,还在城里散播衡王幕僚贪墨饷银尸位素餐的言论。四州巡抚已经纷纷上书,希望景王殿下回去坐镇。这些奏章,应该不日就会抵达京城。” “看来萧确的确得民心,这小子也算有点本事。”段灵墟评价。 “放肆!”荀知命斥责:“谁许你对景王殿下如此不敬?!” 段灵墟今天实在心累,懒得发脾气,只是顶了几句:“你今天吃枪药了?!尊重是相互的好不好,他要是尊重我,我能不尊重他吗?再说了,我这不是夸他吗……算了,不想跟你说话,我去睡了。”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他想起净庐一别,段灵墟先上马车后,萧确同他说的话—— “天赋奇才,又是女子,如此不驯,我若是你,一定杀了她。” “段灵墟。”荀知命开了口:“恃才傲物之人,往往不得善终。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为你带来什么,好好想想吧。” 段灵墟的步子顿了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便离开了。 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心道,你更加不会明白,你的狂悖,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要如何,才能护你一世…… …… 四州的消息比荀知命料想之中还要快一步。 是夜大内,宣和殿,皇帝萧铭看着手中的信函,有些出神。 旁边的内侍总管看了信中的内容,悄悄打量皇帝的神色。 皇帝将信函重新封号,拿在手里摩挲:“萧垒这孩子,像他娘多些,心思和手腕,都太单纯。” 内饰总管低了头,不去评价这句话:“陛下可是又思念先皇后了?” 皇帝也没有接茬,继续道:“萧确也像他娘,利落,狠毒……” 内侍总管眉头蹙了蹙,一时默然,帝后不合多年,哪是他能置喙的…… “怎么,不敢说话了?”皇帝却轻笑出声:“孤知道宁青梧平日待你们极好,所以即便你自幼伺候孤,也不愿说她的不是。” 内侍总管听到这里,赶紧下跪:“陛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皇帝看一眼战战兢兢跪着的宦官,叹一口气:“起来吧。” “多谢陛下……”内侍总管起身后,抬起袖子擦了擦鬓边的细汗。 “宁青梧……”半晌,皇帝又开了口:“在你们眼里,她是什么样的人?” 内侍总管放到一半的心又提上来,他吞了口唾沫,说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的确对宫里的下人们很好,但皇后娘娘的性子,比先皇后淡一些,不如……不如先皇后直爽。” 皇帝听了这话,嘴角泛起冷笑,这老宦官真是个九尾老狐。 心明明向着宁青梧,却净挑他爱听的说。 孙氏当年跋扈,他是知道的,但她对他情深意笃,又与他年少结发,所以他愿意包容她。 至于宁青梧…… 宁青梧……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遥远,像是望见了很多很多年以前,又像是看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 “陛下……” 皇帝长久不说话,内侍总管出言试探。 皇帝回神,将手中的信函扔到书案上:“传孤旨意,命景王萧确,重回四州,全理赈灾事宜。萧垒……这孩子仁义、孝顺,孤想他了,让他回来吧。” “是。” 50-60 第51章 萧确离京那天,荀知命和崔时雍前往城外送行。 萧确无甚行囊,马鞍上别了个小包袱,手里拿了一把剑,肩头趴了一只猫,猫的脖子上栓了一根牵绳,牵绳的另一头绑在萧确胳膊上。这是那只名叫“不得体”的狸奴。 过了一个多月,不得体的身量比之前大了很多,一身皮毛又密又顺,眼睛圆溜溜地四处打量,也不怕人,眉眼之间甚至有些睥睨之态。 荀知命想起段灵墟身边那两只胖乎乎的猫,成日只有三件事,吃,睡,吵着要段灵墟抱。跟眼前的不得体全然不像一母同胞。 “长途跋涉的,带着他行吗?” 荀知命本不喜猫狗,可因为段灵墟,对家里的那俩也生出了一些父爱。对不得体,自然也是爱屋及乌。 萧确笑笑:“原本不打算带他的,可这小东西跟有了灵识一样,原先都是自己玩,昨天晚上却突然粘着我。今早准备出门,他咬着我的衣角,死活不松口,没办法了,只好带着。若他受不了奔波,也是他自己的造化。” 萧确说完这句,眼神不经意扫一眼周围,似乎在找什么人,但终究是百姓匆忙,来来往往,没有什么熟悉的面孔。 荀知命只当他是被什么吸引了一瞬注意,未作他想,端端正正抱了一拳:“景王殿下,此去四州,再回来,您便是另一重光景了,臣,在此恭候。” 萧确跃身上马,背后的不得体紧紧伏在他背上,对主人利落的动作应对得十分自如,不像猫,像只矫健的小豹子。 萧确看着荀知命,一向凛冽的双眸里浮现难得的温情:“易之,这些年,辛苦你了。” 荀知命勾了勾唇:“你我之间,不说这些。” 萧确:“京中人心诡谲,易之当谨慎行事。” 荀知命扬眉:“萧浚川,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萧确轻笑一声:“走了。” 马蹄扬尘而去,荀知命跟崔时雍并肩而立,目送萧确。 崔时雍开口问道:“你身子真的好了?” 荀知命坦然点头。 萧确之所以说荀知命辛苦,并不只是因为他受尽荀白玉苛待。 而是小的时候,荀知命替他挡过两回灾。 萧确被送到蓉州长乐公主身边后,公主对他视如己出,读书习字、骑射功夫,样样都让他同荀知命一起学。 然而来到蓉州的萧确并不安全,他遭逢过两次刺杀。 第一次是在青霆马场,第二次是在玲珑嶂,但这两次刺杀,都阴差阳错,落到了荀知命身上。 青霆马场那次,是他们刚学骑射之时。那日萧确早起身子不适,长乐公主便给骑射师父请了假,只有荀知命去了马场上课。 可荀知命回来时,却摔断了腿,说是一直乖顺的马匹突然发了疯,将他颠了下来。 当时负责牵引、训练马匹的少年正是云承孝,这事一出,差点让马场主打死,还是荀知命给求的情,才保命活下来。 后来查明,是马鞍让人做了手脚,安了刺,荀知命坐上去,刺就扎进马儿肉里,马儿如何不疯? 第二次玲珑嶂,则更为惊险。 玲珑嶂是风景极为秀丽的一座险山,山脚是一处私人园林,为蓉州巨贾所建。园林建成那年,主人邀请蓉州的勋爵官员前去赴一场春日宴。 长乐公主那时候已经同荀白玉日渐疏远,本不愿去宴会凑热闹。 但当时贴身伺候她的哑婆劝说,两个孩子将来若是在蓉州安家,自然免不了往来应酬,做母亲的早早帮他们打点关系,总是好的。 长乐公主因此赴宴。 那日参加宴会的孩子很多,大人们刚吃了一半,孩子们便吃饱了,吵着要出去玩,大人们不愿扫兴,便应了下来。 一群小孩带着小厮丫头们跑出去,散落在园林各地,可偏偏有两个没能回来——荀知命和萧确。 后来萧确在玲珑嶂的瀑布底下被找到,跟着他们的四个暗卫都被抹了脖子,血流出来,染红了瀑布下游的水。荀知命却迟迟不见踪影。 长乐公主当时的暗卫已经被荀白玉和贾雨晴剪除大半,这天又折了四个,她将剩余暗卫全部召出,命他们和官府的人一起搜山。 她心焦如焚等了两天两夜,荀知命被一个道士抱回了侯府。 长乐公主痛哭致谢,才从道士口中知道事情原委。 有一伙儿贼人将荀知命掳走,道士看过他们留下的脚印,从路线来看,似乎是想要找一处悬崖将荀知命处理掉,如此一来既能杀人又能掩藏证据。 可上山时,他们遭遇了狼群。经过一个冬天,狼群本就饥饿,碰上现成的口粮,自然不会放过。 双方展开激烈的搏杀,狼群胜出,贼人们死的死,逃的逃,荀知命被扔在山中。 或许是狼群吃饱之后生出善心,见荀知命是个孩子,没有痛下杀手。 荀知命醒过来,就在山中不停寻找下山的路。玲珑山下世外桃源,但山上瘴气弥漫,荀知命小小一个人,很快就晕过去。恰逢道士上山采药发现了他,看见他腰间怀襄侯府的令牌,就 将他送了回来。 长乐公主顺着道士的目光看向荀知命腰间,才知道为什么被抓走的是他。 他蹀躞带上挂着一枚雁形玉佩。大雁是宁家的家徽,玉佩原本是萧确的。这两个孩子平日里感情好,经常将饰物交换佩戴,于是便有了这一场险些要了荀知命性命的误会。 荀知命身中瘴气,从那之后身体便羸弱起来,不过送他回来的道士是个世外高人,名为玉宸道人,身手奇绝,懂医理。在长乐公主的诚心邀请下,他成了荀知命和萧确的师父,教授他们剑术,也帮荀知命调理身体…… 往事如烟…… 这两件事已经过去十数年之久,但一直是萧确的心结。 荀知命明白,崔时雍也明白。 “浚川这人,能被陛下拿捏,并非全然碍于君臣父子。”荀知命叹息道:“而是因他心肠,还不够硬。” 崔时雍笑笑:“贵胄生就仁心,才是天下人之福。” …… 荀知命送别萧确之时,段灵墟也有事要忙。 云承孝说上个季度的盈利够买三亩地,再攒一个季度的钱就能置办铺子。 可段灵墟等不及了,她不想再做非法商贩了,挣个钱还偷偷摸摸的真叫人难受。 于是她拿出自己这几个月的全部存款,打听了一下街市上商铺的售价,应该够买一间。 打定了注意,段灵墟早早给云承孝传了消息,说她想趁着今天不用去上学,去定一间铺子下来,这样甜到你心就能真正实体化了。 然而到了约定的日子,云承孝却爽约了,让素娘和芭蕉陪她出来看房。 段灵墟见到芭蕉,也有点意外,芭蕉自己解释,段灵墟才知道,自打芭蕉得了荀知命义妹的名头,出了王府,便和父母住在荀知命给她的房子里。可她是个闲不住的,就去了云济堂,帮云承孝和春姑素娘他们,继续打点甜到你心的生意。 看房子比想象中顺利很多,段灵墟看到第五家的时候就想买了。但素娘拦着,让她多看看。 一开始段灵墟没多想,买房是大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可后来看中好几家,素娘依旧总是拦她,像是在拖延时间,反观芭蕉,闷闷地跟在她们俩身后,也不说话。 段灵墟咂么出一点不对:“素娘,你今天怎么了?刚才那家店铺十分好,面积虽不大,但够用,地段好,最重要地是价格很合适。而且后院也很整齐,咱们买下来,也花不了多少精力收拾。你为何不让我买?” 素娘意味深长地笑笑:“我知道那房子好,但今天时间还早,咱们再多转转嘛,万一遇到更好的了呢?而且你难得出府一趟。” 段灵墟还是狐疑。 素娘捏了捏段灵墟的脸:“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但你放心,我拿你当亲妹子,我这样做,肯定是为你好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安心不少,素娘总不会害她,多转转就多转转吧。 …… 此时的怀襄侯府,荀知命前脚刚踏进识草斋拱门,便看到灵机堂外头摆了很多缠了红布花结的箱子。 荀知命意识到什么,面色有些不好。 他回到灵机堂,弄风先气冲冲地走出来:“兄长你可回来了,我早就说过,云承孝那个狗贼对段姐姐心存妄想。” 荀知命走进灵机堂正厅,云承孝迎上来,躬身行礼,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胖乎乎的笑容十分喜庆的妇人。 荀知命冷笑:“云堂主这是什么意思?” 云承孝身子弯得更低:“草民今日来,是想跟王爷,求一个人。外头那些,是草民的全部家当。” 说到这里,云承孝抬起头,灼灼看向荀知命,眼睛里满是决心:“草民想要求娶王爷的侍婢段灵墟,一片真心,还请王爷玉成。” 荀知命的双眸冷到极致,言语之间,已然满是压迫之感:“她知道吗?” 云承孝直起了身子:“不知道。” “不知道?”荀知命冷笑:“不知道你就敢……” “王爷。”云承孝诚恳道:“灵墟……她很聪明,但您同她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想必也能明白,她很单纯。是全然不适合在当今世道生存的一种单纯。她如今年纪小,还不明白什么对于她是最好的选择,若等到她明白,或许一切都晚了。但是这些道理,王爷您是明白的。” 荀知命盯住云承孝的眼睛:“她单纯又如何?她是我的人,我自会护……” “王爷。”云承孝极为平静地打断荀知命:“您同她不可能的,您明明一早就知道。” 荀知命长袖之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云承孝继续道:“你们二人身份悬殊,将来您会有王妃,会有侧妃,届时您让灵墟如何自处?过两年她年纪大了,耽误了姻缘,您是要收她做侍妾做通房,还是将她许配给一个看似不错的小厮?或者您执意留着她继续做管家,您的夫人和姨娘又会怎么想?宅院里每年死多少女人,您应当比我清楚。我深知自己配不上灵墟,但我身体康健,身手也不错。即便哪日甜到你心不再经营,我也有养她护她的能力。我跟灵墟有共同的朋友亲人,对自由有同样的向往,我们聊得来,志趣相投。而且……我真心倾慕她。所以王爷,我是同她最合称之人,希望王爷做主,替灵墟打算,也成全草民心愿。” 一旁的媒婆也帮腔:“是啊王爷,云公子有了户籍之后,好几家员外都想将闺女嫁给他呢,抢手得很。但云公子对段姑娘一片真心,一一将他们拒绝了。您……” 媒婆说到一半,弄风忍不住斥责:“想活命的就把嘴闭上。” 荀知命眼底一片寒凉:“云承孝,你怎知我同她绝无可能?” 云承孝无奈:“天命如此,王爷何必无用执着?” “天命如此?”荀知命目光如炬:“若我偏要事在人为呢?” 第52章 段灵墟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暮霭沉沉。踏入院子,也是先看到系着红花结的木箱子。 段灵墟一眼认出来,这是古装剧里的“聘礼”。 荀知命要求娶哪家姑娘?这是她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她心底里涌出一点点涩意,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很快就平静下来。 荀知命已经到了适婚年龄,长得帅、有钱、人不错、御赐的郡王、娘死了、爹几乎没有,这些条件码到一起,怎么看都属于是大郑顶级钻石王老五,天底下想找第二个,很难。 在这个时代,他想娶什么样的姑娘,应该都是手到擒来吧…… 段灵墟站在木箱子旁边深吸一口气,看来要搞一搞老板娘攻略计划了,但愿王妃是个好相处的…… 段灵墟正站在木箱子旁边思索未来和荀知命的上下级关系,弄风瞧见了她,赶紧跑过来。 “段姐姐,你可回来了,这一天都乱了套了。” 段灵墟不明所以,被弄风拉倒灵机堂。 厅里只点了一盏灯,荀知命坐在昏黄的灯光下,目光阴沉,像个绝色的男鬼。 段灵墟吓一跳,她轻轻走近荀知命,安慰似的拍了拍荀知命的肩膀,小心翼翼道:“没事的,强扭的瓜不甜,被拒绝了也很正常。” 荀知命倏然抬头,蹙眉看她。 段灵墟还是忍不住好奇:“哪家的姑娘啊,真是铁骨铮铮,你这种条件她都瞧不上,我敬佩她。” 荀知命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说什么胡话?” 段灵墟不解:“院子里那些七零八落摆着的,不是你准备的聘礼吗?” 荀知命忽地伸手,紧紧抓住段灵墟的腕子:“我喜欢哪家的姑娘,你会不知道?!”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焦躁灼热的神情,突然回过神,是啊,荀知命提亲,她能不知道吗?她可是识草斋的管家。 “那……那些箱子是……” 荀知命冷声道:“云承孝。” “嗯?” “云承孝送来的。”荀知命别过脸,不愿看段灵墟的表情,但握着她腕子的手却没松开。 段灵墟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继而朗然一笑:“嗨,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原是云承孝想娶我啊。” 荀知命见了段灵墟,气本已经消下去一些了,结果这话一出,他握段灵墟的腕子又紧了些。 “啊疼疼疼,松开!”段灵墟想挣脱荀知命。 荀知命却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若不是段灵墟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便会跌进荀知命怀里。 段灵墟还没站稳,荀知命的鼻息就打到了她的侧脸:“婚姻大事,你就这般宣之于口,知不知道害臊?” 段灵墟听了这话,猛一用力,甩开了荀知命的手,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这有什么好害臊的,云承孝到了成婚的年纪,觉得我不错,想娶我,这难道不正常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么耻于开口的?少爷到底在生气些什么?” “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荀知命气得眼尾泛红:“你是不是又想说一堆歪理邪说,好让本王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段灵墟累了:“少爷,我今天看了一天房,很疲惫,咱们情绪都稳定一些好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但谁说君子求了,就能求到呢?” 荀知命准备了一肚子诸如“你这辈子难道就想嫁给一个游侠,生活在云济堂那种鱼龙混杂的大杂院”这种话,想要骂醒段灵墟,结果段灵墟这样一说,他浑身的力道就卸下来。 “你……”荀知命一时语塞。 段灵墟伸出双手,攫住荀知命的肩膀,一字一句说道:“少爷。我要发财。我!要!发!大!财!在我目前这个人生阶段,男人,只会影响我赚钱的速度。” 段灵墟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而且我要穿回去!我要玩手机!我要打王者荣耀!我要吃麦当劳!” 荀知命看到了段灵墟双瞳里的火光,很快得到答案——这丫头想钱想疯了。 他感情变得复杂,一方面,他对云承孝荒唐行为的气愤全然消弭,可另一方面,他心底渐渐冒出一股雾气,这股雾气中夹杂的情绪,似乎叫做失落…… 段灵墟大咧咧将手收回来:“明天我不去玄霄阁了,你帮我给崔先生请个假,我去趟云济堂,找阿孝谈一谈。” 荀知命没有说话,段灵墟权当他同意,甩甩手刚要走,荀知命却叫住她:“段灵墟,如果一个男子有足够多的钱,他想要娶你,你会愿意吗?” 段灵墟脱口而出:“他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金钱和地位又不能通过性传播。” 性传播…… 这对荀知命来说是个生僻词。 但他大致可以猜到是成婚或者夫妻关系的意思。 段灵墟回了厢房。荀知命让弄风将云承孝执意留下的聘礼整理好,放到马车上,明天好让段灵墟整理好了带回云济堂。 荀知命则自己坐回阴影里。 不一会儿,盲公端了一碗安神汤上来,开口道:“少主既想抬举段丫头,何不对她直言?” 荀知命的双眸渐渐生了黯然,说出来的话却冷:“她生性不驯,却要我来屈就,真是可笑。我还不至于为一个奴婢下贱至此。” 这一夜荀知命睡得不安稳,却黏黏糊糊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他跟一个女子抵死缠绵,她的体温让他感到无限的温暖与满足,女子在她怀里哭泣吟哦,他一阵心疼,捧起她的脸,是正在流泪的段灵墟。 他很想说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段灵墟却在情事的间隙里喋喋不休,有是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怎么就偏偏盯上我了呢?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们省高考考六百八多难吗?你知道为了保研我本科有多努力吗?我好不容易读博了,我的实验还总是失败!有没有天理啊!抗癌药为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致癌了啊!我的小白鼠都快死光了!我导儿也不管我!我都快延毕了他还让我给他买咖啡呜呜呜呜呜……” 段灵墟泣不成声,荀知命听不懂她为什么哭,却只听到她问的第一句话——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梦里的荀知命很想告诉她: 不是这样的!我只要你!别人我都不要!你别哭!如果你在这里过得不开心,我就带你走。 灵墟……别哭……别哭…… 然而梦里的他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有喉头一阵梗痛。 荀知命没有办法,只能义无反顾地吻上她的泪,接下来是无尽的云雨。 荀知命再醒过来,天光大亮。 春天来了,暖风穿堂,他却觉得心里一片空洞。 他想掀开被子下床,却感受到裈裤里一片濡湿,他眸中顿生狠厉。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荀知命……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被一个女人折腾成这样…… …… 而此时,段灵墟已经到了云济堂。 云济堂众人正在窑炉边上忙活,见段灵墟来了,春姑和素娘赶紧笑着戳戳云承孝的胳膊,芭蕉脸上却没有喜色,只微微笑着,对段灵墟行了礼。 云承孝的面色很凝重,他眼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忐忑。 段灵墟扬眉一笑:“聊聊?” 云承孝点头:“好。” 两人来到云济堂后院,紫藤花已经开了,院子里像铺开了一层层紫色的霞。 段灵墟坐到廊下,云承孝也坐下来。 之前她决定去怀襄侯府务工,临别之夜,他们两个就是坐在这里谈心。 云承孝看着段灵墟满脸坦然,还是先开了口:“你想拒绝我,是吗?”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没有否认。 “往后……都没有可能吗?”云承孝问。 段灵墟看了云承孝一会儿,认真道:“没有可能。” 云承孝先是伤情,但过了一会儿,就苦笑起来:“真是个狠心的丫头,我本以为你会委婉一些的。” 段灵墟也笑了:“这就已经挺委婉了,我多真诚啊。” 云承孝被逗笑了,眼眶却泛红。 半晌,段灵墟道:“阿孝,我们都明白,两个很好的人,不一定能做朋友、做知己,一对很好的男女,也不一定成眷侣、成夫妻。” 云承孝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我比你年长几岁,见过的人经历的事多些。像你这样在高门之中谋生过的丫头,尤其是在少爷们身边贴身伺候的,即便将来能重获自由,也会遭受许多揣测非议。你如今眼里是天高海阔,可等你想要家宅方圆了,就来不及选择了。” 段灵墟知道云承孝说的是对的,郝妈妈给她讲过许多豪门世家的故事。好多奴婢以为被少爷宠幸过,就能在他们身边有一席之地,可多的是被幸了又被丢出门的丫头。更有甚者,会被当作礼物送给他人。 高门多纨绔,但王孙公子身边清清白白做事的姑娘也不少。然而待她们工期到了,出了府,想成婚嫁人了,却难以找到匹配的男子。 寻常人家一听她们既往的经历,就觉得她们身子不干净,不愿要她们。 这些奴婢的结局往往只有三种,像郝妈妈一样,一生辗转于高门大户做工;或者去城外的庵里头做姑子;最惨的,便是在媒人的介绍下,嫁给身有残疾的男人,生儿育女,余生辛苦,只为成就一个“有家有人要”的名头。 云承孝的确是为段灵墟考虑,可她心中还是生出愤懑。 “所以呢?” 云承孝心意拳拳:“灵墟,只要你一句话,我可以等。” 段灵墟沉默片刻,终于道出自己心中所想:“谢谢你阿孝。但不必了。” “为什么?!”云承孝有些着急:“你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前路艰险?” 见段灵墟神情坚定,云承孝挣扎之下,还是说出了内心猜测:“灵墟……你是不是对王爷……” 段灵墟看向云承孝,目光里有些失望,云承孝因此噤声。 段灵墟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女子为什么一定要嫁人呢?” 云承孝一瞬惶惑:“不嫁人,你难道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 段灵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合着男人和佛,我怎么都得伺候一个是吗?” 云承孝有些怔愣。 段灵墟看着云承孝一脸懵逼,觉得自己跟这个时代的男人生气,也是有点犯不上。 她耐心解释:“阿孝,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书海浩瀚,财富连绵,都很值得追求。男女风月,只是人生中很不起眼的一件小事罢了。你们男子天然享有这样的视野,为什么一定要将女子的目光困在高墙之内呢?” 云承孝:“可是风月也很美好。不是吗?” 段灵墟笑了笑:“可遇不可求,真心……也不长久。阿孝,我并非仰仗气运之人,所以我不在这桩事上抱有期待。” 云承孝低了头,他了解段灵墟,她一旦做了决定,便无可转圜。 段灵墟站起来:“时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云承孝终是起身相送。 段灵墟步上马车之前,云承孝开口问了句:“灵墟,你还拿我当作朋友吗?” “当然。”段灵墟目光澄澈:“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甜到你心的重要合作伙伴。” 云承孝回想那日灵机堂,荀知命执着到堪称阴鸷的模样,终是做不到无动于衷:“灵墟,他日若你遇上令你倾心也爱你如宝之人,可不要被‘真心不长久’吓到,你值得很好的男子、很好的姻缘。” 这句话段灵墟听得有些迷糊,但还是笑着点了头。 芭蕉从云济堂走出来,来到云承孝身边,跟他一起看马车远去。 “我早就说过,成不了。”芭蕉看着云承孝,眼睛里有些同病相怜的伤感。 云承孝唇角弯起苦涩的弧度:“我也总要为我的可遇不可求搏上一搏,搏了,便不后悔了。” 第53章 段灵墟从云济堂回来,便透过灵机堂的窗户,看到荀知命捧着书册发呆。 “今天下课这么早?”段灵墟问。 荀知命似有躲闪:“嗯。” 段灵墟察觉到荀知命不想搭理她,心道一句这厮又发什么神经, 便不打算自讨无趣,准备去菜畦看看,天暖和了,要着手防一防虫害。 “明日……”荀知命装作随意:“要去赏春。” 段灵墟猛地转身,扒在窗户上,满脸期待看向屋里的荀知命:“赏春?去哪里赏春?都是谁去?我能去吗?” 荀知命眼看着段灵墟眼睛里忽闪忽闪亮着光,忍不住笑了:“擦一擦你的口水吧,孩子一样,尽喜欢热闹。” “哎呀你快说嘛……” 荀知命放下书册,跟段灵墟四目相对:“去牧云渡。落霞湖、牧云古道、桃花蹊都在那一处,风景秀美,现下正是踏春的好时候。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学生都会去,除了赏春,还要考校诗赋功课。” “啊~”段灵墟拖了个长音:“还要考校功课啊,肯定是老潘头儿的意思吧……” 荀知命面容肃穆瞪了瞪段灵墟。 段灵墟告饶:“知道了知道了,潘先生……哎呀我又不会当着他面叫他老潘头儿,再说了,他本来就是个老头儿……” 荀知命无奈摇头:“陆寒亭和曾闻道让我转告你,有好吃的点心,给他们带一些。” 段灵墟笑了,这就是她能去的意思:“明天几点出发?” “辰时。” “好哒。”段灵墟兴致高昂。 “明日我那几个兄弟姐妹也会去。”荀知命道:“我须同他们一起。在外人跟前,总得装一装家宅和睦的样子。” “哦。”段灵墟抿了抿唇,这就是说她不能坐车,只能和其他奴婢小厮一样,跟着马车走。 行吧,看似是春游,实际是流放。 不过她成天玄霄阁侯府两点一线,呆着也腻了,能出去瞧瞧景色也挺好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奶油泡芙已经研制成功!明天是个绝佳的推广机会! 但是此泡芙非彼泡芙,古法奶油和现代奶油还是有区别。 以目前的条件制出来的奶油不如咱们平常吃到的那么细腻,会更有嚼劲一些。色泽上也没有现代奶油那么白嫩光滑,而是泛着淡淡的黄色。不过优点是香味更浓郁,也更顶饱。所以泡芙可以单个售卖,而不是论斤称重,这样的话会利润会更高。 这天晚上段灵墟用了一个很好看的食盒,装了满满三层的泡芙,其中一层她还熬了草莓果酱加进去,这放到当今甜品界,属于是咔咔乱杀。 一想到明天公子小姐们吃上这一口身后放烟花的模样,段灵墟就觉得兴奋。 …… 次日辰时,两辆马车停在怀襄侯府门口。 荀知命着一身东方既白的锦衣,段灵墟依旧扮作书童,提着超重的食盒,颤巍巍跟在荀知命身后,走出家门。 荀家其他儿女已经在外等候,除了年纪大一些的长子荀向东没有继续读书,其他人现下都在国子监用功,都要参加此次赏春。 出门的时候荀知命有些墨迹,完全不是平常利落干脆的作风。段灵墟便猜到他这是要摆一摆王爷的谱。 如今出门了,更显出这番摆谱有效。荀长亭应该等了很久,气得眼睛不是眼睛,嘴不是嘴。 他对旁边的荀长道一甩袖子:“做兄长的等做弟弟的,足足等半个时辰,这京城的伦理纲常,我真是不明白。” 他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 段灵墟暗骂一声蠢货,你弟弟都是王爷了,你不巴结也就算了,还吹毛求疵,真是吃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荀知命之淡然一笑:“兄长不等我,难道要让我做王爷的等你这个侯府庶子吗?” 啧。段灵墟在心中赞许,这小嘴,真是啐了毒。 荀长亭面有不忿:“荀知命,你别忘了,你也是庶子。” 哎呀……段灵墟听着直挠头,大哥,你清醒些吧!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的嫡嫡道道都是一盘散沙。 荀知命也只冷笑一下,懒得同他再多废话。 段灵墟趁着两人剑拔弩张的间隙,瞧了瞧两位小姐的打扮。 柳姨娘膝下的荀朵儿一身淡雪青的衣裙,饰品也素净,但贾姨娘的女儿荀桑儿却妆容隆重,头上珠翠虽不多,但制式和材质……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得出来,是上乘货。 同一家出来的女儿,风格两模两样,真的合适吗? 段灵墟还在愣神,荀知命已经上了车。 荀长亭和荀长道刚要上去,马车上却传来了荀知命的声音:“段灵墟,上来。” “啊?” 段灵墟愣了,荀长亭和荀长道也愣了。 荀知命掀开马车的帘幕,看向段灵墟:“发什么呆,还要本王请你不成?” 段灵墟可不会放过这个乘车出行的机会:“不敢不敢,奴婢马上就来!” 段灵墟甩开步子越过荀长亭兄弟俩,先把食盒搬上马车,然后自己爬了上去。 荀长亭一张脸气得雀紫,此时荀朵儿走上来,对荀长亭行了礼:“二哥,我同三哥一起吧,你跟四哥和桑儿同乘,今日赏春,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荀长道也在一边劝,荀长亭阴着脸去了另一辆车上。 荀朵儿走上来,扬起一个笑脸:“三哥。” 荀知命点了点头。 段灵墟看着荀朵儿,她记得她。 除夕的时候,荀知命到了饭厅,是荀朵儿第一个起来,让荀知命入座的。 后来段灵墟也听荀知命提起过,小时候,家里也只有这个妹妹跟他感情好些。 长乐公主过世后,荀知命幽居识草斋,荀朵儿还来看过他几回。 不过没过多久荀朵儿的姐姐荀芸儿嫁给了一个边陲武将,再没回过娘家,此后荀朵儿就不再来识草斋,柳姨娘也开始吃斋念佛。 荀知命猜测,荀芸儿的远嫁应当是荀白玉给柳姨娘的教训,让她们这一房不要与他亲近。 段灵墟想起这些,不禁对荀朵儿心生同情:“小姐你没吃早饭吧,要不要尝尝我做的点心?” 荀知命瞥了段灵墟一眼,怪她多事。 荀朵儿微笑接受:“好啊。” 段灵墟拿出了一个牛皮纸包裹的草莓泡芙,荀朵儿尝一口,很是震惊:“这样的点心,我之前从未吃过,不愧是三哥看重的人,蕙质兰心。” 段灵墟心虚地笑笑,她固然很优秀,但蕙质兰心这个词,还是言重了…… 荀朵儿吃着泡芙,荀知命打量她的脑袋,只光秃秃扎着一根簪子,再无其他装饰,不禁开口问道:“柳姨娘的日子,很拮据吗?父亲苛待你们?” 荀朵儿将口中点心咽下去,眼睛有些湿润起来:“没有,父亲不算苛待我们,只是他人不过来罢了,月例银子是照给的。” 荀知命看向段灵墟:“回头带着渺渺,让她参谋着,去街上买些首饰。两份,朵儿一份,你一份。” 荀朵儿一听这话,先是感激,继而就是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段灵墟。 “我就不用了吧……”段灵墟推拒:“我又没有场合能穿戴。” “早晚会有。” “哦。” 荀知命不容置喙,段灵墟也只好应下来。 “那个……三哥……”荀朵儿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今日与你同乘,也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看出了荀朵儿的迟疑,荀知命语气里流露出安抚:“但说无妨。” 荀朵儿点了头:“国子监开女科,是父亲和几位大人,一起求了衡王殿下,衡王殿下一手促成的。” 荀知命:“有所耳闻。” 段灵墟心想,这衡王还是办了些人事的,这个提议很好,起码能让出身良好的女子们和男人读一样的书,日后时间久了,民间的书院也会效仿,这样女子的教育就会逐渐普及。 段灵墟还在心里夸衡王呢,没想到荀朵儿接下来就说道:“但他们开设女科,其实并不只是为了让我们读书的……” 荀知命心领神会:“联姻。” 荀朵儿点头:“原先盲婚哑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姐妹们一一站在儿郎面前,任由他们挑选。不过这样也好……说不定运气好,能碰到两情相悦之人。” 段灵墟听到这里,一阵恶心,任人挑选……就连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家的女儿,都逃不过这种命运吗…… 荀朵儿道出了想跟荀知命说的话:“近来桑儿和刑部尚书家的庄公子走得很近,但庄公子跟陆相的女儿是青梅竹马,桑儿性子好强,我怕生出事端,牵连三哥,所以提醒三哥,最好……早做防备。” 刑部尚书庄典…… 荀知命在心里盘算,庄典是新年开朝刚提拔上来的,他年轻时是母亲的门客,当日调查牛大牛二之事,还找他帮过忙。 母亲嫁入怀襄侯府后,庄典就一直跟着老刑部尚书公干,那老刑部尚书,就是贾雨晴的父亲,如今的贾阁老。所以庄典也是贾阁老的下属。 庄典同夫人伉俪情深,只一个儿子,叫庄淮,是年少得名的玉面才子,除却诗书,也善抚琴。 庄淮优秀,庄家跟贾家有渊源,庄典的仕途又如日中天,荀桑儿打他的主意,倒也不奇怪。 只是陆家…… 段灵墟别的听不懂,有一句却听懂了:“陆相的女儿,岂不就是陆寒亭的妹妹?” 荀知命点头。 陆寒亭一早就跟他们说过,自己有个妹妹,才华横溢,貌比天仙。 荀朵儿惊诧于段灵墟敢直呼陆公子的名讳,但她发现荀知命反应寻常,便猜到这个丫头在她三哥心中分量极重。她小口继续吃手中的泡芙,时不时偷偷打量段灵墟。 这丫头……容貌算是俊秀,人也看着机灵,挺不错的,不过配三哥还是差了点。但是奴婢嘛,日后顶多做个妾室。三哥都及冠了,身边有个贴心的照顾他的女子,也是应该。不过等以后有了机会,还是要提醒三哥,得给这丫头上上规矩才好。 今日赏春,她还是要多帮三哥引荐一些姑娘,将来的康郡王妃,定要是个出挑的高门之女。 第54章 马车走了一个时辰,经过牧云古道,来到一片桃花林。 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下了马车,玄霄阁和国子监的公子小姐们也都已经到了。 大家碰了面,该抱拳的抱拳,该纳福的纳福,恨不能寒暄上半个时辰。 段灵墟觉得,有时候过于讲礼貌也不是好事,纯耽误时间。 陆寒亭远远就看见了荀知命,但注意力全然不在荀知命身上,反倒直勾勾盯着段灵墟走过来。 “灵墟!带了吗?!” 段灵墟忍俊不禁,这话听着跟他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一样。 不过陆寒亭是个妙人,这哥可以说是老吃家了。 有阵子段灵墟胃口不好,中午在玄霄阁,大家带去的食盒都是山珍海味,她无福消受。 就用生石灰和了泥,制好了松花蛋,又用松花蛋做了擂椒茄子给自己开胃。 松花蛋这个东西的口感,对于没吃过的人来说相当有冲击力,整个玄霄阁唯有陆寒亭一口爱上。从那之后段灵墟和他就将彼此视为碗盏之交、饭桌上唯一的朋友。 段灵墟很喜欢陆寒亭的性格,他看她丝毫没有权贵阶级对奴婢的傲慢,也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故弄玄虚,全是“妈!我想吃饭!” 眼见着陆寒亭走过来,段灵墟比了个OK 的手势,从食盒里拿出几个泡芙。 玄霄阁的学生,大家已然彼此熟悉。但国子监的人都傻了眼,他们原本三三两两说着闲话,但目睹着宰相之子陆寒亭带着自家的天仙妹妹,兴致勃勃越过康郡王,朝他身边的书童走过去,难忍好奇,也有意无意凑过来。 段灵墟递给陆寒亭一个泡芙,目光看向他旁边的姑娘,只一眼,就忍不住怔愣。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大美女,简直就是从仙侠小说里走出来的无情道清冷小师妹。眉如远山含黛,目含秋水横波,粉面桃腮,配一身窃蓝色的袄裙,简直如九天仙女一般。 “你真好看。”段灵墟不自觉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 荀知命在一旁咳嗽,段灵墟回过神来,赶紧给陆寒酥行了个礼:“对不起陆姑娘,我有些冒失了。” 陆寒酥柔婉一笑:“不必抱歉,你夸得倒也没错。” 段灵墟心里对陆寒酥的好感激增。美而自知,却不狷狂,多么迷人的品质。 因为这层好感,段灵墟对陆寒酥生出几分亲昵:“你喜欢草莓吗?” 陆寒酥点点头:“喜欢。” “呐,草莓味儿的。”段灵墟也给了陆寒酥一个泡芙。 陆寒酥还没吃,陆寒亭已经进入美食心流模式。 “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的口感!”陆寒亭激情点评:“面皮咬进嘴里,还未咀嚼,里头的馅料就争先恐后流淌出来。这馅料很难形容,比醍醐和酥酪浓郁,却入口即化,真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这是甜到你心的新品奶油泡芙”段灵墟抓住机会宣传:“我们王爷一早就叫我去甜到你心预定,今天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陆寒亭吃得□□:“这甜到你心的东家,真是个奇人,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同她结识一番。” 段灵墟笑得眯起了眼,心道,没错,我就是这般的奇女子,接着夸,不要停。 周围的人也都生了好奇,纷纷议论起来。 “甜到你心的老板真是有本事,她家的东西都是见所未见。” “而且草莓可是稀罕物,哪那么容易得的……” “哎……我母亲可喜欢吃他们家的点心了,草莓稀少,这草莓泡芙肯定昂贵,我父亲这个月的私房钱恐怕是存不下了。” …… 草莓是最近几年才引入大郑的水果,普通百姓都没吃过,就连权贵家里也不常见,段灵墟也是机缘巧合才能用上草莓。 毕家锁做生意,偶尔会碰上胡商,他们经常拿出自家的特产跟毕家锁交换中原的货品。毕家锁知道段灵墟在院子里种菜,便将胡商给他的草莓种子送给了她。段灵墟试着种了种,没成想居然活了。 不过草莓的产量不高,草莓泡芙只能是季节限定了。 陆寒亭吃得忘情,陆寒酥吃得专注,引得众人都开始吞哈喇子。 段灵墟见状,识时务地说道:“食盒里还有,大家都尝一尝。不过这东西不便宜,我们王爷也是把小金库掏空了,才买了这么多,不够的大家分一分。” 大伙儿一听这话,都高兴了,唯有荀长亭兄妹三哥在旁边黑着脸。 荀长亭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掏空小金库,说得跟父亲和姨娘苛待他一样。” 荀长道倒是个好说话的:“兄长何必因这些小事生气,三哥在京城混得开,咱们弟兄也跟着沾光不是。” 荀长亭瞪荀长道一眼:“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唯一的兄弟就是我,你还指望能沾荀知命的光,他不害你就不错了。” 荀桑儿则看着庄淮,他拿了泡芙,站到了陆寒酥身边,陆寒酥未曾看他,他一双眼睛反倒要滴出蜜来。 荀桑儿眸底生出怨毒。但也只是片刻,她便一步步朝庄淮身边凑过去。 一行人吃着正高兴呢,几位学究也过来了。 食盒里已经没了泡芙,学生们尊师重道,纷纷将自己的泡芙扯下一块给老师们品尝。 崇尚辟谷的老潘头儿又开始生气,段灵墟装作不经意凑到崔时雍身边,塞给他两个泡芙:“专门给你留的。” “丫头仗义。”崔时雍夸赞。 见多数人已经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拭嘴角,老潘头咳嗽两声:“桃花灼灼,今日的功课,便以桃花为题,作首诗来听听。”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 段灵墟忍不住在心里骂:真是个扫兴的老头,出来春游还要作诗。 她骂了没几句,就发现大家都已经席地而坐,有闭着眼冥想的,有摸着扇子思考的。段灵墟也忍不住开始想作诗的事。 桃花…… 别说作诗了,就算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和桃花相关的。 她抬头看向灼灼盛开的桃花林,满脑子都是“夜华!我没有推她夜华!” BGM也响起来——“如果爱太荒凉我陪你梦一场赎回你所有泪光……” 约莫过了一刻钟,老潘头发了话:“时间差不多了,谁有诗作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曾闻道先开了口:“学生先来吧。春风吹来满枝霞,艳骨生香落鬓颊。不与百花争颜色,粉红一点醉人家。” 老潘头眉头一蹙:“勉强合格吧,艳俗。” 其他人听了这话,瑟瑟发抖,这么短的时间,能把诗写成这样,已然很好了。 “继续。”老潘头声如洪钟。 庄淮起身,吟诵道:“桃花灼灼绽芳辰,半惹烟霞半沾身。自有清欢藏蕊中,不与春色竞芳新。” 老潘头叹一口气:“无甚出挑,芳辰、芳新属重复用词,诗赋功力还需精进。” 庄淮虚心点了点头,方才寻机坐到他身侧的荀桑儿安慰他:“我觉得这首诗极好,回头我要抄录下来的。” 庄淮苦涩一笑,算是领了荀桑儿的情。 陆寒酥站起来,身姿绰约,朗声道:“林中桃花次第开,风携清香逐云来。此身愿入绯梦里,抛却人间万事哀。” 老潘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还不错,有些洒脱意境。” 庄淮很是崇拜地看向陆寒酥,荀桑儿面露不屑。 三人之后,众人便沉默下来。 老潘头却没有停止找茬:“今日几位王爷都没来,臣下们都交了作业,康郡王便代表诸位王爷作诗一首吧。” 老潘头的诗赋学问冠绝天下,在文墨一道从不怕得罪皇亲国戚,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荀知命眉目微敛,点了点头:“十里芳华映碧流,暗香浮动意悠悠。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 老潘头点点头:“景写得不错,虽说少些烟火气,但不算下乘之作。今日……” 老潘头说到这儿,突兀的歌声突然传来——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灵墟盘腿坐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头,托腮闭着眼,十分陶醉地哼着歌。 段灵墟完全不知道旁人正在看她,她全情投入,一句一句唱到“花瓣瓣,留在爱你……哎呀……” 陆寒亭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肘击。 段灵墟猝然惊醒,先往左看看荀知命,对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想死”;又往右看看陆寒亭,对方的表情像是再说“你明天不过啦?!” 最终,段灵墟战战兢兢看向老潘头,她感觉但凡杀人不犯法,老潘头今天能把她大卸八块扔前边湖里喂鱼。 段灵墟先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 她桃花诗会的不多,倒是把跟桃花有关的歌在心里唱了个遍…… 大意了,太投入了,太热爱音乐了……怎么就能唱出声了呢…… 老潘头这么大年纪了,再被她气出个三长两短,这不就叫老头讹上了吗…… 沉默。 漫长的,包含着众人震惊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 最后,是崔时雍忍不住笑了:“潘先生,易之说过,他这书童极有诗书天赋,不如就让她作诗一首,将功补过吧……” 老潘头冷哼一声:“好啊,老夫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段灵墟颤巍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其实是很不愿用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出风头的,她觉得这样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很不公平。 但事已至此,她也是没招了……幸亏脑子里还能有一首跟桃花有关的诗歌库存。 段灵墟清亮的声音响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话音落下,学究们无不惊诧,学生之中,善于诗赋的那些也是纷纷震惶。 前面那几首诗,写的都是景,至多引申一下,聊抒少许情怀。 可这首诗,是一个充满情愫的动人的故事。是桃花林中的一场相遇,也是桃花林中永恒的错过。桃花一开始只是桃花,可后来的桃花,便也成了这个故事当中的人…… 没有复杂的语汇,没有精致的修辞,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有深邃的怅然,怅然之后的释怀,以及对这一场美好相遇的怀恋。 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段灵墟根本不敢抬头,她生怕一旦对视上,他们就会让她再多背几首。 她没有了,她真的没有了。 半晌,老潘头终于发话:“原本想着诸位之中做不出诗来的,都要回去多作两首,三日后交与老夫。呵……谢谢段丫头吧,以桃花为题的诗,已经被她作到头了。” 众人卸下功课,终于开始正式踏春游玩,纷纷散去。 段灵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闭上眼,狠狠深呼吸。 再睁开时,看到的是荀知命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抬头,前额迎上荀知命的鼻息。 “这次是神婆?是牛庵村的书摊?还是乞丐手里的画本子?”荀知命的吐息是灼热的,昭示着他对真相的渴望。 “荀知命。”段灵墟凝视他的眼睛:“你相信吗?在寰宇之间,还有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眉头拧起。 段灵墟在心中默念。 荀知命,那个世界,才是我原本属于的世界。 那里…… 人类群星闪耀 注: 1.提到的两首歌分别是张杰老师的《三生三世》和邓紫棋老师的《桃花诺》。 2.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这首诗是唐朝崔护老师所作。 第55章 寰宇之间……另一个世界…… 荀知命思索着段灵墟这两句话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她是妖魔鬼怪,或者神仙佛陀…… 他从不信这些,可眼前这个丫头的举止,已经无法用寻常道理解释。 荀知命灼灼注视着段灵墟,段灵墟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因为心虚而发软。 她有一瞬冲动——要不索性……索性就告诉他吧。 荀知命,我是穿越来的。 我来自一个更高维度的、你们或许根本无法想象的文明,那里的历史与文学扎根在无垠的土地,军事与科技剑指广袤的苍穹。华夏民族的目标早已不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我们的眼睛望向的是星辰宇宙。 今天这首震惊四座的诗歌,只是我学生时代闲来无事背诵的、再寻常不过的一篇七言绝句。 你们以为的不该发生在我身上的禀赋和才华,只是我们那个世界最普通的语文储备,甚至连初中学历都用不上。 有那么一刹那,段灵墟心里的这些话已经奔涌至喉头。 她很想告诉荀知命,她他爹的根本不是什么流民、奴婢,她他爹的是一个很牛逼的生物学博士!虽然……虽然还没能顺利毕业…… 可理智又将她拉回来。 这里是封建王朝,她的这番话,别人不信,她就是个疯子。别人信了,很可能被当作怪力乱神,说不定会被绑在木架子上烧死。 她确实信仰科学、尊重知识,但为了它们牺牲性命,她觉得事情还没有棘手到这一步。 “我只是多开了一窍。”段灵墟冷静下来,轻声说道。 “什么?” 段灵墟低着头,不愿直视荀知命的眼睛:“我逃婚的时候,跳下山崖,落入瀑布,呛了好多水,其实已经算是死过一次。再醒来的时候,就变聪明了,许多见闻知识拼命往脑子里钻,所以就成了今天这样。” 段灵墟没有说谎,那个逃婚的小姑娘的确已经溺毙于瀑布,被救起来的是她段灵墟的灵魂。 荀知命隐隐觉得,这并不是段灵墟这个人的真相,可回溯弄风查到的她的生平,这已经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段灵墟……我只问你一句。”荀知命迫近她一步:“你说你灵窍大开,那这灵窍之中,还有 多少,是我未曾见过、尚未知晓的。” “很多……”段灵墟老实回答,她抬头,瞥见荀知命冷冽深邃的目光,赶紧解释:“但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没有机会展示罢了。” 荀知命的表情和缓一些:“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藏锋……” “哦,知道了。” 段灵墟颇为乖巧地点点头,可心里想的却是,我要是展示我全部实力怕不是要吓死你…… 两人并肩在桃花林漫步。 段灵墟感觉到周遭气压十分低沉,便绞尽脑汁想聊天的话题,试图缓和气氛。 “陆寒亭的妹妹好美啊,我从前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嗯。” “而且也很有才华,她的那首诗写得真的很好。” “嗯。” 段灵墟猛然想起荀知命也写了诗,赶紧补一句:“跟你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呵……”荀知命冷哼一声,再明显不过的讽刺。 段灵墟抿了抿唇,真是说多错多。 正当段灵墟尴尬之时,一位小姐昂首阔步朝她和荀知命走过来。 小姐手里捧着一束花开鲜妍的桃枝,朝荀知命纳了个福:“臣女欧阳缨,见过康郡王。” 荀知命颔首:“欧阳姑娘。” 欧阳缨将手中的花束递给荀知命:“王爷风神俊朗,才华横溢,臣女今日初见王爷,心生倾慕,折几枝桃花,赠予王爷,算是不负相识的缘分。” 段灵墟站在荀知命一侧身后,悄悄看欧阳缨,这个姑娘眉眼之间有一股锋利的妩媚,虽不及陆寒酥貌美,但气质张扬、很有个性。而且行事作风也跟长相很一致,在这个时代,能够勇敢表达自己心意的女孩子,十分难得。 段灵墟心中泛起对欧阳缨的好感,可一凝眸,发现欧阳缨也在看她。 然而欧阳缨的目光里全然没有欣赏,而是毫不掩饰的倨傲和敌意。 段灵墟不禁犯嘀咕,她应该……没得罪这位欧阳小姐吧…… 荀知命没有接过欧阳缨递来的花,但面容是温和的:“本王家中芳草茂盛,实在不缺一束桃花。方才潘先生要咱们作诗,本王也已抒胸臆,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欧阳小姐惜花之意,与本王不同,可见不是同路之人。承蒙欧阳小姐错爱,本王只能道一句抱歉了。” 欧阳缨听了这话,敛了眉眼,但下巴却微微挑起来,并没有被拒绝之后的黯然。 “家中芳草茂盛?不缺一束桃花?”欧阳缨轻笑,眼睛瞟到段灵墟身上:“王爷初来京中,尚且不知,天下百花群芳,亦有高贵低贱,见得多了,才知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配得什么。来日放长,桃花年年开,王爷会有收下臣女心意的一天的。” 说罢,欧阳缨带着婢女款款而去,十数米后,便见她将手中桃花弃之湖中。 “真是个骄傲的姑娘。”段灵墟感叹:“荀知命,你拒绝女孩子是不是也太狠了,你好歹委婉一些。” 荀知命十分无语地看向段灵墟,她的表情显示,她是真的在为欧阳缨打抱不平。这也说明,欧阳缨明里暗里骂她的那句话,这丫头根本没听明白。 天下百花群芳,也有高低贵贱。 欧阳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时不时看着段灵墟,她是在说谁低贱,一目了然。 段灵墟居然还为她说话。 荀知命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方面生气段灵墟见欧阳缨对他示好毫无反应,一方面又气她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灵窍开得再大有什么用,若没了他,她连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这位欧阳姑娘是谁?”段灵墟只觉得欧阳缨似乎不太喜欢她,但刚才的辱骂她确实一点没听出来。 “御林军统领欧阳承的女儿。”荀知命回答。 “御林军统领?!”段灵墟阅古装剧无数,知道这是个要紧职位:“那岂不是很厉害?你刚封郡王,初来乍到,就这么彻底地拒绝了欧阳姑娘,真的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吗?” “不拒绝才会生事端。”荀知命耐着性子跟段灵墟解释:“御林军统领掌管宫城安危,是陛下心腹之臣,但品级并不高。欧阳家只这一个女儿,择婿一事,儿女情长只是一方面,定是要把家族利益放到前头的。” 段灵墟琢磨着荀知命的话,点了点头:“也是,成婚是人生大事,总还是要把真心放在第一位的。其他的考虑太多,就不纯粹了。” 段灵墟说到这儿,打趣地看了荀知命一眼:“没想到你挺纯情嘛。” 荀知命听了这话,唇角勾了勾,她在意他的真心,这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 “不止如此。”荀知命也不介意跟她把事情说透:“陛下知道我跟萧确幼时的情分,我若跟御林军统领家往来甚密,浚川便会受到陛下猜忌。浚川背后是北境宁家,自己又在西境有威望,他不缺军方的支持,因为一个御林军统领惹一身腥臊,实在不值。” “哎……” 荀知命:“叹什么气?” 段灵墟道:“我真是有些心疼欧阳小姐,照你的话说,你俩就是彻底没戏。她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痛,太痛了。” 荀知命蓦地驻足,段灵墟回头看他:“怎么?我说错话了?” 荀知命郑重道:“吾心所向,亦是明月。” 荀知命目光深邃,表情真挚,段灵墟心中猝然生出一丝幻想,他的心之所向,会是谁呢…… 有没有可能……他的心之所向就是…… 幻想的结论呼之欲出,可段灵墟不敢继续。 荀知命在这个世界是天皇贵胄,她只是飘零至此为奴为婢的孤女。 他那么骄傲,又那么大男子主义,即便真的对她动了心思,根本犯不上挣扎什么,睡了也就睡了。将来让她当个妾室,恐怕都得跟她说:“这是本王赏你的。” 还明月?谁家好好的明月不在天上挂着,跑到男人床上给他暖被窝,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可拉倒吧…… 段灵墟,你只是太寂寞了。她对自己说。 你对荀知命的心动,对他隐隐浮动的那些情愫,都是因为你孤身闯荡这个世界,太寂寞了。 荀知命是个大帅哥,是个在曾经在梦里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大帅哥。所以你常常误以为,他或许是你在这片异世里无限寂寞的唯一出口。 可是段灵墟,不要屈从于这种寂寞。 一旦屈从,你就要献祭尊严和自由,直至坠亡。 “段灵墟。”荀知命眼看着她人在他面前,魂儿却跑走了,满心都是焦躁:“你又在发什么呆?” 段灵墟神思回笼,怅然一笑:“没什么……祝明月高悬。” 荀知命莫名被这句“祝明月高悬”刺痛,他隐隐察觉这是一种拒绝,他真的很想问问段灵墟,她这一身的傲气究竟从哪里来的,他荀知命究竟哪里配不上她,要她这般折辱,她凭什么! 可话还没说出口,湖边就传来阵阵呼救。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是陆姑娘!陆姑娘落水了!救命啊!” 陆姑娘?! 是陆寒酥???!!! 段灵墟和荀知命对视一眼,赶紧朝湖边跑过去。 第56章 段灵墟和荀知命赶到岸边,陆寒酥已经被国子监一个名叫沈微澜的书生捞起来。陆寒酥全身湿透,昏迷不醒。陆寒亭在一旁拼命叫着妹妹的名字,庄淮也一双眼睛急得通红,可任由他们如何呼喊,陆寒酥丝毫没有反应。 崔时雍赶紧遣了玄霄阁随行的护卫去找郎中。 曾闻道说:“我瞧着旁边有马匹,应是踏春游人的,我这就去借来,赶紧让陆姑娘趴到马背上,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来不及……我怕来不及”陆寒亭声音都抖:“我背上酥酥,咱们一块去,到了马匹旁就将她放上去,这样快些。” 曾闻道点头,陆寒亭蹲下身子,庄淮在一旁帮忙,两人刚抬起陆寒酥的胳膊,却受到一阵阻力。 陆寒亭和庄淮回头,发现是一脸严肃的段灵墟。 “放下!”段灵墟因为时间紧迫,说出口的这两个字几乎是一种呵斥。 陆寒亭都要哭出来了:“我妹妹快死了,你不要闹!” 段灵墟:“你才是在闹!把她放下,我有办法!” 陆寒亭怔住。 “耳朵聋了?!”段灵墟恨不得甩陆寒亭一个耳光:“你真想你妹妹死?!” 陆寒亭清醒过来,不知为什么,他竟相信段灵墟。 他卸了背着陆寒酥的力,庄淮在一旁阻止:“陆兄,人命关天,不可儿戏……” 欧阳缨也开口讽刺:“陆公子真的要将陆姑娘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个奴婢手中?她担得起吗?” “本王来担。”荀知命注视着段灵墟,笃定开口:“段灵墟,全力以赴,但若无力回天,今日之事,本王负责。” 众人的目光看向荀知命,都为他这句话感到震惊。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允许他的婢女对宰相家的女儿进行施救,也允许她……救不过来。 这婢女究竟什么来头,她能不能救陆寒酥尚且两说,她是救过康郡王的命吗?竟让康郡王如此替她作保。 欧阳缨看着荀知命,眼中生出鄙夷,对身边的婢女喃喃说道:“公主之子又如何,也不过就是蓉州船夫养起来的草包,行事愚蠢,喜欢的也是这般下贱女子。” 婢女噤若寒蝉,她是很羡慕段灵墟的。一个婢女做到这份儿上,能得主子这般信任,祖上不知道积了多少德。 段灵墟全然顾不上周围人的眼光,她快速将陆寒酥摆成仰卧的样子,将她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抠出她口中含进去的泥沙水草,同时命令周围人:“散开离远一些,保证空气新鲜!” 众人不明所以,但都记挂陆寒酥性命,予以配合。 段灵墟清理好陆寒酥的口鼻,深吸一口气,俯身吻上了段灵墟的唇,将胸肺之中攒下来的气体用力渡给她。 这个动作让周围人目光一凛,甚至有人低声啐道:“不成体统!” 段灵墟根本不管这些,口对口人工呼吸两次,她便找到陆寒胸骨下半段,开始胸外按压。 “一!二!三!四!……二八!二九!三十!” 一组做完,段灵墟又给陆寒酥渡了两口气,紧接着就是第二组。 “一!二!三!四!……二八!二九!三十!” 动作循环往复,段灵墟在心里暗暗祈求:陆寒酥,你可一定要醒过来,你长得这么美,又这么有才华,你的美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千万不能放弃啊……而且你一旦出事,我这条小命怕是也别想要了,荀知命说是替我担,但你老爹位高权重,荀知命连京圈都还没完全进来呢,他哪里担得了……所以这回看似是你的性命安危,实则是咱俩的性命安危外加荀知命的仕途,我为了救你可是豁出去了,你不能辜负我,你要争气啊陆寒酥…… 心肺复苏对施救者体力的消耗极大,做完三组之后,段灵墟已经气喘吁吁,围观的众人也渐渐有些焦躁。 “一!二!三!四!……二五!二六!二七!……” 在第四组胸外按压即将结束之时,陆寒酥猛地抬起胸膛,五脏六腑的湖水一股脑被她吐了出来。 陆寒亭哭着蹲到妹妹身边,关切道:“酥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段灵墟心有余悸地松了一口气,伸手将陆寒酥扶着坐起来。 陆寒酥吐完了水,有些愣愣地看了看离她最近的段灵墟,继而心中的恐惧、委屈一瞬间爆发出来。 豆大的泪珠从陆寒酥眼里落下,她一把拥住段灵墟。 段灵墟当然知道陆寒酥的心情,当朝宰相之女,含着金汤匙出生,如珠如宝地长大,哪里受过这样的惊吓,鬼门关里走一遭,怕都怕死了。 于是她也伸手抱住陆寒酥:“没事了,别怕,没事了。” 陆寒酥宣泄一会儿,陆寒亭也在一旁抹眼泪。 待陆寒酥心情平静了,便从段灵墟怀中直起身子,她在吐湖水之前其实已经有了些意识,迷蒙之间,看到段灵墟在救她,所以她真挚地道谢:“灵墟,今天谢谢你,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感谢你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举手之劳。”陆寒酥的感谢太郑重,反倒让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 可下一刻,陆寒酥灵眸一转,眼底便流露出寒气。 她的目光望向了站在庄淮身边的荀桑儿。 荀桑儿双肩一个瑟缩,退后一步,躲在了庄淮身后:“庄公子,陆姑娘为何那般看我……” “寒酥……” 陆寒亭和庄淮同时开口,但两人的表情却不尽相同,陆寒亭全然是关切,但庄淮更多的却是怀疑不解。 而接下来陆寒酥的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有人推我。”陆寒酥的眼底满是愤怒:“有人推我下湖!” 段灵墟和其他人一样,顺着陆寒酥的话看荀桑儿,荀桑儿当即用手帕拭泪:“陆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说我同你无冤无仇,即便有,你是堂堂宰相之女,家父只是一介侯爵,我岂敢对你行凶?” 陆寒酥冷笑,瞥向庄淮:“无冤无仇?” 庄淮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他自幼倾慕陆寒酥,自年少情窦初开,便想娶陆寒酥为妻。可陆寒酥桀骜,对他的亲近表现淡然。 去年七夕,他同她赏灯,剖白了心意,可陆寒酥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功名未成,谈何风月,待他金榜题名,再来同她说这些。 他因此郁闷良久。 今年开年,国子监开设女科,庄淮心中高兴,因他知道陆寒酥肯定会来。可在国子监里,陆寒酥对他也并不比别人亲近。倒是荀桑儿,时时陪伴在她身边,她赞他文章,听他抚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很有意思,一派天真烂漫。每日见他也都欢欢喜喜,眼里满是仰慕。即便他数次婉言拒绝,但荀桑儿依旧一片痴心。 庄淮看荀桑儿,就如同看到陆寒酥跟前的自己,所以对这个蓉州来的侯府庶女,生出怜爱之情。 现下陆寒酥落水,直指是荀桑儿所为,庄淮心疼陆寒酥遭遇,可也替荀桑儿觉得委屈:“寒酥,荀姑娘没有害你的道理,我知你此番受了惊吓,但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整张脸都有些皱起来,刚才马车上荀朵儿说过,陆寒酥和庄淮是青梅竹马。 就这?青梅竹马? 你可以维护荀桑儿,但咱能不能好好说话?上来就认定陆寒酥血口喷人,这是青梅竹马能干出来的事儿吗?这不纯渣男吗? 段灵墟唯愿陆寒酥清醒一点,不要跟庄淮扯皮,大美女在垃圾箱找对象属于是人神共愤。 陆寒亭则意味深长看一眼庄淮、荀桑儿,再看向自家妹妹:“酥酥,你可看清楚了?” 陆寒酥看向哥哥,眼神不再锋利,认真点了点头。 陆寒亭起身冷笑:“冤不冤枉,尚无定论。荀姑娘放心,雁过留声,风过留痕,发生了的事,无论如何都有蛛丝马迹。待我府上查明,若冤枉了荀姑娘,我定和妹妹携带重礼,登门致歉。但若不是冤枉,我也自会替我妹妹讨个说法。” 瞧瞧!段灵墟在心里给陆寒亭鼓掌,这才是正经当哥哥的,有理有据有担当,没白白投喂他,她很欣慰。 潘学究和崔时雍站出来,崔时雍比了一个请的姿势,潘学究开了口:“今日突发此等意外,大家想必也没有游玩的兴致了,各自回府吧。陆丫头且留一步,郎中已经到了,让他给你把一把脉,虽说春盛,但湖水仍是凉的,让郎中开上几副驱寒调养的汤药,免得生病。” 听了这话,众人散去。 段灵墟和荀知命则有意陪一陪陆家兄妹。 荀知命少时体弱怕冷,故而即便盛夏出门,也有着披风的习惯,这下刚好派上用场,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了陆寒酥,陆寒酥顺势穿上。 “王爷如此体贴,难道不怕臣女误会?”陆寒酥恢复了惯常的性子,忍不住打趣一声。 荀知命笑笑:“陆姑娘冰雪聪明,自然分得清风度和情谊。” 陆寒酥挑眉,微笑着看了段灵墟一眼:“当然。” 陆寒酥对荀知命的心意已有猜测,但段灵墟全然不知他们三人之间此时正暗潮涌动,她发现远处一个小哥,朝陆寒酥这边看了几眼,转身准备离去。 “喂!你等等!”陆寒酥朝他喊道:“对!就是你!你别走!你过来!” 小哥闻声,有些迟疑,但还是走过来。 陆寒酥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发现他的衣裳头发也是湿的。 “你怎么还做好事不留名呢?”段灵墟热心地对陆寒酥介绍:“咱们这些少爷小姐们都不会水,是这位小哥跳到湖里,把你救起来的。” 陆寒亭也赶紧到:“瞧我,光顾着我妹妹了,竟忘了向这位兄台道谢。” 陆寒酥闻言,端端正正朝小哥行了个礼:“陆寒酥深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大名。” 段灵墟觉得奇怪:“你俩不是国子监同学吗?之前不认识?” 小哥神色端方,没有救人之后的得意,也没有被大美女道谢之后的羞窘,淡定回答:“国子监学堂众多,在下同陆姑娘不在同一学堂。” 说到这里,他也肃然抱拳道:“在下江南水师都督沈恕之子,沈微澜。今日之事,但凡通晓水性之人,都会出手,陆姑娘不必挂怀。” 段灵墟打量沈微澜,这个沈微澜长得真是蛮帅。 而且不同于京中这些贵族子弟一个个细皮嫩肉,沈微澜生于军旅之家,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轮廓也很硬朗,很有男子气概。 不错,可以进入她的大郑帅哥排行榜。 目前她这个排行榜上有四个人,她总结如下——邪魅狷狂荀知命,冰山成精萧浚川,阳光吃货陆寒亭,体育男大沈微澜。 哇!双押! “噗……”段灵墟想着想着就笑出声。 荀知命的眼神瞪过来,意思是“你又发什么癫?” 段灵墟赶紧收敛笑意,摆了摆手。 第57章 回府的马车上,荀知命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闭着眼睛小憩。 他虽容色淡然,但是个人都能察觉出他在生气,同乘的荀朵儿噤若寒蝉,段灵墟也不敢多嘴。 到了怀襄侯府门前,荀知命下了车,二房的兄妹三个也从马车上下来,正欲往里头走,荀知命冷冷开了口:“荀桑儿。” 荀桑儿肩膀抖了抖,似是有些受惊,缓了一会儿,回头看向荀知命。 “是你做的吗?”荀知命直截了当。 “什么?”荀桑儿对这个问题展现出愤怒。 荀知命凛眉:“推陆寒酥下水,是你做的吗?” “三哥这是什么意思?”荀桑儿双眼立时蓄了泪:“陆寒酥说是我做的,便就是了吗?她拿不出证据,空口白牙诬陷我,你居然信她?你究竟是不是父亲的儿子?是不是我哥哥?!” 荀桑儿声泪俱下,荀长亭站出来维护妹妹,指责荀知命:“桑儿在湖边说得已然清楚分明,她没有害人之心,更没有害人之力。你身为荀家人,不帮桑儿也就罢了,竟帮着外人冤枉她!蓉州那术士说得一点不错,荀知命,你生来就是克我们的!” 荀知命看都不看荀长亭一眼,只走近荀桑儿。 他步履沉稳,行走之间自有一股压迫感,荀桑儿忍不住后退半步,荀长道和荀朵儿暗暗叫一声“三哥。” 荀知命走到荀桑儿跟前,低头审视她。 “荀知命你有完没完?!”荀长亭替妹妹打抱不平。 片刻,荀桑儿的眼神便生出慌乱,她还想张口辩驳什么,荀知命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我倒是希望,我没有父亲,也没有你这样的妹妹。”荀知命冷冷道。 “荀知命你不孝!”荀长亭斥责:“枉费父亲姨娘这些年照顾你,你如今身子好了,便要反了天了?!” 荀知命任由荀长亭叫骂,头也不回,走进府中。 …… 荀知命步履极快,段灵墟在他屁股后头两步跑三步走地那么跟着。 “荀知命你说这事儿真是荀桑儿做的吗?要真是她做的,宰相大人岂不是要记恨荀家了?那你会不会受影响啊?不过荀桑儿说得对,陆姑娘终究没拿到什么什么实质证据,恐怕也不好下定论。哎……好矛盾啊,我不希望陆姑娘受委屈,但若牵连到你,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哎呀难受!” 段灵墟一路上喋喋不休。 直到走到灵机堂门口,荀知命猝然回身,抓住她的腕子,狠狠将她拽了进去。 段灵墟跟头咕噜地进了灵机堂,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荀知命长袖一挥,狂风乍起,将灵机堂四面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段灵墟被周遭声响吓得一惊,提起来的心脏还没落下去,荀知命便将她带到墙角,一只手擒住她的腕子,另一只手支着墙,将她困在这一隅。 “荀知命……”段灵墟慌乱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荀知命的眼尾有些泛红,声音也颤抖:“你究竟还会些什么我不知道的奇妙本领?!诗赋、谋略、生死人、肉白骨!段灵墟,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只是牛庵村的一个逃婚民女!你又让我怎么相信,一道瀑布、一次落水,就让你灵智大开,聪明得近乎妖物?!” 段灵墟被荀知命迫切的神情吓到,她下意识地挣扎,好不容易将手抬起来,想要推开荀知命,可他的胸膛就朝她压下来,她的双手与小臂被迫抵在他的胸肌之上,他的鼻息一簇簇打下来,渐渐染红了她的脸颊。 “荀知命,你冷静点……你先放开我……” 荀知命岿然不动,他垂首,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鼻尖,这是个极为暧昧也极为危险的姿势。 “荀知命!”段灵墟因为惊惧有些想哭。 看到她这副神情,荀知命停了下来,可依旧将她困在自己怀里。 段灵墟努力平复着慌乱的心跳,半晌,她终于开口:“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事,本就超出我们的认知和理解。你看我如同妖物,我看你也是如此。” “我?”荀知命觉得荒唐:“我何曾有过背离常理之举。” “太多了……”段灵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说出来:“比如你会飞,我知道这是轻功,可轻功就不合常理,哺乳动物就不可能会飞。再比如刚才,你甩了甩手,就起一阵风,门和窗户就都关上了。我知道这是内力,但内力就不可能存在。” “你不习武,自然不理解当中关窍!” 段灵墟:“没错。我不是你,所以我不懂。那么你不是我,没有经历我所经历的事,自然也不会明白我为什么是我。你何必纠……” “可我想明白你!” 段灵墟因为这句话而怔愣,荀知命颓然卸下撑在墙上的手,他微微闭着眼睛,似乎是一种认输:“段灵墟,我想明白你。我想明白……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段灵墟一时哑然,眼前的荀知命是颓丧的,甚至是脆弱的。她因此心软。 她内心有强烈的冲动,告诉他吧段灵墟,即便你和他之间没有那些旖旎的梦境,即便你对他从未有过那些你不敢直面的情愫,即便你跟他永远永远不会有关于爱情的未来…… 可他…… 可他是你在这个世界,真心相待的朋友和战友,朋友之间本就应该坦诚相待,不是吗? 段灵墟,你在怕什么…… 怕什么…… 呵……当然怕。 段灵墟心里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怕的是士之耽兮尤可说,女之耽兮不可说;怕的是坠入这个世界,就再也无力逃离这个世界;怕的是一念之差,就沉湎于这侯府高墙里的爱欲情欲,被困在茫茫无尽的瞋痴财色贪里。怕的是……怕的是爱上他…… 段灵墟,坦诚的交付之后,你就再也没了属于自己的秘密。你的寂寞和痛苦有了出口,你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他……你会爱上荀知命…… 穿越之前,你连有他存在的梦境都拒绝不了,你凭什么说,你能拒绝一个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他。 段灵墟,爱上他……你就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段灵墟心中天人交战,她紧闭着双眼,痛苦地喘息着。 很久很久,段灵墟的呼吸才趋于平静。 她重新睁开眼睛,眼前是荀知命真挚的目光。 段灵墟长袖之中的双手握紧,她冷静开口:“荀知命,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但我向你保证,在你身边这十年,我尽心竭力,绝不背叛你。” “呵……”荀知命苦笑出声,他放开了困住段灵墟的手,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愤恨说道:“段灵墟,我也真是……太抬举你了。” 荀知命心中如何不郁愤,他是公主之子,皇室血脉,他竟真的想过,要不顾天下人眼光,极尽筹谋,娶一个奴婢为妻…… 可这个奴婢,居然连同他坦诚相待都不愿意……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 荀知命面色深沉,后退几步,离段灵墟远了些。 “出去吧。”荀知命冷冷道。 段灵墟闻言,转身离去。 打开灵机堂的雕花木门,吹来一阵风,明明是暖春,但她竟觉得有些冷。 “段灵墟。”荀知命的语气不见波澜,只是凉透了:“记住你刚才的话。在我身边这十年,绝不背叛我。” 段灵墟没有回答,只是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天,荀知命和段灵墟没再说过话。 相顾无言地一道去玄霄阁,又相顾无言地一道回家。 陆寒亭这两天没去玄霄阁。段灵墟心情不好,本顾不上他,倒是曾闻道过来跟她说,踏春那日,陆寒酥回到家就起了高烧,陆相要日日上朝,陆寒亭怕母亲心焦,便跟崔先生告了几日假,在家看顾妹妹。 “陆姑娘好些了吗?”段灵墟关切问道。 曾闻道点头:“我母亲和宰相夫人交好,昨天已经去看过了,说发热已经不打紧了,就是成宿成宿做噩梦。” 烧退了就好,段灵墟心里有了数,便又神情恹恹坐在一边。 曾闻道哪能看不出门道:“怎么,得罪你主子了?” “嗯。”段灵墟托腮应了一句。 “怎么得罪的?” “他嫌我会写诗会救人没告诉他。”段灵墟一言以蔽之。 曾闻道咂了咂嘴:“那你确实不厚道,你一个奴婢,有什么本事都应该毫无保留交代给主子的。” 段灵墟听了就烦,换了一只手托腮,脑袋也歪到另一边,不愿再搭理曾闻道。 这封建王朝的男的,哪有好人啊?!都很下头! “欸你看你这臭脾气。就你这样的丫头,要在我们府上,别的不说,就你这不守规矩的模样,早被我爹娘家法处置了。” 段灵墟背对着曾闻道,白眼翻到天上去。 曾闻道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男人啊,得靠哄的,你得以柔克刚。” 段灵墟刚才只是给曾闻道看半个后脑勺,这话一出,段灵墟直接把一整个后脑勺都给他看。 “行。”曾闻道站起来回自己的座位:“我也是多此一举,不自量力管起康郡王院子里的事了。啧!好心没好报。” …… 这天下午,陛下宣召崔时雍和潘学究,玄霄阁下课很早。 回到侯府识草斋,段灵墟不声不响往自己厢房走,却被荀知命一声“段灵墟”叫住。 段灵墟回头,脑袋上冒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号。 荀知命面色不改:“许久没练字了,你要偷懒到什么时候?” 段灵墟很想骂街,但回头想想,这次吵架,她也有一定责任,于是便咽下了这口气,跟他到了灵机堂书房。 段灵墟铺开宣纸,给自己研墨。 荀知命拿了本地志集,装模做样坐在摇椅上看书。 段灵墟的羊毫笔刚落到纸上,荀知命就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曾闻道凑到你身边,跟你说什么了?” 笔尖的墨水在宣纸上洇开,形成好大一个墨点。 “说你们男子都是吃软不吃硬,让我哄你。”段灵墟没有隐瞒:“我虽然没给他好脸色,但我想了想,他说的可能也有道理。” 段灵墟说完就叹气,她跟荀知命签了十年劳务合同,如今还剩九年呢,总不能天天都这么过。 要不……哄哄? 但男人应该怎么哄啊,她上下两辈子都没哄过男人。 男人!真的是很让人费解的一种生物。他们进化得太差了,都听不懂人话,很难沟通! 段灵墟越想越烦躁,纸上的墨点越来越大。 荀知命听了段灵墟的回答,轻哼一声:“曾兄多管闲事了。” 段灵墟深以为然,她眼看着这张纸被墨点废掉了,便将它窝成一个团,扔到地上,拿出一张新纸铺好。 湖面春风穿堂而过,地上的纸团被风推着,滚到荀知命脚边。 荀知命低头看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笑意。 第58章 灵机堂里的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一些,荀知命和段灵墟还没说几句话,弄风就敲门进来了。 荀知命眉峰一抬,有了些责备的意思。 弄风没有察觉:“兄长,前头院子来人通报,说太医院的医正大人求见。” 荀知命听了这话,神色肃穆一些,站起身:“让汪大人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面容和蔼的老头便走入灵机堂,俯身对荀知命行礼。 荀知命赶快将对方扶起来:“汪大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有大功德之人,不必多礼。” 汪振海面露赧然:“康郡王言重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荀知命:“汪医正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 汪振海看向书案边上站着的段灵墟。 段灵墟礼貌地纳了个福。 这汪振海她见过,上元节宫宴,澄华郡主萧妍被枣子卡住,太监着急忙慌宣来的太医,就是这位。 汪振海说出自己的请求:“陆相的女儿在牧云渡落水,回家之后便高热不退,陆相请了老夫前去。落霞湖水深,陆姑娘不识水性,老夫说句不该说的话,能活下来是万幸。今天一早老夫去给陆姑娘请脉,陆姑娘发热已退,精神好了许多,她告诉老夫,是康郡王府上的段姑娘救了她一命。陆公子也在一旁,将那日段姑娘施救的过程概述一遍。不瞒王爷,老夫心中万分敬服,敬服之外,更有困惑。这种救人方式闻所未闻,加之以往溺水一旦发生,生还者甚少。所以老夫斗胆来王爷府上,想请段姑娘去太医院一趟,为我们授业解惑。” 荀知命同段灵墟对视一眼,见段灵墟没有拒绝之意,便开口道:“救人的法子,段灵墟自当知无不言,让她随您公干一趟,也是替我积些福德。只是汪大人,我这丫头同旁人不同,她少时经历坎坷,遇到不少奇人奇事,颇有些惊世骇俗的见识。性子野,规矩也学得不好。若她说出什么让诸位太医惊诧不满之言,还望汪大人回护她几分。” 段灵墟听了这话,抿了抿嘴,荀知命虽然处处说她不是,但还是维护她的,你别说,这小子还挺够朋友。 汪振海赶紧道:“康郡王客气了,段姑娘的本事,经过上元节一事,太医院的诸位同僚心中有数,敬慕还来不及,岂会心生不满忮忌。” 荀知命点头应允,段灵墟放下手中纸笔,随汪振海进宫,去了太医院。 太医院位于宫城西北,离着陛下和各位娘娘的居所不远。 段灵墟到的时候,太医院的众人和尚药局的女官都已聚齐迎候,阵仗大得让段灵墟有些紧张起来。 她是学生物制药的,本科的时候,她们专业和临床医学确实有很多重复的科目,但都是基础学科,比如解剖学、病原生物学和病理生理学这些,研究的还是人类生病的基础逻辑。 但真到了治病救人这一步,那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学生需要深耕的领域,她完全是门外汉。 现下这些搞临床的齐刷刷站在她跟前,等着她讲课,这不倒反天罡吗,她属实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出了段灵墟的紧张,汪振海出言安慰:“他们今日来,都是想跟段姑娘讨论学习一下溺水之人施救的方法,段姑娘莫要局促。” “嗯。”段灵墟点头,僵硬地抬起手:“那个……大家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段姑娘这个招呼打的,很不常规……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那咱们……开始?” 尚药局的一个女官先上前一步:“在下尚药局女医程辛夷,午间听医正大人说了段姑娘救人的法子,跟我们之前的方法全然不同,想跟段姑娘讨教一番。” 程辛夷姿态谦卑,但神情是迫切的。 宫里最关心溺水问题的,还真不是太医院这些男大夫,而是尚药局的女医官。 后宫的娘娘们或为了陛下争风吃醋,或为了身份地位相互斗法,后宫的湖泊深潭、水池水井,年年都要葬送几条性命。 捞上来的妃子奴婢,浑身湿透,紧贴着身子,若是夏天衣衫薄,还会隐约看见胴体的轮廓,为了顾及这些女子还有陛下的体面,初始的救治往往不请太医院的男医者,而是请尚药局的女医官。 然而溺水之后,真正能救过来的微乎其微,女医官一旦摊上一起溺水案子,虽不至于掉脑袋,但罚俸都是一年起步,上不封顶。关乎生计,大伙儿怎能不着急。 程辛夷求知若渴,将之前她们用过的法子跟段灵墟讲了一遍,想让她指点这些法子到底哪里出了谬误。 段灵墟仔细听着,程辛夷说的这些方法,有许多是旧时医术上留下来的,也有民间的野方法。 目前被广泛应用在溺水施救上的,有这么几种: 其一是行牛法,就是让溺水者横趴在牛背上,牵着牛走,利用颠簸和重力把喝进去的水排出来。那日牧云渡,陆寒亭和曾闻道就想用这个方法救陆寒酥。 其二是倒挂法,背着溺水者奔跑,原理和行牛法大致一样。 其三是埋灰法,用灶灰或者湿泥把溺水者埋起来,用压迫的方式将其身体中的水排出来。 这些方法奏了效,再用脐灸神阙穴,救治溺水者。 段灵墟心想,中医咱们不懂,脐灸的法子先不讨论,但这三个急救方式,实在是草率了些,能成功才怪了。 段灵墟暗暗组织语言,琢磨着怎么才能让他们听明白心肺复苏的意思。 “段姑娘?”程辛夷有些着急。 段灵墟尝试解释:“咱们都知道,溺水其实就是水经过口鼻,到了肺脏之中,导致人不能呼吸,从而死亡。你们用的那几个方法,原理是对的,就是想把溺水者肺脏里的水压出来。可问题就在于,这几个方法都达不到排水的目的。” 程辛夷困惑:“既然原理对了,为何不能奏效?” “因为按压力度不够。你们这几个方法最后排出来的水,很有可能是喝到胃里的水,而不是呛到肺里的水。”段灵墟转头看向汪振海:“汪医正,咱们这里有假人吗?” “有的有的。”老头赶紧指挥太医院的年轻医者:“将针灸用的假人搬过来,快些。” 假人到场,段灵墟将它摆好体位:“溺水施救的第一步,诸位觉得应该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大着胆子说道:“想办法排水不就是第一步?……” 段灵墟摇头:“诸位可见过肺脏形貌?” 程辛夷点头:“有的,我们拆解过猪肺,有时候天牢里的罪犯尸首无人认领,汪医正也会和刑部打招呼,刑部会派仵作前来,跟我们一道学习身体脏腑和肌理。” “那肺脏是什么样的?”段灵墟问。 一个年轻太医答:“质地松软,内含气体。” “没错,肺是需要气体的。”段灵墟道:“水排出来的同时,气儿还得进去。但是人溺水之后,很有可能呛进泥沙水草这些,所以心肺复苏的第一步,一定要清理溺水者的口鼻,保证七窍通畅,要不然气儿进不去,排水也没用。” 段灵墟蹲下,开始清理假人的口鼻,众人凑上来看,纷纷点头。 “再就是按压了,也就是所谓的排水。”段灵墟指着胸骨下半段:“位置要在这里,这里对于肺脏和心脏都是最合适的,既能将水压出来,又能通过按压,保持心跳的节奏。” 汪医正有些明白了:“我听陆公子说,姑娘按压三十次,便往陆姑娘口中吹送两口气,此番动作缓急,可是跟人的脉搏呼吸节律有关?” “正是!”段灵墟大喜,不愧是专业学医的,一点就透,她接着说:“按压深度要在一寸半左右,深度不够,肺中的水出不来,心脏的搏动也不会被按压左右,不会奏效。但若过深了,肋骨很容易断,所以诸位施救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力道。” 已经有不少医者掏出纸笔忙着记录。 段灵墟赶紧补充:“人的肺脏一旦缺少气体,从生到死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无论是之前的喉痹,还是今日的溺水,抢救的时间,只有一炷香。” 程辛夷算了算:“一炷香……也就是说,心肺复苏的按压和吹气,大概是做五遍。” 段灵墟欣慰点头:“程女医你真的太聪明了!就是五遍。” 程辛夷很是伤怀:“所以之前的方法,不是只有段姑娘说的那些问题,太耗时间也是病人难以救治的原因。” 段灵墟赶紧安慰她:“程女医不要自责,医学是在不断进步的,以你们……以咱们现在的条件,你们能想到给肺排水,已经很有智慧了。” 程辛夷苦笑摇头,但眼里有对段灵墟的感激。 “那诸位,我从头做一遍。大家观摩一下,回头练习一番就好。”段灵墟又想起什么:“哦对了,心肺复苏不止可以救治溺水者,街上突然晕倒的那些,也可以用这个法子。但任何一个方法救人,都不是百分之百奏效,诸位尽力就好,莫要苛责自己。” 段灵墟示范了一遍心肺复苏,又让太医院众人轮流做了一边,她在一旁一一指导,回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段灵墟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一边想,要不要给识草斋搞一搞应急演练,把心肺复苏加进去,还有消防的三懂三会和四个能力…… 之前在科学院读博,她对这些应急演练嗤之以鼻,如今自己管一方天地,才知道这些玩意儿它是真的有必要。 她刚寻思到这儿,便听闻秋堂一片哭闹,火光闪烁,这又是怎么了…… 段灵墟先去灵机堂跟荀知命打招呼,荀知命在画画,画的是牧云渡的桃花。 “荀知命我回来了,今天累了,不想练字了,我去吃点东西就准备睡了。” 段灵墟身子都还没转过去,荀知命便道:“今天宿在灵机堂吧。” “为什么?!”段灵墟十分应激。 荀知命无奈抬眼:“你进来的时候没听到闻秋堂的动静吗?你的厢房跟闻秋堂院子一墙之隔,这一宿你还想不想睡了?” “闻秋堂出什么事了?”段灵墟好奇。 荀知命波澜不惊:“该知道的时候,总会知道。” 段灵墟悻悻然点了点头。 她的确累了,洗漱完了,就宾至如归躺到荀知命的罗汉床上。 “啊……”她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辛苦少爷睡摇椅了,少爷晚安。” 荀知命哭笑不得。 荀知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 很快,他便听到罗汉床上传来均匀的深沉的呼吸声。 段灵墟睡着了。 春夜良宵,微凉的风自湖上来,灵机堂的纱帐随着风和烛火摇曳。 荀知命走近床榻,坐到床沿。 他伸手,想要抚摸段灵墟睡着的脸颊,却在指腹碰到她肌肤的一刹那,受惊一般收回。 他俯下身子,深深凝望着她。 她的眉眼、鼻尖、樱唇…… 好看吗?荀知命问自己。 是好看的。他当即有了答案。 可很快他又在心里补一句,但也没那么好看。 没那么好看…… 还那么勾人…… 要是太好看,那还了得? 荀知命叹一口气,最终伸出食指,戳了戳段灵墟的脑袋。 真不知她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他这样俊朗的男子站在她面前,她竟能两眼空空。 段灵墟感受到戳弄,皱起了眉,看上去很烦。她猛地一翻身,把被子夹在两个腿中间,用屁股对着荀知命。 看到如此粗犷的睡相,荀知命简直气笑了。 荀易之啊荀易之,能看上段灵墟,你的脑子也不是一般脑子。 你俩啊,也算天生一对。 第59章 闻秋堂的动静足足闹了两晚上,托他们的福,段灵墟睡了两天罗汉床。 这日玄霄阁休沐,段灵墟终于在侯府八卦集散中心郝妈妈那里听说了闻秋堂的事。 “樱桃死了。”郝妈妈说。 “死了?!”段灵墟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下午。”郝妈妈回答。 段灵墟想着,那就是她去太医院那天。 渺渺来识草斋久了,也有点融入了这里的氛围,全然没了在宫里的拘束,脑袋凑过来:“我前几日出去采买还遇到樱桃身边的丫头了呢。话说樱桃的身孕,算起来得有五个月了吧,按理说这一胎应该已经稳了才对,怎么好好的人说就没了?” 郝妈妈面色凝重:“死因还没个定论,只知道那天吃了午饭,樱桃就睡午觉了,这一觉就再没醒过来。樱桃的爹娘之前给贾姨娘管仓库,自打樱桃跟了二少爷,贾姨娘就觉得樱桃勾引自家儿子,用心不纯。自己对她爹娘万般好,却养了一家子白眼狼,于是就将她爹娘放到城外的田庄里了。但贾姨娘也不算下狠手。我听闻秋堂一个婆子说,这夫妻俩去田庄,还是管事,只是活计不如管仓库轻松,也没多大油水,生活条件也艰苦一些。” 段灵墟好奇:“那天晚上我回来,听到那头好大动静。” “可不是,樱桃一死,她爹娘就从田庄赶回来了。”郝妈妈说:“夫妻俩就这一个女儿,还指望着姑娘生下男胎做主子,让他们老两口享清福呢,谁知道孩子没生下来,姑娘先没了。” 不对…… 段灵墟觉得这事儿蹊跷。 怀襄侯府的田庄在朔都以南的石桥镇,这镇子离侯府可远,马车走得快,也得两个时辰才到。 樱桃下午死的,晚上她爹娘就来了。 这也太快了。 “会不会是二少奶奶做的啊……”渺渺下意识问出口,可下一刻就意识到自己多嘴,赶紧捂住了嘴巴。 段灵墟无奈,轻轻戳了戳渺渺的脑袋:“你呀……初来侯府的稳重都去哪里了?” 渺渺笑笑:“还不是跟姐姐学的?” 段灵墟无奈:“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 段灵墟去灵机堂练字,荀知命已经在书案前坐着。 “樱桃……死了。” 段灵墟开口,毕竟是识草斋有过渊源的人,应当和荀知命说一声。 “嗯。” 荀知命反应淡然,只示意段灵墟过来写字。 段灵墟走过去拿起笔,荀知命在旁边太师椅上坐着“监工”。 段灵墟的字体进步不少,已经开始由词汇写到短语。 “说是一个午觉就睡过去了。”段灵墟还是记挂樱桃的死因:“你说,会是二少奶奶做的吗?” “不会。”荀知命甚至都没有仔细思索。 “为什么?”段灵墟停了笔,好奇地看向他。 荀知命凝眉,似是不满,段灵墟干脆把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哎呀我搞不明白我就是没法专心练字嘛……而且樱桃跟咱们也算有过交情,她人品如何先不说,但就这么死了,也是让人唏嘘。” 荀知命听她这样说,知道强迫她专心也无济于事,便放松了姿态:“我这二嫂嫂父兄皆在军中,生性的确跋扈,所以无依无靠的丫头小厮她打杀起来从不手软。但樱桃,她不敢。” 段灵墟竖起耳朵。 “侯府第四代,尚未有男丁。我大哥是嫡子,但膝下只有一个五岁的女儿,他性子温吞,有女万事足,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别的孩子。樱桃这一胎若是男孩,说不定能给二房争一个袭爵的可能,事关爵位,贾姨娘再恨樱桃,也一定会保她这一胎。贾姨娘何等手段,二嫂嫂岂敢造次。” “所以……这次是意外?” 段灵墟猜测,樱桃说不定有什么孕期并发症,但现在的医疗手段诊断不出来,导致她猝然离世,可这件事里头总是透着古怪。 荀知命眯了眯眼:“未必。” 段灵墟又来了精神,荀知命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你放心,樱桃的爹娘这样闹,贾姨娘自会查出个章程来。” 段灵墟抿唇:“我就是担心初七,她也怀着孩子,樱桃没了,我怕下一个就是她。” 荀知命安慰道:“樱桃没了,贾姨娘只会护初七护得更紧,你莫要多想。” “兄长!”弄风推门进来:“陆相递了帖子,说下午下衙,要来侯府拜访。” “父亲知道吗?”荀知命问道。 “知道的。陆相下了两份帖,识草斋的帖子,是侯爷身边的孙管家送来的。” 荀知命点了头。 …… 当朝宰相登门拜访,荀白玉自然重视。 他只是个八品小官,身上的爵位也并不因为出身,陆相来拜会他,他自然高兴。人在朝廷,便早早传了话回来,让贾雨晴盯着小厨房,制备一桌上好的席面。 闻秋堂刚死了人,樱桃的父母还赖在樱桃生前的屋里哭闹,听闻陆相要来,贾雨晴下了狠招:“你们跟了我许多年,我不愿绝情至此。今日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拿着三百两银子,站着走出侯府,离开朔都,过安稳日子;或者跟你们女儿还有未出世的外孙一起,草席一盖,扔到乱葬岗。你们了解我,我做得出来。” 樱桃爹娘面面相觑,并没思索太久,拿着银子走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贾雨晴便招呼身边的陈妈妈:“找人盯着他们,出了城,便处理了,做干净些。” “是。奴婢省得。” 陈妈妈退出去,贾姨娘双目一扫,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少奶奶徐玉凫,她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怯怯地看向贾姨娘。 贾姨娘阴鸷道:“哭什么?!” “婆母,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樱桃。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万不会认的。” 贾姨娘走到她身边,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徐玉凫一双眼睛因为害怕和委屈不停闪烁。 “当初我儿择妇,我看重你出身将门,豪爽泼辣,以为你能镇得住后宅。可你却狭隘善妒,正室的身份,用的尽是妾室姨娘都不屑用的手段,生生败了自己的名声。玉凫,你这般无用,真是好生辜负我。” 徐玉凫听了这话,抽噎起来,双手捧住贾雨晴捏着她下巴的手,哭得肝肠寸断:“娘,我对二爷是真心的。一个对夫君一片真心的女子,怎会毫无芥蒂地接受他身边的莺莺燕燕,而且我生不出儿子……娘,我努力了,可我没有生儿子的命。您让我怎么甘心啊,二爷的心我留不住,我的女儿将来还要看尽妾室通房之子的脸色,娘,您也是女子,我心里多苦,您难道不明白吗?!” “鼠目寸光!”贾雨晴怒斥道:“若不是看在你对长亭痴心一片,你父兄又对侯爷忠心耿耿,你早就死了!” 徐玉凫颓然松开自己的双手,只呜呜哭泣着。 贾雨晴恨铁不成钢,她松开徐玉凫,恨恨道:“你做事太不入流,手上的人命暴露不少,樱桃之事与你再是无关,议论也要落到你头上。樱桃的父母,为娘的今日替你料理了。但你记住,朔都不是蓉州,天子脚下,高门如云,你一举一动都关乎我儿长亭和整个侯府的声誉。日后不要再让我、再让任何人抓到把柄。樱桃已经没了,初七这一胎,无论如何都要保住。之前你苛待她,别以为我不知道,日后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莫要怪我这做婆母的不留情面。” 徐玉凫抽泣着点头:“是……儿媳知道了。” 贾雨晴看徐玉凫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想起她父兄这些年替侯爷和大皇子打点蓉州军,便缓了语气:“别跪了,去厨房盯着他们准备晚饭吧,陆相今日来,务必招待好了。” 徐玉凫起身,擦干眼泪,低头恭敬道:“是。” “初七这一胎生下来,若是男孩……”贾雨晴开了口:“我帮你除了她,她的儿子,自然也就成了你的儿子。” 徐玉凫动容,当即又跪下给贾雨晴磕了三个头:“多谢母亲,多谢母亲!” …… 闻秋堂风风火火地准备晚宴,荀白玉回家便换上一身新的常服。 约定的时辰一到,他便带着夏桂香、荀向东和荀知命在门口迎候相府的马车。 陆相如约而至,他未带夫人,带的是一双儿女,陆寒亭还有大病初愈的陆寒酥。 下了车,陆相面色淡然,跟荀白玉寒暄几句。 “陆相大驾光临,侯府蓬荜生辉。”荀白玉笑言:“府上特备一席薄宴,还望陆相莫要嫌弃。” “侯爷有心。”陆相客气而疏离:“但饭就不吃了吧,老夫今日来,是特地向康郡王道谢的。” 说到这里,他目光望向荀知命,一派和颜悦色:“不知王爷是否方便,邀老夫前往您院中一叙啊?” “自然方便。”荀知命扬眉一笑:“不过相爷,今日我可没给您准备酒菜。” “王爷尽会说笑。”陆相也笑:“老夫什么酒菜没吃过,还能图你这个不成?” 陆寒亭和陆寒酥也在陆相身后满脸笑意,陆家三人跟荀知命的亲昵程度可见一斑,荀白玉看在眼里,心中生恨,但脸上极尽克制:“既如此,易之啊,万万替为父招待好陆相。” 荀知命点头称“是”,引陆家三人进了识草斋,荀白玉拂袖而去。 夏桂香和荀向东看着两拨人马的背影,也准备回自己的院子。 荀向东搀着夏桂香的胳膊:“娘,从小到大,您总要儿子乖顺一些,凡事莫要出头。小时候儿子不服,如今来了京中,才知道您当日的打算,都是对的。若儿子一心袭爵,巴结父亲,莫说跟二房如何,就是跟易之,恐怕也生分,日后就更无法自处了。” 夏桂香摸了摸儿子的手:“龙生龙,凤生凤,你爹不是个好心肠,娘也只是寻常妇人。” “娘,您很好。我是您儿子,虽不是龙凤,但也不差。您不要妄自菲薄。”荀向东抢白。 “向东莫要多想,娘不是怪你平庸。”夏桂香苦笑:“但你爹用心不正,姓贾的更是阴毒。咱们府上,唯有长乐公主,金枝玉叶,才华非常人可比。而且她心肠也好,没有她,咱们母子俩都活不下来。易之像她,非池中之物,娘希望将来他有了出息,能看在这些年我对他略有照拂的份儿上,善待于你。而且向东,你要记住,若有朝一日,时势所迫,需要你在你父亲和易之之间二选其一,你一定要向着易之。” “娘……”荀向东为难:“可父亲……毕竟是父亲……” “那又如何?”夏桂香叹一口气:“伤我母子的,是你父亲,护我母子的,是长乐公主。娘知道你自幼读书,读的都是父父子子那一套。娘只是一介村妇,没什么学问,只知道人要有良心。向东,人生在世,谁对你好,你便对谁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莫要把书读迂腐了。” “嗯。儿子明白了。”荀向东点头。 第60章 陆相领着儿女到了识草斋,院子里的奴婢小厮见了都难免慌乱,毕竟识草斋第一回来这么大官儿。 弄风和渺渺在内院收拾紫藤花架,见荀知命带着三位贵客谈笑风生走进来,已经来不及跟段灵墟通报。两人便赶紧跑到一个还算隐蔽,但能让荀知命瞧见的柱子旁边,拼了命给荀知命摆手使眼色,提醒他别去灵机堂,找个其他地方待客。 然而已经晚了,宰相大人步履生风,三下五除二就将众人带着走到了灵机堂廊下。 于是大伙儿看到的便是,段灵墟双腿岔开,二大爷一样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摇摇晃晃哼小曲儿,两只胖猫一个趴在她肚子上,一个窝在她腰窝旁,迷迷糊糊打着呼噜,很是享受和段灵墟的亲子时光。 段灵墟丝毫没有觉察到有人看她,摸了摸怀里小猫的脑袋:“你们哥哥去正厅跟宰相大人吃饭了,且待为娘休息一会儿,待会儿给你俩做好吃的。火腿饭怎么样?鱼肉饭是不是也不错?” 陆相和陆寒酥对眼前的场景颇感震撼,陆寒亭已经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段灵墟让身边狸奴管荀知命叫哥管她叫娘,那荀知命岂不是要尊称她一声姨母…… 荀知命额间青筋抖了抖,一字一句道:“段。灵。墟。” 段灵墟听到荀知命的声音,猝然睁开双眼,两只猫也从她身上跳下来,跑进内室,躲到了床底下。 段灵墟直起身子,看向来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哪怕她不认识陆相,但看了陆家兄妹,也能猜到来者的身份。 完啦!全完啦! 她刚才的模样在陆相眼里应该是要被拖出去发卖的程度吧…… 而且根本找不到任何狡辩的理由。 段灵墟视死如归站起来,鹌鹑一样走到众人面前,低头屈膝行了她穿越以来最为标准的一个礼。然则头顶一片沉默。 段灵墟试探着抬眼看向他们,发现他们也正看着自己,那表情真是四人四色,各有各的言语万千。 “宰相大人您好。”段灵墟艰难说到:“让您见笑了,我们府上平常不这样的……我们王爷是个御下有方的人,只有我偶尔略显叛逆……” 越解释越不对,段灵墟干脆破罐子破摔,挤出一个笑容:“宰相大人您饿不饿?我去给您三位做点吃的?” 陆相见段灵墟总算说完了,终于仰头大笑:“早就听寒亭说,陆姑娘性子跳脱,堪称奇人,非寻常丫头可比,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段姑娘于小女有救命之恩,今日老夫特来道谢,段姑娘快快起身。” 说罢,陆相亲手扶了段灵墟起来,段灵墟如蒙大赦。 陆寒亭饶有兴致看着她:“偶尔略显叛逆?我看你是经常偶尔吧。” 段灵墟干笑两声。 荀知命瞪一眼段灵墟,满脸写着“你就等秋后算账吧”。 段灵墟不以为然,还能怎么着,无非就是把她摁在桌子上狂写三个时辰毛笔字呗。 荀知命引陆相和陆家兄妹入了座,又叫了哑婆进来,嘱咐她让小厨房做几个菜端上来,哑婆临走前,段灵墟对她耳语两句,哑婆点了点头。 因陆相一家是为了感谢段灵墟而来,所以段灵墟也坐在了席面上。 陆相跟荀知命小酌几杯,相谈甚欢,但谈的都是长乐公主昔日风姿,自家儿女生平轶事,另外就是夸荀知命有公主遗风,慧眼识珠,能寻到段灵墟这样能干的丫头。 段灵墟在一旁听着,不由有些敬佩眼前的陆相。 他跟荀知命说的话,其实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时局、朝堂、京中的人情往来他是一概未提,可见他为人谨慎。可他偏又不让人觉得敷衍虚浮,提到陆寒酥落水一事,这位大人的感激之情是真挚的,人的眼睛不会骗人。 怪不得人家能做宰相,与人交往张弛有度,这是一门极深的学问。 酒酣饭饱,陆相再次强调他此行的目的,也说出了他今日登门最要紧的事。 “王爷,若非您和您身边的段姑娘,小女今日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今日老夫来,想还王爷一个人情。” “相爷不必……”荀知命推拒,但被陆相抬手打断。 “王爷莫急。”陆相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一些:“您先看看这个。” 陆相拿出一个册子,交给荀知命。 荀知命翻弄起来,越看,目光越冷。 “王爷,臣身为宰相,平日行事,事事都要顾及朝局,但臣也是父亲,酥酥是臣捧在手心养大的女儿。她或许被臣养了几分盛气凌人的心性出来,却也不是个会平白诬陷他人的孩子。” 段灵墟听着话头不对,方才吃饭喝酒,陆相一直自称“老夫”,这会儿却开始自称“臣”了,这种身份的转变,代表陆相所说的这件事,是极为郑重的。 荀知命合上册子:“多谢陆相高抬贵手,您放心,本王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陆相摇摇头:“王爷,臣今日前来,将这册子交给您,便就是揭过此页了。但相府此次退让,跟怀襄侯无关,看的是王爷您和段姑娘的面子。臣还想说一句,臣为官也好,治家也罢,最看不得这些下作手段。故而还望王爷转告府上各位,绝无下次。” “陆相放心。”荀知命肃然做出承诺。 饭吃好了,话也说明白了,陆相起身,准备带着陆家兄妹回府。 此时哑婆拿着一个三层食盒走上来,递给段灵墟。 段灵墟纳了福,把东西递给陆寒亭,话却是对着陆相说的:“陆大人,我们小厨房会做些点心,平日在玄霄阁,陆兄就喜欢我们府上的吃食。那日踏春,陆姑娘也尝过,也说喜欢。我们便准备了一些,您拿回府,给夫人也尝尝。都是今几个现做的,这种天气,能放三天。若家中有冰鉴,可放十天。” 陆相脸上露出慈爱笑意:“谁说段姑娘不知礼,段姑娘礼数周全,不输许多高门儿女。那恭敬不如从命,老夫替夫人多谢段姑娘。” 陆寒亭忍不住对段灵墟说了句“还得是你,真够朋友。” 陆相瞥了他一眼,陆寒亭闭了嘴。 …… 荀知命和段灵墟送陆相出了门,陆府马车一走,荀知命的脸就拉下来,转头对弄风说:“去父亲那儿通报一声,我有话说,让二房的也过去。” “是。” “那个册子……可是证据?”段灵墟跟着荀知命,一边往回走,一边问。 “嗯,是那日湖边游人的口供,都是画了押的。有几个人看到陆姑娘是被推下去的,根据他们口述行凶者当日外貌衣着,是荀桑儿无误。”荀知命声音极冷。 段灵墟听了这话,心下有些骇然,她之所以骇然,不是因为荀桑儿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相府千金行凶,她骇然的是那日落霞湖边,踏春游人数以百计,陆相竟能在陆寒酥生病这短短几天里,就将事情调查了清楚,让目击者录了口供,还签字画押。宰相府的能量,当真叫人害怕。 荀知命来到侯府正厅,荀白玉已等在那里。 这次荀白玉倒是和颜悦色,还关切问道:“易之,宰相大人来咱们府上寻你,可是有什么要事?” “确有要事。”荀知命冷眸看着荀白玉:“待姨娘来了再说吧。” 父子两个坐在主位太师椅上,段灵墟站在荀知命身侧,等了两柱香,贾姨娘带着三个儿女施施然进来了。 “天色已晚,不知易之叫我们过来,是有何事啊?”贾姨娘语气还算平和。 荀桑儿却有些不满:“是啊三哥,咱们都准备睡了,明天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非要这时候把我们叫过来?” 荀知命冷冷道:“去国子监?荀桑儿,你不必去了。” 说完这句话,荀知命将册子交给了荀白玉。 荀白玉不明所以,接过来翻看,看完之后,脸色大变。 他霍然起身,将册子狠狠摔在了荀桑儿的脑袋上,打乱了她的发髻:“混账!” “啊!”荀桑儿受了疼,也受了惊吓,眼泪夺眶而出:“爹爹这是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女儿……” “侯爷……” 贾雨晴也慌了神,她捡起掉在地上的册子,荀桑儿也探过脑袋去看。 这一看,母女俩的脸当即苍白下来,荀桑儿哭着跪倒在地:“爹爹!女儿冤枉!女儿冤枉啊!女儿岂敢谋害相府千金?” 荀白玉面如罗刹:“冤枉?你是说这个册子上,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这些人,都是冤枉你的不成?!” “爹爹怎知,他们不是迫于宰相府的威势,编的瞎话构陷女儿?!”荀桑儿梗着脖子,呜呜争辩。 贾雨晴也顺势跪下来:“侯爷,桑儿所说,不无道理。” “不无道理?!”荀白玉气得满脸青筋暴起:“怎么,你们要跟宰相府对簿公堂吗?是想去大理寺,还是想去刑部?!” “妾不是这个意思,侯爷。妾只是觉得,桑儿她或许……” “荀桑儿。”荀知命看眼前的戏码真是看得腻歪:“你若敢作敢当,我倒还敬你三分。你如今这般又坏又蠢,真不知是跟谁学的。” “荀知命!”这次开口的是荀长亭:“你算什么东西?!父亲母亲在此,焉有你说话的份儿!” 荀知命冷冷抬眸,看着荀长亭,杀意凛然,段灵墟在旁边实在忍不了,荀知命也太不会吵架了,听的人真憋屈。 “二少爷糊涂。”段灵墟决定当一回荀知命的嘴替:“王爷是陛下亲封的郡王,爵位在侯爷之上。说得直白些,识草斋的事,侯爷管不了。但怀襄侯府的事,若王爷想管,却没有管不得。若二少爷不服,大可以去雍华殿,找陛下讨说法。” “你……!” 荀长亭被段灵墟堵得说不出话,荀白玉却恶狠狠朝段灵墟看过来:“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我为易之生父,虽碍于勋爵,跟他淡了情分,但料理一个奴婢,还是合乎礼法。主子说话,岂容你这贱婢插嘴,来人啊,将这贱婢拖下去!鞭刑伺候!” 荀长亭脸上露出痛快的神色,几个家丁也从院子里往里走。 “啪!”荀知命抓起手边的茶壶,狠狠摔在了众人跟前,滚烫的水呲了荀白玉满,他痛得倒吸一口气。碎瓷片溅到贾姨娘的脸上,留下一道划痕,贾姨娘因为疼痛“啊”了一声,她手指摸向伤处,是血,她眼中燃起恨意。 茶壶崩碎的声音将众人吓了一跳。 荀知命睥睨众人:“谁敢?!” 哇…… 段灵墟心情大起大落,看着眼前霸气侧漏的荀知命,她竟有些亢奋起来。 她突然就理解了那部《穿越之霸道郡王狠狠宠》的女主的感觉了。 虽说咱们没有做娇妻的打算,咱们此次穿越走的是搞事业种田文的路子,但偶尔体验一下这种风格,还是很不错嘛…… 荀知命你这次有点感人了,段灵墟内心十分欣慰,不枉我往日疼你。 60-70 第61章 小厮们原本得了荀白玉的命令,要将段灵墟拿下,可因为荀知命的暴怒,吓得不敢动弹。 荀白玉见惯了荀知命孱弱的模样,今日见他锋芒,心中愠怒,可终是不敢轻易多说什么。 荀知命冷眼着看向荀白玉:“陆相话说得清楚,今日他将这册子送到咱们府上,就没打算追究。他让我转告父亲,没有下次了。” 听了这话,二房几人显然都松了一口气,一直没作声的荀长道说了话:“三哥,既然陆相都说不计较了,咱们一家人何必这般争执。桑儿她知错了,我们日后严加管束便是。” 知错?段灵墟心中冷笑,她刚才那模样是知错了吗? 二房的这几个孩子,智力怎么都是这个水平啊…… 人家陆相说不追究,是人家大度。 但两家人都在朔都混,陆寒酥落水,卧病在床这些天,荀家要是没有任何表示,日后也就不用来往了。 人家陆相撤销的是刑事诉讼,没说要拒绝民事调解。 你荀家的女儿做出这种事,道歉总会吧,揍她一顿让她长长记性总会吧。 但就偏不。 翰林院的八品小官,非要得罪当朝宰相。这是干嘛? 段灵墟越想越觉得荒谬,就你们这些人的情商要是跟着我导儿读研读博,发文章的时候三作署名你们都捞不着,毕业更是想都不用想。 荀知命没搭理荀长道,只跟荀白玉对视:“父亲,将来大家在京城行走,您不要脸面,儿子还要。这桩事情您若料理不了,儿子可以代劳。” “荀知命你是什么意思?!”荀长亭在旁叫嚣:“你当真要骑在父亲头上不成?!” “闭嘴!” 荀白玉怒视荀长亭一眼,贾雨晴也低头暗暗思忖。 二房兄妹三个在蓉州长大,不知道官场规矩,但荀白玉和贾雨晴是明白的。 荀桑儿是始作俑者也好,是被路人诬陷也罢,这册子送过来,就意味着这事无论是不是荀桑儿所为,只要他陆相有心为难,荀桑儿就可以被定罪,所以荀家必须得拿个态度出来。 荀白玉想明白这一层,气焰自然就弱了。 “易之,此事……你有何打算?” 这是荀白玉的一种示弱,他跟荀知命终究是父子,大皇子胜局未定,他还不到彻底同这儿子翻脸的时候。 “父亲既然问了,儿子便直言不讳了。”荀知命双腿交叠,姿态恣意,瞥荀桑儿一眼:“依我的脾气,断她一条手,送到陆相府上。” 话音刚落,众人震惶。 荀桑儿原本好好跪着,听闻荀知命要断她手臂,立即瘫坐在地,荀长亭荀长道久久说不出话,只求助地看向荀白玉。 贾雨晴眸底闪过一丝恨色,继而掩面哭求起来:“三郎,桑儿好歹也是你妹妹,即便你对我诸多误会,跟我生了嫌隙,但桑儿何其无辜。她也是你父亲的孩子,是你的骨肉至亲。” 荀知命听了这话,摩挲一下手上的扳指,看向贾雨晴:“姨娘,如你所言,你我之间的恩怨,本不用牵连到你的儿女。可荀桑儿偏偏不学好,她推出去这一手,险些葬送了父亲同我的仕途,葬送了怀襄侯府的名声。父亲和姨娘都是聪明人,不妨设想一下,若陆相要跟你们计较到底,闹到陛下跟前,你们猜,陛下是会保为朝廷鞠躬尽瘁二十余年的陆相一份公道,还是保咱们这个蓉州侯爵家从没见过的女儿的性命?!” 贾雨晴咬唇沉默,荀白玉也没有话说,他很明白,荀知命的这番道理是对的。 眼见自己的手就要保不住,荀桑儿跪着走到荀白玉跟前,哭着抱住荀白玉的腿:“爹爹,女儿知错了。女儿一时糊涂,求爹爹饶了女儿这一次,女儿日后再也不敢了。女儿尚未嫁人,若断一只手,自此残废了,哪个好人家还愿意娶女儿。爹爹,若真依三哥所言,女儿余生尽毁啊!爹爹您救救女儿,求爹爹救救女儿。” 贾雨晴听到女儿的哭求,双手绞弄着帕子,几乎要将帕子绞碎。 段灵墟心中也有些难受。 她并不同情荀桑儿,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天经地义。 她可以受罚,比如挨打、坐牢、流放,甚至可以因为杀人未遂而被判死刑斩首,但剁手这种肉刑,段灵墟不赞成。而且她相信,以陆相和陆家兄妹的为人,他们也不会乐意见到一只血呼呲啦的手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看向荀知命,他的英俊本就透着几分邪气,这一狠起来,望着真是有几分吓人。 段灵墟心里生出些矛盾,她不希望荀知命是个逆来顺受的怂包,可也不希望他是个心狠手辣的阎罗。 荀桑儿嗓子哭哑了,荀知命终于开了口:“陆相既已不计较,七妹妹这只手送到他们府上,也不过徒增晦气。朔都城郊安云镇青木山上有座九榕庵,七妹妹就去那儿,思过三年吧。” 荀桑儿听到“最终判决”,虽仍有不忿,但知道这样总比断手好,便认了命。 此间事了,荀知命起身,回了识草斋。 荀知命一走,荀白玉阴鸷的目光就落到荀桑儿身上,他弯下身子,豺狼一般盯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女儿,荀桑儿顿生恐惧:“爹爹……” 贾雨晴赶紧走上来,挽住荀白玉的胳膊:“侯爷,今日之事,妾身一定查个清楚,给侯爷一个满意的答复。桑儿已经知错了,青灯古佛三年,对女子来说已是极重的惩罚,侯爷息怒……” 荀白玉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睨着贾雨晴,可目光渐渐失了焦,像是回忆着什么,瞳孔重新聚焦后,荀白玉冷哼一声说道:“瞧瞧你教出来的儿女,再瞧瞧阿筠的孩子,贾雨晴,你恨毒了阿筠,可终究什么都比不过她。” 这句话对贾雨晴来说是剜心之言,她双眸立时聚了泪,但她强撑着,不让泪落下来,她回望荀白玉:“侯爷您说错了,萧筠再好,却有一样终究不如妾。她将侯爷的真心输给了妾,男人的真心,是女人毕生的依靠,妾有您,这一生足矣。” “哼……”荀白玉轻笑:“本侯有时也会想,当初是否被你羸弱无依的样子所惑。雨晴啊,好自为之吧。” 荀白玉拂袖而去,贾雨晴的双肩因为愤恨而颤抖。 她冷静一会儿,带着儿女回到闻秋堂,一进自家内厅,她便转身,给了荀桑儿一个耳光。 “母亲!” 荀桑儿被扇倒在地,荀长道俯身搀扶妹妹,出言劝阻贾雨晴。 “娘……”荀桑儿的眼泪又开始流,委委屈屈开了口。 “长亭长道,你们回房去。”贾雨晴下了命令,兄弟俩只好告辞。 房里只剩母女二人。 “说!为什么推陆寒酥下水!”贾雨晴盯着女儿问道。 “娘,我没有……” “还不说实话!”贾雨晴厉色道:“你是我生的,我还不知道你?!说!谁给你的熊肝凤但!为什么这样做?!” 荀桑儿见瞒不过去,终于哭着坦白:“娘,庄公子对女儿明明有意,可因为陆寒酥,他不愿与女儿太过亲近。就连国子监的同侪,都在背后嗤笑女儿痴心妄想。庄公子是那么温柔的人,他同陆寒酥一道长大,女儿没有办法要求他为跟陆寒酥断了来往。可是……可是女儿是真心喜欢庄公子的,如何甘愿将他拱手让给别人?!” “荒唐!”贾雨晴蹲下身子,捧着女儿的脸,又急又痛惜:“儿啊,你太糊涂了!京中这么多王孙公子,以你的容貌,要什么样的没有,何苦偏偏跟陆家的去争?”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庄淮了。”荀桑儿闭上眼,泪汩汩成河,尽是悲戚:“女儿……女儿也再也不能跟他在一起了。三年青灯,女儿一旦去了九榕庵,消息传出去,京中之人都会猜测,是女儿加害陆寒酥受了惩罚。以后女儿的名声……全都毁了……” 贾雨晴固然生气,但说到底还是心疼女儿,她抬起袖子,替荀桑儿擦眼泪:“你此番修行,你爹也好,荀知命也罢,都会为你寻一个体面的理由。京中的人再议论,也没有实证,便就由着他们议论去。你若真的喜欢庄淮,娘替你想办法。” “真的吗?”荀桑儿睁开眼,满是希冀:“娘能帮女儿得到庄公子的真心?” 贾雨晴的表情变得狠辣:“陆家说是不计较,可送了这册子过来,也没想让你好过。他们这般对你,娘也不会便宜了他们。” “娘~”荀桑儿感动,扑到了贾雨晴怀里,孩子一般呜咽着。 贾姨娘摸着女儿的头:“桑儿你记住,男人是天底下最下贱的东西。既是女人的依附,也是女人的玩物。那庄淮在你和陆寒酥之间摇摆,能是什么节烈男子?莫要把心放到他身上,要将心放到你自己身上才对。明白了吗?” 荀桑儿懵懂地点了点头。 贾雨晴不会知道,同一时间,跟她对庄淮有同一看法的,还有另一个人。 段灵墟跟荀知命回到灵机堂,立即开始吐槽:“荀桑儿整个就一雌竞脑,但她还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那个什么庄公子,他要是对陆姑娘专一一些,不去撩拨荀桑儿,就不会有这堆烂事。这种男的就应该拉去阉了!” 荀知命蹙眉,段灵墟一个姑娘家,成天想着把男人裤裆里那三两肉旋下来,还宣之于口,实在是有一些……有一些粗犷。 进到内室,两只猫便朝着荀知命和段灵墟走过来,分别蹭他两个的腿。 段灵墟蹲下身子,开始撸猫,察觉有人盯着她看,抬头才发现荀知命还是黑着一张脸。 “怎么?还没消气?”段灵墟问。 荀知命:“为什么让它们喊你娘?” 段灵墟耸耸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们拉扯大,让他们喊我娘怎么了?” 荀知命:“那为什么我是哥哥?你占我便宜。” 段灵墟明白了,他是觉得自己辈分低了,吃亏了:“那行,以后你就是他们老叔。” “老叔?!” “那……舅舅?”段灵墟给出选项B。 荀知命脸色好看一些:“既是舅舅,那你便要喊我一声哥哥了?” 段灵墟心中大翻白眼,还哥哥,我是你爹! 荀知命看她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怎么,我给你当哥哥还委屈你了不成?” 段灵墟哪敢不知足,赶紧抱起拳头,粗着嗓子用张飞的语气说道:“哥哥!俺去睡觉了!哥哥晚安!” 看着段灵墟的背影,荀知命不由叹息。 有时真不知道,她是情窦未开,还是用断情绝爱,换来了聪明。 第62章 夜深露重,相府灯火未熄。 书房里,陆相看着眼前一双儿女,先对陆寒酥道:“爹知道你同庄家那小子自幼一道长大,情分非旁人可比,但经此一事,你当明白,他非良配。” 陆寒酥心头一紧。 其实年关的时候,庄家父母来过一趟,有意将她和庄淮的事定下,可被陆相打太极拦了回去。 当时陆寒酥心中还有些难受,以为父母是因为庄淮未得功名,有些嫌弃他。如今再看,才知长辈看人还是准的。 陆寒酥低了低头,声音是冷静的:“女儿明白,往后会注意分寸,不会让他生出误会的。” 陆相点点头:“你向来是个拎得清的孩子。至于你……” 陆相眼睛又看向陆寒亭:“我瞧着你跟段灵墟甚是亲厚,交朋友,为父不反对,但莫要生出风月之情。段姑娘很好,但她不是能进到宰相府里的人。” 陆寒亭胸口有些发闷,但也理解陆相的立场,点头称是。 兄妹两个听完了父亲的训话,一道走出书房,往内院走。 陆寒亭问:“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断了,舍得吗?” 陆寒酥笑了笑,难掩苦涩:“舍不得也要舍,我堂堂相府千金,容貌才学都拿得出手,要什么样的夫婿没有,庄淮……他自诩温柔多情,却不知温柔多情最伤人心。他不适合我,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你能想开就好。”陆寒亭安慰道。 陆寒酥看向哥哥:“你呢?舍得吗?” 陆寒亭先是怔愣一瞬,继而笑了:“很明显吗?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我是你妹妹,还不知道你?!”陆寒酥轻笑:“自从你小时候被来京出使的伊俐国公主强行亲了几口,便视女子如猛虎,何曾跟哪个姑娘如此亲密过。要说一点心思没有,鬼才信。” “她不一样。”陆寒亭的语气有些怅然:“我本以为,她救了你,父亲会很喜欢她,将来会允许让她入府,做不了正室,也能做个身份贵重些的妾。” “陆寒亭,你们男子是否觉得,只要生于世家,女子便会特别甘愿给你们做妾?”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寒亭连忙解释:“父亲一生只母亲一个,我对三妻四妾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段灵墟的身份,做相府主母,实在困难。” “八字没一撇的事,你竟打算上了?”陆寒酥骂起亲哥来丝毫不嘴软:“段姑娘虽嫁不了豪门,但以她的才华能力,将来工期一到,除了奴籍,离开怀襄侯府,嫁入良善人家为人正室,是顺理成章之事。人家是失心疯了不成,放着正室娘子不做,委身给你做妾?” “她离不开怀襄侯府。”陆寒亭目光悠远,喃喃道。 “什么?”陆寒酥没听清。 陆寒亭无奈一笑:“唯有男子,最懂男子。” 荀知命看段灵墟的眼神,绝非主仆情份那般简单。 …… 次日,玄霄阁。 今日的学堂比原来热闹很多,景王萧确赈灾结束,回了京城,敦王萧扬也来读书了,唯有大皇子衡王萧垒称病休息。 段灵墟从同学们的议论中多少也知道一些宫中轶闻,这次景王赈灾大获成功,在四州要威望有威望,要人心有人心,跟粮商们也称兄道弟,关系铁得不得了。 据说萧确回京之前,四州粮商首富还邀请他去参加了自家女儿的抛绣球招亲大会,萧确到了地方人都没站稳,那绣球冲着他脑门子就是砸啊。 结果萧确身手敏锐,说时迟那时快,头一偏身子一侧,绣球就砸到了粮商他们家的一个马夫身上。 粮商千金倒还好,那马夫也颇有几分姿色,但粮商差点气晕过去。直到萧确送了一根自己在西境作战时的红缨枪给马夫充聘礼,粮商的脸色才缓和一些。 段灵墟听说这事儿,完全可以想象萧确这个大冰块看到绣球朝他俯冲过来时的窘迫,不由莞尔。 到了午饭,原先跟萧确不怎么说话的同学追随朝廷的风向凑到萧确身边问这问那,萧确好不容易才脱身,走到荀知命和段灵墟这一桌落座。 段灵墟拿出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萧确。 萧确本能拒绝:“我不……” “知道你不吃甜食,咸口的。”段灵墟还是觉得萧确很难相处:“火腿肉松千金菜做的碱水包。” 千金菜就是莴苣,切成条晒干了就是贡菜,荀知命这么挑嘴的人,对这个碱水包的接受度也很高,所以段灵墟觉得它也拿得下萧确。 萧确咬了一口,不由挑眉。 “你们知道我今日会来?”萧确问。 荀知命叹气:“昨天晚上大胖来传信了,还撞到了我卧房的烛台,烧了半扇窗帘,差点走水。” 提起这事儿段灵墟就窝火:“要不是我给丫头小厮培训了消防三懂三会四个能力,昨天灵机堂恐怕就烧没了。荀知命也不用打算以后了,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消防?三什么四什么?”陆寒亭和曾闻道也凑过来。 “不必在意,就是些救火的常识。”段灵墟心有余悸:“对了,今天上午老潘说过几天要休课半月,为什么啊?” 荀知命解释:“今年是闰年,五月初八开始,是为期半月的浴佛节,陛下要率群臣到大相国寺为国祈福,皇后娘娘也要率领后宫女眷去白马庵为民请愿,百姓们也要礼佛诵经、去佛陀跟前许下自己的愿望,是大郑四年一度的盛会。” 段灵墟明白了,大郑崇尚佛道,这半个月举国休假,中央和人民都要搞一搞信仰这一块的精神文明建设。 “咳咳……既如此,我便不藏着掖着了。”段灵墟从腰间荷包里掏出几分请帖,分发给眼前几人。 “这是?”陆寒亭好奇打开,念上头得字:“甜到你心甜品铺子开业邀请函……” 萧确蹙眉,甜到你心这名字……真俗气。 段灵墟笑着解释:“我们王爷出钱,我做东,开了一家甜品铺子,五月二十,诚邀大家作为剪彩嘉宾,前去捧场。” “剪彩?”曾闻道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仪式,讨彩头的意思,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不过曾兄你不用剪,他们仨就够了。”段灵墟看向另外三人:“呃……那天需要抛头露面,需要让百姓都看到你们,你们可以吧?” 荀知命跟萧确对视,荀知命耸了耸肩,意思是这件事他也是头回听说,但他没什么意见。 萧确看段灵墟的眼神透露出审视:“为什么要这样?” “名人效应。”段灵墟回答:“你们一个亲王,一个郡王,老陆是陆相的儿子,你们仨往那一站,只要你们遵纪守法不塌房,就是我们甜到你心的活招牌。” 曾闻道听明白了,生出不服:“为啥他仨给你剪彩,我不用?” 段灵墟诚恳回答:“哎……我也想用你,但我不认识你爹。” 曾闻道:“啊?” 段灵墟看了看别的桌,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们这种身份的男子,也有贞操要守。你们抛头露面也分场合,我这铺子对你们来说,档次确实低了一些。但好在我和几位的令尊,都有些关系可以走动。我们王爷自不必多说,他爹管不着他。至于景王殿下,我跟着我们王爷去参加上元宫宴的时候,机缘巧合救了澄华君主,陛下还夸我来着,我借他儿子用个把时辰,他老人家应该不会计较。至于老陆,有陆姑娘的事,我用他用着就更踏实了。但是曾兄,你父亲,我确实没见过,你那天就来送点礼金就行了。” 四个男人看着段灵墟,有人抱起手臂,有人微微后仰,清一色的防御姿态和无语凝噎。 “携恩图报?”萧确双眼眯了眯:“你确定我父皇不会同你计较?” “所以要先斩后奏。”段灵墟破釜沉舟:“咱们先把事儿办了,长辈们若是计较,你们还能帮我求情。” 陆寒亭听到这里,忍不住给她鼓掌:“真是居心叵测机关算尽啊你。” “这话说的……”段灵墟争辩:“你们平日吃了我多少东西,都是甜到你心的产品。旗舰店开业你们去支持一下怎么了?老陆,醒醒吧,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全是人情世故。” 众人无语更甚,唯有荀知命低头笑了。 曾闻道看荀知命的笑容,并非喜悦,而是实在没招了。 “你这丫头从哪找的啊?”曾闻道发出灵魂一问:“是好道上来的吗?土匪也不过就是这做派了。” “怎么?羡慕?”荀知命挑眉,眸底难掩得意。 此言一出,萧确和陆寒亭的表情都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曾闻道则大方承认:“确实,会做点心会作诗,又会管家又会挣钱,若是出身高一些,都能……” 曾闻道想说的是都能做夫人了,段灵墟知道他要说什么,赶紧打断:“我若出身高一些,肯定参加科举,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考不过我。” 荀知命眉眼间有了些萧索之意。 她还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淑女常有,而段灵墟……似乎不可求。 “为何是五月二十?”萧确问道:“那天并非什么黄道吉日,浴佛节临近尾声,街市上来往之人会有所减少,为何不选开始那几天?” “怎么不是黄道吉日?五二零,谐音我爱你!正符合我们甜到你心的经营宗旨——甜甜的点心买给最爱的人。这还不吉利?!这简直大吉大利!” 段灵墟这句话是直勾勾看着萧确说的,“我爱你”三字一出,萧确心旌一霎动摇,可很快就冷了面目:“将情爱如此随意宣之于口,段灵墟,你知不知道害臊?” 段灵墟歪头看萧确,怎么办啊……几个月不见,他还是这么讨人厌…… 段灵墟用了好大力气才抑制住翻白眼的念头:“情爱难道是什么让人羞耻的东西吗?再说了,世间情爱有那么多种,父母与子女之间有情有爱,老师跟学生之间有情有爱,朋友之间有情有爱,意气相投的男女之间当然也有,这些都是很珍贵的,我为什么要害臊?” “说得对!”陆寒亭举起茶盏:“风月皆过客,唯真心最长久。灵墟,我敬你,为真心。” 段灵墟笑着端起茶盏跟他碰杯:“还是你最爽快。” 荀知命和和萧确虽也推杯换盏,但心底眉间各有思量。 情爱…… 风月…… 真心…… 这三个词汇聚到同一人身上,便会忍不住让人生畏、乃至生恨。 贵族男子是这样的,生而俯视众生,所以自负、果敢、恣肆、狷狂。 可一朝动心,如若求而不得,便会自卑、惶惑、忮忌、怨怒。 爱意渐浓,到了一定程度,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得到,要么毁掉。 毁掉爱意所向之人,或者毁掉高高在上的自己,祈求对方的怜悯与垂爱。 这两种摧毁都将伴随着盛大的痛楚,都是灾难性的。 段灵墟对这份危险浑然不觉。 第63章 浴佛节长假马上就要开始,段灵墟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在旗舰店开业之前,趁着各大寺庙都有活动,去拜一拜。 但对于拜佛这事儿,段灵墟有心理阴影。 她读博的城市有个寺庙叫雍华寺,本地人都说灵,她当时学业压力很大,身体也不好,跟家里关系也紧张,也没谈上恋爱,总之各种不顺,就去庙里求好运。 庙里的师父问她求什么,她说财运、事业、健康、姻缘她都需要一点,师父诵经一番,然后给了她一个手串。 当天晚上,她带着手串洗澡,手串就自己爆炸了…… 自!己!爆!炸!了! 后来段灵墟分析事故原因,她很喜欢洗烫水澡,可能是手串的材质比较特殊,遇到热水和蒸汽,热胀冷缩,导致物理结构不稳定所以就炸了。也幸亏只是一串珠子,炸了也不过一地碎渣,没有伤到她。 然而手串炸了之后,她实验就失败了,很有可能要延毕,导师也没有捞她一手的打算,最后她甚至直接猝死。 要说这一切跟这手串有关系,段灵墟一生信奉唯物主义,这有违自己的信仰。 但要是说没关系,全部归因于自己倒霉,段灵墟又觉得有点憋屈。 段灵墟纠结了好几天,荀知命替她拿了主意:“去呗,那几日是佛家盛会,听闻藏地、天竺和暹罗的僧侣也会来。你不必赌上你的信仰,权当跟各路佛陀交个朋友。” 段灵墟豁然开朗:“说得对,我去。咱们朔都那个寺庙比较大?我去拜一拜。” 荀知命:“带你去大相国寺,那是大郑皇家寺庙,最为恢弘,而且陛下也会去,咱们去凑凑热闹。” “好!”段灵墟的眼睛亮起来。 …… 浴佛节很快来临,到了大相国寺所在的山门之前,看到山上的寺庙建筑群,段灵墟不禁咋舌,不愧是皇家寺庙,确实宏伟。 上了山,进了寺门,更是不得了。 寺庙的殿宇鳞次栉比,金瓦红墙,阳光洒在屋顶上,熠熠浮光。 陛下的仪仗已经到了,百官家里也都带来了盂兰盆,里头有各色的瓜果、鲜花、幡旗,寺庙里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段灵墟看到很多熟人,玄霄阁和国子监的许多同学都来了,想必他们的父母也是来参加盛会的。 她还看见了二房的人,不过他们没瞧见她和荀知命,倒是荀朵儿过来跟荀知命撒了撒娇:“三哥也是的,早知道你今日也来,我就跟你一道了。” 荀知命笑了笑:“柳姨娘贯信道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荀朵儿解释:“我也不是因为相信才来的,只觉得从没见过这样这样热闹的场面,就求了姨娘,让我出来放一放风。” 寒暄完了,荀朵儿又瞧一瞧二房那边:“三哥,我不同你多说了,今天二嫂心情不好,我去陪陪她。” 荀知命点头。 “四小姐似乎和二少奶奶很亲近?”段灵墟好奇。 荀知命一句话就解释明白了:“二嫂的父兄在蓉州军中,柳姨娘的两个侄子是他们麾下。” 段灵墟了然:“难怪。” 两人说着话,吉时便到了。 寺庙山顶的大钟敲响,发出沉闷却能跟人心灵共振的响声。 庙里的欢声笑语倏尔停下来,百官家眷还有来此参拜的百姓纷纷让出一条道,站在道路两侧,微微低头以示虔诚。 很快,一身玄色龙袍的陛下跟金红袈裟的住持并行而来,陛下身后是三位皇子和文武百官,住持身后先是大相国寺的师父们,再后头便是服饰各异的四海僧侣。 浩浩荡荡两列人马,一齐步入大雄宝殿。 百姓们也在大雄宝殿之外的广场上端肃站好,双手合十。 不一会儿,大雄宝殿便传出诵经之声,就像寺庙洪钟那般,震撼人心,就连一向不信神佛的段灵墟,心中都生出敬畏之感。 诵经持续一个时辰,诵经时陛下会在大雄宝殿里走为国祈福的仪式流程,诵经结束,陛下还要跟各路僧侣谈经,并且要跟众位师父一道用斋饭。 而在这期间,随行前来的百官家眷便能自由活动,去各个殿宇参观、拜佛,跟四海僧侣请教问题,更有甚者,寺庙在浴佛节期间还设立了戏场,里头上演伎乐百戏,供大家热闹。 段灵墟想要拉着荀知命去各个佛殿拜一拜,这次她不贪心,只想求甜到你心生意兴隆,可一位手执拂尘的内官却找到他们。 “王爷,陛下想请您过去一趟。”内官恭敬道:“陛下说,大相国寺当年重修,长乐公主是出了力的,住持还特意给公主设了长生排位,您该去给公主上柱香,而且住持师父也想见见您。” 荀知命看了段灵墟一眼,又给弄风施了个眼色,便跟着内官见陛下去了。 段灵墟去各个大殿转悠,弄风寸步不离跟着她。 大相国寺共计十八座大殿,段灵墟拜了十七座,累得气喘吁吁,还有一座在山上,段灵墟实在懒得去。 拜十七座,也够了吧,这十七路佛陀但凡有一位讲点义气,她也能发财的。 这不是玄学,这是概率。段灵墟相信概率。 春风和煦,万里晴空,段灵墟从荷包里掏出两个碱水包,跟弄风坐在菩提树下的石凳子上吃。 前头不远处就是戏场,段灵墟听着里头的丝竹之声摇头晃脑。 还没休息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一片骚乱。 段灵墟和弄风探着脑袋往乱处瞧,竟是怀襄侯府的家丁丫鬟,他们一脸急色,抓着旁边行人就一通比划,似是在……寻人? 荀朵儿瞧见了段灵墟,惨白着一张脸过来问:“灵墟,你瞧见二少奶奶了吗?” 段灵墟摇头:“没有,怎么了?” “二嫂不见了。”荀朵儿几乎要哭出来:“二艘刚才去兰若殿跟一个暹罗来的僧人讲经,讲完便白着一张脸走出来,我和长道见她心情不好,便想拉着她去戏场听戏。戏场人多,我和长道在前头开路,可一回头,二嫂就不见了。怎么办……” “你先别急。”段灵墟安慰:“二少奶奶那么大个人了,不是孩子,而且佛家重地,谁敢在佛陀跟前行歹事?别慌,再找找。” “今天人这样多,二嫂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可……可怎么办……”荀朵儿急得掉了眼泪。 段灵墟知道荀朵儿在担心什么。 古代女子走失,伤了性命可怕,但伤了名声更可怕。 段灵墟转头对弄风说:“弄风,你去帮着四小姐找二少奶奶,你会点功夫,多个人多点力量。” “可是……” “我待会儿就去山上的玄凝殿,里头有好多师父盯着,不会有事,我拜完就在门口找个石墩子坐着等你。” 弄风还是为难。 “二少奶奶安全与否,除了跟她自己有关,还关系侯府声誉,自然也跟王爷有关。”段灵墟劝:“别耽搁了,去吧。” 弄风低头想了想,终是道:“那咱们玄凝殿见。” 段灵墟点了点头。 弄风和荀朵儿着急忙慌走了,段灵墟也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上山拜第十八座佛殿。 她低头一边整理裙摆一边走,迎面撞上一个人,仓促之间,又不小心踩了这人一脚。 段灵墟赶紧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小丫头尖锐暴鸣起来:“你哪家的,走路长不长眼睛啊,踩到我们小姐了!” 段灵墟抬头一看,算是熟人:“欧阳姑娘。” 段灵墟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欧阳缨冷笑着看着她:“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康郡王身边的丫鬟,怎么,今日王爷没同你一起?” “哦,他来了,陛下叫他去跟他说话了,我自己玩会儿。”段灵墟察觉到欧阳缨不喜欢她,便告辞道:“我先走了,祝欧阳姑娘玩得高兴。” 段灵墟想走,却被欧阳缨的丫头一把拉住衣袖,段灵墟一个趔趄又退了回来。 “怎么?犯了错,就想走?”欧阳缨语气不善。 段灵墟也有点生气了:“我方才已经跟欧阳姑娘道过歉了,如果欧阳姑娘觉得我不诚恳,我可以再道一遍。” 段灵墟恭恭敬敬纳了福:“刚刚我一时走神,不小心踩了欧阳姑娘的脚,实在抱歉,请欧阳姑娘原谅。” “若我……”欧阳缨轻笑,几分天真,几分恶毒:“不原谅呢?” 段灵墟直起了身子,直视欧阳缨的眼睛:“那欧阳姑娘怎样才肯原谅我?” 欧阳缨眸底刻毒:“我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种勾引主子,靠主子上位的贱婢。你将我的鞋踩脏了,跪下,擦干净,再磕三个头,这回便就算了。” 欧阳缨这话说得极难听,段灵墟一肚子火,但她也知道她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奴婢,跟禁军统领家的小姐吵架,实在有点不知死活。 段灵墟叹了口气,想看看能不能讨价还价:“若我不这样做,欧阳姑娘会如何?” 欧阳缨走近段灵墟,温柔的声音里透着狠劲:“今日来的都是百官家的,内宅里的人何其通透,谁看了你这样的狐狸精,都要吐几口唾沫。别说我只是让你给我擦干净一双绣履,我便是让你舔干净,也是应当应分。你当然可以不做,日子都是自己选的。” 段灵墟明白了,今日她若不按欧阳缨说的来,京城的唾沫星子就会淹死她,舆论这一块,欧阳缨不会放过她。 然而还没完,欧阳缨又压低声音,附在段灵墟耳边说道:“不过我跟别家小姐不一样,她们只会嚼舌根子,但我是将门之女。你今日全须全尾,来日尚未可知。” 威胁恐吓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段灵墟倏忽就笑了:“你喜欢荀知命?” 欧阳缨的眼神有一瞬慌乱,她身边的丫头先沉不住气:“你这贱蹄子胡说些什么?!” “除了你喜欢他,我实在找不出欧阳姑娘如此针对我的原因。” “段灵墟,没人告诉过你,祸从口出吗?”欧阳缨的目光变得阴沉。 段灵墟挑眉:“欧阳姑娘,枉你自称将门之女,实在是个没种的。” 欧阳缨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没种。”段灵墟毫无惧色:“喜欢荀知命,却不敢对他剖白心意,爱得起,输不起。只敢阴暗地嫉妒着他身边的女子,看似凶悍,不过就是恃强凌弱罢了。” “段灵墟!” “欧阳缨,将门之女的风骨和颜面,你是一点都不要吗?”段灵墟声音波澜不惊,甚至有几分讥诮。 欧阳缨眸中燃起火,抬手就要扇段灵墟的耳光,可她的手还没落到段灵墟脸上,便被一双遒劲大手握住了腕子,动弹不得。 欧阳缨愤恨回头,萧确一双冷眸盯得她为之一颤。 “景王殿下……”欧阳缨将手撤回来,跟萧确行了礼:“臣女……” “欧阳承真是教女有方。”萧确不无讽刺:“他在宫里谨小慎微,在公孙王侯跟前低眉,他的女儿倒比他威风多了。” 欧阳缨低着头:“是段灵墟……” “欧阳姑娘是聪明人。”萧确打断:“话说得再多,就难看了。” 欧阳缨因为愤恨胸腔剧烈起伏,但终是说道:“臣女……臣女明白了。臣女告辞。” 欧阳缨走了,段灵墟气还没消,但她知道好歹:“多谢景王殿下。” 萧确的脸色也没缓和:“欧阳缨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为何要激怒她?”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段灵墟坦坦荡荡:“世上之事,本应如此。” 萧确无奈:“忍一时风平浪静,若我不来,你可知后果?” “忍字头上一把刀,忍也要忍在刀刃上。我刚才拜佛都是只上香不磕头,她欧阳缨让我给她磕头,她受得起吗?”段灵墟看萧确,已经不耐烦:“景王殿下还有事吗?没事我去玄凝殿了,恕不奉陪。” 段灵墟黑着脸行了个礼,扭头就走。 没走几步,她发现萧确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 段灵墟终于爆发:“你跟着我干嘛?!” 萧确眉头微拧,认真问道:“玄凝殿只你去得?我去不得?” 段灵墟拿他没办法,提起裙摆就开始哼哧哼哧爬山。 萧确在她身后,唇角微微弯起来。 两人行至玄凝殿,段灵墟累得弯着腰大喘气,萧确面色不改。 段灵墟休息一会儿,从师父那里取了三支香,囫囵比划着拜了拜,把香插到了香鼎之中。 她气还没喘匀:“那个……佛祖……保佑……发财……具体的,我跟山下那几位都说过了,你们互相传达一下。我这人知恩图报,我发了财,定来还愿,就这香鼎,我给你烧一鼎……就这么定了哈,我走了,再见!” 萧确在一旁哭笑不得,这算什么拜佛请愿。 段灵墟觉得檀香熏得她脑仁儿疼,跟佛祖说完了话,便退出了大殿。 “大相国寺的佛殿其实共有十九座,第十九座离这儿不远,想不想去?”萧确开口问。 “还有啊?!……”段灵墟额头已经累出了汗。 哎…… 段灵墟心中感叹,中国人的性子真是得改。 来都来了这四个字……这影响力是不是也太大了…… 段灵墟绝望道:“去呗,都到这儿了,还能咋的……” 萧确莞尔。 第64章 玄凝殿是大相国寺除了大雄宝殿之外,规模最大的一座佛殿。萧确口中的第十九座佛殿名为结善殿,位于玄凝殿以北的枫树林里,是一座小殿,气势远不能同玄凝殿相比。 段灵墟跟着萧确往结善殿走的时候,心中颇为奇怪,殿前的枫树林间只一条小道,道路两旁的杂草恨不能三尺高,不像有人清扫打理的样子。 到了殿前,景象更是萧索,写着“结善殿”三字的牌匾落了灰,甚至隐约能看见蛛网,殿前铜鼎里的香灰也不是新烧的……所有这些都昭示着,这是一座废弃的佛殿,而且透着一股阴气。 段灵墟狐疑地看着萧确:“你……是好人吧……” 萧确轻笑:“怕了?” “平常是不怕的,但这地方……氛围到了……” “这座殿很灵的。”萧确目光悠远,看着结善殿的牌匾:“我外祖和舅舅早年间在外行军,大战之前,母亲总会来这里上香,宁家军次次凯旋。” “这么灵为什么废弃了?” 萧确的眼神冷了一些:“先皇后临终时,父皇听闻结善殿灵验,便来这里跪求西天神佛保佑先皇后病愈,可父皇尚未回到宫中,先皇后便过世了。从此之后,结善殿便断了香火。” 段灵墟明白了,陛下也是男人了一回,在佛祖面前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但陛下也挺奇怪,他带头断了结善殿的香火,显然是跟这边的佛祖结了梁子。但大相国寺其他佛殿居然没受牵连,大相国寺依旧是皇家寺庙,陛下这气生得……还挺辩证。 萧确先一步往殿里走,段灵墟跟上去。走进佛殿,才发现结善殿供的是童子佛,佛祖年纪小,身量也小。小佛祖双手捧一朵莲花,脸上笑容憨态可掬。 萧确双手合十,阖上双眼: “愿大郑国泰民安,愿母后安宁康健,愿亲友永不离心,还愿……” 段灵墟竖着耳朵听,结果到了“还愿”就没有了。 话说半句最难受,段灵墟忍不住问:“还愿什么?” 萧确:“已在心中说完了。” 尼玛……好一个在心中说完了!老娘没听到!你要么就都别跟我说,要么就跟我把话说完!这算什么?! 可是萧确不是荀知命,段灵墟跟他没熟到可以为了这种小事随意发脾气的分儿上。 于是段灵墟抿了抿嘴唇,只吐槽一句:“你也是挺抠,跟小佛祖许四个愿,一炷香都不上。” 萧确轻描淡写:“我家跟小佛祖有缘,回头来补上,小佛祖不会计较的。” 段灵无奈看着小佛祖:“他这是道德绑架你,但他愿望许得还挺正,你先帮着,过几天我忙完了给你送点心吃好不好?” 段灵墟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萧确原本看着小佛祖的目光尽数落到她身上,像是被千年寒潭浸过的瞳孔,渐渐冰消雪融。 然而萧确尚未等来对视,便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是一句低语,低语之中分明有“衡王殿下”四个字。 萧确瞬间警觉,拉着段灵墟的腕子,一个飞身,躲到了小佛祖塑像的背后。 这尊塑像的大小不足以遮挡并排站着的两个成人,萧确跟段灵墟只能面对面挤着,两人距离极近,胸膛与胸膛之间,只不足三寸之距。 “你……唔……” 段灵墟觉得自己几乎是被萧确带飞进这条墙缝里的,不由惊呼,可下一瞬,就被萧确用手捂住了嘴。 萧确眼里出现警告,并冲段灵墟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直到段灵墟点头,他才松开手。 “衡王殿下,如今京中风云已起,您若继续心软,这江山社稷,可就是他萧确的了。” 段灵墟听了这句,看向萧确,萧确面色未改。 衡王不语。 那人继续劝道:“萧确背后是宁家,军中势力,咱们比不了。之前您仁德之名远播,可经过四州旱灾,萧确得了不少威望。然而最为让人心惊之处,乃是咱们竟查不到是谁在背后为其出谋划策。崔时雍是个书呆子,荀知命是个病秧子,只凭他们二人,哪有这般城府?殿下,莫要继续迟疑了,早做决断啊。” 衡王终于开了口:“可是老三……老三毕竟是我弟弟。他人并不坏……” “殿下天真!皇家血脉,一母同胞才是亲兄弟。”那人恨铁不成钢:“殿下难道忘了,先皇后是如何含恨而终的?壮年之时,三日暴毙,整个宫中,除了宁青梧,谁还有这般手段?!萧确是宁青梧的儿子,母子二人皆是鹤貌枭心。您菩萨心肠,顾念兄弟之情,他日若萧确得了皇位,您猜他会怎么对您?!” 衡王的语气里透露出挣扎:“我同宁后,确有血海深仇。可是老三……父皇这些年从不踏入宁后寝殿,老三先是被送去了蓉州,十二三岁上从蓉州回来,又被父皇遣送西境,他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而且当年西境雪崩,若不是老三策马将我救出,我恐怕早就死了……我同宁后的恩怨,不愿牵扯老三……” “殿下啊……”那人苦口婆心,但也退了一步:“即便殿下不愿对萧确痛下杀手,也要想法子压一压他的气焰……” 衡王两人不再是争辩的态度,声音便低了很多,段灵墟脖子伸得越来越长,想听对方说什么。 可这时,萧确却低声开了口:“段灵墟。” 段灵墟疑问地看向萧确。 萧确凝视她:“荀知命……幸过你吗?” “什么?”段灵墟以为自己耳朵花了。 萧确重复一遍:“我是问,他跟你,可曾有过肌肤之亲?” 段灵墟一下子炸了毛,但又不敢暴露,只能低声怒吼:“你有没有礼貌?!” “回答我。”萧确不容置喙。 段灵墟真的要烦死萧确了,每次对他萌生出一点可以做朋友的好感之时,他总会说出一两句话,让人迅速下头。 “萧确,人和人之间,要有边界感,再好的朋友,有些话也要斟酌斟酌才能说,况且我跟你……” “段灵墟。”萧确打断她,面色肃然:“回答我。” 段灵墟蹙眉:“我是他的丫鬟,就必须委身于他吗?我就不能靠脑子和劳动赚钱吗?!” “所以,是没有。” “当然没有!” 段灵墟说这句时声音大了些,她赶紧捂住嘴,生怕被衡王他们发现。衡王身边那人不像是个讲理的,被他看见说不定小命不保。 段灵墟还在抚慰自己双重受惊的灵魂,萧确的手便环上了她的脖子,她又是一个激灵:“你干嘛……” 她凝神一看,才发现萧确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一枚小玉,戴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不……”段灵墟本能想要拒绝,可两人之间空间逼仄,她推拒不得。 “四州中的芸州盛产白玉,温润,价格也公道,算我谢你的。”萧确解释。 段灵墟看着萧确的脸,还是冰块一样,没有暧昧的成色,她的心也就放一些下来。 段灵墟叹口气:“其实你不用客气,我在荀知命身边谋生,他追随你,你不好过,他就不好过。他不好过,我便不好过,为你出谋划策,也是为我自己。” “谢你送我不得体,还有……让我吃点心。”萧确开口。 竟然是谢这些,段灵墟有些无语,就算道谢,好像也不该谢这些吧,道谢都道不到重点上…… 萧确这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他夺嫡能行吗…… 玉坠已经挂好,段灵墟用手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只玉雕的趴着的小猫。她倒的确喜欢。而且这玉确实温润,摸上去暖暖的。 因为喜欢,所以段灵墟唇角露了笑意,她抬头想跟萧确问问不得体的近况,萧确却迅速别开了脸。接着他便侧了侧身子,从佛像身后出去了。 段灵墟赶忙拉住他:“你疯啦?!” 萧确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他们走了。” “走了?”段灵墟也从佛像后头走出来:“光顾着跟你掰扯了,他俩后边说啥你听到了吗?” 萧确玩味地看着段灵墟,换做旁的女子,绝不敢问这个问题,事关夺嫡立储,不是闺阁可以议论之事。知道得多了,是会危及性命的。但段灵墟就是这样问了,问得坦坦荡荡,仿佛这些事,她天生就该知道一样。 萧确在心里暗暗道:段灵墟,有些事,一旦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有些人,一旦靠近了、招惹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明白吗? 萧确的双眸太深,段灵墟根本看不透,或许,她也并不想探究。 “你也没听见?”她还是最关心她的八卦全不全面。 萧确眼神暗了暗,但还是耐心回答:“他们说,好在父皇是向着大皇兄的,今天把他们支开,单独召见荀知命,应该就是为了敲打他,让他别跟我太过亲近。” “敲打……”段灵墟琢磨着这俩字,看来荀知命往后一段时间的日子,怕不太好过了。 “你怎么想?”萧确蓦然问道。 段灵墟:“什么怎么想?” “如果父皇,离间我跟易之,你怎么想?” “我能怎么想?”段灵墟道:“这得看你俩感情到哪一步了。” “多事之秋,恐怕不能只看感情。” 段灵墟点头。确实,衡王的幕僚已经劝衡王对萧确下杀手了,这是生死存亡之际,在这时候讨论感情深浅,未免幼稚。 段灵墟发自肺腑道:“单论感情,荀知命会选你。若加上利益,他更会选你。” “为何?” “因为你会赢。” 段灵墟答得轻松而笃定。她并不是对萧确有信心,她是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那么多年的历史课,不是白上的。那么多历史剧,也不是白看的。 萧确因为这句话,内心为之一震,他深深望着段灵墟,良久,他道:“对,我会赢。” 两人相视一笑,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段灵墟立刻重新整理了表情,并在心里狠狠骂自己:一个玉坠一张帅气脸庞就让你忘了他刚才的下头言论了?段灵墟你也真是没出息…… “走吧,时辰不早了。”萧确道。 “哦。”段灵墟跟在萧确身后,将胸前的小玉坠塞进衣服里,这是一个掩藏的动作。 她的直觉告诉她,荀知命不会喜欢这个玉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当肌肤接触玉坠的那一刻,她觉得有些冰,真奇怪,方才摸它的时候,明明不凉的。 很久之后段灵墟才明白。 她第一次触碰这个狸猫坠子时,觉得它触感很好,并不是因为它玉质柔润。 而是那时它刚从萧确的心口抽离,还带着萧确的体温。 第65章 二少奶奶徐玉凫真的不见了,在浴佛节的人潮涌动里,她不知漂向了何处。 天已经黑了,闻秋堂整个院子灯火通明,大人的争吵、孩子的哭闹不绝于耳,哭泣的孩子不必多说,肯定是荀长亭和徐玉凫的两个女儿。 段灵墟倚着灵机堂连廊的柱子,无奈地盯着闻秋堂的方向发呆,得,今天晚上又别想睡了。 不过也是,二少奶奶一个大活人,怎么说走丢就走丢了呢。 段灵墟回头走进灵机堂书房,荀知命正在摇椅上撸猫。 “这事儿你打算管吗?”段灵墟问:“要管就早管,别耽误五二零我铺子开张。” 荀知命悠哉游哉:“二房的事,他们既不求我,我管那些做什么?我这二嫂若是个好人,我管也便管了,偏她手上那么多条人命,我若上赶着救她,反倒显得不仁义了。” 荀知命怀里的小橘开始挣扎,想要段灵墟抱。 荀知命没办法,将小橘捧给段灵墟,临了戳一戳小橘的脑袋:“没良心的东西,枉我疼你。” 段灵墟将小橘搂在怀里:“我们小橘最有良心了,我天天喂它,她当然同我亲。” 此时闻秋堂又传来一阵声响,听着像是摔了东西。 荀知命对外头说道:“弄风,去闻秋堂看看是什么光景了。” 弄风从阴影里现身:“是。” 荀知命又嘱咐一句:“若见了四小姐,就说我找四小姐问话,将她带来。” 段灵墟眼珠子转了转:“为什么四小姐会在?” “今天他们四个去大相国寺,活生生走丢一个,其他三个多少都有些不长眼。荀长道和荀桑儿是贾姨娘亲生的,贾姨娘不会说什么,朵儿自然就成了撒气口。” 段灵墟点头,又想起什么:“荀桑儿不是要去九榕庵清修吗?怎么还没走?” “浴佛节是佛教盛会,九榕庵的师父们也跟着忙碌,要过了浴佛节,才有工夫招待荀桑儿。” 两人说着话,荀知命蓦地发现段灵墟脖子上多了一条朱红细绳。 他伸手探向她的衣襟,段灵墟紧急后退,但仍慢了半步,小猫坠子被荀知命扯出来。 “哪来的?”荀知命问。 段灵墟莫名一阵心虚:“呃……那个……” 她是打算说实话的,但还没等说出口,荀知命便道:“你同我倒是想到一处了。” “啊?”段灵墟迷惑。 荀知命从腰间掏出一条串珠,看尺寸是戴在腕子上的,菩提珠子中央,是一颗白玉雕的小猫脑袋。 荀知命:“从大雄宝殿出来,功德墙那里正好有串佛珠的手艺人,我便选了一条。可串好了才发现,我戴的话缺了些男儿气概,赏你了。” 段灵墟将小橘放到地上,接过手串,撇了撇嘴:“明明就是给我买的,还说什么赏我……” 荀知命倒是没否认:“知道还不谢我?” 段灵墟将手串戴上,朝荀知命晃了晃:“我应得的好不好,我成天在你身边鞠躬尽瘁的。” 荀知命笑笑,没再说话。 段灵墟有些出了神,她看一眼腕子上的手串,又看了看胸前的玉坠子。荀知命应该是错以为这个坠子是她自己买的了。那还解释吗?不解释了吧,谁问你了…… 段灵墟思绪一转,不禁自问:段灵墟,咱们就是说,你这算不算捞女啊…… 但很快她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捞女也是有门槛的,她一不要房二不要车,她帮这俩人出谋划策做饭喂饭,放到现代社会她怎么也是个高级助理,收点小礼物怎么了?她可以收的,没毛病。 就在这时,弄风带着荀朵儿走了进来。 荀朵儿双眼含泪,脸颊有一边是红的,头上的簪子也歪了,扯出一缕头发,荡在鬓边。 荀知命皱了眉:“挨打了?” 荀朵儿本来情绪很克制,可听了荀知命这句关心,委屈便生出来,扑簌簌开始落泪。 段灵墟赶紧道:“你先坐,我去给你拿块冰帕子敷一敷。” 段灵墟取了冰帕子,顺道去厨房拿了个火腿欧包,在大相国寺拜了一天,回来就被叫到闻秋堂,荀朵儿肯定没吃饭。 段灵墟回来时,他们兄妹二人已经面对面坐着了,段灵墟将帕子和欧包递给荀朵儿,也搬了个凳子,跟他俩挨着坐好。 荀朵儿有些怔愣,段灵墟不是应该帮她冷敷吗?她怎得将帕子扔给她便坐下了? “进展如何?”荀知命问。 荀朵儿的情绪已经平复:“已经报了承天衙门,但衙门的人去大相国寺查验,也需要时间。” 荀知命并不是毫不关心:“今日在大相国寺究竟发生了什么?” 荀朵儿知无不言:“我也是听荀长道说的,樱桃出事之后,贾姨娘对二嫂下了死命令,要她好好照顾另一个通房的胎,叫初七的。二嫂嫂也确实收敛了,还专门给初七找了郎中请脉安胎。另外因为初七的住处离着樱桃近,二嫂嫂还请了法师帮初七驱邪。” 段灵墟的心揪起来,二少奶奶这么容易就转性吗?她给初七请的郎中和法师靠谱吗? 荀朵儿接着道:“如今初七有身子,肯定不能伺候二哥。二哥房里的姨娘,病的病,死的死,出府的出府,早就被二嫂料理得差不多了。可二哥……二哥不甘寂寞,幸了二嫂的陪嫁丫头。二嫂郁愤难忍,这次去大相国寺……是有心求佛的。” “有心求佛?”段灵墟对荀朵儿的措辞有些不理解:“今日去佛寺的哪个不是有心求佛?二少奶奶有何不同?” “她……”荀朵儿的脸蓦地红了:“她不是求咱们大郑的佛,她求的是暹罗佛,想求子,还想求……想求一味能让男子痴情不改的灵药。” 哇靠,段灵墟感叹,不愧是东南亚,她都穿越了,东南亚依旧在搞诈骗。 看着段灵墟目瞪口呆的模样,荀知命解释:“天竺佛、中原佛、藏地佛和暹罗佛虽是同宗,但教义已经有了差别。天竺佛纯粹,中原佛温和,但藏地佛和暹罗佛就有些诡谲了。看来二嫂是想一窥当中玄机。” 荀知命最后这句话不无讽刺。 荀朵儿听了点头:“二嫂支开我们,独自跟暹罗僧人讲经,许久之后才出来,但脸色不好,后面去其他佛殿上香也心不在焉。我看她不高兴,便想带她去戏场听戏,可到了戏场,一回头,便不见了她的踪影。” “脸色不好?”荀知命眉眼低垂,思忖着:“二嫂同暹罗僧人讲经的时候。他们两人的动作神情可有异常?你们几个看了吗?” 荀朵儿回答:“只有我在殿外瞧着。桑儿眼看就要去九榕庵修行,她心情也不畅快,长道说寺里有灯谜,若猜对五题便能供上一盏佛灯,心想事成。他们便到一旁猜灯谜去了。但我不敢离开,暹罗佛的佛殿里人不多,二嫂和暹罗僧人在佛殿一角谈经。二嫂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神情。至于那暹罗僧人,他一直带着平和的笑意,没有什么异常。” 荀知命摩挲着手上的扳指,他隐隐觉得,这个暹罗僧人可能就是题眼。 “你先回去吧。”荀知命发了话:“若贾姨娘再为难你,你便让丫头到我这儿通报一声,我叫弄风去迎你。” 荀朵儿眼眶又红了,感激到:“谢谢三哥。” 荀朵儿走后,郝妈妈就走进来。 刚才段灵墟去厨房,让郝妈妈做点好消化的吃食,她有些饿了,刚才荀知命的肚子好像也叫了一声。闻秋堂吵吵闹闹本来就难入睡,要再饿着肚子,就更睡不着了。 郝妈妈给他们二人摆着夜宵席面。 段灵墟八卦不停,问荀知命:“今天二少爷怎么没陪二少奶奶一起去拜佛啊,四年一度的盛会,既能见活佛又能见陛下,二少爷都不好奇吗?再说了求子又不是二少奶奶自己的事,这事儿男女双方都得出力,而且孩子的性别是父亲决定的,男人那几分钟至关重要。” “什么叫几分钟?”郝妈妈本就竖着耳朵,听到生词就问了出来。 “哦,就是一炷香。” 郝妈妈反应了一会儿,理解之后立时就被口水呛了一大口,咳嗽了好一阵,咳得她老脸通红,现在的年轻人说起话来真是没轻没重。 荀知命更是牙关紧咬,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段灵墟你……你……” “呀……有酒酿!” 段灵墟全然不管自己一句话如何震撼古代人,径直走到餐桌旁。 郝妈妈道:“饴山坊的老板送去云济堂,云堂主送过来的,说是青州的第一茬水蜜桃已经下来了,饴山坊的老板特意给姑娘做的蜜桃酒酿。” “沈叔最厚道了,每次做了新口味的酒酿和酥酪都要送来。”段灵墟招呼荀知命:“快来吃,刚才都听见你肠鸣音了。” 郝妈妈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二少奶奶是去求那种药的,估计不愿跟二少爷同往。至于二少爷,就更不愿意了。” 段灵墟不解:“为什么?” “明镜台哪有温柔乡好,二少奶奶难得不在家,二少爷自然……” 段灵墟一阵恶寒:“我就说应该阉了他!我高瞻远瞩!” 说罢,她便恶狠狠吃了三碗酒酿。 这次酒酿是新做的,酒精尚未挥发许多,浓度也就高了些。 段灵墟吃得又急,吃完也就一刻钟,就生了醉意。闻秋堂的动静也不如刚才,段灵墟的眼皮开始打架。 荀知命看她这副模样,叹一口气,弯下身子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 段灵墟迷迷糊糊:“荀知命,今天陛下跟你说什么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荀知命替她盖上薄被:“陛下没有为难我,他说我该娶妻了,有意给我指婚。” 段灵墟眨巴眨巴眼,她脑子和动作都有些迟缓,她想了想指婚的意思,觉得指婚挺好,她拉住荀知命的手:“荀知命,你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怪。我们科学院有很多长得漂亮的小姐姐,她们不止漂亮,还精致,还身材好,还自律,还拍vlog。她们阳间不得了,阳气肯定很丰盛……你……怎么就吸我了呢……” “又说胡话……”荀知命怅然:“陛下说要给我指婚,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回答?” 段灵墟又眨巴眨巴眼:“你怎么回答?” 荀知命唇角微微弯起来,但眸中却泛着淡淡的苦意:“我说我有心仪之人了。” 段灵墟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她的上下眼睑就跟涂了胶水一样,越来越难分难舍 可她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跟荀知命聊天,她脑子不清楚,话也是重复的:“可是你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怪……我真的很小众的……而且我真的一滴都没有了……我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吸了……” 荀知命苦苦思索这个“吸”是什么意思,但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他思考的这一片刻,段灵墟似是睡着了。 荀知命给她整理被角,整理了一半,段灵墟“蹭”地一下坐起来,吓了荀知命一跳。 她灼灼看着荀知命:“你切记!我不是捞女!你对我好!是应该的!” 说完,她又直挺挺躺下去,彻底睡了过去。 荀知命重新给她整理被子,整理好了,他低下头,凑近段灵墟的脸。 他用鼻子在她的睡颜周围逡巡,他想,这算是“吸”吗? 他嗅到了她唇畔淡淡的酒香,嗅到了她发间的皂角香气,嗅到了她衣服上残留的檀香味道。 荀知命的耳根渐渐泛红。 他找到了她的耳际,低声喃喃道:“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那你也要对我好……” “段灵墟,我要你对我好。” 第66章 甜到你心的第一家店铺是段灵墟亲自挑选的,位于朔都南市中段,是个极为雅致的沿街二层小楼,带着后院和四间厢房。 选在南市是因为云济堂在城南,如今云济堂里有柴窑,有劳动力,要承担一部分的甜品生产任务,店铺离得近了,送货方便。 至于店铺的格局规划,段灵墟采用的是现代甜品店的模式。 她在一楼设置了点单的“吧台”和展示柜,吧台后面的墙上打了木格子,放周边产品——熬奶茶用的茶饼、春姑和素娘的绣品,往后还可以联系一些瓷商,放一些好看的茶具餐具。 跟其他品牌联名之后,也可以放置联名产品。 比如她最近看了一个话本子很不错——《长秦公主传》,讲了远古小国长秦的亡国公主奚瞳,和掌权太监赵臻以及琴师云序之间的三角恋。她可以推出以此为灵感的甜品,消费满一定额度就可以送作者签名话本。 又是一场划时代的满分营销,想想就激动。 二楼是堂食用餐区,这就牵扯到段灵墟店铺选址至关重要的一个原因——顺着二楼的窗户望去,能看见整个朔都层层叠叠伫立的楼阁;而在楼阁错综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城外流云山的山景;最最重要的是,流云山一道悬瀑飞流直下,刚好被框在这方窗景里。 就为了这扇窗,段灵墟心甘情愿多花了五十两银子,来买这间铺面。 院子也很讲究,段灵墟造了一方花圃;石板路的另一边则挖了一方小水潭,放了荷花和鲤鱼在里头;水潭边是院子自带的大榕树,段灵墟在榕树上悬了秋千,顾客可以在院子里赏花荡秋千。 至于四间厢房,一间做生产间,一间做储藏室,另外两间则是为通勤时间较长的伙计丫头准备的,给他们做职工宿舍。 这样的布局在现代司空见惯,但在大郑属实新鲜。 开业这天,跟段灵墟有寄售合作的几家甜品店老板来得早,进门参观一番,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德盛居的王老板跟蜜谏院的孙老板小声嘀咕:“我以前觉得段丫头主要是运道好,做生意可能就是个绣花枕头,现在一看,真是了不得,年轻人跟咱们这些老古董,想的确实不一样。” 孙老板深深点头:“可不,就刚才她给咱介绍的那什么吧台、什么展示柜和展示墙,真好,卖的东西大大方方摆在那,进来就能看见,看见就想掏银子。” 然而老板们对段灵墟的认识还是太浅了。 甜到你心门口,几驾豪华马车陆续停驻,上头的贵人走进来,老板们一看这架势,纷纷傻了眼。 景王殿下和康郡王是一道来的,来时有侍卫通报。下一个来的是谢府的马车,走下来一男一女。老板们行商多年,都是见过世面的,早就练就一身见车识人的本领,相府的车驾他们自是认识。而从马车走下来的这对男女十分年轻,彼此相貌又有六分肖似,肯定是相府的公子和千金。最后来的青年倒是没有乘车,但进来一做自我介绍,老板们便知道了他是谁。 他说“曾闻道见过诸位”,说罢就跟前脚来的几位贵人聚在一起闲聊了。 能跟那几位站在一起,又姓“曾”,京中有身份的人家,姓曾的只有一户,就是大理寺少卿。 这嘉宾阵容一出,王老板简直要吓晕过去,声音有些颤抖跟饴山坊沈老板说话:“老沈,咱们几个里,你跟段丫头最是亲厚,我之前对她说话大声了些,你帮我……帮我美言几句……我也是老眼昏花,不识泰山。” 沈老板笑笑,他倒不算意外,以段丫头的才智,根本不可能是寻常人家出来的姑娘,认识高门公子闺秀本就是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竟认识两位王爷。 吉时一到,人也聚齐,云承孝点燃了外头的红炮仗,劈里啪啦一阵脆响之后,段灵墟、两位王爷、三位高官子女以及四个甜品店老板,将手中的红绸剪断,剪彩开业仪式就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开业大酬宾。 一间小小店铺,人头攒动,都可以跟北京地铁二号线的早高峰一较高下了,门口的队也排得老长。 四个老板原本想走,但眼看着五个官二代居然开始给段灵墟打下手,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帮着招呼顾客。 蜜谏院的孙老板忍不住埋怨:“我在自家店铺里都没给伙计打过下手,这倒好,在段丫头这儿给她干上打包的活儿了。” 云酥阁的房老板笑言:“行了,景王殿下和康郡王都能干的事儿,咱有什么干不了。” 孙老板还是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玄幻:“这段丫头什么来头啊……” 王老板过来插一嘴:“甭管什么来头,以后啊,好好敬着吧。” …… 段灵墟一边维持顾客秩序,一边对各个岗位查漏补缺,哪个地方忙不过来了就去帮一把。 荀知命和萧确被她安排在两个重要售货区,毕竟这两张脸就是最好的促销手段。 段灵墟来回经过两人好几趟,在萧确跟前停留时,萧确突然问道:“哪来的?” “嗯?”段灵墟没明白。 萧确眼睛盯着她的腕子,段灵墟顺着他的目光,明白了他是在问猫咪手串,她坦诚道:“荀知命送我的。” 萧确又看向她的脖子,空空如也。 “我送你的坠子呢?” 段灵墟答得轻松:“昨天我洗澡来着,戴着不舒服,就摘下来了。” 萧确眸子暗了暗,瞳孔里若隐若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失落。 半晌,他道:“戴上。” “啊?”段灵墟在招待顾客,顾不上听萧确说话。 待段灵墟跟前的顾客走了,萧确终于道:“既戴了他的,就也要戴我的。” 这句话段灵墟听清楚了,她蹙眉看萧确一眼,他送她坠子的时候,她不觉暧昧,可这句话说得就有些暧昧了。 这小子不会是…… 理论上应该不会,萧确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而且性子也孤傲,她相貌平平身材平平出身更是平平中的平平,他应该不至于对她有什么想法…… 但为了以防,他就是山珍海味吃多了,就想尝一尝山间野味的这种万一,段灵墟还是做了决定。 她心里明白,她这辈子最多就是跟萧确当个朋友,男女关系发展不了一点。萧确将来是要做皇帝的,跟他谈恋爱,她将面临什么?老公是皇帝,婆婆是太后,他家可是真有皇位要传。她还会得到一群在后宫玩真人狼人杀的姐妹,她这种全场唯一真预言家,一般是要死在第一天的。 别闹了。 段灵墟二话不说,将手串也摘下来,塞到腰间荷包里。 她看向萧确,神色平静如水:“这样可以了吗?” 萧确表情复杂,眉眼间竟有些难以掩饰的恸色…… 段灵墟别开了眼,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长得好看的男人是会这样的,一点点痛就会惹得女人心疼。 段灵墟在心里告诫自己: 段灵墟,不要被美好的皮囊和星点的真心所惑,世界很大,不要轻易走入任何牢笼。 哪怕……这牢笼由心动与爱意所铸就。 段灵墟和萧确的互动早已落在荀知命眼里。 所以当段灵墟远离萧确,荀知命便走上来:“浚川刚刚同你说什么?” 段灵墟低了低头,想了想,还是对荀知命坦白:“我从大相国寺回来那天的小猫坠子,是萧确送我的,感谢我送了他一只猫,但我猜,他应该也是感谢我在四州赈灾一事上为他献策。” 荀知命心头一紧,隐隐预感到什么。 段灵墟接着说:“你们以后不要再送我这些东西了,坠子也好,手串也好,我戴着都不舒服,坠子耽误洗澡,手串耽误做糕点。这些东西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 荀知命的火气一下子就冒出来,什么叫留给更需要的人,谁更需要?她的意思是他还有其他可以相送的女子,送她只是轻浮随意的决定吗? “段灵墟,你拿我当什么?” 段灵墟灿然一笑,很真诚:“当上峰,当朋友,所以不跟你们假客气。荀知命,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的有用超出了你们的想象,你们必须要送我些什么才会心安,那就送我银子。我最喜欢银子,银子也最有用。” 荀知命眉间川字拧得极紧,表情是愤怒、伤感混合着困惑:“段灵墟……” “少爷,我是个俗气的人。”段灵墟的脸上有了怅然和伤感:“我的智慧和劳动,是可以用银子买到的。人这一生,家底有限,能花银子,就别花别的。” 店铺里热闹非常,荀知命却觉得耳边万籁俱寂。 能花银子,就别花别的。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萦绕。 智慧和劳动,可以用银子买到。 可若他……要的是她的心呢? 荀知命看着眼前的段灵墟,胜负欲被激起来。 她将自己伪装的如此市侩、铜臭满身,可实际上,骨头比泰山上的万年石头还要硬。 一个乡野丫头,桀骜至此,好,很好。 荀知命在心里暗暗立下誓言: 段灵墟,我对天起誓,终有一日,我会叫你捧着你孤傲的真心,要我心悦于你。 天道负我太多,我幼年丧母,父亲不仁,皇室亲人中,利用之心远多过血脉之情,我对世间万事,都可求而不得,唯有你……唯有你不行。 段灵墟,你我……比一比吧。 既决高下,也决余生。 第67章 甜到你心剪彩这天,店里的甜品不算太多,这是段灵墟有意为之。 她不希望店里的伙计上班太累,另外她深谙太易得的东西往往不被珍惜这条真理,天下万物不外如是。 今天排队买不到,之后还会来排队;每天都在排队,就会引得更多人来排队;等排到了,如果东西还好吃,就会来排第二次,第三次…… 段灵墟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她坚信排队会成为甜到你心的常态。 店铺的东西最终被销售一空,不止甜品奶茶,还有周边也卖光了,尤其是素娘绣的桃花扇很受欢迎,甚至已经有不少人在预定了。 段灵墟让她请来的剪彩嘉宾先走,她要留下来,请今天忙碌的云济堂众人吃个饭,另外还要跟他们谈一谈新的绩效分配方案。 甜到你心刚开始做的时候,云济堂只起到一个帮忙售卖的作用,所以绩效系数当然很少,但现在云承孝和素娘要经营店铺,春姑和窈窈要盯着生产,其他人也都帮忙打下手。他们做的事多了,拿钱自然也要多。 段灵墟特意在四时椿堂订了两大桌酒席,云济堂的人之前哪里来过这等豪华酒楼,进了大厅,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段灵墟招呼大家落座:“今天是咱们甜到你心第一次公司聚餐,想吃什么,大家随便点,我请客。只有一条,喝酒可以,但不能喝醉。阿孝、春姑,你们盯着胡子叔他们,不能耽误明天上班。” “好!”众人一边叫好一边鼓掌。 菜一道道端上来,大伙儿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但段灵墟却注意到窈窈,她今日没同她坐在一席,在另一张桌上。她神情懒懒的,这么多好吃的摆在面前,一向贪嘴的窈窈却看都不看,只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一片缠花云梦肉,那肉几乎要被她戳碎了。 很明显,窈窈不开心。 段灵墟知道是为什么,春姑和素娘也跟她透露过一些。她双眸流转,目光看向她这张席面上的两人——云承孝和芭蕉。 他们俩并排坐着,挨得极近,芭蕉时不时给云承孝夹菜。 察觉到注视,云承孝朝段灵墟看过来,眼神瞬间躲闪,面露惭愧之色。 段灵墟无奈一笑,他猜阿孝大致是觉得愧疚,毕竟短短两月前,他刚去怀襄侯府给她下过聘,如今却和另一个姑娘亲昵如斯。 其实这有什么,段灵墟觉得云承孝想多了,树挪死,人挪活,谁都没有义务对谁痴心一片,矢志不渝,谁也没必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 还有,她不喜欢云承孝就是不喜欢,所以也无所谓他的心会在她身上停留多久,她可没有钓鱼的习惯。云承孝做朋友、做同事都是顶好的选择,犯不上暧昧。 段灵墟能想明白这一切,窈窈却想不明白。 云承孝很有可能是窈窈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天边的月亮她够不到,如今却这样轻易被别人摘了下来,她不伤心才怪。 段灵墟起身走过去,坐到窈窈身边,从荷包里掏出一块她昨晚上刚做的雪花酥。 “我们窈窈最爱吃糖了,来,吃一吃,笑一笑。” 窈窈听了这话,眼眶一下子红了,哭着依偎到段灵墟怀里,眼泪一串串落下来:“姐姐,不服,我不服!凭什么是她!凭什么!阿孝哥明明喜欢你,他喜欢你我虽然也难过,可我理解的。但是芭蕉凭什么,她凭什么?!” 段灵墟揉一揉她的脑袋:“窈窈,感情的事没有凭什么。而且说实话,即便阿孝不是跟芭蕉,而是说要跟你在一起,作为你的朋友、姐姐,我不会同意的。” 窈窈抽着鼻子,抬起一双泪眼,委委屈屈看向段灵墟:“为什么?姐姐也觉得我痴心妄想?” 段灵墟掏出帕子替窈窈擦眼泪,摇头道:“阿孝配不上你。” “嗯?”窈窈愣了。 “阿孝是很好,人蛮英俊 ,也有能力有担当,他配得上世间许多女子,独独配不上你。” “为什么……” “因为他永远不及你深情,永远欠你一份真心。” 这话正戳窈窈的伤心处,她嘴巴又瘪了起来。 “窈窈。”段灵墟捏捏她的脸:“你值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郎君。我知道你难过,你当然可以伤心一阵子,但我不希望你一直沉沦下去。不要为了一颗配不上你的男人的心,将自己长久困在阴暗的怨恨里。明白吗?” 窈窈懵懂地点点头:“可是姐姐,会有郎君满心满眼都是我吗?” “当然。” “那什么时候才有。我想要他比阿孝哥更英俊。” 段灵墟被窈窈的孩子气逗笑了:“那你可要努力了,你越有能力,就会吸引越优秀的男子。” “真的?” “真的。” …… 说是不让大家多喝酒,但兴之所至,难免多饮。包间里头,已经充满醺醺然的味道,男人们又开始互相吹牛起来。 段灵墟安慰完窈窈,就走出包间,到四时椿堂的观景台透气。 刚站了一会儿,芭蕉便站到了她身边。 “姐姐怨我了,是吗?”芭蕉苦笑问道。 段灵墟有些莫名:“为什么这样说?” 芭蕉垂眸:“方才我见姐姐将窈窈搂在怀里,之前在侯府,姐姐也这样疼过我的。窈窈……窈窈不喜欢我,她觉得我对阿孝哥虚情假意,我跟阿孝在一起,不过是我攀附王爷不成之后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段灵墟饶有兴致地看向芭蕉:“那你觉得,她说得对吗?” 芭蕉本以为段灵墟会安慰她,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不过芭蕉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姐姐,阿孝哥,不也一样是退而求其次?他心里的人是谁,姐姐应该知道吧……他如今到了成婚的年纪,我也想找个人依靠,我们两个都是红尘里的苦命人,互相取暖罢了……窈窈她……” “芭蕉。”段灵墟打断她:“你们两个选择彼此,是你们两个自己的事,跟我和荀知命没有关系,跟窈窈更没有关系。” 芭蕉一愣,这还是她认识段灵墟以来,她第一次对她说“重”话。 芭蕉心里有些乱:“我说错话了姐姐……” 段灵墟直直盯着芭蕉:“我是有些怨你的,你可知从何时开始?” 芭蕉露出淡淡的伤心神色,她猜测道:“从……我想做王爷的通房?” 段灵墟摇摇头:“就从刚刚。” 芭蕉一怔。 段灵墟不再看她,目光看向远方的山景:“我知道你在侯府长大,府里边主子们勾心斗角,你父母为了让你们一家三口平安活下来,将你教成了这样七窍玲珑的样子。你聪明,懂得察言观色,也勤快能干,是侯府最出色的奴婢。但是芭蕉,你可能看侯府的围墙看得太久了,便以为侯府的规则就是整个人世间的规则。然而你可知,世间太大了,世间不只有审时度势、不只有城府算计、不只有明哲保身,人和人之间的相处,靠的依旧是真心。” “姐姐……我……” “我跟窈窈朝夕相处数月,她是个很单纯也很好哄的小姑娘,以你的才智,收服她实在是易如反掌。”段灵墟回看芭蕉,目光锐利、:“但是你没有。你选择放任她对你的嫉妒,让她日益委屈不甘,自怨自艾。云承孝或许还会因为窈窈这副模样透露出无奈和不耐烦,而你享受这种胜利者的优越感。” “姐姐,我不……”芭蕉本能地想要反驳。 段灵墟话说得太多,有些倦了,她抬起手:“其实无所谓,但我有我的底线。我不希望云济堂的人因为你面和心不和,更不希望你们的人际关系影响到甜品铺子的经营。芭蕉,我言尽于此,你和云承孝,好自为之吧。” 段灵墟转过身子,道一句:“对了,待你和阿孝婚期定了,记得给我下帖子,我给你们包个大红包,也算不负相识一场。” 说完,段灵墟朝包间走去,身后传来芭蕉的声音。 “姐姐!我会将窈窈当作我自己的亲妹妹,我会疼她!”芭蕉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我这样做,姐姐可愿意像从前一样待我?” 段灵墟身形顿了顿,但终究没有回头。 …… 大家果然还是喝多了。 胡子叔被春姑和瘸子叔扶着出来,他一个劲往段灵墟身边凑:“段丫头!段丫头你等等我!” 段灵墟停下来。 胡子叔一把抓住段灵墟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叔知道!你觉得叔好吃懒做!瞧不起叔!但是叔也年轻过!叔年轻的时候也想过闯荡江湖干出一番事业来!但是世道不公!谁能建功谁能立业,打从一下生就是定好了的!叔家里三代行乞啊!叔能有什么办法?!” “老胡你松开段丫头!老胡!”春姑扯胡子叔的手。 胡子叔把段灵墟的袖子攥得紧紧的:“但是段丫头!老天开眼!让我碰到你!你放心,等叔有了钱,讨了老婆,生了娃,我让娃认你当干娘!让他一辈子孝敬你!” “你说什么胡话?!”春姑啐他。 段灵墟却笑笑:“知道了知道了,我喊你叔,你娃喊我干娘,咱们各论各的。” 胡子叔点头如捣蒜,好歹放开了段灵墟。 一行人刚走出四时椿堂大门,一架马车停在断段灵墟跟前。 段灵墟刚在纳闷,马车侧帘掀开,荀知命的脸阴沉沉露出来:“还不快上车,哪家的奴婢跟你一样,在外头吃酒吃到这个时辰?” “哦。”段灵墟跟众人告别,抬腿迈进马车里。 刚坐下,荀知命就皱眉:“一身酒味。” “我没喝,胡子叔他们难得高兴,放纵一回也不打紧。”段灵墟解释:“你怎么没回府啊,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荀知命没否认:“天都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回府不安全。” “你让弄风……” “弄风是伺候我还是伺候你,他成天没别的事儿了尽围着你转?” “好好的你生什么气啊?”段灵墟素来不惯着荀知命,阴阳怪气道:“我这不是怕少爷您累着吗?您多金贵啊在大街上等我?我什么东西啊我?!” “段灵墟你有没有良心?”荀知命这才真动了怒。 段灵墟掏出一荷包银子,扔到荀知命身上,这是今天拿到的,上个季度给荀知命的分红:“这就是我最大的良心!” “一身铜臭!臭气熏天!”荀知命还是没消气:“这算什么良心!” 段灵墟忙了一天,又说了许多话,实在是懒得跟荀知命吵架。 她闭上眼想睡一会儿,这时马车外头响起了钟声。这是朔都用来报时的钟声,应是亥时了。 春天是朔都最好的季节,是日春深,满城蓝花楹和白流苏,将整个城池变作花海。 每日亥时,城中各处的花灯都被点亮,花影灯影交相辉映,夜色也变得无限撩人。 段灵墟掀开马车的侧帘,将脑袋往外探了探:“好美啊……” 马车正经过一处夜市,有个摊位上热气腾腾,好多人排队,看装束都是忙碌了一天的商贩和工人。 “不知道在卖什么,肯定很好吃。”段灵墟其实今晚没吃多少东西,一看到烟火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又动了。 “哪里?”荀知命在段灵墟身后问道。 “就那儿啊!”段灵墟本能用手指着,然后回头跟荀知命说话。 可段灵并不知道荀知命正凑过来,想跟她一起看看夜景,他的脑袋离她的脑袋已然很近。 就当她猛然回头时,她的脸颊轻轻擦过了荀知命的唇。 刹那之间,电光石火,段灵墟的肩膀一下子瑟缩起来,被荀知命“亲吻”过的皮肤噌的一瞬,野火燎原。 荀知命也有一瞬怔愣,可在看到段灵墟的反应后,他反倒平静下来。 她对他,有反应…… 因为离得近,他听得到她猝然加速的心跳,看得到她烧红的耳朵,感受得到她身体的紧绷。 她对他是分明是有反应的。 意识到这一点,荀知命觉得自己心脏迸出的血液都比平日暖上三分,这份温暖从胸腔开始,蔓延到他四肢百骸,带来前所未有的舒服和满足。 他今日本是不高兴的,因为得知了那个小猫坠子是萧确送给段灵墟的。 他知道萧确很可能只是对段灵墟表示感谢,是一次极为寻常的礼尚往来。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不喜欢段灵墟跟其他男子有任何亲密的交往,她是他的丫鬟,他的管家,理应全心全意扑在他身上才对。 他本想今夜回了家,好好审一审段灵墟,那日萧确到底同她说过些什么,她是怎么想的,他要一字不落全都知道。最后再冲她发发脾气,迫她哄哄他。 可就在此刻,他打算好的这一切突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她的慌乱是真的,心跳是真的,害羞也是真的。 这些都因他而起,也只因他而起。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脑子里想着这些,目光也有些痴起来。 段灵墟咽了口唾沫,气势明显弱下来:“对……对不起哈……我没……我没注意你在后头。” 荀知命迫使自己面色平静,淡淡吩咐马夫:“停车。” 马车渐渐停下来,段灵墟紧张:“你……你干嘛?” 荀知命:“不是馋了吗?你主子我还没吃晚饭呢,正好去尝尝是什么人间美味,能引得百姓们如此追捧。” 段灵墟眼睛亮起来,刚才的尴尬也淡一些:“行!我请你,算是谢你等我许久。” 段灵墟走下马车。 荀知命跟在他身后,唇畔满是笑意。 第68章 夜市上的火爆摊位,售卖的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食,只是普普通通的萝卜饼。 萝卜切成丝,裹上鸡蛋和小麦粉混合而成的面糊,放到铁板上,煎至两面酥脆金黄,里头却还是嫩的。 段灵墟看着就流了口水,古代能用的食材少,烹饪方法也远不如现代花样繁多,但萝卜饼这玩意儿的味道,就让人有一种大冬天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感。 中国北方尤其是山东,爱吃炸的萝卜丸子,广东也有油煎的萝卜糕,都跟眼前的萝卜饼有共通之处。 段灵墟一口一口吃着,突然就很想家,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湿润。 荀知命在一旁注意到:“至于吗?好吃哭了?” 段灵墟白他一眼:“这萝卜饼我老家也有,我有点想家了。” 荀知命垂了垂眸,段灵墟是被家里卖了,逃婚才到了朔都,弄风之前查她的时候也说,她父母对他弟弟更上心。她明显是家里不受宠的孩子,看来到底是血浓于水。 荀知命思忖一番,开了口:“若你需要,可以将你父母接到朔都。” 段灵墟一下子清醒了,她想的是穿越之前的父母,可不是牛庵村的那对夫妻。 她虽是穿越,但也继承了愿主的记忆,所以赶紧拒绝:“别闹了,我爹娘要是来了朔都,我可就当上扶弟魔了,你的财产恐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 “什么魔?” “扶弟魔。”段灵墟进行名词解释:“被用来帮扶弟弟的被夺了魂儿的魔鬼,杀伤力极大。” 荀知命轻笑:“你哪来这么多新词儿。” “大概是因为卓尔不群的智慧加上深不见底的文化底蕴吧。”段灵墟面不改色心不跳。 荀知命对她的厚脸皮已经习以为常。 萝卜饼摊主的女儿一直看着荀知命和段灵墟。 此时见他俩说完话了,小姑娘蓦地来了句:“哥哥你长得好俊啊。姐姐……姐姐也不丑。” 萝卜饼摊主夫妇听了这话赶紧啐自己女儿:“这孩子……休得无礼。” 段灵墟看着眨巴着眼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心想情商这一块,小丫头也是尽力了,她明明可以只夸荀知命的,却还是安抚了她一下。好好好。 段灵墟身上还有一块雪花酥,她蹲下来,递到小姑娘手里:“你瞧,漂亮哥哥得到你的夸奖,只会沾沾自喜,但普通姐姐却会因为你的诚实给你糖果吃。来吧小姑娘,重新做一下选择,喜欢哥哥还是姐姐啊?” 小姑娘脸上纯真的笑容淡下去,似是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挣扎,最后还是怯生生回答:“姐姐好,但哥哥真的很漂亮。” 周围的买萝卜饼的顾客都被小丫头逗笑了,段灵墟站起身:“确诊了,颜控,一辈子的毛病。” 荀知命莞尔,他也蹲下了身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可哥哥觉得,姐姐很漂亮。” 段灵墟原本是和小姑娘打趣的,可荀知命这话一出,她当即愣住了。 小姑娘歪了歪头:“那哥哥觉得小凤漂亮吗?” 小凤当然就是小姑娘的名字,荀知命笑了笑:“小凤当然也很漂亮,但在哥哥心里,姐姐更漂亮。” 段灵墟的心跳又漏一拍。 “为什么?”小凤不解。 “因为人漂不漂亮不止是看这里。”荀知命戳了戳小凤粉粉糯糯的脸颊,又指了指她心脏的位置:“还要看这里。姐姐的这里,很漂亮。” 荀知命的这句话相当升华,直接从皮囊之美上升到灵魂之美。 然而小姑娘怎么可能懂。 “哥哥是说姐姐的胸?唔……” 段灵墟一个健步冲上去捂住小凤的嘴,可以了,荀知命和小凤之间的交流到这里真的可以了,她没惹任何人…… 小凤童言无忌,所以都怪荀知命!段灵墟恨不得将他踹出二里地去。 回府的马车上,荀知命一直低着头。 段灵墟狠狠瞥了他一眼:“想笑就笑吧。” “抱歉……”荀知命难得笑得这样开怀:“我知道这对你来说难免轻浮,但真的太好笑了……” 段灵墟根本笑不出来。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本来就很漂亮,脸漂亮,心肠漂亮,胸也漂亮,我身上就没有一寸是不漂亮的,不像你…… 段灵墟从上到下打量一下荀知命,目光停留在他的腰及腰以下位置…… 她撇撇嘴,回想上辈子她跟荀知命那段没羞没臊的生活,那时候他身材确实很顶,八块腹肌,大还活儿好,但现在这么瘦,又不锻炼,肯定不复往日雄风。 男人的花期也真是短。 荀知命今年多大来着?对……二十一…… 他好日子也没几年了,男人过了二十五,都是六十五…… 想到这里,段灵墟频频摇头。 荀知命在她的凝视之下先是有些不外显的慌乱,继而眸色愈发深沉,他伸手攫住段灵墟的下巴:“你找死。” 段灵墟将他的手拿开,轻描淡写道:“扯平了。” 说完这句,她便阖上眼小憩。 荀知命却看向自己身体中,段灵墟凝视过的地方。 看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非常之荒谬。 他自己的身体,他再熟悉不过,他相信他的条件放诸四海都很是不错的。他居然因为段灵墟,对自己作为男人的资本产生了质疑。荒谬至极! “段灵墟。”荀知命哑声道:“早晚有一天。” 段灵墟已经有点迷糊,朦胧中听到荀知命叫自己的名字,但有没听清他后半句说了什么,所以发出了一声满是疑问的“嗯?” 荀知命看着她,没有回答。 …… 快到侯府的时候,段灵墟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她打着哈欠下了马车,才发现侯府门口站了几个承天衙门的人。 其中一个还是段灵墟的老熟人,当时她去看招工启事,遇到的就是这位小哥,后来他们又因为甜到你心打过交道,已经算是熟人。 这小哥名为钱凌,见了荀知命赶紧行了礼,又对段灵墟点了点头。 段灵墟眼见这么大阵仗,忍不住问:“都这时辰了,你们来侯府是有什么事吗?” 钱凌见段灵墟问得光明正大,便也答了:“我们府尹大人在里头,为的是侯府二少奶奶的事。” 荀知命:“有消息了?” 钱凌摇头:“把京城找遍了,就连城郊的郡县也找过了,都没有线索。” 荀知命面色凝重,段灵墟跟他一起回了识草斋。 走在侯府小路上,段灵墟生出担心:“你说你二嫂会不会被歹人掳走了,比如山里的土匪。要不要往这个方面找一找?” 荀知命摇头:“若是山匪,定要给侯府来消息,拿赎金的,不会都十多天了,仍然杳无音讯。” 段灵墟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不踏实。 两人刚过识草斋拱门,弄风就迎上来:“兄长,你可回来了,四小姐等了你许久。” “朵儿?” 荀知命加快了脚步。 三人坐在灵机堂书房,荀朵儿见段灵墟在场,面有为难。 荀知命察觉到:“段灵墟是我的管家,凡是识草斋之事,她皆有权知道。” 荀朵儿点点头:“三哥,我……我知道一点二嫂的消息。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跟父亲说。” 荀知命眼睛眯了眯:“你知道二嫂的下落?” 荀朵儿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兄长可听过英勇伯家的事?英勇伯的长子……” 荀知命点头:“有所耳闻。” 英勇伯郑家的热闹,凡是京城勋贵没有不知道的。哪怕怀襄侯这种初来乍到的门户,也没少听别人闲话过。 英勇伯的长子郑觉四年前于家中服砒霜自杀,是轰动朔都的一件往事。 荀朵儿:“我在国子监跟鸿胪寺卿家的小姐楚铭铭交好,她母亲是英勇伯夫人的密友,她同我说,英勇伯家长子当年自杀,是因为殉情。” “殉情?”荀知命段灵墟异口同声。 荀朵儿娓娓讲述她听来的这段往事。 四年前,郑觉赴国子监一位同窗的宴会,一同赴宴的人中有些纨绔,他们从朔都的青楼醉红尘请来了歌姬舞姬。 郑觉对其中一个舞姬一见钟情,将她赎身,给她找了一处房子,两人背着英勇伯,过起了夫妻生活。 可纸包不住火,英勇伯夫妇发现之后,连夜将那舞姬抓了起来。 “杀了?”段灵墟猜测。 荀朵儿摇摇头,再次看向荀知命:“三哥可曾听说过暹罗佛母?” 荀知命摇头。 荀朵儿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暹罗佛和咱们中原佛不一样,他们不持色戒,但也不能如正常人一般娶妻生子。他们每两年都会招揽一名女子,将她关进伽蓝塔,跟他们行夫妻之实,为他们生儿育女……这个女子……就被称作……佛母。” 段灵墟身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不就是做那些暹罗和尚的情色奴隶? 太恶心了!咱们中原佛讲的是慈悲为怀!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教派分支?! 荀知命的眸子也彻底冷下来:“你是说……” 荀朵儿继续道:“据说佛母……长命者甚少,所以普通人家的姑娘,根本不会愿意的。暹罗那边的佛母,都是贫苦人家没有活路了,为求佛祖保佑主动献祭女儿,若没人愿意献祭,就从风尘里找。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醉红尘的人怕英勇伯迁怒他们,老板便主动找到英勇伯献策。那时也是浴佛节,郑公子的那位舞姬外室,被醉红尘的人送给了暹罗佛……郑公子后来得知消息,便服毒自尽了。” 段灵墟愤怒至极:“怪不得那郑公子自杀,摊上这样狠毒的父母,真是没有活路了!” “这跟二嫂有什么关系?” 哪怕荀知命已经隐隐猜到了答案,但他还是问道。 荀朵儿咬了咬下唇:“自打英勇伯公子亡故,英勇伯夫人就魔怔了。她觉得她将舞姬送给了暹罗佛做佛母,暹罗佛就理应保佑她。可她儿子死了,暹罗佛没有兑现承诺。所以暹罗佛应该补偿他们,她儿子到了冥河那头,灵魂理应受到暹罗佛的关照。于是她三天两头就去大相国寺的暹罗佛殿哭求。” 说到这儿,荀朵儿顿了顿,红了眼眶:“鸿胪寺卿夫人昨天陪着英勇伯夫人,又去了寺里,楚小姐也陪着她们。她在暹罗佛殿的偏殿厢房,隐约看到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像是……像是二嫂。” 荀知命咬肌猝然收紧。 段灵墟也握紧了拳头。 不该是这样的……段灵墟愤懑地想。 怀襄侯府二少奶奶徐玉凫,她的确作恶多端,的确满手鲜血…… 但她不该以这样的方式被审判! 她可以因罪行而伏诛!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但她不该仅仅因为她的身体被人垂涎,便从一个人,变成满足他人欲望、被人肆意凌辱的兽! 这与她的罪行无关…… 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的! 第69章 荀知命和段灵墟陪着荀朵儿,来时侯府正厅,将她在识草斋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荀白玉大惊,立何站起来:“你说什么?” 贾雨晴和荀长亭也讶然不已。 承天衙门的韩大人很是自责:“我们的确未在大相国寺里寻人,大相国寺是我朝国寺,四海僧侣又都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谁能想时,灯下黑啊……” 一旁的师爷环顾荀家众人的脸色,康郡王和他身边的荀朵儿是真想救人的,但怀襄侯这头的几位,惊愕里头却透着为难的神色,他赶紧凑上去提醒府尹:“大人,四小姐也只是听说,暹罗佛殿里的,未必是二少奶奶呢,要不咱们同侯爷一道,先去看看?” “现在?” 韩大人做了多年京城父母官,是个厚道人,一何间已师爷的话没反应过来,但看着师爷郑重的神色,便知道他话里头有话。 时底是共事多年的心腹,这点默契还是有,韩大人虽不全然明白师爷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看向荀白玉:“侯爷意下如对?” 荀白玉还在琢磨,荀知命便道:“既然知道了二嫂的下落,自然要去看的,韩大人,劳您去街口等一等我们,我们收拾一下车驾立马就来。” 韩大人作揖离去,身后跟着的师爷意味深长看了一眼荀知命,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全了礼数。 承天衙门的人走了,荀白玉先是有些不解地看一眼荀知命,之后又一脸阴沉地看向荀朵儿。 荀朵儿忍不住瑟缩一下,荀知命将她护时身后:“鸿胪寺卿家的小姐,看时了肖似二嫂的女人,父亲觉得,这事瞒得过京中女眷吗?女眷知道了,前朝便也知道了,这事儿父亲若不料理,旁人议论起侯府,怕是不好听。” 荀白玉听时这里,面色缓和,吩咐管家:“去叫车夫。雨晴,你和长亭也去。玉凫毕竟是妇道人家,我和易之,一个是公爹,一个是小叔子,很多事情,做起来不合身份。” 贾雨晴和荀长亭点了点头。 …… 马车上,段灵墟已刚才侯府正厅发生的已话根本不理解,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浆糊。 “想问什么便问。”荀知命自然知道她犯迷糊。 段灵墟挪了挪身子,正已着荀知命:“你让荀朵儿把事情告诉你爹,我是明白的。你爹是侯府的一家之主,徐玉凫归根结底是贾姨娘院子的人,你做不得主,但你爹做的了主。你让承天衙门的人跟你们一起,我也是明白的。大相国寺是国寺,平白去人家地盘上要人,总要有官府的人陪着,有个正经由头才行。可我总觉得,你爹怪怪的,承天衙门那个师爷也怪怪的。” 荀知命微笑,他向来很欣赏段灵墟的观察力。 于是他开始引导段灵墟:“你为什么觉得我爹怪怪的?” 段灵墟答:“他明明找了你二嫂那么多天,可如今知道你二嫂的消息了,反倒犹豫了,看样子是不想找的。” 荀知命又问:“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段灵墟冷笑:“怕是觉得你二嫂若真成了那什么佛母,就失了贞洁,丢了你们怀襄侯府高贵的脸面。” “欸,冤有头债有主,我可不在乎侯府的脸面,你别一口一个‘你们’,伤及无辜。”荀知命笑。 段灵墟明白,今天晚上怀襄侯府大动干戈驱车前往大相国寺,是因为荀知命的坚持:“我就是觉得你爹这样很愚蠢。就像你说的,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若你爹真的任由你二嫂落进那些淫僧手里,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 “他才不是愚蠢。”荀知命的笑容淡下来,眼睛里有寒光:“他是气朵儿,更是气我。气我们当着衙门的人把事情说出来,让承天衙门不得不插一脚。若是私下说的,他便可以偷偷了结了徐玉凫,将她的失踪做是成真的。” 段灵墟双眸流转,有些探究地看着荀知命:“那你为什么不私下说,你同情徐玉凫?” “你当我是你吗?净生一些无用的善心。”荀知命解释:“咱们家的这几位小姐少爷,都在国子监读书。荀长道算是闻秋堂歹竹底下长出的一颗好笋,在国子监功课不错,人缘也不错。荀桑儿最会装出一副温柔可人的模样,也能唬一唬人。荀长道和荀桑儿都是贾姨娘的亲生儿女,徐玉凫是他们的亲二嫂,但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偏偏就跳过这两个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荀朵儿。” “朵儿不是说了吗,她跟那位小姐交好……” 说时这儿,段灵墟自己也有些狐疑起来。 虽然她极其不愿意用身份地位定义友情,但现在是封建社会,朔都是大郑的国都,这条街住着三个皇亲,那条巷子住着两个国戚,人与人之间交往,很难将情谊跟社会地位全然分开。 客观来说,荀朵儿相貌不算出众,打扮得也很素净,丢时国子监那一堆人中龙凤里,实在是不出挑。外形低调的同何,她的出身也很一般,是侯府并不得宠的柳姨娘所生。鸿胪寺卿家的千金,成了她的密友,确实有些不合常理。 段灵墟回想玄霄阁和国子监一道春游那天,也没见荀朵儿跟她的哪位同学有什么亲密之举,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荀知命旁边。所以,鸿胪寺卿家的小姐,很有可能是春游之后才跟荀朵儿走近了的。 那么导致荀朵儿这种人际交往变化的原因,就可能是…… “你是说,朵儿知道这消息,有一部分原因,是你?”段灵墟大胆猜测。 荀知命摩挲手上的扳指:“咱们去大相国寺那天,陛下宣召我何,说了一句话,他说浚川生性疏冷,自幼又不在他身边,我如今回了京城,浚川或许能高兴些。说这话的何候,有几位大人在场,当中就有鸿胪寺卿。” “哇……”段灵墟发出感叹:“没想时兜兜转转,竟还是和立储有关。也就是说,鸿胪寺卿这是在押注喽?赌萧确和你能赢?” “还没时押注那一步。大抵只是给我一个试炼,看看我的心智吧。” “行。你爹这一块我想通了。”段灵墟继续问:“但那师爷是怎么回事?” 荀知命玩味一笑:“那师爷跟你一样聪明,他明白承天衙门既然得了这个消息,便不能拖,一定要当即去大相国寺要人,这是他们作为父母官应有的态度。但他也一早就想明白了我爹的心思,所以他话里头隐隐给了我爹一个解决方案。” 段灵墟眼睛眯起来,她回想那师爷说过的话,他说——四小姐只是听说,那人未必真是二少奶奶…… 段灵墟恍然大悟:“他难道是说……” 荀知命点头:“去看过那暹罗佛母,只要父亲不认,她就不是徐玉凫,那无论她被折腾成什么非人样貌,便都不关侯府的事。” 段灵墟浑身生出寒意,她意识时侯府这些人今夜去大相国寺,很有可能不是“救”徐玉凫的,而是要彻底献祭她。 “荀知命……”段灵墟有些颤抖地开口:“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段灵墟已荀知命的回答,是有期待的。 她这个问题,问的其实是,你也同你父亲一般,为了所谓家族脸面,就可以任由家中女眷被人糟蹋凌辱吗? 荀知命认真看向段灵墟:“徐玉凫该死,但不是死在那些淫僧身子底下。” 段灵墟轻轻舒了一口气。 马车行至大相国寺山门,段灵墟先下车。 “段灵墟。” 听时荀知命叫她,段灵墟回看端坐在马车里的俊美男子。 荀知命道:“你太低看我了,在你心里,我便和我那薄情寡义的父兄是一路货色吗?” 段灵墟心中生出歉疚,还没等说什么,荀知命便走下马车,经过她何,轻声道一句:“这次你欠我,先记账上。” 段灵墟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难得乖巧。可没想时走着走着,荀知命倏忽停了下来,段灵墟一下子撞时他背上。 她鼻子首当其冲,疼的飙出半滴泪来,段灵墟捂着鼻子瓮声道:“别记账了,又扯平了……” 荀知命拿开她的手,段灵墟鼻头红红的,他俯下身子往她鼻孔里瞧了瞧,万幸没流鼻血。 段灵墟好不容易才缓过来,忍不住啐道:“你快长点肉吧,一把骨头膈死人。” “膈”这个字用得好,荀知命想,膈的前提是拥抱或者紧贴,若是为了不膈着她,他倒可以勉力再吃多一些。 “突然站住是要干嘛?”段灵墟瞪着荀知命。 荀知命回过神来,眼底有笑意:“你方才叫四小姐‘朵儿’,我听着还挺顺耳。” 段灵墟莫名其妙:“你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嗯。”荀知命郑重点头。 “神经病啊你!”段灵墟甩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几步不解气,回头又骂一句:“脑子有泡!” 荀知命笑意吟吟跟上去。 确实听着顺耳,就像是他的妹妹,也成了她的妹妹,有点……做嫂嫂的样子。 第70章 承天衙门的一簇簇火把将大相国寺的山门点亮。 寺庙无需守夜,师父们都已经睡了。贪玩的小沙弥在寝堂院子里遥遥看见火光,赶紧跑去给师父们通风报信。 荀知命段灵墟一行人走到大相国寺门前时,已经有位年轻师父提灯迎候。 承天府尹韩大人向僧人表明来意,僧人神色凝重,赶紧将众人带进寺里,找了两位弟子备茶招待,他去请住持前来。 住持和两位年长的僧人很快赶到,了解了事情原委,不禁面含怒色。 其中一位僧人道:“果真还是有这样一天。我佛来到中原,顺应的是这里的天道民心,苦海慈航,度化万民。但高原佛、暹罗佛却与我佛不尽相同。哎……” 住持沉声:“事已至此,老衲便同诸位去那暹罗佛的院子探上一探。若他们当真行此歹事……天下佛门皆是同宗,老衲也不介意替我佛清理门户。” 段灵墟跟在荀知命身后,同众人一起,走到暹罗佛的院子。 浴佛节那天,她拜了十九座佛殿,但这些国外来的和尚庙,她是没拜的。 她来自现代社会,在电视上见过他们的萨拉鬼窟佛,泰国的佛教很早就已经被巫术渗透,她正经佛陀都不信,遑论这些“邪神”。 如今走到了暹罗佛的院子,光空气里的味道就不同寻常。 中原佛的佛殿里檀香萦绕,庄重肃穆,这里却不知烧的什么香,透着一股甜腻的脂粉气,衬得这里的信仰愈发诡谲。 再往里走,映入眼帘的是三座建筑。 左侧的斋堂黑乎乎一片。中央的是佛殿,里头只燃着几簇幽幽的烛光,忽明忽灭,看着有些瘆人。目光右转,便来到暹罗佛的寝堂,这里灯火通明,倒影在窗上的人影很是奇怪,那人影是一整排的,两头都整整齐齐,中间却凌乱不已,几个人来回走动,影影绰绰。 一行人走近些,就听到里头传来声音,率先听到的是低沉却有力的诵经声,跟浴佛节那天大雄宝殿的诵经声很像。 但仔细听听,却发现诵经声里头,夹杂了男人的喘息和喟叹,在所有声音的间隙里,女人无助的吟哦便传出来。 众人还在分辨这片人声的成分,却听得女子一声尖利的哭喊。 这声音太凄厉,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荀知命的咬肌不自觉收紧。 住持一个眼色,年轻僧人便小跑上前,猛敲三下寝堂的门:“师兄们,承天衙门来寻人,望诸位配合搜查!” 里头的诵经声戛然而止。 过一会儿,一个暹罗僧人走出来,他双手合十:“中原有句俗语,白不逛祠,夜不入庙,今夜尔等大张旗鼓来我暹罗佛殿寻人,对我佛不敬,亦对尔佛不尊,不如待明日……” 这僧人未说完,里头的女子拼命喊道:“救命!救命啊!” 段灵墟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点点头,她快步走上前,想要进去看个究竟。 她动作迅猛,出来公关的僧人拦着她时已经晚了半步。 段灵墟已经看到到了,他看到两排整整齐齐的僧人之中,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僧人光着身子,他们中间围着一个女人,两人将她按住跪倒在地,还有一人在她身后,紧紧捂着她的嘴。 女人的头发被剃了一些,有的只留一寸余,有的齐耳,还有的尚未剪短,披散下来,直达腰部。她同样是赤身裸体,身上有水渍和一片片的淤痕。 在她的挣扎之下,盖住脸的凌乱发丝显露出空隙,徐玉凫绝望的流着泪的脸,就这样虚晃着露出来,宛如一场噩梦一般。 段灵墟强忍着恶心:“你们在做什么!放开她!” 她要往里冲,几个暹罗僧人便围上来,阻拦之间甚至有要动粗的架势。 “刷!” 一柄长剑突然扎在了暹罗僧人所站位置旁边的门框上。 僧人们顿时愣住,看向长剑的来处。 荀知命凛眉:“谁敢动她?!” 为首的暹罗僧人怒不可遏:“佛门净地,尔岂敢造次?!” 荀知命冷笑:“中原还有一句俗话,不知师父可曾听过。” 暹罗僧人蹙眉。 荀知命一字一句道:“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承天衙门的韩大人见荀知命这般态度,行事便也有了底气:“正所谓入乡随俗,入了我大郑地界,便要遵我大郑法度!暹罗佛今日这般,难道是要勾起两国国战吗?!” 暹罗佛一时语塞。 韩大人抬手:“来人!搜!” 衙役们纷纷围上来。 “等等!”段灵墟抬手制止,继而看向荀知命:“我将她带出来。” 荀知命和韩大人对视一眼,皆未反对。 段灵墟走进寝堂,先是穿过诵经的僧人队伍,继而来到徐玉凫身边。 她这才看清楚,她跪在一个圆形矮台之上,台子上铺着几个薄薄的蒲团,周围是一摊被撕得粉碎的衣服,正是浴佛节当日她穿的那一身鹅黄袄裙。 她身上的淤痕里,有她挣扎时落下的伤痕,也有很多吻痕……有的发红,有的发紫,真不知她这十几天,怎么过来的。 段灵墟一步步走近徐玉凫,旁边一个不着寸缕面色潮红的僧人,罗刹一般横身站在了段灵墟跟前。 “谁敢掳我佛母?!”他的中原话并不流利,但足够凶狠。 段灵墟抬头直视着这禽兽的眼睛,猝然抬手,一记响亮的耳光便扇在他脸上。 僧人比起愤怒,更多的是诧异。 段灵墟狠狠道:“暹罗佛若真的有母亲,平生最为耻辱之事,便是诞育出你们这群畜生!” 段灵墟解下身上的披风,裹在徐玉凫身上,扶着她穿过众人,走了出来。 把守在门口的僧人不甘心:“是她说要求子,自愿给我们做佛母的!” 徐玉凫听了这话,呜呜哭着,嘴里含混辩驳,她走出寝堂,才发现荀长亭来了。 见到丈夫,她满腔委屈愤恨漫上心头,刚要哭喊叫人,却被荀白玉抢先一步。 荀白玉对韩大人道:“多亏大人同本侯来这一趟,这位姑娘也算是被咱们救下来了。” 韩大人狐疑:“这位……姑娘?侯爷的意思是,她并非府上二少奶奶?” 荀白玉叹息:“哎……本侯也希望她是,可她偏偏不是,玉凫这丫头来我们府上已经十年了,她长什么样,我们一家人还能不清楚吗?雨晴,长亭,咱们再继续往别的地方找吧。” 贾雨晴用帕子拭泪,点了点头,荀长亭低着头,没说什么。 徐玉凫见他们这般反应,立即挣脱了段灵墟,顾不得自己衣衫不整,跑着跪在荀长亭跟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夫君!夫君你在说什么?!我是玉凫!我是玉凫啊!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 荀长亭拼了命想把她甩开:“你放开!我们荀家的少奶奶,怎会是你这般淫荡无耻的女人。滚开!” 徐玉凫终是被荀长亭一脚踹开,徐玉凫先是痴傻一瞬,继而又求贾雨晴和荀白玉:“母亲!母亲您看看我!我真的是玉凫啊!父亲!我在侯府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我父兄对您忠心耿耿啊侯爷!” “混账!”荀白玉听到她这样说,怒斥道:“什么父兄!我连你都不认识怎么会认识你父兄?!你若真有父兄,便应当顾及他们的体面,莫要让你做的淫事,报应在他们身上才好!” 徐玉凫终于意识到,荀家这是要将她扔在这里的意思。 不行!不行!她不能从堂堂侯府少奶奶,沦落到给僧人做娼! 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只是想要个儿子……她只是想要个儿子而已! 她请神婆给初七那个贱人做法事那天,神婆问她,是否一直求子不得,神婆说她有法子,她说暹罗佛保佑生子特别灵验。 她是信了那个神婆,才会在浴佛节进了暹罗殿。 那天暹罗僧人对她说,只要参与他们的佛母仪式,同他行一次鱼水之欢,便会求子得子。 她以为只有一次……她以为只要一次她就可以回家…… 她是被骗的!是被骗的! 她不能就这么认了!绝不能! 她环顾一周,眼神最终落到荀知命身上。 她手脚并用,爬到荀知命脚边:“三郎!王爷!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我还有两个女儿……我给荀家生了两个女儿啊!” 荀知命目光是冷的,但思忖片刻,还是开口道:“带她回去。” “易之!”荀白玉低呼。 而徐玉凫抽泣着捧着双手,一个劲儿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段灵墟和承天衙门的钱凌一起,将徐玉凫带上荀府的马车。 荀知命则走近荀白玉,附耳道:“庙里的人也都长了耳朵长了嘴,把她扔在这儿,任由她胡说八道?她知道些什么,父亲再清楚不过。若只是后宅之事还好,但若关乎前朝……传出去,伤的恐怕不只是侯府的脸面。” 荀白玉瞳孔一瞬紧缩,他竟生出一种,此刻他跟荀知命当真是父子情浓的错觉:“易之所言,甚是有理。” …… 回程的马车上,荀知命和段灵墟都很沉默。 直到回了识草斋,荀知命才开口道:“徐玉凫活不了。” “我知道,侯爷不会放过她。”段灵墟胸口有些发闷:“但总好过她被那些淫僧凌辱至死。” “我亦有我的私心。”荀知命坦陈:“徐玉凫出身蓉州将领之家,军中之事知道得不少,我怕她绝望之下口不择言。若只说蓉州军种种也便罢了,偏偏她父兄曾在宁将军麾下公干过,事关萧确,不得不防。所以她死也要死在侯府,要死得守口如瓶。” 段灵墟点点头,她知道徐玉凫不是什么好人,也知道荀知命已经尽力了,她虽是个圣母,但也不是毫无底线。 她如今琢磨的是另一桩事。 当时那暹罗僧人说徐玉凫是自愿做佛母,徐玉凫一边哭一边嘟囔,说她是被骗的,被神婆骗了。 神婆…… 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料初七的胎,徐玉凫好像找神婆给初七做过法事,是那时的神婆吗…… 两人回了灵机堂,盲公哑婆和弄风一家三口正等着。 “找着了?”盲公问。 “嗯。”荀知命应了一声。 弄风听四小姐说了佛母的事,心里一阵阵发毛:“兄长段姐姐,你们说二少爷院子是不是沾什么东西了?樱桃死了,二少奶奶又出了事。哦对,当时不是有仵作来给樱桃验尸吗?我打听了,说是她用的润肤的膏脂里头有毒,那膏脂很不便宜,但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仵作说只在万春楼和醉红尘见过,都是花魁用的。” 荀知命不解:“既然旁人也用过,那樱桃为何死?那膏脂里头,另加了毒?” 弄风摇头:“那膏脂让人皮肤莹润,身形纤瘦,但里头有落胎的药,常人用了或许没事,可是桃有身孕啊。她是落胎之后,血崩死的。” 段灵墟却听到了另一处蹊跷:“你方才说,哪儿的花魁?” “万春楼和醉红尘啊,我也不知道在哪,仵作说是咱们朔都最大的两处青楼。” 段灵墟和荀知命倏忽看向对方。 段灵墟:“朵儿说过,四年前,英勇伯家那桩事,送那舞姬去做佛母的青楼……” 荀知命:“醉红尘。” 段灵墟脑海里猝然一道白光闪过去。 樱桃、徐玉凫、神婆、醉红尘…… 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吗? …… 闻秋堂偏院,“咚咚咚”的敲门声传进来。 “来啦!” 初七已经显怀,挺着肚子开门:“少爷,您怎么来了?” 初七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荀长亭看了,心都要化了。 今日他瞧见徐玉凫被人糟蹋成那副模样,实在是窝火,如今回了家,一切就都交由父亲母亲料理吧,他懒得应付。 一想起自己老婆在别人身下承欢,他就浑身难受,难受里头,也生出一股邪火。 如今院子里,也就还初七一个年轻女人,他便来了。 初七的身孕并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倒让她更加光彩找人,她又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荀长亭心情不知有多熨帖:“这一胎可稳了?爷想你了。今晚……” 初七双眸登时含了泪:“初七也想少爷,想得不得了,心口都直疼。可是今天郎中说,胎相还是不太好,要再吃两个月汤药。少爷……对不起,是初七无用……” 初七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荀长亭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哎哟哟,心肝儿怎么哭了,不哭。不能伺候也无妨,爷可以等。” “少爷您对我真好。”初七紧紧环住荀长亭的腰:“少爷今晚留在这儿好不好,我想抱着您睡。睡前我给您按按肩膀,让您松快松快。” 荀长亭无有不应:“好,好!” 荀长亭闭着眼,坐在太师椅上,初七站在他身后,柔柔按着他的太阳穴。 荀长亭十分舒服:“初七啊,待你生了孩子,若是个男孩儿,我便将你抬做姨娘。” 初七语气感动不已:“多谢少爷!” 然而很可惜,荀长亭看不到她的表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初七早已不是梨花带雨的模样,一张脸冷得像是千年寒冰一样。 这一夜荀长亭睡得极安稳,初七醒的时候,他还在打呼噜。 初七轻轻起床,走出房门,门口一个厨房的小厮正等着她。 “特意给你做的参汤。”小厮一脸笑意。 初七接过来,淡淡道:“二少爷还在睡。” 小厮的笑意瞬间滑落,有些落寞。 初七此时却笑起来,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包,将里头的白色粉末倒进汤里,用手指胡乱搅了搅:“这样好的参汤,当然要给少爷喝。” “初七!” 小厮一方面很高兴,他高兴初七不喜欢少爷,可一方面又很担心他,于是不由低呼。 “放心,死不了。”初七微笑:“死……太便宜他了。” 70-80 第71章 徐玉凫的死是寂静无声的,如果不是凑巧遇见,段灵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何时离开人世的。 那是六月初的一天,四海佛陀已经离开了朔都,大郑这一场宗教的狂欢归于平静,百姓们又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是日天阴,毕家锁来侯府后门给段灵墟送请帖,他要跟城西一户富农的女儿成婚了。 “我能娶到这么好的娘子,一要感谢景王殿下,他在四州赈灾时,重用商贾,我们这些行商的,名声变好了。”毕家锁笑吟吟地说:“二便是要感谢段姑娘,若不是认识了你,我不会给王爷、给甜到你心帮忙,自然也不会赚到如今的家底。” “别客气,你若做生意不厚道,咱们也不能合作这么久,甜到你心还没挂牌匾的时候,食材原料多亏了你呢。”段灵墟接过请帖:“到时我一定去。” “我也要开铺面了,跟我娘子一起,开一家杂货铺子,卖粮油调料,你若需要,就来找我,我给你便宜。” “那必须。” 两人在墙根处寒暄着,一个中年男人推了个单轮拖车停在了门口,不久,三个家丁抬着一个麻袋出来了。麻袋好像很沉,三个家丁竟有些大喘气。 “咣”得一声,麻袋被甩到了拖车上,继而发出“嘎嘣”几声响。 家丁们吓一跳,警觉地看一眼不远处的段灵墟,讨好地笑笑。 “什么东西?”段灵墟下意识问道。 其中一个道:“七小姐今天就要去九榕庵清修了,以后便要整日吃素斋,贾姨娘昨几个特意让厨房杀了一头猪,做些荤腥给小姐吃吃,为她践行。但哪吃的了这么多啊,这不剩下这老些,只能找个老乡收了,再去菜市卖。” 段灵墟点点头,心想这家丁也是实诚,贾姨娘应当不会想让别人知道吧,去庙里修行前先杀头猪吃,这也显得太不诚心了。刚才那几声“嘎嘣”,应该就是猪骨头狠狠顿上拖车,继而断了的声音。 段灵墟送别了毕家锁,转身回府。可回头时,正瞥见拖车上的麻袋的一角。 那一角破了个洞,洞里赫然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那眼睛死死瞪着,白眼球被血染红,眼角有一颗红色的朱砂小痣。 这颗小痣段灵墟认识,是徐玉凫! 麻袋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猪,是怀襄侯府的二少奶奶,死不暝目的徐玉凫! 段灵墟的手脚瘫软下来,她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往侯府里走。 她知道徐玉凫是必死的,可她本以为,荀白玉和贾雨晴会顾念她在侯府这些年,让她死得体面些。让她自尽,或者让她“病”死,再给她办一场像样的葬礼,演一场悲戚的戏,对外便说,二少奶奶受辱,悲愤交加,郁郁而终…… 但她没想到,侯府处理徐玉凫这样简单粗暴,杀了她,然后麻袋套了扔出去,旁人瞧见了,就说是侯府刚宰了一头猪。 段灵墟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穿越至今,身边已经死了几个人。但牛大牛二和樱桃的尸身她都没看到,徐玉凫是她见到的第一具尸体。 她见过除夕夜,徐玉凫趾高气昂珠翠满头的样子,见过她在大相国寺暹罗佛寝堂被淫僧侮辱的样子,如今也见了她一副尸骨、畜生一般被抬出去的样子。 而这三次照面,短短六个月不到,竟就是徐玉凫从生到死的一生。 这件事让段灵墟觉得震动,这震动里最为浓烈的成分,是害怕。 这里的人命,太轻贱了…… 一个丫头见段灵墟扶着墙,便好心过来搀扶:“这位姐姐你还好吧。” 段灵墟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她打量这个丫头,是个生面孔。 小丫头一手搀着段灵墟,另一只手挎了个小竹筐,竹筐里是两只死了的金鱼。 段灵墟看着两条金鱼出神,小丫头解释:“侯爷前两天让我们拾掇荷花瓮,每个瓮里要放两株荷花和三尾锦鲤。这俩的运气特别不好,跟它们分到一起的那一尾特别凶,争食也就算了,还咬它们。这不,才几天啊,这两条就死透了。” 段灵墟听了这话,立时生出眩晕之感,她闭上眼睛,勉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姐姐你真的没事吗?你哪个院子的,跟主子说一声,找郎中瞧瞧吧。” 段灵墟睁开眼:“没事,我只是有些累了,多谢你,去忙吧。” …… 段灵墟走回识草斋的时候,原本阴沉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偶尔会有遥远沉闷的雷声穿过云层透出来。 朔都是个有些湿气的城郭,但并不经常下雨。 然而这天夜里,随着几道闪电惊雷,大雨瓢泼落下,打到地上,噼啪作响。 荀知命今天陪陛下和几位王爷去狩猎,大雨如斯,应该要宿在围场行宫里了。 段灵墟犹豫了很久,终是去敲了弄风的房门。 弄风搓着一双惺忪睡眼:“段姐姐?你怎么这个时辰找我。” “弄风,我想去见一个人。” …… 初七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夜里睡不安稳。雨又这样大,她更是辗转反侧。 她有些犹豫,要不索性就不睡了,起来给孩子绣些小衣服。 正当她欲起来点灯时,她听到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谁?!”初七惊惧。 “是我。段灵墟。” “段姐姐?” 初七疑惑,她起身,果然看到段灵墟在收束油纸伞,廊下守夜的丫头,是荀长亭新给她安排的,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她……”初七有些担心地问。 “被打晕了。没死。”段灵墟解释。 “……哦。”初七应道,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慌乱。 “都子时了,姐姐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想跟你说些私房话。雨夜,掩人耳目容易些。”段灵墟看着初七的眼睛 初七与段灵墟对视,良久,她不复方才的紧张无措,眼底的慌乱尽数褪去,招呼道:“姐姐坐吧,我点灯。” …… 一盏昏暗烛火下,段灵墟和初七相对而坐。 “姐姐这时候来,我也没法准备茶点,姐姐别见怪。”初七已是一派从容。 茶几上有个竹编的簸箩,里头一堆针线,还有一方娃娃穿的小衣裳。 “几个月了?”段灵墟问。 初七满眼母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我有福气,生的时候,估计暑气已经散去了,气候正适宜,我怀了个省心的孩子。” 初七说到这儿,笑容和声音都顿了顿,继而恢复如常:“姐姐,郎中把脉的时候说,应该是个男孩儿,等他出生,你给他取名字吧。虽说姐姐跟我一同进府,但我知道姐姐有学问,跟我不一样。” “取名这事,自然由父母来。你若不想取,还有二少爷,我取不合适。”段灵墟淡淡道。 初七没说什么,只摸着肚子笑。 段灵墟不再拐弯抹角:“初七,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咱们两个刚入府的时候,你说过,你被你父亲卖到青楼,是你拼了命逃出来的,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的目光还在自己肚子上,笑意也没散:“姐姐问这做什么?都过去了。” 段灵墟盯住初七,面色肃然起来,又问一遍:“初七,那青楼叫什么?” 初七终于抬眸,不再注视自己的“孩子”,而是平静地看向段灵墟,看了许久,她突然释怀一笑:“我本以为,能瞒住姐姐的。” 听到这里,段灵墟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但初七还是给出了答案:“醉红尘。” “所以……是你做的?”段灵墟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初七坦然回答。 段灵墟蹙眉:“你甚至都不问我,知道了些什么?” “樱桃怀胎辛苦,孕后失宠,她以为是色衰爱驰,是我买通了她身边的丫头,引她去醉红尘买了让人容光焕发的膏脂,她不知道那膏脂绝嗣,用起来肆无忌惮,最后落胎血崩,一夜殒命。” 段灵墟手脚开始发凉:“那个帮你的丫头呢?” “呵……”初七笑:“那丫头是个不安分的,伺候樱桃也不真心,总觉得樱桃能爬少爷的床,她便也能。我知道她的心思,我跟樱桃住一个院子里,少爷来的时候,我替她说了几句好话,少爷便幸了她,她感激我还来不及。但她太没用了,得宠还没有三天,就被二少奶奶一碗砒霜给药死了。” 段灵墟看着眼前冷漠微笑着的初七,只觉得她万分陌生:“那徐玉凫……” 初七还是笑:“樱桃死后,贾姨娘让徐玉凫照顾我的胎,她表面听从,今天一个郎中,明天一个神婆,看着都是为我好。可郎中熬药,神婆烧香,我这院子里天天烟雾缭绕,这样下去,再好的胎也叫她作践了。我知道她一心求子,便给了神婆点钱,编了个暹罗佛送子的故事,给她讲了讲,这个蠢货,竟就真信了。除掉她,比我想象中容易很多。” 初七轻描淡写描述这一切,甚至语气里还有些炫耀的成分。 段灵墟为初七的变化感到痛心:“你不怕侯爷他们查到你?” “不会的。”初七胸有成竹:“二少爷的院子,死的女人太多了。侯爷、贾姨娘、哪怕是跟她们耳鬓厮磨过的二少爷,从未将她们的性命放在心上。再说了,徐玉凫是坏了贞洁的,她伤了侯府的名声,侯爷和二少爷嫌她脏还来不及,怎会花功夫调查是谁诓骗了她?” 段灵墟双眼泛红,眼前的初七明明好好活着,但她竟然觉得,她当初认识的那个俏皮纯真的少女已经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初七的笑意慢慢淡下去,眼睛里也有了泪:“姐姐,第一层原因,是我信你。你是侯府里,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知道的。” “那……”段灵墟艰难问道:“第二层原因呢?” 初七缓缓道:“第二层原因,便是我这所有计谋,都是花了钱的。而这钱……是姐姐给我的,你我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段灵墟闭上双眼,两行泪终于落下来。 再睁开时,她冷冷看着初七:“当初劝你,不要做二少爷的通房,如今看来,是我错了。你非但能做,而且能做得很好。想必未来二少奶奶的位子,你是要用你腹中之子争上一争吧。” 初七默然,自是一种默认。 段灵墟起身:“我已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初七,你我相识一场,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之后,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段灵墟拿起油纸伞,初七突然有些激动地站起来:“姐姐是觉得我狠毒吗?樱桃在识草斋助纣为虐,帮着牛大牛二害你,你却可怜她葬送性命。徐玉凫手上满是鲜血,姐姐却为她受辱而死感到惋惜。怎么到了我这儿,姐姐便觉得是我狠毒了?姐姐,你不觉得你自己很虚伪,很可笑吗?!” 段灵墟回首,无比恳切道:“我从未说过樱桃无罪,也从未觉得徐玉凫不该死。但是审判她们的应该是律法!初七,如果今日你戕害她们,是替天行道,那也就默认了将来别人害你,是天道轮回!初七,这难道是你所希望的吗?!”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大作。 大雨滂沱,似乎要将今夜发生的一切都裹挟带走。 初七的泪也落下来,可人却笑了:“律法?姐姐真是天真,律法何曾管过后宅这些妾室、奴婢的死活?姐姐竟相信这样空洞虚无的东西。我才不信!我信的是杀人就要偿命!血债就要血偿!” “初七……” 初七凑近段灵墟,她嘴角扬起挑衅的笑容:“如果我不动手,你以为他们两个会放过我吗?姐姐在识草斋,是王爷的心尖宠,听说王爷去读书,都要带着你。你何曾体会过这种日日提心吊胆的感觉。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恶毒?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对我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 段灵墟很想反驳,她才不是什么王爷的心尖宠,她是凭本事在识草斋讨生活的。 可她偏偏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的运气,的确比初七好太多,初七的苦,她未曾经历过。 初七见段灵墟无言以对,一边擦去眼泪,一边露出得意的微笑:“姐姐,你若真是这样菩萨心肠,应该庆幸二少爷这间院子里活下来的是我,我好歹不会去害徐玉凫留下的两个孩子,好歹不会随随便便就要了哪个貌美丫头的性命。” 段灵墟走出闻秋堂时,因为雨势太大,油纸伞生生被雨水砸烂了。 她失魂落魄慢慢走着,弄风在一旁干着急。 回到识草斋,她全身已经湿透。 她疲惫地抬头看一眼弄风:“回去睡吧,今天的事,别告诉王爷。” “姐姐我……” “弄风,求你……” 段灵墟走近厢房,呆呆坐在床上。 她抱起双腿,将脑袋埋进去。 虚伪……天真……圣母婊…… 自从她穿越以来,已经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她。 她曾经认为她在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善良、她对法律的信仰,是她来自高维度文明的一种证据。 放弃这一切,奉行这里的游戏规则,就是被同化的开始。 所以她拼尽全力,向周围的人注入现代社会的知识。 比如她用管培生制度,管理识草斋的下人;用股份制,来经营甜到你心…… 她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为了朔都最不守规矩的丫鬟。 她把握一切沟通的机会,去改造荀知命、萧确、崔时雍这些人的大男子主义。 她劝说素娘、窈窈她们,摆脱依附男人的叙事,创造自己的事业。 可今夜初七那一声声质问,是那样铿锵有力。 所以她所做的这一切,难道都是错的、徒劳的吗…… 来到这里,就要遵守这里的秩序。 只有这样才能平安无虞地活下去,对吗…… 第72章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荀知命从围场回到侯府时,雨虽停了,但天尚未放晴。 院子里的梧桐树郁郁葱葱,残存的雨水顺着枝叶的纹理滴滴答答落下来,砸在石板路的小水洼里,漾起狼狈的涟漪。 荀知命一进识草斋,弄风便凑过来耳语几句。 荀知命的脸色瞬间沉下来:“也好,被人算计得尚不算太狠,借此机会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姐姐……似乎很伤心。” 荀知命双眸垂了垂:“她是聪明人,会明白伤心不及狠心有用。”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荀知命还是去了段灵墟的厢房。 满院子的奴婢小厮都眼睁睁看着,王爷风度翩翩穿过长廊,推开了段姐姐厢房的门。 平日里段姐姐去灵机堂是常有的事,但王爷是金尊玉贵之身,来后头的厢房,想必是头一回。 段姐姐早晚都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底下的人一早就有这样的猜测,这样看来,那一天应该不会太远了。 渺渺从小厨房出来,瞥到荀知命关门前最后的背影,她见院子里的奴婢小厮也不做事了,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便有些恼,她走上前去:“宫里的规矩都忘了是不是,王爷和段姐姐平日里待你们好,就不记得做下人的本分了?小心我禀了大内,将你们都送进惩戒司!” 众人这才噤若寒蝉地散去。 渺渺看着厢房紧闭的门,心想段灵墟大概是遇到事了。 段姐姐平日是个很开朗的人,每天都会早早起来,去院子里各处转一遭,会很热情地跟大家打招呼,见谁手头的活儿太重,还会搭把手帮一帮。 可如今一上午都快过去了,她压根儿没出房门。这很不寻常。 渺渺其实有所猜测。 王爷待段姐姐一向很好,她手上又有甜到你心的产业,吃穿定然是不愁,故而她的难处应和生计无关。 亲人的话,段姐姐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偶尔聊起来,从她言语中也不难察觉,她和家人的关系也并不亲昵。所以,应该也不是因为亲人。 那便要看她身边近来有无发生什么大事了。 最近侯府发生的大事,无非就是闻秋堂死了一个樱桃,二少奶奶被人玷污了清白,如今也没了下落。 渺渺从一进侯府,便听说二少爷好色,二少奶奶善妒,如今这两桩事情一出,二少爷院子里有名有分的女人,竟然只剩一个通房了。 渺渺听郝妈妈说过,那个通房叫初七,跟她和段姐姐是一道进的侯府,有几分交情。 所以段姐姐是担心初七? 想到这里,渺渺叹一口气。 渺渺是掖庭长大的,她的祖父因为贪墨获罪斩首,男丁被判了流刑,阖家女眷被打入掖庭为奴,那时候她才五岁。 在宫里那些年,她听家人讲述过家族的兴衰,也目睹过后宫嫔妃的争宠和角力。渺渺见多了勾心斗角,敢说一句,哪怕宫里的娘娘是一水儿的高门贵女,可智计在段灵墟之上的,没有几个。 但是,如果把段灵墟扔到后宫里,她活不了几天。因这世上的许多游戏,心不狠,是赢不了的。 渺渺有些入神地盯着段灵墟的房门,哑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渺渺回头,脸上浮现亲昵的笑容:“芳姨。” 哑婆的名字是任芳慕,当年长乐公主云英未嫁,她随公主在宫里时,有过一位至交好友,便是如今宁皇后身边的掌事女官魏姑姑。 而魏姑姑,就是将渺渺带出掖庭的人。对于渺渺来说,魏姑姑是她的第二个母亲。这次来侯府,她也是替魏姑姑过来,照顾王爷,也照顾芳姨。 哑婆在渺渺掌心写字:“段丫头不高兴。” 渺渺点头:“我猜是因为闻秋堂的初七。” 哑婆又写:“她担心初七。” 渺渺低声道:“未必。” 哑婆的眼睛里流露出询问,但脸上的笑意满是欣赏。 渺渺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在哑婆的掌心写道:“利益所向,罪恶所指。初七,是闻秋堂唯一的得利者。” 哑婆戳了戳渺渺的脑袋,这是在赞许她聪明。 渺渺笑了笑,目光又看向段灵墟的厢房:“段姐姐应该就是想明白了这一层,所以不能接受吧……” …… 荀知命走进厢房后,见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段灵墟。 她蜷缩地坐在床上,头发全然散着,半湿半干,丝丝缕缕垂在她腰间。 眼下乌青,似是一夜未睡。脸上血色极少,像是一件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段灵墟……”荀知命唤她的名字。 段灵墟麻木地抬起眼:“荀知命,我很可笑是吧。” 荀知命的心揪起来:“灵墟……” 段灵墟自顾自说道:“我妄图消除你们这个世道的尊卑,却忘了权力本就可以生杀予夺;我阻止那些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人,却忘了她们中的很多人,只有争了才能生存;我视律法为信仰,却忘了如今律法的明镜照不到底层的角落。我用我自以为是的道德,傲慢地审判了很多人,包括你在内。我怨你对樱桃太狠,我曾逼你纳了芭蕉,我为了成全自己的善良,根本没有考虑过别人的难处、别人的意愿。荀知命,我是伪善的,对吗……” 段灵墟的血与泪在眼眶里交织,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荀知命静静听他讲完,他蹲下来,伸手,将段灵墟揽进了自己怀里。 刚才他还跟弄风说,要让她长长记性,可现在见她如此厌弃自己,他便只剩满怀的不忍与心疼。 段灵墟难得地没有抗拒这个拥抱,荀知命将她搂得更紧。 段灵墟无声地哭泣起来,荀知命轻抚她的脑袋。 待段灵墟的肩膀终于不再颤抖,荀知命才轻轻将她松开,看向她哭红的眼睛。 “段灵墟。”荀知命道:“樱桃和芭蕉的事,你的确很对不起我。” 段灵墟怔怔看着荀知命。 荀知命认真道:“我喜欢的女人,我自会拼尽全力去求,用不着你给我安排。” 一滴泪从段灵墟的眼睛里滑下来。 “但是其他事,你做得很好。”荀知命抬手替她擦去泪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善良的女子。就是心肠太软了些,于是显得整个人都怯弱,不过……瑕不掩瑜。” 段灵墟吃软不吃硬,荀知命这番话说得真挚,她便更想哭,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荀知命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在慢慢融化,他萌生了一种冲动,他很想亲亲她…… 他不自觉地靠近,段灵墟地瞳孔也逐渐收缩。 鼻息交缠,气氛浓酽,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到她的鼻尖时,段灵墟猝然别过了头。 荀知命的冲动霎时褪去,理智回笼。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段灵墟抬手拭去眸中的残泪,终于把头转了回来,正对着荀知命,但眼睛却不敢看他。 荀知命的目光聚焦在段灵墟低垂的双眸上:“段灵墟,回灵机堂,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嗯?”段灵墟没反应过来,毕竟她此刻正在她平日睡觉的床上,没必要舍近求远。 她脑子还有些混沌,荀知命伸手,打横将她抱起来。 段灵墟有些慌了:“我自己能走。” “我抱不抱你,和你能不能走,本就没什么直接关系。”荀知命道:“想抱你,便抱了。” 段灵墟心里乱起来,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到了现在这一步。 “荀知命,你不能这样抱我出去。”段灵墟慌乱地扑腾着腿:“外头人都看着。” 荀知命已经抱着她走到门口,听了这话,他停了步子,低头看向段灵墟,两人的姿态决定了她的视线,他恰好可以看到她耳后的皮肤,早已是嫣红一片。 荀知命眸子沉了沉:“弄风!” 荀知命一声招呼,厢房外头便传来弄风的声音:“在。” “把院子里的人都赶到别处。” “是。” 段灵墟无语,这倒的确是个解决方案,但这是重点吗? “可以了吗?”荀知命低头问怀里的段灵墟。 “你……我……” 段灵墟来不及说一句囫囵话,厢房的门已经被荀知命一脚踹开,段灵墟认命地闭上眼睛。 走进灵机堂,行至那张熟悉的摇椅边,荀知命停下来,却并没有着急将段灵墟放下。 段灵墟又紧张起来:“荀知命……” 荀知命咬了咬牙:“段灵墟,你可知,我也不过就是个庸俗的男人。” “……嗯?” “你明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却始终避而不见,这样周旋下去,对我是种折磨。”荀知命叹一口气:“脸红心跳骗不了人,我不信你心里没我。” “我……” “我可以等。”荀知命低声道:“但别让我等太久。” “荀知命我……” “我去让人打些热水,你先沐浴。”荀知命说着,便将段灵墟轻轻放到摇椅上,转身便要去吩咐下人。 段灵墟却拉住了荀知命的胳膊:“你为什么总是打断我?” 因为怕被拒绝。 荀知命在心里十分迅速地给出了答案,但随后,浓浓的不甘就弥漫了胸腔。 到底还是输了…… 他本以为,以他的出身,他的容貌,他的品性,段灵墟倾心于他,只是时间问题。 可到头来,还是他先剖白的,以一种很低的姿态。 这太让人挫败了…… 荀知命半生孤苦,但从未有过这般丢盔卸甲的感觉。 就在他生起自己的闷气时,段灵墟开了口:“荀知命,我的确喜欢你。” 荀知命立时看向段灵墟,周身的不甘弹指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涓涓而来的名为喜悦的暖流。 段灵墟迫使自己的心跳慢一些,再慢一些,她尽可能平静地叙述这一切:“我经常梦到你,在我来识草斋之前,就已经梦到你了。所以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吓坏了。” “这是什么意思……”荀知命心乱如麻:“你是在说,你同我是命定的缘分?” “或许吧。”段灵墟苦涩一笑,点了点头:“你英俊,家世好,人也好,我跟你朝夕相处,怎么可能不动心。” 荀知命早已经蹲下身子,这使得摇椅上的段灵墟可以平视他,甚至略略俯视他。 “灵墟……”荀知命觉得自己全身都生出一种酥麻,原来两情相悦,是这样如幻如电之感。 “可是荀知命。”段灵墟鼓起勇气道:“爱情在我的生命里,并不是很重要的东西。我爱你,但我更爱我的理想、更爱自由、更爱这人间的山水,甚至……甚至我爱钱都要比爱你更多一些些……” 方才还因喜悦而灵魂震颤的荀知命,一下子如坠冰窟。 段灵墟的眼睛里生出悲悯:“桀骜如你,没有必要用真心换这样一份并不纯粹的爱意,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 荀知命凝视着段灵墟,他的眼眶渐渐泛了红。 “段灵墟,你太欺负人了。”荀知命由衷道。 段灵墟无可反驳。 “所以……”荀知命的目光恢复了以往的锐利:“我欺负你一次,不算过分吧。” “什么?……唔……” 段灵墟还没反应过来,荀知命的唇便吻了上来。 段灵墟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荀……唔……” 她想要推开荀知命,可男人的胸膛硬得像是一块铁。 几番挣扎无果,段灵墟没了力气,只能听之任之。 于是亲吻里的侵略意味逐渐淡去,剩下的,唯有无尽的缠绵。 第73章 段灵墟觉得周围一切都静止了,万籁俱寂,她只听到自己和荀知命的心跳声。 荀知命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扶着她的脑袋,她想逃逃不了,只能任由这个吻越来越深,越来越痴缠。 这个吻最终是被窒息感打断的,他们两个再吻下去就会因为缺氧而死,于是只能分开。 唇虽分开了,但荀知命依依不舍,他的额头想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贴一会儿,可段灵墟推开了他。 “荀知命,下次你再做这种事,我一定扇你耳光。”段灵墟鼻尖和脸颊的红晕未散,嘴上已经说了狠话。 荀知命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不用下次,现在就可以扇。” “你……”段灵墟又恨又委屈,眸子里生了泪。 荀知命叹息,伸手轻轻摸她的脸颊,满是安抚的意味:“被我亲一口,就这么吃亏?” 段灵墟微微垂首,脸上浮现挣扎的神色。 荀知命知道她有话要说,便不着急,耐心地看着她,等着她。 许久许久,段灵墟终于再次抬起了眼眸,她看着荀知命,声音有些发颤:“若我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荀知命听了这句话,脸上的柔和瞬时散去,手也从段灵墟的脸颊上拿了下来。 这是一个十分惊人,却又有些在他意料之中的结论。 他回想他跟段灵墟之间的种种,她狂悖逾矩,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见识和才华,她的出众的确已经到了非怪力乱神不能解释的程度。 荀知命没有思考太久,他回望段灵墟的眼睛:“信。” 段灵墟:“所以你我根本不适合在一起。” 荀知命:“为何不适合?” 段灵墟因荀知命的执拗生出烦躁:“我们两个接受的教育不同,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不同。比如我们那里都是一夫一妻制,没有什么小妾通房,无论男女,破坏别人家庭或者背叛家庭,都会被世人唾弃;我们那里也没有什么奴婢小厮,人人平等,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读书、工作、赚钱、养家;我们那里依法治国,犯了罪就要被制裁,不会因为一个人家里有人做官或者家境优渥就免于刑罚。可你……” “我可以努力。”荀知命打断她:“别的或许很难,但不纳妾,不背叛家庭,我可以做到。让你读书、实现你的理想,我也可以做到。至于你所说的世道大同、律法严明……将来大事谋定,我会努力辅佐萧确整顿吏治、完善律法。”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段灵墟嘟囔一句,继而又道:“你现在是对我有点上头,才会这样信誓旦旦。将来你热情褪去,白月光就成了饭黏子,朱砂痣也会变作蚊子血。” 荀知命蹙眉:“你是在低看我,还是低看你自己……” “我不是低看你,更不是低看我自己。我只是不敢高估人性。”段灵墟有些黯然道:“而且即便你真的能做到,你们这里的其他人,恐怕要把我当成祸害你的狐狸精的。” “你难道不是吗?”荀知命挑了挑眉:“天下这么大,识草斋这么小,可你偏偏闯了进来,来到了我身边,跟狐狸精也差不了太多。” “你……” 段灵墟又被堵得说不出话,但想起读博那会儿,自己也把梦里的荀知命当成狐狸精来着……好吧……段灵墟撇撇嘴,共轭狐狸精。 荀知命眼神暗了暗,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那你……还会回去吗?” “嗯?” “既然你有来处,自然也有归途。”荀知命道:“我猜,你口中的另一个世界,并非来去自如之地,对吗?” 段灵墟点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的,我老家很好,比这里好一万倍。” 荀知命有些落寞,但很快整理好了情绪:“那到时候你带我一起回去。” 段灵墟赶紧道:“你别瞎说,去了可就不一定能回来了。” “我知道。” 段灵墟讶然:“去了我们那儿你就不是什么王爷了,别人见了你也不会行礼。而且货币不通用,你的钱到哪儿也不能花了,你会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我有你。” 段灵墟摆手:“而且我们那儿对你来说很吓人的,没有什么轿辇马车,高铁飞机刷刷刷刷。也没有什么弓箭长枪,手枪坦克突突突突。两个人离得远了也不用写信,有手机Pad电脑,可以视频。就是一个机器,上头一个小窗户,按一个按钮,我就能从小窗户出来看你跟你对话……总之很恐怖的,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 段灵墟一边比划一边喋喋不休。 荀知命握住她的腕子:“我可以学。” 段灵墟愣了,半晌,她认真看着荀知命:“我说的这些,你都相信?你不觉得我是胡言乱语?不觉得我是妖魔鬼怪?” 荀知命唇角弯了弯:“别说你不是妖怪,就算是又如何?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她向来讨厌男人霸道,可这会儿又觉得,荀知命的这点霸道,她还挺受用。 见段灵墟又不说话了,荀知命有些着急:“你不会是想对我始乱终弃吧?” 段灵墟瞪大眼睛:“我跟你都没开始呢,终什么弃什么?!” “我们二人已经拥吻了,肌肤相亲……”荀知命也急了。 “那怎么了?亲个嘴儿而已。”段灵墟强势道:“别说亲嘴儿了,就是两个人睡觉了,也是可以反悔的。” 荀知命笑意全无,胸中生了怒气:“这也是你们那儿的规矩?” “嗯……对。”段灵墟莫名有些心虚:“恋爱自由、婚姻自由。” “这规矩真是混账!”荀知命恶狠狠道:“在我这儿,吻一次就算数。” “可如果是强吻,那就是违背妇女意愿,我们就是可以不算数。” 段灵墟跟荀知命讲道理,荀知命听了却冷笑一声,反问道:“段灵墟,我刚才算是强吻吗?” 仅此一问,段灵墟便哑了火。 “回答我。”荀知命又问一遍:“我对你,算是强吻吗?” 段灵虚低了头,诚实道:“不算。” 荀知命总算又笑了,他凑过去,又啄了段灵墟的双唇一下。 “荀知命!”段灵墟慌乱道。 “所以。”荀知命面露得意:“我不是强吻,没有违背你的意愿,我们是两情相悦,就是算数。” “我争不过你。”段灵墟颓然道:“可是荀知命,两个人在一起,是很应当慎重的一件事。我说过了,我有我的理想,我有很多想做的事,这些事,是排在你前头的。” “你的意思是说……”荀知命心情大起大落:“你不想给我名分?” 段灵墟抿了抿嘴唇,某有否认。 荀知命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先沐浴睡一觉,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你今日不愿给我名分,未必明日不愿,全看我有没有本事。” 段灵墟不禁有些意外地看向荀知命,良久,她由衷道:“你母亲真的将你教育得很好。” 荀知命觉得好笑:“是句好话,但听着别扭。” 段灵墟这句话是真心的。 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荀知命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难得了。 难得之处不在于他肯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难得之处在于,他并不把女人的志向和野心视作危险,也不执着于用爱和婚姻将女人囿于后宅。 …… 小厮打来了热水,一丈屏风后,段灵墟在木桶泡起了热水澡。 或许是穿越的秘密有了可以分享的人,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比之前轻了不少,但她的思绪并未停歇。 昨晚初七的话让她有些震撼。 初七有句话没有说错,她在荀知命身边是幸运的,比在荀长亭身边幸运太多。 她之前一直将这种幸运视作她聪明能干的必然,但其实幸运就是幸运,最好的证据就是,假使她当初没有来到识草斋,而是去了闻秋堂,她绝不会比今日过得自在。 所以她之前的思路是不对的。 她不应该在别人的游戏里,劝别人换个玩法,这既无礼又傲慢。 她应该赢得游戏,然后重新制定规则,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改变初七他们这些人的处境。 这是个崇尚权力与尊荣的时代,那么……就要掌控权力与尊荣。 她怀揣着这样的思考,泡完澡,换好衣服,躺到了罗汉床上。 荀知命坐在床沿,想给她盖被子。 段灵墟拒绝:“天已经热了,不盖了。” “头发还湿着,灵机堂临水,有穿堂风,易着凉。”荀知命劝道。 段灵墟从善如流。 荀知命:“我在旁边看书,你睡你的,晚饭我叫你。” “荀知命。”段灵墟挽住他的胳膊:“我……我想拥有权力。”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那还不容易,嫁给我,你就是康郡王妃。” “不是这种权力。”段灵墟道:“我想要那种,独属于我的权力。可我知道,在这个时代,只靠我自己,我做不到。” 荀知命低头暗忖:“你需要我做什么?” 段灵墟笑笑,荀知命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想你给我兜底。” “如何兜底?” “我可能会做一些在你们看来‘大逆不道’之事,但你放心,我不谋反,也不犯罪。” “说重点。” “无论我做什么,你保我活命。” 荀知命默然。 段灵墟拽了拽他的袖子,撒娇道:“行不行嘛……” 荀知命握住她的手:“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做任何事之前,要先让我知道。” “好。”段灵墟笑。 “还有。”荀知命道:“我帮你实现你的宏愿,你自然要实现我的。嫁给……” 说到这里,段灵墟猛然背过身去。 荀知命刚要跟她理论,可呼噜声顺势响了起来。 荀知命当然知道段灵墟是装的,但她一夜未睡,又淋了雨,他也不想再折腾她了。 他凑过去,亲了亲她鬓边的头发,而后一阵叹息。 他觉得段灵墟就像风筝,他手松了,怕她跑远了,手紧了,又怕线断了。 心悦一人,到头来,也要心牵一人,心乱一人。 爱之一字,原不是那么好写的。 第74章 朔都的盛夏来了,玄霄阁殿外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遮天蔽日。 甜到你心铺子开业不久,生意火爆,需要打理的事情实在很多,段灵墟已经很久没来读书了。 前阵子皇家春猎,几位王爷也都缺了课。 今天难得,玄霄阁到了个整整齐齐。 段灵墟随着荀知命走进来,萧确眉头微微蹙了蹙:“怎么消瘦了一些?” 这话没有主语,但萧确是对着段灵墟说的。 段灵墟低头看看自己的腰腹:“大概是因为最近我研究了一些减脂餐吧。” 说完她看向有些发福的曾闻道:“那个……你……要不要试试?” “干嘛只问我啊,讨厌!” 曾闻道有些不好意思,驳了段灵墟一句,其他人都低头忍笑。 唯有荀知命若有所思地看了萧确一眼,萧确有所察觉,回望荀知命,两人的眼神都没有退却。 不久,崔时雍和潘学究走进来,这两位很少同时出现在课堂,想必今天是有什么特殊任务。 但段灵墟不等他们说话,便举了手。 崔时雍和潘学究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抬手示意她说话。 段灵墟是以荀知命陪读的身份进的玄霄阁,一直都是跟其他府上的书童一起,站在玄霄阁大殿的柱子旁边。 她上前几步:“潘老师、崔老师,从今天开始,我想坐着跟大家一起听课。”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旁边陆家的书童赶紧拉她的袖子:“你不要命啦?” 崔时雍和潘学究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敦王萧扬倒是先开了口,半是责备,半是打趣:“丫头,你放肆了些。” 段灵墟直视萧扬的眼睛,装傻充楞:“很放肆吗?可是我听说今年由国子监牵头,无论官学还是民间书院,都开设了女科,我就以为陛下是十分鼓励女子读书的。” 段灵墟心想,搬出陛下来,看你怎么办。 敦王无话可说,衡王萧垒笑道:“父皇的确鼓励女子读书,可是段姑娘,你的身份……若在玄霄阁读书,是不合规矩的。” “那衡王殿下,我应该怎么读书?这里不行的话,我可以去国子监吗?”段灵墟故作天真。 “也不行。”衡王回答:“八品以上官员的儿女,才能进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也不行,那其他官学呢?” “其他官学也不行。” “为什么?”段灵墟眨眨眼。 “因为你是奴婢。” 衡王萧垒没有说话,敦王萧扬脱口而出。 段灵墟心中冷笑,蠢货。 玄霄阁除了这些王孙公子,还有伺候他们的书童、小厮,不远处还有玄霄阁洒扫的奴仆,不出三天,萧扬的这句话就会传遍京中豪门的下人圈子。再多几日,这话便会从各府后宅溢出,传到民间。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萧垒也是这样想,他却没有宣之于口。 夺嫡已经开始,任何丧失民心的风险,他都不会承担。 萧扬却是个没脑子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段灵墟笑了笑:“若是我这个奴婢很有才华呢?” 在座有些人笑了,不以为然 段灵墟没有停下来:“我是说,比你们在座的各位,都有才华。” “康郡王的丫头,未免太大胆了,放到我们府上,定要家法惩治。” 有人阴阳怪气道,这人段灵墟认识,是宗正寺卿家的儿子汪祺,他是衡王萧垒的拥趸。 荀知命勾唇一笑:“她是大胆,她在宫里都敢对宸王妃呼来喝去呢。” 话音落下,玄霄阁鸦雀无声。 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段灵墟救过宸王家澄华郡主的命,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一些,他们都将此事忘了。 按理说奴婢救主子,是天经地义,但此时荀知命旧事重提,他们心里就又犯了嘀咕,难道说宸王一家记下了这份恩情,跟这个姓段的丫头有什么私交? 这样的话,可就不好轻易说她了。 潘学究出来打圆场:“你为何要读书?” 段灵墟坦诚道:“想做女官。” “噗……” 讥笑声更加明显。 “你们笑什么?”段灵墟正色道:“昔年长乐公主在世时,曾经主持我朝科考,那时在她的举荐和先帝的支持之下,也有几位女子参加科考。有一位还入职了兰台,成为了史官,兢兢业业十数年之久,最终因为母亲身患重病,她不得不回家照顾,才辞了官职。可见咱们大郑是支持有才华的女子入仕的。” 这段往事是昨晚上荀知命刚同她讲的。 先帝和长乐公主这两尊大神一出场,果真震住了在场众人。 权力确实好用,段灵墟不由感叹。 老潘头也被堵了一下,崔时雍紧急接话:“那你如何证明自己有才华,甚至可以超过在座诸君。” 段灵墟:“您和潘学究可以考校我。” 崔时雍说这句话并不是要为难段灵墟,他非常清楚段灵墟的能力,彼时四州赈灾,若不是她,不会那般顺利。 潘学究虽对四州赈灾献策一事一无所知,但牧云渡春游,他见识过段灵墟的诗赋才华,所以他也陷入挣扎。 他是个传统的老头,他不认为女子应该入仕,天地之间,男女阴阳,应各司其职,女人就应该辅佐丈夫治理后宅、相夫教子。 但同时他也是个惜才的老师,段灵墟的这种才能,如果一辈子只能做个伺候人的奴婢,他也的确觉得可惜。 崔时雍见老潘犹豫,觉得时机已到:“潘学究,可否借一步说话?” 于是老潘跟着崔时雍到了殿外廊下。 玄霄阁的学生们神色各异,都瞧着段灵墟,段灵墟一脸无所谓。 萧扬忍不住念叨荀知命:“你这丫头也太气人了,易之啊,丫头不能这般惯着,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养得野了,容易给你惹出事端。” 荀知命笑笑:“我是觉得,她要是真当了女官,我这脸上也挺有光的。” “你……”萧扬恨铁不成刚:“她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我跟你说,你就是见女人见得太少了,回头我送你几个温柔貌美的……” “萧扬!”萧确喝止道:“慎言!” 萧扬撇撇嘴,终是没说什么。 萧确转头看向荀知命,低声道:“段灵墟的打算,你知道?” 荀知命点头。 萧确肃然:“你可知这会让她陷入怎样的危险境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荀知命道:“她非池中之物,若将她困于一方水域,岂不辜负老天给她的禀赋?” 萧确抿唇,未再说话。 此时崔时雍和潘学究回到殿内。 潘学究清了清嗓子:“今日我同崔先生一道来,本也是有章程同你们说。诸君皆是朝中各位大人府上最为出众的子弟,将来是要为朝廷效力的。你们入玄霄阁也已半年之久,纸上谈兵良多,未来数月之中,你们一半时间在玄霄阁继续读书,一半时间去六部,处理各部大人交予你们的政事,这也算作你们的考试。六人一组,一月一考,由各部长官作为监考,给你们评级。三月过后,考评最差的一组全员、以及各组评判结果垫底者,要退出玄霄阁,去国子监,同其他人一起参加科考方能入仕。” 段灵墟一听,觉得挺有意思,这不就是实习吗? 陆寒亭举了手:“老师,请问分组是自行决定,还是由您来定?” 崔时雍刚想回答这个问题,萧垒说道:“老师,本王觉得,六部巡职一事,对学生之间同心戮力有极大要求,故而还是由学生们自行分组吧。” 潘学究和崔时雍对视一眼,他们原本是想由他们进行分组的,原因正是衡王所说,此次巡职需要学生之间精诚合作。将来他们入朝为官,若只有相亲之人才能一起谋事,便是结交朋党。只有无所谓个人情感,仍能团结一心为国尽忠,才是正道。 然而发话的是衡王,当朝大皇子,陛下最爱重的儿子,两人最终没有反对。 六部巡职此后每年都会有,这是第一次,不急于一时。 况且一组人马之中,不止有合作,还有竞争,让彼此相亲之人体验一番亦敌亦友之感,或许也是好事。 段灵墟看到自己完全被晾在一边,有些着急:“那个……老师,这次巡职我能参加吗?”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身上。 崔时雍笑笑:“能。” 在座之人又炸了锅:“这不合适吧……她凭什么跟我们一起?” 潘学究狠狠咳嗽几声,殿内安静下来。 潘学究道:“但仍需条件。” “什么条件?”段灵墟一双眼睛亮起来。 “第一,当然是有人愿意同你一组。” 段灵墟松一大口气:“他们愿意的,我这里好朋友不少的。” 陆家的书童长大了嘴,他真的觉得此女胆量恐非常人所及,跟主子们称兄道弟了可还行? “先别得意。”潘学究没好气:“第二,便是今天,你要先通过一番试炼,才能跟其他人一起进入六部巡职。” 段灵墟没在怕:“考什么?” 潘学究看向众人:“你们觉得,应该考什么?” 方才宗正寺卿家的儿子汪祺站起来:“牧云渡春游,段灵墟作了一首很厉害的诗,今日便也考诗文吧,省的说我们欺负她。作诗的题目,我们来出,三柱香内,她须得作出来。” “三柱香……”陆寒亭忍不住为段灵墟抱不平:“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你我都未必做得出来……” “是她自己说的。才华在我们之上。”汪祺咄咄逼人。 荀知命和萧确听着,都有些沉了脸。 汪祺的算盘是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大郑科考,共有三题,诗赋、策论以及墨义。 其中策论是考察学生对朝廷政令的理解和对时政问题的分析,事关朝廷要务,汪祺觉得以段灵墟的身份,她不配考。 而墨义考察的是对先贤某些至理名言的理解,这类题目十分主观,没理也能搅三分,汪祺觉得,太便宜段灵墟。 唯有诗赋,十分考验读书的功底,却又无关乎实际政事,最适合拿来考校段灵墟这种傲慢的女子。 段灵墟叹一口气,心想你可真会挑,你根本不知道我背后都是些什么人。 本来很抗拒拿古诗词欺负各位的,但既然你们诚心找死,就不要怪我不讲武德。 段灵墟走到荀知命身边,大大咧咧坐下:“王爷,借你纸笔一用。” 大伙儿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段灵墟铺好纸张,拿出装墨的小盖碗,抬头道:“开始吧。” 汪祺不屑地走过来,瞥一眼段灵墟,又瞥一眼周遭,很快,他指着玄霄阁一角的烛台说道:“灯。灯烛的灯。以灯为题。” “灯……”众人喃喃。 这题是有些难的,既往老师们出题作诗,很少出这般具体的事物,往往是以大的意象为题,如四季、时光、送别等。即便是具体事物,也会选择映射较为广泛的那些,比如月亮、鸿雁、松柏。 灯……这题目太窄了,对于饱读诗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对于段灵墟…… 段灵墟也的确想了一会儿,好在想起了一首。 段灵墟笑笑,就这一首,便足够让你们闭嘴了。 她拿笔蘸了墨,在纸上写: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段灵墟每写一句,众人便读一句,越读越心惊。 潘学究读到最后,只觉一身汗毛竖起,他今日方知,牧云渡那首桃花诗,绝非是段灵墟佳作偶得,她肚子里是有真东西的。 他一遍遍诵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荀知命早已知道段灵墟的才华,可她每次都能再次震撼他。萧确的眼中也有难以掩饰的惊诧,半晌才堪堪平息。 崔时雍惊愕过后,问段灵墟:“写的是上元灯会?” “正是。”段灵墟点头。 这首词是高中学的,辛弃疾所作,《青玉案·元夕》,写的正是元宵节。好诗词果然可以跨越时代,让大家都读得懂。 崔时雍赞道:“百年之内,上元灯会恐再无佳作,能超越此诗了。” 段灵墟心里替辛弃疾吐槽,百年?你也太看不起人了。领先一千年都算辛弃疾谦虚。 段灵墟抬头看向汪祺,同情道:“你轻一点,牙都快咬碎了。” 陆寒亭和曾闻道差点笑出声。 段灵墟又安慰汪祺:“那……那那那你要实在难受,咱们再考点别的?” 汪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必了。” 段灵墟长舒一口气,心里忍不住跟先贤告罪。 辛弃疾老师对不起啊用了您的作品,但我也是生活所迫,回头我去庙里给您竖一个长生牌位,每个月都去给您送果盘儿。 段灵墟收拾桌上的笔墨,荀知命道:“你字又退步了些,要再练。” “知道了荀老师。”段灵墟无奈:“回家就练,写五张。” 萧确在一旁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心里用上一股涩意。 大相国寺童子佛像后头那次贴近,常常入他梦境。 但显然,她已经忘了。 忘了…… 也无妨…… 那就由他来缔造一些新的相逢。 第75章 要不都说冤家路窄呢。 玄霄阁一共六十个人,六部巡职六人一组,原本刚好十组。但现在段灵墟加进来了,成了六十一个人,有一个人注定是要落单的。 落单的不是别人,正是难为段灵墟的汪祺。 汪祺满脸通红坐在座位上,又气又窘。 他是衡王的拥趸不假,但衡王的拥趸何止他一个,人家衡王那一组早就满员了,别的组因为他被段灵墟比了个屁滚尿流,也都不大想要他。 最后还是段灵墟大发慈悲:“那个……汪兄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汪祺看一眼段灵墟这一组的人员构成:景王殿下萧确,康郡王荀知命,宰相之子陆寒亭,大理寺少卿之子曾闻道,礼部侍郎之子晏铮,还有大郑狂奴段灵墟。 阵容倒也还可以……不至于考试考个大拉,全员淘汰。 汪祺别别扭扭点了头。 荀知命摇头笑笑,有时候男人真是会被面子所累。 分组定了,明日就要去各部报道,段灵墟他们接的第一个case是在户部,一行人分别回家做准备去了。 今日初七,萧确答应过宁皇后,每月逢七,便去宫里跟她共用晚膳,所以从玄霄阁出来,萧确便直接进了宫。 宁皇后早已在雁鸣宫等候儿子。 萧确到来时时辰尚早,尚未到用膳时分,母子两个难得坐在一起,喝茶谈天。 说是谈天,但宁皇后了解萧确,他小小年纪被她送到蓉州,她错过了他的童年,母子两个之间的对话,多是客套,甚少交心。 不过萧确今日却不太一样,话多了些。 “母后,听闻姑母年轻时,曾推荐一女子入仕?” 长乐公主是宁皇后漫长宫廷生涯中,为数不多的一抹暖色,她回想往事,道:“确有此事,当时你姑母是国子监监理,那女官是当时国子监一个士子的妹妹,她们二人机缘巧合相识,一见如故。你姑母觉得她才学在其兄长之上,且善读国史,便一力举荐她去了兰台。” 萧确点点头:“想不到皇祖父如此开明,竟同意了。” 宁皇后笑笑:“起初是不同意的,你姑母费了好大功夫呢。前朝大昭有位兰台令,叫言如许的,也是位女官,她为官时,以史官身份出谋献策,帮助大昭平息了边境战乱,后来也编纂了最为详实的大昭史料和国土地志。有如此先贤为例,你姑母极尽口舌,才为那女官争取了一个机会。” 萧确若有所思,低头啜了口茶。 宁皇后觉得今天儿子有些反常:“你怎么忽然问起这桩事?” 萧确思量片刻,还是说道:“今日玄霄阁,有个丫头说想做女官。” “丫头?”宁皇后好奇:“据我所知,玄霄阁不都是朝臣子弟吗?哪里来的丫头?” 萧确的眸子暗了暗:“易之的伴读,也是他的管家,母后应该听过她。” “哦?”宁皇后不解。 “上元宫宴,澄华郡主被红枣卡了嗓子,差点出事,就是她出手救的人。” 宁皇后恍然。 她同皇帝多年不睦,上元宫宴她并未随陛下出席,当日代表后宫伴随陛下左右的是敦王萧扬的母亲昭贵妃。 但后来宸王妃进宫给她请安时,说起过这件事,所以她对段灵墟有印象。 宁皇后看一眼儿子,他从刚才就在喝茶,这都好一会儿了,茶杯还没放下,看着也不像是渴了,全然是在喝着玩。 萧确素来是个少年老成的,鲜少有这般慌乱模样,宁皇后看在眼里。 她嘴角弯起来:“听上去是个有意思的丫头,回头有机会,带她过来,给我瞧瞧。” 萧确抬眼,端详宁皇后的表情,母亲的笑容是真心的,话也是真心的。 萧确应道:“是。” “娘娘,晚膳好了。”宫女进来禀报。 宁皇后起身:“走吧,吃饭去,今天做了你喜欢吃的醋烹排骨和凉拌藕带。” 萧确唇角弯了弯:“多谢母后。” …… 晚膳过后,萧确离宫,回了王府。 宁皇后坐在窗边看月亮,魏姑姑给她拿来一件薄披,搭在她肩上。 宁皇后笑了笑:“你去怀襄侯府时,可见过浚川今日提起的那个丫头?” “有过一面之缘。” “她可貌美?”宁皇后问得直接。 魏姑姑知道宁皇后担心什么:“不是妖妍之相,但有几分耐看,据芳慕所说,是个能干的,康郡王手底下的人,都很敬服她。” 宁皇后点点头:“芳慕的眼光自然是准的,看来那丫头有几分治家之能,去打听打听她,越仔细越好。” 魏姑姑侍奉宁皇后多年,对宁皇后再了解不过:“娘娘可是担心,景王殿下……” 宁皇后无奈一笑:“他回京这些年,你何曾见过他提起过什么女子?又何曾见他笑过?他如今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前两年咱们旁敲侧击,想让他去相看几家姑娘,他舅舅副手的女儿,自打小时候见了他一面便念念不忘,至今不愿议亲,可浚川何曾有过半分松口?他今天提起这丫头,不是动了凡心才怪。” “那娘娘的意思呢?”魏姑姑问:“奴婢的出身,也未免太低了些,而且还做女官,野心不小。” 宁皇后叹一口气:“出身事小,野心更无所谓。女子有野心,难道是什么坏事吗?她敢在玄霄阁提出要做女官,我倒有些欣赏她。我只怕她是个眼高于顶,却徒有其表的草包,更怕她用心不纯,对浚川是蓄意接近。但若真是个有志向的良善丫头,我倒不介意成全了浚川,让她给浚川做个侧妃。” “娘娘真是好胸怀。” 宁皇后苦涩一笑,看向月亮:“我只是不愿浚川的姻缘,重蹈我跟萧铭的覆辙。” 魏姑姑一听“萧铭”二字,吓了一跳:“娘娘,隔墙有耳,您怎么又直呼陛下姓名了。” 宁皇后冷笑:“阖宫上下,谁不知道我和萧铭是仇敌。从他放任孙皇后一次又一次加害浚川开始,我便不可能原谅他。从我毒杀孙皇后开始,他便也不可能原谅我。事已至此,我还怕什么隔墙有耳?” 魏姑姑觉得唏嘘:“娘娘,奴婢还是那句话,奴婢觉得,陛下对您不是全无情谊。” 魏姑姑并不是在宽慰宁皇后。 当年宁皇后承宠整整七日,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殊荣,而且魏姑姑亲眼看见过,陛下在宁皇后睡着之时,偷偷亲吻她的发丝与手指,那时陛下眼中的痴迷缱绻,绝不是演出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陛下同娘娘,竟走到了今天这样刻骨相恨的境地里。 …… 次日,段灵墟跟着荀知命出发,和小组成员集合,来到户部。 因为时辰很早,段灵墟特地给他们准备了早饭,一人一个欧包,一人一小壶奶茶。 段灵墟觉得自己像是个食堂阿姨,依次给学生们发饭。 发到汪祺的时候,汪祺梗着脖子一张臭脸。 段灵墟撇嘴:“喂,你到底吃不吃。” 汪祺瞅了段灵墟一眼,伸手拿欧包。 结果段灵墟没撒手:“跟我说谢谢。” 汪祺憋了半天,咬牙道:“谢谢。” 段灵墟这才把早饭都给了他。 几人坐在户部议事殿大门口的台阶上,把早饭炫完,一个长着小胡子头发也不怎么整齐的中年男人急匆匆走过来。 鉴于他气质太过草率,众人原本没将他当回事,直到萧确起身,对他恭恭敬敬行了礼:“袁大人。” 男人本来已经掠过他们了,听了这话又倒回来一步,这才看向众人:“哦……来了啊。那个……这次你们几个的考题虽是设在户部,但跟大理寺也有关系,是陈国公家的事,你们先去大理寺查一下卷宗,下午回来,把你们查到的东西给我叙述一下。” 众人都有些懵,这都没进户部的门呢,就被打发走了? 袁大人见几个人愣着,不免催促:“赶快去吧,我这户部还挺忙的,你们别耽误我时间。” 说罢他就一头扎进了议事厅,门也随之关上了。 陆寒亭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啊,查什么卷宗?也没跟咱们说具体考什么,就说去查卷宗,查了然后呢?” 曾闻道也很茫然:“大理寺,陈国公……我父亲就在大理寺公干,没说过哪位国公爷家出了事啊……” 晏铮想起什么:“陈国公是开国八国公之一,但他们家人一直跟京中官员和豪门没什么私交,挺神秘的。” 萧确发了话:“多思无益,先去大理寺看看再说。” …… 一行人来到大理寺,说明了来意,大理寺主簿便将他们领到了案卷阁,拿出几本书册,递给他们。 主簿道:“我不能给你们提醒,但你们翻找卷宗的过程里,若有问题,可以问我,我知无不言。” 几人点头,默默翻起了书。 用了两个时辰,他们总算了解了陈国公家发生的事情。 陈国公的确是开国八国公之一,他们家人独来独往,并非是他们主动选择,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国公家的爵位传到陛下这一代时,国公爷陈濯是个专情之人,只娶了一个妻子,两人生了四个儿子。 原本是个很美好的故事,但偏偏这四个儿子都不健全,都有智力障碍。 国公夫妇抚养四个傻儿子,心力交瘁,国公夫人早早过世了,国公又不愿续弦,自己操持家里,不久也生了重病。去年冬上,没熬过去,陈国公撒手人寰。 陈国公死后,家里没了主事的人,奴仆们烧了自己的籍契,将国公府剩下的财产洗劫一空,连夜卷铺盖逃走了。 陈国公的四个儿子虽然傻,但也被父母悉心教导过的,认识家门,于是过上了白天在街上瞎转悠,抢人吃喝,晚上回国公府睡觉的混乱生活。 大内也派过专门的宦官宫女,去陈国公府帮着料理家事。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陈国公这四个儿子,年纪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二十一,脑子没长好,但下半身是长好了的。 某一日陈老大偷跑出府,路上遇到一个长得漂亮的姑娘,便对人家亲亲抱抱,若不是姑娘的父亲及时赶到,这姑娘就被他奸污了。 大内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赶紧上报给了陛下。 陛下一时为难,八位国公都是帮着先祖建功立业的功臣,他实在不忍陈国公家绝后,就让太监试着劝服那个姑娘,看能不能嫁到国公府。 夫君虽是傻的,但朝廷的赏赐不会断,生活上是富裕的。 谁知姑娘全家都是硬骨头,死活不从也就算了,姑娘还连夜去敲了承天衙门的鸣冤鼓,要告陈老大。 卷宗记到这里,就完事儿了。 段灵墟他们自然是一肚子问题。 段灵墟先发问:“大人,那这案子最后判了吗?” 主簿点头:“判了,陈家老大被判了流刑。” 荀知命问:“那为何没有相关案卷?” 主簿道:“此案是秘判的,陈国公家已经不会有后了,陛下怜悯他,不愿他在史书上有什么污点,便没有将此事记录在案。你们今日看的这些,也是为了六部巡职特意准备的,之后也会焚毁。” 曾闻道问:“徐叔,我为何从未听我父亲谈起过此事?” 姓徐的主簿认识曾闻道:“因为这案子不是在大理寺办的,但是事关国公和百姓纷争,大理寺须得知情,所以除却大理寺卿,以及掌管案卷的在下,旁人对此均不甚了解。” 萧确:“这案子是哪里办的?” 徐主簿:“是宗亲府和内廷一起办的。” 汪祺还是不懂:“既然案子已经办完了,那这事儿和户部怎么又有关系了?” 徐主簿笑笑:“这我便不能告知了,这是你们需在户部调查学习之事。” 几个人揣着一肚子疑问回了户部。 户部尚书袁煦处理完政事,见他们回来了,便将他们招进议事厅:“说说今日所见所得。” 萧确将今日在大理寺查到的资料复述一遍。 袁煦点点头:“做得不错。” 然而这四个字之后,袁煦又不说话了。 荀知命行礼:“袁大人,学生愚钝,不知此案同户部有何关系,大人又想考校我们什么?” 袁煦扫一眼座下这七个人,笑了笑:“今日对你们的考校便是,猜一猜我想考你们什么。今天晚上好好想想,明日来告诉我。” 说完他便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段灵墟他们说了一句:“今天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我要下衙了,你们也赶快走。要不然我手下这帮小兄弟不敢回家,还得在这儿伺候你们。都走都走。” 曾闻道一张脸皱成一团:“我听我爹说,这个袁大人人缘不太好,今天算是破案了,他是挺个别。” 段灵墟却有点星星眼:“你们不觉得这位大人很有魅力吗?” “什么魅力?”其他六人异口同声。 段灵墟:“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松弛感。我很喜欢。” 第76章 当天晚上,灵机堂,段灵墟坐在书案前,双手托腮,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发呆。 本子上头记了荀知命跟她讲的户部的职责——管理大郑的户籍、土地、赋税征收及财政收支。 户部和陈国公家的案子能有什么关系呢? 荀知命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好笑:“要不……咱俩商量商量?” 段灵墟摇头:“没有作弊的义务,请王爷独立思考。” 荀知命笑笑,只是这笑容里有苦涩。 自从那天吻过,荀知命身体里的欲望就被勾起来,看见段灵墟就想亲她。都说食髓知味,荀知命算是知道了当中苦楚。 可段灵墟就沉稳很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入仕封侯。 荀知命痛恨这种沉稳。 他脑袋凑到段灵墟眼前:“别看你那一手狗爬字了,看我。” 段灵墟退避三舍:“看你有什么用?你脸上有没有答案!” 荀知命:“书中自有颜如玉。” 段灵墟:“?” 荀知命:“我固然不是答案,但我是颜如玉。” 段灵墟闭上眼睛,眼球在闭合的眼眶里猛猛翻弄一下:“你不是颜如玉,你是不要脸。” 荀知命气不打一处来,他走到段灵墟身边,将她拦腰抱起,放到罗汉床上。 他将她的双手禁锢在头顶:“段灵墟,你可知我现在就算幸了你,也是合情合理。” 段灵墟没有反抗,她了解荀知命,他也就是嘴上装装霸总,真让他强迫她,他是不屑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的确合情合理,但不合我心意。” 荀知命双眸有了委屈的神色:“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无情的女人。” 段灵墟觉得好笑:“你统共才见过几个女人?不要轻易给女人下定义。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讲过吗?男欢女爱在我生命里,实在不是多要紧的东西。王爷,我奉劝你还是想开一点,要不然将来你会很痛苦的。” “你……”荀知命的眼尾染上红晕:“我不管,你亲我一口!” 荀知命确实是被逼急了,他从小到大何曾这么失态过,优雅也不要了,体面也不要了,看中一个奴婢,却不敢擅自跟她亲热,只敢假装凶狠地跟她索吻。 段灵墟在荀知命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眼球好像一个独立的空间,那个空间里现在只有她。 段灵墟唇角弯了弯,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 被一个帅哥喜欢的感觉不错,轻易拿捏一个帅哥的感觉也不错,让这个帅哥因为自己欲求不满的感觉那更是相当不错。 段灵墟起了玩心:“荀知命,陈国公死了,朝廷还会给他几个儿子发月例银子吗?” “段灵墟你……”荀知命心里烦躁得要死,他整个身体都因为情愫紧绷起来了,她却在问他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你明知道我……” “乖,回答我。”段灵墟的声音非但平静,甚至还带了一些规训的意味。 荀知命彻底没了办法,他深呼吸几口,平复自己的心跳和体内不愿落下的情潮,这种竭尽全力的克制,让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会发……” 段灵墟又问:“是户部发吗?” 荀知命额间的青筋若隐若现:“是户部治下的太仓属发放。” 段灵墟:“太仓属是只有京城有吗?还是每个州府郡县都有?” “都有……” 段灵墟满意点头,她问完了想问的,便打量、感受起荀知命。 打量嘛……段灵墟一双眼睛看一看他,他喉结在微微发颤,鬓间也生了细密的汗,或许是因为夏季暑热,也或许是因为…… 段灵墟笑笑,接下来就轮到感受这一步。 她此刻躺在床上,荀知命双手按着她,整个上半身都支起来,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 他身体的热度一阵阵地扑打到她身上,结合其他的症状,段灵墟得出结论——他在发烧。 “你不舒服?”段灵墟慧黠一笑。 “段灵墟你……”荀知命咬牙:“你明知道……” 段灵墟语重心长:“任何事情,只要强求,都会不舒服。” 荀知命盯住段灵墟的眼睛,段灵墟这才发现,荀知命的眼睫毛真的好长,长睫毛本来就好看,现在他委屈起来,睫毛上染了水渍,就更好看了。 荀知命:”所以你我之间,是我强求?” “我是说……” “你不必说了!”荀知命松开段灵墟,从罗汉床上猛地起身。 段灵墟活动了一下肩膀,也站起来:“我大概知道明天袁大人要考咱们什么了,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想法?” 荀知命扔下一句“我要独立思考”便走出灵机堂。 “你去哪?” 荀知命不说话。 “你站住!”段灵墟叫住他。 荀知命正在气头上,很想甩甩袖子就走,但他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段灵墟走到他面前,看到他一脸被人始乱终弃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荀知命瞪她,她赶紧敛起笑容。 “荀知命,我是小镇做题家。” 荀知命蹙眉,他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我在我的世界,得到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奋斗而来的。”段灵墟娓娓说道:“那一路摸爬滚打,血汗交加,并不轻松。虽说跟我的同龄人比,我并不是多么出众,甚至还因为搞不定学业而英年早逝,但能从小乡村一路走到首都,我还是挺为自己骄傲的。” 荀知命依旧听不明白。 段灵墟看出了他的茫然,缓缓说出了内心最深处的想法:“若如你所说,你真的幸了我,别人会如何评价我?麻雀飞上枝头,变作凤凰;奴婢勾引王爷,登堂入室。狐媚、高攀,这两个词会如影随形跟着我,直到我死。” “灵墟……” “狐媚这词儿我不讨厌,但我真的很讨厌别人说我高攀。”段灵墟郑重道:“荀知命,我不比你差,我没有理由接受这样的责难。” 荀知命若有所思,他似乎有些明白了,段灵墟为什么执意要做官。 “如果……”荀知命落寞道:“如果你永远不能实现你的理想呢?” 段灵墟没有逃避这个问题:“那我就不会跟你在一起。” 这个答案对荀知命来说太过残忍,他无法在这里继续呆下去。 他迈开步子,想要夺门而出,段灵墟却拉住了他。 荀知命满腔愤懑,喉头梗痛:“你既然不想跟我……” 荀知命的话说到这里,猝然无声,因为段灵墟踮起脚,吻住了他。 理智告诉荀知命,要将怀里的这个女人推开,可他的双手早已按捺不住,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住。 漫长的拥吻过后,荀知命像是个被捋顺了毛的猫,他喘息着问:“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段灵墟抬头,抚摸着他的脸颊:“荀知命。我喜欢你呀……” 段灵墟几乎是喟叹着说出这句话的,这种语气彰显了她的情不自禁。 荀知命只觉得刚刚褪去的情潮又在体内汹涌起来。 “可你刚才说,如若你不能入仕,你就不会跟我在一起。” “所以我一定能入仕。”段灵墟桀骜一笑:“为了黄金屋,也为了颜如玉。” 荀知命从未见过段灵墟这样的女子,他甚至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汇去形容她,他只想将她一辈子……不,生生世世都抱在怀里。 思绪至此,他的身体又有些紧绷起来。 “我……出去一下。”荀知命有些慌乱道。 这次段灵墟没有拦他,她看着荀知命先往左走走,继而发现走错了,又朝右走过去的背影,只觉得他可爱。 看来荀知命之前确实没怎么谈过恋爱,要不然怎么会被她这点雕虫小技拿捏成这样。 看来古代男人也不全是一无是处,只要听得懂人话,好好改造一下,还是挺纯情的嘛…… 段灵墟回到桌案前,将刚才太仓属的相关知识点记录到小本子上,又结合之前记下的户部和内廷的资料,她对明天的考试还是很有信心的。 …… 那一头荀知命却没那么好过,他一边火急火燎往净房走,一边吼:“弄风!打水!我要沐浴!冷水!越冷越好!” “啊?”弄风一溜烟儿跟上来:“为啥要冷水啊?” “就用冷水!” 弄风跟盲公一样,喜欢念叨荀知命:“兄长,虽说天气愈发热了,但也不能冷水洗澡啊,对身体不好。” 弄风自顾自说着,结果一转头,发现身边没了人,再一回身,只见荀知命正凶神恶煞看着他。 “兄长,你怎么了……”弄风十分关心。 “给我打冷水来,我要洗澡。”荀知命用最后的耐心说道。 “可是……” “我热了!我热热热!”荀知命抓狂:“我就是要洗冷水澡!” “哦……”弄风哪见过荀知命这般发疯的模样,只好从命。 冷水一来,荀知命就一头扎进浴桶,体内的情欲总算褪去一些。 他舒一口气,闭上眼想要放松放松,可视线封闭的一刹那,脑海里段灵墟的影子就扑过来,她狡黠的笑、倔强的眉眼、温柔的安抚、踮起脚尖的亲吻,她的杏眼桃腮,明眸皓齿…… 想着想着,荀知命的丹田处就又生了热。 “荀知命!你下流!” 荀知命斥责自己,却终是无法对抗自己的本能。 他思念着明明就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爱而不可求的段灵墟,于是他的手缓缓没入水面之下…… 荀知命闭上了双眼,他绝望地沉沦着…… 生命前二十年的自命不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此刻深知,相思会让一个男人变得卑劣、愚蠢、全无自尊……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可一想到让他变成这样的是段灵墟…… 他又觉得,他是幸福的,甚至堪称幸运…… 她那么与众不同,于是他似乎也不再是肉体凡胎…… “荀知命,我喜欢你呀……” “为了黄金屋,也为了颜如玉。荀知命,你是我的颜如玉……” 荀知命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段灵墟所说的这两句话,整个寰宇似乎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于是风云流转,天地寂寂,许久许久…… 最终在一阵狂烈的心跳和他极力克制的急喘之后,荀知命觉得自己看到了段灵墟笔下那场如梦的美景。 天上星河灿烂,人间万家灯火。 众里寻她千百度,烟花尽头,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荀知命睁开眼,冷峻的脸上还留有动情的绯迹。 他垂眸…… 她说她喜欢他,他相信的。 她说现在还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愿意等……他愿意…… 第77章 次日,段灵墟和荀知命早早出发,去户部跟其他小组成员会和。 一路上,荀知命沉默寡言,马车上段灵墟偷瞄了他好几次,他都阖着双眼端正坐着,一副龙场悟道的模样。 段灵墟觉得他仿佛随时都要羽化登仙,也不敢轻易打扰他。 昨天弄风过来跟她说,荀知命洗澡洗了足足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四个小时,真够可以的,他也不怕给自己洗浮囊了……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没忍住劝了一句:“以后洗澡别洗那么久,容易缺氧低血糖。” “咳咳……” 荀知命维持了一早上的观音面貌当场碎裂,猛地咳嗽起来,一双耳朵咳得通红。 段灵墟赶紧帮他拍背:“好好的怎么咳起来了?呛到口水了?还是染了风寒了?” “咳……”荀知命只关心一件事:“谁……谁跟你说的?” “弄风啊,他说你洗澡洗了两个时辰,你身上到底哪儿不干净啊,需要这么洗?” 段灵墟完全是从学术角度在探讨荀知命的洗澡时长问题,但荀知命哪里能听的了这话,他咳嗽更剧烈了,一张脸都开始发红。 足有一炷香时间,荀知命才堪堪止住咳。 “你还知道什么?” 明明知道昨天净房里只有他自己,但荀知命还是心虚,段灵墟这么聪明,他怕她东想西想,会猜出他做了什么龌龊事。他心里打定了注意,今天晚上定要踹弄风三脚顺一顺气。 段灵墟蹙眉,什么叫还知道什么?洗个澡而已,能洗出什么花儿? 荀知命仔细看了段灵墟的表情,她面不改色心不跳,断然不可能想到他在浴桶里做的荒唐事。 荀知命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他怕她知道,可现在确信她不知道,他心里又有点遗憾了。 “想什么呢?”段灵墟眼看着他又神游天外了。 荀知命生闷气:“你别管了,我生性就爱洗澡。” 段灵墟想了想,他是挺爱干净的,哪怕寒冬腊月,也要每日沐浴了才肯上床睡觉。 于是她也就释怀了:“哦。” 哦。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 好冷漠的一个字。 他洗了两个时辰!!!再爱洗澡的人也不能洗这么久!!! 他随口一说,她就信了?!!! 段灵墟注意到荀知命的脸晴转多云转阴,不禁感到费解。 他抽什么疯? 昨天洗澡前不是都哄好了吗?怎么又这样了? 恋爱中的男人情绪也太不稳定了吧,神一阵鬼一阵的。 段灵墟轻轻叹一口气,那能怎么办呢?自己喜欢的男人,宠着呗。 于是她歪了歪头,微笑看着荀知命:“亲亲?” 荀知命内心怔动。 女子这般大胆地提出亲吻,前所未有,因为这代表着轻浮、淫荡、下贱。 但荀知命完全无法将段灵墟跟这几个词联系起来,他只觉得她可爱。 可爱无关魅惑,可爱是洁净的。 荀知命还没缓过神来,段灵墟就捧起他的脸,再他面颊上烙下一个吻,配合了一声十分俏皮的“mua”。 荀知命心跳骤然凶猛,他眼里生出一点雾气,怔怔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笑着问:“心情好一点吗?” 荀知命眸子幽深起来:“不够。” “嗯?” 下一刻,段灵墟的腰就落到荀知命的臂弯里,他的唇印上她的唇,辗转厮磨,如饥似渴。 荀知命在男欢女爱上是有天赋的,段灵墟在这一席长吻里暗自评价。 上次他们拥吻,段灵墟还有窒息的不适感。可这次荀知命已经学会了换气,氧气的不断涌入,滋养了肌肤相亲,这让这个吻变得更加温柔、绵长。 段灵墟的一只手搭在荀知命的胸膛上,那里刚好是他心脏的位置,她触摸着他的心跳,强劲有力,而这样蓬勃的心跳是因她而起,这让段灵墟生出极大的满足感,甚至超过了个吻本身。 段灵墟还在沾沾自喜,荀知命却轻轻松开了她,他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盯着她:“你专心一点。” 段灵墟被抓包,生出片刻窘意,但很快调整了情绪,下一秒荀知命再次吻上来时,她开始专注地享受他的亲吻和爱意。 渐渐地……段灵墟觉得手脚发软,身体由内而外滋生了某种热度。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那热度里带着柔情、带着期待、最后甚至带上了某种急迫,来势汹汹。 段灵墟意识到,这是她的欲望,如果任由这种欲望肆意生长,恐怕会超出理智的控制。 所以段灵墟适时推开了荀知命。 被推开的一刹那,荀知命眼神里浮现委屈和落寞。 段灵墟笑了笑,捧着他的脸,又啄了他的唇一口:“凡事都要有度,你从小读圣贤书,这道理应该比我清楚。” 荀知命没说什么,他生平头一回觉得圣贤书讨厌的很。 户部到了,段灵墟背好她的小挎包,跳下马车,荀知命跟在她身后。 萧确和陆寒亭他们已经站在户部议事厅前,荀知命跟他们打照面,陆寒亭就道:“易之,你耳朵怎么了,怎么这么红?” 段灵墟低头忍笑,荀知命故作冷静:“昨天晚上沐浴,水凉了些,所以染了风寒,可能有些发热吧。” 萧确蹙眉,虽然他注意到段灵墟嘴角的笑意,心有狐疑,但还是关切:“可找郎中瞧过?” 荀知命:“这些年我久病成医,这点风寒不必劳烦郎中,药我已经吃了,明日便能好。” 曾闻道惊叹:“世间居然有此等神药,风寒一日便能治好?” 荀知命话里有话:“的确有,多亏了我这管家,亲手给我制的,味道也好,我都吃不够。” 吃不够…… 段灵墟手脚挛缩起来,这是虎狼之词吧!她没理解错吧! 她狠狠瞪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的耳朵已经不红了,她方才的笑意此刻也转移到了他的脸上。 段灵墟心里啐他,亏她昨天还觉得他是古风纯情男孩,现在看来,纯情个蛋!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萧确在一旁看着,虽说段灵墟跟几个人都是说说笑笑,但他总觉得今天她和荀知命之间,有些不寻常。 萧确心中萧索,他拿出一支玉身狼毫笔,递到段灵墟跟前。 段灵墟眼睛一下就亮了,没有哪个女生能拒绝好看的文具。 萧确见她喜欢,心里好受许多:“昨天看你写字,笔身的木头都有裂纹了,便寻了一支给你。” 段灵墟低声问:“贵吗?” 萧确唇角弯了弯:“于我来说是寻常物件。” 段灵墟这才将笔接过来,放到自己的挎包里:“那我便不客气了。” 荀知命若有所思地看向萧确,沉吟片刻道:“多谢景王殿下赏赐,微臣府上倒也不缺文房四宝,殿下不必破费。” 萧确察觉到,荀知命眼睛里有探究,也有……防备。 这是荀知命既往从来没有对他表现过的神情。 萧确心中了然,段灵墟对荀知命是何想法尚未可知,但荀知命对段灵墟,恐怕是动了心的。 萧确的心弦也有些绷起来,但说出的话无懈可击:“你我之间,谈何破费?” 朝中官员都知道萧确小时候被送到蓉州,是在长乐公主膝下长大的,自然也都明白他和荀知命的关系。这句话让别人听了,自是兄弟情深,再寻常不过。 但话里的曲折,荀知命听得出来。 萧确这是在转移话题,将他对段灵墟的好,同化成他们兄弟二人之间的好。 然而他们都清楚,好与好,有截然不同的意味。 两人长久相望,都无退意,户部尚书袁煦的到来打破了二人的对峙。 “都杵在这儿干嘛?跟我进来。” 袁大人还是这么性情,管你是王爷还是郡王,来了户部就得听他招呼。 一行人跟着袁煦,在议事厅落了座。 袁煦翘着二郎腿:“说说吧,昨晚上琢磨得怎么样?” 汪祺见众人都不急着说话,便想出一出风头:“那学生便抛砖引玉了。学生们去大理寺看了卷宗,卷宗上说,陈国公死后,刁奴席卷国公府钱财,四散逃窜,奴籍也被烧了。所以学生猜测,您想考较我们的,当与这些逃奴的籍册问题有关。” 袁煦看汪祺一眼:“你确实是抛砖。” “噗……”段灵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汪祺恶狠狠瞪她一眼。 袁煦道:“那帮逃奴早就被承天衙门的人抓住了,这么点小事还用不着户部操心。” 汪祺吃了瘪,鹌鹑一般坐下来,曾闻道开了口:“奴才们都跑了,国公府那么大个府邸,肯定要找人打理,可是外头雇的下人未必靠得住,最好是由内廷直接派人。所以学生猜想,户部是否就此问题和内廷存在争议?” 袁煦锐评:“你好一些,但也没好很多。” 陆寒亭和晏铮在一旁顺着袁煦的话,你一言我一语: “内廷的人头也是有限的,大家在宫里各司其职,所以宫里不可能直接负责国公府下人的安排。不过不是还有掖庭吗?里头都是些罪奴,选一些到国公府做事如何?” “罪奴在宫里有人管束,到了外头还不跟放羊了一样?” “可以由内廷的宦官女官定期来进行监督嘛。” 袁煦听得心烦:“这些事内廷和承天衙门都能解决,莫要再争论了。” 萧确:“袁大人,户部思虑所在,是否是国公这几个儿子的安置问题?” 袁煦的面色总算缓和一些:“展开说说。” 萧确:“这三人智力不足,家无尊长,即便给他们配了下人奴才,底下的人也未必听他们的。上次的刁奴只是席卷钱财,但若此次安排的奴才里,有心存歹念之人,利用他们三人痴傻,教唆他们做坏事,或者虐待凌辱他们,他们三人的安全便不能保证。” 袁煦点头:“还有呢?” 荀知命补充:“景王殿下所说这些,建立在他们三人本性纯善之上。但还有一种可能,如若这三人同他们大哥一样呢?学生听说国公夫妇在世时,教养他们十分尽心,为的就是让他们生活可以自理。所以他们三人会用银钱,出门认路、能回家。但以他们兄弟的头脑,半生所学恐怕也只局限在生活技能,仁义、礼节这些,他们不懂。现在国公夫妇不在了,他们几人手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不缺钱,更有大把的时间,若是像陈大一样,不分善恶,为祸京中,那又当如何?” 萧确赞同:“所以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不是简单之事。须将国公府的人员、朝廷的俸禄、三位公子的品性、大内的巡查等等一切,全部纳入考量范畴。承天衙门和内廷,在这桩事上,都只能对症下药,也都是治标不治本,具体的安置方法,还是要户部定夺。” 袁煦脸上总算有了满意的笑容,他一扭头,看见还有个一直不说话的丫头,正埋头记笔记。 这丫头他听老崔提过,在玄霄阁大言不惭要做女官的,今天却一个字也不说,莫非是个绣花枕头? 袁煦对段灵墟还是有所期待,便开口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啊?”段灵墟抬头:“哦,我觉得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袁煦有些失望,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你们此番来户部的考题,便是合力制定一份国公府三位公子的安置策略。给你们七日时间,如何?” 众人面露难色,七天…… 他们要去承天衙门和内廷了解情况,还要动脑子想方案,七天哪够啊…… 段灵墟此时轻轻举起了手:“袁大人,我有几个问题。” 袁煦审视她一番:“说。” 段灵墟:“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是户部已经解决了,单纯为了考较我们吗?” 袁煦不明白她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回答:“已有基本章程,但我并不满意,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也算为朝廷做了件实事。” 段灵墟:“六部巡职,各部的考题都是一样的,还是每组的问题都不一样?” 袁煦明白了,她只想考试有个好结果,并不是真心想要为朝廷出力,就这样的心性,离入朝为官,尚远了些。 所以袁煦的脸色冷下来:“是一样的。” 段灵墟:“那如果我们这一组答得特别好,能有什么奖励吗?” 袁煦劝诫道:“丫头,你未免太急功近利了一些,你们最起码要先理个章程出来,才有跟我讨价还价的资格。” “哦。”段灵墟点了点头:“那最后一个问题,大人,离咱们朔都最近的郡县有哪些?” 袁煦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她问这个做什么…… “都城东边的梁源县,西边的丹霞县,还有南边的砚山县。” “好的。” 段灵墟一笔一划将这三个县城的名字记在了本子上。 第78章 从户部议事厅出来,段灵墟荀知命一行人聚在一起,讨论未来七天应该怎么办。 汪祺如丧考妣:“七天……就算只去内廷和承天衙门疏通关系,这七天都不一定能够。何况咱们还得去陈国公府,了解国公府府邸的规模,需要多少下人。还得去会会这傻哥儿仨,看他们脑子到底长到什么程度……七天,上哪儿去定策略啊……” 曾闻道也不乐观:“何止啊,如何考察国公府的奴婢下人也是难题,内廷固然要巡查,可总不能天天去吧,内廷没人看着,下人们就总有空子可钻。还有哥仨每天的日常生活,限制他们的自由?那不等同于坐牢了?但要不限制,还真容易出事。” 陆寒亭想了想:“要不我找我妹他们帮帮忙?反正他们国子监每日的功课也不是太繁重,让他们放课后给咱们打打下手呗。” 段灵墟心想,陆小姐真是倒大霉了有你这么个哥,还得帮你做作业。 荀知命明确反对:“这同作弊有何区别?” 萧确想了想:“只能分工合作了。咱们大致梳理一下需要攻克的关卡,分头行动。” 荀知命见段灵墟一直沉默,同她往日勇于出谋划策的性子截然不同,难免关切:“你怎么不说话?” 段灵墟来回翻着自己的笔记本:“我觉得事情没你们想得那么复杂。” 汪祺阴阳怪气:“真会吹牛,你倒说说,你有什么想法?” 段灵墟没恼:“其实我大体有个思路,但不知道可不可行,你们还是按照景王殿下所说,分工合作。我这几天要去袁大人刚才说的那三个县衙看看。” 去三个县衙看看?六个男的一人头顶三个问号,全然不知她想干什么。 荀知命道:“你一个人去不安全,我同你一起。” 段灵墟点头:“好。” 萧确低头思忖片刻,问段灵墟:“你有几成把握?” 段灵墟认真回答:“得先去三个县里看了才知道,看得好就十成把握,看不好,就完全行不通。” 萧确陷入沉思。 陆寒亭一听段灵墟这样说,便开了口:“看得好就有十成把握?那咱就按小灵墟的法子走呗。反正哪怕按部就班分工合作,七天也干不完。与其交一份狗屁不通的答卷,不如就痛快一点,要么听小灵墟的,咱们出奇制胜;要么就交个白卷,往后去了国子监,咱们还能相互做个伴儿。” 曾闻道咧开嘴笑了:“我看行,我早就想这么潇洒一回了!” 素来内向的晏铮也微笑着点点头。 “你们疯了吧!她给你们下什么迷魂药了?!”汪祺在一旁气得跺脚:“考试不通过就要去国子监!跟天下三万寒士一道参加科考!你们知道科考多难吗?!!!你们一个两个的没事吧!” 说罢,他又求助一般看向萧确:“景王殿下,您可不能跟着段灵墟胡闹啊,她一个见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她懂什么朝廷政事?!” 萧确目光深沉,看向段灵墟。 这次六部巡职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考试,但对于他和衡王、敦王,确是实打实的一次较量。 六部巡职考较,考得好,就会是将来他处理六部诸事的底气和资本;若是考得差,便会给各部官员留下不好的印象,不利于未来大计。 于情于理,他不该冒险,应该脚踏实地把每一步的功课做好,即便没有功劳,苦劳也能成就一番勤勉踏实的名声。 但是…… 萧确心里冒出“但是”这个词。 但是他相信段灵墟。这是个在四州赈灾时,就已经展露奇谋的女子。 他……信她。 “殿下……”汪祺催促萧确尽快做出决断。 萧确盯住段灵墟,终是道一句:“可。” 汪祺眼前一黑,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在课堂上争胜,非要让段灵墟写诗。如果没有让段灵墟写诗,他就不会在课堂上出丑。如果他没有出丑,他就不会被各组人马嫌弃。如果他没有被各组人马嫌弃,他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伤心的地方。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 陆寒亭和曾闻道已经难掩兴奋:“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坐谁家的马车?” 段灵墟眨巴眨巴眼:“谁跟你们说要坐马车了?” 晏铮不解:“段姑娘会骑马?” 段灵墟摇头:“不会啊。” 曾闻道:“那你……” 段灵墟:“我要走过去。” “走……走过去?”曾闻道懵了:“用……用腿啊……” “对啊。”段灵墟十分轻松:“用腿。既然你们决定跟我一起了,那走吧?这里距离西城门近,先去丹霞县。” 话音落下,段灵墟抬腿就走。 荀知命和萧确没有犹疑,跟她一起。 陆寒亭、曾闻道和晏铮完全懵逼,但也跟了上去。 留下汪祺一个人,他见其他人就这么跟着段灵墟走了,仰天大吼了一声:“啊!!!” 吼完就乖乖一阵小跑追上去。 玄霄阁里都是些公子哥儿,荀知命自幼练武,萧确在军中历练多年,他俩还算受得住,其他人哪里这么酣畅淋漓地走过。 段灵墟却很轻松,她一直就很喜欢city walk,上辈子在北京读书,曾在一天内用三万七千步游览故宫,完事儿还能去对面景山公园浅浅游玩一番。这点路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路上段灵墟嘱咐道:“景王殿下,等咱们到了县衙,见了知县大人,你不要说自己是王爷,咱们就说是玄霄阁的学生就好。荀知命你也是。” “好。”荀知命和萧确异口同声。 陆寒亭偷偷跟曾闻道嘀咕:“曾兄,我有时候都恍惚,竟分不清小灵墟跟这两位谁才是王爷。” “谁说不是呢。”曾闻道咋舌:“她上辈子是不是救过这两位的命啊。” 晏铮听着,感叹道:“景王殿下和康郡王是有胸怀的。” 汪祺掐着腰气喘吁吁走在队伍最后,满心只剩咒骂:“段灵墟……你这个孽障……” 出了城门,段灵墟在官道上遇见了一队巡逻兵士,便问荀知命:“这些巡逻兵是都城的吗?” 荀知命点头:“对。都城跟各个相邻的郡县之间有哨岗,都城巡卫会和郡县巡卫以哨岗为界,划分巡逻领地。” “所以巡逻是没有空档的对吗?”段灵墟继续问:“只要是大郑国土,每一寸都有卫士巡逻。” 萧确:“正是。” 段灵墟满意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头写下“交接”一词,又在这个词后头打了个勾。 几个人从太阳初升,走到太阳当头,终于走到了丹霞县衙。 段灵墟、荀知命和萧确尚且从容,其他几个人已经大汗淋漓,喘不匀和气儿了。 段灵墟看着县衙的牌匾,又看向太阳的方位。他们从都城出发,走到这里,大概用了两个时辰。 所以段灵墟猜测大郑的国土面积应该比现代中国小很多,他们都城和郡县的距离跟咱们现在市区之间的距离相比,实在算近。与其说是郡县,倒更像是都城治下的乡镇。 萧确上前,跟门口的衙役表明了他们的身份,衙役进去通传,知县很快便请他们进去了。 丹霞县额知县年纪有些大,目测已经到了退休边缘,老人家热情地询问这些年轻人来的目的。 萧确说了他们正在六部巡职,需要来丹霞县实地考察。 “那不知老夫可有什么能够帮到你们?”老知县询问。 荀知命和萧确看向段灵墟,段灵墟笑着道:“大叔,我们饿了,请我们吃顿饭吧,不用破费,就简单饭菜就行。” 老知县愣了,荀知命和萧确也愣了,其他人都愣了。 汪祺:“不要脸……” 但老知县还是有素质,点了点头:“好,你们稍安勿躁,我命人去准备。” 不到半个时辰,六菜一汤端上来,也确实朴实,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是家常菜。 段灵墟猛猛干饭两大碗,吃饱喝足之后打了个嗝儿,又问老知县:“大人,咱们县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众人:…… 老知县:“咱们丹霞县并非游览山水之地,好玩……实在称不上。” 段灵墟:“那咱们县里年轻人多吗?” 老知县:“年轻人不多,丹霞县农林少,年轻人都出去谋生计了,去山里打猎,去朔都城郊的河上捞鱼,靠这些养家糊口。老人和妇孺就留在家里。” 段灵墟:“咱们县衙里有多余的厢房吗?” 老知县:“呃……你们是要在这里留宿吗……” 段灵墟:“可以考虑。” 众人:……今早上好像没说这一茬儿啊…… 老知县:“有,只是我这县衙久无访客,需要打扫一番。” 段灵墟:“我能去看看吗?” 汪祺受不了了:“你适可而止吧段灵墟……” 段灵墟:“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你……”汪祺起身就要骂,旁边晏铮和曾闻道拦着:“算了算了……” 老知县为官多年,也是没见过这么实在的后生,不好多说什么,便带着他们去了后院的厢房。 段灵墟看了看,确实是久无人居,房梁的木头都有些长毛了。 她对丹霞县的情况大致有了了解,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写完之后她整理好自己的纸笔,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小锭银子,交给老知县。 “大叔,多谢您辛苦款待我们,这是今天的饭钱。丹霞县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就不多叨扰了。我们走啦,您保重。” 老知县一头雾水,但还是推拒:“丹霞县虽并不富庶,但管你们这些后生一餐饭,还是管的起的。” “那不行。”段灵墟坚持:“咱们玄霄阁有规矩的,不能平白花您的钱,您收好吧,回头朝廷会给我们报销的。” 老知县不再拒绝:“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众人:……朝廷给你报销?朝廷知道吗? 走出丹霞县衙,汪祺问道:“我们不会是要接着走回去吧……” 段灵墟:“当然,难不成真要在这儿留宿啊。” 汪祺:“我是说!咱们能不能雇一辆马车!” 段灵墟:“不行。饭钱我可以找袁大人要,但马车太贵了,他肯定不会出这个钱的。” 汪祺要哭了:“我出……我出还不行吗? 段灵墟:“不行。这点苦都吃不了,你还做什么官?” 一行人走回都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挂满了粉紫色的晚霞。 进了城门,段灵墟道:“你们都回去早点睡,明天辰时咱们在东城门集合,去梁源县。” 汪祺见众人全无反对意见,只感觉自己人经有些不在了:“你们真的要这么陪她闹下去吗?” 陆寒亭笑了笑:“这不是挺有意思吗?就当游历了。” 汪祺:“一群疯子……真是一群疯子……啊!!!” …… 回了侯府,荀知命忍不住问:“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段灵墟看看周围,她很庆幸自己定下了八小时工作制,这会儿奴婢小厮们已经下班,都回厢房吃饭打雀牌聊八卦去了,识草斋院子里没人。 “荀知命,我脚都要走掉了。”段灵墟张开双臂:“我累了,抱抱。” 荀知命无奈低头,温柔地笑了笑,继而走近她,将她打横抱起来。 “段灵墟,汪祺的话也不算全错。我大概的确是疯了……” 第79章 和去丹霞县一样,段灵墟一行人又去了梁源县和砚山县考察。 去砚山县的时候出了点小意外,他们在砚山县蹭完饭,就下起了雨,而且雨越下越大,足足下了两天一夜。 几人没有办法,便用砚山县的信鸽给家里带了消息,段灵墟单独一间,其他人挤在一间,在县衙的厢房里住了两晚。 不过这个意外正中段灵墟下怀。 一开始因为大雨滞留的时候,汪祺和曾闻道还怨天尤人,结果身子沾了床,便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可见这些高门子弟也不是吃不了苦睡不了大通铺。 大雨停息,几人回到朔都的时候,距离七日之期已经只剩一天了。 “三个县衙都看完了,我觉得我的法子行得通。”段灵墟身体很累,但心里很是轻松:“明天大家好好休息,后天户部见咯。” 陆寒亭和曾闻道对视一眼,没有追问:“好,后天见。” 晏铮也告了辞。 汪祺看着三人各回各家,欲言又止,对段灵墟道:“你最好是真有办法,要不然到了国子监我……” 话说到这儿,荀知命和萧确都目光锐利看向汪祺,汪祺只好含恨闭嘴。 送走了汪祺,段灵墟又看向荀知命和萧确:“你们也先回家吧,我要去甜到你心看看,顺道在那儿吃个午饭睡个午觉。” “我跟你……” 荀知命刚想要说跟她一起,段灵墟抬手拒绝:“少爷,我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你也需要,信我。” 荀知命无奈,只好任由她一个人离开。 萧确和荀知命并排站着,看着段灵墟越走越远,消失在街市尽头。 萧确开了口:“我喜欢她。” 荀知命看向萧确,萧确也看着荀知命,补一句:“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看得出来。”荀知命回答。 萧确:“你我之间兄弟之情,一如往昔?” 荀知命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毕竟她喜欢我。” 萧确也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易之未免太自信了些。” 荀知命:“自信的是你啊浚川。” 萧确抬起一只手:“公平竞争?” 荀知命握上去:“输了别哭。” 两人相视而笑。 …… 七日之期已到,段灵墟他们如约回到户部议事厅,袁煦特意赶了赶差事,单独排了一天休沐出来,为的就是听这几个年轻人怎么说。 出这个考题的时候,袁煦已经知会过内廷和承天衙门,让他们不要给这些孩子出谋划策,让他们独立完成策略的制定。可昨天上朝,袁煦碰到内廷总管和承天府尹,才知道他们几个压根没去内廷和承天衙门,这倒让他有些好奇了。 好奇的何止袁煦一人,除了段灵墟,这一组的其他人简直好奇疯了,就连荀知命和萧确也不知道段灵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荀知命问过,但让段灵墟一句“说来话长”怼了回去。 段灵墟倒是也没说谎,的确是说来话长,而且她虽考察了三个县衙,但还有一些流程的衔接需要琢磨,她也没时间跟荀知命叨叨,所以干脆直接到小组汇报的时候再说。 …… 几人坐定,袁煦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没去内廷和承天衙门?” “是。”萧确应道。 “为何?”袁煦挑眉,饶有兴致。 段灵墟将话接过去:“大人需要我们制定策略,只要策略可行,内廷和承天衙门自会照章办事,无需我们花费精力去同他们争论细枝末节的东西。” 段灵墟这是将压力给到了户部,言明部门之间的合作不应该由他们来推进,他们只需确保策略可行。 众人都听懂了她的话,难免倒抽一口凉气。 户部尚书是六部尚书之一,朝廷二品大员,即便是陛下对六部下旨,都要有商有量,段灵墟 却说得如此直接,真是好大的胆子。 袁煦却不见怒意,眼底反倒生了几分期待出来:“哦?本官倒要看看,你们制定了一个怎样的策略,竟让你有这样大的口气。别多废话了,说说吧。” “呃……那个……”段灵墟忽地放软了态度,露出讨好的笑容:“大人,如果学生们的策略不错,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您看能不能……” 段灵墟说着,还抬手用拇指食指比了个“小小”出来。 袁煦不禁觉得好笑,段灵墟如此贪婪的一张嘴脸,竟不让人讨厌。 “说说看。”袁煦发话。 段灵墟计谋得逞:“第一,我们这两天去都城周边的三个县衙考察了一下,花了一点银子,您看您能不能给报销一下……” 袁煦:“报销?” “就是销算。”荀知命中译中。 袁煦气笑了,但还是点了头:“可。第二桩要求呢?” “至于第二个嘛。”段灵墟道:“如果我们这次的策略做得特别好,您能不能许我们一个豁免权?” 袁煦:“豁免权又是何意?” 段灵墟解释:“就是后边的六部巡职,我们这一组的最后一名,免于淘汰。” 其他人听了段灵墟这个要求,都有些愣神,尤其是汪祺。 汪家他这一代顶上,已经三代为官,他在家中听族老们说的,都是官场之中的尔虞我诈、彼此倾轧,可段灵墟此刻在为他们争取的,是共赢的机会。 汪祺内心有所震动。 袁煦笑了:“那要看你们有没有本事了。” 段灵墟朗然一笑,拿出她的小本子,站起来:“那我开始啦。” 袁煦点头。 段灵墟:“国公府三公子的安置策略,可以拆解为以下几个难点,第一,确保三位公子的日常起居和人身安全;第二,三位公子对社会治安不能有所损害,不能出现类似陈大这样的问题;第三就是下人的雇佣和内廷对这些下人的管控。” 袁煦:“不错。” 段灵墟:“咱们之前想到的法子,都是把希望寄托在承天衙门和内廷的监管,但其实,三个难点中,有两个是由三位公子本人决定的。” 袁煦:“可是国公府这三兄弟智力有限,不可控。” 段灵墟:“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变得可控。” 袁煦直了直腰,他的胃口彻底被吊起来。 段灵墟接着说:“陈大为什么会做下恶事?因为他有钱,有时间,有出入国公府的自由。但如果他们没有呢?大人可养过狗?若是狗太活泼,不听话,日日在家中跑跳,把床单被褥都撕烂,花盆撞一地,大人会如何做?” 袁煦若有所思,汪祺答:“打一顿。” 段灵墟摇头:“粗暴。” 汪祺讷讷闭嘴。 荀知命思忖片刻:“让下人带它出去玩,消耗它的体力。” “正是!”段灵墟道:“我问过我们王爷,国公府的俸禄是每个月由朔都的太仓属发放。我觉得,我们日后不能这样了,我们要把这一部分钱给砚山县的太仓属,让他们每日发放,而且不是砚山县来人,而是国公府这三位公子,自己去砚山县取。” 荀知命的眼神渐渐清明,萧确也明白了一些。 袁煦更是难掩兴奋,但有些地方他还是想不通:“说得仔细些。” 段灵墟见他们仨都听懂了,也就沉住气了,娓娓说出她的思量。 陈国公府这兄弟三人,每天从朔都到砚山县去领钱,可以由都城巡卫护送半程,再于哨岗交接,由砚山县巡卫护送半程,回来也是一样。巡卫一组十到十二人,护送他们三个绰绰有余,这就确保了他们哥仨的人身安全,同时也避免了他们在路上做出什么歹事。巡卫护送的途中顺道也能巡逻,不耽误正常差事。 兄弟仨到了砚山县,县衙管他们一餐午饭,另外将晚饭也给他们打包好带回来,这就确保了他们兄弟每天都有饭吃,饿不死。这两顿饭钱从国公府的俸禄里扣,甚至可以多扣一点,算是给砚山县衙的报酬。 每天这一来一回,兄弟三人累个半死,回了国公府就是一个倒头大睡,晚上也没空再为非作歹。 他们兄弟不在家,国公府也就没必要配什么下人,定期招点短工,简单打扫一下国公府的卫生,一天时间足够搞定。这个过程由内廷派人监管,也就不存在刁奴生事的可能。 至于国公府的守夜和叫这兄弟仨起床的差事,完全可以由承天衙门派人来做,衙役也行,甚至更夫也行,但不能让人家白干,砚山县给朔都交税银的时候,也要把这块值班费用一起上交,这一部分钱也是从国公府的俸禄里出。 “这就是我的想法。”段灵墟一口气说完。 座下几个人都看直了眼,他们总算知道为什么段灵墟一定去那三个县衙看看了,而且一定要走着去,她是在测算脚程。 袁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砚山县,而不是丹霞县和梁源县?” 段灵墟回答:“丹霞县的知县大人年纪大了,不久之后应该就会荣休。新知县履职,肯定有很多事需要理顺,我们就不给他们添乱了。至于梁源县,它是三个县里距离朔都最远的,我们那天早早出发,紧赶慢赶回来,天都已经大黑了。固然是要消耗三位公子的体力,但要是每天这么走,也太要命了。所以砚山县最合适。距离适中,知县年轻有为,县里有山有水,县衙的厢房也不错,而且县里面的青壮年多。如果遇到天气不好,或者巡位有其他要事要做,可以让三位公子在县衙留宿。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之中真的有人在留宿的时候,重蹈了陈大的覆辙,砚山县的男人们年轻壮硕,还能保护一下家中妇孺。” 答到这里,袁煦已经难掩笑意,但他没有说话,只站起身,理了理袍据。 袁煦只笑不说话,就让段灵墟又紧张起来:“呃……大人,可是这法子……不可行吗?或者说有什么难题,要不您说一下,我看看能不能解决?” 袁煦没有回应段灵墟,只是将手放在荀知命的肩膀上:“年纪轻轻,真是好眼光。” 荀知命颔首微笑,算是接受了这份夸奖。 袁煦又意味深长看向萧确,他没说什么,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的最后,袁煦才瞥了段灵墟一眼:“豁免权,给你了。” 段灵墟开心:“多谢大人!那报销的银子……” 袁煦无奈:“我回头让账房给你送去。” 袁煦伸了个懒腰:“这次你们策略做的不错,我明日就奏请陛下,按你们的法子来。但你们不要觉得这件事做好了,就懈怠了。你们还要在户部呆二十天,从明天开始,就跟着户部各位大人,熟悉一下户部日常事物。” 袁煦刚要走,段灵墟举了手:“报告老师!我要请假。” 袁煦回头,瞪段灵墟。 段灵墟温言软语解释:“老师,我跟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全职做玄霄阁的学生,我是兼职,我还得当康郡王的管家呢。我得在侯府呆两天,要不然容易出乱子。而且我还要代表我们王爷,去参加一场婚礼。” 婚礼?荀知命用眼神问道,谁? 段灵墟撇了撇嘴:“您义妹和云堂主的婚礼啊!他俩三日后成婚,帖子老早就给您递过了,您忘了?” 荀知命这才想起来,云承孝和芭蕉是要成婚的。 袁煦也是知道云承孝的,他将云济堂打理得很好,给户部省了许多麻烦。 袁煦最终允了段灵墟的假:“办完这些事,尽早回户部做事。” “学生遵命!”段灵墟笑得狗腿且灿烂。 …… 考试结束,段灵墟一身轻松。 他们走到户部门口,彼此告辞,汪祺嗫嚅开口:“那个……段灵墟,你……咳咳……还是挺厉害的。” 段灵墟斜着看他一眼:“你才知道啊?我以为我写诗那天你就知道了!”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谦虚啊……”汪祺忍不住抱怨,但还是笑了。 段灵墟也笑了,两人一笑抿恩仇。 众人散去,汪祺看着这几个人的背影出神。 他之前也被父亲带着,去过几次衡王殿下的幕僚宴会,但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原来人与人之间,可以相互信任,可以在利己的同时也利他…… 原来聪明人可以这样聪明,而面对聪明人提出的策略,人们所能做的,原来不只有忮忌,还可以全心全力的支持…… 汪祺困惑了…… 父亲的选择……汪家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第80章 段灵墟休息的这几天,侯府还真有几桩事发生。 自打徐玉凫死了,荀白玉和贾雨晴一直琢磨着给荀长亭续弦,可荀白玉拜访了朝中好几位大人,想跟人家结儿女亲家,都被婉拒了。 荀长亭属于是脑子长在裤裆里,一听说没人愿意给自己当老婆,郁闷不已,当场就去万春楼快活了几天。他在青楼里醉得不成样子,付不了账,被万春楼的小厮们光天化日抬回了侯府。 荀白玉下朝回来,就看到自己儿子被几个壮汉架着,醉醺醺在侯府门前晃悠,一边晃悠一边说“哎呀莫急,我爹有钱,会赏你们的!赏!” 街坊邻居都看着,荀白玉一张脸青了又紫,紫了又青,好不丢人。 荀长亭被带回闻秋堂,酒醒后少不了家法伺候。 荀知命从玄霄阁回来,看到段灵墟正在灵机堂水榭凭栏而站,看湖边的夕色,他便走到她身边,跟她并肩而立。 段灵墟一扭头,看到是荀知命,忍不住跟他念叨:“你二哥虽然是渣男中的渣男,但满京城续不上弦我也是没想到。” 荀知命笑笑:“为何意外?” 段灵墟:“你爹高低是个侯爷,而且你们家这个爵位是靠着对皇帝的救命之恩换来的,轻易黄不了。你又是郡王,属于一门双爵,世所罕见。我以为官场之上,肯定有想跟你家攀关系的。但没想到大家都挺心疼女儿,看来大郑这些大人们,还是挺有底线的吗嘛……我甚感欣慰。” 荀知命回身,背靠栏杆,看着段灵墟:“别夸他们了,是我。” 段灵墟:“是你?是什么意思?” 荀知命挑眉:“我使了点手段。” 段灵墟来了兴趣:“什么手段?” “我命人散了些消息出去。”荀知命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将我父亲和贾姨娘当年如何媾和,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又说我这二哥好色、克妻,实非良人。”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夕阳下的侧脸,有些出神。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我这做法,不磊落,是吗?” 段灵墟抬手,摸了摸荀知命的侧脸:“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荀知命将自己的脸颊往段灵墟手中送了送,他眷恋这种温暖。 天边的晚霞由橘色慢慢变成紫色,夜幕落下。 段灵墟想要离开湖边,去灵机堂点灯,荀知命却一把将她拉回来,继而绕到她身后,缓缓抱住了她。 他声音柔柔道:“再待会儿。” 段灵墟不再动作:“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荀知命瓮声瓮气:“今晚月色好,想跟你一起看。” 段灵墟抬头望向天边,月亮已经升至半空,今日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皎洁若玉盘。 古代跟现代相比,好处实在不多,空气质量算一条,大气层尚且完好,月亮很亮,月球上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漫天的繁星颗颗如钻,月华星辉两不输。 段灵墟的嘴角弯起来:“我们那个世界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情话,你要不要听?” 荀知命:“要。” 段灵墟笑意更甚:“有个外国……就是番邦、东瀛的作家,叫夏目漱石,他做过西洋文老师,有一次他的学生在翻译西洋文里的情话我爱你。夏目漱石说,就这么直接翻译过来太浅白了,不如就将我爱你翻译成今夜月色真美。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只觉得他矫情,后来听多了,就觉得又土又矫情。这句话在我们那个世界可能已经哄不到什么人了,刚好试着拿来哄哄你。” “段灵墟。”荀知命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你觉得,今夜月色美吗?” 段灵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强有力地搏动起来。 她的手轻轻搭上环在她腰上的荀知命的手:“美,今夜的月色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月色。” 荀知命将她拥地更紧了些。 两人无言地看着月亮,心跳那么澎湃,可灵魂却那么安宁。 荀知命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女之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 他从小到大目睹过许多男女之爱,比如他的父母,比如荀白玉和贾雨晴,比如荀长亭和他络绎不绝的妻妾通房,那些“爱”有的凄苦,有的狠辣,有的短暂,有的满是利用,有的只是兽欲的借口。 这阵子荀知命有些自厌。 自从他和段灵墟互相表明了心意,他便也有了他一直都觉得“肮脏”的情欲。 他自渎的频次越来越多。 夜里,他不想段灵墟就睡不着,可想了就…… 夜夜饮鸩止渴,越要越不够。 然而此刻这样抱着段灵墟,心脏的悸动终究战胜了淫欲,他只希望能和她长长久久相依相偎,和她看一辈子的好月色。 “云承孝和芭蕉成婚,你去吗?”段灵墟问。 “不去。”荀知命斩钉截铁:“讨厌云承孝。” 段灵墟觉得好笑:“人家都成婚了……再说了,芭蕉是你义妹,你不去,难免落人口实。” 荀知命撇撇嘴:“那就勉为其难。” …… 云承孝和芭蕉的婚礼是在云济堂办的,场面很盛大。 甜到你心经营了这些时日,已经是朔都点心店的扛把子,按照段灵墟计划好的,如今云济堂里已经有十好几口人摆脱了流民的身份,是正经的良民了。 这在大郑所有的慈善机构里简直是个奇迹。 因着段灵墟是甜到你心东家这事儿并未太放到明面上,所以户部和承天衙门就将这份功劳记在了云承孝头上。承天衙门甚至专门去翰林院求了一位大人,手书一面侠客匾,送给了云承孝作为表彰,云承孝也从一介游侠变作了客卿,于是今日有不少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贺他新婚。加上芭蕉和荀知命这层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朝堂那边更是不必所,就连三位王爷都送了贺礼过来。 婚礼的过程热热闹闹,段灵墟却看出一点不一样的端倪。 之前芭蕉说要跟云承孝成亲的时候,段灵墟并未从他们两人眼里看到什么情愫,但今日云承孝和芭蕉对望的眼睛里,分明含了情谊。 所以啊,日久是可以生情的。 当初芭蕉喜欢荀知命,八成是看中他的条件;云承孝喜欢段灵墟,大致是仰慕她的聪明。 可白头偕老是偕一辈子,不是偕最初心动的那个瞬间。他们那时迷恋的只是一种特质,并不是段灵墟和荀知命这两具完整的灵魂。 二人如今的情动,才是真的情动。 云承孝有能力,未来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他身上会有芭蕉所图的条件。 芭蕉生在大宅院,自幼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自然也不缺云承孝欣赏的聪明。 他们各怀情伤朝夕相处,蓦然回首,惊觉彼此才是自己所求,这样的姻缘也算顶顶好的良缘。 段灵墟真心为他们觉得高兴。 礼成,芭蕉进了洞房,云承孝招呼宾客。 云济堂对于段灵墟来说是娘家,她十分自在地吃上了席,倒是难为荀知命,要跟芭蕉的父母一同作为女方家长坐在一桌,他有些尴尬,芭蕉的父母更是拘谨。 段灵墟远远看着这社死的三人,忍俊不禁。 收回目光的时候,段灵墟瞧见胡子叔给素娘夹了一块儿肘子肉,亲亲热热劝她“多吃”。 段灵墟咂磨出不对:“你们……” 素娘不言,只是微笑,倒是胡子叔羞红了脸,挠了挠头:“我……我老早就喜欢素娘,这不我最近也买了块林地嘛……我就想着,等户部的籍册办好了,我也有了良民籍,我们俩就成婚。” 旁边云济堂的其他人都高兴地起哄,段灵墟却一直看着素娘的表情,她是笑着的,但这笑容说不上幸福。 吃了一会儿,胡子叔他们去闹洞房,段灵墟坐到了素娘身边:“我没记错的话,胡子叔大你十岁是有了。素娘,这桩婚事你若不愿意,不要委屈自己。我去跟胡子叔说。” 窈窈也坐过来:“我也觉得胡子叔配不上素娘姐姐。” 素娘低头,拿起酒盅浅啄一口:“我愿意的。” “素娘……” “灵墟,我跟你不一样。”素娘有些苦涩地笑着:“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也没有什么本事。能做的,就是帮你的铺子打打下手,做些绣品赚些小钱。我是天底下最寻常的女人,想有个男人依靠,想有个自己的孩子,过相夫教子的生活。可我出身不好,我如今虽是良民了,但我是青楼逃出来的,我……” 素娘的声音低了些:“我跟窈窈、还有你说的那个初七不一样,她们是刚被牙婆带到青楼就逃了,但我不是……我……我接过客了……这种事,瞒不住的。这跟和离妇还不一样,哪个男人能受的住这个?但是胡子不介意,他是真心喜欢我。而且我们这些年,知根知底的,他人是懒一些,但品性不坏。而且自打你经营了铺子,鞭策着大伙儿,他就勤快了很多,如今蛋挞也会烤了,算账也愿意学了,对我也好。他挺好的……” 段灵墟听了只觉愤懑,这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平。 男人三妻四妾是理所应当,女子被逼着入了风尘,却成了十恶不赦。 素娘看出段灵墟眼中的不平,她握住段灵墟的手:“灵墟,我真的愿意。我不会拿我的终身做玩笑。” 听到这里,段灵墟才终于点了点头。 素娘总算开怀一些:“我倒是想求你,给窈窈留心些,寻一门像样的亲事,不必富贵,但要是个温润的会疼人的郎君,能包容咱们窈窈小性子的。” “姐姐!”窈窈又羞又窘。 段灵墟看向窈窈,她似乎已经从云承孝结婚了但新娘不是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窈窈可是已经放弃阿孝哥了?”段灵墟直接提问。 窈窈撅嘴:“人家都成婚了,我不放弃还能怎么办,我还能给他做妾啊?他做梦去吧。” 段灵墟十分欣慰:“你说得太对了,女人就是不该做妾。” “而且……”窈窈叹气:“芭蕉最近跟吃错药了一样,对我好得不得了。算了算了,男人而已,让给她吧……” 段灵墟和素娘都被窈窈的俏皮模样逗笑了。 “那我可要帮你好好挑一挑。”段灵墟道:“挑个比云承孝好的。” 窈窈又红了脸。 几人其乐融融聊着天,弄风突然跑进云济堂。 “兄长,段姐姐,初七不好了,想见姐姐一面。” 初七不好了?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段灵墟没有犹豫,立时跟荀知命回了侯府。 80-90 第81章 段灵墟和荀知命赶到闻秋堂的时候,闻秋堂乱成一锅粥。 卧房里头,稳婆大喊着“使劲儿啊!使劲!不准夹屁股!下面使劲!” 夹杂在稳婆吼声中的,是初七一阵阵的哀嚎。 丫头们进进出出,有人端出血水,有人端进去药。 院子里几个婆子摁着一个陌生女人,那女人长得秀丽丰腴,发髻乱了,用抹布捂了嘴,她没有挣扎,但脸上显露一种残酷的兴奋。 段灵墟皱眉,这女人穿的不是侯府下人的衣饰,她不是侯府的人,那她是谁…… 荀长亭目光呆滞,站在老槐树底下失神地站着,仿佛前几日的酒尚未醒。 贾雨晴红着眼眶,被孙妈妈扶着,站在荀长亭身边,有些焦急地看向产房。 荀白玉也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一转头,见荀知命来了,赶紧迎上来:“易之你可回来了,你二哥这孩子,怕是危险啊……” 荀知命眸色暗了暗,荀白玉的表现也不寻常,他未免太热情了些,闻秋堂一个通房丫头的院子,用得着这么展现父子情深么? 荀知命还没想明白眼下的状况,段灵墟便开了口:“王爷,我去看初七。” 荀知命点点头。 段灵墟穿过缭乱人群,走进内室,血腥气扑鼻而来。稳婆在接生,两个壮硕的婆子在死命分着初七的腿。 段灵墟看不到初七地脸,只觉得她这个姿势十分壮烈。 初七听到声音,喘着气虚弱道:“段姐姐来了?” “是”这个字从段灵墟的喉头走到舌尖,尚未出声,稳婆便狠狠拧了初七的大腿一下:“谁让你说话的!使劲!” 段灵墟眼见初七的大腿上出现一片红痕,她疼地倒抽凉气,可双腿被人按着,动弹不得。段灵墟虽生气,但她看到初七这一疼,反倒因为神经反射用上了力,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了一块。 她想着稳婆或许也是为了初七赶快将孩子生下来才下了重手,便收回了斥责的话。 她走到初七身边,初七一张脸大汗淋漓,嘴唇也已经没了血色。 “姐姐……”初七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段灵墟的腕子:“侯爷和贾姨娘说,要……要保住孩子……我的死活,无所谓……” 哪怕之前和初七已经生了龃龉,但段灵墟还是当即反握住初七的手:“莫要胡思乱想,即便只能保一个,保的也是你。” 稳婆又不耐烦发了话:“哎这话可随便说不得,我等定是要遵侯爷和夫人的意思的!初七啊,快快使劲吧,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担不起,你更担不起哟。” 段灵墟的双眼染上厉色,她属实是高看这个稳婆了,有的人就是这样,奴才当久了,膝盖就黏在地上,不知道站着是什么滋味了。 “姐姐……”初七唤段灵墟:“初七求你件事。若孩子生下来,我……我没能活,你将这孩子……带回去好不好……” “初七……”段灵墟眼看着初七双眸里含了泪。 “我不信荀长亭,我也不信侯爷、姨娘……”初七又痛又急,哭了出来:“我只信你。姐姐。我只信你……求你姐姐……初七求你。” 段灵墟终是点了头:“好。但你答应我,不能放弃,我不是亲娘,我对这孩子永远不可能比你对他更好。初七……你要争气……” 初七已经听不见段灵墟后头的话,她听了一个“好”字,似乎就再也没了牵挂。 她奋力地弓起身体,将平生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分娩之上,她脸上青筋暴起,眼睛里的血管也因为用力而爆开,将整个白眼球都染红。 “啊!!!” 随着初七一声吼叫,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稳婆兴奋地喊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是个小公子哟!” 初七深呼吸着,有些想哭,段灵墟在旁边劝慰:“不能激动,你胎盘还没出来,太激动会出血。平静一点。” 初七抬手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稳婆将孩子身上的羊水和胎脂擦干净,嘴上嘟哝着:“初七啊,你真是贱命撞大运哦,侯爷第一个孙子,竟从你肚子里生出来了。” 她说完,也不理会初七,径直走出去报喜了。 段灵墟目光寒凉,她起身倒了一杯水,喂给初七一点,又给她擦去脸上的泪和汗,:“我出去说句话,你鬼门关已经过来了,心气儿高一点,一定要挺住。” 初七没了说话的力气,点了点头。 段灵墟走出内室,见荀白玉、贾姨娘和荀长亭围着稳婆手里的孩子,喜不自胜。 段灵墟冷冷道:“二少爷,侯爷,姨娘,抱抱孩子吧,孩子总是要跟你们亲一亲的。” 稳婆也谄媚应和:“是呢,夫人赶快抱一抱,是您的头一个孙孙呢。” 贾姨娘欣慰一笑,赶紧将襁褓里地孩子抱在怀里,好一副天伦之乐的模样。 段灵墟冷哼一声,轻轻道:“稳婆,你过来。” 稳婆不明所以:“做什么?” 她虽这样问,但还是下意识走过去。 谁知尚未等她站稳,段灵墟一个巴掌就抽了过来,稳婆被打得生生摔到了地上。 “哎哟……”稳婆疼得呲牙:“小贱人你是谁?!侯府的院子岂容你撒野?!” 莫说稳婆了,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打蒙了,荀白玉和贾姨娘也朝段灵墟看过来。 稳婆哪里甘心挨打,爬起来就要跟段灵墟撕扯。 可她手刚刚撑住地,身子还没起来,只抬了头的时候,一根簪子的尖部就来到了她的眉心。 稳婆哪里还敢再动:“姑……姑娘……你莫要……莫要冲动。” 段灵墟凛冽一笑:“去,将初七料理好,她月子里要是落下了病,我杀了你。” 稳婆颤巍巍点头:“是……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段灵墟站起来,稳婆跟头轱辘地回到了初七地产床边。 段灵墟站在台阶上,直视荀白玉:“没有人可以在一个孩子面前,侮辱他的生母。这样简单的道理,这稳婆不懂也便罢了,闻秋堂这么多奴婢,竟无一人提醒她。侯爷,若姨娘和您都无暇管束下人,不妨就交给我吧。三个月,我保准闻秋堂和识草斋一般,奴婢小厮知书达理,懂得规劝主子的言行。” 在场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奴婢敢直接跟侯爷拍板叫嚣。 荀白玉的眸底浮现阴鸷,贾雨晴阴阳怪气道了一句:“易之,你这丫头,好生厉害。” 荀知命笑笑,走到段灵墟身边,跟她并肩站着:“姨娘说得不假,放眼大郑,不会再有比我这丫头更好的丫头了。也就是她心慈,若是我,这稳婆活不过今日。” “易之啊……”荀白玉出来打圆场:“你侄子刚出生,你说些打打杀杀的话,不吉利。” 段灵墟翻白眼,刚才保小不保大,罔顾初七性命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吉不吉利。 荀知命也不惯着:“夏夫人安在,那稳婆张口闭口就喊姨娘夫人,岂不是陷姨娘于谋害主母、为祸后宅的不仁不义之地?这样的婆子,难道不该杀?” 贾雨晴从未将夏桂香放在眼里,所以这话激不到她,她还算平静。 荀白玉赶紧道:“都是那婆子嘴上糊涂,咱们是一家人,莫要为了外人,伤了和气。” 荀知命笑笑:“父亲今日对易之实在和蔼,易之都有些不习惯了,父亲有话不妨直说吧。” 荀白玉也笑起来:“你我父子,本就情深,只是前些年,出于避谶,不得不疏远些,如今才是常态,易之慢慢习惯就好。不过今日,府上确实有桩事,需要你拿主意。” 父子两人深深对视,片刻过后,默契地走向正厅,临走前,荀白玉嘱咐了,将地上绑着的女人,关入柴房。 段灵墟留下来照顾初七,待忙完了回到识草斋,已经是深夜了。 荀知命也刚刚回来,两人围着茶几坐下。 段灵墟先是歉然:“我方才在闻秋堂撒野,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你有利有据,何来撒野一说?”荀知命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我喜欢你这样。”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侯爷叫你过去,说什么了?可是跟今天绑着的那个女人有关?” 荀知命点点头:“她是清水街上豆腐铺家的。” 荀知命将这女人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边。 这女子姓庞,她丈夫两年前死了,她做了寡妇,独自经营者亡夫留下的产业。 万春楼就在清水街街头,荀长亭是万春楼的常客。他不敢坐着侯府的马车逛窑子,每次都是徒步走过清水街,于是就跟这个豆腐西施打了几次照面。 荀长亭好色,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野鸳鸯。 情到浓时,荀长亭开始画饼,说等家里的母老虎,也就是徐玉凫安生些,便将她迎入侯府做妾。 庞氏这两年,就活在有朝一日嫁入侯府的愿景里。 可前几天荀长亭在万春楼大醉酩酊,被青楼的人拖回侯府。经过豆腐铺子的时候,他来劲儿了,一个劲儿地喊:“我爹要给我续弦了!都是贵女!漂亮的贵女!” 庞氏盼了这么久,幻想破灭,哪里受得了,便来侯府闹了。 荀白玉和贾姨娘想将她撵走,她却知道这院子里有个怀了孕的通房,一通疯找,还真就叫她找到了。 初七其实还有一个月才临盆,她正站在院子里晒太阳,被旁氏跑进来冲撞到,这才疼起来,将孩子早早生了出来。 段灵墟听完觉得头疼,她觉得自己都快不认识“妾”这个字了,这个字究竟有什么魔力,让这个世界的男男女女如此痴迷。 “那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段灵墟不明白。 荀知命叹气:“父亲想让我出面,给荀长亭,在朝中寻一桩姻缘。庞氏这一闹,不纳进来也是不行了,但荀长亭没有正头夫人,他逛青楼早已声名在外,如今又迎个寡妇进门,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段灵墟觉得荒唐:“谁家好姑娘,愿意在这个档口过来给荀长亭做老婆啊……” 荀知命深深点头。 段灵墟:“那你打算怎么做?” 荀知命凑近段灵墟:“我想扶持初七。” 段灵墟有些意外:“为什么?” 荀知命道:“她有儿子了,而且是侯府第四代第一个男丁,身份抬上来,合情合理。另外,初七为人是有城府了些,但生死关头,她想着你,可见对你也是真心。对你真心,便是咱们自己人,我对她便放心。如今唯一的掣肘,就是初七的出身不好,但身份嘛,我给她一个便是。” 段灵墟脸皱起来:“你又要认妹妹啊……” 荀知命觉得好笑:“什么叫又?芭蕉可是你逼我认的……” 段灵墟瘪瘪嘴,这倒是…… 荀知命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一用力,就将她从座位上拉起来,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段灵墟坐在荀知命腿上,生了羞涩,本能挣了挣,但很快在荀知命怀里安静下来。 “你……醋了?”荀知命期待地问。 段灵墟不屑一笑:“没这个胃口。” 荀知命有些落寞。 “对了。”段灵墟又想起一桩事:“你有没有觉得荀长亭今日有些不对劲,他……” “看着不精神。”荀知命将话接过去。 段灵墟点头:“荀长亭平常就是个愚蠢的炮仗,一点就着,今天我在闻秋堂撒泼,你教训贾姨娘,他居然都没反应。而且他动作啊,笑啊,都慢半拍的样子。” 荀知命语气里有厌恶:“真不知是喝了多少,都三天了酒还未醒。” “不像是酒,你说会不会是他风月场所去多了,肾不好了。”段灵墟郑重判断:“我跟你讲,你们男人身体很脆弱的。一滴精,十滴血。男子二八而精满,一升六合,养而充之,可得三升,损而丧之,不及一升。他天天这么个玩法,他能剩下多少啊……他精神好了才怪……” 荀知命听得一愣一愣的,反应过来之后,他耳朵脸颊都着了火:“段灵墟!你一个姑娘家!从哪看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段灵墟:“什么乱七八糟,《黄帝内经》上写的好不好,正经医学知识,我爷爷老中医。” “那也不行!”荀知命搂紧她:“管你哪个皇帝哪个经,你就是不能从旁人从别处那里知道这些。” 段灵墟听了这话,反应过来了,她笑着攀上荀知命的脖子:“所以……是你醋了。” 荀知命没有否认,段灵墟捧起他的脸:“荀知命,你真可爱。” 荀知命此刻才知方才段灵墟有句话是对的,男人的身体,真的很脆弱,她一句话,他便天雷勾地火。 “困了,想睡觉了。可爱的荀知命,你也早点睡吧。”段灵墟想要从荀知命怀里起身,可双腿一动,便觉他的身体有些不寻常的僵硬。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先是微微愣神,又看向荀知命,只见他低着头,羞愧着,忍耐着。 段灵墟想起有人说过,喜欢一个人,常常会觉得他可怜,她现下就觉得荀知命有些可怜。 “荀知命,如果你真的很想……等我……” 段灵墟原本想说,等她做几天心理准备,虽说早已跟他在梦里痴缠过,但那遥远得像是百年前的事了。 可荀知命却柔声拒绝了:“你抱抱我就好……我不能在你没有名分的时候就……那对你不公平。”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湿漉漉的眼睛,心里忍不住骂一句,玛德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温柔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她将荀知命搂进自己怀里,在他耳边打趣道:“那你好好养着,一升六合,你那三升,都得给我。” 荀知命的耳朵灼热,红得彻底。 段灵墟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刚才荀知命露出羞愧的表情时,她有些心疼。 爱欲并非什么肮脏之物,爱欲是美好的。 她记得上辈子在梦里,她第一次跟荀知命欢好之后,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也穿过这具身体,认识了自己的灵魂。 她喜欢那种灵魂与肉体共振的感觉。 那是爱欲带给她的绝妙体验。 那么这一次,就让她带领荀知命来认识他自己。 她很期待,她相信他也是。 第82章 初七生下孩子的第三天,已经能下床自由走动,恢复得很不错。 这天是望日,朝廷和玄霄阁都休沐,段灵墟和荀知命来到闻秋堂看初七。 初七已经不再蜗居在老槐树遮天蔽日的偏房,而是搬到了昔日徐玉凫居住的映月阁,她身边也多了好几个伺候的丫头。 段灵墟和荀知命来的时候,荀白玉和荀长亭父子二人也在,荀白玉抱着孙子,脸上是难得的慈爱神情,荀长亭也陪着笑。 初七坐得离他们远些,同样眉眼含笑看着眼前一门三代,只不过她的笑容里带着讥诮。 段灵墟如今每每看见初七都有些心惊。不过一年有余,刚入侯府时那个满脸纯真的初七,竟恍如隔世了。 “王爷。” 门口的丫头给荀知命行礼,这一声让屋里的人都转了头。 “易之来啦。”荀白玉笑言,荀长亭也冲荀知命干笑,全然没有了既往作为兄长的威风。 荀知命入座,开门见山,对初七说:“过几天,你父亲,西境霖州军千户林大勇会跟你母亲一道,来朔都看你。” 初七愣了一会儿,但很快反应过来,点头称“是”。 这就是荀知命给初七找的身份。他去求了萧确,萧确从西境霖州军找了个军官,让他做了初七的义父。这样一来,初七是将门之女,家里又是景王故旧,给荀长亭续弦,也算“门当户对”了。 荀白玉听了这话,也十分满意,他对荀知命说:“易之啊,这是你第一个侄子,你读书多,给他取个名字吧,广字辈。” 字辈在如今的世道,只有世家大族才能用到。 荀家是在荀阿牛当了侯爷之后,才让蓉州的大儒给自家的子孙拟了字辈。 荀知命的大哥荀向东出生时,荀阿牛还是一介渔夫,字辈没用上。 荀知命是长乐公主萧筠的孩子,作为皇家血脉,本就不必恪守荀家的排辈,加之萧筠跟荀白玉感情破裂,所以荀知命这名字也没按字辈来。 唯有荀长亭、荀长道享受了这点所谓的贵族规矩。 荀长亭今日精神好了些,清了清嗓子:“易之,这可是为兄第一个儿子,你可得好好取名。” 荀知命没有推拒,他笑了笑:“近来我读了一篇文章,叫《逍遥游》。” 段灵墟心中惊诧,《逍遥游》是她给荀知命讲的。前两天她跟他聊天,聊到老庄,自然就提起《逍遥游》,但她才粗略说了一遍,他就……就背过了?不会吧…… 然而下一刻荀知命就侃侃而谈:“‘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就叫广莫如何,荀广莫。” 段灵墟感叹,哇靠,居然真的背过了。以后在荀知命跟前说话可要注意啊,要不然将来吵架他,这旧账还不得让他翻死。 “广莫……”荀白玉琢磨:“辽阔之地,好!好啊!” 荀长亭读书虽读得很是一般,但这名字的含义他听得出来,知道荀知命给自己儿子取了个好名字,他也领情。 荀长亭忍不住劝道:“易之啊,之前你我兄弟虽多有龃龉,但到底血浓于水。你听二哥一句劝,别跟景王走得太近。你要是觉得小时候的情分割舍不了,你就劝劝景王殿下,让他跟衡王殿下服个软,衡王殿下是皇长子,素来仁德,不会同自己弟弟计较的。” 段灵墟听见这些话,脑海不由冒出某知名宅斗剧的台词——真是个蠢出升天的王八羔子。 这是夺嫡啊大哥。夺嫡,是自古以来各朝各代最为著名的一项兄弟之间掏心窝子的活动,物理上的。 你说不夺就不夺了? 荀知命显然不想跟这个笨蛋废话:“二哥,在家里,咱们不说这些。” 荀白玉当然知道荀长亭的话过于天真,但他没有阻止,就是想看荀知命的反应。 如今荀知命不愿谈及朝廷之事,他也不追问,出来打圆场:“易之说得对,在家里不说这些。” 说罢,他起身,将孩子交给乳娘,对荀知命道:“想必你还有些西境林千户的事要跟初七交代,为父和你二哥就先走了。” 荀知命起身相送,荀白玉走到门口,冲刚才给荀知命行礼的丫头,使了个眼色,丫头恭敬点头。 荀知命习武,五感比常人敏锐,注意到了荀白玉跟那丫头的互动,但并未张扬。 他跟初七说:“老林是厚道人,他从军多年,早年间跟西边的蛮子打仗,受了伤,叫他们伤了根本。他夫人对他不离不弃,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如今有了你,将来也有个指望。” 初七微笑点头:“王爷和段姐姐给我寻的靠山,我信得过。我日后会好好孝敬两位长辈。” 段灵墟坐到初七身边:“贾姨娘怎得没过来,她可给你气受?” 初七摇摇头:“家里都是侯爷做主,她能给我什么气受?明州她娘家来了人,估计今天就能到,她忙活着招待亲戚呢。” “明州?” 荀知命解释:“贾阁老除了贾姨娘还有个儿子,在明州做知府。” 段灵墟心有疑虑,但在映月阁不便多说,便转了话题。 她环顾映月阁的陈设,倒是雅致,就是一想到这里出过好几条人命,难免唏嘘。 尤其徐玉凫刚死不久,又是死在初七的计谋里,初七如今在这里安家,不知心里可还安稳。 “在这儿住得可习惯?”段灵墟点到为止:“侯府能住的阁子很多,你若……” “姐姐是否想问,我害死徐玉凫,又占了她的位子,她到了地下,会不会来找我。” 初七这话问得很冲,段灵墟不愿跟她计较,女人在孕期和月子里,激素水平变化很大,情绪上会受影响,段灵墟相当理解。 于是她只坦然道:“昨日之日不可留。初七,我是朝前看的人,你既也朝前看,我便没什么好说。” 初七脸色缓和一些,嘴角扯出轻笑:“徐玉凫虽阴毒,但她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愿赌服输的道理。她输了,死在我手里,她就得认。她做人的时候都斗不过我,若做了鬼要来找我算账,我便再多杀她一次。” 初七所说的这番话很凌厉,但段灵墟并没有愤懑不满,反倒有些欣赏她了。 段灵墟的初心没有改变,直至今日,她仍觉得徐玉凫应该死于律法判决,而不是死于私刑。 但话又说回来,如今徐玉凫已死,若初七又开始终日恐惧,开始求神拜佛祈求死者原宥,段灵墟反倒真会对她失望透顶。 初七今天这副样子,好歹算是行知合一。 看出了段灵墟并没动气,初七反倒有些意外:“姐姐不觉得我狠辣?” 段灵墟笑了笑:“狠辣总好过虚伪。” 初七一愣,继而露出了极为真心的笑意,她想起什么:“姐姐要不要抱抱孩子?” 这下轮到段灵墟出神,她从未抱过小婴儿,还没来得及开口,初七已经从乳娘手上把小广莫接过来,放到了段灵墟怀里。 段灵墟谨小慎微捧着这个小娃娃,荀广莫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到段灵墟的时候,竟然扯着小嘴笑了。 段灵墟的心一下子就化开,初七也笑:“他喜欢你。” 段灵墟看着荀广莫秀气的眉眼,发出感叹:“幸好,长得像你。” “他是我儿子,自然像我。” 初七的话似乎别有一番意味,但段灵墟看了门口的丫头一眼,没有追问。 段灵墟和荀知命坐了这片刻,到了离开的时候。 走到廊下那个丫头跟前时,段灵墟停住,回了头。 今日他们话说得有些多,只怕隔墙有耳,她得提醒初七两句:“二少奶奶,你新到映月阁,又刚继任二少爷正室之位,用人上要多留意。丫头小厮,最重要的,是忠心。若缺人手,便来同我说。” 初七点了头。 送走二人,也打发走乳娘,初七走到丫头跟前,这丫头有个好名字,叫镜心。 “镜心。”初七笑着问:“你觉得王爷和侯爷,他们两人,谁更聪明?” 镜心的声音立时有些发抖:“少奶奶说什么……奴婢……奴婢听不懂。” 初七没放过她:“那你又觉得,你是侯爷眼线一事一旦暴露,王爷和侯爷,他们两人,谁会留你一条贱命?” 镜心的双腿倏然瘫软,她很清楚,都不会,没有人会在乎她这样一个奴婢的性命。 而且她实在没想到初七这样聪明,短短几天相处,便知她是谁的人。 于是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少奶奶……奴婢……奴婢错了……” “镜心,方才我和段姐姐的话你听到了,害死徐玉凫,我既敢当着你的面说,便不怕此事暴露。而且这事,王爷也好,侯爷也罢,未必不清楚。你若想拿着这桩事去侯爷跟前邀功,我不拦着你。”初七缓声道:“只是你可一定要将我扳倒啊,因为如果我还是二少奶奶,我这身边,就留不得一心二用的人。” 镜心一把抓住初七的衣角:“二少奶奶,奴婢不会说的,奴婢是映月阁的丫头,自是您的人,奴婢定是守口如瓶的。” 初七满意笑笑,伸手摸了摸镜心的脑袋:“段姐姐有句话说得对,我和她都是向前看的人。你若对我好,我自不会亏待你。起来吧。” 镜心感恩戴德:“多谢少奶奶,多谢少奶奶。” 初七转过身,将房门紧闭,朝床榻走去。 其实应该不动声色除掉镜心的,她知道,但她有些累了。 她忘不了那个雨夜里,段灵墟看她的眼神。 段灵墟是她出生以来,对她最好的人。 所以那眼神让她疼,比她过去人生任何一个悲惨时刻都让她疼。 快了…… 初七想,她只剩两个最后要杀的人了,杀完他们,她就再也不杀人了,跟广莫,跟段姐姐过安稳的日子,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从闻秋堂出来,走到正院的时候,段灵墟和荀知命远远看见影壁墙后头走出来一群人,显眼的是两个女孩儿,相差三四岁的模样。 一个月白袄裙,一个青绿衣裳,杏眼桃腮,巧笑嫣然,当真绝色。 段灵墟都看直了眼:“哇……好美,上次看到这种神颜组合还是新白娘子传奇。” 话音刚落下,一身月白的姑娘朝她和荀知命看过来,姑娘的目光未在段灵墟身上停留,但看到荀知命,明显痴怔一会儿。 片刻后,女子含笑,遥遥对荀知命纳了个福,荀知命礼貌点头。 女孩儿走后,段灵墟看荀知命,荀知命也看她。 荀知命:“怎么?醋了?” 段灵墟:“你很希望我醋?” 荀知命笑笑:“不必硬撑,因我而醋,实在正常,说出来不丢人。” 段灵墟翻了个白眼,闲庭信步继续走:“真醋的时候我自会通知你,你且等。” 荀知命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怅然。 所以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为他醋一醋呢? 第83章 段灵墟回到识草斋,依旧对刚才那两个姑娘念念不忘。 她见过的人里,容貌上能勉强压他们一头的,也就是陆寒酥了。 刚才初七说,贾姨娘娘家今几个来人,莫非就是她们? “荀知命,刚才那两位姑娘,可是明州来的?” 荀知命喝一口茶:“大概是了。” 段灵墟凑上来:“你之前跟我说,贾姨娘的父亲贾阁老荣休前在刑部公干,那也称得上是朝廷要员了,他的直系亲属应在京城才对,怎会在明州?” 荀知命解释:“贾阁老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贾姨娘,自幼在宫中为女官,儿子贾雨阳则养在贾阁老膝下,悉心培养。即便我跟贾姨娘有血海深仇,我也要说一句,论才能胆魄,贾姨娘好过她那不争气的弟弟百倍。贾雨阳屡试不第,到了而立之年,陛下念着贾阁老为朝廷劳碌多年,女儿又远在蓉州,才赏了贾雨阳一个外任的官做,让他去了明州做通判。那两个姑娘,想必就是贾雨阳的女儿。” “兄长。”弄风此时进来,手里拿了个帖子:“大内传了信,皇后娘娘要您明几个进宫一趟,还说……” 弄风顿了顿,看了段灵墟一眼:“还说带上段姐姐。” “啊?”段灵墟指了指自己:“皇后点名见我吗?” 弄风点点头。 段灵墟顿时就有些忐忑。 即便皇后不宣召,她料想此次荀知命也会带她进宫。之前荀知命都是单独去给皇后请安,但这次不一样,他们俩现在确定了恋爱关系,皇后娘娘跟长乐公主交好,是荀知命尊重的长辈。荀知命总要带她去见一见的。 但皇后点了她的名,事情就有些不寻常了。 她听过这位宁皇后的故事,她跟陛下不只是一对不睦的夫妻,简直可以说是政敌了。 陛下忌惮宁家的兵权,又独爱发妻孙皇后,甚至放任孙皇后加害萧确,逼得宁皇后将萧确送到了蓉州。 不过宁皇后还是赢了,宁家兵权不倒,孙皇后玉殒香销。听说陛下此后十数年再未留宿宁皇后的雁鸣宫。 多么纯恨的夫妻,段灵墟根本不想惹他们任何一个。但她如今居然被宁皇后点了名,真是让人害怕…… 荀知命见她惴惴,出言安慰:“皇后娘娘和蔼可亲,你不必担忧。” 段灵墟笑不出来,心道,你对宫斗的强度一无所知。 …… 闻秋堂,贾雨晴淡淡笑着,招待两个侄女——贾承欢和贾承仪。 “你父亲和弟弟可还好?”贾雨晴问。 答话的是贾承欢:“回姑母,父亲弟弟都很好,也很挂念您。只是父亲公务在身,弟弟还要读书,也走不开。所以只有我们姐妹前来,叨扰姑母了。” 贾雨晴脸上的笑意有些冷:“此番前来,你父亲可有什么话嘱咐你们?” 贾承欢浅笑:“父亲说,要我们听姑母的话,要为贾家争光。” 呵……争光。贾雨晴心中冷笑。贾家的做派还真是一如既往。 她小时候,宫里在官眷家的丫头里遴选女官,她临行前父亲也是这样对她说的,要为贾家争光。 自古以来,宫里的女官有两条出路,一是本本分分在宫里做事,到了年纪再放出来,二便是被皇帝和来往公众的勋爵看上,为妃、为妻、为妾。 所以什么是争光呢,后来她明白了,无非是要她寻一个男人的枕席伺候。 她进宫的时候只有十三岁,葵水都还没来,先帝看她的眼神里,便有了情欲。 她入宫一年,长乐公主求了先帝,让她跟在她身边,先帝这才断了对她的念想。 贾雨晴进公主府的时候,心情是复杂的。 她很羡慕萧筠,也不再害怕先帝。因为先帝居然会为了女儿,切断本能的欲望,哪怕他拥有天底下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自己的父亲,只一心想着用女儿的余生,换家族的荣华。 白驹过隙走到今日,她作为女人的利用价值已不复当年,她不再年轻,容色也不再妍丽。可贾家总有新的、年轻的女儿。 贾雨晴深叹一声,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眉眼之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的晚辈道:“如今京中兴女学,我已经禀了侯爷。你们休息几日,便同你们表哥表姐一起,去国子监读书吧。” 贾承欢贾承仪又惊喜又诧异,她们即便远在明州,也听过国子监的名号,那是贵族子弟才能进的学堂,老师也都是当朝大儒。 贾雨晴看向贾承欢:“听说你刚才瞧见康郡王了?” 贾承欢愣了愣,方才院中惊鸿一瞥,她猜到他是康郡王,但姑母居然这么快就知道了他们二人眼神相交的事。 贾承欢未有深思,含羞垂首:“嗯,是跟康郡王打了个照面。” 贾雨晴看贾承欢的表情,心中讽笑,但面上不显:“如今家里,康郡王说话是有分量的,你们见了他,要恭敬些。但也莫要疏远了,都是表兄妹,一家人。” 两人点头,贾承欢又想起什么:“姑母,康郡王也在国子监读书吗?” 贾雨晴有些玩味地打量贾承欢,继而笑了笑:“他在玄霄阁,是比国子监更为优秀的学堂,不过玄霄阁跟国子监地处同一苑中,你们可以时常打上照面。” “嗯。”贾承欢极为欣喜。 贾雨晴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 贾雨晴让下人带两个侄女去了厢房,孙妈妈凑了上来:“夫人,老奴不懂,识草斋那位不是跟咱们……您为何让您娘家大小姐同他交好啊……” 贾雨晴没有回答,只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孙婆子,你也下去吧,今天说话多,我乏了。” “是。”孙婆子退出去,闭了房门。 贾雨晴小憩一会儿,便起身来到佛龛处,转动观音莲花座,佛龛便掉了个儿,观音面壁,露出一樽牌位,上头写了“长乐公主萧筠之灵位”。 贾雨晴拿起三柱香,点燃,插到香炉里,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合十双手,只是平静地直视着牌位上“萧筠”两个字。 “阿筠,说到底,我还是最恨你。”贾雨晴的眼眶有些泛了红:“如若不是你执意将我带去蓉州,以我的品貌、才学,定会出人头地。你葬送了我的一生,我便要你的命,世上因果如是,从来公平。” 说到这里,贾雨晴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露出含恨的笑意:“不过你儿子的确出众,目光长远,也能忍。但那又如何?你败于我手下,他亦不会是我的对手。我会让他成为我光耀贾家的垫脚石。阿筠啊,你可知过去的年岁,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了他,但我偏不。你也明白,生死之间,有时是死更简单些。看你儿子在我手底下挣扎翻腾,苦苦求生,才是最令我畅快之事。你欠我的那些功名体面,便让你儿子来还吧。” …… 次日,段灵墟和荀知命从玄霄阁下了课,便直奔宫城雁鸣宫。 段灵墟还是紧张:“你也知道我有时候一激动会胡言乱语,我待会儿要是说错话,你可拦着我点。” 荀知命笑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一进雁鸣宫正殿,段灵墟便发现皇后娘娘抱着一只猫坐在正位,萧确坐在底下,跟皇后聊天。 随着内官同胞,皇后抬了眼,看向荀知命和他身后的段灵墟,很快,她脸上就浮现笑意:“易之来了?” 荀知命还未回话,皇后腿上的猫就挣扎着跳下来,朝段灵墟跑过来,一个劲儿用脑袋蹭她的裙摆。 段灵墟很尴尬,她的确有些吸猫体质,但把皇后的猫吸过来,真的合适吗? 萧确替他打圆场:“不得体是段姑娘接生的,天然就跟她亲近些。” “对对对。”段灵墟急忙顺坡下驴:“而且我还当过她两个月奶妈。” 说完她才惊觉自己这话不合适,奶妈可还行……奶妈在现代含义很多,甚至可以是刺客的反义词,但在古代就是真的要喂奶…… 果然,她话音刚落,雁鸣宫的宫女都捂嘴笑了。 让我死…… 段灵墟心底绝望呐喊。 荀知命也很无奈,赶紧提醒她:“还不给皇后娘娘行礼?” 但皇后打断了他:“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快坐吧。段姑娘,你也坐。” 段灵墟想,我也坐? 我虽说反帝反封建,但我孤身穿越,显然不是封建帝制的对手……我确定能坐吗…… 段灵墟惶恐地看了荀知命一眼,荀知命点点头,又看了萧确一眼,萧确也点点头。 行。 段灵墟吞了口唾沫,准备在荀知命旁边坐下来。 “你不是给皇后娘娘备了礼?”荀知命提醒:“娘娘您别介意,丫头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难免紧张。” “啊对对对。”段灵墟竟全然忘了自己手上还提着一个食盒,她赶紧将它递给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这是甜到你的几种点心,冰面包、水果大福还有招牌的蛋黄酥和蛋挞,饴山坊的冰酥酪也好吃,我也给娘娘带了点。蛋黄酥和蛋挞常温保存就好,冰面包、大福和冰酥酪要放到冰鉴里,但是娘娘您要在两天之内吃,否则就不新鲜了,对肠胃不好。” 魏姑姑一脸稀奇地看着段灵墟,这丫头说她没礼貌吧,她还给皇后带吃食、还关心皇后身体,但你说她有礼貌吧,她还嘱咐上皇后了…… 宁皇后却很高兴,她见段灵墟之前,本来很提防她。 她素来不信任男子看女子的眼光,她生怕情场一张白纸的萧确被人蛊惑。 可见了段灵墟,听了她说话,宁皇后便对她生了喜欢,是块璞玉,瑕不掩瑜。 皇后佯装不满:“这么多东西,两天吃完,你是要撑坏我的肚皮。” 听皇后这般语气,段灵墟的紧张情绪已经全然消弭,这时她才好好端详起宁皇后的样貌。 宁皇后跟她想的很不一样,她本以为,宁皇后在后宫大杀四方,手刃仇人,问鼎中宫,娘家有手握半座江山的兵权,一定是极为张扬的一个女人。 锦衣华服,满头珠翠,大红嘴唇子,超浓眼妆…… 可宁皇后衣着简朴,妆容素雅,容貌秀丽而温婉,眉间有一颗小痣,岁月未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眼尾面颊仍是平整,不见时光的纹路。像一樽……一樽瓷做的观音。 “段灵墟!” 荀知命觉得自己也快死了,她怎么总在关键时候神游…… 段灵墟回过神来,朗然一笑:“娘娘不必吃完的,能吃多少吃多少,若觉得好吃不尽兴,我下次再给您带。” 说完这句,周围的宫女又是倒抽一口凉气。 段灵墟也反应过来。 什么叫下次再给您带?! 段灵墟!谁跟你说还有下次?! 人家是皇后你是什么?!你在这里大放什么厥词?! 萧确看着段灵墟,胸腔里又涌起温暖的潮汐。 第84章 宁皇后坐在凤位上,看着座下几个年轻人,露出笑容。 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她自幼随父兄在军中,跟将士们和他们的家眷在一起,大漠困苦,却独有一番好风景,长河落日点缀的是他们的自由。 那时候她爱说话、也爱笑。 后来进了宫,她被先帝赐婚,嫁给了萧铭。他是英俊的、温文尔雅的,所以她也渴望过爱情。 但是宫里的规矩太多了,人心也不像北境大漠之人那般旷达。她随便说一句话,萧铭就不高兴,所以后来,她不再说话。宫里和前朝很多人见不得她笑,她一笑,他们就说宁家拥兵自重,宁氏不知收敛,所以后来,她也不再笑。 她被很多人害过,她忍过,但无济于事。于是她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最后她赢了,可她并不快活。 她将自己唯一的骨肉送离京城,她同萧铭展开了长达一生的棋局,她要在皇权和兵权的对立之中,为宁家杀出一条可以善终之路。 数十年如一日的机关算尽,她太累了。 她明明见过黄沙万里,见过高山大河,可她如今能想起来的,只有头顶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贫瘠的天空。 然而今天,看到膝下的这几个孩子,她释怀了一些。 她已华年不在,但总有人正年轻。 尤其是段灵墟,她天不怕地不怕,是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模样。不像萧确,才二十出头,就老气横秋。 宁皇后深深望着儿子。 萧确未在京中长大,先去蓉州,又去西境,没能结交一些朔都的朋友。之前每每进宫,她都觉得他身形寂寥,如今荀知命来了,段灵墟又是个机灵丫头,萧确应当也不会太孤单了。 不过今天她找这几个后生来,倒不是想回忆青葱岁月,她是有要紧事说的。 宁皇后开了口:“今天叫你们过来,是因我听说你们开始六部巡职了。近来刑部有桩案子,衡王、敦王都抢着办,陛下却一直不点头,再这样拖下去,势必就要浚川接手。但我不希望你们趟这滩浑水。” 萧确和荀知命对视一眼,段灵墟也好奇,啥案子啊,非要当朝亲王督办,而且还能让衡王敦王抢着出头。 宁皇后继续说道:“事关永平侯孙若诚。这案子不简单,你们去刑部的时候可以了解案卷,当作积累。但不要牵涉过深。陛下那边,我想办法。” 萧确和荀知命先是一怔,继而便有些明白,为何此案在萧垒和萧扬那里如此抢手。不过明白归明白,但对于宁皇后的叮嘱,两人都没有点头。 皇后很是无奈:“你们两个听到没啊?” 萧确正色:“若父皇打定了主意让儿臣办,儿臣也是推脱不掉,倒不如早些做做功课。” 荀知命笑着附和:“浚川言之有理。” 宁皇后见这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十分颓丧地抚了抚额头。 …… 皇后娘娘过午不食,所以只谈了会儿天,段灵墟他们就离开了宫城。 刚出晏华门,段灵墟就瞧见一只肥隼朝他们俯冲过来,不是崔时雍养的“大胖”还有谁?它又刹不住车了。 “大胖!你冷静点!” 眼看大胖就要创飞所有人,段灵墟惊恐大喊。 大胖哪里听得明白,它就算听明白了,它又哪里控制得了。 荀知命和萧确不约而同上前一步,将段灵墟护在身后。 大胖还是有一点基本智商的,知道一旦撞到这两位,自己剩下的鸟生怕是不好过,于是在将要发生事故的前一刻,一个紧转弯,把自己交代到了旁边的梧桐树上。 “嘭!” 段灵墟三人眼看着大胖那对还没来得及放好的翅膀抖了抖,三根羽毛随风飘落,大胖的身体也顺着梧桐树干落到了地上。 段灵墟赶紧走过去,只见大胖仰翻在地,睁着眼,但瞳孔已经失了焦。 她十分担心地在它胸口摸了摸,心跳还在,于是兴奋道:“活着活着!还活着……” 荀知命和萧确也明显疏了一口气。 荀知命蹲下,从大胖脚腕上解下小纸条,是崔时雍邀他们去静庐一聚。 “大致也跟母后所说的案子有关。”萧确猜测。 荀知命点点头。 三人到达静庐时,夜幕已经彻底落下。 如今盛夏,静庐里竹林郁郁,因位于山间,又有朗月清风,十分舒适。 崔时雍已经备好了茶点,猜测几人未用饭,还给他们一人煮了碗鸡汤面。 段灵墟早就饿了,一进屋就坐到蒲团上吸溜面条。面条里头放了笋子、竹荪、松茸,打了蛋花,根本没有难吃的空间。 段灵墟好不满足:“崔老师,你退休之后跟我干吧,我也不是不能干点拉面副业。” 崔时雍见她吃得欢,将自己碗里还未动过的面条夹一些给她:“先别说这些,你的店如今越来越红火,可要留心同行的嫉恨。” 段灵墟近来的确听到一些风声,不过还没到需要将事情摊开来说的程度,崔时雍是为她好,她明白。 “知道了崔老师。”段灵墟又美滋滋嘬一口面条。 吃完饭,崔时雍开始说正事,果真就是皇后所说的那桩案子。 永平侯孙若诚,在朔都很有名。 第一是因为身份,他是先皇后孙若玉和昭贵妃孙若香的族弟,也是孙家唯一安居京中的男丁。 第二便是因为,他是深受朔都官眷喜爱的一位侯爷,因为他十分英俊,又十分痴情。 “报案人是永平侯夫人的一位年少旧友,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崔时雍道:“中书侍郎之前在商州做知府,政绩卓著,是今年年初刚提拔上来的。” 接下来,段灵墟就从崔时雍口中了解了孙若诚——这个京城第一师奶杀手的生平。 先皇后出身大郑十大望族的元陵孙氏,但孙氏到了孙皇后这一代,子嗣已经不兴旺了。直系旁支加起来,孙皇后的兄弟姐妹,也不过十数出头。 孙若玉为后期间,专宠跋扈,为母家亲人谋了不少权力钱财。 孙若玉嫉妒宁青梧那七日专宠,在后宫处处针对,前朝的孙家人也跟着挑衅宁家。 孙家多是文臣,宁家则是一门将帅,都说武将没有心眼,但文臣有时也有一份独有的天真。比如,他们不会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兵权。 兵权绝非一道虎符那么简单,兵权的背后,是铁和血,而能长久掌握兵权的人,他们所收获的忠诚和追随,是经过生死过滤的,所以很难撼动。 孙家输了。 孙皇后在宫中暴毙,昭贵妃断了一条腿。 孙家的男子入仕时本就有徇私的底色,一招不敌,很容易就被宁家和其他朝臣清算了。 罪责深重的入狱、流放,罪责轻微的离开京城,贬谪外地。 孙若诚当时尚未成年,没牵扯进孙家在官场的那些事,陛下又怜惜衡王,觉得他只剩这么一个舅舅了,便将他留在了朔都。孙家在朔都剩下的产业,也交由他打理。自此,便有了永平侯。 孙皇后三年丧期一过,陛下就给孙若诚指了婚,是文渊阁大学士李凭惊的孙女李浔。 段灵墟听到此处,问了一句:“文渊阁又是个什么机构?你们这个阁那个阁的也太多了。” 荀知命解释:“你可以理解为翰林院诸位学士的至高尊荣,李凭惊李大人生前就职翰林院,焚膏继晷数十载,编纂了《大郑风物志》、《古今之礼》等传世名书。又在国子监教授课业,桃李满天下,膝下学生出了一位状元,两位探花,进士更是不计其数。前年去世之后,由宸王亲自扶棺送葬,灵位、画像入文渊阁。” 段灵墟明白了,这放到今天,得是个院士,享受津贴。 崔时雍继续说。 李凭惊一生挚爱文史,对男欢女爱兴致不高,一生只一位妻子,没有妾室。两人也仅有一个儿子,乳名十一。李凭惊对李十一的要求十分严格。据说李十一两岁就开始夙兴夜寐地读书,风雨无阻。有一回李十一高烧,没完成李凭惊布置的功课,第二天李凭惊非但没有关心儿子,反倒将他打了一顿,说他偷懒耍滑。 李凭惊这种高压鸡娃之法,倒也有些成果,李十一十四岁就考了秀才。 但李十一的才能也就到此为止,此后二十年,在学业和仕途上再也没有进益。而且在多年的严酷教育之下,李十一已经身心俱疲,三十四岁那一年,英年早逝。他过世前写了一封放妻书,他夫人后来也的确改嫁了。 然而世上之事,实在难说。 李十一学业平平,却生了一个极有才华也极勤奋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永平侯夫人,李浔。 李浔四岁那年跟随祖父去牧云渡赏春,写下一首童诗——小草卧阶上,探头望春光。风来摇小手,同蝶捉迷藏。 李浔自此声名大振,是京城有名的神童。 老人家本就隔代亲,儿子又因为自己教育方式不对而早亡,所以李凭惊出于补偿心态,格外疼爱李浔。李浔是被祖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 李浔容貌清丽,又有才情,及笄之后,陛下便撮合了她和孙若诚。 孙若诚对李浔一见倾心,两人相识不过半年,就定下了婚事,婚后过了几年蜜里调油的日子。 “听上去女才男貌啊。”段灵墟评价。 崔时雍点头:“永平侯和夫人是京中有名的恩爱夫妻。只不过天妒红颜,四年前,永平侯和夫人去城外流云山御风楼游玩,李浔失足落下悬崖。孙若诚带人苦寻夫人十天,竟真的在山腰处的一棵枣树下,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李浔。李浔奇迹生还,但很可惜,还是瘫了。此四年,永平侯孙若诚对夫人悉心照料,未曾纳妾,是京中一段痴情佳话。” 荀知命蹙眉:“那这次报案是?” 段灵墟已经有了一些猜测,这种事即便在现代也不罕见。 “今年中书侍郎进京履职,其夫人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自远嫁之后多年未见,此番回到朔都,便去看了李浔。”崔时雍终于说到事情关窍:“杜夫人从永平侯府出来,当夜便去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她说……昔年永平侯夫人李浔坠崖,是永平侯一手谋划。”!!! 荀知命和萧确心中一惊。 段灵墟则十分沉重地闭上了眼睛。 若这桩案子是真的。 李浔这四年,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第85章 听了永平侯这桩案子的始末,段灵墟很容易就明白了宁皇后的话。 衡王和敦王抢着办,这好理解。 涉案的是他们舅舅,也是他们在京城唯一的血亲,他有没有罪,关乎孙家的脸面,更关乎衡王和敦王的脸面。 杜扶楹所告之事如果是真的,由他们兄弟二人办理,也能为孙若诚斡旋一番,保全他们一家人的面子。退一万步,这事儿即便证据确凿,孙若诚无法脱罪,衡王敦王还能强挣一份“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故而进也好退也好,这案子得握在他们手里,才能让他们安心。 陛下迟迟不点头,也很好理解。 杜扶楹是新任中书侍郎秦讴的夫人,秦讴在京城的屁股还没坐热呢,老婆就连夜敲了鸣冤鼓,告的还是孙皇后的族人、皇长子衡王和三皇子敦王的舅舅,这事儿秦讴能不知道?他肯定是知道的。但他就是支持老婆这样做了。 于是陛下就琢磨了,他秦讴敢豁上未来的仕途、三族的富贵去承天衙门首告,这件事就不可能是无中生有。 这案子如果交给萧垒或者萧扬,一个办不好,就是皇子徇私枉法,伤的是皇家的体面,到时候他这个做父皇的如何自处? 所以在陛下心里,这个案子唯一的主审,就是萧确。 可是宁皇后和孙皇后是你死我活的仇敌,萧确是宁皇后的儿子,陛下又怕万一孙若诚在这案子里还有一线生机,萧确出于私怨不愿意给。 陛下本就挚爱孙皇后,对孙家有怜有愧,若这次孙若诚再搭上了,陛下心中不会好受。 所以他就拖着,他在等萧确及其幕僚发现他这个皇帝的为难,主动来为他分忧,为夺嫡增加筹码,这样他就能跟萧确谈条件,给孙若诚一条路。 陛下的心思,宁皇后看得一清二楚,所以她的想法,就更好理解。 孙家的烂账就让孙家自己了,他们若办得不公,自有诤臣在前朝跟他们叫板。没必要让萧确惹一身骚。 面吃完了,崔时雍问萧确:“景王殿下作何感想?” 萧确叹了一口气:“确实难办。” 荀知命的脸色也有些凝重:“若永平侯确为凶手,他犯的罪便是谋害发妻未遂,又多年囚禁、折磨发妻。听说李老大人和老夫人过世后,李家的田产也都是永平侯在打理,里头说不定还有财产上的纷争。数罪并罚,最少也是个抄家流放,爵位肯定要革去。若杀人动机恶劣,死刑便是板上钉钉。他是孙家在京中的独苗了,陛下的心又偏向孙家,这案子办好办不好,都是满头的官司。” 崔时雍看向段灵墟:“丫头今几个怎么不说话?” 段灵墟知道,宁皇后也好,萧确荀知命也罢,都有他们的顾虑。 萧确的目标,是天底下最高的那个位置,如果插手这件事,会给他带来风险。他会失去陛下的欢心,而且朝堂和民间恐怕都难免议论,说他和宁皇后是赶尽杀绝、刻薄寡恩之人。 但段灵墟还是认真看着萧确:“景王殿下,我希望这件案子由您来办,我相信天下人也同我一般。” 萧确的瞳仁瞬间有些震动,但他声音依旧沉稳:“为何?” 段灵墟:“于我来说,你比衡王和敦王好,是品性上的好。我希望这件案子能有公正的判决,我信你,不信他们。于天下人来说,如果这桩案子,永平侯脱罪了,那就证明只要身份贵重,就可以伤害亲人,今日杀妻囚妻,明日卖儿鬻女。如不严惩,这种行为在勋贵人家会屡禁不止、越来越多,再然后就会变得寻常。勋贵如此,百姓便会效仿,渐成风气。到那时候,这个世道,便会毫无廉耻可言,变成真正的乱世。” 萧确灼灼看着段灵墟:“你信我?” 段灵墟恳切道:“是。我信你。” 萧确的唇角不可察觉地弯了一瞬,半晌,他沉声应了一句:“好。” …… 静庐一聚,萧确决定主审永平侯一案。 回侯府的路上,段灵墟对荀知命说:“这案子办起来怕是不简单,我们要好好帮萧确。” 荀知命却罕见地沉默下来,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到了侯府,下了马车,荀知命便牵起段灵墟的手,往识草斋走。 段灵墟想要挣脱:“守夜的小厮都看着呢……” 荀知命却不理会,双脚一踏入识草斋的拱门,荀知命便拦腰将段灵墟抱起来,阔步走进灵机堂。 “荀知命你抽什么风……” 话还没说完,荀知命便将她放在罗汉床上。 下一瞬,他一挥长袖,屋里的灯便全都熄灭了。月光星光穿过水榭,幽幽地照进来。纱帐在盛夏的夜风中摇曳,为此间的一切装点上一片旖旎。 “荀知命……你……” 不等段灵墟反应,荀知命的双唇便吻上来。 这个吻比之前凶狠,段灵墟下意识往后退,但荀知命的手掌绕过她的颈子,托住了她的脑袋,她退无可退。 段灵墟在这个吻里渐渐喘不上气。 荀知命是会换气的,他就是故意的,想让段灵墟吃吃苦头。就在她实在撑不住了,喉间发出求饶的嘤咛声时,荀知命才恋恋不舍松了口。 口是松了,但他的鼻子还在她脸上逡巡、摩挲。 段灵墟憋了一肚子火,刚喘匀和这口气,想跟荀知命理论,但他此刻反倒乖乖依偎在她颈窝里,喃喃问:“我好还是他好?” “他?”段灵墟一脑袋问号:“谁?” “别装糊涂。”荀知命支起身子看着她:“我好,还是萧确好?” 段灵墟:“怎么扯到萧确了?” “刚才你说他好,说他品性好。” 段灵墟:“我……也没说错啊……他品性确实好。” 荀知命觉得自己胸口像是塞了一大坨陈年老棉花,他简直要憋屈死了:“所以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中肯评价:“你俩品性都很好。” 荀知命受不了了,他双手托住段灵墟的脸颊:“那就一条一条比!” 段灵墟:“啊?” 荀知命:“相貌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很诚恳:“都很英俊,但风格不同,各有千秋。” 荀知命咬肌紧缩:“身形呢?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很实在:“你太瘦,但他比你矮了大概两厘米,也是难分胜负。” 荀知命青筋抖动:“那性情呢?我好还是他好?” 段灵墟笑了:“哇,都很难相处,也就是我胸怀宽广,能忍你们俩。” 荀知命眼睛都要着火了:“你!” 然而就在荀知命要气吐血的时候,段灵墟也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但是荀知命,我喜欢你啊。萧确再好,不是我的,而你,是我的。” 荀知命双眸中的火焰逐渐熄灭,被温柔的水迹代替。他胸口的那团棉花,也溶解在段灵墟的温声细语里。 “可是……他送你坠子……” 段灵墟伸伸自己白净净光秃秃的脖子:“我戴了吗?” 荀知命:“我送你的手串你也不戴……” 段灵墟:“我要做面包的,要和面,戴手串很不方便。” 荀知命的脸色又有些不好,段灵墟赶紧补一句:“但我答应你,从明天开始……不,从今晚开始,我就把它放到我的小荷包里,随身带着。” 荀知命的表情缓和一些:“你还送他猫……” “你说不得体啊……”段灵墟笑笑:“那我把它要回来,你每天清早再多铲一盆屎?” 荀知命说不过,只好转战下一题:“他还送你笔……” 段灵墟认真想了想,郑重道:“这个没办法,那支玉笔我是真喜欢,萧确送礼送到了我的心趴上。” “你!……” 段灵墟双手捏一捏荀知命的脸颊:“你到底在吃什么醋啊,你明明知道我跟萧确不可能。他将来是要做皇帝的,我最讨厌男人三妻四妾,我难道会去宫里跟别的女人共事一夫?” 荀知命垂眸,一向不可一世的他,居然有了些许卑微神色:“但是萧确……他是个很好的人。” 段灵墟注视着眼前的荀知命,这就是她最欣赏他的地方。 艰难的少年时代给了荀知命很多伤痛,但他足够强大,所以没有成为一个尖锐刻薄的人。 雄竞是残酷的,有时也是阴暗的。 无论什么时代,一对男性好友如果倾心于同一个女人,哪怕只是疑似,那这两个男人也很难继续做朋友。 他们的自尊心会发挥邪恶效应,一边贬低对方、抬高自己,一边质疑女孩子的清白、拼命将自己头顶的帽子变成绿色,呈现一种矛盾而畸形的下作。 但荀知命不是,他没有因为雄竞而背叛友情,这很难得。他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段灵墟心底生出一种满足,她看人的眼光真是不错。 “荀知命,萧确的确是很好的人。”段灵墟柔声道:“我当然也很喜欢他,跟你一样。所以我拿他当朋友,就像你跟他一样。但这种感情无关风月。我这一生,会有很多朋友,男女老少都会有。你难道碰上一个就要吃醋?那你这辈子要酸死了。” 荀知命还是郁郁:“这对我不公平,我只有你。” “是吗?”段灵墟瞪大眼:“那你说说,我跟陆寒酥谁漂亮?” “你。”荀知命斩钉截铁。 “你瞎啊?!”段灵墟大受震撼:“你为了吵架赢我你也是拼了。” 荀知命笑不出来,他凑近段灵墟:“可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 段灵墟心里软软的:“那你重新问我一遍。” “我跟萧确谁更英俊?” 段灵墟:“都很英俊,各有千秋。” “段灵墟!!!”荀知命简直要爆炸:“你!……唔……” 段灵墟乐不可支,就在荀知命真的要气绝之前,她直了直腰,吻住了荀知命。 荀知命彻底无奈了,他觉得他拿段灵墟毫无办法,只要她勾一勾手指,他就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一次轮到荀知命被吻得喘不过气,轮到他一吻过后气喘吁吁。 段灵墟抱着他,在他耳边温柔道:“荀知命,我会一直一直,诚实地喜欢你,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谎。这个世上英俊的人有很多,品性好的人有很多,但我喜欢的荀知命只有一个。” 段灵墟离开他的怀抱,注视着他的眼睛。真奇怪,他的眼睛有时候像狼,有时候像狐狸,可现在,竟然像一只迷途的小鹿。 荀知命的耳朵已经红透,今晚跟段灵墟对阵,他可以说一败涂地。 他不服,所以他下了最后的战帖:“再亲一次。” 段灵墟没有拒绝。 然而荀知命还是输了。 段灵墟吻过几遭,该洗漱洗漱,该睡觉睡觉。可荀知命又去泡了一个时辰冷水澡。唯有月亮看到他的渴求,星星见证他的狼狈。 夜半,他头发半干,身着浴袍,沐浴着月华和星辉,在熟睡的段灵墟额头上,烙下一个轻吻。 “早晚都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第86章 “我不同意!”汪祺一听说他们小组要掺和永平侯这件事就一整个上头:“哎呀!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个里外不讨好的差事?!” 汪祺点到为止,为什么里外不讨好他没明说。他老爹站的是衡王和孙家的队,他说多了就是不孝。但他跟萧确荀知命他们呆在一起这些天,知道他俩人不错,他也不愿让朋友掉坑里。 汪祺觉得自己太难了。 正当他一个劲儿挠头的时候,转脸发现段灵墟正悠哉游哉地喝奶茶,全然不能共情他。 汪祺觉得她这副模样太气人了,她但凡是个男的今天肯定要挨他两肘击。 看出了汪祺眼底的愤恨,段灵墟的嘴巴松开吸管:“你要不要,我最近刚研发了烧仙草,味道不错,还败火。” 汪祺双眼圆睁:“你根本没有听我说话是不是?” “听了。”段灵墟十分淡定:“你再问一遍。” “啊?” 段灵墟:“就是再问一遍你们知不知道……” 汪祺反应过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个里外不讨好的差事?!” 段灵墟:“知道。” “你他娘的……”汪祺被气得骂脏话,然后他不禁转头看向其他人,寻求支援。 谁承想荀知命、萧确、陆寒亭、曾闻道、晏铮排成一排,一齐点头:“知道。” “你们疯了吧!!!”汪祺崩溃:“你们不明白!这里头道道很多!它不是个单纯的案子!” “哦?”荀知命笑了。 萧确紧随其后:“你说说看,怎么不单纯?” 汪祺急得来回溜达,最后还是一拍脑门儿:“算了,就跟你们说明白吧。查案审问的过程,肯定是严酷的吧,以咱们景王殿下刚正不阿的性子,能端着笑脸跟永平侯唠家常?永平侯被审的时候肯定不会好过。那好了,这案子如果不是永平侯干的,他不得记恨景王殿下?不光是他,衡王、敦王、昭贵妃是不是都得在景王殿下头上添油加醋记上一笔?另外,如果这案子就是永平侯干的,他可是咱们京城硕果仅存的一位国舅爷了,陛下跟先皇后的感情……咱们又……又不是不知道?景王殿下您何必去插上这一脚?即便需要一位亲王主审,那不是还有宸王吗?” 汪祺慷慨激昂说了这一些,说到陛下与先皇后鹣鲽情深,猛然想起萧确是当今皇后的儿子,这样说未免太不合适,于是有些结巴。 曾闻道倒是没注意这句话,他听汪祺最后提起宸王,赶紧摇头摆手:“你可饶了宸王殿下吧。他这一年到头也太忙了,今天赈灾明天济民的,你让他歇两天吧。” 萧确倒是很有深意地看着汪祺:“汪祺,本王问你,法理与人情,哪个重要?” 汪祺仓皇抬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或者说……”萧确换了个问法:“清白公正,和明哲保身,哪个更重要?” 汪祺一阵心惊,双腿有些发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极严重的错误。 眼前的景王,不是衡王也不是敦王,这是个自幼在军中历练、知道民间疾苦的皇子,他或许并不是弄权之人。所以他查这桩案子的本心,也或许跟衡王和敦王截然不同。 汪祺想到这里,已经一头冷汗,半是因为惶恐,半是因为汗颜。 陆寒亭看到汪祺这样,伸手扶了他一把:“汪兄,在列你我,皆是公卿之子,吾等年少便立志,要做国之栋梁,朝廷肱骨。若今日一桩牵涉国舅的刑案,便将我们吓住了,日后还怎么为国尽忠,为民请愿?” 汪祺低了头:“我……我只是……” 段灵墟此时将一瓶奶茶塞到汪祺手里:“你只是担心我们,我们都知道的。所以景王殿下和康郡王都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汪祺终是不再说话,他接过奶茶,一行人坐到了玄霄阁水潭边的柳树下乘凉。 一直不声不响的晏铮开口:“要真是永平侯做的,恐怕朝野上下都得震动,定罪恐怕要拉扯一番。” “不会的。”段灵墟道:“朝野会震动,但不会拉扯,定罪不会太难。” 一群男人纷纷扭头看向段灵墟:“为什么?” 段灵墟:“你们是不是觉得永平侯夫人一个孤女,娘家没有人了,就好欺负?拜托,她祖父位列文渊阁,背后是整个翰林院。翰林院是干嘛的,是玩笔杆子的。文渊阁学士遗孤遭此杀身之祸,凶手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惩罚,这就相当于把翰林院的脸面往粪坑里踩,这些人能用墨水把刑部和大理寺淹了,史书上也要洋洋洒洒记上一页。上至陛下,下至群臣,大家身后名都不要了?就为了一个永平侯?大家又不傻。” 这也就是段灵墟希望萧确来办这个案子的最后一项原因。 秉公审理此案,这是萧确需要做的事。 但做这件事的利弊,他们这些做臣子、做朋友的,应当为他考虑到。 这件案子办好了,萧确会收获文臣集团的好感,加之他本就有军方的支持,他的夺嫡之路,会顺畅很多。 几人还在休息,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你放开我!”一道女声响起。 段灵墟往声音来出看:“怎么听着像陆姑娘?” 陆寒亭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 “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真是我妹!” 陆寒亭赶紧站起来,段灵墟他们紧随其后。 玄霄阁和国子监相隔不远,玄霄阁位于半山,走下来再过几进院子,就是国子监。 陆寒亭他们赶到时,发现国子监的海棠树底下已经聚了人,庄淮正红着眼死死抓住陆寒酥的腕子,声声泣血:“寒酥,你我年少情谊,你说不算数,便不算数了吗?那我这些年算什么?” 陆寒亭撸起袖子就冲过去,但还没等他赶到陆寒酥身边,一道身影就已经挡在了陆寒酥面前。 沈微澜钳住庄淮的小臂,庄淮吃痛,不得已松了手。 沈微澜神色肃然:“她让你放开她,听不懂吗?” 庄淮先是恨恨看了沈微澜一眼,又委屈地看着陆寒酥:“寒酥,你可以为了旁人背弃我,但若是为了沈公子,也未免太没有眼光。” 陆寒亭简直气炸了,上去就要干架,段灵墟拉住他,走到陆寒酥身边。 “庄淮是吧?”段灵墟冷哼一声:“你方才说陆姑娘背弃你?这话从何而来?” 庄淮振振有词:“我们二人两情相悦已久,早已互许终身,可如今寒酥却要为了这个小白脸,背弃与我的盟誓。” “庄淮你休要误我清白?!”陆寒酥也气红了眼:“我何曾跟你有过什么盟誓?!” 段灵墟直直盯着庄淮:“青梅竹马?互许终身?庄公子,说话要讲证据。你们庄府是给陆家下聘了?” 庄淮语塞:“可……可是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在座的诸位只要长居京城的,谁不是自幼一起长大?”段灵墟转头问曾闻道:“你跟陆小姐认识吗?” 曾闻道大笑三声:“见外了,寒酥算是异父异母的亲妹妹。” 段灵墟又问晏铮:“你呢?” 晏铮认真答道:“我和寒酥性格都内敛,若我外放些,竹马一词,恐轮不到庄公子。” “听到了?”段灵墟觉得哥几个真的很给力,开团秒跟,她跟庄淮吵架更有底气了:“庄公子,莫说你无名无份,无媒无聘,即便有又能如何?国子监和玄霄阁这么多人看着,寒酥平日如何跟郎君相处,你平日如何跟姑娘们相处?你当大家都没长眼吗?你处处留情的时候,怎么没有顾及你和寒酥的年少情谊?你以为你空口白牙,说一句互许终身,寒酥就能委身于你?做你的春秋大梦!龌龊!” 其他几个围观的贵女也对庄淮面露不屑,其中一人说道:“就是的。怀襄侯府的荀桑儿是因为什么去的九榕庵修行,当咱们不知道呢。” 另一个扯了扯说话人的袖子:“康郡王在这儿呢……慎言。” 庄淮恼羞成怒,怒目看向段灵墟:“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国子监叫嚣?!” “我来告诉你她算什么东西!”荀知命一脸煞气走过来:“她是大郑史上第一个靠本事考进玄霄阁、参加六部巡职的女子,是宸王府澄华郡主的救命恩人,是太医院院正的座上宾,是我荀知命倾心之人。她是什么身份,清楚了吗?那现在你来说说,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不要搬出你父母的名头,在座诸君,最不缺的,就是身份尊贵、有能耐的父母。” 荀知命话音落下,国子监众人都不由看向段灵墟。 他们是知道她的,昔日牧云渡赏春,她那首诗的确让人惊艳。但彼时他们只知她是康郡王的“书童”,受到康郡王的庇护,其他却不太清楚。 荀知命这样一说,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小丫头,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毕竟玄霄阁可不是谁都能进,即便出身富贵,若没有几分本事,玄霄阁也不会收的。而且前阵子他们也隐约听说,有个喊着要做女官的丫头进了玄霄阁,莫非就是她? 萧确也深深看着荀知命,瞳孔微颤。 “她是我荀知命倾心之人。” 荀知命就这样轻易而又郑重地说出来了,而且段灵墟神色未变。 所以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互许终身。 意识到这一层,萧确胸口滞闷,几乎让他有些站不稳。 庄淮的脸色难看倒极点,愤怒、难堪、窘迫杂糅在一张脸上,让他的表情显得狰狞。 他最后看向陆寒酥:“我对旁人再好,也是出于教养,从未有人在我心里能越过你去。寒酥,你辜负了我。” 段灵墟真受不了了:“大哥!你咋还演上受害者了?!你对人家好,人家对你不好,那叫辜负。现在是你沾花惹草,你道德绑架,你狗皮膏药成精,你装什么装?” 庄淮知道段灵墟得罪不起,也无可辩驳,只装模做样深情看了陆寒酥一眼,便转身要走。 “等等!”陆寒酥开了口。 庄淮惊喜回头,陆寒酥凛冽道:“跟沈公子道歉。” 庄淮:“什么?” 陆寒酥:“方才你对沈公子态度轻佻,出言不逊,难道不应该道歉吗?” 庄淮咬牙:“寒酥,你与我自出生便相识,他沈家才入京一年,你……” “呵……”陆寒酥冷笑:“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如你所说,我跟你出生便认识,却也是在今日,才看明白你是什么样的人。沈公子光风霁月,却平白遭你侮辱,你理应道歉。” 庄淮的双唇因为愤恨紧紧抿着,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沈微澜淡淡道:“陆姑娘不必为在下抱屈,在下行事,只为自己问心无愧,不求其他。虚假的歉意,在下倒也不稀罕。” 庄淮拂袖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去。 段灵墟赶紧安慰陆寒酥:“你还好吧,有没有吓到你?” 陆寒酥感激地握住段灵墟的手:“我没事,多谢你。” 沈微澜见陆寒酥的朋友都已到了,便跟众人抱拳施礼:“此间事了,沈某告辞。” 段灵墟看着沈微澜的背影,心想这可真是个酷哥。 “沈微澜。”陆寒酥叫住他:“你救我两次了,只求无愧于心?” 沈微澜停住,终是回首看向陆寒酥:“陆姑娘惊才绝艳,沈某见之不忘,心生绮念,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不过陆姑娘放心,沈某自知身份微末,绝不逾矩。两次救人,也的确是求问心无愧。沈某对陆姑娘有私心不假,但换做旁人,沈某一样会救。” 沈微澜说这话的时候,双眸微垂,但身姿朗然,说得也坦荡,谦卑又桀骜。 段灵墟心中盛赞,果然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医美,这位沈郎君真是楚楚动人。 荀知命发觉段灵墟有些星星眼,忍不住戳了她的腰一下,段灵墟被抓包,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 陆寒酥唇角弯起来,脸上一派孤高神色:“沈微澜,我陆寒酥择婿,不看身份。” 沈微澜讶然抬眸。 陆寒酥:“看的是你有没有打动我的本事。” 沈微澜先是微怔,继而笑了:“沈某自当尽力。” 第87章 是夜,段灵墟盘腿坐在荀知命的罗汉床上,扇着蒲扇,心里回想沈微澜的俊俏模样,他跟陆寒酥也算棋逢对手,这CP看样子是可以嗑了。 荀知命眼看她一会儿严肃,一会儿傻笑,便知她又开始神游。 他将冰鉴往罗汉床边上挪了挪。 如今已经到了夏天最热之时,不过也多亏这份暑气,段灵墟才愿意在灵机堂住下来。她睡罗汉床,他有时睡摇椅、有时打地铺。 虽说段灵墟来之后,荀知命的睡眠条件差了许多,但他还是欢喜,当然了,身体也更加憋闷,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欢喜多些。 荀知命整理完冰鉴,便听到段灵墟唤了他一声,她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荀知命坐过去。荀知命欣然应邀。 “荀知命,你知道沈微澜沈郎君是什么来头吗?” 荀知命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 段灵墟见他不说话:“哎呀,沈郎君对陆姑娘有意,我可是陆姑娘的闺蜜,怎么可能撬她墙角?我就是好奇吗……你也知道,才子佳人的故事素来是最好听的。” 荀知命心里头还是有股子涩意,但也知道段灵墟不是朝秦暮楚之人,便开口道:“沈家曾经也是名门,但沈微澜的伯父为官时犯了贪墨之罪,被判抄家流放,当时沈微澜还未出生。沈微澜的父亲沈观受族兄牵连,自此不能科考。但沈观是个有骨气的,科考一路走不通,便投军了。虽说因家中之事,沈观在军中没能得到多少提拔,但多年以来他兢兢业业,立功不少,为人也有目共睹。前年年末,振威将军向陛下举荐了他。陛下少时沈家尚未获罪,陛下同沈观曾一同就读于玄霄阁,有同窗之谊。一别经年,陛下怜惜沈观才华,一见举荐信函,便将沈观调入京中在兵部治下衙门为官。品级堪堪七品,不算太高。但陛下允许沈观之子沈微澜参加科考,所以沈微澜才能就读于国子监。” “怪不得沈微澜说他自己身份微末呢。”段灵墟豁然开朗:“家中出了个贪官,父亲也受了牵连。” “沈观其实有些冤枉。”荀知命又道:“他跟那贪官不是一支,而且父辈因为祖产分配之事闹得很不愉快,贪官家里霸着祖产不放,沈观家里没有办法,只能忍气吞声,断了来往。沈观并未受贪官之惠,甚至还经常受其刁难,但最后却被株连。” 段灵墟点头,她带入现代家庭视角,便很能理解沈微澜一家。 你想,你爷爷去世了,你爸想跟你大伯商量遗产咋分,结果你大伯说我的我的都是我的,你们家一分钱都别想要,家里一时间鸡飞狗跳。但你大伯是个当官的,你们家惹不起,最后只能认了。后来你大伯犯了事,锒铛入狱,你们家接到通知,三代不能考公。冤枉不冤枉,不好多说什么,法律自有判决,但确实是倒了大霉。 “这位沈观沈大人应该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气吧,而且他对沈郎君的期待应当很高,端看沈郎君的名字就能看出来。浪成于微澜之间,风起于青萍之末。”段灵墟感慨:“不过沈郎君也没有辜负这份期许,今天他真的好……” 段灵墟兴致勃勃说到这儿,荀知命已经沉着眸子凑了过来,硬生生将段灵墟嘴边的那个“帅”字逼回了肚子里。 “好什么?”荀知命阴恻恻地问。 “好……好……”段灵墟吞了一口唾沫,一阵头脑风暴,总算福至心灵:“好有一比啊,沈郎君威风起来的时候,有点像你。” 荀知命气笑了:“油嘴滑舌。” 段灵墟很识时务:“发自肺腑。” “证明给我看。”荀知命的眸色深了三分,身体也有些热起来。 段灵墟心跳也略略有些快,荀知命的荷尔蒙在变化,她感受得到。 “段灵墟,证明给我看。”荀知命又说一遍,不同的是,这次他声音有些沙哑。 段灵墟伸手捧住他的脸,将双唇印到他的唇上,温柔厮磨。 段灵墟听着荀知命的心跳和他的喘息,感知到他比自己更加悸动的灵魂,她心底里生出满足。 长吻过后,荀知命的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段灵墟的双唇离开他的脸,来到他的颈间,她轻轻地啜着他的皮肤,极尽俏皮,也极尽温柔。 段灵墟轻吻所到之处,荀知命的皮肤生出颗颗纹路。 荀知命知道自己在战栗,肉体和灵魂一起,他控制不了,他的身体已经紧绷到让他有些疼。可他舍不得松开段灵墟,他舍不得…… 最后,她的唇来到他的喉结,她依旧蜻蜓点水一般地亲吻,可荀知命对此处极为敏感,他倒抽一口凉气:“别……” 段灵墟停下来,荀知命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欲念,半晌,他才认真看向段灵墟,还是用那一双睫毛挂着湿气的眼睛:“别这样撩拨我,我会疯……”  段灵墟知道荀知命作为男子,身体早已成熟,她知道他难受。 她也没有将男欢女爱这件事看得特别要紧。 她是现代人,男女情到浓时,有些事情自然而然发生,再正常不过,女人无需用婚前的所谓纯洁给自己披上枷锁。男人有欲望,女人同样可以。甚至因为她们与生俱来的感性,她们可以将这种欲望处理地更好。她们因爱生性,两者顺序或有前后,但终究密不可分。这就决定了她们的欲望更浪漫,也更高尚。 只是段灵墟实在很恶劣,她很喜欢看荀知命为了她苦苦忍耐的样子,而且她也很想探索,荀知命能为她忍到什么程度。 意识到自己很可能逐渐走上了一条“变态”的不归路,段灵墟赶紧在心里对自己怒吼“stop!” “荀知命,对不起。”段灵墟自省之后由衷道:“我以后不会这样对你了。” 荀知命一听这话,神色就变了,他一把将段灵墟搂紧怀里,又吻了上去。 段灵墟被他抱着,动弹不得,只能承受,待他吻够了,她才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荀知命微微喘息着:“什么叫你以后不会这样了?你要一直对我这样,也只能对我这样。” 段灵墟失笑,摸摸他的脸:“好。” 荀知命得到了承诺,神色缓和一些:“明天就要去刑部了,你早些睡。” “嗯。”段灵墟应了一声,便乖乖下床,去净房洗漱。 代段灵墟回来,荀知命见她躺下,又嘱咐下人往冰鉴里加了些新冰,自己便也出去了。 荀知命在院子里遇到弄风,开口道:“老规矩。” 荀知命说的老规矩,是指十桶冷水。 弄风一听:“又要洗冷水大澡?前两天不是刚洗了吗?兄长你也不怕洗秃噜皮。” 荀知命没好气:“让你干嘛就干嘛,哪来那么多废话?!” …… 次日刑部,段灵墟一行人前去报到,萧确手里拿着一道圣旨,这是昨日夜里,陛下给他的。 这道旨意,萧确接得并不痛快。 “浚川,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成大事者,善筹谋,不拘小节,你可明白孤的意思?” 陛下这句话,几乎就是把“尽量放孙若诚一码”写在脸上了,萧确实在是难受。 既然有了圣旨,这桩案子,就不再只是段灵墟他们六部巡职的考题。 中书侍郎夫人杜扶楹首告,永平侯孙若诚预谋杀妻一案,由景王主审,大理寺、刑部从旁协理,康郡王所率玄霄阁学子观摩相习。 萧确先带着众人去了刑部议事厅,了解杜扶楹报案的过程。 杜扶楹的丈夫,中书侍郎秦讴虽是年初就得到提拔,但因为地方上的事务交接,是五月才到的京城。秦讴又去中书省接过老侍郎的担子,彻底安顿下来已经是六月。 六月十五,是朝廷休沐的望日,杜扶楹和丈夫一起,去拜会永平侯夫妇。 李浔坠崖瘫痪之事他们夫妇二人早已知晓,初见李浔,也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李浔虽瘫了,但身形并不显得病弱消瘦,她坐在轮椅上,容貌干净,衣着发饰都很精致,显然是被照顾得很好。 两家人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永平侯孙若诚的眼睛,也是时时含情地看着李浔,李浔也笑意晏晏,夫妻两人看上去恩爱非常。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后来下人推着李浔的轮椅,她和孙若诚一道将杜扶楹夫妇送到门口。 杜扶楹即将走上马车时,李浔开口叫了她一声。 “扶楹。” 杜扶楹回头,便见李浔哭了,于此同时,她看到了孙若诚脸上一闪而过的冷厉表情,全然不似方才宴饮时那般温润。 但正因为是刹那改变,杜扶楹便以为是自己眼花,然而随后发生的事,让杜扶楹深觉不安。 “扶楹,你有闲暇时,常来看看我,虽说夫君对我极好,但我多年不见你了,还是想你。” 说这话时,李浔眨眼的频率明显更高了些。 刑部员外郎说到这儿,段灵墟听见曾闻道偷偷跟陆寒亭耳语:“这算什么蹊跷,永平侯夫人哭着,她手脚又不灵便,来不及擦眼泪,眨眨眼怎么了。” 段灵墟却有另一种想法,这不就是咱们现在说的那个网络热梗——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员外郎继续说…… 杜扶楹觉得蹊跷,除却李浔眨眼,还有李浔说的那句话。 一般情况下,人与人依依惜别,说一句“你常来看我,我这些年很想你”就可以了,可李浔的话里,加了一句“虽说夫君对我极好”,这不符合大家平日说话的习惯,显得刻意。 回家之后,杜扶楹心里头不安稳。秦讴听了妻子的话,也觉得有些别扭。 杜扶楹是李浔年少密友,秦讴外任前,曾深受李凭惊教导,是李老大人的爱徒。夫妻俩一合计,还是决定打听打听。 秦讴在地方上公干多年,作为父母官,查案自然不在话下。一下午不到两个时辰,他便让人去永平侯府周围的百姓家里,把能打听的事打听了个遍。 百姓们口径出奇一致,都对永平侯赞不绝口。说永平侯没有权贵的架子,见了他们会跟他们打招呼,而且百姓们若是遇到难事,求到永平侯头上,永平侯也是能帮则帮,总之永平侯就是大好人。 说到此处,大伙儿话锋一转:“就是永平侯夫人挺……” 秦讴的家丁赶紧问:“永平侯夫人怎么了?” “哎……这么说也不大好,夫人瘫了,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邻居们这样说:“永平侯日常出门打理庄子什么的,她在家里许是寂寞吧,院子里养了好几条大狗。夫人的院子跟咱们这些小门户的院子都是一墙之隔,一到夜深,那些狗就开始嗷嗷叫。夫人白天能补觉啊,但咱们得起来干活儿,哪能休息好啊。我们也找永平侯念叨过这事儿,永平侯说,夫人喜欢狗,养狗就是为了让自己高兴点,她这辈子很苦,乐事不多,永平侯让我们多包容,跟我们道了歉,还给了我们一些银钱。你说永平侯这样的好人,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多说什么,只能备了些棉花塞耳朵,换一间门窗严实点的厢房住。哎……都是看在永平侯的面子上。” 秦讴的家丁做事严谨,就硬生生在李浔院子外头的墙根下蹲到了晚上,亥时过半,犬吠声乍起,疯了一般,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堪堪消弭。 家丁确保消息无误,回去复命。杜扶楹和秦讴一听,心下大沉。 李浔七八岁上出门游玩,被大狗咬过,受伤极重,自此之后,李浔一直怕狗。 杜扶楹出嫁之前,经常跟李浔相约看花赏灯,路上碰到几个月大的拴着牵绳的小奶狗,李浔都会躲到杜扶楹身后,何况大狗。 李浔绝不可能养狗。 家丁去侯府周围打听消息时,杜扶楹夫妇两个也没闲着,去承天衙门找了故旧,以新任中书侍郎和李老大人门生的身份,问了问四年前李浔坠崖之事。 当时李浔坠崖是在流云山的一处观景台,地势的确险峻,但先前一直是有栅栏的。 可出事那日之前,朔都下了好大一场雨,那木栅本就年久,又渗了雨水,变得不牢靠,李浔靠上去,木栅断裂,她跌下悬崖。 秦讴听了这话,心里头就有些打鼓,木栅断裂是天灾还是人祸,恐怕不好说,但他最关心的还是另一个问题。 “据说当时是永平侯亲自带人搜山,找到了侯夫人?” 承天衙门的人点头:“是。” “搜山救人,本应是承天衙门的职责,为什么是永平侯带人去找?” 承天衙门以为秦讴有怪罪他们的意思,赶紧解释:“搜山救人,我们当然义不容辞。我们也一直在找。但永平侯夫妻恩爱,永平侯执意带人同我们一起,我们也不好推拒。方才不是说了吗,侯夫人出事那天之前,是朔都放晴的第一天,之前下了好久的大雨。天虽晴了,但山上的泥土还是又湿又滑。那处观景台位置特殊,底下先是土坡,继而是岩壁,而后再是土坡,下头就连着瀑布了。整体地势十分陡峭,搜山难度极大。永平侯便跟我们商量,他们从观景台顺绳索下去,搜距离观景台更近的上部土坡,底下的岩壁和第二段土坡,他们力不从心,希望还是交由我们来搜。这要求很合理,我们便照做了。” 秦讴和杜扶楹听着,神情愈发凝重。 “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搜山比我们想象中更难,我们有个衙役,脚下泥滑,没踩稳,腰上绳索又松了,掉下山去,至今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前后搜了十多天,中间还又下了一场雹子,我们都放弃了。可就在我们准备收拾东西返回衙门的时候,永平侯找到了侯夫人,她在观景台下头十数丈上的一棵老松树上挂着,竟还有气。我们赶紧一起将她抬了上来。后来的事大家便都知道了,永平侯求了太医,侯夫人活了下来,但腰椎断了,人瘫了。” 杜扶楹和秦讴当场没说什么,回了家中,听了家丁回报,杜扶楹连夜返回承天衙门,敲了鸣冤鼓,状告永平侯谋杀发妻。 承天府尹送走杜扶楹夫妇,被窝都没暖和呢,鸣冤鼓又响了。 他骂骂咧咧起来,到前厅一看,还是杜扶楹,他便意识到他可能要摊上事儿了。 他正襟危坐,听了杜扶楹的来意,他一刻都不敢拖延,立马写了手书,和杜扶楹一道去了刑部。 刑部这一查,就到了今天。 第88章 员外郎将杜扶楹的报案过程汇报完,又拿出了两张刑部绘制的图纸,一张是永平侯府,李浔所住院落跟邻居们房子的位置示意图;另一张是流云山观景台一侧的全貌和细节图。 段灵墟探着脑袋看一眼,心里头连连称奇。古代破案的刑侦手段虽然落后,但刑部这帮人办事真是仔细靠谱,这两张图画得清清楚楚,巨细靡遗,一看就如临其境。 今日在场官员很多,其中就包含了曾闻道的父亲大理寺卿曾有识。 曾有识关注案件的同时,也没忘记这桩案子涉及自己儿子的六部巡职。 他有意提点这些后生,便道:“你们几个,说说看法。” 先说话的还是汪祺:“学生愚钝,学生听下来,秦大人和杜夫人的担心虽有道理,但他们状告永平侯杀妻,是否太……太激进了些。毕竟他们说侯夫人不会养狗、侯夫人送别时神情异常,都只是他们的主观猜测。” 晏铮想了想,道:“敢问诸位大人。流云山观景台的栅栏,可是人为破坏?” “不知道。”刑部员外郎回答。 “不知道是何意?”萧确蹙眉问。 员外郎颔首:“观景台再往上走,是驭风阁,驭风阁旁边有驭风观。侯夫人出事后,有来往香客告知驭风观观主,观景台出了人命,木栅栏也断了。事关驭风观香客性命,观主便出资,将木栅换做了铁栅。昔年刚出事时,承天衙门救出侯夫人后,也想回去查看木栅,但当时木栅就已经拆除了。更何况如今已过去四年,刑部查无可查。” 太巧了……段灵墟在心里说,巧合太多,就不可能是巧合,只能是必然。 陆寒亭问:“侯夫人养的狗,是什么样的狗。” 员外郎道:“是六只大黑狗,确实很凶,见人就狂吠。我们问永平侯的时候,他说虽然知道扰民,但一直没有弃养,是两方原因。一是因为夫人寂寞,养狗解闷。二是因为,他一年之中,会有两次出城巡庄,要离家一月,夫人独自在家,但行动不便,怕下人们伺候不尽心,养狗也是为了看家护院。” 曾闻道看了父亲一眼,大着胆子问:“永平侯和夫人现在在何处?” 员外郎:“永平侯已于十天前收押在刑部天牢,侯夫人还在侯府。” 曾闻道:“问过话了吗?他们怎么说?” 员外郎:“永平侯直呼冤枉,侯夫人闭口不言。” 众人听到这,脸上都有一股烦躁之气,这不卡住了吗…… 段灵墟却抓住了关键信息。 她看向刑部员外郎:“既然你们收押永平侯,便是倾向于他有罪,为何做出这种判断?” 听了她这一问,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四目相对。哪怕是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都鲜少有人问过他们这个问题。 曾有识对这个小丫头有了兴趣:“那你说说,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判断,而秦大人夫妇又为何也有这种判断?” 段灵墟闻言,走上前,拿出一支笔,用笔尾指向观景台那张图:“杜夫人和秦大人有这种判断,他们自己说过了。他们最关心的问题,是当时的搜山救人。永平侯身为侯爵,不可能有搜山救人的经验,但他执意带人参与,本就不合常理。不要说什么他爱妻心切,术业有专攻,不专业就是添乱,这种道理永平侯不会不懂。而最不合常理之处,就是永平侯他们搜寻的位置。” 段灵墟在最靠近观景台的土坡画了一个圈。 汪祺不解:“这有什么不合常理的?” 陆寒亭他们也苦苦思索,荀知命跟萧确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 段灵墟:“永平侯带人搜索的位置,是侯夫人唯一有可能生还的位置。再往下,侯夫人必死。” 陆寒亭开了窍:“对,刚才员外郎说了,土坡上有树,有树可以挡一挡,但再往下掉就是石壁了,就没有生路了。侯夫人只在上半土坡有可能生还,所以这一处的搜索,应当交由承天衙门的人来做,这样才有最大的几率营救侯夫人。可永平侯用话术,将这项差事揽了过去。” “可这……可这也只是猜测。”汪祺说:“说不定是永平侯关心则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员外郎笑笑:“永平侯也是这样说的,关心则乱。” “不知发妻怕狗,养六只大狗护院。木栅崩坏,衙门的人去查探,木栅刚好拔除。搜山不当,导致侯夫人困在山间树上十数天才被救起。这三桩巧合同时发生,可能性有多大?” 段灵墟看着汪祺,汪祺无言以对。 段灵墟笑笑,又看回大理寺卿:“但汪兄有句话说的没错,哪怕这些巧合再不可能同时发生,只要没有实证,也只能是巧合。所以杜夫人首告永平侯谋杀,是基于这份猜测的一种策略。” 曾有识的眼睛里有了欣赏:“什么策略?” “永平侯身份贵重,哪怕亲王主审,都不一定动得,当中原由,诸位都清楚。所以杜夫人这样首告,是为了将事情闹大,大到朝廷必须严正对待此案,坠崖案必须重启,永平侯必须受审。” 段灵墟话音落下,很多人都倒抽凉气,这话说得太放肆了,几乎就是在质疑陛下的公正了,这丫头,不要命了吗? “段灵墟!”荀知命出言喝止,他知道段灵墟这是正义感上头了,不管不顾了。 曾有识也沉声道:“丫头,慎言。” 段灵墟因为激愤胸腔起伏,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了,低了低头,平复好情绪之后,继续道:“杜夫人和秦大人首告是主观判断加之对李家的义气,但刑部收押永平侯,一定是拿到了更关键的证据。” 员外郎也很欣赏段灵墟:“的确。刑部接到此案之后,尚书大人便派人去寻当年跟随永平侯搜山之人。那是永平侯雇的一群力工,共有十六人。这四年来,他们有人病死,有人意外亡故,有人回乡,竟无一人留在京中。尚书大人思量再三,上书陛下,将永平侯收监。” 刑部尚书点头:“但至今没有实质证据,永平侯也没有杀妻的动机。” 众人再次叹息…… 案情梳理到这儿,整整一天已经过去。 刑部尚书和曾有识让下头的人都下了衙,陆寒亭他们也都回了家,但他们特意留下了萧确、荀知命和段灵墟。 两位大人带他们去了刑部天牢,见到了孙若诚。这一见,段灵墟真是大开眼界。 孙若诚这牢坐得,未免太舒服了。牢房里干干净净,床铺上铺着厚厚的绸缎褥子,晚饭也上来了,冰糖小肘、凉拌是蔬、酿茄子,甚至还有一壶酒,一壶茶。最后,段灵墟甚至在茶壶旁边看到了三颗蛋黄酥。 段灵墟气得想笑,多少百姓想吃她的蛋黄酥,都得排好几天队,这孙若诚都坐牢了,还照吃不误,还吃仨,真是太讽刺了。 孙若诚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一眼,露出轻慢的笑意,他放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起身行礼:“见过景王殿下。” 萧确面无波澜:“今日起,本王主审永平侯预谋杀妻一案,永平侯见了本王,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该说的话,臣已经跟刑部的诸位大人说过了,说了许多次。”孙若诚猛地抬高声音,感情丰沛,言辞恳切:“臣希望景王殿下秉公办理,早日还臣一个清白!” 萧确的眼睛眯了眯,一股狠劲儿从眼底溢出来:“永平侯放心,本王必定将此案查个彻彻底底。” 走出天牢的一路上,刑部尚书跟萧确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拿到永平侯夫人的口供。可我们的人去过很多次。永平侯夫人根本不让我们进屋。我们一说要进去,她便发疯一样的哭叫,她院子里的狗也开始没命撕咬,若不是下人们将狗绳牵住拉回狗棚,我那员外郎差点交代在那儿。所以我想,劳驾景王殿下,明日亲自去一趟。” 萧确点头:“应该的。” 走出刑部的时候,段灵墟问萧确:“明天我也想去,行吗?” 萧确看着她。 段灵墟道:“我是女子嘛,更能理解女子所想。你和荀知命是男人,万一你们有什么想不到的,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萧确点了头。 …… 次日,段灵墟、荀知命和萧确来到永平侯府,管家和两个婆子带他们去了李浔的院子。 段灵墟一路看着,李浔院子的杂草明显比其他院子多。 “那个……” “汪汪!!!汪汪汪汪汪!!!!” 段灵墟刚想问一嘴,院子一侧的狗棚里,六只大黑狼狗扒着围栏呲着獠牙对他们吼叫起来。 段灵墟吓得后退了半步,别说怕狗的人了,就连她这种小时候家里养狗的人都受不了。 一个婆子安慰道:“姑娘莫怕,拦着呢,我们夫人养的狗,确实是凶了些。” 走到寝堂台阶下,婆子扬声道:“夫人,景王殿下来看您了,我带他们进去?” 段灵墟看一眼婆子,她虽笑着,但看向寝堂的眼睛里没有笑意,嗓门极大,甚至是粗鲁,就连刚才安慰她这样一个小丫头,都比现在跟他们夫人说话有礼貌。 不对……段灵墟意识到什么。 “不要进来!”寝堂里传来尖叫和哭声:“不要进来!你们若进来就是要逼死我!我不要见人!我不要见人!!!” 婆子转身对着萧确:“景王殿下您瞧,自打我们侯爷去了刑部,我们夫人就是这样了。要不……您改天再来,等夫人再缓两天。” 萧确听着李浔的哭声,有些无奈,刚要点头,段灵墟却拉了拉他的衣袖。 段灵墟看着管家和两个婆子:“景王殿下时间金贵,也不是日日都有空,今日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麻烦三位将阖府的下人都召集起来,景王殿下有话要问。” 婆子看了管家一眼,管家道:“那请景王殿下移步……” “就在这儿。”段灵墟道。 管家一时为难,荀知命冷笑:“怎么,景王殿下和本王都在这儿,请你们过来一趟,请不动吗?” “老奴不敢。”三个人对视一眼,便去召集下人。 见人走远了,荀知命喊了一声“弄风”,弄风便一身黑衣从屋顶上飞了下来:“兄长。” 荀知命:“出去跟景王殿下的人说好,将永平侯府围上,任何人不得出门!行迹可疑者,当场羁押!” “是。”弄风领命。 叮嘱了弄风,荀知命和萧确转头看向段灵墟,想知道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段灵墟低声解释:”你们看着院子的杂草,都没有人除,地上也不干净,狗棚还有阵阵臭味,可见没人打扫。两个婆子对李夫人一点也不恭敬,所以我猜,李夫人的身子,已经很久没人擦洗了。” 荀知命和萧确这才一阵恍然。 段灵墟步上台阶,走近寝堂,她怕李浔应激,所以没有敲门,直接开了口:“李夫人,我是景王殿下的朋友,今天景王殿下特意带我来的。我能进去看看您吗?就我一个人。” 李浔这次没有尖叫,但还是发出压抑的哭声。 段灵墟没有着急推门,而是劝道:“李夫人,这些年您过得很苦,难道就要这样轻易放过害您之人吗?即便您愿意放过他,可您想过杜夫人吗?她和她的夫君为了帮您,几乎是押上了自己的仕途、甚至性命。如果这时候您放弃了,您让他们怎么办?李夫人,我也是女子,我知道您的难处,我一个人,先进来看看您,保证您体体面面的跟景王殿下相见,好不好?” 半晌,里头终于传来一个哽咽的“好”字。 段灵墟疏了一口气,将门推开一道风,她自己钻进去,又将门关上了。 段灵墟看向李浔,心里顿生不忍。 她头发凌乱,双目红肿,唇无血色,蜷缩在床榻的一个角落。 床褥已经全部洇湿,上头还有排泄物,显然是李浔便溺所致,她的裙摆上也沾了污浊的痕迹,地上也有。 她应当曾经试图自己下床如厕,但终究没能成功。 李浔捂住自己的脸,痛哭出声。 段灵墟冲过去,没有任何犹豫地抱住了她:“夫人不怕。您这是病痛所致,没有人会怪您。我这就去打水,把这里打扫干净,给您洗一洗。景王殿下会等您。” 李浔推开段灵墟:“别碰我,很脏……” 段灵墟摇摇头:“脏的不是你,是旁人。有我呢,夫人别担心,我也不会让别人瞧见您屋里的样子。” 李浔抽泣着点了点头。 段灵墟推门走了出去,朗声问:“平日里是谁负责夫人的院子,站出来。” 七八个家丁奴婢颤巍巍站了出来。 段灵墟:“管事的又是谁?” 方才传话的婆子也站出来:“是……是老奴。” “景王殿下,康郡王。”段灵墟问:“刁奴虐主,在咱们大郑,是什么罪?” 荀知命唇角微勾:“死罪。” “那就把他们抓起来吧,”段灵墟道。 “来人!”荀知命拍手发令,刑部的衙役便冲进来。 为首的管家着急了,一边拦着衙役一边对段灵墟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永平侯府撒野?!咱们永平侯是当朝国舅!等他回来绝不会放过你!” 荀知命听了这话,走上去,抓住这管家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管家的脚渐渐离了地,终于有些怕了:“康郡王……王爷……” 荀知命:“我倒要看看,你们永平侯,还回不回得来。” 说罢,荀知命松了手,管家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他眼珠子疯狂转动,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段灵墟:“水井在哪?我去打水。” 方才还跟她叫嚣的管家赶紧命令身边的人:“还不快去帮这位姑娘打水?!” “是……是……”奴婢小厮纷纷应道。 荀知命冷哼:“倒是识时务。” 第89章 衡王府,敦王急得来回踱步,衡王和其幕僚坐着,也是愁眉不展。 敦王走了好几遭,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听说老二昨几个在刑部呆了整整一天,今天天一亮,就跟荀知命去见永平侯夫人了……你们说,他不会真查出来吧……” 衡王手掌撑着额头,似是安慰敦王,也似是安慰自己:“舅舅做事向来仔细,咱们之间的那些秘信,他肯定是毁尸灭迹的。庄子上的事,你处理好了吗?” 敦王有些心虚:“该烧的都烧了,该杀的也都杀了……” 衡王蹙眉:“都杀了是什么意思?我让你处理!不是让你大开杀戒!” “不杀怎么办?!”敦王急得都有了哭腔:“那些贱人难道会为咱们说话吗?!只有死人才对咱们最安全!” 礼部尚书郑无庸恨铁不成钢:“老夫多次劝过殿下,色字头上一把刀。况且京中多贵女,殿下若真喜欢,大可以在她们之中挑选侍奉之人。可殿下偏偏喜欢那些小门户的女儿,甚至还从……”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敦王瞪着郑无庸:“我说了我已经将他们都杀了,不会有人知道!” 这时,敦王的一个侍卫突然走上前来仓惶跪地:“殿……殿下……刚才,刚才庄子来报,说是……跑了一个。” 众人大惊,敦王目眦欲裂,他攫取住侍卫的肩膀:“跑了一个?!谁跑了?!” “说是掖庭出来的那个……殿下十分喜欢的那个岳氏……” “混账!怎么不早说?!”敦王面目狰狞。 侍卫连叩三个头:“殿下和诸位大人商讨要事……属下……属下没敢打断……” “岳氏?”衡王心道不好:“你别告诉我是岳千城的女儿。” 敦王讷讷不说话,衡王气得摔了茶杯。 岳千城是之前的户部侍郎,四州赈灾时,朝廷播的银子,其他州府献的银子,都经过他的手,进了衡王和敦王的宅子。 户部尚书袁煦有所察觉,想要进谏,但被衡王及其朋党施计压了下来。 后来萧确主理四州赈灾,他察觉有人贪了不少,想彻查这件事,衡王和敦王提前警觉,知道无法蒙混过关,就把这件事全然推到了岳千城身上。 岳千城被抄家杀头,家里男丁流放,女眷进了掖庭。 岳千城的小女儿岳明姿刚及笄,十分貌美,萧扬垂涎已久,她进掖庭没几天,就被萧扬弄了出去,送到了孙若诚为他们建造的庄园里,跟其他妖童媛女一起供他们发泄兽欲。 没想到这小丫头有几分本事,居然跑了。 “她一个弱质女流,又是罪臣之女、掖庭逃奴,能跑到那里去?!”敦王揪住属下的衣领:“还不去追?!!!” “是……是!”侍卫领命而去。 太傅严必知看着敦王仓惶失据的模样,暗暗摇头,他又看向衡王萧垒。 萧垒还是垂髫孩童时,便跟在他身边读书。萧垒勤勉,性情温厚,又是皇长子,本是继承江山的绝佳人选,奈何孙皇后的族人多歹毒,实在连累他。东宫之位一直虚悬,除了宁皇后势大之外,陛下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作为外戚,宁家拥兵自重,不是善茬,但孙家也未必省心。所以严必知一直猜测,若萧垒更有决断些,愿意为了国政切断一些母族亲情的羁绊,陛下或许就会愿意将社稷交给他。 所以待众人散去后,严必知留下来,跟萧垒说道:“殿下,陛下是贤明之君,很多事未必不知道。有的他可以忍,但有的他不能忍。敦王殿下和永平侯荒唐至此,有些事情,当断则断,才是明智之举。” “可是……”萧垒痛心道:“敦王是我弟弟,昭贵妃是我姨母,我幼年丧母,若无他们,我的日子想必难挨得多……” “殿下!”严必知叹息:“您总是这般心软,可知心软乃是大丈夫成事之大忌。昔日景王主理四州赈灾,我再三劝说殿下,不能让他活着回来。可您不忍,那结果呢?结果就是景王如今声势浩大,陛下再不喜欢他也要顾及其声望民心。殿下……如今已到了断尾求生的存亡之际,殿下切不可再心软,留得青山在,才能有柴烧啊!” “那太傅的意思?” 严必知凑近衡王,一阵耳语,衡王脸上风云变换,最终归于平静…… …… 永平侯府。 段灵墟给李浔擦拭了身体,给她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物,还给她输了头。段灵墟只会梳这个时代的简单发型,好在李浔姿容娴雅,发型草率些不影响她的端华。 做这些事足足用了一个时辰,一开始李浔还在流泪,后来她就有一些焦虑。 今日李浔和段灵墟是第一次见面,但段灵墟所做的一切已经足够获取李浔的信任。她开始诉说她的担忧。 “扶楹还好吗?她和秦讴有没有被为难?” “没有。”段灵墟回答:“但杜夫人作为此案首告,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来看您。等到案子结了,便无事了……” “这案子……真能结吗?”李浔垂眸:“孙若诚,他毕竟是孙皇后的弟弟,衡王和敦王的舅舅……” 段灵墟将李浔架到轮椅上,她蹲下来,将手放到李浔的膝头,认真看着她:“办这桩案子的,不是衡王也不是敦王,是景王殿下。他是个公正、刚直的人,他不会让您蒙受冤屈。” “景王殿下……”李浔喃喃:“他是宁皇后的孩子……确实不会轻易放过孙家人……” 段灵墟摇摇头:“跟这些无关,即便宁皇后跟孙皇后没有往日仇怨,景王殿下一样会秉公处置。” 李浔看着段灵墟的眼睛:“你是景王殿下的……” “朋友。”段灵墟笑笑。 李浔有些赧然低了头:“我以为……” “您以为我对景王殿下有男女之情,才会这样向着他说话,是吗?”段灵墟站起身来:“我只是他的朋友,对他并无风月之心。正因为没有风月之心,他的为人我才看得更清楚。我想告诉您,作为主审亲王,他远比其他几位王爷值得信任。那么夫人,您准备好了吗?我带您见见他?” 李浔深吸一口气,郑重点了点头。 雕花房门被推开,段灵墟推着李浔走到了萧确和荀知命跟前。 “夫人,本王有些话想问您,希望您坦诚回答。”萧确开门见山。 李浔防备地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惊慌站着地奴婢小厮,荀知命心领神会,命令道:“将他们带下去,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是。”侍卫们领命。 院子被清了场,萧确才又开了口:“夫人,我们去前厅?” “不必。”出乎预料的是,李浔拒绝了:“就在这儿吧。” 萧确和荀知命各有狐疑,但都没有拒绝,便找了院子里的几个石凳,坐了下来。 段灵墟跟李浔简单叙述了刑部和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也说出了目前的瓶颈。 “永平侯,似乎没有杀妻动机。” 李浔苍凉一笑:“我李家三代簪缨,有不少祖产。我是李家独女,我死了,李家所有财产,尽数归他所有。” 段灵墟问:“吃绝户?” 李浔点了点头。 段灵墟不解:“可是永平侯的俸禄应该也不少,他惦记您的财产,就急于这一时吗?” 李浔此时也微微皱了眉:“他很需要钱,我曾偷听过他和来客的交谈,对银钱十分迫切,但他为何如此需要钱,我并不太知道。我曾以为他可能沾染了赌钱、抽大烟这些不良嗜好,但我在他身边四年,没有发现有关的线索。” 段灵墟低头,陷入深思。 萧确又问:“那他为何又救了您?” “一开始是不打算救的。”李浔回忆四年前的那次坠崖:“我从观景台被他推下,正好被一棵枣树托住,那棵枣树周围,还有许多草木,原是不容易被发现的。我刚醒过来时,腰间剧痛,下身没有知觉,右手受了伤,也动不了,那时我便知道,我的腰也许断了,我也根本不抱生还的希望。可日升日落了两轮,我昏了又醒,竟还活着,我的求生之欲便被勾了起来,我想活下去。就在这时,孙若诚悬了一根绳子落下来,拨开杂草,看见了我。” 荀知命:“日升日落两轮,也就是说,您坠崖的第三日,永平侯就已经发现您了。” 李浔点头:“但他一开始没有对我施救,又怕将我推下去,我会活着落入石壁上正在搜寻我的承天衙门手里,所以他就让我在树上挂着,自生自灭。他则每日下来看看我,等这给我收尸。那时我求过他,我说我绝不会将他推我的事情说出去,但他无动于衷。不过好在我的左手还能动,手边有一些半生不熟的枣子,靠着它们,我撑了下来。我在树上半死不活的第五天,又下了一场雨,夹着雹子,枣树茂密,将我护得很好,我竟又苟活下来。后来雹子停了,那时候我已经坠崖近十天,手边的枣子已经吃完了,那天我看见了盘桓在我身边的秃鹫,我知道,若再没人救我,我便要成为其他生灵的餐食了。人在穷途,往往会生出一些惊人的智慧。那天我见到孙若诚,用我最后的力气告诉他,我活着对他的用处,远比死了多。我死了,李家的祖产他用完便就用完了。但如果我活着,他就可以成为一个不惜代价拯救坠崖妻子的痴情王侯,赢得声名、嘉奖、源源不断的财富、甚至名留青史的机会。而且我的腰断了,肯定瘫了,一个瘫子,要那么多财物有什么用,我会将李家所有田产铺子交给他料理,跟他做人人称颂的夫妻。那天他思忖了很久,就在秃鹫即将落到我身上时,他救了我。” 李浔说这些话时十分平静,但段灵墟和荀知命面露恸色,他们可以想象,那十天的李浔是如何绝望。 萧确同样沉痛,但还是坦诚道:“夫人的证词的确重要,但若他抵死不认,怕是也很难定罪。” “杀妻之罪,他可以不认。”李浔灼灼看向萧确:“但其他的呢?” “其他?”段灵墟不解。 “比如……”李浔的眼中浮现坚毅的神色:“勾结敦王,卖官鬻爵,在朝中布置朋党。”!!!!!! 段灵墟心中震动。 她知道在如今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妻子想控告丈夫是一件万分艰难的事。哪怕李浔差点付出一条性命,可如果陛下执意要放他这个小舅子一马,谁也奈何不了他。 但卖官鬻爵就不同了,卖官鬻爵除却舞弊不公、贪污受贿这些罪责,最重要的是,它挑衅了皇权,它打破了皇权对朝堂的绝对掌控,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容许这样的挑衅存在。 萧确也知兹事体大:“夫人可有证据?” 李浔闭上眼,深呼吸道:“有。” 片刻,她睁开眼,对段灵墟道:“姑娘,劳烦你,将我推去那儿。” 段灵墟看向李浔所指之处,是狗棚。 段灵墟这才注意到,自打李浔出了房间,一直狂吠的六只大狗竟安静下来,前腿扒在栅栏上。眼巴巴望着李浔这边。 “我听说,夫人怕狗。” 李浔笑了:“以前是怕的,很怕,见了就打哆嗦。可现在明白了,再疯的狗,都没有人可怕。” 第90章 李浔看着六条大狗,大狗们也看着她。 很奇怪,段灵墟竟然从狗的眼睛里,看到了孺慕之情,这是……认主。这六条狗把李浔当作自己的主人。 然而李浔的眼睛里,并没有对这些狗的喜爱之情,她瞳孔微微颤动着,证明她依然怕狗,但双眸的底色,更多的是麻木。 “它们也可怜。”李浔淡淡道:“孙若诚每每侵犯我,怕我尖叫哭喊的声音被人听到,就命人鞭笞这些狗,让它们的叫声盖过我的挣扎。它们总是挨打,渐渐的就都有些疯了,他们见到拿鞭子的人,会恐惧地狂吠,见到没有武器的人,便会愤怒地撕咬。所以孙若诚才能放心地离开侯府,因为他知道,有这些狗在院子里,我跑不了,别人也进不来。” 段灵墟观察这六只狗,它们体型很大,站起来恐怕比一个成年男子还高,毛发不长,眼睛大而外凸,獠牙毕露,不是现代社会常见的犬种。段灵墟不知道,这些狗是生来就是这副样子,还是在长久的虐待里发生了应激,乃至连面容都改变了。 萧确抓住李浔话里的机锋:“你说孙若诚离开侯府?” 荀知命想起昨日在刑部的复盘:“孙若诚曾说,他每年会有一个月外出巡庄,养狗是看家护院。” “一个月?”李浔冷笑:“他在李家庄子的时间,恐怕比在侯府的时间都多。” 萧确:“李家庄子?” “孙家的庄子,他叫人正经打理着,收上来的银钱,尽数进了衡王府。”李浔道:“他从我手上夺了李家的庄子,便干一些他真正想干的勾当。” 说到这里,李浔用它仅能活动的左手撑着轮椅的,似乎想要让自己从轮椅上下来。 “夫人!”段灵墟对她的意图有所察觉:“您是要去狗棚拿什么吗?我帮您。” 李浔苦笑着摇摇头:“你们离远些,它们虽听我的话,但我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伤人。” 听了这话,荀知命和萧确都上前走了一部,将段灵墟护在了身后。 李浔从轮椅上慢慢滑落下来,用两只胳膊在地上撑着,匍匐着爬向狗棚。 她抬手艰难的将门栓拉开,有一只狗想要冲出来,李浔呵斥道:“李二!!!” 那狗居然呜咽着半退着又走回李浔身边。 李浔从狗棚入口,一路爬行,身上新换的衣服沾了泥土,也沾了狗的屎尿。她匍匐到狗窝一旁,用半残的右手撑住地面,用左手拼命地刨土。 大狗们见了,竟也围过去,有的时不时帮她盯着棚外的段灵墟他们,有的用前爪帮她刨。 半晌,李浔终于将一个包裹捧到怀里,比刚才更加艰难地爬出来。 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复刚才在卧房里那般羸弱,而是呈现一种决绝之态。 段灵墟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扶起来,大狗们以为段灵墟要伤害李浔,露出凶相,荀知命见了,右手抚上腰间的佩剑。 李浔回头对大狗们轻喝一声:“不准叫。安生些。” 大狗们便渐渐乖顺下来。 李浔重新坐回轮椅上,将沾满泥土的包裹放到膝上,她将其打开,里头是一些被焚烧过的纸张碎片,上头有一些字。一堆碎片的最底下,有一封完整的信函。 “孙若诚不在侯府时,下人会将大狗们放出来,让它们在我院子里撒野,替他们看着我,这样他们就能躲懒。我趁夜深无人,去孙若诚的书房找证据,整整四年,也只找到这么多。我一个残废之人,实在无用,但愿这些能让他定罪。” 萧确和荀知命将包裹中的信件碎纸拿来看,那封信是一个地方乡绅写来的,愿意以白银五万两、金珠两斛、胡姬十人来换取京中官职。碎纸有的或可拼凑,还需带回去细细考量。 段灵墟却直直盯着李浔。 “趁深夜无人,去书房查证,整整四年,只有这么多。” 短短一句话,将她四年光阴一笔带过。 段灵墟想象着这四年李浔是如何查证的,她第一次决定去孙若诚书房的时候,一定害怕极了。她推开房门,外头是六头壮硕凶猛的狗,她从小怕狗,她真的不行,于是她又将门关上了。可她不甘心,第二天她又蠢蠢欲动,这一次,她爬到了廊下,大狗们瞬间朝她扑过来,冲她狂叫,甚至撕咬她,她恐惧大哭,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她又退了回去。 但她没有放弃,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一直一直在尝试,她可能拿了手边的尖锐之物,跟大狗们搏过命。也可能拿了一些吃食,换取大狗们的信任。不知道用了多少个夜晚,她成功了。她克服了恐惧,驯服了大狗。然而爬出这间院子,只是第一步。她还要避开下人,爬到书房,翻找证据,然后整理现场,掩人耳目。 从卧房到书房往返这一路,对于李浔来说,简直就是恐怖游戏里的迷宫地图,她为了攻克这个地图,整整走了四年。当中艰险,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段灵墟心中燃起对李浔的敬佩,她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如果当年她嫁的是个好人,甚至没有嫁人,她的人生不知该有多么精彩。 萧确从衡王府急调了一些丫头,来到侯府照顾李浔,他们三人便回了刑部。 刑部尚书找来仵作,将可拼凑的碎纸尽力复原,这一忙活就是一宿。 碎纸拼起来的都是些碎句子,但信息量已经足够大。 李家庄子已经被孙若诚打造成了一方秘密“乐园”,是文武百官的温柔乡,是乡绅富豪的销金窟。那里头多的是孙若诚豢养的伎子娈童,还设了赌肆,进来的人不留下一层皮便走不了。钱不够了,孙若诚就给他们放贷,签借条,官员们欠的越来越多,孙若诚便会让他们出卖朝中同僚的私密事,抵消一部分债务。 “好手段。”萧确眸底溢出杀意。 大理寺卿曾有识和刑部尚书也满脸肃杀。有了这些官员的把柄,孙若诚要什么好处,他们不给? 正当此时,景王府有的侍卫来报:“王爷,方才天刚擦亮,有一女子擅闯景王府,说有事求您做主。” “什么身份?”萧确问。 “不知。”侍卫道:“她受了伤,肩膀上流了许多血,属下问她何事,她说她要殿下您亲自问她。” 荀知命:“这时候闯景王府,恐怕跟咱们这位永平侯也脱不了干系。” “回府。”萧确说完,转头看向段灵墟:“一夜没睡,身子撑得住吗?要不要回去休息。” “不用,我能行,我倒要看看这个王八蛋还能干出什么坏事。”段灵墟丝毫不困,查案比读博有意思多了。 三人离去,刑部尚书对曾有识低声道:“我一直以为那丫头是康郡王的人,来刑部这几天,康郡王对她多有照顾呢。可刚才我瞧着,景王殿下怎么也……” 曾有识笑笑,段灵墟这个名字,自家儿子在家常常提起,他和夫人听得多了,也开过玩笑,说他要是喜欢,就娶进来,门第出身什么的倒无妨。曾闻道那时便撇撇嘴,说段灵墟是大郑最狂的丫头,想娶她的人怕是要排一阵子队。如今曾有识也见识了段灵墟的本事才学,倒也对得起她那些桃花债。 “你倒是说句话啊。”刑部尚书一心八卦。 “新的案情不用写陈词吗?你还有空在这里跟我说闲话?”曾有识佯装严肃道。 刑部尚书咂咂嘴:“行行行,我去跟我那主事一起写案卷。你这个老没情趣的。” …… 段灵墟和荀知命随萧确一同回到景王府。 肩膀受伤擅闯王府的人正是从李家庄子逃走的岳明姿。 见了景王,岳明姿便哭着跪下来,嘴里念叨着:“殿下救我,殿下救救我,他把他们全杀了,全都杀了。” 萧确:“谁把谁杀了?你慢慢说。” 岳明姿哭哭啼啼,半天才将话说清楚。 敦王萧扬好色,掖庭罪奴中,凡是有些姿色的男女,都被他弄去了庄子,更有甚者,还有一位入宫之后久不受宠的妃嫔也被他带出宫去,豢养在李家庄子里。 他们出宫后先是伺候萧扬和孙若诚,待这两人新鲜劲儿过了,他们便成了玩物,共朝中那些好色的大臣玩乐。 孙若诚暴虐,喜欢在床上玩些花板子,有个姿容阴柔的男子就曾被他活活玩死了。伤了残了的更多。 也有几位官员,本是清廉正直之人。萧扬和孙若诚有用得到他们之处,他们又不愿提供方便。这两人便给他们下药,迫使他们就范。一日不成则两日,两日不成则三日…… 李家的庄子宛如一座化骨的魔窟,再硬的脊梁到了那里也都被泡软了。她的父亲岳千城便就是这样走上贪贿弄权的不归路的。 这次孙若诚被刑部拿了。萧扬怕事情败露,连夜屠了李家庄子。 到了这里,段灵墟已经不忍再听。 孙若诚已经不是单纯的坏人了,他是朔都地下黑恶组织的头目之一,他手里的权、钱、色混合成最烈性的毒,腐蚀着大郑的朝堂,祸害着百姓的性命。 别说古代,放到死刑标准比较规范严苛的现代,他也活不了。 萧确的咬肌一点点缩紧。 主审孙若诚之前,陛下曾暗示,要他放过孙若诚,萧确其实是听进去了的。然而事到如今,孙若诚哪里还有半条生路可走。 90-100 第91章 接下来,便是萧确和荀知命带人去李家庄探查,萧扬的人做事还算干净,庄子表面看去风平浪静,无甚特别。但时值盛夏,尸体腐败难以掩盖。距离李家庄不到十里的一片林子里,某处蝇虫聚集,走近可以闻到令人作呕的臭味。 荀知命下令挖掘,挖至三米深,一条腐烂的胳膊露出来,再往下挖,尸体层层叠叠,数以百计,刑部衙役和景王府侍卫呕吐不止,所谓炼狱,大致就是如此景象。 养妓、藏娈、屠庄、卖官、杀妻、贪贿……种种罪状下来,孙若诚死罪难逃。 然而审问他的过程还是十分艰难,他张口闭口不言及自己的罪行,只说自己是先皇后的弟弟,对陛下忠心耿耿,孙家也对陛下忠心耿耿。 被萧确的问话逼急了,他便会哭着对着宫城的方向叩首,哭喊“陛下难道忘了臣的姐姐吗?姐姐心里只有您啊陛下!她英年早逝,衡王没了指望,臣也没了指望啊陛下!” 他整日说这种车轱辘话,死不认罪。 萧确自觉证据充足,即便没有他的证词也不影响定罪。于是上书陛下三次,要求判孙若诚斩刑,并严惩敦王萧扬。 然而等来的是陛下身边的凌内官。 凌内官端着一张带着歉意的笑脸:“陛下这几日啊,感了热风寒,龙体抱恙,景王殿下要不再等两天。陛下那里若有旨意,老奴立即来告知殿下。” 凌内官走出议事厅,曾有识有些无奈:“斩杀亡故发妻的族弟,对陛下来说,或许很难,殿下不妨再给陛下一些时间。” 段灵墟愤怒:“孙若诚和敦王身上那么多条人命,那些死者,谁家里没有亲人?就先皇后的族弟是族弟,别人的亲人就不是亲人了?” “丫头!”曾有识觉得段灵墟也太心直口快了些。 刑部尚书也没了招,自打李家庄那些尸首找了亲人认领,孙若诚的事就在民间传开了,刑部门口现在比早市都热闹,天天有来唱大戏的,一个个都喊着让官府杀了永平侯,给那些无辜男女偿命。 “殿下打算如何做?要再等等吗?”刑部尚书问。 萧确一时无言。 段灵墟看向众人:“永平侯和敦王的罪定不了,旁人也定不了吗?” 萧确:“何意?” “殿下手上这些证据,牵连了朝中多少大人,先把他们的罪定一定呗。” 萧确不是不想给这些人定罪,而是还没轮到这些人。 孙若诚和萧扬是这些案子的源头,定了源头,才能抓支流,此是其一。其二便是,此次牵连实在太广了。上至公侯、二品大员,下至地方县令,太多人了。这些人肯定不能全判,要抓大放小,否则朝堂便乱套了。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确的心思,他对段灵墟说:“水至清则无鱼。朝堂若一下子倒了这么多人,差事就没有人做了。” “不是要殿下将他们都下狱。”段灵墟解释:“但派人日日去他们府上问话总可以吧。景王殿下就从大理寺、刑部还有景王府,挑一些身材精壮面容凶狠的男子,等大人们下了朝,就去他们府上喝茶。拿着咱们的证据,问问他们怎么想的,认不认,认了之后再问问,还有没有别的,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你这是……”萧确明白了:“你这是要逼父皇做选择?” 段灵墟点头:“为防事态扩大,陛下必须做出选择,是杀了永平侯,换朝廷安稳,还是继续拖着,看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曾有识玩味地看着段灵墟:“丫头你真是,有些凌厉心思。” “曾大人过奖。”段灵墟简直要被这皇帝气晕了:“我只是正常。” 说话之间,几人都不知道,凌内官在议事厅廊下停留许久,方才离开。 …… 接下来几日,萧确依照段灵墟之计行事,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果真物议沸然。 第十天上,萧确等来了陛下的批复,永平侯斩首削爵,萧扬余生监禁。这桩案子,终于迎来了尾声。 段灵墟和荀知命去秦家看望李浔,案子结了之后,杜扶楹和李浔这对闺蜜终于可以相见。李浔如今残疾,杜扶楹不放心她,便在自己家中腾出了一进院子,将李浔接了过来,方便自己照顾她。 段灵墟拿出自己连夜默写的《唐诗宋词五十首》,递给李浔:“听闻您年少时爱诗文,这是我以前从一个周游列国的神婆那听来的诗词,誊了一份,送给您。我写字不好,您别嫌弃。” “段姑娘自谦了,你是我的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李浔笑着翻看,第一页,便挪不动眼睛,她轻轻念出声:“《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好词。真是好词!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 段灵墟笑:“这是宋朝……就是一个远方的国度,那里的一位大儒苏轼写的,他一生坎坷,但生性豁达。他的这首词我觉得很适合您,便放在了首页。” 李浔眼眶生热:“段姑娘,多谢你。” …… 段灵墟和荀知命回了侯府,一进灵机堂,段灵墟便连打哈欠:“好家伙为了永平侯这个王八蛋熬了两个月……我的黑眼圈!!!我的发际线!!!” 虽然困极,但她还是强撑着去小厨房切了两碗黄瓜片,端回来给自己和荀知命做美容。 弄风进来时便看到铺满黄瓜的两张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怎么了?” 荀知命开口问,嘴边的一片黄瓜因此松动落下,他顺手接住放进嘴里。 段灵墟赶紧给他补了一片:“小心你的法令纹。” 弄风缓过神来:“敦王死了。” “什么?!”段灵墟和荀知命的黄瓜片掉一地。 “听说是中毒,吐出来的血都是黑的。” 段灵墟只觉心惊:“他关起来……前后也才五六天,无期徒刑未必比死刑好过,是谁非要他死。” 荀知命已经有了判断:“萧扬被关押的地方不在刑部,是大理寺诏狱,关押的尽是皇亲高官,看守极其严苛。” “所以……是陛下?!”段灵墟吓得捂住自己的嘴:“为什么?他连孙若诚都舍不得杀,萧扬可是他亲儿子。” 荀知命也觉手脚发凉:“敦王……一向和衡王交好。” 段灵墟明白了,萧扬不是什么硬骨头,陛下怕他关得久了,嘴上没有把门的,乱说话,把他宝贝皇长子拉下水。 段灵墟觉得后背发冷:“先皇后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大美人啊,能让陛下痴迷成这样,都过世这么多年了,陛下还要维护她作恶多端的弟弟,维护她的孩子,甚至不惜杀掉自己另一个儿子……” “浚川刚去蓉州的时候,母亲跟我提过,论容貌气韵家世人品,孙皇后都不及宁皇后,奈何是孙皇后先同陛下相遇。” 段灵墟不屑撇嘴:“明白了,白月光情结,而且这白月光还死了,早死的白月光就更白了。” 荀知命对白月光这个词又是一知半解,但他突然想起还有桩正事要说:“对了,今早大内来了旨意,让我去晟州巡盐,晟州不远,估计要半月余。” “啊那你赶不上咱们在工部的考试了,会不会影响你最终成绩?” 荀知命宠溺地刮一下她的鼻子:“段姑娘不是给我们赢了一份豁免权吗?忘了?” “哦对。”段灵墟记起来,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可太厉害了。” 荀知命盯着段灵墟,只觉得她的双唇光泽莹润,像一颗雨后的樱桃,看到痴迷处,便忍不住要吻上去,段灵墟推开他,但不是拒绝:“今天浅尝辄止。之前亲得久了,你总是要去泡澡,一泡就是一个时辰,甚至更久。这两个月咱们都太累了,我怕你在净房猝死。” 荀知命听着她叽里咕噜说话,越听越不耐烦,满心就是想亲她,他也的确那么做了,两人脸上剩下的黄瓜片也都掉下来。 对于荀知命来说,亲段灵墟,哪有什么浅尝辄止,亲再多都是意犹未尽。又是亲到浑身颤抖,脊背生汗,他才将她放开。 荀知命哑声道:“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那么洗澡?” “知道。”段灵墟诚实回答:“但是荀知命,我喜欢看你这样,我喜欢这样折磨你。” 荀知命的声音里带了委屈,却没有怨怼:“你知道就好。你还要知道,我今日所受的折磨,来日都要归还到你身上。” 段灵墟耳朵瞬间烧起来,上辈子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在梦里她都能被他折腾得再昏过去几回。他如果还能持续往日雄风,那将非常不错。 荀知命看她走神,忍不住笑:“怎么,在想象你我之未来?” 段灵墟被戳穿心事,脸也红了:“等我当了女官,等你再长点肉……” 这是荀知命头一次听到段灵墟许诺明确的时间,他很激动,但也知道这个承诺对女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说:“到时候凤冠霞披,我迎你做我的侯夫人。” 段灵墟笑了:“好。” 段灵墟本就又累又困,荀知命的吻又太过认真,消耗了她不少体力,于是说完这个“好”字,她倒头就睡。 荀知命还是昂首阔步去洗大澡,弄风已经习惯了,见荀知命这个时辰出来,他就明白他要备水了。但是这次又有了点变故。 荀知命说:“让厨房给我做碗肉丝面送过来。” “啊?”弄风抬头看看月亮:“兄长,子时了,你要吃面?边洗澡,边吃面?” 荀知命点头:“吃面最能长肉。” 弄风觉得自己当年装傻卖呆的演技还是太浅显了,眼前这个才是真疯。 …… 子时皇宫,皇帝萧铭宿在了他处理政事的含英殿。 朦胧之中,他听到外头一阵吵嚷,醒了过来。 “贵妃娘娘,您不能进去,陛下歇了。”内官和奴婢纷纷劝阻:“娘娘您明几个再来吧娘娘!” 萧铭清醒过来,他从榻上坐起,沉声道:“让贵妃进来吧。” 凌内官给陛下搭好披风,喊一句:“宣昭贵妃进殿!” 雕花木门随之打开,披散着头发的昭贵妃一瘸一拐走进来,她双目猩红,这种猩红有些可怖,是眼球皲裂,将血管全部炸开的那种红,这让昭贵妃活像厉鬼一般。 她走近萧铭,袖口滑落一把匕首,凌内官看到了,赶紧护在陛下跟前:“哎呦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 萧铭却将凌内官轻轻推到一边,他直视着昭贵妃:“若香,你一向是乖顺的。” 孙若香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是痛哭之相,却没有眼泪:“陛下,难道萧扬,不是您的儿子吗?” “他是孤的儿子,却也是犯了重罪的亲王。”萧铭面无表情:“不过还好他有几分风骨,在诏狱中自尽,他的身后事,孤仍旧会给他亲王的尊容。” “自尽?哈哈哈哈哈哈哈!”孙若香大哭又大笑:“哈哈哈哈哈自尽?妾的儿子,妾最了解,他那样怕疼、怕死,怎会自尽。陛下难道以为能骗过妾?” “事实如此,谈何欺骗?”萧铭的声音依旧平和,凌内官却已经不敢说话。 “陛下您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蠢货?跟孙若玉一样的蠢货?” 凌内官见孙若香提及先皇后,赶紧开口:“贵妃娘娘!” “让她说!”萧铭喝止。 孙若香拖着残腿,端着匕首,又走近两步:“孙若玉到死,都以为是宁青梧要她的命。不……不止孙若玉,宁青梧也这样以为,满朝文武都是这样以为,四海百姓也是这样以为!但是陛下,是您!在赏给孙若玉的安神汤里日日加料!妾的母亲出身杏林世家,妾一闻便知,您在里头加了什么。宁青梧那一瓶毒药,不过就是送了她最后一程。宁青梧不下毒,孙若玉会死得更痛苦,我若是孙若玉,我倒要谢谢宁青梧。” 凌内官大气不敢喘,萧铭的脸变得阴沉,但他笑了:“贵妃知道不少,继续。” 孙若香的脸凑近萧铭:“您所爱之人,真的是孙若玉吗?的确,您一开始爱过她,但后来就不爱了。只有孙若玉那个傻子,以为她紧紧握住了帝王的心,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她作为皇后的权力,一步步让自己的身后之名逃不过善妒、阴毒四字。” 萧铭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些陌生,但他很感兴趣。 孙若香没有停止:“这么多年,您扮演一个深爱亡妻的丈夫、一个溺爱长子的父亲,您不累吗?是啊,这份痴情的确为您赢得了情深意重的好名声,也让您护住了您想回护之人。” 萧铭寒凉一笑:“回护之人?” 孙若香咧嘴笑了:“因为只有您对先皇后痴情一片,只有您跟宁青梧不睦,才不会有人攻讦宁家,才能保住宁家的兵权。宁家在传闻里备受忌惮,宁青梧在传闻里跟您帝后离心,可宁家的兵权却从未旁落,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萧铭的眼底露出寒光,那是帝王独有的杀意。 “哈哈哈哈哈,陛下您是不是想杀了我?”孙若香森森笑着:“对,您应该想杀我的。因为您病态的自尊被我击碎了。这么多年,您一直希望宁青梧像我今日这般聪明,察觉您的爱意,朝您走过来,给您垂怜。您十数年如一日地沉浸在自己的戏曲里,宁青梧就在戏台下坐着,您用尽浑身解数,想让她看看您,可宁青梧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您。” 萧铭双眼微眯,杀意更甚。 孙若香却笑得更开怀,她掀开自己的裙裾,她的右腿因为长久不用已经挛缩,比左腿短一截。 “妾断腿那天,其实是可以接骨医治的,可太医院的人都说,妾的腿保不住了,要瘸一辈子。您这般对我,仅仅是因为,我迫于孙若玉的淫威,明知她害萧确,却不敢告诉您和宁青梧。”孙若香又有了哭腔:“可是您这样对妾,宁青梧对您可有半分理解、感激?您来看我那天,恰好宁青梧也在。您自己都不知道吧,您嘴上说她狠毒,可眼里对她的爱意与渴望满得都要溢出来了。而宁青梧呢?她低头聆听您对她的教训,可眼里全都是冰冷的漠然。陛下,您不觉得自己可怜吗?您真是太可怜了?宁青梧从来都没有爱过您,她甚至都没有正眼看过您,她……” 孙若香越说越激动,萧铭忍无可忍:“来人!昭贵妃疯了!将她带回去,无旨不得出!” 孙若香被侍卫拖下去,她手里握着刀,但始终没有挥向萧铭,似乎那只是彰显她决心的一个符号。 孙若香被拖着,依旧没有停止她对萧铭的嘲讽:“陛下,这二十年,您大概只有那七天是幸福的吧。雁鸣宫那七日交欢,是宁青梧赐予您的仅有的宠爱。哈哈哈哈哈陛下,您可怜啊!太可怜了!可怜……哈哈哈可怜……” 昭贵妃的声音渐渐消弭,凌内官看向陛下,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狠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凉。 凌内官自幼伺候萧铭,他深知今日昭贵妃所说的,都是真话,只是陛下自己不承认,旁人便不敢说。 当年雁鸣宫,还是宁妃的宁青梧七日呈宠,陛下放纵七日,回到含英殿后,就连批折子都带着笑意。 凌内官整理陛下当时的墨宝,上头写的是两列名字,一列男名,一列女名,他甚至早早就在期待,他和宁青梧未来的孩子。 后来景王殿下出生,孙皇后给还在襁褓中的萧确下毒。事发之后,陛下表面放过,可从那时起,他便命太医院日日给孙皇后送安神汤。 孙皇后亡故多年,人人都道痴情的陛下,却从未祭奠过她,就连宫中孙皇后的排位,陛下都未曾去看过。 “萧扬必须死。他是亲王,犯下这样的死罪,他该死。他死在狱中,萧垒的名声能好些,浚川将来的路也好走一些。”陛下的声音霎时有了老态。 “是。”凌内官有些不忍地看着陛下。 敦王一死,他的那些党羽便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他们怕了,便不会出于报复,去找主审此案的萧确的麻烦。 “凌悟。”陛下开了口:“孤……很可怜吗?” “陛下,老奴知道,您心里苦……” 萧铭绝望地笑了:“你都知道我苦,为何她不知道……为何她永远不知道……” 第92章 八月,满城桂子飘香时,荀知命动身前往晟州巡盐。 这次他没带段灵墟,盐务是朝廷的一大经济命脉,当中可图的利益多,牵扯的势力也多。巡盐顺利还好,若真查出什么小九九,恐怕会面临各方压力及诸多险境。荀知命不愿段灵墟承担风险。 段灵墟也没强求,她有自己的事要忙,中秋就快到了,她要琢磨着推广月饼。 这次的主打产品是蛋黄流心月饼和豆乳流心月饼,段灵墟打算在包装上配一句古诗当宣传语——“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应该又能火爆一阵。 等赚了钱,甜到你心要再招些人手。她六部巡职这些天,甜到你心又开了两家分店,光靠云济堂的的人盯着已经有些吃力了。而且前两天素娘来说,芭蕉有身孕了,段灵墟琢磨着,要给芭蕉和云承孝一起放产假。古代孕妇分娩条件太差,生孩子真真是道鬼门关,当时初七坐月子要不是她时时盯着,非得落下病不可。 六部巡职这边,经历了户部和刑部,工部的差事真是轻松不少。 工部的考试不是让他们出谋划策,这里大都是技术岗,这次的考试类型,段灵墟总结为日常作业积分制。 工部需要段灵墟他们参与的项目是南城护城河及周围建筑的修复。他们只要跟着工部的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比如测算数据、给材料登记造册、将工程写进地志这些,不出错漏就可以了。 经常读博的朋友都知道,咱们博士最擅长的就是水流程,段灵墟觉得自己读书真是不白读,你先别管是什么知识,但知识真能改变命运。 于是在工部这些天,段灵墟如鱼得水,一身轻松。 这天工部下衙早,陆寒亭说陆寒酥想约她吃酒。 “好呀好呀。” 段灵墟高兴得很,平日荀知命在她身边,严格管控她的饮酒量。倒不是荀知命霸道,而是有一回她在灵机堂小酌,喝多了,对没了舌头的哑婆说:“哑婆,别怕,没了舌头又如何,科技发展得这么快,我早晚给你克隆出来,到时候……到时候你还是可以跟帅哥舌吻!” 荀知命固然听不懂什么是科技,什么是克隆,但他非常听得懂舌吻。 自此之后,段灵墟就被迫戒酒了。荀知命本生怕原本就很疯狂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行为更加炸裂。 现在荀知命去巡盐了,正是跟朋友们喝酒蹦迪的好时候,段灵墟无有不应。 “只咱们三个?”段灵墟问:“老曾去不去?” “别提了。你没看他下衙时扫眉耷拉眼的吗?”陆寒亭道:“他爹觉得他在刑部的表现跟你差距太大,日日都叫他回去补课。” “跟我比做什么呢?”段灵墟叹气:“他不如我多正常啊。” 段灵墟并非炫耀,这是她对现代文明的自信。陆寒亭却以为她在臭屁,觉得她十分可爱,低头抿着嘴笑。 陆寒亭沉浸在他对段灵墟不自觉的喜爱之中良久,才想起刚才段灵墟的问题:“对了,沈公子也去。” “沈公子?”段灵墟的八卦雷达狂响:“寒酥接受他了?你父母也同意了?” 陆寒亭:“寒酥还在试炼他,至于我父母,倒是没有反对。父亲给国子监授课过,对沈公子印象不错,所以没有反对寒酥跟他往婚嫁上交往。” “沈公子多好啊!”段灵墟大夸特夸:“姿容俊逸,身材精壮,又有侠气,可以跟你们一起荣登大郑美男子排行榜。” “我们?”陆寒亭好奇。 “对啊。荀知命,萧确,你,还有沈微澜。”段灵墟如数家珍:“我算过了,年轻一代里你们四个属于断层领先。至于大叔梯队,陛下和崔老师气质十分出众。” 陆寒亭蓦地停下来:“我们四个,排名如何?” 段灵墟愣住,心想不愧是宰相家的孩子,优绩主义思想渗透骨髓。 段灵墟郑重道:“陆寒亭同志,提名即是肯定,不要在意奖项。” 陆寒亭笑了:“那看来就是第四了。” 此时两人经过甜到你心,段灵墟道:“你等等我,我去拿些东西。” 随着段灵墟离开,陆寒亭的笑意慢慢淡下来,第四啊……只是第四。 算了,父亲早就说过的,他和段灵墟,是没有缘分之人,自己迟迟放不下,又是何苦。 段灵墟从铺子里出来,提了两个食盒,陆寒亭伸手帮她拿着,两人一道去了四时椿堂。 到了地方,段灵墟将陆寒亭手中的食盒接过一个,递给沈微澜:“里头有我们甜到你心刚制的月饼,还有招牌蛋黄酥,另外饴山坊的桂花米酿很好喝,正好在我那儿寄售,给你们也放了点。拿回去,给陆府和沈府的伯父伯母们尝一尝。” 或许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人愿意跟自己相处,沈微澜身上已经褪去了自卑和忧郁,开朗不少:“我替家父家母谢过段姑娘。” “客气什么?”段灵墟道:“你跟老陆和寒酥一起,叫我老段或者名字就好。” 沈微澜笑笑:“好。灵墟。” 段灵墟夹一块糖醋小排,垫了垫肚子:“寒酥,我听说庄淮已经半月不去国子监了,坊间也有传闻,说他母亲……” 陆寒酥点点头:“那日他同我在国子监纠缠过,当日回去便让庄夫人找了媒人来我家说亲,抬着聘礼去的,气得我母亲将人轰了出去。后来他又在家中绝食,庄夫人又去我们府上闹了一番,最后是庄伯伯将夫人带了回去,还给父亲赔了礼。” 沈微澜听着,眉头便皱起来:“需要我替你料理吗?我可以去找庄淮,同他讲讲道理。” 陆寒酥摇头:“他现在就不是讲道理的人。再说了,管他绝食还是上吊,都跟我没有关系。一个没关系的人,咱们何须理会?” “就是!不提下头男!”段灵墟举杯:“喝酒!” 今日的酒并不烈,陆寒亭特意点了较为清甜的果酒,可段灵墟酒量实在堪忧,不一会儿就双眼迷离,微醺起来。 不过好在果酒酒气散得也快,席间虽未停杯,但段灵墟也不至于醉。 一餐过后,天色已晚,陆寒酥对陆寒亭使眼色:“哥,你送灵墟回侯府吧。” 陆寒亭对妹妹报以感激一笑:“好。” 一行人走出四时椿堂,一阵风袭来,夹杂着桂花香气,段灵墟深嗅一口,酒醒不少。 回府一路,陆寒亭沉默不少,他同段灵墟之间的氛围与来时截然不同。 段灵墟也并不因这份沉默而无聊,她边走边看,看街市的灯影,看开花的桂树,看高悬的月亮。 “灵墟。”借着酒劲,陆寒亭还是下了决心:“你可有……可有心悦之人?” 段灵墟转头看他,双眼一片澄澈,她没有犹豫:“有的。我心悦荀知命。” 这个答案其实在陆寒亭预料之中,但真正听到的那一刻,他的胸口还是一霎滞闷,段灵墟太坦荡了,这份坦荡让他措手不及,甚至来不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 段灵墟察觉陆寒亭的异样:“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一个奴婢,居然肖想康郡王。” 陆寒亭赶紧否认:“不,你配得上天下任何男子。” 段灵墟扬眉一笑:“我也这么觉得。” 陆寒亭到底还是笑了,他很喜欢段灵墟的这种姿态,像是……像是初来世间的,一头什么都好奇、也什么都不怕的小兽。 “你喜欢易之什么?” “他很好,哪里都很好。”段灵墟露出甜蜜笑容:“人好看,性格相处久了,也很好。而且他尊重我,支持我做我想做的事,这倒是很寻常。难得的是,在他身边,若有什么我不想做的,便可以不做。比如我不喜欢下跪,除非攸关生死,我便不跪任何人。再比如我不喜欢自称奴婢,跟他相熟之后,我便从未自称奴婢。” 陆寒亭若有所思,神情有些落寞,他扪心自问,仅这两条,他便很难做到。 谢家是望族,门第森严,最不愁多的,就是规矩。他是方圆里长大的君子,而她在应该在原野上肆意奔跑。荀知命这种孤绝的王侯,反倒跟她更合称。 怀襄侯府已经到了,两人微微驻足。 段灵墟微微仰首,跟比她高一截的陆寒亭对望,她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认真赤诚:“陆寒亭,你需要我跟你道歉吗?” 陆寒亭当即听懂了段灵墟的意思。 她是在说,你需要我为无法接受你的心意而道歉吗? 陆寒亭赶紧抬手,笑着说:“别,千万别,那样会显得我特别惨。” “那我回去啦?”段灵墟挥一挥手,留给陆寒亭一个潇洒的背影。 陆寒亭痴痴望了她良久,才转了身,但走了没几步,他便遇到刚刚下轿的一个小内官。 陆寒亭认识他,他是凌内官的徒弟,于是他走上前,颔首行礼:“见过内官,您这是……” 内官见了陆寒亭,先是有些意外,但很快端上笑容:“陛下有旨,让奴才去怀襄侯府宣旨。” “易之不是去巡盐了?” 陆寒亭没忍住问了一句,陛下要宣旨,肯定宣的是荀知命,怀襄侯荀白玉只是个八品京官,有什么旨意可宣。 内官打哈哈:“不是找康郡王,是另有旨意,另有旨意……” 说罢他便急匆匆走进侯府了。 陆寒亭三步一回头,越想越不寻常,马上就要亥时了,宫门就要关了,这个时辰,宣旨? 陆寒亭停下来,回想最近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他心中渐渐不踏实。 他环顾周围,正好有一马厩,他跑过去,牵出一匹马,马夫嚎叫着急匆匆追过来。 陆寒亭管不得那么多,跃身上马:“店家,借你一匹宝马,明日定来交还。” “驾!”陆寒亭朝景王府疾驰而去。 第93章 段灵墟乘着马车,过朔都永安大道,入宫门,去见皇帝。 刚才宫里的小内官来到怀襄侯府,说陛下宣她觐见。天已经黑了,这个时辰了,陛下能有什么事?。而且陛下为何要见她呢?在陛下眼里,她不过就是荀知命身边的一个丫头而已。 段灵墟心里打鼓,但也并不多么害怕,她好歹在宸王府澄华君主那儿有一份恩情。她一没杀人二没防火,遵纪守法,哪怕做了什么事让陛下不高兴,也总不至于丢了性命。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心中的紧张。 马车抵达元阳门,这是皇宫的正门,内官带着她步入宫城。 他们刚一进去,宫门的守卫就落了锁。锁扣闭合的“咔吧”声在段灵墟心里一震,不安更加浓烈起来。 荀知命不在京中,今天进宫,她没有人能够商量进退。巡盐危险,她又执意让荀知命带走了弄风。 不过荀知命到底留了个心眼儿,从崔时雍那儿要来了大胖。今天临出门,段灵墟借着自己更衣的时间,给大胖爪子上绑了个纸条,让它飞去了静庐。 段灵墟跟在内官身后,在朝事大殿前的广场上走,他们的目的地是陛下的书房含英殿。内官说有些远,还要走些时候。 大郑的皇宫跟段灵墟印象中的皇宫很不一样。 北京的故宫红墙金瓦,给人的感觉十分恢弘。 她忘了听谁说的,紫禁城在初初建立时,工匠不知道应该给宫墙刷什么颜色的漆料,当时明成祖朱棣在位,金口玉言,说用朱红色。因为那是鲜血的颜色,也是权力的颜色。 大郑皇宫则不同,白墙黑瓦,宫殿的制式也更加婉约秀美。 段灵墟上次来的时候是上元宫宴,宫城里红梅倚墙,张灯结彩。 大郑的皇宫无疑是美的。 然而现在不是上元节,宫里的灯烛并不热闹,相隔数丈才有一方燃灯的石鼎。灯光昏黄幽暗,无法照亮宫中的花卉,只能看到枝叶影影绰绰。 白墙黑瓦雕栏玉砌在这样的环境里失去了小家碧玉的气质,反倒透露出一些诡异的阴森。 初秋的夜风吹进段灵墟的袖管,她不由有些瑟缩。 含英殿终于到了。 “段姑娘,请吧。” 小内官用阴柔的声音提醒道,旁边的禁卫适时将门推开。 段灵墟深呼吸,微微低头走了进去。 她的余光可以看到,陛下就在前方的书案后头坐着,旁边还站着一位年长的内官,应该是贴身伺候陛下的。 段灵墟的头更低一些,她屈膝纳福:“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没有人说话,段灵墟的身子也不敢直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内官尖细的声音才传到段灵墟耳际:“段姑娘,您这礼数不合规矩,见了陛下,应跪地叩首才对。” 段灵墟记得荀知命跟她说过,跪拜礼在大郑是大礼,并不是所有跟上级甚至跟陛下见面的场合都需要行大礼。但此时陛下要求她行大礼,说明今天陛下宣她要同她说的事,是重要的。 段灵墟心里叹一口气,有些笨拙地跪地,将头低下去:“民女段灵墟,拜见陛下。” 陛下这才放下了手中书册,俯视着面前的女子,他问:“今年多大了?” 段灵墟有些莫名,但还是回答:“民女今年十八。” 实则已经三十,段灵墟在心里补充。 “十八。”陛下重复这个数字:“最好的年纪。” 段灵墟不太明白眼前这位皇帝的意思,但下一刻,陛下就为她解惑了。 “该嫁人了。”陛下道:“你之前救了澄华郡主一命,于皇家有恩。孤有意封你为县主,在朝中为你寻个夫婿,这是孤为你挑选的几个郎君,你看看你中意哪个?” 话音落下,凌内官一边说着“哎哟段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殊荣啊”一边将几张画像交到段灵墟手里,画像的下头还写着他们的基本资料。 段灵墟看了看,这几位里有文臣有武将,凭良心讲,都是帅哥,年纪也都跟段灵墟相当,但这几位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比较边远的州府任职,距离京中很远。 段灵墟粗粗扫一眼,便将画像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放到自己身边,又磕了个头:“民女多谢陛下厚爱,但民女已有倾心之人。” 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冷冽起来,但嘴角还是噙着笑:“你倾心何人?” “荀知命。”段灵墟抬头,直截了当。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瞬意外,但很快便更加冷厉起来:“你这丫头,野心不小。你可知,你一介奴婢,攀附郡王,是什么罪过?” 段灵墟听了这话,一直趴伏的上半身,渐渐直了起来:“攀附?民女从不攀附别人。” 皇帝双眼眯了眯:“你好大的口气。” “我懂陛下之意,您觉得我出身低微,庸姿劣貌,配不上荀知命。但家世和皮 囊,并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能决定的,只有我的才华和能力。在这两点上,我并不输给荀知命。我配得起他。” 皇帝审视着段灵墟,这样的姿态,他觉得眼熟。 女子有了风骨,便可以让许多男人痴迷。他的妹妹萧筠如此,他的妻子宁青梧也如此。 可正因他知晓这种魔力,才不愿意自己的儿子深陷这种魔力之中。 爱情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是一世之大幸。可对于君王,却是毕生之至苦。 而且这种苦难是危险的,求而不得只是诛心,可若是女子学会了利用,利用她们在帝王眼中的倾世才貌,后面日复一日,倾世就会变作祸国。 朝中内眷之间早有传闻,说康郡王被一个丫头勾了魂儿,连欧阳家的独女都看不上。 户部刑部也流言四起,说景王萧确对玄霄阁女弟子段灵墟青眼有加。凌内官更是亲眼所见,段灵墟在刑部一句话,景王就找了大半个朝堂的臣子质询。 段灵墟绝非善类,留着只会徒增祸患。 但皇帝仍有耐心:“听说你想做女官。” 段灵墟点头:“是。” 皇帝:“大郑的朝堂,并不需要女官。但我给你看的这些郎君家里,都需要一位能干的主母。” “陛下,我并不为别人的需要而活,我只为我的理想而活。”段灵墟有些愤懑:“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既没有过,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呢?四州赈灾,我为国献策;户部刑部的考核,我名列前茅。我并不输给玄霄阁的其他儿郎,我的各位老师和同窗也都可以……” “段灵墟,你这是恃功骄纵。”陛下打断她。 “我没有恃功骄纵,我只是陈述事实。”段灵墟没有退让:“陛下,听闻当年长乐公主出任科举考官,先帝并不乐见,是您珍惜妹妹的才华,一力保荐。您是一代明君,当知我所说的都是实……” “放肆!”陛下终于不能再忍:“孤是不是明君,还轮不到你一个奴婢评断!来人!” 凌内官拍了拍手,刚才去怀襄侯府宣纸的内官便带了一个托盘上来,上头有一个酒壶,和一个酒盅。 段灵墟当然知道这是什么,电视剧里出现的赐死场面,如今就这样活生生演示在自己面前,她比起惊惧,更觉得十分荒唐。 她不解地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冷声道:“孤给你两条路,一条,得封县主,嫁为人妻,安度余生。一条,毒酒一杯,去见阎王。是生是死,你自己来选。” 段灵墟看看右手边的那一摞小像,又看看左手边的毒酒,心跳如鼓。 但她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为什么她要做这种选择,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今天好好地跟朋友喝酒吃饭,莫名奇妙被宣召进宫,又莫名其妙跪了这老半天,最后还要莫名其妙做这种断送自己后半辈子的选择题。 凭什么?! 段灵墟想要站起来,可是凌内官甩一下拂尘,两个内官便从一旁冲出来,将她按在地上。 段灵墟死命挣扎着,但力量悬殊,挣脱不掉,她灼灼看向高坐在上的皇帝:“为什么?!我起码要知道为什么?!” 陛下凛冽地笑着:“身如蒲草,心比天高,狼子野心,意图乱政,一杯毒酒,已是孤心慈手软。” 段灵墟脑子飞速运转,乱政?皇帝说她乱政?她什么时候乱政了? 她想了又想,终于福至心灵:“因为永平侯和衡王?您觉得萧确处置了您发妻的族弟,皇长子的名声因此受损。可您不敢处置萧确和荀知命,也不敢处置那些依法辅佐萧确办事的高官子弟,所以您只能处置我这样一个奴婢,以此来宣泄您的愤怒。是吗陛下?” 皇帝没有解释,他只挥了挥手,一个内官便掰开段灵墟的嘴,将酒壶之中的毒药倾倒进去。 段灵墟说不了话,她拼命挣扎着、甩着脑袋,因为她的反抗,毒酒的灌入并不顺利,她数次呛咳,可终究还是有液体顺着她的咽喉食道进入腹中。 “景王殿下您不能进去!”外头传来声响:“景王殿下,携兵刃夜闯宫城是死罪!殿下您回去吧殿下!” 段灵墟本已力竭,可听到萧确来了,求生欲又再次燃,她挣扎地更猛烈了。 外头的内官看实在拦不住,只能急匆匆高声通报:“景王殿下驾到!” 话音落下,含英殿的门便被狠狠推开,手执利剑的萧确罗刹般走进来,他看到段灵墟的模样,胸中一阵刺痛,厉声道:“放开她!” 皇帝双目含恸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萧确!” 萧确从内官手里将段灵墟夺过来,段灵墟已经感受到腹中灼痛,她一把推开萧确,拼命抠着自己的嗓子,片刻过后,毒酒终于和着酸水从段灵墟口中涌出。 皇帝看着段灵墟为了活着丝毫不顾体面的模样,失望地看向萧确:“景王持剑夜闯宫门,这是要做什么?!谋反吗?!” 萧确看向皇帝,皇帝内心为之一震。 他跟这个儿子有过很多次对视,但萧确始终是谦卑的,这是萧铭第一次,在萧确眼中看到了恨意。 “父皇,儿臣扪心自问,自幼未曾叨蒙父皇疼爱,幼年离京,少年从军,几番生死,无有怨怼。”萧确的脸是冷的,眼中却有了泪:“儿臣以为自己生性凉薄,心之所系,唯母亲和易之而已。直至得遇段灵墟,方知儿臣之心,并非草木顽石。您问儿臣是否谋反?父皇,您当清楚,以儿臣如今的威望,反与不反,也不过一念之间。” 凌内官听了这话,心中大惊:“景王殿下,您岂可这般……” 萧铭也满脸震惊与痛楚地站起来,他身形虚晃一下,看向自己的儿子:“浚川……” 段灵墟伏在地上,猛烈的喘息,她虽吐出来了,但毒酒还是有一些已经被吸收。 她的肚子越来越疼,身后的汗也越出越多,浸透了她的衣衫。 她听不清萧确和皇帝的对话,眼前的地砖也逐渐有了重影,终于,她再也忍不住,一口黑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灵墟!” “皇后娘娘驾到!” 这两句话朦朦胧胧传入段灵墟的耳朵,她的意识终于散去,倒在了地上。 第94章 时至子时,雁鸣宫灯火通明。 太医院和尚药局得了景王宣召,要他们去雁鸣宫救人,两拨人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既往太医院和尚药局都是由内廷管辖,任何人请太医和女医,都得经过陛下或皇后准许,景王现在直接宣召,显然是越级。 一个王爷的越级行事,往往伴随着危险的暗潮,卷入其中,很可能是要死人的。 众人犹疑之际,尚药局新任掌事程辛夷站出来,拉了太医院院正汪振海到一边:“景王殿下从未这般急召过我们,去的又是皇后娘娘寝宫,想必事情不小。人命关天,你我身为医者,救人要紧。” “可是陛下……” “汪大人。”程辛夷压低声音,语气却十分坚定:“你我辅佐陛下,难道只是今日之陛下?” 汪振海惊恐地看向程辛夷,她是尚药局建制以来最年轻的话事人,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能坐上尚药局的第一把交椅,本事不容小觑,如今看来,胆魄也是十分了得。 汪振海顶着一头汗,深思片刻,便跟程辛夷一同带人去了雁鸣宫。 两人到了地方,见了床上躺着的人,都吓一跳。 程辛夷忍不住低呼出声:“段姑娘?她怎会……” “见血封喉。”萧确已经抓了备毒的内官,问了话:“但她喝进去的不多,服毒后一盏茶,吐了一口黑血,便晕过去了。” 程辛夷一听“见血封喉”四字,赶紧先从药匣里取了一粒小丹丸,放到了段灵墟舌头底下。 程辛夷解释:“见血封喉是剧毒,伤的是心脉,得先把段姑娘的心脉护住。” 汪振海手底下的人已经开始把脉、列方,汪振海一边忙活,一边暗暗关注萧确。 他跟这位景王殿下并不熟识,景王之前一直在军中,回朔都的时日不算长,两年而已。偶尔打几次照面,这位殿下都沉默寡言。太医院的人,心里都有数,知道自己是皇家的奴才,比起衡王和敦王,景王殿下跟他们交集甚少。只不过他容姿非凡,实在让人过目难忘。最近半年,朝中大臣们对储君人选议论纷纷,太医院自然听到了风声,敦王死后,各种猜测更加甚嚣尘上。 汪振海心里盘算着局势,但瞧见萧确眉峰紧蹙,灼灼盯着段灵墟,心里反倒安稳不少。 景王殿下是真的担心段姑娘死活,今晚的事,跟东宫之争没什么关系。 “汪院正,程女官。”萧确开了口。 汪振海和程辛夷俯首听令。 “我要她活。”萧确这样说。 汪振海和程辛夷对视一眼,内心都有些震动。景王他这句话里没有情绪的宣泄,不似其他权贵,家里有人病了,对医者们只会说一句“治不好就摘了你们脑袋”。 我要她活。 这四个字代表着段灵墟如果出事,景王便不会好过。他将他的心绪和她的命连在一起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汪振海和程辛夷心有戚戚:“臣自当尽力。” 雁鸣宫的医者和下人忙得热火朝天,含英殿中,坐在王位的萧铭和站在门口的宁青梧两相对峙着。 萧铭看着面前身姿挺拔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但最终还是宁青梧先开口:“陛下将孙若香禁足,我不放心,前两天去看了她。她对我说了一些疯话。” 宁青梧说这句话时轻描淡写,但萧铭的情绪已经波涛汹涌。 “那你相信吗?”萧铭强撑着,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那个疯子的话。” 宁青梧轻笑一声:“信与不信,还重要吗?” 萧铭霍然起身:“为什么不重要?!” 宁青梧平静地看着萧铭:“她说的若是假的,陛下便是被孙后蛊惑、不分是非的男人。她说的若是真的,陛下便是敢爱不敢认、虚伪怯懦的男人。无论陛下是哪一种人,都同我认识的陛下,没有区别。” 萧铭身形有些虚晃,凌内官上前扶了一把,萧铭却应激一般将他推开:“滚出去!” “是,老奴遵命。”凌内官赶紧带着内官和奴婢退了出去。 偌大的含英殿只剩下萧铭和宁青梧二人,他们面对面,只隔了两丈距离,却像隔了一条银河。 萧铭眼眶泛红:“青梧,是我太纵着你,也太纵着宁家了。” “呵……”宁青梧低头笑了:“如果这样想,能让你心里好受些,我不介意。但是萧铭,你知道我的底线,不要再做伤害浚川的事。当年你做皇子,我宁家可以扶你上位,如今也未必不能拉你下来。都说宁家拥兵自重,我宁家担了这么多年议论,现在坐实这个罪名,也未尝不可。” 宁青梧说完这句,便转了身,萧铭踉踉跄跄追上来。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萧铭无法控制内心的委屈和恨意:“当年你明明也心悦过我,那七天你明明也有反应,你明明心里有我,为什么就不能服软?!哪怕一次都不行?!” 宁青梧没有回头,她微微闭上眼,回忆过往,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如同萧铭所说,她当然对那个英俊的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心动过,她和他只做了七天夫妻,剩下的岁月,一半做怨侣,一半做政敌。但她至今都承认,那七天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辰。 宁青梧睁开眼,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但表情依旧是淡然的。 “萧铭。我的一生,不是为那七天而活的。我入宫之后,从未想过争抢什么。如果不是孙若玉欺人太甚,我绝不会伤她性命。宁家是开国勋爵,我是将门独女。与你成婚,我放弃尊严,屈居孙若玉之下,为妃为妾,宁家更是从未负过你。嫁给你,我拿出了我最大的诚意。所以如今兰因絮果,该遗憾的不是我。” 宁青梧的背影消失在月夜里,萧铭佝偻着背,扶着门框,艰难地喘息。喉头的梗痛久久不散,渐渐在口腔弥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猛然想起,去年浴佛节,他去大相国寺同四海僧侣谈经。 天竺的僧人中,有一个年纪很大的老者,他离京前,邀他这个皇帝抽一根签。 他觉得有趣,便照做了。 僧人将竹签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最终说了一句话。 那僧人说的是梵文,他听不懂,看向翰林院的译官,译官支支吾吾不敢言,是他承诺恕他无罪之后,那译官才低声说出了僧人的开示。 “帝王最忌因情障目。” 萧铭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便湿润了。 因情障目……兰因絮果…… …… 宁青梧回到雁鸣宫,崔时雍也已经赶过来。 见到皇后,崔时雍行礼:“原本是想去叩见陛下,去含英殿的时候,遇到了凌内官,他说您和陛下正在叙话,便引臣来了这里。” 宁青梧点头,那凌悟还算是个拎得清的人。 宁青梧往内室走,满屋子药味,萧确正坐在床沿,握着段灵墟的手。 他握得很克制,并没有深握她的手掌,而是浅浅地勾着她的手指。 宁青梧叹息,自己这儿子爱得真够卑微的,一点都不像她。 她走过去,伸手搭上儿子的肩头。 萧确这才回了头:“母后。” “如何?”宁青梧问。 “算是保住了性命。”萧确面色凝重:“但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宁青梧拍拍儿子的肩膀,算是无言的安抚。 …… 段灵墟醒过来,是三天之后。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精致的承床,意识逐渐清晰,意识到自己应该还在宫里。 她试着想要起身,但刚一动弹,便觉得一阵胸闷心悸,只好放弃了挣扎,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她浑身没劲儿,只能先活动一下手腕,可就这一活动,她便摸到一个脑袋。 她转头去看,那脑袋也昏昏沉沉抬起来,跟她四目相对的一刻,萧确的眼睛里迸发出喜悦:“你醒了?!” 段灵墟点点头:“嘴巴里好苦,我想喝水。” 萧确立马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过来,又将她扶起来半坐,在她身后放了个枕头,垫着腰。 段灵墟想要自己端着碗,可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跟帕金森一样。 萧确拿了勺子喂她:“程女医说,你心脉受损,至少一月才能恢复,不要急,慢慢调养。” “我中毒的事,你没告诉荀知命吧?!”段灵墟猛然想起来:“巡盐是一等一的要事,私自回京是要被问罪的,你不要同他讲。” 萧确的表情和动作都凝滞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心里若有你,知道你受伤,即便杀头也应该赶回来。” “所以你同他说了?” “嗯。”萧确垂着眼眸:“他如今应当已经收到消息,晟州到京城虽不太远,但快马加鞭,也要两天一夜。” “哎……”段灵墟叹气,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她想起了要紧事:“我中了什么毒?” 萧确:“见血封喉。” 段灵墟大惊:“哇靠程女医这么牛……厉害吗?见血封喉都能给我救过来?” 段灵墟学的是生物制药,读研的时候曾经去两广调研,当时的论文内容里就有箭毒木,也就是见血封喉,这种毒是没有明确解毒剂的。 现代医学都没有,让老中医救回来了? 萧确看着段灵墟眼中的兴奋,实在不解:“我有时真是看不明白你。” 段灵墟颤颤巍巍把手放到萧确喂她喝水的小臂上:“程女医是怎么救我的?” 段灵墟正说着,程辛夷便进来了,她听到了段灵墟的问话,回道:“谢天谢地,这方子有效。” 段灵墟看向程辛夷:“多谢程女医救命之恩,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回头你把救我的方子写一份给我行吗?我研究一下。” 程辛夷走到段灵墟身边,替她把脉:“行。但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我和太医院的汪院正查了很多古方,试着调了一份汤药出来。所幸你中毒不深,否则我们也没法子。” 段灵墟点头。 程辛夷看一眼萧确,又对段灵墟说:“段姑娘要好好谢谢景王殿下,这几天殿下衣不解带照顾你。你没了意识,又喝不进药去……” “程女医!”萧确打断:“你多话了……” 程辛夷赶紧起身行礼:“殿下恕罪。” 萧确没再怪罪什么,程辛夷识时务:“臣再去尚食局给段姑娘拟一份调理的食谱,先告退了。” 程辛夷走后,段灵墟问:“我喝不进药,你是怎么喂我的?” 段灵墟想,大哥你不会嘴把嘴喂我喝药吧,我有男朋友……不过为了活下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但要是荀知命知道了可怎么办啊,他那么爱吃醋,又那么难哄…… 萧确面无表情:“你下巴尚可,我捏了给你灌进去的。” 段灵墟松了一口气,可她没有注意到,萧确的耳朵已经红了个透。 第95章 宫城看上去戒备森严,但其实没有什么消息是走不漏的。 皇帝鸩杀一个奴婢,但这奴婢被景王和皇后所救,这件事很快在各宫传遍。大内知道了,朝臣和命妇也就知道了。 衡王府正殿,衡王萧垒及其臣属幕僚齐聚一堂,萧垒拍案。 “宁后当真跋扈!”萧垒义愤填膺:“父皇是一国之君,惩治一个奴婢,竟还要被他们母子掣肘!他们眼里还有没有父皇?!那奴婢究竟什么来头?!” 萧垒的贴身侍卫尚未答话,荀白玉就站了出来。 他在蓉州时就已经和萧垒偷偷联络,甚至双手奉了一座金矿出来以表诚意,可自从进京,萧垒只给了他一个翰林院的末流官职,议事从未宣召过他。今日早上得了衡王府的诏令,邀他下衙一聚,荀白玉受宠若惊。 荀白玉一听宫里发生的事,联想到几天前那个去侯府识草斋宣旨的内官,心里便有了数。 “禀告殿下。”荀白玉道:“那丫头,大概是犬子的管家,叫段灵墟的。” 萧垒闻言一怔,他知道段灵墟,在玄霄阁见过几次,是个心气儿挺高的丫头。 站在角落里的汪祺一听段灵墟的名字,心里也是一紧,陛下要杀她?为什么? 同样不解的还有萧垒,段灵墟非但是荀知命的管家,她还曾在上元宫宴救过澄华郡主,如今荀知命去巡盐了,不在京中,陛下便趁夜宣了段灵墟进宫,要她的命。陛下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怀襄侯可知父皇为何要杀段灵墟?”萧垒问得直接。 荀白玉低头思忖一会儿,老实回答自己知道的讯息:“这丫头是在臣入京之后,通过承天衙门招进来的。臣找人探过她的底细,她从牛庵村逃婚出来,入京后曾在一家名为云济堂的大杂院住过一段时日。入府之后,被犬子身边的小护卫弄风看中,进了识草斋。从此便深得犬子信赖。” 汪祺看向荀白玉,怀襄侯刚入京的时候,因着已故长乐公主的名头,还在京城掀起过一阵议论。当时汪祺就曾听自己老爹评价过这位怀襄侯,说这是个很会投机取巧却没有本事的草包侯爷。 但现在听荀白玉这番话,汪祺倒觉得父亲有些低估他了。能早早留心一个奴婢,而且去查她的底细,单就这份眼色,荀白玉就绝不是个愚笨之人。 萧垒也若有所思看着荀白玉,他从未将这位怀襄侯放在心上过,今天叫他来,也是因为荀知命正在晟州巡盐,晟州那些人,大都是效忠衡王府的。萧垒怕荀知命查出些什么,将来不好应对,所以今天叫荀白玉过来,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荀知命身上有无软肋可以拿捏。 没想到宫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儿,倒让他在荀白玉身上也有些意外收获。 萧垒问:“对于段灵墟这个丫头,侯爷还知道什么?” 荀知命知无不言:“她会做买卖,京中如今风头正劲的点心铺,叫甜到你心的,就是她的生意。可以说,她是易之的钱袋子。为了摸清她的底细,臣曾往易之院子里派过人,但这丫头,滑不溜手,不好对付。” 听到甜到你心,在座的许多朝臣都面面相觑。 这铺子的确火爆,京中贵妇女眷就没有不知道的,交往送礼,宴会茶歇,都是指着她们家点心。而且听说甜到你心在京城已经有五家铺子了,如今第六家也已经选定了地方,正收拾着,很快也会开业。没想到这么大的产业,东家居然是康郡王身边的一个小姑娘。 萧垒眸色暗了暗:“她跟易之,可有私情?” 汪祺偷偷瞥一眼萧垒,他暗自琢磨这句问话的意思。 有私情,段灵墟就轻易不太好动,因为要考虑荀知命的脸面和感受。但若没有,只是个寻常丫头,就没什么顾及。 她是陛下要杀的人,结果宁后和景王横插一脚,陛下肯定不高兴,衡王一向“孝顺”,说不定又想替父分忧了。 汪祺觉得自己今日的智商已经达到了生平最高处,他琢磨出衡王可能要拿段灵墟开刀,心里就一阵烦闷。 什么叫私情?若有情谊就是私情,那他们小组这几个人都跟段灵墟私情匪浅。 汪祺有些失望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宗正寺卿汪廉。 他舞象之年就被父亲带着出入衡王府,父亲一直说,大丈夫立于世间,一定要成就一番功名、光耀门楣。若一直胆小怕事,只会明哲保身,永远只能是庸臣。 投奔衡王,是汪廉为汪家选择的政治投资,汪祺之前一直以此为荣。 可直到入了玄霄阁,跟段灵墟他们分在一组,为朝廷实打实办了几件事之后,汪祺的内心发生了动摇。 什么是功名,难道只有官职、权力、富贵、君王的宠幸才叫功名? 为国为民,难道不是更为光辉的功名吗? 段灵墟他们从不因他是衡王麾下而排挤他、薄待他,如今他却要站在衡王的身后,算计自己的这些朋友,汪祺心有不忿。 萧垒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气得像个河豚的汪祺,他心里盘算着别的事,荀白玉听了他的问题,老实回答:“据臣所知,易之应是不曾临幸过段灵墟。不过将来会不会有私情,臣拿不准。” “将来的事,谁都拿不准。”萧垒冷哼一声:“牛庵村,逃婚……女人啊,还是应该有女人的样子,侍奉公婆、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开铺子、做女官?野心昭彰,怪不得父皇想杀她。” 萧垒说到这里,跟旁边的侍卫耳语几句,侍卫点头离开,汪祺看了,心中暗暗有了打算。 吩咐好了手下,萧垒的脸色和缓许多,他笑着看向荀白玉:“侯爷,之前事忙,本王未曾跟王爷有所深交,说起来,您也算是本王的姑丈。日后咱们多多走动才好。” 荀白玉的眼睛笑得眯起来,谄媚地低头行礼:“殿下身份尊贵,臣哪敢以什么姑丈自居。臣得殿下恩典,方能从蓉州那般偏远之地,来到繁华朔都,此恩不敢忘,日后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 衡王府的人散去一些,太傅严必知留了下来。 “殿下真信得过荀白玉?”严必知不屑道:“此人首鼠两端,当年为了攀附皇家,是用了心思的。” “老师放心,本王知道。”萧垒叹息:“若不是荀知命太不懂事,一心帮萧确做事,我何曾将荀白玉放在眼里,不过一颗棋子而已。” “既是棋子,便要安安稳稳拿在手里。” 萧垒蹙眉:“老师何意?” “怀襄侯的姨娘贾氏,其父贾阁老,荣休前在刑部公干,在朝中还有不小的势力,刑部很多人都是他的门生。刑部尚书李天成是个左右逢源的老好人,不会坏咱们的事。但那刑部侍郎庄典,却是很有主意,嘴上喊着忠君,可咱们的人去了,他是软硬不吃。得想办法,让此人低头才行。” “庄典?”萧垒想了想:“这位庄大人是寒门出身,听说是当年姑母任职国子监监事的时候,一手提拔的他,有了这一遭读书的机会,他之后才参加了科考,得以入仕,步步高升。荀知命是姑母的儿子,让他向着咱们,怕是不好办。” 严必知摸一把胡子,冷笑道:“前几日老臣的夫人去九榕庵礼佛,看到一桩趣事。怀襄侯和贾氏的女儿在九榕庵修行,衣着打扮与其他姑子很不一样。都是海青的袍子,旁的姑子是布做的,裹得严严实实,荀家小娘子的衣裳却是纱制的,胸前一片雪腻酥香,跟万春楼的姑娘们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老臣的夫人看不惯,上去说了她几句,谁知着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说她只是在庵里修行,并非出家。身上的衣服,也是因为天热,她又爱起热疹,庵里的海青僧服太厚,她的未婚夫婿体念她,特地送过来让她穿的。殿下可知她口中的未婚夫婿是谁?” “谁?” “庄典的儿子,庄淮。” “庄淮?”萧垒意外:“庄淮不是跟陆相家的女儿走得近吗?” 严必知鄙夷道:“庄典是个冥顽不化的老实人,偏偏生了个优柔寡断的儿子。听闻这庄公子很是多情,在国子监读书对许多姑娘都照拂有加。陆相的闺女是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高气傲,能瞧得上他才怪。” 萧垒了解了严必知的意思:“学生明白了,既然荀家娘子和庄公子郎有情妾有意,本王也不妨帮他们一把,过些日子红叶会,给那荀家小娘子,也下一道帖子吧。” …… 严必知走后,衡王坐在正殿里发呆,自打萧扬死在诏狱里,他的心里就有些不安稳。 萧扬的死,肯定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让他死,肯定是为了灭口,但这就代表着,陛下心里清楚,萧扬做的很多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可陛下一直没有宣召他,也没问过他什么,反倒在孙若诚伏法之后,给他下了一道安抚折子,让他莫要伤心。 所以……萧垒想……父皇心里肯定还是最爱重自己的吧…… 衡王妃走进来,看到愣神的夫君,走上前去:“殿下。” 萧垒回了神:“你今日不是要跟你妹妹出去赏秋吗?怎么没去?” “今天起来头有些晕,还吐了两口酸水,便找了郎中来看。”衡王妃握起萧垒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郎中说我有身孕了。” 萧垒一听,喜上眉梢:“真的?” 他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但都是通房所生,如今明媒正娶的妻子怀孕,他当然高兴:“阿盈,太好了,你好好养着,咱们一定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儿子,他就是父皇的长孙,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比起萧垒的激动,衡王妃吴盈脸上的喜色淡得多:“咱们的孩子,是儿是女,我都一样喜欢。” 吴盈拉起萧垒的手:“殿下……夫君,我有些话,一直想同你说。皇后娘娘并非刻毒之人,若她真的阴狠,夫君你便不会安稳长大。有些东西是你的便是你的,不是你的争也争不来。夫君,敦王已经死了,咱们不争了,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妇人之见!”萧垒脸上笑意散去,愤恨滔天:“宁后还不刻毒?!她杀害母后!用兵权威胁父皇!断我姨母一条腿!至于她的好儿子萧确,我曾真心将他当作兄弟,可他是怎么回报我的?!他亲口判了我舅父枭首之刑!他低眉顺眼那些年,一朝回京,手起刀落倒是痛快,真是狼子野心!若不是他们母子,我母后不会死,我孙家不会亡,我如今早已是东宫太子,而你!阿盈,你也早已是太子妃了!” “夫君!我不在乎什么太子妃之位!我心悦的是你这个人,我只想跟你过平淡幸福的日子!”吕盈竭力劝说:“况且景王……当年你去西境,时逢雪崩,是他拼死带你出来的,夫君,你忘……” “那是因为父皇疼我!我若死在西境萧确无法跟父皇交代!他非救我不可!”萧垒怒吼,见吕盈露出惊恐的神色,他又心生愧疚,伸手抚摸吕盈的脸颊:“阿盈,你嫁给的不只是萧垒,是大郑的皇长子,是衡亲王。有些事是注定了的!输了,就是萧扬的下场!所以阿盈,我不能输,不能……” 第96章 宫里头人多嘴杂,而且萧确是从陛下手里强留了段灵墟一条命,她在雁鸣宫住着,恐怕会给皇后添麻烦。 所以段灵墟醒过来,没有性命之危后,萧确便将段灵墟带到了景王府。 马车上,萧确让人铺好了鹅绒垫子,段灵墟刚一上车,萧确便给她盖上一层毯子。 段灵墟其实感觉已经好多了,昨天刚醒过来,手还是抖的,晚上睡了一觉,今天再醒,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段灵墟自己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哪那么娇弱。” 萧确拿她没办法,只好替她理了理被角,而后作罢:“那天你同父皇说的话,也太直白了些。怎么就不懂得假意示弱呢?” 段灵墟还没醒的时候,萧确拿了那日在场的内官,问了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听到段灵墟那些话,替她捏把冷汗。 什么大郑的朝堂从未有过女官,陛下怎知大郑不需要女官;什么陛下是一代明君,应该知道她所说的都是事实…… 萧确了解段灵墟,她虽心直口快,但绝非愚蠢,她不是不知道避让皇威,她就是故意的。 “萧确,你们是男子,不晓得女子在世上的苦。”段灵墟道:“就说相夫教子,你们都觉得理所应当。相夫暂且不说,就说教子。十月怀胎的累,一朝分娩的痛,你们永远无法感同身受。这跟你们男人好不好,善不善良没有关系,因为疼不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永远不明白,这是人性。” “不是天下男人皆如此,你……”萧确想要反驳,可话说出口,方觉有些无力。 段灵墟继续:“孩子一岁之前的哺乳,你知道多难吗?整整一年,做母亲的可能都睡不了一个整觉。一岁之后,孩子慢慢有了需求,也有了自我意识,可话却说不明白,于是以着急,就哭闹,满地打滚,你们男人两手一甩上朝去了,这个孩子就只能让做母亲的教养照顾。这也罢了,男子若能体谅妻子辛苦也好,可有多少男人,回家之后,就因为饭菜不热,就因为孩子吵嚷,便冲妻子大发雷霆?王府侯府招个短工都要给月例银子,可做你们的妻子,非但没有工钱,还要因为你们出身高贵,对你们感恩戴德。” 萧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 段灵墟看着萧确的表情,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现代男人都学不明白的事,她居然试着让一个封建王朝的王爷听进去,也是有些强人所难。 段灵墟做了总结:“所以我想着,我有机会走到皇帝面前,有机会作为女子让这个国家的最高掌权者听到我说话,那我就说多一些,说得尖锐些,将来其他的女子,便能少吃一些苦。” “哪怕豁上性命?”萧确心疼道。 “谁能想到你父皇真能杀我啊!他长得浓眉大眼的没想到心那么狠!”段灵墟先是抱怨,继而笑了笑:“不过我也有些恃宠而骄,虽然荀知命不在京中,但我知道崔老师得了消息一定会通知你,你们俩一定会想办法救我。” 萧确听了这话,凝重的神色终于缓和,唇角也勾起了弧度:“你的确有恃宠而骄的资本。不过那天,是陆寒亭先到的景王府。” “陆寒亭?”段灵墟想起来了:“哦对,那天我跟他们兄妹喝酒来着,他送我回家,应该是碰上宣旨的内官了。” 萧确听闻“他送我回家”几字,胸中一阵酸涩,半晌,他说:“以后喝酒,可以叫我。” “啊?”段灵墟看着萧确,心想他这些年没啥社交生活顾估计也挺寂寞,就应下来:“行。” …… 马车到达景王府,萧确要抱她,段灵墟推拒:“你扶着我,我自己能走。” 萧确又沉了脸:“若是荀知命,你便让他抱了,是不是?” “他不一样。”段灵墟脱口而出。 萧确的双眸闪过一丝恸色,但很快调整了心境:“我抱你过去,半盏茶就到了,扶你走过去,你现在的状况,恐怕要走上两刻钟。反正都是要让下人议论你我的关系,是半盏茶,遇到的下人寥寥,还是两刻钟,闹得景王府人尽皆知,你自己选。” 段灵墟脸皱成一团,感觉这个题就没有正确选项,她想了想,决定还是认清现实。 她大义凛然地张开双手,萧确笑了笑,先伸手将她披风上地帽子拉起来,遮住她的脑袋和眉眼,继而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萧确为她戴帽子,这是在保护她,段灵墟领这个情,她低声说了一句:“萧确,谢谢。” 萧确温柔地看着怀里的人,即便她看不见他:“你我之间,不说谢字。” …… 萧确将段灵墟安顿好,便去了小厨房,盯着他们给段灵墟做饭、熬药。 景王府管家的莫姑姑看了,忍不住笑:“还是头一回见殿下对一位姑娘这般上心,咱们景王府,是不是快有女主人了?” “姑姑,莫要胡说。”萧确嘴上这样说,可脑海却止不住幻想,若他对她再好些,能不能将她的心,从荀知命身上拿过来。 莫姑姑是宁后的陪嫁丫鬟,从萧确去蓉州起,便跟在萧确身边,一直照顾他,对萧确的了解,恐怕比宁后还多些。 她一看便知道,自己这小主子对今天住进来的姑娘,是动心了的。 “是哪家的姑娘啊?父母没在身边?”莫姑姑一边熬药,一边跟萧确闲聊。 “是我在玄霄阁的同窗。” 莫姑姑察觉到,萧确这句话避开了她的问题,所以她猜想,这个姑娘的出身应当不高:“能进玄霄阁的女子,自然是一等一的丫头,王爷喜欢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确抿了抿唇,点点头。 段灵墟自打中毒,就没什么胃口,程辛夷特地叮嘱过萧确,再没胃口也要吃点东西,要不然身体没了营养,更不好调理。 所以萧确教导主任一般,盯着段灵墟喝了一碗青菜瘦肉粥,段灵墟艰难咽下最后一口,把空着的碗给萧确展示一番,证明自己确实努力吃饭了。 萧确这才满意一笑,将她手中的碗拿过来,转身放到茶几上,等下人来收拾。 他刚走到茶几旁,只见房门被火急火燎地推开,风尘仆仆的荀知命箭步冲进来,他双眸焦急地在房里找寻,最终落到段灵墟的脸上。 段灵墟一看是荀知命,先是愣了愣,继而咧开了嘴,豆大的泪珠一簇簇落下来:“呜呜呜呜荀知命!皇帝喂我喝毒药!呜呜呜呜!剧毒!呜呜呜呜!太吓人了!” 荀知命见段灵墟哭成这样,心疼不已,他大步走到床边,一把将段灵墟拥入怀里:“不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替你讨个说法……别怕,乖……” 段灵墟这几天一直在强撑。 她见识了皇权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她服下了即便是在现代也没有解药的剧毒。 精神受到了惊吓,身体也遭受着折磨。她真的很难受。 可周围没有人能让她毫无顾忌地发泄一场,直到看到荀知命这一刻,她绷紧的神经霎时松懈,眼泪再也忍不住,山呼海啸而来。 段灵墟伏在荀知命怀里抽泣:“药好苦,我还要吃一个月,每天要喝两大碗,真的好苦。” “良药苦口。”荀知命拍着她的背:“你好好吃药,我给你买蜜饯,好不好?” 段灵墟红着眼睛喝鼻头,从荀知命胸膛上支起身子。抽抽嗒嗒说道:“我想吃饴山坊的冰酥酪。” 荀知命无奈一笑,这时候还忘不了吃:“好,我待会儿就去给你买。” 萧确倚着门框,怔怔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心头隐隐作痛。 段灵墟醒过来后,一直对她笑意晏晏,他看得出来,她身子难受,有时候一阵心悸,她抚着心口强忍着,额头都出了汗,可他问起来,她也只道“没事”二字。直到她见到荀知命…… 她只在荀知命面前哭。 得出这个结论后,萧确这两天内心萌生的关于段灵墟的幻想与绮思,尽皆焚毁了。 萧确的目光停留在荀知命身上,他承认,他嫉妒荀知命。同样的幼失怙恃,同样的度日艰难,命运到底是对他更厚爱一些。 荀知命扶着段灵墟的身子,让她躺在床上。 段灵墟拉住荀知命的手:“对了,你巡盐巡完了吗?” 荀知命摇头。 段灵墟担忧:“那你私自回京,陛下怪罪你怎么办” “是我的罪责,我自担着。”荀知命的目光冷峻起来:“但无端的祸事,也休想安到咱们头上。我回京这事儿,瞒不住陛下,我已经给宫里递了信儿,今夜我会去陛下跟前领罪。” “你别冲动。”段灵墟见荀知命一副要找人拼命的样子,忍不住劝:“陛下毕竟是陛下,我横竖已经没事了,你不要因为我开罪陛下。” 荀知命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他十分自责。 他知道段灵墟是如何痛恨权贵,可她现在为了他,愿意委屈自己至如此地步,他若将此事轻易揭过,便太辜负她一片真心了。 “你先休息,我不会有事,等我回来。” 段灵墟点头。 …… 从房内出来,荀知命跟萧确凭栏而立。 荀知命:“多谢你救她,我欠你一份恩情。” 萧确:“我不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你更不用将这桩事视作恩情,我若要你还,你还不了。” 荀知命明白萧确所说的还不了是什么意思,萧确要的,他的确不能给。莫说他爱段灵墟,即便不爱,段灵墟也不是个物件,她的心在谁身上,不是他说了算。 萧确:“你待会儿进宫,我会给雁鸣宫传信,若跟父皇起了冲突,你也不必慌,宫里后母后,宫外有我,没人敢拿你怎么样。 …… 宫城,含英殿,陛下撑着额头,荀知命进来拜见。 陛下没有抬头,他只觉疲惫:“你可知巡盐私自返京,孤若执意追究,是能削了你的爵的。” 荀知命看着灯影里的皇帝,缓缓开口:“今夜您是想让臣称呼您陛下,还是舅舅?” 萧铭这才抬起头,看着座下玉貌仙姿的青年,有些出了神:“你的确很像你的母亲。阿筠小时候也从不叫我皇兄,一直叫我哥哥。” 萧铭直起身子:“你是来怪舅舅的,怪舅舅要杀你心尖儿上的丫头。” “舅舅……我的确怪您。”荀知命坦然道:“我怎能不怪?您要杀的,是我未来的妻子,是要和我结发一生之人。” “呵……”萧铭笑出来:“年轻还是好,爱恨都痛快。妻子?你以为以你康郡王的身份,娶一个奴婢做妻子,满朝文武会袖手旁观吗?” 荀知命:“她不会永远是奴婢,即便是,我也可以不做康郡王。” 萧铭听到此处,目光锐利起来:“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你所有的荣华与责任?易之,你不是少年人了,怎会如此任性天真?!” “舅舅放心。”荀知命平静道:“我即便放弃王爵,也是在浚川没有后顾之忧之后,您在大相国寺同我说过的话,我没有忘。” 荀知命一直以为,他回京之后得封康郡王,是因为母亲长乐公主,直到浴佛节日大相国寺,陛下将他叫到身边,说了一番话—— “浚川在京中没有什么倚靠,你来了,他成王这一路,便不会走得太孤单。易之,好好帮他,为了你们年少的情分,也为了大郑的未来。” 说完这些,陛下又补了一句:“浚川治国,尚且稚嫩,需要历练,今日你我所言,莫要让他知晓,懈怠了自己。” 经过荀知命提醒,萧铭同样回想起那日:“你可知,段灵墟也在浚川的心尖儿上?” “知道。” 萧铭用手掌狠狠拍了桌子,目露凶光:“孤怎能允许,一个女人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周旋,挑拨你们的关系?!” 荀知命的咬肌也渐渐收紧:“陛下,您太低看浚川和臣了。浚川不是您,他同臣一样,爱得起,便输得起。” “荀知命!”萧铭站起来,猩红着眼眶,指着荀知命:“你放肆!” 荀知命跪了下来,言辞恳切:“陛下,您可知,未曾感受到的爱意,便不能称之为爱意。您爱宁皇后,爱得处心积虑,肝肠寸断,可皇后娘娘看到的,是她儿子的性命,被您其他女人算计,是她父兄在朝中广受忌惮,您放任不管。您看重浚川,想让他承继江山。可浚川在西境八年,生死里来去,也是您一手促成。陛下,爱之一字,不是这样写的。您当然可以杀段灵墟,您是天子,可那除了让浚川和臣痛不欲生,再无其他意义。臣生于乡野,不懂规矩,今日所言,句句肺腑,若陛下觉得臣狂悖,待臣料理完此次巡盐,回京任凭陛下处置。臣,告退。” 荀知命起身,决绝离开。 萧铭颓然的撑着桌案,痛苦地喘息。 爱之一字…… 爱之一字…… 第97章 “你同陛下说什么了?” 荀知命回到景王府,段灵墟问他。 “我说……”荀知命柔柔看着小月:“等巡盐完了,咱们就成婚。” 听了这话,段灵墟和萧确都是一愣。 段灵墟:“陛下答应了?” 荀知命不置可否:“我跟你成婚,只看你答不答应,不看旁人。” 段灵墟脸上热了热,问了一个看似跟这件事无关的问题:“荀知命,你说……我跟陛下现在关系这么紧张,我还能做女官吗?” 荀知命知道段灵墟为什么想做女官,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身负她所拥有的才华,会甘心囿于后宅。但段灵墟问的这个问题,荀知命没法回答。陛下是天子,朝堂虽为天下人做事,但说到底,朝堂也还是他的朝堂。 正当荀知命犹豫之际,萧确开了口:“能。” 段灵墟和荀知命看向萧确,这与其说是一句回答,不如说是一个承诺,当中意义,不言而喻。 段灵墟身子仍弱,她睡下之后,荀知命跟萧确来到院中亭下。 “陛下此次让我巡盐,怕是有些用意。”荀知命道:“晟州那边都是衡王的拥趸,尤其是盐运关口上的这些人,那辅佐盐官的同知,是衡王手里的一个钱袋子。那个同知不是读书人,官是从敦王那儿买来的。他没什么官场的经验,乍得四品官衔,除了巴结衡王敦王,什么都不会。他做事手脚不干净,证据好找得很,你打算如何料理?” 萧确沉吟片刻:“先将证据握在手里吧,敲打是要敲打,定罪不急于一时。” 荀知命笑笑:“怎么,心软了?” 萧确没有否认:“萧垒本性不坏,只是受到周围人的撺掇。西境雪崩,我救他出山,他疗养的那些时日,我门朝夕相处,兄弟之间的情分也不全是假的。” “我劝你对这份兄弟情不要过于乐观。”荀知命直言:“蠢而不善,未必好过干脆是个坏人。” 萧确笑笑,他赞同荀知命这句话,他抬眉看着荀知命,不再聊这些烦心事:“将灵墟放在我这儿,你就这么放心?” 荀知命深深回望萧确,他知道萧确是执着之人,从他看段灵墟的眼神就能知道。 “我也是没别的办法,我不在,你会护着她,也只有你能护住她。” 说到这儿,荀知命“啧”了一声:“我这心里总有种预感,灵墟成为矛头所向,只是京中时局纷乱的开始。” …… 荀知命预料得不错,他重回晟州的第二天晚上,景王府来了意外之客,初七身边的丫鬟——镜心。 镜心因为紧张,说话结结巴巴:“段姐姐,侯爷说你触犯天颜,胆大妄为,你们院子里的人也嚣张跋扈,他和贾姨娘带人去了识草斋,说要给你们上规矩。” 段灵墟原本都已经要睡了,听了这话,立时坐起来,她琢磨着荀白玉做这件事的目的,可怎么都琢磨不透。 荀白玉敢这样做,肯定是觉得陛下容不下她,也对荀知命生了嫌隙,他这是顺着陛下的心意做事。 可趁着荀知命不在,到他院子里动他的人,实在不是个聪明的做法。她段灵墟再怎么罪该万死,荀知命再怎么不得圣心,不会影响他是个郡王,荀白玉是疯了吗,要触荀知命的霉头。 不过……若说荀白玉愚蠢,恐怕也实在是冤枉了他。他若真的不顾及荀知命,完全可以拿了盲公哑婆,而不是为难郝妈妈和渺渺,所以他到底图什么…… “你先别急。”萧确开口。 “我想不通。”段灵墟求助地看向萧确。 萧确此时已经动了怒,荀白玉这个老狗,动荀知命的人也就罢了,竟还敢在段灵墟养病的时候,扰她的清净,真是活腻了。 但他面上不显,对段灵墟解释:“听闻荀白玉献了一座金矿给衡王,衡王可领他的情?” “你是说……”段灵墟福至心灵:“他这是做给衡王看的,要在夺嫡之争中站队表忠心?” 萧确点头:“这位怀襄侯啊……我念着他给易之一点血脉,一直将他搁在一边,他这是嫌我怠慢他了。既如此,今日我便去会会咱么这位侯爷。” 萧确起身,段灵墟却扯住他的小臂:“这点小事,还用不着你这尊大佛出面。我回侯府一趟。” “你的身子……” “我要是出不了这口气,身子会更差。”段灵墟道:“你若真为我好,就给我一样趁手的兵器。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样我腰板更直一些。” 萧确看着段灵墟的眼睛,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这话真是没错。 萧确从他的腰间结下一柄短刀:“这是当年我在西境击退外敌,牧民送我的,刀鞘上的红珠是在兽血里浸泡数年的血玛瑙。” 段灵墟目光灼灼接过来,她将短刀拔出鞘,一缕寒光冷冷打在她眼睛上。 “好刀。”段灵墟道。 …… 景王府的马车走到怀襄侯府,镜心扶着段灵墟下车,萧确伸手,扯了段灵墟的袖子。 段灵墟回头,萧确目露担忧:“真的不用我同你一道?” “不用。” “我在这儿等你,大胖已经到识草斋等着了,你若见事态不对,便让它出来通报。” “好。”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侯府门前,镜心跟她分开。镜心是初七派来报信的,自不能暴露。段灵墟一个人,往识草斋走。 初秋夜风萧瑟,树影在风中摇晃,跟侯府的灯火交织,落在地上,一片斑驳。 离识草斋越近,人声越嘈杂,嚎叫哭喊声渐渐清晰,段灵墟听了生恨。 过了拱门,段灵墟见到了这群魑魅魍魉。 荀白玉和贾姨娘搬了两把太师椅,在院子里坐着,他们身后站了很多人,荀长亭,荀长道,贾雨晴的两个侄女,还有一些狗仗人势的家丁和婆子。 郝妈妈和渺渺被按在地上,夹板夹了手指,几个下人分别站在他们二人身侧,将夹板拉着,十指连心的痛让她们哭喊不已。 “住手!” 荀白玉顺着女声传来的方向,看到拱门处,穿着斗篷站着的段灵墟。 她一身素衣,发丝和衣摆随风摇曳,帽子底下的脸是清瘦的,眼睛却亮得很。 这是荀白玉第一次注视这个丫头,这个在京中商场翻云覆雨、让荀知命为之倾心、让陛下起了杀意的丫头。 她容貌平平无奇,气质倒是有几分出尘。 荀白玉心中生出冷笑,这个丫头还是太年轻了,自以为有几分才学、得了男子的青眼,就可以颐指气使。但女人往往亡于两者,不合时宜的野心,或者孤芳自赏的清高。前者如宁后,后者如萧筠。 她段灵墟算是什么东西,跟这两人比,也真是抬举她了。 荀白玉抬手,示意施刑的小厮停一停,不是因为他忌惮段灵墟,他只觉得郝妈妈和渺渺太吵闹,影响他说话。 段灵墟走近,先看郝妈妈和渺渺一眼,冲她们点了点头,要她们安心。 而后,她便直视荀白玉:“侯爷这是做什么?康郡王不在,我便是识草斋的主事,您要教训这儿的奴婢,起码要知会我一声。” 荀白玉没说什么,荀长亭先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你咳咳咳咳……” 荀长亭话说一半,便弯着腰剧烈咳嗽,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一个劲儿给他拍背顺气。段灵墟记得她,是那个被荀长亭勾搭了、来侯府哭求名分,最终被纳为妾室的寡妇庞氏。 段灵墟懒得理会他,径直问荀白玉:“敢问侯爷,为何对郝妈妈跟渺渺用刑?” “你触怒天威,陛下赏了你一壶毒酒。你这样的歹人,在本侯儿子院子里做管家,本侯岂能放心。这两人平日跟你亲近,本侯问一问话,天经地义。她们不好生回答,本侯便教一教她们侯府的规矩。” 段灵墟握紧了长袖之中的匕首:“侯爷,你怕是脑子不太清楚。” “放肆!”这次说话的是贾姨娘。 “我真是讨厌跟你们这群蠢货交流。”段灵墟的确心累。 这句话一出,满院子的下人都不敢作声,贾姨娘的两个侄女,贾承欢和贾承仪都忍不住盯着段灵墟看。段灵墟确实太放肆了,她们从没见过这般放肆的女人。 段灵墟又走近一步,站在了荀白玉的正前方:“陛下的确给了我一壶毒酒,剧毒,见血封喉,侯爷可听过?” 见血封喉! 荀白玉生于蓉州,蓉州就有见血封喉树,他当然知道。 “可是侯爷。我死了吗?”段灵墟冷笑着问。 荀白玉放在太师椅上的手骤然紧握,指节都隐隐泛白。 “陛下杀我,尚且不能。侯爷,你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折辱我?不觉得害怕吗?” 段灵墟的面色因为中毒病弱而淡了血色,在秋天的夜色里,竟真的显出几分阴森。 荀白玉咬了咬牙。 他今日本就是想演一出戏,给大内的陛下和衡王看,他并不急于跟这个丫头分出胜负,收拾她,他自有其他兵不血刃的招数。 荀白玉冷笑着起身:“本侯素不是那苛待下人之人,今日这般,是本侯耐着性子敲打你们。管你们出身市井还是大内,在我侯府,就要守我侯府的规矩,若你们起了歹念,跟陛下和王爷过不去,即便陛下王爷宽仁,本侯也绝不轻纵,都心里有数些!” 荀白玉身边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配合领导讲话:“是!” 荀白玉冷哼一声,拂袖欲走。 段灵墟横身挡住他:“我让你走了吗?” 荀白玉尚未发作,段灵墟又开了口。 “我知道侯爷听不明白,但我还是有三句话想跟侯爷说。” 荀白玉皱眉。 “第一句,我平生最恨特权,但如果拥有特权,能让你这种人跪地求饶,我也乐意背叛自己一回。第二句,陛下屠刀之下,我尚且留了一条性命,你能不能奈何我,你自己掂量。至于第三句……”段灵墟笑了笑:“生物制药专业,也是要学解剖的。而我,解剖满分。” 荀白玉听明白了第二句,听明白了第一句的一半,第三句则是完全蒙圈。 但他尚未反应过来,段灵墟就飞速举起袖中匕首,狠狠插进了他的胸口,剧烈的疼痛立刻从胸口传到四肢百骸,鲜血洇出来,染透衣裳,周围尖叫声四起。 荀白玉晕倒前,听到段灵墟鬼魅一般的声音。 “匕首距离你心脏一寸,未伤及动脉,死不了,但请侯爷,记住今日的教训。” 第98章 段灵墟当众行凶,吓坏了满院子的人,贾雨晴怔怔看着段灵墟,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说话,是荀长亭喊了一句“娘,赶快找郎中啊”,这才将贾雨晴的魂儿叫回来。 贾雨晴哆哆嗦嗦从荀白玉腰上解下令牌,递给荀长道:“长道,快,快去衡王府,求殿下,请太医。” 荀长道拿过令牌,飞奔出门。 荀长亭咳嗽两声,朝段灵墟冲过来:“你这个贱人!” 正当此时,大胖从树上俯冲下来,用爪子狠狠踹了荀长亭的脑袋,荀长亭踉跄倒地,嘴里还在不停咒骂:“贱人!贱人!” “长亭!”贾雨晴呵斥儿子:“先救你爹要紧!你是闻秋堂的长子!要有长子的样子!” 庞氏将荀长亭扶起来,一群小厮搬来了肩舆,将晕厥的荀白玉抬出了识草斋。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出拱门前,贾雨晴回头看了一眼段灵墟。 段灵墟注意到这个眼神,她不由蹙眉,在她的理解中,贾雨晴应该是厌恶她到了底的,但贾雨晴的回望里,竟然没有多少恨意,而是呈现一种复杂的惊讶。 然而再怎么复杂,也只是匆匆一瞥,段灵墟无法深究当中含义。 段灵墟的鬓间早已渗出细汗,一是因为体力耗尽,二是因为她也很害怕。对一个活人动刀,是不容易的。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轻而易举的杀戮,放到现实生活里,并不能轻易做到。萧确给她的,是一把吹发离断的好刀,但刀尖触碰到荀白玉时,肉身传出的阻力还是让她心惊,她也是强撑着才完成了这场以血还血的报复。 识草斋安静下来,段灵墟虚脱地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渺渺举着紫绀的双手靠近她:“姐姐……” 段灵墟抬起苍白的脸:“别怕,我在,绝不会让你们白白吃亏……” 随着一声鹰啸,一个黑衣人翻墙进来:“段姑娘,还撑得住吗?” 他是萧确的心腹护卫溯之,段灵墟抬头看他:“帮我找几个郎中,给郝妈妈和渺渺看看,要用最好的药,钱我出得起。” “您放心,王爷都交代了的,卑职绝不怠慢。” 溯之搀着段灵墟回到马车上,段灵墟坐下来,身子便有些佝偻打颤,萧确急了:“脸怎么这么白?” 他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伸手握住段灵墟的手,一片冰凉。 下一刻,段灵墟便一口鲜血吐到了萧确月白色的衣袍上。 萧确吓坏了,掀开帘幕,对车夫道:“快!” 说罢抬手,轻抚段灵墟的背:“你撑住,眼看就到家了。” 段灵墟却从长袖里拿出一方帕子,替萧确擦拭他衣摆上的血迹:“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萧确双眸生怨,他捉住她的手:“若此时你眼前的人是荀知命,你也会这样吗?” 段灵墟微微喘息着:“不一样……你们……不一样……” “段灵墟!”萧确眼中含泪:“你就这样讨厌我。” 段灵墟笑了笑,她已经有些意识迷离,顾不得注意措辞:“一开始是挺讨厌你,你太装B了。但后来发现,你不是装的,你真就是个B王,所以也就不讨厌了。正是因为不讨厌,才不想让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萧确,我困了,睡一会儿,你帮我跟程辛夷说,我这是消化道出血,她用药一定得给我用对症了,我……我不想死。” 萧确心疼地将段灵墟拉到自己身边,将她的脑袋枕到自己腿上,段灵墟已经无力推拒,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萧确紧紧握着她的手:“有我,谁都不能要你的命。” …… 段灵墟这一睡,又是三天三夜。 期间萧确上朝,太傅严必知慷慨陈词,说康郡王的奴婢段灵墟在侯府撒泼,行刺怀襄侯,论罪当斩。礼部尚书郑无庸等人立即附和。 陛下看向萧确,萧确波澜不惊:“没这回事。” 严必知设想过很多跟萧确唇枪舌剑的场景,但万万没想到萧确能彻底否认。 “景王殿下这是做什么?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萧确笑笑:“段灵墟近来生了重病,一直在景王府养着,至今还卧床不起。她是康郡王的管家,又是宸王府澄华郡主的恩人,跟本王也有同窗之谊,她身子不好,本王便照看她一二。她日日在景王府里,尚药局的程女官贴身看护,太医院的汪院正也时常探望。太傅的意思是,她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跑出景王府,去侯府刺杀怀襄侯?” 严必知憋了一肚子话,嘴唇动了又动,但喉咙发不出声音,此时一个小官一身莽劲站出来:“什么重病?!分明是陛下鸩杀段灵墟,被景王殿下强行救走。”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萧确笑意更深:“你是说,陛下无缘无故要处死段灵墟,而我不顾圣意,将人救走?” 小官想在衡王面前出风头,他隐隐察觉萧确这个问题不简单,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景王殿下敢说自己没有做过?!” “呵……”萧确笑出了声:“所以,你是说陛下垂暮,天威不再,想杀一个女子都杀不了,而我萧确,意图谋反?”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瞳孔霎时紧缩,衡王怒目看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官。 小官也意识到自己闯祸了,他赶紧跪下来,对陛下猛猛磕头:“陛……陛下……,微臣,微臣不是这个意思,微臣……” 龙座上的萧铭看向萧确。 他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很像一柄长剑。 在剑炉里烈火淬炼年复一年,锋刃锻成的那一刻,跃出火海,锐气横生。尚未伤人,剑气先至,让人胆寒。 萧铭想起年少时的自己,他这一代的夺嫡之争,比萧确他们要惨烈很多,他也是踩着兄弟们的尸山血海,走到了如今的宝座。 萧确很像年轻时的他自己,同样在蛰伏之后锋芒毕露,同样地被情字所困,不得超生。 只有无能的帝王,才会忌惮萧确这样的皇子。而天底下所有父亲,都会偏爱跟自己相似的血脉,那意味着另一种延续和长生。 所以萧铭唇角淡淡弯了起来,对小官轻描淡写道:“污蔑皇子谋反,是大罪。带下去吧,刑部自有章程。” 严必知郑无庸等人从未想过今日朝堂之上的攻讦会是这种结果,他们本以为陛下会盛怒,惩处萧确,可现在…… 陛下难道已经彻底被萧确母子拿捏?这可如何是好? 衡王更是不解,他的眼神在惶惑里更添慌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龙座一侧高台之上的内官总管凌悟和站在群臣之首的陆相对视一眼。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场面,这是一个信号——陛下觉得时机到了,东宫的人选,可以慢慢浮出水面了。 所谓天子之爱,从不在床笫之间。 天子之爱,会让他中意的女人成为皇后,会为他们的儿子精心铺路,会无视外戚之忧患,让皇后的母家成为自己儿子最为夯实的助力。 所谓天子之爱,就是他给谁权力,谁就握住了他的真心。 这其实是很浅显的道理,只是陛下之前掩饰得太好,让很多人生出了错觉。 陆相心中叹息,衡王若是聪明,此时就应该筹谋身退之事了,做个富贵闲王,没什么不好。 小官被禁卫拖出大殿,他哭喊着“陛下饶命微臣知罪”,求饶声打在大殿四周的高墙上,弹出回声,更添凄厉。 众人散朝,萧确留了一步,他恭敬地对萧铭行礼:“多谢父皇。” 萧铭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能替你料理的,孤已经做了。浚川,让孤瞧瞧你的本事,对江山,对臣下,对兄弟,还有……对女人。” 听到“女人”二字,萧确的喉结颤了颤:“是。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 段灵墟再醒过来,精神好了许多,肚子也不疼了,身上也有劲了。 程辛夷说,之前段灵墟吐血,若按照先前古书上的医理,那是在排毒。可段灵墟睡过去之前,让萧确传话,说她是消化道出血。 程辛夷见识过段灵墟用心肺复苏“生死人肉白骨”,她是个听劝的人,调了方子,将化毒的药调了调,加了几味止血补血的,段灵墟果真大好。 段灵墟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问萧确:“荀白玉如何,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伤得不轻,吓得也不轻,跟朝廷告了假,在家里躺着呢。”萧确觉得好笑:“你既敢做,还怕他死?” “当然怕!我也是第一次捅别人,掌握不好分寸怎么办?!”段灵墟摸着自己心口:“杀人和杀人未遂,性质不一样。而且他好歹是荀知命的亲爹,我杀他总得知会荀知命一声。” 萧确哭笑不得:“你倒是挺有礼貌。” “那当然。”段灵墟又问:“郝妈妈和渺渺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皮肉伤,程女官已经派人去给她们医治了。” “那就好那就好。”段灵墟松口气。 “今天是初几了?”段灵墟问。 “八月初十。”萧确答。 “初十?!”段灵墟道:“我睡了这么久?!” 说罢,她脸上浮现哀求的神色:“那个……萧确,我能去我铺子看看吗?眼看就要中秋了,我得去关注一下我的月饼销量。” “想都不要想!”萧确拒绝,她回侯府那一趟,送了半条命出去,刚好一些,又要出去折腾。 段灵墟摇了摇萧确的袖子:“殿下,我也要养家糊口的。而且我的铺子,荀知命是大股东。他有钱了,那不就相当于你也有钱了。而且你不想尝尝我的月饼吗?很好吃的。” 萧确受不得段灵墟这副模样,终究服了软,他叹一口气,直白问道:“你不是对我无意吗?却为何愿意在我面前这般撒娇?” 他很期待段灵墟能有一个同先前不一样的反应,比如她也会怔愣,也会沉思,也会猛然惊觉,惊觉或许她对他并非全无感觉。 谁知段灵墟一脸坦荡:“我是对你无意,但我对钱有意啊!我为了五斗米可以猛猛折腰。” 萧确气得发笑:“脸皮真是厚。” “所以啊……”段灵墟循循善诱:“你要找一个脸皮薄的、一见你就脸红的、真心爱你的女子,然后利用我和荀知命,赚很多钱,吃很多好吃的。” 萧确苦笑,真心若是那么容易放下,世间怎么会有那么多断肠之人。 但他还是松了口:“你别去了,我叫云承孝他们过来,你问话便是。” “好。”段灵墟欣然点头。 第99章 云承孝和芭蕉一同来到景王府,芭蕉已经显怀,穿着宽大的袄裙。 段灵墟半卧在床上,见到芭蕉,不由说道:“你如今有了身孕,就别劳累了,阿孝自己过来就成,你好好休息。” 芭蕉笑笑,看云承孝一眼:“他嘴巴笨,有些事我怕他说不明白。” 云承孝有些赧然地挠了挠头,段灵墟看了不由咋舌:“这是跑我这儿秀恩爱来了。” 芭蕉脸红了红,段灵墟说到正事:“最近铺子怎么样,还有几天就中秋了,咱们的月饼应该很受欢迎吧。” 云承孝的脸色肃然起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遇到难处了?”段灵墟看见云承孝一脸便秘的样子就着急:“有话快说。” 芭蕉看不下去,戳了云承孝一下:“我早就说段姐姐是听得直言之人,我来吧。” 芭蕉看向段灵墟,将这几日的经营困境一一道出。 甜到你心从七月中旬开始,就在为月饼造势,他们按照段灵墟说的,搞了七天免费试吃活动。在这期间,只试吃,不售卖。 这活动十分火爆,甚至有人天不亮就搬了小马扎在铺子门口排队,就为等伙计切好月饼,端出来让他们尝一尝。 七天之后,月饼开启预定,每人只能限定一盒,一盒九个月饼,三个蛋黄流心,三个豆乳流心,还有三个传统月饼,豆沙、枣泥、五仁,顾客可以任选其一。 预定的势头也很好,铺子里的订单压了厚厚一打,大家忙得不亦乐乎。 时间到了八月,预定的月饼都已经做好了,但此时有些传闻在坊间不胫而走。说甜到你心的东家开罪了陛下,被陛下下令处死。 一开始只是零星传闻,云承孝他们都还能解释,说这怎么可能,要真是如此,甜到你心的生意怎么会丝毫不受影响。 来买东西的客人都觉得有道理,云济堂的众人也觉得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可从三天前开始,这个消息就越传越疯,已经到了凡是客人进店,都要八卦一下的程度。 从昨天开始,甜到你心便陆陆续续有客人前来退货,他们叫嚣着若这消息是假的,就让东家出来跟他们见一面。 段灵墟昨天还在昏睡着,自然无法前去与他们相见。 这些人便道,这种被陛下惩处的恶人,她做的点心他们怎么敢吃,从早上闹到傍晚才走。 芭蕉道:“退货的那些,我们暂时压住了,说尽快给他们个说法。但定了货的那些也不来取,月饼都堆在那儿,这次怕是真的要赔了。而且……” “而且什么?”段灵墟心想,居然还能有更坏的消息吗? “咱们之前合作寄售的那几家店铺,只有饴山坊的沈老板没说什么,其他几家老板都要撕毁跟咱们的契约。”芭蕉说到这儿,难掩气愤:“尤其是德胜居那个王老板,他之前就不老实了。他们自家店里也做了蛋黄酥和蛋挞,我听说此事,就花钱找了几个人,去德胜居买了一些,带回来尝了尝。跟咱们做的全然不是一个滋味,齁甜难吃。我找的那几个眼线还说,他们去买东西的时候,正好有顾客闹事,嫌他们的蛋黄酥蛋挞不好吃也不新鲜,那孙老板就说是咱们送过去的这批点心不行,跟他们没关系。就他这种人,还开什么德胜居,干脆叫缺德居算了。” 段灵墟听了,虽然难受,但也不是多么心焦:“你们也别慌,做生意嘛,有赚有赔,都是寻常事。咱们之前家底够厚,这次的损失,我承担得起。” 芭蕉点了点头,但仍然忧心忡忡:“那姐姐咱们之后怎么办,这样下去,以后的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容我想一想。” 段灵墟的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良久,段灵墟打定主意,开了口。 “阿孝,芭蕉,咱们接受退货。” “接受?”芭蕉不解:“接受退货倒是可以,但难坊间的那些传闻,就这么认了?” “这时候即便我亲自解释,也没什么用,三人成虎,总有人不信我的。”段灵墟道:“咱们先接受退货,不只要退,还要敲锣打鼓地退。” 芭蕉和云承孝迷惑地对视一眼。 段灵墟接着说:“阿孝,你今天给咱们家各个铺子传话,明日一开门,便在店门口支起一个摊子,摊子后头支两张显眼的大海报。第一张写,月饼无条件接受退货,全额退款。第二张写,退回月饼,可免费自取,剩余者将由店员自行带走食用,再剩余者救助流浪动物。退货退钱的人会很多,咱们会很忙,大家那天饿了先别吃饭,就吃咱们自己的月饼,当众吃,这样起码能证明咱们的月饼质量是没有问题的。我也知道只吃甜食不好受,这几天的工钱给大家双倍,算是餐食补贴。” “咱的月饼本来就好吃,我们平日自己也都吃的,双倍补贴倒不用……” “你们自己爱吃,和我要求你们吃,是两回事,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段灵墟继续:“至于寄售的事,阿孝,你跑一跑腿,今天你去户部打个招呼,跟他们的差役约个时间,明天开始,咱们拿着契约书挨个解约,违约金一律不收。” “不收?!”云承孝不忿:“可是……是他们不守承诺。” “你听我的,就是不收。”段灵墟道:“但你跟户部的人,也要挑人多的时候去,让街坊邻居都看到咱们解约的诚意,还有承担负面舆论的担当。另外你去德胜居的时候,给他一张咱们蛋黄酥和蛋挞的配方,跟他说明白,以后不要鱼目混珠了,按照这个方子做,自然能跟甜到你心做得一样好吃。” “姐姐。”芭蕉不理解:“这是秘方……” “无妨。”段灵墟道:“王缺德这人我了解,咱们的咸鸭蛋都是自己腌的,咸淡、出油都有火候,而且咱们是用柴窑烤,成品跟其他的炉子也不一样。王缺德未必愿意花那样高的成本,也未必愿意定跟咱们一样的价格,制作过程更不会有咱们这样用心。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告诉大家,咱们甜到你心有气度,不怕公平竞争。同时也告诉大家,日后他德胜居点心好坏,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芭蕉和云承孝虽仍有困惑,但到底没在说什么。 “但是阿孝,芭蕉。”段灵墟嘱咐:“解约这件事,你们务必在明天后天这两天之内办好。十三那天,我有事要做。” 芭蕉和云承孝听段灵墟这样说,知道她有后手,终于放下心来:“好。” …… 当天下午,萧确下衙回府,去卧房看段灵墟,段灵墟又露出狗腿的笑容。 萧确眯了眯眼:“你又打什么注意。” “嘻……”段灵墟笑:“殿下,我想见见皇后娘娘,行吗?” “见母后?” “我这个铺子啊……经营上遇到了一点困难。我思来想去,只有皇后娘娘能救我。”段灵墟小意讨好。 萧确歪了歪头:“继续。” 段灵墟笑容更加谄媚:“但殿下您也知道,我跟皇后娘娘那肯定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我转念一想,灵机一动,我跟景王殿下您,十分要好。说来也巧,您正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儿子!” “呵……”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萧确对此已然深有体会。 “殿下,求您了。”段灵墟双手合十,堪称虔诚。 萧确抬手,示意她打住:“我给母后递道请安折子,但母后愿不愿见你,是她的事。” 段灵墟感激不已,点头如捣蒜。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皇后当天晚上就宣召了段灵墟。 萧确带着段灵墟去了雁鸣宫,皇后看段灵墟清瘦不少,便生了疼惜:“听浚川说,你身子尚未大好,为何如此急着见本宫?” 段灵墟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拿出了一盒月饼:“娘娘,这是我做的月饼,您尝尝好不好吃。” 宁皇后不明就里,但还是尝了尝,月饼辅一入口,她便挑眉:“是从未有过的滋味,确实极好。” 段灵墟这才将甜到你心的困境对皇后和萧确和盘托出。 “娘娘,我想求您,帮我个忙,行吗?”段灵墟低声求道。 宁后觉得她脸皱成一团的模样十分好笑:“帮什么忙?” 段灵墟听着有戏,便兴奋道:“您能不能派个人,在八月十三那天,大张旗鼓的去我铺子里,买两盒月饼?啊当然了,说是买,但钱我会退您的,我怎么能收您钱呢……” 皇后明白了,这是用她给甜到你心造声势呢。 皇后唇角弯起来:“那本宫能得什么好处?” “雁鸣宫以后的点心,我全包了,娘娘想吃什么,我就给您做什么。”段灵墟信誓旦旦。 皇后轻笑:“本宫可不是什么贪嘴之人。” 段灵墟见这招不好使,十分焦躁。 “这忙本宫帮了。” 听皇后这么说,段灵墟感动得都要哭出来。 “但我不是为你。”宁皇后不再自称本宫:“我是为了我儿子,你将这份情谊,记到浚川身上吧。” 段灵墟笑容有些僵住,她看了萧确一眼,那这恩情,怕是还不上了…… …… 之后两天,甜到你心的月饼退货活动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被退了的月饼也没浪费,本来还想着,可能得员工和流浪狗一起消化,可谁知道,前脚刚退,后脚就有人拿走,根本轮不到云济堂这些人。 段灵墟听说之后,不禁想起当年玩狼人杀,一个大哥对她的谆谆教诲:你不要管他们说什么,你得看票型。 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解约也很顺利,王缺德拿了配方,还阴阳怪气了两句:“做生意哪有吃独食的,早就该这样了。” 解约的最后一家是饴山坊,沈老板拒绝了解约:“这些日子精诚合作,甜到你心对我饴山坊帮扶良多,沈某不是只能共富贵不能同患难之人,帮我转告你们东家,日子总会好起来。” 段灵墟听了很是感动,沈老板这人确实能处。 时间来到八月十三,解约的事处理完了,但退货还是如火如荼。 正当退货摊位前人头攒动吵嚷不止时,两辆马车朝甜到你心行驶过来。 路上的行人自动退到两边,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一辆的旗子上写着“宸王”,一辆的旗子上写着“宁”。 路人看清楚旗子上的子,纷纷炸了锅:“是皇后娘娘和宸王府的人!” 马车在铺子不远处停下,两位衣着精致的姑姑走了下来。 两人一见面,先是惊讶,继而行礼。 宸王府的林姑姑先道:“魏女官今日出宫,是……” 魏姑姑笑着说:“皇后娘娘喜欢吃这儿的点心,这不快中秋了嘛,让我出宫,来买两盒月饼。” 林姑姑也笑:“真是巧了,我也是替我们王妃来买月饼的。” 今日宸王府的来这儿,其实是宁皇后张罗的。 两个姑姑就这么彪着演技,越过退货的摊儿,来到铺子里,身后的百姓也乌泱泱跟过来,在门口看热闹。 魏姑姑开口:“月饼还有吗?” 芭蕉笑意盈盈:“有的有的,东家交代我们了,早就给娘娘和王妃预备好了。都是今天新做的,豆乳、蛋黄、豆沙各三个。” 魏姑姑林姑姑给了钱,笑意盈盈拿着月饼离开了。 退货摊儿前的众人目送两位贵人的马车离开,摊位上负责退货的伙计忍不住催促:“小哥,到您了,您把月饼给我,我把钱退您,再给您写个凭证。” 小哥回头,怔愣一会儿,突然道:“不退了!我不退了!” 后边的人紧随其后:“我也不退了!不退了!” 更有已经退完货的人着急喊道:“那个我们也不退了,再把月饼给我们吧。” 伙计十分为难:“您也看到了,退了货就有人来拿……这……” “这不是还有一盒嘛?这不是我刚才退的嘛?还没人拿,我再……哎哎哎谁让你拿的,我又没说不要,你回来!回来!” 见自己退了的月饼被人拿走,那人只好低声问:“店里还有吗?我再重新买行不行?” “就是啊!我们重新买!” 人声鼎沸,伙计不得不站起来维持秩序:“各位顾客!因为月饼大量退货,我们小店就没再多做,只给皇后娘娘和宸王妃做了两盒。确实没有了。” “那怎么办啊!”有人喊:“中秋节谁家不吃月饼,大伙儿都等着呢!” “是啊是啊,中秋节得吃月饼啊!” 伙计没了办法,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听我说,这样好不好,我们店里的伙计今晚连夜赶工做一批,想买月饼的,你们明天来买。不过我们人手、时间都有限,肯定也做不多,咱们买得上就买,买不上就去别家看看,好不好?!” “行!我们明天来买!” “明天一早我们就来排队!” 第100章 八月十四,云承孝又来了景王府。 “想定月饼的太多了,咱们要不要雇些临时人手,赶工多做一些。” “不。”段灵墟斩钉截铁拒绝:“商家和顾客是要相互调教的,咱们要是做得不好,就要被顾客调教;这次咱们是无妄之灾,也可以适当调教一下顾客。尊重是相互的,顾客是玉帝不假,但咱们也不能天天当孙子。” 云承孝虽然对这种调教理论一知半解,但还是照段灵墟说的做了。 次日中秋,甜到你心生意大爆。月饼买不到,就买其他的,蛋黄酥、蛋挞、欧包、奶茶……全部售罄。 中秋过后,先前解约的几家甜品店老板纷纷找上门来,请求续约,这也在段灵墟的预料之中。她早早嘱咐了云承孝,做人留一线,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要留一线。蜜谏院的孙老板,云酥阁的房老板,可以继续合作,但只寄售,不再联名。至于德胜居的王缺德,就去他大爷的,没有一点重修旧好的可能。 八月到了底,荀知命终于巡盐结束,回了朔都。 他去景王府接段灵墟回家,段灵墟高高兴兴收拾行李,萧确抱臂倚着门框,看着她。 段灵墟整理完了,回头看见萧确深邃的眼神,一时有些尴尬。 她吞了口唾沫:“这些天多谢景王殿下照顾……” 说完这句,她还是觉得气氛稍显暧昧,既然她对萧确没想法,话就要说彻底,不要勾着别人,耽误人家大好青春。 于是她继续道:“这些天我在你府上的花费,回头我算好了给你。” 段灵墟一直坚信,钱是衡量亲密关系的至关重要的指标。 它可多可少,但爱一个人,要舍得跟他她共享金钱。 而不爱一个人的重要标识,就是交往当中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萧确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她的意思。 萧确果然黯了脸色:“你少恶心我。” 段灵墟笑笑,萧确明白她的用意就好。 荀知命将马车上的软垫布置好,走进来牵段灵墟的手,萧确看一眼荀知命,对段灵墟最后说道:“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景王府的人都认得你。” 荀知命当场翻一个大白眼,拉着段灵墟就走。 两人上了马车,车轱辘刚刚动起来,荀知命就一把将段灵墟搂到怀里,直直盯住她的眼睛:“他对你好,还是我对你好?” 段灵墟佯装思考:“萧确对我……确实不赖。” 荀知命双眸染上醋意,看见段灵墟这样挑衅她,忍不住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会比他更好。” 段灵墟觉得好笑:“你们对我好不好固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得看我喜欢谁。” “怎么?”荀知命心中警铃大作:“你对萧确动心了?” 段灵墟将荀知命推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披风:“我对他没有动心,他对我的动心,也早晚都会消散的。” 荀知命有些不解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笑着解释:“他刚才说,我可以随时进出景王府,但他不会永远都在景王府。” 荀知命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 萧确的归宿,在高耸的宫墙之中。 那座宫城,供养着全天下最尊贵的男子和最妍丽的女子,却也用权力永远地困住了他们。 一旦走进那里,爱恨都不由自己,真心也变得可以算计。 段灵墟这样的性子,或许会到景王府游弋一番,但她永远不会在皇宫那样的地方停留。 皇宫或许是很多人的向往之地,但于段灵墟来说,无异于一樽棺椁。 荀知命还是心里发涩:“所以你是因为知道你和萧确不会有未来,才如此坚定地选择了我?”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实在有些无理取闹,她伸手捏住荀知命的脸颊:“不要吃这种飞醋,我不喜欢。” 荀知命心中涩意更甚,爱之深者,患得患失,他显然是患得患失的那一个。 “亲我。”荀知命语气生硬,看似命令,但他知道,自己是在索求。 段灵墟看到荀知命的双眸又开始漫上那股可怜的湿气,便叹一口气,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荀知命像是个渴极了的人,拼命攫取着段灵墟的唇舌,直到两人的后背都生出汗,四肢都变得有些发软,才肯罢休。 最后,荀知命对怀里的段灵墟道:“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 段灵墟没有说话,轻轻抬了头,在荀知命的喉结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是荀知命的敏感之处,也是段灵墟的私有地带。 荀知命将段灵墟楼得更紧了一些。 …… 荀知命牵着段灵墟的手,走进怀襄侯府,路过的奴婢小厮都面露恐惧,退避三舍。 过去他们这些其他院子的,都只知道段灵墟是识草斋的管家,很得荀知命宠爱,背后议论也是三分讥诮七分忌妒,觉得她肯定是爬上了灵机堂的罗汉床,才能在荀知命跟前那般得眼。 他们不知道的是,段灵墟岂止是上了灵机堂的床,她上床的时候荀知命都得卷了铺盖滚去睡摇椅。 但是无论他们如何意想段灵墟和荀知命的关系,现在他们都不敢多嘴了,因为事实就是,段灵墟是个敢在侯爷心窝捅刀子的人。 荀知命冷冷看着府上的下人,到灵机堂稍作休息,便对段灵墟说:“今几个累吗?不累,咱们就带着郝妈妈和渺渺,跟他们算一算账。” “不累。”段灵墟欣然回答。 自打荀白玉被段灵墟捅了一刀,就住在闻秋堂。 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及心脉,但也够凶险,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止不了血,是衡王请了太医院正汪振海,到怀襄侯府亲自料理的。 直到现在,只要荀白玉动作一大了,伤口的结痂还是会崩开,锥心之痛遍及全身。 此刻荀白玉的伤口又裂开了,贾雨晴在给他上药包扎,荀白玉目色阴鸷,心里恨不得将段灵墟千刀万剐。 门口的小厮这时跑过来:“侯爷,康郡王到了,带了好多人。” 荀白玉怒道:“逆子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维护段灵墟那个丫头。” 荀白玉由贾雨晴扶着,来到正厅,荀知命已经坐在太师椅上。 荀长道、贾承欢和贾承仪被叫了来,一进门,贾承欢便一眼盯住荀知命,挪不开眼睛。 荀知命的坐姿是很没规矩的,上身微微斜倾,下面翘着二郎腿,明明是市井泼皮才会有的姿势,但他因为他姿容俊逸,高挑出尘,这样的坐姿反而尽剩下风流倜傥了。 贾承欢心中悸动,姑母说过,整个侯府,就这位康郡王是个厉害角色,姑母的眼光真是毒辣。单就凭这做派,康郡王便不是一般人。 “易之巡盐回来啦,这一路可辛苦?”荀白玉表面仍是虚假的客套。 荀知命笑笑:“我不辛苦,但未来一段时日,衡王殿下会比较辛苦。晟州的戏码,挺精彩的,能唱一阵子。” 贾雨晴和贾承欢听了,都有些心惊,荀知命这是懒得做表面功夫了。 荀白玉的脸色也沉下来:“衡王殿下是皇长子,替陛下分忧多年,辛苦也不是这一两天了,你要多帮扶他才是。” “衡王殿下有父亲足以,儿子便不贪这份功劳了。”荀知命眼神始终带着笑意。 荀白玉不想在此事之上跟他周旋,便咳嗽两声:“易之今日过来,是给为父赔罪的吧。你手底下的丫头,也实在太放肆,居然以下犯上到这种程度,敢对本侯行凶!易之此番,难道还要包庇她吗?!” “呵……”荀知命笑出了声:“父亲不知道,她在宫里也这样,陛下都拿她没办法,杀不掉,便只能将她好好送出宫了。”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纷纷惊恐地睁大了眼,康郡王这是疯了吧,为了维护一个奴婢,不惜这样编排陛下。 “三哥……”荀长道忍不住提醒荀知命,让他慎言。 荀知命不以为意,笑容渐渐敛起来:“段灵墟以下犯上,是她有这份本事,但父亲以下犯上,仰仗的又是什么?” 荀白玉气急拍案,伤口又裂了,他顶着一头冷汗,指着荀知命:“逆子……你此言何意?!” 荀知命唇角又勾起来:“侯爵之位在王爵之下,我院子里的人,也都是皇后娘娘精心挑了、调教了,送来的。父亲带人到我院子里,对她们用刑,这不是以下犯上,是什么?” 荀白玉被荀知命堵得说不出话,只站起来指着荀知命的鼻子:“逆子!逆子!” 贾雨晴在一旁垂了泪,柔声劝阻:“侯爷莫要动气,小心伤口,小心伤口……” 荀知命觉得眼前的场景真是腻歪,抖抖袖子站起来,他还是笑意晏晏:“父亲叫我逆子,我听着真是顺耳。父慈子孝这种戏码,我也实在演够了。本王来此,是为两桩事,第一桩,自古以来,没有王爵低就,跟侯爵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先例。本王会奏请陛下,另开新府,不日便搬出去,不叨扰父亲了。至于第二桩,本王素来看不得手底下的人受委屈,所以今天来问父亲,要几个人。”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了猜测,这是康郡王要秋后算账了,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荀知命冷笑着问:“当日郝妈妈与渺渺受刑,动手的是谁啊?” 现场霎时寂静,无人敢说话。 荀知命的声音鬼魅一般:“本王只是要问话,没打算将你们怎么样,但若你们闭口不言,本王也不介意,教教你们什么才是做下人的本分。” 一个小厮率先承受不住,腿一软跪下来,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他们嘴里纷纷喊着“王爷饶命”。 “将当日用刑始末细细说来。”荀知命盯着其中一个人。 这人战战兢兢,一会儿看荀知命,一会儿看荀白玉,一个字也不敢说。 荀知命笑了笑:“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这府上是谁说了算。弄风!拖出去,杖责二十!” “王爷!奴才说!王爷息怒!”二十杖打下去,不死也得半残,小厮根本没有其他选择:“那日侯爷生气,到识草斋问话,渺渺姑娘和郝妈妈只说他们是识草斋的人,要发落也是等王爷回来发落,陈管家便说刁奴该罚,陈管家……就,就让咱们拿了夹板过来……” 这个小厮是聪明的,陈管家是荀白玉的心腹,是荀白玉的另一张嘴,若是荀白玉不想对渺渺郝妈妈用刑,陈管家生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 但小厮不能说是侯爷的意思。 荀知命问话,他不答,是个死,背叛、指认旧主,更是个死。 荀知命抬眼看向荀白玉和陈管家,荀白玉气得脸色乌青,但低头不说话,陈管家则梗着脖子看向荀知命:“老奴一片忠心,对侯爷如此,对王爷亦是,王爷院子里有奸邪之人,老奴便斗胆为王爷处置……” “你的确斗胆。”荀知命笑了:“二十年前,你便已经十分斗胆了。当年你想娶芳姨,芳姨不从,我母亲亦不许,你便怀恨在心,趁芳姨外出看顾金矿,说她同矿监私通,泄露侯府机密,将她押到庄子里,逼她按了认罪手印,生生断了她一条舌头。” 段灵墟听了,后背不禁生寒,哑婆原来是这样哑的…… 弄风听了,更是目眦欲裂。 陈总管却满脸愤恨,毫无悔意:“任芳慕那贱人同矿监本就……” “还有什么话,去和阎王说罢。”荀知命的神情坚定而冷酷:“管家陈平,于本王与怀襄侯之间蓄意挑拨,用心险恶。以下犯上,对本王身边伺候之人动用私刑。杖杀。” 杖杀二字,荀知命说得很轻巧,可在场之人皆打了个寒战。 陈平听了,腿一软,跪在了荀白玉跟前:“侯爷救救我!老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侯爷!侯爷您救救我!” 弄风猩红着眼揪住他的后领,将他往外拖。 “侯爷!侯爷老奴忠心耿耿啊侯爷!……”陈平的声音越来越远。 大家都知道,弄风是哑婆的孩子,陈平不会死得太痛快。 荀知命又牵住段灵墟的手:“本王乏了,今天就到这儿,父亲,人心上的窟窿最是难愈,您此番,也好好体会体会吧。” 100-110 第101章 荀知命和段灵墟结伴回识草斋,过识草斋拱门,走到花圃,只见满庭菊花开得正旺,黄灿灿一大片,段灵墟叹一口气。 “怎么了?”荀知命问。 段灵墟:“我当时花了那么大工夫打理院子,种了花,栽了树,把咱们灵机堂靠着的那片湖清理得干干净净,垒了窝棚,养了鸡鸭鹅。一想到要搬出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荀知命认真想了想:“那要不咱们留下,让他们搬出去?” “你疯啦?”段灵墟赶忙道:“儿子把老子赶出门,闻所未闻,你是嫌朝廷的那些人看你太顺眼了吗?” 荀知命唇角微勾,他看段灵墟神色仍是怅然,问道:“只是因为开府之事伤感?” 段灵墟轻轻抬了抬眸,摇了摇头。 “荀知命,我不喜欢你们这个世界。”段灵墟坦然道:“即便我在这里变得有钱,变得有人庇护,但我依旧很不喜欢。你们这里,人命太轻贱了……” 这大半个月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段灵墟去鬼门关走了一遭,但皇帝喂她毒药,甚至都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荀知命喜欢她,萧确也对她动了心。那皇帝大叔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她是红颜,纯当她是祸水。 荀白玉带着人去识草斋撒野,他甚至都不用说话,借管家陈平之口,就能让渺渺和郝妈妈受尽皮肉之苦。 而陈平多年以前,仅仅因为求爱不成,就可以将哑婆掳到庄子里,断她的舌头。 所有事情,都让段灵墟脊背发冷。 荀知命不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段灵墟收回思绪,看向他:“我又……太圣母了是不是……” 荀知命牵她的手更紧一些,他认真问道:“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段灵墟眼睛亮起来:“我们那里,大家都在追求平等。我们从七岁开始读书,所有人家的男孩女孩都要读书,十八九岁的时候会参加高考,相当于你们这里的科举。不过我们的高考要么平很多,很多穷人家的孩子通过高考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当然了,门阀之家的孩子会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容易很多,但他们若是作奸犯科,也有律法严惩,而审判他们的人,很有可能是贫苦人家通过考试走出来的孩子。我们的婚姻也很自由,没有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个人在一起,彼此相爱,想结婚就结了,也可以一辈子不结婚。男人也可以没有工作,在家里全职带娃,女人也一样为自己的事业奋斗终身。我们的娱乐活动也很多,打游戏、蹦迪、喝酒、看演唱会、做手工,旅行……对了!旅行。你知道高铁吗?是一种很快的车,要用铁修成轨道,车再轨道上跑。你从蓉州来朔都,是不是走了快两个月?但我们坐高铁,两个半时辰就到了。总之……总之日子过得很有趣,也很有盼头。” 段灵墟喋喋不休,越说越激动。 穿越之前,她还在读博的时候,觉得日子苦极了,尤其是在面临延毕之后。一想到读博的三年很可能是她人生最痛苦的五年里最漫长的七年,她就恨不得地球爆炸。 但穿越到这里之后,段灵墟才知道那个世界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现代社会,大家不快乐,是因为成年人迫于生计,很难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 而现在,即便段灵墟已经是朔都有名的富商,即便她的男朋友是一朝郡王,她也仍要时时担忧自己的生存。 生存和生活,是两个全然不同的概念。 人活着若只为了前者,便太可悲了。 荀知命看见段灵墟眼睛里满是对她原本世界的怀恋,便喃喃问了一句:“如果将来你有机会能回去呢?” “嗯?”段灵墟愣了愣。 “如果有一个机会,你能回去,你会走吗?” 荀知命不懂什么是穿越,也不能完全理解段灵墟所说的另一个世界,但他隐约有种预感,他和那个世界,似乎是不能共存的。 段灵墟坐在了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她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荀知命,诚实回答:“会。” 说完这个字,她飞速地低下了头,她对荀知命感到抱歉。 她很喜欢荀知命,她也知道她这一生,很难再遇到一个比荀知命更好也更爱她的人。 但如果现在有个机会能回去,段灵墟不会犹豫,即便她可能会很疼……很疼……。 荀知命伸手捧起段灵墟的脸颊,段灵墟的眼睛已经红了,眼眶里聚了泪。 荀知命喟然道:“会为我哭,还不算全然没有良心。” 听到荀知命这样说,段灵墟嘴巴一瘪,眼泪流了下来。 荀知命擦去她的泪水,俯身吻她的眼睛:”灵墟,要是真有那一天,即便你去了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追过去,找到你。“ 段灵墟抽一抽鼻子:“不过我回去的可能性应该不大,爱因斯坦研究了一辈子都没研究出时光机,我能穿过来已经很匪夷所思了,更何况再穿回去。” 荀知命:“爱因斯坦是……?” 段灵墟:“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一个老头儿。” 荀知命:“比我聪明很多吗?” 段灵墟:“你问出这个问题,就已经是需要跟爱因斯坦道歉的程度了。” 荀知命:“哦……” …… 段灵墟回灵机堂小睡了一会儿,吃晚饭的时候,弄风一身血地回来了。 盲公和哑婆看了都吓一跳,弄风远远盯着哑婆看了一会儿,便走过来,含泪将哑婆抱住:“娘……” 哑婆没去闻秋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母子连心,她知道儿子难过了,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安慰着他。 荀知命放下筷子:“我让弄风将陈平杀了。” 盲公闻言顿住,旋即开口,招呼哑婆和弄风坐下。 哑婆不能说话,话便由盲公来说:“仓庚、芳慕、见素……哦,就是皇后身边的魏姑姑,还有我,我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孩提时代便认识,后来进了宫,芳慕和见素做了女官,仓庚和我成了禁卫。公主跟怀襄侯的婚事定了,先帝就让我带着十名暗卫保护公主,另一批人手给了仓庚,让他们替公主照看矿山。我们四个里,仓庚和芳慕认识最早,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仓庚能来蓉州,也是公主替芳慕求的。但后来公主跟荀白玉不睦,荀白玉这人又有远超过他能力的野心和贪念。他跟蓉州军媾和,胁迫蓉州官员,霸占公主陪嫁的矿山,仓庚死于那一战。我得到仓庚传来的消息,带人赶到矿山时,已经晚了,我们十来个人血战蓉州军三百悍将,除了我,都死了。同袍战死之后,我求荀白玉放我一马,我说矿监和暗卫若都死了,公主永远不会原谅他。但如果我活着,可以帮他粉饰他在矿山的屠戮之行。荀白玉答应了,但是往我眼睛里撒了一堆石灰粉。” 弄风听着这一切,露出痛苦而震惊的神色。 盲公虽然看不见,但好像能感应到儿子的表情:“弄风,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贪生怕死?” 弄风没有说话,哑婆却转头看向盲公,握住了他的手。 荀知命说道:“当时母亲身边只剩下了芳姨,若盲公也死了,识草斋当真就是任人宰割。我和景王殿下能在识草斋安然度过十年,多亏了盲公。” 盲公将头转向荀知命,浑浊的眼睛里已经传达不出任何情绪,但表情中能看出感激。他很感激荀知命能够理解他的求生之举。 盲公缓了缓情绪:“几年之后,芳慕渐渐走出了失去仓庚的痛楚,她疼惜我,同我成婚,再后来便有了弄风你这小子。” 哑婆捏了捏盲公的掌心,又看向弄风,用嘴型慢慢说道:“嫁给你爹,我很幸福。” 弄风眼泪流了满脸,自己消化着父母惨烈的过往。 此时渺渺进来,看见弄风这般,怔愣一会儿,但也没有多问:“王爷,闻秋堂的表小姐过来了,说有东西要给您。” “表小姐?”荀知命蹙眉:“让她正厅少坐片刻。” …… 贾承欢和自己的贴身婢女碧成站在正厅里,打量这里的陈设。 正厅里最醒目的是正座后头的画屏,画的是漫山遍野万里桃林,旁边题了一首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是好诗。”贾承欢由衷赞叹道。 碧成也是读过书的:“小姐,这首诗是哪位大家写的啊,奴婢怎么没听过呢?” “当然是表哥写的了。”贾承欢笑道:“表哥在玄霄阁读书,玄霄阁比国子监还要厉害,这诗没写出处,想必是他的手笔。” 贾承欢看着画中的桃花,脑子里浮现荀知命翩跹挺拔的身影,愈发觉得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话写得真是合时宜。 “贾姑娘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荀知命的声音由远及近,贾承欢转身,见他身边跟着段灵墟,神色不改,优雅端方地纳了个福。 “表哥。” 荀知命面无表情,段灵墟心里的小人则已经嗑起了瓜子。 表哥…… 古言里好暧昧的一个称呼。 贾承欢从长袖里拿出两个帖子:“衡王殿下七日后举办枫林秋宴,邀请表哥和段管家参加。” 段灵墟意外:“还有我呢?” 贾承欢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飞速闪过一丝不屑,段灵墟没注意,只将帖子接过来。 贾承欢对荀知命笑了笑:“帖子我送到了,天色不早,我就先走了,表哥早点休息。” 荀知命点头,算是道谢。 贾承欢走到门口,蓦然回首,巧笑嫣然:“表哥对我不必这般拘礼的,咱们小时候在蓉州时常一起玩耍,当时你投壶输了,我还在你脸上画乌龟呢。” 说到这儿,贾承欢也不强求荀知命的回应,留下一个灿烂的笑容,便走了。 段灵墟佯装肃然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赶紧解释:“我要是不输给她,她就一直缠着我跟她玩儿,我也是没办法……” 段灵墟“噗”地一声笑出来:“贾姑娘多好啊,年轻又妩媚,还会画乌龟。” 荀知命凑过来,眼睛里满是期待:“你醋了是不是?” 段灵墟用食指抵住他的胸膛,拒绝他继续靠近:“荀知命,我这人啊,吃软不吃硬,吃辣不吃醋。” “吃辣?”荀知命认真琢磨:“怎么才叫辣?” 段灵墟一时语塞,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荀知命,目光在他的腰腹之处多停留了几瞬。 瞧他这话问的,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荀知命:“你耳朵怎么红了?” 段灵墟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不知道,大概是体内余毒未清。” 荀知命立刻紧张起来:“那今晚……” 他想问今晚要不要找程辛夷过来看看。 段灵墟接下话茬:“今晚我要早睡觉,未来几天我都要早睡觉,养好身子,去参加那个什么枫林大会。我已经很久没有出游了,这次秋游我很期待。” 段灵墟是真心的,这个世界跟现代社会相比,如果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之处。除了荀知命,那便是朔都的自然风光。 她最近上班谈恋爱都太努力了,她决定了,她要gap一下,先躺平半个月再说。 枫林会是衡王办的又如何,暗自交手过几回,这衡王智商也一般,给他机会他也不中用啊。 就让他们这些王储勾心斗角吧,她要去拥抱大自然。 第102章 闻秋堂厢房,丫鬟碧成在给贾承欢铺床,她脸上带着气:“小姐,您瞧见刚才王爷身边那个段姑娘了吗?真是没有规矩。小姐明明是将帖子递给王爷的,她却抢先一步接了去,她算什么东西,那般张狂。” 贾承欢对镜拆头上的珠翠:“我倒有些佩服她。” “小姐!”碧成撅嘴,她心有愤懑,她最讨厌段灵墟这种不知安分守己的人。 贾承欢看着镜子里容颜迤逦的自己,露出一个浅笑:“那段姑娘,出身低微,样貌平平,却能得表哥青眼,一定有她的本事。” 碧成愤恨:“小姐怎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听了这话,贾承欢的笑意敛起来,回头看向碧成。 碧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小姐,奴婢只是不忿,奴婢……奴婢没有拿她同您相比的意思……” 贾承欢叹一口气。 她的视线又回到镜子里,但这次镜子里浮现的不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段灵墟的。 那天她将匕首扎进怀襄侯胸口的模样历历在目。一个丫鬟恃宠张狂,不奇怪,这世上有很多不知死活的丫鬟。但张狂到她这种程度,便是世所罕见了。 段灵墟……挺有意思的…… 碧成铺完了床,走到妆台前,给贾承欢篦头, 贾承欢觉得舒服,微微闭上了眼睛。 “小姐。”碧成试探开口:“老太爷的话……您还记得吗?” 贾承欢没作声,碧成知道,这是示意她继续说。 碧成便大了胆子:“老太爷这次让您和二小姐进京,是希望你们光耀门楣的。小姐真的决定,选康郡王了吗?奴婢瞧着,段灵墟不是个好相与的,倒是景王殿下,至今尚未娶亲,据说也是芝兰玉树的俊俏郎君,小姐何不……” “呵……”贾承欢轻笑:“祖父是怕我这侯爷姑父一心钻到衡王麾下,一旦事败,姑母脱不了身,贾家也受牵连,所以才让我和贾承仪进京,想办法伺候景王殿下。但是碧成,那是祖父的筹谋,他为的是贾家,为的是他那几个宝贝孙子。说得好听,什么做了王妃,便是飞上枝头做凤凰,全天下的闺秀都要羡慕我们。可若景王败了呢?衡王败了,姑母难逃一死,我若真做了景王的女人,景王败了,难道我能独善其身吗?所以还是表哥好,长乐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是当今陛下最亲的妹妹。表哥是长乐公主唯一的血脉,无论将来衡王景王谁赢了,他都不会有事。而且表哥自小跟我一起长大,情谊总是有的。夫君尊贵,夫妻恩爱,又没有婆母。这样的处境才是极好的,入景王府未必比在表哥身边快活。” “可是段灵墟……” 贾承欢勾唇:“表哥难道会娶她为妻不成?至多纳她为妾。段灵墟如今跋扈,是因为表哥对她还在兴头上。等过一阵子,表哥腻了,借她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撒野。再说了,我若连个妾室通房都拿捏不了,也实在辜负父母和祖父对我的教导。” “但小姐有没有想过,若是二小姐嫁入景王府,景王殿下又赢得储君之争,那她可就要压您一辈子了。” “碧成啊,你觉得咱们二小姐有本事做皇后吗?” 碧成有些明白了,摇了摇头。 贾承欢笑道:“那她拿什么压我?当今陛下的后宫之争何等惨烈,如今除了宁皇后稳坐中宫,可还有哪个妃子荣宠加身?贾承仪做不了皇后,以她的性子,在后宫里活不活得出来都成问题,倒也入不了我的眼。” 碧成听到这里,豁然开朗,她有些崇拜地看着贾承欢:“小姐是奴婢见过最聪明通透的人。” 贾承欢笑笑,眼底露出野望。 …… 八月二十五,朝霞初现,段灵墟同荀知命一起乘马车,去赴衡王的红叶会。 衡王举办的红叶会其实有个全称,叫“枫林集贤宴饮”,这个活动从衡王舞象之年开始,已经举办了很多年了。 衡王十五岁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事,十岁的萧确被宁后从蓉州接回京中,陛下封他为景王,将他打发去西境军中历练了。 萧确刚走,太傅严必知嗅到一丝危险,萧确居然这么早就封了亲王。于是他上书请求陛下,说衡王好学,也希望京中子弟能多开开眼界,想邀请江湖客情四海大儒前往千翠山红叶谷赏风清谈,陛下允了。 于是这个活动就一年一年延续下来。 不过时至今日,大儒和客卿来得越来越少,百官子弟越来越多,是集贤还是结党已经变得很难说。 红叶谷位于千翠山的两座山峰之间,要先越过当中一座才能抵达。山路十八弯,今日驾车的马有些过于健硕,转弯转得风驰电掣,段灵墟有点想吐。 意识到自己晕马车,段灵墟便掀开了马车的侧帘透气。 马车已经抵达头一座山的山腰,她这一掀不要紧,只见枫叶漫山红透,山间隐约可见零星错落的屋舍,空中传来阵阵雁鸣,山风钻进马车里,扬起段灵墟的发丝,在她的袄裙上漾起微微浪涛。 段灵墟蠕动失调的胃肠道渐渐平静下来,她沉醉地闭上眼睛:“好香……” “什么好香?”荀知命看她高兴,也弯起唇角。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氧气的味道。” 荀知命听不明白段灵墟的话,只将她身上的披风裹紧一些,秋意已凉,她大病初愈,若再染了风寒,他会心疼。 马车终于抵达枫叶谷,荀知命和段灵墟下了车。 枫叶谷除了有红透的枫树,还有蜿蜒的溪流、雕梁画栋的廊亭,风景自不必多说。 段灵墟甫一露面,在场之人都纷纷侧目。 段灵墟对这种群体性的审视感到意外,身子不由僵了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多少听了一些内帏官眷对她的议论,之前只是有人说她狐媚,勾了荀知命的魂儿,最近已经盛传她是个妖怪了。 不过也不能怨他们,毕竟口服见血封喉还能活下来,就连段灵墟自己都很震惊。 段灵墟还在发呆,手心传来一席温热,她转头,是荀知命牵起了她的手。 在场之人盯着荀知命的动作,都面露不忿,礼部尚书郑无庸气得脖子都粗了:“康郡王当众与女子举止亲密,可成体统?!” 荀知命凛然一笑:“体统?听说去年枫林宴,敦王萧扬当众狎妓,郑大人都没说什么。我牵一牵我未来王妃的手,郑大人倒是挑上理了?” “未来王妃”四字一处,满座哗然,萧确深深望着段灵墟,贾承欢攥着帕子的手猝然收紧。站在贾承欢旁边的是欧阳缨,她瞧见贾承欢这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欧阳缨最近定了亲,是城郊驻军千户家的儿子。 欧阳缨因此对其父生恨,她觉得她的父亲真是没用,母亲觉得她配得起荀知命这样的人物,当初千方百计帮她使劲儿,可荀知命有眼无珠。而她的父亲得知此事,竟然将她许配给了区区一个千户家的儿子。那人长得五大三粗,跟荀知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欧阳缨看了就想吐。可父亲偏偏说,他看着那人长大,知根知底,是个厚道人。 厚道?真是可笑! 同权力和地位相比,厚道算什么?! 欧阳缨想到这里,眼底里的恨意滔滔,如荒草原上的野火。 许久,欧阳缨才将心口的火气压下去,她走近贾承欢:“姑娘可是属意康郡王?” 贾承欢扭头,只觉得这个姑娘漂亮是漂亮,但眉眼之间总透着一丝怨毒:“你是……” “我爹是禁军统领欧阳桀” 贾承欢心里一震,禁军统领这个官不大,但却是至关重要的,整个大内的安全都在他手里握着呢。 贾承欢端上小心:“见过欧阳姑娘。” “瞧着你面生,你是哪家的?”欧阳缨问。 贾承欢不得不答:“我是贾阁老的孙女。” “贾阁老?哪位贾阁老?” 贾承欢掩掉心中不悦:“祖父荣休之前,在刑部公干。” “哦~”欧阳缨拖了个长音,讽笑道:“贾小姐的姑母是怀襄侯的那位贵妾对吗?” 贾承欢垂眸,掩去眼里的屈辱之色,贵妾这个词真是刺耳,都做妾了,哪还有尊贵科研。 但她依旧点头应道:“是。” “说起来,你和康郡王也算表亲。”欧阳缨放肆地笑着:“本应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这段灵墟实在有些本事。不止康郡王的魂儿被她勾了去,就连景王殿下,也对她动了心思。” 贾承欢听了这话,眼睛又看向萧确,他的眼神果然正有些痴怔愣地放在段灵墟身上。 贾承欢手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了一团,她今日是第一次见景王,她只听说景王俊逸,但从未想过,他在容貌上也是能和荀知命比肩的。 欧阳缨低头看一眼贾承欢的手,低声轻笑:“嫉妒了?” 贾承欢笑不出来,嘴上却不示弱:“我虽不比欧阳姑娘骁勇,却也不会嫉妒一个奴婢。” 欧阳缨凑近贾承欢:“我有法子治她,要不要同我一起?” 贾承欢泛白的指节透露出她内心的挣扎,这时衡王殿下的声音传来:“秋高气爽,风景大好!枫林宴岁岁都有好诗文,不知今日,诸卿谁愿给咱们露一手啊?!” 众人讷讷之际,欧阳缨清了清嗓子:“衡王殿下,段姑娘是玄霄台和国子监出了名的诗仙,不如让她打个头阵啊。”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段灵墟身上,段灵墟在心里先是骂了欧阳缨全家,又跟李白赔罪——白哥,你是全场唯一真诗仙,我狗屁不是,你别放心上。 礼部尚书郑无庸见段灵墟不说话,忍不住讥她一句:“当场作诗,也是难为段姑娘了。” 荀知命却对她道:“不必自谦。” 太傅严必知冷笑一声:“康郡王好大的口气,当真是让这丫头蛊惑了心智。” 段灵墟无奈了,她说过很多遍,她真的很讨厌背诗,也不喜欢在这里用诗文压人,属实是大炮轰蚊子了,对唐诗宋词都可以说是一种羞辱。 而且这些人真的不知道死活,她没惹任何人,但他们非要往九年义务教育的枪口上撞。 上次考她桃花,她就会那一首,这次考她红枫,她还是就会一首。你说巧不巧,都是小学生必背,小朋友们过年给亲戚表演节目背这两首都嫌土。 段灵墟上前走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情绪高涨一些:“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话音落下,人声寂寂,只听得山谷里秋风回荡、溪流潺潺之声。 半晌,贾承欢低声问欧阳缨:“你有……什么法子?” 欧阳缨笑了,三分不屑,七分阴鸷。 第103章 段灵墟不是枫林宴的主角,一首诗念完,她的戏份也就告一段落。 宴席尚未备好,众人喝茶闲谈,男人女人自动分了阵营,男人们凑在一起相互吹捧试探,女子们也三三两两闲话闺中,其间也有一番细腻的机锋。 段灵墟看着周围万紫千红的姑娘,琢磨着朝堂之中的暗流。 朝堂看似是男人的朝堂,但官眷往往是朝堂风向最为明确的标识。 比如陆相没来,陆寒亭陆寒酥兄妹来了,说明陆相不愿同衡王结党,却也不想拂了衡王的面子。 鸿胪寺卿汪廉来了,凑在衡王身边,但他的儿子汪祺却没来,说明汪廉是衡王的人,汪祺却不一定。或许是汪廉有意让儿子中立,也或许是汪祺自己跟父亲的政见不合。 不过这些人里,有些人的出现还是很出乎段灵墟的预料。 比如怀襄侯府,荀白玉本人没来,他最宠爱的两个儿子荀长亭和荀长道也没来,贾姨娘的女儿荀桑儿却来了,她的两个侄女也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段灵墟看着荀桑儿,她不施粉黛,一身素服,还是随侍青灯的模样,一张小脸清瘦苍白,真是我见犹怜。 只见她怯生生走向落单的庄淮,庄淮脸上似有一些不耐。 段灵墟叹气,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戏码,真叫人看得腻歪。 “衡王殿下亲自派人给姑母递的帖子,让桑儿表妹来枫林宴。” 段灵墟转头,是一张很意外的脸,这个人她打过照面,不过之前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是贾承欢的庶妹贾承仪。 看到段灵墟脸上的错愕,贾承仪笑了笑:“段姑娘何必如此困惑,我们虽是女子,囿于闺阁,但也读过书,趟过风浪,真论审时度势,咱们未必输给男人。” 所以……贾承仪这时试图跟荀知命交好,逃离生她养她的贾家? 段灵虚挑眉,好爽快的一张嘴:“我并不惊诧于你的能力,只是讶然于你的选择。” 贾承仪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我只是不想坐随波逐流的飘萍……段姑娘,你锋芒太露,已经是众矢之的,今日小心些吧。” 贾承仪说完,便娉婷离去,留下段灵墟一个人云山雾罩。 秋日晨起天凉,如今日头升起来,山里水汽散去,天气温暖了一些。 曲水流觞宴摆好了,众人入了座,勋贵和朝臣在上席,官眷和子弟则坐在下头。 席位的安排,是衡王身边的侍从亲自定的,哪怕是子弟,也是按照家中长辈官职的高低来排序。 段灵墟身份有些尴尬,跟她同样尴尬的便是贾家姊妹,于是她们仨便坐在了一起。段灵墟适应能力极强,倒是没什么不自在,但她一抬头,发现斜对面坐着陆寒酥、庄淮和荀桑儿。这……这衡王也没少打听京中的八卦啊…… 宴会开始,段灵墟拿起筷子就是吃。 曲水流觞宴其实是咱们现代人很习惯的一种模式,可以理解为一种古风旋转小火锅。 不远处的陆寒亭看到段灵墟埋头狂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旁人来此各怀心事,只有她是真饿了。 欧阳缨同陆寒亭坐得近,瞥见陆寒亭脸上的笑意,眸底又寒凉几分。 “庄公子,请自重。” 段灵墟原本吃得全情投入,一抬头,发现陆寒酥正盯着庄淮,面色极冷。 “酥酥……我……我只是怕你饿着,给你夹些菜。”庄淮满脸委屈。 陆寒酥:“我是自己没长手吗?” “我……” “庄公子,我已和沈郎君文定,待他科考及第便会成婚,庄公子做事应注意分寸。” 庄淮一听这话,当即愤怒起来:“他沈家是罪臣,沈微澜一介武夫,如何与你匹配。酥酥难道真的相信,他能中举吗?” “我信。”陆寒酥没有丝毫迟疑。”酥酥你……” 庄淮眼眶红了,几乎要落泪,可此时荀桑儿竟先哭了出来:“陆姐姐是因我才跟庄公子生了嫌隙吗?陆姐姐,当日咱们一起在国子监读书,因庄公子指点我功课,姐姐便心生不满。牧云渡赏春,姐姐失足落水,误会是我所作。我虽清白,但也懊恼当时没能拉姐姐上来,所以 自愿去九榕庵修行三年。可无论如何,这桩桩件件,庄公子是无辜的,你……” “啪!”听到这里,陆寒酥摔了筷子。 荀桑儿吓得一个机灵,她没想到在衡王的席面上,陆寒酥也敢这般行事。 席首的衡王果真瞧这边看过来,荀知命和萧确亦然。 陆寒酥起身,对衡王纳福:“今日王爷盛情,邀臣女赴宴,臣女不胜荣幸。但奈何同庄公子和荀小姐实在话不投机,看见他们就恶心,臣女先行告退,还请王爷恕罪。” 陆寒酥话说得直接,衡王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更出乎人预料的是,陆寒亭更是个不好惹的。 他起身,走到自己妹妹身边,遥遥对衡王施礼:“衡王殿下,我陆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父亲也兢兢业业为朝廷做事二十余年,不敢居功,却也当得起一个‘忠臣’二字,我们这等门第,也不是任人寻开心的。妹妹今日平白受此羞辱,还望殿下之后能给个说法。臣同妹妹,便不逗留了。” 啧!段灵墟在心里为陆寒亭鼓掌,真不愧是当朝宰相之子,够刚! 陆家兄妹走后,宴席恢复如常。 庄淮一杯又一杯灌自己的酒,荀桑儿在一旁做他的解语花。 饭吃饱了,酒也半酣,众人便开始大话家事国事天下事。 段灵墟闻不了酒气,便走出廊亭,去溪边找了快大石头坐着发呆。 枫叶谷真是美,如今阳光正好,打在枫叶上,又反射出去,让漫山的红都有了层次和光晕。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可以拍九宫格发朋友圈,她和荀知命还可以拍合影官宣。 就荀知命这张脸,她都不敢想这条朋友圈能有多少赞。 直女在恋爱这件事情上最值得炫耀之事,莫过于别人看到你身边的男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他怎么就跟她…… 而你谈笑风生,老话说得好,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想到这里,段灵墟就看向荀知命,哥们儿正被衡王死死揽着肩膀,段灵墟明白,衡王这是喝到一定程度了,已经从“我想做你爹”喝到“兄弟兹要你开口,甭管什么事儿,哥们儿必须给你办到”了。 荀知命感受到注视,转头发现是段灵墟,无奈笑笑,段灵墟也笑。 目光收回来时,段灵墟瞥到萧确,欧阳缨正在给萧确敬酒,萧确也看了段灵墟一眼,虽有迟疑,但他最终还是接过欧阳缨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段灵墟的目光没有继续停留。 欧阳缨的父亲是禁军统领欧阳桀,欧阳桀今天没有来,他也不能来。禁军戍卫宫城,只忠于陛下一人,这样的宴会,欧阳桀是不会出现的。 至于欧阳缨……欧阳桀应该不至于用女儿表达他的政治立场,所以应该和陆相一样,只是给衡王一个面子。 段灵墟想起自己在大相国寺和欧阳缨之间的龃龉,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欧阳家曾经有意让女儿嫁给荀知命。当时萧确为了维护她跟欧阳缨有过口角,所以欧阳缨这杯酒,大概是想跟萧确缓解一下关系。 段灵墟低头,正看到一尾胖鲤鱼在逆着溪水游走,游着游着,小溪里头一道天然的石阶就挡住了它的去路。 可是胖鲤鱼没有退却,一直逡巡着,想跳上石阶。 段灵墟在心里给它加油,半晌,只见胖鲤鱼尾巴一记甩水,整个身子跨过了石阶,向更远的地方游去了。 段灵墟在心里叫好,可短暂激动过后,便有些意兴阑珊。 今日的枫林宴,来得其实都是些胖鲤鱼,都想借着陛下立储这股劲儿,跃上龙门。 段灵墟看鲤鱼看得出神,不知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她肩膀被人拍了拍,段灵墟转头,是欧阳缨。 “景王殿下身子不适,你去看看吧。”段灵墟顺着欧阳缨所指,是不远处的一方水榭。 段灵墟朝席首望了望,衡王整个人趴在荀知命身上,萧确和他身边的侍卫确实不见了踪影。 段灵墟起身,朝水榭那边走。 到了水榭厢房,段灵墟便看到萧确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一旁搭着的手紧紧攥着椅子把手,指节分明。 他额上细细密密渗了汗,打湿鬓角。 “怎么了?”段灵墟赶紧走近。 萧确见是她,原本紧张肃然的脸色倏尔放松:“有人给我下药。” 段灵墟心里一沉:“你什么感觉,撑得住吗?你的随从呢?” “马车上有药,我让他去取了。”萧确调整气息:“头晕,身子软,站不起来。” 段灵墟伸手摸了摸萧确的颈动脉,心率正常,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和手,不热不凉,他神智清楚,精神也还可以,没有消化道和休克症状,要么是毒药不毒,要么是剂量不多,一时半刻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看旁边有张床榻:“我扶你去躺一躺,来,搭着我的肩膀。” 段灵墟费力将萧确拖到床沿,萧确的眼镜一直在看着他:“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不怕我中的是媚药?会对你……” “不可能。”段灵墟道:“现代社会都没研究出靠谱的春药,你们更不可能。别胡思乱想,你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跟衡王说一声,让他给你找郎中。” 段灵墟刚要走,萧确就拉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回头,萧确把一串珠子放到她的掌心,段灵墟意外,她看了看自己腰间,果真只剩下光秃秃的蹀躞带:“怎么会在你那儿?” “欧阳缨给我的,说你邀我水榭一叙。” 段灵墟听到这儿,冷笑一声:“这点手段,也真够幼稚的。” 就在此时,水榭房门被推开,衡王和荀知命带了一大帮人走进来,而此时,萧确和段灵墟的手正牵在一起。 第104章 众人来势汹汹,段灵墟看着衡王,他面颊尚有酒气染上的红晕,但眼神清明得很,没有丝毫醉态。合着刚才跟荀知命称兄道弟都是演的。 不过段灵墟总觉得奇怪,如果衡王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如今这一刻,那也太不对劲了。 若这件事顺利,至多让她段灵墟身败名裂,让荀知命和萧确生出嫌隙,利益受损最大的是她,排第二的是荀知命。至于萧确,他没有乱搞男女关系的前科,别说他自己长了嘴,会辩驳,就是他没长嘴,陛下和大臣们也不会因为他这一次进退失据就盯住他的错处不放。 谋划良多,但伤敌寥寥,这是个不合账的买卖,既然不合账,就没必要做。 段灵墟和萧确都没有说话,欧阳缨沉不住气,用挑衅的目光看向荀知命:“朔都人人皆知,段姑娘是康郡王心尖儿上的人,如今亲眼看她琵琶别抱,不知王爷作何感想啊。” 荀知命睨欧阳缨一眼,走向段灵墟,替她将手中的串珠柔柔戴在她腕子上,段灵墟从从容容任他动作。 被“捉奸”的三人丝毫不慌,惹得众人好奇,欧阳缨眼中含恨,冷笑一句:“康郡王真是好胸怀。” “这条手串,是我送她的。”荀知命缓缓道:“她若真跟景王殿下私会,难道会用我送她的东西做信物吗?” 萧确的侍从此时也回来了,将手中的药瓶递给萧确,萧确仰首,一饮而尽:“我也送了她一条坠子,但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她不曾戴过。” “哈哈哈哈哈。”衡王率先反应过来:“原是一场误会。误会误会!” 严必知也跟着打哈哈:“是啊,景王殿下多饮了些酒,不妨在水榭稍作歇息,咱们继续赏枫。” 众人谈笑着想要退出去,可下一刻,萧确就将手中的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发出尖利的脆响。 “本王还没有糊涂到,连醉酒和中毒都分不清楚!” 萧确不得陛下宠爱的印象深入人心,小小年纪放养蓉州,回京不久又发配西境,所以在过去很多年,萧确在朔都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宁后强悍,宁家跋扈,身上再无谈资。是最近两年办成了几件朝廷大事,他的皇子形象才逐渐清晰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给朝臣的印象也依旧是沉默的。 也正因为这分行大于言的沉默,替他赢得了不少做实事的朝臣的信任。 如此刻一般的愤怒,对于这位景王殿下来说,还是头一次。 “来人,将欧阳缨拿下!”萧确下令。 景王的几个随从随即进入水榭,将欧阳缨扣住,欧阳缨疯狂挣扎:“我父亲是禁军统领!对陛下忠心耿耿!王爷您岂能这样对我!” 到底是将门之女,欧阳缨身上有几分力道,就在景王侍从要用强时,段灵墟转头看向萧确:“殿下,我有几句话,想跟欧阳姑娘说。” 萧确点头。 段灵墟走近欧阳缨,欧阳缨的手挣脱不开侍卫的缉拿,但身子拼命地挺直,试图平视甚至俯视段灵墟。 “欧阳缨,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讨厌我。就因为荀知命?”段灵墟看着欧阳缨燃着火的眼睛:“可是你跟荀知命并无感情,就为一个虚无飘渺的差点联姻的可能,你就恨我入骨?” “呵……”欧阳缨双目猩红,冷笑出声:“荀知命?我欧阳缨是禁军统领欧阳桀独女,想嫁什么样的勋贵嫁不得?!他荀知命再好,我也不至于为了他要死要活。我讨厌你,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就是令人憎恶。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爱出风头、没有规矩、出身卑微却野心勃勃的女人,世上女子人人恪守礼节,可你攀龙附凤,魅惑男人,教坏女人,令所有女人蒙羞。段灵墟,你这样的人,天下女子人人得而诛之!” 段灵墟看着欧阳缨毒蛇吐信一般,控诉着她的“罪孽”,可段灵墟没有愤怒,只剩悲悯。 “欧阳缨,你羡慕我。”段灵墟道。 “什么?”欧阳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从来没有像我一样活过吧。”段灵墟叹一口气:“你一生受困于禁军统领独女这个身份,你从来没有像我一样,自由地选择你想做的事、你喜欢的人,所以你羡慕我。可你不愿意承认,于是你只能说,我这样的人是浪荡的,只能说作为女子,你以我为耻。” 段灵墟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娓娓道来,但欧阳缨没了声音,血红的眼眶慢慢渗出泪来,周围的人也都没了声响。 “欧阳缨,我也很羡慕你。”段灵墟言出肺腑:“无论在什么时代,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出身,便能做更多事,也不会吃这么多苦。” 段灵墟信奉平等,但她知道,绝对的平等,是根本不存在的。 不要说富人豪门,也不要说中产家庭,即便是城市小康之家出生长大的孩子,这一生的道路都要比乡村家庭的孩子顺遂很多。 “你在牢里好好想想吧,所幸你下的毒不致命,景王殿下仁慈,倒也不会因此要了你的性命。” 听到这里,欧阳缨有些困惑地看她:“你……” 欧阳缨的潜台词是:“你要给我一条生路?你难道不该对我杀之而后快吗?” 段灵墟不再解释,她要怎么跟一个古人解释,离经叛道,并不代表着恶意与杀戮。 欧阳缨被侍卫押走,遣送诏狱,众人即将从水榭离开时,隔壁厢房却传来男女欢好的靡靡之音。 众人神色顿时肃然,段灵墟实在累了,妈呀,居然还有高手…… 眼看着衡王和他的幕僚们就跟今天有什么捉奸KPI一样,一股脑又走向隔壁,荀知命搭了一把萧确的脉搏,见他没有大碍,便道:“你歇会儿,我跟灵墟去凑个热闹。” 萧确看一眼段灵墟腕子上的手串,点了点头。 隔壁厢房不大,毗邻溪水,穿堂风过,鸳鸯纱帐随之舞动。 段灵墟到的时候,便看到十分旖旎的一幕,荀桑儿青丝垂下,香肩半露,口脂因为激烈的亲吻晕染至唇边的肌肤,眼神有些迷离,似乎沉醉在情欲之中,而抱着她的庄淮赤裸着大半身子,身上的汗液昭示着方才情事的激烈。 众人推门进来,荀桑儿不由瑟缩一下,躲到庄淮身后,庄淮却并不慌乱,有些怨毒地抬头,看向来人。 段灵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人群,刑部侍郎庄典冲了出来,又悲又愤指着庄淮:“逆子!逆子!” 然而庄淮的眼睛里并没有羞愧,反倒有些痛快,跟他平日优柔寡断的性子全然不同。 段灵墟还在观察这场风波,她的袖子被人拉了拉,她回头,是贾承欢。 “段姑娘,刚才是我捡到了你腰间的手串,我起初并不知道是你的东西。我见它精美,就在手中把玩,恰好欧阳缨见到,就拿了去,给你和景王殿下招惹这番风波,实在抱歉。” 段灵墟观察贾承欢的表情,竟有几分真挚,难道真如她所说? 但无论如何,现在尚不是追究这些问题的时候:“桑小姐是你的亲表妹,贾姑娘此时竟还有心思给我道歉,不是应当先关心一下桑小姐吗?” 贾承欢抿了抿唇,段灵墟不再理会她,再抬头时,荀知命已经将自己的披风盖到荀桑儿身上。 “我……”荀桑儿虽然不喜欢荀知命,但看到他第一时间维护她的面子,便下意识想要解释。 荀知命将她扶起来:“回家再说。” 段灵墟看见荀知命的脸,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她最了解荀知命,他这表情不是不生气,是彻底没招了。 …… 回到侯府,已经夜深。 段灵墟原以为荀白玉这样好面子的人,知道了荀桑儿和庄淮当众私相授受,还不得气吐了血。 然而出人意料,荀白玉和贾雨晴看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荀桑儿,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她两句,便让她回房休息。 “等等。”荀知命呵住荀桑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荀白玉:“父亲早就知道今日之事,对吗?这件事,是您策划的?” 荀白玉目色阴沉,没有说话。 荀知命只觉荒唐至极:“她是您亲女儿!她的名声和将来,您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名声有什么重要?!”荀白玉被戳了肺管子,怒目圆睁:“她同那庄公子本就两情相悦,为父这是在成全她!况且这段姻缘,还能为你我在京中立足添一份筹码,也算她生为本侯女儿的造化!” 听到这里,荀知命明白了,这件事恐怕不是荀白玉的筹谋。 庄淮的父亲庄典的确是朝廷重臣,但也不过就是一个不结党的刑部侍郎,荀白玉已经是侯爵了,倒也不至于图庄家的亲事。 真正想借题发挥的,恐怕是衡王。 夺嫡之争走到今日,朝堂势力的划分其实已经逐渐明晰了,兵部户部偏向萧确;礼部是衡王的人;自从敦王卖官鬻爵的事情败露、死在诏狱,吏部便缩了胆子,一心忠于陛下;工部在朝中没什么话语权;唯有一个刑部,至关重要,却始终中立。 衡王想要在刑部安插自己的人手,刑部尚书是个滑不溜手的逮不住的泥鳅,倒是庄淮在国子监滥情的行径,让衡王看到了可以拿捏庄典的可能。于是就让荀家,做了他刺探刑部的刀。 荀白玉拂袖而去,贾姨娘跟在其后,她想拉走荀桑儿,可荀桑儿却将母亲的手推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荀知命、段灵墟和荀桑儿三人。 荀桑儿流着眼泪,怯生生走过来,拉了拉荀知命的袖子:“三哥……” 第105章 段灵墟看着荀桑儿泪眼婆娑,虽生不出同情,但也难免唏嘘。 她来侯府这些时日,眼见着侯府子弟中,荀长亭和荀桑儿对荀知命最为排斥。 荀长亭对荀知命的厌恶有迹可循。侯府继承这一块,本应从荀知命和荀向东这俩人里头挑,可偏偏荀长亭占了个“最受宠”的由头,让他生出了无谓野心。他将荀知命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是因为关乎袭爵掌家,有切实的利益冲突。 但荀桑儿对荀知命的厌恶,全然是被闻秋堂的氛围带偏了。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母亲和兄长恨谁,她也就跟着恨谁,糊里糊涂过了许多年。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父亲乐见其成,母亲默不作声,却是这个自己讨厌了许多年的哥哥站出来,惋惜她白白搭上的清白。 荀桑儿但凡不是个傻的,谁对她好,她也该分得清。 “三哥……” 荀桑儿又糯糯喊了一声。 荀知命看着她,面容冷峻,忍了又忍,还是道:“我以为寒酥那件事,让你去庙里修行三年,你会长记性。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剁了你的手,好过你今日糟蹋自己也糟蹋侯府名声!” 荀桑儿的豆大的泪水流个不停:“我知道你讨厌我,你直到现在都想剁了我的手!陆寒酥那事我是做错了,可我受到惩罚了!而且她不是没什么大碍了吗!你到底是我哥哥还是她哥哥!” 荀桑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荀知命更是气得一张脸雀紫。 “你伤人性命还有理了?!” “不是……我……我没想杀她。”荀桑儿抽抽嗒嗒:“我只是想让她沾湿鞋袜,让她出丑!我也没用太大力气推她,谁知道她那么柔弱,自己站不稳,跌进湖里。” “你再强词夺理?!”荀知命牙根儿痒痒。 荀桑儿被荀知命的气势吓到,肩膀一缩一缩的。 段灵墟站到荀知命身边,安抚他的情绪,又转头看向荀桑儿:“说吧,留下来是想跟你三哥说什么?” 荀桑儿擦干眼泪和鼻涕:“其实我和庄淮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装装样子。” 段灵墟和荀知命听完这话都愣了,待荀知命反应过来,不由用手揉搓自己的额头。 段灵墟完全走进荀知命内心,脱口道:“所以就是纯纯作践自己恶心别人,自损一千伤人二十?你们还不如真那什么了呢……” “你这是什么话?”荀桑儿瓮声道,讲出来龙去脉:“父亲昨日给了我一瓶药,说是衡王殿下的意思,只要庄淮喝下去,庄家未来的主母之位就是我的。” 段灵墟心想,我三令五申,世界上没有春药,你们到底有没有常识…… “但我是真心喜欢庄淮的!”荀桑儿脖子直了直,诉说自己一片丹心:“是药三分毒,我不会让他吃的!” 段灵墟和荀知命看荀桑儿的眼神宛如看一个弱智。 荀桑儿小嘴叭叭,将话勉强讲了清楚。 她对庄淮真心,她虽不懂夺嫡之争和朝堂风云,但她知道,这药既然是衡王的意思,庄淮和她都是躲不过。她不愿庄淮不情不愿委身自己,索性就跟他坦白了。 “陆寒酥何等厌恶你,你不是不知道,可我待你是真心的。我虽样样不如陆寒酥,但我会疼你。你是将计就计,跟我在一起,还是从这里走出去,继续纠缠你的苏苏,将来受衡王的难为,你自己选择。” 庄淮是男子,对朝廷里的事,敏感度比荀桑儿更高一些。 荀桑儿只隐隐觉得,衡王是想借着他们二人拿捏荀家和庄家,但淮想得更深一层。他料得到如果他们今日不低头,将来会有什么风险。 若将来衡王真的得登大宝,庄家今日的“风骨”,便会化作葬送家族的刀。 而且…… 庄淮有私心。 他要报复陆寒酥,也要报复他父亲。 在他心里,陆寒酥之所以能抛弃同他多年情谊,就是因为她是宰相之女。出身的差距,让她从未将他放到眼里。 而他为了讨陆寒酥欢心,多次请求父亲帮自己疏通关系,谋求官职,每次都会受到父亲呵斥。庄淮不明白,面子和原则有什么重要,朝中其他子弟都能走后门,为何就他庄淮不能。 如果他也是朝廷命官,如果他也有光明的前途,以他的样貌才华,陆寒酥就不会看不起他。 多情? 男人多情算什么罪过?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只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权力和地位,陆寒酥才用这样的理由打发他。 “他恨陆寒酥,也怨他父亲,所以便同我演了这出鸳鸯戏。”荀桑儿这样说。 段灵墟大受震撼:“他这样明目张胆跟你说,你还喜欢他?在官场走后门,在家里三妻四妾,难道是什么值得标榜之事吗?” 荀桑儿吸一吸鼻子:“你以为京中子弟都跟荀知命一样脑子有病?能走后门谁想寒窗苦读,而且男子也确实都是三妻四妾啊。庄淮起码相貌好看,待我温柔,也是真的有些才华。我是一介乡侯的庶女,庄淮这样的郎君,已经是我能匹配的最好的郎君了。” 段灵墟被这话堵住了。 她不赞同荀桑儿这番论调,但不得不承认,古往今来,人们对待婚姻就是会有许多不同的价值观。荀桑儿这种价值观甚至是非常普遍的一种。 段灵墟读研的时候,读博的学姐嫁给了一个制药厂的老板,这个学姐有学历有长相,家庭也是小康家庭,至于那个老板,比她大整整二十岁,又矮又胖,离异,还有个女儿。 她结婚的时候闲话很多,段灵墟去给学姐当伴娘,学姐忍不住说了心里话。 “结婚不是谈恋爱,结婚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种资源整合。他看重我年轻貌美,又有学历,在事业上能帮他,我图他能让我在大城市安身立命。这很公平。” 段灵墟当时觉得十分凄凉。 她觉得“爱情”对于红尘男女来说,或许不过是绚烂的一触即破的泡沫。 情谊千金,抵不过居住面积一百平。 “三哥……”荀桑儿又对荀知命道:“你放心,我不傻。今天我才知道,这家里只有你向着我。我嫁给庄淮之后,绝不让他给你和景王殿下添乱。” “你打住……”荀知命头疼:“你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很不错了,景王殿下和我不劳你操心。” 荀桑儿悻悻。 …… 段灵墟跟荀知命回到识草斋。 “你这妹妹怎么感觉疯疯癫癫的?”段灵墟不放心:“你跟萧确还是要堤防,她若真脑子一热要‘帮’你们,很容易帮出事端。” 荀知命不语,只盯着段灵墟看。 “你看我做社么,听没听见我说话?” 荀知命笑笑:“手给我。” 段灵墟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递了出去。 荀知命将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紧紧握着,许久不愿松开。 段灵墟满脸疑惑,荀知命的笑容里有了些酸涩:“今天萧确拉你的手了,我看了忌妒,总要牵回来。” 段灵墟一怔,胸腔里又漫上暖意。她转了转放在荀知命掌心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荀知命叹一口气:“段灵墟,我有时候喜欢你撩拨我,可有时候又害怕。我怕我哪一天忍不住了,你便会觉得我同其他男人一样,都是凡世俗物,从而厌弃我。” “你说得我好像一个负心薄幸之人。” “你若敢负我,天上地下,我都会找到你,将你夺回我身边。” “吹牛……”段灵墟说到这儿,幸福的笑意骤然僵到脸上。 她想起她穿越之前,在梦里和荀知命之间的纠缠,脊背渐渐生出一股凉意。 她来到这个世界,究竟是时空罅隙里迸发的巧合,还是……还是她上辈子跟荀知命有什么纠葛,被他硬生生拖了过来。 “怎么了?”荀知命不明就里。 段灵墟霍然起身,伸出一只手捏住荀知命的下巴。 她俯视着他,紧紧盯着荀知命的眼睛,想要找寻某种证据,可荀知命的眼底一片澄澈。 “荀知命,别太爱我。”段灵墟肃然道:“爱任何人超过爱自己,都会失望的。” 荀知命反手将她制服,压到身下,他用手轻抚她的脸:“怎么?你怕自己变心,我报复你?” “我……” “那你就彻底驯服我。”荀知命挑眉一笑,满是挑衅:“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段灵墟的斗志被勾起来,她抬起身子,慢慢靠近荀知命,很快,他们温热的鼻息交织在一起,段灵墟的唇几乎要触碰到荀知命的唇上,荀知命已经心跳如鼓,垂了眼眸。 段灵墟却停下来:“康郡王,我怀疑你在勾引我。” 荀知命:“那你心动了吗?” 段灵墟挣脱开荀知命的束缚,站起身,又回了头,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再多练练。” 说罢,段灵墟便大摇大摆走出去,留下一句话:“我去洗澡,你帮我铺一下床!” 荀知命一个人仰面躺在床上,顶腮苦笑一声,感受身心的无限空旷。 …… 次日,庄家的聘礼箱子抬进侯府。 庄夫人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替自己儿子提亲。 荀白玉正要点头,荀桑儿却从后院里跑过来。 “婚事推迟两个月吧,我还有桩事情没了。” 荀白玉觉得夜长梦多,不愿意多等。庄夫人本就觉得荀桑儿水性杨花,结果她还挑上日子了,自然也不高兴。 荀桑儿恭恭敬敬朝庄夫人行了个礼:“知子莫若母,夫人自然知道,淮郎心里放不下陆小姐,也怨恨他父亲。我嫁过去,就是庄家人,咱们一家人过日子,我便要为全家人着想。我和淮郎过好了,咱们全家才能好。” 荀桑儿这话说得没有丝毫规矩可言,但也是大实话。 庄夫人不快,却也没打断她,只蹙眉看着她。 “我得让淮郎知道,嫁给他的,是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女子。我也得让我自己看看,他到底配不配得起我这份真心。” 第106章 不日,朔都发作两件大事,都与贵族子弟的婚事有关。 怀襄侯府的七小姐,刑起侍郎家的准儿媳,在文定之日,去了两处地方,第一处是宰相府,她求见相府小姐陆寒酥,跪地致歉,说她昔日在牧云渡落水第七是她所为,但她并非要伤她性命,只是想看她狼狈,谁料铸成大错。 陆寒酥神色冷清,没说什么。荀桑儿从相府出来,便去了诏狱,认了牧云渡过失伤人的罪,也认了红叶谷给庄淮下药的罪,领了五十大板,吊着一口气,被血肉模糊地抬回了侯府。庄家“仁经”,还是决定将婚事继续下去。可就端看这伤势,她和庄淮的婚事若要操办,最快也要年关之后了。 至于另一桩大事,便是今年科举放榜,国子监门作沈微澜名列探花,被谢相定下,做自己的女婿。 沈微澜这探花拿得也很有争议,按照阅卷官的意思,是要他做状元的。但奈何这一届学子,除了沈微澜,都长得稀松平常,探花之位自古以来就是才貌双全的士子才能匹配。再三纠结之下,才定了他的探花身份。 朔都官眷,都知道庄家和谢家曾生往来亲密,是想结儿女亲家的。 结果一时间,庄家浪子娶“恶女”,陆府名姝嫁探花,各个茶馆酒肆纷纷上了新话本,都是对这段四角关系的深度解读。 冬日初雪,段灵墟荀知命来到四时椿堂,赴陆家兄妹吃酒的邀约。 “婚事定的什么时候?”段灵墟问陆寒酥。 “三月初七,草长莺飞,候鸟归来之时。” “沈郎君高兴得睡不着觉吧。” 陆寒酥笑意温柔:“他刚进朝廷,忙的很,顾不上高兴。” 金榜士子的官职多由吏起拟定,但三甲的差事是陛下钦点的。沈微澜领的是刑起的差事,刑起是大郑王朝出了名的牛马单位,光熟悉卷宗就是个大活儿,沈微澜刚入职,且有的忙。 “不过你那七妹妹真是挺有意思。”陆寒亭对荀知命道:“我本以为,牧云渡那事儿早就翻篇了,不成想她居然能去诏狱自首,认了下来,还将红叶谷之事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那板子挨的……现在还下不来床吧。” 自打知道荀桑儿重伤,陆寒酥就不再记恨她了,反倒作出些唏嘘:“她要是为了自己坦荡去认罪也就罢了,若是为了庄淮,我倒觉得不值得。” 陆寒亭:“荀桑儿虽说揽了罪责,但庄淮是什么性子庄伯父也有数,庄淮在家里挨的板子也不少。前几天庄夫人还来我家与我母亲闲聊哭诉,说儿子养到这么大,突然就陌作了。原来那么听话,现在做出丑事,父母责备几句,他倒不忿已来,满心对父母的怨怼,很父母不能托举他。” 段灵墟一听,这不就是现在网上动不动就说原作家庭世何世何的叛逆叛逆少年? “对了,你不是打定主意要分家吗?“陆寒亭问荀知命:“新宅子找好了吗?什么时候搬?” “城南,离云济堂近,虽不大,但景致极好,原先的屋主是个有品味的。” 一提搬家这事儿,段灵墟蓦地想到什么:“你们可知哪里能买到柑橘种子?我想种一些。” 陆寒亭:“柑橘是南方如物,在咱们这儿种了,果子味道不好。你若想吃柑橘,年节下有商贩卖的,买来吃不就好了?” 段灵墟笑笑:“橘作淮南则为橘,作于淮北则为枳嘛,我知道,但我种柑橘,不是为了吃。另外世果你们能打听到靠谱的胡商,也帮我引荐一下。我还要找他们买一样种子。” 荀知命听了这话倒觉得奇怪:“不为吃?那为什么?” “为了制两味治病的药。” “你病了?”荀知命霎时紧张已来。 “没有。”段灵墟赶紧解释:“只是想备下一些,防患于未然。” 段灵墟说完,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不甚理解,但他们都知道段灵墟常有些匪夷所思的本事,于是也不做质疑,只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荀知命和陆寒亭都说,将她所求的事都应了下来。 段灵墟琢磨这件事很久了,大郑这种古代社会,制药技术很落后,能炼的西药只有两种。柑橘腐败之后的青霉素,还有西红柿腐败之后的红霉素。柑橘倒是好办,就是西红柿现在还没传到中土,希望胡商那里能有门道。 虽只有这两味,但有这两味就足够了。有了这两样杀器,她在这里,就真的能作死人肉白骨了…… 几人又谈笑一番,陆寒亭突然一拍脑门儿,想已了今天攒这个局的目的:“你七妹妹轰轰烈烈认了罪,将名声岌岌可危的庄家摘了出来,明摆着是个不听话的痴情种。陛下又金口玉言让我那未来妹夫去刑起历练,圣心所向也非常人可以琢磨。衡王想通过庄家蚕食刑起,将刑起收入囊中的路子恐怕就断了。衡王性子算是容让,但他周围的人可不是好惹的,你家估计最近要有热闹发作,你到底还没搬离侯府,衡王一党的怒火,你是否要为你父亲和那些手足做做打算?” 荀知命漫不经心一笑:“衡王确实作气,今日我出门,严家的马车已生停在侯府门口了。” “严太傅亲自去的?那他挺重视侯爷啊。”陆寒亭调侃。 荀白玉在朔都勋贵圈子素来比较边缘,严太傅亲自登门拜访,实属反常。 恰世荀知命所料,荀白玉的确正在战战兢兢听严必知的责备。 怀襄侯府闻秋堂,太傅严必知被请上主座,荀白玉和贾雨晴则站在一边,聆听这位衡王心腹的教诲。 荀白玉堂堂侯爵,而严必知只是朝臣,这幅场面要是让旁人看到,恐怕会觉得滑稽。 严必知却理所应当,他手上拿着碗盏品茶,嘴里说的话却毫不客气:“侯爷教出来的女儿,真是好胆色啊。敢跟朝廷命官家的儿子私通也就罢了,还敢杀人。私通杀人也就罢了,还敢认罪。庄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能娶到令嫒这般好的媳妇,世今满京城里,谁不说庄家无辜?谁不敬庄家公子大量?明明自己是被下了春药的苦主,还愿意结这门亲事,为侯府七小姐周全名声。” 荀白玉世何听不出这是讽刺,毕恭毕敬道:“严大人,是本侯教女无方。” 严必知懒懒抬眼,看的却不是荀白玉,而是贾雨晴:“你父亲同我是故交,你自幼也算我看着长大的。昔日京中,才学能胜过你的女子,只有长乐公主和当今宁后,怎得世今,教个女儿都教不好?” 贾雨晴低下头,眸底一片寒凉:“部伯教训的是,雨晴让您失望了。” “失望一次,尚可原谅,但失望多了,情分也就没有了。”严必知威逼利诱:“你父亲辛劳一作,你兄弟却没有一个成器,做老子的用尽一切办法,也只能让儿子做外任的芝麻小官。你们贾家还能不能回到京里,就看你有没有本事。” “是……”贾雨晴咬牙应道。 “交代你的事,准备的世何了?” “部伯放心,绝不会让他们过了这个年。” …… 严必知走后,闻秋堂有只剩下荀白玉和贾雨晴两人,贾雨晴刚要开口告退,想去看看还重伤在床的荀桑儿,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荀白玉的一个耳光就甩过来,贾雨晴被硬作作扇倒在地。 贾雨晴眼前冒着金星,刚缓过来,便看到荀白玉在脱衣服。 贾雨晴瘫在地上,一边手脚并用往后退,一边红着眼求荀白玉:“侯爷,别在这儿,这儿是正厅,来往的下人都看着,别……别……” 荀白玉的上衣已生褪尽,只留亵裤,贾雨晴挣扎着已身想跑,可被荀白玉一把抓住了头发,强按在地。 他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狠狠捏住贾雨晴的下颌:“萧筠在部时,压我一头也便罢了,她是公主,我奈何不了她。但你算是什么东西,萧筠身边的奴婢,拼了命爬上我床榻、哭着求着给我做妾的娼妓,居然敢在严大人跟前,全然无视本侯。谁给你的胆子?” “侯爷……妾身错了……妾身知错了,求侯爷跟妾身回内室,您想世何处置妾身都行,求您了侯爷……” 荀白玉露出阴鸷的笑容,但语气陡然变得阴森:“你知道本侯的脾气,本侯喜欢顺从的女人。你若不顺从……我瞧着承欢承仪也不错,反正他们进京,也是为了攀高枝。我这怀襄侯府已生多年不纳妾了,再纳两房也不过分,雨晴,你怎么想?你是想好好伺候我,还是让你哥哥的宝贝女儿伺候我,嗯?” 此时厅外三个人影突然驻足,是来往的小斯和洒扫的奴婢,他们恐惧地盯着正厅里即将发作的肮脏戏码,久久不知如何反应。 贾雨晴满目含恨,狠狠瞪向他们,他们才大梦初醒,慌忙散去。 贾雨晴抬头看着荀白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侯爷……承欢承仪,世何能有妾身这般,知道侯爷喜好,还是妾身来吧。妾身会……好好伺候侯爷……” …… 贾雨晴被折磨得几近晕厥,她脑子里突然闪回一些记忆。 那是许多年前的宫里,还是少女得萧筠追着她跑:“阿晴求你了,你就陪我去玄霄阁听课嘛,我们穿上内侍的衣服,路上不会有人发现的……” “陛下没答应你,我可不敢。” “哎呀,父皇最疼我了,玄霄阁讲课的都是大儒,咱们去听听总没有坏处的。” “玄霄阁那是男子读书的地方,我们读书,跟着嬷嬷读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萧筠拉住贾雨晴的胳膊:“男子不让我们去玄霄阁,是怕输给我们。以你我的天资禀赋,肯定比他们读得好。我们读了书,将来也可以做一番事业,为父皇献计献策。将来我们两个,还有宁姐姐,我们一定会成为大郑的巾帼英雄。” …… 回忆世走马…… 贾雨晴的身体世一团破布,任由荀白玉宣泄兽欲,她的脸却望向外头渐渐升已来的月亮。 贾雨晴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有时候生年的恨一个人,也会在恨里作出想念。 “阿筠……阿筠……” 她在心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即便她知道阿筠早就死在她的计谋之下,即便她知道,天上地下,阿筠再也不会回答她…… 第107章 段灵墟最近接到了一道圣旨,陛下钦点她为翰林院待诏,这是个九品芝麻官,负责的的是皇家书籍的校对工作。 她之所以能接到这道旨意,是因为荀知命看沈微澜和陆寒酥订婚十分眼馋,进宫去求了陛下,想要跟段灵墟成婚。 大郑这世道没有当朝郡王八抬大轿娶奴婢的道理,故而赐婚一事,陛下没点头,但他还是黑着一张脸,咬牙写了这道圣旨,帮段灵墟脱了奴籍。 虽是得了官职,可段灵墟并不高兴,自打穿越以来,她很努力想要改变这个世界里女子的处境,于是她治家、从商、读书、为朝廷做事,她比朔都许多官员子弟更有能力。然而她的六部巡职被陛下的一杯毒酒截断,同时截断的,还有她参加科考,成为女官的梦想。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穿越小说,虽说也有主角被封建王朝“吃掉”的现实作品,但绝大多数还是金手指大开特开的爽文。 段灵墟生闷气,怎么别人的穿越都是大杀四方的杰克苏玛丽苏,到她穿越了,就这么唯唯诺诺。 荀知命看她一脸不高兴地坐在廊下,便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月初八是好日子,咱们那天搬到新宅子里住。” “你爹同意?” 荀知命凛冽一笑:“同不同意,他说了不算。” 见段灵墟不说话,荀知命搭在她肩头的脑袋歪了歪,有撒娇的意味:“我知道,这次科考你没能参加,心里不痛快。可这不是你我能左右之事。” 段灵墟叹气,是啊,她再怎么有本事也做不到以一己之力推翻封建王朝。 “灵墟。”荀知命娓娓唤她名字:“大郑素来看不起商人,成名的巨贾也都是男子。但自从甜到你心在朔都闯出了名堂,民间有许多姑娘从闺阁里走出来,步上了从商之路。这都是因为你。” 段灵墟垂眸,她知道荀知命是在安慰她,但女子能做的事情实在很多,只从商,哪里能够。 荀知命见她仍是郁郁,便用脸颊摩梭她的脸颊。 段灵墟在这片亲昵的温热中终于开了口:“荀知命,我们以后开一家书院好不好,孩子们无论出身,无论男女,都可以来书院里读书。读到一定年纪,就分专业,学习谋生的技能。想要从商的就学会计、学贸易,想要从医的就学解剖、学生理,想要为国家研发武器的就学物理、学化学……书院的名字就叫……大郑职业技术学院。” “职业技术学院?”荀知命微笑:“倒是新鲜,是个好想法。我在朝中人脉还行,到时候教书先生的人选不用愁。” 段灵墟终于笑了,荀知命的心总算放下来,他轻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段灵墟的耳朵和心头都染上温热。 贾承欢来到识草斋,看到的就是荀知命和段灵墟这样亲昵温馨的一幕。 她站在拱门边的海棠树后,眸中含泪,双手焦躁地绞弄着帕子。 前几日送走了太傅大人,她便回到寝房读书,夜很深了,姑母才回来。 姑母回来的时候院子里有嘈杂声,她听到姑母身边的妈妈呜呜哭着,便走出去看。 这一看,她便吓出了一身冷汗。 姑母是光着身子,被一床被子裹着,让几个小厮抬回来的。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姑母的样子,毫无血色的唇腮,布满嫣红痕迹的肩颈,颤颤巍巍的冰冷的双腿。 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几个小厮的表情,那哪里是对当家主母应有的态度,分明是在看待一个娼妓。 姑母昏睡整整两天,次日夜深,侯爷让人来传她,说让她替姑母熬碗参汤送去,她虽心有疑虑,可还是照做了。 可是一到书房,荀白玉便像一头饿狼一般盯着她看。 她放下参汤就想走,可荀白玉却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他粗粝的手掌中反复摩挲,她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姑母上了岁数,反倒愈发不懂事了。”荀白玉的声音漂浮在夜色里,像鬼:“承欢,岳丈大人在信中总说,你是贾家年轻一代里,最伶俐的孩子。本侯是贾家在京中的依靠,本侯舒坦,便会为岳丈大人、为你父亲回京尽心筹谋,但若本侯不舒坦,便只能先顾着自己,让自己先舒坦了才好,你可明白?” 贾承欢挣脱荀白玉,仓皇地后退一步:“姑丈说什么,承欢听不懂……” 荀白站起身,一步步将她逼至墙角:“你姑母老了,不能替本侯分忧,这侯府,需要个聪明的女人伺候本侯、替本侯管家,承欢,本侯觉得你……甚是可人。” 荀白玉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凑近她,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贾承欢吓出了眼泪:“姑丈……承欢对您,只有晚辈对长辈的敬畏之心……” “男女之间,感情可以培养。” “姑丈……承仪……”贾承欢结结巴巴:“还有承仪,承仪可以……” 荀白玉笑着摇摇头:“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子,本侯一眼就能看透,贾承仪是个小狼崽子,豁不出去,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但你不是,你是会伺候男人的。” “姑丈……”贾承欢哭着。 荀白玉却笑了:“别怕,不是今晚,本侯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要一个女人,娶妻也好纳妾也罢,总要光明正大。贾承欢,今日你哭,说不定明日你便会来求我纳了你。本侯不急,不急……” 这天过后,贾承欢连着几日做噩梦。 她辗转反侧几日,思来想去,她能求的,只有荀知命。 贾承欢从海棠树后走出来,段灵墟见她来了,下意识推了荀知命一把,荀知命却不依,拉着她,同她十指相扣,站起身来。 荀知命蹙眉看着贾承欢,用眼神询问她的来意。 贾承欢红着眼眶跪下来,扯住了荀知命的衣角,哀切道:“表哥,求你!求你娶了我吧!” 段灵墟看荀知命一眼,荀知命满脸“不关我的事”。他赶紧退后一步,想离贾承欢远一些,可他退一步,贾承欢就跪着进一步。 “表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就要了我吧!” “要你……”荀知命服了:“我有心上人,我同灵墟不日即将成婚。” 贾承欢不知道段灵墟如今已经不是奴婢了,她泪眼朦胧抬起头,目光经过段灵墟,又盯住荀知命:“表哥,我并非善妒之人,我可以让你纳妾。或者……或者你若真的喜欢她,我也可以……允她做平妻……” 段灵墟无语:“姐,你完全不避人的吗?” 荀知命则失去所有耐心:“郝妈妈!渺渺!将表小姐带出去,莫要让她吵了本王和灵墟的清净!” 郝妈妈渺渺闻讯而来,贾承欢被两人拖着,哭喊出声:“表哥若不娶我!姑丈就要纳我为妾了!” 听了这话,荀知命和段灵墟皆是心头一紧,荀白玉可真行啊,娶了姑姑霸占侄女,这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令人唾弃的行径。 荀知命抬手,郝妈妈和渺渺停了动作,贾承欢抽泣着讲述了那晚的遭遇。 段灵墟在心里骂脏话,荀知命的面色也阴沉下来,半晌,他将贾承欢扶起来。 “我不可能娶你。我心中既有所爱,便只要她一人。”荀知命肃然道:“不过你若想在朔都尽快寻一门靠得住的亲事,倒是不难,我可以帮你。” ……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贾承欢,段灵墟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爹若真纳了贾承欢,名声可就坏了,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被逼入穷巷,急了。” 段灵墟不解,荀知命解释:“衡王本想借着荀桑儿之事拿捏庄家,继而攻略刑部。可没想到桑儿对庄淮痴心一片,为他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衡王这步棋走空了,这笔债自然就记在我父亲头上。父亲在京中本就备受轻视,如今又得罪衡王,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他必须为自己寻找更多能立足京中的筹码。贾家虽外任,但在京中故交不少,贾阁老年纪大了,贾家早晚要交给贾承欢的父亲,他纳了贾承欢,就能跟贾家有更深的连结。” 这样的共生关系让贾承欢感到荒唐:“你父亲身为侯爵,日子再难过也有朝廷的俸禄,比寻常百姓不知道好多少倍,他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 “这就是男人的劣根性,自命不凡,永远不甘。” 第108章 马上又要年关,段灵墟忙完了翰林院的差事,告假两日,去巡视了甜到你心的几家铺子,之后便招呼掌柜们到四时椿堂吃饭。 段灵墟张罗了一桌子好酒菜,目的还是为了鼓励大家,Q4就还一个月,KPI还是要冲刺一下,争取从老板到员工都过个富裕年。 掌柜们都是云济堂的人,今年大伙儿的人生也都迎来新阶段。 云承孝和芭蕉的孩子出生了,是个顶顶可爱的女儿,名字是段灵墟取的,叫云知遥,段灵墟希望她不被这个时代所困,拥有远大的眼界,也有远大的前程。素娘和胡子叔也已经成了婚。窈窈虽只是给大家打下手,但做事稳重了许多,少女的稚气已经渐渐褪去,越来月老练了。 饭吃到一半,素娘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灵墟,等转过年来,我打算和春姑合伙儿,开一家绣品铺子。” “这是好事啊。”段灵墟放下碗盏:“可缺启动铺子的银钱?咱们都是自己人,你若不够问我要便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素娘连连摆手:“不是不是,银钱我们早就攒够了,可就是精力有限,要是多了绣品铺子,城西那两家甜到你心,怕是不能兼顾……” 看着素娘满脸惭愧,段灵墟笑笑:“这有什么的,你和春姑喜欢刺绣多过甜品,我一直是知道的,如今您们夙愿得偿,我也替你们高兴。城西两家铺子,一家是你和胡子叔打理,胡子叔如今越来越能干,你只管经营你的绣品,这家甜到你信还是由他做掌柜。至于春姑手头的那一家……” 段灵墟打量众人,最后目光落到窈窈身上:“窈窈你来接手,怎么样?” 窈窈听了这话,本能地慌乱拒绝:“我做掌柜吗?我不行的……我……我什么都不懂。” 段灵墟不以为意:“你怎么不行?你现在认字认得很好,素娘和春姑也一直在教你看账本,而且你很会吃,对店里产品的味道把控肯定也没问题。” 芭蕉在旁边搭腔:“对啊,囡囡过满月,我把收到的红封登记在册,出了错漏,还是你发现的。” 段灵墟看一眼芭蕉,欣慰一笑,当初她倒没说大话,如今她和窈窈相处得,确实如姐妹一般。 窈窈受到鼓励,原本怯怯的眼睛里闪出一些光彩:“我……真的可以吗?” 以段灵墟为首的众人:“可以!” “那……”窈窈笑了:“我试试?” 众人被窈窈的俏皮模样感染,都开怀地笑起来。 从四时椿堂出来,段灵墟正好遇到一堆小书童,三三两两牵着手结伴去书院读书。 段灵墟往左一抬头,便看到一家书院的牌匾——鹿鸣书院。 段灵墟知道这家书院,是三年前新开的,山长是上次科举的一甲第七名。他学问好,考得越好,可偏偏跟先帝重名,又坚持不改,朝廷就没有让他做官。但好在他家境殷实,就在朔都开了这家书院。 这位山长也是荀知命给贾承欢找的相亲对象之一。 你别说,荀知命对他表妹物色的对象真是不错,要么家境好,要么有真才实学,要么两者兼有。 仁义这一块。 走到怀襄侯府所在的街道,段灵墟远远看到,渺渺已经在巷子口等着。 “姐姐你可回来了,府上出事了。” 渺渺拉住段灵墟的手,却没急着将她拉回侯府,而是找了一处街角,将段灵墟带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 段灵墟有些纳罕,她是个连皇帝毒酒都喝过的人,渺渺也是宫里见过世面的,还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小心。 “姐姐,你爹娘和你弟弟来了。” 听了这话,段灵墟先是一懵:“爹娘?弟弟?” 渺渺点头:“他们从牛庵村来了,还带着当年要娶你的员外一家人,在侯府闹开了,说你是逃婚,要将你抓回去。” 渺渺的神情全是担忧,可段灵墟并不害怕,她只是觉得很麻烦。 渺渺提醒段灵墟:“大郑律法,逃婚之人无论做什么营生,被夫家抓回去是理所应当,其他人不能干涉。王爷动了怒了,可又不能直接将他们处置了。姐姐赶紧想个法子。” “荀知命对他们动手了?” “差一点。”渺渺回答:“但王爷拦着了,还找来了承天衙门和户部的人。姐姐……我说句奴婢不该说的话……我觉得,侯爷是想将这事闹大。” 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放心,闹不大。” …… 怀襄侯府外头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承天衙门的衙役在维持秩序,然收效甚微,见段灵墟来了,众人窸窸窣窣说着话,无论是官是民,都自觉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进了侯府,过了影壁墙,弄风和承天衙门的师爷就迎上来,这师爷也是段灵墟的老相识,她刚穿越时去衙门看招工告示,在一旁为她讲解的就是这位师爷。 弄风叫了一声姐姐,神情和渺渺如出一辙,师爷倒是有话说:“小段姑娘,我们大人和户部的大人们都是向着你的,但你毕竟在律法上不占理,待会儿能蒙混便蒙混,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将话说狠了,让大人们无法维护你。” “师爷多虑了。” 段灵墟径直走向正厅,入廊下前,她抚着自己的心口,在心里对这副身体己死的另一个主人说:“铃铛,抛弃你的人,没必要留恋,你不敢做主、不忍做主的事,今日我替你做了。” 粉色绣鞋踏过门槛,穿一身粗布衣裳跪在地上的妇人猛然回头,接下来就是嚎啕的哭声。 “铃铛啊我的铃铛欸……你怎么能逃婚啊!你让你爹跟我的脸往哪搁啊!你让你弟弟怎么活啊!你这个杀千刀的!” 妇人光嚎,却没有眼泪,死命地抓着段灵墟的胳膊,又冲承天衙门的府尹大人哭道:“青天大老爷,这就是我那作死的闺女,我今天就把她带回去了。” 荀知命坐着,一巴掌拍到楠木椅子的扶手上,扶手当场出现两道裂纹:“想带人走,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夫人身边一个穿着得体的胖子梗着脖子道:“怎么,王爷仗着自己是贵人,便要抢草民的继母吗?这事要是传到圣上他老人家耳朵里,王爷的清誉怕是要受损。” 这便是当年买了牛铃铛给自己老爹冲喜的胖员外。 牛铃铛的父母闹做一团,荀知命完全不是这帮泼皮的对手,荀白玉和贾雨晴阴恻恻笑着看热闹,户部和承天衙门的人烦得搓头…… 正当此时,一道天真懵懂的声音响起来:“这位大神……您是……” 众人瞪大眼睛,只见段灵墟满脸无辜看着几乎绕在她身上的牛大婶,发出疑问。 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演失忆?演不认识?这……这真的行吗? 牛家夫妇也是一愣,都忘了哭了,事先想过很多种跟这赔钱货闺女重逢的戏码,唯独没料到这一出。 牛大叔沉不住气了:“小贱人你这是在干什么?!想要装作不认识你亲爹娘吗?以为攀上了京中的贵人,就能六亲不认了?!我们老牛家真是造孽,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牛大婶也赶紧朝府尹大人跪下:“大人,这就是我那不懂事的闺女。我生的她养的她,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段灵墟完全不慌,在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非但没有全力抗辩,反而施施然将牛大婶扶了起来:“大婶,我听着,您是将我认作您的女儿了。我知道,我这人是有些大众脸,走在街上也常被人认错。您先别急,衙门的人都在这儿,您说说您女儿是如何走丢的,有什么特征,我们一起帮您找。” 牛大婶完全懵逼,但她反应很快,又反手死死拽住段灵墟:“牛铃铛你别想跑,就是你,我闺女就是你!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段灵墟见状,装作无奈:“既如此,那我一条条问您吧。” 牛大婶一时没了方寸。 段灵墟:“方才您说,您的女儿叫牛铃铛?” “是,你就是牛铃铛!” “我不是牛铃铛。”段灵墟语重心长:“我是段灵墟。我在户部有籍册的,户部的大人们也在这儿,他们都知道。” 户部的人都是段灵墟六部巡职时的旧识,听了这话,点头如捣蒜。 “改名谁不会?!”牛大婶觉得段灵墟这话完全放屁。 段灵墟继续得体微笑:“我这名字是有含义的。” 说完这句,她环顾一圈,目光也离开了妇人,而是面对承天府尹:“寻常人叫我这名字,一般会取灵虚二字,灵魂的灵,虚妄的虚,是空灵深远之意。但我的灵墟,是归墟的墟。灵墟是身体的一个穴位,主宽胸利气。我出身悬壶世家,这是我祖父为我取的,是希望我一生心胸阔达,知足常乐。” 这事儿段灵墟没撒谎,她爷爷的确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她的名字也确实是爷爷取的。 “一个名字而已,瞎编谁不会,定是你早就找人编好了,就是怕我们找你!”胖员外指着段灵墟的鼻子道。 段灵墟还是看着府尹大人:“名字可以作假,本事总做不得假吧。” 听了这话,牛家夫妇和胖员外都有些不解地看着段灵墟。 本事?她大字都不识,她能有什么本事?! 荀知命关心则乱,如今见段灵墟神情自若,他便也沉下心来。 她的本事可大了,她是他平生所见最有本事的女子。 第109章 看着眼前的妇人、原主的母亲,段灵墟甚至在目光澄澈的同时,还演绎了几分悲悯。 “大婶,我知您思念女儿,但我真的不是。我曾于宫宴之中救过当今宸王殿下的女儿、澄华郡主的命,也曾经对溺水的宰相千金施救,还曾受太医院院首所托,在太医院和尚药局授课。这些事宫中诸位贵人都可为我作证,要不,我让他们来一趟?” 牛家夫妇一听说这些,一下子就有些慌了神,牛铃铛几斤几两他们是知道的,在家洗个衣服都笨手笨脚,还救人。 于是牛大婶试探地看向一个人。 段灵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牛大婶看的是贾雨晴身边的孙婆子。这事是她做的,倒也不稀奇。荀白玉和贾雨晴一直看荀知命不顺眼,想除之而后快,所以孙婆子受主家指使,将牛家这三个无赖搜罗起来,也没什么。 可意外的是……段灵墟分明看见贾雨晴也蹙着眉头。这事儿她不知道? 段灵墟心中嘀咕,那就是荀白玉的授意…… 孙婆子目光躲闪,身形一晃,悄然躲到贾雨晴后方的墙角边上。 牛大婶仓皇失措的神情承天府尹看在眼里,他呵斥道:“你们夫妇什么来路?无故到怀襄侯府撒野!来人,将他们带回府衙严审!” 牛家夫妇登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倒是牛铃铛的弟弟牛成栋一个箭步冲上来,死死拽住段灵墟的胳膊:“牛铃铛你别想跑!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都是因为你,我的聘礼才跑了汤!你把我的钱还给我!” 小臂被抓得生疼,但段灵墟顾不得,她努力搜索牛铃铛的记忆,回想当初牛家夫妇卖女儿的原由,其中最主要的一条就是给牛成栋凑成亲的聘礼钱。 段灵墟只觉喉咙里的脏话满得要溢出来。 但她还没发作,荀知命的鞋底就踹到了牛成栋的胸口,牛成栋被踹出三米远,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牛家夫妇害怕了,冲上去扶儿子。 “成栋你怎么样!哎呦我的儿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荀知命眼底已有杀意,段灵墟拦住了他。 她走到牛家三口人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语气不复方才温和,实打实冷下来:“王法?你们可知什么才是王法?” 牛家三人抬头,惊惧不已地看着段灵墟。 段灵墟面色寒凉,凛冽一笑,跟承天府尹一问一答。 “府尹大人,我朝律法,非饥荒、大灾,卖儿鬻女者,是何罪责?” “主犯处以磔刑,即使未售,刑罚不改,知情买家亦同罪。” 牛家三人和胖员外都听得云里雾里。 段灵墟蹲下来,直直盯着吐血的牛成栋:“知道什么是磔刑吗?” 牛成栋被荀知命这一脚踹出了害怕,哆哆嗦嗦摇摇头。 段灵墟展颜一笑,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腿:“磔刑,就是先把手和脚都砍了,然后处死。” 牛家夫妇一听,先是一阵晃神,继而痛哭起来,牛成栋应激地一个劲儿缩腿,他大吼:“不可能!牛铃铛你少吓唬人!不可能!” “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段灵墟笑意更深,声音再次温柔起来:“这只是贩卖女儿,若再加上你们来侯府闹事,惊动承天衙门和户部的诸位官员,让他们浪费时间来看这场烂戏,磔刑恐怕都不够,凌迟也未可知。” 一直隔岸观火的胖员外听到这儿,脚底下抹了油。一边说着“我不知道什么牛铃铛,是牛家这对癫公癫婆骗我来的”,一边撒丫子往外头跑。 守在侯府的衙役哪里容得他如此造次,胖员外前脚踏出正厅,后脚就让几个衙役摁在了地上。 一看官兵们玩真的了,牛大婶哭得更大声。 “怎么办啊老头子!你想想办法啊!” 段灵墟这才施施然发问:“大婶,你可看清楚了,我是您女儿吗?” 牛大婶反应过来了,像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握住段灵墟的手:“不是,你不是我女儿……不是……” 段灵墟起身,甩开牛大婶的手,不再跟牛家人拉扯。 事情到了这儿,承天府尹自觉心中有数,段灵墟从哪来的他不知道,但牛家铁定养不出这种女儿。 确定了这一点,他大手一挥,身边的府兵将牛家三人也扣住了。 “说!为何来侯府,攀咬段姑娘?!” 牛大爷拼命挣脱衙役的束缚,跪着爬到府尹面前,抬手指向角落里的孙婆子:“青天大老爷,是她!是她让她儿子来我们牛庵村,说找到了牛铃铛,只要我们能把牛铃铛做的事说出来,就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来朔都之后,吃住都是这婆子安排的!” 胖员外也频频点头:“官老爷,我,我带了这婆子给我的银票,银票上有……有钱庄的印鉴……” 段灵墟看向胖员外,虽说是个没读过书的草包,但也算术业有专攻。做了点挣钱的买卖,知道如今的银票来路都十分清晰,像侯府这种高门贵府,兑换银票都要去专门的钱庄,普通票号只做小额银票的兑换,高门大户的大额银票他们没这权限。所以钱庄印鉴从某种程度上也能佐证银票出于哪个府上。 众人的目光飘向孙婆子,孙婆子知道瞒不住了,仓皇跪到一个人身前。 段灵墟和荀知命瞧过去,不由愕然,孙婆子跪的不是贾雨晴,也不是荀白玉,而是贾承欢。 “表小姐,您救救老奴啊,老奴为您办事,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贾承欢拼命拂着孙婆子的手:“孙妈妈你这是做什么?我才来侯府不久,之前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为何这污蔑我?你也是有儿孙的人了,不怕儿孙遭报应吗?” 这句话一出,孙婆子向被雷击中一样,目光呆滞,肩膀抖了抖。 段灵墟冷冷看着贾承欢,她这是用儿孙威胁孙婆子,宫斗剧宅斗剧都演烂了的手段,可对于局中人来说,偏偏就是奏效。 果不其然,孙婆婆怔愣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府尹大人拼命磕头,说她妒恨段灵墟在侯府升迁太快,又入了王爷的眼,还脱了奴籍,甚至入朝为官。她做了一辈子的下人,看了如何不恨,这才出此下策。 承天府尹未必信她的鬼话,但他知道若是继续深究下去,事态恐怕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在朔都做了这些年父母官,最知道这些王侯将相家里,内宅女眷的斗争往往没有那么简单,轻则关系多个家族,重则牵扯朝堂党争。 如今这桩事有了认罪的,就可以了。 康郡王和段灵墟有了说法,他这个府尹大人也尽到责任,都不算吃亏。 于是府尹当场下令,将孙婆子、牛家三口和胖员外带走了。 一出闹剧草草开场,唱到暮色沉沉处,却又草草结束,可笑至极。 官府的人都走了,荀知命却没那么好糊弄。 他直直盯着贾承欢,目光冰冷如刀,像要剐了她。 贾承欢哪里能承受这种注视,双眸含了泪:“表哥这样看我做什么,难道也信了那孙婆子的话?觉得是我陷害段姑娘?” 荀白玉见状,装模作样打圆场:“好了,都是一家人,如今是恶奴生事,咱们一家人,不要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段灵墟冷笑,她觉得荀白玉的心理素质真是没话说,家里头你死我活的事出了这么多,人家还能张口闭口“一家人”,太强了。 荀知命并未理会荀白玉,他的目光一直在贾承欢身上,他冷冷开口:“三日时间,自己去诏狱把罪认了,若做不到,我便亲自料理这桩事。贾承欢,受不受得住,你自己掂量。” 说罢,他便牵着段灵墟的手,往识草斋走。 走过两进院子,段灵墟远远看到侯府侧门门口,牛家三口人被五花大绑,还被塞了嘴,呜咽着被衙役驱赶。 等待他们的,或许是牢狱,或许是苦役,也或许是更为简单粗暴的鞭子板子。 段灵墟刚要收回目光,然而倏忽之间,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下一刻她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荀知命坐在床沿,紧紧握着段灵墟的手。 她睁开眼的一刹那,荀知命便红着眼眶道:“你不能这般吓我……这是你第二次吓我了。” 尚药局女官程辛夷此时也走过来:“觉得如何?还难受吗?” 段灵墟摇摇头。 “你晕倒之后,王爷就让人去宫里急寻我过来,你可是将他吓坏了。”程辛夷道:“你此番晕厥,是心脉受损,估计还是跟……跟上回中毒有关,我听闻你近日忙于新宅的布置,以后这些事找下人做便好,莫要太操心,好好休养。” “谢谢你辛夷。”段灵墟微笑道谢,又转头看向荀知命,抬手摸摸他的脸。 程辛夷见两人温存,默默退了出去。 “不是中毒。” 听段灵墟这样说,荀知命面露疑惑。 “是铃铛回来了。”段灵墟面露悲戚:“牛家夫妇已经年迈,他们穷苦懒惰,也不怎么善良,任由他们这样活着,又能再活多少年呢?荀知命,你去跟府尹大人求求情,从轻发落吧。” 段灵墟将手掌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 所以铃铛,即便你的父母将你当作养育弟弟的血包,你也还是爱着他们,对吗? 段灵墟睡意深沉,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在宿舍猝死那一晚。 心脏剧痛之后,她曾有下沉跌落之感,现下她终于将那轮回之地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湛蓝的水底,周围水草飘摇,还有往来游弋的小鱼。 她尝试着在水中睁开眼,眼前竟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微笑着看着她。 “你是……” “我叫牛铃铛。”她的声音那样轻柔:“小时候有巫祝告诉过我,等我长大,我的身体里会住进另一个灵魂,到那时候,我就不会再痛了。” 牛铃铛渐渐伸出手,将段灵墟拥在怀里:“灵墟,我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你住进来吧,我把身体和所有记忆都送给你。” “我……我不能……” “不要让我的身体长眠在这片冰冷的水中。”牛铃铛哽咽道:“灵墟,求你……替我活下去,我不想……不想再痛了……” 半晌,段灵墟也伸出手,抱住牛铃铛。 慢慢的,周遭的水域变得温暖,她们在这片温暖中融合。 睡梦中的段灵墟落下泪来:“铃铛,还痛吗?” 虚空之中,没有人回答她。 她试着回想今天牛家三口的种种,却再也生不出任何感觉。 铃铛走了,段灵墟知道,这个世界再也不会有牛铃铛了。 所以……21世纪,还会有段灵墟吗…… 她回不去了…… 段灵墟想,她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第110章 朔都长夜,北风凛凛,闻秋堂厢房里,烛火随风摇曳,贾承欢在内室踱步,心同摇晃的烛影一般躁动不安。 诏狱…… 荀知命让她去诏狱…… 荀桑儿从诏狱回来那天,她是看到了的。 她浑身没有一片好皮肉。这都两个月了,荀桑儿还躺在床上。太医来看过,说伤了筋骨,除了每日用药,后头还要锻炼,下人伺候得也要仔细仔细再仔细,要不然,将来还能不能走都是两说。 她不要这样…… 她才不要瘫在床上,屎尿都由不得自己。 她不能去诏狱,不能去。 想到这里,她便裹上外衣,朝贾雨晴得卧房奔去。 守夜的下人将她拦住,说夫人已经歇下了,让她明天再来。 她不信,贾雨晴房间里的灯明明亮着,她就是不想见她。 “姑母!”贾承欢拼命敲门:“姑母您救救我,救救承欢,姑母我不想去诏狱。” 她哭喊良久,门终于打开,可她走进去,当场便愣住了。 “贾承仪?你怎么在这儿?” 贾承仪淡然一笑:“孙婆子背弃旧主,姑母气得头疼,我来帮姑母按一按。” 贾雨晴冷眼抬眸,贾承欢当即跪下来,双手伏在贾雨晴膝上:“姑母,我错了姑母,可我也只是想为姑母分忧,您不是一直很讨厌荀知命吗?我这么做,也是想替姑母出一口气!” 贾雨晴冷笑一声,看一眼身边人,接替孙婆子的李婆子会意,将一打画像扔到了贾承欢面前,正是这些日子,荀知命为她挑选的夫婿。 “替我分忧?”贾雨晴轻笑:“你同荀知命已然亲近到如此地步,你却说你同孙婆子串通一气,除掉段灵墟,只是为了替我分忧?” 贾承欢泪流如注:“姑母不是您想的那样,荀知命想要收买我,还说要帮我参谋婚事,可您看看她给我找的这些,都是些寒门子弟。我是咱们贾家的嫡女,祖父是前朝三品大员,姑母您是怀襄侯府的贵妾,我即便不能高嫁,却也不能由着荀知命这般侮辱轻贱。我这才出此下策,想要报复他,姑母我不是有意要瞒您的啊。” 这话半真半假。 贾承欢的确对荀知命为她找的这些夫婿不满,但她的目的并不是要报复荀知命,而是要得到荀知命。 她在闻秋堂这些日子,听了许多段灵墟身世的传闻,便打定主意要除掉她。 只要荀知命身边没了段灵墟,以她贾承欢的美貌、才情,只要对他小意安慰,日日陪伴,再求贾雨晴和荀白玉为她筹谋一番,她就能做康郡王妃,就连衡王殿下也会乐见其成。 她的确利用了孙婆子,因为只有贾雨晴的人,才能将牛家那三个蠢货从牛庵村带过来。 只不过勾连孙婆子时,她也的确花了些不能让贾雨晴知道的心思。 孙婆子的儿子好赌,欠了许多银钱,她求到贾雨晴跟前,贾雨晴却说,别的钱她可以帮扶,但赌债不行。 孙婆子日日为儿子发愁。 贾承欢便是趁着这个当口找到了她。 “孙妈妈,您对我姑母忠心耿耿,可姑母再如何厉害,都只是侯爷的一个妾室。这些年姑母在侯府过得如何,您最清楚不过。您瞧,这次您家里有事,她可有能力帮您?但我不一样,这桩事要是成了,我便有望成为康郡王妃,王爷是又是侯府的嫡子,将来整个侯府,都是要他继承的。您若帮我,我将来,哪能不记您的恩德?” 话说完,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就塞进了孙婆子手里。 孙婆子未必信贾承欢有做康郡王妃的本事,但一百两银子却是实打实解她燃眉之急的。孙婆子跟了贾雨晴数十年,她此番弃他们母子于不顾,她本就记恨,此时贾承欢捧着银子凑上来,她便心安理得地背弃旧主了。 贾承欢此时泪眼涔涔看着贾雨晴,以为自己的柔弱姿态足够骗过她。 可没想到下一刻,一个巴掌就火辣辣扇到自己脸上。 “贾承欢,我在后宅翻云覆雨的时候,莫说你,你娘都还没过我贾家的门呢。” 贾承欢摸着自己被打得红肿的脸颊,哭着看贾雨晴。 她在明州听过这位姑母的传说。 贾雨晴的母亲是续弦,跟贾家的儿子并非同母所出,贾阁老又极重男儿,所以贾雨晴并不受宠。 她早早被送进宫里,为的就是勾引先帝,成为妃子,给贾家的儿子们提供助力。可没想到她在宫里得了长乐公主青眼,做了公主伴读,还跟诸位皇子交好,若非七王夺嫡,败者惨死,她本是有望做王妃的。 贾承欢自己父亲的话:“你这姑母,是个厉害的,若不是她,你三叔父也不会……” 只这一句,贾承欢就窥见了贾家的秘辛。 她之前从未听过三叔父,她明明只有一位叔父…… 所以贾承欢知道,贾雨晴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贾雨晴怒意未消:“我本想替你筹谋,京中王孙遍地,无论如何你也能做个王爵侧妃,可既然你这么有主意,我这做姑母的,便不为你操心了。往后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便是。” “姑母……” “我乏了。承仪,将你这有本事的姐姐,带出去吧。” “是。” 贾承仪拉着贾承欢走出卧房,还没出廊下,便被贾承欢甩了一个巴掌。 被扇得差点站不稳,但贾承仪只是眉头微蹙,仍旧冷静自持:“姐姐这是做什么?” “贱人!趁着姑母误解我,你便巧言令色,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姑母帮扶,你便可以直上青云?”贾承欢双眸猩红含恨:“我告诉你,我即便虎落平阳,也不是你这种贱婢所出的庶女能随意折辱的!“ 贾承仪神情冷淡:“你想多了,我从没想过压你一头。” “从没想过?呵……你以为我会信你?!”贾承欢咬牙:“你同我一道参加京中宴饮,回回装作低眉顺目,十日前的聚会之上,你甚至争着抢着给衡王妃布菜,你敢说你不是动了想进衡王府的心思?!” 贾承仪心中无奈,衡王妃有身孕在身,已经显怀,行动不便,她坐在王妃旁边,恰好做些举手之劳罢了。 但她懒得解释:“随你怎么想。” 看着贾承仪的背影,贾承欢在冷风中握紧了拳头。 …… 两日之后,识草斋,段灵墟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 扩胸运动刚结束,伸展运动还没开始,她便被突如其来的双臂打横抱起来。 “荀知命!”段灵墟惊呼。 “程女医说了,要你近半月好好休息,能坐着不要站着,能躺着不要坐着。” “哪那么严重。”段灵墟撇撇嘴。 回了内室,荀知命给她剥橘子:“程女医还说要多吃水果,对心脉也好。” 段灵墟塞了一瓣儿入口,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 “明天就是三日之期了,你那亲亲表妹,真能去诏狱认罪?” “什么亲亲表妹?”荀知命无语。 段灵墟笑笑:“她大张旗鼓做这件蠢事,还不是因为喜欢你,想嫁给你?” “想嫁我的人多了,排队都得几个时辰起步,她做什么春秋大梦。” 段灵墟佯装恶心:“荀知命你真是太自恋了。” “那么多人觊觎我,你不吃醋?”荀知命不高兴。 “我喝酱油。” 两人伴着嘴,门口传来“咚咚”两声,门没关,两人望过去,是贾承仪。 段灵墟和荀知命都有些意外,来的居然是亲亲二表妹,不是大表妹。 荀知命对贾家的家风真是够够的了,所以对贾承仪也没有好脸色,倒是段灵墟,因为在红叶谷受过贾承仪善意提醒,对眼前这个小姑娘有点好感。 “贾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贾承仪微笑:“我有事,想求一求表哥。” 一听这话,荀知命便觉得头大。 贾承仪如何看不出来,可她只是笑笑,拿出一打画像名帖。 “这……” 段灵墟定睛一看,这不是荀知命给贾承欢张罗的相亲资料吗? “表哥只替姐姐打算终身,不替我考虑考虑?” 荀知命这才认真看向贾承仪:“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贾承仪不再客气,拿出其中一份帖子:“我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表哥给姐姐张罗的这些人,都是极好的。要才华有才华,要相貌有相貌,尤其是这位。表哥可否帮我引荐一番?” 段灵墟瞧着帖子里的信息,正是那位鹿鸣书院的山长——鹿玄。 “你可当真?”荀知命警惕:“他犯了先帝的名讳,也因此开罪了陛下,这辈子都入仕无望。” “我嫁的是人,又不是官职。”贾承仪不以为然:“他经营书院,不缺钱财,身负绝学,将来也会有很多门生。虽无官职,但财富、声望都是囊中之物。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刚正,这种人往往也忠贞,而且他还生得俊逸。如此好的郎君,我自然不想错过。” 听到这里,荀知命倒是由衷一笑。这不声不响的二表妹,是个聪明人。 “表哥。”贾承仪的神色认真起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若不为自己,也不过就是贾家一颗棋。求你……帮帮我。” …… 三日之期就在明天,贾承欢蜷缩在床脚,不停咬着指甲。 “小姐……您别这样。”丫鬟哭着劝:“您去求求王爷吧,好歹有儿时的情分,他不至于真要了您的性命。” 贾承欢不为所动。 她啃噬着自己的甲床,心中默念道: 都去死!看不起我的!想要害我的都去死! 荀知命、贾承欢、贾雨晴,你们通通都去死! 直到十根手指头都咬出了血,贾承欢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洗净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浮光锦制的轻薄衣衫。 那是她离开蓉州前,祖父放在锦盒里交给她的。 祖父说,囡囡,你是贾家最听话懂事的孩子,女子在外谋事,切记一句话,英雄难过美人关。 没错,她这样出众的容色,想要什么要不得?! 浮光锦穿在身上,身姿玲珑,肌肤半透,月光之下,她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小姐,您去哪?!天这样冷,您会受凉的!” 贾承欢提着裙摆,发丝随着寒风舞动,她不顾丫鬟的劝阻,一路来到荀白玉的书房。 她听姑母说过,侯爷下衙之后喜欢在书房待到夜深。 她跪在廊下,敲打书房的门。 很快,随着“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贾承欢抬头,荀白玉正含笑望着她。 “姑丈,不……侯爷……”贾承欢双眸含泪,啼声婉转:“求侯爷疼我……” 110-120 第111章 还有三天就要搬离侯府,物什都收拾妥帖了,段灵墟也安排好了院子里的人事。 今几个她把初七叫来,让她带着儿子荀广莫。 荀广莫是个招人疼的小孩儿,身上全然没有荀长亭的影子,模样像极了初七,现在胖乎乎的,走路还不稳当,牙牙学语,一双眼睛黑葡萄一样,眨巴眨巴就能收获下人“哇”声一片,可爱得紧。 段灵墟喜欢小广莫,眼看就要搬家了,总要跟他再亲近两天。 “姐姐喜欢孩子,就跟侯爷生一个呗。”初七笑。 段灵墟耳朵一热,她跟荀知命都还没……上哪去生孩子。 段灵墟用拨浪鼓逗荀广莫,小朋友“咯咯咯”地笑着,荀知命黑着一张脸走进来,见初七来了,脸更黑了,头一扭进了书房。 段灵墟瞧他这样,叹了口气。 “王爷这是怎么了?”初七低声问。 段灵墟瞧了眼坐在书案前的男人,她非常理解荀知命。 昨几个荀知命去静庐跟萧确崔时雍喝茶,才知道自家的八卦新闻都在朝中传开了。 时隔二十几年,怀襄侯荀白玉宝刀不老,又幸了一位贾家的女儿,怀襄侯府又要办纳妾的喜事了。 姑侄共事一夫,世所罕见,为天下文人所不齿。 但也有的是猥琐男,恨不得魂穿荀白玉,享受一番这种有违伦理的齐人之福。 这事太不光彩,陛下宣了荀白玉进宫,申斥了几句。但男人纳妾,不是大事,长乐公主也已故去多年。陛下也不至于为了这档子事儿让作为侯爷的荀白玉太难看。 另一头,衡王倒是对荀白玉纳贾承欢很满意,贾家在明州根基颇深,明州是大郑在边疆的贸易口岸,这对衡王来说,相当于又多了个钱袋子。 本只是条桃色绯闻,风月八卦,可偏偏贾承欢不是个省油的灯。 荀白玉同她颠鸾倒凤整整三夜,她从荀白玉卧房里出来,将少女的发髻盘成妇人样式,即刻就来了识草斋。 看见荀知命,露出一个极为妩媚,也带着恨意的笑容:“康郡王,日后,你要喊我一声姨娘了。”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贾承欢心理变态了。 当姨娘是什么了不得的成就吗?怎么还骄傲上了呢? 荀知命当然更加不屑一顾。 可贾承欢的变态程度还是远超了他们二人的预期。 大郑纳妾,并无仪式,妾从侧门入,给正妻敬茶即可。 但贾承欢提了要求,她要喜服加身,行过门礼,至于给正妻敬茶,除却如今的侯夫人夏桂香,还要将长乐公主萧筠的牌位请出来。 她嘴上说的是她作为妾室,要对公主表示尊重,可任谁看了都知道,萧筠若在天有灵,恐怕只会觉得恶心。 荀知命气势汹汹找荀白玉理论,荀白玉只回一句“衡王殿下应允,礼部也点了头,贾阁老于朝廷有功,为父让承欢做妾,已是委屈了她。” 段灵墟怎么会不理解荀知命?他不杀人已然是好涵养。 初七听了当中原由,轻笑出声:“王爷和姐姐若为这事烦心,我倒有办法。” “什么办法?” 段灵墟问初七,荀知命在书房里,也回头朝初七看过来。 初七轻描淡写:“让这什么过门礼办不成不就行了?” 段灵墟蹙眉,荀知命也从书房走出来。 “如何办不成?”段灵墟试探。 “家有丧事,不就办不成了?”初七捏一捏小广莫的脸颊,笑得天真。 段灵墟心头一紧,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已然坐到段灵墟身边,他沉声开口:“听说庞氏让丫头偷偷往广莫的米粥里洒马尿和生石灰,荀长亭知道了,只一味放任。当日你分娩,险些一尸两命。新仇旧恨,你到底是忍不了。” 初七抬眸,没有否认:“什么都瞒不过王爷。” 庞氏是前阵子被荀长亭迎进门的寡妇。丰乳肥臀,妩媚妖娆,很是得宠。 她不服初七一个丫鬟出身,怀了侯府下一代的长子,于是四处寻医求子,又设计初七早产。荀广莫好不容易下了地,这庞氏依旧不安稳,时不时给他下点小毒。 事情闹到荀长亭跟前,荀长亭小头控制大脑,全然向着庞氏说话。 贾雨晴倒是替孙子出气,让庞氏去祠堂跪了两天两夜,可庞氏出来,荀长亭便到了初七院子里,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莫说初七是个有气性的,即便是个泥人,也得窝一肚子火。 “杀庞氏,恐怕不过就像当年的徐玉凫,草席裹了抬出去,不会在侯府掀起什么波澜。” 荀知命慵懒道,可段灵墟分明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引诱。 “呵……”初七从善如流:“庞氏不过是一条没筋络的丝萝,我杀她有什么意思?要除,就要除祸根苗。” 荀知命满意一笑,可眼睛里,分明透出几分苍凉。 “不过侯爷,我一个后宅妇人,虽有法子,但手段上,恐怕欠了利落。”初七提出请求。 荀知命轻笑,也捏了捏荀广莫的脸:“等你想好了,我自成全你。” 初七回去后,荀知命带着段灵墟去了城南的荀家祠堂。 荀家人的墓地几乎都在蓉州,因为萧筠是公主,荀白玉进京的时候,将她的牌位带了过来,这祠堂几乎就是为她建的。 只不过这里头没有多少真心,只是荀白玉的作秀罢了,让京中的人都莫要忘了,他是公主的夫婿,公主是他荀家的媳妇儿。 荀知命给萧筠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起身拉住段灵墟的手。 “母亲,自您走后,儿臣一直惶恐愤怒,对天地神佛怨怼,对人间情义更是绝望。除却盲公哑婆还有弄风,从不信任何人。可如今,儿臣遇到了钟意的女子,方觉自己心里,还是渴求被人爱着的。” 荀知命眼尾染上红晕,段灵墟心中动容。 她也给萧筠上了香,看着牌位上“萧筠”二字,她郑重说道:“我会对他好。” 荀知命听到这五个字,瞬间低了头,他不想让段灵墟看到自己眼里的泪。 半晌之后,待心情平复,他重新将段灵墟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母亲,儿臣三日后就会跟灵墟搬进郡王府,我已经禀了陛下,迁府事宜一切妥当之后,便同灵墟成婚。母亲……您也很想离开荀家吧……” 段灵墟看到了荀知命脸上的恸色。 封建社会,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萧筠嫁到荀家,生是荀家的人,死是荀家的鬼。 荀知命当然知道萧筠不想困在荀家,但他很难切断萧筠跟荀家的关系。 莫说死去的萧筠,就连活着的他自己,也很难摆脱荀白玉,因为这意味着弑父,为世道所不容。 也正因如此,无论荀家有多少烂摊子,荀知命也只能忍者恶心帮忙收拾。 从祠堂出来,他们两人手牵手走在朔都的街市中,如今天寒,道上的行人不多。 荀知命轻轻揉着段灵墟放在自己掌心的手:“你可会觉得,我狠毒?” 他问的是初七想要借他之力杀人的事,段灵墟知道。 “荀桑儿当日闯下大祸,险些害了寒酥一条性命,但知错悔改,你也愿意给她机会。朵儿和承仪,你也是帮扶良多。荀长道是个有分寸的,你也从来没找他麻烦。荀知命,你已然是个很好的人。这个世界应该给好人伸冤的机会。阳谋若行不通,阴谋未尝不可。” 荀知命顿了步子,认真看向身边的女子:“段灵墟,等着娶你的日子,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煎熬。” 荀知命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爱意,也有很深的情欲,段灵墟想起第一次梦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只不过现在她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知道了。”段灵墟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知道?”荀知命不满足。 “哎呀真的知道了。”段灵墟喃喃:“我会补偿你。” 段灵墟言出必行,灵机堂这一夜的拥吻绵长。而对应的结局便是,荀知命大冬天又去洗冷水澡。 火气降下去,他又死皮赖脸抱着段灵墟,抱着抱着,身上就又热起来。 “这算什么补偿,饮鸩止渴。” “那不补偿了,成婚之后补个大的?” “不行!” “你看你这人,补不补你都不高兴。” 荀知命气不过,咬了段灵墟脖子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齿痕:“我不管,你说了你会对我好。” 段灵墟无奈,同时心里也松动起来。 她并不是一个排斥婚前性行为的人,如果荀知命是个现代人,她甚至觉得很有必要早早在被窝交流一番。万一结了婚之后发现他不行可怎么办?提前验验货还是很有必要。 但偏偏荀知命是古代人,而且身份跟她差距很大。 她不甘心以下位者的身份跟他睡觉,这对她来说,是封建王朝对她的一种凌辱。 可眼看着荀知命在情欲里受了这么久的折磨,段灵墟也会觉得自己有些太较真了。 何必这样为难他呢?荀知命是爱她的呀…… “荀知命,如果你实在受不了……我们……” 腰上的手环抱得更紧了些。 “离成婚也不远了,不急于这一时。你放心,我一定强身健体,新婚夜若你下的来床,便是我这做夫君的失职。” 段灵墟又回想起梦里种种,要是荀知命能保持那个水平…… 她不敢再想。紧紧闭上眼睛,一脑袋撞进荀知命怀里。 荀知命见她害羞,心里更是攒起一池春水,轻轻揉着她的脑袋,在她额头上吻了又吻。 …… 迁府前夜,朔都飘起小雪。 “啊!!!!啊!!!!!” 闻秋堂传出女人尖利的惊叫声。 各个院子里的人闻声赶去。 荀长亭卧房里,庞氏衣衫不整裹着被子,满脸恐惧地缩在床榻一角。 床榻正中央躺着的,是赤身裸体得荀长亭,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双颊的痴红仍在,空气里仍有淫靡的气息。 “儿啊!” 贾雨晴反应过来,扑到儿子身上哭喊。 荀白玉则一脸阴鸷盯着庞氏。 荀知命冷冷站在门口,解下腰间的郡王令牌,用在场之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量吩咐弄风:“去宫里请太医。” 第112章 太医院足足来了三位,但只有一位手里提了个药箱,荀知命让弄风去请的时候已经说了荀长亭的形貌,太医心里有数,等他们到了,恐怕这位二少爷身子都硬了。 闻秋堂笼罩在一派扭曲的氛围中,贾雨晴伤心,庞氏恐惧,荀白玉狼犬一样的眼睛环顾四周,仿佛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的死并不简单,太医们战战兢兢给一具尸体把脉。 荀知命和段灵墟远远站着,看着闻秋堂的这一幕戏在血光中落幕。 初七的出现打破了沉默,她抱着荀广莫急匆匆赶来。 看到荀长亭的死状,她发出克制的哭声,片刻过后,他将荀广莫抱着,走近荀长亭的尸首。 小广莫尚不会说话,走路也不稳当。 看到七窍流血的父亲,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继而爆发出哭声。 他的哭声里没有恐惧,他伸手胡乱抓着荀长亭的脸,一边哭,一边竟发出了朦胧的近乎“爹、爹”的声音。 段灵墟在心里叹息,终究是血浓于水。 她一偏头,荀知命的眸底闪过愧疚,她上前一步,握住了荀知命的手。 不是所有人都配做父母,于荀广莫来说,失去一个无能、好色,又对他无甚付出的父亲,未必是什么坏事。 荀广莫的哭声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到悲伤之中。 太医此时也将望闻问切的流程走了一遍,三人起身,走到荀白玉跟前,遗憾地摇了摇头。 “诸位太医,敢问犬子死因……” 宫里的太医跟民间的太医不同,毕竟嫔妃皇子明争暗斗,死人是常有的事,太医们会看活人,也能看死人,经验老到,不输仵作。 为首的那位有所顾忌地看了看周围,荀白玉知其用意,将下人们和其他院子的都遣走,只留下荀知命和闻秋堂的,段灵墟被荀知命牵着,也得以听听这出闹剧的结论。 “马上风。”太医低声道:“侯爷,之前二少爷精神便不济,上个月您请老朽来看的时候,老朽开了药,还嘱咐过二少爷,一定要清淡饮食、忌酒、克制房事。可二少爷没当回事。哎……您说如今这般……” 太医的意思很明确,神医救不了要死的鬼。而且“马上风”是极不光彩的死法,太医们不愿多掺和,只道一句“侯爷节哀”便走了。段灵墟和荀知命也回了识草斋。 “我瞧着,你爹对荀长亭的死有疑虑,他会不会查到你?” 段灵墟知道荀知命给了初七一味药,荀长亭于房事中暴毙,怕就是这味药起的作用,她有些不放心。 “不会。”荀知命平静道:“这药出自宫里,太医们都是人精,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宫里?” “我去求了魏姑姑。” “皇后娘娘?” 段灵墟有些意外,她见过皇后,也知道皇后的过往,皇后为人,不像是会用这些药的。 “皇后娘娘并非不能,而是不屑。”荀知命看穿了段灵墟的想法:“后宫之中,什么腌臜手段皇后没见过?贾承欢入府,一方面辱我母亲在天之灵,另一方面也助长了衡王的朝堂势力,皇后娘娘何等聪明。她同我说,有人妄图用床帏影响立储,也不妨让这些人死在床帏之上。” 听了这话,段灵墟的心放到了肚子里。 皇后这般说,就是要为荀知命撑腰的意思。荀长亭也算是中宫杀鸡儆猴。就算荀白玉查出个一二三来,也不过是牙齿掉了和血吞的局。 这一夜除了识草斋,整个侯府都睡不安稳。 一早起来,渺渺就带来了最前沿的八卦。 “昨几个夜里,侯爷命人绑了庞氏,让牙婆过来,将人带走了,听说是……卖去了城外的窑子。” 段灵墟一听城外的窑子,心里头就有些发紧。 她在云济堂的时候听素娘说过,她和窈窈虽是沦落青楼,但也不算最惨,最惨的是被卖到城外窑子的女人。 那里接待的恩客大都是没有名牒的亡命商旅,还有四面山上的土匪,这些人对朝廷怨气极深,没有发泄的渠道,便在窑子里对女人用手段。窑子为了赚钱,不管里头姑娘死活的。 庞氏此人不算无辜,但荀白玉能心狠手辣到如此地步,也是出乎段灵墟的预料,到底是他儿子的枕边人。 荀知命心里也不好受,他开口吩咐弄风:“你挑个时机,去给庞氏送一瓶鹤顶红。” 段灵墟看他一眼。 荀知命垂眸:“是用这瓶毒药跟窑子里的人搏命,还是为保尊严自裁,全看她自己。” …… 荀知命和段灵墟是侯府办完荀长亭的丧事之后才迁府的,算是表面上给了这位兄长几分薄面。 腊月二十八,康郡王府的红梅园里,两人围炉煮茶,听说了贾承欢入侯府为妾的消息。 她在夜里,一身素服,从偏门坐轿子进去的。 “侯爷找相士算了,说是年后再入府,不吉利。就这么匆匆办了。”弄风道。 此时渺渺进来:“王爷,姐姐,六小姐和七小姐过来了。” 荀朵儿和荀桑儿?她俩竟结伴一起来了。 段灵墟让渺渺把人迎进来。 荀桑儿如今已经是庄夫人,当初在诏狱受了刑,养了好几个月才能下床,现下痊愈了,却落下一点残疾,两条腿走路不是特别对称,有点跛行。找太医看了,说是腰骨裂了,愈合之后跟原来的形状有些错位,才会如此。 但荀桑儿也不放在心上,九榕庵数日,外加诏狱走一遭,她也堪称脱胎换骨了。 “三哥哥。”荀桑儿如今跟荀知命倒是亲厚:“这是我公爹给你的年礼,因着淮郎当初跟我的那点事,公爹不好意思见你,便让我带来。” 段灵墟咋舌,荀桑儿倒是直肠子,有啥说啥。 荀桑儿偷瞄段灵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害臊,想笑我就笑出来好了。” “我可不敢。”段灵墟有意打趣她。 “你都快是我三嫂了,你有什么不敢的?”荀桑儿也是不吃压力。 这声“三嫂”段灵墟没什么反应,却是说到了荀知命的心坎儿里。 “怎么跟你三嫂说话?”荀知命瞪荀桑儿。 荀桑儿露出一个极为嫌弃的表情,但很快就说回自己的事:“公爹虽羞于见三哥,但对我却很好。他先前同我说过,一开始我同庄淮的事,他是极反对的,甚至想过要在我入府之前,先给淮郎找个正妻。可自打我进了诏狱,全了因果,他和婆母倒觉得,我配得上她家时代清流的门楣了。” “那……”段灵墟问到关键处:“庄淮呢?他对你好吗?” 荀桑儿低了头,还是笑着,但掺了几分苦涩:“陆姑娘对他来说,终究不同,青梅竹马,却兰因絮果。刚成婚的时候,他不愿去我房里。前阵子陆姑娘和沈公子成婚,我鼓励他去观礼,那天回来之后,倒同我亲近了许多。淮郎是多请之人,多情之人心也软,假以时日,我会同他过得好的。” 段灵墟心中唏嘘。 “三哥的婚期定了没有?”荀朵儿见气氛伤感,转了话题。 荀知命喜气洋洋瞧了段灵墟一眼:“昨几个进宫,已经跟陛下和皇后娘娘请了婚期,叫太常寺的人看了,腊月二十三是好日子,就定在这天。宸王殿下给我们当证婚人。” 荀朵儿叹一口气,对段灵墟说道:“虽说你如今官职加身,又有许多铺子,算是巾帼英雄,但一想到我三哥这等芝兰玉树之姿,归了你,我就还是有点替我三哥抱屈。” “哦,抱屈啊。”段灵墟意味深长看着荀知命。 “我丝毫不屈。”荀知命的神情坚定得像是入了党。 “没出息!”荀朵儿荀桑儿异口同声。 …… 这个年荀知命过得晕晕乎乎,他全然不在乎什么除夕换桃符元宵挂红灯,他满脑子都是正月二十三。 他一早就想好了,他才不要跟宾客喝酒,到时候就说他自幼体弱,喝酒多了会出人命。他也不要陆寒亭曾闻道他们闹洞房,到时候就说,灵墟大病初愈,而且刚迁了府劳碌得很,闹洞房也会出人命。 他要早早把他们都赶走,好好跟段灵墟一起,解一解这些日子的渴。她答应他的,会叫他纵情任性一回。所以谁也不能打扰他们,腊月二十三,灵墟是他一个人的。 然而天不遂人愿,正月十五,荀知命和段灵墟去逛了灯会,回来睡到三更天,大内突然来了人。 “王爷,出事了,陛下宣您赶紧进宫。” 荀知命一边穿衣裳一边问:“到底何事?天亮就开朝了,陛下怎得这样急?” “蓉州加急来报,州中发生大地动,土地龟裂,两座大山夷为平地,山下两个县城悉数埋了,不知死了多少人,需要朝廷支援。” 荀知命和段灵墟一听就惊了。 地震……那确实等不得。 荀知命急匆匆跟内官往宫里走。 段灵墟隐隐有不安之感,追了两步上去:“荀知命,若有事需要抉择,你务必回来同我商量。” 荀知命点了头。 看着他朔风里的背影,段灵墟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就像当初那场旱灾一样,朝廷一定要有一位拿得出手的宗亲前去赈灾。 蓉州……那是荀知命母亲的埋骨之处,荀知命恐怕是有心要去的。 但地震这样的天灾,有没有余震,余震多大,谁都说不好。而且这样大量的死人之后,很容易生出大型瘟疫。 以现在的救援手段和医疗条件,荀知命若是去了,恐怕九死一生…… 想到这儿,段灵墟就急得掉了泪。 这算什么……还没结婚,就要准备丧偶了…… 第113章 天光大亮,段灵墟从床榻上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整个郡王府都安安静静的,静得让她害怕。 蓦然一道鹰哮划过上空,段灵墟抬眼,是大胖。撞了好多次墙之后,大胖长了记性,如今飞得越来越稳,这回没追尾,只在地上刹出一道结实的痕迹。 段灵墟从大胖腕子上解下纸条,是崔时雍的笔迹,要她去静庐等消息。 …… 荀知命夜半入宫,回到静庐的时候,黄昏再临。 段灵墟瞧着他和萧确都面色凝重,向来不羁的崔时雍脸上也尽是愁容。 段灵墟招呼几人坐下:“怎么?灾情很严重?” 开口的是崔时雍:“民舍倒塌无数,余震还在发生,死亡人数已经过千,被埋了的失踪百姓,难以估量。” 气氛沉默下来,天灾之下,人类何其渺小,这种渺小,是无法用任何手段弥补的,所以哪怕来自千百年后,段灵墟依旧满怀无力。 “荀知命。”段灵墟还是问了:“你想去蓉州,对不对……” 荀知命垂着眼眸:“我母亲在那儿,我不能作壁上观。” 崔时雍补一句:“景王殿下也是要去的。” “你们俩都去?” 段灵墟颇感意外,萧确是皇子,单拿出来分量便很够,荀知命虽非陛下骨肉,但皇室宗亲里头,他是排得上号的,去赈灾也能撑起场面。之前从未有过两位王爷一同赈灾的先例,这是怎么了。 “萧垒的意思。”萧确沉声道。 “衡王殿下?”段灵墟似乎有了些头绪。 崔时雍将今日进宫之事从头讲了一遍,段灵墟才知其中原委。 陛下的确要派皇室成员前去灾区,宸王年纪大了,这事儿自然就轮到了衡王和萧确头上。 按理说上次赈灾是萧确去的,轮也该轮到衡王了。 衡王嘴上说愿意,但其麾下臣属一个个进言,有人说衡王妃刚生产不久,正是需要夫君陪伴照顾的时候,还有人说景王上次赈灾颇有成果,在此事上更有经验。 明眼人都知道衡王怕死,但萧确还是义不容辞。这件事到这儿,衡王已经占了便宜,可他们尤嫌不够。又说荀知命是蓉州出身,对蓉州地界更为熟悉,由他给萧确当助手,想必赈灾一事能更顺利。 段灵墟听到这儿,窝一肚子火。萧确是皇位热门人选,荀知命是萧确的左膀右臂。于衡王来说,他俩死一个不亏,都死了纯赚,这算盘打得真精。 周围都是知交,段灵墟嘴上也没什么顾及:“若为灾民考虑,萧确和荀知命都比他萧垒靠谱百倍,但这萧垒也真是太不要脸了。还什么刚生了孩子,照这么说,咱们这哥俩还没成婚呢,他死了好歹有个后,这俩死了就是断子绝孙。你们封建王朝不是最在乎香火吗?怎么事到临头了开始双标?!” “那个……灵墟啊,你骂得……直接了些。”崔时雍提醒。 “陛下答应了?”段灵墟没停。 “答应了。”崔时雍乖巧回答。 “呵……这位更是重量级,有的儿子是宝贝疙瘩,有的儿子就纯是耗材呗?”段灵墟越说越激动:“我觉得这次赈灾陛下就应该御驾亲赈,照衡王一党的说法,没人比陛下更适合了。陛下孩子多,经验也最足,活了一把年纪了,死在灾区也不亏,还能青史留名,他……唔……” 荀知命和萧确一人一手赶紧捂了她的嘴,崔时雍也恨不得能给她喂点哑药:“你不要以为我这静庐在山里,就能逃过陛下耳目,禁军那些暗桩你以为都是吃素的吗?” 段灵墟挣扎无果,终于在荀知命怀里安静下来。 荀知命松开手,先是抱歉地捏了捏段灵墟的脸颊,继而瞪着萧确:“我捂她嘴也就罢了,你凑什么热闹?” 萧确翻了荀知命一个大白眼。 因着段灵墟这一通骂,几人的心情反倒舒朗了一些。 萧确看向段灵墟:“之后两日,各部要准备赈灾的银两、粮食、药材,易之和我要细看一番蓉州地图,确定赈灾路线。正月十八,我们便启程去蓉州。灵墟,你们二人的婚事,要往后拖一拖了。” 这倒是没什么,段灵墟握住荀知命的手:“天灾当前,百姓受难,儿女情长自然是小事。” “我本以为,你会吵着和易之一同前往。”萧确的眼神里有探究。 “我是很想跟他一起。”段灵墟坦然道:“但我没有武力,去震区很考验体力的,我去了反倒拖累你们,而且朔都郡王府,还有我这些铺子里的人,都还指着我吃饭呢。” …… 荀知命和段灵墟回到郡王府,两人牵着手走在府中小道上,一路无言。 进了内室,脱了大氅,荀知命终于开了口,满口的醋味儿:“我俩婚期推迟,萧确那小子可开心了。” 段灵墟不言。 荀知命看她郁郁,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为什么难过?担心我?” 段灵墟点点头:“荀知命,我丝毫没有想跟你一起去蓉州的意思,你是否觉得失望?” “你怎会这样想?”荀知命捧起她的脸:“这是你做的最对的决定。此去蓉州,山险水恶,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要我如何自处。你好好呆在家里,才最是让我安心。” 段灵墟还是低着头。 荀知命将脸凑到她跟前,露出一个笑容:“别想那么多,我先去沐浴,今天太冷了,我给你暖被窝。” 说罢,荀知命直起了腰,他转身往外走,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荀知命回头,段灵墟抿了抿唇,呢喃道:“一起……” “什么?”荀知命怔愣一瞬,待理解了段灵墟的意思,他只觉得胸腔里心脏的震动壮烈蓬勃。 “我想……跟你一起沐浴。”段灵墟将话说明白。 荀知命的喉结滚了滚,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这样寒冷的冬夜,慢慢灼热起来。 但他还是克制,他深吸一口气:“你这是……怕我死?所以想全了我的心愿?” 段灵墟的呼吸也有些重,她没急着回答,荀知命便以为他猜对了。 “灵墟……我会活着回来。你不必……” “我是为我自己。”段灵墟话说得坚定,却不敢看荀知命的眼睛:“你近来饮食得宜,锻炼得也很好,我眼看着你锻造一副宽肩窄腰,本就眼馋已久,想着大婚之日好好亵玩。可没想到你要去赈灾,一想到你要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我就……就觉得很吃亏,等不了……” 荀知命听得一面热血沸腾,一面又很想笑。 也就只有段灵墟了,敢将这种话说得这样直白。 他凑近段灵墟,闻着她身上得皂角香,他的鼻息打在她脸颊上。 他看到了,她耳朵红了,鼻尖也红了。 荀知命小腹燃起火来,声音也因欲念而变得沙哑:“你该知道,于你跟前,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想要我或许只是因为舍不得我离开,但我想要你却是长久的心思,想得快疯了。恨不得将你……” 人爱得急了,往往就生出暴虐。 荀知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勉力让自己理智些:“灵墟,男女风月上,我是个极自私的人。所以我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你拉扯,我给你个机会反悔,否则今夜后事如何,可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抬起一双湿润的眼眸,看着荀知命:“一起。” 羞怯也坚定。 荀知命再也等不了,拦腰将她抱起来,朝浴间走去。 …… 热水蒸腾出的水汽弥漫在整个房间,段灵墟觉得不远处的雕花屏风将她和荀知命隔绝在尘世之外。 屏风那头是人间,而水中的他们一会儿在天堂,一会儿在地狱。 段灵墟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荀知命圈养的鱼,她在他掌心里上下翻飞,一会儿跳出水面,一会儿潜入水底,可无论如何,都常常缺氧,能不能活着,全凭这个男人说了算。 “荀知命,你确定你让他们都走远了……”段灵墟绝望地紧紧圈住荀知命地脖子:“我真的控制不住我的声音了……” 荀知命的声音里透出笑意:“放心,他们不敢不听我的话。” 段灵墟带了哭腔:“要是被人听见,我就不活了……” “呵……”荀知命笑着将她揉进怀里。 …… 段灵墟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从浴间回到的卧房。只觉得这份灵与肉带来的快乐,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能力,她几乎是晕过去的。 再醒来时,已经是卯时末刻。 段灵墟悠悠睁开眼,发现荀知命正一只手支着脑袋,满脸笑意看着她。 段灵墟想起昨夜种种,脸又烧起来。 荀知命在春梦里已经很夸张了,谁承想在现实生活里更是夸张,夸张到她现在看见他,被窝里的腿都发软。 她一拳头锤上荀知命的胸口:“你还笑!你……你也太竭尽全力了!” 荀知命握住她的拳头,将她的手指展开,同她十指相扣:“并非竭尽全力,我已然克制了。你根本不知我多喜欢你,心也喜欢,身也喜欢。” “你……”段灵墟根本无力招架这种事后的暧昧。 她目光下垂,看到了荀知命壮硕得恰到好处的上半身。 明晰的肌肉线条上全是血道子,都是她的手笔,他左边的肩膀上,还有一枚她的牙印,那是她全然失控时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段灵墟捂住自己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之前做梦没有这些情节啊……怎会如此…… 荀知命又“咯咯”笑出声。 他将段灵墟拥在怀里:“过会儿我就起来了,进宫去跟萧确还有各部官员协调赈灾的事。明天我启程去蓉州,今晚回来,你别勾我。我怕我把持不住,误正事。” “谁勾你了?!”段灵墟无语。 荀知命柔柔亲了她一口:“昨天你睡了之后,我写好了一份文书,我已吩咐弄风去承天衙门做个公证,再去户部盖印。拿回来给你,你务必收好。” “什么文书?” 荀知命抱她抱得更紧些:“万一……我是说万一,我回不来。这座宅院,我名下的财帛、田产,都是你的。” 段灵墟听了这话,眼泪立马被激了出来,恨不得他一个耳光:“荀知命,我是爱财,但你也不用这样恶心我!谁要你的遗产,我要你活着给我花钱!” 段灵墟哭得伤心,荀知命啜着她的泪水。 “我知我自私,昨夜这般纵情,在如今这样苛求女子贞洁的世道,若我葬身蓉州,便是毁了你余生姻缘。所以我必须为你以后计,有银子在身,好歹能好过一些。” “我自己会赚钱,我超级会赚钱。”段灵墟哭得抽抽嗒嗒:“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灵墟,你可知,我毕生从未这样幸福过。”荀知命的眼眶也热了:“你放心,你在朔都,我绝不轻易就死,我拼了命也会回来,回到你身边,回到你怀里……” 第114章 荀知命和萧确离京之后,段灵墟片刻不敢闲下来。 她每日都去翰林院藏书阁,花四个时辰校对典籍,引得翰林院的士子们纷纷侧目。 有几个好心的还上前劝她:“办差嘛……不要太投入,咱们这种翰林待诏,在朝廷很底层的,干一辈子也难以升迁,没必要。” 段灵墟全然不听,她只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来,就会陷入对荀知命的担忧里,日日不得安睡。 从翰林院下了班,她就一头扎进甜到你心,研究新品,找人试吃,窈窈因此短短一个月胖了八斤,苦不堪言。 若说有什么事能让段灵墟提一提精神,那就是驿站每隔一阵子就会送来荀知命报平安的信笺。可这所谓的每隔一阵子,隔的时间越来越长。 三天……五天……七天……十天…… 荀知命正月离京,如今春天都快过完了,他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跟荀知命的平安帖一起进京的,还有萧确的赈灾报告,段灵墟只是皇家图书馆的编辑,没有得知报告内容的权限,但所幸她还有崔时雍这个渠道。 崔时雍是个情商很高的中年男子,他不想跟段灵墟说这些,徒增她的烦恼,可耐不住段灵墟在静庐跟他软磨硬泡。 蓉州这次地震十分厉害,殃及州府所辖十七县城中的五个,山塌地裂,民宅损毁,每天都能从废墟里挖出死人。当地的县衙按照户籍册子一个个对,死亡人数从一千,一万,算到今天,已经足足七万人,而且人数还在增加。 帮着衙门刨土的狗累死了三条,衙役们很多都受不了,得了疯症。而且疯得厉害,有人半夜尖叫着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体像一张反着拉满的弓。 段灵墟听到这里,脑子里的弦一下子绷紧。 角弓反张…… 这些衙役的死状是角弓反张,根本不是什么疯症导致的,而是病原体侵犯神经系统之后的一种特殊体征。 蓉州有疫病了,而且是大疫。 段灵墟一把抓住崔时雍的手:“崔老师,您是谏官,求您带我进宫,见见陛下。” 崔时雍看着窗外夜色,宫门此时应该已经落锁了。 但他对段灵墟治病救人的本事深信不疑,于是带着她夜叩宫门,见了陛下。 段灵墟说明来意,跪在了曾经想要鸩杀她的帝王跟前,求他许她去蓉州救人。 皇帝低头看着座下匍匐的女子,她将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迷得五迷三道,他曾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现在,她跪着求他,给她一个去拯救蓉州子民的机会。 她居然跪下了,当日他赐她毒酒,她都不曾跪过。 “赈灾前线,绝非儿戏,你当知道,那不是你表演儿女情长,魅惑当朝亲王郡王的地方。” 段灵墟抬起一双眼,目光里是震惊和荒唐:“蓉州死了七万多人,疫病不日就会四散开来,陛下竟还担心,我去蓉州是想勾引您的儿子?” 段灵墟同帝王的一双鹰目对峙着,此时皇后娘娘进来,打断了他们二人。 “灵墟,你去太医院和尚药局,需要带多少人、带多少药材,列出条目,呈给本宫,准备妥当后,及早出发。” “宁青梧!孤还没死!后宫干政至此,你可知是什么罪名?!” 皇帝的斥责声立时传来,却挡不住两个女人的决断。 “是。” 段灵墟闻言起身,往外走时,皇后灼灼看着她。 “灵墟,蓉州断送了我最好朋友的一生,别让她的儿子和我的儿子也死在那儿。” 段灵墟郑重点头。 含英殿的烛光里,又只剩下帝后这对怨侣。 宁后这次没有走,她回头看着龙座上的男人,眼眶红了:“你恨我,我可以理解。我父兄独揽北境兵权,我杀了你最爱的女人。可是萧铭,萧确难道不是你儿子吗?你怎能次次都不顾他的生死。” 宁后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方砚台就砸到地上,里头尚有残存的墨汁,飞溅在地面的石板上,黑得触目惊心。 萧铭站起来,身影自上而下笼罩住宁青梧,他猩红着双眼,分明也有泪:“萧确是皇子,也是你们处心积虑要送上皇位的人。我的龙椅,他想要,总得有拿得出手的功勋。他必须向朝臣和百姓证明,他萧确继承江山,靠的不是他强势的母后,不是显贵的外戚,而是靠他自己的本事!” 萧铭走近。宁青梧很意外,她这是第一次听说,萧铭像将皇位传给萧确,这种惶惑让她忍不住退后。 萧铭却没有停止:“蓉州是何等危险之地,地动未止,疫病蔓延。刚才那丫头是你儿子心尖儿上的人,她若去了,能不能救人尚且两说,必会时时牵动萧确的心绪。天灾当前,用心不专,你儿子只会更危险。” 宁青梧再退,萧铭步步紧逼,他伸手捏住宁青梧的脖子。 “最爱的女人?”萧铭的声音倏忽颓然起来:“你的确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但不是孙若玉……宁青梧,我纵了你太多年,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想想,我萧铭一生最爱的女人,是如何死的。” …… 后世之人看到大郑的史书,对《帝王起居注》里的这一夜充满疑窦,他们很难相信这是一段正史。 被陛下猜忌、记恨,独守雁鸣宫二十年的实权皇后宁青梧,在这一夜再次得到了帝王的宠幸。 而且是在含英殿,陛下处理政事之地。 殿中烛火明灭三次,皇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这对帝后虽有名留青史的美貌,但此时他们已经人到中年,这样激烈绵长的欢好,实在太像杜撰。 后人无从知晓,因为《起居注》里并未记载,这场暌违多年的鱼水之欢过后,皇后宁青梧离开含英殿之前,将一柄长剑指向了皇帝萧铭。 萧铭没有躲,反而迎上去,剑锋抵达他的心口。 宁青梧的手不自觉晃了晃,萧铭笑了:“这些年,大臣们赞颂你的贤能,却也指摘你的跋扈。你恨我纵容孙若玉害浚川,恨我教你们母子分离那么多年,恨我将他扔到军中打磨历练。怎么,如今我这条命握在你手里了,反倒舍不得伤我了吗?” 宁青梧发了狠,将长剑刺入萧铭胸口半寸,血浠沥沥溢出来,可最终,长剑还是叮当落地。 她背过身去,不再看萧铭,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昭示着这个骄傲女人的挣扎。 “青梧。”萧铭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是她未曾听过的温柔:“浚川这次从蓉州回来,我会写禅位诏书。到时候,你陪我去行宫吧,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像寻常夫妻那样,白头偕老……” 宁青梧沉默,并非默认,而是抗拒,萧铭感受得到。 “青梧。待我百年之后,想跟你葬在一起,行吗……”萧铭问得卑微。 宁青梧听到这个有些突兀的要求,不由一瞬怔忪。当年她虽然杀了孙若玉,但也给了她死后应有的一切殊荣,包括将她的棺椁运入皇陵,那也是将来萧铭死后的归处。 宁青梧的肩膀不再战栗,她渐渐平静下来。 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萧铭的问题:“陛下的确应该祈盼浚川平安归来。否则,这江山,就再也不会姓萧了。” 说完这句,宁后终于迈开了步子,走到廊下,她顿了顿:“萧铭,你我以后,不要再见了。” 内侍总管目送皇后离开,走进含英殿,便看到枯坐在榻上的皇帝。 陛下姿容俊美,多年以来不好女色,也不嗜酒,保养十分得宜,虽已年逾四十,但容貌一直都像三十出头。 可此刻他却从陛下的眉眼之间看到了苍老的痕迹。 “陛下。”内侍开口劝:“陛下莫要自苦,娘娘……娘娘只是性子倔了些,您这些年的苦心,她有朝一日会想明白的。” “传孤旨意,太医院、尚药局、还有蓉州各郡县衙门,全力辅助段灵墟控制疫病。也要派人盯着衡王那边的人,若发现什么异动,及时回报给孤。” 内侍总管点头应“是”。 “还有,命人好好将行宫收拾一番,待景王回京,定下大局,孤和皇后,会在那里生活许多年。” 萧铭的话很平静,但内侍总管听得心惊胆战,他分明在这位冷静持重的主子话里,听出了几分疯劲儿。 …… 段灵墟抵达蓉州,方知何为人间炼狱。 山不是山,河不是河,房子化作茅草、瓦片和石砖堆成的零落小丘,一座一座,绵延不绝。 每路过一个村落,就会看见一个硕大的土坑,土坑的外围守着许多人,他们哭天抢地,却被官兵拦着。 有人往坑里倒油,紧接着一个火把扔进去,坑里面便燃起冲天的火光。 太医院有位资历深的医士叹息道:“烧的都是尸体。有了疫病之后,便不能随意掩埋了,怕疫病止不住,所有的尸首都要焚烧处理。可是咱们为人一世,都讲究个入土为安。哎……天灾无情啊……” 所以,这些坑里都是这次地震的死人,他们活在世上的亲人,该有多难受。段灵墟忍不住悲戚起来。 终于抵达蓉州州府衙门,知府已经得了上头的命令,好好将段灵墟一行人安置下来。 段灵墟却等不得:“荀……康郡王和景王殿下呢?” 知府知道眼前这位的身份,是康郡王的未婚妻,坦言道:“段姑娘来得晚了一步。岚县那边此次受灾极重,土地裂了一道深坑,宽十数丈,长不见头,深不见底,三个村子被活活吞了。两位王爷勘察良久,近半月地裂未再变化,此处地动当是停了。按时间来算,坑下说不定还有活口,两位王爷便身先士卒,前往地裂救援去了。” 段灵墟的心揪起来,程辛夷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段灵墟稳了稳心神:“今日天色还早,我不累,带我去看看伤患。” 第115章 此次地震范围太大,难民棚和临时医馆建得多,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段灵墟仔细看沿路灾民脸上的表情,并不是悲痛、伤心,而是一种渗透了绝望的迷茫。她心中悲戚,这样一场天灾,足以将他们前半生的所有付之一炬。 周遭突然响起孩童的哭声。 “娘亲,我饿……我也想爹爹,爹爹去哪了?” 被唤的妇人直愣愣看了孩子一会儿,继而将孩子抱进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相泣。 “渺渺。”段灵墟回头道:“你跟咱们的人一起,在这儿支一个粥棚,按我之前跟你说的法子熬粥。” 渺渺点头应“是”。 段灵墟料想过当下这幅灾民填不饱肚子的场景。蓉州湿热,如今又入夏了,赈灾的粮食肯定会有变质损耗。 所以临行前,段灵墟特地买了许多咸鸭蛋和鲜猪肉,咸菜也买了许多,都是些能放住的,足足量大车,带来了蓉州。 难民棚的事安排好了,段灵墟和程辛夷马不停蹄去查看伤者。 然而临时医馆的场景却很出乎她们预料,伤者……远比想象中少。 看出了二人疑虑,县衙负责后勤的师爷解释:“诸位来之前,这儿生了疫病。伤者本就外伤重,雪上加霜,又染了疫病,有人又吐又拉,有人高烧不退,有人抽搐不止,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赶来救人的医者,都死了十几位。眼看着疫病不止,百姓恐慌,景王殿下思忖再三,下了决断,设置了隔离所,还有……” “还有那大大小小的焚尸坑。”段灵墟将话接过去。 师爷点头,面色沉重。 段灵墟当然知道师爷心情凝重的原由,焚尸坑外围未亡人大声哭号的场面,他们是一路看过来的,这还是人死了。若是活人被带进隔离区,场面恐怕更是撕心裂肺。 萧确做这样的决定,承受的压力可见一斑。然而这已经是最好的解法,这样热的天,若是还按照习俗土葬,回头蚊蝇多起来,这疫病就没个头了。 临时医馆的患者大多是外伤,蓉州的医者理念还算先进,没有一味依赖草药,而是用酒消毒。 然而理念归理念,实操又是另一回事。 民间的酒多是浊酒,浓度是够了,但是杂质多,很容易引起继发感染。 好在这事儿早在段灵墟意料之中。 她嘱咐随行的医官,除了将治疗外伤的成方准备好,还要再用她教过他们的法子,将浊酒进行蒸馏,继而用蒸馏好的酒精跟清水按比例相配,作消毒用。 段灵墟本想再去隔离所看看,但师爷有意阻拦:“景王殿下和康郡王得知姑娘要来,特意嘱咐过卑职,要确保您的安全。隔离所太过凶险,姑娘……” “救人要紧。”段灵墟不容置喙。 可关键时刻,程辛夷却按住了她:“你别去。” “辛夷。”段灵墟不解:“你是医者,应当知道人命关天……”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程辛夷将段灵墟拉到一边:“此次启程前,你跟我说你带了两样神药,什么青红……什么素。” 打从上年冬天,段灵墟就未雨绸缪,买了好些柑橘,用来培育青霉素,开春之后,她又找西洋番商买了西红柿,培育红霉素。有这两味药在手,足能对付除外病毒的大多数病原体。 虽说是神药,但再神的药也不能瞎用,总得看过伤患再做决定。 段灵墟刚想跟程辛夷辩一辩,程辛夷却先一步开了口:“我瞧着你拿来的那两个药瓶也不大,你觉得够用吗?” 程辛夷这个问题砸在段灵墟脑袋上,让她眼前一懵。是啊,死人这么多,伤者这么多,可她只有两小瓶药。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到时候需要抉择了,舍一些人,保一些人,你狠得下这个心吗?” “我……” “灵墟,你虽有本事,但我知道,你并非深耕杏林,你又心软,有些事你做不来。我跟太医院尚药局的诸位同僚,生死见惯,这样的抉择,还是我们来做吧。” 段灵墟当然知道程辛夷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感激地回握程辛夷:“你打算如何?” “我带诸位同僚去隔离所,将那儿得到患者分一分。能救的,再隔出一间房,到时候你再去瞧,咱们一起斟酌用药。“ 程辛夷说得简单,但段灵墟知道,她要做的这件事很残忍。 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程辛夷要将病人确定个优先级出来,“值得”救的,才能用最好的药。 与段灵墟预料的别无二致,几天后,第二间隔离所划分好了,段灵墟进去,看到伤患之中没有一个老者。尽是些青壮年男女和孩童,段灵墟觉得喉头发紧,却没有时间悲天悯人,只能全力救人。 青霉素和红霉素果真大杀四方。最初用药的那些人,有三分之二病情明显好转。 段灵墟和程辛夷刚想松一口气,县衙的师爷却大步流星冲进来:“段姑娘,程女官,王爷回来了。” 段灵墟眉梢一喜,她跑到县衙厢房,官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 “荀知命!” 她推门进去,却没有看到荀知命身影,只看到肩膀被砍了一道血口子,重伤躺着的萧确。 萧确听到她的声音,转头看她,气息虚弱,眼眶却红了:“灵墟……” 段灵墟心跳如骨,她走近几步,问萧确身边同样受了伤的侍卫:“荀知命呢?还有,景王殿下是去地裂救人,为什么会受刀剑伤?” 侍卫双眸含恨,说出其中原委。 萧确和荀知命带人下深坑,寻找尚且活着的灾民,将他们一一用藤条拉上去。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只是两位殿下带头救人,地裂当中光线不足,地形又险峻,他们体力消耗极大。 不过好在后来又下来一队兵士,说是岚县求了蓉州军,前来增援二位殿下的。 蓉州军?段灵墟心中警觉。 她听荀知命说过,蓉州军的统帅是徐玉枭,也就是原先侯府的二少奶奶,徐玉凫的哥哥。 他们跟荀白玉媾和,为衡王做事。 “蓉州军不是衡王的人吗?”段灵墟问出心中所想。 “蓉州军是跟衡王殿下亲厚,两位殿下也存了戒备。可他们来的头两天,做事十分卖力,也对两位殿下十分恭敬。加之天灾当前,景王殿下又曾在西境雪崩时救过衡王,所以到了后来,两位殿下对蓉州军的戒备之心便松了。”侍卫猩红着一双眼:“大伙儿在地裂里呆了二十天,再也找不到活人的痕迹,两位殿下便要带我们回去。可蓉州军这时候却对咱们亮出了刀剑,两位殿下多日虚耗,进食又少,他们人多势众,是冲着要咱们的命来的。” 段灵墟听到这儿就急了:“荀知命呢?他人在哪?” “景王殿下受了伤,康郡王让我们先带殿下走,他殿后……所以……所以……” 段灵墟心乱如麻,她顾不得别的,转身就往外跑,她要去找荀知命。 “段姑娘!”“灵墟!……”“王爷!” 听到身后“砰”的一声,段灵墟下意识回头,才发现萧确跌下了床,上衣被肩头渗出的血染了个透。 段灵墟跟萧确对视。 萧确满脸冷汗,眼神却灼灼:“灵墟……相信易之,他一定会……回来。你……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易之和我,如何自处……” 几番天人交战,段灵墟终于还是流泪折返,跟侍卫一起,将萧确扶上床,众太医当即围上来,为他处理伤口。 从这一天开始,段灵墟便辗转反侧,她担心荀知命的安危,还要照顾萧确。 可是荀知命迟迟没有消息,萧确的伤势也愈发恶化。 萧确回来的第四天夜里,他的伤口开始出脓。 太医们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了,段灵墟也在他的汤药里加了青霉素,然而收效甚微。 萧确发着高烧,半倚在床上,痴痴看着为他查看伤口的段灵墟。 “对不起……”萧确讷讷开口:“没把易之带回来……我应该让他先回来的。” 萧确的伤口尽是黄绿色的脓液,伤口周围有些肉都烂了。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段灵墟答得随意。 萧确凝望着段灵墟,她这几天虽然在他身边伺候,但从不与他说话,她是在气他吧……气他没有保护好易之,没有保护好她的心上人。 体温的而升高让萧确的脑子晕晕沉沉,平日里怎么也不会说的话,现下却喋喋不休起来:“应该让易之回来的。我本就该死,我建了隔离区,那里死了好多人……我把他们的尸体都拉出去,扔到坑里烧了,让他们死后无碑无坟,我本就是要遭报应的……” 段灵墟拼命回想读书的时候学到的医疗知识,对萧确说的话只觉得烦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灵墟……别救我了……”萧确迷迷糊糊说着真心话:“去救那些……更值得救的人。” 听到这里,本就心烦的段灵墟,愤怒被萧确的丧气彻底点燃,她抬手,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落在萧确脸上。 “段姑娘!” 一旁伺候的侍卫和衙役都吓了一条,这段姑娘怎么敢打当朝亲王的,还是重伤中的亲王。 萧确本因为发烧脑子有些不清楚,挨了这一巴掌,反倒醒觉一些,他看着段灵墟。 只见她双眸中蓄足了泪:“你清醒点!你若是死了,皇后悲痛欲绝,之后衡王上位,天下落在严必知和郑无庸那样的庸臣里头,亲者痛仇者快百姓苦,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萧确痛苦垂眸。他不想,可是又能如何。 他自幼在军中历练,生生死死经历了数遭,正因如此,他知道这次跟之前不同,这次……他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正当沉郁绝望之际,他感到掌心一暖,抬眸,是段灵墟握住了他的手。 他心跳乱了,盯住这个他求而不得的女子。 “萧确,相信我。易之拼了命也要保你活命,我必不教你死在蓉州。” 萧确突然觉得心中安定下来,他点了点头:“我信你。” 第116章 段灵墟思忖再三,决定给萧确清创。 内服青霉素和红霉素已经不够了,她打算把这两味药制成药膏,敷在萧确的伤口上。 段灵墟的这个决定引来了几位医者的反对,萧确的伤处是许多筋络的枢纽,一不留神,整个胳膊就废掉了。 这种顾虑放到现代社会或许可笑,保命和保胳膊,肯定选前者。 但萧确是皇子,而且是储位人选。前朝有一位皇子,因为坠马受伤,瘸了腿,便早早失去了即位的资格。君王的体貌,同样也是邦国的脸面。 事关皇位,这事儿便不是那么单纯了。 萧确当然知道这些医者心中的顾虑,只道一句:“按段姑娘说的来。” 之后便没人再敢置喙。 “清创手术”当日,段灵墟将一切器具、药品准备妥当。 开始之前,她递给萧确一条麻布:“含在嘴里,会很疼。” 萧确十分乖巧,将麻布咬住,段灵墟旋即开始。 第一步,高浓度酒精消毒伤口。 浸满酒精的棉布擦拭伤口,萧确牙关瞬间收紧,全身的肌肉都因为疼痛而紧绷,发出微微的颤动。 第二步,消过毒的刀刮除脓液,切去腐肉。 段灵墟一刀一刀下去,萧确的手紧紧攥着床沿,因他太过用力,床头的木头爆出裂纹。萧确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衣衫的后背也被汗液浸湿。 第三步,滚烫的烙铁灼烧血管止血。 “滋滋”的声响自萧确肩头传出,萧确已经近乎抽搐,喉间也忍不住发出呜咽声。 段灵墟心有不忍:“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别乱动,听话……” 因为段灵墟这句“听话”,萧确拼尽所有力气和意念,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平静下来。 终于来到第四步,特制的抗生素药膏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包扎。 一切妥当之后,萧确松一口气,可身体再也受不住,疼晕了过去。 …… 段灵墟的判断没有错,虽说遭了一通大罪,但当天夜里,萧确的体温就降了不少。 因是术后第一夜,段灵墟怕有什么闪失,守在他跟前。 夜半时分,萧确悠悠转醒,他身子移动,床榻发出声响,段灵墟闻声而醒,来到他身边。 “觉得如何?”段灵墟关切问道。 萧确深深看着段灵墟,不知为什么,他心墙竖了那么多年,却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开口,声音全然没有既往的冷冽,尽是脆弱,像个孩子:“灵墟,我疼……” “还那么疼吗?”段灵墟起身查看他的伤口:“没有裂开啊,疼痛应该好些了才对。” 萧确闻着她身上的药香,内心燃起冲动,他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想要抱抱她。 可就在快要触到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不能…… 他无名无份,她对他也没有风月心思,这样会吓到她…… 段灵墟将伤口重新包好,安慰萧确:“再忍忍,过几天就不疼了。” “渴。”萧确瓮声道。 “我去给你倒水。” 不一会儿,段灵墟就端了一碗水过来,用小勺一口一口给萧确喂进去。 “够了吗?还要不要?” 萧确摇摇头。 “那你好好睡觉,我去小厨房看看他们药熬的怎么样,再有一个时辰就天亮了,你到时候要喝的” 段灵墟刚要走,萧确却拉住她的袖子:“灵墟,我……” “嗯?” “没什么……”萧确终究还是松开了手:“谢谢你,喂我喝水。” 段灵墟有些莫名其妙,喂水这事儿跟刮腐疗伤比起来,实在不是一件值得专门道谢的事。 萧确看着段灵墟的背影,陷入回忆中。 昔日段灵墟在宫中饮下毒酒,被他所救,带入景王府。 那时段灵墟全无意识,药也喂不进去。 萧确最终遣散了众人,仰首将药含在嘴里,一口一口渡给了她。 那是他有生以来感受的第一个亲吻,跟情欲毫无关系。 可就是因为这片刻的无关风月的厮磨,日日在夜里搅扰他,让他不得安宁。 段灵墟……萧确心里道,那是否……也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吻了…… …… 萧确的烧退了,人也日渐精神起来。 荀知命依然没有回来。 萧确派了好几队人马,日夜搜寻荀知命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消息。 段灵墟没日没夜地照顾伤者,实在累了,就会在院子里发呆。 萧确的伤口日渐愈合,某天暮色里,他走出内室,活动身子,便发现段灵墟呆呆站在廊下,盯着虚空中的某点,毫无生气地出神。 萧确心头一阵绞痛。 这丫头是个活泼的人,有时候他都担心,她活泼过了头,嘴上没有把门的,迟早招来杀身之祸。 可荀知命不在的这些日子,她寂然、郁郁,表面上对衙门的人调度有方,每日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忙不完的事,可仔细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像是一件一触即碎的瓷器。 萧确走近她,忍着肩头尚存的钝痛,抬起手,从背后柔柔抱住了她。 “别怕,易之福大命大,弄风在他身边,他一定会回来。” 多日紧绷的神经在萧确的这句安慰里终于断裂,段灵墟靠着萧确的胸膛,低头啜泣起来。 眼泪砸到萧确环抱段灵墟的手上,砸得他心里一阵生疼。 萧确伤重这段时间,段灵墟衣不解带,他心里曾经有过十分卑劣的念头——如果……只是如果,易之回不来…… 他不齿于自己内心这个念头,可又本能地想帮自己开脱,人这辈子,总要有某个时候,是屈服于自己私心的。 多少人穷极一生都没能遇到让自己抛却所有仁义道德、只剩私心的那个人,他遇到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如今看段灵墟这样受折磨,他便觉得如果他的私心是这样的结果,那还是他来受折磨的好。 …… 七月初,蓉州大雨,滂沱两日。 在雨幕里,两道蹒跚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知府衙门所在的街头。 巡逻的卫城兵赶忙跑来衙门禀报萧确:“殿下,那两人浑身血污,卑职瞧着……瞧着像是康郡王。” 萧确他们还没动作,段灵墟撑起油纸伞便往巷口跑去。 果真是荀知命。 段灵墟赶到时,弄风已经仰面晕倒在雨水里,荀知命单膝跪着,不支地喘着粗气。 段灵墟蹲下来,柔柔捧起她的脸:“荀知命……” 她哭着唤他的名字,怕声音太大,眼前的身影会碎掉,又怕声音太小,他听不到。 荀知命悠悠抬眸,看清眼前人,他在虚弱狼狈之中露出一个极为粲然的笑容:“赶上了……” “赶上什么?” “跟你……一起过七夕。” “你有毛病啊!”段灵墟泣不成声。 荀知命抱住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肩头:“我和弄风……我们两个,从地裂里出来,追击八百里,杀了他们一个先锋队,六百多人,厉不厉害……” “我不要你厉害,我要你好好活着,毫发无伤地回到我身边。” “灵墟,我……我走不动了……你去,去跟浚川说,蓉州军勾连狄戎,可能……可能要帮衡王谋反……” 说罢,荀知命便在段灵墟肩头沉沉睡过去。 …… 荀知命这一睡,便是整整三天。 他再次睁开眼,看到段灵墟正含泪盯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 荀知命坐起来,想抱抱段灵墟,却被她锤了好几拳。 他甘心受着,脸上全是宠溺的笑意,待段灵墟打够了,才将她搂进怀里。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段灵墟抽抽嗒嗒:“吓死我了,还好都是皮外伤。” “萧确呢?” “我将你的话转告给他,他先一步动身回京了,他说有些话得当面跟陛下说。” 萧确点头,算是放心些。 “我估计蓉州军勾连外邦,不一定是徐玉枭的注意。” “可他不是蓉州军的统帅吗?” “他接手蓉州军还不到半年。之前蓉州军的统帅一直是徐玉枭的父亲徐光。徐光这人野心勃勃,贪财好色,也是因此,才在得知我父亲是衡王一党后,将女儿下嫁给我那不成器的二哥。但是徐玉枭跟他爹不是一路人,在蓉州的时候,我见过他几次。他跟徐玉凫幼年丧母,相依为命,兄妹感情极好,当初是极为反对徐玉凫跟我二哥成婚的。而且他对我算是有礼,言谈之间提及我母亲,也很是尊重。” “态度这事儿你也别太当真,总归是能演出来的。”段灵墟想:“他都能派人刺杀你和萧确,你也无须再多考虑他良善的一面。” “我倒并非寄望于他良善,他能演出对我和母亲的几分恭敬,起码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他若知道徐玉凫怎么死的,便会知我父亲不是能共事之人。”荀知命顿了顿:“弄风呢?我给徐玉枭写封手书,让弄风趁夜送过去。” “呃……恐怕要换个人。” “怎么?” “你们回来的那天,他在雨水里泡了太久,我又全然只顾着你,没给他打伞,所以他染了风寒,现在还未痊愈。” 荀知命:…… 段灵墟:…… 荀知命:“我以后对会这孩子再好点儿……” 段灵墟:“我也……” 第117章 蓉州余震已经消退良久,疫病得到控制,房屋重建和灾民安置有条不紊地进行,赈灾工作算是都部署好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荀知命下令,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法事,为此次丧命于地震的百姓祈福颂声。 做完这些,他和段灵墟便动身回朔都了。 来蓉州的时候,荀知命骑的是汗血宝马,段灵墟也是日夜兼程,如今万事初定,他们也都耐了性子慢慢回程。 一行人出了蓉州,在芸城驿站歇脚。 当天晚上,段灵墟给荀知命上药。 他虽没受萧确那样险些丧了命的重伤,但浑身上下满是刀剑伤口,几乎没几片好肉。 段灵墟看着,双眸里就又有点水汽。 荀知命心里一热:“心疼了?” 段灵墟撇撇嘴:“这么好看的身子,落一身疤,我能不心疼吗?” 指腹的药膏此时刚好来到荀知命的胸肌,段灵墟轻轻为他擦药,话赶话到了这里,荀知命的肌肉线条又实在好看,她便好玩似得戳了戳。 这一戳不打紧,荀知命整个身子都紧了紧,打了个激灵。药膏的凉、段灵墟指间的热,还有伤口未愈的微微的疼,诸多感官交织在一起,他哪里受的了这个,喉结滚动。 他掣住段灵墟的腕子:“你明知我初经云雨,食髓知味,又与你小别重逢,最不经事,还这样引诱我。” “这也算引诱?”段灵墟歪头:“那你也太敏感了。” 荀知命将她拉近自己:“男人都是贱骨头,这已经是很深的引诱了。” 段灵墟望着荀知命的眼睛,他对自己的情欲如此坦然,又理直气壮,她心里难免有些发涩:“男人都是这样吗?身体的感官可以超越理性?如果今天给你上药的不是我,是其他女子,你也会这样?” “你当我是发了情的种马吗?!” 荀知命本想跟段灵墟调情,结果这丫头得出了这样一番结论,他当场就生气了。 “段灵墟。”荀知命郑重看着段灵墟:“你一颦一笑都能勾我,是因为我心悦你。你不能恃宠而骄,羞辱我荀知命人尽可妻。” 段灵墟努努嘴,漫不经心点了点头。 荀知命更生气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要我如何做才能信我?” “知道了知道了。”段灵墟服了:“我以后好好疼你还不行吗?” “你现在就疼我。” “现在?伤口崩开怎么办?等你好了再说吧……”段灵墟真诚建议。 荀知命耳朵烧起来,他咬牙切齿:“谁让你那样疼我了,你就不会抱一抱我,亲一亲我吗?” “哦……”段灵墟有些心虚地笑笑。 “你脑子里成天装了些什么啊?”荀知命也气笑了:“我真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生气。高兴是因为,你也肖想我的身子。不高兴则是因为,你肖想我的时候,心绪无甚波澜。是我上次……表现不够好吗?那我再想办法精进精进……” 死去的记忆突然攻击段灵墟,那天晚上双腿打颤浑身发酸的感觉仿佛又回来了。 她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无需精进!已经非常出色了。我真求你了……” 段灵墟羞愤欲死,荀知命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才觉得餍足起来。 他双手慢慢捧起段灵墟的脸,轻轻吻上她的双唇。 段灵墟在这个吻里晕晕乎乎,他们其实已经吻过许多次,但她总觉得这次的吻分外厮磨,吻得她浑身血液都翻起了浪。 这个吻并不长,看得出荀知命也在克制,吻过之后,他将段灵墟抱在怀里,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粗重。 “回京之后,咱们立马成婚。我真是等不了了。”荀知命喟叹道。 段灵墟依偎着他,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 夜半,荀知命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猝然坐起:“谁?” “王爷,卑职有事禀告。” 是被荀知命打发去给徐玉枭送信的手下张阔。 荀知命披了衣裳,给段灵墟理了理身上的薄衾。 来到院中,荀知命发问:“不顺利?” 张阔摇摇头:“顺利是顺利,手书已经交到徐将军手上,但蓉州军……不太寻常。” “如何不寻常?” “卑职是夜里去的,送信这事不宜声张,卑职省得。但徐将军扫了一眼手书,留卑职在营里住了一夜。” “住了一夜?”荀知命蹙眉,确实反常。 “卑职以为,徐将军留下卑职,是不愿同王爷合作,要杀卑职。可第二天,徐将军未再传召卑职,只让伙头兵给卑职上了早饭,让卑职吃过就可以走了。” 张阔讲了那天的形貌。 他离开蓉州军驻地的时候是巳时,正是兵士操练的时候。 可驻地上除了来回巡逻的兵士,并未见到其他人,甚至也没听到兵士训练的嘲哳声。整个军营,透露出一种诡异的清净。 “你的意思是……”荀知命的表情肃然起来:“蓉州军的人,大都不在驻地。” 张阔点头:“而且卑职不明白,徐将军留卑职在军营住一晚的意义为何。” “徐玉枭是故意让你察觉蓉州军有异的。”荀知命很快做出判断。 说罢,荀知命回了房,他恐怕又要暂时跟段灵墟分开了。 踏入客房内室,荀知命才发现段灵墟已经醒了。 “出事了?”段灵墟也有所猜测。 荀知命将刚才张阔的话大致复述一遍。 “你是说徐玉枭是在跟你报信?”段灵墟思忖:“蓉州军不好好在驻地里呆着,能去哪呢?” 刚问出口,段灵墟脑子猝然一道白光闪过:“蓉州军要……” 荀知命压低声音:“我察觉到蓉州军有可能跟狄戎勾连,是因为我跟弄风追击那队先锋兵士时,他们许多人用的兵器是狄戎特有的弯刀。这些弯刀若是蓉州军缴获的,以徐光贪功的性子,不可能不上报朝廷,所以只能是两军勾连。” “再怎么勾连,也是两军上峰的事,底下的士兵不可能去彼此营地里串门。蓉州军大规模离开驻地,只能是进京造反。”段灵墟得出结论。 蓉州大灾,景王和康郡王亲临赈灾,京中除了陛下,只有衡王。 此次地动之灾实在严重,危险重重,景王身份贵重,他背后的北境宁家自然关注他的安危,西境也是他的部旧,此次赈灾有好多人手,都是他请旨之后,从西境调过来的。 朝野和民间的视线全在萧确身上,没有比这更好的造反时机了。 段灵墟愤怒:“衡王也真是胆大,他这次就算赢了,得了王位,也是得国不正,百姓不会服他的。” 荀知命冷笑:“所以他们安排了人手暗算我和浚川。即便我们二人不死,也拖住了我们。他们一旦顺利逼宫,萧垒占着嫡长的礼法优势,礼部的人再帮他粉饰一番。得国不正的议论,未必不能平息。” 段灵墟心里烦躁,真是没有一天安生。 穿越之爱上当朝郡王,本以为这辈子荣华富贵,结果天天有这么多破事要操心。 而且郡王还总是受伤,那么好看的胸肌腹肌,全都是血口子。 什么勾八穿越,真是烦死了! 荀知命握住段灵墟的手:“我得先行一步了。” 段灵墟咬了咬下唇,回握荀知命:“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活着。我可以接受你日后变心,同我分离,但不能接受你死在我最爱你的时候。” “说什么傻话?我不会死,更不会变心。”荀知命捏捏段灵墟的脸:“我留一队人马给你,照顾好自己,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 荀知命趁夜出发,马不停蹄赶往朔都。 半月后,段灵墟和程辛夷也终于返京,可在城郊,她们就察觉出不对。 朔都城郊往日热闹繁华,有许多茶楼酒肆,零售摊贩,但现下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百姓们匆匆忙忙走在路上。 段灵墟忍不住抓了一个妇人:“婶子,你们这是怎么了?” “军乱了,军乱了。”大婶满脸恐惧:“蓉州军前两天进城了,杀了好多大臣,说是清君侧。今几个大内刚下了诏书,夜里要关城门戒严,什么时候肃清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打开。大伙儿谁还敢在城里住,军队里的人要是烧杀抢掠,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哪里是对手。姑娘,你也别回城了,赶紧去投奔外城的亲戚吧,钱财什么都能再赚,活命最重要。” 段灵墟心下一沉,她得赶在城门落锁之前找到荀知命。 可走到城门不远处,突然从树影里冒出一个戴了帷帽的女子,将她拉到一遍。 段灵墟刚想发火,女子摘下了帽子。 “荀桑儿?” “三哥算的时辰还真是不差,让我今天一早就在这儿等你们。”荀桑儿不多废话:“三哥说了,让你和程女官都别进城。你们跟我走。” 段灵墟狐疑。 荀桑儿翻了一个白眼:“就知道空口白牙你不会信我,这是三哥的手信。” 段灵墟接过来,的确是荀知命的笔迹,他的字很有筋骨,旁人很难模仿。 荀桑儿在一旁解释:“三哥说城里他和景王殿下已经部署好了,你回去,反倒让他心有挂碍。而且现在你和程女医带着的是京中最好的医者,军乱平息后,需要你们的地方多得是。哪怕你不顾及自己,也要顾及她们。” 段灵墟还是挣扎。 程辛夷握住段灵墟的手:“灵墟,就听郡王殿下的吧。” 段灵墟握信的指节白了白,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118章 段灵墟和程辛夷他们跟着荀桑儿到了流云山九榕庵。 到了才发现,这里已经有许多官眷,包括陆寒酥在内。 段灵墟赶紧拉住陆寒酥的手:“朝中什么情形了?” 陆寒酥眼眶泛红:“他们杀了一些朝臣,当中你认识的……有三位。户部尚书袁煦,刑部侍郎庄典,还有……玄霄阁贡生汪祺。” 这三个名字一出,劈头盖脸将段灵墟打懵了。 六部巡职的时候,户部的袁大人对她提点有加,在刑部时庄大人也给他们讲了许多功课,这两位都称得上是她的恩师。 汪祺……还有汪祺…… “汪祺怎么会死?!”段灵墟喉头哽痛:“他爹不是衡王的人吗?!为什么他会死?!” 陆寒酥面露恸色:“听说徐光的人围了玄霄阁,逼他们写下对衡王的投诚书,我哥、曾闻道和晏铮站出来反抗,惹怒了徐光的人。他们大刀砍下,汪祺冲了出来,为他们挡了一刀,当场毙命。徐光的人知道汪祺的身份,慌忙收了兵刃,玄霄阁的贡生们这才逃过一劫。” 陆寒酥说着便流了泪,段灵墟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荀桑儿上前一步:“他们虽没再逼迫他们写什么投诚书,但玄霄阁和国子监还是被围了,只将女眷们放了出来,也是让我们去给各家父母报信。以此威胁朝臣。” 也就是说,陆寒亭、沈微澜和庄淮他们,都被困住了。 “卑鄙。”段灵墟恨恨道。 即便是近现代的战争,攻打学校、杀害学生都是让人不齿的行为。衡王这步棋真是不要脸了。 段灵墟用了很久,都没能消化这几位故人的死讯。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荀桑儿蹑手蹑脚来到了她的厢房。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行吗?”荀桑儿双眸红肿,显然哭过。 段灵墟坐起来,荀桑儿一下子跪到了她跟前。 “你这是做什么?” 段灵墟伸手去扶,可荀桑儿死活不起来。 “嫂嫂。”荀桑儿哭着换了称呼:“我知道三哥跟家里不睦,我也知道在他心里,我娘跟他是仇人。但等风波过去,你能不能劝劝三哥,留我娘一条性命。我会报答你们,我余生都会报答你们。嫂嫂求求你,求你了……” 荀桑儿说着就要磕头,段灵墟最受不了这一套封建礼数,她也跪坐下来,平视荀桑儿。 她擦去荀桑儿眼角的泪,语气诚恳:“桑儿,我能做的,就是将你今天同我说的话,一 字不漏地转述给你三哥,但求情,我做不到。” “嫂嫂……”荀桑儿嘴巴一瘪,眼泪掉得更凶,仍然没有放弃:“我要怎么做,你才肯帮我。三哥她最听你的话了。” “正因为他信我,我才不能辜负他。他受到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我没有权力替他一笔勾销。” 荀桑儿瘫坐在地,段灵墟看着她,无力安慰,只能将她揽在怀里,任由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 段灵墟在九榕庵住了大半月。 八月,流云山上的桂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桂花香。 这天弄风登上流云山,叩开九榕庵的庵门,他端着一张明媚笑脸对段灵墟说道:“姐姐,城中事态平息,叛军尽已被俘,王爷让我接您回家。” 段灵墟喜极而泣,激动地冲上去拉弄风的手,可刚一碰到他的袖管,才发现他左臂空空荡荡。 “你的手呢?!”段灵墟捧起他的袖子,往里瞧,发现了那裹着白棉巾的残肢:“你的手去哪里了?谁干的?!到底是谁?!” 弄风还是笑,但眼里却有了零星水光:“徐光那老贼砍的,但姐姐放心,我也断了他一条腿,他没占着便宜。” 段灵墟没有着急下山,而是拉着弄风去了厢房,跟程辛夷一起查看他的伤势。 “宫中有留守的太医,他们都是杏林圣手,亲自为我包扎的,还给我开了调养的汤药,姐姐不必担心。” 刚认识弄风的时候,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那时就看得出,他继承了哑婆的好样貌。这两年他越长越开,已经是翩翩少年郎。 在荀知命的调教下,弄风识字、擅丹青,又有一身精绝武艺,这样好的少年,如今却断了胳膊,留下了一生的残疾。让人如何不痛惜。 段灵墟怕他伤口跟当日的萧确一样,感染化脓,便提前给他敷了消炎的药膏,重新为他包扎好。 包扎的时候,段灵墟故作轻松,实则提着胆子问:“荀知命……可有受伤?” 弄风迟疑了会儿:“伤是有的,但都不严重,姐姐放心。” 放心?如何放心? 段灵墟眼眶泛红,谁家好人一个月两次濒临丧偶。谁家好王爷能混成这样高危的一份职业…… …… 女眷们跟着弄风下了山,发现山脚下有一队兵士待命。大伙儿这才知道,萧确和荀知命是派了足够的人手来接他们的。 正因为如此严阵以待,她们才又紧张起来,莫非京中之事,还未完全了结? 一行人回到城中,朔都的情形教他们意外。 街市上户门紧闭,道路上的垃圾、废品杂乱无章地堆放,繁华都城仅仅一月,就变得破败。 弄风解释:“蓉州军作风不好,徐光刚到朔都时,景王殿下尚未赶回都城。他们软禁了陛下和皇后,许多兵士趁夜闯入百姓家中,抢掠财务,甚至……凌辱妇女。那几天人心惶惶,百姓们能跑地都跑了。现下蓉州军虽败,但肯定还有漏网之鱼,两位殿下担心诸位的安全,才让我们护送诸位。” 段灵墟心有戚戚,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女眷们进城后各自回府,弄风则将段灵墟带去了皇后所在的雁鸣宫。 甫一见到皇后,段灵墟便愣住了,宁后的脖子上有一道青紫的勒痕,颜色深沉,让人触目惊心。 皇后却对段灵墟从容一笑:“吓到你了?” “娘娘,您……” “萧垒软禁了陛下,带人来了雁鸣宫,想用三尺白绫了结我,为他母亲报仇。但那日我在袖中备好了匕首,浚川又恰好赶了回来,他们没能得手。” 宁后语气轻松,可段灵墟能想象到当时是何等凶险。 “景王殿下和荀知命……” “叛军都被押到了天牢,刑部审问要有人盯着,他们晚些时候就回来。” …… 皇后虽未死,但宫变那几日也是耗尽心力,如今脖子又受了伤,早早就歇息了。 段灵墟从魏姑姑那,听闻了衡王谋反的大概。 萧确回京时,尚未察觉衡王谋反之意,只以为他是组织了一场对他的刺杀。但他为人谨慎,还是在出蓉州时拐了个弯,调了一队西南的驻军跟他一起返京。 也多亏如此,他才能在朔都跟蓉州军对抗一番。 蓉州军人多,没几天萧确就露了颓势,好在荀知命及时赶了回来。 荀知命在徐玉枭的暗示之下,得知了衡王和蓉州军的野心,离开蓉州前飞鸽传书给北境,宁家军千里勤王。这场叛乱能平息地如此之快,仰仗的是宁家军能干。 蓉州军兵败,尽数被俘,参与谋反的衡王一党全部被看押在各自府中,至于衡王本人……他被陛下幽禁来了宫里。 “衡王没下狱?” 魏姑姑叹一口气:“到底是陛下第一个孩子。陛下初为人父那几年,萧垒也曾承欢膝下。” …… 亥时,宫门落锁。 荀知命终于回来,段灵墟远远看着他,囫囵一整个站在她面前,她箭步冲上去抱住了他。 刚撞上他的胸膛,荀知命就倒抽一口凉气,口中发出“嘶”的一声。 段灵墟的心又提起来:“受伤了?哪里?” 荀知命唇角弯起来,像是安慰,也像是撒娇:“没什么要紧的,就是胸口让人划了一道。” 段灵墟二话不说将他拉进房中,拿出药箱,就开始扒他的衣服。 这一扒,段灵墟才知道哪里是荀知命说得那样轻巧,包绕着他躯干的棉布渗出血,剑伤这样长,从肩头劈下来,一路到他的腰际。 她可以想象,若不是荀知命闪身快,这一剑定然就将他砍成两半了。 豆大的泪珠从段灵墟眼里落下来,她低着头,泣不成声。 荀知命捧起她的脸,不住地啜吻她的眼睑:“别哭,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段灵墟一边哭一边帮荀知命处理伤口的渗血,她的眼中突然露出一股很厉:“砍你的那个人呢,你将他杀了吗?” “杀了。”荀知命轻声回答。 “可惜。”段灵墟咬牙:“他若落到我手里,我必教他不得好死。” 荀知命柔柔看着段灵墟。 他知道她是如何善良、如何菩萨心肠的一个人,如今却愿意为了他去杀人,心中的暖流又将他包裹起来。 “灵墟,抱你的话,我的伤口会裂开,你又要费心费力,所以……亲亲我,好不好?” 段灵墟伸手捧起他的脸,没有丝毫犹豫地吻了上去。 …… 萧确经过厢房,透过窗棂,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长袖之中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嵌入掌心,掐出血来。 “王爷……” 一旁的魏姑姑开了口,想劝劝这位主子。 萧确从刑部回来,去跟皇后请了安,便急匆匆赶来见段灵墟,想看看她在九榕庵这些日子,过得是否安好。 揣着一片痴心,见到的却是心上人跟别人双宿双飞,当中苦楚,魏姑姑是过来人,自然明白。 “王爷,康郡王和段姑娘,他们二人早已属意彼此,您和段姑娘……有缘无分。奴婢心疼您,但也要说句僭越的话,康郡王是您信得过的兄弟,您……” “姑姑放心。”萧确道:“我同易之的情义,不会因为灵墟的选择而有所不同。” 魏姑姑松一口气:“您能这样想,皇后娘娘便能放心了。奴婢去通传……” “改日再叙吧。”萧确转身:“他们二人别后重逢,想必也想温存一番,本王……乏了。” 第119章 经过数月审理,衡王谋反一案终于审结。 太傅严必知作为主谋,蓉州军统帅徐光作为叛军首领,被判斩首。其余余亲眷阖家流放,因徐玉枭投诚,徐家免于连坐,只判劳役三年。 衡王其他党羽,诸如礼部尚书郑无庸,宗正寺卿汪廉等人,须坐十数年天牢,家产充公。 至于为衡王出钱出力的怀襄侯荀白玉和已经荣休的贾阁老,看在荀知命与之亲缘相系的面子上,只削爵没官,抄没财产,贬作庶民,世代不得入仕。 荀知命和段灵墟回到怀襄侯府,看到的就是侯府牌匾已塌,奴仆四处奔逃,官兵们催促着荀白玉赶紧从这处扩大的庭院中搬走。 荀白玉披头散发,站在书房的廊下,眼神麻木地看着院子里吵嚷的人群。 荀知命跟他相对而立,父子两人久久对视。 荀白玉突然就笑了:“易之是否觉得,为父此刻肯定后悔不已?后悔投靠衡王,后悔来到京中?” 荀知命没有说话。 荀白玉仰天长笑,继而十分桀骜地看向这个儿子:“为父从不后悔。重来一万遍,我也一样会想方设法娶你母亲。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王朝最为尊贵的公主,在其身下婉转承欢,为其生儿育女来得更加痛快?易之啊,你如今当然可以鄙夷为父,痛恨为父,可若今日是衡王事成,你说不定会十分崇拜为父,甚至过来巴结为父呢。” 荀知命咬肌收紧,眼神也变得狠戾。 荀白玉走近,奸笑着恶狠狠说道:“易之,为父只不过是输了而已。但为父永远是你的父亲,永远是你母亲的夫君,你这辈子,永远都拿为父没有办法。” “是吗?”荀知命眼尾猩红,凑到荀白玉的耳边:“您说得对,我一生都要受礼法纲常约束,永远不可能弑父。但是父亲,没有了门楣的庇佑,您身处之地,便是江湖。江湖多宵小,多的是以凌虐为乐的恶人。今日您出了这个门,儿子定然让他们好好伺候您,也算是尽一尽多年孝道。您放心,儿子一定保您,长命百岁。” 荀知命话音落下,荀白玉脸上的笑容终于碎裂,他浑身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不再理会荀白玉,荀知命拉着段灵墟往后院走去,那里还有一桩事需要了结。 走在昔日侯府后花园的甬道上,贾承欢突然从花丛里冒出来,趴在地上抱住了荀知命的双腿。 “表哥!”贾承欢的发丝凌乱,妆容也花了:“表哥你救救我,救救承欢。承欢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嫁给侯爷做妾。我还年轻啊表哥,我不能跟着侯爷去街上行乞,表哥你救救我,你再救我一次。” 荀知命不曾看她一眼,只一个眼色,暗卫便出来,将哭号的贾承欢押走。 段灵墟有些无奈。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是连一纸户籍都没有的流民。所以她深知,哪怕是流民,只要不懒,在朔都是饿不死的。何至于这样哭天抢地。 相较于荀白玉和贾承欢的崩溃疯魔,闻秋堂中的贾雨晴倒是十分从容。 她端坐在楠木椅子上,像是在等待什么。见荀知命来了,她枯槁的脸上,反倒露了一丝生气出来。 荀知命也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姨娘——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敌人。 看着这两人,段灵墟觉得世事无常。 她和荀知命相识这几年,他和贾姨娘甚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贾雨晴像是依附着荀白玉的一根带毒的藤曼,现下她这样孤身一人同荀知命对垒,真是让人不习惯。 两人迟迟没有说话,蓦地,贾雨晴脸上带了一丝笑容,而且这笑容里居然没有敌意。 “长亭……”贾雨晴先开了口,不见悲喜:“是你做的吧。” 荀知命眯了眯眼,他在审视贾雨晴,却没答她的话。 贾雨晴的笑意渐生苦涩:“荀白玉也是逼人太甚,为了贾承欢那个贱人,居然要惊动萧筠的牌位。你自幼困苦,却未曾因此行过歹事。但他却将你逼的,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听到贾雨晴直呼母亲的姓名,荀知命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气,但他没有因此发作,话又说回到荀长亭身上。 “兄弟?荀长亭何曾将我当作过兄弟?” 贾雨晴看向荀知命,神色认真起来:“但长道和桑儿,是将你当作兄弟的。” “姨娘到底想说什么?”荀知命不想再兜圈子。 “我想让你善待长道和桑儿,他们或许跟你不亲,但从未想过害你。”贾雨晴的语气软下来:“至于我……我会让你满意的。” 荀知命垂眸思忖片刻,起了身:“还望姨娘说到做到。” 走到闻秋堂廊下,荀知命蓦然想起什么。 他回头看向贾雨晴:“有件事情,我一直不大明白。” 贾雨晴遥遥看着他。 “荀白玉需要我活着,跟皇室保障亲缘。可你没有留下我的道理。我身边虽有护卫,但以你的心智,在我年少时将我除掉,并非难事。所以,姨娘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贾雨晴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里就有了泪:“是啊……为什么呢?应该早早就除掉你的。杀了你。就没有我今日这一败涂地了……” 贾雨晴没有给出答案,荀知命也知道,他不会得到答案了,于是他牵着段灵墟的手,永远地走出了昔日颇为气派的怀襄侯府。 …… 侯府最后传来消息,是在三天之后。 前怀襄侯的贵妾贾雨晴,在闻秋堂一樽观音像下服毒自尽,服的是牵机散。这是江湖上最毒的毒药之一。她死状惨烈,抽搐足足两日,她头颅后仰,脊柱前凸,几乎要断掉,前额和脖子的青筋始终膨胀,是受极了痛苦才死的。 贾雨晴自尽之后,其子荀长道敲响了承天衙门的鸣冤鼓,给府尹大人呈上一份认罪书。 上头详述了十数年前,荀白玉如何霸占公主萧筠的嫁妆、私产,如何同蓉州军勾连、向衡王和严必知投诚,如何杀光萧筠的暗卫,如何逼死萧筠,又在这些年里如何虐待荀知命。 承天衙门将这一道认罪书层层上报,陛下看过,雷霆震怒。 已经被赶出侯府、流落街头的荀白玉,被刑部的人重新抓了起来,最终判了腰斩。 荀白玉行刑那天,荀知命去天牢里见了他最后一面。 荀白玉穿着灰色的囚服,坐在一张破椅子上。 隔着天牢的栅栏,荀知命看着他:“父亲,如今你后悔了吗?” 荀白玉没有回答,只发出低沉的笑声。 “你到底给了我几分血脉。”荀知命道:“你死之后,我不会让你的尸首落到乱葬岗,我会找一处地方将你埋了。不过我不会给置棺,也不会给你立碑。几年、十几年过去,不会有人记得,你曾经在这世上存在过。” 天牢阴暗,看不清荀白玉的表情,也或许他死到临头,本就没了表情。 “王爷,时辰到了,该去刑场了。” 荀知命点头,几名衙役走进牢房,将荀白玉拉起来。 荀白玉经过时,荀知命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全湿了,他双脚虽在地上,却根本无法行走,只脚背贴地,任由衙役拖着。 天牢门开,荀白玉的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吼,嘴里含混着说些什么,却听不清。 这是人在怕极之时,舌肌不受控制的表现。 段灵墟在天牢外头等荀知命,见到了荀白玉最后的光景。 片刻过后,荀知命走出来,段灵墟挽上他的手。 截至此刻,怀襄侯府的事已尽数料理好。 荀长道大义灭亲有功,又有荀知命从中求情,陛下允许他们留存了侯府一部分财产,又着户部给他们安排了一处不大的民宅,荀家阖家交由荀长道打理。初七母子也因此仍有个安稳住处。 荀桑儿与庄淮成婚,荀家的清算没有太波及到她。庄典被叛军所杀,庄淮也成长了许多,如今已经是庄家的话事人,跟桑儿算是恩爱。 至于荀家的其他人,在荀白玉发妻夏桂香的坚持下,他们打算回到蓉州祖宅,重新务农。 临行时,荀知命到城门外相送,夏桂香上马车前,荀知命跪了下来,给她嗑了个头。 夏桂香当场就落了泪:“孩子你这是做什么,赶快起来。” 荀知命道:“夫人这些年暗中照料易之,易之都知道。还有句话,易之是替亡母说的。若母亲当年知道夫人存在,绝不会嫁到荀家。您当年苦楚,母亲一直心怀愧疚,还望夫人莫要怪她。” 夏桂香将荀知命扶起来,哽咽道:“我只是一个没见识的农妇,若我有本事,当年也绝不会看你母亲眼睁睁死了。易之不要怪我才好。” 荀知命握了握夏桂香的手,交给她一叠银票:“蓉州知府那边,我已去过信笺,有什么事,他们会关照你们。大哥的学问,虽不能入仕,但在蓉州办个学堂还是绰绰有余。但若想经商一定要慎重。” 夏桂香想要推拒,却终究拗不过荀知命。 …… 那厢荀知命去给夏桂香送行,初七则带着小广莫来郡王府跟段灵墟闲聊。 不一会儿荀桑儿也来了,又是红肿着眼睛,想求荀知命和段灵墟让她给贾雨晴立个牌位。 哭一回两回段灵墟还有耐心听一听,但荀桑儿老这么哭,她就有些头疼。 初七没有段灵墟那么好的性子,她瞪着荀桑儿:“你娘还算聪明,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说什么?!”荀桑儿到底骄纵多年,对段灵墟有尊重,对初七却没怎么有。 初七也不惯着她:“你娘用最残忍的手段了结自己,死之前写好了认罪书,她这是在跟王爷忏悔,也是给你们铺路。她好不容易把这事儿办成了,你和荀长道如今仍是吃香喝辣,你却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触王爷的霉头,让你娘在九泉之下还要为你们操心,你不是蠢是什么?” 荀桑儿瘪瘪嘴,还是哭,但终究没再说什么。 段灵墟叹一口气。 贾雨晴死后,她去帮忙料理过她的尸身。 当时在闻秋堂,她见到了公主萧筠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满满的,可见这些年的香火没有断过。 贾雨晴床边的柜子里,有一方上了锁的盒子。 段灵墟怕里头有什么对荀知命有用的要紧东西,便撬开了。 然而盒子里头没有值钱的物件,更没有什么秘辛,只是几封书信罢了。 这些书信的大都相类,开头都是“阿晴”,落款都是“筠儿”,每一封信里头都有一句话—— “你离宫回家小住,我很不适应,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些信字体娟秀却稚嫩,明显出于小小少女之手。 段灵墟听说过,贾雨晴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给萧筠做伴读。 所以人这一生,爱是什么,恨又是什么呢? 到头来只一句,真心易老,物是人非罢了。 第120章 仇人尽死,朝堂初定,荀知命本该高兴才是。 段灵墟却知道,他并不痛快。 他在侯府挣扎多年,为了活着筹谋、算计,可他根儿上不是一个狠绝的人,荀白玉和贾雨晴死了,荀知命心里未必轻松。 于是段灵墟日日陪着他,闲来无事就捧着他的脸亲一口,算是一种安慰。起初荀知命还讶异,后来便习以为常,今天却不行了,段灵墟亲他之后,他反手就握住她的腕子,将她按在了书桌上。 四目相对,荀知命忍了又忍,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明天就进宫,咱们的婚期不能再拖下去了。” 荀知命和段灵墟的婚期确实拖了很久,原本打算去年年后就办的,结果遭遇了蓉州地动、疫病,紧接着又是衡王谋反,这些事情料理完,一年就又过去了。 段灵墟看着荀知命眼里灼灼的光,又注意到他喉结滚动,他明显在克制,段灵墟一直很喜欢这种克制。但今日她不想要他克制了。 她轻声道:“其实……不必非要等到成婚的。” 荀知命闻言眸色一凛,握着她腕子的手又紧了些:“段灵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又不是没有做过……”段灵墟先是喃喃,继而有些撒娇道:“荀知命,我想你了。” 听到这儿,荀知命再也忍不了,他拦腰将段灵墟抱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床榻走。 这次云雨之欢,段灵墟依旧感到震惊。 难道是古代人接触的化学物质少?加上荀知命又练武?他的体力也太超乎寻常了。 前半个时辰段灵墟还能勉强应付,之后她便是生死里来去,一会儿觉得自己要死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活够。 而且或许因为荀知命心情郁结,情事对他来说也算一种发泄,所以不同于上次的小意温柔,他这次大开大合,直到将段灵墟逼出了满头香汗和一双泪眼。 知道自己过火了,荀知命纾解过后,赶紧将段灵墟搂在怀里,扯过一碗水,仰首喝下,又用口渡给段灵墟。 段灵墟渴极了,啜饮着荀知命唇间的甘露,又是一番温柔到骨头里的厮磨。 水喝完了,两人都在余韵里喘息。 “对不起,今天我有些放纵了。”荀知命赧然。 可他腰间环着的手却抱得更紧了,怀里的段灵墟摇摇头,瓮声说:“我很喜欢。” “你……”荀知命一听这话,心里头又有些痒:“你别再撩拨我了……” 段灵墟肩膀一缩,赶紧道:“今天不行了,今天真的不行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眼前的床榻,水迹遍布,一片狼藉。她绝望地闭上眼,一头扎进了荀知命地怀里,不愿面对。 荀知命却笑了,他轻轻摩挲着段灵墟的背:“男女欢好,极乐之时是会这样的。害羞什么?” 段灵墟哪能不害羞,她完全抬不起头:“那个……被子我自己洗,你别让下人收拾……” “呵……”荀知命这次更是笑出了声:“我洗,我怎舍得让你数九寒冬,手泡在冷水里。” “那你要好好洗,洗干净。” “好。我好好洗,洗干净。” …… 相爱中的男女,初尝情欲之后,哪能那么快收手。 荀知命和段灵墟没羞没臊的过了好一阵子,乃至荀知命迅速养成了几个好习惯: 比如房间里永远放着冰糖炖的梨水,解渴、润喉还能给段灵墟补充能量;比如承床上系了几根结实的红绸,在某些特殊的情境下,方便段灵墟抓着借力;再比如床头放了各种放松肢体的药膏,因着荀知命发现自己只要尽性,段灵墟的腿必然要抖,长此以往,对她身体不好,所以外用药要用,而且等得空了,他要带着她锻炼锻炼身体。 他们两个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他不允许段灵墟在身体康健这方面有什么闪失。 荀知命是真着急了,他太想跟段灵墟成婚了。 总觉得只有成了婚,穿了喜服,拜了天地,他才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他再做一些旁的“过分”的事,才能合情合理。 于是他日日给大内递折子,总结下来就是八个大字——启禀陛下!臣要成婚! 成婚成婚成婚! 然而大内先传出来的,却并非陛下让礼部拟定荀知命婚期的消息。 这天段灵墟去巡店,回来实在是累了,荀知命固然食髓知味,但也不愿再折腾她,就早早沐浴更衣,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搂着她早早睡下。 子时,他也有了睡意,宫里却来了人。 来的还不是普通小太监,而是内侍总管。 荀知命心里头的弦紧绷起来,不会吧……又出什么大事了…… 今年是不是咱们大郑的风水有问题啊,出事也未免有些太多了…… 内侍总管开口:“王爷,劳烦您和段姑娘进宫一趟吧,陛下同景王殿下吵起来了,谁都劝不住。” 段灵墟也醒了,她走到廊下时,正巧听到内室总管的话,她打了个哈欠:“萧确这闷葫芦还会吵架啊?” 内侍总管没忍住,瞅了段灵墟一眼:“您也是快当王妃的人了,怎么还是如此心直口快。” 段灵墟吐了吐舌头,但还是跟荀知命一起进了宫。 在马车上的时候,段灵墟就猜想皇帝和萧确能因为啥吵架,她觉得肯定是什么朝堂大事,结果一入宫就大跌眼镜。 含英殿,父子两个都脸红脖子粗,看上去不日就要甲亢。 问了半天才知道当中原由。 陛下想要禅位给萧确,但条件有二。 第一条,北境宁家的兵权,要收一半回来。 这一层很好理解,陛下自己当皇帝,宁家有兵权他不担心,因为宁青梧是皇后,萧确是皇子,宁家肯定向着他们,正合陛下心意。可若萧确做了皇帝,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宁家的掌权人都是萧确的长辈,陛下怕宁家仗着自己扶持萧确从龙有功,拿捏萧确,徒增野心。 陛下能考虑到这些,宁家也能考虑到,所以自打陛下有了禅位的征兆,萧确的舅舅、宁后的哥哥宁青野自己就把兵符交出来了。 第一桩事迎刃而解,难就难在第二桩。 陛下的第二个条件是,他禅位可以,但宁后要同他一起,去行宫居住,只有他们二人。萧确可以去探望,但平日里尽量不要有人打扰。 萧确从蓉州回宫之后,隐约在魏姑姑那里听说了父皇的荒唐事,他老夫聊发少年狂,竟然幸了母后好几次,而且也不懂节制,惹得宫里流言斐斐,母后的心情也不好。 萧确作为儿子,怎会不知母亲年轻时在父亲那里受到的委屈。而且他跟宁后母子团聚的时日也并不长,天伦之乐还没怎么享受,他如何能让宁后去行宫,于是就婉拒了陛下。 可谁知陛下在这桩事情上出乎意料地坚持,陛下不松口,萧确更是强硬。 父子两个说着说着就吵起来。 萧确被逼急了:“父皇多年冷待母后,倒也不必因为顾全儿臣的脸面跟母后佯装恩爱。想必母后也并不想要父皇这般。你们二人今生缘浅,父皇若缺人伺候,后宫里有的是,若宫里的人不够,儿臣再给您物色几位也不是难事。” “你混账!”萧铭气得青筋暴起:“孤若跟青梧缘浅,这世上便不会有你!你为人子,离间父母,是谁教你的?!” 段灵墟倚着含英殿的盘龙柱看热闹。 这事儿怎么看着有点别扭呢……是她的错觉吗?她怎么觉得萧确说得不对呢? 这老皇帝好像真的很喜欢皇后娘娘……那他前些年在干嘛? 而且,他俩有什么好吵的,这事儿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吗? 段灵墟这样想着,皇后娘娘便走了进来。 她一身寝衣服,不着珠翠,踏月而来,虽已年逾四十,仍旧气质娴雅,不可方物。 段灵墟心想,之前没怎么注意,皇帝和皇后从外貌来看,真是顶顶般配,虽说古代人生孩子早,但他们也完全不像有萧确这么大儿子的人。一个风神俊朗,一个气质卓群。路过的狗看了都要嗑两口。 皇后声音清冷,不闻悲喜:“你的意思,是只有我跟你去行宫,你才能禅位给浚川?” 这话是对皇帝说的,萧铭面色和缓下来:“是。” “若我不去呢?你又当如何?” 萧铭听了这话,深深看着宁后:“那大内起居注里,大郑史书之上,将会多一对荒淫至死的帝后。” “你……!”宁后的脸因愤怒涨红。 萧铭还是了解她,她宁青梧穷极一生,最在乎尊严名声,若真这样晚节不保,不如教她死了。而且她近来已经知道,萧铭做得出来,他全然疯了。 宁青梧绝望地闭上双眼,声音轻的像是静夜的风。 “好,我答应你。” …… 行宫不在都城,在城郊的挽翠山。 陛下离宫之前,要举行皇位禅让仪式。 这片土地有史以来不是没有过皇帝禅位,但大都是皇帝遭人胁迫,像当今陛下这样主动禅位,还是头一遭。 这可好生难为了宗正寺和礼部的人,根本不知道流程应该怎么搞,只能瞎子过河,走到哪算哪。 但禅让仪式总体还算顺利,陛下在天地神明的见证下,将国玺交给萧确。 事了之后,一行人便回后宫,皇后特意宣召了段灵墟。她要去行宫了,可荀知命和段灵墟还未成婚,作为长辈她为这两个孩子准备了成婚的厚礼,总要当面交给她才好。 然而一行人还没走到雁鸣宫,旧出了意外。 拱门那头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一道寒光跟着人影一起,向皇后冲过来。 第一剑,他划伤了皇后的胳膊,第二剑,便是直冲皇后命门来的。 那人动作间隙,段灵墟看清了他的脸。 “衡王?!” 萧确和荀知命他们就在不远处,段灵墟疾呼“救命”。 萧垒出手狠辣,虽说有侍卫保护皇后,但萧垒像是下定了决心,今日不是宁后死,便是他亡。 剑光再次闪过,段灵墟忍不住闭了眼,再睁开时,那柄利刃已经距离皇后咫尺之遥。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皇后身前,萧垒的剑刺入那人的身体,跟血肉发生摩擦,发出独特的声响。 “萧铭!”皇后看清了眼前的人,失声痛呼。 萧垒看到自己刺中了父皇,一时也慌了神,荀知命立时将他控制住,迫他跪了下来。 段灵墟赶紧用手捂住陛下心口的冒血处,但无济于事,陛下的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他十分痛惜地看着萧垒,艰难道:“你……你明明是个厚道的孩子,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样?” 衡王哪怕犯下的是谋反之罪,陛下都未让他入狱。只是夺了他的亲王位,幽禁在宫里。 说是幽禁,其实是他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周围伺候的,也都从小就伺候他的宫人。至于他的妻女,依旧居住在王府旧址,每月都有月例拿。 陛下虽不喜孙若玉,也一早就想让萧确做接班人,但对萧垒,他是有舐犊之情的。 萧垒听了陛下这句诘问,脸上先是痛苦,继而便狰狞地笑了,他没有理会陛下,而是看向宁后:“是你!是你杀了我母亲!如果不是你,我身为嫡长子,怎么会幼失怙恃,又失了皇位?!都是你!贱人!都是你害的!” 没等皇后开口,一身龙袍的萧确已经站到了他跟前,冷目俯视着他:“萧垒,在孙皇后和你这桩事上,若太后有何处做得不妥,那便是心肠太软,不曾对你斩草除根。” 萧垒大笑:“哈哈哈哈,萧确,你终于露出你的本来面目了,你要杀我?你终于要杀我了!哈哈哈哈你这个伪君子!伪君子!” 萧确蹲下身子,平视着萧垒:“当年西境雪崩,我同你在风雪中策马,那一刻,我本以为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兄弟。” “少说废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做了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对蛇蝎母子。” 萧确笑了:“是吗?孤既担了这个名号,也不妨彻底坐实。孤会处死你,你的尸身会送到你妻女跟前,朔都来往百姓,都会知道你是大逆之人,你的妻女会一辈子受人指点,活得抬不起头。” 萧垒嚣张的笑意渐渐崩裂:“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做!衡王妃母家……母家是朝廷重臣!郡主今年才两岁!你不能这样对待他们!” 萧确的神情是伤恸的,但他说出来的话依旧狠厉:“皇兄,孤走到今天,每一寸心性,都由你们亲自锻造。事到如今,你怨不得旁人。” 萧确一声令下,萧垒被打入天牢。 太医和尚药局的人在处理太上皇的伤口,可血汩汩流出,就是止不住,汪院正已经满头冷汗。 段灵墟在一旁看着,萧垒这一剑刺得很准,老皇帝怕是…… 萧确面露急色,周围人的脸色也都难看,血流不止的老皇帝却笑了,他躺在宁后怀里,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腮上分明有湿润的痕迹。 “青梧,你为我哭,我很高兴。”萧铭的声音因为血液的流失而沙哑:“你也该高兴,不用去行宫了……你本就……本就不愿再同我一起生活……” 宁青梧的泪又流下来,她握住萧铭的手:“别说傻话,等你好了,我们就去行宫,剩下的时日还长,我们……再试一试。” 萧铭的眼睛也湿润了,然而他的力气在一点点溜走,最终,他用尽了全力,紧紧抓着宁青梧的衣袖:“青梧……我死后,想同你葬在一起,行吗?求你……” 这是萧铭第二次提出,想要跟宁青梧死后同穴,这一次宁青梧没有拒绝:“好……好。” “来生……来生……”萧铭的双眼渐渐失焦,手也从宁青梧的衣服上颓然落下。 萧确下跪,群臣叩首。 宁青梧抱着他,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好……来生。” 第121章【全文完】 第121章 太上皇薨逝,作为皇亲,荀知命要守丧,他和段灵墟的婚事又耽搁下来。 荀知命心情有些郁结,他觉得他理应为先帝披麻戴孝,但他又在为不能和段灵墟成婚难受,再但是,如果他表露出这种难受,就显得他这个人不忠不孝。于是他怏怏不乐了好久。 段灵墟没什么好办法,古代人守丧规矩严苛,婚礼推迟不说,男女欢爱也不能过火。荀知命贵为郡王,虽说没人会钻进他的内室监督他,但他内心的礼法标准摆在那儿,也做不出在先帝丧期夜夜笙歌的事儿。 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他频率是很稀少,但每次都要憋个大的,不把段灵墟折腾到卧床休息几日便不会甘心。段灵墟又幸福又疲惫。 除此之外,段灵墟的生活无甚改变,工作日去翰林院编校图书,下了班隔三岔五去店里看一看,偶尔也会去素娘的绣品店关照一下她的生意。 这天她来素娘店里买绣品,素娘将她拉到后头的厢房,关紧了门。 段灵墟不明所以,素娘笑道:“我问你句私密话,你莫要怪我。” “你问就是。” “你和王爷……已经圆房了是吗?” 段灵墟脸热了热,但没有顾左右而言他,坦荡承认了:“嗯。” 承认之后,段灵墟又觉得奇怪:“素娘如何知道?” 素娘脸却红了,拿过旁边的镜子递给段灵墟,指了指她的脖子。 段灵墟细看镜中的自己,才发现领口下有一片吻痕。 她有些害羞地将领子往上提了提:“让……让姐姐见笑了。” 素娘掩嘴笑:“王爷同你恩爱是好事。” 段灵墟唇角也弯了弯。 她本以为素娘将她叫过来就是为了提醒她遮掩一下脖子上的草莓印,可下一刻素娘却拿出了一个盒子。 “前阵子我得了一匹上好的丝料,可绣寻常帕子、锦囊都太浪费了,我便给你做了两件小衣,你别嫌我唐突。” 段灵墟拿起来看,真是两件雪青色的兜肚,触之柔软细腻,仿若无物。 哪怕是现代人,段灵墟也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说不害臊是假的:“多……多谢姐姐。” …… 荀知命果真对这两件兜肚爱不释手,甚得意趣。 段灵墟被他折腾得气极:“不公平!回头我也要用这料子,给你做裈裤!” “我求之不得。”荀知命搂着她餍足一笑:“我巴不得自己被你亵玩,浑身上下都被你亵玩。” 段灵墟更生气了,猛锤荀知命胸口。 荀知命不觉得疼,只觉得扑过来的是满怀的温柔。 …… 段灵墟甜到你心的生意红红火火,甚至有番邦的商人想要跟她学技术,带回西洋去开店。段灵墟没有藏私,倾囊相授。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活得足够长,有没有一种可能,让大郑的工业革命先于西方发生。 她甚至为此钻研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放弃了。 工业革命从来不是某个天才的叙事,它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况且她也不是天才。 她在大郑做了许多传奇之事,不过是因为她接受过未来的教育。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凡人。 不过她最近有一件乐事,她在翰林院接了一个好差事。 因为新皇登基,司天监想编纂一本新的历法,需要她共同参与。说白了就是收集近些年来国土之内发生的神奇天象,将其汇总,讲一套故事,为萧确打造天命所归的人设。 人设虽是包装,可天象却是各处地志实实在在记载的,十分有趣。 而且段灵墟还在司天监还见到了一个十分厉害的机器,叫“水运仪象台”。以活水作为动力,这台机器会随着日月星辰的变化而运转,非常奇特。 段灵墟在司天监跟诸位大人畅谈历法天文,古今奇事,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写一本小说出来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每每告辞,司天监里最为年长的两位监官都会盯着她的背影出神。 奉茶的小监官看出了两位大人的不寻常,忍不住问了一句。 “二位为何看到段姑娘总是满面肃然?” 两人相视一眼,一人道:“她每每凑近水运仪象台,仪象台都会转动,可最终呈现的星盘次次不同,怪哉。” 另一人也道:“南斗主生,北斗主死,可她的所有星盘,都生死不明。看不清来处,更看不清去处,当真见所未见。” 小监官听得云山雾罩,只知道这姑娘是大人们盖了章的奇女子。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三年岁月,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丧期一过,荀知命就进了宫,含英殿龙座上的萧确看着他的请旨折子,许久无言。 荀知命所求有二,第一是尽快跟段灵墟完婚,第二是,他成家之后,想带段灵墟周游四海,不想留在京城了。 “你和灵墟,真要弃孤而去吗?” “浚川。”荀知命大胆地唤了萧确的字,这样无矩,惊得周遭的内官都缩了脖子。 荀知命却不以为然:“我在江湖,你我便是永远的兄弟。” “你觉得我会疑心你?”萧确面露失望:“你不信我?” 这三年看似风平浪静,但朝中其实暗潮汹涌。 萧确即位第一件事,就是处死了衡王,尸身抬到王府旧址,衡王妃伤心过度,卧病不起,两月后便撒手人寰。留下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儿无人照料,不知所踪。 衡王的确该死,但幼女无辜,萧确因此被人指摘性情酷戾。 于此同时,萧确整顿吏治,三年以来,处置的贪官污吏多达两百人,可以称得上是雷霆手段。 荀知命和段按灵虚是萧确挚友,自然知道他本性如何。但他们更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所以时时劝萧确,要宽严有度。 萧确刚直,但很能听得进他们二人的话。 于是朝中就有了另一重非议,说康郡王和准王妃有把持朝政之势。 另一边,段灵墟生意越做越大,康郡王府的权力和财富都变得招摇起来。 一开始只是零星议论,近来就连荀知命自己都听到了些许风声。这才有了此次请旨。 “我信你。”荀知命道:“但是浚川,江山从来不是皇帝一人的,所以很多事,也并非皇帝一人就能决定。康郡王府若再被权力滋养下去,就会长成大郑的一根刺。无论它是否伤人,拔除都是势在必行,这绝非你我所愿。浚川,以你的性情和手段,必是千古一帝,可我希望他日史书,你亦有温情的一面,这一面,我和灵墟最能成全。所以,让我们走吧。” 萧确垂眸良久,终于还是点了头。 荀知命得了旨意,为了缓和离别的情绪,打趣起萧确:“丧期也过了,你也该立皇后纳嫔妃了。” “少管我!”萧确没好气。 萧确登基三年,后位悬置,后宫空虚,之前是守孝,朝臣不好说什么。可如今丧期过了,催婚的折子一天好几道,萧确不胜其烦。 他不娶妻的理由,荀知命再清楚不过,终究不好说什么,只提醒他:“尚药局的程女官,她对你的心意,你别说你看不出来。” 萧确默然片刻,程辛夷跟他相识数年,他察觉到她的心思,是当年蓉州地动,他重伤回京之后,程辛夷不分日夜地照料他。 萧确伤愈之后曾坦然与她说过,自己并非良人。 程辛夷也是有傲骨之人,只恭敬道:“臣女思慕谁,是臣女一人之事,与他人无关。” 回宫之后,除却差事需要,程辛夷不曾蓄意接近他,可她至今仍是孑然一人。 萧确也曾想过,若他此生真的必须有一个妻子,程辛夷的确是不错的人选,但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夫妻一场,若无爱意,便只剩磋磨,程辛夷值得更好的姻缘。 …… 按理说等待多年,康郡王府这场婚事应该极其盛大,可偏偏段灵墟是个务实之人。 她不喜欢太热闹,不喜欢应付宾客,所以只摆了几桌家宴,宴请了相熟的朋友。 萧确没有来,他让内侍总管送来了贺礼,是一封帝王手书,他许给了荀知命和段灵墟一个愿望。只要大郑不亡,荀知命的子孙后代永远可以向皇室提一个要求。法理之内,君王有求必应。 …… 婚后七日,荀知命和段灵墟启程离开朔都。 郡王府的宅院交由盲公哑婆三口全权处置,下人们还在府里,王爷王妃人虽走了,但留了足够的银钱,够他们吃穿不愁一辈子。甜到你心的生意更是已经步入正轨,即便段灵墟不在,也不影响她远程挣钱。 给荀知命和段灵墟送别的队伍十分浩大,男的一脸悲戚,女的梨花带雨,就连大胖都发出“呜呜”之声。 段灵墟忍不住吐槽:“你们一个个的什么表情,知道的是我们要远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出殡呢!” 众人一听纷纷“呸呸呸”,嗔怪她乌鸦嘴。 …… 荀知命和段灵墟驾着马车走走停停,他们去了许多地方,最终在一个江南城镇定居下来。 听口音,段灵墟判断应该是江浙一带。 两年之后,段灵墟怀孕,生下一个胖乎乎的女儿。 荀知命不愿自己的女儿再姓荀,但萧又是皇家姓氏,他固然可以为女儿申请,但他觉得太麻烦。 最后女儿跟了段灵墟的姓氏,取名段宜。宜,一切都刚刚好的意思。 段灵墟分娩那天,荀知命又哭又笑,虽说是头一回当爹,但他是个很称职的父亲,小段宜婴儿时期,很少要下人伺候,几乎都是荀知命亲历亲为。 只一条不好,他偶尔会和女儿抢奶吃。 段灵墟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觉得荀知命一会儿父爱如山,一会儿禽兽不如。 荀知命和段灵墟一家三口幸福圆满,可萧确依旧没有成婚,民间已经议论纷纷,说当今陛下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段灵墟和程辛夷一直有书信往来,程辛夷也是至今未嫁。 荀知命和段灵墟忍不住叹息,真是两个硬茬…… 后来的日子对于段灵墟来说平淡而又幸福,小段宜一天天长大,她和荀知命脸上也渐渐有了岁月的痕迹。 周围许多人劝他们再生一个儿子,荀知命每次都硬顶回去,说你们爱生自己生,少来我这里打秋风。 段灵墟不怀好意问他:“真的不想要儿子?” 荀知命咬了她嘴唇一口:“你生阿宜就将我吓个半死,我才不要你再生孩子。而且阿宜就够跟我争宠了,再来一个我还活不活?” “没有一个父亲,会吃孩子的醋。”段灵墟替女儿鸣不平。 “阿宜是我女儿,我自然爱她。”荀知命郑重道:“但是灵墟,我更爱你。” 段灵墟依偎在他怀里:“我知道。” 段灵墟活到七十七岁,在一场秋日风寒后离世。 荀知命枯坐在她棺木之前整整三天,第四天黎明,荀知命没有醒过来,段宜和其夫君找了郎中,方知父亲已经死于梦中一场心悸。 段宜虽伤心,更多的却是感慨,母亲不在了,父亲终是不愿独活。 他们二人的一生,或许已经很是圆满了。 …… 段灵墟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再醒过来,是白茫茫的天花板,上头挂着日光灯。 等等! 日光灯?! 大郑怎么会有日光灯?! 她猝然坐起来,眼前一阵黑懵,手背也传来刺痛,周围发出“嘀嘀嘀”的报警声。 晃了晃脑袋,段灵墟再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手上打着针,身上连着监护仪,小护士已经飞奔过来,查看过她的基本情况后,满脸激动打了个电话:“萧大夫,三床病号醒了!终于醒了!” 不一会儿,一个男医生走进来,先把听诊器放到段灵墟的心口,又用小手电照她的眼睛。 段灵墟专注地盯着眼前的人,轻声道:“荀知命……?” 医生抬起头,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但眼神里全是陌生,他冷冷回答:“我是你的主治大夫,我叫萧忆。” 段灵墟有些失望地低头,萧忆捕捉到她的情绪,莫名奇妙的,心口也一阵发涩。 很快,段灵墟的父母听说了女儿苏醒的消息,赶到医院,抱住她就是一阵恸哭。 段灵墟这才知道,她在得知延毕的消息之后,不眠不休泡在实验室,太过疲劳,抵抗力变差,在睡梦里尖叫一声就昏迷了。幸亏隔壁宿舍听到了动静,将她送到了医院,诊断了爆发性心肌炎,后来又并发了脑膜炎。 她已经昏迷了快一个月了。 段灵墟醒来后又巩固治疗了几天,各项指标复查都没有异常,终于收到了出院通知。 她出院那天,校领导亲自来接,她又知道了一个重磅消息。 她差点猝死这件事引起了学院的高度重视,学校的很多专家看了她实验的过程,发现她导师有故意为难她的嫌疑。因为她没背景又最听话,导师想让她多干几年活,于是在实验的一些关键节点上给了她错误的引导,导致她实验一直失败。 学院对她博士期间的论文进行了多轮审核,觉得她已经达到了毕业的标准,最终决定给她发放毕业证和学位证。 段灵墟差点哭出来,老娘终于博士毕业了!!! 办好出院手续,段灵墟走出病房,可就在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 “爸,妈,你们先下楼,我一会儿就来。”说罢,她便飞奔回ICU病区。 所幸其他医护都进监护室了,这会儿办公室只剩下萧忆一个人。 “萧忆。”段灵墟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病人爱上主治医生这件事非常土鳖也非常冒昧,我也不是个随便的人,但你实在姿色出众,我抵挡不住这个诱惑。” 她红着脸连珠炮一样输出,萧忆却只歪了歪头,面无表情:“所以呢?” “所以……我想加你微信。”段灵墟诚恳道。 萧忆还是一张冷脸,但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二维码:“我夜班多,可能回得不是很及时。” 段灵墟灿然一笑:“没事这次我可以主动一点。” 萧忆目送段灵墟离开,看着面前的出院病例,他的视线落在病人电话那一栏,其实在段灵墟折返之前,他已经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很久了。 他脸上漾起一个微笑。 她刚才说这次她可以主动……那上次她是和谁,发生了什么呢? 无所谓。 这次,他和她会有新的故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