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那个造梦思维》 1. 出租屋 窗外的远方,是一座座繁华绚丽的高楼大厦和一条条飞行舱轨。 曲安略显呆滞的望着另一边的世界。 良久,他按动窗帘遥控器,确认可以正常运行,转身对着房屋中介点了一下头。 “还算不错,就这间房吧。” 衣着朴素的中介正面带怀疑的打量着他,片刻才回应:“没问题,就是合约上需要请曲先生去一趟原业主家,他家就在对门,您看方便吗?” 曲安笑了笑:“当然。” 3312年,地球人步入了最绚丽的全科技时代。 日常的流水线、苦力、轻松的工作,被只需通电的机器完美解决。 大量群众因无一技之长被迫下岗,惨遭高速发展的淘汰。 也因此,人类世界被分割成两个极端。 天赋能力俱佳,坐在幕后掌控着各个领域的精英——上城区枢纽集结地。 和因经济、能力、精力都无法跟上发展,被迫躲藏进老城区,重新组建新体系的旧社会。 半个月前,曲安也是上城区中的一员。 沦落到这里,是因为他被检测出患上了一种会衰退意识直至死亡的、无法被治愈的脑精神疾病——联觉性沉堕症,俗称梦蚀。 “曲哥,你那边安顿好了吗?” 曲安把略显古早的房屋租赁合同随意的丢在了桌上,听着微型耳机里传来的通话,略过正在收拾屋子的起居伴侣仿生人,往卧室走去。 他简短回应:“已经找好房子了。” “老城区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就行。” 曲安:“不用担心我。之前攒了不少积蓄,上城区的物价或许撑不了多久,但在这说不定能撑到死呢。” “曲哥,别这么说……组里的大家都挺想你的,要不是你严词拒绝,还打算组团去看看你来着。” 往日同事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声像是近在眼前。 “专业能力好也不能这么狂吧?和他说话连个笑脸都不给。” “我听说上月的检测报告上说他被查出梦蚀病了,估计很快就要滚蛋了吧?” “哈哈?他这么狂傲的也该去吃点苦头了,真是大快人心!” “……” 如今的曲安,已经对同事之间的表面客套有些力不从心:“上面批假难,我住的地方没有飞行舱轨,公司离得也远。陪就算了,心意领了。” “那好吧……但你放心,放长假了我肯定会去看你的。“ 曲安叹了口气:“好。” “呃…对了曲哥,还有个比较重要的事我要跟你说。” 曲安早就料到对方特意打这通电话肯定不是嘘寒问暖这么简单。 他将通讯仪手环的免提打开,把微型耳机拆下来放到一边,有些乏力的躺上了床:“直说吧。” “曲哥,你是咱们研究院细胞小组的骨干,公司病理那边最近在专攻梦蚀的治疗方案你也是知道的,上面的意思是……你是优秀的科研人员,如果愿意配合公司实验,加速研发进程,以后也不用在老城区吃苦了,公司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曲安回答的不带一丝犹豫:“没必要。生死上我这人一向没奉献精神,要是捐捐遗体什么的还行,配合研发就算了。” “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考虑考虑。”另一边的同事没察觉到他的不爽,越说越起劲:“梦蚀这病现在无解,老城区那地方的医疗条件跟上城区差的远,住在那边也不便利,要是在公司治疗说不定会延缓发病或者痊……” 没等他说完,曲安就按下了挂断键。 实验体是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不光终日与数据作伴,还要被一群科研疯子当观赏动物天天盯着,真是想想就觉得难受。 “检测到主人水分流失超过平衡值,请及时补充水分。” 收拾了半天屋子的机器人livio端着一杯水,趁他打电话的功夫移动到了床边。 曲安看了它一眼,伸手接过递来的水杯,慢慢喝了下去。 “主人,一应家具都已经布置好,但Livio未检测到购物渠道,未检测到医疗渠道,未检测到通讯渠道,请主人自定义设置。” 曲安咽下水,把杯子放到床边的小桌上:“把你那套居家一体化系统卸载吧,以后大概都用不到了。” 以前的工作很充实,曲安也喜欢学习一些新奇的东西。此外的一切,包括衣食住行都是靠一体化系统照顾,现在到了老城区,确实也要重新熟悉一下了。 曲安:“吃的我自己解决,跟外界的通讯全部转留言,至于医疗……要是我出事了就联系老季,他就在本地的医院工作,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Livio:“已将紧急联系人变更为通讯录的季青寻医生。” 曲安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电子钟,已经临近中午,说起来之前的房产中介说过这附近就有杂货市场。 原本曲安计划靠无人机外送解决食材问题,但毕竟往后大部分时间都要在这里生活,搬来第一天,他还是挺想去四周逛逛的。 休息了十几分钟后,曲安穿戴整齐,打开了家门。 正巧,对门的房东梁叔正笨拙的抬着一个老式的折叠菜车,也不知道是怎么的,勾在了门口。 曲安想都没想,上前帮忙把车子抬了出来。 梁庆尴尬的笑了笑:“有些事还是得靠你们年轻人啊,年纪上来了,干啥都不行。” 曲安笑了笑:“哪的话,是人总有遇到困难的时候。” 梁庆:“你这孩子倒是好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咱们邻里邻居互相帮衬着也好。” 曲安心底其实并不太想跟旁人有过多交涉,但望了望梁叔家里,还是不禁问:“您家就自己吗?” 梁庆:“唉……我爱人走得早,女儿心思活络,这不是去上城区打拼了,好几年了也顾不上回来,所以这儿就我自己住。” 自己守着两套房? 曲安想了想,又觉得并不稀奇。 下城区经济崩盘那几年房价暴跌,很多人图便宜就多购入了几套房,现如今房子比人都多,自然就砸手里了。 曲安不想扯别人的心酸事,不再言语,与梁叔前后脚结伴乘电梯下了楼。 出了单元门,梁庆率先问:“小伙子,你叫曲安来着?这是准备去哪?” 曲安看他的行头,猜着他跟自己目的地可能一致,于是如实回答:“之前中介说附近有杂货市场,我想出去找找。” 梁庆笑道:“正好我也去那,要不咱们一道,我这个做房东的也给你介绍介绍周围有什么。” 曲安顺势应下:“求之不得,谢谢您了。” 昔阳小区在长东市中心枢纽区外环不远的位置,未来上城区扩建说不定会继续开发这里,所以受科技进步的影响也算大。 能看到,小区内还保留着一些科技发展阶段的影子,比如绿化区的环卫机器人和无人机巡逻。 不过与上城区不同的是,这里的绿化都被居民自发改成了菜园子,环卫机器人也自然变成了浇地除害的免费劳动力。 也是有趣。 毕竟上城区的蔬菜水果都是种植基地统一调整光照雨水土壤,再经过营养含量评估分级的高质食材,这种原始的种地曲安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梁庆见他东张西望,随口问:“我看你这后生出手阔绰,租房也不讲价,是上城区来的吧?” 曲安知道自己搬家的时候带来了有很多东西, 也瞒不过房东,干脆直言:“失业,所以就退下来了。” 上城区人失业就相当于灾难,因为自身的经济命脉折断,无力支撑高昂的物价,只能去下城区。 这个理由,对也经历过集体失业的下城区原住民来说应该比较好接受。 梁庆又试探着:“你的家人呢?” “……”曲安沉默一会,不想多提这个,敷衍道:“家里人都忙。” 话到这,梁庆就没有再追问。 聊天戛然而止,虽然曲安不是健谈的人,但总感觉这段对话停下的地方还挺微妙的。 两人并排着走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一个叫做兴源街的地方。 曲安看着门口不少摊位,知道这大概就是当地人口中的杂货市场。 跟房东分道后,他就匆匆淹没进了菜市场的人海里。 下城区的物价比起上城区降了不是一星半点,进家门的时候他提了满满当当的四个大袋子,活像是屯粮。 他都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大采购的体验了,待把所有东西都规整收拾好后,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曲安最早有关做饭的记忆,还是妈妈在世时当做生活乐趣随便跟着学的。 上城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一体化功能,下城区的居民楼没有安装的条件,所以只能‘重操旧业’了。 曲安喘顺了气,喝了一杯水,挽起袖子就走进了厨房。 “Livio,去给我搜集点下城区以前的热点新闻读来听听。” 上城区和下城区一直因为城区分割和曾经的失业危机存在潜在的矛盾,这点所有人都知道。 曲安自己虽然也跟下城区原住民一样失业了,但他依然觉得,有志的人拼尽全力进步,被落下的人却抱怨他们不该这么优秀,这本身就是可笑的。 好在虽然有矛盾,两个城区的经济互通依旧密不可分,曲安来之前想着只是租房,租金预算也足够多,下城区人又缺钱,各取所需,总不会出什么乱子。 不过房东今天的反应,让他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说起来也是之前着急搬家没时间做背调。 灶台的油溅和菜刀落在菜板上的声音与新闻播报混在一起,久违的烟火气也在出租房内蔓延开。 “3300年,下城区各地主理与上城区主理在光子大楼开展第四次合议庭,会议指出,未来下城区提倡回归原始农耕,在时间的长河中等待下一个千年资源再生后的盛世再继续发展最前沿的技术。” “上城区对此持反对意见,如今各地环境恶劣,极端地域增多,患病率增加,以及出现了各种无法估量的隐性疾病,未来的走向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则到灾难来临时根本无力阻挡。” “因两方意见的颁布,民众再次引起了一波对立热潮,下城区民众采访表示自诩聪明的上城区人正在一点点蚕食这个美丽的家园,指责疾病的危害完全是上城区带来的隐患。” “3309年,东绵区一名上城区富商因患上梦蚀在下城区遭到驱逐,知情人称是与富商密切来往的下城区居民遭到传染,但因无力支付梦蚀病的后续费用精神崩溃绝望自杀,因此先例,下城区也开始出现了梦蚀患者,群众强烈抵制患病的上城区人入驻。” 曲安放盘子的手一顿:“梦蚀已经被证实不具备传染能力,怎么还会有这种不实传言?” Livio:“下城区民众认为不会传染是上城区的托词,并不买账。而且根据实际调查,早在富商事件爆发之前下城区就有过梦蚀病例,所以矛盾的发酵可能还有人为因素。” 听到这,曲安有些后怕的喃喃道:“强烈抵制上城区人来养病……梁叔不至于已经发现我的病了吧?” 万一发现了,会不会要赶人? 2. 记忆 曲安摇了摇头。 房租都交了,应该不至于。 以后还是别出去走动,少在他面前晃悠。 曲安看着桌上色相一般般的几个菜,无奈的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饭后,他深入浏览了一些下城区最近的资讯,可能是文字信息摄入过多,又吃的太饱,困意上头,不知不觉就眯了过去。 梦蚀症开始最明显的特征就是随时随地的困意,而且只要进入睡眠就一定会做梦。梦境中患者能清晰的知道在做梦,但无法自发离开。 这病初期最磨人的是高强度的精神损耗会让人越来越疲劳,要是白天还要工作,可能会出现没到中期就心衰猝死在岗位上的情况。 曲安也是因为老在工位上犯困、精神不振才被公司劝退的。 这种生活骤然降级失衡的感觉……还真是差劲啊。 —— —— 叮~ 一声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曲安被刺眼的光线晃醒,他爬起身,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熟悉,是因为这里似乎是他高中的宿舍。 陌生,是因为记忆里高中的学校早就已经重建,甚至连这里面的样子他都有些模糊了。 曲安环顾了一下四周,屋里静的出奇,就像是置身在一潭死水中,连记忆里窗外的虫鸣都听不见分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刚刚发出声响的通讯手环上。 曲安伸手拿起了手环,刚打开,页面就弹出了一串来自妈妈的消息。 他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一些不好的记忆被瞬间唤醒。 「安安,最近还好吗?」 「上次你提到的考试,考的怎么样?这都过去快半年了吧?妈妈还不知道呢……」 曲安莫名的心慌,他立刻翻身下床,直冲出了宿舍门,可门一开,外面并不是预料之内的宿舍楼长廊,而是自己久违的旧居。 客厅内的陈设跟自己小时候记忆中的一样。 简单、规整、一尘不染。 他步子有些踉跄的走向餐桌,看着那把没推进去的椅子,以及放了许多天已经变质的面。 曲安努力克制着涌上来的情绪,把目光缓缓挪向那扇属于妈妈的房间门。 高二那年的一个清早,他被舍友喊醒一起去上早课。 路途中打眼看到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妈妈的问候。 那时的曲安没多想,因为妈妈深受梦蚀症的折磨,她的病已经到了中后期,醒来的时间很短,即使醒了也多半是说胡话,偶尔清醒不发疯的时候就会给曲安发类似嘱咐或问安的消息。 可是正在他满心期待回家的那个周末,曲安推开家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家里被收拾的很干净,就像妈妈每次清醒都会做的一样。 这是这次不一样的是,家里照顾妈妈病情的机器人被人为休眠了。 不明所以的曲安那时还高高兴兴的在客厅喊着:“妈,我回来了!想我没有?” 一边喊,一边高高兴兴的朝着卧室跑去。 曲安浑身颤抖着,脸被一团阴影遮盖。 他按下门锁,用了很小的力气推开门,麻木的看着那个已知的结果。 母亲的脸色灰白发青,静静的躺在床上,床边放着空瓶的助眠类药物。 她的身体已经僵了,冰冷的吓人。 曲安强压着翻腾的情绪,手缓缓伸向她。 一道惊雷从头顶响起,整个世界都随着什么东西的逝去逐渐崩塌。 “安安,快要下雨了,我们回去吧。” 曲安的手轻抚过眼前的墓碑。 身后的廖一繁见他不动,哽咽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爸那个混蛋也真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都联系不上……好在他那个星际总局批了一台生物仿生人,以后它会照顾你……要是往后再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就先来找干妈。” 曲安记得自己那天在墓碑前哭了特别久,哭到整个人都没力气了。 之后的生活,就像是没有了光彩一样,行尸走肉的住在学校,一门心思的学习、打理好周围的一切,强迫自己不麻烦任何人。 这片墓园他已经在这些年中来过无数次,周围立起的碑越来越多,对死亡的解读也越来越平常。 曲安也以为自己早就没有那么痛苦了,但赤条条的画面呈现在眼前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眼角滑落泪水,他茫然的睁开眼,屋内一片黑暗。 一旁的Livio凑上来:“主人,检测到您健康指标失衡严重,请及时补充水分、摄入能量。” 曲安伸手擦去眼角的泪,明知是虚幻的梦,心中的起伏却久久不能平息。 “我睡了多久?”他的嗓子十分干哑。 Livio:“截止到现在,过去了大约33个小时。” 曲安微微皱眉:“这么久。” 没等他下床,Livio走出卧室,接了一杯水,又在保鲜箱里找出前天买的面包,一起送进了卧室。 曲安一顿简餐下肚,打开通讯设备,在日历上记录了自己的睡眠时间。 要是以后睡得时间再长一点,水和食物的摄入都会变成问题。 小时候曲安理解不了为什么妈妈会因为生病结束生命抛下他,现在同样患上梦蚀,他居然也开始体会了。 被解雇的一无是处、与外界隔绝的孤独,甚至明确的知道以后会逐渐不能自理。 日以继夜的焦虑不安,再加上总是在噩梦中层层回响…… 真TM烦。 之后的几天他闷在屋里,不病发的时候服用安眠药强制入睡一会儿,精神的时候就玩玩自己喜欢的游戏、看看时兴的影视,几乎把之前上班落下的娱乐时间报复性的全补了回来。 但是空白的时间太多,他的第一感觉居然不是爽,而是更彻底的空虚。 这样的生活,还要持续很久很久。 曲安打开已经见底的冰箱,发了会儿呆又关上,最后颓然倒进沙发里。 Livio走到一边,电子屏幕上是一副担心的表情:“主人,你还好吗?” 曲安敷衍回答:“我很好。” Livio:“检测到您情绪状态十分低落,时刻保持好心情才有助于控制病情。” 曲安把头埋进沙发上的抱枕里,试图躲开Livio善意的提醒。 Livio只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而已,它什么都不懂。 可是自己却偏偏从小就跟机器人长大。 没来由的,曲安更加厌烦。 说来也是自己矫情。 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 —— 叩门声在耳边响起。 曲安感觉脖子有些酸涩,爬起身,自己正趴在一张陌生的桌子上。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这里是类似酒店套房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 又睡着了。 叩门声愈发紧促,曲安无奈的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个服务生打扮的人:“李先生是吧?今晚樊总在中心街设宴,诚邀酒店的贵客参加,这是邀请函。” 李先生? 我吗? 曲安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对方递上来的精致卡片,手轻轻一搓,发现下面还夹着一张纸 条。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搞这种纸质传递。 他随口问:“中心街?方便问一下这是哪吗?” 对方反而表现的更困惑:“这里是栗花商业街啊……先生您半小时前刚刚入住,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曲安本想再多问点什么,但看着对方狐疑的眼神,只好作罢:“哦,刚刚眯了会,有点迷糊。” 随后他在服务生发懵的空子关上了房门。 转身向屋内走,曲安粗略的看了看邀请函,顺势打开了纸条。 「一千万,算是你的投名状。 结算账户:**************」 见鬼。 这又是什么梦? 曲安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面上,顺着桌边看过去,发现一旁还有个移动随行箱。 随行箱自带跟随主人的巡行系统以及精细的防盗功能,但神奇的是它扫描了曲安的虹膜后竟然直接打开了。 曲安娴熟的打开随行箱的内匣,偌大的箱体内只有两身比较昂贵的正装和一个放了杂物的袋子。 曲安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文件夹,抽出两张牛皮纸,上面赫然写着: ID:李达 身份:卡西投资主理人 前情:您通过渠道拿到樊总栗花商业街竣工庆典的名额,樊总为商圈有名的大亨,这次庆典为10日,表面上是酒肉聚会,但实为敛财谈合作的潜在商机。 角色扮演吗?我扮演这个李达? 栗花商业区……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曲安注意到最下方还印着一行小字:黑与白的翻转只在一念之间。 他下意识的将纸翻了个面,纸的背面是纯黑色的,上面清晰的印着几个烫金色的字: ID:李达 真实职业:以投资名目敛财多次的职业诈骗犯 “哈?” 曲安又将另一张纸拿出,那么大一张资产清单的上只有一个存了三千块资金的账户、一部通讯仪和几个窃听器。 合着这小子是兜里没钱了出来重操旧业。 看完这些,曲安大致明白了。 最近玩游戏的强度太高,导致大脑的神经回路和海马体运作,在梦里不断重现游戏内容。 不过一般来说,重现的都是接触过的游戏,而这个好像并没有接触过。 虽然解释不了,但玩游戏曲安倒是不排斥,因为比起那些噩梦,他还挺乐意接受这种轻松的东西。 就是可惜连个新手教程都没有。 曲安又翻了翻,拿出袋子里的通讯仪手环。 3000年的光脑通讯仪融合了手机和电脑的所有功能,还依靠光伏充电,只要不坏就是永久续航。 曲安打开通讯仪,注意到上面的日期是3295年9月26日。 大约十七年前? 曲安进入网络,开始搜索起了栗花商业街的信息。 也许是梦中的时间线停留在3295年,上面的东西对曲安来说都是陌生的,毕竟那时的他只有八岁。 栗花商业街开业的新闻在当时的商圈算头条,其主要原因是它的持有人,也就是樊总。 樊见山是商圈有名的大老板,手里握着很多上市企业的股份,这几年版图扩展迅速,几乎涉猎了各行各业,所以大家都争抢着跟他牵上线,现在商业街竣工,算是个不可多的的良机。 这种发横财的老板曲安知道很多,但由后期各方红眼围剿,多半都是盛极一时,几年后就会被瓜分干净。 这么一提,曲安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在哪听过栗花街这个地方了。 似乎多年前,有个热度很高的案子就发生在这里。 3. 投名状 不过是什么案子现在不得而知了,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当时曲安也没太关注,就目前来说这里还没发生过,在网上根本搜不到。 曲安看着邀请函上的入场时间,又看了看通讯仪的表,时间临近,他随手拿了一件外套就出门去了。 入住的这家酒店叫泊蓝,横装十分绚丽,既保留着现代科技感,又有特别的古韵。 曲安坐着悬浮电梯下了楼,酒店大堂里客人熙熙攘攘,大都带着随行箱,不难看出是今天陆续到达办理入住的。 他一一扫过了大厅内的人,能确定,这些面孔自己从来没见过。 曲安没准备逗留太久,刚迈步准备出酒店门,肩膀就被后面的陌生人拍了一下。 他回头,与一个带着礼帽的男人视线相撞。 对方笑得热情,但怎么看都带着一股狡黠:“李总,好久不见啊。” 曲安盯着他:“你是?” 那人递上来一张名片:“我啊,方一伦,前阵子你还帮过我的忙,这就忘了?” 曲安微微蹙眉,只见那张名片上写了旭日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几个字。 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 就算以前认识,目前在业务上也不会有来往。 曲安挤出笑:“抱歉,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我们有空再叙。” “……” 见曲安转身就走,方一伦那对鬼精的眼神一沉,马上三两步跟上,直到出了酒店门才再次拦住曲安。 “李总,别介啊!”方一伦大臂一挥顺势搭上曲安的肩膀,紧逼上来,在他耳边笑道:“都知根知底的,你能躲我躲到哪去?” 也是够莫名其妙的。 曲安平日里就特别讨厌这种冒犯的肢体接触,条件反射的甩开他:“谁跟你知根知底。” 方一伦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嫌弃自己,被猛推的踉跄了两步,但整理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来:“樊总给我们递投名状的机会,怎么,不打算找人合作一把?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投名状? 原来那纸条是樊见山送的。 本来曲安还以为自己有什么秘密任务。 可是樊见山干嘛要给这么多人纸条?这是想干嘛? 栗花商业街是商人来往的媒介……难道我们是求一个在樊总手底下的offer? 可给搞诈骗的人发offer,以后能是什么正经工作。。。 他的脚步一停,斟酌了一下才回头看向方一伦:“你想合作什么?” 方一伦笑了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消息灵通,来栗花商业街的人就没有我不认识的,在这有的时候消息可比钱有用,怎么样,跟着我你可是捡大便宜了。” 曲安狐疑的看着他,片刻后移开目光:“既然这么有用,为什么找我合作?” 方一伦站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据我所知,投名状可不止我们两张,咱们的对手不简单。你帮过我,我对你也知根知底,合作起来放心一些。” 既然都说知根知底,难道不知道他是个骗子,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曲安想了想,似乎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方一伦,其实属于cue游戏流程的引导NPC。 就是那种主控开局遇见的第一个助力,帮助度过新手保护期的基础角色。 就算不是,目前来看他的作用也差不多了。 曲安心中盘算着:“合作也不是不行。既然找上我了,那对下一步的计划,你有什么高见?” 方一伦听曲安同意合作,脸色瞬间变得不那么谄媚:“首先,你这态度给哥放尊重点,这么拽谁愿意跟你说话?” 曲安挑了挑眉,因为对方的变脸神速,他脑海里没来由的闪过了公司同事的评价声。 他深知第一印象的重要性,因为一旦给别人建立了高傲的印象,后面无论怎么挽回都无济于事。 想了想,他秒改口:“方哥。” 方一伦满意地又顺手搭上了曲安的肩膀,推着他继续走:“这才对嘛,平时太拽容易挨打知不知道?” 曲安:“……” 这人的胳膊是没有骨头吗? 他皱着眉,强压下不舒服:“时间紧任务重,方哥你神通广大,肯定已经有门路了吧?” 方一伦对这套十分受用:“那是当然!我手上有条能源矿的消息,这玩意可是现在的稀罕物。” 曲安:“消息而已,又不是真的有矿,空手套白狼也难吧。” 方一伦:“你还真别说,老辣的咱们不好招惹,但这条矿现在在瀛山矿业手里握着,他们最新上任的话事人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人傻钱多,还来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闯荡,不就是待宰的肥羊吗?” 曲安有些无奈:“手里没东西,从一只羊身上能薅多少?总不能跟人比下限吧。” 方一伦纳闷的瞪着曲安:“我说你吃错药了吧?干咱们这一行的什么时候顾得上下限了?” 我们这行? “……” 我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行业怎么能合作呢。 合着,你也是骗子。 “再说,你小子不是出了名的空手套白狼吗?往日被人追着骂的本事都去哪了?”方一伦也压根没打算听曲安的意见:“反正跟那小子牵线的事就交给你了,务必给我拿下,别让我瞧不起你。” 哥们,你还真是个指引NPC啊? 这就把任务塞过来了。 曲安腹诽着,面上继续问:“瀛山矿业的少爷姓甚名谁?网上有照片吗?” 方一伦见他问起,只当曲安接了,抬了抬手腕上的通讯手环:“现在发你,那小子我之前接触过,他人虽然平等的讨厌每个人,但也不足挂齿,主要身边那个助理,一点毛毛雨的细节都要计较,还护主的很。” 曲安似懂非懂的打开手环登入简讯社区,浏览着方一伦发来的资料。 方一伦看时间差不多,拽了拽曲安:“还有好几天呢,这东西你有空慢慢看,竣工晚宴要开始了,咱们得提前去认认门。” 没等曲安看完眼下的几行字,方一伦就拖着他继续往前走。 栗花商业街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矗立在整条街最核心的□□。 这栋建筑整体看是个扭动的魔方,外表由价值不菲的彩石玻璃堆彻,四周挂着栗花商会最具特点的氢气吉祥物,门口是雅致的喷泉,两侧的灌木也被园林机器人修剪的十分精美。 走进□□,最先看到的就是摆放在大厅最中央的女神雕像,曲安站在雕像前抬头望,只觉壮观。 方一伦见他出神,用胳膊肘了一下:“对这个感兴趣啊?听说这个雕像的原型是樊先生的第一个合伙人。” 曲安感觉有点新奇:“合伙人?” 见 过信仰的,也见过伟人的,把合伙人做成雕像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方一伦:“我这是小道消息,也不保真。樊总最早有个又美能力又强的合伙人,樊总也是靠那女的发家,但她后来因意外去世,为了怀念她,樊总创立的所有公司都会有这位的雕像和画像。” 曲安简洁总结:“那樊总相当重情了。” 方一伦啧啧唏嘘:“不见得,商圈的事谁说得准,而且你猜,为什么这条街叫栗花?” 曲安:“为什么?” 方一伦坏笑着拍了拍曲安的肩膀:“当然是新欢叫栗花咯。” 曲安无奈失笑,继续跟着方一伦往里走去。 □□的内场足有十个篮球场那么大,一进宴会厅就见生物型仿生人带着招牌笑容走上前来引路。 机器人在这个时代的泛用性很高,不过外面的中小型酒店基本都是普通的服务型机器人,能这么大规模的用上生物型仿生人也算足够下血本了。 方一伦走在前面跟仿生人瞎扯着搭话,没事还上手摸摸仿生人的皮肤,一副新奇模样。 曲安对这倒是见怪不怪,毕竟Livio最早也是生物仿生人的壳子。 只是曲安觉得跟人类高度相似的外表和没有灵魂的内在加在一起,长久相处着十分不怪异,所以才换成了现在那个憨萌的外壳。 其实对他个人来说,‘高档’这个词应该属于那些依旧使用人力服务的地方,毕竟人情世故才是生活最高昂的奢侈品,没有谁会跟一个完美且机械的程序攀交情。 趁着方一伦跟仿生人玩的正开心,曲安坐在卡座里快速浏览了一下之前没看完的资料,随后就在宴会厅里逐一观察来来往往的人。 从着装上看,能进宴会厅的人都算有头有脸的,除此以外,曲安还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结伴而行,不是带着个把助理,就是有随行的商务机器人。 偶尔看着几个受欢迎的的,他还会留取照片在通讯手环里搜索对方的资料。 还真别说,信息量这么大的梦真的很少见,莫名其妙又增加了一堆奇怪的知识。 就是不知道这些知识保不保真。 就这么消磨着时间,一对熟悉的面孔闯进了曲安的视野,正是方一伦发来的那个瀛山矿业的小少爷,徐九思。 毕竟是推进游戏的目标,他们几乎一进入宴会厅就被曲安锁定,也不顾上方一伦了,起身就远远的尾随了过去。 凑近后,曲安发现跟在徐九思身边的助理是个气质优雅的女人,这倒是跟他的想象有些出入,毕竟方一伦对她的吐槽,听起来更像个面凶的老油条。 曲安取了一杯香槟,找了个刚好能观察到两人卡座的位置,本来想从一些细枝末节处收集点信息,结果没想到很快就见有人上去搭话。 也难怪,徐九思这么大一头绵羊,想要吃下的肯定不止他们。 上前攀谈的青年商人眼中闪着锐光,初印象就让人觉得精明,徐九思就像个时刻防御的小兽一样,虽然曲安的位置听不到说了什么,但看双方表情就知道聊的并不愉快。 倒是…… 那个助理,似乎并不像方一伦说的那样,会时刻为小少爷出头。 她坐在边角,目光审视周围,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曲安正发神的思考着,或许他的目光过分突兀,四下审视的助理很快就敏锐的抓住了他。 4. 竣工晚宴 这个对视让曲安微怔,马上若无其事的回过头去,取了一块糕点假装自己很忙。 感觉哪里怪怪的,但仓促之下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曲安怕引起对方警惕会搅黄后续行动,索性离开,回到了方一伦身边。 跟仿生人扯了半天的方一伦完全没注意曲安是什么时候出去的,见他回来,语气不善:“你去哪了?我一回头就没影了。” 曲安:“刚刚瀛山矿业的徐少爷进来了,我跟去看了看他的位置。” 方一伦来了精神:“打过照面了?怎么样?” 曲安摇了摇头:“远远看了一眼。不过我看到有人上去交谈了。” 方一伦:“去都去了,怎么不混个脸熟?万一被人捷足先登怎么办?” 曲安惬意的靠着沙发,目光留在带回来的香槟杯上:“不急这一时,他们警惕性很高,大伙把他当猎物,我想他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方一伦看见曲安这股寡淡味就来气:“神经,机会不等人懂不懂?” 曲安:“放心吧,我会尽力赚到他的钱。” 没等方一伦再开口呛他几句,宴会厅的灯光忽然发生变化,原本舒缓乐声也变奏,宴会中的众人被灯光的轨迹吸引,纷纷望向了交汇点的圆台。 宴会厅会场内原本就有许多折彩玻璃,被这些别致的灯光一打,整个空间都染上了光怪陆离的眩晕感。 曲安感觉这种眩晕不会让自己失去意识,而是会让自己感觉置身于不真实的世界。 这种欺骗视觉和感官的技术还挺特别。 正在惊叹之余,圆台升高,一个巨大的生态玻璃罐随之从地下升起,一位通体雪白的女人坐在白芍药花丛中,凤眸含情,玻璃罐折射的炫光洒在她华美的长裙上,格外璀璨迷人。 乐起,一身白舞裙的姑娘从曲安面前略过,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被吸引,几个伴舞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生态玻璃罐前,随着罐中美人的动作起舞。 正在曲安看的入神,方一伦凑了过来:“看见罐子里的那个没?那就是栗花。” 曲安:“啊?” 之前方一伦说新欢叫栗花的时候,曲安只当是他在开玩笑。 但这条街叫栗花,罐子里宛若礼物的女人也叫栗花……什么意味不言而喻了。 方一伦看着曲安的表情,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现在还觉得樊总重情吗?” 曲安:“……” 方一伦继续说:“不过你也别想错了,简单的说,从这条街诞生开始,樊总的每一任新欢,都可以叫栗花。” “?” 曲安的注意力终于从前面的表演中挪开:“什么?” 方一伦揽着曲安:“你啊,还是世面见得太少,以后多出来玩玩,跟人打听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现在这年头啊,有钱的那是真有钱,没钱的都在下城区拼命往上挤,别说姑娘们为了钱能放弃名字了,要是樊总喜欢男的,我也会争着抢着去当这个栗花的。” 曲安:“……” 虽然他共情不了为了生活放弃底线的人,但方一伦说的倒也是事实。 从古至今都是富贵的为所欲为,次些的多少能找个衣食无忧的工作,再差的就要自己想尽办法谋生了,哪怕是放弃些什么。 一曲结束,圆台下降,宴会厅的灯光亮起,舞姬缓缓退场,仿生人服务员推着餐车走上来,在众贵客的卡座前停下,端上一道道菜肴。 曲安打眼一扫,相隔很长一段距离的位置,徐九思的助理正十分不屑的盯着缓缓踏上圆台的樊见山。 圆台穹顶上落下一个机械话筒架,樊见山在圆台正中央站定:“感谢诸位赏光莅临今天的竣工晚宴。” 不知道是因为面相好还是上了年纪的缘故,他笑得慈祥,看着就没有恶意:“栗花街搭上了我半辈子的心血筑就而成,建造这里的初衷,就是希望打造一个属于我们商人合作、享受的天堂,希望来到这里的诸位,都可以心想事成,财源广进!” 他的话音一落,宴会厅内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曲安象征性的拍了几下,随之就看见樊见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樊见山:“此外,为了栗花街竣工图个彩头,这十日每日最高成交额的老板都可以上报,获得一份神秘大奖。” 一边不远处的阔少调侃道:“樊叔,今天也算是第一天吧?大家都是刚到,哪能有什么交易?” 樊见山笑着点了点那阔少:“陈家小子,你还真是见不得我赚一丁点。” 周围若有若无的发出了笑声。 樊见山想了想:“这样吧,栗花街能建成陈总功不可没,这笔单的交易额也算难以超越,所以这第一份大礼,就送给你们陈家了。” 小陈少听到大奖落在自己头上,一改刚才的挑衅:“还有这种好事?那我就不跟您客气了,樊叔!” 曲安打开通讯手环,简单搜索了一下这个陈家。 栗花商业街的承办商就是陈氏地产,网传老陈总身体不好,没法出席重要场合,所以这个小陈总这个太子爷几乎要子承父业了。 方一伦见曲安在查资料,不满的开口:“大哥,有个活字典在边上,你居然还查资料?网上能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曲安尴尬的笑了笑。 不是一个圈子的,当然要背后下功夫了。 方一伦:“别看小陈总人模狗样的,他可没少干浑事,这里指不定多少人都讨厌他呢。” 曲安:“他干什么了?” 方一伦:“那可多了去了,这小子不讲道理,欺负人不看脸面不看身份,反正以后你绕着他走就对了。” 无需多问,只从方一伦嫌恶的表情就能看出这个小陈总多么恶劣了。 曲安点头应道:“好。” 之后樊总又讲了几句客套话,晚宴就进入了自由阶段。 梦境中的食物尝不出味道,看着满桌的珍馐佳肴,曲安也没什么胃口。 可能在这偌大的宴会厅,唯一能让他关注的就是那个秘书。 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她身上有什么东西特别吸引自己。 不过他们明显对这个晚宴没有兴趣,毕竟找瀛山矿业攀谈的商人各有所图,聊多了也心累,宴会进行了没多久两人就提前离了场。 也就方一伦,面对这种场合精力旺盛,到处攀交情,以至于后半场曲安就没再见过他。 宴会厅灯红酒绿的光晕晃得曲安喘不上气,没多久,他就漫无目的地走出□□。 直到呼吸到新鲜空气,他才觉得有些活过来。 夜晚的风要凉许多,望着天上乌压压的云,曲安感觉不久之后会有一场大雨降下。栗花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他逆着人流的欢声笑语走回了酒店。 泊蓝的前台处还有人在咨询。 “方便问一下,我们小陈总在哪间房住?老爷子托我来给他送点东西。” 小陈总?应该是刚刚晚宴上的那个。 曲安从前台路过,偶然间听到了对话。 值夜班的智能前台对这种行 方便的事并不买账:“抱歉,酒店严禁透露贵宾信息,您可以自行联系顾客本人。” 虽然并不想过多留意,奈何站在前台的访客穿了一件黑兜帽外套,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实在有些惹眼。 曲安也不想引起关注,径直走进了电梯。 也不知道是不是泊蓝酒店档次高的缘故,似乎大部分参加竣工晚宴的贵客都入住在这里。 ‘滴、滋——’ 房间门被打开,曲安一边关门一边脱下拘束的正装外套,随手把衣服丢在床上后就钻进了淋浴间。 简单的洗漱后,总算清爽了不少。 窗外的月色被黑云包裹,裹着浴袍的曲安拉上日帘,随后倚靠在床头,若有所思的看着天花板。 也不知道在梦里能不能睡个好觉。 外面依旧是喧闹的街道,不过房间里的人已经听不清多少了。 —— —— “嘶……” 梦中梦转瞬即逝,再有意识时,曲安翻了个身,脖颈一阵酸麻。 他伸着也好不到哪去的胳膊揉了揉有些落枕的脖子。 怎么靠在床头就睡过去了…… 屋里有些昏暗,只有后面的窗照进来的一点点幽幽的月光。 曲安迷迷糊糊地,用闲着的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通讯手环,顶着刺眼的亮光看了看光幕上的时间。 现在是凌晨3:17。 平时这个时间醒,再往后就很难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环放回床头柜。因为口渴,他不情不愿的翻身起来,赤脚走向不远处的酒架,取了一支玻璃杯。 曲安有些陌生的看了看周围,最后锁定不远处的饮水机,径直走过去。 水机边上的感应灯检测到来人,应时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小片桌子,折射在杯子上的倒影也影影绰绰。 水流进杯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也不知道是不是环境太过陌生的缘故,只是接个水,就莫名的让他感觉背后发凉。 曲安垂眼盯着杯里缓缓上升的水面,不知怎么的,被玻璃杯反射的光影勾跑了神。 怪怪的。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向一旁瞟去,才惊讶的发现自己正置身在一团阴影里。 哪里的阴影呢? 他下意识惺忪的回头寻找,目光望向了整个屋里光源最集中的落地窗,却在看清了那团东西的瞬息猛的一颤! 半透不透的窗帘上,赫然映着一个完整的人影。 那影子一动不动,看形状就像是有人正脸贴着玻璃,死死窥视着这个房间。 曲安僵在了原地,大脑宕机了几秒,浑身一阵毛骨悚然。 直到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他倒吸一口凉气,思绪开始回转。 这里是六楼啊……窗外什么支撑点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呢? 曲安干涸的喉咙更加难受,心脏也跳个不停。 突然,过溢的温水浇在他的手指上,原本僵在原地的曲安像是激活了开关似的,浑身抖了一下。 他忙克制住浑身的发软,把水杯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生怕屋里出现什么声音会惊动外面的人。 这里不可能有人的。 没错,这是六楼。 曲安一边告诫自己,一边干咽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迈了一步,伸手去拉扯窗帘。 直到确定自己拽住了软布的一角,他才又沉静了几秒,做了一下心理准备,随后猛的一扯,将窗帘整个拉开—— 5. 奇怪的人 片刻后,六楼酒店长廊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一般,响起一阵慌不择路的脚步声。 曲安连件外衣都没来得及披,十分狼狈的跑向电梯房,气喘吁吁的冲到每层的对客服务台,手扶着精致的木窗框,声音沙哑又带着恐惧:“不、不好了!死人了!窗外有死人!” 服务台后,值夜的仿生人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灿烂笑容,嘴角咧着完美的弧度,眼神却空洞无物。 “先生,您好,检测到您的情绪十分不稳定,请具体说明您遇到的问题,我会同步给值班经理给予解决。” 曲安看着那个笑,心中更是发毛。 —————— ———— —— 没过多久,泊蓝酒店六楼往上涌入了大量安保队的人,和离栗花街最近的警员。 曲安披着酒店送来的毛毯,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漠然的望着屋里匆匆赶来的安保人员,以及那个吊在窗前的尸身。 那张狰狞的、绀青的脸,和那双圆睁无光的眼睛在曲安脑海中久久无法散去。 “李先生,你还好吗?”安保队长关切的询问着。 曲安没回答。 “抱歉给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接待部已经给您安排了新的房间,等这边结束就可以去休息了。” 他说完斟酌一下,又继续补充:“还有就是,因为你是第一目击者,楼上的警官想请您去做一下笔录,我知道这件事冲击力有点大,你看……” 曲安抬眼问:“这人,是小陈少吧?” 保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该来曲安问的是死者:“我还没机会去确认身份,不过八成是了。” 曲安点了点头:“做笔录是吧,我现在就可以。” 保安队长明显松了口气。 他挺怕像这样被吓到的贵宾闹起来,到时候酒店方不占理,也没法跟上面交代。 不过这个客人倒是比预想中要镇定得多。 曲安飘了半天的胆经过好一会儿的调整总算飞回来了。 毕竟是大晚上迷迷糊糊的突脸,换谁也不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正在他缓和了不少准备跟保安队长上楼时,电梯那边又急急忙忙的跑来一个人:“张哥!不好了,八楼的客人突然闹起来了!派出所带的人不够,你带人上去帮忙安抚一下吧!” 站在曲安身边的保安队长皱着眉:“怎么回事?不是说了封锁消息,别惊动客人吗?” “我们也不想啊!那不是跟警员上去找案发房间,正巧碰到有个认识死者的客人出来点宵夜……” “这都四点多了,真是……”保安队长十分窝火,转头又看向曲安:“您现在感觉怎么样?我们这就上去?” 曲安裹了裹毯子,起身表示可以走了。 临走前,他又转头看向了那个在窗外晃动的身影。 看来,楼上已经有人开始挪动小陈总了。 ‘叮~’ 曲安看着数字到达了8,电梯门开,扑面而来的就是嘈杂声。 八楼比六楼乱多了,保安队的四个人率先冲了出去,很快就传来了一阵更突兀的吆喝声。 酒店通常越高景观越好,档次也越高,整个八楼的套房细数也就不超过十间。 按理说这几个高档次的房间隔音会更完备才对,非故意很难惊动熟睡的人,但这些客人居然能这么快聚集在走廊上。 “诸位稍安勿躁!请回自己房间等待,大家都聚在这不利于警方办案,理解一下!” “先生,请回吧,这里不适合围观。” 几个保安跟着寥寥几个警员一起规劝聚在一起的客人,客人里当然也不乏难缠的。 “什么意思?陈少怎么突然出事了?他几个小时前还好好的跟我开玩笑呢!” “这么久也不给个交代,死了人的酒店怎么住的下去?” W805房间前的警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都爱来凑热闹是吧?行,正好八楼的所有人都有嫌疑,你们也别闲着,抓紧组织做笔录吧。” 警察眼里的商人是没有贵贱之分的,听到这个声音,走廊上的众人都更加不满起来。 曲安跟保安队长从几个工作人员开辟出来的道路挤了进去,走到了案发W805房间前。 保安队长:“你好警官,这位是六楼的报案人。” 警官上下打量了一下站在后面的曲安:“就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死者?” 曲安:“是。” 因为开着窗的原因,W805套房内形成了一条风道,一阵寒风吹过,站在门口的曲安被吸引,打眼看向里面,几个穿着鞋套的警员正围在已经拉上来的尸体边勘验。 警官:“行,看你这精神头也不错,小王,带他问一问情况。” 一旁毛毛躁躁的警员立马赶了过来。 “你好,咱们移步到那边,我简单问几个问题。” 六楼跟八楼毕竟隔了相当大的一段距离,电梯也是按照刷房卡的机制停靠的,拜访记录里也没有李达的名字,所以本质上他是不存在嫌疑的。 曲安对这件事知道的并不多,只是好巧不巧的踩了狗屎运,八楼的尸体刚好吊到了他的窗外,就这么脸对脸碰上了而已。 问完例行的问题,也就没什么事了。 八楼尽管混乱,人也并不算太多,但正常人在酒店遇到同层有人出现意外的情况都得后怕一下,所以今晚这里估计是没有安稳觉睡了。 曲安不打算逗留,只是刚准备回酒店另给安排的房间歇歇脚,就见一个戴着口罩穿着勘验服的女人从W805现场勘验结束出来,从容的走到主事的警官面前。 她摘下手套:“杨警官,初步可以确定,死者系因颈部刺创致颈总动脉破裂、急性大失血死亡,死后才进行缢吊。” 虽然她包裹严实,但曲安总觉得眼熟。 警官:“我知道了,书灵,这么晚辛苦你了。” 对方笑了笑,随后抬眼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巧,很快跟不远处直盯着她的曲安对上。 这熟悉的眼神…… 曲安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对方的双眼很快挪开,毫无波澜的又看向了走廊上的其他人。 保安队长走到曲 安身边:“李总,这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我叫人送你回新房间休息吧?” 曲安收回目光,对着保安队长淡淡一笑:“好,谢谢。” —— —— 隔天,曲安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昨晚回到新房间后清醒得很,大约是天亮的时候才还不容易又睡过去。 曲安拿起通讯仪懒洋洋的扫了一眼,随口吐槽:“谁啊?才八点多。” 他不情不愿的去开门,门口正是昨天刚刚认识的方一伦。 “兄弟才醒呢?”方一伦神采飞扬的拨开曲安走进了他的房间:“新地方不错啊!你也算踩狗屎运了,都住进这么大套房了!” “……” 曲安无奈的关上门,怠惰的走向沙发:“这么早来找我,什么事?” 方一伦:“我今天一早起来就看酒店里的人状态有点不对,打听了一圈才知道昨晚上八楼出事了,本来想去给你共享一下这大瓜,结果找前台访问六楼的时候人家说你临时搬走了!” 方一伦毫不见外的从套房酒柜里选了一瓶成色很好的红酒和两只杯子:“我这一琢磨你大晚上搬走,那指定也跟那件事有关系,果不其然,他们八楼的集体来了这边,你也跟着沾上光了!” 曲安:“这么折腾的事,也叫沾光?” 方一伦一边开着红酒,一边嘿嘿笑着,贱兮兮的:“昨晚具体什么情况啊?跟哥说说呗?” 曲安:“有什么可说的,就是八楼上死了个少爷,我是第一个发现的。” 方一伦将红酒倒进杯子里,递给曲安:“你凭啥是第一个发现的?” 曲安叹了口气:“他被人用绳子吊挂下来,正好落在我窗外。” “啊?”方一伦一声惊呼:“吊挂?缺德玩意,大半夜的也太吓人了吧?” 惊讶之余他又觉得奇怪:”你碰上这种事,还跟没事人一样淡定?心理素质这么强吗?” “……” 曲安不免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回忆。 毕竟,心理素质不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他看着面前的红酒,不想多说什么,倚躺在沙发靠背上,敷衍回答:“没有。我吓死了,不过现在缓过来了。” 方一伦看着红酒的色泽,一边替他打抱不平,一边又开始分析:“说起来,一般上吊也没人好意思吊外面给别人看啊,是他杀吧?” 曲安脑海里闪过昨晚不小心听到的那句:死者因颈部刺创,致颈总动脉破裂、急性大失血死亡,死后才缢吊。 先被人扎穿脖子? 他清醒了些,不过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方一伦:“大概吧,报案以后基本就没我事了,我哪知道这些。” 方一伦:“那死的是谁?这你总知道吧。” 曲安:”是小陈总。” 小陈总在栗花街算是焦点之一,朋友和熟人之多数不胜数,更别提认识他的人了。所以他死的消息,大概不出半天就会被传开。 方一伦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嗤笑:“早晚的事。不过发生在栗花街,还真是够邪门的。” 曲安:“怎么说?” 6. 新业务 方一伦:“这里可是樊总的地盘,开业头一天出命案,虽说街倒不至于封锁,但传出去总不好听,何况死的还是栗花街的承办商少爷。” 曲安:“昨晚上已经报案,估计很快就会上新闻。” 方一伦扫了曲安一眼,红酒杯在他手中摇曳,散发的酒香也很快扩散:“怎么可能,樊总肯定会按下这件事的。” 曲安:“他要怎么按?光小陈总的名号,也够上个头版了。” 方一伦:“天王老子来了栗花街也不会出事,昨晚的警察能这么快出警,说不定都是他们自己人。” 曲安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 方一伦:“不过说起来他死了你这受益多多啊,你跟八楼的老板们住在一起,以后交流也方便不少。” 提到这,曲安想起来一人:“对了,瀛山矿业那个少爷的助理,你知道多少?” 方一伦:“我之前为了调查徐九思也查过她,据说是徐老爷子过世前高薪挖来的名校管理专培生,以前是桦商的部门总经理,来专门辅佐小徐少爷的。” “管理专培……”曲安喃喃着:“那她还会什么?比如学过医?” 方一伦像是见鬼了一样:“医?大哥,管理的定向专培学什么医啊?” 因为职业选择多元化,现在学校的培养方式大部分属于定向专培,就是从12岁做兴趣八维测试,入学后调剂相应的择业课程,选定专培方向,再通过升学达成不同的学业水平,最后就业于不同岗位。 比如曲安,就是因为八维结果适合做知识密集型实业,才在后来确定了细胞研究的方向。 这种方式能让学生为自己的兴趣买单,也能更好的融合以后的就业岗位,在毕业后快速与社会做衔接,人才使用的效率更高更直观。 只是医学不同于个别技术,这东西没有十年半载的基本功根本不可能啃下来,更遑论一个管理学毕业的精通医理了。 而且警方办案,也不会找一个半吊子去验尸。 曲安百思不得其解。 可是昨晚遇到的那个人,又真的很像徐九思的助理。 方一伦:“想什么呢,半天也不说话?你为什么问我她学不学医?” 曲安:“没什么。可能认错人了。“ 方一伦:“我知道你经过昨晚上的事心情不好,但咱们现在最主要的目的是赚钱!赚钱懂吗?哪有时间瞎想其他东西?” 曲安:“其实应这份投名状就是去抢一个在樊总手底下做事的机会。综合来讲,我觉得我们的胜算不大。” 方一伦一听到曲安打退堂鼓就会马上鞭策:“不试试就下定论,你什么时候这么怂了?” 没等曲安回应,他一口喝完剩下的红酒,把酒杯重重的放在桌面上:“我发现你最近真怪怪的。” “呃……咳。” 曲安怕他就这个问题再纠缠,转移了话题:“我就发发牢骚而已。话说徐九思这几天的行程你有吗?” “肯定有啊。”方一伦瞪了他一眼,打开手环点了几下:“喏,发你了。” 做完这些,他又十分正式的凝视着曲安:“老李,我知道你因为干这行很多年没敢回家了,咱们这些年在外面飘泊都挺苦的,眼看着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次只要能到樊总手下,以后就有靠山,未来的生活就会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们一定要不遗余力。” 曲安呆呆的听完他莫名其妙郑重的话,点了点头:“嗯,放心,我跟你想的一样。” 方一伦见他还算识相,也不唠叨了,转头拿起红酒称赞:“套房的酒是真不错啊,反正你这房间的费用被酒店承包了,这瓶我就带走了哈。” “随你。” 送走了拎着酒的方一伦,曲安干脆的关上了房门,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好家伙,不愧是骗子啊,洗脑捞别人钱的行当也好意思说苦,信念感真挺强。” 曲安吐槽着伸了个懒腰:“得了,也是时候该去见见小徐少爷了。” 半小时后,他看着行程表上的定位,停在一栋游戏大楼前。 栗花街整体就是条娱乐性质拉满的商业街,稀奇古怪的游玩场所琳琅满目,真碰上爱玩的,别说十天了,天天住在这都不嫌累。 曲安在前台以赴约的名义询问了一下目标的动向后,径直上了三楼的桌游厅。 进了桌游厅,很快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徐九思。 “桌上现在有15个不同颜色和数字的球,分别是红1、4、7;蓝2、5、7;绿5、8;黄1、2、8;紫4、6。” 坐在徐九思对面人对他神秘一笑:“我现在抽一个球,把颜色告诉甲,把数字告诉乙,两人不可以互通准确信息。 甲只说「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能确定,乙也绝对不知道。」 乙说「本来我不知道,但听完你的话,我现在知道了。」 甲说「那我也知道了。」 请问徐少爷,我选定的球是哪个?” 徐九思紧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才挤出句:“这我哪能知道?” “答不上来可就算你输了,要交赌金的。” 曲安站在徐九思身后,看了看桌上的不知道哪里东拼西凑的几个球,简短答道:“红4。” 徐九思的注意力被吸引,他惊喜的回头看了一眼曲安,又转头去问对面的人:“对了吗?” “当然。”对方有些无奈,也看向曲安:“请问你是?” 曲安微微一笑:“李达,卡西投资的主理人。” 对方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客气的起身递来一张名片:“你好。” 曲安看了眼他的职业和公司主营内容,是做大型机械安装的,估计想从徐九思的矿场赚点设备钱。 “李先生,你对这种游戏有研究吗?”徐九思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曲安收起名片:“研究谈不上,只是我在学校的时候看过几本逻辑和思维游戏的书,碰巧记得这个。” 徐九思:“思维游戏?那这个怎么解的?” 曲安:“甲说的第一句话,代表他拿到的颜色里数字全部重合,所以他知道乙百分百不知道,于是排除了只有一个6的紫色。” 曲安将紫色球拨开到 一旁:“乙说的话,代表乙知道的数字,通过甲的话后在整组数里面变得唯一,也就是第一组里的4。” “甲知道了乙得到了答案,自己当然可以推得出,所以有了第三句话。” 两人越聊越热络,一旁的人很快就成了背景板,插不上话,站在一边也无所适从,没过多久,就生着闷气走开了。 曲安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拉开了徐九思对面的座椅,反客为主的坐了上去。 曲安:“徐少爷,逻辑问题讲究的是站在多方的立场去看问题,只有那样你才会是掌控全局的人。” 徐九思听到这话,脸上的好奇一扫而空:“你也是来跟我谈公事的。” “你知道的。”曲安耸了耸肩:“在栗花街,找你的都只有这一个目的。“ 徐九思:“我以为一个懂逻辑的人会稍微顾及一下别人的喜好再开口。” 曲安:“或者你更喜欢像刚才那样,被别人当孩子哄着,一点点博取信任,再利益最大化?” 徐九思:“……” 曲安:“你一定,也不想成为那个所有人口中待宰的肥羊吧?” 徐九思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拳:“我更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 曲安笑了笑:“别生气,我这人道德标准还算高,这两天想了个对你我都有利的方案,不如给你分享一下?” 他刻意的停顿了两秒,卡在徐九思还顾及面子不好答应的间隙开口:“你现在很苦恼吧?因为身家被人觊觎,自己又没有跟他们谈判的手段,助理小姐的建议也是不要跟他们正面碰上。” “想要掌控你父亲留下的摊子,一定比你想象中要难很多。”曲安盯着徐九思越来越紧张的脸色:“如果跟商人谈合作对你来说感到害怕,那你大可把这个当做机会给别人完成。” 徐九思紧皱着眉。 曲安:“比如,表现得绝对信任我,我去跟所有想要跟你合作的人谈,我会完全站在你的利益角度思考问题。” 徐九思:“你帮我,就不想要点什么?” 曲安眯眼笑着:“我想赚钱。作为中间人,拿取你们洽谈合作成功后的奖励佣金。” 徐九思:“只是这样?你来找我,就是给自己找个工作?” 曲安:“确切来说,这是我公司新开的业务,你的人缘太特别了,刚好适合我施展。” 徐九思明显深思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曲安:“你不用立刻答应我,完全可以去问问你的助理。只不过,在栗花街愿意跟你明说想赚佣金的人,远比那些陪你玩,哄你高兴的人要可靠的多。” 徐九思看了曲安一眼,然后打开通讯手环,给通讯界面的另一边递了个话:“三楼,来找我一下。” 曲安等他的消息回复完,闲话家常般的随口问:“徐少爷知道昨晚泊蓝酒店的事吗?” 徐九思:“当然知道了,我就住在八楼,不过昨晚我睡过去了,跟酒店交涉的事都是郭萱姐处理的。” 曲安想了想,昨晚在八楼走过一趟,并没有见过他的助理郭萱。 当然,除了那个临时法医。 7. 同类 曲安继续试探问:“那郭助理有跟你讲过具体情况吗?” 徐九思对他的态度轻松不少:“李先生好像很喜欢八卦?” 八卦? 曲安尴尬的答应着:“算是吧,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有点好奇心也情有可原。” 徐九思:“你如果想知道具体经过,可能要去问郭萱姐了。昨晚是她一直都在跟酒店方交涉,我可是睡得很好。” 过了没一会儿,曲安面向的入口处就出现了一个窈窕的女人,正是郭助理。 曲安看她走近,心中冒了个坏泡,顺着话头夸赞了句:“您的助理是个很优秀的人。” 徐九思只以为是恭维:“当然,郭萱姐是我爸爸选定的人,我很信任她。” 曲安:“像她这样能力强、心思细……还有副业多、的精英,真的是很少见了。” 他话中的每一个重音都在引导徐九思去捕捉。 “副业多?”对方也很快发出质疑。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搭上了徐九思的肩膀:“少爷,找我什么事。” 徐九思被打断,抬头对着郭萱灿烂一笑:“你来了!给你介绍一下,对面坐的这位是卡西投资的主理人,李达李先生。” 曲安:“你好,郭助理。” 郭萱上下打量了一圈:“怎么突然要我来见他?公司最近并没有做投资的打算。” 徐九思:“我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 郭萱皱着眉:“少爷,你忘了我们这次来的任务了?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徐九思叹了口气。 曲安不急不缓的开口:“郭助理,昨天……” 郭萱神色一紧,立刻打断:“当然,如果您信任他,我可以先跟他谈谈。” 徐九思愣了愣,没想到一向谨慎的郭萱突然改了口风:“那就再好不过了。李先生的目的跟之前几个都不太一样,我觉得他的建议你可以参考一下。” 郭萱冷冷的扫了曲安一眼:“好。”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正好楼上还有个VR厅,我先玩着,有什么事晚上酒店再碰。”徐九思说完,扶着椅子把手起身,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留在原地的两人盯着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郭萱坐进了谈判桌里。 郭萱:“我们徐少爷年轻了些,但请这位先生不要利用他的好感做让自己难堪的事。” 曲安浅笑着:“郭助理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郭萱:“我想没有。你的公司我大致做过背调,卡西投资是去年刚换牌的,在此之前,叫什么?星夜基金、富阳资本、远行财富?” 她嗤之以鼻的轻啧一声:“您是做什么的,需要我说的很清楚吗?“ 曲安心中汗颜。 怎么是个人都知道自己老底…… 他故作镇定:“郭助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对我来说,卡西投资是我接手的第一家公司。” 郭萱:“从昨天的晚宴开始,我就发现你一直在观察少爷。我奉劝你一句,你的舒适圈只配在外面骗骗法盲,在这里还想玩那一套,下场会很惨。” 曲安无奈的摇了摇头:“如果这个话题我们实在推进不下去,不如聊点别的,比如昨晚的一面之缘?” 郭萱面色如常:“一面之缘?抱歉,昨晚入住的酒店出了点事,我很忙,除了几个接触频繁的工作人员,不记得在哪见过你。” 曲安微微眯起眼:“为什么郭助理不觉得我说的一面之缘是在晚宴上,而是在更晚的凌晨呢?” 郭萱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曲安:“还有,刚刚为什么阻止我跟徐少爷提起这件事。” 郭萱:“我没有跟你解释的必要。” “或许有哦。”曲安笑着:“我觉得你很反常,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资料上的你明明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因为老徐总曾经的资助恩情,徐少爷遇事你都会上去帮他解围。但据我观察,你的言行与其并不一致,更让我不解的是,一个管理专培生,为什么会被警察信任?” 曲安的指尖敲着桌子:“你一定有很多事瞒着徐少爷吧?而且我断定,你不想让这些事传进他的耳朵。” 郭萱:“你想象力还挺丰富。我个人想怎么做是我的自由,你妄加臆想就舞到正主面前,未免太无礼了。” 曲安:“我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狐狸尾巴漏出太多次,会不会也把别人看得太扁了?” 郭萱冷哼一声。 “你找徐少爷到底什么事?” 曲安见自己的话奏效,对方终于松口,马上乘胜追击:“我需要你们对外的资源,你就算再厉害,面对这么多盯着的人也力不从心,很容易一叶障目。我可以夹在中间帮你们试探合作对象,只要你们双方达成交易,再配合我从对方那边赚得牵线的报酬就行。” 郭萱:“这是新型骗术?” 曲安深吸一口气:“我不是骗子。” 郭萱觉得有点好笑:“废了这么多劲居然是求职?” “……” 曲安努力保持微笑:“郭助理觉得我可以胜任吗?” 郭萱:“我很好奇,你想在栗花街赚多少钱?” 曲安斟酌了一下,还是告诉了她:“一千万。” 郭萱简单算了算:“就算我们的所有合作都由你牵线完成,报酬似乎也达不到这个数吧?” 曲安:“徐少爷只是我的合作目标之一,昨晚的晚宴我收集了很多受欢迎的潜在客户,栗花街这种谈生意天然的温床,像徐少爷这样初出茅庐的也不止一个,中间商很有上升空间。” 郭萱:“诚如少爷所说,你这人确实挺有意思。” 郭萱把面前桌上杂乱的球拨到一边,清出整张桌子:“你的合作我可以促成,从明天开始你就是徐少爷信任的牵线人,我们也可以配合你拿到你应得的报酬。” 曲安眼睛一亮:“感谢郭助理的成全。” 郭萱笑了笑:“既然这桩合作达成了,那我们再来谈一桩合作吧。” “?” 曲安一愣。 郭萱:“你需要一千万,我这里可以凑出大约两千万给你,这样你就不用到处求职了。” “什么?”曲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给我这么多?为什么?” 郭萱:“我需要 你想办法,让我们这两千万的交易额在这十天内的某一天成为最高,当然,越早越好。” 曲安:“交易额最高?什么意思?” 他问完后,突然想到交易额好像跟樊总晚宴上说的神秘奖励挂钩。 郭萱:“这是我们的交易。我已经提出了我的诉求和报酬,你现在需要给我答复。” 曲安:“抱歉,我要知道原因。如果代价太大,我不可能答应。” 郭萱将胳膊放在桌面上,以一种上位的姿态盯着他。 “李总,我提醒你,我们在梦里。” ?! 曲安的双眸陡然放大。 郭萱:“都真诚一点吧,如果说这里是陌生的,如果说所有人都是潜在危险,你我有这样立场,就是唯一可以同仇敌忾的伙伴。” 曲安感觉有些荒唐。 我在自己梦里梦出同类了? 曲安:“等一下……给我点时间捋捋。” 郭萱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他的反应:“你比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看起来要镇定不少呢。” 曲安:“所以,我们做了同一个梦?” 郭萱摊开手:“说实话,这东西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我们其实都在别人的梦里。” 曲安:“这是怎么做到的?” 郭萱:“没人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唯一的共同点,我们都是梦蚀病患者?” 曲安更加无法理解。 郭萱:“这些你自己以后慢慢琢磨吧。其实在别人的梦里,除了我们这些误入者以外,其他人都会按部就班的执行梦境主人的记忆,除非遇到错乱的情况。而你很精准的发现了我的异常,还想出这种招。” 曲安:“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跟你一样的?” 郭萱:“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梦中,对这里完全陌生。因为梦境世界里的所有人都跟现实一样有自我意识,其中也会有很聪明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以为你只是发现我的问题形成了错乱,想要威胁我达成目的。但你没发现吗?你也做出了不符合身份的事。毕竟没有骗子会求职。” 曲安恍然大悟。 因为自己不是李达,所以不会做跟李达相同的事,郭萱的行为不符也是一样。 如果是她这么说的话,倒是能把之前解释不清的东西都解释通了。 梦境本质上是自己的大脑在睡眠时,随机调取的幻想、记忆、潜意识、情绪、感官刺激,再进行无序拼接的无意识结果。 这句话的关键,在于自己。也就是说,如果进入一个自己完全陌生但精致的梦境,本质上来说是很奇怪的。 如果这是别人的梦境,自己只是误入者,那就不奇怪了。 不过新的问题又出现了。比如为什么梦蚀会把他们凑在一起,为什么要进入别人的梦……未知的还有太多太多,曲安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考虑到一味地问问题会让对方烦躁,所以他重新找了个切入点。 曲安:“既然如此,你要一次当日交易额最高,是为了得到那个神秘奖励?那个奖励是什么?有什么用?” 他又一转念:“跟昨晚小陈总的死有关?” 8. 试探 郭萱满意的看着他:“你很聪明。没错,我的目标就是神秘奖励。” 她回避了一些问题。 曲安:“这是你在这里的任务?” 郭萱:“这是我在现实世界的任务。” 曲安:“这里跟现实有什么关系?” 郭萱:“我很讨厌刨根问底的小白。” 曲安点头:“我接了,但我需要同步你们知道的信息。” 郭萱:“爽快。不过我们组织有规定,未加入的人没有权利知道我们要做什么。” 她后面还有个组织? 曲安冷笑:“那我不接了。” “……” 郭萱有些生气,但她也知道,蒙蔽一个合作者肯定是达不成任何交易的。 “我只能告诉你,栗花街的有关内容在进入这里前我们就通过新闻和资讯了解过。但有很多细节是新闻里没有的,我的目的是知道有关这个梦的全部。” 曲安:“我们?还有谁在这?” 郭萱因为又被他抓到一次小辫子而更加无语:“昨晚那个警官,只有我们两个。” 曲安:“你们接手了小陈总的案子……有什么成果吗?” 郭萱有些不耐烦:“我只能说,初步判定为谋杀,嫌疑人目前只有几个住在八楼跟小陈总关系好的公子哥。” 曲安回忆起昨天回到酒店的时候好像看见过一个人:“你们有查过酒店大堂的监控吗?” “你是说那个穿着兜帽的黑衣人?”郭萱点头:“查过了,我还在监控里看到过你。不过当时小陈总没回酒店,那个人连他的房号都不清楚,所以前台的机器人并没有放他进去,如果没有酒店内部人员协助,他恐怕连具体房间都找不到。所以现在还没有证据证明他是嫌疑人。” 曲安:“既然你们了解过栗花街的所有信息,办这个案子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郭萱:“小陈总的事并没有出现在我知道的有关于栗花街的新闻里,可能遗漏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曲安心里一沉。 也许正如方一伦所说,这件事被他们内部按下来了,所以在未来的新闻里也没有出现过。 曲安:“因为小陈总是目前唯一一个接触过神秘大奖的人,所以你们怀疑他的死跟这个有关?” 郭萱:“无可奉告。” 显然,她已经不想回答任何问题了。 他们之间的信任程度其实也就能达成表面合作仅此而已。相比较而言,曲安觉得自己更被动,因为对方起码有两个人和他想知道的丰富信息。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曲安主动降低了姿态:“关于最高交易额的事,你们有什么计划吗?” 郭萱:“我前面告诉你的仅仅只是我个人的诚意。拿钱办事,这两千万能不能到你手里,以及你想知道的,都要看你能不能想出这个计划。” 曲安:“好吧,我明白了。” 郭萱:“所以?” 曲安笑了笑:“当然接了,我没理由拒绝。” 郭萱点了点头:“那就尽快吧。希望你这两天就想到计划,如果超时我会自动认为你没有这个能力。” 郭萱说完也不逗留,从椅子上站起,临走留下一句:“那就先这样。有头绪再聊。” 曲安没回答,只是静静的望着窗外楼下的街道。 梦蚀病。 别人的梦境。 同类。 他有点分不清,所有的一切,包括刚才的对话,底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还是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 谁能界定自己会做什么样的梦呢? 还有这些阴谋论、骗局、交易…… 曲安感觉有些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场梦格外长。 但事实上,他连这里跟现实的时间都确定不了。 正午,曲安终于走出了游戏大楼。 他顶着骄阳,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漫无目的的在街边走。 临近中午,街上的食客明显多了起来,整个街也显得热闹。 正走着,通讯仪突然进来一条提示。 「您最设定的热络好友[方一伦]正在附近。」 这是通讯仪手环的范围感应,只要提前设定对象,百米距离内两个IP都开启了这个检索功能,就可以检测并发出提醒。 曲安向四周望了望,很快在人群里锁定了他。 此时的方一伦正不知道在跟谁交谈,他们聊到还算愉快,一起走进了一家名为松泉居的店面。 知道这家伙人脉广消息通,但很少见到他真的在谈客户。 曲安尾随走到酒馆外的玻璃窗,往里面看去,前厅只有寥寥几个品酒的人,方一伦跟他的客人大概已经进里面的包厢了。 没一会儿,一声铃铛响,曲安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仿生人接待笑了笑:“欢迎光临。” 曲安坐在吧台前,对方递来点单机:“想喝点什么?” 曲安接过点单机,打开扫了一圈,发现这完全是一张酒单,而且里面酒都是名酒,价格昂贵,如果这家店作为酒馆来说,只进贵酒且种类不多,路走的多少有点窄了。 谈客户来这种地方吗? 曲安摇了摇头,问了句:“只有这些?” 接待停顿了一下,笑着解释:“栗花街刚开业,店里订的很多酒都没到,还请见谅。” 曲安将点单机放到桌上,指了指一旁的电梯:“我有个合作商喜欢品酒,下次出来我想带他来这里,能上去看看环境吗?” 接待:“抱歉,只有店里的贵宾可以进包厢区。” 曲安感觉被浇了一盆冷水:“怎么,不是VIP的客人完全拒之门外吗?” 接待还是保持着笑容:“您也可以在这里品品酒。” 曲安脸一冷,起身就走。 这栗花街还真是有够莫名其妙的。 居然嚣张到做生意挑客人的地步。 出了门,他又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下这个不太起眼的门面。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反常的。 栗花街刚开业,这十天是人流量最大、顾客质量最高的几天,整条街上正常的商户都在想办法揽客,只有这个门面,不仅完全没有招牌,内里的商品也极其敷 衍,还不接待其他客人。 黑店? 方一伦是个搞诈骗的,对一家黑店熟门熟路倒也算正常。 但是他在干什么呢? 曲安漫无目的的在原地打了个转,见松泉居斜对面有家人流量不错的咖啡馆,于是进去点了一杯咖啡和甜点,找了个能看到这边门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等了大约两个多小时,松泉居里终于有人走了出来,不过不是方一伦,而是个陌生人。 曲安用通讯仪拍下了那人的照片,在网上检索一圈,并没有这个人的信息,看来不是公众人物。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方一伦就跟一个人前后脚出来,他们俩全程没有交谈。 曲安又搜了搜这个人,倒是有了,是个做生物设备的,就是一种可以把动物和植物全封闭培养的高端生态容器,也就是跟之前在竣工晚宴上,栗花表演时用的那个生态玻璃罐差不多。 方一伦跟一个做生物设备的人能有什么生意可谈? 下午,曲安回到酒店房间后没多久就收到了方一伦发来的消息,问他跟徐九思交涉的进度怎么样。 曲安看着这条信息,心中长叹一口气。 还真是个好NPC啊,无时无刻不对自己牵肠挂肚。 要不是在梦里,曲安差点以为这人是自己的领导,每天都要抽时间例行询问工作进度。 曲安简单回复了一句一切正常,又问方一伦要了一份他知道的栗花街上层贵客名单,随后就长篇大论的开始了调查和分析。 想要拿到郭萱想要的神秘大奖,就要大量收集信息,了解到这十天每日高层的交易额能达到多少,还有他们合作意向的风吹草动。 一想到自己要面对多大的工作量,他就更加头疼。 晚饭时分,在房间内按照名单查了半下午信息的曲安接到了酒店管家打来的的拜访通知。 方一伦带着晚饭进门后,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在套房内打印的满满当当的材料。 “兄弟?你干什么呢?想要害谁啊下这么大功夫?“ 曲安将刚整理的资料放下:“一千万的KPI,不付出点努力,哪有那么容易完成。” 方一伦顺着码的整整齐齐的纸张看过去:“你连别人公司的官网动态都扫了?不就是拿下徐九思那小子吗?需要这么复杂?而且你查的这都是什么?唐总?这人不是身家数亿的大老板吗?” 曲安:“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帮我,正好你小道消息知道的多。” “可算了吧,我才懒得弄这些,咱们小本买卖,知道点东西得了,还查上人家户口了。”方一伦把带来的饭菜摆到一边的餐桌:“你要是遇到难处了直接告诉我,两个脑子想办法也能快点。” 曲安想了想:“我还真有点难处。你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在栗花街提前知道谁要做交易吗?” 方一伦:“现在这市场几乎是透明的,他们合作来合作去也就是圈子里那么几个熟悉的人,顶多也就是两三个有竞争力的打一打,你跟他们瞎掺和什么。” 曲安没理他的牢骚,继续问:“那你估算,这十天的最高交易额能达到平均多少?” 9. 第二个死者 “这我估不出来。” 收拾好打包饭菜的方一伦对他招了招手,示意来吃饭:“不过他们为了给樊总捧场拉高栗花街的地位,之前攒了不少已经在谈的合作,大单肯定在一个小目标以上。” “提前商量好了……”曲安面露难色:“那就有点棘手了。” 方一伦听着话头有点不对:“什么意思?你研究日交易额最高干什么?” 曲安看着不远处的方一伦,也不知道又联想到什么,走到餐桌前坐下,避重就轻的回答:“我今天翻了翻他们上面大人物的资料,发现一些不太寻常的事。” 方一伦抄起筷子挑拣着菜:“比如?” 曲安把带来的纸放在桌上:“栗花商业街的服务号上有很多不太合理的合作公告。比如跟高定礼服品牌的合作交易数额巨大,晚宴上的樊总本人和他手下也不用这些礼服,还有,樊总几年前的几个子公司近期全被注销了,我看他们也没有什么过失项目。” 方一伦扫过那张纸:“这些能说明什么?” “我不知道。”曲安摇了摇头:“但不合理的地方,就代表一定有些不为人知的事发生了。” “我看你就是闲的。”方一伦拿筷子指了指他:“自己手头上的事都没做出成绩来,还有功夫管樊总,认清自己位置好不好?” 曲安看着他:“你不好奇吗?这可代表了业内的风向。” 方一伦把一块色香味俱全的肉夹进曲安的碗里:“你是不是被小陈总的死影响了?我告诉你,上面就算有古怪也不要掺和,咱们只需要关注每天能不能吃上饭,日子能不能舒舒服服的过就可以了。” 曲安叹了口气,前两天的接触下来,他还以为方一伦是个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的人,结果谈到这些上居然立场这么鉴定。 不过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也确实该奉行这样的生存之道。 他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对了,你今天都干嘛去了?我去见徐少爷回来的路上,通讯仪还进来了一条你在附近的推送。” 方一伦:“哦,那个啊,我也看到你的了,当时在跟客户吃饭也没顾得上,也就谈了点卖消息的生意。” 原来是卖消息。 曲安:“我好像还没问过你,你的投名状要凑多少钱?你给了我徐少爷这么好一条线,怎么不一开始自己去吃下?” 方一伦嘴里嚼着:“也就一千万吧。以前也不是没跟那小子聊过,但我忽悠人的本事哪有你灵啊!我看他那样子就来气,真伺候不了他。” 曲安抿了抿唇,试探着:“你这样卖消息,能凑出来一千万?” 方一伦:“尽力呗,就你那陈逸凡被害的消息,我一早就卖了不少呢!以后再有这种好事记得早点告诉我,留个言也行。” 曲安尴尬的笑了笑。 好事吗? 吃过了晚饭,曲安把方一伦送到了酒店门口。 昨晚变故只波及到曲安和八楼的房客,泊蓝酒店的消息封锁也及时,基本没有影响到其他楼层,像方一伦这种知道内情的当属特别,他也不想带头闹事,所以还是住在原本六楼。 好在两家酒店距离很近,穿过街就到了。 目送方一伦离开,曲安就看到了刚下车回酒店的郭萱和徐九思。 曲安远远的对着两人致意了一下,郭萱低头对徐九思说了一句,随后徐九思看向曲安,对他笑了笑后,径直进了酒店。 郭萱则来到他面前:“刚才那位是?” 曲安看郭萱比划的方向,回答:“我朋友,方一伦。” “方一伦是你朋友?”郭萱听到这个名字反应还挺特别:“也是,你们俩现在都是骗子。” 曲安皮笑肉不笑:“公共场合,善言结善缘吧。” 郭萱冷哼一声,跟他并肩进了酒店。 郭萱:“说实话,你跟他毕竟不太一样,可别被歪门邪道的那套影响了。” 曲安:“你对我的影响可能比他要大的多。” 郭萱:“我又不会害你,可他不一定。” 曲安:“在现在的立场上,他是我的同行朋友,你是防着我的甲方。” 郭萱无语:“好心提醒你都听不懂,真是懒得跟你多费口舌。计划想的怎么样了?” 曲安:“嗯,还没开始想。” “?” 郭萱偏头瞪了他一眼:“找我茬的聪明劲能用在正事上吗?” 曲安面不改色:“在用了,可我没有栗花街的消息,尊贵的甲方也不愿意提供资源,那只能从收集开始,慢慢推进了。” 郭萱刷上房卡走进电梯,也听出了他口中的阴阳怪气:“抱歉,乙方太弱不是我的问题。反正只有两天时间,期限截止,没有成果你什么都得不到。” 曲安也刷上房卡:“你都说了在梦里,能不能拿到那些报酬对我来说就像完不完成游戏任务一样无所谓。我给别人办事最多图个尽力,就连能不能做成也要看心情。综上,非常讨厌被威胁。” 郭萱:“太佛系的人可成不了大事。要是全世界就你自己最开心,那不开心的人也不会让你舒服太久。” 曲安:“你说的有道理,可惜我想明白了。这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就是一场梦,在我得到证实之前,连你都是虚幻的,你既然不能信任我,还以此为挟制,那我也没必要太在意,就当个看客好了。” “看客?”郭萱语气中多了几分嘲笑:“这话听着倒是潇洒,但你真的能做到吗?你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个梦?我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它跟梦蚀的关联?” “叮~” 电梯门开了。 郭萱先一步走出去。 原本她应该直接离开的,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脚步:“不介意跟你分享一下。” “记得刚刚患上梦蚀的时候,我想过就那样慢慢等到该死去的那一天好了,反正看不见光,反正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活着对我来说跟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直到,我做起了现在的事。” 她看着曲安的眼睛笑了笑,虽然很不明显,但曲安却能读懂那种酸涩。 因为自己正在经历跟她一样的开头。 郭萱说完就从电梯门前离开了。 曲安站在电梯里,直到门长时间未解检测 到人出去再次关上,他才反应了一下,重新按了开门键。 —— —— 月落日升,次日是个阴云天。 早有征兆一样,这几天外面的空气一天比一天憋闷,到了乌云遮日的时候,更是达到了顶峰。 今早的曲安依旧是被吵醒的。他窝在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的套房主卧里,摸索着床头边响个不停的通讯手环,烦躁的接起了电话。 “喂?”他的声音含糊,一听就是没睡醒。 “老李!快到窗户边看外面!我去,又有大瓜了!” 方一伦的惊呼从通讯仪另一头传出,曲安平时就对‘瓜’这个字不感兴趣,无奈道:“我要困死了。你自己凑热闹吧,别什么事都跟我说。” 方一伦的语气更加焦急:“哎呀!你就看看吧!街上被警察围了,又出事了!” 曲安听到警察和出事这两个字眼,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整个人被生拉硬拽的清醒了些,马上按动厚窗帘的开关键,走到窗边向下望。 酒店楼下的道路挤满了人,但他的视野在上面,刚好可以看见被团团围住的路中央盖着一块白布,以及白布下的大片血迹。 又死了一个。 曲安的心情如同落入冰窖。 这世上一辈子能撞上死亡现场的人都少得可怜,能一连撞上两天的,估计除了破案的警察也很难再有了。 栗花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邪门事这么多? 曲安呆怔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通讯仪那头:“这是……怎么了?” 方一伦:“听说是凌晨五点多来上班的师傅发现的,场面有点吓人,后来警察来了,这不,才没多久就聚集了这么多人围观。” 曲安问:“谁又死了?” 方一伦:“我也不知道呢,刚出来没多久,也就在酒店楼下问了问路人。” 他们两个聊天的功夫,楼下就已经勘察过现场,把尸体抬进了车里,很快有一小队环卫帮忙清扫起了现场的血渍。 栗花街毕竟还在运行,而且聚集了这么多客人,确实不宜立刻封锁引起沿街店面的损失和群众的恐慌。 但又死了一个人这么大的事,还是青天白日众目睽睽发现了尸体,栗花街上层还压得住吗? 正在曲安重启思路的间隙,另一头的方一伦又插嘴问:“你刚起来饿不饿啊,一会儿我再打听打听就给你带点早饭上去?” 这时候还能有胃口吃饭…… “哦,不用了。”曲安想都没想就拒绝,拒绝完后又解释:“呃……我的意思是,酒店套房里有早饭供应。” 方一伦:“那行吧,有空再聊。” 通讯挂断,曲安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睡梦中惊起导致乱跳的心脏。 过了一会,他又打开通讯仪,找到昨晚在电梯里交谈后,自己又追上去加的好友。 曲安:今早的事听说了吗? 对方过了两分钟回复。 郭萱:你房间有别人吗? 曲安:没有,就我自己。 郭萱:一会儿去找你。 曲安:? 10. 计划 聊天信息到这,对方就没有再回应。 几分钟后,敲门声果然响起。 郭萱跟徐九思所住的套房也在同一层,所以有房卡的她上楼是不需要去前台登记拜访的。 只是曲安打开门,发现她还带了个男人。 那人穿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闲装,带了个棒球帽,因为帽檐太低,在酒店走廊的顶灯下曲安根本看不清是谁。 “进来吧。” 郭萱行事低调,他也不墨迹,马上让二人进屋关好了门。 曲安:“这位是?” 穿着休闲装的男人摘下帽子,对曲安礼貌一笑:“李先生,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曲安了然:“原来是警官,当然没忘。” “你们的事郭萱都跟我说过了,在这我叫赵大洪。”他介绍着自己。 曲安点了点头:“赵警官。” 郭萱进屋后走到长桌边,找了个顺眼的位置拉开椅子,还没坐下,目光就被桌上堆叠的大量资料吸引。 曲安带赵大洪客客气气的走到她选的桌边:“你们来,是为了今早楼下的事吗?” 赵大洪:“对。栗花街人多眼杂,我们俩的身份毕竟没有交集,私下见面还要避开耳目,所以郭萱就建议来找你了,要是有打扰的地方还要多多见谅啊。” 曲安笑了笑:“不打扰,随意就好。” 郭萱拎起桌上的资料:“没想到,你还真的在收集消息?” 曲安哭笑不得:“我已经表达过很多次了,我真不是骗子。” 郭萱一扬眉:“行,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们就勉为其难给你分享一下今早的初步调查结果吧。” 曲安:“你俩本来也是要来给我分享的吧?” 郭萱:“……” 赵大洪看俩人见面后一两句就拌嘴,忙陪笑:“啊哈哈,那我们直接说正事吧!” 赵大洪谦恭的坐在郭萱身侧的位置上:“我听郭萱说了,你已经跟她达成了拿到樊总奖励的合作。我们俩事后聊过,觉得还是可以分享一下你需要的信息。” 曲安点了点头:“感谢信任。” 赵大洪:“今天的事,是最早来街上例行打扫的环卫大爷发现了尸体,我们赶到的现场时,情况就是死者尸体倒在大马路中央,后来早高峰来上班的店铺职员路过围观,人越聚越多,所以才引起了刚刚的轰动。” 这些曲安已经从方一伦那知道了个七七八八:“我大概清楚,刚刚也看到了。“ “那好。”赵大海正襟危坐:“那关于这个事,你有什么想先问的吗?” 曲安也不拖泥带水:“死者是?” 赵大洪:“一位科技公司的老总,叫孙志泽。” 孙志泽……好像之前看到过。 曲安继续问:“死因呢?” 赵大洪看了一眼身旁的郭萱,她清了清嗓:“咳。不太好认定,尸体呈现的状态就像……被无数把平刃剑刺穿过。” 曲安:“无数把?” 郭萱:“对。他浑身上下有数不清的伤口,我想了很久,其实说是平刃剑造成的也不是特别准确,因为伤口的长度和切口并不规则,唯一的规律就是这些伤口看起来都是往心脏处汇集的,因为我无权解刨,也不能完全确认。” 赵大洪:“郭萱说的这个情况,我们暂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完全符合这个效果。” 曲安:“那这么多剑,现场就没有凶器痕迹的残留?” 郭萱:“没有。而且从出血量估算,这个马路中央还得是第一现场。” 赵大洪:“不仅没有凶器的痕迹,连凶手的痕迹都没有。更邪门的是,他死的这么惨,昨晚居然也没有喊叫惊动任何人。目前只能寄希望于采集的足迹和尸体身上有没有其他人的生物残留。但我们警部跟樊总来往密切,能不能查下去还不好说。” 曲安:“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压的住?樊总管得了自己手下的人,也管不了所有来栗花街参加竣工宴的宾客吧?” 赵大洪:“话是这么说,但在我们现实了解到的信息里,曾经栗花街开业的这十天并没有出现过任何凶杀案,要是这么重大的新闻爆出,不可能一点留存都没有。” “倒是还有一种可能。”郭萱面色有些阴沉:“或许现在死的人根本不是人为杀害,也不存在于现实中,是梦主主动出手的。” 赵大洪:“梦主出手?会不会太早了点?” 曲安听不太懂他们俩之后的对话,但脑子里又一次闪过了那个死者的名字。 孙志泽。 他在桌上的资料里一顿翻找,把对面的两人都惊动了。 “我想起来了。” 曲安一边翻一边说:“孙志泽,就是昨晚公布的交易额最高获得者。” 说完,他拿出了昨晚八点刚公示的排名名单,放在了他们面前。 两人都没什么波澜,郭萱只是点了点头:“所以呢?” “其实我跟郭萱之所以把重点放在神秘奖励上,想要一个名额,就是因为栗花街这十天的资本博弈基本都集中于此。”赵大洪解释道:“所以拿到奖励的人会更加危险,死者都跟这个奖励有关系,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 曲安:“那我们完全可以从这个点下手。” 郭萱不解:“下什么手?” 曲安:“昨天我还在盘算,想要拿到一次最高额,就必须理清楚这几天要完成大额交易的人,和他们的合作都是怎么形成的,再找到最薄弱的一天逐一破坏他们的交易。” 郭萱:“这个方法我也想过,但栗花街有这么多富人,我们却只有两千万的容错,容易被别人截胡不说,就算收集的信息再多,百分百命中也需要很多运气。” “原本是这样的。”曲安马上指着资料上孙志泽几个字:“但现在,我们完全可以把神秘奖励这个噱头本身搞臭。神秘奖励之所以这么难获得,就是因为它在栗花街是交易最高地位的象征,但如果他本身会招来灾祸,大家都不敢获得它,我们不就可以坐收渔翁了?” 郭萱笑了笑:“可是它有樊总这个活招牌,我们要怎么运作呢?” 曲安:“现在已经有两个得到了奖励的人 死了,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们的丧生跟这个奖励扯上关系。” 郭萱:“你的意思是造谣?可商人最无惧的就是谣言和天道好轮回。” 曲安:“那如果今晚拿到奖励的人也出事了呢?明天的也出事了呢?谣言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它连续应验。商人不信鬼神,但他们会信数据和趋势。只要连续几天拿到奖励的人都出事,‘拿奖励’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观测的风险,而不是一个简单的谣言。” 郭萱愣了愣。 赵大洪:“我们不能保证剩下的人会不会出事。再说已经有了两例前车之鉴,要是现在传谣,他们的防备心肯定更重。我觉得相比之下第一个计划还有运作空间。” “我不太相信运气。”曲安坐回自己的椅子:“比起破坏别人的合作,把希望寄托在其他人不来截胡上,还不如我们自己掌握主动。” 郭萱:“你的意思是……” 曲安:“谣言散布后,我们自己去收拾一下后面的这些人,让谣言成立。” 他看向赵大洪:“你在警局的话语权如何?” 赵大洪:“栗花街这边的分局基本上就是我在主理,并且我们上面跟樊总来往密切,所有事都要过他的眼才能做。” 曲安:“也就是说,樊总还算比较信任你。那你估算,有没有能力以保护的名义靠近这些老板,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人消失?” 赵大洪顺着他的意思仔细盘算了一下:“有点复杂,不过我下面的人都是听我调遣,他们也不知道局里跟樊总的交易,如果计划周密的话,倒也不是不能做到。” 曲安:“我们倒不至于真的让他们遭遇不测,只要想办法让目标在大家的视野里消失几天,直到其他人相信这个诅咒,没有大老板敢出现在这个排名上,两千万,就足够了。”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深思着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郭萱才理清:“造谣生事,再让警察劫人清榜……你怎么能想出这么浑的招?还好这是梦里,不然都够你进去喝一壶了。” 曲安理直气壮的摊开手:“你让我想办法的时候,也没提过有什么限制条件。” “我有些顾虑。” 另一个声音突然打断。 “太冒险了。”赵大洪摇了摇头:“神秘奖励是栗花街很重要的规则,这样颠覆性的改变梦主的记忆,之后会引发的错乱我们未必承担得起。” 郭萱不以为意:“我们的原计划拿一个名额本身就会引发错乱,迟早的事。” 赵大洪:“一个名额的影响,和毁了规则的影响,哪个更大还需要我给你解释吗?” 郭萱双臂交叠抱在胸口:“任务大于一切,我可以承担后果。” 赵大洪:“书灵,你总这么逞能迟早要出事的!” 郭萱:“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你怕就闪远点。” 原本因为郭萱的防备,曲安是不想过多干涉他们的任务内容,但现在看着突然矛盾的两人,也只好插了句:“呃,冒昧打断一下,有些东西我不太懂……比如你们说的错乱,可以跟我分享一下吗?” 11. 谣言 赵大洪看向曲安,权衡再三,最后还是说出了目前的情况:“我们在别人的梦里属于闯入者,本来就被梦主排斥,要是在他的世界里搞破坏,轻则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重则被梦主通缉追杀,变成公敌。” 也就是一种领土意识? 也对。 自己好不容易付诸心血建造的家园,有几个莫名其妙的人进来搞破坏,换谁都会排斥。 正在曲安思考的间隙,郭萱又开口。 “他不是我们的一员,不需要跟着我们冒险,ty既然计划已经想出来了,那怎么执行就是我们的事。” 赵大洪:“你从选择跟他合作开始,他就已经半只脚踏进来了,现在倒想起排外了?” 郭萱:“我不找他帮忙,你能想到办法吗?” 赵大洪:“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足,为什么不能从长计议?” “哎哎,等等。”曲安见俩人语气拔高,明显气氛不对,又一次打断:“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下,这个冒险指的是什么?在梦里能有什么危险?” 赵大洪继续解释道:“正常情况下,自己做梦出现生死意外就会惊醒。但是在别人梦里出现意外,梦蚀会把伤害反噬到现实的身体上形成不可逆的损伤。这是我们组织多年来对梦蚀症试错的结论,因此我们要避免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以免梦中的人发现不对劲。” 看来他们组织在梦蚀这块还挺权威的? 曲安似懂非懂的思考着:“原来是这样。” 郭萱:“你的计划不错,后续只需要再协助我完成交易,我们的合作就算结束了。你拿钱乖乖做李达,剩下的事不要掺和,直到离开这个梦。” 曲安:“好的。” 赵大洪更加无奈:“你的病都严重到什么地步了,真的一点都不清楚吗,还要继续透支?” 郭萱:“我的生命从加入的那天起就是自愿奉献,我不后悔,你也不要劝我。” 赵大洪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曲安房间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两三人都条件反射般的被突如其来的铃声吓了一跳。 曲安忙走上前接通。 “您好,请问是李先生吗?” 曲安:“是我。” “我是您的管家,前台有一位林姓的客人想要拜访您,请问现在方便吗?” 曲安跟赵大洪对视了一眼:“我收拾一下,十分钟之后再让他上来吧。” “好的。” 坐在不远处的两人都听见了内线电话的内容。 郭萱率先起身:“既然有人拜访,我就不久留了,赵大洪跟我走,我们去讨论一下后续的计划。” 曲安点了点头,没有阻拦。 赵大洪走到他身边,拍了拍曲安的肩膀:“今天多亏有你了,自己跟人接触也多加小心,记得别让人起疑。” 曲安客气地笑着:“多谢提醒,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 赵大洪戴上帽子,依旧把帽檐压的很低,跟着郭萱往门外走。 曲安想了想,最后又问:“对了,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赵警官。” 赵大洪微微一愣,回头:“当然,好歹我在这儿也算个警察,要是有什么事能帮上忙,可以随时联系我。” 曲安:“多谢。” 送走了这两位,曲安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迎接了那个从未听过的林姓客人。 这客人的来头也很简单,就是先前应了徐九思代表人的工作,这个消息一撒出去,大家都闻着味找过来了。 光这一上午,曲安就接连会见了三四个有意向的潜在合作对象,其中一个格外热情,非要请他去外面吃午饭。 接之前,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些盯上了徐九思的人有多疯狂,现在一番接力下来,已经被他们轮番的口水战搞得晕头转向了。 有的时候做红人是真累啊…… 曲安看着通讯仪中不断推送进来的好友申请,只感觉脑壳痛。 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把我联系方式散播出去了? 正在曲安被对方一杯接一杯放热情敬酒时,方一伦的消息弹进了他的视线:有时间吗?台球厅约不约? 曲安宛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现编了了个理由,立马从喧闹到餐厅脱身出去。 —— —— 过午的日光依旧被阴云遮盖,街道都显得没那么亮堂。 台球厅整个下午的人都不多,难得有几分别样的安静。 清亮的灯光洒在墨绿色的球桌上,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曲安的最后一个黑八进了洞。 一旁的方一伦见状,毫不客气的用球杆戳了他一下:“你小子可以啊,刚来的时候看着还不熟练,几个小时的功夫就能一杆清了?” 曲安哭笑不得。 只不过是力学学的还不错而已。 他他肯定不能傲娇的吹力学,只能干巴的胡诌:“呃……以前有个客户喜欢玩这个,特意学过一段时间,这不,手感才回来。” “你学过啊?”方一伦咂舌道:“失策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呢。那我以后可不让你了。” 曲安不以为然的耸了耸肩,绕着台球桌把球取出来重新摆回桌上的三角框中。 正忙活着,方一伦突然问:“对了老李,最近怎么有这那么多人在打听你的联系方式啊?” “你又知道了?”曲安抬头:“都是跟徐小少爷的合作,没办法。” 他看着方一伦那意义不明的样子,想起什么来:“不会就是你把我联系方式卖出去的吧?” 方一伦嘿嘿一笑:“有钱就赚咯~” “……” 这人是真没下限啊。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怎么遭的殃,曲安也懒得跟他计较了。毕竟就算他不卖消息,那些人也会想尽办法得到。 方一伦一边笑一边凑到曲安身边来:“兄弟,我也不白出卖你。” 他说着朝身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那边。” 曲安闻言回头,发现他说的是几个正从包间内出来的人。 看衣着,应该是有些身份的大老板。 曲安:“怎么了?” “你最近不是在关注交易额吗?”方一伦倚靠着球杆:“今晚的最高,八成就要落 在这位的手上了。” 曲安皱了皱眉,随后摆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回头继续扶三角框:“我关注交易额纯属好奇他们有钱人在干什么,再说你不是都嘱咐我别掺和吗。” “现在可不一样了。”方一伦压低声音:“今早不是死了个人吗?我在外面打听了一圈,听说那个人就是昨天拿神秘大奖的孙总。前天死的小陈总也是拿到了神秘大奖后出的事,你说,该不会真跟那些风言风语说的一样吧?” 曲安心不在焉的问:“什么风言风语?” “栗花街今天都在传樊总的神秘奖励被诅咒了,拿到的人就会出意外。”方一伦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这位会不会出事。” 曲安有一秒的错愕。 没想到自己想的计划这么快就有了落实。 那俩人执行力这么强?一天不到就已经散播到方一伦的耳朵里了。 不过也是,这家伙就爱到处打听。 曲安故作不在意:“还有这样的事呢?不过就是谣言,你不会真信吧?” “我当然不信。”方一伦歪头看着曲安:“这世上哪有鬼神?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多来几次,那就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我看保不齐是谁要跟樊总作对呢,后面又有好戏看了。” 曲安也停下手里的活,与方一伦对视着。 方一伦的眼中都是对‘好戏’的憧憬和兴奋。 也不知什么缘故,他眼底的这份兴奋让曲安莫名生出了一些反感的情绪。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还在研究小组工作时,一个家里被骗的倾家荡产的实习生。 那个年轻人的父母都是下城区最普通的平民,因为需要钱供孩子上学不得已找了些能赚钱的营生,却被一个诱人的商机骗的倾家荡产,直至生活压力导致他们精神都有些问题。 那个实习生因为背负着无限的压力,从小就不能跟同龄人一样嬉笑打闹,永远是一副阴沉的样子。 大部分被骗子挑选的目标,往往不是富人,而是那些家境本身就一般,渴望得到钱来改变现状的普通人。 他们的理智被生活压力蒙蔽,而骗子正是明知这一点,才加以利用趁虚而入。 当然,曲安也知道,行骗的人会有另一套理论,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脑子的人就该长长记性,世界就是物竞天择的。 还记得曾经看到过一个诈骗犯的专访,那个面部打着码的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他们自己贪,怪得了谁。” 那戏谑、挑衅的语气,他至今都记得。 而方一伦身上,就总散发着同样的气息。 旁观的、凝视的、像是在看热闹一样,看别人是如何在痛苦中挣扎的,看自己是如何掌控猎物的。 曲安下意识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方一伦见他莫名其妙笑,不解的问。 “没什么。” 曲安把三角框拿起:“在我看来,你说的那些东西,还不如眼下实实在在的台球有意思。” “确实。” 方一伦拿起球杆,走到开球的位置前:“来!这次我先手,可不让你咯。” 12. 挑衅 傍晚。 在栗花街官网发布最高额名单后,曲安拒绝了方一伦的晚饭邀约。 就像郭萱说的,当真正在有关选择的分水岭出现在面前,他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赶到酒店楼下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好几辆车,红蓝呼应的警灯照的整个黑夜都不再平凡。 曲安走进酒店大堂,各个门口都设了机器人站岗,就连通常值夜的接待仿生人都换成了夜班工作人员。 曲安随便抓了个巡逻的安保问:“这是什么情况?” 那安保见是客人,也不吝啬的回答:“今天警察来对我们酒店顶层套房的贵客实行全方位布控保护,就这一晚,要是有什么事给您造成不愉快的体验,还望理解一下。” 曲安摆了摆手:“哦,保护的话没什么,别再出什么事就好。” 他跟保安寒闲聊几句后就上了楼,刚走进行政层,就看到不远处的徐九思正在跟郭萱交谈。 “郭萱姐,你今天干什么去了?一整天都见不到人,晚上还有事要出去?” 郭萱把手里黑色的手提箱往身后藏了藏:“抱歉,我有点别的工作还没处理完。” 徐九思:“什么工作连我也不能知道吗?” 曲安听罢,走上前去:“郭助理,原来你在这呢。“ 郭萱看到来人是曲安,话头一转,对徐九思说:“怎么会。不就是跟李先生约了筛选合作对象的事,我想着你也不感兴趣,就没细说。” 曲安听到这话,马上就假笑着接上:“徐少爷,您要是无聊,我们也可以一起啊。” 徐九思见真有这么回事,只好作罢:“我就不去了,郭萱姐记得帮我把明天的行程整理一下。” 支开了徐九思,郭萱拉着曲安走到他的房间门前:“开门。” 曲安照做,门刚开,郭萱就略过曲安,直冲进了卫生间。 大约十分钟以后,郭萱从卫生间出来,已经从原本的职业助理摇身一变成了女警员。 郭萱把黑色的手提箱放在一边:“多谢你解围,有徐九思盯着,我不方便再开一间,只能借你的地方待一会儿了。” 现在才解释,是不是有点晚了? 曲安无奈一笑:“没什么。出去注意安全。” 郭萱听到他的话也难得温和:“顶层的老板还没回来,听说是去□□会见樊总了。等下我要跟赵警官一起去他房间做检查,要是有什么情况,我就到你这来躲一躲,可以吗?” “没问题。”曲安想了想,又从自己屋里的移动随行箱中取出窃听器:“这个能用上吗?” 郭萱挑了挑眉:“你还有这东西?“ 曲安:“可能是……职业需要?” 郭萱点了点头:“多谢。” “对了。”曲安抬了抬手腕:“它只连接我的通讯仪。” 郭萱脸色一变:“你这是?变着法的想加入我们?” 曲安:“不要拒绝别人的善意。放心,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任务,但计划是我想出来的,我有跟你们一起的权利,事实上你也需要我的帮助。” “……” 郭萱:“随你。反正内容你都知道,我也阻止不了。” 曲安笑了笑:“我不会拖后腿的。” 郭萱白了他一眼,戴上口罩、披上进来时穿的外套,走了出去。 曲安在房间里调试了一下通讯仪的窃听设备,改为同步播放,没多久,郭萱安装窃听后启动,曲安这边就收到了声音。 “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仔细,尤其是衣柜和其他能藏人的空间。” 赵大洪指挥的声音从收音设备传出。 “啧啧啧,队长,这顶级套房就是不一样啊!真敞亮!” “还有空贫?赶紧去检查,今晚绝对不能出现一点闪失!” 有这样的上司,没闪失八成是不可能了。 曲安惬意的靠在沙发上,面前是手环投射出的全息光脑,音浪跳动一上一下,直到归于平静。 等了很久,因为玩不了通讯手环,他无聊到有些烦闷,好在达到临界点前,终于听到了窃听设备里再次传来开门声。 “老板,您早点休息,今晚警局的人和我们会轮换在您门口值守,有什么需要随时知会。” “真是烦死了,非要搞出这么多烂糟事来,害得我都没好好享受享受那两个极品。”不耐烦的语气紧接着催促道:“行了行了,快滚出去吧,老子要睡觉了。” 看来顶层的老板已经回来了。 曲安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十一点多。 不久后,阶段性完成工作的赵大洪和郭萱就齐齐会聚到了曲安的房间。 “总算忙完了。”赵大洪跟曲安一番客套后,把警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自己坐进沙发里,看起来十分疲惫。 郭萱:“现在房间门口值守的是他的私人保镖,再过两个小时会轮换成警局的人,到时候我们才有机会行动。今晚的事不小,先休息一下,养精蓄锐吧。” 曲安:“在梦里休息也不会缓解现实身体的疲劳吧?” 就他自己的感觉而言,如果饿了,就算在梦里吃东西也没有饱腹感,其他也是一样。 “时间久了,梦会慢慢变真实的。”郭萱神秘一笑,也坐进沙发里:“这个问题以后你慢慢会明白的。” 曲安扯了扯嘴角。 能认为梦境会变真实的,怕不是已经有点精神问题了吧? “真想好好睡一觉啊!可惜在这里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赵大洪感叹着打开自己的通讯手环:“我这里有几段监控视频,你们可以看看。” “什么视频?”曲安问着,顺手拿了两个杯子,给他们俩觉得‘真实’的人都倒了一杯水。 赵大洪:“这是最近两天死者出事前的视频,手底下的人整理出来给我的。” 二人一听跟死者有关,立刻打起精神来。 赵大洪打开的文档里有五个视频,第一段的标注是26号晚,看角度是一个街角商店的监控。 监控画面的时间并不长,不到二十秒,刚好可以看到远处泊蓝酒店的外墙,在半夜二点十七分突然吊下一个人的身影。 赵大洪:“因为泊蓝 酒店的楼层高,大部分监控都没有覆盖到上层外墙,栗花街刚刚开业也没有接通巡逻无人机的路线,所以这段视频非常模糊。” 曲安:“这也看不出什么,最多就知道我住的房间是哪扇窗户。” 郭萱:“……” 赵大洪又打开第二段,依然是26号晚上,不过这次是八楼的走廊监控。 赵大洪:“画面显示小陈总那晚是十点多带着一个女人回的房间,中间八楼的客人也有个别从走廊走过。凌晨一点左右,那女人离开,随后接近案发时间的整条走廊都没有人经过,技术方面分析过,这段视频可能被ai替换掉了,处理丝滑几乎没有漏洞。” 曲安:“那不就是没有有效信息吗?” 赵大洪:“也不是完全没用。你再看看昨天,也是就是27号晚上。” 又是一个备注27的视频被打开。 视频中很明显是泊蓝的门口,一个穿着浴袍的臃肿男人在半夜跌跌撞撞的从酒店跑出来,但他跑到案发现场的时候,监控突然被一块布包裹,直到半小时后恢复正常,拍到地上的血泊。 赵大洪:“早上的死者孙志泽就是泊蓝酒店的顶层客人。后面酒店内的监控显示,他出了房间门开始,就从泊蓝顶层的逃生通道一路跑下来,一路跌跌撞撞,就跟见鬼似的,值班的仿生人都录下了他的古怪行为,但因为进出酒店是顾客自由,所以他们并没有管。” 曲安:“监控没声音?他跑出来的一路上有说什么吗?或者喊过什么?” 赵大洪喝了口水:“基本就是别过来、离我远点之类的,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反正所有能拿到的影像资料里都没看到有人在追他。“ 监控画面自动播放到了第五个视频,郭萱突然按了暂停键。 “看这里。” 她指着画面上在走廊拐角拌了一下的孙志泽:“他出门后左腿接触地面明显用不上力多半是左腿损伤导致他一路不稳。我们可以调查一下,如果他腿部没有隐疾,可能代表在跑出来之前就已经受伤了。” 赵大洪:“初期调查档案上并没有提过他有腿脚不便。可按你说的,不同角度的视频都没有看到他身上有伤有血迹,他是怎么受伤的?” 郭萱:“短时间抽筋、或者伤口较小,都有可能。可惜我只是早上的时候简单接触了一下尸体,也没办法给你更精确的判断。” 曲安想了想,看向赵大洪:“你所说的不完全没用指的是是什么?” “至少我确定了这两起案件的定性。” 赵大洪解释道:“26号杀害陈逸凡的案件中明显出现了外部因素介入的可能性,比如被替换的那段监控视频。经过警察这边初步排查,当天跟小陈总有接触的同层客人都没有明确动机,陪同的秘书或机器人也可以证明他们没时间作案。” “而昨晚的的孙总是在大庭广之下被害,无一人发觉不说,所有监控还都被遮蔽,最主要的是,凶手行凶后居然还多此一举的恢复了监控。” 曲安:“你的意思是,前者替换视频是因为被动想隐瞒什么,后者则完全挑衅?” 13. 顶层 赵大洪见他也意识到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第一起案子的人为痕迹很重,且有人作为辅助刻意隐瞒了很多,在栗花街能隐瞒这么多的,我觉得只有樊总可以做到。” 郭萱:“确实,我记得资料上提过,樊见山对自己手底下资产的掌控非常强。小陈总出事了一不过问、二不调查,直接当没发生掩盖过去,要么这个局就是他做的,要么就是他默许的。“ 赵大洪继续分析:“相比之下,第二个案子栗花街完全没有设防,大庭广众之下搞得血淋淋的,过程还挑衅意味十足。凶手能这么手到擒来,首先十分熟悉栗花街,熟悉到可以掌握所有能拍到案发现场的监控,其次他杀人的动机多半也跟栗花街开业有关系。” 郭萱:“我还是觉得后面这个凶手就是梦主,你们想想看,半夜两点,谁能保证整个栗花街都没人在外面瞎转悠?你们不觉得,孙志泽的死就像是所有人都装聋作哑的结果吗?“ 曲安微微蹙眉:“梦主还杀人?” 郭萱哼笑一声:“如果你可以成为一个世界的创世主,法则都由你定,你会在这片空白的世界做什么?” 曲安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随口说了个答案:“我都是创世主了,当然是想要什么做什么。” “对呀。”郭萱打了个响指:“我之前见过几种梦主,有的是感性的幻想家,他的世界里全是奇奇怪怪的生物和难以想象的灾难,还有一种现实遭到沉痛打击,想体验爽文人生,所以他就是那个最强大的主宰。” 她说着又看向视频:“你想想,现实中恶人欺负过梦主,梦主想在自己主宰的世界里对他们实施报复,所以呈现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凶杀?” 曲安:“你是说,现在经历的,是他幻想出来的复仇?” “是……” 郭萱刚开口继续说下去,突然一阵尖锐的噪音炸开,刺得三人头皮发麻。 曲安捂着耳朵,很快反应:“是窃听设备的信号出了问题!” 赵大洪也提高音量:“什么情况,窃听器被发现了?” 爆鸣消散后,不间断的杂音持续传出:“咳呃……呃呜呜——” 曲安仔细一听,里面还有一些奇怪的翻腾声。 与此同时,赵大洪的警用通讯器进来一个声音:“师父!顶层的监控黑屏了!” “不好。” 曲安心中一个咯噔:“楼上可能出事了……” 郭萱立刻起身:“那还等什么!” 随着她开门出去,赵大洪对着通讯器说了句:“先别慌,我上去看看。”后,也冲出了门。 曲安左右看了看,随手拿起赵大洪先前脱下来的警服外衣,套在自己身上,跟着紧随其后。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刷着酒店特供给警方的万能卡上了顶层。 两个保镖依旧尽职尽责的守在门口,三人赶到的时候,他们还正说笑,浑然没察觉出现的异常。 赵大洪作势就要冲上去,曲安一把拽住他:“别慌,我们安装窃听设备的事不能被他们知道,只能装作不清楚里面情况的样子,就说监控被黑上来看看。” 赵大洪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焦急的状态压了下去。 两个保镖见走上来的三人,也是疑惑:“好像还有一会儿才到换岗时间,你们怎么提前过来了?” 赵大洪:“哦,这层监控出了点问题,我来看看老板情况,顺便跟他谈点事。” 保镖:“又没别人进出过,你们大惊小怪什么?我们老板这个时间都睡过去了吧,现在打扰他,生气了怪罪下来怎么办?” 赵大洪:“人身安全的事,要是不找他说清楚,后果你们承担?” 两个保镖面面相觑,虽然不想,但对方毕竟是警察,也确实没法阻拦。 赵大洪装模作样的敲了几下门,里面没回应,他压根也不多等一会儿,直接刷上万能房卡,推门进去了。 保镖见他这么没礼貌,都是一阵惶恐:“哎!你干什么呢!” 可是三个人根本懒得理他们,迈着步子就冲了进去。 屋里的血腥味浓极了。 两保镖也闻见了不寻常的味道,也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曲安看了一圈,整个套房内没有开灯,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门口一小块地面。 郭萱则目标明确直接冲向主卧,一把拉开了主卧的动力门。 等曲安跟赵大洪反应过来的时候,郭萱已经愣在了原地。 赵大洪走到她身后:“出什么事了?” 只见宽敞的主卧室内,泠泠的月光下,整张床被血侵染,无数条极细的丝线穿过床上人的身体,他的四肢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痉挛着,想要说话,却因为两根穿过脖颈的丝线导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曲安被眼前的这一幕狠狠震慑了。 “老板!”两个保镖见状在后面大喊,一股脑的就冲了上去。 几乎是刚跑进卧室,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丝线瞬间刺穿了保镖的喉咙,切断了他的声音。 站在最前面也准备进去的郭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保镖感受到刺痛,张嘴要喊,却发现只要自己轻微一动,坚硬如刃的丝线就会撕扯开伤口。 赵大洪想要拿桌上的刀上前割线搭救,郭萱伸手拦住他,面色沉重的摇了摇头。 跟着,第二根线、第三根线—— 近乎几秒之内,数十根线就刺穿了保镖的身体,他们两个就像是被架在蜘蛛网上动弹不得的猎物,血顺着线一点点流淌,慢慢等待着生命耗尽。 曲安从没见过谁以这么惨烈的方式迎接死亡,也没见过如此诡异的场面。 每一根线的渗入,都让他自己身上也跟着不适。 没坚持一会儿,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身跑向了客厅的垃圾桶。 郭萱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思绪有一瞬间出神。 赵大洪被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就能百分百确定,是梦主用非常规手段行凶了吧?” 郭萱微微点头:“原来那些近似于平 刃剑的伤口,就是无数条线穿过皮肤,让被害者的血一直流,直到最后失去意识,身体的重量惯性向下坠,导致的撕拉伤。” 她干咽了一下:“难怪伤口方向一致,但大小不一。” 曲安干呕的整个腹腔都发酸、发僵,像被攥成一团又松开,好半天缓不过劲。 这两人都是什么成分?碰上这种事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站在那分析…… 他一边强迫自己调整,一边干咳着问:“哎……这些线是从哪来的?” 顺着曲安的问题,郭萱往卧室里张望。 因为三人对房间布局不算太熟悉,进屋时也没人记得去开一下灯,屋内的光线过于黑暗,所有的细节都看不真切。 幸好郭萱视力很好:“好像是……从墙里?” 赵大洪:“想出凭空造线杀人的方法也是够注水的,这梦主真是懒得多动脑筋。” 赵大洪话音一落,被控制的两个保镖扑通一下应声落地。 墙边的曲安终于缓过劲来,摸黑打开了灯,客厅瞬间亮了起来,他们才借着灯光发现原本布满的丝线像融化般消散不见。 郭萱见状,试探着往里面走,确定没有危险后,带上手套走到近前去查看了一下保镖的情况。 她探过二人的脉搏后道:“还有气,但伤得很重,不知道能不能救,快点叫人来吧。” 赵大洪当即掏出警用传讯机呼叫了一声:“顶层有重大情况,所有人马上来支援!” 等到赵大洪说完关上传讯机,曲安补充道:“刚刚提过外面的监控黑了,我们就说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以免引火上身。” 赵大洪点了点头:“好。” 郭萱拿出口罩,遮住面部,又走到床边探了探血泊中的人:“他断气了。” 赵大洪:“看来那些线是确定目标死透之后才撤退的,也没打算把这两个保镖杀掉。” 郭萱检查着伤口,眉头越拧越紧:“已经是第二个了,我们还连梦主是谁都不知道。” 赵大洪:“每一个拿到神秘奖励的人都死了,到底是交易额最高会被梦主盯上,还是这个奖励会被盯上?” “如果梦主盯上的真的是交易额和奖励,那我们倒是省事不少。“郭萱从卧室内走出来:“这样只需要继续散播谣言,拿到一次名额,就能解开很多谜团。” 赵大洪听罢看向曲安:“马上就要来人了,你先跟着我们,一会儿混到人群里出去,我帮你打掩护。” 曲安靠着墙应下,总算能缓口气:“……好。” 不多时,七八个在楼下巡查的警员就赶了上来。 因为今夜警方提前做了布置,酒店的工作人员留夜的也很多,跟着异动也基本聚集了上来。 继泊蓝的事后,金枫酒店也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持续到第二日清早。 曲安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整夜都没入睡的他闭上眼都是昨夜画面的残影。 疲惫感占据全身,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次比往日沉睡的时候更加难受,脑袋还一阵阵的疼。 14. 交易达成 正如先前判断的一样,之后的两天,每天都会有拿到神秘奖励的人以不同的方式在栗花街出现意外。 这对郭萱来说算好事,但心里的阴霾无疑越来越重。 没有人会在一个每天都有人被杀害的地方保持笑脸。 曲安最近也能明显感觉到,随着谣言和现状愈演愈烈,这几天找他谈论合作的人也开始少了。 这些天空气连日憋闷,好在挂在天上的乌云终于得到了释放,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曲安难得因为雨心情好一些,一早整理了这几天的成果,约了徐九思和郭萱在一家高档餐厅用餐。 “以上就是我这两天整理的名单,你们可以按照需要跟他们在进行深入的约谈。” 饭后,介绍了半天的曲安口干舌燥,说完就拿起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徐九思大致浏览了一下通讯手环中曲安交上来的合作意向名单,转手又发给了一旁的郭萱。 “李总,效率挺高嘛,我果然没看错你。”徐九思难得对曲安笑一笑:“其实我一开始对你也没抱什么期望的,没想到你真的这么认真帮我。” 曲安只当他是客套:“这都是我们之前谈好的,我当然会履行。” 徐九思:“这几天辛苦你了,有你在,我确实也能好好玩一玩,郭萱姐也可以好好休息。既然是真心换真心,那我也可以付你牵线的报酬。” 曲安倒也不是不喜欢钱,问题是他在这里要多余的钱没用,不仅带不到现实去,还不像游戏那样可以囤着以后用。 一想这些,他只觉心酸:“不用了徐少爷,我们就按照之前的承诺来吧。” 徐九思没想到曲安这人品格还算高尚,也来了兴致:“李总,你这个朋友当真不错,以后要是有类似的事情,我还可以找你吗?” “当然当然。” 曲安委婉的笑着。 当然个头啊?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怕是下辈子都不想再干了。 “有了这份名单,确实省下不少麻烦。”看完名单的郭萱也满意的点了点头,边说还边给曲安递了个眼神。 这顿饭看着也到头了,曲安一早知道徐九思的行程,他下午还有别的约。 于是曲安会意,十分礼貌的开口:“对了,你们一会还有时间吗?有些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说起来很麻烦,我们可以再交流一下。” 郭萱配合他做作的看了一眼行程,面色有些为难:“少爷,您下午约了齐少去□□玩,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不过我下午没事,不如就留我自己在这跟李先生详聊?” 徐九思觉得这安排也无不妥:“嗯,那你就不用跟我去了,跟李总多讨论讨论公司的事吧。” 支开了徐九思,两人终于面对面又坐到了一起。 曲安:“这两天还好吧?” 郭萱:“基本都在按原计划推进,没有什么异常。倒是你,没想到散布谣言之余还有功夫把徐少爷的事做完。” 曲安:“举手之劳。对了,你不是在现实查过栗花街的新闻吗?没接触到过徐九思?” 郭萱:“当然接触过,徐少爷在现实已经成长为了一位挺有名的企业家,不过他更有名的还是傲娇,看谁都不顺眼。” 曲安突然好奇:“诶?那徐少爷在栗花街是跟谁合作了?你一早怎么不直接告诉我,让我也尝尝抄答案速通的滋味。” 郭萱撇了撇嘴:“想得美,他在这根本就没有达成过正常交易,只是被骗子骗了不少。” “啊?”曲安愣了愣。 不过片刻后,他又想通了。 自己毕竟是李达,梦里的李达以徐九思为目标,那当年现实的李达肯定也是一样的。 所以,徐九思是被那时候的李达本达给骗了? 该说不说,这李达是有点忽悠人的本事。反正遇上徐九思这样防备心重的人,曲安是没什么行骗的思路。 也怪不得,郭萱一开始对自己敌意这么深,原来是知道徐九思被骗过刻意防着呢。这样她来到这里会深挖卡西投资的老底也不奇怪了。 曲安想了想:“那之后瀛山矿场是跟谁达成了新矿石产线这条合作?” 郭萱:“似乎是诚源机械一体化,现实中的徐九思在栗花街被骗以后就不再信任这里的任何人了,诚源机械的老板没有跟樊总的交情,这也是他们后来合作的一个原因吧。毕竟就算栗花街当时口碑再好,天下的生意人那么多,也不可能都追捧一个。” “行吧。”曲安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你记得提醒他,栗花街最近不太平,让他尽量到十日结束后再签订合作意向,可别因为我们的计划,让梦主一不小心把他给害了。” 郭萱笑了笑:“你还怪好心的,连梦里的人都这么照顾?” 曲安嘀咕着:“不管梦里梦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认识的人被害死吧……” 郭萱挑了挑眉,看起来心情不错:“行,我肯定帮你拖住他。时间紧,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 曲安点了一下头:“我最近有在盯成交额排名的更新,自打谣言铺开后,每一天都在减少,截止到现在,更是一个都没有。” 郭萱:“赵大洪因为频发案子的事跟樊总的人交涉比较多,他打听到,栗花街上层都闹得凶,很多个大客户都因为谣言坚决延后了签约时间,甚至还余一两个怕出事,昨天已经提前离开栗花街了。我估测,成交额的排名波动很有可能在这几天降到最低点,甚至没有。” 类似的消息最近曲安也听方一伦提起过。 “交易本来也不在个一天两天之差,为了避祸延后也是情理之中。”曲安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我这边也一直利用徐少爷的资源在跟不同的访客灌输,毕竟谣言就是人传人越传越离谱,最近看来效果还不错,樊总的这十天的竣工庆典,估计是要潦草收场了。” 郭萱:“最近栗花街闹出来的事太大了,有风声说过阵子警方上面会来人彻查连环杀人案,不过 根据我以前的经验来看,应该等不到正义执法,这个梦境就会落幕。” 曲安十分赞同:“也是。谁会在梦里让自己被抓去坐牢。” 郭萱失笑:“那就盯好交易额,我们争取这两天就拿下那个神秘奖励。” “真想知道我的投名状做完了会得到什么。”曲安伸了个懒腰:“你说之后我要真成了樊见山的手下,你俩不会又要来麻烦我干活吧?” 郭萱呵呵一笑:“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保不齐是我们救你呢。何况我看到的新闻里可从来没有听过李达这个名字,你就算是有一千万,也未必入得了眼。” 曲安感叹:“这么多钱呀,要是现实能一口气赚这么多,谁会交给别人做投名状,我自己拿去逍遥了不香吗。” 郭萱浅笑着:“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个绝对的好人。我见过很多闯入者,他们不管来到梦里是什么身份,都会毫不犹豫的执行自己的任务路径,比如身份是骗子的人,就会按照既定逻辑去骗人,并在心底觉得这算是一种另类的体验,很少见到你这样另辟蹊径的。” “你就像是……”郭萱想了个准确点的词:“游戏的那种邪修。还是底线高的那类。” 曲安:“是吗?”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么多天的铺垫也没有白费,直到晚上栗花街的最新交易额都没有更新,也不知道确实没人做交易了,还是那些达成的交易根本不屑再上传到栗花街的官网。 势头正好,晚七点结榜前,郭萱以投资名义向曲安的卡西投资汇入了一千九百万,合约签订上传,合作真实有效。 七点一刻,她就如愿收到了获得神秘奖励的消息。 钱货两讫,曲安满意地看着资产里的一串数字,还美美开了瓶红酒庆祝。 不过可惜,马上就要花出去一半了。 那边交易额的消息一出,没多久,方一伦八卦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老李!你跟徐九思的交易完成了!?” 曲安笑了笑:“怎么说,你那边钱凑了多少?需不需要我支援支援你?” 方一伦:“可以啊兄弟,够意思,这钱算你借我的,以后我慢慢再还给你!” 一个骗子说还钱,反正曲安是不会相信的。不过他也无所谓,表面功夫做到位就行。 “没问题,那我一会转给你。” 方一伦:“你小子记得把投名状交上啊,都走到这一步了,咱俩可别出什么岔子。” 曲安应着,掏出放在随行箱中的邀请函,从里面抽出了那张写着账户的纸条。 方一伦:“难得今天高兴,这样吧,半个小时后泊蓝酒店后巷集合,我现在手头还有点事,办完咱们今晚好好乐呵乐呵!” 曲安看向窗外的磅礴大雨,有些犹豫。 完成投名状对李达来说应该也算大事,要是拒绝,会不会不太好…… 他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行,那半小时后见。” 15. 背刺 通话结束,曲安检查了一下投名状的收款方,发现是个虚拟账户,随后三两下把钱分别转了出去。 投名状归投名状,他从接到这个任务到现在,都没跟樊总和他手底下的人有任何接触,有些安静的奇怪了。 难道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能力筛选? 樊总和栗花街的信息他掌握的实在太少,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抛之脑后,走一步看一步。 手头的事刚做完,方一伦那边就传来一个定位,是一会儿要汇合的地点。 窗外的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密密麻麻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曲安看着定位的位置叹了口气,下这么大雨,碰头地居然还是在室外。 看来这方一伦不光精力旺盛异于常人,还干什么都风雨无阻。 平时曲安是非常嫌麻烦的,尤其是暴雨天出去玩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现在…… 算了。 一想到方一伦也是好意庆祝,他带上手环,看时间差不多,拎了把伞就出门去了。 酒店大堂的暖光被隔绝在身后,一踏入室外,刺骨的冷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瞬间让他打了个寒颤。 外面雨下的很大,外加最近栗花街的氛围诡异的要命,一入夜街上人就少的可怜。 曲安站在酒店门口,望着黑漆漆的街道,也不免有了些负面情绪。 他下意识低头点开手环,先是给郭萱发去一条消息,询问她那边的事情进展是否顺利。 可等了片刻,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回复,他又翻出前不久才加上联系方式的赵大洪。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曲安斟酌了一下措辞,最终敲下一行字:郭助理已经去□□了吗? 对方几乎是秒回:刚从我这走没多久,现在估计刚到。 曲安:你这会在哪? 赵大洪:跟几个同事在你们酒店附近的一家棋牌室躲雨,怎么了? 曲安看着回复,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刚刚方一伦发来的地址转给了赵大洪。 赵大洪:? 曲安盯着那个问号,心里感觉怪怪的。一时间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怪,更像是自己神经大条。 想了想,他最终关上手环,开伞踏进雨幕中。 这场暴雨从太阳落山开始,已经连续冲刷了数个小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地上逐渐积起深浅不一的水洼,曲安每走一步,砸在地上雨点就会胡乱拍打在他的裤脚上。只走出去不到百米,小腿往下几乎全部浸透,布料沉甸甸地裹着肌肤,极其不舒服。 曲安见已经淋透,苦中作乐似的一个水坑一个水坑的踩过去,不知不觉的就跟着导航进了泊蓝酒店的后巷。 到了这边,他才发现这是通往栗花街待开发区的一条小路,越往里走越荒凉,还有未开阔的旧楼废墟,就连脚下的路都变得崎岖不平,水坑里和着泥浆。 约在这种地方…… 他心中忍不住吐槽。 走了没多久,眼前视野忽然开阔,一个撑伞的人影站在不远处昏暗的路灯下,像是在等人。 曲安隔着大雨好不容易认出那人是方一伦,大步走上前,扯着嗓子喊,试图让他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大半夜的怎么约在这里了?不是说要去庆祝吗?” 方一伦听见来人,吐出一团烟,那烟飘向雨中,瞬间被淹没。 他将烟头随手丢就雨水里,回头笑了笑:“你不觉得有时候赏赏雨也挺好的吗?” 曲安无语:“你还能有这闲情逸致呢。” 方一伦抬头望着路灯下的雨丝,轻轻叹了口气:“风如拔山怒,雨如决河倾。” 由于雨水拍打伞的声音近在耳畔,曲安零零散散的听着对方的话:“你还会背诗?” 这倒是奇了。他的印象里,能沦落到干下三流行业的人,普遍文化程度都不高。 方一伦:“你或许没兴趣知道。我一开始也是个正经工作的白领,每天朝九晚五安稳度日。可惜后来因为能力平平被辞退,恰逢那会儿给我爸治病欠了一屁股债,才摸索着进了这行儿。” 曲安也搞不懂这人是闹哪出。 想谈论人生也没必要在雨里杵着吧?找个幽静的地方坐着聊不是更好吗? 但他顺着对方点了点头,敷衍着回复:“知道你厉害。我们快走吧,都快被淋透了。” 方一伦依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他看着曲安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沉默几秒,忽然轻声说:“老李,我们要不是在这里相遇,那该多好。” “?” 曲安一个愣神的瞬间,方一伦突然向他迈了一步。 对方伞沿积攒的雨水跟着突如其来的动作飞溅而下,滴落在曲安的脸颊上。 跟着,他腹部一凉,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曲安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木讷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等反应过来,钻心的疼痛炸开,从腹部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回应。 呼吸瞬间变得吃力。 “你……” 曲安艰难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方一伦。 “抱歉。” 方一伦的脸与往日那个洋溢着笑容的影子重合。 但此刻他满是歉意,那双鬼精的眼睛冰冷的吓人:“我没有退路。” 说完,他手上轻轻一用力,拔出匕首,血顺着伤口开闸似的流淌出来。 曲安整个人随着惯性向后退了几步,阵阵狂风拂过,手一个脱力,雨伞随着风被吹出去几丈远。 寒冷刺骨的大雨肆意的打在他的身上,几乎是几秒钟,他浑身都被浸透了。 曲安捂着伤口,剧烈的疼痛和砸在身上的雨让他重心不稳,没坚持多久就不自觉的跪在了地上。 “哈……”他咬牙挺着,呼吸慢慢变重:“你、为什么……” 方一伦缓缓蹲下,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曲安:“李达,谢谢你给我赚了这一千万。说实话,之前你说要把剩下的钱都拿来帮我完成投名状的时候,我真的有那么几秒动了恻隐之心,想过放你一条生路。” 曲安的脑子里一阵轰鸣。 一千万? 他瞪大双眼:“什 么一千万?” 不对! “邀请函里的纸条……是你塞的?” “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太细比较好。”方一伦笑着,语气冷漠又残忍:“这样黄泉路上还能走的舒服点。” 曲安怒火中烧,拼命挣扎着爬起来反击,可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血液快速流失,浑身绵软无力。 他刚卯足劲勉强撑起身体,就被方一伦一脚踹倒在地。 雨滴无情的落在他的脸上,打的他连眼睛都睁不开。 方一伦走到他身边,对着曲安的通讯仪狠狠跺了几脚,确定已经丧失功能后,干脆把碍事的伞丢到一边,一把扯住曲安双肩的衣服,用力的拖动着。 曲安挣扎了几下,后脑勺磕在碎石地上,雨水倒灌进耳朵里,世界都变成哗哗的闷响。 尽管他怎么反抗,都因伤口扯得完全用不上力,只能任由别人硬拖着往某个方向去。 流经身体的热血被雨冲散变冷,伤口的血混着雨水无法凝固,只能一直流一直流,流到他的意识都开始模糊。 两个人的重量都因被水灌溉增负了不少,方一伦喘着粗气,费力的把曲安拖到一口古井边。 曲安不停的伸手去别方一伦的胳膊,因为他的扑腾,衣领从方一伦的指缝里滑脱了好几次,显得整套动作都笨拙又狼狈。 稍微歇了口气,方一伦又上前用一只手压住挣扎的曲安,另一只手抬着他的腿,把他整个人往井里推。 曲安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无力。 内心的恐惧和绝望占据大脑,即便再疼,首要的反应也是逃离。 可惜两人之间的力量太悬殊了,最终他还是拗不过方一伦,被他生拉硬拽的推下了井。 短暂的失重过后,曲安重重的摔进了井底,身体四面八方传来痛感令他狠狠地咳了几声。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虚弱的抬头向上看,方一伦不知道从哪里运来一块大石头,刚好能覆盖住整个井口。 最后一丝天光被碾碎。 井底彻底陷入黑暗。 妈的…… 到底为什么要相信一个骗子? 早就该想到的,一个骗子这么会真把别人当兄弟? 从最开始的那张纸条,方一伦主动找上自己,误导说这是樊总下发的投名状。再到主动递出徐九思的消息,给出赚钱的方向,并随时参与进来,以善意为由,把所有的一切都铺设好…… 就这样一步步,生生造出这是一条看起来四通八达、实则只有一个出口的路,让自己不得不顺着走下去。 怪不得方一伦总是无微不至的帮忙。 怪不得他没事就来关心自己。 原来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他设下的骗局。 曲安越想心越乱,越乱越觉得自己错的离谱。 井底的恶臭、脏污的淤泥、钻心的疼,像恶魔一样一点点侵蚀他的理智,失血让他的四肢开始发麻,眼皮一点点沉重。 也不知道这种绝望弥漫了多久,直到他双眼开始混沌,生的希望在心底越沉越深…… 我,就要死在这了吗? 16. 救援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才再次乍现。 外面依旧是大雨,来的人撑着一把伞,开着通讯手环的内置灯光向井底照。 “李达?!” “李达!” 曲安听到有人在呼喊这个名字,艰难的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勉强可以重合出一个人影。 “你还好吗?” 曲安张了张嘴,想要回应,但是他的喉咙腥得很,无论怎么努力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赵大洪叹了口气,把伞架在井口,转身不知道去哪了。 约莫五分钟后,一根救援绳从井口垂下来。 赵大洪在自己身上绑了第二根绳子,确认足够牢固以后,启动了动力装置,拉着垂绳一点点降到了井中。 古井的井道窄小,赵大洪落进污泥水的时候,还踩了曲安的小腿一脚。 “哎呦,抱歉抱歉……” 他迅速调整了个能能落脚的位置,蹲在他身边:“怎么样,你还能动吗?” 曲安尽力挪了一下,伤口带来的痛感已经蔓延至全身神经,他现在疼得直想打滚。 赵大洪看他的模样,吐槽了一句:“没想到你小子还挺矫情的。” 曲安:“……” 知道曲安肯定没有自己上安全绳的能力后,赵大洪把他扶了起来,解开自己下来前特意打的结,娴熟的把曲安紧紧绑在背上。 曲安也算乖,趴在他背上锁住双手,也不乱动。 赵大洪跳了两下,确定固定好后,打开通讯手环,按动了上面布置好的动力装置。 没多久,井外的暴雨又一次浇盖在了两人身上。 赵大洪为了图方便,也为了让曲安快点安顿下来,直接用随身带的小刀割断了安全绳,一只手抱着他的腿,一只手捡起边上的伞,往后巷外冲去。 一会的功夫,他就背着曲安跑进了停在栗花街路边的警用房车里。 能好好休息一下,提了半天的心也总算落了地。 进了房车,赵大洪顺手脱下自己身上浸湿的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替换的干衣服、一瓶水和包扎伤口的药箱,走到曲安身边。 “渴不渴?”赵大洪说着拧开瓶盖,把水递了上去。 曲安忍着痛抬手接过,猛灌了几口。 “咳咳咳……咳咳……” 赵大洪叹着气,坐到他身边,翻开曲安的衣服,简单处理着他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井里的?”曲安虚弱的问。 赵大洪:“你给我发了个偏僻的定位就没信了,外面这么大雨,我越想越怕你出什么事,就跟去看了看。” “我到那边的时候正巧看到有个人把你拖进井里,这不,赶紧回来拿了绳子,去把你弄上来。”他一边擦着伤口周围的血,一边吐槽:“也不知道该说那狗东西好还是不好。捅你一刀没直接把你捅死,但却抛进井里,还封上口叫你慢慢感受死的过程。” 曲安在井底的时候早就把这些事想了好几遍了。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汇聚成一句:”……多谢你救了我。” 赵大洪:“别说谢了,有那功夫,你还不如给我讲讲,怎么这一会的功夫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嘶——” 消毒水刺激着曲安的伤口。 “我被骗了。” 赵大洪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被骗了?你自己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还能被骗?” 说完他又觉得不太准确:“哦,你的身份是干这个的。” 曲安干笑着:“说来惭愧,也是我自己笨。” 赵大洪拿起水凝胶敷料,一圈一圈的缠在曲安的腰腹上:“这种事就别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了,人家非要害你,还成了你没防到的错了?” 虽然他的语气不怎么好,但不得不说,真的又被宽慰到。 曲安:“还是得谢谢你。” 赵大洪也懒得跟他说不用谢了,看着包扎好的伤口,满意地拍了拍手:“我跟你说,这可是现在最强效的止痛敷料,保你马上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曲安半信半疑:“止痛敷料里面有这么厉害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赵大洪:“我说有就有,不信你自己感受感受。” “……” 好像……确实好了很多? 赵大洪看他眉头舒展,十分满意:“要是觉得好些了,就自己把湿衣服换下来。我先回那边恢复一下现场,万一害你的人是个变态,还有回案发现场回味的癖好就不好了。” 曲安低头看了看放在手边的一身备用常服,感激的点了点头。 赵大洪见他反应了,也不多废话,转头拿着湿漉漉的伞又钻出房车。 半晌过去,曲安艰难的换下了衣服,房车门再次打开,赵大洪拎着简易动力装置和一大捆绳子返回。 复杂的事总算告一段落,赵大洪长舒一口气,坐到了曲安身边。 “还没来得及细问呢,骗你是谁啊?你这是让别人发现你的不对劲了,才被下手的?”赵大洪偏头看向曲安。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曲安心累的闭上眼:“应该不是被发现异常,他原本就要杀我。” 赵大洪见他笃定,又问:“怎么说?” 曲安:“我在这里是个叫李达的骗子,这你知道吧?” 赵大洪:“这个知道,郭萱跟我说过了。” 曲安:“杀我的,是我刚来这就遇到的第一个人,他叫方一伦。当时我以为正在自己的梦里玩游戏,所以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玩游戏?”赵大洪笑了笑:“你真是够可以的,平时网瘾不轻吧?” 曲安没接这话茬:“反正他就一直帮我,帮到我真把他当成李达在这个世界里的好朋友……直到今天。” 赵大洪:“也难免。梦世界的人是什么态度我们判断不了,这段记忆也不属于我们,对于梦主而言可能是往日的回响,对我们就是一段全新的经历。“ 曲安:“之前郭助理说栗花街有关信息里从没出现过李达。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不值得别人关注的小角色,新闻资讯里没有也很正常。现在看来,有可能被杀害就是他的已知命运。” 赵大洪:“这你又是怎么判断的?” 曲安:“我刚来的时候接到了一张一千万的投名状字条,被方一伦误导那是樊总给的,其实是他自己给我 设下的圈套。” 赵大洪:“所以你说的被骗,是指方一伦给你做了个局?” “他只是想利用我帮他赚钱,大概这个投名状本来就是他的。”说完他又咬牙切齿的嘀咕:“什么都没做就可以靠别人坐收渔翁之利,真是没见过这么可耻的人。” 赵大洪:“这世上可耻的人何其多。你小子是上城区人吧?” 曲安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为什么最近遇到的人,都能这么快发现自己是上城区人? 赵大洪:“味儿太浓了,一张口就是不食人间烟火,像你这种还包是纯血的,大概一辈子没在下城区待过。” 曲安干巴巴的笑着:“现在在了……” “哟?”赵大洪来了劲:“少爷落魄了?” 曲安翻了个白眼:“还不是该死的梦蚀,没工作当然住不起上城区了。” “啧啧啧。”赵大洪咂舌道:“那你以后可得注意了,别变成第二个叶书灵。” 叶书灵? 有点耳熟,之前好像听赵大洪这样喊过郭萱。 曲安好奇:“她怎么了?” 赵大洪:“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曲安:“第一次见的时候,你这样叫过她。” 赵大洪:“记忆力可以啊。书灵她以前也是上城区人,得病之前还是很有名的外科医生,梦蚀这种摧残精神的病,让她再也拿不了手术刀了。“ “外科医生啊……” 曲安瞬间明晰。 怪不得她能检查尸体,还对一般人都怕的死亡画面无感。 那这个赵大洪会是做什么的呢? 救援绳用起来熟练、对警察相对熟悉、够沉着冷静,同样也对那种场面无感…… 赵大洪打断了他的思绪:“我见过的上城区病人基本都会有这种不甘落差的过程,好一些的更早认命,心里能舒服点,有雄心壮志有梦想的,则大多数会被击垮到再也爬不起来。” “谁都有必然经历的挫折。”曲安仰躺下,让自己受伤的部位更舒服点:“说到她,去□□也有一会了吧?没什么消息吗?” 赵大洪打开通讯仪翻了几下:“还没回。” 曲安:“这么久没信儿,不会有什么情况吧?” 赵大洪:“进□□上层是不能带通讯设备的。再等等,按前几个老板的情况来看,大概得凌晨一两点才能从里面出来。” 今晚的事太多,曲安已经有些自顾不暇,听赵大洪这么说,也能稍稍放心一点。 曲安:“我以后肯定不能以李达的身份继续留在这了。” “那是当然。”赵大洪附和:“且不说杀你的人知道你没死会怎么样,后几天本身也会有更多变数。你要想囫囵个走出梦境,要么去外面躲躲,实在不行就以犯人的身份到我们警局蹲两天。” 曲安:“那我还是自己躲躲吧。” 赵大洪纳闷:“你不觉得去警局蹲两天更安全吗?” 曲安笑了笑:“我觉得你就是想看我在里面可怜巴巴的样子。” 赵大洪一副‘这都被你发现了’的表情。 曲安:“还有件事,我挺好奇。” 17. 潜意识 曲安:“还有件事,我挺好奇。” 赵大洪:“好奇就问呗。” 曲安:“我在梦里明明吃东西都没有饱腹感,为什么会感到疼?” 赵大洪盯了他一会儿:“你确定你想知道?” 曲安懵懂的点了点头。 赵大洪:“这个理论比较抽象。因为梦里的感受仅通过潜意识传达。” 潜意识? 曲安轻轻蹙眉。 “通俗点来说,你不会饿,是因为你潜意识知道自己在梦里,不论吃不吃东西都不会影响外面的身体情况。”赵大洪顿了顿:“但是被人伤害的瞬间,你的潜意识自动形成了疼痛反馈,这种反馈越过了梦境虚幻的概念,所以产生了痛感。” 曲安:“你的意思是,我的疼感是潜意识想象出来的?” 赵大洪:“没错。理论上,如果你可以完全掌控你的潜意识,甚至可以达到受伤也不会感到疼,类似游戏里的霸体,免控,但血条照样流。” 曲安认真思忖起来:“等一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刚刚你说止痛敷料很好用,不会就是为了忽悠我的潜意识吧?” 赵大洪摊开手,一副不怪我的模样:“我刚刚可是跟你确认过了,是你自己非要知道的。” 他说完,曲安感觉自己的伤口真的又莫名开始疼了。 这个赵大洪…… 曲安:“既然你知道的这么多,那要怎么才能掌控它呢?” 赵大洪:“想要控制潜意识是很难的,这东西是一种底层的本能,没有“命令”或“支配”的选项,唯一的方式就是通过间接,持续的训练去重塑。” 他说到此就想到了自己,不由得一把辛酸泪:“但事实却是,大部分人越想控制它,就会越沉溺在潜意识的牢笼里。比如我和书灵,我们最早也跟你一样,对梦有清晰的认知,但之后试图训练潜意识,慢慢发现越陷越深,现在甚至倒退到可以尝到梦中食物的味道,还有饥饿感和困意。” 听起来,潜意识在梦境世界里就像个外挂,但想获得它的助力,得不偿失的成分也很高。 曲安:“这套理论倒有点意思。” 赵大洪:“所以啊,你现在的痛苦本质上并非来自伤口,而是你对受伤的认知。” “……” 曲安苦笑着:“就因为这个,你在井底的时候说我矫情?” “还记着这个呢?你小子还挺记仇的。”赵大洪说着指了指包扎过的伤口:“等书灵回来还是让她再给你看看吧,只要你能挺过这个梦去,回到现实又可以活蹦乱跳了。” 曲安:“我现在还真有点好奇你们是个什么组织了,居然对梦蚀研究的这么深刻。” 赵大洪:“这我不能告诉你,我们这个群体比较特殊,除非是会长答应进来的,其余人一律严格保守。” 曲安:“你俩都给我抖这么多了,还叫严格保守啊?” 赵大洪:“可能这就是命运吧,谁让我跟叶书灵两个漏勺凑到一起了呢。” “……” 大哥真幽默。 聊到这,赵大洪低头看了一眼通讯仪手环,发现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她那边怎么还没动静……” 听到赵大洪的低语,曲安忍不住锁起眉:“需不需要去□□看看?” 赵大洪:“□□附近全是巡逻的仿生人,它们扫描到未被邀请的外来者就会驱赶,还会把信息同步给上层,我们很难进去。” 曲安:“你对□□还挺了解的?” 赵大洪:“这两天常死人,我去里面做了几次汇报,好在他们还是比较忌惮上层的调查通知,我最近对樊总来说是有用的。” 曲安:“现在只可能是两种情况。一是她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被杀人的梦主盯上了,二是最近栗花街发生了很多命案,还刚巧有人在散播谣言,如果樊见山发现这些跟郭助理有关系……” 赵大洪接话道:“以往来看,梦主每次都是让被害者走出□□之后才动手,没理由这次是例外。栗花街神秘奖励是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樊总不会砸自己的招牌。何况散布谣言基本都是我在做,就算查也该是我先出事才对。” “唯一可能的变故……难道是她真发现了什么,又做了不该做的事?” 话音刚落,赵大洪立刻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看看情况,□□附近应该还有执勤的警员留守,我先去问问他们。” 曲安本想也帮帮忙,但一起身就扯得伤口疼,自己这状态跟着赵大洪也是累赘,最后只好作罢。 房车外的暴雨依旧未见衰减,反有几道惊雷划破天空。 赵大洪离开后只剩曲安一人在车内,他的通讯仪被方一伦踩烂,已经没有反应了,只能不安的等待。 时间一点点流逝。 直到外面雨越来越小,天蒙蒙亮,赵大洪都没有回来。 看来是真出事了。 曲安迷糊着,见自己的伤口渗出了血,硬挺着打开医疗箱,重新换了一遍药。 缠完止痛敷料后,他又看到医疗箱里还有强效止痛片,便收到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 把自己的事搞定,曲安忍着痛起身去推房车的门,刚打开一条缝,整扇门被外力猛地拉开。 曲安一惊,抬头发现是赵大洪。 “怎么样了?”他试探着问。 虽说象征性的问了句,但看赵大洪没什么气色的模样,他大概也知道答案了。 “一夜了。”赵大洪有气无力:“恐怕……” 曲安:“先别慌,没有消息也算是最好的消息。” 赵大洪深吸一口气:“我还是先送你离开这里吧。” 看来他特意回来一趟,是为了这个。 曲安摇了摇头:“我要跟你们一起。” 赵大洪:“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危险。我现在给你解释在梦中死一回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你根本没有概念。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趁还有的选。” 曲安:“赵警官,你昨天救我的那个瞬间有想过这么多吗?” 赵大洪看着他,没有说话。 曲安:“你自 己都说了,干涉梦境里既定的事如果被发现了会出现严重后果,你本该看着我死才算遵守规则,但你还是选择救了我,那我就有理由还你这个恩情。” 赵大洪:“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曲安斩钉截铁:“散布谣言的计划是我想出来的,如果郭萱有什么事,我也难辞其咎。” 赵大洪:“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计划开始之前我们已经深入商量过可能的结果了,你根本无需自责。何况,如果你还活着的事被杀你的人发现了,你也会很危险。” 曲安:“我正想弄清楚这件事。” 赵大洪:“?” “你说在梦里死一次现实的身体会付出代价,那为什么我进入这个梦境,就要面临被方一伦杀害的结局?如果不是你救了我,如果没有郭萱提前告诉我关于梦境的事,我原本就会稀里糊涂的死一次。” 赵大洪愣了愣,细想之下,也觉得奇怪。 “大多数梦蚀病人都卡在自己的噩梦里,就算偶尔误入别人的梦,大多也是自己作死才恶化了病情,很少会有这种既定的死亡路线。”赵大洪看曲安的目光变得凝重:“你好像……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赵警官。你有句话说的没错,患上梦蚀总会经历重大的落差,原本我是郁郁而终的前者,但现在我不想那样了。” 曲安扶着房车的厢壁站起身:“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既然郭萱能因为你们现在做的事重新站起来,那我想,对我而言也是一样的。” 赵大洪站在原地良久。 他最终叹着气妥协:“真搞不懂你们上城区的人都是什么脑回路。反正后果我已经传达到了,如果你确定不离开栗花街,那就跟在我身边,暂时装一下警局的借调人员吧。” 曲安也不客气:“我需要一个新的通讯设备,还有警服。” 赵大洪应下:“警服柜子里有备用的,通讯设备我回头给你搞一个,记得伪装好自己。” —— —— 太阳升起的时候,大街上依旧都是昨夜暴雨留下的积水。 好在空气清新不少,阳光也是近几日最明媚的。 吃下了止痛药的曲安跟着赵大洪来到执勤人员的临时聚集地,也就是之前赵大洪信息里提到过的那个酒馆。 这几天为了避免再有人死在大街上引起恶劣影响,栗花街的警备十分森严,要不是昨夜大雨,他们应该整夜都有巡逻班次的。 原本能借着大雨休息一下是好事,但因为一早赵大洪就发现昨夜的交易额榜首又出现了意外,大家兴致都不高。 赵大洪二人一进门,就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 “师父,这谁啊?”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警员率先起头问。 赵大洪解释:“咱们人手太少了,这是我之前从隔壁辖区借调的,今早才到。” “不是吧?就一个人啊,他们也太抠了点。” 赵大洪根本不延伸这个问题,只厉声问:“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失踪的老板找到了吗?” 18. 意外 赵大洪一发作,为首的徒弟先一步带着工作记录走上前来:“今天一早我去走访了一下,失踪的人叫郭萱,是瀛山矿场接班人、徐九思的助理,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找徐九思问过话了,他说对郭助理的交易并不知情,昨夜五点左右两人对了一下次日的行程就没再见过了。” 另一个警员补充:“很奇怪,之前的老板都是直接惨死,尸体也没有掩藏的痕迹,怎么今天这人到现在都没找到?” 正在警员疑惑的时候,一通电话打进了他的通讯仪。 赵大洪见备注是阿四,面色微变,接了起来:“我是赵大洪,请问有什么事?” 对方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大洪的眉头越皱越紧。 电话仅仅不到一分钟,估计就交代了几句话,赵大洪挂断电话后严肃起来:“你们先继续日常的巡逻工作,留几个人,跟我去一趟西南边的仓库。” 徒弟问:“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赵大洪摇了摇头:“没说,只叫我带几个人过去。好了,都开始干活吧。” 赵大洪吩咐完,回头给曲安递了个忧愁的眼神。 看来这通电话的来意,已经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测。 很快,七八个人就紧赶慢赶的去了位于栗花街西南边的仓库。 他们到的时候,仓库门口守着两个人,见来的是赵大洪,熟络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辛苦一下,把里面收拾干净。” 让警察收拾仓库? 那两个守门的交代完,就立马离开了这边。 赵大洪走上前,用力的推了一下仓库门。 “咔哒——” 三米多高的门应声而开,只见仓库里琳琅满目全是大号的木箱子。 赵大洪驱散着惊起的灰尘,带着大家继续往里走。 大约是绕过了门口的货架,远远的,他们就看见几个货箱围起来的一片空地上躺了个人。 当曲安看清那人是谁后,他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怎么也不愿再上前一步。 率先走上前的警员惊叹道:“这不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吗?她怎么在这呢?” 另一个警员蹲下身,习惯性的探了一下动脉:“已经死挺久了,尸体都凉了。” “……” 前几天还笑着打招呼、拌嘴的大活人,此刻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了半点生气。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曲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险些站不稳。 但他只能怔怔地看着,整个人都陷在突如其来的错愕里,半天回不过神。 其实早有一点预感的。 但是怎么能一点希望都没有呢? ”队长,这人有点惨啊,是被活活打死的吧?血没怎么流,骨头却都断了。”不明所以的警员依旧按照日常工作流程汇报自己的发现。 但他的一字一句,都化作了崩溃前的长鸣。 赵大洪僵硬的走上前去,为了压制住内心的怒火,他的手紧紧攥着,直到站在郭萱的面前。 她身上有多处明显的淤血和伤痕,脖子上还紧紧栓着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头挂在不远处的货架上,这场面就像把她当狗一样拴住,这样无论遭受什么都无处可逃。 仅仅看到这些,完全能想象到郭萱死前都经历什么了。 绷了许久的曲安喘了几口粗气,他的伤口也跟着像被撕裂开一样疼:“郭萱……” 赵大洪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先一步大声呵斥道:“你行不行?碰上尸体就怂成这样?赶紧滚出去别妨碍我们!” 众警员听到这阵厉吼,纷纷看向曲安。 眼前似乎每个人都在笑他‘隔壁警局的人也是够软蛋的,这点场面都见不得’。 曲安晃晃悠悠的后退了两步,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愁容的赵大洪,努力克制着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是谁…… 到底是谁杀了郭萱。 曲安缩在仓库外的角落里,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问题。 杀人手法跟之前死者的死状不一样,肯定不是梦主干的。 在栗花街,能随便用这个仓库,能让警察收尸烂摊子,那就只能是樊见山。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仅凭最近交易额暴跌,而郭萱刚好拿到名额变成了获利者就要杀她,未免也太草率了吧?如果她只是投机取巧好奇神秘奖励的普通人呢? 不对,肯定有别的事。 明明直接杀人会更利索点的,他们还要把人带到仓库折磨一番。 这个栗花街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被郭萱发现了呢…… 曲安越想脑子越乱。 “你还能坚持吗?” 不知过了多久,指挥完现场的赵大洪在外面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了蜷在这的曲安。 曲安没回应他,依旧缩在那。 赵大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现在不是暗自神伤的时候。” “我知道。” 曲安慢悠悠的抬起头来:“你们来这个梦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赵大洪无奈的道:“我说过了……” 他刚要再次重申一遍他们组织的纪律,曲安就立刻打断了他:“如果你不打算告诉我,那我可能会莽莽撞撞的去给郭萱报仇。” 赵大洪叹了口气:“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这里只是梦,郭萱并没有真的死,而且局势不明,我们不能白白牺牲,有门道我肯定会跟你同步的。” 曲安仍然沉浸在自己关注的事情上:“梦境对现实的我们来说本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梦。但郭萱曾经说过,她要知道有关这里的所有事,甚至愿意为此付出不对等的代价。” 曲安扯了扯嘴角:“能让一群梦蚀病人舍生忘死的结果……让我猜猜,你们是为了治病才这样前仆后继的?那你们的任务能是什么呢?得到梦里的某个东西?找到帮助治疗的方法?还是继续对梦蚀病深入研究?” 赵大洪眉头紧锁:“你……” 看他的反应,曲安知道自己至少有一项猜中了。 他继续说:“赵警官,如果你们的意志是治病,那我们就是完完全全的同路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被一个什么组织像护栏一样隔绝在了一条路的两边,我们现在完全可以暂时跨过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 赵大洪盯着曲安那双赤诚的眼神,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我明白。但我希望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聊后面的事。” 曲安扶着仓库的外墙站了起来:“我很冷静。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我讨厌给别人带来麻烦,但现在因为信息盲区,已经导致郭萱出意外了,难道之后还要继续这样走下去吗?” 赵大洪知道自己不松口曲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好沉下心说:“等仓库的事处理完,我们换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有关这个梦的所有事。” 曲安终于松了口气。 赵大洪:“还有,你提出的方案已经是我们权衡过后的最优解了。梦里的事就像世界上亿万个随机事件一样无法预判,我们做不到全知全能,不要给自己太大负担。” 曲安点点头,心思完全不在对方的安慰上:“那我去房车等你。“ 看着曲安离开的背影,赵大洪也是无可奈何,只好打开通讯仪,给阿四回了个电。 —— —— 赵大洪忙完回到房车的时候,曲安正在给伤口换药。 他嘴里紧紧咬着一截衣服,额头都是细密的汗,擦完了消毒水后缓了好久才继续上药。 受伤都是恢复的过程最难熬,尤其是最早的这几天。 赵大洪见他伤口已经有点恶化的迹象,走上前来帮忙:“郭萱不在了,你这伤口要是不好好处理一下,肯定会继续恶化的。” 曲安的声音有些颤抖:“没事,我还扛得住。” 赵大洪:“希望这个梦不会持续太久,你也能少受点苦。” 重新包扎过伤口,曲安又吃了片止痛药,现在的他完全是靠止痛药强行恢复一点行动能力。 曲安:“仓库的事有什么进展了吗?” 赵大洪:“我跟阿四打听过了,郭萱昨天进了□□后没多久,因为想带着一个人跑出来,被樊总的人截住,这件事惹恼了他们,才会遭遇不测。栗花街上层的意思是,对外就宣称她失踪了,其余的我们警部自己想办法运作。” 曲安:“天都要塌下来了,居然还能说出这么轻巧的话,下城区的地头蛇都是这样只手遮天吗?” “下城区的现状比你想象中要遭。很多地方因为人烟越来越稀少,地域环境极端恶化,已经被上层政府决议放弃了。” 赵大洪沉静了几秒,又说回眼下的事:“虽然调查局马上要介入栗花街了,但隔着距离有很多弊端。比如他们内部已经在筹备转移,很快樊总也会离开,到时候重要的线索都被抹除,除了案件以外什么也查不到,栗花街的损失对樊见山而言会有些伤,但只要他人不牵涉其中,就不至于彻底爬不起来。” 曲安:“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知道的所有事了吧?” 19. 第 19 章 赵大洪随手搬了个凳子,跟曲安面对面坐着:“你想从哪里开始听起。” 曲安:“栗花街到底是做什么的?” 赵大洪措着辞:“樊见山的从前你知道么?” 曲安:“听别人提起过一个大概。“ 赵大洪:“樊见山最早是造仿生人发的家,他还有个投资合伙人,这两人通过批量售卖低价仿生人,涉入很多业务链,也因此,后来的樊见山自己开拓发展了很多商机,一点一点做成了现在的商业帝国。” 这些信息有一部分皮毛曲安在网上查到过,关于合伙人的那部分也听方一伦提起过。 他不语,只是听着。 赵大洪:“不过我们深入研究过,樊见山的旁支产业非常杂,其中很早就有涉猎仿生人地下娱乐的灰色服务、高仿替身以及类似违法产业链的苗头。还有关于他那个合伙人的意外,网上有很多阴谋论,说当年樊见山想要借势转型,他的合伙人不同意,最后的意外也是人为造成的。” 曲安:“他要转什么型?” 赵大洪:“最开始他只是流水化制造仿生人,后来因为涉猎过多,想全面铺设自己的场子扩大影响范围,他的合伙人也大概是在那个节点出了事,不过警方的通报是病理性死亡,因为樊见山表面对她是敬爱的,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透明的说出她死前的细节。” 其实正常的公众人物去世都只会通报一声死讯,具体的死因和过程这种阴暗面都会被包裹在霓虹糖纸里,让他们死后也跟生前一样光鲜亮丽,留驻在别人心底。 对于阴谋论满天飞的逝者更是如此,人无完人,他们的过去如果被阴谋论的热度剖析干净,剥开后或许会彻底失去本该有的尊严。 想到这,曲安问:“这些事跟栗花街有关吗?” 赵大洪:“栗花街就是樊见山在影响力最鼎盛时的产物,在外界眼里,它是一条商界龙头特别建立的汇聚地,但根据结果来倒推,这可能是他彻底走向不归路的开始。” 曲安:“我印象里,这里好像确实在多年前发生过案子,不过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天天沉迷学术,对于这些社会新闻关注度不高。” “没错。”赵大洪点着头:“栗花街3301年的时候上过下城区社会新闻,其恶劣程度甚至在上城区也广泛传播,就是那则著名的栗花街人口拐卖黑产案。” 曲安喃喃复读:“人口拐卖黑产?” 赵大洪:“这个案子的案情信息在网上还算比较多的。前面我已经说了,樊见山在做仿生人黑产业务,但仿生人做的再真,本质上也没有灵魂,而人的欲望会不断膨胀,像性、情绪价值的这些东西在现在越来越稀缺。我们判断,栗花街建立之初,还选址在政府脱管的下城区地带,就是为了更方便网罗挑选贫穷的下城区人,弥补这个仿生人的缺陷。” 曲安眉头越拧越紧。 “但这个案子的结果……”赵大洪长叹一口气:“媒体爆料,市警逐一排查后,确定一系列案件是由樊见山手下的五个首脑联合犯案,他们看樊见山年事已高,架空他的话语权,私下在栗花街大规模组织黑产业链条,谋取利益,且除了一个最后交代的嫌犯,其他人都在搜捕过程中畏罪自杀,畏罪自杀的人里就包括你认识的方一伦。” 曲安听到了方一伦的下场,眼神沉了几分。不过他的侧重点仍在另一边:“整个栗花街都是樊见山一手建造的,他就这么洗白了?” 赵大洪:“定罪要讲证据的,被抓到嫌疑人一开始咬定是樊见山指使他们,但警察在实际情况中并没有找到樊见山操作的痕迹,后来在警方证据确凿的逼问下,幸存的嫌疑人才招供了事实原委,所以流程上没有漏洞。” 曲安:“也就是说,樊见山至今都逍遥法外?” 赵大洪:“他是不是真的犯了罪,我们也是猜测,更没有证据。” 曲安有些不忿:“我们现在经历的不就是证据吗?栗花街刚建成时的樊见山总不可能被架空了话语权吧?” 赵大洪很平静:“你要用梦境跟别人谈证据吗?” 曲安霎时怔住。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梦的认知也被带跑偏了。 赵大洪安慰道:“好在他就算不逍遥法外也没搞头了。几年前这老头已经因为梦蚀病过世,这件事在下城区还引起了一波抵制上城区病人的热潮。” 曲安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想起什么:“抵制上城区病人的热潮?那个富商得梦蚀传染给下城区护工的新闻,主角就是樊见山?” “你知道这个新闻?”赵大洪微微惊讶:“没错,这件事我参与了一点,新闻里说的那个富商就是樊见山,不过护工不是普通下城区人,是樊见山养大的一个孤儿,之所以会有上城区人传染梦蚀的字眼,是当地娱乐报捕风捉影乱写的,因为刚好击中敏感话题,才引起来大规模抵制。” 曲安皱了皱眉:“郭萱也知道这个消息吗?” 赵大洪:“当然知道,毕竟已经上升到了社会矛盾。不过她知道多少我就不清楚了。” 这是曲安到目前为止能发现的,他们三个闯入者唯一的共同点。 知道这则新闻的人有很多,其中患上梦蚀的人也不可能只有三个。所以进入梦境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筛选?如果是筛选,是谁在筛选? 不知道为什么,曲安总有种心理暗示。梦境给他分配了一个必然会死的角色,一定是某种危险的信号。 赵大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本质上来说,当年接触过这些事的人要么不会开口说实话,要么已经不在了。你作为李达也知道了自己的下场,郭萱在现实只是个助理,我也只是个听从上级指示的警官,哪怕经历过栗花街竣工的一众客人,他们看到的也是风平浪静的栗花街。我们只是在梦里,甚至连里面的真真假假都分不清。” 曲安挪动了一下,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缓和了几秒,曲安又问:“既如此,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如你所说,我们都是为了治病。”赵大 洪直言不讳:“线索需要从梦主那获得。” 曲安:“为了找梦主,你们盯上了神秘大奖,想以此为饵深入进去?” 赵大洪:“是。因为这个梦的聚焦点就在于奖励噱头,后来梦主频繁杀害获得奖励的人也证实了这一点。我和郭萱怀疑梦主应该就是黑产案的其中一个受害人,且竣工仪式的这段记忆肯定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格外深刻。” 曲安:“如果他真在受害人群体里,那想要见到梦主确实必须打入黑产业链内部。” 赵大洪:“原本我们组织进入梦境都是六个人以上才会开始执行任务,这样多方支援协助也会安全很多。但这次只有我们两个进来了,依着我的想法,两个人胜算太小,就该安安稳稳的待到梦境结束出去,但郭萱把每一次入梦都看作很重要的机会,我劝不住她。“ 曲安:“那你后面有打算吗?” 赵大洪沮丧的说:“尽我所能吧,不过现在一切头绪都断了,栗花街乱成一锅粥,之后也不会有人拿神秘奖励,等到栗花街的人转移,所有的一切也就化为乌有了。” 曲安沉思片刻:“我知道一个地方,可以想办法去探一探。” 赵大洪望向他:“什么地方?” 曲安答道:“栗花街正街上有一家叫松泉居的酒馆,我之前见方一伦从里面出来过,那家酒馆很怪,不像是正经经营的门店,如果方一伦就是未来栗花街的重要人物,那现在他的行为肯定也是在给以后晋升铺路。” 赵大洪:“松泉居……我好像对这家店有点印象。” 曲安:“我查过,当时跟方一伦做交易的是一个做生物设备的老板,这种设备我在栗花街只见过一次,就是竣工晚宴上那个可以升降的圆台。当时我跟他提起这件事,他用卖消息搪塞了过去,现在想想,如果仅仅是卖消息,也不至于去隐私性这么高的地方。” 赵大洪仔细回忆了一下:“生物设备,就是那个在罐子里做微缩生态的容器吗?” 曲安点了点头。 赵大洪:“你要是觉得有必要深入,我们这两天就着重盯一下那个酒馆。不过先说好,安全第一。” 曲安:“明白。那个酒馆也是仿生人看守的,鉴于樊见山可能会有大量不同型号的仿生人,我们得准备点能对抗它们的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赵大洪笑了笑:“机器人终归是机器人,我看看能不能在栗花街淘点频扰设备,回头给它们放倒,给我们争取点时间。” 曲安:“你在栗花街除了我,还有没有比较可信的人?” 赵大洪:“那就是只有我的徒弟了。先说好,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像你的方一伦一样搞背刺那套。” 曲安被赵大洪一句话噎住了。 他苦笑:“先不要以‘谁都会骗人’预设所有人,用‘谁骗过我’筛选关系就好。” 他说到这,两人的警用通讯器同时进了一条消息。 「接到新的失踪报案,一个叫李达的人从昨夜开始也失踪了。」 20.她 曲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跟着抽了两下。 赵大洪:“啧啧,原来除了方一伦,在这还有别人关心你啊?” 曲安:“……” 这话怎么听都有点刺耳。 赵大洪很快在警务通上回复:报案人是谁? 对方传回三个字:徐九思。 赵大洪:“虽然小少爷脾气臭,但还挺讲义气的。看样子是知道郭萱失踪了,想要找你问问交易的到底是什么情况,结果发现你也失踪了。” 曲安:“他也够倒霉的,现实中在栗花街被骗子骗出心理阴影,在梦里还要承受两个熟人都失踪的打击。” 赵大洪:“要是你在这也骗了他,烧成灰他也不会帮你报案的。可想,做什么样的事就会有什么样的蝴蝶效应。” 曲安:“反正我现在已经不能以李达出现了。你打算怎么办这个失踪案?” 赵大洪面露难色:“李达毕竟是方一伦杀的,我先叫人把这个消息透给他们,看看他们想怎么处理,正好也能探探那个方一伦现在在里面是什么位置。” 曲安:“也好,那我们各自去准备吧,晚上在酒馆外碰面。” 赵大洪:“好。” 为了防止在栗花街走动被别人注意到,曲安用中午的时间借助一些肩垫增高垫之类的道具加在警服里改变了一下自己的体态,再戴上警用口罩,至少在大街上走不会被人认出来。 之后一整个下午,他都在松泉居附近盯梢。 松泉居今天出入的人几乎没有,曲安也没看到方一伦,直到晚上入夜不久,值守的仿生人锁了店门。 半夜,赵大洪带着装有频扰设备的箱子来到街角与曲安汇合。 最近这几天夜里巡逻的警员很多,不过他们的行动路线和范围都由赵大洪把控,他特意跟原本在附近的巡逻人员换了班,提前调整了监控摄像头,相对来说非常安全。 两人趁四下无人,在松泉居门口不远处的小花坛里安装了扰频装置。 这个装置可以短暂的干扰仿生人对外发送信号,范围内的的通讯设备也会适当受点影响。 曲安带了一个便携工具箱,原本赵大洪还在纳闷,结果发现他直接三下五除二把酒馆大门的智能锁给拆了。 赵大洪目瞪口呆:“你是干正经事的吗?去哪学的这一手?” “以前在上城区的时候经常拆东西东西。”曲安将锁取下:“不光会拆这个,我还会拆仿生人。” 说到这,他不禁想到自己大学那会儿因为无聊把Livio给拆了,又问导师要了一份组装书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装回去的日子。 赵大洪吐槽一句:“也是个神人。” 本来两人还怕会在这里碰上仿生人,结果开门以后发现看门的仿生人已经进入充电仓,充电仓的休眠模式,只要不是到了规定的启动时间,也没有外力强制启动,它是不会主动出来的。 他们在一层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后,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刚走上去四面都是酒柜,两边有各装有一个壁灯,除了开灯以外,唯一的光源就是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赵大洪:“这家酒馆光一楼的开放区域就比栗花街各门店的平均面积要小不少,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以上的隐藏空间。” 曲安已经走到酒柜边,轻轻敲了敲,酒柜后面确实不是墙壁,且整个酒柜被擦得一尘不染。 “扑通!” 突然,酒柜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曲安离酒柜很近,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动,声音果断压低:“里面有动静!” 赵大洪凑上前来,也仔细听,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传出声音。一时间二楼里只剩下两人彼此可见的呼吸声。 曲安:“这面酒柜墙后面肯定有另外的空间。” 赵大洪点了点头,马上跟着曲安的动作在周围搜索,他动了动烛台和壁灯,又动了动酒柜上摆放的红酒,最终在几十瓶基本一样的酒里触发了酒柜墙的机关。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悠悠传出,这声音不大,却足够两个人捏一把汗。 没多久,中间的酒柜缓缓挪开,两人面前出现一条仅够一个人走过的缝,缝隙里涌出一股陈旧的霉味,整个里面都是漆黑一片,连个透光的窗也没有,阴森的让人完全没有想进去的欲望。 赵大洪打开警务通的弱灯,先一步迈了进去。 他们一进去左右打量了一下,这里就是条不知道通向哪的长廊,长廊的壁纸都是黑色金纹,感觉就算完全开着灯也是充满压迫的,遑论这束只能照出去一两米远的小手电。 两人往前慢悠悠的走了一段,脚底因为铺了静音地毯几乎没有声响,他们路过之处,两侧每隔十几米就会出现一扇门。 曲安安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是气音:“这里是……酒馆的包房?” 赵大洪也以同样的气音回应:“谁家正经包房搞得这么隐秘?连窗户都没有,不就是为了让别人无法窥探里面的情况吗?” 曲安随机走到了一扇门前,轻轻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门是上锁的,他又试了下一扇,同样拧不动,就这样零零散散的拧了五扇门,都是一样。 先不说会不会惊动里面的人,这要是一个一个拆过去,得拆到猴年马月啊…… 正在他犯愁的时候,赵大洪嘘声唤了他一句:“哎,快看,前面那扇门是不是开着?” 曲安顺着他的光看过去——走廊深处,大约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道门裂开了一条缝。 因为走廊太黑,两个人的可视范围短,只能摸索过去才能看得更真切。 虽然确定了门是虚掩的,但现在有扇门开着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毕竟刚刚进来的时候曲安还听到了动静。 两人屏住呼吸,并排着停在门前,努力听了会儿也没有听见除 了两人以外的声响。 黑暗中的静寂比任何噪音都让人恐惧。 就在他们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极近的声音自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是谁?” 高度紧绷着神经的曲安和赵大洪吓了一跳,从脊椎底蹿到头顶一阵瑟缩,这感觉,就像有人在背后对着脖子吹了口凉气。 赵大洪猛地转身,手电的光在慌乱中扫过走廊,最后聚焦在了曲安身边。 是个浑身发白的女人。 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开着手电从这边走的时候,怎么会没看到她? “栗花?”曲安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 这女人可太有记忆点了。头发是白的,衣服也穿白的,就连整个人的肤色都比正常人白几个度。 竣工晚宴那天,在绚烂的光线下曲安还不觉得,现在在黑暗中再看她,总感觉艳丽中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 赵大洪立马紧张的拽了拽他,示意他注意情形,自己嘴里解释道:“呃……你好,我们是……误入、误入。” 栗花直勾勾的盯着他们,看不出敌意,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你们是谁。” 同样的话她又问了一遍,但语气已经从疑惑变成了要求。 曲安与赵大洪对视了一眼:“我们是警察,最近栗花街意外太多了,见这家店有古怪,白天店员不允许上楼,所以晚上来看一看。” 赵大洪附和着:“对对,我们这也是为了履行上面的要求,职责所在嘛,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还望谅解。” 栗花扫了他们一眼,手略过曲安,直接推开了他们面前的门。 赵大洪顺着她的动作把光源往屋里一照,就见有血扩散到了门口的地毯上。 两个都是一愣,赵大洪赶忙把光亮调高几个度,马上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正被丝线架在不远处,双脚离地。 再仔细看,他甚至还没失去意识,看到进来的两人穿着警服,还急头白脸的想发出声音求救。 可惜,就像之前曲安他们在顶层撞见的情形一样,他根本开不了口。 空气在这一秒像是凝固了。 两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什么鬼?这就撞上梦主杀人的案发现场了? 不对啊,那刚刚在酒柜边上听到的那个闷响也是…… 曲安心都凉了。 血顺着线一滴一滴的落下,那人还轻轻挣扎,不过以他俩的经验之谈,这家伙越挣扎伤口裂开的越大,也死的越快。 “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 身后的栗花冷冷开口。 曲安干巴巴的笑了笑。 原来我们俩算内人吗? 赵大洪强撑着回过头去看那个女人:“这是……什么情况?” 栗花眼都不眨一下的与他对视:“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们了。她也看见我了。” 21.玻璃罐 栗花的尾音一落,屋子里的丝线瞬间收束,被架在线中间的人应声倒地。 “咚!” 曲安跟赵大洪都被这声闷响惊了一下。 栗花面无表情的转身,她洁白的裙摆上甚至没有沾到一滴血,就那样步伐轻盈的走出了房间门。 曲安被这血腥的一系列行为搞得大脑都空白了。 两个人愣在原地半分钟,曲安才缓过神来:“跟上去?” “跟?”赵大洪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表情也没比曲安好多少:“跟吗?” 曲安:“她要是杀我们,刚才就动手了。” 赵大洪迟疑的点了点头:“那就跟上去看看去。” 曲安也打开警务通,十分爽快的把手电筒的亮度拉到了最高。 两人并排着跟在栗花身后,走过了长长的走廊,途径的很多扇门都是开着的,越往里走,不透风的深处血腥味也越浓。 曲安和赵大洪试着去推开那些虚掩的门,果不其然,里面也都各有一摊血迹,四滩血迹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有些微微发干,有些看起来还很新鲜。 这个栗花居然在这里杀了这么多人…… 曲安粗略数了一下,光是经过的这几个房间,就有不下十处血迹。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因获得了神秘大奖而死的老板们,只是这条街黑暗面的最表象。 松泉居这个酒馆,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不知不觉两个人跟着栗花走到了尽头。 那是一间连门都装点得十分华丽的房间,门面上镶着金纹,雕刻着繁复的白芍药花,把手是银制,乍看宛如一个待拆的礼物。 栗花推开门,房间里的亮光透了出来,她默默的走了进去。 曲安紧随其后的撑住缓缓关上的门,等着身后的赵大洪一起进来。 再然后,他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了。 只见偌大的一个房间,密密麻麻的放了十多个生态玻璃罐,每一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的人,他们男男女女,或受了重伤,或大着肚子,或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他们宛如被圈养的牲畜一样,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口的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赵大洪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这是、黑产链的受害人们?” 曲安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沉。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对黑产案的认知还停留在拐卖、情色的交易范围里,现在他算是真真正正知道什么是地狱了。 栗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玻璃罐,她静静的坐在那一片白芍药花丛中,仿佛早就与它们融为了一体。 曲安不由得想起了竣工晚宴上,她也是在这里面,笑着给客人们跳舞的样子。 明媚、轻快、宛若净莲…… 那时的曲安以为自己看到了繁华商业街最完美的象征,这种美让他挪不开眼睛。 但在满座的大部分宾客眼里,她是个礼物,是所有人为之挥霍的目标。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站在门口静了许久,像是都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些信息。 曲安沉默了片刻:“那我们要救他们吗?” 这还真是个道德感和理智打架的选择题。 “现在会不会打草惊蛇?”赵大洪有些犹豫:“就算能把他们救出去,我们也没地方安置这么多人。” 曲安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忘了。这是梦。” 赵大洪:“……” 曲安:“如果梦主也是受害者之一的话,那我就能理解他想要什么了。” 赵大洪:“什么?” “太恨了。”曲安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我要是他,我要是梦境的主宰者,当然会把那肆意伤害别人的魔鬼千刀万剐,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不过最悲哀的不止这些。”曲安扯了扯嘴角:“最悲哀的是,梦始终不是真的。” 赵大洪眉头紧蹙:“栗花街起码还要再过六年才会分崩离析……真不敢想这些人都是什么下场。” 曲安:“如果这个梦一定要有个终点,那我想会是炼狱般的栗花街,梦主怎么舍得放过那群人?” 赵大洪想了想:“其实这个栗花,看起来并不像梦主。” 曲安疑惑着:“何以见得?” “她没有强烈的自主意识,这个状态完全就是被设定好的,更像是梦主的意识,或者是、武器?”赵大洪又问:你还记之前顶层救人的那两个保镖吗?” 曲安点着头:“也忘了问你,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赵大洪:“医生给我解释了很多东西,反正就是说他们虽然没死,但身体上大大小小的刺穿伤几乎让下半辈子无自主能力了。” 曲安若有所思。 赵大洪:“如此一来就能确定,丝线杀人并不是无差别攻击所有人,而是有明显指向性的。仔细盘一盘能发现,它每次会等目标死透才退去,如果在杀害目标的过程中有人主观施救也会遭祸,例如那两个保镖;反之则没事,例如刚刚的我们。” 曲安:“那栗花就是受梦主所控?” 赵大洪:“这个我不敢确定,毕竟梦主会在梦里创造什么都不稀奇。” 曲安的目光再次一一扫过面前的玻璃罐:“你说,这里会不会就有梦主?” 赵大洪:“我暂时无法分辨。” 曲安:“那我们要是见到他,该做些什么呢?” 赵大洪:“找到他的执念所在,了解这个梦出现的初衷,再化解梦主的执念。” 曲安:“这么做可以治病?” 赵大洪:“前人的探索总结,梦蚀病带我们进入的这个梦境世界与其说是虚幻的,更像是另一个时空,这些能成为梦主的人在现实已经死去,却在这里得到了永生。” 他见曲安挑着眉,识趣的翻译了一下:“人话就是能造梦的梦主已经沉入梦蚀病的深处,他们必然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病症信息,所以只能帮他们完成执念,才可以换到点有用的东西。” 曲安:“完成执念?难道我们要帮梦主惩罚这里的所有人?” 赵大洪:“他的执念未必是恨,目前只能先这么猜测。” “那工作量也太大了吧。”曲安摇了摇头:“可惜这些玻璃罐又厚又隔音,想要问他们点情况也得先打破这些罩子。” 赵大洪的警务通此时发来了提示音。 他看了一眼警务通的,发现是进来前定好的时间到了。 “救援的事再回去慢慢琢磨吧。现在我们该走了。”他提醒道:“再过一会街上就有环卫机器人工作了,这些机器人都有异常检测功能,咱们是破锁进来的,肯定会被发现。” 前路未明,栗花街目前依旧是樊见山一手遮天。 曲安也觉得贸然救人不仅帮不到他们,自己也会搭进去,于是想了想:“我们还是得先弄出点动静来,起码让咱们警察入局。” 赵大洪狐疑的盯着他:“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 —— 凌晨四点,栗花街的寂静被一道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打破。 饶是酒店隔音效果再好,也架不住整片区都跟着震了震。 附近值了一夜班,已经开始昏昏欲睡的警员听到声响,立马醒了神,几乎是几分钟内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爆炸点。 他们赶到的时候,发现两个警务人员已经扛着灭火器,正卖力的压灭爆炸留下的残局。 “队长?这什么情况啊?”气喘吁吁的警员也是没见过这阵仗,上来就问。 赵大洪拉着灭火器,一脸幽怨:“鬼知道啊,老子刚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休息呢,突然就发生了爆炸,艹,吓死了。” 听着队长骂骂咧咧,赶来的警员也不好多问,生怕被迁怒,只好悻悻从附近拉了个灭火装置帮忙。 已经带着灭火器钻到最里面的曲安扫了扫眼前的磷酸铵盐粉末,扬声道:“队长,好像是这家店的仿生人休眠仓爆炸了。” “哦,是吗?我看看。” 赵大洪黑着脸走到曲安身边,紧接着压低声音:“喂!你想搞出动静也不至于搞出这么大动静吧?” 曲安摊了摊手:“没办法啊,他那个智能门锁拆下来就会散件,我又不会装。” “……” 曲安讪笑道:“再说仿生人休眠仓过载爆炸,也能解释得通。” “通什么通?”赵大洪觉得这简直强词夺理:“那是用了四五十年从未检修的休眠仓才会过载爆炸,栗花街才开业几天?” 曲安一脸无所谓:“让他们找休眠仓厂家说理去咯。“ 小子挺毒啊…… “队长!队长!” 赵大洪正要继续发作,后面的警员又开始喊他。 真是没一个让人舒心的。 赵大洪憋了一口气,最后只好恶狠狠的瞪了曲安一眼,转身又匆忙跑出了废墟。 “喊什么喊什么!一大早这么多事!” 被训斥的警员小心翼翼:“那个,队长,他们栗花街来人了。” 赵大洪一听此话,火气瞬间降了一半:“哦……领导来了。” “里面什么情况?这才不到五点,又搞什么幺蛾子?” 赵大洪:“您好您好,呃,请问这位是……” “这是我们方哥,过来看看情况。” 曲安提取到一些字眼,检查现场的动作一顿。 “你好赵警官。我是方一伦,栗花街D区商户的负责人。” 22.爆炸 赵大洪听到这个名字,微微怔了一秒,马上又换上笑脸:“哎呦,你好你好,是这样,今早上我在附近巡逻,这边突然发生了爆炸,初步探查是一楼的仿生人休眠仓过载,具体的成因还得进一步确认。” 方一伦听到这个答案后的表情明显狐疑,但他没对赵大洪发作:“过载爆炸?呃……那就辛苦你们帮忙收拾一下吧。” 赵大洪:“没问题,不过我看那火势都上二楼了,这还是家酒馆,要是引燃了就不好……” 方一伦打断他:“不用,二楼我带人去检查。” 他说完,一边嫌弃着废墟的残骸,一边跨着步子走进了里面。 曲安强压下这股厌恶的冲动,蹲在地上假装检查人员,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直到方一伦从他身边走过。 赵大洪拉住跟着这波人来的阿四:“什么情况,我还以为D区的负责人会是你呢。” 阿四一脸不屑的看着方一伦上楼的背影:“切!这人原来就是见人就笑的哈巴狗,最近帮我们樊总谈下了生物科技的大合作,还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千多万把定金付了,给樊总哄得那叫个高兴,立马鸡犬升天了。” 赵大洪闻言不自觉的看向了曲安。 阿四:“对了,之前你跟我说那个什么李达失踪,这个李达是个什么人啊?” 赵大洪:“我查着就是个不入流的小投资公司的老板,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阿四凑近了些:“本来我也懒得在意的,但昨天我把这事跟那个方一伦说了,他反应居然还挺大,特别嘱咐我来找你一趟,让你务必压住这件事。” 赵大洪一副饶了我吧的模样:“我就一个小队长,哪敢兜这么多事?过几天领导就来了,你们栗花街一天到晚没个安生的,到头我工作保不住是其次,怕是要在里面待上一辈子。” 阿四笑了笑:“谁说不是呢,栗花街才开业这么几天,怎么能有这么多糟烂事……” “啊啊啊!!” 阿四的话还没等说完,二楼突然传出了一阵凄厉的喊叫。 楼下还在整理爆炸残骸的警员都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活,望向那个唯一能上去的楼梯。 赵大洪见是个机会,大喊道:“愣什么?快上去看看出什么事了!” 众人一听到有人发话,立马动了起来,阿四也惶恐的跟着一道冲了上去。 赵大洪踱步走到曲安身边,笑了笑:“上面情况那么惨烈,不吓一跳才怪呢。” 曲安轻声道:“原来方一伦从我这骗钱是为了给樊总谈生物科技的合作。怪不得我会见到他在松泉居约见那个老板。” 赵大洪:“咱们把松泉居的勾当给他捅出去,他们就没法干干净净的撤离转移了吧?” 曲安:“多事之秋,多加小心。” 赵大洪点了点头,也迈步往二楼走去。 松泉居二楼因为被爆炸波及,酒柜倒塌了一半,碎在地上的酒也明显被火燎过一遍,还好救火及时没有出现更大的问题。 唯一就是,酒柜后面的那条长廊再也无处可藏。 一众人乌乌泱泱的刚跑上去,就听见方一伦的怒吼:“你脑子被踢了!喊什么?!” 曲安混在人流里,暗门后的空间里几乎被腥臭味覆盖,众人都看到了走廊上大大小小从房间里渗出来的血。 挤到前面的赵大洪推开附近虚掩的门,用手扫了扫浓重的味道,紧皱眉头。 方一伦见喊叫声招上来这么多人,也是面露难色,最后只好拉着赵大洪进了一间房密谈。 警察们见他们进了屋,也不干站着,四散着检查起了渗着血的每个房间。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方一伦跟赵大洪从房间里出来,各自脸上都挂着笑意。 “那之后就辛苦赵警官了,一点少不了你的好处。”方一伦毫不见外的拍了拍赵大洪的肩。 曲安看着两人熟络的模样,不由得回忆起了刚遇见方一伦时他也是这样。 赵大洪:“你叫樊总放心,只要他力保我,那咱们就是自己人。” 松泉居的收尾工作结束,曲安终于又回到警用房车中稍作休息。 他的伤口因为这两天的运动量恶化的越来越严重,每次重新包扎都要把裹在伤口里的脓水清理一遍再上消毒水。 他龇牙咧嘴的包好伤口,仰躺在房车的简易折叠床上,试图借此分担一点疼痛。但每次吃下止痛药都要经过漫长的药物分解。 ‘叮~’ 警务通进来了一条消息,全看了一眼,是赵大洪问他在哪。 曲安回复完没多久,他就找了过来。 赵大洪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伤口又加重了?” 曲安摆了摆手:“先说正事吧。” 赵大洪:“跟我们计划的一样,松泉居死了很多人的事败露后,他们果然就给我抛橄榄枝了。” 曲安:“警察那么多人都看在眼里了,要不赶紧把你招揽成自己人,后面的麻烦只会更多,拔出萝卜带出泥,黑产业链还没开始就会完蛋。” “幸好栗花街现在处于刚建成之初,所有资源都贫乏,对外的公关也不完备,要不是栗花肆无忌惮的杀了这么多人,咱们也找不到这样的突破口。”赵大洪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丝毫懈怠:“我就是有点担心,要是他们反应过来是我们在搞小动作,处境会不会更危险。” 曲安:“一般来讲危情处理怎么也会有几天过渡期,这几天里所有人都处于焦头烂额的状态,属于事推着人走,我们至少可以充分利用好这个时间。” 赵大洪默默点头:“我来找你,是因为今天樊见山召集内部人员去□□高层开紧急会议,我也在其中。” 曲安分析着:“他们现在一定迫切的想抽身。只是栗花街的盘子这么大,肯定是要做取舍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赵大洪问:“进了□□会有很多眼睛盯着我,我不方便有太多动作,这是唯一能接触到郭萱死前能看到什么的机会,我不想错过。” 曲安:“你现在倒是不怕我遇上方一伦会被认出来了 ?” “既然决定要往里走了,目前也只能富贵险中求。”赵大洪表情严肃了几分:“进了□□之后,多半是阿四的人接待我们,他一直在跟警队对接栗花街的事,相比之下会对我们友好一点,最主要的是,阿四这人是个地痞流氓,嘴很碎,他身边的人跟他也差不了多少,如果你要问问题,尽量都跟他的人开口。” 曲安笑了笑:“好,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去?” 赵大洪看了一眼时间:“现在。” —— —— 上一次来□□的时候,曲安还是以客人的身份进去参加晚宴。 短短几天,整个栗花街都物是人非。 日头正大,曲安压低了帽檐,按了按贴在脸上的假胡子,随着赵大洪一起走向□□的门口。 果然如赵大洪所说,接待他们的正是阿四。 “赵警官,来来来,你看我早说过咱们以后是一条船上的,这不,应验了吧?” 赵大洪:“你等很久了吧?” 阿四:“不久不久,刚下来。“ 一进□□大厅,里面几乎还跟之前一样,最中间矗立着一尊雕像,唯一的不同点就是没了熙熙攘攘的人后十分冷清。 曲安四下张望着,发现雕像底下此时正站着个看着有十几岁的男孩,他身边还一左一右守着两个人。 赵大洪这一行五六个人正说着话,马上引起了小男孩的注意,他的目光呆滞,视线也随着走过的人群一点点移动。 曲安身边的小弟见他一直盯着一边不放,开口问:“你看啥呢?” 全回过神来:“那个孩子是谁?怎么在这站着?” 那小弟果然如赵大洪所说,也是个健谈的:“这是樊总收养的小孩。” “收养小孩?”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的见闻给他留下了什么刻板印象,曲安现在听到樊总和帮助、收养、奖励这种字眼放在同一句话里,总觉得有猫腻。 小弟:“你那么惊讶干什么?樊总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没娶过老婆没生过小孩,收养几个娃娃承欢膝下以后养老有什么稀奇的。” 几个娃娃…… 曲安干笑着:“这位就是小少爷?” 小弟:“那倒也不算。樊总对他非常严格,也从没让我们听过他的差遣。” 曲安:“严格倒也能看得出来,在外面站一会身边都跟着两个人。” 小弟嗤笑道:“那是前两天他犯错了,现在二十四小时都有仿生人守着。” 曲安不明所以:“犯错?” 小弟:“对啊,你应该也知道吧,昨天不是叫你们警察去仓库处理了个尸体吗?就是那个来领奖的娘们,大半夜的想带着这小孩从□□跑出去,被仿生人废了半天劲截下了,樊总知道后发了好大的火,不然也不至于把那女老板活活打死。” 曲安听到这话心跳漏了一拍,他猛的回过头去,看向已经路过了很长一段路的小男孩。 那孩子也正眼神灼灼的看着曲安。 23.分道 郭萱为什么会带他走呢? 虽然她喜欢高效率,但也不会这么莽撞,做毫无意义的事。 曲安收回目光。 阿四带着他跟赵大洪乘电梯来到了三楼,抵达□□的办公区。 曲安只是个跟班,没有权利进到会议室内,只好跟阿四的几个小弟在外面。 其中一个小弟直到老大进去,里面的人把门关上,才开口:“行了行了,他们一时半会也出不来,三楼也不让聚这么多人,哥几个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走吧,去餐厅坐会儿。” 跟曲安聊了一路的小弟问道:“你一起吗?” 曲安笑了笑:“我吃过了。” 小弟:“那你自己去一二楼找个休息的地儿等等吧,记得别在三楼转,这边可都是巡逻的仿生人,被他们逮到可是要攻击你的。” 曲安点头:“好。” 跟着几个人进了电梯,曲安把注意力放到了电梯墙壁的地图上。 这张地图把□□每个区域的功能详细标注,一楼就是大厅和A区B区两个宴会厅,二楼是餐厅和健身房等一些偏功能化的地方,三楼是办公区,再往上的四楼到十六楼就是不同种类的娱乐厅。 栗花街的□□只接待有VIP权限的贵宾,平时人流量并不大,人最多的一次,恐怕就是那场竣工晚宴了。 电梯抵达二楼,去餐厅吃饭的都人赶人走了出去。 里面瞬间只剩下曲安一个人。 电梯门再次关上,他打开警务通拍下了□□的布局图,不一会儿,电梯停在了一楼。 曲安本来想回来看看在雕像前的小男孩,结果再回来大厅已经没有人了。 他走到瓷白的雕像前,抬头望着那个陌生的女人。 樊总跟这个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就算缅怀一个人,似乎也不必做到这种地步。而且他们之间的生离死别,还刚巧卡在了樊总扩展版图的关键节点。 曲安仰视的累了,低下头按了按脖子。随即一支躺在雕像脚下的玫瑰花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那孩子留下的? 曲安走上前,蹲下身,捡起那支玫瑰。 鲜艳的玫瑰茎上还带着刺,曲安拿起它轻轻转了一下,一个金属圆片就顺势从里面掉了出来。 曲安微微愣住,反应了一会才捡起那枚圆片。 这东西他认识,是个感应器,一般用于护卫型机器人区别主人和陌生人,在范围内的人只要带着这个感应器,护卫型机器人就不会攻击。 所以这枚感应器,是用在□□内部的?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曲安下意识的将圆片紧紧握在手里,又把那朵花快速归位。 几个进来的客人看到曲安穿着一身警服,都不约而同的压低了笑声,议论着是不是又有什么事了。 曲安在一楼的休息区等了几个小时,赵大洪才从上面下来,跟他一起的还有方一伦和几个不认识的人。 曲安没有立刻走上前,等他们在大厅分别后才跟出了大门。 最近发生的事虽然都尽量封锁了消息,但因为今早的爆炸,外街的客流量明显下降了不少,栗花街也越来越冷清。 赵大洪确认了一眼跟上来的是曲安,边说边打开警务通发了张图片:“栗花街准备跑路了,他们给了我一份善后名单。” 曲安看了一眼那张图片,里面林林总总十几张照片和个人信息,有几个昨晚在松泉居二楼见过,最扎眼的还当属那个“栗花”。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善后?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的吗?” 赵大洪:“在这还能有什么意思。” 曲安咂舌:“他们居然做的这么绝。” 赵大洪:“意料之中吧。新闻里也写过,六年后黑产案事发的那段时间,他们也把大量受害者提前处死了。” 曲安:“这么做肯定是为了防止他们被救出后,供出参与黑产的各大老板和首脑樊总吧。” 赵大洪:“没错,所以我现在在想另一件事。” 曲安眉尖微蹙:“嗯?” 赵大洪:“当年的事,活下来的、包括栗花街的内部人员,没有一个人能供出有关樊见山的证据,你说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结果?” 只有死人才会永远闭嘴。 之前赵大洪有提到过栗花街上层几个关键人物都在事发后畏罪自杀了。且不说曲安了解方一伦是个极端自私的利己者,大厦将倾之际,因利而聚的人也很难如此齐心。或许他们本不是自杀,而是也被“善后”了。 “你是觉得,樊总利用下面管事的人处理掉这些受害者,再自己把管事的处理掉?”曲安觉得也说得通:“最后留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或者能许诺他们什么的人被抓,去给警方做证据链?” 赵大洪:“他们现在正复现罪恶败露时的栗花街,我们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 “……” 曲安不想考虑这么多,因为考虑最坏的结果只会加深恐惧。 他抬了抬手上的警务通:“我觉得还是先把眼下的事做好更重要。” 赵大洪没有说话。 曲安见他不出声,又问:“名单善后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执行?我们现在去哪?” 赵大洪:“方一伦留了几个人协助我善后,他们现在还在松泉居酒馆,上面的意思是松泉居关着的所有人,就做成爆炸后的人员伤亡,你一会儿可以去找他们汇合。” 曲安:“没想到引爆休眠仓还是为他们做嫁衣了。” 赵大洪:“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栗花也在那个名单里。我们现在在一个两边不讨好的尴尬位置,如果不处理几个人让樊总看到诚意,他不会放过我们,如果处理了就变成了栗花街的同谋,栗花会把我们当做敌人。” 曲安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意味:“我考虑?什么意思?” 赵大洪:“我之前说过了,首先保证安全,如果无法保证我是不会走下去的,梦主执念完全没影的情况下还要犯险让自己现实病情更糟,对我来说实在得不偿失。” “……” 曲安紧盯着他:“你跟郭萱也是这 么说的?因为你不想犯险,所以她是那个进□□的人,也因为她知道没人会跟她一起,没人会给她在外面兜底,所以她才选择放手一搏?” “我怎么会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赵大洪面无表情:“但我帮她散布了谣言,帮她调查了她需要的消息,答应她接触尸体,甚至从井底救了你,还给了你一条可以平安回现实的路…我已经做的够可以了。” 曲安轻嘲的笑了笑:“我没理解错的话,失败了,你可以全身而退,成功了,你坐享其成?” 赵大洪:“不是所有人都跟郭萱一样可以拼尽所有去赌一个生机,下城区的人一生都是这样浑浑噩噩,患了病的我和从前的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说着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去,只是摆了摆手:“我劝你最好别被郭萱那个疯子影响,活着的人才配拥有更多。” 曲安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不自觉的咬了咬牙。 这两个人到底想搞什么? 一个说来说去勾起了别人的好奇心,然后立马英勇就义;另一个遇到难题就逃避摆烂? 合着自己来这里就只能被几个人耍的团团转呗? 曲安心里突然冒上一股无名火,让他十分不爽。 —— —— 独自一人回到松泉居,门口的爆炸残留已经被几个警员和栗花街内部人员清理了一半。 见曲安回来,小翟找他问:“曲警官,我师傅去哪了?” 曲安:“他临时有事去忙了。” “那我们还有什么工作安排吗?”小翟问。 曲安不明所以。 小翟:“刚刚师傅在我们辖区群里发了通知,说后续的工作内容都口头交接给你了,我们这些人也暂时听你调遣。” 曲安闻言,也没有惊讶,只是简单说:“你们就在下面继续收拾残局吧,等这边都清理好了,就可以按照原计划巡逻。” 小翟:“好说。” 曲安看了看二楼的楼梯,又问:“方主管的人还在上面吗?” 小翟:“还在,也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一直都没下来过。” 曲安拍了拍小翟的胳膊:“行,辛苦你们,我上去看看情况。” 二楼的情况也跟早上大家上来时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因为灯开着的缘故,整条道站在入口就可尽收眼底。 能看得出来,门口的一间屋子被被腾出来临时放尸体,十月的温度让上面的气味发酵的更加恶心,曲安打眼从外面扫过,就有点生理不适。 “你谁啊?” 不远处清理静音地毯血迹的人不满的吆喝着。 曲安:“赵警官叫我来收拾一下名单。” 那人一听名单,态度好了点:“等你们有一会了,赶紧赶紧,一天了待在死人这么多的地方,晦气死了。” 曲安被那人扒拉着往走廊尽头的大房间走去,他一边走还一边拍了拍路过走廊上的门:“醒醒啊!干活了干活了!” 曲安一直被他送进最尽头的房间,也就是装着那几个玻璃罐的屋子。 24.完美栗花 曲安走进房间,平静的望着屋内的一切。 身后跟来的周强咂舌道:“你们警察见过的世面还就是多,老子第一次到这地方可没你这么冷静。” 曲安跟他没什么互相恭维的兴致:“外面那些在不同房间发现的尸体是咱们自己人吧?” 周强毫不掩饰:“对啊,他们本来是常住在这里监管、照看这些货物的,谁承想一晚上全都死那么惨。” 曲安:“一晚上能杀这么多人,手法还残暴奇特,你们内部有什么思路吗?” “思路?”周强努了努嘴:“多的没有,就是我感觉这凶手昨晚上应该挺忙的。最近这几天出事的人不都是这样没的吗?搞不好凶手不止一个人,不然这么多兄弟喊一嗓子还制服不了他?” 看来栗花街并没有细查这些事。 不过也对,他们只需要确定凶手不是栗花街派的人,威胁生命的事也没有波及到上层,那就完全可以事不关己,最后看监察局的调查结果。 曲安勉强挤出一丝笑:“名单你看过了吧?” 周强:“看过了,名单上的人也清点过。” 曲安:“我接到的的指示,是把这群人包括外面的尸体都做成爆炸中丧命。” 周强听到这话有些诧异:“这也太扯了吧?休眠仓的爆炸情况都没查清楚,再说它就在门口小范围的炸了,那屁大点地方装三十多个尸体?酒馆开party都不至于伤亡这么惨重吧?” “这就是上面的意思。”曲安语气冷淡:“不过这么干确实太草率了点,后面监察局过手也会怀疑,我想着实在不行就把他们先放几天,等栗花街的客人疏散走,我们再做一轮毁灭性的爆破,反正外面的人只知道发生了爆炸,并不知道里面具体什么情况。” 周强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 曲安指了指房间最显眼的那个玻璃罐,没话找话的问:“这女人就是栗花吧?” 周强:“你也知道她?” “栗花街的活招牌,谁不知道?“曲安勾了勾嘴角,试探着八卦:“我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也会在名单里。” 周强顺着他的好奇解释道:“这女人本名叫姜风瑶,是樊总几年前从孤儿院接回来的,因为长得漂亮樊总一直养在身边,她一直都想报答樊总,为了成为他的活招牌,从小就吃各种美白产品,身上大大小小也动过不少手术,受了不少罪。” 曲安愣了愣。 他没想到周强会说的这么详细,也没想到栗花还有这种经历。 其实最早见到栗花的时候,曲安除了惊叹她的美,还对她变成这样而感到好奇。 毕竟她太完美了,皮肤比正常人白、长相自然没有任何科技感,身材也出奇的符合绝对比例。 现在来看,她完全是为了商业街开业的这一天而‘造’出来的完美栗花。 周强继续说:“小姑娘为了漂亮是下了不少功夫,这本来没什么问题,关键是她不该在这里服服帖帖,还说什么深爱樊总。你看看,栗花街建成了之后,她每天晚上都要作为礼物给那些交易额最高的畏、锁老板玩弄,把自己搞得疯疯癫癫的,都成什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让曲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周强:“本来以她跟樊总的交情,肯定是不可能在名单里的,但是只要一放出来她来就要寻死腻活的见樊总,就这个状态,以后就只能是累赘。” 曲安看着在玻璃罐中呆滞的栗花:“她现在不是挺老实的吗?” 周强轻嗤着摇了摇头:“对着咱们这些臭鱼烂虾她肯定没反应,好歹以前也是惯出来的大小姐。” 曲安:“今天我去鱼乐城的时候看见过一个男孩,听他们说也是樊总收养的孩子,这两人之间有关系吗?” “你说的那个是程息少爷吧?两人都是在樊总身边长大的,你说他俩有没有关系?”周强说着往曲安身边走了一步,声音也低了几分:“都传程息少爷是樊总早年合伙人生的孩子呢。” 曲安眉头一紧:“合伙人是…那个雕像?” 周强不置可否的继续道:“不过孩子爹不是樊总,具体是谁没人知道,他妈因意外去世以后,那小孩也算个孤儿了。” 曲安:“程息跟姜风瑶算姐弟?” 周强似笑非笑:“在我看来,应该更像母子。” 曲安:“……” 这都什么跟什么? 姜风瑶喜欢樊总?她这么年轻漂亮一个姑娘,喜欢年纪那么大的老头?图啥? 程息跟姜风瑶看起来也就差个六七岁吧?这也像母子? 这群人都什么三观? 周强:“我跟你说的这些可得咽到肚子里,咱们当个谈资听一乐呵也就算了,要是传到老板们的耳朵里,那可是要惹麻烦的。” 曲安点着头:“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知道的。” 周强这群人也不愧是方一伦手底下的,消息是真灵通,就是不知道保不保真。 这会儿,后面拖拖拉拉进来了其他在二楼的手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怎么说啊,外面的尸体和血总不能一直放着吧?” 周强不满的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就知道偷懒,嫌味大怎么不跟我一块刷地毯?” 那人懒洋洋的切了一声,跟一起进来的人拿上放在墙角的清洁工具,很快走了出去。 周强又看向曲安:“警官,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跟我唠唠,你们警方那边最近有什么风声呗?” 曲安干巴的笑着。 看来这人跟自己说这么多,完全就是消息置换来的。 他想了想:“还能有什么风声,我们支队的顶头领导跟樊总交情不一般,现在栗花街出事,肯定是以这边为主。” 周强:“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监察局要来的事。” 监察局? 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难道是他们收到什么消息感觉自己会有危险? 曲安盘算了一会,装作不好言说的样子也压低声音:“我是看你这人真诚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强听到这,眼睛一亮。 曲安:“其实我们队 长说了,樊总一贯的作风就是卸磨杀驴,要是没什么事还好,但凡出了会让他身上沾泥的事,就立马找替死鬼收拾残局。” 周强半信半疑,但依旧选择继续听下去:“那依你之见,现在算不算你说的那种情况?” 曲安故作深沉:“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不算?要不然你以为我们队长为什么不亲自来处理名单上的人?我在这帮他,事后他还好捞我,他自己在这我们就被动了。” “……” 周强显然是有些着急:“那以往的作风,具体都是什么?” 曲安冷哼一声:“就这样啊,咱们给他把脏事都做干净,他再找绝对相信的心腹把做脏事的人做干净,最后心腹出去把罪都认了,绑票前面死的人,樊总不就漂白了。” 周强喃喃着:“怪不得老大说樊总最近在交权给下面的人……” 曲安笑了笑:“樊总会带走的人都是极其重要的心腹,不知道你们在他手底下算不算?” 周强跟曲安对视了一眼。 他眼里强压着的紧张和恐惧显而易见。 他没有回答曲安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很快,周强找了个借口就焦急的溜走了。 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曲安一人。 他站在原地轻笑了一声。 真想知道,方一伦当年被樊总卸磨杀驴都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 片刻后,他想起了正事,迈步围着栗花所在的玻璃罐查看了一圈。 这种生态罐的密封性很好,没有密码或者管理者的虹膜根本不可能正常打开。 玻璃罐里的栗花她听不到声音,只能在生态罐的光照和营养分配下机械的活着。她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偶尔会抬头看看来的人是谁。 检查了一圈,曲安最后看了她一眼,也从门口走了出去。 回到一楼时,警察的收尾工作基本已经结束了,松泉居门口也拉起了封锁线。 小翟见曲安从楼上下来,还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曲安走到他身边,简短问:“你认识阿四吗?” 小翟不明所以的点头:“认识啊,平时师傅忙就是我跟他联系。” 曲安一听他认识,显然没那么紧绷了:“收尾工作你记得去给他汇报一下,汇报的时候随便提一嘴,就说听见方一伦的人在讨论明天离开栗花街的事。” 小翟更加不解:“我们需要跟阿四汇报工作吗?再说……为什么要跟他说方一伦的事?” 曲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照做就是了,是你师父的意思。” “哦哦,好吧。”小翟也不再多问。 此间事毕,曲安感觉伤口又有些疼,给赵大洪去了个消息问他在哪,对方半天没回,他只好去警用房车先换换药。 结果抵达停车点的时候,他发现房车已经被开走了。 “……” 跑路的速度有必要这么快吗? 曲安恼火的又给赵大洪打了几个电话,对方仍然没接。 25.梦主 日落月升,一天转眼过去。 曲安没能联系上赵大洪,现在身无分文的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于是再三权衡后,他来到了娱le城外。 溜进去前,他还特意把警服脱下来藏到了一个店面附近。 因为娱le城附近有机器人保护,这里晚上不仅灯火通明,还彻夜不锁门。 曲安把铁片塞进自己的上衣兜里,若无其事的从唯一的正门进去。 夜晚的娱le城里静的让人脊背发凉。 曲安按照原本准备好的地图,走消防通道略过了功能区域明显的一二层,直奔了三楼。 早些时候听方一伦提过一嘴,樊见山在栗花街就住在娱le城的三楼,由此可知,三楼很多未标识的房间应该就是用来居住的。 那个叫程息的小男孩多半也在这边。 刚上了三楼,曲安在楼层中转了转,找到了第一个护卫机器人,他按照记忆里调试Livio的方法,用通讯仪连接到机器人的芯片,传输了一条用ai写的高级代码指令,改变了它的程序,让护卫机器人暂时为他引路寻找程息所在的房间。 护卫机器人接收到指令,加载了一会儿就径直朝着逆方向走去。 曲安跟在它后面,看到有摄像头的地方就刻意的低低头。 娱le城的理论警戒系数很高,但说到底也是依靠的仿生人和护卫机器人,只要它们不报警,内部的人一时半会根本察觉不到出了问题。 这些科技产物毕竟是死的,他们的世界里程序大于一切,有了那枚防检测的铁片,就再也不是铜墙铁壁。 大约走了五分钟,两人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幽暗的走廊,刚到这边,曲安就隐约听见了惨叫声。 “你敢跑?谁给你的胆子?” “杨哥……我不是……我真没有!这是诬陷!“ “诬陷?阿四的人找到你的时候为什么在收拾东西?” “周强自己要收拾的,跟我没关系啊!” “当时樊总可怜你,才把你这小骗子从下城区监狱保出来的,你现在还没效忠呢,就急着逃命了?” “杨哥,您真误会我了!我对樊总绝对是忠心的啊!” “我告诉你,你手上沾了几条人命你自己心里清楚,只要敢从栗花街出去,就等着在牢里待一辈子吧!” 曲安在一扇门前驻足,听声音能隐约认出房间里的声音是方一伦跟一个叫杨哥的。 看来白天给两边递的小话果然奏效了。 这栗花街动作也是够快的。 眼见着这边已经走到了头,护卫机器人在前面不远处的隔壁驻了足。 曲安愣了愣,没想到两边居然隔得这么近。 里面的声音依旧隐约可见。 曲安走到机器人停下的门前,检查了一下,发现这里的每个房间用的都是防盗较高的智能锁,他手上带的工具并不多,想要进去需要不少时间。 ‘咚!砰——’ “——啊!呃!” 一阵拳打脚踢的敲砸声,掺着哀嚎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要是隔壁有人出来,岂不是会被抓个正着? 曲安不免也有些心焦。 机器人在这里停留的目标太大,还是先把它放走比较好。 他这么想着,又一次连接芯片,将机器人的引路程序删掉,让守卫机器人继续执行它原本的任务。 这些事做完,他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两把称手的工具,娴熟的拆着门锁。 “唔、呃……杨、杨哥……我真的错了,求求你告诉樊总,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栗花街现在正在关键时候,你以为他会姑息你吗?!他老人家平生最讨厌养不熟的白眼狼!” “杨哥,我真没打算跑!周强,是那个周强跟我说,他从警察那边得到消息,说栗花街的脏事一旦败露,樊总就会把我们都拉出去顶罪,那个周强跑归跑,我可是一点都不信的!” “警察?你是说赵大洪?!” “对啊杨哥,你是最知道我的,背叛樊总的事就是给我十个胆子我也干不出来……就算怀疑我,好歹把他也抓来问个清楚啊,樊总要我死,也不能让小的们冤死啊!” “我看是你死到临头了胡乱攀咬吧?” “杨哥!这种事你一查就见分晓了,我就算攀咬也是一个死啊!” 此时另外的声音响起:“大哥,那个赵大洪毕竟是警察,也不是我们自己挑的人,万一真有异心呢?” “是啊大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屋里一阵沉默过后,杨哥又呵斥道:“去他妈的狗屁警察,老子就去看看你这杂碎是不是诓老子!” “你们俩给我看好他!等我把那个警察一起抓来,让他们俩当面对质!敢在这个节骨眼造次,谁都别想有好果子吃!” “是!老大。” 曲安听到隔壁房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冷汗都冒出来了,手上的撬杆也加大了力道。 “踏、踏、踏——”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走到了门前。 “咔哒~” 一声轻响,锁舌被拉断,曲安趁着对方开门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了进去。 “砰!” 隔壁的门被重重摔上。 曲安心跳不止,手心里捏了一把汗,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直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周围重新归于平静,他小心翼翼的放缓了气息。 有了这片刻的安稳,他才来得及打量眼前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陈设也很简单,屋子里的窗刚好能看到夹在雾中的残月。 这屋里有人吗? 曲安左右看了看也没见到那个小男孩,刚想他可能不在这,就听到附近有个细微的摩擦声。 曲安循声找过去,发现是一个盖着黑布的箱体,大小更好能装下一个人。 他站在矮箱前,毫不犹豫的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黑布,居高临下的看着笼子里蜷缩的男孩,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新旧不一的伤痕。 “你就是梦主吧。” 对方缓缓抬起头。 对视了几秒,他突然笑了笑。 曲安微微蹙眉:“为什么引我来?” “因为她。“程息语气很轻,很微弱。 她。 曲安将黑布随手一丢,靠在了箱笼对面的桌边:“郭萱为什么要带你出去?” 程息挑了挑眉,漫不经心的道:“可能是因为好心吧。她来的那天,正好看到我被责打。” 曲安:“那为什么身为梦主的你,会在这里过得这么惨?” 程息盯着他:“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了,你不打算先把我放出去吗?” 曲安冷冷一笑,眼神也毫无温度:“抱歉,我跟郭萱来的目的不一样。如果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没有救你的兴趣。” 程息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梦是基于内心建立的,你梦中的姜风瑶是栗花街的处决者,而创造这个世界的你却像个罪人一样被关在阴暗狭窄的牢笼中。”曲安微微眯起眼睛:“请问,你是在忏悔,还是在赎罪?” 程息:“你这样问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曲安并不理会他的话:“如果是我讨厌栗花街,我会自己做那个执法者,亲手惩罚厌恶的所有人泄愤,而不是创造出另外的人去做。” 他紧盯着程息:“姜风瑶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程息:“我应该叫她姐姐。” “应该?”曲安轻笑:“你真把她当妈了?” 程息:“我从小到大,只有她会照顾我的情绪,给我温暖,在我误入歧途的时候拉我一把。如果妈妈就是这样的,那姑且这么说吧。” 曲安:“你眼中的姜风瑶,就是那个恋慕樊见山,为了他不惜损害自己的人?” 程息摇了摇头:“那是别人给她的标签,我并不这么觉得。姜姐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来到樊总身边,只是为了过好的生活,追求漂亮,也是因为自己喜欢。她唯一没想到的,只是樊见山会把她当成商品随意欺辱。” 曲安:“可我看到的并不是这样。” 程息无奈的笑着:“你看到的是什么样?” 曲安:“大脑中的世界是骗不了人的。我只要把这里当做你的主观想象而不是客观事实去拆解,一切就没那么复杂了。” “你其实根本定义不了姜风瑶。在你心里,她一边是爱你、让你依赖的亲人,一边又是别人口中犯贱、自讨苦吃的蠢货。” “所以她在你的世界里,只能永远留在栗花街,哪怕一遍遍重演痛苦,她也成不了更好的人、去过另一种生活。” 程息又摇了摇头:“你不懂。姜姐姐一定很想像现在一样为自己报一次仇,她死前的那个眼神,我永远都忘不了。” 曲安:“你分得清是她自己想要复仇,还是你以为她想要复仇吗?” 程息声音拔高几分:“这有什么不同?竣工宴的十日噩梦,让她发疯、失去自我,变得像个怪物一样,无论是我还是她,都不会放过那些罪魁祸首。” “当然有不同。”曲安叹了口气:“我没有把我的想法强加给你的意愿。比起你的这些事,我更想知道,这个梦是怎么形成的。” 26.尾巴 程息也分毫不让:“放我出去,我再考虑跟你说点什么。” 曲安垂眸看着他,微微一笑,拿出刚刚开锁用的切割器,三两下切断了箱笼的锁。 程息活动着蜷了许久的四肢,漫不经心的问:“你之前说你跟郭萱他们的目标不一样,你的目标就是搞清楚这个梦是怎么形成的?” 曲安坦诚回答:“其实我想知道有关梦蚀病的一切,你会告诉我么?” 程息:“很抱歉,我在成为梦主的那一刻现实就已经死了,有关那部分的记忆也随之消失。” 曲安:“但你好像知道郭萱是干什么的。” 程息:“梦中只要发生过错乱我就会察觉到,栗花街凭空多出谣言,最高额的人也莫名其妙变成了郭萱,我又不傻,这还看不出来吗?” 曲安:“那你也认识李达吗?知道他被方一伦害了?” 程息:“我不认识,也不知道。” 曲安不解:“怎么会?这个梦的所有都是你创造的。” 程息:“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到了梦蚀病的终末、你成为梦主的那一天才会知道。” 曲安:“好吧。既然关于梦蚀病你什么也不想说,那我换个问题,梦中的姜风瑶受你所控吗?” 程息:“她就是姜风瑶而已。” 曲安歪了歪头:“你费劲把我引来是想做什么?” 程息:“我要你带我逃出娱le城,我要找到姜姐姐。” 曲安:“你当时也是这么诓骗郭萱为你以身犯险的?” 程息:“是她看我可怜先找到了我,问我关于栗花街的事,让我相信你们是好人,我才选择你的。只是我没想到,你跟她完全不是一类人。” 这个郭萱…… 曲安尴尬的笑了笑:“行,既然是郭萱的意思,我可以带你找到姜风瑶。” “咚咚咚!” 两人正说话的功夫,突然,隔壁传来了一阵突兀的敲门声。 曲安下意思屏息,把注意力都放在外面。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了刚刚拆坏的门锁。 如果有人走过来,肯定会发现的。 走廊上寂静无声,直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开门声。 ‘咔——’ “谁敲的……什么人!站住!” 一声呵斥,随后就是跑起来的脚步声。 程息:“我们该走了。” 曲安:“外面只有左边一条路,我们现在出去很大概率会跟他们撞上,还是再等等吧。” 程息拉着曲安的衣角:“趁他们追出去了,我知道这条走廊对面有条消防通道,跟我来。” 曲安点了点头,两人马上动身,开门观察了一下,确定必经之路上没人,立刻溜了出去。 他们经过走廊口时,刚好听到外面的打斗声—— “狗r的!你是谁!敢在这瞎转?!” “周强?!不好!快回去看看!” 一高一矮两个人转眼就进了消防通道,把尾音甩在身后,顺着楼梯一路向下跑。 “隔壁是谁?”程息脚下不停,一边下楼一边问。 曲安的伤口扯得他呼吸有些急促:“可能是方一伦。” “方一伦?他怎么会被弄到小黑屋这边?”程息眉头紧锁:“刚刚那动静……他要是跑了,娱le城很快就会乱起来的,我的房间就在隔壁……” 曲安握住他的手,打断道:“先跑出去再说吧。” 程息一愣,也不说话了,只跟着他一步一步迈向楼下。 或许是上面的动静还没影响到楼下,他们打开一楼消防通道的门时,暂时还跟刚来时一样。 他们俩二话不说,就紧赶慢赶的从门口跑了出去。 曲安不敢想之后会发生什么,因为他的夜潜只是拿着铁片钻空子进来的,事后只要查一查监控,立马就无处藏匿了。 “呃、咳……” 出了娱le城,曲安再也坚持不住,靠在一家歇业的门店外,大口呼吸着按住了伤口。 “你这伤……”程息手足无措的站在他身边。 曲安指了一个方向:“我没事。那边的花坛,有我的衣服和止疼药,帮我拿一下吧。” 程息马上跑过去在花坛里一阵掏,拿到曲安说的东西以后又立马跑了回来。 曲安打开药盒,取了两粒药,就着唾液咽了下去。 觉得缓和了一些,他穿上警服,轻轻拍了拍程息的后脑勺,对他安慰一笑:“走吧,去松泉居。” 两人刚走出不过百米,娱le城的大门就被在外围巡逻的护卫机器人围住了。 今夜又注定不会安宁了。 —— —— “哇!松泉居怎么变成这样了?” 程息看着眼前爆炸后的废墟,不免愕然。 曲安钻过警戒线,简短回答:“因为休眠仓过载爆炸。” “休眠仓过载?”程息摇了摇头:“这质量也太差了。” “咳………” 曲安干咳一声,指了指楼梯:“上去吧,姜风瑶就被关在上面。” 现在的二楼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程息看着密道里的第一扇门边全都是火燎过的痕迹,不免紧皱眉头。 看来是白天他们收拾残局,把带血的地毯一起丢进摆放了尸体的房间焚烧了一遍。 各种味道掺杂在一起,着实有些恶心。 曲安:“你来过这里吗?” 程息:“当然。不过毁成这样的松泉居,还真是第一次见。” 曲安顺手打开了二楼的灯,程息迫不及待的朝着尽头的方向跑了过去。 因为上面密光性本来就很好,所以也不用担心有人从外面看到。 曲安看着程息的背影,淡淡发笑了笑,刚准备跟上,忽然隐约听见楼下传来石头相撞的声响。 他的步子一停,回头看向通往一楼的楼梯间。 有人来了? “快来啊!等什么!”程息喊着他。 曲安的目光从楼梯口移开,径直往里走去。 尽头的房间门被打开,罐子里的姜风瑶看见来的人是程息,多少有了点反应,起身趴在了玻璃壁上。 程息也走到玻璃罐前,手触碰着罐壁,跟姜风瑶面对面相望。 “姐姐,你还好吗?” 可惜两边都听不见声音,根本无法对话。 曲安踱步到房 间内的工具木箱旁,精挑细选了一把锤子,又找了把看起来尖锐的螺丝刀。 程息听见声音,回头看着他:“你要干嘛?” 曲安掂了掂分量:“救人啊。” 在程息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曲安绕到了玻璃罐的后面,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了一个点,支起螺丝刀,拿锤子用力一敲。 “咔——” 玻璃罩子应声开了一个裂痕。 敲击声惊吓动了里面的姜风瑶,她条件反射的缩了起来。 程息目瞪口呆:“你怎么……” 曲安解释道:“玻璃不是都这么开吗?” 他说完丈量了一下,又敲下了第二个点,整个环形的玻璃罩子立马多出了两条裂痕。 正在曲安准备敲第三下的时候,房间门突然被猛的推开。 “咔——” 两人的心跳都跟着开门声漏了一拍。 屋子里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朝着门口看去。 “李达?!” “真的是你?!” “你没死!” 门口的人看着穿着警服的曲安,声音变得咬牙切齿:“那个传假消息害我的警察,也是你吧!” 曲安收回敲玻璃的手,静静的看着他。 “好久不见啊,方哥。” “你还真是让我意外。”方一伦见曲安手里有锤子,毫不犹豫的一把劫持了不远处的程息,用一块极其尖锐的石头抵在他脖颈间。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从那么高的井里爬上来的,不过这次你可没那么走运了。” 曲安不慌不忙的指了指程息:“你知道他是谁吗?” 方一伦咬着牙:“我还要感谢你把樊总的孩子带出来。只要我把他交回去,不仅可以让他们对我放心,还能揭穿你的诬陷!” 曲安摇了摇头:“你以为我跟周强说的都是假话吗?栗花街出了这么多案子,就算是樊总也保不住这里了。” “这一桩桩烂摊子该怎么收拾,你有办法吗?你以为他能带走多少人,你以为你在其中?” 方一伦:“李达,你以为我会轻易被你离间吗?你知道为什么像你这样的人一辈子只配被人利用吗?就是因为你太蠢了,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你既然能从井里爬上来,就该躲得远远的,怎么还敢回来?”方一伦越说越狠厉:“我杀不透你,落到樊总手里,你的下场只会比在井底烂死更惨!” 他的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觉得你的威胁还有意义吗?” 曲安扯了扯嘴角:“你以为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会怕威胁?只要能报仇,其余的我才不在乎。” 曲安掂了掂锤子,脸上并没有恐惧或者任何调用情绪的表情,他一步步绕过玻璃罐,朝着方一伦走去。 方一伦本并没有多怕他,但看到他面无表情的朝自己走来,还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再敢往前走我就杀了这个孩子!反正出去以后告诉他们人是你杀的也一样!” 因为颤抖,他的手里的石头已经在程息的脖子上刮开了一条小小的血口。 程息也害怕的挣扎着:“喂!你到底要干什么!” 27.丝线 曲安站在了玻璃罐前,罐子里的光映出他的轮廓。 “嗖——” 一声崩裂的轻响,方一伦的身体一僵,手里也脱了力。 “唔……” 一根从墙角抽出的丝线,赫然横穿过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 这是方一伦最后发出的声音。 曲安让开了视线。 他身后,玻璃罐中的姜风瑶眼神空洞,手微微抬高,随着她手指攥起,丝线也跟着越绷越紧。 方一伦的瞳孔猛地放大。 曲安握住他拿着石头的手,把程息从他双臂间捞了出来。 “你从消防通道开始,一路都在尾随,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没发现你了吧?”曲安凑到他的耳边:“我这辈子还真没碰到过绝对的坏人。要不是你已经死了,真挺想在现实里见见你的。” 跟着,又有几根丝线接连穿过方一伦的身体,血从他的嘴角和伤口同时渗出,他的目光从不服,慢慢变得呆滞,到最后只剩下身体的神经反射。 曲安一直看着,直到丝线收束,架在上面的躯体重重的倒了下去。 他没有什么快意的感觉。只是有一瞬间,又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狰狞得意的面容,以及井底的黑暗和水声。 松泉居的二楼依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化学焦糊味。 现在,还多了一丝血气。 良久,躲在曲安身后的程息开口:“你把我从娱le城救出来带到这里,就是为了杀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曲安长吐出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你可以姑且把这当做一种好奇。我第一次在松泉居见到姜风瑶处决恶人的时候,就想看看,如果丝线上挂的是方一伦该是什么样子。” 程息:“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纯粹因为你是个正义感爆棚的人。” “人都有阴暗面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曲安轻嗤一声:“再说正义感那东西还是要留给需要的人,方一伦不配得到这些。” 程息笑了笑:“好吧。有仇必报,我懂你。” “你不懂的。”曲安盯着他:“其实本来给方一伦制造点麻烦就算了,谁承想他一个理亏的还追着我不放。既然都追到这了,正好我想知道姜风瑶会不会受你驱使,就拿他这个现成的试试水咯。” 程息刚勾起的笑意又马上淡了下去:“你刚刚故意选了把锤子绕到后面,把我留在门口,当诱饵?” 曲安:“你可是梦主,来了这当然要事事以你为先,不然我该怎么出去?” “切。”程息冷嗤一声。 他转身看着刚刚操控过丝线,趴在芍药花丛中的姜风瑶,语气又淡下来:“放心吧,这个梦关不住你太久的。现在你可以帮我把她带出来了吗?” “当然。”曲安将手搭上程息的肩:“你躲远点。” 程息怔了怔,见曲安又抄起锤子,乖巧的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瞬,手起锤落。 “砰!”的一声,一整片玻璃炸成了鱼鳞般的渣,被卡在上下两个底座中间。 曲安再拿锤子轻轻敲了敲中间的碎渣,碎玻璃瞬间瓦解。 他趁着还有点支撑力的功夫,对着里面的姜风瑶招了招手,一把将她从里面拉了出来。 下一秒,连同着光能顶也跟着稀碎的玻璃整个塌了下来。 “轰——!!” 一阵巨响过后,周围玻璃罐里的人也像是突然有了生息似的,都纷纷贴着玻璃壁,一副看到希望的样子。 曲安松开姜风瑶,她直直地朝着程息跑了过去。 “姜姐姐!” 两人相拥在散落了一地的碎玻璃上,程息紧紧抱着姜风瑶,眼角不由自主的涌上了一丝泪花。 曲安嫌弃的拍了拍落在自己身上的碎玻璃碴子,无可奈何吐槽:“真搞不懂,明明可以自己出来一女鬼,天天把自己关在里面干什么。” 程息的声音带了些颤抖:“或许你说的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是把她控制在这的人。” “姜姐姐第一次在栗花街亮相,就是在这样的生态罐里,我一直都忘不掉。”他哽咽着:“在我心里只记得她是惊艳的,却忘了这也是她噩梦的开始。她就没能活出现实中竣工宴的那十天,我帮不了她,从前是,来到梦里也是。” 曲安:“你留下这个梦的目的,就是向樊见山复仇吗?” “复仇?呵呵……” 程息轻笑出声:“在梦里向他复仇也太低级了。他已经死了,是我利用梦蚀病,亲手害死他的。” !! 曲安听到这句话,有了片刻怔愣。 程息:“我母亲是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但像樊见山这么肮脏的人,她又怎么会看得上。“ “因为母亲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过,不仅看不上他,还跟别人生下了我。他困不住一个去世的人,所以他能做的,只有把郁结于心的爱恨强加在我身上,让我活着,却永远都在阴影之下。” “但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让我见过栗花街的罪恶后,还在最后一切崩塌的时候选择带我走。” 曲安:“樊见山病逝引发的新闻,也与你有关?” 程息:“当然,我就是那个下城区护工。” 曲安:“新闻上不是说,富商得了梦蚀之后,护工被传染了吗?” 程息:“其实是我先得了梦蚀,舆论这东西可是我花了大价钱散出去的。不过这病真是个好东西,可以让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他。” 曲安皱起眉:“你懂怎么传播梦蚀?” 程息:“如果你属于梦的世界,如果你也有恨,那你也可以做到。” 曲安:“什么意思?” 程息:“就是字面的意思。你听不懂,说明你还不属于这里。” 曲安刚要再追问,突然听到不远处的走廊传来了叫嚣声和脚步声。 “这松泉居原来是方一伦的地方!进去看看!” “二楼的灯亮着!他说不定就是跑到这里了!” “赶紧上去!” 曲安脸色一沉:“不好了,他们追过来了!我们赶紧走。” 程息:“你还能带我们跑多远?” 曲安:“总得试试吧?再怎么也比等死强。” “在那!是小少爷!” 屋里的三个人还没等走出几步,楼梯口就顿 时堵满了人。 曲安面露难色,握紧了手里的锤子。 正在他准备横冲出一条路来时,狭窄的墙体上突然钻出了一条条像铁线虫一样的东西,一个冲过来的人刚靠近,就被它刺破后颈椎的肌肤。 跟着一阵诡异的扭曲,线猛地一拉,那人被线像提线木偶一样拉住了。 后面冲上来的人一个个,几乎在几秒之内都惨遭荼毒。 曲安见状,虽然知道这些线肯定跟身边的这俩人有关,但也不敢上前一步。 “还等什么?”程息拉起姜风瑶的手:“不是要走吗?” 曲安干咽了一下,木讷的点了点头:“走。” 话音一落,三个人同时迈步,穿过了挣扎着的人流,直奔向楼下。 “我靠!他们下来了!” 留守在一楼的人还不清楚上面的状况,见三个人跑下来,都赶着往上扑。 那丝线就像是有灵性一样,从四面八方的墙面钻出来,为他们开道。 曲安跟在程息和姜风瑶后面拼命地朝宽阔的大街跑着,但是他的伤口经过这几天的恶化,已经愈发拖累。 他的气息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追来的人却从四面八方涌来,随着叫嚣声逐步增多。 “不行……”他几乎连气都喘不匀了:“我可能……” 程息听到了曲安的声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怎么了?” 曲安摆了摆手:“你们快走吧,我不是梦中的人,就算死在这我也能回到现实。” 程息:“但你的病会更严重。” 曲安苦笑了笑:“没所谓,反正我也是自己一个人,无牵无挂的。” 程息叹了口气:“算了,就到这吧。” “?” 曲安不明所以的看着程息,他握住了姜风瑶的手,跟着一用力,整个姜风瑶被打碎,化作了数万条丝线,穿梭进了周围的建筑里。 曲安回过头去,一条条线从道路两侧的建筑穿出,一道道的朝着追来的人发起攻击。 整个街道一时间血光四溅,那场面之宏大,看得曲安san值狂掉。 “呕——” 程息被他的反应逗笑:“本来还想多让你陪陪我的,不过你这伤……确实也该走了。” 曲安干呕着咳了半天,加上腰腹的伤,狼狈的不行。 程息走到曲安面前,把他上衣口袋里的圆片拿了出来,那枚圆片一过程息的手,就化作了一枚发着光的镜子碎片。 跟着,整个街道泛起了刺眼的白光,曲安下意识闭上眼躲避着光芒,直到这股光慢慢淡化。 “樊总,下城区可是个好地方啊,不光方便咱们物色货物,以后栗花街建在这弃管地带,就等着数钱吧!” “手头上那批下城区人我看也过气了,不如就趁着建栗花街给处理了吧?” 偌大的办公室内,三个人坐在桌边,一边品着桌上刚开的名酒,一边探讨着。 曲安认出坐在最中间的人就是之前在竣工晚宴见过的樊见山。 “确实是个好机会。”樊见山点了点头:“老陈,这事处理的干净点。” 老陈?是那个小陈总的爸爸? 28.唤醒 “栗花街,怎么变成这样了?”曲安问。 “因为你在我的回忆中。” 他闻声回头,程息就站在他的身后。 “这就是栗花街本来的面貌。”程息怅然望着远处的破落楼宇:“跟你见到繁华街市差别很大吧?” 曲安重新审视着周围:“本来面貌……是挺讽刺的。” 两句话的功夫,一个小男孩从远处跑来,他的身后还追着一个衣着乖巧的女人。 碎石机的巨响一阵一阵,回荡在即将被夷为平地的长街上,几个壮硕的人抬着木架,把什么东西一个一个丢进了机器里。 “小息!你听话!那边危险,别过去!”姜风瑶紧张的跑上前抓住了程息的胳膊。 “姜风瑶!你天天跟在樊见山身边!为什么不阻止他们!”那时候的程息狠狠甩开姜风瑶拦着他的手,拼命地朝碎石机跑去。 “小息!你这孩子真是……” 姜风瑶咬了咬牙,再一次追了上去,此时两人已经一前一后跑到碎石机下,几个守在门口的人见状也走了上来。 姜风瑶先他们一步拦在了程息面前:“小息,回去吧,你不该来这里的。” 程息的眼睛都哭肿了:“樊见山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喜欢他!为什么要对他百依百顺!他们也是你的朋友、哥哥、姐姐!你就这样看着他们死吗?!亏我把你当亲人,你比他还恶心!还要贱!” 字字句句,落在姜风瑶的眼底,尽是无法言说的痛。她嘴角微微动了动,但始终没有开口反驳。 “姜小姐,樊总不是让你看好小少爷吗?”一旁的管事走上前来追问。 对峙了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繁杂的情绪:“小少爷力气大,我弄不住他,烦请你们帮我把他带回去吧。” “姜风瑶!!”程息扯着嗓子大喊着:“你们放开我!我不许你们这么做!!” “等等。” 身后的阴影里悄悄走出来一人。 “既然小息不想走,那就让他看看吧。” 姜风瑶面色一变:“陈总!他还是个孩子。” 老陈总:“樊总不是常说他不听话吗?让他看看也能老实点。带他上来。” 曲安好奇的朝楼上望去:“上面是什么?” 程息:“我永远也忘不了,栗花街开始施工的那一天。” “在记忆里,那天整个天空都是血红色的。” “染病、失去价值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个被他们送进碎石机里,随着拆除的混凝土废料,一起血肉分离,最后变成了这座繁华长街的一部分。” “你是说,他们在——”曲安难以置信的瞳孔微缩,脑子里极快的闪过一些碎片:“所以从墙里钻出来的线,就是来自他们?” 程息:“他们连墓碑都没有,灵魂也被封印在理这条长街中,永生永世都走不出去。” “栗花街建成的伟业,是他们欲望和野心的开始,我看到那一张张酒肉欢笑的脸,总感觉有一条名为欲望和贪欲的丝线在催动着他们。”程息的声音越来越轻,还带着几分磕绊的哽咽:“到头来,夜夜噩梦的只有我一个。” 曲安张口,但想了想,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 周围破落的长街一点点垒砌,灯光、牌匾、行人…… 短短十几秒,变得热闹又精致。 “这地方建的可真不错啊!樊总也是下血本了!” “竣工晚宴要开始了!咱们走快点!” 一个个路人穿过站在路中间的曲安和程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 “老李!还有好几天呢,这东西你有空慢慢看,竣工晚宴要开始了,咱们得提前去认认门。” 一个熟悉的声音跳脱出喧哗的闹市,引起了曲安的注意。 他看向不远处,笑盈盈的方一伦正拉着略带怀疑的李达也朝着娱le城的方向去。 曲安意识到什么,二话不说,追了上去。 转眼间他们进了娱le城的宴会厅。 绚烂的灯光一转,一道白光照亮了最中心的圆台,姜风瑶穿着一席白衣,坐在芍药花丛中,整个生态玻璃罐就像一个发光的水晶球一样,在黑暗的宴会厅中熠熠生辉。 乐声、窃窃私语声编织成一张密实的网,笼罩在偌大的厅堂中。 这次不再是初见时的梦幻新奇,曲安感觉到了同样的压迫。 “姜风瑶一直把你当做上位的工具,利用我对你的重视,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一个浑厚熟悉的声音盖过了乐声,直达曲安的耳中。 他朝着不起眼的角落看过去,樊见山垂眸盯着被两个保镖按在地上的程息。 程息的嘴被胶条封住,跪在地上拼命挣扎。 樊见山:“你看,她现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只有你这个孩子,还傻傻的以为自己值得被爱。” 程息目眦欲裂的瞪着微笑着的樊见山,可是他不管怎么喊,都化作无力的呜咽。 曲安见身边的程息穿过坐落的宾客,略过伴舞的仿生人,站定在了玻璃罐前。 栗花在众人的欢呼喝彩中,无人注意的一瞬间,脸颊滑落下一行绝望的泪水。 一曲终了,宴会厅满座的客人随着欢呼声渐渐消失,栗花倒在花丛中,衣衫凌乱,浑身遍体鳞伤,头发也被扯掉大把。 她嘴角噙着一抹血丝,眼神空洞的望着生态玻璃罐炙热耀眼的灯顶。 程息的手扶上罐壁,湿润的睫毛在白光下一闪一闪。 “我不该听信别人的话,从一开始,我分明就是最了解她的人。” 曲安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试图宽慰一下。 可是程息怎么也收不住决堤的泪水:“我愿意在这里陪她重复一千遍一万遍,让整座街死去的人,连同姜姐姐一起抒发心中的怨恨和不甘。” “但……”程息顺着玻璃跪倒在地上,声音也因激动的情绪沙哑变形:“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再也回不来了。永远也听不见我的忏悔,永远也不能让伤害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曲安蹲下身,抚了抚程息的背,把这个半人高的孩子抱进怀中。 少年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四面八方的回响,就像是回应一样,一圈一圈的将两个人包裹。 曲安:“会困在过去的人是善良的。” 生态玻璃罐中的光忽明忽暗 ,整个宴会厅的穹顶发出了轰隆隆的响声,墙壁上的金纹剥落,露出下面的混凝土和锈迹。 这个世界开始崩塌了。 程息死死攥着曲安的衣料,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眼底含着泪水,声音带着努力压抑后的颤抖和抽噎:“要是我能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有坚定反击的勇气,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其实并不算个勇敢的人。”曲安低头,望着怀里满目疮痍的少年,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幸存者天然承受了数以万计的重量,但那时的你,也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他的话一出口,程息依附在曲安怀里的触感开始一点点变淡、变透明。 崩坏的梦境在慢慢瓦解,眼前这个少年的四肢、身形、温度,都化作泛着微光的粉尘。 程息拿出那枚镜子碎片,小心翼翼的塞进了曲安原本放圆片的口袋。 “或许你说的对。” 他抬眼,最后望了一眼彻底破碎的宴会厅,望了一眼被玻璃罐困住姜风瑶,和承载着所有亡魂的栗花街。 眼底的恨意、不甘与执念,终于慢慢褪去,只剩一片释然的柔软。 “姜姐姐不该被囚在这方寸梦境里,一遍一遍重复痛苦。那些逝去的哥哥姐姐,也该彻底解脱,不用再做繁华街市下的森森白骨。” 破碎的光影里,少年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崩塌的风声揉得稀碎。 但在曲安听来,却格外清晰。 大地轰然开裂,曲安身下的地面彻底塌陷,无边的黑暗与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他。 下坠的风声呼啸耳畔,程息渐渐透明的身影立在崩塌的光影尽头,遥遥望着他,眉眼干净温柔,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枷锁。 “哥哥,谢谢你叫醒我。” 最后一缕微光消散。 栗花街的繁华虚伪、埋藏的悲剧都尽数湮灭在无尽黑暗中。 —— —— ‘嘀、嘀、嘀、' 规律且冰冷的仪器提示声,穿透厚重的黑暗,一点点拽回曲安飘散的意识。 失重感和腰腹的阵痛尽数褪去。 曲安的睫毛颤了颤,一股眩晕失重的难受从头顶直灌下来,他费力睁开眼皮,透出一条能视物的缝隙。 废了好一会,才等到视线聚焦,终于能看清环境。 不属于自己家的幽香,冷暖适宜的温度,以及陌生的天花板和医疗仪器。 这好像是……医院? 一旁的Livio察觉到曲安的动静,凑上前来,屏幕上十分贴心的播放了一幅开心雀跃的表情:“主人!你醒啦!” 跟着就是一阵悦耳的铃声,大约是它顺手按下了呼叫医生的按钮。 曲安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头一次看Livio这张机器脸这么顺眼。 “我、咳咳咳……” 他刚要开口问点什么,喉咙干裂的就像是被空气卡住一样,呛得他难受。 Livio赶紧从一边的水机里接了一杯温水,一点点撑起仪器床,给他送到嘴边。 “主人,你已经睡了整整七天零三个小时了。”Livio回答。 29.恶化 七天? 曲安刚灌下一口水,又是一阵猛咳。 他咳的正厉害,病房的门应声被推开:“老曲!” 来的人是个跟曲安一般大的帅气青年,身穿白大褂,胸卡上印着‘脑科:季青寻医生’的字样。 他急忙走到曲安身边,拍着曲安的背为他顺气。 “青寻?”曲安看着来人,心里也琢磨出了个大概。 估计是Livio见自己睡眠时间超过了设定的三天临界点,继续不吃不喝会有脱水的生命危险,所以联系季青寻把自己送进了医院。 “祖宗你可算醒了!可把我吓够呛!”季青寻语气带着后怕:“你刚跟我提确诊梦蚀症,到现在也就两个月光景吧?病情怎么恶化得这么快?” 曲安完全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脑子还有些恍惚,没能彻底从栗花街的梦境里跳脱出来,更没心思听人说话。 他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受过刀伤的腰腹。虽然伤口和即时感受都消失了,但还是会隐隐有些疼痛的反射弧。 真的只是梦。 梦醒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 “老曲?想什么呢?”季青寻见曲安目光涣散,也不理睬自己,不免更加担忧:“你现在感觉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曲安神游的思绪终于回归,摆了摆手:“我没事。” 季青寻望着他状态,沉下语气叮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跟以前可不一样来,梦蚀不是小病,往后必须严格遵从医嘱休养。” 曲安点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这话一出,季青寻当即皱眉,面露不悦:“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叫你谨遵医嘱,然后你刚醒就要出院?” 曲安目光灼灼的回望着季青寻:“我有些事需要去求证。” 季青寻立马拒绝:“不行,你至少在医院观察两天,我还有些梦蚀的事要嘱咐你。” 曲安叹了口气:“我真没事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你清楚什么?”季青寻不满道:“你知道我接到Livio的消息赶到你家的时候,你整个人什么样吗?为什么要给它设定三天再找我?非要扛不住了才知道求助吗?” 曲安:“我没想到这次会睡这么久,以前都是最多一天的。” 季青寻:“我问的跟你回答的是一回事吗?” 曲安知道自己在这上面跟一个医生对峙不占理,遂转移话题:“咱们俩这么久没见了,一定要先争辩这些吗?就不能先聊点高兴的事?” “……” 季青寻一向很吃这套,意识到自己反应确实过激了些,再加上曲安现在虚弱的状况,很快气就消了大半。 曲安:“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但我现在真没事,而且梦蚀这个病……你知道的,我人都睡过去了,也左右不了那么多。” 季青寻一屁股坐在曲安的床边:“行行行,你都有理行了吧。我也是倒了血霉了,生下来就摊上你这么个兄弟。” 曲安笑了笑:“多谢你救我一命。” “知道谢还不算没良心。”季青寻没好气的瞅着他:“你先好好休息,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曲安:“其实我还是更喜欢自己家,在医院我住不惯。” 季青寻声音立马又升了个调:“大哥,你赶着去投胎啊?你现在是病人,拎清楚自己的身份行不行?再说你躺了七天,身体的各项指标还需要慢慢恢复,绝对要留院观察。” 曲安:“我真有……” “行了,别跟我扯些有的没的,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在我这你没有人权,给我老实躺着。”季青寻说完,对着Livio招了招手:“小玩意,看好他,敢跑就立马给我打电话。” “Livio已将医嘱指令添加至最高日常任务。” 曲安扶额,无奈的叹了口气。 就知道进了医院就要被他缠上。 直到目送季青寻出门,确定他走了以后,曲安才没好气的望向Livio:“我的通讯仪呢?” Livio老实的走向特护病房的沙发,从放在沙发上的包里拿出了曲安的通讯仪。 此刻,曲安脑海里挤得全都是栗花街的事。 他只想确定这个地方到底存不存在,梦跟现实到底有没有联系。 拿到通讯仪后,他在光幕上一番敲击,网页上瞬间铺满了‘01年栗花街黑产案’的相关词条。 《四海市B区惊天恶性案件,上百人不幸遇害》 《栗花商业街:外表极尽繁华,内里沦为人间炼狱》 类似的标题琳琅满目。 相关资讯确实不少,但浏览过后,里面放内容大差不差,跟赵大洪所说的一样,都只看得见梦中故事的表层。 因为是早年的大案,监察局保密性极高,除了最终的结案结果和宣判,官方也没有透露半点内情。 曲安皱起眉。 这起案件当年轰动一时,自己小时候也留有印象。难道那些经历,只是依托残存记忆,在梦境里拼凑虚构出来的画面? 但发生的事那么复杂……怎么可能是自己的想象呢。 他泄气的闭上眼睛,躺回了病床。 栗花街的人都不复存在了,还有郭萱和赵大洪,人海茫茫的要怎么去找两个在梦中相遇的人呢? 比起证明存在的困难,曲安更不愿意承认,这么真实的经历就只是一场梦。 —— —— 现实中的时间过的比梦中明显慢许多。 直到暮色浸染天边,黄昏笼罩整座医院时,季青寻才提着几份饭菜再次走进病房。 曲安刚刚服药睡过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昏沉了。闻着饭菜飘出的阵阵香味,才真正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曲安:“好香啊!” 他按下病床侧边的按钮,一张与病床一体的简易餐桌慢悠悠的支了起来。 季青寻把饭菜放在桌上,又给曲安倒了杯温水:“这几天你都住在梦蚀病的特护病房里,吃饭喝水都是插管往胃里送的,那些东西一点味道 没有,现在好不容易能沾点荤腥,可不得香迷糊了。” 曲安毫不客气的抄起筷子,喝了口水就吃了起来。 季青寻拿起他床头的住院记录,趁他老实吃饭的功夫翻看了一下:“你病情恶化的速度,比我接触到的大部分病人都快,这可不是个好预兆。” 曲安边嚼边问:“大部分病人都是什么情况?” 季青寻:“梦蚀开始会有半年到一年的潜伏期,这段时间患者时不时会觉得身心疲惫。现在的年轻人日常生活都会有类似的感觉,所以这个潜伏症状很容易被忽视。直到体检第一次被查出来,才算正式进入初期。” “初期情况你应该也了解,就是困顿加重,睡眠质量下降,对精神损耗越来越大。一般这个时候高强度工作的患者,会因为休息不足概率性引发猝死,所以这个阶段建议居家休息,降低焦虑,保持好心情。” 曲安吐槽道:“这个阶段适不适合居家休息我不知道,反正挺适合失业的。失业怎么可能不焦虑,怎么可能有好心情。” 季青寻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就连初期都不算,已经开始往中期迈进了。” 曲安微微皱眉。 季青寻:“我以往接手的病人,包括梦蚀病大数据显示,部分不稳定人群的初期表现会持续四年,绝大部分通过药物缓解,会在七到十年才会迈入中期。” 他说着合上曲安的住院记录:“也就是说,你从确诊到进入中期的边缘,只用了两个多月,恶化速度已经是难以估量的快了。” 曲安:“那大数据的中期会持续多久?” “最多一年。”季青寻的表情十分凝重:“梦蚀越恶化越快,中期的这一年患者精神波动会非常大,期间因为崩溃自杀的,比自然死亡的还要翻两倍。” 他提到这个,曲安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就是因为没能熬过去,所以选择了结束生命。 季青寻继续说:“一旦你突破了后期,就会立即陷入长眠,到那时就只能等着精神力在睡梦中自然消耗,直至彻底的脑死亡。” 病房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心跳检测仪还在滴滴的运行着,曲安的心率明显在这一会功夫提高了不少。 “也就是说,我只有一年的时间了?”他问。 “我不知道。”季青寻黯然的看着他,语气也变得犹豫:“大数据也只是大数据。或许……或许会有个例的。” 曲安放下筷子:“我知道了。” 季青寻:“老曲,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要放弃,你的睡眠过长只是有了进入中期的影子,说不定药物控制一段时间,其实还是在初期的。” 曲安:“反正最后都是要死的,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活的时间长短有什么区别?” 季青寻明显开始着急:“老曲,生命不能这么算的,你多活一天,就能多感受感受世间的风和日丽,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你没见过的风景……” “放心吧,青寻。”曲安呼出一口气:“我不会跟我妈一样的。” 季青寻:“……” 30.回家 隔日一早,在曲安的强烈要求下,季青寻终于还是答应了出院。 由于本来入院带的东西就不多,他们加上一个机器人,开好了接下来几天的药,几乎是轻装回的家。 小区的风光依旧,只是一路上收到的目光似乎变得不太寻常。 曲安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周遭送来的敌意,只是他不太理解这份敌意从何而来。 “最近昔阳小区发生什么事了吗?”曲安问。 季青寻:“最特别的事,大概就是你几天前被救护车大张旗鼓的抬走了。” “大张旗鼓?”曲安面露难色:“不是说下城区抵制梦蚀患者吗,现在都知道了,那我不完蛋了?” 季青寻:“这边不是无人区,要是有民事纠纷会有治安介入的,你心里有数跟原住民少来往就行,其余别太在意。” 曲安暗自嘀咕:“怎么到哪都逃不脱被孤立的命运……” 季青寻:“怎么?你这天天装那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实人,在上城区还能被孤立?” 曲安:“谁知道呢,可能这也不是好用的生存之道吧。” “嘁,我是真搞不懂你。”季青寻摇了摇头:“在社会上立足哪需要研究什么生存之道?不过我这个一毕业就被分到下城区的人,好像也没资格说你什么就是了。” 曲安:“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在医院混的风生水起。” 季青寻:“什么啊,你是不知道我妈,给我打电话都是让我向你学习,嫌我工作烂,赚的少,逢年过节也不着家,我都要被她唠叨死了。” “我现在这情况,她应该也不会拿我说你了吧?”曲安苦笑了一下。 季青寻也不由着他伤感:“你都这么惨了她肯定也没法比较,不过她自打知道你得病,天天唉声叹气的,就差以泪洗面了,还总嘱咐我多给你排解排解苦闷,我觉得她苦闷都比你多。” 曲安接着问:“廖阿姨这几年…还好吗?” “就那样吧。”季青寻简单总结:“你妈走了以后,她也就时常牵挂牵挂你了,我这儿子不争气,有你这干儿子争气也好,现在咱俩都拉了,她难过一阵在所难免的。”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啊…… 边聊边走的功夫,两人就进了曲安租住的楼道,乘上了电梯。 “话说你今天干嘛送我回来,医院不忙吗?”曲安按上电梯,偏头问季青寻。 “请假了呗。”季青寻耸了耸肩:“怎么,救命恩人还不能进你家啊?刚用完我就要把我踹开?” “我可没那意思。”曲安淡定回应:“就是总感觉你这么快把我放回家,肯定没安好心。” ‘叮~’ 电梯门开,一直跟在两人身边的Livio率先走出去,打开了门锁。 屋里还是离开时的景象,窗帘被拉的严严实实,整个客厅都是黑暗无光的。 季青寻不见外的先曲安一步走进去,拉开客厅的窗帘,又打开了窗户。 和煦的日光透进了客厅,把整个室内都照的亮堂起来。 曲安自顾自的带上门,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了稍作休息。 季青寻满意地打量着周围:“上次来接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这房子可不小。” 曲安不明所以的盯着他。 季青寻在客厅看了一圈,又扫了一眼厨房,最后走向了里面的卧室。 他漫无目的地在里面转了一会,出来时面带笑容:“一个人住个三室一厅,你也是够奢侈的。剩下的空房间准备干嘛用?” 曲安挑了挑眉:“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青寻:“我昨天特意抽时间回去收拾了自己家的东西,正好今天你非要出院,我就跟搬家公司说了一声,一会就能送到你这来。” “什么意思?”曲安心中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你要搬来跟我住?” “昂。”季青寻脸不红心不跳的认下:“这里离我医院这么近,还有人分担房租,简直是我梦中情房!” “什么玩意梦中情房?”曲安打断了他的遐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同意了吗?” 季青寻:“你还能不同意?我这么资深的医生驻家,不得美死你?” “……” 曲安简直无语凝噎。 季青寻认真盘算着:“你这地儿什么都好,就是活人味太少了,正好我家阳台一堆绿植,前阵子还发愁加班回不去枯死了怎么办,以后正好交给你一起照顾。” 曲安:“等……” 季青寻完全不顾他的抗议:“我去,你看,Livio已经开始帮我收拾房间了,这小玩意还真是比你通人性哈。” “……” 曲安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吃里扒外的机器人笨拙地把堆在次卧的杂物往外挪。 季青寻一边掀开纸箱,一边嫌弃地唠叨:“哎呦,你家垃圾也太多了,这些高科技家具只能在上城区住房用吧?你都搬这来了还留着干啥呢?” “这么多?!得,我回头给你挂网上全卖了,还能多赚一笔。” 曲安:“……” 失策了。 都怪那个梦境,一睡七天,提前把他送进了医院,完全打乱了计划。 请神容易送神难。事已至此,曲安也懒得管他,不顾季青寻到处碎碎念,起身钻进了自己的卧室,无情的反锁上了门。 曲安在房间里查阅栗花街的资料,没出两个小时,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便停在了楼下,房子里又是一阵搬弄的声响。 曲安出来接了杯水的功夫,季青寻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把自己的窝都置办好了。 “盆栽麻烦师傅放阳台那边吧。” “哦这个,给Livio吧,让它搬进去。” “不不不,这个箱子都是杯具,怕碰。” 见曲安从屋里走出来,季青寻高高兴兴的跟他打了个招呼:“老曲,中午想吃什么?我请你,庆祝乔迁之喜!” 曲安白了他一眼,接完水就回了自己房间。 “哈哈,这是我兄弟,他脾气一直不好,咱们不管他,继续搬就行。” 搬了有一会,这边的动静惊扰到了对 门的梁叔,他还特意跑出来跟季青寻说笑了几句。 曲安倚靠在自己房间的床头,任外面各种噪音,也没能打断他看着面前巨大投影屏的目光。 屏幕上,正是几张栗花街的现场照片,以及弹出的购买机票窗口。 午饭时间,搬完东西的季青寻准备了一桌外卖,敲响了曲安的门。 “老曲,吃饭了,你身体刚恢复一些,可别气的闹绝食啊!” 曲安打开门,也不跟他掰扯搬家的事,只跟他季青寻的脚步走向了客厅。 短短几个小时,外面已是焕然一新。不仅空气变得更加舒畅,物品尽数归置整齐,各种各样的绿植也点缀在边边角角。 曲安愣了愣,再次看向美滋滋的季青寻,心里不免五味杂陈。 阳台那盆他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原本枯燥无聊的客厅也混进了泥土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季青寻拉开餐桌边的椅子,嘴里哼着简单的调子,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曲安想起廖阿姨每次总当着季青寻的面把自己夸的千好万好,想起他高中时总厌恶的跟别人说“别跟我提曲安”。 其实曲安一直都知道,季青寻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有一半是来源于廖阿姨的逼迫。 廖一繁跟自己的妈妈是闺中密友,她们感情很好是不假,但上一辈的情感链接强加在后一辈身上,未必都是好的。 但现在这个人,就像一只不管不顾衔着树枝往别人屋檐下搭窝的鸟。 “你又在想什么?”季青寻拿筷子敲了敲碗:“梦蚀大忌,多思多虑。” 曲安抿了抿唇,也坐在了餐桌边:“有件事要跟你说。” 季青寻很少见他这么正式的说话,试探的问:“什么事?” 曲安:“我明天要飞一趟四海市。” 季青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四海市?那边得有一半都是无人区了,你上那干嘛?” 曲安随便编了个理由:“玩,放放空。” “神经病吧你?”季青寻顺口骂道:“无人区有什么好逛的?回头让人贩子给你拐走了都没人能发现。” 曲安:“我一定要去。” 季青寻扒了几口饭,两个人吃了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这样,我之前存了半个月的假,你直说去几天,我陪你。” 曲安:“就不麻烦你了,我不需要人陪。” 季青寻不耐烦:“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吧?出去了身边连个Livio都没有,要是真不知道睡死在哪怎么办?” 曲安:“……” 好像,也是那么回事。 “那辛苦你一趟,最多三天。” 季青寻点了点头,打开通讯仪搜索了起来:“四海市有什么好玩的,要不要我提前做做攻略?” 曲安放下碗筷,喝了口水:“不用,我已经有目的地了。” 季青寻:“也行吧,那我下午回院里请好假,你记得把我的机票也买一下。” 曲安点了点头。 31.四海市 第二天晚上八点,两人抵达了四海市。 四海市算是比较典型的重污染城市,刚下飞机,空气中弥漫的雾霾杂质就刺激的曲安十分不适应,他戴上口罩几乎就没摘下来过。 季青寻虽然也习惯不了这边的水土,但本着来都来了绝不内耗的心态,还没到入住的酒店就开在网上搜罗附近美食。 吃过一顿精心挑选的晚饭后,他们找了附近一家酒店的双人标间入住。 安顿下来后,一日的疲惫感堪堪压了下来。 季青寻躺在床上,刚享受了一会儿闲暇时光,就瞥见曲安还在目不转睛的盯着通讯仪里的什么看个不停。 “老曲,咱们明天去哪?” 曲安:“B区。” 季青寻显然没什么兴致:“B区?你去那干嘛?还目标这么明确。” 他说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合着你小子不是来玩的,是有别的事要干?” 曲安依然那副不关你事的样子:“你倒也不用一直跟着我,可以在四海市区里玩一玩,这边虽然算不上旅游胜地,但也有些地方特色。” 季青寻翻了身窜到曲安身边:“你一个失业青年,还能有什么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曲安:“需要印证的一些事。” 季青寻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问道:“你睡了七天,该不会是梦到什么了吧?” 曲安听到这话,点击通讯仪光幕的手明显一顿。 “果然。”季青寻皱起眉:“老曲,梦蚀带来的就只是梦境,我以为你可以分清的。” 曲安:“看来你很清楚这些。” 季青寻:“我当然清楚了,梦蚀中期的患者我接触不少,清醒时的症状都是说梦里的事,更有甚的还说什么死人和阴谋,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他又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妥,复杂的望向曲安:“但那都是病痛表现。而且梦里的东西也不是真的,即便跟现实有相似之处,也不过是臆想和脑补出来的。” 曲安不想跟他争辩:“你总得让我去验证一下,才能死心吧。” 季青寻:“我是真的搞不懂,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呢?” 曲安没有再接话,简单收拾了一下,服下缓解梦蚀的药就早早地休息了。 次日九点,他起了个早,把能用到的东西装进随身带的登山包里后,就着急忙慌的在酒店楼下打了车。 季青寻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起就没给过曲安好脸色,但还是跟着一起上了车。 “你们两位是来这边玩的?” 四海市中心区到B区路程大约一个多小时,上路后不久司机大叔也开始健谈起来。 季青寻:“差不多吧。” 司机爽朗一笑:“你们也是搞探险解密的网络博主?” 季青寻眨了眨眼:“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司机:“哦,这些年去B区的不是喜欢探险的就是做视频的,我看你俩大小伙子,以为你们也是搞那个的。” 一直安安静静的曲安突然开口问:“您说的是栗花街吗?” “对对对,那地方以前是叫这个名。” 司机回答:“我记得那边01的时候发生过大案,因为查案就整体封锁了,后来案子宣布告破,整体荒废了几年,就吸引了一些外地的人来打卡,本地的管辖部门为了创造点营收,把那片部分商铺都做成密室和实景鬼屋了。” 曲安点了点头。 季青寻:“哎,这么说那边能玩的东西也不少啊,那住宿条件怎么样?饭馆什么的多吗?” 司机:“倒是都有,就那地方虽然有能玩的,大多数人也因为是案发地犯怵,在那边做生意的真不多,也就是住在B区附近的本地居民搞一搞,所以条件都一般。” 季青寻听了这话继续犯难:“那交通方便吗?好不好打车回来?” 司机:“我不经常走这条线,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季青寻听到这话,不情不愿的看向曲安:“咱们晚上还能回市区吗?” 曲安扫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师傅,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可以给双倍的路费,如果需要到时候联系您,劳烦您再回来接我们一趟。” 司机笑了笑:“行,给钱当然行。” 进入B区后,路逐渐难走,司机眼见着俩人还有后续生意可做,还好心把他们往里面带了一段,只是可惜再往后行车实在不便,只能步行进去了。 两个人客客气气的跟司机道了别,季青寻一边热情的对着渐渐驶远的出租车挥了挥手,一边埋怨道:“什么鬼地方?不是说这里玩的地方挺多吗?怎么到了就一下子变这么阴森。” 曲安将随身带的包背好:“四海市连个枢纽区都没有,本身就人口少,这边还是重案案发地、荒废的无人区,再热闹能有多热闹。” 季青寻见曲安已经自顾自看着导航朝里面的巷子走去,连忙跟上。 下城区的重污染区因为居住人口降低,基本都会划分为字母区域,被划分了字母区域的地方都被统称为无人区。 无人区的景象大致都差不多,楼房明显比市区要破旧不少,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建筑废料和当初搬离时居民留下的垃圾。 路边的树虽然也算茂密,但一看就是多年没人打理,枝叶横生的钻进高楼碎裂的窗户里,更有甚的枯树烂倒,压塌了附近严重老化的房屋。 在这里,无论是走哪条街区,都会有种灾难降临的既视感。 曲安左绕右绕,走错了好几条路,才带着季青寻好不容易找到了栗花街的旧址。 这里确实如司机所说,有几个看着被修缮过的店铺还开着。 找了这大约半个小时,季青寻带的水已经喝净,他一看到有店铺,就迫不及待的冲进去补了三瓶水和一些小零食。 曲安站在连墙漆都脱落得看不出原貌的栗花大街上,心中莫名涌上了一股异样的情绪。 “老曲,来来来,这两瓶先塞你包里。” 曲安被季青寻的动作打断思绪,不满的问:“干嘛带这么多水,这东西多沉。” 季青寻:“逛景点前必须要准备充足的水,不然进去会被讹的!” 曲安干巴巴的指了指周围破落的街道:“ 你管这叫景点?” 季青寻:“遗迹不算景点吗?” “……” 曲安无语了,任由他把水塞进自己背的包里,然后目的地明确的继续顺着街道走。 季青寻:“哎哎,这又是要到哪?” 曲安:“随便走走。” 这条栗花街跟他记忆里到底是有些不一样了。 破归破,有些门店残留的招牌也不是曲安在梦里看到的样子,不过这也可以解释,毕竟梦里是栗花街刚开业的时候,别说六年,就是一两年店面倒闭撤换新店也是常事。 他一路朝着记忆里的娱le城走去,很快就路过了在同一条道上的松泉居。 只是这家店已经不叫那个名字,而是改成了一家新的酒吧,门头的字已经脱落,橱窗玻璃也蒙上了厚厚的灰。 曲安走到门前,推了推门,发现这门是上了锁的,于是他走到路边捡了块两个手掌大的石头,朝着玻璃卯足了劲丢过去。 “哗啦——” 一阵清脆的响声,烟尘四起。 季青寻完全没准备,下意识闭眼驱了驱面前刮过来的土,震惊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大哥你砸人家玻璃干嘛?” 曲安淡淡问:“人?谁。” 季青寻看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最后只得叹了口气。 曲安等玻璃和尘土都散了些,才小心的走了进去。 松泉居内到处都积了厚厚的灰,曲安踏上二楼,上面原本摆满名酒的架子也早已不存在,那扇机关门也被拆除了,整个内部空间全部被打通。 没看到意料之中的模样,他心中不免有些凉。 季青寻:“这里面原本是个酒吧?东西都没了,应该是当年案子结束后被政府收缴了?” “也许吧。”曲安只是扫了一眼就转身下楼。 “诶?”季青寻没想到他来的快去的也快:“你把玻璃砸了都要进来,这就走了?” 曲安的脚步更快,季青寻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已经有了波动,只好也加快自己的脚步,小跑着跟过去。 曲安的视线在路过的每一家店快速游移,但这些建筑经过岁月的沉淀大部分都不是自己见过的模样了。 于是他越来越心焦,步子也越来越快。 直到,他们站在了娱le城的门前。 只有这里还看得出刚开业时的样子。 但曲安望着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栋建筑的外表和内饰,在所有有关栗花街的资讯插图里他都出现过。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 “老曲?你没事吧?”季青寻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见他情况不对,赶忙走上前来检查。 曲安看着季青寻那张逐渐在自己视野中放大的脸,看他担心到皱起的眉毛,看他握住了自己的手腕。 突然,曲安心中猛地一紧,想起了那天雨夜的方一伦。 他一把甩开季青寻,朝着另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喂!”季青寻被他甩了一个踉跄,一边生气一边无可奈何的又追了上去:“你有毛病啊!往哪跑!喂!曲安!” 32.熟人 曲安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他只是不停的跑着,尽管背在身上的包和口罩压的他气息都乱了。 没用多久,他就跑进了梦里泊蓝酒店的后巷。 季青寻一路追,艰难的越过巷子周围堆满的杂物,躲避着各种横出的枝节和钢筋。 好不容易钻进去,就见曲安正在发疯似的拨弄着压成一团的废旧木料。 “曲安!” 季青寻冲上去一把拉住他:“你干嘛呢?!” “青寻,来帮我。” 曲安目光炙热,眼里的闪着亮晶晶的光,像是期翼,也像是希望。 季青寻不知道他这份希望的感觉到底从哪里燃起来的,但依旧冷静的问:“你到底要来这里找什么?” 曲安:“这些废料下面应该会有一口井,井里会有东西,青寻,你搭把手,帮我把这些东西挪开。” 季青寻紧紧拉着他不放,脱口问:“那口井也是梦里的?” 曲安有些迟疑的看着季青寻,最后点了点头。 季青寻恨铁不成钢:“梦里的东西重要吗?就算下面真的有一口井又能怎么样?” 曲安:“可以证明梦里的事都是真正发生过的。” 季青寻:“证明了又能怎么样?能给你带来什么?” 曲安的手轻轻搭上季青寻的手臂:“你知道吗,我在梦里遇到一伙人,他们对梦蚀有一定了解,或许他们可以帮我。” 季青寻越发不解:“你不明白梦是什么意思?在梦里幻想出几个人,他们就一定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吗?而且梦蚀要是真的在梦里就能治好,那早就成了全世界的焦点了,还能等到你发现?” 曲安见他这样说,收回了手,眉头拧紧:“你要是不打算帮我,就自己出去逛逛吧,我尽量快点。” “?” 曲安说完,就继续回头去搬运堆在那的一摊木头。 季青寻气得掐着腰,在原地踱了两圈。 最后一咬牙,还是上前帮了忙。 “我真是败给你了!” 两人就这样不停的开始搬废料。 季青寻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说好的出来放放风,最后演变成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忙了大约一个小时,季青寻有些累,他擦着额角的汗,退到一边,见曲安还跟头拉车的牛一样不停的埋头搬挪,就连胳膊都被磨破了。 大约过了午饭的时间,他们顶着烈日好不容易把表面的废料搬完,两人都累的虚脱,多买的水也被喝了个干净。 好在经过一番努力,下面果然透出来了一口井,只是井里也被填了很多木板。 季青寻也顾不得灰大脏乱的环境了,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木板上休息,看着曲安最后清理插在井里的东西。 “我的妈呀,今天运动量可超标了,你回头必须得请我一顿大餐。” 曲安随口应着:“好说。” 季青寻:“老曲你不累啊,歇会再干也是一样的。” 曲安把最后一块能够到的木板丢在一旁,对着季青寻招了招手:“你来。” 季青寻艰难的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上前:“怎么了?” “打开通讯仪的强光手电。”曲安差遣着。 季青寻虽然摆着一副饶了我吧的臭脸,但也不多废话,马上就听他的话把手电打开了。 曲安唤醒自己的通讯仪,用拍照模式往井底照去,又随手捡了根硬挺的钢筋,在井下拨弄了几下。 “里面有什么啊?”季青寻看不清井底,只得凑到曲安身边看他的通讯仪。 “报警吧。” “啊?” 曲安原本躁动的情绪明显缓和了下来,他收起通讯仪:“报警。” “?” 两个多小时后,四海市的警察闻讯赶来。 原本寂静多年的废弃栗花街再次拦上了警戒线。 “对,我们是游客。” “你们是怎么发现这口井的?” 季青寻尴尬的看着一边的曲安:“额、这个……我朋友做——” 曲安见季青寻马上就要把做梦俩字坦白从宽了,立马打断他:“我走到这的时候丢了个比较重要的东西,怀疑是掉到那些废料底下了,所以就清理出来找了找。” 警察半信半疑的看了看曲安,又看了看立马闭了嘴的季青寻:“遗失的贵重物品找到了吗?” 曲安:“找到了。” 季青寻忙找补:“对对,然后扒开一口井,因为好奇就往里面照了照,就发现里面有人民碎片了……” 警察将两人的话在警务通上简单的记录了一下:“行,等会跟我们警车回去做个备案,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季青寻:“诶?发生命案我们这些报案人不是应该在四海市多留几天吗?” 警察:“哦,刚刚法医初步尸检判断里面的人是腹部中刀,死了至少得有十多年了,井里的尸体可能是01年黑产案遗留未被发现的。因为案件牵涉了很多人,这边又是无人区,所以当年的搜索仅在栗花街招供的黑产内部,其余的、罪犯没有招供的地方就没有投入那么多人力物力仔细搜索,案发后到现在的这些年,也时不时会有游客发现这些遗留痕迹上报给我们局,现在也有了比较快速的处理流程,等我们回去整理一下提交上去,就没什么事了。” 季青寻有些后怕:“您是说,在这里游玩是有可能再碰见人民碎片的?” 警察:“当年那个案子毕竟性质恶劣。要是怕这个,你们没事就别在这边瞎转悠,也没什么好玩的。” 季青寻瞬间老实了,幽怨的瞪着曲安。 曲安根本不吃压力:“关于死者的身份,以后会公布吗?” 警察:“这个不会,流程上我们只会通知家属,怎么了,你们还对这个感兴趣?” 曲安摇了摇头:“那倒没有。谢谢警官提醒,看到这个我也挺怕的,就先去外面休息休息了。” 警察挑了挑眉,打量了一下这俩人,完全没看出来什么害怕的样子。 曲安拽了拽季青寻,跟警官道别后,把他一起拉了出去。 季青寻刚走出巷子就开始嘀咕:“这地方也太邪门了……” 曲安:“你一个脑科医生还怕这个?” 季青寻:“救死扶伤和杀人抛尸能一样吗?” 曲安:“无所谓,反正不用在这久留了。” 季青寻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你不是要印证吗?” 曲 安:“已经有答案了。” “啊?”季青寻又是一阵摸不着头脑:“那我们把报案的事处理完就回家?” “不是三天吗。”曲安想了想:“笔录做完,咱们还是在四海市玩一圈吧。” “啧啧啧。”季青寻一听终于要玩了,马上一展严肃:“从你嘴里听到这话,真是不容易。那成,我这就做攻略。” 搬了半天木材废料,又在那边杵了好长时间,曲安感觉有些口渴,他见巷子口对面有家饮品小店,就招呼着季青寻一起去坐坐。 一进门,两人就把憋闷的口罩摘了,大口呼吸了点好空气。 小店里虽然冷清,但散座上还是有几个来游玩的客人。 离门口最近的看起来就是一个主播和他的助手,两人正喝着冷饮在镜头前东扯西扯的交流着。 另一边靠窗的位置还坐着个戴墨镜的女人,她的桌前放着一份未动的茶点,头歪向窗户,似乎在盯着被警察拉警戒的巷子口。 曲安跟季青寻跟店员要了各自的冷饮,随意的坐在了离门口比较近的位置。 “时隔多年,黑产案现场又重现警察!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又出什么事了?” “听说这里游玩的人时常会看到墙里窜出怨灵,今天只要一入夜,我跟小助理就带大家一一探索这里,找一找当年留下的痕迹,感受一下受害人压迫的氛围!” 隔壁主播兴致高昂的在屏幕前调动情绪,他俩的声音在静默的小店里略显突兀。 曲安跟季青寻坐下歇了一会,店员就伸手招呼他们:“你们的饮料好了!” 季青寻眼快,起身丢下句:“我去拿,正好饿了再挑个甜点吃。” 大量运动后,曲安一沾坐就浑身困乏,任由他自己去,自顾自的打开通讯仪浏览起了返程的机票。 正在此时,靠窗的女人开了口:“这些警察是你们招来的吗?” 曲安愣了愣,抬头瞧着那个一身干练长裙的女人,她依旧望着窗外。 在跟谁说话? 曲安皱了皱眉。 “井底死的人你认识?” 她又问了句。 曲安眯起眼睛:“你是?” 女客人:“我发现,你这人真的很不喜欢先回答别人的问题。” 隐约的,曲安从她的语气里察觉到了熟悉感。 她转过头来面向曲安,十分优雅的摘下了墨镜。 “李先生,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曲安整个人一僵。 “你是……郭萱?” 那女人虽然跟梦里的郭萱长相有很大出入,但那股强势又自信的气场却十分鲜明。 她对着曲安笑了笑:“还真是你。” “叶学姐!”带着冷饮返回的季青寻一声惊呼:“居然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对面的女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季青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嗯……你是?” 季青寻把两杯冷饮放到曲安面前桌上,沾了水汽的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伸手去握:“我叫季青寻,也是潭医大毕业的,比你矮一级。” “哦,学弟啊。”她尴尬的回握:“你好,叶书灵。” 叶书灵这个名字,倒是在赵大洪那听到过。 33.合适 季青寻满脸笑意,一副不值钱的样子:“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学校那会儿就特崇拜你!” 曲安默默的拿起了冷饮,也不急,一边看他们交涉一边喝了起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校友往事,叶书灵就把视线又一次引向了逐渐隐身的曲安:“学弟,这位是?” “哦!”季青寻也可算想起了自己还带了个人:“这是我兄弟,叫曲安。” “叫曲安啊。”叶书灵礼貌的笑了笑:“好普通的名字。” 曲安:“……” “呃?”季青寻听到她后半句有些反应不及:“你们,认识吗?” 曲安:“应该不算认识。” 叶书灵:“现在算了。” 季青寻有点没搞明白,但不等他继续追问,叶书灵就将自己桌前的茶点送到了他们的桌上:“学弟,这个甜点很不错,你可以尝尝。” 季青寻客气地接过,刚要答谢,叶书灵就对着曲安微微一笑:“曲先生,方便陪我出去走走吗?” “当然方便。” 随着叶书灵的起身,曲安把冷饮杯放到了桌上,跟她一起离开了座位。 直到二人走到门口,季青寻才反应过来,叶书灵刚刚是在支开他。 出了门,他们不约而同的都戴上了口罩,曲安也不废话,直接问:“你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叶书灵:“两天前。” 曲安:“身体还好吗?不是说在梦中死去会造成损害?” 叶书灵:“就那样吧,本来也是将死之人,其他器官再衰竭一点也没什么差别。” “……” 曲安:“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多注意一些吧。” 叶书灵回眸看着他:“看来经此一遭,你对活着的看法不一样了?” 曲安:“我本来也没有特别消极好不好?只是最近这个月发生的事太多,落差太大,需要时间缓缓。” “这还只是开始呢。”叶书灵漫无目的地顺着街往前走:“活着就要有价值,否则你活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自己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曲安:“那只是你的观点,也许我的观点是混吃等死,人间一乐。” 叶书灵:“你都说是也许了,肯定就不是这么想的。” 曲安故作不认同的样子。 其实他的价值观跟叶书灵相似的地方不少,只不过对方总是一副说教味,曲安很不喜欢。 “说起来,在这能碰到你,也不是巧合吧?”曲安边问边跟叶书灵齐肩走着。 “我在等你啊。”叶书灵侧头看向他:“你那么爱刨根问底,我猜你醒来后应该会来这里,所以就提前到了。” 曲安对这种莫名被看透的感觉也十分不爽:“来多久了?” 叶书灵:“昨天下午到的四海市,来过一次。今天又来了一次,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回去了。” 曲安又问:“赵大洪呢?他醒了吗?” 叶书灵笑着:“他没事。一般来说只要梦境结束,困在里面还活着的人都会出来,他跟你应该是同一时间醒的。本来我们预计栗花街这个梦会至少进行到那边的第十天,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 赵大洪平安无事,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这就是他的目标。 不过一提起这个人,曲安就会想到之前的临阵脱逃。 他语气并不客气:“是吗。” 叶书灵:“所以,是你找到了梦主,终结了这个梦?” 曲安:“我突然就知道,你为什么碰运气也要来找我了。” 叶书灵:“别总是用利益衡量这个世界的冷暖,况且利益里本来就夹杂着人情。” 曲安:“你们正经找梦主的,一个死的早,一个临阵脱逃,还来跟我谈什么利益冷暖吗?” 叶书灵:“我草率了是我的问题,赵大洪临阵脱逃是因为他不想做无谓的牺牲,反正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曲安冷笑:“你倒挺理解他。” 叶书灵叹了口气:“他是下城区人,老婆前几年拼命工作,出了点事故导致下腿截肢,两口子还有个八岁的女儿,他们家全靠一个人撑着。” “……” 叶书灵:“他人不坏,只是身上承担的东西跟我不一样,我们组织也没有冷血到要求所有梦蚀患者的首要目标都是治病。” “啧。”曲安冷哼一声:“有苦衷就可以随便逃避吗?再说,他早点跟我说不就好了。” 叶书灵无语:“你懂什么是伤疤吗?” 既然得知赵大洪是有苦衷的,曲安也不想就这个问题追究什么责任了:“你直说吧,想从我这知道什么。” 叶书灵:“既然梦是你破的,那你从梦里得到了什么?” 曲安:“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没有破梦,是那个梦主自己结束的。至于得到什么……一个故事算吗?” 叶书灵:“什么故事?” 曲安看向周围耸立的建筑,想起了最后看到的那段程息的回忆。 “算是个遗憾的故事吧。” 叶书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之所及明明就是一些脱落斑驳的旧墙。 她有些不明所以:“就没有什么东西?比如一个物品,或者……碎片?” 曲安垂眸,盯住她。 叶书灵也毫不犯怵,迎着他审视的目光。 曲安:“那东西有什么用吗?” 叶书灵:“你有,和你没有,是两回事。” 曲安耸了耸肩:“是一块类似镜子的碎片。” “居然真的拿到了……” 叶书灵沉思了一会:“既然你拿到了意识碎片,那现在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曲安:“什么性质不一样?我觉得有些话你可以说的明白一点。” “梦蚀病患者,在我们这属于两个大类,有能力继续探索的,和没有能力继续探索的。”叶书灵指了指曲安:“你能拿到碎片,证明你属于前者。” 曲安:“所以呢?” 叶书灵:“正式跟你介绍一下,我们组织是百年前由一位专攻梦蚀的学士发起的,目标就是探索梦蚀,直达梦世界的彼岸。” 曲安:“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们是研究梦蚀的,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叶书灵:“你可能也意识到了,现实世界对梦的认知还停留在虚幻这个概念上,只有我们这些患上了梦蚀的人,才能打开那个真实的、梦世界的大门。” 曲安:“说下去?” 叶书灵:“我们的生物报告上只要出现了梦蚀这个字眼,就会被正常人列入‘会说胡话’这个可能性里,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证明自己在梦里的见闻,都会被当做精神不清醒的特征。” “举个例子吧。之前有个梦蚀病人把一宗杀夫悬案的细节跟警方说的十分详细,本意是协助办案,但因为她本身对这个案子的相关梦境没有到完全解析的程度,也没有找到关键性证据,反而被列为了重点嫌疑人。” “也曾有两个现实中互不相识的梦蚀病人可以互证在梦中相遇,因这个依据,科学院的梦蚀研究项目组曾经提出过一个可能性,梦蚀病的病发症状可以让患者们互通进同一个梦,但梦和现实毕竟是两件事,真伪并不能依靠简单的互通形成事实的真相。” “外加……梦境跟现实的时间相隔很远,很多东西都已经尘封。”叶书灵深吸了一口气:“总之,我们这个群体一直是为世人不容的,他们认为梦世界的观点完全是梦蚀患者集体的臆想,因为一个锚点聚集在一起,向世界传达影响判断的知识。” 曲安倒是很认可这个结论。 毕竟他在梦里知道了这个栗花街的建筑群里埋葬着十多年前的一批被当做货物的受害人,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跟警察开口,他甚至不敢告诉警察井底的尸体就是自己的经历。 因为这非常无稽之谈。 说了,还要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还要解释梦里的那个栗花街,解释变成骗子被迫去骗人,甚至那个可以操控从墙里钻出丝线的栗花。 曲安想想那个自己拼命解释,对方也始终不理解的画面,都觉得自己确实像脑子有点问题。 梦也许有现实依据,但更多的仍然是梦主的想象。 曲安:“所以你们严格对外保密,就是防止引发一些不必要的质疑?” 叶书灵:“应该说,是为了防止其他人把我们当成神经病。另外还有防止一些没有能力的梦蚀患者误入我们的队伍,因此而快速丧命。” 曲安:“那我拿到了那个什么意识碎片,就说明我有能力了?” 叶书灵:“其他人说明不了,因为也有运气好的可能性。但是你,其实从很早开始我就觉得你适合加入我们。” 曲安并不吃这套:“梦蚀这个病至今无解,我不能苟同你们存在的意义。假如你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掘坟墓呢?” 叶书灵:“知道为什么我会说你适合,而不是你应该吗。” 曲安歪了歪头,漏出不解的神情。 “因为你自己的选择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曲安,行为是骗不了人的。”叶书灵抿唇轻笑:“赵大洪、啊不对,应该叫于守拙。他说我死以后,是你先决定要走下去的,尽管后来他也放弃了,你依然没有停下。” 34.找茬 叶书灵真挚又期待的那个眼神,让这个长达十几秒的对视格外有分量。 片刻过后,曲安才别过头去:“你应该知道的,我只是好奇心重。” 叶书灵:“你不需要着急回答我,我们会长进梦境三四天了,就算你现在答应,他也没法见你,不过我们可以先留个联系方式。” 留联系方式曲安倒没意见,不过他的注意力自然不在这上面,好奇的问:“你们会长进了什么梦境?” 叶书灵打开自己的通讯仪,进入了加好友的页面,随口答道:“印象里他进梦境前应该是在关注一个垃圾场,其余的我就不清楚了。” 曲安干巴巴的笑了笑。 连垃圾场都有人梦,也是够猎奇的。 两人加完了好友,叶书灵的通讯仪就弹出一条下城区网约车的消息。 “哎呀。这地方交通实在不方便,一入夜就没司机愿意走,我约的车快到了,只能有机会再叙了。” 曲安点头:“好,再见。” 乘车需要走很长一段路到B区外围,这个曲安来的时候也是经历过的,她跟曲安道完别,就小跑着往来的方向去。 曲安看了看周围,不知不觉的,两人也走了挺长一段路。 他踩着下午的阳光返回冷饮店时,店内只剩下季青寻一个人。 他气呼呼的把叶书灵给的点心都吃了个干净,连同曲安那杯冷饮也见了底。 看这架势,曲安就知道又是一场免不了的追问。 季青寻见曲安进门,先是探头看了看他后身后:“怎么就你自己回来?” 曲安:“她租了车,提前回去了。” 季青寻一把薅过走到桌边的曲安:“老实交代!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曲安觉得跟季青寻也没什么可瞒的,如实回答:“梦里啊。” 季青寻一愣:“梦里?!” 曲安睇视着他:“怎么感觉你对她这么上心呢?” 季青寻:“你懂什么!那可是叶书灵,潭医大几年才出一个的天才,我大学的时候她可是风靡全校的女神!” 曲安想起赵大洪在梦里也提过叶书灵优越的履历。 “天才?”他故作深沉的摇了摇头:“没看出来。” 季青寻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曲安的背上:“我不允许你污蔑我女神!” 曲安吃痛调侃道:“没看出来啊,你原来还是个慕强的?女神都到了天才这么高的门槛了,自己还在下城区当咸鱼?” 季青寻:“那能一样吗。我又没那天赋,拼尽全力挤到上城区去也没什么竞争力,再说下城区有什么不好,我就觉得自在得很啊!” 解释了一通,季青寻才发现又被曲安带跑偏了:“呸呸呸!我在跟你说正经事呢!你刚刚说你跟她在梦里相遇,难道之前你说的梦里的一伙人就包括她?” 曲安:“是啊。” 季青寻眉头越拧越紧:“那不就说明她也患上梦蚀了?” 曲安又点头:“她是这么跟我说的。” “怪不得这些年叶书灵跟销声匿迹了一样。” 季青寻有些难受:“怎么梦蚀总是要针对你们这些优秀的人……” 曲安笑了笑,低头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季青寻:“怎么,在你眼里我跟她的地位还是一个梯队的?” 季青寻白了他一眼:“少臭屁,你跟叶书灵可差的远了。” 曲安:“要不你讨好讨好我,等咱们今晚回四海市区,我帮你把她约出来?” 季青寻:“约?给你美得,她才不会理你呢。” 曲安:“我们现在也算有点病友之间的深度交流,这份感情你一个正常人是不会懂的,再说,都是线上好友了,出来吃个饭不过分吧。” 季青寻眼睛一亮:“真的啊?你跟她加上好友了?那我能也加她吗?” 曲安拍了拍季青寻的肩膀:“求偶路漫漫,你自己努力咯。” 两个人在冷饮店扯了半天,那边巷子里的警察终于在天黑前收工了。 曲安跟季青寻也是平生第一次坐上了警车。 他们两人在警局做了完整的笔录后,就打市内的车回了入住的酒店。 原本来四海市的计划是三天,不加路程其实也就一天半时间可以玩,这一天已经过去,眼见着也就剩半天了。 好在四海市也没什么可玩的地方。 因为叶书灵第二天一早的航班就回家,所以他们也没能凑上,不过好在交过底后,曲安得知她也住在临江区,以后倒是可以经常小聚。 季青寻的假期转眼结束,两人吸了一肚子污染空气,灰溜溜返回了临江。 刚下飞机,季青寻就马上拨了通电话。 “对,我今天回来了,东西可以送了。谢谢。” 曲安:“怎么了?” 季青寻推着随行箱,神神秘秘的说:“回家你就知道了。” 等到他们来到小区留下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货车又停在了他们家门口。 曲安:“你还有东西没搬完啊?” 季青寻时刻保持沉默,跟货车的司机师傅接上头后,几个师傅利索的搬着两大箱东西分批运进了电梯。 曲安租的这套房刚好还有个小书房空着,这两大箱东西很快就被搬进了最后一个房间。 直到进家以后拆开,曲安才知道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梦蚀患者的理疗床。 因为梦蚀扩散越来越广,这种床在医院里也很常见,曲安住院的特护病房就是,不过医院的显然没有刚送到家的这个性能好。 他看着理疗床的精细程度和一整本使用手册,不免咂舌:“这玩意不便宜吧?” 季青寻撸起袖子就招呼Livio一起组装:“反正不是花我的钱。” 曲安翻着手册:“谁买的?” 季青寻:“当然是你干妈咯,她对你的事一向大手笔,你又不是不知道。” 曲安:“这也太破费了……” 季青寻:“小事,等你爸从太空基站返航回来,她再狠狠敲一笔就是了。” 曲安:“……” 还真是一种奇妙的闭环。 季青寻:“你可别小看现在的高科技,这张床可是最新迭代的,更适合下城区居民的设备,你以后犯病 了往上一躺,不仅每天都能帮你疏通四肢,保证你醒来能活动,还可以输入流食,你也不用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了,给Livio和我也省去麻烦。” 曲安一听可以给季青寻省麻烦,自然也不会再反驳什么。 “是挺周到。” 季青寻手里的活不停:“你就安安心心养病,该吃吃该喝喝,保持好心情,让自己病情稳定下来。以后咱们再考虑搞点爱好什么的陶冶一下情操,这生活不是很滋润吗?” 曲安对他的未来规划并不感冒,他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你空了就赶紧回医院销假上班吧,不用太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实在太困了,先去补个觉。” 季青寻提醒道:“记得把药吃了!” 曲安摆了摆手,朝自己房间走去。 —— —— 返回临江区之后,曲安经过了一个周安稳的调养,病情确实稳定不少,最长的昏睡时间也缩短在两天左右。 总算安稳下来后,他又开始在家里研究起了菜谱。 这天季青寻一早去医院上班,曲安在厨房靠着矮柜看青花椒鱼的教程,突然听到外面有敲门声。 Livio走到门边,见是陌生人,特意汇报了一声:“主人,有访客自称是物业的员工。” 曲安关上通讯仪的投屏,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过去。 外面是两个看着就不好惹的中年男人。 曲安微微皱眉,对方又不耐烦的敲了一遍门。 他冷着脸打开门:“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其中一个大胡子十分没有边界感的往他家里望了望,另一个瘦高个则先开口问:“你就是这间房的新租户?” 曲安将门掩了掩,刻意用身体挡住大胡子审视的目光:“是。” 瘦高个十分委婉的开口:“我们是物业的,有其他住户反映你恶意破坏小区秩序,所以我们来跟您交涉一下。” 曲安花了零秒就知道了他们的来意。 大约就是之前自己被救护车带走的事在住户之间传播开了。 “恶意破坏秩序。”曲安刻意咬重了这个关键词,简洁问:“能说的清楚点吗?” 瘦高个:“前几天我们观察到您出了点意外,所以过来了解一下,当时是什么原因?” 曲安:“不好意思,这好像是我的个人隐私吧。” 瘦高个:“那方便普查一下,您户籍地是哪里。” 曲安:“长东市枢纽区。” “上城区的。”瘦高个总结着,继续问:“请问您是什么目的来下城区居住?” 曲安:“喜欢下城区。” 大胡子率先不耐烦:“有些事我觉得没必要说的那么明白吧?你一个上城区梦蚀病人怎么有脸住在我们下城区的?” 曲安淡淡扫了他一眼:“这房子我租的时候签了合同的,钱也付了,合法合规。你们现在打扰我,我是不是也可以向物业投诉?” 瘦高个用手碰了碰大胡子的肩膀,示意他别太激进:“您的房东是对面的梁先生吧?” 曲安:“你们到底想怎样?” 35.套近乎 瘦高个指了指对面的那扇门,大胡子立马就走上去敲。 ‘咚咚咚!’ ‘咚咚咚!’ 不客气的猛敲了好一阵,梁庆才来开门。 曲安隐隐感觉局势对自己不太妙。 趁他们都没有注意自己的空挡,暗自用通讯仪预拨了下城区报警号码。 探出头来的梁庆看着外面这架势,疑惑的问:“李兵?这是怎么了?” 叫李兵的瘦高个客气的笑着:“梁大哥,租您房子的是个上城区人,还得了病,这事您知道吧?” 梁庆看了看依旧靠在门边的曲安,又看了看站在楼道里的两人:“知道啊,这是我亲戚家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的,这不是刚失业了,我心想房子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租给他呢。” 两个物业的人都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 曲安也没想到大叔张口就开始胡编乱造,一时间也愣了,原本打算拨出去的号码也停在了手边。 大胡子嚷嚷着:“哥?您没糊涂吧?跟您是亲戚还找什么中介?小桃还说你们签合同的时候看着不熟呢。” 李兵也一脸严肃:“梁大哥,现在社区都在传这人得了梦蚀病呢,可是个大毒瘤,咱们不能留他。” 梁庆废话不多说,也不没有丝毫解释的样子,气愤的伸手赶着他们:“孩子太老实才找的中介。我现在想起来那不少中介费都肉疼呢,赶紧走赶紧走,一天到晚听风就是雨的,就算他真得了梦蚀也是自家孩子,住的也是自家的房子,再骚扰我们就报警!” 大胡子被梁庆三两下推倒了电梯口:“哎哎,大哥,我们是来帮忙解决问题的……” 可任他们怎么说,梁庆也一副听不进的模样,自顾自的按了电梯。 曲安也难得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僵硬的走上前来,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只是感觉这种时候得做点什么。 “叔。”曲安伸手拦着梁庆赶人的动作:“他们也是为了工作,咱们好歹理解一下。” 梁庆回头瞅了曲安一眼,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你看看这几个人都舞到家门口了,再给他们好脸色,以后还不得把我也赶出去?!” 电梯在一楼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升上来。 ‘叮~’ 一声提示音后,电梯门开,拎着一袋水果的季青寻抬头,正好对上电梯门口三个几乎扭在一起的人。 “额……这是什么情况?” 他不明所以的挑了挑眉。 梁庆一把将李兵推进了电梯里:“青寻啊,你回来的正好,把他俩都给我赶出去,找茬都找到小安头上了!” 季青寻一听是赖找曲安麻烦的,立马面色一变:“什么?找我哥茬?” 季青寻一把拉住两人陌生人,按下一楼后狂按了关门键。 就这样,在一声声“哎”、“等会!”里,两人就这么被推搡着消失了。 送走不速之客,梁庆松了口气。 他马上扭头瞪着曲安:“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强硬点,把他们都轰走就行,跟他们有什么好客气的?” “您……” 曲安想说自己确实得了梦蚀,但考虑到下城区人大多忌讳这个,又怎么也挤不出口。 梁庆当然知道他的意图:“我知道那病不传染,我女儿跟我说过,叫我不用怕。我这房闲着不如租出去挣点房费,你这孩子人老实还出手大方,有我在,安心住着就是。” 三言两语,曲安确实安心不少。 不过租住关系归租住,梁叔今天确实帮了大忙。千言万语,最终曲安只憋出一句:“还是得谢谢您。” 梁庆:“都说了邻里邻居以后互帮互助,这都是小事。不过你可记住了,以后在下城区生活不要拿上城区那套尊重的调调,你越不好惹,别人才越不敢找你麻烦。” 曲安乖巧的点了点头:“明白了。” 梁庆看他那副老实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孩子,换个地方就跟断翅膀似的,真是不让人省心。” ‘叮~’ 电梯门再次打开,季青寻气呼呼的从电梯里走出来,上下检查了一下曲安:“你没事吧?” 曲安:“没事啊。” 季青寻毫不客气的把那一袋水果甩给他:“吓我一跳,刚上来那画面,我还以为你被人揍了呢。” “……” 曲安接过水果,粗略往里面看了一眼,觉得还算能拿得出手,于是反手递向梁庆:“梁叔,临时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感谢您的,这水果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您就带回去吃吧。” 梁庆倒也随和,接过曲安递来的水果看了看:“哟,买的不少啊。” 季青寻:“我不在的时候发生啥了?” 曲安:“有两个物业的人因为住院的事找麻烦,梁叔帮我解了围。” 季青寻“啧”了一声,热络的拉住梁庆:“叔,这几个破水果有啥好吃的,我们小曲会做饭,中午来我们这吃呗?” 梁庆看了看水果,又看了看自己家,踌躇了一会:“家里还有些剩菜没吃完,就不去了吧。” 季青寻看出了他的迟疑,一把揽住梁庆:“叔你客气什么啊,咱们都这么熟了。我是医生听我的,老吃剩菜对身体不好,回头我们俩帮你收拾了。今天您帮了这么大忙,可不能拒绝这顿饭。” 曲安见两个人已经走进屋里,只好自顾自的善后,去掩上了梁庆家的门。 中午,曲安趁着两人在客厅聊家常的功夫,做了几个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菜招待梁庆,原本那道试做的青花椒鱼也变成了鲜鱼汤。 他这人社交天赋基本是负分,心里虽然想着感激梁庆的帮忙,却也不知道做什么能做到别人心里去,只能听季青寻差遣。 短短一会的功夫,在客厅跟梁叔闲聊的季青寻就把他家里那点事都给套完了。 “这么说,您女儿很多年没主动跟您联系了?” “是啊,每回我给她打个电话,她就跟我说一切都好,也不知道主动来跟我说说话,人都说女大不中留,你说她都还没嫁人呢,居然就这么留不住。” < p>季青寻安抚道:“兴许是真的忙呢。你就看曲安,你是不知道他工作那会儿多卖命,半年都不跟我们联系,有时候给他发消息,那都是两三天才能说完一件小事。” 梁庆似懂非懂:“在上城区工作都这样吗?” 曲安将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又把碗筷分摆在桌上,提醒道:“咱们开吃吧?” 季青寻注意力完全不在吃饭上,喊住曲安:“哎,梁叔女儿在的那个叫松果传媒的经纪公司,你在上城区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很多人都用的松果APP。” 曲安如实回答:“我平时不看那些。” 季青寻:“咱们要不想想招,帮梁叔侧面打听打听他女儿的情况?” 曲安虽然觉得私自打听一个女生不太好,但见梁庆一脸期待,也答应下来:“好,我可以问问熟人,看他们有没有认识的,不过不确定有没有结果。” 季青寻:“方便问一下,您女儿叫什么?” 梁庆马上回道:“她叫梁小蕊,细蕊的蕊。” 曲安点头:“我记下了。” 季青寻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的六菜一汤,夸赞道:“可以啊老曲,这手艺真不错,梁叔你快尝尝!” 梁庆:“没想到你一个上城区的小伙子还会做饭,不是都说你们精英连下城区灶台怎么开火都不知道吗?” 曲安淡淡一笑:“只是个例,其实没那么夸张。现在各种知识的视频在网上那么多,只要常上网就能学很多东西。” 季青寻:“梁叔,老曲可是个大聪明级别的,别人没事的时候就好好玩一玩,他没事了净鼓捣那些没用的知识。” 梁庆:“多学点东西是好事啊,不是都说技多不压身吗。” 季青寻吐槽道:“什么技多不压身啊。您是不知道这几天,他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喜欢上做菜了,天天拿我当试菜的小白鼠,今天这是沾了您的光才好不容易吃顿好的!” “哈哈哈!” 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屋子里的氛围一活络,入口的饭菜也变得格外可口起来。 晚饭过后,两个年轻人十分周到的把梁庆送到了家门口,虽然两边就这么几米的距离。 回来后,季青寻哼着个小调跟曲安一起收拾着餐桌,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曲安随口问:“为什么突然要帮梁叔找女儿?” 季青寻把用过的碗放进水池:“他一个人守着空房子,你不感觉很可怜吗?” “有吗?”曲安擦着桌子:“一个人住可不可怜这事,好像也不能靠旁人主观去评判。” 季青寻:“我听着梁叔是下城区本土人,也算是这片住很久的老住户,在社区能有些话语权,你这生态环境岌岌可危的,不得好好跟他打好关系?我感觉也就女儿的事能跟他套套近乎了。” 季青寻的考虑当然也对。 曲安:“我就是在想,他女儿不会无缘无故不着家,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季青寻边刷碗边想了想:“难道梁叔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 “……” 36.传送带 曲安也是败给他的想象力了:“你悬疑片看多了吧?” 季青寻问:“那你觉得是什么?” 曲安:“不管是大事小事,不汇报不着家,肯定就不想让梁叔知道。” 季青寻面露难色:“那要真是这样,我们是不是不好帮他打听了?万一真有什么,再给他们父女俩带来矛盾,不就是好心办坏事了吗?” 曲安把脏抹布放到季青寻刷碗的水池边:“所以啊,以后不要轻易答应这种事。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咱们可以随机改变。再说有没有本事打听到梁小蕊还另说呢。” 季青寻点了点头:“好吧。” 曲安说完进了洗手间,洗过手上的油污后,他边打开跟叶书灵的聊天界面,边走进房间。 自从上次探讨过组织的事后,叶书灵就答应过会安排曲安跟他们会长见一面,但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了,那边仍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问候道:“最近在忙吗?你们会长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过了大约十分钟,叶书灵才回复:“抱歉,他可能遇到点麻烦,你再等等吧。” 曲安惬意的躺上床,又敲下几个字:“好吧,有消息及时联系。” 叶书灵:“没问题。” 简单聊完,曲安就服了助眠的特效药,准时午休。 只是这次没有想象中安稳的睡眠,毫无思绪的睡了没多久,他就感觉自己又进入了梦中。 记不清是怎么进来的,只是再有意识时,他又坐在了小时候那个家的客厅里。 曲安有些懵,面前的那张实木桌上摆放着一碗已经变质的面和一把钥匙。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多出来的镜子碎片。 曲安拿起那块碎片,左右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东西与其说是镜子,却完全照不出自己,更像一块能看到深处的奇特石头。 没记错的话,这块碎片就是程息的那块吧? 怎么会到这里呢? 曲安费解的抬头扫过这栋房子,这么沉下心来细细一看,他突然发觉这个房子好像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 前几次进入梦境时没仔细观察过,因为这个梦在此之前的重点从来不是房子,而是自己生命里最黑暗的那段经历。 现在再回忆一下小时候住过的家,他忽然发现原本家里的门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扇属于妈妈房间的门。 除此之外,时钟是停止的,窗户外一片雾蒙蒙,什么景色都看不清,透进来的光也像是静止在了某个时刻一样,毫无变化。 太奇怪了,这根本不是回忆梦。 而且从日历上消失的那段日期记录,和Livio说自己是搬家那天开始一直睡到了七天以后的就可以佐证,上次来这个梦的时候是遇到了梦中梦,最后才进了栗花街。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 这个梦到底有什特别的,变成了一个类似……中转站的地方? 难道跟妈妈去世有关? 曲安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他能确定,这绝对不会是自己主观进来的。 因为对于这段黑暗的记忆,他更多的是想要逃避,而不是一遍一遍的重复。 曲安把碎片放回桌上,推开椅子走向唯一的那扇门。 他站在门口,又一次做了心里建设,按下了门把手。 “卡嗒。” 门应声而开,却不是想象中的卧室,而是一个漆黑的陌生空间。 再往前走,是一条窄道,但路不是普通的路,而是一条正在不断运行的传送带。 曲安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为了验证心里的猜想,他径直走了进去。 进了门,传送带以平缓的速度将他往前送,回头望去,那扇开着的门也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变小。 “咔塔咔咔嗒咔嗒……” 机械运转的声音越往里越大,原本曲安以为脚下的传送带会这样稳稳的把他送到某个地方,结果突然的一个震动过后,整个空间开始剧烈的向下倾斜。 曲安一惊,随着向下的滑动,他反应极快的伸手招架,但两壁是不锈钢的材质,还涂抹了黏腻的润滑油,根本不可能通过减少摩擦放慢速度。 “咔嗒咔嗒、砰!咔嗒咔嗒……” 传送带的另一头不知道掉下来个什么巨物,整个通道都因这声巨响震了震。 随着高度越降越低,曲安闻到了一股怪味,这味道就像是大汗脚穿了半年没洗的酸皮鞋,和手一摸一把烂水的臭果子混在了一起,其中还掺杂了各种前调后调的奇特异味。 仅仅闻了十几秒,曲安就感觉天灵盖都通开了。 我去……这是掉进茅坑了吗? 这环境别说是曲安这种打小沾点洁癖的,就是普通人也必然会敬而远之。 但因为这倾斜越来越深,他根本爬不上去,回头路基本无望。 早知道不进来了…… 他正想着,忽然整条传送带又因为到了转折点震动了一下,曲安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传送带整个抛了下去。 “嗡嗡嗡……” 一群苍蝇被突然掉下来的人惊飞,盘旋着在他周身打转。 高坠后,曲安没有感觉到预想中的摔痛,而是被一团柔软的云彩亲吻了一下。 但伸手一摸,他的梦就完全破灭了。 手边分明就是一团团塑料袋的触感,有些袋子还被抛落的暴力运输给带破了,各种湿滑软糯的不明物质马上就像鬼一样缠上了他。 曲安闻了闻手上的味道,反应了两秒,胃里一阵倒转,内心开始哀嚎—— 啊啊啊啊啊!!!! 太恶心了吧! 一想到自己整个人正在被手上这些又臭又黏糊的食物酸水包裹着,他感觉浑身发毛,整个人都臭了。 曲安嫌恶的甩了甩手,但因为完全置身于黑暗,根本不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环境,只能麻木的感受周围。 这是……垃圾站吧? 通过周围坠落物品的回声,他大约能判断出整个空间很大。 看来跟自己想的没错,小时候的那栋房子就是连通不同梦境的中转站。 好奇心真是害死猫啊…… 心里的想法确实是得到了验证,但是处境属实是越来越糟糕了。 曲安无措的环顾了一 下四周,因为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人会对光格外敏感,他几乎是立马就被相隔好几十米外的红色06发光数字吸引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是刚动了几下,就立马又被搅合在一起的垃圾绊倒。 脚下整片垃圾池,都在以一种漩涡的方式向下沉。 陷落尽头会是什么? 曲安不想去猜测未知,也不想把命运交给概率,于是也顾不上干不干净了,挣扎着迈开腿,一步一陷的往红色的数字前进。 时间一长,他整个人都爬的都有些力竭,对周围的恶臭也慢慢开始习惯,但也因为长时间的习惯,他的大脑开始缺氧,被呛得的愈发昏沉。 废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来到了数字下,摸到了贴着许多干涸污液的不锈钢墙面。 06那个数字距离垃圾的水平线高出一段距离,好在它的正下方是一条固定在铁皮墙上的长爬梯。 曲安想都没想,铆足劲就顺着梯子爬了上去。 继续待在这封闭的地方,非得被各种腐烂物的秽气熏死不可。 好不容易爬上平台,他扶着铁栏杆,借着倾泻在身上的红光,才发现巨型数字下是一扇完全封闭的铁门。 这应该属于垃圾池的员工检修通道吧? 曲安刚抬头左晃右晃的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办法开门,门上的光屏突然亮起。 “正在检测腐败值。” 随着电子音响起,光屏上出现了一条扫描线,曲安整张脸刚好被囊括在里面。 “扫描完成,符合员工标准,请确认并复述入职要求。” 入职? 曲安疑惑的凑到屏幕边,看着上面显示的一行字:我同意献上记忆权限,置换初始属性。 没理解错的话,这句话的意思就像下载软件读取设备的权限一样? 那要是病毒怎么办? 用记忆换置换初始值…… 曲安有些犹豫,但一想到目前自己的处境,又根本没什么选择可言。 这不就是逼人就范吗? 曲安心里是拒绝的,但比起什么乱七八糟的后果,他更想快点逃离这脏乱差的环境。 最后,他只能又气又无奈的复述:“我同意献上记忆权限,置换初始属性。” “认证成功。” “咔。” 随着电子音的提示音结束,铁门的锁自动弹开,曲安试探着拉开门,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依旧很狭窄,是个只够容纳一人的长方形密闭铁货箱。 曲安刚喘了口气稀薄的空气,整个箱体猝不及防的降了下去,就像失控的电梯一样,重重的摔在了下层的地面上。 “砰!” 一阵巨响震的整个铁箱发出一阵嗡鸣。 “嘶……” 曲安被铁皮箱的动静搞得有些耳鸣,高坠的冲击力也颠得他胳膊腿都火辣辣的疼。 缓了会儿,他揉搓着疼痛的关节,努力靠着箱体站直,吐槽道:“这鬼地方也太能折腾人了吧?” 但折腾的人的事还没完,一声刺耳的吱啦声,铁箱门被打开,外面赫然又是另一个新环境。 37.流水线 曲安从铁皮箱子里走出来。 好消息是这边因为有灯光而亮堂不少,也没有刚才那股要命的毒气了,坏消息是他依然在一个密闭的房间。 看布置,这里应该是个工作间一样的地方。场地也就一百来平方大,三分之二的空间都由一台大型分拣系统占据,曲安正对面不远处还有个一米高可供人操作的宽传送带平台。 这是流水线工作的厂间吧? 这种配置他在网上见过,不过传统的人工流水线工作早就被大型的自动化仪器给替代了,尤其是这种垃圾场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说是流水线厂间,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没有什么垃圾场会给单个员工单独开辟出一个工作间。 想到这,身后那个长方形铁皮盒子的门自动收缩,随着一阵铁链卷起的声响,送曲安下来的简陋的“电梯”慢慢升了上去。 “热烈欢迎新员工加入06号工作间,未来的日子里,希望大家互相帮助,打造和谐的分拣生活!” 兴致高昂的广播男声自头顶响起,这声音说的话虽然充满善意,但他的语气总有种苦难娱乐化的调侃意味。 在曲安听来,不仅没有感觉到被欢迎,反而很不舒服。 广播的声音结束,整个06工作间的机器亮起指示灯,传送带开始运转,发出了刺耳的剐蹭声。 曲安因刺耳的噪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直到面前的传送带输送进了一枚手环。 曲安确定了只是一枚手环后,走上前拿起它,刚一触碰,手环就立刻发出了机械女声:“06号分拣工,您好,我是06工作间的智能助理F酱,现在开始为您索引。” 她停顿了一秒:“检测到系统已自动提取您的记忆,正在进行分析。现在请您拾取分拣工作的规则记忆。” 随着智能助理的指令,曲安面前出现了一个漂浮在空中的透明光点。 记忆? 他小心的抬手触碰了光点,发现这东西压根没有实体,只有些发热。 在他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光点化作了一条光路,蜿蜒着钻进了他的额头。 没有过程,也没有经历,灼热的温度凭空带来了一段特殊的记忆—— 【分拣员工作手册】 06号分拣员您好,工作间将是员工在这里的唯一安全区,为了让分拣生活更加安全稳定,请务必遵循以下几点: 1:每日必须完成8:00-11:00和1:00-6:00的人工分拣工作,助理会根据每日完成进度在次日00:00分发奖励和惩罚。 2:为了分拣员的安全考虑,请勿私收垃圾堆中的物品,以免带来隐患。 3:为了分拣员的心身安全,请与同事减少来往,严禁恋爱,保证自己的工作质量。 4:分拣系统出入口连接外部垃圾堆放区,如遇钻入活物的情况,一切活物务必在能杀死时尽早解决。 5:务必保证您的饱食度、水分、体力属性不消耗至0,腐败值不降至-100,以上如果触及都会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6:每日23:00后整个厂区会进入宵禁时间,宵禁持续至次日6:00,所有分拣员务必在宵禁前关好分拣系统的出入口,宵禁后禁止出门。 7:所有生活物品全部需收纳进个人手环中,保证工作间整洁。 虽然这些规则像是镌刻进了大脑,方便随时回忆,但他目前为止仍然像听天书似的不解其意。 除了整段规则,记忆里还包含了手环的使用规则,这个手环存在储存物品的特殊空间,也可以记录分拣员的属性和资产。 曲安触碰手环,手环立刻亮起幽蓝色的光。 F酱:“为实行人性化化管理,新入职的分拣员将有一天的时间适应生活,保护期仅少量扣除四维属性,愿分拣员可以快速成长。” 06号分拣员四维导览: 饱食度:初始100点,每小时扣除2点,低于20点将触发双倍消耗体力。(保护期仅扣除十点) 水分:初始100点,每小时扣除5点,低于20点将出现幻觉,以及双倍消耗体力。(保护期仅扣除十点) 体力:初始100,、战斗、探索等行为都会扣除相应体力点数。(保护期仅扣除工作必须的三十点) 腐败值:初始-50,每日在垃圾场内生活自动消耗-10,该属性是判断分拣员是否更接近无用垃圾的唯一标准,上升至0点可以触发城市入口,离开工作间,迈向更美好的生活。(保护期不扣除) 每个属性的详情全部看完,曲安琢磨了一下,目前来看这东西跟一般的生存游戏很像,都有几个维度的数值要靠资源维持。 不过生存游戏的坑也各有侧重点,比如在这里,饱食度和水分目前来看只随着时间降低,也算是生活必需品,而这个体力明显就是消耗最高的,不仅有行动消耗,饱食度和水分还有触发双倍的机制。 最后通过腐败值的属性详情,曲安基本可以明确,这里的生存目标就是要把腐败值刷到0,触发城市入口离开。 短暂的解码声结束,智能助理再次开口:“您的记忆已分析完毕,已提取最有价值的记忆作为您的增益,您将获得:每日体力结余按10:1转化为+腐败值(即10体力=+1腐败值),负面效果为锁定其他+腐败值的路径。” ? 曲安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前脚自己刚明确完体力消耗最高、刷腐败值才能离开的规则,后脚系统就给了他一记晴天霹雳。 拿消耗量最高的体力关联腐败值?还锁定了其他解法? 曲安感觉自己被针对了:“那我要怎么获取大量体力?” 但F酱根本不回答他的问题:“以上,您的入职交接已经正式完成,请积极完成工作。” 曲安甚至来不及吐槽,出口上的每日指标进度条亮起,整个分拣线便开始运转,入口处亮起了绿灯,分拣装置被驱动,送出来红(有害垃圾)、绿(厨余垃圾)、蓝(可回收物)、黑(其他垃圾)四条分通道,传送带上也跟着推出来一大团混合的垃圾。 曲安闻着那刺鼻的气味,不由得向后躲了几米。 到底是哪个碳基生物,做梦都在分垃圾啊? 这简直就是洁癖的噩梦。 曲安捂着鼻子,驱散开随着大团垃圾送进来的蝇虫。心里刚刚建设起一点点驱动力,一走近看到垃圾里像排泄物一样的东西,驱动力就立马崩塌,又撤出几米远。 曲安围 着分拣系统转了转,发现角落里还有点人性化的准备了手套和大夹子,立马就戴在了身上。 传送带上的垃圾一波接着一波,由于曲安对这份工作格外嫌弃,他每一批的分拣得分全部偏低,干了两个多小时,进度条连五分之一都没到。 曲安灰头土脸的擦了一把汗,看着满身溅上的脏污,对干净这个词只能被迫麻木。 眼看着要到午休时间,他也干不动了,拖下胶皮手套,把夹子随手一扔,坐在了工作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正在他短暂享受喘息时光的空隙,传送带那边发出了一阵异响,曲安刚松了口气,立马又警觉起来。 他在原地警惕了一会儿,听到那边一阵翻塑料袋的声音,只好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还不忘随手拿了个能做防身的金属棍。 可是越探过去,曲安反而越放下心来,因为他看见一团垃圾中间,正包裹着一只满身脏污的小土狗。 那小狗看到有人走近,发出示警的低吼。 “嗷呜呜呜……” 曲安眼睛一亮,脸上完全是看到其他生物的喜悦,立马把攥在手里的铁棍扔到了一边。 小狗看着曲安扔掉了武器,神色也缓和下来,继续拽卡在垃圾堆里的塑料袋。 曲安走上前,扒开垃圾堆,帮小狗把塑料袋取了出来,打开一看,袋子里是一些有些发馊的鸡骨残羹。 曲安挑了几块看起来不会卡到小狗的软骨丢在了地上,那小狗马上摇着尾巴上前吃了起来。 曲安笑了笑,坐在椅子上,一边端详着傻乎乎的小狗进食,一边又打开袋子寻找它能吃的东西。 找着找着,曲安突然想起来一条先前提到过的规则——【4:分拣系统出入口连接外部垃圾堆放区,如遇钻入活物的情况,一切活物务必在能杀死时尽早解决。】 这句话乍看只是一条普通的示警,但现在确确实实进来了一条这么可爱的小狗,曲安反而有点迟疑了。 这狗这么小一只,这么可爱亲人,能有什么危险? 在能杀死时尽早解决……难道这里的生物还存在什么变异机制? 可是杀掉这么可爱的狗…… 曲安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先观望看看。 喂了几块软骨,小狗就像是找到了长期饭票一样,装着胆子蹭到了曲安脚边。 曲安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虽然这狗脏兮兮的,但长得实在可爱,在垃圾场这种极端环境下相遇,也说明了小家伙很好养活。 曲安想了想:“你以后就叫小破烂,怎么样?” 小狗蹭着他的手,看起来对这个名字也不排斥。他们一人一狗,就这么在不大的工作间里度过了短暂的休息。 转眼间,午休时间到了。 手环在整11:00发出了震动:“现在是休息时间,请合理规划时间,加班是对自己的剥削~” 曲安冷哼一声,自己都是被拐来打黑工的,这玩意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好笑吗? 小狗热情的在曲安身边打转,他转头把手里的残羹垃圾袋顺手丢进了绿色通道,拍了拍手:“走,小破烂,咱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小狗就像是听懂了似的,跟在身边又蹦又跳的。 38.同事 工作间的门随着曲安按下开门键缓缓开启,阳光透过铁门缝隙一点点钻了进来。 小破烂活蹦乱跳的跑了出去,曲安闻着新鲜的空气,沐浴着温暖的阳光,总算是从腐败中短暂的超脱了出来。 不过外面的世界也没有和谐到哪里去,依然成山的堆放着许多旧物,遮挡的根本没什么视野。 手环在他刚迈出工作间后又响起F酱的声音:“西厂区地图已同步,分拣员如需指引,请唤出导航系统,F酱会自动为您带路,并讲解分区功能。” 曲安简单扫了一眼手环里的地图,发现自己所在的垃圾场厂区只是东西南北其中的一个区,且整个西厂区除了功能区以外还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六个工作间,也就是说,确实存在规则里提到过的同事,并且至少有28个工作间都有分拣员。 嘶…… 还有垃圾场这个地方,是不是在哪里听谁提过? 曲安想了想,很快就想起来,是之前在四海市叶书灵随口说的一句,“会长入梦前在研究一个垃圾场”。 最近的消息,她还提过,会长最近他遇到了点麻烦…… 这么说,这里有可能就是那个会长进的梦境? 想到这,曲安倒吸一口冷气。 不是?别人就提了一嘴也能误入进来?这梦蚀多少有点敏感肌了吧? 而且从刚进入这个梦,曲安就明显的感觉到不管是味觉还是触觉,环境带给他的所有反馈,都比上个梦境要强烈得多。 他正自顾自的在门口犯嘀咕,远处走来一个年长的大叔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就是06号的新员工?” 曲安见有人来,立马绷住表情,点头打招呼:“你好。” 大叔看起来十分面善:“我们是同区的,我就在1号工作间,我们两个地方离得不远,你刚来,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来找我。” 因为有上一次的被捅刀子的教训,曲安对梦中认识的人都多少留下了点疑影,尤其是这种毫无交情就示好的人。 他含糊的应着:“哦,好的,谢谢,不过我现在应该没什么……” 曲安话还没说完,头顶上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闪过了一团阴影。 他被影子吸引,视线追过去,一个抓着滑索飞过来的人平稳又利索的落地,手中匕首毫无征兆的狠狠地扎向了在门口到处嗅闻的小破烂。 曲安心脏都跟着他的动作猛的震了一下,还好小破烂躲得够快,避开了这一击。 “喂!”曲安上前拦住那青年继续攻击的动作:“你要干什么?!” 那青年身材比例极好,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他挑了挑眉,对曲安阻拦的行为十分反感:“你是新人吧?规则看没看?这里不能留活物。” 曲安看着绕到自己身后的小狗,抿了抿唇,问:“为什么不能留?” 那青年将匕首收进腰间的刀鞘:“这里活着的生物每隔一天就会被各种细菌和乱七八糟的微生物感染变异,你留着它,明天说不定多长出个眼珠,后天骨骼裂变,大后天睡着觉就感觉身上一疼,然后就被啃成一副骨架子了。” 曲安:“……” 倒也不必描述的这么有画面感。 不过他的话倒是印证了曲安之前的想法,那条有关活物的规则,还真说明了生物会变异。 “看来这个06号的新员工也活不了多久呀。”曲安身后又忽然响起个调侃的娃娃音。他回头,一位一米五左右的小姑娘正坐在一面废墙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 小姑娘乍看之下跟整片垃圾场都格格不入,明明大家都是灰头土脸的,偏她穿了套纯黑色的小洋裙,整个人打扮的跟个洋娃娃一样,包裹的既严实又精致。 在垃圾场上班还能上出这么个娃娃来?先不说雇佣童工的问题,这是下乡来体验生活的? 因为她的口出狂言,曲安对她也没什么好印象,不过自己毕竟是刚来的,为了临时融入他们的那点面子工程,他仍然表现得十分呆愣:“06号的新员工活不长?什么意思?” 洋娃娃高傲的歪了歪头:“从我来到这里开始,06号工作间就已经换了三个人了。哦,你就是第三个。” 曲安嘴角抽了抽。 合着这地方还是个循环利用的梦境?流水的梦蚀病人,铁打的分拣工? 青年指了指曲安脚下的狗,再次确认:“你确定要养它?” 曲安看小破烂对着青年呲牙的模样,思考了一下:“养吧。” “……” 附近的三个人都是一阵无语和沉默。 青年冷笑一声:“遇到蠢人还真是一点招都没有。既然你要养,那这东西请养在自己的工作间里,不要把它放到外面,否则我下次见到一定会宰了它。” 他说完,按动了一下装备在身上的滑索,跟着引绳将他重新吊起,转眼间就从曲安的工作间门口又不知道飞往了哪里。 面善的大叔看到此情此景,无奈的摇了摇头,跟曲安道别:“你自己小心些吧。” 曲安道了声谢,目送着大叔离开,最后又把目光放在了依旧坐在墙上的小姑娘。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 曲安:“你还有事吗?” 洋娃娃双手撑着墙,干问:“你为什么要养它呢?” 曲安不假思索:“目前来看,它还是个普通生命。” 洋娃娃:“你这么天真的家伙,是怎么被送到这个梦里的?” 曲安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洋娃娃:“随便吧,不管你能活多久,我们也认识一下,我是07号,就在你隔壁,翻过这座垃圾山就到了。” 曲安探了探头,发现洋娃娃后面确实有座堆着各种破烂桌子的小山,估摸着她就是从那边翻过来,才坐在了这面墙上。 “好,我知道了。” 应完,两个人又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 曲安见她还不自在的坐在原地,脸上一阵阴晴不定的,脑子里蹦出来个原 因,试探着问:“你是下不来了?” “……” 洋娃娃的小脸唰的一下涨红。 她大约是想等曲安走了之后自己想办法跑下来,但没想到他直接就这么毫无情商的点破了。 感觉曲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她犹豫再三,还是拉下脸来开口:“咳……麻烦你,给我垫个脚、可以吗?” 小屁孩,求人帮忙也没有求人的样子。 曲安故意问:“原路返回都不会吗?” 那洋娃娃精致的小脸更加难看。 曲安笑了笑,最后依旧走上前来站在洋娃娃的脚下,拍了拍自己肩膀:“坐上来吧。” 她尴尬的动了动,挪了好半天才坐上了曲安的肩膀,不安的紧紧抓着他的头发。 曲安的脑袋被她薅的有些疼,但扶她的动作依旧稳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导致的错判,曲安总感觉洋娃娃的重量十分奇怪,明明身形娇小,却着一个正常男人的体重,而且她的右腿触感也很奇怪。 待她安稳落地,曲安明显感觉到她松了口气,连声谢都不说,扶着垃圾堆的支撑点慢慢往外走去。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不是很好相处啊。 曲安越想越闹心,早知道就该问叶书灵要个会长的照片什么的,这垃圾场一个两个都是按编号互称,还分了几个区,要找会长找到猴年马月去?总不能逢人问一句吧? 何况自己还不是成员,理论上只有叶书灵知道这件事,没有她那个中间人,按照他们组织的神秘调性,恐怕会把自己当成傻子处理。 就目前的处境来看,曲安还是得先靠自己,认清现状后,他只好继续趁着午休时间先研究一下厂区内的情况。 唤醒了F酱的导航功能,曲安把小破烂安置在工作间内,就独自跟着指引从离自己工作间最近的地方开始走。 其实厂区内的功能区基本就是大家垃圾分拣工作的结果,比如绿色垃圾和蓝色垃圾有特定的再利用产线,红色垃圾和灰黑色垃圾也有各自的处理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未开放的垃圾区,目前曲安还不知道都有什么用。 走着走着,他就跟随F酱来到了位于厂区最中间的交易行。 这里顾名思义就是获取一切物资的中心枢纽,比如生活购物间里有补充四维的食物、水,甚至有提升体力恢复效率的躺椅和床。 曲安因为个人的特殊原因,对恢复体力这一项格外上心。 他把所有能买到、最好的恢复体力的东西加在一起做了个估算,每天的分拣工作倒是跟最优恢复是成正比抵消的,但问题是,他需要用三到四天的时间攒钱才能获得这些。 三天以后他的体力最高也在二十左右,就算能完美抵消,也不可能拉起腐败的分数。 也就是说,理论上在这里做分拣员想要找到一种底层平衡是很简单的,只需要勤勤恳恳工作就可以了,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基础上加分,走出垃圾场。 39.休息间 看来想要出去,就必须找到一个规则之外的方法破局。 曲安在生活购物间杵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办法,干脆先放一放,转进了另一边的记忆置换间。 其实这个记忆置换间曲安还是蛮好奇的,因为自打进了这里,他就发现了这个梦境有个很特别的通货:记忆。 规则是通过记忆的方式进入脑海的,判断一个人的基础也是通过读取分拣员的记忆。 垃圾场跟记忆之间的联系……曲安隐隐有了些不成熟的猜测。 走进记忆置换间,正巧里面还有个没见过的人,两个分拣员看对方都眼生,自然也很快就清楚了身份。 “你就是新来的六号?” 曲安自打从工作间出来,就一直像个观赏动物一样,逢人就被认出来攀谈。 他有点反感这种别人都知道他,自己却对别人一无所知的闭塞感。 曲安淡淡回应了一声:“你好。” “你好啊,我是三号工作间的分拣员,你叫我贝果就好。”这还是曲安第一次在这里听到除了数字以外的称呼,不过听起来也不像是真名,更像是昵称或者马甲之类的东西。 贝果见曲安不怎么理睬自己,主动凑了上来:“哎,今天第一天,你有什么收获吗?” 曲安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橱窗,淡淡回答:“没有。” “说实话,我也是刚进来不久的,对这些乱七八糟的规则一点思路都没有。”贝果叹了口气,站在曲安身边,也跟着他盯上了橱窗里的商品。 记忆置换间不同于刚才的购物间,这里的记忆包含各种技能、知识,所有的记忆都需要提供自己有价值的记忆与之互换,当然,也可以只出售自己的记忆换取一定数额的货币,和四维数值。 曲安看着橱窗里琳琅满目的记忆,发现即使进来的分拣员本身没有什么有用的技能,也可以通过置换记忆得到一些生存能力。 这些记忆中最扎眼的,当属在第一页橱窗中的【腐败值规则】。 怪不得腐败值的涨幅手环里没有详细说明,原来这东西还要额外获取。 一旁的贝果此时开口打断:“你也要买腐败值规则吗?” 曲安微微蹙眉:“怎么了?” 贝果:“那个我刚刚已经买过了,你要不要直接从我这里买,十个金币就可以。” 贝果的人品如何曲安并不清楚,但这人既然会提要求,就说明他知道的规则肯定比自己多,因此曲安一时半会判断不了会不会被坑。 “谢谢,不过不用了。”他拒绝道:“我只是随便转一转,现在对这里还不熟悉,刚进来手里也没钱。” 贝果:“明白,我这人好说话的很,你有需要随时找我就行。” 曲安对他笑了笑,转身从记忆置换间走了出去。 交易行除了两个商店,还有两个供分拣员临时休息用餐的空房间,也不知道那些人中午都在忙什么,现在的休息室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午休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临近一点整,曲安的手环就发出了警报,提示分拣员尽快在规定时间内到岗。 他突然感觉,这手环根本不是什么助手,只是个人人标配的监视器。 下午他依旧在工作间做着分拣工作,虽然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也会有一些比较恶心的研究,做完实验也要打扫清理,但那个程度远远不及在垃圾场的气味和心理双重重压下来的难受。 可能对于曲安来说唯一的慰藉,就是没事还能逗逗狗,毕竟小破烂一直很兴奋,跟挖宝一样,每进来一堆垃圾它就会到处嗅闻,一边给自己找吃的,一边还会叼出一些金属之类的东西。 不过分拣员手册里提到过,私收垃圾堆里的物品会带来隐患,当然,曲安本人也没有收藏垃圾的独特爱好。 忙碌一直持续到下午的工作结束。 手环提示了下班后,曲安看着远远未达到的进度条,也是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这人从小对自己要求就高,目标这个词在人生字典中就是必须要达成的东西,现在看着自己的工作结果,也算是狠狠感受了一把落差。 果然,搞研究的不搞研究以后转什么行都心酸。 他这边心情正低落,小破烂“汪!汪!”的叫了两声。 曲安一回头,发现小破烂已经不知不觉的收拾出了一大堆废铁。 他一边闹心狗都会垃圾分类,一边把小破烂捡的破烂都倒进了蓝色可回收通道,给自己凑了点进度条。 事已至此,只能明天再接再厉了。 曲安在出门前收拾了收拾自己狼狈的着装,才第一天,他就感觉自己快被垃圾腌入味了。 晚间休息时间,曲安在厂区溜达了一圈,最后发现西厂区的分拣员都来到了交易行的休息间,进门他们聚在一起,远远看起来关系都还不错。 这边的同事氛围这么好吗? 因为曲安以前的工作有被孤立的前车之鉴,深知同事之间的关系很难维系,为了经营好现在新的工作环境,他也只好凑上前去。 刚一走近,曲安发现他们并不是聚在一起闲聊,而是都围在一张长桌边,桌子最里头坐着一个人—— 准确的说,是个没有脸的人。 那人前面静置着一块破旧的木板,木板上写着:收废铁,收金属板。 ? 无脸怪人一句话不说,他的面前此时正站着个气质阴郁的生面孔,那个阴郁男把手里的麻袋递给无脸怪人,无脸怪人伸手进去摸了摸,用手环支付了钱,就这样简单迅速的完成了交易。 垃圾场搞收破烂? 曲安也是目瞪口呆。 拿了钱的阴郁男很快走到桌子的另一边,七号的洋娃娃见他回来,问道:“今天换了多少?” 阴郁男摇了摇头:“最近运来的垃圾里金属越来越少了。” 之前用滑索代步,要杀小破烂的莽夫也跟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捡金属才能挣几个钱?你有胳膊有腿的,还不如跟我去记忆坟场杀怪换钱呢。” 不知何故,洋娃娃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饶了我吧, 谁有你那运动神经。”阴郁男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一抬头,刚好看见进门的曲安正在盯着他们。 “这是新来的?” 洋娃娃点了点头:“对啊,中午我跟野哥一起见过他。” 阴郁男对着曲安微微颔首:“你好,我是五号工作间,周牧。” 曲安笑了笑:“你好,我叫曲安。” 洋娃娃颇有兴趣的坐在桌子面上,两条腿离地有段距离的来回轻荡着:“怎么样啊新人,今天生活的开心吗?” 曲安如实回答:“挺糟糕的。” 被唤作野哥的莽夫安慰道:“正常正常,谁第一天来都要蜕三层皮,你已经算适应能力不错的了。”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的瞟向身边的洋娃娃,那眼神的意思,仿佛在暗示某些人适应能力极差。 洋娃娃又是一阵无语。 曲安指了指不远处的无脸怪人:“员工手册上不是说,不能私藏垃圾堆里的东西吗,这样做手环不会发现吗?” 正在此时,又走过来一个刚刚跟无脸商人交易完的胖女生插口道:“当天捡,当天马上卖掉,也不算私藏吧?” 她说完,自我介绍道:“我是四号工作间的,中午的时候临时有点事,没来得及去跟你打声招呼,你好。” 曲安点了一下头:“你好。” 不过她说的话,曲安依旧持怀疑态度。 私藏这个词是这么论的吗? 洋娃娃则解释道:“手环的结算和检查只在每天零点进行,那个时候只要你没违反手册的规则,就不会被发现。” 所以每天做什么无所谓,只要在凌晨保证是遵守规则的就可以? “原来是这样。”曲安点了点头,又看向洋娃娃:“刚刚你们提到去记忆坟场杀怪,又是什么意思?” 野哥:“你现在还处在第一天的新手保护期,这些事明天你就知道了。” 洋娃娃叹了口气:“新人就是问题多,要是什么都告诉你了,那我们过往的经历算什么?大冤种吗?” 曲安:“……” 桌子对面的贝果听到了这句吐槽,脸上瞬间不太好看,估计他也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常吃瘪。 1号的大叔见状马上打圆场:“都是一个厂区的,能互相帮助就互相帮助,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理解最大。” 洋娃娃摊了摊手,懒得跟屋子里的人废话,扶着野哥的手臂跳下桌子,走向了隔壁的生活购物间。 随着她的离开,大家也各自不欢而散,最后只剩下了四号的胖女孩和一号的大叔。 虽然曲安作为新人挺不受待见的,但是经过这一遭,他大概看明白了这边的人际关系。 首先七号那个‘洋娃娃’跟五号的周牧和‘野哥’肯定是一个小团体,通过已知的序号可以得出,这个野哥应该就是二号工作间的;三号的贝果则是个比自己早来不久的新人,同样不受待见;四号的胖女孩和一号的大叔则是中立,对谁的态度都差不多。 综上,曲安就发现了几个关键点。 40.异化 通常来说不熟悉的人聚集在一起,尤其是在这种本就不愉快的环境下,性格差异和利益冲突都会在短时间内持续攀升。 虽然垃圾场的利益冲突曲安暂时还没看出来,但性格差异一定是有的。 比如他就不太喜欢洋娃娃目中无人的性格,不止自己,大家对她的态度也都是偏忍让。 这个忍让或许就代表了,要么是小团体具有威慑力,要么是她本身就有重要作用。 曲安盘算了一下,如果想要在这里生存的顺利一些,就得往小团体的几个人靠拢,会不会同行不好说,但是起码不要再次被针对。 正想着,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边的一号大叔跟四号胖女生交谈了起来。 胖女孩:“徐叔,你的腐败值差不多了吧?是不是马上就能出去了?” 徐叔:“还差一点,希望后面一切顺利吧。” 胖女孩:“这不是有两个现成的新人吗?他们肯定需要帮忙的地方很多。” 徐叔看向曲安:“一时半会难有,我看他还没搞懂规则呢。” 胖女孩也看向曲安:“这个看着稀里糊涂的,不如多从那个贝果身上下手呗。” 曲安:“……” 蛐蛐人都是当面的吗? 他有些无奈,自己第一天没有收益,更没有什么能买的东西,各项数值掉的也不多,出来认识一下同事后,也就自顾自的走出了休息室。 刚出门,曲安就见刚刚拐进购物间的洋娃娃从记忆置换间走了出来,另外两个人正在外面等她。 三人碰头后,简单交谈了几句,脸上的神情都变得有些严肃,随后像各有分工一样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洋娃娃跟曲安的工作间离得很近,回去的路线也基本相同,她很快就从曲安面前路过。 曲安见有机会拉近关系,鬼使神差的跟在她身后,正在思考该怎么开口给对方留下点好印象时,小女孩反而回头瞪着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曲安:“……我的工作间也在那边。” 洋娃娃则丝毫不给他台阶下:“你刚刚就杵在交易行门口,等我从这边走才跟上,要是没有目的,为什么不一早就回去?” 曲安只好如实说:“我只是对你们比较好奇。” 洋娃娃冷哼一声:“最讨厌你们这些没有边界感的新人。如果你对我好奇,麻烦你先证明自己的价值,否则就是故意拖别人后腿。” 洋娃娃说完,迈着步子朝工作间的方向走去。 曲安没有反驳她,只是留在原地,目送着她不太流畅的往前走。 从之前上墙,加上现在步子的别扭,他越发觉得洋娃娃好像腿脚不太方便,她应该是装了有生物结构的拟态假肢,所以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 等了一会儿,确定她走远了些,曲安才继续往回走。 落日的赤霞照在高耸的垃圾堆上,曲安踩着入夜前的最后一点金灿灿的光,走进了自己的工作间。 小破烂见到主人回来,又是蹦蹦跳跳的摇着尾巴迎上前。 曲安打开工作间的门,让小破烂能在附近跑一跑,自己则把里面的椅子搬到了门口,一边吹着晚风一边倚靠在椅子上,闻着垃圾场潮湿的异味,看别具一格的落日。 这里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饼,沉甸甸地压在高耸的垃圾山后面,把漫天的云絮染成暗锈色。 曲安眺望了片刻,突然意识到这里天景比现实中恶化的环境要好一些。 垃圾场流水线这种技术,保守估计也在百年之前了,这么算起来,如果这个梦境的主人真的是那么多年以前的人,自己现在坐在这看一百年前的落日,确实也挺奇妙的。 凉风簌簌,难得的舒适令在垃圾堆里扑腾了一天的曲安染上一丝困意,不过这把椅子实在谈不上舒服,眯一会就会被硌醒。 此时的天已经暗了下来。 迷迷糊糊中,也不知道自己休息了多久,直到原本在附近玩耍的小破烂发出了尖锐的嚎叫。 “嗷呜、嗷——嗷——嗷——” 惨叫声惊醒了曲安,他的精神头被强行拉起,顺着惨叫声看了过去。 此时的小破烂就像是突然受伤了一般,脑袋痛苦的垂在地上,不停的往后倒退,撞到两侧堆放的垃圾和墙面,就会立马又提高惨叫声,继续乱撞。 曲安被这场面吓得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快步跑上前:“小破烂你怎么了?” 原以为是趁自己没留意,小破烂在哪里玩的时候受了伤,结果走近一看,他发现小破烂整个脊柱都开始膨胀凸起,整个头被压迫的根本抬不起来,每走一步,嘴筒子就跟着在地上摩擦,这么一会的功夫,已经有被磨破的迹象了。 曲安伸手按住小破烂,就着它的惨叫检查了一下它的脊柱。 自己毕竟是细胞研究员出身,择业之前对各种人、动物的肌肉分布和骨骼都有过专项学习,看小破烂现在的情况,似乎是骨头极速增生出了大量软骨,压迫了头部神经。 一说提起软骨,曲安就想起今天他喂给小破烂的食物,基本都是软骨。 那如果人食用了垃圾堆里的食物,也会变成这样吗? 正在他越想越后怕的档口,被按在手下的小破烂却伸出舌头,温和的舔了舔他的手。 原本曲安还在盘算着要不要就此把它丢在外面,但被小破烂这么一舔,又不由自主的心软下来。 其实他个人不管是现实还是梦境都没有养宠物的心情,毕竟连自己都照顾的马马虎虎,更别提再养个什么。 留下这条狗的最开始的初衷只是尊重生命,但之后决定收养,完全是因为它在外 面也会被处死,养着正好可以验证所谓生物变异到底是什么情况。 或许那几个同事都不能理解,曲安的思维多少会带点职业病。 梦中的事件或许不能用现实的思路去理解,但不论是什么都需要一个过程,哪怕是突然的升级。 现在他至少已经知道了,生物的变异会跟进食垃圾有关,且变异的形态也跟吃进去的东西相似。 小破烂的异化并没有就此停止,把它带进工作间后,它依旧在不断增生。 曲安一边安抚,一边还把之前在垃圾堆里捡的绳子圈好,套在了小破烂的身上,以防它真的变成什么乱咬人的小怪物。 直到两个多小时以后,小破烂的惨叫才渐渐淡了下来,它的模样也逐渐变得又恶心又可怖,直到现在,已经完全没了狗的模样,就是个四条腿的畸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的理智还在,依旧把曲安当成主人。 “砰!砰!砰砰!” 他正观察着小破烂的造型,工作间的铁门突然被猛烈的撞了几下。 小破烂听到动静,又作攻击姿态,对着门沙哑的狂吠。 曲安以为是小破烂的嚎叫引来了其他不满的同事,下意识的起身想去开门,但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之前安抚小破烂的时候手环好像震动提示过,已经进了夜晚的宵禁时间。 宵禁不是不让在外面走动吗? 曲安有些纳闷的走到门口,拉开了大门上唯一的方格小窗,紧接着,他瞳孔骤然猛缩。 只见一个看不见全貌的庞然大物正趴在门上,那怪物呼吸频率渐重,味道极其刺鼻,身上还时不时流下蜡黄的脓水。 我去…… 怪不得宵禁不让出门,要是垃圾场晚上都是这玩意,那还了得? 没等曲安看清外面的东西,那庞然大物突然动了起来,一个呆滞的鱼眼扭动着探到了方格前。 曲安绷住气,当即做出反应,迅速拉上了方格窗,把地上的狂吠示警的小破烂捞起了来,一边安抚它一边捂住它的嘴,示意它别出声。 好在小狗都比较好打发,一抱起来就老实了不少,他连呼吸声都刻意压的很低,生怕声音会继续吸引那个东西。 工作间是唯一的安全区,这话真是不假,外面的怪物除了会拍门制造一些令人心颤的巨响之外,也只能徘徊在门口。 等了好一会儿,拍门声消失了,曲安才小心翼翼的抱着小破烂,再次探向门口的小格窗。 只是这一开,曲安心里又是一咯噔。 那个鱼眼依旧还在窗口,看到曲安后才迟钝的扭动了几下,没等曲安关上窗,它的一只像鹰爪一样的巨爪就立刻抠了进来,跟着又响起了更加剧烈的拍门声,那声音之剧烈,宛如要将整个铁门掀起来—— “砰!砰砰!砰!” 41.生存法则 小破烂被吓的在曲安怀里狂吠。 曲安也没想到这怪物居然这么聪明,还会保持安静引他再次出来。 如果说它真的存在智慧,可以学习和进步,那可就很难办了。 因为不确定铁门到底能坚持多久,曲安手边也没有什么工具,最后只能用小窗格的隔板用尽全力的猛夹那怪物鹰一样的爪子。 几下猛夹的攻势,那怪物更加狂躁,制造的响动更加猛烈,好在它因为吃痛把爪子缩了回去,给曲安空隙再次关上了小窗。 原本他对‘变异’还没有什么概念,或者说他的概念仅存在于小破烂的变化,但现在,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刚刚那个玩意,又是腐烂脓水,又是鱼眼鹰爪的,到底是吃了一堆什么恶心东西? 这家伙不会整晚都不走了吧? 曲安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手也因为刚刚的紧张而微微发抖。 反正无论如何,今晚都不可能再开窗往外看了。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垃圾场的宵禁就是这怪物的活动时间,等天一亮它就会退去。 那怪物在外面躁动了大约一个多小时,又渐渐归于平静。经过这么一遭,曲安整个人的精神都被吊起,他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深呼吸了几次,等心跳稍微平复下来,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走向了凌晨。 “06号分拣员今日收入结算。” 凌晨一到,手环响起了F酱毫无起伏的合成音,让曲安一点放松的余地都没有:“检测到您当前的工作未达到指定标准,将根据缺失进度扣除罚款:分拣员共缺失百分之28进度,今日结余72金币。” “由于分拣员昨日受首天保护,从今日开始,未达到指定工作标准将实施双倍处罚,请分拣员保证自己的工作质量,不要偷奸耍滑,多劳多得。” “……” 曲安真是头一次在职业上经历滑铁卢。 想当初刚毕业的时候也有跟研究院同事差距过大的情况,但他跟同期毕业生相比一直都很拔尖,仅用了一年就把自己缺失的都补齐,还顺利当上了原生质体融合细胞专研组的组长。 但垃圾分拣员这事……已经不是自己肯不肯下功夫的事了。 要是进入梦境的契机真的这么随机且敏感,真得好好考虑要不要跟那个公会有过多牵扯这件事了。 没等曲安怨气散完,F酱就又开始了下一轮评估:“检测到分拣员保留一根无商品编号的垃圾绳子,扣除三枚金币,再次重申,请保证工作间整洁。” 曲安看着刚刚用来绑小破烂的绳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因为门口突然多出来了个怪物,他忘记把捡来的绳子扔出去了,也是失策。 “保护期中固定扣除少量四维属性,目前四维属性如下: 饱食度:90(保护期保底扣除) 水分:90(保护期保底扣除) 体力:70(每日工作扣除30) 腐败值:-50(不变) 明日开始,四维属性将根据原规则实时扣除,并加入过低预警,请分拣员时刻关注自己的情况,祝您往后的分拣生活蒸蒸日上~” “最后提醒您,保护期已经结束,即将开启记忆垃圾,请您遵守规则,谨慎对待。” 说完,手环启动的蓝光消失,F酱也没了声音,只留下一个人信息界面。 曲安看着自己结算完后可怜巴巴的69枚金币,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交易行的价格是透明的,今天也看过最高获取体力的折叠床要至少230枚金币,也就是最少干满三天,还不加每日必补的饭和水,就照自己这么个龟速赚钱,根本撑不起来。 曲安指尖快速点亮手环界面,目光死死盯在体力规则一栏。 刚才惊险就像警钟一样,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现在的处境。想要活下去,必须从这套循环规则里挖出活路。 分拣员的体力机制是每日的分拣工作必扣除30,不同区域路程长短消耗1-10不等,每个区域探索也需要额外扣除10。 体力值唯一的自然增长方式就是休息时间在工作间内,每小时增长2,有不同的增益物品例如躺椅、简易床会额外获得加成。 只是因为还有饱食度和水分的需求,跑交易行的体力几乎是必须的,而且一直苟在工作间里不出去就会进入信息茧房,和混吃等死没有区别。 这么粗算一遍,明显这个地方待的越久、赚的钱越多、装备越齐全,生存能力也会越高,但相对应的,自己是通过梦蚀才进来的,病症的大脑重负荷对身体影响极大,最好不要考虑这种现实自杀式的长线生存。 如果格局打开的话,倒是可以抄一下其他同事的生存思路,且可以从今天特意消耗路程体力来跟自己打招呼的三个开始。 比如最显眼的,就是那个使用滑索的‘野哥’,曲安见到他的几次,‘野哥’都是以滑索作为代步工具,滑索能联想到的就只有缩减赶路的体力消耗,如果成立,他就属于跑图能力极强的人,且既然他选择这个功能,就说明这东西收益一定不小。 不过滑索的获取方式曲安暂时没找到,反正交易行是不售卖。 再有一号的大叔,一号工作间离六号工作间隔了一段距离,他来打招呼至少扣除三点体力值,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本可以避免,但大叔不仅来了,来的目的还只是问新人需不需要帮助,就说明这件事对他来说很重要。 现在的规则来看,并没有提过帮助别人会得到什么,所以要么这是一条额外路径,要么就是自己还未接触到的其他规则。 最后是洋娃娃,虽然两个工作间离得近,但她反常的点是专门跑来嘲讽了自己一番…… 嘲讽别人难道也是未知玩法之一? 曲安觉得有点难以理解。 另外几个人的生存策略还未浮现,不过每日捡铁获取额外金币倒是可以采纳,另外还有,自己需要把腐败值的规则换到手,虽然贝果的十金币听起来很划算,但这个消息的重要性很高,最好不要拿二 手的,防止被骗。 他一边盘算着,一边关闭了手环。 如此一来,曲安的方向大致明确。 前三天还是尽量平稳赚钱,保证自己最低生存循环起来,且不要冒险做其他事,包括轻信别人。但这三天也不能太安逸,必须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如果失败下场基本也明确了。 想到这,他看着已经趴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小破烂。 话说,这小家伙好像不算垃圾?刚刚系统只检测到了绳子,并没有检测到它。 这么说来,生物不管是什么鬼样子,都允许在工作间存在?那条有关活物处死的规则也不是强制性的,只是‘可能变异影响生命安全’? 那该怎么处理这小家伙呢?感觉它要是变得再邪门点,或者突然失去理智跟门外那个鬼东西一样,自己岂不是养了个定时炸弹? 暮色沉沉,夜晚的工作间有些冷。 曲安既防着门外,又一遍一遍厘清收获的所有信息,就这样打着满脑子的谜团不眠到天亮。 清晨,他掐着凌晨六点的时间,查看了一下门外的怪物还在不在。 如他所想,那些东西确实是宵禁才会行动,白天一切平常。 曲安趁着早晨的休息时间出了门,避着人赶去了交易行,先花钱购入最便宜的食物和水,一口气花了六十枚金币,买了两天的量。 虽然一口气多买可以省下频繁进功能区操作的十点消耗,但手环上的余额从69跳成9的那一刻,一向出手大方的曲安还是肉疼了一下。 买完生活必需品,他又去隔壁记忆置换间,用自己前不久刚学的做饭记忆置换了腐败值规则。刚换走记忆,曲安发现自己的腐败值立刻降了五点。 做完这一切,他就趁着附近没人,匆匆又返回了六号工作间。 刚回工作间没多久,曲安正准备把存在手环里的腐败值规则吃掉,隔壁的洋娃娃就又冒了出来。 曲安看到门口的人影,立马收起自己手环,装作若无其事。 洋娃娃明显不高兴:“我说,你这个新人能不能老实点?大晚上折腾什么?” 昨天小破烂叫了前半宿,那个怪物又闹腾了好一会儿,工作间的隔音也就那么回事,洋娃娃确实也够遭罪的。 曲安不占理,也不吝啬的表达歉意:“抱歉,我也第一次见这阵仗。” 洋娃娃看着曲安脚边长得稀里糊涂的小破烂,嫌弃的皱了皱眉:“这玩意你还没扔出来呢?” 曲安低头看了看小破烂,还是那副无所谓的呆愣模样:“我觉得丑萌丑萌的,难得见到,再欣赏两天吧。” “……” 洋娃娃这回是真闹心到了极点:“跟你做邻居,算我倒霉!” 说完,她就气呼呼的转身走了。 这就走了? 曲安微微蹙眉。 她来这一趟,就只是为了表示不满? 也太奇怪了,这小丫头真的是分拣员吗?怎么感觉她过的格外舒服? 42.记忆垃圾 洋娃娃走后没多久,曲安的手环发出上班时间的提醒,他把小破烂唤进了工作间,铁门落锁,传送带的机器轰隆隆的响起,新一天的垃圾又运送了进来。 曲安原本以为经过了昨天自己多少能适应许多,但直到又见到这个画面,才知道这东西就像在自己伤口上洒盐一般,每洒一遍都会疼一次。 曲安屏着气,重新戴上胶皮头套,拿起夹子迈上了传送带,走进了垃圾堆里继续开始分拣工作。 此刻他对生存的胜负欲已经渐渐超过被蹂躏粉碎的洁癖了。 小破烂依旧跟昨天一样,到处在垃圾堆里找自己的饭,以及习惯性的捡铁。 这个小家伙会捡铁这事还是挺蹊跷的。要说它是别的分拣员训练遗留下的吧,头天进来的时候还是条十成新的正常狗,但是狗没有捡铁的天性,如果不是训练的,那又说明什么呢? 分拣垃圾这活虽说熟能生巧,但每样东西都得按照不同通道流出,还是需要集中点注意力的。 他正分着类,偶然看到垃圾堆里有一个被火燎过的精致布娃娃。虽然被火燎过,但是看起来还算不错,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价值。 曲安弯腰去捡那个布娃娃,手刚抓住它的一瞬间,立刻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吸附住了,周身的温度飙升到了让他感觉窒息的程度,脑子里也跟着闪过一个像是亲身经历的画面—— 面前是跳跃的火光,呛人的浓烟滚滚而来,而视角的主人蜷缩在衣柜最底层。 “小幸!” “小幸你在哪?!” 柜子的缝隙外,一个中年女人踏火而来,视角的主人像是看到希望一样,但他刚推开一点柜门,一旁的墙柜骤然倒塌,将面前的女人堪堪压了下去。 “妈妈!!” 绝望哭声被淹没在层层攀升的火焰里,最终烧向了柜子、烧向了衣角、烧向了肌肤、烧向了细发…… 布娃娃的一半脸也慢慢被火吞噬,被融化的布料化作一团乌黑的纤维胶,从娃娃的眼睛流了下去。 那场大火仿佛在最后一刻烧穿了他握着娃娃的指尖。 “哈——” 曲安猛的回过神,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浑身灼伤感的疼痛让他条件反射的把手里的娃娃甩开,最终踉跄着靠在了一旁能支撑的垃圾堆上。 这是什么东西? 曲安惊魂未定的看着被甩出去几米远的那个娃娃,待情绪缓和下来,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F酱昨晚提到的记忆垃圾。 清晰的灼烧感和火焰淹没的窒息感都那么真实…… 这是……火灾受难者生前的画面? 如果按照上一次栗花街的经历来看,整个垃圾场也是由一个梦主创造的,那他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汪汪!”声音沙哑的小破烂在曲安脚下叫了几声,曲安收回思绪,继续把重心放在分拣上。 之后他又陆续碰到几个类似的物件,有的摸上去也会闪过清晰的画面,有的只是瞬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因为这东西跟其他垃圾之间的区别,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判断它们的品类,只好留在工作间,看看后面有什么地方能用上。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休息,曲安终于有了空闲时间,赶忙把早上置换到的腐败值记忆给吃了下去。 腐败值的内容并不复杂,最终目的就是达到0,脱离分拣员身份,0以下都算垃圾场的‘同类’,-1至-20是优质分拣员,-21至-79时普通分拣员,-80至-99是劣质分拣员,最后的-100就等于被垃圾场同质化。 至于这项数值的涨幅标准也只有一点,就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即越有价值的人越接近0,越废物的人越接近-100。 例如认真工作腐败值保持不变,但如果翘班或长期偷懒,就会被判定为好吃懒做,扣除腐败值。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帮助别人,证明自己比别人强,不过这种帮助也存在扣除机制,帮忙这个行为一旦建立,帮助人的价值就会提升,被帮助人的价值就会下降。 这么看来,01号大叔大概就是在用这个价值体系快速刷腐败值。 不过这么浅显且带有置换的规则,应该很容易就被有心人反制吧? 曲安倒也不急,毕竟有人在践行,如果那个大叔真的用这个方法成功出去,那自己倒是也乐意多去帮帮别人。 读完规则,曲安打开手环,发现地图上已经开放了记忆坟场的新区域,这个区域是过了保护期以后才有的,而且听名字就知道肯定跟今天的记忆垃圾有某种关联,他当然要去看一看。 把手头上的事收拾了一下,曲安就出门朝着记忆坟场的方向走去。 由于整个厂区都被高矮不一的垃圾山遮挡,不太熟悉的曲安只能跟着导航走,很快他来到一条三岔口,更准备往目的地转,附近就传来了一阵不属于人类的怪响。 “嗷嗷……” 曲安警惕的停下脚步,可是那东西却像是瞄准了猎物一样,猛的从另一边的视野盲区冲了出来,一个猛扎扑倒了曲安。 曲安猛的挣扎,好不容易翻了个身看清了那张棕黑的脸。 这怪物的眼睛是两个黑洞,面似人类,但没有鼻梁,嘴巴也没有上下颚,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裸露在外,一边发出声音一边张开大口,朝曲安的脑袋咬了过来。 曲安用那只还能暂时活动的手在周围的垃圾堆胡乱摸了摸,随手拿起一个硬物,也不管那是什么就朝着怪物砸去。 “砰!” 怪物被曲安生生砸歪了下巴,没等反应,第二下又迎了上来。 被这么疯狂剧烈的一顿猛砸,它也顾不上到嘴边的肥肉,狂吼着退开了几米。 曲安也顾不上被推倒在地的疼痛,慌乱的爬了起来,撒腿就朝着身后的那条路跑去。 但那怪物很快缓和过来,不仅没有对曲安犯怵,反而更加生气,立刻追了上去。 曲安平时运动量也一般,骤然一逃命有些力不从心,眼见着马上就要被那怪东西追上的瞬间,曲安头顶的光速飞过一个黑影,冷刃的光在太阳下晃了晃,下一秒就刺进了怪物的头顶。 “嗷嗷嗷嗷——” 怪物惨叫着倒下,踩在他身上的野哥狠狠压了一下刀柄,跟着一声骨裂,那怪物 的脑袋开瓢,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曲安惊魂未定的回头,喘了好久,才开口:“……多谢你。” 野哥擦了一把被怪物黑血弄脏的刀刃:“事出紧急,今天就算了。以后记得,这算帮忙,要交我保护费的。” …… 他口中的保护费,大概就是腐败值的置换。 曲安无奈的点头:“总之,这次多亏了你。” 野哥拎出一条牵引绳,娴熟的打了个扣拴到一根巴掌大的猪肉钩上,最后把钩子插进那怪物的下巴颏,按动了一下滑索的控制器,那只怪物垂直升空,不知道被滑索运送到了哪里。 收拾完现场,野哥瞅了曲安一眼:“你这是打算去记忆坟场?” 曲安点了点头。 野哥:“你过了保护期,以后做事小心点。” 他随口提醒了句,也不再多话,马上驱动滑索飞了出去。 也是奇怪了,白天怎么也会有怪物袭击人? 曲安重新看了一眼导航,又继续踉踉跄跄的往目的地走。 走了好一会儿,他才来到写着“记忆坟场入口”几个大字的混凝土小屋。 进去以后,曲安发现通往坟场内的另一面是一整扇像监狱一样的隔离网,有两个同事已经站在隔离网前。 他默不作声的走到几个人身后,本想先听听他们在讨论什么,没想到一走近就有人警惕的发现了他。 四号的胖女孩率先出声:“诶?你也来了。” 曲安:“你们在做什么呢?” 女孩指了指前面的隔离网:“等人清理一下外面的异怪。” 曲安不明所以,也站到了他们身边。 只见隔离网另一边,野哥正在用滑索吸引那些在门口晃悠的异怪到坟场深处。 那些被吸引的怪物,一个个长得奇奇怪怪,比如人形的怪物一条腿是兽腿,或者一个虫子模样的东西被放大了好多倍…… 它们的模样似乎跟小破烂的变异是一个逻辑,吞噬了什么,就会相应的获得一部分被吃下去的形态。 曲安沉思着,这种变异在他这个搞细胞和基因研究的人眼里简直是新奇。 周牧见他身上灰扑扑的,似是察觉到什么:“看来你今天工作不是很顺利呀。” 曲安苦笑了一下:“工作还好,就是刚刚路过三岔口的时候,被一只怪物袭击了。” “噗……”胖女孩没绷住笑了出来:“你也太倒霉了吧?野哥每天中午都会在厂区转一圈把当天的异怪清理一遍,这都能被你撞上。” 曲安不明所以:“园区里也会有怪物吗?” 周牧:“掺杂着记忆垃圾的分拣线都会随机送进几只怪物来,不过他们一般晚上宵禁会跟着大部队一起游荡,直到第二天一起被关进记忆坟场。” 曲安:“那你们平时遇到了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周牧:“正常情况下躲开它们就好了,或者你在工作间待着,再不济交易行有短时间不引起怪物注意的道具,可以换来用。更多的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们都是靠鸣野,他有本事把这些东西都解决掉。” 43.实验室 几个人聊了几句的功夫,记忆坟场门口的异怪就几乎全部被引开了。 周牧打开门,第一个走了进去。 记忆坟场跟其他分类垃圾区略有些不同,这里没有成片成片的垃圾山,只有整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木屋。 曲安隔了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一个挂着营业标识的店,那个小店的招牌上写着:遗物回收站。 胖女孩咂舌:“今天开放的主题果然是遗物,我说怎么那些记忆垃圾一摸就能看到死亡画面呢。” 周牧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士优先?” 胖女孩也不谦让,对着他笑了笑,就往那个房屋里走去。 曲安:“这些店是专门用来回收记忆垃圾的吗?” 周牧:“当然。垃圾场每天都会有不同种类的记忆垃圾送进来,记忆坟场也每天都有一个这样开张的小屋。” 曲安:“记忆坟场……是把这里当成保存骨灰的寄存处了吗?” 周牧笑了笑:“你这个解读倒是很有意思。” 曲安:“夜里出没的怪物是不是都是从这里出去的?” 周牧:“基本上是,它们很依恋记忆,记忆坟场是整个垃圾场蕴含记忆最多的地方,它们会大量聚集在这里。” 如果怪物的目标是记忆,那攻击人也不奇怪了。 曲安:“既然记忆坟场的记忆最多,它们为什么不一直待在这?” “记忆坟场的记忆都是被保存的,就像你饿急了走过街巷放满珍馐美食的橱窗,只能看摸不到。”周牧顿了顿:“而我们这些带着记忆行走的人,就是它们可以真正享用的目标。” “好在垃圾场的规则凌驾在一切生物之上,白天是分拣员的安全活动时间,夜晚的宵禁才是它们的狩猎时间,而且据我所知,这些异怪之间有融合关系,它们内部的厮杀会更加残酷。” 曲安:“垃圾场干嘛要建一座记忆坟场呢?还把每一部分的记忆分类的这么细。” 周牧:“该怎么定义记忆坟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这里,记忆是整个梦境里可能性最多的东西。” 曲安微微蹙眉,很快胖女孩从回收遗物的店面走了出来,对着周牧招了招手。 周牧看向曲安:“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曲安:“可以吗?” 周牧:“我倒是无所谓。多一个聪明人就多一个帮手,多一个笨蛋我也损失不了什么。” 曲安:“那走吧。” 说完,周牧就带着曲安进了回收遗物的小屋。 一进店,曲安感觉整个视野豁然开朗,里面大到他都有些怀疑自己进的是不是同一间屋子,各种实木的展柜琳琅满目,每一个玻璃格子里都精心摆放着一个特别的物件。 周牧从手环里取出今天收来的记忆垃圾,走向了最中间一个长相古怪的仪器。 这里的所有物品都分两类,属于垃圾的物品和不属于垃圾的物品,手环自带鉴定功能,只有不属于垃圾的东西才可以被收进去储存。 由于第一天曲安就尝试过往手环里塞垃圾,因为没成所以他自然而然的以为从传送带出来的都不能放进去,现在一看,记忆垃圾好像有些不一样。 周牧把一块老旧的怀表放进了最上端的入口,跟着机器开始运转,没过多久另一边浮现了一个翻着彩光的透明记忆光点。 之前接触过的记忆都是有颜色的实质,透明的他倒是第一次见。 曲安问:“这个机器是什么东西?” 周牧:“记忆分离器。” 曲安见周牧把收来的记忆垃圾逐个分离,最后又将分离出的透明记忆光点存放进了手环。 做完这些以后,周牧将那些物品归置放到柜子空置的格子里,最后跟曲安道别:“我没别的事了,你随意吧。” 曲安对他微微颔首,屋子里很快就剩下了他自己。 曲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有物品的置物柜已经上了锁,就像密封的展柜一样。 把记忆和物品分离以后,按理说这些东西就像普通垃圾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了。继续封存在这,是因为它们本身代表了一段故事,有一些特殊的纪念意义? 真是奇怪的仪式感。 曲安找到的记忆垃圾还全部堆放在自己的工作间里,看来晚上还要带着那些东西再来一趟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待了一会,曲安没什么收获,见下午的工作时间临近,也不能停留太久了。 整个下午,他都在勤勤恳恳的工作,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的效率还算过关,不仅完成了规定的工作进度,还在原有的基础上多做了一点。 直到一天工作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曲安终于如释重负,将那些记忆垃圾收入手环,又将小破烂捡出来的废铁全部装好,往记忆坟场跑了一趟。 曲安来到记忆坟场的时候,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也乐得自在的钻进了遗物回收站,有样学样的把自己收拾的那堆东西一个接一个的塞进了记忆分离器。 虽然总共获得了七个透明记忆光点,但他却对此一点头绪也没有。 曲安随便触碰了其中一个光点,整个遗物回收站立马被一条条乌黑的影子吞噬,最终化作了一个完全黑暗的世界。 这是……完全空白的记忆? 不对吧?从记忆垃圾里提取出来的,怎么会是空白的记忆呢? 他正想着,脑海里闪过白天时触碰记忆垃圾后看到的画面,跟着,黑暗的记忆空间被赋予了颜色。 曲安看着面前的火焰,和记忆里曾经见过的画面,突然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空白记忆可以被写入新的东西。 那原来的那段记忆呢?被永远的留在了物件上吗? 曲安的脑海里闪过了周牧那句“记忆是整个梦境里可能性最多的东西”。 他脑袋一热,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自己从前工作的实验室,整个记忆空间便应着他的想法化作了那个熟悉的场景。 他的手轻轻擦过实验台,光滑的台面触感很真实,简直就像已经走进了那个实验室一样。 曲安的眼中满是新奇,他 拨弄着架子上的工具,脑海里闪过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 要是这里的东西能带走就好了。 曲安这么想着,拿起了一根一次性注射器,跟着记忆空间像被打碎似的消散,他又回到了那个遗物回收站,手里还多了一根注射器。 记忆换了一根注射器? 曲安惊讶于眼前的神奇,一边感叹,一边深思着走出了回收站。 他趁时间宽裕,去路过的交易行找无脸商人换了不到二十个金币的废铁钱,也没有跟聚集在那的其他同事多说几句,就匆匆回了自己的工作间。 小破烂见曲安回来,蹦蹦跳跳的窜到他脚底,曲安也不含糊,关上工作间的门后,一把抓住了小破烂,从它身上抽了一点血。 很快他从手环里又取出一个透明记忆光点,钻进了实验室。 记忆空间的东西只要不带出来变为实体就不会消失,也就是说,他其实相当于一个可以自由操作的异空间。 公司的实验室配备了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很多仪器都可以极大的缩短科研时间,再加上多数的研究都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流程,曲安毫不费力的将小破烂的血液整理成血清,插入扫描仪,没用多久就分析出了结果。 小破烂的基因组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法用现代学术衡量的东西,毕竟某个动物吃掉另一个动物就会改变自身外表这件事,本来也挺扯的。 但现在至少知道,它的身上融合了不止一种变异菌,本体的活性形态与这些细菌的关系甚至有点类似于内共生。 利用这一点改变怪物基因组的想法基本不可能实现,因为曲安无法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理解这些做梦幻想出来的东西。 但任何形成都会有它的转化规律,只要多取样多融合,掌握其中的规律,或许可以人为干预小破烂的变异方向。 曲安这么想着,他又拆了几只无菌注射器,添加了各种实验室留存的正常基因跟带有多项变异菌的小破烂血液做融合,诸如此类,他还添加了自己的血,想看看自己的基因在共生机制下会产生什么反应。 就这样,繁重的重复性试验压的他一整晚都没有从记忆空间里出来,就连小破烂的二次变异和手环的零点通报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第二天清晨,曲安最后记录了一遍小白鼠的状态,拿着第一版的试剂从记忆空间里走了出来。 此时的小破烂已经长出来两条不属它的巨大昆虫腿,也不知道这小家伙又背着自己乱吃了些什么东西。 曲安蹲下身,小破烂立即屁颠屁颠的跑上前来,任由他按着自己的脖子,打入了试剂。 药物注射后沉寂了片刻,小破烂突然开始变得躁动,上蹿下跳的,直到他整个骨骼都开始扩张,那两只虫腿也慢慢膨胀,长出鱼鳞状的肌肤,原本的虫腿形态也最大可能的化作了两只手。 曲安看着模样越来越诡异的小破烂,重重的叹了口气。 好在它依旧没有发狂,而且根据实验小白鼠的行为逻辑来看,小破烂现在应该也会具有一点人类的思维能力。 44.卡住 小破烂之前的捡铁行为,给了曲安非常多的灵感。 如果梦境里的生物可以捡铁,就说明它的基因被定向改变后有了人类思维,也可以学会一些其他东西,譬如分拣垃圾。 如果这个脑洞能被实践出来,那在垃圾场的生活将会不可估量的顺畅。 一想想自己每天上班时间在工位找个床一躺,既不消耗体力还能在零点美美收获继承体力的腐败值,他就越来越有干劲。 传送带随着上班时间重新启动,但今天不知为何,传送带走了一半,突然卡在了原地。 曲安等了好一会儿,以为是自己的分拣系统坏了,探过身去检查了一番。 可惜这种早年的大型机械结构他不懂,看了一圈也没找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正在他一头雾水准备求助F酱的时候,头顶上响起了久违的广播声:“最新通报,01号分拣员已于昨夜体力耗尽而亡,目前状态更改为可开采资源,由于尸体卡在分拣系统的管道中,将于十分钟后外排至灰色垃圾区,届时分拣系统将恢复运行。” 01号?那个姓徐的大叔死了? 曲安一时间没从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 在他的认知里,垃圾场的生存虽然有很多限制,但是始终保持在能让分拣员活下去不断工作的平衡,正常人动动脑子算好自己的四维数值,根本不会有这种生命危险。 卡进分拣系统的管道这种事……这死法也太莫名其妙了吧?难道是被人给阴了? 还有刚刚广播说什么,状态更改为可开采资源?这话说的是已经被淘汰的大叔?应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曲安逐句剖析着,眨眼间十分钟过去,传送带开始滚动,垃圾终于运进了工作间。 徐叔的事现在无从下手,只能先放到中午的休息时间再研究,毕竟曲安还有自己的计划需要推进。 今天的垃圾堆里没有看着比较特殊的物件,但是多了很多很多的纸。 曲安垂眸细看,发现这些纸多数是习题和试卷,少数是一些知识点笔记。 看来今天的回忆垃圾,主题又换了。 曲安这么想着,随手捡起一张纸,纸张带出的记忆是一个正在做题的孩子视角,他握着笔的手出了虚汗,局促的台灯仅仅照亮了属于他的这一小片地方。 他心里一团乱麻,在纸上验算的手写了没几行,就会立马烦躁的划掉,又写又划,他的动作也随着频率越来越快,如此往复向,胸腔里压着一股委屈不安的邪火,整个人的情绪都在即将崩溃的临界点。 “怎么就学不会呢?” “为什么学不会?” “为什么别人就可以,只有我这么差劲? 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不断的重复着这几句话,一遍,两遍,无数遍。 逐渐的,他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最后呼吸越来越重,实在忍无可忍,一把进将笔狠狠甩了出去,那支笔撞到墙面上,立刻四分五裂,墨汁也跟着炸开。 曲安轻啧着把纸放在了一边。 这小孩到底在什么氛围下学习压力能这么大,这样长期下去会影响心理健康吧? 曲安想着,唤了唤小破,开始着手训练它辨认垃圾。 中午,因为早上的通报,曲安直奔了灰色垃圾区。 他到的时候,野哥和周牧已经在了,野哥大约是因为滑索行动速度快,而周牧则是他的工作间里灰色垃圾区最近。 本来曲安不知道大叔被送到哪里去了,不过见他二人走站在同一个地方,自然的走了上去。 不过徐叔现在的样子却远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正常。 此刻的徐叔已经失去了头,胸口处也像有个被机器碾过的横截面,只能靠着装和体型分辨他。 曲安看着同样倒在不远处的怪物尸体,就知道了前因后果,多半是工作间刷的怪物闻着味,把徐叔带有记忆的部分吃掉了。 明明前天还是笑着问自己要不要帮忙的大叔,这才没过两天就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收场了,曲安不免也有些不忍。 “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发生体力耗尽而亡的情况。”野哥说。 周牧见曲安也赶来,率先打了个招呼:“你来的还挺快。” 曲安面露难色:“徐叔是什么情况?” 野哥:“我看多半是在分拣管道里被关了很久,想着跑出来反而被卡住,最后挣扎到脱力,就这样了。” 周牧:“在分拣管道卡住是最扯的,徐叔都在这这么久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再说,他又是怎么进去的?” 野哥:“有人出手了呗。” 他说完这句,洋娃娃也走了过来:“啧……怎么这么惨?” 三个人明显更热络一些,野哥立马调侃:“大小姐还有功夫管别人呢,今天的工作进度条过半了吗?” 洋娃娃瞪了他一眼:“要你管?” 周牧:“我说你们俩拌嘴能不能看看场合?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 洋娃娃扫了曲安一眼:“徐叔怎么会莫名其妙在分拣系统里耗尽体力?不会是你这新人害得吧?” “我?”曲安不解:“倒也别这样胡乱怀疑吧?” 洋娃娃:“从昨天中午开始徐叔就没出现过。你昨晚下班那段时间来去匆匆鬼鬼祟祟的,谁知道那么长的空闲时间是不是去干坏事了?” 她这么一说,曲安也意识到昨天自己一激动确实行为有点反常,但当时他也没想那么多,更不知道会发生这么一档子事。 但他现在只好反驳:“我回工作间有别的事不行吗?” 洋娃娃冷哼一声。 周牧拍了拍洋娃娃的肩膀:“算了,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梦境。” 胖女孩跑的气喘吁吁,也赶来了垃圾场:“徐叔!” 她明显情绪波动很大,从之前的关系来看,她跟徐叔也算有些小交情。 “到底是谁干的!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以后不能互相找麻烦吗!”她紧皱着眉质问着小团体那三人。 野哥无辜的摆了摆手:“这回可真不是我干的,再说当时的约法三章就只针对咱们五 个,这不是又新来了两个吗?” 她马上又瞪向曲安:“那就是你?” 曲安只好又解释:“不是我,我连规则都没摸透。” 胖女孩狠狠咬牙:“你们谁都不能分徐叔的尸体!” 贝果此时畏畏缩缩的来到最后,透过众人围着的缝隙看到躺在垃圾堆中的徐叔,听到女孩的这句,发出一声惊呼:“分?分什么?” 周牧:“广播不是说了吗,他现在是可开采资源。” 还真就是曲安原本想的那个字面意思。 四维属性只说了不可以耗尽,但没说过耗尽以后会发生什么。 目前来看,耗尽体力的人会变为可开采资源,就代表可以作为食物和水源。 徐叔的死相恶劣,但因为曲安在栗花街见过更惨的尸潮,所以他的反应也没那么大,但相比之下,贝果则更接近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他听到这话明显更加害怕。 洋娃娃不满的白了贝果一眼:“真够装的,我看现在嫌疑最大的就是你们两个新人,徐叔最近腐败值快归零了,所以特别希望帮助你们俩把最后的腐败值刷上去,估计也就你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手了吧?” 贝果一味地摇着头。 虽然这小子有副好皮囊,但是曲安一向对卖弄可怜的人无感。 现在的情况对自己不太妙,因为昨晚的异常行为,自己会成为重点怀疑对象,而被大家怀疑只会让之后的路越来越艰难,不光他们做事会防着,还可能因忌惮联合起来让自己先出局,以免去后顾之忧。 但目前,自己既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利益关系,也没有能证明自己行踪的证据,确实很难办。 或许是贝果的装模作样也让洋娃娃十分看不惯,她又开口:“要是没什么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徐叔的尸体分配我不参与。” 周牧也跟着她的话道:“我也不参与,你们随意。” 野哥将一旁的怪物挂上了滑索:“我要这个就够了。” 曲安叹了口气:“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昨晚一直在研究空白记忆,根本没时间做多余的事。” 说完,他转身随着洋娃娃和周牧一起往灰色垃圾区外面走去。 周牧见曲安跟了上来,对他笑了笑:“空白记忆研究的怎么样?” 曲安:“还好,还要多谢你提点,我才发现了这些新奇的东西。” 周牧:“有兴趣分享一下你的发现吗?” 曲安:“这个恐怕就没兴趣了,不过我真的没时间去杀徐叔。” 周牧:“其实比起你,我觉得三号和四号的可能性更大。” 看了他们三个人的小团体,还真的不会互相怀疑。 曲安:“为什么?那个姑娘不是跟徐叔关系不错吗?” 周牧:“关系好,相对应的,他们利益关联也大,比起毫无缘由的杀人,觉得利益崩盘可能性更高。” 洋娃娃:“真搞不懂这群人在干什么,大家一起合作共赢不是很好吗?” 周牧:“并不是所有人都跟我们一样。” 45.特别 曲安趁机问:“你们好像很熟?” 周牧不置可否的一笑:“在这里是共同生存的伙伴,姑且算熟。” 洋娃娃:“你如果足够有价值,也可以成为我们的一员。” 曲安:“可是我不知道你们对我而言有什么价值。” 洋娃娃好像是听到了可笑的事:“新人真是自大。” 周牧则耐下心问:“我很好奇,你对徐叔意外的看法。” “我的看法?”曲安轻轻摇头:“徐叔的生存策略,本来就很容易出事。” 洋娃娃闻言看过来:“哦?” 曲安:“经过这两天的观察,我觉得垃圾场的规则并不能作为主要参考,因为它完全在一个规定的框架内运行,超出框架之外的就是不可以做的禁令。” “相对应的,他规则之内的东西都不能作为计划去实行。比如徐叔,他选择利用帮助别人提升腐败值这条规则,但这条规则本身就不合理,如果站在人都是自私的这个角度去看,他增加腐败值的同时对方要扣除,帮忙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零和博弈。” 周牧对着洋娃娃递了一个眼神,两人像是用一种曲安不理解的方式简单交流了一下。 洋娃娃:“你说的没错,在这里一味地按照规则前进本身就有风险,因为规则与实际环境有很多相悖的地方。” 曲安:“何况徐叔很喜欢找新人下手,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打信息差,因为新人刚入局不会快速掌握腐败值规则,一旦接受了善意就会被强行换走最重要的腐败值,这东西一回过神来……反正我很讨厌。” 洋娃娃:“所以你觉得,杀死徐叔的是贝果?” 曲安:“我不知道。帮助别人本身就是把自己的意图暴露在最表层,如果有心人想害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让他自掘坟墓。” 周牧:“你不觉得,现在大家怀疑的都是你吗?” 曲安:“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只是我已经把我该说的都说了,也没有兴趣拿出宝贵的时间去调查他的死。” 洋娃娃:“这话听起来,你已经有办法刷腐败值了?” 曲安的腐败值本身就不依靠目前的规则获得,所以他从始至终的目标就是刷高体力。知道腐败值规则,只是可以让自己判断别人的意图。 曲安:“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办法,那就要先不吝分享自己的,才会显得有诚意。” 周牧:“看来你的进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点。” 洋娃娃则并不买账:“谁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或许就是故意打肿脸充胖子,套取我们的信息呢。” 周牧依旧浅笑着:“听说你把刚入职送的那条狗养下来了,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 曲安微微皱眉。 原来小破烂是人人都有的新手礼包吗? 不过也对,之前野哥好像就对狗的变化熟悉。 见他不语,周牧继续说:“如果只吃垃圾,那只狗在第一天就会开始异化,直到第三天晚上发狂,我们当初就被它狠狠咬伤,被迫感染了一种病菌,之后的一个周不断扣除腐败值,因为买药物,导致前期金币消耗过大停滞不前,险些丧命。” 周牧的这番话可信度很高,因为曲安知道,小破烂身上的变异菌确实爆雷系数很高,随着时间和各种不同方式的融合吞噬不断进行变化,这种变化就连检测机器都无法预判。 曲安:“多谢你的提醒。” 周牧:“所以,尽管你知道这些,仍然不打算提前解决这个隐患吗?” 曲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周牧摇了摇头:“或许到了明天,我们会变得更有共同话题。” 曲安沉默一会,思考着他话中的深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再没有开口,曲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交易行:“如果只是这些,那就明天再说吧。我还有别的事。” 周牧微笑着对着曲安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曲安走后,周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仍留在原地的两个人气氛渐渐阴沉。 洋娃娃:“我们时间不多了,你居然还有闲心研究一个新来的。” 周牧:“原地打转这么久都没有突破,不如从头再捋顺一遍。” 洋娃娃:“你捋顺的方式就是帮助他?” 周牧:“我们当初进来面对的是一个毫无信任的局面,也没人告诉我们那条狗会带来什么隐患。但现在我们做了引领者,这个新人却在已知初始生物的内情之后仍然选择留下隐患,你不觉得他有点反常吗?” 洋娃娃:“是很反常,但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根本不相信我们会帮他。” 周牧:“总之,明天就是三天后,我想看看结果。” 洋娃娃懒得跟他辩:“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把自己的事先做好,不要拖累整体计划。” 周牧:“放心,我知道轻重。” —— —— 曲安临下午上班时间前,特意跑了一趟交易行,补了接下来两天要用到的食物和水。因为饲养小破烂的额外开销,他的生存空间其实越来越拮据。 经过刚刚不久前周牧的提醒,思虑再三,他还是额外买了两捆能控制怪物的特制绳子。 他的钱始终不多,买完这些只剩下39。 前期的生存压力正在不断收缩,他调出了手环的四维面板: 饱食度:60 水分:30 体力:45 腐败值:-56 这两天去的地方太多,导致每天体力都是入不敷出,今晚再扣除工作体力,几乎就要见底了。 看来往后必须要减少外出,考虑到每天去记忆坟场换透明记忆的重要性,他只好暂时把找无脸商人换铁的事搁置,其余的下班时间都要老老实实在工作间回体力,至少别像徐叔一样因体力耗尽而死的那么难看。 下午他完成工作后置换了新的透明记忆,再次提取了小破烂的血液,在‘下班时间在工作间自动恢复体力’的前提下,打开透明记忆,一头扎进了实验室中。 次日。 曲安一直都没有从工作间走出来。 但是 相同的,也没有任何广播播报他被疯狗咬死。 直到下午的工作结束,他才终于从工作间走了出来,奔向了记忆坟场。 今天的记忆垃圾有些特别,是很多卡片和纸张的碎屑,就像是从碎纸机里倒出来的一样。 这些东西甚至不像之前的记忆垃圾一样可以拼凑出完整的回忆,而且因为破损不完整,其中承载的记忆就像是泄露一样,只要在十米范围内就能隐隐约约听到那些碎片在“说话”。 以至于这一整天,曲安都快被呜呜泱泱的声音吵死了。 曲安一走进写着‘作废工作方案回收站’的房间,就听到周围此起彼伏杂乱的声音——阴阳怪气、苦口婆心、恨铁不成钢…… “离开公司你什么都不是!外面多少人排着队想进来!你要感恩现在还有份工作!” “年轻人不要总好高骛远,要注重积累。等项目成功,肯定不会亏待你。” “你看看隔壁组的实习生,人家主动加班到凌晨,你为什么不能?这个行业不进则退!” “你觉得委屈?那是你抗压能力太差!真正的职场就是这样,别太学生思维了!” 曲安面无表情的穿过四面八方指责的话语,走到了回收站中央的记忆分离器前,将那罐碎纸放入其中。 只是过了片刻,设备毫无反应。 正在他疑惑之际,回收站又走进来一个人,她像是专门尾随曲安而来,就靠在门口:“除非你找到完整的纸张,还原原本的回忆故事,不然这些碎片是换不出透明质记忆的。” 曲安回头,见来的人是洋娃娃。 曲安:“这些纸都被打的这么碎了,怎么可能拼出完整回忆。” 洋娃娃:“所以啊,今天的记忆垃圾基本算是作废了。不过每一批的垃圾都来自同源,如果你分拣的时候更细心些,说不定还真能拼起来呢。” 消耗了体力还白跑一趟,曲安当然很不舒服,不过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遇到,只能说吃一堑长一智了。 “你今天在自己的工作间炼蛊呢?”洋娃娃扬起下巴,好似在为自己有求于人镇场子:“一整天都没出来。” 炼蛊……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词也算恰当。 曲安:“找我有事?” 洋娃娃:“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会有共同话题吗?” 曲安:“但是你们也说了,是或许。” 很难评价,跟这个小团体上同个桌聊正事的门槛,居然是自己可以平安活过第三夜。 洋娃娃懒得跟他废话:“我们想跟你聊聊。 曲安将纸屑放进新的展柜里,想了想:“可以。” 洋娃娃的来意很明确,她想知道关于小破烂为什么没有按照原定情况伤人,当然,曲安也只有这一个筹码。 为了让小破烂不吃垃圾,体内的成分稳定下来,曲安前期在它身上花费太多食物、水,甚至透明记忆。导致自己现在必须夹起尾巴来生存。 如果小破烂的消息能换来一点东西助自己重新回到正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46.共同话题 心底打着算盘的空子,洋娃娃带曲安来到了记忆坟场大门旁边一间破旧的陋室。 这间四面漏风的屋子里摆放了一张被虫蛀过的桌子,和几个发霉的木椅,除此之外,还保留了很多各式各样的生活垃圾。 这些虽然一看就是从垃圾堆淘来的,还带有一些异味,但是每一样都是就能用上的东西,比如棍棒、各种零件、纸笔和各种已经被涂画过的平面图。 他们是把这儿当成自己的仓库了? 工作间不能保存东西,在外面安置一个这样的地方倒是很方便,只是要防止其他分拣员从这里顺东西给自己填业绩。 周牧坐在桌边,摆弄着手环里的数据,见洋娃娃带曲安开门走进来,他很自然的收回手。 周牧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阴郁模样,一贯让人看不透情绪。 不过他的语气还算客气:“又见面了。请坐。” 曲安看着攀满木椅的霉斑,还是放弃了‘请坐’的客套,只是回应:“你好。” 身后的洋娃娃关上门,开口:“说吧,要怎么样才能告诉我们有关那条狗的事。” 周牧见她这么着急,也是无奈,不过依然没拆台:“你会来,应该就明白我们想问什么。” 曲安倒是不介意直奔主题,因为与其坐下来跟他们寒暄客套,他更想在下班时间回工作间回体力。 “我有三个基本问题。” 周牧见他开口就提问,为表示诚意,只好接下:“请问。” 他们的对话经常提到梦境,三个人又总是成群结队,曲安便默认了他们一定是梦蚀患者。 “你们三个是怎么认识的?来这里之前,还是来这里之后。” 周牧简言意赅的回复:“之前。” 曲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在这里多久了?” 周牧:“不知道,按垃圾场的时间算,接近一个月。” 这么久? 曲安眉头轻蹙:“且不说你们现实的身体能不能负荷,待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出去的办法?” 洋娃娃听出言外之意是嘲讽他们无能,冷不丁的轻哼一声。 周牧的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我们有别的目的。而且我们的存在可以让你们这些新人多一层保障,不是很好吗。”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收记忆垃圾的时候PUA的话术听多了,他总感觉周牧的嘴里也有一股浓浓的、引导别人不设防,再慢慢入侵到深处的味道。 多一层保障,说得好听。其实他们也是在以守护的名义,成为整个西区的主宰者。 曲安只想抓住自己最好奇的点:“你们的目的不是让腐败值归零,那是什么?” 周牧却淡淡道:“你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了。” “……” 曲安仔细想了想,这三个人是一起进入垃圾场的,这种联合入梦的方法叶书灵曾经提到过,他们组织的人就会想办法进入同一个梦。 这三个人或许就是组织的成员? 也不绝对。 因为自己并不知道梦蚀患者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现在顶多是站在门口,连门槛都还没迈进去。 不过可以确定,眼前的两人肯定是带着目的进来的。 结合这几天以来的观察,他们的本事都不弱,一个可以利用滑索在垃圾场大部分地方通行无阻、徒手杀怪物;一个在恶劣环境下保持富态,言谈举止也彰显她的思路清晰;另一个更是表面笑脸,却总给人一种难以预测的压迫感。 综上所述,他们没有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无法离开,而是本就不想走。 如果还有别的目的的话,能是什么呢? 陋室里沉寂了不到半分钟,曲安再次开口:“那条狗没什么特别的。它确实如你们所说,一直在不断的受环境的影响变异。” 见曲安终于引到了这个话题,两个人也明白了他的示好。 洋娃娃:“既然它一直在变异,那你为什么到现在为止一点都没有被影响到?可别跟我说什么你是超级欧皇,它的变异没有往最坏的方向走。” “其实差不多吧。”曲安淡淡一笑:“它确实没有往最坏的方向走,不过不是因为欧,而是因为我恰巧懂一点基因。” 洋娃娃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梦境里的生物也可以用基因解释吗?” “超纲了。但很神奇,梦里的这些东西一旦实体化,生生出现在面前,也会形成规律。”曲安找了个比较恰当的比喻:“就像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有因有果。” 周牧:“所以,那条狗现在还好好的?” 曲安:“也说不上好好的,我已经尽我所能控制他的基因变异了。不过抑制剂还没有做出来,我目前还预判不了它的未来。” 周牧看曲安的眼神也跟着他说出来的信息变了几分。 曲安见气氛缓和不少,自己吐的东西对方也买账,于是又开口发问:“现在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了吧。你们的目的不是让腐败值归零逃出去,又是什么?” 洋娃娃果然变得好说话许多:“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框架内的规则非常有局限性。” 曲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连腐败值为零可以离开垃圾场,这条规则都局限吗?” 洋娃娃:“是也不是。垃圾场是个生生不息的游戏,无论是死亡或归零逃离,这个分拣员的位置永远都在,它会不断轮换新的人入局。” “你来之前,记忆坟场每天都在刷新怪物,垃圾场原本的怪物无处不在,甚至可能钻分拣通道进入工作间袭击分拣员,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打破了原本的生态环境,让它生出了秩序。” 洋娃娃缓了口气:“有了秩序,就会比原本的脏乱差更容易发现新的问题。” 曲安:“所以你们想走除了规定路线的‘第二条路’?为什么?” 洋娃娃:“我不知道你对梦的世界了解多少。这个垃圾场不是普通梦境,它就像是一个病症恶化的转折点,进来的人只会走向两条路,一条是陷入无尽的安眠,另一条是被吞噬掉一部分记忆,最终显化为 梦蚀的精神异常。” 曲安突然被点醒:“也就是说,即便腐败值归零离开,现实醒来的人依旧会承受不可逆的损伤?” 洋娃娃:“其实进来以后不难发现。这个梦境,很爱吃记忆。” 曲安自然垂下的手下意识攥紧:“它吞噬的记忆都是真实的?!” 洋娃娃:“我猜是这样,而且所有出去的人都记不起在这个梦里发生过什么,只留下非常稀薄的感受,讨厌恶臭、讨厌生物、甚至发疯发狂。” 周牧点了点头:“我们觉得,这多半跟一开始进入时复读的那段念词有关。” 洋娃娃提示性的念道:“我同意献上记忆权限,置换初始属性。” 曲安很难理解,前一秒自己刚刚接触到梦蚀的另一面,下一秒居然就来到了所谓加重病情的梦境。 原来青寻说的那个恐怖的恶化速度,是真的? 曲安额角不由得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汗。 “所以你们的第二条路,是安全的?” 洋娃娃摇了摇头:“总的来说,我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这第二条路。” “……” “但这条路解释起来很简单,就是找到关窍,彻底瓦解梦境。” 周牧见曲安的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沉着,变得有了些许波动,于是趁机拉拢:“我们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你也许会给我们带来新的突破。”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郑重:“我们需要你。” 曲安确实已经开始动摇了。 但是直到对上周牧真挚的眼神,他才恍惚如初醒。 目前为止所有的信息都是来自他们口述,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判断真伪。 现在的情况不同于栗花街,在栗花街里,同为现实里的人会让大家处于一个阵营,但是在这里,大家都是利益个体。 在确定这条被引导的路正确之前,还是要多加提防。 他点了点头,敷衍道:“我会尽力帮忙。” 周牧听得出来,曲安仍然没有打破心防:“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互相了解。” 洋娃娃一听到慢慢两个字,就像是突然被激活了某个开关一样,她突然打断道:“没必要慢慢了解。我实话告诉你,我们已经在这里滞留太长时间,没空教你那么多东西,你现在能帮到我们,就没理由拒绝。” 曲安被她一袭霸王硬上弓的话给搞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洋娃娃个子也就一米五上下,杵在那就是个脾气很大的小不点,曲安低头看着她毫不客气的表情,一时间居然也不忍心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见曲安不表态,洋娃娃继续道:“你想安全出去,就必须陪我们摧毁这个梦境,你现在应该庆幸自己还有点能力跟梦境对抗!我希望你看清楚,这是生命,是关乎不止你我的生命!” 曲安愣了片刻。 或许是同为结果主义的缘故,洋娃娃的话倒是听着真切不少。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还想从我这知道什么?或者需要我做什么?” 47.交底 陋室外冷风徐徐,时不时吹进一阵垃圾场内独有的腐臭味。 那股味道跟发霉的空气混在一起,显得整个环境都无比窒闷。 屋内三人呈对峙姿态,一人坐在桌前,另外两人分别嫌弃着湿霉的环境,各自站在属于自己的一边。 听到曲安终于有了点认真的意思,洋娃娃当然抓住时机,开口补充:“那条狗当初把刚进来的我们搞得有点手忙脚乱,所以也算是曾经忽略掉的细节。” “目前我们的情况是,该收集的东西都已经收集的差不多,对这个梦的构建也有一定的解读,却始终难有寸进。” “我们复盘了很多次,觉得这条狗或许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当然,在你之前我们也接触过不同的新人,他们面对狗的变异,大多情况跟我们初期一样,甚至都没办法自己处理,还需要野哥出手帮忙,所以尽管觉得可以探索,我们也缺少这方面的能力,更不能留着它胡作非为。” 曲安:“那你们倒是也说说,这条狗为什么特别?” 洋娃娃看向周牧,对方也领会,解释道:“我个人觉得这条狗能作为每一个新人的初始物,代表它在这个梦境中本身就有重量。通常情况下来说,多重不符合现实的情况发生,就代表所在的是个幻想出来的梦。幻想梦中的杂质很多,不过这些杂质中一定也蕴含属于现实记忆的东西。” “尽管在这里狗也算怪物,但它却保留了一部分与其他怪物不同的、人为训练的痕迹。” “它能精准搜寻废铁,证明这条狗有作为分拣员助手的可能性。刚进入的新人会因为它的能力感到惊喜,从而放下防备产生感情,可由于变异的介入,反而化作了农夫与蛇的故事,狗也在利用这份潜意识的好感反噬分拣员。” 曲安:“简单点说,你认为狗跟梦主有关?” 周牧:“垃圾场曾经的一名普通分拣员,收养了一条可爱又可怜的小狗,这条狗也很灵性,学会了帮主人捡铁的技能……这个故事还算通顺吧?” 曲安:“人工垃圾场还存在的那个年代,好像确实有分拣员收捡有用垃圾自己卖掉赚小费的说法。” 周牧:“梦境是大脑发散的东西,其中裹挟了本源恶、欲望、幻想……也包括人性最柔软的部分。” 曲安:“你觉得,狗有可能因这份柔软引领我们找到它原本的主人?” 周牧:“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性。” 曲安:“可是据我观察,小破烂只会在工作间附近游荡,即便我不限制它的自由,它也不会乱跑。” 洋娃娃:“小破烂是……你给狗起的名字?” “……” 曲安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一副‘你会不会起名’的嫌弃表情。 洋娃娃:“既然你愿意,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尽量每天都在记忆坟场碰一次头,共享一下获得的信息。” 曲安:“如果是合作的话,我还需要一个条件。” 洋娃娃觉得他麻烦得很:“直说好了。” 自己生存窘迫这种事,肯定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曲安整理了一下措辞:“你们也知道,我才来这里没几天,目前手头的资源只能勉强让自己存活,至于你们需要的复杂研究,实在有些为难。” 洋娃娃冷冷的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在精打细算加上一个人会带来的消耗 过了大约一分多钟,她才终于松口:“我们可以给你提供合理的支持。” 有了这份承诺,曲安终于松了口气。 周牧:“既然我们可以达成合作,还希望你可以详细给我们解释一下怪物的情况。” 曲安:“没问题。总的来说,这些怪物是在原基因的基础上,因梦里产生的变异菌介入,导致自身基因被融合吞噬,一般来说这种变异只有在生物幼年期才能决形态变化,但在梦里,融合后的结果会立刻同步。” “就拿小破烂来说,它吃了软骨,脊柱就会增生;后来又接触了昆虫残骸,腿就长出了虫形结构,体内的基因组也明显混入了昆虫的特点。” 听到曲安真的说出了点东西,周牧显然宽心不少。 洋娃娃:“懂科研的真是怪,明明梦主只是幻想了一下奇异生物的诡变,居然还能被你跑出一套逻辑来。” 她的话曲安并不否认,甚至自己也觉得很怪。 理论上梦境是无序的,不需要解释幻想的世界如何存在,他最早想要探寻的也是规律而非真理,却没想到这里面居然也有一套自洽的生物逻辑。 隐约的,曲安觉得梦蚀的世界不只是梦那么简单,它甚至可能会超出自己的现有认知。 周牧:“如果可以解释的话,对现在的我们来说算好事,至少不用原地踏步。” 洋娃娃:“可惜野哥已经进坟场了,不然跟他反向一下这个情报,肯定对他来说作用更大。” 她这么一提,曲安才想起来,那个野哥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了。 按理说这种拉人入伙的事,他们小团体内部不该缺席的。 进坟场了……是记忆坟场吗? 曲安:“他进坟场做什么?” 洋娃娃:“我们在西区待的太久了,理论整个垃圾场还有别的区,但是我们至今没有接触过,因为是未知的,所以我们打算再深入探一探。” 周牧:“整个西区包括其他垃圾区内部我们都检查过,只有记忆坟场没能达到尽头,一是因为坟场深处有更加难缠的怪物,二是进入记忆坟场的时间一长,腐败值就会开始强制下降。” 曲安:“既然困难重重,为什么还要去?不怕触发什么抹杀机制吗?” 洋娃娃:“野哥可不是莽夫,他会见机行事的。再说我们这一阵子已经攒下来不少资源,这一遭也都压给他了,起码能保证他的安全。” 曲安点了点头:“记忆坟场,确实是目前能看到的最特别的地方。” 洋娃娃:“我们都要行动起来。既然你是与狗最近的人,希望你也可以试着还原一下这个梦境本来的面貌,或许会有我们想不到的发现。” 曲安:“我会的。” 周牧从手环 中取出几个透明记忆,送到桌面上:“我想你会需要这些。” 曲安愣了愣,虽然刚刚已经口头达成了合作,但他确实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 洋娃娃也从手环中取出了两个药瓶,一起递到了曲安面前:“这是能在怪物面前隐藏气息的特殊药水,接下来的一两天野哥不在这,以防会有怪物袭击你,你研究那条怪狗的时候,也能有个退路。” 曲安看着面前的两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份合作的重要性。 洋娃娃:“不用客气,我保证,现在给你的一切,以后一定也会从你身上再拿回来。如果你能保证自己的价值,那么我们就会合作无间,如果你不能,那我们取走的可能就是其他什么。” 她话语中带着些威胁意味,但由于曲安对自己的专业绝对自信,反而很喜欢这种合作模式。 至少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威胁,比起背后捅刀子是爽快多了。 曲安点了一下头,毫不犹豫的收下了他们提供的东西:“多谢。放心吧,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的,如果变异抑制剂真的能调配出来,我也会及时跟你们分享。” 周牧满意的微微一笑:“方便问一下,你叫什么?” “真名吗?” 如今建立了信任,名字这东西他倒没所谓:“曲安。曲终人散的曲,安然无恙的安。” 周牧指了指一旁的洋娃娃:“小丫头叫段施艺,野哥大名路鸣野,至于我,之前就说过。” 段施艺见周牧一开口就抖了个干净,十分不满:“就算互相交了底,平时还是不要在这里喊名字,以免造成一些麻烦。” 曲安不太明白小不点口中的‘麻烦’具体会指什么,不过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好。” 段施艺:“你们还有什么要交流吗?要是没有今天就到这吧。” 曲安:“哦,我还有个比较好奇的问题。” 两人都是纷纷看向他。 曲安:“你们三个一起进这里,是意外的巧合,还是有目标故意的?” 段施艺:“我们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摧毁这个梦境,这个答案够用了吗?” “……” 曲安点了一下头。 他心中的疑惑已经解开了。 没意外的话,这几个人就是叶书灵的同伙没跑了。 因为他们的目标相同,行事风格类似,甚至连精神都是同频的。 如果这样的话因果链倒是通了。 叶书灵先前说会长遇到了麻烦,单纯的入梦谈不上‘麻烦’二字,现在看来就是被困在垃圾场里,接近一个月都没醒来。 不过在这里跟他们相遇……属实不太体面。 曲安斟酌了一下,反正也已经达成了友好的合作,倒也没必要再搞一些毫无佐证的关系,再说明自己的情况反而显得别有用心,不如就这样走一步看一步。 只是不知道,他们三个谁会是那个所谓的会长呢? 还是说组织其实来了很多人,他们三个只是恰好被分在一起,还有更多人包括会长在不同园区? 48.戒指 曲安与顺路的段施艺一道走回工作间时,又是一天夜幕降临的前夕。 曲安打开工作间的门,小破烂呼哧呼哧的跑到门口,段施艺见半个人那么大的畸形怪物热情的跑到二人面前,不免唏嘘。 小破烂如今已经看不到多少狗的特征,他整个身体膨胀到了原来的三倍,四条腿也都分别被膨胀出的□□包裹,现如今连走路都是依靠额外增生的其他肢体。 “这就是那条狗。”曲安介绍道。 如果曲安不说,段施艺还真有点不敢认。 她原本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不错,但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称不上动物的东西,也下意识觉得反胃:“都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居然还保留了理智……” “它的大脑仍占据主导,而且经过人为调试,比之前更聪明了。”曲安介绍道:“有的时候我还真感觉这个梦挺有意思的,能创造出这么好玩的东西。” 段施艺汗颜:“你们搞科研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挺疯的。”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曲安耸了耸肩:“现在你看过了,总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了吧?” 段施艺:“你可不要过度解读,我不是怀疑你的话,单纯是也对你的成果感到好奇,毕竟从前没见过有人在这个角度探索梦境。” 曲安:“无所谓,你怀疑也好,相信也好,我总归没骗你们,只要我们的合作是真实可信的就行。” 段施艺难得漏出一个不让人讨厌的笑,但她接下来的话却依旧那么刺耳:“以我过来人的经验,结合从他们那里获得了部分你出现的频率消息,我大约算了算,你现在的生活已经开始拮据了吧?” 曲安:“……” 这丫头是有多闲?居然还去计算别人的行动路线和四维数值? 她说这话曲安倒不觉得有诈,因为路程扣除的体力可以验出来,各种场所的消耗、交易行的物价全都是透明的,如果有心从头开始盯上一个人,确实可以得出他的四维属性和资金消耗情况。 何况他们这伙人还有三个不俗的大脑。 段施艺:“其实按照我手里的信息去判断,没有我们的帮助最多两天再过你就要开天窗。” 她边说边往曲安面前走了两步,虽然人小小的,但莫名有些压迫:“要不是周牧非觉得你可以创造突破口,你在我眼里简直就跟一具可以被抽走记忆的尸体没区别。” 曲安站在原地,表面不吃压力,其实内心已经开始忐忑:“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段施艺坏笑了一下:“倒也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有必要提醒你,不要再在我们身上耍小聪明了,我会一直盯着你。” 她说完,一旁的小破烂突然猛跳扑了过来。 还好段施艺眼疾手快,见有东西,马上退开了几步。 “呜——咕噜、嗷呜呜——咕噜。” 小破烂诡异的怪叫着,一副示威赶人的模样。 段施艺骤然被这个怪物打断,明显有些生气:“呵,丑八怪,居然还会护主了?” “……” 曲安无语的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小丫头只是想来敲打一下,防止自己有一些鬼主意影响合作。 他果断迈步,挡在了小破烂身前:“抱歉,它只是个牲畜。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从来没有恶意。毕竟是你们先找上门的,一个资源匮乏的但有价值的新人想从大佬身上索取一点筹码活下去,难道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段施艺双手环抱胸前:“如果只是这样那我完全理解,但如果还有什么别的,诸如故意谋害我的朋友,我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曲安点了点头:“放心。” 段施艺说完这些,语气又缓和了几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我们还可以帮你更多。想必你也知道,在垃圾场靠单个人的那点可怜的四维数值没办法把所有东西都兼顾,但我们现在有四个人,就可以全部分摊出去。” 确实如此。 曲安前两天体力还算富裕,能支持过度消耗一点,但现在每天都要取舍去交易行或者记忆坟场,食物和水是必须的,透明记忆也不能放下,所有的东西都要获取,路程和每个地点必扣的交互体力加在一起就非常高。 她这么一提,所谓的分摊就大概清晰了。 段施艺:“以后你分拣工作时照样把铁分出来,我们每天下午在记忆坟场碰头的时候,铁全部交给周牧,因为手环里的资金无法互相转让,我和周牧会暂时供应食物和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快速攒出能供自己生存的其他物资,等你的四维属性能达到合理运转,后续再配合我们调整分工。” 这么有利的合作曲安当然不会拒绝:“多谢你们。” 段施艺扫了一眼依旧蓄势待发的小破烂,也不说声不客气,冷哼一声就转身离开了。 虽然小姑娘挺难缠,但人还是不错的。 说起来,她估摸着也就十几岁的年纪,却有着甩同龄人十万八千里的阅历和能力,她到底什么来头? 还有身边的两个人一个看起来跟自己同龄,一个都能做她叔,居然也可以成为同伴? 目送走了段施艺,曲安边想边也关上了工作间的门。 他简单休息了十几分钟,整理了一下思路,就依旧按流程抽取了小破烂的血液,开了一枚周牧刚给的透明记忆,走进了实验室。 从昨天周牧提到小破烂的危险性开始,他就已经在着手研制一种强行阻隔变异的药剂。 因为垃圾场的变异与现存在世的变异理论知识差的太远,实验室现成的抑制类药物发挥不出太明显的作用,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自行调配。 好在昨天下午曲安已经筛选出了几种物质,可以针对性的作用于某些变异菌,不过想要彻底阻隔还是欠点火候,目前只能阶段性的延缓变异。 他对周牧和段施艺说的那句‘对未来的情况无法预判’,也不是随口谦虚,确实需要沉下心来继续做调试试验,才能争取近期能合出强效药剂,改变现状。 经过今天的事,曲安终于有了拉到科研赞助的安稳,心里没有了压力,做起事来也显得格外游刃有余。 梦境的疲乏来源于现实的身体,在垃圾场的他睡不睡觉都没所谓,因为在梦里度过了四天,精神负荷越累越重。 真难想象,那群睡了接近一个月的家伙们是怎么撑下来的。 零点的结算过后,曲安多了一百多的资金,有周牧他们的支持,明天就可以获得回体力的增益道具。 垃圾场的生活依旧循规蹈矩,好在曲安训练了小破烂辨认垃圾的能力,它现在已经越来越熟练,分拣工作也因为有了助力事半功倍。 今天的记忆垃圾终于不是碎纸屑,变为成堆的庆典活动装饰用品,但因为垃圾的暴力运输这些原本精致漂亮的小物件几乎全都四分五裂。 庆典记忆垃圾触碰后能看到一个正在布置的婚礼场景,不过这种记忆很快戛然而止,因为它承载的内容并不全面。 正在曲安疑惑这东西能不能提取出透明记忆的间隙,大团废料垃圾中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的灯光照耀下闪了一下。 曲安被吸引,附身去挖,三两下就从那团腐烂发臭的烂鲜花中发现了一枚钻戒。 “呜呜呜……” “呜呜呜呜……” 随着钻戒被他捡起,一阵细微的哭声也像环绕音似的出现在脑海—— 似乎是一阵柔软的秋风吹过耳畔,那天我推开图书馆休息室做旧的木门,看见一位青年靠在不远处的窗边,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容颜。 “啊……抱歉,我看门牌上挂着无人的标签,以为里面没人。” 他和煦一笑:“没关系,这里挺大的,如果外面都占满了,我们可以共用。” 我道了谢,抱着一摞书经过他身前,余光瞥见他手里拿着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出神的片刻,侧腰一不留神撞到了旁边的桌角,怀里的书因为刺痛没拿稳,散了一地。 他见状弯腰帮我捡,我慌不择路的道歉,却因此与他指尖相碰,我们都两个人同时下意识缩回手,又同时笑了出来。 后来,那间休息室变成了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的地方。你写论文,我看,肩膀隔着三厘米的距离,能闻到对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你第一次约我看电影的局促、第一次牵我的手的温热、第一次吻我的温柔…… 还有在冬夜的路灯下,雪花落进彼此的衣领里。你说要给我一个家。 婚礼那天我哭花了妆,你握着我的手说我就是你的余生,会给我一辈子的幸福美满。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的? 或许是厨房的油烟机坏了,我自己踩着凳子修,结果摔到腰疼开始、或许是你的衬衫领子发黄,我使劲搓使劲搓,搓到手指关节发红开始、或许是生下了宇崽,我偶然一次抱着啼哭不止的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开始…… 油烟机坏了你不管!宇崽的尿布堆成山你视而不见!买菜做饭洗衣拖地你从来不做!我开始吼你,摔碗,你说我变得面目可憎,问“当年那个温柔的女孩去哪了”? 我也想问,当年那个说要给我一辈子幸福美满的人去哪了? 那天,手机里进了一条短信,我带着你的换洗衣物走进你谈生意临时入住的酒店,看着那个女人吻向你,看着那个女人挑衅的盯着我。 呵呵…… 我到底换来的是什么? 记忆中的女人,猛的拔下了无名指的婚戒,将它狠狠丢进了垃圾桶。 49.不速之客 曲安从钻戒的记忆垃圾中猛然回过神来,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女人摘掉婚戒时的愤怒和绝望还卡在他的胸口。 曲安自觉不是共情能力强的人,但那段记忆太完整、太具体,以至于婚后琐碎的磨损让他也能真切的感受到。 为什么这个梦会有这么多具体的感受?这些感受都出自梦主的想象,还是有具体的人留下这些回忆? 以前失败的分拣员,还是什么别的? 这种不寻常的感觉曲安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了,上次在栗花街的时候他也感觉到了。 如果梦境是梦主产生的,那么很多事情根本不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却被这么完美的复刻了出来。 火灾、考试、婚姻…… 曲安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暂时不想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把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委屈压下,低头端详起手里的钻戒。 还是第一次碰见这么完整的记忆。 而且,钻戒都随手丢掉,也不是什么人都干得出来的。 他将那枚戒指收入手环空间,继续分拣剩余垃圾,本想试试还能不能再找到一枚这样的戒指,但很明显不是什么人都会丢掉钻戒。 无奈,为了多获得一些透明记忆,曲安只好埋头收集其他类型的装饰物垃圾。 比如一截被压扁的彩带缠着半朵绢花,碎片上还残留着婚礼请柬的烫金字样、或者一束埋汰的婚礼现场假花…… 他试着把相近的碎片归拢,虽然不能还原的多么全面,但好在整个记忆链一点点清晰起来。 就这样,分拣工作和拼拼图的事几乎占满了曲安的一整天。 他跟小破烂一直忙到下午,垃圾分拣的工作进度条拉满以后不会再给额外的工资,就像抠搜的公司平时加班不给额外加班费一样。 可惜现在上班期间没有体力增益的折叠床强制恢复数值,还是照样在扣除体力值。 曲安见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显示百分百,毫不犹豫的脱下塑胶手套,简单清理了一下愈发埋汰的衣服。 就在他收拾自己的功夫,新的一轮垃圾又运送了进来。 当然,老板肯定是乐见员工多干活的,分拣系统可不会因为进度条满了就停止,但奈何曲安鸟不都鸟,转身走向了堆在一旁的记忆垃圾。 这些记忆垃圾虽然不算太碎,但段施艺也说过了,不够完整的垃圾是提取不出有效的透明记忆的,所以他只好像拼拼图一样,把现有的庆典装饰物归类,尽量还原其中的内容。 曲安这边正兴致勃勃的干自己的事,另一边依旧致力于在垃圾堆里找铁和分类的小破烂依旧活跃在传送带上。 直到小破烂突然停下动作,耳朵竖起,然后对着不知名的方向发出低吼。 曲安没在意,以为它又闻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味道,直到它发出了猛烈的犬吠。 小破烂一般不会这样带有恐惧意味的示警,哪怕是对段施艺生出敌意的时候也没有,曲安几乎是立刻过去查看。 他走近之后,发现小破烂正对着垃圾分拣系统的入口狂吠。 分拣系统的入口每天都有新的垃圾输送进来,曲安猜测这里连接的大约就是自己最早掉进的整个混合垃圾池。 正在他一点点靠近黑漆漆的入口,隐约间也听到了里面有些摩擦的异响。 “啪嗒、哗——” 曲安仔细一听,这声音越发清晰,就像是……有东西正一点点往外爬! 正在他反应过来的瞬间,分拣入口突然伸出来一只发青的枯手,险些扼到曲安的喉咙。 曲安反应极快的往后退了半米,直到看清突脸的‘东西’,才思绪回笼似的想起之前同事提过的,‘分拣系统会爬出怪物’。 可是入口不是接通混合垃圾池的吗? 怎么那边也会有怪物? 曲安下意识的朝门口跑去,但是上班时间的工作间是完全封闭的,想从正门出去根本不可能。 再回头,那个怪物已经出来了半截,整个怪物通体发黑,身上到处都是烂肉坑,除此之外它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鱼尾婚纱,行动被婚纱拖累的十分笨拙。 这件婚纱跟钻戒依稀出现在刚刚拼凑出的庆典记忆里。 它们应该是从同一个源头来的。 曲安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件婚纱大概率也属于那个被婚姻拖垮的女人。她丢掉的不仅是婚戒,还有这身裙子,以及那个自己痛恨的经历。 那么这个怪物是谁?是她,还是由什么其他东西演变而来的? 曲安的思绪到这就被迫终止了。 小破烂原本气势汹汹,看到这么个庞然大物钻出来,嚎叫声也从警告慢慢夹杂了恐惧的呜咽。 “呜……嗷呜……” 曲安从手环中拿出之前段施艺给的药水,手环中可以调阅商店所有物品的作用和价格,已经了解过的曲安一口闷了一瓶。 药水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异香,曲安适应了一下,就又拿出另一瓶,招呼道:“小破烂!过来!” 可是小破烂现在完全应激,根本不理会曲安的指令,一味对着完全爬出来的怪物狂吠。 曲安咬了咬牙,但是天生的恐惧告诉他现在不能冲上去。 那怪物矗立在传送带上,看了一圈,也不知道在找什么,最终把目标放在了不远处的小破烂身上。 它朝着小破烂挪动几步,因为传送带本身带有半个人的高度,怪物没走几步就从上面摔了下来。 曲安甚至能听的清楚它骨裂的声音,只见它的膝盖骨脆弱的被崩断,连着血肉被断骨豁开一道血口。 小破烂见状,毫不犹豫的攀咬了上去,扑腾着增生的节肢,想要让怪物就此死去。 但无论是骨裂还是小破烂的攻击,都丝毫不影响怪物,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马上爬起来。 曲安盯着那处裂口。 骨头像被磁铁吸回去一样,顺着连接的血肉慢慢复位,断口严丝合缝地扣上,表面的烂肉随即覆盖过来,最后连疤痕都没留。随着一 声声清脆的响动,它摔伤的地方又恢复如初。 曲安第一次见有再生能力的东西,眉头不免越皱越紧。 怪物马上把注意力放在仍然咬在大腿的小破烂。 曲安见状不妙,再次大喊:“小破烂!来我这!” 不等位置再有什么变化,怪物一把勒住了小破烂的脖子,任它如何倒腾,都无动于衷。 曲安见状不妙,马上调用手环,取出了存在里面的绳子,以极快的速度打了一个可以套猎物的活扣。 可是怪物的动作显然更快,它张开完全超出它自身面部的血盆大口,露出尖锐可怖的獠牙,一口啃在了小破烂的脑袋上。 曲安看到那个画面时的瞬间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他见过实验室里大量培养的细胞、小白鼠死亡,也见过很多动物在主人的温情下离开。 但现在是一只陪伴了自己许久的‘朋友’在他眼前,像爆浆的糖果一样炸开。 血花四溅在水泥地面上,曲安呼吸一滞,慢半拍的一把抛出绳子,精准的套在了那怪物的身上。 完了。 他根本来不及悼念小破烂,一把收紧套在怪物腰腹的绳子,大脑飞快的盘算工作间已有的东西,然后绕开怪物跑向了分拣设备,将绳子分别缠在了入口管道和机器的关节处,最后打了个收缩结。 此时的怪物正忘我的品尝嘴里的美食,眼看着小破烂被啃下去大半,几根修长的节肢腿还在神经性的乱蹬着。 一根绳子用完,曲安马上又取了另一根,打完活结后瞄准了一下,将绳子再次套了上去。 频繁的运动和后怕令他手里蒙上一层汗,使得绳子在掌心打滑,余光里小破烂的肢体还在抽搐,那团红色越洇越大。 曲安强迫自己只盯着怪物的腰腹,前两投偏左,第三投被怪物甩头时带歪了绳子,第四投套上了肩膀但滑脱。 终于,第五次出手时他收窄了活扣的直径,等怪物低头啃咬的瞬间,绳圈才落准了位置。 投了五次,他才终于把绳子挂在了怪物身上,但现在远远不够他放下心来,见套中,马上猛的一拉,在分拣系统的出口处缠了几圈,找准受力点又打了个收缩结。 做完这些曲安抓着两边的绳子,他的手都因为紧张而发颤,直到把绳子最后连接到了传送带上,然后将所有垃圾乱七八糟的全部推进灰色分拣通道。 传送带因为检测到垃圾清空,自动运行,随着顺时针滚动,绳子一点点绷紧。 那怪物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就被莫名的力往后猛拖,它一边挣扎一边扑腾,但那绳子实在太结实,根本没法挣脱,只能任由着被固定住。 曲安见奏效,才终于松了口气。 他看着地上的血和被咬断的小破烂残肢,脑子里一团乱麻。 这下完了。 小破烂一死,对那几个人来说自己的价值就少了一半。 何况曲安本来就很讨厌这种研究项目做到一半被外界的不可抗力因素被迫终止的情况。 50.新试剂 “你的意思是,这家伙把狗给吃了?” 段施艺的反应比曲安想象中要大一些。 由于天降大祸,他下班只好在自己工作间门口的路边截住了按约定往记忆坟场走的段施艺。 此时她指着被禁锢在工作间内的那只穿着婚纱张牙舞爪的怪物,一脸你在搞什么的表情。 靠在门扉的曲安则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也算回应。 “它怎么没把你也给吃了?”段施艺小声吐槽了一句,随后叹着气:“那这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理?” 曲安:“垃圾场变异的规律我了解,怪物之间的吞噬后互相融合,身体里的各种基因打架,所以才会导致外形异化和意识分裂,谁占据上风就是谁主导,结果就是越来越复杂,最后会变得四不像,且意识混沌发狂。” 段施艺:“你的意思是?” 曲安:“小破烂原来的身体已经被消化了大半,但它的意识还残留在被吞噬的组织中,会随着怪物的吞噬快速消退。现在的关键不是这只怪物怎么处理,而是让小破烂的意识在这团混杂的基因里重新确立主导权。” 曲安边权衡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拖太久,那些神经信号就会彻底消失,到时候这具躯体里就只剩婚纱怪物的本能。我需要抢在那个节点之前,用药物制造一个有利于小破烂基因表达的环境,让它的细胞在融合竞争中重新占据上风。” 理论上可行,但变量太多,每一步都是未知数。小破烂不算意志力特别强的生物,之前它吃各种垃圾也会影响状态,曲安一直都是靠药物帮它稳定意识的。 段施艺:“可你对梦境变异也就摸到了皮毛而已,要是不成怎么办?” 曲安依旧面色如常:“试试吧。反正小破烂已经被吃了,什么都不做它也照样不会回来。” 段施艺想了想,也不反驳:“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作死的是你,也害不到别人。” “嗯……” 曲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其实叫你来,是想请你们帮我控制一下这只怪物,它现在只是被困在那了,我根本不敢靠近。” 段施艺看着那怪物被绑的十分潦草,要不是因为绳子是规则产物,根本不可能困住这么诡异的东西,不免无语的瞪了曲安一眼:“我们先去找周牧吧。” 曲安点了点头。 他当然也不指望自己这个缺乏锻炼的下岗研究员跟一个腿脚不便的小姑娘能干这么大的事。 装完今天收的铁,两人就直奔记忆坟场,已经路过交易行买完东西的周牧看起来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周牧:“出什么事了?” 正常情况下没什么事的曲安和段施艺应该比在交易行耽误一会的周牧要早到才对,结果他们俩反而见他俩姗姗来迟,很显然是被什么绊住脚了。 段施艺看了曲安一眼,才开口:“计划有变,曲安今天被从分拣系统跑出来的怪物袭击,狗被怪物享用了。” “……”周牧面色明显一沉,但还是不忘关心:“你还好吗?” 曲安:“我没事。” 周牧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坏消息并没有多么气恼:“人没事就行。这条路断了,那就再找别的路吧。” 段施艺:“但他打算把那个吃掉小破烂的怪物给研究一下,我觉得也是个好主意,一会你得跟我们走一趟,帮他重新控制一下那只怪物。” “研究怪物?”周牧显然对这个主意十分惊讶:“风险太高了吧?” 曲安:“路鸣野还没回来吗?” 周牧:“野哥带的东西能撑两天,明天应该就回来了。” 原本曲安想着有路鸣野这么个战力,收拾一个怪物应该不难,但现在…… “等他回来还要帮他分摊分拣员的旷工处罚呢。”段施艺打断他们:“现在不想那么多了,换完记忆垃圾就赶紧去一趟曲安的工作间吧。” 几人盘算好,很快就行动起来。 由于周牧和段施艺两个人在这待得久,身上也有一些之前买来牵制怪物的道具,倒省下了曲安一笔支出。 来到曲安的工作间,因为怪物已经被限制行动,倒也没那么难对付。 段施艺先用一根长杆挑着麻袋靠近怪物的头,趁它张嘴撕咬的瞬间把袋子扣了下去。怪物失去视觉后开始剧烈挣扎,周牧则找准时机从侧面切入,绕到怪物身后,用一根带倒钩的绳索勒住它的上臂关节。曲安则蹲在低处,瞅准怪物被牵引绳拽偏重心的空隙,把一根钢索穿过它的踝骨下方,再绕回周牧那边的固定点。 三个人配合了三四次才全部锁死。第一次扣住左臂时怪物猛甩,把曲安带了个趔趄。第二次段施艺的麻袋滑脱了一半,怪物露出半个下颌差点咬到周牧的手。直到曲安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在墙角的钢筋挂扣上,怪物才彻底动弹不得。曲安蹲在原地喘气,手掌被绳子磨得火辣辣的疼。 歇了一会,另外两人也不打算久留,毕竟在别人的工作间可没有回体力这一说,纷纷就要离开。 鉴于搞科研的在这种极端环境很容易牺牲,为了防止曲安遭遇不测,段施艺临走时又不情不愿的塞给他三瓶隐匿气息的药剂,并附上吐槽:“探险和科研真是太烧钱了,谁能供得起你跟路鸣野两个祖宗?” 曲安陪着笑把他们送走,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终于能专心自己的实验了。 他片刻不停的取了怪物的组织,将和之前留存的小破烂基因组进行融合,三组实验下来,无一例外都是小破烂被吞噬,证明怪物的变异菌跟小破烂的变异菌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且比小破烂的要强很多。 最后,他只好在现有的基础上加入一些辅助试剂,看看哪个能介入两者的竞争,并且更倾向于小破烂。 现在的试验仪器做解析十分方便,解放了不少重复性人力,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曲安趁着手头上没事,掏出了垃圾场交易行的药剂,也做了一遍分析。 这瓶能让怪物丢失目标的药剂里没 有任何能用现代科技解释的元素,大约就是梦中强行做出来毫无逻辑的免疫道具。 曲安想了想,把它滴进了最佳那一版抑制剂中,原本的物质立刻就有了反应,肉眼可见的活性更强。 曲安又拿出怪物的组织,让其融合,抑制剂果然很快杀灭了其中的变异菌。 之前自己做出来的抑制剂和交易行的药剂结合可以杀死变异菌? 那岂不是可以依靠这种药剂杀怪物? 曲安默默把剩余的药剂倒入试管,准备多做几支这样的药剂。 只是单纯杀灭并不能达到让小破烂掌控身体的目的,曲安只好再加入其他试剂挨个试。 曲安聚精会神的在显微镜前看了好久,直到眼睛都有些酸了,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 以前他能连续在显微镜前坐四五个小时不出错,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揉眼角,不然就看不清目镜里的细胞边界。 手也因为精力低迷开始不稳,移液的时候抖了一下,一管样品差点洒在操作台上。 他放下工具闭了会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更重、更慢。不是困,是一种被抽走底气的疲惫,就像电池快耗尽时设备自动降低功耗那样,身体在主动压制他的专注力。 不过好在也没白干,他拿着一剂最终成果,走出了记忆空间。 此时的怪物已经过了变异期,身体已经长出来新的节肢腿,个别部位还多了一些像狗的毛发,就连婚纱都被新长出的部分撑开不少。 它被绳子紧紧拴着,身体不断翻腾,嘴下意识的撕咬空气,一看就是还处于精神混沌的的状态,这个时候要是没被固定在这,恐怕会无差别撕咬周围的一切。 曲安悠悠走到怪物面前,将新试剂注射进了它的上臂,为以防万一退开了几米。 试剂的作用立竿见影,那怪物很快就开始嘶哑的哀嚎,能活动的新肢条件反射的乱蹬。 “嗷——嗷——!” 震耳欲聋的哀嚎声包裹在整个工作间中,曲安下意识的捂上了耳朵,给自己降降噪。 “砰!” 就在他专心看着不远处的怪物痛苦嘶鸣时,门口突然响起了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曲安一惊,突然想起现在是宵禁时间,外面还有怪物在游荡。 怎么就把这茬给忘了。 不过工作间都坚固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因为连日来跟怪物接触,也见证了小破烂越来越掉san的变化,他现在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怕了。 撞击声和怪物的嘶鸣交响了许久,直到怪物的呼吸从急促逐渐放缓,胸腹的起伏间隔拉长到四五秒一次,像是力竭后的休憩。 曲安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动,才往前迈了两步:“小破烂?” 怪物扭动了几下,躺在原地,曲安见它反应不大,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又凑上去几步。 只见那怪物精神萎靡,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靠,不会一针给它打死了吧? 51.医疗废料 正在曲安心凉了半截,上前靠近的功夫,被绑在原地的怪物突然抽动了一下,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呜咽声。 “小破烂!”曲安一听到这个不属于怪物的动静,马上又惊又喜。 “呜……嗷呜……呜……” 小破烂看到是主人,一边沉重的喘着气,一边低声嘤叫。 曲安为防止横生变故,只解开了捆绑怪物四肢的一节绳子,让它能稍微活动一下。 “嗷呜嗷呜……”那比人还高的怪物毫不见外的蹭了蹭曲安的腿,他这才确认,小破烂的意识确实回来了。 经过再次的仪器分析和观测,小破烂的意识目前来看是占据主导的,但这种压制极其不稳定,随时都会有爆发的风险。 不知道最近是不是跟非人的诡异东西接触太多了,曲安感觉自己脑子都像是被重新植入了一遍,现在闭眼都是乱七八糟的基因组,和那些个怪物奇形怪状的样貌。 感觉在垃圾场这种地方待的久了,真的会变疯的。 第二天一早趁着还没开始工作,广播就通报了一号工作间进了一名新的分拣员。 曲安没有去凑热闹的想法,反正早晚也会遇见,显然隔壁的段施艺也没有去凑热闹,大约是因为昨晚上他这边的动静不小,搞得她也提心吊胆的,这会看他安然无恙,总算松了口气。 “可以啊,没想到你还真能把那怪物的意识给按灭。”她瞧着仍然条件反射对自己龇牙的小破烂,不免十分满意。 曲安:“它现在是小破烂的一部分,并不算完全消失。之前小破烂变异只是吃了些意识薄弱或者跟根本无意识的东西,所以用了抑制剂后它的意识受损小,只有身体发生变化,现在它是被强很多的怪物给吃了,基因组也仍然是那只怪物的占据更多,我不确定它们是不是共生了。” 段施艺:“那怪物还会苏醒?” 曲安:“这只是一种假设,毕竟基因组又不会告诉我意识存不存在,不过目前来看,小破烂还是那个小破烂。” 段施艺:“研究怪物,跟与狼共舞好像没什么区别。” 曲安:“人惧怕未知,很合理不是吗。” 段施艺:“你没事就好,我先回去了,今天野哥就回来了,他接触的怪物比我们都多,或许能给你点新思路。” 曲安点了点头,跟段施艺告别后,他就趁着离上班还有段时间,赶往了交易行,全款买下了简易折叠床。 折叠床的作用是只要在地面上放置后,待在上面触发使用就可以每小时硬性提升2点体力值,虽然这么看不多,但起码可以把工作时间也利用起来,这样不出三天,腐败值就能拔高的往上加。 何况小破烂之前受过分拣垃圾的训练,现在又有体格上的变化,以前那个小家伙做不到的事都可以胜任。曲安终于能乐得清闲,总算可以躺着上班了。 回到工作间后,曲安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大门就被强制锁定。 传动带开启运转,一股极大的恶臭随着打团垃圾扑面而来。 曲安闻着那股刺鼻都恶臭,望向传送带上的垃圾,发现是一堆丢弃的人体组织,和各种带血的一次性工具和纱布。 那些组织切片都是一段糜肉,像是从某个身体部位切割后放置了很久。有几块还带着缝合线的残留,黑色的线头从腐肉里穿出,被垃圾挤压得变形。 一次性手术刀片混在其中,刀刃上干涸的血迹呈暗棕色,把刀面和下方的纱布黏在了一起。还有一团像是被取出的器官组织,形状已经分辨不清,只留下类似脂肪层的黄色覆盖物裹着深红色的内核。 曲安以前在实验室见过类似的样本,但那是经过防腐处理、在无菌环境下保存的。眼前这些像是直接从手术台上丢进了垃圾场,连基本处理都没有。 医疗废料? 这些东西通常是病人的手术残留,带有大量疾病因子,不该是禁止混入普通垃圾堆,必须经过特殊化处理后焚烧的吗? 难道是黑医馆的残留? 曲安看着这一团团恶心的东西,总感觉传送带上到处都是邪恶的病菌,原本就不情愿分拣垃圾的心情更甚,当然,他最忍受不了的还是小破烂居然对这些东西格外热爱。 小破烂翻垃圾吃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曲安虽然很希望它能老老实实吃交易行的正常食物,但奈何天性如此,以前小的时候还能管管,现在这么个庞然大物,就连拉都拉不动。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还是这一团团恶心的东西居然就是今天的记忆垃圾。 医疗废料这种东西,曲安在实验室里见过不少。但那时候是低温储存、密封包装的,隔着手套和护目镜操作,心理上有一层防护。 现在这些东西就摊在传送带上,温度、湿度全部暴露在空气里,菌群在肉眼可见的层面上疯狂繁殖。他光是站在一米外,就能闻出腐败程度已经过了三个阶段,从最初的腥气到中间的甜腻再到现在的碱臭味,再往下就该产甲烷了。 曲安连碰都不想碰,他这个基因学的研究员,常年坐在精密仪器下,单是看着这团团肉瘤,眼前就能补出里面的菌群。 他扫了一眼传送带周围的地面,选了离分拣台最远的那个角落,把折叠床拖过去放平。 躺下来的时候,后背贴到薄薄的垫面,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一样。过去几天他几乎没真正休息过,不是在分拣就是在做实验,虽然这几天没出门体力值的消耗有了不少回暖,但置换的腐败值还是将将跟每日扣除的五点持平。 现在总算有机会改变这个现状了。 他听着传送带运转的低频轰鸣,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记,虽然不确定这种安逸能维持多久,但起码今天,他能把注意力从生存压力上暂时挪开。 曲安就这么躺着休息,一旁的还拴着一根安全绳的小破烂卖力的分拣着垃圾,直到下午太阳西落,工作时间结束,曲安恢复的体力值抵了将近一半的工作消耗。 他听到手环的下班提示音,打着哈欠伸了个 懒腰,然后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时间,缓了会儿精神,就推开工作间的门走了出去。 段施艺此时已经等在他的门口,见他睡眼惺忪,不禁问:“你刚刚在睡觉?” 虽然他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没有相互隐瞒的必要,但因为对方几个对自己仍然保持警惕且隐瞒了不少事,曲安也不想把自己的老底都透出去,所以又编了个瞎话:“没有,只是上班太容易发困了。” 段施艺瘪起小嘴:“你肯定不会是个好员工。” 曲安笑了笑,不以为意:“我肯定连工作都没有。” “……”段施艺冷哼一声,边在前面带路,边步入正题:“今天有些不太寻常。” 曲安以为她说的是今天的记忆垃圾:“怎么?医疗废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段施艺:“不是,野哥今天一直都没回来,按理说他有滑索,如果回来了一定会来找我们一趟。” 曲安愣了愣:“那怎么办?” 段施艺:“他可能出事了,我们得去记忆坟场找找他。” 路鸣野的行动路线倒是很好找,因为他是靠滑索移动的,顺着头顶架起的滑索线轨一路摸,肯定会在某个地方发现他的踪迹。 可…… 曲安:“找?我们吗?找他可要废不少体力啊。” 段施艺:“我们帮了你这么多忙,你到现在为止还没发挥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呢。” “好好好。”曲安忙答应:“我尽力而为好吧。” 两人来到记忆坟场的时候,周牧已经到了,他气喘吁吁,看起来就跑来的。 段施艺:“怎么样,野哥去你那了吗?” 周牧一边喘着气,一边指了指交易行发方向:“他回来了,但是状态不好,估计是腐败值太低已经进入精神混沌的状态了……” 段施艺:“他现在在哪里?” 周牧:“我下班的时候往这边走,看到滑索上有根绳子垂下来连进了工作间附近的垃圾堆里,顺着那根绳子,我就找到了在垃圾堆里面的野哥,他在意识模糊之前还记得给自己做锚点,说明他当时还没完全丧失判断力,只是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怕自己意识混沌乱跑,让我们能找到他。” 段施艺:“别废话了,快带我们去!” 他们三两句话就把事情交代完整,马上迈开步子,由周牧打着头往五号工作间跑去。 从记忆坟场往五号工作间走,刚好会路过交易行,曲安瞥见新来的生面孔正跟贝果在休息室门口交谈着,两人看起来还算融洽。 因为眼下有急事,他也没有在这里多驻足,径直离开。 路鸣野就在五号门口不远处的一座垃圾山中,几个人到达的时候,他正蜷缩在角落,腰上还系着那根绳子。 曲安走进后注意到,他露在外的皮肤都被腐蚀,甚至从肉身里钻出了蛆虫,就像是垃圾海里的肉质腐烂物一般,那些蛆虫只在腐烂肌肉组织的表层活动,钻出又钻入,不断啃食。 52.挑拨离间 段施艺走到路鸣野跟前蹲下,手伸向他,路鸣野惊恐的躲开。 “他现在的腐败值估计已经在-90以下了,太危险了,你们两个把他抓住,我们得快点带他去记忆置换间,强行把他的腐败值数值拉起来。” 曲安记得,记忆置换间换数值需要极端的幸福和悲伤记忆,这种记忆对每个人来说就是强行剥离情感,何况他们之前也说过,这些交出去的记忆即便离开了垃圾场也不会回来的。 段施艺见两人都不为所动,厉声呵斥:“还愣着干嘛?” 周牧抿了抿唇,率先走上去,一把抓住失控的路鸣野,人命最大,曲安也立马上去帮忙。 两个人一左一右钳制住路鸣野,卸下他拴在腰间的绳子,就这样把他送进了交易置换间。 现在这个时间该换完东西的人都换的差不多了,休息室的几位见他们凑在一起,也纷纷围了上来。 胖女孩率先看到神志不清的路鸣野:“野哥这是怎么了?” 贝果则怯生生的躲在一旁偷瞄,那名新人更是被路鸣野身上的状态吓到了。 走在一旁的段施艺对着曲安二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进去,自己则在外面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一句:“野哥被怪物袭击了,你们这几天没什么事也少在外面晃悠。” 她说完,跟着钻进了记忆置换间。 曲安此时正安顿着路鸣野,周牧则在置换窗口查看内容,见段施艺走进来,他轻叹了气口:“要不这次换我来吧。” 段施艺:“在这里我是最不顶用的,我们必须保下野哥,你也要跟他一起走到最后。” 曲安默不作声的望着他们。 他记得用极端记忆兑换腐败值,每个转折性的记忆只能拉高十点,想要野哥回到正常值,恐怕代价不小。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人挺仗义的。 自己说到底是个外来者,正常情况下他们报团的人应该极尽打压不熟悉的外人才对,没想到居然在大事上都是他们顶。 如果说本来他听段施艺要自己来帮忙还觉得跟他们的合作或许不是件划算的事,那现在这个疑虑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段施艺没有一丝犹豫,马上进行了交易,她把右手按在置换台的感应区上,台面亮了一下,没有任何提示音或进度条,交易就完成了。 曲安盯着她,没有任何诡异的画面,也没有光点或数据流之类的东西,就像一段信息被直接从系统里抹掉了,无声无息。 段施艺的手从台面上移开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也不知道她被抽离了什么记忆,总感觉片刻后她的眼神变了一些,但交易对象路鸣野的身体极速开始变化,身体的腐蚀逐渐愈合,愈合的边界线很整齐,像是有人用笔在伤口边缘画了一条线,皮肉就从那条线开始往中间收拢,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 被腐蚀的皮肤重新长出来的时候,是一块块斑驳分布在手臂和脖颈上。 蛆虫从腐肉里被挤出来,落到地面后蜷缩成干瘪的壳,像是被抽干了内部所有水分。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半分钟,野哥身上的腐臭味从浓烈变得越累越淡。 没想到腐败值降低以后居然是这样的。 这么说起来,如果有人想要投机取巧强行靠贩卖记忆拉高腐败值,那损失的记忆足以让他变成一个空心人。 表面上是一个微小的梦境机制,其实是梦蚀挖的一个大坑吗? 想到这,周牧走到曲安身边,简单查看了一下路鸣野的情况,他因为腐败值的波动而陷入短暂的沉睡。 “精神波动太大了,估计他还要睡一会,等野哥醒了,我就用规则机制帮他置换一部分腐败值,起码保证他行动自如。” 曲安:“这么极端?把资源全部倾注在一个人身上?” 段施艺:“如果你也可以像他一样上天入地,游离于垃圾场规则之外,资源也可以倾注在你的身上。” 曲安:“所以你们这么毫不吝啬的交出记忆和自己的数值,是打算在这里死磕到底,孤注一掷了?” 段施艺:“反正已经损失一部分记忆了,不allin我们出去就会丢掉在这里的记忆,还不如在最了解这个梦境的时候用尽全力跟它碰一碰,我们的目标是摧毁它,只要摧毁了,就没有收走我们记忆的容器,说不准那些记忆还能回来呢。” 这帮人,说勇敢也不恰当,曲安反而觉得他们更像是……命运的赌徒。 段施艺刚说了没两句,记忆置换间外就传来了细碎的响动。 曲安注意到贝果走近这边,他抬头给周牧递了个眼神,起身出去应付。 门外的三人都没有离开,他们都格外好奇里面的情况,见曲安出来,贝果先看了一眼曲安身后的门缝,确定那扇门已经关上了,才开口:“兄弟,这有两天没见,你怎么跟他们混在一起了?” 曲安之前一直龟缩在自己的工作间里,因为迎合小团体的安排,除了必须去记忆坟场的路程以外几乎就没出现过,跟普通分拣员的路线基本不重合,在他们眼里自己确实有段时间没出现过了。 曲安扫过外面的三人,保持着警惕:“看到有人需要帮忙,顺便搭了把手。” 贝果:“挣到腐败值了?” 他们之间的帮忙是自发性的,并不建立在腐败值置换上。 不过曲安依旧点头:“当然,怎么了?” 贝果咂舌:“这几个人这么精,他们的腐败值不好挣吧?你可得小心点,别被老分拣员坑了。” 这是在挑拨离间? 曲安当然听得出来。贝果把“他们”和“我们”分得很清楚,每个词都在划界,像是在帮别人划出一个安全的圈子让其站进去。 曲安面色如常:“明白,我会小心,多谢你。” 贝果:“ 你最近都干嘛去了?” 曲安:“体力太低,基本没出工作间。” 贝果:“信息茧房不可取的,还是要多出来社交才好。” 曲安漠然的扫过贝果那张精致且充满善意的脸:“这里的人可信吗?自从一号的大叔出事以后,我就不敢多出来走动了。” 贝果:“我可是一直把你当哥们的,我跟四号的姑娘讨论过了,咱们这群人里最有本事能力害人的好像也就那个野哥了吧?” 曲安:“我怎么听说他一直在帮我们杀怪物?” 贝果:“他们都说以前垃圾场是个很难存活的地方,但说白了除了他们三个我们谁也没见过以前的垃圾场是什么样子。” 曲安微微皱眉,佯装震惊:“你的意思是,他们是故意用这种方式套牢我们?” 贝果:“我们哪玩得过这些待了很久的人?他们都把规则吃透了,我们在他眼里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曲安:“既然他们这么老成还在这里存活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快点离开垃圾场?” 贝果:“这谁能知道,说不定憋着什么坏呢。咱们这些新人更得报团取暖了,这不,我刚跟那位新来的打好关系。” 虽然他说的一部分东西曲安曾经也怀疑过,但这个贝果真的不简单。 曲安做出一副被他的话说动的表情,点了点头:“明白,我会尽量避开他们。” 贝果见曲安十分顺应自己的意思,也颇为满意:“怎么说兄弟,这几天有什么生存心得吗?” 曲安:“暂时没有,不过那个记忆坟场的记忆空间相当有意思。你有什么发现吗?传授一下?” 贝果讪讪一笑:“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怎么上娱乐平台吧?我是松果APP的驻站网红,那个记忆空间里都是直播设备或者活动场地,对我来说没什么价值。” 松果APP? 怎么感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软件? 哦对了,之前梁叔托付过,他的女儿就是在松果工作的。 曲安:“你是松果传媒的?” 贝果:“你知道这个啊,我还以为你真是那种从不上网的传统人群。” 曲安想了想,淡淡一笑:“我在松果有个喜欢的主播,不过后来生病很久没回去看她了。” 贝果显然对曲安并不认识自己这件事更加介怀,话语也变得多了些怨气:“你喜欢的主播叫什么?” 曲安:“梁小蕊。” 贝果的面色明显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很快缓和:“没什么印象,松果的主播太多了,我也不是什么小主播都能记住的。” “……” 曲安移开目光。 他刚刚明明就是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这个贝果分明就认识梁小蕊,但他这这个回避话题的行为就很奇怪,通常情况下,两人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只会更好的拉近关系。 53.值得探究 曲安见他刻意回避,也不多追问:“那太可惜了。” 虽然贝果什么都没说,但看他的反应,大概能确定梁叔的女儿真的是一名主播,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内部工作人员。 贝果上下打量了一下曲安,似乎是在重新审视他:“你在松果的圈子也太小了,认识一个小虾米,都不认识我这种高人气驻站主播?” 曲安笑了笑:“随手看一看而已,虽然小主播有意思,但也不是我生活的全部,要不是遇到你,我差点就要忘记了。” 贝果:“唉,你们这些粉丝啊,嘴上说着喜欢,其实自己有什么事,转头就把我们忘了。” “爱这种东西在你们主播心里,有老板刷的钱有价值吗。你又能记住多少个真心爱你的粉丝呢?”曲安的目光扫向他:“大主播?” 贝果微微一愣,然后又摆出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你这话说的……” 曲安眯起眼睛微微一笑:“我瞎问的,可别在意。既然我们现在也算朋友,等出去了我也会常常关注你的。” 贝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可就不把你当外人了。” 曲安挑了一下眉:“怎么,做你粉丝还有什么福利?” 贝果:“我在……” 贝果刚要神秘兮兮的说什么,正巧此时段施艺、周牧架着昏迷的路鸣野从记忆置换间走了出来。 段施艺对着曲安招手:“走吧?” 曲安摇了摇头:“我们的腐败值交易结束了,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段施艺看了看一边狐疑的贝果,也明白了他在搞什么:“随你。” 不过经过这个小插曲,贝果也显然意识到了曲安跟他们三个人的关系不简单,因为段施艺一向对新人嗤之以鼻,主动交谈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等他们离开,曲安再回头面对贝果时,他的面色明显变了几分。 曲安:“你刚刚要说什么?” 贝果讪笑两声:“没什么。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去趟记忆坟场。那就……明天见。” “……” 曲安默默的看着贝果态度急转直下,转头就离开。 这么怕段施艺他们? 怕的原因是他们在这里存活的久? 曲安微微眯起眼睛,思考了片刻,也转头朝着自己的工作间走去。 直到晚霞渐落,曲安才在自己工作间的门口看着返回的段施艺。 曲安此时正把折叠床拉到了工作间门口,人正惬意的躺在上面享受阳光。 段施艺经过时瞅了他一眼:“你跟那个家伙聊什么了?” 曲安:“托你们三尊瘟神的福,人家看我跟你们能说上话,就立刻跑了。” “我们是瘟神?”段施艺冷笑:“明明是他做贼心虚吧。” 曲安:“我刚来的时候你就很讨厌他了,你们之前有过节?” 段施艺:“过节倒也算不上。那个贝果比你早来两天,第一天他被一号的徐叔骗了一点腐败值,就在交易行的休息室大闹了一场,但因为我们当时达成了同盟,没有一个人帮他,所以不了了之。” 曲安:“这听起来好像是他更惨一点?” 段施艺继续说:“第二天他的狗变异了,就把狗丢在了徐叔的工作间门口,野哥帮忙处理掉后,他们几个晚上聚在休息间说起这件事,贝果还死不承认那狗是他的。” 段施艺说到这就想笑:“拜托,只有新人才会有狗,其他人的狗早就连灰都没了,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这么拙劣的表演,真是恶心。” 曲安:“……” 丢了腐败值还丢了面子……好像还是贝果更惨一点吧? 段施艺瞧着曲安那副怜悯的神情,语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他这种人最恶心了,我老早就看他不顺眼,绝对是那种极其阴险的家伙,我平生最烦卖惨装货,现在的网络红人的门槛真低。” 确实,曲安对于某些突然爆火又突然塌房的人,跟段施艺的想法有统一的印象。 那些红人在现实里靠人设吃饭、靠镜头拿捏观众、靠表演让粉丝喜欢。大众隔着屏幕,从这点短暂且热情的“表演”镜头,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的好坏。 但表演,终将有一天露出马脚。 曲安:“你还知道他是红人?” 段施艺:“当然了,贝果在网上的黑料可不少,虽然我不太关注这类人,但那些烂事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曲安:“他都干什么了?” 段施艺:“你平时是真不上网啊?” 曲安:“我不常关注娱乐新闻。” 段施艺:“泡粉丝,圈钱,还疑似参与了组织主播□□的事件。” 曲安平静如水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起伏:“疑似?” 段施艺:“就是松果娱乐有一名工作人员爆料他们公司的主播有组织□□,但是后来警方介入调查无果,那个散播爆料的人反而被告了。” 曲安:“调查无果……那不就是谣传吗?” “虽然警方没有透露过调查内容,但我知道,当时知情人士举报的□□主播都说跟老板是情侣关系,双方没有一个人承认,证据链也无法构成金钱交易的性行为,所以定性为有人散布谣言。”段施艺说到这,才皱着眉直盯曲安:“你什么时候对他这么感兴趣了?” 曲安笑了笑:“生活中,总有些人值得被探究。” 段施艺双手环抱胸前,气鼓鼓的站在那:“我发现你这个人才是真装货,还装的这么不着痕迹。害我一开始真把你当成草包了。” 她在说到装货两个字眼的时候,曲安的面部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 因为这个词他曾经听过太多太多次,几乎是所有来到过他身边,最后被拒之门外的人都拿这个词骂过他。 但他很快收拾好情绪:“这话怎么说?我也一直以为自己是草包来着。” 段施艺:“我可没见过什么草包可以脸不红心不跳的研究怪物。都说这年头搞科研的天才心里都装着一只恶魔,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 曲安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一暗,然后淡然一笑:“你高看我了。” 段施艺盯着他,两个人就这样在渐渐沉底的太阳下僵持了几秒。 片刻后,段施艺转过头去,面向回工作间的路:“晚安咯。” 曲安目送着她:“晚安。” 段施艺走远了,曲安还靠在折叠床上没动。 夕阳彻底沉下去的那几分钟,天光暗得很快,垃圾山的轮廓从灰变成黑,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的吞掉了。 眼看着要到了宵禁时间,曲安关上了工作间的门,用记忆空间观测了一下小破烂的变异有没有波动,简单处理了一下后就无所事事的在工作间休息。 小眯了一段时间,手环发出声响,曲安低头一看,已经到了零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环,四维数值的体力值已然经过这段休息破了一百。 “这体力值居然可以叠到100以上吗?” 折叠床每小时+2的效果比想象中稳定,加上小破烂分担了分拣工作,留足了时间,他今天几乎没怎么消耗体力。 曲安翻了一下这几天的记录,发现体力值的增长曲线在买床之后明显变陡了,按这个速度,他只需要再保持两到三天,腐败值就能摸到-10以内。到时候要不要触发“城市入口”,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了。 计算到这,他笑了笑。 这样一来,只要自己一直不断的稳定刷体力值,腐败值就会源源不断的往上攀升。 F酱常规化的结算后,曲安手里又多了一百的工资,随着结算时体力值仍保持在一百以上,腐败值也在原有-45的基础上因体力结余转化攀升了10点,达到-35。 达到腐败值0在曲安眼里已经有了明确且稳定的路径,不过他现在正在考虑段施艺他们的目标。 打破这个梦境,才能夺回已经失去的记忆么? 曲安望着潮湿的铁皮天花板。 自己显然是不想就这么跟着规则离开的,比起按部就班的变成记忆缺失的重症病人,他更相信破坏的力量。 段施艺说的话从现实中梦蚀症患者的恶化情况来看是合理,这本身就具有可信度。 梦蚀病人对这个病有一套独到的理解,这份理解是不被普通人认可的,但曲安现在也赞成它确实真实存在。 或许……这就是医学认定的,沉浸到梦里的精神病人? 说实话,如果真是这样,那还真挺无解的。 毕竟在走到今天之前,他也认为一个正常人沉浸在虚无的梦里,本就是一件无法理解的事。他甚至觉得,自己就算病入膏肓也不会成为那样愚昧无知的傻子。 可现在…… 曲安苦笑了笑。 以之前跟梦境接触的经验来看,想要打破梦境就必须要用梦主的思维去解构他创造的这个世界才行。 但是上一次是程息带有信息的回忆,发生的一切都有真实因素影响,只要代入进去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现在这里显然是幻想的,解构一个人的幻想……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点。 而且段施艺他们待了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找到梦主,曲安不觉得自己一个刚刚接触梦境没多久的人能比他们还要厉害。 还是说,重新抽丝剥茧的把所有信息剥离,再整合起来? 54.一号分拣员 眼下最显而易见的,这个梦主肯定跟垃圾场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系,甚至可能他原本就是垃圾场的分拣员。 可是最让曲安无法理解的就是梦境形成的那套理论。 如果梦是一个人的脑内世界,那根本无法获得这么多记忆,没有人的一生可以精彩到经历火灾死亡、车祸死亡、婚姻破裂,甚至绝症等等或大或小的极端灾难,所以这个梦海量的内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栗花街那段经历让他第一次触碰到梦境世界,那里面的人会说话、会恐惧、会攻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程息甚至能跟他对话、思考他的意图。 那些人不是背景板,是活的。如果垃圾场的“造梦者”只是一个人在运行,那他同时要维持分拣系统、怪物出没、宵禁规则,还要给每一个记忆垃圾赋予具体的画面和温度,工作量也太大了。 能造成现在这个场面,曲安只能想到一种情况,梦境的运作不靠单一个人的心智,它更像一个共享的资源池。 但很可惜,即便有猜测,他现在也没有渠道佐证这些事。 “梦蚀病到底代表什么呢?” 他不禁喃喃自语。 垃圾场外夜幕沉沉,不仅看不到一丝光亮,还起了一层雾气。 宵禁之后工作间安静得只剩头顶灯泡的电流声,还有小破烂偶尔的哼唧声和翻身的动静。 寂静中,曲安的眼皮随着长时间的无聊越来越沉。 可正在他刚闭上眼准备眯一会消磨时间的时候,工作间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发出了一阵碰撞的动静,格外突兀。 他的精神条件反射的被刺了一下,借着长明的顶灯看向声音的来源,很快就发现刚刚的响动是从分拣管道的传送带出口传出来的。 与此同时,趴在那附近的小破烂也被惊动。 因为先前有过从入口钻进一只新娘怪的经历,曲安现在格外警惕。 手环中的时间显示,现在是午夜一点多。 已经在宵禁的时间内了。 之前的规则有提过,宵禁时间要关好分拣系统的窗口。 分拣系统连接外面,本身这条通道就因为清运大量垃圾而非常宽阔,外面乱转游荡的怪物倒是也有概率误入管道,一路摸过来…… 既然工作间是绝对安全的,那肯定没人会傻到去打开出入口查看情况。 曲安这么想着,披着战损白纱的小破烂就好奇的走到了传送带的出口,趁他一个不注意,就已经伸着爪子勾开了出口的开关。 “咔——” 随着一声清脆的机器运转的声音,曲安心都漏了一拍。 “小破烂!” 他冲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盘旋在入口的怪物发现面前突然有了新的空间,立马就跳了进来。 一个长着飞禽特征的人形怪物在分拣台上打了个转,马上锁定了曲安,下一秒直冲过来。 曲安慌不择路的打开手环快速寻找着隐匿气息的药剂,但显然那怪物的速度更快,几乎是一个跳跃就到了近前。 就在危机来临的电光火石之间,小破烂猛扑向它,一把把它按在了地上。 曲安的心情就跟过山车一样,一环一环的始终吊在嗓子眼。 他见那只怪物力气没有小破烂大,短暂的松了口气。 曲安下意识拿出了绳子绑住了那只怪物,愁了一会儿该怎么处理掉它,就想起了之前研究过的,那种可以杀死变异菌的药物。 那药物虽然在实验中呈现效果,但曲安手里的怪物基因样本很少,并不确定在复杂的怪物基因中会不会有作用。 本想着路鸣野回来以后可以跟他一起合作多取几个样品,现在倒是有个送上门的怪物了。 曲安几乎都没多想,马上用可以穿透硬质皮层的特殊注射器,找准位置将药物送了进去。 很快怪物因为药物的即时反应开始不正常,翅膀毫无逻辑的开始伸缩,歪着的头慢慢垂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的光已经散了。 几分钟的功夫,它彻底停止了活动。 曲安探了探怪物的动脉,发现它还有生命体征,并不是死了。 奇怪…… 变异菌只是一种特殊病毒,杀死这些病毒之后应该会保留怪物原本的状态才对,不该是直接失去行动能力。 曲安随即取样钻进了记忆空间的实验室。 经过检验,他得出了新的结论。 垃圾场的怪物跟变异菌的共生比自己想象中要牢不可破,变异菌虽然是有害的,但因为扎根在怪物身体里,也代表了怪物的一部分,如果强行摘除,原有的活性也会极速衰亡。 不过这其中也有个关键点,就是垃圾场内所有被污染食物和水都携带这种变异菌,即便是现在清除了,怪物也可能随时再次染上。 其实从头捋一遍,曲安反而觉得垃圾场这套生物变异的底层逻辑很简单,其实就是网络上时兴的基因模拟器程序,基因A版本掺进了B版本,它们随机发生反应,最后呈现出一个新的状态,只是模拟器只会给一组文字描述后制作的AI影像,而在垃圾场这个状态马上就会应用到怪物外表。 如果是这个逻辑,一切反而变简单了不少,甚至可以利用小破烂的基因样本强行灌输到其他怪物里,就可以“复制”无数个有小破烂特质的新生物。 曲安手比脑子快,这边刚提出猜想,手头就已经动了起来,在现有的仪器上做了几组测试。 基因反应做到第三组的时候,他就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是成立的。 造梦者并没有清楚的接触到基因学,所以他建立的怪物机制就是套用了知识面以内的那些模拟器规则。 模拟器只是给大众提供乐趣发小游戏,它本身不具备科学,但套用到梦境里……还真是够作践人的。 曲安无奈的叹了口气,用实验室设备将小破烂的基因片段与变异菌的转座子载体拼接,以达到可以融合进怪物身体的目的。 一切都完成后,他将调整好的液态DNA混和溶液送进了 怪物的身体,时刻观察它的后续变化。 这只怪物用了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跟注入身体的新物质完成了融合,重新被变异菌支配。 经过融合后,怪物的翅膀没有发生改变,骨架上还保持着人身两脚兽的结构,但因为融入了微量小破烂的基因,羽毛和犬毛几乎混在一起,新长出的爪子末端也比之前圆钝了不少, 小破烂见那东西突然有了熟悉的气息,也收起了敌意,走上前嗅闻了一下怪物的味道。 这两头奇异怪兽的画风一时间出奇的诡异,明明是两个比人都高的异形,却同时用狗狗的交流方式互相嗅闻着对方隐私部位的味道。 曲安:“……” 虽然画面很离谱,但好在这下危险解除了。 他终于能松了口气,不过保险起见,曲安还是把两只怪物拴上了安全绳,以免发生什么变故自己一个人无从招架。 跟怪物睡在同一屋檐下的,自己也算是个奇葩了吧? 就这样,短暂的休息后,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上班,已经具备智识的小破烂因为多了个新同事,还热情的带着它熟悉工作,不过手环刚提示上班时间到,广播就又响了起来。 “最新通报,01号分拣员腐败值降低至-100,已完成腐败化,将于十分钟后外排至灰色垃圾区,请各位分拣员出行注意防范。” 注意防范?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在垃圾场也生活了快一周,但曲安对于各项数值的惩罚机制还是没有摸透,他现在只知道体力耗尽会变成可以共享的资源,现如今又冒出来个腐败值拉爆的人。 结合之前看到了路鸣野腐败值见底的情况,大约能得出这个腐败值越低身体的溃烂就会越严重的结论。 如果完全溃烂就是完成腐败化的话…… 曲安的目光不由自主的瞄向已经开始准备工作的小破烂。 印象里吃掉小破烂的那只穿着婚纱的怪物,第一次钻进工作间的时候就是完全溃烂的模样。 它原来也是个人,只是经过了某种特殊过程,变成了腐败化的怪物? 还有昨夜误入的那只鸟形怪物,也有人类的骨骼特征,他也是使用了类似禽类的尸体所以获取了变异基因? 曲安越想越觉得诡异。 不过最诡异的还不是眼前的这两只怪物是怎么形成的,而且这条广播揣摩起来十分细思极恐。 那个新来的才一天腐败值就-100了? 不是都有新手保护期吗?怎么可能直接拉爆了? 首日的新手保护期曲安也经历过,不得不说还挺人性化,它会免去规则上的基本扣除,保证适应规则的时间内不会因为无知造成大量消耗。 不过这个保护期应该是不管自发消耗的,也就是说记忆交易的固定扣除和所谓的帮忙置换原则是不会免去的。 这么说,如果新人在第一天就死于非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利用规则里的交易让他的腐败值一夜见底了? 55.垃圾场的“诗人” 带这个这个疑问,曲安熬过了上午。 因为对垃圾场的规则惩罚不熟悉,也不可能一项一项亲自试验,所以接触一下失败者的结果还是很有必要的。 中午一到,曲安收拾了一下出门,段施艺就站在他工作间门口的墙边,路鸣野靠在墙边,身上挂着滑索的装置,两人不知道正交谈着什么。 见他出来,段施艺挥了挥手:“快来!” 曲安也没有迟疑,三两步走上前,看向路鸣野:“你还好吗?” 路鸣野上下打量着曲安,像是时隔多日的重新审视。 曲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野哥的眼睛比刚见面时沉了一些,大概是腐败值接近拉爆的后遗症,眼白里还有细密的红血丝。 他显然对曲安还不熟悉,仍保持着谨慎:“听他俩说,你在研究怪物的基因变异?” 曲安不置可否,对他保持着善意的微笑,只问:“你们不打算去看看那个一号分拣员是怎么拉爆腐败值的?” 段施艺:“腐败值落到底就会变成怪物,那有什么好看的。浪费体力。” 看来他们确实经历过很多失败的分拣员,已经见怪不怪了。 曲安:“可是保护期就死了,也太奇怪了。我甚至连他叫什么都还不知道,接触都没接触过。” 路鸣野倒是恢复的很快,昨天还不省人事,今天就已经一如往常:“没接触过是好事,起码这人的死跟我们没关系,也不用应付其他人。” “我们三个是能互证,昨天野哥重伤,我跟周牧把野哥送回去,还在那待了一阵子呢。”段施艺看向曲安:“那你呢?昨天下午跟贝果在一起?” 曲安一愣。 怎么好像每次有人出事,自己都会在大家视野里消失一段时间? 确实挺巧的。 但一次是巧合,连着两次还能是巧合吗? 有人在针对我? 那这下更得去看看什么情况了。 “没有。”他摇了摇头:“你们走之后我们就分开了,然后我就回了自己的工作间,你昨天回去的时候不是还在这跟我聊了一会。” 说到这,曲安又一转念:“话说这还重要吗?我看上次大叔出事以后,也没人去深究这件事。” 段施艺:“表面上当然是风平浪静,但背后会不会有人恶意重伤……那可就不知道了。” 曲安:“你又怀疑我?” 段施艺翻了个白眼:“我可没有。你这种能研究出变异特性怪人,要是想害人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路鸣野用手蹭了蹭自己的下巴,寻思了一会:“既然你想看,我们就陪你跑一趟灰色垃圾区吧。” 段施艺狠狠地瞪了路鸣野一眼。 路鸣野的气焰瞬间弱了不少,无奈的笑着:“我是觉得他在研究基因,这说不定是个好素材呢。” 段施艺听后不情不愿的点头:“那也行吧。反正跟周牧约好了中午在交易行休息室碰头,聊聊记忆坟场的事,灰色垃圾场离那也不远,既然如此,顺道去一趟也不是不行,顺便看看那两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三个人敲定路线,没过多久,就来到了灰色垃圾区。 今天的的通报后倒是没有那么多人来围观,曲安他们到达的时候,就见灰色垃圾区的铁门那边有个穿着运动服的怪物在漫无目的的游荡。 路鸣野:“幸好这家伙是个老实人,不然估计早翻铁栅栏跑出来了。” 曲安:“这么说,就算腐败值降到最低变成了怪物,他也还保持了人性?” 路鸣野:“确切的说,他保持的是欲望,就像饿了需要吃饭,渴了需要喝水,想要自由就会拼尽全力出去。” 段施艺:“不过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太久的,只要他吃下垃圾场的第一个垃圾,他就不再是腐败值爆掉的分拣员,而是真正的怪物。” 曲安:“你们没发现吗,垃圾场很多怪物都有人形,比如之前攻击我的那只,还有跟着记忆垃圾进来的婚纱怪物。” 路鸣野:“没错啊,因为每天扣除5点腐败值的规则,这个垃圾场因为腐败值降到最低而死的分拣员应该是最多的,他们一旦进入-100的区域就会失去四维数值,再或多或少因为吃了很多垃圾不断发生外形变化。” 曲安:“我说这些人类特征都是哪来的呢……” 段施艺:“怎么样?陪你来这一趟,有什么特殊收获吗?” 曲安摇了摇头。 虽然没发现什么段施艺他们想听的,但是曲安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个一号分拣员脏兮兮的衣服上沾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食物残渣和各种厨余粘液。 他死前去过绿色垃圾区? 所有触发惩罚的玩家都会被通报后送到灰色垃圾区,这就直接导致了根本不知道第一现场在哪里,也无从探究他是如何遇难的。 就曲安自己来说,垃圾分类这一块,他最讨厌的就是厨余垃圾。这里的食物残渣可不是米其林餐厅,进了垃圾场都是已经腐化好几天的东西,那些食物残渣发烂后不仅味道大,生出的粘液也十分令人作呕。 一个新人,是绝对不会闲的没事往这种地方钻的。 如果这件事真的对自己不利,那就不能这样继续放任幕后之人。 段施艺摆了摆手,拽回了他的思绪:“没什么发现就走吧,周牧估计到现在还在休息室等着呢。” 路鸣野启动了滑索:“ok啊,那你们俩动作快点,我先去陪陪他。” 说完,他坏坏的冲着段施艺笑了笑,然后按下启动键,滑索运行速度很快,不过十几秒他就消失在了二人的视野里。 段施艺气鼓鼓的跺了跺脚:“有滑索了不起啊!” 曲安倒对着云淡风轻的挑衅没什么感觉,因为比起挑衅,他更好奇这个滑索是怎么在这种奇奇怪怪的地形架起来的。 曲安:“我们也走吧。” 午间的垃圾场比早晨安静,园区里虽没有突袭的怪物游 荡,但偶尔能听见远处铁皮被风掀动的啪嗒声。 热烈的暖阳拂过垃圾场的每一寸土地,但这种温暖并不会让住在其中的人感到舒服,反而更加讨厌因热度激化的那些来路不明的味道。 四个人齐聚在了没人的休息间。 中午时间短,做不了什么多余的事就会到上班时间,所以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在工作间里利用这短短的休息时间回点体力。 曲安:“所以根据你们之前所说的,所有进入这个梦境的人都会或多或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应用在这部分“死掉”的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段施艺:“死在垃圾场的人,记忆都会被垃圾场吞噬,他们醒来后的智力会退化到一两岁的小儿。” 曲安:“这么说起来,垃圾场的记忆垃圾也有可能有一部分来源于这些被吞噬掉的记忆?” 路鸣野:“也许吧,毕竟这破地方吃了这么多人饭记忆,不利用起来,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周牧:“我倒觉得,记忆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可能来自梦主对这个世界的臆想。” 曲安听到这皱了皱眉。 周牧:“先前我就这件事分析过,这个梦境就像一个庞大的载体,里面保留了很多超出一个人认知的事,但仔细去观摩记忆垃圾带来的记忆片段,就会发现其实里面的内容也带有不真实性。” 曲安:“所以那些记忆可能都是幻想出来的?” 周牧:“我们对这个梦主的画像,是一个极具浪漫主义的流浪“诗人”。这个梦主至少生活在五十年以前。垃圾场的分拣系统是早期人工流水线的结构,铁皮工作间、传送带分拣系统,还有铁栅栏厂区。这些工业痕迹不是幻想出来的细节,是梦主亲身经历过的环境,他熟悉垃圾场的每一处运转逻辑,甚至熟悉分拣员的工作节奏。这个人就像是被外面的世界隔绝在这里,但他的内心世界极其丰富,虽然生活在垃圾场,但是每一个经手过的、能获取他注意力的垃圾,都被赋予了一段故事。” 段施艺:“这个其实也很好发现,就好比前几天的医疗废料,如果对医学有些研究就会发现,记忆垃圾投射出来的记忆根本不符合切实的医学理论。” 周牧:“这些故事之所以不完整,因为他也没能力把它们打造完整,但每一段记忆都是热烈的,有情绪的,这也是他的生命力。” 提到这一点,曲安突然也想到之前的火灾画面,如果大火真的灼烧到记忆里那个程度,那个有灼烧痕迹的玩偶确实也不会保留下来了。 也就是说,周牧认为大家看到的每一段记忆垃圾都不一定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那个女人可能没结过婚,那个小孩可能没经历过火灾,医疗废料里的组织可能根本不属于任何病人……甚至这些人和物可能都不存在。 它们都是梦主编出来的故事,用别人的碎片搭出画面,再用自己的幻想填上细节。 可如果是这样,梦主自己的真实记忆又被藏在了哪一层呢? 56.跳出规则 正午的阳光从通风口的铁栅栏里斜着切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拉出几道平行的光影,细小的灰尘在那几道光柱里缓慢地翻滚。 休息室内的空气比外面闷一些,混合着铁锈和旧木头受潮后的气味,围坐在破木桌边的四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燥人的氛围影响,面色都有些凝重。 曲安:“既然你们已经对这个梦境勾画的这么完整,为什么还没能找到梦主?到底遇到了什么问题?” 周牧:“问题……确切的说,是这个垃圾场太小了。” 坐在桌上的路鸣野摊了摊手,补充解释:“我们在这里能接触到的只有这么几个轮换的分拣员,垃圾场除了分拣员以外的生物,就只剩下那群怪物了。” 周牧:“我们现在就像是被投放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牢笼,牢笼中的人如果找不到与外界的连接,就会永远被困在这没日没夜的劳动。” 段施艺:“厂区内的其他垃圾区占地面积有限,而唯一跟这里所有地方都有区别的就是记忆坟场。我们半月前初步探索过,记忆坟场是一片看不到头的垃圾海,所以就计划用两个周的时间积攒资源,全部投入进记忆坟场的探索,以从这里找到突破口。” 曲安有些咂舌。 这几个人的耕耘远超他的想象:“进入记忆坟场需要这么大的消耗吗?半个月……能获取到不少资源吧?” 段施艺:“记忆坟场越往深处走,对四维数值的消耗就越大,我们为了让野哥能放心探索,买了交易行最贵的保命药剂,可以保证他四个小时内四维数值的任意一项保底锁定。” 路鸣野:“这个药也就提供一个逃回来的时间,要是真有那么多资金吃着药在里面逛就好了。” 周牧:“这厂区的管理方式比外面城市的都要严苛,每天只给一百金币,怕是咱们干到外面身体被彻底拖垮也达不到你那个幻想。” 曲安:“记忆坟场里面到底有什么?” 路鸣野:“越往后走就几乎是垃圾山了,不过那边的垃圾山不像是这里的分拣清晰,更像是混合到一起的垃圾,总之看起来还要恶心不少。除此之外,就是一些废弃的铁皮小屋,看起来就像是……另一个废弃的厂区?” 周牧:“会不会是梦主工作的地方?也作为记忆垃圾被埋葬进了坟场里?” 路鸣野:“我的时间有限,而且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往深处架滑索上了,就能看到这么多了。再说你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怪物,个头都那么大,在这外围利用滑索的高空优势杀一杀这种初期的小怪还好,那里的大玩意我就是拉着滑索从它身边路过都险些被一巴掌拍死,就因为这,我滑索都瘫痪了一截。” 段施艺:“你们现在的状态,还有可能继续筹备资源再探吗?” 路鸣野:“我倒是没问题,反正出去也是完蛋,还不如豁在这。” 周牧有些自责:“抱歉,最初是我提出来销毁这个梦境的。拖累你们了。” 段施艺一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这种话:“谈不上拖累,这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周牧看向曲安:“你的抑制剂研究的如何了?下次出发能不能帮上忙?” 曲安:“已经具备让怪物失去行动能力的条件了,只是想要多做,需要很多空白记忆。” 周牧:“这个好说,之后我们的空白记忆都可以优先提供给你。” 桌上的路鸣野凑到曲安身边:“没看出来啊,你居然还有这技术?以前是做什么的?” 曲安:“长东市枢纽区研究院。” 路鸣野咂舌道:“国家级研究人才啊!我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怎么就感觉你骨骼清奇呢……” 做研究的跟骨骼清奇有什么关联吗? 曲安挑了挑眉:“那下次进入记忆坟场,可以带上我吗?” 段施艺:“我们进记忆坟场是为了探索新区域,寻找梦主的,你一个弱不禁风的研究员进去干什么?” 曲安:“垃圾场的规则是束缚,想要突破就必须跳出规则。交易行的药物是由垃圾场规则创造的,也是也是抑制剂的主要成分,我想试试能不能再深入耕耘一下,做出可以对抗变异规则的东西。如果这里的条件到此为止了,那记忆坟场确实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路鸣野:“你这目标也太超模了吧?” 周牧:“但听起来理论可行。毕竟只要是超出梦主认知面的事,都是这个梦境的bug。” “啧。”路鸣野一听周牧居然还附和,觉得两人搞学术的真是低山臭水遇知音:“那你可得自备体力了,我这滑索是豆腐渣工程,多载个人会有塌落风险的。” 曲安不假思索的问:“需要多少体力?” 路鸣野估算了一下:“至少二百以上?我这体力都是靠滑索节省下的,你要不在工作间屯几天,让小丫头给你送送饭什么的?” 周牧:“曲安的知识面进了记忆坟场还是有作用的,现在我们四个人也可以分配开,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里面可没有外面这么安全,野哥他有高超的野外生存技术都九死一生,你只会更糟。” 曲安摊开手:“反正按你们的说法,出去也不会有好结果。有什么不能拼一把的。” “这些话倒是学的很快嘛?”段施艺轻哼一声:“看在你是为团队做贡献的份上,我这几天暂时照顾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曲安笑了笑:“那就多谢你们了。” 路鸣野:“那就四天以后启程,怎么样?正好我也去刷刷怪,养一养腐败值。” 曲安粗略的算了算,以自己现在回体力的势头,四天绝对在二百以上,到时候连腐败值估计都要飞到0左右了。 他点头:“我没意见。” 路鸣野拍了拍手:“好好好,那就暂时按这个计划执行。后面几天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我们四天以后再聚一次。” 围坐在追边的人应过后,就纷 纷散去,往各自的工作间走。 曲安看了一眼时间,他本来还想抽空去绿色垃圾区转一转的,但因为工作时间临近,现在也只好先回去。 一旁顺路的段施艺见他愁眉不展,路过他身边问:“你怎么了?” 曲安淡淡微笑,边迈步边跟上她的脚步:“没什么。” 段施艺:“你说你是研究院的,那边的工作强度不小,现在应该也不在那工作了吧?” 曲安点了点头:“一个多月前,我被确诊梦蚀辞退了。” “一个多月前才确诊梦蚀?”段施艺瞠目结舌:“你可真够倒霉的,据我所知,全世界数十亿人,像你这样得了梦蚀后上高速去死的也就不到0.03%。” 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这个消息后曲安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对未来无望的恐惧,而是一丝欣慰:“原来还有人跟我一样啊。” 段施艺:“你这样有点小聪明的,因病被辞退应该很难受吧?” “还好。”曲安踢里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叹了口气:“我只是心里有点落差。其实研究院那个地方,我待的也并不开心。” 段施艺难得好奇:“为什么不开心?” 曲安:“可能自己跟周围格格不入吧。不过也无所谓,我也不需要融入他们。” 段施艺:“啧啧。这事可不能怪自己,只能说那个地方庙太小,放不下你。” 曲安失笑:“研究院庙还小啊?” 段施艺骄傲的扬了扬下巴:“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不能太委屈自己,也不要总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这世上本就人无完人,与其苛责自己的不完美,不如去寻找那个跟自己有同样不完美特质的群体。” 曲安眼中的光因为“妈妈”这个字眼黯淡了不少。 段施艺猛拍了一曲安的后腰:“你看,在这这不就没人说你格格不入了?” “呃!”曲安一瞬间的情绪全被她这一巴掌拍走了,只剩下一阵轻微的疼痛:“你这小屁孩……” 段施艺一听小屁孩,马上面相变得更加发狠:“你再叫我小屁孩呢?” 曲安也是真怕了这人小鬼大的家伙:“你有多大?成年了吗?哥哥叫小屁孩不过分吧?” 段施艺眉头皱得更深,紧咬着下唇:“当然成年了!我都快二十了!你有没有点礼貌啊!” 曲安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试图让她冷静:“可以啊,二十岁就能在梦境世界里吃透规则横着走了,还真是个小天才来着。” 段施艺狠狠踩着脚下的路,步子都咔哒咔哒的发出声响:“那是当然,要不然我怎么会来这里,不要以为你会基因学就就了不起,等我去了马上就去普及这些知识!” 曲安:“年纪轻轻学这么多东西不怕脑袋爆炸吗?” 段施艺:“你想当咸鱼就自己去当好不好?不要拖优秀人的后腿。” 曲安无奈。 还是个小犟种来的。 57.饲养怪物 跟段施艺在工作间门口分别后没几分钟,下午的工作就开始了。 虽然曲安工作时间可以开小差,但他也没闲着,毕竟在工作间里除了去记忆空间什么也干不了,当然,他也不能奢侈到用珍贵的空白记忆资源去玩游戏。 好在搞研究对他来说跟玩游戏的差别也不大。 今天跟小团体的三个人聊过后,曲安对垃圾场变异越来越感兴趣,因为越庞大的怪物就代表它的基因越复杂,这种探索未知的新奇,是每一个致力研究的研究员刻在骨子里的兴奋剂。 但相同的,这种对于怪物的兴奋曲安也不想展露人前,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原本曲安还想通过野哥推进怪物研究,毕竟他可以杀怪物就一定可以抓到活的怪物,但经过今天这一聊,他们明显更倾向于探索梦主,而非把时间和体力浪费在这上面。 为了不让这些合作者对自己产生防备,还是保持那个温和懵懂的新人比较好。 只是抓怪物进来做研究的事,就得再想办法了。 曲安想着,手头上不停,将新的溶液倒入试管,送进检测仪的凹槽。 实验室内的时间就像是被人拨动了时钟一样转瞬即逝,曲安才取了几副样本,下班的提示音就响了起来。 “今日工作结束,请合理规划时间,加班是对自己的剥削~” 曲安这几天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真搞不懂,梦主既然生活在垃圾场,留下了这种加班是剥削的提示,为什么还要梦日复一日的上班。 曲安一边吐槽一边关闭了工作间分拣系统,挑拣了一部分小破烂他们整理的铁和记忆垃圾,收拾完后,开门去了记忆坟场。 “今天的铁不少啊,最近怎么感觉你的效率越来越高了。”周牧惦着装着废铁的编织袋,忍不住夸赞。 曲安:“因为产能提上去了。” 周牧:? 曲安:“段施艺和野哥呢?” 周牧:“我跟野哥离得近,还在工作间的时候他就跑来找了我一趟,小段嘛,她要是没跟你一起过来就得多等一会了。” 曲安:“那我就不陪你了,还有点别的事。” 周牧:“你还有什么事?” 曲安指了指分类垃圾的方向:“我想去绿色垃圾区看看。” 周牧:“那边有什么东西?” 曲安:“还不知道,之前看到一号分拣员身上沾了些厨余垃圾的残留,他死前可能去过那边。” 周牧听完皱了皱眉:“你自己一个人行吗?” 曲安:“目前来看只跟我个人有关,不过这还只是猜测,我不确定。要有问题我会跟你们同步的。” 周牧点了点头:“放心吧,我们会帮你的,你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小心:。” 曲安同周牧道别,转身径直走向绿色垃圾处理区。 城市里各类生活垃圾,经由分区收纳后,都会统一进行无害化处置,再深度加工再生为可循环利用资源。就像日常产生的厨余残渣,经处理便能转化为清洁能源与有机肥,实现二次复用。 只是绿色垃圾区的输送体系老旧,仅依靠基础管道转运,缺少一体化自动分拣、清理设备。大量果皮、剩饭、肉食残渣在中转节点不断堆积,连日密闭发酵滋生腐臭,一股浓郁呛人的酸腐气味笼罩整片厂区,一进门就扑面而来。 如果还有命出去,真得好好请教一下潜意识的训练,要是多来几个这样的梦,曲安头都要大了。 他捂着鼻子,左右打量着在这片区域搜索。 由于这片厂区的地面泥泞,踩上去还有些黏腻的油渍,仔细观察能看出很多踩踏过的痕迹,曲安虽然没学过什么足迹分析,但是新足迹明显会更清晰一点他还是知道的,于是顺着看起来新鲜的足迹一路追了过去。 虽然这些足迹错综复杂,但是还是有七八组凌乱的往同一个方向去,曲安这么一追,不知不觉的就越走越深,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门口了。 绿色垃圾区越往深处味道越刺鼻,他看着足迹还没有断,一直延伸到绿色垃圾区最里面的几座垃圾山,不免疑虑加深。 这些人跑这么里面去做什么? 难道是跟周牧他们一样,也在垃圾场选了一个类似秘密基地的地方? 曲安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要惊扰为好,万一跟他们撞上就不好了。 正打着退堂鼓转身离开之际,垃圾山那边突然传出了一阵锁链碰撞的声音。 里面有活物? 曲安犹豫了几秒,好奇心瞬间统治大脑,迈步朝那边走去。 走进垃圾山里,阳光被遮挡在外,只有零星的垃圾缝隙透过点点暖光。 曲安顺着越来越大的锁链声往里走,直到在一座明显比周围垃圾山高出很多的垃圾堆前驻足。 目之所及,出现了一个由垃圾覆盖的空间。 曲安透过窗口,目测里面有半个工作间大,除此之外正锁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两米多高的怪物。 那怪物脚边,还放着一具被啃食的只剩残肢的尸体。 曲安心中猛的一咯噔。 这尸体看着装碎布,是之前已经死掉的一号工作间大叔吧? 有人在这里饲养怪物? 曲安越想越不对劲。 徐叔的尸体不是交给四号工作间的胖女孩处理了吗? 这怪物是她养的? 此地不宜久留。 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但是才刚想到这,身后就立刻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 “呼啦——” 没等他回头查看,一个漆黑的布袋劈头盖脸的蒙了过来。 曲安挣扎着想要拨开布袋的束缚,但是操纵布袋的似乎并不是一个人,也不知道是因为挣扎,还是有人刻意拌了他一脚,喘息间曲安整个人被迫摔倒在地,跟着就是一阵拳打脚踹招呼了上来。 “唔!” “呃啊!” “咳咳咳咳……” 曲安被踢的腹部和后背直发疼,疼的他下意识的缩了起来。 随后就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个女声说了句:“赶紧把他绑上。” 他分辨得出,就是胖女孩的声音。 她一发话,曲安立马感觉自己的脚被束缚住,跟着是手。 一切都绑好后,曲安才被生拉硬拽起来,他好不容易才尝试站稳,就被一个猛推推进了更加阴冷的地方,又摔了出去。 “你说说你,闲的没事怎么就这么爱凑热闹呢?”这个声音是贝果的。 只不过现在的他,显然没有之前的唯唯诺诺了。 胖女孩:“正好这怪物最近没口粮了,这不就送上门来了。” “呼啦——” 曲安头上的布袋猛的被掀开,周遭的粉尘也随着刮起的力道全都吻了上来。 他被打的意识都有些模糊,机械的干咳着。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哗——” 没等他缓过劲来,一桶闻着像泔水的不明液体就毫不留情的泼了下来。 比清醒更早到来的,是厌恶和恶心。 曲安的鼻子和嘴里都灌进了这股不明的酸水,搞得他一阵又咳又呕。 贝果像是看一只落汤鸡一样笑着:“精神点没?” 曲安的目光锐利,狠狠地瞪向他:“你们干什么?” 贝果:“干什么?显而易见吧?” 一旁的胖女孩笑了笑:“你们当初杀徐叔的时候,怎么也不想想自己会有今天?” “我们?”曲安蹙眉,瞟了一眼贝果,又看向胖女孩:“徐叔不是我杀的,也不是他们三个杀的,你倒不如问问你旁边那个人呢?” 胖女孩也看向贝果。 贝果冷笑着,完全不为所动:“还知道挑拨我们的关系呢?你省省吧,今天只有你一个人的下场会很惨。” 还是低估了贝果。 更低估了这个胖女孩。 听到这话,曲安也不再做挣扎了,只是语气更加冰冷:“表面上在乎徐叔的死,还那么在乎这件事,其实他的尸体也进了怪物的嘴,不是吗?” 胖女孩:“他已经死了。死的更有价值一些,他会更欣慰的。” “呵……”曲安呼吸变重:“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 “咚!” 马上他就因为这句嘲讽再一次受到重创。 曲安捂着被踢的腰腹,疼的额头都冒出来细汗。 胖女孩:“一会我们打算把你丢在这,放一部分锁链,这怪物饿急了就会扑食你,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求我们帮忙?” 曲安咬牙冷笑:“我求你们帮忙就会得救吗?恐怕你们就只是单纯想的吸我的腐败值吧?你们就是用这个办法,把那个新人拉爆的?” 贝果的嘴角向下,十分做作的做了个难过的表情:“你看吧,我就说这招对已经懂规则的人不好使,我们还是等下一波新人来吧。” “以前没发现,他这嘴还挺硬的。”胖女孩将手里的布袋随手一丢:“不过他死了也好,还能多个轮换的新人。” 58.宵禁了 曲安吐了吐顺着发丝流进嘴的泔水,只一味的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对两人狰狞的威胁没有多余的反应。 贝果看他这副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得更加不舒服,咬了咬牙:“第一天我那么慷慨的卖给你腐败值规则,你不相信,要是那时候就知道会有现在,你还会嗤之以鼻吗?” 曲安紧靠着墙边,笑了笑:“这么小的仇都记吗?怪不得不能放过徐叔。” 他说完抬头看向胖女孩:“这样的人放在身边,真的能放心合作下去?” 胖女孩沉默了两秒:“你们四个人报团,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曲安:“他们三个在做什么,你不知道?” 胖女孩的表情微顿,随后了然:“看来你也知道了。” 曲安:“开始我想不通你们在一个生存游戏为什么可以达成平衡和合作。后来跟他们接触过后我明白了。但为什么,你又要打破这个平衡呢?” “你既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就该知道他们在这里待过多久。”胖女孩声音发冷:“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的体能,能坚持到那天到来。你看,徐叔不也没等到吗?” “徐叔没等到那天,但我不会犯一样的错。我没时间陪他们做梦。拖累了我这么长时间都一无所获,我可不会蠢到陪他们在这里送死。”胖女孩越说眼神越阴沉。 曲安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他自己是因为现在尚且有力气探索,但在梦境中待一个月,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曲安这才过了几天就觉得自己外面沉睡的身体已经开始疲累,如果再持续下去一个周,恐怕也要考虑保本先走的问题了。 因为与其相信一个不一定会发生的希望,保住自己能离开不会有更多损失,确实是个明智的选择。 想到这,他闭上眼,躺靠在墙上:“可这不是害人的理由,反而是无能的证明。” 胖女孩冷笑两声:“随你怎么说。” 一旁的贝果不明所以:“你们在说什么?他们要干嘛?” 胖女孩并没有想要回答贝果的意思,她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曲安,扭头开门:“我们在这待的太久了。走吧,让他自己好好享受。” “唉?”贝果看了看曲安,又看了看已经迈出门去的胖女孩,只好也跟上。 两人出去以后又不知道在倒腾什么,过了一会,曲安听着门锁落下声音,又等了十几秒,确定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他才试着扭动了几下手腕。 幸好这俩人没有看着怪物生吃人的变态癖好。 他现在还真有点感谢当年那个在网上捡到什么就学什么的自己。 贝果这两人毕竟不是专业绑匪,不知道被反绑手脚的时候被绑者可以刻意的绷住身体,手背相靠,这样就算勒的再紧也会在两手间留下另外的空隙,以便后面自救逃脱。 只是他平时运动的少,绷住身体的时候上臂有些抽筋,之后又被拳打脚踹,浑身上下到处都在发疼,短时间内使不上力。 现在好不容易缓过劲来,终于能蓄点力去挣脱手上的绳子。 面前的怪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挣扎,或许是外面的两人在安全的地方把连接怪物锁链放松了,那怪物现在明显挣扎的动作小了。 曲安费力的扭搓着手腕上的绳子。 要是怪物反应过来可以正常行动,一定会第一时间享受美食的。 他越想精神绷得越紧,努力缩起手指用力的拔了几下,可是他的手骨太宽根本没法从细手腕的捆绑缝隙抽出来。 这样不是办法。 曲安打量了一下四周,试图找点能帮上忙的东西,但整个黑屋除了一堆没什么用的灰尘蜘蛛网和怪物脚底的残骸以外没有任何能用的物品。 看了一圈,他最终还是把目光停在了那些从自己身上滴下去的泔水上。 这些厨余水的臭腥中还带着黏腻和酸涩…… 曲安灵光一现,当即挪着身子躺在地上,把绑着的手来回在地上蹭了几遍。 这东西应该能勉强当润滑油用吧? 如果真的可以,也算没白被他泼这么一桶。 确定自己手上有了些细微的滑腻感后,曲安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卯足所有劲又用力的拔了一次。 这次手利索的从麻绳里扯了出来,但是相应的,他的整个手都像是被拔了筋一样猛的酥麻,酥麻转瞬即逝后,就是挤压的剧烈疼痛。 “嘶——” 曲安疼的猛甩了几下手,肾上腺素逼大脑,整个人条件反射的扑腾了几下,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强逼着自己把这股痛苦吞进肚子里。 直到疼痛感扩散开,整个手开始共同承担后,他的手才将将有了知觉。 黑屋那头的怪物显然已经盯上了刚刚发出动静的曲安,它周旋的观察着猎物,随时伺机而动。 曲安也不敢多浪费时间,趔趄着靠在墙边,颤抖着打开手环,拿出一根抑制针剂,时刻关注着它的动向。 直到那怪物看准了一个时机,猛的扑了上来—— 怪物直逼猎物的头,曲安来不及躲,抬起左臂横在面前硬挡。 怪物的獠牙顺势咬进小臂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挤压的清脆闷响。 “唔啊——”曲安下意识喊出了声。 怪物的攻势极快,马上猛压上来,爪子按住他的胸口,那股腐烂的腥气横冲直撞进鼻腔,曲安被带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被扣在墙上。 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怪物正发力把牙齿咬得更深,像要把他的小臂从中间碾断。 曲安咬牙抵住剧痛,让自己不被这股疼冲昏头脑。 依旧发麻的右手尽力攥着针剂,他本能的用拇指顶住活塞,找准位置,直捅进怪物脖颈的侧面,然后把整管药一股脑推了进去。 怪物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嚎,咬合力骤减,但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在感受到伤害后再次蓄力更加用力的咬合。 曲安紧咬着后槽牙,把注射器拔出来,血性上头,又恶狠狠的猛扎了几针。 怪物终于被这股疼痛左右,猛的松开嘴甩开曲安扎针的手。 小臂从怪物嘴里脱出来的那一刻,失血的眩晕让他 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前的怪物乱撞了几下,药物就起了作用,它颤巍巍的瘫倒在地上,轻微的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曲安终于呼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脱力的依靠在墙边,齿痕伤还有鲜血渗出来,顺着下垂的手臂滑落。 松开后的伤口比之前更加火辣辣的疼,他的整个小臂都失去了知觉,像是一只挂在身上的残肢。 曲安额头冒起了细汗,他努力适应着疼痛,憋住生理性的泪花。 “呼哧……呼哧……呼——” 虽然身上到处都有疼痛感传来,思绪也断断续续的,但他的心中一直坚定着一个信念。 必须得离开这。 他靠着墙挪动了几步,但意识却开始失控模糊,蹭了没几步,疼痛感就超越了意志,曲安眼前一黑,顺着墙面滑了下去。 大脑中一片混沌。 曲安好像清晰的看到,自己的生命像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流沙,从心口开始一点点向外飞散。 不会……被咬一口,就死了吧……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飘过的一句话。 无尽的眩晕后,曲安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热。 再迷迷糊糊的有意识时,他是伴着一声巨响,被活活疼醒的。 外面的光线已经看不清了,周围似乎有很多杂乱的声音。 好吵。 曲安抽动着疼到骨子里的胳膊,嗓子眼一直吊着口气,艰难的动了动。 懵了一会儿,他才抬眼,出神的看着瘫倒在面前不远处的那只怪物。 但没给他多少时间,一阵垃圾山倾倒的声音再次响起。 曲安的思考能力很快回归,意识到自己在哪后,他心中一惊,忙打开手环,发现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 宵禁了。 那外面就是…… “轰!!!” 又是一阵大量钢制垃圾落地的声音。 曲安被吓了一跳,紧张的抬头,正好对上侧窗上的那只圆滚滚的巨型眼睛。 那眼睛神经质的打了个转,扫视了屋子里一圈,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唯一的活物曲安身上。 曲安一愣,还没等他反应,窗户的玻璃被瞬间打碎,几条恶臭的青乌色章鱼触手带着黏腻的湿液从窗户滑了进来。 曲安也顾不上胳膊的疼痛,连滚带爬的扶着墙起来,走到门边去拽那扇门。 门被锁了。 曲安看着那触手越逼越近,紧急从手环中取了一支先前段施艺给的药剂,猛灌了下去。 但那怪物只是简单停顿了一下,就立刻又朝着他凑了过来。 怎么药剂没用? 曲安一愣,见状不妙,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细想,马上从手环中又抽出最后一剂抑制剂,做好防御姿态,紧盯着那条触手。 但自己所在的墙角已经是离那只怪物最远的地方了,他就像是瓮中的鳖一样无处可逃,只能眼看着触手沿着墙慢慢往下滑,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最终慢慢转向了自己,不一会儿就攀到了身边。 59.宵禁逃亡 冰凉湿滑的触手碰到他左臂伤口的时候,曲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那触手的湿液沾上伤口边缘,跟着有什么东西渗透进伤口,凉意贴着皮肉一点点往里钻。 曲安大气都不敢喘,眼看着那章鱼触手攀上他的脸颊,好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已经恢复了知觉,他趁机将注射器刺进了触手。 针孔刺入触手时只有轻微的刺痛,不过很快药剂在怪物身体里扩散开,很快那怪物狂躁起来,触手来回在墙面上乱撞,因它的个头实在太大,整个屋子土砖砌成的屋子都随着破坏力开始震荡,直到它猛的一甩,将一面墙给撂塌。 曲安趁着那怪物还在跟屋子作对的空当,马上从那面损毁的墙钻了出去,他也不敢停下脚步,凭着记忆一股脑的冲出了这片垃圾山。 或许是怪物来的时候将垃圾山的布局给破坏掉了,曲安几乎是踩着各种堆砌的杂物爬出去的,本以为离开这里就会安全,但是他没想到,刚跑出去,就见整个绿色垃圾区都游荡着不少或大或小的怪物。 视线所及,几十只怪物散布在绿色垃圾区的每个地方,有的蹲在铁皮管道上,有的正在进食散发着腐臭味的厨余垃圾,有的在垃圾堆里缓慢翻动。 它们没有统一的形态,比如人形的拖着三条腿在地上蹭,或者长着好几条手臂,每一条都在空中乱抓,够着飞在空中的漂浮物,更有甚的连人形都没有,就是四不像的怪兽。 除此之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也像蚊虫的私语一样,随着风声一点点灌入曲安的耳朵。 曲安身上的伤让他没法跑太快,只能听着那些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垃圾堆里渗出来。 “我怎么这么没用?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曲安顺着声音望过去,总感觉这话是从一堆撕碎的练习册里冒出来的。 “为什么只有我被开除了?我业绩明明不是最低啊!” “我拿所有真心对待他,为什么他要抛弃我……” “努力和回报从来不对等,再坚持也是白费力气!” 曲安想辨认每一句的来源,但垃圾太多太杂,碎纸片、旧衣物、破鞋子、倒扣的碗碟、卷边的书页、锈透的铁盒—— 每一件都在说话,每句话都像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 他根本分不清哪件对应哪句。声音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开口,又像同一张嘴在不同方位重复同一段话。它们像紧紧跟着他,目视着他,反复说,夹杂在不容忽视的风中,重复一遍又一遍。 这种感觉就像……那些被遗弃在垃圾山中的根本不是什么物品,而是这些低语的人。 曲安摇了摇感觉要被这些千言万语撑爆的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容他判断,身后的垃圾山又发出了翻腾的声音,曲安回头,才看清了刚刚攻击自己的怪物是个什么模样。 它脑袋上长着一大坨恶心的肉瘤,身体的皮肤被暴涨的肉撑破,渗出的每一层肉都形成了一只只不同生物的肢体,只这样看,甚至不知道它都是靠什么移动的。 曲安感觉自己这次是真的走进了完全混乱的梦中,但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又把他拉回现状,只能逃离似的奔着绿色垃圾区的门口跑去。 周围的小型怪物受隐匿药剂影响,没有发现穿梭在其中的曲安,但每个怪物的关注点不同,也有看到高速移动的生物就一股脑往上追的怪物。 先前周牧提过这些怪物把带着记忆的人脑当做美食,现在通过那个大型怪物的反应来看,隐匿药剂隐匿的也只是大脑中的记忆,这些怪物并不是完全看不见分拣员,只是被隐匿了记忆的分拣员跟他们的同类没有多大区别,所以才不攻击。 而那种体型大的怪物明显融合了不少基因,已经在千变万化中形成了智慧,学会了思考,它能通过经验分清是有记忆的人吃下了药剂,从而无视隐匿药剂。 曲安边整理这些零碎的信息,边拼命的跑着,很快后方就传来了一声暴戾的嚎叫,那声音压迫感强的很,吓得他脚底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得赶紧回工作间。 只有工作间可以隔绝这些怪物。 他奋力跑过一座堆满塑料瓶的垃圾山,那些瓶子一个挨一个地包裹在半透明的塑料膜里,膜的表面在收缩和舒张,活像一只巨大的肺。 他所过的每一座垃圾山,都如这样般脱离了白天那股死寂,像是随着黑夜活过来一样。 直到朝着工作间跑了一段路后,曲安猛的停下了脚步,只见通向工作间的方向另一只巨大的怪物正盘踞在那,顺手捞着附近路过的小型怪物,一把塞进了嘴里。 我靠……还有吃自助餐的? 曲安倒吸一口冷气,那怪物的鸟型爪子他看着莫名熟悉,不过现在可不是确定怪物是不是老熟人的时候,他忙掉了个头,先远离这个地方。 怎么办。 现在所有的路被卡死了,想要回工作间必须从前面的怪物路过,另一条路绕远也会经过刚刚的绿色垃圾区……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火辣辣的疼,他一思考发愁,浑身上下的疼感瞬间就回过味来,疼的他腿脚都快站不稳了。 曲安一口气跑了这么久实在太累,靠在垃圾厂区的一座垃圾山边上浅浅的休息了一下。 现在离宵禁结束还有很久,隐匿药剂因为之前用于研究抑制剂反复试验消耗了大半,只剩下刚刚用掉的最后一瓶,这药只有四个小时功效,时间一过,继续待在厂区里面对这么庞大数量的怪物,早晚都要死。 还是得想别的办法回去。 先前入职的记忆里有提过分拣系统的使用方法,再加上曲安连日来的工作心得,上次的怪物也大概率是从灰色垃圾区钻管道进工作间的。这么说来,如果自己也钻管道,是不是也有概率进到别人的工作间里? 因为灰色垃圾区的管 道口没有标识过属于哪个工作间,一号工作间现在没有分拣员,闲置的工作间通道口都是默认关闭进不去的,那两个养怪物的人肯定不会救自己,剩下段施艺他们分别在2、5、7号工作间,再加上自己的6号工作间有小破烂会开传送带的门…… 至少有七分之四的概率能活。 眼下的情形,在外面躲藏也是个死,还不如去管道搏一搏。 曲安想到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摸上了自己的肩膀,他本就高度紧绷的神经猛的一震,浑身发毛的弹开两步。 身后依靠的生锈铁片上不知何时长出来了一只手。 不只是铁片,整个倚靠的垃圾山上的所有垃圾,都在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样子变化着,有的长出眼睛,有的长出人脸的轮廓,更有的表面化出皮肤或鳞片。 这里到了晚上宵禁时间,居然会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吗? 曲安脑海浮现出这个结论的同时,那些显化出奇异形状的部件被一股乌色的液体缠绕吞噬,离自己不到半米的距离,垃圾山中正渐渐孕育出了一个人形的怪物! 那团液体孕育到了一定程度,新生儿组合出四肢,从垃圾山上剥离了出来。 它的脸上满是苔藓和玻璃碎片,身上也覆满了各色各样的塑料膜和钢筋,溶液就像是黏腻的胶,将那些东西紧紧扒在怪物身上,直到它们成为一体。 曲安退开的步子越迈越大。 他现在的脑容量和紧迫程度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多信息了,那只新生的怪物刚一落地,就一瘸一拐的向他走来。 他想都没想,扭头就朝着灰色垃圾区的方向跑了过去。 灰色垃圾区相比别的地方要寂静不少,怪物的密集程度也变得低了,曲安想,大约是因为这里只有排出的垃圾废料,跟那些有生活痕迹的垃圾比更加无意义,所以才会有这种现象。 曲安狼狈的在灰色垃圾区转了一圈,因为先前来过这里几次,找起通道口也没那么费劲,但由于单看外观和管道走向无从分辨这些通道口最终通向哪里,他只好谨慎的选择了一条管道口垃圾少的。 毕竟近日来只有路鸣野因为进记忆坟场旷了三天工,他没有工作,所以通道口的东西自然也会少很多。 不过尽管如此,曲安对自己的判断也并非十拿九稳,毕竟不稳定因素不在他的计算之内,现在只能硬着头皮往里面爬。 这种废料管道内部到处都是经过时间沉淀风干的垃圾残留,他原本那点正常人的洁癖也随着在垃圾场的时间,像通过了服从性测试一样烟消云散。 曲安咬牙挨着小臂上的伤,趴在管道中匍匐前进。 好在这些管道每走过一段就会有一节一节的卡点,即便是整个管道持续倾斜向上也没那么容易掉下去。 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往前挪动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整条胳膊都因为支撑不住身体而变得颤抖,才终于看到了尽头。 60.二号工作间 传送带的末端通道开始平直,曲安趴在传送带口,用力敲了敲分拣系统出口的门。 门的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他心里渐渐没底,但还是不信邪的再次用力敲了敲。 “是我,曲安!” 他在通道内喊着,就这断断续续的制造了半晌的噪音里面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钻到了一号工作间? 一号工作间长时间没人,那个新人也只待了一天,按照自己第一天分拣的水平来看,外面的杂物堆得有点多的。 就在他以为自己误判有点无措的时候,分拣出口另一边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咔——” 随着一声刺耳牙酸的铁关节摩擦声,入口的门打开了,但随着门开,一把半米长的匕首横空刺来—— “是我!是我!曲安!” 路鸣野看清来人,手适时一顿停在半空,然后就是一脸错愕:“我艹?还真是你啊?!你大晚上不在工作间待着,跑管道里干什么?我还以为是什么叽里咕噜乱叫的怪物呢!” 曲安松了口气,脱力的躺在管道口,声音也越来越虚:“这事就说来话长了……” 路鸣野见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简单粗暴的将双手分别穿过曲安的腋下,然后猛的把他从传送带出口拖了出来。 曲安也顾不上过程中的碰撞了,那些疼痛比起胳膊上扩散开的伤,根本不算什么。 路鸣野把他安置好后,谨慎的关好了通道口的门,然后又大大咧咧的单膝跪在他身边的空地上,查看起了全曲安的伤口。 路鸣野看着他被咬的血肉模糊的小臂,脸上不免也开始龇牙咧嘴:“你这伤的可不轻啊,宵禁时间不能出门是铁律,可别把你那套跳出规则的理论应用在这上面啊!” 曲安也是无奈:“我还不至于这么蠢……是有人把我关在绿色垃圾区了。” 路鸣野唏嘘:“啧啧啧,能被那两个草包中的人坑成这样,你也聪明不到哪去嘛。” 曲安:“……” 路鸣野继续说:“还好你运气不错,爬管道能爬到我这里,要是再爬到他们那,明天广播的主角就是你了。” 曲安:“给你添麻烦了。” 路鸣野嘿嘿一笑:“不用这么客气,正好长夜漫漫怪无聊的,逗逗你也不错。” 曲安努力抬了抬手想自己查看一下伤口情况,疼痛就立马给了他强烈的反馈。 现在确认安全,反而全身心的关注点都在这股阵痛上,疼的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路鸣野见状按住他:“我劝你别折腾了,我这刚好还有点药,你老实待着,我给你包扎一下。” 跟着路鸣野从手环扒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挑挑拣拣的拿出了两个小罐,还有一卷几乎要散开的绷带。 这人还真是心大,连疗伤的物资都这么随意的放着,也不怕有细菌。 曲安淡淡闭上眼,现在这时候,确实也不容自己挑挑拣拣。 路鸣野拧开药罐,娴熟地撒在了曲安的伤口上,然后用手里杀怪物的刀随意的在伤口上抹了抹,把药给弄得均匀点。 曲安这种打小没受过什么大伤的哪见过这种场面,他以前可是连烫伤都是消毒后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好的。 不过他虽然看不惯,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哼唧两声硬把疼痛捱过去,任由路鸣野肆意摆弄。 路鸣野上完药后拿绷带缠了几圈,看着伤口都被包在里面后,用刀割断绷带,最后在曲安胳膊上打了个丑陋的结。 路鸣野:“这药是交易行的特效药,一般伤口两三天就能长起来,不过被怪物伤到会持续扣一个星期的腐败值,这个你可得时刻关注着。” 曲安微微一愣,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打开手环检查自己的四维数值,历史记录显示,腐败值确实已经额外下降了十多点,好在每日的结算正常进行了,自己的体力值够多,转结完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他正皱眉看着自己的手环,路鸣野也幽灵一样的凑了过来,边看边惊讶:“妈呀,你这体力值怎么刷这么高的?” 曲安警觉的关上手环躲开路鸣野:“你干什么?” 路鸣野坐回自己的位置,摊了摊手,理直气壮:“好奇看看怎么了。” 曲安不情不愿的瞅了他一眼,但目前寄人篱下他也不好追究这件事,只好他压下那股不悦,把话题扯开:“贝果和那个胖女孩已经开始饲养怪物了,先前死掉的新人应该就是被他们一起坑害的。” 路鸣野饶有兴趣的靠在一边的墙上:“他们两个联手了?也对,现在这个局势,他们不联手也很难走下去。” 曲安:“你就不怕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们?” 路鸣野笑了笑:“他们现在顶多敢对付对付你,我们三个是完全绑定的,他们不敢。” “……”曲安更加无语:“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 路鸣野:“合作的只是我们的能力和你的技术吧?难道还包括当保镖?” 好像……也是。 曲安深吸了一口气。 路鸣野:“所以你是怎么被他们俩搞成这样的?” 曲安如实回答:“早上去看新人情况的时候我发现他身上有很多厨余垃圾,晚上就去那边看了看……结果发现他们饲养怪物的地方,没来得及跑就被逮住了。” “哈哈哈。”路鸣野笑了笑起来:“我发现你这好奇心也是挺重的,就那新人的遭遇瞎子都猜得到,你还敢去一探究竟?” 说起来,这好奇心重的毛病是得重视起来了,几次三番都是吃了好奇心重的亏。 曲安嘟囔着为自己辩驳:“我怎么知道他们两个会养怪物。” 路鸣野指了指他受伤的小臂:“被他们养的怪物咬了?” 曲安点了点头。 路鸣野:“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曲安:“之前研制的抑制剂派上用场了。” 路鸣野眼睛一亮:“抑制剂?你用抑制剂把怪物杀了?” 曲安:“差不多吧,如果一段时间内没有变异菌重新支配怪物的身体,那它就会衰竭而死。” 路鸣野:“没想到你还真有两把刷子。”曲安:“不过这个垃圾场到了夜里,似乎变得很不一样了。” 路鸣野点了点头:“虽然你能被两个草包坑,但是宵禁了还能从那活下来,也算不俗了。” 曲安:“你们从前就知道宵禁之后的垃圾场是什么样的吗?” 路鸣野:“他们两个没见过。我嘛,前两天我在记忆坟场里面过了两夜,怎么可能没见过?” 曲安:“记忆坟场也是像现在这样的吗?” 路鸣野:“那里面的垃圾山活性更强,而且我觉得,白天的垃圾场跟夜晚宵禁后的垃圾场是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更深入的不一样。” 曲安:“你觉得到了晚上可能会找到其他东西?” 路鸣野:“差不多这意思吧,不过记忆坟场里面的怪物比这里更密集。想必你也发现了,有很多怪物只有到了夜里才会活过来,它们白天只是垃圾山的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凭空出现的更多怪物,夜晚根本没法在下面探索。” 曲安:“我研究过,驱使这些怪物失去理智的是一种梦境产出的特殊菌体,我姑且称它变异菌,如果用抑制剂先杀死这些变异菌,理论上可以遏制它们组成怪物。” 路鸣野点了点头:“要是不能组成怪物,倒是可以去之前发现的那地方看一看了……” 曲安歪头看着他:“那地方?” 路鸣野笑了笑:“你想知道?” 曲安不明所以点了一下头。 路鸣野:“告诉我你体力值怎么刷的,我好好给你讲讲我上次进记忆坟场的经历,怎么样?” 曲安冷笑一声。 合着在这等着呢。 “不怎么样。” 倒也不是他喜欢藏着掖着,主要是现在对这些人没有多了解,训练怪物工作的方法又太邪门,要是被他们知道这么便捷,自己无疑就变成了一块砧板上的鱼肉,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乱子来。 路鸣野见他嘴这么严,扫兴的“切”了一声,起身去拖自己的折叠床:“你今晚也回不去自己的工作间了,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好好休息吧。” 曲安看着他把折叠床拖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一屁股坐上去,坏笑道:“既然不在自己工作间,你在地上凑合凑合?” 曲安点了点头:“应该的。” 或许是曲安的反应太乖没达到他的预期,路鸣野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无聊。” 他吐槽完,起身拽起曲安的衣服,强迫他起来,曲安随之站起后,又被他架着那只没受伤的胳膊,挪到了折叠床上。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曲安全然没来得及招架:“哎?哎?我凑合一晚就行,不用这么麻烦。” 路鸣野看着已经坐在折叠床上的曲安,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安稳睡吧,先前我腐败值见底的时候你也帮忙了,就当还个人情。” “……” 这两件事的性质好像完全不同吧? 再说,折叠床可是有增益属性的,而且这些特定道具只有在自己的工作间使用才会生效,曲安睡在上面除了能舒服点可一点用没有。 61.休整 说是休息,其实两个人都没睡着。 曲安一闭眼全身的疼都往脑子里钻,根本不可能安稳休息,路鸣野在梦里自然也没有睡意,自顾自的坐在工作间角落鼓捣着自己的东西。 曲安满头冷汗,最后实在疼的躺不住,艰难坐了起来。 这里空气不像自己工作间的味道一样,它混着铁锈、机油和一点点止血药的味道。 他寻着唯一的声音方向望过去,角落里路鸣野被一堆零件和铁丝半围着,头顶那盏灯刚好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曲安:“你这是在干什么?” 路鸣野扫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也知道他肯定是睡不着:“受伤了挺难熬的吧?我在做滑索架呢。” 曲安仔细看了一圈,发现他的滑索架都是用记忆垃圾换的特制零件自己组装的。 曲安:“你还会这个。” 路鸣野笑了笑:“小爷可是极地区的户口。” 极地区? 早年世界上只有南极和北极两个极地区,后来因为地球资源枯竭,自然灾害不时发生,很多并不在这种极端经纬度,但地质特殊的地区经过千年演变,逐渐形成极其恶劣的生存环境,那些地方都不适宜人类居住,但仍然有很多再生资源,就称为极地区。 虽然这些地区人逐年稀少,但确实也有很多祖祖辈辈的人适应了环境,成为了那里的少数居民。 看来路鸣野就是其中之一。 怪不得这人体能和生存能力各方面都很优异。 曲安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肯定没见过极地区的人,但在他印象里,极地区人跟传奇故事里的反人类生物几乎没有区别。 曲安双腿盘在折叠床上,炯炯有神的盯着路鸣野:“你们那都有什么?巨兽?水怪?” 路鸣野手头上不停:“我家住雨林,毒虫猛兽倒是不少,至于巨兽和水怪……你说的应该是个头比较大的鱼或者动物吧?” 曲安:“还真有啊?” 路鸣野:“要是能出去,有空带你去那边玩玩?” “……就不用了吧。”曲安摇了摇头,随即想到什么:“雨林很危险吧?那里真的能住人吗?” 路鸣野:“早先是不住人的,不过也遭不住雨林区资源发达,属于未被完全开发的地方,我的祖辈早年也是被时代洪流冲垮的普通人,迁徙去雨林摸爬滚打延续至今,也算是穷山恶水出枭雄了~” 曲安:“这么看来,垃圾场对你来说还真不算很恶劣的环境。” 路鸣野:“还好吧,毕竟潜意识也不是白练的,梦境这东西既然有办法靠调整自己解决很多问题,就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恶劣环境。” 曲安:“你的潜意识已经可以自控了?” “能进这个梦境的,难道还有孬种啊?”路鸣野说到这,对上曲安因受伤苍白如纸的脸,讪笑一声:“抱歉,没有点你的意思。” “……”曲安无视了他语言对自己的刺激,并切实的想了想。 正常人患上梦蚀的初期病发持续七到十年才会迈入中期,而这个梦境多是恶化中期病人症状的,也就是进来的人少说都有七年梦蚀病龄,确实足够有经验。 路鸣野见他又没声了,忍不住开口问:“话说现在情况都这样了,你出去以后怎么对付贝果和四号那姑娘?” 曲安:“对付?没准备对付。” 路鸣野眉尖一挑:“都明着整你了,还不准备收拾他们?” 曲安眯起眼笑了笑:“我们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吗?” 路鸣野刚被激起的吃瓜欲又被无情击碎,无语的摇了摇头:“你这也太善良了,要是放我身上,我明天非给他们丢进怪物堆里不可。” “怪物堆?” 曲安想了想:“会不会太残忍了?” 后半夜的工作间安静得只剩下金属零件偶尔碰撞的细响。 曲安靠着墙坐着,把受伤的手臂搭在膝盖上,视线落在路鸣野正在打磨的木榫上,看着锉刀一下一下地刮出木屑,落在地上积成一小堆废料。 窗外的风声比前半夜小了一些,偶尔能听见外面有一两声怪物低沉的嚎叫。 就这样,两人偶尔相聊几句的熬过了一晚。 刚过宵禁时间,路鸣野就打开了工作间的门。 虽然是六点出头,但外面的天已经放亮,门拉开的时候外面的光照进来,不过此时的晨光还没有温度,空气是凉的,虽然带着露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但比工作间里那股闷了一夜的旧气要舒服一些。 曲安眯了一下眼,适应了那道光才迈步走出去。 走出门后,他只道了声谢就蹒跚着上了路。 见曲安晃晃悠悠的在泥路上走着,后面的路鸣野看不过眼,跑上前来搀扶。 路鸣野娴熟的拉着曲安没受伤的胳膊跨在自己的脖子上:“搞研究的,我可都好久都没在地上走了,你这面子可够大的。” 曲安也见识过他的嘴碎,毫不客气:“前几天你腐败值见底的时候还在地上走过呢。” “啧!”路鸣野轻嗤一声:“你小子现实里能有朋友吗?” “……” 路鸣野看他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出声了,得意一笑:“你这张嘴能有朋友就见鬼了。” 曲安忍着痛,也顾不上跟他玩笑:“实话实说而已。” 路鸣野凑近他:“你看我都对你这么好了,还费体力把你扶回去,你不如告诉我你怎么刷体力值的,好让我也回回血呗?” 怪不得这么好心,原来是还没放弃套话。 曲安干巴巴咧了个寡淡的笑:“其实我自己也回得去。” 他说完,把搭在路鸣野脖子上的手抽回,倔强的加快了脚步,想要脱离这个人。 路鸣野:“哎!别介啊!” 两人一道返回曲安的六号工作间时,段施艺正站在他工作间门口狠狠地踹着门。 “曲安!你死在里面了吗?!” 铁门被踹得发出沉闷的声响,小破烂在里面跟着嚎,声音隔着铁皮传出来,闷闷的,一个小姑娘跟一只怪物,就像隔着门在对骂。 曲安跟路鸣野在路口对视了一眼,似乎心照不宣的感觉到有什么暴风雨要来临了。 正在段施艺继续抬腿踹门的时候,曲安虚弱的 叫住了她:“我在这呢。” 段施艺一愣,马上回过头去,这俩人的画面看的她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你们这是……干嘛了?” 路鸣野指了指曲安被包扎过的胳膊:“受伤了,昨天晚上连夜逃到我那去,这不,我一早给送货上门了。” 曲安则问:“找我有事?” 段施艺原本的气焰瞬间弱了不少,甚至还因为看到他气若游丝的模样,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呃,你工作间的怪物嚎了一晚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是被吵了一晚上忍无可忍来算账了吧? 曲安干咳一声:“抱歉。” “哎呀!”段施艺摆了摆手:“你都这样了还道什么歉,快回去休息吧!” 路鸣野好奇的问:“怪物?是那只狗……叫什么小破烂吗?我还没见过它呢!” 接下来的两天,曲安就扎根在了自己的工作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仅没在厂区内再露过面,也没有通报死亡的消息。 路鸣野用的药物确实很适用于垃圾场的伤口,这两天将养他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不仅如此,表面在大家眼里,曲安受了伤还要勤勤恳恳完成分拣工作,每天因为怪物咬的伤口不断掉腐败值,过得苦不堪言。 实则他不仅没因为分拣工作苦恼,还在养伤之余把全身心扑在了继续搞怪物研究上,体力值经过这两天的调整,也已经突破了二百直逼三百,轻松抵扣了腐败值的流失。 只是经过这样噩耗般的遭遇,他的腐败值又被打击成了每日获得和消耗持平的状态。 这天晚间下班,段施艺带着物资来到他的工作间,跟他围坐在门口,沐浴着晚霞,边吃着食物和水边聊了起来。 段施艺:“你是不知道,那贝果天天鬼鬼祟祟的想要打听你的事,又不敢问我们太多,果然做贼心虚诚不欺我。” 曲安咬了一口压缩饼干:“他们那个绿色垃圾区养怪物的地方怎么样了?” 段施艺:“就跟你说的一样,被那个敦实的怪物袭击之后那一整片都塌了,不过他们会不会另起炉灶就不知道,我们哪有功夫天天盯着他们。” 曲安:“昨天通报来的那个新人呢?” 段施艺:“你放心吧,周牧已经花时间劝导了,那个新人一时半会应该不会被贝果他们坑,不过他要是真蠢不信我们非要信歹人,那可就不关我们事了。” 曲安:“尽力就好。” 段施艺:“话说,让他们俩按照自己的计划出去不好吗?反正出去了他们也算自食恶果。” 曲安:“新人基础腐败值也就-50,让他们出去的话会有少说三四个新人遭难,为了惩罚两个害人的家伙变相再默许他们害这么多新人,我们也挺差劲的。” 段施艺:“理是这么个理,但是放着他们在那,我很不爽。” 曲安笑了笑:“再过一天我就该跟野哥进坟场了,还是先把眼前重要的事的做好,他们的事回头再说。” 段施艺喝了口水起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只好认同。 “算了,且让他们再蹦跶几天。” 62.发狂 段施艺走后,曲安将放在门口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拉开了自己工作间的门。 这两天他的研究成果显著,不仅掌握了其他基因组的变化,还开着分拣系统的传送带出口,让外面的怪物自投罗网,又抓了两只小型怪物。 随着工作间的苦力队伍壮大,这四只小破烂甚至能分级成不同分拣口的专员,相互配合完成分拣工作。 也因为它们之间的成长,曲安最近开始观察了起了怪物的生活变化。 前两天晚上遇到的巨型怪物很明显比普通小型怪物要聪明,它的智慧必然也来源于不同基因的融合。 就好比一只虫子的大脑只能思考自己生存范围内的事,但如果跟一只动物结合,它就能得到更全面的学习能力,动物如果再跟会思考的人结合,那就会生出条理和规则意识。 巨型怪物能长那么大,想来也是从一个主体开始,不断吞噬演变而出,且曲安在月色下见过那家伙的模样,它身上的生物特征可不止一种。 当时既然有机会跟那个大家伙离那么近,就该想到从它身上取点样本回来的。 可惜了。 曲安一边惋惜,一边清算了一下自己手环内的物资,截止到现在他已经做了二十多支抑制剂,还受段施艺三人的资金支持,多买了六支隐匿药剂保命,这一趟去记忆坟场,也算是准备充分了。 看着东西都差不多齐全,曲安关闭手环,打理了一下小臂上的伤口。 把绷带完全拆下后,之前还看着吓人的咬痕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新长出来的皮肤,触感也十分顺滑,然后他试着用力攥了一下拳,伤口处只有轻微的牵扯感,已经不影响活动了。 曲安拿出药,又在上面涂抹了一层。 这次上完药,应该就能痊愈了吧。 他一边想着,一边拿出干净的绷带来,又一次细心包好。 手头的事刚进行到收尾阶段,工作间另一头就传来了怪物的低吼声。 曲安看过去,那四个怪物又互相示威起来了。 最近这几天它们经常会有诸如此类的矛盾,不过好在怪物们也知道跟同类厮杀会付出代价,所以它们之间只吃比自己弱小的同类,就算是引起了争端也不会闹得太大。 曲安出声制止了一下,见它们不为所动,也只好作罢,毕竟工作间里现在最弱的是自己这个病号。 只是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其中两个怪物突然越叫越凶,就曲安观望的这一会儿功夫,它们就扭打在了一起。 鸟形怪物的翅膀张开,扇起来的风把地上的灰尘卷得到处都是,它没有嘶吼也没有弓背示威,直接从蹲伏的姿态弹了起来,翅膀张开的同时爪子已经钩进了对面那只怪物的肩侧。 被攻击的怪物被带得翻了个身,背脊撞在分拣台的金属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它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鸟形怪物压得很紧,一只爪子踩在它的胸口,另一只按着它的头往地上摁。 两只怪物的牙齿互相够不到对方的脸,只能咬对方的前肢和肩膀,暗色的液体从咬合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毛往下淌。 不过多少,被鸟形怪物压住的那只怪物下半身已经被利爪刮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暗色的液体从裂口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洇开一圈印迹。 小破烂在旁边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想上去拉架,又不知道从哪下手,绕着两团翻滚的躯体转了两圈,却一不小心被鸟形怪物一翅膀扇到边上,撞在铁皮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外一只怪物明显不想加入混乱的局势,自觉避开退到另一边。 曲安听它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觉得不妥,走到分拣系统附近,想着收缩安全绳让他们各自冷静一下。 但他没想到,刚走到近前,那只略占上风的鸟形怪物就一把扯下来身下那只怪物的腿,将腿咀嚼了两下吐到一边,然后继续撕咬。 曲安一怔,显然没想到居然能打的这么凶,马上启动先前调好的收缩装置,将它们硬生生拉开。 但是两只怪物显然更加狂躁,无差别的攻击周围所有的东西。 还好曲安反应及时,没有被它扑倒,但边上看戏的小破烂就没那么好运了,被直拽着拖了过去。 曲安没来得及反应,小破烂也咬住鸟形怪物的翅膀根部,死活不肯松口,整个身体吊在对方身上,后腿蹬着它的侧腹,每蹬一下就在皮肉上划出一道浅痕。 鸟形怪物被扯得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甩了两下翅膀没能把身上那个沉重的附着物甩掉,终于转过身来,用另一只爪子按住了小破烂的背。 它的爪子边缘锋利,插进去的时候曲安听到了皮肉被刺穿的钝响。 狗有领地意识曲安是知道的,但这几只怪物里面都有小破烂的基因,怎么还能自己跟自己的气味打起来呢? 曲安不理解,但是眼下工作间就这么大,四只怪物在里面,空间已经十分局促,他也不敢直接上手阻拦。 就这样撕咬持续了半个小时,虽然伤害不算特别惨重,怪物也有比人强的自愈能力,但是各自还是啃了对方几口肉。 这样下去可没法放心把它们四个放在这自己去记忆坟场,万一打得凶了,回来只剩下几只怪物尸体了咋整? 曲安无奈,为了让他们都安稳一点,只好打开了分拣系统的出口,将安全绳系进了传送带上,然后启动传送带,利用传送带拉住那只打的最凶的怪物,将它拖了出去。 只是把它拖出去还没完,另一只断腿的怪物也像发狂一样冲上来追咬。 这架势,怪物显然已经失去理智了。 看来是基因组不稳定,导致它们体内的意识开始碰撞了? 曲安也来不及细想,得出这个结论以后,当机剪断绳子,任由那只怪物 追着出口窜了出去。 见它们都跑出去了,曲安立马关上了通道口,然后走到小破烂身边检查它的伤。 虽然咬的很深,但是这只原本的婚纱怪物自愈能力强,应该没什么大碍。 但这暴动情况并没有停息太久。 正当曲安收拾好残局的时候,小破烂也发出了不属于它原本憨憨的声音,在角落的墙边不停的失控乱撞起来。 曲安见状,拿出了一剂之前帮助小破烂稳定意识的药剂,靠近小破烂,想要帮帮它。 但是小破烂明显已经失去理智,没等曲安走近,就朝他撕咬过来。 垃圾场的共生是无法强制解除的,因为它们一旦合为一体后,就变成了同一个生命体,不可能保留其中一个的情况下杀死另一个。 这也是曲安一早就知道可能发生的隐患。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突然,还连带着刚刚两只怪物一起。 “小破烂,是我!别被它控制!” 曲安喊着,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唤醒小破烂的一点点意识。 但小破烂不为所动。 一旁还没有发狂的怪物依旧缩在角落保持警惕,也没有帮忙的意思。 曲安没办法,只好再次拉开传送带的通道口,将小破烂也一起送出去。 通道口的闸门落下,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之后,工作间彻底安静了。 曲安站在控制按钮前面,手还搭在开关上没有松开。 传送带停了,头顶那盏灯的光照在地面上,照出几滩暗色的液体和几片被扯掉的皮毛。 墙角那只没发狂的怪物缩在最远的位置,发出了几声呜咽。 虽然安全隐患解除了,但这次送出去,他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宵禁以后,这几只怪物很有可能会变成那些大家伙的盘中餐,而且外面的怪物那么多,根本不知道一夜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眼下,留着它们自己也会遭遇不测…… 可是这次暴动是怎么产生的呢? 难道是有威胁的时候会导致意识混乱? 鸟形怪物和那只受伤的怪物先打起来的时候,小破烂还能控制住自己站在旁边看,是它被拖进去之后才开始发狂的。 如果鸟形怪物是被想要吃对方的欲望支配,那它攻击之前应该先发出威胁的叫声,但它没有,而是直接动了手。 这似乎更接近一种突然爆发的、没有征兆的失控。 曲安把这两天观察到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每次怪物之间出现矛盾之前,它们的呼吸节奏都会先变快,然后才出声。 但今天这一次,那两只怪物没有任何前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影响了它们。 曲安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只残留的怪物腿上,他看了几秒后,走了过去,将那个残肢捡了起来。 看来今晚又有的忙了。 63.认知 曲安从记忆空间走出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他沐浴着工作间外的初升的阳光,伸了个懒腰,但脸上并没有放松的神色。 一晚上的分解剖析,曲安都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昨晚发狂的那三头怪物的基因是正常的,跟之前留存的样本没有太多区别,按之前的结论,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对。 所以,是之前的结论有什么地方不完整? 发狂的诱因是什么呢? 曲安觉得自己的脑子也是越来越有问题,把科研这么严谨的东西带入到梦里也就罢了,居然还开始探究这里的合理性。 他努力说服自己,梦是虚幻的,也许就是不存在秩序,也许规则本就不掌握在探索的人手里。 就这样,不知不觉间,他来到了灰色垃圾区,跟他预料的一样,垃圾区内已经没有怪物身影了。 曲安叹了口气,只好先回到自己的工作间,毕竟上班时间要到了。 直到中午,曲安工作间的门被剧烈敲响。 原本他还心烦意乱的躺在折叠床上持续刷体力,听到这个动静,立马就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面色焦急的段施艺。 曲安看到她的样子,脱口问:“出什么事了?” 段施艺一把拽起他的衣角:“快跟我去记忆坟场!野哥刚刚跑来跟说那里有一只体型不小的怪物!他已经先过去了!” 曲安微愣两秒,马上跟着段施艺的脚步往大路上跑去。 还未临近记忆坟场,两人就已经听到了不小的嘶吼声。 曲安他们赶到的时候,周牧已经站在隔离网外,闻讯来的还有四号的女孩。 只见记忆坟场内,一只两人高的怪物正趴卧在几栋被压塌的记忆回收站上,它长着一双曲安熟悉的鸟类翅膀,但此刻身上堆满了肥肉,整个模样格外可怖。 虽然这么一个比正常怪物都大的生物在记忆坟场中,但怪物的行动能力极差,似乎是吞噬了什么东西导致他的四肢已经托不起庞大的身躯,被迫停留在了这里。 “滋——” 一阵电能声在几人头顶响起,路鸣野从高处落地,一边收束着挂在自己身上的滑索,一边朝他们几人走来。 路鸣野满头大汗:“真是见鬼了,今天厂区里冒出来好多精神失常的变异怪物,甚至对咱们分拣员的攻击兴趣都不高,就一个劲的撞自己脑袋,脑袋都撞烂了还死不掉。” 听到这话,曲安心里不由得忐忑。 自愈能力最初是进入自己工作间的新娘怪物带来的。 他也研究过,新娘怪物体内的干细胞经过变异菌的催化,有了超出正常范围的超高活性,所以可以形成快速自愈的状态。而这种特质本身是大部分怪物不具备的,直到他将带有这个特质的基因融合进了后来的那三只怪物,它们才共同拥有了这个能力。 这个垃圾场有多少拥有自愈能力的怪物曲安不能确定,但现在自愈能力被传播了,它们还有共同的精神失常现象,而自己昨天刚好放出几只怪物…… 难道小破烂它们被很多怪物分食了? 周牧面露难色:“怎么会这样?难道垃圾场又有什么异常生物出现了?” 路鸣野:“最近这两天的记忆垃圾带来的都挺正常的啊,没刷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周牧:“好像确实没有。” 路鸣野:“照他们这个诡异程度继续发展糅合下去,我们还有活着的风险吗?” 一旁的段施艺没有加入他们的碎话,默默注意到了曲安的情绪变化。 她几乎没多想,就立马确定了始作俑者是谁。 “我看未必是垃圾场自己生出来的吧?” 听到这话,路鸣野略显惊讶:“啊?那还能怎么出来?” 他顺着段施艺的目光,也看向了曲安。 对哦,这还有个搞科研的。 曲安无奈扶额。 几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都心照不宣的按下不提,纷纷转头看向了格格不入的那个四号胖女孩。 段施艺马上阴阳怪气:“不会是某些偷偷饲养怪物的人干的吧?” 路鸣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想快点死别拉着我们好吗?” 胖女孩明显有些局促:“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我们养的那只怪物自打六号逃走后就死了!怎么可能隔了两天再出问题?” 段施艺:“谁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在后面搞其他小动作?爱吃屎的狗还能因为一次屎盆子被踢翻了不吃屎吗?” 路鸣野露出嫌弃的表情:“也是侮辱狗了。” 曲安:…… 周牧:…… 这两人垃圾话双簧的实力还真是不容小觑。 胖女孩更加恼怒:“我看明明是你们搞的吧?四个人凑在一起了不起啊?不就只会孤立别人吗?” 段施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可干不出养怪物害新人这种腌臜事。” “就是就是。”路鸣野吐了吐舌头:“当初看你们面相好才带着合作的,没想到心黑的跟煤炭一样。” 段施艺:“以后知道我们报团了就少惹我们!我们一人一拳都能让你出不了门!” 正在路鸣野继续绞尽脑汁想垃圾话的时候,周牧伸手拦下了他:“姑娘,我们的合作就到这里吧。每个人都有权利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如果一定要互相干涉,以后就凭实力说话了。” 胖女孩气急败坏的一一扫过他们四个人,最后丢下一句:“装什么大尾巴狼!”就逃也是似的离开了。 —— —— “所以,那些怪物就是融合了小破烂的特性,才变成现在这副精神失常的样子了?” 胖女孩离开后,几人聚在了记忆坟场附近的破败小屋中。 给眼前三个人讲完来龙去脉的曲安听到段施艺的质疑,点了点头:“它们的基因还跟以前一样,只是突增出了其他特质,疑似因为药物融合导致了多重精神混乱。” 路鸣野:“居然衍生出了从没见 过的情形吗……或许是梦境本身在排斥来自外部的改变?” 周牧:“如果真的是梦境本身在排斥,说明我们已经引起了梦主的注意,更侧面印证了现在的方向是对的。” 路鸣野:“可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厂区里多了这么多精神不正常还有自愈能力杀不死的怪物,谁知道这些家伙会不会在哪天突然清醒开始攻击人?” 曲安:“这个……做一批抑制剂应该可以把它们杀死。” 段施艺立马否定:“我们现在的资源也就够你们俩进记忆坟场挥霍一趟,你还想额外再搞一批抑制剂?” 周牧:“也不知道这事对记忆坟场里的怪物有没有影响。” 路鸣野:“说到这个,要是没人管这批怪物,每晚宵禁都会有怪物互相分食,这影响面会不会跟传染病一样越来越广啊?” 曲安点头:“如果真是分食导致的,这就是以后的趋势。” 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一阵沉默。 路鸣野眉头一挑:“我说曲安,你好歹也是研究院出来的,能不能靠点谱?怎么研究个怪物还能给它们搞成精神失常?” 段施艺:“你这搞研究的才是真正的核武器吧?” 曲安想了想:“或者,我们想办法把他们集中关在一起,降低波及面。” 段施艺:“外面现在少说有七八只怪物,还有个大家伙,要怎么关?” 路鸣野:“小怪物暂时拴在工作间也不是不行,至于那个大家伙,一般怪物也收拾不了它吧?” 周牧:“也不知道记忆坟场里面是什么情况,会不会给你们此行带来什么隐患。” 段施艺:“总之曲安干的这事先保密,不然外面那俩人又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路鸣野:“厂区怪物的事我们现在无暇顾及了,小艺跟老周找贝果他们交涉,看看能不能一起阻止扩散,如果他们不同意就暂时先这样,不要轻举妄动,另外这几天你们多加小心。曲安只准备马上进记忆坟场的事就好。” 曲安点了一下头:“如果可以,你们可以把怪物挪到我的工作间。” 段施艺:“不是吧?你还真是研究这玩意上瘾啊?” 曲安叹了口气:“其实我丢掉的那三头怪物还有另外一个作用,它们已经学会了帮我分拣垃圾。” ? 三人皆是愣住。 “什么?”段施艺以为自己听错了:“它们会分拣垃圾?” 曲安:“而且更神奇的是,小破烂的基因组加入它们的身体后,不需要后天学习也可以形成这样的能力,它们甚至可以产生协作互助的行为。” 路鸣野:“这就是你为什么多出那么多体力的原因?” “差不多吧。”曲安笑了笑:“不过重点不在这,而是在于印证了这条狗有种特别的能力。学习能力因它开始,无论它变成什么,这种能力都存在,说明对梦主来说这件事在他的认知里无法抹除。那是否可以利用梦主这个认知,做到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解放双手,从而打破整个规则链?” 64.高空作业 听完曲安的想法,其余三人都没有多么大兴趣。 段施艺:“这么听起来是那么回事,但我们本就是梦的闯入者,梦主不会愿意我们破坏他的规则。” 路鸣野看向周牧,旁若无人的随口问:“嘶……上一个像他这么自以为是的人,我记得已经被梦主砍成臊子了吧?” 周牧点了点头。 段施艺盯着曲安:“虽然你只有两个月的病历确实嫩了点,但也不至于连搅乱梦境是会发生错乱的都不知道吧?” 周牧和路鸣野皆是第一次听起这件事,都有些微微的诧异。 毕竟两个月就到这种级别的梦境里来了,确实也是够倒霉的。 “知道。”曲安:“不过这里的人又不是梦中‘角色’,比起其他梦境的闯入者,在这里我们更像是被梦中主动邀请进来的,不存在梦主排斥闯入者的情况。所谓错乱,也当然不会出现在我们这些同为闯入者的病人身上,要是真逼出了梦主,还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找他了。” 段施艺:“你想的也太美了吧?垃圾场除了我们可还有怪物呢,那些怪物也是梦主的产物,本质上跟其他梦境的‘人’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们破坏力更强。” 路鸣野:“梦主永远是创世神,我们在他的梦里还是太渺小了。如果梦主自己不想出来,你这歪门邪道的办法也够呛。他完全可以调用梦境中的一切危险事件来抹除制造错乱的现象。” 上一回拨弄栗花街的梦境底层逻辑之后,虽然就结果来看是成功的,但是过程上叶书灵也作为始作俑者被惩罚了。 听他们没有一个赞成的,曲安摊了摊手,也不执拗:“我只是提出一个想法而已,既然不通就算了。” 周牧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就到下午上班时间了,今天就先到这吧。” 几人互相点过头,就各自盘算着自己的分工,从记忆坟场四散开。 次日一早。 曲安终于脱下了自己那身频繁清理依旧难掩垃圾味的旧衬衫,换上刚从交易行买来的防护服。 他将防护服的每一处安全扣都闭合,这衣服布料比想象中厚实,关节处也有硬质的护片,能在危急时刻做基础保护。 尽管这里不是现实,但一想到要去另一个更危险的陌生地方,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穿戴整齐后,曲安最后打开手环确认了一遍里面的物资,抑制剂、隐匿药剂、水、绷带,数量对得上。 清早的风从垃圾山之间的缝隙穿过,站在自己工作间门口等待了没多久的曲安眯了一下眼,抬头就看见路鸣野的身影从垃圾山的轮廓上方滑过来,越来越近,最后落在三步外的地面上。 滑索的金属扣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路鸣野一落地,将拴在自己身后的另一套牵引设备丢给了曲安。 滑索是现代科技里在山地常用到的高科技作业设备,只要使用者第一遍探路时在测算过的点位安装滑索站台,再拉上滑索线,就可以实现短暂的临时通路。 虽然听过这东西,但是曲安以前从未接触过。 见他站在原地抓着牵引设备有些手足无措,路鸣野不用问也知道他完全不会使用,只好走上前来蹲下身帮他把几根安全带分别绕过身体扣紧,最后拉着绳子狠拽了两下,确认卡扣咬死了,才拍了一下曲安的后背。 “这样就行了。” 他把牵引绳的另一端顺手挂上自己的滑索扣,拍了拍手上的灰。 “怕的话别往下看。” 曲安木讷的点了下头,还没等做好准备,安全绳瞬间被拉直,离地的那一刻,曲安的心脏都跟着被提了一下。 路鸣野按下启动键后滑索缓缓升高,两人就这样在一片寂静的早晨悄悄离开了内厂区。 曲安本能地握紧了头顶的滑索挂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耳边是凌冽的风声。 随着高速移动,地面在他脚下迅速甩开很远,垃圾山的轮廓从平视变成俯视,工作间的铁皮屋顶也缩成一块一块的色块,像拼图碎片嵌在黄褐色的垃圾堆之间。 滑索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虽然是沿着既定的滑索线平稳地向前滑行,但那种悬空感让他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反观前面的路鸣野就恣意许多,他偶尔还回头瞧瞧全身紧绷的曲安,调侃道:“你是怕高还是怕快?放松点呗。” 因为风声无休止的灌入耳朵,他只能勉强分辨对方说了什么。 曲安拔高声音问:“你这滑索安全吗?怎么感觉晃得这么厉害?” 路鸣野:“放心吧,就算塌了你穿着防护服摔下去也死不了人的。” 死不了人也会摔成残疾吧? 这人对安全的要求这么低吗? 听了路鸣野的话,曲安更加不放心,整个人都往安全绳缩了缩。 没多久,两人就进入记忆坟场,地面的景色在某个瞬间突然变了。 内厂区那种整齐的分区和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垃圾海和分布杂乱无章的记忆回收站。 坟场内的怪物更是能直观的看到从早上开始就很密集,它们自各个角落的垃圾山缝隙钻来钻去,行动路径也好像都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 曲安看着下面大量怪物挤在一起的场景,不免干咽了一下:“这些怪物要去哪?为什么会晚上宵禁出来,白天这么自觉的回记忆坟场?” 路鸣野:“之前我看到过一个类似能量源的地方,白天不断吸引怪物,那些怪物就在附近游荡,到了晚上能量消失,怪物没有目标就会四散出去。” 曲安不解:“能量源?” 路鸣野:“我们都觉得那东西跟咱们用到的实质记忆很像,不过能量源汇聚的白光更大,其中还参杂着五彩斑斓的其他颜色。” 曲安很快就联想到了:“不同类型的记忆在垃圾场就是用不同颜色做区分的,所以那东西汇集了多种记忆?” 路鸣野:“我估计就是之前在记忆坟场抽取的记忆全 部存到那里了。” 曲安:“按周牧所说,垃圾场所有的记忆垃圾是梦主所幻想的情景,那你说的能量源会不会就是梦主记忆的主要载体?” 路鸣野:“能量源能控制怪物,这玩意肯定跟梦主脱不了关系。不过就算有这个结论也难搞,因为能量源附近的怪物太多了,而且那东西在怪少的时候还不出现,一点招都没有。” 风呼啸着灌进曲安的嘴里,他又问:“宵禁快结束的那个时候也不行吗?怪物返回赶路总需要时间吧?” “那你是低估了它们的智商。”路鸣野无奈道:“有个别领地意识强的怪物会一直守在那,还有一些因为长期来回奔波摸透了规律的,甚至能提前回来。” 曲安也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我们进记忆坟场第一步该干什么?” 路鸣野:“今天白天当然是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咯,万一后面遇到紧急情况需要逃生,你这菜鸟也能有个心理准备。顺便我再检查一下之前安装过的滑索,把外围工作做完,再往深处走就要开始扣腐败值了。” 曲安:“那这些都做完,晚上我们去哪?” 路鸣野:“当然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等那个能量源在宵禁快要结束时出现了。” “……” 要不是现在风大说不了太多,他还真想吐槽一句。 曲安:“你刚刚不是说没招来着。” 路鸣野:“没招是以前没招,现在这不是有你了嘛。” “我?”曲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路鸣野:“对啊,能量源不出现的时候带着记忆的人就是它们的食物,你在怪物面前晃一圈,我到时候干瓶隐匿药剂,趁虚去把它们老家给偷了,这不是手到擒来吗?” 曲安:“我现在有点知道为什么你这么爽快的答应我进来了。” 路鸣野的发丝在风中肆意凌乱着,他嘿嘿一笑:“小艺一个女孩,老周也不年轻,肯定是咱们的肩膀更硬一点啊!” 话是这么说,但曲安仍然感觉自己被坑了:“可为什么是我当诱饵?按理说你在怪物堆里活下来的几率才更大一点吧?” 路鸣野:“挑三拣四可是信任崩塌的第一步哦,你说这话我可要小心点了。” 曲安:“……” 到底是谁更应该小心一点啊? 路鸣野:“不过你放心吧,我有个过夜的好地方离那个能量源很近,咱们在周围观察一下,先把你的引诱计划制定好再出发,肯定都能全须全尾的回去。” “但愿如此吧。”曲安干巴巴的笑了笑:“我看你这次进记忆坟场的目标还挺明确的?” 路鸣野:“那当然,我之前那几次又不是游园来的,没有计划怎么会这么着急再进一次。” 曲安:“那你怎么不在外面的时候就一口气说完?” 路鸣野:“你傻啊,小艺和老周都是安全第一的,他俩要是知道我准备干什么肯定又要长篇大论的分析几天,到时候进度又被拖慢了。” 65.夜谈 路鸣野这么说,倒是让曲安感到意外。 “你们三个不是一向合作无间吗?你这样行动,被知道了会引起不满吧?” “你不给我抖出去谁知道我们进来干什么了?”路鸣野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到时候只给他们汇报成果就好了。咱们现在跟时间赛跑,这些人情世故上的事还是等出了梦境再说吧。” 这人看着天天开地狱玩笑的模样,没想到还挺能付出的。 曲安没有多话的习惯,就算他不嘱咐自己也懒得把这事告诉别人。 两人说话的功夫,滑索路线已经不知道拐了第多少个弯。 滑索的架设点基本都在高处,要么是高耸的垃圾山,要么是附近的山石和破败废楼,虽然现在用起来十分方便,但是当初可都是路鸣野一个人单枪匹马爬到这么高安装的。 一想到这些,曲安由衷的佩服他的体能。 没一会儿,滑索停在了一个节点处,路鸣野按下下降键,将曲安放在地上:“你先休息会,长时间在滑索上腿会麻的。” 曲安的大腿根确实因为长时间被安全带勒紧而发麻站不稳了,他也不硬撑,点了点头。 路鸣野将牵引绳拆下后独自升高滑索,翻到架设点附近,从挂在腰上的便携工具包里抽了一把扳手,单手掂了一下握住,着手装了一个新的加固零件。 曲安站在下面一边活动着腿一边抬头学了学他的手法后,目光就不由自主的飘向了远处。 此刻他们正在一座拆了一半的废旧危楼上,破碎的风化的大片玻璃墙外是一大片垃圾海,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堆的有半层楼那么高,站在高处看过去花花绿绿的格外丑陋。 曲安感觉这边的风景比起垃圾场其实更接近城市,各种破败的居民楼一个接着一个不规则的分布在附近,就像整个世界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终于走向毁灭,只留下了这些被抛弃遗留的生活残骸。 路鸣野加固完滑索后跳到地上,见他不知道何时走到了窗边,也凑过来:“看什么呢?” 曲安的眼睛一直望着远方那片看不到头的垃圾海。 “你说要是真有一天世界毁灭了,会是什么样子呢。” 路鸣野想了想:“谁知道呢。现在地球极端情况越来越多,不管是把城市震成废墟,还是飓风卷着暴雨淹没居民区,更或者疫病传染……反正一个情况一个样吧。” 曲安:“那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很多元素是垃圾场不该出现的。” 路鸣野的思绪显然没跟上曲安:“哈?” “破败的环境、拆了一半的住宿楼、还有这些生活垃圾。”曲安的手不由自主的抵上下巴:“我记得一百多年前正好是大环境变革的时候,那会因为极端地区增多根本没有那么多资源做灾后重建,所以上面开始选择放弃某些地区。” 路鸣野:“你的意思是,这片废墟是梦主原本生活的地方?” 曲安:“或者说,记忆坟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回忆录。”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在社会精密的仪器上,氧化的零件只是一件待降解的垃圾,随着融进垃圾堆里,破败的灵魂也被遗忘抹除。” 路鸣野满脸问号:“这是哪的话?” 曲安:“反上城区宣言里的。” 路鸣野:“你反上城区?” “这不是重点。”曲安无语的看向他:“你不觉得用这句话去理解记忆坟场,会有些特别的收获吗。” 路鸣野蹙眉想了想,最后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要想通了岂不是跟那个梦主一样神经病了?我劝你不是老周一样搞心理研究的,也别轻易试图理解一个本来就不正常的人。” 不正常的人…… 曲安转过头去叹了口气。 “算了。我休息好了,你还要休息一下吗?” 路鸣野:“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弱?休息好了就上路,今天需要检查的架设点还有好多呢。”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绑好了安全带,继续启动滑索出发。 一整天,他们零零散散跑了七八个架设点,长时间上滑索高空作业令曲安浑身不适应,甚至还有点感冒的迹象。 他打了个喷嚏,看着路鸣野踩着夕阳的余晖三两下攀上了对面高耸的垃圾山。 垃圾山都是由各种松散的垃圾相扣成的,安装在垃圾山上的架设点都极其不稳定,很容易因为垃圾塌落导致整条滑索道被破坏。 现在这条直通坟场更深处的路就是他们下滑索走了一段才到的位置,现在已经因为怪物路过将滑索架撞坏了。 路鸣野在上面敲敲打打了半天,曲安站在这边放风,没多久他就重新拉起了那段滑索。 等路鸣野跳下来的时候,天色都已经黑了。 曲安:“这好像就是这条滑索道的尽头了吧?” 路鸣野拍了拍蹭在身上的灰,按下了滑索的控制器,边等滑索来这边的架设点,边点头道:“嗯,这里是离目标地最近的点,再往里走一段就是怪物白天的活动区,那里面的垃圾山因为怪物踩踏破坏,没有太高的,不具备安装滑索的条件,检查好这个点是为了方便紧急情况逃生用的。” 路鸣野虽然不管什么危险行动都头铁上,但他给自己留的退路也很足。 跟了这一道,曲安不仅没有因为此行深入怪物窝而感到恐慌,反而有种隐隐的安全感。 曲安:“那我们要怎么穿过垃圾区去你说的那个安全的地方?” 路鸣野:“安全的驻扎地在外围,我们先在那过个夜,在宵禁快结束前使用药剂摸到能量源就行。” 曲安:“这次带的隐息药剂可没多少。” 路鸣野:“一瓶就够了,没必要在深处逗留太久,那边可不止怪物多,扣腐败值也不是开玩笑的。” 两人简单互通了一下行动后,就继续上滑索,绕过了这片有怪物痕迹的地方,绕到了一处偏僻的矮楼。 夜色渐深,路鸣野到下面的垃圾堆里挑挑拣拣,寻找了些好生火的木头,搭了个简易 火堆,然后用随身带的点火器引燃。 记忆坟场夜晚气温骤降,明明白天的阳光还有些热度,晚上就冷的像入了冬。 路鸣野从手环里掏了一瓶水抛给对面的曲安,然后自顾自的用结实的木棍串起几个面包,放在火上烤了烤。 路鸣野:“热水是没法烧了,吃点热乎饭也行。” 曲安看着他从垃圾堆里随手捡来的木棍其实是有些嫌弃的。不过这天实在太冷了,比起脏,先解决实际问题更重要。 路鸣野考完一串后豪不吝啬的随手就递给了曲安,然后自己又自顾自的串了一串。 曲安看他娴熟且习惯的样子,压根也不把这种自己认为可贵的照顾放在心上,道了声谢后就先吃了起来。 路鸣野:“听说你得病才两个月?” 曲安点点头:“嗯。” 路鸣野:“误入过几个梦境了?” 曲安:“这是第二个。” “第二个就开始上强度了?”路鸣野咂舌道:“可以,够倒霉。” “……”曲安:“你呢?” “我?”路鸣野想了想:“记不清了,怎么说也得有好几年了吧。” 曲安:“你倒是不拘小节。” 路鸣野:“害,人生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瞻前顾后累死了。” 曲安撕扯着面包问:“那你经历过多少梦境?” 路鸣野给手里的食物翻着面:“也多了去了,记不清。” 这么久这么多,梦蚀在市面上都没什么治疗进度,这些组织做的事真的有用吗? 曲安有些怀疑,继续试探:“听说梦蚀中存在只有梦蚀病人才能看到知道的事,诸如治愈疾病,你既然都这么多年了,想必颇有心得吧?” 路鸣野:“心得就是,每一次梦境都要拿到梦主的锚点走出去,只要梦境被打碎了,身体就不会受梦境的影响衰退。” 曲安:“这么说来我还差的远呢,两个月就跟你们相遇了。” 路鸣野检查了一下烤完的面包,因为火候刚好,满意的笑了笑:“你想多了。正常人梦蚀前期只是别人梦境的旁观者,基本不参与梦境主体,只要按部就班的陪梦主走完梦境,不搞出任何错乱,就可以降低伤害的离开,这样至少可以安稳很多年。我说了,你只是那种极个别比较倒霉的。” 燃烧着的烂木头在短暂的寂静中劈啪作响。 曲安问:“我有多倒霉?” 路鸣野:“我以前接触过两三个你这样的例子,他们从确诊到失去生命体征不过两年,我印象最深刻的那个,精神崩溃,一个劲说什么,离我远点离我远点,最后把刀插进自己脖子自杀了。” “自己把刀插进脖子?”曲安听到这个字眼心都被揪紧:“这么严重吗?” “到了那个程度就是梦蚀病中后期的症状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什么严重的说法。”路鸣野说到这又微微一顿:“不过你也不要太悲观了,路都是闯出来的,说不定你就是那个能多活几年的孤勇者。” 66.能量源 夜晚的风呼啸着涌进破落的建筑里,曲安跟路鸣野坐在空旷杂乱的混凝土旧厅,脚下是熊熊燃烧的篝火堆。 曲安几口就把面包吃完了。 他因为干噎灌了一口水,面包就如浆糊般滑进了喉咙。 终于把口腔放空,曲安终于叹了口气:“其实以后真会走到那一步,活着和死了的意义都不大。” 如果路鸣野说的这类病人都跟自己一样被梦蚀病针对,无论到哪个梦境里都会承受恶意,那确实会举步维艰。 路鸣野:“原来你还是个挺消极的人。不过这世界上消极的人还少吗,依然得一步一个脚印,磕磕绊绊的把路都走下去。” 曲安:“你也是挺不会劝人的。” 路鸣野把面包送到嘴边,几口功夫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声音也因为食物变得模糊:“唔只是尊重生命,尊重选择。” 曲安无奈的笑了笑。 路鸣野咽下食物后,又说:“不过那些跟你一样还坚持到了最后的人,最初也是为了给后面的病人铺路而选择勇敢走下去的。” “我们一辈子都在寻找活着的意义,但其实意义就在眼前,就在当下。”路鸣野将空了的木棍随手一丢:“只是你身在局中,察觉不到而已。” 意义…… 其实就曲安自己而言,他连这个词都没想过。 对他而言生活从小就是麻木的,内心的痛苦一直都是无病呻吟,他没有远大的理想,没有目标,只是在很多个节点做了很多个选择题,就这样演变成了现在自己。 耳边依旧是风和火星崩裂的声音。 饭后,路鸣野在一边用匕首削了几根木刺,为后面的行动做准备,曲安则坐在月光下烤着火,思绪也不知道飘到了哪去。 时间一点点流失,两人的心情也跟着开始紧绷。 零点一过,两人手环突然亮起,助手同时开始结算。 曲安因为工作间还留了一只怪物,所以今天进账了工资,通报刚一结束,路鸣野就不满的凑了过来。 虽然之前就听曲安提过怪物可以工作的事,但这么直观的对比下来,难免心里不爽。 路鸣野:“哥们,你不仗义啊,有这么靠谱的渠道不早点给兄弟分享一下?” 曲安当然也听到了路鸣野的罚款:“还好没分享,不然现在给厂区捅的篓子更大,也不知道明天起来他们那边的情况会不会更糟。” 路鸣野唉声叹气的吐槽:“他喵的,我原来赚的那点钱都快被罚款扣干净了。” 曲安:“物品是互通的,你要罚就罚呗,反正有我们三个兜底,也饿不死你。” 路鸣野当然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曲安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平白找麻烦,只好将手环关上,继续倚靠在墙边:“算了算了,你这种不罚款的是不可能懂我的。休息会儿吧,马上就没这么舒服了。” 曲安:“嗯。” 一时间无话,他也很快就眯了过去,或许是在冷风中睡得格外死,这一觉居然无知无觉。 在感知到外界时,是路鸣野踢了踢他的腿。 “时间快到了,醒醒,咱们得抓紧出发。” 曲安揉了揉眼睛,天还是那么黑,原本眼前的篝火也早就燃尽了。 他很快醒了醒神,也不掉链子,马上就爬了起来。 现在距离宵禁结束的六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提前这么早过去,但曲安没有多问。 路鸣野拿出了滑索拆下来的安全绳,一头绑上了自己的腰,另一头绑上了曲安的腰,然后两人顺着建筑物下去,朝着不知名的方向一路前进。 曲安的方向感一般,他也不知道路鸣野哪来的记忆力,居然把这里摸得门儿清。 两人一前一后在垃圾山中窜了大约十几分钟,路鸣野就让曲安喝下隐匿药剂,不过他自己没有用,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两人就这样一路穿梭在垃圾堆里,直到曲安累的气息紊乱,才终于听到附近怪物的动静。 这边明显已经到更深处,手环面板上的腐败值也开始有下降的迹象。 路鸣野从腰包里抽出来之前削好的木刺,递给曲安两根,然后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我们现在要往上走,你跟好我。” 不等曲安回应,他就已经迈开步子攀着垃圾山的斜面一点点上去了。 两人身上的绳子相连,曲安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跟上。 不过尽管他体能一般,却一直没被落下,想来路鸣野也不是完全不顾及他。 曲安笨拙的翻上垃圾山顶,可是他体力消耗太大,从头到脚的神经都紧绷着,最后一脚还是不小心踩空,一瞬间他的心狠狠一揪。 好在曲安整个人惯性往前扑,慌乱中抓住了支点,身上还有连着路鸣野的绳子拉住,好不容易调整过后,他才勉强稳住。 只是刚喘匀气,再抬起头的瞬间,曲安呼吸又停了半拍。 只见远处是一面直穿云顶的高耸断墙,墙的表面爬满了锈蚀的钢筋和风干的混凝土块,那造型就像一只四不像的怪物从地狱之门破土而出。 整面墙被大片垃圾包裹着,所有的垃圾宛如有磁场一般,形成了一圈一圈半圆形的巢穴,好似放大了无数倍嵌在墙上的鸟窝。 个别群居的怪物从垒起的巢穴地下钻出来,在废墟上追逐玩闹。 曲安:“这里是他们家?” 路鸣野:“嗯哼,这些怪物也有一些动物习性,可能这就是综合出来的筑巢习惯吧。” 曲安看着几百只怪物游荡在附近,跟他们来的这一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不免都感叹这样的奇观。 路鸣野指了指断墙中间的小门洞:“看到那里了吗?” 曲安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一只巨型怪物正盘踞在那个黑色的洞口,细细再看,似乎就是前阵子半夜遇见过的章鱼怪物,它的一只触手明显萎缩的厉害。 见曲安已经看过去了,路鸣野补充道:“再过大约二十分钟,能量源就会出现在那。” 曲安看了一眼时间:“现在离宵禁结束至少还有一个小时吧?” 路鸣野:“能量源是提前出来的,毕竟怪物在宵禁结束后早就不在园区了。” 曲安:“我去引完怪物后该往哪边跑?” “你还真想去引怪物啊?”路鸣 野目瞪口呆:“头一回见你这样,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 曲安:“……” 老实人还有错了? 路鸣野:“我在你之前就喝了隐匿药剂,再过五分钟就失效了。我去引怪,小怪物不会对你发起攻击,我只要把那个大家伙带走就好了,你到时候去摸一下那个能量源,按理说这里的记忆触碰就可以获取,能量源如果跟我的猜测一样,也是同理的。” 曲安点了点头:“明白。” 路鸣野看时间差不多了,动手拆下了自己腰上的绳子:“不管那能量源对我们来说有没有作用,你去完了就从这条路原路返回,手环对已经走过的路线都有记录,我们在原来的出发点集合。” 曲安再次应下:“好。” “还有啊,要是发现情况不对,不管完没完成任务都赶紧撤,四个小时后必须回到出发点,保命最重要,其余的还有从长计议的机会。” 曲安又点了点头。 路鸣野最后说完这句,就立刻动身,从曲安身边的垃圾山跑了出去。 一想到隐息药剂的效果结束,成百只怪物都会毫不犹豫的扑向他,曲安都替他捏了把冷汗。 但正在路鸣野矫健的攀上最高点后,他冷不丁从手环里取出了一架轻装滑翔翼。 “……” 合着这哥们兜里东西这么多啊? 曲安瞬间觉得自己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目标点。 由于怪物的整个巢穴向下整体都带着斜面,且不说在垃圾堆里自己能不能走得动,这地方等会上来都费劲,曲安想了想,最后还是从手环里又拿了一捆长绳,把这根绳子跟路鸣野留下的绳子接在了一起,然后拴在了一个看起来坚固的地方。 有根绳子往上走的时候应该能稳当点。 这么想着,另一边的怪物就已经躁动了起来。 五分钟时间转瞬即逝,所有怪物几乎是同时被路鸣野吸引,大大小小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怪物群就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一股脑的全部冲了出去。 曲安注意到趴在中间的那只巨型怪物也被惊动,虽然它明显负伤,但也毫不客气的追了出去。 巨型怪物挤压着自己身上的肉瘤,摆弄着几只触手,那移动速度也不比其他怪物慢多少。 路鸣野见最近的怪物近在咫尺,他猛的一推滑翔翼,整人都被带了出去。 曲安又等了几分钟,见大部分怪物都已经倾巢出动,自己把身后的绳子往下一扔,鬼鬼祟祟的翻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的行动速度有些慢,所以也顾不上会不会磕碰到,几乎是边走边滑狼狈不堪的顺下去了。 直到滑到中间,地面变平,他才揉着屁股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朝着目标洞口跑去。 几乎是他向那边跑的同一时间,能量源出现了。 一道刺眼的白光划破了苍穹的云雾,曲安一时间分不清是初升的阳光照在了能量源上,还是能量源散发的光芒呼唤出了太阳。 他抬起胳膊横在面前,想要抵挡这刺眼的白光,但几乎无济于事,因为能量源的光芒越来越强烈。 67.汇合 曲安盲目朝着目标点跑,直到自己适应了光线,来到了两个人高的能量源面前。 光晕带来的感觉让他感觉很舒服,他伸出手,努力去触碰,直到一阵剧烈的波动后,一段闪回的记忆像一根刺似的穿进他的大脑。 记忆中的天也是这样的清晨,天才蒙蒙亮,一个青年拖着沉重的身体伸了个懒腰。 他正心烦意乱之时,一条土狗从他脚边跑了出来,蹦蹦跳跳的吐着舌头,视角的主人跟随着这条狗转了一圈,直到看着它跑进了一个被垃圾埋没的铁皮房子。 那铁皮房子像极了工作间,只是唯一的区别就是上面堆里很多生铁,还有一辆锈迹满满的汽车压在已经被撞烂的铁皮房一角。 曲安想要去探究更多,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双黑色的手从他的脖子慢慢悠悠的攀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听到另一个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就在他的身后。 “噗通、噗通、噗通……”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直到曲安感觉自己喉咙一紧,一股窒息感将他从记忆中强行拉了出来,眼前的视野恢复后,巨型怪物已经到了面前。 “咳!呃……” 能量源的光还在周围跳动着。 曲安感觉自己的脖子被它越锁越紧。 它怎么回来了? 不是应该去追路鸣野吗? 那怪物用一只触手将曲安拎了起来,那只圆滚滚的独眼抖动着转了一下,像是在仔细辨认猎物。 不会吧。 不会过了这么多天,它还认得我吧? 曲安这个危险的想法几乎是刚一从脑子里蹦出来出来,那怪物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吼,然后躁动的触手张牙舞爪的朝着曲安伸来。 “呃……” 完了,这大家伙要是真来报那触手的仇,自己今天算是交代在这了。 曲安明显感觉脖颈下颌位置的力量越来越大,他整个脑袋都有种快要被捏爆的肿胀感。 正在他眼前发晕,天灵盖都感觉到窒息的一瞬间,不知道从哪里扑出来了另一个体型不小的怪物,猛刺向了那怪物比窗户还大的眼睛。 独眼怪物的眼睛爆出各种恶心的浆糊,腥臭味铺天盖地的落下,好在它吃痛把触手上的曲安乱甩,将他猛的丢向了一边。 曲安落地的一瞬间整个腹腔都充了血,他猛咳几声,喉咙立刻被血腥味侵满。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在巨怪面前自己有多弱小。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来不及回味了,他只扫了一眼远处正在搏斗的两个怪物,马上就连滚带爬的拽着之前留下的绳子往回跑。 “嗷嗷嗷——” 巨怪的嘶鸣声被他甩在身后,曲安从来没跑的这么快快过,他感觉腿一边发软一边失去知觉的狂奔,直到他喘着粗气来到了终点,才终于胳膊一软,一头栽了过去。 躲在垃圾山后休息了十几秒,他才敢攀回去查看情况。 那只长着章鱼触手的巨怪依旧在跟一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厮打在一起,那只怪物虽然小,但似乎更加灵巧,被戳瞎了眼睛的巨怪只一味的在原地到处撞,丝毫拿它没办法。 怪物之间怎么还能打这么凶呢? 曲安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猛然看到了那只怪物身上有些深褐色的动物毛发。 这是……小破烂? 虽然样子有了些许变化,但曲安还是能从那只怪物身上看出一些小破烂的痕迹。 它居然没有被分食? 虽然小破烂上蹿下跳,但那巨怪的破坏力明显更强,没有视野三两下也将小破烂甩出去了好几次。 小破烂被摔得也有些严重,但好在它足够聪明,看到目的达成了也不恋战,一瘸一拐的朝曲安的方向跑了过来。 他看着小破烂的样子,就想看着刚刚逃生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暖意。 “嗷呜……嗷呜嗷呜……” 小破烂因为体型比之前大了不少,钻不进曲安躲藏的垃圾堆,只能在缝隙上面呜咽着边叫边打转,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曲安抬头看着它:“小破烂!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自说自话着,脸上还自然的漏出来欣慰的笑:“刚刚谢谢你!太厉害了!” “嗷呜、嗷呜……” 小破烂着急的刨着垃圾堆,想要钻进来找曲安,曲安指了指前面,然后将绳子拆了下来,慢悠悠的顺着来时路往回走。 就这样,他跟小破烂一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一道走了好久,才终于从复杂的垃圾堆缝隙里钻了出来。 小破烂激动的冲到了曲安身边,习惯性的蹭着他的腿,一边蹭还一边嗷嗷呜呜的叫。 曲安觉得这么个庞然大物还要跑来蹭自己的腿也是够滑稽的,但依旧宠溺的摸了摸它的脑袋。 上午九点多,曲安终于艰难的回到了出发地,他爬上楼的时候,路鸣野也已经回来了,不过他的情况也没比自己好多少,看样子腿已经被怪物咬伤了。 曲安:“你还好吗?” 路鸣野显然已经把伤口包扎过了,他面色倒是如常:“还好啊。” 说着他打量了一下曲安:“你怎么去摸个能量源也能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曲安无奈的坐在一旁:“别提了,那大怪物估计是跟我有点私人恩怨,不知道什么时候折返回来了,给我抓个正着。” “噗…… ”路鸣野笑出了声:“那你怎么逃回来的?垃圾场的大家伙可是都很聪明啊。” 曲安指了指楼下:“喏,被它救了。” 路鸣野狐疑的顺着曲安指的方向走到窗边,往下面看去,只见一只怪物正在楼门口打转。 “我去!哪来的怪物?!” 路鸣野也是一点就炸,看到有怪物的那一瞬间,马上就抄起匕首来,观察着地形作势就要冲上去。 曲安招了招手示意他回来:“你快消停会儿吧,那是小破烂。” “小破烂?”路鸣野那双漂亮的眼睛陡然睁大:“你说这玩意是小破烂?” 曲安:“估计分开的这段时间它也吃了不少东西。要不是小破烂冲上去把那个恶心玩意的眼睛刺瞎了助我脱身,我也不敢认它。” 路鸣野啧啧称奇:“这都什么邪门事啊?搞一堆药剂东一针西一针的,还真叫你小子捞着好处了。” 但曲安脸上并没有喜色:“虽然小破烂还活着是个好消息,但是那个能量源并没给我什么有用的线索。” 路鸣野:“你还没摸到就被那大家伙逮住了?” “倒是摸到了。”曲安捂着胸口的内伤靠在墙边:“但是也就看到了一个垃圾场,一只狗,和一个房子。这些咱们之前也分析了个七七八八了。” 路鸣野:“没事,没看到什么也不妨,至少这次知道那东西确实是梦主的记忆了,也算有突破。” 曲安想了想:“可是想在那获取完整的记忆是不是太难了?我们只有那一会的时间,但能量源出现的那一刻人似乎就不是它们的第一目标了,那些怪物马上返回巢穴只有那么一点点时间,怎么可能够看完完整的记忆。” 路鸣野:“你要知道,梦主没义务留下漏洞供我们探索。梦境的梦主越聪明,知识面越广,思考问题的角度越多,他带来的梦境就越无懈可击,幸好这个梦的主人只是个垃圾场的分拣员。” 曲安:“不设置可能性不就没有漏洞吗?他为什么要把记忆放在这里?” 路鸣野:“梦境最初是美好的,是展现自己脆弱的一面,是容纳造梦者所有想象的地方。那时候的他或许根本预料不到某一天要防一堆闯入梦境的病人,所以你这个观点也只是小聪明。” 曲安一时语塞。 休息了一会,他又想起最早在厂区的时候他们几个人盘算过此行的目标,是去路鸣野发现的那片废弃厂区再探一探,看能不能找到线索确定梦主的踪迹。 于是曲安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你说的那片废弃工厂?” 路鸣野:“本想着看看梦主的记忆能不能提供点帮助,毕竟那片地方太杂乱了,我们去了也够呛能有什么收获,现在看来,还是得自己摸索。” 68.进入废厂区 能量源的线索。 曲安回想起触碰能量源后的那段短暂的记忆。 垃圾场、狗、工作间,还有在巨型怪物返回前的那个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人…… 那个人是梦主吗?如果是,他那时候是在阻止我窥探他的记忆? 曲安脑中灵光一现。 如果记忆坟场的深处真的存在另一个厂区,那是否里面就会有记忆里存在的那个工作间呢? 他不想让我探究那段记忆,是否正好代表那段记忆可以作为参照? 曲安想到这,目光不由自主的瞥向路鸣野的伤处:“既然去废弃工厂那么麻烦,我们是不是还需要时间休整一下?” 路鸣野:“你还想的挺美。最多就在这休整几个小时,今天晚上前必须赶过去,你有怪物在工作间兜底,我可没有,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休息上。” 曲安心下暗暗点头。 虽然自己身上也有伤,但眼下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更需要印证自己的想法。 两人简单在原地休息了一阵,大约下午三点多,他们就又带着小破烂绕过一条小路上了另一段滑索。 这条路明显通往更深处,与能量源的位置背道而驰。 曲安跟路鸣野两个人在高速前进的滑索上,小破烂则磕磕绊绊的在下面一直追。 也不知是已经习惯了高空,还是遇到小破烂后曲安的关注点被分走,总之这一趟已经没了之前的忐忑。 大约前行了三个小时,空气中就染上了一丝腐败霉烂味。 随着垃圾的霉烂味越来越重,滑索开始往高处升,映入眼帘的就是比之前更加高耸的混合垃圾山。 正如路鸣野之前在外面的汇报,这里比起厂区内的分拣线更加无序,各种各样的垃圾混合在一起,碎布缠着铁片,塑料管插在烂菜叶里,纸板泡成了深褐色的糊状,所有东西被糜烂的酸液黏糊在一起,腐败的物质相互结合,各种蝇虫肆意飞舞,又恶心又无序。 一路狂奔的小破烂一进入这里就到处嗅嗅闻闻,虽说带点狗的天性,但几十秒的功夫,就被曲安他们甩开了一截。 曲安下意识捂着鼻子,路鸣野一开始说的时候他也觉得疑惑过,但现在这么直观的看到,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里的生态活性怎么会这么高?” 路鸣野扫过下面的那片一望无际的垃圾海:“我也想知道呢。这地方我上次来架滑索一个人也没看到,瞧着荒废结蜘蛛网的模样也废弃有些年头了,按理说这里的东西都该风化才对,但生活垃圾却依旧在腐烂阶段。” 曲安:“一会麻烦留点时间,我去取点样,回去分析分析。” 路鸣野:“你还真是热爱你的专业。不过这些腐烂的活性物质到了夜里就会凝聚化成另一种怪物,就我之前跟你说的,就像从垃圾堆里抽丝剥茧拔出来一样。” 曲安脑海里又浮现出在夜空下的那一座座活过来的垃圾山。 可是厂区内的垃圾山白天看不到这么多恶心的腐烂物和生态活性,到了夜里都能化出那么多,这里这么密集,晚上岂不是…… 路鸣野像是参透了他的心思:“我劝你别打退堂鼓啊,今晚我们可要整夜都在这呢。” 曲安:“那倒没有,我们手上有应对措施,坚持一晚应该不难。” 路鸣野:“我还是第一次见像你这样遇事镇定的新人,你真的才确诊两个月吗?” 曲安无奈叹气:“得了梦蚀好像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吧?” 路鸣野:“那得看你怎么想了。我就觉得很光荣啊,现实世界摇摇欲坠,反而是来了这里,能看到往昔的山川,能看到瑰丽的幻想。” 先前路鸣野就说过,规避梦境危害的方式就是先打破梦境。 他既然觉得梦是好的,就说明他对打破梦境这件事已经得心应手了。 曲安:“对你来说可能是,但对于每次进来都会被伤害的人来说,这就是灾难。” 路鸣野:“所以我才没有停下脚步啊,享受梦境的人更应该去打破梦境,帮大家走出来。” 三言两语间,下面的垃圾山起伏逐渐稳定,厂区的轮廓也逐渐显现出来。 曲安的目光被吸引,高空的优势能明显看到厂区的划分,确实跟他们所在的十分相似。 刚把这片地的位置记了记,滑索一个急刹停了下来,曲安看去,只见前方的滑索架几乎全都塌陷了。 路鸣野一咬牙:“上次虽然被破坏了一段,但还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肯定是那个大家伙干的!” 曲安愣了愣,滑索马上就开始下降。 脚下的地面在这里已经不是土地,是压实的垃圾层,表面覆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踩上去会轻微下陷,像走在厚实的苔藓上。 路鸣野一把扯下安全带的锁扣:“算了,反正也进厂区了。这边的实体怪物很少,趁着还没过宵禁时间,咱们先在附近转一转吧。” 曲安点了一下头,也笨拙的脱下了滑索装备。 “还没问过,你上次腐败值降到那么低是碰上什么事了?” 路鸣野一想起这事来就愤愤不平:“就是碰上了那个大家伙!被它身上的酸液淋过后,深处扣腐败值的情况就更加严重,被逼无奈只能马上撤出去,我冲出坟场深处的时候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只能先用锁定四维数值的药,绑上绳子,设定路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再后来就是你们发现我。” 曲安:“那个大家伙是哪来的?” 路鸣野:“就是这些活性物质催生的,它们不仅可以生出怪物意识,遇到险情还能凝聚成更大的怪物。” 曲安:“这么邪门?” 路鸣野指了指面前的蚊蝇满天飞的垃圾堆:“你知道我看这里算什么嘛?” 曲安没直接问,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路鸣野:“一个超大型的传染病原体,感觉但凡沾上一点,所有烂肠子的病都要吻上来了。” 曲安低笑一声。 “走吧,咱们先转转。” 这片废弃厂区的平房很多,几乎每一块的垃圾山边上都矗立着一个。 一般垃圾堆 到这个份上,已经不算垃圾分拣厂了,完全就是一个被附近居民默认的天然垃圾桶。 曲安用手套扫了扫铁门玻璃上的灰,探头朝里看了看。 屋内的桌椅、柜子、操作台都在原位,但表面蒙了一层均匀的灰,边角处灰尘堆积得更厚,已经结成细小的絮状,看成色少说得有几十年没人住过了。 路鸣野:“虽然上次我没时间在这里面逛,但偶尔看过的几个屋子几乎都是这样,没有任何生活痕迹,门也打不开。” 曲安回头看向路鸣野:“刚刚在高处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过几个铁皮屋子。” 路鸣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铁皮屋子应该都集中在那边。”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霞晕被垃圾山遮挡的严严实实。 如果说厂区内还能看到彩霞普照,感受一下垃圾分拣员这种看着天色惬意的日子,那这里就只剩下无尽的压抑。 厌恶、反感、嫌弃,且望不到头的生活。 原本在上面毕竟离垃圾山有一段距离,来到下面之后,除了垃圾味几乎找不到正常空气的影子。 曲安觉得这里跟自己最早掉入的垃圾池没什么区别,闻久了多半也会中毒。 两人一前一后,因为光线昏暗,纷纷拿出了提前备好的手电筒,来到了第一座房顶堆满垃圾的铁皮房子前。 打头的路鸣野推了推门,这门完全没上锁,很轻易的被推开,还发出了一阵钻心的吱呀声。 两束光照进去,在铺着一层灰还锈迹满满的铁皮上乱晃。 曲安走进去后检查了一圈,屋子大小跟工作间差不多,只是分拣仪器跟他们用的略有些不同,虽然也有不同垃圾的通道,但这里的操作台明显是多人岗。 这倒是更符合早期分拣系统的规格。 而他们现在用的那个一人一位的工作间就更像是……游戏空间。 路鸣野是发现了,只要他不开口问,这个曲安就一直不吭声。 对此他十分不满:“你看出什么了?” 曲安用手指抹了一下仪器上的灰:“没什么发现。上城区的垃圾分拣已经十分智能成熟了,不仅能做到一体化分解再利用,连人力都用不上。” 路鸣野笑了笑,颇有些小子见识太少的意思:“下城区其实有些未进入科技改造名单的地区还在沿用这套系统,不过估计过不了多久,这些未进入名单的地区都要被优化了。” “世事变迁,总是这样。”曲安对他的一番话没什么大反应,只看向路鸣野:“你有什么发现吗?” 路鸣野双手抱在胸前,手电筒也跟着夹进臂弯,直照天花板:“我觉得这个梦主能在这的概率很低。” “确实。”曲安点头:“条件太差,正常人躲都来不及。” 路鸣野:“已知梦是造物主的内心深处,我倒很想听听,你是怎么解读这个梦的。” 曲安:“我不是周公,不会解梦。” 路鸣野:“但是你是人,是人就会对已发生的事做出判断。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69.活垃圾 曲安想了想:“垃圾场到处都给我一种感觉,扔掉、抛弃、堕落。” 路鸣野微微勾起嘴角,靠在满是灰尘的工作台边看着他。 曲安:“既然你也说了,梦充斥着造梦者的思绪的,这种实感就是他想法的投射,那我觉得他厌恶这里,厌恶分拣员的工作,厌恶整日跟垃圾作伴。” “也因此,‘浪漫主义的流浪诗人’这个词我也认为不适合他,他在我心里更接近‘无能狂怒的厌世者’。” “明明想要逃离这种环境,自己却没有向上爬的勇气,没有战胜困难的自信,更没有落地的执行力。他眼中的垃圾代表绝望的过往、被抛弃的回忆,所以他就只会在阴暗的角落里一遍一遍细数这个世界的罪过、变化的罪过、人的罪过,然后制造出这样的梦境,陈列自己以为的诗情画意。” 路鸣野饶有兴趣:“如果你是他,在这样的境遇下,你会怎么做?” “我不可能是他。”曲安没有半点犹豫:“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有机会落入这样的境遇。” 路鸣野:“可梦蚀也像一记重锤一样把你从原来的生活压下来了,不是吗?这种来自外界的强势压迫,或许真的会让人喘不过气。” 曲安盯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人生的选择可以有很多种,只有贪心和软弱的人才会觉得自己只能被逼着走唯一的一条路。” 路鸣野:“你口中的人数不胜数,如果你在生活里也说这种话,大家会把你当成异类吧?” 曲安淡淡一笑:“用这个话题试探我的态度,从而掌握我的思维模式。你以为你就很正常吗?” 路鸣野微微一愣,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意识到了自己的目的。 曲安也不再废话,关上手电,往门外走去:“我们还是去别的工作间看看吧。” 路鸣野立刻跟上去:“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不会是胡诌的反试探吧?” 曲安:“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路鸣野:“那你这思维模式也太刻薄了吧?老周人家是心理学教授,面对学生和病患都保持积极正向的反馈,所以才会说什么诗人,你反手把梦主骂了一顿,也不怕他报复你?” 曲安:“梦主能听到?” 路鸣野:“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呢。” 曲安:“那以后我注意。” …… —— 天色渐渐暗下来,原本就被垃圾山遮挡的废弃厂区更加黑暗。 晚些时候,被甩在后面的小破烂也追了上来,跟着曲安和路鸣野一路挨着探了几个铁皮工作间。 工作间里面的设施其实都大差不差,就是位置多少会有些变动,总体来说没什么可用线索。 除此之外,曲安还在各种不同成分的垃圾山上都取了样本。 眼看着宵禁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跟那段记忆相似的工作间始终都没找到,两人只好就近找了个工作间暂时整顿。 为了确保这些废烂物的成分在可控范围内,曲安还在整顿期间进了一趟记忆空间,将那些样本送进了检测仪。 虽然时间有限没办法做细致研究,但起码知道了这些腐烂物也是靠变异菌存活,抑制剂对它们来说是有效的。 见曲安从透明质记忆中走出来,给伤口换了一遍药的路鸣野问道:“怎么样?” 曲安:“至少有个好消息,抑制剂在这里是有用的。” 路鸣野点了点头:“带你来还真没带错,白天的废弃厂区咱们也算检查过了,接下来就是硬茬了。” 曲安沉思片刻:“其实我在想之前摸到的那一点点记忆。一开始我以为没什么用,但后来想想,那里面有一瞬间曾经出现过一个工作间。” 路鸣野:? 曲安:“不过今天找了这么久也没发现它。我在想,会不会是这里经过怪物的破坏、垃圾位置变动,那个记忆里的工作间早已经被埋在了某个地方。” 路鸣野:“你说的那个工作间有什么特征吗?” 曲安:“当时太快了,我来不及记太多,但有个比较显眼的,那个铁皮工作间的左上角压了一辆蓝色的汽车,已经被铁锈腐蚀大半了。” “蓝色汽车……”路鸣野复述着蹙起眉。 “咚!” 正在此时,他们所在的工作间外面传来了一声闷响。 小破烂就在外面,估计这声音是它发出来的。 曲安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已经到了宵禁。 他跟路鸣野对视一眼,默契的服下了隐息药剂,并拿出了抑制剂,两人一人一半。 月色下的记忆坟场里到处都是嘶鸣和低语,杂音如同咒语掺杂在风中,听久了直头疼。 视线所及之处,白天那些高耸的腐烂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原本布满垃圾山的绿色液体开始膨胀,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动,吸附着一层层压实的废料,凝合成新的东西。 垃圾山腰的碎布被猛的撕扯开,一只由钢钉和塑料管拼成的爪子从垃圾堆里伸出来;另一座垃圾山的侧面鼓起一张模糊的人面轮廓,五官的位置深陷下去,又慢慢被腐烂物填平。 虽然这些零零碎碎的意象都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怪物,但曲安能感觉到,每一座垃圾山都在生产着什么。 这里的活垃圾,比之前见过的还要壮观。 “呜……嗷呜……” 小破烂护在曲安和路鸣野身旁,对着周遭的声音发出低吼警告。 两人只是简单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况,身后的那个工作间就开始震动,他们再循声回头看过去,一个青绿色的庞然大物不知何时赫然矗立在工作间的平顶上,它手的结构近似人手,却都是不同的建筑废料组合而成,身上也黏满了垃圾和钢筋,那些陈旧的金属在月光下,还闪着 微弱的光。 曲安倒吸一口冷气,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满身腐败的庞然大物就开始膨胀,就像是在狠狠地吸气一样。 路鸣野见状,一把拉住他:“快走!这玩意要喷酸液了!” 曲安也不犹豫,马上撒开腿跟着路鸣野跑开。 小破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在后面紧紧的追,跑了才一百米,果然那个大家伙就开始往四周淋腐蚀性极强的液体,好在路鸣野反应快,已经把曲安拉进了一面石墙后。 曲安躲在墙后,偷看着外面的情况。 酸液接触到垃圾表面的一瞬间,那些原本已经失去活性快要干涸凝固的腐烂物像是被重新激活了,冒出细小的气泡,边缘开始软化、融化,慢慢变成一种胶状的稠液。 液体的味道臭气熏天,直击天灵盖,所落之处无一不将腐烂物稀释,形成新的生态活性。 曲安眉头紧锁。 这些酸液就是这里生态活性一直延续的原因吗? 曲安正观察那只大怪物,一旁的小破烂不知何故变得有些躁动,一个劲的在他们躲藏的墙边转圈嘤叫。 路鸣野有些不耐烦,生怕它会招来麻烦,小破烂见他们都没反应,只好嚎叫一声,突然跑开。 路鸣野:“喂!你这畜生又要去哪!” 曲安被路鸣野的喊声惊动,他想到什么,眼神一沉,推了路鸣野一把,示意他赶紧出去:“走,我们跟上它。” 路鸣野见曲安表情严肃,小破烂跑的也快,根本也来不及多问,立马就按照指示去追。 两人当然是跑不过一只八肢发达的怪物,这条路又长又拖,没多会就只剩下小破烂的尾气。 还在小破烂跑过的路面上留下了它特殊的爪印,他们得以顺着那些印子又追了一段。 路鸣野始终在前面跑,偶尔会放慢速度等等落后太多的曲安,直到他也觉得有些累了,才停下来大喘气:“我的妈呀,你这狗也太容易撒手没了吧?” 曲安体能更是差的没边,加上之前的摔伤震得他一直不太舒服,现在人都快跑趴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单靠自己站都快站不稳了,只好搭上路鸣野的肩,才得以缓口气。 但是路鸣野吐槽完上句,就没再接其他的话。 直到他的手拍了拍曲安的身体:“哎哎,曲安曲安,你快看!” “呼哧呼哧……” 曲安缓缓抬头。 “那个是不是你说的,车……” 只见垃圾垒成的巷子尽头,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铁皮工作间在空中晃晃悠悠的,借着月光,似乎能隐隐约约看到那辆锈迹满满的蓝色轿车。 曲安瞳孔猛缩。 这简直跟那段记忆里的房子一模一样。 曲安:“是它!” 路鸣野仔细再看:“那工作间好像是在……怪物的身上?” 70.欢迎来到管理层 二人追着目标,没过多久来到了工作间前。 巨人怪物徘徊的位置已经少了一大片垃圾,单看这幅情景,不难想象出原本这片空地就栖息着这样一头巨怪。 小破烂站在另一边的山头,在月下对着那只怪物不停的吠叫,声音偶尔凄厉偶尔狂躁。 跟曲安一起趴在垃圾山缝隙路鸣野道:“小破烂这是来找他的主人了?” 曲安:“可能是吧,毕竟这条狗和这座工作间一样,都是那个人遗留在这的东西。” 路鸣野咂舌:“真是会找麻烦。这玩意可不太好挑衅啊,弄不好得给咱俩锤成肉酱。” 曲安也面露难色。 确实。 这怪物的个头比之前的巨型怪物还要大不少,身上还都是些硬家伙,随便掉下来一两件都够他们受得。 “它身上都是石头和硬垃圾,咱们那针恐怕也戳不进去吧?”路鸣野思量了片刻,指了指怪物的关节处:“你觉得抑制剂打在关节处那些黏糊的腐烂物上能给他造成伤害吗?” 曲安:“得赌一把。毕竟现在还不清楚这些东西是怎么组合的。” 路鸣野神色为难,权衡利弊后,他猛的拍了一下身下的塑料板:“赌就赌,还怕他不成!” 曲安:? 他眼看着路鸣野翻身用细绳把腿和手的防护服都扎进,然后从手环中掏出他架滑索时用的钩爪,又娴熟的在身上连了几根安全绳,卡上收缩的动力装置。 曲安:“那你干嘛?” 路鸣野:“我去试试。” 曲安指了指他这一身简陋的行头:“就这样去?” 路鸣野切了一声:“啥条件啊,还能怎么样?你老实在这等着,看哥给你秀一把。” “……” 曲安不再阻拦,默默地看着路鸣野翻身跳出垃圾山。 路鸣野伸手极其矫健,比曲安想象中还要快的多,他在倾斜的垃圾坡上如履平地的助跑了一段,甩着手里的钩爪,跟着一个大跳,钩爪随之飞出,精准的卡在了巨人腿部关节的位置,然后猛的一个收缩,路鸣野以极快的速度随着惯性跳上了巨人裹满垃圾的腿,顺着能落脚的地方像壁虎似的窜了上去。 那巨人感觉到异样,一个转身带得整片刮起了一阵风,路鸣野也在其中摇摇欲坠。 曲安紧紧攥着拳,见情况不妙,马上打量了一圈四周,抄起一块铁和石头就狠狠地敲了起来。 石头砸下去的第一声很闷,铁皮没有立刻响,曲安调整了一下角度,第二下才发出清脆的金属震荡,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他站的位置是垃圾山的最顶端,没有任何遮挡,巨人回头的时候,那颗由建筑废料拼成的头正对着他,两只空洞的眼窝像两扇没有窗的门。 曲安没有停,继续敲,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用力,直到那具庞大的身躯开始朝他转过来。 路鸣野看了一眼站在垃圾山顶的曲安,有了这个助力,他马上趁机拉着绳子继续往上爬。 虽然巨人的移动导致他不停的找平衡,速度大幅度被拖慢,但好在还是磕磕绊绊的爬了上去。 曲安见巨人两步就已经离自己很近了,马上扭头开始跑,但他显然没有巨人挥个手来的快,那嵌着断裂木头的大掌几乎覆盖了曲安整片天,手型轮廓的阴影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像一面墙朝他压下来。 他没有时间判断自己能不能跑出去,也没有时间计算距离,他只能心一横,本能地往左侧扑了一下。 身后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巨响,预想中的结局没有发生,反而是巨人一侧身体塌陷,像一堆没有固定的石块同时失去了支撑,哗啦一声从他耳边擦过去。 他的肩膀撞上地面的时候,巨人的手掌正从离他不到一臂的位置滑过去,带起一阵裹着灰尘和碎屑的风。 曲安所在的垃圾山被这暴起的沙尘掀翻,他虽然从怪物的指缝躲了过去,但是人也跟着塌落的垃圾堆滑倒,脚底没有任何可以踩实的东西,只能顺着那些垃圾一起往下滚。 他翻了两圈,才好不容易胡乱抓住一根插在垃圾堆里的铁管,整个人挂着停了一下,肺里的空气被颠出去大半,他休息了一小会儿,才撑着身体努力爬回坡面。 再上去时,曲安才发现是路鸣野注射了抑制剂后,那段腐烂物萎缩失去活性,无法吸附右腿的垃圾,垃圾整个全部脱落,导致巨人重心不稳。 巨人因为受到重创,明显更加暴躁,到处抓路鸣野,而他也没有停下,利用钩爪的速度和自身的灵活躲避着巨人掀起的垃圾潮,三两下就攀上了它另一条腿。 又是三支抑制剂下去,不到十秒,巨人的另一条腿也开始松动。 巨人倒下的那一刻,路鸣野被甩到了它侧腹的位置,路鸣野顺势抓住一根钢筋,直接翻过倒塌的那一面,从里面脱身而出。 曲安在远处看着,看到巨人的右腿部分整个随着药物的作用被卸开,从关节处开始往外脱,铁皮、碎木板、水泥块像被解开了系绳一样大片大片地剥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雾。 巨人还在挣扎,但那条腿已经撑不住了。它第二次倒下的时候,就像一座被卸掉根基的塔,倾斜了半天才整个塌进垃圾堆里。 失去了两条腿的巨人还在挣扎着翻身,原本游荡在附近的小破烂也很会找时机,突然跳下了垃圾山,朝着工作间跑去。 曲安见状,立马踩着松动的垃圾跟上。 两人一怪很快齐聚在了工作间门前。 小破烂在门口拼命的刨着,但那扇门仍紧紧关闭,曲安走上前去,看着上面挂着一节锁。 路鸣野掏出一把锤子,猛在锁上砸了几下,也不知是他力气大还是门早就不牢固了,居然生生给砸了个稀烂。 未等两人推门进去,小破烂率先一个猛扑扎了进去,曲安谨慎的打开手电往里面照了照,这似乎跟之前的工作间都不太一样,只站在外面看深不见底。 只是这个空隙,那巨人连带着身体又开始挪动,路鸣野见状说:“别管那多了,先进去吧,我手上的抑制剂用了好几支,一会这大家伙缓过来,就不一定这么好进了。” 曲安点了点头,跟路鸣野一起跑了进去。 他们前脚刚迈入工作间 内,后脚铁皮门立马自动关上,离门近的曲安再次推,发现已经推不开了。 “感觉不太妙啊。” 路鸣野冷嗤一声:“啧、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曲安拿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这里面好像是个通道?” 路鸣野也开始怀疑:“这铁皮工作间从外面看有这么深吗?” 曲安:“看样子已经不是正常的工作间了。” 他说完迈步朝里面走去。 这条通道里面没有一丝光源,越往里面走越感觉走不到头。 两人一前一后,拿着手电筒在里面到处扫,直到不知多久以后,曲安面前才出现了一道铁门。 门上有一个跟刚进来时一样的光屏,曲安刚在设备前站定,屏幕立刻亮起。 路鸣野看到其他光源,也立马凑了上来。 “这是……入职的那个机器?” 路鸣野话音一落,光屏弹出一行字,电子音也随之响起:“请输入您的工作编号。” 曲安想了想,还是在屏幕上按下了06。 系统响应了一会儿,电子音再次响起:“检测到“06”号分拣员腐败值已达到-30以上,符合进入管理区的标准,欢迎您的到来。” “-30以上?”路鸣野一声惊呼:“你都干嘛了,这么快就把腐败值拉起来了?” 曲安没有回答,只是眼底更冷了几分。 面前的门开起,另一边的世界瞬间亮堂起来。 两人走进去,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是个圆柱形的玻璃罐,内里镶嵌着带着花纹的金属,简单又不失华丽。 玻璃外是个深不见底的空间,四通八达的管道像藤蔓一样互相缠绕,通向很多个方向。 曲安注意到,其中有一根的末端就在这个玻璃罐子附近。 身后的门再次自动关上以后,简单停顿了两秒钟,玻璃罐子突然向上升起。 这是……电梯? 罐子越往上走,面前在虚无中缠绕的管道就逐渐合并为了一个,跟着再往上,一个巨大的透明漏斗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曲安心中一紧,他下意识的迈上前两步,只见那漏斗里盛满了各色各样的垃圾,漏斗最顶端,许多个管道正往下不断的倾倒新的垃圾,甚至隐约还能看见玻璃壁边上毫无生息的人,被各种垃圾暴力的挤压下沉。 曲安:“这是就是刚来的时候掉进的那个垃圾池吧?” 路鸣野也点了点头:“看着是了。” 曲安又说:“那里面好像有人。” 路鸣野:“垃圾池的毒气严重,那估计是脑子没转过弯来,就死在起点的病人。” 曲安握着护栏的手不由得更紧。 “梦主还真是够恶趣味的。”路鸣野走到曲安身边:“他眼里的管理层,就是这样睥睨着蝼蚁一样的员工,一点点陷入垃圾的泥沼里,一生都被沉重的腐烂物压着,直到彻底垮掉。” 曲安望向路鸣野:“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周牧那套说法。” 路鸣野笑了笑:“毕竟我认识到的世界也是残酷的。” 71.无脸商人 “咔——” 电梯升到最顶端,像是进入了狭小的电梯间,随着门开,两人走进了一个只亮着应急灯的新空间。 曲安又掏出了他的手电筒,绕出电梯间后,就是一条弧形的走廊。 两人小心的关注着周围,他们出来的电梯间上有个数字19,除此之外右侧则每走一会儿都会分别出现一扇打不开的门,门上也都有需要识别输入的光屏。 两人直着往前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写着19字样的电梯间再次出现。 曲安:“看来这里就是一个整圆。” 路鸣野:“你有没有觉得,电梯间的这一面墙有些空太空旷了?” 曲安不明所以。 路鸣野:“这么大的面积只有这一个电梯,不仅非常不方便,还剩下一整面空白墙,连点装饰物都没有。” 曲安:“所以呢?” 路鸣野:“我之前看过一个灵感大赛的图样。那东西就是一个罗盘一样的中心点,周围有32个分区,分别通往通往32个不同的地方,他们相互独立,互不干涉,但却过着一样的生活。我们现在的位置,就像在罗盘的其中一个点上。” 曲安没有做声,只是拿着手电筒到处照了照。 不照还好说,这一照,还真叫他照出个人影来。 曲安吓得肉眼可见的打了个哆嗦,然后他用胳膊肘了路鸣野一下,示意他也朝那边看。 路鸣野当然也马上看到了那个人影,他仿佛刚从中间的屋子里出来,后背背着一个方块状的东西,手里还提着一堆麻袋,准备往另一个屋子去。 曲安有些不确定的拿手电筒在他身上晃了又晃,那人也对他们毫无反应。 看不见光? 路鸣野率先走上前去,曲安也跟上。 路鸣野:“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有点眼熟?” 曲安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的看着路鸣野十分高调的开口说话。 但那个人也像完全没听到似的,自顾自的往前走。 看不见光也听不见声音? 路鸣野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一样,大步流星的走上前,曲安在后面追,直到看着路鸣野拿着手电筒,一整个将光怼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路鸣野:“果然。” 曲安也快步走上前去,然后他惊诧的发现,这人居然是就是在厂区休息间收废铁的无脸商人! 大家经过几番试探,都知道这个无脸商人既没有脸,也没有任何视觉、听觉、嗅觉。 曲安:“他怎么会在这?” 路鸣野也紧拧着眉头:“我们只知道他是每天下午都会在休息间固定刷新的人,因为上班时间冲突,且晚上有宵禁,也没人会特意去看他是怎么来到厂区的,更不知道他离开了厂区以后会去哪。” 曲安:“所以,他是管理层?” 路鸣野:“是不是管理层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比我们那些每天苦苦工作的分拣员职位要高。” 两人说话间,无脸商人通过了光幕的识别,打开了一扇右侧的门。 他们见状马上凑了过去。 这间小屋看着不大,无脸商人走进去后就打开了最显眼的一个向下延伸的窗口,把手里的麻袋搬了起来,将里面收来的废铁尽数倒了进去。 曲安:“这个位置,下面就是那个巨型垃圾池吧?” 路鸣野:“收来的垃圾再倒回垃圾池吗?” 无脸商人摸索着确定麻袋里再没剩下废铁,然后将袋子收了起来,转身欲走出屋子。 曲安跟路鸣野都十分识趣的避让开,给他留足空间。 无脸商人关好了门,又摸了摸门的两边,然后顺着一侧再次一直走。 曲安:“这家伙好像只剩下触感了。” 路鸣野:“不管了,先跟着看看吧。” 就这样,他们俩跟两个小贼一样,鬼鬼祟祟的跟着无脸商人又绕着走了半圈。 直到他再次停在一扇门前,光屏再次识别成功。 这次打开的门相较上一个还大一些,曲安的灯光照进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生活必备物资,例如床和桌椅。 曲安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霉味儿,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喂。”路鸣野突然叫住他:“看墙上。” 曲安按照他的意思也将灯往墙面上照,赫然发现这间屋子的墙面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用尖锐物品划的字。 简略的扫了几行,他才惊觉这上面的信息量巨大。 路鸣野晃了晃自己的手电筒:“来这,看着像开头。” 曲安马上快步走过去。 两人都拿着手电筒安安静静的看着墙上的字,虽然划得有些歪歪扭扭,但是从工整程度上看,这人应该也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 【3308年5月,我跟小雯来到了这片垃圾场,我们分心费力拉拢了一起在厂区的几个陌生人,决定一起探索这片厂区。 直到后来我们排除万难来深入了记忆坟场,坟场比想象中大得多,最初三天,王哥,庄姐还有小海都因为怪物侵袭出了意外,连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 走到这个管理区的时候,就只剩下我和奄奄一息的小雯,她因为沾上了酸液,腐败值一直在高速攀升,我看着她腐烂的身体,只想快点找到破局的方法。 垃圾场的所有记忆都在这里被自动分流、归档、销毁。我以为到了这里就能找到梦主,那个把我们的记忆当成燃料的怪物。 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生生不息循环往复的永动垃圾池。 我感觉自己被骗了,被所谓梦境骗了,被梦主骗了。 但为了让小雯离开,我进了中央控制室,用我全部的记忆跟他们做了交换,让小雯离开了这片垃圾场。 c酱说,我的记忆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抽离,所以我想留下点什么,哪怕是给以后来的人提个醒。3308年8月。】 看到这,墙面上的字明显断了一截,然后下面的字更加难以辨认。 【3308年9月。我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开始健忘了,我有点记不清小时候生活的那片城市、同学、甚至我少年时就过世的爷爷。 不知道未来我会不会也忘掉爸爸妈妈,忘掉小雯…… 我不甘心,我不想就这样在这结束我的人生,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要从这里走出去。 管理层给了我一个职位,变成这里的NPC,去回收废铁,相应的,为了防止我乱说话,他收走了我的嘴巴。 我试图隐晦的向新的分 拣员传递记忆坟场里面的秘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觉得我写的消息都是陷阱。 但这件事很快就被他察觉了。 然后我失去了眼睛。】 【3308年9月。今天好像离梦主很近。因为我在回收来的铁皮板上留下了一些字,所以他将我带走了。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至少我终于找到他了。 但我看不见他,只知道他带我离开了记忆坟场,离开了管理层。 他似乎一直在另一个地方,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直注视着这片垃圾场。 明天我会失去什么呢……嗅觉、触觉、还是听觉?】 【3308年10月。 我已经有些记不清小雯的样子了。 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以那个傻姑娘的脾气,大概会一直等一直等吧…… 好想她。 也许我该再试试的。 如果最后我将成为一个连爱我的人都记不住的废物,那其实跟死了也没有分别。 祝我好运吧。】 又隔了一段距离,是一些琐碎的失去记忆的过程。 直到最后一段。 【今天的阳光似乎还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来写点东西。 但也不知道该写什么。】 两人读到这,都相继无言。 他们各自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落在最后一句上,仿佛都在斟酌这句话的重量。 良久,曲安叹了口气:“无脸商人原本居然是个分拣员。” 路鸣野的脸上闪过几分难以抑制的情绪:“原来他的意识被留在这里了。” 曲安挑了一下眉:“你认识他?” 路鸣野:“谈不上认识,只是我接触过的一个梦蚀病人。他的情况很特殊,一直在沉睡,但是精神力没有因为病症下降,确切的说,他现在属于植物人。” 曲安:“那小雯呢?” 路鸣野:“小雯情况也不太好,她应该也是垃圾场的受害者。我记得病历记录上说,两个人是同一时间陷入昏睡的,这个人没有醒过来,小雯也因为缺失记忆精神一直不太正常,这四年来她因为梦蚀病的恶化,已经常住在精神病院了。” 曲安:“这个垃圾场,真是害人不浅。” “确实不浅。”路鸣野静静看着躺在床上若无其事休息的无脸怪人:“这样的惨剧,何止这一例。” 曲安:“我们还要打扰他一下吗?” 路鸣野:“从那年十月开始往后他就不写日期了,再之后连字都不写了,说明他的记忆早就没了。现在打扰他,弄不好给咱俩带来麻烦。” 曲安:“可是他说梦主不在垃圾场,这话你怎么理解。” 路鸣野:“我觉得如果真是他留下的字,就一定不会骗我们。但在梦境里遇到的所有事都得判断真伪,怎么解读这些东西还是得看我们怎么选。” 曲安:“他日记里的这些东西有很多跟我们现在看到的有些出入,比如什么管理层的总控室,这里的门,除了那扇电梯间,我们可一个也打不开。” 路鸣野:“或许是因为这些年不停有突发情况,梦主也在想办法优化这个梦境。” 72.变化 曲安:“那你愿意相信无脸商人留下的东西吗?” 路鸣野:“在垃圾场找了梦主这么久都没有结果,其实也该往这方面想一想了。” 曲安沉思片刻。 虽然眼前的一切都合乎情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如果这个垃圾场确实非常大,每个不同区域都会出现分拣员破坏的情况,梦主无暇顾及一个被剥夺了记忆和四感的人,那现在的情况确实是可能出现的。 但如果想要永绝后患,为什么不彻底封锁这个管理层呢? 说梦主想不到,曲安是不信的。 但这要真的是个陷阱,他又想害闯入的分拣员什么呢? 告诉我们这里没有梦主,但其实他就在这?甚至可能灯下黑,这个无脸怪人就是? 曲安暗自摇了摇头。 不对。 之前程息惩罚自己是因为他被困在亏欠的回忆里,垃圾场这种幻想出来的地方与回忆不同,它没有反应任何赎罪忏悔的情绪,这个梦主反而是在设定人,设定垃圾,设定记忆。 他想做统治者,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继续在阴沟里,所以他一定不是一名分拣员,更不是这个无脸商人。 片刻安静后,路鸣野也对目前的情况做了个大致的判断,他有些烦躁:“真麻烦。不想了,我觉得相不相信,把这些东西带给他俩,四个脑子集思广益比较好。” 曲安点了点头。 记忆坟场深处一直在扣腐败值,哪怕到了这里也不例外。 曲安他们为了防止遗漏,又在管理层上下扫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可能性以后,就只好离开了这里。 在这的发现远比他们想象中要少的少,返程的时候两人心情也郁郁寡欢。 为了不多浪费腐败值快速离开最深处,两个人服下了一瓶隐息药剂,踏着夜色,穿过各种各样已经破土而出怪物,朝之前的滑索架跑去。 这一遭没有受太重的伤,两个人行动也快不少,直到登上了滑索架,才终于有了片刻闲暇。 夜晚的冷风刮过,在高速移动的滑索上格外刺骨。 曲安不由得拢紧了自己,尽量缩成一团,不在高空中失温。 路鸣野在前面迎着风,说着话嘴里都能哈出暖气:“话说,那个小破烂去哪了?它不是跟我们一起跳进工作间了吗?怎么后来进去没再见过。” 曲安想了想,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道:“或许找它真正的主人去了。” 不知道怎么说。 曲安总感觉那个所谓的梦主,也早已抛弃了那条陪伴他度过郁闷生活的狗。 经过一夜的换乘折腾,两人终于看到了坟场的大门口。 算起来已经过了三天,记忆回收站附近的怪物依然还在。 他们落地的时候,还未到下班时间。 以为工作间封锁,他们俩暂时回不去,只能在厂区内转一转。 厂区内原本的精神失常的怪物看样子已经被尽数清理了,那只守在记忆坟场门口的大家伙经过这几天的融合,样貌也有了些许变化。 路鸣野看着愈发敦实的怪物,唏嘘道:“还是这丑东西会享福哈,天天在这吃自助,都胖成啥了。” 曲安去深处走过一遭后,现在再看这家伙都有了几分慈眉善目:“他只要没能力攻击人就行。” 两人检查完一圈没什么异常,路鸣野跟曲安在段施艺的工作间门口降落。 路鸣野:“你说他们把怪物都送到哪里去了?” 曲安:“不是你的工作间就是我的工作间。” 路鸣野:“那你觉得你工作间多,还是我工作间多?” 曲安:“这也要比?” 路鸣野笑了笑:“打个赌嘛。” 曲安:“我的。” 出发前他就特意提过可以把怪物放到自己的工作间,以段施艺的性子,不把他的工作间全塞满都算仁慈了。 两人等了大约几分钟,段施艺的工作间门就应声而开,小丫头看外面杵着两个人,又惊又喜:“你们回来啦!” 路鸣野神气的挑了挑眉:“嗯哼,这次够快吧?” 段施艺:“可以啊,看你俩满面春风的,有大发现了?” 路鸣野简单总结:“最终目标依旧没有进展,发现确实有。” 段施艺又拉下脸:“没有你呲着个大牙乐什么?就这么喜欢待在垃圾场?” 路鸣野给曲安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这丫头就这样嘴欠欠的。 曲安有些无奈,接话问:“这两天厂区里还好吗?” 段施艺耸了耸肩:“好的很。” 工作时间结束,工作间的门都可以打开了,曲安也随着段施艺的脚步一起往自己的工作间走去。 只是一打开门,他不由得有些奇怪,工作间里跟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有一只早先养的怪物老老实实的呆在那,看到曲安回来轻轻嚎叫了一声。 曲安:“那些精神有问题的怪物呢?” 段施艺笑了笑:“已经消灭了。” “消灭?”曲安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以现在垃圾场的总体战力,他们可以不用抑制剂的情况下消灭这么多怪物? 段施艺:“我正要跟你说呢。你们走之前垃圾场来了个新人,还记得吧?” 曲安和路鸣野都点了点头。 段施艺:“就在昨天,他搞出来了杀怪物的药,然后联合我们一起集体把它们清缴了一下,收了一波腐败值。” 路鸣野:“他一个新人去哪搞这么多钱买交易行的材料?” 段施艺:“没用交易行,估计是他自己记忆空间的东西。他那些喷洒药是类似硫酸的腐蚀类化学物质,不过比硫酸还要厉害,喷洒过后怪物直接腐化成黑水了。” 曲安:“腐化成黑水……这么厉害的东西,是管制违禁物吧?” 段施艺:“是吧,不过都在这有用就行,谁还管他违禁不违禁。” 曲安皱了皱眉。 路鸣野拍着曲安的肩:“行吧,厂区里没事了就好。这几天消耗不小,我就先回工作间了,下午下班后我们在记忆坟场的老地方碰头,再细说。” 曲安没做声。 段 施艺送走了路鸣野后,又拽了拽曲安的衣服:“本来我想给你留一只做研究的,但其他人反对保留怪物,所以你要的研究材料也没弄到,不过我给你带了黑水样本,不知道有没有用。” 曲安看着段施艺手里的一只精致的小瓶子,伸手接过:“你们没危险就行,其余都是小问题。” “可不是小问题。”段施艺突然严肃起来:“我看那些怪物化作黑水以后也含有活性,而且那些东西隔夜就消失的一干二净,可别再搞出什么新东西。” 曲安点了点头:“我会慎重的。” 交代完这些,两人就分道告别。 工作间内还是走时的模样,曲安给这一趟的磕碰伤上了药后,就开始检查起了损耗情况。 四维属性毋庸置疑是消耗最多的,不光是体力掉了小一半,腐败值也因为先前被怪物咬伤的负面效果和进记忆坟场的自然消耗拉到了-45。 不过这些在工作间挂机几天就能恢复,曲安倒不是很在意。 其余的物品消耗比自己想象中要少,隐息药剂还剩三瓶,抑制剂除了给路鸣野的那一半,自己这只有跑出来的路上用了两支,目前还剩下九支。 曲安盘点完这些,又扫了一眼自己越来越多的资金。 以现在的储备情况,就算不接入他们三个的支持,也足够自己在厂区安稳待上好一阵。 果然万事只有开头难。 曲安叹了口气,拎起段施艺最后塞来的小瓶子,端详了一番里面的黑色物质。 也不知道那个丫头为什么要叫这玩意黑水。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这东西分明是菌群,已经生长扩张的爬满了整个瓶子。 曲安观察了一会后,就又取出了一枚透明记忆,钻进了熟悉的实验室。 傍晚。 浸泡在垃圾堆一天的分拣员都从各自的工作间走出来。 曲安依旧跟与自己顺路放段施艺一起去找另外两人汇合。 他们来到记忆坟场的那间碰头的小屋时,路鸣野已经不知道提早来了多久,正趴在那张脏兮兮的桌子上睡觉。 比起各方面体能都差一些的曲安,他这个保护者确实累的很。 不过就是不知道这样睡一觉能缓解多少,毕竟现在反馈累的是他的大脑,而不是身体。 段施艺和曲安都没有去打扰他,只是换完记忆垃圾后在门外静静地等着最后一人。 也许是梦境已经对大家的身体都产生了剧烈的影响,三天没见,周牧都变得更加沧桑了。 “这一趟还顺利吧?受没受伤?” 刚一碰面,周牧也是体贴的寒暄着。 曲安礼貌一笑:“都还好。” 段施艺推开屋门,顺手敲了敲桌子,提醒路鸣野起来。 路鸣野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含含糊糊的问好:“都来了?你们腿脚还挺快。” 曲安跟段施艺依旧选择站在一边,跟那些布满霉灰的桌椅保持距离,周牧则坐在路鸣野旁边:“大家状态都下滑不少。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精简一下目前的情况吧。” 73.阶级 段施艺:“厂区内基本老样子。只有最近那个一号的新人帮忙清理了精神失常的怪物。先前曲安拔了贝果和四号那个姑娘养怪物的路子,现在来了这么一号人,贝果又跟他走的很近,以前倒是没什么,往后怕是要多防备他们一手。” 周牧:“这个一号新人的手段简洁、高效。他这样性格的人,如果真的被贝果撺掇,利用规则找我们麻烦,确实会有些棘手。” 段施艺:“我觉得还好。他的四维和收支情况我都有记录,目前来看还是透明的。不过不知道他的记忆空间是什么,获取腐败值的方式又是什么,为长远计,摸清这些要列进我们的厂区计划的里。” 两人讲完,纷纷看向路鸣野。 他们三个配合一向默契,路鸣野很快拿出一张纸递到桌上:“初步判断记忆坟场就是梦主的整个思维空间,深处有疑似他记忆的能量源,不过因为怪物守卫森严,没可能直接获取,好在曲安窥探到了一点线索,我们凭这点线索在之前提到过的那片旧厂区找到了一个叫做管理层的地方,在里面获取到了这样的日记内容。我已经默在纸上了。” 曲安挪到桌子边,过了一遍纸上的内容。 不得不说,这个路鸣野记忆力还真不错,除了关键信息以外,没什么水分的内容曲安都忘得差不多了,他居然还能默个九分像。 周牧就接过那张纸看了起来,路鸣野也简言意骇的把这一趟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了一遍。 大约过去了五分钟,路鸣野终于讲到了结尾:“以上就是这趟的收获,总之这封刻在墙上的日记来源于咱们之前接触过的无脸商人,疑似他没有彻底成为无脸商人之前留下的东西,他自称也是一名分拣员,假设日记信息为真,我判断确梦主根本不在垃圾场内。” 段施艺在听到无脸商人的内容时诧异了一下,不过很快缓和:“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路鸣野深吸一口气:“这个人我在现实中认识。他本人的情况跟日记里的吻合,而且他确实已经进入长眠状态,或许灵魂就是被锁在了垃圾场的管理层中。” 段施艺:“他连脸都没有,你没法确认他就是那个写字的人,更没法确定是不是梦主利用了某段记忆,来欺骗我们。” “梦主用这种方式骗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他其实就在垃圾场,想骗我们转移视线。”曲安道:“但存在就会有痕迹。你们找了这么久不还是一无所获?” 段施艺觉得现在的信息量越来越绕:“所以你也觉得他不在垃圾场?” 曲安没有接话,但他的回答显而易见。 段施艺不免严肃起来:“别开玩笑了吧?他不在垃圾场,那这个梦境要怎么破?现在的意思,这是个死局?” 一旁许久没有参与进来的周牧突然念叨了一句路鸣野递来的日记内容:“从一开始,答案就在面前……” 三个人都被他这幽幽的语气打断。 “这个面前指的是什么呢?”周牧抬起头:“日记是存在主观情感的,我倒是觉得梦主仿写的概率不大,只是为什么他留下来这样一句话,却不直接告诉我们答案?” 路鸣野:“那时候他的记忆和感知都开始消退了,或许他只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不知道准确的结果?” 周牧:“梦主生活的时期大量人群失业,他多半就是因为失业后的生活压力被迫来到垃圾场成为一名底层分拣员。带着珍贵记忆的物品被主人丢掉、甜蜜和美好的会被破坏、曾经存在过的逐一埋葬,很明显,他的心理状态严重失衡,甚至病态。” 路鸣野:“所以呢?” 周牧:“这个所谓的‘答案就在面前’极其抽象广泛,也许是规则,也许是生活,也许是什么更加细微的,从一开始就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们忽略了。” 段施艺:“那个无脸商人能钻到记忆坟场深处,一定也是个有手段的人吧?他打入敌人内部成为管理层了也没找到确切答案,难不成我们要跟他一样进去走一遭?” 路鸣野:“这样一来就更是个死局了。进了管理层一定会失去所有记忆,而且通过日记我们能知道,去了那反而不如底层分拣员自由,表面上职位变高了,其实管理层的人更好被梦主拿捏。” 好一会儿没参与争论的曲安此时开口:“既然内部有上升通道,为什么分拣员还会有‘城市之门’这样的东西?” ? 几人又一脸疑惑。 曲安:“虽然不知道商业公司是怎么样的,但我们研究院的就业前景一向是从最底层开始做,一步一步晋升到管理层,这是一条直系且光明的通道,也是所有人的目标。但在这里,梦主反而没有正面提供垃圾场的向上通道。” 段施艺解释道:“公司跟你们做研究的不太一样,你们到处都是研究小组,只要有发现,就可以有很多个研究项目、很多个组长。但公司的岗位是数得过来的,大公司的管理层只占全公司员工的百分之一,只要上面的人不离岗,员工就会一直熬,当然,垃圾场更拮据,估计也就有个管理员和厂区负责人的岗位吧?再不然就是保安和警卫?” 以前曲安只当段施艺只有十九岁,还是个没出社会的学生,就那脾气家里也算美满,她无法理解这些大人们的弯弯 绕绕,但没想到居然对公司体系也有了解。 “这个点很有意思。”周牧一向善于鼓励:“对梦主而言垃圾场根本不存在晋升通道,更或者……所谓晋升通道在他眼里就是恶性循环。他认为,垃圾场只有作为有价值的人出去,或者作为垃圾留下,这两个区别。” 曲安笑了笑:“可无论是公司还是垃圾场,明明都还有第三种选择。” “成为操控全局的资本家。” 几人听到这一愣,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周牧目光不由得被曲安吸引,片刻后,他赞同的点点头:“我们也许都进陷入了一个误区。太想站在梦主本身去看待问题,天然觉得职员想要升职,但不会去取代资本家。我们毕竟不是梦主,他最想要的,恰恰就是制定规则,成为规则。” 段施艺撇撇嘴,似乎在为自己怎么把这么简单的道理忽略了而惋惜。 路鸣野:“如果他在梦中真是资本家,那不就等于彻底变成看得见摸不着的存在了吗?毕竟这里只有垃圾场,不存在外面的世界,也没有方式走出去,资本家在世俗意义中是光鲜亮丽的,甚至不存在于底层。” “切。”段施艺突然冷哼一声:“也太刻板印象了吧?有钱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好不好?再说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为了体验生活去老城村喂牛耕地呢。” 路鸣野:“……” 周牧仍然沉浸在推导中:“你们别说,垃圾场还真有个跟外面有关的东西。” 段施艺想了想:“你是说,那个腐败值达到0就会出现的城市之门?” 周牧:“腐败值为-100会彻底变成垃圾,0则会打开城市之门,那如果更高会是什么?” 路鸣野顺着他的话也越来越兴奋:“按照垃圾场的极端阶级结论推算,+100也许就是所谓的资本家世界了?” 周牧:“垃圾场的腐败值非常难获取,一般人能来到0都十分不易,我们之前也测试过了,腐败值在-10往上就会引来怪物追杀,他们一旦经过这个区间知道结果就会立马离开,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在这里玩到+100,确实是个很好的障眼法。” “这么说的话倒确实对得上日记的内容。”段施艺想了想又小声嘀咕:“既然是个显示阶级的数值,又为什么要叫腐败值呢……” 路鸣野终于松了口气的倚靠在一边:“这说来,我们之后几天只需全力刷腐败值就行了。” 周牧十分冷静:“要知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万一不是,花费了巨大代价后打开城市之门离开,却还是造成损失回到现实,那就得不偿失了。” 74.黑水 路鸣野:“想要取得成果总是伴随冒险,反正记忆坟场该探索的也都探过了,你们搞文的就留在这,我刷够腐败值进去,如果成了这个梦境就会瓦解,如果进去两三天还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们再想招。” 段施艺:“野哥……” 正在几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情绪时,休息室的门口出突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 “不好意思,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扣门过后,门应声而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我想问一下,隔壁商店的某种记忆缺失了,什么时候会补上?” 屋内的四人都警惕的回头看过去。 曲安看清那张脸,先是一愣。 段施艺:“好像没人让你进来吧?” 那人礼貌的微笑着,声音轻松悦耳:“我记得我刚刚道过歉了。” 曲安:“温白?” 对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目光也扫过其他三人落到曲安身上,他先是微愣,随后释然的笑着:“我还当哪个人才搞出垃圾场一堆精神失常的怪物,原来是你这个疯子。” “……” 曲安无语了一下,也怼道:“疯子这个词是形容你自己的吧?用腐蚀药物抹杀一切,倒也是你的风格。” 段施艺眨了眨眼手指尖在他们之间来回晃悠了一圈:“你们认识啊?” 曲安别过头去:“前同事。” 温白完全不在意其他人,只是继续问曲安:“听说你得了梦蚀,我给高层发函让他们务必留下你,然后你拒绝了。告诉我为什么。” 曲安:“我给你这种自愿患上梦蚀全身心投入研究的人解释原因,你听得懂吗?” “唉……”温白无奈的叹了口气:“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你还真是个很珍贵的试验数据。” 曲安懒得跟他扯,叩了叩桌子,对着三人道:“你们先聊,我回工作间休息了。有需要我的地方,随时找我就好。” 段施艺见他走的很急,也顾不上刚刚的讨论,从位置上站起来:“那什么,我们也聊的差不多了,具体的晚上再说,今天就先散了吧?” 路鸣野:“散了散了,正好回工作间多休息会儿。” 温白站在门口,冷冷的看着从他身边走过的几人,仅仅十几秒,交易行这边就剩下了他自己。 曲安走了没几步,段施艺就磕磕绊绊的追了上来:“喂喂!你走慢一点!” 曲安看听到段施艺往这边跑,又想到她腿脚不利索,只好慢下来。 段施艺不满道:“你跟他有仇吗?” 曲安:“没仇,只是不喜欢他的做事风格。” 段施艺一向喜欢听这种八卦:“不喜欢做事风格?他是什么风格?” 曲安:“梦蚀病的研究我们院里自它出现开始就有投入,但是因为一直砸大量资源却没有寸进,期间被中断了很多次。” “而最近的一次就是温白开启的,他借着自己优异的的成绩,向上面申请了这个专题,本来一切如常,后面开始高价收自愿捐赠的梦蚀患者遗体,到如今他研究了脑细胞转移技术,把梦蚀强行引进了自己的身体。” 段施艺也讶异:“什么?他疯了吗?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曲安:“理解不了就对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有一个感兴趣的点激发了探索欲望,他就会不计后果的钻进去。” 段施艺:“这算是极端科研精神吗?失败了就是疯子,成功了他就改变了现代人的生存局面,变成 了伟大的奉献精神。” 曲安:“科研精神也要建立在秩序和纲常上。” 段施艺不解的盯着曲安:“可我看你对研究的热情也不小啊?按理说你不该这么讨厌他吧?” 曲安呵呵一笑,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会因为对目标有执念而讨厌一个人。 但是这个温白就是典型的坏种。 他研究出变态的脑细胞移植技术后,就开始不停的邀请院里各个组长加入他的科研团队,也包括曲安。 何况之前还在栗花街梦境了解到了一种可以被动让人患上梦蚀的案例,冥冥之中他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回到工作间后,有压力的事就暂时告一段落了。 曲安粗略的算了算,因为特殊的腐败值机制和已经刷高的体力,他腐败值是最接近0的,按照这个趋势,最先到+100的就是自己。 经过今天的对话,曲安个人十分赞同腐败值和城市之门是通往另一个地方的关键,所谓危险,根本比不上他对这个答案的确信。 就像做数学题,推导了一遍的公式也许会错,但推导了很多遍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走向一个答案的,就百分百正确。 只是现在他有点纠结要不要跟段施艺他们商量这件事。 虽然有叶书灵的牵线他们早晚会在现实中相见,但是毕竟现在还不是一个队伍的人,就像路鸣野说的,将所有事情都上报反而会让事情更麻烦。 曲安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趁着工作时间钻进了记忆空间,检测起了段施艺给的那支黑水样本。 原本曲安对这个没什么期待,毕竟这黑水是腐蚀溶液的产物,肯定也是废料,不过检测报告出来以后,他反而笑不出来了。 75.剑拔弩张 次日一早,路鸣野又带来了一个噩耗。 曲安莫名其妙被段施艺拉着来到记忆坟场门口,发现记忆坟场的大铁门不知道被什么东西腐蚀出了一个窟窿。 段施艺走上前,用捡来的木棍蹭了一点铁门腐蚀的痕迹,拿到面前仔细看了看。 “我去,铁都被融化了?” 曲安垂眸望着蹲在那的段施艺,他完全没想到,也就两个小时前自己刚刚出炉的结论,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验证。 “看状态,应该是腐蚀溶液的杰作。”他答道。 段施艺抬头:“?那个谁、温白用的东西?” 曲安没什么反应,但脸色越来越严肃。 段施艺也意识到了不妙,继续端详,试图找到别的可能性:“可是他的腐蚀溶液我们也过手了,腐蚀后的状态好像不是这样的。” 曲安:“因为黑水已经跟怪物融合。这应该是衍生出的新物种干的。” “什么?”段施艺一愣:“腐蚀溶液怎么会跟怪物融合?那东西粘上什么都会消失。” 曲安:“准确的说,最早的腐蚀溶液结合了怪物,两者一起转化成了黑水,但垃圾场中的变异菌是概念神,只有交易行的药剂能稍微克制,所以黑水的特性反而被变异菌吸收,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其他怪物融合的新活性。” 段施艺听他讲完,就猜到了他已经研究过黑水。 不过相应的,新的问题出现了:“所有的工作间都是铁皮建筑,如果真有你说的那种新怪物,岂不是会威胁到所有人的安全?” 曲安想了想:“我觉得这种物质只有可能被一种怪物沾染,而那种怪物只在晚上才会形成,所以能造成多大威胁,目前还不能下定论。” 一旁在记忆坟场门口检查痕迹的路鸣野咂了咂舌:“大哥,你先别想那些复杂的了,现在坟场隔离网多了个窟窿,随时有怪物跑出来,别说是变异种,就是普通怪物咱们厂区有几个人能应付?” 段施艺:“我看这厂区也没有能补这窟窿的,而且就算补上,咱们这豆腐渣工程,也难挡住怪物吧?” 曲安走到一旁的垃圾山,物色起能堵住洞口的东西:“有总比没有强。” 因为早上厂区人少,招呼大家又费时费力,三人只好自己动手,从垃圾山边上捡了各种木板,暂时抵住了洞口。 不过有了这个隐患,曲安心底总有些浮动,毕竟之前提到过,腐败值一旦接近零会引起垃圾场怪物的“特别照顾”,眼见着自己的腐败值就快要上-10,离危险也不远了。 还是得尽快有招架之力才行。 回去的路上曲安一直在神游,段施艺絮絮叨叨不停的说着什么,他只是机械的应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这件事到底是在厂区内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白天大家都各自有自己的四维规划,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来记忆坟场兑换记忆垃圾,零零散散的就都接收了这个信息。 晚间,无脸商人依旧按时收铁,七个人聚集在了交易行的休息室,阵营划分明确,曲安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另外三人则坐在对面。 路鸣野:“记忆坟场的情况想必大家也看到了。虽然咱们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已经知根知底,互相不对付,但毕竟是一个厂区的,只要有一个人出事剩下的也未必幸免。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商量一下对策。” 贝果率先不屑:“原本相安无事的厂区,非要被你们折腾出什么变异,现在倒是想起来共同体了?” 温白毕竟也是研究院出身的,他的专业能力顶尖,虽然曲安跟他的侧重点不一样,但想要对眼下的情况做出判断并跟他其他两人说明也是不难的。 段施艺:“喂,这两个搞研究的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还有必要拿这些说事吗?” 周牧淡淡一笑:“我想这次大家能坐在一起都是为了先解决问题的。我们就暂时放下个人偏见,可以吗?” 温白敲了敲桌子,吸引了打开的目光:“很简单,曲安交出目前的研究成果,我很快就可以给你们一版最高效的处理方案。” 段施艺:“你想得美吧?亏你还是在职研究员,这种砸自己招牌的条件也说得出来!” 温白:“研究是需要时间的,我觉得我的时间应该花在刀刃上,而不是做一些已经有结果的重复性工作。” 段施艺冷哼一声,不由自主的瞟向曲安。 温白这人一向自傲,他想要自己的研究成果,一方面是为了节省时间,另一方面肯定是想要倒推自己在干嘛。 曲安当然不能给他机会试探自己的意图,不过这人既然这么热心,倒是也可以小小的利用一下。 想到这,曲安几乎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可以给你,但你拿走了我的成果,就要答应我的条件。” 温白饶有兴趣的点头:“当然,你尽管提。” “首先,你的成果要用来帮助其他人,不能藏私。”曲安说完,温白马上应到:“没问题。” 随后,曲安又看向一旁的贝果:“其次,他不能享受你的帮助。” 温白一挑眉,眼神淡淡的扫过贝果后,再次点头:“这个也好说。” 贝果一听,当场就变了脸:“喂!你什么意思啊!” 曲安想了一圈,觉得只有一个词比较恰当:“报仇。” 贝果紧紧攥着拳,额角的青筋也越绷越紧:“你不要欺人太甚!断我的后路,我就算搭上这条命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好巧。当初你做坏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曲安对他的威胁毫无波澜,只是笑笑:“何况,我总觉得你还有别的作用。” 贝果并不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只是更加愤怒。 他想反击,但是看着周围的人对待自己的处境都十分漠然,又觉得自己没有丝毫的筹码跟曲安对抗。 片刻,他只好咬牙,愤愤不平的指着一旁的四号女孩质问:“那为什么只有我?当初害你的不是还有她吗?!” 胖女孩突然被cue,先是对贝果的挑明表示不 满,随后马上划清界限:“当初明明是你发狠撺掇把他收拾掉的,现在想起来拖我下水了?”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当然不会形成多坚固的联盟,虽然曲安早有预期,但是没想到会脆弱至此。 不过报仇只是个幌子,曲安打小一个人走过,见识过许许多多人性底层的恶,直到后来他不觉得这是恶,只是人的选择不同。 在垃圾场这样的极端环境,求生是所有人的本能,用另一句话讲,没有能力的人被淘汰就是顺应天时。 所以他虽然讨厌贝果和胖女孩的迫害,但是他并没有对此产生恨,针对贝果也不是因为这些,更胖女孩没关系。 所以,曲安只好又胡诌了个解释:“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冤枉我的人才知道我有多冤。” 提到这茬,贝果突然就噎住了。 他们之间的事,又何止绑架这一桩。 曲安懒得再理他的无能狂怒,拿出一张纸,在上写了几行字,又从手环中调出一剂最新版本的抑制剂,一起放在了桌面上,推到温白面前。 “这是目前我手里最有效的抑制剂,可以杀死怪物体内的特殊变异菌,材料和配比都写在上面了,如果需要,我也可以把针对抑制剂的实验数据都给你,不过那可能需要你提供很多透明记忆。” 温白伸手拿过曲安的纸条:“想用那些破破烂烂的实验数据骗我的透明记忆?没门。这些我会回去验证的,不劳你费心。” 曲安无语,但也懒得反驳。 随后温白又想到什么,问:“除了这个呢?” 他就知道温白想要的不止这些。 曲安:“拯救厂区的话,目前你只需要用到这些。” 温白依旧不依不饶:“那怪物是怎么失控的,他们的基因为什么发生了改变,又为什么产生了相同的特质?不知道这些我也不好对症下药啊。” 曲安:“交易行的特殊成分某种意义上来说包治百病,其余的,因为失败案例带来的冲击太大,我不可能给你机会重新研究的机会,毕竟以你的能力,我完全相信可以搞出更可怕的东西来。” 温白还想说点什么,段施艺看出了曲安不想给他这部分内容的用意,立马打断道:“少得寸进尺!需要的给你了,我劝你别打其他歪心思!” 温白见旁这个不好惹的小丫头又开始找茬,只好翻了个白眼:“科研人有点好奇心不是很正常么?大惊小怪。” 周牧见他们互换完成,再次开口:“虽然研究员在这里的作用很大,但是针对现阶段的保护措施还是要做好,大家至少要安全撑到温先生新方案出来的那天。” 路鸣野:“鉴于老曲对最新变异种的判断,现在的怪物群里很有可能存在一种能腐蚀铁的生物,我们的工作间跟记忆坟场的隔离网的效用相似,既然坟场那边可能被破坏,那我们的工作间也有概率被腐蚀突破。综上所述,大家在此期间尽量购买一些保命物资,如果夜间遭到怪物袭击,也好应对。我想说的就这些,你们还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 76.1%的bug 对面三个人也不知道在酝酿什么,对路鸣野的嘱咐并没有多大反应。 “大张旗鼓的把大家聚在这,就说了这么一堆废话?我还以为你们几个能帮衬点物资什么的呢。”贝果依旧语气不善,见他们说了半天也没实质性的帮助,匆匆离开了这个令他不舒服的环境。 段施艺无语。 这家伙不装了之后怎么面相反而越来越差了? 温白看了一遍曲安写下的材料配比,又扫了一眼气氛尴尬的大家,比贝果还目中无人,连句交代也没有,自顾自的起身往隔壁的交易行去了。 胖女孩对曲安他们更是理亏,只是点头说了声:“谢谢提醒。”随后也离开了休息室。 不到两分钟,里面就剩下了他们四个。 段施艺冷哼一声:“都是一帮什么人啊?咱们好心帮忙还要看脸色的?还真是物以类聚!把曲安的东西给温白,也太便宜他了吧?” “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城市之门,肃清怪物的事交给温白,可以稍稍减轻曲安的负担。至于其他人,心里有数就行。”周牧说完这句,看向曲安:“不过我还以为搞科研的都很在意自己的研究成果,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轻易就交出去了。” 路鸣野:“梦里的东西还能带到现实去?我倒觉得能在这换点什么,也挺好。” 曲安只是笑了笑。 他倒没想这么多,只是正好现在有新情况,可以放些东西给温白研究,好让他不要总盯着这边,不然以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风格,指不定要找什么麻烦。 段施艺:“话说,你们腐败值刷的怎么样了?” 周牧:“已经过-25了。” 路鸣野叹了口气:“要不是去记忆坟场受伤导致腐败值还在惩罚阶段,我肯定都比周牧要高。可惜辛辛苦苦杀怪物,到头来才-32。” 腐败值的唯一准则是越有价值的人腐败值越高,所以除了表象的规则刷取外,大家都会顺应自己的特殊渠道去寻找一些专属的刷取方式。 这么看来,他们确实对规则的把握十分精准。 段施艺:“不出什么意外,很快我们就可以验证猜想了……只是今天那档子事,要是腐败值上去后怪物袭击你们再导致持续下降,那可真是不妙了。” 路鸣野:“所以还是让我顶上去,至少我有能力规避怪物。” 周牧:“打住啊,咱们前面说好了谁快谁上的,再说我们的预判未必百分百准确,目前也没有工作间被腐蚀的情况,规则上工作间是绝对的避风港,说不定这条规则就是铁律。” 段施艺:“我觉得你们俩也别争,实在不行前后脚进去得了,最近我精神乏的很,白天分拣工作的时候甚至开始短暂昏厥了,再这么耗下去,跟自杀也没区别了。” 提到这,周牧和路鸣野也纷纷没了声音。 他们三个做的已经够多了,至少对曲安而言,跟他们共事免去了很多麻烦,不仅从他们身上获取了很多需要花大量时间才能得到的信息,还让自己在生存困难的世界里难得滋润的度过了最难的时候。 段施艺见他们都不吱声了,只好自己鼓励道:“走到这里没有后退的余地,不论结果,大家尽力就好。”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曲安常常会在这种决策性的时刻感受到自责的意味。 四人各自都有想做的事,分发完资源后,就趁着夜色落下前纷纷回了工作间。 也不知道是夜色寒凉,还是连日来没有好消息,心中格外落寞。 段施艺也难得话不多。 曲安时不时看看她,小姑娘像是有心事似的,半天都神情凝重。 他本身不爱管别人闲事,往日里也因为性格孤僻导致周围人疏远,独来独往惯了。 但在垃圾场的日子,段施艺总是围绕在身边,或提点或吐槽,偶尔这么一消停,曲安忽然觉得自己也合该关注一下她的情绪。 “今天心情有点差?” 段施艺听到曲安居然破天荒的关心自己,抬头瞅了他一眼:“心情能好么……这可是我们三个出马,最失败的一次。” “做了这么多,也不算失败吧?”曲安安慰道。 段施艺:“没有好的结果,不就是失败吗?有些事你不了解,我也不方便跟你说。总之垃圾场梦境在现实的影响恶劣,我们收到任务进来解梦,但没想到进展这么慢,现在看来还有搭上自己的风险。” 曲安:“可是现在答案不是很近了么?” 段施艺:“说是答案,未免太早下定论了。” 曲安:“你只是太擅长预演最坏的结果。” 段施艺摇了摇头:“梦境世界的危险你接触的少。我们已经习惯做每个决定前考虑到最坏的结果,因为生命是可贵的,每一次都可能是迈向死亡的一大步。” 曲安:“我比较喜欢简单直接,生命什么的……挺无聊的。” 段施艺:“觉得生命无聊,说明无聊的是你的人生。如果你见过美好,就会觉得哪怕是极微小的东西,都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曲安微微挑眉。 听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丫头灌输人生鸡汤,也是挺荒谬的。 入夜。 曲安躺在折叠床上,与一只趴在他不远处小憩的巨型怪物一起,静静地等待着零点的降临。 他的体力值已经刷到了二百多。 如此一来,今晚折合结算后,腐败值会一跃跳到0以上。 他看着自己的四维面板,长叹了口气。 时至今日,他都没有跟其他人透露过自己的特殊机制和高腐败值情况。 最早是因为忌惮。 通过之前新人被迫透支腐败值的事,说明垃圾场对于“帮忙”这条规则的界限很低,容易被恶意利用,而刷取简单会直接导致他变成整个垃圾场取之不尽的腐败值资源,如果被大部分人抱团针对,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有之前被骗的前车之鉴,尽管跟段施艺、路鸣野、周牧三人有良好的同盟关系,但曲安自认为这种关系跟他们的铁三角不同,不能保证不会被利用。 后来再考虑到城市之门是针对 个人数值触发的奖励机制,这种个人条件大概率不会允许外人同行,更不存在互助的可能性,多方考虑,曲安觉得这件事憋在心里更好。 如果真的打破梦境,对所有人来说也是好事,不枉费互助一场,如果失败,代价也由自己承受,不关别人的事。 曲安想到这,手环忽然弹出提示音。 零点到了。 “恭喜06分拣员度过愉快的一天~” F酱每日必定重复的声音响起。 “检测到今日工作成果:100% 恭喜分拣员完成工作,未触发惩罚,获得金币:100,目前总金币:180 正在重新核算一日数值变化。 核算完成。 检测到分拣员附带特殊机制,换算特殊机制中—— 换算完成。 四维属性更新如下: 饱食度:67 水分:80 体力:270 腐败值:5。” 汇报结束,F酱就跟往常一样安静了。 就在曲安疑惑“这就完了?”的时候,F酱突然又起了个高调。 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发出更加诡异且惊喜的声音:“恭喜分拣员成功达到腐败值0!您的辛勤付出证明了您的价值!恭喜分拣员成功晋升为城市之门认可的城市人!” “手环将内置奖励系统,随时开启城市之门,F酱特别提醒: 1.腐败值0以上的分拣员自动归于城市人,将无需进行垃圾场分拣工作,也无每日金币结余。 2.若不离开垃圾场,四维数值在此期间仍会按照垃圾场规则进行扣除变动。 3.若腐败值意外下降至0以下,会导致失去城市人资格,每位分拣员只会被城市之门认可一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分拣员尽快进入城市之门,以免突生变故。 最后,愿您拥抱美好生活,远离垃圾场。” F酱说完,手环的界面上多了一个开启城市之门的新功能。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特别之处。 曲安看着新弹出的规则,不免多了些思考。 触发城市之门后锁定了经济来源,普通人如果没有外力帮助,自身的经济情况恐怕撑不到腐败值刷够+100。 这么说来,其实到达了城市之门的条件后反倒是会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快点离开? 要是这样,倒是解了曲安的疑惑。 他的印象里,只要接触的人够多,所有事情都有概率触发那个1%的bug,就像游戏会有无伤速通点位、公司规定会有空子可钻一样。 一个垃圾场把答案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要怎么避免不会有人无意中闯进去呢? 那必然是设置更加危险的困难,并且使这种阻碍的危险性远远大于探索的心。 再往后推,变相说明这条路的准确性。 如果说从前的方向曲安只有八成胜算,那现在就是九九成。 他的嘴角闪过一丝得逞的笑,随即关闭了手环。 77.袭击 接下来的几天,厂区意外的平静,先前理论的变异腐蚀怪也没有再出现,整个厂区祥和的跟以前一样。 因为这份安宁,部分人开始放松警惕,按部就班的规划生存,当然,段施艺始终觉得腐蚀怪没有再出现并不是好事,毕竟整个垃圾场的怪物都在互相吞噬,谁又会知道阴影下的怪物群正在孕育什么恐怖的生物。 尽管垃圾场两股势力对于危险的想法相悖,但却没有激化新的矛盾,或许因为上次的集会导致站边迷茫,近日反而维系起了表面的其乐融融。 当然,其乐融融的除了曲安。 他由于腐败值变高,最近夜间一直受怪物袭击,整个晚上都不得安生,连同住在隔壁的段施艺都被这动静给打扰到了。 最早的一晚段施艺只当他又在捣鼓什么新鲜玩意,结果越往后越激烈,且曲安自打那晚分别后就没有再从自己的工作间出来,她不免开始怀疑。 “曲安?你又在里面搞什么鬼?”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段施艺敲门发表不满了。 曲安摸躺在折叠床上,没有丝毫准备去开门的意思。 除此之外,他的身侧还盘卧着一只体型不小的怪物。 之前多番测试下来,曲安在饲养怪物这方面已经有了新的突破,对怪物的掌握早就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不过碍于同在一个厂区,随意折腾有被众人排斥的可能,所以一直收敛着。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外在的危险还未消失,夜晚受怪物侵扰不断,自己必须有绝对的能力保证可以冲高腐败值。 所以他就趁着腐败值攀升的这段时间,把当初保留的最后一只实验体给收拾了一下。 经过之前的变故,曲安重新规划了一下怪物基因的变异方向,现如今那个躲在墙角的胆小怪物,已然汲取了其他怪物的基因,像打了激素一样,两天的时间成长为了工作间都快容不下的庞然大物。 再继续生长下去,恐怕就要放出去了。 真不知道这家伙要是被放出去,外面的人要怎么谴责自己。 转眼间,又是一日入夜。 曲安正浑浑噩噩的在工作间中浅眠,忽然工作间的铁皮屋顶上又传来了“咚!咚!”的响动。 他被这阵声音吵醒,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无奈那群怪物又来了。 现在的曲安就像是一个缩在壳里的乌龟,目前只能庆幸工作间比壳的密封性要好,才能苟且度日。 就在他以为今天也会跟往常一样,只是被这动静打扰一夜时,工作间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滋滋——滋——” 一股刺鼻的化学物质挥发的怪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曲安顺着声音寻找,很快被左侧角落的一缕白烟吸引。 白烟下的金属表面不知被什么东西咬去一块,露出底下新鲜的、发亮的茬口,那茬口像贪婪的活菌一般,疯狂的啃食着铁皮。 工作间四处都有怪物攀爬的动静,曲安短暂几秒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被腐蚀的铁皮却半点不等人,很快整个工作间房顶多出好几个渐渐扩大的洞。 曲安额角不由得冒出丝丝冷汗。 再这样下去,不出五分钟,这群怪物就能破开一个大口子,在工作间内的自己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是现在正是宵禁,外面全是怪物,自己养的这只怪物虽然已经稳定,但也不知道它有多少本事,贸然出去也不安全…… 曲安短暂的斟酌了几秒,最终还是心一横决定出去博一条生路。 想到这,他忙跑向工作间门口,通过小窗确定没有留下堵门的怪物后,三两下把几层加固的锁掰开,又取了根绳子来回绕过屋内的怪物,爬上它的后背,把自己跟怪物牢牢绑定在一起,最后猛扯了一把绳子,令它一股脑冲出了工作间。 夜晚的垃圾场内如往常一样寒风簌簌。 曲安的手紧紧攥着拴在怪物身上的绳索,他努力贴着怪物的身体,不让它跑动中把自己甩出去。 只是现在的曲安因为腐败值过高,就像是个移动的诱源,他一从工作间脱离出来,宛如撕开了那层覆盖着气味的薄膜,四面八方的怪物顷刻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垃圾场的怪物变异虽然杂乱且无序,但不知道是不是梦主的知识面一定程度的影响着梦境世界的缘故,它们的变异结果到底保留着一点现实逻辑。 比如这些怪物肆意生长,即便生出翅膀也不能托着繁重的身体飞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整个垃圾场有翅膀的怪物不少,但是没有真正翱翔天际的。 不过曲安对生物结构还算了解,毕竟以前做动植物的研究多,以路鸣野靠高空提升安全指数为灵感,他也改变了自己养的这只怪物。 这怪物前天基因所属偏哺乳类,经过曲安一段时间的人为干预,之后的变异最大程度的弥补了缺陷,形成了理论上的飞行能力,虽然这导致了怪物的相貌越来越古怪,但是好在有实质性的价值。 现在的问题,只是之前也没有把它放出来过,它自己也需要适应这些后天强加的技能。 曲安当然是没摸透该怎么教它这些的,不过好在周围的怪物越聚越多,这只怪物明显更害怕,七根腿狂奔避开危险的同时,本着求生意志开始扑闪着翅膀,可惜试飞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好在这翅膀多多少少也是有点用,能借腾空的力跳上更高的地方,因而甩开了不少怪物。 曲安好不容易适应了颠簸,沉下心往四周看了看。 此时的垃圾场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怪物,远处自己的工作间也因为腐蚀烂的越来越厉害。 眼见着怪物随着时间推移全部注意到了自己,再这么逃窜下去也不是办法。 正在走入迷局之际,曲安灵光一闪,眺望了一下目标位置,然后用力拽了一把绳子,调转了怪物的方向。 眼下,只有让自己的怪物尽快进食融合,才可能有自保之力。 —— —— 众人都被不小的动静给惊动了。 次日清晨,推开工作间的门,只见外面一片狼藉。 原本高耸的垃圾山被推倒了一大片,之前的路也因为这些散乱的垃圾堵得水泄不通,除此之外最令人唏嘘的,当属曲安的工作间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 一阵滑索的声音略过高空,路鸣野平稳落地。 “我去……够惨烈啊……” 站在曲安工作间门口的段施艺听到身后的惊叹,面色凝重的回头:“我想不明白,你说这群怪物怎么就只袭击他呢?” 路鸣野凑到被腐蚀的铁皮屋边,一 边用随手拿来的塑料衣架拨弄检查着那些腐蚀反应后的废液,一边道:“这小子怕是瞒着我们不少事。” 段施艺不由得深想:“你说,我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小看他了?他压根没打算跟我们同路,或者有别的目的?” 路鸣野:“他表面上是个新手,但一路的过程都可以理解并适时帮助我们,再照目前的结果来看,确实是有不少伪装成分……我现在都不太确定他是敌是友了。” 段施艺:“你说,厂区被搞成这个样子,还有那些变异的怪物,会不会都在曲安的掌控之内?” 路鸣野看向段施艺,目光不由得沉了沉:“我觉得先别把他想的太糟糕,这么大的局,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操控。” 段施艺:“这家伙藏的可够深的……” 路鸣野:“曲安搞成这个样子,今早垃圾场的广播居然都没通报他死亡的消息……你说他现在会在哪呢?” 段施艺:“管他在哪,反正现在这个情形,他活着一天,你跟周牧就安全一天。” “啧啧啧。”路鸣野不禁咂舌:“照理说我们俩腐败值刷的也够快了,居然吸引力都没有曲安一个人大?那他得多能刷啊?” 段施艺:“最近厂区的人都没闲着,不光昨天四号的女孩靠城市之门走了,你们两个的腐败值也累计了不少,而且就厂区现在这个连善后都无从下手的状态,再不努力逃离的话,留下的人恐怕只有等死了。” 路鸣野:“说到善后,垃圾场我基本排查了一圈,除了道路被破坏的比较严重以外,还有个比较邪门的事,停在记忆坟场的那只大怪物消失了,我看那残局的模样像是被分食掉的。” 段施艺:“那群怪物本来就自相残杀,估计是碰上什么天敌了?” 路鸣野:“会不会太巧了?” 段施艺想了半天,心里也没个底。 她现在甚至不知道,当初让曲安研究这些怪物到底是福还是祸。 段施艺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心中的忐忑久久不能平息。 但愿你不要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 由于道路破坏导致所有人出行都受到了阻碍,本来几个人是打算集体收拾一下垃圾场的,但是小聚后都觉得这么做对体力消耗巨大,核算下来得不偿失,最后还是纷纷放弃。 压力是无形的,有了曲安工作间遭到的袭击,整个厂区内的人都不由自主的陷入恐慌。 又是深夜。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工作间内一刻也不敢懈怠,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生怕那个带有腐蚀性的怪物下一个就降临到自己头顶。 就连原本还觉得得心应手的路鸣野也开始有了些后怕。毕竟现在他的腐败值是已知人群里最高的,可能仅次于失踪的曲安,这几天也有受到个别怪物的骚扰,只是迟迟不见所谓腐蚀怪物。 说到底,也就是个概率的问题。 路鸣野不敢赌,只好整晚都不敢脱下滑索装备,时刻准备意外发生,自己能有余力应对。 眼见着夜色越来越浓,路鸣野检查了一下曲安之前留下还没用完的药剂,工作间附近到处都是怪物攀爬的响动,正在他码完数量的空子,工作间的铁皮墙上突然传来了丝丝怪声。 一缕白烟顺着被融化开的口子飘了出来。 78.窥视 路鸣野见状神情一凛,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滑索装备。 就这低头一会儿的功夫工作间的顶面被腐蚀开了一个大洞,一只怪物爪子伸了进来,在上空一顿乱抓。 路鸣野也不敢迟疑,要是等一下怪物钻进来想跑都难了,他马上跑到门口,检查外面的动向。 只是宵禁时分怪物数量太多,门口也有阻拦的怪物,虽然体型不算大,但是也足以挡住他上滑索的路。 路鸣野暗骂一句,立刻从手环中取出一把短刀,打开了工作间的门。 门口把守的怪物听到动静,警惕的围上来,路鸣野看准破绽,毫无畏惧的一个健步冲上去,手中的刀在拉扯之余划向怪物的致命部位,三两下就豁开几道血口。 怪物凄厉的嚎叫很快吸引了周边的大家伙,路鸣野毫不拖泥带水,趁着这个间隙叩紧滑索的引绳,按下启动按钮,滑索带着他腾空而起。 只是他一升到高空,地面的怪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暴动,攻势不仅没有缩减,反而聪明的一个叠一个顺着周围的垃圾山往上攀。 路鸣野没见过这种奇特阵仗,惊讶中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应对的办法,但办法还没想出来,整条滑索突然一震,顷刻向下塌落。 夜色太浓,且本身垃圾场到处都是遮挡视线的垃圾山,路鸣野一时辨别不了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背后的怪物追得太紧,他来不及思考太多,下意识抬胳膊护头以减轻高坠带来的危险。 但预想中的摔落并没有到来。 一团阴影笼罩在头顶,遮盖住了本就稀少的月光。 路鸣野感觉自己的小腿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猛的往上拽,夜晚的冷风随之灌进他的衣服,路鸣野挣扎着抬头看,才发现自己被一只长着翅膀的畸形怪物拎了起来。 被倒吊着的不适蔓延开。 路鸣野挣扎了几下,但一想到怪物真松手自己得从六层楼的高度自由落体,下面还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饿鬼,他还是决定先松开滑索的安全绳,任由怪物拖走,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虽然他在家乡也经常在半空作业,但是被这么极端摇曳的往天上拽还真是第一次。 也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被这么在冷风中一摇晃,路鸣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其中的不合理处。 按以往的经验,垃圾场几乎没有会飞的怪物,即便有起跳个几米也算不错了,怎么这一段时间没见,不光进化出腐蚀性,连飞行都来的这么快了? 照这个势头下去……这片厂区的下一批分拣员岂不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眼见着下面的怪物群越来越远,看的出来,这只会飞的怪物正在往记忆坟场深处前进。 路鸣野也不是任由摆布的主,长时间的倒吊让他大脑有些充血,十分不舒服。 他当然不会寄希望于怪物手下留情,很快就进入状态,观察了一圈地形试图找个能挣脱的落地点,再想办法切断束缚。 只是这么一观察,路鸣野惊奇的发现怪物的路线跟自己原本搭的滑索架路径高度一致。 这茬还没想明白,怪物突然调转了方向,落向了一个完全没有其他怪物活动的垃圾山头。 其实到这里,路鸣野就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果不其然,接近地面的时候怪物一松爪,将他丢在了地上,很快路鸣野就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真是你。” 也不知道曲安消失的这段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的衬衫上沾满了血污。 见到路鸣野后,曲安没有从怪物身上下来的意思,只是拍了拍自己后面位置:“你还行吗?” 路鸣野一扯嘴角,三两下就跨了上去。 “你这家伙真是深藏不露啊?” 曲安淡淡一笑:“自保手段罢了。” 路鸣野刚一坐稳,怪物又一次腾空而起。 他们冲出垃圾海,银白色的月光肆意的洒落,怪物飞得很稳,巨大的翅膀被光漂白,乘着冷风滑过垃圾海的上空,将腐烂味远远甩开。 路鸣野啧啧道:“你这自保手段可真够拉风的。” 曲安迎着风笑了笑:“一会送你怎么样?” “?” 路鸣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曲安:“来垃圾场的这段时间要不是有你们的帮助,我未必能走到现在,这怪物目前还算稳定,应该能庇护你们到腐败值达标。” 路鸣野听完就知道了缘由:“你的腐败值已经到100了?” 曲安点了一下头。 路鸣野沉默了几秒。 他想过曲安比他们所有人的涨幅都快,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脑海里闪过几个念头后,他又觉得那些‘怎么做到的’问题很无聊,所以转而问:“你想好了?” 曲安:“梦境世界……我肯定撑不了一个月的。你们也说过了,目前的情况,这是最值得探索的可能性了。” 路鸣野当然没有阻止的意思,毕竟当下情况已经这样了,鼓励道:“想好了就去做,无非就是为选择负责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曲安:“是啊,何况没什么意外的话你们很快也得来陪我。” 路鸣野也是无语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能开这种玩笑。真不知道该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路鸣野:“对了,出来这么久,进化的腐蚀怪物你研究过吗?” 曲安简单整理一下思绪:“跟之前判断的差不多,我研究过段施艺给的样本,它的融合方式是液态渗透那,些东西都是由垃圾山夹缝中的腐败物组合出来的,只要是流体,什么都可以融合再进化。” 路鸣野:“听起来可够变态的……” 曲安:“相比其他怪物,他们互相吞噬变异带来的精神影响,这种无阻碍肆意融合的确实有些难办,而且目前它的进化是永久性的。” 路鸣野:“也不知道这个梦境存续了多久,如果人的介入会导致其中的生物自己学习进步,说明最早它的威胁其实没多大,发展成如今这样……不敢想如 果不解决以后会多么恐怖。” 两人几句话的功夫,怪物将他们带到了上一次进记忆坟场时,驻足过的那片楼房。 下面依旧是一望无际的垃圾海,他们略过上空,最终在冷风的席卷中缓缓降落。 曲安和路鸣野从怪物身上翻下,总算从忐忑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两人在墙角捡了几块之前收集的能助燃的东西,又拿出手环中的打火机,生了一团火堆,略微驱散寒意。 曲安扫了一眼手环的时间,还有不到半小时他的数值就会进入新的结算期,这次结算过后,腐败值也随之达标。 路鸣野很敏锐的观察到了他的动作。 其实不难关联,曲安如果已经达到足够的腐败值,没有理由在危机四伏的垃圾场久留,现在没走,说明他还在等。 虽然信息差导致他们之间的信任有了裂痕,但是今晚上的搭救说明了曲安并不是完全抛弃了先前的合作共识,毕竟他也可以选择找个安全的地方暂避,不管厂区的其他人。 有了这些思考,路鸣野问道:“你现在对打开城市之门以后的事有什么预判吗?” 曲安伸着手在火堆旁取暖,他看着路鸣野想了一会:“没有确切的预判。但我觉得,腐败值高低代表阶层,或许也是一种文字游戏?” 路鸣野微微蹙眉。 曲安:“腐败本义可以指垃圾随着时间腐烂,但也可以是引申义的人心腐败。代入到梦主底层分拣员的身份,以他的视角看待腐败这个词,能延伸的方向还挺多的。” 路鸣野:“腐败值越高位置越高……所以你认为在梦主眼里,腐败值代表了权力腐败?” 曲安:“段施艺之前问过为什么要叫腐败值,这句话给了我灵感,不过我不是梦主,达不到跟他一致的脑回路,只是有了大家给梦主的画像,我认为他只是在扮演他认为的掌权者。” 路鸣野:“这个掌权者在梦主眼里一定是毫无道理可言的,如果他也想变成一样的人,那这条上升通道会很难,或许我们腐败值拉高那一刻,就已经被他盯上了。” 曲安:“始终寻找上升的路径,不被时代局限,总是恰时提升自己,正是我们跟他的不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觉得他能阻止我。”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路鸣野无奈:“但这里不讲现实依据。” 曲安淡淡一笑,他心底浅浅的认为,梦境和现实依据其实是存在联系的,只是这种微妙的感觉没法证实,目前也不被认同,索性也不提了。 路鸣野:“既然你是第一个进门的人,我不妨跟你分享一下我的想法,毕竟说到底,我们目标都是从这里走出去。” 曲安没有说话,只是与路鸣野对视,他眼中对于新观点的渴望暗示了他想听下去。 路鸣野:“我们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顺着记忆这条线往前推,在垃圾场里,记忆非常重要,梦主在不断剥夺所有人的记忆,消化记忆里的养分继续建设梦境。也就是说,如果面对面,他会是个非常了解我们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