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深藏不露》 1. 幽篁隐(一) 暮雨,淅淅沥沥。 竹叶承雨,簌簌坠落;青萝幽篁,雾锁深林。 嘈嘈脚步声如鼓点打破肃静,踏过泥泞,飞速钻入隐没处。 一袭白衣残破,被血迹和泥巴染得不成样子,伴随雨点重重压在身上。少女捂住胸口,大步狂奔,纵使喘着粗气也不敢稍作停留。 只因身后寥寥处,数几魔族正紧随身后,妄图追杀她。 雪月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只知月泽宗被灭门时尚临晌午,如今天色昏沉,竹林半黑。 “宿主就在那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雪月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细密脚步声近了。 她遍布伤痕,胸口那处尤为惹眼,随跑动而不断涌出血液。行进之处,零零洒洒留下醒目血痕,恰巧给了身后魔族可乘之机。 已然跑了几个时辰,她的体力近乎耗尽,死亡如鬼魅,于她身侧徘徊良久。 一个魔徒率先找到她,他高举大刀朝她后背袭来。心惊肉跳之时,雪月一个侧身迅速躲开,刀尖轻擦过衣角, 他正欲乘胜追击,雪月从袖中射出暗箭将他击倒。 她轻声喟叹,可身后脚步络绎不绝,如雨点重重打在她耳边,聒噪极了。 “唔——” 一道魔气穿过密竹,骤然将她击倒在地。她紧攥着地上杂草,想要借力起身,但全身疼痛叫她彻底泄气。 “就在前面!”粗犷的男声近如咫尺,恐吓着雪月的神经。 苟延残喘之时,一双玄色镶金白靴忽然踏进她视野。 白色纸伞于她头顶撑开,雨点被隔绝在外。雪月抬首,先见到一抹幽蓝,后是一张俊秀不凡的脸庞。雕如松山白玉石,清似深冬寒潭水。 男人垂眸俯视着她,眼中未有波动,只是漠然伫立在此。 雪月抬手死死扯住他的衣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救我......或者......一起死。” 说完,她全身瘫软,唯有指间尚留余力。她本不该指望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救她,但此刻实在别无选择。 蓝幽顿住,抬腿欲离开,雪月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指间攥得更紧,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想迈步,迈不动。 雪月听到一声叹息。 脚步如梭,陆续而至。恰好赶到的魔族在二人身旁围成圈。他们脸覆恶鬼面具,身披玄色重袍,只露一双血红色眼睛。 首领身材魁梧,率先出言:“这个女人,是我们的。你若识相,就把人交出来,否则......”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手上摆弄着的泣血弯刀在替他诉说未尽之言。 蓝幽并未搭理,只是微微垂首,俯视着被少女扯脏的衣角,那一块血迹泥污混杂。 他眉头微蹙,面露不悦。动作甚微,无人可察。 首领被冷落在一旁,连对方半个眼神都未得到。他勃然大怒。大声呵道:“真是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 他高举弯刀猛然向前砍去,谁料男人竟在一息之间收伞抵挡。 脆弱的纸伞挡住了淬血弯刀,首领大惊。他连增力气,却如何都未能伤此纸伞分毫。 不止他懵了,手下也呆住了,围观这诡异一幕。 “一群废物,愣着干什么,快上啊!”首领咬牙说道,手上青筋暴起,始终无法撼动这纸伞。 手下连忙上前,拿着武器陆续向他展开攻击。 蓝幽并未躲,淡然抬起另一只手掐诀念咒。只一瞬,周围凝成庞大的蓝色法阵,飞快转动间将众人神魂吸入。 不足一炷香时间,魔徒们魂飞魄散,唯余首领在原处发愣。 不只他,连雪月都不禁啧舌。 她半躺于地,默默旁观了全过程。尽管她修为低下,也能从刺骨寒冷和诡异氛围中感受到男人的强大。 雪月艰难咽下口水,目光愈发警惕。 竹林间顷刻只剩下他们三人。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首领收回弯刀,连退几步,声音发颤。 蓝幽只冷冷看着他。 冰冷的雨水划过他白玉般的脸,沿着锋利的下颚滴落。 那个眼神叫他心惊,首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动。 他咬紧牙关,举起弯刀再次向他砍去。弯刀上散发着恐怖魔气,猛然划出一道刀气,刹如毒蛇扑向猎物般大口撕咬。 雪月下意识打滚躲开,匍匐在地。 而蓝幽手腕一转,伞面大开,白光乍现,吞噬了那股魔气。 “怎么可能。”首领傻了,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法力攻击,眼前这人都能轻易化解。 一时间,他竟有些怀疑自己了。 他是谁? 魔族三大将之一的恶虎,杀人如麻,饮血若汤,为魔界立下赫赫战功。手上这把弯月刀,更是淬炼过无数咒法和鲜血的神器。 眼前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握刀的胳膊抖了一下。 蓝幽眼中轻蔑,将伞随意一扔。他转掌凝聚法力,于风驰电掣间朝他腹部痛击。 恶虎只见对方衣袍轻动,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击退到几丈外。 他从鼻尖哼出一声长气,勉强站起,朝刀身吐血,弯月刀于血红闪光下变成了一把坚固锋利的长刀。 还没等她看清,一道魔气朝自己劈来,她想逃,身体却不得动弹。 幸好魔气临境之际,周身闪出一道护盾,为她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她抬眼看他,眼中充满感激。蓝幽只是微微蹙眉,不爽道:“找个安全地方藏身。” 雪月二话不说,连滚带爬跑到他身后,哪里还有比这更安全的地方。 蓝幽微微一怔,唇角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知阁下是何方神圣,还请抬手行个方便。在下不过奉命行事,阁下何必阻挠呢?”恶虎见偷袭失败,竟恬不知耻地讲起理来。 “对宿主感兴趣的不只有那个人。”他声音低沉,音色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这个人,是我的。” “你也想要‘灾灵’?莫非你是打算与魔尊作对?真是黄口小儿。”恶虎向前劈出数道魔气,只是悉数被挡在护盾之外。 蓝幽抬手,幻化出一把蓝白冰剑,几步冲锋,狠狠刺入恶虎胸口。 他的动作太快、太猛了,恶虎完全预判不到。 恶虎瞳孔骤缩,低头看着那把穿透身体的冰剑。在不可置信中倒下,血液溅到了蓝幽脸上,让那本就冰冷的面庞更显凶煞。 雪月身体不自主地发抖。因为方才这个人说,他对“灾灵”也有兴趣。 男人转身走向她,映着冰凉月色,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那张脸,沾着些许血液,俊美而无情,在她眼中愈放愈大。 而恐惧,也被放大。 随着他的靠近,雪月下意识想退后。但身上的伤被牵扯,痛得她忍不住沉声嘶叫。< /p>“你在怕我。”蓝幽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阐述事实。 雪月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尚未出口,脑袋便被一阵晕眩淹没,眼前一黑。 她倒下了,记忆里只剩下他最后一句话以及鼻尖缠绕着的土腥味混着他身上的清淡冷檀香。 昏迷之际,白日场景在脑海重现: 那时她尚在练功,月泽宗的结界被阵阵异动袭击,整个山门都在颤动。她跑到正殿外偷听,才知魔族举兵进攻,想要抢夺“灾灵”之力。 她泪流满面求父亲将自己献出以保住宗门,可父亲不语,只是派遣大师姐隐梅带自己循着密道逃去剑雪宗。 逃亡路上,二人被成群魔族追杀。绝境之下,隐梅以自己为饵,为她换取了逃亡的机会。 她头痛得厉害,全身的伤痛将她逼醒。 眼前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她嗅到空中萦绕着的淡淡檀香,随即看到了那个男人。 蓝幽立在床沿,手中捧着药碗。那双眸子淡然,看不出情绪,映着摇曳的烛火,少了竹林里的疏离。 发现雪月在看他,那双凤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一刻,雪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床单,妄想起身。这却拉扯到身上的伤,痛得她直咬唇。 “你身受重伤,体内魔气凝聚。我已为你疏通五脉,只是其他伤,还需静养。”他开口,语气平缓。 “多谢。”雪月还想说些什么,但汤碗突然递在眼前,止住了她的话。 “药。”他轻声道。 雪月下意识躲开,想伸手去接,却实在么有力气。 蓝幽察觉到了她的难处,将她温柔扶起后,才把汤勺递在她唇边。 雪月抿紧唇瓣,眼中提防意味分明,怎么也不肯张口。 蓝幽将汤药置于一旁,眸中冰冷重现,雪月心惊。 “你不信我。”他说话时视线扫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迟钝片刻,又言,“是我救了你。” 雪月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过,你对‘灾灵’也有兴趣。” 她声音沙哑。 “我说过。” “但,我从不屑于用卑劣手段。” 言毕,蓝幽捧起汤碗,轻舀一勺送入口中,动作甚是斯文。 这是在试药。 “现在,你该信我了。”他放下碗。 见他无事,雪月也信了。 就算真有毒,大不了他们共赴黄泉。 她点头:“麻烦你了。” 蓝幽一勺一勺喂着,面上温柔无比,与竹林杀敌时的凶悍截然不同。 雪月一面喝药,一面暗中观察他。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生得极好。她活了十六年,从未见过如此仙人之姿。偏偏他气质更是卓越,一举一动尽显风度。 喂完药,蓝幽在一旁收拾碗具,雪月则躺在床上调试五脉六息。 她全身舒畅无比,体内魔气消解大半,虽仍旧需要静躺,但痛感只余三分。 正想开口道谢,经脉处传来异感,她察觉心底那道封印突然松动,胸口阵阵剧痛如浪潮袭来。 她完全没料到这遭,嘴里发出“呜嗯”声响,眼中带着惊愕,茫然看向蓝幽。 “你……” 而这个男人,正杵在一旁,面色平静,决绝道:“痛,也忍着。” 雪月傻了。 什么意思? 他做了什么? 2. 幽篁隐(二) 再睁眼时,已是几日后。 这一觉睡得绵长,她寸骨如涤,全身舒畅。想起那碗药,她不禁抬高警惕,遍身细勘。幸好,一切无恙,魔气已除。 只是,“灾灵”封印松动了。 她掀被着衣,几步出了房间。 此居虽简朴却不失格调:零星屋舍,四面环竹,阳光惬意,鸟雀共鸣,平添几分意趣。 只是此地,并不隶属六界范畴,更像是七堂之地。 七堂,乃万年前仙魔大战分裂出的公共之所,鱼龙混杂,各界人士比比皆是。 此竹林居藏在结界之中,属于第二维度。外面的人莫言进出,就连感知都难。 她循小径深入外院,见到了那个男人。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正持壶浇花,神情肃然。 雪月将目光移向花圃,那里密密麻麻铺着各异花卉。 她被吸引,走上前询问:“这些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 “救你命的花。”他语气敷衍,似乎不愿细说。 雪月满心疑惑,紧盯着他,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如何称呼?” “蓝幽。” “蓝公子大恩大德,我定牢记于心。我叫雪月,是剑雪宗修士。蓝公子可否告知我昏迷了几日?” “三日。” “你可曾见过我师姐?” “未曾。” 蓝幽没有回头。 见他这样冷淡,雪月也不恼。她靠近他,仔细观察他正在浇的一株墨色花株,道: “我虽不识得此花,但也能看出这花适宜阴凉之地。你将此花与这些温室花朵植于一处,竟然不伤。”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身子一刹僵硬。 蓝幽转身,认真端详着她。 雪月被看得发怵,索性将目光放回花圃。她眼前一亮,俯身蹲在花前。 “我知道了,花根处你放了冰玉石。”她指着那块琥珀状冰石恍然道。 蓝幽被她的话吸引,目光中带着几分欣赏,微微侧身打量着她。 雪月心头一闷,掌心发烫。她抬手一看,掌心脉络处发出金色光芒。 正觉奇怪,她尝试将这股灵力凝于掌心,不想它竟自主波动,直冲云霄。结界屏障复明又灭,最后彻底消散。 “控制不住,就不要乱用。” 蓝幽眉头微蹙,仔细瞧着她,看着有些生气。 雪月低头,盘算着如何道歉,谁料周围迅速出现大量怪异气息,妖气、或魔气…… 结界破了,“灾灵”的气息吸引了一群如饥似渴的人。 不好,她闯祸了。 蓝幽率先反应,立刻重新布阵。看到周围的屏障重新升起,气息消散,雪月才放下心。 “抱歉……我没料想到会这样。”她低着头,紧捏袖口。 “知道。” “你知道?”雪月疑惑道。 蓝幽叹了口气,摘下一片墨色花瓣,走到她面前。雪月见他靠近,后退了几步。 蓝幽一怔,道:“你在怕我?” 又是这句话。 蓝幽将花瓣放在她眉心,只一瞬便融于她体内。 雪月尚疑惑,但掌心的烫感迅速消失,那股失控的力量被收了回去。 蓝幽收手,郑重道:“封印松动,你尚且不能控制。所以,不要尝试。任何想法,先报后行。” 雪月这才知晓这些花是灵药。 “既知我无法驾驭,为何还要为我松动封印?”雪月走到他身旁。 “因为有人等不及了。” “谁?” “要你命的人。” 当然,他亦筹谋良久。 雪月一愣:“魔族?” 蓝幽没有回答,但她心中已有答案。 “我师姐孤身引开敌人,换我一线生机。她如今生死未卜,我需尽快去寻她。” 蓝幽低头道:“月泽宗灭门一事引得六界大乱,此刻你出去便是自寻死路。” 闻言,她眼中闪过悲伤,但仍固执道:“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少女眼中透着坚决。 蓝幽答应了。 —— 白日竹林人烟稀少,唯有鸟雀共鸣。 蓝幽在前方带路,雪月跟随,细查四周,用灵识寻找师姐的踪迹。 她突然止步:“敢问公子是哪个‘幽’字?” 蓝幽一愣,答道:“曲径通幽。” 雪月佯装大悟,又试探道:“我听闻魔界幽王法力高强、嗜血成性,尤好于七堂游荡。你隐于此地,可要小心些。” 说罢,她小心翼翼朝他看。 蓝幽唇角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笑容,一时间竟让雪月看不穿。 “你觉得我是幽王?” 雪月打哈:“当然不是,我只是为恩人安危着想。若你是幽王,便不会这般助我。” 她忽然转身,逆着晨光。 “你是好人。” 蓝幽垂眸,笑意淡然,未曾回复。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她多次使用传音咒却得不到回应。雪月心慌,用小六壬掐算几次,皆是大凶之兆。 “你师姐还活着。”蓝幽道。 “你如何得知?”雪月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袖,蓝幽食指在她手上重重一点,雪月才不好意思地放开了。 只是,他方才点的位置,尚有余温。 雪月撇开脸。 蓝幽抬手,他掌心有一抹微弱红光:“我在十里外寻到了你师姐残留的神识,它还亮着,只是很微弱。” 雪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日光照在她脸上生出暖意,将羊脂肌肤衬得更为白皙。蓝幽静静地看着,眼神不自觉放柔。 “师姐所处方位,你能感应到吗?”雪月抬头看他。 蓝幽移开目光,道:“能。只是位置偏远,徒步耗时太久。” “那怎么办?” 蓝幽走上前,抓住她的手。雪月连忙抽开,两颊飞红,被他唐突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 “布传送阵,身体相触才能带着你。”蓝幽语气平淡,叫人听不出情绪。 “那你至少先说一下,我……”雪月这才知晓自己误会了。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雪月抬眼对上他平静的目光。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样貌极好,赛潘安,胜宋玉。只是冷若冰霜,叫人避而远之。 雪月将手放了上去,他掌心干燥温热,两个人的手克制而温柔地握在一起。 蓝幽启动法阵,周遭出现蓝色符文,在二人之外迅速围成圆圈。 空间的折叠变化让雪月头痛,她再睁眼时,两人正处于一片寂静山谷之中。这里云雾袅袅,谷深林密,溪水潺潺。 “你师姐聪慧,寻得灵气充沛之地养伤。”蓝幽道。 “可是,我还是感受不到她的气息。”雪月问。 六界之中,除凡人,神、仙、妖、魔、鬼均有特定气息。气息是追踪生命,判断身份的最好证明。 雪月探查不出蓝幽的气息。 准确来说,这个人没有气息。 两种假设:一,他是个凡人;二,他强大到足以隐匿气息。 雪月更偏向后者。 蓝幽将那抹神识递在她掌心,雪月果真感受到了隐梅的气息,比她想的还要微弱。 那抹神识指引方向,二人在后相随。 只是走了几步,成群灵蝶在她身旁徘徊。她心生怪异,将衣裙上一只黑金蝶捧起,它在她掌心扑朔着翅膀。 “灵兽被‘灾灵’吸引。”蓝幽抬手从她发间轻抚,一只白蝶停在他指尖。 雪月看这一幕有些愣神,随后她道:“会不会吸引别的……”她担忧再次引来魔族,或其他觊觎灾灵的东西。 “难说。” 师姐的神识突然异动,时明时灭。 “师姐有危险!”她惊呼。 雪月迅速加快步伐,向着神识指引的方向大步跑去。 路径上,雪月看到地上有一滩新鲜血液,而几只灵兽正贪婪地围在旁边吸食。她心中一惊,上面残存的气息……是师姐的。 灵兽察觉到有人,抬起头,嘴角还残留血丝,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她。 雪月递了个眼神给蓝幽,他会意,抬手将灵兽驱散。她用指尖沾上血液,靠近师姐的那抹神识。 神识发出血红的光芒,比方才更胜。两人止步于一片杂草丛林,前方有打斗声,雪月拨开巨大叶藤。 隐梅正提剑与一群灵兽厮打,她发髻散乱,红衣与血液混合,脸上一道深刻血痕,憔悴极了。 一只巨型白蛇吐出信子,在她身后伺机而动。张着血盆大口,欲吞之入腹。 雪月瞳孔骤缩—— “小心!” 隐梅听到动静,立马朝后看去,白蛇离自己仅一丈距离。 眼看就要遭殃,雪月抬手施法,一道强烈的白光将白蛇打退。白蛇往后缩了缩,似乎感受到了恐怖的气息,蜷在灌木旁。 众人有些意外,雪月也不禁看向掌心。 周围灵兽愈发嚣张,成群朝他们扑来。隐梅 率先冲到前方,提剑为她挡下攻击,蓝幽在一旁断后。 雪月试着使用灾灵的力量,结印在三人周围生成透明护盾,将灵虫吐出的毒液悉数挡下。 几番来回,大片灵兽被击退,留下少数倔强分子仍不死心。只可惜力量悬殊太大,余部在受击后烟消云散。 隐梅手中的剑脱落,躺坐在地上,呼吸急促。 雪月收起力量,大口喘气。蓝幽在身侧扶着她,动作很轻,似乎不太习惯。 “不用管我……救我师姐。”她道。 蓝幽半蹲于隐梅身前,两人对视一眼,沉默无言。他伸掌施法疗伤想,隐梅眉头微蹙,面露怯色。 雪月扶起她,声音颤抖着:“师姐,你还好吗?” 隐梅轻抚过她眉间:“我……无妨,你没事就好。” 雪月点头,眼眶里泪水打转。 蓝幽利用传送阵将几人送回竹林居。 隐梅伤势严重,需静养。雪月为她擦身换衣,忙得焦头烂额。蓝幽在一旁打下手,帮她提水换盆。 到最后,房中只余隐梅雪月二人。 雪月缩进她怀中,带着哭腔:“师姐,我好怕……好怕你也不在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隐梅轻拍她的背,温柔道:“别怕,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抬手温柔地擦拭着雪月眼角的泪痕,雪月窝在她怀中低声抽泣。 雪月离开已是未时,她欲回房,却瞧见蓝幽站在门口。他舒眉垂眸,侧身看她,风拂发梢,少见的温柔。 “蓝公子?” “进来。”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叫我蓝幽。” 两人坐于榻前,蓝幽抓起她的手凝神诊脉。雪月一惊,这个男人怎么总是这样,也不提前说一声! 雪月将脸撇在一旁,任他三指在自己脉门摸索。片刻后,他眉头一松,将手收回。 “你今日用了‘灾灵’的力量,所幸一切安好。” 雪月眨了眨眼,她那时使用的力量,确实是“灾灵”。 “让你担忧了。”她低声道。 谁料蓝幽又蹙眉,郑重道:“我说过,所有事关‘灾灵’的行为,先请示我。” 雪月一愣,她好像是答应过他。 “正是师姐九死一生之时,实在难以言说。”她语气变软,像是哄着他,“之后我会先告知你的,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挽袖,取出一瓶药丹置于桌案。 他继续道:“这是安抚‘灾灵’的丹药。如有不适,立刻服用。” 雪月接过,拿起那个青瓷瓶,对他一笑,眉眼弯弯。 “蓝幽,谢谢你呀!” 蓝幽头一次见她笑,竟灿如暖冬,正是少女可人之态。 他弯了弯唇,弧度很小,雪月在把玩瓷瓶,并未发现。 蓝幽走后,雪月张开四肢躺在床上,活脱一个“大”字。她头埋在枕头里,不知何时睡着了。 隐梅坐在床上,盥洗后愈显美艳,面上生出几分冷淡。 嘎吱—— 门被打开,蓝幽走了进来。他缓缓走到茶案旁,抬手沏茶,启唇轻抿。 隐梅见他,想要下床行礼。 蓝幽抬掌:“既然负伤,就好生歇息。” “谢陛下。”隐梅全神贯注看向他的背影。 “查得如何?”他小口喝茶,整个人背着光,影子修长,平添几分落寞。 “此次魔尊派五万大军压进月泽宗,虽然仙门的人陆续赶到,但月泽宗近乎被灭门,余部极少。魔尊此次没有拿下宿主,反倒内部大伤。” 隐梅话语间恭敬,眼神却往蓝幽身上瞄,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蓝幽看向窗外,几只鸟雀停在竹枝。 “你这次做得不错。” 隐梅继续道:“仙门与魔族皆遭重创,陛下何不趁此……” 蓝幽掷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她明白这是说错话了。 “那个人,在等我自投罗网。你也是吗?”蓝幽语气平淡,但隐梅听出了怒意。 “属下不敢,是属下蠢笨。”隐梅在床上勉强行了个礼,尽管背对着他,蓝幽根本看不到,她还是做了。 蓝幽转过身,冷冷站在一旁。 “你确实蠢笨,跟随我多年,竟连这种陷阱都看不出来。” 隐梅不敢抬头,噤若寒蝉。明明是正午,她偏生出几分寒意。 蓝幽朝门口走去,只是闭门前忽然叮嘱:“好好养伤。还有,看好她。” “是。” 隐梅见他离开,终于歇了口气。 3. 幽篁隐(三) 雪月被敲门声惊醒,她起身朝窗外一瞥,天色渐暗,她似乎睡了很久。 门外无人,只余地上放着的檀木食盒,里面几碟小菜和一张纸条。 雪月打开,上面赫然几个小字—— “膳食补身,趁热。” 雪月心头一暖,蓝幽不似他表面无情,竟会为她备下饭菜。 饭后,她去见了师姐,只是对方尚在歇息不便多扰。故而,雪月拾起食盒,欲归还于蓝幽。 她是在廊下见到他的。 他坐在角落,手执书卷,目光淡然。雪月走近些,他并没有反应,似乎看得很专注。 “蓝……蓝幽。”雪月将食盒放在一旁,念他名字时有些怯,“多谢你准备的膳食,很是可口,这几日劳烦你了。” “嗯。” 蓝幽微微侧头看她,月光勾勒着他线条分明的脸。 雪月瞧着这个人比白日更冷了。 她攥紧衣角,鼓起勇气坐到他身旁。她心跳极快,似乎要冲破身体,雪月捏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蓝幽看着她,然后,将书放下。 “你在看什么书呀?” 雪月强撑一个笑脸,眯着眼睛回看他。他凤眸狭长,睫毛如羽扇微垂,眼底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雪月。”他认真道。 “嗯?” “你……不必强颜欢笑。” 霎时,雪月羞得厉害,脸涨得通红。她不自在地撇过脸,后悔方才没话找话。 “身体还好吗?” 雪月疑惑地看向他,她脸上红晕未歇,稍显稚气。 她突然反应过来,蓝幽问的是“灾灵”,才恍然道:“无恙。”似乎觉得回答得不妥,雪月又言,“劳烦你牵挂了。” 本以为自己这番客套十全十美,却不想蓝幽听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雪月看到了。 她思索了片刻,反省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但思来想去始终弄不明白,只能再看向他,试图从他眼中寻找答案。 他还是一副淡然姿态,好似什么都没发生,面上平静如水。雪月眨了眨眼,试图找出刚才的异样。 手腕一沉,雪月低头,才发现蓝幽不知何时攥住了她的腕。 “你……”雪月抽动手腕,但没成功,蓝幽攥得太紧了。 她只好盯着他,等他的反应。 蓝幽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被压下去。他松开手,但没完全放开,拇指在她雪白的腕上摩挲了一下,才彻底收回手。 “是我冒昧。”他移开目光。 月光下,雪月发现他耳尖有点红。 雪月轻轻抚过被他攥过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她突然有点想笑。 “蓝幽……”她歪着脑袋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好一会儿没等到回答,雪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但他回应了雪月的目光,温柔道:“你与我,无需那样客气。” 雪月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她沉声道:“可你于我,也未必坦诚。” 蓝幽眸子渐沉,轻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不必紧张,只当是闲谈即可。” 雪月抬头扫过他,又仰首赏着今夜的月亮。 明而掩星,圆如白玉。 “你是什么人?” “散修而已。” 雪月端详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你为何救我?” “是你,让我救的。” 雪月愣住,想起那天在竹林的景象,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雪月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答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答。 微风拂面,卷着淡淡竹香与土腥。不远处流萤盘踞,在嫩绿竹叶间穿梭流连。 她将发丝挽在耳后,轻声开口: “今日同你出游才发现竹林居外竟无人烟。”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你住在如此偏僻之地,不觉孤独吗?” “习惯了。”他声音沙哑。 雪月好奇地打量着他:“你的亲人朋友呢?” 蓝幽指节一颤。 “父母早逝,至于朋友……”他的眼里有一点悲伤,叫人看着心疼,“我没有朋友,一个人惯了。” 雪月伸手轻轻覆在他手上,她能感受到他手掌僵硬,似乎不习惯与人接触。雪月也不晓得能否安抚到他,安慰道: “无妨。往后,有我陪你,还有我师姐。” “你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蓝幽愣神,望向她亮晶晶的眼睛,静静品味那缱绻笑意。 “好。” 很久很久,雪月才听到这句回复。 其实雪月也没好到哪里去,她又何尝不是孑然一身呢? 雪月眸色一沉,她突然察觉周身冷得厉害,胸口闷沉。那是种彻骨的冷,她忍不住打着哆嗦,蜷成一团。 寒气吸引了蓝幽的注意,他回神看她,才发现她周身聚满寒气,就连地板都附上一层冰霜。 她的脸苍白得不似活人。 蓝幽抬手覆上她额间,那里冰得厉害。 “灾灵异动。”他开口道。 雪月已听不清他的话,一味抱着双腿发抖。 他强行挽住她的手,嘴里默念一段口诀,从她眉间注入一抹咒法,灾灵被短暂束缚,但寒冷未曾消逝。 蓝幽初觉棘手,同时也感慨“灾灵”确实强大,连他的修为也无法压制。 雪月背上一沉,蓝幽将绀色大氅披在她身上,虽暖和了些,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默默扯着大衣。 直到自己被送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雪月惊讶地看着这个将自己抱起的男人。 他目光坦然,把自己抱得很紧,一点都不温柔,她几乎是被紧紧困在他怀中。 她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襟,含糊喊着他的名字:“蓝……幽……” “给你的灵药,需随身携带。”他声音冷冷的,却没有指责之意。 雪月靠在他胸膛上,贪婪地吸食着他的体温。直到被抱进自己房中,蓝幽将她放在床上,用被子把她裹紧。 蓝幽巡视一圈,在桌上看到那个青瓷瓶,给她喂了药。 屋内烛火摇曳,他坐在床边静静观察她的状态,微光在他身侧镀上一层光圈。 被盯到不自在,雪月开口道:“蓝幽,麻烦你了。” “药,要随身携带。” 又是这句话。 雪月点头:“我知道了,今后我与药形影不离!” 听到她这样回答,蓝幽眸中闪过一丝异样,不知是被她的话逗着了还是其他,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淡,但很好看。 “蓝幽。” “嗯。” “你笑起来很好看,多笑笑。”雪月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蓝幽侧过身,没有应答。 …… 今后几天,隐梅状况愈佳,雪月时而照顾她,时而与蓝幽闲谈。有时灾灵异动,她便服下灵药,蓝幽也总会在一旁盯着她。 雪月问过他,是否有所求。 他只是摇摇头,始终不肯回答,一味让她照顾好自己。 她实在想靠近他一点,但始终觉得二人之间隔了堵无形之墙,无论她如何行动都越不过去。 离开那日,蓝幽为她们备了马车。 他给她塞了很多灵药,还用墨魂花为她隐藏气息。 “此花功效只有几日,但也足够。” 蓝幽站在马车旁,叮嘱道。 雪月点头:“蓝幽,这几日劳烦你了。” 她伸手递给他一块玉佩,轻声道:“此经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留此玉佩做个念想,愿君勿忘我。” 她头一次说这样正经的话。 这些天的相处,她早已习惯他的存在。一时离别,竟有些不舍,却也知晓自己使命,定不可留恋温柔乡。 雪月上了马车,隐梅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拉车的马非同凡马,开了灵识、能认路的。二人只需坐着,静待归程即可。 马车始动,越行越远。 雪月撩起车帘,朝蓝幽的方位看去。 他静静站在那里,一个人。 看着很可怜。 雪月用力招 手:“蓝幽,再见!” 再见。 蓝幽抬手回应,于心中默念。 风萧叶落,车辙留情。 他摩挲着那块玉佩。 那是块极好的蓝田玉,刻着花月图。他识物无数,一眼便知:此乃小儿女定情的闺阁之物,俗称“花月佩”。 他暗自勾唇。 雪月在车上静坐,隐梅盯着窗外流动的风景。 雪月脑海里全是方才离别的景象。 那枚花月佩,是她十六岁生辰时父亲给的礼物。雪月当时并不知其意,父亲说是留给她的嫁妆,她猛然羞涩,觉得为时尚早。 如今父亲已逝,她恨时光易逝,当时惘然。 而这块玉佩却成了父亲的遗物。 她把玉佩留给蓝幽,倒不是为男女之情。只是她手头上空无一物,又想留下什么作为纪念,或者说是谢礼。 马车行了好一段路。 七堂混乱,纵掩了气息也有不少妖魔挡道。她同师姐作战数次,身上难免溅到血迹。 师姐拿起绢巾为她擦拭脸上血滴,二人靠得很近,雪月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师姐,谢谢你。”雪月笑道。 隐梅点头轻笑。 雪月靠在她身上小憩,马车缓缓驶动。 正当她快要睡着时,一声惊呼打破宁静。 “剑谦,你到底好没好啊——” 那声音年轻青涩,带着十足的少年气。 雪月被这动静吓醒,懵懂地揉着眼睛,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隐梅。 她也刚睁眼,两人点头,决心下车查看。 然后瞧见一个被绑在巨松上的少年。 他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墨发高束,身着白金衣裳,腰部连同双手被粗绳死死捆住。 少年面露不满,皱着眉头,看着树旁正将绳子系到树桩上的男子。 那名被唤作剑谦的男子年长些,瀑发披散,身着与少年相同的服饰,腰间佩一把玄白鎏金铁剑。 “子渊,你忍耐一下,我很快便好。”剑谦说话温柔沉稳,手动在树上系了个死结。 雪月歪头看着他们,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只是他们的装束,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仙家的人。至于是哪个宗门的,她不知道。 察觉到二人的存在,子渊将目光投向她们,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大喝: “看什么看!与你们有何干系,赶紧走开!” 剑谦被他的声音惊到,回头才发现马车旁站着的人儿。 “子渊,不可无礼。”剑谦朝二人作揖行礼。 雪月二人亦回礼。 “敢问二位公子何许人也?”雪月问。 剑谦温柔回答:“吾等乃剑雪宗修士,因私事于此置下陷阱。子渊他脾气向来如此,多有得罪了。” 听到是剑雪宗弟子,雪月心头一震,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以防万一,她索性先试探一番。 “公子谬言了,是我们打扰在先。”雪月话锋一转,“公子可有弟子令牌?” 弟子令牌是宗门修士身份的证明。 剑谦听罢,正于袖中翻找。 挂在树上的子渊倒是不乐意,开口道: “剑谦,你莫要同这些闲杂人士多言。我们做我们的事,让他们赶紧走开!” 雪月听着,觉着他好生无礼。 剑谦从袖中搜出令牌给她看。雪月仔细瞧过一番,确定无误后,将月泽宗教主令牌递给他看。 剑谦见此,心中一惊,重新打量二人。 “敢问姑娘可是月泽宗少教主?”剑谦心中已明了。 “正是。”雪月点头,随即将隐梅拉在身前,“这位是护送我的同门师姐,隐梅。” 隐梅点头。 剑谦似乎还没从震惊中走出来,瞧见隐梅,更是怔住了。 隐梅生得美艳,红衣倾城,气质清冷。月泽宗内,她修为最高,美貌出众,常被打趣为仙界第一美人。 对于剑谦的反应,她司空见惯,并未在意。 “剑谦,你同她们闲聊前可否先将我放下!” 还吊着的子渊怒道。 4. 玉榠枝(一) “剑谦——” 子渊在树上拼命挣扎,连带着老松也晃得厉害,掉下好些叶子。 众人看到这场景,止不住地笑。 子渊霎时红了脸,他皱眉呵斥:“你们不许笑了!剑谦,你快把我放下来!” 他两脚在空中乱踢,似乎在宣泄不满。 剑谦抬手施法,绳索在一瞬被割断,子渊就这样直直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雪月歪着脑袋,看着剑谦为他解开绳索,而子渊还在喋喋不休。 她噗嗤一笑。 子渊用力拍打衣上灰尘,又理了冠发,勾了勾鼻尖,几步走到雪月面前。 雪月被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极不自在。 她也仔细端详一番,才发觉这个莽撞的男人竟然生得俊秀。 他身材颀长,一头高束的马尾增添几分少年英气。他一双桃花含情眼微垂,分明透着一丝顽劣,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红晕。 “我道宿主是什么厉害人物,原只是个黄毛丫头。”子渊叉着手,不屑地走到剑谦身旁。 听到这番嘲讽,雪月心生不悦,她眉头微蹙,鼓着脸高呼:“让你失望了!” 子渊见她还敢还嘴,恼道:“确实失望,月泽宗倾全门之力竟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小丫头!” 听到这话,雪月脑海里仿佛一道闪电经过,胸中闷闷的。 剑谦在他脑门上重重打了一下,子渊疼着直捂头。 “不得无礼!”剑谦语气有几分凶。 “我说错了吗?”子渊不肯退步,还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狠狠瞪了剑谦一眼,他竟然给自己下了禁言咒! 子渊手指掐诀,试了好多次都解不开。 “等你什么时候知错了,我再给你解开。” 剑谦看向子渊,眼神冷厉。子渊这才收起性子,不情不愿地将脸撇在一边。 随后,剑谦走到雪月面前,恭敬作揖致歉:“子渊跋扈惯了,他的话你无需放在心上。” 雪月摆手:“没事的。” 她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那个少年,他满脸气愤,脚踢着路边的石子。 作为大师姐,隐梅与剑谦再交接了几句,几个人便一同踏上了去剑雪宗的路。 只是有个很尴尬的问题,马车只能容纳三人,所以不得不挤出一个人到车外骑马。 剑谦主动请缨,隐梅紧随其后,两人互不相让。 雪月不会骑马,只能在一旁劝说。 为难之际,马儿嘶吼一声。众人回首,子渊不知何时已然踏上马背,他一手抓着缰绳,指了指车内,示意他们进去。 说来好笑,剑谦还没给他解开禁言咒。 见子渊这般懂事,剑谦会心一笑。 几人上车,重返路途。 雪月与剑谦交谈才知,他们已寻她多日,始终无果。子渊便提出以自己为饵,吸引魔族,从而逼问宿主踪迹。 雪月掀开帘子,窥视着骑马的子渊。他身姿挺拔,昂然挺首,双手架着缰绳,好不威风。 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子渊转头瞄了一眼,说了一个字后立马回首。 雪月根据他的唇形,隐约猜出那个字—— “滚”。 她气得直接放下车帘,皱着眉头回到位置上。 方才他主动骑马,她已经对他改观,但此刻那句无礼的话叫她又气愤起来。 雪月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 剑谦想同隐梅攀谈,但隐梅总是淡淡的,回复的话无非是“好”或“嗯”。他想要同她多说些什么,但隐梅面上明显不愿继续交谈。他最终放弃了,转头再同雪月说起话来。 雪月这才得知,眼前人是剑雪宗的大师兄,赫赫有名的仙界新锐。她方才总觉得剑谦这个名字很是耳熟,现在才想起来他的名头。 鼎鼎有名的剑雪宗乃至整个仙界第一剑修、法修、符修。非但是人中翘楚,更是未来登临神位最年轻的一位。 这么厉害的人,她竟然忘记了。 而车外那位,便是剑雪宗少教主,子渊。 子渊同剑谦不同,虽为少教主,实力不凡,但始终在剑谦之下,名字罕有人知。 同这样厉害的人在一起,难免压力很大。 雪月想着。 “那雪月姑娘提到的那个蓝公子是什么人呢?” 剑谦问道,雪月才想起刚才提了一嘴蓝幽救她们的事情。 她尴尬地挠了挠头,道:“其实我也不知,他只说自己是散修,隐居在七堂。他的气息掩着,我也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剑谦轻轻点头,“雪月姑娘真是好运气,能遇到如此好人。” 雪月应和着。 “吁——” 车外传来子渊勒马声。 剑谦第一个察觉到不对,他立马拉开车帘,这时候才发现车马外围着一群妖怪。 他们形态各异,有人样的,有人头蛇身的,也有鱼头人身的,看着有些瘆人。 “你们这群低阶妖怪,也敢拦我们的路?”子渊下马,朝着他们噗嗤一笑,“知道我们是谁吗?” 那群妖怪没有回答,一个劲地朝子渊身上扑来。 子渊立马拔出腰间的玄黄佩剑,将妖怪一个一个击退。 但是他们就像是没有意识一般,被击退后立马重新扑过来,不知疲惫。 子渊多次进攻,刀刀致命,但如何也杀不死他们。他恼起来,这几个回合下他耗费太多力气,一时间竟有些吃力。 为何这群妖怪怎么也杀不死? 他心中暗骂。 他身体逐渐疲软,却始终不愿向车内求援,也是个犟脾气。 应战前线,子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一只虎妖张着血盆大口朝他猛扑。 危急之际,白衣少女用轻功几步跃到他身后,提剑将虎妖的攻击挡下。 子渊回头看见雪月,眼里惊愕不已。他皱着眉头,怒道:“我不需要你帮我!” 说完他自己也震惊了,禁言咒不知何时已经解了。 雪月一个滑步闪到他身侧,剑光交错间将几个妖怪打退。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些!” 好心帮忙,却被人当驴肝肺。雪月气死了,但当前局面紧急,她也顾不得拌嘴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并肩作战。明明互相看不对眼,偏偏默契得很,一招一式,一退一进,都极为契合。 隐梅和剑谦也加入战场,提剑厮杀。 可是诡异得很,这群妖怪完全没有灵识,只会一味地攻击。怎么也杀不死,哪怕受了无数伤也会在顷刻间复原,然后再次进攻。 打了半个时辰,他们都快力竭了,可妖怪似乎完全不受影响。 雪月皱眉:“这群妖怪有问题,怎么也杀不死。” “废话。” 子渊在她身旁道。 倒是剑谦冷静,他仔细观察了每一个妖怪,发现他们身上都冒着诡异的绿气。 “他们像是被人操纵了。”剑谦道。 雪月的猜想同他相似,这群妖怪怕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而那东西可以给他们源源不断的治疗和能量。 她飞速扫过这群妖怪,除了绿气和空洞的眼神,她怎么也看不出其他特别的。 叮叮叮—— 一只庞大粗壮的狮妖朝她胳膊咬去 ,雪月正面扛着鲤鱼精的攻击,没有余力再去管,剑谦冲到她身侧抬剑抗下这一击。 雪月一身冷汗,向剑谦致谢。随后出剑刺向冲过来的蛇妖,剑头在它胸口一绞。 叮叮叮—— 又是这个声音! 虽然微弱,但是在妖怪靠近时能明显听到。 雪月冲到前排扛下几个妖精的攻击,这冲动之举引得大部分妖怪集火于她。 叮叮叮—— 叮叮叮—— …… “雪月,你疯了?”子渊咬牙,踏步至她身侧为她分担火力。 雪月摇头:“你们快听!每个妖怪靠近时,都有钟铃声。” “你……”子渊白了她一眼,但当他真的听到钟铃声时瞳孔一震。 “剑谦,真有铃声!你快想想这是什么邪术!” 剑谦闻言,用轻功飞上老松枝头,飞快掐指念咒,地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法阵。他两指在空中转圈,带着铜黄的飞光扫过双瞳。 再朝地上一看,每个妖怪身上都无心火,只余绿色死魂。 “这是招魂术。这些妖怪早已死去多时,只是被施加了禁咒,魂魄禁锢在躯壳内,不能入轮回。而少了三魂六魄,他们便成了任人操纵的工具。故而不会死,只会反复进攻。”剑谦越到地面,风起发落,长衣荡然。 “那你倒说说如何解咒!”子渊怒目圆睁,他扛了太久,大口喘着粗气。 “招魂之术需以特定物体为容器,摧毁容器方可解咒。”剑谦道,“容器距此地定然不会太远。” “那你快去找啊!”子渊被妖怪击退好几步,他越步飞到树上,想歇息片刻。谁料虎妖几息之间就爬了上来,朝子渊扑咬。 眼看它的爪子就要攀上衣袍,子渊提剑往它身上猛戳,这才叫它掉到地上。不过子渊也没尝到好处,衣袍被它锋利的爪牙扯破一角。 虎妖又重振士气,带着蛇妖朝树上爬。子渊无奈,三两步跳回地面,又回到战场。 “剑谦!”他怒道。 剑谦叹了口气:“你们为我撑出一炷香时间,我试试寻找那物的方位。” “好。”众人点头,调整站位,重新列阵护他。 剑谦盘坐在三人中间,闭眼掐指,用神识探测容器位置。有猴精从古松枝头跃下,想要钻空攻击他,被隐梅一剑挡下。 他突然睁眼,道:“容器于东南方位三里之处。” 收起法阵,他点脚离地,踏过众妖头顶飞到一处密丛中。那处荆棘、藤蔓缠绕,剑谦用剑砍出一条路,随即抹开遮挡物,露出一方暗地,地上正躺着一个小小的暗堇铜铃。 剑谦正欲施法毁之,四肢被突然出现的藤蔓缠住,那藤蔓先缠绕住他的腰部,随即蔓延至头颈。他掌中汇力,猛地一击,将藤蔓震碎,后踏几步脱离控制。 此时一男人俯身拾起铜铃,他目光如炬,笑着看向剑谦,轻摇手中的紫铃。 “剑谦,小心身后!”子渊大喊。 剑谦转身,才发觉这群妖兽不知何时已经埋伏在他身后,尽数朝他扑击。 他跨步踏上藤条,脱离围攻。随即劈出一道白色剑气向那突然出现的男人,但对方直接控制虎妖挡下了这攻击。虎妖胸口一条长痕,但于顷刻间愈合。 众人回头望去,才见这男人浑身妖气,白发白睫,绿眼黑唇,金袍紫裳。瞧着是个男人,又存着几分女相。眼尾处点出一抹红圆,指尖覆着丹蔻。 “你是个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子渊叉着腰走过来。 “这位少侠真是没礼貌,奴家是男是女难道不是一目了然吗?”妖怪唇间扯出一抹邪笑,“奴家名唤玉榠枝,见过诸位了。” 5. 玉榠枝(二) 玉榠枝慢晃堇铃,妖怪成群排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他是靠这堇铃催动亡妖的。 雪月盯着这个奇怪的男人,轻嗅出空中弥漫的淡淡胭脂香。 这个男人竟然涂胭脂染丹蔻,真是奇怪。 玉榠枝几步摇摇晃晃走到她身前,雪月一惊,下意识捏紧剑柄。 “这位姑娘好生可爱。”玉榠枝笑声尖锐,头倾身垂,那双绿眸扫过她全身。 雪月被看得不自在,撇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你这妖精到底想做什么!” 子渊走到她身前,愤然道。 雪月没想到他会护着自己,目光在他背影流连。 而子渊正怒目圆瞪,将剑锋死死抵着他脖间。 玉榠枝不恼也不惧,手指在锋利剑身摩挲,带着浓厚笑意,十分渗人。 瞧见他这番轻佻动作,子渊止不住地皱眉,立马将剑收回。玉榠枝仰天大笑,后退几步。藤蔓自发缠成一片,密密麻麻,看起来很结实。玉榠枝顺势坐下,他俯身握着藤枝,手里还晃悠那堇铃。 “诸位可知,这是何处?”他声音尖锐。 噤若寒蝉。 这里是七堂。 雪月心想,她将四周扫视了一圈。 这里藤蔓有灵,发疯似的绕着如柱古松盘旋,一片绿意盎然。但藤枝蔽天,日光被格挡在外,此处阴凉,叫她心里发颤。 初时藤蔓并不如此刻繁荣,却在玉榠枝来之后肆意疯长,且尽数听他差使。 莫非这玉榠枝是这处的主掌者? 雪月心中猜想。 “竟无一人能够回答奴家的话,真叫奴家心伤。”玉榠枝低头,抚摸着栖在枝上的细小青蛇。那蛇乖乖吐着信子,慢悠悠爬上他的手,缠了一圈又一圈。 雪月皱眉,她竟然看见玉榠枝伸出长舌与青蛇信子缠在一起。 “你这妖精能不能正常点。”子渊吐槽。 那双绿眼睛朝子渊看去。 玉榠枝收回舌头,眯起眼睛笑了。 “这位公子,很是无礼啊。”玉榠枝抬手,隔空掐住子渊的脖子,一股绿气顺着他指尖流过去。 子渊向来性子急,也不知防备,这一遭无力抵抗,被生生掐了好一会儿,颈侧青筋暴起,脸色由红变紫。 剑谦及时拔剑将绿气斩断,子渊这才能缓上来,他半跪于地,大口喘着粗气。 “你们这些人好生放肆,私自闯进奴家的领地也就罢了,竟还对奴家恶语相向。”玉榠枝目光变冷,“诸位可知,上一个误闯的人结果如何?” 寂静的氛围中爆发尖锐的哀笑声:“当然是被奴家抽筋扒皮吃了。” “说起来,那也是位仙家,他的灵丹可是足足为奴家增添了百年修为呢!”玉榠枝将目光扫过四人,眼神阴邪,“不知你们四人的灵丹值多少呢?” 几人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个男妖是个吃人的主,专门埋伏此地取人灵丹。 “你这个妖精好生残忍!”雪月不禁怒喝,“七堂乃公共之所,何言是你的领地。修士们不过途径于此,你便要食人肉骨,剖人灵丹!” 玉榠枝撑着脑袋,漫不经心道:“你这小姑娘能言善辩,说得奴家倒有些心虚了。只是你身上没有气息,也不知是不是仙家的人,奴家吃你,怕是对修为毫无增进,光添口舌之美了。” 雪月睁大眼,这才回想起自己身上的气息早已被墨魂花掩住。看来这妖怪尚不知自己的身份,权当她是凡人。 那这就好办了。 “你视人命如草芥。”雪月仰头,满脸正气,道,“难道就不怕天罚吗?” 听到她这话,玉榠枝爆出狂笑,好似听到一个多么离谱的笑话。 “你们仙家的人向来如此,自私鄙薄、虚伪愚蠢,在羊圈里窝久了就不知外面危险几何。” 玉榠枝拇指滑过青蛇颈部,直到摸索到最柔软之处,指尖骤然发力扣进它皮肉,任蛇身疯狂缠绕绞动。等青蛇彻底没了气息,他便随意扔在地上,用衣袖擦了擦手。 “七堂乃极凶之地,我若不吃人,人便要吃我。” 听到这话,雪月突然想起蓝幽:七堂凶险,他若是没有结界该如何安身? “你同他废话什么!”子渊瞄了一眼,紧握剑柄朝前走了几步,被剑谦及时拉住了。 “切莫冲动。”剑谦在他身侧轻声道。 玉榠枝打了个哈欠,道:“你们想杀我?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用力摇晃堇铃,这声响听得众人脑袋犯晕。还没等他们缓过来,成群的妖兽如饥似渴地群扑上来。不止先前那些,还有方圆几里外的妖怪陆续赶到。就连藤蔓也有了灵识,向四人发动攻击。 众人不得不再次拔剑,重复先前的战斗。 而玉榠枝半躺在藤蔓做的摇床上,目光甚至不曾留恋战场。 剑谦布阵烧毁藤蔓,但几乎一瞬,那些绿条又重新长了起来。 雪月茫然地拔剑,一边提防妖兽一边探寻解局之法。先前的战斗本就耗费了她大量力气,如今再战,身体累得不行。她扫过其余三人,他们皆面露疲惫,再战下去只会沦为案板鱼肉。 她猛然看向玉榠枝手中的堇铃,脑海中思绪翻涌,霎时就有了主意。 雪月转身换位到剑谦身侧,朝他轻声叮嘱些什么。剑谦思虑半天,最终点头,将一张符纸偷偷塞到她袖中。 “你这妖怪,甚是可恶。待我消灭这些妖兽,就来取你的贱命!”雪月大声叫嚣。 子渊听到,嘲道:“你还是把力气留在对付这些妖怪上吧。” 雪月没有理他,一味大呼:“你这臭妖怪,长相丑陋就罢了,心肠也如此歹毒!” 她这番挑衅的话确实让玉榠枝回了头,他面上变得冰冷,笑颜不复。雪月觉得腰上一紧,原是藤蔓缠住了她的腰身,还没等她下一步动作,整个人就被拉到玉榠枝跟前。 “长相丑陋?”他面露愠色。 “是啊!你长相丑陋,连我一根发丝都不及。” 话刚说完,她的脖子就被玉榠枝掐住,他掐得紧,雪月只能抓着他的手臂挣扎。 这场景惊住了子渊,他心头一紧,脱声道:“你放开她!” 子渊踏步朝玉榠枝的方位奔去,却被虎妖、猴精挡了路,偏偏藤枝还缠着他不放。剑谦为他劈开束缚,击退敌人,暗声提醒:“且待她一试。” 他怔住,一头雾水,但也只能随着他们,不再插话。 雪月被掐得满脸通红,她不服气紧盯着玉榠枝。玉榠枝忽而莞尔,松开手反握住她的腰身,将她抱在身上。 那长而尖的指甲在雪月脸上滑动,随即她脸上就出现一道浅痕。 “奴家瞧着你确实有几分姿色。”玉榠枝歪头扬唇,指尖抵着她下巴,“不如随了奴家。” “偷偷告诉你,奴家男女通吃。”他在雪月耳边吹气。 雪月耳根通红,靠的这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脂粉香气和掩盖住的丝丝恶臭。 她心中鄙夷,但全身被藤蔓缠住,连挣扎都做不到。 “你这老妖精想的真美!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胆敢觊 觎我的美色。”雪月故意摆出嫌弃姿态。 玉榠枝明显震住了,嘴角弯出一个勾人的弧度。他看着雪月的眼睛,大掌抚上她的脸,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对自己的姿色很自信啊。 “奴家已经是千年的老妖怪了,你可知我这副脸是如何保养的?”玉榠枝指腹摸着她的唇,那里柔软红润。 “就是用你们这些年轻丫头的尸油凝成香膏涂在脸上。” 玉榠枝的脸确实白皙细腻,紧致透亮,肌肤润如豆蔻少女。只是雪月看着那张脸,就只能联想到那些被强行刮尸油的可怜姑娘们,不禁在心中作呕。 她愤愤不平,张嘴紧紧咬住那根在她唇上轻佻摩挲的手指,玉榠枝吃痛,用力挣开。他抬手一看,指上残留一圈牙印。 “你这死丫头,好大的胆子!”玉榠枝再也装不下去,露出凶煞模样,“难道就不怕我把你做成香膏吗?” 雪月不惧,反倒笑意盎然:“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玉榠枝凝神,拾起身旁的堇铃。 “奴家改变主意了,奴家要用这招魂咒将你做成傀儡。” 他终于拿出来了。 雪月勾唇,用内力将藤蔓震碎,随即拿出袖中深藏的符纸贴在玉榠枝胸口,掐指念道: “爆!” 一道声响如雷贯耳,巨大的冲击将周遭藤蔓尽数震碎。 玉榠枝整个人都被炸了出去,狼狈地躺在地上,胸口及脸上都被炸得发黑。他不可置信地摸着那张被毁了大半的脸,也不顾及胸口的伤。 堇铃掉在一旁,雪月施法后,它在一刹间粉碎,无数亡魂如星点涌出,逐渐向苍穹消逝。 而那些妖物如泄气的皮球,全倒了下来。 打了持久战的三人收起了剑,陆续走到雪月身侧。 “没了堇铃做容器,我看你怎么办。”雪月叉腰俯视着玉榠枝。 玉榠枝强行撑起身子,晃晃悠悠退了几步。 “你竟然也是仙家的人。为何我偏偏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因为我用了墨魂花遮掩气息呀~”雪月走到他身前,俯身笑道,“笨蛋。” “墨魂花?这天地间唯有那人有此物,你是如何得到的?”玉榠枝道。 什么意思? 只有蓝幽有此花? 雪月还疑惑着,玉榠枝却耍滑伸掌向她攻去。隐梅闪到一旁,捏住他手腕,用力一折,只听骨头咯吱一声,玉榠枝痛得大叫。 那声音惊悚骇人,好似冤魂索命。 “你还真是不死心。”子渊也走上前,将腿高抬推倒他,随即脚尖踩在他胸口狠狠转了几圈。 玉榠枝咬紧牙关,满脸不服。他五指抠住地上泥土,整个人缩成一团,霎时散发出刺眼的白光。 子渊蒙住眼睛,当光芒消失时,他感到脚下一软,再低头看,地上只剩了一具皮囊。 他皱眉:“怎么回事?” 雪月看着那具瘫软的人皮,下意识蹙眉,很快她就闻到空气中淡漠的胭脂香。那香气在周围窜来窜去,像只紧盯猎物的野兽埋伏在四周。 “不好,他弃了肉身,小心暗袭!”剑谦也感受到了妖气异动,他手握长剑,旋身环顾,提防着玉榠枝的暗击。 几人听罢,快速围成圈,警惕地盯着四周窜动的妖气。 林中静得出奇,只能听见众人微弱的喘息声。 正当几人凝神戒备之时,那妖气如箭脱弓,迅速汇聚成一股绿团,不知何时窜到了隐梅跟前。 那绿团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杀意,猛地向她扑去。 6. 剑雪宗(一) 正当绿团攻击之时,隐梅斩出一道烈焰剑气将它击退。 绿团被打散,玉榠枝现出真身。 那是个非常丑陋的紫色妖怪。他身上无数深色窟窿,窟窿处黑漆漆冒着恶臭绿液。那双眼睛尤其瘆人,绿眼竖瞳,几乎没有眼白。 他抬起粗重的胳膊捂住脸,嘴里喊道:“不要看我。” “你这妖怪真身竟然如此不堪。”子渊讥笑道。 被戳了痛处,玉榠枝紧捏拳头,怒气顿生。他不再遮面,站起身来,身上妖气四溢,气场全开。 好歹是个修行高深的老妖怪,更何况他还吸收了那么多灵丹。 只是可惜,他遇上的人可不简单。 四人布阵,围在他身侧。一人一剑,四方剑气不断劈向玉榠枝,纵使他身手再敏捷也难尽数避开。 结实吃了几招,他痛得口吐黑血。剑谦拔出玄白铁剑朝他多处深刺,再用引爆符在他身上爆了一次又一次。 玉榠枝想反击,朝四人发出绿色冲击波。其余三人轻松化解,雪月薄剑难挡,还好有隐梅施法助她。 几人又轮番补刀,玉榠枝气短力竭,颓然瘫倒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雪月。 “你很厉害,但运气不好,遇到了我们。”她冷冷盯着他,“可要记住我的大名——雪月,我要用你的血去祭那些无辜的少女。” 她将长剑深深刺进他的身体里,再狠狠拔出,黑血脏了剑身。玉榠枝唔嗯几声,便彻底失去了意识,他眼睛睁得很大,似有不甘。 但最终也不过散入风中,化作枯骨。 剑谦查看了他的尸体,认真分析道:“此妖乃碑上藤蔓所化,吸收尸气成型。之后吃人吞丹,修为大涨,成为了此地的主宰。再以招魂铃为器差使亡者,危害一方。如今他死了,我们也算是替天行道。” 雪月在一旁点头附和:“这妖怪奸邪可恶,不知害了多少无辜之人,真是死不足惜!” 子渊走到她身侧,露出鄙夷的神情,冷言道:“方才不知是谁揽了功劳,朝着妖怪装腔作势。” 听到这话,雪月皱眉盯着子渊,没有回应,但心中气恼。 剑谦出来打圆场:“此次战役,雪月姑娘功不可没。子渊,你莫要蛮横。” “行行行,我蛮横。”子渊转身走到马车旁,步履匆匆,发丝在腰间肆意摇晃, 他几步上马,动作流利洒脱,两手随意把玩着缰绳,心头却明显憋着一股气,怎么也不肯看他们了。 雪月不想与他计较,靠在隐梅身旁。 剑谦招呼着,几人纷纷上了马车。他靠着车沿,同马背上的子渊闲谈。 雪月靠在隐梅肩上,她整个人疲惫不堪,手酸的不行。她揉了揉手,抬眼看向隐梅。 隐梅目光淡然,丝毫不见疲劳之色。雪月捏着她的手肘,轻轻说:“师姐,你方才打了那么久,累不累呀。” 隐梅摇头,手却轻轻按在她肩上,为她将酸累都揉走。 雪月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窝在她怀中,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你师姐为你拖延了那样长的时间,你却在这使唤她服侍你。”子渊掀帘进了马车,光线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显出一股傲气。 不知何时子渊同剑谦换了位置,难得的温情被这一盆凉水浇灭。 雪月见是他,面上不悦,不愿搭理。 “师妹劳累,我作为师姐理当照顾些。”隐梅继续按着。 雪月朝他做了个鬼脸,继续窝在师姐怀中。 子渊白了一眼,随后坐在侧方,叉腰瞥向窗外风景。 一路无言。 至剑雪宗时,已是隔日辰时。 几人验了令牌,在剑谦的带领下面见教主和众长老。 剑雪宗教主比她想得更为苍老些,白发长须,柴骨垂垂。 子渊年纪不大,为何教主却如此沧桑? 雪月心想。 教主在弟子的搀扶之下走到她身前,他目中含着怜惜,在雪月作揖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与令尊是故交,听闻此讯后,只觉肝肠寸断。唯恨此身朽木老矣,不能亲赴战场。” 雪月深埋在心里的灭门之痛再次激荡,她胸中闷痛,却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脸安慰道:“劳烦教主挂念,我父亲生前常常提到您的威名。此次事发突然,只怨魔族残忍无度,怪不得任何人。” 教主长吁:“真是个好孩子,可怜命途多舛。” 众长老商议下,决定将雪月隐梅二人收为内门弟子,并亲赐弟子令牌。 雪月瞧着那块刻着她名字的羊脂玉佩,不免热泪盈眶,漂泊数日的残躯终于有了归属。 会后,教主派子渊带她巡游宗门,熟悉环境。子渊初时奋力推脱,但无奈剑谦需要领着隐梅,宗门内只剩他可任意差遣。 他眉梢微挑,撇脸闷哼,极不情愿,但也并未违背教主的指令。 子渊走得极快,雪月在他身后小跑跟着。 出了殿门,她这才看到宗门全貌。 剑雪宗隐于群山之间,云雾缭绕,上通天街,下临丈崖。外界笼罩着巨大的透明结界,灵气浩繁。宗门内高阁密布,殿宇巍峨,草木葱茏,弟子云集。 月泽宗虽恢宏磅礴,但与剑雪宗相比,仍旧逊色几分。 不愧是仙界第一宗。 雪月暗叹。 两人路过一座凌云高阁,子渊随意道: “藏书阁。” 雪月疑惑,后面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向她介绍。她稍稍驻足,想要好好观望此处。 但子渊并不给她机会,迈着大步继续走着。 雪月还在门口张望,见他已走,连忙驱步追去。她气喘吁吁,道:“你就不能慢些吗?” “再慢些,天黑之前都看不完。”子渊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双手叉在胸前,鼻孔朝天,傲气极了。 “可如此走马观花,我连个大概都看不到。”雪月眉头打结,委屈道。 “你今后在剑雪宗的日子还长着呢,怕什么?我这几日寻你、护送你就花费不少力气,现在疲惫不堪。所以,没空陪你慢、慢、看。” 他末尾三字一字一顿,雪月听着心中不爽,但也无奈寄人篱下,不得不忍。 子渊我行我素,向前继续走,雪月在后面又恼又气,追得汗发交错,脸蛋涨红。 走到演武场时,她见到了许多内门弟子,或御剑、或比试、或斗法……人群嘈杂,笑语喧阗。 雪月被这热闹氛围感染,笑着看向周围的人群。再回头 时,子渊已经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她踏着快步四处张望,再找到他时,子渊正歪着头看她,脸上明显不悦。 她走近些,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子渊身后有个女弟子拿剑刺向他。雪月大惊,想开口提醒,但子渊从容倾身躲开,并用两指稳稳夹住剑刃。 “子渊师兄,几日不见,你还是这样机敏。”双髻少女叉腰笑道,她挽了个剑花,将剑归鞘。 她满面春风,眉间意气盎然,岁数看着与雪月相仿。杨柳腰,梅兰姿,虽非绝色却也清隽灵秀。 “文锦,你这喜欢偷袭的毛病能不能改改。更何况你这雕虫小技,也好意思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子渊抽着嘴角,“真是自讨没趣。” 文锦听罢,双眉皱起。 “子渊,我知道你厉害,但也没必要这样说我吧!” 她上前同他交战几招,均被对方轻易化解。子渊不愿同她过多嬉闹,索性将她双腕扣在身后。 文锦晃着双手,求饶道:“我不闹了。” 子渊松手,文锦心疼地摸着被圈出红痕的手腕。 雪月看着这场景,只觉好笑。文锦这才注意到她,转头问子渊: “这位姑娘是何人?我未曾见过。” “宿主呗。”子渊叹气,“教主让我带她游遍宗门。” 文锦眨了眨眼,面露讶色。她走到雪月身前,微笑道:“原来你就是宿主呀,好厉害。” 雪月摇摇头:“我不厉害。” “我能同你说说话吗?或许,我可以带你看看宗门,子渊那小子桀骜,定然没有好好关照你。” 文锦笑道。 雪月迷惘,朝子渊看去。子渊瞥了两人,打着哈欠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正好去补觉。” 说完,他伸了个懒腰,快步离开了。 雪月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伸手还想挽留,却被文锦拉住了手。 她眉眼含笑,温声道:“子渊性子顽劣,你莫要管他。他对待小事就是这般不管不顾的,你莫要在意。” “我叫文锦,今后就是你的同门了。月泽宗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甚是惋惜。不过你也不必过分痛心于此,且向前看,今后剑雪宗就是你的新家了~” 被这番温柔言语安慰,雪月心中舒适不少,她弯着笑眼答道:“多谢师姐关心,我叫雪月。” “生疏了,叫我文锦就好。”文锦拉着她朝更深处走去,“我带你去瞧瞧这里。” 少女聚在一起更为轻松自在,三言两语就成了朋友。雪月被文锦引着,看了好些地方,已然将剑雪宗大略形势烙在脑中。 两人并肩坐在灵花圃石椅上,此处百花争艳,香气四溢,美如画卷;偶有灵兽嬉游,蜂蝶翩跹,万物向荣。 “雪月,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文锦靠在她肩上,走了这么久,她也累了。 雪月摇摇头,忽而又点头。 文锦见她这样纠结,坦然笑道:“你无需多虑,有什么困惑直说便是。” 雪月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忐忑开口:“今日我面见了教主,一直有个疑问:子渊年纪尚轻,教主为何苍颜鹤发?” 听到这个问题,文锦难得面露踌躇之色。她环顾周遭,见四下无人才松了口气,随后道: “你有所不知……” 7. 剑雪宗(二) “子渊并非教主亲生。”文锦道。 雪月闻言,睁大双眼,满脸震惊。 “这么说也不对。”文锦摇摇头。 “教主年事已高,早在几十年前就退位让贤。而新任教主,也就是子渊的父亲,在一次大战中牺牲了。其母悲恸,积郁成疾,不久也随之而去。子渊那时才几岁,不宜继位。但剑雪宗不可一日无主,教主只得重登高位。子渊由教主抚养长大,不称其为祖父,只唤父亲。至于其中缘由,我也不知。” 雪月听后,沉默良久。 子渊顽劣如此,雪月只当他是被娇纵惯了,不想竟有这般悲惨身世。 她不禁对他多了几分同情。 “子渊外冷内热,你莫要因他无礼之举气恼。他对谁都是这样,但其实心肠很好的。” 文锦抓住雪月的手,轻轻抚慰:“此次寻找宿主,本派遣的是剑谦师兄及二师兄王若之。只是二师兄临时接到密令,不得不前往昆仑秘境做任务。七堂乃凶险之地,其他弟子避之不及,唯有子渊主动请命。” “原来如此。” 雪月知晓了真相,心中五味杂陈。再回想众人在七堂遭遇玉榠枝的埋伏时,子渊曾多次护着她。 脾气不好,但人品极佳。 她默默在心里下了个答案。 子渊无双亲,自小与教主相依为命,只能用尖刺作盔甲保护自己。 如今的她与他,同是天涯沦落人。 雪月拜别了文锦,随后在内务弟子引导下找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是处宽敞单间,坐北朝南,日光于窗棂入室,照得一片清明柔软。屋内陈设俱全,用物不凡,别说那雕花桐木桌案及玄青琉璃茶盏,就是乌木嵌贝书架都极其稀罕。 教主真是上心了。 雪月心中柔暖。 她简单沐浴净身后,便悠闲躺在床上。 这几天真是累透了。 她闭着眼睛复盘冥想,想到自己打玉榠枝时出的那几招,猛然睁眼。 雪月摊开掌心,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很快,她就感受到经脉处的异动,微弱却真实。灵力汇聚在掌心,形成了微弱黄光。 她可以使用法力了! 雪月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她立马盘坐在床上,运气调息。 此刻,她体内像藏了个大炉鼎,焰高气盛。然而当她想从这炉鼎里偷偷取出点东西,却被反将一军,烫得手直冒汗。 “还是不行。” 雪月休住,她鬓发湿透,贴身薄衫勾勒出少女娇俏的身躯。 她仰面躺在床上,喘着大气,但唇角仍勾着。 方才是她第一次运气。 先前她的法力尽数被封印,虽知晓方法,然迟迟不得机会。如今蓝幽为她松动封印,她不但可以修仙术,还可以使用“灾灵”的力量。 雪月抬手施法,被褥自己摊开,铺在她身上。 好方便。 她心中暗喜,下床穿衣,拿起剑就往屋外走。 屋外有个小院,是公家之所。 她将铁剑置于草地,迅速掐诀结印,默念御物咒语。无数灵力流到她指尖,慢慢朝剑所在的方位汇去,在空中划出一条金黄光线。 铁剑抽搐了几下,像脱水的鱼不断拍着地面,好久才上升了几寸。 雪月窃喜,她一向好剑术,修得一手好剑法,却因灵力匮乏不能御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痛,所幸今日,她就能破除弊缺。 正当她略有得意,剑“啪嗒”掉了下来。 “噗哈哈哈。”不远处巨树密丛后传来声响。 “这宿主竟然连御剑都不会!” 雪月本来还在为御剑失败苦恼,发觉树后有人吓了一跳。她连忙拾起剑,警惕地盯着那颗巨树。 树后陆陆续续窜出几个人头,伴随着几声高扬的笑声,走到了雪月身前。 为首的那个男弟子眉粗鼻大,身子壮硕。他口中念诀,一把玄金铜剑猛然从空中飞来,在雪月周身飞旋。 雪月下意识抬剑护体,但那剑并未损她分毫,只是一味在自己身旁环飞。她很快意识到,那剑并非冲着伤害她而来,只是故意吓唬罢了。 “久闻宿主大名,我当是什么厉害人物。” 男人收回剑,带着身后几个男弟子起哄道。 雪月沉默,她只恨自己竟然完全没发觉这些人的气息,也意外剑雪宗弟子竟如此豪横无礼。 “听闻剑雪宗是仙门第一大宗,我私以为培养出的弟子,无论修为还是品德,定然配得上这名号。”雪月佯装失望摇头,“今日一见,看来是名不副实了。” “你这臭丫头,你侮我就罢了,胆敢辱我宗门。”炤崇紧攥拳头,气得青筋暴起。 “炤崇师兄,不可与这小丫头一般见识。”他身旁弟子压声劝解,“毕竟她是宿主,背后有教主撑腰。” 炤崇听闻,嘴角一抽,讽刺道:“若非有教主撑腰,凭她怎配进内门?” 那劝架的弟子赶忙对着雪月说道:“还不快向炤崇师兄道歉!你若服个软,今日的事我们师兄就不计较了。” “呵,该道歉的是他吧。”雪月冷笑,少女白皙单纯的脸上竟出现几丝阴鸷神色。 “好、好、好!”炤崇一字一顿,面上筹谋着什么,讥笑道,“臭丫头你等着,今后我定然不会让你好过。” 说罢,他转身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只是走时,他的剑忽然出鞘,猛然飞向雪月。雪月咬紧牙关,连退几步,她还当炤崇要破罐子破摔,但剑仅是划破了她袖上一角后又漠然回到主人身边。 看着新衣袖角的破痕,她攥紧剑柄,难得动怒。 这是何等大辱! 先前见子渊已觉无礼,没想到与炤崇一比,只是小巫见大巫。 她皱起眉头,在心中默默记下一笔账。 …… 魔界内冰霜若锋,刺向经过的每个人。 几个手下俯首跪在殿前,全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们每一寸骨头都在畏惧,等待着高位上那个人的处决。 “一群废物!” 魔尊挥出一道魔气,几人被打退到墙边,嘴角止不住的地吐出鲜血。但他们不敢多言,一个劲地跪下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敢停止。 “尊主饶命,是属下办事不利,求尊主饶命…… ”几人纷纷求饶。 “此次发兵未能抓到宿主,反而内部大伤,损兵折将。”魔尊嘴角扯出一抹奸笑,自嘲道,“难道本座大动干戈只是为了灭了月泽宗吗?” 他尾句声音粗浑凶悍,几人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就人首分离。 “尊主,听说……”一个手下边叩首道,“救出宿主的,是那个人。” 魔尊本在理着玄色鎏金衣袖,听闻这言,止住了动作,朝他看了一眼。 “哪个人?” “幽王。” “幽王。”他重复手下的话,眼中闪过复杂思绪,自言自语道,“那个人也掺和进来了。” 魔尊发出一阵狂笑,撕心如烈鬼。 他惊喜道:“本座的好儿子,抢走吾要抓的人。” 手下猜不出他的想法,听到这笑声还以为有救了。他不再叩首,看向魔尊,道: “尊主,如今魔界内部大伤,幽王若有想法,定会将之作为首攻之地。尊主……何不布防来个瓮中捉鳖?” 魔尊跃到几人身前,那个手下抬眼看他,还当自己的主意被采纳了。谁料脖颈一紧,魔尊掐起他,他挣扎地踢动悬空的双腿,却无异于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求……尊主……饶命……”那个手下说话愈来费劲,到最后面色发紫,舌头外吐,被魔尊随意扔到地上。 其他几人见状,头磕的更加用力,冰冷的地面上几道刺目血痕愈来愈深。 “来人,传命下去,加强布防。”魔尊瞥了一眼身下几人,“你们几个不是喜欢磕头吗?好啊,本座就准你们到万骨窟中磕个痛快,不死不准停下。” 魔尊转身,背影寒如凝冰。 几人叩首:“谢尊主开恩!谢尊主开恩……” 而那个人——幽王。 蓝幽此刻正在竹林居煎茶,他身侧半跪着几个黑衣手下。 他视若无睹,将茶水在器具上画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下一步动作。直到喉结一动,清茶入口,他才缓缓放下茶盏。 蓝幽抬眼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并无起伏,淡淡道: “那个人,想等我去送死。” 他将茶水倒在地上,继续道:“我不会如他的愿,但也不会让他太舒服。” 手下点头:“小的明白了。” 蓝幽抬手,几个手下便知趣退下,林间只剩他一人。 竹林透着阳光,花圃鸟语蝶舞。虽是寒秋,结界内却常如暖春,万籁生机盎然。 一阵突兀的动静打破了寂静。 长空雁鸣声声,盘旋在参天密竹间,凄清骇人。 蓝幽抬指,大雁敛了双翅,停止鸣叫,静静落在那处,温顺安静。 大雁遍身灰褐羽毛,眼如琉璃,橘红脚爪上用白绳细细缚着一卷黄色纸条。 蓝幽将纸条取下,观阅上面的黑色小字: 宿主已至剑雪宗。 无署名。 蓝幽将信一扔,纸条在空中迅速燃烧成灰,落在地上化作养分。 他抬手重新倒了杯茶,细细抿下。 大雁扑着长翅,重新落在他肩头。 棋局,才刚刚开始。 8. 剑雪宗(三) 进宗门第一日,雪月不知面见了多少同门。 他们大多是冲着“灾灵”来的。 虽不似魔族那般巧取豪夺,却也个个惦记着,陆续藏在屋外。一是为了看宿主如何强大,当然,来的人大多失望而归;二是借关照之口打探“灾灵”,可惜因封印强悍,他们并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雪月乏了,索性闭门不再见客。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响起。雪月谨慎试探,才知是掌课弟子来告知课程安排。 雪月头疼,她好久没上过课了。 在月泽宗时,教主体恤她特殊体质,故而只安排了文修及剑修。但今时不同往日,在剑雪宗内,她需再学习通论和不擅长的法修。 这未必不是件好事。 如今她能使用法术,只是尚处于萌芽阶段,落后于其他弟子。 —— 隔日,她首次到讲道堂,就成了人群焦点。 弟子们惊喜地打量着她,她尴尬极了,只想赶紧寻个空位坐下。 扫了一圈,只有靠窗处有个空位。她抬眼看见了桌旁撑头看风景的少年,他不似其他人,将她视为空气。 很好! 雪月满意地走到他身旁坐下,却瞧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子渊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带着点桀骜,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 真是……冤家路窄。 雪月不语,默默坐下。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坐到子渊师兄身边。”一个少年走过来,他言语刻薄,“你可知此座向来无人。” 她突然明了为何只有这里有空位,一时间如坐针毡。 “可是只此一个空位呀。”雪月故作呆傻,俏皮地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面带委屈地看向他,“不如师兄与我换个座位,你同子渊师兄坐可好?” 听到这话,子渊比那弟子更先反应过来,略带惊讶地望向雪月。 那一双圆圆杏眼委屈极了,好似下一秒就要落泪。偏偏她还抿着红唇,语气恳切,徒教人生出怜悯。 这还是那个敢跟她顶嘴的雪月吗? 那弟子见此,眼神闪躲,挠着头想找补:“这……” 他实在不知如何回复,只好求助子渊:“子渊师兄,你觉得如何?” “如果要从你们二人中选,我宁愿是她。”子渊翻了个白眼。 那弟子难堪,退下了。 雪月收回那副表情,取出书卷,漠然观阅。 子渊直白地盯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笑:“真能装。” 雪月朝他敷衍一笑。 子渊用法术在两人中间画了条线,认真道:“既然你有胆子坐这里,那就得听我的规矩,绝不可越过此线。” 雪月低头看了眼那条黄线,伸手触上,随即慢慢越过。 子渊见此,无语至极,他伸指将那根“逾矩”的纤指推回黄线内。 偏偏雪月死心要同他对着干,继续越线,两个人幼稚地推来推去。 子渊放弃,只好收回黄线。 雪月唇角一抽。 “你们干嘛呢!” 文锦忽然走过来,两个人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各做各的事。 文锦见二人皆沉默不语,不由得歪头困惑。 —— 剑法实操课上,众弟子御剑皆如反掌,各色异质佩剑在空中飞旋,好不热闹。 雪月还在掐诀尝试唤动地上静静躺着的铁剑,她试了多次,十之有七能离地几寸,不过维持不了片刻,就狼狈落地。 不少弟子围观她,众议纷纭。 哪怕她寻了个偏僻地方,他们还是能精准找到她。 她无奈,继续御剑。 “御剑之要领,莫非是人剑合一,心静而已。”子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此地哗然,你心不静,如何能成?” 雪月只当他也是来讥笑自己的,并未搭理。 然后,继续失败。 子渊在一旁看着,没有出言。 —— 等到今日课程结束,她疲惫不堪,却也没有立刻回到住处,而是去了藏书阁。 剑雪宗藏书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她根据文枢灵引寻到了几册书,这些书皆是有关“灾灵”。 她登记了名字。 只是让她意外,这些书的登名册中频繁出现一个名字—— 子渊。 子渊他也对“灾灵”有兴趣? 雪月没有纠结此事,而是回到住处翻阅起书籍。 “灾灵,上古神盘古遗力,经千万年岁月淬炼而成,吸收天地精华,自成一体……” 这些话她看过无数遍,又随手翻了几页。 “灾灵,顾名思义,灾祸之灵。” “经年岁月,灾灵以特殊之人身躯为容器,宿主历经数代。然,无一人能驭之。” “第一任宿主,不堪其力,暴毙。” “第二任宿主,遭其反噬,顷刻殒命。” “第三任宿主,心魔大乱,戕害同门,为仙门共诛之。” …… 雪月瞳孔骤缩,不死心连翻了好几页,阅遍众人结局。直到将书合上,她迟迟缓不上气,浑身冒着冷汗。 竟无一人可掌控“灾灵”,安度余生。 她心头突然绞动,一种撕裂般的痛在她全身蔓延。胸口那东西在跳跃、挣扎,烫得她全身动弹不得。 雪月鼓起勇气起身,很快又倒在地上。 这种濒死感折磨着她的身心,将她狠狠摔落万丈悬崖,又拾起循环往复。 “药……” 她想起蓝幽给的药,可惜她并没有听话随身携带,而是把药放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她想去拿药,只是全身剧痛,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她用力抬起手,很快便耷拉下去。雪月全身贴着冰凉的地面,意识渐渐模糊,几乎快要痛晕过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将成为书上新的一笔时,一只宽大的手忽而覆上了她的眼睛。 她胆战心惊,抬手想扯开那只冰冷的手,却因瘫软无力而失败。 她不知来人是谁,更惧于他此行的目的。 灾灵,亦或是,她的性命? 她低声呜咽以示反抗。 那人动作顿了一息,后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将一颗球状物强行送入她口中。 雪月还没反应过来,那物已经顺着喉咙吞入。她吓坏了,不知此乃何物。 视野一片漆黑,陌生人突然闯入房间的不适感淹没了她的神经。她想挣扎反抗,却因“灾灵”异动带来的巨大痛楚导致全身疲软无力,只能任由那人摆弄。 雪月被那人单手抱起,但捂着她眼睛的那只手未曾松懈半分。她心下彷徨无措,六神无主。但当脸贴近那人带着温度的结实胸膛时,一股熟悉的冷檀香窜进了她的鼻腔,味淡而沁心。 是他吗? 她此刻目眩神迷,意识渐消,至终晕了过去。 当再次睁开眼,她立马检查了身体。一切无恙,昨日吞下的那个球状物似乎是抑制丹药。 是蓝幽来了? 她不敢确定,记忆太模糊了。 她跌跌撞撞走到窗前,看到屋外敞亮的外院,一时间竟有些呆滞。 日出东隅,是辰时。 隔日辰时! 不好,她早课要迟到了。 雪月狼狈穿衣,飞奔到讲道堂。 先生在讲课,其他人看戏般笑着。 “啧,大名鼎鼎的宿主已经不屑于上先生的课了。” 众人目光聚在炤崇身上,雪月这才发现他也在这个讲堂。 雪月慌忙解释:“先生,我身体抱恙,晚了片刻。” “我身体抱恙~”炤崇学着她的腔调,“这理由先生都听过多少遍了。” “闭嘴。”先生威严,止住了炤崇,但也实在不好包庇她。 “既然迟到,便需遵循惩戒,将宗门戒律撰写三遍,明日交与我。” 雪月点头应下,看到炤崇摆了个得意的表情。她不语,默默坐到子渊身旁。 “你挺嚣张,第二天就敢迟到。”子渊贱兮兮说道。 雪月白了他一眼。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晕了这么长时间,头痛感还残存在脑海,整个人身心俱疲。 她摸索着桌内,指尖忽然触及到一片冰凉滑腻的软物,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物便猛地一动,吓得她失声尖叫。 “啊——” 这尖叫声响彻整个讲堂,众人目光如炬,如利刃落在她身上。 其中最为趾高气扬者,唯炤崇而已。 雪月低头查看,桌内正盘踞着一条苍翠冰鳞长蛇,它不明所以朝雪月方位挪动,“嘶嘶”吐着信子。 子渊将蛇取出,那蛇盘在他腕上,竖瞳死死盯着他,似乎随时要发出攻击。但子渊不慌不忙地捏住它七寸,蛇霎时不敢动弹。 雪月如见救星般看着他,子渊坏笑道:“不必谢我。” 她想道谢,却被一声怒喝打断: “怎么回事!” 先生走到二人身旁。 子渊执蛇示之,先生取过,将蛇扔到窗外院中。蛇摆尾数次,坠于草间,蜿蜒而去。 “不过是条误入讲堂的蛇罢了。”先生继续讲课。 但雪月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她怒视着崇昭,崇昭发觉她的目光后,得逞而笑,还挑了挑眉。 雪月攥紧衣角,心中默默有了个主意。 她没发现,子渊也在看她。当他察觉到她唇角勾起的坏笑时,他就明了这个表面纯良无害的小师妹又要耍坏招了。 “想好怎么报复他了?” 子渊低声道。 雪月回首,惊讶于他竟能如此迅速窥破幕后主手。 “你知道是谁?” “炤崇呗,他素来喜爱结党凌人,尤其爱欺负像你这样的小女娘。” 子渊朗眉星目含着笑意,话中含着深意。 “需要我助你吗?” 雪月不禁抬头仔细看他,子渊侧脸线条明朗,眉梢轻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朝她斜睇。 “不需要!”雪月语气坚定。 “我们这般小女娘,向来秉持着自己的仇自己报的原则。” 子渊看着她,唇角微扬,没再说话。 9. 窃香记(上) 剑法课上,雪月坐在树后一块石头上歇息。她悠闲地晃着双腿,一副闲散模样。 一把剑猛然从她肩侧划过,但是这回她没躲,任由剑刃划过她发梢。直到一小把头发轻轻掉落在她圆润的肩头,她才抬手拂去,仰首看着眼前走过来的人儿。 “怎么?堂堂宿主仗着背后有教主撑腰,连剑法课也不屑于上了?”炤崇带着他的小兄弟们围在雪月身旁。 此阵仗之大,吸引了其他弟子围观,人群纷杂。文锦见此,连忙走过来为她撑腰。 “炤崇,你欺负一个新弟子算什么本事!” “与你有何干系?”炤崇将剑归鞘,“文锦师妹,不要多管闲事。” “你……”文锦上前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雪月及时拉住。雪月扯着她的衣袖,使了个眼神。 文锦只好退下。 “炤崇师兄这是要做什么?”雪月歪头问道。 “呵,当然是来好好关心一下我的小师妹。”炤崇笑道。 “关心?”雪月眼睛亮晶晶的,弯成月牙儿,“师兄是想教我御剑吗?” “就你,也配?”小跟班在一旁冷言道,却被炤崇止住了。他眼珠子一转,面露奸佞之色。 “好啊,我教你。” 炤崇走到雪月身前,冷笑着拔出剑。他随手挥出一剑,剑气凛冽,本意是想吓唬她。 雪月“惊慌失措”,尖叫着连退了几步,手却在身后悄悄掐诀。 炤崇的剑突然脱手,在空中连转几圈。他意外,愕然看着那把剑朝自己飞来,他吓得连忙后退,撞到人群后仓促跑开。 剑气如冰霜朝他劈来,他乱了神,反复施咒都无济于事。那剑迟迟不肯放过他,在后面紧追着。直到他的脚忽然绊到一块石子,整个人跌倒在地。 剑如有神,追着他刺来,炤崇吓坏了,大声喊:“救命啊——” 剑直直插到他两腿间,虽未伤身,他却惊得头冒冷汗,粗气频频。周围人掩面讥笑,对他尖叫逃跑的行为嗤之以鼻。 炤崇涨红了脸,把剑拔了出来。他狼狈起身,白色下裳处有一个明显的洞。 “炤崇师兄,你的衣裳……”小跟班提醒道。 “闭嘴!”他掩着破洞处,连滚带爬离开了。只是离开前,往雪月的方向狠狠瞪了一眼。 先生听到动静,过来询问。 雪月露出一个单纯的笑容,解释道:“炤崇师兄教我御剑,但好像出了点意外。” 文锦在身后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而子渊,坐在树上,默默看完了全程。他勾唇轻笑,明眸似星,白玉脸庞稍见暖色。 —— 几日后,先生设幻境试炼弟子。 “此番试炼,以心魔为核。幻境乃长老神识所化,纵使身陨魂伤,亦无损于现世。为守诸位私隐,非特殊情形,吾等绝不窥探幻境分毫。成绩评定,以尔等脱离幻境之迟速为准。” 雪月在下面认真听着。 但当真的踏进幻境时,整个人呆住了。 这里一片安宁,花弥日暖,云海苍茫,红嘴丹鹤落在岸畔。几名弟子陆续走过演武场,观风长老立于摘星台仰望远方,教主为新弟子诵读宗门规戒。 父亲…… 雪月泪滑过双颊,不知不觉走到教主身侧。 教主停止诵读,笑着为她擦拭泪痕。 “月月,怎么哭了?” 雪月抱紧他,教主乐呵呵地轻拍她的背。 “爹爹,我想你了。”雪月靠着那个熟悉的胸膛,带着哭腔道,“好想好想你……” “爹爹不就在这里吗?”教主轻抚她的脸庞,看着少女近乎崩溃的哭颜,温柔安慰道。 雪月摇摇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一味靠在教主怀中。 直到教主的声音变了,变得语重心长。 “月月,一定要活下去……” 这话惊醒了她,她仰头,教主脸上血迹斑驳,目中痛楚难藏。她无措看向四处蔓延的熊熊火焰,和天上不断坠下的鬼魅魔气,周遭尸骨遍野,如临地狱。 她眼红心乱,拼命抓住父亲衣袖,似乎想通过这微小的举动留下些什么。 但当教主身躯渐消之时,她徒然乱抓,却无济于事。她仰头长啸,目中血丝遍布,抬手施法,一道强烈的灵力将幻境湮灭。 幻境骤然只剩一片漆黑,只有少女身上闪着强烈的金黄色光芒。她呆滞坐下,形同死尸,唯有颤抖的身躯彰显微弱生机。 这是她的心魔,如何隐藏情绪都掩不住的事实。 幻境外先生瞠目,很快察觉到异常。他用神识探入雪月的幻境,却如何都不能进入,似乎有一道强烈的禁制将他拒在外面。 他难得无措,只好派弟子去请长老。 雪月被漆黑包裹着,周身茫茫然。她本以为自己将浸在这无边绝望之中,却见前方忽而闪出一道微光。 她起身,朝那道微光狂奔,似乎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可当她真的迈入光中,一片寂静的景象乱了她的心神。 这是一片竹林,宁静如初。零散小屋,盎然生色,院中仙人煎茶自若。 这是……竹林居。 雪月不明白为何幻境内会出现蓝幽的竹林居。 她踏步走到蓝幽身侧,他似乎早知她会来,为她准备了茶盏。 “坐吧。” 其声清冽低沉,一如往昔。 她茫然坐下,观察着蓝幽煎茶。自上回一别,已过数日,然其形貌深深烙□□中,未曾稍忘。再见真人时,竟有些紧张。 “煎茶尚且试新汤,往日苦楚,又何必萦怀。前路昭昭,莫要回首。” 蓝幽挽袖,将煎好的新茶,缓缓注于她杯中。 “多谢。” 雪月捧起茶盏小口轻饮,茶香醇厚,初尝微苦,回甘愈浓。这茶太真实,幻境里的东西,竟然能有如此真实的温度。 她眼角泛红,这茶喝了很久。蓝幽也不嫌烦,坐在身侧同饮。 直到她将茶盏放下,胸中虽依旧闷痛却也盈满希望,迷茫不复。蓝幽只言片语,足够她细细品味半生。 她仰头看向蓝幽,察觉到这目光,他也敬以回视。他面上依旧坦然恬静,宛若竹中仙人,不涉尘俗纷扰。 “蓝幽,虽不知你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幻境中。但是你的告诫如清茗润心,令我受益匪浅。”雪月认真道谢。 蓝幽点头。 “先前你为我松开‘灾灵’封印,我本欢喜于能使用仙力。但当我查阅典籍,才知这并非好事。先前几任宿主皆因灵力反噬而死,若我也步入前尘,该如何?” 雪月站起身来,认真看着他。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蓝幽双眸微垂,“能否驾驭‘灾灵’,由你决定。” 听罢,雪月闻言如雷贯耳,豁然开 朗。她面上阴霾尽扫,唇角微勾,满面少年意气。 “蓝幽,我想同你切磋剑术。”她认真道。 这次迷惘的是蓝幽,他抬眼,目中闪过不明情绪。 “我明了我于你,不过滴水对沧海,望尘莫及。”雪月抬手唤出佩剑,“不过,我还是想知晓,我与你之差,究竟几许。” 听闻此言,蓝幽起身,眼中尽是欣赏。他舒眉浅笑,同样召出佩剑。 “既如此,那我不会手下留情。” “那自然!” 两人走到一处空地,互相拱手作揖。 雪月率先道:“还请赐教。” “嗯。”蓝幽轻声道。 她抬剑,几步冲刺到他身前,猛抓致命处攻击,如疾风掠草,可惜招式尽被蓝幽一一挡下。他面上平静如水,剑势沉稳,任她剑法奇特,也能迅速接下。 雪月用的是月泽剑法,她虽不擅长御剑,但剑术却是上上乘。只是先前教主指导时多次嘱咐她需藏拙,故而她未曾在人前展露半分。如今在幻境内,只她一人为真,其他皆如幻影,又何须顾虑? 她踏地轻起,风随剑走,衣袂翻飞间利刃出击。蓝幽似乎早预料到她下一步动作,不徐不疾,从容应对。 他为何只防不攻? 雪月奇怪着。 正当她迷惑之际,蓝幽忽而挑剑进攻,如快刀剖竹,每一击都咬住自身身法最弱之处,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步步锁喉。 雪月初时尚能见招拆招,只是后面完全没能揣测出他的攻势走向,狼狈地被击退好几里。 她持剑再起,想要以攻势作防。 二人剑气相撞,劲气横扫,漫山竹影簌簌摇落,万千竹叶随风纷飞,铺得满地碎绿。 只是攻势暴露出无数弱点,雪月无暇顾及,却被蓝幽用剑一挑。铁剑猛然脱手,雪月被击退几丈,跌落在地,蓝幽的剑正对着她的胸口。 但也仅仅止于此,未有更进一步。 她明白了,蓝幽先前的防御并非是退让,而是在观察自己的剑法。待到几次攻击下,他已经大致参透了她的招式,所以能化防转攻,轻松击退她。 雪月通体舒畅,她轻叹长吁,面上展露笑颜,坦然道: “我输了。” 两人再次作揖。 “承让了。”蓝幽道。 说罢,他伸手扶起雪月,动作疏淡克制。 雪月笑道:“蓝幽,你太厉害了,厉害得有些狡猾。” 蓝幽勾唇:“你也很厉害。” “从来未有人能接我三招,而你是第一个。” 蓝幽身姿挺拔,如松如兰,一派君子做派。只是不似先前冷淡,面上温柔如暖冬,看得雪月心中柔软。 她笑道:“那我很厉害了?” “嗯。”蓝幽点头应下,诚然道,“你很厉害。” 被这么一夸,雪月心中飘忽,痛苦大消。她仰头望向红日,漫山翠竹被日光照得明媚熹然。 她身后乍起一道淡金色光门,流光婉转,比幻境内的朦胧景象更加真实。 她转头回望蓝幽,他正静静伫立竹间,目光淡然。雪月看得心头不舍,心跳都慢了半拍,涩意暗生。 虽是幻境所化,但她想,若是真实的他在此,定然也会那般教导她。 她离开了,只是不见身后的蓝幽紧盯着她的方向,唇角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10. 窃香记(下) “陛下,不过是一个幻境试炼,何苦您亲自前来?” 隐梅对着一旁逗鸟的蓝衣男子道。 “你的小师妹,差一点就要困在幻境里了。”蓝幽扫了她一眼,目光凛若寒刃,“我吩咐你看好她,你就是这么看的?” 隐梅闻言,半跪于地,她低头请罪:“是属下看护不当,请陛下降罪。” 红头长尾雀在笼中叽叽喳喳,时而转动那圆溜溜的墨瞳。 “保护好她。” 他负手,漠然离去。 —— 出了幻境,雪月发现外面围了一圈长者,他们个个愁容满面,见到她时才略展舒颜。 “好孩子,你终于出来了。”教主在先生的搀扶下缓慢走到她面前。 雪月不明所以:“教主,你怎么来了?” 教主握住她的手,道:“方端言,你的幻境生出异常,他百般探查亦不得入内。我等闻讯大惊,即刻赶来,与众长老合力施法,却被一道诡异禁制生生阻住。 说罢,他拍了拍她的手。 “此番变故,令我等惊慌失措,却又实在别无他法。” 雪月这才明了。 她猜想应当是那时在幻境中误用了“灾灵”的力量,故而连长老都难以探查。 “劳烦您们担忧了。” 雪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恭敬地送走了几位长辈。 等她回首,却见此地唯剩方端先生,其他弟子早已结束试炼而去。只是她发现,尚余一个幻境仍旧发着光,未曾暗灭。 竟然有人比她还慢。 “先生,这个幻境是何人?”雪月问道。 先生长叹:“子渊那小子。” 子渊? 雪月心中一惊。 子渊修为在众弟子中出类拔萃,如此小小试炼于他应是轻而易举。 “这小子,心魔太重。”先生抚须,面露忧虑,继续道,“其他试炼,他皆轻易化解。唯有此心魔试炼,屡试屡败。” 雪月愣住了,他那么厉害,原来还有那样重的心魔吗? 她索性坐下来同先生一起等待。 可等了半个时辰,他仍旧没有出来。先生抬手施法传仙咒入幻境,开口道: “子渊,出来吧。” 不足一炷香功夫,子渊从幻境出来。他面上疲惫不堪,眼眶通红,头发乱糟糟一片。 “子渊?”雪月轻声道。 子渊瞧见她,赶忙理了衣冠,倔强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你。” “你等我作甚。”说着,他自己恼了起来,“想看我笑话?见我如此,满意了?” “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先生训道,“雪月师妹是担忧你才在这里等着。” 子渊挑眉,冷笑道:“等着嘲笑我罢了。” 说完,他猛挥衣袖,愤然离开。 雪月同先生对视一眼,先生摇头道:“唉,他就是这个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 她追了上去。 子渊这般无礼,她并不在意。因先前听文锦谈及他的身世,故而现在她对他多了几分理解,也明了他冷言冷语下的悲痛。 能让子渊的反应如此剧烈,莫非他的心魔与他的双亲有关? 雪月在后面紧随着,子渊越走越快,她只好一路小跑。 他突然转身,满脸怒气:“你莫要再跟着我了!” 子渊虽脾气不好,但也是头一次对着雪月发这么大的怒气。雪月被吓了一跳,但她很快平稳心绪。 “今日先生提到黍圆草可以镇煞定魂,滋养灵力,我很感兴趣。可此草位于后山颠簸处,我害怕,想你陪同我一起去,故而随先生在幻境外等候。” 她确实需要黍圆草来镇住“灾灵”,提升修为,此刻作为借口恰好。 子渊只当自己是冤枉她了,又想到后山危险,确实不能让她孤身前往,因此答应了。 后山虽称不上偏远,却也让两人走了好一段路。这里地势崎岖,百草丛生,灵兽群集。 雪月看到一只灵鼠在树上抱栗啃食,尾大如帚,毛茸蓬松。她忍不住抬起手指,遥遥朝它脑袋点了点,算是打个招呼。 灵鼠放下手中栗子,身姿矫健,一溜烟就从树干上窜到她肩膀。 子渊下意识擒住它,却被雪月止住。 “哎呀,子渊你干嘛。” 子渊松手,灵鼠爬到雪月颈间,用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她鼻尖,弄得她脸痒痒的。 “不要被它外表所迷惑,谁知它怀着什么心思。” 雪月揉了揉灵鼠的小脑袋,它舒服的直蹭她掌心,那触感软得她心都要化了。她轻轻抓起它,放在子渊面前,笑道:“你瞧它如此可爱,能有什么坏心思。” 子渊不屑地撇开目光,那只灵鼠忽而窜到他头上,把他吓了一跳。他连忙抬手去抓,灵鼠机敏地躲开了,爬到他后背。 “诶,你这臭鼠。”子渊抓来抓去都无果,灵鼠见势迅速跃到雪月掌心。 雪月用食指揉着它的小脑袋,灵鼠开心得直摇尾巴。 “你是来找黍圆草的还是来陪灵兽玩闹的?”子渊朝她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雪月这才抬手将灵鼠放回树上。 “你可带了灵草图?” 雪月摇头。 子渊:“……” 雪月无辜地摊开双手:“一时急着追你,忘记了。” 子渊沉默了片刻,随即弯腰捡起一根细长木枝,在地上画了好一会儿。 赫然,一副简易版黍圆草图就出现了。 “子渊,你竟然会画,太厉害了。”雪月面上惊喜,故意夸张道。 子渊闻言,偏头嘴硬道:“不过基本功。” 雪月瞧见他耳根通红,并没有点破他,只是人不知勾唇暗笑。 雪月将图记在脑中,两人寻着小径找了好一会儿。子渊面上看起来不耐烦,时而催促,时而抱怨,却在细小微处谨慎寻觅,生怕错过。 “子渊,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雪月边刨着堆积在一团的草丛边问道。 “问。” “令堂看着年纪很大,他很晚生的你吗?” 子渊听到有关教主,猛然抬头,却瞧见雪月一脸懵懂,眉眼单纯,好像真的只是想寻求一个答案。 他压低声音,闷闷道:“他不是我的父亲。” “哦?” “他是我的祖父。”子渊摘取一根细草,捻在手指转圈。 “原来如此,那你的父母呢?”雪月歪着脑袋问道。 “……” 子渊没有回答,闷头寻觅。 雪月停止动作,坐到树下,双手撑着脑袋,仔细观察他。 子渊眉头紧皱,面上愁容,咬着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回答。 她率先开口打破了宁静氛围:“我的娘亲生我时难产而死,我从小与爹爹相依为命。爹爹是教主,教务繁忙,很少陪我。” 话说一半,子渊忍不住看向她,她 面上平静,眼底却有些悲伤。他走到她身前,雪月挪了挪位,给他空了个位置,子渊顺势而下。 “爹爹从不说娘亲的事情,所以我去问了奶娘和同门。”雪月低头,手指在衣角上捻揉。 “他们说我娘亲是医圣,一个很厉害的人。她平生救死扶伤无数,恩泽天下。而爹爹,也是一个很好的人,他一心为宗门,从未有私心。他们都特别特别好,即使如今我孑然一人,但我依旧能感觉到他们陪着我,与我一同对抗各种困难。” 雪月侧头看向子渊,她眼中柔软,看得他内心一颤,堵在心里的那块堤坝终于开始松动。 他面朝黄土,随手找了根小棍画了一堆圆圈。 声音有些沙哑:“我六岁时,魔界窃取昆仑镜,为守一方安宁,我父亲自前往。可那时他本就有伤在身,动辄殒命。” 子渊看向她,他面目有些狰狞痛苦。 “当时,我紧紧抓着他的手,求他不要去。他一言未发,还是去了,回来时只剩一具残骸。”他声音颤抖。 “后来,我娘亲病了,心病。我说什么她都不理我,我生病受伤,她也不管。她终日坐在房中,不吃不喝,只是那么坐着。我跪下来求她,我说我一定会好好听话再不惹她生气了。可是她……再也没有跟我说过半个字。” 他眼角涌出泪水,雪月见状,连忙从袖中取出帕巾。子渊掩面哽咽,过了好久才继续说道: “当我再看到我母亲时,她挂在悬梁上自戕了。我抓着她的脚痛哭,我说娘亲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没有人回应。我一个人坐在那间房里想了一个晚上,为什么我的父亲、母亲都弃我于不顾,为什么没一个人料想我的感受?” 他突然紧抓着雪月的衣袖,泪痕交错,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想到我!” “既然他们都不要我,那我便也不要他们了。祖父将我带大,我平生便只认他一个父亲。” 说完,子渊近乎是全身无力地靠在雪月肩上。昔日风发少年眼中的热血尽逝,只剩一副颓然躯骨。 雪月扣住他的手,温柔开导道:“不是的。” “他们不是不要你,他们只是太在乎身上的责任了。”雪月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子渊愣愣地看着她。 “令尊是教主,有将天下置于个人性命之上的责任心。他不是舍不得你,相反,他很是舍不得你,可他不得不去。为了六界,为了苍生,也是为了你,他不得不去。” “而令堂,爱之深切,故而难以留下。她随爱人而去,是了却心头苦闷,是为了自己解脱,也是明白那样痛苦的心境下很难照顾好你。” 雪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的父母都很爱你,只是他们在爱你之前,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而我们,没有资格苛责他们。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自己,不辜负他们的心意。” 子渊瞳孔骤扩,眼神不由得变柔。他心头复杂,面上浮过一层红晕。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他认真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亮亮的,闪烁如曜石,倒映着他的模样。 他才发现此时的自己有多狼狈。 “嗯。”雪月点头,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眼底里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 “哇哦——” 突兀的声音打破了这美好氛围,带着几分稚气和疑惑。 那声音又起。 “好感人哦~” 雪月回头—— 11. 灵兔献药 雪月回头,瞧见一只灵兔正躲在树后竖起耳朵偷听。她忍不住摸摸它的耳朵,却被它猛地抽开。 “你这小弟子,好无礼!” 它声音中气十足,与毛茸茸的外貌截然不同。 子渊抓住它的耳朵把它提了起来:“你这小畜生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听。” “你们说的东西,我又不感兴趣。”灵兔在空中猛踹腿,发觉无用后整个兔泄气,任他提着。 雪月咯咯笑道:“子渊,你别欺负它。” 子渊撇嘴,漫不经心将灵兔扔给她。雪月连忙接住,为它抚平被弄乱的白毛。 一双血红色大眼珠转溜着,灵兔窝在她怀中,不停在她身上嗅着。 “怎么了?”雪月摸了摸它的脑袋。 那双大眼仔细盯着她:“小弟子,你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那粉嫩小鼻往她胸口又嗅了一会儿:“很强的东西。” “‘灾灵’呗。” 子渊在一旁答道。 灵兔躯体一震,摆着尾巴飞快跳到地上。 “你、你、你!你是宿主!” 雪月不明所以,蹲在它身前笑道:“对呀。” 她走上前想再摸摸,灵兔却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猛地跳开,迅如猎豹,眨眼功夫便不见了踪影。 见此情形,雪月不由得发愁:“这是为何?” “兔子胆子都小,知道你是宿主,害怕了吧。”子渊站在她身前,叉着腰道。 少年英姿如故,丝毫不见方才脆弱的样子。雪月抬眼看他,忍不住地笑。 发觉到这幕,他不由得脸红起来,将脸偏在一旁,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走吧,去找黍圆草。” 她起身,收起笑容,自顾自向前走。 子渊变得扭捏,跟在她身后。他不自觉看向她的背影,虽娇小却带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他忽而勾唇,步履飒沓如流星,几步与她并肩。 密林深处,怪石密布,异草夹缝而生。 雪月驻足逡巡,在一处石头间找到了黍圆草。 此草低矮丛生,叶片狭长如兰,边缘泛着淡金细纹。茎顶结着四五颗饱满圆润的籽实,形似黍米,莹润有光。 “找到了!”雪月俯身采摘,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布袋中。 子渊本在一旁观望,忽然开口:“修行需自身刻苦,光靠走捷径没有用。黍圆草虽好,却不可代替修炼。” 他语重心长,雪月却想翻个白眼。 但是他并不知道封印松动的事情,故而雪月秉持着不知者无罪的原则,敷衍地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 “雪月,你根本就没听进去。”子渊盯着她,有些委屈。 “我听进去了,你等我先摘完这些。”雪月动作不止。 他叹了口气,徘徊走动,一直到憋不住了,才开口: “看在你今日……说得那些话的份上。”子渊耳根都红透了,他忍不住侧目,继续道,“我得提醒你。” 雪月这才抽出闲暇抬首看了他一眼,子渊少见的一派正经模样,仿佛先生那般道: “先前见你御剑就知,你是个急性子。你多次尝试却不领悟,自然适得其反。无论御剑还是修行,都需刻苦静心,慢慢磨砺,戒骄戒躁。” 雪月咬住布角,打了个死结,她笑着朝他招手:“子渊,我好了!” “……” 他有些恼,脸涨得通红:“雪月!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雪月走到他身侧,朝归途继续走。 “听到了,听到了。我会好好修炼的,我们回去吧!” 子渊面上不悦,却也跟着她回去了。 —— 回到住处,雪月仔细浏览寻来的书籍,开始研究制作丹药。 先前蓝幽给她的药,她找灵丹堂的长老看过,不过几味寻常药材,最特别的是那味墨魂花瓣。 玉榠枝曾言,天底下唯有他有那花。可是她不能私自出宗门寻他,只好用相同药材替代。这番操作风险极大,她也是缠了长老好久才敢亲自操作。 她提前将黍圆草和几味药材碾成粉末,再净手擦炉,随后用起爆符引火。丹炉火候正好,她按丹方顺序缓缓投入药材。 待药液交融,收火稳温,雪月才敢使用灵力尝试凝丹。 炉火正好,一切渐入佳境。 她有些小得意,这是她头一次尝试炼丹。 时候正好,她施法开炉取丹,却见那丹胚不稳,灵火忽明忽暗。最后在空中寸寸崩裂,化作一摊黑褐色药泥,散出阵阵腐臭。 雪月连忙捂住鼻子,这味道实在难闻。 她赶忙盖住丹炉,起身开窗,好一会儿才吸上新鲜空气。 “小弟子,你这丹药炼的甚是失败啊!”不知何时灵兔出现在窗边。 雪月意外,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忍不住眯起眼,朝它头上乱摸一通。 “诶、诶!”灵兔躲开,“你这小弟子干甚呢!” “我还想问你呢!”雪月轻轻捏了它的耳朵,“你不是在后山吗?怎么突然来我窗边了。” “我是跟着那个东西来的。”灵兔蹭到她胸口,“虽然它很恐怖,但是实在强大,我们灵兽非常需要它。所以我思索再三,还是来找你了。” 雪月将它抱进房中。 “那你倒是说说,你要‘灾灵’作甚?” “‘灾灵’可以为我们灵兽补给大量灵力,从而提高修为,实现飞升。”灵兔说罢,又朝她怀里钻来钻去,好似这样就能偷取一点灵力。 “这样说也对。” 雪月低头看着那双圆溜溜的血红眼睛,笑道:“于人而言,‘灾灵’是好东西,于灵兽而言,固然也好。” “只是可惜,‘灾灵’封印太强,于你无用,于我也无用。” 灵兔摇头,抬起前爪,道:“非也非也。封印松动了,虽然微弱,但是足够滋补我们这种低阶灵兽。” 雪月挠着它的下巴:“你倒是机敏,连长老都没察觉,你竟然能发现。” “那当然,我们灵兔嗅觉最是灵敏。” 灵兔竖起两只长耳朵,得意洋洋说道。 “那你是想赖在我这儿了?”雪月笑道,说话时尾音上挑,带着几分俏皮。 “我不是空手来的!” 灵兔转身,从外面叼过来些草药,雪月瞅了半天都没能辨别出来。 “这是仙珉草,好东西,我花了好大力气才弄来的。” 雪月拾起一株仔细瞧着,这仙珉草样子普通,如同凡草。 “它是干什么用的?” 灵兔道:“同黍圆草一样,用来提升修为,压住封印的。” 雪月仔细打量它:“你竟然偷听了这么多,还能猜到我的意图。你这小兔子,不简单啊。” “我……”灵兔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不说那些了。小弟子,我给你寻来此草就是为助你炼丹的!” 它忽而又面向她:“但作为交换,你得收我做灵宠,日日带在身边滋养。” 雪月抬指戳它的小脸,它撇开了。 “其他弟子收灵宠,都是寻些奇珍异兽,我收你个灵力微薄的小兔子未免寒掺了些。” 灵兔急了,一连跳了好几圈。< /p>“你、你、你!” “你这个小弟子,好生无礼!” “你已经是第二次说这话了。”雪月笑道。 灵兔哼了一声:“虽说你是宿主,但是现在封印在身,灵力不比我充沛多少。相反,你我合作,共同修炼不好吗?” 它有些委屈:“你知这仙珉草长在悬崖峭壁,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弄来的!” 它越说越委屈,雪月一听心软了,摸头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收下你就是了。如此相得益彰之事,我怎会拒绝?” 雪月仔细瞧着那仙草:“你的意思,加上这草,就能成功炼丹?” “当然!” 见它满脸自信,雪月决定再试一次。她将丹炉清理干净,重复先前步骤。 只是这次,又失败了。 “一定是你操作不当!” 于是雪月又试,再次失败了 “一定是你火烧太旺了!” 再试,失败。 “一定是你药材磨得不好!” …… 多次尝试依旧失败,雪月叹了口气,灵兔还在一旁叽叽喳喳。 她忍不住弹了下它的脑袋:“你继续唬我。” “我没有唬你!”灵兔左瞧瞧右瞧瞧,迟迟看不出问题所在。 “怎么会呢……” “罢了,今日就到此吧,待我明日上完课去找长老问问。” 雪月将器物清理干净,这一套下来累得她直喘气,忍不住瘫在床上歇息。 灵兔跳在她身上。 她抬手摸了摸它。 “小兔子,你有名字吗?” 灵兔思索片刻:“没有。”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雪月眼球一转,笑道,“云弥可好?” 玉兔摇头。 “月捣?” 摇头。 “小白?” 摇头。 …… 雪月举了一堆名字,灵兔选了第一个——“云弥”。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才没有,你起的名字不是俗气就是太奇怪了!”灵兔叹气。 “……” 隔日,雪月叮嘱灵兔好一会儿,才安心去了讲道堂。 子渊难得给她打招呼:“早。” 雪月笑了:“太阳打西边出来。” 子渊脸霎时全红,不愿再看她。 “雪月,你这样我……” “如何?” 子渊没有回答,趴在桌子上装睡。 课业完毕,子渊问她是否还要去后山寻草药,她摇摇头:“药材能用上一段时间。” 子渊想说什么,但迟迟没有开口,最后闷闷地回去了。 雪月不知道,她满脑子都是炼丹。 她要去灵药堂找长老。 长老不在。 “这位师兄,丹尘长老何去?”雪月问着一个陌生弟子。 这弟子姿色平平,却气质不凡,如清风霁月,让人看着舒心。 “丹尘长老前去蓬莱岛寻珍稀草药,暂离丹堂,此间事宜由我代掌。”他说话不疾不徐,平缓沉稳。 雪月继续问道:“那他何时归来?” “少则两月,长则半年。师妹若有需要,尽管寻我便是。” 雪月与他再次交谈,才知他是资深丹修,名曰铭川,是丹尘长老极为器重的弟子。 “铭川师兄,昨日我用黍圆草同几味药材炼丹,火候适宜,顺序未乱,其他皆宜,却始终未能成功。” 雪月拿出具体的方子递给他。 铭川看了片刻,便给出了回答。 12. 赴人间 “黍圆草与仙珉草是好药材,但是不可与此方中其他药材一起用。” 铭川道。 雪月茫然,将先前与长老的谈话告于他。 铭川摇头:“虽不知丹尘长老何出此言,但此方中,墨魂花无可替代。” 雪月无奈空手而归。 墨魂花缺一不可,那她如何才能弄到?难道去七堂找蓝幽?可这风险太大,且不说七堂危机重重,就是这假也难批下来。 剑雪宗对于弟子下山有严格要求,需要提前报备时间地点,再由其他弟子陪同。更何况雪月身份特殊,想下山更是难上加难。 她坐在书案前发呆,云弥跳到桌上,安慰道:“没事的,虽然不能炼成你想要的丹药,但黍圆草和仙珉草都是好药材,你可以用它们凝魂聚气,提升修为。” 雪月闻言,由悲转喜。 “你说得对。” 她换了方子,开炉炼丹,很快便成功。 丹药入体那一刻,她感觉到灵力在经脉中流动,身体里蕴藏着浓厚的力量。她打坐运气,这一次效果很好,全身舒畅,如有神助。 雪月马不停蹄跑到院中练剑。 无人知晓,经过半月摸索,她的御剑之术大有精进。她自小在剑术上就天赋异禀,因封印而灵力欠缺,始终未有进步。如今她已然能将法力与剑术结合,境界可谓是更上一层台阶。 不过这个过程并不简单,初时灵力几番失控,剑不受控制冲向她,带来诸多伤口。不过大多浅薄,无伤大雅,她也没在意。 只是因灵力尚弱,她在人前依旧示弱,故而能省去很多麻烦。 子渊不知道,他时常劝诫、赐教,她不愿听,也不想解释。 所有人只当她是那个不会御剑的废物宿主即可。 总有一日,她会打败剑谦,成为仙界第一剑修,成为六界战神! “小弟子,你飞升那日可要带上我,我也要当兔儿神。”云弥跳到她身上。 雪月将它抱在怀中抚摸: “那自然。” —— 雪月一直在等下山的机会。 终于,她等到了。 剑雪宗内有个传统:凡界百姓来宗求助斩妖除魔之事,若非艰且难,可由入室弟子发布招募令,带领门内弟子下山历练。 能与入室弟子一同下山,本就难得,此类历练活动向来得到众人追捧。 当雪月来到招募处时,她却只瞧见剑谦和子渊坐在一旁百无聊赖。 子渊瞧见她,笑了:“我们是招募弟子历练,不是游玩。雪月,你莫要搞错了。” 雪月白了他一眼,认真对剑谦说道:“剑谦师兄,我想同你们一起下山。” 剑谦叹了口气,婉拒:“雪月师妹,且不说你身份特殊,就算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也不能应允。” 子渊翘着二郎腿,讥笑道:“听到了吗?雪月师妹,这可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 雪月不由得一恼,她找了个位置坐下。 “子渊,你这人好生讨厌。” “嗯嗯嗯。”子渊贱兮兮道。 “剑谦师兄,报名弟子多否?”雪月不再搭理子渊,转而问向剑谦。 剑谦摇头:“原计划除我与子渊外,再招募四名弟子同行,可如今仍剩两个名额空缺。” 雪月问道:“为何无人报名,莫非此次历练难度很大?” “不大,不过此次历练并无奖励,也无较大机缘。”子渊率先回答,“最近凡界琐事频发,弟子们均奔赴回报高的活动,自然无人在意剑谦这个小历练。” “若非他强行拉着我,我也不来。” 子渊话刚说完,就被剑谦冷了一眼。 面对百姓求援,宗门向来分文不取。只是入室弟子若想急召同伴、尽早动身,常会自出上品仙丹作为酬谢。 剑谦为人老实淳厚,不屑以灵丹利诱同门,因此他所发招募令,应者寥寥。只是让雪月意外,在上品仙丹面前,他这仙界第一剑修的名号竟毫无作用。 她思索片刻,道:“我与我师姐,正好两个人。我师姐为入室弟子,由她保护我,剑谦师兄就不必担忧了吧!” 剑谦似乎被她说动:“仍需教主同意。” 见有机会,雪月立马去拜见了教主。 她没想到会麻烦至此。 光是等待弟子通报就花了很长时间,等见到教主已是几个时辰后。只是,教主如何也不肯让她去。 雪月劝解了半天,发了一堆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誓言,连哭带求的,终于拿到了应允文书。 子渊目瞪口呆,他拿着文书瞅了半天,上瞧下瞧,才肯确定是教主之笔。 “雪月,你竟然能劝动我爹,你真有本事。”他忍不住说道。 剑谦最终同意她参与试炼。 “你的师姐呢?她可知晓此事?”剑谦问道。 雪月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告知师姐了。 她尴尬地挠着头。 “我应允了。” 一声清脆女声传来。 雪月回首,见隐梅不知何时出现于此。她已然穿上弟子服饰,虽简约却难掩其色。立于一旁,如雪中寒梅,明艳照人。 雪月连忙走上前:“师姐,对不起,没有问过你。” 隐梅轻抚她的额头,莞尔道:“无妨。此次历练,我也颇有兴致。” “师姐最好了!” “师兄最好了!”子渊于一旁学腔,朝着剑谦道。 剑谦嫌弃地朝他额头一敲。 历练在十五日后。 雪月这段时间忙着修炼,以提升剑法和仙术。除了每日的固定课程外,她为自己增添了几个时辰的练习,很是刻苦。 夜里,她几乎全身瘫软在床上。 “小弟子,你这般刻苦是为何?”云弥栖在她怀中。 雪月摸了摸它,笑道:“当然是为了半月后的历练。” “云弥,你可去过凡界?” 雪月打小生活在月泽宗,若非灭门事故,几乎不会踏足外界。她常在书里读到人间的花草树木、市井烟火,很是艳羡。如今有机会亲自去往,自然高兴。 云弥垂着长耳:“没有。” “那你与我同往好不好?”雪月轻抚它背上的白毛,“我会保护好你的。” “好呀好呀!”云弥竖起耳朵,圆溜溜的大眼睛似乎在幻想什么。 “人间会有灵力吗?” “我不知道。” “小弟子,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 这是雪月第一次来人间。 临行前,长老们给她下了禁制掩住“灾灵”气息,还给她塞了一堆丹药。 雪月这时才知晓,不仅有墨魂花可掩气息,靠禁制也行。她觉得奇怪,蓝幽给她的药,明明包含墨魂花,却只能用来抑制“灾灵”,不可藏息。 不过也没关系,等她学会禁制了,也可以像蓝幽那样“神秘”。 她仰头看向飞舟外的风景。 飞舟临重霄之处,云雾缭绕,俯身可见万里壮阔山河。凡界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得多,即便是巨大飞舟也不过沧海一粟。 雪月见到了另外两名弟子——文锦和杨念。 文锦她熟悉,无需多言。杨念是外门弟子,但上进心强,此次参与历练单纯为了提升自己。所以,自从上路后,他便一直缠着剑谦问东问西。 隐梅在屋内。 子渊背身靠在船边,偏头看向正在看风景的雪月。 她虽稚气未脱,却出尘不俗。莫言如雪肌肤,单是清丽端正的五官和绰约身姿,都叫人过目难忘。 平日里狡黠地笑时很是可爱,现在安静的样子反倒添了几分清冷。 她很好看。 子渊心道。 “苏府位于洛阳城东,地处神都膏腴之地,属富族之家。一年以来,苏二公子与数名仆从死于“鬼魅之乱”,三公子疯癫……” 文锦拿着案卷反复观阅,笑道: “我们修士也如道士,行驱鬼之职了。” “为百姓做事即为道,何故拘于名号?”雪月忽然转身回答道。 子渊看着她眉眼间的认真,忍不住道:“你心有苍生,我等庸碌之辈未敢比肩。” 雪月白了他一眼。 文锦解围道:“是我拙见,历练本就是为百姓除害,何言其他。” “你们二人心有大道,是我目光短浅。”子渊道。 雪月没有回复,坐到文锦身旁,也拿着案卷观阅起来。 书言:“死者背上负有乌青色爪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皆不治身亡。初疑鬼魅阴邪所为,连请数波道士驱邪,终无果。今束手无策,特恭请贵宗相助,感激不尽。” 这案子看起来简单,驱魔斩妖即可。 “听闻苏三公子是人间有名的画师。”文锦忽然开口,“我先前见先生收藏了一幅画作,就是他所作。” “哟,那还真是巧。”子渊也坐了过来,翘起二郎腿,悠闲道:“届时我便求一幅献给方端那老头,让他允我翘课几日。” “子渊,你真是没个正行!”文锦嗔怪道。 雪月捂嘴轻笑,忽而语气沉重道:“如今苏三公子患有疯癫之症,也不知还能否作画。” “既是妖邪所为,除去煞气即可痊愈,不必担忧。”剑谦敛帘,快步走了出来。 杨念于他身后跟随。 文锦打趣了几句,船上一片欢声笑语。 只是众人皆在,唯有隐梅在船内迟迟未出来。雪月于热闹间进了船,瞧见隐梅正执笔写着什么。 见有人,她连忙停笔,装作不经意将信纸掩住,道:“雪月,你怎么来了。” 雪月心生奇怪,但也尊重她的隐私,故而没有过多打探。 反而笑道:“师姐,你一个人窝在房中多无趣,不如出去同大家闲谈一番,亦或是看看飞舟外的风景。人间山河壮美,比起仙界更甚,我瞧了也欢喜。” 隐梅摇头道:“我不喜热闹。” 雪月知道她向来独来独往,并未强求。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中,云弥窝在床上歇息。它晕船,自上船起便呕吐不止。雪月很是心疼,给它喂了点丹药。它状况好了些,可依旧不太舒服。 “早知你晕船,我就不该硬拉你来,是我不好。”雪月动作轻柔,在它身上轻抚,“你现在可好些?” 云弥躲在她怀中,只“唔嗯”发出点微弱的气音。 雪月在它周身施法,希望它能睡个好觉。 她起身走向窗外。 一只大雁盘空飞旋,发出尖锐长鸣。 深秋,大雁南飞是常事。只是不知为何,这鸣声听得她心颤。 但愿一切安好。 13. 伏羲琴(一) 飞舟只能着陆于郊外,众人行了半日才到洛阳。 洛阳城内市声鼎沸,商旅不绝。酒旗飘扬于飞楼,货郎吆喝于曲巷;胡姬当垆,酒客喧呼。 雪月头一次见此繁茂景象,不由得被吸引。 正是深秋佳节,桂香十里,混着饼肉与米糕,飘进她鼻腔。 “此地好生热闹。”她不禁道。 子渊笑道:“洛阳乃神都,最是繁华。” 一行人很快到了苏府。 苏府牌匾精致阔气,宅院壮大,仆从成群。管家带着他们拜见苏老爷,一路走来,桂树云集,满园浓香沁脾。 接风宴空前隆重,百道佳肴铺桌,更有歌姬起舞、乐师弹奏。苏老爷稳坐高堂,两鬓斑白而身体健硕,眼角笑意难藏。 雪月随仆从指引入座。 苏老爷道:“仙家自远方来,我特布此宴恭迎,以尽东道主之意。” 众人作揖谢礼。 苏大公子苏瑾与苏四小姐苏瑶坐于苏老爷身侧。苏大公子容光焕发,举杯敬客,颇有当家主人之风范。而苏四小姐眉眼愁意漾漾,销骨憔悴。 雪月心生惑意。 苏老爷言,苏三公子苏珩疯癫之症尚未痊愈,不能出席迎客。 剑谦问起苏府怪事,他才开口,面露悲色:“我苏家乃洛城大府,一年来遭鬼魅袭击,悲痛至此。我为人良善,常扶贫济民,苍天无眼,竟忍心带走我的二儿子!” 剑谦见此,安慰道:“苏老爷莫慌,我等定为贵府除害,还您一个公道。” 苏老爷听此言,才得以慰藉,又说了好些体己话。 那些客套话甚是无趣,雪月倦了,一味低头品佳肴。苏府不愧是富裕之所,所出菜肴皆鲜醇可口,令人垂涎欲滴。 子渊对着她小声道:“雪月,你可觉得无聊?” 雪月点头。 于是,子渊拉着她离席。 两人在一处院中坐下。 此院典雅,繁桂香草,假山清池,亭台长廊,应有尽有。 “此府甚是贵气。”子渊折枝笑道。 雪月环顾院落,道:“贵气且雅致。” 她又言:“自入府至游园,未曾有妖气出现。” 子渊离座,慢慢走到池边。他拾起地上石块,往池中打水漂。那石头好生争气,跳跃数次,荡开圈圈涟漪。 “既是妖魅作乱,定会留下气息。待宴会结束,我等再去排查即可。”他敷衍道。 “雪月,听闻你先前在月泽宗时从未来过人间。既然有此机会,你可愿同我游玩一番?” 雪月忍不住看向他,少年手中掐着石子,背对着她。但他耳根微红,肩背微颤,似乎是鼓起勇气提议。 她瞧着心欢,不禁嫣然一笑,悄悄走到他身侧。 子渊全然不知,低着头摩挲石子。 她调皮蹭到他耳边:“好呀。” “啊——” 子渊连退几步,道:“雪月,你走路怎没声响,吓我一跳。” 雪月噗嗤一笑:“我就是故意吓你的。” 子渊侧过脸,佯装生气:“你……” 还没等他说完,雪月转身就往门口走去,也不等他。 “你再不跟上,我就先走了。” —— 二人经过众多摊位,最后驻足于一处胡人杂技表演处。 表演如火如荼进行着:一人赤裸上身飞速钻入火圈,一人头顶叠叠碗具在滚轮上行走,还有一人竟将长剑寸寸吞入喉中。 雪月跟着人群欢呼,心里也为他们捏了把汗。 正当她沉迷其中,想同子渊分享时,却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子渊去哪了? 她急得团团转,四处寻找。人群太密,她好不容易才挤了出来,只是走了好一段路也没看到子渊的影子。 直到额头被不知名物一砸,她痛得愤愤回头。 “在找我吗?” 子渊立于阑珊处,那双桃花眼含着迷离笑意,语气悠哉地问道。 雪月鼓着腮帮子,怒气冲冲地走到他跟前,道:“子渊,你好生讨厌!” “呵。”子渊笑着,一副顽劣姿态,将手中那袋板栗递给她,“吃吗?” 雪月拾起一粒,迷茫地看着手中之物。 “这是什么?” “傻子。”子渊剥了一颗,放进她掌心,“这是板栗,吃的。” 板栗入口香甜软糯,雪月霎时被这独特口感所俘获。她不禁眯起眼睛夸赞道:“好吃!” “啊——天地浩荡,万物刍狗!鬼神索命,人群退散!” 突兀的尖叫打破这温情,那声音不断,混着奇怪的言语。 “散!散!散!豆在釜中泣!相煎何太急!” 那声音愈发诡异,惹得二人回头看。 竟是一个衣衫褴褛、头发乱成鸡窝的奇怪男人在张牙舞爪乱喊。 这人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围观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惊异、有讥笑、有怜悯……直到一波仆从装扮的人乍然出现,动作一气呵成,将他强行带走。 可人群尚未宁歇,依旧聚在那处言笑晏晏。 雪月找到一妇人,问道:“这位大娘,你可知方才那位是何人?” 妇人道:“瞧着你们这打扮,是外乡人吧!方才那位是苏三公子苏珩,京城有名的画师,还给皇帝画过像嘞。后来苏府闹鬼,他被吓疯了,时不时来街上闹腾一番。” 她忍不住朝苏三公子离去的地方瞅了一眼,叹息道:“可惜咯!苏家老爷是个好心肠的,荒年时还给我家发过救济呢。就是命不好,二儿子死了,三儿子疯了。好可怜哟。那二公子还是个武将嘞,咋遭了这霉头。” 雪月谢过。 “这苏珩疯成这样了,看来求画是指望不上了。”子渊手中掂着板栗,悠哉道。 雪月忍不住摇头,怜惜道:“如此英才,甚是可惜。” “回去吧。”子渊耸了耸肩,无奈道,“买板栗时我向剑谦施过传音咒,他说我们若是未时未归,拿我试问。” 雪月点头。 苏府外,围了一群人。 两人靠近些,看到了在地上打着滚的苏珩。他衣裳染尘,破旧不堪,头发比先前所见更为杂乱。 周围仆从低眉顺眼,乞求道:“三公子,你不要再撒泼了,老爷看到了会生气的。” “秋萧萧兮飘落叶,林深深兮葬落花!”苏珩忽然高呼。 “山遥遥兮归鸟雀,风瑟瑟兮吹骸骨!” “百金弃兮,名利抛兮,留得此身系舟去!” “有佳人兮,顾盼生辉;藏于高阁兮,不肯相窥。” …… 雪月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但苏三公子仍痴诵,比方才更为激动。 他在地上滚动得愈发猛烈,口中音调更加高亢,似乎在宣泄什么。 她听不懂,但,莫名的躁。 “臭小子,又在这丢人现眼哟!”苏老爷 带着剑谦等人来到门口,他看见苏珩这副痴傻模样,气得不行,拿着拐杖使劲打他。 苏珩迅速起身,往他胳肢窝下钻过,向府内跑去。苏老爷赶忙喊下人追,又向众人道歉:“犬子疯癫,叫仙家见笑了。” 子渊:“剑谦,苏珩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你觉得还有救否?” 听此言,苏老爷期待地看着他。 剑谦摇头:“苏三公子症状并非妖邪作祟,更像是受了惊吓,纵使用法术也难以恢复。” 苏老爷一顿,仰天叹息。 “不过,除妖之事我等定然竭力相助。” “那劳烦诸位了!”苏老爷恭敬作揖。 雪月还在听他们客套,却被突然出现的隐梅给拉到一旁。 隐梅面上凝重,郑重问道:“雪月,你方才去哪了?” 雪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告知师姐,不好意思地捏住衣角,道:“师姐,我刚才同子渊去市坊中玩闹了,忘记同你讲了。” 隐梅叹了口气:“你的安危比我性命更重,下次可不许了。” 雪月连连点头,又摇头道:“师姐的性命,亦珍贵无比。” 隐梅一顿,眼底泛着微妙的情绪,但只一瞬便被强行收住。她拍了拍雪月的肩膀,轻声道:“听话些。” “嗯嗯。” —— 剑谦带着一行人于苏府内搜查,但未发现任何妖气,众人只好先回厢房歇息。 云弥在床上睡了半天,此时精力旺盛。当雪月推门进屋时,它正在家具间蹦跳,还不小心弄碎了好几个茶杯。 “云弥,这可是主人家的东西。”雪月提起它的耳朵,皱起眉头,“你再这样我就要把你关起来了。” 云弥慌乱求饶,她才将它放回怀中。 “云弥,你嗅觉灵敏,有没有闻到什么气息呀。” 云弥认真嗅了一会儿,道:“有甜甜糯糯的气息。” “……”雪月无语,“那是我刚吃的板栗。” “我也要吃板栗!”云弥蹭着她。 “你是灵兽,吃凡间之食会内生浊气。”雪月揉了揉它雪白的小肚子笑道。 “好了,乖一点,你有没有闻到妖气?” 云弥耷拉着脑袋:“没有。” “悠悠兮沧浪!滚滚兮长河!” 突然的高呼吓得雪月一激灵,她抱着云弥出了屋,走进院内,才发现自己所住厢房离苏三公子宅子极近。 陆续传来下人熙熙攘攘的声音。 “这个苏三公子,神神叨叨的。”云弥撇嘴不满道。 雪月抬头,隔着高墙看到了他院中密集的桂树。桂花如雨,落了个秋凉,浓香匀了满园。 她忍不住摸了摸云弥的粉嫩小鼻子,自言自语道:“你说苏珩会不会知道些内情,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什么呢?” “不可能!”云弥痒得打了个喷嚏,闷闷道:“他疯疯癫癫的,上言不接下语,完全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你与其指望他,还不如相信我呢!” 雪月走到石桌旁,笑道:“我若相信你,你该如何抓住凶手呢?” “我靠闻啊!小弟子,我们灵兔嗅觉超群,方圆几里的妖气我都能闻出来。” “闻到了?” “没有。” “……” 雪月轻轻戳着它的脑袋。 云弥跳到她肩上,又猛嗅了片刻,突然道: “等等,闻到了!” 14. 伏羲琴(二) “妖气!”云弥大呼。 雪月忙捂住它的嘴,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嘘,别打草惊蛇。” 云弥长耳微颤,往她掌心蹭了蹭。 雪月动用灵力,果然发现了妖气。虽微弱,却的确存在,而且是突然出现。 她凝神,开始感应妖物所在的位置。 就在苏珩宅中! 雪月用轻功跃到桂树上,繁茂的桂花细密地藏进她发间。她坐在枝干上,朝苏珩院中望去,却只见几个仆从在制服发疯的苏珩,哪里还有妖气。 “小弟子,妖气消失了。”云弥几步跳到她身上。 “你能察觉它去哪了吗?”雪月问。 云弥摇头:“这妖气太淡,方圆几里我都没能闻到。” “这妖怪好大的来头,竟然能在一息之间消失。” 雪月抱着云弥回到地面。 申时,雪月随着剑谦等人去了县衙殓房。 尸身妥善保存,所费不菲,亦需家属允准。一众受害仆从皆已安葬,唯苏二公子遗体,至今仍留在此间冰室之内。 衙门规定,亲属探视至多二人,因是仙家查案,衙门格外开恩多允了二人。苏老爷舍大义自愿在外等候,则进去的人有雪月、隐梅、剑谦、子渊四人及仵作。 刚进殓房,寒气刺骨,雪月忍不住打颤。 这里十几具尸体横陈,皆覆白布,空气中弥漫着股股腐气与冷腥。 仵作停在一处,熟练地掀开白布,露出苏凛的尸身。由于长时间冷藏,他尸体僵硬,冒着寒气。只是尸身遍体块状青瘀,唇色深紫,面目阴冷,瞧着极为渗人。 剑谦与仵作共同将身体翻了个面,雪月这才看到苏凛背上狰狞的乌青色爪印。爪印深陷处皮肉翻卷,凝着乌黑色血块,透着凶戾之气。 待到仵作出去,剑谦施法,掐指对准爪印处。一股黑漆团状魔气被逼出,气体冲天,纵四人带了面罩,臭味仍旧猛钻鼻孔。 雪月一面掩鼻,一面惊讶于这魔气。 不是妖怪,竟是魔族所为? 出了殓房,剑谦将信息告知众人。 “魔族?”文锦皱眉,“魔族害一个世家公子作甚?” 剑谦试探问道:“苏老爷,贵府可曾与魔族有过恩怨?” 苏老爷摇头:“老夫尚不知魔族为何物。” 言辞恳切,叫雪月找不出半点说谎的地方。 剑谦带着众人在苏府方圆几里处皆探查了一番,但无所获,莫言魔气,就连妖气也只是发现了几个刚化形的兔妖。 雪月忍不住摸着云弥的脑袋:“瞧,你亲戚。” 云弥生气地反驳:“小弟子,我是灵兽,不是妖怪!他们怎可与我混为一谈!” 子渊在一旁打趣:“你这灵力虚薄的灵兽尚不如兔妖呢。” 云弥是雪月收的灵兽的事情,众人皆知。只是子渊仍困惑于她的动机,这灵兔孱弱,更何况还在那日偷听了他们的谈话。 想到这里,子渊忍不住觉得羞愧,当日怎地就迷迷糊糊全说出口了呢? 云弥跳到子渊肩上,用爪子在他脸上抓出好几道红痕,他气得提起它两只长耳。 “你找死啊!” 雪月抢过灵兔,道:“子渊,你别欺负它。它只是只小兔子,什么都不懂。” “我看它什么都懂。”子渊气恼地摸着脸上的抓痕,虽然浅,但透着火辣辣的痛。 雪月佯装气恼,教训着云弥:“云弥,你太坏了,你怎么能欺负子渊师兄呢,快向他道歉。” 她说完,还朝子渊那瞅了一眼。 云弥两脚扑朔:“我才不道歉,分明是这弟子无礼在先!” 子渊道:“切,我才不屑于同你这灵兽计较。” —— 隔日,无论是魔气还是妖气都未曾出现,几人只好先歇着。 雪月在院子逗弄着云弥。 “桂兮桂兮,何藏美人!……” 邻院苏三公子又在发疯。 “鼠兮鼠兮,莫害吾兄!” 听到这话,雪月几乎是下意识站起身来。 苏珩仍在乱呼,她却被那话乱了心神,满脑子都在回味。 “云弥,你听到方才他说的话了吗?”她急切问道。 云弥点头:“鼠兮鼠兮,莫害吾兄。” “你说,这苏三公子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莫非苏凛之死,与鼠有关?” “小弟子,剑谦不是说了吗,害人的是魔族,就算是鼠妖也不想干啊。”云弥否定了她的话。 “若鼠非鼠呢?” 云弥疑惑,歪着脑袋思考半天也没得出答案。 “小弟子,你说话怎么也神神叨叨的。” 雪月将它放回房中,叮嘱道:“你好好保护自己,我去去就来。” 云弥仍旧云里雾里,但乖乖窝在被褥里。 雪月找苏老爷要了恩准,随下人去了苏珩房中。 刚进屋,浓烈的桂香就如丝缕萦绕在她身侧,好似要将她死死缠住。 “雪姑娘,苏三公子他状况好了些,现在在作画。”仆从认真道,“还请您谨言慎行,莫要刺激他。” 雪月点头:“你放心,我定然小心行事。” 仆从退下,雪月孤身来到他房中。 这是个极为典雅的住处,丝条帘幕高垂,随风微动,遮得屋内影影绰绰。她抬起轻纱,发现墙上挂满了画卷,墨香混着桂香缠绵,在房中谱写一段新韵。 不愧是大家,画作神韵意蕴均富,或山水、或美人、或市井…… 其中独占鳌头者,唯有一幅桂花美人图。 美人拈花闻香,一身素罗黄衫隐入桂中。眉如远山黛,眼似秋水横;身姿窈窕,气如谪仙。 雪月仔细观阅,眼见着美人就要从画中出来。 不愧是人间第一画师。 她走入深阁,见苏珩正与桌案作画。他眉头紧皱,用笔踟蹰,不见半点疯癫之状。只是骤然起身,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雪月瞧见地上尽是揉皱的纸团,凌乱不堪。 她走近些,苏珩恍若未见,目不斜视,兀自埋首作画。 他正细画着一幅美人图。 而这美人,正是方才在画中看见的那位。 苏珩稍稍着墨,美人便栩栩如生。只是尚未成图,他面色突变,将纸揉成一团,弃置一旁。 雪月真心为那画可惜。 “敢问苏三公子,方才那画不是挺好的吗?为何要扔了?” 苏珩语气癫狂,不停默念:“不对,不对,不对……” “哪里不对?”雪月被他的反应吓着了。 苏珩并未搭理,埋头作画。 雪月见此,也不好搭腔。 她出了屋,走到院中。 此院桂花甚蕃,香味浓于其他地方。微风吹过,桂花如雨纷纷而下,落到她掌心。雪月低头,瞧着手中点点碎金,将其置于鼻侧,轻嗅芳香。 有妖气! 她从桂花中闻到了零星妖气。 雪月索性动用“灾灵”,挥手在院中凝成金色结界。用神识察觉到一方桂树上妖气凝聚,如星闪烁。 她施法朝那处攻击,妖气被击散,赫然显现出一个紫衣女人。 是她! 雪月惊讶,这女人眉眼,竟与苏珩所画,一模一样! 她被强行化形,吓得花枝乱颤,凝成一团黄气,于仓促中飞向院外,出了苏府。 雪月点地,迅速飞上院墙,就要去追。只是忽而想起师姐的叮嘱,又止步片刻。 可妖气越来越远,她也顾不上其他,匆匆掐指凝诀,用传音咒告知隐梅后便随妖怪而去。 妖气于府外集市上乱窜,雪月的轻功速度比不上她,只能依据小道上残存的妖气追踪位置。 “快把钱财交出来,否则,我们几个让你小命不保。” 她路过一处小巷,见几个恶霸正在欺负一个文弱男子,那男子一身书卷气,怕是抵抗不得。 她皱眉,忽而朝远处妖气零散处眺望,忽而又看向被几人包围的可怜男子。她狠下心,跳到男子跟前,拔剑相护。 “光天白日之下强抢钱财,王法何在?” 恶霸瞧见这娇弱女子,不禁捧腹大笑。 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状如牛马,脸上还有几道触目刀疤,怕是罪恶累累。 “小姑娘,你话本子看多了吧,竟然想美救英雄?”一人出言笑道。 “休要废话,既然我路过此地,那就不可能袖手旁观。” 雪月咬牙说道,强装出凶狠坚定的语气。 恶霸轩然大笑:“你们听到了吗?瞧瞧这小娘子说的什么话,她竟然真的想同我们几个交手。” 雪月没时间同他们过多交谈,面对几人挑衅,直接拔剑出掌,于半柱香内解决事端。 事情以几人落荒而逃告终。 雪月转身想要去追妖怪,却被男人拉住手腕。 “姑娘且慢。”男子面上清秀,恳切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望姑娘莫要嫌弃。” 雪月皱眉,这是什么无厘头的话本子桥段。 她掩面,无奈道:“举手之恩罢了,公子不必如此。” 她转身就要走,偏偏那公子纠缠不断,她走哪,他就在后面追着。 雪月举剑威胁,那男人不知死活地扯着她衣袖。 她只好停下来,满脸郑重,诓骗道:“公子,你的心意我明了。只是我已有婚配,怎能受你之恩呢?” 男子咄咄不休:“姑娘瞧着年纪不大,怎会有婚配?姑娘莫要欺我,我只是想报恩,何必说此谎言来拒我于千里之外呢?” 雪月挥袖,她要受不了了! 她到底救了个什么人! 她一路狂奔,想要摆脱他。 奈何此男瞧着羸弱,跑起来却是半点不输于她。 “你能不能别追我了,我还有要事。”雪月近乎崩溃大喊。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一定要报!” 男子在后面追着。 雪月无奈,她跳到房梁上,但男子在下面挥手示意。 她跳到另一边,换了条路,但他很快便追了上来。 雪月跑到一处巷中,男子如鬼魅般在后面穷追不舍。 她还想着怎么办呢? 却发现前方走来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他! 有办法了。 15. 伏羲琴(三) 雪月抓住眼前人的衣袖,慌忙躲在他身后。她道:“这位公子,我已有婚配,你莫要再纠缠了!” 男子瞥了眼她身前的蓝衣男子,质问道:“姑娘,这真是你夫君?” 雪月走到蓝幽身侧,坚定道:“对,这是我夫君。” 蓝幽一怔,低头看了眼这个胆大的小姑娘。她正气势汹汹地看着那男子,好似那个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的人不是她。 他勾了勾唇,幅度很小。 男子看了眼雪月,又看了眼蓝幽,仔细思索片刻:“姑娘,你年纪与他并不般配,何苦要欺我呢?” 雪月指尖一颤,强词夺理道:“老夫少妻,没见过吗?我夫君在此,你再纠缠就过分了。” 男子问:“这位公子,她当真是你夫人?” 8 雪月抓着他的那只手僵住了,她抬眼紧张地看着他。 她敢选他当挡箭牌,完全出于竹林几日的信任,但她并不敢保证他会帮自己。 肩头一沉,蓝幽将手搭在她肩膀上,轻声道:“是。” 不知为何,这声“是”说得她心痒痒的。 男子自知理亏,转身离开了。 雪月将手收回,脸红扑扑的,尬笑道:“蓝幽,好巧呀,多谢你解围。” 他沉默了良久,道:“我……很老吗?” 雪月眨了眨眼,像只扑扇翅膀的蝴蝶。 “没有没有。”她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是为了应付那人,你莫要放在心上。 蓝幽没有回复,雪月想起正事,转身就要走,却被他抓住手腕。 “利用完就走?” 雪月呆愣住了:“不是,我没有!我正在抓妖,正事在身,实在不好相陪。” “妖怪在哪?”他说话轻飘飘的,让人猜不透。 雪月用神识探查了周围,发现妖气已经完全消失。她恼得蹙眉,却又实在无可奈何,因为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救那男子。 都怪她心太软。 “妖气消失了,我找不着了。” 蓝幽抬手启咒,方圆几里霎时幻化出一道巨大法阵,唯有二人能见。雪月站在法阵中央,她的神识被带动,观测到西北处一道闪烁的灵光。 那正是妖气。 她眉开眼笑:“蓝幽,谢谢你呀。” 雪月刚想用轻功去追,却被他的话打断了。 “我陪你,可好?” 雪月看着蓝幽,他面上平静,未有丝毫波动。她想了想,蓝幽如此强大,作为帮手是极好的。 于是她同意了。 两人飞了片刻,寻到了城外一处深林里。 此地荒芜,野草横生,高树参天,如绿野仙境。 雪月扒开藤蔓,寻到一道小径,循着残余的妖气前行。蓝幽在身后跟着,不徐不疾,慢条斯理,好似在踏青。 神识闪烁,雪月感觉妖气愈来愈近。 两人停在一棵银杏前,树下紫衣女子停驻,似乎在等着他们。 “你这妖怪,究竟什么来历?”雪月道。 女人一言不发,化作一团妖气又朝林深处钻去。 雪月只好继续追。 他们来到一处奇怪的地方,这里丛密藤绕,实在叫人目眩神迷。 雪月往前走了几步,被藤蔓缠住了脚。她掀起裙子,用力扯开藤条,继续走。 “小心。”低沉男声从身后传来。 她还没听清楚,就听见“咻——”的声响,几只暗箭朝他们射来。 雪月旋身躲过,衣裙如花瓣绽开,动作敏捷迅速。她回首看了眼蓝幽,他平静如故,一切安好。 “这妖怪真是狡猾,引我们自投陷阱。” 她吐槽着,快步朝着妖气追去。 只是,周遭土地松动,雪月只听到类似机关按动的声音,一息之间,两人便直直往下坠落。 不知何时,此地竟出现一个巨大的暗室。与其说是暗室,倒不如说是机关。 雪月全身失重,眼看着离地表越来越远,掉的太快,她几乎反应不过来。还好蓝幽揽住了她的腰肢,两人才得以平安着地。 “蓝幽,谢谢你呀。”她别过脸去,耳根发烫。 蓝幽收回手,没有回复。 她抬头,暗室已然关闭,唯有缝隙处透着几缕光,才让她得以勉强看清此处。 这间暗室石墙森然,四壁冰凉,广袤幽暗,寂静无声。她循着光线探查整个暗间,却发现墙角白骨堆积,好似吃人之地。 雪月试着寻找机关出口,不断摸索墙壁和其他地方,终无所获。 她施法,想强行催动机关,却发觉自己法力失效了。连试了好几次,竟连半点灵力都不能催出,她累得大口喘气,却只徒劳无功。 “玄关之内,法术尽封。”蓝幽忽然说道。 雪月疑惑:“何为玄关?” 他平静回答:“玄关,乃上古神祇遗落人间之机关,以猎精气为食,愈噬愈强,其址幽秘难寻。入内则法术尽封,寒气与时俱增,待猎者冻僵气绝,肉身神魂皆为其所噬,以充养分。玄关有三:晨、午、暮,各按时辰自启。此地,乃晨玄关。” “依你所言,我们需等到明日辰时才能出去?” “是。” “可今夜如何?莫非我们只能等死?”雪月面带愁容,慌忙问道。 “此玄关年岁弥久,灵气已散,不过是个阴冷的地洞罢了。” 听到此言,她才放心。 她耷拉着脑袋,泄气般坐在地上,轻声道:“连累你了。” 蓝幽坐于其侧,淡淡道:“是我执意陪同,怪不得你。” 她忍不住看向他,他眉眼舒展,面上平静,毫无忧色。 她忍不住问:“你为何总是如此淡然?” 蓝幽垂眸道:“世事无常,淡然处之,反得安稳。” 雪月惊叹于他的境界,又怜惜他的克制。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竟然选择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心底。 两个人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愈晚,缝隙的光线已然暗淡。 蓝幽起身,拾起地上的木头,想要钻木生火,雪月在一旁帮忙。 很快,黑暗中生出了一团火堆。 雪月坐在旁边,被照得暖暖的。她悄悄看向蓝幽,他正低头看着摇曳的火焰,眼底平静得像一滩死水。 她开口找话茬:“蓝幽,你不是居于七堂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刚出口她便后悔了,因为这话实在像质问。 “秋日洛阳,牡丹红茶最是醇美,我专为寻此茶而来。” 这个理由倒是合理。 雪月思索片刻,道:“我应了招募令,来人间历练一番。这案子古怪,竟有魔族参与……” 雪月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讲与他听,他也不觉烦,只在旁细细听着,有时点头作回复。 她倒滔滔不绝:“对了,我先前收了个灵兽,取名云弥。它是只灵兔,面上可爱,声音却粗犷,可好玩了。有机会,我带它来寻你,你定然会喜欢它。” 蓝幽点头。 “你先前给我的药,我随身携带着。”雪月从袖中取出青瓷瓶,在他面前晃着。 “只是‘灾灵’异动愈发频繁,丹药所剩无几。我寻了长老想自炼此药,但缺一味墨魂花无可替代,还想着如何去寻你呢。” “无妨 ,药尽之时,寻我便是。” “灵力,掌握得如何?”他忽然问道。 “尚有不足之处。”雪月低头,尴尬地挠着脑袋,“不过,我会努力去掌控它的!” 少女羞赧,却摆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很是可人。 蓝幽点头不语。 雪月看着跃动的火焰,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看他。 其实说了这么多,她最想问的是那日的事情—— 那天突然出现给她喂药的人,到底是不是他? 她不敢问。 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天色已黑,月光从缝隙中钻入,黯淡,冰凉。玄关内温度骤减,雪月打着寒颤,嘴唇苍白,口中不断吐出寒气。 她挪了位,离火堆近些。 直到背上一沉,她低头看去,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绀蓝大袍。 雪月轻笑,转头看向蓝幽。他正盯着火堆看,眼神淡漠,火光在他脸上打出暖色。 “谢谢你呀,蓝幽。”她靠他近了些,“你真好。” “不好。”他长睫垂下,掩住眼底的波动。 “好!”她眉眼温软,笑道,“你特别特别好。” 她瞧见蓝幽拾柴的手顿了下,然后侧过脸,耳根微红。 隔日辰时,雪月睁开眼,看到蓝幽仰望洞顶的脸庞。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枕到了他的膝上,身上还披着那件外衣。 她猛地站起,将衣服还与他,扭捏道:“昨日太困了,不知何时……抱歉了。” 他展眉看了她一眼:“无妨,走吧。” 两人离开玄关,于一处岔道分开。 雪月回府的路上,才发现师姐等人给她发了一堆传音咒。她搔头,不知如何应答,索性先回苏府再解释缘由。 昨日寻妖未果,反倒把自己困了一个晚上,这说出去不得叫人笑话。 她叹着气,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苏府门口。 扫地的丫鬟瞧见她,大喜:“雪姑娘回来了!雪姑娘回来了!” 管家闻言,赶忙出来迎接:“雪姑娘,你总算回来了。自昨日起,大家四处寻你,到现在还未归呢!” 雪月心想,坏了,自己惹麻烦了。 她道:“还劳烦你们通报一声,叫他们都回来吧。” 管家应下,派了仆从去寻人。 雪月尴尬极了,走在路上想着如何解释,却看见迎面走来一个熟人。 “哟,姑娘,这般巧!”竟是昨日那纠缠的男子,他手执折扇,带着轻浮的笑意,走到她跟前,“竟能在此地见到你,你夫君何在呀?” 她还困于如何应答,苏瑾忽然走了过来:“凌云,这是仙家,不可唐突。” 乔凌云眼珠一转,扫了她一眼,笑道:“我道姑娘气质不凡,观音心肠,原是仙家,冒昧了。” 雪月这才知晓这乔凌云是苏瑾的好友,她硬着头皮解释着昨日之事。 乔凌云轻拂衣袖:“原是这样,既然姑娘未嫁,不如与我共结连理,以报救命之恩?” 这轻佻之言刚说完,他便被苏瑾肘了一下,苏瑾赔了礼,将他带了下去。 雪月对乔凌云没有好感,苏瑾看着沉稳有礼,怎会同这种人结交。 她继续走着,却听见墙角几个仆从窃窃私语。她装作无意路过,脚步轻轻,听见了几人的谈话。 “大公子真是‘青山易改,本性难移’!还没装几日呢,就同乔公子去祸害小姑娘了。” “可不是嘛!那日,我在门口扫地,正巧看到那姑娘挺着个大肚子来找大公子呢!” “后来如何了?” “大公子给了她一笔钱打发走了。” 16. 伏羲琴(四) 听了仆从的话,雪月心生疑云,这苏瑾难道是个内心腌臜的伪君子? 没等她多想,就听到剑谦等人回府的消息。她将昨日的事由悉数告知,只是抹去了和蓝幽的点滴。 当然,她结结实实被训了一番。本以为隐梅会拉着她痛责一番,只是出乎意料,师姐什么都没说。 事后,她耷拉着脑袋,只觉精疲力尽。子渊弹了下她的脑袋:“你不如死外面,还叫我们省心些。” 雪月抬手看他,他虽表面不羁但眼底尽是担忧。她知他刀子嘴豆腐心,自然也不会计较。 回房沐浴更衣后,她累得直躺床上。云弥一个劲问她昨日的事,她闭眼养神,简述了来龙去脉。 “小弟子,你接下来怎么办?”云弥蜷在她怀中。 雪月摇头:“现下线索甚少,唯有守株待兔,等魔物自投罗网。” “云弥,你不觉得苏瑾怪怪的?二公子死,三公子疯,唯有他好好的。”她忽然说道。 “会不会是为了争家产?”云弥跳到她头上,“为家产残杀手足之事常有发生,苏瑾因此与魔族勾结也未尝不可。” “可魔族的动机是?”雪月翻了身,“总不能是为了钱财吧?” 云弥摇摇头:“那我就不知了。” 雪月长吸口气,将脸埋在它身上,云弥动了动身子,没逃脱,遂放弃。 它鼻子忽然抽动,猛嗅几下。 “小弟子,你快起来,有妖气!” 雪月用神识探查,果真有妖气,并且就在院中。 她穿衣冲向门外,往院落里扫了一圈。瞧见桂树下半躺着那个紫衣女人,她气息奄奄,半抬眸子看向雪月。 “姑娘,求你救救珩郎。”她声音低哑,好似全身脱力。 雪月走到她身侧,半扶起她。她受了极重的伤,灵气大损,身子也轻得吓人。 “你是何人?” “奴家玉婵,乃桂妖,与珩郎结为红颜知己。”她将一把血迹斑驳的钥匙递给雪月,几乎用气音说完接下来的话,“姑娘一定要阻止他们……阻止他们盗得神器……奴家……” 她声音渐弱,雪月眉头拧成结,急着问:“他们是谁?什么神器?” 玉婵没有回应,她眼角滑过一滴清泪,将手一摊,便香消玉殒。唯有雪月手中的一瓣桂花,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 “小弟子,她死了。”云弥跳到她身侧,嗅了嗅桂花瓣。 “她方才说的神器是什么?”雪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乱了分寸,她细观手中的钥匙,“这钥匙又是何物?” “我也不知。”云弥看向她,“但你可以用‘灾灵’的力量探取她的记忆,不过这很危险,可能会遭反噬。” 雪月摸了摸它的脑袋:“可是不这样做,我们根本摸不清魔族到底要做什么。” 她施咒,尝试动用灵魂深处的那股强大力量。这个过程并不简单,她口吐鲜血,吓得云弥赶快阻止。 但雪月仍坚持己见,将一抹神识寄在花瓣上。周身空间在一瞬静止,她灵魂脱壳,飘到了另一个时空: 苏珩于院中作画,忽而桂树上一抹闪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起身望去,见到金光处赫然显现出一位佳人。她神情纯洁无比,不染世尘。 “奴家玉婵,乃树上桂花所化,日日在此见公子作画,仰慕多时。” 苏珩呆立,目光都凝在她身上。 时间迅速流动: 苏珩日日为她作画,灵感迸发,画工大有精进,很快便成了家喻户晓的大家。同时,两人如万千情人般,互敬互爱,心意相通。 只是玉婵身份特殊,只在秋时现身。故而每逢桂花初开,苏珩便备好笔墨于院中,翘首以盼。 一阵晕眩在雪月脑中炸开,她的视角变成了玉婵。 她看见苏瑾与一凶煞魔族狼狈为奸,设计害了苏凛。很快,他们的目标换成了苏珩。 苏瑾将一杯掺有剧毒的酒给了苏珩,不出片刻,苏珩便倒地不起。幸好事后玉婵全力相护,保了他的性命,但毒素凝结,苏珩因此变得疯癫。 他不认得玉婵,但残留的记忆让他反复刻画她的眉眼。 苏瑾几番试探,确认他是真疯,对自己构不成威胁,故而未再下狠手。 周遭突然变黑,雪月不知道这里是何处,但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光线投入,暗门被打开,苏珩走了进来。他拿起一个奇怪的木盒,几番操作下很快打开。 那盒子里躺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正是玉婵交与她的那把。 他刚欲离开,玉婵突然现身,施法将钥匙抢走。苏瑾大怒,拿出一个不知名的法器,对玉婵轮番攻击。 玉婵很快便落入下风,她拖着残躯化作一团妖气逃离。 大脑嗡嗡作响,雪月终于回到现实。 她瘫倒在地,云弥在她身旁急得蹦来蹦去。 “云弥,快将我腰间丹药取下,还有,去唤师姐……” 雪月声音嘶哑,胸口闷痛实在难以压下。 —— 辰时,文锦和杨念得了剑谦指令,去监视苏瑾。二人并不知缘由,却也照做。 巳时,苏瑾随乔凌云去了烟火巷。 “苏瑾表面正经,背地里还逛这种地方呢!”文锦坐在对面屋顶,嘲讽着。 杨念没有言语,只是死死盯着那处。 未时,二人出了醉花楼,于一处岔道分开。然苏瑾并未归府,往郊外走了十几公里,来到一处偏僻酒楼。 他与掌柜交流几句,便上了二楼。 “你先在外面等着。” 文锦叮嘱道,跟着苏瑾进了酒楼。 她一路追随,见他进了最深处的一间房,谨慎往四周环顾一圈才掩上门。 文锦躲在角落,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凑到门口偷听。 她感受到一股魔气。 这苏瑾约见的人竟然是魔物! “东西呢?”那人头戴斗笠面遮纱,只能通过粗犷的声音判断他是个男人。 “被抢走了。”苏瑾答道。 “什么!”神秘人拍桌,动静很大,吓得文锦心头一颤。 “没办法!我好不容易偷到了,突然出现一个女妖怪把我打伤,东西只能任她拿走了。”苏瑾咬牙切齿,“你给我的法宝根本杀不死那妖怪!” “不可能!”神秘人气的扯掉面纱,一条褐色的疤从鬓边到下巴,眼神阴鸷。 他又道:“那法宝厉害得很,纵有百年修为的妖怪也难以抵御!你小子莫不是想私吞。” “我一介凡人,要那钥匙有何用!”苏瑾气恼。 什么钥匙? 文锦屏息,凑得更近了些。却不想有个打杂的伙计经过,高喊:“姑娘,你干嘛呢!” 她转身看向伙计,还不知如何糊弄,便听到里面的人动了。 “谁在外面!”神秘人怒喝。 没等她反应过来,从门缝中射出一把暗箭,打在她背上。 “愣着干嘛,快追!”神秘人命令着苏瑾。 文锦吃痛,不管不顾直冲楼下,出了酒楼。

杨念见状,慌忙跃了下来。 “快跑!”她惊呼。 杨念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劝,扶着她就直冲。 文锦呼吸声渐重,背上的伤持续流出血液,她感觉意识正在模糊,身体趋于疲软,只剩强大意念支撑着她跑。 当她发觉身子彻底无力时,已经倒在了地上,杨念止步扶着她。 而那魔物已然追上,拿着大刀在二人身边转圈。 “哟,是仙家的人。”那魔物笑得猥琐,“可惜,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仙家的人!” 魔物拿起大刀朝二人砍去。 杨念举剑抵挡,但没撑多久就被一道魔气击倒几丈外。他捂着胸口,唇角流出浓血。 接下来,是她了。 魔物再次将大刀举起,文锦本就中了毒箭,此刻更无力阻挡。她吓得失魂落魄,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良久,料想的伤痛并未到来。 她睁开眼,见有人挡在自己身前,用剑抵住了大刀。 “隐梅师姐!”文锦忍不住大喊,几乎是用尽全部力气。 隐梅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说了句“别怕”,又回神与魔物对峙起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二人打得水深火热。隐梅持剑向魔物刺去,魔物迅速侧身躲过。她也不慌,划出几道白色剑气。魔物抬刀挡住,难免觉得吃力,他蹙起凶眉,从袖中射出暗器。 这招实在下流,可惜隐梅只是轻微歪头便躲开了。她持剑快步冲向魔物,白衣浮动,果断砍下一刀。魔物没来得及反应,饶是想退后躲过,却不想胳膊被砍出一道深刻伤痕,血流不止。 他见情况不妙,妄想溜走。隐梅哪能由他,抬手施法念诀。一息内,空中出现一道金色绳索捆向魔物。 那魔物冷笑几声,抬刀砍掉了这绳索。 隐梅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起伏,暗惊这魔物果然有点东西。 “你这女子身手不错,不过也未必太小瞧我了。你可知我是谁,给你个提示,他们都叫我‘诈鼠’。” 诈鼠笑得阴险,嘴里念了几句咒语,刀上亮起符文,一股难言的气息涌现。 传闻诈鼠有把符文刀,刀邪气深重,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隐梅抬剑应对,两人又打得热火朝天。 这是场持久战,诈鼠似乎不知疲惫,一招一式,一进一退,悠然自得。但隐梅已经有些疲惫,见符文刀向自己砍来,她下意识拿剑挡住,却被一股强大的魔气击退三丈。 诈鼠乘胜追击,瞬移到她身后,魔爪往她背上狠狠一击。仅一瞬,隐梅被震倒在地,白色衣裳被青黑色的爪印覆盖。 隐梅吐出一口鲜血。 她紧咬嘴唇,迅速起身,重新执剑。那气势之汹涌,完全不像受伤之人。 诈鼠没想到有人中了自己的销魂掌还能站起,在他发呆之时,隐梅闪现而至,砍下了他的右手。 手臂落地,伤口处黑红色的血喷出。 诈鼠再也不敢轻敌,即便怒气冲天,也不能恋战。他趁隐梅喘息之时,在黑色烟雾中迅速隐身逃离。 隐梅伤势过重,也顾不得去追。刚才的进攻耗尽她大量气力,背上的伤如针刺进她骨中,她眼皮一沉,往地上倒去。 所幸剑谦来到,接住了她倾倒的身子,将她打横抱起。 “剑谦师兄,你终于来了!”文锦惊喜道。 “苏珩突然晕倒,我被拖住了一会儿。” 他看向隐梅苍白的脸庞,手指微微收紧,道: “抱歉,来晚了。” 17. 伏羲琴(五) 苏珩突然发疯,疯得很厉害,几乎不像一个人。手下如何都拉不住他,只好请了剑谦施咒才勉强稳住。 雪月将钥匙给了隐梅,将幻境所见尽数告与,这才有她救文锦之事。 只是隐梅身受销魂掌,伤口可怖,整个人虚弱无比。剑谦多次施法相助,仍未清除伤口毒素。 雪月除了站在一旁哭,也别无他用。她想要借“灾灵”之力救她,却被狠狠拒绝。 隐梅谎言自己能处理,便将众人请了出去。只剩她一人时,她终于卸下伪装,痛得紧攥被褥,冷汗直流。 诈鼠的销魂掌极为阴毒,不但会在背上留下乌黑掌印,更有魔气入体,伤及心肺。她此时只觉喉如刀割,全身似浸毒液,又沉又灼。 她回望一眼桌上众人留下的丹药,那些东西根本无用。 “陛下……陛下……”她嗓音低哑。 蓝幽现身。 他坐在床沿,垂眸冷眼看她。 “钥匙,属下已取得。”她将钥匙递给蓝幽,正是雪月交付的那把。 “诈鼠能伤你如此?”他接过,皱眉道。 “陛下恕罪,是我轻敌,不慎中了他的销魂掌。”隐梅低头。 蓝幽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罢了。”他面无表情,实在叫人看不出情绪。 “让我看看伤口。” 隐梅背对而坐,脱下上衣,露出身上瘆人的伤口。那掌印乌黑,狰狞扭曲,边缘处翻卷的皮肉流出脓血。 蓝幽不语,伸掌为她治伤。忽而,大量真气涌入她体内,将毒气强行逼出。 隐梅身躯轻颤,豆大汗珠从额头滚落。她紧咬牙关,攥紧拳头,试图忍住疼痛。 待到蓝幽收掌,背上的掌印只剩浅痕。 她迅速披上衣服,拜谢蓝幽。 蓝幽走到茶几前,倒了杯茶。他轻抿茶水,喉结滚动,咽下苦香。 隐梅远远观望,心头触动。 他抬手,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将茶杯置于案几,动作行云流水。 “除掉诈鼠。” “是。”隐梅领命。 当她再抬头,蓝幽已然无踪。 —— 剑谦带着几人拜见了苏老爷,将经过悉数告知。 苏老爷起初并不信。 只是,当剑谦取出那把钥匙时,他睁大双眼,彻底泄气。于是将其中奥妙缓缓道出: “我苏府有幸承恩,世代守护神器。相传那是上古时期诸神流落在人间之物,可呼风唤雨,掌天地之变。那宝贝藏在密室中,位置只有苏家传承人知道。而这把钥匙,就是用来开启密室的。” 话说一半,他骤然叹气,随即继续陈述。 “我也曾因好奇,循地图进过密室。只是其内部错综复杂,纵有地图指引也难以寻觅。虽尝试多次,终无果而归,遂弃了念想。不料犬子竟贪恋宝贝,与魔物联手,害我苏家!我苏家世代守护,就是为了防止神器落入坏人手上。唉……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苏老爷悲愤,雪月在一旁安抚他。 “敢问苏老爷,密室的地图安在否?”雪月问。 闻此言,苏老爷猛然惊醒,忙起身进了内室。 众人跟随,见他在书架前停下,苏老爷张望片刻,找到一个放着兰草盆栽的格子,用手转动盆底。突然,书架自行从两侧推开,一个巨大暗室出现在众人眼前。 雪月曾在玉婵记忆中看到这个暗室,正是苏瑾窃取钥匙的地方。 暗室里放置着一个精致的箱子,锁扣奇特,是墨家机关锁。苏老爷摸索半天,才将箱子打开。 只是,里面空无一物。 “坏了,东西没了!”苏老爷惊。 “定是苏瑾偷走了。”子渊皱眉。 “我将密室地图和钥匙一同放在这箱子里。既然钥匙还在诸位仙家手中,我那良心被狗叼了的儿子定然打不开密室。”苏老爷暗幸,一边又抱怨起那不争气的儿子。 “如今之要事,便是守好这钥匙。只要钥匙在我们手中,苏瑾便无可乘之机。”文锦道。 众人点头。 剑谦布下结界待魔物重来。 一直守到子时,结界终于有了动静。暗室内蛛丝密布,且连接处系有铃铛。 当铃响之时,几人现身收网。 诈鼠单臂持盒,发现里面是空的。他转身立于结界中央,轻笑道:“正如你们愿,我来了。” 暗烛摇曳,他身侧围了五人。 子渊道:“你此言何意?莫非,你早知道我们布下陷阱等你?” 诈鼠挥手,七八个魔族出现在他身后。 “你以为我为何唤作‘诈鼠’?若是没有料到这遭,枉为此名号。” 雪月盯着这群魔物,它们散发着强烈的魔气,与以往见到的那些均不同,怕是精兵。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伙人厮打在一块。诈鼠单臂难抗,他只作壁上观,将五人细细打量,唇角勾起,似乎酝酿着什么坏主意。 剑谦踢步跃到他跟前,将长剑刺下,却被他旋身逃过。诈鼠如鹰般掠到柜边,剑谦追击,却被他多次敏捷躲过。 偏偏这群手下并非庸碌之辈,进退攻守间,逼得其他四人拼死抵抗。隐梅负伤卧床,无法参战,若她在此,局面定会轻松很多。 剑谦追不上诈鼠,只好回到众人身侧砍杀其他魔物。纵使魔物身手不凡,在他面前也不过腌臜货色,他随手就将几人湮灭。 身后的雪月见此,羡煞不已。 只是,诈鼠去了何地? 淡淡腥臭于一角传来,雪月侧目,看见一团黑雾猛然冲向杨念。 杨念是几人中战力最为低下之人,诈鼠正是抓到了这个破绽。 雪月毫不犹豫冲到他身前,却没有抵抗住攻击,反被诈鼠单手劫去。 等众人反应过来,诈鼠正死死掐着她的脖颈,雪月脸憋得发紫,抬手想要施法反击,却被一道魔气完全禁锢。 诈鼠露出阴邪笑容,道:“把钥匙交出来,不然我杀了她。” 雪月这才知晓他本就打算借手下吸引众人注意,再强掳一人作人质换取钥匙。 仙家人向来重情重义,这便是软肋。 杨念愧疚,他作为几人里修为最低之人,反而拖累了雪月。他抿唇,道: “是我自不量力,害了雪月师妹。” “这时候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子渊怒道,“真不知剑谦是如何同意你的招募。” 剑谦劝道:“此时说什么也无用,莫要内讧。” “我没空听你们几人聊天。”诈鼠手上的劲更大,“快把钥匙交出来。” “剑谦师兄,怎么办?”文锦在一旁担忧道。 剑谦捏紧拳头,最终走上前将钥匙扔给了他。但诈鼠拿到钥匙后并没有放人,反而耍赖道: “我怎知这钥匙是真是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不但要钥匙,我还要你们为我找神器。”诈鼠目光变得凶厉。 “你这人怎么言而无信!”子渊拔剑走上前,被剑谦拦下。 “雪月师妹还在他手中,不可冲动。” 子渊看了眼他,叹了口气退了几步。 “你既反悔在先,我们又如何保证你会说到做到?”剑谦质问。诈鼠奸笑:“信我与否,可由不得你们。你们的小师妹在我手上,明日巳时,来密室门口。否则,她……” 诈鼠抓起雪月,雪月几乎快要断气,她无力地拍打脖子上的大手。 一阵灰雾飘过,雪月觉得头晕,昏了过去。诈鼠也因此逃离苏府,只留下一群人呆滞在原地,不知所措。 “剑谦师兄,现在怎么办?”文锦两眼泛红,担心起雪月的安危。 剑谦凝眉思索,安慰道:“不管他会不会放人,届时我们必须赴约。只是其他事由,还需从长计议……” —— 雪月是在一个灰蒙蒙的山洞里醒的。 洞壁挂着烛灯,她才得以勉强看清眼前人的面容。 诈鼠和苏瑾站在她跟前,在谋划些什么。雪月挣扎片刻,才发现自己全身被紧紧捆住,口中也被塞了布条。 听到动静,诈鼠转身,脸上那条长疤在暗光下显得尤为瘆人。 他道:“我原本还疑惑为何你这仙家身上没有气息,费劲探查一番才知是宿主。” “你说巧不巧,先前魔尊派恶虎抓你,让你逃了。”他蹲在她跟前,“而我,反倒无心插柳柳成荫。” 雪月想大骂,却道不出半个字,只能勉强吐出几个音节。 这反倒让诈鼠更加兴奋,他道:“这次寻神器,本就是背着魔尊。若我再拿到‘灾灵’,又何需屈身于他。” 说罢,他抬手施咒,大股魔气窜进雪月体内,疼得她浑身发颤。那股撕扯如蚂蚁啃噬的痛,叫她苦不堪言。 便在此时,她体内骤然迸出一道金色光波,轰然将诈鼠与苏瑾震出数丈开外,连山洞顶壁都被震得碎石簌簌坠落。 诈鼠狼狈起身,死死捏住她的下巴:“不愧是‘灾灵’,饶我也难以驾驭。不过没关系,我们时间还长着。等我拿到神器,再来慢慢吸取你的力量。” 巨大的痛楚淹没了她的神经,雪月再也撑不住,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等她再睁开眼,已经是白天了。 晨光照进密林之中,将树林染上一层金光,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随微风轻轻流动。 她瞧着眼熟,才恍然惊觉——此地正临近玄关。 玄关与所谓密室有何干系?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诈鼠和苏瑾便走到跟前。诈鼠手上颠着钥匙,与苏瑾谈笑,二人身后跟了七八个手下。 “小姑娘,莫要害怕,你的师兄们很快就来救你了。”诈鼠打趣道。 雪月站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绳索已无踪迹,四肢轻松。以为自己脱困,她几步跃到一旁,想要逃离此地。 诈鼠勾唇轻笑,悠闲抬手。 脖间灼烫如焚,雪月身体僵硬不得动弹,她拼命挣扎,却始终被一道无形禁锢锁在原地。 “回来。” 诈鼠一下令,雪月便不受控制地回到原地。 她愕然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缚魂印罢了。” 难怪解了束缚,原是下了更狠毒的咒印。 雪月怒瞪着他。 不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雪月抬首望去,见到剑谦一行人正随着苏老爷的带领来到此地。 见到剑谦,她下意识想过去,却被诈鼠控制在身侧。 众人看到她已是急切不已,子渊率先发现她脖上的奇怪印记,问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魔族秘术——缚魂印,她今后只能听命于我,若是我死,她亦自毁。当然,诸位若将神器奉上,我自会为她解咒。” 诈鼠笑意诡谲,抬眼扫过众人: “请吧。” 18. 伏羲琴(六) 诈鼠派遣手下在四周挖土,直到夷出一块平地。四人站在垂直处,一人站在中间,五人依次踩踏。 随着“哐”的一声,土层猝然向两侧推开,显示出一层铁块层,面上覆盖诡异图腾,正中央嵌着细小的锁孔。 诈鼠走到那处,拿出钥匙开锁,可几番尝试均未成功打开。 他陡然大怒,将钥匙扔在剑谦面前,怒喝:“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给我假钥匙。” 诈鼠伸掌施法,雪月霎时全身发黑,面上涨得通红,疼得冷汗直流。 “她的命,不想要了?”他青筋暴起,动作凶残。 “你住手!”子渊下意识走上前,他掌心发汗,“钥匙是真的,至于为什么打不开密室,我们如何得知?” 诈鼠听不下去,他怒瞪着雪月,又看了眼锁孔,手下力度加大。 “住手!”一声高扬女音打断了他的施法,隐梅从高处跃下,抬起的那只手正握着一把钥匙。 “真钥匙在我手上。” “隐梅师姐!”文锦、杨念大喜,连向来稳重的剑谦见到她也顿了片刻。 “哟,还有一个。”诈鼠放开手,看向隐梅。 雪月大口喘着气,看着突然出现的隐梅和那把真钥匙,不禁疑问: 师姐为何将假钥匙给剑谦? 隐梅走上前将钥匙插入,铁层震动,陷出个缸大的方形入口,洞口连接着漫长的阶梯,只是底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哈哈哈。”诈鼠迸发出一阵尖笑,“来,你们先进去。” 隐梅径直下了阶梯,剑谦见此,也随之而入。而雪月被诈鼠操控强行进入,子渊陆续跟上。 诈鼠这才放下心,带着几个手下进入密室。 因密室难容太多人,文锦、杨念与苏老爷只能在洞口等,而诈鼠那边余下了苏瑾及几个魔族手下。 两拨人对立而坐。 苏老爷看到苏瑾,是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孽子!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什么。我们苏家世代守护的法宝,就要毁在你手上了!” 他说着就走上前想去打他,被文锦拉下:“苏老爷,莫急,待事情结束再慢慢结算。” 苏老爷缓了口气,继续骂:“你还好意思坐在这里,你二哥、三哥被你害成什么样了。老仆们无辜至极,也都死在你手上,你难道不怕他们晚上来索命吗?你晚上睡得安宁吗?” 苏瑾叉腰,轻蔑道:“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苏家吗?” “老头,我知我非你亲生,故而你并不喜我,更没想过将家业传于我。即便我竭力去学算账、管家之能,你也不愿正眼看我。二哥一介武夫,三哥只痴迷作画,论才貌、能力,唯有我是苏家最好的继承者!” 他面目狰狞,经脉暴起,越说越痴狂。 “你为什么不传给我!就因为我非你亲生,是你收养的吗!” 闻此言,文锦和杨念对视一眼,这信息量属实有点大,他们并不知道这茬事,更惊讶于苏大的身世。 苏老爷被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站起身来,忍不住指着他鼻子道:“竖子!竖子!” “你真当我不肯将家业传与你,全因你的身世?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那些破事。你表面沉稳乖巧,背地里做了多少糟蹋人小姑娘的事!你日日与那乔家纨绔结伴,流连于烟花柳巷,真当老夫眼瞎,全然不知吗?” 苏瑾怔住,他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已被人摸了底。他一时找不到借口,强硬道: “事已至此,你除了将家业传与我还有什么选择?我告诉你,主上已经答应我,只要为他取得神器,便助我称王!届时我会将苏家发扬光大,成为皇室大姓,你可偷着乐吧。” 苏老爷气急攻心,全身发抖,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有食指还直直朝向他。 他身体忽而倾倒,文锦与杨念立马上前搀扶。 苏瑾见状,只冷哼一声。 —— 密室真的很黑,雪月掌心凝火,才勉强看清阶梯。里面很静,只剩下众人呼吸声。 本来就是危险之地,那诈鼠还像赶驴一般,催促着他们往前走。 她还在心里嘀咕着,突然撞上子渊的后背。抬眼一看,走在前面的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不动了?”诈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面有机关。”剑谦道。 他拾起一块石头扔到前方,一瞬间墙体射出大量暗箭,众人立刻抬剑抵挡。 诈鼠单手难防,直接抓起一个手下的身躯作盾牌。等暗箭停下,那手下早已凉透,身上遍布箭羽,诈鼠将他置于一旁,催促着众人继续走。 雪月看着手下的尸体,心中一惊,随着人群继续涌动。 眼前长道昏黑,散发着奇怪气体,令人闻之目眩。还没等她犯晕,就被一只宽大手掌捂住口鼻。 “这气体有毒。”子渊低声道。 那群魔物也察觉到异常,众人捂着口鼻战战兢兢向前走。 过了毒气道,便来到岔路口。 雪月仔细观察,两路壁上闪着神秘图腾,宛若神迹,圣洁庄严。只是无论如何探索,都难以辨别两条岔路到底哪条通向宝物。 诈鼠拿起地图细览,却始终未发现线索。他皱起眉头,指挥道:“你们两个女的随我往右道走,其他人去左道。” 隐梅与剑谦对视一眼,剑谦眼中尽是担忧,隐梅微微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虑。 雪月跟在隐梅身后,但极不自在,因为诈鼠就在后面催促她。 前方有发光壁画照亮四周,此路走得较为轻松。直到脚下突然传来“哐当”声响,壁画骤然朝两侧打开,抬出来两尊高耸的石像。 左像执桃木杖,右像持苇索,二者皆披战甲、骑白虎,肃穆威严。 雪月一眼认出,这正是镇守鬼门之二神——神荼与郁垒。 造二神像于此,想必是为了请他们守护神器。 雪月愈发好奇这神器究竟为何物,竟能让密室主人如此费心。 “这是个什么东西?”诈鼠肆意走到神像前,触摸了神荼身下的白虎像。 忽然,二神眼中闪出金光,手中的桃木杖与苇索劈向众人。 雪月点地后退了好几步,但石像如化神,追着几人。 “你就不能别乱动吗?”她忍不住怒道。 诈鼠反而不以为意,只冷哼一声,在神像追杀雪月等人的间隙,他火速脱身,奔向壁画中间的小道。 “这里就交给二位了!” 笑声在暗室中回响,雪月听得心烦。 偏偏神荼像不依不饶地追着雪月砍,她被逼到墙角,只能抬剑抵挡巨杖。 只是那力道她根本挡不住,剑很快脱手。她只好抬手施法召唤保护罩,但也在一瞬间破灭。 幸得隐梅相救,及时揽住她腰,带她逃到峭壁上一个凸出的石台上。 二神视野受限,看不到她们,只能拿着武器乱砸墙壁。顶上碎屑簌簌坠下,密室持续晃动,雪月忍不住蹙眉。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密室就会被二神砸破,届时众人会随着密室一起被掩埋。 她扫过石像,发现他们眼中闪烁的地方存放着金色宝石。 “师姐,或许眼中的宝石是驱动神像的关键。”雪月认真分析。 “我来。” 隐梅瞬间明白她的意思,纵身跃到神荼头顶,但一旁的郁垒扔出苇索捆住了她的身子,愈缠愈紧。 雪月翻身飞到郁垒肩头,施法掐诀布 出巨大法阵,阵底出现千只巨手将神像死死按住。 她飞身跳上神像鼻间,施法将郁垒眼中的宝石摧毁,果然,他不动了。 而隐梅身上捆着的苇索也被松开,她学雪月的样子,处理了神荼。 二人回到平地。 雪月虔诚鞠躬:“冒犯了。” 隐梅拉住她的手,递出一瓶药液。 “这是缚魂印的解药。”她道。 师姐怎么知道缚魂印的事情?甚至还准备了解药。 雪月虽疑惑,却乖乖饮下。 这药液味道诡异,带着浓重的血腥,但是她能感受到体内束缚的力量消失了。 隐梅手按在她脖子上,施法幻化了个相同的印记。 “诈鼠尚不知你已解咒,你小心谨慎,莫要暴露,待到众人汇合,联手擒他。” 雪月点头答应。 她们钻进小道,追着诈鼠。 等进入一间敞亮的地宫,她们看见诈鼠正伫立在一个壮观的白玉长箱旁,低头看着什么。 雪月走近了些,宝箱四角各踞一条青石龙,龙首昂向玉箱,似在托举、守护。宝箱上有机关锁,诈鼠不知如何下手。他本想强行施法毁锁,反被玉箱的神力所反噬,最终放弃。 诈鼠见到她来,命令道:“你来开。” 雪月仔细观察着机关锁。 这是由五块形状相仿的木头拼凑成的圆锁,每一块木头上有一个特定的五行印记。 她将木头拆下,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顺序重新安上。 往右扭,扭不开;往左扭,依旧扭不开。 “你行不行。”诈鼠催促道。 “你别吵,让我研究一会儿。” 雪月继续观察。 侧门突然走进两个人,是剑谦和子渊。 诈鼠问道:“我的手下呢?” 子渊随口道:“你的手下太蠢了,遇上机关全被烧死了。” 诈鼠没有说话,他并不在意手下是怎么死的,机关也好,他们暗下杀手也好。如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获取神器。 二人走到宝箱旁,看着雪月的动作。 子渊道:“你别试了,让我来。” 说罢,他上手试了几下,也难以打开。觉得丢脸,喊剑谦来试,但剑谦似乎也不知解法。 最后,又轮到她。 她突然联想到一路遇上的机关: 暗箭,对应——“金”。 毒气,对应——“水”。 石像,对应——“土”。 至于子渊说的烧死,应当是对应——“火”。 可是“木”呢? 莫非是指这个木锁? 她尝试按照金、水、土、火、木的顺序将木块重新排列,可还是打不开。 哪里不对呢?莫非“木”指的不是锁?那是什么? 剑谦似乎也明白了过来,道:“试试将土与火调换。” 雪月知晓他的意思,方才众人分了两条路,故而谁先谁后难以知晓。 她调了顺序,可还是打不开。 见此,剑谦也束手无策。 雪月又重新理了下思路,机关对应的五行是没错的,只是始终不知“木”为何机关。 子渊还是一副闲散模样,到处转转,忽而感慨道:“地表草木充裕,谁敢想地下竟藏了个这么大的密室,真是稀罕。” 地表草木充裕…… 雪月被点醒,密室隐于草木之下,何尝不是一种机关? 她心跳加速,颤抖着将“木”移到第一位,但仍旧打不开。 接下来,她将“土”与“火”的位置调了回来,再往右一扭。 咔哒—— 盒子终于开了。 19. 伏羲琴(终) 宝箱内空无一物。 诈鼠不可置信地反复观看,他手脚慌乱,瞳孔骤缩,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如魔怔似的,恶狠狠扫过众人:“一定是你们拿走了!” “你疯了吧。我们今日才进密室,甚至还在你之后发现的宝箱,我们如何拿走?”子渊轻笑道。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去死!”诈鼠跳到箱子上,亮出符文刀,抬手召唤魔物。 可他几次施咒,都未能召唤出来。 “你不会还想着找外面的援军?”子渊叉腰嘲讽道。 “我告诉你,那些魔物早就被我们处理掉了。我还寻思先前魔族内部大伤,又怎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寻找神器。后来才想明白,你是孤身涉风雪,能调动的兵自然也不多。我们几个来对付,自然绰绰有余。” 诈鼠一怔,但很快调整好心态,施法想控制雪月,“别忘了,她还在我手上。” 雪月眨眼:“你确定吗?” 诈鼠见她如此挑衅,甚是气愤,但无论如何施法都无甚作用。 雪月笑着清除了脖间的印记:“你这个缚魂咒,好像不怎么厉害呀!” “怎么可能!你们是何时……”诈鼠捏紧拳头,他现在只能与众人决一死战。 先前被隐梅断了一只胳膊,战力被削了四成,但他毫不露怯,依旧昂然抬首,攥着符文刀不放。 剑谦没有听他啰嗦,直接掐诀: “诛魔阵,起!” 方才他与子渊趁他急于解锁之际,早在此间秘密布下法阵,并于八方撒下黑米粉。 顷刻间,八方粉末熊熊燃起,法阵传出一阵巨大的冲击,尽数朝诈鼠的位置攻击。 四人共同掐诀维护法阵,诈鼠修为不凡,一炷香过去,他竟然用符文刀生生扛住了这冲击波。 剑谦看向隐梅,使了个眼色。 隐梅停止施法,反手拔剑。剑谦挥手,他周围浮起七八张符纸,随指令附在了她的剑上。 三人变换位置,法阵虽然削弱,但足以为她留出时间。 雪月动用的是“灾灵”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只在心里祈愿师姐速战速决。 隐梅迅速跳入法阵中与诈鼠厮打在一起,她剑上有符纸增益,足以克制他的符文刀。更何况在诛魔阵中,他若是想扛住隐梅的攻击,便要遭受法阵吞噬。 隐梅多番进攻,他双拳难敌四手,整个身子活生生被她一剑劈开,化作一滩黑气彻底消失。 终于,结束了。 万物归于平静。 但密室在坍塌,方才法阵威力太大,波及了墙壁。四人来不及多说些什么,只能一个劲地往来路狂奔,喘着粗气出了洞口。 见到他们,文锦晃动着手上的符纸,笑道:“剑谦师兄,我们没拖后腿哟。” 原来剑谦早就提前安排好一切,故意留下他们来处理剩下的魔物。而诈鼠进密室,正好瓮中捉鳖。 剑谦笑着点头。 子渊漫不经心道:“有了剑谦的符,就算是个傻子也能解决吧。” 文锦皱眉,想踢他,却被他翻身躲开。 雪月环顾了洞口四周。 这里只剩下文锦、杨念、眼眶通红的苏老爷以及已经死去多时的苏瑾。 杨念起身解释道:“苏瑾并非我们所杀。他突然暴毙,我检查了一遍,似乎是被魔气所伤。” 雪月明了,这是诈鼠拉着他一起死。苏瑾为他做了那么多,竟然落得个这样荒唐的结局。 “敢问仙家,你们可见到了宝贝?”苏老爷颤颤巍巍走到他身前。 “并无所谓神器。”剑谦摇头。 苏老爷震惊:“我苏家世代守护的,竟然只是一个谎言吗?” 雪月也觉得震惊,这般错综复杂的密室,竟然是为了守护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忽然想到玄关,或许玄关就是守护密室的一个机关,为了防止生人进入而提前蚕食他们。 为了防止更多无辜之人遭殃,她将玄关之事告诉了剑谦。 剑谦到了那处,用天目检测出玄关位置,他施法却无效,只好摇头道:“此机关乃天神所造,我无法封印。” 说完,他掐诀布阵,在玄关旁设下金色引线。 “但我可以设下引线警醒过路人。” 苏府的事情终于解决。 雪月回到屋中,云弥立马跳在她身上。 “小弟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雪月摸了摸它的脑袋:“让你担心了。” 安抚好云弥,她去见了苏珩。 经过剑谦的帮助,他的状况已经好了很多,虽不能完全治愈,但也不会随意撒泼了。 听下人所言,他正在院中作画。 雪月能得到线索多亏苏珩的疯话,想要亲自拜访感谢。 只是当她进到院中时,他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案上还铺着一幅画。 她走近了些,画上女子还是玉婵。只是相比于之前被扔的那些,这张更为完整、传神。 下方还有行小字: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她仰头看向满园桂树,忽然觉得悲凉,这场荒谬的法器之争,牺牲了一个最无辜的女子。更可笑的是,根本没有所谓的法器。 —— 摘星楼顶,蓝衣男子淌着月色,孤身抚琴。 指尖所触玄色古琴,光泽胜凝玉,弦似冰银丝淬雪。只是随意一拨,泠泠琴音如清波在四周荡开,化戾气,静心魂,引得山川共鸣。 隐梅缓步走进,躬身作揖道:“恭喜陛下,顺利取得神器伏羲琴。” “这件事,你做的不错。” 蓝幽不再弹琴,起身走到窗边,垂眸俯视地上喧闹的人群。 底下人打铁花。 千度铁水被师傅奋力扬向夜空,刹那间炸成万点金红,如火树银花,灼亮了暗空。火光照得人影明灭,似乎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滚烫而短暂的绚烂。 雪月被这惊心动魄的表演所折服,她和文锦站在人群里,忙着鼓掌。 事情已解决,众人吃完庆功宴便来到府外游玩。 子渊看着她被照亮的侧脸,眼里闪过轻微触动,随后若无其事般继续看铁花。 剑谦坐在房顶瓦片上,守着这一方安宁。 至于杨念,找了个僻静之地练起剑来。 雪月忽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往四周扫了一圈,最终将目光看向摘星楼顶。 有个人站在窗边看向他们这边,由于离得太远,她难以看清楚。 不过凡人而已,她索性不去管了,继续看表演。 告别那日,苏老爷办了一顿风光的饯行宴,苏珩也来了。 雪月看见了苏瑶,她面色好了些,不似先前那般瘦削。 “诸位仙家,这顿宴席不仅是为了给你们饯行。 ”苏老爷起身举杯,“也是为了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 “我决定好了,我苏家的家业,便传给四女儿苏瑶!”他说完,痛饮杯中酒。 苏瑶闻言,明显惊住了,她慌忙起身。 “爹爹,我是女子,如何能传承家业?你莫要取笑女儿了。” 苏老爷慎重道:“我并非说笑,这件事我早就决定好了。苏大心思不正,苏二只擅刀剑,苏三则痴迷作画。就算没有这些事,我也会选你。” “打小,我就知你聪慧,便执己见送你去了书院读书。如今你长大了,沉稳端庄,思虑周全,处事练达,颇有为父之风。让你执掌家业,我最是放心。” 他走过去拍了拍苏瑶的肩膀。 苏瑶眼中闪过惊喜。 “苏瑶绝不负所托。” 这场因家业争夺而起的风波,终以一场出人意料的反转落幕。 回程路上,雪月躺在房内。 她才吃下丹药压制住躁动的“灾灵”,此时累得不行。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然起身。 她是为什么参与这场历练的? 找蓝幽要丹药。 在玄关中,蓝幽怎么说来的? 尽管找他取药即可。 可问题是,没有长老松口,她难以下山去七堂寻他。当时太匆忙,满心扑在苏府的事情上,竟然忘了这遭。 她在云弥目光注视下,匆匆离开了。 剑谦正在飞舟头眺望前方,雪月做贼似的溜到他身侧,开口试探道: “剑谦师兄,其实我参与这场历练,是有一点点私心的。” 剑谦转身,见她搓着手指,笑道:“师妹直说便是。” “我其实是为了下山寻位故人,也就是先前听你说的救命恩人。得他恩泽,现在安顿好,想回去好好感谢他。” 雪月用祈求的目光看向他,那双杏眼泛着水光,剑谦冷漠移开目光。 “弟子下山,去向早有报备,严禁中途擅离。雪月师妹若想寻他,需回去后向长老再次报备,征求许可。”剑谦淡淡道。 雪月还想争取,却被剑谦请了出去。 好无情! —— 回到宗门,云弥累得趴在床上一动不动。而雪月在补习历练期间落下的功课,忙得焦头烂额。 有弟子送来历练凭证,她才知原来此类历练活动可以加考核积分。 具体的考核事由,她是问了文锦才知道的: 入门弟子每月一综考,每季度一大考。季度考核名列前茅者,可与入室弟子同台切磋。若是考核榜首,更能直接与长师兄剑谦一战 雪月一直很好奇自己与这个仙界第一剑修的差距,但剑谦并不屑于与自己切磋,且多次以入室弟子不能随意与门内弟子打斗为由拒绝了她。 若是她能得一个月后的秋季考核榜首,便有机会光明正大与他切磋一场。 她突然觉得有了目标,学得更加刻苦。 至于丹药的事情,还是得去问长老。 她去拜见了掌管弟子出行的凌玄长老,恰好见到他正与方端先生同席对谈。 关于历练,剑谦在方端面前大肆赞扬了雪月,故而当方端看到她时,笑得合不拢嘴。 但当听到雪月想下山去七堂时,他面色一沉,严词拒绝。 “雪月,你可知你身份何等特殊?七堂本就是凶险之地,你这般任性妄为,叫我等如何护你周全!” 20. 秘境试炼(上) “诶,方端你这是做什么?”凌玄长老轻笑,抚摸长须,“这些娃娃在宗门里待久了,哪个不想下山看看?” 方端诧异:“凌玄长老,你不是不知她的身份,若是遇到妖魔觊觎,那可如何是好?” 凌玄道:“隐了她的气息,谁又知道她是宿主呢?况且这女娃娃历练时表现的确实不错,还能让剑谦这小子特意传书夸她。” 见有戏,雪月立马跑到他身侧,晃着他的袖子,声音放软撒娇道:“还是凌玄长老最疼我们这些小辈了,我一定听你的话,好好保护自己。” 凌玄长老被她晃的失笑:“小丫头,我可没说直接让你去,想下山,是有条件的。” 她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条件呀?” “秋季考核不是快要到了吗?”凌玄眼珠一转,“你若是能夺得榜首,我便给你下山令牌。” 方端本来还气愤,听到这话也松了口气。 雪月的实力在宗门内并不突出,在她之前更有子渊、炤崇这样的佼佼者。且不说她与其他弟子如何,就是这两人也能算得上她的劲敌。 雪月本就有心夺魁与剑谦一战,听到这个要求也不觉得为难,反倒抬手笑道:“谢谢长老,我会努力的!” 说罢,她匆匆离去了,快出门时还转身道:“一定要说话算话哦。” 方端沉默了片刻:“这小丫头真是太高看自己了,你这般苛刻的条件,她如何能做到?” 凌玄沏了杯茶,笑道:“剑雪宗代代人才辈出,谁又能说得准呢?” 弟子每旬休息两日。 雪月从凡间回到宗门正好碰上假日,她除了补习功课外,也会找点别的事做。 比如从长老那回来,她立马去清点了剩下的丹药。由于历练时多次使用“灾灵”的力量,导致耗药量变大,所剩无多。 但如果控制使用力量,也能勉强撑过一个月。 在剑雪宗内,她可以慢慢修炼自身法术,无需依赖“灾灵”,故而丹药的事不算紧要。 目前最紧要的,是如何在秋季考核中夺得榜首。 她打坐了两天,在冥想中初步掌控自身灵力,已经可以灵活使用学到的多种法术。 比如给云弥顺毛。 这听起来很无聊,但是她真的这样做了。 云弥吓得绷紧身子,浑身炸毛。 “小弟子你干嘛!” 雪月捂嘴咯咯笑。 —— 讲道堂没有子渊的身影。 雪月坐在位置上有些疑惑,直到文锦走过来笑道: “子渊这个人向来如此,他仗着自己厉害,常常翘课。以前更加频繁,只是这个月收敛了些。” “先生难道不管吗?”她忍不住问道。 “当然会管,但无论先生如何打骂,子渊死性不改,就算禀告给教主也毫无作用。” 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有些落寞。 实操课上,他回来了,只是整个人有些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临近月考,先生安排了秘境试炼。 “此试炼,需诸位斩杀妖兽获取灵石,灵石数量最多者,评为甲等,计入月度考核总评。” “切记:妖兽强弱、数量多寡,皆会影响灵石掉落。” “进入秘境,有被妖兽击杀之可能,但不会真正殒命。一旦濒临绝境,便会被强制传送出秘境,届时此考核成绩归零。” 话毕,众人被传入秘境。 雪月还没适应时空的变化,就置身一片荒芜峭壁。她退了几步,几块碎石被牵扯落到了悬崖下,久久不见回响。 一阵撕裂的鸟鸣响彻苍穹。 她仰首,见空中盘旋着一只外表似鹤的怪异巨鸟。这鸟白嘴单足,青羽赤纹,声声“哔坊——哔坊”穿破云霭。 它的双瞳死死盯着雪月,整个身子绷紧,忽然拍动双翅,卷出细碎火星,凝成几道坠火攻向她所处之地。 雪月连连跃步才得以躲过。 不过这也让她明了了此鸟的身份——毕方。 古籍中记载的上古神鸟。 她忍不住蹙眉,抱怨道:“怎么刚进来就遇到这么强的妖兽!” 还没等她休片刻,毕方猛然振翅,投下如雨火球,落到地上顷刻砸出无数个火坑。 雪月撑起护罩,可很快被火球击破,她只好转身钻入不远处的密林。 毕方长鸣,紧跟在她身后。密林丛生,它无法进入,只能震动翅膀在树林上方盘旋,不断吐出火焰。 顷刻间,大片密林被点燃,雪月在里面狂奔,周身不断上涨的温度让她额间直冒汗。 这样下去不行,迟早会被烧死的。 雪月心想。 直到跑到一片湖泊,她几乎没有犹豫,纵身跃下,屏息藏在水中。 大片遮掩的树群被烧毁,毕方拍动翅膀,飞到湖面上反复滑翔,目光如钩,紧紧盯着水下那抹人影。 雪月实在憋不住气了,浮上来大口喘气。 毕方趁机用单爪扣住她一侧肩膀,把她整个人捞上来,硬生生拽离地面。 风如刀子割面,雪月只觉浑身骨骼快要被碾碎。还没适应悬空,她便被毕方从高空扔下。 她迅速在空中调整身位,召出佩剑支撑身体,踩着剑身才得以平安落地。 毕方又冲了过来。 禽类捕杀猎物的方法莫过于将其反复提起又扔下,直到猎物被摔成肉泥,取其内脏而食。 雪月旋身稍稍躲过它的冲击,只是毕方提爪又想抓她,她只好用剑抵挡。 眼见它猛扇双翼,万千火星就要朝她袭来,雪月只好往后退,优先躲开火球攻击。 所谓五行相生相克,毕方在木林自然能以火术占上风。 雪月一个滑翔蹿到湖泊,整个人伏到水里,躲避火球攻击。她用神识探查,发现此湖泊非凡物,凝聚着浓厚的灵力,正好用来克制毕方。 她掐指念诀,万千蓝光如缕在湖面上旋转,绕成小飓风,尽数注入剑里。那把铁剑霎时变得神采奕奕,剑身含着无数水性灵力,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毕方盘旋湖面,想故技重施。 雪月从湖中跃起,躲开它的突袭,跳到一旁的树干上。 她一步一步跃到树顶,毕方随着她的动作扑打翅膀,吐出火球将整棵树点燃。 雪月御剑离了树,靠近到它身侧。 毕方两翅拍出无数火星,如万千羽箭刺向她。雪月抬剑劈出一道水气,将火星尽数浇灭。 这悬空的动作让她下一秒就掉到另一棵树顶,她不慌不忙,反倒从枝干借力,跃到空中,斩下多道剑气。 毕方身大,结结实实吃尽了攻击。它想躲,雪月却飞快跃到另一侧树头,再次劈出无数水气。 毕方发出一声嘶哑的长鸣,最后无力抵挡,直直掉落在地上,随风消逝。 地上剩下十几块灵石。 雪月见此 ,不由得大喜。 看来开局就遇到强大的妖兽也不是坏事嘛。 她刚要跳下去捡,却被一个身影抢了先。 炤崇仰头挑衅道:“不错,竟然有十四块。” “还给我!” 雪月快速冲到他身侧,想抢回来。 他纵身跳到树上,笑道:“先生可没说不能抢,我这样可是合乎规矩的。” “无耻。” 雪月恼怒,抬剑往他的方向攻去,却被炤崇以剑抵挡。他的剑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场,直接将雪月击退。 他将灵石放入锦囊,掂着袋子笑道:“你先前让我在众人面前丢脸,这作为报复还远远不够。” 雪月倒在地上,强撑着身子看向他逐渐远离的背影。 无耻! 距离上次的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一直没有动作,雪月还当他得到教训了。现在看来,他不过是蛰伏着伺机报复自己。 雪月起身,拍了拍灰,继续向深处走去。 一路遇到许多妖兽,只是打了半天,连毕方一半的灵石都没取得。 她一边走,一边骂炤崇。 “还与我合作呢?就你这样,还是趁早出秘境吧。” 熟悉的声音从一处洞穴里响起,雪月循声走了过去,见到了坐在地上处理脚上伤口的文锦,以及在一旁犯贱的子渊。 “雪月!”文锦看见她,欣喜道。 子渊回首,看见了她,道:“哟,真是巧。我们的雪月师妹拿到多少灵石了?” 雪月叹了口气,比了个六的手势。 “这么少?”子渊讥笑道。 雪月将炤崇抢灵石的事告诉了他们。 “这炤崇,实在是太恶劣了。”文锦道。 “规则里确实没有说不能强抢,被人钻了空子,只能自认倒霉了。”子渊道。 “为了防着这种情况发生,弟子们都会选择合作。”文锦看向她,“雪月,我们一起吧,到时候灵石平分。” 雪月点头同意。 “怎么不问下我的意见?”子渊鼓着脸,委屈道。 “那你愿意接纳我吗?”雪月弯眼笑道。 子渊撇过头,闷闷道:“就当是照顾你这个新人咯。” 众人将灵石倒出清点。 文锦九个,子渊十二个,雪月六个。 平分下来,每人九个。 而炤崇一人就夺了十四个。 雪月忍不住抱怨:“这如何比得上炤崇,他如此蛮横,也不知抢了多少人。” “无妨,大不了我们多刷一些。”子渊道。 三人并肩打怪,三个时辰后,灵石数量已经增加到了每人十三个。 离试炼结束还有一个时辰,先生的声音突然在秘境中响起:“穷奇已现于古墟处,击杀者可得三十灵石。诸位弟子,奋勇争先吧!” 此消息一出,众人都纷纷前往古墟,都妄图猎杀穷奇。 古墟高台上立着一个妖兽,状若虎,背生双翼,声如獒犬,威风凛凛。 有几个弟子率先去挑战,反被穷奇扑击。穷奇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撕咬,幸好在危急时刻,一道白光强行将他们送出秘境。 有些弟子见此,立马掉了头,他们宁愿不要这三十灵石,也不想分数归零。 “我们是打还是不打?” 文锦颤着声问道。 雪月与子渊几乎是同时出声: “打!” 21. 秘境试炼(下) 穷奇凶悍,挑战的弟子们悉数被击退,而选择苟分数的弟子转身去刷小怪。剩下的就是雪月这类人,立于一旁围观,相机而动。 雪月扫了一圈人群,终于在一旁的巨石后找到了作壁上观的炤崇。以他的性子,估计又想捡漏。 她才不会如他的愿。 雪月几步越到台上,挥剑斩出一道剑气,穷奇被惹怒,气势如牛,直扑向她。她侧身飞快跃到一旁的石台上,穷奇挥动双翼飞到那处,吼声低沉如鼓,抬起利爪攻击。 她迅速抬剑抵挡,穷奇力大无比,眼看就要把她推倒。雪月抬眼看清了它的面容,穷奇面目丑陋狰狞,遍体尖刺,凶煞无比,看得人心惊。 穷奇张开大嘴,獠牙泛寒,正欲向她的头盖骨撕咬。 还好一道金光闪过,穷奇被击退,雪月才得以喘息。 “多谢。”她朝子渊点头致谢。 子渊勾了勾鼻子:“你太冒失了,急着送死呢!” 雪月跳到他身侧:“我只是想试试它。” “试到了?”子渊撇了下嘴,眼中闪过狡黠,“知道如何击败它吗?” 雪月摇头。 “呵。”子渊冷笑。 不过,方才的试探让雪月明白,穷奇进攻全靠天生蛮力以及双翼飞翔之势。 只能硬打。 雪月再次进攻,只是这次,她打完就跑。 穷奇震翼在身后追。 她跳到一块巨石上,反身挥出剑气,再次惹怒它。穷奇果然扑了过来,她迅速闪到一旁。 “你做什么?” 躲在石后的炤崇被这突袭一惊,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穷奇扑倒在地。它目光如炬,张开血盆大口死死咬向他的脑袋。 “啊——” 没等他叫完,一道白光就将他带了出去。 雪月拍拍手,露出狡黠的笑容,像只刚耍完坏的小狐狸。 “报仇了?”子渊道。 “报仇了!”她回答,尾音高扬。 “小心。”文锦提醒道。 穷奇见炤崇消逝,转身扑向他们两人的位置。雪月纵身跳到它身上,子渊惊愕,大呼:“你疯了!” “子渊,帮我拖住它。” 雪月施法,在空中划出一道符,双指引导符文附到剑上。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穷奇感受到身上的异常,窜来窜去,她紧抓着它的角,好几次就快被甩出去,还好子渊用法阵稍微牵制住了。 看到剑上闪烁的赤红火纹,雪月利落挥剑砍下了它的双翼。穷奇痛得在地上反复打滚,伤口处流出乌黑血液。 雪月被它带着击飞在地,还好文锦接住了她。 “穷奇失了双翼,战力起码减了四成,如此,我们打败它的可能就更大了。”她喘着气扶着对方的肩道。 “原来如此。”文锦恍然。 当即,三人各占一角,联合布下火雷阵。 “火烈九天,雷动八荒!阵起!” 阵内烈火骤起,带着雷电一同流进穷奇的体内。它尚未从失翼的痛楚中走出,这接连的攻击就把它困在原地。 子渊施法用捆妖索将它整个身子束缚。 时机正好,雪月抬剑冲向它。谁料穷奇甩头用利爪将捆妖索撕破,它顶着火雷,将雪月劈倒在地,一口獠牙朝着她猛咬。 雪月抬剑挡住它的尖牙,但穷奇力大无比,一步一步将剑压到她脸上。 “雪月!”子渊、文锦惊慌道。 她侧目叮嘱:“不要停,继续守阵!” “你会死的!”子渊眉头一拧,冷汗直流。 “不用管我,这是秘境,我死不了!”雪月边咬牙抵挡穷奇,边安抚道。 她周身赫然围出一圈白光。 不好!她要被传送出局了! 不行,绝对不行! 雪月眼中闪过坚决,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穷奇猛地推倒,换来了喘息的机会。她跳出白光圈,亲眼看着那抹光渐渐消失。 差一点……差一点分数就要归零了。 她冒着冷汗,后怕不已,暗悔自己轻敌之举。 “雪月,你怎么样?”文锦急切问道。 “我没事。” 她缓过神,再次抓紧剑柄。 这次她换了战略,没有选择直接硬攻,而是趁火雷降下,闪到穷奇身后。她抬剑,将火雷之力引到剑上,再刺向它的脊背。 受了重创,穷奇变得愈加暴躁,吼出强大风团,破坏了火雷阵。 不好! 众人心道。 雪月也乱了心神,方才那一剑定然是大创,只是这穷奇竟然如此顽强。 她灵光乍现,慢慢靠近它,穷奇恼怒地向她顶去。雪月反身脱了外袍,遮在它头上,再骑上它的背。 穷奇视野被挡,像只无头苍蝇乱跑。雪月只能把住它的两角,大喊道: “继续起阵!” 子渊、文锦二人重新布下火雷阵。 雪月将火雷再次引入剑身,朝它咽喉直刺。顷刻间,它的颈脖血涌如泉,雪月也被火雷之气炸了出去。 文锦将她扶起。 三人不再依赖阵法,而是轮番用剑砍击,将它最后一丝气血耗尽。最终,穷奇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嘶吼,身体寸寸崩烈。 地上,留下三十块灵石。 “诸位弟子,秘境一炷香后关闭。”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人重新清点了所有灵石,每人可分到二十三块。 秘境结束,众人被强制传送出来。 先生宣布了最后的结果:“雪月、文锦、子渊三人并列甲等,特赐上等丹药一枚。” 雪月看着手中散发着强烈灵力的丹药,嘴角弯起。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雪月,你胆子好大,竟然暗害我!” 炤崇走过来对峙。 他已经禀告了先生,但先生以他先违规为理由,拒绝了他的申诉。 “炤崇师兄,你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不过穷途末路之下想躲到石头后边,谁知你正好在那处。真是太可惜了。” 雪月摆出无辜的表情,眼里却分明是嘲讽。 炤崇捏紧拳头,向前走了几步,抬起的手被另一只手臂给抓住。 “想干嘛?”子渊冷言道。 炤崇甩开手,狠狠瞪了雪月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等着!” 雪月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不必管他。”子渊笑道。 雪月摇摇头,她并不在意他,只在乎秋季考核。 月季考核成绩于三天后颁布。 弟子们围着宣告栏,争先看着排名。 雪月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勉强看到了名次: 甲:子渊 乙:炤崇 丙:文锦 …… 庚:雪月 …… 炤崇秘境零分竟然也能挤进第二名。 真是小瞧他了。 雪月心道。 虽然此次自己是第七名,但她并不担忧。她初入宗门才一月有余,能拿 到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 只是为了一个月后的秋季考核,她定然要更加努力些。 上回秘境试炼得到的灵丹,她足足花了两日才完全吸收,不过这也让她成功突破了一个境界。 半个月里她安心打坐练气,有空就带着云弥跑到后山去采仙草炼丹。虽比不得上等仙丹,但积少成多,也足以让她功力大增。 秋季考核不同于月考,七成取自于秋闱演武成绩,三成取自平常考核及历练加成。 所谓秋闱演武,便是让弟子们相互比武切磋,以胜场多寡定名次。赛事循阶梯淘汰而行,最后脱颖而出者可入决赛一较高下。 演武之中,阵法、剑法、符箓、术法等诸般手段皆可施展,唯禁阴毒诡诈、暗箱作弊之类下三滥行径,违者一律取消资格。 雪月静下心来,细细盘点自身所长,思来想去,也唯有剑法算得上出众。至于其他旁支,与内门一众弟子相较,便显得平平无奇,并无半分优势。 所以剩下半个月,她专心研究剑法。剑雪宗几套基础剑谱她都烂熟于心,练得炉火纯青。但剩下几套较为复杂、深刻的剑法,她怎么练习也难以掌握。 并非只有她,就连入室弟子也难以学会。 她找剑谦学剑,至少这个他还是愿意教的。 “你用剑的方法,不完全是宗门内法。”剑谦认真看着她,“倒像是月泽剑法。”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漏处,他连忙解释道:“我几年前在仙门大会上与月泽弟子较量过,月泽剑法风格太明显,善于用巧劲而非蛮力。” 雪月点头:“剑谦师兄好眼力。在月泽呆了十几年,我早已养成习惯,练习剑雪剑法时常常会不自觉用巧劲。” 剑谦道:“用巧劲是聪慧之举,只是对于某些本宗剑法,往往更侧重于用狠劲,巧劲反而失了本真。故而,你在练习时容易陷入瓶颈。” 雪月疑惑道:“敢问剑谦师兄,我当下该如何?是否需要改掉先前的习惯吗?” 剑谦摇头,娓娓而谈。 “并非如此,月泽剑术是你不同于其他剑雪弟子的优势,若是利用的好,是大补。只是你是女子,输在手劲,所以才会依赖巧劲。你需要做的,就是把力气提上来,先把狠劲练好了,再学着将两者结合。” 雪月明了。 连着好几日,她一下课,便跑去后山提水。一是为了采仙草,二是练力气。 后山水灵气盛,饮之若仙露,云弥最是喜欢。 当它刚听到雪月要做这个打算时,便嚷嚷着叫她带上自己。 雪月用扁担提着两个大桶,它就坐在桶边饮水,喝饱了就窝在她肩头呼呼大睡,美名其曰: “我这是帮你练力气。” 一连几日,她手上生了茧,肩上也被搓破了皮。但她反而觉得朝气十足,片刻不愿歇息,拿着剑就在院中练习。 当她真练会了那几套难度大的剑法时,她第一件事就是学文锦去偷袭子渊。 子渊为内门翘楚,他对门内剑法的掌握可谓是出神入化。 所以当她从背后将剑刺过去时,他能立刻反应过来,侧身躲过,或是提剑抵挡。无论她动作有多迅速,他皆能一一挡下。 “怎么,你也学文锦来偷袭我?”子渊随手将剑入鞘,眼神倨傲,“真是不自量力。” 雪月抱剑笑道:“内门之中论剑术,你最为拔萃,我当然是向你领教一番了。” “哦?”子渊走到她身前,唇角带着几分玩味。 “你觉得你能在秋闱中打败我?” 22. 秋闱演武(上) 雪月点头:“如何不能?” 子渊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忽然轻笑道:“我承认你这段时间长进不错,但是想打败我,还是洗洗睡吧!” “毕竟,你连炤崇都打不过。” 雪月回去之后一直在琢磨这句话。 确实,她连炤崇都打不过,更别提战胜子渊了。 她忽然想起秘境历练那日,炤崇轻易将自己击退,那是一阵爆发的力量,她完全扛不住。 时光如梭,还没等雪月找出应对的方法,秋闱演武便开始了。 对战弟子由长老随机打乱顺序,即刻两两匹配。 初期匹配到的几个弟子都循规蹈矩,资质处中下水平,故而她能轻易战胜他们。只是到了中期,难度提升迅速,雪月靠着这些天练就的手劲,操使着难度较大的“摧星十三式”才堪堪取胜。 一连六七轮下来,进入决赛圈的弟子仅有四人: 雪月、子渊、炤崇、文锦。 “那个宿主两个月前连御剑都不会,现在竟然能挤进决赛圈。”有个弟子忽然说道。 “可不是嘛,进步也太大了。”与雪月对战过的弟子跟着道,“她竟然连大乘剑法都学会了,我完全看不透那个招式。” “不过是侥幸,决赛她如何能打过文锦师姐?” 内门往来几次季赛,都是子渊与炤崇一决高下,争夺魁首之位。故而他们认定了按照长老以往的赛事安排,文锦会与雪月进行较量。 只是当对战栏贴出正式公告时,众人都傻眼了: 子渊对战文锦。 雪月对战炤崇。 “呵,她完了,最后定然是子渊师兄与炤崇师兄的决战。” 一人出言,万人附和。 子渊也惊讶,他看向雪月。 雪月抿唇,皱着眉紧盯着对战栏,似乎在思索什么。 “我也以为你会同文锦打,没想到竟然是与炤崇。”他开口道。 雪月走出人群:“我也没料到会这么快遇见他。” 那天晚上,雪月蹲在院子里,云弥窝在她怀中。 “小弟子,明日的比赛,你当如何?” 雪月抬头看着今晚的月色。 暮秋乃下弦月,冷月孤悬,天幕一片灰蒙,颇富萧瑟清寂之感。 “我也不知,只愿他莫要使阴招。” 次日,演武场擂鼓阵阵,台下观者呼声高扬,惹得一片热闹纷天。 第一场是子渊与文锦。 文锦实力不凡,勉强能拆下他几招。只是子渊天赋不凡,强悍如斯,轻易就结束了这轮比赛。 台下贺声片片,众人早就知晓这个结果。 只是第二场,雪月与炤崇。 炤崇见她,眉开眼笑,嘲讽道:“真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招数,竟能有机会登台与我切磋,真是荒唐!” 雪月并无应答,只拱手欠身:“请指教。” 炤崇并未行礼,他仰头低笑,抱剑叉腰,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 雪月长吸口气,拔剑出鞘,尝试使用基础剑法去攻击。她的攻击自然而然地被炤崇轻易化解,他挑剑转防为攻,占了上风。 “怎么,想用你的基础剑法打败我?”他冷言道。 眸中冷光忽发,雪月冲刺向前,挽剑依次使出了“摧星十三式”与“凌虚剑诀”。 炤崇连退几步,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旋身闪避,跃向半空挥出一道剑气,化解了这两招。 “没想到,这上乘剑法也让你侥幸学会了。”炤崇悠闲靠在栏杆上,“不过,你不会以为学点难的就能打败我吧?” 雪月撑起护罩扛下这一招,强大的冲击如电流经过她全身。她蹙眉咬唇,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等待下一次的攻防之势。 显然,炤崇已厌倦了防守。他主动进攻,展示出更强悍的招式。雪月连退几步,狼狈闪躲,炤崇就逼得更紧,叫她半点不敢松懈。 “怎么?你只敢躲吗?”炤崇嚣张道。 雪月长吸口气,紧捏拳头,快步猛冲,于顷刻间点地跃起,从空中旋身劈下一剑。 这一招太猛,炤崇难得地慌了神,迅速抬剑扛下,却被剑气硬生生逼退到栏杆上,木头硌得他背生疼。 他被惹怒,抬手施法散出一片灰蒙气团,雪月用剑劈散,却觉鼻息间一阵恶臭,头也犯晕。 炤崇趁机挑剑,剑如蟒蛇般迅速缠上她。雪月忍着身体不适,仰头抬剑拼死抵抗。炤崇却从袖间射出几道银针,刺向她。 雪月皱眉,挽手提剑将银针挡下,却在无力中受了他一道剑气,被击退在角落。 “炤崇作弊!”文锦大喊,“先生,他用了阴招!” 人群霎时沸腾,叽叽喳喳议论着。 炤崇慢慢逼近,眼神阴毒,抬剑想砍向她。先生突然出现在身前,他才止住。 先生庄严宣布:“炤崇于比试中使用迷神散和蚀骨针,取消决赛资格。” 雪月因祸得福,成功晋级。 按照演武规则,明日文锦与炤崇作为败方也会有一次决斗,但因炤崇被取消决赛资格,故而文锦算胜场积分。 炤崇将眉头拧成结,眼神冰冷看向雪月,他面上恼怒,青筋暴起,却无言,愤然离去。 台下弟子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竟然让她捡了个便宜。炤崇师兄那样强大,为何要作弊呢?真是可惜了。” “你说的哪里的话,本来作弊就遭人厌恶,他这是咎由自取!” “且不说其他,明日她同子渊师兄打,肯定输得一败涂地。” 雪月听着人群嘈杂,心中五味杂陈。 她自知今日能赢过炤崇是侥幸,但若二人全力以赴,难道炤崇就一定能取胜吗?他使用此阴招,难道不是穷途末路之举吗? —— 是夜里,子渊邀了雪月去望断崖赏流星。 弟子们有夜禁,他们这番属于违规。雪月本来不敢,却被他硬拉着出了门。 他们坐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在夜里更是深不见底。 “炤崇为何对我恶意那般大,蚀骨针可是能废我修为的毒针。” 雪月仰头看着满空星子,闷声道。 “炤崇本为外门弟子,资质平平,靠勤学苦练才得以升为内门。初进门内,常常垫底,并不为弟子们所容。后来修为提高,便结小团体,霸凌他人以报先前之辱。” 子渊开口,缓缓将往事托出。 “故而,见你如此轻易进了内门,实在不甘,生了衔忌之心。” 雪月实在没想到炤崇还有这般经历,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他实在可恶,却又有些可怜。 “他费尽好大心思进了内门,我却因身份走了后门,他愤懑也说得 过去。”她道。 子渊瞥了她一眼,忽然莞尔:“你倒是心胸宽广,我若是你,此时已恨得牙痒痒了。” “毕竟,他可差点废了你。” 雪月摇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些许落寞。 “我怜他,也恨他。” 她转头看向子渊,他正悠闲捏着崖边野草。 “明日你我决斗,你却邀我来此地赏月,就这般瞧不起我?” 子渊闻言,手上动作一僵,慌乱解释道:“你知我并非此意!我只是想今日的事会影响了你的情绪,从而……” 还没等他说完,雪月捂嘴轻笑起来,声似银铃,带着几分俏皮。 “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带我散心。” “多谢了。”雪月声音温柔。 子渊转过头,手却揪着杂草,有些不自然地说:“你这人总是这样……” “子渊你快看!流星!”雪月拔高了声调打断了他的话。 子渊闻声仰头,夜空如墨,万千流星蹁跹而落,拽着银白长尾划破苍穹,一瞬璀璨。 雪月抬手指着,高声笑道:“你看,那个流星好生漂亮!” 子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处流光溢彩,如仙虹坠世。 他突然开口: “明日决斗,我自当全力以赴。就算你是我师妹,我也绝不会半分相让。” 雪月闻言,侧头看向他,眼神尽是坚决:“正合我意,你尽管出手便是。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天幕流转,带着零星倦意,一夜悄然划过。 擂鼓再响,伴着人群欢杂声,迎来了秋闱的最终决赛。 子渊与雪月各执一方,站在台上。二人欠身作揖: “请指教。” “请指教。” 台下声音杂乱:“今日比赛结果,我早有预见。” 此番抑扬之语比比皆是,但雪月未曾放在心上。 今日比武,是胜是败她都不馁。 无论如何,她都要知道自己能把握住的前路以及尚且能够晋升的空间。 当然,还有同子渊的差距。 她踏步向前,拔剑相逼,率先施展了招式。子渊勾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拧身回防,三两下化解了她的攻击。 雪月骤然失了分寸,她一上来用的便是上乘剑法,是想试探,但没料想于子渊而言,竟然如此不堪。 她心头一沉,但没慌。她知道子渊很强,但当亲自对战时,才知他竟强大至此。正因如此,她才更要打下去。 如果连子渊都打不过,何谈与仙界第一剑修剑谦师兄一战呢? 她再次猛冲上前,不过这次,她使用的是月泽剑法,一招一式讲究细与稳。 子渊只迷茫一瞬,便很快做出了应对。他将剑一挑,增大力气,很快破了她的招式。 雪月紧攥剑柄喘着粗气,一时间满面红光,汗如雨下。 “你这招,是月泽宗的剑法吧。”子渊道。 雪月点头。 剑谦师兄说过,月泽剑法胜在巧劲,输在手劲,这正是她的缺漏之处。半个月的提水,正是为了将这处补齐。 她连退几步,跃上栏杆借力,凌空急旋,宛如一枚飞旋陀螺,以雷霆之势持剑进攻。 “你瞧好了,这招叫做——” “凌空破月!” 23. 秋闱演武(下) 此招名为凌空破月,乃雪月独创剑法。 它融月泽剑法之巧、之精,又兼剑雪剑法之悍、之凶,以凌空旋身之势施展,刚柔并济,凌厉无双。 子渊抬头,那剑刃如冰点朝他刺去,他举剑相挡,却冷不丁被剑气击退好几步。饶是他剑术卓越,于此刻也只能狼狈防御,若是换了别人,早被这招击倒。 雪月收剑,从容落到地面,衣袂纷飞如百花绽放。 “呵,你还真有点本事。”子渊挺直身子,眉头皱起,显然被这一招给震慑住了。 “不过,我也不差!” 他低吼着快步飞上前,掠身劈出一道剑气。少年英姿飒沓,长发被甩在身侧,手上力气强劲,雪月当即抬剑格挡。 霎时两股剑气轰然碰撞,金戈之声震耳。二人衣袍皆被狂风掀得猎猎飞扬,广袖翻飞,发丝凌乱,纵使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少年意气当如此。 台下人群噤若寒蝉,无论先前如何打趣,此刻他们也不敢轻视台上任何一人。 两股势力分庭抗礼,整个演武场风云变幻,都在等着二人的下一步动作。 雪月没有急于进攻,而是握着剑,将手腕微转。子渊方才吃了她几个狠招,此时正凝神防备,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却瞧见她将剑轻挑,往他肩处刺去,他移剑抵挡,却不想雪月忽而将手一转,用力攻向他手肘。子渊一心二用,不得周转,赶忙收手才逃过一劫。 “好狡猾。”他掐着剑柄,紧咬牙道。 “这叫机灵。” 雪月借风势再次刺向他,他接连抵挡,可她气力不凡,子渊的防备逐渐松懈。 观测到她飞踢上前,从下往上劈出一剑,子渊蹙眉,将剑扔出,再于风雷电掣间接剑以攻作防,使出全身气力。 本以为她是使的狠劲,子渊将力气孤注一掷。却见雪月忽然卸力,剑身轻轻一偏,拍向他腕间最薄弱处。 子渊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松开,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几圈,“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而她的剑刃正抵在子渊胸前。 全场寂静。 雪月喘息,眯眼笑道:“承让了。” 子渊怔怔地看着她,又看向自己空了的手掌,忽然笑出声来。 “好一招‘声东击西’。”他弯腰捡起剑,拱手道,“我输了。”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谁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 先生宣布:“此次演武决赛,胜者——雪月!” 雪月站在台上望着下面沸腾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喜悦,纵他人如何言说,她也不顾。 她缓缓走下台,文锦跑来祝贺:“雪月,你可真厉害,才进宗门两个月,就能打败子渊。” 文锦刚说完,子渊就走了过来。 “子渊,看你以后怎么嚣张!” 子渊抿唇笑道:“是我技不如人。但你,还是等打败我的时候再嘚瑟吧。” 两个人又吵成一片。 雪月轻笑,默然观之。 秋季考核的成绩尚有三成取决于平常积累,故而在两天后才得以示众。 雪月这几日坐立不安,茶不思饭不想,就怕有人通过其他成绩超越她。 若是如此,那她这段时间的努力都白费了。 “小弟子,你别紧张了。”云弥劝道,竟难得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凑到她面前。 雪月摸着手中软绵绵的灵兔,心中焦虑稍缓一些。 结果出来时,她率先跑到公示栏前,看到了那一行期待已久的字眼: 魁首者,雪月也。 她心头一松,唇角止不住的上扬,似乎连今日的阳光都明媚了许多。 作为第一,雪月被奖励了大量上品仙丹及高阶灵石。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她最看重的是,两日后与剑谦的切磋。 当那日来临,两人面对面站在台上。 剑谦师兄脸上闪过欣慰,他轻声道:“实在没想到,雪月师妹才进门两月,就能夺得魁首之位。我先前倒是看轻了你,实在愧疚。” 雪月笑靥明媚,回答道:“那还请师兄务必全力以赴,莫要相让。” “那是自然。” 两人行礼后,同时拔剑出鞘。 剑谦先出招,他早将剑雪剑法掌握得通透,又在数次比赛中参透各个宗门的剑法特征,造就出极具个人风格的一套招式。 雪月初时勉强能应对几招,后面便有些吃力。她不再防御,持剑发起冲锋。 只是,当自己辛苦摸索出的几招,尤其是“凌空刺月”这一猛招被他轻易化解时,她心头一震,尤为诧异。 同时带来的,是止不住的兴奋,毕竟,棋逢对手最是快意。 她的巧劲与狠劲,既得益于他的指导,又精进于她的个人摸索。虽然她结合得当,用得巧妙,一进一退皆富迷惑性,但还是被剑谦一眼看穿。 他快速出招,雪月甚至没看明白,就被逼退好几丈。甚至到了后期,她连如何防御也捉摸不透,想攻击也无从下手。 实在是,无能为力。 雪月喘着粗气,豆大汗珠沿着额间落下,浸透了白衣。她还想顽强抵抗,但剑谦只是摇摇头,轻叹口气,随手就将她击败,剑被迅速打落在地。 心头猛地一震,但汹涌的思绪很快被她强行压下。 “本以为能多接几招,没想到还是高看自己了。” 她起身拍了拍灰,随即拱手作揖,道:“剑谦师兄不愧是仙界第一剑修,名副其实,我受教了。” 剑谦点头,语重心长道:“你的进步很大,假想来日,必定能超越我。” 一定能超越他。 雪月心道。 她今日能接他三招,明日就能接五招;今日接五招,明日也许就有七八招…… 总有一日,她会问鼎巅峰,成为六界新的传说。 —— 关于雪月能夺魁首这件事,凌虚长老也很意外。 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当雪月欢快地迈着步子来找他时,他守信地取出了下山令牌。 随后叮嘱道:“只能在休沐之日出门,不许私自翘课。一切都要听我安排,用禁制将自身气息隐去,不可外露半分。不许乘坐飞舟,那般太过张扬惹眼,便乘寻常 马车前往。抵达目的地或是准备返程时,务必第一时间传讯于我。不可私自参与任何是非纷争,更不许擅自出头助人、自作主张……” 长老絮絮叨叨,竟足足讲了两刻钟。 雪月听得浑身发蔫,脑袋昏沉得快要垂下去,索性百无聊赖地数起长老下巴上的胡须,又盯着他衣袍上的褶皱,数了一道又一道,只盼着这冗长的叮嘱能早些结束。 突然头上一记重锤,雪月捂住脑袋,委屈道:“长老,我错了,我再也不走神了。” 长老长吁,又郑重道:你们这些小弟子,一个个都静不下心来听我把话说完。真到了遇上事、栽了跟头的时候,反倒又苦着脸来寻我们帮忙了……” 他又讲了一刻钟。 雪月为了不让他继续讲下去,只好正襟危坐,全然装出一副深受感悟、醍醐灌顶的样子。 待他讲完,才肯将令牌给她。 “小丫头,秋闱演武的事我听说了。”他拉住雪月的手轻拍着,“你能打过子渊,很是厉害呀。” 说罢,他拿出一些丹药作奖励赠予雪月。 雪月欣然接受:“谢谢长老!” 竟然又有意外之喜,雪月忽然为方才没有好好听完那些话感到愧疚。 不过维持不了片刻。 当她回到住处清点“战利品”时,嘴角的笑如何也压不下去。 云弥凑近,尖声道:“小弟子,你这是抢劫去了?” 雪月含嗔带笑,道:“什么抢劫,这可是我夺魁得到的奖励。长老们真是大方,竟然给了这么多仙丹,待我悉数吸收,定能再上一个境界。” 云弥跳到她腿上,提醒道:“你莫不是忘了你为何要夺魁首?” “当然是与剑谦师兄切磋,看清我们俩的差距。”她嘿嘿一笑,又道,“当然,还要去找蓝幽要丹药呢。” 她忽然正经起来: “虽说本月‘灾灵’异动尚且平缓,可我若想真正将其掌控于手,仍需跨过眼前这道难关。若无丹药傍身,便少了几分底气,届时若是被其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云弥轻声试探道:“小弟子,你是不是也在害怕‘灾灵’反噬,走前车之鉴?” 雪月眼中忽而闪过异样,又迅速被笑容磨灭:“我当然害怕,但我想,我肯定不会。” “为什么?” 她不语。 —— 暮秋已去,寒冬将至。 竹林居好似附上一层冷霜,稍显几分寂寥之气。 蓝幽走过长廊,来到花圃前。 花圃处如春依旧,不受时节限制,百花娇艳,各展芬芳。只是少了蜂飞蝶舞的生气,只剩些表面光彩,竟有些暗淡。 他用瓢舀了清水,慢慢浇灌。花瓣附上水滴,娇嫩无比,焕发出新的活力。 缓慢而悠闲的脚步声逐渐靠近竹林居,他向来听力极佳,况且用神识便已知晓来人身份。 只是,当少女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心头还是有股难言的悸动在枯藤中喘息,挣扎着爬上来。 他仰头,雪月立在花前莞尔,人面更胜花几许。 “蓝幽,好久不见!” 24. 再访竹林 少女手中抱着只兔子,雀跃着小跑到他身侧。 蓝幽将葫芦瓢置于一旁,俯身看她,轻声道:“你来了。”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雪月勾唇笑道,“我本来还思索着如何越过结界找到此处,没曾想一路走来顺畅无阻,便知是你留了后手。” “嗯。”他点头,目光淡然。 雪月将手中兔子提起,送到他身前:“你看,这就是云弥,我先前与你说道过的灵兔。可不可爱?” 她垂首向云弥念叨:“云弥乖,给蓝幽打个招呼。” 手中的兔子撇开脑袋,闷声道:“不要。” 这粗犷的声音,竟然让向来从容的他也怔住了。 雪月本还想劝着云弥,却在抬首无意看到了他微勾的唇角,她忍不住眯起眼,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愉悦。 “云弥,你让蓝幽抱抱。” 她将灵兔递给蓝幽。 蓝幽伸手想接过,却见云弥往他掌心轻嗅。像是闻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它吓得一溜烟跳到地上,迈起四条腿矫健地奔向竹林深处。 这情况吓坏了雪月,她连忙喊道:“云弥,不要乱跑!” 蓝幽抬手,云弥忽然止住,一道光将它拉了回来。他垂眸望着手中早已吓得失魂的兔子,指尖轻轻拂过它柔软的绒毛。 这般无意的温柔,反倒惊得那小东西在他腕上狠狠抓出数道红痕,随即慌慌张张地跃到雪月身上。 雪月将它抱回怀中,斥责道:“云弥,你这是做什么?” 后又关心道:“蓝幽,你没事吧。” 蓝幽摇头:“无妨。” 云弥忽然开口:“这个人身上有恐怖的气息,小弟子,我们快跑!” 雪月扫了眼蓝幽,他正低头看着腕上那些浅痕,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她低头,摸着它的脑袋安抚道:“他是很强,但为人善良,不会伤害我们的,你无需害怕。” 云弥垂着长耳,往她怀里缩。 “它生性胆小,让你见笑了。”雪月带着歉意说道。 “不怪它。”蓝幽又继续浇起那些花,“你此番寻我,可是丹药耗尽了?” 雪月点头道:“是的。但是我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取得丹药,而是为了求你一株墨魂花种。” “我此次下山并不容易……”她将考核以及如何求取下山令牌的事悉数托出。 蓝幽听罢:“你很厉害。” 雪月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心里有些小得意,忍不住笑道:“侥幸罢了。” 蓝幽敛眸,修长的手指轻捧着一株墨魂花朵,淡淡道:“你若是想要丹药,我大可以给你足量,届时用完再取便是。只是你想要此花株,要思虑的可就多了。” “此言何意?”她问道。 “墨魂花种,取自极寒绝境,千年方得一株。此花培育极苛,非玉冰石为辅,绝难成活。” 他目光淡淡扫过她,声线微凉:“玉冰石并非凡物,得自鬼市,我手中已无余石,不能再赠你。” “依你所言,我得去一趟鬼市?”雪月认真道。 “是。”他走向前几步,“你大可以直接向我要,何必多此一举。” “可是我出来一趟实在不容易,更何况我不想总是麻烦你。”雪月摇头。 “为何不能麻烦我?” 蓝幽忽然说道,雪月不禁抬头看他,他面上是真的疑惑。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应答,只好摸着怀中的云弥。 “鬼市于丑时开市,在此之前,我可以指导你如何栽培墨魂花。”他话锋一转。 “好。” 指导过程过于无趣,云弥耐不住无聊,跑到院子其他地方玩耍了。只有雪月像个小尾巴跟在他身侧,认真听他的每句话,偶尔用神识记下关键字句。 “此花须待月光最盛之时下种,培土以玉冰石、灵壤按一比三混匀。浇灌需用凌晨清露,宜少量多次,不可骤浇。栽种之处当避强光、择北向,方得幽生……” 蓝幽拾起水瓢,向她演示起来。他动作温柔,一步一步极为缓慢。 直到他将葫芦瓢递到自己手上,雪月学着他的样子开始浇灌。 “如此执瓢,难免水量过盛。” 蓝幽贴着她的背,抬指将她每个指位进行调整。 雪月忽感背上一热,那股冷香就一股脑窜进鼻腔。她此时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只敢任他动作,心跳得极快。 她面上一热,轻轻转头偷看他。他的侧脸被日光勾勒出光晕,扇睫于眼下投出一层阴影,粉色唇瓣在说话时微微颤动。由于靠得太近,气息难免打在她脸上,叫她脸更烫。 “雪月。”他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雪月应着,整个人尚未缓过神来。 “专心。” 他目光倏地与她对上,雪月手上一松,水瓢险些坠地,幸而他反应迅捷,稳稳接住。 “抱……抱歉。” 雪月羞赧道。 “无妨。” 他平淡道,再次演示起来。 待她完全掌握,便悠闲地与云弥在院中嬉戏。此院广阔,阳光充足,一派恬静,就连云弥的白毛也被附上层层金光。 她听到哐当声响,蓝幽突然从房中走了出来,正背负竹筐,手持镰刀,不知要去往何处。 “蓝幽,你要去哪里呀?”雪月招手问道。 “采药。” 他看了她一眼,她蹲在院角,笑颜被日光照得暖洋洋。忽而眼底一柔,他顷刻敛容,移开目光。 少女放下手中兔子,小跑到他身前,笑道:“我同你一起去,可好?” 她眨了眨眼,徒生几分俏皮。 “那它呢?” 蓝幽指了指那只正在晒太阳的兔子。 云弥抬声道:“小弟子,去吧去吧。” “那你莫要乱跑,乖乖待在此地。”雪月叮嘱着。 “好好好。”云弥敷衍回复。 雪月回首看向蓝幽:“现在可以了吗?” “嗯。” 竹林外几里外有山高参天,其间云雾氤氲,密林丛生,灵气缭绕,常生仙药异草,孕育灵兽百禽。 山铺三千阶,峰回路转。 雪月累得直喘粗气,蓝幽却坦然自若,好似不知疲倦。 待到寒涯边上,盘生几丛寻常香草,叶片清劲,其叶如圆盘。他俯身,指尖掐下嫩茎,轻轻放入竹筐。 他凝神垂首,动作极其认真。 雪月蹲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掐着几株嫩芽,开口道:“七云盘可清热解表、利湿解毒,是好药材。” 他面上一怔,解释道:“七云盘亦有去腥增香、去苦回甘之效。” 闻此言, 雪月摘芽的手稍顿。 “你是为了做饭?” “嗯。” 雪月忍不住仰首,他神情凝肃,一举一动极为细致。 这个人实在是有生活情调,此番大动干戈竟只是为了做饭。 她忍不住感叹。 太阳西移,光线渐暗,两人已然摘了好一会儿,竹筐半满,正是归程之时。 灌木旁窸窸窣窣发出杂碎声响,雪月最先察觉,她慌忙起身,拔剑护在他身前。 蓝幽也听到动静,回首望去。 一条褐蛇从草间出来,约莫三尺长,腕口粗细,三角头。它昂首吐信,蜿蜒向前。 雪月肩膀一抖,心生恐惧,但还是站定在他身前。 蓝幽起身,垂眸看向她,又走到蛇旁,提袖伸手。褐蛇如得了指令,乖巧地圈在他手腕上。 “不过是一条蛇罢了。” 雪月惊异道:“它为何不咬你。” “此间禽兽早被我驯化,虽未失本性,却也能辨认气息。你身上沾了我的气息,它们不敢轻举妄动。无需害怕。” 他将蛇递在她身前,雪月忍不住后退几步。 “怕蛇?” 雪月猛地点头。 她是真的怕蛇。正是因此,当时炤崇往她桌内放蛇,她被吓得失了礼数。 “它不过是条寻常野蛇,没有攻击性。此山向来人迹罕至,它许是好奇,才过来探探罢了。” 蓝幽缓缓伸出手,轻轻抚过蛇的头顶。 “试试?”他温柔道。 雪月壮起胆子,挽起衣袖露出白腕,由着他将蛇引向自己。 那蛇缠上她手腕,滑腻冰凉的蛇鳞擦过肌肤,雪月的手止不住地抖。当蛇朝她胳膊上游走时,她几乎是下意识想把它扔下去。 蓝幽按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那声音好似有种魔力,当真能安抚人。 雪月深吸口气,任蛇在腕间流转。它吐着信子,舌头动来动去,好似在打量着她。 “试着摸摸它。” 雪月点头,食指轻轻按在它头上,那软软的触感让她有种莫名的兴奋。尤其是她一按,蛇便吐出长信子,竟生了几分趣味。 归程,蓝幽背着竹筐,雪月则在他身侧陪蛇戏耍。 她将蛇从右手引向肩头,蛇乖巧地在她身上游戏。 “它真的不咬人诶。”雪月眯眼笑着。 现在她已经完全不害怕了,甚至能任其在脖间流连。 蓝幽欣慰地看着她,蛇在她白皙的脖间吐信子,那双竖瞳与他对视。 褐蛇突然蹿到地上,雪月转身,瞧见它蜿蜒着深入灌木丛里。 “它要回家了。”蓝幽道。 雪月抿唇,面露不舍,挥手同它告别后,便随他下山。 下阶时,她悄然回首,偷偷观察他。蓝幽面上冰冷若霜,唯有一双眸子眼底藏着柔软。 “蓝幽。” 她忽然开口。 蓝幽应着:“嗯。” “你既然上山采香料,晚上可是要做饭?” 她睫羽轻颤,飞快地眨了眨眼,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可爱得紧。 “嗯。”他止步,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她撇开目光,笑脸盈盈,有些扭捏道: “我能否向你讨碗长寿面?” 25. 她的生辰 “生辰?” “是。” “好。” 只言片语间,蓝幽答应了,只是神情太淡然,叫她捉摸不透。 回到竹林居后,蓝幽收拾东西进了厨房,雪月本想帮忙,却被他以油烟太重的理由赶了出去。 她只好坐在院中陪云弥嬉闹,看太阳西移,红霞烧天。时而微风吹过,杆上风铃脆响,哗啦啦携着花香盈满院中。 竹林居寂静闲适,让人如置身桃源忘却世间忧愁,只剩一颗平淡之心随岁月悠悠而行。 只是逢初冬,风太凉,吹散了所有思绪。 蓝幽将饭菜端出,放在石桌上。 雪月闻动静而至,瞧着桌上摆着五六道清淡小食,中间放着长寿面。 竹林间食材匮乏,能做出这些菜实在不易。 “怎做这么多?”她不由说道。 “生辰,理当吃的好些。” 他将碗筷摆放好,又从屋中取出一坛陈酿。 雪月歪头看着那坛酒:“这是?” “秋时酿了些桂花酒,此刻取出再好不过。”他打开坛子,浓烈桂香涌出,带着特有的淡淡酒气,令人不饮自醉。 “花酒度数低,味偏甜,你应当能饮。” 雪月好奇地打量着那坛清酒,笑道:“你有心了。” 她夹起一块冬笋,放入口中细细品味,滋味清甜脆嫩,鲜而不寡。她再尝几道,味道皆为上乘。 “蓝幽,你做的菜真好吃。”她抬头夸耀道,“并非奉承,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 蓝幽抬头看她,雪月吃得正开心,眼睛眯得像个月牙,唇角还留有余渍。他舒眉轻笑,放松神情,也执筷陪她同食。 雪月想尝尝桂花酒,蓝幽为她倒下一盏。她浅啜一口,酒入喉中,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间缓缓落下,连晚风都变得温柔。 她多酌了几盏,喝得微醺,浑身都在发热,头也变得晕乎乎。雪月抬首看蓝幽,他的脑袋两个重影,看得她发愣,认真锁眉凝视着他。 这目光太灼烈,蓝幽回视。这才发现雪月整张脸都红透了,眸子附上一层水光,唇瓣鲜红,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蓝幽,你怎么有两个头?” 她离座走到他身侧,指着他旁边的空气认真道。 “你喝醉了。”蓝幽轻声道。 雪月歪着头,眼神迷离,反复咀嚼着他的话,后来似乎明白了什么,摇头道:“我没醉。” “我知道你叫蓝幽,这里是竹林居,我来此地是为了找你要墨魂花种,是为了……” 她忽而靠近,离他不过咫尺,晕热的气息打在他脸上,烧得他下意识躲开。 “为了……见你。”她抓着衣襟继续说。 蓝幽怔住,还没等他想好回复,雪月便松手回了座,继续饮酒。 他叹了口气,按住了她准备倒酒的手:“丑时还要去鬼市,你莫要贪杯。” 闻此言,她没再动作,只是怒瞪着他,带着不满闷闷道:“蓝幽,你好小气!” 她俯身咬了他手背,蓝幽全身僵住,片刻无措,但始终没有放手。 雪月也厌了,她坐回凳上,抱怨道:“小气鬼!” “蓝幽!是个小气鬼!” 他不禁觉得好笑,嘴角抽动,将酒带回了屋里。 出来时,雪月站在院外,抬头看着什么。他仰首,空中正坠落无数细小雪花,如柳絮飘落在竹林间。 原是下雪了。 雪月捧手接着雪花,又转身跑到他身前。 “蓝幽,伸手。” 她将雪花虔诚地放在他掌心,好似献上无价珍宝。 雪花迅速在他手上融化,留下一滩水。 雪月仔细盯着他的掌心,皱眉道:“化了。” 她又跑到院外接雪,再次送入他掌心。 又化了。 她咬唇,看着他掌心,思索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酒醒了。 直到手骤然被她抓住,他整个人被她拉出院外。 雪月旋身一转,裙摆如莲花开放。她转时抬手接下无数雪花,发丝随着动作清扬。 她高声道:“蓝幽,伸手!” 蓝幽抬手,冰凉的雪花落在掌心,他认真地盯着看。又将目光移向雪月,她玩得愉悦,两颊绯红,好似有使不完的力气。 “蓝幽,你可知我为何名唤雪月吗?”她停下动作,开口问道。 “为何?”他应道。 “爹爹说,我是在初雪夜出生的,取名‘雪月’。他也道,风花雪月是人间第一等畅快事,而我于他,更是人间至宝。故而,‘雪月’二字最是合适不过。” 她兀自轻声说着,月光恰好落在此处,倩影隐于漫天落雪之间。 蓝幽的目光跟随着她的动作,眉眼带笑:“你爹,很爱你。” “是。”她顿住,眼角泛红,“我很想念爹爹。” 蓝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 雪月摇头,穿过飞雪扑到他怀中,闷声道:“没有,你不用道歉。” 怀中如藏暖玉,蓝幽下意识想推开她,她却箍得很紧,像是缠枝绕骨,再也挣不脱半分。 “雪月,你醉了。” 雪月闻声抬头,她动作木讷,眸光涣散慵懒,看人时带着几分不真切的柔。 “我没醉……” 还没等她将话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还来不及偏开,便吐在了他怀中。 蓝幽全身僵住,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衣袍处的呕吐物。 —— “小弟子,快醒醒!快醒醒!” 雪月是被云弥吵醒的,它在她身上跳来跳去。她忽觉头痛得厉害,被子上还覆着浓烈酒气。 “云弥,别吵。” 她揉着脑袋,声音含糊。 “小弟子,你再不跑,那个男人就要把我们都杀了!” 雪月愣住:“为什么?” “你想想你喝醉后做了什么?”云弥慌乱道,“你吐了他一身,他可生气了!” 雪月揉着脑袋,开始想昨晚的事,当记忆涌上时,她面上唰地一红。 天哪!她都做了什么? 真是喝酒误事。 “无妨,我同他道个歉就好,你别怕。”她抬手安抚道。 笃笃笃—— 叩门声乍然响起。 “雪月,距丑时只剩两刻,你……” “我马上收拾!”她抬声应道。 他动作一顿,轻声应道:“我备了醒酒汤,便搁在门口。” 话止于此,他便走了。 雪月连忙穿衣,从门外取了醒酒汤喝下。 喝完整个人舒服多了,酒意也烟消云散。 “你看,他非但没有生 气,还为我煮了醒酒汤。”她揉着云弥的脑袋,“他多好呀,你怎地那样怕他?” “他身上有可怕的气息,我不喜欢,我不要同他去鬼市。”云弥蹭着她掌心。 雪月不解它言出何意,却也答应它。 “鬼市危险,带着你确实不妥。你乖乖待在此地,莫要乱走动,好好保护自己,知道了吗?” 云弥猛地点头。 雪月被它的样子逗笑了,忍不住蹭着它粉嫩的鼻头。 —— 鬼市,名带“鬼”字,却在七堂之中,为六界人士中立交易场所。各界生灵往来于此,不问出处,不纠善恶,只以物易物,以价成交。 只是有个死规定,入市者需戴面具。 雪月挑了个罗刹面具,她回首,见蓝幽戴着梼杌面具。 “真有意思。”她笑道。 刚踏入鬼市,她便发觉此地凶煞,阴风阵阵,往来者气息混杂,皆非寻常之人。 她跟在蓝幽身后,试探道:“我昨晚醉酒做了逾矩的事,抱歉。” 蓝幽指尖一颤,道:“怪我。” “什么?” “不知你酒力如何,便自作主张让你饮酒,是我的错。” 雪月茫然地看向他的背影,不知如何应答,只好低声道:“不怪你。” 此事就如此含糊揭了过去,雪月意犹未尽,总觉得不踏实。但见他在一个小摊前止步,她上前瞧去,那摊上正摆着几盏清玉瓶。 摊主覆着青面獠牙,披着一身破旧黑袍,张手展示着货物。 “此乃冰玉石,难得之物,客官可要瞧瞧?” “我要十两。”蓝幽道。 摊主失神错愕,质问道:“你可知一两冰玉石便抵千金。张口就要十两,你可担负得起?” 蓝幽并未辩驳,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颗花种置于案上。摊主取过,在手中把玩观赏,忽而睁大双眼。 “这是……墨魂花种!”他看了眼蓝幽,“如此珍贵之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鬼市规矩,东西不问出处。”他漠然道。 摊主收起花种,谄媚笑道:“规矩我懂,客官出手如此大气,我也做个顺手人情,将这些冰玉石都给你。” 蓝幽挥袖,将东西悉数收进乾坤袋中,随后交与雪月。 雪月诧异,她知墨魂花种贵重,却不知如此价值连城。她陡然想到先前玉榠枝所言,这天下只有一人拥有此物。 便是蓝幽。 正当她思索之际,阵阵唢呐声高响刺破苍穹,人群骤然死寂,一辆怪异的灵辇伴着圈圈纸钱浩浩荡荡驱入此地。 引路人高呼:“幽王来此,生者退避。” 人群皆垂首,为灵辇让出一条道。 幽王? 雪月奇怪,但也学着其他人靠边低头。只是蓝幽还挺直了身板,若无其事立在原地,惹眼得很。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揪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幽王来了,快些低头。” 他身形一凝,但还是乖乖随她垂首。 灵辇经过他们身侧,又行了几百米,最终停在了一个偏僻角落。听着脚步声,这个幽王应当是下轿了。 那脚步铿锵,只走了七八步后悄然止住。随即她听到了一个极为粗粝刺耳的声音在鬼市空灵回响: “万魂幡,可是你这等凡人所能持有的?乖乖献给我,或者去死。” 26. 酆都鬼域(一) 雪月斜眼偷望,只见杂木堆上坐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怀中死死抱着一件被布条层层裹紧的长条形物件。 “幽王”挥手,一道魔气将东西抢了过来。他拆开布条,俨然出现的魂幡随阵阵阴风在空中高扬。幡内恶鬼此起彼伏、张牙舞爪,妄图挣扎着出来,时而发出瘆人嘶吼。 男人跪在地上抓住他的脚,哭喊道:“幽王大人,我求求你将此物还于我。我愿为你做牛做马,只求你不要抢走它……” “幽王”皱眉,青面霎时扭曲成一团,辨不出何处是眼、何处是鼻。他粗暴地将男人踢开,抱着魂幡重新坐上灵辇。 “说的什么话?不过是物归原主,何来抢夺之说?”他咧嘴大笑,声音竟比地府厉鬼更为诡谲凄厉。 雪月被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转身想为那男人夺回魂幡,却被蓝幽按住了肩膀。 他朝她摇摇头,雪月才停在原地,心中实在不满“幽王”这野蛮行径。 “幽王”走了,伴着尖声唢呐,地上铺了一层黄色纸钱。人群恢复嘈杂,继续了先前的买卖,好似方才发生的事只是过眼云烟。 泪水从面具边缘溢出,划过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木头上,洇湿大片痕迹。他猛地攥紧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二人走到他身侧,雪月柔声问道:“这位公子,那万魂幡可是邪物,你要它做什么?” “我要……”他仰头,看着两张恶鬼面具,怔住了,不再言语。 “公子,我们是仙家之人,你大可以相信我们。”雪月轻声道,将弟子令牌递给他看。 男人摇摇头:“诸位仙家若有心帮忙,可随我一去?” 二人跟随着他出了鬼市,到了七堂一处偏僻幽静之地。此地房屋简陋,屋外置着朱红、金黄、玄黑三色镇宅幡。 雪月忍着恶臭进入里屋,屋内漆黑,床榻上赫然躺着一具苍白僵硬的女子尸体。 “我名唤王荆山,本是凡界匹夫,与妻子祝昭华经营为生。三月前,夫人不幸遭邪物侵害,魂魄不知何处,只留下肉身供我追忆。为救妻子,我寻山问水,听人言招魂幡可引我妻魂魄归体,故来鬼市一寻。我以十世寿命做交换才得到此幡,却不想遭遇歹人,实在是……” 他摘下面具,现出一个豆眼粗眉的粗人面孔,眼眶红肿,泪湿衣襟。 “万魂幡乃邪物,囚魂魄养阴兵之用,又怎能引魂归体?且说引魂,你如何确保引得不是游魂恶鬼?” 雪月蹙眉,不禁怜悯起他。 一个凡人,不知吃了多少苦才滚打摸爬来到鬼市,竟甘愿以十世寿命□□子魂魄归体。真是痴情、可怜之人! “姑娘此言何意?”他眼中闪过慌乱,颤着声道,“我被骗了?” 雪月点头。 他愕然跪地,仰天长啸。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我王荆山一生良善,从不做昧良心之事,如何落到这个结局!” 这声音沙哑撕裂,听得人心惊魂颤。 她想将人扶起,却被他用力甩开。雪月只觉束手无策,只能立于一旁听此哀嚎。 蓝幽猝然道:“想救令爱,还有个办法。” 王荆山止住哭泣,跪在他跟前,连磕几个响头,祈求道:“求仙家告知方法,就算是赴汤蹈火,小的都在所不辞。” 雪月看向他,她也很好奇还有什么办法。 “凡界魂魄归向酆都鬼域,若想寻回令爱,唯有入幽冥。” 雪月瞪大双眼。 生者入幽冥乃大忌,且不说能否带回死人魂魄,就是自身也难以活着回来。更何况,这王荆山还只是个凡人。 “他只是个凡人,如何入鬼域?”她开口。 “他不能去,我们可以。”他看向雪月,似乎在等她的回答,“你不是想帮忙吗?” 雪月沉思片刻,却见王荆山转身朝她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歇,只一味泣声哀求: “求仙家帮我,求仙家帮我……” 她实在不忍,俯身将他扶起,答应了。 纵使他们二人并非凡人,也需弃肉身,以魂体入幽冥。蓝幽于此地置下结界,保护二人肉身;再插上三炷香,割了祝昭华一寸头发,用来引路入鬼域。 魂魄离体的感觉实在奇妙,非但有生剖之痛楚,更有飘离之茫然。还好有蓝幽在身前引路,她才不至于被来往的游魂乱了方向。 寻常魂魄需往土地庙消阳籍,领取路引,随阴差去往冥界。但因二人是生魂,只用幽冥阵便可快速传入。 此处阴风更甚,黄沙漫天,黑雾处泛着幽绿鬼火。每每行进之处,褐黑色冻土发出沉闷声响,于死寂中更显阴戾。 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黑色城楼,城楼之上用阴文铸就“酆都”二字,透着森然煞气。偶有恶鬼、厉鬼被鬼差捆着锁链生拉硬拽,或是横死之人魂魄缺失,模样惨淡。 这便是鬼门关。 城楼下伫立着两大披甲鬼将,他们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却散发出叫人心悸的阴森之气。 雪月在密室见到过二位门神的木像,如今骤然得见真身,只觉威压扑面,心神俱震。 蓝幽面无表情,随着鬼魂进入鬼门关,她在后面紧随。 经过神荼、郁垒之时,那种压抑的恐惧在心头翻动,她深吸口气,还好有咒术,二位神将并未察觉异常。 二人途经黄泉路、望乡台、奈何桥及迷魂殿,见一路曼珠沙华开遍,亡魂困于此生贪嗔痴,至酆都城清算因果,以待十殿阎罗判下来世轮回。 方至第五殿,阎罗王挥出一道煞气,破了两人的隐身咒。他停下手中事务,仔细打量着二人,怒道:“你二人好大的胆子,难道不知生魂擅闯幽冥乃死罪!” 雪月仰头观阎罗王,他面如黑炭,目若铜铃,虬髯戟张,眉横杀气。头戴冕冠,身着玄色龙袍,手按公案,不怒自威。 纵使强如蓝幽,在他面前也无处遁形。 他一声令下,阴差顷刻间围在二人身侧。 为首者正是黑白无常,身后阴差环伺,煞气腾腾,步步紧逼而来。白无常谢必安手执哭丧棒,黑无常范无咎拖着锁魂链,两件法器皆透着凛冽凶煞,直逼得二人生魂发颤。 雪月捏紧衣袖,面露慌乱,下意识看向蓝幽。蓝幽身姿挺拔,神情依旧,她不禁惊叹于他的胆识,泰山崩于前竟能面不改色。 黑 白无常最先攻击,雪月拔剑相抗,却见蓝幽稍微挥手,白光一现,他们二人便被击退。 阴差见此,纷纷成群围了上来,煞气升腾。蓝幽闭眸抬手,于火光霹雳间将众人打倒在地,如碾死蝼蚁一般轻易。 阎罗王见此,自宝座起身,踏着天罡步下了高堂,一步一震。殿上阴风皱起,烛火阴灭不定,周身亡魂无不俯首颤栗。 “你们究竟是何人,来此地是为何?” 雪月先前哪见过这般厉害人物,心中不免颤动,尤其看清了阎罗凶狠面目,魁梧身形,更是慌了神。 蓝幽开口:“我要见酆都大帝。” “黄口小儿!”阎罗王高声大笑,笑声惊得整个酆都城为之颤抖,“你可知酆都大帝为何种人物?岂是你这般小儿想见就能见的?” “那我便逼他出来见我。” 蓝幽语气平常,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呵,想见那位大人,先打过我再说。” 阎罗王抬手,镇狱剑从天而降。他怒气冲天,带着冲天煞气挥剑朝他劈去。蓝幽闪身,却躲不开这招,只好抬手用法术凝成护盾抵挡。 蓝幽伸手幻化出蓝色冰剑,与阎罗王在殿中厮杀起来。两股强大势力盘旋于此,强大气息震动整个大殿,粗壮玄柱竟也随之剧烈摇晃。 雪月怔在一旁。 蓝幽真是疯了。 她心想。 她本认为以他沉稳的性子,会据理力争,为祝昭华讨一个公道。哪知他竟然只是单纯想硬闯酆都,用刀剑强行开出一条路。 真是疯了。 且不说阎罗乃是尊神,便是整个酆都冥界,尽归酆都大帝统辖,此乃上神与后土大帝定下的天规。他此番行径,既扰了幽冥安宁,更恐惊动六界,引来众神共伐。 他这不只是与阎罗为敌,更是与诸神作对。若言是为了寻回祝昭华魂魄,那可未免小题大做了。 雪月最初还想帮他抗下几招,但来回之间,她便明白自己在此根本帮不上忙,反倒增添累赘。 换句话说,根本不需要她。 她索性将剑归鞘,与黑白无常坐在地上围观二人大战。 范无咎开口道:“你不帮帮他?” “你看我是能帮上的样子吗?”雪月叹气,“他就是个疯子。” “看出来了。”谢必安也插起话,“我当差千百年,没见过胆子这样大的人。” 两人打了半天也没分出个胜负,却把整个大殿搞得天翻地覆。 雪月看出来了,蓝幽自始至终未曾全力作战。他本就无心与阎罗王为敌,此番寻衅滋事,只为将动静闹大,引酆都大帝现身。 正如他意。 骤然烈烈阴风卷过,将殿内烛火尽数熄灭。众亡魂如临大敌,争先恐后地仓皇逃散。万千厉鬼齐声嘶吼,伴随着难以压制的恐怖气息,终于迎来了那位酆都真正的主人。 “何人在此造次?” 声如洪钟,沉若闷雷,语调不高却响彻九幽,万鬼屏息。 阎罗王当即收势停手,与殿内众阴差一同俯身跪拜,无人敢抬首直视那位至尊。 “恭迎,酆都大帝——” 27. 酆都鬼域(二) 酆都大帝头戴十二旒玄冠,身着玄色九龙冥袍,周身萦绕淡淡冥气,不烈而慑人。 “你是何人?来我酆都所谓何事?” 蓝幽收起剑:“我要带回一个亡魂。” 酆都大帝皱眉,挥出宽大衣袖,突然升起的巨大黑雾迷了雪月的眼睛。等她再睁开眼,三人已身处一个华丽又阴森的宫殿。 酆都大帝登上中央玄玉九龙宝座,雪月翘首细勘,其后壁正嵌着幽冥山河社稷图,雄伟壮观。 此地正是北阴殿。 阶下两侧摆满刑具,书案上置着生死簿与勾魂笔,台下阴差鬼将悉数随令退下。 “你们叫什么名字?”他手中翻阅生死簿,问道。 蓝幽没有回答,空气再度紧张起来。 雪月率先打破僵局:“回大帝,我名唤雪月,他叫蓝幽。” 听到蓝幽的名字,他愣了片刻,又忽然笑道:“哪个幽?” “幽冥之幽。”蓝幽终于开口,他眼神坚定,似乎故意取了这番说辞。 闻此言,酆都大帝眼神忽变,面露不悦,冷哼一声,身凝万古阴气。 他沉声道:“世人皆知我酆都大帝又唤幽冥王,取名儿女时皆避我名讳。除却魔界那个不知死活的幽王,又冒出个大胆的毛头小子,真有意思。” “怎么?你父母为你赐名,便盼你早日下幽冥之地,来同我对峙吗?” 酆都大帝语气讥讽,带着威压,震得雪月惶恐几分。 她又不自觉偏头看他,蓝幽指尖轻颤,眼神中闪出异常神情。她当他向来冷淡,对此冒犯之言只会嗤之以鼻,谁曾想他竟然真的被说动了。 她鼻头一酸,毅然走到他身前。纵然她心中敬畏于酆都大帝的威严,可此刻,对蓝幽的怜惜显然占了上风。 雪月深吸口气,怒怼道: “‘幽’之一字,静穆孤高,清远绝尘,与兰同韵,乃字中极雅极洁者。本含君子品格,用此字又有何不妥?若仅因帝君号中带‘幽’,便禁止天下人取用‘幽’字,岂非霸道行径?你既号酆都大帝,心胸竟如此狭隘吗?” 她此举甚莽,但实在不忍蓝幽被他这般折辱,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蓝幽听在耳中,忽而垂眸望向她背影,唇角不自觉弯起。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少女,竟敢直面酆都大帝,将自己护在身后。 “哈哈哈。”酆都大帝抚须长笑,“你这小丫头嘴皮子挺厉害,也不知道修为是不是同样硬。” 蓝幽眉梢轻挑,几步向前,声音冷冽:“事因我起,与她无关。” 酆都大帝:“无论寻衅者何人,你二人擅入鬼域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按幽冥法则,当即刻押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轮回。” “那敢问大帝,您门下鬼差误抓生魂,当如何惩治?”雪月愤然道。 “误抓生魂?”他皱眉。 雪月挺直身板,捏紧拳头,郑重道:“祝昭华与王荆山为人间夫妻,琴瑟和鸣,本是一段佳话。奈何阴差误判,竟误取了祝昭华魂魄,生生叫夫妻二人阴阳两隔。” “当有此事?且待我细细查阅。” 酆都大帝挥手,生死簿发出红光,在空中自行翻阅,待翻到某页忽然停驻。他凝神细阅,字字斟酌,猝然道: “祝昭华是受鬼物侵害,虽阳寿未尽而早死。这是她的造化所致,鬼差乃按律行事,并无差错。” “祝昭华魂魄离体,本不该死,待阴司审核后当重归肉身。强行将其留于冥界,岂非破律乎?何况阴阳有序,鬼怪肆意害人,大帝当真要置若罔闻,敷衍了事?” 雪月字字珠玑,据理力争。 酆都大帝被她说得一时语塞,只得将话锋一转,沉声道:“那本君言你二人擅闯幽冥,可有虚言?纵使是要为祝昭华申冤,也当循阴律、告阴状,按流程申诉。你们私自闯入地府,伤我鬼差、冲撞阎罗,此乃犯天条之大罪!” 雪月气势一下被浇灭。 他所言不差。二人一路闯来,所作所为,尤以蓝幽为甚,早已触逆天规,论罪当诛,足以落得魂飞魄散之刑。 见她泄了气,酆都大帝哈哈道:“你方才不是气势汹汹地要治本君的罪,在生死之际难道也慌了神?” “且慢。” 蓝幽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墨魂花种,用法术将其送入案上。 “听闻酆都仅有曼珠沙华,其他花难以存活。我特携墨魂花种于此,献给大帝。此花喜阴,且能在阴间存活,不知大帝可否给我个机会,以此花种换我二人,与祝昭华一线生机?” 酆都大帝双眼一闪,将墨魂花种放在手中细细琢磨,面上霎时转怒为笑,喜颜大开。 “世间唯有两种花能于冥界存活,一曰曼珠沙华,二曰墨魂花。我早就想去寻墨魂,却因受神制约不可出冥府。” 他捧着墨魂花左看右瞧,面上欢喜难收。 “那敢问大帝,意下如何?”蓝幽提醒道。 “好说好说。”酆都大帝笑道,“你二人既是为祝昭华申冤,我便赦你们自由出入。只是祝昭华魂魄,我可不确保是否已投入轮回。” 这位大人物竟然为一株花种低头了。 雪月惊讶。 墨魂花到底为何物?竟然能让这位酆都大帝做出如此大的退步。 “那我们该去何处寻她的魂魄?”雪月借机问道。 “若还没转世,那便在奈何桥排队饮汤。”酆都大帝收下花种,笑道,“花种我便收下了,至于能否找到魂魄,便与本君无关。” 他招手唤来鬼差,将二人送至奈何桥。 奈何桥挂在忘川河之上,十丈高,三尺宽,挤满了亡魂。桥身青石斑驳,无栏无扶,远观以为悬空,近看苔痕浸血,鬼气森然。 桥旁孟婆亭中,有老妪佝偻,守着古鼎煮汤。亡魂立在桥头,最后望一眼阳世,饮下孟婆汤踏上鬼舟渡过忘川,遁入轮回。 雪月、蓝幽二人并肩坐在桥头,认真观察着过桥的每一个亡魂,试图通过那缕头发指引找出祝昭华的身影。 只是坐了两个时辰,已然看遍亡魂百态,听厌鬼哭魂咆,却迟迟不见祝昭华的魂魄。 雪月打着哈欠:“若是祝昭华已经投入轮回,我们当如何?” “不会。”蓝幽摇头,看着手中发光 的发丝,“头发附于肉身,能感应魂魄所在。既然它还在发光,便可知祝昭华魂魄尚在冥界。” 雪月点头:“原来如此。” 只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无趣,她已然将此地看倦,便忍不住地去偷看他。蓝幽面上冷淡,视线随着一个个亡魂移动,全然不知疲倦。 他本就生得比寻常男子白些,此时在冥界,被苍茫鬼气所照,更是白得晃眼。虽如此,却不见阴柔之气,只是一种惹眼的俊俏。 偏偏他停坐之时,身姿如松如竹,仿佛不沾染任何尘欲,不为任何俗事所牵绕。 倒是比神仙更像神仙。 她又低头看向他拈着发丝的手。 他的手也生得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线条流畅。虽清瘦却不显单薄,指尖微绷时,透着一股有力的劲道。 他的指尖忽然颤动,喉结一动,轻声道:“谢谢。” 雪月抬头,茫然道:“谢什么?” 他的双眸对上雪月的目光,眼底似乎有什么在翻涌,附上了一层柔软。 “北阴殿上,谢谢你,愿意护我。” 他声音低沉,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可怜。 雪月覆上他的手背,只是她的手比他小,这画面有些滑稽。 她抬眸安慰道:“你不必谢我。本就是他出言不逊,他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幽’字甚好,想来你父母取名时也是寄托了君子雅量,百般思索才敲定的。绝不像他说的那样,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我倒觉得,这个名字很是好听,与你再适配不过了。” 蓝幽展眉,唇瓣颤动,却迟迟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那双凤眸愈发虔诚地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样子给悉数吞进脑海之中。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与她手背轻触,未敢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这举止细微,却近乎要把雪月手背烫穿,她面上不自觉浮过一层红晕。她想收手,又觉不妥,硬是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那缕发丝突然抽出,闪烁不定,蓝幽查看,二人才将手分开。 蓝幽寄下一缕灵识,发丝有灵,飞在空中,寻觅着它的主人。 二人跟在身侧,一步一步经过亡魂,将人查找。 头发最后停在一个浑身被灰雾笼罩、面上浑浑噩噩的女人身上。她俯首躬身,似乎失去了意识,只一味跟随人群在桥上排队。 雪月禀告了阴差,从队伍中带走了祝昭华的魂魄。 只是祝昭华现在的状态极差。她浑身散发着灰败死气,魂体淡得近乎透明,边缘像被揉散的烟絮,完全不像是寻常亡魂。 这般模样,即便日后重归肉身,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她被鬼怪祸害,魂魄不稳,失了神智。”蓝幽道。 “那我们该如何帮她?” 雪月问道。 蓝幽抬手施法,空虚的地面骤然凝出一架古琴。琴身流转着上古神祇最纯粹的气息与浩荡灵力,清辉灼灼,于此阴翳黄泉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雪月大惊,待看清此琴全貌,愕然失声道:“这莫非是……” “伏羲琴。” 28. 酆都鬼域(三) 伏羲琴,乃古皇之器。 雪月曾在典籍中见到过记载: 伏羲瑶琴,承天地鸿蒙之气,有除魔障、定心魂之效,亦有控万物、扰神识之能。 既为神器,自然难得。 “相传此琴自伏羲氏后再无踪迹,你是如何得到的?”雪月眼中闪过诧异,问道。 “天下之物,凡我所欲,尽得之。” 蓝幽信手调琴,指尖于泠泠七弦辗转,似拨月下流水,不疾不徐,寸寸恰到好处。奏出的乐声清寂古朴,沉而不闷,清而不脆,音波如圈圈涟漪无形中朝八方推开。 闻此乐声,雪月只觉心魂俱静,脑中再容不得其他杂念。她环顾四周,黄泉中大批躁动悲愤的亡魂被琴音安抚,连阴差都沉醉其中。 而祝昭华的魂魄,被琴音逐渐净化。黑雾渐散,她的魂体受灵气滋润变得清晰,而神智也随邪祟之气的消散而慢慢恢复。 雪月见此大喜,忙看向蓝幽。蓝幽目光淡若,抚琴的手半分未停,形随音动,人琴合一。 好似这伏羲琴的主人本就是他。 蓝幽起身,挥袖间将琴收起。 祝昭华面上疑惑,她懵懂的看向四方天地,道:“敢问二位仙人,此乃何地,怎如此阴森可怖?” “这里是黄泉,酆都鬼域之属。”雪月回答。 闻言,祝昭华看向自身魂体,眼中惊异,尖声呼道:“我竟已死!” 雪月摇头:“你阳寿未尽,是遭了恶鬼袭击,才脱离肉身来了地府。我二人受你夫君王荆山所托,来此地将你魂魄带回阳间。” 祝昭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多谢二位仙人相助,仙人救命之恩,昭华永生难忘!” 她又言:“敢问仙人,我当如何回归肉身?” “需你亲自拜见酆都大帝,请他在生死簿上补回阳寿。” 阴差传了通报,三人再入北阴殿。 酆都大帝正坐高堂,生死簿翻阅不止。待“打入十八层地狱”处罚刚下,那恶鬼便跪在地上磕头喊冤。大帝未曾搭理,恶鬼竟恼怒地冲上高堂,妄图行刺大帝。 只是未上台阶,便被阴差拦下,于弹指魂飞魄散。其他鬼魂见此,个个变得温顺谨慎,不敢再造次。 “大帝,祝昭华已至。”阴差提醒道。 酆都大帝这才停下手中事务,抬眼扫了三人。 “祝昭华,将冤情细细说来。” 祝昭华讲着雪月早已为她拟好的状词,声泪俱下泣道: “启禀酆都大帝在上! 小魂本是阳世咸阳人士,年三十二,乃祝家次女,为王荆山之妻。两月之前,无端遭恶鬼缠害,性命不保,含冤殒命,魂堕九幽。 今叩伏殿阶,泣望大帝明镜高悬,擒治行凶恶鬼,还小魂公道;恳请垂怜,许魂魄重归肉身,得复生机。” 酆都大帝点头,抬手道:“请阴司。” 阴差传唤阴司进了大堂。 阴司白面长须,眉目肃穆,身着墨色官袍,手持玄黑笏版。 “祝昭华所言属实否?”大帝问道。 “启禀大帝,属下已核验因果簿、拘魂印记,一一查对无误。祝昭华所言句句属实,确系阳寿未尽、遭恶鬼私害枉死。”阴司答。 “既已查实,本帝命尔等即刻捉拿恶鬼,还祝昭华魂魄归阳!” 酆都大帝拍板,众人闻令而动。牛头马面带着一队阴差去擒恶鬼,黑白无常则携祝昭华返回阳间。 雪月在堂下旁观了全过程,心中感叹冥府真是个规矩之地。先前见酆都大帝被墨魂花收买,她轻佻认他为昏君,却不想在处理正事上竟如此威严。 待祝昭华退下,雪月走到堂前,躬身请求道:“禀大帝,我还有个请求未报,不知您能否应允。” “说。” “祝昭华之夫王荆山为救妻子,遭人欺骗,以十世寿命换取万魂幡,却遭抢劫。敢请大帝为王荆山正名,将他的十世寿命归还。” 酆都大帝翻阅生死簿,道:“确有此事。只是王荆山为自愿交易,至于万魂幡,是他自己没守住,哪能怪得了他人。此事,吾无权干涉。” 雪月还想为他争辩,却被请了出去。 她有些闷闷不乐,道:“我知道此事不在理,但王荆山实在可怜,被人欺骗,还白白折了十世寿命。” 蓝幽道:“人各有命,能带回祝昭华魂魄已是仁至义尽。” 雪月长叹口气,一路耷拉着脑袋。 待出了酆都城,踏足黄泉路,她又忍不住问道:“酆都大帝如此强悍,为何会因一株墨魂花轻易放过我们?” 一路曼珠沙华开遍,此花无叶相衬,独擎赤焰。花瓣反卷如鬼爪,色若凝血,透着妖异冷艳之气。 蓝幽折下一枝曼珠沙华,放于鼻尖轻嗅。那抹红映在他冠玉脸庞,多添了几番独特鬼韵。 “酆都大帝虽称帝冥界,却始终受诸神制约,不可踏出地府半步。他已无心权力,自然寄托情感于外界。此地唯有曼珠沙华,再无其他花种,墨魂于他,自然珍贵无比。” 雪月似懂非懂,点头道:“由此看来,酆都大帝乃高雅知趣之人。” “是。” 尚未出鬼门关,便看到一个亡魂奋力狂奔,身后还有数名阴差追捕。 “你个胆大的张氏,生前坑蒙拐骗也就算了,到了地府也不安分!” 鬼卒厉声道。 那张氏魂从二人身侧跑过,身后的鬼卒拿着锁魂鞭直抽。 因有隐身咒,他们看不到二人,本以为会落空的鞭子却硬生生打到了二人走过的位置。 雪月及时闪躲,却见那鞭子好生厉害,似雷电一闪而过,她还未完全脱身,便被锁魂鞭打到了小腿。 “啊——” 她疼得直接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鬼卒追着张氏魂离去。 蓝幽见状,走上前来,蹲在她身前。他撩开她的衣裙下摆,将腿袜轻轻褪下。雪月吓得连忙用手捂住小腿,小脸涨得通红。 他抬首,看到雪月那双小鹿一般水汪汪的眼睛,温柔道:“锁魂鞭凶煞,不及时处理恐会伤及肉身。” 闻此言,雪月才收回手,任他脱下自己的腿袜,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腿。那处已被锁魂鞭伤得浑黑一片,又带着青紫,看着瘆人。 雪月见此,也吓了一跳。她蹙起眉,看着那突兀的一片乌斑,抿着唇有些心伤。 蓝幽抬手在她小腿处划过,一股绿色灵气将阴气尽数驱散,她小腿又恢复原貌。 他将她的腿袜重新穿上,轻声道:“如何?还能走吗? ” 雪月起身,小腿处肿胀沉重,像是被吊着十斤铁,踉跄走了几步,艰难无比。她回首望向蓝幽,那目光带着几分委屈与无助。 蓝幽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道:“上来。” “我自己可以走。”她逞强道。 “那怕是走到休日结束也回不到宗门。” 他淡淡道。 雪月头一次听他说这种话,撇了撇嘴。她伸出双手环在他脖颈间,将整个身子伏在他肩膀上。蓝幽将她稳稳背起,泰然自若继续前进。 虽说有隐身咒,其他人看不到他们,但雪月可是能清清楚楚地看清每个人。她羞得不行,将脸全埋在他肩上,根本不敢抬头。 她这动作,反而将两人贴得更近,以至于那股淡淡的冷檀香气不受控制地涌入她鼻尖,让她心魂安宁,心中泛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舒心。 她觉着他一定是狐狸精来着。 生得这么好看就罢了,还自带体香。 想到这,她忍不住勾唇,埋在他肩上闷闷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问。 雪月摇了摇头:“没什么。” “……” 她抬头了,看到了他白皙的脖颈,被披散的墨发若隐若现遮挡着。她忍不住咽了口水,侧头去看他的蓝色发带。 她抬手,将发带一端绕在指尖画着圈,指尖无意触到他柔软的头发,这种感觉很奇妙。 这么硬朗的一个人,头发竟出奇的软。 “雪月。”他突然唤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雪月回首,看见他的耳根有些泛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冒昧的举动,连忙收手,乖巧地摆正姿势。 “我不乱动了!” 他没回声,默默前行。 雪月心里生了玩味,靠近他脖间,往他耳根处轻轻吹了口气。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不再行走,也不看她。 “乖一点。”他低声道,“别乱动。” 雪月好久才听清,她忍不住笑道:“蓝幽,你是不是害羞了?” 他没说话,继续背着她走。 雪月轻嗅他的头发,淡淡香气拂着她的鼻尖,有点痒。 “女仙家!女仙家——” 雪月是被吵醒的,她睁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阳间。许是昨夜操劳,竟在蓝幽背上睡着了。 说到蓝幽,她在房中观察一圈,才发现他正立在窗边看着屋外风景。 “抱歉,昨晚太累,一时睡着了。”她揉了揉眼,“令爱的魂魄可还阳了?” 王荆山笑道:“多谢仙家大恩大德,我夫人早就醒了,现在正为两位仙家煮面呢!” “令爱魂魄刚归体,应当好好休息才是,怎敢劳烦……” 雪月的话被掩帘闯入的祝昭华打断,昭华手中捧着两碗面,笑意明媚。 “仙家大恩,只是寒舍简陋,只能煮面作为犒劳,还望仙家莫要嫌弃。” 雪月连忙摆手摇头,道:“不会不会。你们这样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 祝昭华将面摆在桌案上,整整齐齐地放置好了碗筷。 “那位仙家,也过来吃面吧。” 雪月也招手笑道:“蓝幽,快过来吃面!” “好。” 29. 瓶颈 离别前,雪月有点不舍。 她看着蓝幽浇花、扫院,忍不住去想他平日里的生活,是否也是这般单调无趣呢?一个人是否会觉得孤独呢? 可是他已经这样生活了好多年,好可怜。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蓝幽回首:“怎么了?” 雪月摇头,做贼心虚似的摸着云弥的脑袋:“没事。” 其实她已经拿到了冰玉石,该走了。只是不知为何,迟迟不舍得离开。 她头上忽然闪过白光,抬手一看,是长老传来传音咒: “务必申时前归来!” “小弟子,你该走了。”云弥提醒道。 雪月眉眼一垮,将脸埋在它身上,闷声道:“云弥,我舍不得他。他一个人住在此地,好可怜。” 云弥沉默片刻:“哪里可怜?” “不知道,就是很可怜。” 云弥挣脱她:“你若不及时赶回去,可怜的人就是你了。” 雪月起身,想去找他告别,却见蓝幽从里屋出来,手里正捧着个盒子。 他将木盒递给她。 雪月木讷:“这是?” “生辰礼物。”他温柔道。 他忽而补充道:“作为玉佩的回礼。” 雪月这才想起初见时赠予的花月佩,她扑闪着双眼,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玉箫,握在手中冰冰凉凉,颇有质感。 “我甚是喜爱,蓝幽,谢谢你!”她笑得眉眼弯弯,真诚道谢。 蓝幽难得勾唇,道:“此箫寄托了我的神识,若有危险,吹响它即可。” “我吹响它,你便会出现?” “是。”他点头。 “无论在何处,你都会出现?”她再三确定。 “是。” 雪月眼珠一转,坏笑道:“那我想你了,可以吹吗?” “……” 蓝幽蓦然停驻。 “不逗你了。”她掩面轻笑,声音脆若清铃,“多谢你的礼物,我会珍视的。” 她拿在手中试着吹了几下,只是她并不会吹箫,只发出几声呕哑嘲哳之音。 “小弟子你别吹了!好难听啊!”云弥在远处吐槽道。 雪月尬笑几声。 蓝幽上前,教她调整指位,引导她吹了一段较为简单的曲子。 明明靠的很近,他却那般淡然自若,雪月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他那些教导的话浮在脑海,雪月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吹完的。 曲罢,他退开了。 “蓝幽,我该走了。”她忽然有些伤感,沉声道,“不知何时还能再见,但我会一直记着你的。” 蓝幽点头,目光淡然看着她抱着云弥,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竹林居。 竹林居重回寂静,剩他一人独立院中。 三个黑影骤然半跪于他身前:“禀陛下,万魂幡已取得。” 手下将一个粗麻布袋呈上。 蓝幽拿起魂幡,在手中把玩,魂幡中厉鬼挣扎嘶吼,幡面映射出幢幢扭曲挣扎的鬼影。 “冒充之人,属下已擒住,敢问陛下当如何处理?” 蓝幽放下魂幡,眼神变得冰冷。 “剥皮抽筋,投入销魂井。” “是。” —— 雪月将弟子令牌归还,勉强赶上申时。 回到宗门,又是日复一日的修炼。 她想到这,已觉疲惫,耷拉着双手走到门前,却瞧见隐梅正在此地候着她。 “师姐,你怎地来了?”她欣喜。 隐梅将一套浅粉色衣物赠予她,开口道:“雪月,生辰快乐。本想昨日赠你,却得知你已下山,故今日特来此地等你。” 雪月鼻头一酸,忍着感动,笑道:“谢谢师姐!” 隐梅将衣服给出,便匆匆离去了。雪月在房中已然换好衣物,对着铜镜反复观看。 “云弥,好不好看?” 云弥窝在被褥上,敷衍道:“好看好看。” 刚说完,它便打了个哈欠,将腿一蹬翻了个身睡着了。 雪月见此也觉好笑,也不愿打扰它,自己去了院子里练剑。 待到天黑,月光出现之时,她寻了个最佳位置种下墨魂花种,再以玉冰石与灵壤混合作培土。 墨魂花从发芽到花开仅用了半月。 玄色花瓣绽放在院角,带着零星月光,洋洋洒洒散发茂盛灵气。 云弥最是高兴,它日日蹲在花旁,吸收灵气。 若非雪月阻止,它倒想直接吞下花瓣。也并非雪月小气,只是这墨魂花灵力茂盛,炼制丹药步骤繁琐,稍有差错,反噬极大。 等花量够炼丹时,雪月特意找了个高阶炉鼎,其他药材也是根据蓝幽说的方子准备的,每一步都谨小慎微。 所幸随着一阵灵光乍现,丹炉成功凝结出十几粒上品丹药。 雪月率先试药,一股暖流向丹田处延伸,直触封印深处。她觉体内灵力迸发,盘腿打坐,两手不断运气,法力大增。 云弥见此,羡煞不已,她这才肯允它吞下一枚丹药。 这灵丹与雪月吃的并非同一种,雪月吃的丹药用于压制“灾灵”反噬,而云弥吃的是另外的丹药。这丹药以墨魂入丹,结合了铭川师兄给的药方,用于灵宠增长灵力,早日化形。 剩下半月,二人共同打坐修炼。雪月修为大涨,已然能将法力运用自如。只是对于“灾灵”的力量,她仅能索取不过万分之一,反噬虽比先前弱了些,却也足够让她汗流浃背,肝肠寸断。 由于上次的秋季考核,雪月名声大噪,在内门弟子乃至外门弟子间颇具威望。但只有她自己明了,能打败子渊、炤崇,只不过是取巧罢了。 后来她找过子渊切磋,因上一次的失败,子渊未敢轻视她。雪月败了,一次、两次……再也由不得她取巧。 她沉默。 子渊走上前安慰道:“你进宗门才几个月,能炼到此地步已然不错。” 雪月摇摇头:“还不够。” 她后来又去找文锦切磋。 文锦最初不愿:“你已是秋考魁首,定然比我厉害,何故还要再比呢?” “我不过去取巧,侥幸罢了。”雪月坚定道,“我想同你比试。” 雪月没打过她。 文锦惊讶,她也惊讶。 二人又比了两场,雪月只赢了一场。 她垂着头,把头埋在枕头里,剑扔到一边,一句话都不说。云弥看着心急,连声安慰:“小弟子,输了就输了呗,你以前赢过不就行了。” 雪月抬头,眼眶泛红,撇嘴道:“才不行!我要赢,一直赢才好。 ” 她出去练剑,似乎不知疲惫。 天气渐冷,弟子们有两月冬假。 雪月躁得很,也不管严寒侵骨,一个劲地练剑,练到满头大汗也不肯歇息。 她走火入魔地练习,反而遭了反噬,整个人心火不止,烧得厉害。她叹口气,终于停下,去灵药阁见了铭川师兄。 说来奇怪,一连几个月过去,凡尘长老仍未归来,铭川师兄只好一直替他守职。 她吞下丹药,心火稍歇。 “雪月师妹,近日可是练剑太过?”铭川关心问道。 雪月点头:“我这段时间无论如何练剑都未有长进,反倒退步极大,一时急火攻心,遭了反噬。” “练剑需循序渐进,急于求成最容易遭反噬。”铭川走到她身前,“雪月师妹,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大可寻我求助。我虽为丹修,却也练过剑术,想必能帮上一二。” 雪月摇头,拜别离开了。 她不再练剑,常常窝在房中打坐运气,开拓“灾灵”的力量。 “灾灵”太强大,她实在难以掌控,一连几次都被反噬,还好有丹药压制才得以幸免。 她泄了气,摸着云弥道:“‘灾灵’为何会选择我呢?我根本驾驭不了它。” “我也不知道。” 云弥将脑袋蜷在她掌心,呼噜噜睡了起来。 “云弥,你最近是不是睡得太多了。” 自从上次喂过它丹药之后,这小东西睡眠时间越来越长,雪月也慢慢察觉出不对。 云弥没有回答,它睡得太沉。 雪月将它放回房中,独自去了灵兽阁详问事端。 许泽师姐道:“此乃灵兽化形前的正常现象。灵兽们会在梦中历练,突破瓶颈后即可化为人形。只是若是没有成功,也有困在梦境之险。” 闻言,雪月又喜又惊,忙问道:“那我当如何助它化形呢?” 许泽摇头:“灵兽化形全靠自身造化,其他方法我未曾听闻。” 雪月道谢离开,一路上担心不已。若是云弥没有突破,困于梦境当如何? 想到这,她咬唇害怕起来。 正逢人前纷杂,雪月走近些,才知道是九层妖塔对外开放了。 九层妖塔是长老们为助剑修突破瓶颈所建造的幻境,里面百鬼万妖,层层难度递加。若是能突破第九层,非但有大彻大悟之领会,更助剑术更上一层境界。 雪月毅然报名。 她在外边候着,随弟子们在挑战者结算栏旁围观: 张三四层 李四六层 炤崇八层 …… 炤崇竟然也参与了。 上次被她打败后,他心中多有不服,连挑衅捉弄她的次数都变少了。雪月还觉奇怪,现在看来,他原是去苦练剑术了。 挑战弟子们陆续出来,炤崇垂头丧气,从他久皱不展的粗眉可以看出心中不甘。 炤崇看到雪月,眼神忽闪。雪月也看到了他,故意打了个招呼:“炤崇师兄,你也来了。” “同你有什么干系!”他怒道。 雪月还想说几句,却被通知声打断: “挑战者:陆甲、张丙、陈二、雪月入场……” 炤崇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多威风,到底能过几层?” 30. 九层妖塔 前五层妖塔于她而言,不过洒水功夫。 只是从第六层开始,便有了些难度。 此间以镜为壁,环顾一圈,尽是自己的身影。镜妖穿梭其中,不断发出尖笑。 雪月多次抬剑刺向镜子,却被她轻易逃到另一面镜子里。她再刺,竟在无意中伤了镜子中的自己,从而连带着真正的她也受了伤。 她捂着小腹,虽然这伤仅有三分之一为真伤。但由于她下手一向偏重,故而真实的她受到的痛楚也极为严重。 “小姑娘,来伤我呀!”镜妖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镜子里,挑衅道。 雪月转身,想用剑刺她,却回想刚才的情况,收了手。 她看着四壁巨大的镜子,开始思索整个房间的布局关系。但是镜妖在她身边吵个不停,乱了她的思绪。 “你别说话了!”雪月恼得骂了一句。 “小姑娘,来杀我啊。”镜妖突然伏在她身上,吓得她连忙推开。 镜妖挽袖轻笑,又回到镜中。 雪月眉头一拧,索性用法力封了听力,周遭变得寂静,她才稍歇下来。 她转了一圈,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转。她向前走了一步,影随身动。 正当她开始摸索每个镜子里的自己的方位时,镜妖突然发起攻击,大量碎片从镜中涌了出来。 雪月抬剑相挡,碎片噼噼啪啪被反弹到镜面上,镜中的她被刺中无数碎片。 “嘶——”她痛得攥紧剑柄。 不行,不能挡。 她试探性走了几步,强行记下了镜中自己的方位以及挪动轨迹。这不是易事,且不说信息量极大,毕竟稍有偏差就会误伤自己。 当镜妖再次用碎片攻击,她引雷火咒附于剑上,将碎片悉数湮灭。 这个镜妖攻击力其实不强,只能靠着镜子碎片发动攻击。最大的难度,还是如何在此情况下不伤到自己。 雪月恢复听力,开始洞察镜妖移动的身影,来找出她的位置。 打镜妖,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其他招式难免会自伤。 她紧闭双眼,全心将注意力凝聚在耳边。直到那镜妖移动到她身侧的一面镜子上,她骤然睁眼,操剑猛刺,这一击正好伤到了镜妖本身。 随着镜妖嘶喊一声,第六层坍塌,石台将她送入第七层妖塔。 这里一片白雾苍茫,连半点声响都听不到。雪月有些发懵,她环顾四周,除了雾气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正当她放松之际,白雾中窜出几个小妖。雪月劈下一道剑气将它们轻松解决,只是不知为何,陆续出现了成双数量的妖怪。 她接连斩下几道剑气,妖怪却越生越多,到最后挤满在她身侧。 雪月放弃攻击,施展护盾,但这群妖怪一股脑全趴在上面,到最后硬生生把护盾给压破了。 她长叹口气,一味防御,观察这些妖再生的逻辑。 她忽然想起在七堂时,那群被玉榠枝操控的妖怪。妖怪不死不灭,正是因为有容器作为载体赐予他们源源不断的力量。 而这些妖怪能够再生,且愈发增多,固然也是有东西作为来源给予他们灵力。 可这个地方,除了漫天雾气和妖怪,一片虚无。 难道是白雾? 她用神识探查,确定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看来真的是这个白雾在作怪了。 她抬起长剑,施法在此地布下离火阵,将火焰附上银剑。这个过程有不少妖怪阻止,但她也未被影响,直接一剑焚杀。 尽管妖怪再次增生,也不值得惶恐。 雪月踏地跃起,以一星剑火起燎原之势,整个空间的白雾在离火阵的侵蚀下快速流转。她眼神坚定,居高俯视低下众妖,抬剑引火,将全部雾气悉数劈散。 火星如雨点纷纷落向地面,第七层妖塔温度迅速上升,雾气消散,妖怪们被火焰灼伤,挣扎着在地上翻滚。 雪月自空中回到地面,强大的气场震倒了数百妖怪。她衣袂翩翩,拿剑的手青筋暴起,眼中坚决彰显着少女的力量。 她以剑猛刺,闪现在妖怪群中,用离子引线将它们链接在一块,携着数万火焰。顷刻之间,妖怪们被她尽数打倒在地。 只是这回,再也没有妖怪增生。 石台将她送到第八层。 这是炤崇失败的那一层。 还没等她看清楚,一条巨蟒猛然从身后出现,将她死死圈住。那蛇通体漆黑,金瞳如曜石,红色长信在她面前晃动。 雪月被箍得难受,只剩手尚能动弹。为了保命,她立马抬剑刺向玄蟒。那蛇身披着坚硬鳞甲,雪月用了好大的劲才刺入它体内。 玄蟒浑身一抽,松了力气,雪月才得以从中逃脱出来。 只是还没等她舒展完身子,一条白蟒就从玄蟒身后蜿蜒而出。 竟然有两条巨蟒。 雪月绷紧神经,开始思考对策。 两条蟒蛇并不给她反应时间,交错着慢慢靠近。白蟒伸出尾巴想要再次圈住她,雪月后跳几步,握紧剑柄向它尾尖砍了一刀。 玄蟒竖瞳冷如刃,张开血盆大口猛地扑过来,雪月抬剑相挡,却被它一口吞入腹中。她茫然颤抖,用剑在它舌头上用力一刺,整个身子紧抓剑柄才不至于落入蛇口。 蛇吃痛,反复扭曲着身子,不停哈气。雪月终于见了光亮,立马拔剑,快步退出蛇口。 太恐怖了,连剑也挡不住。 方才那一遭将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持剑,快步踏上蛇身,在它身上奔跑。玄蟒扭动身子,蛇头在后面追着她。白蟒也被吸引,两个蛇头吐着信子左右盯着,都想吞之入腹。 雪月灵光乍现,她放缓了步子,等蛇头追上后又迅速闪身,溜着两条蛇。她忽然踏上白蟒的身子,玄蟒蛇头赖上白蟒,穿过蟒身去追她。 她借机飞上玄蟒蛇头,就如此循环往复地哄骗他们。两条巨蟒追得晕头转向,直到最后缠在一起,如何都不能动弹。 “真是蠢笨,不知你们是如何困住炤崇的?” 雪月拍手,笑道。 巨蟒被惹怒,气急败坏地朝她吐出绿色毒液。雪月撑起护盾,将如雨毒液悉数挡在外面。只 是毒液有侵蚀性,将护盾慢慢消解了。 她暗叹不好。 又轻敌了。 两蟒脱身,一仰一俯仔细审视着她,雪月提剑同它们周旋,片刻不敢松懈。 所谓打蛇打七寸。 雪月紧盯两蟒腹部,哪里柔软,不似其他地方布满坚硬鳞甲,从那处攻击最是致命。 只是,该如何谨慎才不会被即刻绞杀呢? 她旋身一跃,再次跳到玄蟒头上,白蟒被吸引,凑了过来,雪月迅速脱身,任它尖牙咬上玄蟒的脑袋。 玄蟒恼怒,它头上两个尖孔,气得反咬白蟒。雪月趁二人内战之际,凝成法力布下阵法,取雷电之力朝着玄蟒的小腹进攻。 玄蟒用力摆动长尾,把她打了下去。但那处伤口喷血不止,玄蟒虚弱,反被白蟒给缠身绞杀了。 雪月想趁机偷袭,但白蟒软腹被藏在黑蟒鳞甲之下,她没有机会,只好等白蟒解决完黑蟒再想办法。 白蟒将玄蟒吞入腹,一道红光闪过,它的身躯变得更加庞大。 她本来想着让他们内战,自己渔翁得利,却不想反倒让玄蟒滋补了白蟒,让它更加强大。 怎样才能让它乖乖露出七寸呢? 雪月摸着下巴细细思索,白蟒却倏然扑了过来。由于它太过巨大,雪月哪怕飞步退后也根本没能逃开,反而被蛇尾紧紧箍住。 “紫薇垂象,八方雷电,听我敕令,缚索妖灵……” 她慌乱喊着,声音愈发沙哑。 “归位!” 语罢,紫电风雷从空中乍起,尽数劈入白蟒体内,将它电得浑身抽搐,尾部使不上力,雪月即刻逃脱。 她看着手中强大的灵力,不禁感慨: 关键时候还是“灾灵”好使。 白蟒已然被雷电困住,再也顾不上她。 雪月抓紧时机,立刻拔剑,将紫电引入铁剑,给予它小腹重重一击。 白蟒哀鸣,片刻反复摆动抽搐,于顷刻间消散。 她好不容易歇了口气,终于来到了第九层妖塔。 到了最后一关。 未见妖身,便闻婴儿啼哭之声。 雪月仰首,石壁上盘着一只亘古妖兽。人面羊身,虎齿人爪,眼在腋下。巨口裂于耳后,獠牙交错如寒刀,身躯如山丘鼓起。 瞧着这狰狞的身形,雪月也明了了它的身份——四大凶兽之一的饕餮。 传闻饕餮善恶不分,贪婪无比,最喜食人。 雪月才刚到此地,饕餮那双浑浊凶目便死死锁住她的方位,喉咙滚出沉闷可怖的低吼。那是种饥馋又贪婪的震动,石台碎屑随之簌簌坠落。 饕餮一个猛扑,迅速从壁上跃到她身前,巨口开合,欲将她连同长剑一起吞下。 这巨兽非但凶猛,还力大无比。雪月在它面前犹如蝼蚁,只能一味躲闪,未有半点反击之力。 直到她的一侧肩膀被饕餮的尖牙轻擦,那处被扯出好大一条缝,幸好她反应迅速,只是在肉身留下一道细细红痕。 若是方才再慢一拍,估计伤口就深刻入骨了。 31. 云弥化形 饕餮身躯庞大,力可拔山,一击便足以叫她脱力。 雪月尝试布阵召唤电雷、离火,却没想饕餮只是张开大嘴便轻易将它们悉数吞下,连半点余波都未泄出。 她愕然,头一回知道这东西连术法也能吃。 饕餮哼着粗重鼻息,四蹄踏得地动山摇,一步步朝她走来。雪月实在不知如何应对,只能足尖点地,踏上嶙峋石壁后连连退避。 饕餮乘胜追击,一声震地咆哮,跃身飞扑到她跟前,雪月仓促撑起护盾,却被它一掌拍得粉碎。她急得提长剑攻击,饕餮竟然张开口想把剑也吞了,她心头一凛,忙不迭收剑,迅速闪身到另一侧石壁之上。 先前机关都能依靠智斗取巧,这一关她当如何呢?难道只能硬打,可如何是它的对手? 她仔细观察饕餮的身躯,想起古籍中记载的“眼在腋下”之说,不管如何,先把它眼睛戳瞎,再谈其他。 雪月纵身一跃,飞到饕餮角上,却被他一个甩头给震飞到一旁。她痛得捂住胸口,嘴角流出一抹残血。 太强悍了,当如何近身? 可不等她思考,饕餮便冲到身前开口将她吞下,雪月施法用引线缠住它的獠牙才得以存活。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黏腻腥臭的粘液裹在她衣裳上,难受又恶心。她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这次误判的代价太大了。 饕餮长舌伸展,将她置于坚硬獠牙之上,雪月将长剑撑住它的上颚,才勉强阻止了它即将合拢碾碎猎物的动作。 “咔——” 獠牙咬在剑脊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手腕翻转,剑刃顺着它口腔的软肉划开,避开致命的獠牙,剑尖直刺向它舌根下的软腭。 长剑贯入的瞬间,饕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喉咙剧烈收缩,想将她连同剑一起咽下去。 雪月却借着它吞咽的力道,足尖蹬住它的上颚,剑身在它体内猛地旋开,将它的喉管搅得血肉模糊。 腥血喷了她满脸,她咬紧牙关,顺着剑刃的轨迹,从它破开的咽喉处,硬生生劈出一条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喘着粗气,勉强缓上一口气。 而饕餮因方才的动作而受了苦,一直挣扎着抽搐身子,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只片刻歇息,她便跃身抬起那染血的长剑刺向它腋下。饕餮痛得拍爪,将她甩在一边。 雪月趁它虚弱,再次借势从石壁飞下,直冲它喉间一刺,血喷涌而出,沾染了她半边衣裳。 她重新布阵念起咒法,紫色雷电交闪,发出震耳的霹雳轰鸣。她眸光凛冽,抬剑引雷,万千紫芒汇聚而来,缠绕在她剑刃之上。 这一剑是—— “凌空破月!” 雪月踏着罡步,操剑纵身而入,于空中高速旋身,周遭凝结雷电卷风之势,朝饕餮最软弱的小腹愤然一刺。 饕餮本就虚弱,滋啦啦的紫电如狂龙乱舞,灼得它腥涎飞溅、双目刺痛,凶势顿时一滞。 雪月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身形掠月而出,使出毕生所学剑术,直取它命门要害。 随着轰然一声,饕餮庞大的身躯骤然炸开,强大的冲击力将她逼到墙角。 随着一切归于宁静,她大口喘气,拂去鬓边汗水。 结算栏发出红光,显示: 雪月九层通关 众弟子喧然,这可是第一位通关九层妖塔之人,自然惹得众议纷纷。 雪月刚出来,全身细碎伤痕,狼狈得很。她瞧见炤崇正呆立原地,目光灼灼,似乎要将结算栏烫穿。 见她出来,他下颚紧绷,眼中闪过惊愕,但很快被阴翳压下去。 “炤崇师兄,如何?”她忍着痛楚,莞尔笑道。 他抿唇冷哼:“不过侥幸罢了。” 语罢,愤然而去。 雪月去了灵丹阁求了些疗伤的丹药。 铭川见她满身伤,关切问道:“雪月师妹,怎伤得如此严重?” 雪月将九层妖塔的事情告诉了他。 他闻言一笑,赞叹道:“雪月师妹真是不同凡响。” 雪月被他夸得不好意思,挠着脑袋笑道:“侥幸而已。” 铭川道:“雪月师妹进宗门才几个月,剑术增进如此之大,想必到了内门弟子大会时定能一鸣惊人。” “内门弟子大会?”雪月对此一无所知,忙问道。 “师妹竟然不知吗?”他细细解释,“来年仲春之际,内门将会开展弟子大会,前五名者可拜师成为入室弟子。” 雪月从未听闻此事,她进宗门才多久,竟然冷不丁赶上了这头等大事。 她连忙起身,吓得铭川赶忙拉住她:“雪月师妹,你要的丹药还没配好呢。” 雪月这才想起此事,便在一旁等候。 铭川一边配丹药,一边问道:“雪月师妹,你既然通过了九层妖塔,想必受益匪浅吧?” 雪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回答道:“层层有收获,感恩于长老用心建此塔了。” 铭川笑道:“宗门长老皆呕心沥血,这才有了剑雪宗的繁荣壮大。雪月师妹,若是有幸,想好拜哪个长老为师了吗?” 雪月摇头:“我对此事听闻甚少,不知如何抉择,铭川师兄可有良见?” “拜师自然以专攻为主。”铭川将配好的丹药包装好,递给了她,“我为丹修,拜了丹尘长老为师,师父精通丹药,指导甚是用心,我从中增益良多。” “而雪月师妹,自然是寻个精通剑法的长老最好。门内佼佼者,以凌玄长老、冥泽长老为首选。” 凌玄长老? 雪月眨眨眼,她先前同他打过多次交道,从心底觉得他为人极好,竟不知他主掌剑修。 她脱口道:“我要拜凌玄长老为师!” 铭川道:“凌玄长老收徒向来严苛,且只择魁首者。雪月师妹若有此心,可要加强修行了。” 雪月点头。 回到住处时,云弥醒了,它蔫着脑袋,看着满身狼狈的雪月,忍不住道:“小弟子,你干甚去了?” “最近练剑遭瓶颈,我去打九层妖塔了。” 雪月简单梳洗一番后,趴到床上,同它讲了妖塔的事情。 “云弥,许泽师姐说你这些日子嗜睡,是化形的前兆。”雪月碰了碰它湿润的鼻尖,“近日可有不爽之处?”云弥翻了个身,躺得四仰八叉。 “我最近越睡越累,梦见的东西乱七八糟的,醒来便忘。” 雪月眉上忧愁暗生,柔声道:“那你可有觉得身体有什么变化吗?” 云弥转溜着红眼睛,道:“变瘦了些。小弟子,你可要给我寻些仙露灵药,好让我滋补一番。” 闻言,雪月忍不住咯咯一笑,按了按它浑圆的肚皮,打趣道:“你都圆润成什么样了,还吃呢!” 没聊几句,云弥又睡下了,雪月伸掌覆在它身上,试着把“灾灵”的微弱灵力渡给它。 之后,她提着剑去院中练习。 恰逢酣畅淋漓之际,院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心生奇怪,连忙用轻功飞上院墙,往外看去。 只是院外空无一物。 难道是她多心了? 最近练剑练得走火入魔,总是疑神疑鬼,半点风吹草动都吓得不轻。她只当是老毛病又犯了,没有过多在意,继续练剑去了。 严冬已至,雪铺了满地,整个剑雪宗一片白茫茫。且不说积雪干扰,便是骤然下降的温度,已经不足以让弟子们正常练剑。 这段时间,雪月常在屋内打坐运气,探寻“灾灵”之力。法术流转间,已然领悟颇深,进步极大。 雪飞如刃,风声啸啸。 雪月和云弥窝在暖炉旁烤火,她瞧着怀中那个耷拉着耳朵、睡得深沉的小兔子,忍不住戳了戳它的脑袋。 “小弟子别动了。”它呢喃一声,又弓起身子往她怀中钻。 雪月嘿嘿一笑,把它放回床上。 云弥最近睡得愈勤,雪月同它说不上几句话。 她靠在炉火旁,映着红光,开始浮想联翩: 云弥是只公兔子,日后化形,究竟会是个清秀小男孩,还是个嗓音粗沉的壮汉大叔呢? 不管哪种,届时都不便于与它同住了,还得给它收拾个房间才是。 可灵兽化形,是可以随时变换样子的,不知云弥愿不愿意在她身侧化为灵兔之身,长久陪伴呢? 想到这,她忍不住弯眼笑了起来。 初春,万物复苏,墙角梅花点点红艳装饰一角,而弟子们也恢复了平日的功课。 雪月看着窗外发呆,子渊见状,忍不住问道:“雪月,你看什么呢?” 雪月回首,答道:“云弥冬日睡得极久,我只当到了春天会好些。只是似乎并无变化,它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我怕它困在梦境之中,撑不到化形之日。” 她语气恳切,字字藏忧色。 子渊安慰道:“灵兽化形,必遭此一难,你如何担忧都无济于事。比起它,你现下最重要的,是内门弟子大会。” 雪月点头,但待上完课,她还是忍不住跑到灵丹阁问铭川: “铭川师兄,是否有灵丹可助灵兽化形?” 雪月常常向他提起云弥,故而铭川对此事也略知一二。 他眉峰微蹙,垂眸敛神,认真道:“灵兽化形全靠自身造化。” 正当雪月叹气之时,他忽然开口道: “不过,听闻蓬莱仙岛有灵草重九子,以之炼丹可辅助灵兽修行,想必也能助灵兽化形。” 32. 蓬莱仙岛(一) “丹尘长老尚在蓬莱,我能否求他为我带一株?”雪月问道。 铭川摇头:“丹尘长老在蓬莱已几月有余,尚未回信,也不知具体情况如何。我正准备几日后去蓬莱寻他,雪月师妹可愿陪同?” 雪月一愣,她本来是想叫他帮自己带一株重九子,但铭川却表明了要她陪同。况且他目光期待如许,唇角的笑意叫她不知怎样拒绝。 这可如何是好? “让我再思虑一二。”她解释道,“还有一月便是内门弟子大会,我还需准备比赛,若是此番前去,估计要耽误几日修行。” “雪月师妹莫要担心,蓬莱乃仙山,灵气充沛,仙草遍布,比练剑更有助于增进修为。更何况,传闻重九子非但能助灵兽,还能增益于修士修行,实乃两全之物。”铭川款款而谈,言辞恳切。 “灵兽化形危险重重,若有闪失,或小命不保,雪月师妹当真放心吗?” 闻言,雪月面露怯色。 云弥陪伴她良久,于她而言,早已是亲人一般的存在。若是它化形时当真出了什么差错导致身陨,雪月不敢想届时自己当如何。 “铭川师兄,我愿意与你一同去蓬莱。” 雪月本以为审批流程会非常复杂,后来才知有入室弟子陪同可轻易获得下山令牌。她羡煞不已,思索着待拜师之后成为入室弟子,自己也能有此特权。 想到这,她更有干劲了。 蓬莱灵气盛,她本来想带着云弥一同前去,只是云弥太困,打死也不愿意陪同。雪月只好再三叮嘱它莫要乱跑,并且拜托许则师姐有空帮她照看一二。 他们是乘坐飞舟到的蓬莱。 蓬莱位于东海之垠,浮于巨鳌之背。其山嵯峨,直插霄汉;白雾溟濛,四时不散。飞禽走兽、仙草异果比比皆是,海鸥群集翱翔滨渚,与潮声相合。 初登岛,繁盛灵力如万千缕丝直窜她体内,一股舒爽之气惹得她不由伸个懒腰。 铭川师兄手持罗盘,探寻着丹尘长老的踪迹,而她则跟在身后四处留意重九子。 两人路过一片密林,此地草木茂盛,时而从灌木后窜出灵兽好奇地打量二人。雪月挥手朝小家伙们打招呼,胆大的蹦到她身上,胆小的缩进树后,好不有趣。 “雪月师妹,你可知道蓬莱秘境?”铭川忽然开口。 雪月摇头:“我从未听闻。” “相传蓬莱之南,留有上古遗址——蓬莱秘境。人言秘境中藏有古神遗落的不死药,更有法器前世镜,可照前尘,窥天命。” “竟有如此奇绝有趣之事。” 铭川将盘面递给她看,那根金针正直挺挺指向南位。 “罗盘显示,丹尘长老所出正位于南方。” 雪月一愣:“丹尘长老在蓬莱秘境?” “或许。”铭川凝神,手中不停调整罗盘方位,“先前长老在宗门时,便时常向我提起不死药之事。我只当是他随口一说,竟没想到长老借寻草药之名,来到蓬莱秘境。” 丹尘长老寻不死药? 雪月是不信的。 仙族长寿,可存活几千年之久。丹尘长老虽白发苍苍,已是暮年,但想来也是历遍风风雨雨,早将生死看淡才是。又岂会不远万里,来到蓬莱寻不死药? 见她一脸质疑,铭川补充道:“我追随长老多年,他老人家穷极毕生在研究一种特别的丹药。听说能为凡人缓解疾痛,延年益寿,也不知是否与这不死药有关。” “丹尘长老心系苍生,特赴此地也说不定。” 雪月点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的这番说辞倒也有些道理。 二人又走了好一段路。 深处丛林更密,仙草繁冗,有鸟雀呼晴,长藤掩径。雪月一路俯身寻觅,反复对照草本图鉴,却始终未看到半点重九子的影子。 她满心疑惑,不由得问他:“铭川师兄,重九子到底在何处?我一路寻来,仙草看遍,也始终找不到重九子。” 铭川不语,一味循着罗盘前进。 雪月再三询问,他才开口,只是语气有些疏离,面上显得极其不耐烦。 “重九子位于蓬莱北面,群山之巅,届时我陪你去寻便是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就是寻丹尘长老。” 他言语时并未转身,挺直的背影倒显得些许凉薄,步调加快。 “铭川师兄,是我不好,我不问了。”雪月诚然道歉,一路小跑在他身后追着。 两人来到一处悬崖旁,此地浮于云海之上,岩壁多生血色灵草,山陡壁峭,怪石嶙峋。临崖俯瞰,可观半个蓬莱胜景,赏西南面垂天瀑布。 雪月走到崖边,几颗碎石随着她的动作,纷纷滚落到崖底。她俯身勘察,此崖约莫有万丈之深,低头不见山底,只剩游云翻腾、密树遮掩。 若是掉下去,粉身碎骨啊! 她骇然,朝后退了几步。 铭川停驻在崖边山洞前,那方洞口覆满翠绿藤蔓如帘幕,瞧着与寻常山洞并无两样。 但是铭川看得极为认真,他怔怔凝望着洞口,目光似乎被黏在那里。 雪月试着唤起他的注意:“铭川师兄?” 铭川不语,雪月只好呆立在他身后,不敢轻举妄动。 半晌,他转过身去,面向雪月。只是他面上诡谲,不似平日里的清风霁月,倒多了几分怪异神情。 “雪月师妹,我很羡慕你。”他忽然开口,“从前,我也想成为剑修。” 雪月茫然,静听他缓缓叙述。 “我剑术不错,只是比起炼丹,始终逊色几分。但我还是想修剑术,故而我在弟子大会之前,拼命练剑,为的就是夺魁,拜入凌玄长老门下。可是我并没有如愿,我成了第二名,本来再不济也能入冥泽长老门下。” 他忽然长叹,眼底翻涌着悲伤。 “只是可惜,我在丹修上天赋极佳之事,被丹尘长老知晓了。他明面上欣赏我的资质,却在拜师会中下黑手,强行收我为徒,逼我成为丹修。” 闻言,雪月睫羽轻颤,略顿片刻,抬眼对上他破碎的目光,道:“万法同源,你为何不能丹、剑双修呢?” 他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苦涩。 “雪月师妹,你初入宗门,想的太简单了。丹尘长老他一向专制,看上的弟子必须遵循他的规矩。既然炼丹,就不可握剑。他收我为徒,便是要断了我的念想,一心一意随他炼丹。” 他忽然召出佩剑,垂眸看着鞘上封尘,目中藏不住的野心和痛楚。 “我曾多次私下练剑,皆被他发现。他将我辛苦锻造的佩剑悉数折断,对我进行数次责罚。当着众弟子的面,说我是‘不务正业,心术不正’。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炼丹啊!” < p>“我一直想成为的,是剑修啊!” 他五官抽搐,弯着头看向雪月,泪水从脸颊滑落。 这阴鸷的一眼看得雪月心惊肉跳,她从未见过铭川如此失态。 “那你约我来此处是为何?” 她绷紧神经,右手探上腰间剑鞘,连呼吸都放慢了半分。 “雪月师妹,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他走近了几步,雪月下意识往后退。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是有天赋的剑修。这也就罢了,偏偏那股强大的力量还寻上了你。你说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幸运之人?” 他拍了拍胸脯,语气痛苦道:“为何可怜之人偏偏是我?” “你到底想做什么?” 雪月被逼到崖边,石子陆续滚落,她抬剑抵挡住铭川靠近的身躯。 “当然是为了‘灾灵’。” 他拔出长剑,喟叹道:“‘灾灵’,乃世间至强之力。若我能够拥有它,自然就成了六界最强者。” “届时,我便可以去找丹尘那老头报仇,告诉他,我是第一剑修!天生的剑修圣体!不是什么天天研究破药罐子的狗屁丹修!” 他越说越狰狞,额间青筋暴起。 雪月心头骤然一凉,这才恍然意识到,觊觎“灾灵”的从来不只有魔界的人。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家,早有垂涎三尺者,且手段更为阴险。 他骗她来此地,只是为了寻个隐秘处解决她,然后剥离“灾灵”之力,以满足自己的野心。 怪不得先前去找他配丹药,他时常问起“灾灵”之事。那时雪月只当他像其他弟子那般单纯好奇,竟没想到他有如此筹谋。 那把银剑从头顶砍下,雪月以掩耳不及之势将其挡下,她迅速跃身至崖旁,脱离了险境。 只是铭川并没有放过她,步步逼近。 铭川虽为丹修,但剑术并不逊于入室剑修,甚至可以与剑谦相当。一招一式之间,是更为上乘、更为杂糅的剑法。 她吃力挡下几招,但明显不是他的对手。她蹙眉,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日日炼丹的修士,到底如何练就这一番强力剑术。 “铭川师兄,你可知残害同门乃大忌。你此番行为,与魔修何异?” 铭川嘴角一抽,冷冷道:“正派与魔修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想成为世间至强者。你可知道,我一路走来有多不易。哪怕那个老东西踢我、打我,我也一日不敢停下练剑。” 数道剑气迅速劈下,疾如闪电,雪月接连翻身才勉强躲过。只是抵挡已耗尽大部分气力,她想进攻也被他一眼看穿。 一个丹修竟强悍如斯。 他若是拜入凌玄门下,想必也能够成为像剑谦那样的顶尖剑修。只是可惜,被丹尘长老强行收下,怪不得如此恼怒。 雪月咬唇,瞥见身后洞口,想钻入脱身。只是刚触及藤蔓,便被透明咒法给弹开,打在了石壁上。 她艰难起身,抬指擦去唇角血痕。 铭川抬手施咒,布下阵法,长剑指天,满面春光得意之色。 雪月屏息,从袖间取出玉箫放入唇边,一阵肃冷箫声如泣如诉,缠着哀怨,漫过崖间。 “呵,你当你是音修,靠吹箫能打败我?” 铭川冷笑,步步靠近。 剑刃裹挟着电闪雷鸣与天地浩然之气,朝她头顶砍下。 33. 蓬莱仙岛(二) 随着阵阵蓝色闪光乍现,铭川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退到一旁,他捂着胸口,嘴角喷涌出大量鲜血。 雪月翘首,蓝幽立于她身前,高大身影在此时带给她无限安全感。 “蓝幽,你来了!”她不由高声道。 “嗯。” 蓝幽回首,声音低沉。 “你是谁?”铭川颤抖着起身,勉强拿起剑,“不要坏我的好事。” 他再次冲锋上前,却被蓝幽一招制住。 雪月看得愣神,她好歹算半个内门佼佼者,在铭川面前也抵不过几招,蓝幽却能够轻而易举将他击退。 她同蓝幽之间,到底隔着多远? 铭川狼狈起身,颠颠撞撞走了几步,他随手擦去唇角血迹,目光狠戾盯着二人。 “不知你是何人,但既然来了,便……” 他掐指念诀,胸口闪着红耀光芒,他勾唇,眼神阴郁带着决绝,笑道: “为我陪葬吧。” 雪月拧紧眉头,暗叹不好,他这是想自毁灵丹,与他们同归于尽! 她快步拔剑闪到他身前,想阻止他的动作,只是骤然出现的红色护盾将她大力弹开。 她被这股力量击退一丈之远,还好蓝幽在身后伸手接住了她。 “呵,可恨此生荒唐,凌云志终化土,与我共坠山崖。”铭川声音低微,似乎随时都能被风吹散。 只是事态危急,雪月根本来不及听清他的话。 那颗红色灵丹从护盾中飞速升起,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只一息,爆炸声响起,整个悬崖迅速坍塌,玄石被这力量震得粉碎。 她脚下岩石也随之倾塌,她飞步想借空中飞石作为踏脚板,那石块却在足尖触碰时顷刻湮灭。 三人不受控制地往下疾落。 雪月耳边狂风呼啸,她徒劳地抬指,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任由身体不断下坠。 深渊在崖底张开森然巨口,失重感席卷神经,她的五脏六腑皆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牵扯,连呼吸都成了钝痛。 她忍着强大的压强,侧目看向同样坠落的蓝幽。他蓝衣翩跹,衣袂随风扬起,墨色长发散坠,目光呆滞,宛若一只即将逝去的蓝蝶。 看着这一幕,她心中泛起绞痛。 二人,难道就要葬身于此? 她垂眸,眼前一片漆黑,唯有耳边风声呼啸如鬼嚎。 好可惜,还未成为仙门第一剑修,便如此潦草陨落。 正当她痛苦之时,天际骤然炸开一道炽热金芒,尖锐凤鸣划破长空,烈焰火光破云而出,向她靠近。 她忽而发觉身子落到一处柔软之地,张开双手胡乱一摸,触到了类似羽翼一般的东西。 她这才恍然睁眼,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九霄之外,浮云之上。身下山林瀑布皆如蝼蚁,尽数收于眼底。 身下巨鸟腾空,翎羽如缀五彩霞光,尾羽舒展时拖出绵长虹光。清越凤鸣震彻山谷,卷起漫天流辉,将凛冽寒气尽数驱散。 这是……凤凰! 她惊愕回头,却见蓝幽正半躺于身后。他身子发颤,面露怖色,显然并未从方才坠崖的恐惧中清醒。 他向来自持,雪月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 她鼻头一酸,忍着高空的危险,慢慢挪到他身侧。蓝幽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靠近,瞳孔仍旧缩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雪月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蓝幽,没事了。” 手背传来温热,他才缓过神,收起了方才那般异色,一刹间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见他好了些,雪月仔细观摩着身下的凤凰。它长冠如鸡,正张开两翼飞向更高处,呼啸的风刮得她长发乱飞。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蓝幽,他的头发也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偏偏眼神平淡如水,没有丝毫波动。 雪月忍不住轻笑,道:“蓝幽,是这只凤凰救了我们!” 蓝幽看了她一眼,少女面上明媚,笑意张扬,眼中闪烁着亮光,脸上一派欣喜之色。 “嗯。”他点头。 “根据古籍记载,凤凰已于百年前绝迹,没想到今日有幸一见。”她忽然感慨。 “凤凰并未绝迹。”雌雄莫辨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 凤凰突然说话,吓得她一激灵。 “你,你会说话!” “吾乃神兽,自然会说话。” 雪月摸索着下巴,郑重点头。 毕竟连云弥那样灵兽都会说话,更何况这上古神兽呢? 她眯起眼睛笑道:“谢谢你救了我们呀!” “主人,这是我该做的。”它道。 “主人?”雪月疑惑,转头回望蓝幽,“你在喊他吗?” 蓝幽摇头,比它先一步否决。 “自然是你,我的主人。”凤凰开口,语气坚定。 “可是我从未见过你……”雪月一头雾水,“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凤凰。” “但你身上,有我主人的气息。” 说到气息,雪月突然想起身上的“灾灵”之力,道:“‘灾灵’乃盘古遗力,莫非你的主人是盘古?”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 “神剥去我所有记忆,罚我永在扶桑与昆仑之间往复飞渡,至死,不得停歇。” “至死,不得停歇……”雪月重复着它的话,忍不住感慨,“你究竟犯了什么罪,才招来如此神罚?” “我不记得了。” 雪月凝眉,对一个失去记忆的神兽,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但她一时心生怜悯,轻轻抚摸着它尚余温热的五彩羽毛。 “你受苦了……”她柔声道。 “你们欲往何处?我载你们一程。”凤凰开口,声如清玉相击,带着淡淡的凤鸣余韵。 雪月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道:“你可知蓬莱秘境?” 虽然铭川已死,但她仍旧想向丹尘长老问清楚关于他的事。 “知道。” 凤凰震翼,空中划过一道流彩,冲破云霄。 雪月只觉狂风灌满衣袖,浑身发凉。她整个人只能紧贴在凤凰身上,才能勉强稳住身子。 凤凰很快慢了下来,高空的风也变得柔和,吹在脸上又柔又凉。 雪月忍不住侧头看他,蓝幽盘坐在原地,眉眼温柔地观望身下山河。风拂起他的鬓角,发丝贴在薄唇上,一袭蓝衣随风而起,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小臂。 她看的痴迷,忍不住贴近他,道:“蓝幽,驭凤凰,你可觉得 有趣?” 蓝幽垂眸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勾,眼似翻涌着一股意味浓重的情绪,看着像…… 野心? 雪月摇摇头,她怎会这样想,面前这位可是个不谙世事的隐士。 “怎么了?”见她反常之状,蓝幽轻声道。 “没什么。”雪月嘿嘿一笑,含糊道。 凤凰将二人送至一处峭壁,它挥动双翼滞留在崖边,目光不舍地盯着雪月。 方才骑在它身上,雪月未能看清它的全貌。如今立在崖边仰望,才知凤凰果然威风。且不说身躯庞大如山,展翼逾十丈,每一根羽毛都流光溢彩。 “主人,再见了。” 它双目如赤火灼灼,似扶桑日光,含着几分疲惫与悲伤。 雪月抬手轻抚它的凤冠,道:“再见了,凤凰。” 凤凰点头,迅速飞到崖顶,发出一声清戾凤鸣,那声响穿破云层,震彻整个蓬莱岛,悠长而孤远。 雪月朝它越来越小的身影挥了挥手,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她心生熟悉,如遇旧相识。 “你为何来此地?”蓝幽倏然问道。 雪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将事情经过告知他,于是细细解释了一番。 随后,她转身走到崖边山洞前。此处山洞与先前和铭川看到的那一处格局极为相似,虽然寻常但是留有结界保护。 她尝试施法强行破开结界,却被力量反噬给弹开。 雪月仔细观察这个洞口,它与寻常山洞并无二致,就连藤蔓也普通得很。 “蓝幽,你过来瞧瞧。” 他闻言,也走上前观察了一番,摇了摇头。 雪月尝试摸着那层结界,她闭眼,运用那股力量。霎时,万千火光如缠丝映射在脑海之中,连成万千缕线。 她退后几步,凭着脑海里的图案,依次抬手施法,最终在洞口画出一个神祇符文。 随着洞口藤蔓的飘动,结界被解开了。 二人进入山洞,置身一片碧蓝仙境。再走近些,俨然出现一个至纯至清的湖泊,湖旁垂着万株仙草。 此地仙草相比洞外那些,显得更为纯粹、清澈,灵力也更胜几重。 雪月好奇地左右打量,纤手挽起一株冠状绿草,轻嗅芳香。又陡然蹲到湖泊旁,用手轻轻挽起那冰凉澄澈的青水。 “此地犹如仙境!”她招呼着蓝幽过来。 蓝幽走到她身侧,静静看她玩水、嬉戏。 一抔清水忽然往脸上袭来,蓝幽发衣尽湿,而那个罪魁祸首站在正身侧咧嘴嘿嘿笑着。 雪月又泼了点水,泼完便转身逃跑。 蓝幽弯唇,低头看着衣襟上的水渍,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起身,用法术清干了身上的水珠,迈步跟上眼前提着裙子向前跑的少女。 她脚步欢快雀跃,走两步便忍不住轻轻踮脚跳一下,长发在腰间一甩一甩的。她眉眼弯弯,蹦蹦跳跳往深处走。 蓝幽在身后缓步跟随,望着少女调皮的动作,眼底不自觉放柔。 整个寂静仙境因二人的到来添了几分生机。 “小姑娘,你快走开!” 雪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苍老的呵斥声从深处炸开,打断了这片短暂的欢乐氛围。 34. 蓬莱仙岛(三) 一个长须白发的老头蹲在一块巨石旁,身侧铺满灵草和几个丹炉。 “丹尘长老?”雪月凑近些,俯身看着他正在炼的丹,“你怎么当真在此?” “蓬莱仙草甚繁,尤其是此秘境……”丹尘长老挥手赶了赶她那条挡住光线的腿,“快走开,你挡着我炼丹了。看不清了哟,你这丫头快走开。” 雪月连忙收腿,换了个位置。 “我在炼的丹,需要多种仙草入药,剑雪宗那地方太小,还是蓬莱好,方便的嘞。”他施法,调试了火候。 “长老可是在炼不死药?” “我炼那东西干甚?我都活了几千岁了,早就倦咯。” 长老开炉,几颗上品丹药闪闪发光。他眼疾手快,将其尽数收入锦囊。这才肯站起身来好好看一眼雪月,又瞄了眼立在一旁默默不语的蓝幽。 “哟,这位是?” 雪月道:“这是我的朋友,蓝幽。他是个散修,方才可帮了我好大一个忙呢!” 她话锋一转,将铭川的事告与他。 长老眸色一暗,捏着长眉须,叹了口长气。 “敢问丹尘长老,他说的话可是真的?您真的……”雪月小心试探道。 “强行逼他修丹是我所为,可我不后悔。”小老头哼着鼻子,随手攥了几株仙草入了炉鼎,“他可是百年一遇的炼丹奇才,我怎么舍得放过他!” “可是,您这样做也太不地道了。” 雪月蹙眉道。 “什么地道不地道,那小子自己才不地道。你知道他为何能夺得第二吗?还不是使了阴招。他以为没人知道,诶,我小老头看到了。” 他施法,将灵力注入丹炉,缓缓道:“我逼他炼丹,抛开天资,就是想好好鞭策他,叫他莫要误入歧途。可惜这小子,始终不听教诲,阴奉阳违,给我气死咯。” 说罢,他摆摆手:“不提,不提。” 原来他是靠作弊取得的第二。 雪月愣神,原来真是铭川心术不正。 “长老,您打算何时回到宗门呀?” “最少也要三个月。”丹尘长老再次开炉,将炙手丹药装入另一个瓷瓶中。 “好了好了,问完了就快走吧,莫要耽误我炼丹了。” 丹尘长老又挥手赶人了,雪月和蓝幽只好向秘境深处继续走。 “这个丹尘长老,真是太古怪了。”她忍不住吐槽。 二人来到一处奇绝空地,此地荒芜,未有半点草木,八面皆由紫色水晶构成。 最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她走近了些,才发现是一面冰晶筑成的巨大圆镜。 莫非这是,前世镜? 她歪头看着镜子,镜面倒映出一个和她相貌相似的女人。 只是那人瞧着更显成熟,头戴羊脂玉冠,身披宽大白金锦袍,袖间镶银丝帛飘动如流水。周身寒意沉沉,眼神冷冽如冰,不见半分情绪,自带一股疏离高远、不容亵渎的神性。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那不是她,至少不是现在的她。 雪月心生玩味,招呼着蓝幽。 “蓝幽,你快来瞧瞧,这面镜子真能照出前尘!” 蓝幽走到她身侧,看到镜子中的女人,也看得愣神。 这镜中的女人,虽相貌与她相似,却明显可以揣度出身份的不凡。 “蓝幽,你也来试试。”雪月将他拉在镜前。 镜中迅速幻化出一名身着素色布衣的男子,容貌与蓝幽有几分相似,却终究稍逊一筹。可他眉目含情,满是鲜活暖意与人间烟火,与蓝幽一身清冷孤绝的气质截然不同,反倒更显温润可亲。 蓝幽看着镜中人,眼神平静,未有半点波澜。 反倒是雪月震惊了,她忍不住打趣道:“蓝幽,你前世可是比现在更有人情味呢!” 蓝幽没有回答。 雪月在镜子旁边走来走去,观察着它的全貌。 “铭川言前世镜可窥天命。”她疑惑道,“可这镜子除了看到前世的样貌,似乎并无其他作用。” “传言,不可全信。”他开口道。 雪月郑重点头:“你说得也对,莫非不死药也只是传说?” “或许。” 二人在秘境中悠哉转了一会儿,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找了处出口离开了。 雪月伸了个懒腰,洞口阳光打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若隐若现的曼妙身姿。她打了个哈欠,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往外展目眺望。 此处洞口外为一片苍茫原野,仙鹤栖息在河畔,灵马迈蹄于草地撒欢。阳光好,风景好,岁月静好。 “那边有马诶!”雪月指了指远处马群,疾步跑了过去,转身给蓝幽招手。 “蓝幽,你快过来!” 蓝幽无奈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雪月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看什么都稀奇,一身使不完的劲,撒不完的欢。纵使方才两人走了那样远的路,她也不觉疲惫,转身就陪马儿嬉闹去了。 马儿通体雪白,鬃毛柔顺,目若琉璃,身上未配马鞍,最是自在活泼。 她指尖轻轻抚过马儿的鬃毛,灵马温顺垂首,往她掌心蹭。 “好乖。”雪月感慨。 她嘴角一勾,摩拳擦掌间翻身跃上马背,心血来潮想要一骑绝尘。只是刚上去时重心不稳,攥紧鬃毛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忽而想起师兄们骑马的样子,笨拙地拍着马背,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驾。” 马儿听令,急速飞驰原野,雪月在上面晃得厉害,死死扯住它的鬃毛。马儿似乎吃痛,用力甩动身子,雪月还没来得及应对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给甩了出去。 耳畔的风呼呼作响,意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她反而跌进了一个怀抱之中。 原是蓝幽迅捷闪身至此接住了她。 “不会骑马,还敢逞强。”他道。 她怔怔看着他,他眉眼温柔,正垂眸看她。他的睫毛长如羽扇,在眼睑处投下一层阴影,说话时唇瓣微动,有意无意牵扯着少女心事。 蓝幽将她轻轻放下,她鼓着腮帮子叉着腰,愤愤道:“方才我见它那样乖巧才敢上去的,谁知道它把我甩开了。” “你方才那般用力,任是再乖巧的马儿也遭不住。更何况它身上无马鞍无镫,你如何控马?” 被他这么一说,她指尖绞着衣角,两只食指怯生生对戳了戳,垂着眸小声嘟囔,一派委屈模样。 蓝幽施法变出鞍镫,三两步上了马,身姿飒沓,动作一气呵成。他拉着马鞍,指挥着灵马靠到雪月身侧。 “上来。”他伸手对着雪月道。 雪月 仰首望去,他背着光,五官更显锋利俊秀。她刚将手放上他的掌心,只触到一丝微凉暖意,便被一股沉稳力道一带,稳稳拽上了马背。 “手,抓好马鞍。”他伸手教她握鞍。 她贴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打在头顶,胸腔微微颤动。那种感觉很奇妙,她脑袋一片空白,只能像只提线木偶,忍他动作。 “驾——”他以鞋跟轻磕马背,厉声喝道。 粗糙的马绳摩挲着指尖,马儿骤然驰骋。雪月靠在他怀中,一边感受着背上传来的稳稳心跳,一边任风呼啸打在自己脸上。 渐入佳境,雪月逐渐得了趣。她单手握缰,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感受流动的风,只觉满心畅快,无拘无束。 残阳铺野,红霞染了半边天。一蓝一白,两点身影落入漫天金辉。二人衣袖迎风猎猎而起,马蹄踏在无垠原野,天地辽阔,好似永无尽头。 蓝幽忽然垂眸,声音低沉道:“握紧了。” 雪月还沉浸在策马的欢快之中,尚未意识到他说的话为何意。只见他猛地翻身,忽然跃下马背,立于身后观望她策马的背影。 少了一个人的支撑,她重心不稳,马儿开始晃动,吓得她紧紧攥住缰绳,冒了一身冷汗。 她气得往身后看去,映着暮色,他的背影渐黑。如果再近些,她就能发现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底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蓝幽,你混蛋!”她骂道。 “看前方。”蓝幽大声回应。 雪月回首,眼看马儿就要冲向鹤群,她脚踢马腹,拉紧缰绳,硬生生给它转了个弯。 她长吸口气,方才实在太险了。 雪月收起其他心思,将目光凝在前方阔野,手间力气加大,于马上快意驰骋。 前方唯余残阳与绿野平分天地,西天落日浑圆硕大,将天地都染得一片暖橙。马蹄踏在晚风里,衣袂翻飞,她整个人都融进这昏黄旷野之中,说不尽的肆意畅快。 待兴尽时,暮色已晚,天渐黑,雪月才恋恋不舍地策马回到他身边。 二人并肩躺在草野之上,仰观夜幕中星子连成线。 晚风微凉,萤火乍起,冷月无声。 雪月忽然侧过身子,抬眸看他。 他的目光凝在夜空,雪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知他正望着参宿。她悄悄看他,他的眸子比夜色更凉,无端又平添几分沉郁悲伤。 他为何总是带着一副阴郁的模样,到底怎样才能让他高兴一些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她忽而吟诵,蓝幽闻言侧目看向她。 雪月眨眨眼,问道:“蓝幽,你在思念着谁吗?” “没有。” 他闻言身子微颤,渐渐回过神来,不再看星子。 雪月勾唇,默默伸出食指,朝他的小指缓缓勾去。他指尖凉凉的,似他这个人一般。 感受到她的动作,他食指轻轻往回收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动了,任她勾着。 “蓝幽,我给你讲个笑话如何?” 雪月声音放软,像是哄小孩那般。 “不必。” “求你了嘛~”她撒娇道。 他有些奇怪地望向她,但也点头:“说。” “天中星宿众多,为何偏偏参星最为孤独?” 35. 云弥之死(一) “因为参星与商星永不复见。” “不对!”雪月摇头,笑中带着狡黠,“因为它不餐烟火。” 蓝幽愣了一下,认真思索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嘴角止不住地抽动。 “你这算什么笑话。” “那你还笑。” 雪月眯着眼睛笑,手却从他小指挪动到整个掌心,轻轻与他十指相扣。 “你做什么?”他看着两人结合的双手,不禁道。 “牵手呀,你不喜欢吗?” 小姑娘歪着头,面露无辜,好似这于她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蓝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收回手,翻了个面。 雪月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她忍不住抿嘴笑了。 他越是这样正经,就叫她越是想靠近。 比方说现在,她就想摸他的耳根,但是她不能这样,他会生气,会走掉。她不想让他走掉,所以她克制住了。 夜里,两人寻了处山洞过了夜,到隔日便骑马去了蓬莱之北。只是山巅既峭且陡,剩下的路程只能步行。 雪月拿着那张图鉴,左瞧右望。 关于重九子的信息,是铭川告知的。为了以防万一,她又过问了一遍蓝幽。蓝幽也点头肯定了,她才放下心,专心寻找。 走了好长一段路,山愈发险峻,到后半段只能两人互相扶持才能继续走下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一处岩角,她终于发现了重九子。 那是一株极为特别的碧色仙草,独生,叶片如蝶翼,草茎笔直纤细。 她轻手轻脚踏上峭壁岩石,小心谨慎地拔着长在岩顶的重九子。只是拔到一半,忽觉岩底有股力量在阻止她。 她蹙眉,加大了力度,只是一用力,身下碎岩哗啦落下,给她吓得一激灵。她赶忙紧抓蓝幽的手臂,吩咐道:“蓝幽,你抓好我!” 蓝幽眉梢微挑,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雪月借力,用力将重九子扯出,却发现仙草根底盘踞着什么东西。定眼一看,一股苍蓝灵脉从岩底中乍然涌出,随即从天灵盖涌入雪月的身躯。 她周身散发出绿色的光芒,整个人心肺如同被清泉洗涤,非但畅快无比,就连修为也猛然大涨,直接突破瓶颈,更上一层境界。 这是碰到机缘了! 雪月欣喜,她来蓬莱本就是为了助云弥化形,谁知竟好巧不巧,反倒助长了自己的修炼。真是一举两得! 蓝幽收手将她拉了回来,雪月才从欢快情绪中缓过神来。 二人下山路上,她掌心凝聚法力,不断探查体内六脉五息。 “蓝幽,我们打一架吧!”雪月忽然开口。 “……”蓝幽露出个迷惑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后继续往下走。 “蓝幽,我认真的!” 雪月抬手召唤佩剑,三两步飞腿跃到他身后,抬剑偷袭。 蓝幽侧身躲避,长发衣袍随之飘动。雪月乘胜追击,转剑朝他身下攻去,但他迅敏躲过,依旧只防不攻。 这行为于她而言无异于挑衅,她抬手施咒,反手挥出一道剑气。蓝幽刚张手结下护盾挡下攻击,就见她执剑刺了过来。 他无奈摇了摇头,召出佩剑相挡。他同她过了几招,不过没有一招致命,而是引诱她出剑,攻向自己身弱处。 雪月几招后也明了了他的意图,但当剑刃真的刺向他胸口时,她的手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收回了剑。 “蓝幽,你教我如何杀你?你真是疯了。”雪月将剑回鞘。 “不是你先偷袭?”他敛眸轻笑。 “我只是想同你切磋嘛,谁叫你一直不出剑。”她悠闲走到他身前,“我同铭川师兄打时,他几招把我压得不能动弹,你却一招制敌,太不公平了!” 她猛地回头,目光凛凛瞥向他:“你怎地这样厉害?” “你也很厉害。” 蓝幽没看她,缓步继续向前走,负手道:“届时,你会比我更强。” “真的?”雪月跟在身后问道。 “嗯。” 听这话,雪月更加有动力,边走边耍着剑。 从蓬莱回剑雪需乘坐一天一夜的飞舟。 雪月本来以为他会使用传送阵直接回竹林居,但是他没有,跟着她上了飞舟。 “你为什么不用传送阵?”她靠在船舷上,双手撑着脑袋道。 “太伤灵气。” 他仰头观望空中浮云,淡淡道:“有飞舟,我为何不坐?” 雪月点点头,道理确实如此,只是她感觉哪里怪怪的。 从早到晚,雪月窝在房间补觉,出来看见蓝幽还站在船边看风景。 船上点了几盏灯,有点凉。仰头漫天星子,明月高垂,纵使高如飞舟,也远远不及。 “此处观星,别有一番风味啊。”她道。 “嗯。” 蓝幽微微点头回应。 她靠在他身侧,陪他看了一夜的风景,也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便已经躺在床上。 她揉着惺忪睡眼,伸个懒腰想去甲板上看他,却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哪里都寻不到踪迹。 “走也不打个招呼。”雪月闷声道。 雪月回了剑雪宗,递交了销假条,将铭川的事情悉数禀报。因他的事情繁琐,且涉及弟子人身安危,雪月被留了好久。 所幸丹尘长老提前传了信,交代了事情的始末,这才让雪月能撇清明川之死与她的干系。 雪月一直到未时才回到了住处。 她开门,语气轻快道:“云弥,我给你寻来了重九子,你可以化形了!” 雪月快步走到内室,看到床上空无一物,走到院外才在墙角发现了灵兔的尸体。 云弥被一根红色长绳悬挂着,身子僵直,魂魄尽散,无半点生气,已然死去多日了。 如一击重锤打在头上,雪月手中的重九子被松落在地。阵阵冷意涌上心头,她不由得身子颤抖,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她跌跌撞撞走到院角,几乎是半跪下来,双手捧起那小小的冰凉的灵兔尸体,心如钝刀寸寸割下。 两行清泪无声划过脸庞,她将云弥的身子抱进怀中,垂首低声哭泣着,整个眼眶通红,眼球布满血丝。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倾塌,纵使阳光最好的时候,也只落下一片碎凉。 她深吸口气,颤颤巍巍站起身,将云弥的尸体放回房中,它常常盘着的那个软垫上。 终是来晚了,叫它白白受了这么大的罪。 这个小兔子只知道吃,灵力极弱,遇到 危险蹬腿就跑,她竟然放心把它单独留在屋内。 是她的错,都怪她。 怪她非要去寻什么重九子,怪她轻信了铭川的话,怪她轻易被他蛊惑去了蓬莱。 都怪她。 她跪在它尸体前,双手掩面,满心悲恸。 仙门之地,竟有人敢做出杀害同门灵宠之事,真是骇人听闻! 雪月抬手在它身上探查凶手的气息,只是半天也没探出线索。她垂眸凝神,抬掌收气,施法逼出“灾灵”的力量。 她瞳孔忽而变成金色,眼前一切清晰,虽然凶手极力用禁制掩饰气息,但在“灾灵”面前暴露无遗。 这个气息是…… 炤崇! 她捏拳猛地起身。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日练剑,院外的异常,是炤崇在定点窥探。 他竟然绸缪了这么久,就等她离开宗门,对云弥下手。 她全然未察觉,只当自己是多心! 好、好、好! 她冷笑一声,负剑出门,根据气息锁定了炤崇的方位。 炤崇身后跟随着几个弟子,几人正欲去往演武场的路上。忽然一阵强大的气息将几人震倒在地,炤崇吃痛,攥紧衣袖勉强站起身来,看见了怒发冲冠的少女。 她长剑指向他眉间,白衣浩然,眼中是掩不住的冷漠与杀意。 他抬手拍开了那把铁剑,露出一个奸佞的笑,道:“怎么?雪月师妹这是想杀了我?”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雪月冷言,将长剑抵到他胸前。 身后弟子见此,慌乱喊道: “雪月,你疯了!竟敢对炤崇师兄动手!” 雪月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如冰霜,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寒意。小弟子被震慑住,缩在一边不敢再出声。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炤崇起身,拍了拍衣袖,一派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只是好奇,我已经下了禁制,你是如何知道的?”他忽然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看来是用了‘灾灵’的力量。说来可笑,你这个废物竟然因为‘灾灵’进了内门,还侥幸在演武大会上赢了我。” “我不想听你废话。”雪月怒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几番挑衅我,也只当你是年少轻狂,不想计较。谁知你竟然得寸进尺,杀我灵宠。” “既然如此,那便拿命来偿还!” 她出剑,炤崇迅速抬剑抵挡。 他讥讽道:“你当真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能打败我,未免太高看自己了。既然是你主动挑衅,那我也来教教你何为尊长、何为规矩。” 炤崇的剑出的又快又狠,雪月略微转动手腕,便于剑影刀光中将他的招式尽数挡下。 说来好笑,雪月第一次同他打是在秘境之中。那时觉得他剑术卓绝,凌厉非凡,仅仅一击便轻易将自己击倒。她那时以他为对手,拼命练剑想要赶上他。 可如今,他那些招式在她面前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不知何时,她已经进步如此之大了,能轻易看穿他的剑法,甚至预判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人总是从悲痛中蜕变、茁壮成长。 雪月收掌横剑,挑动剑柄,冷斥道: “受死吧——” 36. 云弥之死(二) “你可知残害同门是死罪!届时你会被除去修为、逐出师门!” 躲在一旁的弟子尖叫。 有人附和:“雪月师妹,你不要做傻事。” 这几句话唤回了她的理智,雪月收力,那道即将刺入炤崇胸膛的剑于一瞬停滞住了,剑刃还在震颤。 “呵,不敢下手吗?”炤崇冷笑,手握住剑身,“我还当你被这‘灾灵’吞噬了,早已丧失理智呢,呵!” 雪月怔住,忽然想起先前看过的书籍,难道她也将被愤怒操控,成了“灾灵”的奴隶吗? 不行,不可以。 她收剑。 炤崇反而更得意:“你若真有本事,就来杀我,现在收手未免太可笑了。你可知你的小兔子,死之前还在喊你的名字?” 他咬紧牙关继续嘲讽道:“我告诉你,你是废物,你的灵宠更是废物!” 话刚说完,炤崇便被雪月一脚踢到石头上,那强大的力道震得他背发疼。 他刚想扶着石头站起身,雪月走上前,抬脚踩在他胸口。 “我不杀你。”她开口,“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她挑动剑刃,如解牛那般在他四肢划动。只听见“咔嚓”几声脆响,紧接着便是炤崇痛苦的喊叫声。 他腕间及踝骨处炸开一阵剧痛,利刃挑断经脉的脆响细不可闻,却比钝器砸骨更让人窒息。四肢瞬间失了力气,无力地垂落在地,再也提不起半分力道。 经脉寸断处涌出股股鲜血,他疼得浑身发颤,嘴里不停传来痛苦的呜咽。炤崇整个人瘫软在地,彻底成了任人摆弄的废物,再无半点还手之力。 于修士而言,重要的莫过于四肢强度。如今,雪月将他的手脚筋尽数挑断,几乎是断送了他的修行路。 炤崇从外门爬到内门,付出了不可估量的努力,自然把修行看得极重。如今他彻底成了废人,将他的骄傲悉数踩在脚底,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报复。 “你……”炤崇虚弱的开口,“疯子……” “雪月师妹,你做了什么!”旁观的弟子跑到炤崇身侧,连忙查看他的伤势,“炤崇师兄与你有何种恩怨,竟让你下如此狠手!” “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先生和长老!” 后面的话,雪月没有耐心听。 他们在背后骂骂咧咧,她未搭理,自顾自转身回到了住处,在院中埋下了云弥的尸体。 她在云弥尸体旁特意埋了一袋灵药,她那时总怕它贪多,身体扛不住遭到反噬,故而严格控制。如今云弥魂归天兮,已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只愿它来生投个好胎,再也不要来修仙界了。 此生再也不会收灵宠了。 她暗下决心。 只片刻功夫,便有弟子敲门传讯。 “雪月师妹,教主有请。” 她仰头看了眼太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剑雪宗正殿外,子渊与文锦被挡在门外。 他们一听说雪月残害炤崇被教主宣见的消息,就立马来此求见。只是此事涉及重大,纵使子渊作为少教主依然没有被允许围观。 “子渊,怎么办啊?”文锦时不时往里瞄,急得焦头烂额,“你说长老们会不会把雪月赶出师门呀?” 子渊眉头紧蹙:“雪月为月泽长老托孤,再如何也不会被赶出去。只是如何惩处,就说不准了。” 文锦闻言,咬着唇带着哭腔道:“雪月怎如此冲动!伤同门乃大忌,只愿长老们能稍稍宽宥,莫要罚过失当。” 子渊不语,目光炯炯地看向紧闭的大门。 雪月跪在大堂下,周遭长老嘈杂议论声吵得她头疼。 教主凝眉,目光复杂,好久才开口:“雪月,此事虽是炤崇犯错在先,但你伤害同门,断其修行路是不争的事实。你叫我如何是好?” 雪月抬眸,厉声道:“弟子甘愿领罚!” 方端先生闻言,急得直拍大腿,喝道:“你这小丫头犟什么,还不赶紧道歉!” 他撇了眼教主,又朝雪月使了个眼神:“此事因炤崇而起,你好好认错,教主会酌情处理,还你一个公道。” “炤崇杀我灵宠,如残害我亲属,是他犯错在先。”雪月朝地上猛地磕头,声响巨大,“恕弟子宁受惩处,绝不认错!” 方端眼纹揉成一团,不知所措,只闷声道:“你这臭丫头,是要气死老夫吗?” “本是对方挑衅在先,雪月师妹虽有错,却也是炤崇咎由自取,何来认错之说?”立在凌玄长老身侧的一个单髻女弟子陡然开口。 她怒眉飞扬,走到雪月身侧一同跪地,据理力争道:“我恳请教主酌情处理!” 雪月愣住,不由侧目。对方眼神坚定,眉头久皱不歇,瞧着比她更为冤枉、更为气恼。 凌玄长老见此,猛地起身,怒声道:“姜泓,你凑什么热闹!” 姜泓重重磕头:“我恳请教主酌情处理!” “滚出去!”凌玄长老斥喝,“姜泓,你给我滚出去!” “弟子听令。” 姜泓走之前看了眼雪月,在她耳边低声安慰道:“别怕。” 雪月眼眶一红,她没想到竟然有素未谋面之人愿意站在她这边,为她求情。 教主长吁短叹,仰天无奈道:“雪月,你叫我如何处置你啊?” 凌玄长老抢先开口:“此弟子跋扈,无视门规,擅用私刑,毁同门前途。我恳请教主对她施以蚀骨鞭二十道,以杀鸡儆猴,还炤崇一个交代。” 他话音刚落,方才还喧嚣的人群噤若寒蝉。 蚀骨鞭实乃重刑,受刑者非但要忍受皮开肉绽之苦,更会被废除大半身修为。雪月此番行为,按照门规,是该按此处罚。 但是她身份特殊,教主一直想宽大处理,再不济也只罚个十鞭,怎知凌玄长老突然冒出头,硬逼他按规处置。 他还想找补,却见雪月挺直身板,坚定道:“弟子罪恶滔天,恳请三十鞭惩处!” 她不愿教主左右为难,更不甘云弥就这般枉死。故而主动多领十鞭,一为平息众怒,给教中上下一个交代;二为将此事闹得更重,让所有人都看清她心底这份锥心之痛。 教主颤声:“你可知蚀骨鞭是何种刑法?” 雪月答:“弟子知晓,弟子甘愿领罚!” 凌玄长老厉声道:“既然她愿意领罚,我提议教主依她所言,处以蚀骨鞭三十道。” 台下一片死寂,唯有雪月不断叩首,重复着先前的话。 教主闭眸良久,倏然扔下一道玉简,屏息道:“既如此,那便自行去戒律堂领罚。 ” 雪月接过玉简:“弟子听令。” 在一片愕然目光中,她出了大殿。 见她身影,文锦上前问道:“雪月,教主如何说?” 子渊站在身侧,没有出言。 雪月摇头不语,径自去了戒律堂。 二人担忧随之,又被堂外弟子挡在门外。 文锦捏着衣裙,左右徘徊。她忽然撇头,见子渊挑眉凝神看着地上石子,忍不住道:“子渊,雪月受刑,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子渊重重踢向那枚石子,冷言道:“急有什么用?她如此冲动行事,怪得了谁?” 瞧着他难得的动了真怒,文锦也不敢多言,只好站在门外听里面的动静。 直到鞭声一道一道透过堂内传到门外,二人睁大双眼,面面相觑。 蚀骨鞭名副其实,一鞭一鞭落在身上,痛得雪月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看不清背上伤痕,只觉得那处火辣辣一片,皮肉贴着衣物痛得她倒吸凉气。 她攥紧衣袖,眉头紧皱,鬓边密汗遍布。 好痛。 怎这样痛。 难怪叫蚀骨鞭,她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鞭子抽碎,骨头都被震得发颤。 雪月捏紧拳头,纵使指甲扣进血肉也未感半分疼痛,只因背上一片辛辣早已占据她的神经。她紧闭双眼,逼自己去想其他事物,强行分散注意力。 只是二十鞭后的每一鞭下来,都叫她难以集中精神。 她嘴唇被咬得出血,忍不住呜咽出声。 行刑弟子见此,也不禁露出同情的目光,只是手下的气力半点不能松懈,他只能拧着眉头,在心中祈求这鞭刑早点结束。 等鞭子被收起,一切归于平静之时。雪月近乎是瘫倒在地,背上不断传来痛楚,如常年喷涌永不停歇的灵泉。 行刑弟子执笔在行刑簿勾去名字后,走到她身侧,伸手扶她起身。 雪月道谢,只是起身时牵扯着伤口,痛得她忍不住哼声。她尴尬看向那弟子,弟子却面带忧愁,动作温柔地为她披上了一件干净外袍。 “刑罚结束,还望师妹谨记在心,莫要再犯。” 她点头,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一步一顿地走出戒律堂。 门外二人见到她,急切地跑来安慰。 文锦骤然间看到她被血渗透的外衣,心疼道:“教主怎这样狠心,竟忍心你受蚀骨鞭之刑。” “无妨,是我犯错在先。”雪月摇头。 二人本想带她去医馆疗伤,却被她严词拒绝了,只好扶着她回了住处。 暮色已沉,天色欲黑。 雪月强撑出一个笑容,拜别二人:“我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吧。” 文锦眼中泛着泪光:“雪月,你一定要好好处理伤口。事已至此,修为可以再补,你要好好养伤。” 雪月点头,子渊忽然立在她身前,郑重道:“不可再如此冲动。” “知道了。” 二人离去,雪月长吸口气。她再也装不下去,背上太痛,但她只想赶紧躺到床上,什么都不想管了,伤口也懒得处理。 她艰难推门入内,一时失神伫立。 冰凉月色透过窗棂,洒进一室清寂,窗下立着一道修长背影,负手静立,隐在朦胧夜色里。 37. 云弥之死(三) 是他! 雪月怔住,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如何跃过结界进入剑雪宗的? “蓝幽?”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蓝幽转身,月色把他的脸照得惨白。他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她靠近,表情极为严肃,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他走近。 她再退。他再进。 直到退到墙角,背上的伤被磕到,痛楚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从唇中挤出“嘶”的气音。 他立在她身前,微微蹙眉,俯视着她。 “你怎会在此?” 他不语,将她拉在身前,背对着自己。 “哗啦——” 随着声音响起,她的外袍被粗暴扯下,露出被血迹浸湿的外衣。他紧盯那处,唇瓣微颤,眉头拧成结。 “你做什么!”她吓得惊呼。 蓝幽并未回答,而是重重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内室。雪月全程被他拉着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手腕被他死死钳住,拉得她有些疼。 他松手时,白皙的手腕留下一圈红痕。 她被强行按坐在地上,蓝幽盘腿于她身后坐着,抬掌施法为她治疗。 还没等她反应,股股灵气从伤口处钻入经脉,游走在她体内,伤口在慢慢愈合。 “此事,你做的太蠢。”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雪月还在感受伤口的火辣与灵气的冰凉两重天交替,听他这话,她有些茫然。 “你怎知何事?”她咬唇,紧攥衣裙一角,背上的疼痛叫她说话都费劲。 “此事并非你的过失,你大可以择利己之道全身而退。可你偏要逞强好胜,选了最蠢的法子,反倒将自己弄得一身伤。” 蓝幽的话从背后传出,在房间中萦绕,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太鲁莽、太冲动。” 雪月咬紧牙关,她心中本就难受,被他这么一说更是不爽,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 “与你何干?” 她闷声道:“我如何抉择,是我的事情。对或错,皆由我一人承担。与你有何干系?” “呵。”他冷笑一声,目光骤然一沉,似是喃喃道,“是啊,与我有何干系?” “既然与我无关,我就该放任你一个人在此。” 他长吸口气,继续说道:“受了如此重的伤,也不想着去医馆疗伤,反倒回了住处。雪月,你是不想活了吗?为了一个无名小卒,将自己糟蹋至此?” “我竟不知你蠢笨至此。” 他字字冷冽、字字诛心。 雪月满心愤慨,本想与他辩论一番,可刚启唇,便尝到了眼泪的涩味。她连转身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俯首垂泪,多番尝试想将眼泪憋进去。 蓝幽垂眸,看着她颤抖不止的肩膀,听着她一抽一抽的呜咽声。他只觉得无比的烦,心中如千万匝缠丝乱麻,任他如何动作都理不清。 屋内安静了良久,直到雪月缓了口气,终于反驳道:“云弥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它是我至亲之人。你向来独善其身,怎会知我这种人所想?” “你是想说我无情无义?”他开口。 她低头不语。 蓝幽本就烦闷,见她如此执迷不悟,几乎是下意识呵斥: “你多情仁义,落了个什么结局?” “与其像你这般狼狈,我倒庆幸自己无情无义。为了个孱弱的灵宠,做到如此地步。雪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蠢?” 雪月没有说话,只低头抽泣着。 他知道她心中仍旧不服气,可她的性子若不遭磨砺,必然会吃更大的亏。他宁愿做这个恶人,让她好好清醒一下。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这种局面维持了一炷香的时间。而在蓝幽的悉心疗愈下,她背上的鞭伤已然好转许多。虽仍隔着衣衫,却再无鲜血浸透而出,只凭这一点,便知伤口已然闭合结痂。 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语气稍缓,沉声叮嘱:“将药粉敷于伤口,每日两次。碰不到的地方,便让你师姐代劳。” 雪月捏紧拳头,闷声道:“我不需要你的什么破药粉,你给我滚出去。” “雪、月。”他一字一顿念着她的名字。 “我说了,我不要!你滚出去!”她愤懑道。 蓝幽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将她猛地拽起,力道实在算不上温柔。雪月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但被束缚的太厉害,挣脱不开半点。她整个人被他的力道裹挟着踉跄向前,直到被他用力一甩,面朝下重重跌落在床榻之上。 “你要干什么!”雪月挣扎着。 他俯身,将她双手擒住,随后摘下发带,在她双腕间紧紧缠绕几圈,系在了床头。 雪月拼命挣扎着,手却被绑得很紧,只能做小幅度活动。她想踢腿,却被他的腿死死压住。 蓝幽墨发披散,眉眼肃然。 他按住她的后颈,低声道:“别动。” “蓝幽,你放开我!” 她还在挣扎着,只是全身被他束缚,半点不能动弹。 他将她的外衣、中衣尽数脱下,只剩一件亵衣蔽体。雪白的背上横陈着几十道刺目伤口,如白纸染墨,触目惊心。虽然不似先前那般皮开肉绽之怖状,但仍血迹斑斑,看着分外瘆人。 蓝幽深吸口气,手颤抖地抚上她背上极为难得的一块好肉。 如果雪月看见他久皱不展的眉头,以及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目光,定然会满心感慨。只是她此刻被他压在身下,非但全然不知,且心中尽是被强行扒衣的屈辱与难堪。 她骂道: “畜生!” “混蛋!” “伪君子!” …… 他顶着她的骂声,用帕巾沾水轻轻擦去她背上的血迹。她痛得深吸口气,他注意到了,动作放得更柔。 她还在骂。 他将药粉轻轻敷在她的伤口,她还痛,痛得紧皱眉头,牙齿死死咬住枕头。 敷完药,他换了条帕子将她脖间、背上的汗水擦去。她不再骂了,整个身子颤得厉害,肩膀不断抽动,头闷在枕头上哭,浸湿了好大一片。 他寻了件干净外衣给她披上,解开了发带。 她没有动,维持着先前抽泣的姿势。 蓝幽退开,走到桌案前 ,将那瓶药粉置于案上。他背对着她,两人隔了好一段距离。 借着月光,他点了烛火,垂首看着桌案的纹理,耳畔忽然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他闭眸,负手而立。 约莫一刻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开口:“药粉,每日敷两次。” 蓝幽睁眼,他缓缓转身。 “啪——”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白净的右脸赫然出现红色的巴掌印。 他偏头,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苍茫。过了好久,他才转回来,看着她。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那些话、做那些事?” 雪月站在他身前,换上了那身干净的衣服。她蹙着眉,眼眶通红,两道泪痕未干,唇瓣被咬得红肿,说话时浑身紧绷。 “是我的错。” 他声音温柔,不像他。 雪月惘然,抬眸迷茫地看着他。他脸色苍白,眉头未曾舒展,眼中是说不尽的心疼。 她本想与他大吵一架,用最恶毒的话语去骂他。但他突然道歉,她一时间不知所措,更不知何时双眼湿润,泪水已经从两颊悄然滑下。 蓝幽抬手,食指微曲,轻轻拭去她眼角泪水。 她正自怅然,整个人猝不及防,便被他骤然拉入怀中。 她的脸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沁脾的冷檀香一息间侵占她的大脑,那是一种足以蛊惑人心的气味,让她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蓝幽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捂着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地将她抱进怀里。 少女身上的香气从发丝间传入他的鼻腔。那股味道很好闻,像晒足了阳光的被褥,暖暖的,带着强大的生命力。 “对不起。”他闭眸,唇瓣贴着她的发丝,低声道。 雪月抬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埋在他怀中失声哭泣。 泪水透过衣衫浸透到他肌肤,他能感受到那一片温热,能感受到怀中少女身躯一阵又一阵的颤抖。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任她在怀中用眼泪宣泄情绪。 等她哭够了,终于脱离了他的怀抱。 她仰头,映着微弱的烛光,他也低头看她。 雪月抬手抚上他的右脸,那里红痕残余,在他如玉般的脸庞上显得极度违和。 “对不起。”她说话时声音颤得厉害,“疼不疼?” 他左手覆上她的手背,脸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光滑柔软的触感叫她下意识想收手,却被他抓住,怎么也收不回去。 “你更疼。”他说。 他松了手,勾着雪月的下巴,低头品味她绯红的脸蛋,郑重道:“记住这次的教训,不可再鲁莽行事。”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做此事前,已然想过最坏的结果,我并不后悔。” 他愣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漠然道:“既如此……” 他唇瓣张了半天,最后只叹气,道声:“罢了。” 蓝幽转身,似是要离开,雪月猛然间抓住他的衣角,连声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又如何得知我的事?” 38. 拜师(一) “普天之下,无事我不晓,无地我不可往。” 他背对着她,轻飘飘说出一句极为狂妄的话。 雪月无语,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是什么时候?” 还没等她说完,他就消失于一片白烟之中。雪月不由得蹙眉,他说的话听得人云里雾里。 她拿起桌案上的药瓶,捏在手心,只觉冰凉,像他的人一样。 隔日,文锦给她送了好些药粉和丹药,一个劲地吐槽“教主心怎么这样狠”“长老们太过分了”。 雪月在一旁笑笑。 师姐听闻此事,亲自为她上药。她原以为师姐会骂她冲动、鲁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盯着伤口发呆。 一连几天,皆是如此。 不得不说,蓝幽给的药粉实在好用,鞭伤恢复得极好,竟连半点疤痕都看不出。 伤好了,她又开始了修行。 蚀骨鞭近乎废了她一半的修为,重新补起来实在是艰难。可时不我待,眼看内门弟子大会仅剩半月,她如何能松懈? 幸好先前于蓬莱所寻的重九子可以用来炼丹,辅助恢复修为。在铭川死后,灵丹阁由另一个丹修弟子接替,也算是个好事。 除却丹药助力,她去演武场的次数也多了。子渊在她伤好后,常常陪她练手。刚开始他还会让着她,可后面发现她进步神速,他渐渐有些吃力。 “再来!”刚结束一场比试,雪月练得满头大汗,却又横剑邀战。 子渊倒是把剑收了起来,递给她一条帕巾:“你没累,我还累呢!你怎地这样拼命,完全不像伤刚好的样子。” “内门弟子大会迫在眉睫,我不多练,届时被你比下去了怎么办?” 雪月擦汗,见他累了,也收了剑,陪他在一旁歇了片刻。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拼命。”子渊靠在杆上,“我是少教主,就算得了榜首也不作数。” 少教主在宗门有特权,满门长老皆可为师。故而,无论子渊是否为魁首,都不影响他拜师。相反,他若为首,第二名同样可以魁首之名拜入凌玄长老门下。 雪月摇头:“我才不要在你之下。我要以魁首的名义,光明正大地拜凌玄长老为师。” 子渊侧目,看着她一脸自信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他先前那样对你,你竟然还想拜他为师?再者,他是出了名的笑面虎,对待普通弟子慈祥温和,但对门下弟子可是出了名的严苛。” “我不管他如何。”雪月伸展了四肢,笑道,“我只知道作为剑修,拜他为师是最好的选择。” “呵。”子渊勾唇轻笑,“要不,我让让你,勉强去当个第二?” 雪月踢了他一脚:“滚!” “诶!”子渊道,“你别不识好人心!” 雪月瞪了他一眼:“我才不要你让呢!更何况,你是否能打赢我还不一定呢。” 子渊笑着目送她离开,而再看到这个背影,是在半月后的弟子大会上。 她那时正紧盯着宣告栏,几番轮选下,不出所料,二人成为了最后的劲敌。 他看着这个背影,从人群中挤出来,告诉他一定要全力以赴,不可相让半分。 他点头。 所以决赛时,当她的剑猛地刺向他肩胛之际,他迅速旋身,抬剑反攻。 她的剑出得比以前更快、更猛,有好几次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还有几次力度差点不够抵挡她的攻击。 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子渊咽下口水,神经更加紧绷,捏剑柄的力道加深了。 雪月点地跃起,长发在空中飘扬,随着转身的动作环绕在周身如彩带回旋,那把银色的剑刃从头顶袭来。 他连退几步,直到退无可退,只能抬剑硬扛下这一招。强大的剑气将他抵在栏杆上,似乎想要将他踢出这武场。 他屏息,台下也一片鸦雀无声。 雪月那双好看的杏眼此时望向他时,带着不一样的韵味,是坚韧与自信,还有生生不息。 她觉得这招足以打败他。 不。 子渊身子倾斜,后脚跟踏上栏杆,借力反击。两道剑气相撞,执剑者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谁也不肯让着谁。 “你这招很厉害。”他诚心道,“比之前更厉害了。” 确实,雪月这招“凌空破月”经过多次调整与深钻,早已比最初的雏形更为致命。 “你也不赖。”她勾唇,真心赞赏。 两人眼神对峙,在空中愈挫愈勇,直到彻底借不到力,才恋恋不舍地借风势平稳落到台上。 子渊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分毫不敢错漏,唯恐半分破绽被她窥破,再遭雷霆一击。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势均力敌,实则不然,子渊慌了,她的剑术越来越陌生,用的力道也与常规剑修截然不同。 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她忽然闪身,屈膝从台上飞掠到他身后,动腕将剑刺向他后腰。子渊火速换位,举剑抵住攻击。 这个姿势不好用力,雪月将剑上挑,他的剑就被击飞在空中。 他睁大双眼,拿剑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平复心情,跃上空中接过剑,再反身挡住她猛然刺来的银剑。 雪月往后连退几步,提右膝点地向前,手腕不断挽出剑花,带着猛烈的剑气攻向他。 他傻了。 这是什么招式? 月泽剑法?不对,又像剑雪剑法? 他该往哪侧回防? 看手部发力点,似乎要刺左边;不对,左膝收了,好像是右边。 他深吸口气,眉头紧皱,往后退了几步。 还没看清,那剑直往他胸口刺来。 他瞳孔骤缩,完全没料到。 按照方才的起势动作,不该是这里,怎么会是这里?! 子渊横剑相挡,整个人被剑气击退到台角。他力气凝在掌心,却见她突然收剑往他右肩攻击,他只好再次抬剑挡在身前。 她勾唇,剑刃回旋,勾住他的剑身,用力拨开。 “哐当——” 随着剑落地声响起,子渊呼吸一滞。 他僵在原地,气息粗重,已然无心去管那落地的剑,一心沉浸在方才的失算与她深不可测、难以琢磨的剑术之中。 “承让了。” 她将抵在他胸膛的长剑收回,铮然入鞘,身姿挺拔地立在他面前。 日光落满一身,勾勒出她的轮廓,她那肆意的眉梢更显张扬明媚。 那股胜券在握的快意与锋芒,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是我输了。”他长叹口气,又像得到了解脱,猛挥衣袖,“方才你那招叫什么?” 雪月眨眨眼,认真思索了片刻。 “是我临时想的,尚未取名,等我精进后再告诉你。” 子渊目光闪出一丝惊异,极快回神,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越来越厉害了,我实在心服口服。” “嗯哼。” 她尾音拔高,显得很是高兴。 拜师会于五日后进行,当日锣鼓喧天,几千弟子围观左右,好不热闹。 前五名入选者为雪月、文锦及其他三位弟子。 子渊身份特殊,故不算入其中。 雪月作为魁首,本当享尽荣誉。可惜因先前炤崇的事情,现在她在门内的名声可不大好。台下叽叽喳喳,尽数议论着她的“丑事”。 毕竟此次弟子大会,炤崇本是稳入前五的。但因先前之事,现在四肢几乎残废,只能一心疗伤。听长老所言,他至少五年不能再拿剑。 五年,足以毁掉一个修士。 炤崇在内门里有一定名望,经此一遭,纵使弟子们知晓其中缘故,也始终认为雪月难逃其咎。故而,雪月非但在弟子间颇负恶名,就连长老们也对她指手画脚。 受过惩处的弟子,虽未被剥夺拜师资格,却也难免受此影响,参选时极有可能被长老们搁置,最终轮空落选。 雪月在台下捏紧拳头,心里紧张得不行。她虽在弟子大会中肆意表现,但真面对几位长老,却是连头都不敢抬。 尤其是面对凌玄长老。 大殿之上,他对她所作所为极为不满,厉声呵斥,更是极力主张重罚。 雪月心中默认,经此一事,他对自己的印象已是极差,这般情形下,他不选她,倒也合情合理。 但是雪月不行,她必须要拜入他名下。 只因剑谦师兄,正是自凌玄长老座下出师。若不走一遍他走过的路,又怎知该如何超越他? 她低头,静听台上弟子宣告。 “文锦,拜入冥川长老门下。” 文锦大喜,跌跌撞撞跑到冥川长老身前,恭敬地磕头作揖。 “弟子文锦,拜见师父!” …… 等到其他四人拜师礼结束,作为魁首的她却迟迟等不到答案。 宣告弟子未出言,说明凌玄长老尚未抉择。 台下一片嘈杂,像她先前在洛阳时见到的喧闹市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凌玄长老之间,纷纷猜测结果: “这个叫雪月的女弟子,先前残害同门,就算得了魁首,凌玄长老肯收她吗?” “凌玄长老向来对弟子品行极为看重,这雪月估计不可能被收入门下了。” “怎么还不颁布结果啊,不收就早点结束啊。” …… 雪月听到“残害同门”四个字时,手指攥紧衣角,指甲嵌进掌心。她也害怕,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身体,后背覆上一层密汗。 她终于鼓起勇气,屏息凝神,微微抬头看了眼凌玄长老。 他正抚着长须,与宣告弟子秘密交谈着什么。 不出半炷香功夫,宣告弟子走到众人面前,给出了结果。 39. 拜师(二) “雪月,拜入凌玄长老门下。” 话音刚落,全场肃静。 雪月眼眶通红,喜极而泣。她飞快跪在凌玄长老身前,规规矩矩地行了拜师礼。 “弟子雪月,拜见师父!” “哎呀,凌玄长老,你真要收这个小丫头吗?她的事你当时可是在场的。”坐在他身旁的一个长老小声劝道。 雪月离得近能听到这话,她深吸口气,等着眼前人的态度。 凌玄长老挥袖,端声道:“我凌玄收徒弟,向来就一个原则:只收魁首者。这小丫头实力不凡,能打败子渊,我岂有不收之理?” “雪月小丫头,你听着。不管你从前如何,现今入我门下,一言一行,皆系我门声威。不可折辱半分,亦不可做逾矩之事。听到了吗?” 雪月面露喜色,大声应道:“弟子听命!” 入门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测灵石前探测自己的修为。 仙界修士在成为入室弟子前均无能力知晓自己的具体修为,只能依靠突破的大概境界来揣测当前实力。此乃神谕,为的是磨炼修士的心性与品行。 雪月将手放在冰凉的石头上,测灵石发出耀眼金光,在表面显示出几个图案。 她还在低语喃喃比对品阶,文锦忽然走了过来,叹道:“哇,元婴四阶!” 她对了一下,确如其言。 “我本以为子渊三阶已是出挑,没想到你竟然能达到四阶。”文锦歪着脑袋自嘲道,“叫我这个一阶的怎么活啊。” 雪月安慰:“我们尚年少,未来路还长着呢,潜心修炼就好。” 现今,除却她以外,凌玄长老门下仅有四名弟子:大师姐隐梅、二师姐姜泓、三师兄于煜、四师兄冯策。 四人皆为宗内佼佼者,实力不凡。 得知雪月被收入麾下,姜泓很高兴:“雪月师妹,你的伤可好了?” 雪月道:“早就好了,多谢姜泓师姐关心。” 凌玄长老给了她很多灵丹妙药作为拜师礼,同时又赠予精品剑谱与绝妙术典。 同时,还有极为严苛的修行安排。 她看着那张表,只觉得要晕过去了。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一半时间都在修行,比先前在内门的安排还要严苛。 “听闻剑谦师兄在凌玄长老门下时,一天要练到七、八个时辰呢!”姜泓道,“我们资质不如人家,只能更加努力些。虽然安排是六个时辰,但我们大多会练八、九个时辰。” 她忍不住感慨:原来大家这么拼命吗? 雪月作为新弟子,入门第一日需去拜见几位师兄。 她尚对炤崇一事耿耿于怀,担心师兄们会因此事心生芥蒂。但实际上她去拜见之时,于煜与冯策都像疯了一样练习,两个人在演武场打得水深火热,她甚至要找个安全地方待着,否则会被剑气所伤。 “喂,你们两个别打了!”姜泓喊道,“小师妹来了!” 他们这才停下来,急忙跑到雪月面前礼貌作揖,说了一堆事先准备好的话。只是语速极快,雪月还没听清,他们便一溜烟地讲完了。 她还茫然地眨着眼睛,手上就被塞了一堆东西。 “小师妹,欢迎你。” “这是我们为你准备的见面礼。” “多谢师兄……” 她话还没说完,二人又继续切磋了。 姜泓尴尬地挠着头,笑道:“他们一向如此,你不必在意。” 雪月点头。 她最想见的是隐梅。 二人刚来到隐梅院中,一道巨大的飓风将她们头发与衣裙吹得乱七八糟。两道法阵展开,一红一白,阵内两个人正在斗法。 “宗内首席弟子,除却剑谦师兄,便是隐梅师姐。二人实力相当,常常在一起比试,关系可好了。”姜泓在她耳畔悄悄说道,“传言二人早就暗通款曲……” “姜泓师姐,你莫要乱说!”她鼓着脸道,“剑谦师兄他主修无情道,隐梅师姐尚未化神。他们如何都不可能!” 修士往往到化神期才决定主修何道。剑谦对人一向和善温柔,却修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太上忘情无情之道。而隐梅她已是元婴大圆满,离化神期临门一脚。 姜泓见她反应这样大,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雪月师妹,你别生气,我只是随口说说。你说得对,剑谦师兄主修无情道,与隐梅师姐自然是棋逢对手、互为伯仲。” 雪月摇摇头:“我没生气。” 她只是不喜欢崇拜的师姐被无端造谣。 突如一阵狂风,几乎要将二人吹离地面。姜泓连忙抬手,挥出一道术法,才得以打断这场切磋。 “隐梅师姐,剑谦师兄,你们先别打了!” 闻言,二人才收起法阵,平稳从半空落下。 “今日是雪月师妹入门第一日,特意来拜见隐梅师姐。”姜泓朝二人作揖,“好巧啊,剑谦师兄你也在。” “我闲来无事,正好与隐梅师妹切磋一番。”他温柔道。 雪月走上前,分别行礼:“拜见隐梅师姐、剑谦师兄!” 隐梅走上前,摸着她的脑袋,轻笑道:“很厉害。” 只三字,便把雪月夸得晕头转向,她咧出一个笑容,嘿嘿笑着。 剑谦也道:“我先前同雪月师妹一战,便知你前途无量,如今拜入凌玄长老门下,更是未来可期。假想来日,定能打败我。” “剑谦师兄说笑了。”她自谦。 雪月本想留下与隐梅多说几句,却见剑谦迟迟没有离开,立在旁边看着二人谈笑。 “剑谦师兄?”雪月忍不住开口,“你不用去练功吗?” 剑谦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面上平静淡若,轻声答道:“我等着与隐梅师妹切磋。” 雪月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打扰了二位雅兴,她连声道歉退下了。 她刚离开两三里,那股阵法引发的狂风便再次刮起,周遭的树叶都被吹得沙沙作响。 她回首望了一眼。 大家都非常努力地修行呢,她也不能懈怠。 凌玄长老有一处私泉,此地灵气充沛,万籁俱寂,专为门下弟子打坐静修所用。雪月分到的时辰,正是申时。 那灵泉位于后山山洞深处,由结界保护,非持令牌者难以入内。 雪月刚踏进此处,便被朦胧雾气所淹没。 此处草木葱茏,水汽氤氲,灵气如游丝萦绕整个山洞。再走近些,可见四面青石围成的汤泉,泉眼处无声涌出细流,恒生万古灵气。置身此地一刻,便觉心神安宁,经脉 舒张。 她找了一处平滑石台盘腿坐下,抬手运气。灵力在她手间聚成绿色的光团,再由双掌运入丹田。 她闭上双目,吐纳间灵气流转,渐入佳境。神识缓缓离体,在山洞内神游一圈,将景象尽数映射在她脑海。 这便是神识出窍。 她胆子大了些,引导神识往山洞外走。 神识引领她观察了后山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以及来采药的弟子们。她偷偷将神识附在一个行为奇怪的弟子提的竹篮之中,随他回到宗门之内。 那弟子见人就躲,行为可疑,实在叫人忍不住想去探查一番。 直到进了他的房间,雪月才发现他只是名普通的外门弟子,似乎是医修。他拿起一张黄柏纸,一面仔细浏览上面记载的丹方,一面将采得的仙草灵药轻轻放入炉鼎之中。 他关上炉盖,施法引火。 雪月不由得蹙眉,只因这小弟子火候起的太大,但他似乎还没意识到。 等炉子发出黑烟,他才发觉到不对劲,连忙将火调小了些。 但炉鼎已然没了动静,他开炉一看,炉内的草药被方才的大火尽数熏黑,留下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哎呀,怎么又失败了。”那弟子撇嘴抱怨道。 雪月止不住地笑。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炼丹时也是失败,还搞得房间臭味熏天。那时她遇见了云弥,只是如今大道半成,它却不在身边。 一阵伤感扰了思绪,她收了神识,带着几分颓丧,肆意躺在青石之上。大半个身子贴着冰凉的石头,感觉很奇妙。 她忽然觉得腰间一硌,用手一探,原来是蓝幽先前送她的玉箫。 她猛地坐起,忽然回忆起先前蓝幽说过,这玉箫寄托了他的神识。 怪不得她的事他都知道,原是这玉箫在作祟。 她伸手探了一番,并没有在玉箫上找出任何神识的踪迹。 奇怪,怎么会没有呢? 她凝神,抬手将玉箫送入半空之中,用全部神识侵入玉箫,终于发现了一点微微闪烁的光芒。 随着她探进去,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蓝幽的场景。 他素手提壶,沸水击入清瓷发出清润的声响,茶叶在盏中徐徐舒展,煮成浅碧的茶汤。虽隔着两个空间,但她似乎能嗅到淡雅清冽的茶香。 她本无意窥探,更是想起先前之事,她对他的感觉很是复杂。 只是他此刻煮茶的样子实在稳重温润,完全不似那日霸道之态,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她大着胆子,将神识靠近些。 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极为俊朗的一张脸。 且不说那剑眉星目多风流,就是挺拔利落的鼻梁、清瘦分明的下颚线,都叫人浮想联翩。偏偏气质孤高清绝,好似那不染尘埃、不沾烟火的世外仙人。 她喜欢他的唇。颜色极浅,唇线干净,微抿时带着不容亵渎的决绝。 他越是无情,她却更想靠近。 她看得出神,靠近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也是极好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如墨,长睫半掩,那双凤眸正专心地盯着手中的茶汤。 忽然,他将眸子一抬,冷冷道: “好大的胆子。” 40. 灵泉 神识陡然溃散,雪月的意识被打了回来。 还没等她回过神,蓝幽突然现身于她面前。 “雪月,你胆子越来越大了。”他皱眉,捏着她的下巴,“连我都敢窥视。” 雪月抓着那只手,往他虎口用力一咬,他吃痛,收回了手。 “明明是你先把神识放入玉箫窥视我在先,我不过以牙还牙,你怎么就生气了?我还没气呢!”雪月瞪着他,好似他才是恶人先告状。 蓝幽垂眸,目光落在那支玉箫上。 雪月注意到了,跟藏宝似的塞回袖子。 “看什么看?” “留神识是为了能及时出现保护你,并非是为了窥视,你未免把我想的太龌龊。” “怪我咯。”她扭头,又忽然回身,“此处是凌玄长老的私泉,多层结界加身,你也能进?” “嗯。”蓝幽点头,环视了一圈。 “你很危险啊。”雪月道,“我怎有种引狼入室的错觉。” “我还不屑于一个小小宗门。”他坐在青石上,盯着泉中清水。 雪月冷笑一声:“呵,小小宗门。你可知剑雪宗乃仙界第一大宗?你又师出何地,竟敢口出狂言。” “我无师无门,自成一派。”他弯唇轻笑,“用不着套我的话。” 雪月坐在他身侧,伸手拨了拨泉水。那水温凉,带着些早春的寒气。 “蓝幽,你也太狂了。” 她说着,往他身上泼了些水。 他啧了一声:“做什么?” “你影响我修炼了。”她怒瞪着他。 “呵,你扰我煮茶的账,我还未与你算。” 他俯身,掌心捧起一抔清水轻轻泼向她。 雪月连忙躲开,反泼回去。 “蓝幽,我怎不知你也这样幼稚了?” “你既然知道幼稚,便不要做这种事了。” 他起身,擒住了她那只欲再泼回去的手。 雪月见腕间被抓住,一时炸了毛,也不接水了,用力按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下去。力度很大,在他手背留下了一个清晰牙印。 “你做什么?”他眉梢一挑,没收手。 雪月放开他,怒道:“上次的仇我还没找你报,你还敢抓我!” 谈到上次的事情,蓝幽眼中明显闪过异样。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摘下发带,送到她掌心。 那绀色发带躺在手心又痒又凉,雪月迷茫地拾起发带左右瞧,最后只能无奈问道:“你把发带给我干嘛?” “你不是想报仇吗?”蓝幽淡然开口,“我让你绑回来。” 他语气非常平淡,好像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雪月却被惊到,她看了眼发带,又看了眼他。他说话时表情严肃,不似在开玩笑。 “真的?”她试探。 “嗯。” 蓝幽主动伸出双手,递到她跟前。 雪月眨眨眼,睫毛像蝴蝶扑朔着翅膀,一闪一闪。她唇角勾起一丝玩味,坐近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挽起他宽大的衣袖,露出那精瘦有力的双腕。 她还是怕,心跳得极快,抬头看了眼他。 蓝幽点头,给了她一点勇气。 雪月深吸口气,指尖轻触上他的手,抖得厉害。他的手很大,比她大得多,指节分明,线条流畅。触摸时光滑如玉石,有些柔软,又带着点冰凉。 她摸到他凸起的腕骨,再挪一点,碰到了他跳动的脉口。他心跳平稳,一下一下,十分稳重。 雪月垂首,两腮红晕暗生,她低头看到了白肤下淡青色的蜿蜒经络,正顺着腕骨隐隐绷着。她拿起发带,在他腕间一圈一圈绕着,紧紧系在一起,绑了个死结。 好久,才敢对上他的目光。 即使被绑住双腕,蓝幽依旧面色平静如水。雪月却被这特别的感觉吸引,大着胆子抬起他的手,张掌擒住他的双手。 “怕不怕?”她装腔作势问道。 “怕。”他答,但是语气淡若,完全不似他说的那样。 “你能不能装得像一点。” “我好怕。” 他多加了两个字,看出来很努力地在“害怕”了。但是实在不像,令人怀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真的怕过。 雪月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差点没绷住:“你这个人……” “谁在那!” 山洞口忽然传出一道苍劲的男声,这声音雪月再熟悉不过了。 她吓得立马起身,慌乱地四处观望,想为蓝幽寻找藏身之处。可周遭草木不够茂盛,不足以遮住他庞大的身躯。 “是我!”她高呼,“子渊,你等一下。” “雪月,是你?”子渊脚步声越来越近,“申时已过,轮到我了。” 雪月急得团团转,有种被捉奸的尴尬,她看着清泉,也不管不顾,直接把他按入水中,自己则在岸边假装打坐,遮住他的身影。 蓝幽起初不愿意,但是被她粗鲁的动作给强行压下去了,连带着尚未松绑的双手,一起给埋入水中。 子渊走入洞内,离二人不过几米,雪月在前打着掩护:“子渊,你怎么也来了?” “我在剑谦尚未出师前便跟着凌玄长老了,此泉酉时由我使用,我如何不能来?”子渊甩着长发,叉腰道,“论资历,你还是得称呼我一声师兄呢!” “子渊师兄,我打坐正遇关键期,还望你多体谅,再允我一炷香时间,我马上就走。” 雪月眉梢微垂,弯成八字,语气放软,双手合十恳求着。 子渊面上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咧出一个得意的笑,道:“既然是小师妹所求,作为师兄我自然要应允。说好,只一炷香时间。” “嗯嗯。” 雪月飞快点头,直到亲眼看着子渊离开洞口才安心。 她转身往水中瞧,却发现蓝幽不知何时早已出水站在泉中。 他全身浸湿,墨发贴在背上,一缕一缕连着水珠。一袭蓝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完美的身形和肌肉线条,双腕还被湿透的发带绑在胸前,克制之下又带着点性感的张力。 她咽下口水,讪讪抬眼,见他眉睫尽湿,唇瓣水润,脸上一道又一道水痕。只是那双眉紧蹙,眸中带着阴郁,满脸写着“不爽”。 “雪月。”他声音沉闷,“我可以瞬移,或是隐身。” 雪月恍然,搔头道:“我忘记了……” 她赶紧拉他上来,想解开他腕间的发带,却想起自己系的是死结,扯了半天都弄不开。最后怒火攻心,直接用法术弄断了。 “ ……” 蓝幽看着那条粉身碎骨的发带,以及腕间的红痕,久久不语。 雪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要不,我赔你一条?” 他抿唇,低头看了眼她真诚的模样,带着一丝不悦消失在眼前。 雪月还没反应,子渊就在洞外催促:“雪月,时间到了!” 她慌乱将地上残损的发带揉成一团,藏在袖中,应和着:“子渊,我这就走!” 洞口处,子渊抱着剑靠在洞壁,高束的马尾被风吹得散乱。他上下打量着雪月,唇角扯出一抹玩味。 雪月尴尬地摆手拜别,却在即将离开洞口时,被他突然伸出的银金剑鞘挡住去路。 她低头看了眼剑鞘,又看了眼子渊,眉梢一挑,撇嘴道:“干嘛?” “我多允你一炷香时间,自己少吸收一炷香的灵力。你不表示一下?”他眼波清亮,薄唇常噙浅笑,带着点稚气。 雪月一愣:“你要什么?” 子渊被她的反应逗得眉开眼笑,解释道:“你能有什么给我?” 他收起剑鞘,转身进了山洞。 “进来,陪我练剑。” “灵泉乃静修之地,你练剑不应该去演武场吗?”她叉着腰在洞口抱怨。 “谁告诉你只能静修了?先前我同剑谦,常常在此地练剑。”他勾着指尖,引她进来。 雪月一听闻剑谦也在此地练过剑,霎时来了劲,唤出佩剑,真跟着他进去了。 子渊临泉驻足,发现青石台上一滩水渍,指着那处问道:“雪月,你干嘛了?” 雪月东张西望,掩饰道:“我练习了一会儿御水之术。” “御水之术?”他半信半疑,将剑刃置于水面,口中喊道:“起!” 泉水顺着他剑刃的方向往上流,子渊起剑,随手挽了个剑花,流水也随之而动,在空中盘旋飞扬。 他向前猛冲劈下一剑,泉水附着在剑气之上,朝她攻来。 雪月抬手撑起护盾,那道凶猛剑气乍然被消解,万千水滴如散花般纷纷溅落。她后来居上,拔剑踢腿发动攻势。 二人打得热火朝天,漫天水花在青石台上翻腾,流下一小团又一小团的水迹。时而跃到泉面之上,半空中剑刃相错,泉水被灵力引动,在二人周身划着圈。 水声、金属相撞声太大,以至于有人进来了二人也没有发现。 一道法术将这对峙的局势打破,二人被一股陌生的灵力强行推开,不得已降落在泉外两角。 “灵泉乃静修打坐之地,岂由得你们二人放肆?”凌玄长老抚摸长须,面露愠色,愤然道。 “拜见师父!” “拜见凌玄长老。” 见是他来,二人恭恭敬敬拱手作揖。 “我记得酉时安排的是子渊吧,雪月丫头你怎么还没走?”凌玄长老瞥了眼雪月,“还陪他胡闹。” 雪月指着子渊:“是子渊师兄非要找我切磋练剑,弟子不好推辞。” 子渊眸光一闪,惊诧地看着她:“好你个雪月,这就把我卖了?” 雪月朝他扮了个鬼脸,子渊用剑柄顶了下她的肩膀。她气不过,用手肘还击。 “够了。”凌玄长老打断了二人的嬉闹,庄重道,“子渊,我此番来寻你是有正事要同你说。” 41. 灵山崖(一) “上古妖兽将于三月后重现灵山崖,宗门得神谕,需派遣弟子前去封印。我打算让你与姜泓前去,正好叫她带你好好历练一番,或有机缘。” 凌玄长老道。 雪月正是修炼关键期,听闻有机缘,立马掺和道:“师父,我也要去!” “也好。”凌玄长老道,“只是此妖兽凶险,你们二人需加紧修炼,莫要荒废。至于具体事宜,得到敕令后我再详细告与你们。” 说罢,他便挥袖离开。 雪月格外珍惜此次历练,在此三月近乎练得疯魔,半点休息时间都未留,一心扑在修炼上。 就连素来喜爱与她攀比的子渊都看不下去了,他本想着同她一起进步,却发现自己半点都赶不上。雪月每天不是炼丹就是修炼,两耳不闻窗外事,就连与同门的交谈都少了。 雪月倒是不在乎,她埋头修行,已然在初夏之时突破六阶,达到了与姜泓同样的水平。 姜泓听闻后最为惊讶。 那晚,她领着雪月到自己住处喝酒庆祝。雪月这才发现这位师姐原是个“老酒鬼”,所藏美酒甚多,且酒量深不见底。 雪月自知不善饮酒,婉言拒绝。 姜泓也不逼她,转着脑袋又饮下一坛,醉醺醺指着天上月亮说道: “雪月,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修士了!我修行二十多年,好不容易修到六阶,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可我知道,我已至瓶颈,迟迟未能突破。” 见她骤然抬起食指指向自己,雪月眨眨眼,迷惘地看着她。 “而你,是后起之秀!”她低头,面露愁色,闷声道,“看来我这个师姐的位置不保了。” 姜泓嚎啕大哭,扯着嗓子丧气喊道:“既生瑜何生亮!” 雪月连忙走到她身侧,止住了她继续倒酒的手,劝道:“姜泓师姐,你莫要再喝了。” 姜泓将手一摊,摇晃着木凳,问道:“雪月,你多大了?” 不知她为何问此,雪月应声作答:“十七了。” “啊——” 她吼着嗓子扯出哭腔,凳子一松,整个人摔在了地上。雪月想去扶,却被她赶走了。 她四肢大张,仰头说着醉话:“才十七岁……剑谦十七岁的时候,还是元婴五阶,你竟然已经六阶了。” 姜泓侧过身,她眼神涣散,面上因醉酒已是酡红不止。 雪月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说话。 她忽然张唇,轻声细语说着些什么,雪月听不清,凑近了些。 “雪月,你比剑谦厉害。” 说完,姜泓傻笑着站起身,步履踉跄,身形摇晃,没走两步又瘫坐下来。 “姜泓师姐,你小心一点。”雪月在后面追着,急得满头大汗,扶着她的身子细细查看。 “你别怕,我没事。”她将脸埋在她腿上,醉态慵懒,嘴里还絮絮叨叨说些什么,“我好累啊……不想修仙了……” 她沉声抽泣着:“我想爹爹娘亲了,我不要修仙了,我要回家……回家吃我娘做的大丸子……” 雪月对姜泓的身世一无所知,但也能从话语间听出她是被迫来到剑雪宗修炼。雪月与她处境不同,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 隔日,再谈此事,姜泓露出一丝不自在,又很快被一个笑容揭过。 “哎呀,雪月师妹,醉话而已,不必在意。” 既然她不想多说,雪月也不想为难,继续修行去了。 刚回到住处,便见于煜与冯策在门口等她。他们见到她,互相对视一眼,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冯策扭捏地走上前。 “雪月师妹,听闻你已突破至六阶,敢问有何妙法?可否稍稍告与我们?”他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 自拜师后,雪月很少见到二人。 倒也不是因为其他什么。 拜师后大家都遵循安排各自修炼,除却凌玄长老刻意要求几人切磋或是检测成果,五个同门之间相见甚少。 雪月同姜泓、隐梅的会面在这三个月来次数骤降,更何况是有男女之别的于煜、冯策二人。对于他们的突然拜访,她也不禁感到意外。 听到他们只是为了打听修炼之法,雪月也未敢隐瞒,将三个月来的修行、炼丹之事悉数吐纳。此修炼之法,与寻常修士无异。故而二人听罢,面面相觑后失望离去。 虽然并无妙法,但三个月的高强度修行也让雪月疲惫不已。她每日修行结束后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全身骨头都在诉说不满。 但是她并未停下脚步,并不只是为了准备几日后的封印妖兽之历练,更是为了几个月后的仙门大会遴选。 仙门大会,乃是仙界各大门派弟子间的正式比试,规格远胜宗内任何一场演武,含金量亦是极高。大会五年一届,届时各门派皆会派遣杰出弟子,代表本门参赛竞技。 而剑谦,正是于五年前那届仙门大会之上力压群雄、勇夺桂冠,登顶九天剑榜魁首,自此冠上仙界第一剑修之名。此事至今仍为仙界众口相传,每每提及,世人皆是赞叹不已。 雪月那时不过十二岁,教主父亲初次同她讲起剑谦的事迹,她便将他的名字烙进心底。她暗自立誓,定要勤勉修行,待来日登临仙门大会,定要击败此人,夺得仙界第一剑修的名号。 而如今来到剑雪宗修行,离剑谦更进一步,可他始终未把自己当成对手。 在偌大的宗门之内,出挑者甚繁,唯有隐梅师姐得他青睐,能与之倾力而战。 至于雪月,她虽已至六阶,但剑谦与她切磋之时,仍旧保留着对小辈的谦让,不肯竭力而为。这让雪月很是气恼,不过也表示理解,毕竟六阶虽然在弟子群中是佼佼者,但也始终入不了他化神期的眼。 只有不断变强,至少达到元婴期大圆满,他才可能高看自己。虽有此决心,却事与愿违,元婴期一旦突破五阶,修行会变得异常艰难。 她能侥幸修到六阶已是不易。 听闻姜泓日日修行,如此三年之久,始终未得突破。宗门更有甚者,修行几十年乃至百年仍 旧未破金丹期。修行实在看重天赋,非努力即可及也。 她尝试动用“灾灵”助力修行,却发现“灾灵”的反噬更为致命。她常常痛得身心俱摧,索性放弃了取巧,回到了原本的修炼轨迹之中。 她瘫倒在床上,忍不住抱怨: “既然我无法驾驭,为何要选我为宿主!” —— 灵山崖位于七堂与凡间交界之地,呈东北西南蜿蜒走势,是以区分灵气与瘴气的天然分界。 山崖以南,多生葱茏草木,古藤障目,繁花四时不谢;以北,黑木枯槁、虬枝横生,终年笼罩着蒙蒙瘴雾,去之不过百里尚能闻到腥甜与腐臭交织的浊气。 寻常修士闻之便灵识昏沉、气血翻涌,稍不留意就会被瘴气侵体,困于其中不得脱身。若是换了凡人,仅需靠近片刻,便浑身疮毒溃烂,顷刻间中毒毙命。 姜泓手执罗盘,带着二人在山南处寻觅妖兽方位。 几人御剑飞了一日半才到此地,又于林中徒步三个时辰,早就累得不行。子渊率先撑不住,靠着一棵参天老树坐了下来。 雪月见此,坐到了他身侧。她全身酸胀,两脚走得都快起水泡了,又痛又麻。 姜泓看着二人疲惫的模样,不禁叹气:“凌玄长老派你们二人来气我的吧!” 雪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撒娇道:“我们几人行了快两日,半刻未歇,稍稍休憩不碍事的。姜泓师姐,你也快来坐会儿吧。” 子渊也在旁附和:“饶是一头牛,耕了半天地也得休息。更何况我们还是活生生的人,不养精蓄锐,如何封印妖兽?” “就你鬼话多。” 姜泓用力拍了他的脑袋,随后在雪月身侧坐下了。 子渊捂着脑袋,撇嘴表示不满,雪月窝在中间捂脸偷笑。 坐了一刻钟,姜泓忽然起身道:“你们渴不渴?我方才看到一处泉源,我去给你们取点水。” “渴渴渴——”子渊连忙道,“我口干舌燥,马上就要渴死了。” 姜泓白了他一眼。 “有劳师姐了,我同你一起去吧!”雪月提议道。 “不必了。不过百米路,用不了多久,你们在此等着即可。”姜泓拿着水壶离开了。 雪月朝她的背影挥手:“多谢姜泓师姐!” “多谢姜泓师姐~”子渊故意模仿她的腔调,贱兮兮说道。 “你学我做什么。”她瞪着他。 子渊却摆了个鬼脸。 雪月忍不住打他。 两人嬉闹半天,不知何时,姜泓已经携着三个水壶归来。她三言两语打住了二人的打闹,随手将水壶扔给他们。 子渊最是心急,大饮一口,水渍滴得衣襟湿哒哒一片。 雪月也随之揭盖,正欲举之畅饮,只听“哒——”一声,水壶骤然间被身侧伸出的一只手重重打在地上。 姜泓也被这动静吓住了,二人齐刷刷看向子渊。 子渊眉头紧锁,他捂住胸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别喝……这水有问题……” 42. 灵山崖(二) “子渊!”二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 子渊伏在地上,强撑着身子,点穴逼出了方才饮下的水,刹那间倒了下去。 姜泓和雪月不知缘由,面面相觑。姜泓立马走到他身侧,伸指探了他的鼻息,又细细勘察全身。 雪月在旁边紧张地咬唇,连忙问道:“子渊他没事吧?” 姜泓摇了摇头:“并无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她说罢,转头看向地上那一摊吐出的水渍。她将水壶中的水尽数倒在地上,那些水澄澈干净,与寻常之水并无区别。 姜泓皱眉,掐诀施法间,地上的水霎然冒出一股黑雾。 “是瘴气。” “我们走的是崖南,离北坡尚有十多里,此处的水怎会含有瘴气?”雪月看着那团雾气,不解道。 “想来是因妖兽出现,导致了灵山崖北边的瘴气朝南扩散。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需尽快封印妖兽。” 姜泓看了眼尚倒在地上的子渊:“这小子以身试毒也算是有功劳,我们现在只能等他醒过来了。” 雪月点头。 子渊躺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两人无聊,围着他打转。 一片宽叶掉落在他脸上,雪月蹲在他身侧,抬手为他拂去那片叶子。他晕过去的时候面上平静,不比平日那番闹腾顽劣的样子。 姜泓捡起地上一片树叶,在他鼻尖轻轻挑弄,笑道:“睡得还挺沉,这都不醒。” 见她如此,雪月也起了玩味。她捡了几片颜色不一的叶子,插在他发间。 等子渊醒的时候,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手拂脸,落了一堆叶片。他有些懵懂地站起身,叶片簌簌从他身上掉落。 他挠了挠头,发现发间还有,气愤地用内力震落了全身的叶片。 子渊四处张望,并未寻到其他二人的身影。他惘然,大声喊道:“雪月——姜泓——” “在上面呢。” 从树上掉下一棵果子痛击头顶,他抬头看去,才发现二人不知何时坐到了树干之上,晃着腿,手中还掂着几颗果子。 “好啊你们,我中毒了是一点都不担心,还这样捉弄我。”他嘟囔着。 “你不是已经将那带有瘴气的水吐了吗,我们还需担忧什么?”姜泓边啃着果子边答话。 子渊脚尖点地跃起,也坐到那条枝干上。枝干纵然粗壮,也难以承受三个人的重量,随着几下断裂声响,三人骤然掉落在了地上。 雪月屁股摔得生疼,便听见姜泓抱怨道:“子渊,你要死啊!” “谁让你们捉弄我。”他撇开脸,叉着腰道。 “行了行了。”姜泓拍了拍身上的灰,“既然你醒了,我们便继续赶路,去找妖兽。” 她用法术操控罗盘,指针迅速在表盘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北方。 “妖兽出现了!”她惊呼。 随着罗盘指引,几人来到灵山崖旁,低头俯视着那片充满黑雾的瘴气林。 “臭死了。”子渊捏着鼻子道。 姜泓取出三个香囊,分别递给二人。 “凌玄长老早有预料,以前为我们备好了储气囊。携带此囊,可避除瘴气侵扰。” 雪月将那个散发着艾草味的储气囊系在腰间,跟随着他们御剑下了山崖,进入了北边的瘴气林。 此地遍布枯枝,阴森似鬼爪;怪石盘踞,有蛇出没于岩缝。黑雾下视线受困,眼前一片朦胧烟团,只能清晰窥见方圆几米的景象。 她每走一步,脚下枝桠喑哑作响,闻之若婴蹄,又似鬼嚎。 三人走到一处形似祭坛之地,外圈布满符文印记,中央立着一块巨型乳白色石柱。石柱外缠绕拖链,似乎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 “这地方好生奇怪。”子渊环顾四周,好奇地走到石柱前。 雪月仰头,此处瘴气最浓,几乎遮住了日光。祭坛所处方位极为阴暗,像是一方小世界,把圈外的地方尽数隔离。 她抬手触摸石柱,明显感觉到石柱中藏着一股巨大的灵力。不只是灵力,还有一股强大的煞气。 “里面有东西。”她道。 姜泓也走上前,三人闭眸触碰石柱,那石柱里的东西散发出强大的吸引力,让人想要一睹为快。 祭坛外圈黑色灌木处陡然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人很快朝那处看去。 雪月挥出剑气斩断了那处灌木,只见底下掩住的地皮呈现出一道巨大的凸起,且随着地下庞然大物的移动不断拓宽。 “当心,妖兽藏于地底!”她提醒着众人。 几人拔剑,在石柱旁围成圈,警惕地看着那处正在快速移动的凸起。 随着石破天惊的巨大震动,一只庞大的地蛟从土层中钻出。它约莫十丈之长,粗如水缸,遍身布满墨绿鳞片,四足短粗,爪利胜钩。 地蛟在祭台外绕了一圈,将三人困在圈内,腥臭味透过储气囊钻入鼻腔,闻之欲呕。 巨大的蛟头骤然逼近,腥风如浪扑面而来。雪月才得以看清,此蛟头生虎相,无角,顶生肉冠,满口毒牙交错,涎水垂落之地,山石被蚀得滋滋冒烟。 地蛟朝雪月张开血盆大口,她一个闪避躲开了。 “好大的蛇。”子渊仰头道。 “笨蛋,这是蛟,地蛟。”雪月不禁道。 “哦哦。”他尬笑几声。 “别聊了,快布阵。”姜泓催促道。 三人御剑飞到半空,在地蛟身旁形成一个三角,随后掐诀布阵。闪着金光的咒法阵迅速从祭坛中心拓展,将地蛟团团围住。 地蛟拖动长尾,迅速仰头冲向他们,却被阵法挡住。它龇着牙吐出毒液,咒法阵在一瞬间被侵蚀消散。 雪月蹙眉:“这阵法对它不起作用。” 眼看地蛟就要扑向子渊,他挑剑劈出数道凶猛剑气,却被它坚硬的鳞甲尽数挡下。地蛟发出咆哮,巨大的冲击波将子渊击退,硬生生从剑上掉了下来。 还好姜泓及时接住他,子渊旋身回到了佩剑上。 “姜泓师姐,我们该怎么办?”雪月急切问道。 姜泓两眉拧成结,盯着那条蠢蠢欲动的蛟龙,沉思片刻,道:“地蛟性土,我们用雷火阵。切记,控制力度,不可生杀!” 语毕,几人调整身位,再次施法。 “九天雷火,听我号令。” “玄黄定鼎,禁锢妖魂。” “阵法——” “起!” 天色骤变,从高空降下紫电与巨雷,随着众人的指引在地蛟周身形成一道金堇阵法。 < p>阵法一阵一阵攻向地蛟,惊骇的闪电迅速窜入它的整条身躯。地蛟被炸得眼冒金星,竖瞳变得浑圆,它不满地甩动长尾,朝几人的方向射出毒液。 雪月挺身而出,以剑气化罡气聚成防护墙,将毒液悉数抵挡在外。 地蛟的咆哮声化作声波将她的长发直直吹起,她整个人被吹得身形摇晃,却仍凝神捏紧剑柄继续维持阵法。 离火冲破鳞甲烧灼在身上,地蛟痛得蜷起身子,见势不妙,立马遁入土中,想要逃跑。 “它跑到地下了。”子渊惊呼,他立刻御剑回到地面,以长剑引雷刺入地底。 几人随之而动,紫电疾雷在地底迅速炸开,一股焦灼气味混着腐臭盈满祭坛,带起大量黑雾。黑雾笼罩下的所有生灵草木尽数失去生机,被炙热高温烧成了黑炭。 若非有储气囊相助,三人估计要晕死于此。 地蛟也扛不住这番攻击,破土而出。地面坍塌,整个祭坛被它搞得天翻云覆,唯有中央立着的柱子稳如泰山。 雪月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石柱上,那里面蕴含着无比强大的灵力与瘴气,滋养着灵山崖以北地区。 更何况此地蛟乃千年妖兽,会被这处祭坛吸引,盘踞于此,定然也是受了石柱里的东西蛊惑。 地蛟脱离地面后,飞梭到石柱旁,整个身子缠绕着石柱,仅留下一个头朝着众人哈气。 它气息减弱,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此番行程,目的是为了封印地蛟,而非杀之。 故而众人见它孱弱至此,也收了雷火阵。 姜泓从袖中取出六道符纸,平分给几人,叮嘱道:“七寸、灵丹、腹下三处,分别贴两张符纸。” 雪月领符听命,御剑飞到地蛟七寸之处。 刚靠近,地蛟便转头朝她龇牙恐吓。 “你还想吃雷火吗?”雪月凶道,“乖一点!” 地蛟竖瞳缩了一下,竟真的没再动。 “它是个畜生,哪听得懂你说话。”子渊边用神识探查它的灵丹,边笑道。 “好歹是个千年道行的老东西,真听不懂才奇怪呢。” 雪月朝它贴符。 方才受了那样重的伤,地蛟也不敢轻举妄动。当然,它片刻的攻击和挣扎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它吃痛后,乖乖蜷缩在柱子上任他们动作。 六张符纸尽数贴好了,三人飞到祭坛之上,口中念着法诀。 一息之间,符纸发光,形成万缕千缕金丝,数以万计的光锁束缚地蛟整个躯干,金光大盛。 “符纂镇地,禁蛟锁灵——” 三人齐声高喊。 虚空中幻化出一只金色巨手,将蛟龙的身躯从石柱上狠狠揪开,悬在空中。刹那间,地蛟硕长的身躯化作一团灵识,被金掌书生按入地底,一路穿土破石,镇向地脉深处。 万事归于平息后,瘴气并未消散,黑雾仍旧灰蒙蒙笼罩着林子。几人踏在地石上,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中央那根石柱。 “你们说,那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子渊道。 姜泓爽朗一笑:“破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罢,她挥手施法,其他二人抬手相助。多方强压下,石柱轰然粉碎。 随着一阵金光乍现,里面深藏的东西也露了出来。 43. 灵山崖(三) 损殒的石柱上插着一把五尺长剑。 它通体由混沌白金铸炼,色泽清醇,质坚胜铁,剑身镌刻五行细纹,间以云雷银纹。剑脊隆起似苍龙背脊,两侧开双刃,泛苍寒冷光,凝日月精华、山川气脉。 剑柄为玄玉盘龙之形,辅之以星彖、阴阳。 这是一把极好的上古神剑,剑刃虽然插在石柱之中,但从底部散发出惊世骇俗的神力,剑身上还缠绕着灵气与瘴气。 看来这灵山崖以北的瘴气便源自于此。 雪月眺望长剑,跨过时间与空间看到了它的宏伟与壮观。此剑之势,可斩龙破魔,亦可杀神灭佛,其主人身份定然尊贵无比。 “这么好的剑竟然藏在这个破地方,真是可惜了。” 子渊上前,握紧剑柄,猛地往外用力一拔,剑却纹丝不动。他急了,双手共握,仍旧拔不出来。 “嘶。”他退后了几步,“还挺难拔。” 雪月看着他再次上前,拔得满头大汗也无济于事,剑身未移动分毫。 她猜测道:“此剑不简单,非寻常人所能持有。” 子渊挺直腰身,气恼道:“我可是剑雪宗少教主,以后要成神的人,我为何拔不得?” “呵。”姜泓讥笑一声,将他推开了,拍了拍手,“你尚且只是个毛头小子,还是看本姑娘的吧!” 她抬掌覆在剑柄上,奋力一拔,剑没有反应。她恼了,皱起眉头,施加力度,但剑就像被焊死在原地,如何都拔不出来。 子渊啧了一声,揶揄道:“看来我们姜泓女侠也不行呀~” 姜泓不自在地摸了下鼻头:“一定是方法不对,这剑估计不能硬拔。” 她掐指施法,法力未及剑身,便被一道猛烈的护盾吸收。姜泓愕然看着此情此景,摸不着头脑。 “这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道。 “看着就不简单,估计认主。”子渊转过身,伸了个懒腰,“想必只有剑的主人能拔出来了。” “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方才打地蛟耗费太多精力,我要回宗门好好休息。” “你这人……” 姜泓看了眼雪月,指着她道:“雪月还没试呢!” 雪月突然被提及,面上茫然,不禁歪头问道:“我?” 她又不是剑的主人,也非强大修士,如何能拔出上古神剑? 她摇摇头:“我肯定不行的。” “试试呗。”子渊走到她身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雪月被他的话一激,慢慢走到石柱旁边。俯视着眼前这把剑,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剑比她想象的更为霸气,且带有不同于寻常之剑的神性。 她深吸口气,伸手触上剑柄,玄玉摸起来冰凉刺骨,尤其是龙纹有些硌手。 剑身太重,她不得已双手持柄,将剑一寸一寸从石柱中拔了出来。 而从剑刃与石柱的缝隙处,赫然散发出一股又一股强烈的灵气与瘴气,二者交织,从地底飞向苍穹,最后散落在整个灵山崖区域。 黑雾尤为浓烈,将整个林子染上一层乌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雪月手中的剑上。 她拔出来了。 这把上古神剑。 她竟然拔出来了。 子渊惊道:“雪月,你竟然……” 雪月眨眨眼,看了眼二人,咧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也不知为何。” 她将剑执起,林中的瘴气如得指令,形成一个庞大的黑色飓风,悉数钻入剑身。这力量过于强大,带动着雪月整个身子摇晃倾倒。 只片刻功夫,灵山崖的瘴气彻底消散,万物复苏,黑雾不知所踪,只剩下一派葱茏草色。如拨云见日,几人总算能看清祭坛外方圆几里的景象。 雪月瞧着,内心欢喜不已,笑道:“此剑奇妙,竟然将此处的瘴气尽数吸收了!” 迎着烈日,少女稚气的脸庞在剑刃寒光下照得尤为动人,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清冷神性与强大力量。 姜泓、子渊立在一旁,呆呆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勾起。 “好耶!”姜泓笑道。 正当众人得意之时,天地骤然风云变幻,苍穹突现阵阵磅礴气流,不断朝着古剑方向牵扯着。 雪月两手死死握住剑柄,任由剑被引力吸到半空。她仰头,看见莫测变化的天色,看见了炸开的雷电和搅动的云雾。一切都那样梦幻可怖,不似在人间,倒像是炼狱。 “雪月,快松手!”子渊迫切道。 此剑乃神剑,今由她拔出,她怎愿舍弃如此机缘。雪月眼神凛凛,手上的劲加大,咬牙想要将剑扯回。 但吸力太强,纵她百般不愿,那神剑也终是脱了手,飞到了半空中。剑身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华光横扫四野,穹苍灵气皆被引动,尽数被吸入剑中。 雪月被光芒刺得无法睁眼,只能抬袖掩面相挡。 炽热金光在爆炸式的照耀下震撼着每一个人的神经,久久未歇。 直到云间闪出一道虹光,顷刻间,天地终于归于平静,神剑周身被一圈符文禁锢。陌生而摄人的威压席卷了整片森林,伴着华光涌现出一种闻所未闻的珍罕气息。 众人回神,只见石柱旁站着个衣袍飘逸的男人。 他头顶狭长金冠,身披银丝云肩,手执紫霄拂尘。清眸半阖,金瞳夺目,周身清辉流转,气质孤绝出尘。 雪月心头一震。 这是—— 神! 三人几乎是同时俯身拱手:“拜见上神。” 神乃六界至尊,居于九重天,掌管着世间万物流转的秩序与法则。他们强大而无情,温善而决绝,怜悯而孤傲,是这世界最为特别、最为关键的存在。 仙族穷极一生,无非是为登上神位。 雪月亦是如此。 她平生第一次见到神,便被那种弃绝俗尘、不染烟火的气质震撼。更何况其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息以及星辰流转之力,都于无声中宣告着此人的强大。 “吾乃虚旻上神,奉天帝懿旨,来此地收回乾坤剑。”他说话时自带回音,如空谷传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虚旻上神清辉拂尘,乾坤剑于一刹间被其收入囊中。他扫过三人,语气冷漠: “帝尊感念你三人封印地蛟有功,特赐下仙丹三枚,以兹勉励。” 他抬手,空中悬浮三枚仙丹,被分别施入三人手中。 雪月看着掌心那枚闪着银光的丹药,又看了眼虚旻上神,胸中隐隐闷痛,莫名觉得烦躁。 “方才是谁拔出 的剑?”虚旻上神冷不丁开口。 “是我。”雪月目光如炬,直视着他。 虚旻上神脸色一沉,看向她的眼神极为凛冽,带着几分警惕与杀意。 雪月被盯得发颤,她指尖嵌入掌心,硬逼着自己回视。 虚旻上神不语,顷刻消散,化作一道白光归于九重天。 见他走了,子渊不满道:“封印地蛟的时候不来,破柱拔剑的时候不来,偏偏一切大功告成的时候,他来了。送了颗仙丹,就把剑取走了?” 姜泓警告道:“不可妄议上神!” 他撇了撇嘴,懑懑道:“知道了知道了。” 雪月咬唇蹙眉,她的想法与子渊苟同。 但那又如何? 那位可是神,奉了天帝懿旨,他们这些元婴小儿又有何能力反抗?高高在上的神,赐下了三枚上等仙丹,便打发了几人。 “此乃仙丹,炼化后足以突破,更进一阶,抵下几年甚至几十年修炼。”姜泓欣喜地看着手中仙丹,笑道。 “呵。” 子渊冷笑一声,手里掂着那颗仙丹。 雪月耷拉着脑袋,她不明白方才自己为何能够拔出乾坤剑,也不明白神为何要突然收回神剑。 但此刻,她能把握住的,只剩手中这枚仙丹。 罢了。 至少有机会突破到七阶了,也不失为大好机缘。 正当她沉思之际,天空陡然飞来一片青色玉简。姜泓将玉简取下,里面传出凌玄长老苍老的声音: “若封印妖兽事毕,即刻北上前往临安,会同剑谦、隐梅二人,一同镇压水妖、平定当地水患。” 子渊眉梢一挑,心生怨怼,腹诽道:“我们累死累活封印地蛟、处理瘴气,眼看着一切结束,终于能回去歇息了。这个凌玄老头怎么又给我们安排任务,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被姜泓闷头一拳打了个猝不及防。 “你这臭小子,还敢非议凌玄长老,胆子太大了!”姜泓踢了他一脚,“我作为师姐,定要好好收拾你一番。” 雪月叹了口气,在旁边劝架:“你们不要再打了。” 两人终于分开。 自灵山崖前往临安,需水陆兼程。三人先御剑下界,落于凡界江岸,再寻船家雇舟,一路顺流北行,奔赴临安。 几人奔波良久,早就疲惫不堪,坐船终于能够一歇。 船中诸多客房,雪月位于房中,盘腿打坐正在炼化仙丹。 不只是她,其他二人也皆是如此。 仙丹不愧为上神所赐,其滋补之力非凡品所能相当。绵密的灵力从丹中涌出,如浩浩汤汤的流水,经过五脉六息,在全身流淌着。 雪月闭眸运气,直到收掌的那一刻,气力冲天,她成功突破到元婴七阶。 同时,姜泓也至七阶,子渊至五阶。 雪月欣喜无比,她施展法术,在房间中自娱自乐。她本在御物,任由木柜、凳椅在空中飘来飘去。 可船骤然间剧烈摇晃,她也跟着一抖,东西乱七八糟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嘈杂巨响。 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听见艄公扯着嗓子慌乱大喊: “遭了!遭了!遇到水怪了,我等要葬身于此了!” 44. 王侯棋局(一) 尚未达到临安,如何就先遇到了水怪? 众人赶忙出了客房,纷纷聚在船头。只见月黯浪急,船晃得颠来颠去,似乎随时都要散架。模糊不清的江底,依稀可见一对发光的瞳仁,水怪正死死盯着船上的人。 艄公吓得帆也不扬了,铆足了劲死死抱着杆子,一面提防水怪,一面又担忧被猛浪甩入江中。 见三人出来,他招呼道:“几位客人,不好啦!水里有妖怪呀!” 雪月靠近船舷想看清水怪,却被一阵巨浪掀起,她慌忙抓住栏杆才避免掉入水中。 其他几人也是狼狈,姜泓抓着杆子,子渊用剑插进甲板固定身体。船在江上猛晃,船上的人被江底水怪折磨得不轻。 偏偏是夜里,视野有限。那乌云蔽月,更是少了自然光线。只有船舷几处及桅杆挂着几盏油灯,但在漆黑夜里显得微不足道。 雪月锁眉,指甲扣紧木板,低声念咒,巨大的护罩于船体撑开,散发着耀眼的白光。 船终于稳了下来,几人临杆俯瞰。见江底有只青色巨猿正拖着船,它高十丈,颈生白色长毛,白牙金爪。 “这是个什么东西?”子渊道。 雪月思索片刻,给出了答案:“古籍记载,淮阴龟山锁着一只作恶多端的水猿大妖,名唤无支祁。” “无支祁?” 子渊盯着那只白面猿猴,笑道:“这么丑的妖怪,竟取了个这样好听的名字。” 无支祁那一双金目死死盯着船上的人,它靠近了,挥动长臂猛敲护盾,却如何都未能撼动半分。 “此妖实力不强,就是心眼坏。”雪月道,“不知如何脱离了锁链,来此作恶。” “这有何干系?”子渊嘴角上扬,“我们再把它锁回龟山不就好了。” 雪月问道:“敢问艄翁,可知道龟山在何处?” 艄公本就懵懂,方才遭了水怪,现在又看到几位异能之人,整个人呆滞着,还没反应过来。他结结巴巴答复道:“龟山……龟山在……” 见此,雪月走到他身侧安慰道:“老翁您莫要害怕,我们是仙家修士,定为除去水妖,还老百姓一个安宁。” 艄公缓过神来,被这番说辞宽慰,道:“原是如此。龟山便在东南十余里处,仙家们一定要为民除害啊。我代替淮水百姓谢过诸位了!” “举手之劳。” 得知方位,雪月立刻制定战略。 “什么,我去勾引?”子渊指了指自己,“你们竟然派修为最低的我去勾引,心未免太宽了些。” “啧啧啧,堂堂少教主,连个水妖都怕,说出去不知道要笑死多少人。”姜泓叉腰打趣道。 “谁怕了?我只是……”子渊红着脸,慌忙找补。 雪月走到船舷取下一盏油灯,递到了他手中:“那就劳烦子渊师兄去引水妖了。” 子渊低头看了眼油灯,又看了眼二人。 她们眨着眼,面露无辜,语重心长地勉励道:“加油!” “……” 子渊御剑飞到无支祁身前,他连着朝它扔石头,挑衅道:“臭水妖,来打我啊!” 无支祁还在研究怎么破除护盾,骤然飞来的石头砸得脑袋生疼。它哼出鼻息,双臂捶着胸膛,怒吼一声扑向子渊。 子渊闪身,又朝它扔石头,嘴里不断说着讥讽的话语。见无支祁追了上来,他御剑往东南方向飞去。时而停下等它,再在一臂距离后快速飞开。 被这番捉弄,无支祁愈发恼怒。它踏步江上,越跑越快,急得直喘粗气。 眼看跑到了龟山,子渊停下了。 无支祁猛扑过去,子渊一道凶煞剑气便轻易将它击倒。子渊掐指念诀,无支祁周身迅速出现金色符文,将它禁锢在原地,任他如何挣扎都不得动弹。 “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原只是个普通妖兽,连我一击都受不住。” 子渊笑得鼻孔朝天,得意极了。 而此刻,雪月和姜泓执着锁妖绳,她们各携一端,御剑迅速在龟山与无支祁之间缠绕,将它死死捆在山边。 雪月御剑掠往龟山绝顶处,抬手将一张镇妖黄符稳稳贴落。另一侧,姜泓亦取出符箓,径直按在了无支祁的额头。 两道符箓落定的刹那间,无支祁浑身剧烈震颤,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凶煞气势瞬间溃散。它僵在原地,眼底彷徨,无助地看着眼前几人。 子渊脸靠近它,笑道:“叫你招惹我们,现在好了,动不了了。” 无支祁挣扎着,却被锁妖绳捆得牢牢的,动弹不得,只能怒气冲冲地死盯着子渊,以示不满。 子渊见此,更是得意,拍了拍它的肩。 “你便在此好好思过,你爷爷我要走了。” 此事告一段落。 三人回到船上,与艄公说明了情况,便继续赶路。 天边露出鱼肚白,在辰时,船终于驶到了临安。 临安偏安东南一隅,虽不如洛阳都城富庶,但市井奢华,人口密集,一派“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繁华景象。 几人走在坊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雪月被稀奇的摊子吸引,全然没看到一个小孩正朝她身上撞来。小孩子劲大,不知收敛,她鼻子和下巴被撞得火辣辣的疼。 她皱着眉,回神一看,原是个六、七岁大的小丫头。 那丫头粉雕玉琢,扎着两个圆髻,小手捂着脑袋,疼得眼眶泛红。见到雪月,带着哭腔软声道:“对不起,姐姐。” 雪月轻轻摸着她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撞得疼不疼呀?” 小丫头直摇头,像个小拨浪鼓。 “哎呀,好可爱的小孩。”姜泓蹲下身,微微捏了下她雪白的脸蛋,笑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你的父母呢?” “我叫翠翠。我跟着爹爹卖荷花酥,就在那边。”翠翠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摊。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正高声招揽生意,完全没看到这边的情况。 “哥哥姐姐们,你们吃不吃荷花酥呀?来买一个吧,来买一个吧~”翠翠捏着雪月的衣裙,左右摆动,撒着娇。 “好啊。”雪月笑了,“翠翠乖一点,不要离爹爹太远哦,会走散的。知道了吗?” “知道了。”翠翠拉着她们往摊子边走。 “这小孩倒是机灵,这么点大就会帮着招揽客人。”子渊道。 “多可爱啊。”雪月朝他一笑,跟着翠翠去了摊前。 “爹爹,这些姐姐要荷花酥。”翠翠冲着摊主道。 姜泓道:“老板,来三个荷花酥。” 摊主摸了摸翠翠的脑袋,笑着应声:“好嘞,客官稍等。” 在打包过程中,摊主主动搭话:“瞧这打扮,几位客官是外乡人吧!” “对。” 摊主道:“那我得提醒你们了,千万不要去西湖。那边水怪作祟,淹了不少船只,听说已经溺死了十几人呢!眼看水灾愈发频繁,前不久又淹了一个坊。” 他将包好的荷花酥递给几人,继续道:“听说县令请了两位仙家去捉妖,但两日了,还未有半点进展。唉,也不知何时才能除却孽障,还百姓一个安宁。” 听到这话,几人不平静了。 子渊急切问道:“敢问这两位仙家现在何处?” “就在西湖除妖呢!”摊主神色一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今日能否成功。” “多谢摊主。” 语毕,几人匆忙奔往西湖。 环湖方圆数里,皆牵缚朱红界线,官府派兵卒严加驻守。偶有百姓不知缘由,意欲越线靠近湖岸,皆被尽数拦下。 众人这才惊觉,西湖周遭民居早已尽数迁离,若无官文特批,寻常人等一律严禁踏足湖畔半步。 “我们也是仙家,来除妖的!”子渊对守线的小卒道。 那小卒轰然蹙眉,拿着长刀挡在他身前,凶狠吼道:“县里文书通报,仅有两位仙家,且已至西湖除妖。你们这些人,胆敢冒充仙家,想吃牢饭了?” 子渊与他争辩一番,小卒迟迟不肯松口。他气得捏紧拳头,想要动粗,却被雪月拉开了。 “这位差爷,你莫要恼。此子粗鄙,你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我哪粗鄙了,分明是他不讲道理……”子渊越说越急,雪月无奈,扯着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拉离了此地。 他们并未真的离开,而是躲到百里外一块隐蔽之处。 子渊哼道:“我们好心除妖,却被这官员阻挠,真是不识好人心!” 雪月未搭理他,而是转头问向姜泓:“姜泓师姐,凌玄长老未有通报吗?” 姜泓搔着头,尴尬道:“我也不知。” 子渊抱臂一旁:“这臭老头,要我们做事,也不知道提前打点好。现在好了,我们该如何进去呢?” “我有个办法。”雪月狡黠笑道,“用隐身术不就好了。” 此话一出,子渊才得了提点,恍然道:“对啊,可以用隐身术,亏我与那官员费了半天口舌。” 姜泓闷闷道:“谁叫你那样冲动。” 几人隐身再次来到红界线旁,官员们果然见不到人,不再阻挡,满面肃然地守着这块地。 子渊走到他面前,对他扮了几个鬼脸,还朝他鬓发吹风。 官员一痒,忍不住摸了摸鼻头。 子渊哈哈大笑,雪月肘了他一下,他这才收起心思,跟在身后进了西湖区域。 浩荡西湖浊浪澎湃,水势冲天,昔日里画舫凌波,弦歌绕岸之盛象不复。湖面空荡荡一片,未见半点舟楫踪影。 湖面之上,只剩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踏剑悬在半空,双双凝神,紧盯着翻涌的波涛。 45. 王侯棋局(二) 隐梅抬手施法,震起湖水十余丈之高。剑谦施以雷电阵,天色霎然变得昏黑,炸出几道紫色闪电,在他抬手间引入西湖之中。 西湖被雷电洗礼,池中鱼被炸得浮出水面,翻着肚皮。穿梭在尸体与溅起的水浪中,隐约跃动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 那是条黑色的鲤鱼,一张嘴张得如米缸那般大,腮边尽是长条须须,丑陋不堪。它出了湖面,张嘴吐出浓浓的黑气,天空忽然风云变幻,骤然降下暴雨。 剑谦、隐梅二人忙得撑起护盾,雨点滴滴答答如大豆在周身敲打着。 雪月三人也撑开护盾。 黑云遮日,雾气冲天,整个西湖水迅速涨了一丈之高,淹了近处百里岸堤。雪月回首眺望远处城坊,临安市湿漉漉一片,烟雾缭绕,隐在远山中。 这样下去可不行,几处坊市会被淹没。 剑谦持续引雷炸鱼,隐梅御剑抵着大雨,飞到湖面上。她施法擒住黑鱼精,却被它一溜烟滑回了湖底。 水面一个黑影窜来窜去,速度快得惊人。她踏步碧波,几番往湖下刺去,皆被那黑鱼精给躲开了。 雪月三人也不愿再袖手旁观,御剑飞到湖面,与隐梅一齐抓鱼。 “师姐,我们来帮忙了!”她招呼道。 隐梅一怔,缓缓开口:“好。” 雨太大,雪月全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偏偏骤雨不歇,像一把利刃插在身上,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 护盾早就被打破,本就狭窄的视野被湿透的发丝遮住。她艰难地将头发尽数滑到脑后,在蒙蒙的湖底寻找着那个不断闪动的黑影。 同时间,剑谦停止了引雷,他踏步直上青云之端,剑指苍穹,几番猛劈将黑雾尽数驱散,雨终于停了下来。 西湖雾气退散,日光终于照了进来。 剑谦停在岸边,高声道:“此鱼隐于湖底,吾等不便入水抓之。唯有引雷炸湖,强逼其出水。我现在便施加雷咒,你几人待其现身擒捕,莫要触碰水面,反遭雷电害了性命。” 说罢,他默念咒术,抬起的双指间闪出白色雷电。随着他插入湖面的动作,整片西湖水交织闪出白色的电光,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耳畔回响。 黑鱼精被炸得扑地出了水面,带着湖水在空中划过,溅出水滴洒在几人身上。 雪月也不顾得擦脸上的水渍,几人围剿它,顷刻布出阵法。金色敕令在它身上团团包围,只见黑鱼精再次吐出黑气,伴随着腥臭味的扩散,那道敕令猛地散开,被它轻易冲破。 “这怎么可能?”子渊咬紧牙关,“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连这敕令都能轻易消除。” “别管了,赶快施咒!”姜泓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几人听令,再次施展出新的阵法。 巨大的金色锁链从空中乍现,随着黑鱼精再一次被雷电炸出水面,锁链迅速在它身上缠绕。眼看就要把它锁住,黑鱼精甩了甩尾巴,竟然生生从缝隙间滑了出去。 这黑鱼精身子庞大,缝隙不过针孔大小,它竟然滑出去了! 雪月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黑鱼精口吐黑气,想要再次呼云唤雨。幸好几人早有准备,在黑气冲天的那一刻就斩下剑气,将黑雾驱散。 见势不妙,它又钻入湖中,却被雷电一炸,只能飞出水面。 湖上四人各守一角,早就布下细密的新阵法,等它自投罗网。在黑鱼精越出水面的那一刻,悬空中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渔网,将它团团裹住。 黑鱼精浑身扭来扭去,想从粟米大小的孔洞处钻出,却没有成功。 “抓鱼还是渔网好用呀!”子渊忍俊不禁。 姜泓催促道:“我们赶紧把它抓回岸上,好好惩治一番,给临安的百姓一个交代。” 雪月点头,正想将渔网往岸边带,却见黑鱼精倏然化作一团黑雾,从那细小的孔洞中钻出,比众人更快飞到了岸上。 她不禁抿唇道:“怎么还能这样!” 几人无语,只能快速回到岸上,防止黑鱼精逃跑。 黑气化形,一个全身黑黢黢的矮小男人站在岸边。他蹙眉豆眼,胡须又黑又硬,嘴角还带着几分猥琐的笑。 众人围在他身侧,将其团团包住。 “你这个黑鱼精到底什么来头?”子渊怒发冲冠,率先质问,“为何要害临安百姓?” 他嘿嘿一笑,抚摸长须:“你无须知晓。” 黑鱼精抬袖,从四面出现一群虾兵蟹将,个个形貌狰狞丑陋,散发着恶臭。 “呵,你以为唤出一些喽啰就能伤我们?”子渊撩了撩湿透的发尾,轻笑道。 只见那些妖怪手执矛戈,张牙舞爪着朝众人攻来。尤其是那黑鱼精,不知哪里来的一个布满尖刺圆头锤,摆动间朝剑谦打去。 方才炸鱼的是剑谦,这黑鱼精对他也最为气恼。只是剑谦乃几人中的最强者,他这番行径无异于是自投罗网。 剑谦踏步上前,抬起长剑轻松扛下了他的攻击,并于转腕间劈向木柄。刀光剑影下,那威武的圆头锤直接落到地上。 “你你你!”黑鱼精连退几步,四面环顾,却发现几个手下已经被几人收拾妥当,早就投降了。 五人围在他身侧,眼神凛冽,各执长剑向他靠近。他吓得浑身哆嗦,矮小的身子被五个高大的影子笼罩着,看着有几分可笑。 “你们是什么人!”他惊呼。 “听好了。”子渊拖着剑走上前,剑刃滑过地面发出钝嚓的声响,听得人冷汗直流。 “我们是剑雪宗修士,今日奉命,来取你的狗命。” 眼看他剑就要劈下来,雪月连忙拉住他。 “等等!” 子渊不爽地皱眉:“还等什么?” 雪月抬手施法,将锁妖绳捆在它全身,缓缓走到他身前,认真问道:“你到底是何来头,为何要来此地伤害百姓?” 黑鱼精跪在地上,眼神左右瞟:“我是被指使的,求几位大侠放过小的。” “谁指使你的?”剑谦走上前问。 黑鱼精直摇头,低声下气道:“诶,我就是个小喽啰 ,求大侠饶命,求大侠饶命。” 见他不肯松口,雪月提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伤口,那处流出一道血迹。血滴到黑鱼精口中,腥味叫他浑身瑟瑟发抖。 他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连连叩首,额头蹭上尘土,语气惶恐又卑微。 “小的委实不知内情。只听得上头传话,只要潜入临安兴乱作祟,便能精进修为,坐享无尽富贵。我一时贪念上头,受妖言蛊惑利欲熏心,绝非存心残害生灵、祸乱一方。求诸位大侠高抬贵手,饶我性命!” “据我所知,你已经害了十几条人命,淹了几处坊市了,这罪你如何辩解?”子渊狠狠踢了他一脚。 “小的真的是利欲熏心做了错事,各位大侠饶过我吧!” 无论他们如何审问,这黑鱼精也说不出事情原委,只一个劲求饶。几人也不知怎么办,只能先用三个葫芦塔将黑鱼精镇守在西湖。 随着妖祟被除,被蒙上一层黑雾的临安城终于迎来天光。满城浊臭腥气消散,扑面而来的是西湖早荷菡萏的清香。 听闻水妖被除,县令带着一行人来到西湖祝贺。百姓亦然,西湖边霎时锣鼓喧天,就连拄着拐杖的老叟都来了,更别说垂髫孩童。 最得意的莫属子渊,先前几个拦他的官员霎时变换了副嘴脸,对着他龇着大牙连连夸耀。 子渊却也装得大方起来:“你们先前不知,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 姜泓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县令道:“仙人除妖有功,在下已为诸位置办好临时住宅与仆从,还请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来县衙吃一顿庆功宴。” 众人本想推辞,却因盛情难却,只能应下。更何况凌玄长老给的时限是七日,几位都是少年人,久在宗门内,有幸来临安一游,任谁也不想就此离去。 刚才打斗时大雨瓢泼,五人淋得狼狈,一回到客宅便即刻沐浴。 仆从备了当地最为时兴的衣裳。 雪月那件是一套齐胸襦裙。 上襦为芰荷青碧色,以银线绣几道云纹,浅淡莹润;下裙染作藕粉半绽的芙蓉花瓣,朦胧温柔。一碧一粉,相互映衬,温柔带着几分活泼。广袖间贯以一袭深绿色披帛,衣带底垂缀圆润白珠。 发间再配粉蝶飞簪,系以绿色长带。整身宛若临水荷仙,清艳而不俗,婉约而动人。 寻常在宗门,总是着一身白金弟子服。如今再穿这样的衣裳,倒是有些不自在。 等她推门入院,子渊站在石桌旁。他着一身白金圆领袍,腰间束以镶玉玄带,把少年精瘦的腰部线条勾勒出来。 他的手不停摆弄着腰间玄带,似乎很是不习惯这般装束。 子渊见她,先是一愣,后又侧目躲闪,耳根红透。 雪月走到他身前,开口:“你来寻我?” “嗯。”他点点头,稍微回了头,却始终不敢直视她。 雪月眨眨眼,歪头问道:“有何事?” 子渊不自在地挠挠头,说话时结巴得厉害。 “与我一游临安,可好?” 46. 王侯棋局(三) 雪月眨了眨眼,还没想好如何回答。 瞧着院角姜泓走了过来,她着一身姜黄襦裙,头戴粉色布巾,笑道:“去哪呢,怎么不叫上我?” “姜泓师姐,你来的正好。”雪月提着裙子小跑到她身侧,“子渊他说想出去玩,我们一起吧!” 子渊愣了片刻,姜泓倒是笑着答应了。 “隐梅师姐与剑谦师兄回衙门处理后事了,我倒寻思着无趣,想找点热闹。这不,正好碰到你们了。听闻清河坊美食最是闻名,现今有幸一饱口福。” “就知道吃。”子渊撇了撇嘴,“你是饭桶?” 姜泓朝他斜睨一眼,雪月挤在中间解围:“闻之便垂涎三尺,我也最是喜爱。” 镇守邪祟后,清河坊人流如织,比先前更甚。三人走在小道,听商贩吆喝,闻街巷酒香,好不热闹。 姜泓手持枣糕,雪月轻咬春饼,唯有子渊抱臂走在一侧闷闷不乐。 雪月掰了块饼递给他:“尝尝。” 子渊接过,侧头闷声道:“多谢。” 遥遥处人声鼎沸,挂满红绸缎带,几人走近一看,只见那匾牌上大大地写着“北舍”二字。 原是一处瓦舍,专供寻常百姓娱乐之所。舍里繁荣更盛,张灯结彩,勾栏处听曲的百姓围了一圈,更有赌彩斗酒、杂技算卦、说书煎茶者无数。 最惹人注意的是一处酒楼,那里锣鼓、唢呐没命地响,围观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小厮高声喊道:“老板设弈,胜者可得百金,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胜者得百金?”子渊轻笑,“这老板倒是豪气。” “瞧瞧去。” 雪月走近些,发现小厮前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张图势。 小厮道:“这位客官,解开这道图势便可去二楼与棋手对弈,赢了我们棋手可得百金~” 雪月瞄了一眼那张图,这才明白为何围观的多,反而进楼的少。 图势上黑白子犬牙交错,边角气脉纠缠。表面一看,白子占了上风,步步紧逼,黑子稍不留神就会满盘皆输。且白子处处藏劫,引敌入局,进可攻,退可守,势力大好。 如今需要落下一黑子,将棋局盘活,倒是有些难度。 姜泓耷拉着脑袋:“我可不懂棋,我就不凑热闹了。” 子渊虽懂些棋艺,但面对如此难题也束手无策。他脑中操演无数次,不是被白子绞杀,就是进了圈套,满盘皆输。 忽然一个老叟从人群中挤了过来,看着这图势沉思良久,最后抬指在一处重重点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 众人屏息静气,以为终于有人能破解之时,小厮摇了摇头:“不是。” 老叟叹了口气,离开了。 雪月抿唇仔细思索片刻,学着老叟的样子在图上一处轻点,她语气坚定:“这里。” 小厮瞅了一眼她点的地方,又从袖子取出一张小纸反复对照,最后咧嘴大笑道:“诶!这位姑娘说对了!” 人群喧闹,沸腾如汤,纷纷议论着。 就连一向嘴硬的子渊都忍不住说道:“你这么厉害?” “侥幸而已。”雪月摸了摸脑袋。 小厮翻开登记册,将笔蘸墨:“敢问姑娘名讳?” “雪月。” 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还不快去通报,就说这位雪姑娘破了公子的图势。” “姑娘你稍等。” 雪月点头,见他拿出了另一张图势,又重新吆喝起来。 “敢问公子,去往二楼对弈的人有多少,可有人赢过?”她问道。 “今日往二楼者有一,昨日有三,至于胜者……”他摇了摇头,“无。” “不过是招揽生意的把戏罢了。”姜泓道。 闻言,小厮满面通红,激动起来:“我家老板诚心营生,布此局不过是雅兴,你们莫要乱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眼看就要吵起来,幸好有人打断:“宣雪姑娘上二楼。” 姜泓也不吵了,转身随着雪月、子渊就要进酒楼,却被小厮拦下了:“只有雪姑娘能进去,还请这二位客人在外稍等。” “你!”姜泓蹙眉怒道。 “老板定下的规矩,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莫要为难。” 雪月转头安抚道:“无妨。你二人可先去瓦舍其他地方瞧瞧,等我出来了再去寻你们。” 说罢,她便随伙计上了二楼。 此酒楼高大,陈设皆为上品。楼内名伶歌舞升平,座下无虚席,捧场的尊贵客人甚繁。 她被领着进了最深处一个雅间,此间正中央立着一个棋盘,房顶垂纱曼曼,空气中萦绕淡淡沉香。 雪月坐在棋盘前,问道:“敢问棋手何时来?” 伙计答:“我家棋手在对间,一炷香后,会有弈史将棋位传抄,姑娘尽管下棋便是。” 说罢,他离开了,雅间只剩她一人。 好矜贵的棋手,好严苛的规定,如此大的阵仗,也不知棋手为何人。 她撑着脑袋,等待棋局开始。 忽然进来一个白衫的男子,他手捧棋盘,俯身道:“请姑娘执黑。” 雪月一听,这是相当于让着自己,先下一手。 她也不恼,寻着平日习惯在星位落下一子。 弈史低头看了眼,从手中棋盘的黑盒中取出一子落在相同位置,后又疾步出门。片刻后,门被推开,弈史根据棋盘所示,从雪月手边白盒中取出白子落到一处。 弈史传棋,伙计抄谱,两人下了五十多手,连半个面都没见到。 雪月看着跑来跑去,累得大喘气的弈史,心里不由得同情他来。这趟棋局,最累的就是他了,希望老板多涨点工资。 忽然走进一个伙计传话:“外面有个名唤子渊的公子要我告与姑娘,姜泓姑娘去斗酒了,他不放心故而守在其侧,届时姑娘直接回府便是。” “劳烦你了。”雪月点头。 姜泓师姐嗜酒,她也知道。若是叫她一个人喝的酩酊大醉,身边无人守着可不好,子渊倒是用心了。 弈史推门进入,落下一子,才重新唤起雪月的紧张感。她执子应对,几手下得又稳又好。 直到第六十手,她怔住了。 先前对方的子皆落得极稳,虽有难时却也轻易化解。如今这一白子,对方出的蹊跷,落在一角最不显眼处,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是恐吓?还是故意引导她犯错? 她不敢放松警惕,循着先前的那一手继续保住自己的地盘。 只是白子下一手落在了天元,十几手下来,竟然连上了角上一子,将棋局划开,切割 了她的领地。 现在的局势,她落后十目。 雪月凝神,这一步她下得慢了些。 对方藏锋于隅,循循善诱,心机极深。若是寻常棋手遇此割裂之局,定然失了分寸,要么仓促补断,趋于被动之势;要么贸然强攻,落入对方圈套之中,满盘皆输。 雪月指尖摩挲着玉质棋子,眸色渐定,第六十二手贴到天元侧路。这一手将边缘棋子尽数舍弃,借着对方衔接的缝隙,硬是杀出一条生路。 这一次,对方下子极慢,弈史起码等了半个时辰才过来。 后续几十手,对方下子稳重,几乎是找不到破绽。但是雪月凭借先前攒下的局势,尽力将落后的棋子补回,在对方巩固大龙之时,落下关键一子,竟然让局势重新翻转。 她一连下了几个埋伏,但对方都未落入圈套,她反攻天元,对方终于漏了破绽。雪月乘胜追击,对方几次妙手竟反掰回来。 局势逐渐紧张,弈史掷子的手止不住地颤,抄谱的伙计也开始摸不着头脑。 在收官阶段,两人反复拉锯,每一目都争得惊心动魄,棋力碰撞间,棋局几度反转。 雪月落下收官之子,锁定盘面,以半目之险逆转胜局。 当伙计宣布结果时,她已是满头大汗。 棋逢对手最是难得,雪月赢棋第一反应是想去见见对方棋手。 却见弈史敛起帘幕,恭敬道:“棋手想与姑娘一见,不知姑娘愿否?” 雪月点头。 弈史退下,走进来一个身形魁梧高大的蓝衣男人。他抬手展扇复收,凭一柄薄扇,轻轻撩合两边帘帷。 雪月翘首以望,见到了那张熟悉的俊美无俦的脸。 蓝幽身形一僵,目中惊愕,忽而被一阵欣赏的笑意掩过。他慢慢走到雪月身前,轻笑道:“是你。” 雪月瞳孔骤缩,她不禁起身相迎,深吸了口气,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蓝幽,竟然是你。”她走到他身前,笑道,“你怎会在此地?” “听闻此楼广招天下棋手,三日连战皆胜,便可获千金之赏。”他唇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贪恋钱财,故千里赴此。” 雪月睫毛颤了颤,仔细打量着他,眉眼弯弯道:“你还会贪恋钱财?” 他不语。 她接着说:“那我此番赢棋,可是挡了你的财路?” 说罢,小厮进门递上银票。 “恭喜姑娘。” 雪月道谢,将银票递给蓝幽。 “做什么?”他问。 “给你呀。”她拉着蓝幽的衣袖,眼睛亮亮的,“虽未有千金之多,但也想让你不致徒劳。” 他将银票还予:“你赢了棋,这是你的奖赏,不必给我,是我技不如人。” “我不过是侥幸罢了。我是修士,要钱财有何用?” “出楼右转五十米处有个慈善堂,你可以捐出。”蓝幽说得很认真。 “你真不要?” 他点头。 “好吧。” 雪月轻笑一声,同他道了个别。方走出酒楼,才发现外面下着小雨,人群早已散开。 她未带雨伞,朝四周望了又望。 一把碧色纸伞于她身侧撑开,温柔的声音传到她耳边。 “一起走吧。” 47. 王侯棋局(四) “蓝幽?”雪月轻笑道,“你不是还要对弈吗?” 蓝幽答:“我已输局,东家便不需要我了。” 她尬笑几声:“怪我。” 他摇摇头,执伞立于她身前:“来吧,我送你回去。” 雪月小跑进伞下,纸伞小,两个人靠得极近。她抬眼窥视他,蓝幽执伞的样子很认真,目光一直看向前路。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他也是撑了把伞。 他将她送到慈善堂,雪月茫然,却也跟着进去捐了银票。 堂内人流不多,她正要离开,一个幼稚的女声拦住了她:“姐姐——” 翠翠扯着她的衣袖,眯着眼睛笑着。 “翠翠,你怎地在此,爹爹呢?”雪月俯身轻抚摸她的脑袋。 “爹爹在那里。”她指了指远处正在捐衣物的中年男人,“姐姐,他是谁呀?” 翠翠缩在她身后,目光怯怯地看着蓝幽。 雪月踌躇片刻,答道:“这是姐姐的一个朋友。” 她瞥了眼蓝幽,他低头盯着翠翠,面无表情。 “那早上那个哥哥也是姐姐的朋友吗?”翠翠一脸认真又懵懂地看着她,“姐姐更喜欢早上那个哥哥,还是现在这个叔叔呢?” 听到“叔叔”二字,雪月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又看了眼蓝幽,他眉梢微挑,果然有些反应。 雪月道:“翠翠乖,叫哥哥,不能喊叔叔。” 翠翠摇头:“可是这个叔叔年纪和我叔叔差不多大,爹爹说要喊叔叔。” 雪月还想说些什么,蓝幽按住了她的手,朝他示意:“无妨。” “姐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翠翠抓着她的手问道,“姐姐更喜欢哪个?” 童言无忌,但这个问题叫雪月满脸通红,她试探性朝他使了个眼神,蓝幽却一脸无辜,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她无奈,按住翠翠的肩:“他们都是姐姐的朋友,姐姐都喜欢。翠翠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喜欢翠翠。” 翠翠眉开眼笑:“翠翠也喜欢姐姐。” 总算含糊过去了,雪月长舒口气。 谈笑间,翠翠的爹爹走过来了,他同雪月寒暄了几句。 “翠翠,我们要走了,跟姐姐说再见。” 男人将翠翠扛到肩上,又把一个拨浪鼓递给她。翠翠一面手中玩着玩具,一面猛地朝二人挥手:“姐姐、叔叔再见!” 雪月笑着同她招手。 看着那个一大一小渐渐走出门的背影,她忽然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心上一酸,将目光转移到了蓝幽脸上。 他侧脸有些孤冷,眉眼间含着同她相似的情绪。 雪月在他面前晃了下手,他才回过神。 “蓝幽,我们走吧。” 他点头。 二人出了瓦舍,到了一处偏僻街巷。 几声嘎吱声响,角落处骤然冒出一队黑衣杀手,手中利刃朝二人劈来。只是在正统修士面前,这招式未免太小儿科,两人一进一退,轻易收拾了这些人。 雪月蹲在他们面前,想逼问出幕后主使,谁知几人竟然咬舌自尽了。 她蹙眉:“我初来乍到,怎会招惹了刺客。这也就罢了,这些人宁愿自尽也不愿吐出半个字。我是犯了多大的错,让那幕后之人如此记恨我?” 雨停了,天空放晴,蓝幽收了伞。 他语气神秘:“你可知现今凡界的形势?” 雪月摇头:“我是仙界修士,对凡界的事从未了解。” 蓝幽边走边道:“皇权式微,诸王侯各怀鬼胎,皆谋篡逆之心。天下割据两分,北为镇国公,南掌宁远侯。临安地处南北交界,为两方必争要地,名义上隶属宁远侯辖下,却深为镇国公觊觎。” “镇国公屡屡暗中渗透,又佯攻苏州、行声东击西之计,实则意在夺取临安。奈何宁远侯在此布防薄弱,已然落入下风。” 一大串信息涌入脑中,雪月边揉着太阳穴边消化这些事。 “这与我们被刺客盯上有何干系?我又不参与夺权之事。更何况,你一个散修,怎会对凡界之事如此了解?” 他没回答,径直向前走。 雪月跟在身后,不满地咬唇,心里骂道: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想回答就不说话了。故弄玄虚,讨厌死了。 正当她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时,他倏然问道:“早上的那个朋友,是谁?” 雪月被问得一脸懵,她还在咀嚼他方才说的那番话,随意答复道:“子渊师兄。” “子渊师兄……” 他轻声重复着她的话,像含在嘴里反复品味。 “蓝幽,我到了,先回去了。”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府邸,她朝他挥手作别。 蓝幽点头。 方踏进宅院,就听到里面传来乱七八糟的声响,尤其是姜泓的醉话: “我说了我是酒仙,一群男人都没能喝过我。” “那坛米酒最是美味,只可惜老板太小气,我只尝了几壶就不让喝了。” … 进了里屋,子渊正按着站在桌上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姜泓,见她来,使了个眼神。 雪月扯着她的裙角:“姜泓师姐,你快下来。” 姜泓撒泼着,怎么也不肯。 “你再这样,我把你打晕了。”子渊被她踢了一脚,额头一个惹眼印子。 门再次被推开,一袭明媚红衣的隐梅走上前,三两下将她从桌上按倒到凳上。 剑谦捧着药汤缓缓从后面走了进来:“醒酒汤煮好了。” 雪月走上前接过:“我来喂吧。” 她抬手,一勺一勺喂着,姜泓看着听话了许多。 剑谦道:“县令将庆功宴定在戌时,我等不便推辞。故已传讯与凌玄长老,他宽允我们明日再回程。” “好耶!”姜泓和子渊同时说道。 雪月忍俊不禁。 庆功宴上,菜肴丰盛,诸位相谈甚欢,大家都喝了些酒。 县令醉得厉害,说了些奇怪的话:“宁远侯忘了临安,镇国公倒是惦念得很。过不了多久又要打仗了,真是……”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这番话倒是把邻座的县丞吓了一跳,他立马派人将县令给带了下来,尴尬解释道:“县令大人他喝多了酒,胡乱说了些话,诸位莫要在意。来,我替县令给大家敬酒。” 雪月轻抿几口酒水,一时间想起了蓝幽的话,但还没想多久,就被冲上头的晕眩感弄昏了头。 她将手掌贴在隐梅手上,悄悄说:“师姐,我头晕晕的。” 隐梅本在同剑谦敬酒,听到这动静,紧张 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可不得了,只见雪月满脸涨得通红,连同耳根脖子都红透。她杏眼半阖,睫毛湿透了,整个人晃来晃去,恍惚得很。 子渊也朝这瞥了一眼:“雪月她醉了,我送她回去吧。” “我来。”隐梅将雪月打横抱起,径直出了酒席。 剑谦安慰道:“男女授受不亲,隐梅她与雪月亲密,自然更为方便。” 说罢,他向子渊敬了杯酒。 隐梅抱着她走出了县衙。 夜半人稀,虽是初夏,却也有些凉。雪月说了一路的醉话,后面说哑了,睡了过去。 隐梅在巷角恍惚看到了一个蓝色的身影,俯身道:“陛下。” “给我吧。”蓝幽将人接过,吩咐道,“戾狐的事,进展如何?” “回陛下,戾狐仍不愿降。”隐梅恭倨拱手,“但他的妻儿,属下已擒获。” “既然如此,想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语罢,蓝幽转身离开,隐梅朝着他的背影拜别。 一路萧条,路过戏台子杂音喧天,怀中的人呼吸乱了,她往蓝幽脖子间蹭了蹭。头发贴在他脖颈上,有些痒。 蓝幽加快了步子,走过了这处嘲哳之地。 雪月揉着睡眼,透过月光依稀看清了他的模样,环在他脖间的手动了动。 “蓝幽……”她说话时带着几分醉酒的软哝,“你怎么在这里?” “你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风轻云淡道,“你师姐教我送你回去。” 雪月脸还是红,蓝幽的胸膛冰凉,她忍不住贴上去,听到了一下又一下平稳的心跳声。 “蓝幽,好久不见。” 蓝幽轻笑一声,说话间连着胸腔发出轻颤:“我们下午才见过。” 她摇头,伏在他肩上,眸光如水:“不是的,我们三个月没见了。” “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雪月突然垂丧着头,窝在他脖间闷闷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什么?” “我弄坏了你的发带。” 她猛地抬头,在腰间袖间乱摸,终于找出了一条月白绸缎发带。 “我三个月前就备好了赔礼,只是一直不敢给你。”她右手抚上他的脸,认真看着他,“我现在给你,好不好?” 蓝幽怔怔地看向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极亮,带着些委屈。 “好。”他点头。 “那我给你系上。” 她转泣为笑,将他的发带解开,随手抓了一把头发,极为谨慎地为他缠上新的发带。只是脑中眩晕,看东西也是虚影,即使分外小心,也不由得绑了个奇形怪状的结,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但雪月似乎很满意,看了一眼后就窝在他怀中痴痴地笑。 “喜欢吗?” “喜欢。” 蓝幽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象征性地轻抚发间,摸到了那个奇怪的结,不由得长叹口气。 他抱她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雪月感受到了,在他怀中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下了。 她的呼吸愈渐平稳。 蓝幽垂眸,在她眉眼间一扫。 她的睫毛纤长,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间舒展,脸上的醉红稍褪,唇瓣微张酣睡着。 他想起那根发带,弯了弯唇。 48. 王侯棋局(五) 隔日归程,不少百姓提着特产为众人辞行,围得城内水泄不通。 上了飞舟后,远远望着临安城,百姓们遥遥相望,别是一番风情。 雪月凭栏俯瞰,临安越来越小,她撑着脑袋看着那处小地方。抬目,离临安二十里处,乌压压一片,不知是个什么东西。她反复瞧也看不清,索性回了房歇息。 躺床上,她脑子里想的全是蓝幽的话。 镇国公定北,宁远侯守南,临安名义上归宁远侯,布防较弱。 马上又要打仗了…… 她忽然想起县令的醉话,猛地坐起身。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镇国公马上就要攻打临安了吗? 他怎么知道? 她忽然想起方才看到的乌压压的一片,恍惚间明了了什么,飞快跑到窗边。可此时飞舟已远,再也看不清了。 她的心跳得极快,身上不停冒着冷汗。 黑鱼精曾说,是有人散布了消息才来临安做乱的。而这个节骨眼上,最希望临安大乱的人不就是镇国公吗?莫非是他勾引妖物,为了吞并临安、逐鹿天下? 那与她被刺客袭击有何关联呢? 难道是因为她除掉了黑鱼精,坏了镇国公的好事,被他记恨?可是五人一起抓的妖,怎就她一人受了牵连呢? 再想想,到底有什么。 捉妖、游临安、下棋…… 下棋! 只有下棋是她一个人做的! 酒店老板花大价钱请棋手,又以百金为诱饵吸引临安百姓对弈。按道理说,无论何种情形,老板都是两亏,要么舍千金,要么弃百金。 重利者自然优先于后者,但她却因赢棋遭遇埋伏,说明老板并不想有人赢。 一个酒楼老板,开设赌彩,不为招揽生意,只为赢遍临安所有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 为了一个理由,一个能够攻城的理由。 若是无她入因果,恐怕无人能胜蓝幽。 至此,临安无人。 这就是理由。 权力斗争向来不需要一个具体的、合理的理由,所谓师出有名,只需凭借一个蹩脚的借口,镇国公便可借机发兵。 所以……所以他们是要攻打临安。 攻打已是宽容之举,毕竟一个能借妖物危害百姓以谋求权力的人,就算想要屠城也不过是勾勾手指的功夫。 现今宁远侯兵力主要聚集苏州,怎能抵御临安突袭? 想到这,她迅速跑出房间,去寻剑谦。他立在船头,看着风景。 雪月边喘气边紧张道:“剑谦师兄……临安、临安……” “雪月师妹。”剑谦语气冷淡得可怕,“我们只是修士,奉命除妖即可,其他事情莫要多管。” 她傻眼了:“你都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剑谦点头,手指在船舷摩挲:“凡界斗争向来如此,朝夕之间天地易主,战争、伤亡再寻常不过。此乃红尘定数,亦是天道所向,我们无权干涉,也不能干涉。” “可是……”雪月眼中噙泪,哽咽道,“我们除妖不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吗?现在放任……” 剑谦打断了她的话:“妖物干扰六界平衡,我们可以插手。但是凡界内部的战争,我们干预便是违反天道,必遭神罚。” “所谓天道,便是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受难吗?”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剑谦,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雪月师妹,回去休息吧。” 剑谦修的是无情道。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这点。 雪月回到房子,垂头抱膝冥想。 剑谦说得不错,凡界之事不归仙界管。战争乃常事,胜败兴亡如四季更替,他们作为修士无权干涉。 可是……可是修士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维持秩序吗? 她脑海浮起在临安的回忆,想起翠翠、请宴的县令、送特产的百姓。他们感念几人除妖的恩泽,对他们照顾有加。 如今兵戈在前,被人钦赞的修士明知临安将陷,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算什么? 这不是她要修的道。 她掐诀变出替身,这个法子虽不能维持太久,起码能为她争取几日时间。 —— 巳时,镇国公所率骑兵到达临安,一刻后破城而入。此战唐突,所驻兵官皆被贼人所擒,临安陷落。 镇国公下令搜刮钱财,降者不杀。 经三轮扫荡,城中百姓已无存粮、无存钱。 镇国公再次下令搜刮,不交者可杀。 昔日辉煌、祥和之地如今硝烟四起,遍地残骸,死伤者无数,哀鸣声响彻整座城。贼人立马□□,手无寸铁的百姓成了随意杀害玩弄的对象。 废墟中传来女孩的哭声:“别杀我爹爹,求求你们,别杀我爹爹……” 贼寇拖着一个中年男人,翠翠小跑跟在身后,边哭边喊。翠翠一路连翻了几个跟头,白皙的脸蛋变得灰扑扑,手上、膝盖上遍布伤痕。 镇国公不悦:“何人喧哗?” 手下卑躬屈膝:“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她爹私藏钱财,不肯上交,按律当斩。” 镇国公御马行到中年男人身前,长枪指着他的头顶。翠翠见状,眼泪直掉,跌跌撞撞跑到男人跟前,小手紧抓着枪头。 “求求你,不要杀我爹爹……” 镇国公甩动长枪,翠翠被扔到一旁。他挑眉,粗声粗气道:“私藏钱财作甚?莫非是不认可我这个新主?” 翠翠的爹慌忙磕头,额头斑驳血痕交错:“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我看你敢的很啊。” 镇国公怒眉飞扬,长枪一舞,就要刺到男人胸膛。忽然一道强劲法术掠过,长枪骤然脱手,随着几声“哐当”落在地面。 雪月手持长剑,只身立在马前。 “如今暴虐行径,可是明主所为?” 翠翠失声:“姐姐!” “哟,是个小丫头。”镇国公戏谑地看了她一眼,“我记得你,你赢了我请的棋手,还杀了我派出的刺客,倒有点本事。” 果然是他。 所谓酒楼老板,不过是隐在临安之中等待时机的枭人。 “此刻退出临安,我尚且饶你们一命。” 雪月冷言道。 危城烈风煞煞,少女的长发拂过那双厉眸,纯白衣袖猎猎翻飞。 敌军中爆出阵阵狂笑,镇国公更是横眼嘲讽道:“你这小丫头片子,口气倒是不小。但你看清楚,你面对的足足有两万精兵,你薄剑如何抵挡?现在投降,我还能饶你一命。” “休要废话。” 雪月临空三尺,俯视众人。长剑发出耀眼的白光,周遭迅速结成巨大的金色法阵。 “放箭——” 随着镇国公一声令下,弓箭如细雨般离弦而去,雪月展开护盾,挡住了这攻击。她掌心凝出金色的光芒,朝军队重重一击,几人脱马而摔。 她趁机跃到马背,重扯缰绳,马儿前蹄朝天,发出嘶吼。 雪月长剑指天,掐诀念咒,天空炸出惊雷,剑刃缠着紫金电光,随她挥舞剑斩出骇人剑气。 一排骑兵倒下,后一排迅速补上。 两万精锐如黑云凶猛,个个披寒甲、执长枪、策烈马,他们勒紧马缰,杀气腾腾地看着眼前不自量力的少女。 一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重甲,气势滔天;一方是孤身一人,弱骨伶仃。 这场悬殊到极致的对峙,在血日卷腥风之下,轰然定格。 雪月不知自己是如何硬抗下来的,纵她修为在身,法术强劲,单手也难抗万千马蹄。她几乎是发了疯似的动用身体里那禁忌的力量,也不顾反噬焚身之痛,毅然做好了战死他乡的准备。 银剑破万甲,血溅白衣慰风尘;寒霜凝兵戈,骨撑孤影护道心。 镇国公本以为不过一炷香时间,她便会投降或是被将士们杀死。可偏偏一个个时辰过去,她竟然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像个冰冷的战斗机器,一剑扫一片。 雪月法力消耗极大,全身疲软,执剑的手也逐渐松懈,但她不能倒下。 至少,再撑一刻钟。 她完全可以动用阵法将敌军尽数剿灭,可她不能。插手凡界战事本就是篡改天命,若沾染万人鲜血,她便是罪无可赦。如今能做的,就是极力地拖住这些人。 她并非贸然前来,在途中她就向宁远侯传了书信,按照路程来算,援军只剩一刻钟便可到达临安。 雪月攥紧缰绳,几十骑兵围在她身侧,刀枪相抵。 镇国公御马在前,长枪朝她刺去,她以剑迎击,周遭士兵齐齐朝她攻击。雪月手腕一转,发出一道巨大剑气将众人击倒在地。 她大口喘息,长时间的体力消耗已经让她疲惫不堪。 恰此时号角、鼓声从城门传来,大批军队入城,面面悬红旌旗飘扬蔽空,冲破围阻杀入城中。 “宁远侯在此,降者不杀!” “百姓回避——” 长日荡空,几声高喊响彻城内。 宁远侯率军强入,号角的音调愈来愈高,擂鼓声震震冲天,两军对垒,眨眼功夫间厮杀在一起。 太好了,援军到了! 雪月喜极而泣,翻身从马上跃下,带着翠翠及其父亲疾速退回屋舍,紧锁大门。 进屋,她几乎是瘫在地上,整个人疲惫不堪,连动指的力气也没有。 翠翠蹲在她身侧哭着:“姐姐,姐姐——” “我没事……”她几乎是用的气音,手抬了一下后,迅速落地。 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了酉时,最终以镇国公退军临安结束。 哪怕赢了战事,全军亦无半分喜色。此战死伤遍野,城楼焚毁断壁,满目残墟,胜得惨烈悲凉。 雪月一连几日同城中妇人熬煮粥食,抚慰将士,为受伤的士兵和百姓打理伤口、包扎换药。 她本不会做饭,全凭观察嬷嬷手艺。疗伤包扎却是她所长,便悉心教导其他妇人。众人起初羞赧局促,经她安抚指引,渐渐熟稔起来。 宗门连日发来无数玉简与传音咒,她一概懒于回应,只传去归期,言明一切后果自负。 待到临安局势安定、百废待兴,她辞别城中百姓,寻一座苍茫高山,独自登临绝顶。 雪月跪在峭壁旁,向中天紫薇处重重磕下三个响头,仰头郑重道: “吾名雪月,逆命而行,擅改天数。自愿领罪,叩请天道,降下神罚。” 49. 王侯棋局(终) 天道最直接的惩罚是降下天雷。 天雷,元婴修士也不过堪堪扛下七八道便修为尽失、魂飞魄散。而篡改天命乃大忌,少则七道,多则十三道。 雪月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多少道神罚,已然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她诚心叩首,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只孤身跪在山巅,独自面对一切。 死了也好,死了就再也不用纠结所谓道,所谓“灾灵”,所谓命运。一切的一切,就这样归尘也好。 天色骤然昏黑,北边传来轰隆震响,从九天之上劈下一道猛烈的的雷电,直直降在她头顶。 她撑起护盾,不过是杯水车薪,巨大的电流在她经脉中窜动,心脏处像插了千万根针,每一下都刺得又深又狠。 她忍不住叫出声来,这种痛楚是先前所有刑罚都无法企及的。 第一道天雷落下,她还没来得及喘息片刻,第二道便接踵而至。 雪月后仰跌落于地,双掌仓促间撑地借力,腰身悬空,姿态狼狈僵持。 第三道雷法就要降下,她痛得抬不起手,眼睁睁看着天空炸出的雷电朝自己越来越近。就当要劈到身上时,眼前陡然间出现一个蓝色的身影,他高抬掌,撑出护盾,扛下了这一击。 第四道、第五道,他都为她扛下。 雪月涌出眼泪,看着他痛得肩膀抽动,更是鼻头酸得不行,胸中闷得像是被什么紧紧缠绕,又像被反复鞭策千万次。 “蓝幽。” 她眼眶通红,跪着爬到他身前,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眉头皱得紧,目光似霜,施法的手青筋暴起,一道又一道的雷电被他引到自己身上。 雪月抬头望向即将劈来的天雷,又慌乱看他,她猛地朝他摇头,崩溃道:“此事因我一人而起,不关你的事,你快些走。” “雪月。”他说话时咬紧牙关,格外吃力,“天雷是会死人的。” 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复,心中又闷又痛,还带着点反刍的幸福与归属感。 幸好大道不孤,幸好有人相陪。 一滴豆大的泪珠划过脸颊,雪月颤颤起身,施法撑起护盾。雷电流过她全身,她跌落在他怀中,他的胸膛冰冷,一如当年。 蓝幽将她紧紧箍在怀中,正在施法的右掌加大了力度,护盾变得更为坚牢,但仍有五成雷电穿过它攻向两人。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定她的安危。 雪月仰头看着他的侧脸,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像流不尽的泉源,湿透了衣衫。她靠在他颈窝,身子抖得厉害,声音是无比的沙哑与低沉。 “蓝幽,对不起,对不起……” “别怕。”蓝幽声音沉闷,带着少见的温柔,“我在。” 雪月艰难地扯动嘴角,她抬手覆在他手背,两人一同撑起护盾,一齐承担天罚。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她心中默念了无数遍。 幸好还有你,还有你陪着我。 谢谢你。 天雷劈了足足十五道都未结束,两人却早就被折腾得使不上法力,非但身上血迹斑驳,魂魄都被雷电震得漂浮不稳。 雪月想用“灾灵”,但守城时耗量太大,且反噬已深,饶她如何努力都使不出来。 “蓝幽,蓝幽,蓝幽……”她不顾一切地抱住他,反复呼唤着他的名字,像是在说某种令自己心安的咒语。 “嗯。”他低头回应,“我在。” 两人狼狈地窝在一起,等待一道又一道的雷罚降落在头顶。 蓝幽将她抱得极紧,好似这样就能尽可能地分摊绝大部分的伤害。实则不然,电流在两人身上窜动,遍遍如凌迟割肉。 雪月指尖攥着衣袖,咬住牙关逼自己忍受,却在雷劫降下之时彻底失了防备,下意识呜咽发出痛呼。 蓝幽抱得更紧,硌得她肋骨生疼,她埋在他胸前,身躯在受刑时剧烈颤动。还好鼻尖的冷檀香气与他的心跳声,能勉强分散她的注意力,从而稍稍纾解痛苦。 当第二十道天雷劈完,乌云消散,天空终于迎来日光。 两个人蜷缩在地,相互依偎求生。 雪月意识渐消,视野里只剩下他喘着粗气的的样子。她垂眸,胡乱寻找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怔然的眼神是她意识里最后一道风景。 此生能与君同死,何不失为一种幸福? 她悄然闭眸,周遭变得安静,再也听不到任何嘈杂声响。 —— 雪月以为自己死了,然而并没有。 她睁开眼时,正身处一个极为陌生的房间。 不是宗门之内,也不是竹林居。 她半卧在床上,天雷留下的伤痛全无,全身舒畅无比,如遭仙露净身,充满灵气和宁静。 此间风雅简朴,沉香黯然,采光极好。 床案上已为她置办好新衣,她起身穿上,推门出了房间。 门外长廊之下,伫立着一个特殊的男人。 他玉冠华服,面若玉雕,只静立在侧,便足以叫人屏息凝神。偏偏生得又好,长眉入鬓含冷光,目若流水藏星辰,鼻挺唇薄,身姿绰约,一派仙人之姿。 雪月走上前躬身作揖,恭敬道:“拜见上神。” “不必客气,叫我萧蘅就好。”他面向雪月,眼底柔色如暖波。 “多谢萧蘅上神救命之恩。” 见她如此疏离,萧蘅愣了片刻,敛神道:“雪月,你可知你私自插手人间事宜,造成了多大的影响?” 他背过身,负手而立。 “大势所向,镇国公本可吞并临安,借此称王、执掌半壁。因你横加阻拦,此战损耗惨重,临安未克,威名尽丧、民心尽失。半年后将为宁远侯所擒,一念之差,江山易主。” “镇国公残暴不仁,视人命为草芥,本就不该称王。”雪月力争道,“我心向宁远侯,唯他即位,天下才可太平。” 萧蘅转身瞥了他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即使受了二十道天雷,你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吗?” 他长叹口气,继续说道:“你可知,哪怕诸神大罪,也只需承受十五道雷劫。当然,没人能扛过十五道天雷。若非得那个男人相助,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雪月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极力扼住失控的情绪,道:“敢问上神,蓝幽安在否?” “蓝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已将他救治,现在东厢房第三间。” 雪月俯身叩首:“萧蘅上神大恩,我永生难忘。” 萧蘅面露惊愕,急忙将她扶起:“你这是做什么?” 她摇头 :“恕我不能久陪。” 雪月转身朝东厢房奔去,一间一间数着,来到第三间大门前,心跳得乱七八糟,眼眶不知何时变得通红。 她深吸口气,推门入了里屋,看见了半卧在床上的蓝幽。 他着一身素白中衣,侧头看着窗外风景,日光打在他苍白脸上显得些许落寞。听到动静,他缓缓回首与她对望,忽而舒眉浅笑。 雪月只觉他此时的样子实在动人,比什么虚旻上神、萧蘅上神,不管什么神,都更有神性。 “你来了。”他声音哑的厉害。 听到他的声音,她再也绷不住,一股脑扑进他怀中。她贪婪地吸食着他身上的冷香,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蓝幽,蓝幽,蓝幽……” 他身子一僵,很快舒展,抬手在她背上轻拍,每一下都像是在回应。 “蓝幽,对不起,将你牵扯进来。”她在他怀中动了动,翘起的发丝在他下巴蹭得发痒,“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不对,但是我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便是让你同我一起受刑……” “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吸了吸鼻涕,从哽咽变成放声大哭。 蓝幽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她的脑袋,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抽动、呜咽,感受着那点温热的泪浸透衣衫贴近肌肤。 他的心跳快了。 二人出门时,萧蘅上神似乎在外站了很久,雪月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萧蘅打量着蓝幽,从头到尾,看得极为仔细,目光意味深长,甚至眉间似乎展现出不满。 他终于开口:“我送你们出去吧。” “劳烦上神了。”她道。 二人跟着他绕了半天才到大门口,这个府邸非但构造奇特,还充满着一种奇绝的气息。不过作为神居,倒也正常。 雪月领着蓝幽朝他作揖谢别,萧蘅却忽然叫住了她。 “雪月。” 她闻言转身,却听见他轻声道:“别信他。” 雪月懵懂地眨眨眼,看了眼满脸淡然的蓝幽,又看了眼目光诡异的萧蘅。 她不知他言出何意,更不懂他竟然当着蓝幽的面说这句话,太失礼了吧。更何况她同蓝幽相识已久,对方舍命为她抗天雷。至于萧蘅,不过一面之缘,该信谁她心中自有答案。 萧蘅轻笑一声:“没什么,快些回去吧。” 两人出了宅邸。 外面昏沉如墨,已是戌时。夜色沉凝可怖,沉沉夜幕与府内明暖白昼,判若两界。 她再回头看一眼,那个阔绰的府邸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荒芜。 雪月不禁疑惑地看了眼蓝幽,对方似乎并不在意,目光沉静如水,自在前行。 “蓝幽,这里好黑啊。”她四处观望,扯着他的衣袖,走得极慢,“这不是先前那个山头,偏僻更甚。” 蓝幽任她扯着,掌心变出一团火光引路:“先寻个地方过夜吧。” 雪月点头。 没多久,二人就看到一处苍凉破庙,牌匾因风吹日晒,早就看不清字眼。那门更是破烂,一推则发出“嘎吱”的巨响,瘆人得很。 里面陈设简单,不过几个香台、供桌,但堂上立着的一尊巨大的石像尤为吸睛。不过历时已久,加之灰尘覆盖,石像也模糊不清,看不出原貌。 50. 一吻定情 虽是破庙,却也足够落脚过夜。 二人简单清扫了一番,点了烛火,倚靠着墙角草堆小憩。外边大风肆虐,发出呼呼鬼嚎,庙内火光摇曳,闪灭不定。 雪月被风声吓醒,她侧过身,偷偷抬眼看着身旁的男人。蓝幽并未歇息,只是垂眸沉默着凝视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蓝幽……”她声音极轻,似乎怕弄碎什么。 蓝幽睫毛轻颤,侧目看了她一眼。 “蓝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试探问道。 “嗯?” “从我们相识那日起,你已救我多次,就连天雷这样残酷致命的刑罚,你也甘愿与我同担。”她凝神直视他,眉间隐隐闪烁出不安,“为什么?” 蓝幽愣了片刻,他颓丧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不知道? 雪月看着他。 “蓝幽,你可曾心悦过某人?”她说话时声音颤抖得厉害,期待又害怕。 “从未。”他回复得极为干脆。 雪月惊讶,心中又生出几分喜悦和复杂。 她垂首抱膝,发丝落在脚边,丝丝如瀑。 过了很久,她又自顾自说起话来: “蓝幽,你知道吗?我从小便是煞星,母亲因难产而死。一年前,父亲与月泽宗也因我而亡。我总是在想,为何苍天如此刻薄于我。” “后来,你救了我,带我脱离虎口。我也去了剑雪宗,认识了很多新的朋友,有了新的修炼生活。可是我始终觉得自己像是一条不系之舟,无论航行多远都找不到停泊的岸口。” 她眼眶红了,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我拼命修炼,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第一剑修,成为神。届时,我便有了归处,有了责任与认同。我想,那样的话,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这条路我越走越迷惘,可我……”她哽咽了一下,转头看向他,目光深沉,“可我偏偏在你这里寻到了梦寐已久的归处,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我想我苦苦追寻的或许不只是成神,还有……” “还有你身侧的位置。” 蓝幽面露惊愕,心头一紧,指尖不自觉地颤动。 她继续说着,表情是不符合年纪的庄重和认真:“我想有一日,能够和你一样强大,能心安理得地站在你身侧,与你齐头并进。” “蓝幽,我喜欢你。” 语罢,她脸颊通红,面上带着羞赧与坚定。 蓝幽久久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看穿。雪月被盯得心怦怦跳,但仍旧逼自己直视着他,连呼吸都凝滞了良久。 她不能躲,因为她渴望得到对方的回应。 她想知道他的答案。 须臾,他靠着墙仰头叹息,沉默了片刻后,再次回视她。他摇了摇头,喉结一滚,接下来说出的一字一句都极为肃穆: “不,雪月,你并不喜欢我。” 雪月闻言一怔,听他继续说道: “你年纪尚小,目光狭隘,经历甚寡,故而会把对我的依赖和眷恋误认为是喜爱。待你成熟后,阅历增长,见到了更多的人或事,便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而此时的你,只是被我身上某点吸引,把这种痴迷认作是喜欢。” “然而,这并不是爱。”他一字一句将她刺痛,“你还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喜欢。” 雪月根本没意料到这个答案,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仓皇说道:“不是的,蓝幽,不是的。” “我知道什么是爱。”她挺起身板,几乎是带着乞求意味,越说越急,“爱是日日想你念你,是见你时心跳会乱了节奏,是听你说话会感到心安,是看见你受伤止不住地心痛……” 她说了很多很多,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才肯停下。但蓝幽听完后,依旧摇了摇头,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 雪月急了,两眉低垂,瞳孔颤抖,心脏像被刀切了数百下,又痛又空。 蓝幽撇过头,不再看她,他低着眉头,雪月看不出他的情绪。 越是如此,她便越是难受。 几乎是被冲动昏了头,她蹲在他身前,抓着他的衣襟,于他唇角轻点。动作很快,如蜻蜓点水,但那点余温留在唇瓣,灼伤着两个人的神经。 蓝幽的气息乱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单手将她抱起。雪月茫然地挂在他身上,带着惊惧和不安,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 直到被他重重放置在一处靠墙的桌案上,整个人被抵在墙边,她才慢慢缓过神来。 他撑在她头顶,将她圈在怀中,挺拔的身躯在她身上笼下一片阴影。 正当她不知所以之时,下颔却被他紧紧扼住。他眉头紧蹙,双目晦沉,用一种极为陌生的语气同她说道: “雪月,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雪月皱着眉头,目光如炬,紧盯着他:“我知道。” 说罢,她扯下他的手,壮着胆子,仰头往他唇瓣再点。 他的唇瓣微凉,呼吸却越来越重,心中那道久久横亘的堤坝已然崩溃,再也克制不住。 雪月坚定地看着他,面上是藏不住的爱意。直到他的眉眼近了,遮挡住了她的视野,他低头压上了她的双唇。 她震惊地看着他闭上的眼睛,脑后已经被他的宽大的手掌包裹,她被他死死按在墙上。 先前看话本子里的男女主亲吻,都是唇瓣轻贴,雪月便以为亲吻就是这样。 直到蓝幽在她下唇吮吸,很快,那里变得又热又湿,覆上了一层水光。她实在羞怯,只好闭眼,只是看不见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他的吻愈发沉重,每一下压在她唇上的温度都像极了一块烙红的铁,烫得她心发颤。她双手攀上他的肩,学着他的动作小心而笨拙地回应着。 感受到她的细微触压,蓝幽更是恍惚,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难琢,他发疯似的加深了这个吻。 雪月感受到了一块温热的东西撬开了她的牙关,在她口腔一扫,到最后竟然胆大到去碰她的舌苔。 一股冷檀香侵入口中,她彻底傻眼了。 接吻要伸舌头吗? 他怎么…… 她不敢想了,再也不敢回应,任他动作 着。 他的吻很深,深到她渐渐喘不上气。雪月挣扎着拍打他的背,他却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反而越吻越上头。 直到这个吻结束,雪月全身瘫软得像一滩水,只能无力地伏在他肩头大口喘气。她满面赤红,耳根子都红透了,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主动确实太冲动了些。 只是,他的吻已经是答案了吧。 他也喜欢她。 想到这,她又感到欣喜,埋在他颈窝勾唇偷笑。 破庙里昏黑一片,唯有跳跃的烛火,以及两人急促的心跳声与喘息声。 蓝幽将她从桌案抱了下来,一句话都没说,回到草堆静坐着。甚至半分目光都未在她身上流连,只有那泛红的耳垂诉说着不敢言明的情意。 雪月雀跃地坐到他身侧,主动靠着他的肩膀,唇角那高扬的弧度如何都压不下去。 他没推开,也没动作。 不知不觉,灯火暗了,夜也深了。她枕在他膝上入了眠,呼吸愈渐平稳,胸腔一起一伏。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极为奇怪的梦。 梦里,她来到了神界。这里站着许多神,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看不出半分样貌。 她还疑惑着,便被一个威严的声音强行拉回了注意力。 天帝端坐高堂,目光肃然,厉声喝道: “凌霄战神私自篡改司命树,暗通下界,勾引帝子,犯下桩桩错事,罪恶滔天。今日,吾废你神格,断你神脉,堕入下界轮回,永生永世不得归位。” 凌霄战神? 雪月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号,她忍不住顺着天帝的目光朝台下望去。 阶梯下直直站着一个身披华服的人,雪月揉了几次眼都看不清她的样子,只能通过音色和打扮判断这是个女人。 凌霄战神怒喝,声音粗犷:“九天之上的神,众人供奉的神,如此奸邪虚伪。呵,我本就不屑这神位,落入下界又如何!” 话止于此,她毫不犹豫跳下陨神台。此后,是无尽的、撕裂般的痛——天道之力将她仙衣扯破,万千金光如缕强行窜进她的身体,剥夺神力。 雪月本还是围观的灵体模样,却在她投入陨神台的那一瞬间,迅速进入凌霄战神的体内,感受着同她一样的痛楚。 如果说天雷是六界第一极刑,那么这陨神台的刑罚便是比第一还可怕的存在。 天道之力凝聚的万千金色光芒像游魂恶鬼,直接撞进她的身躯,再生生扯开血肉,如此循环往复。这种折腾人的撕扯、剥离之感,痛得她止不住地呜咽。 好痛。 要死了。 好痛! 快点结束啊!!! 她颤抖着,痛得瞳孔失焦,整个人都快晕厥过去。只是每次感觉死亡来临之时,那道道撕扯之痛又将她的意识重新拉了回来,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鞭打。 她不明白,凌霄战神到底犯了多大的罪过,才会引来如此恐怖的惩罚? 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她会附身于战神体内,与战神共感痛苦啊! 51. 战神 晨光洒进庙内,淅淅沥沥落到草堆旁。 蓝幽垂眸坐在墙角,低头看着在他膝上酣睡的少女。他挪了挪披在她身上的外衣,把她的脸露了出来,又抬手为她挡下了一片刺眼的日光。 他眼底发青,一夜未眠。 关于吻她这件事,他反复琢磨一个晚上也没能想明白。他把理由归咎于冲动、报复心作祟,然而没有一条可以说服自己。 他要疯了。 他真的爱上她了吗?什么时候?为什么? 他这种人竟然还会有爱? 蓝幽抬手在她发间轻抚,那柔软的触感让他的心发颤。他忍不住又瞄了眼她,她尚未褪去稚气,脸上还有婴儿肥。 当视线停在她发肿的唇瓣上时,他做贼心虚似的收回了目光。 面对一个这么小、连接吻都不会的孩子,他主动吻她了,还…… 她还是个孩子,一时冲动吻他算不了什么。但他不一样,他对一个孩子做这种事,他实在是畜生不如。 他忽然抽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讽又畸形的笑。 他难道是什么好人吗?他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背负数不清的罪孽,如今竟会因为吻了一个女孩如此自责。 他的脑海乱作一团,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剪不断、理还乱。 “唔。” 雪月呼吸变得急促,唇间不断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猛然起身,指尖扣紧了他的大腿,面对着他大口喘气,目光充斥着惊愕与后怕。 蓝幽抬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密汗,理了理她睡乱的头发,柔声道:“做噩梦了?” 雪月深吸口气,点头,又摇头。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起身,指着堂上供奉的巨大石像,“它好像给我托梦了。” “托梦?” 雪月领着他走到石像前:“蓝幽,你可知道凌霄战神?” 蓝幽微微一怔,回答:“古籍对其记载寥寥,只留一语:‘凌霄战神叛神负天,遭帝惩处,黜落堕神,永绝神途。’” “永绝神途……”她茫茫重复着这句话。 “依你所言,此石像供奉的可是凌霄战神?” “应当是。”她挪开了香案,仰头直视着那尊石像,“我梦到了凌霄战神被诛陨神台的画面,很奇怪……” 她抬手抚摸着石像底部,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吸引着她靠近。她用力将灰尘擦净,慢慢地用指甲去扣石像的表层。 好不容易,终于碎出一道小口,从那里发出了耀眼的金光。 二人都惊住了。 石像里面,竟然是黄金。 雪月朝后退了几步,掐诀念道:“破!” 随着漫天糊鼻子的灰尘和石块散落,石像底下暗藏的黄金塑像终于重见天日。 神像约莫七、八丈之高,散发出暗金冷芒,古老而肃穆,金贵而沉重。通过外表的温润色泽,大概也能猜出里面也是由纯金打造。 一个背天叛地的堕神,何德何能得如此金身? 二人仰望神像,目光是藏不住的怔愕。 倒不是因为神像的塑造有多奢华,而是因为那张脸。 凌霄战神的脸,和雪月的一模一样。 与昔日访蓬莱秘境,前世镜中所见容颜,分毫不差。 她大脑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一瞬间,多年来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为何灾灵会选她做宿主? 为何天帝首次下凡为宿主进行封印仪式? 为何她突破如此迅速? 为何她能拔出乾坤剑? 为何虚旻上神看着她的眼神带着杀意? 为何天雷足足有二十道? ……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身份——罪孽深重的凌霄战神的转世。 蓝幽不再看神像,侧目观察着她的反应。 雪月闭眸,长舒口气:“蓝幽,我是不是根本不可能成神?” “按古籍所言,凌霄战神永绝神途。” 雪月冷笑一声。 对于修士而言,成神便是终极目标。她这么多年拼命苦练,为的就是成神。每一次进步与突破,她都朝愿景更进一步。 如今,所有的一切告诉她,她不可能成神。 哪怕化神历劫,也不可能登上神位。 她突然惘然,不知现今该做些什么。 她因为逆天命救临安已然背负因果,如今又因前世罪恶失去成神的资格,那现在的她又该做什么? 雪月开口:“蓝幽,你说我这一世,是不是来赎罪的?” “你是你,凌霄战神是凌霄战神。” 雪月眼眶通红,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委屈痛苦。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像昔日里她安抚他那样。 雪月顺势躲入他怀中,在他胸口蹭了又蹭,像幼猫在标记气味那样。 依偎片刻,蓝幽问她:“还修炼吗?” 雪月脱离他的怀抱,鼻头红红的,但语气坚定:“修!哪怕不能成神,我也要修炼。我要成为仙界第一剑修!” 闻言,蓝幽勾唇轻笑。 雪月转身,面对神像。 居然有人愿意以黄金为凌霄战神塑像,还为了防止神像被窃取,故意用石头包裹,只为让它久久留存于此。 她凝神掐诀,在金像上镀了一层石头,让它恢复到了初见时的样子,并下了一层禁咒,使寻常人无法因欲生念盗取黄金。 一切做完,她看着蓝幽笑道: “走吧。” —— 传送阵加上御剑,终于在未时到达剑雪山门。 途中她终于翻阅那些玉简和传音咒,子渊等人的责骂声从中传出。她尴尬地看了眼蓝幽,他面无表情,她才继续听。 虽然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但也是关心居多。 几人是进了宗门才发现替身的事,届时想回去寻她已经晚了。凌玄长老严令喝止他们出门,并且施加了更为严重苛刻的禁制,纵有半点欲念都会被鞭策。 他们只能不停地发玉简,询问雪月的情况,她这才得闲一一回复。 到了山门前,雪月恋恋不舍地朝蓝幽奋力一抱,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宗门。最后一眼看他,他离得好远好远,样子已经模糊,带着几分落寞。 回宗门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凌玄长老请罪。 凌玄看到她十分意外,有心疼也有斥责,最后凝成紧皱的眉头和严厉的喝声。 她足足被训了一个时辰,最后得到的惩罚是去祠堂跪六个时辰。 剑雪宗的祠堂名唤“溯源堂”,牌匾由开派祖师亲手着墨。堂内整整齐齐摆放着历代宗主和长老的牌位,另有专 门区域供奉宗门内牺牲的杰出弟子。 两列长明烛台分立阶下,灯火昼夜不熄,淡青烟缕缓缓上浮。檀香清苦绵长,随吹过的微风萦绕在堂内,久久不衰。 雪月恭敬地跪在牌位前。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冲动,凡人而已,值得你以命相护?”子渊不知何时进来。 “值得。” 子渊沉默,他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索性走到了父母牌位前,虔诚上了柱香后便离开了。 后来,姜泓、隐梅等人也来慰问她,她摆出一副安然模样,与几人款款而谈,她们才放心离去。 夜色深如墨,唯堂内灯火通明,光线虚影晃晃,为祠堂添上几分肃穆与沉重。时而凉风穿堂漫卷而入,烛火跳跃,殿内悬挂着的素色绢布与祭祖魂幡摩挲作响。 雪月已经跪了五个时辰,早已疲惫不堪,膝下隐隐作痛。她忍不住闭眼泛起困来,但突然闯入的寒风洗脱了她的睡意。 她调整了姿势,继续跪着。 一直到寅时,这场惩罚才结束。 雪月浑身乏力,四肢冰凉,膝盖酸胀沉重。她双手撑着地,艰难地强行起身,每动一下都牵扯到了那处的酸痛感。 “嘶——”她忍不住发出痛音,又狼狈跪了回去。 双腿陡然被一只有力的手穿过,她忽然被抱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 “蓝幽?” 对方不语,将她抱出了祠堂。 外边夜色深沉,凉风习习,月光微弱,早无半点人迹。 她在他怀中挪了挪,双手环在他脖子上,笑道:“蓝幽,你这般大张旗鼓,不怕被弟子们发现,把你抓起来吗?” “他们早就歇下了。”他语气淡然。 蓝幽带她回到住处,将她放在床上。 “腿伸直。” 雪月疑惑,但也听话做了。 蓝幽坐在她床沿,用手轻轻在她膝盖上打着圈,她痛得直吸气。 “忍忍。” “哦。” 他手法专业,揉起来力道十足,初时免不了疼痛,但一刻钟下来,确实舒服了些许,膝盖也没那么疼了。 她脸陷在被子上,偷偷去看他。 蓝幽低首,全神贯注地做着手中的事情,极为认真,像极了他浇花时候的样子。 他的睫毛好长,垂下来像把小扇子,雪月盯着他的眼睛看。乌黑的房间,他眼中映着烛火,像点点碎星,时闪时灭。 “试试屈腿。” 雪月半天没有动作,他看了她一眼,她才缓过神来,赶忙将腿弯曲,坐在了床沿。 双颊不知何时浮上一层红晕,她乖巧地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俯身继续为她揉着膝盖。 外边天光乍现,日出东隅,光线顺着窗棂进入房间,照亮了他眼下的青紫。 雪月盯着那处看了很久,忽然鼻头发酸,久违的幸福如流水填满心间,暖得她不由得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 蓝幽本还在揉着膝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吸引了注意力,他抬头回视她的目光。她眼眶红了,眼中尽是疲惫和酸楚,还有一丝别的东西。 她忽然低头,毫无预兆地吻在了他的额头。 雪月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体僵住了,收唇时看到了他凝滞的目光和停在空中良久的右手。 她莞尔一笑:“蓝幽,谢谢你。” 52. 吃醋 仙门遴选在七月,而仙门大会在九月。 现今五月,离遴选只余两月。 雪月为了能够入选,这两月也算是足够刻苦,每日的修炼时间从七个时辰延长至了九个时辰。 她每天最期待的便是去灵泉。 倒也不只是因为灵气充足,还有个很大的原因是他会来。他的出现总是莫名其妙,摸不透定律,但是只要是申时,便会准时出现在灵泉,陪她打坐。 回想起来,好像是一次子渊与她在灵泉切磋之后,他便来了。为了防止他暴露,她申时便不敢再邀其他人比武了。 从某种方面来说,申时变成了只属于两个人的时间,还挺浪漫。 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因为只要他在身边,她会忍不住去偷看他。也不怪她犯花痴,毕竟那张脸可以说是天上有地上无,什么卫玠、潘安,在他面前都黯淡无光。 偏偏他一派正经模样,惹得她更想靠近。 但自从上次偷亲他额头之后,他变得极为谨慎。非但不让亲不让抱,就连牵手也要先请示他,跟个无情无欲的和尚似的。 雪月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总是偷偷摸摸靠近他。但是他的反应总是比她快,事后还会郑重地告诫她不能再做此逾矩之事,否则他马上离开。 对于这番威胁,雪月也束手无策,她也舍不得他走。 最重要的一点,他弹伏羲琴时,灵泉的灵力会被引动,在流动间运转得更为高效,从而使她更容易吸收,修行速度也更快。 在遴选之前,她已经达到了元婴期大圆满,这个修行速度完全是常人难以抵达的。就连凌玄长老也忍不住夸赞,她是修炼的天才,就连剑谦也难以企及,假想来日定能成神。 没有人知道,她早就丧失了成神的资格。 不过无论如何,她都要继续修下去。 如今剑谦师兄总算愿意和自己切磋,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她刚和剑谦在演武场进行一场苦战,虽仍以失败告终,但受益匪浅。 她靠在栏杆旁用帕巾擦汗,回首看到剑谦又去找隐梅切磋了。 这个人难道不会累吗?太可怕了。 她回到住处,想要好好躺一躺,却发现蓝幽出现在房中。 雪月问道:“蓝幽,有何事吗?” 蓝幽缓缓走上前:“没事不能找你?” 雪月打着哈哈:“能,当然能。只是你这样直接出现在我房中,实在有些意外。” 她去茶案给他倒了杯茶水,伸手递给他时,他半天不接。 “蓝幽?” “你今日和谁在一起?”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雪月眨了眨眼:“我今日一直在独自修炼,并无他人。” “有。”他忽然开口,闷闷道,“你今日同一个男弟子切磋,昨日也是,前日也是。” “你说的是剑谦师兄啊。”她伸了个懒腰,“我现今终于能与剑谦师兄切磋了,实在是高兴。” “前日呢?”他继续问。 雪月思索片刻,回答:“子渊师兄和姜泓师姐。” “前日?” “冯策和于煜师兄。” “大前日?” 雪月见他如此追问,不由得蹙眉:“你一直问这些做什么?” 蓝幽走近了些,高大的身子遮住了光线,无端发出寒气。 “近几个月,你已与剑谦交战15次,子渊23次,于煜10次,冯策12次。” 闻言,雪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原来我这么刻苦,劳烦你记得这样清楚。只是你这般偷窥我,实在是过分了些吧!” 他又走近了些,雪月觉着奇怪,往后退了几步,却恰好跌坐到了凳子上。她屁股生疼,蓝幽却俯身撑了上来。 “我过分?你可知一个月来,你同剑谦笑了10次,子渊18次,于煜8次,冯策7次。”他目光冰冷。 方才的计数,她只当是玩笑话,如今面对这一番话,她不由得生寒,浑身颤栗着。 “你记这些做什么?你终日偷窥我……” 她的话被打断了,只因蓝幽的食指在她颧骨处摩挲着,弄得她有些痒。 “雪月,你身边的师兄未免太多了些。”他沉声道。 “宗门之内本就弟子繁多,与我有何干系?”雪月瞪着他,“再者,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挑起她的下巴,脸凑得极近,用一种近乎是命令的语气说道:“不许去找他们切磋,不许对他们笑,不许和他们有只言片语的交流。” “蓝幽!”她怒道,“我是修士,这里是宗门!我不同他们切磋如何进步?” “我陪你练。” 雪月本还气着,听到此话忽然消气了:“你陪我练?” “嗯。” 他退开了,拉着她的手将她整个人从凳子扶起,随后迅速展开一个传送阵。不过一息,二人已然来到那片葱郁的竹林居。 雪月抬手遮住刺眼的日光,耳边传来鸟雀鸣叫的声响,鼻尖是翠竹的清苦和土腥混着花香。 “去外面。” 蓝幽开口,领着她来到竹林居外不过百里的一片空地。此地四处围竹,恰好遮住了日光,凉快又空旷,是一处天然的竞技场。 他俯身从落叶处挑出一根粗长的竹枝,简单剔除了上面的杂叶,转身面向雪月。 雪月挑眉:“你与我切磋,就拿这么一根竹枝,未免太小瞧了我。” “足够了。”他轻笑。 “哦?” 雪月觉得他在挑衅自己,也不管礼仪,踏步冲锋,将银剑劈向那根看似不堪一击的竹枝。却见他将腕一挑,竟然扛住了利刃的攻击。 两人交战了半个时辰,打得大汗淋漓,最后以雪月的失败告终。 雪月接过蓝幽递来的帕巾,胡乱擦拭着满头的汗,闷闷道:“你好厉害,我的利剑竟然打不过你的竹枝。” “天地兵器,本无高下,输赢成败,皆系于人。”蓝幽将竹枝随手一扔,负手转身而去。 “照你的意思,是我太弱了。”雪月快步走到他身边,“唉,如何都打不过你。” “莫要一味追求输赢。”他放慢了步子,等她追上,“你如今的剑术,与我初次与你切磋之时,已然精进不少。” 闻言,雪月愣住,不禁瞪大双眼。 “初次切磋?这便是我同你的初次切磋啊。”她又思索了片刻,慌张道,“莫非去年在幻境?……不是幻境!” “不是幻境!”她连忙追上他,“是真的!我是真的遇见了你,与你切磋?” 蓝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话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答复,只是看着。 “你是如何进入到心魔幻境之中的?”她捏着下巴 想了一会儿,自己得到了答案,“你这么强大,果真是天下无处不可达。” 他没有搭理,继续往竹林居走。 雪月反而被点醒,雀跃着追上他:“那我去年遭反噬那次,闯进我的房间给我喂药的人可是你?” 他没有回复。 雪月追着问:“这么说,你在那时便如此关心我了?嗯?” “为了什么?还是说……你对我一见钟情,情难自已?” 蓝幽停住了,手按在她脑袋上,目光温柔。雪月以为他要回答了,却听他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你转移话题!” “吃不吃?” “吃!” 不得不说,他的手艺是真的好,食材再朴素也能做出一番风味。雪月大快朵颐,饶是她辟谷很多年了,面对美食也难以抗拒。 凉风习习,扫得竹林间一派清爽。两人在院中吃饭,像极了刚干完活稍作歇息的寻常夫妻。 饭后,雪月帮他收拾了碗筷,难得有一段清闲时间。 蓝幽在廊下坐着,雪月坐于其侧,悄悄地靠在他肩上。 他没有抗拒,很好。 雪月偷偷覆上他搭在腿上的右手,却被他另一只手给赶走了。 “不要动手动脚。”他淡淡道。 雪月皱了皱眉,不满道:“我们二人连亲吻之事都做过了,怎么牵个手还不行?” 他没说话,头歪了一点,耳根子泛红。 雪月看见了,心生玩味,朝他耳根子吹气,还用手戳向他的小腿。 “雪月!”他直直看向雪月,表情非常严肃。 这倒惹得雪月叛逆的心思占了上风,她抬手在他身上乱摸一通。正当蓝幽生气想抓住她时,她却滑如泥鳅般溜走了。 她停在栏杆旁,吐着舌头扮了个鬼脸。 “叫你假正经!” 蓝幽皱起眉头瞪着她:“你最好逃快些,莫要让我抓到了。” 却见她满脸不屑,笑道:“剑术我比不过你,逃跑还比不过吗?” 说罢,雪月便循着长廊小跑起来。正当她得意之时,却在拐角处看到了伫立已久的蓝幽。 他歪头靠在栏杆旁,月光洒在他脸上增添了几分凉薄。 “继续跑。”他语气极为郑重,好像真生气了。 雪月见大事不妙,转身就想换个方向逃,却被他捏住手腕往怀中带。 “蓝幽,我跟你开玩笑呢。”她强撑一个笑脸。 “呵。”他轻笑一声,看不出情绪。 “想摸?去房中慢慢摸。” 雪月被这番大胆的言辞震撼到了,还没细细消化,却被他拉着带进了一个房间。 蓝幽将她扔到床上,随后撑在她身上。 极近的距离,雪月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自己,她慌了,硬着头皮道:“蓝幽,我错了,我再也不捉弄你了。” 蓝幽轻笑一声,气息打在她脸上,痒痒的。 “无妨。想摸便摸,哪里都可以。” “啊?”雪月茫然地眨眨眼,“真的?” “嗯。”他眉眼一弯,笑道,“真的。” 先前的疏离早就叫她不满,如今大好机会在前,她岂能错过。于是她长吸口气,抬手将掌心贴到他胸前,隔着冰冷的衣物,感受到了温热的体温。 还有心跳声。 53. 伤疤 蓝幽将衣领扯开一个口,白皙的胸肌露了出来,上面伤疤纵痕交错,看着年岁已久,在长发的遮掩下若隐若现。 雪月看得脸发烫,又被伤疤吸引了视线,她问道:“你身上怎地这么多伤?” 蓝幽没有回答,反而掐住她的手腕,死死按在了方才摸的地方。 失了衣物,他的体温比方才更烫,心跳也比那时更快。雪月只觉得脑袋嗡嗡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再也没有功夫去想其它。 蓝幽看着她害羞的样子,唇角微勾,把衣领扯大了些,带着她的手从胸膛一路向下。她几次收手也无果,只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继续往下摸。 掌心碰到那块垒分明、紧实的腹肌,她如梦似幻,奇怪的触感在她脑中荡漾。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却发现腹部同样有着长短不一的伤痕,瞧着凶狠骇人,有陈褐、也有新粉。 雪月看着心疼,不知不觉眼眶红了。 蓝幽看出她眼中的怜惜,面露不爽,想要强行分散她的心思,竟然抓住她的手往更下边挪去。 雪月被同情和羞涩两种思绪打来打去,直到手正被带着往不该去的地方摸,她急得大喊:“蓝幽!够了!” 他这才松手:“不是你想摸吗?现在让你摸,你倒怕了?” “这不一样!”雪月收回手,撇开了目光。 看到她羞怯的模样,他勾了勾唇,随后起身背对着她,重新理了衣裳。 雪月狼狈地从床上起身,掌心还残留余温。 “你这般捉弄我有意思吗?”她走到他身侧,“还有,你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陈年旧伤罢了。”他已经系好衣带,“七堂凶险,哪个人身上不带点伤?” 他说的轻巧,却叫雪月心中难受极了。 她虽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心底里不禁暗暗揣测他全身的伤口是不是更多,住在七堂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想到这,她鼻头一酸,缓缓走到他身前。 “蓝幽,我可以抱你吗?” 看着她泪光轻闪的模样,蓝幽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头。 雪月抱得很紧,将脸埋在他胸前,好像这样就可以为他减少些伤痛。 蓝幽低头看着她的发顶,不知在想些什么。却见她忽然抬头,泪水从两颊流下,连鼻子都通红。 他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吓着你了。” “没有,只是……心疼你,你身上好多伤口……”她摇摇头,说得结结巴巴起来,“我以为你这么强,不会受伤的……” “变强的路上总要吃些苦。”他语气温柔了些,“只是不知这么些丑陋伤口,会不会遭你嫌弃?” “才不会。” 雪月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最喜欢你了,怎么舍得嫌弃你。” 蓝幽身子明显一怔,揽住她腰的手也僵住了,脸上泛着浅晕。 “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雪月皱眉:“我偏要说!”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蓝幽难得慌乱,眉眼间竟是不可置信,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可以这样明媚张扬的表达爱意。更何况表达的对象,竟然是他。 “蓝幽,我是真的喜欢你。虽不知为何从一个月前回到宗门起,你便严格限制我与你的肢体接触。但是没关系,你若觉得我靠近你不舒服,我便不靠近了。但我仍会喜欢你,现在如此,以后亦是如此。” 雪月一股脑说了一大堆不知羞的话,她此刻再也顾不得其他,只想让这个眼前闷葫芦明白自己的心意。 待她说完,空气凝滞了好一会儿。 蓝幽长叹口气,衣袍扫过青石板,停在她身前,认真道:“限制你与我的接触,不是厌弃你,是……” 雪月仰头,眼尾带着方才告白时的薄红,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满心期待着他的答案。 “是我觉着你还小,很多事情把握不好分寸。”他食指蜷了蜷,“我不想占你便宜,也不想耽误你修行。待你长大些,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只是现在,不行。” “长大些是什么时候?”雪月扯着他的衣袖质问道。 “至少等你十八九岁,心智成熟。”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雪月眼睫直颤,不安道。 “会。” 蓝幽俯身,温热的气息如羽毛轻拂过她的额发,随即一个吻落下,软的像棉花。他的指腹几不可察地蹭过她鬓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在。” 两人依偎了好久才回到雪月住处。 雪月不舍道:“你可要说话算话,每天来找我练剑。” “嗯。”蓝幽轻声道,“每天。” “不过你白日说的事情,我不能依你。”雪月仰着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地认真,“仙门大会迫在眉睫,我必须找同门切磋才能提升水平。纵使你再强,我的对手也是仙门弟子。” 蓝幽目光落在她坚毅的脸庞,唇角微勾,淡然道:“好。可你要答应我,不可与他们有过多交谈,不可轻易对他们笑。” “好!”雪月点头,含着狡黠笑道:“蓝幽,你是不是吃醋了呀?” “我当你今日怎忽然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是算着我与谁切磋,便是我对谁笑了。原来你吃醋是这个样子,倒是有趣。” 语毕,她先咯咯笑了起来。 蓝幽向来面子薄,被这番打趣,倒是先红了耳根,仓促掩饰道:“没有。” 雪月不信他的话,继续打趣着。 他不由得叹口气,这天下怎会有胆子这样大的小姑娘? —— 遴选一般由长老们推荐亲传弟子,再经多轮比试后,择前十人作为门派代表参加仙门大会。 几经激战角逐,剑雪宗最终敲定十位代表弟子如下: 化神二阶:剑谦 元婴大圆满:王若之、隐梅、雪月 元婴七阶:姜泓、崔维 元婴六阶:冯策、于煜 元婴五阶:子渊、文锦 王若之为宗门二师兄,曾拜冥泽长老门下;崔维为冥泽长老座下大弟子。 由于师承不同,雪月不便找二人切磋,只在与文锦的比试中略微领悟到了冥泽长老门 下的剑风。 那是一种极为特别的剑术,讲究爆发与绝境求生,但其中存在明显的缺陷,便是执剑者易力乏疲惫,难以持久作战。 雪月尝试融合凌玄剑法的绵长持久,与冥泽剑法的凌厉爆发。两路剑意相悖,她反复苦修,却始终差临门一脚,无法彻底融会。 恰好未时约了剑谦师兄切磋,向他请教再好不过了。 只是当她去寻他时,却见剑谦与隐梅一道。见到雪月,他满脸歉意: “雪月师妹,真是不好意思。我同隐梅师妹得长老指令,需去秘境处理妖物,两日后才能回。今日的比试,只怕是要委屈你了。” “无妨,剑谦师兄你且去便是。” 二人走后,她还眼巴巴望着那处,久久不能回神。 无论是修行还是历练,剑谦师兄和隐梅师姐几乎是形影不离啊! 她忽然想起姜泓师姐曾说二人暗通款曲之事…… 不行不行,不能乱想! 雪月叹了口气,低头走着,迎面撞上一男弟子。 子渊皱着眉头:“雪月,你走路不看路啊?” “啊?抱歉。”她捂着脑袋,理了理乱掉的发丝。 “在想什么呢?”子渊道。 “我本与剑谦师兄约好切磋,他却因临时领命需去秘境除妖。” “这好办,你与我切磋不就行了?” 雪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难为情道:“我自知修为与你天差地别,你也不屑于与我比试。唉,你们都走的太快,唯有我滞留原地,如何都追赶不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多想。” 雪月本是因先前蓝幽的告诫才纠结万分,如今见他这番说辞,哪里舍得拒绝,便由着同他去了演武场比试。 第二日,到达秘境的剑谦忽然收到了雪月的玉简: 剑谦师兄,你修的是无情道!无情道!谨记! 剑谦懵懂地看着这些字,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隐梅见他久久伫立不前,关切问道:“这是雪月的玉简,可是出了什么事?” 剑谦慌忙收起玉简,露出一个从容的笑:“不过是怪我未能遵守约定,耍了点孩子脾气罢了。” “雪月她一向乖巧,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说罢,继续前行。 剑谦快步追上,笑道:“她是后辈,我哪里会生她的气。” “隐梅师妹,我先前差人在凡界寻了支梅花簪,与你再适配不过,不知你可喜欢。” 剑谦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盒中躺着一支由檀木制成的香簪,簪身带着天然木质纹理。顶端雕一枝临寒傲梅,红玉作花身,碎银碾成雪。 隐梅垂眸打量了一番,这支簪子做工精巧,定然是花了不少心思。 “多谢。” 见她有意,剑谦轻轻从盒中取出木簪,笨拙而谨慎地插入她发间。 隐梅本就生得明艳动人,墨发着此梅花簪更是锦上添花,不知动人几许。她虽面上冷淡依旧,眼底却少见的泛起柔光。 “好物配佳人,自是无双。”剑谦笑道。 54. 人皮灯笼(一) 离仙门大会只剩一月,剑雪宗十名代表弟子忙得热火朝天,什么历练、机缘都不如修炼剑术来得重要。 这是雪月和剑谦的第四十二次比试,她总算赢过他一次了。 “雪月师妹真是我辈翘楚,入宗门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便足以打败我了。”剑谦将剑归鞘,真诚道。 “我不过侥幸罢了。” 雪月虽是嘴上这样说,但在灵泉中,却缠着蓝幽夸耀她,不知有多得意。 “蓝幽,我终于,终于赢过剑谦师兄了!” 灵泉本是静修之地,此刻雪月却高兴地围着泉水蹦来蹦去,喧闹得很。 蓝幽坐在青石上,无奈又觉着好笑,静静地看着少女从东南角跃到西北处,又蹲坐在自己身前。 “蓝幽,夸夸我。”她眨了眨眼,两眼亮晶晶,乖巧地端坐在前,等待他的回复。 蓝幽思索了片刻,认真道:“你很厉害。” 雪月嘟着嘴,不满道:“太敷衍了。” 他沉思良久,蹦出几个字:“雪月,天下第一厉害。” 这话倒不像从他嘴里能说出来的,雪月噗嗤大笑起来。看着他一脸正经的样子更是绷不住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待她笑了一会儿,蓝幽才开口:“雪月,我有话要同你讲。” “什么?” 他缓缓答道:“我有要事在身,接下来一个多月,都无法相陪左右。” 雪月愣神,方才的兴奋全然被这突然的消息给洗刷了,她不安道:“你要去哪里?很远吗?” “不便告与。”他摇头。 雪月还当两人情比金坚,已是能够吐露所有心声的关系,如今见他瞒着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又碍于不好言说,只闷声道:“那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受伤了。” “嗯。”他点头。 雪月仰头,没忍住追问道:“届时仙门大会,你可来得及看我?” “尽量。” 瞧着他满脸愁容,连自己也不确定的样子,雪月心下一沉,委屈涌上心头。 她张开双手想要去抱他,却想起先前的告诫,抬头看了他一眼。蓝幽点头以示同意,她便不管不顾将他箍得极紧。 “你一定要来。”她埋在他胸前,静听心跳声。 “嗯。” —— 仙门大会赛场由各派轮流承办,此番恰好轮到合欢宗。 合欢宗,顾名思义,以男女欢好为修炼方向。可宗内也有极少人专修剑道,故而合欢宗教主竟也申请了开办仙门大会。 这一举倒是让众仙门弟子惊讶不已。 “合欢宗?仙门大会?”子渊饮了口茶,笑道,“上一次在合欢宗办仙门大会,我尚未降世。” 客栈里人声嘈杂,各路英雄才俊聚集,目的地却如出一辙,皆是为了赶往合欢宗参与比试。只是路途遥遥,他们经过七堂之地,特在此客栈歇息。 大师兄剑谦领着凌玄长老门下,而二师兄王若之则领冥泽长老门下,十人皆为剑雪宗剑修领潮之辈。 两行人虽未同席而坐,却不过咫尺距离。 文锦坐在隔桌,回复道:“听闻合欢宗近年来出了个剑修天才,年纪轻轻便登临化神二阶,达到了与剑谦师兄同等水平。故而,其教主才要力争主场,好耀武扬威一番。” 姜泓正饮酒,听此言来了兴致,连忙补充道:“我打听过,那弟子名唤盛璟,三年前拜入合欢宗,修的无情道。在合欢宗中修无情道,倒是稀罕得很,现今成了弟子们眼中的香饽饽,无人不想炼之为炉鼎。” 说罢她哈哈大笑起来,又饮下一壶美酒。 “不过是个喜欢标新立异的家伙。”子渊道。 雪月默默听着。 她本视剑谦为劲敌,如今方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只五年时光,仙门内竟出了不少黑马,盛璟便是其一。 她虽在与剑谦的几次交手中得胜数次,但仍旧是败多胜少。如今又出了个同样化神二阶的弟子,也不知会有多少变故。 客栈喧哗,空气闭塞,非但闷热还弥漫着臭汗味。眼见着冯策和于煜率先离席了,不用多想便知二人又要去练剑了。 雪月也觉得不自在,索性也出了客栈。 外边晚风温凉,有不少弟子寻了空地练剑,剑气乱扫。她多走了几步,瞧着客栈旁有些铺子,卖法器、兵器、丹药…… 脚步戛然停在一处卖灯笼的铺子前,几盏花灯惟妙惟肖,雕着动物模样的灯笼同样活灵活现。雪月却是被灯笼旁挂着一连串面具所吸引,那些面具凶狠阴邪,全是些妖兽模样。 她倏地笑了,想起了鬼市时同蓝幽戴过的面具。 “姑娘,可要买些什么?” 从灯笼后现出一个蓝脸编发的驼背老人,他身上覆着层层鱼鳞,很是瘆人。 “妖——妖怪!”她吓得惊呼。 “姑娘说笑了,这里是七堂之地,妖怪有甚稀罕的?要说稀罕,哪里比得上你们仙家的人。” 雪月这才想起七堂乃公共之所,只因仙门大会在即,此地几乎被仙家弟子占满了,偶尔出现妖怪却叫她大惊小怪。 “冒犯了。”她拱手道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尽数是些客栈和烟柳之地。 “雪月!”后边有人大喊。 雪月回头,看见子渊正在那里朝自己挥手,他手中拿着只兔子灯笼,有些羞怯地看着自己。 “子渊,你怎么来了?” 子渊走上前,笑道:“客栈太闷,我见你出门了,我也想出来走走。方才我路过一家灯笼铺,瞧着这个白兔灯好生可爱,便想着你会喜欢。” 雪月接过,放在手中把玩了好一会儿。 “这灯笼我确实喜欢,多谢子渊师兄。” 子渊搔了搔头:“叫师兄倒是生疏了。” 雪月不由得捂嘴轻笑,打趣道:“先前说我不知规矩,逼着我喊师兄。如今喊了,你倒觉得不习惯了?” “不是不习惯……是……” 他脸涨得通红,说话也不利索,连个正眼也不敢给她。 雪月倒是不明白,追问道:“是什么?” 他猛地抓住雪月的右手,强逼着自己看着她,指尖抖得厉害,那双向来意气风发的桃花眼此刻也显得窘迫难为。 “雪月,我……” 这冒昧的动作叫雪月心生疑惑,只是来不及多想,满心的注意力全然被一道乍然出现的冷冽目光给生生掐断了。 她下意识仰头,视线落在街边高耸的客栈楼阁,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紧紧盯着她。 那人隐在房中阴影处,正冷冷 地看向二人,纵使再模糊不清,也能感到那股威压。 雪月连忙抽回手,暗生出一种遭人抓奸在床的羞耻感。 子渊对她的动作疑惑,想说出的话也被咽了下去。他只能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一处高阁,只是那里除了紧闭的木窗,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雪月,你在看什么?” 雪月立刻收回目光,忙摇头含糊道:“子渊,多谢你的灯笼。只是我方才想到一件急事,需立刻去做,还请你先回去吧,恕不相送。” 说罢,她将兔子灯送还给子渊,一溜烟不知跑哪里去了。 子渊却以为这是她为逃避自己的心意找的托词,只好耷拉着脑袋,面露忧伤地看着手中的兔子灯笼,丧气地回了客栈。 眼见他终于离去,雪月还谨慎地往周遭扫了一圈,确定四下无人才敢出来。 她几步跃到房顶,抬手轻敲了几下木窗。随即晃着脑袋,满眼深情、故作深沉道: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那木窗从里面慢慢推开,露出蓝幽那张阴郁的脸,一字一句尽是无情: “闻君有两意,特来相决绝。” 雪月本想学司马相如《凤求凰》之章以示情意,却不想对方竟然用《白头吟》来讥讽自己有二心。 此番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弄巧成拙了。 雪月用手示意他让开,从窗户入了里屋。 “蓝幽,我与子渊师兄清清白白!”她目光炯炯看着蓝幽,眼中是藏不住的思念。 “是吗?”他缓缓走到桌案旁,沏了杯茶,“我倒以为两月不见,你早就忘了我,急着去寻新欢。” 这番小肚鸡肠的样子像极了妒夫,雪月慌乱解释道:“我没有,我哪里舍得忘了你!” “我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没你陪我练剑,我茶不思饭不想,晚上更是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每次想你了,我便去练剑。有时半夜想你,摸着黑去练剑。你瞧我,都消瘦了不少,你竟然说这样的话折辱我!” 听到这番解释,蓝幽总算满意了。他捏着雪月的脸,笑道:“是瘦了不少。” 雪月撇着嘴,委屈巴巴地望着他:“你这么久也不来看我,好不容易见一面便是怪我这怪我那的。” “是我不好。” 他柔声道,将她拉近了些,握住她的手,取出一只白玉粉镯亲手为她戴上。那粉镯质地温润,一看便是上乘品,粉嫩的颜色衬着她白皙的手腕,倒是锦上添花。 “现在可还生气?” 雪月瞧着那镯子,喜欢的不得了,却嘴硬道:“你让我抱抱,我便不生气了。” 蓝幽轻笑一声,将她带入怀中。 “你此番来寻我,可是事情办完了?”她埋在他怀间,闷声道。 “没有。”蓝幽低沉的声音从胸腔传出,“路过此地,想看看你。” “那五日后的仙门大会,你还会来看我吗?”雪月仰头,杏眼泛红,像是撒娇,又像是埋怨。 蓝幽沉思良久:“大会持续多久?” “两日。” “那我争取在决赛前赶到。” 雪月咬唇,从他怀中挣脱:“你难道不怕我撑不到那时吗?” 蓝幽将她的碎发勾到耳后,道:“不怕。我们雪月,可是天下第一。” 55. 人皮灯笼(二) 剑谦坐在茶室中,看着刚刚回来的隐梅,想说些什么,却迟迟开不了口。 仙门大会前一个月,她总是没理由消失,他去寻她,多是空手而归。如今人稳稳坐到了自己面前,他却有种患得患失之感,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子渊回来后便闷闷不乐,手中拿着一盏兔子灯,眼圈红红的。剑谦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总归是安慰了几句。 姜泓见此,拉着子渊去饮酒,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来,干一杯!” 子渊并无嗜酒之性,但却因心中苦闷,大口饮下,把自己弄得醉醺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嘟囔着些听不清的话。 二人喝得满脸通红,头脑不清,还得是剑谦、隐梅将他们拉回房中。 雪月回来时,满面春风,嘴角挂着笑意。先是同小厮打着招呼,又去与同门交谈几句,内心的欢喜是如何都掩不住的。 剑谦见她这模样,忍不住笑道:“雪月师妹,这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热闹,开心。”她从容回答,腕间的玉镯在摆动间露了出来,被剑谦看到了。 他又打趣道:“雪月师妹,这镯子是何人所赠?” 她慌忙摇头,涨红了脸,道:“没有没有。我刚才出去逛了逛,看到了个称心的镯子便买下了。哎呀不说了,我今日疲惫,就先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疾步上了楼。 剑谦抿了口茶,与隐梅闲谈道:“雪月师妹也是长大了。” 隐梅却朝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雪月回到房中,将玉镯放在掌心久久摩挲,那冰凉圆润的触感宛如那个人一般,放在心尖似乎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这一夜,她失眠了。 或许是因为见到他的喜悦,亦或是仙门大会临近的紧张。 她走到窗边望了望,外边灯火尽灭,月光微弱,人迹罕至,已是四更天。 她眯着眼,借着那点月光看到了房顶的黑影。那团影子正漂移似的飞到另一处屋檐,手中似乎扛着什么东西。 雪月实在挨不住好奇,便翻窗追了上去。她于掌心凝聚灵火,借着光芒引路。 见那黑影愈走愈远,她飞步追上,靠近些才看清,他手中扛着的人正是姜泓。 “你个小贼,要到哪里去!” 那人一身黑衣,面部遮得严严实实,见她追了上来,吓得连忙跳到地上,一言不合就开溜。 雪月御剑在空中锁定他的方位,一路见他进了一座破庙。庙里阴暗,灰尘蛛网连片,借着暗光才看清供奉的是一尊饕餮像。 只是那黑衣人不知哪里去了。 她停下脚步,听声辨位,只听见石板下有微弱的脚步声。 莫非有暗室? 她四处摸索,最后定位到了饕餮像附近。她将香台上的红布掀开,果然在桌底看到了一个暗室入口。 为了以防万一,她向剑谦师兄传咒告危,再小心从入口进去。 此处昏黑,有一个极为狭窄的通道,仅供两人通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和腐肉气息,她实在遭不住,抬袖掩鼻。 脚步声还在响,她跟着这声响走得愈来愈快,生怕慢一点姜泓就会遭遇不测。 忽然那声音停了,雪月谨慎起来,借着灵火的光芒前行,时不时回望身后,恐有偷袭。只是临到隧道深处,只剩黄土掩路,哪里还见那人踪影。 雪月疑惑,直到奇怪的液体不停从顶上滴下来,落到自己手背。她抬手看了眼,那是一种类似水的液体,还带着几分恶臭。 她缓缓仰头,想寻找源头,却恰好与一双淫邪的眼睛对上了。 黑暗之中,那双眼睛发着绿色的光,瞳孔赤金,那个黑衣人整个身子扒在顶端,四肢大张,紧紧贴在墙壁四周。 雪月吓得瞳孔骤缩,心中一凉。 那人跳下来,与她厮打在一起。这隧道太狭窄,完全施展不开。更可怕的是,隧道开始起了一层紫色迷雾,闻之令人目眩。 雪月这才明白遭了埋伏,这人是故意引自己来此瓮中捉鳖的。 她四肢瘫软,意识模糊,脑海被一片黑暗占据。等再恢复意识,她已经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木柱上。 浓郁的腥臭味传入鼻中,一时间她胃中翻江倒海。她侧目,看到了同样被捆绑起来的姜泓和子渊,他们双眼紧闭,还在昏迷之中。 她扫了一圈这个诡异的房间,被吓了一跳。只因房中四处悬挂着由人皮制成的灯笼,里面放置的烛光照亮了薄皮上扭曲的经脉。而再往上看,才发现就连灯笼的架构都是由人骨支撑。 这渗人画面吓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望周遭一扫,雪月看到了更为血腥的一幕。 只见那墙角摆着一张木席,上面堆积着被扒完皮、剃完骨的尸体。当然,与其说是尸体,倒不如称之为一坨一坨的肉块,还不断渗出血液,看起来极为新鲜。 雪月忍住呕吐的欲望,挣扎了一会儿,身上的绳子却发出金光,将她勒得更紧。 这是……捆仙绳。 她尝试使用内力和法术,皆失败而终,只好转头小声叫醒昏睡的两人。 “姜泓师姐、子渊师兄,你们快醒醒!” 二人并无反应,雪月从腥臭的腐肉味中,渐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这两个人,怕是喝了不少酒。 怪不得睡这么沉。 她一连叫了好几声,两人终于有了反应,却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那人缓步走入,手中拎着一柄染血的利刃,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沉沉看向她:“小姑娘,还记得我吗?” 雪月当然记得他。 这个人,是昨日灯笼铺的摊主! “是你。”雪月惊愕,眸光警惕,“你要做什么?” “不过是借你们的皮做个灯笼。”摊主摘下一盏人皮灯笼,放在她面前细细展示起来,眼中满是自豪和兴奋。 “你瞧瞧看,是不是美丽极了。” 雪月看着那盏诡异的灯笼,辨别出了其中好大一块皮肤来自人的背部。想到这,她愈发感到惊悚,立马别过头。 “你以人皮做灯笼,恶心又残忍!” 两人的动静吵醒了熟睡着的姜泓与子渊。 他们还尚且处于懵懂状态,发现自己被绑后,立刻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同样被 这阴森的场景惊到。 摊主见二人清醒,雀跃地将灯笼递到他们眼前,笑道:“正好,你们二人也瞧瞧,这灯笼好不好看?” 子渊也认出了他:“你是灯笼铺的摊主!你绑我们做什么?” 摊主并未回答,继续将灯笼放在姜泓面前,怼得极近。 “这是人皮做的!”姜泓吓得缩起头,双眉紧蹙,恶狠狠地盯着摊主,“你要干什么!” “没人欣赏我做的灯笼,太可惜了。” 摊主转身,将灯笼重新挂了起来。 “我是一条鱼精,他们都喊我老鱼。”他忽然转身,露出尖牙笑道,“我老鱼平生最大的乐趣,便是用仙家的皮骨做灯笼。” “我们仙家人惹你了?”子渊愤愤道。 老鱼嘿嘿一笑:“这倒没有。只是你们仙家人日夜吸收天地精华,身上灵气汹涌。做出的灯笼非但好看,还泛着一种独特的光芒。好看极了!” 他缓缓走到雪月面前:“我今夜的目标,本就只有他们二人。谁知你这个小姑娘非要来送死,只好把你们一起绑了。” 老鱼抬起右手,捏着她的下巴,那股腥臭涌入雪月鼻尖,叫她直犯恶心。 “你生得不错,皮肤白嫩,做出的灯笼定然好看。” “你别碰她!” 子渊怒道,凶狠之气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哟,臭小子反应这么大?”老鱼笑着走到他跟前,利刃在他脖间比划着,“不如我就第一个拿你开刀。” “你有胆就试试!” 子渊咬牙切齿,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与嫌恶,恐吓道:“我可是剑雪宗少教主,你胆敢碰我一根指头!” 老鱼被他的话逗笑了,利刃在他脖间轻轻划出一道小口,气氛变得压抑。 雪月蹙眉,口不择言道:“我是‘灾灵’宿主!” 老鱼果真被她的话吸引,换了副贪婪的模样:“可是那至圣之力‘灾灵’?” “是。”雪月双目死死瞪着他,“放了他们,我就将这至圣之力尽数交与你。” “你在跟我谈条件?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处境。我告诉你,你们的皮我要,‘灾灵’我也要。” 老鱼抬手死死扼住她的脖子,力度极大,雪月被掐得满脸发紫,眼看最后一点气息就要被生生掐断。 子渊大喊:“你别碰她!” 姜泓也急了:“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还真是一群有情有义之人。” 老鱼松了手。 那妖精竟然回首对自己露出个虔诚的笑:“小姑娘,你别怕。我剥皮向来都是生剥,死人的皮总差点味道。故而,我不会让你死的。” 雪月大口喘气,渐渐回过神来。 她赌对了。 见墙角的肉块便可以猜到他用的不是死人的皮,而是生生从活人身上扒下来的。 然而他们都被绑着,老鱼定然无法对他们生扒,此死局唯一的机会只有老鱼扒自己皮的时候。 故而,她一定要争先。 “我死了,‘灾灵’也将离开我的身体。你若是真想要‘灾灵’,我先将其渡给你,届时你再扒我的皮也不迟。” 56. 人皮灯笼(三) 老鱼挠了挠头,皱纹拧成一团。 “你这丫头,别想耍什么花招。” 说罢,他抬手施法,尝试吸收“灾灵”的力量。 “灾灵”本就有封印在身,虽一年来松了不少,可要尽数吸取难度极大。纵老鱼加大了力度和法术,但因捆仙绳的限制,吸收的灵力尚未离体就被锁回雪月体内。 “捆仙绳,捆的就是灵力和仙术。你不为我松绑,如何吸收‘灾灵’?”雪月笑道。 即便那股力量脱离体内带来的撕扯感让她痛苦不堪,就连呼吸都带着强烈的灼烧感,但她仍旧屏息凝神,强装镇定。 “小姑娘。”老鱼将利刃置于案上,踽踽走到她面前,“你想趁我绳子一松,立马逃跑是不是?真当老鱼年纪大了,糊涂了,连这都看不出来?” “要不要‘灾灵’是你的事。你若不信我,直接把我扒皮就好了。” 她这番话倒是让一旁的姜泓和子渊倒吸口凉气,他们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明了她一向有主意,便由着她去。 老鱼咯咯一笑,露出一排尖牙,他抬手往她眼前一晃,从袖中喷出大量粉雾。 雪月睫毛直颤,那团雾气和先前在隧道里的是同一种,光是闻了一会儿便晕得昏头转向。没过多久,她双眸轻闭,整个人也失去了意识,连手都无力地摊软垂下。 隔壁二人见此,吓了一跳,眼见那老鱼在她眼前溜达着,目光深得骇人。 “你放了她。”姜泓威胁道,“我身上有定位符,我的师兄们马上就来救我了。你若是放了我们,我还能为你求情。” “你们仙家的人真是无趣,说来说去,除了威胁再无其他话。你放心,待我处理了她,下一个就是你。” 老鱼仔细打量了晕厥的雪月,在她鼻下谨慎探了多次气息,才终于放下心来,将捆仙绳给松开。 绳子松开,她整个人瘫倒在地。 老鱼俯身,正要拖着她往外走,却见雪月双目猛地睁开,整个人立马召出长剑朝他猛攻。 “你——你不是被迷晕了吗?怎么可能!” 雪月抬手朝他劈出猛烈剑气,边解释道:“你当我傻吗?同一个招数会上当两次。我不过压浅鼻息,故作晕厥之状,你便轻信了,真是个蠢货。” 老鱼施出结界挡下剑气,浑浊的眼眸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好一个心机深沉的小丫头!” 雪月回首,掌心凝聚出纯阳火,将其他两人身上的捆仙绳悉数烧尽。两人失了束缚,落地后不断扭动着四肢,舒展身体。 “雪月,还是你有办法。”子渊真心夸赞。 闻言,雪月嘿嘿一笑。 三人一齐走近老鱼,老鱼慌了神,从袖中挥出大量黑雾。 姜泓立刻撑出护盾挡下攻击,雪月抬剑轻松将雾气劈散。 “还有什么招,快些使出来。”子渊不屑道。 老鱼哼出一声怒气,眼中阴翳更甚。他转身,疯了似地冲向门外。 几人见状,忙追出去。 从地道不断往上走,竟是一处湖泊。 几人衣衫尽湿,紧贴着肌肤,非但呼吸受阻,视线也因交横的藻荇与游动的鱼群而变得模糊。 老鱼终于现出真身,原是一只鳞片会发光的蓝帝灯鱼。因百年修炼成妖,鱼身已壮如猛虎。漆黑的湖中,它那双金瞳如刃,瞪得极大,在水中显得格外渗人。 三人无避水符在身,又未携带避水珠,在水下难以呼吸。幸好姜泓及时施展出水泽结界,才勉强稳住了几人的气息。 偏偏老鱼不愿善罢甘休,一个猛冲直撞,护盾就结出碎痕,眼见就要被撞破。 雪月劝道:“我们莫要恋战,还是快些离开此地吧!在水中,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姜泓点头,子渊道:“这样轻易放了他,实在是不甘心。” “若是不离开,怕是连小命都要丢了。”姜泓怼道。 三人极速往上游,趁着水泽结界尚未被击破,雪月和子渊断后,向在后追逐的老鱼斩出数道剑气。 湖泊本平静,却因几人的交战失了平衡。一时间水波乱起,鱼儿惊慌回游,就连湖底的泥巴也被震得往上翻涌,浑黄的泥沫混着水花层层翻卷。原本澄澈如镜的湖水彻底被搅乱,湖面泛起阵阵扭曲的光晕。 终于出了水面,几人急促喘息,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湖底老鱼还在追击,他们只好奋力往岸上游。 三人临岸时,老鱼也不再追逐,毕竟岸水可不是他的地盘。只是几人此刻狼狈极了,衣裳拧出的水滴滴答答流回湖泊,连发丝都被水浸成一条一条的。 “可惜了,放了他一条生路。”子渊理了理衣冠,不满地抱臂胸前。 雪月叹气:“还是保住性命要紧。” 她转身郑重叮嘱二人:“仙门大会在即,你们可万万不能再贪酒误事了!姜泓师姐嗜酒也就罢了,子渊,你是怎么回事?” 子渊被说得抬不起头,面上涨得通红,想解释什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只好闷闷道歉:“是我错了。” “哎呀哎呀,别生气了。”姜泓按住她双肩,嬉皮笑脸道,“是我拉着子渊喝的,唉,都怪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雪月点头,几人拖着湿淋淋的衣裳走向回客栈的路。 途中偶遇前来相救的剑谦等人。 姜泓鼓起双颊,抱怨道:“剑谦师兄,你们来的太晚了些吧,差一点你可爱的师妹师弟就要变成血淋淋的灯笼了。” 剑谦惘然,雪月这才将所遇之事尽数倾吐而出。 “还有这样骇人的事情,怪我来晚了,没有保护好你们。”剑谦摸着脑袋道歉,“我一接到雪月师妹的玉简便出发了,只是气息断于一处饕餮庙之中,再查到此地花了不少时间。” 雪月安慰道:“七堂凶险,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早点到合欢宗,便少一点危险。” “也是。” —— 那一番失利叫老鱼好生难过,特别是“灾灵”宿主实在是叫他馋得流口水。 他在暗室中把玩着先前做的人皮灯笼,在脑中描摹着雪月被制成灯笼的模样,却被忽然靠近的急促脚步声给吸引了目光。 莫非是那三人回来了? 他笑着望向门的 方向。 只是不想,随着一声“哐哒——”巨响,门被生生踢倒在地,墙壁被这动静震得颤抖,木屑簌簌而落,掉落在了灯笼上。 眼见精心制作的宝贝沾了尘,老鱼气得捏紧了拳头,怒喝道:“哪个不长眼的?” 灰渐散后,一个高大的蓝衣男子现身。只是没等老鱼看清那人面容,就隔空被一股窒息的力量掐住了后脖,整个人被狠狠甩在地上,连同着身后复杂的支架一齐摔倒。 老鱼艰难站起身,嘴角含血,身上已是青一块紫一块。他尚未立足,只见蓝幽将手一晃,又一股法术突袭,于虚空将他在房间中反复摔掷。 眼看他奄奄一息就要丧命,老鱼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飞向一侧的方形板台。他的四肢猛地张开,被一股无名之力紧紧扣在了板台四角,任他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顷刻间,老鱼成了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看着蓝幽越走越近,他惊慌求饶:“公子饶命啊!公子饶命——” 蓝幽缓步走到他跟前,眸透寒芒,扫视老鱼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畜生。 他薄唇轻启,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你是个什么东西,我的人你也敢碰?” 老鱼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为谁而来,鬼哭狼嚎喊道:“是老叟眼拙,饶过我吧……” 老鱼起伏不定的哭喊声并未入他耳,蓝幽仰头看向四处悬挂的灯笼,抬手取下一盏。他指腹划过那层薄皮,又凝视着定型的骨架,冷言道: “以皮做面,以骨为架。”他唇角含起一丝笑意,“倒是有点意思。” 蓝幽拿起案上的小刀,在老鱼身上划着:“不知以你做灯,会是何样?” 只挥手功夫,老鱼身上的衣物尽数湮灭,露出丑陋、老皱的蓝色皮囊。 “饶命啊——” 老鱼撕扯着嗓子求饶,蓝幽权当不闻,从容俯身,稳当地在他前胸深深切下一道极深的口子,动作娴熟,好似只是在解剖一只牛羊。 等隐梅进屋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扫了一眼板上的老鱼,他只留一个完整头颅,两只眼睛瞪得瘆人。至于身体,已经被剥皮剔骨,只余下一堆扭曲的血肉块。 饶是她见过无数尸体,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也不由得作呕犯晕。她强撑着精神,将注意力放在旁边立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蓝幽手中提着一盏沾满血迹的蓝皮灯笼,他左右观摩,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很满意。 “陛下。”她俯首跪地,头又不敢抬半分。 蓝幽将灯笼随手一扔,蹲在她跟前,用小刀挑起她的下巴,瞳色沉沉,厉声道:“再有下次,你的下场不会比他好。” “属下知错,谢陛下饶命。” 隐梅眼中闪烁着恐惧与敬畏,连声道。 蓝幽起身,背对着她:“说。” “戾狐已降,魔宫暗线也完成舆图,魔尊的人正蠢蠢欲动。”隐梅拱手道。 “好,继续按计划行事。” “还有……”蓝幽负手而去,已然行至门口,忽然驻足叮嘱道:“烧了这里。” “是。” 57. 仙门大会(一) 几日辛劳,终于到达合欢宗。 仙门大会乃仙界重头戏,参加的人不止各宗修士,亦有散修、世家、凡修之流。能入赛事者,已是各路佼佼之辈,高手过招,含金量不必多言。 来自四海八荒的观赛者,凡持有请帖并经程序审核通过者,均可进入合欢宗观赛。故而,虽参赛修士不过百人,但观赛者足有四五千人之多。 临场者尚且如此,而比赛场面会通过魔晶石同步映射到各个门派之中,围观者更是数不胜数。 雪月站在擂台上时,瞧着满堂喝彩,着实有些紧张。 根据大会规定,初赛需战胜同修为对手方可晋级,进而挑战更高阶修士。 她本就是天赋异禀的剑士,面对着比自己年纪大十多岁、甚至百岁的对手,毫不露怯。 “雪月姑娘,久仰大名。”灵青宗弟子笑道,“残害同门、违逆天道还能活下来的修士,实在难得。” 雪月持剑奔驰,喝道:“那我会让你知道,能扛下我的剑,更加难得。” 不过几招,对方便被淘汰。 她名声不好,可剑术在同辈同阶中可是格外出色,纵使他们如何嘲讽,却始终不能在她的剑下讨得半点好处。 一日里,她光靠着剑雪剑法和月泽剑法,便轻松击败了四五名元婴期大圆满的对手。他们并非软弱,只是面对强悍如斯的雪月,实在难以招架。更何况两种剑法杂糅使用,在仙界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纵然对手曾与剑雪宗弟子或月泽宗弟子交战过,但面对一个能同时使用两种剑术,且时刻拟出新招的对手,如何能招架,如何能应对? 能让她认真对待的唯有最后一场与千山宗化神一阶修士莫流芸的对决。 对手同样是女子,年纪瞧着比她大个十多岁,面容姣好,眉间锋利之气难掩,耍起剑来倒是威风无比。 莫流芸着一身紫裳,身姿窈窕,比雪月高个半尺有余。拔剑时露出一截手臂肌肉,壮实有力,刃光与眼中盎然道气相携共进,光是气势便足以叫人退却畏缩。 她进攻时,劲使得极大,似乎想要将雪月一招击退。只可惜同为修士,雪月力气自然也不小,抬剑相挡时两股猛烈剑气撞在一块,谁也不肯让着谁。 千山宗剑术主张以力克万法,招招致命,步步为营。对手虽能抵御,但稍一松懈,手上力气使得不足,便会迅速落入下风。 雪月早有耳闻,知晓以巧克力的道理,自然不会与她硬打。她寻着凌玄长老教她的剑术,抬手间便使出了那招专门克制千山宗的“朔风十八招”。 此招式融合飞刺、踏步、冲锋、闪移、反攻等技巧,若非反应迅速,招招难挡,极容易让敌人自行暴露。 莫流芸虽在初时力不从心,步步防备退让,但发现规律后竟以攻为进,挑剑反冲,竟生生破解了这招式。 雪月凝神屏息,继续与她对打。 几乎是旗鼓相当打了几十个来回,双方都已疲惫不堪。 莫流芸每招每式都极为用力,故而力气衰竭得比雪月要快些。此刻雪月能抗下她所有招数,几乎是胜利了大半。 雪月早就摸透了这个规律,此时无论她使用什么招式,莫流芸都将沦落为防守之方,无法以力克制雪月的招式。 她喘着粗气,剑刃朝下,扶剑稍作歇息。雪月也累,抵抗用的劲比进攻还大,但她若是此时放弃,便只能与对方打个平手。 雪月连退几步,猛地向前冲锋,于空中旋身,向气流借力,汇成一股小旋风,直朝着莫流芸刺去。 当所有力都凝聚于剑刃一点,莫流芸只能苦苦抬剑抵挡。但因方才耗费极大,此时面对雪月的猛攻,她也稍显无力,硬生生被剑气逼到了栏杆处。 莫流芸迅速踢腿,翻身跃到栏杆之上,反而借力向雪月发出攻击。 她的力气比先前弱了。 雪月不再担忧,抬剑将对手的剑带着,于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莫流芸果然失了力,哪怕想要抢回主导权也迟了。 雪月乘胜追击,几个漂亮的旋身与转剑,强大的剑气一波又一波攻向莫流芸。纵使她扛下了最初几道,但紧接着更为浩荡的剑气将她连连击退。 随着人群喝声炸开,长老宣布了本场的胜者。 雪月成功进入了第二日的决赛。 而剑谦,作为上一届第一剑修,他的对手不多。 他一连打了三场胜仗,终于赢来了传闻中的对手——盛璟。 盛璟不过二十出头,比他还小个四五岁,个子高,模样也好,肌肉线条明显。虽还存着几分少年稚气,但一身傲骨铮铮如寒松,似乎真有些本事。 不过作为合欢宗弟子,他穿着粉金色的弟子服,这打扮倒是显得几分别扭。 盛璟出剑时又快又狠,没有对前辈的客气和谦让,像个野豹那般闪身飞刺,每一剑都带着戾气。 剑谦与他不同,他剑法偏稳,不疾不徐,只挡不攻,带着长者的谦和温柔。 这是他向来的招数,先摸清对手底细,再想出解决方案和进攻方向。 “早闻剑谦师兄大名,如今一见,果真不负盛名。”盛璟开口,手中的剑倒是毫不留情,每一次斩出的剑气都带着凶煞之气。 剑谦从容应对,道:“对于盛师弟的威名,我也有过耳闻。” “我的剑如何?” 盛璟高声喊道,执剑从高空下刺,快而狠,剑谦点地越空,反向抵挡。 “长江后浪推前浪,盛师弟剑术了得。”他诚心答道。 这场比赛不只是他们二人的比试,更是关系着剑雪宗与合欢宗,谁能拔得“仙门第一大宗”名号的决战。 一个是前任魁首,一个是新起之秀。 江山代代出才俊,花落谁家,若非比试结束,谁又能知道结果? 雪月站在台下久久观望,拳头攥得极紧,心中比她亲自比赛时还要紧张。 剑谦师兄是她心中的第一,是她视为劲敌的存在。而如今突然出现的盛璟,虽不知水平到底如何,但谁都不能保证他不会成为仙门新的传奇。 二人打了一个时辰,此时汗流满面,浸透衣衫,剑气所带来的狂风震得周遭巨树喑哑作响,树叶与枝干翻飞。 隐梅师姐与雪月同阶,不久前的比赛中被盛璟打败。但似乎 她毫不在意,连接下来的比赛都懒得看,直接就走了。 这叫剑谦心寒,他上场前特意扫了一圈,见到了剑雪宗的参赛弟子和观赛弟子,却始终没有找到那抹红色靓丽的身影。他心中一酸,不知为何闷闷不乐,但并没有影响他的比赛,反而叫他越挫越勇。 面对盛璟近乎掠夺式的进攻,他几次破解对方的剑法,并立刻给出最佳的应对策略。 剑谦自小练剑,天赋异禀,是宗内拔萃之辈。凭借二十多年的苦修,他在五年前那一战彻底成名,从此“剑谦”这个名字回响在仙界每一个角落。 他修无情道,了悟因果,放弃情爱,追逐心中大道,于十八岁时修成化神之境。如今多年过去,人人道他天才剑修,只有他自己才明了,他已圈囿于二阶,怕是再难突破了。 他的道,在哪里? 他不知。 盛璟的剑光如斩劈黑夜的巨斧,朝他头上猛地砍来。剑谦举剑迎敌,照旧防备,本以为一切妥当,却见盛璟忽然闪身,骤然出现在身前,硬生生换了个方向冲锋。 这招,他应对不及,吃了一记重击。 台下所有观众也未料到,人群霎然间议论纷纷,嘈杂极了,听得他心中有些烦闷。 雪月翘首相望,见此情景,不禁蹙眉咬唇,为剑谦捏了把汗。同时,她又仔细观察着盛璟的招式,想要找出破解之法,却迟迟无果。 好厉害的人。 谁能想到,合欢宗竟然培养出了这样一个强劲的剑修! 合欢宗剑法并不突出,故而盛璟的剑术自成一家,非但迅捷凶猛、来势汹汹,还带着狡诈与狠劲。 雪月亲眼看着他跃到空中,转了整整一周,劈出了一道又一道势不可挡的剑气。剑谦连退几步,执剑斩出剑气相挡。 盛璟似乎不知疲惫,足足几十道剑气半点未消耗他的劲头。他乘气而上,带着汹涌剑意,凝聚浩然之气,从数道剑气中猛冲向前,双手执剑予以致命一击。 剑谦尚未化解那几道劈向他的剑气,就要面临这暴烈之击,只能先闪身避开。却不想盛璟竟然疾步穿梭,将剑在空中划过,生生换了个方向,直朝他刺去。 寻常剑修攻击时临时转向,气力往往削减三成以上,最后达到的效果定然不如初时的那一剑。但盛璟是个例外,他非但未泻分毫,反而借着转腕的方向,骤然厚积一股更为迅猛的剑气。 如果说方才那几招剑谦勉强能应对,那么这忽然的转攻,他实在是意料不到。 更何况对手动作凌厉迅猛,他还未来得及看清便被盛璟的剑气击倒在地,手间脱力,长剑被余气轰然震到场外,差点伤及观众。 雪月看得心惊,跟随着剑雪宗弟子急忙飞奔到台上。几人围在他身侧,关心着他的伤势,不断出言安慰。 “盛璟胜——”长老宣布。 盛璟得意大笑,挥手向台下高声祝贺的一众合欢宗弟子致意。 剑谦全身无力,瘫倒在地,弟子们围在他身侧说了好多话,他听不清了。日光刺眼,他抬手遮挡,才隐隐瞧见了正站在树上,全程观望的隐梅。 只是,他输了。 58. 仙门大会(二) 剑谦输了,但他不能伤心。只因他作为大师兄,作为参赛弟子的领头人,并非长老,却要暂代长老履行监管之责。 他只神伤片刻,便敛容正衣,继续陪着晋级决赛的弟子们练剑。 经过一整日的残酷角逐,仅初赛就淘汰了近乎八成的参赛者。剩下两成之人,尚需经过第二日的一轮决赛,最终胜出的两人将展开夺魁战。 剑雪宗晋级者只余四人:雪月、姜泓、王若之与崔维。 雪月在剑谦的陪练下,多番调整剑法与招式,甚至连习惯发力点都经他改正,以此来应对盛璟那诡谲的招数。 剑谦与盛璟的比试,让众人受益匪浅,尤其是败者剑谦,他经一番复盘,已经摸清了盛璟的招式。因而,他此刻告诫雪月的每一个字都极为重要,甚至会影响她明日的比赛。 在剑谦心中,面前的小师妹已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自己虽败,但他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 “我能教的终究有限,雪月师妹尽管去战,胜负如何,都无干系。此次大会之领悟,可受益终生。更何况你还年轻,机会甚多。” 临别前,剑谦衷心嘱咐道。 雪月谢别:“多谢剑谦师兄的教导,明日的比赛,我定然全力以赴。” 方才的练习已教她满身大汗,她放下剑,于客房沐浴更衣,简单收拾一番。 待在房间,她总忍不住多想,索性出门到处逛逛。毕竟合欢宗,她也是第一次来,不知是何盛况。 夜色如幕,星光点点。 宗内弟子甚繁,有访宗者、有门内弟子……即便已是戌时,宗内人影幢幢,热闹得很。 忽然有个俊俏男弟子走到雪月面前,敛衽行礼,询问道:“这位姑娘,可愿与在下结双修之好?” 雪月面露难色,连声拒绝,却不想一路走来,询问者竟有三四人之多。 这才晓得合欢宗弟子趁仙门大会人多之际,趁机挑选修士以完成课业、促进修行。也不知何故,他们的目标,大多聚焦在剑修身上。 也不知是剑修太好辨别,还是其他原因,雪月发现不少执剑之人被门内弟子相继询问,甚至是被死缠烂打。 她走了几步,瞧着远处人群集聚,热闹喧天,有不少女弟子围在一起,不知是什么原因。 雪月凑上去一看,被围着的人正是盛璟! 合欢宗女弟子个个姿色貌美、眉眼含情,各有各的美态。盛璟夹在其中,活脱脱一副唐僧进了盘丝洞,左右为难之相。 他今日连胜,已是名声大噪,本得意张扬,却在众女修的围困下不知所措。雪月遥见盛璟满脸涨红,左走右走,就是走不出这怪圈。 他只能无奈高喊:“我修的是无情道,各位师妹师姐莫要再为难我了!” 人群中有人回应:“我们要的就是修无情道的!” 此话一出,女修们言笑晏晏,连声附和。 雪月在一旁围观,也是捂嘴轻笑。 白日里擂台上的盛璟,剑耍得行云流水,何等张狂?此时却狼狈如斯,简直与白天那个天才剑修判若两人。 雪月笑了两声,也离开了。 宗内热闹,却叫人静不下心。雪月思索片刻,决定去人迹较少的后山瞧瞧,那里安静些,也好散散心。 各个宗门的后山大同小异,样子都差不多。无非是些奇山峭壁、碧溪清水,偶尔有些特异罕见的仙草引人稍作驻足。 雪月走过小树林,寻了处相对平坦的草地坐了一会儿。她靠坐在巨树下,仰头于叶缝中静窥月色。 今夜月光皎皎,清辉遍洒,天色澄明如洗。林间薄雾轻萦,树梢皆覆一层月华柔光,温柔而朦胧。树影婆娑,光影错落,望之迷离恍惚,自有一番超然尘外之意。 这番美好之景,雪月情随意动,召出银剑,随月光流转而舞动。 荏苒间,剑意骤转,舞剑变成了耍剑,到最后又成了练剑。 “凌空破月”、“月华斩流水”、“东风九法”……几招自创招式,携月华而展,领衣裙而动,一进一退、一静一动,皆富月泽之柔情、剑雪之巍峨。 雪月使“银雪撼千山”之式时,正挽剑前冲,却倏地被一双大手引导着动作,尤其是转向时她的后背无意中贴上了对方温热的胸膛。 轻嗅那股淡雅的冷檀香气,她喜不自胜,连忙转过头去看他。 却听见对方沉声郑重道:“专心。” 雪月回神,继续施展着方才的招式,只是动作在蓝幽的引导下不断进行调整,连执剑的角度和力气都被他强行扭转。 二人一剑同舞,气流如水,引得落叶纷纷转向而集群,在雪月出剑的那一刻尽数散开,如落花绽放。 雪月不得不承认,经由他悉心指点,这门招式变得愈发契合她的路数,不仅耗力锐减,成效更是从前的两倍有余。 只是相对于剑术的提升,蓝幽的出现更叫她惊喜。 将剑归鞘后,雪月近乎是下意识想伸手拥抱他。奈何在靠近时,她忽然想到他先前的告诫,只好抬头,试探般眨着眼瞧他。 蓝幽点头:“可以。” 她这才紧紧抱住他,将脸埋进那个熟悉的地方,满心的喜悦和幸福。 她蹭得头发乱糟糟一片,抬头看他时,脸蛋通红,目含流波,唇角更是高高扬起。 “蓝幽,你真的来了!” 蓝幽抬手,将她的发丝理正,轻声道:“我来了。” 雪月晃着脑袋,在他掌心猛蹭,笑道:“我好想你,幸好你来了。” 她接着道:“我原本准备了好些话要与你讲,可在见到你后,再好的词句也说不出口了。想来想去,还是不如抱着你,叫你明白我到底有多想你。” 这般真挚炽热的话语听得他心颤,他唇角微勾,勾指在她鼻尖轻蹭。 “哪里学来这般说辞,倒是听得我心欢。” 雪月摇摇头:“全是我肺腑之言。不过,你若是真听得高兴,便笑得灿烂一些。你现今这般样子,我倒瞧不出你有多开心。” 蓝幽沉思片刻,将唇角的弧度再上扬了些,不过还是浅笑。 雪月瞧着仍是不满意,索性抬起双指,在他唇瓣两角轻提,愣生生将他的浅笑改成了大笑。 蓝幽这模样诡异得很,偏偏她看得开心,笑声清脆,如银铃碎响。“你这幅样子,我才瞧着欢喜。蓝幽,你要多笑笑才好,我最喜欢你笑了。” 她收回手指后,他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但他尝试继续勾起唇角,维持着她喜欢的笑颜。 雪月牵着他的手,在树林中溜达着。 她滔滔不绝地讲起今日之事:“我遇上了个厉害的对手,她是化神一阶,招式可凶猛了。不过,我还是打败了她。” “合欢宗出了个天才剑修,叫盛璟,今日比赛上竟然打败了剑谦师兄,好厉害……” 她说了好多好多,似乎想把今日之事悉数告与他。蓝幽听着她的话,时而点头回应,但目光却直直落在雪月脸上。 雪月一心回忆着今日的比赛,没有发现。 二人在恬静的月光之下,携手并进,采撷了一路的风景。 二人戛然止步于一处密林。 倒不是因为这林子有多稀罕,只是雪月刚下脚,四周便霎然绽开出一个粉色的圆型法阵。 她尚未反应过来,那法阵便迅速旋转,灵气流转,周遭泛起一阵朦胧雾气,将二人禁锢于此。 等雾气散开,视野清明之时,二人已身处一处坚牢石室之中。 雪月抬头,看到空中那两行闪烁着的红字: 唇齿相触,即可离阵。 限十二时辰,逾期则永锢阵中。 雪月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不自觉发烫起来。 所谓唇齿相触,不就是接吻吗? 她猛地想起姜泓师姐先前所说,合欢宗为激励弟子修行,会于宗门内各处布下法阵,以助弟子修男女欢好之事。 只是叫雪月没想到,这仙门大会期间,合欢宗主事竟然未收起阵法。 或者说,是觉着不会有人来后山,所以特意没收? 雪月不知,也不想知。 她明日便是决赛,至关重要。更何况若十二时辰内未完成阵法要求,二人便终生不得出此地。 所以,为了比赛也好,为了出去也好。今日二人,势必是要在此地接吻了。 想到这,她又是羞赧,又是期待。 蓝幽总说她年纪小,不愿意与她亲近。如今,大好阵法相助,他又如何推阻? 雪月忽而又觉得羞愧,怎么想着此事,她心中竟然泛起阵阵喜悦,未免也太不矜持了! 她偷偷看了眼蓝幽,才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 她吓了一大跳,两颊浮起红晕,怯声道:“蓝幽,这个阵法,让我们……唇齿相触。否则,不能出去。” “嗯。” “那我们……” 雪月侧目看他,蓝幽面上波澜不惊,未有半点情欲之色,淡然的像方才散步时吹过的那阵清风。 她等着他的回答,心跳得极快,仿佛在他说出同意的话语之后,她便要激动得晕倒过去。 “不可以。” 他字字铿锵,决绝的样子,像在同一个陌生人说话。 雪月完全没有料想到他拒绝的可能。 故而,在听到此话后,她心中一沉,面露不解,眉头更是拧成一团。 “你不想出去?” 59. 仙门大会(三) 掐脖吻与修罗场 蓝幽迎上她疑惑的眼神,喉结不自觉滚动,却还是没有松口。 雪月瞪着他,死死咬住下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迟迟没有掉下来。 “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想亲我是不是?” 蓝幽叹了口气,摇摇头。 “那是为何?” 雪月走到他跟前,已然褪去方才的羞涩,目光中尽是质问和斥责。 “如若为了逃离阵法而亲吻,我不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得人心晃荡。 “……” 雪月实在无言以对,只能动之以理:“可若不如此,我们便要终身困在此阵法之中。” “嗯。” 蓝幽寻了块石头坐下,全然不在意。 “就‘嗯’?”雪月愤然挥袖,“你若愿留在此地,那便留吧!” 她四处观望,寻找其他出口。只是一番折腾下来,并无任何收获。她气得直接用术法强攻,但石室的屏障异常牢固,任她如何施法都未能撼动半分。 雪月多番尝试,累得直喘气,仍未起到半点作用。她回头看向安然坐在一旁的蓝幽,气不打一处来,愤怒地走到他身旁。 “你就光坐在这里?” 蓝幽抬头,看着雪月满脸忧愁又气恼地瞪着自己,脸上再无半点爱慕之意,已经被出去的欲望所侵占。 他愣了片刻,回答:“你试过了,此阵并无其他解法。” “……” 雪月强压着心中的怒火,解释道:“我明日要参加决赛,若是不出去,我这些年的努力岂不白费?” 蓝幽漠然。 “算我求你,我想出去。”她蹲到蓝幽身前,仰头与他对视。 蓝幽摇头:“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亲吻,是出于真心,而非外界强迫。” 雪月心里气个半死。 这个人有病吧! 这都什么关头了,还在说什么真心不真心。 她深吸口气,道:“蓝幽,我想同你接吻,并非是因为阵法所求,而是因我心悦于你,真心想要同你亲近。你先前以我年纪小为由,多番拒绝,我心伤之。如今阵法所求,亦是我心中所求,你便从了我的愿吧。” 蓝幽并无应答。 雪月气得站起身,猛踢了他一脚。 “我话也说了,你到底要如何?” 眼见他垂首看着地面也不愿回答,雪月无奈,纵使满腔怒火也难以发泄。只好摸到墙边,愤懑道:“你若是不愿,那我也不强逼。反正阵法在此,大不了我等下一个误闯的人来此,我再同他亲吻。你便一个人留在此地吧,恕不奉陪!” 闻此言,蓝幽果然有了动静,他走到她面前,脸色阴郁暗沉,看着有些瘆人。雪月难得会怕他,但还是强装镇静,瞪大眼睛怒视着他。 蓝幽道:“你说你喜欢我,我便与你亲吻。” 寻思着方才说了好些话,他都没听进去。 雪月攥紧拳头,在心中骂了他千万遍,此时也不愿如他愿,违心道:“既然你说你不愿因破阵而接吻,那我便告诉你,我也不愿为了索吻而说些喜欢你的话。” 蓝幽眸色更沉,雪月侧过身,不再看他。 “既然此事违背我们的意愿,那便都不要做了。你也不必用此事威胁我满足你的癖好,我大可以等其他人,又不是非你不可。” 雪月话刚说完,一只手便被他拉住,她被粗暴地扯回他身前。紧接着,她忽觉脖间一紧,他竟然掐住自己的脖子吻了上来。 他掐得紧,那股窒息感迅速涌了上来,早就替代了唇间突兀的灼热。雪月难受,双手摸到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要强行扯开,却因对方力气太大,如何都不能分开丝毫。 她气得直拍他的小臂,蓝幽终于将她松开。 雪月以为结束了,却不想被对方猛地抵到墙边,他宽大的手掌轻易便将她双腕牢牢扣在墙上。雪月挣扎了一会儿,只因蓝幽那只手抓得太紧,她根本动弹不得。 而他另一只手再次扼上了她的喉咙,蓝幽俯身又吻上了她。 掐着脖子的那只手力气比方才松了些,不会让她太难受,但也会带来少许窒息感。在这种压迫下,他舌尖在她唇瓣轻舔,留下一层水光。 冰凉的唇覆了上来,一点一点吮吸着她的下唇。雪月被吻得脑袋发晕,此刻什么也想不了,只是脖间那点窒息感虽然叫她恼怒,却又滋生出另一种异样的感受。 她还没搞清那是什么,他忽然咬上她的下唇,力度有些大,咬得她唇瓣发疼。 她呜咽着发出些声响,以示反抗。但蓝幽丝毫不顾,继续咬着,很快便将她的下唇咬得又红又肿。 雪月这才明白,他这是生气了,在宣泄不满。 她此时是又羞又恼,想推开又舍不得。 她发觉自己变得愈来愈奇怪。 蓝幽撬开她的唇齿,探入了她的口腔,那股特有的冷香随之而入,将她的理智一点一点撕碎。 他的舌头又软又烫,扫过她的上颚,又缠绵于她的舌尖,想要邀之一舞。雪月鼓着怒气,不愿回应,他便自顾自地继续舔舐着。 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打在对方脸上显得格外暧昧。 雪月腹下一紧,两腿发软,又因被他双手擒住,半点不得逃脱。 不知何时阵法被破开,两人回到那片树林。没了石壁作支撑,蓝幽闭眼引她至树旁,将她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雪月被他的吻所折服,方才因接吻闹出的情绪早已化作云烟,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聚焦于二人唇上。 他的唇软热,像是抚慰受伤的小兽那般,温柔地压着她的下唇,又用舌尖轻舔,一下一下,撩拨得她心发乱。 雪月任他动作,但动情已久,再压抑不得,轻轻地吮上他的唇。 感受到这细微动作后,蓝幽整个身子一僵,后又似受到鼓舞一般,吻得愈发激烈。两人已是干柴烈火,哪里管得了其他,也不在意是在外边,只顾嘴上的功夫。 故而,当子渊路过此地时,二人竟未察觉。 子渊本因淘汰而闷痛,来后山散心,谁料见到这荒唐的一幕。那陌生男人覆在自己小师妹身上,还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抵在树上。 怎么看,师妹都像是遭了流氓强迫。 他怒喝威胁:“你是什么人,赶快放开她!” 二人本情浓意浓,被这突然的人声打断,才勉强舍得分开。 雪月身上的束缚骤然松开,她慌乱地看向子渊。对方满脸怒气,几步飞到蓝幽身前,拔出长剑便要杀过去。 危急之际,雪月赶忙张开双手,护在他身前,慌乱解释道:“子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子渊瞧着她满脸嫣红,唇瓣红肿含着水光,睫毛湿透,眼角还残留泪水的样子,哪里信她,迟迟不愿收手。 “雪月,你是不是遭他欺负了?莫要害怕,我会保护你,你快些让开。” 好个尴尬的情形!怎么就 被人看见了? 雪月咬着牙,继续说道:“我与他是道侣,方才不过是……情之所趋,并非是他强迫我。” 说完这话,她羞得不行,都不敢正眼瞧着子渊。 子渊却是一怔,心中绞痛,握紧剑柄的手青筋暴起,他忍着悲伤,继续问道:“你们是道侣?当真是道侣?” 雪月点头。 “是。” 子渊不可置信地收回了剑,看了眼被护在身后的蓝幽。对方此刻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略带挑衅的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这番反应似乎在告诉他: 此时的他有多可笑! 他攥紧拳头,闷声道歉:“是我打扰了你们,抱歉。” 说罢,他转身就走,背影伴着月光,不知有多落寞。 雪月见他终于离去,死死瞪着蓝幽:“都怪你!这般失态的样子竟被外人瞧去了,叫我今后如何再面对他?” 蓝幽却不以为意,笑道:“有何干系?你说我们是道侣,我们便是。不过……” 他倏地抓住她的手腕,将话锋一转:“若非我方才执意吻你,后入阵法的人便是子渊,你莫非真会为了破阵,与他亲吻?” 雪月使劲拍了几下,他才将手松开。 “我不过是气话,你生的什么气!” “这样的气话,今后莫要再说,我不爱听。”他收起笑意,目光变得冷漠。 雪月冷哼一声:“你倒是不高兴了,你方才那样掐我,我才不高兴呢!磨你半天你也不愿亲,非要等到我说些激将之言,你才肯。若非如此,我们二人,怕是到明日都出不了阵法!” “我并非不愿。” 说罢,他扫了眼她红肿的唇瓣,喉结一滚,移开了目光。 他深吸口气,低声道:“而是不敢。” 以年纪为由拒绝她的亲近,虽也有这个原因,可大部分全是因为…… 只要她亲近他,他便会失控。 破庙吻她也好,方才掐她也好,皆是被欲望熏心,身体完全不受他控制。 他不明白原因,却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故而能做的只有减少亲近。可对方总是那般纯洁、满含爱意地望向他,几番靠近,情感又那样炙烈,叫他如何抗拒? 这些挣扎,她都不知,他也不愿告与,只能将所有扭曲凝成“不敢”二字。 雪月听着这个解释,虽是不解却也不想过分苛刻,只好推搡道:“罢了罢了,你快些离开吧,我不想叫人看见了。” 蓝幽没有言语,也无其他动作。 “你快些走啊,难道还要等其他人看见我与你私会才好?”雪月闷闷道。 蓝幽眉梢微挑,虽不悦,但还是化作一团烟雾离开了。 雪月总算松了口气,什么也不愿想,一心只想赶快回到住处。 夜也深了,她寻着旧路往前走,却看到了两位熟人。 “隐梅师姐,剑谦师兄!”她惊呼。 “雪月师妹。”剑谦也惊讶。 借着林子微弱的月光,雪月看清了他脸上的红晕和难堪,反倒是隐梅面色平淡,温柔叮嘱道:“雪月,天色已晚,你明日有比赛,快些回去休息。” 雪月也明了这二人也是遭了阵法埋伏,行了逾矩之事。她忽觉尴尬,脸上一热,慌忙道:“我知道了,谢师姐关心。我这就走!” 说罢,她仓皇小跑逃离此地。 实在是没想到,今夜后山会这样热闹! 60. 仙门大会(四) 第二日。 早上的赛程,雪月共有三场,对手都是化神期以上的修士。而随着胜场的增加,所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强,尤其是最后一场,对方乃化神二阶,实力几乎与剑谦师兄等同。 后来雪月才知道,此人正是上一届仙门大会“九天剑榜”第二剑修,即剑谦曾经的手下败将——青云宗大师兄魏冶宗。 魏冶宗自五年前输给剑谦后,便苦心修炼,实力猛涨,此番参赛定然是为了打败剑谦,争夺魁首之位。怎料剑谦提前淘汰,他的劲敌自然而然变成了盛璟。 面对尚处于元婴期大圆满的雪月,他完全没放在眼里,只想着速战速决,开局时便接连使出上等剑法,势必将她压制在剑底。 谁料一连套招式施展下来,雪月悉数挡下了,且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想出应对招式。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叫他忍不住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雪月正与他厮打,面对这个问题,实属意外。因为明明开局时,长老便宣告了双方的姓名,此刻他再来问,岂不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雪月。”她道。 魏冶宗转剑划出凶猛剑气:“我知道你,‘灾灵’宿主。你倒是有些本事,只是不知此番比试,你是否借用了‘灾灵’之力?” 雪月挑眉:“仙门大会乃正道比武,我若是用了‘灾灵’,视为作弊,早就被取消了资格。魏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他轻笑一声,“没什么意思,只是没想到剑雪宗厉害的修士越来越多了。” 雪月懒得搭理他,凌空虚步与他的剑打在一起,二人于空中旋身对打,铁器交击之声闷顿而沉重。 魏冶宗的剑太稳,几乎没有破绽,完美的不真实。面对雪月自创的几个招式,他应对的轻巧,不耗力气又能达到最佳效果。 两人打了好长的时间,都没有分出胜负。他们彼此不让,各自争锋,擂台几乎成了展示剑招、剖析自我的舞台。 也不怪他们太争。 按照比赛规则的阶梯制,二人这场比赛决定了最终谁有资格与盛璟一战。 不错,经过一上午的争斗,其他选手尽数被淘汰,如今榜单之上,只余下雪月、魏冶宗与盛璟三人。 盛璟那边早就结束了赛事,他凭借一路连胜的战绩成了此场大会的最终预备魁首。 而雪月只能拼命打赢魏冶宗,才能闯进下午的夺魁赛。 想到这,她握剑的手捏得更紧,手下的劲又添了几成。奈何魏冶宗亦非平凡之辈,纵她使出浑身解数,对方也能即刻采取应对招式。 这样下去,根本就分不出胜负。 雪月本想与他打持久战,耗尽他的力气,再做打算。谁知对方体力惊人,且分配有序,完全不受体力影响,倒是雪月这边先乏了。 她皱眉,思索着如何打破僵局。 忽然,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个坏主意。 魏冶宗五年来卧薪尝胆,日日都在复盘输给剑谦的那一局,他每招每式都是为他量身打造。如今面对雪月,这个身上带着他影子的对手,他自然应对自如。 只是,她有时使出的招式,实在太过诡异,如覆上一层雾气,虽能应对,但止于此,完全寻不到破绽。 眼见雪月冲锋在前,不知又要使出什么招数,他目不转睛,时刻洞察着她的动静。 雪月将剑上挑,弓起身子,猛地朝自己身侧扑来。他闪身相避,对方又直攻腰部,他横剑挡下,雪月飞踢上前,旋身一攻。 那一刻,魏冶宗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使得竟然是自己方才施展的招式——“蛟龙腾渊”! 魏冶宗眉梢怒挑,却见雪月又闪身横劈,点地猝击,一招一式,都在模仿他的剑术。 他抬剑挡下,表面从容,内心却无比愤怒。 倒不是因为她模仿的行为有多卑劣,而是她施展的每一击,甚至用的劲、挑剑的角度,做到了百分百复刻。 这些招式,是他练习了八九年之久,每一处都经过细心打磨,历经多次失败才成就的产物。如今,对方只看一眼,便能轻易施展,用他的招式来对付自己! 这是多大的羞辱! 他咬牙怒道:“你为何用我的招式?” 雪月勾唇轻笑:“规定可没说不能模仿对手。” 不错,大会并无此规定。 只是因为,看一眼就能学会对方的招式这种事,史无前例。 而且,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 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魏冶宗寒气上身,四肢乏力,他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剑谦、盛璟,如今却被眼前这个小丫头拿捏住,慌了手脚。 面对此特殊情形,他未必没想过去学雪月的招式。只是对方的剑法太过诡谲,就连看清都难,更别说去琢磨什么力度、方向与借势。 他做不到,他根本学不会! 魏冶宗已然失了分寸,他咬紧牙关,踏步飞冲向前,与她打在一起。 两个人使用的招式一模一样,场面何等诡异。台下观众屏息凝神,一时间静得可怕,就连通过魔晶石观看幻影的外界修士也被震惊。 她到底想干什么? 若言书籍是笔者灵魂的体现,那剑招便是修士自我的淋漓深剖。 往往寻找一个人破绽的最好方式,便是成为他。 这便是雪月的聪慧之举。 她学着魏冶宗,瞧着他是如何应对自己的招式,便可以猜测出其中的纰漏之处。更何况,在她模仿的过程中,便可猜出六七分来。 魏冶宗的剑稳,这是优点亦是缺点。因为稳,所以每每使用格外克制,哪怕偏差一公分都会露出缺陷。 而这,便是雪月要攻击的地方。 她要让他破自己的招。 当然,这一切魏冶宗都不曾知晓。 接下来,雪月做出了叫他更为吃惊的行为:将他的招式与自己琢磨的剑法结合。 单纯防备雪月,他做得到。 防备自己的剑招,他亦可以。 但是结合起来,他懵了。 是确确实实的懵了。 本来见她使出自己的“飞云踏浪”时,魏冶宗已然给出最佳防备之法。只是他刚抬剑,对方便将剑忽转,又使出了那番莫测的招式。 魏冶宗瞳孔猛颤,握剑的手松了,大脑在一瞬间空白,几乎是肌肉记忆在操使着他继续用剑。 而这,正是雪月苦苦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闪身在侧,带起的剑风,将他长发与衣裳吹得猎猎作响。雪月提膝顶向剑柄,长剑在空中飞起一丈,她忽而转腕挑剑,以肘朝他攻去。 魏冶宗的剑抖了,人也跟着抖,大脑几乎是没有反应,只能被动吃下这一招。 一失足成千古恨。便是此遭失误,断送了他胜的机会。 雪月接下来的攻击更为诡异,每一招出得格外突兀又扭曲,令他连自己的剑法都不会用了,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遭受她的攻击。 直到最后,他的剑被对方顶开,不知掉到哪处,而雪月那闪着银光的剑刃倏然贴上自己的脖子。魏冶宗喉结微动,额间冷汗直流,两脚瘫软,霎时失了威风。 雪月收起剑,朝他恭敬作揖:“承让。” 直到人群爆出尖叫,长老宣布胜方的姓名,魏冶宗才从方才的恍惚处走出来。 “雪、月。”他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 雪月轻笑,唇角勾出明媚的角度,日光照在她脸上,稚气白皙的脸庞更显意气风发。她执剑的姿势格外自信,好似那剑本就是为她所生,这擂台的一切便是为她而设。 天生的剑修,天生的剑才。 魏冶宗瞧着雪月,忽然想起五年前败于剑谦的自己,那时的剑谦也是如此夺目。 二人是多么相似啊! 不,不对。 一点都不像。 雪月身上有股绝尘的锐气,对剑的领悟如此之深,已然超越剑谦,甚至是超过在场所有人。 魏冶宗抽动嘴角,笑了一下。 他也开始期待起下午的夺魁赛了。 打了胜仗,雪月自然开心。她一下场,同宗弟子便来祝贺。 “雪月,你好厉害!”姜泓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作为师姐,我第一场便被淘汰了,真是丢人。” “此次大会人均强悍,能进决赛已是不易。”剑谦安慰道。 子渊难得坦然:“我见剑谦被淘汰,还当我剑雪宗将栽于此,没想到你这样厉害,竟然能进夺魁赛。” 他刚说完,便被文锦肘了一下:“说什么呢!” 子渊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伤了剑谦,默默退出人群,只是目光复杂,仍在雪月身上流连。 倒是剑谦明朗,连连摆手:“雪月师妹辛苦,只是下午的夺魁赛仍需努力。如今看来,剑雪宗的荣誉便交由你来争了。” 闻此大任,雪月摸了摸后脑勺,尴尬笑道:“剑谦师兄这番话,倒是叫我有些紧张了。” “若是紧张,就直接投降好了。” 这大不敬的话语扰了这热闹氛围。 众人回首,看见一名合欢宗弟子打扮的男子走了上来,后面跟着好些同宗弟子,最为耀眼的便是盛璟。 盛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张狂得意,反倒劝住那名弟子:“不可无礼。” 说罢,他走到众人身前,目光直直落到雪月身上,长睫微垂,掩住了情绪。 雪月茫然回应他的目光,不明白他此番是来示威打压还是赛前问候,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呆立原地,等他继续说话。 不想,他沉默半晌,只是轻声说了句:“夺魁赛,请你务必全力以赴。” 雪月挺直脊背,捏紧拳头,振奋道:“我一定会的!” 见她这副认真模样,盛璟唇角勾起,若有所思地轻笑了一声,便转身而去。 “他什么意思?”子渊蹙眉,警惕地看着盛璟离去的背影。 “管他什么意思。”姜泓笑道,“雪月,下午的夺魁赛,可要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几人喧闹起来,又笑着聊了一会儿。 唯有雪月久久不能回神,攥紧了剑柄。 61. 仙门大会(五) 午歇时候,雪月临院晒着太阳。 方才剑谦师兄又同她复盘了一遍盛璟的剑法,她练习了好一会儿,现在得闲不由得犯起困来。 日光暖而柔,照在脸上不知有多舒服。她伸展四肢,酸胀与疲累渐消,她实在难捱困意,趴在石桌上眯起眼睛睡着了。 才睡了半个时辰,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抬头一看,蓝幽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那双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也不知看了多久。 “蓝幽!”她惊呼。 她慌乱中站起身来,身上披着的大衣无声掉落,雪月低头一看,原是他的外衣。她俯身捡起,拍了拍灰后还与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我一跳。” 蓝幽道:“不久。” “你早上为何没来看我比赛?你明明说好的。”雪月闷声道,“我寻了你好久,都没见到你,你怎么骗人。” 蓝幽道:“我有事耽搁了,现在才赶到,抱歉。” 又是有事! 以前见他满身轻松,在竹林里不知有多清闲,现在叫他来看自己比赛,不是这个借口便是那个借口。 雪月有些恼,撇嘴道:“你就不怕我被淘汰,你连半场都看不到!” “不怕。”他摇摇头,“我听说了,你进了决赛。” “很厉害。” 他语气平平,倒没听出有多惊讶。 “哦。”雪月冷着脸,不太想搭理他。 “你生气了。”不是问句。 雪月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进了里屋,没关门。蓝幽跟在她身后,随她进屋。 “你进来做什么?”她扫了他一眼。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像个跟屁虫,她走哪,他便去哪。 “抱歉,是我失约。”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下午的比赛,我会来。” “哦。”雪月依旧没给他好脸色。 她朝梳妆台瞥了一眼,才发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才觉尴尬,连忙抬手随意理了几下。 “我要梳妆了,你快些出去!” 她在赶客,但蓝幽反而走到她身前,认真道:“我来为你梳妆。” 雪月眉梢一挑:“你一个男人,会梳妆?” “不会。” “……” 雪月无语:“你不会,那你说什么?” “男子束发与女子无异,你下午比赛也方便些。” 蓝幽缓步走到她身前,微微躬身,从容递出掌心。雪月也领情,将手覆了上去,任他领着坐到梳妆台前。 蓝幽从台前取过木梳,站在她身后梳了起来。他动作温柔,从发顶缓缓梳到发尾,每一下都极为认真谨慎,好似在做一件不容出错的大任务。 雪月抬眸望向镜子里的自己,两颊绯红,又是委屈又是羞赧。她实在按耐不住,从镜中偷窥为自己梳头的蓝幽。 他眉头舒展,眼神柔和,睫毛微垂,手指不停穿过她发间,每一缕被梳顺的发丝乖乖地垂落在她肩头。 雪月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唇角勾了勾。 梳顺后,他将她头发全部挽起,动作很慢,也很笨,不少发丝从他指缝间溜走。他蹙了蹙眉,又重新将头发拢起,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耳垂,那块地方迅速泛红。 蓝幽发现了,看了看镜子里的雪月,她咬着唇,低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轻笑一声,继续拢发。 终于拢好了,雪月开口:“歪了!” “抱歉。” 他将她的头发散下,又重新拢了起来。 雪月斜睨一眼,轻轻撇了撇嘴。 自她第一次见他起,他一直是松束着几缕头发,再缠条发带做装饰,这发型简单的不行。她便猜到:他根本不会梳发髻! 一个连自己的头都梳不好的人,竟然在这里为她梳头。 多荒唐啊。 想到这,她又忍不住弯起嘴角,心中像刚吃完一整碗蜜饯,又满又甜。 蓝幽终于把她的头发挽整齐,她下意识从梳妆台取出发带,他却没接。 雪月迷惑,从镜中窥见他竟然松开了自己的头发,将那根绀蓝色的发带缠上了她的发丝,笨拙地系了一个蝴蝶结。 事毕,他对着镜子中的她笑道:“好了。” 雪月脸发烫,红得像能滴出水来,大脑嗡嗡作响,一时间不知进退。 “不喜欢吗?”见她良久未作出回复,蓝幽问道。 “不是!”雪月呼吸一颤,连说话都开始结巴,“我……你、你……发带!” 蓝幽将她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对着镜子道:“有发带替我,陪在你身侧。” 雪月不知作何回复,呆愣着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的头发被整整齐齐地高束着,鬓边几缕扎不上的发丝被乖乖分到两侧,干净利落,又带着几分少年气。 微风拂过,那条绀蓝发带在她发间晃动着,瞧着似乎比先前准备的那条白色发带更加适合她。 蓝幽将两手按在她肩上,柔声道:“雪月,天下第一剑修。” 这没来由的话惹得她更加羞赧,她两眉垂下,目光慌乱,连忙止住他。 “你别乱说!”她轻声嘟囔着,“还没比完赛呢,若是输了可太丢人了。” “不会输。” 蓝幽垂首,聚精会神看向她。 “雪月,不会输。” —— 锦缎高挂,锣鼓震天,擂台下座无虚席。 这场夺魁赛实乃万众瞩目,尤其是剑雪宗与合欢宗两派,其长老与弟子们坐在台下惴惴不安,手心直冒汗,瞧着比二位参赛者更加紧张。 雪月熟稔地拔出佩剑,立于台上,阵阵风过,高束的马尾恣意纷飞,那条发带混在其中,增添几分倜傥风流。 她扫过人群,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了那抹蓝色身影。他便那样默默立在那处,混在人群之中,安静地看着她。 而盛璟,在作揖行礼后,同样拔出佩剑。他的剑由昆山玉石铸就,通透莹润,清雅绝尘。此剑斩出的剑气非但汹涌浩荡,还挟带着细碎霜星,论外观或是材质,都比雪月更胜一筹。 盛璟习惯先手,比赛刚开始,他就一鼓作气施展了多种招式,招招凶猛,带着强烈的冲击力。雪月尚处于被动之地,只能狼狈抬剑,将他的招式一次又一次地挡下。 不过他的招式实在迷离缥缈,连下一击会打向何处都叫人难以揣摩,此次更是如鬼魅般突袭而来。雪月打得心惊肉跳,不断提高警备,四处作防。 盛璟点地跃空,以行云之姿踏 九天之气,凭风骤旋,长剑飞刺其下。雪月抬眼,唯见剑刃寒霜一点,四披耀眼日光,如流星猛扑于此。 她眉头紧蹙,急忙闪身躲避。盛璟却不以为然,于下降之际,迅速调整身位,朝她手肘处痛击。 “嘶——” 雪月皱着眉,方才盛璟那一招打得可凶,她手肘隐隐作痛。 她千算万算,千防万防,终究难敌他诡变招式。若是再这般被动,她怕是防不住了。 雪月咬牙,换了只手发起进攻,冲锋时长发如旗帜翻飞。那剑恍惚迷离,明上击向盛璟腹部,却是于暗处攻向他腰间。 盛璟似乎早就猜到她的意图,做了两手防备,轻易便挡下了这一击。 二人又厮打在一块,刀光剑影下连人影都看不清,只余阵阵剑气轰然而起,震得四处风声沙沙,红缎长飘不下。 灰尘飞扬,观赛者连忙抬袖相挡,反应不及者迷了满眼尘与沙,又舍不得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好匆忙擦眼。 “你很厉害。”盛璟忽然开口,面上是棋逢对手的喜悦,“你的招式,和我很像,但是不如我猛。” 雪月双手执剑,长剑从腰部绕过他腋下,却始终摸不到他的身体。两人带着剑转了个圈,又击打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有力的震响。 “猛又有何用?” 发带随风飘摇,冷不丁贴在她唇上。她眉峰微蹙,下颌微扬,勾指将发带利落拂到身后,挣出几分倔强。 她喑声道:“能赢才是真本事。” 闻言,盛璟爽朗一笑:“你说得对,能赢才是真本事。不过,你的真本事还是别掖着了,快些让我瞧瞧才是。” 雪月旋身猛劈,愕然道:“叫你看出来了。” “你一味试探我,不过就是想探底。”盛璟捏紧剑柄,防备的力度怕是要超过雪月攻击时的手劲了,“我以为剑谦师兄与你复盘过,你便不会顾虑太多。没想到,你比我预想的要谨慎些。” 他实在是聪明,句句没说错。 雪月确实是在探底。 虽然剑谦师兄已然与她相谈多次,但她始终不相信他的剑术仅仅止于此,故而于方才不断试探,就是想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招式。 剑修果然心心相惜,劲敌之间更是心有灵犀。 “可探清了?”盛璟从空中跃下,猛地刺下一剑,“雪月,该使出些真本事了,叫我看看你的全部实力。” 雪月屈膝抬臂,两剑再次交锋。与此同时,二人目光相对,彼此眼中的坚韧与热情几乎产生了共鸣。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月收剑,闪身凌空,指尖一路滑过冰凉的剑身,顷刻间出剑,朝他背部一刺。 盛璟方才还是俯身下降的姿势,不过一息,便于空中猛转几圈,长发与粉衣转得似陀螺,将此招躲开。 其后,他踏步空中,长剑一转,携着凛冽剑气,猛地朝她扫去。 雪月掠身疾闪,将银剑回拨,劈出一道寒芒,将他的剑气顷刻化解。 这只是开胃菜。 盛璟抿唇,手腕转着剑身,虽是虚空却如临平地般轻松自然。他倏忽滑步挑剑,连劈出几十道凌厉含霜剑气,如雨点纷落攻向雪月。 这,正是他击败剑谦的那一招! 62. 仙门大会(六) 此招阴险,雪月不但要防备众多剑气,更要警惕他从剑气中飞出的那一剑。所幸剑谦师兄早已领教此招,她早已知晓破局之法。 雪月以剑于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气流瞬间流动,凝出一层罡气,将剑气挡下。 剑气错落而下,在擂台上劈开道道深刻剑痕,密密麻麻如乱丝。所幸雪月有罡气护体,才得以保全自身。 她提剑踏步而起,一路穿过剑雨,对上了盛璟刺下来的那一剑。 剑刃相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直到剑气尽数消散,观众才得以看清对峙的二人。 盛璟瞳孔骤缩,随即洒脱一笑,手间的力道半点未懈:“你是第一个能挡下我这招‘苍澜落星’之人,这可连你的师兄剑谦都做不到。” “多谢剑谦师兄为我开前车之鉴,我才得以想出应对之策。”雪月自谦道。 她猛冲到盛璟跟前,两把剑在空中快速交锋,二人的身位不断变化,一路从天上打回台上。 雪月猛地向前冲锋,使出那招“银波撼千山”,转身朝他劈出猛烈剑气。盛璟旋身一闪,霜芒将剑气吞噬。 他不甘示弱,如猎豹飞掠到她身侧,雪月回神,立马架剑挡下即将攻向腰部的那一招。她转腕抽剑,反将其压制,二人又迅速扭打在一块。 已是水深火热之境,观众看得目瞪口呆。台上二人愈打愈烈,一粉一白,只看得见飞移时留下的残影。兵戈多次相交,发出清脆阵鸣,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方分开不过片刻,雪月身姿挺拔,右手不停挽着剑花。等对方来袭,她顷刻飞身,闪到他背后,反击一剑。盛璟反应迅速,衣袖迎风,剑出如龙。 骤然间,一道金光从雪月身上爆发出来,耀眼夺目,刺得人睁不开眼。盛璟飞快抬袖挡光,连退了好几步。 台下观众一瞬间炸开,议论声打破了方才的噤若寒蝉,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在雪月身上。 “那孩子——”忽然有人站起高喊,“那孩子化神了!” 仙门大会机缘俯拾皆是,与不同高手间的对战切磋往往助力修士领悟功法、突破境界。故而,经历大会后突破修为的人数不胜数。 只是,几百年来,临台突破之人,唯有雪月一个。 更何况,到达的是最难的化神期。 雪月只觉周身灵力盈满,缠绕经脉,从金丹处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和感悟,教她忍不住屏息运气。 时间宛若在一瞬间静止,所有人都没有动作,只等她一人领悟。 子渊坐在台下,只惊鸿一面,她的模样便深深烙印在心底。只是那抹蓝色飘带,随金光收敛后愈加刺眼,他人只道是寻常配饰,只有子渊晓得那根发带意味着什么。 他心下一痛,既为她喜又因她悲。他掐紧拳头,下意识往人群一扫。 那个人,她的道侣,一定在某处看着她吧!此时他又是何种面貌?定然会为她欣喜吧! 想到这里,他嘴角讽刺地抽动了一下。 唯有文锦捕捉到他的异常,关切问道:“子渊,你在找什么呢!” 子渊表面从容,笑道:“没什么。” 文锦看着台上的雪月,真心感慨道:“雪月真是愈来愈厉害了,当场化神,太威风了!” 她又侧目看向子渊,问道:“子渊,你觉着谁会胜呢?” “雪月。”子渊凝神盯向雪月的方向,深吸口气,“雪月,一定会是魁首!” 听着他语下的坚决,文锦难免迷茫,又将目光放回台上。 不过十息,盛璟看见她骤然睁开双眼,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强悍与气势。 在此之前,他从未料想过自己的对手竟然只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若非亲眼见到她同魏冶宗的比试,他完全不会把她放在眼中。 可亲自见过她的剑术,他才知道剑修的潜力如此之大,哪怕跨阶对战也不足为惧。 如今,对方在自己面前化神。 其实对于这次突破,雪月也是意外。 几月来苦修已久,如何都不得突破,她早早便放弃这一念想,专心练剑。谁知,竟然在比赛时倏然进阶。 全身灵气迅速流转,于经脉处肆意增长,彻疏通了所有闭塞。 雪月挑剑凝气,疾步闪到他身前,攻下一剑。盛璟反应迅速,以力打力,谁料对方的灵气强了不止一个境界,他只能勉强抗下攻击。 忽然见她飞踢上前,凌虚微步,剑气盎然,那道金光猛地扑向他。他瞳孔骤缩,架剑硬抗,谁料那剑气狂暴如饿虎,硬生生将他击退到栏杆之上,震得他差点拿不稳剑。 不过是化神一阶,他如何对付不了? 盛璟以剑为仗,强撑着站起身来。他抬指擦过唇角血渍,冷言道:“当真是有点本事。” 说罢,他旋身飞来,强大的气场凝出飓风,将雪月的发丝、衣袂尽数掀起,既狂且猛。 雪月再凝罡气,却被他一剑劈碎,银剑被他一柄玉剑赫然震到了地上。她一惊,即刻扑倒在地,猝然翻滚,躲开了他方才斩下的剑气。移位之处,正是银剑所遗之地,她收回长剑,正步起身。 他的剑,太猛、太迅疾!活脱脱一只暴戾的猎豹,妄图抓住猎物后立刻残忍撕咬,不愧是修无情道之人。 几个来回,二人皆受了伤,但谁也不肯低头,各自攥紧剑柄,都想一战到底。 盛璟喘着粗气,倔强道:“让我瞧瞧,你的剑意到底是什么?” 修士的道往往不只在于心之所向,更体现于剑意之上。若迷惘不前,可通过剑意辨别自己的道。当然,亦可斩剑重修,直至剑意与心中大道相合。 盛璟剑意孤傲,刀刀寒刃割骨,迅猛且急,正是无情道剑意最好之代表。 而雪月的剑意是什么? 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眼欲穿。 雪月转剑向前,眼中坚韧硬如钢铁,步步刚烈,气势破竹,如千军万马压境而来。 她反手劈出多道金芒,浩荡而沉凝,锋芒尽收,只露冰山一角。似清风怀山,又似长虹贯日;虽柔和却不狭隘,虽温润却不羸弱。剑气悲悯藏锋,带着沉厚悠远的神性。 “这是!”台下一名长老惊呼。 “苍生道!”盛璟锁眉鹰视,鼻息深重,“你修的竟然是苍生道!” 苍生道,顾名思义,以护苍生为己任,不以杀伐为快,是剑道 之中最难修成、也最易遭反噬的一类。 雪月勾唇,张扬一笑:“怎么,盛璟师兄可是怕了?” 盛璟舒眉静心,回答:“不过感慨,何来害怕之说?还请雪月师妹赐教!” 他飞扑上前,二人剑气相撞,战况愈发激烈,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焦灼状态。 一个是孤绝避世的无情道修士,一个是厚重入世的苍生道修士。 二者对垒,孰胜孰败? 雪月并没有因为长久的持续战而泄力,盛璟亦然。这两位旗鼓相当的敌手,各自展示出极高的剑道天赋,抬手间便是一个极难的招式。 盛璟的剑术极考验耐力与速度,眼下受了伤,他也坚持之前的打法,不知还能撑多久? 然而雪月那边,依旧云淡风轻,即便手肘布着大片淤青伤口,她的剑依旧沉稳如初。 依仗此等迅疾之剑风,对手越是淡若自如,盛璟越是容易自乱阵脚。 比剑,不只是体力的对抗,更考验脑力。盛璟只顾出剑收剑的力度,和招式的完整度,已然再无其他心思去考虑对手的诡招。 雪月不同,她虽柔韧如蒲草,但手中的剑只会愈挫愈勇。 盛璟还守又攻,雪月从容应对,脚跟轻点,便再次凌风而起,于半空旋身劈下浓厚的剑气。他尚在防御,如何又知晓对方已然闪身,正朝他腰间一刺。 正面未挡,暗处来袭,叫他如何应对? 他生生吃了两招,被剑气冲倒在地。盛璟额头青筋暴起,不甘心地攥紧拳头,疾步捡起,愤然朝她攻来。 却见她立在原地,竟无半点躲闪之意,只是一味等他剑峥然刺来。眼见那玉剑就要刺中她,雪月悠然抬剑划出一道诡异流体。 盛璟方近她身,便被这气流带着旋转了好几圈,连剑都险些握不稳。他视野混乱,忽明忽暗,流动间脑袋直犯晕,活像个任人滚动的圆木。 “这……这是什么招式?”一长老愕然道。 这也是盛璟想问的,以剑御气,乃修士之基本。但以剑驾流者,可谓是罕见至极,非剑术之大成者所能使也。 她不过化神一阶之境,竟能掌握自己作为化神二阶修士都无法参透的御流大法! 这怎么可能! 雪月猝然收流,盛璟一时失了平衡,猛地摔倒在地。他撑着剑强行起身,却见对方疾闪飞身,顷刻间无数幻影赫然交叠,剑影重重,悉数朝他这一点攻来。 盛璟骇然失色,即刻抬剑,撑出庞大罡气相挡。那一道又一道的剑气如猛兽般袭来,愈来愈猛,如疾风骤雨,敲打间几乎要把罡气劈散。 他艰难举剑,勉强稳住的身子却被强大的冲击逼得不停后退,硬生生在擂台表面拖出两道深刻长痕。 盛璟并非寻常修士,纵艰难若此,他也强撑着挡下了这三十多道威力递增的剑气。只是,他此刻力竭衰然,早已不似开场那般气焰冲天。 雪月却同他天差地别。 她似乎全然不知疲倦,如开赛时那般娴熟地操使着手中的银剑。眼见她着虚步冲天,凌空身形若皓月当空,气势磅礴且浩瀚。 盛璟仰头,一点寒芒伴日光而下,汹汹朝他冲来。 63. 仙门大会(终) 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盛璟的剑风迅如猛虎,虽表面自持沉稳,却只需稍稍打乱便漏洞百出。众人只道他快剑难防,只有雪月知晓其中真相,故而能轻易抓住其弱点以克制。 她刺下的这一剑,顺流而下、御风而行,他绝无可能防备。 御流之术,她从未知晓,也不曾练过。只是当化神那一刻,身体经脉流动的灵力,那般熟悉又强大。当她执剑的那一刻,便知晓下一步该如何运转。 或许,她真的是因剑而生的战神。 这一击下来,盛璟再难防备,他不死心地抬剑挡下这一击,却被强大的剑气震退三尺。直至“咔嚓”声响,玎玲碎响如坠珠,他那把极为自傲的玉剑竟然被雪月的银剑劈碎了!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僵住。 雪月低头看着那把玉剑的碎片,零零碎碎落到千疮百孔的擂台板上,她讪讪咬了咬唇。 她知道这招会很猛,可没想到会这样猛。 这剑看着矜贵,要是赔起来不知要多少灵石。 盛璟慌乱地伏倒于地,抚摸着那些碎片,眼中尽是疼惜与不甘。 主事长老上前,扫了眼盛璟,捏紧拳头公布了最后的结果: “此次仙门大会夺魁者—— 剑雪宗雪月!” 悬空的幻灵榜栏白光乍现,“九天剑榜”排名滚动。雪月的名次越过盛璟的名字,来到了最上方,成为了“九天剑榜”新晋第一。 人群爆出阵阵喝彩,欢呼声此起彼伏,就连通过魔晶石观看直播的各大宗门长老、弟子,都不禁起身眯眼查看,反复确认着这一信息。 雪月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飒沓地将剑归鞘。她蹲在盛璟跟前,诚心道:“抱歉,盛璟师兄。我实在没想到会毁坏你的佩剑。” “无妨,是我技不如人。”盛璟深吸口气,踉跄起身,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恭喜你,雪月,你成了大会魁首。” 他挥手间将玉片回收,眉间展露出释然之状:“我承认,在此之前,我并不认为你可以做我的对手。只是没料到,我竟然输给你了,你果真有些本事。” “雪月,你很厉害。”盛璟渐渐退场,“恭喜你,好好享受你的荣誉吧!” 台上只余雪月一人,她翘首望着“九天剑榜”上自己的名字,又环顾擂台之下,观众尽数鼓掌祝贺。剑雪宗那一块的弟子更是站起身来,高声喊着她的名字。 雪月笑了,朝那处猛地挥手。 她又将视线一扫,看到了泄气的合欢宗弟子和意难平的合欢宗长老。 当然,她追寻的目标,始终是隐在人群中的那抹蓝色身影。他站得很后,隐在散修群落中,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他在笑。雪月猜。 她做到了——仙界第一剑修!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魔晶石后看剑谦夺魁的小女孩,在父亲面前发誓要成为第一剑修的狂妄小儿。霎时间,她鼻尖一酸,热泪盈眶。 她真的做到了。 雪月仰望苍穹,是否在某个角落,父亲也看到了呢? —— 赛后,雪月在姜泓等人的搀扶下,去到合欢宗医馆疗伤。一路走来,一群人欢喜着自己的胜利,更是嚣张着笑话盛璟。 “合欢宗以为出了个盛璟,就能抢走我们剑雪宗仙门第一大宗的头衔,何其可笑!”姜泓叉着腰笑道。 “是啊,太可笑了。”一个幽怨的男声传来,几人这才瞧见迎面走来、同去医馆的盛璟等合欢宗弟子。 姜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哎呀,这么巧。” 子渊笑着肘了下她:“叫你多嘴,现在好了。” 姜泓撇嘴瞪着他:“你方才可没少说多少!” 盛璟抬手解围:“确实是我们合欢宗技不如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听这话,姜泓更是不好意思,躲在雪月身后闷声嘟囔:“我也太倒霉了。” 浩浩荡荡十多人,不言不语进了医馆。因此次仙门大会伤者众多,大家也只好先去候室等待。两列人不约而同地站在了两侧,面对面却一言不发,场面极其尴尬。 雪月忽感头顶发光,突现一圈玉简围在她身侧。她疑惑着,才想起自己方才夺魁的消息已经传遍宗门,想来都是些贺词。 她寻了凌玄长老的那一条,以神识探入,振奋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候室的寂静:“雪月丫头,真争气啊!老夫实在没想到啊,你进步这么大,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白娉老头以为自己宗门出了个盛璟,就能抢掉我剑雪宗仙门第一大宗的名衔,真是痴心妄想!不久前他还朝我传讯炫耀嘞,这回我可要好好给他说道说道……” 还没等他说完,雪月立刻收回了玉简。但为时已晚,众人齐刷刷看向她,尤其是合欢宗弟子,脸上明显的不悦。眼见着有人要起身,却被盛璟及时按住了。 雪月见此,指尖紧扣着木凳,脸涨得通红,祈祷此地能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躲一躲。 正当她后悔点开玉简,盛璟那方似乎也收到讯息: “盛璟,你去哪了?好孩子,你怎么就输了呢!哎呦呦,我先前还朝那凌玄老头吹嘘了一番,你现在叫我怎么见人……” 盛璟脸煞白,即刻关闭了玉简。 雪月、盛璟分别捂着脸,根本不敢看人。剑雪宗与合欢宗两队弟子,更是别开脸,各自找东西看,强装无事发生。 门忽然被打开,剑谦和隐梅捧着一大包饼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僵局。 “剑谦师兄,隐梅师姐!”文锦瞧见,欢喜着上去迎接。 几人忙着分饼,剑谦笑道:“方才我同隐梅师妹去宗门外勘察,恰巧碰到有商贩在卖饼。想着大家比赛也累着了,特意买了些,好补充点体力。” “多谢剑谦师兄!”雪月接过饼笑道。 几人接连道谢。 剑谦瞅了眼合欢宗弟子,解释道:“只是没顾及到贵宗弟子,还请见谅。” 盛璟礼貌答道:“无妨,前辈有心了。” 雪月起身走到盛璟跟前,将饼一份分为二,递给对方:“盛璟师兄,我毁了你的剑,给你半块饼补偿,如何?” 盛璟愣神,其他弟子见状也愣住了。文锦率先打破僵局,以同样的方式,分饼给对面的弟子。众人随之而行,几趟下来,倒是每个人手中都捏着半块饼。 一饼之情,方才的芥蒂烟消云散,氛围忽然热闹起来,赛场上互相切磋过的弟子们侃侃而谈,氛围欢快起来。 盛璟忽然开口道:“大会损毁之物,均可报销,雪月师妹不必放在心上。” 雪月这才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盛璟郑重道:“此番比赛,是我剑术逊色于你。但日后我定然会加强修炼,希望五年后,我们还能在大会上相见。届时,我一定不会输给你!” 雪月勾唇笑道:“那时我只会更强,希望盛璟师兄也是。” “那约定好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 剑雪宗十名弟子聚于一家名门酒馆,特为雪月定下一席庆酒宴。酒过三巡,众人愈谈愈欢,纷纷祝贺着自 己在此次大会的长进。 雪月酒力不佳,唯有以茶代酒。 众人喝得微醺,连一向沉稳的剑谦师兄也开始说些稀里糊涂的话。冯策和于煜更是聊着聊着,又跑到外面切磋起来。 雪月向姜泓请辞,以疲惫为借口离了席位。 她方来到一处巷角,便被忽然炸开的烟花吓了一大跳。仰目望去,原是合欢宗为庆祝大会圆满结束而放的礼花。 烟花不用术法,仅是寻常材料,却璀璨无比,一朵又一朵花绽放在夜空之中,照亮了邻边建筑,美得不成样子。 雪月借力跃到檐顶,坐在屋脊处,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观赏烟花。她从腰间取出一支玉箫,悠远的音韵随着烟花的爆炸共同谱曲。 蓝芒忽现,蓝幽也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她身侧。 雪月瞧着他,他还是那身蓝衣,不过发间绑的是昔日她赠予的月白色发带,衬着他整个人愈发清冷濯尘。 她笑道:“蓝幽,我现在可是第一剑修了,厉不厉害!” 蓝幽垂眼看她:“嗯。很厉害。” “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嘛。”她鼓起腮帮子撒娇道。 蓝幽沉思片刻:“天下第一厉害。” 雪月被他逗得捂嘴大笑:“罢了罢了,我不逼你了。” 又一朵绚丽烟花凌空炸开,碎影如繁星落满屋檐,满城灯火皆为之失色。 雪月指着不远处笑道:“蓝幽,你快看那一朵,好漂亮!” “嗯。”他声音低沉,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脸上,“很漂亮。” 两人看了一会儿,雪月按捺不住,手指悄悄挪动,偷偷覆上了他的手背。她紧张地咽下口水,仰头佯赏炸开的朵朵烟花。 蓝幽的手掌动了,她慌急了,心怦怦直跳,察觉到他反扣上了自己的指缝。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二人十指紧紧相缠,严丝合缝。 雪月得寸进尺,悄悄将身子移得近了些,轻轻将脑袋靠在他肩上,那股冷香在她鼻尖萦绕。他的身子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继续抬首望着烟花。 半空繁华璀璨,千重烟火惊云而起,将夜幕染上一层琉璃色。 雪月哼着小曲,欢快地晃着两人紧握的手。忽然,她抬眼看着蓝幽,认真道:“蓝幽,我们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可好?” 蓝幽没有回答,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仍旧那样平淡如水。 雪月继续道:“等我出师了,变得更强,我就离开剑雪宗,云游天下。届时,我们一起去好多地方,南疆、极北之境,亦或是人间各处……总之,不论哪里,我们都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她真诚地看着他,眼里的爱意与期许好似要溢出来,唇角的弧度是那样明显,笑得比烟花还要璀璨。 蓝幽看着她,并无言语。 雪月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他不语。 雪月气着了,往他胳膊上猛地一咬:“好、不、好!” 他没有推开她,但总算挤出了个字:“好。” “你怎么犹豫这么久,莫非你不愿意?”雪月瞪着他,有点凶。 “没有。” 他说罢,将目光放回夜空,继续望着夜空美景。 见他如此,雪月也不想过分追究,继续靠着他的肩膀看烟花。 好幸福。 要是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雪月心想。 烟花之下,有人欢喜有人愁。 约莫百米的一处街巷,子渊正站在暗处,看着二人的你侬我侬,他表情冷漠,唇角向下撇,目光谨慎。 64. 南柯一梦(一) 回到宗门那日,夺魁的欢快被突如的噩耗吹散——教主病危。 为不影响比赛弟子,消息被全面封锁,连子渊也是到达宗门那一日才知晓。 教主躺在病床之上,骨瘦如柴,满眼浑浊,连抬手都费劲。周围仅有地位较高的长老和弟子陪同,整个剑雪宗陷入一种肃穆的氛围。 子渊半跪在床边,死死抓着教主的手,眼睛红肿,两颊凹陷,比先前瘦了些。 “爹,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他痴傻地重复着这句话,尾音都在颤抖。 “好孩子……”教主唇瓣微动,声音细若蚊虫,子渊将耳朵贴近才得以听清,“我要走了……你以后就是剑雪宗的新教主……一定、一定要守护好宗门……” 两行清泪滑落,子渊直摇头,哭得更厉害,说话越发含糊不清:“我不要当教主,爹,我不要当教主,你一定会没事的……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顽皮了,我一定会好好修行,好好听长老的话,你不要走……你陪着我……” 他忽然感到鬓边一痛,教主紧攥着他的几缕头发,用尽最后的气力庄严道:“你是新的教主……要守护好宗门……要……” 话还没说完,他手一松,那只手无力地垂倒在床榻。 “爹!” “爹——” 子渊嘶吼着,泪水涌得更凶,声音哑得厉害:“我答应你,我一定守护好宗门、守护好大家……” 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磕得额头一片青淤也不停下。 凌玄长老走上前,拍了下他的肩膀,又伏到教主身前,为他合上双眼,让他安息。 白幔垂满大殿,丧钟鸣彻宗门,剑雪宗一代教主羽化登仙。 全宗弟子为其守孝七七四十九天,期间禁荤酒、禁婚嫁、禁宴乐……直至第五十日,老教主的灵牌被放入祠堂,丧事才算结束。 而与此同时,年仅十八的子渊接过掌门玉印,成为了剑雪宗新的教主。 旧事未平,新案接踵而至。子渊几乎是没有闲时,一面要处理繁多的教务,一面又要在长老的指导下学习教主事宜。 自从得知教主死讯后,雪月已经快两个月没有见过他了。在教主交接大会上,她跟随在凌玄长老身侧,终于瞥到了他一眼。 子渊瘦了好多,两颔如削骨,眼下发青,不知已经多久没睡个好觉。教主服威严而庞大,披在他身上显得些许滑稽,活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 他眼中满是疲惫,眉间夹杂着几分痛苦与虚无,唇角平的似一条直线。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哪里还像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雪月看得难过,身边的姜泓、剑谦等人亦如此。 直到两日后的一个夜晚,几人才有机会见了一面。 子渊俨然不似先前开朗,整个人变得阴郁寡言。雪月、姜泓、文锦三人轮流为他疏导,他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雪月看得心疼。 幸好接下来的几日,他的状态好了些。不过碍于身份界限,几人聚少离多,唯有剑谦作为大师兄可常伴其侧。 修行重回正轨,几人的日子便继续过下去了。只是子渊中途离开,率先成熟,担起了大任。 雪月成功夺魁,也算了了一桩夙愿,修炼放慢了节奏,强度也不似先前紧绷。只是作为第一,现在她也要负责给月度考核获甲等的内门弟子陪练。 此次魁首也是个小姑娘,每招每式猛而烈,但破绽百出,弱点一眼可见,但朝气十足,使不完的劲。 雪月忽然想起了去年的自己,也是这般莽撞。当时她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结果还是被剑谦师兄轻易击败。 对局结束后,小姑娘不甘心地拿起剑,坚定说:“雪月师姐,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雪月忍不住勾唇,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剑雪宗真是代代人才辈出。 是日夜里,文锦邀她去百花园观星。两人寻常说笑了几句,聊了些里短家长,氛围闲散轻松。 后来,文锦不知为何,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眶泛红,只是夜里看得不大清楚。 “雪月,我……”她说话有些拧巴,霞飞两腮。 “怎么了?”雪月懵懂。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雪月点头。 文锦低下头:“我喜欢子渊,好多年了。自我第一次见他起,他耀眼夺目,那般帅气恣意,我实在是……情难自抑。我那时便想着,一定要变强,以后他成了教主,我便争取成为首席弟子,伴在他身侧,日日辅佐他。” 雪月听罢,只觉脑袋嗡嗡响,她向来专注修行,确实没太注意这些事。 文锦继续说道:“我现在看到他这般样子,实在是难过极了。他才十八,还那么小,本该是……” “唉。”她叹了口气,说话越发哽咽,“他如今成了教主,我却还没有追上他。” 雪月胸口一闷,把她抱紧,安慰道:“没事的,我们还年轻,时间有的是。子渊会慢慢成为一个合格的教主,你也会慢慢变强,我们都会有灿烂的前程。” “真的吗?”文锦抬头,睫毛挂珠。 “嗯。”雪月看着她,认真道,“一定会的。” —— 今年的初雪,并未如期而至。 雪月向长老告假一日,特留于竹林居。 此时的竹林染上一层冻霜,枝叶疏然失色,林中清冽而肃静,唯有结界内相对温和宜人。 蓝幽正在酿酒,由于缠着襻膊,一截精瘦白皙小臂露了出来,雪月直勾勾看着那处。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倏忽背过身去,耳垂浮红。 雪月瞧着奇怪,立马追上去:“蓝幽,你转过去做什么?” “封坛。” 说的不错,他正将盖口压得严实,一坛清醇佳酿就此落成。将此坛置于阴凉处后,蓝幽又取出新坛,继续备料。 雪月眨眨眼,问道:“你还要酿吗?” 蓝幽将析好的米酒液打入坛中:“再酿坛度数低、你能喝的甜酒。” “好耶!” 闻言,雪月咧出一个笑容,立马蹿到他身侧,俯身瞧着酒坛。蓝幽又将秋日留的桂花瓣与醇香原蜜,一同倾入瓮中。 “再多放些蜜,我爱喝甜的。”雪月指着那蜜罐笑道。 “蜜放多了,便失了酒香。”他说罢,抬手又添了一勺蜂蜜。 “原来如此。”雪月点点头。 直到未时,二人将酿好的两坛酒埋入竹林阴凉处,此事才算结束。 蓝幽躺在竹椅上眯着眼睛小憩,雪月在他身侧晃来晃去,像只白金蝴蝶,到处瞧、到处看。她倏地蹲在他身侧,低声道:“蓝幽,那两坛酒,要埋多久?” 蓝幽搭起蒲扇挡光,慵懒道:“三、或五年,五年最佳。” “还要这么久吗?”雪月耷拉着脑袋,“那你今早开的那坛,何时能喝?” 蓝幽瞥了她一眼,她眼里亮晶晶的,他收回目光,继续道:“今夜,生辰宴时。” “啊?还要这么久。”她朝他的方向伸了个懒腰,手故意碰到了他的鼻尖。蓝幽轻轻拍了下她的手,雪月咯咯笑着,收了回来。 “蓝幽,你先前说好的。等我十八了,想做什么你都依我。”雪月眉眼弯弯,两手摆出抓捏状,神态轻佻猥琐。 他拿起蒲扇打了下她的脑袋,及时遏制:“没说。” “你说了!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人……”雪月捂着脑袋,又起身去抓那柄害人的蒲扇,却扑了空。她不死心,埋在他脖间猛地一吸,大片来自男人身上的冷香味涌入鼻腔。那是一种清肃又安心的香气,却又犹如媚香,叫人欲罢不能。 蓝幽瞳孔骤缩,怀间温热若软玉,他连忙将她推开,脸上、甚至是整个耳根,都浮起一层薄红。 “你做什么?”他瞠目结舌。 雪月得逞后狡黠地咯咯直笑,打趣道:“叫你防我跟防贼一样,还不是落入我手中了。不过……” “你好香啊。”她躲在凳角,抿唇轻笑。 “雪月。”蓝幽咳嗽几声,收起方才的慌促,反倒眯起眼睛、晃着竹凳,悠闲道,“你对我身体的欲望,竟如此强烈?” 雪月脸唰地一红:“哪有!我这是……我这是喜欢你,才想与你亲近,哪有你说的那样不堪?” “喜欢我?”他将头一撇,笑道。 “嗯。”雪月两手扒在凳沿,像只小仓鼠,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是喜欢我,还是我的脸?亦或是我的身体?”他语气忽然变得庄重,凤眸微转。 雪月被问得愣了一刹,脑袋靠在背椅上,两腮泛着红晕,喃喃道:“喜欢你。” 蓝幽轻笑一声,屋檐的风铎伶仃作响,忽然一阵风吹得他发丝散乱。他将杂发挽在耳后,轻声道:“喜欢我。无论我容貌美丑?” “是。”她肯定。 “无论我年纪长幼?” “嗯。” “无论我身份贵贱?” “是。” 蓝幽挺直身板,喉结一滚,羽睫忽颤。 “如若某日,你发现我是你的仇人,你当如何?” 65. 南柯一梦(二) “我的仇人?” 雪月站起身来,左右徘徊,思索良久:“硬要说仇人,那便只有魔族了。魔族人杀我父亲,灭我满门,与我有着血海深仇,我自然是恨的。” 她双手搭在他肩上,忽而莞尔笑道:“不过,若你是魔族,我也会喜欢你。” 蓝幽身子一僵,眼底流转一股未名情绪,只能匆匆垂眸掩住:“为何?” 雪月环着他的脖子,笑道:“你不一样。你隐居竹林,远离六界纷争,不与恶徒同流合污。况且,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又怎能单因你魔族的身份而怨恨你呢?” “人也道,妖族秉性极坏,但我先前也遇到了善良的妖怪,故而不能苟同。就算你真是魔族,也是为数不多的好人,我也会继续喜欢你的。” 此言诚恳动人,哪能不使人为之倾倒? 蓝幽抬手覆上她的手背,发出一声轻哼,唇角挂着笑意,但眼睛没有笑。 她继续说道:“其实我觉着你不像魔族,反倒像是……” 她故意拉长的尾音惹得蓝幽催促:“什么?” 雪月贴着他耳畔,温热的气息传入其中:“狐狸精。” 蓝幽耳根红透,从竹凳上起身,雪月却早就一溜烟不知跑哪去了。 …… 月夜,两人围着石桌就餐。 雪月吸溜着长寿面,笑嘻嘻地盯着桌子中间那坛桃花酒。那是蓝幽春时酿的,现在喝再好不过了。 她的手方伸过去,就被蓝幽的筷子重重点了一下。 “待会再喝。” 雪月委屈巴巴收回手,瞪着他。 蓝幽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闭眼。” “啊?” 雪月茫然,他又重复了一遍,她只好照做。 眼睛看不见了,听觉便会更加灵敏。雪月听到了晚虫残鸣、竹叶相擦的泠泠疏音与凉露坠竹的滴答声。当然,也听到了蓝幽衣袖摩擦声响,随即,脖间忽然传来一阵凉意。 她别扭地想伸手去摸,却被他轻声打住:“别动。”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 等了一会,蓝幽才开口:“睁眼。” 她低头望去,瞧见脖间围了一条素银细链,底端悬着一块温润璞玉,玉中闪烁着点点碎芒,在夜里尤为耀眼。 雪月捧着那块玉,眯着眼往里瞧:“这里面是什么?” 蓝幽道:“天河的星子。” 雪月惊喜,圆圆杏眼睁得极大,笑说:“星子你也能弄到?真厉害。” 她说罢,又忍不住去把玩。 “星子捧月而生,此物与你最是相配。”他温柔道。 雪月眨眨眼,望向他:“你的意思是,我是月亮。那……星子呢?你吗?” 蓝幽转过身去,轻咳几声,意识到自己多话了。 雪月轻快地走上前,在他左脸轻轻烙下一吻:“蓝幽,谢谢你!这个礼物,我非常喜欢!” 蓝幽指尖拂过脸上那抹余温,似是惊异,似是留恋。 “你总是送我生辰礼物,我却没有相赠,说来惭愧。”雪月话锋一转,问道,“蓝幽,你的生辰是何日?” 蓝幽踌躇,最终摇摇头:“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雪月面露惊异,继续问道,“莫非这些年来,你都没过生辰?” “嗯。” 雪月心头发酸,靠在他身侧,挤出一个笑容:“无妨。你大可以择一吉日为生辰,届时告与我即可。以后的每一个生辰,我都陪你。” 蓝幽低头看着她,眸光闪烁:“当真?” 雪月并指朝天:“千真万确。我雪月对天发誓……” 蓝幽将她两指按下,轻声道:“我信你。” 凉月西斜,星轨潜移。 蓝幽坐在廊下吹风,雪月喝了些酒,整个人晕得厉害,说了几句醉话便枕在他膝上睡着了。 她脸蛋通红,呼吸趋稳,残酒未消。冷风拂面,将她发丝吹散,露出洁白纤细的颈脖,项上还挂着他赠的银链。 他伸出手,将她的额发理到耳后,又顺着下颔滑到她脖侧。她的皮肤很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将指腹置于那处,清晰触到了对方沉稳起伏、一下下轻颤的脉搏。他缓缓挪动手掌,将虎口卡在她喉间,力道微微收紧。力度不大,却也使得她呼吸变窄,胸腔起伏骤然失序。 不止一次。 他想杀了她。 破庙她吻他后,他彻夜未眠,俯身看了她一晚上。 他讨厌失控,讨厌任何掌握不住的事物,包括他自己。他不知该如何,只好解决掉失控的来源——她。 她呢喃了几句梦话,他收回了手。这个动作反复了一整晚,他最终还是没舍得下手。 而这个夜晚,风轻云淡,她酣睡于他膝上。她对他如此信赖,却不知他又起了杀意。 蓝幽长吸口气,增加了力道。 杀了她。 他便不会再失控。 她也可以在他是个好人的假象中死去,永远做那个单纯的小姑娘,在满心爱意中实现忠诚与幸福。 杀了她。 他便无需承担真相破灭那一刻,她滔天的恨意。 雪月似乎感受到了脖间的暴力,不爽地哼唧几声,手攥紧了他的衣角,朝他怀里拱了拱。 蓝幽顷刻间松了手,那只手停在半空,颤得厉害。 不知何时,他眼眶已然通红,心绞如刀割。 他放弃了。 舍不得。 实在是,舍不得。 蓝幽俯身,唇瓣轻贴在她脖间,轻嗅起少女的体香。 那是一种极为幸福温热的气味,像晒足了太阳的被褥,只要稍微靠近,心便满了。 —— 与此同时。 子渊几日不歇的处理教务,终于挣得一晚空闲。早就打听到今日是雪月的生辰,他欢喜地捧着精致的木盒前来祝贺。 他几次敲门都无回应,但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尚在房中,子渊只道她是在小憩,等了好一会儿。 从酉时等到三更,等到隔日,日出东隅,他都没等到。 一直到巳时,她才从外边回来。 雪月身上残留着宿夜酒气,脖间仍佩戴那条星子白链,整个人困乏疲惫,边走边揉着惺忪睡眼。 见他坐在门口,雪月恍惚问道:“子渊,你怎会在此?” 子渊将木盒递给她,声音沙哑:“昨日是你的生辰,我备了份薄礼。” “多谢。”雪月怔怔地看着他。 他又说:“雪月,你昨日是不是与你的……道侣在一起?” 雪月唇微张,想解释些什么,子渊自顾自继续道:“屋内有你的气息 ,你却不在。” 他深吸口气:“告诉我,他是谁?” 子渊脸色不大好,她实在不知如何应答。 “他到达过宗门,越过结界,不止一次。”他眸色暗沉,强装镇定,“我作为教主,不能容许一个外人随意进出宗门。” “他不是坏人!”她慌忙解释。 子渊眸光一冷:“那他是谁?”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雪月指尖微颤,他从未见过子渊这个样子。 “他叫蓝幽,一年前在竹林中救过我的散修。” 子渊于脑海回溯,果真想起了这个人。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倾慕已久的人竟然早就芳心暗许,早到他根本没机会掺和进去。 那他算什么? 连心意都没来得及告知便被宣布退场的丑角? 他冷哼一声,转面一派威严模样,问道:“雪月,你对他的了解很深吗?光凭他散修的身份便可料断他是好人?你可知你是何身份?‘灾灵’宿主!每一个妄图接近你的人,都不可信。剑雪宗既然受令尊之托保护你,便不可能轻易让一个身份不明的散修陪在你身侧。” 这话说出来,他都忍不住在心里嘲讽自己。 “他没有你说的那样奸邪。”雪月护爱心切,眉头拧成一团,“是我先喜欢的他,他并非觊觎‘灾灵’!” “那你可想过,他一介散修,为何偏偏就出现在竹林、出现在你的必经之路?他救你,引诱你爱上他,难道真无所图?”子渊继续加码,甚至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蓝幽背地里真是个歹徒,这样他便还有机会。 “不是的。”雪月继续辩驳,但声音明显变小变虚,哪里还有先前的气势。 这些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遍,最终都被汹涌的爱意冲昏了头。这一年来的相处,她坚信他是个与世无争的好人,毕竟他确实没有做过任何坏事,还对自己多次伸出援手。 他怎么可能是坏人? “不是的。” 她重复着,却忽然回忆起萧衡上仙叮嘱她的话: 别信他。 想起蓝幽昨日问过她的话: 若有某日,你发现我是你的仇人,你当如何? 她忽觉头痛欲裂,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子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语气决绝:“雪月,色令智昏的道理你并非不知,但你当真舍得让整个宗门的人陪你赌吗?你可别忘了,月泽宗灭门的惨案还历历在目。” 他蹲在她跟前,伸出右手,宽慰道:“别怕。你是个聪明人,若是不想让剑雪宗重蹈覆辙,便随我一起查出他的身份。届时,他若真是个好人,你们照样可以继续在一起。” 雪月仰头,眼眶泛红,一滴泪积在眼角迟迟不肯落下。 她不想查、不愿查,但不敢不查。她不可以置所有人的安危于不顾,绝对不能允许月泽宗的惨烈再现。 哪怕她爱他。 爱到允许一切欺骗。 幸福太短,过去种种如幻影泡沫,转瞬即逝,连痕迹都没来得及留下。 子渊将她扶起,为她拭泪,她却偏头躲开,他的手僵在空中,黯然收回。 “该如何查?”雪月低声问道。 “这并不难。”子渊明知故问,“他可曾赠过你附带他神识的物件?让长老根据神识剖析,便可探出他的气息,从而分辨他的身份。” 66. 仙门大会(三) “有。” 那支玉箫,花月配的回礼,二人的定情信物。 子渊取走了,剩下的事情,她不知道。 隔日,子渊带着苍空长老来归还信物。 苍空长老道:“此玉箫隐藏的神识,封了几层禁制,破解难度极高,可见那人修为高深。不过,我凭着古法,最终寻到了魔族的气息。” 雪月接过玉箫,不语。 子渊道:“现在你该信了,蓝幽是魔族之人。他接近你,绝对有所图谋,不可掉以轻心。” “难道魔族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吗?”她紧咬下唇,不死心。 苍空长老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前,并指从玉箫中掐出一缕金光,按在她眉间。 一股凶煞强烈的魔气霎然在她脑海炸开。 雪月哑口无言,她知晓蓝幽实力强大,可真触及到他的魔气时,难免惶恐。 子渊唇角微动:“雪月,你当真相信这股强大魔气的主人,只是个隐居竹林、不谙世事的散修?他接近你,当真是缘分使然?” 雪月摇摇头,日光格外刺眼,似要洗刷一切浮尘。 “强者归隐,并不罕见。若单凭种族和实力论道,妄测人心,我难以信服。” 听到这话,子渊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雪月,我看你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竟变得如此愚昧!” 雪月退了几步:“若你们真心忌惮他的实力,我便嘱咐他,叫他绝不靠近剑雪宗半步。但是我与他的感情,并不会因他魔族的身份而结束。恕不奉陪!” 她瞳孔一颤,竟不可控制地冲进了屋内,独留二人在院中吹风。 苍空长老抚须,道:“子渊,这丫头说得并非无道理,魔族也有良善之人。若她真能保证那人不再闯入宗门,我们又何须多虑?” 子渊眉头紧蹙,拳头攥得发白。 “魔族向来狡猾,不得不防。” “你说的也对。”苍空长老说着,鼻翼翕动,“这院子里,聚集了一股强大的灵力。” 他说罢,兀自深入院里,脚步止于一处花圃。十几株墨色花苞迎风俯仰,斑驳光影散落花间,美得不可方物。 苍空神色骤变,指着此地,错愕道:“这是——这是墨魂花!” 子渊疑惑,走上前端详,却看不出什么:“墨魂花为何物?” 苍空长老俯身,轻托花苞:“墨魂花灵力充沛,功效繁多,乃臻品仙草。只可惜生在极北之地,移植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老夫多次尝试皆无果,这雪月小丫头是如何做到的?”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有了答案。 子渊眸光一闪,轻笑几声,心中又有了方向。 雪月窝在屋内,躺了整整一个下午,难得颓废。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反复重演着与蓝幽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 他是魔族。 那又怎样? 若无实据佐证其恶行,只因身份而对其芥蒂,何其荒唐! 他的爱意那样真挚,怎么可能是骗她?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虽作此假想,但几日来再无意愿见他。 她以为事情到此便可告一段落,只要解释清楚,二人亦可回归从前。她以为……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日后,子渊带她来到主殿。 此间氛围压抑严肃,连素来和蔼可亲的苍空长老都挑着眉,一脸寒厉。 她左右观望,不知发生何事,只能被子渊带着来到一处仪事桌前。桌上放着一颗花种——墨魂花种,她比任何人都熟悉。 “墨魂花,是他赠的吧。”子渊沉声开口,打破肃静。 雪月点头:“是。墨魂入药,可抑制‘灾灵’反噬。” 苍空长老指责道:“小丫头,‘灾灵’的封印可是天地亲封的,你怎敢私自松动?” 雪月将指尖掐入皮肉之中,眼神闪躲:“我想炼化它,将其为我所用。”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苍空长老怫然不悦,还想继续说道,却被子渊抬手打断。 “回归正题。关于墨魂花,我派了几名弟子去七堂鬼市探查,花了整整五日,才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他摆出教主威仪,沉声道。 雪月深吸口气:“什么消息?” “六界之中,成功移植墨魂花种之人,唯有魔界幽王。”他说罢,直盯着她,眼中期待难藏。 雪月却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瞬间怔住。 她总觉得这话熟悉,反复想来,才忆起同样的话,玉榠枝也说过。一年之前,老天就已经给过提示了。 她唇角一抽:“子渊,你们弄错了吧!我先前与蓝幽在鬼市见过幽王,他面若叱咤,凶恶残暴……蓝幽不可能是幽王。” 子渊目光炽烈逼人,似乎要将她看穿:“雪月,你又怎知这不是他设的局?当然,在鬼市探查的弟子们也提了一嘴,仅五日,自称幽王者便有四人。你又如何辨别哪一个是真幽王?” “这些都可以是假的,但墨魂花种,如何解释?”子渊言辞凛冽,势必要将幽王的名号压死在蓝幽身上。真的也好,假的也罢。 “鬼市以物易物,你怎能保证蓝幽不是同幽王换的花种?”雪月牙关咬紧,不肯松口。 子渊喟叹一声,又从袖间取出了四颗花种。苍空长老走上前,挥袖施法间,五颗花种分别窜出同一股魔气。 “好孩子,这气息,我先前同你看过的。”长老走到她身侧,抓起她的手安慰道。 “雪月。”子渊起身,郑重道,“承认吧,蓝幽就是魔界幽王、魔族少主,他是灭你满门的仇人的儿子。他接近你,是为了什么,你全然不知吗?” 他的声音,雪月从未觉得如此陌生过。她头犯晕,脑袋嗡嗡作响,一阵耳鸣令她的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蓝幽。 魔界幽王、魔族少主…… 她试图将这些词连在一起,眼眶却在发酸,她下意识抬手揉搓双眼,劲越来越大,眼睛被揉得一片红肿。 子渊上前,掐住她的腕,打住了她的动作。用这一种近乎引诱的语气,开口道: “雪月,这并非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他蛊惑了。他不过是个卑贱残暴的魔族,有什么资格同你站在一起。我们才是一路人啊!来吧,同我们一起擒获他,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好机会……” 后面的话,她听不清了,只能看见子渊的唇一张一合。 至于那份周密的计划,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擒捕,来的太快了,快到雪月根本没勇气接受一切,便要开始了。 那是个风清月朗的冬夜,万物隐于冰霜之下,连挣扎着爬出的杂草都被冻僵,一片死寂。 后山的雪铺了一地,那样清明、那样洁白,仿佛置身幻境。 雪月仰头,最后看了一眼月亮。 她靠在一棵巨松旁,取出玉箫,鸣了一曲。箫声悠扬沉闷,音韵凄切,伴着清辉于林中流转,牵扯出一段心照不宣的节奏。 一道蓝光闪烁,那个人来了。 蓝幽离她不过几米,他穿着那件单薄蓝衣,语气夹杂久违的眷恋:“冬夜寒凉,记得添衣。” 雪月眼眶红了,她侧头拭泪,缓了好久才敢回首看他。 她没有走过去,他也没有走过来,二人咫尺天涯。 “蓝幽。”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颤得厉害。 “嗯。”他应着。 “你到底是谁?”她语气决绝,看着他的眼神意味深长,“蓝幽,还是幽王?” 蓝幽如释重负地轻笑一声,敛睫垂眸,坦诚道:“我是蓝幽,也是幽王。” 他回答得如此轻松诚恳,好像这段时间的费心搜查只是个笑话。 她从前看他的目光,总是盈满爱意,这次倒多了点别的情愫。蓝幽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才发现,多的那点,是恨。 “你救我、接近我,是为了……”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为了‘灾灵’。”蓝幽收回笑意,目若冰霜,冷得瘆人,“我所做的一切,均是为了‘灾灵’。” 雪月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竹林之夜,他救她时,也是这个眼神。 这个答案,她并不意外,可真从他口中听到时,心还是在痛。 一切都是为了“灾灵”。 那她算什么? 既是为“灾灵”,何必还要为她抗天雷、酿甜酒、挽发髻、赠生辰礼…… 蓝幽再度开口:“你若并非宿主,我自不会插手分毫,任由你独留竹林,自生自灭。可你偏偏是,故而我才会出手相救,主动靠近,对你说那些话、做那些事。” 雪月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心阵阵抽痛:“那你现在对我说这些,算什么?” 他并未回答。 雪月深吸口气,施法将那支玉箫送入空中。只一息,玉箫碎裂成粉,只余一缕残魂。 那是他的神识。 她闭眸,悄然转身。 二人周身迅速铺开一个繁复符文法阵,数名身着白金衣袍的剑学宗弟子自草木树影间急掠而出,齐齐拔剑列阵,对他虎视眈眈。 蓝幽仰视着空中那抹神识。 以猎物神识为引,布设缚魔法阵,成效最佳。 这是他教她的,就在两个月前。 她那时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软声喊着他的名字,撒娇求他教她。 他教了,她学得很快。 她的第一次猎捕对象,是他。 蓝幽唇角勾起,自嘲似地笑了起来。他肩膀颤抖,眼尾飞红,任一道又一道符文和铁链锁在他身上。 他没有动,没有半点反抗,轻易被他们捉捕。 连那些弟子都感到意外,笑着议论他是疯了还是傻了。 他没有顾及那些人,目光滞留在她凉薄的背影上。 立在她身侧之人,正是子渊。他满面春风,眼底凝着几分嘲弄鄙夷,全然是计谋得逞的得意模样。 蓝幽冷哼一声,身上的锁魔链缠得越来越紧,紧到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看到点月光。 他却像个痴儿,借着那点月光,看他的月亮。 他的月亮走了,连半个眼神都没留给他。 67. 南柯一梦(四) 凌玄长老门下五师妹——雪月,率众弟子擒获魔族少主,立下汗马功劳。 此事为仙门所津津乐道,无人不夸耀其胆识过人、实力深厚,不愧为仙门大会魁首。 但二人为道侣之事,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当姜泓、文锦二人听闻此讯,特来恭祝时,雪月却闷闷不乐,窝在角落沉默不语。 “雪月,你向来活泼,如今揽了大功,怎么反倒不开心了?”姜泓疑惑道。 雪月挤出一个笑容:“无他。不过是抓捕耗了好些劲,现今有些疲惫罢了。” “原来如此。”姜泓信了。 文锦打圆场:“既然雪月你累了,那我们便不多打扰了,你好生歇息。” 姜泓还想说几句,却被文锦拉走了。 屋内又恢复冷寂,雪月坐在木凳上,反复观摩着手中的粉镯与银链。这些是他赠的,她查过,并未藏神识或其他,只是寻常礼物。 其实也未必寻常,粉玉难得,天河的星子更难得。当然,他是魔族少主,大可以吩咐下人去找。 呵。 她忽然觉得可笑,月泽宗几千条性命,为他营造了养尊处优的环境。 “咚咚咚——” 门突然被敲响,雪月匆忙将这些物件藏于梳妆盒中,转身去开门。 原是隐梅来了。 “师姐……” 隐梅将手中木盒置于桌案,从容道:“这是教主令我转交与你的赏赐。” 雪月扫了一眼,走到隐梅身前:“师姐,蓝幽是幽王……他……” 她说的混乱,隐梅道:“你立下大功,不必在意其他。” “可是……” 雪月眼神闪躲,呼吸越发急促,她尝试逼自己平静下来。隐梅拍着她的肩膀,她顺势扑入她怀中,一抽一抽地低声哭泣。 “师姐……我和他是道侣。”她涕泪纵横,边说边抖着肩,“我骗了他,利用了他赠与我的信物……我……” 闻言,隐梅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被掩住。她将雪月按住,宽慰道:“他骗你在先,你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不必悔恨。” “可是我……”雪月心神不定,眼神流离,哽咽道,“我和他成了同一类人,同一类奸邪之人,利用……” 她话尚未说完,便被隐梅拥入怀中。 “雪月,这世间因果本无定数,对错难断,不必耿耿于心。”她声音清冷却温柔,雪月像只得到安抚的小兽,委屈地窝在她怀中,彻底放松下来。 —— 蓝幽被押入仙牢已有一段时日,历经数种刑罚威压,自始至终缄口不言,仙族从他口中得不到半点消息。 自那夜起,雪月几乎放弃修炼,她日日窝在房中,不吃不喝,不言不语,麻木地像个尸体。 所幸好友在侧,她虽寡言,但文锦等人轮流慰问,陪她说话解闷,偶尔带些新的情报。 恰如今日,姜泓坐在床边与她闲聊。 而雪月抱膝在床,仅着一身中衣,墨发如瀑披散于腰间。她面色憔悴,眼底一片青淤,身形单薄如纸。 姜泓说了些趣事,又道了些宗门热点:“今日,长老们下令,施以幽王蚀骨鞭之刑,足足八十一道呢!可吓人了!” 听闻此讯,雪月惊愕,爬过来猛地攥住她的衣襟:“为什么!” 姜泓茫然眨眼:“啊?” “为何加重刑?”她眼眶通红,反应激烈。 “好像是因为他一直不肯开口吧。”姜泓挠着头,“三十六道刑罚都试过了,长老从他嘴里撬不出半个字,有些恼了,便下手重了些。不过也算不了什么,幽王是何种恶人,就算剔骨抽筋也不足为过。” 姜泓说罢,散漫地伸了个懒腰。 雪月怔在原地,声音沙哑:“姜泓师姐,我今日疲了,怕是不能久陪。抱歉。” 方才还聊得开心,现在倏地赶客,姜泓虽疑惑,但见她心力交瘁的模样,也乖乖听话离开了。 待房中只剩她一人,雪月失了力,一头栽倒在枕头上,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枕畔微凉。 蚀骨鞭的痛,她记得。 五脏六腑快要被撕碎、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恐惧,她的身体还记得。每每想起,背上隐隐作痛。 三十道,便足以令她刻骨铭记。 那八十一道呢?会死人的吧。 真的会死的。 当这个想法占据脑海,雪月浑身发抖,她忽然觉得心中有块地方空了。 她恨他,但不能接受他死。 皇天后土在上,别让他死。 —— 剑雪宗的仙牢,关押着作奸犯科的弟子或妖兽。其间刑具繁多,看守严苛,布满结界和禁制,饶是一只苍蝇也难以逃出。 而最深处的监牢,单独关押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无辜的男人——蓝幽。 雪月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她竟然擅闯仙牢,若是叫长老知晓此事,定会治她重罪。她已经好久没用过“灾灵”了,但要越过看守弟子和结界,且不为人察觉,只能用此下策。 她屏息凝气,借着铁窗中散落的微弱月光,一步步经过各色罪人。所幸有隐身咒在身,他们看不到她。再加之夜色已深,八成犯人都已沉睡,只有余下二成不知在摸索着什么。 她不在乎,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深处的监牢往往关押着最凶恶之人,圈圈法阵铺天盖地锁着,像是要将他们永远封印于此。这处的大牢较为空旷,不过寥寥数人。 她转角多次,终于到达目的地。 雪月停在一处囚室铁栏前,远远观望着那个男人。 已是深冬,铁牢内阴冷潮湿,石壁凝着寒气,地面泥泞脏污,处处透着森然死寂。墙角铺着一层枯寒蒿草,干枯发硬,霉气刺鼻。 蓝幽闭眸静躺于草上,一身素色囚服被道道骇人血痕浸透,早已看不出原貌。他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虚弱,整个人瘦了一圈,不知遭了多少罪。若非胸腔尚在起伏,当真像一具凉透的尸体。 他骤然睁眼,朝雪月的方向冷眼一瞥,随即起身,背对着她侧躺。 那一眼冷若冰刃,刀刀割在她心中。 雪月不知他到底能否看到自己。她用了隐身咒,他就算再强,也不该强过“灾灵”。他不可能看到自己。 她倒吸口凉气,抬手施法,在铁笼结界处开辟一道幻影通道。 她进入牢中,解除咒法,现身于此地。每走一步,便发出明显动静,但蓝幽并未回身,仍旧背对着她。 雪月蹲在他身侧,从袖中取出几个药瓶,置于 地面,冷言道: “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没资格恨我。是你骗我在先,利用在前,你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我突发善心,为你取来药粉仙丹,就当报当年之恩。” 言罢,她目光凝落在他满身伤痕之上。八十余道鞭痕纵横交错,道道深及白骨,狰狞骇人。翻卷的皮肉与衣物死死粘连,满目疮痍,仅是一眼,便足以窥见当时何等撕心裂肺的痛楚。 她鼻头发酸,强撑着站起身,走到铁栏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蓝幽并无反应,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哪里领她的情? “你记得擦药。”雪月的语气不如方才凌冽,“不擦,你真的会死。当然,你若死了,我最是高兴。” 他并无反应。 她走向通道,又折返回来。 瞧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无端觉得恼。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倔着脾气! 她又回想起当年被他绑在床上强行上药的场景,忽然能理解他那时的愤怒了。毕竟,见到他这副颓丧样,她也想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她咬了咬牙,伏在他身侧,将他的上衣小心脱了下来。衣料与伤口粘得紧,她费了好大功夫。蓝幽的身子一僵,雪月听见了他吸气的声响,心生悲凉。 原来他也会痛。 没了衣物掩护,他的伤就这般裸露出来,身上无半点好肉,可怜极了。 雪月动作温柔,取出药粉撒在他伤口上。蓝幽全身绷紧,嘶嘶抽气,额头泛起薄汗。她听得心疼,又责骂自己多管闲事。 上完药,雪月俯视着手间那件血迹斑驳、单薄如夏装的囚衣,又扫了眼因疼痛或寒冷,身子小幅度颤抖的蓝幽。她又心软了。 她施法变出一件稍微厚些的白衣,小心为他穿上。他静若木雕,半点不配合,她在心里骂着,所幸最终还是穿上了。 “我不会来了。”雪月走到通道口,最后看了眼蓝幽,“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她走后,牢中又是一派寂凉沧桑。 蓝幽动了动,拿起了身侧的药瓶,放在手中把玩,唇角一勾。从木窗投射出几缕月光,照在他脸上更显苍凉。 隐梅骤然现身,瞧见他当今的模样,眼中是止不住的心疼。她行礼,恭敬道:“陛下,正如你所料,魔族那边,有动静了。” “嗯。”蓝幽起身,负手而立,沉声应了一声。 隐梅蹙眉质问:“陛下,属下斗胆问您,为何要擅改计划?分明先前之计乃万全之策,您又何苦择此下策,令自己身陷囹圄、受尽折辱?” “隐梅。”他厉声斥责,“我的事,还不必向你汇报。” “属下知错,但……” 隐梅壮着胆走近了些,清冷卓绝的容色却并未叫他起半分怜惜之意。她沉默良久,道:“陛下,您莫非当真爱上了雪月?” 空气凝滞,二人的沉默维持了一刻钟。 “是,我爱她。”蓝幽深吸一气,“那又如何?你是疼惜师妹便心生不满,亦或是认为我会因情乱策?” “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他说话时眉头紧皱,似乎十分笃定。 隐梅看着他的眼神,心头一紧。她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俯身行礼,恢复往日的恭敬: “属下逾矩。” 68. 南柯一梦(终) 雪月说到做到,那次探视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蓝幽。 她开始修行,从一个时辰到三个时辰,与日俱增。她以为一切都会回归正轨,所有事情都会往着好的方向发展。 一切都会好的。 她会慢慢忘了他,继续修行。她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陨道。 对! 她刚从演武场出来,汗透衣衫。不远处人声嘈杂,弟子蜂拥一处,个个喜笑颜开,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雪月走到人群中心,才发现宣告栏上写着几个大字: 明日巳时,玄罡台处决幽王。 她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反复盯着那行字。 处决、处决、处决…… 雪月奋不顾身跑去找子渊,左右徘徊三个时辰才得以见面。她才冲进教主殿,便红着眼睛质问道:“为什么要处决蓝幽?” 子渊早知她是为谁来,细啜茶水,淡然道:“他是魔族少主,骗了你,难道不该死吗?” 他的平淡倒衬得她荒唐可笑,雪月平复心情:“自我与他相识,他从未做过恶事,罪不至死。按律,本可将他一直押在仙牢,何故突然处决?” “从未做过恶事?”子渊冷笑一声,“雪月,你很了解他吗?他的身份是假的,对你的爱也是假的,你却仍痴傻相信着他。” 许是临至寒冬,或是其他缘故,殿内冷得可怕。雪月身子一颤,冻得发抖。 子渊忽然起身,径直走到她身前,死死盯着她,势必要将她钉死在原地。雪月心惊,却见他眉头猝然舒展,桃花眼弯出一个笑意。 “雪月,你别忘了,是谁灭了月泽宗,害了几千名弟子性命?是谁,杀了你的父亲?”他按住她的肩,“最想让他死的,理当是你才对。” 子渊笑了几声,寒意渗骨,全然不似先前那个单纯意气的少年。他挥袖转身,重新入座,静批宗文。 雪月一时失语,茫然无措。 子渊说的不错,最想让他死的,理当是她才对。 他该死。他该死。 雪月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住所的,她脑袋空空,像是失了心魄。 这个冬天,太冷,纵使厚重的棉褥也难抵寒气。她哆嗦着窝成一团,热气不停从口中呼出,任她如何搓手都难以回温。 夜来惊梦几许,寒雪压枝,落了个寂凉。 雪月梦见他了。 蓝幽遍体鳞伤,浑身血迹斑斑。长老抬手高喝,行刑弟子施法,他彻底魂飞魄散。空中灰尘散乱,此间再无他的身影。 茫茫大雪积满院子,雪月被惊醒,枕头洇出一片湿痕。她再无眠。 朝阳初升,雪化了一些。 雪月立于窗畔观雪景。她没看进去,脑子里都是蓝幽的脸。他要死了,等日上三竿,他将彻底消失。她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她该高兴的。 她强撑着勾唇,苍白的唇瓣微微颤动,抿入咸湿的泪水。什么时候哭了,她不知道。 雪月坐在床上,她攥紧衣裙,心绞痛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她瘫坐在地,伏在床沿痛哭起来,空气中忽然生起一股淡香。 是墨魂花的香气。混着一点冷檀。 随着鼻尖的盈满,她脑中炸开了烟花。 雪月推开门冲了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阻止一切,她不要他死。 院中被施加了结界,她被一道力反弹,摔倒在地。雪月仰头细查,这道结界是何人何时布下的,她竟半点未察觉。 估摸着是子渊早料到她会舍不得,特请长老将她锁在住所。雪月深吸口气,抬手施法,与结界做了个你死我活的斗争。 流云向西,日光更盛,雪月仍未破除结界。她发疯似的敲打那层屏障,无力蹲在原地,徒留悲伤的泪水。 眼见巳时已至,她再不阻止,那人真要死了。 雪月起身,结印施法,从心底深处引灵气而出。点点金芒从经脉流入指尖,她两手交错,一道极强的法术打在结界上,两方势力对峙。 快一点、再快一点…… 雪月内心催促着,手间施加的法力更为深重。她被反噬,唇角涌出汩汩鲜血,滴在衣衫上,留下条条血痕。 她结印再攻,结界终于消散。 —— 玄罡台石柱上锁着那个男人,周身围了圈圈看热闹的弟子。 长老敲鼓三声,贺道:“魔界幽王为我剑雪宗所擒。今日,特邀各位弟子,共见诛魔仪式。” “好!”“好!” 台下弟子附和,众人喜逐颜开,欢喜着摆动手臂,共同见证着这场处决。 好吵。 蓝幽眼眸半阖,他身上囚服早被血迹浸透,四肢被施加符咒的铁链锁在石柱上。石柱非凡物,十息一阵电流窜入全身,叫他无法安眠。 他一向好洁成癖,现今肮脏的衣物及蓬乱的头发叫他无比烦躁。 偏偏眼前这些人还想着看他笑话,个个手舞足蹈,吵得不行。 捱了片刻,长老终于发话:“行刑!” 几名弟子聚在一起,手间捻动着法诀,聚成一团强大的仙气,就要攻向他。 “且慢——”一声高呼打断了处决。 蓝幽眼皮微抬,慵懒地看了眼人群后方。 雪月衣裙飞舞,疾步向前,人多如城垒,挡了她的路。她粗暴地扒开人群,想要挤到前方,就连昔日的礼仪也全然不顾。 本在旁处品茶观戏的子渊见此,先是一愣,后厉声道:“诛魔仪式继续。阻碍之人,还不速速拿下!” 几名在空中御剑的管理弟子飞掠而过,迅速临地将雪月拉住,威声道:“你疯了!还不快快退下,莫要干扰处决!” “且慢——”雪月被几人拉住,他们个个力气如牛,将她挡在原地。她呜咽着挣开,却多番被拦住,半点不得向前。 弟子急了,想要用暴力手段。 文锦和姜泓等人见此,忙从人群中跑过来,把他们几人扯开,将雪月护在身后。 姜泓怒道:“你们要做什么!” “她阻碍处决,你说我们要做什么!” 本是雪月这方理亏,姜泓看了眼睛红肿的雪月,又瞧了下义正言辞的坚守弟子,霎时泄了气。她温声安慰道:“雪月,我们回去吧。” 雪月摇摇头,仰望石柱上绑着的,奄奄一息的蓝幽,说什么也不肯回头。但众人哪能依她,姜泓和文锦只能把她往回拉。 双拳难敌四手,雪月四肢被架空,被迫拉离了玄罡台。她看着愈来愈远的蓝幽,泪水涌得更凶,却无能为力。 观望全程的蓝幽,又被电流蛰了几下,他勾了勾唇,若有所思。 待秩序重新恢复,弟子又要施法。 却见天空煞黑,迷雾泛起,遮蔽了视野。再睁眼时,石柱上绑着的那个人,竟然消失了! 台下喧哗,长老与弟子大眼瞪小眼,皆大惊失色。 —— 一片荒丛外,蓝幽拍了拍身上的灰。身侧两名魔徒伏地跪拜,恭敬道:“魔尊恭迎幽王陛下回宫。” 蓝幽俯视着二人,冷言道:“那人坐拥世间罕有、仅此一次的穿梭宝镜,竟只为遣你二人前来救我?” 两魔徒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好说辞。忽然,一人潸然泪下,诚声道:“尊主诚意如此,望幽王陛下会心,重回魔界归位。” “诚意……”蓝幽冷哼一声,勾出一抹骇人的笑意,“好!既然那人都出手了,我若是不领情,岂非是不识抬举?” 他的话诡谲,两魔徒又不禁对视,不知作何回复。倒是蓝幽打破僵局,发令:“带路吧。” 魔境内鬼风呼啸,如临寒地,处处遗落无定之骨;更有诡石峭山,血湖冰晶,似炼狱幽冥。 蓝幽脚步平缓,再次踏入这片阔别十几年的故乡。 进了魔宫,侍从备下汤池华服,为他洁身正冠。对镜时,他瞧着自己的模样,倏然恍惚。 侍从敞开正殿大门,躬身迎接这位矜贵的魔族少主。他阔步入殿,身姿挺拔,肃穆威严,直至阶下,仰头观望着坐在高椅上的魔尊。 魔尊本撑首养神,见人来,才堪堪睁了半只眼。沉稳磅礴的声音在大殿响起,字字铿锵,不怒自威。 “好久不见,我的好儿子——沈幽。” 蓝幽攥紧拳头,眉梢高挑,漠然道:“我叫蓝幽。” 闻此言,魔尊忽然起身,高大的身子笼出一大片阴影,将他的视线覆盖。 本以为他怒了,谁想魔尊又稳身坐下,背靠玉椅,从容笑道:“蓝幽……随你母亲姓。不错,是个孝顺的孩子。” 蓝幽眸底闪过怒色,面露鄙夷,一声不吭。 魔尊倒了杯茶,挥袖道:“好孩子,坐吧。” 蓝幽看了眼一旁为他准备的尊位,没坐,依旧站在原地。 这番不领情,魔尊却未动怒,继续道:“十多年未见,你长这么大了,生得愈发俊俏,倒随了我和你娘,不错……” 他哈哈笑了起来,蓝幽听得心烦,出言打断:“别废话,说正事。” 魔尊重重掷杯,“啪嗒”声震得整个大殿都随之而响。蓝幽傲骨铮铮,未因之仓皇,反而挺立原地,不改其色。 “你的事我听说了。”魔尊喝了口茶,语气沉稳,“好孩子,既然我们的目标都是‘灾灵’,那为何不联手呢?你我是父子,这世间最亲密、血浓于水的关系,天下无人比我们更适合做盟友。” “来吧,我的孩子。” “我将不计前嫌,复你幽王之位。而你,作为魔族少主,当然要为我做事,与我共夺六界!当然,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天下,便是你的天下。你说对吧?” 魔尊微微抬手,门外侍从应声而入,手捧承盘缓步上前。侍从屈膝跪于蓝幽身前,盘中盛着一盏清酒,酒面浮起细碎绿蚁。 饮酒结盟。 蓝幽垂眸,盯着那盏酒看了很久。 三人僵持不下。 直至一刻钟后,蓝幽抬手取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性凛冽灼喉,入口却是一番酣畅快意。 “好。” 69. 破阵曲(一) 幽王逃了。 此消息一出,整个剑雪宗人心惶惶。 雪月闻讯,内心五味杂陈。一面喜于蓝幽还活着;一面又忧虑于他作为魔界少主,在仙界受辱,难保不会卷土重来。 所幸两月安宁,魔族那边未有异动。剑雪宗弟子对幽王的恐惧,在日常修行中逐步消磨。 只是因诛魔仪式中雪月的贸闯,她与幽王暗通款曲之事彻底暴露。幸得教主出面施压,严禁门内妄议此事,这场风波才得以平息。 寒冬凛冽,积雪数寸,出行成困。雪月蜷在暖炉边,孤守着一方天地。火光映面,难现鲜活之色,昔日总红润的唇,如今苍白干瘪,更别说那瘦得可怕的身子骨。 外边雪压枝桠,她靠着软垫,哼出悠长小曲。 早春又至,万物复苏,初雪消融。 文锦、姜泓邀了雪月至百花圃,品探春宴。餐食为文锦所做,姜泓携了私藏的甜酒,雪月讪讪道:“劳烦你们了,我倒是个游手好闲的。” 姜泓饮下一杯酒,笑道:“哪里的话,我们之间,何必计较这些?” 文锦端起一盘糕点,递在她身旁:“对呀。雪月,你尽管吃便是。这糕点可是我亲手做的,尝尝。” 糕点入口即化,花香在味蕾绽放。雪月边吃边笑道:“这糕点真好吃。” 瞧着她终于有了笑颜,二人终于放下心来。 雪月小口咬下糕点,沉心观赏翩跹飞舞的彩蝶。忆起那个人做过的糕点,烦躁与痛苦再次涌上心头。 今日惠风和畅,暖意融融。雪月仰头,日光将阴霾驱散,她忽然不想去思虑那些琐事,只愿把握当下。 她抬手又拾起一块糕点,却听见一道尖锐警鸣不合时宜地响起,骤然打破了这片安宁祥和。 三人几乎是同时起身,皆面露愁容。 姜泓率先道:“不好,是敌袭!” 剑雪宗山门前,乌泱泱一大片魔族士兵,个个手执兵戈,势气冲天。一行人接连朝结界攻去,惹得门内地动山摇。 看守弟子飞鸽传书,魔族来袭的消息传遍宗门,弟子们奔走相告,霎时乱作一团。 为安抚民心,保卫宗门,子渊率数名长老、弟子前来应战。 雪月也随姜泓指引,到达城楼之上,见到了这恐怖的一幕。此黑云压城之景象,一如当年月泽宗灭门之日。她心底的痛苦回忆猛地被唤起,指尖止不住地抖。 她抬手眺望,发现了领队的两位首领。 其中一人身姿高挑,着玄色华服,墨发半簪,身骑骏马,好不威风。只因覆着半边面具,难以窥其容颜。但凭着熟悉的身形,雪月已然猜出那人的身份,心下一惊。 他真的来报仇了。 他身侧之人,稍矮半个头,长相狡诈奸邪,身披墨绿大袍,手执长矛。那人忽然驾马向前,高喊:“交出宿主,否则,灭了你们剑雪宗!” 那人声音雄浑,如恶鬼低语,恐吓着每个人的神经。 “戾狐。”姜泓沉声道,“魔族三大将最后一位。” 长老与弟子们窃窃私语,众人胆战心惊。虽早有预料,但魔族竟真的派了千军万马前来。此战,怕是凶多吉少。 雪月呼吸一滞,她仓皇跑到子渊身侧,痛苦道:“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引狼入室,才叫他来报复。我不想连累无辜弟子,子渊,将我献出去吧!” “说的什么话?”姜泓连忙上前将她拉住,“你是受了幽王的欺骗,罪不在你,何苦呢!” 子渊愤然挥袖,怒道:“雪月,你疯了吗?月泽宗几千条人命,为的就是保下你,免得‘灾灵’落入敌手。你如今自暴自弃,可对得起你的父亲和同门?更何况,我剑雪宗乃仙门大宗,怎会畏惧于区区魔族小儿?” 他说话时手臂一颤,眉头紧锁,雪月自然能窥出他心底的错乱。 就算剑雪宗能抗衡,但战争终免不了伤亡,会有无数弟子为之牺牲。 雪月最看不得此事,但长老们派了弟子强行送她回去。她强留此地,哽咽道:“我好歹是仙界第一剑修,面临此战,一味退缩算什么?我要与你们共进退!” 子渊揉了揉眉心,厉声道:“姜泓,送她回去。” 姜泓走到她身侧,低声道:“雪月,别让我为难。” 此言一出,雪月所有倔强与争锋化作云雾,她四肢瘫软,最后一眼看了魔族军团。 从前月泽宗受难,她只能逃。如今剑雪宗再临大敌,她愧为剑修,竟然只能被护于羽翼之下。 姜泓将她带回宗门之内,身赴前线的弟子们与她们擦肩而过,雪月不舍地回望一眼,这些人,都是为了保护她而战。 “姜泓师姐……”她呜咽着想挽留什么。 姜泓狠心将她拉走:“雪月,别看了。快走!” 才走几公里,人群寥寥,整个宗门黯然失色。 正当二人愁容满面,一道猛烈的魔气陡然从身后袭来。姜泓率先反应,挡下了这一击。不过一息,她整个人瘫倒在地,失了意识。 “姜泓师姐!”雪月尖叫,俯身扶起她的身体,但任她如何呼唤,对方都无反应。 “她只是晕过去了,没死。” 一道冰冷的声音传来,雪月猛地抬头,看到了脸覆面具的玄服男人。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雪月坚定起身,唤出佩剑,毅然道:“你我之仇,何必牵连剑雪宗?” “我只要你。”蓝幽叹了口气:“剑雪宗不交,我只能强攻。” “按你的意思,只要我跟你走,你便退兵?” “是。” 因有面具挡面,雪月看不出他的表情,更猜不出此话到底为真为假。 “你做梦!”她捏紧剑柄,猝然冲锋向前,朝他重重劈下一剑,却因对方迅速侧身,这剑落了空。 她接连使出剑招,蓝幽也召出佩剑,与她打成一团。刀光剑影之下,只能看见一白一黑衣物旋转,两股力量强大而猛烈。 蓝幽的剑,比任何一次陪她练时都要迅疾,似乎不愿恋战。雪月借风而起,斩出剑气,白光下他仰头侧目,黑色的木质面具被砍成两半,落到了地上。 蓝幽那白玉般的脸庞露了出来,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还没等她看清,对方那柄冰剑骤然袭来,袖旋剑舞,巨大的魔气附着剑身,将她重重撞倒在地。 雪月 狼狈伏在地上,捂着胸口,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口鲜血。 好强。 蓝幽缓步向前,宽大的衣摆迤逦拖地,随着靠近,将日光掩住,投出一片阴影将她囚住。 “你的剑术,已然能与我抗衡。”蓝幽唇角微勾,笑得瘆人,“不错。” 雪月并不觉得这是夸耀,她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徒生出一股恐惧。 蓝幽俯身靠近,雪月拖着残躯退后,大喊:“别碰我!”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继续将她打横抱起。 “雪月,随我走吧。” 雪月挣扎了片刻,用足了劲在他身上胡乱敲打,蓝幽发出几声低哼,但仍旧没松开手。他反而抱着她颠了一下,突然的失重叫雪月忙抓着他的肩,指尖嵌得极紧。 她冷眼怒视着他,却见他的眼睛忽然从棕黑变为幽蓝,眼底涌动如湖泊水。 雪月心头一怔,目光落处,只见他的獠牙、耳尖连同指甲,尽数变得尖利修长。她正错愕,一对硕大漆黑的羽翼骤然自他脊背舒展张开,形态仿若展翅的巨禽。 这是……魔族魔化后的形态! 这副样子,叫她愈加恐慌,她在他怀中竭力抵抗,他却箍得更紧,叫她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雪月几乎要挤出哭腔。 “放开她!”庄重刚毅的声音如同救赎,剑谦、王若之等人匆匆赶到。 蓝幽斜睨一眼,挥动巨翼,若无其事地将她带离地面。 剑谦急忙挥出一道浩然剑气,想要阻止蓝幽,却被一道突兀的红色剑气所斩散。 众人愕然,隐梅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带着一列魔徒,为蓝幽断后。 剑谦愕然:“隐梅师妹,你这是?” 隐梅不语,目光冷淡,她举起剑,摆出防御姿态。身后魔徒听她差遣,与众人厮打在一块。 雪月伏在他肩头,看着这荒唐一幕,任由高空的风如刃刮擦面颊。她深吸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蓝幽,哽咽道:“师姐……师姐是你的人?” 蓝幽没有看她,声音冷得像一潭死水:“是。” 心头涌起一股酸涩,雪月再也无法克制,眼泪汹涌流下。她掐着蓝幽的脖侧,说话时声音颤得厉害,勉强连成一句话: “你……你好、卑鄙……你什么时候……买通的师姐?” 蓝幽看了她一眼,她面色惨白若纸,双眼红肿,眉宇缠满悲凉。 他撇开目光,决绝道:“她是我的人,一直是。她进月泽宗,亦是我的指使。” 闻此,雪月冷笑几声,眼底光芒彻底熄灭,整个人僵冷麻木。 陪伴她整整五年的师姐、最信任的师姐,竟然是敌人派遣的卧底。 何其可笑! 雪月加大了手中的劲,蓝幽没有反抗,任她将自己脖间掐出一道青紫淤痕。 她忽然失了力,认命般将手收回,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泪水积在他脖间。 那泪水太烫,蓝幽仰起头,泪水顺着那条弧线流了下来。 “我恨你。”她的声音沙哑。 蓝幽目光紧盯着前路,好久才给出回答: “嗯。” 70. 破阵曲(二) 什么时候晕过去的?雪月不记得了。 她睁开眼时,床边帘幔高悬,条条流苏坠东珠。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如意纹锦绣蚕丝被,穿的是月白云锦素衣。 雪月茫然下床,左右打量。 殿内轩敞阔朗,顶天廊柱绘缠枝鎏金纹样,正中摆一张巨型紫檀大案,案上陈设的瑞兽香炉正吐纳缕缕香流。地面铺着的暗纹织锦地毯,绵软暖和,纵使她赤足踩上去也不觉寒凉。 靠墙处立着精工博古架,层层摆放玉雕、瓷盏、翡翠珠宝……皆为价值不菲的奇珍异宝。 殿内无不透着奢靡之气,雪月见此,只觉烦躁。魔族以欺压他族为乐,大肆敛财,不知犯下多少罪恶,哪配享此荣殊? 她这样想着,忽然感受到猛烈的魔气在殿外穿梭,听到几声闲杂交谈声,原是侍从经过。 雪月走到殿门前,想推门而出,却被一道结界弹了回去。 “啧。”她不满地皱起眉头,几度施法强攻,到底是白费功夫,连结界半分都未撼动。 她气急败坏地猛拍大门:“有人吗?放我出去!” “咚咚咚”的声响果然引来了人,门外侍女开口道:“姑娘别敲了,未得陛下命令,我们不敢放您出来。” “叫蓝幽来。” 侍女为难:“陛下正与魔尊商讨要事,不便来此,姑娘还是候着吧。” “你先放我出去!” 门外忽然没了动静,脚步声愈来愈远。雪月慌乱挽留:“你别走!放我出去——” 任她如何呼喊,殿外都无人回应。她只好放弃,寻了处软垫坐下,警惕地打量着整个大殿。 起码坐了一个时辰,门外才有“嗒嗒”的声音靠近。雪月骤然起身,唤出佩剑,谨慎地盯着殿门。 心跳与脚步声同频共振。 须臾,门被推开,蓝幽走了进来,他一身蓝衣如故,面无表情。 雪月旋身飞刺,银剑直直插入他胸口。他两眼无神,任剑刃刺入身体,涌出殷红鲜血。 她哪能料到蓝幽这般身手敏捷的人,竟然呆立原地、纹丝不动,任她刺杀。 雪月两眉蹙起,执剑的手僵住了。她抬眼对上蓝幽那双麻木空洞的眸子,心猛然阵痛,她想将剑拔出,却被他的动作止住。 唯见蓝幽抬手紧握剑身,卯足了劲往胸口深刺,雪月的手被牵连着向前,她吓得直接松了手。 蓝幽苦笑一声,爽快地将剑拔出,随手扔到了地上。他掌心全是血迹,胸口那处更是深可见骨,鲜血伴随拔出的动作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雪月后退了几步,惊慌地看着满地狼藉。 疯子!疯子! 既是白日,殿内未掌灯,半边亮堂半边昏黑,像是一道无声的分界线。 蓝幽踉跄着走上前,衣衫拖出惨烈血痕。 雪月顿时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他靠近了,雪月提心吊胆,却不想身子一倾,猝然被他拥入怀中。她下意识抬手,摸到了他柔软的发丝,这才发现,他今日系的是她赠予的发带。 温热的鲜血隔着衣物流出,将她的白衣浸湿,好似要把二人的血肉融在一块。 蓝幽的唇瓣贴近她耳垂,轻笑一声:“还是舍不得杀我。” 说罢,他失去意识,整个人瘫倒在她身上,沉重的身躯几乎要将她压倒。还好雪月是练剑的,勉强撑住了他摇晃的残躯。 她侧目,看到了他紧闭的双眼与不安的眉心,而自己小腹处还在承接他胸口不断流出的鲜血。 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 雪月慌乱地猛拍着他的背,朝门外泣声叫唤:“来人!快来人啊——” 她的话刚落下,从殿外走入一批侍女,将蓝幽扶开,小心搀扶出去。 片刻,又进入两名侍女,蹲身将地面清洗。再来者,捧着一盆清水与干净衣物,示意她换下。 一切有条不紊,好似早有预料。 事毕,人群离开,只剩她一人独望着那块被清洗过的角落发呆。 殿内空落落一片,静得瘆人。 雪月跪坐于地,心跳尚未平稳,方才的一切如梦魇反复重演。她多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天色向晚,殿内愈来愈黑,偶有一侍女进来掌灯后便离去。窗外人影幢幢,皆为过路之人。时有嘈嘈议论人声,离得太远,她听不清楚。 雪月垂眸,神识处无数魔气涌动,密如细雨。她只觉自身被囚禁在宫殿,活像只被饿狼包围的羔羊,众人对她垂涎欲滴,恨不能拆之入腹。 纵使寻常落叶声,在此刻也似干戈敲击,叫她不得安稳。 门再次被推开。 雪月抬眸,见蓝幽一袭素白中衣,墨发披散,静立门侧。他面色憔悴,嘴唇发白,似乎是刚醒就赶过来了。 她收起视线,目光凝着桌案,不肯给他半个眼神。 他跪坐于她身侧,声音低哑:“不想说什么吗?” “有什么好说的?”她怒瞪着他,“你把我囚禁在此,我还要说些什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他羽睫低垂。 “留在你身边?”雪月被这句话惹怒,她提着裙子起身,俯视着他,“方便你剥离灾灵?” 蓝幽撇头:“为了‘灾灵’,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呵!”雪月冷笑,“你把我从剑雪宗抓了过来,毁了我的生活,你还有脸说是为了我?你难道不觉得自己虚伪又可憎吗?” 蓝幽缓缓站立,居高临下,霎时挫了她的锐气。 “是。”他语气冰冷,带着上位者的威严,“我虚伪又可憎。但你别忘了,这里是我的地盘。” 雪月深吸口气,只盯着他那双看不透情绪的眼睛,反驳道:“你的地盘又如何?你们魔族不过腌臜之辈,你觉得我会怕?” 说罢,她挑衅般耸了耸眉头。 蓝幽垂眸扫了她一眼,月光透过窗棂打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衬得惨白,活脱脱一个活死人。 他忽而抬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自己:“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如今不过是个阶下囚。若非我对你有意,你现在只能被押入大牢,受我所受之屈。” “那你倒是把我押入大牢啊!”雪月扣住他那只手,“你真以为给我个金笼子,我便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她字字决绝,全然 不顾以往情意。蓝幽松了手,背对着她,负手而立。 “不管你愿意与否,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住所。” 雪月捏紧拳头,凝出法力,却在出击那一刻被一股虚无之力禁锢。蓝幽转身,打量着她的动作,漠然道:“不自量力。” 他抬手将她拳头压下,近乎嘲讽:“你今日那一剑,就舍不得伤我。现在虚张声势,作何?” 怒气压得胸闷,雪月收回手,退了几步。 蓝幽却如得到鼓舞,朝她走得更近:“恨我又爱我,想杀我又舍不得我死。雪月,你如今除了陪在我身侧,还有其他选择吗?” “你闭嘴!”她身子颤抖,咬紧牙关,“你不必拿从前说事,若非你骗我,我岂会爱上你这个杂碎!” “杂碎?”蓝幽眸光一寒,阔步将她拥入怀中。雪月奋力挣扎,却被他掐住双腕。 她的下巴被他的虎口掐住,他语气森然狠厉:“那我现在便教你明白,被杂碎亵渎是何滋味!” 语罢,他骤然吻了下来,两侧墨发将她笼罩,视野一片漆黑,只剩下他不断摩挲的灼烫唇瓣。 雪月瞳孔骤缩,“唔嗯”着发出声响,手上使足了劲,却未能将他推开。 许是觉得碍事,蓝幽将她两手擒住,她整个身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倒在地面。所幸地毯柔软,加之他手掌覆在脑后,雪月未受到明显的落地痛感。 雪月慌乱踢腿,却被他一条腿压住,动弹不得。他发狠地压着她的两片唇瓣,墨发如两道帘子将她与外界隔开,令她只能感受到这个窒息的吻。尤其是随着吻动的加剧,他的发丝不停晃动,蹭到她手腕上,有些痒。 她眼角划过两行泪,闭着眼睛,用力咬住他的下唇,如饿兽抓住猎物那般,不死不休。蓝幽只一刻愣神,便不管不顾地继续深吻,任由下唇被她咬破。 随着他的侵入,浓烈的血腥味涌进整个口腔。发觉徒劳,雪月终于松了口,他趁虚而入,带着鲜血的舌头探入她舌尖,与她缠绵悱恻。 她不知蓝幽是抱着何种思绪落下这个吻。 雪月只觉痛苦不堪,纵使她被吻得发昏,他也不肯退让半分,似乎这样便可将她侵占、亵渎。 她越发窒息,忽感自己如临深海,全身被海草缠住,仰首看不到半点光亮,只能埋在黑暗之中,孤身等死。 在她真以为自己要被亲死时,他终于退开,低声喘息,抬颚舔去嘴角血痕。 新鲜空气涌入鼻尖,雪月贪婪地大口喘息,她瞪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是说不尽的厌恶。 蓝幽却扯出一抹餍足的笑,沉声道:“如何?” 满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雪月扬手一掌掴去,重重落在他左颊,他白皙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清晰的掌印。 挨了重重一掌,他身形未动,只偏了偏头,似乎自己也没意料到。 仍觉不解气,雪月再度抬手,往他左右脸分别再补几掌,每一下都极其用力。 大殿沉寂的氛围,被这接连的“啪嗒”声打破。 手落之后,她五指微僵,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对方,眼底怒火未熄。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亲我?” 71. 破阵曲(三) 蓝幽怔住,头缓缓转了回来。他垂眸望她,那眼神太深、太亮,没有怒意,只有错愕。 雪月怒视着他,掌心火辣辣地烧,洇开一片红痕,钝痛顺着骨头蔓延。 还没等她反应,他骤然抓住她的右手。雪月以为他要报复,却不曾想,蓝幽双眼眯起,像只小兽那般,陶醉地将脸蹭进她掌心。 冰凉的触感惹得她指尖蜷缩。 雪月呆住,想抽回手,却拗不过他的手劲。她气得用另一只手想去打他,对方眼疾手快,率先将她手腕掐住。 “别动。”他没睁眼,声音低哑,像是诱哄。 “你放开!” 雪月两只手都在挣扎,哪个都没成功挣脱,简直要气疯了。 偏偏对方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舒服地蹭她手心。 “你有病吧!”她骂道。 “嗯。”他沉声应着。 掌心的温度从凉到热,蓝幽的唇瓣贴了上来,厮磨般在表面吮着,如痴如醉。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又试着挣了一会儿,没用。蓝幽得寸进尺,伸出舌尖在她掌心红痕处画着圈,烫如火烙。 月光之下,她的右掌泛起水光。 雪月无奈斥责:“你能再恶心点吗?” 他的睫毛颤了颤,睁了一只眼,唇角极小幅度地勾起。 他的脸终于挪开,手却没松。蓝幽将她的身子拉近,不由分说便抓起她的手指,一根根含入口中。灵活的舌头在她手指上转溜,温热湿润的触感层层漫开。雪月满心嫌恶,胃里阵阵作呕。 “你放开我!”她用力地抽出手指,却被他含得更紧。 雪月抓狂了,粗暴地在他口腔中乱搅。蓝幽眸光一闪,顿时舒眉展颜,欣喜地看着她。 他终于松开了,雪月转身就想逃,却被他搂腰揽入怀中。 “别走。”他声音闷在她脖间。 后背倏然贴上男人温热的胸膛,雪月只能无力地拍打着环在自己腰间的两臂:“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疯子?”他轻轻咬起她颈侧一小块皮肤,“你从前最喜与我亲近,现今我如你愿,你却说我是疯子。” “你可知,这段时间与你分离,我有多想你?”蓝幽埋在她脖颈,猛嗅清香。 “想我还是‘灾灵’,你自己心里清楚。” 蓝幽身子一僵,眼眶泛红。他将她的头掰向自己,额头相触,用气音说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我爱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雪月指尖一颤,沉默半晌。他却急了,慌乱道:“雪月,我真的爱你。” “我恨你。”她咬牙道。 闻此言,蓝幽眉心一凝,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冷言道:“你以为我就不恨你吗?” “我恨你,恨你用我们的定情信物布局抓我,让我受尽折磨。”他抓着她的肩,眼神阴翳,“雪月,八十一道伤,你亲自上的药。” 他说罢,抓着她手往自己胸膛上摸:“这些,还有这些,每一道痛入骨髓的伤,只因受你所赐,我甘之如饴。” 他双眼猩红,少见的脆弱。雪月眉梢下蹙,唇瓣微张,一时间不知所措。 “说喜欢的人是你,说不想与我分离的人是你。骗我的人是你,抓我的人是你,最想让我死的人也是你!” 他冷笑一声,自嘲道:“我早该知道的。你一个孩子,能懂什么是爱?呵。” “雪月,我恨你。恨你只三分爱却令色为十分,恨我竟然信了你……”他将她抱紧,下巴抵在她头顶,“恨你不够爱我。” 雪月推开他,质问道:“那你呢?难道你就清清白白?若非你骗我在先,我岂会……” 她没有说下去。 “我承认,接近你是为了‘灾灵’,利用你也是真。”他闭眸,长吁口气,“你是该恨我。” 雪月心头一痛,双眼泛红:“既然目的是‘灾灵’,当年在竹林,何苦演这么一出戏,叫我信了你。反正都是要抓我,又何苦叫我爱上你?莫非,与我相爱,也只是你的一步棋?” 他抬手,指腹在她颧骨摩挲:“不。这是……意外。” “意外?”雪月后退几步,笑道,“幽王陛下这般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呵。”他轻笑一声,猛然将她抱起,置于桌案上,“定然是为了夺取‘灾灵’,进而逐鹿天下。” “那我呢,你称霸路上的牺牲品?” 蓝幽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不,你不是牺牲品,我会想办法保下你。” “待我成为六界之主,你会是我唯一的尊后。”他勾起她的一缕发丝,虔诚地吻了上去。 “你做梦!”雪月瞪大双眼,将他的手推开,“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你就不可能有这一天。” 蓝幽沉默地望着她,双手撑在桌案上,将她圈在身下。 “雪月,神早就背叛了你,纵你付出再多,也不可能复位,为何还要傻傻维护着他们的统治?倒不如与我一起……” 他对上她的目光,眼神灼热:“你的剑术不错,为我做事吧。届时,我会让你成为六界唯一的神,受众人景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真诚的模样却不能使她有半分动容,雪月抬头看着眼前男人,他满眼野心,与从前那个竹林谪仙判若两人。 “我不会成神,但我会弑魔。” 嘈嘈落雨声骤然响起,如擂鼓、如落珠,滴滴落在人心头,躁得慌。 “你在威胁我?”蓝幽捧起她的脸,雪月厌恶地缩开,徒留他那只手僵在空中。 他转身而去,对着窗,负手而立,沉吟道:“雪月,我爱你。但与我的大计相比,这点爱算不了什么。若有一日,你当真成了我称霸路上的最大阻碍,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雪月不语,指尖扣住桌案边缘,无声观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实在不得体,连件外衫都未套,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却在月华相称下显得如此皎洁。 真是可笑。 这世间怎会有此枭心鹤貌之人? 二人僵持了一刻钟有余。 蓝幽低沉的声音携着缕缕香流,传到她耳中:“早些歇息。若有所需,尽管吩咐下人。” 他的步子总那样沉稳,一路延伸到殿门,都没舍得回首望她一眼,便悄然出了大殿。 雨仍在下,压着枝杈,发出沉闷声响。 雪月从桌案跃了下来,走到他停驻良久的位置,仰头透过木窗望向月亮。 乌云太密,看不清楚。 她回头扫了一圈大殿,物品供应齐全,皆为上乘。她叹了口气,瘫在床上,久久未眠。 魔宫长夜漫漫,寒意侵骨。冷雨淅沥,一直下到三更天。殿外的脚步声渐稀,侍从们也纷纷歇下。 殿内烛火跳动,雪月眼下发青,嘴唇苍白,她枕在床榻之上,如何也不能入睡。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她多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她还在剑雪宗,与姜泓、文锦等人练剑、探春。 雪月将脸埋在枕上,呜咽着哭了一阵又一阵。哭得双眼红肿,心抽痛,不知何时睡下了。 等睁开眼,日光入室,她还在垂幔相拥的床榻上。 昨日下了雨,一大早鸟雀呼晴,万物如洗。侍从们端来热水与帕子,恭敬在床前跪成一排。 “奴婢奉命,伺候姑娘更衣洗漱。” 雪月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你们出去,我自己来。” 侍女们相视一眼,应了吩咐,陆续离开。 昨日睡得晚,她头昏晕,摸着床沿,踉跄着下了床。清洗毕,侍女们入室收拾东西,迅速出了殿。 殿内清冷,独留她一人,顾影自怜。 雪月摸到门前,又尝试了好一会儿,可终究未松动结界半分,反倒叫自己元气大伤。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嘴角讽刺地抽动着。她泄了气,跪回桌案旁,一直坐到正午。 侍女端来饭菜,她一一拂拒;又送来水果点心,她再度摇头。 殿门前,侍女议论纷纷,她充耳不闻。 酉时,他来了。 蓝幽身着玄色华服,头冠白玉,拇指多了一枚墨玉扳指。气质清冷矜贵,风尘未敛,分明是方才赴宴归来。 他看着跪坐在桌案边的雪月,身子挺得笔直,全然未因他的闯入而动容。 她还年轻,入魔宫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沧桑些许。可怜小小一团坐在那里,不知有多寂寞。 蓝幽暗叹。 他缓步向前,坐在她身后,情难自抑地把她拥入怀中。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蹭了蹭,扳指硌在她腰窝。 “听侍从禀报,你今日滴水未进。” 雪月阖眼,长睫覆在眼睑之上:“我是修士,早就辟谷,无需进食。” “我知道。”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唇贴近她耳侧,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你连日来瘦了太多,理当补补身子。” “幽王垂怜,只是,不必做此徒劳之事。” 蓝幽失神,脸不自觉埋入她颈窝,声音慵懒低哑:“不许喊我幽王。雪月,叫我的名字。” 雪月仍未睁眼,正襟危坐,缄口不言。 直到脖间传来温湿,她猛地睁眼,终于舍得看他。他的舌尖正于她脖颈反复舔舐,又咬起一小块皮肉吮吸,那处霎时留下小块红痕。 雪月肩膀一抖,伸手将他的脸推开。 “你……”她气得失语。 蓝幽弯唇,露出一个纯洁无辜的表情。 “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72. 破阵曲(三) “滚!” 雪月甩了他一巴掌,饶是如此,他也不肯卸下手中的力,将她圈得愈紧。 “雪月,你从前最爱我,为何现今爱不得了?”他瞳孔震颤,闷声道。 他为何总是谈及从前? 雪月烦得很。 “那我告诉你。”她转身拎起他的衣襟,将他猛地拉近,“从前我会爱你,是因为我以为你只是个散修,一个不谙世事的好人。现在,我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知晓了你的目的,你还指望我爱你?” “真是可笑!你带着谎言接近我,你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她真的生气了,眉间拧作一团,双眼猩红,遍布血丝。蓝幽看着她的脸,看了良久,随后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庞。 他冷言道:“你从前爱的那个蓝幽,全是我装出来的。现在你见到的,才是真正的我。” 蓝幽忽然松了手,喉结一滚,似是解脱般喟叹道:“你根本就没爱过我。” 他起身往门外走去,却在殿门停留了片刻,背着光,黯然神伤。若是雪月此时去看他,便能发现他泛红的眼眶。但她根本不想搭理他,只蹲在原地,检查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手腕。 门被合上,他走了。 殿内恢复寂冷。 隔日,他又来了。 跟随在后的两个侍从搬来一座紫檀矮脚棋桌,放置于室内一侧,便躬身退下。 蓝幽坐到雪月身侧,抬手邀请道:“与我下局棋吧。” 雪月未有应答。 他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动。 蓝幽俯身将人抱起,雪月在他怀中挣扎,发觉无果后,全身僵住,任由他将自己放在棋桌前。 雪月手边是一罐黑子,对光透出碧玉色,是上好的永子。 “你先。”他道。 雪月没动静。 “那我先。”他挽袖笑道,将一颗羊脂白子落在小目。 她还没动,蓝幽轻声提醒:“雪月,到你了。” 雪月垂眸望着那罐棋子,又看了眼他殷切的目光,沉默了良久。她的手倏然抓住棋罐,蓝幽以为她要落子,唇角微勾。 未等他反应,她陡然抬臂一扬,黑子尽数纷落,哗啦啦砸在他身上。棋罐被她重重掼在棋桌,这番动作,震得棋面剧烈晃动。 雪月冷了他一眼,离开了,坐到了床榻边。 蓝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扫了眼地面因摔落而受损的黑子,忽而叹了口气。他抬手施法,棋子尽数归位,只是表面的坑坑洼洼难以修复。 他起身,拍了拍衣衫,缓步走到她身侧。 “你若无心下棋,那也无妨。”他坐在床沿,床垫陷下一块,“我只是想着你一个人,总会有些无趣,便想与你找点乐子,解解闷。” 雪月撇开脸,不看他。 蓝幽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勾到耳后,温声道:“你若是想出殿,也可同我讲。” 闻言,她回首,死死盯着他:“那我想离开魔界呢?” “不可能。”蓝幽侧身正坐,垂眸道:“雪月,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除了放你离开。” 雪月翻了个白眼,坐到桌案旁。 他眼底闪过一丝悲伤,不敢看她。 第四日,侍女们将一堆锦盒送入殿中,其间有锦衣绸缎、金钗银簪、璎珞珠宝……美不胜收,单看成色,便可知价值不菲。 “这是陛下送来的东西,请姑娘过目。”一侍女躬身道。 雪月扫了一眼:“送回去吧,我不要。” 侍女们为难,立在原地不敢动。 “我让你们送回去。”雪月重复道。 侍女未应,齐齐伏地跪拜。 雪月见状一惊,连忙上前相扶,奈何众人伏地不起,任凭她如何拉扯,众人执意不愿起身。 她退了几步,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你若一日不肯收下,她们便一日不敢起身。” 随着哗啦啦的拂帘声响起,蓝幽走了进来。他站在侍从后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众人。 这赤裸裸的威胁叫雪月无比烦躁,她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扇了他一巴掌。这一声清脆声响震彻大殿,侍从们闻声,骇然失色,跪得愈发恭敬,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雪月怒烧眉心,道:“你用下人来逼迫我接受你的东西?呵,果真是魔族做派。” 蓝幽缓缓将头转回,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看,全然不在乎那刺目的巴掌印。 见他并无收手之意,雪月又走到侍从身前,将她们强行拉起。只是,方拉起一个侍女,她便胆怯地再度跪下。 雪月放弃了,她胸腔剧烈起伏,愤然道:“你们起来!” 最右边的侍从颤颤发声:“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她的话如一道惊雷,雪月无力瘫坐在床上,又看了眼作壁上观的蓝幽。她踌躇片刻,终是摆摆手,声音带着几丝疲惫,吩咐道:“东西留下,你们出去。” 闻言,蓝幽弯了弯唇,穿过陆续离殿的侍女,来到那些锦盒前。他随手取出一件鹅黄襦裙,在她面前展示。 “这件如何?你可喜欢?” 雪月冷了他一眼。 蓝幽也不恼,又取出一件嫩绿长裙,再度问道:“这件呢?” 雪月默然,他便次第捧出多套衣衫,颜色缤纷,有天青蓝、海棠紫、石榴红……件件款式新颖,材质精巧,用料俱是上乘锦缎。 她愠恼:“你看不出来吗?我全都不想要!” “我知道。” 蓝幽将手间的杏黄云缎长裙折叠好,放回盒中。随后缓步走到她身前,俯身捏起她的下巴,面无表情道:“雪月,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你是阶下囚,不是闺房千金,我是在给你施令,不是取悦。” 他继续道:“你不愿意穿,无妨,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你穿上。只是那样,我们都不高兴。你是聪明人,怎么选,你比我清楚。” 雪月攥紧拳头,怒瞪着他,吐出的字极为用力:“我知道了。” 蓝幽轻笑一声,退开来。 雪月走到锦盒旁,随手取出一件雪青色襦裙,径直走到屏风后。 从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蓝幽等了一刻钟,她终于出来了。 衣裙合身妥帖,分明是照着她的身材裁剪。对襟以白线绣出菡萏,胸口覆着绛紫蝴蝶,精巧灵动。腰间束带盘一圈银链,下裙为蓝紫渐变之色,裙尾绽出的白 莲旁,几只小蝶自在翩跹。 雪月不自在抬袖,稍微调整了手间绕着的藕粉披帛。她紧咬下唇,面露屈辱之状,侧目道:“满意了?” 蓝幽愣了半晌,好久才回过神,弯了弯唇,走到她身前,笑道:“好看。” 雪月凶了他一眼,蓝幽却不以为意,反倒拉起她的腕,强行将她按在梳妆台前。 面前的菱花铜镜磨得荧光剔透,将她娇俏的面容照了出来。看着镜子里的人儿,她忽然觉得陌生。 她从前在剑雪宗总是穿着弟子服,鲜少穿其他样式的衣服。这身雪青色衣裳,确实是好看,衬得她温婉动人。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他取过镜前的檀木梳,从她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细致。 “你做什么?”雪月眉梢微蹙,茫然问道。 他看着镜子里她鼓起的脸,温柔道:“梳妆。” 雪月转头,怒瞪着他:“不需要。” 蓝幽将她的头掰正,对着铜镜。他俯身在她耳侧道:“你没得选。” 雪月打了几下他的手臂,宣泄怒气。蓝幽却只笑笑,继续为她梳头。她的发丝柔软乌黑,很快被梳顺。 他放下木梳,手指分出她的几缕发丝,绕来绕去。很快,一个青环髻的雏形便出来了。他端详着镜中的雪月,眼底柔色如波,随即低首在她鬓边挽起几缕发丝编了起来。 蓝幽手巧,动作认真仔细,虽偶有失误,但足够耐心拆发重做。 雪月却不耐烦,她靠在椅背上打着哈欠,催促道:“还要多久?” “再等等,很快便好了。”他回答。 半个时辰过去,发髻总算是编好了。蓝幽拉开柜子,里面盈满各色簪钗,他将饰品翻来覆去,悉心挑选着。 雪月垂眸望着那里,这才晓得原来柜子里有这么多首饰。想来,自从被关在魔宫之中,她从未梳妆过,更别提照镜子、翻柜子。 蓝幽将一对堇蝶流苏钗插入她发间,又辅之以银簪。他对着镜子反复观摩,又觉得不妥,摘下那几只银簪。 反复的纠结又耗了些时辰,雪月烦躁,抬手在发间乱抹,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 蓝幽连忙拉住她的手腕,怜惜道:“别乱动,我学了好久的。” 雪月撇嘴,对他翻了个白眼。 一个大男人,学这个做什么?真是闲的没事做。 蓝幽将她弄乱的地方重新理了一遍,取出两条绛色发带,编入她发间。 事了,他抬起她的下巴,叫她看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 像个木偶一般被人打扮,本就叫她不满,如今被人抬着观赏自己,雪月更是生气。她皱着眉头望着镜子,却一时失了神。 不得不说,他手艺真好。 她还是第一次梳这样复杂的发髻,那紫蝶钗灵动飞入她发间,更添俏丽活泼,又因编着的发带,覆上一分柔婉。 “好看。”他眉眼弯弯,诚恳道。 雪月侧目不语。 蓝幽将她扶起,牵着她的手朝外走。 “你要做什么?”她猛地拍打那只抓着自己的手。 蓝幽回眸一笑,眉眼含情,答道:“带你出去走走。” 73. 破阵曲(五) 雪月想象中的魔宫,是无边炼狱,火海毒沼,怨灵夜哭,骨山累累。所以,当她初次踏入殿外,看到寻常的廊道与雅致的小院,不免愕然。 外边天朗气清,日光暖暖洒在檐头。侍从们井然有序,东一队,西一队,端着案板不知要去往何处。见到蓝幽,侍从齐齐躬身:“见过陛下。” 蓝幽挥手:“免礼。” 雪月回头望了一眼殿顶的牌匾——“望舒殿”,她愣了一下,却被蓝幽带着往外走。 “魔宫倒也没有你想的那样可怕。”蓝幽忽然说道,“总是要住的地方,自然以舒适为主。我带你去外边看看。” “我不去。”她猛地掰开他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你总是想逃出来,现今给你机会,你倒是不乐意了?或许你该看看外边,以后逃也知道路线。” 他说的话都是在理,雪月觉得也对,随他走了。 魔宫内大殿繁多,有主殿,也有偏殿,看得她头晕眼乏。二人走了良久,才越过宫殿,来到一处花园。 此处的花,形态甚异,灵气纵横,风吹香落,美得不可方物。 蓝幽停在一簇繁花前,折下一朵最娇艳的粉花,插入她发间。雪月抬手轻抚,想要将花摘下,却被他及时止住:“别动。” 雪月瞪了他一眼,松了手。 他弯了弯唇,指着一株四瓣赤花介绍道:“此乃千萝子,乃魔界特有,用以炼丹修行最佳。” 说罢,他又指着另一株介绍起来。 雪月听得乏味,目光往四处溜达,奈何一只手被他抓着,也跑不掉。只能打着哈欠,乱瞄乱看,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似是看出她的情绪,蓝幽忽然不说了,转而将她拉到一处亭子里。亭下池水清澈澄明,或有鱼群出水嬉戏,不时有气泡浮出池面。 雪月凭栏俯瞰,蓝幽目光落在她身上,未移开半点。 虽是观鱼,她面上却未露出半点喜悦放松,反倒是目光黯然,颇有种触景伤情的落寞。 蓝幽心抽痛了一下,他松开了手。雪月瞥了他一眼,甩了甩自己终于空出来的右手。 他抬手,亭外观望的侍女立刻领命,捧着食案,将茶点仔细摆放在亭中的石桌上,便悄然退下。 “我备了些茶点,尝尝?”他将雪月按在石凳上,捧着一块桃花酥递到她唇边。 雪月撇开脸:“不吃。” 蓝幽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回头,他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雪月,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他用一种近乎命令的语气说道。 雪月被这话惹怒,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糕点扔向他。 “滚!”她怒吼。 糕点残渣落了他一身,蓝幽蹙眉,攥紧拳头,冷言吩咐道:“送雪姑娘回去。” 他径直转身离开,雪月怒视着他的背影。侍从上前,摊手示意:“姑娘,请吧。” 雪月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宫殿,她只知道当她想再次推开门时,已然被结界困住。没了蓝幽作引,她又成了孤守一方的阶下囚。 她自知对蓝幽的态度很差,但面对一个囚禁自己的人,能做到何种地步才算好? 她本来可以在宗门中与同门嬉闹切磋,本可有大好的人生。如今,被关在这魔宫之中,日日提心吊胆,也不知能否出去,能否活着出去? 她坐了一夜。 隔日,蓝幽并没有来。 她靠在榻边,看着侍从们进进出出,忙得焦头烂额。 侍从们虽待她恭敬,但雪月心知肚明,他们打心底瞧不上自己的仙族身份。但碍于蓝幽权势所迫,他们纵然不服,也只得俯身伺候。 他们蔑视她,她亦瞧不上行事卑劣的魔族! 既然相看两厌,这个死蓝幽还非要叫他们伺候,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 雪月闷闷不乐,将脸埋在枕头上。昨日彻夜未眠,今晚她疲得厉害,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夜半时分,露重风寒,雪月却是被脖间温软与湿热惊醒的。 她吓得连忙查看,才发现身侧躺了个人,她的背正贴着对方炙热的胸膛。蓝幽隔着被褥将她抱住,整张脸埋在她脖间,舌尖在她皮肤上打转,留下层层水光。 “大晚上的,你做什么!” 雪月想将他推开,反被他箍得更紧。 “想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慵懒和疲惫,“今日魔界事务繁忙,沐浴完已至亥时。想着你睡下了,便不愿打扰。但今日不见你,我实在想念,不知如何是好。” 这番肺腑之言刚说完,他便将脸重新埋在她颈窝,好似有些难为情。 雪月挣扎了片刻,又打了他一会儿,对方像个狗皮膏药,将她粘得愈紧。 “你给我滚开!”她怒喝。 蓝幽果真动了动,雪月以为他要起身,却不想他只是调整姿势,又埋得更深。脖颈骤然传来一道刺痛,她绷紧神经,用肩膀顶了下他。 “你干什么!” 蓝幽抬头,满意地看了眼那圈牙印,又看了眼她。屋内未点灯,只能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到他那双亮得瘆人的双眸。 “你总是这样,对我这样凶。”他忽然撑在她身上,目光灼灼,委屈道,“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情意,也明了我一直以来放下身段,对你迁就讨好、摇尾乞怜。但你却始终视而不见,屡屡让我难堪。” 雪月对上他的视线,愤然道:“然后呢?你打了我一巴掌,再给我颗甜枣,我便要对你感恩戴德?你做梦!” 他面露悲色,抬手抚上她脸颊,却被她迅疾躲过,唯留那只手僵在空中。他指尖蜷缩,叹了口气。 “雪月,我爱你。” “雪月,喊我的名字好不好?” 雪月漠然置之。 他怅然长吁,认命般再次埋入她脖间。宛若饿狼般一遍遍舔舐啃咬,好似要将她扼颈断脉,将她每一滴血都吸吮入口。 “你滚开!”雪月胡乱拍打他的脑勺,他没有躲,不断发出闷哼,却始终不愿停手。 雪月双眼泛红,被脖颈间的疼痛逼得小声呜咽,偏偏他的长发还在她脸上、脖间扫来扫去,弄得又痒又疼。 他终于抬头,沉声勒令:“喊我的名字,不然舔到天亮。” “呵。”雪月冷笑一声,“你在威胁我 ?” “是。”他应道,又垂首落入她脖间,咬得力度比方才更甚三分。 雪月紧咬牙关,整个身子绷紧似弦,指尖掐入他后背皮肉,隔着衣物留下深红印记。 她终于松口,从唇中挤出两个字:“蓝……幽……” 闻此,蓝幽欣然起身,像溺水之人终于抓到浮木,慌乱应道:“嗯,我在。” 雪月怒视着他,在他脸上扇了一下,他蹭着她手心,笑道:“雪月,再喊一声。” “得寸进尺。”她收回手。 “真的不喊?” 他唇微勾,眼见又要回去,雪月急促喊道:“蓝幽。” “嗯。再喊一声。” “蓝幽。” “嗯。再喊。” “蓝幽、蓝幽、蓝幽、蓝幽、蓝幽、蓝、幽、蓝幽——” 她不知自己喊了多少遍,只是蓝幽一遍遍应着,也不觉疲惫,反而是她口干舌燥。 他俯身将她抱住:“乖孩子。” 雪月大口喘气,胸腔不断起伏,蓝幽却贴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声。她抬手打他:“你滚开!” “不要。”他像个耍赖的孩子。 “……”雪月盯着他,无奈道,“我要睡觉!” “睡吧。”他动了动,翻身躺在她身侧。 “你不走?”雪月问道。 “不走,今晚睡你这。” 雪月沉默,起身跃过他,就要下床,却被他拉住:“别走。” “你在这,我怎么睡?” “床够大,两个人足矣。”说罢,他将她拉了回来,给她盖好被子,拥入怀中。 背后宽大的胸膛像个巨大的火炉,烧得她不禁往里边挪,他却跟了上来。 “你离我远点。” 蓝幽沉默了片刻,倏然退开。 雪月将被褥全部拉入自己这边,背对着他。蓝幽抬指想拉回一点被子,却被她扯得更远。他唇角微勾,自在躺了下来。 一夜无梦。 雪月扒了扒身上堆成一团的被子,翻了个身,这才想起蓝幽还睡在自己身边。 他只着中衣,却睡得舒适安然。眉心舒展,双眼紧闭,纤长的睫毛自然垂落,瞧着比平时温顺得多。 蓝幽生得好,眉骨高,鼻梁挺,脸型流畅,皮肤白皙,总之哪哪都好。长相出众、气质绝尘,比仙门正派还像正派。 单看这张脸,你如何都不能想到他竟然会是魔族少主,一个茹毛饮血、作恶多端的坏种。 雪月承认,她当初确实被这张脸骗了。她会信他,起码有八成是因为这张无辜清冷的脸。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暗自反思着,又忍不住往下瞄。他脖颈修长劲挺,颈侧青筋隐现,凸起的喉结随着呼吸频频起落,更是性感得不行。 只是一息内,喉结冷不丁一滚,她骤然抬头,却不知何时蓝幽已经醒了过来。薄唇弯起,一双凤眸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雪月窘迫回神,心跳快得如擂鼓。她此时已是满脸通红,灼热迅速蔓延到耳后。 蓝幽轻笑:“看够了?” 74. 破阵曲(六) 雪月背过身,将被子拉到头顶。 蓝幽眯着眼从后面抱了上来,笑道:“恨我,但不恨我这张脸?呵。从前你就爱偷看我,还当我发现不了,真是可爱。” 他胸腔震动,发出阵阵低笑。 雪月窝在被子里,脸红得快要煮沸了。她以前确实喜欢偷看他,毕竟这张脸,换了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对方早就知晓。 想到这,她又往里边缩了缩。蓝幽贴在她头顶,嗓音低沉缱绻:“从前,我最讨厌这副容貌。直到遇见你,才忽然庆幸自己生了这么一张脸,足以勾引你。” 雪月攥紧被子,脸烫得厉害。 他朝那团被子留恋良久,才舍得下床穿衣:“今日有些忙,还得晚点来见你。” 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别来最好。” 蓝幽弯了弯唇,迈步走出殿外。 殿内又冷清下来。 雪月穿好衣裳,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靠着窗沿瞧瞧外边。今日天气不错,日光刺眼,窗边绿树抽出新芽。春天便是如此,万物复苏,冰雪消融,一切生机盎然。 只有她一人窝在殿中,出不去,只能守着一隅之地,静思往事。 她又在想剑雪宗了。这个时候,冬假结束,弟子们又要苦修了。或许,又有历练如潮;或许,宗门又来了新的弟子。 总之,她实在是太想回去了。 她曾试过传音咒、发玉简,都被结界阻拦,她全然与外界断了联系。 烦,无比烦。 雪月再次尝试推开殿门,却被结界反弹回去。她抬手施法,任她如何结印,都无法对冲这殿外的结界。 精疲力尽后,她瘫靠在软垫旁,仰头大口喘息着。 雪月抿了口茶,忽然想到那股强大的力量。随即盘坐运气,让“灾灵”的力量流转全身,最后汇于指尖。 瞧着指尖那点金光,她掐诀结印,冲锋向前,巨大的法力凝聚出团芒,与结界形成对冲。两股力量暗相抵抗,产生的飓风将她的长发白衣猎猎吹起,掀落了一地杂物。 然而“灾灵”带来的反噬比她预想的要猛烈,她胸口发闷,施法时一道道封印共同将她制约,逼得她吐出口口鲜血。 她几乎快撑不住了,但心里有个念头,只差一点,便可以出去了,只差一点…… 她抬手加力,“灾灵”从她全身流了出来,像藤蔓绕满全身,于顷刻间爆发,“砰”的一响,结界彻底粉碎。 雪月欣喜,来不及喘气,便提着裙子推门而出。 从外边投射下来的阴影凉得她下意识往里缩,而此刻门外,蓝幽正以一种极为阴翳的目光俯视着她。 “为何不能乖乖听话呢?”他语气冷得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雪月蹙眉,靠着门沿缓步移动,渐渐走到殿外,蓝幽全程随她而动。直到她迈步狂奔之时,一道法力将她禁锢在原地,雪月掐指念诀,那股力量霎时消散。 她朝外猛冲,每一根发丝都染上日光,连裙摆都透着自由的气息。她像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眼见就要离他而去。 蓝幽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漆黑瞳仁见不到半点光亮。他双拳死死攥紧,青筋沿小臂节节鼓起。 就在雪月侥幸逃脱之际,他陡然抬手。她的身子不由己倒飞而来,下一秒便被他掐住后颈。 森然的话语从身后传来:“你当真以为自己逃得掉?出了大殿又如何,前方是魔界层层枷锁,你如何跑?嗯?” 他将手下移,钳住她的手,把她往里屋拉。侍女自暗处而出,将殿门关牢,后各司其职忙碌起来,好似方才的一切都是虚幻。 雪月被他按在地毯上,她想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蓝幽坐于她身后,单掌覆在她后背,她想躲,却动不了。 汩汩强大的法力如星点窜入她体内,像炉盖,将熊熊燃烧的火焰彻底压住。雪月一惊,她能感受到自己五脉六息的灵力越来越弱,正被另一种封印层层覆盖,到最后一点不剩,叫她连最基本的万物气息都感知不了。 “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魔界。”蓝幽收掌,目光冷若寒潭,“雪月,别再逃了。” 她能动了,身子抖得厉害,一股莫测的恐惧自她心底而出。 她一点法力也没有了。 一点也没有了。 雪月愕然转身,愤恨怒吼:“当初是你……是你解了我的封印,说修士需要法力傍身。现今,你又亲手封了我的法力……你……” 话音未落,泪珠滚落脸颊。蓝幽抬手欲拭,她却骤然扑来,力道凶悍,径直将他撞翻在地。 雪月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他的颈部:“我恨你!” 蓝幽怔然仰首,她眉头紧拧,泪痕满面,双眼红肿,血丝交错,就连颈侧的青筋都因攥紧的力道而隐隐贲张。 她不断收紧双手,他的气息被一点一点侵占,只能从喉咙溢出低吟,窒息的痛苦啃噬着他的神志。 她恨他,她恨极了他,恨到真的能杀了他。 眼前光影交叠,他的脸被掐得青紫,几度濒临昏厥。雪月已被恼怒冲昏了头,眼里再无其他。 蓝幽眸光一黯。他愤然抬手,用力掐住她的脖颈,将她从身上拉开,反压在地面。雪月双腿乱踢,两手抓着他的手想拉开,却被他另一只手反按在头顶。 他的拇指挪到她脖间脉搏处,用力一按。霎时,雪月发出低沉的细哼,那双眼睛瞪得格外大,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真想弄死我?”蓝幽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已然是一副被气得失了理智的模样。 他双眼猩红,满身煞气,带着愤怒吼道:“雪月,你到底有没有心!” 说罢,他加了力度。 雪月闭眸,泪珠从眼角无声滑落,唇角却微微勾起,好似在等待死亡降临。 蓝幽红了眼,收了手,背过身去。 空气重新涌入肺腑,雪月瘫软着身子,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刺痛。 “乖乖留在我身边,你逃不掉的。”他说罢,拍拍衣袖,起身离去。 随着殿门被关上,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雪月已经起不了身。 她太累了。 好累。 她宁愿方才被他掐死,也不愿守着这个宫殿度过余生。 —— 整整两日,他再没去看她。 蓝幽依在椅背,案头批文堆积如山。他头痛难忍,索性将笔一掷,抬手揉按眉心 。 书房门被推开,隐梅走了进来。她一袭红衣艳丽,面上浓妆更是耀眼夺目。 她走上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陛下,魔尊传见。” “什么事?”蓝幽眉头蹙起,语气中是藏不住的嫌恶。 “属下不知,还请陛下屈尊前往。” 蓝幽长吸口气:“知道了,退下吧。” 隐梅应声而出。 蓝幽很少见那个人,不是不能,只是不想。他讨厌那个人,比雪月讨厌他更甚。 他随侍从指引,沐浴更衣,穿上华服进了内殿。 魔尊坐在尊位上,支颐冥神。见人来,才堪堪抬头,漫不经心地俯视着阶下之人,含糊吩咐道:“来了就坐吧。” 蓝幽没有坐下,冷言道:“找我何事?” 魔尊看了眼他,极为阴森的一眼,蓝幽下意识屏息凝气,指尖嵌入衣袍一角。 “诸位护法将自家女儿送来,意欲与你结亲。我都代为打量过,容貌品性皆是上佳,想来你会中意。” “我不需要。”蓝幽反驳道。 魔尊道:“你年纪渐长,身边连个照料的人都没有,旁人少不得议论。我先把人安排在你宫殿附近,你暂且相处一阵,不喜再另行安排。” 蓝幽冷眼回复:“我说了,不需要。” 魔尊挺直身板,指尖不断敲击着凳沿,发出“咚咚咚”的杂响,听得人心烦。 “我的好儿子。你如今的身份是魔族少主,不履行少主的义务,我留你作甚?” 这满腔威胁的话语,叫蓝幽异常气愤。他两眼尖锐如鹰,指尖嵌入掌心,流出丝丝血液。 魔尊等了一会儿,才听见他满是不服地回复:“我知道了。” 魔尊笑颜大开,又换回那副慈祥的模样:“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蓝幽不想与他虚与委蛇,未得命令便毅然离开。 不出半日,人便已经送到。 隐梅道:“陛下,护法的四位千金已经在百米外的府宅安置了。” “我知道了。” 蓝幽坐在书案前,冷冷地批阅手中的册子。 “陛下,可要去见见?”隐梅小心问道。 “不见。”蓝幽忽然抬手,指着门道,“出去。” “是。” 隐梅正要离开,却见侍从在门外慌乱呼喊:“陛下,不好了!” 二人对视一眼,隐梅会意,对着门外吩咐道:“进。” 侍从夺门而入,扑通跪在蓝幽身前,不停磕头:“陛下,出事了,出事了——” 蓝幽朝他瞪了一眼:“如此大惊小怪,到底发生了何事?” 侍从带着哭腔,声音颤抖:“雪姑娘她……她在殿内自戕!” 闻言,蓝幽心头一震,还没等侍从继续说下去,他便慌乱起身,飞奔出门。 隐梅愣在原地,闻此消息,她也如遭惊雷,脚上如覆千斤重磅,如何都不能迈出半步。 侍从见蓝幽离去,朝隐梅行了个礼:“大人,小的先去了。” “嗯。” 隐梅点点头,那侍从迅速推门而出,跑得比猎豹还要快,生怕赶不上蓝幽。 此时书房只剩她一人,她忽然有些冷,有些不知所措。 75. 破阵曲(七) 方推开殿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瓷器碎片和被打翻的香炉余灰。再往里走些,便可瞥见地上斑驳的血迹,一点一点,刺痛着蓝幽的心。 每多走一步,他的心便越向上提一分。 直到踏入内室,血腥味涌入鼻腔。眼见满地狼藉,血迹聚成一滩又一滩,他指尖止不住地颤。 他呆立原地,仰望着赤脚站在木架上的雪月。她胸口处不断流出鲜血,浸透了白衣,掐着金簪的手不停地抖。随她抬袖,手腕上一道深刻的血痕露了出来,鲜血穿过衣袖滴到地面,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雪月,下来。”蓝幽眼眶通红,他捧起双臂软声招呼道。 雪月贴着墙面,猛摇头,猩红眼眶诉说不公:“你放我走!” 蓝幽垂眸凝气:“不可能。” 雪月讽刺地冷笑,将手中沾血的金簪攥得愈紧。她沿着边缘走了几步,木架嘎吱作响,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散架。 蓝幽连忙追上:“雪月,别做傻事。” “你放我走!”雪月怒吼,抱起架上的青瓷瓶砸向他,“我要回去!” 那瓷瓶砸在他头上,留下一个深红的坑印,便碎在了地面。 她忽然哭了出来,喑哑连不成句,抬手又要用金簪刺向自己。蓝幽仓皇抬手,金簪被术法打了出去,轰然坠地。 雪月留恋着那支落地的簪子,又看了眼蓝幽,歇斯底里道:“我求你了……我求求你……放我走、放我走……” 蓝幽望着她哭肿的双眼,眉心拧出一抹忧色,但语气坚硬:“不可能。你必须留在魔界,留在我身边。就算是死,你也回不去。” 闻言,雪月俯身捂胸,心如绞痛。 蓝幽趁机点地跃起,将她从高架上抱了下来。地上全是残渣碎片,就连地毯也遍布血迹,唯有床上稍微整洁些。 雪月被他按在床榻,他二话不说,抬掌运气,为她治疗伤口。大股灵力窜入经脉,那胸口和手腕间的伤顷刻间被治愈,只留下结痂的疤。 蓝幽抓起她手腕,凝望着那道殷红的伤痕,长吸口气。他喉结一滚,冷言道:“我予你簪钗,是想让你打扮,不是叫你伤害自己。” 雪月嘴角一抽,质问道:“你把我囚禁在此,还要我打扮作甚。我已无灵力,处境尚且不如凡人,为何还要苟活?” 话毕,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蓝幽严厉地看着她,凶得很,雪月第一次看见他这幅样子。 他忽然低首,就着满手血迹,在她腕间重重一咬。刺痛钻入肌肤,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将手缩回。 盯着腕间他留下的牙印,雪月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疼?”蓝幽怒视着她,“方才自伤的时候怎不知?” 雪月将脸撇开,却被他掰了回来。 “好好活着,胆敢再寻死……” 蓝幽松了手,背对着他,阴森道:“雪月,我似乎忘记告诉你了。你还有四位同门,在我手里。” 此恶讯惊得她双眼瞪圆,雪月连忙下床,却不慎摔倒在地。她全然不顾,摸着地面爬到他身侧,抬手抓着他一只脚,连声哀求:“你放了他们……求求你、求求你,放了他们。” 蓝幽睫毛轻颤,他俯视着她,忽而蹲下将她下巴捧起。 “你表现得好,我或许会考虑。但若你再敢寻死觅活,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们。” “放了他们……放了他们……”雪月重复着这句话,泪水冲出眼眶,滴滴落在他白靴上,洇出一片湿痕。 蓝幽将她的手指根根掰开,随后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门被合上又推开,一批侍女入了殿。三四人收拾残局,另外几人捧着一盆清水与新衣,跪在她身前。 这几日,雪月很乖。 没有再闹自残,也没有逃跑。送来的饭菜她会吃,衣裳首饰她也会穿戴。只是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案前,从天明至夜幕。 蓝幽来看她,她也不在意。他从身后抱住她,在她脖间蹭或是吻。她不挣扎,也不见他,依旧僵在原地,凝望着桌沿,不似个活人。 蓝幽捧起二人相扣的右手,在她手背落下一吻:“雪月,说话。” 沧桑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了他们。” “……” 蓝幽僵了片刻,将她揽入怀中,头抵在她头顶,就这样维持到天黑,他走了。 三更夜,蓝幽坐在书案前,指尖不断叩击着桌沿,烦躁地阅览奏折。 隐梅立在身侧研墨,温声提醒道:“陛下,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睡不着。”他声音低哑,“我不明白。她明明就在我身边,我却觉得她离我很远很远,远到连她的脸都看不清。我真的要疯了……” 蓝幽放下笔,揉按眉心:“隐梅,怎么办?我似乎将她逼得太紧,她已经好久没对我笑了。” 隐梅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眼中血丝遍布,表情狰狞痛苦。 她收回目光:“陛下,或许您可以试着不再去见她。” “不见她?”蓝幽侧目,两眉蹙起,薄唇微抿。 “她现在的状况,不便与您见面。给她些时间,让她适应。也许以后,她便会改变想法。”隐梅认真道。 蓝幽摇摇头:“不行。”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随即嘱咐道:“明日,你去见她。你是她师姐,她对你多少有些情意。” 隐梅难得露出惊愕,但仍领命道:“是。” —— “咚咚咚——” 殿门外有人敲门。 雪月被关在殿中这些日,从未听到过敲门声。毕竟,侍从向来是直接入殿,他也是。 “雪月,是我。” 听到熟悉的女声,雪月一瞬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她抬手正欲开门,却临时止住冲动,停在了门口。 她不是师姐。她是卧底。不是师姐。 “雪月。”隐梅又喊了一声。 雪月捏紧拳头,犹豫片刻,还是开了门。见到门外站着的隐梅,她一身华服红裳,妆容美艳精致,与从前那个清冷温柔的师姐截然不同。 她冷了对方一眼:“你来做什么?” 隐梅道:“来看看你。” 雪月转身,径直往里走。隐梅合上门,跟在她身后。 进到内室,雪月跪坐在地毯上,背对着她:“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隐梅望着她落寞的背影,比从前更为瘦削,一时五味杂陈,眼底涌着怜色。她坐在雪月身侧,试探地拉着她的衣袖,却被粗暴推开。 “你别碰我!”雪月怒吼 ,又背过身去。 隐梅叹了口气:“雪月,我骗了你。你恨我,我能理解。” 说罢,她牵起她的手,靠在其侧。 雪月挣了一下,没挣开。她双眼泛红,气恼又悲愤地看着隐梅,却见她眉眼含忧,同情地望着自己。 师姐,还是卧底,她快要分不清了。 “月月。”隐梅温声道。 雪月再也克制不住,情难自抑地钻进她怀中,眼泪砸在衣襟前。隐梅顺势抱住她,手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拍。 “没事了。” “师姐……”雪月哭得梨花带雨,她委屈地仰首看向隐梅,闷声道,“师姐,你是不是被蓝幽骗了,或者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你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逃出去……” 隐梅摇头:“我自十五岁跟了陛下,他是我的主人,亦是我的恩师。一切行径,皆是我心甘情愿。” 雪月怔住。 隐梅抬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说:“雪月,与其无谓挣扎,倒不如加入我们。陛下身负天祚,待他成为六界之主,一切都会变好的。他会允你……” 话还没说完,雪月猛地拍开她的手,立马挣脱怀抱,往后退了几步。她满眼惊愕:“你是来劝降的?好卑鄙。” 隐梅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雪月怒道:“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隐梅指尖轻颤,转身离去了。 殿内恢复冷寂,雪月窝在床榻上痛哭。她不明白,为什么信任的师姐竟然是敌人派遣的卧底,为什么自己一直在被骗? 依稀中,她做了个梦。 梦里,魔宫、囚禁、魔族少主……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都是假的。她又回到了竹林居,正与蓝幽一起吃茶下棋。 蓝幽还是那副清冷温柔的模样,她委屈巴巴将梦里的可怕景象告诉了他。他握住她的手,哄道:“我不是什么魔族少主,更不会囚禁你。那些都是假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牵着雪月去竹林踏青,于丛中摘下一朵山茶,插入她发间,轻声夸耀:“好看。” 雪月红了眼,用力抱住他:“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梦醒了,日光照入榻前,枕前已然被泪水浸透。雪月睁眼,发觉自己当真身处竹林居。她惊讶地起身,环视周遭,熟悉的景象令她热泪盈眶。 只是抬袖间,手腕上的那道结痂深痕露了出来。似乎在告诉她,魔宫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又红了眼,无力瘫倒在床上。 是梦境还是现实,她分不清了。分不清了。她快要疯了。 “咚咚咚——”稳重的敲门声。 “雪月,吃饭了。” 清冽醇厚的声音隔着木门,传入室内。又好似淌过千百个熟悉的岁月,才得以穿过密竹,流入她耳中。 她不知如何是好,翻了个身。 “雪月。”门外的人顿了片刻,“吃饭。” “给你一炷香时间洗漱。”这次不是温柔提醒,更像是命令,说完便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愈来愈远。 这话像一盆冷水,彻底将她的幻梦湮灭。 雪月捏皱床单,但还是下了床,稀里糊涂穿上外衣,随意折腾了一番便出了门。 76. 连理枝(一) 竹林居的构造,她再清楚不过。穿过廊道,再左转,便进了小院。小院中有一处石桌,采光极好,从前二人时常在此地用膳、对弈。 微风拂过风铃,泠泠作响。深林的碎叶摇曳,发出沉闷的呼喊。晨光透过错落的青筠,落在他发间。 蓝幽摆好碗筷,见人来,回身浅笑。 他墨发松垂,唯有一支白玉簪绾住数缕青丝。晨曦在他青衫间漫匀,衬出半身轮廓,又悄然在侧脸描摹出一道白光。 这副温润模样,像极了从前的他,又有些不像。 雪月漠然入座。 今早他煮的是红豆粥,粥面点缀了几颗酒酿圆子,又撒了些桂花。尝起来香甜软糯,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 雪月用木勺拨着桂花瓣,心里思索着: 尚临仲春,他从何处寻来的桂花? 去年留下的? 算了,不管了。 见她乖乖喝粥,蓝幽笑道:“我记得你最爱喝红豆粥。我好久没下厨,手艺也生疏了些,不知这碗粥,可还合你胃口?” 雪月垂首,没有回话。 蓝幽也不恼,在一旁静静看她将整碗粥喝完。她刚放下勺子,他便殷勤递上帕巾。她看了他一眼,接过帕子擦了擦,便离开了。 他俯身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雪月从里屋搬了个竹凳,坐在院中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闭眸养神,听风呼啸耳畔。她也想回屋,只是他不让,非要自己留在他视线范围之内。 竹林里的日子总是闲散,时间也慢了不少。蓝幽拿起水壶,又去浇那些珍贵的花。 流云向西,她被拍醒。 蓝幽搬来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这个睡得舒服些。” 说罢,他指着躺椅示意她坐下。 雪月哪里有拒绝的权利,他命令一下,她便躺了下去,背对着他。躺椅确实舒服些,能够伸展四肢,日光一照,暖和又舒服。 蓝幽将先前那个竹凳挪到她身侧,就地坐了下来。冷风一吹,他从里屋取了毛毯,盖在她身上。随后,他便一直看着。 直到正午将至,他进了厨房又做饭去了。厨房里一直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过了会儿,变成了笃笃的切菜声,或是其他。 等她醒来时,饭已经做好了,她便起身去吃。 二人不说话,各吃各的。 吃完,他去洗碗,她继续发呆。 直到结束晚膳,她才有资格回屋歇息。临走前,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叹息道:“当真不和我说些什么吗?” 雪月没有理他,关上门彻底将二人的世界隔开。 这个蠢货,难道以为自己换个舒服的囚笼,她便会乖乖顺从吗?真是可笑。 她靠在茶案旁,透过木窗望着外边的月亮。今天的月亮清圆朦胧,清辉洒在檐楹,徒生几分惆怅。 雪月抱臂蜷缩,将脸埋在膝盖上。 第二日,日子又那样过去,乏味又压抑。 蓝幽在院中抚琴,弹的是《凤求凰》。 雪月躺在摇椅上,捂着耳朵,怒道:“别弹了,我要睡觉!” 蓝幽愣了一下,睫毛轻垂,收起琴进了里屋。 晚上,雪月瘫在床上。 直到三更,她穿上一身黑衣,摸索着出了门,动作轻微,连迈出的脚步都经过精密计算。 她要逃。 竹林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知道去往哪个地方能够避开结界,可以不为人知地告别此地。 她再也受不了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了! 她要赌一把,若是能逃出此地,回到剑雪宗,那便可以联合长□□同救出那四个同门。 哪四个?其实她也不清楚。 他从来不说,连是否真有此事她也不敢确定。 但现下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只有逃出此地,才有希望。逃出他的手掌心,她才算真正活着。她的大好人生,绝不能毁在他手上。哪怕这一遭会丧命,她也在所不惜。 廊下、院子安静得出奇,竹林居里里外外都被一层昏黑所笼罩,唯有月光像救赎般照出一条明路。 雪月出了竹林居,一路狂奔,连喘息也顾不上。越往深处走,她便越是兴奋。 终于,逃出来了。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她的脚步轻快如飞,踩过一堆又一堆竹枝与草垛,发出清脆声响。这个场景熟悉得像那年逃亡,她初次遇见他。然而此次,她要摆脱他,离开他。 离竹林居已有几公里,她以为自己真的能够逃脱。直到深林中矗立良久的黑色身影,挡了她的路。 借月光远眺,他只着素白中衣,外套一件墨衫,发丝随意披散在后背。 蓝幽侧对着她,仰首望天。冰凉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更显忧郁。他忽然望向她,那眸子亮得瘆人,流转着的情绪像一道网将她再次抓捕。 “为何,还要逃呢?”他开口,语气疲倦得像三天三夜没睡,“留在我身边,当真让你那样痛苦?” “雪月,我不明白。两日来,我佯作你爱的模样,费心尽力地照顾你,你为何还是不满意?为何还是要逃……” 他深吸口气,面上比深冬的雪还冷,全然褪去了白日的伪装。 此时的竹林,只剩下那个阴鸷狠厉的幽王。 “为何不能乖一点?”他上前几步,双眼猩红,“难道只有把你制成傀儡,你才能乖乖留在我身边?” 他语气越来越癫狂,似乎随时会失控。 雪月吓得连忙后退,踩上一堆乱竹垛,蹲身摸索出一根趁手的竹枝。她豁然起身,振衣而立,中气十足道: “我是雪月,是仙界修士、剑道魁首,不是任人差使的傀儡。哪怕付出生命,我也绝不会屈服于你!” 说完,她手颤得厉害。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似是嘲讽,亦或是不解? “用这个。”他施法变出一把银剑,扔到她跟前,“打过我,我便放你走。” 话罢,他抬手,月光凝成一把冰剑,在黑夜中发出幽深的光芒。 这是他的佩剑。 雪月迅速俯身,捡起地上的银剑。这剑无论大小还是材质,都与她从前的佩剑极为相似。 她不知道他所言为实或虚,但此刻,她没得选。< /p>雪月提剑冲锋,二人交战,在月光下打了不知多少个来回。竹叶簌簌而落,又随二人剑气飘然而旋动,起又落,没个歇。 许久未摸剑,雪月也快忘了执剑时的感觉。当银光闪过鬓发前,她骤然劈斩,蓝幽提剑相迎。散落飞舞的发丝染了一层清辉,在衣袍皱起时抵上剑刃。 他不用内力或是法力,只是单纯与她决斗。但雪月的进步,比他预想的要快,他竟然落了下风。 瞧着她坚韧的目光,以及刺剑时的凶狠决绝,他胸中闷得很。 银剑袭来,斩落他鬓边一缕发丝,掉落在叶片之上。蓝幽瞳孔一缩,转剑飞身。 只见一道蓝光炸破,雪月手中的剑被打了出去。随后,冰剑架在她脖间,一只手将她死死箍在怀中。 雪月仰头避开剑脊,急促喘息,不甘道:“你用了术法,你……”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没说不能用术法。” “你……你明知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雪月苦笑一声,她忽然明白了,他根本就没打算放她离开。就算她真的通过剑术打败他,他也能用别的方式留住她。 脖间的剑消散了,他的手耷拉下来。 雪月趁着束缚解除,又想跑,却被他眼疾手快抓了回来,再次囚在怀中。 “还想跑!”他眼中的怒意如火焰烧灼,手环上她的脖子,“你可知,我求了那个人多久,才换来这三日?” 什么那个人,什么三日,她不明白。 雪月抓着掐自己的那只手,拼命挣扎。 蓝幽主动松开了手:“既然你喜欢往外走,那今夜就宿在外边,别回去了。” 雪月的手臂被他粗暴拽到一边,酸痛感袭满全身。她还没反应,便被他按在一处修竹旁。蓝幽背靠竹子,将她拉入怀中,两只手如藤蔓般,将她死死缠住。 她往外挣了一下,非但没成功,脑袋还被他按在胸前。他的心跳隔着衣物传来,一下一下,跳得极快。胸腔也因喘息不断起伏,带着她共同浮起又沉落。 “别逃了,雪月。我求你了。”他的声音低哑,像被巨石压在崖底,“你再逃,我真的会杀了你。” 夜间冰凉,他说话间吐出的温热气息飘到她脸上,炙烤着她的脸颊。雪月将脸侧了过去,垂首呆滞地望着地上的落叶。 已是四更天,夜色将阑,天未泛白。夜雾凝着寒露,缠在竹节之间。虫鸣尽歇,风难再起,四下万籁沉寂。 雪月眼皮越来越沉,她也不知何时靠在他怀中睡着了。意识模糊间,蓝幽将她抱紧,气若游丝: “若你执意要逃,能否带上我?我们一同去天涯海角,去无人知晓的地方,永远在一起。普天之下,唯剩你和我……” 后面的话,雪月实在记不得了,她太困了。旖旎夜色中,他的声音,逐渐被露水滴落在枝叶上的声响盖过,最终化为一潭温水,流入她梦中。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稳,眉眼舒展开,不似白日里那样拘谨。蓝幽将外衫盖在她身上,张开宽大的黑色羽翼,将她全部包裹,连半点风也透不进来。 77. 连理枝(二) 隔日晨,雪月被鼻尖的毛痒醒。她眸前一片漆黑,不自在地撑开手。羽翼被收起,她仰首看他,他的瞳色正由深蓝变回黑色。 雪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树叶。 蓝幽牵起她的手:“回去吧。” 携手走回竹林居,蓝幽烧了热水,供她盥沐。洗毕,她擦干头发,盯着木盆中换洗的衣物。 从前在魔宫中,有侍女洗衣,现在在竹林,也不好麻烦她们。 她捧着木盆往外走,在廊下与蓝幽相遇。 他墨发半干,发尾还滴着水。令雪月惊讶的是,他竟然穿了一身雪白衣衫,显得人更加白净,气质飘然若仙。 除却素色中衣,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白衣,倒真有些韵味。 “给我。”蓝幽抢过她手中的盆,他用眼神往院中示意,“备好了粥。” “……”雪月沉默半晌,想抢回来,“这是我要洗的衣物。” 他摇摇头:“这等杂务,我来做便是,你去吃饭。” 还没等雪月争取,他便径直往院中走。雪月无奈,只能跟着去了石桌食膳。 她用木勺舀粥,热粥方入喉,浣衣声从院子另一侧传来。雪月瞥了一眼,他一手拿着她的亵衣,一手揉搓皂荚起沫。 寻常女孩子的贴身衣物,哪能叫他人清洗? 雪月羞得转头,脸几乎要埋在粥里。 太尴尬了。 偏偏他安之若素,全然未觉察不妥之处。 雪月飞速喝完粥,窝在躺椅,背对着他。 耳畔传来他拧水晒衣的声音,日光暖暖照在刚洗完的衣裳上。微风拂过,衣衫翩然而起。 蓝幽回里屋洗了手,取出木梳,悄然走到她身侧。 “雪月,过来,我给你梳头。” 雪月茫然地看着他,她摸了摸头发,这才发现有几根发丝翘了起来,头发蓬乱得不成样子。她鼓着脸,垂首道:“不需要。” 蓝幽等了一会儿,又重新唤了一遍:“雪月。” 雪月瞪了他一眼,满心不服,又背过身去。 她忽然感到肩上一疼,一个小玩意撞到她后,又迅速掉落在了地面。她定睛一看,那是个银铃发夹——姜泓常戴的那一种。 不安涌上心头,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他阴冷的目光。蓝幽拿着木梳,开口道:“听话。” 这是在威胁她。 雪月指尖攥得发白,却不敢反抗。她长吸口气,背对着他坐下。 木梳在她发间轻划,很快便将杂发理顺。蓝幽抬指,给她编了个单侧三股辫,用红绳在发尾绑了个蝴蝶结。 她生得白皙,又好着素衣,这单辫衬得人更为素雅温婉。若非那对几乎要挑上九霄的眉头,诉说着满心的怨怼,怕是更添柔色。 雪月冷了他一眼,继续躺着。 吃饭、睡觉。如此反复,一日便过去了。 蓝幽撑着头,靠在她的床榻边。雪月睡得不好,她时而皱眉,时而撇嘴,连呼吸都不大平稳,想来是做噩梦了。 他从袖中取出帕巾,温柔拭去她鬓边的汗水。这动作却直接将她吓醒,雪月骤然起身,双手撑着床榻,大口呼吸。 见到他,更是惊得脱口尖叫:“啊——” 毕竟,昏黑的房间突现一个硕大的男人身影,多吓人。 蓝幽抚上她的脸:“别怕,是我。” “你怎会在此?”雪月质问道,她出了一身冷汗,因方才的噩梦,也因不请自来的他。 她不敢想,在自己未察觉的多个深夜里,他是否也是如此,坐在床侧窥探她。 想到这,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往里缩。 蓝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她往外带。冰凉的手掌在她颧骨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宣告着什么。 “你做噩梦了?”他顿了一下,“可是梦见我了?” 雪月怔住,他怎会知道? “别怕。”他轻笑一声,轻盈却瘆人,在黑夜中格外突兀,如恶鬼索命。 “我会守着你。” —— 回到魔宫,她依旧跪坐在案前。 蓝幽靠着桌案,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发出“咯咯”的沉闷声响。 她又不说话。总是不说话。像个死人。 蓝幽叹了口气,出去了。 是夜里,他不再批奏折,而是站在殿外望月。 他以为,自己装成从前她爱的蓝幽,她也会回到从前的模样,甜甜地对他笑。 他错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无论他如何努力,破碎的总是拼不完整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爱上她。若是没有爱,他可以残忍地夺取她体内的“灾灵”,将她的尸身弃如敝履。 什么情爱,都不如大业重要。 但是他控制不住,他连自己是何时爱上的都不清楚。当他看透自己的心时,已经成为爱的囚徒,彻底沉沦于她的笑靥。 说来可笑。二十多年的清修,他从未有过情爱。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会孤身到老。然后,她出现了,将他的心彻底占有,随后狠狠摔碎。 夜里的风寒凉彻骨,隐梅从昏黑角落中走出来,将狐氅披在他身上。 “陛下,‘灾灵’的事,魔尊那边在催了。”她小心道。 蓝幽蹙眉,薄唇微抿:“让他等着。” 虫鸣萤飞,露滴霜叶。他忽而释然了。 或许离她远些,她真的会好受一些。 一连五日,他再没有去看她。 书房中,他翻阅着侍从递上的起居记录: 吃饭、呆坐、吃饭、呆坐、吃饭、呆坐、洗漱、睡觉…… 每一页都如出一辙。 果然,没有他,她会过得好些。 蓝幽将折子扔到一旁,叮嘱侍从不必再记。 又一次散步,他不知不觉间走到望舒殿前,盯着殿门望了很久很久。侍从上前给他行礼,问他是否要进殿。 他摇摇头,离开了。 又五日,他不再踏入望舒殿,只在自己宫殿翘首,时而派下人送些东西过去。按侍从所言,她全部收下,且有穿戴。 他不知为何有点感伤,但也坚定了不再打扰她的想法。或许他真的离她远一点,她便会多一分幸福。 第十五日,蓝幽刚从魔尊殿中出来,进了书房。他看了眼案上的奏折,随手取出一封,扫了一眼。 又是些琐事。 那个人要求他承担少主的责任,却又不敢让他真正去处理政务。只逼着他做些,连护法都懒得管的细末杂事。 侍女走进来:“陛下,容姑娘求见,说是为您煲了鸡汤。” 容姑娘,便是上护法之女,容娉婷。 蓝幽揉着太阳穴,漠然道:“不见。” 这几日,那些护法之女总是以这样或是那样的借口邀宠。个个都希望自己能获他宠爱,攀上高枝,成为新的尊后。 可笑。 他是魔尊唯一的孩子,却绝非魔储。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便急着将亲生女儿送过来,这些护法真是蠢得厉害。 “是。”侍女应声而去。 蓝幽放下笔,走到茶案边,抬手在洁白的瓷杯上摩挲着。他扫了一圈书房,书籍繁多,陈设讲究,却总是缺些味道。 他又透过窗看了眼月亮。 魔宫的夜,太长、太冷,怪不得她总想逃。 第二十日,他实在按捺不住,匆匆来到望舒殿前。侍从见他来,很是意外,仓皇行礼,却始终不给他开门。 蓝幽自己上前推门,刚进大殿,便闻到一股腐尘味。他扫了一眼,殿内陈设尽覆寸灰,蛛网缠梁,处处积尘,哪里像人住的地方。 还没等他质问,侍从们齐刷刷跪成一排,不停磕头:“陛下,恕罪。” “咚咚咚”的声响,叫他烦躁无比。如今他也没心情去治他们的罪,只想快点见到雪月。 蓝幽快步往内室走去,一个老嬷拦了他的路:“陛下,今日姑娘身体不适,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蓝幽冷了她一眼,老嬷跪下来,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又是哭又是闹。他本不是个脾气好的,呵斥了一声“滚!”,老嬷便摸爬滚打跑了出去。 越往里走,他心里越不安。一路上,木架铺满灰尘,格间的珍贵瓷器悉数消失,更别提那些镶珠的垂幕。 直到踏入内室,里边像一个月没有清理过,脏乱不堪,还泛着浓稠的腐臭味。而桌案上的瑞兽香案,与地面的珍贵毛毯,早就不知所踪。 里边的那张檀木床,被普通的泛黄的纱布遮住。他心跳得厉害,脑袋嗡嗡作响,不知该说些什么。 侍从们跟了进来,磕头磕得愈响,地面很快积满零星血迹。 蓝幽掀开白纱,看到了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的雪月。 她蓬头垢面,发丝结块打绺,油亮黏腻。昔日白皙的脸,此时黑一块,灰一块,唇瓣更无半点血色。往下看,她身上穿的是下等的粗布麻衣,衣物几乎要与皮肤黏连,脏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想摸她,雪月却如同遭遇大敌,吓得丢魂般往里缩。嘴唇不停翕动,断断续续絮叨碎语,字句含糊听不真切。 这一刻,蓝幽的心仿佛被利刃切成几千块,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扫了眼床面。他精心准备的被褥和枕头,都被换成了极为劣质的料子,又脏又臭,哪里能睡人? 蓝幽小心地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雪月惊恐失色,无序地晃动四肢,到最后竟活生生吓晕了过去。他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将其打横抱起,就要往殿外走。 他在那群人身前停了一瞬,质问道:“我让你们照顾好她,你们便是这样照顾的?” 侍从们跪在原地,争先恐后地抓着他的衣角乞求道:“陛下,恕罪啊!小的以为……” “滚!”蓝幽用力将人踢开,他无力闭眸,长吸口气,“你们几个,自己去恶鬼窟领罚。” 听到“恶鬼窟”三字,几人吓得惊声尖叫,连忙求饶:“求陛下恕罪!求陛下……” 蓝幽并未搭理,冷漠地抱着人往外走。 78. 连理枝(三) 蓝幽将人急匆匆抱入自己殿中,贴身侍女列了一排,向他行礼。他抬手叮嘱道:“备水,为姑娘洗漱。” “是。” “还有。”蓝幽忽然道,“把我的东西,一齐搬去偏殿。主殿重新规整一番,床褥衾被全数换新。从今起,雪姑娘便入住主殿,你们如何伺候我,便如何伺候姑娘。” 领头的侍女跪下来,颤颤巍巍道:“陛下,这不合规矩。” 蓝幽扫了她一眼,侍女立刻改口:“遵命。” 侍女将人带入浴房。 蓝幽守了两天两夜,雪月仍未睁眼。 她全身被擦净,头发恢复往日柔顺,皮肤白皙胜玉,纯澈而动人。两日来,她像一具美丽的尸体,静静躺在床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叫人看出点生气。 蚕丝被褥下,藏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蓝幽将拇指覆在她脉搏,感受着她微弱的心跳。仿佛唯有此举,才能勉强安抚他躁乱的心。 他双眼红肿,指腹一遍一遍描摹着她的脸。 他后悔了。 早知如此,他宁愿将她牢牢圈囿于自己怀中,叫她永远恨着自己,也不愿见她受半分委屈。 月光凉薄,比刀还凛冽。她指尖颤了一下。 蓝幽瞳孔骤缩,起身上前查看。雪月懵懂地睁开双眼,瞳孔涣散,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合。 他小心翼翼试探道:“雪月,你醒了。” 闻声,雪月极为呆滞地看了他一眼,似是受到何种惊吓,立马掀起被褥盖过头顶,缩在被子里颤抖。 见此,蓝幽欲哭无泪,他将手掌覆在鼓起的被褥上,轻轻拍着。 “雪月,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本以为离你远些,你便不会那么恨我,你便能开心些……只是我忘记了,种族之间最原始的鸿沟与偏见,竟让你受了这么多天的委屈。都怪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说罢,他抱住床上那小小的一团,俯身在被子上轻吻。 那团鼓起似乎受到安慰,颤得幅度小了些,从被褥里传来小声的呜咽。 * 直到第五日,雪月才彻底恢复意识。 从前的事情如走马灯在她眼前晃过,一直到记起那晦暗的二十日。 开始,侍女待她如往日般周细。只是,随着蓝幽来的次数减少,她们当她失了宠爱,越发放肆起来。起初只是偷些殿内的珍贵器皿,到后来竟然大胆到,将所有值钱的宝贝偷梁换柱、中饱私囊。竟然连她身上的衣物,床榻上的被褥枕头也不放过,何其荒唐! 雪月是剑修,倒不至于被她们欺负。 只是被囚在殿中,饮食起居都依仗他人。侍从们一旦起了异心,便变得刻薄无礼,连最基本的热水也不愿意送。 殿内变得愈来愈脏,灰尘遍布,常有虫蚁出没,老鼠咬布。侍从们口无遮拦,常聚在殿外,谈笑间将她贬得一文不值。纵她百般生气,迈不过殿门结界,活受了好些气。 到后来,她已然分不清昼夜,人也变得迷糊。有那么些时候,她真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不只是被一个人,是被全世界。 她翻了个身,整个人被一股浓烈的冷檀香气所包围。是他的味道。 这几日,他总来看她,再无逾矩之举,只是看着。那几日她精神恍惚,其他事情也不大记得了。 她强撑起身子,扫了眼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是哪里?不是望舒殿。 别的宫殿?罢了,哪里都一样。 她又翻了个身。 不知为何,她整个人疲惫极了,身体像灌了铅,动弹不得。连日来,她渐渐对一切事情都丧失了兴趣,就连悲伤愤怒也消散无影。 她不知道该有何情绪,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便什么都不做好了。 * 她一直躺着,连下床都不曾有过。 他要疯了。 曾经那样鲜活灿烂的人,竟被他养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暴殄天物,他罪该万死。 侍女的出现打破了他的思绪:“陛下,尊主嘱托……”她身子颤得厉害,不敢往下说。 蓝幽看了她一眼:“说。” “尊主嘱托陛下,务必明了自己的身份,联合好各路护法,莫要冷落了几位姑娘……” 小侍女话未说完,茶盏便被粗暴扔下,碎了一地。 蓝幽冷言道:“他倒是管的宽。” 近日来,总有流言说他天有残缺,不能行床笫之事,故而不见几位护法千金。他权当耳旁风,不解释,也不搭理,更不会去见那些女人。 那个人倒比他着急,竟然亲自下令催促。 他不想见那个人,就必须去见那些女人。 护法们送来的姑娘有三,各居于寒渊殿西、北、南宅。蓝幽选了北宅,此地住着中位护法的小女儿——白芷。 传闻,白氏貌若天仙,有蒲柳之姿。自小备受宠爱,养成了跋扈张扬的性格。 蓝幽强势惯了,向来讨厌忤逆、不顺从之人,而这白氏正中嫌忌。送这样的人与他作配,真不知他父亲如何想的。 他踏入外院,侍从齐刷刷俯身行礼,他微微抬手,默默走进宅邸。 方进门,眼前闪过一片黑影,一只眼睛圆溜的黑猫撞上他。蓝幽顺手接住,那猫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提起爪子,在他手臂上留下几条红痕,便跃到地面。 蓝幽拉起袖子,看着手臂上的伤。 一个双髻侍女跑了出来,匆忙将黑猫抱入怀中,紧张地向他跪下行礼:“陛下恕罪,奴婢看管不力,冲撞了陛下。” “无妨。” “绿枝,是何人在外喧哗?”柔软的嗓音猝然响起,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将帘幕拉开,从里屋走了出来。 匆匆赶来的女子一袭粉嫩襦裙,头戴金钗玉坠,行走间身姿摇曳,风情万种。见到蓝幽,她头一歪,冷冷地打量了一番:“你是何人?” 侍从伏在她耳畔,轻声提醒。白芷脸色骤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白氏眼拙,未认出陛下,请陛下恕罪。” “嗯。”蓝幽随意应了一声,目光移到绿枝怀中的黑猫上。 白芷发觉,慌忙解释:“陛下,此猫自幼陪在我身侧,我实在不舍,故而带入了魔宫。我先前请示过父亲,他言魔宫允许养猫……” 蓝幽陡然走到她身前, 将光线遮得一丝不透。白芷愕然仰头,看清了来人模样,红晕悄然浮上香腮。她退了几步,怯生生开口:“陛下……” “你家中还有其他猫吗?”他淡淡道。 “啊?”白芷被问住了,她搔着头,讪讪道,“家父是养了些猫。” “我能否买一只?”蓝幽诚恳道。 白芷眉梢微挑,一副茫然模样:“陛下若是喜欢,我便叫家父送来。” 蓝幽摇摇头:“我需亲自挑。”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留下怔怔发呆的二人。 白芷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靠近时,他高挺的鼻梁与微抿的薄唇。至于眼睛,她不敢看得仔细,只记得他的眼尾上挑,好看得不似真人。 她脸通红,羞怯地问向绿枝:“传闻道,幽王陛下青面獠牙、狞目狰容。方才那位,生得那样俊秀,当真是陛下?” 绿枝思索了片刻,答道:“是,小姐。” “看来传言非真。”白芷轻声道。 * 白家,离魔宫有些距离。 蓝幽提前请示了护法,得侍从指引进了里院。尚未至院中,便听到众多猫儿喵喵叫,热闹得不成样子。 侍从去告知护法,院中留他一人。 蓝幽瞧着满院的猫,形态各异、品种繁多。或打滚,或爬树,或咬着他的衣角往外拉。他俯身,将那只小猫抱入怀中。那猫不给面子,挣扎两下又跑了出去。 白护法从里屋小跑而来,行完礼,解释道:“陛下要的猫崽子,还在后院笼中,请陛下随我前往。” 蓝幽跟在他身后,走过漫长的石子路,有小猫躲在密丛里偷窥他。他回视一眼,小猫叫了一声,尾巴高高竖起。 后院皆为幼猫,照料得比大猫精细。 护法蹲在地上,将笼子打开,小猫们一股脑冲了出来,走两步又摔倒了。护法将它们的身子扶正,回首招呼道:“陛下看上了哪只,尽管和小的说。” 蓝幽扫了一圈,这些猫崽一窝又一窝,有些花纹生得奇怪,又有些生得恰到好处。两只狸猫在他衣角打滚,三只黑猫堆在一起,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几人。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只缩在边上的纯白幼猫身上。 蓝幽捏住它的后颈,将猫从地面拎起,对上它那双蓝耀石般的眼睛。小白猫夹紧尾巴,四只粉嫩的爪子在空中慢慢划动,连着发出几声“喵呜——”。 护法见状,迈步上前:“陛下好眼光,这是刚满月的狮子猫崽。母猫品相就好,小崽日后肯定好看。只是几个月后爆毛,打理起来颇为费事……” 护法讲得滔滔不绝,将育猫之术悉数相授,蓝幽在一旁认真听着。 事后,蓝幽按礼数写了一封聘猫书,以盐作聘礼,又赐予白氏千金。 护法吓得连连推辞:“能得陛下厚爱,是白氏一族的福气,哪里还需要这么多的赏赐。” 蓝幽将白猫轻轻放于竹篮中:“不是给白氏,是给猫的。” 说罢,他提着木篮转身而去。 护法看着手中的契文,又望了眼那一箱黄金,沉默了半晌。小猫在他肩上爬着,他这才想起要喂猫了。 79. 连理枝(四) “喵——”殿内冷不丁传来一声猫叫。 雪月尚在养神,被这动静吵醒。偏偏那猫叫不止,越发撕心裂肺,听得她心烦。她破天荒地下了床,到处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追溯到殿门,一只浑身雪白的幼猫夹在门缝中,不停往里钻。不是灵宠,是只普通的白猫。 这门怎没关紧? 雪月抬手将门推开一点,这才惊觉此殿并无结界束缚。 小猫趁机跑了进来,踉跄着爬到她衣角,嗅来嗅去。它倏然抬头,一双蓝汪汪的眼睛正呆呆地望向她。她将猫抱起,猫往她怀里拱,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雪月一愣,手在它毛间轻抚,柔软的触感像极了棉花。小猫的两只前爪伸到她手臂,不停收缩按压,力道不小。 “喵——”小家伙的眼睛又圆又大,歪着脑袋茫然地看向她。 雪月弯了弯唇,将猫带入了内室,小心放置在软垫之上。小猫还没适应,爪子陷入垫中,摔了个跟头。 这滑稽模样惹得她轻笑,雪月将它身子扶正,食指在它下巴挠了挠。小猫舒服地眯起眼,蹭着她的手指,继续呼噜着。 雪月忽然忆起云弥,它也是一身白毛,小小一只,靠着软垫缩成一团。 想到这,她眸子浮上柔光,心也软了。 雪月夹着嗓子,轻声问道:“小猫,你从哪里来的?”她声音沙哑,好久没说过话了,有些生涩。 两只狐狸般的耳朵动了动,小猫喵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 雪月第一次在魔宫中看到猫,也不知是谁养的,没照看好,竟爬到了这里。要是让蓝幽知晓了,也不知…… 小猫睁大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雪月立马伸手托住。那对幽蓝色的眼睛覆着一层水光,太亮,像极了他。 雪月摇摇头,把那个人从脑袋里甩了出去。她陪小猫玩闹了一整天。 直到酉时,殿门被推开,蓝幽走了进来。 小猫见到他,立刻从她怀中挣脱,飞奔到他脚边,用小小的牙齿咬他的靴子。蓝幽将猫抱起,小猫仰着头去舔他的下巴。 他勾唇笑道:“寻了你半天,原是来这了。好了,我们回去,不要打扰她歇息。” 说罢,他看了雪月一眼,转身带猫离开了。 雪月呆立原地,两眉蹙起。 竟是他养的猫?他会养猫? 一时失了玩伴,她又寂寞起来。所幸第二日,小猫又往门缝里钻,喵喵叫呼唤着她。雪月在门外扫了一圈,只有侍从,她作贼般将它藏到怀中。 蓝幽于酉时出现,将猫带回去。一连几日皆是如此,竟令两人生出了无端的默契。 一日,猫窝在她怀中时,忽然哼唧疼叫,不停打滚、干呕。雪月将它放在案上,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大概。 这是怎么了?也没受伤呀。 小猫呕出一滩黄水,痛苦地叫着。 雪月慌神,抱起猫往外走。她刚推开门,阳光洒在脸上,亮得晃眼。她将猫带到侍女身前,好久才酝酿出一句话:“这猫……不对劲,我不知道它怎么了。” 侍女看了眼猫:“奴婢不懂这个。” 雪月唇瓣微张,不知如何是好。她扫了眼立成两排的婢女,她们立在原地,并不在意。 她看着这些人,又看了眼手中挣扎的猫,久违的无力,泪水在眼中打转。她哽咽了一下,对侍女道:“有没有人可以帮忙?” 侍女摇摇头:“宫中并无兽医。” 她慌了神,两眉蹙起:“蓝幽呢?蓝幽在哪里?” 侍女道:“陛下在书房,姑娘可要奴婢引路?” “麻烦你了。” 书房离主殿仅百米之远。 侍女进房通报,人出来后,蓝幽正跟在她身侧。见到雪月,他怔了一瞬,随即疾步走来,问道:“你来见我了。可为何事?” 雪月垂着眉头,将手中的猫递给他:“猫。” 蓝幽垂首望了一眼,猫痛苦地嘶喊着。他将猫放在外院的石案上,在它全身摸了一遍,骤然笑道:“并无大碍,只是吃撑了。” 他两指在猫腹部打转,小猫舒服地伸直四肢,眯着眼呼噜。 见猫渐好,雪月立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毕竟是他的猫,她此番求助竟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她捏紧衣裙,不自在地四处张望。 蓝幽看着她的模样,弯了弯唇,将恢复的小猫递到她怀中。道:“此猫与你亲近,便留在你殿中吧。” 看着怀中的猫,雪月红了脸,她转身要走,却想起方才引路的侍女已经离开。蓝幽走到身侧,牵起她的手,轻声道:“我送你回去。” 雪月挣了一下,他反而握得更紧。她撇了撇嘴,小猫不知何时爬到她肩上,粉舌头在她脸上舔着。她将猫抓了下来,弯着眉眼,嗔怪道:“别舔了。” 蓝幽在一旁笑着。 入殿,她在茶案边逗猫。蓝幽在另一侧低唇啜茶,目光却直直黏在她身上。她在摸猫,手在猫身一下一下抚摸,温柔得像在摸什么宝贝。 他忽而放下茶盏,将猫从她怀中捞出,放在地上。雪月茫然,却见他蹲在自己身前,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干嘛?”她瘪嘴道。 蓝幽将脑袋递了过去:“也摸摸我。” ??? 雪月眉头一拧,露出鄙夷的表情:“你发什么疯?” 蓝幽目光真挚:“想你摸我,一下就好。” “滚!”雪月下座,将猫重新捞回怀中。 “雪月。”他骤然起身,“你可想看一眼那些被关起来的剑雪宗弟子?” 温馨的气氛被打破,一股无名的寒刺包围着二人。雪月放下猫,敌视着他。 蓝幽伸手,猫飞入他怀中,他伸手摸了几下,抬头道:“选吧。” 雪月捏紧拳头,灌铅的双脚每踏一步都沉重无比,她艰难地伸出右手。蓝幽勾唇,乖巧地俯身,将脑袋递给她。 她蜷起五指,又伸开,在他发间摸了一下。他的发丝柔软,飘飘然若云绸,她没来得及回味便极速收手。 蓝幽露出满意的神情,愉快地挠着猫的下巴,笑道:“随我来吧。” * 魔界的牢笼阴森寒冷,里面关押的走兽魔物发出撕心裂肺的鬼嚎。缠绕在他们身上的锁链滴着血,发出沉闷的滴答声。石壁结着红色法印,随着怪物一次又一次拍击而晦明不定。 蓝幽自在地走到前面,摸着怀中的白猫。猫闻见血腥味浑身炸毛,猛地踢着两腿。却被蓝幽死死箍住,挣脱不开,只能不停地“喵呜”叫着,反倒增添了一丝悚然。 雪月心跳得厉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再走几步,到了一处暗室,墙 面被各种符咒贴满。外边守着两个侍卫,见到蓝幽,弓身行礼:“陛下。” 蓝幽抬手,侍从意会,离开了二人视线。他抬手一挥,符咒绽开,稀稀拉拉落了一地,门也随之开启。 他立在门前,朝她示意。猫疯狂叫着,拼命挣开他,他捏了捏它的后颈,猫不动了。 雪月怵怵进到里边,暗室广阔,藏有两处囚室。靠门那间关着两个白衣女子,二人正低着头坐在桌边,一言不发。 听到动静,二人齐齐抬头。见来人,清泪更是汹涌而下,她们跌跌撞撞跑了过来,却被一排铁栅栏困住。 姜泓抓着栅栏,双眼通红:“雪月,你没事吧?他们可有伤你?” “我一切安好。”雪月鼻头一酸,泪水积在眼角,“姜泓师姐,文锦师姐,你们如何?” 二人摇头:“你放心,我们都没事。那些魔族将我们押入此地后,便再无其他作为。我们只担忧你的安危,不知那幽王可有欺负你?” 雪月愣了片刻,道:“没有,我一切都好。” “可是雪月师妹?”远处的囚室传来声音。 雪月小奔过去,见到了关押在此的剑谦师兄和若之师兄。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口道:“是我,我一切都好。师兄们,你们受苦了,怪我连累了你们。” 剑谦摇头:“哪里的话,是我们轻敌,遭人暗算,怪不得你。” 王若之上前道:“雪月师妹,‘灾灵’可还好?” “魔族暂时没有动‘灾灵’。”雪月答道。 “那便好,若是‘灾灵’落入魔族之手,六界不堪设想。”剑谦叹了口气。 “雪月,时间到了。”门外传来幽幽的催促声。 雪月不舍地看着四位同门,四人也是同样不舍。剑谦道:“雪月师妹,身处异地,可要照顾好自己。” 文锦、姜泓也道:“雪月,一定要好好的。” 雪月点头,泪水夺眶而出。她本来快要出门,却陡然跑到囚室前,隔着栅栏握着两人的手,哽咽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出你们,你们等我。” 姜泓点头:“嗯,我们相信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届时我们再回宗门切磋。” “雪月。”门外的催促再次传来。 雪月泪湿衣襟,留恋地看着四人,哽咽道:“你们等我,等我……” 出了暗室,蓝幽抬手想为她拭泪,却被她猛地打开。二人一路无言,漠然回到寒渊殿中。 雪月再也压抑不住情绪,走到他身前,质问道:“你们要的是‘灾灵’,为何还要抓他们?” 蓝幽扫了她一眼,垂首在猫耳朵上点了一下,语气平稳道:“当然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你。” 雪月眼眶通红,她跪在他身前,俯身抓住他的手腕,恳求道:“我求求你,你放了他们,我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蓝幽眸色一沉,将猫放在案上。白猫茫然地瞅了二人一眼,又自顾自舔起毛。 他下了座,将她拉了起来,放在自己刚才坐的地方。 “无需如此。” 雪月坐立难安:“究竟要如何,你才愿意放了他们?” 蓝幽从袖中取出帕巾,温柔地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回答道:“嫁给我。” 听到这个回答,雪月浑身一僵,却见他真诚道:“与我成亲,做我的王妃,我便放了他们。” 80. 连理枝(五) 雪月抓着软垫,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翕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蓝幽将帕巾叠好,放在案上。猫凑过来嗅了嗅,随即钻入雪月怀中,呼噜作响。 “我给你一日时间考虑,只是一日后,你再无其他机会。”他拂袖而去。 殿中剩她一人,小猫与她大眼瞪小眼。 亥时,侍从入室,将小猫带回偏殿。 雪月无语,她当真以为蓝幽把小猫送她了。搞半天,只是给她玩一会儿便取走,真是小气。 倒不是他小气。 幼猫进魔宫尚不适应,晚上常常乱叫,吵得人难以安眠。她状态本就不好,放在她这过夜还得了。 听侍从报,今日她还被小猫抓伤了。 蓝幽将猫翻了个身,放在案上,拿起剪刀正欲给它修剪爪子。 小猫看到剪子,吓得左扭右扭,在他手上抓出好几道红痕。他只得放下剪刀,去固定小猫。奈何,手方靠近,小猫便张嘴咬人,还叫得撕心裂肺。 蓝幽皱眉,施法将它定住:“这几日,我悉心喂你,给你挑了个最好的窝,你还敢咬我。” 他伸指在它鼻头一点:“白眼狼。” 猫动不了,“喵呜——”叫着,声音响彻大殿。 蓝幽叹了口气,在烛火下照着爪子上的血线,小心翼翼给它修爪。 修完爪,小猫朝他哈气,蓝幽看了它一眼。小家伙立马跳下桌案,几步蹿到内室,趴在床尾乱咬。 蓝幽将它轻轻拎起,小猫的尖牙衔着被褥边角,整团棉料跟着悬空扯起。他将被子轻轻弄下来,将猫放在眼前,对上那一双蓝眼睛。 “你说,她愿不愿意嫁给我?”他自言自语,“她定是愿意的,只是嘴硬。” 猫不解地喵了一声,蓝幽道:“只是以同门威胁她,想来她只会更恨我。无妨,只要她心里有我,爱或是恨,我都不在乎。” 猫爪子乱扑,肉垫伸到他鼻头,又软又小。他蹭了蹭,唇角轻勾。 猫耳朵动了动,听不懂他的话。 隔日,蓝幽将猫带了过来。 “考虑得如何?” 雪月沉默了半晌,抬眼看着他:“我可以嫁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定会放了他们。” “嗯。”蓝幽面上欣喜难掩,“我说到做到。” 蓝幽在她额间烙下一吻,气息打在她脸上,烫得人想躲,却无处可逃。他眸光沉沉,凝视着她,字字掷地有声: “待我择定黄道吉日,我们便成亲。不出数日,聘礼与聘书会尽数送来。婚嫁礼数循仙魔两界旧制,半点不会简省。届时,我会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妻。” 他的说辞诚恳,说话时神采飞扬,定然是真的高兴。但雪月不同,她是被架在刀尖,无可奈何做的退步,与他的心情定然是相悖的。 他走时,每一步都似踏风而行,飘乎逸然,显然是抑制不住的欢快。 雪月坐在茶案边,轻抚着怀中的猫,喃喃自语道:“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 * “这么些天,你没想出夺取‘灾灵’的方法也就罢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娶她?” 魔尊愠眉怒目,重重掷杯,巍峨之声令大殿为之摇晃。 阶下蓝幽立在原地,身姿如松。他仰着头,拳头攥紧,脉搏随呼吸颤动。 按照魔界规矩,婚嫁需得父亲点头应允,否则婚约无效。若非此令在前,他如何都不愿意主动来见这个人。 “退一步讲。”魔尊站起身,挥袖高声道:“你难道不知她是仙族,你是魔族少主?你们仙魔殊途,还谈什么婚嫁?” “我不在乎。”蓝幽回道。 魔尊俯视着他,语气多了几分嘲弄:“你的婚姻,是用以联结护法、长老,稳固统治。好儿子,你没得选,此事我决不可能同意。” 蓝幽面色坚决,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与厌恶,对上魔尊那苍老阴寒的目光。他喉结一滚,指尖掐得发白:“我只是告诉你,不管你同意与否,我都会与她成亲。” 魔尊发出阵阵冷笑:“没有我的同意,你们的婚姻做得了数?还是说,你打算同她私奔,来一手先斩后奏?” “‘灾灵’我会想办法,但是同她成亲之事,求您同意。”蓝幽退了一步,躬身行礼。 他从来不对魔尊行礼。这是第一次。 魔尊见此,自然愕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装作一副慈爱的模样,笑道: “三个护法的女儿,你一个看不上,原是心有所属。作为你的父亲,我若是强人所难,倒是棒打鸳鸯了。好儿子,既然你都如此请求,为父不成全倒显得不解风情了。” 他面色一改,语气冰冷道:“来,跪下,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殿内寒意侵骨,阴风阵阵。蓝幽咬牙,强压着内心的冲动,怒气汹汹地看着眼前那个假慈悲的父亲。 见到蓝幽直着身,不肯退步的模样,魔尊拾起茶盏,品了一口。 “看来你的情意,倒不如你说的那样坚贞。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作罢,你以后也莫要再提。退下吧。” 蓝幽没有退,他僵在原地,内心的野兽在冲撞,将他的心脏撞得支离破碎。 魔尊低眉看着他。 直到他膝盖一屈,两腿依次跪下。他俯身匍匐于地,额头贴紧冰凉的地面,凛然狰狞的声音从喉间发出: “儿臣,求父亲肯允。” 魔尊怔住,他不可置信地下了台阶,走到蓝幽身侧,绕着他走了一圈。看着眼前朝他跪拜的亲儿子,他抬指在他头顶敲了几下。 “你竟然会是我的儿子。”他摇摇头,仰着头嘲讽道,“一心拘泥于情爱,你这种人,能成什么大事?” 蓝幽眉心凝起,额间青筋暴起,强忍着这场来自亲生父亲的羞辱。 “哈哈哈哈——” 大殿响起狂傲诡谲的笑声,魔尊拍袖,走回殿上:“好好好,你愿意娶谁,便娶谁。我作为父亲,自然全力支持。这场婚事,我允了!” 魔族少主与“灾灵”宿主的婚事,传遍六界,为众人所怔忡。 仙与魔的结合,百年来仅此一遭。 雪月看着侍从们陆续送来的聘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最初只当这场婚事,是为了救出同门的无奈之举。故而,没有放在心上。 但一批又一批的贵重珍宝送入大殿,魔宫被装饰得隆重又喜庆,还有不少达官贵族亲自登门祝贺……她彻底慌了。 所 有人都极为认真地对待这场婚事。除了她。 又一批聘礼送来,侍从们点头行礼后,便匆匆离开。雪月见此,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羞辱与痛苦。 她不想嫁给他。 但为了同门的安危,她不得不嫁。 她走进那些聘礼,发现了雕花最为精致的一个锦盒。她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封正红色鎏金卷轴,卷身的绳结系得规整。 是聘书。 雪月将卷轴缓缓铺开。此卷两侧绣着的龙凤纹样栩栩如生,随金银彩线交织缠绕。卷面为鸦青色,以朱砂铺陈着密密麻麻的字句: 幽谨以赤诚为聘,叩求雪月仙子,结发为妻。 伏以幽泥途贱质,幸蒙月娘垂照,驱暗翳污浊,始得净衣除尘,重见天光。月娘乃九霄皓月,众所仰望,诸神敬之。今肯降尊下嫁,幽感念恩赐,铭刻肺腑。 自聘之后,幽愿永伴月娘身侧,生同衾,死同穴,魂梦随之。若有辜负,天地共诛,万劫不复。 天地证之,明月鉴之。 谨书。 蓝幽顿首 这封聘书比寻常聘书要长得多,言辞恳切,字字端正,一看便知是他亲手写下。 雪月看完后,不禁蹙眉抿唇。 这哪里像聘书,分明是一封誓词。 蓝幽这般高傲矜贵之人,竟然在聘书里把自己写得这样卑微。好似她作为“九霄皓月”,当真是大发慈悲,下嫁于他。 只是,这朱砂,是否太过鲜红了些…… 雪月垂首,轻嗅着卷面,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墨香,涌入鼻尖。 这字,是用血写的! 此想法一上心头,她便吓得脱手,聘书“啪嗒”一声,掉落到了地面。 冷意侵满全身,雪月大口喘息,瞳孔震颤,乱七八糟的疑问扑面而来。 他为什么用血写? 这是谁的血?他的?还是随便杀了一个下人,抽干了那人的血? 想到这,她痛苦地后退了几步。 她竟然要与这样一个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成亲,将一生托付!? 何其荒唐! 殿门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延入此地,蓝幽走了进来。他看到地上的聘书,目光一沉,随即上前将其捡起。 “若是不喜欢,我再写一封便是,何苦糟蹋了。”他吹了吹灰,将聘书卷好,恭敬地放入锦盒之中。 雪月咽下口水,声音抖着:“聘书上的字,是用血写的?” 蓝幽面色平静,点头道:“嗯。” 雪月指尖颤着,她往后退了几步,冷眼望他:“用寻常朱砂即可,你又何苦为此杀人抽血,白白害了无辜之人的性命?” “雪月……”他没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蓝幽走上前,想靠近她,雪月却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他立在原地,眸底一冷,从头到尾将她扫了一遍。 她眼里充斥着恐惧与厌恶。 蓝幽几步到她身前,粗暴地掐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内室拉着。 那痛感袭满全身,雪月用力拍打着他的手,却挣不开,只能任他带着自己往里走。几步踉跄,鞋都掉了一只,他也没有停下。 81. 连理枝(六) 雪月被他拉进内室,摔到床上。床垫弹了一下,她背上一痛,却见他欺身压了上来。 “你做什么!”雪月抬手要推开他,却被他掐住手腕。 “你总是不信我。”他长睫微垂,眸光流转,闪烁着一丝悲伤。 说罢,他拉开衣带,解开上衣,露出硕大的胸膛。 雪月别开脸,红晕羞上耳垂:“你!” 蓝幽将她的脸掰正,雪月抬眸,猝然看见了他袒露的上半身。他胸膛、腹肌遍布着长短不一的伤痕,因年岁已久,已然淡成褐迹。 然,胸口处一道新伤堪堪结出红痂。仅是匆匆一眼,便可知伤痕深刻,像是反复切割。 “我们的聘书,岂容他人血液玷污。”蓝幽淡淡开口。 他忽然俯身,将她的左手紧紧按在那道伤口,灼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雪月唇瓣微颤,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他按得更紧,还被带着在伤口处反复研磨。 伤口裂开,温热的血液溢出她掌心,随着胸膛的线条往下流,滴落在她衣裙,一点又一点,同时绽出几朵刺眼的红花。 “你放开我。”雪月眼眶一红,挣扎得更厉害。 蓝幽将她沾满鲜血的手,按在自己脸侧,鲜血染上那张冠玉白面,映出三分苍凉。 “我想将我的心剖出来,给你看看。”他眉心上挑,露出为难的神色,阴沉又纯洁,“可那样太难,我只好取心头血,蘸墨入书,以表心意。” 他的薄唇悄然吻上她的掌心,本苍白无色的唇霎时沁入朱红之色,添了几分血气,还有……阴诡。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腥味散入口腔。 雪月被他这动作烫了一下,五指蜷缩又张开,无意碰触到了他冰冷的脸。她垂眸,望向他仍在涌血的胸口,一时间怔住,心跳得极快,全然不知所措。 心头血,对于修士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它靠近心脏,贴着金丹,一旦有所缺损,便会直接折煞修为,甚至危及性命。 他竟然将如此珍贵之物,用来写那可笑的聘书? 她不明白,一个靠利益缔结的婚约,到底哪里值得他如此费心! 雪月越想越烦,她已经分不清是心疼还是气愤,只允许自己冷言骂道:“疯子。” 蓝幽愣了一瞬,松开了她的手,释然道:“你说是,我便是。” 他背过身,身影苍凉,比月光还要冷上三分。 “明日,我会派人将婚服与凤冠送来。若有不满之处,尽管告知下人。” 他走了。 雪月看着满手的血,还有沾着血迹的衣裙,不禁蹙眉撇嘴。 她不明白。 她只知,她要嫁的伴侣,定然不会是他这样的疯子!但她没得选。 隔日,侍从将婚服送了过来。婚服为正红色,形制繁琐正统,云纹缠枝铺展衣身。领口与裙裾处以鲛珠滚边,随日光变化,散发出耀眼流彩。裙尾盘旋着九只金线凤凰,尾翎丰满绵长,一路延伸到腰封处。 雪月看了一眼,便被震撼。又瞥眼看那顶凤冠,更觉华贵骇人。金凤与玛瑙相携,流苏缀着长串的白玉珠,幽芒隐现,不似凡物。 侍从问道:“夫人,可还满意?” 这个称呼,她尚不习惯,每每听到便如坐针毡,浑身不得劲。雪月随意敷衍道:“可以,我很满意。” 侍从行礼后便退了出去,将东西留在原地。大红凤袍摆在殿内,叫她内心忐忑。她绕了一圈,越发难受。 这样的华服,理当是做给真正的幽王妃,而非她这个仙族囚奴。蓝幽此行,非但将她囚住,还耽误了自己一生的幸福。何苦呢? 雪月抬手,轻抚着婚服上绣着的凤凰。 殿门骤然推开,她吓得连忙收回手,立在原地,强装无事。转头看去,才发现是侍从进来了。 侍从躬身道:“夫人,魔尊有请。” 魔尊!? 雪月进魔宫有一段时间了,却从来没有被魔尊传见过。面对弑父灭宗的仇人,她自然是恨到骨子里,巴不得马上提刀去杀人。 但她现在连灵力都没有,还谈何杀人? “不见。”她摆手道。 侍从拱手催促:“魔尊旨意,夫人不得违抗。” 雪月皱眉,但也知自己无权拒绝,只是任由着侍女带自己进入魔宫正殿。 她仰头瞥了一眼,殿前巨大的牌匾写着三个血字——“烬天殿。” 前殿,阴凉得可怕。侍从带她入殿后,便转身离去,独留她一人待在原地。 她扫了一圈,此殿广阔静谧,陈设规整,气氛却极其压抑。楹柱盘踞着一条玄红木龙,雕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惊悚的红瞳,正死死盯着她。 雪月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往前走了几步。 阶上高座帘幕后,一只枯朽干瘦的手忽然拉开帘子,从暗处走了出来。魔尊身披华服,头戴玉冠,行走间腰侧珠链垂晃,一股磅礴魔气从他身上喷涌而下。 “来了。”魔尊入座,低头看了她一眼,“坐吧。” 雪月瞅了一眼身侧的檀木座,惶恐地坐了上去。凉意如一道电流,从座面窜入她全身,几乎将她彻底困在其中。 她咬了咬牙,抬眸看着阶上之人。 魔尊正以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看向她,他眼神阴翳浑浊,带着万古未消磨的混沌之气。雪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深吸口气,掐着大腿,强迫自己冷静。 魔尊道:“我给沈幽送了三个女人,个个天姿国色,他却连个正眼也不愿意给。前几天,又突然告诉我,他要和你成亲。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把他的魂勾走。” 沈幽?谁?蓝幽吗? 蓝幽以前叫沈幽? 雪月不知如何应对,漠然置之。 魔尊摸着下巴,笑道:“今日一见,果真是不错。不过,始终是逊色于我魔界美人。不知是那小子眼拙,还是你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本事。” 他眸色一红,看了雪月一眼,又若无其事道:“不如告诉我,好让我这个丈人知晓,他到底是如何看上了你?” 雪月白了他一眼,冷冷撇开脸。 魔尊忽然走下台阶,一步一步朝雪月而来。雪月吓得站起身,想即刻离开。魔尊却抬手呵止:“唉,走什么?” 他俯身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在手中。 “既是喜事,我自 然恭贺。来,同我喝一杯。” 说罢,他举杯饮下,随后抬指示意雪月。 “我不喝。”她转身要走,却出现一排魔兵拦了她的路,分明是要逼她喝下此酒。 “你总归是我的儿媳,给本尊一个面子,喝了吧。”魔尊面上慈祥。 雪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快要从身体里飞出来。她咬紧牙关,不情愿地捧起酒盏,认真端详了一番酒水。 酒水清冽醇厚,看着没什么异样。 有毒?没毒? 雪月分辨不出,但她没有选择。 她仰首,将酒水一饮而尽,重重掷于案前。 “可以了吧。” 魔尊抬手,身侧的魔兵烟消云散。他笑道:“既然沈幽那孩子选了你,作为他的父亲,我自然会待你如己出,全力支持你们。” 他负手回到高座,抬手道:“回去吧。” 雪月再也抑制不住,撒开腿赶忙往外跑,任身后是何种状况,她也坚决不回头。 回到住处,她尚未平息恐惧,胸腔剧烈起伏,指尖攥紧了被褥。 小猫不知发生了何事,钻入了她怀中,尾巴甩到她小臂。雪月叹了口气,摸着它的脑袋,小猫舒服地露出肚皮,呼噜作响。 她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殿门又被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蓝幽骤然出现在她身前。他一路风尘仆仆,赶到时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雪月茫然,却见他上前掐住自己的手腕,担忧道:“你今日,去见他了?” 雪月看着他:“你父亲要见我,我如何推辞?” 蓝幽匆促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他可给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雪月答道:“不过是婚约之事,无甚可谈。只是,他今□□着我喝下了一杯酒,说是祝贺……” 话未说完,蓝幽将她怀中的猫放在一旁,为她把起脉来。 雪月见到他脸色从黑到白,眉间的愁意终于散开,面色瞧着比刚进来时好得多。 他松了手:“我一时查不出异样,待我请医师来,再给你检查一番。” “还有,无论那人同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你都要悉数告与我。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雪月愕然。 魔尊不是他的父亲吗?他怎这样忌惮? 不过那魔尊,瞧着便不是善茬,谨慎些倒也没错。 她点点头。 直到申时,蓝幽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进了宫殿。那男人一身绿衫,眼弯如月,笑意盎然。他手中提着药箱,面上春风得意,并无半点对魔宫的恐惧。 雪月打眼一看,眼前这位似乎是个妖族。 见到雪月的面容,男人愣了片刻,瞳孔皱缩。他将药箱随意放在地上,飞扑上前,忙拉住她的手惊声道:“你……你是医圣的孩子?” 雪月尚处懵懂之际,不知所然。却见蓝幽陡然走来,将他一脚猛地踢开。男人被撞到墙上,砸出来一个坑,檐柱余灰都被震了下来。 她诧异,看了眼男人,又仰头看向蓝幽。只见他脸都绿了,眉头拧成一团,面色阴冷: “边北野,手不想要了?” 82. 连理枝(七) 边北野擦去唇边的血,强撑着起身,悠闲地拍了拍灰,笑道:“蓝幽,我以前怎没发现,你原来这样小气?” 蓝幽冷了他一眼:“我是来叫你诊脉的,再敢做多余的事……” 他话没说完,边北野连忙摆手:“我懂我懂。” “来,伸手。” 雪月听令,伸出手,见他双指在自己腕脉搏上反复试探,眉心从凝重逐渐舒展,最后弯唇对蓝幽道:“无碍。” “当真无碍?”蓝幽皱着眉。 边北野直起身:“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 蓝幽没有回答,边北野主动向她搭话:“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雪月。” “雪月……”他反复回味这个名字,若有所思,“你可知你的母亲,曾是六界医圣?” “我知道。”雪月满眼戒备看着眼前之人。 蓝幽走上前,将他赶到一米之外,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边北野瘪嘴,抱怨道:“我同小姑娘讲话,你老插嘴做什么?来,雪月姑娘,陪我说说话,也不枉我白来一遭。” 雪月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臂不知何时被蓝幽挽住,他敌视着边北野,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你干嘛?”雪月将他推开,走到边北野身前,认真问道,“你认识我的母亲?” 边北野见此,嘲弄了一番蓝幽,后继续说道:“我五十年前在太行山遭过重创,若非偶遇医圣云游,如今怕是见不到你了。这么说,我还欠你母亲一个人情,现今还你也不算迟。” 雪月沉思片刻,又问道:“五十年前?你如今多大了?” “问这个作甚,妖怪有个几百年道行很稀罕吗?”边北野瞅了一眼蓝幽,笑道,“不过,论资历,你们都要敬我一声前辈才是。” 蓝幽冷哼一声。 雪月将凳子挪到他身侧,又问道:“边前辈,你能否同我说说我的母亲?” “你的母亲,你该比我清楚才是。” 边北野这话刚说完,蓝幽突然上前,将他身下的凳子踢开,叫他摔了一跤。 雪月见此,不禁责怪道:“你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旁边,为何总是碍事!” 蓝幽眸色一暗,默默坐到殿内一角,陪白猫玩去了。 边北野扶起凳子,揉了揉腰,抱怨了几声,又解释道:“雪月姑娘,你也别怪他。我方才愚钝,竟然忘了医圣的死因。唉,真是冒昧。” 他眉结愁色,又于一瞬消散,被盈盈笑意取代。 想到母亲的死因,雪月心头一紧。 若非当年因生她而难产,母亲这样伟大的人,又岂会早早归去?说来都怪她。 她低眉伤感,边北野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雪月讪讪道:“无妨,边前辈能否同我说说医圣的事?我想多了解一些。” 边北野食指在桌岸旁敲了敲,咳嗽几声。雪月茫然,看了眼桌子,又看了眼他。 眼看边北野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眨眨眼,问道:“边前辈,你怎么了?” 空气中凝着一股尴尬的气氛,边北野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茶壶,道:“你这小姑娘怎愚钝至此?老朽渴了,嗓子疼得厉害,还如何同你讲?” “哦哦。”雪月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边北野搭着二郎腿,边啜茶,边感叹:“孺子可教也。” “话说医圣当年,医术之高超,六界至今再无第二人可比拟。人皆言其可生死人、肉白骨。医圣生仁慈之心,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行踪漫遍千山万野。那时,我暂居太行试百草,不慎中毒而残喘,几次濒死。幸赶上医圣寻白莲于太行,偶遇雪地中的我,亲下妙手,我方能存活至今。感念医圣救命、点化之恩,北野铭记于心,至今不敢忘。” 说罢,他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空中虚拜。 雪月眼眶一热,内心温暖。 原来她的母亲,曾经是那样好的一个人。 她掩袖擦泪,道:“边前辈,你可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 边北野又咳嗽几声,手伸到她面前,道:“老朽囊中羞涩,得点银碎,才能想起一二。” 一颗石子猝然扔向他,边北野叫了一声,捂着脑袋怒视着蓝幽。蓝幽脸比他更黑,手中虽摸着猫,但语气极为冷漠:“边北野,适可而止。” “你别管他。”雪月从发间取下金簪,递入他手中,“前辈,你继续说。” 边北野瞧着手中的金簪,显摆似的在手中晃了几下,又收入锦囊。他双眉耸动,拉着雪月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道:“医圣生得天仙模样,两眉似弯月,双眼若桃花,鼻是削山峰,两唇含丹红。” 雪月眉梢一挑:“前辈,我怎觉得你在忽悠我呢?” 边北野捂嘴,咳嗽了几声,挽尊道:“哪里哪里,我岂会骗你呢?只是年岁太久,我也有些糊涂了。但我敢肯定,医圣的模样定然是好看的,风姿更是非同凡响。那年我在雪山中见到她,还当是天神下凡来救我。” 他虽一口一个老朽喊着,但样貌分明是个俊秀小生,瞧着比蓝幽还年轻些。 雪月思虑良久,最后还是信了他的话,躬身道:“感谢前辈告知。” 还没等边北野再瞎扯些什么,蓝幽冷不丁站到二人身前,他道:“既然说完了,那便离开吧,不送。” 边北野朝他鄙视一眼:“诊金呢?你可别想用你我交情搪塞过去。” “诊金?”蓝幽唇勾了一下,随后朝殿外走,“来我书房,我亲自给你。” 边北野转头对雪月道:“雪月姑娘,记得帮我收尸。” 雪月愕然,他抱首信步,悠然跟在蓝幽身后。 二人穿过正殿与长廊,到达偏殿。 一进门,浓厚的墨香扑鼻而来。蓝幽走到桌案边,从身后的书架里捣鼓些什么。边北野缩在桌角边,露出一只眼窥探着他。 蓝幽回首笑道:“接着。” 闻言,边北野即刻起身,咧嘴抬手,正要接过那个飞过来的物件,却见银光一闪,他敏捷闪身,一把锋利的小刀插在凳脚。 “好你个蓝幽!我千里迢迢来看诊,你便这样对我!”边北野又往后退了几步,躲在书架边。 蓝幽面色阴沉,坐在木椅上,执起笔批奏文。目光并无半分朝向他,闷声道:“不想死,就把东西还回来。” “小气。”边北野撇嘴, 从袖中掏出那支金簪,扔到他手边。 蓝幽道:“诊金,找下人取。要多少,自己拿。” “幽王大气!”边北野眉上生花,一只手撑着桌沿,抬腿笑道,“你也不怕我将你魔界财宝悉数取走。” “谅你也不敢。”蓝幽撑头,右手提笔在奏文上批下一笔,长发侧披于左肩。月华透过窗棂,散在他眉心、鼻间。 边北野靠近木架,摩挲着一盏白玉灯,道:“话说,你当真要娶那雪月姑娘?” “嗯。” “我认识你多年,从未见过你身边有女人。”他捂脸喟叹,眸光一闪,“也不是。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倾城倾国的下属来着,叫什么……隐梅。她那般姿色,与你如影随形,你竟无半点异心,倒是爱上了一个稚气丫头。” “真是有趣。”边北野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莞尔邪笑,“原来我们幽王陛下,好这一口。” 他方说完,一本书便砸到头上,痛得连忙捂头骂道:“你这人,敢做不敢当,还好意思冲我发脾气!” “事情办完了,你该走了。”蓝幽道。 “啧啧,这就赶客了。”边北野走到他身侧,抱臂看着他批文书,“妖魔边境突生灵树,魔族欲伐,妖族力阻,双方对峙……” 他噗嗤一笑:“瞧你一副正经模样,批的原来都是些无趣之事。一棵树有什么好争的?” 蓝幽将文书掩上,毛笔在墨台蘸着:“那个人不信我。”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了他呢?”边北野随意一言,却叫空气凝滞了几分。 “时机未到。” 边北野继续逼问:“雪月呢?” 蓝幽抬笔的动作僵了。 “你难道既想要‘灾灵’,又想要她?”边北野找了个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你可比我清楚。如今又何必大费周章,和她成亲?” 边北野唇角勾起,眼睛眯着:“何况,雪月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想必你是使了些下作手段吧。” “那又如何。”蓝幽冷了他一眼,“我想要的,无论以何种方式,我都要得到。” 边北野啧道:“还是这个性子,这么多年真是一点没变啊。就你这恶劣的模样,雪月怎么可能看得上你?别说她,这世间就不可能有人喜欢你。” 他伸指在他脸上轻戳:“真是白白糟蹋了这张脸。” 蓝幽掐着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折。 “啊——”边北野痛得大叫,“错了错了,好蓝幽,我下次不敢了。” 蓝幽松了手,边北野揉着那只火辣辣的手指,随即跑到药箱取了药涂上。又笑嘻嘻跑过来:“话说,作为你的老友,我竟然没收到婚帖,真是难过。” 蓝幽抬眸看着他,边北野无辜地眨了眨眼。 蓝幽将目光收回,冷言道:“你不配。” “哎呀,我不配。”边北野拾起药箱,往外走,“那我只能指望那日出点事,好传唤我这个医师了。” 边北野正要推门,一封正红婚贴飞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抓住。他扫了一眼,伸了个懒腰,笑道:“呵,既如此,那我便预祝幽王陛下与夫人……” “百年好合。” 83. 连理枝(八) 幽王大婚之日,魔界喜宴广开,爆竹声声响,红绸向天挂。妖、魔两界贵族名流悉数赴宴,小妖魔物登上高枝悬塔,只为一睹风光。 外边人声嘈嘈,来往匆匆。雪月被侍从按在梳妆台前,对镜描摹红妆。她身披大红婚服,几个侍女在她头顶编着发髻。 雪月打了个哈欠,她卯时便被侍女拉起来梳妆,现在困得不行,眼皮一个劲地打架。她靠着椅背,不知何时睡着了,再醒时,正被侍女拍着。 “夫人,已梳妆完毕。” 雪月对镜望了一眼,镜中的少女冰肌玉骨,眉若远山黛,明眸覆秋水,两腮挟云霞,唇挽赪桐红。打眼一看,哪像个刚满十八的少女,活脱脱一个明媚绝艳的仙女。 她抬手在插着金钗的云髻旁轻抚,侍从赶忙制止:“夫人,可万万不能乱动。” 雪月只好收手,歪着头看镜子。 侍从忽然齐声道:“见过大人。” 雪月从镜子里窥见了那位大人——身着鹅黄衣裳的隐梅,正掀帘入室。她招呼侍从退下,径直走到雪月身侧,从镜中与她对视。 雪月嘴硬,撇开脸不搭理她。隐梅从桌台取过步摇,斜插入她发间,缓步踏到她跟前。 “雪月,我知道你在同我置气。但今日,是你和陛下大喜之日,我作为师姐,理当替补尊长之位,送你出阁。” “你算什么师姐……”雪月嘴唇颤抖,瞳孔覆上一层水光,“你就是个骗子,你同蓝幽,都是骗子。” 两行清泪划过她的脸颊,弄花了妆容。雪月抬袖想擦,却被隐梅按住手,她轻声道:“我来。” 隐梅拿住绢子,俯身为她拭泪。又从梳妆台取过黛笔与白粉,为她补妆。雪月任她动作,虽表面气恼,但不断从镜中窥探她的模样。 妆罢,隐梅领着她走到屏风旁,亲手为她戴上玛瑙金凤冠,披上鸾鸟锦绣霞帔。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为小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这一身行头重的很,雪月觉得脖子都要被压弯了。隐梅领着她在镜前观摩,她瞧着自己这般正经模样,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要出嫁了。 她忽然鼻头一酸,心里闷得厉害。 雪月抓着隐梅的衣袖,喃喃道:“师姐,我不想嫁给蓝幽。我要回家……” 隐梅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抚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别怕,从今以后,魔宫便是你的家。” 雪月摇摇头,满头珠翠随发丝摇晃,伶仃作响。她哽咽道:“这里才不是我的家,师姐,我不想嫁。” 隐梅眸光一闪,叹了口气。 外边喜婆催促:“吉时已到,还请王妃快快上轿。” 一批侍从进门,将盛装的雪月围了出去,她匆忙回首,不舍地看了隐梅一眼。隐梅立在原地,眉眼间有一抹忧色,怔怔看着雪月远去。 雪月刚出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乍然响起,她被人群拥着上了轿。她想出来,却被喜婆强行盖上了红盖头,赶回轿子里。 她彻底慌了。豪华奢靡的轿子像一个无形的牢笼,将她一生困住。 雪月扯下红盖头,抬帘看着轿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众人皆喜色,欢喜着这场婚事。身侧随轿的侍从提醒了一句:“姑娘,快盖好盖头,不可乱了规矩。” 她放下帘子,靠着轿子,心里是一股压抑不住的悲伤和惶恐。轿内四面均为大红色,她靠着的这一面,贴了个大大的“喜”字。 轿子前行,每路过一处,爆竹声漫天作响。人群越来越密,嘈杂声充斥着她耳内,将她的理性一点一点撕碎。 约莫半个时辰,轿子忽然停下,侍从领着她出了轿。雪月记得喜婆说过,魔界的习俗,新人必路经魔羧河,以血逝情。 她走到桥上,红盖头将她视野死死挡住,她只能被侍从领着往前走。直到听到河水呼啸,摸到栏杆,她才稍稍安心。 身边聚了好些人,男女老少,说话腔调各不同,话题全聚焦在她身上。雪月胆战心惊,指甲扣进木杆,蔻丹被蹭掉了些许。 她听到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踏在桥上,步调不太沉稳,半疾半徐,最终停在自己身侧。 “来,伸手。” 是他的声音。 雪月呆滞在原地,侍女提醒着,她才伸出了手掌。 蓝幽冰凉的手覆上她,温柔的声音隔着盖头传来:“会有些疼,别怕。” 话罢,她忽感指尖一疼,血液从那处伤口流了出来。 两个人的血共同滴入魔梭河,向魔祖告知了这场婚事。 随后,她听到蓝幽离开的脚步声,侍从搀扶着她回到了轿内。雪月一把扯过红盖头,偷偷把轿帘拉开一个角,朝外望了一眼。 外边确实人山人海,争先恐后地挤上前围观,一时间万人空巷,好不热闹。而蓝幽,只剩个红色的背影,隐在人群中。 轿子再次行进,她放下帘子,手中把玩着红盖头,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雪月眉心忧愁,她在这一日,才真正感觉到这不是玩笑,是真的把自己嫁出去了。可她根本不想嫁给蓝幽,她始终觉得自己还小,不该这么快成亲。或者说,不该同他成亲。 想到这,她眼角噙着泪,泪水滴滴答答落在婚服之上,洇湿了一块又一块。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她重新覆上盖头,随侍女往殿内走。 雪月低着头,地上铺着红毯,红毯上到处是花瓣和爆竹残渣。 有人递给她一条红锦缎,锦缎中间缠了朵大花,另一端则为新郎所牵。 二人一步一步进了大殿,周身喝声越来越大,雪月虽看不见,但仍能感受到有万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攥紧红锦缎,身子颤得厉害。 对方的脚步停住,她也跟着停下。 有人在高堂上大喊:“请新人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雪月全程跟着蓝幽转来转去,头冠衣服重得很,每一拜她都格外小心。 台上人又说了些贺喜的话,最终高喊:“礼成。” 手间的红锦缎被侍从取走,她被带着进了新殿。 * 今日是他的喜事。 魔尊没有来。 蓝幽知道他不会来,但心还是痛了一下。 直到拜堂时,他看见一身婚服的雪月,心情才豁然开朗。她笨拙地同他一齐牵着红巾,每拜一下都格外谨慎,走路时带着些踉跄。真是可爱。 蓝幽笑着,目光几乎全落在她身上。长老主婚时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弯唇看着她,只是那盖头遮了她的面,他什么也看不到。 不过无碍,今夜洞房花烛,他便能看到她的模样。定然是极美的。 他弯了弯唇,隔壁护法向他敬酒,他破天荒应了。 蓝幽向来连个正眼都不愿给他们。但今日不同,他实在高兴,哪怕是仇敌在前,他也能坦然回酒。 边北野凑到他身边,打趣道:“我们清修多年的幽王陛下,今夜要破戒咯。壮丨阳药,要不要?给你个好友价。” 蓝幽用力踩了他一脚:“留着自己用吧。” 边北野连声求饶,蓝幽笑了笑,又去别桌敬酒。 一直到亥时,他告别酒席,向正殿走去。殿外高悬的牌匾写着“月合殿”三个大字,这是他亲自题的字。 侍从在他招呼下离去,他在门前停驻了一刻钟。他心跳得极快,扭捏地推开门,还假意咳嗽了几声。 蓝幽正了正衣冠,挺直身板,勾着唇往内室走去。 喜床上,不是 新娘正襟危坐,羞怯红面,静候夫君揭盖头。而是光秃秃的,只余下散乱的婚服、凤冠以及簪钗。 他愕然,随即听到窗边的动静。循声而去,望见了正踩在高叠的木箱上,手不停推着木窗的雪月。 发觉有人靠近,她垂眸看了他一眼。 蓝幽这才看清,她双眼红肿,红妆早被泪水弄花,左一道红痕,右一道白痕。雪月已然将那贵重的婚服脱下,只余下一身红色中衣。再说那编了好久的发髻,配了几个时辰的簪钗,早就被她全部褪下,只余一头墨发披散在腰间。 雪月呜咽着:“蓝幽,我后悔了,我不要嫁给你!” 蓝幽身子僵了片刻,眸光一闪,却被忽然出现的笑意掩了过去。他朝她伸出双臂,柔声道:“好。” “啊?”雪月茫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你听清了吗?我不想嫁给你了,我后悔了!” “嗯。”他应声,“不嫁便不嫁,你先下来。” 他面色依旧,似乎真的不在意。反倒是雪月眉心一拧,捏着衣袖,怔在原地。 她刚进新房便后悔了,想逃出去,却发现门已经被锁上,这才想到爬窗而逃。但当她想办法爬到窗边,才意识到窗子也从外边封住了,她没有法力,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眼见木箱离地这样高,她也有些怕,在上面呆了良久也不敢下去。 她以为蓝幽若是知道了她要逃,必定会勃然大怒,却没想他竟然这样轻易答应了她。 “雪月,下来。”蓝幽重复道,“我接着你。” 雪月在他鼓励下,慢慢挪动身子,往下跳,落入他怀中。 她被他抱到喜床之上,雪月立马收回环在他脖间的双手,往后缩了几步。 红烛跳跃,雪月看清了他今日的模样。 蓝幽一身大红婚服,衣身绣九爪金龙,华贵逼人,愈发衬得他温润矜贵。头上束着白玉冠,间缠一抹红绸发带,耳畔垂落的红羽耳挂,添了几分别致风情。 他俯身上前,两人靠得极近,近到雪月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雪月害羞得紧,撇开脸朝别处看,却被他掰了回来。 蓝幽抚着她的右脸,拇指在她颧骨摩挲了几下。那一块被他摸得痒,雪月缩了一下。 “今天,很漂亮。”他忽然开口,喉结一滚。 还没等她反应,蓝幽便背过身去:“既然你不愿,那这场婚事作废。我会让下人将消息告知六界。” 说罢,他推门而去。 雪月瞪大眼睛,呆坐在原地,心仍空虚得厉害。她推开门往外瞧了瞧,廊柱上缠着红锦缎,到处是喜乐的气氛。 她又回到殿内,桌案上还摆着如意秤、合卺酒以及剪子、香囊。 明明他同意了,她不必嫁给他了。可为何,她的心痛得这样厉害? 雪月不解,坐在床上,看着满床狼藉。她拨开婚服和簪钗,寻到了喜娘撒在床上的花生、桂圆、莲子等彩果。 真可笑,仙和魔怎会有孩子呢? 多此一举。 她脸颊一湿,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哭了。 与此同时,蓝幽走回偏殿。 侍从茫然地看着他,蓝幽黑着脸,对下人道:“传下去,幽王逼婚,‘灾灵’宿主誓死不从,其心坚顽,婚事作罢。” 侍从诧异:“可是,陛下……” “没什么可是。” 蓝幽将婚服褪下,侍从立马接过,他继续道:“按我说的做。” 侍从应声退去:“遵命。” 偏殿剩他一人,夜色凉薄。 他凭窗而立,今夜的月亮很圆,恰似个白玉盘。月华透棂而入,将昏暗的大殿一隅天地轻轻映亮。 他肩膀一抽,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84. 欢情薄(一) 婚事作罢。幽王沦为笑柄。 当然,谁又真的敢当着他面嘲笑? 雪月搬回正殿已两日,自悔婚之后,蓝幽再没来见她。 他应该是生气了,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雪月摸着白猫的脑袋,心里闷一阵痛一阵。那猫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往她手间蹭了蹭。 雪月轻笑,思绪万千。 当初婚嫁本就是权衡之计,如今作废了也无甚可惜。只是她违约在先,蓝幽又岂会放了那些可怜的同门? 想到这里,雪月觉得还是得找他谈谈,或许他愿退一步,换个条件呢?就算届时他指着自己鼻子骂,她也认了。总归是人命关天的大事,骂几句也缺不了两块肉。 她推门出殿,怯怯对侍女道:“我想见蓝幽。” 侍女答:“姑娘请随我来。” 她跟着去到偏殿,侍女朝门口的侍从通报,二人窃窃私语几句。侍女回来,朝她摇头道:“姑娘,陛下不在殿内,似乎去了月合殿。” 那是他们预备的新房,因婚事之故,已经成了空殿,他去那里作甚? 月合殿离此地有些距离,她跟着侍女走了近半个时辰才到。此地与婚时景象不同,已然撤去了红绸锦缎,只剩个寂凉的宫殿。 侍女引她入殿,停在门口,道:“陛下吩咐,此地外人不可踏足,麻烦姑娘自行寻觅。” 雪月点头:“辛苦你了,你先退下吧。” 她孤身往里走,进入主殿,探了一个又一个厅室,却没见到半个人影。 偏偏此殿广阔,凭她寻了好一会儿也没寻到,倒是脚酸背痛。雪月歇在廊下,靠着栏杆捶背,却忽然被院中景象吸引。 假山流水、亭台花树。正值初夏,池中绿荷浮动圈涟漪,粉莲含苞滴露水。半空蝶飞燕舞,水底蛙跃鱼游,万籁竞自由。 还挺雅致。 雪月收回目光,顺着廊道信步漫游。 她随意选了个房间,推门而入。忽而听到深处有声响,便一鼓作气往里走。拉过帷帐垂帘,悄然入了一间暗屋,通道狭长,她走了好一会儿。 那声音越来越近,她闻声寻路,最终驻足一处奇怪的厅室前。此处高挂深色缦帘,她掩帘而入,被满屋的水汽迷了眼。 雪月拨雾远眺,才发现此地是一处浴房,正中嵌着一个巨大的浴池。池面铺满花瓣,香气扑鼻盈怀。而深处暗壁上,巨大的玉龙口中滔滔不绝地吐出热水,使得浴池水温常热。 “谁?”醇厚的男音乍然响起。 雪月这才发现,水汽之下,一个男人靠在池壁,那如鹰隼般的眸子透过雾气望向她。男人□□,下半身藏在水中,被花瓣遮掩。 当她意识到自己看到什么时,羞得连忙背过身去。不知是浴房太热,还是春光太羞,她脸烫得厉害,耳根子都红透了。 “我误入此地。” 她说完,就要提裙往外走,却被术法禁锢在原地。 男人说话的腔调带着些挑逗意味:“好大的胆子,偷窥完就跑?” 雪月愤然道:“我都说了,我是误入此地,哪知道你在沐浴!” 蓝幽轻笑一声,声音透过雾气窜入她骨髓,将她心拨弄得发痒。她浑身一颤,下一秒,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拉入浴池中。 耳边风声呼啸,直到全身坠入池中,衣裳、头发被池水打湿,她才缓过神来。 身后之人向自己靠近,雪月就要往地面爬,却被他一只手拥入怀中,后背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蓝幽蹭入她脖间,气息喷在她耳畔:“跑什么?” 雪月缩了一下,湿透的衣裳重重压在身上,实在不好受。 蓝幽道:“是特意来寻我的吧?此地可非误入之人能进。” “你先让我上去。”雪月挣了一下,却被他圈得愈紧,他的发丝是湿的,落在自己肩头,蹭得发痒。 “不放。”他将脸埋在雪月肩头,闷声道,“雪月,陪我沐浴。” “滚。”雪月拍打着他的手。 “我一个人沐浴好寂寞,月月,陪陪我。”他虽这样说,人却不老实,手往她腰窝蹭,唇贴着她脖子,时不时落下一吻。 雪月低头,看着他架在自己颈窝的脑袋,他睫毛湿透了,唇勾着,就眼睛也带着笑意。只是眼下通红,不知是被水汽熏得还是…… “偷看我?”蓝幽仰头在她脸颊亲吻,烫得她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嫌恶地擦了擦脸:“你放开我。” 他道:“说吧,找我何事?” 雪月道:“你先前说,我与你成亲,你便放了我的同门。我违约了,对不起。但你能否退一步,换个条件,再次与我交易。除却婚嫁之事,我都能答应你。” 蓝幽面色僵住,眸光一沉,唇弯了下去。他抬起宽大的手掌,覆在雪月脖间。不是掐,是环着,没有使劲。食指关节骤然顶起雪月的下巴,迫使她仰头。 “既知自己反悔在先,还敢同我谈条件。你当真以为我喜欢你,便会事事由着你?雪月,你把我当什么了?” 雪月看着雾气氤氲的房顶,耳尖能感受到他话间的愤怒。她屏住呼吸,一只手覆着他的手掌,放低了身段,柔声求道:“除却嫁给你,其他条件我都能答应。” “都能答应。”蓝幽重复她的话,笑了一声。 覆在她脖间的手倏然移到她腰前。他手指绕着那根粉色细带,道:“若是我想要你呢?雪月,我要你,你会给我吗?” 明明池水温热,她却莫名生出冷意。雪月浑身颤着,她止住他的手,小声道:“不行。” 蓝幽自嘲似的哼了一声:“既然不可,那便莫要再提了。” “我知你非轻狂之徒,你就不能换些正经的要求?”雪月低着眉,眸光映出水色。 “雪月,你很了解我吗?”蓝幽眉梢挑起,将她转了个面。 雪月衣裳本就被水浸透,又薄又沉,勾勒出身线,里边穿着的粉色里衣也透了出来。她慌忙抬手挡住身子,低着头就要转回去。 蓝幽将她拉近:“若我告诉你,我就是轻薄子弟,好色如命呢?” 他浑身赤裸,肌肉随动作跳动着,胸膛也因一呼一吸缓慢起伏,每一处皮肤都被池水烫出粉色。那股冷檀香气混着花香,在雪月脑中晃来晃去。她思绪过载,脑袋 犯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雪月不敢看他的脸,目光又不能留在他裸露的肌肤上,一时只能别开脸,望着池上的花瓣。花瓣缠着水流,打着旋儿,荡着波儿。 蓝幽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自己的脸。他整张脸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水滴,面上俊美又委屈,清冷又性感。他墨发如瀑,被水浸透,直直贴在后背与前胸。 浴池的水雾越来越重,满室旖旎,潋滟重重。 蓝幽眼底暗流涌动,他松了手,忽而开口道:“雪月,吻我,我便放了他们。” 雪月眨了眨眼,心跳如擂,两腮霞飞。她攀上他的肩,仰头在他唇上轻点,随即羞怯退了几步。 蓝幽摇头:“不够。” 雪月攥紧拳头,犹豫片刻,又走上前,再次吻上他的唇。这次吻得久些,她破天荒动了动唇瓣,鼓起勇气去吮他的下唇。他的唇带着香气,像块豆腐,又软又烫。 吻毕,雪月不敢看他,面上红得厉害。 蓝幽瞧着她羞怯的侧脸,喉结一滚,指尖在池中轻轻转着圈。他道:“雪月,伸舌头。” 雪月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他目光深沉如寒潭,一副正经模样,不像在开玩笑。 她咬着下唇,踌躇不决,最终还是下定决心,环着他的脖子,又吻了上去。 她不会舌丨吻,伸出舌头已然耗尽了所有勇气。只是方撬开他的嘴,他的舌头倒先发制人,像条饿了很久的蛇,在一息间绞住猎物。他的舌头灵活,带着她共舞,动情、发疯般反复缠绵厮磨。 雪月的腰被他掐住,他的手掌不知何时覆在她脑后,将她带得更近。 二人难舍难分,弥漫的水汽如迷障,将他们的身影隐没在雾气之中。 雪月气息减弱,她实在扛不住,指尖抓着他的后背,划出几条红痕。他还在吻,将她带入深渊,将她的呼吸彻底剥夺。 她眼角红肿,只能拍打着他的背。 蓝幽终于肯放过她。 雪月大口喘气,整个身子瘫软得厉害,只能靠在他怀中歇息。他的胸膛好烫,烫得像一颗晒足了阳光的鹅卵石。她好想躲,却没了力气,只能任由石头灼伤自己。 浴池寂静,唯剩二人喘息之声。 雪月仰头问道:“现在可以了吧。” 蓝幽凝望着她,道:“不可以。你的吻技太差,我不满意。” “你!”雪月抬手想去打他,却因失力,拍上他脸时软绵绵的,反而像在抚摸。 “你耍我!”她鼓着脸,不满道。 蓝幽弯了弯唇:“没有耍你。” 他将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按在胸口,雀跃的心跳自掌心传来。他又带着她往下挪,掠过凹凸不平的结实小腹。雪月脑袋嗡嗡的,她越是收手,他便按得越紧,她能感受到每一块的温度。 “你放开。”她哽咽着。 蓝幽没有放手,大胆地将她的手继续下移,直到触摸到最为禁忌、私密之处。 雪月吓了一跳,脸都白了,彻底清醒过来。 蓝幽带她环上那处,低喘道:“雪月,帮我,我便放了他们。” 85. [锁] [此章节已锁] 他疯了!一定是疯了! 雪月收手,触感似乎还留在手心,她伸手在池子里晃了晃。 这回他没拦着,只是垂眸望向她,缓缓开口道:“雪月,自己选。” 雪月侧过身,好似有一团火从自己心底烧起,直至烧到眉心,将她的所有思考尽数湮灭。她呆愣在原地,良久未开口,心跳声在脑海回响。 “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很下作吗?”她怒道。 蓝幽没有回应,沉默等待她的答案。 池水流了一波又一波,她深吸口气,看向他:“我不会。” “我教你。”他伸出宽大的手掌,掌心还蓄着一小汪水。他眼睛很深,没有计谋得逞的狡诈,只有一抹看不出的忧色。 雪月再次被他带着探入水下。 …… 雪月不敢睁眼,她每动一下,蓝幽的呼吸就更沉一分。他整个身子绷紧,抱着她的那只手抖得厉害。 眼前之人的呼吸与反应,都随自己手间的力度而不停变幻,这令她生出了一种掌控感。任他强大冷静如斯,在人的原始冲动面前,还是会失态、失控,做出最狼狈的反应。 雪月忽然有了个坏主意。 …… 蓝幽掐紧她的胳膊,叫她疼得不禁松开了手。 下一秒,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有些凉,又带着温热。 雪月睁眼,他的脸离得极近,羽睫带珠,眼眸半阖,眼尾绯红。 “坏孩子。”他说话时,气息尽数喷在她脸上。 他上前走了几步,动作间,将雪月翻了个面,拉在身前。雪月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回归二人最初时的会面。 腰间是他的手臂,带着肌肉线条和暴起的青筋,箍得很紧。雪月惘然,随即水声猛地响起,伴随着他沉闷的呼吸。 她浑身一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背上一沉,蓝幽又将头埋在了她颈窝,柔软的触感令她想起了那只白猫。那只猫也喜欢爬到她肩上,用脑袋蹭她的脸和脖子。 只是,此时贴着自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甚至,是一个对自己充斥着欲望的男人。 雪月眨眨眼,不自在地攥紧衣袖。她尴尬地咬着下唇,想找些事做来分散注意力,只是浴池除了水和花瓣,一无所有。她索性捡起几片花瓣,放在指尖把玩。 蓝幽垂眸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压抑和痛苦。他有好多话想对她说,可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在欢愉、腾涌,可他的心房还下着雨,空落落一片,苍茫又寂寞。 雪月明明就在他眼前,在他怀中,可他仍然觉得她遥不可及。 从前,她热烈地对他示爱,殷勤地向他靠近。那时,他从不怀疑她的爱意,完全沉浸在幸福的氛围之中。可自从入魔宫,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令他整日胆颤心惊、惶惶不安。 他不知道她还爱否。 如果爱,为何不愿意嫁给他? 他好想问个明白。 可因忌惮答案非他所愿,他始终不敢开口。他甚至能确定,她的话一出口,他便会被伤得支离破碎,化作千万片残渣。 想到这,他的心又一阵阵抽痛。 …… 他忽然觉得雪月好笨,什么都不知道。 …… 雪月脖颈一烫,好像有水滴在了她身上,不停汇集,最后聚成一汪小小的湖泊,快要将她淹没。 他在哭?他竟然会哭? 她不可置信地想转头查看,却被一只手遮住了视线。 “不许看。”他将脸埋得更深,哽咽着。 雪月视线一片漆黑,耳畔是愈来愈急的水流声。 “雪月……雪月……”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嗓音低沉沙哑,像是在求救,又像是蛊惑。 他好像要溺死了。雪月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想。 她唇瓣微张,屏息凝气,半点不敢动。 “月月。”他叫得愈发亲昵,每一声都伴随着激烈的水声,如击石、如溅玉。 若是从前,她定然要纠正他的称呼。只是此刻,雪月大气都不敢喘,他叫什么,都任他了。 “喜欢。”蓝幽忽然在她肩上吻了一下,蜻蜓点水,轻的很。 雪月不明所以,又听他继续说道:“喜欢你……喜欢、月、月。” 他的声音嘶哑颤抖,说话时语无伦次、昏昏沉沉。不知人是清醒的,还是彻底被情丨欲剥去了理智,已经口不择言,恍惚呓语。 雪月忽觉脖间一疼,他咬了上来,劲很大。之后,他的呼吸更加急促,水声更是震天响,急湍不息。 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有什么东西彻底喷丨薄出来,绽放在浴池之中。 浴房恢复宁静。 雪月却被方才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浑浑噩噩,直到他两只手圈住她的腰身,把她往怀里带。 她又可以看见了。浴池浮着雾气,似先前一般,又好像有什么改变了。她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两个人依偎了良久。 蓝幽松开了手,起身出了浴池。雪月背对着他,大口喘息,水汽将她的脸蒸红了。 衣料摩擦声传来,他穿上衣服,往外走,脚步声远了。 …… 她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些。 帘幔被掀开,窸窸窣窣的。他又走了进来,木案搁在地面的“啪嗒”声太清晰:“衣服放这了,别洗太久。” 说罢,他离开了。 雪月捂着脑袋,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尴尬和诧异。她也没心思沐浴,赶 忙穿上衣服出了此地。 外厅,他坐于茶案,手持杯盖拂去茶沫。见她来,放下茶盏,不知在何处寻来一块帕巾,招呼道:“雪月,过来。” “我自己会擦。” 雪月还在拒绝,蓝幽却径直走过来,将她按在地毯前,自顾自擦了起来。他动作温柔,先是将帕巾按在发间,等吸满了水才轻轻往下捋。 雪月低着头,攥紧衣裙,别扭极了。一想到方才行那淫丨秽之事的男人,现在竟若无其事地帮她擦头发,她便更觉窘迫无奈。 她咳嗽一声:“你答应我的事,不可反悔。” “嗯。”蓝幽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着,“只是此事,需你自己来。” 什么? 雪月还当他要反悔,却见金光一闪,面前凭空出现了一张卷起来的图纸和两把钥匙。 她打开图纸一看,上面是魔界的地图,还用红墨勾勒出一条通道,正通往外界。 蓝幽解释道:“我无权越俎代庖,但能带你去见那些人。至于其他的,你知道该怎么做。当然,你要是敢跟着跑,你和你的同门都得死。” 突如其来的威胁,令她浑身颤栗。雪月将图纸和钥匙收入袖中,瓮声道:“我知道了。” 擦完发,他便领着雪月再次来到那阴森可怖的魔牢。蓝幽在门口伫立,支开了魔兵,为她放哨。 雪月见到越发憔悴的姜泓、文锦,心疼得不行。她迅速将图纸和钥匙一齐塞入姜泓手中,轻声叮嘱道:“姜泓师姐,明日晚上魔族有宴席,届时戒备疏松,你们一定要抓紧时间逃。” 姜泓红着眼问道:“那你呢?雪月,你会和我们一起逃吗?” 文锦也道:“我们一起回宗门。” “我出不去。”雪月摇头,“师姐们,你们无需管我,我会想办法再择机会逃出去的。” 姜泓陡然抓住她的手,问道:“雪月,这些东西你是如何得到的?他们可有欺负你,你可有受伤?” 雪月愣了片刻,强装无事,摇头道:“我偷的。你们最是了解我的,我一向机灵聪慧,定然不会令自己受伤。” 姜泓松了口气:“那就好。等我们出去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救你的!雪月,你等着我们。” 雪月点头:“我相信你们。届时,我再同你们比试剑法,我们一起再去历练游玩,像从前那般。” 二人点头:“一定会的。” 外边咳嗽声响起:“雪月,时间到了。” 雪月看了眼外边,又不舍地看向两位同门,红着眼告别。 另一边的剑谦、王若之听到了全程,他们也挥手告别道:“雪月师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们来救你们。” 雪月泪如雨下,她掩袖擦泪道:“我知道了。各位师姐师兄们,我们宗门再见。” 86. 连理枝(三) 两天后,雪月通过下人得知了姜泓等人逃出魔界的讯息,她甚是高兴。 只是,魔尊知晓此事后,即刻下令封锁了密道,并严加看守。尽管雪月已经背下了那张密道图,也再无机会逃出魔界了。 不过,更令她惊讶的是,那条密道似乎只有蓝幽一个人知晓,连魔尊也被蒙在鼓里,还真是有趣。 蓝幽这几日没有来看她,不知是因浴池之故;还是说没看住人,被魔尊骂了一顿后,还在生闷气。 雪月更偏向后者。毕竟这个男人的脸比城墙还厚,若他真有羞耻之心,便不会当着她面做那种事情了。 说罢,殿内忽然进来两名侍女。一个眉眼清澈,双髻绿罗裙,约莫只有十六岁。而另一个眉骨高耸,单髻白衣,瞧着大一两岁。 二人齐齐俯身行礼:“奴婢见过雪姑娘。” 雪月这才知晓,二人是蓝幽派来的贴身侍女。 白衣姑娘沉稳,从容道:“奴婢茗朝,见过姑娘。”绿衣姑娘学着她的样子,怯生生道:“奴婢阿萝,见过姑娘。” 这蓝幽,估计是想安插几个人手,好来监视她。 雪月冷言道:“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二人应声退下。 雪月摸着白猫,换了个地方坐着。这几日来,她整日无所事事,除了摸猫便是吃饭睡觉,乏得很。 猫儿耐不住闲,喵喵叫着,直往门外钻。雪月将它抱起,它在怀中扭来扭去,最后跳到门缝里,用两只前爪不停扒门。 “你想出去?” 猫儿一双蓝眼睛望着她,无辜地喵了两声,像是回应。 雪月无奈,只好推门,将它抱在院中。猫儿在院中撒欢,四肢矫健如兔,一身白毛像云朵飘来飘去。 雪月不同,她鲜少出门,对日光极其敏感,只能边抬袖遮光,边追着猫跑。 茗朝见状,招呼几个侍女取来木凳和障扇,在她身边围成一圈。而阿萝,正代替她追着那只白猫。她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猫儿停在远处,看了她一眼,又喵喵叫跑开了。 雪月哪见过这阵仗,连忙道:“无需如此,你们快些退下。” “陛下叮嘱过,要我等尽心照顾姑娘,不得有半分疏忽。”茗朝躬身道。 雪月为难,又翘首望着阿萝。那傻姑娘见猫停下,飞身扑了上去。猫没抓住,倒是摔了个狗啃泥,脸上、身上尽是灰。 茗朝见状,连忙上前将她扶起:“阿萝,你真是……” 阿萝擦了擦脸,委屈道:“那猫跑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雪月叹了口气,对着猫儿晃手,那猫便乖乖跑到她怀中。 阿萝见此,怔然道:“怪我太笨,没帮上姑娘。” 雪月摇头,将白猫递给她,道:“不怪你。我已不是孩童,这等小事完全能自己做到,你们无需费心。” 阿萝茫然地看着怀中的猫,又看了眼茗朝。茗朝对她点头道:“听姑娘的。” 雪月叹了口气,坐到木凳上晒了会儿太阳。白猫蜷在她脚边,翻着肚皮睡了起来。 忽然,她身侧一暗,大风骤起。睁眼看,原是阿萝在给她扇扇子,脸涨得通红,可见使的劲不小。 雪月道:“阿萝,你先退下吧,我想晒会儿太阳。” 阿萝愣在原地,还是茗朝上前,将她拉在一旁。 这真是眼线吗? 雪月捂着脸,转身继续晒着太阳。 日光暖洋洋,云淡风轻,天气好得不行。侍从们各司其职,无人管她,雪月也舒服自在。 只是她方眯了不久,不远处便传来密集的嘈杂声。她起身遥望,一群侍女正围在一起,不知是出什么事了。 人群穿过厅堂,来到院中。 雪月这才看见,围在人群中的,是一个蓝衣华服的姑娘。她鼓着脸,振袖往院中走,嘴里还不停叫嚷着:“我都说了,我要见陛下!你们这群下人难道不知道我的身份吗?竟敢拦我!” 侍从拦道:“陛下吩咐,外人不得进此地,还请姑娘出去吧!” 那女子愤然道:“外人?我可是未来的尊后,你们竟敢说我是外人!” 她将人群推开,径直往里走,穿过廊道,见到了在院中晒太阳的雪月。她僵了一瞬,随即走到雪月身前,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陛下的寝宫中?” 雪月挑眉,不知如何回复。 阿萝上前行礼,道:“见过白姑娘。禀姑娘,雪姑娘是陛下特别吩咐,安置在主殿的。还请您谅解,莫要打扰雪姑娘休息。” 白芷叉着腰,从上到下,将雪月打量了一番。她撇着嘴,不满道:“你是雪月?那个仙家的宿主、差点同陛下成亲的雪月?” 雪月没搭理她,继续摸着猫。 白芷看到猫,心中一惊:“此猫,是陛下先前向我父亲所求,竟然是为了赠与你!” 雪月摸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这猫是蓝幽向白家求的? 她不知道。蓝幽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她。 白芷见自己被忽视,怒气冲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不理我。我告诉你,我可是中位护法之女,白芷!我的地位,比你这个低贱的仙家人,高贵得多。” “所以呢?”雪月白了一眼,抱着猫往屋内走。 白芷挡在殿门口:“雪月,你!” 一群侍女上前,跪在地上求白芷快些走。阿萝上前想将她拉走,却被白芷挥手甩在地上。 “你是什么东西,敢碰我?” 雪月连忙扶起阿萝,安慰道:“没事吧。” 阿萝摇摇头,眼睛红了:“姑娘我没事。” 雪月也生气了,她直接拉住白芷的手腕,将她往殿外拉。她是练剑的,手劲大,白芷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被她拖到门口。 “出去!”雪月怒道。 殿门口还有白芷的几个侍女,她们扶住白芷。白芷气得将几人推开,皱着眉走到雪月身前,骂道:“你个悍妇!你竟敢冒犯我,待我告诉陛下,让陛下……” “让我如何?”清冷的男音乍然响起。 众人回首,才见蓝幽不知何时赶到。几人慌乱行礼,连白芷也不得不收起怒气,恭敬道:“见过陛下。” 他扫了几人一眼,走到雪月身侧,对着匆匆赶来的侍从道:“我记得我叮嘱过,除我之外,其他人不得入主殿。她是怎么回事?” 侍从互相对视,吓得跪身求饶:“白芷姑娘执意闯殿,奴婢们拦不住。” 蓝幽看向白芷,眼神冷漠,吓得她打颤。白芷慌乱解释:“我是因思念陛下过度,才擅闯此地,还请陛下莫要怪罪。” “滚。”蓝幽语气平淡,却叫她浑身颤栗。 白芷愤恨地看了眼雪月,带着侍女们往外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侍女扶着她,她甩开手,气哄哄地离开了。 蓝幽将雪月带回殿内,道:“怪我,没看住她,扰了你的清净。” 雪月没搭理他,一心摸猫。 “月月。”他颤声道。 雪月瞪了眼他:“不许这样喊我。” 蓝幽弯了弯唇,伏到她身侧,笑道:“你不喜欢,我便不喊。” 怀中的猫喵了一声,雪月抬手,猫往掌心蹭,毛茸茸的触感,像一坨棉花。她沉思片刻,问道:“这只猫,是你向那白姑娘要的?” “嗯。他的父亲爱猫,家中养了许多。我要了一只白猫,想着你会喜欢。” 雪月一时心里不是滋味,蓝幽打破沉默,开口道:“你的四位同门已经逃出去了,这下你该放心了。” “那你什么时候放了我?”她抬眼问道。 蓝幽将目光移到猫上:“不放。” “你说你抓我是为了‘灾灵’,可一个月来,你什么都没做。你到底想干嘛?” 蓝幽喉结一滚,看向她的目光竟然带着几分怯,他低声道:“想让你陪陪我。” “陪你消遣,等你厌倦了,再将我敲骨吸髓?”雪月质问。 蓝幽没有回答,雪月继续道:“你若是想要‘灾灵’,便给我个痛快。若是不愿行动,就快些放我回剑雪宗。我日日被关在此地,举目无亲,只能依附于你。这便是你想要的?” 蓝幽叹了口气:“留在我身边,当真有那么痛苦?你为何不试着放下偏见,好好看看我。或许,我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坏。” “你是想说,你有苦衷?幽王陛下身份尊贵,锦衣玉食,美人如云,能有什么苦衷?”雪月冷笑一声,猫从她怀中逃了。 日光西移,殿内一片冷清。二人对峙,猫儿不知跑到哪去了。蓝幽低声说了句“抱歉”,黯然离去,殿中只剩雪月一人。 这样的日子,一日又一日。 雪月坐在院中,阿萝与茗朝在远处望着她,不敢向前,也不知该做什么。 雪月忽然招手,将阿萝唤了过来。 “阿萝,我问你些事情。” 阿萝看了眼茗朝,又望回雪月,捏着衣裙,紧张道:“姑娘且问。” 雪月将她拉近些,贴耳道:“魔尊与幽王,可是亲生父子?” 阿萝闻言,惊得瞪大双眼,连忙跪下:“姑娘,这事可不兴问啊!” 瞧她这模样,雪月吓了一跳,她猜测道:“莫非,二人非亲生?” 阿萝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慌忙道:“不不不,幽王陛下是尊主唯一的孩子,是血浓于水的父子。姑娘,这话可莫要再说了!” “亲生父子,关系还这样差?”雪月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 阿萝偷偷贴在她耳畔:“奴婢年纪虽小,却也听说过一些传闻。听闻陛下的母亲,曾经的尊后,出自沧渊蓝氏。” 沧渊蓝氏? 她忽然想到先前与魔尊传见时,他口中的“沈幽”。莫非,蓝幽是改名随母姓了? “沧渊蓝氏?在魔族中很特殊吗?”雪月问道。 阿萝挠着头,讪讪道:“其实具体的,奴婢也不知晓。奴婢只知沧渊蓝氏与寻常魔族不同,血脉之中传承着极强的灵力。这股灵力寻常人难以掌控,更别提幼时的陛下。故而,那时陛下做出弑母之举,也实在是身不由己。” “弑母!?” 雪月心头巨震,惊得两唇半天合不上。她知道蓝幽心狠手辣,手段残忍。但也实在没料到,他竟然能做出如此枉为人伦的孽畜之事。 “姑娘,你小点声,可不要叫外人听到了。”阿萝两眉微垂,一副担忧的可怜模样,“这事在魔宫之中,可是大忌讳。私自谈论此事,可是会被处死的。” 雪月点点头,示意明白。她将凳子拉近了些,凑到她身侧,道:“阿萝,你继续说。” 87. 欢情薄(四) “尊主得知陛下弑母一事,痛心疾首。又碍于亲生子之故,尊主不愿下死手,只得将他安置别处,几个月前才重回魔界。而沧渊蓝氏,因血脉极易暴动之故,被尊主尽数屠杀。”阿萝侃侃而谈。 雪月却是越听越心寒,怪不得蓝幽一直居于七堂,怪不得父子俩关系如此恶劣。她忽然觉得魔尊还挺大度,竟然没杀了蓝幽,还叫他重回魔界。 “这么说,蓝幽是沧渊遗孤?” 阿萝思索片刻,点点头。 “阿萝,若我想知道沧渊蓝氏之事,该问谁呢?”雪月问道。 阿萝搔着头,咬着唇,露出为难之态。 悄然间,茗朝走上前,回道:“姑娘可去藏书阁一寻。凡是魔族之事,皆有史书记载。只是阁内书籍浩如烟海,姑娘可能要费些时间。” 雪月见她来,尴尬道:“让你听见了。” 茗朝眸光闪烁,慌促道:“奴婢并非有意偷听,请姑娘恕罪。” “无妨,你可帮了我个大忙。”雪月拍拍衣袖,起身活动四肢,“藏书阁,在何处?” 阿萝正要开口,却被茗朝阻拦:“陛下允了姑娘外出,只是提前与奴婢们交代了禁访之地,藏书阁便是其一。” 魔界的藏书阁内,总归是魔族居多,她一个仙家人太过显眼。蓝幽禁止她去,想来也有此缘故。只是,不去藏书阁一寻,她又能问谁呢? 蓝幽吗?他那个闷死人的性子,指定不愿开口。 她摸着下巴,猝然开口道:“茗朝,麻烦你禀报蓝幽:我在此地日子过得甚闲,想去藏书阁寻些书籍解闷。至于我今日询问的事情,半个字都不能透露给他。” 茗朝俯身道:“姑娘放心,此事乃魔族秘闻,奴婢若是上报,只会自身难保。” 茗朝做事利落,蓝幽那边很快给出回复,允她明日去藏书阁。 魔族的藏书阁唤作“万魔书墟”,墨玉书架直入苍穹,每一层皆密密麻麻铺陈着数万卷典籍。石壁刻着古老的巨大符咒,随着投入阁内的光线隐隐闪烁。 雪月逛了一圈,里边似乎只有她一人,想来是蓝幽清了场。她本想让茗朝等人一起寻找,但几人争先推辞,道仆从不能入内。她也没了办法,只能一层一层去扫书。 这是她最恨蓝幽的时候。 没有法术,就不能驱动搜书咒令,只能徒步本本翻阅。这可是个大工程,她寻了三个时辰,都未能找到半点影子。 阁内阴凉,雪月叹了口气,随便靠着一处书架坐下歇息。她嘴上抱怨着书阁太大,又骂了蓝幽几句。 “啪嗒——”不远处一侧书架上,一本古籍忽然掉了下来。 雪月皱着眉,拖着残躯走到那处,打着哈欠想将书放回原处。她俯身捡书时,无意中看了封面几个大字——“沧渊蓝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靠着书架翻阅起来: “沧渊蓝氏,肇始于七万载之前,乃魔族上古首出望族。其族魔根纯粹,血脉承源正统,族人天生具极阴圣体,灵力远胜凡魔。 寻常魔族瞳色多赤、碧二色,唯蓝氏化魔之后,目呈幽蓝,此为族中至尊之相,亦是辨其族裔之凭据。 ……” 雪月往后翻了几页,只是些无趣的发展史,行文间并未提到灵力暴动之事。 “在查我?” 雪月看得入迷,一只手臂忽然搭在架上,将她吓了一跳。她慌促回首,却见不知何时蓝幽已然站在她身后,将她圈在怀中。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将书合上,偷偷塞入身后的书架。 “方才。”他眼神迷离,悄然抬手将她的鬓发拨到耳后,“查我蓝氏作甚?” 雪月艰难咽下口水,挺直了身板与他对视,答道:“你不是说你有苦衷吗?那我便想知道,你弑母是何缘故?” 蓝幽瞳孔一颤,很快被缱绻的笑意掩盖:“你知道了。想来是那些下人多嘴,传到了你耳中。无妨,管不住嘴的人,杀了就好。” 闻言,雪月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他的腕。蓝幽茫然朝她看了一眼,面露无辜,好似方才说的只是些闲言碎语。 雪月慌乱,却不想示弱,只能硬气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既然敢弑母,便不要怕他人议论。你今日杀人,也只能堵住一人的嘴,可其他人呢?知晓此事的人众多,你当真杀得完?” 此话似乎将他激怒,蓝幽叩住她的下巴,眼神凶煞:“一日杀不完,便两日。两日杀不完,还有千千万万日。” “蓝幽!他们只是无辜之人。”她圆目怒瞪,“真正有罪的,唯你而已。你不赎罪就罢了,难道还想着大开杀戒?这只会错上加错!蓝幽,收手吧……” 他的手抖得厉害,眼眶煞红,显然是被她戳中了痛处。他侧目背光,不敢看她,只低声含糊道:“你也不信我。” 雪月不明所以,他却挥袖而去,临别赠言: “查吧,你查不清的。” 什么意思? 他这人总这样,神神叨叨的,老打谜语。 雪月又在心里吐槽了一会儿,转身将方才那本书继续翻阅。她翻到尾页,可典籍记载的蓝氏旧事还停留在百年前,早已赶不上世事变迁。 怎样才能查到十多年前那场异变呢? 雪月叹了口气,像个游魂一样在书阁转悠了一会儿,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不愧魔族禁忌,真是半点信息都查不到。 她垂头丧气出了藏书阁。 阿萝回首招手道:“雪姑娘,你出来了,可寻到了什么?”茗朝拍了她一下,示意噤声,阿萝才捂着嘴尬笑。 雪月摇摇头,她抬眼望了远处的楼阁飞殿,叹了口气。问道:“阿萝,魔界之内,何处我可去,何处我不可去?” “姑娘稍等。”阿萝毛手毛脚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递给雪月,提示道,“朱笔所圈之处禁往,绿笔之处可去。” 这张地图极其复杂,宫殿繁多,道路交错。仅是匆匆一瞥,她便看得头犯晕。偏偏此图重要通道被尽数隐去,似乎是为了防备她逃走而故意为之。 呵。 雪月寻了处较近的花园歇脚。 此地景色宜人,来往者稀少,最适合她这种不谙热闹之人。雪月漫过曲径,踏入池上亭榭,倚着坐槛窥鱼。 已是夏季,风荷正举,菡萏生香。流光跃过檐角散入红杆,最终落在雪月的侧脸,洇出一抹流霞。 阿萝蹲在平桥一侧,伸手去拨弄池中游鱼,笑道:“这些鱼好漂亮,发着光呢。”茗朝立在其侧,淡淡道:“是水映着日光,照亮了鱼,鱼可不会发光。” 阿萝撇嘴,怏怏道:“茗朝,你可真无趣。” 两人的打趣叫雪月看见了,她瘫在椅上,不自觉勾唇轻笑。 “哟哟哟——”娇柔又尖锐的女声赫然响起,白芷带着一列侍女浩荡而来,直往亭子里走,“雪月姑 娘,我们可真是有缘。” 白芷一身粉裙娇俏动人,行走间如花瓣摇曳。她手持团扇,几步走到雪月身前,漫不经心道:“先前有陛下为你撑腰。如今没了庇护,我看你还能怎么办?” “来人。”她说话间,招呼几个侍女前来,作势就要把雪月擒住。 阿萝和茗朝想上前,却被几个侍女死死压住,只能无奈喊道:“白芷姑娘,雪月姑娘是陛下的人,您可万万不能动呀!” “陛下的人?”白芷叉腰笑道,“我也是陛下的人,如何动不得。你们几个,快些把她抓住。” 几个侍女就要上前,雪月微微抬眸瞧了一眼,在多双手靠近的瞬间悄然闪身,几个回勾晃臂便将众人擒住。 她也不屑地绕弯子,几步飞身到白芷身前,取下她的团扇,反以扇柄压在她右肩。白芷猝然大呼,她两手胡乱拍打,尖叫道:“你个疯婆子!” 雪月嫌她吵闹,扣住她的双手压在身后,将白芷抵在栏杆前,将她半个身子提在杆上。 几个侍从吓得手舞足蹈,慌促上前妄图救她。雪月却把白芷提得更高,眼见就要将她扔在池中,威胁道:“你们敢过来,白姑娘就要喂鱼了。” 侍从闻言,只能呆愣在原地。白芷又是哭又是急,豆大的泪珠哗啦啦落下,骂道:“你这个疯女人,怎么这么大的劲!” 雪月轻笑一声:“白芷姑娘难道不知,我修的可是剑道?只带这些人来,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什么剑道,乱七八糟的……你快将我放下!”白芷浑身颤着,失重的惶恐叫她连挣扎都不敢,生怕下一秒便沉了塘,“我父亲可是护法,你敢把我扔下去,我便让他将你千刀万剐。” “是吗?”雪月将她身子一提,白芷吓得浑身窜溜,妆发衣裙乱成一团。 “你放了我。”白芷哽咽道,说话含糊不清,“我不敢了,你放了我。” 见她服了软,雪月也不吓唬她了,将她放回坐槛。白芷出了一身冷汗,心神未定,靠在栏杆之上,又是擦眼泪,又是闷声抱怨,声音细若蚊蝇。 “女孩子家,哪有你这样的……”白芷以团扇掩面,两眼哭得红肿,如花蕊碎雾,徒叫人生出怜惜。 “一身软肉,半分反抗的劲也没有。”雪月抱臂立在她身前,嘲讽道,“我们仙家的女子,也没有你这样的。” “你!”白芷拿团扇指她,被她冷了一眼,惶恐收束,只闷闷打着杆子,“我讨厌你。” “我也讨厌你。”雪月哼了一声,坐在对角的凳上。 白芷气得两腮鼓起,恶狠狠瞪着她:“你……” 雪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摸着下巴思索片刻。这灼热的目光令白芷心生不安,她道:“你看我作甚?” 雪月道:“你让下人退下。” “我凭什么?”白芷想发脾气,却见雪月忽然起身,她吓得往边上缩,“你想干嘛!” “叫他们退下,我有话要问你。”雪月靠得近了。 “你离我远点!”白芷抱臂背对着她,眼见雪月无半点妥协之意,她才慌乱回首,招呼着下人退下。 “阿萝、茗朝,你们也先下去吧。”雪月喊了一声。 阿萝刚被那群侍女松开,眼眶红肿,却执拗道:“陛下叮嘱,奴婢不可离姑娘太远。” 雪月嘱咐道:“那你先在远处等着吧,我就在此地,不会离开。” 阿萝这才点头,随着茗朝去到岸边候着。 88. 欢情薄(五) “你把人都支走了,到底想干什么?”白芷攥紧扇柄,不安道。 雪月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笑容,温声谄媚:“令尊既为护法,身居高位,想必深得魔尊厚爱,对魔族之事也了如指掌吧。” 谈到父亲,白芷仰着头,摆出一副矜贵自傲的架势,道:“那当然。我的父亲虽未得上护法之位,但地位在魔界也是数一数二。且不说魔族内事,就连些不为人知的秘闻机要,我父亲也是深谙内幕。” “不对。”白芷蹙眉,上下打量着她,“你不会想套我话吧?” “嗯嗯。”雪月点头。 “你你你!”白芷瞠目结舌,“你怎么还承认了?” 白芷见雪月坐在身侧,吓了一跳,赶忙往边上挪。雪月跟上,笑道:“敢问白芷姑娘,令尊可知十多年前沧渊蓝氏被屠之事?” 闻此,白芷脸色煞白:“真是无知者无畏。那等密事,岂是你一个外族人能打听的。” “看来白姑娘方才的话只是逞威风呀!”雪月面目失望,正要往亭外走。白芷本就是个清高跋扈的性子,哪容自己掉面,急忙扯着她的袖子。 “谁说我是在逞威风了!我……你待我传书问问父亲!”白芷红着脸娇嗔道。 “好呀,那我便静候白姑娘佳音。”雪月见大计得逞,拍了拍手离了亭子,剩白芷独留此地,半天缓不过神来。 * 是夜里,月明星稀,微风和畅。床榻换了薄被,香炉燃着新调的沉檀,清香消暑,缠绵入梦。 雪月“唔嗯”说着梦话,将被子踢到脚下,翻了个身,忽然撞上了一个炙热的胸膛。她意识模糊,只随意推了推,没推动。这才愕然睁眼,惊觉身边躺了个男人,手臂还搭在自己腰间。 蓝幽若无其事地将被子拉到她肩上,低语道:“多大人了,还踢被子。” 如遭了惊雷,雪月跳到一旁,惊声道:“你……你怎么在这!” 蓝幽面上平淡,一双幽深的眸子在夜里亮得渗人:“想你,便来了。” 雪月抓起枕头,猛地往他身上打,边打边骂:“你个死变态!大半夜爬床,你是不是有病啊!滚啊——” 蓝幽轻笑几声,抓着枕头,止住了她的动作,道:“好凶。” “你还好意思说我凶!”雪月隔着枕头伏在他身上,一头乌发密密披散在肩头,月光照亮了她略微蹙起的眉头。 蓝幽一丝不动躺在原处,嘴角藏着缱绻笑意,听她继续骂道:“你再敢半夜爬我的床,我就杀了你!” “好。”蓝幽仰起头,脖间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喉结一颤,“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吗?”雪月本就因好梦被扰格外气愤,见他如此挑衅,哪里惯的他,抬手就往他脖子上掐。 虽是夜里,暖帐下灰蒙蒙一片,但他那双幽邃湛蓝的眸子流光回转。雪月看着那双眼睛,手间的劲加了几分,气得额间青筋暴起。 蓝幽没有挣扎,两手搭在她腰间,只是被掐着渐渐失了气力,唇瓣颤着,时而吐出几声“呵、呵”的气音。 流香伴随着他的体香晕入鼻尖,雪月抿着唇,浑身瑟缩。掌下他微弱的脉搏,伴随着殿内浮动的月华,一点一点衰退。 雪月咬紧牙关,愤恨看了他一眼,正要松手。却见他右手从她腰间移开,倏然覆盖在她那只蜷着的手掌上,带着她掐得更用力。 他的呼吸愈来愈弱,脸色比死人还苍白,唇已经发紫,眼神却平静如水。雪月满目惊诧,心头剧痛。她奋力张手,却被他的力强迫着掐入颈脉,几乎要将他的呼吸彻底碾碎。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雪月红着眼打他的手,声音碎成一片,崩溃大哭起来。 见此,蓝幽才松了手,脖间一圈明显的红痕映入眼帘。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带着身上的枕头一起浮动。 雪月滚到一旁,拉起被子盖住脸,背对着他。那一团凸起的被褥颤动着,时不时从中发出细密的呜咽哭声。 蓝幽将枕头置于远处,挪到她身侧,温柔隔着被子轻拍,安慰道:“吓着你了。” 被褥中传来怒吼:“我讨厌你,你滚开!” 蓝幽长叹,连人带杯子拥入怀中,安抚道:“抱歉。” 他身体的温热隔着薄被传来,雪月窝在被子里,整个人被一股无名的暖意裹挟着。蓝幽拨开被子,将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露了出来,抬指把她湿透的鬓发拨到一旁。 蓝幽拍着她的背,认真道:“我不明白到底怎样爱你,你才能愉悦一点。似乎无论我如何去做,你都不会满意……我越爱,你便越痛。见你痛苦,我心也痛。我们二人,到底如何才能善终?” 雪月不明白他为何说这样一大串,只将被子拉过头顶,像只泥鳅溜出他怀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宽缝,月光如流水泻于此地,劈出一条河道,将二人永绝。 “雪月……雪月……”蓝幽阖眼,虔诚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低:“我喜欢你的名字。最初我以为自己是喜欢它的意象,或是平仄音韵。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喜欢这两个字,是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所以你的名字于我而言,分外动人。”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像一壶酒酿,醉的人晕头倒向。雪月不该被他的话蛊惑颠倒,不该信他的每一个字。但她听到这些话时,心头的萌动还是发了芽,不顾一切地窜成参天大树。 她捏紧被褥,两个人沉默了一刻钟。 “雪月。” 蓝幽躺在原地,长发肆意披散在白衫之上。他仰着头,望着帐顶,若有所思道:“今日,仙家又派了些弟子来救你。” 雪月彻底清醒,她挣开被子,直愣愣看着他:“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夜沉如水,雪月听到一声自嘲似的轻笑,随即听他道:“他们受了些伤,便回去了,像从前那样。” 没有死人,或是被他抓起来,总归是好事。雪月泄了气,瘫在床上。蓝幽微微侧头,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看,唇瓣反复张合,终是开了口:“雪月,那我呢?” 雪月茫然地看向他,他双眉曲蹙,眼底闪过痛苦:“你怎么不问问我的安危?你可想过,我也有受伤?你难道不怕我死在他们剑下?” “死了最好。”雪月翻过身,将脸闷在枕头里。 蓝幽艰难地咽下口水,半起身,怔然望着她的背影。他的手抬在半空,迟迟未落下。 脖间一沉 ,雪月见他又将脸埋了过来。她想推开,两只手却被他胡乱抓住,按在床边。 “你当真希望我死?”他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我已然分不清你的话是真或假。或许你真的想让我死,或许你还有一点舍不得,我听不明白。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话了,好吗?我会当真。” 他今夜脆弱得可怕,雪月不明白他到底怎么了。 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受伤了?还是其他?他总是什么都不说,非要她猜。她凭什么猜? 雪月不想哄着他,也没有义务要哄他。她将人推开,兀自起身,想下床离开此地。仅一息,蓝幽将她拉回床上,雪月整个人跌在他怀中。 “嘶——”雪月瞪着他,“你又发什么疯?” 蓝幽摸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魔宫好大,大到即便是我也有些害怕。我想,若是没有你陪伴,我当如何?或许我会变成一个嗜血的怪物,终日在魔界游荡。但幸好你在,你只要还爱我,我便还是人,还是蓝幽。” 雪月怒视着他:“你大半夜扰我睡眠,又说这么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你一整日都在查我。”蓝幽忽然开口,语气冷漠。 他睫毛颤动,喉结滚动,继续说道:“若我告诉你,我的母亲是我所杀,我的族人是我所害,你当如何?” “与我何干?”雪月红着眼骂道,“你们魔族的事情,与我何干!” 蓝幽没有说话,视线沉溺在她眼中。雪月被他盯得不自在,从他怀中挣扎出来。他半起身,墨发流动间将她覆在身下,自顾自吻上她的唇。 雪月被吻的发懵,唇瓣的温热和辗转令她羞愤不已,她两手扑腾乱打。随即,唇瓣传来短暂的痛意,像是惩罚。她的手被他按在头顶,就连腿也被他的膝盖压住,雪月整个人被他彻底囚在身下。 久违的亲密。 雪月也不动了,她的唇瓣很快覆上一层水光,月光下闪烁如星。她短暂呼吸片刻,蓝幽眸光一沉,又俯身吻上来。 二人舌尖缠绵,胸腔相连,心跳声在寂静而漫长的夜那样震撼。 待他松手,雪月眼角含泪,满脸通红,煞若三月桃花羞上枝头,含苞待放。 微风入室,帐幔拂动,熏香褪去。 “啪——” 雪月抬手打了他一巴掌,恶狠狠盯着他。 他的头偏向一侧,长发随白衫舞动,掩了半张脸。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感念月光怜惜,为其添上一层浮光,将寂寥落寞勾画。 雪月低声喘息,背过身去,不看他。 衣物摩擦声响起,床垫下陷又回弹,他下床了。 须臾,殿门被推开,他走了。 雪月将脸埋在枕头里,孤自抽泣。 神经病!他就是个疯子! 莫名其妙。 她在心里骂了几句。 想到这几天的探查,她痛骂自己愚蠢。既然对方不愿告诉她,她又何苦劳神伤心,枉费精力。 谁要查,便去查吧。她不伺候了! 他弑母也好,弑父也罢,她为什么要管?爱杀谁杀谁,最好把整个魔界的人都杀了得了! 89. 欢情薄(六) 斗转星移,两日逝去。 猫儿躺在蓝幽腿上,四肢粉爪划水似的乱动,尾巴晃来晃去。他含睇浅笑,伸掌在它肚皮上一通乱摸,猫儿“喵呜”叫了几声。 蓝幽抬眸,望向半躺在贵妃榻上,撑头看书的雪月。他悄然走了过去,将手中的猫放进她怀中。 雪月瞅了他一眼,将猫放在脚边。猫儿茫然地看向蓝幽,又看了眼雪月,尾巴高高翘着。两只狐狸耳忽而颤动,猫儿抬起前爪扒拉着她的腿,一双蓝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雪月叹了口气,将它揽回怀中。猫儿缩成一团,呼噜起来,惬意地打了个滚。 蓝幽见此,弯了弯唇。 侍女进门禀报:“雪姑娘,白姑娘求见。” 蓝幽皱眉:“让她滚。” “哪里轮得到你说话?”雪月冷了他一眼,转而回复侍女,“喊她进来。” 侍女为难,看了眼雪月,又颤颤望向蓝幽。蓝幽点头示意:“听她的。”侍女领命,出门通报。 他道:“虽不知你二人如何,但我希望你离白芷远些。” 雪月眉梢微挑,继续翻书:“与你有何干系?她来了,你该走了吧。” “好。”他点头,眸光一暗,独自出了殿。 只片刻功夫,白芷迈着碎步,匆匆而来。她一进殿,便抬声质问道:“你个狐媚子,到底使了些什么手段,竟让陛下日日留在你这?” 雪月白了她一眼:“我倒希望他别来。” 白芷哼道:“占了便宜还卖乖。” “你此番前来,若是为了此事,那便回去吧。”雪月低头继续看书。 白芷走到她身前,将书抽走,仰首道:“你先前问我的事,我虽未查清楚,却也知晓了个不得了的线索。” “什么?”雪月这才直起身,将猫置于一侧。 白芷抿着唇,抱臂胸前:“雪月,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信息,这般轻易告与你,我未免太吃亏了。这样吧,你教我如何勾引陛下,我便告诉你。” “……”雪月沉默半晌,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白芷催促。 “我从未勾引过他,是他对我死缠烂打。如你执意问此,我实在无可奉告。”雪月摸着猫。 “行了行了。料你是个没用的。”白芷继续说道,“本小姐善心大发,便告诉你吧。” 雪月竖起耳朵听她细细说道: “十多年前屠杀蓝氏之事,确实是魔尊下的令。不过听人说道,当年竞选魔尊之位时,有二位人选。而现今的魔尊,完全是依仗蓝氏才得以打败对手,登上宝座。于情于理,蓝氏是魔尊的恩人,他理当好好回报恩情才是。竟因幽王弑母之故,将蓝氏屠族,真是意外。” 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魔尊攀附蓝氏势力才夺得尊位,定然会忌惮蓝氏变心、拥护新主。以血脉暴动之故灭之,未尝不是个好借口。但魔尊此举,亦会动摇统治根基。无论如何算计,皆是弊大于利。 何况蓝幽弑母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样看来,流言不假,魔尊反倒是那个护孩心切的受害者。 “幽王弑母,确实残忍。但在魔界,为争夺权力而自相残杀之事并不罕见。”白芷的话打乱了她的思绪,“雪月,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雪月肃然问道:“蓝幽弑母,残忍至极,你为何还想着嫁给他?他昔日弑母,谁又能担保他以后不会弑妻、弑子?” 白芷振袖愤然道:“你说的什么话?” “弑母乃天道大不容、人道大不为之事。岂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你们与其一心想嫁给他,倒不如另择良人。” 雪月不知自己为何说这些话。这些话不像是说给白芷听的,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白芷却被此话惹怒,她辩驳道:“魔族有几个良善之人?既然都是腌臜恶人,倒不如选个权势最高的,届时攀上高枝也不枉此生。” “你们魔族女子为何总是想着嫁人改命?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修行吗?”雪月不解道。 “修行?在魔界,女子能识字便已是人中翘楚,哪里还能修行?”白芷双眼骤红,情绪倾覆,“你以为是我想嫁吗?我只想回家!我已离家一月有余,日日待在魔宫,无趣至极。幽王他至今只看过我一面……我……” 她已经说不下去,眼泪汹涌,哭得不成样子。 雪月对魔族之事一知半解,哪里知道此地女子地位与仙界天差地别?她知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递上帕巾,慌乱安慰道:“抱歉,我不知此事。我以为魔族女子亦可修行,才斗胆出此言。” 白芷脸上涕泪纵横,狼狈至极,转过身掩袖擦泪。她结结巴巴说道:“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其他的,你我仙魔有别,无话可说。” 雪月慌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子,道:“白芷,谢谢你帮我打探消息。你今后若觉无趣,在魔宫待得闷了,亦可来此地与我寻乐。当然,若你不嫌弃我仙族之身……” 白芷愣了半晌,抬手拍下她的手,道:“谁要与你寻乐了?我……”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走到榻边,将猫抱在怀中。 雪月惘然:“你做什么?” “偷走你的猫。”她闷声道。 雪月咯咯笑着,连忙去追她。 * “今日,你的师兄来救你了。”蓝幽倏然开口,将白猫抱在怀中,目光留在她身上,半刻未移开。 雪月没理他,他继续道:“那个叫剑谦的,受了很重的伤。” 闻此,雪月骤然起身,走到他身前:“你伤的?” “不是。”蓝幽缓缓开口,“但他们总来送死,我烦得很。” 雪月愁意压眉,她徘徊片刻,转身对他道:“你可否让我传封书信,我叫他们别再来救我了,也省了你的事。” “雪月,你是在求我吗?”他唇角微勾。 雪月瞪着他,他面色平静,在等她妥协。她揎拳舞袖,在心里骂了他好多句,最后低声道:“是,求你。” “求我也没用。”他双眸含笑。 雪月上去打了他一下,猫儿吓得跳到地面,她怒道:“没用……没用的话,你方才对我说那些干嘛?成心惹我生气?” “没有。”他摇头,“做个交易吧。” 原是在这里藏了一手。 雪月无奈仰天长叹:“你又想 干嘛?” “服侍我一日,我便允你传信。”他面不改色,淡然道。 雪月撇嘴:“服侍?哪种?” 他闷声轻笑:“寻常服侍罢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耳根一红,不自在地摆弄着头发:“我想的也是。你是想让我当一日你的侍女?” “嗯。” “你身边仆从众多,非要我伺候你?”雪月叉腰凶道。 “嗯。” 见他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雪月真是无奈。他总这般阴晴不定,虽面上一副纯洁无辜的模样,但脑子里却时不时蹦出些坏主意来整她。 前几日半夜爬床的事情,她尚未忘记。才过去没多久,他又想了新法子。也不知这次,他到底想干嘛? 天色朦胧亮,魔界半边地域还未得日光施舍,雪月便被叫起来给他研磨。 寻常她在魔界,总是无所事事,故而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如今让她早起,无异于要了她的命。 雪月打着哈欠,研磨的动作愈发怠惰。 蓝幽批着奏文,见书笔尚浅,眉头微挑。他习惯性往砚台一蘸,却发现上边只有零星墨迹。雪月立在桌案旁,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他暗自勾唇,往她脑袋一敲,雪月猛地被吓醒。 “大半天就磨了这么些墨?” 雪月迷迷糊糊瞧着砚台,嘴硬道:“是你用的太快了,哪能怪我?”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雪月自知理亏,被看得发怵,索性闷头磨墨。只是没磨多久,她又泛起瞌睡,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咳咳——”蓝幽咳嗽几声。 雪月被惊醒,怒瞪着他:“干嘛。”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边批边道:“去给我倒杯茶。” 雪月撇嘴,不满道:“你没手吗?” 蓝幽提醒道:“雪月,你今天的身份是我的侍女。” 雪月不满地踢着桌脚,书案颤了一下,他催促道:“快去。” 雪月白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走到茶案边沏了杯茶,随即将茶杯哐当一下墩在他手边。蓝幽抿了一口,夸赞道:“不错。” 她没搭理,继续闷头磨墨。 “还困吗?”他低声问道。 “困!我要困死了。”雪月打哈。 “那你先去榻边歇息。”蓝幽抬手,指了指书房靠窗的长榻。 这等好事,雪月哪里会推辞,她拍了拍手,径直赴榻而眠,背对着他。 日光柔和,花香暗浮,耳畔唯有毛笔与纸面细碎的摩擦声。外院枝头鸟雀鸣语,清风穿堂而过,廊下侍女捧案次第出入。 云游好梦、一晌贪欢。 蓝幽将笔搁置一旁,从木箱中寻出一张绒毛毯,轻轻为她盖上。 雪月睡觉时乖巧许多,眉间常凝的愤怒与哀愁顷刻舒展。她眠得安稳,呼吸匀畅,胸腔起伏沉稳,云鬓散落肩头,芬香韫侧。 蓝幽轻抚着她的脸,动作细腻温柔,不至于将她弄醒。 晨光散在她发间,惹得乌发生辉。 他俯身于她额间轻吻,温凉的唇瓣微微贴着那块皮肤,心里暗道: 睡个好觉。 90. 欢情薄(八) 正午,日透纱窗,直射室内。雪月揉着惺忪睡眼,瞥了一眼书案处,蓝幽还在埋头批奏文。见她醒来,忽然抬手示意道:“醒了?随我用膳吧。” 刚睡醒就要吃饭。 雪月边理头发,边在心里打趣。 蓝幽寻了处凉亭,临风食膳。雪月立于一旁,无聊地伸了个懒腰,随时等候传唤。 他忽然转头:“坐下,与我一同用膳。” 雪月挑眉:“你不是让我服侍吗?” “陪我用膳便是服侍。”他道。 “哦哦。”雪月坐在他对面,犹豫再三,终是拾起了筷子。二人好久没有同席而饮,她竟有些不习惯。 蓝幽吃东西慢条斯理,整得她也有些不好意思。扒拉了两口饭,一双筷子乍然出现在眼前,给她夹了好些菜。 “干嘛?”雪月盯着碗里堆成山的菜,质问道。 “吃。”蓝幽用筷子指了指。 雪月漠然,与其挣扎,倒不如老老实实吃完,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她把菜拌入饭中,张嘴慢慢吃着。 蓝幽见她乖巧模样,也略显欣喜。 饭后,蓝幽回书房批折子,雪月又拾起墨条重复地磨。 房中燃着沉香,烟流缕缕上升,被日光照出轨迹。窗畔的茉莉轻晃,被风吹得落了两片花瓣,清香随垂帘流入鼻尖。 雪月乏味,忍不住将视线乱移。 蓝幽垂首紧盯着手边的奏文,一丝不苟、沉敛稳重。他眉骨生得高,清光一打,更添凉薄。遇到繁琐之事,他眉梢微挑,薄唇紧抿,下笔的力度也重了几分。 下午,骤雨急来,没个前兆。侍从抱怨了几句,纷纷取出纸伞,在廊院交错行进。急促的脚步声与雨打纸伞的沉闷声响混在一起,穿过檐台,倾数入耳。 雪月撤去支杆,落闭棂窗,雨声小了些。她垂眸望向那盆茉莉,白嫩的花瓣沾了些雨水,正从叶梢缓缓滴下。 “下雨了。”蓝幽忽然开口,并未将目光移开半分。 雪月坐在榻上回复:“嗯。” 夜里,雨停了,整个魔宫焕然一新。地面尚且湿润,土腥与草香弥漫,墙角的凌霄花无声绽放。 晚膳后,雪月被他引着登上魔塔。 此地为魔宫最高的建筑,石梯通天,走得她浑身酸痛。方登顶,雪月便寻了个地方坐下,瘪嘴捶着发胀的小腿。 蓝幽身披玄色暗袍,立在栏杆旁。晚间风来的急促,将他的墨发与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姿未懈,挺立如松。 雪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宽大的背影,落寞又寂寥,沧桑又孤独。压不住的忧郁气息如洪水破堤,随月光流进她眼眸。 坏人伤神,无非是想着如何统治世界。 冷风吹得她哆嗦,雪月往里缩了缩。 “雪月,过来。”他突然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雪月拍了拍衣裙,不情不愿地走到他身侧。蓝幽极为深沉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雪月将脸别开,避开那灼热的视线。 背上一沉,厚重的衣袍猝不及防披在她身上,还没等她回神,蓝幽便将她打横抱起。 “干嘛?”她愕然问道,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回答,双瞳猝然变蓝,一对庞大的黑色羽翼从脊骨张开。雪月盯着他狭长的耳尖看,全然没发现那双翼震颤,猛地飞向空中。 高空的风呼啸耳畔,雪月的脸被刮得生疼,她只能埋首于他颈窝,勉强寻得一丝慰藉。 蓝幽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风将她的乌发吹得散乱,玄色外袍也险些被吹落。他将衣袍挪了挪位置,把她抱得愈紧,低声道:“别怕。” 雪月抬头,鬓发狼狈地浮在眼前,她拧着眉头,抱怨道:“你要带我去哪?”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神秘兮兮地说道,双翼飞得更快,求生的本能令她控制不住地往他怀里靠,双手死死攀在他肩上。蓝幽若有所思,弯了弯唇。 约莫飞了一刻钟,才到达一处山崖。 雪月被他抱在崖边石台时,全身颓靡,只能捂着胸口喘息。她怒瞪着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看。”他答非所问,反指向山崖处。 雪月随他的方向看去,漫天星子争先闪烁,缀于玄天,如衣面镶嵌的耀石珠玉。偶有星石托着长尾从天际划过,闪着细碎的光芒,不知又去往何处。 虽临高处,风却缓和,拂在面上甚为柔和。 “此处名为摘星崖,乃魔域之中风景最佳之地。”蓝幽仰望星空,低声介绍着,“我幼时最喜此地,三天两头便缠着母亲带我来。那时我尚未长成,只能由她抱着,飞到此处。我喜欢在高空翱翔的感觉,自由且恣意。所谓‘天高任鸟飞’也无异于此。” “魔族生翼,常在十三、四岁。彼时我日日盼着羽翼长成之日,随母亲振翅同游,奔赴摘星崖。奈何世事翻覆无常,我终究没能等到那一日。” 他哀声长叹,情感至真至切。 雪月道:“那你可还后悔当年弑母之举?” 蓝幽侧身,深沉地看了她一眼,又仰头望星子,喟叹道:“后悔。我极为后悔。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罪该万死。” 人都杀了,事后后悔有何用? 还有脸在这缅怀母亲,多讽刺。 雪月在心里吐槽着。 “雪月,过来,同我一起观星吧。”他招呼着,面色淡然,好似方才什么都没说。 “不要。” 雪月低声抱怨,但蓝幽只回望一眼,低声警告,她便迫不得已坐到他身侧。 不想看他,那便看夜空吧。 朦胧如墨的夜幕铺陈,一点白光乍现,随之是十点、百点……齐齐托着碎月星辉流过天际,在远山雾霭中消散无声。倏忽而来,倏忽而去。 雪月看得目瞪口呆,眸光中倒映着无数星光。她小指一凉,稍不注意,便被另一个人的小指勾了去。 注意力被这细微的动作吸引,她茫然看向手间与他相缠的小指,又看向蓝幽。他仰头观星,瞳光忽闪,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能装。 雪月暗骂,想将手抽回,却被他勾得愈紧,到最后,竟不要脸的直接扣上她的五指。 她无语,甩了甩手,却甩不掉他。她刚想说什么,却被他的话率先压了回去:“雪月,专心。” 他不觉羞耻,全然沉浸在美景之中。 雪月叹了口气。 她看着星空,忽然想起了什么。 勾小指、十指相扣……怎地这般熟悉? 这不是她在蓬莱时使的招式吗?! 羞意忽上眉梢,她尴尬地别开脸,连流星也看不进去了。蓝幽的目光悄悄移到她的侧脸,愉悦地打量着她。 *蓝幽到底是个说话算话的。 雪月在书案前写信,太过专注,哪里注意到了那只跳上凳子的白猫。它两爪一迈,四肢齐齐用力,跃到桌面,踱着步走到她手边。 “喵——” 雪月瞧着它那双圆溜溜的蓝眼,被逗笑了,软声道:“你怎么上来了呀?” 白猫蹭着她的手背,“喵喵”叫着,尾巴晃来晃去,打到砚台,尾巴尖沾了墨汁。雪月连忙将它的尾巴抬起来,这傻猫还当是在陪它玩闹,一个激灵反扑了过去,将砚台打翻。墨水大片铺在纸上,将方才写的字尽数糊去。 雪月僵在原地,看着一塌糊涂的信纸,又看了眼爪子沾了墨、若无其事在桌面踱步的猫。她叹了口气,将猫提了起来,猫儿无辜地“喵”了一声。 她走到殿门旁,招呼着侍女。 侍女当她又要出去,即刻拒绝。 雪月无奈。 大清早蓝幽便带着人到院中,不知要做什么,非要她留在殿内。几番传唤,侍女谨遵命令,半步也不教她迈出。 她只能耐心解释道:“猫踢翻了砚台,能否送盆清水来。” 话刚落下,几个侍女互相看了一眼,答道:“姑娘稍等。” 不过片刻,侍女们提水进殿,将案面擦净,又把那猫洗回白色。猫尚年幼,毛一湿便容易感冒,只能被侍女抱去院中晒太阳。 如今殿中,只剩她一人,寂寥得很,却也让她凝神写信。信的内容也简单,告知宗门自己在魔族一切安好,叫他们莫要来救了。 她将信纸折好,同时殿门被推开,蓝幽走了进来。 “写好了?” “嗯。”雪月点头,又试探道,“这信,你会偷看吗?” “会。”他淡淡说道。 就这般承认了? 雪月只庆幸自己事先想到了这一点,故而信的内容也收敛了些。 蓝幽接过信纸,藏于袖间,面不改色道:“事情做完了,你可以出殿了,且随我来吧。” 殿内闷得紧,一听能出门,雪月便跟着去了。院中,阳光明媚柔和,院角的巨树下新建了一个秋千。 那秋千自粗壮的树干垂下,做得结实,坐板宽大。两侧的绳索缠着各色花枝,雅致动人,又吸引好些蝴蝶翩跹其中。 搞了半天,原是做了个秋千。 雪月抬眼看他,蓝幽指着秋千,道:“来试试吧。” “不要。” 蓝幽把信纸从袖中取了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赤裸裸的威胁。雪月抿唇,闷哼了一声,径直坐到秋千上。 他弯唇轻笑,轻轻地推了起来,秋千便悠然晃动着。 雪月吐槽道:“一个大男人,劲这么小?” 闻言,他眉头舒展,面若清风霁雪,手间的力气大了。雪月坐在秋千上,像只扑扇着翅膀的彩蝶,衣带携花儿迎风飘摇。 玩了一刻钟,雪月尽兴,香汗透衣衫。她仰着头,抬袖擦去鬓边的汗水,脖间勾勒出一条精致的弧线。 蓝幽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儿,手鬼使神差地覆了上去,低头在她脖间轻嗅。少女的体香混着汗味、花香涌入鼻腔,在他心头荡漾,丰盈着那颗残缺半块的心。 雪月被他这动作吓得连忙起身,凶巴巴瞪着他:“你做什么!” 她说罢,两腮通红,悻悻地扫过周遭的侍女。她们纷纷背身而避,不敢多言。 91. 欢情薄(八) “你——” 雪月想了半天,终是没寻到说辞。寻常那些骂他的话,他估计也听习惯了,说不定还会在心中暗爽。雪月想了想,还是别骂了,反正也没用。 她坐回秋千上,回头警告:“你不许再……”她说不出口。 蓝幽回神,点点头,轻笑一声:“好。” 正晃荡着秋千,她忽然道:“未时,我想去藏书阁。” “嗯。”蓝幽推着秋千,答道,“我会安排。” “你不问问我想干什么吗?”她回首道。 “随你。查我蓝氏也好,查魔族秘法也好,皆随你。”蓝幽道。 秋千还在小幅度晃悠,雪月盯着绣鞋愣神。 * 有关蓝氏的记载,还是那些。 雪月在藏书阁呆了一下午,也未寻得新讯。她随手借了几本书,写上蓝幽的署名便离去了。 阿萝争着接过书,问道:“姑娘,这些书都是讲些什么呀?”茗朝在一旁嘲弄:“阿萝,你又不识字,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我好奇嘛。”阿萝扑闪着两只眼睛。 “无碍,待我得空,便教你们二人识字。”雪月笑道,“至于这些,只是些有关魔族纪事的书,我寻来解解闷。” 阿萝眯眼笑道:“还是姑娘好。”她将话锋一转,继续说道:“我前些日子知道了条回去的近道,能省好些路程,姑娘可要试试?” 有近道不走是傻瓜,雪月张口答应了。 这条道人迹罕至,风景却是不凡。尤其是途经一片秀丽芬芳的花园,内里有个大池塘,粉嫩的荷花压在叶盘上,美得不可方物。 雪月稍作驻足,捧水洗凉。透过繁密的花群眺望,对岸有个红色的人影,坐在池岸石阶。她起了兴致,带着二人悄然走了过去。 见到熟悉的身影,她才后知是隐梅。雪月连忙将二人拉到亭廊杆柱后。 阿萝瞧着岸边的人,惊声道:“姑娘,那是隐梅大人。”雪月示意噤声,阿萝点头,乖乖躲在原地。 “我有事同她讲,你们二人可否先退下。”雪月迟疑片刻,找了个理由想支开二人。 茗朝低声道:“陛下叮嘱,我们不可离开姑娘。” 雪月扫视四周,指了一个方向,道:“那你们可先去那边等我?” 二人随令而去。 雪月躲在杆后,整理仪容,换了副神态,径直走向隐梅。忽觉不妥,方走了几步便又回头,躲了起来。她内心烦躁忧虑,指尖转着衣带,又捋了捋头发,纠结半天也不敢过去。 还是远处的阿萝隔空打气,她才敢走过去。 雪月摆出一副冰冷的模样,立在隐梅身侧。见来人,隐梅先是一怔,后道:“雪月,你怎会在此?” “我为何不能在此?难道要一直困在殿内才好?”雪月拍拍衣袖,坐到她身侧。她心里还是记恨着她的,但终究捱不过心底的思念。 “见你如此,我很高兴。”隐梅牵起她的手,雪月抽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后面二人说了些什么,雪月也不记得了。风太清,日光太暖,菡萏生香,池藻浮动。一切都太美好,她枕在隐梅膝盖上,看着远处飞舞的蜻蜓。 她告诉自己,不可以这么快原谅她,但是她做不到。师姐就是师姐,不论如何,都是师姐。 隐梅抚摸着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像从前那般哄她睡觉。 等到分别后,雪月回头喊了一声“师姐”。 隐梅应声,唇角的笑意化作暖云,流向西头。她还是那副温柔又清冷的模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回去路上,雪月暗骂自己几句。 她总是这般心软。 她又如何保证,月泽宗被灭门之事与隐梅没有关系呢?她又如何保证,不是蓝幽带着魔军与隐梅来了个里应外合?她同蓝幽、隐梅有着血海深仇的恨意,不该被过往种种所持挟,被假意的温情所蒙蔽。 只是当初,二人为何要从魔族手中救下她?她至今想不明白。 “容姑娘,我错了——” 求饶声乍然响起,打乱了她的思绪。雪月抬眸望去,前方道路上,一个粗布男奴正磕头求饶。周围的侍从粗暴地拉着他,不知要带他去何处。 雪月上前制止,问道:“发生何事了?” 侍女冷言打量着她:“你又是谁?” 阿萝走上前,气势冲冲道:“这位可是雪月姑娘,陛下心水的人!” 借势总令雪月深感不适,但如今她寄人篱下,唯有蓝幽这个倚仗,才能叫他人高看自己两眼。 闻此言,侍从们变得低眉顺眼,躬身作揖:“见过雪姑娘。” 男奴爬过来,紧抓着雪月的脚踝,连声求救:“姑娘救我,我不想死。” 茗朝和阿萝连忙将他拉开,阿萝不满道:“你这小厮,莫要冲撞了姑娘。” 雪月摆手:“发生了何事?” 侍从上前解释:“这个不要命的东西,竟敢摔碎容姑娘的茶盏。姑娘一怒之下,赐了他两百杖刑。” 两百杖可是会死人的,还仅是因为这等小事丧命,真是荒唐。 雪月道:“这个人,我要了,送到我府中做事。” 阿萝呆愣:“可是姑娘……”男奴却率先哽咽着:“多谢姑娘大恩,多谢姑娘大恩。” 几位侍从见此,也不好动作,只能怏怏告退。雪月又同阿萝说了几句,交代了男奴的去处,算是保住了他的命。 * 是夜里,雪月陪猫儿玩着玩具。这些玩具是白芷送来的,经她指点,雪月才知照顾猫儿还有这么多讲究。 她掐着线,晃着鸡毛掸子。小猫两只前爪扑向羽毛,没抓到,反摔了个大跟头,雪月咯咯笑着。 “咚”的一声巨响,殿门被打开,迅疾的脚步声传入内室。雪月回头一看,只见蓝幽气势汹汹立在原地,面上阴沉,不知又犯什么病了。 他几步上前,将她手中的鸡毛掸子扯过,随意扔到地上。雪月想捡,却被他反手拉到外室。 雪月边走边骂:“干嘛!你又发什么疯!” 直到正厅,蓝幽才松手。雪月看着腕间的红痕,不满地抱怨了几句。 蓝幽郑重地走到她跟前,一双阴郁的眼睛如蛇般咬向她:“今日做了什么,见了谁?” “与你何干?”雪月生着闷气,哪里愿意理 他。 他吭哧上前,扼住她的下巴,逼她直视着自己。雪月出手阻止,却被他另一只手抬在空中,动弹不得。她只能抬起那只空闲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腕上,全然阻止不了什么。 “雪月,我当真是对你太纵容了,才叫你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去寻别的野男人!”他指间的劲加大,扣得她生疼。 雪月眸光一闪,强忍着不落泪:“你说的什么东西?你有病吧,总给我强加些莫须有的罪名!” “莫须有?”蓝幽双眼猩红,怒气冲天,将她的身子拉近,直至自己气息尽数喷涌在她脸上。 “今日,那么多人看见了……我早该想到的,怎能放你出去呢?你性子这般野,又这样年幼,极易受人蛊惑、喜新厌旧、始乱终弃……” 蓝幽越说越离谱,说得身子颤抖,声音也哑了:“我不明白,有我在你身侧,你为何还是想着其他人?我不好吗?他是有我好看,还是比我权势大,或是比我更爱你?不,雪月,他们都不如我。你眼里就该只有我,不许再去看其他男人。” 雪月不明白他怎么了。他早上还一副温柔达礼的样子,晚上怎变成这样了? 蓝幽将她逼在墙角,继续质问: “我安排仆从时,已将男眷全部撤去,留一众女眷在你身侧。这样,你身边就只有我一个男人,你便不会变心了。谁知,你竟然出去找……从前在宗门,你身边就一堆男人,剑谦、子渊、冯策、于煜……现在在魔宫,你还要去找!” 他双眼通红,唇瓣颤抖,又痛又疯,哪里还像个正常人? 雪月浑身颤栗,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摇头:“你要发疯,回你的偏殿去,在我这里闹什么?” “你觉得我在发疯?”蓝幽扣着她的胳膊,崩溃道,“我以为只要对你好,你便能继续爱我。雪月,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好大一口锅,就这么莫名其妙砸在她身上了。雪月瞪着他,怒道:“我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蓝幽眸光一沉,语气稍缓,诱哄道:“那你解释、解释给我听,我便信你。” 他这副疯癫模样,雪月根本不想同他有任何交谈。但她沉默的态度,却无意中惹怒了他。蓝幽吼道:“解释!” 雪月往里缩,被他掐了回来。 蓝幽打了个响指,几个侍女压着一个男人进殿。那男人正是白日被救的男奴,他跪在地上,连声磕头求饶:“陛下饶命啊,我真没有——” “闭嘴!”蓝幽没有回头。 男奴噤声。 蓝幽将她的脸掰正,强迫雪月看着他。他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露出一个骇人的笑容:“雪月,解释,好不好?” 雪月慌促道:“你放了他,他是无辜的。” “你担心他?你就这般喜欢他?”他怒视着雪月,问向侍从,“今日他用的哪只手?” “禀陛下,是右手。”侍从答道。 “把他的右手砍了。”他方下令,一个侍女便提着刀走向男奴,男奴吓得磕头痛哭,求饶声不止。 “不要……”雪月攥紧蓝幽的衣袖,哀求道。 蓝幽双目赤红,歇斯底里道:“雪月,解释!” 92. 欢情薄(九) 眼见大刀就要砍下去,雪月瞳孔震颤,僵在原地,绝望妥协道:“我解释!我解释!” 她边喘气边道:“我今日路经南府,见侍从们、侍从们要杀他,我于心不忍,才救的他。把他安置在身边……只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仅此而已。” “不是因为喜欢?”蓝幽勾唇,眼里的凶煞消了大半。 “不是。”雪月拼命摇头。 见此,蓝幽才抬手示意侍女:“够了,出去吧。” 殿内只余他们二人。蓝幽将她揽进怀中,按着她的后脑,颤声道:“原是我们月月心善,并非移情别恋……太好了。怪我听信谗言,冤枉了你,怪我……” 月光冰冷入殿,在桌案打出一抹寂凉的光束,反射在他发间。雪月靠在他胸前,他的心跳与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却叫人感受不到半点温存。 她想发抖、想逃出这个怀抱,但她不敢。她怕一挣扎,蓝幽就要发疯,将方才那个男奴抓回来大卸八块。他做得出来。 事情过去两日,雪月愈发沉默。但蓝幽却面不改色,照旧来她殿中看望。即便雪月不搭理,他也能陪着猫儿玩,时而看看她的身影。 至于那个男奴,离开了寒渊殿,至于去了哪里,雪月也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魔族史记,脑海里尽是那晚的景象。 她愈发确定,蓝幽就是个疯子,沧渊血脉指定有问题。如此喜怒无常之人,即便做出弑母之事也不足为奇。说不定,等哪日厌倦了,也能把她杀了。 她不能待在此地了,她得逃。 怎么逃?无处可逃。 子夜,噩梦又起,雪月惊出了一身冷汗,鬓发糊成一团。阿萝闻声前来关切,她糊弄几句便将人支开。 这样的生活,到底何时是个头?雪月捂着被子痛哭,哭累了,再次入眠。 等日上三竿,她才勉强醒来。今日的寒渊殿格外忙碌,一群侍女捧着好些东西穿梭于殿内外,不知要干什么。她寻了一圈,阿萝和茗朝也不知去哪了,就连送猫的侍女今日也缺席。 她一个人闷得慌,用过午膳后,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便睡下了。许是昨日太过疲劳,她睡得太沉,若非侍从执意将她叫醒,也不知到底会睡到何时去。 平日里无人敢扰她睡眠,今日不知出了何事。雪月抬眸一看,这才发现床边围了一圈人,侍从们争先恐后地将她从床上捞起。 洗漱、梳妆、着衣……一套流程下来,她被打扮成仙女模样,人还没清醒,便被推着往外走。 穿过回廊厅室,来到一个陌生的大殿。正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魔族、妖族、各路宾客觥筹交错。而蓝幽坐在主座上,紫袍金冠,眉眼冷淡,与满堂华彩格格不入。 雪月刚进殿,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在她身上。她事先被侍女们强行套上一身月白色衣裙,袖口绣着银昙,腰身环一圈珠链。那头乌发被细细挽起,发髻间簪了几朵浅粉的珠花,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 “那便是幽王陛下养在身边的仙家人吧!当真是容貌倾城、气质绝尘……”有人说了几句漂亮话,人群也随之热闹起来。 雪月茫然地望着台上的人,他弯了弯唇,似乎很满意她今日的装扮。她又扫过人群,一堆陌生面孔正将她上下打量,好似要通过衣着把她看穿。 雪月胸口闷得厉害,怯生生后退了几步,却无意中撞上了身后并排的侍女。 她刚要开口道歉,又走来几个侍女围在她身侧。为首者跪在地上,高捧着木案,上边放着一壶清酒和鎏金琉璃盏。 侍女恭敬道:“请雪姑娘敬酒。” 敬酒? 雪月呆立原地,不知所措。身旁的侍女小声提醒道:“雪姑娘,请倒酒入席,为陛下敬酒。” 雪月在催促中捧起酒壶,醇厚温润的酒液流入琉璃盏,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翘首,人群已然为她让出一条通往主座的道路。经身侧的侍女指示,她才懵懵懂懂地端着酒杯穿过人群,走到蓝幽跟前。 满殿的喧哗乍然而止,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等她敬酒。 雪月抬眼,对上了他笑意缱绻的目光。他坐在原处,眸光深邃如幽潭,只是坐着,气场却比在座所有站着的人还高出一截。 她呆滞原地,半天没有做出反应,周遭的宾客等得不耐烦了,纷纷议论。蓝幽不禁低声提醒:“月月。” 雪月看了眼手中的酒,又看向他殷切滚烫的目光,紧张地咽下口水。她把酒杯举到与他齐平的位置,蓝幽伸出手想要接过,却见她手腕一翻,酒液尽数泼在了他衣袍上。 宾客噤声,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蓝幽低头看了眼衣袍上洇出的酒渍,沉默半晌,才缓缓抬起头。雪月一双圆目怒瞪着他,但泼酒的那只手抖得厉害,连酒盏都握不起来,只能放回桌案。 他喉结一滚,拾起手边的酒壶倒了一杯,对着宾客尽数饮下。随即起身道:“各位慢用,恕不奉陪。” 说罢,他偏头看向她,沉声道:“你跟我来。”他紧紧扣住雪月的手腕,拉着她出殿。 夜风灌入衣袍,廊下的灯一盏盏往后掠去。雪月被他拽了一路,他的五指如同一道铁环,将她箍得生疼。雪月奋力挣扎,却被他攥得更紧。 直到被推入偏殿,蓝幽将她按在门板上,带着愠色开口道:“故意的?” 雪月的脊背贴着冰冷的木板,再也退不了半分。她只能逼着自己直视他,捏紧拳头,冷冷道:“对。那又怎样?” 他眉峰紧蹙,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缓缓道:“你可知今日是……”他没说下去,而是主动退开,将身上沾污的外袍褪下,随手扔到地上。 “过来。”他背身命令道。 “我凭什么……” “过来!”他吼道。 雪月实在害怕,只能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蓝幽带她穿过厅室,掀开垂地的素白纱幔,来到一处浴池。此地开阔明朗,池中早已备好热水,雾气腾腾。 蓝幽忽然转身,面无表情俯视她,道:“伺候我沐浴更衣。”说罢,他站在衣架旁,熟练地张开双臂。 雪月撇嘴:“我为何要伺候你?” “你没资格质问。”蓝幽冷冷道了一句,“过来。” 雪月虽不服气,但恐惧大于不满,只能低头走到他身侧,缓缓为他脱衣。她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要多难听 有多难听。 她真是烦透了,莫名其妙被打扮,莫名其妙被推上前敬酒,现在又莫名其妙被逼着伺候更衣。 她宣泄般将外衣扔到衣架上,回首一看,他身上只余白色中衣。蓝幽似乎不满意,又提醒道:“继续。” “这也要我脱?”她蹙眉怼道。 “你见过谁沐浴穿衣服?”蓝幽道。 雪月憋着一股气,走上前,粗暴地将他的衣裳尽数脱下。总归是未经人事的姑娘,她此刻又羞又恼,只能愤愤背过身去。 微闻窸然水声,蓝幽已经下池。雪月正要离去,却被他及时叫住:“过来,给我擦背。” 雪月抱臂汹然道:“擦背也要我来,你多大了?” “我不想说第二遍。”他威胁道。 雪月狠狠蹬脚,取过一旁的布巾,闷闷不乐地蹲到他身后。她蘸过汤水,正想往他背上大搓特搓一番,纵横交错的伤痕映入眼帘。 他后背伤疤之密远胜前胸,道道狭长交错,颜色暗沉。虽年岁已久,但也能从斑驳伤痕中窥见当年的惨烈与沧桑。 雪月心软了,她收了劲,缓慢地将布巾敷上他的脊背,指尖顺着肌理轻轻擦拭。温热的水汽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涌起,伤痕变红,像一条条树茎,在他背部蔓延开。 蓝幽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她微垂的眉头下,是一双带着怜惜的眸子。雪月咬着下唇,自己都未察觉地心疼那些伤。 他黯然垂睫,屏息道:“出去。” “啊?”雪月惘然。 “不必服侍了,你先回去。”他沉声道。 雪月将布巾置于一旁,拍了拍手,一路循着旧径回到了住处。 已是亥时,宴会散毕,侍女们收拾残局,来去匆匆。殿内只剩她一人,雪月抱着满腔的怒气与不解,独自守着月光而眠。 隔日,阿萝和茗朝终于回到殿中,连同着那只白猫也一并归来。晨光温柔,清风和畅,枝头的鸟雀欢快鸣叫,院里回归热闹。 她将猫抱在怀中,喃喃骂道:“昨日也不知他发什么疯,气死我了。” 阿萝歪着头,解释道:“雪姑娘,昨日是陛下的生辰。我同茗朝被安排去伺候宾客,未得服侍殿前。” “蓝幽的生辰?”雪月愕然,“可他不是说……不清楚自己的生辰为何日吗?” 阿萝道:“陛下乃千金之躯,生辰自有掌事嬷嬷记载。” 原来如此。 雪月咬唇,又愤然骂道:“就算是他的生辰又如何?他的生辰,他便可以朝我发疯,让我去伺候他?魔族少主的生辰宴,派我一个仙族囚奴在大庭广众之下去给他敬酒,这岂不是在羞辱我!” “不是的,姑娘。”阿萝连忙安抚,“陛下请你去敬酒,并非是有意羞辱。” “那是何意?” 阿萝支支吾吾半天说不清楚,还是茗朝上前解释: “像陛下这等大人物的生辰宴,应当是由双亲敬酒,其次才是伴侣、子嗣,再不及也是长老、护法。当夜的生辰宴,魔尊并未出席,陛下又未婚配,按照魔族传统,应当由长老代为敬酒。但陛下执意让您来,是想昭告诸位宾客——您,是他认定的妻子。” 93. 欢情薄(十) 听了这些话,雪月一时失语。她抚摸着怀中的猫,猫儿舒服地甩着尾巴,呼噜作响。 这件事,是她误会了。 但是,没有人告诉她啊!她一个外人,哪里知晓魔界的规矩和传统? 她咬唇抱怨道:“那都是我的错了。” 阿萝安慰道:“姑娘是仙家的人,自然怪不得您。只是……陛下的生辰宴,魔尊不愿出席,也无亲人在侧,他只有您了。陛下虽有时暴躁凶狠,但对姑娘却是实打实的好。魔尊曾将三位护法之女赐给陛下,陛下愣是半个眼神都未给她们,一心往姑娘这跑。更何况,前几日……” 阿萝未说完,身侧的茗朝肘了她一下,示意她闭嘴,阿萝才恍然道:“奴婢多嘴。” 雪月全神贯注听着,心里难受极了,哪里耐得住好奇心,连忙问道:“前几日怎么了?阿萝,你尽管说,莫要害怕。” 阿萝与茗朝对视一眼,见茗朝不再阻拦,才缓缓道来:“姑娘先前救人之事,被容姑娘知晓了。她说姑娘不检点、不把她放在眼里,向上护法告了状。护法得知女儿受欺负,连夜禀报魔尊。尊主让陛下给个说法,陛下却不肯为难姑娘,因此失了上护法的信赖。恕奴婢直言,姑娘此举太鲁莽了!” 啊!?什么跟什么啊?这等小事竟牵扯着魔界的政斗? 雪月蹙眉,她完全没想过这些。如今一看,她真成了那个坏人。 她无奈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白芷来访,她带着那只黑猫荡秋千,打趣道:“我们几个良娣求之不得的机会,竟让你白白糟蹋了。” 雪月叹了口气,安抚着怀中因陌生猫踏入而应激炸毛的白猫。 “不过,你此举如此逾矩,想必陛下也不会喜欢你了。”白芷仰头嬉笑道,“说不定,陛下因此对你失望,反选了我。届时我再当上幽王妃……” 白芷做着白日梦,越说越没谱。雪月靠着摇椅,猫儿蹭着她的手心,比平日里更加黏人。 她喜欢这只猫,可一想到这猫也是他赠的,便愈发愧疚。 想来这是蓝幽十多年来头一次过生辰,此次特请她来,她却施之以辱,以怨报德,搅了他的好事。 越想越烦,雪月也没了心思做其他事,索性送客,和猫儿大眼对小眼。 白芷的猫叫黑球,她的猫也当有个名字。其实她早就想到了一个,只是迟迟不愿说出口。罢了,不说便不说。 雪月领着猫儿进了里屋,阿萝来送膳。她问道:“阿萝,你曾经可服侍过蓝幽?” 阿萝摇摇头:“奴婢原先只是花房的侍女,未得有幸服侍陛下。姑娘,怎么了?” “我想知道……”她皱了皱眉,总是说不出口。阿萝解围:“姑娘若是需要,我可以将服侍陛下的姐妹们唤来。” 雪月连声拒绝,只耷拉着脑袋,这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吃罢,她随阿萝进了厨房。阿萝茫然,问道:“姑娘,这等油烟之地您不必进来,有事唤奴婢就好了。” 雪月答道:“昨日我扫了他的兴,现今想着亲手为他做顿饭来补救。” 阿萝欣喜道:“姑娘,您终于想开了!” “想开什么?”雪月诧异,阿萝赶忙捂嘴笑道:“没什么。” 雪月不会做饭,只先前在临安时稍稍打过下手,如今亲自动手,倒是困难重重。不是菜切得大小不一,便是火候过了,烧出的菜黑作一团。好不容易做出来一道,盐又放多了。 她被油烟熏得直打哈欠,连忙走到外边透气。 做饭真是太难了! 她又忽然想到,从前在竹林居,蓝幽每每下厨恬静自然的模样。她瞧着,还当做饭只是件简单寻常之事,从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他堂堂少主竟愿为她洗手作羹汤,真是……利用她,需要做到这步吗? 她揉着眉心,心里越发不安。 * 戌时,夜幕已至,清辉入户,烛影幢幢。蓝幽低头批阅奏章,眉头时舒时皱,烛火在他身后照出高阔的黑影。 房门悄然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他不经意抬眸一瞄。木门半掩,雪月侧立在门缝间,怯怯地看着他。月光下,她两眉低垂,白齿在下唇咬出一道红印,俨然一副难为情的模样。 蓝幽愕然,连忙起身相迎:“你来了。” 见他靠近,雪月往外缩了一下,又露出一个脑袋,红着脸结结巴巴道:“你……你随我来。” 蓝幽唇瓣微张,似乎是想出口询问,却临时止住。他眉头舒展,浅笑道:“好。” 雪月转身,自顾自往前走,蓝幽紧随其后。她今日穿的闲散,不过一身莹白衣裙,发髻斜斜簪了朵白荷。晚间的廊道有些黑,幸得月光为引,荷香收束,二人一道,相携共进。 踏入正堂,见烛火暖屋,一派温馨景象。雪月停在一桌佳肴前,攥紧衣裙,背着他沉声道:“昨日在你的生辰宴上,我做了错事,对不住你。现今,我亲手做了一桌菜,就当是补偿了。” 蓝幽眉眼笑意散开,入席道:“你亲手做的,我自然要好好品味一番。” 雪月坐在他对面,攥着衣裙,低头道:“这是我第一次做饭,手艺不好,你无需期待。” 她这副含羞神态早已秀色可餐,蓝幽心领神会,抬箸夹起一块鱼肉,入口细嚼。雪月紧盯着他的表情,见他眉心一展才松了口气。蓝幽笑道:“不错。” 他一鼓作气,将剩下几道菜肴尽数品尝,连声赞叹。雪月竟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唇角不自觉高高勾起。 须臾,侍女叩门,雪月起身开门,从她手中接过食案。她几步走到桌前,将一碗长寿面和一壶酒酿置于桌案,扭捏道:“这碗长寿面冷了,我便让下人们重新热了一遍,顺带拿了壶酒。你也尝尝。” 蓝幽接过面,看着面汤,眼底柔色如波。他道:“我也好多年没吃过长寿面了。”说罢,他便拾起筷子大口朵颐。 面味道很淡,盐放得太少,葱也切得歪七扭八,形态各异。因为再次加热,面条已经黏糊成一团,软趴趴的。若要从专业角度评价,这碗面做得不算好。 但蓝幽吃得热泪盈眶,他胸口暖意横生。这等平淡喜乐的日子,他已好多年没有再体验过了。 “好吃。”他道。 雪月嘿嘿一笑,抬起酒壶为他倒了杯酒。蓝幽低头啜酒,也为她倒了一杯,道:“敬我一杯吧。” 雪月接过,举头饮下,甜腻醇厚的酒酿滑过喉咙,带着一点腥辣的后苦。她酒量不好,所以选的这壶酒度数很低。 尽管如此,不出片刻,她便觉头昏脑涨,脸上的烫意逐步蔓延到耳根。 蓝幽抿酒,目光在她身上流连。 他喜欢雪月醉酒的模样,可爱黏人、嘴软耳根子也软。这时的她无忧无虑,全身放松,不会再像平日那般,冷得像一块石头。< /p>他承认,这壶酒是趁人之危。 不过一刻钟,雪月便晕头倒向,坐也坐不稳,整个人在座位上晃来晃去。蓝幽放下帕巾,走到她身侧,将她打横抱在怀中。 “你……你不许抱我。”她的声音软得像一滩水,像是在撒娇。 “你醉成这样,还能自己回去?”蓝幽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坦然笑道。他将她在怀中颠了颠,抱回了内室。 幔帐白纱,蓝幽将她放在床上。雪月眯着眼睛,眼角的绯色如云霞漫开,含着点点晨露。蓝幽坐在床边,长睫低垂,指腹在她颧骨反复摩挲。 “雪月。”他轻声问道。雪月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喜不喜欢我?”他继续问。 雪月睁开眼睛,眸光如水,映出他的脸。她咬着唇,脸更红了,但迟迟没有答案。 蓝幽将她衣领掀开,露出雪□□致的锁骨。他伸指,轻轻划过她的脖颈、锁骨。每碰到一处,雪月便觉那片肌肤正在被火焰灼烫。他弯了弯唇,沉声道:“你可愿……与我行男女欢好之事?” 雪月按住他的手,哼声道:“才不要。你以为我喝醉了?我没有,你也别想动龌龊心思。” 蓝幽身体一僵,俯身将她的衣领重新理好,叹了口气:“好。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强求。” 他给她盖上薄毯,转身要走。雪月抬眸,水雾迷在眸中,蓝幽的身影晃晃荡荡,朦胧不清。她倏地掀起毯子,抬手攥紧他的衣袖,不让他走,像孩子撒泼耍滑。 蓝幽回眸,脉脉凝睇。雪月顺势枕在他手臂,熟悉的男子香涌入鼻尖,她闭眼压声道:“你别走。” 蓝幽喉结一滚,坐在床沿,将她揽入怀中。雪月蹭在他胸前,抓着他的衣襟,细语道:“蓝幽,你喜不喜欢我?” 蓝幽怔然地看着她,认真道:“喜欢。” 雪月忽然环住他的脖子,一双秋水明眸如熟透了的杏子,睫毛还带着水珠。 “那你不要想着称霸天下了,我们回到竹林居,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她说话间,酒香随温热的气息吞吐在他脸庞,惹得那片白玉面析出浅粉。 蓝幽唇瓣微颤,冷不丁将她双臂从脖间取下,铮声道:“不好。”这猝不及防的冰冷拒绝声叫她酒醒了大半。 雪月呆愣在原地,蓝幽理了理衣袖,黯然背身道:“雪月,我喜欢你不假。但我绝不会圈囿于儿女私情,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放弃十多年的筹谋大计。” 雪月眼角擒泪,她不甘心,继续劝道:“这天下当真就那样好,叫你这般痴迷?” 蓝幽仰头长息,月光打湿了他的背影。 “是。”他沉声道,“雪月,你不了解我,根本不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 雪月攥紧拳头,含着哭腔吼道:“那你倒是告诉我啊!你总是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她随手擦泪,继续质问:“我不明白,你既然想要‘灾灵’,又何苦与我周旋这样久?你明知道,我与‘灾灵’不可兼得。既然你要称霸,那便快些夺取‘灾灵’吧!也好过我一直对你心存幻想。” 他宽大的肩膀颤了一下,身影恍惚。蓝幽沉默了很久,道:“好。” 这声“好”在雪月脑海嗡嗡作响,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侧脸。 只见夜幕之下,蓝幽捏紧拳头,径直向外走去:“你我这段荒唐的感情,早就该结束了。” 94. 定风波(一) 隔日,雪月是在一处陌生石室醒来的。她扫了一圈,此间以昆仑石建造,墙面覆满古老的符文咒印,灵气充沛。 她揉着脑袋回想昨日之事。 昨夜他离开后,差遣下人送来醒酒汤。她喝完便睡下了,后来的事也不大记得。 石床冰凉,她打了个哆嗦,抬眸望去。蓝幽正坐在桌案边抿茶,若有所思地盯着墙面看。似乎感受到她的动静,他漫不经心回首望了一眼,冷漠道:“醒了?” 他鲜少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她忽觉烦躁,按捺着性子走上前,问道:“这是哪里?” “你无需知晓。”蓝幽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从今日起,我会在此地与你研究剖取‘灾灵’的方法。” 还是到了这一天。 “好啊。”雪月洒脱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才醒,需先洗漱一番,何处有清水?” 蓝幽神色复杂,随后出门去:“我去取水,你在原地候着。” 他很快取来热水与帕巾,坐在一边看她洗漱。雪月深感不自在,简单收拾了一番,坐在原地等他发号施令。 “好了?” “嗯。” 雪月应着,模糊间似乎看到他唇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她自己都不能确定。 “把外衣脱了。”蓝幽起身,走到一处浑圆平滑的石台旁,指着那处,“过来。” 雪月抱紧双臂,不可置信:“啊?” 蓝幽解释道:“衣物会影响灵力运转,你作为修士应当比我清楚。” 他说的没错。 雪月思索片刻,将外衣褪下,只剩一身素白中衣。她忐忑不安走到石台上,随着他的指示盘坐于此。蓝幽坐在她身后,抬掌施法,将灵力灌入她体内。 强大的魔气如同一股洪流窜入经脉,雪月蹙眉吸气,体内有什么正在破碎。直到指尖久违的法力再现,她才了悟,原是他曾施加的封印解除了。 “雪月,运气。”他道。 雪月抬手运气,灵力在体内流转,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不断将她充盈。蓝幽逐步施力,两股力量在对流间混合,冲向心底最深处的结界。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失败。 …… 雪月被折腾得难受,胸闷头痛,再也维持不住,整个人瘫倒在石台上。蓝幽俯身将她捞起,放回石床。 雪月迷迷糊糊中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因晕了过去,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再醒时已经回到了寒渊殿。 阿萝守在旁边,见她醒了,擦了擦眼角的泪,呜咽道:“姑娘,您终于醒了,奴婢还以为……” 雪月强撑着起身:“傻丫头,我能有什么事?” 阿萝缓了口气,道:“姑娘,陛下嘱咐了奴婢,待您醒了就去流云亭见他。” 流云亭? 雪月对这个名字极其陌生,直到阿萝领她过去,她才反应过来,她曾在此地砸了蓝幽一身糕点。 蓝幽孤身站在亭中,不知是在赏花还是观月,总之有些寂寥。 阿萝随着几名侍女告退,雪月只能独自去见他。 高垂的紫藤萝压枝而下,她迈过曲径,踏入亭内,率先见到石案上摆放着的一桌饭菜。蓝幽理了理衣袖,坐在对座,招呼道:“坐下,同我用膳。” 总归是吃一顿少一顿,雪月也不客气,拾起筷子吃了起来。 蓝幽垂眸观望:“此后的日子,一如今日。” 他指的是石室剖取“灾灵”,雪月心里明白,应着:“好。但是你要先喊醒我,不要再莫名其妙地带我去,又带我回了。我不喜欢这样,很奇怪。” “好。” 看到她如此坦然洒脱,蓝幽本该欣喜,但此刻他的心就像被刀捅了一般。 不、比被刀捅还痛。 雪月盛了碗汤,边吸溜边道:“你研究完就封了我的灵力,是不是太过分了?” 虽然作为祭品被研究,但能短暂夺回自己的法力,也算是一件喜事。但一回到魔宫,她便反应过来灵力又被封了,真是…… 蓝幽夹起一块冰雪藕,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许久才回复:“你性子太野,我怕你又想逃。” 雪月白了他一眼,摆手道:“罢了罢了,都随你,你爱怎样怎样。”她闷头继续吃饭。 月光一泻千里,紫藤萝摇曳生辉。 雪月吃得很快,她用帕巾擦完嘴,便起身欲去。蓝幽忽然开口:“明早卯时,我会去叫你。” “卯时?”雪月瞪大双眼。 虽说夏季天亮得早,但卯时也未免太早了些,她怕是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时辰的路程。”蓝幽抚袖,“所以要早些起来,务必辰时赶到。” 雪月忽然后悔了:“我方才说的话,你就当没听见。你还是趁我快睡着了,将我掳过去吧。” 蓝幽发出阵阵低笑:“你从前在宗门,天不亮便要起来练剑。如今在魔宫住惯了,倒不愿早起了?” 激将法对她没用,雪月打着哈欠:“从前是为了提升修为才早起。现在呢,赶死还趁早?” 不知为何,自从蓝幽表明要夺取“灾灵”,雪月感到轻松许多。从前她总为爱恨所裹挟,每走一步都粘黏得很。现今明确生死,她反而更加自在,就连同他说话也不藏着掖着了。 “好。”蓝幽薄唇微抿,随着她往归路走。 池中荷香连绵,蜻蜓栖枝,蛙跃荷片,惊起圈圈涟漪。道上侍从纷纷低首,打着灯笼疾步前行。 走至殿门,蓝幽道:“若有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雪月扶着门,回首笑道:“说得倒像是要满足我的遗愿似的。” 蓝幽沉默半晌:“你若是这样想,也行。” 雪月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若要论遗愿,我当真还有一个,只是下人们怕是满足不了。” 他迫切问道:“什么?” “昔日夺魁之日,剑谦师兄曾在合欢宗外买过酥饼,很好吃,我至今回味无穷。只是当时是因仙门大会之故,才引来众摊主聚集。现今不知还能否寻到?” 蓝幽欲言又止,不可置信道:“你的遗愿,便只是再吃一次酥饼?” “吃酥饼怎么了?”雪月皱眉怼道,“你若是觉得简单,那你便亲自去寻吧,可莫要麻烦手下。” 她想到什么,补充道:“还有,不许让我师姐去!你总是什么事都交给她做,太欺负人了!” 蓝幽弯唇浅笑:“我和你师姐一起骗你,你却只恨我, 不恨她,是否太不公平了?” 雪月想了想:“你不配和我师姐相提并论。” 蓝幽浑身一僵,转而用一种更为轻松的腔调,诚恳道:“我会亲自去寻,只是需要些日子。” “随你咯。”雪月伸了个懒腰,推门入殿。 * 隔日,二人在石室打坐运气。 他的魔气每每逼入灾灵封印,都宛若万千道碎渣在她血肉之中凌迟。雪月无比痛苦,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呜咽声。 蓝幽微微睁眼,他的掌心可以感受到她身躯的颤动,耳畔能听到她口中逼仄的声响,视线里是她乌黑的长发,鼻腔还残存她身上的暖香。 他的每一个感官都被雪月占据,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为之牵绕。她的痛,他能感受。 他多想停下手中的动作,不顾一切将她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温声安慰。 可他不能,这是他的选择。 天下和她之间,他选了前者。那便注定要失去一生所爱,从此跌入深谷,落入孑然一身的浩瀚前程。 此刻他的任何动容都无异于惺惺作态,非但让她厌恶,更令自己憎恨。 强大的灵力直入封印深处,雪月仰头闷声吸气,一种被拆碎的痛感叫她再也控制不住大叫起来。 “啊——” 蓝幽顷刻收掌,可为时已晚。 雪月浑身发抖,鱼龙混杂的力量在她体内扭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漫游在五脉六息之中。她每条经脉都发出金光,周身凝聚出强大的气团,如火焰熊熊燃烧。 蓝幽愕然,却听见雪月痛哭道:“烫、好烫……” 他小心触碰她的肩膀,她却如同惊雷炸过,飞速蜷缩成一团,指甲狠狠扣进皮肉。不过须臾功夫,她的手臂便出现大量红色的甲印,数道金光从红印中蹿出。 蓝幽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挥掌推开,其间迸发出的强大气焰将他重伤。他狼狈匍匐于地,抬袖擦了擦嘴角的血液,目光紧盯着雪月的方向。 雪月浑身灼热,骨头都似乎要被烧着,她哭着趴在石台上,试图寻找一丝冰凉。 蓝幽飞身上前,将她揽入怀中,一面钳住她的手腕,一面咬破指尖,将血液送入她口中。 直到血腥味在口腔漫开,一股猛烈的阴凉之气随着吞液的动作流入全身。雪月终于喘上一口气,身体里那股灼烫终于被压下。 可极阴之力的弊端也随之而来。 数缕冰丝缠在她经脉,将全身的温度大幅降低。雪月颤得厉害,她如同置身于冰棺之中、北境极寒之处。 冰火两重天的体验叫她彻底虚脱,只能无助地抱着膝盖发抖。 蓝幽褪下外衣,披在她身上,又将她抱回石床上,用厚厚的被褥包裹她。他转身去木箱中取药瓶,倒出一粒丹药送入她口中。 有丹药做解,雪月确实能感觉没那么冷了。只是体温回升的速度太慢,她只能攥紧被子将自己包成一条毛毛虫,以此来缓解冰冷。 蓝幽双眉低垂,视线落在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她的唇已经失去血色,一双眼睛空洞涣散,只能看见微弱的生机。 他的心如同被人拧了一把,痛得窒息。 蓝幽坐在床沿,抚摸着她的额头,轻声道:“抱歉。” 95. 定风波(二) 雪月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她难受得厉害,晕眩感占据了大脑,几乎要将她彻底击垮。她昏昏欲睡,逐渐合上双眼,连指尖的微弱动静也渐渐趋无。 看着眼前逐渐失去意识的少女,蓝幽眉间一拧,神色中的担忧再也掩盖不住。他心跳得极快,几度欲破体而出,砰砰声在安静的石室中格外明显。 他俯下身子,在她鼻尖吻了一下,忏悔般紧握住她的手。一滴泪悄然落在她雪白的手背,他蹙了蹙眉,伸指将泪水抹去。 可很快,又一滴泪接踵而至,两滴、三滴……直到视野模糊不清,蓝幽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 他俯身吻上她手背那几滴泪水,吮吸着酸涩的痛感,连同她的悲伤一起入喉。他恭敬地像一个囚奴,好似这样做便能洗清他的罪孽。 雪月晕了两日,蓝幽将她带回魔宫,日日夜夜守在身侧观望。魔宫的夜太冷,月光如同冰刃将二人刺得粉身碎骨。 她的脸在清辉照耀下那样苍白,唇瓣忽而颤动,呢喃呓语:“爹爹……爹爹……” 蓝幽瞳孔一颤,半是欣喜半是悲伤地抚上她的脸庞。她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他侧耳紧贴着她的唇,聆听她微弱的声音。 他两日未歇,眼底发青,嘴唇苍白,活像只缠缚恶灵,不依不饶地攀附在雪月身上。 雪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沉闷嘟囔着:“师姐……” 蓝幽抬头一看,她双眼紧闭,只是在说些梦话。他将她濡湿的鬓发拨到耳后,贴着她耳畔轻声说了些什么。雪月说的话变了:“蓝幽……蓝幽……” 蓝幽满意地弯了弯唇,轻声答道:“我在。雪月,我在。” 雪月是在第三日醒的。 她尚懵懂,经阿萝诉说,才得知自己昏了这样久。她还当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悲有喜,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蓝幽没来寻她,她也只当给自己放了天假。 午后阳光刺眼,鸟雀缩在荫蔽之下,而雪月窝在凉爽的殿内教阿萝、茗朝二人写字。二人学得极快,不一会儿功夫便会写自己的名字。 阿萝举起宣纸,上面爬着两个扭捏的大字——“阿萝”。她龇着大牙,急切向雪月邀功:“姑娘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雪月笑着夸她。 茗朝撇了撇嘴,举出一张字迹更为端正的纸。雪月愣了愣,也夸着。阿萝嘟着嘴,反复对比两张纸,不服气地又拿起毛笔写了起来。 傍晚,白芷抱着猫来找她玩。黑球和白猫在院中扑闹着,混在一起的黑白猫毛落了满地。白芷霸占了秋千,边晃边催促着雪月用力推。 “好好好,白芷姑娘。”雪月加大了手中的劲,笑着推她。 还没几个来回,雪月便忽感不适。只一瞬,脑海白光乍现,耳畔嗡嗡作响,周遭喧哗声霎然消失。 侍从急促奔跑而来,在她身侧围成圈,叽叽喳喳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晓得何故,她竟然又晕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是亥时。 雪月抬眸,身侧坐着的蓝幽正紧握着她伸出被褥的右手。他双眉紧蹙,唇抿成条直线,烛火在他深邃的眸瞳中不停摇曳。 见她醒来,蓝幽才释然:“你醒了,身体可有不适?” 雪月摇摇头,被他搀扶着坐起身来。 “我没想到那天的试炼对你伤害这样大。”他满怀愧疚,扼腕长叹。 雪月挑了挑眉,讥笑道:“你想强行剖离‘灾灵’,理当做好了我会死的打算。此遭不过小伤一场,你这般虚情假意,徒叫人厌恶。” 蓝幽哑然,只得转移话题:“你让我寻的东西,我找到了。” “什么东西?”雪月尚懵懂,哪里记得说过的话。 蓝幽转身,去桌案取来一个打了黄色绳结的荷叶包,邀功似的递到她眼前。他不疾不徐地拆开绳结,张开荷叶,里面正整齐地摆放着三四张冒着热气的酥饼。 “尝尝。”他笑道。 雪月惊诧,却在抬眸间无意瞄到了他的右臂。虽有宽袖遮挡,但也能依稀瞧出臂上缠绕着的白色绷带。 “你受伤了?”雪月压抑着情绪,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冷漠些,“莫非你买饼时遭了仙家人的攻击,被伤着了?” 蓝幽浅笑,举起自己的右臂,袖子划落下来,露出里边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他佯装出一副痛苦的模样,温声道:“是啊。你不喜我伤害仙家人,我便没有还击,只得做那板上鱼肉,任人宰割。” 当初随口提的愿望,他竟当真放在了心上,还因此受了伤。 想到这,雪月的心口一绞,她撇开目光,忍痛骂道:“活该。” 蓝幽点头,将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先尝尝,待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雪月接过,咬了一口,酥饼又香又脆。蓝幽眼疾手快,将荷叶包捧到她口边,碎屑才没有掉落到床上。 她皱了皱眉,床上吃东西着实不大雅观,她掀起被子去了食案旁。蓝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喵——”还没吃多久,一声突兀的猫叫打断了这平静的氛围。 也不知何时,猫儿钻到她腿弯,两只前爪扒拉着饼,时不时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嘴巴。雪月被逗笑了,掰开一小块送到它嘴边:“你也想吃?” 猫儿试探性嗅了嗅,又咬了几下,最后才咔嚓咔嚓吃了起来。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在一边打趣着。 “我也想吃。”蓝幽忽然开口。 雪月这才想起身畔还有个人,她疑惑地看了眼,蓝幽面色平静,看不出对饼有多大欲望。她嘴一瘪,问道:“你买的饼,你没尝尝?” 蓝幽一本正经摇头,抬手间故意露出手臂上缠着的绷带:“没有。” 雪月愣了愣,从荷叶包中取出一块酥饼递给他,他却不接,反而得寸进尺道:“我要你手里那块。” “这块我吃过了。”雪月挑眉。 “无妨。”蓝幽真诚道。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变态来着……她没说出口。 蓝幽慢条斯理摆弄着衣袖, 道:“你和猫都喜欢那块,想来味道定会比其他的饼更好。” 这番借口傻子才会信吧! 雪月也不愿同他推诿扯皮,索性直接递到他手边。蓝幽没接,反而将手缩了回去,理直气壮道:“我要你喂我,像喂猫那样。” “不要得寸进尺。” 蓝幽舒眉,一双眸子诚挚地望向她,瞧着无辜极了:“我手受伤了。” 雪月直接拆穿:“你方才还用那只手递饼给我。” “是吗?”蓝幽看向右臂,抚慰般摸了几下,“想来是方才递饼时伤着了,现在疼得厉害,拿不起东西了。” “你用左手接。” 蓝幽又看向左手:“我不擅长用左手。” 雪月无语至极,心里骂了他一万遍。但抬眸对上他那双委屈带着些期待的眼睛,又下意识心软,于是她又骂了自己几百遍。 “月月。我想吃你手上那块,喂给我,好不好?”他诚恳道,好似她手中那块当真是什么无价之宝。 雪月实在捱不过,将残缺的饼递到他唇边。蓝幽先是弯了弯唇,轻轻在饼上咬了一口,咀嚼后赞叹道:“着实好吃。” 雪月翻了个白眼,等他吃完。待剩最后一口,他忽然咬上她的食指,柔软湿热的舌头在她指间打转,最后才恋恋不舍将饼入腹。雪月吓得立马收回手,低头看了眼那沾满唾沫的手指,嫌恶地往他身上蹭干净。 她骂道:“你恶不恶心?” 蓝幽浅笑,低声道:“饼,很好吃。” 说罢,他起身往外走,回首留言道:“你先歇着,等身体好些再研究‘灾灵’。” 搞半天还是舍不得“灾灵”。 雪月看着他的背影,不满地撇了撇嘴。 踏着月光,蓝幽缓缓回到偏殿书房中。侍从为他常备了盏烛灯,温暖的光芒将桌案照亮,在他冰冷的侧脸上抹上一层暖意。 蓝幽靠着椅背,拆开了右臂的素白绷带。右臂光滑白皙,除却青紫色的经脉缠绕,再无其他异常。 他唇角一勾。 雪月,可真好骗。 没等他多想,一阵急促脚步声踏近,推门而入。隐梅一袭黑衣暗影,对着他的方向恭敬行礼,肃然道:“陛下,您要找的人,手下有线索了。” 蓝幽拉下衣袖,抬眼看着她,眼里没有惊讶:“做的不错。” 隐梅走近:“陛下,是否需要属下带人去杀了他?” 蓝幽“嗯”了一声,又思索片刻,改言道:“不必,我亲自去。” 隐梅愕然:“这等小事,何须陛下亲自动手?” 蓝幽起身,为案上的鹤状烛灯添油。不过须臾,烛火愈加茂盛,灯花顷刻炸裂,发出细碎的爆破声。二人身形投落于墙壁之上,顺着火光被拉出颀长的黑影,交叠错落。 “既是他亲手培养的魔储,想来定有不凡之处。更何况那人心思细密,安置之处岂会是一般人能靠近的?”蓝幽沉声道。 隐梅望着他孤寂的身影,拱手道:“属下明白。” 96. 定风波(三) 睡到日上三竿的日子着实舒服。 雪月慵懒洗漱,食膳后便在荫庭中翻书解闷。这本书讲的是魔族修炼的方法,从最基础的引煞气入体到修成魔核。 其实和仙族差别不大。无非是魔族炼阴气、煞气结魔丹,仙族炼灵气结金丹。至于其他旁门左道,二者便大相径庭。魔族以嗜血杀戮修体,手段残忍,虽然成效迅速,但实在有违天道。 她指尖在纸张间来回翻阅。阿萝见状,凑上来对着书上的字念叨着:“以经脉……辨天资……修魔道……”这小丫头学得很快,已经能够识得许多字。 阿萝歪着脑袋问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雪月解释:“意思是:通过脉象,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修炼魔道的天分。” 阿萝急忙拉起袖子,伸手给她看:“姑娘,你快瞧瞧,我是否有资质呢?” 雪月笑了笑,两指在她脉搏上探着。阿萝的体脉活血为主,并无其他突出异象。 得知这个消息,阿萝遗憾地耷拉着脑袋,雪月赶忙安慰了几句。恰巧茗朝路过,阿萝把她拉上前来,笑道:“茗朝,你也给姑娘瞧瞧。” “瞧什么?”茗朝还没搞清楚情况,手臂已经被阿萝拉到雪月面前。 她的脉象与阿萝差不了多少,二人皆无天资。 雪月宽慰道:“人各有道,就算不修魔道也无甚干系。”这两人本就对修炼既不了解也不感兴趣,过不了多久便将此事忘却,继续做事去了。 约莫是申时,白芷非拉着雪月出去玩。这魔宫虽大,可除却花鸟景观便是些禁地,并无新意。两个人逛了会儿花园,便坐在亭中歇息。 白芷撑着头,一派乏味模样:“你们仙家人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解闷呢?” “练剑、比试或是历练。”雪月认真回答。 “听着可真累。”白芷一手摆着团扇,一手捧着荷花酥送入口中。她忽然以扇掩面,侧头靠近雪月,神秘兮兮说道:“雪月,我最近得知了一件趣事,你想不想听?” 总归是无聊,雪月点头。 “尊主近日来怕是要得第二子了。” 她话刚出口,雪月便被惊住,只听白芷细细说来:“尊主去年得一美人——玉姬。传闻玉姬貌若天仙,软若无骨,常缠绵圣榻。旧秋之时,玉姬竟然真的怀上了孩子。” “君王身侧多美人,这有什稀奇的?”雪月问道。 白芷笑得花枝乱颤,连忙解释:“尊主自陛下弑母后便再无子嗣。人皆传其因灭蓝氏而遭天谴,天道不允其再有孩子。而十多年来,除却幽王陛下,这是尊主的第二子,尊主可稀罕了。为保住这个孩子,不叫天道发现,尊主彻底封锁消息。玉姬所孕之子,尊主可是视若珍宝,上等的补品如流水般日日送入鸣翠宫。这般恩宠,可真是羡煞旁人。” 这般密不透风的消息,恐怕也只有白芷这样的贵女能知晓了。雪月打趣道:“这样说来,蓝幽要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了?” 白芷道:“这话可说不得,届时让陛下知道了,可不得好好收拾你。” 两人嬉笑着,又打趣了几句。眼见日落西山,夜暮将至,二人才舍得起身往回走。 白芷又起了玩心,拉着她往一处曲径走,身侧的侍女连忙拦道:“姑娘不可!那里是鸣翠宫,可万万去不得呀!” 阿萝和茗朝也拉着雪月劝着,她们不知玉姬孕育之事,只晓得尊主格外怜惜鸣翠宫,那块几乎成了禁地。 白芷叉着腰,颐指气使喝道:“我不过是抄个近路,又不是去鸣翠宫,这也不让吗?” 侍女听她这样说,互相对视一眼,也不敢拦了。白芷见状,连忙拉着雪月往前走。 鸣翠宫当真是个富丽堂皇的好地方。光是个门匾楼牌,便贵气的不成样子,更别说成群结队的仆从和殿旁种满的奇花异草。 光是站在宫殿前看上一眼,便觉奢靡豪华。雪月愣神,这气派之盛、这规模之大,就算是寒渊殿也是比不得的。 殿内喧闹非常,里边陆陆续续走出几个面色慌张的侍从,纷纷扰扰间又换了几批人。白芷好奇,抬手拉住一名侍女,质问道:“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侍女面色为难,鬓汗湿发,手抖得厉害,却不肯吐露半个字,含糊道:“奴婢、奴婢只是……姑娘,您莫要为难奴婢了。” “阿翠,你还不快去请医师!”宫门口嬷嬷厉声催促道。阿翠闻言,也不顾得白芷阻拦,拔腿就往外跑。 正此时,宫殿中忽然传来女人的嘶喊声,侍从乱成一锅粥,四处奔走,气氛越发焦灼。 白芷和雪月来回望也看不出个名堂,阿萝拉着雪月劝道:“姑娘,快些走吧。” 雪月朝她摇头,走到嬷嬷身前,问道:“敢问嬷嬷,这鸣翠宫到底出了什么事?” 嬷嬷眉头紧锁,盯着她打量了半天。虽瞧见雪月衣着首饰华贵,却始终分辨不出身份,只当是哪个尊贵的小姐,敷衍道:“姑娘,这鸣翠宫的事情,您莫要多管了。恕我直言,您若是想保住现在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便快些走吧,莫要趟了浑水!” 话罢,宫殿内女人凄惨的喊叫声又响起。 雪月思索片刻,问道:“玉姬可是要生了?” 嬷嬷瞪大双眼,将她往外推:“姑娘,你快些走吧!” 一个侍女骤然走到嬷嬷身侧,低声道:“嬷嬷,宫中已无得空的医师,这可如何是好?”嬷嬷带着那侍女往殿内走,二人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白芷打了个哈欠:“看来是赶上生孩子了,真是无趣。雪月,我们快些走吧。” 刺耳的女人尖叫声仍未停歇,听得雪月心里发慌。她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因难产而去世的伟大医圣。 不知为何,她不愿袖手旁观,竟径直随着侍从们往宫殿走。侍从拦着她,不肯让她进,雪月慌张道:“玉姬可是难产了?让我进去看看吧!” 侍女皱眉:“姑娘,且不说玉姬娘娘不是您一个外人能见的。就算让您进来了,您难道会接生吗?” “啊——”玉姬的喊叫声已然沙哑。 雪月急得厉害,她急忙推开拦路的侍女,拼命往殿内跑。她是练剑的,力气大,身手好,十几个侍从都拦不住。 等推门而入,浓 重的血腥味盈满内室,接生的嬷嬷们见她皆是诧异。玉姬在床上痛苦地喊叫,虽离得远,但也能猜到她此刻有多虚弱。 雪月不顾下人阻拦,走到玉姬身侧。玉姬果然生得美丽,尽管面带难产虚弱之状,也掩盖不住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只是,她嘴唇发白,双眼红肿,见到外人来更是惊得大叫。 这一叫可不得了,嬷嬷喊道:“不好,娘娘血崩了!” 雪月握住玉姬的手,放低姿态,连声安慰:“玉姬娘娘,您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你莫要害怕……”她边说边往玉姬身下看,沾血的红帕子换了十多张,几盆清水都被染成了骇人的血红色。 玉姬抖得厉害,雪月安抚道:“娘娘,您先别喊,将力气用在生产上。您莫要害怕,不会有事的……”这番话说下来,雪月自己都觉得恍惚,偏偏玉姬终于得到安抚,也不喊叫了,掐着她的手松懈开。 事态紧急,侍女们哪里还顾得上驱赶这个贸然闯入的生人,各自东奔西跑,四处求援。嬷嬷们来回换水,忙得焦头烂额。 雪月环视了一周,又看了眼床上痛苦不堪的玉姬,她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有法术就好了,她便能用灵力辅助生产。可此时她的法力悉数被封,蓝幽这几日也不在魔宫,要再去寻他已经来不及了。 嬷嬷们抱怨着:“医师怎么还不来!” 雪月忽然想到什么,她随意寻了几个侍女,强硬地为她们把脉。侍女们粗暴地收回手,不知她要做什么,躲瘟神般躲着她。却见雪月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奔向下一个。 一连看了十多个人,竟无一人有修炼天资。 雪月紧咬下唇,整个身子抖得厉害。她回首一看,玉姬不知何时闭上眸子,嬷嬷惊呼:“娘娘,可睡不得呀!” “不能进啊,姑娘——”殿外喧闹纷纷,原是白芷带着侍女闯了进来。 白芷看了一圈殿内景象,嫌恶地捂住口鼻。又朝雪月远远一望:“雪月,玉姬娘娘生产,你进来作甚!” 雪月眸光一亮,小跑到她身前,也不顾她阻拦,拉起她的手便诊起脉。白芷脉象与其他人不同,除却寻常活血经络,还蕴含着一股非同寻常的魔气。那魔气被阻塞在五脉六息之中,虽稚嫩却足够强大。 白芷不解,想把手收回来:“雪月,你这是做什么?” 雪月看她如同看到救星一般,含糊不清地吩咐道:“白芷,你随我做。” “什么?” 雪月直接在原地打坐,两手运气,肃然地摆出一副炼气的模样。虽然她此时已无灵气可炼,但模样认真,还将白芷也拉了下来。 “白芷,你快随我做!” “这是做什么?”白芷不解,却被她强硬的姿态所折服,只能不情不愿运起气来。 当然,她不懂运气,更不明白炼气筑基为何。只晓得盘坐下来,随雪月动作后,经脉中竟然凭空浮起一股陌生的魔气。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清爽与舒畅,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好像有什么被彻底打通了。 直到掌心出现一团黑色的火焰,白芷才觉慌张,她连忙问道:“雪月,这是什么?” 97. 定风波(四) 雪月指挥道:“随我结印施咒。”说罢,她两手翻转结印,嘴里念着一串从书上学到的咒语。 白芷不知所措,被她带着做了一连串不知意味的动作,最后凝聚出的法力被输入玉姬体内。绿色的光芒闪烁在整个产房,接生的嬷嬷看得目瞪口呆,还是玉姬重新叫唤的声音将他们拉了回来。 有了法力辅助生产,玉姬果然好转,身子不似先前虚弱。血止住了,嬷嬷们也顾不得擦汗,相互配合着接生。 “头出来了!头出来了!”一位年迈的嬷嬷惊喜道。听到这消息,众人才缓上一口气。 白芷初尝法力之妙,耗费了好些精力,待她收手时已然累得虚脱。身边的侍女扶住她,将她带了出去。 雪月待在原地,看着嬷嬷将孩子顺利接生出来。当孩子发出第一声啼哭时,整个沉寂的房间宛若新生。 嬷嬷将孩子擦净后放在玉姬身侧,笑道:“恭喜娘娘,是位小郎君。” 玉姬撑着身子看了一眼孩子,低声对着嬷嬷说了些话,便眯着眼睛歇下了。 嬷嬷将包被递给雪月,雪月茫然接过,嬷嬷道:“娘娘说,多谢姑娘了。” 孩子刚出生,脸皱巴巴的,头发湿哒哒黏成一团。雪月小心抱着,孩子呜呀呀哭了起来,两手乱晃着。雪月慌张地看着嬷嬷,又低头看孩子,最后只敢怯怯地碰了下孩子的手。 似乎感受到她的善意,孩子伸手紧紧抓住她,哭泣声也小了一些。 这触动了雪月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孩子,感受着孩子的温度,眼眶湿润了,强忍着不哭出来。 * 直至隔日午后,蓝幽依旧没有回到魔宫。 雪月晒着太阳,猫儿的白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一双蓝眼睛像两颗曜石闪烁着。它最近毛长了许多,动起来像一团大棉花,偏偏还喜欢缠着雪月,蹭得她一身毛。 雪月咯咯笑着,不远处阿萝和茗朝躲在角落,不知在说些什么悄悄话。她招呼了一声:“阿萝、茗朝,你们在说什么呢?” 阿萝面露忧愁,结结巴巴道:“姑娘,宫中传来消息,玉姬娘娘和小殿下……殁了。” “殁了?”雪月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如何就殁了?” 阿萝道:“听闻玉姬娘娘生产后身子亏损,小殿下又染了风寒,二位便……便殁了。” 此讯如雷贯耳,雪月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她还记得昨日与那孩子相握时的余温、玉姬闭眼前那一抹释然的笑。 那时,二位瞧着分明是康健模样,如何就在一夕之间撒手人寰了呢? 是夜里,风有些凉。 雪月坐在茶案边陪猫儿玩,猫儿前爪扑向她,像是在捕捉猎物。它身子太小,动起来时像一团棉花,可爱得不行。 殿门陡然被推开,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深入内室。蓝幽身着素黑长衫,半干的头发散落在肩头,清淡的皂角香萦绕在他周身。 雪月愕然翘首,好多天没见他了。 烛火亮堂,却照不暖他苍白如纸的脸。他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淡。隔着几丈距离,雪月最先感受到的是一股骇人的煞气。 这股煞气,纵使他沐浴更衣也掩盖不住。 他去杀人了,而且不止一人。 雪月不想承认自己的恐惧,但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被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往后缩了一下。 猫儿见到他,习惯性往他脚边蹭。蓝幽将它捞进怀中,若无其事地坐到茶案对面。猫儿在他身上蹭了一下,似乎嗅到了恐怖的气息,吓得浑身炸毛,后腿猛踢。 “喵——”猫儿霎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蓝幽皱了皱眉,想将它按住,却反被它抓出两道红痕。 猫儿挣脱怀抱,躲到了雪月脚边。雪月愣了片刻,将猫儿放在怀中抚慰,一下一下从头摸到尾巴尖。猫儿这才放松下来,呼噜作响。 他突然开口,语气叫人听不出情绪:“你昨日去了鸣翠宫?” “嗯。” 蓝幽自己倒了杯茶,抿了小口:“你可知玉姬和她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雪月抬眸看向他,他正将茶盏搁在茶案,随后悠闲地靠着椅背等她回答。她这才回道:“我听下人说是病逝的。” 蓝幽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只是轻轻瞧着凳沿,给她讲起了故事:“那个人自我母亲死后,便再无生育能力,任他寻遍膏方秘药也无法自救。他觉得丢人,便派下人传出消息,说自己是遭了天谴,为天道所不容。” 说到这,他忽然笑了一声,又道:“玉姬是他旧年寻的美人,入宫不久,竟然傻傻信了宫里这套说辞。更蠢的是,她为了上位,竟然想出借种生子的庸策,与侍卫苟合。真是可笑。” 听他说罢,雪月只觉五雷轰顶。这玉姬怀孕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秘密。她迫不及待问道:“既然魔尊已经知晓,为何还放任她存活至今呢?” “因为那个人最好面子。他既不想让外人知道他最宠爱的妃子背叛了他,又不愿把自己无法诞下子嗣的丑闻外传。于是乎,他假意善待玉姬,源源不断地送去名贵滋补汤药,步步算计,只为让她在生产之时殒命。”他面不改色道。 难怪那日难产,整个魔宫都寻不到医师,原来早就被魔尊支开了。难怪鸣翠宫被列为禁地,玉姬怀孕的消息被封锁……一切的一切,原来早有预谋。 雪月惊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上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本以为是仗义出手行善事,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蓝幽冷言道:“此事本与你无关,你为何要去掺和?” 雪月两眉耷拉着:“我不知内情,只以为玉姬是寻常难产,便想出手相助。更何况,她只是邀功心切,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蓝幽指关节敲击着桌面,沉闷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回响,“无论如何,这都是魔界的事。你一个囚奴,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再给我添麻烦。” 他的语气实在不好,雪月被激得回怼道:“我又给你添了什么麻烦?我方才都说了,我不知道内情才去帮忙的。更何况,她们死都死了,你此刻揪我的错有何意义?” “你不觉得自己错了?”蓝幽直盯着她,怒气涌上眉心。 “人命关天的事,反正我不后悔。”雪月抱臂哼道。 “若不是倚仗我的势力,你当真以为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安然无恙地同我撒气?”蓝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二人的气氛变得诡异,雪月将猫放回地面,道:“反正我横竖都是死,死之前做些自己想做的,有何不可?你倒不必说这些话,我并不想倚仗你,也不怕死。” 他猛地站起身来,步伐沉重地走到雪月身前。雪月还坐在原地,茫然无措地抬头看他。他眉峰高耸,唇抿得笔直,显然是生气了。 “你再说一遍。”他开口。 雪月笑道:“我不怕死,也不想倚仗你。” 她话刚说完,一只宽大的手便掐上了她的脖子,使得劲不大,却足够让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他靠过来的脸上。 他的声音极闷:“雪月,你可以死,但只能死在我手里。”说罢,他冷不丁吻了上来。 没有任何前摇,就这样吻了上来。 雪月震惊之余,不停将他往外推,却反被他钳住双手,按在头顶。对方温热的唇吮上她的,报复似的吻得很深。她瞪着他,他却闭眸享受得很,浓黑的睫毛垂在眼睑,都快蹭上她的脸。 雪月将他的唇咬破,血腥味在二人唇间绽开,最终在彼此口腔中流转。 浓郁的夜,浓郁的吻。 待二人分开,蓝幽意犹未尽,却在一息间被打得侧过头去。他唇角还流着血,巴掌印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清晰。 雪月坐在原地大口喘息,愤怒地瞪着他。 蓝幽缓缓转过头,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你好久没有打过我了。” 这没头脑的话让雪月束手无措。 蓝幽低头,在她额间吻了一下。 雪月无语,骂道:“你滚!” “雪月,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再干预魔界的事。”蓝幽警告着,他抬袖擦去嘴角的血迹,转身出门。 * 这一次,蓝幽没有选择强攻,而是让她自己探索“灾灵”,他则在身旁辅助。 夏日闷热,石室里却阴凉刺骨。雪月盘坐在石台上,两手运气,在他的灵力指引下逼近心底那道封印。 身体里的经脉流转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两人的灵力转了半天也寻不到出口。体内的封印逼仄地展开结界,雪月只能通过不停地运气施法才能探出一点口子。 这个办法虽然很慢,但能让她自己掌握节奏,不至于像之前那样痛得死去活来。 雪月胸口闷得很,她低声道:“蓝幽。” “嗯。”蓝幽睁眼,她仍盘坐在原地,身子未有半分倾斜。 “我不想死。”她声音很轻,近乎是一种祈求的语气。 蓝幽身子一僵,有那么一刻他也恍惚了。只是他仍然未收手,漠然道:“我会尽力保下你。” 雪月不信他的话。 她好想逃,但是逃不掉,也不可能逃掉。 她究其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人人都想要得到的“灾灵”,为何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她反手炼气,灵力逼入胸腔,一道白光在她脑海炸开。刹那间,她能感受到全身都充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不受控制在蔓延全身,将她的大脑占据。 蓝幽是在引气时发觉不对的。 他收回法术,惊声喊道:“雪月!” 雪月没有搭理他,只是一味地运转灵力,近乎是自焚似的将法力引入封印深处,想要强行逼出“灾灵”。 “雪月!”蓝幽慌了,他拉住她的手,强行破解了她的咒法。 雪月面色凝重,紧蹙的双眉之下,一双赤红的眸子缓缓睁开,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神情看着蓝幽。 下一刻,她挥出一道内力,巨大的爆破将蓝幽打到墙壁上。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地强撑起身子。 “雪月!”他又喊了一遍。 雪月召出佩剑,冷哼一声,以迅雷掩耳之势拔剑朝他攻来。 在雪月旋身强攻之下,蓝幽即刻唤出冰剑挡下这一招。她的剑术本来就出色,虽许久未练,却毫不生疏。再得“灾灵”的加持,这把剑被她耍得无人可敌。 只片刻功夫,蓝幽便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力量太强了,凝结着创世之初最纯粹的灵力,经万千岁月历练。纵使强大如他,在“灾灵”面前也不过是区区蝼蚁。 此时雪月的心智完全被“灾灵”迷惑,她双眼赤红,带着浓重的杀意朝蓝幽砍来。 蓝幽抬剑与她过了几招,却在她弹手间被无形的法力打进墙角,石壁轰然坍塌,几块碎屑猛地砸在他身上。 最要命的是,雪月闪身在他面前,面色冷漠无情,好像面对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蓝幽抬手拂开面上的尘土,一把银剑便猝不及防向他脖间袭来。他眼疾手快抓住剑柄,掌心的血顺着剑身流了下来。 雪月蹙眉,加大了手中的力气,将剑往下按。 “雪月,是我。”蓝幽咬牙抓住剑,试图唤醒她的理智,“蓝幽。” 听到这个名字,雪月果真有了反应,她手间的力气松懈了一成,瞳孔黑红之间辗转不定。 蓝幽一手按住剑,一手抚上她的右脸,猩红的血染上她洁白无瑕的肌肤。他苦笑道:“雪月,是我。” 雪月瞳孔震颤,身子抖得厉害。 蓝幽手往上滑,并拢两指点入她眉心,不一会儿,雪月便失了意识,倒了下来。 他将她抱回石床上,简单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98. 定风波(五) 白,苍茫无垠的一片白。 雪月被这片白困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总之,她在这片浩瀚的白里徘徊了许久。 这里也并非是一无所有,比如,她前方有一扇漩涡之门。那门太过诡异,仿佛能吞噬一切,雪月不敢尝试。 她在这片空间游荡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出口,最后还是回到了这扇诡异的门前。 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碰触那扇门,一道巨大的吸力将她整个胳膊往里拽。她想收回手,但整个身子都被那道漩涡拉进门中。 眼中闪过一片白茫茫,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华丽的宫殿。雪月回首望去,那扇门已经消失,她正处于魔宫之中。 这是……回来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两列侍女捧着一匣玄玉襁弄走来,内有银铃、玉兽等稀罕玩意儿。雪月尴尬待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侍女们好似没看到她般,径直朝她的方向走来。雪月正要退避,却发现侍女们竟然直接从她的身体穿了过去。 雪月低头看着自己如虚影般的身体,才恍惚明白这里是幻境。她四面观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方才的侍女深入到一处更为奢靡的房间。 房间中一对夫妻正逗弄着襁床中的婴儿。 女方生得天姿国色,举止投足间尽显大家风度,只是颦颦一笑便令人魂牵梦绕。她抚摸着孩子的脸,孩子哇哇大笑,抓着她不肯松手。 “宸郎你看,孩子笑了。”女子对男人说道。 雪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惊得汗毛直立。那男人正是魔尊,不过比现在年轻太多,看着慈眉善目,俊朗清隽。 魔尊握住女人的手,笑道:“阿瑶,孩子喜欢你。” 女人嫣然一笑,羞怯道:“宸郎,可想好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魔尊僵了片刻,看着孩子:“吾愿此子心性浩然,包罗万象,便取‘幽’字,唤沈幽。” “‘幽’?”尊后神情忽变,“宸郎可想好了?听闻冥府那位便唤作幽冥王,取‘幽’字怕是会犯了忌讳,寓意实在不好。” 魔尊道:“有何不好?吾的孩子,岂会惧那幽冥竖子!更何况,‘幽’含芝兰雅致之号,乃万字中最佳。” 尊后忧容尽散,莞尔道:“宸郎此言甚妙,这孩子便唤沈幽。” 原来襁褓中的幼儿便是蓝幽,雪月觉得好玩,走上前想目睹孩子的样貌。可刚看到那一团白嫩的影子,整个世界颠倒起来,阵阵眩晕袭来。 只一息,场景变换,她又身处另一座宫殿之中。 “母后,您快过来看看,父王送了我一把琴!”稚嫩的幼儿声响起。 雪月揉着太阳穴,睁眼望去。一个黑发齐肩、瞧着五六岁大的清秀男孩,正牵着尊后走到一张桐木古琴前。 那男孩两颊肉嘟嘟的,眉眼弯成月牙,说话时尾音上翘,活泼又可爱。 小时候的蓝幽竟然是这样的。雪月心道。 尊后站在古琴前,将男孩抱入怀中,笑道:“你父王疼爱你,你可有好好谢恩?” “幽儿已经谢过父王了。”蓝幽两只小手环在母亲脖颈间,咧嘴撒娇,“那母后给幽儿的生辰礼物是什么呀?” 尊后捏着他的脸蛋,嗔怪道:“母后何时会少了你的礼物?”说罢,一个侍女走到她身侧,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木盒。 蓝幽从她身上跳了下来,急切地打开盒子。雪月跟着凑近,那木盒中是一个白玉雕刻的凤凰,栩栩如生。 蓝幽抱着玉凤跑到尊后身前:“是凤凰!幽儿最喜欢凤凰了!多谢母后!” 尊后怜爱地抚摸着他的脑袋:“这凤凰可不只是一座玉雕。” 她抬袖施法,凤凰忽然扑朔着翎羽,从蓝幽手中飞出。随着几道凤鸣乍起,玉凤盘旋在殿内,行径之处洒落白色星点。 蓝幽惊讶极了,他仰头,随着凤凰的位置小跑起来,边跑边咯咯笑。 “母后好厉害!” 雪月在一旁捂嘴笑,看着这孩子追凤凰。 倏然间,蓝幽撞上一个男人,疼得捂头撇嘴:“父王,您来了。” 尊后和侍女们齐齐行礼:“尊主。” 魔尊将蓝幽抱在怀里,又仰头看了眼房顶飞翔的凤凰。他抬手,凤凰飞到他掌心,一时失了生机,变回了玉雕。 “这是你母后赠的生辰礼?”魔尊将玉雕递到他手中。 蓝幽点头:“是。” 尊后走到二人身侧,笑道:“这孩子喜欢凤凰,只是凤凰已绝迹多年。妾身只好行此下策,做了只玉雕,叫宸郎见笑了。” “尊后如此聪慧,吾哪里会笑话。”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玩着玉雕的蓝幽。 这父慈子孝、合家欢乐的景象真是叫雪月羡煞。可一想到后来蓝幽因暴动弑母,她又不免为其牵忧。 白茫褪去,场景再次变换。 小院中,蝶飞燕舞,蓝幽又长大了些。他在院中练剑,动作笨拙,一把木剑被他耍得极其滑稽。没几下,那木剑便脱手,飞到了地上。 小蓝幽看向一旁的尊后,委屈道:“母后,幽儿不想练剑了。” 尊后走到他身边,取出帕巾擦去他脸上的汗珠,郑重道:“幽儿是未来的魔尊,不练剑怎么保护自己?” “可是练剑好累呀,父王那么厉害,让父王保护幽儿。”蓝幽抓着尊后的袖子,软声撒娇。 “你父王怎么可能一直保护你。”尊后神情严肃。 “哈哈哈。” 笑声先至,魔尊一身黑袍,从容走到二人身侧,对着蓝幽道:“吾在一日,便能保护吾儿一日。” “宸郎,你要宠坏幽儿了。”尊后含嗔带喜,“如今幽儿已经八岁有余,连最基础的剑术、法术都学不会,这可如何是好?” 魔尊按住蓝幽的双肩,笑道:“这有何关系,我们的孩子,活得开心便好。” “话虽如此。幽儿毕竟是魔储,还是要好生教导着。宸郎若得空,亦可教教这孩子。”尊后两眉曲蹙,一派担忧模样。 魔尊看着蓝幽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的脸,若有所思:“吾正值壮年,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孩子来担忧魔界的未来。” 见他语气中稍带愠色,尊后连忙欠身请罪:“妾身逾矩,宸郎莫要生气。” “我哪里会生阿瑶你的气。”魔尊又换回那副慈爱模样,抬手道:“幽儿还是个孩子,慢慢来。” 尊后踌 躇再三,终是叹道:“妾身知道了。” 蓝幽年幼,根本听不懂二人的言下之意,只当母后不会再严厉对待自己的功课,顿时笑逐颜开。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雪月忽然看懂了些什么,又不敢确定,只能立在原地默然观望。 景象骤变。 面前是一堵高墙,一团蓝影正蜷在门外偷听着。雪月上前,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蓝幽两眉耷拉着,嘴唇颤抖,显然是被里面的争吵吓着了。 “你当年能登上魔尊之位,完全是因为我沧渊蓝氏肯托举你。你如今灭我全族……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尊后泣泪俱下,控诉着眼前男人的罪行。 这番话听得雪月茫然,屠杀蓝氏不是在蓝幽失控弑母之后的事吗?怎么提前了? 只听魔尊冷笑一声:“你说的不错,当年我势单力薄,只能倚靠蓝氏。但我现今地位稳固,有了自己的势力,我还要你蓝氏作甚?” “你、你什么意思?”尊后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深爱了多年的男人,她从未感觉到他是这样的陌生。 “阿瑶,你当真以为十年前那个月夜,我只是路过?”魔尊讥笑道,“我告诉你吧,我接近你,完全是因为你是蓝氏的女儿。” 他继续道:“当年蓝氏选择扶持费无歇,将你嫁给他。我若不做些什么,便要亲手将魔尊之位拱手让人。于是,我就想到了你,蓝氏最宠爱的嫡长女。” “不过是几句甜言蜜语,你便一意孤行选择与我成亲,甚至不惜以命威胁,逼迫蓝氏放弃费无歇。傻阿瑶,现今的一切,不都是你选的吗?” “你、你这个畜生!”尊后气得上前想打他,却反被他抓住手腕,重重甩在地上。 她痛哭起来:“既然你要灭我全族,为何不杀了我?” 魔尊笑道:“杀了你?我为何要杀了你?我为了稳固位置,可是与你逢场作戏整整十年。十年来,我为了安抚蓝氏,连个妾室都不敢有。如今我好不容易灭了蓝氏,自然要留你见证我的成功。阿瑶,我所受过的屈辱,你也该加倍承受。” “那我们的孩子呢?他算什么?”尊后不甘心地问道。 “孩子?我才不会承认那是我的孩子。”魔尊坐在高椅上,“我每每看见他,便回想起我所受的每一分屈辱。那个孩子,他早就该死了。” “你怎么可以……” 尊后忽然想到了什么,质问道:“你给他取名沈幽,便是盼着他去死?” “不错。”魔尊满意地点点头。 尊后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你都不肯教他术法。怪不得幽儿说要学琴,你那样开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太蠢了,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宸郎,你好狠的心啊!” 一个哭、一个笑,这场景过于荒唐。 雪月看着难受极了,更别说身旁的小蓝幽。他哆嗦成一团,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僵在原地,显然是没见过这场面。 雪月抬手想去安抚他,却发现手穿过了他的身体,这才想起这里只是幻境。 过了许久,尊后托着残缺的身子走出门。她红肿疲惫的眼睛看向躲在一旁的小蓝幽,愣了片刻,冷冷道:“幽儿,过来。” 99. 定风波(六) 蓝幽被尊后强拉着回了房间。 等尊后松手,他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极深的红印。他摸着那道红痕,委屈地哽咽着,又因感受到母亲巨大的愤怒而不敢出声。 “我和他的话,你都听见了?”尊后背对着他,语气冷漠,全然不似先前那个温柔慈爱的母后。 “嗯。”蓝幽点头,又摇头。 他上前拉住尊后的衣袖,轻轻问道:“幽儿不明白,父王的话是什么意思?母后为什么会哭?父王是不是不喜欢幽儿?” 尊后转过身,眉眼冷若冰霜:“幽儿你听着,那个人不是你的父王,他是你的仇人,知道吗?” 蓝幽睁大双眼,不解地摇头。 尊后按着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他的身子,怒道:“知道吗?” 蓝幽虽不明白,但被晃得难受,带着哭腔回道:“幽儿……知道了。” 尊后猛地将他抱在怀中,蓝幽骨头被硌得疼,但他不敢说。尊后继续道:“好孩子,你听着。你的父王,他杀了我们蓝氏全族,杀了你的祖父、祖母……” 蓝幽懵懂:“父王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是坏人,母后被他骗了。”尊后将他松开,一双鬼魅般瞪得极大的眼睛直直盯着蓝幽,“幽儿,你听着,从今以后,你就叫蓝幽,你是我蓝氏唯一的男儿。无论发生什么,身在何处,一定要记得为我蓝氏报仇。” “他既然敢给你取‘幽’字,你便要做那阴间罗刹,向他索命,让他付出代价。”她越说越癫狂,那瘆人的语气吓得蓝幽浑身颤栗。 “母后,你不要这样,幽儿害怕……”蓝幽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泪珠滚滚滑落。 尊后用手抹去他的泪水:“幽儿,你不能害怕。你是我蓝氏遗孤,你怎么能怕……” “幽儿,你继续听母后说。”尊后拍着他的背,“母后陪不了你多久,等你父王……” 她贴着蓝幽的耳畔低声说着悄悄话。 雪月听不清楚,她忍不住靠了过去,但还没等她侧耳倾听,周遭的场景又迅速切换。 这次,又是那个高墙。 蓝幽窝在门口,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 雪月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殿中仍旧是魔尊和尊后。只是这次,尊后的处境更加艰难,她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嘴角露出一抹骇人的冷笑。 “你个贱.妇!”魔尊挥袖怒吼,“你竟然敢给我下毒!” 尊后一双眸子笑意盎然:“沈宸,你当真以为我蓝瑶是个废人吗?我告诉你,我就算是死,也要把你拖向地狱!” 魔尊走到她身侧,用力扇了她一巴掌。蓝瑶脸被扇歪,嘴角流出汩汩鲜血。但她仍保持着笑意,艰难地站起身子。 魔尊一时目眦欲裂:“你当真以为那毒能让我死?我告诉你,这世间就没有毒药能害我。会死的人只有你一个,要去地狱的也只有你一个!” 蓝瑶已是奄奄一息,她连站稳都做不到,却指着魔尊的鼻子大声骂道:“沈宸,这是我用蓝氏血脉做的毒药。你就算是不死,也会落个半身不遂!” 她笑了几声,如幽怨厉鬼:“沈宸,你等着!待我到阴曹地府,定要向那九天之主、酆都大帝告你的状。你等着,你一定会遭天谴的……” 她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一把银剑深深刺入她胸口,随即被猛地拔出。 “我是魔界至尊,谁敢动我!”魔尊满目血红,愤怒斥喝。 蓝瑶的残躯坠落到地面,她死不瞑目,嘴唇大张,似乎还在痛斥着对方的恶举。 “贱.人。”魔尊将剑扔到地上,骂了几句。 雪月丢魂般凝滞原地。 怎么会是这样? 蓝瑶不是被蓝幽杀死的吗?这不对吧! 她转头看向蓝幽,那孩子两手捂住嘴巴,泪水夺眶而出,整个人瑟瑟发抖。他满眼惊愕,瞳孔骤缩,将哭声咽入喉中。 雪月看着心疼,又不知如何是好。 只见蓝幽骤然起身,一个劲地往前跑,也不知道要跑向哪里。雪月想去追,身后的宫殿又传出声响,叫她忍不住回首听去。 “传令下去。吾儿沈幽做下弑母暴行,天地不容,即刻绞杀。”魔尊站在原地,对着身旁几个跪拜的侍从吩咐道。 雪月霎时呆若木鸡。 真相原是这样。 什么血脉暴动导致弑母,全都是狗屁!真相分明是,魔尊弑妻杀子,斩草除根。 这样的恶行,竟然有脸栽赃给一个十岁的孩子!到底谁会信啊? 她心里泛起一阵绞痛。 她信了。她竟然信了! 她曾经无数次以弑母之事故意往蓝幽伤口上撒盐,想以此报复他。多么可笑啊!偏偏这人从不解释,也不反驳,硬生生应下了这罪行。真蠢。 雪月回想起那日在藏书阁,蓝幽临走时的那句话: 你也不信我。 她确实不信他。她从不信他。 随着一列列魔军涌入宫殿,雪月的视野也变了。这一次,她附身到了蓝幽身上。周遭人声嘈杂,大量的魔军在他身后追捕。 蓝幽迈开步子,奔向一处暗阁。里边有几个木箱,他数到第三个时,连忙推开箱子,露出下面的一处密道。说时迟那时快,他虽惊恐害怕,却也是再无其他退路,只能钻到密道之中。 密道狭隘且漫长,半点光线透不见来。 蓝幽一边哭着喊“母后”,一边奋力往前爬。 密道太黑了,空间又小,雪月虽未亲历,但只是附身在他身上已经深感不适。更不敢想,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是费了多大的勇气才敢深入此地。 约莫爬了两个时辰,终于有一处出口。 只是此地尚未离开魔界范围,他又在一处巨树下寻到了密道,再次钻了进去。 雪月能感受到他已经非常疲惫了,但出于求生本能,他就算拳脚磨破也不敢松懈半分。 “那孩子去哪了?快去找!”密道上方传来喧闹的人声。 雪月能听见蓝幽更加猛烈的心跳声。他加快了速度,一个劲地往前窜。 雪月也不禁为他担忧,他不时回头张望,好像随时都会有人将他拽回深渊。他不肯停留半分,也不敢稍作歇息。 黑色化作一团碎裂的晶片,这次的场景是崖边。他终于逃出魔界,来到七堂领域,只是处境似乎更糟了。 小蓝幽浑身脏兮兮的,白嫩的脸蛋已经被血迹和污泥沾染,身上华贵的衣物也破烂不堪。他靠在崖角,无措地望了眼身后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恐惧地看着面前浩荡的魔军。 “小陛下,你逃不掉了,跟我们回去吧。”一个人笑道,带着身后的军队步步紧逼。 蓝幽往后退了几步,崖边的碎石随之滚落下去。恰巧此时,天空炸开一道惊雷,乌云聚集,骤雨急下,如针扎在人身上。 蓝幽抬头看了眼天,往脸上随意抹了一把。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了起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这哭声,反倒惹得魔军哄堂大笑。雪月看得恼火,这么多人,竟合伙欺负一个孩子。她真想拔剑将众人打退,抱着蓝幽就跑。只可惜这里是幻境,她无能为力。 魔军向前走了几步,蓝幽惊得往后退。可后边已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他捏紧拳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骂道:“你们这群坏人,我将来一定会杀了你们!” 说罢,他转头一跃,投入山崖之下。 雪月瞳孔一震,连忙走到崖边,山崖下一片空寂,哪里还有什么人影。雨点冲刷了岸边的几颗杂草,崖下几丈处突出的土块乍然坍塌,纷纷滚落。 一人走到崖边俯瞰,有人问道:“他跳崖了,这……” “就算是沧渊蓝氏,这个年纪也未生翼。更何况那幽王本就是个废物,山底这般深,雨又这样大,他如何能活?掉下去也不过是粉身碎骨。”那人回答。 “回去复命吧。”浩浩汤汤的魔军便这样退场。 此地独留雪月匍匐在崖角,落寞地观望着方才那孩子掉下去的方位。 蓝幽说过,魔族十三四岁才生翼,这么高的悬崖,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更何况七堂还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一个法力那样弱的孩子,是如何将自己养大的? 所有画面顷刻粉碎,雪月又回到了那一处白。 “魔族?呵,杂种。” 身后有动静,她顺着声音望去,看到白茫茫之中,那个孩子的头正被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粗暴地踩着。 男人的脸看不清,但孩子的哭声无比凄厉,痛苦的惨叫响彻整个空间。 男人猛地一踩,小蓝幽的头被按在地底,愣是凿出一个深坑。 “啊——” 这声尖叫听得雪月心寒,但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背过身去,强迫自己不要看。 却见又一番场景涌现:蓝幽瞧着长大了些,但整个人瘦小又脆弱,他的两只手正被一个老头抓着。 “求求你,不要——”他话还没说完,那老头用力往外一折,骨头断裂的脆响传来,随之而来的是孩子痛苦的哭泣。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换了个方位,却看到这里还有一处景象正等着她。 一个男人掐着蓝幽的脖子,将他无情地抛入一个深坑,蓝幽挣扎着想爬上来。可坑底百千条长蛇缠上他的身体,吐着信子垂涎着他。 沉闷的痛喊从坑底传来,雪月看不下去,想躲到角落,彻底避开这一切。 可角落里,忽然出现了那个浑身残缺的孩子。他抱臂蜷缩,小小的身体抖如筛糠。雪月想上前抱住他,可是依旧穿过了他的身体。 还是幻境。 蓝幽突然抬头,他面如枯槁,唇色发白,瘦得像一具骷髅。雪月以为他看得见自己,往后退了几步。却不曾想他只是撸起衣袖,看着自己没多少肉的小臂,忽然张嘴咬了下去,像一只野兽般啃食。 皮被咬开,露出鲜红的血肉。 雪月吓了一跳,她往后退,身后又有新的景象。她顿时心惊肉跳,整个人几乎快要被这些惊悚的画面折磨疯了。 她不再去观望,只是蹲了下来,将自己抱成一团。她紧闭双眼,将头埋入臂弯,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一切。 可是眼睛看不到,耳朵还能听。 孩子痛苦的喊叫汇聚在一起,侵入她的耳畔,最瘆人的还是角落那块细微的啃食声。 她要疯了,双手覆住耳朵,尖声喊道:“够了——够了!我不要看了,够了!” “快停下啊!” 100. 定风波(七) “够了!” 幻境破灭,雪月惊醒,猛地从石床上坐了起来。 “月月?”身侧的人轻唤。 雪月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他握着。他两手缠着绷带,却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抬眼望去,蓝幽的样貌不再是梦里那个稚嫩的孩童,已然是一副成熟稳重、苍俊疏离的模样。 他眉眼深邃,却面无表情,不会像小时那般张扬地展露情绪。雪月只能透过那点微微蹙起的眉心,勉强猜出他的忧虑。 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来,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雪月鼻头一酸,眼眶通红,不禁攀上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抱住。 蓝幽愕然,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可是梦魇了?莫要害怕,我在这呢。” 雪月摇摇头,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往他身上蹭,恨不能将整个脑袋都塞进他脖间。 她久违的靠近令蓝幽十分意外,几个月来,她连好好同他说话都不愿,如今是发生了何事,竟让她害怕至此? 莫非,是他逼得太紧? 蓝幽眼尾绯红,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雪月,若是你觉得难受,这段日子我们便不来此地了。” 他犹豫片刻,又道:“罢了,我不要‘灾灵’了,只要你乖乖陪在我身边就好。” 雪月仰头,一双杏眸红肿不堪,眼角还含着一滴未落下的泪水。她不可置信问道:“你不是要统治六界吗?你当真能做到放弃‘灾灵’?” 蓝幽认真道:“有‘灾灵’固然好,只是我不愿你受苦。更何况,若我只有依靠‘灾灵’才能完成大业,那才真是可笑。” 他怎么还是想着称霸六界? 雪月又心疼又恼怒,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连个魔界都掌控不了,还称霸六界呢!”雪月嗔怪道。 这是在打趣他? 蓝幽弯了弯唇,道:“不急,过不了多久,魔界就将落在我手中。” 雪月抬手抚上他的脸,蓝幽偏头压入她掌心,眉眼笑意灿若桃花。他的脸冰冰凉凉,皮肤细腻光滑,像一块冷玉。 她开口道:“我帮你,可好?” “什么?” “我帮你一起杀了魔尊。”雪月肃然道,“他屠了你蓝氏全族,又灭了我月泽满门,他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提到蓝氏,他的眼神警惕起来:“雪月,你知道了些什么?” 雪月收回手:“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被迫背上血海深仇,十余年苟延残喘。” 她眼神真挚,不似在开玩笑。蓝幽愣了片刻,换了副释然的模样:“是‘灾灵’告诉你的?” 雪月点头。 “我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去,终是让你知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避。 雪月拉住他的手:“为何要这样讲?那些痛苦的过去,只会让我更加心疼你。” 蓝幽眸光一闪,冷笑道:“心疼我?雪月,你不会以为我有着那样的过去,就能把我定义为一个清白的好人?我承认,我是为了复仇而来,但我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也绝不……” 雪月不想听他嘴硬,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总之,我想和你联手,一起杀了魔尊。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仇,月泽宗的仇。” 她明白,蓝幽杀魔尊定然不成问题。 但她执意加入,一是为了报灭门之仇;二则是因为,在幻境中她无数次想要去帮助他,却始终无能为力。如今,她想做些什么,哪怕他并不需要。 蓝幽闭眸又睁眼,唇瓣在她掌心厮磨,温热的气息蹭得她发痒。雪月收回手,听他说道:“若你这样想,再好不过。” “只是我还有个问题。”雪月忽然发问,“月泽宗灭门一事,你和师姐到底有没有参与?” “有。”他坦然应着。 雪月睁大眼睛,刚想痛斥,他又开口:“防止你落入那个人手中,便是我们的任务。” 闻此言,她松了口气:“那其他呢?我父亲的死、月泽宗弟子的死,同你们有没有干系?” “若我说没有,你会信吗?”他目无波澜。 “我信。”她坚定回道。 她从前总不信他,这一次,她愿意站在他身侧,哪怕只是一时。 蓝幽长睫微垂,素来绷得极紧的眉骨也在此刻放松下来。他的唇是粉红色的,上薄下厚,唇线总是抿成一条线,只有和她说话时才会稍稍弯起。 他忽然俯身,额头与她相触。雪月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按住后脑给拉了回来。 “躲什么?”他道,“方才要抱的人不是你?” 雪月两腮通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她纤长的睫毛,宛若扑朔翅膀的蝴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爱,蓝幽光是瞄一眼,就想去亲亲她,哪怕被打也是他赚到了。 雪月啊雪月,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早知道这些过去会叫你心疼,我便不藏着掖着了。 当然,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开口。 他这个人,总想给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尤其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 “雪月,你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雪月眨眨眼。 “你帮我,没有条件?” “可以有吗?” “可以。” “我想回剑雪宗。” “……” * 之后的半个月里,整个魔界陷入了一种死寂,死寂之下,两股势力蠢蠢欲动。蓝幽遣散了三位良娣,在魔尊眼皮底下,将护法之女送出魔宫。 离别之日,白芷依依不舍,她在雪月的指导下才开了灵通,仍在炼气之初。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便要离开魔宫,自然多有不舍。 “令堂既为护法,定然大有造诣,你向他请教想必效果更佳。”雪月宽慰道。 白芷抱怨道:“他才不愿意我去修炼呢!” 雪月想了想,从书架取出一本古籍,递给她:“这些都是讲魔族修行的书,我作为异族是用不上的,平日里只当是打发时间用。如今赠与你,再好不过了。” 白芷接过书,哽咽道 :“你……我……” 雪月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只是离开魔宫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白芷撇开脸,终是没忍住,又回头与她寒暄了几句,便随侍女而去。 这几日,魔宫之中,该走的人都走了。而剩下的人,都等着那一场无言之战的爆发。 一切的导火索,发生在五日后的一个下午。 魔尊,传见蓝幽。 作为血浓于水的父子,二人对彼此的了解与警惕已刻入骨髓。蓝幽知道会发生什么,也随时做好了发兵的准备。 当然,在他面见魔尊的路上,另一批队伍也在同步迈入魔宫的大门。 戾狐,作为三大将仅剩的一位,他名义上附庸于魔尊,是魔尊最后的底牌。但在暗中,早已与蓝幽一方势力相勾结,成了他的人。 他带着精兵入宫,一路顺遂通畅。按道理来说,这是件好事,因为他是来支援蓝幽的。 但当他踏入玄安门之时,城门紧闭,城楼上站着两个女人,一白一红。 “隐梅大人,我奉幽王陛下之命,特来援助。”戾狐高举手间那把玄铁簪缨长枪,眉飞色舞道,“大人,为何还不将城门速速打开?” 隐梅漠然道:“陛下从未施令于你,戾狐将军为何私自入宫?” 戾狐摸了把胡子,黑眉高飞,勒马笑道:“隐梅大人,这是不信任我?当初幽王陛下是如何将我收入麾下的,您不是不知。此番,我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隐梅大人这般阻拦,怕是想要背叛陛下?” 隐梅居高不语,她身侧的雪月反驳道:“魔尊传见幽王之事,只有宫内中贴身之士知晓。既然幽王陛下未传令阁下,那阁下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换句话说,阁下此番前来,到底是奉的谁的令?” 雪月对魔宫军事原是半点不通,经蓝幽讲解才知,这戾狐虽表面投靠蓝幽,但背地里早将事情倾诉魔尊。二人演了出戏,就等着兵变之日,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而她要做的,便是同隐梅一起领兵,将戾狐和魔尊的兵力拦在玄安门前。至于擒杀魔尊之事,便交于蓝幽亲自来做。 本来听到这个安排,雪月是心有不满的,她明了蓝幽想亲手了结仇人的心。但她与魔尊同样有着深仇大恨,未尝不想与之并肩手刃仇人。 但蓝幽执意推拒:“我的命,死不足惜。但若加上你的,我便不敢赌了。” 雪月想了想,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毕竟,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若因她产生变数,那便功亏一篑了。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你又是谁?”戾狐看着城楼上那张稚气又陌生的脸,不屑呵斥道。 雪月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回答道:“取你狗命的人。” “好大的胆子!”戾狐握紧枪柄,一双虎目圆瞪,须发皆张,“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他仰头看向隐梅,威胁道:“既然隐梅大人不肯开门,那莫要怪末将硬闯了!” 说罢,他挥手示意,身后的魔兵蠢蠢欲动,各自摆好战斗架势。戾狐雄浑的怒音在空中盘旋:“诸位,随我进攻!” 101. 定风波(八) 魔族有翼,城门其实无甚作用,更何况城门内的,也未必是蓝幽手下的人。故而没等雪月威风多久,内应便集聚城楼下,合伙开了城门。 当然,我方真正的援军也到达了战场。 雪月等人的目的并非是保住城楼,毕竟魔宫之中尽是魔尊的人。她们要做的是拖住戾狐等人,给蓝幽争取足够的时间。 两军交战,兵戈之声砰砰作响,大量的法术气团汇聚在一起。 戾狐张开魔翼,提着长枪杀入城楼之上。雪月旋身抬剑,与隐梅配合着拦住他的去路。 “就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以为能挡我的路?”戾狐冲锋上前,挥动长枪挥出一道猛烈的魔气。 雪月抬手结出护盾抵挡,魔气在金色的结界下绽开、消散。隐梅召出长剑,趁机闪身到他身后突袭。 戾狐反应极快,以枪尖回身反刺,隐梅以剑柄相挡。戾狐身材魁梧,力可拔山,铁枪有十余斤重,二者结合,更是盖世无双。 不过片刻功夫,隐梅的剑便被他的长枪压了下去,眼见就要攻向肉身。雪月点地而起,掐诀于空中结下阵法,紫电飞霜在结界内炸开,直朝他的方位劈去。 戾狐收起长枪,抬手间白色的护盾撑开,将几道雷电吸收。 二人乘胜追击,在雷电交加、白霜飞雪的阵法中,相互交错出招,一点一点瓦解他的护盾。 戾狐哼着粗气,且看那长枪上一抹红缨纷飞,白光突现,护盾炸开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整个城口都为之震颤。 雪月、隐梅二人乃仙骨,生来无翼,只能依仗长剑和内力飞身。这白气一展,二人都被震得落下城楼,双双倒地。 终究是轻敌了。 嘴角一股鲜血涌出,雪月捂着胸口,强撑着起身。抬头看,那戾狐震动双翼,正要往烬天殿飞去。 空中一抹红色衣裙摇曳,隐梅顾不得半点喘息,竟毫不犹豫飞了过去,以□□残躯将戾狐拦住。 雪月蹙眉,握紧银剑,也驱动内力飞了过去。 * 未时,蓝幽得到了魔尊的传见。 这几日来,他大肆聚集兵力,埋伏魔宫八方。又驱散宫内之人,联结护法、长老,在魔军中安插暗线。 他从前也这样做,不过近日来,愈发嚣张了。 魔尊果然看不下去,派人来兴师问罪了。 仲夏,日光最盛之时,魔宫被染上一层金光,耀眼的看不清殿门的装饰。整个宫殿寂静无声,连侍从们都不见半点影子。 明明是最热闹的时候、阳光正好的时节,烬天殿偏偏来到了一个人烟散尽、你死我活的尴尬节点。 他踏入回廊,有一排精兵手持刀刃,身披甲胄,已是等候多时了。 那个人果然看不起他,竟然只安排了这么些喽啰。 “陛下,吾等奉尊主之令,特来此地取您性命。” 蓝幽轻笑一声。他不明白这样的开场有何意义,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遭是为了什么。他舒展眉眼,道:“你们,一起上吧。” 众人并未多言,拿着铁刀银剑便踏步上前,在蓝幽身边围成一个圈。蓝幽漫不经心理了理衣袖,抬眼看着这十余人。 明明是最温润公子、毫无杀伤力的长相,在日头一照下更是无辜的像一只幼兽。但当他抬眼的那一刻,一股无名的寒冷升起,众人不禁往后退了几步。 他讥讽道:“怕了?怕了便回去吧。” 他们咬紧牙关,虽心中胆颤,但碍于魔尊的命令,不得不打。更何况,此地十多位精兵,皆是人中龙凤、翘楚之辈,仅次于三大将。怎么,就怕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呢? 一人冲锋,十余人紧随其后,银剑铁枪齐齐攻来。蓝幽回手,一道浩瀚的魔气在原地炸开,方才还士气勃然的军队便被击倒在地。 他此番前来,乃孤身一人,未带随从。 不是忘了,只是不需要。 他要让那个人知晓,他已经长大了,变强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要依附他的孩子。现今的他,已经成长到可以亲自为蓝氏报仇。 他从歪七扭八的人群中穿过,正襟迈步向前。 那些士兵还没死,只是伤着了,见他往正殿走,慌得连忙起身。一个人率先提剑,几步冲到他身后,就要下狠手。 蓝幽迅速转身,握住剑刃,反借剑柄之力肘向那人薄弱之处。士兵猛地吐出一口凝血,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竟有这般大的力气? 士兵脱手倒地,蓝幽将剑转了个弯,握住剑柄,在那人心脏处补了一刀。血喷涌而出,脏了他的脸,蓝幽抬袖将脸抹干净。 四五人从空中持刀飞来,蓝幽面不改色,以剑相挡。他以剑刃为轴,随意劈出一道剑气,几人脖间霎然出现一道红痕。还没反应过来,便如僵硬已久的尸体般,纷纷落地。 他冷眼看着剩下的人:“继续上吧。” 所谓精兵,精在术法、操.物、力气。余下几人身体壮硕,肌肉横生,飞扑间荫蔽广硕,将日光遮掩。 蓝幽将剑丢弃,赤手空拳,以单薄之躯挑战重甲刀刃。 他挥拳劈掌,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纵然有战甲护体,几人也不由得身受重伤,口中吐出浓厚黏连的血液。 待到最后一个士兵倒下,蓝幽站在尸山中,若无其事地将方才卸下的那条浸满鲜血的断臂扔在地面。 他从袖间取出帕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脸上、掌心的血,继续奔赴那个人所在的宫殿。 那人很聪明,一路上派了许多人来拦路,试图消耗他的体力。 当然,这些人算不得什么阻碍。 他一路滥杀无阻,称得上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待到进入正殿,他浑身都是喷溅的血液,那身蓝衣早已看不到原貌。 “你还是来了。”魔尊坐在高座之上,缓缓啜茶,连半个正眼也不愿给他。他一身黑袍华冠,在阴翳诡谲的宫殿之中,显得孤寂又强大。 “你看不起我。”蓝幽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沉稳,“我要来杀你,你只当是孩童玩笑,还是说,你觉得区区一个戾狐便能保下你?” “哦,你知道戾狐是我的人? ”魔尊还是没看他,提起茶壶续了杯茶。 “我不仅知道他是你的人,我还知道你留的那张底牌。”蓝幽冰冷道,他从里衣间取出一截小玩意儿,扔到了魔尊座前。 随着东西落地的清脆声响起,魔尊这才放下茶盏,看了眼地面。 那是一根手指,指盖侧有一颗黑痣。 魔尊诧异,眉头一拧:“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查到他,想来那些人已经被你杀了吧。” “是。他很强,你派的守卫也很强。”蓝幽向前走了几步,光打在他深蓝带血的衣袍上,将他清冷又无情的眉眼照得更清晰,“不过,他们都不如我。” 他长吸口气,继续说道:“我不明白,他与你并无血脉相系,亦无使命传承。仅凭他那一点可笑的资质,你便愿意立他为魔储。” “我不明白,为何你宁愿选择他,也不要我这个血脉至深的亲生子。” “这些年来,你一直在追杀我,畏惧我,却从来没有想过接纳我,召回我。父亲,我可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孩子,你在这世间仅剩的亲人!” 魔尊嗤鼻冷笑,眼底无半点波澜,好似方才对方说的一连串衷心之言,尽是不起眼的笑话。 他忽然站起身,宽大的影子一直延绵到蓝幽身前:“你能说出这些话,便能证明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孩子。当然,我从不认为你是我的孩子。” “当年为了魔尊之位,我甘做赘婿,娶了你的母亲,生了你。这十多年的屈辱,至今历历在目,每每想起,便觉愤恨。”他说罢,用力锤了一下高座肘栏。 “你是我与蓝瑶的孩子。那些年,我拼命扮演一个好父亲的形象,就是为了让蓝氏放心,甚至是放权。后来,我终于培养了自己的势力,有能力清算蓝氏。我本没想着杀你和阿瑶,毕竟那样太便宜你们了,我要做的,是让你们也感受我的屈辱。” “可是你的母亲,那个贱妇,竟然敢对我下毒!” 他眸中愠色如炼狱之火:“我虽然保下了性命,但落了终身残疾,平生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而你,贱妇之子!有什么资格自称是我的孩子!我只恨当初了结蓝氏之时,没有当场把你和你的母亲都杀了!” “闭嘴!”蓝幽被他的话激怒,怒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母亲!” “你当初为攀高位,骗婚杀妻,屠杀了当初托举你上位的蓝氏。你这般无情无义之人,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人!最该死的人,只有你!” 蓝幽厌于口舌之辩,直接召出冰剑飞身上前,踏步攻向高坐上的魔尊。 魔尊挥出暗黑魔气,妄图阻拦,却被蓝幽的冰剑轻易斩破。魔尊踢开桌案,疾步后退,从座后拔出玄金长剑,与之交锋。 他口中不断念咒施法,整个宫殿被一层巨大的黑雾笼罩,黑雾之中弥漫着诡异惊悚的鸮啼鬼啸。 阴恻的音律连绵不绝,宛若万千蝼蚁啮肉,层层不断地折磨着蓝幽的耳朵。他不禁蹙眉蜷掌,纵是封闭了听觉,那声音依旧能够通过骨髓侵入身体。 他顿时发觉全身无力,连握剑也变得艰难无比。 102. 定风波(九) 这是魔尊赫赫有名的招式——堕灵咒。无需乐器为引,弹指间便可发出魔音异响,闻者四肢绵软,直至心神俱损,再也起不了身。 这些年来,觊觎魔尊之位的人很多,但能攻克堕灵咒的人,绝无仅有。当年他凭借此招,广揽势力,彻底颠覆了蓝氏一手遮天的局面。 蓝幽以剑为杖,掐诀念咒,须臾间,另一个相貌相同的分身便出现在他身侧。分身挥掌,一张玄木银丝古琴凭空出现,他将琴放于腿间,沉稳弹奏。 刹那,一道清丽的音律从琴弦中传出,万千缕绿芒在分身指尖窜出,形成巨大的冲击波,抵抗着堕灵咒的攻击。 蓝幽本尊已然免去堕灵咒的桎梏,他提着剑,从容起身。魔尊愕然,惊呼道:“伏羲琴!你竟然寻到了伏羲琴!” 这世间,能抵抗堕灵咒的,唯有上古神器伏羲琴。 “呵,有伏羲琴又如何,你难道觉得自己半身的修为能打过我?”魔尊紧握玄铁长剑,目露凶光。 凡炼分身者,修为必会随之分流。塑一具分身,则本尊折损半数修为;造两具分身,本源气力耗去三分之二,循数递减。 蓝幽既然要用一具分身驾驭伏羲琴,则本尊只剩一半修为。魔尊实力深不可测,蓝幽此举虽能抵御堕灵咒之迫害,但以半身修为对抗魔尊,实在是险之又险。 魔尊向来自命不凡,岂会被自己的儿子唬住。他拿起长剑,二人瞬间厮打在一起,谁也不肯让着谁。 端庄肃穆的宫殿,在二人的剑气术法围攻下,轰然坍塌。桌案破裂,座椅尽断,垣壁颓然,连承接着房梁的结实木柱也开始摇晃。 虽然是半身修为,可蓝幽的实力仍旧不容小觑,他一招一式,皆是上乘纯粹的剑法。尽管魔尊勉强能应对一二,但随着长久的消耗,他愈发无力。 蓝幽从容自如,剑气划过他的耳尖,削去一缕发丝。他微微侧头,捻起一束墨发挽在耳后,露出冷白锋利的下颚。 长剑袭来,他闪身反攻其侧,给魔尊来了个出其不意。魔尊身受重创,但仍不屈,摸索着墙壁强撑起身。 “你半身的修为竟已如此强大,看来我真的小瞧你了。” 蓝幽徒手抹去剑上的暗血:“为了今日一战,我已经筹谋了十年。父亲,承认吧,你已经不如我了。” “你该退位了。”他淡淡说道。 “你做梦!”魔尊咬紧牙关,怒吼道。 分身十指在七弦上扫过,一道爆破的韵律炸开,魔尊霎时发觉头昏脑涨,手脚无力。蓝幽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或许你在想,为何戾狐迟迟未来支援?”蓝幽睥睨着他,眼神淡漠,“因为我的人,早已遍布魔宫。就连那个孩子,也是我这边的,她一个人便足以牵制住戾狐。” 魔尊趁他说话之际,抬掌挥出魔气,妄图偷袭。蓝幽垂眸,冷冷地将那股气团拍散,漫不经心道:“你太弱了。” 他不再多言,伸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后又重重摔在地上。魔尊猛地喷出一口血,整个身子瘫软成一团水,连站起来都费劲。 蓝幽走下台阶,缓缓走到魔尊身侧,用一种极为蔑视的眼神扫过他。随即,他举起冰剑,用力猛刺下去。这一剑,足以深入骨髓,贯穿身体。 随着阵阵痛苦的哀鸣声响彻大殿,魔尊的胸口涌出大量鲜血,濡湿了玄色衣袍。他眼睛睁得极大,瞳仁凝定,眼白大面积袒露在外。眼皮始终无法合拢,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息、两息、三息…… 整个烬天殿彻底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蓝幽低头看着他的父亲,曾经的魔尊,一时思绪万千。十多年的仇恨,十多年的步步为营,至今日彻底有了个了结。 大仇得报,他本以为自己会无比兴奋、愉悦,然而,什么都没有。他的大脑、心脏,全空了,灵魂好像也随着魔尊最后一点气息散尽。 这么多年来,他总在想,他的父亲当初为何那样残忍,宁愿毁掉一个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 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为何这般冰冷?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多年。 蓝幽盯着魔尊的尸体,忽然拿起剑划破他的衣物,甚至是皮肉。随着皮肉层的切开,魔尊的五脏六腑露了出来,伴随着大量温热黏腻的血液。 他俯下身,将剑扔在身旁,随后徒手掰开那处创口,将魔尊的血肉肝脏悉数暴露在眼前。而在胸口处,那颗中了一剑的暗红色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蓝幽将他的心脏生生扯了出来,对着光线极好的地方反复观望。 这是他父亲的心脏,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若有所思,将那颗心脏放在唇边,冷不丁咬了一口。伴随着咀嚼与吞入的动作,浓重的咸腥和铁锈味盈满整个口腔。 原来他父亲的心脏是这个味道,与寻常人的并无二致。 他有些落寞,用力握拳,余下的心脏随之破碎成无数血块,随他抛掷的动作掉在地上。 刺目的日光透过窗户打入宫殿,他皱了皱眉,抬起了那只被血浸透的手挡光。 他的父亲死了。 他仅剩的亲人死了。 从今以后,在这个偌大的六界之中,他便是孤身一人。 * 戾狐举起长枪挡下隐梅的攻击,雪月从后方偷袭,这才给了隐梅喘息的空隙。 长枪,乃兵中之王。攻击范围大的同时,又能够重创、格挡敌人。无论是横扫腿脚,还是拉开交战间距,长枪都是最优之选。 当然,长枪最大的弊端,便是枪杆笨重,不擅长近身交战。一旦空枪,亦或是两手不稳,都容易导致斗争的失败。故而,持枪者的注意力往往集中在一个目标上。 雪月这人,向来喜欢用巧。她虽对战时少见长枪,却曾在古籍中细细了解。又有蓝幽提前给出的信息和引导,她很快便找出了应对之法。 她主动用剑挑衅戾狐,逼他将视线重新放在自己身上。雪月一把剑用得又精又巧,虽然难以抵抗长枪的巨大冲击,但也能够确保自身不受伤害。 而隐梅,作为雪月的师姐,光是看一眼雪月的动作,便已经能够猜到她的动机和目的。她决心配合她,一起攻向戾狐。 一把长枪威武,横扫八方势力,戾狐猛地一甩,两把剑带着人都被击飞出去。 剑有灵,雪月施令,银剑便迅速被 召回她手间。她持剑冲锋,枪头如星点不停戳向她的肉身,她只能一味闪避。 戾狐一心防备雪月的攻击,没有料到另一个人的偷袭。隐梅趁机飞来,施法召出金链,将长枪锁住。 “可恶!” 戾狐愤懑,不停地甩动长枪,想要强行挣脱封锁。他唤出魔气侵蚀铁链,二人岂能依他?雪月、隐梅相互攻向他肉身,戾狐还来不及收回长枪,只能弃枪飞到城楼之上。 那坚硬长枪作为戾狐的法器,起码占了他一半的战力。如今失去武器,他明显力不从心。 以防万一,雪月取出符纸贴在长枪之上,以免戾狐再次召回武器。 随后,便是肉搏与剑战。 雪月重新结出阵法:“朱雀焚天,炎狱降世。九宫离火,丙丁昭驰!” 她话刚落下,城楼之上,一道巨大的金色结界铺展开来,八卦阵图飞速旋转。天空破开一道口子,从虚空之中,飞来大量紫红色火焰,径直朝戾狐的方向降落。 戾狐闪身避开,可火如雨下,哪里躲得开?他只能召出护盾,勉强自保。 隐梅接过咒诀,协助维持阵法,而雪月飞身上前,持着长剑朝他冲锋。 狭长浩瀚的剑气道道劈来,戾狐再也抑制不住,护盾顷刻间炸开。漫天离火如鬼魅索命,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魔身。 戾狐痛苦地哀嚎,已经不顾周身,胡乱使用术法。 雪月飞奔上前,右手握紧银剑,左手唤出罡气抵挡魔气。与此同时,她于顷刻间旋身飞天,在空中蓄气,引离火入剑,向戾狐刺出猛烈的一击。 随着阵阵骇人的炸裂声响起,戾狐的肉身被带着火焰的剑捅散。 雪月收回剑,从容回到城楼之上。她回首望向地面与空中,不禁眉头紧锁。 戾狐死了。两军仍在交战。 已经拖了这样久,不知蓝幽成功与否。 眼见日暮将至,余晖尽洒城墙,漫天的喧嚣仍未作罢。 倏然间,烬天殿最外围的一道城门,被术法控制着自动打开了。 蓝幽从门中走出,浑身是血,右手握着的冰剑在地上托动,源源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而他的左手,正抓着一个眼睛瞪得极大的头颅,那头颅连着的黑发还渗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两军骤然停战,人群噤声。 蓝幽张开黑翼,径直飞向空中,将魔尊的头颅高高举起,好像要让所有人都知晓他的胜利。这姿势维持了片刻,随后,他将那颗头颅从高处扔下。 头颅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几近变形,在地面滚落了两三圈才停下。 魔军彻底折服,浩浩汤汤的队伍齐齐落地跪拜。无论是敌军,亦或是我军,所有人保持着最恭敬的态度,高声呼道:“拜见尊主!” 当然,也有少数不服从的分子。不过,自有人会主动解决他们。 雪月作为看客,站在城楼之上目睹了这一切。她仰头看向空中威风凛凛的蓝幽,他并没有看她,他只是在看他的子民、他的胜利成果。 她忽然有些难过,她认识的蓝幽,好像从某一刻起,已经消失殆尽了。 而现在的蓝幽,是魔界新的至尊。 103. 离亭宴(一) 蓝幽上位后,整个魔界掀起了一场空前浩大的整顿清算,根深蒂固的阶层体系被彻底重塑。而在那日战争中,拥护蓝幽势力的人,悉数得到了重用。 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白芷的父亲,他早早投靠了蓝幽,如今已经成为上护法。而原上护法因参与蓝氏之事,九族全灭,无一幸免。 新任魔尊登基大典格外隆重,万魔齐聚一堂,连妖界的贵宾也前来祝贺。听闻烟花放了三天三夜,红毯铺了十里有余,美食佳肴更是连绵不断。 这些,只是雪月听说的,她本人并不在场。毕竟,这是魔族的盛宴,与她一个仙界女子有何干系? 典礼结束已有两三个时辰,夜幕久垂,蓝幽还坐在高位上。殿内空无一人,只余下他沉稳的呼吸声,和扳指摩挲着凳沿的轻微咔嚓声。 殿门倏地被推开,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未经传报敢在这时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雪月紧盯着高坐上的男人,一身玄金龙袍,头簪华冠,指戴玉戒扳指,眉眼中尽是疏离与淡漠。他半撑着头,正闭目养神,好不惬意。 见人靠近,才慵懒地抬眸看了眼一身素衣的雪月:“你来了。” “嗯。”雪月应道。 蓝幽伸出一只手,示意她上来。 雪月迈上层层台阶,每走一步,空气中的寒意便增加一分。直至踏步至高座前,她将手放入他掌心,柔软的肌肤被坚硬的扳指硌着,有些不舒服。 蓝幽将她拉进怀中,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腿上。他顺势扣上她的左手,目光在她发顶留恋,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 二人依偎了片刻,蓝幽缓缓开口:“留下来,做我的尊后,可好?” 雪月贴着他的胸膛,沉稳的心跳声隔着层层衣料漾开,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撞入耳畔。 “不好。”他身上的装饰物太多,她在他怀中躺着并不安适,“我想回去。” 蓝幽身子一僵,与她相扣的五指微微颤抖,他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好,过几日,我便送你回剑雪宗。” 他竟然同意了。 雪月愕然,又道:“我只想快些回去。” 蓝幽将她的手扣得极紧,似乎要将她锁在身边:“再留一日吧,就一日。你在魔界总该有些留恋的人或物,好好告个别再走吧。” 雪月想了想,同意了。 隔日,白芷被允许入宫。作为雪月在魔宫的知心好友,白芷自然多有不舍。可终究仙魔殊途,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有什么可谈? 白芷坐在秋千上,侧目掩泪,闷声道:“尊主已开新制,允许女子修行。我如今也找到了先生教我,不需要你了。你走便走吧!” 雪月刚要将黑球递给她,黑猫猛地蹿回地面,白芷撇了撇嘴:“黑球,连你也欺负我。” 雪月笑道:“它只是只猫,哪里会欺负你?” 白芷沉默了半晌,晃了晃秋千,突然发问:“雪月,若是以后仙魔两界开战,你会杀了我吗?” 这般沉重的问题在此刻那样不合时宜。 雪月思索片刻:“我的剑,只杀坏人。” “那我们魔族在你眼里,是好人还是坏人呢?”白芷问道。 雪月没有答案。 白芷走后,茗朝和阿萝两个丫头也凑上前。阿萝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成泪人,茗朝在一旁给她递帕巾。 阿萝边拭泪边问:“姑娘,您以后真的不回来了吗?” 雪月道:“我是仙界的人,来魔界不大合适。” 阿萝抱着她,哭道:“姑娘,我会写字了,会写好多字了。” 雪月宽慰了几句。 她心中也倍感不舍,可终究不是魔界的人,如今一切事情都平息下来,她也该回去了。 殿中,蓝幽靠在对座,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雪月陪猫儿玩耍,白猫的毛又长了许多,扑动间像一团大棉花。玩累了,雪月将她抱在怀中,按着它粉嫩柔软的小爪子。每按一下,小猫便抱怨般“喵呜”一声,雪月也跟着笑。 蓝幽忽然开口:“猫喜欢你,你把它带回去吧。” 雪月看了眼蓝幽,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她又低头看着那只猫儿,猫不懂什么是离别,只知道舔爪子。 雪月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答道:“不了。” 她是修士,平日多有比试、历练等,灵宠尚且保护不了,更何谈再去费心照顾一只没有灵智的猫。 魔宫之中,侍女繁多,它留在此地定然是最优解。 蓝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离开那日,蓝幽选择了最慢的马车。 雪月知道他的心思,也懒得戳穿,索性靠着马车看风景。 车移景动,风吹叶落,万籁皆寂寞。 蓝幽看着她:“雪月,与我下局棋吧。” 雪月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他。只见蓝幽挥袖,木质的十九路棋盘和黑白棋盒赫然出现在桌案。 “我执黑吧。”雪月淡然开口,翻开盒盖,执起一枚黑子落于小目。 蓝幽弯了弯唇,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掷盘有声。 这盘棋下了两个时辰,黑白棋子碰撞,互不相让。你来我往,你进我退。 最终,以雪月的胜利结束。 蓝幽笑道:“曾经,我自以为棋术精湛,天下无敌手。原来,我只是一叶障目,不知山外更有高人。” “我只是侥幸罢了。”雪月与他将棋子收起,随后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靠着长榻小憩。 这路途实在是太过漫长,到剑雪宗已经是隔日未时。一路上,二人交谈甚少,默契般各找事干,虽然无聊,但也终于熬了过去。 马车只能停在山门口,雪月拉开侧边的帘幔,往外瞧了一眼。马车所在之处,离宗门尚有几百里远,山门口有几名弟子镇守在此。 “到了,我该走了。”雪月含糊道。 “嗯。”蓝幽应了一声。 雪月拉开马车前的帷幔,往前走了几步,正要下车。却发觉衣袖绷得很紧,有一道阻力拉扯着她。她回首望去,原是蓝幽正拉着她的袖子。他目光呆滞,指尖掐得发白,不知在想什么。 “蓝幽?”她唤了一声。 蓝幽尬笑一声,松了手,沉声道:“回去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雪月“嗯”了一声,遂疾步下了马车,往山门处走去。 蓝幽没有下车相送,毕竟这是仙界的地盘,他去了怕是又要惹起新的纷争。 他拉开帘幕,看向小跑到守山弟子面前的雪月。她从袖中不知取了什么,又同弟子们交流了片刻。 蓝 幽喉结一滚,目光暗沉。 方才拉袖的那一刻,他脑海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雪月。 杀了她,她便能一直陪在他身侧了吧。 哪怕只是以尸体的形式。 可那样的话,她便再也不会对他笑了,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那么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含赤诚地望着他了。 但她执意要走,她走时没有半分眷恋和不舍,看来真的不在乎他了。 究其此生,十之有九的事可以用杀戮解决,唯有雪月,是那余下的十之一。任他日夜辗转、苦苦煎熬,终究求之不得。 蓝幽将帘幕掩上,沉默地坐在原地。 他不明白,明明当初最先说爱的人是她。 是她在那个破庙真挚地向他示爱,甚至是亲吻。 为何现在放不下的人,只有他? 太不公平了。 只可惜,如今一别,二人已是形同陌路。 仙魔之别,才是横在二人之间最深的一道沟壑,任谁也跨不过。 再见之时,二人便是敌人了。 若有来生,他宁愿生在仙门,做她的师兄,日日与之修行历练,成为这世间最亲密的道侣。 可惜…… 马车滚滚而行,朝来路驶去。 人生南北多歧路。 君向潇湘我向秦。 她离开的那个夜,整个魔宫都空了。蓝幽独自坐在宫殿之中,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 她虽然已经离去,但是蓝幽仍旧留在偏殿。魔尊的新殿已经打扫出来,可他不愿意去住。 那里,没有她的影子。 月色比哪一个夜晚都要冰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压出一片阴影。他的脸总那样冰冷,像不谙世事的仙人,又像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亦正亦邪,谁也看不穿。 他缓缓走到一个巨大的木盒前,俯身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箱女子的衣物。 是她穿过的。 每一件,都保留着她的余温和留香,他舍不得让下人清洗。 她在魔宫之中,所穿的每一件衣物都是新的,每天都有不一样的衣服。她只当是魔宫用度奢靡,却不知那些衣服尽数被他收纳起来了。 他将衣服铺了一床,像幼儿那般匍匐在上面,低头贪婪地吮吸着每一件衣物的气味。 她的味道,既非寻常香粉,也不是胭脂余香,而是另一种,仿佛这世间最温暖、最圣洁、最纯粹的清香。像千蜂万蝶酿造出最甘甜的花蜜,又像是观音莲座前的金光……他说不清楚,但他贪恋这个味道。 他拿起一件鹅黄外裙,放入鼻尖深嗅,骤然发痒。低头一看,原是一根白色的猫毛。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只猫,能如此自然洒脱地在她怀中躺着,被她满含爱意地抱着。 要是他也是只猫就好了。 恰巧此时,白猫找不到雪月,只能扑腾着跑到此地来。它前爪用力一跃,径直跳到了床上,迈着四只爪子慢悠悠地在床上徘徊。 猫儿在那些衣物上嗅来嗅去,似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尾巴高高翘起。又在衣服上打了个滚,蜷成一团。 蓝幽发现了它,自言自语道:“你也想她了?” 猫儿听不懂,他将猫放入怀中,浑身松懈,喟叹道:“她不要我们了。” 104. 离亭宴(二) 听闻雪月回到宗门,剑雪宗弟子尽数前来相迎。子渊作为教主,领着几位长老特来嘘寒问暖。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眉眼发青,两颊凹陷,想来这几个月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雪月看着他的模样,不禁鼻头一酸,强忍住落泪的冲动。 子渊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是我没用,没能救出你。也不知你在魔界吃了多少苦头。” “你们都已经尽力了。”雪月摇头,“现在我安然无恙,多谢教主挂念。“ 听到教主这个称呼,他心中宛如刀割。正逢此时,有弟子来报:“教主,长老在议事堂等您。” 二人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子渊又要回去了,他眷恋地回望了雪月一眼,雪月道:“教主,我一切安好,你快去吧,莫要因为我耽误了长老们的要事。” 子渊迟迟不肯迈步,还是在几人相继催促下,才舍得离去。 教主和看热闹的弟子都散尽,昔日故友才敢上前慰问。 文锦已不复当初稚嫩模样,她眸光中多了几分成熟和悲痛:“雪月,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 她不愿将那个字眼说出口,雪月会意,笑道:“你看,我好好的呢。” “你是如何回来的?我听闻不久前魔界大乱,魔族易主。莫非,你是在这个空档中逃出来的?”文锦问道。 雪月沉默半晌,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她总不能说自己助纣为虐,帮蓝幽夺得魔尊之位吧。 于是她清了清嗓,谎道:“差不多吧。那时魔界乱成一锅粥,看守我的侍卫有六成去参战了。余下的四成,以我的身手,完全能对付,所以我就逃了出来。”话罢,她摆出一副极为嚣张的神情,势必要让文锦信服。 文锦果然相信,捂着嘴偷笑:“雪月,你还是那么厉害。” 雪月扫了眼她身侧,忍不住问道:“剑谦师兄和姜泓师姐呢,他们不在吗?” “剑谦师兄与若之师兄去修缮守山大阵了,至于姜泓师姐……”文锦捏紧衣袖,眉梢垂落,迟迟说不出话。 “姜泓师姐怎么了?”雪月追问道。 文锦眼角含泪,低声泣道:“姜泓师姐她……她牺牲了。” “什么!?”此讯息如晴天霹雳,雪月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追问道,“姜泓师姐,她为何会牺牲?” 文锦带她到路边石凳上歇息,缓缓开口:“妖族觊觎南疆之地的宝物七蝉蛊,多番攻打此地,导致南疆大乱。姜泓师姐原是南疆圣女,闻此讯,执意前往南疆平定战乱。等再有她的消息,便已是死讯了。” 她说完,早已泪湿衣襟,半天喘不上气。 雪月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文锦再也抑制不住压抑的情绪,贴着她大哭起来。 雪月心中其实也不好受,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魔界的牢狱之中,那时二人约定回到剑雪宗再切磋比试。谁知,等她当真回来了,姜泓师姐却已经离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打得人猝不及防。 哄好了文锦,雪月孤身去往剑雪宗祠堂,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中寻到了姜泓师姐的那一块。 她取出三炷香,郑重祭拜。 昔日那样鲜活的人,如今怎么就成了一块冰冷的牌位呢? 她将香支插入香台,缕缕淡青色烟丝扶摇腾空,在布满白幔的房顶打着转,增添几分朦胧忧伤。 脚步声靠近,男人低沉的嗓音倏然传入:“雪月师妹,你回来了。” 来人是剑谦。 雪月起身:“剑谦师兄。” 剑谦消瘦了许多,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看着有些疲惫。但更令雪月惊讶的是,他竟然掉修为了。 离开剑雪宗时,剑谦还是化神二阶的顶尖存在,几个月不见,他已经掉到元婴七阶。 修士修炼不易,纵然是寻常偷懒,也不会存在掉阶的情况。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心性不洁,道心破碎。 道心一旦破碎,后果可怖至极。单单修为倒退还算万幸,不值忧心;可一人若是深陷执念,所作所为尽数悖逆己道,日积月累,终将自我倾覆,万劫不复。 雪月不禁皱眉,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 剑谦察觉到了她的心思,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道:“连你也瞧出来了,我的修为一直在掉。” 雪月咽下口水,谨慎问道:“敢问剑谦师兄,发生何事了?” 剑谦垂眸,呆愣在原地,深吸口气,方欲开口又沉默无言。雪月见他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只能上前安慰:“没事的,剑谦师兄,你若是不想说便不说。” 剑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雪月第一次在温柔慈祥的师兄身上看到这副表情,那是一种极为痛苦、纠结的表情。 青烟冉冉上升,木柱上挂着的长明灯久燃不灭,整个祠堂陷入一种诡异而死寂的氛围。一阵风忽然袭入内堂,将二人的衣袍和墨发吹起,雪月被尘埃迷了眼,下意识用手背去擦眼。 迷迷蒙蒙的灯火之下,剑谦仰望着文锦的牌位,启唇道:“雪月师妹,我似乎……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爱”这个字,在修无情道的剑谦这里,显得格外恐怖。既修无情道,六界生灵便如草芥,入眼皆为尘埃,还谈什么爱? 更何况,剑谦师兄会爱上的人…… 雪月脑海中不禁有了一个对象,她不敢相信,只能抿着唇,将唇瓣压出深红色。 “你应该猜到了。”剑谦长叹口气,眸光如水,“我爱上了你曾经的师姐,隐梅。” 虽然早已经猜到了对象,但听到师姐的名字,雪月的手还是下意识在颤抖。她将袖子绕在指尖,强行分散注意力,让自己的心不再为此有波澜。 剑谦的手也在抖,不止手,整个身子几乎都在以一种极小的幅度耸动。 “我本以为,自修无情道那日起,这世间爱恨嗔痴便与我再无关系。更何况,作为大师兄, 我理当一心修行,为门派添砖加瓦。但我偏偏……偏偏爱上了你的师姐。我不知此情从何时起,亦不知何时变得深刻,但当我反应过来时,我的修为已经大不如前。” 他转身面对着雪月,苦笑道:“我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对我的每一次笑,每一次靠近,都是利用。或许,她根本就没有爱过我。这段荒唐的感情,只有我一个人在苦苦挣扎。” “雪月,我们两个多像啊,都是爱情里的弃子。” 剑谦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谦虚有礼,从容不卑。但此刻看着那个深陷爱河、痛苦不堪的男人,雪月猛地发现,爱情确实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她与剑谦,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她修的是苍生道,修为并不会因此有所折损。可剑谦与她相反,爱意每多一分,修为便损耗一成。 他若是不能及时止损,只怕是会万劫不复。 雪月走上前,想去安慰他。却不想剑谦坦然对着她笑了一下,随后缓缓走到姜泓牌位前,拿起帕巾擦拭着牌位表面的灰尘。 “不说我了。”剑谦看着牌位上的“姜泓”二字,“雪月师妹,你是否想听听姜泓师妹的身世?” 雪月这才回想起这是在姜泓的牌位前,她点头道:“剑谦师兄请讲。” 剑谦细道:“姜泓师妹是南疆人,而南疆,有选举圣女的传统。圣女庇佑着南疆的民生,祈祷风调雨顺、瓜果丰收。十年前,族中一位通晓推演的巫师留下预言:十载之后,南疆将会迎来一场空前浩劫,唯有圣女远赴仙门修行,积攒功德,才能保住南疆万千生灵。” “姜泓师姐便是当时的南疆圣女?”雪月问道。 剑谦摇头,否定了她的说法:“不,当年选出的圣女,其实是南疆郡主。南疆藩王一向疼爱郡主,不愿意女儿离乡修行,故而选择欺上瞒下,在民间寻找根骨相似的孩子来替代郡主。而姜泓师妹,便是那个被选中的替代品。” 雪月撇嘴抱怨道:“岂有此理!南疆藩王不舍得女儿远行,难道姜泓师姐的父母就舍得吗?” “你说的不错。”剑谦沉重道,“但寻常百姓哪有能力反抗藩王,在权势威逼下,姜泓的父母不得不从。但作为交换,她的父亲被授予亲王称谓,连着一家人成为了当地的贵族。姜泓师妹那时还小,只当自己成为了受人爱戴的圣女,父母又因她过上了好日子。” “而在姜泓师妹十岁那年,她被藩王送到剑雪宗修行,成为了修士。那时她第一次远离父母,吃喝用度都不习惯,整日哇哇大哭。我作为师兄,与几位师姐、长老们一起照顾她,她才渐渐适应。只是她总会想家,但一入仙门深似海,连传书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怀念什么。 “她不知从哪里翻来一本诗集,非要学那些诗人喝酒解乡愁。我不依她,她便去偷凌玄长老私藏的酒喝。等我们再找到她时,她醉醺醺地抱着酒坛子,从此便嗜酒成性。” 105. 离亭宴(三) 以前,雪月总见姜泓师姐醉得不省人事,偶尔嘟囔着想家。 她那时还不懂,如今知晓了她的身世,雪月才恍然明白,这其中蕴藏着何等沉重的乡愁。 “姜泓师妹作为南疆圣女,多年来被禁止踏入故土,就连与亲人传信,也会被当地信使扣下。尽管如此,在听闻南疆大乱之时,她仍义无反顾地选择前往。当时我与王若师弟仍在加固结界,未能陪伴左右。而姜泓师妹在战乱中,为保下几名陪同弟子,英勇牺牲于故土。” 剑谦长叹口气,对着姜泓的牌位左右打量,迟迟不肯放下。 雪月心中五味杂陈:“姜泓师姐战死故土,实乃英雄人物,吾辈楷模。” “是。”剑谦点头,又皱了皱眉,“只是,那几名回来的弟子,还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雪月追问道。 “姜泓师妹的父母,还有妹妹,早在她离开南疆后,便被藩王屠杀。” 雪月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听他继续说道:“藩王为保事情万无一失,圣女的秘密不被旁人知晓,便决定斩草除根。姜泓师妹一回南疆,便寻亲而未果。几番探查,才知晓了亲人的死讯。她虽悲愤,却仍旧愿意为南疆而战,可歌可泣。” 阴风骤起,祠堂的白幔被刮得沙沙作响,香案的青烟缓缓游荡在牌位旁。雪月心中刺痛,她过了好久才缓上神来,道:“真是人心难测,藩王实在愧为人主。可怜姜泓师姐一腔正气,却为这种人白白丢了性命!” 剑谦肃然道:“她并非是为了藩王而死,她为的是南疆的百姓,和那个她日夜思念的故乡。她虽然不是真正的圣女,却也对得起这个称号。” 雪月点头:“是我狭隘了。” 牌位被置于远处,剑谦收好帕巾,倏忽转身面对着雪月,沉声问道:“雪月师妹,若是你,你会怎么选?”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雪月迷惘:“我……我不知道。” 剑谦弯了弯唇:“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总在想,我这个剑雪宗大师兄,到底做的称不称职?于道法而言,我违背道义,修为反退不进;于责任而言,我没能护住同门,愧为人长。” 风停了,祠堂恢复肃静。 雪月安慰他:“剑谦师兄,你莫要这样想。你已经尽力了,只是世事难为罢了。” 剑谦深深地看了眼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雪月头一次觉得这个师兄如此陌生。他拂了拂袖:“雪月师妹,早点回去歇息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雪月应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祠堂。 傍晚,雪月按律,去凌玄长老那报平安。 凌玄长老见她一身康健,气血充足,才松了口气,随后问道:“你是如何从魔界逃出来的?” 雪月自知应付文锦那套说辞,无法令长老信服,故而只能将事情半遮半掩说了出来。 长老认真听罢:“魔尊对你有情,饶了你一条性命。不过,你作为正道修士,可莫要被他影响,误入歧途。你与他,终究仙魔殊途,早点断了也是好事。如今,你回到了剑雪宗,也当好好修行。过去的事,便将它忘了吧。” “弟子明白了。”雪月道。 凌玄长老扫了她一眼,确定她面无半点留恋,才缓缓开口:“你总是叫我放心。剑谦那小子,若是有半分像你就好了。” 雪月沉默,没有应答。 是夜里,她又被噩梦惊醒。幸好这一次,是在宗门熟悉的床榻上,并非魔宫阴寒之地。 月光微冷,她往脸上捏了一把,幸好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真的回到了剑雪宗。她睡不着,躺在床上神游,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如同走马灯在眼前一晃而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纵使季夏,三更漏夜也显得寒凉。 蓝幽的眉眼恰于此时涌上脑海之中,他眼神冷得那样锋利,人又那样寂寞。明明是欺骗、利用、囚禁自己的凶手,雪月的心却不清白,那股熟悉的怜惜又压过仇恨,让她再次生出爱意。 她皱了皱眉,想将他的脸踢出脑海,于是开始想白日里剑谦的话。 若是当时她没有被抓去魔界,是否就能赶上南疆之行,保下姜泓了?姜泓莫不是在魔界的地牢里待了太久,伤了身体,才会在此战中力不从心? 若是她再早一点回来就好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烦闷,都怪蓝幽,若不是他,哪里来这么多糟心事! 隔日,弟子传信,夏季审核的魁首已经出现,诚邀雪月前去与之切磋。雪月才回来一日,又赶上敬爱的师姐逝世,哪里有心情,便推拒了。 她拜访了几位长老,又面见了余下的师兄,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恢复了平日里的修行。 在魔界的几个月,她鲜少拿剑,更别说修炼。当指尖触摸到冰凉的剑身的那一刻,她脑海里尽是与戾狐打架的场景。过去的事情如此藕断丝连,叫她想忘也忘不掉。 她拂一拂袖,旋身耍了个漂亮的剑花。 幸好,还没生疏。 几个时辰的练剑,总算教她心无旁骛。事后,她拿帕巾擦了擦身上的汗水,路过演武场,便进去瞧了一番。 剑谦正与内门新晋魁首切磋,他出剑稳当,举止从容,边出招边指出那名弟子用剑时的弊病。 雪月盯着他看,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忧愁之色,好像昨日的那个多情男子不是他。她靠在看台上,酸涩涌上鼻尖。 作为大师兄,剑谦哪怕再伤心也得做好自己的本分,不叫人看出异样。 雪月想说,其实他这个大师兄做的特别好。若是没遇上这些事情,他仍会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然,造化弄人,谁也逃不掉。 * 蓝幽是在她走后的第五日发现异常的。 那时,他正在批阅奏折,一阵绞痛骤然袭上全身,令他动弹不得。 这几日来,总有无名的痛感折磨着他。他身上原本就有许多旧伤,每逢特定季节便会反复发作,他早已习惯,并未当回事。 只是,这次的不一样。 太痛了 ,如快刀斩细肉,将五脏六腑切割成条,痛得他近乎要晕过去。 事实上,他真的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观察四周。见到宫殿空无一人,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他才即位不久,暗处已有无数双眼睛窥视,就等他主动露出弱点。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毫无防备地昏倒了几个时辰,这太危险了。 蓝幽低首,两指在脉搏间反复探查。经脉平稳,气血充足,并无半点不妥。 他想了想,或许是雪月离开,他过于思念的缘故,便没有再多想。 次日晨时,熟悉的痛感二度传来。有了前车之鉴,他即刻挥出结界护体,才敢让自己晕过去。 这次他没有犹豫,一醒来,便立刻召见了边北野乔装入宫。 日头正晒,边北野脱下帷帽,露出被汗浸湿的一绺一绺头发,抱怨道:“外边太阳热死人了,你还非要我打扮成这副鬼模样。” 蓝幽道:“我即位不久,召你入宫之事,万万不能让他人知晓。因此,只能委屈了你。” 边北野给自己倒了杯茶,翘着个二郎腿:“行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蓝幽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了他。 边北野听着,为他把起脉来:“你这脉象平稳,倒不像是有什么事。莫非,你是因那姑娘离去,害了相思病?” 蓝幽没搭理他。 “这也没事呀。”边北野收回手,起身拍了拍衣袖,“我看你是自己吓自己。” 蓝幽想了想,道:“除却诊脉,你还有其他法子吗?” 边北野思索片刻,从包袱中翻出一个布盒:“有是有,不过会有些痛。” 蓝幽循着他的指示,脱下衣物躺在榻上,任他将数根银针深深刺入经脉。一百多根针扎完,蓝幽仰面躺着,活像个刺猬。 边北野坐在一旁,悠闲地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钟,边北野才缓缓起身,开始收针。拔到胸口那几处穴位,那几根银针尾部已经黑透,还泛着点青紫色。 边北野收起笑颜,脸色严肃:“你这是中毒了。” 他说罢,将余下的针尽数收入布盒。 蓝幽边穿衣服边问:“什么毒?” “我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他不再是先前那副玩闹模样,眉眼间真有了几分高明医者的样子。 蓝幽纤长的手指在衣带处熟稔地绑了个结:“这世间竟有你看不出来的毒?” “多了去了。”边北野从包袱中取出一颗青色的珠子,扔给蓝幽,“握半个时辰。” 蓝幽没有多问,冰凉的珠子在接触他掌心的那一刻起,千丝万缕的灵气顷刻间涌入体内,与他的血肉发生碰撞。 不痛,但是这感觉实在奇怪。 半个时辰后,珠子已经变成深褐色,周身还散发着青黑的诡异光芒,就连气味都如同臭水沟中腐烂已久的野兽尸体。 边北野将珠子捏在眼前,对着光反复观望,最后才得出结论: “这是……蚀骨散。” 106. 离亭宴(四) 边北野解释道:“蚀骨散,乃上古禁术之一。相传以某尸身炼化九九八十一日,再辅之以秘蛊、戾虫等毒物,反复淬炼三百六十五日,便可得到蚀骨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先贯彻骨血,再侵蚀肺腑,故而中毒者在最初几个月难以察觉。蚀骨散阴险,只对血脉相联之人起作用。血脉越亲,则此毒效果愈好。” 蓝幽眉头微蹙:“世间竟有此毒?” “这不就让你碰上了吗?”边北野笑了笑,“你现在还不如赶紧想想,到底是谁给你下的毒?” 蓝幽叹了口气:“手段阴狠至此,又想要我的命,这世间除了那个人还有谁?” 边北野眯着眼,眉眼缓缓舒展开来:“蓝幽呀蓝幽,你当真是我见过命最苦之人。” “可有解法?” “没有。”边北野道,“此毒最阴险之处,便是没有解药。纵使是医圣在此,也只能袖手旁观。” 他挽着衣袖,笑道:“不过......我真是越发好奇,你和前任魔尊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会让他如此痛恨你。” 蓝幽脸色一沉,哑口无言。狂风刮过,枝桠摇曳作响,他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雀鸟栖在窗台,对着一盆花种反复鸣语,蓝幽仰头望去,若有所思。他喃喃开口:“你说蚀骨散是以尸身炼化的?” “嗯哼。”边北野不在意的打着哈欠。 蓝幽却心领神会。 母亲的尸骨,他寻十余年无果,原是被那人拿来炼毒了。 他问道:“我中毒多久了?” “大概三四个月吧。”边北野重新拿起珠子仔细观摩,“此毒已经深入骨髓,开始侵蚀五脏六腑,所以你这几日才会频繁出现绞痛之状。” 蓝幽在脑中复盘了一遍。入魔宫几个月来,他的饮食皆是经自己人之手,那个人是如何下的毒? 三、四个月……四月前正是他初入魔界的日子。 他这才想起那杯歃盟之酒。 饮酒前,他已经再三检查过了,竟然还是失算了吗…… 蓝幽冷笑了一声,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段终究比不上那个人。 日光在殿内匀了一地,蓝幽瘫坐在座椅上:“没救了?” 边北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腿翘得更高,笑道:“我们魔尊大人,也会怕死?” “怕,如何不怕?凡俗世之人,惧死乃常态。”蓝幽眼底闪过忧愁,转而问道,“你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 边北野道:“此毒无解,但我能试试给你续命。只不过,我也是初次接触此毒,怕是需要你吃些苦头了。” * 夜里,蓝幽孤独地坐在高座上,风从窗台透进来。大殿内漆黑,若不是隐梅走进来点了油灯,怕是无人知晓此地还坐了个人。 “尊主。”她行礼。 蓝幽仰头看着她,眼中竟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悲悯:“隐梅,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隐梅愣了愣,她将发丝挽到耳后,殷红的唇抿了又张:“属下自十五岁跟随尊主,如今已经八年了。” “之后你有何打算?” 殿内燃着袅袅沉檀香,隐梅坚定道:“属下誓死追随尊主,与尊主共存亡。” 暖黄的灯打在她艳美的脸庞,将女子的容貌染上一抹云色。蓝幽看着她,看了许久,像在看一把趁手的刀,又像是在看一个深得自己信任的孩子。 “无需如此。”蓝幽垂眸,“你应当有自己的人生,我不能围困你,亦不能为你决断。” 隐梅眉梢一挑,急促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不妥,又赶忙退了回来:“尊主,可是要弃了属下?” 月色洒在阶上如流水,座上的人眉眼清冷,起身时沾了一身霜。蓝幽缓缓走到她身前,手抬起又放下:“不,我只是有时在想,将你留在我身边,是否会糟蹋了你。” 闻此言,隐梅大惊,连忙跪在他身前,恭敬道:“尊主紫宸天威、浩荡胸怀,属下能跟随在侧,已是荣幸之至,未曾有过半分不满。还请尊主莫要赶走属下,属下愿效犬马之劳,终身侍奉左右。只愿尊主,留隐梅在身边吧!” 蓝幽将她扶起,看着她真挚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他背过身去,恢复平日里冷峻的模样,吩咐道:“这几日,我有要事劳烦你。” “无论何事,属下定会亲力亲为!”隐梅急忙回应,好似想抓住什么即将逝去的东西。 “我需闭关十余日。”蓝幽语气平稳,“这几日,由你代为管理魔界。” 隐梅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尊主,这……” 蓝幽很少闭关修炼。况且此时正值即位初期,百废待兴,他哪里有空闭关。 隐梅隐隐约约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刚想开口询问,却被他的话给打断。 “方才你说的话,莫非只是哄着我?”他走回台阶上,沉闷的脚步在空荡荡的大殿回响。 “属下绝无此意。” 隐梅错愕抬头,却等不到他的回应,似乎这件事已经被定下来了。她原地伫立了许久,深吸口气:“属下明白。” * 所谓闭关,不过是在先前研究“灾灵”的石室再研究蚀骨散罢了。 蓝幽平躺在石床上,等着边北野炼药,安静得像一具冷透已久的尸体。 这几日毒发愈发频繁,他已经被折磨得动弹不得。幸好魔界之事早已交托给隐梅,否则凭他现在的状态,怕是守不住那一方天地了。 想到这,他自嘲似的抽动着嘴角。 边北野捣鼓了半天,终于做好了一颗药丸。他边抛掷着丹药,边往蓝幽身侧走:“喏,新的药,试试。” 蓝幽毫不犹豫吞下。 这几日,边北野前后研究了十多种药,好一点的效果甚微,差一点的反叫蓝幽失了半条性命。 这一次…… 蓝幽躺在石床,静待药效。 边北野翘着二郎腿,吃着桌案上的点心,漫不经心地翻阅着手间的医书。他往蓝幽那瞄了一眼:“半个时辰了,还没有反应吗?” 须臾,石床上的人倒吸凉气,用一种极为沙哑的声音回复道:“有……有点疼。” 边北野过去视察,未到床边,却见蓝幽猛地起身,大口大口吐着鲜血。暗沉的血液将洁净的素蓝色衣物浸透,沿着石床不停往下流。“不该呀。”边北野挑了挑眉,往他穴位处点了几下,又去桌案取了止疼的药给他,“你还是先歇息会儿吧,我真怕你熬不过去。” 蓝幽吃了药,身子才好转一些。他擦净了脸上的血迹,靠着床沿喘气:“你这药,一次比一次差。我还没被毒死,怕是要先被你这药害死了。” 边北野眉眼弯弯:“那你是信我,还是等死呢?” 蓝幽没有回答,坐在床角,像一匹表面孤傲实则落单的狼。 边北野戏谑道:“你这人,真可怜。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人家姑娘跑了。好不容易报了仇,当上了魔尊,却命不久矣。我要是活成你这样,还不如赶紧找个悬崖跳了,一了百了。” 蓝幽冷了他一眼,边北野没被唬住,继续揶揄:“其实我还比较好奇,你放着身边那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不要,却偏偏去喜欢一个仙家的小丫头。莫非,你就喜欢年纪小的?啧啧,真是畜生不如。” 话刚说完,边北野便被一颗石子打得脸疼。他看着地上那颗石头,又看了眼面色平静的蓝幽,抱怨道:“你都这样了,还有力气打我,看来毒还是不够厉害。” “我没你想得那样龌龊。”蓝幽倏地开口。 “哦?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你有人的情感,真是稀罕。”边北野好奇地打量着他,“那你告诉我,你为何会喜欢那姑娘?” 蓝幽想了想,认真道:“她是第一个愿意吃我做的饭的人。” 这个答案当真是出人意料,边北野还当他是在搪塞自己,笑得前仰后合:“就这?你早说啊,我也愿意吃你做的饭。” 蓝幽白了他一眼:“我并无龙阳之好。” “说得我有似的。”边北野半躺着,拿着蒲扇随意扇着风,“你这说法太糊弄人了。” 他靠近蓝幽:“我就好奇了,你与隐梅姑娘相伴这么多年,当真就清清白白,没有一丝男女情意?” 蓝幽回道:“她只是我的下属,我与她之间,无关风花雪月。” “啧啧。”边北野伸了个懒腰,“那你告诉我,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方才的疼痛感早被他这些古怪的问题稀释掉,蓝幽的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石床,思索良久:“君臣。” “我与隐梅之间,只是纯粹的君臣情意。” 边北野睫毛震颤,随后脸上浮现出一阵爽朗的笑意:“好一个君臣情意!” 他悠哉悠哉起身,走向桌案,又开始捣鼓那些药材:“蓝幽啊,你这人的八卦,就如同你这个人一般,无聊至极。唉,我真是傻了,净想着在你身上找些乐子。” 他长吁短叹着,捣药的手劲更大了些,“笃、笃、笃”的动静险些要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 蓝幽就着身上大片的血印,无力地躺回石床之上。石室的顶部只是一片玄黑玉石,纯净深邃,在此刻却显得乏味。 他侧头看了眼不远处捣药的边北野,淡淡道:“你还是老老实实研究解药吧。” 边北野翻着古籍,又往药臼中添了几味药材,整个人忙得焦头烂额。却也回望了一眼,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忍不住咧嘴埋怨道:“你这个人哪……” 107. 离亭宴(五) 约莫十天,边北野总算研制出了能压制蚀骨散的丹药,效果虽小,也勉强够蓝幽撑个几天。既然药材方向是对的,后续边北野只需深究其要,再加强药效即可。 蓝幽回到魔宫,重新收拾了这段时间的一系列要务。隐梅虽代理得不错,但在某些大决断中也不敢轻易下笔,只好由他再判。 隐梅立在案侧为他磨墨,蓝幽凝视着奏折,边下笔批注边问道:“护法、长老之位你都无意。隐梅,权利、地位或是其他,我能给的一切,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长睫一颤:“属下只愿常伴尊主身侧。” “我不信这套说辞。”蓝幽半撑着头,在章末盖上红印,“人与人之间,若无名利往来,何以长久?说吧,凡是你所要的,我都竭力允诺。” 隐梅的动作停了,眼尾一抹胭脂红宛若飞霞,于抬眸间散入眸光。他的侧脸轮廓线锋利,眉眼间的无情亦如当年。 她没有应答。 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世间是有真心的。 “你以前在仙门,似乎和那个叫剑谦的修士离得很近。”蓝幽闲散地提着这个让她惊心动魄的名字。 隐梅本以为他是要怪罪,谁知蓝幽漫不经心道:“你若喜欢,我便将他抓回魔界,与你做男宠。” 她瞳孔一颤,连忙解释:“属下绝无此意。” “没有?”蓝幽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真的拒绝后,才移开目光。 “先前一战耗损兵力巨大,我即位以来,一直奉行休养生息之策。近五年,魔界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动作。日子闲下来,便也无趣,你也当找些事做。” 五年。他能撑过五年吗? 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至少在这之前,得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 “按照尊主先前的筹谋,下一步应是夺取昆仑镜,为何突然要歇息五年?”隐梅问道。 蓝幽执笔的手僵了一瞬,面无表情道:“我累了,想歇歇。这些年奔波劳碌,你也该休息了。” 隐梅听出了话中的疏离之意。 正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她陪伴他这么多年,竟然还无法叫他彻底相信自己吗?那她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算什么? 她黯然神伤,却无法将悲伤流露于言表:“属下明白了。”隐梅俯身告退。 她离去片刻功夫,殿门又被推开。 日光洒落在案台,边北野哼着曲儿,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绕在蓝幽身后,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手上的奏折。 蓝幽目不斜视,熟稔地写下端正的笔迹。 “好字好字。”边北野笑道。 “滚。” “好嘞。” 边北野自己摸了个凳子坐下,翘着二郎腿,笑眯眯看着蓝幽:“我在路上遇到隐梅了,她面色不大好呀,你欺负人家了?” “与你无关。”蓝幽没看他,“东西呢?” 边北野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案边:“你如今都是魔尊了,医药钱起码要翻个三倍吧。” 蓝幽没理他,只是看了眼瓷瓶,问道:“这次的药能撑几日?” “半个月?”边北野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回道,“不过,我倒是想到个好东西,能解你这毒。” “什么?” “灾灵。”边北野眸光一亮,郑重道,“灾灵是这世间最原始最强大的力量,若有‘灾灵’在手,蚀骨散算不得什么。” 蓝幽愣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想到?只是……” 边北野打断了他的话:“只是你舍不得那小姑娘。你先前放弃‘灾灵’,让她回仙门,如今又哪里舍得为了解毒要她的命。” 他弯了弯唇:“我说的对不对?” 蓝幽没有应答。 * 剑雪宗的夏,总伴随着弟子们汗流浃背的修行。人来人往之间,好似过去的一切都算不得什么。 然,雪月的修行并不顺利。她本以为只要不断练剑,脑海便会被清空。但往事总如梦魇缠身,叫她日日挣扎,痛苦不堪。 她愈发懈怠,非但练剑时间渐短,就连固定的进程汇报也不大去了。所幸凌玄长老怜她受苦颇多,又是初回宗门,故而并未过分苛责。 这番宽容倒叫她更加放肆。 雪月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至申时才起身看了眼花圃。那一片墨魂花在夕阳余晖下闪着金光,随风摇曳,黯然生香。 在雪月被囚禁在魔界的日子里,苍空长老代为料理,保下了这一隅芬芳。 雪月抬手抚摸着花瓣,柔软的触感在她指腹蔓延开来。 每一颗墨魂花种,都蕴含着蓝氏的血液。 他的血。 联结萼柄,绽成朵朵娇艳美丽的花。 按例,雪月去祠堂祭拜了姜泓师姐,出来时已是日暮时分。道上弟子纷纷,他们完成今日的课业,正商量着要去哪里放松。 此时的风最是舒服,凉又柔,人群聚又散。 雪月很是羡慕,这群人朝气蓬勃,前途无限,都朝着共同的目标前进——成神。而她不一样,无论她如何修行,都不可能成神。 她是天道的逆行者,是在诸神降罪中转生的。经历的一切,无非是为那罪恶又缥缈的前世赎罪。 又走了四公里,不远处人群蜂拥,众人围在一处宣告栏前叽叽喳喳。 雪月好奇,立在一旁观望。 “雪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锦扯出一个笑脸,走到她身侧。 文锦指着人群:“教主辅佐弟子开启海选了,大家都想参与呢。雪月,你有没有兴趣?” 雪月摇头。 这段时间来,她几乎推拒了所有活动。 “这样啊。”文锦眉眼一舒,认真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我一直想离子渊近一点。所以,这次的海选,我一定要参加!” 雪月弯了弯嘴角,鼓舞道:“加油!” “嗯嗯。”文锦信心满满的模样,倒与雪月的颓丧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夜里风凉,后山悬崖之上,繁星如云。 雪月坐在崖边赏星。 正是宵禁时分,从前她循规蹈矩,哪里敢半夜跑后山来?也就只有在半年前秋考时,被子渊硬拉着来此地观星谈心。 如今子渊已是教主,二人怕是回不到从前嬉笑玩闹的日子了。 她双手撑着冰凉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喟叹。 她又忽而想起魔界的摘星崖,那里广阔浩荡,风景更甚。而那时陪她一起看星星的人,如今身居高位,权势滔天,怕是已经不记得了吧。 岁月的洪流中,只有她一个人停在原处,回忆斑驳往事。 蓝幽那样厉害,能够越过结界和阵法,自由穿梭在六界之中。他哪怕此时突然出现在她身边,怕是也不足为奇吧! 正这样想着,身后猛地传来一阵顿挫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他真来了? 雪月倏然回首,却见剑谦立在身后。他一身素白衣衫,墨发倾数披散在肩头,迈步间与风偕行。 她抿了抿唇,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 剑谦温柔道:“雪月师妹,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后山散心呢。” 雪月这才慌乱起身:“抱歉,剑谦师兄,我马上就回去。” 剑谦摆了摆手,在她身侧坐下:“莫要害怕,我不是来问你的罪的。” “雪月师妹,听闻这段时间,你连剑都不练了。”满空的星子落在他眼眸中,明灭不定。 雪月张嘴想狡辩:“我……” 流星划过天际,剑谦轻笑了一声:“其实,我能理解你。你年纪轻轻便经历如此多的波折,更别说在魔界受了多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安逸下来,难免心生懈怠,若是换了旁人,未必做得有你好。” 他说话的语气温柔沉稳,雪月稍有慰藉,又听他继续道:“但是,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风霜雨雪、悲欢离合。若只因一次挫折便屈身后退,那以后该如何安身立命呢?更何况,雪月师妹,你可是千山剑榜第一,无数剑修追随的榜样,你可愿就如此让明珠蒙尘?” 雪月撇了撇嘴,闷声道:“可是剑谦师兄,你自己不也为情所困吗?你这番说辞真是没有说服力。” 剑谦眉头舒展,唇角弯起,笑意若有若无:“是啊,我自己也做不到,还来劝你,确实挺可笑的。” 雪月睁大双眼,慌乱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剑谦平躺在地面,一头乌发 散落在草木间,他侧目对着雪月笑了一下。 “雪月,修士的寿元是很长的,长到足以忘记许多事。爱恨情仇、快意恩怨,都不过是一捧浮尘。许多年后再回头看,这些自以为解不开的心事,都成了过往云烟。” “你说我为情所困,此言不假。但我想,只要时间一长,该忘的总会忘。或许等到那时,我的修为不再消退,我的道也能重新铸造。师妹,你说呢?” “可是忘记需要很长的时间。”雪月低头想了很久,“如果真是如此,为何不直接饮下忘川水,忘记这些事情呢?那样的话,剑谦师兄你,你的修为便不会继续往下掉了。” “雪月,忘记并不等同于抹去过往。若按你所言,饮下忘川水,忘记前尘旧事,确实是个干脆利落的法子。只是,若有一日,再次面临同样的命题,到头来依旧寸步难行,束手无策。” “但忘记不同。真正的忘记并非彻底清空记忆。而是历经万般风雨后,早已寻得化解困境的底气,纵然旧事尚在心底,也自有直面磨难的勇气。雪月师妹,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如何选择。” 这番话使得雪月醍醐灌顶,她指尖绕着地上的杂草,反复回味。 山风拂面,带着点泥腥味和草香。雪月鼓起勇气问道:“师兄,若是不能成神,修士还有修炼的必要吗?” 剑谦眸色一滞:“雪月师妹,不想成神吗?” 雪月没有回答,毕竟这件事,她自己知道的都不多,如何能向他解释? 剑谦见她为难,宽慰道:“即便千万修士以成神为目标,也总有少数人志不在此。成神固然好,但偏偏就有人贪恋红尘美好,寄情于六界俗世。成不成神,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修炼就不一样了。”剑谦起身,拍了拍衣袖,“师妹修的是苍生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若不加紧修炼,提升实力,别说守护别人了,怕是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我明白了。”雪月笑意初露。 “雪月师妹,夜里后山太凉,早些回去歇息吧。”剑谦理了理衣袖,往回走。 雪月点头应着。 隔日,她难得早起去练剑。 当剑气挥向苍穹的那一刻,她心中愈发明清。成不成神又如何,前尘往事又如何,至少她现在还是个正值锦瑟年华的少年。 正午,她正欲回住处休憩。刚走到院门口,便见到一名执事弟子左右徘徊。 那弟子见到她来,怯生生唤了一声师妹,又羞赧道:“两日后,外门弟子有一场至关重要的秘境试炼,需内门弟子陪同。本来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冯策师兄与于煜师兄切磋时,不慎受了重伤,怕是届时难以到场。我询问了凌玄长老,长老让我来问问师妹你,愿不愿意替代冯策师兄。” 若是前几日,雪月定然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只是昨夜里经剑谦开导,她也有了新的感悟,有意放下心结。 “可以,我愿意的。”雪月道。 那弟子被雪月拒绝惯了,来之时已经做好了白来一趟的准备。不料雪月一改前态,竟然答应了。 经过多番确认,那弟子才相信雪月是真的答应了:“雪月师妹,具体的事宜,等我明日传玉简通知你。” “好。”雪月点头。 歇了一个时辰,雪月想出门练剑,却在路上撞见了剑谦。他行色匆匆,见到雪月欣喜道:“雪月师妹,好巧,我正要去找你呢!” 雪月眨眨眼,问道:“剑谦师兄,找我何事?” 剑谦沉声道:“昆仑一带魔物躁动,观其动向,恐是魔族觊觎昆仑镜。长老派我和若之师弟前往此地,驻守神器。我想,雪月师妹也可一同前往,不知你意下如何?” “敢问师兄,何时动身?”雪月问。 “约莫是两日后。” 雪月摇摇头:“我已经答应长老,两日后陪同外门弟子试炼,怕是不能前往。” 剑谦提出邀约,不过是为了帮助雪月走出阴霾,见她早有安排,自然高兴。 “无妨,既然雪月师妹已有安排,我就不多扰了。” 雪月点头:“那我便预祝师兄一路顺风,早去早回。” “好。”剑谦笑了笑,迎着日光往另一条道迈步,“那我也祝师妹试炼顺利。” 108. 离亭宴(六) 昆仑是仙山,仙门大宗青云宗便坐落于此。 传闻昆仑深处有一秘境,藏着上古神器——昆仑镜。青云宗肩负着保护秘境、驻守神器的职责。 然魔物偷袭,扰乱了昆仑的安宁,令这个神秘的秘境突兀地展现在人们眼前。青云宗特遣信函,邀剑雪宗一同除魔。 而青云宗的大弟子魏冶宗,正是剑谦曾经的手下败将。 魏冶宗立在山门口,素着一身玄白道袍,腰封正中嵌着阴阳八卦图绣。他眉宇之间,似含松柏之傲,又疑冷霜之清,若即若离,清风朗朗。 见人来,他领着几名弟子上前迎接:“剑谦,好久不见。本想着仙门大会再与你切磋,一较高下,谁知半路杀出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 “雪月。”剑谦笑道,“说起来,我当时也输给了盛晟师弟。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的弟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魏冶宗上下打量着他:“不过,剑谦,你的修为怎么掉到元婴期了?” “这……说来话长。”剑谦讪然道。 魏冶宗看出他的窘迫:“无碍,等事情结束,有了空闲日子,你我二人再大战三百回合。” 剑谦笑着应和:“好。” 两人不过寒暄了几句,魏冶宗取出法盘,指着上面几处冒黑气的地方:“这便是魔族出没过的地方,皆盘踞在秘境左右,分明是冲着昆仑镜而来。” 剑谦道:“魔族内部大战才过去一个月,新任魔尊竟如此迫不及待。” 立在他身侧的王若之道:“不管哪个魔尊,对神器皆是虎视眈眈。若真让魔界得手,那时必将天下大乱。” 剑谦点头,转身问魏冶宗:“魏师弟,敢问魔族可有侵入秘境?” 魏冶宗回:“秘境由长老及数名弟子守护,魔族还没这么大本事。只是,距秘境方圆十里的阵法,已经被魔族摧毁……” 他话还没说完,一名弟子匆匆来报:“大师兄,不好了!魔族、魔族突袭秘境,长老和弟子都受了重伤!怕是要撑不住了……” “什么!”魏冶宗面色大变,连忙转头看向剑谦等人。 剑谦暗叹不好:“魔族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说时迟,那时快。几人也没来得及多聊,便纷纷御剑前往昆仑秘境。 此秘境以冰晶锻造,里外三层包裹着阵法和结界,若非修为极其强大者,根本无法撼动半分。 众人刚到地方,便看见打成一团的魔族和仙门修士。浩瀚的术法将整个冰晶秘境淹没,无数冰渣掉落在地面,碎裂的声响反复萦绕耳畔。黑、白、黄三色剑气来回交错,将此间天地渲染得一片肃杀,好似人间炼狱。 魏冶宗不禁皱眉,粗声指示道:“小崔,你带着弟子们去支援长老。” 那名唤作“小崔”的弟子即刻领命。 魏冶宗转头对剑谦道:“还请剑谦和这几位小师弟随我去守昆仑镜。” 众人应着。 一行人穿过纷杂的人群,捱过魔族的围攻,一路破镜杀入存放昆仑镜的内室之中。此处早已破烂不堪,地面血迹斑驳,遍地是术法痕迹,想必已经发生过一场大战。 昆仑镜封印在一个巨大的玉盒之中,那盒子正摆放在高堂之上。高堂旁围了一圈黑甲铁戈的手下,他们齐齐观望着台上正用术法破解盒子的黑袍女子。 “大胆魔族,胆敢偷窃上古神器!”魏冶宗怒声喝道。 那一圈魔族手下回头看去,不过一息功夫便摆好了阵法,做出防御姿态。那女子无甚惊讶,面无表情地继续攻破玉盒。 魏冶宗率先冲锋,两军交战成一片,场面异常混乱。这批魔军不同凡响,饶是修为上乘的剑谦等人也难以轻易解决。 电光火石间,高台上突兀地传来一声“咔哒”。众人回首望去,只见锦盒中发射出数道金光,刺得众人难以睁眼。 黑袍女人挥手,将昆仑镜囊入袖中,便化作一道黑烟往外逃去。 剑谦最先察觉异样,他眉头压紧,对着众人道:“不好!还请诸位先替我挡一挡,我去追回神器!” “好。”魏冶宗咬紧牙关,转手劈出一道剑气,将追着剑谦的敌人拦下,“剑谦,你一定要夺回昆仑镜!” 剑谦颔首,即刻御剑而去。 昆仑秘境外,群山叠翠,万物兴荣。高大硕茂的树木遮蔽视野,剑谦只得通过灵力勘察宝物方位。 所幸昆仑镜乃神器,散发出的强大气息无可抵挡。剑谦飞梭草木间,不过一炷香功夫,便找到了那人的位置,挥手间将她的路拦下。 “隐梅,收手吧!”剑谦沉重喊道。 黑袍女人停了下来,将宽帽缓缓褪下,露出明媚娇艳的容颜。隐梅眉眼冷淡,眼神中半点波澜未起,好似早已预料一切。 剑谦劝道:“偷盗神器乃大罪。隐梅,莫要再为虎作伥了,跟我回去领罚吧。只要你诚心悔过,愿意将功抵过,长老们自会放你一马。” 隐梅无言,默默看着他。 剑谦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我不知为何你要投靠魔族,若有他故,你尽管开口,我一定会帮你。你此番偷盗神器,恐怕也是受了魔尊指使。莫要害怕,你有难处,大可与我诉说,我定会全力相助。” “隐梅,收手吧。”剑谦两眉低垂,心跳几乎要跃出胸口,“把昆仑镜归还,我们回剑雪宗吧。我,子渊,还有你的师妹,大家都很想你。” 凯风徐徐,吹动她那宽大的黑袍,上面金色古怪的花纹如流水漾动。隐梅挽起衣袖,微微仰头,肃然道:“剑谦,我并非修士。” 剑谦愣住了,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 隐梅继续说道:“我踏入修仙界,无非是尊主命令使然。从始至终,我都是尊主的人。无论是你,亦或是雪月,在我看来,都是助成尊主大业的棋子罢了。我此生效忠于尊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扶持尊主称霸六界。” 她挥手,一道猛烈的气息如滔滔大浪滚来,将剑谦的长发冲开。 这是……妖气!? 剑谦愕然:“你是妖?” 隐梅手间幻化出长剑,她攥紧剑柄,往前走了几步:“不错。” “为了陛下的大业,我甘愿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包括你。” 她此番行径,并非受命于他人。 蓝幽成了魔尊,她作为亲信,身份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她权势浩荡,在魔界的地位仅次于魔尊,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私自调遣精兵偷盗神器,全是她主动为之,蓝幽甚至也不知晓。 她只是想以此立功,从而告诉他: 她对他一片赤诚,绝无二心。 他完全可以信赖她,依靠她。 她会是他最好的一把剑。 剑谦凝视着她,一时失语。他不甘心问道:“你当真要与我为敌吗?” 隐梅脚步停歇,她从袖中摸索着什么东西。剑谦本以为她是要取出昆仑镜,却不想现出的却是一支檀木梅花簪。 她纤长的手挽着那支簪子,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又随意扔掷给他:“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离开,放弃昆仑镜。” 剑谦接过簪子,将其放在手间反复摩挲,明白隐梅这是铁定了心要与他决裂了。 他五官拧成一团,痛苦道:“若今日当真让你带着昆仑镜离开,我如何对得起自己的道义,如何对得起仙界修士的身份?” “那便打吧。”隐梅摆出攻击的姿态,剑上附上一层血红色剑意。 在磅礴剑气劈过来的一瞬间,剑谦立刻施展护盾,用罡气抵挡攻击。他捏住剑柄,猛地斩出一剑,将对方的攻击粉碎。 二人不过交战片刻,四处的草木山石都被劈得七零八碎,一片狼藉。赤色气团与白色正气交织,此消彼长,互不相让。 一道霹雳炸开,剑谦难敌,被术法猛地攻倒在地。他捂住胸口,嘴里不断吐着淤血,额角汗珠密布。 “剑谦,现在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宽大的衣袍缓缓靠近,隐梅俯视着他,逆着日光,留下一片阴翳。 剑谦弯了弯唇,血将他的唇瓣染得鲜红:“是啊。我道心动摇,修为大退,已经打不过你了。” “从前在剑雪宗,你我二人多次切磋交战,那时你还打不过我。”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当然,也可 能是你根本没有认真打,全是我一人独角戏罢了……” “闭嘴。” 伴随着一声怒喝,冰冷的剑刃抵在他喉间。隐梅眉头紧皱,眼中的戾气汹涌:“从前的事,还要提它作甚?你我二人,到此为止。” 眼见长剑将要深入喉脖,剑谦眼疾手快,握住剑柄。他手被划破,鲜血从指缝中涌出,一点一点滴落在地面,沾湿了小草。 “论道,我境界不纯;论剑,我技不如人;论心,我亦非清白。” 这稀里糊涂的话没个来由,隐梅不想听,她奋力一刺,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桎梏。 金黄色的光从他丹田处炸开,剑谦仰头看向隐梅,唇角含着点点笑意。他周身骤然间散发出强大的气息,万千缕金光如藤蔓缠上长剑,一道巨大的法阵在二人周围铺开。 “你做了什么?”隐梅试图抽出剑,却被那股力量禁锢,她只好松手。 剑谦起身,法阵的力量开始往他剑身汇聚。 “殉道而已。” 他说得轻巧,隐梅却是看清楚了。他这一招,正是想献祭自身血肉,用性命来与她做最后一搏。 为了守护昆仑镜,他竟然甘心付诸生命! “剑谦,你疯了!”隐梅难得惊慌失色,她虽然在来之前便做好了死的打算,却完全没料到这茬。 血滴如泪,尽数浸铸剑身。法阵内的股股惊雷发出炸裂声,涌入剑谦体内,在侵蚀魂魄的同时,又加强了他的实力。 几步冲锋,强大的剑气如漫天雷火,在隐梅面前伸展。隐梅后退几步,强行持剑相挡,却被这猛攻碾压。 有法阵做牢笼,她哪怕想走也走不掉。隐梅只好咬着牙,与他做了几个来回的交战,却在对方疯癫一般的剑招中泄气。 直至剑刃插入胸口的那一刻,整个世界才算彻底安静下来。 隐梅败了。 剑谦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看着插入她身体的剑,看着她胸口流出的血,看着她痛苦却又释然的神情。 一股无言的痛在他心头炸开。 这股痛意竟然比阵法献祭还要折磨人。 隐梅整个身子倾倒在地,瞳孔颤着,整个人已经精疲力尽,奄奄一息。 剑谦从她身上找出昆仑镜,以术法封印,又用传物咒将之瞬移给魏冶宗。 等到做完一切,烧灼的痛意开始侵蚀着他的血肉,他快死了。 剑谦跪在地面,不舍地看了眼隐梅,她也正看着他。二人都在等待死亡来临。 剑谦露出一个愧疚的笑,随即忍着剧痛,从袖中取出那支木簪。他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往胸口处猛地一刺,鲜血溅飞。随着稍后拔出的动作,剑谦整个人软若无骨地瘫倒在她身侧,手间还留恋般抓着那只簪子。 微风稍歇,落木无声。 剑谦死了。 隐梅瞳孔放大,那股难以压制的痛苦在心头绽放,她眼角划过一滴泪。那滴泪还没来得及落地,她的气息戛然而止。 而此刻,魏冶宗等人终于解决掉那群魔族。他收到了昆仑镜,却疑惑剑谦为何不亲自来送,一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牵动着他的思绪。 须臾,弟子们纷纷赶到此地。 他们见到的,唯有两具挨在一起的尸体罢了。 王若之与弟子们冲上前去,惊声大喊:“剑谦师兄。” 魏冶宗也深感悲伤,抬袖抹了抹眼角的泪。 修士们为剑谦收了尸,便黯然离去。 隐梅的尸体还独留此地,被风吹了一遍又一遍。 荧光散开,蓝幽终于赶到。 他看着眼前已经死去的隐梅,眉头微颤,不禁屈身为她阖目。 这几日,他同边北野研究蚀骨散,对魔界之事也只是走马观花。谁料便是这一疏忽,竟然连隐梅私自调兵都未曾察觉。 她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怎么不能乖乖听他的话呢? 为什么他身边,总是一群不听话的人? 蓝幽慢慢起身,挥袖间,隐梅的尸体已经被他藏入锦囊。 他叹了口气,转身而去。 109. 离亭宴(七) 艳阳高照,雪月刚顺利陪练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人来人往,微风渐息,万籁自由而张扬。 直到傍晚时分,人群忽然嘈杂,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入剑雪宗。白帐挂满殿宇,哀钟响彻整个宗门,无数弟子为之痛哭。 这位饱含着数位长老期待、被弟子们尊崇的剑雪宗大师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天地之中。 丧事办了两天两夜,剑谦的牌位按律送入了祠堂。 雪月跪在他的牌位之下,整个人浑浑噩噩,至今不敢相信剑谦便这样死了。 半个月前,同样是祠堂,他还站在她身前为姜泓擦拭牌位。怎么转眼之间,人就没了呢? 她仰头望着那尊牌位,想到的却是五年前尚且年幼的自己。 那时的她,坐在教主身侧,通过魔晶石观看那场令剑谦一战成名的赛事。直至今日,剑谦在大会上的一招一式还历历在目。 从那刻起,雪月发誓要成为一名剑修,要走到剑谦的位置。 他是她的榜样,她剑道的拓印者,她一生追随的目标。 然而,这位仙门佼佼者,并没有按照诸位前辈们的期待成为最年轻的神。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守护着自己的道心,哪怕代价是死亡。 雪月缓缓起身,为他上了三炷香。 隐梅死亡的消息,是王若之偷偷告诉她的。毕竟作为宗门的卧底,魔族的走狗,她的死对于仙门来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剑雪宗不会为她收尸,更不会为她立碑。 无人缅怀她,除了雪月。 隐梅作为师姐,陪伴了她七年有余。 或许一切始于“灾灵”、利用,但隐梅确确实实护她伴她多年,雪月早已将她视为亲人。纵使这份情意中夹杂着浑浊的利益,但雪月从来没有恨过她。 对于她的死,雪月同样心痛。 二位敬爱的师姐师兄,因为昆仑镜,一夕双死,她如何能接受? 她忽然好恨蓝幽。 隐梅若非出于他的指使,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偷窃神器?定然是他的命令与威逼。 是他,扰了六界安宁,让自己心爱的师姐客死他乡;是他,让一对苦命鸳鸯在对立中相爱相杀。 都怪他。 雪月很气,她先前还帮他夺位,他也答应放弃“灾灵”。不过一月,他为何这般迫不及待地偷取神器呢? 都怪他。都怪他。 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不是他? 想到这里,雪月气短胸闷,她伏在蒲团之上,心痛如绞。 若是当时她跟着剑谦去昆仑,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都怪她。 她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陪弟子们去秘境。 都怪她。她也该死。 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在生与死的离别中被不断冲击,日子便于颓丧中过去了一日又一日。 直到那日,教主求见。 雪月好久没有见过子渊了,二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已经不能像从前那般恣意潇洒。只是不知,剑谦的死,他是否也同样悲痛心伤呢? 在弟子的引荐下,雪月进入内殿,见到了坐在案边凝神扶额的子渊。 殿内凄冷,不见人烟,唯子渊一人端坐于此。他身披广袍,右手拿着信函,见到人来,才缓缓抬眼。 他才十八岁的年纪,眉眼间稚气未脱,穿得这般隆重,着实有些滑稽。 引路的弟子退下,子渊生涩地开口,声音有些哑:“雪月,你来了。” 雪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拜见教主。” 子渊唇瓣翕张,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忽然垂下,有些难过地说道:“你我之间,竟这般生分了。雪月,还是唤我子渊就好。” “呃……子渊。”雪月思索半天,有些不习惯。 子渊撩了撩头发,指着对坐的位置:“坐吧。” “先前你被魔界劫走,剑雪宗没能救出你。如今昆仑镜一战,又夺走了剑谦的性命。”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我这个教主,似乎当得太没用了。” 雪月摇头:“怪不得你。子渊,你已经尽力了,就不要妄自菲薄了。若要怪,便只能怪魔界太猖狂了,一切都是那群魔族的错。” 听见对方如此安慰自己,子渊嘴角一抽,淡淡道:“雪月,你还是这样温柔,若是一切都如从前就好了。” 他眸光一闪,似乎在怀念着什么,又像在祭奠着某种求而不得的东西。 雪月以为子渊此番,是寻自己谈心,也放松了思绪,绷紧的四肢也渐渐舒缓下来。 “只是,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得让你知晓。”他突然开口。 雪月眨了眨眼:“什么?” 子渊起身,从身后的木架中取出一份金色玉简。那玉简仙气横生,纹样特殊,显然非凡间俗物。 “两日前,九重天向剑雪宗传了封神谕。至于具体内容,我想还是要让你过目一番。”他将那封神谕递给雪月。 神的气息从玉简传出,只是放在手间,雪月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灵气。她以法术探入玉简,窥取讯息,一行金色小字浮在空中: “近年来,因‘灾灵’一物,已引起多番纠纷。吾特命剑雪宗,于十日内弑杀宿主,平息事端。 帝尊亲赐。” 这竟是一封诛杀令! 雪月捧着玉简的手不自觉颤动,一种压抑的恐惧和痛苦在脑海中翻涌。 她不明白,为何神界忽然起了杀意? 她睁大双眼,惊恐地看向子渊,他也同样面色复杂。 雪月颤声道:“子渊,我……” 她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扪心自问,她还不想死。 子渊揉着太阳穴,愤愤道:“先前魔界侵扰仙门,神界一言不发。就连昆仑镜遭掠夺,神界也袖手旁观。我不明白,为何突然就要对你痛下杀手。” “我虽为教主,却也不愿一切事宜皆听从神的指示。我不会杀你,但我想,此事理当让你知晓。” 雪月将玉简归还,含着泪道:“子渊,对不起,拖累你了。” 子渊摇头,眉宇坚定:“哪里的话,月泽教主将你托付于剑学宗,我作为教主,一定会保护好你。” 雪月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下手,可神的旨意,哪容得普通人置喙? 子渊以为自己态度足够坚决,便可与神作对,却不知天命难改。 雪月回到住所,呆坐在孤寂的房间沉思。 她不明白。 她有太多的事不明白了。 每当她想好好生活,重新开始,便有无数打击接踵而至。 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莫非一切苦难,都来源于她前世的罪孽? 那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偏要给她转世的机会。 她抱臂蹲坐在床角,纵使是炎热的夏,也叫她浑身冒冷汗。 为何天地广大,就是容不得她? 难道成为宿主是她所愿吗?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是否愿意接受“灾灵”。 这个让众人追捧、觊觎的毁天灭世之力,为何一步又一步地摧残着她的人生? 有那么一刻,她什么也不想管了。 对与错,正与邪,她都不在乎了! 只她想跑回魔界,告诉蓝幽,她愿意陪在他身侧,只要他能给她一处归宿。 这般堕落的想法,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对自己嗤之以鼻。然而此刻,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管谁也好,收留一下她吧,莫要让她再孤身一人了。 但当蓝幽真的来到她面前时,她却慌了神。那时隔日的一个下午,天气闷热,房内冰凉。她掩了窗,透进来的光线甚少,屋内有些昏暗。 蓝幽忽然现身于此。他瘦了,脸色不太好,皮肤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点血色。 二人许久未见,在这个狭小的房间,竟然一时无言。 还是蓝幽先开的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师姐的事,我很抱歉,我能做的只有为她收尸立碑。” 雪月披上外衣,冷冷看了他一眼:“你满意了?” 蓝幽面露疑惑:“什么?” “我说你满意了?”雪月走到他身前,质问道,“我师姐死了,剑谦师兄也死了,你满意了?” “若非你执意称霸,妄图窃取昆仑镜,他们二人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雪月眼角的泪滑落,她再也控制不住大喊,这些天的委屈一股脑倾泻给了对方:“我不明白,离魔界内战才过去多久,你便这般迫不及待?再者,你明明知道窃取昆仑镜是何种危险之事,你偏偏要让师姐去。” “你自己也怕吧!你怕死,所以让师姐替你送死。她陪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为何这般冷漠无情?” 蓝幽眉头一皱,想要解释什么,却又觉得没有必要,只能乖乖闭嘴,听她继续发泄。 “你为何什么事情都让师姐做?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你总是……是你毁了她的人生,都怪你。”雪月泪如雨下,说话渐渐含混,愈发不清晰。 蓝幽抬手想为她拭泪,却被她猛地打开:“别碰我!都怪你!” “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虽知道她只是伤心过度,愤恨占据上风。但此言一出,蓝幽还是感受到了阵阵心痛。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她当真宁愿他死吗? 难道在她心里,他还比不得她的师兄师姐吗? 雪月自顾自地痛呼着,将他的罪恶行径一点一点地吐露,似乎这样便可以减轻她心中的痛苦。 直到声音沙哑,她疲惫般恳求道:“够了,你滚吧,我不想见到你了。若是下次再让我在仙门见到你,莫怪我喊人来杀你。” “嗯。”蓝幽喉结一滚,他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直愣愣地看着雪月,好久才开口:“我此番前来,是为了向你告别。” 雪月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说什么?告别? 蓝幽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什,郑重地递到她手中。雪月张手一看,那是一块花月配和一条月白色的发带。 雪月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块玉佩,冰凉的触感涌上心头,无数回忆如洪流涌入她脑海。 蓝幽背过身去,背影隐没在阴影之中,他默然开口道:“雪月,我要成亲了。” 闻言,雪月瞳孔一震,胸中闷痛。这信息来得太迅速了,叫她一时难以消化。 “那……恭喜了。”她咬着下唇,又逼自己扯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即便他根本看不到。 蓝幽肩膀一僵,雪月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更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嗯。”他笑了一下,声音爽朗如银铃,百般动人,“那我也祝你,早觅良人。” 雪月攥着衣袖,半天说不出话来。等她再抬头时,蓝幽已经不见了。 整个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坐在床边,不断地看着那块玉佩和发带,却又忍不住将脸埋在枕畔痛哭。 她本以为,蓝幽会是他最后的归宿与依靠,没想到……没想到对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已经不需要她了。 她真的没有退路了。 雪月起身,随手抹干了泪,走到茶案旁打坐。灵脉受阻,那股强大的力量,她还是用不惯。 110. 春日游(一) [五年后] 皖南某县,城东大户偶得一株上品老参,遂搭设擂台,广邀四方豪杰登台较技。满城百姓争相围观,一时万人空巷。 呼声漫天,台下万千目光聚焦在台上伫立着的英豪。那是位清瘦的白袍男人,手中一把好剑,将来路八方宾客打得落花流水。 东家等了一刻钟,随即敲锣断言:“既再无英雄好汉敢上台挑战,那此参,便只能奖赏给这位清平道君。” 百姓们鼓着掌,清平道君也拂袖静观,等着东家将奖励奉来。 “且慢!” 忽而一阵猛风啸来,不知何处飞来一根竹杖,旋转着越过人群,最终直直插入擂台。 一个白影急速飞来,众人仰目,这才看见竹杖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身轻似鹤,只单足便可稳稳立在竿上而不倒。 “东家且慢,我愿一试。”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宽大的白纱斗笠中传来。 清平道君仰头,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姑娘只着一身素麻绿衫,一条闲着的腿松散地搭在膝盖上,双手抱臂,好一副轻佻模样。 只是斗笠遮了面容,众人只得通过音色猜想那人的样貌。 人群热闹起来,东家也笑道:“好好!这位姑娘,休要客气,且试且试。” 女子笑了笑,从杖顶跃下,稳稳地落在了地面。随即她将竹杖拔出,在手间转了几圈,动作熟练又飒爽。 清平道君拱手道:“姑娘还请三思,竹杖脆弱,怕是扛不住我手间这把锋利的剑。” 女子将竹杖横挡身前,笑道:“公子多虑了,饶是竹杖而已,对付阁下也足够了。” 清平道君为人谦逊有礼,哪里见过这般无礼狂妄之人。他不禁蹙了蹙眉,将剑抬到胸前,凝神间收起了方才温润的模样。 已至剑拔弩张之际,东家乐呵着,拿着锣鼓走到二人身前:“好好好!我这人就喜欢看热闹,还请两位准备好。比试,现在开始!” 三声锣响骤起,擂鼓阵阵惊天,观众屏息凝气,看着台上的二人。 女子率先发起冲锋,竹杖头如饿蛇,屡次猛烈而凶狠地攻向男人薄弱处。清平道君玄剑劈斩,妄图用利刃将脆弱的竹杖砍断。 然而,女子身手敏捷,剑方伸出一丈,那竹杖便迅疾回身。他再想攻击,却又落了个空,还被对方趁机猛攻。 若非他反应迅速,能够及时躲闪,怕是此刻被打得剑也握不住了。 两人你来我往,剑刃划破空气,竹杖敲打剑柄,擂鼓与台下观众的呼声此起彼伏。 “阁下剑法止步于此了吗?”女子忽然说道。 清平道君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猛地将剑伸向女子的斗笠,妄图将帷纱砍破。可惜女子动作比他更快一步,顷刻间挡下剑的同时,又转动竹竿将剑卡在原地。 风声乍啸,竿头移动间,重重地打到了清平道君的手肘。他长“嘶”一声,握剑的手一松,那剑被竹杖打向空中。 众人仰头望去,却见剑直冲冲朝擂台而降,吓得人群四散奔走。东家也觉得稀罕,一只手遮日,边后退边紧盯剑落的方位。 “吭哧——”剑铿然插入青石面,溅出几点火星。 那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东家面前,仅仅一拳距离。东家顿时吓得双腿瘫软,半天没缓过神,连呼吸都忘了。 而剑的主人,清平道君终于反应过来,忙着去追剑,却被女子的竹杖挡住。 “诶~”低沉的嘲讽声从白纱下传来,“清平道君,武器既然离手,这一局,你又该如何打下去呢?” 清平道君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败了,连忙摆起擂台礼仪,恭恭敬敬地向女子行了个礼。 “在下技不如人,让姑娘见笑了。” 女子这才将竹杖收起,回了个礼:“清平道君,承让了。” 清平道君将剑拔出,黯然下场。 东家呲着个大牙,在女子身边转悠了一圈:“哎哟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厉害厉害!” 台下的百姓也纷纷附和夸赞起来。 女子却未因此飘飘然,只是伸手道:“既然是我赢了,那东家该把东西给我了吧。” “好说好说。” 东家从案上取出木盒,只是在女子要接过时,又冷不丁收了回来。 女子正要发怒,东家嬉皮笑脸道:“唉,姑娘,这老参嘛,我可以给你。只是,台下这么多人,都想一睹姑娘真容。” 他说罢,又朝台下观众大声喝道:“是不是啊?” “是!”“对!”“对!” 台下的百姓应着。 女子若有所思,晃悠着脑袋:“想看我的脸啊。” “对、对。”东家咧嘴笑着。 女子冷笑一声,随即举起竹杖,朝东家浑圆的臀部用力一打。 东家痛得大呼,却无暇躲避,只因那根竹杖已经架在他后颈。女子稍稍用力,仅一息功夫,东家便被那竹杖逼上了围栏。 女子将东家的脑袋往台下压,东家缩着身子,连连向众人求救。台下的观众也意识到不对,纷纷退避三舍,不敢多管闲事。 “东家真是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擂台赢家,还敢逼迫我露脸?” 东家狼狈求饶:“哎哟,小的不敢了,姑娘饶命啊!” 本就吃人手短,哪里真能跟他计较?女子收回竹杖,理正斗笠,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退场。 霞飞窄巷,女子慢悠悠走着。此地马头墙错落铺压,脚下的青石板蜿蜒向前,石缝中爬满了青苔。有一条细水沟顺着墙根延伸,常年积攒着雨水。 身后骤然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女子下意识捏紧竹杖,朝后望去。 清平道君停下步子,直喘粗气:“姑娘且慢!” 女子道:“清平道君,你已经输了,还追来作甚?” 清平道君理了理散乱的衣冠,祈求道:“姑娘,在下的师兄恶疾缠身多年,唯有老参才能救他性命。清平道君在此,恳请姑娘让出宝贝,救我师兄一命!在下愿以百金相谢,只求姑娘高抬贵手!” 说罢,他弯下腰杆,恭敬虔诚地叩了个大礼。 女子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清平道君行完礼,女子才慵懒开口:“阁下说笑了,谁要这老参不是为了救命?你的师兄的命是命,我家里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姑娘家中也有病患?”清平道君脸色一沉。 女子背过身 ,继续走着:“对啊,所以不能给你咯。” 清平道君穷追不舍:“寻常病患治病,哪用得上这等药材。姑娘莫要说笑了,还是将此物让给在下吧。” 女子停了下来,虽隔着面纱,但也能猜到她此刻面色不大好。 “阁下此言,当真是有愧‘清平道君’的名号。莫非凡间百姓的命,就不如你师兄重要?还是觉得,他们不配用这等药材?” 清平道君见对方有了怨言,连忙解释道:“在下绝无此意。只是师兄是大善之人,一心想着百姓,屡次躬身与妖物对抗。此番染上恶疾,也是被那妖物给害了。” 女子松了口:“敢问阁下,你师兄到底是患了什么疾病,症状如何?” 清平道君回复:“具体疾病我并不晓得。只是近一年来,师兄四肢软绵无力,唇眼发黑,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女子思索片刻,从腰间挂着的荷包中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对方:“服此药后,连续灌五日黄连汤,不出十日便可痊愈。” 清平道君瞧着手中褐色的丹药,半信半疑:“这……真有用?” “爱信不信。” 女子转身要走,清平道君连忙拦下:“我怎知此非姑娘妄言,亦或是权宜之计?我师兄的命,可疏忽不得,还请姑娘将老参给我吧。” 女子粗声警告道:“清平道君,你已经输了比试。无论如何,这参都只属于我。我不给你,你就是连根毛都别想要。至于那药,你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你师兄的命,与我无关。” 清平道君踌躇片刻:“姑娘,可否向在下保证,此药是真的有用?” “有用。” 只二字,女子转身迈着大步离去。 清平道君在身后大喊:“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并未停下脚步:“若有缘自会再见,若无缘,知晓名字又有何用?” 夕阳勾勒着女子的背影,白纱染上一层金光。清平道君看得迷了眼,眼见那身影愈来愈远,他才恋恋不舍喊道:“多谢姑娘!” 走过几条街巷,女子停在一处偏僻的院落。此处荒草杂生,四舍无邻,院门残破。 女子摘下斗笠,露出原有的相貌。粗黑的眉,有些塌扁的鼻子,上薄下厚的唇,脸型像个窝瓜,实在算不得好看。偏偏左脸落着一道宽大的旧疤,虽已长平,却衬得这张脸愈发局促难看。 她敲了几下门,俄而,一个瘦弱的妇女走了出来。 女子将盒子递给她。 妇女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霎时眉头紧皱,不可思议地望向女子。 她将盒子还给女子,露出为难的神色:“阿芜姑娘,这老参宝贵,我哪里受得起。” 阿芜笑道:“你受不起,你家宝儿还要这参救命呢!快拿去吧。” 东西推搡间,又回到了妇女手中。她将东西抱在胸前,眼含泪光,俯身感谢道:“阿芜姑娘,你真是个好人,你当真是……观音下凡,神仙救命啊。我这破皮农妇,无以感恩,只愿日日焚香,愿菩萨保佑你日日康健。” 阿芜连忙将她拉起:“能救宝儿的命,我就心满意足了,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大恩。你和宝儿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111. 春日游(二) 告别妇人,阿芜孤身穿梭在街道,直往东南方向走去。那里有一户富贵人家,宅邸风光,正门两座石狮雄伟壮观。 她刚走到门口,管家便躬身相迎。 管家谄媚笑道:“仙姑,你终于来了,老爷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芜含糊应了几句,被他领着见了方老爷。 方老爷取出几张黑色的符箓,交给女子:“正如仙姑所言,那东西昨夜来过了。” “嗯。”阿芜摸着符箓,“今夜那东西估计还会来。” 方老爷惶恐:“敢问仙姑,这回我该如何应付呢?” 阿芜低头摸索着荷包,取出几张画满血咒的符箓和两条深红的粗绳,嘱咐道: “这几张符,贴在老地方。至于红绳嘛,一条系在大门口右侧的石狮子头上,另一条系在二公子右腕。记住,今夜无论发生何事,听见什么动静,全府人都不可出门半步。直到鸡鸣三声,东方见晓之时,这场劫才算化了。” 方老爷拱手谢了又谢:“多谢仙姑,多谢仙姑。” 一名矮个子侍从走上前,将几张大额银票递给阿芜:“仙姑,这是报酬。” 阿芜没有多言,接过银票便出了府邸。 她边走边算钱,随手分出两沓,路过慈善堂时,将一沓钱扔进了功德箱。剩下的银票,被她悉数塞进荷包。 “这几个月的租金和工钱,应该够了。”她自言自语般嘟囔了几句。 映着夕阳,城镇染上一层金辉,从民居中不断飘来饭菜的香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而那些胡闹的孩童,陆续被长辈们抓回家吃饭。 阿芜边看边笑,步调也加快,直往城东走去。 东头,有一家小面馆热闹非常,炊烟袅袅,灶火正旺。只见得几个女子的身影穿梭在店中,一人煮面,三四人捧着食案,招呼顾客。 见到阿芜,一个女子率先招呼:“阿芜姑娘,你回来了。” “今天人多,有劳各位了。”阿芜将手擦净,从煮饭姨手中接过一个食案。 对方提醒道:“北边第二桌。” “知道了,王姨。”阿芜点点头,将面送了过去。 这个面馆,是一年前她同芙娘合伙开的,后面又陆续招了几个姑娘家做工。地契是她盘下的,出资她占了大头,因此她也理所当然成了第一老板。 天渐渐黑了,人也少了,店里客人散尽。阿芜和几个姑娘将店内收拾了一番,姑娘们走了,她锁了店门,也回家去了。 阿芜的家离面馆只有几里路,也在城东,不过是个小房子,刚好只够一个人住。 她随意洗漱一番,在卧室安置了下来。对着铜镜,阿芜将手一挥,伴随着数点星光白芒,一张娇美成熟的脸庞重新显现出来。 镜中女子两弯含烟柳叶眉,一双明眸流动如秋波,鼻如削玉,唇若含丹,白肌似雪。分明是一副洛水神女之相,又有昭君落雁之姿,想来更胜醉鱼羞花美人几分。 雪月将发髻散下,用木梳梳顺,乌发散如瀑布,直落落搭在腰间。 这是她来皖南的第二年。 当年天道要杀她,她为求苟活,用“灾灵”复刻出第二颗金丹。焚裂其一,湮灭气息,以此瞒过诸神,骗过所有人。 当年她才十八,年纪尚幼,却无故背负不少罪名。神要她死,她不认。 纵使前世罪恶滔天,也该有天道王法来治,何故迁怒于此世的她?再者,若凌霄战神真是大奸大恶之人,早该被天道焚灭神魂,何有转世轮回的机遇? 她这一世的命,不该由神来判决。就算神执意要她死,她也绝不会妥协。 要杀她,得先找到她再说。 当然,这些年藏身也不易。 雪月走之前,本想将墨魂花一并打包,只是忽然想到那些花还寄托着那个人的神魂。为了以防万一,她假死前苦练“灾灵”,终于寻到了隐气之法。 后来,她孤身前往极北之境。墨魂花难以移植,她便冒着凛冽大雪就地炼化,将丹药收入囊中。从此,她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苦行之旅。 五年来,她独自去过许多地方,领略过六界不少风光,也见识到了人性的善恶美丑。 行径之间,她才更加懂得活下去有多不易。 当然,这场漫长的旅途,让她对自己的道义领悟更深。她如今的境界已至化神期大圆满,早该是历劫飞升之际,却因天道桎梏,只能踱步于此。 她早就不想成神了,如今的她,怎么说也算是化神期最强者。 雪月将木梳置于妆台,从容走到书案旁,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收录的《月泽剑法》。 一年前,月泽宗残部聚集,主张重建宗门。而她作为曾经的月泽宗少教主,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些宗门秘法整理成册,再匿名寄给月泽宗。 这是她现今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当然,她有时候也会想起那个人。 她虽然对六界的事情关注少了,但难免也会通过旁人口舌略知一二。 比如,在她“死”后一年,魔尊忽然消失于魔界。从此,再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 有人说,他是为雪月殉情了。 雪月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依她来看,蓝幽估计是带着新婚妻子隐居竹林了。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女人。 当年她也曾多次劝说蓝幽放下一切,随自己浪迹天涯,隐于世间。可对方几番言辞拒绝,执意统治六界,如何都不愿与她携手共生。 原来,只是没有遇见那个值得的人啊。 雪月笑了笑,月色冰凉地搭在她的肩头,她蘸了蘸墨,又继续在册页间写下注释。 当年她太稚嫩,见识短浅,年仅十六岁就遇见了意气风发的蓝幽,从此芳心暗许,错付几载好光阴。 如今回首看来,才明了当时的自己有多傻气。 与此同时,过去的那些痛和错,也在回忆中愈发清晰。 当年懵懂,随着年纪增长才后知后觉,那个人对她做过的事情有多可恶。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她如今已经长成,不会再轻易被男人的甜言蜜语所迷惑。就算蓝幽再次站到她身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地让对方滚。 夜色暗淡。弹指间,一纸朝夕又去。 隔日辰时,她早早来到面馆。翠娘煮着粥,问道:“阿芜,现今百姓安康,流民愈来愈少,我们面馆为何还要施粥济民?” 雪月淡淡回答:“百姓安乐是好事。只是世事更迭迅速,总有无辜百姓遭遇横祸,不得已流于市坊。我们能做的,便是在这时帮他们一把,哪怕只是一碗小小的粥。” 翠娘半信半疑,似乎又不大理解,却也点点头:“阿芜,你有文化,你说的话我都信。” 有几个乞儿踉跄着走到面馆前,盯 着招牌,胆怯地求粥。翠娘熟练地笑脸相迎,将热乎的粥送于几人手间。 雪月看着他们,思绪万千。 当年,她执意违背天道,选择扶持宁远侯称帝。如今,国家安定,百姓富足,天下大同,可谓是盛世繁荣。 她偷窥过天机,才知道按天意所指,镇国公称帝不足两年便荒废国事、昏庸无道。届时天下大乱,旱灾频发,人尽相食,流民千千万。血流成河,骨堆成山,反抗者此消彼长。 这样的状况甚至要维持五十年之久,此后,百姓们才能等到一个贤明的君主。 这便是天书所撰之笔。 寥寥数言下,是多少无辜百姓的血泪。 但是神不会在意这些。他们在意的,只有秩序—— 六界的秩序,人间的秩序。 比起百姓的存亡,神更看重历史的方向,是否正按照着天书所写进行。 而雪月不一样,她在乎。她在乎每一个无辜百姓的呼喊,在乎每一个流落无家的孩子的痛哭,在乎苍生的喜怒哀乐。 她不明白何为秩序,也不晓得一切事情按照天书所写顺利进行有何意义。她只知道,当年逆天道反暴君,她至今无悔。 人群骚动,几个衣袍飘逸,拿着剑的修士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子招呼道:“三碗牛肉面,一碗阳春面。” “好咧。”雪月应着,转头去帮王姨煮面。 她一眼便认出那些人是千山宗的修士,想来也是除妖卫道,途径于此。 这一年来,在她面馆落座的修士不多不少,但总叫她印象深刻。 她有时候会幻想,若是有人认出她了,她当如何应对? 想着又忍不住笑了,她藏的这般严实,即便是剑雪宗修士来了,也不可能认出她。 雪月将面依次递到修士们面前,随后坐到一旁小歇片刻。 那些修士聊着八卦:“听闻合欢宗的盛晟,前些日子去了我们宗门。就是去年仙门大会夺魁的那个盛晟,九天剑榜第一的盛晟!” 说起去年仙门大会,雪月略有耳闻,确实是盛晟夺魁。仙门大会是秋时举办的,如今已是仲春,仍常有修士对此津津乐道。 雪月磕着瓜子,在一旁默默听着。 又一位修士边嗦着面边道:“可不是嘛,那时的盛晟多潇洒,若是我当时能在现场就好了。” 有人插嘴道:“但似乎……那位盛晟师兄成了魁首,也不大高兴呢。不知是何缘故?” 几人猜想着。 只有雪月明白原因。 六年前,盛晟输给雪月,那时二人相约,在下一次的大会中再战。只是这次,雪月失约了。 想到这,她不禁伤感起来,索性起身去找活干。 客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直至中午,日头正晒,炊烟再起,客人也变得拥挤起来。 雪月端着食案跑东跑西,正给东边的一桌客人送面呢,余光又瞥到一个客人进了面馆。那客人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没有招呼伙计,只是静静坐着。 此时人多,翠娘芙娘也忙得很,那客人不说话,也没人去招待他。 雪月赶忙给一桌客人算了账,疾步走到那新客面前,匆匆道:“这位客人,你要吃点什么?” 那客人缓缓抬眼,露出憔悴枯瘦又令她感到无比熟悉的俊秀脸庞。 雪月顿时呆立在原地,半天说不上话。 112. 春日游(三) 他还是那一身浅蓝色衣衫,发间仍旧松松系着条绀色发带。只是人瘦了许多,皮肤也不如从前白皙,两颧突出,唇色苍白,单薄的身子衬得衣服都大了许多。 脸还是那样俊俏,带着一种诡谲的病态美。从前鬓发只到下颚,如今都长到前胸。 他的眼底,泛着一层压抑到极致的暗涌,纵使旁人见了,也能从他的眸底看出这丝不同的情意。 雪月只愣神两息,便逼迫着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这位客官,你要吃些什么?” 蓝幽直勾勾看着她,像是参透某种禅意,低声回复:“一碗阳春面,多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透着连绵的倦意,像是一位翻越过千山万水路经此地的苦行僧。 “好。”雪月应着,转头去吩咐王姨,不久后便将食物奉上。 她靠在柜台边,用余光瞥了眼正慢条斯理吃面的蓝幽。 他这是……认出她了? 不可能呀! 她隐藏了气息,又换了张脸,还刻意变了音色,就连从前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习惯也一并改了。 他绝不可能认出来! 莫非,只是路过此地? 也不该呀,他会自己做饭,又何须来面馆?更何况,他作为魔修,早早便辟谷了,又岂会稀罕人间一碗寻常汤面。 到底是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她愈想愈烦,在柜台前来回踱步。芙娘在远处招呼道:“阿芜,这桌要两碗牛肉面,劳烦你送一下。” 雪月的思绪被打乱,她连忙应道:“这就来。” 忙活了一个下午,店里客人也渐渐少了。眼见着黄昏将至,蓝幽还坐在原地。他像个瘟神,客人们都避着他,他却不以为意,孤自坐在那一角吃面。 只是,一碗早已凉透的面竟然吃了这么久。 翠娘走到雪月身侧,对着那处小声埋怨道:“那桌的客人真是古怪,中午点的一碗面,竟然到现在还在吃。” 芙娘也纳闷:“可不是嘛,白白占了个好位置,也不知何时走。” 雪月朝那处望了一眼,却正好与对方对上了眼神,她连忙撇开脸,讪然擦着柜台。 “诶,怎么走了,莫非听见我们说他了?”翠娘忽然道。 雪月回头一看,蓝幽正往外走去,那方孤寂落寞的身影烙在她心头。 芙娘忙道:“给钱了吗?” 翠娘走上前,瞧了一眼桌案:“给了,压碗底了。” 她将钱取出:“哎呀,给了好多钱,怎么直接走了。阿芜你看,这该如何是好?” 雪月瞅了眼:“等明日再给他找钱吧。” “他明日若不来呢?”芙娘问道。 “那便收着吧。”雪月收拾着桌上的残局,“想来是哪个富家公子,不差这点钱。” 翠娘高兴坏了:“我还记得那白面模样,确实像个贵公子。今天是走运了,若是每天都有这样有钱的‘败家子儿’就好了。” 几人打趣着,雪月黯然一侧,未有回应。 今天客人少,面馆早早打了烊。 雪月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七上八下,半天平缓不下来。 寻常人吃个面,哪里需要这样久? 蓝幽坐了一下午,分明冲着她来的。 只是,她至今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如何认出来的? “阿芜姑娘,要回去了?” 说话的人是雪月的街坊邻居,一个老实本分的白面书生。二人住得近,自然少不了来往,久而久之便熟稔了起来。 书生将一包盘状油纸递给雪月:“自家炒了些茶叶,阿芜姑娘若是不嫌弃,拿着去泡茶喝吧。” 雪月笑着接过:“你送的茶,我哪里会嫌弃?只是这平白受禄,倒叫我不好意思了。你等着,待我回屋给你取些糕点。” 书生几欲推辞,眼见就要他走了,雪月眼疾手快将他拉进院中:“你就在门口等着,可别走了,我很快便出来。” 书生羞红了脸,木愣地呆在原地。 两里之外,蓝幽正坐在一棵巨树枝头偷窥这一幕。 为了防止雪月发现,他特意选了这个距离。只是离得太远,他根本听不清二人的谈话。 依稀间,他只能遥望二人熟络地聊天,而雪月毫不客气地将那书生拉进住处。 他将目光收回,不甘心地捏紧拳头。 她竟然成亲了!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的那一刻,他抑制不住地去想象二人相亲相爱的模样:雪月羞怯地对他笑,亲昵地对他撒娇,甚至是拥抱、亲吻。二人之间,怕是早已…… 想到这,他气急攻心,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浓血。 她成亲了!她竟然成亲了! 也对。 五年光景,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遇上新的人,比他好一万倍、善良无辜的人。雪月会与那人,从相识相知到相爱,重演一遍无数恋人所走过的路。 届时,雪月便会知道,他是有多不堪。 更恐怖的是——她会慢慢忘记他! 时间会抚平他们二人之间的伤痕,乃至是所有的记忆! 雪月会忘记他,会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和她的夫君。 那他呢? 蓝幽苦笑一声。 他硬扛残躯,苦苦寻她五年,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竟然只落得个这样可笑的下场吗? 那他现在活着,还有什意义? 雪月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将糕点打包好,给了书生。那书生不好意思地同她推搡了几番,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羞赧地离开此地。 雪月如往常一般,将院落简单打扫干净,又把早上晒过的衣服收进房中。随后便回到书房,继续整理剑谱。 还差最后几页,这本剑谱编册完成。 只是……雪月往手边瞥了一眼,墨条快用尽了。 她看向窗外,残霞映着彩云,天还没黑。 遂而起身,出门买墨条去。 店铺的李伯认得她:“阿芜,这次来买什么呀?” 雪月笑道:“买点墨条。” 李伯在木架上翻找:“我懂,老样子,还是松烟墨是吧?丫头,这次要几条?” 雪月想了想,她在皖南应当不会再待太久,便回道:“一条就好,多谢李伯。” 东西打包好,雪月揣在怀中,往来路走去。 已是暮时,人烟稀少,几个顽皮的孩童还在街上玩闹,你追我赶。商贩们推着货车往家走,车檐挂着的铜铃叮铃轻晃,渐渐隐没在深巷。散步的闲人踏着青石板,遥遥与流云并肩,偶遇熟人,相互打个照面。 雪月踏着轻快的步子,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悠闲地往小巷子里走。 白墙黛瓦,柳杏飘摇。暗色荫蔽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挡了她的去处。 男人喃喃呼唤:“雪月。” 这个名字,雪月已经好久没有听人叫过了。 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蓝幽却得寸进尺往前走。暖光将他清朗的眉眼照亮,他眼眶泛红,眼白处血丝遍布,颤动的睫毛被濡湿成几绺。 他的眼神很烫、很深,如翻滚着的磅礴巨浪,如厚冰层下的汹涌烈火。瞳孔的每一次聚焦,都在无声指责着对方的绝情。 雪月心中一颤,佯笑道:“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吧,我叫阿芜,不是什么雪月。” “雪月。”他重复着,倏然上前,兀自扣住她柔软的腰肢。 雪月眉头紧皱,刚想要推开他,却不想对方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身前。 什么鬼? 雪月不明所以,整个人僵在原地。 蓝幽仰视着她,唇瓣颤得厉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雪月,不要丢弃我……” “我说了,我不是什么雪月!”雪月将他的手拽开,对方却反抓住她的双臂。 “雪月,你成亲了也没关系。我……”蓝幽的眼睛更红了,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我愿意做你的情夫!” 他这话一出,雪月更加震撼。 她连忙环顾四周,还好这个时辰,周遭没什么人。若是叫他人看见了二人这般拉拉扯扯,听见了蓝幽这违背人伦的话,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蓝幽扯着雪月袖间的布料,语无伦次地继续说道:“我愿意做你的情夫……你可以继续陪着你的夫君,只需每天抽一点时间来看看我就好。我会藏好,不叫你夫君发现……只要你留我在身边、求求你……” 话罢,他将头埋入雪月小腹间,连抓着她的手也开始小幅震颤。 “你在说什么啊?”雪月将他的头推开,对方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又再次贴在她身前,“你走开啊!” 雪月从来没有这么无语过。 这人疯了吧!叽里咕噜说些啥呢? 眼前这个人,当真是五年前那个叱咤风云、目中无人的蓝幽吗? 晚风吹过二人的衣衫,蓝幽环住她的腰身,闷声道:“我知道,我奸邪狡诈,远不如你的夫君纯善温良。但是,雪月,我可以改,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吧!我求你,可怜可怜我,不要再丢弃我了。” 他这副狼狈低下的模样像极了一条丧家之犬,哪里还有一点尊严可言? 雪月无奈至极。 她不明白他口中所谓的夫君到底是何人,更不晓得自己是何时成的亲? 眼见他又要说些逆天背德之言,雪月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猛地将他的头扯开,气愤道:“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也没有成亲!” 闻此言,蓝幽大喜,泛着泪光的眼睛也终于弯了起来:“没有成亲?那个书生不是你的夫君?” “什么书生?”雪月恍然大悟,愤怒涌上心头,“你在跟踪我?” 蓝幽起身,手掌抚上她左脸的那道伤痕,自顾自说道:“雪月,你没有成亲,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 雪月用力将他甩开,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又听她吼道:“我都说了,我不是什么雪月!你再这样骚扰我,我就报官了!” 她背身往归路走去,蓝幽并没有追上来,只是呆呆停滞在原地。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女子离去的背影那般无情,一如当年。 113. 春日游(四) 回到住处,雪月将剑谱最后几页撰写好,随后才快速洗漱歇息下来。 约莫明日忙完,再抽空将剑谱稍加整理、编订成册,便能将完本寄给月泽宗。 烛灯已熄,卧房内陷入沉沉昏黑,阖眸凝耳,唯闻得窗外露水湿哒哒滴在落叶上的脆响。木息与墨香淡淡揉作一团,盈满一室,间或挟着窗台春兰的一缕芳香。 已是两更天,雪月躺在床上,却迟迟未得眠。白日的事情在她脑中不断涌现,她愈想愈躁,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蓝幽到底是如何寻到她的? 至于他说的那些话……算了,她还是莫要当真了。 不过,他不是成亲了吗,如今又来寻她作甚? 莫非,他五年前只是骗她,他根本没有成亲?亦或者,他被那女人给甩了,不得已才来寻她? 无论何种原因,隐梅和剑谦的死,她绝不会原谅! 屋外窸窸窣窣,雪月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气息正侵入房中,她抓紧被褥,屏息凝气,半点不敢出声。 屋内狭小,光线又不大好,蓝幽现身时,寻了个角落站了一会儿。他像一尊玉佛,隔着一段距离,遥望着雪月。 这灼热的目光,叫她难以忽视。雪月放松身体,伪装成睡着的模样,想试探出他此番前来的目的。 两人形成对峙的局面。 雪月想用神识探查,却怕被他发现。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修为已取得突破性的进阶,远胜于当年的蓝幽。 但,毕竟五年未见,他现今的修为如何,是否更上一层楼? 她心里到底是没个底。 骤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叶,窗外霎时嘈杂起来。雨点被风吹入屋舍,案台搁放的春兰花被打得叶瓣斜飞,眼见就要遭殃。 蓝幽动了。 雪月浑身一僵,整个人警惕起来。 他走了几步,并没有朝自己而来,反而是走向了窗台,将那盆春兰往里挪了几厘,又将虚掩的窗户彻底打了下来。 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轻微而温柔,竟将潇潇雨声彻底隔绝在外。 他站在窗边,低头俯视着那株花,迟迟站了许久,与夜雨同立。 夜深了,怕是入了三更天。雪月开始乏了,眼皮黏成一块,似乎就要在这沉寂中安眠。却不想,蓝幽迈开步子,猝不及防地往床边走来。 这动静叫她彻底清醒。 她平躺在原地,试图逼自己不发出异样,等待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蓝幽坐在床沿,将床垫那一块压了下来,目光柔和地望着床上的人。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要把雪月看出花来。 须臾,他又抬手,缓缓覆上她的左脸。 那冰冷的手掌,贴在她带有余温的脸庞,动作带着怜惜和抚慰。 她今日留了一手,就是怕他看出自己的身份,特意没有变回原貌便歇息了。他此刻抚上的,便是她左脸那处、用法术幻化出来的丑陋伤疤。 他竟然当真了? 雪月心里暗想。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开口。 他的指腹在她颧骨上摩挲,雪月能感受到他的身子离得越来越近,近到那股只属于男人身上的幽幽冷檀香气飘到鼻尖。 她虽闭着眼睛,却能感受到黑暗中一团影子被无限放大,最后停在她两眉之间。 一个灼热又柔软的吻便就此无声落下。 这个时候,雪月应当将他重重推开,大声痛斥。可她做不到,她觉着全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她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 他贴了好一会,柔软的发丝、衣袖,尽数撒在雪月脸侧,痒得她的睫毛不禁小幅震颤。她放匀呼吸,直到男人从她身上退下,她才敢缓上一口气。 蓝幽的脚步声离得远了,正当雪月以为他终于要走了,那步子却戛然而止。听声辨位,他大概是站在了窗沿边,又走了几步,坐到了桌案旁的矮凳上。 雪月仍旧躺在床上装睡,等他离去。 却不想,二人这般僵持,竟足足过去了一整夜。 直到雨歇了好一阵,东边泛起鱼肚白,鸟雀在枝头低声鸣叫,蓝幽才默默退出此地。 雪月不敢动作,只等一炷香时间过去,确定周遭并无动静,她才敢睁开眼查看。 她悠然走到窗边,凝睇着那盆春兰,还有他昨夜站着的位置,不禁感慨道: 太闷骚了! 在她房间站了一夜,就是为了亲她一下。 真是……太不要脸了! 她往妆台走去,对着镜子,看了眼自己泛着乌青的眼睑。她一夜未眠,此时人瞧着憔悴了许多,连精神劲都不如从前了。 待到辰时,她还要去面馆,真是气死个人了! 他倒是舒舒服服回去补觉了,她还得去干活。 若非她是修士,精力旺盛,又怎扛得住这般折腾? 趁着早,雪月将那捆剑谱整理好,编册包裹后,用传物咒寄出。她修为高深,更胜过无数长老,只要稍加禁制,他人便无从溯源。 解决好这事,她又要回面馆工作。 一清早,粥还未煮开,却见芙娘与几位娘子聚在一起商讨着什么。 见到雪月,芙娘趋步上前:“阿芜,你来得正巧。可不,这有事要找你商量呢!” 雪月笑道:“何事?” 芙娘道:“还记得昨日那个多给钱的公子不?我今日一开店,便见到他在门口等着,说是想来面馆做工,还不要工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倒是乐意,毕竟白捡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干活。只是想了想,还是要问问你怎么看?你若是点头,我这就将他招进来。” 听完这番话,雪月这才从人头堆里,看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蓝幽正站在柜台边,翠娘、王姨和他说着话,叽叽喳喳听不清楚。 一夜未眠,竟趁着一大早便跑来面馆找工,真是好大的精力! 雪月嘴一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做工还不要工钱,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我瞧着,他是另有腌臜想法,才故意混进面馆。这样的人,哪能留得?” 芙娘是个榆木脑袋,听她这话也略有所思,她回头看了眼蓝幽,又转过头低声道: “你这话说的也并无道理。这些有钱的富贵公子,最喜欢的就是引诱无辜女子上套。我看他来面店做工,怕是觊觎哪位娘子!这可使不得,我这就将他赶走!” “哎哟,阿芜,多亏你提醒,不然我还真信了那人!” 芙娘往前走,挤入人群,将蓝幽扯出门店,又从柜台拿了一沓钱塞给他:“这是昨日的找钱,我们面馆不招居心叵测之人,你快些走!” 蓝幽被芙娘赶出门店,狼狈地攥着手中皱巴巴的银钱,目光在人群中寻觅,最后停留在雪月身上。 雪月不搭理他,直愣愣进了店,走到后厨帮工去了。 今日面馆生意一般,人不多不少,倒也足够大伙儿挣个本钱。 蓝幽也没有过多骚扰,被赶出去后就不见踪影。只是几位娘子,还忍不住趁闲打趣几句,有人说他是好心,也有人说他是狼子野心。 至于真相,谁也说不准。 雪月心里明白,却不想掺和,老老实实干活。 午时,她同芙娘打了声招呼,离开了店铺。 邑西数里,有一小村,唤为杏花村。村头有一农户,前阵子打听到了她的名号,亲自登门请她驱邪。 那几日繁忙,今日才勉强得闲。 刚进院门,便见到一垂髫稚子朝屋 里跑,边跑边喊:“爹、娘——有个姐姐来了!” 草屋里走出一对夫妇,妇女垂着背,腰几乎快被折叠起来。她哑着嗓子,招呼道:“阿芜姑娘,你来了。” 雪月盯着那妇人看。 她背上骑着一只白头鬼,红瞳黑齿,白发蓝唇,瘦长的四肢死死箍住妇人的身子。见到雪月,不但不慌,反对着她嘿嘿一笑,露出瘆人的长舌。 男人扶着妇人,解释道: “我娘子一个月前路过一个野寨子,回来之后发了两天高烧,之后就成了这幅样子。这腰啊,就是直不起来,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请了好多道士,都处理不了。还求阿芜姑娘帮帮我二人。” 阿芜点头,并没有将所见告诉几人,怕吓着孩子。 她将几人请进屋里,自己在院中布下法阵,又起堂烧了三柱高香。此后,便请妇人坐在法阵中央,自己取出桃木剑,在她身侧转了一圈。 妇人听了雪月事先的吩咐,盘坐在原地紧闭双眼。雪月掐指,口中喃喃念着咒语,阵法几度发光,像是在烧灼着什么 陡然间,妇人身上的白头鬼被雪月的阵法逼得退了下来。白头鬼气急败坏,伸出利爪便要攻向她,雪月手持桃木剑与它厮打在一起。 白头鬼有些道行,寻常的道士治不了它,只可惜雪月是修士,若非安抚妇人,怕是连阵法都无需布置。 两人正打得火热,妇人忽感肩头轻松,问道:“阿芜姑娘,是不是好了?” 雪月砍掉了白头鬼的一臂,忙道:“还请嫂嫂再等一会儿,切勿睁眼。” 木剑划破空气的声响在妇人耳畔环绕,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听话应着:“我知道嘞。” 白头鬼与雪月周旋良久,它虽有些本事,却也迅速落了下风。眼见就要打不过了,它往天上一跃,想逃出此地,又被阵法困住。 雪月懒得与之纠缠,迅速拔剑冲锋,将桃木剑贯穿它的身子。随着剑身密布的符文亮起,白头鬼痛苦地哀嚎起来。 只是,这声音只有雪月听得见。 顷刻间,白头鬼魂飞魄散,阵法也随之迅速消失,堂上等高的三炷香悄然熄灭。 待事情结束,恶鬼驱散,妇人也终于挺直了背。她忙谢道:“阿芜姑娘,您真是活仙人!今天多亏你嘞!” “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男人去屋里拿酬金,雪月赶忙推辞:“不必了,举手之劳罢了。嫂嫂没事就好,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几番推辞,雪月终于离开此地。 出村的路上,漫天杏花随风飞舞,美得不可方物。也无愧为“杏花村”,家家户户门口皆栽着数棵杏树,正逢春日,杏花盈满枝头,偏要争个你芳我艳。 雪月抬手捧起一朵,放在掌心仔细观摩,杏花娇小,莹白的花瓣边缘晕着浅浅的胭红,花萼则是更为浓艳的绛红之色。 微风拂过,薄如蝉翼的花瓣微微颤栗,淡淡花香几不可闻。 雪月走在路上,盘算着一会儿回到城镇,买包杏花糕奖励一下自己。再去书铺瞧瞧,她一直在看的那本话本子,似乎也出了新册。 正如此想着,她走到杏花繁密之处,偶然吹来一阵狂风,刮得花儿乱舞,如大雨倾覆而下,密密落在她乌发间和衣裳里。 她拨了拨头发,将花儿拍落下来,却不想又来一阵大风,杏花如雨肆意飘摇。 雪月抬起手,想用手背遮头,却见日光忽然被一道荫蔽所掩盖。她茫然仰头,乍见头顶上方,瓷白纸伞悄然绽开,盛了一伞杏花。 她愕然,转头望去。 蓝幽正持着伞柄,沉稳、平静地望着她,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眉目被一角日光照得暖而柔,肌肤如白玉,晦暗之处却衬出几分硬朗锋利。 114. 春日游(五) 雪月见他如见鬼,顿时缩身离开伞下,一溜烟退出几丈距离。 “你老缠着我做什么?我都说了我不是雪月,我叫阿芜。”她气愤道。 蓝幽将伞收起,伞面覆满的杏花随之而落,在他身侧堆成花丘。他低声笑道: “天地间千千万人,唯你一人,我绝不会认错。你若是想玩隐藏身份的游戏,我也愿意奉陪。只是,莫要再将我拒之门外了。” “你可知,你假死的手段高超,竟然连我也骗过了。还好我对你有所了解,知你心性坚毅,不可能就此毁灭。你走后,我已经寻了你五年。这一次,无论你如何将我推开,我也不会走。” 他眉眼轻舒,少了五年前的戾气和阴翳,转而化为一派温润儒雅的模样。伴随着低沉的嗓音,糅进纷飞的杏花雨中,这场景竟让雪月平静的心再次有了起伏。 她掐着指尖,愤愤责备自己。 这些年,她有了许多阅历,怎能再信他的甜言蜜语! 更何况,她这么些年努力修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再见他时,不会像当年那般被动。 她讨厌被他的力量绝对压制,也憎恨曾经被囚禁、强行封印法术的日子。 如今二人再见…… 雪月掐诀探查他的修为,却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楚。她不信邪,暗自催出神识,盘旋在他周身几番勘测,终是徒劳无功。 他的修为,她竟然看不透。 这番小动作下来,蓝幽非但没有察觉,反而淡然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她的回应。 雪月怔了片刻,怒道:“阿芜也好,雪月也罢。你五年前既然选择弃了我,如今又来寻我作甚?” 她不再否认是为好事一件,但这个问题,蓝幽迟迟回答不上来。他绷紧眉头,抿了抿唇:“五年前的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我……” 雪月立在原地,等他解释。然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仰头看向她,眼里带着些忧郁。 “既然说不出口,那便莫要说了。我们二人,早在五年前便彻底结束了,你如今寻我也无甚意义。”雪月转头,慷慨激昂道,“好聚好散,就此陌路,恕不奉陪。” 她刚走出几步,蓝幽疾步追上,连忙拉住她的小臂,将她留下。 “雪月,我没有成亲,你师姐的事情,也与我无关。”他终于说出了口。 雪月挣开他的手,冷言道:“你成不成亲,与我何干?既然你当初以此为借口,将我推开,那我便顺随君意,早早结束这段孽缘。至于师姐的事情,你是不是想说,她的死与你无关,你至始至终全然不知?” “呵。”雪月冷笑一声,转过身去,眉眼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指责,“你是魔尊,她是你的手下,她因你的贪婪而死,你又怎么有脸说与你无关?更何况,你不是自诩天下之事,无所不知吗?我不信你不知情,你只不过想坐收渔翁之利罢了。” 蓝幽僵立在原地,他本以为将事情说清楚,二人便会重归于好。 却不想,越说越糊涂。 他想解释,他对隐梅私自调兵之事一无所知。但转念想来,他作为魔尊,对自己的亲信顾及有失,又何尝不是一种错? 说到底,其实隐梅的死,他确实有责任。 雪月愤然转身:“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出我的生活。” 她才迈出两步,整个人忽然失重,被他强制拉入怀中。蓝幽趴在她耳侧祈求道:“求你,别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雪月黯然垂眸,启唇念诀,她周身迸发出强大的气波,将他震开好一段距离。 幸有树干做缓冲,窸窸窣窣间落叶与杏花共坠。蓝幽捂着胸口,狼狈起身,血液细细从他唇角流出。 他无意于此,只抬眸恋恋不舍地望向她,却听她恼然开口: “你难道以为我还像五年前那般弱小,任你宰割、囚禁吗?我告诉你,我现在已经强大到能杀了你。若是你再纠缠,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白光炸眼,少女眼神冷得他心凉了半截。他还是坚持走到她身侧,拉着她的手哀求: “雪月,我只是想求得你的原谅,并不会再强制你做任何事。我们重归于好吧!” 雪月甩开他的手,召出佩剑,泛着寒光的利剑抵在他喉间:“滚啊!” 她加了力,在他脖间轻巧地划出一条血痕:“这是警告。” 她将剑入鞘。 蓝幽神情复杂,他摸了下脖子,低首看着指尖的血迹,若有所思。 雪月已经彻底厌烦,她大步流星往前走,蓝幽趋步追上。 怎么还在追! 匆匆的脚步听得她厌烦,她再也抑制不住,转身抬掌,一道金光劈在蓝幽身上。尤觉不爽,雪月拾起地上一根木棍,朝着他各个部位痛击。 蓝幽一味躲避防守,却比不过对方绝妙棍法,他被打了无数下,最后还被她猛地踹倒在地。 身上的疼痛叫他再也起不了身,他看着天上的太阳,白光刺眼,他难受极了。 骤然间,一只素色布靴重重踩在他胸口。 雪月俯视着他,眉眼疏离,挡下了大片天光。她瘪着嘴,眼里藏着凶狠的恨意,她抬脚在他身上反复旋碾。 钝重的痛感从胸口蔓延,连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 雪月咬着牙,狠狠警告:“还有下次,你就死定了。” 他双眉曲蹙,荒唐一笑,艰难地伸出右手抓住她的脚踝。随后,缓缓向上,裙摆的布料在他手臂间荡漾,冰凉又柔软。 雪月挑眉,显然对这无礼的冒犯感到不满。她倏地踢脚,粗暴地挣开他的手,又在他右手重重践踩,像是在报复。 “你这种人,真是……没救了。” 这是她最后说的一句话。 * 盈满药香的小间,简朴、安宁。 “竟然被她打成这样。”边北野刚为他处理完伤口,忍不住讪诮,“你抱着孱弱的身子,寻了她五年,就得到个这样的结果?你说你可不可笑?” 蓝幽卧在榻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我做错了事,她应该恨我。” 边北野收拾着药箱:“那你中毒的事,她怎么说?” 蓝幽沉默半晌:“我不想告诉她 。” 边北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可置信地斥骂:“騃子!蠢材!你不告诉她,她怎么可能弄清真相,又岂会原谅你!” 蓝幽侧过身,将被褥盖过头顶,一言不发。 边北野叹了口气:“你就该听我的,早点放下,你还能继续做你的魔尊,舒舒服服过这剩下的五年。现在好了,颠沛流离这么多年,那姑娘也不要你。你现在……” 他掐指算了算:“最多活两个月。” “对了,我给你的丹药,现今药效如何?” 蓝幽窝在被褥中闷声道:“如今,一日两粒,才勉强安稳。” 边北野摸着下巴,思索良久:“药效式微,竟如此迅速。最初此药,可保你半年有余。到如今,竟然连一日都撑不过。” 此丹药,已是边北野五年来研究过,效果最好、持久性最强的一类。 只是没想到,连此药也不大行了。 边北野抬眸扫了眼被褥上那一团人影,心中暗道: 饶是他再想研究新药,依照对方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不大撑得住。 从前他无数次想要对方死,如今真要死了,他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唉,当真是世事无常。 边北野摸着架台,探着各类草药,漫不经心道:“你可知,魔界两年前易主了,新来的魔尊自称罗刹神君,好像有些本事。” 房中寂静,床榻上的人置若罔闻。 边北野眯眼笑道:“你这人怎地不接话,真是无趣。” 蓝幽长吸口气,淡然自若:“自我离开魔界那一日起,便下定决心,不再染指六界之事。如今,谁成为魔尊、那人有多厉害,皆与我无关。” “是吗?”边北野叹息,“从前那般争名夺利的一个人,如今竟然甘心弃权罢柄、置身世外。真是有趣。” “不过,到底是为情所困,还是无可奈何呢?” 他这番话鞭辟入里,竟让蓝幽也有了动摇。 扪心自问,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此番抛下权柄万里追寻雪月,究竟是尚存那一点微薄旧情,抑或是因身中剧毒,已然与至尊之位失之交臂,才生出这般执念。 日光透过窗棂,直直照在蓝幽的脸庞,为他锋利的下颚勾勒出一条顿挫的白线。他眼尾泛着红,眼神飘忽不定,露出了孩童般困惑的神情。 逡巡良久,只轻轻喟叹:“我不知道。” 边北野看着他的表情,不禁掩面大笑,脆如银铃般的笑声萦绕在屋舍间。 他放下手中的药材,直往摇椅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至少我能瞧出,你确实喜欢那个女子。” “我过去认识的蓝幽,可不会因为一个姑娘家而变得多愁善感,更不会做出诸如此类的傻事。毕竟当年的你,只是嫌我麻烦,便要将我置之死地呢!” “如今想来,情爱真是一桩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它既可使无情之人心生缱绻柔肠,又能令麻木冷硬之辈染上悲欢牵挂。” 边北野眸光扑朔,他执起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 “真是,有趣。” 115. 春日游(六) 雪月一回到住处,满脑子尽是想着赶快离开此地,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烦死了,怎么躲到哪里都能被找到! 她将衣物一股脑扔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收拾行李。却忽然想起,手中还有两件阴案未解,主家已经付了定金,若是她擅自离去,总归是不大好的。 她又将东西悉数塞回木箱中,走到妆台边,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沓盖着红印的纸张。 这是面馆的地契。 此时是申时三刻,面馆客人不多,芙娘靠在柜台边同翠娘说笑。见到雪月,她低声问候道:“阿芜,你忙完了?” 雪月指了指店外,示意她出来。 芙娘会意,与她一同走到几棵老樟树下。暖风拂过层层新叶,漫开淡淡的樟香,哗啦啦的动静如小雨初落。 雪月从袖中取出那沓地契,递给芙娘。 芙娘不知是何物,拿在手中随意看了一眼。直到目光扫到那几个鲜红色的官章,她才后知后觉,脸色骤变。 “阿芜,这可是面馆的地契,你给我做什么?” 雪月缓缓道来:“我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日后便会离开皖南,这地契放在我身上也无用处,早该给你了。” 芙娘攥紧地契,忙问道:“怎地如此匆忙?可是家中遭了何种变故?你且开口,我们这群做姐妹的,一定倾囊相助,你莫要羞……” “并无变故。”雪月按住她的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只是在此地待久了,略有些乏味,想着趁人还年轻,总该到处走走看看。这面馆,从今以后,便随着这地契一同交与你了。你好生照顾着,等来日我再回皖南瞧瞧,还要来此地讨一碗面吃呢。” 芙娘眼中噙着泪,不舍道:“你该提前说的,这样急,都没好好说上些话。你宽下心,这面馆我一定好好经营,等你再回来,一定亲手给你做碗顶好的面。” 她指着面馆:“你该好好跟他们道个别的,她们都受你恩荫,哪里舍得你走?” 雪月摇摇头:“这事来的匆忙,叫她们知道了伤心。我手边也忙,好多东西要收拾,只能麻烦你替我道个别吧。” 芙娘拉着她的手,粗硬的茧子磨在手背上,硌在满是人情的心里。她点点头:“阿芜啊,你一身本事,就算去了别的地方,也会过得很好。我呀,便祝你万事如意,一路顺风。” 她说罢,不禁掩袖擦泪:“若非你当年拉住我,偏要和我做这生意,我怕是早就流落街头,成了乞丐。阿芜,我舍不得你呀。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亲妹妹。” 雪月看着芙娘泛红的双眼,不禁忆起两年前的场景。 那时她刚到此地,在一处孤僻的桥边,救下了正欲投河的芙娘。 几番询问才知,芙娘的丈夫是个顽劣的赌徒,把家里的钱都输光后,自己卷铺盖跑了。催债的人把地和田都收了,芙娘无处可去,娘家人也不要她。这一个冲动,便哭着喊着要寻死。 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雪月便是她的救命稻草。 雪月以开面馆的由头,给了她一份营生。这一来二往,两人也熟络了,陆陆续续又招了些苦命的女子帮工,店也越开越大。 如今,生意兴隆,万物向欣,雪月却要走了。 芙娘一把鼻涕一把泪,与她回忆往事,又忍不住多交代了几句。眼见黄昏渐近,她才收住话匣子:“阿芜,你且去吧。你这样鲜活洒脱的女子,就该四处闯荡,等累了,再回皖南吃碗面。” 雪月满怀不舍难诉,可终究不免一别。回去的路上,她看着东边越来越远的霞光,心里荡漾着别样的情愫。 皖南,不过是她漫漫人生的一个驿站,但这两年实打实的经历,却如红铁烙在她脑海,此生难忘。 临近住处,她注意到有一群人围在路角,正对着她家对面那处住宅议论纷纷。 见到她,有一婶子拉着她挤到人群前面,指着那处有不少仆役匠人穿梭往来的住宅,低声道:“阿芜妹子,你瞧瞧,你家对面那座空宅子,有人买下了。这不,请了一大群人来捯饬,怕是不久后就要搬来住了。” 雪月顺着目光望去,那座空宅果然比先前更加有人气儿了。 还记得刚来皖南寻住处之时,她最先看中的便是这宅子。非但坐北朝南光照好,还有个广阔的院子,离城街也近,真是哪哪都好。 偏偏那时已经有了住户,她只能折中选了对面的房子。 一年前,这户主人搬出去,把房子卖给了牙行。她也起过念头,想要买下,只是在对面已经住惯了,东西也不好收拾。再者,那宅子太大,她一个人住总归是有些寂寞的。 更何况她还经营着面馆的生意,一时拿不出余钱。 这宅邸价格不菲,鲜少有人买得起,一年来便这样空在原地,杂草都生了好几丈高。 这新人一来,杂草被拔光了,水道也疏通了,整个宅子瞧起来光鲜亮丽,不知道有多漂亮。 潮涨潮退,侬来吾去。 这便是世间最寻常的法则。 隔日午时,她去了谢三公府邸。 谢家是城中有名的官宦世家,谢三公昔日任前朝礼部侍郎,早在政局变换前便乞骸骨归家。而家中几个孩子早已长成,身负凌云壮志,俱是当朝命官。 前阵子,谢三公屈尊,亲自登门拜访,只为一事: 谢父在世时,官任宰相,品德高尚。仙逝后,圣上特为其赐茔,斫石以为幽堂。 然,春初时暴雨不断,谢三公派遣匠人修缮墓室,偶然发现墓室被盗,谢父尸身不翼而飞。本猜想是盗墓贼使然,遂派官府追查,谁料毫无线索,便以为是鬼怪为之。 谢家花千金请过数名道士,无一人能查出盗贼。谢三公曾听闻阿芜仙姑美名,便以百金做订,求她出山。 这是增加功德的好事,雪月自然不会推辞。 刚走到谢府,仆从见到她,连忙进屋去通知了管家。胖管家汗涔涔跑出来,对着雪月好生说道:“仙姑,说好的五日后,你怎地提前来了?” “我五日后有急事,便提前了几日,特意来告知谢三公。怎么,谢三公不想早点寻回谢相尸骨?” 管家低着腰道歉:“哎哟,是小的说错话了,仙姑你莫要放在心上。只是,家主正与客人在内厅谈论正事,一时不能来见,只怕是要仙姑再等一等了。” 谢三公这样的大人物,有贵客求见是再普遍不过的事情。雪月问道:“那我可否进府邸等候?” “当然可以,请进请进。” 雪月被管家带着进入谢府,穿过重重廊道,来到一处假山流水环绕的庭院之中。 巨大的蒲叶搭成的荫蔽下,放置着矮桌和凉席。侍女们手捧食案,陆陆续续将几道甜点与一壶上好的茶水摆放在桌案,便悄然退下。 管家笑道:“还请仙姑在此地稍作等候,有何吩咐尽量使唤下人,小的就先退下了。” 雪月摆手答应。 她跪坐在案前,拾起一口桃花酥品味。院中多植森森翠竹,亭角又藏芭蕉与梅花。只是花季已去,褐色虬枝上老梅零落,只剩些嫩绿的新芽如星点冒出。 约莫一炷香后,廊下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随着一袭黑袍映墙,老人佝偻着身躯踏入庭院之中,随后穿过繁密的竹子,走到了雪月跟前。 雪月率先起身相迎,对着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见过谢三公。” 谢三公捧着她的手,将人带起,抚着美髯笑道:“叫仙姑久等了。听闻事关家父,我是急得不行,只怪那管家没有即刻来报。” 雪月摇摇头:“不关管家的事。谢三公与贵客高谈,哪容我这个小人打扰?只是我事出有因,不得不提前五日来访,只愿谢公莫要责怪。” 谢三公摸着脑袋,眉眼一弯:“哪里的话!仙姑来得正巧。我这位贵客,也和仙姑一道,都是为了家父之事而来。老朽不才,想着能为仙姑添一位帮手,便私自做主,叫人进了府。” “啊?帮手? ”雪月瞠目结舌,一时愣在原地。 “仙姑放心,这位公子不要报酬,是个热心肠。答应仙姑的千金酬劳,一分都不会少。” 雪月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嘴,眉头微蹙。 哪里来的野道士,竟然敢来插手她的事,还不要钱!这岂不是显得她更像那个为金钱所驱的财奴术士? 正被不满的情绪冲昏了头,她忍不住开口:“谢公莫要误会,我此次前来也是景仰谢府威名,不为钱财。订金已是足够有余,千金酬劳自然不必作数。” 谢三公咧嘴笑道:“花钱消灾本是寻常之事,仙姑莫要说气话。” 雪月却摆摆手,面容肃然:“不是气话,百金已是受之有愧,更何谈千金。此次帮助谢家,只是求一善。” 谢三公哈哈大笑,眼角皱纹聚起:“看来仙姑和我今日面见的那位公子,都是不贪钱财的大善人啊。老朽有生之年,能遇二位良人,真是幸甚至哉。” 说罢,他对着廊角帘幕纱帐处喊道:“公子,还请出来吧!” 雪月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蓝衣公子挽起纱帐,从帘幕中走了出来。他气质淡雅,唇角含着一抹浅笑,不疾不徐地迈过茂林修竹来到二人身前。 蓝幽! 怎么会是他! 雪月心中警铃作响,脑袋霎时乱成一锅粥,整个人不禁呆立原地,两唇张开半天却迟迟未说上一个字。 蓝幽却不以为意,自然地朝她拱手行礼:“见过仙姑,在下蓝幽是也。” 他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谢三公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蓝公子,临安来的捉妖师,身强体壮,给仙姑打下手最是合适了。仙姑,你瞧瞧,如何?” 雪月冷笑一声。 还临安来的捉妖师,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竟然因为蓝幽,放弃了千金酬劳,真是悔不当初!气死人了! “挺……挺好的。”她结巴道。 谢三公打着哈哈:“仙姑满意就好。” 他话锋一转:“只是,老朽已是风烛残年,几个孩子又不在身边,孙子年纪尚小,入墓一事,只能委屈二人随管家前去。” 雪月点头:“无妨。” 趁着日光正好,阴气不重,管家领着几名八字硬的下人,带着雪月和蓝幽去往墓室所在之地。 坟莹在城郊偏僻处,离城镇有二十余里,几人先是坐车后又步行,这一趟便花了两三个时辰。 穿过密林,走向山谷深处,迈过八百阶梯,一大伙儿人终于寻得墓室大门。 不得不说,这墓室藏得真够隐秘,此处距离地面已有百余丈之深。若非有管家引路,几人怕是早迷失在哪个山头。 雪月仰头望去,墓室大门约有七八尺高,把手上刻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头浮雕,俨然一副沉朴肃穆的氛围。 先前修缮、追查之事,堵门的长条石块已然被清空,如今打开墓门算不得难事。 管家从下人手中取过三根香,插入地面任其燃烧,袅袅烟缕不断上升。几人跪趴在地面,对着墓门叩拜,嘴中不断念叨着悼词和歉语。 雪月站在几人身后,虽未跪拜,却也实打实行了个躬身礼。 蓝幽在她身侧,瞄了她一眼,也学着她的模样,对着墓室行礼。 待香尽礼成,下人们共同拉开墓门,一股属于墓地常有的土腥味和朽木淡腐气飘出。管家和下人们夹着尾巴原地哆嗦,光是瞅一眼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墓道,都被吓得往后躲。 他们只是听令差遣的下人,早明了墓地的妖鬼传闻,哪里敢为一点铜臭白白送命。 管家怯生生走到雪月面前,低声道:“仙姑,小的们该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路,还请二位自行探明。小的们就先退下了。” 雪月刚想回复,却转头瞧见众人已经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哒哒哒的爬阶声不断在石室中回响。 那副慌乱的模样,就好像几人真见到了墓室中的鬼怪。 116. 春日游(七) 死寂的墓室,如今只余下她和蓝幽。 雪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蓝幽跟在身后,一言不发,他行进时发出的脚步声缓而稳,无形之中给了雪月十足的安全感。 墓道很黑,最外层尚留有微光,走得深了,光线彻底被厚重的土层淹没,徒留下一片漆黑。土腥、腐尸味越来越重,耳畔时不时传来缓慢的滴水声,一种未知的恐惧不断地侵蚀着人的神经。 雪月从腰间取出火折子,打出暖黄的火光。火光虽弱,却勉强能给出一片狭窄的视野,不至于迷了路。 她环顾一圈,墓道寻常,四面石壁老旧,瞧着有些年岁了。岩缝间源源不断地渗出水光,想来那便是滴水声的源头。 二人又走了一段路。 来到一个岔道口,雪月用光照了照两边,并无区别。她回头看了眼蓝幽,他眉眼被暖光照亮,面无表情。 雪月指着左道:“你去那里,我走另一道。”说完,她径直朝右道走去。 可没走几步,身后的脚步声贴得近了,雪月回头看着跟上来的蓝幽,不解道:“我不是让你去左道吗,你跟着我作甚?” 蓝幽沉默半晌,回道:“我不去。” “……” 雪月不耐烦地挑了挑眉:“你诚心整我的是不是?你到底是来捉妖的,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二人脚下忽然亮起一圈刺眼的符文法阵,深红胜血,在迷雾般的甬道平添几分惊悚。 雪月还没搞清楚状况,那法阵又倏然消失,好似不曾出现过。她略感疑惑,下意识往后看,却和蓝幽对上了视线。 火折子那团微弱的火光,将少女的脸照得愈发清晰。 不是先前那张稍显丑陋的脸,而是另一张……被术法遮盖的原貌。 鹅蛋般流畅窄小的脸,瓷白如玉,已然褪去五年前的稚嫩,出落得更加成熟昳丽。 蓝幽最先看到的是她的眼睛。 少女微微抬眸间,黑长的羽睫下,是一双漾着清辉的琉璃瞳。宇宙星辰流转的奥秘,海洋大陆循环的规律,好似都藏在这双澄澈的眼眸中,真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看得太久,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目不转睛。 雪月却不满地撇着嘴:“你在看什么?” 蓝幽指着她的脸:“脸。” 雪月迷惑,以为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抬手在脸上一通乱摸。却在感受到异常的那一瞬间,迅速转过身去。 她的脸,怎么变回来了? 她施法想再变回去,然而,掌心凝出的法术竟在一瞬间熄灭。她不甘心,反复尝试,结果一致。 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的法阵,封印了我们的法力。”蓝幽在后头漫不经心解释道。 雪月眉头紧蹙,她如今已是化神期大圆满,竟然还能被一个法阵封印法力,这对吗! 看来这次要面对的妖物,不简单呐。 她没有就此退缩,而是选择继续前行。 暗默之中,她周身散发出一圈温暖的柔光,圣洁而慈悲,似佛像项后的圆轮,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神性。 蓝幽看得怔愣。 天地之间,神佛众多,他只认雪月一人为真神。 并非是因为她的前世,亦无关修为能力。 单凭她眼底透露出的那抹慈悲。 她既见万象森罗,又心系苍生悲喜,虽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却拥有着常人所不能匹敌的勇气和胸怀。 虽无天道加冕,昭粹寥朗之质更胜诸神千百。 只分余晖,便令秽戾卑浊的他,在追逐她的路上实现一次又一次自渡。 她是神,他的神。 甬道由狭窄变得宽阔,再走几步,便入了前室。雪月对着光,将此地观察了一圈,除却空落落的储物盒外,别无他物。 她盯着木盒左右,并无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按道理来说,盗墓者偷窃财宝,就算做得再妥帖,也难免会留下痕迹。可此地,实在是平滑得离谱,就连先前匠人入墓的脚印也没了,真是古怪。 因法力缺席,她一时难以通过气息寻找贼人。 雪月看着立在一旁、无所作为的蓝幽,叹了口气。 这家伙儿,真是没有半点作用。 眼见前室无线索,二人又入了主室。 所谓主室,便是存放墓主尸身之地。 刚踏入此地,一股渗人的冰冷窜入骨髓,雪月打了个冷颤,慢慢走近中央那具红木棺材。 棺材被摆放在一个褐色的宽桌之上,桌案用朱笔画满了压灵符文,是以抚慰亡魂。 雪月想打开棺材,但一只手正拿着火折子,实在行动不便。她转头将东西递给蓝幽,不悦道:“拿着,帮我照明。” “嗯。”蓝幽点头。 棺材宽大且厚重,她废了好大劲才打开。 伴随着呛人的灰尘漫散,一股扑面而来的阴冷霉臭涌入鼻腔,雪月连忙捂住口鼻,朝棺内凝睇。 棺材里一片空茫,蓝幽举着火折子,往里照了照,棺底洇出大片水痕与暗绿霉斑,固定板木的钉子因生锈而染上了一层赭红。 正如谢三公所言,尸骨被盗。 雪月往四周巡查一番,放置陪葬品的箱子都被洗劫一空,而耳室也只剩下空盒子和石制器具。 她拿出罗盘,没有法力,这锁灵罗盘可代为探测妖气。然而此时,罗盘指针僵在原地,并无半点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若无妖魔作祟,难道只是寻常的盗墓贼?可既是人为,为何没有留下蛛丝马迹? 更何况,甬道里的那个法阵,绝不可能为常人所能驾驭之物。 饶是她见过诸多场面,此时也不由得犯了难。 雪月回首朝蓝幽看去:“临安来的捉妖师,有眉目吗?” 蓝幽装模作样朝八方望了望:“没有。” 雪月怒瞪着他:“我先前就已经和你说明白了,你还要缠着我。你缠便缠吧,这一趟下来你除了跟着我,还有其他作用吗?” 蓝幽摸着下巴,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低眉道:“陪着你,不算吗?” “这算什么……” “哒哒哒——” 雪月刚想反驳,甬道深处冷不丁传来沉顿的脚步声。 听到动静,二人瞳孔骤缩,默契地对视一眼。如此紧急关头,他们已然顾不上方才的嫌隙,纷纷向四方张望,迫切想要寻个藏身之地。 雪月率先注意到那些本用来储存珠宝的木盒,然而盒子太小,并不能装下一个成年人。 二人兜兜转转,最后齐齐将目光锁在棺材上。那棺材很大,只要紧凑些,完全能容纳两个人。 “你先,还是我先?”蓝幽压声问道。 雪月来不及多想,率先爬上矮桌,躺在棺材板中,蓝幽随之而动。 棺材高度合适,但宽度只适用于一人。蓝幽只能撑着手肘,伏在她身上,二人的身体以一种异常亲密的姿势紧贴在一起。 在雪月催促下,蓝幽拉起棺材顶板,只余下一点缝隙用以呼吸。 棺材板一盖,那股陈年旧霉的污臭聚成一团,包裹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背部的衣料慢慢被腐水所浸湿,鼻尖还缠着棺内难闻的气息,雪月胃里翻江倒海,却不得不将这股强烈的呕吐欲压下。 < p>偏偏她身上还压着一个男人。 她从未发现,蓝幽身体的温度是这样的高,哪怕隔着衣物,也烫得她想要躲避。然而,这棺材这么小,她能躲到哪去? 里边又暗,她看不清蓝幽的脸,但是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视线,他的心跳快得离谱。 雪月将脸微撇,他也轻轻动了一下,乌密的长发尽数垂落在她的脸庞,又痒又磨人。幸好他身上那点体香——那股熟悉的冷檀香,能勉强遮盖一点腐臭。 “哒哒哒——” 脚步声愈来愈近。 雪月屏住呼吸,两个人僵直身子,拔高耳朵去聆听外边的动静。 那人进了内室,脚步停在了棺材旁,手好像搭在了棺板之上。雪月心跳得更快了,她在内心暗暗祈祷那人千万别开棺。 幸好,那个人走开了,不知又停在了哪个角落,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雪月心中疑惑。 这人是谁,谢家的仆从还是盗墓贼? 前者已经跑远了,就算折返,想必也是大呼小叫,绝不可能如此安静。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无论如何,这人与谢相尸骨被盗一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雪月凝思着,伏在她身上的蓝幽,意识却开始涣散。 也许是被这腐臭味乱了心智,亦或者是被身下残香暖玉所迷惑。总之,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不起来。 说来也是,他们二人许久未如此亲近了。 棺内漆黑一片,腐水滋生,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胸腔,共同震颤起伏着。 好似此刻,天地之间,唯有他和雪月。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 永远和她在一起。 既然做不到生同衾,那便死同穴吧。 反正他也活不久了,不如二人便一起死在这棺材内。 他呼吸重了,情难自抑地垂首吻上她的唇,缓慢厮磨吮压。 哪怕没有一丝光线,他的身体仍记得她唇瓣的位置,记得那点柔软与温热。 雪月尚在留意敌人方位,哪能预料此遭。 当那冰凉的唇贴上来时,她不可置信地想下意识推开他,但此棺狭窄,还需防着外边的人,她只能无奈又被动地承受着对方的情意。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可是在棺材内,充满腐腥霉臭的棺材!外边还有要提防的敌人! 她提心吊胆暂且不论,就这个环境,他竟然还能想着占她便宜。 没救了!这人真的没救了! 窈窕的暧昧,短暂的温存。 蓝幽没有大开大合,只是用唇瓣微弱地贴着、吮着,浓郁粘稠的情愫在二人之间蔓延,几乎要盖过了所有悲欢离合、物是人非。 甚至是,雪月仅存的理智。 她的身体在发烫,四肢变得柔软无力。 从前那些记忆,独属于二人之间亲密、背德、越界的记忆,顺着这个吻,在脑海不断翻涌重现。 像已经泛黄的书页,被风吹动,一页又一页,翩然若蝶。 她眼尾渗出一滴泪,濡湿了睫毛。 独自逡巡徘徊的五年,她见惯了人间情事,面对诸多俊男美郎、才子雅士的示爱,始终淡若止水,未曾有过半点心动。 然而,面对这个男人,她还是……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这么多年,始终记挂的人,始终萦绕心头的人…… 剑谦师兄,你说错了,爱是很难忘记的。 雪月被吻得晕头转向,却不允许自己放任情意,下意识想咬破他的唇瓣。 却不料,对方恶人先开口,反而先往她下唇重重咬了一口。 117. 春日游(八) 雪月的下唇被他咬破,血腥味在二人口腔中来回流转。她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在他腰间拧了一下,他才堪堪松口。 这个吻却毫无间隔地进行着。 “哒哒哒”的脚步声又起,雪月浑身颤栗,而蓝幽却沉醉不已,如品上一壶百年佳酿,好似天塌下来也不能打断他。 脚步声往外走,离了主室,消散在甬道之中。 雪月这才敢用力拍打他的背,蓝幽碍于痛楚,不得不停下。 她喘息未定,不禁责骂道:“你要死啊。” 蓝幽倚在她胸前,沉思半晌:“要你。” 闻此回答,雪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肘了他一击。 从棺材中出来,雪月赶忙拍了拍灰,后背湿漉漉一片,实在没有办法。她烦的很,衣服脏了,法力没了,方才还被蓝幽吃了好一块豆腐。 但她已经顾不得抱怨,方才那人行进过的地方,她用火折子一一照明,果然没有踪迹。 这妖怪,到底什么来头,当真有这样大的本事? 雪月再次取出罗盘,四处观察,然而结果与先前并无二致。她眉头紧锁,从荷包取出三枚铜币,放在手心摇晃,最后撒在棺材板上。 然而,三枚铜币并未倒下,而是直直立在木板上。 六爻,是最传统讲究的起卦方式。凡世间琐事,皆在铜币阴阳两面之间算尽。 若是直立不落,便表明—— “此地脱离了阴阳两界。”雪月惊道。 “幻境。” 蓝幽抚摸着石壁,沉思道:“准确来说,我们正处于现实与幻境的交界之处,故而卦象不起作用。至于那个法阵,它并非是封印法力,而是将我们带入了这个维度,一个不允许使用法力的维度。” 他分析得不错,与雪月不谋而合。 时空颠倒交叠,抑制了二人的实力。如今身处异界,唯有破此阵法,回到现实,才能收回法术,寻到谢相尸骨。 雪月往四处墙角奔波,喃喃道:“我们要赶在那东西回来之前破阵。” 她将一枚铜币插入北面石壁夹缝,又从腰间取出一捆红绳,绕着铜币的口子绑了几圈。蓝幽手持火折子,给她照明。 拉直绳子,一条细长的红线随着雪月的步伐一路延伸向外,二人穿过前室与甬道,来到记忆中那个法阵之处。 二人驻足于此,雪月抬手,将红绳的末端沿着虎口缠绕在手间。 她还没做完,蓝幽忽然伸手,与她合握在一起,低声提醒道:“还有我呢。” 雪月失语,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她蹙着眉,却也硬着头皮,将他的手缠上了红绳。 火折子燃着的暖光跃动,雪月闭眸,默念着法诀,那被红绳交织在一起的手,周围慢慢聚集了一大片赤金色的星芒。 亮光骤起,沿着红绳一路穿过甬道,最后覆盖整个墓室。 在一片白芒爆破之间,地面开始出现圈圈诡谲的符文法阵。法阵正以一种超载的速度旋转着,似乎被迫开启了某种指令,直至最后不堪重负,猛地消散。 幻境破碎,秩序重回正轨。 雪月蜷掌聚气,法术团再次出现在手心。 还未来得及欢喜,寂冷的阴气汩汩而来,将二人乌发衣裳吹得翻飞。黑暗深处飘来一团紫绿色的鬼火,凭虚御风,猛然停驻在两人身前,于烟灰中化作妖异人形。 此怪诡异,绿毛红眼,通体雪白,宽嘴若猿猴,四肢纤细如竹竿,透着一股说不明的怪诞。 “你们是谁,凭什么破坏我的阵法!”那怪物开口,声音尖如幼童。 雪月将它上下打量了一番,脑海闪过无数志怪典籍,却始终难以探其出处。她放弃了,抱臂冷哼道:“你又是谁,凭什么闯入谢相墓室之中,还偷人东西,藏人尸骨!” 怪物见自己恐吓不到二人,反遭质问,一时怒气,冲着雪月吼了一声。声波带着一股腥臭如烈风而来,雪月被这难闻的气味熏得难受,直捂住口鼻。 “这什么鬼东西,臭死了。”她抱怨道。 蓝幽开口:“墟魅。传言暴雨天会引来一类白妖,他们借居于坟地,以吸食主人陪葬财宝中的灵气为生,人们唤之为墟魅。为防此妖,百姓常在墓前种植松柏。” 世间还有这种妖怪? 雪月内心琢磨着他的话,忽然意识到自己始终与他差了十年的阅历,不禁愤懑不甘。 她扁着嘴:“这一路上我也没看到松柏,难道皖南的百姓,就没有这个习俗吗?” 蓝幽道:“松柏不会种在墓室之中。想来是月初时暴雨,将树木一并吞没了。” 雪月这才想起,下阶时途经的缓坡上确实有几棵歪七扭八的树干,也不知是不是松柏。 她抬眸细细看了他一眼,心里莫名有些不爽,这种学识上差距竟叫她平白生出几分妒火。 墟魅怒道:“你们说够了没有?” 雪月瞧去,这才想起还有个妖怪待除。她耸耸肩,笑道:“这么急着送死吗?” 墟魅不知她实力,被几番挑衅,自然不满。它从口中吐出一团黑烟,重重朝二人袭去。 雪月在一息之间唤出佩剑,金光乍现,劈散了黑烟。她用余光看向蓝幽,警告道:“躲远点,别伤着你了。” 蓝幽点头,自觉地连退几步。 墟魅算不得什么高阶妖怪,在雪月看来,根本不足为惧。 她冲锋向前,转腕飞身,用几个简洁又漂亮的剑招将墟魅逼得连连后退。 墟魅一双红瞳因恼怒不断被放大,它低声尖叫着,从墓室八方涌出的阴气如水流汇聚在一起。 阴气涌动间,墟魅的满头绿发猎猎狂飞,猿嘴大开,露出满口獠牙。 随它右手一伸,指尖一点,浩瀚如海的阴气齐刷刷攻向雪月,禁锢着她的身体,将她从地面活生生抬起到半空。 “御流吗?”雪月冷笑一声,猖狂道,“我也会。” 她抿唇念咒,全身经脉处爆出道道金光,将聚集的阴气全部炸开。 墟魅浑身白毛直起,活像巨型刺猬。它猛地一挥,那股被炸散的阴气又凝成一团,想要再次攻击雪月。 雪月转着剑柄,从剑刃处引气入体,又重新汇于剑身,大片阴气自行叛变,皆为她所用。 “告诉我,谢相的尸骨,还有那些陪葬品,被你放去哪里了?若你乖乖交代,承认罪责,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雪月执剑,一步一步靠近墟魅。 墟魅慌了神,却不肯松口,狡诈地化作一缕青紫烟雾,一股脑往墓道外跑去。 雪月挥出一剑,剑不成气,反倒成流,如射出的弓箭,飞速拦截前路,将那团烟雾生擒,再带回她面前。 “告诉我,东西被你放哪了?”她重复问道。 墟魅自知无退路,非但不肯松口,反而自取灭亡,猛地扑向雪月。那大嘴一张,涎水一流,显然是想要将她生吃入腹。 雪月从容不迫地挥剑应对,墟魅被砍断了好一片长发也不肯松懈,雪月再也不能迟疑,迅速将长剑插入它心脏。 墟魅的身体于顷刻间灰飞烟灭,了无痕。 雪月将剑入鞘,回头看了一眼在角落旁观的蓝幽,道:“可惜了,没问出东西的下落。” 蓝幽轻笑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欣赏,他淡然开口:“墟魅乃墓中鬼,寻到居所便不会轻易离去。想来那些东西便在此墓室之中,只是被术法遮盖。” 说罢,他指着一个方位,说道:“那处阴气最盛,应该就在那里了。” 雪月不信,但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二人走到左侧耳室之中,此处所设结界幻境已经被破灭,堆积的大量金银财宝显露出来。 又被他说对了。 雪 月眉峰微蹙,心中闷着一腔不快,只能能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宝物上。 诸多木箱之中,放置着的珠宝玉石繁如沙尘,满得近乎要溢出来。每一颗珠子都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绚丽缤纷、耀眼夺目。 遥念阿房豪奢、金屋璀璨,想来便是这般光景。 怪不得墟魅欢喜,这么多宝贝,若是汲尽灵气,不知能突破几个境界。 而房中南角,随意着放置着一具森森白骨。 雪月走上前,仔细端详着这具尸体。 流经几十年岁月,白骨已然泛黄,沾染着厚重的灰尘,眼眶空空,四肢细长,瞧着有些瘆人。但透过高昂的眉骨,与宽大的肩骨,依稀能看到主人生前的辉煌。 只是财宝与流金年华,悉数付诸尘土,暗藏于地底。 雪月抬手布下结界:“时辰不早了,只能等明日谢三公派人来处理这些东西了。” “嗯。”蓝幽低声回应。 二人往室外走,雪月捧着火折子走到前面,背身警告道:“还有,我先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 蓝幽眼眸一沉,没有回应,寂寞地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穿过主室,来到前室,渐渐又要离去,踏入甬道。 雪月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去,却骤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好像什么东西坍塌下来了。她急忙回头望去,只见蓝幽重重摔倒在地面,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蹲在他身前,将火折子凑近了些,细细打量着他紧皱的眉头,还有眉间密布的汗珠。 雪月忍俊不禁,道:“怎么,要死了?” 蓝幽攥紧拳头,强撑出一个笑容,用着极其虚弱的声音回应:“有些不舒服。” 听到他的回答,雪月更觉好笑,她起身拍了拍灰,毫不犹豫往外走。 “继续装。” 蓝幽伏在地面,用手肘抵着地,想要强行起身,却被身体里那股巨大的绞痛感压在地面,不得动弹。 痛意将他逼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蓝幽放弃挣扎,眼睁睁地看着雪月离他越来越远。 这个墓室宽大又昏黑,凉飕飕且死寂,只留他一个人倒在此地,未免有些太残忍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渐远,蓝幽低声喘着气,看着那点光源慢慢消失在墓室。 他用尽全力,从袖中取出那个熟悉的药瓶,拔开木塞,想要倒出药丸。 然而,几番动作下,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该死。”他哑着声骂了一句。 偏偏在这个时候,药吃完了。 蓝幽咬紧牙关,像只鱼儿般将自己翻了个面,偃卧于地。然而,那股如撕裂般的痛意仍旧不肯放过他,从五脏六腑粉碎着他的意志,凌迟着他的身体。 他又侧过身,像婴儿那般蜷成一团,不停地攥着衣物,好似这样便可以缓解些许痛楚。 当然,嘴角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墓室好黑、好冷。 他有些怕。 不知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醒来时眼前还是一片黑蒙蒙,令人分不清昼夜。 幸好,痛感消了大半。 蓝幽一点一点挪着身子,爬到壁侧,扒着墙壁慢慢起身。他从掌心凝出一团火焰,火焰微弱,勉强照亮周围一点景象。 他便这样,扶着墙壁,慢慢向前走着。 远处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浓郁熏鼻的腐臭味越来越重,他身上也沾染了大半。 陡然间,墓道之外传来阵阵凄惨的鸦鸣,刺耳得好似要穿破耳膜。诡异又破碎的光影在岩缝间交叠闪烁,一阵阴风悄然拂面而来。 不是鬼。 他不怕鬼,更何况这里已经没有鬼了,也没有其他妖怪。 只是此刻,他忽然有些想母后了。 118. 春日游(九) 谢家之事虽告一段落,但土地庙除妖一事还需提上日程。此事独特,只能等到十五祭祀那日才能出动,雪月松散腰骨,窝在家中悠哉以待。 她在闲暇时候收拾些东西,又若无其事地出门转溜,想着在最后的一点时间,再领略一番皖南的民俗风情。 一天傍晚,雪月去街上买了最新的话本子,揣在手里正准备回家。 街巷转角处的李婶见到她,打了个招呼,又神秘兮兮拉着她低声道:“阿芜,你对门那户主人家搬进来了,你可瞧见了?” 雪月摇摇头,寒暄几句,便往家走。正要推门入院,她斜睇了一眼对门宅子,心里也不禁好奇起来,遂立在原地呆望。 那宅子规整大气,褐木宅门花纹沉敛简约,白墙上覆着层层青瓦,更有飞檐兽环、次第石阶,几棵葱绿的老槐树直直立于门前。 随着“嘎吱”的推门声响起,雪月下意识往自家门边靠,又忍不住轻微侧目,偷窥那家主人。 门被推开,一角蓝衣先出,后是那张她熟悉到想吐的俊俏面容。蓝幽乖乖立在门边,对着雪月浅然一笑,又轻轻点头,似乎只是在向邻里问好。 雪月瞳孔一震,嘴角在一瞬间被压了下来,眉头更是高高耸起。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 这宅子空了一年多,倒让他捡了漏。若言他择此地而居,并非故意为之,雪月定是不信的。 她抿紧双唇,低哼了一声,粗暴地推开自家大门,眼见就要入院。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传来,原是那书生捧着一包油饼拜访。 书生耳尖微红,笑意诚然:“阿芜姑娘,听闻你要离开皖南,我娘对你万分不舍,故而派我将这包油饼递给你,你可千万要收下。” 本是两位旧人重逢相望的好时机,偏偏挤进来了这么一个多余的书生。 蓝幽看着挡在雪月面前的男人,眸色一沉,心中的不快几乎溢于言表。 虽说那书生与雪月并未成亲,但多年相处,是否暗自生情,外人不得而知。 雪月见到书生,面若桃花,方才的阴郁与愁容如云烟消散。蓝幽立在对门,眼巴巴看着二人相互推搡、相谈甚欢。 更叫人气愤的是,雪月竟然收下了。 这么拙劣的借口,她竟然收下了! 蓝幽捏紧拳头,青紫色的经脉在手背爆出,像一条条交错的蚯蚓。 作为一个男人,他自然明白书生对雪月的用情至深,更知晓此番他来送礼的用意。 只是,雪月是她的妻子——是和他拜过天地、在魔祖面前立过誓言、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 那个穷破书生真是不知羞耻,竟然屡次勾搭他的妻子,真是……岂有此理! 蓝幽慢慢蜷开拳头,眼里闪过凶光,汹涌如潮的嫉妒席卷了他的神经。赤色微光在他掌心绽开,从星子一点汇聚成庞大的气波,几乎要脱离他的掌心,迅速攻向那人。 直到雪月猛然侧目,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快刀一点一点割在他心头。如被人看穿心思,蓝幽连忙松了掌,那团术法在一息间消散。 书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蓝幽,对着雪月笑道:“阿芜姑娘,对面那位,便是新搬来的邻居吧。” 雪月眉头一舒,转头对书生说道:“是啊。” 只是她的语气有些生硬,书生却未察觉,咧着嘴对着蓝幽打了个招呼:“公子,抱歉了,不知你来,便未备下余饼。待来日我再……” 还没等他说完,蓝幽愤然转身,大步流星往门内走去,关门声震如惊雷。 书生立在原地,眨巴着眼睛,茫然道:“诶,怎么生气了?” 雪月鼓着腮帮子,闷声道:“别管他。” 细雨绵绵,梧桐繁花堆雪,桃花嫣然斜出白墙,清风吹过,又是几日天明。 十五悄然而至,周遭村落的乡民抱着竹篮,纷纷进城赶集。城中的百姓取上香烛酒水、瓜果腊肉,结伴去往城郊祭拜土地神,祈愿来年丰收顺遂。 这是个热闹喧嚣的日子。 然而,传闻言,有野妖偷藏神像之中,以替神仙代飨香火。此妖狡猾,出没不定,常常佯装神仙显灵,现身祸害无辜百姓。 十五之日香火繁密,妖怪贪心不足,必定现身,此时擒捕最是合适。 已临亥时,夜色如墨染,雪月提着一篮子祭品,孤身走到城郊土地庙。 此时人烟稀少,上百香烛共燃,火焰汹然跳动。上好的酒肉瓜果布满祭台,澄澈的香火气源源不断地充斥着整个庙宇。 温暖的火光将庙内烤得温热,雪月将篮中的贡品悉数摆上,又诚挚地挑灯燃烛。 她仔细端详着案台上供奉的土地神石像,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左手执曲木杖,右手捧着金元宝。 寻常人看不出来,但雪月能明显察觉到,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透露着的一丝狡黠和妖异。 雪月故作虔诚,合手许愿:“土地公在上,小女名唤阿芜,此生多艰,命途多舛。难得嫁得个如意郎君,偏偏夫君他染上恶疾,垂垂危矣。信女愿以寿元为祭,愿夫君早日康健,望土地公成全。” 吸取人的寿元,是妖怪邪修之法。 雪月故意这样说道,便是想借此计将妖怪套出神像。 果然,没等她话说完多久,土地公像便闪出绿光。 正经神像显灵皆为金光,哪里有绿光的说法? 雪月在心中冷嘲,面上却露出惊愕欣喜的神色,大呼:“土地公显灵了!” 只听那神像道:“可怜的姑娘,我土地公一生乐善好施,自然会帮你的。只是……” 雪月追问道:“敢问土地神仙,要信女做些什么?” 神像道:“你只需靠近我的神像,将头埋入我怀中,待我以仙身抚你顶,一切灾祸将会消散。” “当真如此?”雪月泣道,“多谢土地公大恩大德!” 神像说话间透着喜色:“好姑娘,上前来吧!让我为你赐下福祉。” 雪月避开香台,缓慢地爬上桌案,一点点挪到土地公神像边,慢慢将脸埋进它怀中。虽然香烛燃出的火焰滚烫,但石像仍旧冰凉,像是某种冰石。 见她乖乖照做,神像大喜,不断引诱着:“好姑娘,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要睁眼,靠着我……” 雪月闭上双眸。 石像的眼睛愈发奸邪,绿光闪烁间,一只流着浓液的绿色手臂伸了出来,迫不及待地向雪月的头顶靠近。 仅剩几指距离,雪月猛然睁眼,抬手反握着它的手腕,凝尽全力将妖怪从土地公像中拽了出来,狠狠扔到地面。 “啊——” 妖怪背朝天瘫在地上,浑身吃痛,呜哼了几声,声音沙哑聒噪。 雪月飞身闪步到它跟前,仔细地打量着这个通体黑绿,身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脓包的妖怪。她摸着下巴,认出了它的身份 :“原是一只癞蛤蟆精。” 蛤蟆精闻言,气得立马起身,那双黑臭的烂脚布着半张蹼子。它不生毛发,点点鼻孔,嘴大如鱼,两只金黄的眼珠子狠狠瞪着雪月。 “你说谁是癞蛤蟆呢!我是蟾蜍,我是神仙!你这死丫头竟敢骗我!” 雪月嘴角抽动,压住笑意:“你冒充土地公,为祸一方,不知害了多少人,还有脸说自己是神仙呢!我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只癞蛤蟆。” 蛤蟆精的黑鼻孔连续收缩,它呱呱讥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出此妄言!我蟾蜍神修炼百年,道行高深,你一个小丫头有什么能耐,真是笑死人了。” “那你便看看我的厉害吧。” 雪月召出佩剑,浩瀚的灵气缠在剑身,她握紧剑柄,疾步冲锋一刺。 蛤蟆精蹲成一团,陡然高跃,跳到了房檐上。 雪月的剑,一向快、准、狠,这蛤蟆精竟能避开,真是不可思议。 她凝视着房檐上的一尊绿畜,手间的剑在空中划着圈,随着她猛然一劈,流体迅速朝向蛤蟆精所在之地。 蛤蟆精起步要逃,却被流体包裹住,它顿时像是被一张细网抓住的鱼,纵然再滑溜也逃不出去,反被流体带到了雪月面前。 雪月抬起食指,在空中画着奇异的符文,直至最后一笔落下,金色的符纸赫然出现。她将符纸往前一推,嘴里默念着口诀,符纸散出刺目的光芒,结出金黄色的网,将蛤蟆精死死箍在原地。 蛤蟆精四肢乱抓,逃不开捕妖网,扑通了片刻,便安静立在原地,看向雪月的眼神格外凶狠。 冷风一吹,烛火翩然跃起,一下一下在墙壁上投出宽长的黑影。雪月将剑归鞘,自以为妖怪被抓,事情也该因此解决。 不料蛤蟆精两颊一鼓,黑色竖瞳冷冽似蛇,不由分说地吐出一口浓稠的黑液,竟然将捕妖网在顷刻间悉数侵蚀。 蛤蟆精呱呱几声,以迅雷不及之势即刻逃出土地庙,就连雪月都没反应过来。 庙空妖逃,雪月眉头拧作一团,连忙疾步追寻。 此处位于偏僻城郊,杂草丛生,灌木沉铺,阻碍甚多。更何况还是夜里,月光朦胧,视野受困,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蛤蟆精安于外野,入林间若回故里,一跃便是几丈高,身轻如燕,动作矫捷。雪月一面要扒开碍事的藤蔓,一面又要借灵火引路,明显不占优势。 她凌空御剑,飞于林外,弹指间布下一个巨大的阵法,通过对妖气的感知定位蛤蟆精的位置。 你逃我追的对峙持续了一刻钟,蛤蟆精忽然不动了,妖气盘踞在一处池塘旁的洼地之中。 想来是它以为自己已经逃开了她的追寻,便松懈警备,回了老家。 雪月心道。 她调整长剑飞行的方向,一路奔向那处土洼地。待临终点,雪月先是收剑跳到一处枝干上缓冲,后又旋身跃下,自在地回到了平地。 她看到了那只蛤蟆精,它两只前肢伏在地面,淡然地看着她,透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安逸。 雪月忽觉不对,四处磅礴的妖气层层袭来,她回头望去,静若止水的池塘忽然泛起圈圈涟漪,从里面爬出几十只妖怪。 蝎子精、泥鳅怪、水蛇精、鱼精……各个妖怪长相各异,在月光的拂照下,光滑润泽的皮肤亮堂堂一片,却又泛着浓重的腥臭味。 雪月屏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遭了埋伏。 119. 春日游(十) 雪月未必没有打过以一敌百的战斗,但面临此险境,仍觉怵然心惊。 她握紧剑柄,警惕地望着走上前的众妖。 这群妖怪与她从前所见不同,虽已成妖,但身上动物印记过于明显,例如那蝎子精高举两手大钳,尾巴上的尖刺昂然挺立。 只有刚修化人形的精怪才会保留物种特征,但这群妖怪,明显有些道行,且修行方式过于诡异。 蛇妖窸窸窣窣向她靠近,吐着信子,月辉照亮了它的涎水。它率先冲到雪月面前,甩动尾巴,想来个箍捕。 雪月紧蹙眉头,甩剑反刺,一道清丽的剑光猛然划过,眼见就要给它来个断尾。蛇妖尾巴一甩,将剑气打散。 这怎么可能! 她咬紧后槽牙,在躲闪它的攻击时,迅速从腰间取出符纸,贴在剑身。霎然间,剑身发出赤金黄光,符文布满长剑,带着烧灼的气息。 点地跃起之时,雪月仰头弯身,整个人如一张被拉满的弓,向平洼地里的妖怪不断发出凶烈骇人的攻击。 虽临池塘洼水,离火却将草丛大片点燃,妖怪被烫得左右躲闪,纵然占了人数优势,也难背离先天习性,只能一味缩回池子。 几只蛤.蟆精从池中咕噜大饮,水塞满了两腮,撑得皮都薄了不少,绿色的皮肉下血丝依稀可见。它们跳回洼地,向着被点燃的地方大口喷吐,最终将火灭尽。 “火灭了!你们快出来!” 一人呼,千夫应。 二十多只妖怪你争我赶,像是要冲上来和雪月来个死决。她妄想再用离火,不想蛤.蟆精已然做了后援,她一放火,它们便合伙熄灭。 雪月飞身、踏天、凌空、旋刺,多种招数齐出,她再也不能使巧,只得拼尽全力,将此地妖物屠灭。 她的剑术始终高一筹,妖怪们一只一只被杀透,但剩下的仍旧不容小觑。更何况,它们过于团结,配合得极为默契,一人出击,便有一人拆招。 两方打得水深火热。 立在光滑石壁上的蝎子精们聚成一团,尾巴高高翘起,那根尖刺在寒夜中泛着渗人的光亮。它们步调相合,目光死死锁定着雪月的方位,源源不断地朝她发射毒针。 一时,万千毒针如雨下,来势汹汹。 雪月忙着拿剑砍那些杂七杂八的妖怪,注意力全在身侧连绵不断的攻击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这暗中偷袭。 她凌空虚斩开数道剑气,七八只妖怪中招,被砍得尸块横陈。 雾蒙蒙而起,她离地三丈,横剑正要再战,忽闻长风呼啸,她被一双大手猛地抱入怀中。后背贴上滚烫的胸膛,清淡浅然的冷檀香,随着那人的体温一同传来。 她惊愕抬眸,一双宽大丰盈的黑色羽翼交叉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随后,千百毒针齐刷刷扎在护体的黑翼之上。被刺伤的黑羽,密布多道伤口,鲜血从羽毛中渗出来,密密匝匝一片,瞧着骇人。 听到声响,雪月黯然心悸,她不禁转头回望。 冰凉清冷的月光,映照着蓝幽润白的面容。他眉头绷得极紧,下颚收缩成一条干净利落的线条,唯有那一双幽蓝深邃的眼眸赫然夺目,在黑夜之中泛出耀石般的光芒。 蓝幽咬紧牙关,用内力将毒针震出体内后,实在不堪负重,只能像只被弓箭击中的鸟儿般直直掉落到地面。 他收起双翼,嫣红的唇角吐出一大口浓血,整个人憔悴又虚弱。 雪月顾不上诧异,以他为轴心,大开大合地布下雷火阵法,再也不考虑其他因素,拾起剑便向诸位妖怪砍去。 紫红的雷炸了一下又一下,整个洼地被搅得天翻地覆,池水喷薄而起。天惶惶,地摇摇,此界如炼狱,只剩战火纷飞、血液与尸块齐涌。 雪月杀红了眼,本来白洁的面庞被喷涌的血液沾染,就连那身素净的青衣也成了泱泱血红色。 精怪纷纷倒地,连落荒而逃的机会都没有,便在相互交错的痛呼哽咽中死去。冷风萧瑟,拂过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她微微仰头,面无表情地将剑收回鞘中。 寒风阵阵,枯枝乱草一片狼藉,树木被烧灼,低弯着腰,摇摇欲坠。月光那么冷,比池水还冷,将这方天地照得些许凉薄。 蓝幽四肢瘫软,整个人伏在地面,衣角尽数被淤泥污浊,发丝乱飘。他抓紧草芥,死死盯着雪月的位置,他从未见过她失态的样子。 说来,雪月这副模样倒真有些像罗刹。 灌木间涌出稀疏的动静,他提高警戒,率先望了过去。果然,那里爬出来一只泥鳅怪,乌黑的长须乱舞,顷刻间奔向雪月。 方才的战斗耗了好些精力,雪月已然有些疲软,但面对此妖的攻击仍有余力。 蓝幽心跳如雷,他咬紧下唇,心中的惶恐不安如潮涌,总觉得还有暗藏的威胁。他将四处扫视了一番,终于在一处高树满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在暗处蛰伏已久的蝎子精。 一支毒箭穿过宽大的叶片,正以闪电般的速度,朝雪月后背刺来。 雪月正与泥鳅精交战,她高举长剑,亮堂的月光在剑刃上绽开。随着最后一招落下,泥鳅精被砍成两半,再无挣扎的可能。 可正当雪月收势,重新站立之时,那支毒箭如蟒蛇袭来。 蓝幽忍受着全身的剧痛,艰难地爬起,迅速抬起一只手,拼尽全力发出一道法术气团,想要为她阻挡毒箭的攻击。 然,他的修为早不如前,蓝色的法术气团纵使快如飞鸟,却始终慢毒箭一步。 霹雳弦惊,毒箭不偏不倚射在了雪月的肩胛。 像被蜜蜂狠狠刺了一下,雪月忽觉背上一疼,直到酸麻的后劲涌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被偷袭了。 雪月震出毒箭,蓦然回首,旋身执剑劈出一道澎湃的剑气,将仅剩的蝎子精和那一颗巨树一并解决。 夜色茫茫,月光漫漫,天旋地转。 毒液顷刻蔓延全身,雪月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直至最后,她再也坚持不住,埋头倒在了原地。 “雪月!” 见此,蓝幽不管不顾地冲到她身侧,扶起了她孱弱的身躯。 鼻尖的酸涩令他双眼泛红,他用尽最后的法力,在二人旁召出一个圆硕的传送阵。 阵法高速转动,蓝光迷眼。待到空间折叠,景色忽变,二人来到了一处静谧的宅院。 院子各个角落晒着大片名贵的药材,就连空气中都流转着各种草药的气味。遥遥望去,宅子昏黑,唯有一间卧房还亮着灯。 蓝幽抱起雪月,对着那处高喊:“边北野!出来!” 边北野正准备剪烛入眠,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听到是蓝幽的声音,他不情不愿地穿衣,快步走出门。 安逸漆黑的宅院,突然亮起数道灯火,“嘎吱嘎吱”的开门声响了又响,人影憧憧,一晚上谁也不得安闲。 摇曳的灯火在二人脸上投出黑影,边北野坐在床沿,第五次去探雪月的脉象。他喃喃自语道:“总算好些了。”</ p>蓝幽立在床侧,问道:“我也中了毒箭,为何无事?” 边北野扫了他一眼:“你已有蚀骨散之毒,五脏六腑早已烂穿,这等毒物又能奈你何?所谓‘以毒攻毒’,便是这个道理,你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蓝幽看着雪月的脸,又问道:“她无碍了吧?” 边北野犹豫半晌:“是,也不是。她中的毒不算难解,只是还差一味药引……” 他说话吞吞吐吐,蓝幽忍不住追问:“什么药引?” 边北野忽然抬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目光望向他:“心头血,而且得是修为高深之人的心头血。” “我的心头血,可以吗?”蓝幽毫不犹豫道。 边北野起身,表情变得肃然:“心头血乃何物,有多重要,你不晓得?且不说它于寻常修士而言至关重要,纵然是我,也不愿为救人牺牲修为和寿元。” “更何况,你本就命不久矣。”边北野立在他身前,警告道,“我之前能够保证,你还有两个月的寿命。但若你执意要取心头血救她,之后能活一日,便是赚到一日。” 蓝幽摇头:“我活着,本就是为了她。她若出了事,我苟活于世,还有什意义?我心意已决,你莫要劝我了。” 边北野长叹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留下一个青瓷碗和一把匕首,漠然离开此地。 蓝幽坐在床沿,抬手摸着雪月的脸庞。 雪月身受毒素,法力也维持不住面容,脸已经变回原样。她的脸色、唇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好似随时都要离去。 蓝幽岂能放任她离自己而去? 这么多年的是非纠葛,这么多年的悲欢离合,蓝幽愈发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他知晓了自己究竟为何而活,也明白了天地再壮美、再广阔……终究比不上她。 莫要说心头血,就算是要割肉啖君,他亦心甘情愿。 蓝幽苦笑一声,收回手。 他一件一件褪去上衣,露出雪白的胸膛,用手摸索出心脏的位置。那里还有温热的心跳,跃动得沉稳宁静,似乎也明白了身体主人的决心。 蓝幽拿起匕首,用力刺向胸口。 那里本就有一道褐色旧疤,匕首刺下去,穿透了那道疤痕,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如溪流落入青瓷碗中。 瓷碗色泽温润,当血液倾落、汇聚之时,碗身发红,渐渐褪去了浅青。碗中承载了一小池血液,随着滴落的动静,圈出层层涟漪。 痛意从心口蔓延至全身,蓝幽皱紧眉头,左手紧紧抓着桌角,指甲将案表抓出几条白色的长痕。 他咬紧牙关,拔出匕首,更多的血喷涌而出。 直到瓷碗中积攒的血液过了半,蓝幽才结束这场凌迟,开始简单地处理伤口,他取出白色的绢帛,随意在胸间缠了几圈。 他重新穿好衣物。 月光从窗棂入户,他的唇没了血色,透着死人般的惨白。 蓝幽扶着桌子,缓了很久很久,才起身去推门。 已是四更天,若非燃灯照明,站在外面,怕是伸手不见五指。林间的风簌簌吹着,片片落叶撒在门槛,偶有虫鸣蝉叫。 边北野仰头望着星子,听到声响,缓慢转身,与蓝幽对望。 蓝幽扶着门,低声道:“好了。” 边北野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中透着几分指责和不解,他双唇翕合,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吞入腹中。 他慢悠悠地走入内室,只沉声道了句:“知道了。” 120. 不羡鸳鸯(一) 暖日熏林,片片晴光好。 屋内甘涩的草药味浓郁,雪月鼻头翕动,眉头微蹙,茫然地睁开双眼。她轻轻伸展四肢,肩胛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耳畔窸窸窣窣的细碎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她侧目望去,只见边北野悠哉立在桌案边,捣鼓着药材。 雪月撑着床板,勉强坐在榻上,哑声唤了句:“边前辈。” 边北野抬眸,慵懒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摆弄着手上的活计:“不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 雪月眨了眨眼:“边前辈,是你救了我?” “是,也不只是。”边北野打着谜语,将手中的药材包成一匝,“蓝幽,他剜了心头血救你。” 听到他的名字,雪月咽下口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低头攥着被褥一角。 边北野继续道:“你是修士,你知道心头血有多重要。” 心头血当然重要。 但雪月仍旧记着二人之间的隔阂与怨恨,虽也感念蓝幽多番救命之恩,却也难将过往对错就此抹去,一笑泯恩仇。 尤其是隐梅和剑谦的死,这始终是她心头的两根刺。每当雪月对蓝幽的恨意有所动摇,这两根刺便会在心头反复研磨,叫她痛苦不堪。 雪月抿着唇,固执道:“他救我,那又如何?我又没让他救。” 边北野放下手中的物什,缓缓靠近床榻。 雪月当他是蓝幽请的说客,见此动作,不免警惕起来。 “他是傻子,你是白眼狼。”边北野眯着眼笑道,“可怜他了,命悬一线,换了个这样的结果。我若是他,早放弃你了,可惜他痴傻。” 命悬一线?什么意思? 莫非是那些毒针伤了他? 雪月想不明白,索性直接问道:“他怎么了?” 边北野坐在小凳上,撑着脑袋,笑眯眯看向她,像在说笑话一般:“他快死了,不过,他不肯让我告诉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我听不懂。”雪月身子前倾,又急又恼。 边北野眉头一舒,用一种略带纠结的语气回答:“他总不叫我说,但我想,若是不告诉你,怕是等他死了你都不会知道真相。更何况,你们二人对垒,疲惫的却是我。我思索了许久,还是得告诉你。” 兜兜转转没说出个所以然,雪月催促道:“边前辈,你快说吧!” 日光从床榻照到桌角,边北野将蓝幽中毒的事洋洋洒洒告诉了她。起码说了两刻钟,他已是口干舌燥,连忙倒了杯茶水饮下:“事情便是这样。” 雪月眉头时蹙时曲,唇瓣抿了又抿,眼角不自觉泛了红。她移开视线,无力地靠在床屏,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了她仍心有芥蒂,边北野又补充道:“如你所知,当年你师姐是擅自行动,蓝幽确实不知晓。那段日子,他正与我研究解药,自己都身陷囹圄了,哪里顾得上其他?” 雪月掐着指腹,闷声道:“那我师姐为何会突然去偷昆仑镜?总不能没个缘由……” 边北野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空气僵了好一会儿,雪月试探性再发问:“那蓝幽……为何不亲自告诉我?” 边北野忽然笑了:“他什么性子,你不比我清楚?他就是个闷葫芦,又坏又讨人嫌,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看上他的。” 脑袋里一团浆糊,雪月即使知晓了他中毒的事实,却不明白该以何种姿态来面对此事。 约莫是见他时,他那副康健又气人的架势,叫她生不出半点怜意,故而此时就算知晓了真相,也多少有些迷惘。 只是她突然想起,几日前在墓室里,他倒下时奄奄一息的模样。当时她以为他在装病惹她心软,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是蚀骨散毒发。 愧疚感涌上心头,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低声问道:“边前辈,蓝幽现在在何处?” 边北野安然起身,做了几个舒展手臂的动作:“他呀,应该就在屋外,也许在院子里,又或者是在林子里……你若要见他,我这就去喊他进来。” 雪月抬手制止:“不必了,我亲自寻他便好。” 此话一出,雪月即刻穿好衣物,匆匆出了房门。她大病初愈,身子还不算好,但脚步轻盈,内心也不知是欢愉还是惆怅。 微风拂林,宽大的院子里除却晾晒着的药材,并无半点人影。她辗转于各个犄角旮旯,也没寻到蓝幽,只好出了院门,走向密林。 日光投射在密叶之中,洒下零碎星点,草木淡雅的香气迎风袭来。雪月掐指,跟着灵识的指引走了好一段路,而那股气息越来越近。 止步于陌路,繁茂的藤蔓如雨幕垂落,初闻水声潺潺,偶现蝶飞莺舞。她惊愕于此,扒开藤条,从窄小的空隙中钻了进去。 这是一处林中清溪,雾气腾腾,水声潺潺,如临仙境。蓝幽正盘坐在岸边,悠然地望着溪中不断咕涌着的细流,无饵垂钓。 听到脚步声,他微微侧过脸,眉眼舒然,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像是早有预料。 约莫离他一丈距离,雪月悄然驻足。 她看到了他苍白的唇、瘦削的肩、略带疲倦的面容,他已经很累了,却仍旧选择用心血来滋养她。 蓝幽喉结一滚,目光炙热:“雪月。”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雪月立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望了眼溪水,又抬眸看了眼岸边的垂柳,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回了他身上。 清风过密丛,万叶同振,流水处、无声数落花。这样好的日子,这样宁静安然的时光,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这一次,没有喧闹,没有争吵,只有许久没有好好见一面的旧人,在同一侧河岸相望。 雪月摩挲着衣角,垂下眸子,默默走到了他身侧。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也许她该道谢,该询问,或者其他……可是此时此刻,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蓝幽放下钓具,拍了拍身上的灰,同样走到她身前。他缓缓抬手,扫过她垂落的柳眉,又抚过她通红的眼角,最后停留在她的脸颊。 雪月双唇微颤,对上他的目光。 这双温柔的眼眸,不知从何时起,拽着她陷落一生。 她抿了抿唇,想开口说些话,却始终缄默无言。 蓝幽似乎明白她的为难,没有逼迫,而是从容地将她抱入怀中,像许多年前那般,宛若时光从来没有变过。 其实,二人穷极一生所追寻、留恋的,无非就是彼此怀中那一抹余温。 雪月将脸埋入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声隔着衣物传来,她将手环在他腰间,像个孩子似的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总是什么都不知道,总是做了好多错事……” 蓝幽将她箍在怀中,轻声开口:“你什么都没做错,雪月,错的人一直都是我。边北野说的不错,是我太固执,总想瞒下一切,最后反倒弄巧成拙,徒叫你伤心。” 他眉眼坚定,像是在立下誓言:“今后的日子,喜乐也好,悲欢也罢,我只想陪在你身 侧。天地广阔,仅是能够陪你一段路,我也知足……” 他的话真切,雪月眼角含着的那抹泪终于落下,她抬指覆上他的唇,打住了他剩下的话。 栎树抽白穗,暖风萦青枝,雪月隔着双指,吻上了他的唇。 蓝幽愕然,看着她垂下的浓睫,慢慢闭上了眼睛。 斗转星移,夜露浸湿阶前芳草,暗自成雾。 从屏风后走出一个人影,雪月刚沐浴完,肌肤与乌发散发着浅淡的皂角香,衣物也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上。 她回忆着边北野的话,从柜中寻出一块棉巾,正要擦拭湿发。 随着一声突兀的“嘎吱——”,蓝幽忽然走了进来。雪月茫然地看着他,两腮晕红,不知是方才被热气熏出来,还是别的什么。 蓝幽也惊讶,不自觉扫过她松松覆着的衣物,只见那一大截白玉般的锁骨上,还浮着点点水痕。 注意到他的目光,雪月转过身去,将胸口的衣物偷偷理正。 红烛摇晃,蓝幽清了清嗓,讪然解释道:“这间客房,一直是我在住,所以我……”直接进来了。 雪月脸上烧得慌,心里又是羞赧又是尴尬,睫毛扑闪个不停。她慢慢侧过身,一头湿发斜斜搭在肩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是边北野叫我来这间睡的。” 此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不少。 二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只能傻愣在原地。 还是蓝幽率先破冰,他走上前,从她手上接过棉巾,沉声道:“我来给你擦吧。” 雪月没有拒绝,被他领着跪坐在毛毯之上。蓝幽默默坐在她身后,拿起棉巾,温柔地擦拭着她的头发。 从发顶到发尾,一下又一下,动作熟稔。 他的手穿梭在密发间,棉巾偶尔蹭过雪月的颈部,她会轻轻缩一下,而那一块皮肤会迅速泛红。 雪月低着头,两只手蜷起又张开,时而捏着衣角,时而摸着地毯。 二人无言,空气中暧昧的气息却愈发浓烈起来。 烛火愈暗,红纱轻舞,木屑生香。 她的头发已有八九分干,蓝幽将棉巾放在身侧,抬指将她蓬乱的发丝梳顺。 雪月心跳如擂,身子跪得笔直,攥着裙角的手不肯松懈,连呼吸都被收敛。 露水夜、春意浓。 蓝幽克制地环住她的腰身,将下巴抵在她头顶,双眸已然染上情.欲之色。 “可以吗?”他低声请求。 雪月将下唇咬出一抹嫣红,杏眼含雾,羞怯点头:“嗯。” 得到应允,蓝幽喜上眉梢,他将她打横抱起,朝床榻的方向走去。雪月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入他肩窝。 行进之时,二人的衣物交织摇曳,缓缓在地面拖动着,像两朵雅致又鲜艳的花朵。 纱帐悄然垂落,案上的红烛足足燃了一夜。 待情.事已毕,雪月慵懒地侧躺在床榻之上,被褥轻轻搭在腰间。 她从未这么累过,哪怕是从前练剑,也不会感到如此疲惫。 她正想着,睡意袭来,困得她睁不开眼。 偏偏蓝幽尚未餍足,整个人伏在她身上,温热的唇瓣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有些痒。 雪月收起肩膀,缩了下身子,呜呜细声道:“蓝幽,我困。” 热气扑打在她耳畔,蓝幽轻声道:“睡吧。” 他的吻还没停下,雪月太困了,已经没有精力去阻止他,索性将头一撇,呼呼大睡起来。 121. 不羡鸳鸯(二) 翌日清晨,鸟儿欢雀于枝头,阳光暖暖洒在榻沿。雪月紧闭双眼,往蓝幽温热的怀中缩了缩,似是不满这般光亮。 蓝幽轻轻动了一下,将她肩头的被褥往上提,她眉头微蹙,哼哼唧唧呢喃了一句。 日上三竿,雪月终于醒了。 她最先感受到的,便是体内经一夜运转而迅速进阶的修为。 传闻,合欢道有阴阳合修之法,其中男子元阳、女子元阴,最是大补。 仅一夜贪欢,修为便能进阶得如此之快,雪月忽然明白了,为何合欢宗弟子那样殷勤地寻求道侣。 她从闷热的被褥中钻出来,露出一个脑袋,却碰巧与蓝幽撞上视线。蓝幽凤眸微垂,恬淡开口:“醒了?” 雪月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想起二人昨夜的缠绵,羞意上头,耳尖悄然泛红。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 蓝幽睫毛颤了一瞬:“方才。” 雪月上唇压了压下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场面,难免有几分尴尬……不过还好,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适应。 日光照着院子,雪月与蓝幽伤势未愈,在边北野家休养了好几日。蓝幽在厨房做饭,“笃笃”的切菜声连绵不断,而雪月坐在院中,听边北野讲过去的事情。 “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我背着箩筐,上山去采草药。才走到矮坡处,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血淋淋的尸体。我吓了一跳,想着赶快走吧,却在一个窄沟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蓝幽。” 边北野摇着蒲扇,弯着眉眼,平声述道:“他那时可吓人了,皮开肉绽,浑身爬满了蛆虫,又臭又恶心,不知在那沟里躺了多久。若不是听到微弱的呼吸声,我还以为他已经死透了。我寻思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想当做没看见,走了算了。” “却不料,这坏心眼的竟然用最后的力气给我下咒,逼迫我救他。”他不满地瘪着嘴,“为了活命,我不得不救他。只是,我这人小气,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遂而取来南疆蛊虫,偷偷藏入他体内,想使唤他做仆从。” 雪月闻言,睁大双眼,实在没想到这看似关系极好的两人,竟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边北野瞧她那副惊讶的模样,愈发津津乐道:“等他醒了,得知我给他下蛊,立刻拿刀剜肉取蛊。他那时还虚弱得很,竟然活生生……唉,见过对别人狠的,还是第一次见对自己这么狠的。那时我便想,这样的人,谁摊上谁倒霉一辈子。” “啊?”雪月不可思议地张大嘴,指了指自己。 边北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摆手:“哎哟,我不是那个意思,瞧瞧我这张笨嘴。” “知道笨,就少说话。” 蓝幽从厨房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两盘菜,不慌不忙地搁在院中央的木案上。 香气飘到边北野鼻尖,他放下蒲扇,凑到桌案边细闻:“哇,这么香。不错不错,看来我今天有口福了。” 蓝幽挑了挑眉:“别想着吃白饭,过来跟我一起端菜。” 边北野正要下筷,听他这么一说,不满道:“什么吃白食,我这些天给你们治伤,难道不费力气吗?况且我还没吃过你做的饭呢,这回我可要好好尝尝!” 蓝幽刚想辩驳,却被雪月止住:“我来帮你吧!” “孺子可教也。”边北野对着雪月笑道,“蓝幽,你就该跟她好好学学。” 蓝幽冷哼了一声。 雪月与他端来剩下的饭菜,而边北野早已吃上了,边吃边夸赞道:“不错,确实好吃。” 蓝幽没有搭理他,默默入座,抬箸给雪月夹了好些菜。 风轻日和,院子里一筐筐当归暴晒在阳光之下,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药香。边北野吃得不亦乐乎,也不在乎对面二人如何腻歪,将两腮吃得鼓鼓的,像个许久没吃过糖的孩子。 他吃得噎着了,漫不经心看了眼蓝幽,吩咐道:“蓝幽,给我倒杯茶水。” 蓝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遂而拾起茶壶,倒了杯茶。茶水清澈,他举起茶杯,边北野心疑他竟如此听话,不免欣喜,以为其深受教化所使然,忙抬手去接。却见蓝幽不管不顾地将茶杯递在雪月手边,温柔道:“饭菜干涩,饮杯茶吧。” 雪月眨眨眼,看了眼边北野,又看向蓝幽。 边北野正要发作,蓝幽又抬起茶壶倒了杯茶,边北野眯眼笑道:“对、对,第一杯该给雪月才是。这杯才是给我的。” 还没等他说完,蓝幽举杯自饮。 边北野眉头拧成一团,不可置信道:“蓝幽,我的呢!” 蓝幽冷漠地瞅了他一眼,反质问道:“你没长手吗,不会自己倒?” 边北野这才后知后觉他在捉弄自己,猛然站起身来,憋着气给自己倒了杯茶,边饮边抱怨:“好、好、好,真是养了只白眼狼,你们夫妻俩继续欺负我吧!” 这没由来的一声“夫妻”说得两人心痒痒,蓝幽弯着头,似乎颇有兴致,雪月却羞得垂下头,耳垂红得仿佛能捏出血。 饭后,边北野独自在院子里转悠,观赏着那些悉心照料的名贵药材。而蓝幽与雪月二人,则躲在院角阴凉之处,面对面聊着天。 两个人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商讨着离开此地后要去往何处。 雪月本打算离开皖南后去往苏州,蓝幽当然没意见,无论她要去哪里,他必然跟随其后。只是,雪月顾及他深受蚀骨散侵扰,身体已大不如前,怕是遭不住长途跋涉。 她眉头颦了又颦,满脸忧色,垂眉劝道:“还是在皖南停留些日子吧,待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去其他地方。” 蓝幽莞尔一笑,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慢慢包在掌心:“只要你我还在一起,去哪里都一样。” 雪月点点头。 日子又过去几日,二人告别边北野,回了皖南。 雪月的住处狭小,只容得下一人居住,她不得不搬入蓝幽的宅子。只是许多东西还在老地方,她还需回去再收拾一番行李。 二人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雪月踏入院中,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老房子,心里多少有点不舍。 蓝幽抬手抚上她的右肩,宽慰道:“就在对面,想念了就回来住。” 雪月应着:“嗯。” 她轻车熟路进入屋内,此地虽小,却不失雅致,书台桌椅样样不缺,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二人深入内室,雪月取出从前收拾了一半的行李,又继续在木箱中翻找需要携带的衣物,忙得焦头烂额。 蓝幽想帮忙,却插不上手,他走到书桌角,抬眼观摩着被密密麻麻的书籍挤满的木架。之后,他随意从第三层书架中取出一册老书,仔仔细细抚摸着书封,瞧着书名—— “阴诡权臣的心尖宠。”他一字一字念道。 听到熟悉的书名,雪月的脸唰地一红,她赶忙放下手上的衣物,匆匆跑过来抢走那本书,紧紧抱在怀中。 “你怎么能乱翻我的书!”她皱着眉头,两眼死死瞪着他,又羞又急。 她素来是个雅俗共赏之人,无论是深奥哲学的古籍,亦或是充满烟火色彩的话本子,皆能一并纳入眼底。 只是这般羞人的话本子,竟叫他发现了, 雪月不免有些难为情。 蓝幽露出无辜的表情,耸了耸眉:“抱歉。不过这是……话本子?” “话本子怎么了!”雪月鼓着脸,闷闷走到桌角,“我平时看点话本子放松怎么了,不可以吗?” 蓝幽释然一笑:“当然可以。” 雪月的脸热得发烫,像一锅煮沸的汤水,她没有用术法掩盖面容,本就生得白皙,此时的模样更是娇憨可人。 她将书放回原处,娇嗔道:“你不许乱碰我的东西了!” “好。”蓝幽笑着。 雪月回到床榻边收拾东西,又时不时朝他这边望一眼,似乎还担忧着他是否还会乱翻乱看。 蓝幽很听话,被她训过之后,便乖乖站在原处。只是在雪月回头的时候,对着她温柔一笑,表明自己确实什么都没做。 雪月这才放下心来。 东西差不多收拾了个七八成,雪月将其打包,此事正要告捷。 “咚咚咚——” 院门冷不丁响了起来。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片宁静祥和,二人不约而同地往院子里望去。又听见大门外有男声大喊:“阿芜姑娘——你还在吗,阿芜姑娘——” 这个声音,蓝幽再熟悉不过了,又是那个臭书生。 真是阴魂不散。 他面上也装不下去了,脸色在一瞬间迅速垮了下去,就差当场翻白眼骂街。 书生继续大喊:“阿芜姑娘,若你还在家,能否与在下作最后一别,在下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闻言,蓝幽眸光一冷,手不自觉搭上桌沿,指节毫无规律地在案面乱敲,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雪月遥遥望了眼院子,又看了眼蓝幽。 感受到她的目光,蓝幽又变回方才那副温润贤德的模样,对她浅然一笑。 雪月试探性问道:“他在叫我。” “嗯。” “那我……可以去吗?”她说话愈发轻,似乎在征求对方的同意。 蓝幽点头:“当然可以。你作为阿芜,既要离开皖南,邻里之间告别,再是寻常不过。” 雪月有些吃惊,他这是……换了副性子? 不过,她在皖南的这两年,与那书生打过多次交道,对方也对她照料有加,常常送来些柴米油盐、糕点水果。 既然阿芜要走了,自然该与他好好告别一番才是。更何况,他还说有话要对她讲。 雪月越想越坚定,不去见最后一面实在是太可惜了。 她放下手中的包袱,正要穿过厅室,往屋外走去。却在经过蓝幽之时,被对方狠狠拽住胳膊,那力气可使得不小。 “雪月,你真敢去啊。”蓝幽咬着牙,语气中带着几分愠恼,以及对对方薄情的斥责。 雪月被掐得生疼,将他的手拍开,愤愤道:“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蓝幽收回手,走到她面前:“我让你去,你就去?” “……” 雪月沉默半晌。 她忽然意识到,蓝幽的话只能信半分,剩下的半分,还需她自己参透。否则,一不小心踏错半步,便能于无意中造就一个妒夫。 见她不说话,蓝幽将她拉到门边,雪月还以为他这是要带着自己,去向那书生挑明白二人之间的关系。 却不想,蓝幽猛地将她抵在门上,左臂环住她的腰身,右臂则曲肘撑在她头顶。 还没等雪月反应过来,那张俊俏成熟的脸便于顷刻间凑到她眼前,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吐纳在她的脸颊: “雪月,要我,还是要他?” 122. 不羡鸳鸯(三) 雪月怔愣,手搭在他小臂上,若有所思笑道:“你先前不是还说愿意做小吗,现今怎么还要让我选?” 没想到她竟然记住了那些话,蓝幽瞳孔微颤,随后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脸,回复道:“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我不会再给你后悔的机会了。雪月,你只能选我。” 话罢,他轻轻闭上双眸,俯身吻了上来。 男人温热的唇瓣如同一块蒸好的年糕,又甜又软,在她唇上亲了又亲。雪月环住他的脖子,仰头压上他的唇。 “阿芜姑娘——” “咚咚咚——” 门外的书生又喊了几遍,仍旧不死心地敲着院门,那动静之大,好似雪月身后贴着的这扇门也在随之震动。 雪月起初还听得见他的话,只是随着亲吻的深入,双唇濡湿的水光,以及口腔中不断温吞交换的气息,令她彻底迷醉。 身体的温度愈来愈高,脸颊在肌肤相贴中渐渐灼烧起来,明明还是春日,二人额头已然覆上一层薄汗,鬓发湿成一绺一绺。 吻毕,雪月软弱无力地靠在门上,大口喘息,蓝幽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又将头深深埋入她颈窝。二人温存良久,也不记得书生是何时离开的。 东西收拾好了罢,雪月做贼似的在院门缝露出一只眼睛,左瞧右瞧,确定外边没有半个人影,才肯领着身后提着大包小包的蓝幽离开。 明明是你情我愿的合居,这番动作下来,却搞得跟偷情一般。 终于入了宅子,蓝幽在里屋整理她带来的行李,雪月则在方院中溜达。 这座宅子她极为心水,采光、规模、风水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得多,就连院角几棵紫薇种植的方位,都合她的意。 院中央有一棵陈年老桂,粗枝壮硕,拉绳修了个秋千。而秋千旁,有一座长椅,竹编而成,由四根粗绳悬吊,形制若秋千,又增以宽板、背靠,足够容纳三四人。 雪月坐在秋千上晃了晃,又半卧于悬椅。竹板阴凉,躺在上面凉快得很,若是撞上炎夏,坐在此处吃瓜不知有多舒服。 “喜欢吗?”蓝幽从廊下走了出来。 “收拾完了?”雪月回眸望了一眼。 蓝幽不紧不慢地走到悬椅后:“嗯。你还没有回答,喜欢吗?” 雪月猛地端坐起,故作沉思之状:“还行。” “只是还行吗?”蓝幽绕了一圈,坐到她身侧,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雪月瘫在椅背上:“为什么?” “因为……整座宅子的修缮和饰葺,全是依照你的喜好。” “啊?”雪月眨眨眼,不可置信道,“莫非,你在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便想好了我会住进来?” 蓝幽颔首又摇头:“想过,不过也做好了你永远不会搬进来的准备。幸好,你最终还是来了。” 此话一出,雪月愣神,鼻头酸得厉害。她眉眼弯弯,笑颜如花,身子倾靠在他肩头。 “若不是边北野告诉我,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来了。”她诚然笑道,“他说的不错,你这人就是个闷葫芦,傻子……” 蓝幽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在她耳畔轻语,声音细若游丝:“是啊,我就是个傻子。我这个傻子,最喜欢雪月了。” 雪月被逗得笑出泪花,昂首道:“我也喜欢你,那我岂不是同为傻子?” 蓝幽在她嘴角轻轻一碰,低声开口,似是在念某种禅语:“世间烦恼三千丝,唯‘情’之一字,天下痴儿共沉沦。” * 晚饭后,雪月已经换上寝衣,正伏卧在榻间,撑着下巴看话本子。她将书摊在枕上,双腿翘得老高,看得入神。 蓝幽刚沐浴完,推帘入室,边走边擦着湿发。他领口开得很大,一片白花花的胸膛露了出来,腰间的束带也系得极为随意。 头发擦了个八九分干,他将棉巾随意放在桌上,轻轻走到雪月身边。 蓝幽刚上榻,那股清苦的皂角香率先飘来。雪月抽空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锁回话本子上,敷衍问了一声:“蓝幽,你洗完了?” “嗯。” 蓝幽哑声,随后又慢慢开口:“在看话本子,白日的那本?” 雪月闷闷道:“那本早看完了,这本是新的。” 蓝幽沉默,雪月不以为意,反而是看到情节跌宕处突然背过身去,对着话本子发笑。 “谢三郎此言一出,柳娘满面赤红……”他忽然开口,念道书上的内容。 雪月原本还沉浸在故事之中,听到他的声音,才猛然将思绪抽离。不知何时,蓝幽已经伏在她肩侧,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干嘛?”雪月看着他,“不许念。” 蓝幽挽住她的腰身,将脸凑得更近:“总看话本子做什么?” 雪月将他的脸挪开:“我喜欢看嘛。” “那明天看。”蓝幽从她手中取过话本子,放在榻边的桌案。 雪月伸手要去抢:“你干嘛!” 蓝幽把她那只手拉了回来,又将她压在身下:“雪月,现在该陪陪我了。” 说罢,他俯身在她眼角亲了一下。 雪月重新睁开眼,这才注意到他的领子开得好大,连忙为他掩上:“蓝幽,你衣服都没穿好。” 蓝幽整个身子僵了一瞬,眸中透着不可置信。他眉头微蹙,在她脸蛋掐了一下,含嗔带怨说了声“傻子”。 雪月不满道:“骂我干嘛?” 蓝幽盯了她好一会儿,雪月不自在地撇开目光,他忽然在她后颈咬了一口,动作不轻不重,却也有些痛感。 雪月红着脸,将他拉开:“你怎么咬人啊,你是狗吗?” 蓝幽捏着她的耳垂,弯着嘴角:“你说我是,我就是。” “那你是狗?”她咯咯笑起。 “嗯。”蓝幽在她耳畔吹气,“你的狗,你一个人的狗。” 他的气息炙热,雪月躲了一下,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笑眯眯道:“那你学声狗叫给我听听。” 蓝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愣半晌。 雪月本就是在说笑,见他失神,也只当他是不愿,正要寻个由头解围,却听他开口叫了两声—— “汪、汪——” 他学得不像,又叫得很慢,但雪月大为震撼。</p >待她反应过来,捧着他的脸,往外推了推:“别这样……你干嘛呀,你怎么真叫啊,你还有没有自尊了?” 在雪月心中,蓝幽就算有百般恶劣,也依旧是个矜贵傲气的人。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这里给她学狗叫。 太离谱了! 蓝幽非但毫不在意,反而眯着眼淡然一笑,往她掌心蹭了蹭,活像只听话的小狗。 “你想听,我便叫。于我而言,这算不得什么。” 雪月皱着眉头,严肃说道:“不行、不行、不行!我让你叫也不行。” 蓝幽疑惑。 “我方才只是在说笑,哪里是真要你学狗叫……哎呀,总之,谁让你叫都不许了!” 雪月说得愈来愈急。 她是个自尊心强的人,哪里能容得蓝幽这样做、这样想。 她用拇指轻轻抚过他的眉眼,继续开口:“蓝幽,你不是我的狗……你不是狗,你是我的爱人,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从今以后,你不许再自弃,也不许自辱,不许做任何有悖自尊、意愿之事。” 烛光在她眉眼间洒下金光,她的眼眶红了。 蓝幽喉结一滚,瞳孔骤缩,他呆滞半晌,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窗外风吹叶落的声响传入内室,他的意识才重新回归肉.体。 蓝幽抵上她的额头,轻声回应:“我知道了。” 雪月双臂环上他的脖子,慢慢将自己送入他怀中。 帘落烛灭。 宅外,骤雨倾盆,天地被洗涤。 隔日清早,雨已经歇下,天空终于放晴。 雪月揉着惺忪睡眼,从被褥中钻出,这才发现蓝幽早已清醒,正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被褥早已滑落至腰间,他上半身袒露在外,一头墨发散落于枕畔,眼底尚残留着对昨夜温存的缱绻留恋,尤其是唇角,还有一抹被某人咬出的殷红印记。 “你每天都醒得好早。”雪月将头埋入软枕,“反正又没事,你多睡会儿。” “雪月。”他认真地唤了一声。 “嗯?”雪月声音含混,睡意未退。 蓝幽用一种极为严肃的语气说道:“我想与你结下‘同心咒’。” 听到这三个字,雪月才彻底清醒,她问道:“‘同心咒’是什么?” 蓝幽悉心解释:“此乃魔族结契之咒。咒术既成,结契之人同心共感,相系一生。无论是对方的方位,亦或是当下的情感,甚至是所思所想,结咒另一方皆能通晓。” 雪月眨眨眼。 她先前在仙门听过类似的咒法,不过仙门称之为“魂契”,似乎不能与外族通用。 而此同心咒,比“魂契”适用更广。 雪月点头:“那我们结咒吧。” 蓝幽愣了一瞬,试探性问道:“你不用再考虑一二?” 雪月摇摇头:“不用。” 她明白蓝幽为何突然提出结契。 无非就是怕她再逃,他找不到。 不过,雪月已经不想逃了。 这一次,她是真心想要同他共度余生。 123. 不羡鸳鸯(四) “那该如何结咒?”雪月问道。 蓝幽缓缓坐起身,在食指处割出一道伤口,又拉起她的手,也在同样的位置划了条血痕。 刺痛突袭,雪月“嘶”了一声。 他将二人伤口处贴在一起,闭上双眼,默念着奇怪的咒语。 骤然间,大量的赤色灵光从血痕处绽放,在二人周身飞速旋转,直至拢成一个蚕蛹状的细网,包裹着他们的肉身。 直至最后一声咒语结束,灵网破灭,二人的额头同时出现了形似火焰的血红印记,闪烁不定。 “好烫。”额间传来强烈的烧灼感,雪月忍不住伸手去摸。 只是,触碰到印记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头翻涌。 蓝幽抬眸看她,安慰道:“等会儿便没事了。” 雪月问道:“那现在是已经结咒了吗?” 蓝幽直白地盯着她看:“还差一步。” “什么?”雪月睁大眼。 “亲我。”蓝幽满脸正经,指着自己的唇,“这便是最后一步。” 雪月挑眉:“真的假的,我怎么觉着你在骗我呢?” 蓝幽面色平静,目无波澜,似乎真的只是在陈述结咒的方法。 雪月半信半疑,看着他粉嫩的唇瓣,踌躇片刻,终是仰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瞬间,除却温热柔软的触感,便无其他特殊之处。雪月惊呼:“你骗我!” 蓝幽目露黠光,嘴角弯起:“嗯,我在骗你。同心印出现之时,同心咒已然结成。” 雪月拍着他的肩,嗔怪道:“你从哪里学的?竟也变得这么坏了!” 蓝幽轻声笑起,爽朗恣意,连同着胸腔也随之颤动。 两人腻歪良久,纷纷着衣洗漱。 雪月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发髻。她额间的同心印已经隐去,一张皎洁的面容映在镜中,清丽动人。 帘珠叮呤,蓝幽走了进来,立在一旁,看她反复捣鼓头发,系了又拆,愁得眉头直皱。 他走到她身侧,轻轻将她的发髻解散,又从她手间接过木梳,一下一下将她的头发梳顺。 雪月透过铜镜,偷偷窥探他。 他眉头平舒,注意力全放在为她编发这件事上,每个动作都极为谨慎认真,好像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发丝相绕间,一个利落规整的单螺髻已成,蓝幽从首饰盒中取出一支玉簪,斜斜插入她的发间。 雪月凝睇,镜中的女子被发髻衬得清婉动人,颇具韵味。 “你手真巧。”她诚心夸赞道,“我学了那么久,总是编不好。” 蓝幽执起青黛,为她描眉:“你的手是用来握剑的,这等琐碎之事,尽管交由我就好。” 眉间传来细密的痒意,雪月强忍住不去触碰,弯眼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不也是修士吗?” 蓝幽动作顿了一息,强装无事:“我已无心修行,唯愿日日伴你身侧,为你描眉梳妆。” “你别这么想。”雪月抿唇,那股酸意盈在眼眶,湿润润一片。 蓝幽吻过她眼角的泪,低声重复道:“没事的、没事的……” 深情对望间,他轻轻捏起她的下巴,悄然拾起毛笔,为她添上唇妆。 巧罢妆成,美人面如花。 蓝幽看着她的脸,忽然意识到,从前那个稚气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而他,却缺席了这弥足珍贵的五年。 情深处,他俯身贴上她的红唇。 雪月抬手挡住他的脸:“刚化好的呢!” 对方在她手心吮了一下,雪月连忙收回手,蓝幽道:“亲完再补。” 雪月沉思半晌:“行吧。” * 雪月取出一件藕粉色襦裙,依照着配饰细细打扮了一番。她站在铜镜前仔细看着自己的模样,忍不住转起圈,衣裙如花儿绽放。 “好看吗?”她对着蓝幽问道,他已经站在旁边看了许久。 蓝幽点头:“嗯。” 雪月又凑回铜镜前,她对自己的发髻和妆容极为满意,若是让她自己来,定然是化不出这个效果的。 似乎想到什么,她转头看向蓝幽:“你当初学这些的时候,是如何练习的?” 俨然是一派吃醋的模样。 蓝幽早已看穿,笑道:“对着分身练习而已。你大可放心,我从未为其他女子挽过发、梳过妆。” “分身?”雪月捕捉到一个盲点,不禁打趣道,“那你岂不是要把分身打扮成女子模样?” 说罢,她观摩着他的脸,脑海已经浮现出了他作女装的样子。 “是。” 蓝幽看着她狡黠的目光,已经料到一场揶揄。 雪月滴溜溜转着眼珠,坏笑道:“昔年魏晋有敷粉何郎,颇好妇人妆饰,莫非你也有意效仿一二?” 他没有接话,反而捧起她的手,在她指关节轻轻一咬,用一种极为幼稚的方式,去反击她的打趣。 雪月却不肯就此打住,抚上他的脸:“我倒好奇了,你生得这般好看,着女装定然也是不差的。” 蓝幽睫毛微垂,扇落在她指上:“日后若是有机会,再给你看。” “日后是什么时候?” 他弯唇:“不知道。” * 日光温凉,青石板上仍旧留有斑驳雨痕。雪月与蓝幽十指相扣,并肩迈步于长街。 她以原貌示人,并未用法术掩面。 此时的她,已不再是开面馆的仙姑阿芜,而是从前的那个仙门修士——“雪月”。 街上人稀,行道石缝中夹生着几株粉紫色的小花,花瓣上还残存着些许露珠。两侧白墙黛瓦高低错落,檐角栖着几只麻雀,时而扑凌双翅,时而鸣语唤春。 此情此景实在令人陶醉。 雪月顿感神清气爽,抬手伸了个懒腰,雀跃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她踮脚踩过水洼,又缓缓晃起二人相握的手,起初幅度还小,到后面彻底放开,像在划船桨。 若是遇上行人,她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若无其事地低着头,耳垂却一片薄红。 蓝幽侧目望去,唇角勾起,将她的手握得愈紧。 日影渐移,道上人也密了起来。挑担的老伯途经于此,雪月停下,自然地打了声招呼:“李伯,这么早呀!” 李伯止步,将眼前的女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却实在想不起来,又看了眼蓝幽,更觉陌生,只能摸着脑袋,讪讪道:“这位娘子,瞧着面生呀。” 雪月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阿芜,连忙找补:“我刚搬来小镇不久,听人说此地有个李伯,日日在这个时辰出门,我估摸着便是您了。” “原是这样啊。”李 伯抚着长须,哈哈笑道,“那娘子可还住得习惯?” “习惯习惯。”雪月回答。 李伯又瞧了眼蓝幽:“这是你的夫君吧,长得真俊。你们夫妻两既是新户,想来还对这里不大熟悉,今后若是遇上什么事,尽管找我帮忙。” 雪月耳朵红了,她向李伯道了谢,拉着蓝幽离开了。 约莫走了一段路,她低声道:“我忘了我已经不是阿芜了。” 蓝幽轻笑,摸了摸她的脑袋:“无妨,慢慢来。” 雪月点点头。 在皖南待了两年,她比蓝幽更熟悉此地,遂领着他从城东逛到城西,一路欢声笑语。待到午时饭点,二人随意寻了处馆子坐下。 店内客人繁多,小二忙得焦头烂额,邻桌几个大汉高声阔谈。雪月夹了块笋片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朝对座的蓝幽搭起话: “你离开魔界之后,魔界大乱,尊主不知都换了多少人。如今的魔尊,自称是‘罗刹神君’,统治魔界也两年多了,你可知道他?” 蓝幽摇头。 雪月震惊:“你从前没有听过这个人吗?我以为能成为魔尊的人,至少是有些名头的,不至于泯然众人。” “我不知道。”蓝幽道。 这五年来,他只关心雪月的消息,至于魔界如何,六界如何,他当真是一无所知。 “这样的话……罢了罢了,我来同你说说吧。” 雪月缓缓说道:“听闻罗刹神君在成为魔尊之前,并没有现在这般厉害。大概是两三年前,他前往万古深渊,寻觅到了被诸神封印千年的巨魔燕靼。他夺舍了燕靼的魔力,修为大涨,境界飞升,才得以称霸魔界。” “不可能。”蓝幽忽然开口。 “什么?”雪月茫然。 蓝幽语气肃然:“千百年来,巨魔燕靼的实力依旧叫人闻风丧胆。纵使是诸神,见了他也得恭谨退让。这般盖世魔物,岂会被一个寻常魔修轻易夺舍?更何况,罗刹神君若是真有能耐吞噬燕靼,早就坐上魔尊之位了。毕竟这件事,就连五年前的我,都未必办得到。” 听了他的话,雪月这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她不禁放下筷子,将脸凑近些:“照你的话,这事是假的?” 蓝幽叹了口气:“我也不敢断言。” “罢了罢了,这些事谁又说得准呢?”雪月将手一摊,“还是吃饭吧。” 饭后,二人去往城郊江岸,寻船家租了一叶舴艋舟,泛舟碧波江上。 蓝幽立于船头,手执长篙朝水底沙石轻轻一点,小舟荡开圈圈涟漪,载着二人往江心飘去。 雪月坐在船上吃着糕点,忽而觉着干巴,又饮了口茶水。天高云淡,她纵目于群山桃林,亦拘视线于船头一人。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江风徐徐,水波悠悠,雪月忽然躺在船板之上,放声吟诵。 蓝幽将竹篙搁在一旁,回过头看她。 雪月朝他露出一个笑脸,感慨道:“你我生灵,不过江上一尘,渺小又可怜。” 她话锋一转,问道:“浮生若梦一场,蓝幽,你有何愿望?” 蓝幽望着浩渺东流的江水,神色怅然。少顷,那点阴霾便自眉宇间散尽,他仰头望天,郑重道: “此生只愿,抱明月而长终。” 124. 不羡鸳鸯(五) 二人回到城镇时,天上乌云密布,日光渐弱,行人纷纷往家赶。 雪月抬头望去,自言自语道:“好像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细密的雨水绵绵落下,如针、如线。天色愈黑,转瞬间,暴雨倾盆,没给行人半刻喘息的间歇。 “下大雨了——” “下雨了,快回去收衣服。” 大雨打碎了宁静,道上行人奔走相告。 皖南暮春时节,雨水异常丰厚,天气古怪得很。朝雨晚晴,雾气腾生,十二时辰如此往复。 暴雨浸透了雪月的衣衫,她扒开覆在眼旁的湿发,抬眼看向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蓝幽,忙叫唤:“雨下得太大了,我们快走!” 二人出门前没看天色,所以也没有带伞。现今雨幕垂帘,打在青石板上哗啦啦作响,又吵又闹。 雪月拉着他,跑到一处檐下躲雨。风呼啸而来,将雨帘吹进这方小天地,连同墙角的野草都被打得东倒西歪。 蓝幽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将她的脸埋入自己湿漉漉的胸膛。雪月被糊了一脸水,妆容全花,她颤动着湿润的睫毛,闷声抱怨:“我们好倒霉呀。” 蓝幽抚摸着她湿成片状的乌发,柔声安慰:“不要紧,回去泡个汤浴就好。” 她耷拉着眉头,看了眼外边下得愈来愈急的雨,又开口:“也不知这雨还要下多久,我们直接传送回家吧。” 蓝幽看了眼行色匆匆的行人:“还是再等等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雪月点点头。 又一阵烈风扑面,雪月手忙脚乱,“呜哇”着往他身上靠。蓝幽将她拉到墙侧,猛地站在她身前,用宽背挡住了侵面而来的雨滴。 逼仄的空间内,二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都缠绵在一起,而那滂沱大雨带来的冷意,早被温热的气息所取代。 雪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掩盖住了雨声。 她诧异抬头,蓝幽两侧肩膀被雨淋得透透的,鬓发尽湿,一缕一缕黏凝在颈侧。 “蓝幽,你冷不冷。”她轻声开口。 蓝幽摇头,雨滴从他高挺的鼻沿滑落,滴在衣襟上。 约莫一刻钟过去,道上已无人烟,雨却不见小。没了顾虑,二人相视一笑,即刻召出传送阵归家。 回到宅院,蓝幽给她找了件大衣披上,随后去浴池放热水,又到厨房煮姜汤,虽是两头转,他却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雪月饮下姜汤,身子暖了起来。 待她饮完,蓝幽正巧走了进来,招呼道:“去沐浴吧。” 他带着她来到浴房,这里有一座宽大的浴池,烟雾袅袅,好似人间仙境。而池面上,密密地铺着玫瑰花瓣,香气被热气蒸得愈浓。 蓝幽是皇裔出身,自幼锦衣玉食,性子不免娇惯。寻常的浴盆狭小局促,他素来用不惯,须得满池温汤,才肯安然沐浴。 虽十岁后颠沛流离,但这习惯却是一直未改。故而,在修缮宅院时,他特意吩咐工匠开凿了这一方浴池。 雪月在这一块并不挑拣,于她而言,浴盆或是浴池,都差不太多。 “下池吧。” 蓝幽率先褪去衣物,赤裸着身子,径直迈入浴池。 雪月羞涩,双掌遮目,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窥:“两个人……一起沐浴吗?” 蓝幽靠着池壁,悠然道:“你我二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一并做了。如今只是共浴,又有何干系?” 雪月思索片刻,觉着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遂脱下衣物,随他入池沐浴。 温热的池水漫过肩膀,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进骨血,她紧绷的神经霎然松懈,本因淋雨带来的恶寒尽数消散。 水汽氤氲缭绕,雪月只觉浑身酥软,整个人像是要融进池中。 她往浴池的另一侧游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制龙头,从龙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热水和浓雾,颇有趣味。 雪月抬手,滚烫的水流穿过她的手臂,将她的脸和肌肤熏出红晕。 “喜欢这个龙头?” 不知何时,蓝幽悄然来到她身侧。 雪月看了他一眼,又玩着水,笑道:“喜欢!” 蓝幽唇角微勾,慢慢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往怀里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右肩,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哄道:“你喜欢的,我都会做。” 雪月以为他在说龙头,没有过多搭理。 …… 数片花瓣随突兀的水流打起旋儿,浴池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将方圆几米的景象彻底遮掩。 世间有百种雅趣,有人颇好琴棋书画,有人爱慕梅兰竹菊,有人心系山水云月……蓝幽亦属其一。 他是爱花之人。 牡丹娇艳华贵、桂花雅淡清疏、梅花冷峭孤高,而他最喜欢的,便是…… 她的发丝浮在水面,头却时不时往池下沉,溺水般的恐惧感叫她惶恐不安。 忽然,一双手将她上半身捧起,她才得以大口呼吸。 雪月正疑惑着,抬眸望去,她的脑袋旁正站着个和蓝幽面容一致的男人。 …… “别怕。”分身温柔开口,垂首吻上她的唇瓣。 雪月睫毛湿了,她抬起双臂,环上分身的脖子,暗暗回应着这个吻。 * 等雪月睁眼时,她已经躺在了榻上,身上也穿好了素净的衣物。 房内静谧,她伸了个懒腰,身上残存的酸痛还昭示着浴池中的荒唐。她面上羞涩,不禁将脸埋入软枕,在床上胡乱打了好几个滚。 兀自躺了好一会儿,她穿上外衣,往屋外走去。 黄昏将至,从厨房飘来一阵饭菜香气,雪月随意地穿上木屐,踏着轻快的步子,在廊道小奔。 厨房的门是开着的,雪月靠在门边,看着正在锅灶前忙活着的蓝幽。他身前围着襜衣,臂上绑着襻膊,手间还拿着铲子炒着菜, 全然是一副居家好丈夫的模样。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与他清冷沉稳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雪月看着他高冷做饭的样子,这才想起他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沉默,只不过与她交谈时,才会句句回应而已。 她心头一暖,这样平淡宁静的幸福,当真是千金难求。 蓝幽正炒着鲜笋,忽觉腰间一沉,低头望去,一双雪白的手臂正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雪月从他的胳肢窝中探出头来,露出一个狐狸般机灵狡猾的笑容,对着锅中的菜闻了闻,又朝着蓝幽说道:“好香!” 蓝幽放下锅铲,将她的头往外推了推:“厨房油烟重,你先去外面等等,一会儿便好了。” 雪月故作委屈,可怜巴巴道:“我来看你,你怎么还赶人呀!” 蓝幽愣了一刹,眉眼带笑,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不是赶人,只是怕你被热油溅到。更何况,你才刚沐浴完,染上一身油烟味可不好。” 雪月得了乖,这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便去外面等了。” “嗯。” 蓝幽摸着她的脑袋,目送着她走出厨房。 雨早就停了,天空放晴,地面只余下一点水迹,整个院子如被水润过一般,清澈明朗。 雪月荡了会儿秋千,又在院角的花圃里数了会儿花,最后还是坐到了那个长椅上。她靠着椅背,细细嗅着空气中飘着的菜香,开始猜测蓝幽在做什么菜。 方才是笋片,现在有些像桃花鳜,似乎还带着点辛辣。 想着想着,炒菜声停了,不过片刻功夫,蓝幽端着几盘菜碟走了出来。 院中央有一座石桌,那便是二人几日来吃饭的地方。 雪月赶忙站起身,给他打下手。 她看着桌上的各色菜肴,果然发现了一道香辣鳜鱼,鱼身上撒着些许细葱,还有少量姜片、辣椒。 蓝幽打了两碗米饭,将其中一碗递到她身前,道:“尝尝。” 雪月早已被馋得口水直流,她立马拾起筷子,夹出鱼腹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鳜鱼肉莹白如玉,肉质细嫩紧实,刚放入舌苔,鲜美的汤汁便率先抵达味蕾,伴随着些许辛辣,鱼肉的滋味酣畅淋漓。 “好吃!”雪月惊叹。 蓝幽浅笑,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她碗中:“喜欢,就多吃点。” 他又给她夹了片香笋:“你也尝尝这笋。” 雪月被他的厨艺彻底折服,一个劲地将美食往嘴里塞,不过片刻,便吃得饱饱的。 民以食为天,吃美了,人也高兴。 收拾完碗筷,雪月坐在长椅上,靠着蓝幽的肩膀,仰头数星星。 蓝幽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听她絮絮叨叨地念些琐碎家常。他偶尔应一声,在她东扯西扯之时,悄悄将她带着凉意的手捂热。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若是时光止步于此,那该多好? 125. [锁] [此章节已锁] 蓝幽发现异样,是在一次床笫之欢时。 二人正骨肉交融,情意绵绵,骤然间,阵阵耳鸣乍起,如尖针刺痛着他的耳膜。随后,世界彻底安静下来,他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尚惘然,眼前的景象却忽然模糊起来,不过两息,能看见的只剩下几团朦胧的光圈。 更可怕的是,他的五感在慢慢丧失,连身下最原始的快感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茫茫虚无。 雪月察觉到不对劲,唤了几声,但声音被扭曲,蓝幽听不明白。他随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凭借着肌肉记忆,行完了周公之礼。 待他将雪月哄睡下,小心翼翼起身,手不断在桌柜和墙壁间摸索,循着脑海中的路线,找到了解药。 春时,白日暖,夜晚寒。 他颤着手,胡乱往口中倒着丹药,喉结一滚,药被吞入腹中,但那股五感俱丧的痛苦并没有结束。 蚀骨散带来的痛楚,日日折磨着他。 他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能够习惯,但当最后那点声音、气味、视线消失的那一瞬间,滔天的绝望如潮水汹涌,几乎要将他彻底击溃。 一个失去五感的人,还称得上是人吗? 他还算是人吗?他还活着吗? 他的五脏六腑早被毒素蔓延渗透,元神损耗已久,一身修为就快要散尽,正是油尽灯枯之时。 若是他没有找到雪月,尚且能够容忍自己的死亡。 但如今,他和雪月朝夕相伴,形同夫妻,哪里舍得就此离她而去? 可是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 半刻钟过去,细密的落叶声传入内室,幽幽沉香飘进鼻尖,瞳孔再次聚焦,漆黑昏暗、陈设规整的内厅重新映入眼帘。 他的五感终于回归□□。 这简直像是一场死而复生。 蓝幽靠在窗棂,足足站了一个时辰才肯回到卧房,重新躺在雪月身侧。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抬指在她五官上细细描摹。 她的眉、眼、鼻、口,他都想记住。 隔日,他去找边北野求助,边北野摇摇头:“毒入骨髓,五感丧失是早晚的事,你现在还能用丹药压一压,等后面……唉,你还是早点准备后事吧。” 边北野是这世间最好的医师,连他都束手无策,看来自己是真没救了。 蓝幽放弃了,剩下的日子,等死就好。 某日清早,雪月还没醒,他孤自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但他只能走。只有走,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香火弥漫,他鬼使神差地来到一座佛堂。 他不信神佛,神佛从来没有救过他。 十岁那年如此,此后半生也是这样,神佛不值得他参拜。 但当他进入庙宇,仰头看向满脸慈悲的佛陀时,还是忍不住跪在了蒲团之上。 他这一生,只跪过两次。 第一次,跪父亲,求娶雪月。 第二次,跪雪月,求她别走。 这一次,他是为自己。 檀香袅袅升起,萦绕在佛像、香案与他之间,像是在缔结某种契约。蓝幽对着弥勒佛,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世人求佛,皆为所愿。 蓝幽不求解毒,不求长久,只求与她,再多几个朝夕。 拜完佛,他站起身,整个人宛若虚脱。 他抬手望去,弥勒佛还在笑,周身的金光耀眼如故,香火仍旧烧得旺盛。 蓝幽忽然意识到,什么都没有改变,求佛也无甚作用。 有个孩童随母亲进了庙,看到驻足佛前的蓝幽,惊呼道:“娘,你快瞧!那个人在哭!” * 雪月醒时,发现蓝幽不在身侧,桌案有个纸条: “有事在身,晚些回来,莫要担忧。 锅里有粥。” 她放下心来,洗漱完就去厨房喝了粥。 他不在,宅子总归有些安静。她一个人寻了会儿乐子,最后还是觉得乏味,只能无聊地坐在悬椅上玩手指。 忽然,廊外传来簌簌碎响,蓝幽迈过落叶,径直朝她走来。他左手提着一个宽大的竹篮,竹篮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棉布,里面像是藏了什么宝贝。 “蓝幽。”雪月招呼道。 她话一出,从竹篮中传来一声迷茫的“喵呜”叫声。 蓝幽弯了弯唇,将竹篮放在地上。棉布突然被撑开一道大口子,从中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原是一只猫。 猫儿一个弹跳,敏捷地从竹篮中跃了出来。那是一只大体型的长毛白猫,大概是刚睡醒,身上的毛发乱糟糟的。 它两只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身后那条雪白蓬松的大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根正在风中摇曳的白色芦苇。 猫儿边伸懒腰,边打着哈欠,粉色的舌头从那张蟒蛇似的大嘴里伸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它抖了抖毛,两条细缝终于张开,圆溜溜的蓝色眼睛露了出来。 它看着雪月,慢慢走近,一圈大围脖随步子微微颤动,活像只小狮子。 雪月怔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那只猫凑到自己脚边,粉色的鼻子不停翕动,嗅了半天。 似乎是闻到了熟悉的气味,猫儿发出一声又长又响的“喵——”。雪月被吓得直往后靠,猫儿却抬起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委屈巴巴地叫唤着。 直到此时,雪月才敢确定,眼前这猫,正是五年前在魔宫陪伴她的那只小奶猫。 她把猫捞进怀中,揉了揉它的脑袋,猫儿蹭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连绵不断的呼噜声。 雪月笑了,软声道:“你还记得我呀,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猫儿“喵”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她的问题。 感受着怀中那一坨重量,雪月不禁感慨,当初一只手就能抱起的小奶猫,如今体格竟然变得这么大,比她从前在巷角见到的狸花猫、橘猫还要大上一倍。 猫儿埋进她臂弯,大尾巴搭在她小臂,长毛柔软如棉花,还带着身体的余温。雪月不摸它了,它便连声“嗷呜”,抬起脑袋,直往她手心拱。 “哎呀,好可爱。”雪月被逗得眯眼笑着,不停往它身上摸,“你想不想我呀?” 蓝幽立在一旁,缄默围观,听她说些哄孩子般的话—— “你身上好软呀,尾巴好大呀。” “你是不是特别想我?” …… “乖不乖呀,小幽乖不乖呀?” 听到“小幽”二字,蓝幽诧异。雪月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呼吸一滞,偷觑着看了他一眼。 “小幽?”蓝幽目含春光,淡然开口,“你从前给它取的名字?” 雪月脸上一羞,巴不得把脑袋埋进猫身上,闷声道:“对啊,不行吗?”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明知故问:“小幽,好名字。不过……是哪个‘幽’字?” 雪月抬起眼皮,理直气壮:“你的‘幽’呗。” 她提起猫的前爪,使得小幽那双深邃的蓝瞳与他对望:“你看它的眼睛,和你魔化时多像。” “是挺像的。” 蓝幽点头,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只是,我的‘幽’字不好,该换一个才好。” 雪月将小幽抱进怀中,小幽 扒着她的衣襟,茫然地甩了甩尾巴,只听她认真道:“哪里不好了?‘幽’,谓之清雅、高洁,我喜欢得紧,非要给它取这个名字。” 蓝幽眉间闪过惊色,随后释然一笑,走到她身前,俯身揉了揉小幽的耳根:“好,那就叫小幽。” 自从小幽来到家,宅院愈发热闹。 雪月爱之尤甚,每日饭后,她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去看那只大肥猫。起初,小幽很黏她,走哪跟哪,时常在脚边蹭来蹭去,呼噜声不绝于耳。 可没几天,小幽似乎也意识到了雪月不会离开它,竟然开始摆起架子,跳到墙头舔爪子,任雪月在下边如何呼唤也不搭理。 好不容易等它跳下来,雪月伸出手正要摸,小幽忽然蹿到花圃边,背对着她趴下,似乎不大想理人。 蓝幽从厨房出来,看到坐在石凳上,耷拉着脑袋、满脸愁容的雪月,开口问道:“怎么了?” 雪月指了指那只白猫:“小幽不理人,我一摸它,它就跑。” 蓝幽放眼望去,小幽在花圃边,摊成了一张白色的猫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地。他走过去,伸手从它肚皮下抄过去,将这只大肥猫捞了起来,小幽在他怀中扭成麻花,“喵呜”叫唤着,却只是徒劳。 最终,它被蓝幽冷漠、无情地塞进了雪月怀中。 “摸吧。”他面无表情,似乎未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雪月看着怀中同样惘然的小幽,又看了眼异常正经的蓝幽,还是忍不住伸手往猫身上一通乱摸。 小幽刚开始还非常抗拒,后边被摸着舒服了,索性直接亮出肚皮,从喉咙中不断发出规律的震动。 一猫一人,像是重新和好般,又黏在一起。 雪月亲了一下它的脑门,喜笑颜开:“小幽真乖,我最喜欢小幽了!” “不行。” 呵声打断了这份温馨,蓝幽走到她身侧,陡然开口:“你最喜欢的,只能是我。” 雪月鄙夷地看着他,他却是一脸郑重,好像真在争取着什么不容退让的事情。她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安抚为先:“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小幽是我最喜欢的猫。” 蓝幽捏起她的下巴,眉宇间阴翳滋生,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言‘最’,何来人畜之分?我与它,你最喜欢的,只能是我。” 神经病。 雪月在心里骂了一声。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不争不抢、冰清玉洁的白莲花形象,但只有雪月清楚,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那股如寒渊般潮湿的恶意与专横,便会如毒蛇死死缠绕着她。 雪月明了他的恶劣秉性,已经彻底放弃良言教化,反而学会了捋顺他的毛发,哄慰道:“行、行、行!我最喜欢你了,我喜欢小幽,满意了吧!” 听了这般说辞,蓝幽倒真感欣喜,他伏在雪月的肩侧,慢悠悠说道:“我也最喜欢你了。” 他捧起她的脸,略带悲哀:“从前,你身边有太多人,我在你心里的地位,都不如你的师兄师姐。如今,那些人都不在了……既然此地只剩你我二人,那雪月,你便只看着我吧!” 天地间千千万人,他只在乎雪月。可雪月不同,她在乎的人太多了。 雪月看着他,心里总有股难以言喻的奇怪之感,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像寻常恋人。换句话说,蓝幽对她的情意太重了,重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她将脸埋进他手心,轻轻抿了一下他的指腹:“你莫要惶恐,纵使我身侧美男如云,亦匪我思存。我平生所爱,唯你一人而已。” 蓝幽的眉心微颤,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他俯下身子,慢慢蜷进她的怀中。 126. 补天浴日(一) 今日,雪月起了个大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去城西头转转,顺手买了些小鱼干。 街上人多热闹,日头也不大晒,你来我往,一片欢声笑语,是人间百味。 雪月走在路上,从拥挤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几名特殊的人。他们身着仙门弟子装束,眉头压得紧,说话时极不自在:“近日来,魔界蠢蠢欲动,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她路过几人,偶然听得一句。待人离去,她迟迟呆滞在原地,无意抬眼看了眼红日当头的天,心中总不大踏实。 正要向家赶去,她又仰头望天,忽而发现天际无端升起一道惨白长气,形如素虹,自西向东,径直贯穿红日正中。尚且未值傍晚,日光骤然晦暗,天地被一层诡异的灰白所笼罩。 雪月暗叹不好,这正是所谓“长虹贯日”——大凶之兆! 她掐指反复算卦,却终究一场空,什么也算不出来。 她扶额喟叹,只当是自己多心。 推开院门,小幽从矮墙上跃下,迈着步子跑到她腿间,不停用头拱她,尾巴高高翘起,呼噜不断。 雪月蹲下来,揉着它雪白的脑袋,又从竹篮中取出一条鱼干喂它。 小幽嚼着鱼干,喉咙震动不止,很是高兴。雪月抬眼扫了眼院子,朝小幽问道:“你爹爹去哪里了呀?” 小幽还在咀嚼食物,全然不在意她的问题。 雪月也不指望一只猫回答,她起身搜了卧房,又进了厨房,边走边喊“蓝幽”,只是未有半点回应,她这才渐渐心慌。 寻常蓝幽外出,定会向她报备,如今突然消失,恐是遭遇不测。 她恍然想起额间的同心咒,既然结契,二人身心相系。 雪月以灵力探入额头,同心印陡然出现,闪烁着妖冶的红光。只一刹那,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觉麻痹了她的神经,虽探得方位,雪月却不得不赶快停止施法。 她扶着石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呼吸。 这是蓝幽现在的感受,痛得如此瘆人,怕是已临毒发。 雪月根据指引,去往柴房。 她仓皇推门,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尖,她循入内间,看到了柴堆旁躺着的蓝幽。 他已昏死过去,口中流出大量瘀血,在地面也淌了大片血迹。蓝幽手间还攥着青瓷瓶,但瓶中的丹药却因跌倒的动作,零零散洒落了一地。 雪月心痛如绞,她俯身捡起一粒丹药,喂入蓝幽口中。 “蓝幽,你醒醒!”她又胡乱塞了几粒,扶着他上半身痛哭流涕。 几日来,她从未亲自见识过他毒发时的模样,当然,蓝幽定是会避着她的。 就这般稀里糊涂地过了好一段日子,雪月也快忘了他身受蚀骨散之毒、命不久矣的悲哀。 如今亲临,她才恍惚意识到,蓝幽真的会随时离开她。 想到这,她将他抱得愈紧,眼泪哗啦啦地掉:“蓝幽,你醒醒,你不要丢下我,你醒醒!” 二人相逢才堪堪数日,如今怎么又要别离? 怀中的人忽然动了一下,雪月大喜,低头看去。蓝幽对着她挤出一个笑脸,殷红的血迹为其添妆,显得狼狈又艳丽。 “我……没事。”他的声音虚弱。 “你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没事!”雪月低哑嗓子,眼泪落到他脸颊。 蓝幽抬手擦过她眼角:“别怕,至少……我还没死。” 听到“死”这个字,雪月更是情难自抑,她将脸埋入他颈窝,像个孩子般乞求着什么:“你不要死,你要一直陪着我。” 蓝幽微微仰起头,抚摸着她的后脑勺,指节滑过她柔软的发丝。他长吸口气,扶着地慢慢起身,边动作边哄道:“别怕。我在,我一直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雪月将脸埋进他怀中,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小幽走入这间房,它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蹲在原地,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 它忽然挤到两人怀中,将自己满满地塞入这个小缝隙里。 雪月本来心伤,眼睛都哭肿了,陡然间被一团毛茸茸的触感打乱思绪。她看着那只猫,语气中还携着哭腔,嗔怪道:“小幽,你干嘛呀!” “它知道你哭了,特意来……”蓝幽摸着它的脑袋,没说几句,又剧烈咳嗽了几声,血星子溅了一身。 雪月扶着他,那点悲伤又再次涌起。 后来两日,她四处寻医问药,将医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可终究只是徒劳。 夜里,蓝幽从她手中抽过书籍:“没用的,不必再看了。” 雪月望去一双遍布血丝的眼,低声询问:“蚀骨散当真无解吗?” 蓝幽点头,云淡风轻道:“人皆有一死,无非先后之别。你我二人重逢,彼此相伴,能得一日,便惜一日。” 雪月没有说话,只俯身靠在他身上,听他胸腔起伏时的心跳声,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什么。 她闭着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回忆,从竹林相识到天各一方,从彼此交心到势不两立……幸好,最后的结局是故人重逢、共剪灯花、相拥而眠。 只是,这般虚妄的幸福,还能维持多久呢? 其实蚀骨散未必无解…… 她想到了“灾灵”——那股至高无上、能令六界颠倒的强大力量。 “灾灵”是盘古遗力,历经千万年流转,与天地同寿。 这样至纯至盛的力量,一定能解蚀骨散之毒。 遗憾的是,五年修行,饶是她尝尽百法,吃过万种苦头,也始终未能将“灾灵”炼化。 这股力量,择她为主,却不为她所用,何其可笑? 雪月睁开一只眼,借着烛光凝望蓝幽的脸庞。他微眯着眼,眉宇间英姿不改,仍旧是那副俊颜夺魄、玉骨销魂的谦谦君子模样。宛若一切生与死、爱与恨,皆能置身事外。 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蓝幽睁开眼,漆黑的瞳孔流转着万般柔情:“怎么了?” 雪月呆愣半晌,久违地撒起娇:“你亲亲我。” 闻言,他双眉忽舒,起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帐纱摇摇,一夜贪欢。 * 这几日的小镇总不大安生,桥头落了一地死雀,小溪浮起千条鱼儿。晴天也少了,大部分时候,天地都被一层灰气所吞噬,日头也出得晚了。 要说奇怪,还是要论那天清早,忽现几束紫光从苍穹砸向地面,幸好落在半空时,便出现一道屏障迅速将其吞没。 这个气息……是神? 雪月站在院里,仰头观天。 看着诸多异象,她难免想起多日前偶遇的修士们谈论过的话。 看来,六界要变天了。 “是神在庇佑凡界。”雪月叹道。 蓝幽站在她身后,抓住她的衣角:“嗯。看来六界有所动乱。” 他话音刚落下,自九重天处倾泻百道黑气,如瀑布吞噬着地界。那股属于神的力量再次出现,从八方源头汇聚出蓬勃的法力,共同织出了这道护佑百姓的巨网。 随着魔气的增生,屏障时强时弱,时消时涨,十分不稳定。 “九重天出了何事?”雪月慌促道,“为何连神也消灭不了这魔气。” 她的心愈来愈慌,这次六界碰到的问题,似乎比往日还要棘手。 蓝幽眉心一拧,将手搭在她右肩,安慰道:“别怕,神会处理好一切。” “这次不一样。”雪月摇摇头,“感觉要有一场大战发生。” 她抬手施法,将神识探入天际,只是障碍居多,终是看不清全貌。雪月嘟囔着:“这里看不清楚,得去城郊。” 她结界传阵,符文起印,运转如梭。 手倏地被拽了一下,阵法被打破,雪月抬头望去,是蓝幽拉住了她。 他神情复杂,与她深深对视,似乎有千言万语,缄默于口。 雪月等他说话,两人沉默良久 。 她开口问道:“蓝幽?” 蓝幽低头扫了眼地面,又抬头看了眼她坚定的目光,带着疲惫的嗓音开口:“我也去吧。” “好。” 雪月没想太多,拉上他的手,二人一同传送至城郊。 此地视野开阔,四处无阻,她用起神识来得心应手,没多久便将九重天那场混沌大战看得一清二楚。 她收回神识,对着蓝幽惊呼:“罗刹神君,向九重天开战了!” 蓝幽睫毛一颤,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臂:“雪月,神那般强大,他们足够应对罗刹神君。你我二人,无需忧心。” “这次不一样!”雪月双眉曲起,解释道,“蓝幽,神族和仙族都拜了下风。那个罗刹神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厉害。若他执意进攻,六界怕是要换主。” 蓝幽将她攥得愈紧,难得歇斯底里:“换主便换主!无论谁做这六界之主,凭我们的修为,也能在炼狱之中寻得一处安身之地。” “雪月,你别去,陪着我,好不好?” 他面容苦楚,眼眶通红,语气中百般哀求。 雪月转身,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颤,却硬着头皮说道:“我们可以安身,可天下百姓却要遭殃!蓝幽,我修的苍生道,若不庇佑百姓,要这一身通天修为还有何用?” “神早就背叛了你!” 他竭力大喊,太阳穴处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雪月,别管他们了。我已时日无多,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你别管他们,求你了。” 看着他近乎癫狂的模样,雪月也生了恻隐之心。但她终究选择了初心,遂而将他的手缓缓拉下,肃然道: “蓝幽,对不起,我不能苟活,更不能置苍生性命于不顾。” 她抛下他,向着东方小跑。 “雪月!” 蓝幽不懈地在她身后追逐,看着她的影子愈来愈小,那股若即若离的痛苦也随之蔓延。 “雪月,别去!我求你,留下来,不要走!”蓝幽声嘶力竭地喊着。 流云不定,日影幢幢。 辽阔的郊野,两个人的身影那般渺小。 蓝幽穷追不舍,扯着嗓子哀求,可雪月仍未止步。 切肤般的痛楚漫上肺腑,尖锐的耳鸣贯彻大脑,他的视野愈发狭窄,眼前的景象时而汇成光圈,时而清晰。 他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大口浓血。 察觉到异常,雪月终于回头,她提着衣裙,跑到蓝幽身前。蓝幽抓着她的衣袖,连声乞求:“雪月,别去……求求你……别去。” 他的唇瓣苍白如纸,气血极虚,好似顷刻间就要离开人世。 看着他惶恐不安的神色,雪月鼻尖酸得厉害,心脏也像被人捏了一把。可这一切,始终未能改变她的想法。 她从他腰间取出一粒丹药,塞入他口中。 蓝幽被迫吞咽,嘴里还喃喃着那几句话:“别走……” 雪月抹去他唇角的血痕,将他的脸抱入怀中,强忍着泪水,连声道:“对不起,蓝幽,对不起……” 她低头在他额间落下一吻,随后再也没有回头。 在晨光的照耀下,她奔赴天际,如若一只永无归途的蝶。 滔天的恨意迷乱了心智,蓝幽匍匐在地,艰难地仰头,哑声道:“雪月……雪月……” 我恨你! 雪月!我恨你!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抛弃他!为什么! 说好了一生一世,说好了不离不弃!为何……又如此不管不顾地抛下他! 什么狗屁苍生!什么道义使命! 只要他们二人还在一起,那不就够了吗? 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又与他们有何干系? 那些虚渺的苍生、道义,就当真比他还重要吗? 为何……为何又是选择抛下他? 雪月,我恨你啊!我恨你! 127. 补天浴日(二) 望无边际的碧空中,一只黑色的爪子倏然出现,猛攥着云端,粗暴地撕开天一角,破出一块虚空。 从虚空中,钻出一个身躯庞大的怪物,其肤色如玄铜,额侧犄角若牛,脊生两羽蔽日,四爪利折银铁。 天宫之门,高九丈九,直矗于云涛之上,金光烁烁可覆白日,巍峨缈缈更胜泰山。天门两侧,数百名金甲天将列守其前,势如森戟。 怪物体长约莫十九丈九,与之宫门一较,悬隔十丈,正是黑云压城,闻之生畏。 “这是何物?” 不知哪个人说了一句,人群愈渐惶恐。 怪物汹然震翼,如两座高峰骤起,翼后无端飞来十万魔军,环绕其侧,如众星拱月,如百鸟朝凤。 密密麻麻的军队如星点,形影于天门砸下万点黑子,遮住了百将视线。 “魔族突袭!”人群沸腾,饶是神兵翘楚,面对这魔族大军也不由得慌乱起来。 百种传讯法器如箭羽,疾速飞向神界内部与仙门百家。 黑色怪物抬手,魔军得令,吐出上万道黑气,径直攻向天门。天将抬矛横戟,架出一道巨大的护盾,但随着魔族势力的增强,护盾逐渐瓦解。 道道黑气砸向天门,将昔日玉宇楼阁,毁成一团废墟。仅此不够,魔气尚未式微,从九重天直落向地界,如陨石坠星,砸向凡尘。 恰逢危急关头,虚昱上神手持拂尘,与诸位神尊撑起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魔气吞噬,以此护佑凡界安稳。 一道金光乍破,战神达瓦骑乘神兽孔宣、手执长剑吞云而出。百将躬身相迎,齐声大呼:“恭迎达瓦战神!” 达瓦直立在孔宣背上,眉宇高昂,神色不羁,晨光勾勒着他的银甲。 “你是战神?”怪物突然发话,沉厚轰鸣的声音震得流云飘摇。 达瓦眉眼冷漠:“不错。既知我为战神,为何还不速速退下?” “你不是战神。”怪物摆摆手,“神界的战神,不是你。至少在我被封印前,不是你。” 达瓦本自视清高,听得此言,不由得大怒:“我达瓦,身负战神之位已有五百年,你是什么东西,连我的名号都没听过?” “五百年。”怪物掐指算着,“看来你是在我被封印之后,才成为的战神。” 闻此言,达瓦心中警铃大作,他怒吼道:“你管我何时……” 话尚未说完,怪物忽然伸爪,将他整个身子,连同神兽一齐掐住。怪物体大,身躯却不笨重,达瓦被他掐得青筋暴起,唇色发紫。 怪物的红目讥笑着他:“你算什么战神?神界五百年,岂会出了个这样的废物?” 战神达瓦本是神界战力佼佼者,众将心之所归,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怪物抓了去,孰敢相信? 达瓦被掐得难受,用低闷的声音质问:“你到底……是……谁?” 怪物冷笑一声,将达瓦扔在地面,高高仰起头,道:“我——巨魔燕靼,又回来了!” 达瓦压着神地,浑身骨头都被碾断,口中喷涌着鲜血。他不甘心地回望:“巨魔燕靼……不是……千年前……就被封印了吗?” 燕靼神色飘然:“不错。可惜天无绝人之路,三年前,有个后生跑到万古深渊,想夺舍我的力量。可惜,他还太嫩了,不过正好给了我一副躯壳,让我有能力逃出封印。” “你……你夺舍了罗刹神君!”立在城门的紫墟上神惊叹。 世人皆言,罗刹神君夺舍了巨魔燕靼的力量,才荣登魔尊之位。谁料,真相竟是与之截然相反! 燕靼摇头:“我是夺舍了那个后生不错,但‘罗刹神君’是我的名头。” 诸神百将叹为观止。 许多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至今仍旧记得被巨魔燕靼支配的恐惧。如今,噩梦卷土重来,连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战神达瓦,都被轻易打趴下。 还有谁,能拯救他们? “你们这群蝼蚁,莫要浪费力气了。”燕靼喝道,“把天帝喊出来,告诉他,六界之主该换人了!” “你做梦!” 天际另一端,数以万计的修士踏云而来,其服饰形色虽迥乎不同,但列阵规整严密,士气浩然。 黄服长老面对诸神,肃声高喊:“千山宗得神谕,奉命前来协助上神!” “青云宗得神谕,奉命前来协助上神!” “灵青宗得神谕,奉命前来协助上神!” “合欢宗得神谕,奉命前来协助上神!” …… 凌玄长老抚着长须,拍了拍子渊的胳膊,示意其宣威。 子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慌乱,他长吸口气,凝起眉心,用粗沉的声音喊道: “剑雪宗得神谕,奉命前来协助上神!” 在巨魔燕靼和十万魔军的威压前,仙门修士们毫不露怯,纷纷激扬地向诸神宣告来路,这恰巧在气势上反压了魔族一头。 与此同时,从破败的天门内,涌出一大批神兵天将,他们驾云而起,手持武器,围在燕靼四周,列阵以待。 燕靼扫视一圈,瞧着他们个个虎视眈眈的模样,不由得大笑起来:“蝼蚁!尔等皆为蝼蚁!援军再多,也只是来送死罢了。” “听令——”他抬臂指挥魔军,“给我攻下神界!” 诸君领命,魔族张着黑色的羽翼,在天门一端为非作歹,大肆地进攻。仙门子弟应声而起,衣袂翩跹,迅速与魔军打成一团。 两军交战,徒余刀光剑影、兵戈相向。一正一邪,两股法术气团交织,炸开刺耳的爆破声,将云群震碎,又无情地砸向地界。 顷刻间,昔日辉煌的天宫成为了妖鬼炼狱。仙魔战争,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如瀑如雨。 十几位上神催动法宝,引雷电冰火齐齐攻向燕靼,然而,只弹指功夫,燕靼就将那些被视作无敌的宝贝,炼化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怎么,天帝不敢出来,派了你们这群杂碎来守门?”燕靼卧躺在云端,像一座沉睡的山峰。 “你还不配见天帝!” 赤紫色的剑气划开流云,身着粉服的盛晟御剑而来,他掐诀念咒,召出巨大的剑虚攻向燕靼。 剑虚只割开燕靼臂侧一道口子,红色的血液如细流钻出。燕靼扫了眼那个口子,悠然抬手,用指腹擦去血迹。 他睥睨着盛晟,轻笑道:“神都不能奈我何,你一个修士凑什么热闹?”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从盛晟身后飞来一个白金服饰的修士,他的眉眼与盛晟有几分相似,墨发高束,银剑溢金。 “阿兄!”盛晟欣然道。 盛坤攥紧剑柄,低声应道:“阿晟,兄长来助你一臂之力。” “好。” 盛晟凌虚微步,用剑荡开几个气环,而盛坤紧随其后,掐诀召唤北风,二者相契,形成巨大的连环冲击波,对着燕靼的肉身反复震荡。 燕靼被打得后退了几步:“有点东西,可惜,还是太弱了——” 他抬掌,一道墨赤旋风从他掌心滑行,随着抛掷的动作不断变大,化作厉鬼猛冲向二人。 盛晟闪身,却被旋风强大的吸力拽了回去,在高速运转的漩涡之中,他依稀看见了同样被摧残的盛坤。 他握紧剑 柄,插入风心,劈开一道剑气,才勉强将此旋风湮灭。 脱离危险,兄弟俩半跪在地面,大脑晕眩不止,半天缓不上来。 燕靼才不会等他们,他趁机挥出一道风墙,数百骷髅头如猎食的猛兽,向着喘息的二人撕咬而来。 “可恶。” 盛晟拧紧眉心,跌跌撞撞起身,勉强抬起配剑。 暴烈的鬼风几乎快要压面,二人的发丝和衣袂顷刻间被荡开,衣袍中灌满了风,持剑的阻力更大。 盛晟心慌,绝望地斩出一道剑气。 厉鬼风墙破开,盛晟惊讶于自己的安然无恙,怔愣抬头,眼前划过数道剑意迥异、颜色各异的剑气,交叉着分解了这道索命墙。 “盛兄莫怕,我们来助你了。”王若之凌云高立,手中的剑还闪着余光。 在他身侧,有数名修士相伴:剑雪宗的崔维、于煜、冯策,青云宗的魏冶宗,千山宗的莫流芸……几乎每个门派,都派遣了宗内顶尖弟子前来相助。 盛晟望着眼前熟悉或陌生的修士,不禁心潮澎湃,热血奔涌。他攥紧手中的剑,诚然道:“既如此,多谢诸位了。” “哼,又多几个送死的。”燕靼嗤之以鼻。 十多名修士围在他身侧,有的念咒布阵,有的执剑猛攻,缤纷的气体在他厚实的皮肉间反复迸炸。 细微的疼痛窜上神经,燕靼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伸出宽大的手掌,随手抓了几个布阵的修士,重重摔在天门上。 阵法被破开,燕靼的掌心汇聚一团紫火,向着东北方位抛掷而去。正临此地的盛坤来不及闪避,被浩瀚的魔气击中后,如受伤的鸟雀般,瘫倒在地面。 “阿兄——”盛晟的惨厉痛呼响彻云霄。 盛坤口中吐着血,身上的衣服已经焦黑,皮肉绽开,他对着盛晟的方向开口,只是唇瓣颤了几下,还来不及说话,就已经撒手人寰。 盛晟满心悲痛,泪水夺眶而出,还没等他喘息,冯策和莫流芸也陆续被燕靼杀死,魂落云间。 此地硝烟四起,死伤无数,已是地狱。 盛晟痛得不能自已,身体却还在下意识躲开燕靼的攻击,手还攥紧剑不放。 他是仙门第一剑修。 然,于此怪物前,亦是束手无策。 就连神兵天降,战神达瓦,也不能奈他何。 怎么办,怎么办…… 为何水深火热至此,天帝还未亲临? 为何这些所谓的上神,战力甚至不如他? 怎么办…… 谁都好,快来救救他们吧。 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盛晟彻底慌了阵脚,面对燕靼愈加凶猛的攻击,他除了一味躲闪,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十几名修士陆续倒地,只余下盛晟一人孤军奋战。 燕靼发出瘆人的邪笑:“小儿,你一个人该如何应战呢?” 盛晟的手心冒出冷汗,他仰视着眼前这个怪物,又扫了眼尚在交战的仙魔神三族,喉间哽咽难语。 电光火石间,一阵波涛汹涌的煞气自发凝聚,在燕靼的催化下,这煞气如阴魂,扼颈而来。 盛晟旋身闪步,煞气穷追不舍,他执剑乱砍,毫无作用,煞气仍旧凶悍。 燕靼怒道:“无能小儿,受死吧!” 煞气愈发胀大,直攻向盛晟。 盛晟再也无力逃跑,他呆滞在原地,瞳孔随煞气的逼近不断放大。 几乎快要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刹,从东方飞来一条龙头状的气流,如龙吸水般将煞气顷刻吞噬。 红日高悬,金光之下,少女腾流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