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树告了状》 1. 发泄 姜漫感觉自己要废了。 她刚在队内训练赛里输给了赵小恬。14-21、10-21,输得难看至极,完赛握手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昔日迷妹眼神里的担忧。 姜漫坐在场边,拿出毛巾发现自己甚至没出多少汗,索性把毛巾打开盖在头上,试图把自己与外界隔离。 “漫姐——” 叶夏禾的声音穿透整个球馆,像炮弹一样由远及近地冲过来。姜漫把毛巾扯得更低。 但显然她的逃避让叶夏禾更加兴奋。毛巾被一把掀开,球馆的灯光属实有些晃眼,不过很快被凑上眼前的脸给挡住。 “打得太烂了,漫姐。” 姜漫伸手推开叶夏禾贴得过近的脸,“我知道……” “刚刚小恬那个劈吊,你平常不是能接一百个?这回腿是被灌了水泥吗?动都没动一下。” “我说了我知道。”姜漫胡乱搓了一把脸,试图把脑子里的一团浆糊一起搓开。 叶夏禾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说话,挨着姜漫坐下。 过了一会,她小声说:“要不待会去吃火锅?” “不吃。” “湘菜?” “不吃。” “那你想干嘛?” 姜漫沉默了一会儿,撑着她的肩膀起身,一边收拾球包一边回答:“我一个人出去走走,你还是和郑好再练会儿吧,明天混双训练赛了。” 叶夏禾回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那你别跑太远,把手机开着。” 姜漫“嗯”了一声。 她换好衣服,放好球包走出了训练中心,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三月的京城,风依旧冷,钻进衣领会掀起一层鸡皮疙瘩。路边有棵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树,她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没什么好看的。 姜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从没到过的公园,脑子里一片混沌,进门时她也没看公园的名字。 姜漫环顾四周,工作日下午的公园本就人不多,自己又似乎走到了公园的深处,此刻与她为伴的只有小径两旁的树。 这里的树很多,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多数刚抽出一点点嫩芽,她基本上叫不出这些树的名字。 于是她走到唯一一棵她通过叶子能辨别的树前停下。 这是一棵银杏树。树很高,树干可能要两个人才能环抱,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棵树应该有些年头了。”姜漫想。 可能是清幽的环境给了姜漫一丝安全感。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对着树说话。 “树哥,你说为什么……” 她一开口就又感觉哽住了,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为什么输?为什么状态不好?为什么明明伤愈了还不敢迈步?为什么就算她没比赛,网上那些人也要随时随地把她拉出来嘲讽一番?为什么自己有时候也会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所以她决定换种方式发泄。 她把卫衣袖口拉下来包住拳头,然后对着树干捶去。树干只发出轻微的闷响,纹丝不动,但姜漫还是捶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像是要把积压的情绪一下下地摁进树皮里。 捶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即使有卫衣保护,手指也疼得快受不了了。她发泄般地喊了一声,然后俯下身大口喘着粗气。 姜漫突然觉得这树挺不赖。至少它不会说“没事的”,不会说“慢慢来”,不会说“你已经很棒了”,亦或是“手臭”“腿瘸”“赶紧退役”之类的。 它什么都不说。 姜漫正放任自己神游,树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这棵树有三百多岁了。” 姜漫猛地抬头,眼前出现了一瓶水。 拿水的是个年轻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冲锋衣、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奇怪仪器的男人。 她没有接水。不知道这个男的哪里冒出来的,又看了她多久。 “你是?”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语气里带着戒备。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银杏树,开口说道:“我是给树看病的。”话语里没什么情绪起伏,见她防备,顺势放下了递水的手。 “……什么?”姜漫没想过会有这样冷门的回答,“疑惑”二字写在脸上。 “给树看病。”男人抬了抬手里的古怪仪器,“这棵树的根系有老化的迹象,我来做个检测。” 姜漫愣了几秒,“你给树看病?” “嗯。” “那你刚才……” “看到了。” “看到了多久?”姜漫咽了咽口水。自己好歹也算个公众人物,眼前的人如果认识她,看到她在这里发了半天神经,岂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正在姜漫祈祷他只是刚到这里的时候,男人开口了。 “这棵树是雌株。” “啊?”姜漫怔住,心想这男的怎么说话比叶夏禾还跳脱,突然转变话题开始做树木科普? “三百年树龄的雌株。”男人补充道,“所以你应该叫它树奶奶,而不是树哥。” “……”看着面前男人严肃的面庞,姜漫实在是分不清这人是在拿她开涮还是真的在认真给她普及知识。 所以说他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只不过不知道藏在哪棵树后面“看病”。她对着树发疯的全过程也毫无疑问地被这个人目睹。 “你怎么不出声?!”由于羞愤,或是别的什么情绪,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在忙。”男人的声音并没有随着她的音量拔高而变化。 “我在忙?”姜漫愣了一下,脑子有些无法把刚刚那套毫无章法的拳击与“忙”字挂钩,但素来的高自尊心还是让她虽然尴尬但依旧梗着脖子反问:“我在忙你就看着?” “嗯。” 姜漫被男人认真的神情和简短的回答噎住,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是国家队运动员,不能有把人当树捶的想法。 她把卫衣帽子戴上,嘟囔了一句“那不打扰你工作了。”于是转身要走。 “等一下。” 姜漫停下,狐疑地看着他。 “不会认出我了吧,大哥你可千万别爱看羽毛球啊!”与脸上的冷静不同的,是她在内心的大呼小叫。 不过好在男人只是又把那瓶水递了过来。 “你出了很多汗。”他说话很平缓,也只是站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低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半点球迷的影子。 姜漫低头看那瓶水,拿着它 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干净。 虽然运动员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但在心情烦躁之时,面对陌生人释放的善意,姜漫还是接过了那瓶水拿在手里。 “谢谢。”姜漫想,应该只是个比较关心他人的树医生。 这时她才注意到男人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唐清樾,林业科学研究院。 名字和工作还挺匹配,姜漫想。 “唐——先生,”她开口叫道,“你真的给树看病?” “嗯。” “树会生什么病?” “根腐、空洞、虫害、营养不良,”他顿了顿,“还有被雷劈的。” 这是见面以来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姜漫突然觉得跟这位“树医生”聊点和羽毛球无关的事情也不错。 “那你能治好吗?” “大部分能,有些救不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姜漫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棵银杏树上。 “那这棵树呢?”她问。 “还活着,”他说,“但不大健康,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和疗养。” “疗养?” “输液、松土、施肥,等等。” “那还能治好吗?” “大约是可以的。”男人沉稳的语气莫名令人信服。 那和人疗养是一样的嘛,还有生机就还有救。姜漫想。 唐清樾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着姜漫问下一个问题。 “谢谢你的树木知识小讲堂,我心情好多了!”姜漫没再问什么,向他挥了挥手。 “我走啦,谢谢你没录像。” “……为什么要录像?” “看到有人对着树发疯,很难不想录个像和朋友吐槽一下吧。” 唐清樾想了想:“我没这个习惯。” 姜漫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她对着银杏树鞠了一躬,嘴里念念有词:“树奶奶,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弄疼您了,祝您早日康复!”又对唐清樾再次挥了挥手。 “再见啦,唐医生。” “我不是医生。” “你是给树看病的,那就是医生。”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情绪波动大的时候,不建议剧烈运动。”声音不大,但她听得很清楚,这话像极了队医在她耳边的絮叨。 姜漫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却发现那人似乎在笑。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去看他的仪器了,好像刚刚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姜漫走出小径,这才注意到天色已经暗了,公园里多了一些放学玩闹的小孩和散步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姜漫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叶夏禾叫她回去的微信,发了好几张食堂档口的照片。 “速回!!!” “今天有你最爱的香辣鸡翅,我已经帮你打包了!” “从郑好他们几个大胃袋那里虎口夺食了,你就回来对我感恩戴德吧!” …… 手机疯狂震动着,姜漫笑笑,回了一句“马上”和一个“谢谢老板”的土味表情包。 她往公园外走去,风里有一股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心绪莫名被抚平,这是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味道。 2. 夜聊 姜漫回到宿舍,推门就看见叶夏禾正大喇喇地躺在她的床上刷手机。 对于叶夏禾这种对自己床铺始乱终弃的行为姜漫早已见怪不怪。 看到姜漫进门,叶夏禾也只是朝桌上的饭菜努了努嘴,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姜漫白了她一眼:“您是没有自己的床吗?” 叶夏禾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装哭装得很假:“不孝女是这样的,有了鸡翅忘了娘。” 姜漫对这个比自己小两个月却时常爱占便宜的人无话可说,踹了挡路的人一脚就坐下开吃。 “诶呦!我好柔弱呀~”叶夏禾顺势跌倒在床,可怜巴巴地看着姜漫。 等来的只有一句冷淡的“神经”。 享受到了省队时期就开始的熟悉辱骂,叶夏禾神清气爽。她撑着头看姜漫大口大口地吃饭,一口菜一口饭不停地把腮帮子塞得鼓囊囊,像只花栗鼠。 “你退役后的出路有了。”叶夏禾冷不丁地开口。 姜漫回头狐疑地看着她,嘴里由于塞得太满发不出声音。 “去做吃播吧,我保证会火。今晚食堂阿姨还在惋惜看不到你的现场反馈呢,她说每次看你吃都会觉得自己已荣升米其林大厨。” 姜漫知道后半句又是叶夏禾在胡诌。口齿含糊地敷衍一句:“好啊,那我雇你做我直播间房管,我们的前途一片光明。” 叶夏禾拍手赞同,“去哪了刚才?心情看起来好很多啊。” “槐林公园。”姜漫回答。 她出公园门的时候专门看了一眼门口的名字,倒是和银杏没什么关系,其实她也没注意到公园里的其他树木。 “呦,你养七个月真把自己休养成老姜啦?怎么?在公园里和打野球的大爷大妈杀了几局,重拾自信?”叶夏禾调侃道。 姜漫:…… 谁还收满嘴跑火车的闺蜜?这里出一个,微瑕。 姜漫没再理会叶夏禾,专心吃饭。叶夏禾自觉无趣,撇撇嘴后重新躺下刷视频。 叶夏禾刷得很快,姜漫就着乱七八糟的BGM吃了半碗饭,正感到嘴里的饭菜因着这些精神攻击变得不那么香,想要叫叶夏禾戴耳机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AI女声。 “从‘天才少女’到‘玻璃膝盖’,国羽女单一姐姜漫是否还能重回……” 姜漫夹菜的手一顿。 手机里营销号的声音戛然而止,很明显是手机主人紧急暂停了视频。 房间的空气凝固了两秒。 “那个……”叶夏禾坐起身抓了抓她的短发,屏幕里的画面定格在姜漫洛杉矶伤退的那一幕,姜漫躺在担架上,右侧膝盖肿起一个夸张的弧度,整张脸被她用毛巾死死盖住,只能看到攥着担架边缘的手指已用力得发白。 叶夏禾自己都不忍心看到这一幕,现在只恨不得把刚刚的营销号和闲着没事刷视频的自己掐死。 “抖音瞎推的!我马上拉黑!”叶夏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试图用声音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担忧。 姜漫没回头,伸手又开始夹起香辣鸡翅往嘴里送,含糊道:“没事,人又没说错。” 叶夏禾愣了一瞬,一肚子安慰的话全噎了回去。她窜下床绕到姜漫对面,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 然而姜漫面色平和,大快朵颐,依然是做吃播的好材料。 “真没事?”叶夏禾问。 她看到姜漫抬起头,直视着她。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一点躲闪和逞强。 “真的没事。” 叶夏禾盯着她看了两秒。不对,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输了球要摔拍子、被骂了要怼回去的姜漫。 她反而更慌了。 姜漫看着她的表情,突然笑了。下一秒就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让营销号来和我去拉练一圈,看ta的膝盖玻璃还是我的玻璃!” 叶夏禾松了口气,还好,还是那个疯子。 她拍拍姜漫的肩膀,抓起床上的衣服准备洗澡。 “漫姐慢慢吃,小的退下了。拉练的事儿您还是悠着点吧。” 随着卫生间的门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姜漫放下筷子,低头看了一眼右膝。上面是一道小小的,浅粉色的伤疤。 姜漫伸手摩挲着伤疤,这是去年洛杉矶奥运会的1/4决赛后留下的,差点断送了她整个职业生涯。 那天她对战的是泰国选手苏帕尼卡,世界排名第五,擅长拉吊突击,跑起来灵巧得像只猴。 但姜漫是少有的力量进攻型女单选手,不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专治花里胡哨。 第一局,姜漫以漂亮的21:13轻松拿下。 距开赛仅半个小时,第二局的比分就来到了13:5。 但意外就发生在姜漫势在必得的第十四分。对方面对姜漫的连续进攻,依旧只能选择被迫起球,那是一个极不到位的中后场挑球,姜漫起跳,挥拍,这一分随着羽毛球以无法抗拒之势钉在对方场地上,成功收入囊中。 然而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右膝传来异常的轻响,她仅仅来得及愣怔一瞬,阵阵钻心的疼痛就源源不断追了上来。不祥的预感迅速盖过得分的喜悦,她伸腿轻抖几下,祈祷只是骨头稍微错位。 但是尖锐的痛感随着动作一下一下地传递到大脑,一点点蚕食着姜漫的激情与希冀。 然后就是伤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处理、咬牙坚持两分,最后完全跌坐在地,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撑起。 比分停留在14:7。 被医生抬着下场的时候,姜漫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 她下意识地用毛巾遮住脸。球场上刺眼的灯光、球迷的呐喊、对手的关心、教练许明担忧的眼神好像通通被什么隔绝,甚至右膝的疼痛好像都无法再刺激神经。 只有一片湿润晕满了她的脸和那条白色毛巾。 那天是她的23岁生日,而她收获的只有痛苦、不甘和遗憾。 接下来的七个月,姜漫不敢再回想。 她搓搓脸,收回思绪,开始收拾餐桌。 “叮——” 手机弹出消息提示音。 「姜漫,今天下训去哪了?没找到你。不要被一时失败影响,找个时间我们聊一下。」 是国家队女单主管教练许明。 姜漫勾唇笑笑,马上回了个表情包。 「小狗点头.gif」 「好的许导!」 「报告许导我没有不开心!明早见!」 「小狗敬礼.gi f」 许明回了一个大拇指。 放下手机,将垃圾收拾干净,姜漫开始了她每日必做的复健运动。 叶夏禾走出浴室门,就看到在床上做直腿抬高的姜漫。 她把右腿伸直,勾起脚尖,整条腿慢慢抬起。绷到最高点的时候,大腿前侧的肌肉开始发抖,膝盖里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酸,好像有根线从膝盖深处被慢慢抽紧。咬着牙数二十秒,一组动作才算结束。第三组的时候大腿已经酸得发软,她闭着眼睛做完最后一个,然后整个人瘫在床上,右膝的酸胀慢慢退下去,一股暖意逐渐在膝盖附近流转。 “我们漫姐又在驯服膝盖呢。”叶夏禾边擦头发边拿手机把刚刚的营销号关进小黑屋,直到姜漫做完才开口。 “那必须驯服,毕竟要从玻璃进化成钢化玻璃才不会被嘲。”姜漫对她做了个鬼脸。 叶夏禾无语,真是个既较真又好强的女人。 被叶夏禾推着洗漱完,两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夜聊。 “所以你下午去槐林公园就只是看看风景,心情就变好了?”叶夏禾还是忍不住好奇。 “不止看风景,还看了医生。”姜漫说着,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和树下拿着奇怪仪器向她递水的人,不自觉地嘴角上翘了一个弧度。 “看医生?公园有义诊啊?骨科医生还是心理医生?”叶夏禾来了兴致。 姜漫没回话,翻了个身表示不想回话。 叶夏禾不管姜漫理不理她,自顾自分析道:“那你心情变好是因为……骨科医生说你骨骼清奇,是羽球奇才?能活到一百五十岁?” “还是心理医生说你是传奇抗压王?是他行医多年见过心理承受能力最强的人?” 姜漫咬牙切齿:“叶夏禾……” “怎么?猜对哪个?”叶夏禾像小狗一样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蹭过来,短发还真毛茸茸的,姜漫不禁伸手挼了一把。 “明天你还有训练赛,收了您的想象睡觉成吗?我怕你明天打着打着走神。” 叶夏禾不知道怎么好像被摸舒服了,哼哼了一声往姜漫怀里拱。身体撒着娇,嘴上却是狂得很:“小小训练赛,就是走神我也能赢。” “这么自信?” “自信是一回事,”叶夏禾翻了个身,声音忽然低下去,“郑好那家伙复盘起来是真的要命。我要是队内训练赛都打不好,他能念叨我一礼拜。” 姜漫愣了一下。叶夏禾很少说这种话。 “那你明天好好打。” “那当然。”叶夏禾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欠揍感,“不然郑好又要拉着我看录像了。” 姜漫没再说话。她听出叶夏禾那句话里有一点点……她不太确定,好像是不想让人知道的紧张。 不过她没有戳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叶夏禾先翻回了她的床上,嘟囔了一句“睡了睡了”,很快呼吸便平稳了下来。 姜漫这晚睡得就有些不安稳,梦里不知怎的出现了那棵银杏树,和白天不同的是这树长了眼睛和嘴巴,正张着嘴发出“桀桀桀”的笑声,用树枝狂扇姜漫嘴巴子。 顶着鸡窝头被吓醒的姜漫生无可恋,心想一定要再找个时间去好好地给树奶奶再道一次歉。 3. 训练 早晨6:00,闹钟准时响起。 简单洗漱后,国羽队员们拉拉着脸从宿舍走向操场。 姜漫和叶夏禾行尸走肉般跟在大部队的最后。 “哥姐们快跑!陈导今天在操场!” 一位刚升一队的小队员从前线传回急报。在国羽,“陈导”只有一个——总教练陈蔚,国羽史上第一位女性总教练,相应的,她的脾气也是史诗级别。 只见前一秒还像丧尸群般东倒西歪的队伍忽然极速飞向操场。 叶夏禾更是直接抛下姜漫,以她体能大比武第一的速度冲到大部队前列。 姜漫:…… 欺负老弱病残是吧。 “快点快点!昨晚没睡觉吗?”清晨的雾气遮得住人的视线,但遮不住陈蔚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最慢完成晨跑的,上午训练课后,给我加练五组400米冲刺!”带着怒气的女声又拔高一个八度。 所有人抖了三抖,瞬间拼命往前冲,好似阎王索命。 今日晨练下训,食堂比以往都要安静许多。 所有人埋头苦吃,生怕抬起头来,一个不小心和今天也在食堂吃早饭的陈蔚对上眼。 姜漫和叶夏禾迅速扒完盘里的食物准备开溜,就听到那个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小姜,你来一下。” 姜漫看着叶夏禾抽走她的餐盘,边走边朝她挤眉弄眼,发誓今晚回去一定要狠狠制裁这个幸灾乐祸的人。 姜漫脊背僵直地坐到了陈蔚对面,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其实受伤前她一点也不怕陈蔚,因为这位总教练对刻苦上进的小朋友们不会太严厉。 但是她伤后意志消沉的那几个月,不知道挨了陈蔚多少顿骂。 第一次挨骂时她还躺在医院病床上,刚做完手术的膝盖让她疼痛难忍,她哭着对来看她的许明说:“教练,要不我不打了。” 许明还没说话,陈蔚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不行!” 她气势汹汹地进门,把厚厚一叠手术报告甩在病床上。 “姜漫,有希望你就得打。”陈蔚激动得甚至眼眶都有些发红,“刚刚医生跟我说,痊愈的希望很大,这就要放弃,那你自己想想你除了打球还会干什么?” 陈蔚的语气几近咄咄逼人,姜漫深深低着头,还在小声抽噎,嘴里嗫嚅着:“我也不想的。” 许明都有些看不下去,站起身挡在姜漫前面:“小陈……” 陈蔚推开许明:“别喊我小陈!我现在是以国羽总教练的身份和你们说话,还能打就不许退!” 她说完就摔门离去,留下从没见过她如此激动的姜漫被吓得打了几个嗝。 从那以后,姜漫但凡继续打的意志稍微松懈,陈蔚就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她大骂一通。 姜漫很害怕因为昨天的训练赛让陈蔚误以为她又想退缩。 “小姜,最近膝盖怎么样?” 姜漫愣住,不是要骂她吗? “没……没事,挺好的。就是下雨天会有些酸胀。” “那你昨天对抗赛上网的时候还畏畏缩缩,昨天没下雨吧?”陈蔚直视姜漫的双眼,眼神可谓犀利。 “我……就是……”姜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她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那莫名其妙的心理障碍。 跨步上网的动作她练过一万次了,但一到场上,膝盖就像被人拉住了一样,不敢发力。 陈蔚没什么耐心地打断了她的话头:“最近教练组修改的训练方案看了吧,我跟许导和林导交代了,你的步伐训练减少一组。”许导是许明,林导是姜漫的主管教练林清宁。 姜漫受宠若惊,刚要开口感谢,就瞥见陈蔚的脸上闪过一瞬狡黠的笑,姜漫怀疑是自己眼花。 “不过你的腿部力量训练要加练,膝盖不行就多练大腿肌肉,我也交代下去了,你许导林导都赞成。” 姜漫:…… 行吧,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谢……谢谢陈导。”姜漫已经觉得大腿幻痛了。 “没事,你下训多去秦御那里看看。”陈蔚挥挥手示意姜漫可以离开。 姜漫边走边撇撇嘴,命苦,她宁愿多练两组步伐也不愿去一次秦御那个“老妈子”那儿。 上午的训练很枯燥,除了加训项目,和以往日复一日的训练无甚区别。 唯一的不同就是直到吃午饭的时候,姜漫的大腿还有些微微颤抖,被叶夏禾好一通嘲笑像老奶奶过马路。 下午混双组有对抗赛。国羽传统:每月的对抗赛不用上场的人都得当拉拉队。 很不巧,姜漫抽到了给叶夏禾和郑好的对手加油。 他们今天的对手是一对刚升上来的小将。 姜漫自然是使出浑身解数给小将们加油助威,两位小将每次得分,她都带着其他队员大喊大叫,宛若猴王出山,期间收获叶夏禾的n个眼刀。 能进入国家队的人天赋自不必说,但比赛积攒下来的经验还是使得叶夏禾和郑好轻松赢下了比赛。 双方握手致意后,叶夏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姜漫,得意道:“看看你郑哥和叶姐的实力,你喊破喉咙都没用!” 姜漫拿充气棒狂打叶夏禾,这人嘚瑟得她手好痒。 叶夏禾身后,郑好背着两人的球包走来,姜漫憋笑道:“治你的人来咯。” 叶夏禾有感应似的回身,刚刚默契无间的队友此刻在她眼里好似恶鬼追人,她撒腿就跑。 叶夏禾一米六几的个子显然跑不过快要一米九的郑好,郑好很快把人拖回来,跟姜漫努努嘴示意要带走叶夏禾。 “好好复盘。”姜漫郑重其事地拍拍叶夏禾的肩膀,放任郑好把鬼哭狼嚎的叶夏禾带走。 “姜漫你不爱我了啊啊啊哇哇哇!” “郑好你有病吧,21:10和21:6诶!这也要复盘吗?我打得不好吗?” “郑好你放过我好不好?漫姐救我!” …… 姜漫在原地微笑挥手,像极了做成大生意的恶毒人伢子。 正准备回宿舍享受难得的独处时光,姜漫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许明押向了医务室。 见到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向她露出和善微笑的队医秦御,姜漫好想逃,或者再不济给她一对耳塞也行啊。 秦御和善关心:“小姜啊,是不是又过度训练了?” 姜漫龇牙:“嘶!疼疼疼!绝对……没有!” 秦御严肃提醒:“你平常一定要少吃辣的,肯定又偷吃辣 了!” 姜漫小声狡辩:“好的好的我没偷吃……啊!” 秦御絮絮叨叨:“有没有坚持做复健?” 姜漫奄奄一息:“做了,不信你问叶……叶夏禾。” …… 姜漫一边忍受千奇百怪的理疗器械给自己的膝盖“上刑”,一边还要在调整呼吸的空隙回答秦御的问题——因为不回答秦御就会一直问到她回答为止。 这一定是她刚刚卖队友的惩罚。 终于结束长达一小时的“酷刑”,期间许明一直在旁边皱眉看着。 自从姜漫受伤,这位本就负责的教练更是比原来老了许多,五十岁出头的人,在半年间头发变得花白。 姜漫看着这位像自己第二位父亲的男人,不禁有些愧疚和心疼。毕竟他是整个女单组的教练,而自己则占用了他太多的时间和精力。 “许导,您不用每次陪我来的。”姜漫真诚道。 谁知许明眉毛一横,怒声道:“怎么?我不看着你来还指望你自觉来吗?还是指望林清宁那个把你宠得无法无天的来看着你?” 姜漫:…… 她又想起林导没退役前也是经常被许导骂得狗血淋头。 准备离开时,许明还是回身交代道:“你的身体现在已经恢复得不错了,但是心里那道坎还是得你自己跨。” 姜漫抿唇,慢慢点了点头。 许明走后,姜漫刚想回宿舍,就听到那个炮弹一样的声音又朝她极速射来。 “漫——姐——” 姜漫向闪到她面前的叶夏禾白了一眼。 叶夏禾一肘打在姜漫肚子上,愤声道:“好啊你个卖闺蜜的,还敢翻我白眼?你知不知道我要被郑好唠叨死了,队内训练赛诶!大顺风局诶!也值得他复盘一个小时!” 姜漫捂着耳朵,感觉自己的耳膜今天受损严重。 叶夏禾看着姜漫的样子,回头看向医务室,回过神来。 “嘿嘿,坏人有坏报,让你抛弃我,报应不爽咯。” “漫姐!我也觉得我需要静静,你带我去你昨天去的公园逛逛吧!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神奇之处。” 不给姜漫反应的时间,叶夏禾拉着她就跑。 姜漫在后面狂翻白眼,她觉得叶夏禾把自己的嘴封上其实就能静静了。 到了公园,叶夏禾像只撒欢的兔子到处乱窜。 “哇没想到这个公园这么好看!漫姐我们休假来拍美照吧。” “哪里有医生呀?昨天你有没有打听一下今天他还出不出诊?” 医生…… 姜漫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走向那条僻静的小径,心情平静下来后,她又想去看看那棵银杏树。 但姜漫没想到,下班时间,还能见到那个穿着冲锋衣的高挑身影。 “唐……唐医生。” 那人笑了笑,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脸颊边还有个轻浅的酒窝。 “好巧。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姜漫仰头对上那人的视线,语气轻快:“好多了!谢谢唐医生。” “对了,你的名字我知道了,公平起见,我叫姜漫,生姜的姜,漫游的漫。” 姜漫朝唐清樾伸出手,他挑挑眉,伸手轻轻回握:“跟你昨天的脾气还挺不符。” 4. 分心 “跟你昨天的脾气还挺不符。” 姜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刚刚跑没影的叶夏禾已经扯着嗓子喊了第八遍:“漫——姐——” 她只好松开手,朝唐清樾挥了挥:“改天再跟你理论。”说完转身朝着喊她的声音跑去。随意扎起的马尾在脑后左右摇晃。 唐清樾站在原地有些发愣。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刚被她握过的指节有些发白,力气倒是挺大,怪不得昨天把树捶得梆梆响。 那个身影已经消失在小径尽头,唐清樾只好将目光落回银杏树干上。昨天被姜漫捶过的那一块,树皮果然又掉了一片,露出底下浅白色的木质部。这棵树本来就有些病害,树皮松散,她那一通捶,倒是帮它把死皮“清理”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裸露的木质部,指尖能感受到树皮边缘卷起的干裂。 “劲儿真大。”他站起身,勾勾嘴角,心想改天得带些愈伤剂过来,避免感染。 终于做完了一整套检查。唐清樾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将今天收集到的根系和枝干数据一一记录后,将笔记本和仪器放入黑色双肩背包,起身走出了小径。 春日傍晚的凉风吹来,他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唐清樾的家在距离林科院不远的一处老小区,平常走路上班只需要十五分钟,但从槐林公园坐地铁回家整整花费了他差不多两个小时。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小区绿化很好,主干道两侧是整齐的槐树,三月天里大多数都抽了新芽。暖黄的灯光从树枝缝隙中流出,在地面留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唐清樾慢慢走着,心里还在盘算着对那棵银杏树的处理方案。两天的检查下来,他发现这棵树的问题有些棘手,树干内部空洞、基部有旧伤、根系部分腐烂……保险起见明天还是得回院里和组员们商讨一下对策。 一路不停琢磨,反应过来的时候唐清樾已经走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灯居然是亮的。 他确信自己早上走的时候关了灯。正怀疑是不是进小偷,背对着门的沙发上探出一张热情洋溢的脸。 “哈喽啊专家!欢迎回家!”那男人夸张地朝他招手,甚至wink了一下。 唐清樾:…… 累了一天,他本来想回来安安静静地喝喝茶,再研究两个新菜放松放松,结果家里进了个比贼还可怕的人。 进门再看到客厅靠窗的茶几上乱七八糟摆着一堆直播设备和零食饮料,而他的茶具正可怜地缩在角落。唐清樾把拳头握了又握,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陆畅!” “到!”陆畅从沙发上弹起,给他敬了个标准的礼,又赔笑道:“哎呀,我今晚突然被二老赶出家门了,但是又有一个重要的直播,只好来你这儿了。唐哥,你知道的,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好兄弟,等我播完一定把你的小壶小杯们一个个地摆回原位!求求你了,救救兄弟吧!” 唐清樾盯着陆畅好几秒,嘴角抽了抽,觉得自己的好涵养在这只猴面前所剩无几。 “你看起来不欢迎我?”陆畅观察着唐清樾的表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像欢迎你?” “两只都看到了啊!你嘴角上扬了两个像素点,你还是欢迎我的,好兄弟!” 唐清樾没理他,走过去拿起茶具检查了一圈。确实没有破损,只是被人挪了位置。他重新摆好,转身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说好了,”他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播完把东西收拾干净。” “什么叫‘说好了’,你都还没答应我呢。” 唐清樾还是没忍住翻了白眼,没好气道:“你人都进来了。” 说完转身回厨房系了围裙准备做饭。算了,多一个人也能帮他品鉴一下新菜不是? 陆畅嘿嘿笑了两声,坐到茶几边开始捣鼓他的设备。 “哈喽大家晚上好啊!欢迎各位再次齐聚直播间一起‘畅聊羽球’!今晚我们来聊聊今年苏迪曼杯阵容的猜测和国羽主力最近的状态……” 客厅里传来陆畅的标准开场白,他说的“重要直播”开始了。 其实好像也没多重要,听起来只是带着他那群羽毛球狂热粉丝分析一场还没开始的比赛阵容。唐清樾继续认真备菜,他不看体育竞技,还是他案板上的排骨比较有吸引力。 陆畅在客厅侃侃而谈,唐清樾在厨房里岁月静好。 “……现在女单组争议最大的还是姜漫。” 唐清樾正把蒜末葱姜放下油锅,巨大的呲啦声中他隐约听到了一个几小时前刚听过的名字。 迅速把腌好的排骨和调料倒入锅中,翻炒几下后盖盖转小火焖煮,唐清樾重新靠回厨房门边,证实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陆畅说的就是“姜漫”。 “上一届奥运伤退以后,我们前一姐姜漫的状态一直是个谜。这两天的小道消息相信大家也有所耳闻,昨天队内训练赛姜漫输给了赵小恬,比分有些难看……” 唐清樾挑挑眉,昨天的话…… “……诶诶诶,你看这些弹幕又开始说她不行了,那我得说句公道话!她这种稀缺的力量型女单,目前还是有很强的统治力的,伤愈以后没打出成绩,大概率还是心理上有障碍。” “来我们一起看她今年前几场公开赛的视频分析分析……” 锅里的咕嘟声渐小,唐清樾只好回到厨房里继续“伺候”他的排骨。不过他突然不想探索新菜谱了,收汁的时候随便放了些糖和醋做了道没炒糖色的糖醋排骨。盛好菜后又回到门边“听墙角”。 “……综上所述,我的判断是,国羽女单近几年老将状态持续下滑,今年苏杯,像姜漫、宋宁这样样技术过硬的新生代肯定是要上的,但是对于她的位置安排,还是要看教练组对她的心理状态评估。我希望她能尽早重回一单,也呼吁大家持一个包容的态度,为她加油。” 陆畅讲得脖子通红,激动得颇有一副指点江山之感。 “好了不说了,你们看弹幕有些人又骂我偏心偏到太平洋了,下面我们聊女双。”陆畅喝水润润嗓子,注意到唐清樾,在镜头外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唐清樾回身不再继续听,准备炒生菜。刚洗好菜,他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进了陆畅的直播间,弹幕里是一堆他没见过 的术语,或是一些无意义的感叹词。只有一个可能是延时滚动的弹幕飘进他的眼里。 「姜漫加油!」 “我叫姜漫,生姜的姜,漫游的漫。” 女孩清脆的声音再次响在耳边。 唐清樾想起槐林公园确实离体育总局没多远。 “我走啦,谢谢你没录像。” 怪不得她要说那句话。 力量型选手? 怪不得能对着树干捶二十下,怪不得握手时劲儿这么大。 唐清樾看着那条弹幕,失笑摇摇头,本来还以为是个刚毕业初入职场的打工人,压力大到爆炸偷偷溜出公司发泄,原来是位成绩不小的运动员啊。 唐清樾把饭菜盛好,仔细把厨具洗干净,将垃圾分了类,那边陆畅的直播终于结束了。 “唐——哥——”客厅的人像魂一样飘进厨房,发现他做好的饭菜瞬间两眼放光,上挑的凤眼看向他更是极尽谄媚,像极了捡到大便宜的狐狸。 “唐哥你就是我亲哥!谁不想下班后马上能吃到热乎的饭菜啊?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弟弟吗?” 一顿夸张的感恩戴德后,陆畅殷勤地把饭菜端到饭桌上,为唐清樾拉开凳子,并再三保证待会儿他来洗碗擦桌。 唐清樾承认,从小到大,这比他小四岁的跟屁虫虽然性格和他大相径庭,但眼力见确实时常让他很受用,这回他的嘴角因着满意,实打实地勾了勾。 陆畅吃饭时自然是对唐清樾的厨艺进行了一顿发自肺腑的恭维,包括盛赞了一番那盘没什么色泽的糖醋排骨。但令他意外的是,多数时候食不言的好友竟然在这时插了嘴。 “你刚刚说的姜漫……是很厉害的羽毛球运动员吗?”唐清樾说话时正在低头夹菜,语气也很平常,像在问他明天天气怎么样。 陆畅却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人在问什么,机械地开口答了一句:“是啊,至少她受伤前是。” “嗯。”唐清樾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继续吃他的菜,没有再说什么。 独留陆畅满头疑惑,边吃边偷瞄面前沉默进食的男人,思考他问问题的用意。 好不容易等到唐清樾吃完,陆畅才终于把憋了半天的疑问吐了出来:“怎么?我们唐工是终于把自己从大自然和学术界中解放出来,开始关心国家体育事业了?” 唐清樾斜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擦完嘴,淡淡回道:“快吃完收拾好滚蛋。” 满眼期待的陆畅:? “无趣至极闷骚男!”陆畅在心里怒吼,愤然扒饭。 唐清樾没管陆畅什么反应,拿上背包回了书房打算再研究研究那棵古银杏树的救治方案。 结果是在书房里给自己泡了杯茶,决心要在今晚得出三个以上备选方案的“唐医生”,在喝完一整杯茶后才发觉,自己在搜索引擎上搜了一个小时的“羽毛球女单姜漫”,现在已经刷到搜索结果的第六页了。 握着手机,盯着空白的Word文档,唐清樾死死拧着眉头,决定把今晚消极怠工的原因归结为陆畅在外面收拾东西的动静太大,过于影响他的思考,所以只好刷刷手机消磨时间。 5. 名单 “漫姐快点!陈导发通知说今天下午出苏杯名单,教练组打算待会训练前直接在馆里公布。” 姜漫刚从短暂的午休中苏醒,叶夏禾的声音就在她耳边炸开。 姜漫被吓了一跳,一把将叶夏禾凑得太近的脸推走,没好气道:“知道了,叫魂呢。” 她坐起身,抓抓凌乱的头发。心里不免有一丝期待,但更多的还是忐忑。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目前的状态难当大任,虽然那场惨败的训练赛后两周她都在努力克服心理障碍,也严格按照教练们给她制定的计划进行训练,但确实没法在短期内回到巅峰时期的水平。 她不是怕自己失去一单的位置,而是怕连赛场都上不去。 “啊!不想去——”刚睡醒就要想这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姜漫最终选择逃避。 叶夏禾伸手将她硬拖起来,苦口婆心状地劝道:“拜托,你可是最年轻的女单世界第一诶!看个名单就退缩,我不允许!” 姜漫慢吞吞地换着衣服,幽幽开口:“但我现在世界排名21,谢谢。” 姜漫回想起自己19岁进入国家一队后的两年,几乎屡战屡胜,拿奖拿到手软,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女单世界第一。但奥运伤退以后,她整整缺席了半年的比赛,积分下滑严重,复出后的几站公开赛也最多打到1/4决赛。要不是叶夏禾提起来,她都要觉得世界第一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也改不了你是最年轻世界第一的事实。”叶夏禾鼻子出气哼哼了两声,对闺蜜她永远是无脑吹。 姜漫:…… 好想这么看得开地活一次。 两人到达体育馆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挤挤攘攘地围成一圈。 姜漫和叶夏禾以大姐大的姿态强势进入,其他人“自愿”为她们让出一条路,好让她们挤进前排。 圈内是陈蔚和各项目的主管教练,还有一块白板。 白板上抬头居中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2029苏杯出战名单”,一看就是书法爱好者许明的手笔。接下来男单、女单、男双、女双、混双五项五行,每个项目后面都留有空白,很明显教练组是想当场宣布一个写一个。 姜漫在心里翻个白眼,小声跟叶夏禾吐槽:“群里发个表格或者在门口贴一张纸的事儿,有必要搞这么隆重吗?” 周围包括叶夏禾的几位队员对于这种公开处刑的行为同样不解,疯狂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陈蔚像听到了她的嘀咕,开口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镇压了小屁孩们的窃窃私语:“今年教练组商讨决定用这种方法宣布苏杯名单,一是想在赛前就提振一下大家的团体士气和集体荣誉感,二是为了鞭策大家努力训练、奋发向上,选上的队员要不骄不躁、努力备战,没选上的要向名单中的队员看齐,争取下届出战!” 依旧不太能理解中老年人思维的国羽队员们稀稀拉拉地应声: “好——” “是——” 下午还有训练,教练组也不多墨迹,直接开始宣布名单。 男单组准备派三人出战,一单是程屿,和姜漫一起从省队升上来的战友,近几年势头很猛。这是意料之内的结果,姜漫挤过去笑着跟他碰了个拳。应该是看出了她的不安,程屿小声对她说了句:“放宽心。” 男单组宣布完后就是女单。 许明看着名单宣布,林清宁在他身后的白板上写名字。 “女单出战名单是——”许明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姜漫,像是在等她准备好。然后他继续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宋宁、姜漫、赵小恬。” 姜漫很清楚,这个名单,排名分先后。 她是二单。这是她入队以来参加的第五年团体赛,除了第一年刚入队成绩还不稳定,今年是她第二次打二单。 这意味着,进入淘汰赛后,如果宋宁状态好,她大多时候只能在场边当拉拉队。 姜漫其实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成为三单的准备。但听到自己名字排在第二个的那一秒,心跳还是掉了一拍。 原来预料和确定,是两回事。 叶夏禾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许明和林清宁就过来把几位女单队员带走了。 下午教练给她们统一安排了力量训练。姜漫不想让自己停下来,也不想去想名单的事,她只想把身上那点力气都用完,看看能不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起挤出去。 药球训练区在力量房最里面,一面灰白色的水泥墙,地上散落着几个不同重量的球,她随手拿起一个往墙上抛。 药球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后弹回来,她稳稳接住,再抛出去。声音闷闷的,一下接着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姜漫不想数做了多少个,只尽力去接住每一次反弹的球。慢慢地,她的手开始发酸,球砸在墙上的声音也变得轻了一些。但她没有停,她想再快一点,再重一点,好像只要自己的力气用完了就不用再想别的事了。 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力量房的地垫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她数不清自己扔了多少次,只知道手臂慢慢从酸软变成麻木。 停下来的时候,她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地垫上有一小块湿漉漉的印子。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然后转身去练下一个项目。 训练结束的时候,许明和林清宁专门过来拦住她。 看到她满头的汗,许明抬手扯过她肩上的毛巾帮她擦掉。 “名单的事,别多想。”他说。 姜漫接过毛巾自己照着脑袋随意擦了一把,嘟囔道:“我知道,没多想。” 许明把姜漫一路从省队带进国家队,一眼就能看出这丫头心里在想什么,现在她只不过是憋着一口气罢了,也不算坏事。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只交待她好好训练。 “二单也是要打的,小组赛给他们好好亮亮相。状态好的话,到了淘汰赛你也能和宋宁互相分担压力。加油!”林清宁递给她一瓶水,给她鼓劲道。意思再明显不过:教练组没打算放弃她,只要她自己争气。 看着两位教练离开的背影,姜漫吸吸鼻子,甩着毛巾对自己扇风,自言自语道:“搞什么啊!” 站在原地缓缓舒了口气,姜漫只觉得胸中那股滞涩感好像减轻了不少。她看看手机,下午六点,她给叶夏禾发了信息但没有回音,估摸着是名单公布后又被郑好拉去加练了。 她独自去食堂吃了晚饭,本想直接回宿舍,但突然一阵风吹过,吹掉了几片树叶,嫩叶打着旋儿飘到她的脚边。 她突然想起那棵银杏树,两周没去槐林公园,不知道那棵树好些了没有。想着反正回宿舍也是坐着发呆,姜漫索性打了辆车往公园去。 姜漫是第一次在天黑后来这里,但好在这个公园的照明不错,每个角落都蒙着暖融融的光。 她慢慢地走在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上,心里不免想到那个给树治病的人。这么晚他应该已经下班了吧,上次还说要找他算账来着,其实人家就随口开个玩笑,姜漫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就说了要找他算账。 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那棵树已经出现在小径尽头。 姜漫走近,发现树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靠近树根的地方被扎了一根针,有管子连接着粗针和一个药瓶,药水已经快滴完了。 她抬头望着这 棵饱经风霜的树,脑海里是下午的种种。 “我上苏杯名单了,但是我是二单,”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姜漫才发觉自己对银杏树开了口,“不过我这次居然一下午就不难受了,也没摔球拍。”说完,想起自己以前一言不合就摔拍子,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哎呀,那说明我成长了!”姜漫坐到一旁的长椅上,晃着双腿,仰头望着树冠独自开朗。 “成长什么?” 姜漫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银杏树像她那个梦一样开口说话了。 不过转瞬她就想起了那个声音属于谁。她回过头,果然看见了那个高挑的身影。和前两次不一样,今天那人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大衣,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西裤的裤线笔直,皮鞋鞋面在微弱的灯光下都显得锃亮。 姜漫见惯了队里男队员们乱搭一气的运动服,突然看到个如此衣着整齐的男人有些发愣。 前两次他穿冲锋衣的时候有这么帅吗?她不合时宜地想。 唐清樾走了几步到她面前,她才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乱七八糟的,她有些尴尬,干咳了一下,抬头问他:“唐医生这么喜欢偷听别人说话吗!” 话毕姜漫就想掐死自己,掩饰尴尬也不用这么有攻击性吧!不应该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下班吗! 唐清樾显然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有些好笑道:“这也算我的工位之一吧,最近几乎每天都来,刚刚其实只听到你说你成长了,”说着他好像猜到了姜漫真正要问他什么,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工具箱,“今天要给树上的药必须避光,所以晚上才过来。” 见姜漫似乎有些不自在,唐清樾转身向银杏树走去,背着身问道:“又一个人来这里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姜漫看着他蹲下的背影,这人蹲下前居然还把大衣脱下叠好了放在一旁。暖黄色的灯光铺在他的毛衣上好像给他勾勒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其实我是运动员,”姜漫对着他莫名涌起倾诉欲,“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唐清樾一边上药一边点头,嗓音低低的:“我知道,国羽女单选手。” 姜漫震惊了,瞪大眼睛:“你认识我?” 唐清樾回过头看她,真诚道:“上次见到你,回去以后朋友说了我才认识。” “你们单位有爱看羽毛球的?”姜漫好奇道。 “不是,是我发小,干体育自媒体的。” “……那他也知道我对着树发疯了?” 唐清樾摇头:“我没和他说。” 姜漫松了一口气。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忙碌的背影,手电筒的光照亮一小片树皮和药膏的颜色。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 “你每天都来给这棵树上药?”她问。 “最近是。”唐清樾给树干上完药后发现那瓶药剂也要滴完了,于是拧开一瓶新的药水换上去,动作不急不慢。 “它什么时候能好?” “还得慢慢来。等新药吸收完,根部的活力上来,情况应该能稳定些。”他把手电筒关掉站起来,没有马上去拿大衣,而是再仔细检查了一遍。 “你下次来的时候,它应该会变得好看一点。” 姜漫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唐医生,我能加你微信吗?” 唐清樾转身看着她,姜漫第一次觉得公园的路灯太暗,导致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表情。 “虽然说你每天都来,”她别开视线,声音尽量随意,“但万一下次我来的时间和你错开,我好问一下它怎么样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她走来,从口袋里掏了出手机。 “我扫你。” 6. 回温 姜漫手忙脚乱拿出手机,本以为自己的要求太过唐突,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答应了。 唐清樾已经点开微信,颇为自然地扫了她的二维码。 趁对方在设置备注和分组,姜漫抬头偷偷瞄着眼前人。 唐清樾微微低着头,姜漫正好能看见他专注的眉眼。这人睫毛居然那么长,低眸时在眼下投下了一小片阴影,鼻梁从眉心一路落下,线条利落,薄唇轻抿着,神情严肃得像在研究学术报告。 唐清樾发送好友申请后放下手机,正好对上姜漫忽闪的眼神。看着她一副被抓了包后对着手机乱戳一通的模样,唐清樾没忍住笑。 姜漫被他这么一笑,瞬间纳闷这三月天的风怎么也会让人燥得慌。随手将好友申请点了通过就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也不敢再抬头直视唐清樾,口齿不清道: “我……我队友叫我回去了,下次见吧唐医生。” 说完不等人反应,转身就一路小跑着沿小径溜了。 唐清樾看着那个像兔子一样仓皇逃窜的背影陷入了短暂的迷茫。他好像没那么大本事吓到国家队运动员吧? 手机还停留在微信页面,界面上多出了一个对话框,头像是只鼓着腮帮子的Q版土拨鼠,头上还顶着一颗羽毛球。 唐清樾点开对话框,本想发一句什么,突然想起前两次遇见她,好像也都是像这样火急火燎地分别。 他觉得好笑,鬼使神差地戳了戳那只土拨鼠鼓起的脸颊。 于是「我拍了拍“姜漫”的奖杯大赞天降紫微星」突兀地出现在对话框中。 手指悬在“撤回”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还是移到了输入框上。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在原地等了两分钟,聊天框里没有回音,他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蹲回树边收拾工具箱。 他没来由地回想起刚刚姜漫仰头偷偷瞟他的眼神,其实和所里新来实习的小女生们偷看他时没什么两样,但今晚公园的路灯太亮了,在她眼睛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簇动的的光,光里是他模糊的倒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笑,明明平时也不是多爱笑的人。 难道是因为笑得太难听把人吓跑了?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无厘头,唐清樾扶额摇头,一定是最近看陆畅那个神经病的直播看太多,把脑子看坏了。 姜漫看到唐清樾的信息时已经回到宿舍门口,本来已经调整好情绪,那一条拍一拍又让她尴尬得扶门,她发誓再也不会搞抽象了! 报复似的,姜漫也拍了拍唐清樾的头像,但令人失望的是唐医生的人就像头像那棵树一样无聊,盯了一会儿“我拍了拍唐清樾”那几个索然无味的字,姜漫撇撇嘴,给唐清樾回了一句“已经回到宿舍了,谢谢唐医生关心。” 姜漫边进门边想再发一句什么好,本想礼尚往来问问唐清樾有没有回到家,但刚把信息敲好又一股脑全删了,这样互相问候好像有些怪怪的。 她把自己砸到床上,正纠结着要回些什么,手机传来嗡嗡的震动声,唐清樾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好的」 「你的头像很可爱,没忍住点了一下」 姜漫:? 熟悉的热流又爬上脸颊。这人怎么回事?当面话少得可怜,在微信里倒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说。 她泄愤般地给人回了一句“唐医生的微信头像都跟工作有关,真无趣”,就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趿拉着拖鞋进浴室洗漱了。 半小时后走出浴室的姜漫从擦头发的浴巾缝隙中看到的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叶夏禾像捧圣物一样把她的手机捧到她面前,挤眉弄眼的频率堪比汽车打双闪。 “漫姐,有个名字很好听的人一直在给你发微信,小的斗胆猜测这是男人的名字吧?”满脸写着“想看”两个字。 姜漫一把夺过手机,把浴巾冲着叶夏禾兜头盖上,又侧身将人一把推进浴室,利索关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房间里只留下叶夏禾发闷的“诶诶”声。 她坐到床头吹头发,等跑出来一边翻找衣服一边“嘿嘿”怪笑着看她的叶夏禾重新进了浴室才打开手机。 唐清樾居然很认真地回复了她刚刚那条消息。 「因为是工作也是爱好,你的头像里也有羽毛球的」 姜漫努着嘴,这是又恢复一本正经了。 接下来是好几张那棵银杏树的照片,从光秃秃的到今天的样子都有,每张照片后还标了日期。 「它在慢慢好转。接下来如果姜小姐很忙,我可以经常给你发它的照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真的耐心地把所有照片一张一张点开原图看了个遍。 她回了一句“谢谢”。那边很快又弹了新消息过来: 「不客气。这也是我第一次遇见一个这么关心古树健康的外行人,我很开心」 姜漫抿唇笑了一下,感叹这人在微信里说话这怎么风格如此跳脱,正想也装腔作势回一句一样的客套话,白色的对话框又弹了出来: 「训练加油,你也要注意健康」 她手一顿,刚组织好的语言又被堵了回去。看着屏幕微微发愣,直到头皮被吹风筒的热风吹疼了她才“嘶”了一声,把吹风筒关掉,手指在屏幕键盘上悬了又悬,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扑倒在床,把脸埋进枕头,脑海里是在公园偷瞄到他的样子。她翻了个身,觉得今晚的枕头怎么睡都不对劲。 于是干脆起身照例把今天的复健训练给做了,做完把叶夏禾的八卦脸打回去,最后终于得以舒舒服服地去会周公。 …… 距离苏杯只剩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姜漫再没有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中。 她每天做的事几乎一样,热身、对抗、加练、复盘,有时练狠了被押送到医务室找秦御。 又一次收到唐清樾的微信时姜漫已经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了。她刚加练完一小时的步伐训练,浑身湿透着坐在场边准备拆肌效贴,手机像是感应到主人靠近,在球包里嗡嗡地震动起来。 这次他只是遵守约定发了一张那棵树的照片:树前围了很多人,手里要么拿着奇怪的仪器要么拿着记录的数据板,树干上插着很多钉子。 「连续上了好几天药,今天组里的同事们一起来给它体检,状态好多了。」 似乎是想起来解释一下情况,过了一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姜漫累得甚至不想打字,但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被照片里树冠上嫩绿的新叶吸引,呼吸慢慢放缓下来,她第一次觉得以前爸爸整天跟她叨叨的“看绿色会心情好”有点道理。 她语气轻快地回了条语音:“原来它还有这么多主治医生啊,那我就放心了!唐医生和其他树医生们辛苦啦!” 可能是发完信息就去忙了,那边没有回音。姜漫也没空多等,收拾好东西背上球包就去找许明复盘了,过两天就是和男单组的对抗赛,她可不想输得太难看。 在大比赛前和男单组打对抗赛一直都是女单组的传统。姜漫这次抽签对上了对方的一单程屿,看到抽签结果的那一刻她真想骂娘了。 要不要手一直这么臭啊?正式比 赛的签表一直都很烂就罢了,队内对抗赛也这么点儿背,她现在这个状态要去打男队一单,老天能放过她吗? 许明看到她手上的纸条也是哽住,只干巴巴安慰了一句:“没事,膝盖最重要。只要让我看到你这段时间没白练,不输太难看就行。” 姜漫视死如归地上场,和她的省队队友进行赛前握手致意。 程屿看她的表情,笑得发抖,小声道:“你输了别又摔拍啊。” 姜漫:“……” 人总要为年少轻狂买单。她甚至不记得是以前的哪次比赛,当时对手失误起球,本是十拿九稳的一分,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抽筋,放着对面一大片空地不管,只把球往对手的拍上杀,对手只是下意识地抬手,就恰好挡了个贴网球,姜漫救无可救,眼睁睁看着球落地,意识到自己有多蠢后一怒之下把球拍摔到地上,然后当场喜提一张黄牌,赛后又喜提三百块钱罚款。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她摔一次拍就要被笑一辈子就好了…… 姜漫对程屿“啧”了一声。但被这么一打岔,她突然没那么紧张了,左右不过是队内比赛,放开打就行。 比赛开始没多久,她自己也感觉到没有心理负担的时候,启动的时机、手腕的控制力都好像悄悄回来了一些。虽说对手是程屿,虽说清楚地知道最后还是会输,但有几个球出手的那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打到15:6的时候,程屿已经领先她快十分了。于是她突然改变暴力对轰的策略,连续在网前搓出三个高质量滚网球,骗得程屿重心前移,就算他勉强把球回了过来,也难以招架姜漫早已准备好的抢推直线。 一场下来她几次突变节奏,都顺利地将比分收入囊中。引得昔日狂粉赵小恬在场边重拾真爱,“呜”“哇”“漫姐威武”的声音乱七八糟地朝她砸来。 但身体状态差距和顶级男单的恐怖身体素质还是让姜漫败下阵来,比分停留在21:11。 撑着有些发胀的膝盖,姜漫大口喘气,脑袋也因为缺氧而有些混沌。 膝盖受伤前她和程屿打对抗赛最好的成绩是得了15分,现在这个结果她已经很满意了。 程屿没等她走到网前,而是直接从对面走过来,顺手将她的水从场边拿来递给她。 “老姜,我看你风姿不减当年啊。”程屿笑着调侃。 姜漫终于缓过劲来,直起身跟他握了握手,笑骂:“不会是你放水了吧。” 程屿举手投降状:“那我可不敢,我要敢放水不得被你和许导一起打死?” 许明正好从场下走来,拿着数据板对着程屿的头就是一拍,不耐烦道:“好了别跟我徒弟贫,你没用了,滚回去训练!” 姜漫憋笑看程屿抱头鼠窜。回过神来才发现许明眼神复杂地盯着她,瞬间收回笑容。 “许导,你说尽力就行的啊!” 许明没有立马接话,只是和她一起走到场边,把毛巾递给她后,低头默默地帮她收拾球包。 姜漫受宠若惊,懵懵地接过毛巾擦汗。 “姜漫,你卸下负担的话是真的还可以打好。” 许明的声音里带着感慨和欣慰,好像还带着一丝丝鼻音。 姜漫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许明再抬头时面上没有什么破绽。 他把球包递给姜漫:“打得很不错!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复盘。” 姜漫木木地跟许明道了别,拎着球包走在回去的路上时才想起来,今天许明脸上的表情她已经好久没看到了,但以前她好像经常能在赛后看到来着。 7. 前夜 堪比打仗的两周终于过去。出发前一晚,姜漫又鬼使神差地蹲到了槐林公园那个熟悉的角落。 “明天就要出发了。” 姜漫蹲在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缝里钻出来的苔藓。 “我昨天打了几个巨烂的球!正好被陈导看见了,救命啊简直被骂死了!希望过两天打比赛别这么蠢,不然又得被网上那些人从头喷到脚。” 她顿了顿,在手里把刚抠下来的苔藓撵了又撵。 “不过和程屿打完对抗赛后,这几天许导看我的眼神,炽热得感觉他快要来认我当干女儿了,”晚风吹过,姜漫打了个哆嗦,叹了口气继续小声道,“诶,希望别辜负他的厚望。” 空无一人的四周,回答她的只有银杏树叶的沙沙声。 姜漫享受此刻的宁静。这两周太累了,队里和她亲近的人也同样忙得没有半句闲话好说,所以这个难得空闲的夜晚,她干脆席地坐下来,想到什么说什么,直到把自己无处安放的分享欲全部发泄完。 在树下坐了半个小时,凉意快要突破单薄的卫衣钻进骨头,她这才起身挪了两步到树干前。 举起右掌轻轻拍在树干上,权当和这棵知道她许多秘密的好友击掌了。 “保佑我顺利完赛吧!你也快点好起来,我争取带一块大胖奖牌回来看你!” 她又默默站了一会儿,转身打算离开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唐清樾,他已经好几天没给她发消息了。 「在广东出差,所以这几天没法给你发树的照片,回去会继续发的。不用担心它,比赛加油。」 姜漫盯着“比赛加油”四个字思考了两秒,她好像从没告诉过他什么时候比赛,他怎么知道的?又是他发的? 她没有追问,只回头看了眼银杏树,心道要不要这么巧,抬手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不用啦,我自己来看它了。我不在这段时间唐医生要让它吃胖点噢」 唐清樾居然给她回了个土拨鼠大笑的表情包,再加一个OK的手势。 奇了,她还以为这人是老干部类型,原来也会发可爱表情包的吗? 礼尚往来,姜漫给他回了个“小狗敬礼.gif”。 唐清樾看着屏幕上抬起短圆前爪敬礼的卡通小狗,脑子里不自觉地把这个动作代入到表情包主人身上。他抿了抿嘴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桌上的电脑传来提示音,他按灭了手机重新开始处理工作。 在他和组员们的努力下,槐林公园那棵银杏树目前各项指标稳定,叶片长势已经恢复到健康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以上,院里对这个项目的评估结果不错,领导们有意把更大的项目交到他的手里。这次出差到广东主要就是为了对这里的野生古银杏树作考察,和当地专家商讨保护计划。 他将近几天收集到的数据一一归整,和其他专家开视频会议讨论了快一个小时,决定还是得再去进行几次野外考察。 关掉视频会议,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看来回北京的时间又要往后拖一拖了。 因着这次考察的野生银杏树生长地带离市区有大约三小时的车程,唐清樾一行人干脆住在了附近小镇的招待所里。 说是小镇,其实屋后就是大片的农田。南方的气温比北方高上许多,才四月初就已经二十多度,晚上的温差和白天也不大,农田里传来的蛙鸣声大得令人有些烦躁。 唐清樾给自己泡了杯茶,试图静下心来。但社交软件的提示音响起,他挑挑眉,条件反射般点进了陆畅的直播间。 一瞬间青蛙叫已经不算什么了,因为手机里那个人跟弹幕吵架的声音堪比炸雷。 “什么叫就等着输吧?分组确实很烂,但是国际羽联用脚抽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都还没开始打呢你就唱衰,是国人吗你?房管给我把这人踢出去!” “‘郑夏’组合不行?你看你看又来喊拆队,要不换你去和他们组吧,看看你能不能救国羽于水火之中?” “渡边真凛绝对全胜?我的天啊别涨他人气势行吗?我承认她近期状态绝佳,但我们队里也有能克制她的人好吗?求你们说点吉利话吧!” …… 陆畅一般习惯在直播尾声回答弹幕问题,这明显是今天的正经内容已经播完了,开始了水友交流环节。他在屏幕里已经嚷嚷得脸红脖子粗,直播间的人数也在急速往下掉,但看架势他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唐清樾本来因为晚上和姜漫聊了几句,想了解一下她这次比赛的大体情况,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善用一下搜索软件也行。给陆畅刷了一辆跑车后,他默默关掉软件,还自己一片安宁。 还是蛙叫声比较悦耳。 他搜出了今年苏迪曼杯的签表,屏幕上的签表被框成四个色块,旁边还附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 小组赛每组四队,一共四组。A组和D组属于上半区,B、C两组属于下半区。小组前二出线,进入淘汰赛。 他找到了中国队,在上半区A组,同组还有印尼、丹麦、泰国。以他最近对羽毛球的粗浅了解都能看出,中国队所在的小组确实堪称“死亡之组”。 而淘汰赛开始前,会重新抽签。按小组第一对战小组第二的原则排列。重新抽签时,一号种子将自动进入上半区一号位,二号种子进入下半区八号位,三、四号种子则要通过抽签决定落位。 唐清樾按目前签表和世界排名分析了一下,四个种子队伍的其中三个按世界排名排序很可能会是中国、日本、韩国,另外一个不太确定。 也就是说,如果他对一号和二号种子分别是中国队和日本队的猜测没错,进入淘汰赛后,中国队虽然不会过早遇上日本队,但有可能会提前对上韩国队。而最后如果中国队能杀进决赛,对手大概率会是日本队。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日本队女单出战选手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渡边真凛,这就是刚刚陆畅说的人?唐清樾搜了一下,洛杉矶奥运会女单冠军。 洛杉矶…… 是姜漫受伤那一届。 唐清樾不免想到姜漫疯狂捶树的身影。如果没有受伤,那块金牌会不会就是她的? 手机铃声打断了他的出神,是陆畅打来的。 “喂,唐哥!谢谢唐哥送来的大跑车!你是我亲哥!”电话接通的瞬间,陆畅的声音就在唐清樾耳 边炸开。 唐清樾不禁把手机拿远一段距离,冷冷道:“不客气,你小点儿声说话就是谢我了。” “哎呀刚直播完收不住声嘛。” “什么事?”唐清樾知道自己如果不直接问,陆畅就会又自顾自地扯出一堆废话。 “嘿,这不是有好事儿就想到我的好哥哥了嘛?你弟弟我出息了,我那个直播平台邀请我去苏杯决赛现场当解说,还多送了我一张媒体票,想起您老人家最近对我们羽球感兴趣,就赶着来孝敬您嘞。决赛在下周日,您赏光来一趟?” 唐清樾是真没想到陆畅还真能把自己咋呼出名堂了。陆畅大学读的新闻专业,但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于是因着对羽毛球的热爱,又仗着自家吃穿不愁全职干起了体育博主。现在也算是垂类里头部的博主,这也是算他曲线救国成功了吧。 “没想到你啰嗦还啰嗦出好处了。”他不由调侃了一句,又算了算自己这边工作结束的时间,不确定道,“我在广东的工作还没结束,估计就是下周六左右收尾。” 苏杯今年正好是在国内举办,比赛城市落在了杭州,如果时间允许,唐清樾确实想去看看。 “不管了,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能给谁,就收着吧!反正到时候你也要回北京,那去看比赛不就是拐个弯的事儿。”陆畅颇有霸总气概道。 唐清樾:“……”拐弯是这么拐的吗? 最终他还是在陆畅的“盛情邀请”下答应了会尽量去,不浪费他那张“高贵的”媒体票。 挂了电话,窗外的蛙鸣又清晰起来,唐清樾从行李箱里翻出耳塞放到床头,不禁感觉奇妙。他从小就不太爱去吵闹的地方,甚至大学选专业时也因为喜静,在一众专业里选择了与植物作伴的森林保护专业。现在居然主动想去体育馆里看比赛。 不管对体育的了解多么少,他小时候多少也跟着父母看过几届奥运会,陆畅小时候学羽毛球去打市里的比赛时,他也被陆畅拽着去看过,那现场不能只靠一个“吵”字来概括,对他来说简直是嘈杂。 工作以后,单位里也经常会有各种球类比赛,但他通通婉拒,还因此在刚开始被同事误以为是有什么身体疾病。 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有去看一场羽毛球比赛的想法,还是世界级比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扎着高高马尾的身影。放电影似的,那人一会儿是在捶树,一会儿蹲在地上和树说话,一会儿又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他。 但毫无例外,他们的相遇都是在他的主场。 他想去看看,是在什么样的处境影响下,会让那个看起来开朗的女孩,有这么多的心事只能对着一棵树发泄。 他也想看看,在她的主场里,她会是什么模样。 也不知道她今晚又一个人去找那棵树,是不是因为要比赛了,心里紧张无处可说。 唐清樾不免想起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重新点开聊天记录,他发现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散落在地上的苔藓,像是被人从地砖缝里一点点挖出来的。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在对话框敲下一句: “不要紧张,树说它会保佑你。” 8. 小组赛(1) 浙江杭州,奥体中心体育馆。 比赛日第一天,馆外居然就聚集了不少球迷。国家队的大巴车正在路边排队等待进入停车场,叶夏禾坐在倒数第三排,正把脸贴在窗边使劲往外张望。 姜漫看她都快把脑袋伸到马路对面了,抬手把她往回扯。 “看啥呢?跟个长颈鹿似的。” “你懂什么?我在寻找我的亲亲球迷们。”叶夏禾挥开姜漫的手,继续往外看,煞有介事道,“有了他们的激励,我待会第一场比赛就能来个十佳球!” 姜漫:“……”虽然知道这人向来是越紧张越兴奋,但每次都会被她的口出狂言无语到。 “你的海报没看到,倒是看到郑好的。”姜漫随意往窗外瞥了几眼,给叶夏禾泼冷水。 郑好的长相和他的名字一样,长得是真好。25岁了还跟十八九岁的学生似的,搭配着他的短碎盖发型,简直是邻家弟弟类型。所以他的女友粉、妈妈粉特别多,场馆外那幅显眼的宽幅海报估计就是出自她们之手。 叶夏禾翻了个白眼,怨念颇深:“她们什么时候才能识破此男的蛇蝎心肠?” 坐在前排的郑好仿佛脑袋后长眼睛,若有所感地回头看过来,于是莫名其妙地收获自家搭档一个锋利的眼刀。 姜漫没忍住笑出声,给她补刀道:“只对你这样罢了。” 叶夏禾闻言恼羞成怒,对着姜漫一顿乱挠,痒得她直往座位底下钻。 车上其他人显然对这俩的动静见惯不怪,顶多扭头看一眼就干自己的事了。 只有后座的赵小恬仁义地拍拍叶夏禾的肩膀,小声提醒:“夏姐漫姐,陈导在瞪你们!” 二人闻言瞬间归位坐如钟,给尊敬的总指导留下一个属于国家队运动员的坚毅背影。 小组赛的第一场是中国队对战泰国队。由于泰国队有男选手兼项混双和男双,所以这场比赛的项目顺序由泰国队决定。 由先到后分别是混双、男单、女单、男双、女双。 下车后,叶夏禾和郑好直接去热身准备第一场了。其他人则跟着教练组一起进入了场馆里的运动员观赛区。 陈蔚径直坐到了姜漫身边。 “紧张吗?” 姜漫摇头,顿了一会儿又点头,声音小小的,说的话却胆子大大的:“陈导你要是坐这里的话我就比较紧张。” 陈蔚扭头睨她一眼,冷冷道:“胆子又变大了。” 于是招手叫了许明过来坐在姜漫的另一侧。 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姜漫:“……”不作死就不会死。 “叶夏禾他们打完你就去后面热身,第一场好好表现。”许明和陈蔚对视一眼,对姜漫交待道。 姜漫点点头,本想说什么表一下决心,就听得观众席躁动起来。 动感的音乐响起,主持人开始热场,姜漫感觉血液里的躁动也随着场内气氛开始慢慢活跃起来。 虽是小组赛,但由于是本土作战,球迷来得也算多,占完了体育馆一半的位置。在主持人带动下,“郑夏,加油”“中国队,加油”的呼喊声如波浪般在观众席翻涌。 双方球手从运动员通道里走出。 叶夏禾面容严肃地和郑好并肩走上场,随后就是握手、选边、热身。 姜漫的视线从“郑夏”组合转到泰国队组合身上。让她没想到的是,泰国队居然也在第一场小组赛就派上了他们的一双,看来和中国队的想法一样,都想用一双夺得一个开门红。 泰国组合是一对老将,经验老道,对比赛节奏的掌控很是上手,和他们对上的组合总会被他们时快时慢的控球节奏绕进陷阱。 姜漫在心里祈祷叶夏禾和郑好一定要把握自己的节奏。 比赛开始。 但开局并不顺利。泰国老将的控球就像一张磨人的细网,把“郑夏”组合困得喘不上气。“郑夏”组合被迫起高球,已经下蹲准备好接杀时,对方男球员会出其不意地收吊一拍。而当叶夏禾上网抢搓,所有人都认为对方只能陷入被动挑高球时,泰国女球员又会故意等球落低,突然将手腕一翻,勾出一个极其刁钻的对角球。 几个来回后,叶夏禾和郑好完全陷入被动,畏畏缩缩地不敢进攻也不敢防守,只拿了14分便输掉了第一局。 局歇时,混双组教练给二人分析完后,休息时间还剩三十秒,郑好没像平常一样拽着叶夏禾说个没完,而是把搭档转过来面对着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说了句什么,叶夏禾闻言点头,抬起头时攥拳对着空气吼了一声。 裁判宣布第二局开始。 前排的队友给姜漫递上了两根充气棒和一个小喇叭,姜漫知道是时候该自己出马了。 也不管两旁坐的是什么导,姜漫直接把喇叭叼在嘴里,两手分握两根充气棒,和其他队员一起制造出带着强劲节奏的“嘀嘀”声和拍打声,带动全场观众为场上那两人加油。 不知是局歇指导还是场上沸腾的加油声起了作用,第二局的“郑夏”组合有如神助。泰国组合变换莫测是吧?那他们就更加多变! 二人的球路比起上一局来灵活了百倍,不再公式化地起高必杀、被动必挑,而是各种拉吊、劈杀、推腰轮番上场。甚至还靠几个发球偷后场直接得了分。 叶夏禾也在势如破竹的攻势中越吼越大声,就连平常不太爱在比赛时发出多余声音的郑好都握着拳对她连喊了几次“好球”。 比赛开始的第三十二分钟,第二局的比分停在了21:15,中国队扳回一局。 “郑夏”组合已完全打出气势,且第三局又是考验体力的鏖战,泰国老将终是拼不过新鲜血液,迅速败下阵来。 最终,叶夏禾和郑好以14:21,21:15,21:12为中国队取得了苏杯开门红。 叶夏禾脸颊通红,抓着郑好的手跟他疯狂击掌,直把郑好的手心拍得比她的脸还红。 场下的观众呼喊着专属于二人组合的口号: “郑夏郑夏,拿下拿下!”声音大得仿佛置身决赛现场。 姜漫也把充气棒一扔,直接激动得从第二排跳到第一排和其他队友拥抱庆祝。 然而还没等到叶夏禾回来,姜漫就被许明 和林清宁无情拖走。 “别疯了,去热身!”许明推着她进入运动员通道。 姜漫第三场得上,所以无缘观看第二场男单的比赛了。 到了热身区,赵小恬作为今天的陪练已经提前等在那里了,看到姜漫和许明进来,她举起球拍冲着三人挥了挥。 姜漫在朝她走去时,路过了泰国队的准备场地,看到了她今天的对手。 苏帕尼卡,那个她伤退时站在网对面的对手。 虽然前一晚就知道了她即将面对那场梦魇中不可抹去的另一个人,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遇上苏帕尼卡时,姜漫的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闪回那天的种种。 欢呼声、叹息声、刺眼的灯光、盖在眼睛上的毛巾…… “漫姐!”赵小恬又喊了她一声。 姜漫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晃掉,快步走到自家的备战场地。 她进入状态很快,做完热身活动,拉了几个球以后,就和赵小恬打得有来有回。 许明让她有针对性地练了好几组上网的步伐,确认她的动作没有什么滞涩后才点头示意她可以歇一会儿。 姜漫来到两位教练身边喝水,林清宁关心道:“膝盖没有不舒服吧?” 她摇摇头,还甩了甩右腿证明自己没事。 许明在帮她检查备用拍的拍线,抬头看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隔壁场地瞟,开口制止:“别看了,你只记住你的打法是克制她的就行,其他通通给我忘了!” 姜漫被抓包,又把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顶回去:“瞄一眼怎么了?我又不怕她!” 许明抄起手里的球拍就作势要打,低骂了一声:“翅膀硬了,还知道顶嘴了!” 姜漫赶紧躲到林清宁身后,还顺势吐着舌头对许明做了个鬼脸。 许明:“……” 正闹着,广播里传来通知:“男单比赛即将结束,请女单运动员准备上场。” 姜漫赶紧把球包收拾好背到身上,和两位教练走向场内。 赵小恬先往观众席撤了,临走前小声对她说“漫姐加油”,还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球包上的小狗挂件,把小狗的笑脸露出来。 教练们先去了教练席,姜漫独自站在运动员通道内。她听到了外面传来了观众的欢呼,看来男单也赢了。 比赛场内的音乐又响起,放的是她喜欢的一位嘻哈歌手的歌,她弯了弯嘴角,想起以前采访的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听这位歌手的歌,看来今天的“DJ老师”是她的球迷啊。 歌声停止,主持人激昂的声音立即接上: “有请,中国队女单出战选手,姜——漫——!” 欢呼声从场馆内挤进小小的甬道,显得有些失真。 迈步时,她的余光瞥到了右膝上那道浅粉色的、微微凸起的伤疤,手不经意间把拍柄握紧又松开,她微微张口,对着膝盖小声道:“你要争气啊。” 似祈求,似鼓劲儿。 深吸一口气,她顺着欢呼声向光亮处走去,光有些刺眼,但她没有低头。 9. 小组赛(2) 姜漫走向赛场,场内的喧闹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变得真实。 她侧头挥了挥拍向观众席打招呼,在攒动的人群中,她看到了好几个她的球迷,高举着她的名字或是照片,在她挥手后蹦跶得更加起劲。 她放好球包,先去和裁判握手,然后转身走向苏帕尼卡。二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的时候,苏帕尼卡突然用英文轻声问了一句:“你的膝盖好了吗?” 姜漫怔愣了一瞬才点头,回了句好了,才松开手等待裁判抛硬币分边。 赛前拉球的时候姜漫还特意多活动了一下右腿,像是想用行动再回答一次苏帕尼卡的问题。 两人适应了一会儿场地后,主裁向观众介绍完双方选手,宣布比赛开始。 前几个球两人都有些收着打,不断试探着许久未见的老对手如今的水平。 你一个高远我一个收吊,打得像业余选手休闲局。现场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观众甚至不敢在她们打完一分时喝彩,生怕打扰了场上两位贤者的“雅兴”。 第六分时,姜漫终于忍不下去了。在对方又一次慢慢悠悠的挑高时加速后撤,全然不顾这个球的球路绝对是一个完美的后场球,直接双脚起跳,把身体在空中拉成一张弓的弧度,在中后场的半空中成功将球拦截,一拍全力扣杀结束了那种诡异的平衡。 憋了将近十五分钟的观众终于被下了赦令,欢呼和尖叫一齐冲上棚顶又反弹回来。中国队的观赛区也终于又响起了滴滴嘟嘟的喇叭声。 姜漫勾勾唇角,几轮试探下来,她已经几乎确定苏帕尼卡的球路和习惯与半年多前没多大差别。 那就意味着,她可以放开打了。 苏帕尼卡的移动依旧轻盈灵巧,如果是宋宁那种擅长于网前做球,再找机会进攻的选手和她打,确实很难在她手里讨得什么好处。 但姜漫不一样。她与生俱来的力量本就比很多女选手要强,甚至在省队时还能和一些男队员媲美。再加上她恐怖的控球能力,几乎可以说是指哪杀哪,对方再灵巧也比不上绝对的球速和落点的刁钻。 比分很快一边倒地来到20:13,毋庸置疑,姜漫是20分的那一个。 姜漫这局所在的这半边场地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入场时到的那几位粉丝,他们正举着她的海报上蹿下跳。 “哎!”姜漫吼了一声,捡起球站回发球区。 苏帕尼卡在网的对面已举拍做好接球准备,姜漫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她的站位。前两分的发球姜漫都发在了她的边线前角,导致她现在的站位比较靠前,重心也在不自觉地往前移。 于是姜漫微微调整球拍的方向,以极快的速度引拍,在球拍击到球的瞬间猛然发力,羽毛球立刻直冲向对方中线后角! 苏帕尼卡由于身体过于前倾,想要在球开始下落前完全到位已是来不及,只好背身反手回球。 但身位与极为短暂的引拍决定了这个回球质量绝不会好,只见那个球在场上扬起一个高高的抛物线,飞到姜漫这边的中场时就开始直直往下落。 姜漫甚至不用起跳,直接蹬转发力就把球牢牢地杀在了对方反手区上。 体育馆内先是静了一瞬,随后一声毫无章法的喇叭响划破上空,给震耳的尖叫和欢呼撕开一道口子。 姜漫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原地扶着腿撑了一会儿。莫名的,刚刚那个球忽然给她一种既视感,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进入局歇时间。姜漫甩甩头把杂念摒弃,下场拎起球包换边。但她没注意到的是,从她拿下第一局最后一分直到她站直身体的那一刻,苏帕尼卡都在对面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许明和林清宁早早就等在场边,姜漫走向他们,抬眼就收获了两个满脸散发着阳光的向日葵。 姜漫刚放下球包,林清宁马上把手里的冰袋放到她脖子后给她降温。 许明先是一股脑地给她说了好几个“好好好”,才开始指导起战术。 “这局节奏非常好啊,下局一定保持!别给她调动你的机会!”许明的声调都要比平时高上许多,“她防守不怎么样的,你只要有机会就进攻!完全没问题啊!” 姜漫边喝水边点头,顺便活动了一下右腿,确认刚刚杀球落地的震感没有给膝盖带来滞涩。 裁判提醒局歇马上结束,许、林两位教练才“依依不舍”地回了教练席。姜漫弯腰检查了一下右膝周边的肌效贴,确认贴紧后拿起球拍上场。 第二局开局的三分,姜漫继续上一局的打法,拿得比较顺利——至少观众看来是这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苏帕尼卡对她的进攻落点已经有了预判。虽然她依旧是接不到,但比起上一局,她做出反应的动作更快、移动的方向也更准。 这正是职业选手的可怕之处,只是半年没在赛场上碰面,对方的比赛意识就已经进化到另一个水平了。 姜漫只能尽力地去加速进攻,尽量压缩对手的反应时间。 但姜漫不是超人,频繁进攻带来的体力消耗是不可忽视的。比分来到10:6,当她又一次起跳进攻后,苏帕尼卡完全预判到了球路,并成功将球挡了回来! 但奇怪的是,苏帕尼卡明明在球落地前就已经完全到位了,回过来的球却又是一个中场高球,姜漫见状,暂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起跳把球杀了下去。 姜漫率先拿到十一分,第二局进入中场休息。 在场边坐下的那一刻,膝盖传来的轻微颤动让一个模糊的画面又一次浮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膝,想抓住什么,但脑子里很混乱,只有那个落点、那个弧线在反复地重播。 裁判不断重复着上场提醒,打断了姜漫的思考。她只好暂时放下脑中那些千丝万缕的想法,拿起球拍重新走回场上。 下半局开始,姜漫依旧保持着领先三到四分的优势,每一球落地后,观众席传来的欢呼声也越来越激昂。 苏帕尼卡却好像完全不着急,在比分持续落后的情况下突然又回了一个中后场球,姜漫又一次杀下。 落地时,右膝微微的震动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但对方居然又把球挡了回来,姜漫只好先全力跑向下一个球。 打完这一分,姜漫不自觉地伸腿轻抖了两下,抖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抖?膝盖不疼啊! 15:11时,苏帕尼卡面对姜漫的进攻,突然一改挑高球的习惯,只轻放了一个网前。姜漫跑过去接,但在最后一步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右脚跨到地上的那一刻踩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球没过网。 接下来苏帕尼卡继续不断改变接杀的回球球路,连追了四分。 姜漫申请到场边擦汗,试图打断对方的节奏。许明和林清宁在教练席上不断地对她说着“稳住”。 她不太敢向两位教练的方向看,放好毛巾后只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肌效贴,边缘已经有一点卷起来了。 重新回到场上,观众的加油声明显变得急切,她告诉自己要冷静,要看准对手的动作,要尽量预 判她突然多变的落点。 姜漫喊了一声给自己打气,架好球拍准备接发球。 但又来了!苏帕尼卡这次直接在发球时就把球送到了那个位置! 第三次!电光火石之间,姜漫终于想起来了!中场偏后的高球,落点在偏反手的位置。 和洛杉矶的最后一球,一模一样! 姜漫还是起跳了。现在没时间给她想通所有,球依旧在按它的轨迹飞着,而她是必须要把它打回去的人。 但落地看清对面的形势后,姜漫的心咯噔一下。 苏帕尼卡仿佛开了天眼般早早就在那个位置等着了,她轻轻巧巧地把球一挡,挡回了姜漫的正手前场。姜漫起步去追,右脚蹬出去的一瞬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她踉跄了半步,球却不会等她。 15:16,苏帕尼卡完成了反超。 接下来苏帕尼卡终于完全放弃了中场球,开始不断地让姜漫在四个角来回折腾。跑动间,姜漫没办法不去注意到似乎越来越沉重的右腿。 第二局最后一球,苏帕尼卡的局点,她发了一个漂亮的后场高远球。 姜漫向后撤步,往后退时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没听清,好像是关节碰撞声,又好像是肌效贴撕裂的声音,也可能是脑子里那个画面被放大了很多倍以后产生的幻听。 她已经有些混沌了。她一边后退,一边抬头看着那颗球从自己的头顶飞过,然后正正好的压在了底线上。 姜漫站在原地,她看了一眼那颗球,又急急低头去看右膝。它什么事都没有,没有红,没有肿,甚至肌效贴也好好地贴在上面,只是和刚刚一样有些卷边。 那一瞬她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却不知所措的小孩。 她被许明呼唤她的声音牵下了赛场,机械地拿上球包换边。 一局结束甚至比在赛场中发现自己怎么也追不上比分更可怕,那个后知后觉的念头不断缠着她,告诉她对手是故意的,嘲笑她轻敌了。 迟到的冲击让她听不太清许明和林清宁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不要被牵制”“主动”“找机会”,就又被裁判催回了场上。 第三局的苏帕尼卡果然不再和姜漫斗接杀,而是平高、推球、软挡软放轮流着来。 姜漫毫无进攻机会,只是机械地被前后左右地调动,感受着膝盖旁边的筋一点点绷紧。 她也试图寻找突破口,硬是靠着天天加练的肌肉记忆,努力把球送到所有她能想到的刁钻的位置。 但收效杯水车薪,她始终无法逾越和苏帕尼卡相差的那五分。 最后一个球,苏帕尼卡终于是在搓网前时留下破绽,姜漫抓住机会冲上前抢推,但出手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完了,右腿就是没抵挡住那一点点惯性,导致她出手时的力量也大了那么一点点。 她朝对方后场望去,心里不报什么希望但还在努力祈祷奇迹发生。 坐在那里的司线却是张开双臂示意出界,给她判了死刑。 姜漫后退一步,强撑着和苏帕尼卡握了手。苏帕尼卡隔着网对她微笑,和她轻握一下后就转身去跟观众们致意了,即使观众席上大部分人都还在呆滞,或是没有什么好表情。 姜漫沉默地把球拍装进球包,此刻外界的声音对她来说异常模糊。她闷着头往运动员通道走去,经过通道前的区域,她记得那里有几个挥舞着她海报的球迷,她把头低得更低,加快脚步把自己塞入那个黑暗的甬道。 10. 告状 “……中国队姜漫本场状态明显没有达到预期,第二局后半段与第三局被苏帕尼卡全面压制,这场失利对于她的打击恐怕不亚于去年的洛杉矶……那么目前中国队还是大比分2:1领先泰国队的,接下来就要看男双能不能扳回一局提前锁定苏杯第一场小组赛的胜利……” 电视里的画面从空荡荡的赛场转到解说席,解说员正滔滔不绝地分析刚结束的那场比赛。 唐清樾按下了静音键,解说的侃侃而谈和窗外的蛙鸣混在一起,突然让他有些烦躁。 他灌了一口早已放凉的茶水,起身要去关窗。 同住一间的同事何田从卫生间出来,瞥了一眼静音的电视,调侃道:“唐工看完比赛啦?还以为你不关心这些呢,没想到连小组赛都要看。” 唐清樾关窗的手顿了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何田刚进组里不久,本就和唐清樾不太熟。这次出差抽到和组长一间房后,本想着好好和他交流一下感情,纠结了好几天才在今天下定决心迈出第一步,没想到等了半天没有下文。 何田摸摸鼻子,心想组长可能今天有些累,于是识趣地拿起手机和房卡:“唐工,我出去串个门,晚点回来。” 唐清樾回身点了点头:“好。” 关门声响起,他又看向窗外,外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莫名的,窗玻璃上一直在回放刚刚导播给到姜漫的特写。 她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一股脑地往前走,像是要逃离那个赛场。 唐清樾没见过这样的她。每次见到那个人,不管是生气、烦恼,亦或是放松,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张扬鲜活的。 他还是没忍住解锁手机,点开了姜漫的聊天框。 他打了几个字,然后删掉,思考片刻又重新打字,再次删掉。这个时候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以他们的关系,他说什么好像都不太对。 唐清樾放下手机,瞥到桌上随意放着的文件,有些不懂自己在干什么。 勘察完急匆匆地回了酒店,甚至晚饭都是随便对付了两口。刚从北京寄过来的文件是一个字没看,一回来就打开电视换了体育频道。 他坐到桌前拆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那棵银杏树的近期数据。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留守北京的同事发来的: 「唐工,文件收到了吧,里面的数据和广东专家组分享一下。」 唐清樾回了句「收到」。刚想放下手机,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发过去一句: 「有这棵树今天的照片吗?」 那边同事马上回了一张照片。 「有的有的,正好今天去换药了。」 唐清樾谢过同事后点开图片,照片里的银杏树长势不错,夕阳的余晖把鲜嫩的叶片染成了金色。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长按图片点了转发。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当成它来告状。」 姜漫点开未读信息时已经是晚上快要十点。整场比赛结束她才和大部队一起回了酒店,小组赛无论输赢都要打满五局,今天中国队4:1拿下首胜,而她成了唯一输家。 叶夏禾还和郑好在混双组教练的房间复盘没有回来,姜漫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拿起手机。 她打开微博小号,果然挂着“姜漫又输了”的热搜,她报复性地看着话题里的恶评。 「说真的她确实可以退役了」 「我根本看不懂她后两局在干嘛」 「打成这样还是回省队养老吧,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 …… 她发了疯似的,手指完全不受控制地不停给这些评论点赞。 一口气赞了几十条,她才点开微信。不出所料几乎都是队友发来的安慰,还有叶夏禾让她别看微博。姜漫没什么心情一一回应,干脆一个都没点开。 她随便往下划了两下,没看到什么必回的消息。准备锁屏的手指刚要按下,眼睛突然聚焦到那条信息上。 「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当成它来告状。」 旁边头像里的树笔直地立在那里,安静地等待着她。 信息的发送时间是七点多,那时她才刚退场没多久。 所以他看了直播? 姜漫点开聊天框,原来那句话前面还有一张照片。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熟悉的银杏树。 树叶蒙着暖黄色的阳光,刹那间她好像能看见到了秋天它一树金黄的样子。 姜漫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几乎是不带一丝犹豫地,她看着那张小图在对话框里打下了一句: 「我输了。」 没想到对话框上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姜漫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一个人说话,而不是那棵树。 刻意不回那些安慰的信息,就是不想看到诸如“已经很棒了”“没事的”之类的话。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打的很不好,心情也烂得和“没事”完全挂不上钩。她突然有些想把消息撤回。 但是他已经回了。 是两个emoji,一个绿叶、一个耳朵。他真的把自己当成那棵树了。 姜漫愣了一瞬,有些诧异他的善解人意。 再点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不想管那么多了,她现在太需要一个能发泄情绪的地方了。 「你说苏帕尼卡怎么想的,怎么能耍出这么狠的招数?」 「但是她这也没犯规,算是一种战术吧」 「我怎么就这么迟钝,如果在第一次看到那个诡异球路的时候就发现该多好」 一股脑发了好几条,姜漫停住打字的手。她突然想起下场后陈蔚在训练区把她堵在墙角说的话。 “姜漫,她耍了你整整两局,而你整整一个小时都没想出对策”陈蔚的表情和半年前在医院时同样严肃,恨铁不成钢道,“没人会有耐心一直等你的。” 这一次许明没有再帮她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等陈蔚叉着腰走了后,才对她说了句“走吧。” 听到陈蔚的话,姜漫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就算已经过了几个小时,现在想起来仍是如鲠在喉。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 「我真的算是天才吗?」 她的鼻子有些酸了,手微微发颤。 「我不怕输,但我真的很怕所有爱我的人失望。」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有点模糊,看不清屏幕。 「我到底有没有进步?我到底还能不能回去?」 一滴眼泪在手机屏幕上绽开。手指下意识地去擦掉水渍,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而聊天框的另一边终于有了文字。 「树生长的时候,表面上没有变化,但其实它的根在往下扎。」 「别人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努力生长。」 于是一滴两滴,泪珠开始止不住地往下落,有些落在手机屏幕上,怎么也擦不完,有些落在被子上,一接触到表面就洇开了。 可能是对方的安慰方式太过新颖,也可能是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得到外放,姜漫怎么都仰头都没办法把眼泪逼回去。 她好像总是在这个男人面前释放出过多的情绪。意识到这一点,她突然有些生气自己的窝囊,随手抓起枕头狠狠地砸了一下 。 「你正在击碎土壤里的坚石,早晚会枝繁叶茂的。」 姜漫看着那三条在他的聊天记录里显得过长的信息,不想承认自己居然被触动到,赌气回道: 「你不是在cos树吗?树怎么会说话?」 「我在帮树翻译。」 姜漫:“……”又换角色了这是。 「好吧,我承认这棵树很会说话。」 对面突然半天没有回消息,姜漫怀疑网络有问题,退出去刷新了一下。 然后就发现唐清樾换了一个头像。还是一棵树,但是换了视角,这张照片是仰拍的,阳光从叶片中间细细密密地洒下来。 「上次你说我头像无聊,那这张怎么样?」 「抬头看会不会好一点?」 姜漫直直看着屏幕,有些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刚刚哭得太凶把鼻子堵住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机械地回了一句: 「好看。」 回完才意识到这样显得自己很呆。她抹了把脸,匆忙发了条语音:“谢谢你大树,我好多了,我们下次再聊!”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啦的响起,姜漫专门整个人站在了花洒下。她憋着气,由着热水从头流到脚,脑子里懵懵的,但那个微信聊天框的内容无比清晰。 是因为她是体育生吗?才会对他这种文化人说的花里胡哨的话反应这么大。 她有些憋不住了,甩甩头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胸中顺畅了许多。 洗漱完毕,她坐回床上,发现唐清樾居然又有新信息。 是一段音频。 「以前录的,我想静心的时候会听,希望对你也有用。」 姜漫点开,音频居然有半个小时,可能是在哪片树林里录的,半个小时里都是树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吵,甚至很有规律,一浪接着一浪地由近及远。 她不禁闭上眼,想象那片树林的样子。这是哪个季节的风?会是什么树呢?树叶是绿的还是黄的? 听了片刻,她自顾自地笃定是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子是黄的,表面有些干,所以被风吹过才会有这样清爽干净的声音。 她的呼吸竟真的不自觉地放慢下来,脑子里庞杂混乱的东西也在逐渐远去,渐渐的她好像躺在了那片树林里,身下是一层厚厚的、干爽的落叶,风里飘来草木的香气。 姜漫已经快要听着这个声音入眠了,突然门被打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扰了她的平静。 她睁开眼去看,叶夏禾正在玄关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到她有些惺忪的眼睛,才舒了一口气。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姜漫,声音闷闷的:“漫姐别难过,下次一定能打回去!” 姜漫享受着拥抱的温暖,暂时不想计较叶夏禾还没洗澡。她回抱住好朋友,鼻尖又有些发酸。真奇怪,今天总是想哭。 她喉头有些发紧:“嗯,下次一定赢。” 叶夏禾却幽幽开口:“漫姐你不会把鼻涕眼泪蹭我衣服上了吧?” 姜漫:“……”感动不过三秒。 一把推开叶夏禾,她扭过头去提高音量道:“我还没嫌你一身汗臭就来抱我呢!滚去洗澡!” 叶夏禾夸张地探过头来看她的脸,确认她眼眶有些红后,贼兮兮笑道:“嘿嘿,被我感动哭了,还嘴硬呢。” 姜漫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把她打进卫生间,真是要被烦死了! 她拿起手机,又听了一会儿音频冷静下来。然后给唐清樾回了信息: 「谢谢唐医生,音频很有用!下次发照片要发live图,我喜欢看树叶被吹动的样子。」 11. 淘汰赛(1) 中国队和A组另外两队的比赛在两天后也全部结束。即使在强敌环绕的情况下,中国队还是以三场全胜的成绩以小组第一的身份进入了淘汰赛。 女单项目另外两场和丹麦、印尼的比赛分别是赵小恬和宋宁上场,姜漫连坐了两天的观众席,胸中那口憋着的气一直撒不出去,窝在座位上颇有些蔫吧。 小组赛结束,她主动去找许明和林清宁复盘。三人直接在训练区席地坐着,花了两个多小时看比赛录像,许明的本子记了满满三页。 把进度条拖回苏帕尼卡第三次送出那个中后场高球的瞬间,许明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近两天我也看了很多次这几个球。姜漫,首先我要跟你道歉。” 姜漫一愣:“许导……” “整整三次一样的球路,不止你,在这次之前我也没看出来。”许明重新把眼镜戴上,叹了口气,“后来我在想,我们坐在场边纵览全局都没看出来,而你在场上还要预判、要跑动,没能马上想清楚,责任也不全在你。” 姜漫张张口,但嗓子发紧,没能发出什么声音。 “你陈导也是为你着急,她前几天语气是冲了点,但确实,我们得尽快证明自己了。”林清宁拍拍她后背。 姜漫点头,她其实也明白,只不过第一次听陈蔚骂得这么难听,心里不好受罢了。 “但也有好消息,”许明用笔点了点平板里的苏帕尼卡,“这招只能她用。她本人和这个球路搭配在一起才能影响到你,而泰国队已经淘汰了,其他人想复刻这一招的话,也不是每个对手都能有她那样的耐心和定力花整整两局来做局的。” “不过,”林清宁接话,“这不代表后面的比赛不会有人尝试这招,毕竟那天的比赛大家都能看到,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会再被这种球影响了!我发誓!”姜漫这几天一有空就翻出比赛录像的那几个球看,要么就抓着不用比赛的队友到训练区,专门给她喂这样的球。她觉得自己已经脱敏了。 许明打掉她竖着三根手指发誓的手,林清宁没忍住笑出声:“好了,抛去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因素来讲,这种球完全就是大烂球,你随便一拍就能搞定了,没必要一定要跳杀,跳杀还废膝盖不是?” 许明赞同地点头:“确实,看对方站位灵活应对吧。如果对方是奔着苏帕尼卡的计策去,大概率会在中后场准备接杀,那你轻放回去不就好了,不跟她们搞那些有的没的。” 姜漫冲着两位教练左点点头右点点头。教练们的想法和这两天她自己加练的练法不谋而合,教练们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了解她。 许明又摘掉眼镜,按灭平板。 “好了,其实你第一局发挥得很好,没什么好复盘的,”他忽然转头直视着姜漫的眼睛,颇认真道,“我们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你,相信你的膝盖,秦御也说了它恢复得很好,不要再觉得它不行了,好吗?” 姜漫的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没一会儿就把衣摆卷得皱巴巴的。 “知道了,许导。”她嗫嚅着回答。 许明“啧”了一声:“我老了耳背,听不见,说大点儿声!” 姜漫抬头挺胸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知道了许导!” 许明满意点头,轻飘飘地留了一句:“那第一场淘汰赛就你上。”然后和林清宁一前一后疾步离开。 姜漫:“好的……啊?”她愣在原地足足五秒,最后看着两位教练邪恶的背影,缓缓抬手指着自己。 “我……我吗?” 没多久后她收到林清宁的微信: 「看你这几天在看台上要憋坏了,放你下去证明一下自己。」 两位教练即使全程目睹她惨败但还如此信任她,姜漫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领导信任”什么的太官方,“一定不负所托”什么的又太像画大饼。最后只好回了一个哭泣猫猫头以示自己的感动。 当然,看对面是林清宁她才敢发这种乱七八糟的表情包。 当晚吃了饭,国羽所有人默契的一个都没走,聚集在餐厅等待淘汰赛抽签结果,同样赖在餐厅里没走的是B组的小组第二中国台北队和D组爆冷晋级的中国香港队。 而两队人马竟然没一个人打开手机或者平板看直播抽签,反而全都围到中国队这边来。 于是出现了几十号人围着叶夏禾一个人,或者说围着叶夏禾的平板的诡异场面。 面对中国队的疑惑眼神,香港队的一位老队员摆摆手:“哎呀,反正都是讲国语的嘛,大噶一起看当作增进一下感情了嘛。” 叶夏禾坐在人堆里盯着上百只眼睛的视线懊悔,早知道就不抢这个直播放送员的活儿了。 不过还没等她懊悔多久,屏幕里的工作人员就开始了动作。 首先他们是把作为一号和二号种子的中日两队分别放到了上半区1号位和8号位。 接下来就是抽签划分三、四号种子的位置,这决定了中国队如果进入半决赛将可能对战的对手。 “接下来进行3号位抽签。”屏幕中的主持人语调没有半分起伏,把代表韩国队和印度队的两个签放进了签箱。 但屏幕外的中国队选手们已经开始作法。叶夏禾举着三根筷子,嘴里念念有词:“印度印度,不要韩国,印度印度,不要韩国……” 姜漫和程屿分列左右护法,双手合十,比任何时候都要虔诚。 “3号位,韩国。” “……”全餐厅几十号人陷入沉默。 “我觉得吼,以后抽签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叶姐许愿了。”中国台北经常被“郑夏”组合打得找不着北的混双男队员开口,语气里难掩幸灾乐祸。 “你最好祈祷待会儿别抽到和我们对上,不然我一定把你打趴下!”叶夏禾恶狠狠地威胁。 “诶呦好怕怕哦,但是第一场我不上场哦。”那位男队员朝着她做鬼脸。 其他目睹这一幕的年轻人们也笑作一团,紧张的氛围瞬间松快了不少。 既然韩国队已经被抽到3号位,那么印度队就自动进入了6号位。接下来就是抽取四个种子队伍在1/4决赛的对手了。 屏幕里工作人员不断重复着抽签、读签、登入签表的动作,反观围着屏幕几十号人的表情已经随着签表的慢慢完善而逐渐呆滞。 签表出炉,整个餐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执到屎都冇咁臭手*。”刚刚那位香港老队员骂了句脏话后忍不住吐槽。 听懂的人:“……”哈哈,话糙理不糙。 最后的抽签结果是:中国队VS马来西亚队,韩国队VS中国香港队,印度队VS印度尼西亚队,日本队VS中国台北队。 “怎么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联合抵御外敌呢?”姜漫苦笑道。 “世界羽联绝对在做签!我要告到联合国!!!”刚刚和叶夏禾斗嘴的台北男队员痛心疾首状,没人告诉他幸灾乐祸的报应来得这么快啊! 最终,在场的三队人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 都说不清谁比谁更惨。骂骂咧咧声中,叶夏禾宣布临时组建的观影团解散,于是众人留下一路的骂声和叹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姜漫和叶夏禾回了房间,叶夏禾把自己往床上一摔,即使脸朝下嘴里也要念念有词:“我真服了,看这架势,淘汰赛我不得全勤啊?” 姜漫怜惜地摸摸她的背给她顺毛,无力安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叶夏禾翻过身来握住她的手,可怜巴巴状:“漫姐,你会陪我全勤的是吧?” “呃,你现实点!你是一双,我是二单,”她边说食指边来回指着两人,纵使不忍心也给叶夏禾泼了盆冷水,“我应该只有明天能上了。” 叶夏禾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撒泼打滚,不禁发出哀嚎:“后继无人啊!” 姜漫打了她一下,笑骂:“别喊这么大声,你们二双的妹妹就住隔壁呢!” 虽说混双一直是中国队的强项,但老将退役后,队内目前也是青黄不接,多数时候只能指望着叶夏禾和搭档出来挑大梁。 正在这时,陈蔚在群里公布了次日对战马来西亚队的名单,果然二人的名字都在各自的项目上。叶夏禾叹息起身,嘴里念叨着“命苦”游魂一般游进卫生间洗漱。 姜漫看着名单里自己的名字许久才放下手机,开始了她荒废多天的复健运动。 她的目光停留在不停活动的膝盖上,深吸一口气,不停在心里默念“它已经好了”。 淘汰赛第一天,明明是工作日白天,场馆内竟然已经是座无虚席。还未开赛,观众席就充斥着乱响的喇叭声和哨声。 “好多人啊!”赵小恬拉着宋宁挤在姜漫身边进入观赛席,背上是她对姜漫献殷勤,非要帮姜漫背的球包。 宋宁木着脸翻了个白眼,作势甩了甩赵小恬挽着她的手,嫌弃道:“不要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行不行?丢脸死了。” 赵小恬梗着脖子回嘴:“人家就是第一次来苏杯啊!” 宋宁撇嘴,把自己座位上的充气棒全塞到她怀里。 “那待会全力展现一下你的活力。” “那必须!”赵小恬把四个充气棒全部揽住,嘴里哼哼,又转过头去眨巴着眼睛看姜漫,“漫姐你上的时候我一定喊得最大声!” 叶夏禾又是第一轮上场,如今姜漫也只能一个人看赵小恬和宋宁斗嘴了。赵小恬的星星眼在面前不停闪烁,她一脸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眼神却飘到宋宁身上,故作阴阳怪气道:“小恬对我这么好,有些人要吃醋咯!” 宋宁不停上翻的白眼完全取悦了姜漫。这两只晚她一年入队但比她小了两岁的妹妹简直不要太好玩! 此时导播正好把画面摇到观赛区,观众们看到三人的互动发一阵笑声和零星的喇叭声。赵小恬发现屏幕里是自己的大脸,红着脸躲到宋宁身后,姜漫也慌忙捡起偶像包袱正襟危坐。 姜漫其实有些震惊自己输了那一场以后,镜头特写对准她时,观众席中没有传出嘘声,要知道今年巡回赛输的那几场,她人在国外都有人给她喝倒彩。 不知道最近怎么突然变得感性起来,她居然又有些鼻酸。 镜头早已离开,注意到她的出神,宋宁突然开口,声音还是冷冷的:“漫姐,你以前打我的时候,我也不怕你的。” 姜漫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 赵小恬从宋宁身后探出头冲她吐吐舌头,帮忙解释:“漫姐她给你加油呢!翻译一下就是‘漫姐你别怕!冲就完了!’” 12. 淘汰赛(2) 姜漫收好耳机,走向运动员通道。 很神奇,唐清樾发给她的音频不仅助眠,上场前听居然也有奇效。她感受着自己平缓的心跳,这是她复出以来第一次在赛前如此平静。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姜漫抬步走出通道。 解说台上。 解说员:“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苏迪曼杯1/4决赛的现场。前两场双方各拿一分,那么马上要进行的第三场女单就成为了关键战。” “马来西亚队派出的是一单陈语萱,而中国队派出的选手姜漫,小组赛中她输给过泰国选手苏帕尼卡,但在和陈语萱的历史对决中,姜漫的胜率是12胜3负,胜率高达80%,我想这也是教练组派她上场的原因。小组赛失利后,她还没有机会证明自己,而今天是一个机会……” “好,比赛开始,本局由姜漫先发球。” 赛场。 陈语萱是右手拿拍,姜漫观察她的站位后,将球发往处于对方反手的前场内角。 陈语萱明显早有预料,快速上网反手回放,一个滚网球!姜漫迅速反应,脚步马上跟进,赶在球落地前成功回挑。 但陈语萱的球太过贴网,姜漫尽全力挑回去的球也只能堪堪越过半场就开始下落。 陈语萱早已有所准备,两个垫步退至羽球下落点,侧身蹬转直把球向姜漫腰侧杀去! 姜漫甚至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都能听到球被杀出那一秒的破空声,但她没有轻易放过对方已势在必得的这一球,而是尽量侧身给球拍让出空间。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对面陈语萱的站位,此刻肌肉记忆已经代替了大脑,将上身扭转成一个算不上好看的弧度,迅速出拍把球挡向对角! 球拍斜擦过球托,改变了羽球的角度,平直地穿向了对方的反手外角!最后轻巧落地。 “喔——”观众席先是响起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是喇叭滴嘟,鼓声阵阵。 “好球!”解说席上,主持人忍不住大喝,“没想到淘汰赛的第一球姜漫就给我们贡献了如此精彩的瞬间!这个中场杀球本是必死球,而中国选手姜漫为我们展现了专业运动员出色的反应速度!” 姜漫自己也有些震惊,她都好久没打出过这种被动状态下的高质量回球了。将球捡起,深吸一口气,她看准落点,发出第二个球。 …… 三十分钟后,比分来到20:15,姜漫率先拿下局点。 观众席上的惊呼与加油声一阵大过一阵,她的思维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冷静。 她花费了几乎一整局的时间观察着对手。和从前比赛时没什么区别,陈语萱基本功很扎实,很少失误,几乎每个球都能到达她设想的位置。 但她的弱点也很明显,就是缺乏创造力。多拍中她的思路几乎都是拉吊两三个,然后找机会出击。这本来是最常见的女单打法之一,但问题就在于,她过于“遵循教科书”了,姜漫很容易就能预判出她下一球的落点并提前准备反击。 姜漫一边思考一边注意到,现在对手又想在面对她挑出反手高球时,用她的招牌必杀技“滑板吊球”拿分。但即使是招牌,在一局中出现过五次以上也会用烂了,于是姜漫毫不犹豫地弓步上网,这次她停得稳稳当当,抢在羽球还未落到网带高度时就已经手腕猛然发力,一记点杀将球钉在对方中场! 解说和观众同时欢呼。 “漂亮!姜漫这个抢网太绝了!她早早就预判到了球的落点,在陈语萱使出招牌滑板时拿下首局比赛,估计这球会狠狠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啊,”解说语带调侃,“接下来进入局歇,我们期待姜漫在下一局有更好的发挥,能直下两局提前下班!” 场边,姜漫一边听着两位教练的指导一边喝水。仰头的那一刻,她忽然瞥到对面马来西亚队几人和她相触的目光,当她定神准备确认时,那几人又已经转头去商讨战术了。 林清宁:“怎么了?” 姜漫摇摇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猜测,对她狡黠一笑:“林导你真是料事如神。” 裁判催教练离场,林清宁本来还想说什么,这下只好一头雾水地离开。 第二局,陈语萱明显一直在刻意变化球路和节奏,五个球过后姜漫确定了她的改变。但过于有意识地改变原本打法,又影响到了她稳定的手感,球的落点显然没有上一局的完美和刁钻,姜漫就算不能每一个都预判到,也完全有充足的时间移动并反击。 姜漫脑子里的猜想在比分来到10:6时与现实重叠。 看着对方那个伪装得有些拙劣的中场“失误”高球,姜漫费了好大的劲才压住嘴角。这球又高又慢,飘飘忽忽地往下掉,姜漫站在球下甚至有时间看对方一眼。 陈语萱站在网对面,居然没有任何准备姿势,只直直地盯着她,而不是球,仿佛就是在赌她会脚下一软。 姜漫站在球下,将引拍动作做到完美,击球的那一刻她想:果然林导说的没错,这就是个“大烂球”。 球并没有像对手希望的一样掉在姜漫那半边场地上,姜漫本人也令她失望的没有起跳,更别谈伤到膝盖或是有任何情绪崩溃的迹象。陈语萱只是立在原地,看到那个球以并不快的速度贴网落下,落到属于她的领地上。 “我的天呐!这个球——”两位解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震惊,“这是小组赛中苏帕尼卡引起姜漫状态波动的那个球!没想到陈语萱也用上了!更没想到姜漫居然这么轻飘飘的就给回过去了!” 那个球以后,陈语萱好像反而把自己的心态影响到了,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打得毫无章法。 当最后一个球落在对方场上时,场内爆发的呐喊声快要把姜漫的鼓膜冲破。她站在原地有些愣神,直到裁判宣布她获胜的那一刻,她才如被唤醒一般,举起球拍振臂高呼,将自己的呼喊融入满座欢腾中。 下意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那里没有任何的不适,她这才抬眼环视四周,眼中氤氲的水光在防眩光灯照射下,让视野有些模糊,那里面人影浮动,欢声笑语,有些像一场梦。 她脚步飘忽地回到观赛席,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握的手、什么时候下的场,只傻乐着扑进叶夏禾一众人早早为她张开的怀抱。 下一场男双比赛开始时,队友们才放过姜漫,又各自归位吹喇叭的吹喇叭,喊加油的喊加油。 姜漫坐定,终于有空摸出手机解锁,界面还停留在音乐播放器,随着手机解锁自动播放起来。 体育馆的声音太嘈杂,手机里的声音根本传不到耳朵里。姜漫将界面截图,又拍了张球场的照片,将两张图片一起发给了唐清樾。 「唐神医!」 「我今天赢了!」 也许是在忙工作,那边 暂时没有回应。姜漫干脆夺过赵小恬手里的充气棒,加入加油大军。 她这才发现旁边二号场地是中国台北队和日本队的对决,目前大比分已经0:2了,正在进行的是第三场的女单比赛,如果这一场再输,中国台北队将止步八强。 很显然场上的选手也清楚地知道这点,台北队的女单队员正拼尽全力地将比赛拖进第三局。 这种情况可忙坏了中国队观赛席上的一众球员,不仅要死死盯着自家男双的战况,还要在他们两球间隙时分一点心来看看隔壁场的比分。 马来西亚的男双一直是强项,才刚开赛没多久就已经很中国队打得难舍难分。再加上男双比赛节奏非常快,观众们的眼睛一眨不敢眨,只恨不得黏在球上。 姜漫和队友们也是屏住呼吸,直到中国队完成一次漂亮的“后杀前封”才和观众一起大声欢呼。姜漫今天忘带小喇叭,只好使出最大的力气狂拍手中的充气棒。 …… 最后,两队男双鏖战三局,中国队以21:19,20:22,21:18的比分艰难取胜,为国家队拿到了苏杯半决赛的入场券! 姜漫和几个女队员拥在一处,眼角都闪着泪花,她带着大家边抱边蹦,顺便把要过来凑热闹的程屿踹回正在猴叫的男队员那边去。 而中国队庆祝之时,另一边的女单拉锯战也落下帷幕,中国台北队最终还是不敌日本队,输掉了比赛。 姜漫刚刚在加油时有分一些注意到那边日本队的选手,渡边真凛,上一次和她交手还是在一年前的某次巡回赛。 姜漫记得那场打完以后真是一个星期都不想动,她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铜墙铁壁之人,她的进攻几次之内很难打穿渡边真凛的防线,拖到最后完全是在拼体力。 如果让她给最不想遇到的对手排名,这位绝对会是第一。虽然她们之前的对战中,胜率勉强能算得上五五开,但她真不想打一场比赛瘫一周啊! 姜漫不自觉地扭头看宋宁,虽说宋宁的变速突击型打法克制这种防守型选手,但面对顶尖选手,什么克不克制的有时候可以忽略不计。想着很有可能在决赛遭遇日本队,姜漫的眼神中就对宋宁多了一丝怜悯,让好不容易因为晋级笑一回的宋宁一脸迷茫。 最后中、台两队人马在停车场相遇,表情是截然不同。看着那边愁云惨淡,想起大家昨晚还挤在一处看抽签结果,姜漫有些不忍,刚想张嘴对他们说些什么,没想到那位和叶夏禾斗嘴的混双男队员先开口了。 “你们得帮我们报仇,”他眼眶还有点红,但是语气颇为理直气壮,“必须进决赛知道没有!” 姜漫不想气氛维持在这样一种这边轻快那边沉重的诡异状态上,故作轻松地回了句“安啦安啦!” 没想到叶夏禾的声音和她的竟然在同一秒出现,说的还是同一句话。 在场的人先是愣了愣,可能在怀疑自己幻听,随后都一个个笑出声来。台北选手调侃:“没想到你们队平时还练和声噢。” 气氛终于不再尴尬,大家各自上了自己队伍的车。而车开动时,透过玻璃窗看过去,台北队的选手们竟然都在隔着车窗和他们挥手。 这下不止选手们情绪激荡了,坐在最前面的陈蔚抄起驾驶座旁的麦克风就对他们下了死命令:“必须给我冲进决赛,听到没有!” “听到了!!!” 13. 半决赛 唐清樾蹲在溪边,把最后一份土壤样本装进密封袋。 何田拍着身上的灰从坡上走下来:“唐工,差不多了吧?” 唐清樾看了眼表,将密封袋递给何田。 “大家辛苦了,先去吃午饭吧,剩下的下午再继续。”他朝另一边勘测数据的同事们招呼。 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大部队后,唐清樾低着头看手机。群聊信息都开了免打扰,他的眼神很快锁定了今早唯一一个给他发信息的人。 他挑挑眉,点进去,原来是报喜的。她居然叫他“神医”,他在姜漫嘴里的工作好像离本职工作越来越远了,唐清樾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他点开图片,第一张是他那个音频的截图,而第二张是赛场的live图。 好像她特别喜欢live图,唐清樾想。 山上很安静,中午的高温和暴晒让鸟都懒得开口,只有前方同事们低声交谈的声音。所以唐清樾很清楚地听到了live图里的嘈杂,加油声、呐喊声,甚至还有喇叭声和鼓声。 离他最近的何田停下脚步,疑惑地寻找声音来源。发现是唐清樾手机里传出来的后,语气难掩惊讶:“唐工,又开始看比赛了吗?” 唐清樾笑笑摇头:“不是,在回信息。” 何田疑惑,他明明听到的是赛场的声音啊,就像这几天招待所电视里放的那样,但他不敢多问,只好提醒唐清樾注意脚下。 唐清樾礼貌道谢,这才又低头把没回的信息发送出去。 「恭喜。」 这时他正好路过早上研究过的一棵银杏,这棵树的树龄和外型都和北京那棵惊人的相似,他举起手机,特意打开动图模式,对着那棵树拍了一张发过去。 「树也说恭喜你。」 正巧此时陆畅弹了条信息过来: 「后天就决赛了,哥你到底来不来?」 唐清樾再次打开工作群确认了一遍日程,他们在广东的工作确实是明天就能结束了。 「姜漫决赛上吗?」他问得直截了当。 「???」 「哥你原来是姜漫粉丝!」 「我说呢怎么我在你家直播那天你只问我姜漫!」 「我去!亏我还以为你是平等地爱着我们为羽球事业奋斗的每一个人,原来是对国羽羽花情有独钟!」 唐清樾看着满屏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嘴角直抽,用力敲下一串省略号。 「……回答我的问题。」 「噢噢噢这我不确定,一般都是比赛前一晚才提交名单的,而且现在还没打半决赛,我没法儿跟你打包票决赛有中国队。」 「如果进了我猜也是会让宋宁上,就是今年的一单。」 「如果对手是日本队的话,她的打法比较克制日本队的选手。」 唐清樾抿唇思考了一会儿,脚下差点被一个凸起的石头绊到。 决赛那天是周日,反正回北京也没什么事,他想。 「我去吧,但可能当天才到,你到时候在门口等等我。」 陆畅回了一个“震惊”表情包。 「哥,见面了你必须得跟我好好交代。」 唐清樾不用猜都知道这人脑子里已经有一万个关于他和姜漫的剧本了。 “滚。”他直接语音回了一个字,那边果然没再有任何动静。 …… 姜漫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风景。手机突然震动让她回了神,是唐清樾的微信。 比起几天前那晚,今天对方的回复有些无聊。姜漫撇撇嘴,心想原来文化生的文采也是限定的,可能那天用光了。 点开那张图,她才发现是live。 “真像。”她小声感叹,原来隔了半个中国都能找到长得差不多的树吗? 照片很明显是刚拍的,正午的太阳大得让照片有些背光,她抬头望望杭州多云的天空。 “广东真够热的。”她胡思乱想。 “啥?”叶夏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把想法说出了声。 “什么广东?谁在广东?广东热关你啥事?”很明显她那过度热情的闺蜜想刨根问底。 “继续睡你的觉!”姜漫粗鲁地把叶夏禾头上的棒球帽重新拉下,盖住她的半边脸。 叶夏禾张牙舞爪地挣扎,但力气还是抵不过姜漫,只好举手投降。 “啊啊啊我不问了!你弄乱我发型了!” 姜漫这才松手。但接下来回酒店的路上,她都能感受到身旁那个从好奇到猜测,最后逐渐猥琐的眼神。弄得她身上发毛,也有些脸热。 当晚1/4决赛的赛程全部结束,最后晋级小组四强的队伍和所有人猜测的大差不差:中国、韩国、印尼和日本。 第二天一早,台北队和香港队临走前在酒店门口堵住中国队一众选手,并进行了友好交流,例如“威胁”他们一定要杀进决赛为同胞复仇云云。 一时间,酒店门口一群穿着宽松运动服的人称兄道弟、姐妹相认,勾肩搭背地你一句“要加油啊”,我一句“一定一定”。 平日里个人战里打得难舍难分的三方人马亲如一家,只差一人一坛酒在众目睽睽下互相结拜。 不看羽球的路人瞬间以为误入什么从未见过的运动主题商务局,面露惊恐,匆匆离开。 中国队今天的对手是韩国队。 韩国队在男单和女双项目上较弱,所以势必会在其他项目派上顶尖选手,而中国队这边也为了拿到决赛门票,派上了所有的一单和一双。 姜漫虽然想上场想得浑身痒痒,也只能服从安排老实在观赛席上当拉拉队长。 叶夏禾和郑好赢得艰难,打满三局,双方每一局的比分都是交替上升,最后一局更是打到26:24才结束,叶夏禾回到观赛席时腿都在打颤,拉着姜漫求安慰。 韩国队的男单看起来没有想争的意思,干脆派出了最年轻的三单上来练手,被程屿轻松拿下。 双方大比分2:0,场馆内气氛火热万分。姜漫的拉拉队队长也当得尽兴,甚至嫌弃上了手里的喇叭和充气棒,恨不得外卖一个大鼓到现场,扬言要敲出中国范儿。 但上天好像觉得中国队3:0顺利拿下会显得这场对决不够像半决赛。 在陪宋宁热身时,姜漫就注意到她不停地喝水。姜漫问了一嘴,她也只是说“没事”,姜漫就很自然地认为她是在紧张,拍拍她的背安慰了一番。 但开赛第一局,所有人才发现不对劲。宋宁在率先拿下十一分的情况下,居然在中场休息后莫名状态出走,连连失 误。 更令人担心的是,离赛场较近的队友们发现宋宁的嘴唇异常苍白,脚步也很虚浮,局歇时撑在场边摇摇欲坠。 姜漫看到许明神色焦急地跟宋宁说了什么,但宋宁马上摇了摇头。即使是猜测,她也几乎确定许明是在劝宋宁退赛,而撑在场边,右手紧握球拍的人倔强地选择拒绝。 所有人都揪着一颗心在看这场比赛。宋宁的身体状态虚弱得太明显,到了第二局,即使在后方的观众都能发现端倪。但他们眼里看到的是那抹红色的身影一次次用球拍撑住身体,又一次次重新站回赛场。 两局比赛结束,裁判宣布韩国女单获胜后,观众还是哗啦啦地站了起来,把掌声送给了胜者对面,正被医疗团队架着退场的那人。 姜漫看着宋宁的身影消失在运动员通道,那里的身影和记忆中重叠。酸涩感涌上眼眶,她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宋宁此时的心情。 男双开赛半小时后,林清宁终于在群里报了平安。 「宋宁是急性肠炎,目前在医院治疗,没有大问题,大家放心。」 国羽众人终于舒了一口气,重新全身心投入赛场。 …… “好了,观众朋友们,整整历经六小时,在中韩双方间展开的半决赛终于打出了结果!双方打满五个项目,中国队在混双、男单、女双项目上获胜,让我们恭喜中国队第十八次闯入苏杯总决赛!” 唐清樾终于结束了所有工作,回酒店的路上想起来今天的半决赛,打开直播听到的就是解说充满欣喜的声音,现在的画面扫到中国代表队的观赛席上。 一群人抱在一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兴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马尾随着蹦跳上下翻飞的身影上,她的脸很快就被同样在庆祝的队友挡住,但唐清樾还是捕捉到了一抹快要溢出屏幕的笑。 “唐工,收工了就这么开心吗?” 何田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唐清樾抬头看向驾驶座,这才从反光镜里看到自己脸上竟然也带着笑意。 摘下耳机,他干脆真的笑出声,语气上扬:“是啊,终于收工了。” “嘿嘿,我还以为唐工是工作狂不会想下班呢。”何田看他心情不错,也大着胆子打趣,收获车上其他两位实习生的疯狂点头认同。 谁懂他们在刚刚的一个多小时里有多绝望?眼睁睁看着其他和唐工熟悉的同事陆陆续续地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回酒店收拾东西奔赴美好周末,而他们人微言轻不敢动弹,只好蹲在原地看他们唐工一脸专注地研究树根。 唐清樾看着两个点头如捣蒜的小朋友,脸上的笑意加深:“谁说下班了?明天你们再跟我去熟悉一下针测仪的用法。” 收获两个实习生瞬间僵硬的表情,唐清樾满意点头,摆摆手道:“开玩笑,收拾好东西就跟着你们何哥回北京吧。” 何田和实习生同时松了口气。 “好嘞好嘞,我一定把他们安全带回去……诶?”何田说到一半顿住,这才反应过来,“唐工那您去哪儿?” 唐清樾手机突然震动。 「我们进决赛了!!!如果你这周末回北京,代我向那棵树报个喜噢!」 他的视线停留在土拨鼠头像旁那些密集的感叹号上,答道:“去杭州,看比赛。” 14. 决赛 姜漫站在运动员通道尽头的电子屏前,身后是她的电子海报,身着红色球衣的她挥动球拍,背景上飘扬着五星红旗。 而面前,姜漫抬头,数不清的人影和国旗在观众席上跃动。她深呼吸,将球拍在手中转动几下,向赛场走去。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本平台正在进行的2029年羽毛球苏迪曼杯决赛直播,”陆畅坐在平台解说席上,看着下方正在入场的运动员,不禁分心看向观众席某处,“马上要进行的是第三场女单项目的对决,由中国队姜漫对战日本队渡边真凛。” “在刚刚结束的混双和男单比赛中,中国队是一负一胜的成绩,那么这一场女单比赛将是决定双方谁先取得冠军点的关键之战,我们拭目以待!” 姜漫和渡边真凛握手致意。她抬眼看向自己最不想对上的对手,在决赛赛场上竟然还能天马行空地想这一定是前两天对着宋宁幸灾乐祸的报应。 昨晚宋宁的状况已经稳定,但还有些虚弱,教练组和医生商讨后一致认为她目前的恢复情况还不足以支撑决赛的消耗。女单剩下的选手只有姜漫和赵小恬,赵小恬大赛经验相较欠缺,显然派姜漫上场是目前的最优解。 所以她现在站在了这里。姜漫的心情在此刻比起紧张,更多的好像是兴奋,因为这不仅是天降重担,更是天降机会。她松开渡边真凛的手,对她微微一笑。 前一天晚上收到决赛要换人的紧急通知后,许明拉着她分析了半个小时针对渡边真凛的打法,宋宁还在医院,吊着吊瓶都坚持要和林清宁一起参加视频通话商讨战术。 “你以前和她打几乎都是硬碰硬,几乎就是拼状态,”许明本来在低头回想从前的战术,说到一半顿了顿,抬眼去看姜漫,眼神飘过她的膝盖,“但是你现在不能再这么打了。” “哇,许导,你意思是我老了不能硬拼,要开始玩心眼子了是吧?”姜漫捕捉到了许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故意夸张打趣。 “没个正形!” 许明瞪她一眼,她这才缩着脖子回归正题。 四人足足研究了两个小时,最终决定把姜漫最擅长的的进攻打法放在次要,核心打法改为增加调动,消耗渡边的体力,以降低她的防守质量。 但战术只是战术,执行还得姜漫自己在赛场上摸索。 开局几球姜漫刻意把速度放缓,将球的落点尽量控制在渡边的两边底角。 解说台。 陆畅:“我们看到中国队姜漫在这几球上并没有着急用上她擅长的暴力杀球,反而是把对手压在底线两边进行调动,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试探。” “但日本队渡边不愧是上一届奥运会冠军啊,这几球的回球质量都特别好。” 姜漫明显感受到渡边已经摸清她这几球的思路,面对姜漫的底线球,对方开始主动下压,在反手底线放了一个姜漫反手区的吊球。 等的就是这个!姜漫几步上网将球搓过网带,而渡边已经适应姜漫的高远回球,反应慢了半拍才跑了个大斜线上网救球。 但就算脚步不太到位,渡边的回球质量也让姜漫完全找不到扑杀机会,只好推一个直线将球推回渡边的正手底线。 要是别人此刻可能只有看着球落地的份了,但渡边的爆发力惊人,只见她瞬间反应,往底线冲的同时将身体拉长到最大程度,硬生生地将平直飞向后场的球接了回来,甚至还能控制角度和高度,让姜漫毫无进攻机会。 双方在这种模式下打了一个四十多拍的长多拍,球终于是落在了渡边一侧场地的网前。 观众席终于敢放声沸腾,而双方选手都是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第一局剩下的时间里又出现了近十个二十回合以上的多拍,两人是斗智斗勇、满场翻飞,也苦了观众,场馆多数时候安静得完全不像在打决赛。 二人比分交替上升,开局四十分钟后,姜漫终于把第一局比分定格在了21:19。姜漫喘着粗气下场,拿起毛巾疯狂擦汗,没忍住在心里大骂“变态”。 苏杯决赛,陈蔚亲自坐镇,她和许明一起走到场边。 “打得不错,很有耐心。”叱咤球场十几年的前女单全满贯给了姜漫一个她许久未闻的肯定。 姜漫还没来得及感动,陈蔚便补充道:“但你不能只去调动,叫你进攻为辅而不是忽略进攻,再这样和她磨下去体力吃亏的会是你。” “确实,看情况增加进攻,别让她拖太久,”许明点头认同,想想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的了,便扬起声音,“加油啊!刚刚执行得很好!” 她点点头,两位教练给她留下休息时间,提前回了教练席。 姜漫盯着球场,脑子里在迅速复盘刚刚那一局,寻找可以进攻的时机。她伸了伸腿,将肌效贴重新贴紧。 确实,她不能放任对手持续消耗她的体力了,该果断时就要果断。 第二局。 渡边明显也做出了一些调整,在保证回球质量的同时明显提速了。可怕的是这个“防守怪物”的体力也是怪物级别,刚刚那局的消耗好像并没有让她的动作有任何滞涩。 姜漫心间隐隐升起忌惮,现在她面对的是一个正手后场高远球。几乎不带犹豫的,她没有像上一局一样拉四方球,而是选择直接起跳! 观众看到她的动作明显兴奋起来,默契地发出羽球观赛时传统的杀球蓄势声。 “呜——哈!” 姜漫随着观众席上山呼海啸的尾音落地,但马上又迅速移动第二次起跳! 对方把杀球防了回来! 这个球比刚刚的更高,且更近中场。在更激动的助威声中,姜漫再次将球重重杀下! 渡边早已压低重心,伸展四肢,在场中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毒蜘蛛。 姜漫的杀球第二次被渡边极限挑起,高高地飞回。 第三次,姜漫终于是凭借更快的速度和更猛的用力将球死钉在对方场地上,而面对雷霆一球,渡边甚至还在侧身飞扑去救。 连续进攻得分将观众席彻底点燃,上万球迷尖叫着蹦起身,手里抓到什么就挥什么,各种喇叭小鼓齐齐上阵。 只有少数人心里隐隐泛起担忧。 解说台。 “太能防了……”陆畅怔愣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解说,恢复正常音量向直播间的观众解释:“渡边在这一球中体现出了顶尖的防守能力,刚刚姜漫的第二个杀球速度已经达到了363千米/时,而渡边居然还能将球救起!如果姜漫持续进攻,这无疑是对她体力和身体状况的巨大挑战!” 姜漫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但现在的她还有力气去爆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还能连续杀几个。趁对手捡球的间隙,她迅速做出了决定——趁着体力还没到极限,多尝试几次这样的强攻。 18:15,姜漫确实靠着几个连续进攻拿下了第二局的关键分。观众愈发热烈地喊着她的名字,这一刻她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姜漫!剩下的球要慢下来!”许明在场外扬声提醒。 姜漫听到了,但面对近在咫尺的胜利,还是选择了强压进攻。渡边这一次依旧将球防起,甚至在姜漫的第四拍进攻后,成功将球变线,防出了一个高质量的对角。 面对这一个比网带高不了多少的球,姜漫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她还在下压! 结果就是飞速前进的球被球网生生截停。 下一个球姜漫着魔一般继续尝试进攻,这一次,球被她杀出了底线。 她的胸中开始涌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明白现在自己该像许明说的那样放弃进攻了,但是她也担心对手早已适应上一局的那种节奏,现在慢下来反而会让对手更舒服。 赛场上游移不定是大忌,第二局在姜漫的犹豫中被对手反超拿下。 整个场馆都弥漫着焦躁的氛围,姜漫坐在场边,左耳是两个教练一直在重复的“节奏”和“攻防结合”,右耳是观众席上嗡嗡的嘈杂声,两股声音汇集,吵得她脑仁疼。 “陈导许导,我想静一下。”姜漫开口打断了教练,眼神坚定。 两人明显错愕了一瞬,许明张张口想再说点什么,陈蔚却是深深地看了姜漫一眼,将许明拉走了。 其实教练说的理论姜漫都懂,但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让自己从急躁中挣脱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想到了唐清樾发来的音频。 闭上眼,深呼吸,她试着把自己放进那片树林里,让树叶摇曳的声音代替纷闹,清风带走场馆中的燥热。 等等!风吹树叶!风让树叶落地时,是先把它们卷离树枝,再放任它们悠悠飘落。 姜漫睁眼,看向球场中那颗白色的羽球。她为什么不试着去成为风? 她低头,右膝上那道浅粉色的伤疤在肌效贴边缘露出一小截。她伸手把肌效贴重新按紧,按得有些用力,指尖压下去的时候甚至有一点疼。 裁判在催促选手上场,她站起身,把拍柄握紧,走回球场。 第三局,姜漫依旧积极起跳,但手法和球路完全变了。 姜漫起跳后,换速攻为软吊,只见羽球 飘飘悠悠地擦过球网,然后在摩擦力的作用下直线坠落。渡边的防守站位仍然是针对重杀的中场位,且她的重心极低,重新调整重心再移动上网回球已是来不及了。 于是观众看到,渡边面对现在这个速度难以与杀球速度媲美的球,反而是完全挪不动脚步,本场比赛第一次站在原地放弃了救球。 解说台上,陆畅难掩语气中的惊艳:“姜漫出道以来就以重炮似的进攻闻名,从前很少展现出如此高水准的吊球!” 凭借吊球连续拿下三分后,姜漫察觉渡边已经有所防范。 对方站位越来越靠前,她看在眼里,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这一次起跳,在击球前一刻,她翻转手腕,猛然发力,改吊为劈!球直接略过了渡边身侧,让她第二次被罚站。 “3级风转5级咯。”姜漫握拳庆贺时在心里对渡边说。 连续起跳是一个障眼法,姜漫就是为了让对手难以判断她下一球要干什么,但这也快速消耗着她的体力。姜漫抬眼看到对手的表情难得有些懵,心里坏笑:“那就换你进攻吧。” 之后的几球姜漫刻意放高放缓,给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渡边防了一整晚估计也耐心告急,抓住这个机会发起进攻。 这正合姜漫的意。渡边的进攻威力远没有她的强,姜漫只要准备充分就能轻松顶起,当渡边连压几球惊觉上当时,体力已经被消耗了大部分,而姜漫正好休息完毕。 她终于等到渡边没有力气再次进攻,给她回了个过渡的高远球。姜漫先放网,逼迫渡边降低回球质量,然后抓住机会起跳扣杀! “387千米每时,”陆畅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音量根本压不住,“姜漫杀出了本届苏杯女单项目的最重杀球!并且一拍打死!漂亮!” 赛场上,姜漫复刻成功经验,将节奏带得飞起,完全不给渡边调整战术的机会。 20:13,手握七个赛点,姜漫并不打算再给对方任何希望。最后一球,观众看在眼里的是她高高跃起的身影,听到的是球拍击中球托时宛如子弹破空的声音。 “台风过境……”陆畅摊在椅子上喃喃评价道。 球甚至比姜漫先落地。 一瞬的寂静后,整个体育馆“轰”的一声炸出几天来最大的欢呼声。无数人喊着中国队,喊着姜漫的名字。 看清球落在界内,姜漫终于脱力倒地。仰面直视馆顶投下的灯光,她笑了,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刺眼。 许明和陈蔚已经向她奔来。她撑起身来,直扑向教练,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姜漫喉头发紧,埋首在陈蔚肩上,发出了一声嘶吼,她将吼声拖得很长,长到好像要断气,长到终于把胸腔中堵塞许久的东西冲散。 陈蔚摸着她的头,一个劲儿地夸“好孩子”,许明早已哽咽,嗓子里发不出任何一个完整的音节。 裁判催促后,姜漫才松开教练回身握手致意,渡边真凛在网前冲她竖起了拇指,姜漫回以微笑。 球迷还在激动万分地庆祝着,姜漫朝着四面观众席深深鞠躬。 “姜是老的辣,漫姐杀杀杀!”从前听起来让人有些尴尬的庆祝口号久违地齐声响起,姜漫眼眶一热,吸着鼻子朝观众席挥了挥拍子。 下一场男双比赛马上要开始,姜漫被催促着离场。她收拾好球包,顺手问发球裁判要了几个球准备到场边给球迷们送福利。 看到她走近,观众席马上一阵兵荒马乱的骚动,姜漫夸张地把手放到耳边,享受够了球迷更加疯狂的尖叫,才拿出球拍把球一个个打上观众席。 接到球的球迷尖叫着挥舞手中的球跟她示意,更有人“女儿”“老婆”“老公”的乱喊。 姜漫手上一顿,随即干脆厚着脸皮照单全收,咧开嘴“诶诶诶”地回应着。 打出最后一个福利球,姜漫下意识抬眼去寻找幸运球迷。只见那球悠悠落下,消失在人群中,姜漫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幸运儿激动的声音。 正当她以为球掉到了地上,即将转身离开时,那个方向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那人比旁边的人高上许多,让姜漫能完全看见模样。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穿着高领毛衣,袖子挽起到手肘,他将手朝她举起,扬了扬手里的东西,正是刚刚那颗消失的羽球。 姜漫眨了好几下眼睛,终于确认了那人的脸。 “唐医生……”她嘴里喃喃,眼睛发直,呆愣的样子和刚刚的交际花判若两人。 她看到唐清樾将脸上的笑意放大,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对她道:“恭喜,你很厉害!” 15. 邀请 姜漫走进运动员通道,马上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刚刚她在干嘛?先是看着那颗被唐清樾接住的、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羽毛球发愣,看清唐清樾的口型后,她就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傻笑!还“嘿嘿”了两声!唐清樾会不会觉得她看起来很蠢?她的球迷会不会觉得她好不容易赢一场比赛赢成范进了? 救命! “小姜,”陈蔚在后面跟上来,赛中的严肃不见踪影,她捏捏姜漫的脸颊,揶揄一笑,“谈恋爱要报备哦。” “啊——”她抱头蹲下,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我不是我没有!陈导我很乖的。” 陈蔚还要找男双教练汇合,匆匆离开,嘴里是敷衍的“嗯嗯”声,姜漫听在耳朵里就是三个大字:我不信。 姜漫精神涣散地被许明拖回后场。 许明:“赶紧换衣服,别着凉!我回观赛席了,咳……” 姜漫回神,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和匆匆离去样子,小声嘀咕:“得了吧,不知道准备蹲哪儿去为爱徒大哭一场呢。” 许明幸好是没听见,不然胸中欣慰得一扫而空。 姜漫原地蹲下,掏出手机。 「唐医生,你怎么来了!」 「广东那边工作结束了吗?你回过北京了吗?」 「噢对了,谢谢你!」 「算了,还是先回答我你还在观众席吗?」 姜漫拎起衣服进入运动员专用淋浴间,每一分钟就要看一遍手机,但直到她简单收拾好重新走向观赛席,手机还没有任何动静。 踌躇片刻,她拨通了微信电话。 “喂?” “漫姐!” 三个声音同时响起。没错是三个,唐清樾的声音一个从她手机里传来,一个从她身后传来,同样从身后传来的还有一个叶夏禾的声音。 姜漫僵硬转头,看到的就是一秒钟八百个表情的叶夏禾,以及跟在她身后、举着手机的唐清樾。 “你们……”姜漫下巴掉地上了,脑袋宕机了。 “嘿嘿嘿,”叶夏禾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满脸奸笑,“漫姐威武!待会再跟你解释,我先溜了!” 然后姜漫就看见她的好闺蜜仰天大笑出门去,不给她任何反应机会。 姜漫呆立在原地,看着叶夏禾离开的方向,直到手机听筒和身后再次传来一样的声音: “漫姐?”男人的声音有些细微的抖动,好像在憋笑。 姜漫以龟速将电话挂断,再慢动作转身。一天内能出这么多次丑,她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 “哈哈哈唐医生在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你姐?” “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不用这么叫我的。” ……不会说就别说话了行吗?姜漫想掐死自己。 唐清樾放下手机朝她走来,声音已经平稳下来,但脸上藏不住笑意:“是尊称,跟着你朋友和你粉丝叫的,看了比赛觉得我也该这么称呼你一声。” 姜漫“嗯嗯啊啊”地应着,脑袋已经完全不会转了。 外面观众席的欢呼声突然响起,救下了她的理智。 “呃,那啥,我得去给我队友加油了,唐医生你……”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你一起吗?” 唐清樾掩嘴咳了一声后欣然答应:“好啊,但刚刚是你朋友带我来的,我一个普通观众应该不能去你们运动员观赛席吧?” “哦哦对!”姜漫一直没敢抬头看对方,这下终于找到机会“自然”蹲下,在球包里翻找着什么。 唐清樾的视角看过去,她蹲在地上专注寻找的样子,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土拨鼠钻洞。 姜漫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他低头,举在他面前的是她的运动员通行证,上面是她的证件照,还是扎着清清爽爽的马尾,配一件白色T恤,应该是好几年前的照片,脸上带着稚嫩,和一股子现在看不出来的……桀骜不驯? 唐清樾接过,把牌子戴到脖子上看了两秒,姜漫也没等他,径直就往观赛席走。 他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开始回答她刚刚的问题。 “我那个主播朋友来当解说,给了我一张票。” “正好广东工作结束了要回北京,就来了。” “来亲眼看看你打得怎么样,好回去代你向那棵树汇报。” 姜漫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又再次抬步就走,加快了脚步。 “我记得唐医生话很少,怎么突然说这么多了?”她声音闷闷的,脸颊有些发热。 “因为我在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唐清樾低沉而缓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球迷的呐喊声中不太真切。 “唐医生记性真好。”姜漫小声嘟囔着,唐清樾差点没听到。 两人都腿长,很快进入了观赛席。 面对队友和教练们好奇八卦的眼神,姜漫瞬间回归队霸模式,通通无视,只挑了挤眉弄眼最夸张的叶夏禾程屿等人瞪回去。 回到自己的主场一通眼神交流后,姜漫如鱼入水,刚刚身上那些不自在全部一扫而空。 从赵小恬手里抢过充气棒,回身塞到唐清樾怀里。 “唐医生,既来之则喊之!我们已经手握冠军点了,一定要和我们一起喊出气势!”她终于第一次直视了唐清樾的眼睛,豪情万丈。 说完拉着他臂弯处搭着的风衣,引他在身边坐下,自己则是端着两个喇叭就趴到护栏边疯狂吹起来。 双打的比赛节奏很快,男双更甚,姜漫只是在后台耽搁了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双方就已进入第二局。中国队派出的是一双:苏奕川/周远组合,二人已率先拿下一局,目前第二局的比分10:9,虽说中国队领先,但对方将比分死死咬住,看得人手心直冒汗。 现在是苏奕川发球,球刚过网对方就抢了上来,平抽直压中国队反手区。周远侧身一挡,球回弹向对方中路,但日本队反应奇快,早已飞扑网前进行拦截,手腕一抖,将球斜穿了一个大对角。苏奕川一个大跨步极限捞起,但对方再次下压!短短几秒,四人就已经过手了五六拍,球速快得 人来不及眨眼。 又是几拍极限防守后,苏奕川终于找到机会将球挑高,给自己和周远争取到喘息时间。而日本队也不想放弃进攻时机,依旧保持下压。但苏奕川早有准备,接球的一刻拍面瞬间转向,将球分向对方杀球选手的中前场。日本队网前选手反应不及,没能在球下行前封住,后场选手只好飞身扑救。 羽球向着中国队这边高高扬起,周远毫不犹豫地起跳,将球杀向对方空档区! 十一分拿下!场上苏、周二人击掌爆喝,走向场边进入局歇。姜漫等人的叫好与球迷的欢呼一齐响起,趁着局歇众人也是抓起各自的工具使劲制造声音,喜庆得宛如村口办酒席,直到双方教练上场指导才安静下来。 唐清樾规矩地坐着,脊背挺得有些僵硬。他的左边是叶夏禾的搭档,正和叶夏禾复盘刚刚的好球,叶夏禾嘴里夹着七八个“我去”;右边是他手里充气棒的原主人,现在才有空去找新的加油工具,她整个人趴在椅背上,探着身子在后一排翻找,手肘差点撞到他的下巴,意识到他的躲避后转过头来对他抱歉地笑笑。 姜漫喘着气找水喝,回身一看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她拉过来的“编外人员”。 看着唐清樾笔直地坐着,两只手里的充气棒还维持着刚递给他的样子,姜漫震惊发问:“这么精彩的球!唐医生你刚刚不会没有反应吧?” 姜漫又被自己下意识出口的话震惊了,怎么她总是下意识地对唐清樾说一些很不客气的话? 唐清樾倒没有被冒犯到的感觉,只是现在姜漫一嚷嚷,站在她身旁的队友都转头看向他,他有些尴尬,犹豫着把充气棒举起小幅度地挥了挥:“我有的。” “噗!”赵小恬已经拼命忍了,但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叶夏禾脸上挂着老母亲的微笑:“那个……唐工你别介意啊,我们漫姐就是比较霸道。” 姜漫闻言反手搂上她的脖子,作势要掐,恶狠狠开口:“你别在外面乱造我的谣!还有你快给我解释你们怎么认识的!” 叶夏禾朝姜漫做鬼脸,神秘兮兮:“比完赛再告诉你,还有你确实是公认的霸道!” 其余人纷纷点头,丝毫不给姜漫面子。 唐清樾从未和同事,或者是见过其他同事这样闹腾过。他自己也觉得奇妙,本来连青蛙叫都有些受不了,现在居然能在这种噪音满天飞的环境下看着这些人吵吵闹闹,甚至还有些想笑。 看着红晕慢慢从姜漫的后脖颈爬上耳根,唐清樾看向球场,正色朝那边指了指。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球场,发现双方运动员已经重新站回赛场,这才放过姜漫匆匆挤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比赛。 姜漫飞快地看了唐清樾一眼,若无其事地凑近了一些,方便让唐清樾听清她说话。 “谢了,唐医生。” 说完她转身重新趴回护栏边看向场馆中央,唐清樾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回归赛场,却在落定前停了一瞬,只见她的手垂在身侧,大拇指来来回回地抠了几下她的小喇叭。 16. 胜利 下半场双方的较量依旧焦灼,无数次攻防转换后,比分已经突破21分,来到了23:22,中国队领先。 观赛席的一众运动员早已堵在出口处,时刻准备着冲上场迎接胜利,有几个年纪小的队员甚至已经摆好了起跑姿势。 球迷们也早在中国队拿下第一个赛点时就激动起身,疯狂挥舞手上的国旗。 但对方想把比赛拖入第三局。面对苏奕川和周远的频繁下压,日本队的两人就算在地上滚一圈也要把球救回,一时间中国队竟拿他们的拼命式防守没有办法。 姜漫人都已经站到场边的广告牌前了,盯着场上的局势,嘴里念念有词:“换节奏换节奏。” 果然场上二人好似与队友心有灵犀,放弃下压进攻,直接将球抽向对方后场。日本队两人刚从地上爬起,没来得及看清队友的站位便一齐奔向的后场! 虽然回球质量不错,也平直地飞向中国队后场,但日本队二人在后场相撞,前场空虚,周远在中场就起跳截住羽球,收力向对方的前场外角轻吊。 球甚至在网带上停留了一瞬,才紧贴着网朝对方场地坠下。日本队二人又一齐冲上网前,但面对如此高质量的滚网球已无力回天。 “啊!!!”球迷的尖叫声直接淹没了裁判的胜利宣判。 所有等在场边的队员、教练、队医也在那一瞬像是上弦的箭被发射出去。红色的人群一窝蜂涌入场内,把赛场上跪地流泪的二人团团围住。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把毛巾甩到半空中便懒得再管它飞向哪里。 唐清樾被身边的声浪推得微微后仰。他看见姜漫的身影汇入那片红色里,然后随着那片红色扩散成一个圈,他们双手搭在战友肩上,一齐跳跃、旋转。 有带鼓的球迷敲起欢庆的节奏,掌声渐渐与节奏重合,喜悦与激动向场内翻腾着,有如实质般紧紧包裹住那群挥洒汗水和热血的年轻人。 唐清樾站起来,手里的充气棒也随着节奏一下下地敲击着,大概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动作。 他只觉得自己听到,千万颗心脏朝着同一个方向跳动时,撞出的回响。 …… 工作人员终于把开心得发了疯似的众人劝下场,开始布置颁奖台。 等待颁奖典礼的空隙,摄影师对着观众席一通扫,配合主持人与球迷互动。唐清樾悄然离开运动员观赛席,回到了他在观众席的座位上。 姜漫的消息也在此时弹过来: 「唐医生你待会还有事吗?」 「没有的话稍等一下我哦。」 唐清樾坐定,手伸进风衣口袋,确认接到的那个球还在。 「没有其他事,在观众席看你领奖。」 姜漫的手指又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人怎么总是在网上就变得巧舌如簧?明明刚刚还坐在那里跟个傻子似的。 “哟哟哟~”叶夏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姜漫吓了一跳,赶紧按灭屏幕:“你是鬼吗?天天莫名其妙出现!” “那心虚的人才怕鬼。”叶夏禾哼哼。 “谁心虚?没有的事!” “谁说没有就是谁咯!” “小学生……”宋宁的声音悠悠斜插进来。 二人停下拌嘴猛然回头。 “呀!我小宋妹妹回来了!来让姐姐看看好了没有?”叶夏禾嘴里不着调,眼神却是实在的关心。 姜漫没说话,径直走过去抱了抱宋宁。 宋宁有些不好意思,僵硬着身体任由姜漫抱着,和刚才无情吐槽的判若两人。 “已经好了,陈导叫我回来领奖,”她突然停下,又犹豫着开口,“漫姐你打得很好。” 姜漫松开手朝她笑笑:“要是你上,两局就能结束比赛。” “少来。”宋宁偏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姜漫笑笑没再逗她,让出一个位置让她站到队伍里。她知道宋宁虽然年纪比她小,但却是队里最要强的一个,把她当伤员哄反而会让她更别扭。 工作人员开始招呼他们上场。姜漫也懒得纠结回复唐清樾什么了,反正他说会等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跟随队伍缓缓移动。 颁奖台已经在场地中央搭好了。红色地毯铺得平整,冠军奖杯摆在高处,金色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季军和亚军队伍依次上台领奖。姜漫站在台下,看着他们接过铜牌和银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获得2029年苏迪曼杯世界羽毛球混合团体锦标赛冠军的是——中国队!!!”主持人高昂的声音在体育馆回荡。 终于等到属于他们的时刻!十几人手牵着手,高高举起,一齐踏上了最高领奖台! 在代表着荣耀的《奥林匹克鼓号曲》中,姜漫拿到了她复出以来第一块奖牌。 奖牌挂在胸前,手指轻触,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捧起奖杯的那一刻,她四下环顾,许明、林清宁、陈蔚、叶夏禾、郑好、程屿……身边围绕的都是熟悉的战友,奖杯上的光芒投到众人脸上,熠熠生辉。 本土作战,中国队不负众望,让场馆中奏响了国歌。姜漫跟着旋律开口,唱出声的时候发现嗓子是哑的。 奇怪,刚刚喊加油喊得那么用力嗓子都没哑。她的目光随着国旗慢慢上升,只觉得灯光刺得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离场前,姜漫伸手抓了一片飘落的彩带,悄悄塞进口袋。 队伍到达采访区,近一半的记者堵住姜漫。 记者A:“姜漫,首先恭喜你获得这枚金牌。此刻心情如何?” “谢谢,”姜漫耸耸肩,微笑道,“很开心,但很想回去吃饭,好饿!” 记者们被逗笑。 记者B:“球迷们都很关心你的身体状况,决赛鏖战三局的情况下,膝盖怎么样?” 姜漫直接踢踢腿:“如你所见,恢复得不错,大家不用担心。” 记者C:“我们注意到相较于前几站巡回赛,这一次比赛你的打法越来越大胆了,可以分享一下你的心路历程吗?” 姜漫没有立刻回答,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金牌,慢慢开口。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一次再不敢起跳的话,以后可能就不会再有起跳的勇气了。” 她顿了顿,脑海中莫名闪过那棵银杏树和时不时会收到的照片,闪过观众席里站着那个人。 “而且,”她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发现想让一棵有些生病的树长出新叶子,不能光靠它自己。” 记者们明显都愣了愣,没太反应过来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姜漫自己也是一愣,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些。 于是趁没有新的记者举起话筒的这一会儿,她赶紧脚底抹油地开溜。 一路往观众席入口跑,许明想拦她没拦住,只好在后面喊:“待会酒店有庆功宴,快点回停车场啊!” 姜漫朝后挥手表示知道了。 她一路小跑出了后台,发现唐清樾居然已经自己下来等她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个口出来?”姜漫跑得有些喘。 “猜的。”唐清樾轻笑。 姜漫傻笑,朝他扬了扬挂在脖子上的金牌,有些得意:“这下回去可以和树奶奶交差了。” “嗯,它会很开心的。” “那它开心的话会好得快一些吗?” “会,”唐清樾突然有种在回答幼儿园小朋友问题的既视感,“树和人一样,心情好有利健康。” “噢噢,那就好!”姜漫满意地摆弄着她的金牌,玩了一会儿才记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想起自己刚刚采访时那个莫名其妙的回答,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个……我们晚上有庆功宴,你、你来吗?” “我是说,我能赢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你,那这块金牌也有你的一份。”她的目光终于从鞋尖转向唐清樾的眼睛。 忽然直面她眼里细细碎碎的光,唐清樾有些怔住,好不容易张口想说会不会麻烦她,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 “哟,聊着呢?”贱嗖嗖的,一听就知道是某陆姓人氏。 姜漫疑惑转头,是叶夏禾领着一个陌生男人走过来。 “你是转行当向导了吗?一天光顾着带人转来转去。”姜漫一边瞄着那个男人一边在叶夏禾耳边吐槽。 “哈哈哈,姜老师您好,我是陆畅。唐哥的发小,叶夏禾的高中同学,”他朝叶夏禾挤挤眼,才继续正色道,“同时也是K平台的羽球主播和解说员,恭喜姜老师夺冠!” 姜漫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注意到他提起“高中同学”时叶夏禾的表情有点奇怪。 “你来干嘛?”陆畅出现时唐清樾就已经后退了半步,现在脸上嫌弃的神情对姜漫来说更是新奇,导致她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来找你们上车去吃饭啊,”陆畅无视压力,又对着姜漫赔笑道,“叶夏禾说可以去蹭饭,我和唐哥跟过去姜老师不介意吧?” 叶夏禾忍不住翻白眼:“你只是顺带的。” 就算是姜漫,也有些招架不住这个有些自来熟的人,唐清樾的发小居然是这种性格,让她有些惊讶。 “不用叫姜老师,叫名字就行,”她对着陆畅尴尬笑笑,“本来庆功宴也允许我们邀请朋友家人,我刚刚就是在请唐医生一起去。” 她边说边回身戳了戳唐清樾,眼神示意他一起走,唐清樾看状况也不再推辞,抬步跟上。 听到“唐医生”这个称呼,另两人都是挑挑眉,但没有立刻说什么。 往停车场去的路上,四人走着走着就变成了姜漫和叶夏禾挽着手走在前面,唐清樾和陆畅跟在后面。 “高中同学?”“唐医生?”闺蜜俩默契地同时质问起对方。 无声对峙了几秒,叶夏禾在姜漫的眼刀下投降,先开口供述:“读书的时候都喜欢羽毛球,整天被同学起哄,后来还真的约着如果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试试看。” “当然最后没实现,也就没有下文了,现在就是普通朋友,”她想了想补充道,“带唐工去找你就是他拜托我的。” 姜漫好不容易能八卦叶夏禾一次,结果就是这么个无聊的故事,她撇撇嘴,礼尚往来地解释:“之前跟你说去公园遇到的医生就是这个唐医生,树医生。” “噢——”叶夏禾拖长了声音,坏笑道,“那之前抱着手机聊天不让我看的也是他咯!” 姜漫拧了一下她的手臂,急道:“你小点儿声!” 说完还心虚地瞄了一眼身后,叶夏禾见状满意得嘎嘎笑。 陆畅搭上唐清樾的肩膀,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欣慰道:“没想到唐医生社交手段可以啊,我还以为你这辈子的社交圈只会局限在家人同事和我呢。” “唐医生”三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 唐清樾打掉他的手,一脸冷漠:“再贫就把你从我的社交圈里移除。” 陆畅一副受伤状,嚷嚷:“你别忘了你的票是我给的!你能坐这么近看比赛也是我的功劳!” 唐清樾扯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姜漫忘记拿走的通行证在他眼前他晃了晃:“是姜漫带我去的,关你什么事?” 陆畅如遭雷劈:…… 这种不知感恩的朋友现在绝交还来得及吗? 17. 醒酒 运动员的庆功宴确实和研究所里的聚餐差别很大。 唐清樾放下筷子环顾四周,扯着队友吹牛三年内要拿全满贯的、把奖杯当打卡点拍照的、拉着教练哭诉自己心里苦的……乱七八糟干什么的都有,就是少有乖乖坐在座位上吃饭的。 “很疯狂吧?” 姜漫被前后三拨人拖着在奖杯前拍完好几个手势舞后,终于找到机会逃跑,得以回来填饱肚子。 唐清樾已经在慢条斯理地擦嘴了,他笑笑:“确实没见过。” “你这就吃饱了?!”姜漫看他的动作震惊道。 “嗯,趁你们社交的时候。” 唐清樾的手指朝四处聚集的人群点了点。 姜漫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你发小呢?” 唐清樾下巴朝隔壁桌扬了扬,姜漫看过去,陆畅正在一脸崇拜地等着和陈蔚拍照,顺带和几个小队员聊得热火朝天。 姜漫:…… 还是不懂这两人怎么成为朋友的。 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含糊不清道:“那你等一下,我马上吃饱了!” 夹菜的手一顿,她这才想起来问:“你住哪儿?” “没事,你慢点吃,”唐清樾拿起公筷,夹住那只跟她较劲了半天的鹌鹑蛋,放进她的勺子,“离这里不到两公里,我待会打车回去就行。” 一个人做得自然,另一个被香得眯起眼,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不行,我送你回去!”姜漫好不容易吞下嘴里的饭菜,急急道。 “不用,你累一天了,早点休……” “我想送,顺便醒醒酒。” 唐清樾还没说完就被姜漫打断,她低着头,声音很小,虽然不在吃东西但都快要趴到碗里了。 唐清樾被她这副模样逗笑,终于没再拒绝,安静等她吃完。 谁都没提姜漫只喝了小半杯红酒。 …… 二人走出酒店门口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姜漫本想吃饱就开溜,谁知又被教练抓着聊了一会儿,许明甚至醉得有些过头,一边拍着她的肩膀夸她是他带过最棒的徒弟,一边又拽着不让走非要看她喝完一杯红酒。 他们这些运动员平常被严令禁止饮酒,只有这种时候能喝点,姜漫自己也高兴就顺着许明的意喝了。 哪知现在走出来,被夜晚的凉风一吹,才觉得有些头晕,她扶着酒店门口的柱子甩了甩头。 “不然还是回去休息?”唐清樾将她的动作和发懵的表情看在眼里,停下了脚步劝道。 “不用,”姜漫倔强摆手,佯装生气,“唐医生是看不起国家运动员坚强的体魄吗?” 说完她马上松开手,在原地蹦跶了两下,又加快了步子往前走,证明自己完全没事。 唐清樾今天看比赛确实已经见过她的体魄了,但酒量……他摇摇头,抬步跟上那个已经蹿出一段距离的身影。 察觉到身后的人跟上来,姜漫放慢了步子。 两人并肩走着,突然安静下来。夜晚十点的杭州,已经没什么人走在路上,周围只剩下轿车偶尔驶过的声音。 姜漫低头专找人行道上的小石子踢。但环卫工人应该很认真清扫,她才踢飞两个就找不到新的了。 “今天这种场合……会不会让你不太舒服?” 她其实早就想问了,因为不管是观赛席还是庆功宴,都是她强拉着唐清樾去的。她一直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性格,今天情绪持续激动,就没来得及考虑太多,当时只想着他既然来了,那她就要好好招待人家。 直到刚刚看到唐清樾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她才意识到他应该不太能适应这种场合。 唐清樾的视线顺着声音看向她,思考了几秒才回答。 “还好,就是有些不习惯这么热闹,”他顿了顿,“不过看你们捧起奖杯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来值了。” “真的吗!”姜漫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真的。”唐清樾朝她笑了一下。 姜漫雀跃:“那就好!我跟你说我那群队友没一个着调的,我刚刚还在想他们有没有哪里冒犯到你。” “当然我也挺不着调的,招待不周的话唐医生多多担待,”姜漫朝他双手合十赔笑,随即又想起什么,“那你下次还想看球赛就找我呀,我帮你搞定门票。” “好啊,但我想看你会上场的场次。”唐清樾突然看向她的眼睛回答。 姜漫被这话击得猝不及防,合十的双手变成了捂嘴。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以免唐清樾看到她控制不住的表情。她抬头望天,心想这杭州的夜风还是没有北京的凉快。 唐清樾没有追上去,保持着落后她几步的距离,心情不错地看着前面的人一会儿望天,一会儿跑到灌木丛边假装研究植物。 眼看那位运动员越走越快,马上就要跑起来,唐清樾才叫住她:“主要是看完这次比赛成为姜漫的球迷了,以后想多多支持她。” 那人终于是停下了脚步,但随即马上转身冲了回来。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说话一会儿一个样,平常惜字如金,突然又像文曲星上身一样会说!特别是在微信上和今天!”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中有些嗔怪。 本来姜漫是不指望唐清樾回答的,这话也只是她不想承认心里那点怪异才脱口而出的。 但唐清樾却是收了些笑意,想了片刻后换上认真的表情。 “因为发信息的时候可以想好措辞后再说,不用担心说错话。今天的话……可能是被你影响,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姜漫愣住,张张嘴完全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那……那你之前话少是因为怕说错话?”好不容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刻意忽略掉了他的后半句。 “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吧。” 唐清樾头一回没看着姜漫回她的话,而是侧过头去看马路上来往的车。 姜漫察觉到他的回避,抿抿嘴直接结束了话题。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两人停下等红灯。他们并肩站在路边,中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姜漫盯着马路对面的红灯,心里跟着数秒。身侧的人突然往她身前挪了两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姜漫一愣:“怎么了?” “那边有人在看你。” 她从唐清樾肩膀后探头,向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是一个背羽毛球包、骑着电动车的人,也是在等红灯,头一直在不经意间向这边转。 “嘿,可能是球迷,远远的看着我眼熟。” 唐清樾的背部有些紧绷,音调也明显没她轻松:“你要戴上帽子吗?或者直接回去?” 姜漫在他身后直接笑出声:“拜托!我又不是大明星,没必要这么紧张。” 唐清樾明显松了口气,姜漫躲在他身后,莫名觉得他此刻像极了护崽的老母鸡,只不过看风衣的颜色,他应该是只乌鸡。 她又被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好笑到停不下来。绿灯已经亮了,唐清樾轻叹一口气,走到了她右边,挡住那道探寻的目光。 重新走上人行道,姜漫还在不停地笑,甚至笑到要停下来扶着路灯杆。 唐清樾无奈:“笑什么?” 姜漫笑 够了才挂着眼泪抬头看他。 “没什么,秘密!” 她朝唐清樾挤了挤眼睛,就背过身去,一路踩着树梢投下的影子,嘴里哼着他没听过的歌。 暖黄色的灯光在她身上铺开,在夜晚的雾气中朦朦胧胧,形成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唐清樾慢慢跟着,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那颗球顺滑的羽毛。 这好像是他们认识以来她最欢快的一次,或者说是他离真正的姜漫最近的一次。 看着她蹦跳的背影,他想起下午颁奖结束抓拍到的那张照片:退场时,她仰着头,神情专注,伸手去抓飘下来的彩带。 希望她能永远意气风发,唐清樾心中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唐医生,干嘛呢?腿这么长还走那么慢!”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把他的思绪拉回,他快步跟上。 终于是走到了唐清樾订的酒店。 “你明天回去吗?”姜漫问。 唐清樾点头:“回,请了半天假,下午得上班。” “对哦,明天周一!怎么办更感动了,请假都要来看比赛!” 姜漫表情夸张。不过作为运动员,哪里比赛飞哪里,也确实对星期几没什么概念。 “没事,正好我少放了一天周末,当作补回来了。” 唐清樾边说话边拿出手机戳了几下。 “你接下来的比赛什么时候?在哪里?”他问。 “接下来大半个月都没什么比赛,回去应该能放几天假,”说到放假,姜漫整个人又灿烂了一点,“然后差不多一个月一次国外的巡回赛吧,再在国内打得等到夏天了,中国公开赛。” 中国公开赛一说出口,姜漫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唐清樾:“怎么了?” 姜漫撇嘴:“你这个粉丝不够格,建议你回去搜索一下‘姜漫中公魔咒’,搜完你就懂了。” 她自己转移了话题:“诶呀不提这个!我都没找到机会问你广东的工作顺利吗?你以后要去广东那边?” “顺利,带回很多数据,以后还在北京的,这次只是过去交流一下,”唐清樾像是想到什么,勾唇笑了,“回去还得继续治疗那棵树,保证让你有地方告状,放心吧!” 姜漫确实放心地点了点头。随后忽然贴近唐清樾,眼神飘忽地问:“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旁边这辆黑车在跟着我?” 她回头快速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不会真的连我都有狗仔跟了吧?” 唐清樾抬眼看了看那辆跟着他们的脚步稍微挪动了一下的车,以及眼前紧张兮兮、疑神疑鬼的人,想到她刚刚还在马路上大大咧咧地说自己不是女明星,笑声终于是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他抬抬手机,让姜漫看清屏幕。 “是给你打的车。” 姜漫:“啊?” 唐清樾忍笑忍得有些痛苦:“冠军,别走回去了,不然被偶遇的话,明天营销号又该在网上说姜漫赢下比赛半夜睡不着出门游荡了。” “啊!”姜漫气急败坏,这人什么毛病?打个车还要趁机拿她开涮! 姜漫臊得什么都没说,转身就钻上车。 车子缓缓开动,唐清樾看见后车窗慢慢降下来,姜漫气恼探头:“等着吧,回去我告的第一状就是你!” 唐清樾点头,朝她挥手告别,忽略他疯狂上扬的嘴角,还真会以为那是个绅士了。 “大尾巴狼!”姜漫关窗,在心里狠狠给他记了一笔。 车开了出去,车里放着轻音乐。靠在舒适的座位上,脑子里回想着刚才的种种,姜漫的头有些发昏。 今天这酒这么难醒的吗? 18. 慢慢 姜漫回到酒店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 她轻手轻脚地刷卡进入房间。门内飘出淡淡的酒味,给她留的小夜灯照出叶夏禾在床上蜷成一团的轮廓。这人可能是喝得有点多,梦里都还在傻笑。 姜漫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摸到口袋的时候,指尖触碰到那片彩带,她顿了顿,才想起来那是什么。 掏出来借着夜灯的光亮,她这才知道自己接到的正好是一片金色的。小心翼翼地摸出自己的奖牌盒子,将彩带放进去,看着它和旁边同色的奖牌反射出微弱的光,姜漫满意地笑了笑。 果然金色是她最爱的颜色。 自我欣赏了一会,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微博。 【夺冠了! 去年夏天的噩梦,让我一度以为自己的路走到头了。但陈导骂我“有希望你就得打”,那天我确实是被她吓到了。但无数次午夜梦回,白色的羽球不停地飞入脑海,我醒悟过来:陈导是对的。所以我努力重新站上赛场。 苏杯这一路,每一场结束以后我都会想同一件事:如果去年有人告诉我,今天你会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我大概不会相信。但我们今天确实做到了! 感谢陈导、许导、林导对我的信任和包容,感谢队友和我并肩作战,感谢所有相信我能重新回归赛场的大家。我将带着所有的感激和热爱继续走下去! 最后放一张我的大宝贝!】 在金牌照片前,又配了一张她咬着金牌的单人照和一张领奖台上的集体照,她点击了发送。 半夜的微博依然热闹,评论区很快被占领。 【呜呜呜我们慢慢终于发微博了!】 【姜漫就是最牛的现役女单!不接受反驳!】 【啊啊啊我说一万遍感谢现役!慢慢要一直健康,一直涨球!】 【恭喜中国队!恭喜姜漫!】 …… 【不知道在自嗨什么,还不是依旧打不过苏帕尼卡,团体赛靠队友带飞罢了。】 姜漫本来美滋滋地沉浸在球迷的留言中,哪知突然就刷到这么一条恶评,甚至还有几十个赞!怒而切小号,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踩。 「回到酒店了吗?」 是唐清樾发来的微信。 姜漫截了张图,切到微信发过去。 「回到啦!正在和黑子大战,气死我了!」 但那边显然偏离了关注点。 「慢慢?」 「我粉丝的爱称,但是明明我杀球的速度那么快!可能他们喜欢反差吧……」 「不着急,慢慢赢回来。也可以这么理解。」 又来了!姜漫直接从蹲着变成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这人又开始间歇性会说话了! 她不知道怎么对唐清樾报以文采,只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感谢大师解读。」 顺便加了个抱拳表情包。 唐清樾给她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冠军早点休息吧,今天辛苦了,不要在意那些小噪音。」 「好,唐医生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聊天框不再出现新的消息,姜漫却是盯着屏幕上那几句看得出神。 唐清樾好像总是能捕捉到她的情绪,又总是能巧妙地抚平那些负面的部分。 把金牌放回行李箱,姜漫将窗帘掀开一条缝,看窗外的风景。 今天杭州的天空难得的没有多少片云,竟然还有零星几颗星星落在四处,在城市霓虹灯的闪烁下,倔强地散发着微光。 姜漫已经忘记上一次看到星星是什么时候,她多看了几眼,毕竟回北京就更难看到了。 她又朝下张望,酒店附近绿化挺多,但大多是刚刚散步时看到的灌木,没几棵树。 突然很想回去。她想那棵高大的银杏树了。 …… 北京。 姜漫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叶夏禾忙前忙后收拾行李。 她撑着下巴问:“你说你回家了我干嘛呢?” “都叫你跟我回去了呀,我爸妈都爱死你了,不可能不欢迎你。”叶夏禾头都没抬,不知道第几次邀请姜漫跟她一起回家度假。 “算了,太麻烦叔叔阿姨了。” “不知道你这人为什么成天担心一些没有的事,”叶夏禾翻白眼,翻完突然眼睛一亮,“你去找你的唐医生玩呗。” 姜漫一个枕头砸过去。 “神经病!什么我的!”她不解气又砸了两个玩偶,“而且人家要上班。” 叶夏禾被砸也无所谓,还好心情地把东西又捡回去,耸耸肩道:“那没办法咯,你就独守空房吧!” 不多时,手上一直没停的人已经收好了行李,留下一句“漫姐拜拜”就开门扬长而去。 不会就她一个人放假不知道去哪吧?姜漫想。 脑子里刚冒出一点“要么去加练”的念头就被她自己甩掉。 “太丧心病狂了!”她躺倒在床,大骂自己一句。 …… 在宿舍打了一下午游戏,姜漫终于打算出去走走。 她随意打理一下就出了门。没再扎马尾,直接把头发散开披在身后,套了件套头卫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戴上了口罩。回了北京才开始想念杭州的空气质量。 耳机里放着节奏炸裂的说唱音乐,姜漫近乎是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 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蹦到槐林公园门口了。 “去找你的唐医生~”耳机里的旋律被施了咒似的变成了叶夏禾的魔音。 姜漫赶忙摘下耳机,差点就把它们扔了。 不不不!她是来看树的!昨天蹲在杭州酒店窗边的时候就想来了! 她暗自点头肯定自己,才抬步走进大门。 公园里的空气比外面好上许多,姜漫不禁扯下口罩用力呼吸了几口。 走上熟悉的小径,她心里其实有些忐忑。明明昨天才和那人见过,且度过了一段让她从杭州到北京回味了一路的时光,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心脏会在踏上石板小路时开始噗通狂跳。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在树下看见他。 怀着这种怪异的心情,她最终还是绕到了石板的尽头。 她最先看见的是那棵树。只是不到两周的时间没见,树冠上的绿色更浓了,树下的输液袋也已撤掉,多了一圈矮篱笆。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昨天才说了下次见的人。他背对着她,手上在捣鼓着什么东西,反正又是她没见过的,他总是像机器猫一样掏出不同的工具。 姜漫走近,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她看见他袖子卷起的胳膊上露出一条浅浅的伤口,明显是刚被树枝或者仪器划伤的。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他正在用小锤轻轻敲击树干上的小钉子,然后他身旁的仪器上就形成了一些不规则的、不同颜色的图像,他把图像一一保存到笔记本电脑里,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身后有人。 唐清樾回头,先是被穿过树林直射过来的傍晚阳光晃了晃。眨了几下眼睛后,看清了来人。 他第一次见姜漫不扎头发的模样,黑长的头发柔顺地散在两侧,将脸颊的一部分挡住,黑口罩拉到下巴,削弱了她下颌本来有些锋利的棱角。所以现在她的脸上最显眼的,是那双被发现后有些惊惶的眼睛。 “在监工吗?”他轻笑道。 姜漫眨眨眼,从唐清樾倒映着夕阳余晖的深棕色瞳孔里挣脱出来,脑子迟钝地理解了一下他的玩笑。 她摸摸鼻子,不自在道:“是……是啊!看看唐医生有没有因为看完比赛太激动翘班。” “哦,看你这件卫衣还以为是来找树告状的,原来是找我。” 姜漫闻言低头看看自己随便套的衣服,依稀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她穿的也是这件,合着唐清樾把它当成告状专用卫衣了…… “哪有!我就是告状的,”姜漫梗着脖子,抬头看向那棵参天大树,指着蹲在地上的男人愤愤开口,“我告状!他昨天耍我!打个车给我还不告诉我,专门在一边看我出丑!” 风吹过树叶,发出声响。 “它听到了,并对我发 出谴责。”唐清樾一本正经地“翻译”。 “胡说,它才不会骂自己的主治医生呢。”姜漫叉腰维护树奶奶的“树格”。 唐清樾无奈:“那你还跟它说我坏话?” “我想说就说,你管我!” 话一出口姜漫才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又重了。她默默闭嘴,观察唐清樾的反应,心下暗自决定要趁着假期上网学习一下“语言的艺术”。 唐清樾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姜漫见状松口气,蹲到了他旁边,好奇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这是传感器。”他拿起一颗钉子。 “橡胶锤。” “显示屏。” 他一样样地给姜漫展示刚刚使用的工具。 “这些东西加起来相当于一个听诊器。用锤子去敲那些传感器,仪器就会记录声波的传播时间,然后把数据转为彩色图像,不同颜色代表树干的不同健康程度。” 他讲得很细致,姜漫很容易就理解了。 “那它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比你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好多了,”唐清樾将电脑里的图像调出来,指着两幅差别极大的图像给她解释,“棕色代表健康,蓝色代表腐朽和空洞。左边这幅是两个月前的,右边是今天的。” 姜漫看着屏幕上两幅图,右侧图像的棕色占比明显远高于左侧,只剩下一点点蓝。 仰头望着树冠上随风摇曳的嫩叶,姜漫感受到银杏树的生命力如有实质一般跳跃在她周围。 “真好。”她真心叹道。 “只告状不报喜吗?它已经跟你报喜了,”唐清樾忽然开口,笑道,“既然你亲自来了,我也不用代你汇报了吧。” 姜漫愣住,随即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好!” 唐清樾拎着工具箱和电脑包起身。 “那你慢慢分享,我去看看别的树。” “嗯嗯!” 唐清樾转身,只听到她的第一句话:“我也活过来了……” 他走向远处,直到听不见姜漫的“悄悄话”。 随意靠在一棵树旁,远远望向那边,她蹲在树下,宽松的卫衣罩住了她半边身子,看起来完全不像球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战士”。 现在她只是一个实现小愿望的女孩,在和她的树朋友分享喜悦。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一点残留的霞光轻柔地落在她和树的身上。 唐清樾第二次没忍住,把关于她的画面定格进了照片里。 分享完自己的胜利过程和宏图大志后,姜漫站起身,抖了抖微微发麻的双脚。 她转身,本来是想去找唐清樾,哪知那人就靠在小道边的一棵树上。 她跑过去,有些惊讶:“你不是去检查其他树了吗?” “检查完了。”唐清樾胡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 “这么快!” 姜漫崇拜的表情成功把唐清樾逗笑。 “你等会去哪儿?”唐清樾没多解释,只低头问她。 姜漫茫然摇头:“不知道,队里都没什么人了。” “那一起吃晚饭吗?我下班了。” 唐清樾语气随意,像是在问天气怎么样,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连续两天都和她待在一起有什么问题。 “啊?”姜漫错愕,不自觉地抠着手道,“可……可以啊。” “那你带路吧。” “啊?什么?” “这附近好吃的店应该你比较清楚吧?” “噢噢,那……那我带你去吃我平常爱下的小馆子吧,”姜漫犹豫着道,“味道很不错,但环境普通,你可以吗?” 想起她和队友们常去那家饭馆的朴素装修,姜漫看着面前回了北京又换回大衣加高领两件套的人,觉得那小破店不太符合唐清樾的气质。 但唐清樾毫不犹豫回答了她:“好啊,去尝尝明星运动员们爱吃的味道。” 且拎上东西抬腿就走,好像饿得不行。 姜漫:…… 是错觉吗?怎么觉得他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 19. 假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径。 姜漫在后面看着唐清樾左手工具箱右手电脑包,想上前去帮他拿一个。 唐清樾摇头拒绝:“你昨天已经耗费大力气了,休假的人就不要出力。” 姜漫已经麻木了,也没再抢着帮他拿,只干巴巴道:“哦,唐医生好贴心噢。” 她其实也就客套一下,天知道昨天熬完那三场她今天手臂有多酸。 出了公园大门,唐清樾在原地站定,眼神示意她带路。 “右拐,”姜漫边说边走到唐清樾身边,“还有一段距离,真的不用我帮忙?” “不用,今天没锻炼,当锻炼了。” 于是姜漫感觉自己就像个大爷,旁边跟着一个…… 她转头看一眼,呃,长得挺不错的拎包小弟? 虽然包是他自己的。 “唐医生,你在林科院几年了?” 反正还要走一段路,姜漫随口问着。 “算上实习,五年,正式工作三年。”唐清樾回答。 “那天叶夏禾叫你唐工,陆畅告诉她的吧?”姜漫眯眼回忆着,然后瞬间瞪大眼睛,“所以你已经是工程师了?” “嗯,今年年初刚评上的,”唐清樾有些惊讶,“你还知道我们的职称?” 姜漫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查的。” 她想起来第一次在公园里遇见唐清樾后,回去就把这个职业搜了个底朝天。 唐清樾了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陆畅到他家直播那晚,他也在浏览器上搜了姜漫一个晚上。 还真是默契。他不禁笑出声。 “你笑什么?” 唐清樾学着她前一晚的语气:“秘密。” 姜漫立马反应过来,“嘿!你学人精!” 她抬手作势要打,但举到半空才突然意识到身边的不是她平日里嘻嘻哈哈的队友。 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巴掌对着唐清樾。姜漫觉得自己尴尬得快要厥过去了。 谁知唐清樾把胳膊朝她伸了伸。 “下手轻点儿,仪器掉了我得赔。” 姜漫的巴掌就这样不受大脑控制地轻拍到了他的手臂上,又飞快收回与另一只手团聚,抠了个难舍难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主要是姜漫在沉默,唐清樾一般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他好像完全不知道“尴尬”是什么东西似的。 好不容易姜漫才在脑子里搜刮出新话题。 “你平常也这么穿吗?” “什么?”唐清樾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有些不解。 “我的意思是,你们所里没有工作服什么的吗?你的衣服看起来挺贵的,不怕被树枝刮坏吗?” 唐清樾了然:“有,但是一般要爬树的时候我才会穿。” “什么?!”姜漫讶然,脑子里立刻开始脑补唐清樾爬树的画面,发现自己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像猴一样蹿上树的样子。 “倒也不用这么惊讶吧,”唐清樾笑笑,“我这个工作要爬树很正常。下次要爬树的时候叫你来看?” “好好好,一言为定!” 姜漫心想她一定要给唐医生拍个爬树直拍!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走到了姜漫说的那个小饭馆。 饭馆在一条小街深处,门头上只有一张褪了色的打印牌匾,上面就四个字:家常小馆,其他版面就是某啤酒八百年前的广告代言人。门框上冬天的防风帘已经被架了起来,只剩塑料帘子在微微晃动。 门边放了一把小椅子,上面有块小黑板,手写着今日菜单。粉笔字却是与饭馆门口朴实的风格不同,娟秀的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一板,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醋溜白菜、干煸豆角……如店名一样,都是些家常菜。 姜漫带着唐清樾走进店里。店内整齐地排放着木质桌椅,已经有两桌坐了客人。 “嘿!小姜来啦,”后厨开的小窗里,一位中年妇女探出身子,显然和姜漫熟识,热情洋溢,“看喜欢坐哪儿就坐啊!” “好嘞,姐姐!”姜漫甜甜回应着。 她带着唐清樾坐在了靠门的一桌。 “你看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姜漫朝他大手一挥。 “你是常客,”唐清樾挪了把椅子过来,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你平常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吧,我不挑。” “行!” 姜漫扬声朝里面给店主报了四个菜名,里面马上传来店主的回应,让他们稍等。 “两个人吃会不会太多了?”唐清樾听着一连串荤的素的、酸甜苦辣咸除了苦什么口味都有的菜名咽了咽口水。 “不多不多,你不饿吗?我要饿死了。”姜漫问得认真。 唐清樾噤声,在心里重新对国家运动员的身体基础代谢水平做出估算。 店主手脚麻利,没多久就给他们端上一盘尖椒炒肉,和一大盒用保温饭盒装的米饭。 上菜时她才注意到姜漫今天没有和队友一起来,同桌的竟是一个陌生的帅气小伙子,穿着打扮和对街总局里的那些运动员常客截然不同。 她本就带笑的脸上堆起更多的褶子,朝姜漫抬了抬眉,问道:“今天带新朋友来啊?” 姜漫有些脸热。店主并没有冒犯地随意揣测他们的关系,但是看她的眼神里多少有些……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哈哈……是啊,新朋友。”姜漫尴尬回应。 “交新朋友好啊,那你们慢慢吃啊,其他菜很快来。”店主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就匆匆回了后厨。 桌边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姜漫把那盘菜往唐清樾那边推了推:“你尝尝,她家的尖椒炒肉我觉得是附近最好吃的。” 唐清樾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姜漫盯着他咀嚼的动作,迫不及待问:“怎么样?” “不错,就是有点辣。”唐清樾完全吞下去后才回答,说完马上喝了口水。 “有吗?” 姜漫疑惑着自己尝了一筷子,吃了一片后又夹了一片。 “哪里辣了?”鬼知道为了养伤和比赛她已经被勒令戒辣多久了,现在吃上这一口尖椒炒肉,咸香中掺着丝丝缕缕辣意,将味蕾刺激得更为敏感,她眯起眼细细品味,都要幸福死了。 唐清樾看着她仿佛置身米其林餐厅的表情,不信邪地又吃了一口,然后默默端起碗装饭。 姜漫:“所以你不能吃辣!” 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到唐清樾不停把白米饭送入口,她眼神泛光。 “很少吃。”唐清樾无奈道。 “没事没事,其他几个菜都不是辣的,”姜漫边说边把那盘菜挪回自己面前,“刚刚点菜也不说你不能吃。” “怕我说了你就不点自己想吃的了。” 姜漫:……其实她想说她什么都吃,但话准备出口终于想起来要紧急维护一下自己所剩不多的形象。 店主很快把剩下的几样菜都端了上来,姜漫直盯着唐清樾一一尝过以后点了点头才舒了口气,谁来懂一下这种很怕自己给别人推荐好吃的,别人吃了以后嫌弃自己品味的心情啊? 两人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唐清樾说起自己可能准备接手院里的一个大项目,之后应该会变得比较忙。 “什么时候开始忙?”姜漫赶紧问。 唐清樾算了算时间:“大概要到你下次出国比赛吧。” 姜漫放下心来:“还好还好。” “嗯?” “那个……我是说……好吧,我最近应该都挺无聊的,想着如果你经常去槐林公园的话我起码还能找个人聊聊天。”姜漫戳着碗里的米饭,犹豫再三还是坦白了自己的“假期安排”。 “那棵树的治疗剩些收尾工作,我大概会隔天过来,”唐清樾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问,“你……不趁放假 回一趟家吗?” 姜漫手上一顿,整个身子维持着刚刚的姿势僵了许久,久到唐清樾已经意识到自己问错话,斟酌着打算换个话题缓解气氛。 “我也想回,”姜漫开口了,但头还低着,“但家里没人,我也不知道回去能干什么。” “对不起,我……” 唐清樾终于是在她面前不知所措起来。明明姜漫前一晚还说他会说话,他早该知道见了面后这种状态维持不了多久。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又不是孤儿,”姜漫注意到唐清樾歉疚的神情,赶忙解释,“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跟着我爸过,他最近不在家罢了。” “啊?”唐清樾愣住,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但你好像很难过。” “诶呀,谁家没点烦心事儿呢?以后再和你说。反正我也不算难过吧,就是突然提起来有些恍神。” 姜漫边说边夹了一筷子菜继续吃起来,唐清樾也喝了口水没再多问,把除了尖椒炒肉外她最爱光顾的一盘干煸豆角往她那边推了推。 二人吃饱喝足,唐清樾借着上厕所的理由找老板付了钱。热情的大姐对着他一顿打量,笑呵呵地对着他意有所指地眨眨眼,还给他抹了零头,唐清樾推拒不过,只好礼貌道了谢,大姐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道:“不用谢不用谢,大姐也是看你合眼缘。” 姜漫的座位背对柜台,此时终于被动静吸引转过头去。看着唐清樾已经付完钱走回来,她起身怪道:“说了我请呀!” 唐清樾提起他那些大包小包,偏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你昨晚已经请我吃过大餐了。” “那怎么算?又不是我出钱请的!” “但你出力了,也算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出了门,完全没注意到柜台后的大姐看着他们的背影乐得一直在和柜台旁的一位老顾客互换眼色。 最后姜漫和唐清樾一起走到了地铁口,且坚称自己是在散步。 看着唐清樾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尽头,姜漫才往回走,她突然感觉这个假期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无聊。 接下来几天,姜漫每天都会去槐林公园。 倒也不是非得找唐清樾,其实是因为她这才有时间把整个公园全部探索一遍,于是她就发现了属于她的乐园。 公园里有个狗狗乐园。 姜漫每天都混迹在各种大狗小狗中间,简直不要太幸福。她从小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只小狗啊!可惜现在比小时候更没时间照顾一个小生命。 玩够了她会绕到公园深处,去那里看看有没有人。 她和唐清樾默契地都没有在微信上聊过要不要在来公园前跟对方说一声。 不知道唐清樾如何,反正在姜漫心里,这不是一件需要提前沟通的事,碰不到没什么,而碰到了就可以当作是一天里的小惊喜。 比如今天。 这次唐清樾身边有其他同事,姜漫就静静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装作一个对治疗树木感兴趣路人,看他们忙忙碌碌。 唐清樾身边一个有些微胖、看起来年纪比他小一些的同事还在工作间隙时过来和姜漫聊了两句,并且在姜漫说自己对他们的工作感兴趣时,表现出了明显的震惊和激动。 “何田!”唐清樾在那边喊他,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长椅,跑了回去。 姜漫看见他对着唐清樾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然后伸手一指,引得唐清樾看向这边。 她倒也没继续装不认识,抬手朝唐清樾挥了挥。 隔得太远,姜漫看不太分明,但是她感觉到唐清樾应该是对着她笑了,因为那边吹来的风里带有一阵暖意。 她也笑了,放下手,在长椅上孩子气地晃着双腿,抬头向上看,头顶的树枝和嫩叶被霞光勾勒出一道金边,完全不刺眼,是让人感到舒服的、温柔的光。 天气真好。她闭起眼享受平静而美好的此刻。 20. 宵夜 就在姜漫和唐清樾几乎把公园周边的店吃了个遍,快要成为探店博主之时,姜漫终于要收假了。 假期最后一晚,姜漫又“遇到”了唐清樾。如果忽略掉他手上递过来的餐盒,那确实是“遇到”的。 “这是?”姜漫接过。 “晚饭做多了,想着你应该想吃宵夜,”唐清樾少有地不自然,眼睛瞥向别处,“放心,不是剩菜,还没吃就单独装出来了。” 姜漫惊呆,手却是比脑子反应快很多地打开了餐盒。 餐盒不大,只有两格,但里面的菜却“硬”极了。可乐鸡翅、椒麻鸡架、辣卤鸡腿,三道菜里两道是辣的。 一起吃了几天饭,姜漫完全清楚唐清樾的耐辣程度堪比婴儿。 姜漫嘴唇翕动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今天和鸡有仇吗?” 唐清樾的眼神还游离在周围的树上:“有人送了我两只鸡。” “行……谢谢啊,”姜漫突然反应过来,“你为了送个夜宵,吃饱了还从五环跑到二环?!” “没跑,我开车来的。” 姜漫:“……唐医生有时候挺幽默哈。” “尝尝?” 唐清樾乱扫的眼神终于飘了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双筷子递过来。 姜漫爽快接过,夹了一块吃起来样子不会那么狼狈的鸡翅。 鸡肉入口那一刻,姜漫双眼瞬间发亮。甜咸适中,肉质嫩滑,汁水丰盈。 “你厨艺这么好!”她惊喜道。 一直注视着她反应的人悄悄松了口气,笑道:“多谢夸奖。” 姜漫没再说话,连吃了两个鸡翅,又放弃形象地啃了一个鸡架,终于满足地往椅背一摊。 “此鸡只应天上有……” 唐清樾没忍住笑出声,配合着她作抱拳状,“客官谬赞。” “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给我递了瓶水吗?我当时还秉持着国家运动员的谨慎,带回宿舍了也没喝,”姜漫将盖子盖上,准备留着回去吃,说着指了指餐盒,“结果现在都吃上你做的菜了。” 唐清樾的思绪跟着她回到初遇那天,眼神柔和下来,有些话想要脱口而出,但到了嘴边又转成其他。 “说明你已经把我归到信任的人里了。” 姜漫动作顿了顿,随即笑着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是啊,好朋友。” 说完她也不知怎的,视线也开始往旁边树顶上瞟,没注意到唐清樾被她捶了以后有些僵直的手臂。 两人沉默地听了会猫头鹰夜鸣。 “你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安排?”姜漫打破寂静。 “出差,进山做常规勘探和巡护,大概要一个月。”他回答。 “那正好,我们都要忙起来了。” “是啊。” 姜漫的手机提示音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叶夏禾催她回去。 “快到门禁时间了,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宵夜,”她起身,玩笑道,“以后退休了可以去开饭馆。” 唐清樾点头认真道:“我会考虑的。” “拜拜!”马尾随着她的跑动左右摇晃,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黑夜里。 “下次见。”唐清樾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扬声道。 ……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姜漫飞了四站巡回赛:马来西亚大师赛、新加坡公开赛、印尼公开赛、日本公开赛,四站成绩分别为冠军、亚军、冠军、四强。 比起她刚复出那两个月的成绩,算是状态大幅回升。但无论是比起她自己以前的巅峰水平,还是与现在的世界顶尖选手相较,还差了一段距离。 不过她并不像之前一样急躁。半年内有现在的恢复程度,她已经很知足了,教练组同样也对她今后的职业生涯重新作出了评估。 日本公开赛半决赛,她输给了苏杯决赛的老对手渡边真凛。 “状态起伏是常态,何况对方是主场作战,底气更足。”又是筋疲力竭地打满三场后,姜漫在心里安慰自己。 换作以前,自己输给东道主选手,面对满座不是为她而爆发的欢呼时,她会焦躁,会懊悔,再年轻些时甚至会想摔球拍。 但如今她好像有些学会自洽了。体育竞技少有常胜者,赛时尽力了就没有遗憾好说,下了这一个赛场就该看向即将抵达的下一场。 不必徘徊于过去。 “回去就复盘。”许明跟上走下场的姜漫,打断了她在心里给自己熬鸡汤。 “哦哦。”输了球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烦,姜漫蔫吧下来,心里那锅鸡汤撒了一半。 不必徘徊于过去,但还是得复盘。她拖着步子慢吞吞地跟上超过她的许明。 唐清樾从深山里下到山脚,重获手机信号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打开手机,短视频软件弹出推送:日本羽毛球公开赛半决赛中国女单选手姜漫1:2惜败东道主渡边真凛。 姜漫的信息随后便到。 「输了。大哭.gif」 还能发表情包,说明没受太大打击。 唐清樾小心将装着土壤、昆虫、树叶样本的箱子交给何田,空出手打字。 「又是渡边,打得累吗?」 「好巧!你从山上下来啦?」 「累啊,刚复盘完,更累了,现在才准备去吃饭」 「好想回国,国外难吃死了!」 对话框另一边的消息弹得很快,唐清樾完全跟不上姜漫打字的手速,只好她发好几条他回一条。 「不是后天就能回来了?估计我也是过两天回北京,到时候请你吃饭。」 「真的吗?!请我吃你做的也行吗?」 唐清樾挑眉。 「当然。」 “唐哥!又聊得开心呢?”何田蹭上来,眼神语气里充满调侃。 何田本来就是自来熟,即使是唐清樾这种看似冷淡的性子,他也只是短暂地怕了一下,经过两个月相处,他已经完全不怂且能够经常开玩笑了。 唐清樾将手机息屏装回口袋,接过刚刚交给何田的箱子。 “怎么?” “没怎么,单纯好奇唐工这种边界感很强的人最近到底是在和谁聊天。进山前要聊,出来了还要聊,而且每次都喜笑颜开的,”观察了许久,何田终于敢把猜测问了出来,“女朋友?” 唐清樾停下脚步,何田觉得他好像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只是朋友。” 有故事!何田眼睛发亮,但一次冒犯一点点就够了,他决定下次再打探。 两天后,姜漫落地北京时已经是下午了。关闭飞行模式,手机弹出的第一条信息是唐清樾的。 「今晚有宵夜。」 姜漫瞪大双眼,趁着飞机舱门还没开,赶紧回复。 「你不是今早才回来?」 「但我也要做晚饭的。」 「那也不用跑那么远过来呀!太麻烦了!」 唐清樾完全不跟姜漫客气,直接已读乱回。 「说过了我不是跑,是开车。」 「九点到。」他不由分说地补充了一句。 “他在演什么霸总戏码吗?”被姜漫噼里啪啦的打字动静吸引,叶夏禾忍不住吐槽。 姜漫赶忙把手机收回身后:“你怎么偷看!” “我哪有,我光明正大看,”叶夏禾抱胸撇嘴,“瞄到那个绿油油的头像我才看的,我得看紧我漫姐,不能让她被有心之人拐走了。” 姜漫刚要开口反驳,被叶夏禾抬手打住:“别说那些‘你想歪了’‘不是有心之人’之类的,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有意思。” “显然你也有,但由于未知原因,你们俩都在默契地玩一种扮演好朋友的游戏。” 叶夏禾的嘴一秒没停,直把姜漫逼得不敢开口。 最后姜漫打算用沉默来反驳叶夏禾的话,或者说是逃避。 直到上了回总局的大巴车,叶夏禾才把自己的手机丢到姜漫怀里,打破长久的沉默。 “既然要扮演好朋友,那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边说她边示意姜漫看手机。 姜漫拿起来,屏幕上是一篇帖子,发在羽毛球专区,热度还挺高。 标题是“姜漫状态回升,但中公才是真正的考验”,语气不是恶意的,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内容细数了姜漫最近几场比赛的表现。总体来说是偏向肯定的,但最后一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加上了一句“但不排除受到外界因素干扰,姜漫再次跌落谷底的可能”。 姜漫沉默地滑着屏幕,在评论区里还看到了一些让她眉头锁得更紧的评论。 【细说“外界因素”?】 【不用细说啊,她这个人就是很容易受影响。】 【但贴主突然来这么一句肯定有他的道理。】 【点了,盲猜是感情上的瓜。】 【什么什么?她终于和程屿在一起了?】 【应该是和程屿分了吧,你看日公她输了的时候,程屿正好在隔壁场地局歇,看都没看她一眼】 【那就不奇怪她输了。】 【不是?我穿越了吗?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过?】 【不是吧,省队时期都在一起了,你刚通网吗?】 叶夏禾将手机从她手里抽出去:“看到了吧,这些人造起谣来要多离谱有多离谱。” 姜漫脱力地靠上座椅后背,恍惚道:“我自己怎么不知道我和程屿谈过……” “这是重点吗?”叶夏禾疯狂摇晃着她的肩膀,“重点是你和唐工如果被拍到……甚至不用被拍到,只要被有心人看到然后发在网上一通乱说,你就又要被造八百个谣!而且造谣对象是程屿还好说,他也是公众人物,但是人唐工不是啊!” 坐在前排的程屿回头:“啊?” 但尾音还没落下就被叶夏禾拍回去:“不关你事。” 姜漫又往下滑,讷讷道:“我知道了……” 其实在唐清樾上次送夜宵那晚,她就隐约想到了这些,所以才会急忙用一句“好朋友”来定义他们的关系。 虽说她玩笑过自己不是大明星,没那么多人关心。但这种无所谓仅仅是对于她自己来说而已,她习惯了自己在赛场上的一举一动都被放大、扩散。 如果对于唐清樾来说呢?他是素人,从未经历过大规模曝光;同时他是科研人员,姜漫一点都不想看到潜心树木保护的人被那些捕风捉影的噪音影响。 叶夏禾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放开她,让她慢慢地抠着衣角自己想清楚。 快要下车的时候,姜漫终于有了动作。 她拿出手机,在和唐清樾的对话框里敲下: 「不好意思唐医生,快要到中公了,今晚得开战术会议。」 她本想接一句“不用白跑一趟了”,但想了想还是删掉。 「如果要过来,就把餐盒放大门保安室吧,我结束了会去拿的,谢谢唐医生!」 21. 回避 唐清樾揭开锅盖,姜丝和葱段的气味蒸腾出来,辛香味在水汽的压制下并不浓烈,很快就被豉香和鱼香盖过。 清蒸鲈鱼,他的拿手菜。 小心将半边鱼肉剥离鱼骨装进餐盒,唐清樾颇为自得地欣赏了一番这顿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除了鱼,还有干锅花菜和百香果排骨。姜漫刚脱身于连轴转的国外行程,为了避免她肠胃不适,这次他没有往菜里加一丁点儿辣椒。 将餐盒盖上,自己匆匆吃了几口,估算着姜漫归队的时间,他便准备出门了。 这时他才有空拿起手机,也才看见姜漫发来的信息。 「不好意思唐医生,快要到中公了,今晚得开战术会议。」 「如果要过来,就把餐盒放大门保安室吧,我结束了会去拿的,谢谢唐医生!」 他拎着餐盒站在门边有些怔忪。虽然只是文字,但他好像还是听到了姜漫在用几个月前的语气跟他说话。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战术会议确实是一个走不开的场合,而且也用了她最爱用的感叹号。但他就是感觉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无论如何饭菜已经做好了两人份,他还是出了门。 「你大概几点结束?」 启动车前他发过去一条消息。 运动员宿舍。 手机在桌上震动,姜漫看清发信人,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子向手机靠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说“好”,还是害怕他直接不来了。 她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发出这种划清界限得有些明显的消息,但唐清樾不知道。 等待他回应的这半个小时里,她想象了无数种唐清樾的反应。可能会好脾气地说“没事,你记得去拿”,可能会表示要在门口等她结束,也有可能会直接不来了,虽然这一点的可能性很小。 但无论哪一种可能,他应该都会察觉到不对吧? 所以在她磨蹭着打开手机,看到那条不属于她任意一个猜测的信息时,又不禁去猜测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是想知道具体时间以后再过来?还是已经不打算过来了只是随口问一句? 不过总之她没有做好今晚和他见面的准备。踌躇半晌,她在聊天框里回道: 「应该要到很晚了。」 心里想要逃避什么,姜漫点下发送之后立马扔下手机,钻进了浴室。 刻意将洗漱时间拖到最长,久到叶夏禾以为她晕在里面,赶来拍门,姜漫才拖着步子蔫蔫地走了出来。 “不是吧姐!你这个鬼样显得我成西王母了……”叶夏禾没想到自己小小的一个提醒,就能把风风火火的姜漫愁成这副模样。 “不关你事,只是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姜漫胡乱地擦着头发,神情有些迷惘,“也没想好对他的感情要停在什么程度。” “如果是你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的话我看你也别打球了,去网上开个账号做情感主播得了,”叶夏禾无奈,“我的意思可不是叫你断情绝爱。” 手机震动声再次响起,姜漫推搡着叶夏禾非要她帮看。 哪知叶夏禾看了以后“噗”地笑出声,随后轻呼了一口气,好像是把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怎么了?”姜漫急忙问。 “要我说啊,你俩真是……”她摇摇头,直接把手机举到姜漫眼前。 对话框里有两句话和一张图。 「那散会后太晚的话别吃太多,容易积食」 「餐盒我放在门卫室了,太晚的话记得自己热一热」 图片是餐盒在门卫室里的位置。 姜漫把手机拿到手上,盯着那几条信息看了许久,没说话。她又猜错了,他确实来了,但没有追问、没有等她,就像她话里暗示的意思那样保持了距离。 可他明明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姜漫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叶夏禾叹气,撸小狗一样摸摸她的头:“没事没事,快去拿你的晚饭吧。” “可你不是让我维持朋友的现状……”姜漫嘟哝着。 “那朋友间送送饭不是很正常吗?我也给你带饭啊!” 叶夏禾有些崩溃,她的本意其实只是想提醒姜漫注意一点,哪知这人直接走极端了,搞得像是想和唐清樾绝交似的。 “快把头发吹了就去拿,早点吃明天早点起床训练!把你的中公魔咒破了比什么都强。”叶夏禾催促道。 “噢。”姜漫听话地动作起来。 到了门卫室,姜漫看到那餐盒果然在图片里的位置。 门卫大叔笑呵呵的看着她把餐盒取走,还说了一句:“是个帅小伙送的嘞。” 和家常小饭馆店主的语气一模一样。但那天姜漫的心情是放松的,而此刻她只是礼貌地扯起嘴角给大叔回了一个有些不明显的微笑,便急忙离开了。 路过门口时,她被汽车的远光灯晃了晃眼睛,但还没等她恢复正常视力去找强光的来源,那辆车就换上近光灯开走了,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模糊的黑影。 她没太在意,径直往回走。 回宿舍把饭菜热了热,姜漫终于在晚上八点吃上了她的晚饭。 清蒸鲈鱼嫩滑鲜香,百香果排骨酸甜可口,干锅花菜锅气十足。 食物入口,姜漫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退避。她陶醉在久违的美味冲击中,眉眼间的愁云散了八九分。 一旁蹭饭的叶夏禾拍桌宣布:“我同意以后让唐工经常来送饭!别管有的没的了,如果网上真乱说起来,我将把你俩护至身后!” 姜漫吓了一大跳,差点被菜噎住,翻白眼道:“得了吧,看你就是想拿长期饭票。” …… 距离中国公开赛只剩下一周时间。 虽然是巡回赛,但中公与马来西亚公开赛、全英公开赛、印尼公开赛和丹麦公开赛*,是巡回赛中除了年终总决赛外级别最高的几站公开赛。没有人会不重视这场比赛。 对于姜漫来说更甚。她身上的“中公魔咒”一直是个谜。19岁进入国家队至今,中公四强她一次都没进过。纵使在最惊才绝艳的那几年,她也是在狂揽几站巡回赛冠军后,一回国参加中公就拉胯。 所以网友戏称,姜漫身上被下了“中公魔咒”,甚至在她第三次参加中公那年,还有黑粉拿这件事来骂她不爱国,把她气个半死。 第二天姜漫和叶夏禾都起了个大早,到了球馆发现所有参赛的队友都不约而同地 早到了。 没有平日里的打打闹闹,大家很快开始各练各的,各组教练的表情也多是严肃。 练习网前小球时,姜漫要么搓重了导致球高于网带太多,对面陪练的宋宁不用动脚就能将球扑下;要么力度过轻,球被网带弹回来,根本过不去。 林清宁见状干脆让她下场休息调整。 “怎么回事,”林清宁跟着她坐到场边,“又想着你那个‘魔咒’?” 姜漫摇头:“我也不知道。” 林清宁拍拍她的膝盖,轻声道:“别想太多,你这两个月的回温我们有目共睹。” 姜漫点头表示知道了,林清宁没再说什么,只让她自己静静,回去继续盯着宋宁她们。 姜漫脑子有些乱,她很想好好练,但总有些力不从心。 她下意识摸向球包侧袋,掏出手机和耳机。在准备按下那个被她命名为“树医生”的音频时,手指又突然顿住了。 她隐隐有预感,这个音频平复心情的力量在今天可能不管用,甚至会让她更为焦躁。 她干脆直接深呼吸几次,又重新踏上球场开始训练。 短暂地在北京停留了两天,姜漫又背着球包踏上了去往机场的大巴。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戴上耳机把音乐声调大——一个多月没在国内比赛,这一次队友们明显兴奋了很多,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没完。 姜漫靠窗看着满是灰沉沉的天,心里估摸着今天首都的污染指数应该又高了。 手机的震动把她的注意力从天气上拉回来。最近几天她有些抵触看信息,磨蹭了一会儿才将手机拿起来。 居然是她爸发来的微信。 「漫漫,是不是又要在国内比赛了?」 「爸爸这期的工程结束了,会在电视机前给你加油的。」 「你多注意膝盖啊,别太拼,尽力就好。」 姜漫深吸一口气,把对话框中“今年别再接新单子了”这句话删掉,又强压下呛回去“我是运动员我就得拼”的冲动,以维持父女关系短暂的和谐。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她比赛前说“尽力就好”,好像对她拿成绩完全不抱期待一样。 「好的爸爸,我知道了。」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又悬,才勉强回复了这一句话。 她呼出憋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索性将手机震动也关掉,不想再看她爸有没有回复她新的消息。 跟父亲沟通真的很难,至少对于姜漫来说是这样。 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很活跃。 其实她自己都难以忽略,刚刚手机震动时她的心里是有些期待的,期待消息的发出者是某个已经连续几天没再和她有联系的人,期待那个自己心烦意乱时会像春风般出现的存在。 但是自从那晚,那阵风好像就默默地从她身边拂过,没再回来。 她将耳机里泄愤般的嘻哈音乐声再次调大,试图用这种方式压下心中叫嚣着的那些情绪。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将手机静音反扣的那一刻,屏幕亮了起来,通知栏里弹出一条信息。 「加油,已经帮你向树奶奶许了愿,让它保佑你今年能破咒。」 22. 魔咒 飞机落地成都。 挣扎了一路,姜漫还是以“要有礼貌”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关闭飞行模式的那一刻,她在与唐清樾的对话框里发送了两个字。 「谢谢。」 直到开赛前,那个对话框再无任何动静。两天时间里,姜漫忙着适应场地、做赛前准备,她把日程排得很满,满到没空去想和比赛无关的事情。 …… 赛程按部就班地推进。今年中公的女单签表难得正常,几位顶尖选手没有过早遭遇,姜漫和宋宁、赵小恬也没有在前两轮就遇上。 主场加持下,姜漫人来疯的属性被彻底激发,状态维持得很不错。前两轮比赛都2:0快速拿下,第三轮1/8决赛遇上赵小恬,与最近手感火热的小迷妹战了三局,姜漫最终还是拿下了比赛。 1/4决赛就要到来,这场比赛的输赢关乎着姜漫能否破解纠缠她多年的“魔咒”。 赛前一晚,姜漫熄了灯躺在床上有些睡不着,瞪着双眼在黑暗中努力寻找天花板。 她下意识地揉着膝盖,叹了口气。 “怎么?紧张了?”叶夏禾在一旁床上开口。 姜漫沉吟片刻才开口:“有一点吧。” 叶夏禾轻笑:“一般我们漫姐说有一点紧张的时候,实际上已经是很多点了。” “闭嘴!” “又气急败坏!诶呀快睡吧,”叶夏禾翻了个身,“那个琳恩才刚出道多久,不就是拿了个外卡从资格赛打上来的嘛,哪里比得上我们姜漫选手久经沙场?” 姜漫没接话。 外卡选手一般都被视为陪跑,但琳恩不一样。她从资格赛一路杀进正赛,甚至现在已经闯进了八强。 而且姜漫从未与她交过手,对这个对手的了解也仅限于这几天教练组紧急打探来的情报,以及对她在中公这几场比赛的分析。 姜漫在黑暗中再次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打算把那些录像里琳恩的球路过一遍。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几天比赛积攒下来的疲惫,有些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无论再怎么担心,比赛终究还是如期开始。 姜漫站在球场上,环顾四面人满为患的观众席,默默攥紧了球拍。 赛前热身已经结束,裁判宣布开始比赛。琳恩在网对面原地小跳了几下,表情轻松,架拍发球前甚至还朝着姜漫挑眉笑了一下。 姜漫已经摆好接发姿势,看到她的神情微微皱眉。 这就是初生牛犊吗?如此嚣张。 第一球,姜漫面对琳恩的网前内角发球,反手回放一拍网前过渡,琳恩在她出拍前的一刻就有了动作。 大部分选手在碰到新对手时,会习惯性地以慢节奏试探,但琳恩很特别,没有试探,没有慢球,在这一拍就已经开始加速。她快速上网,抢到球的高点,直接向姜漫后场平推。 姜漫也有准备,几乎是在自己放网的一瞬,就已开始向身后移动,果然成功接下了那个平直射向后场的球,且能回一个质量不错的擦网。 这几天和教练们的研究不算白干。面对不按常理出牌的新对手,姜漫庆幸地想。 但当她看清对手站位时,那一点刚冒头的窃喜就被摁了下去。 没想到琳恩面对擦网球也游刃有余,甚至是在看清球路后腿上才开始动作,却能以极快速的节奏移动到网前,且停在了最适合她出手的位置。 姜漫赶紧上网准备迎接琳恩的回放。但琳恩的拍面突然折向一个诡异的角度,改搓为勾! 姜漫瞳孔迅速放大,身体来不及反应,只能看着那颗球穿过整个网带,掉在了另一侧的网前。 琳恩确认球在界内后,立刻背身面向观众席,左手食指比“1”,张嘴发出亢奋的吼叫。只是拿下第一分就像极了已经赢下比赛,完全不在意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中国球迷,观众席里没有几个人给她捧场。 姜漫看了一眼她高挑的背影,才走过球场右侧捡球。 她走得有些慢,在心里消化着刚刚那一球,想起两天前许明对琳恩的分析:迅速、果决、毫无心理负担。 她将球打回琳恩那边的场地,看着那个还在握拳庆祝的人,心里叹道“果然如此”。 接下来几球,姜漫积极调动起自身,逐渐适应了对手的节奏。她尽量将每一球都控到不同的落点,想靠着增加琳恩的跑动距离来拖慢她的速度。 这个方法确实奏效,把场上的比分带到11:8,姜漫领先。 技术暂停时,许明和林清宁肯定了姜漫目前的战术,但面对像一张白纸一样的琳恩,二人也无法确定她的速度和体力上限如何,只好叮嘱姜漫要自己根据实际战况调整打法。 重新上场,姜漫特意瞟了一眼琳恩的神情,她的脸上看不到年轻球员的急躁,相比刚开局反而多了一丝严肃。她突然扭头,和姜漫的视线对上,随即面无表情的脸上又展露出开赛时那个带着些许挑衅的笑容。 姜漫不做理会,收回目光,捡起球准备继续开打。 比分交替上升,来到15:13。姜漫虽然保持领先,但完全无法拉开更大的差距。 因为琳恩实在太能压了。她起球的次数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多数时候是在发接发*上下功夫,前三拍抢网、变线、推追身要被她玩出花儿了。这就导致姜漫找不到多少机会杀球,打得她心里憋屈。 新的一分,姜漫尝试着在琳恩站位偏前时打了一拍她反手位置的高远球,试图让她在被动下回一个高球过渡。 但没想到在快打完一整局的情况下,琳恩还能提速,再加上身高腿长的优势,她好似只是稍微加快步频,就又在后场到位了,随即迅速挥拍,一个追身球直冲向姜漫右腰侧。 姜漫有心闪避,也只给球拍留出了一个极小的空间勉强接起这个球。但回球质量极差,高高飞过球网就开始下落,琳恩封网点杀,姜漫无力回天。 姜漫心下大震,这人属兔的吗?跑得这么快! 之后几球,琳恩士气大振,打出5:0的小高潮,直接反超姜漫,率先拿下关键分,比分来到15:18。 姜漫心知对方已经完全进入得分状态,申请了擦地试图打断对方节奏,也借此机会调整自己。 大概三十秒后,双方回到赛场。琳恩明显没有被小插曲影响,依旧抓紧前三拍机会迅速进攻。 随着体力下滑,姜漫到位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面对对方的快球,动作慢了半秒回球的质量也就天差地别。 18:20,对方赛点。琳恩为自己庆贺的叫声已经要压过观众的呼声。 琳恩发球,这一球姜漫打得很拼,甚至连续鱼跃救球,但琳恩没有给她延长多拍的机会,在她第三个鱼跃后,向反方向斜推后场底线。姜漫即使迅速起身去救,也只能看着自己打出的球扑在网上。 一局结束,姜漫回身看了一眼比分牌,上面显示第一局只进行了23分钟,比她体感上时间短了许多。 她没什么表情地走下场,双方换场时她与琳恩擦肩而过,不知是不是她幻听,琳恩好像在那一刻轻笑了一声。 换作是以前,姜漫可能会忍不住拉住她质问她是什么意 思了。可现在,她只是紧了紧拎着球包的手,便走过去和两位教练商量对策了。 许明和林清宁的话总结起来就一句:抢在第三拍前变线,变得比她快才能找机会杀球。 教练下场了,留给姜漫一些时间自己思考。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快速演练着下一局的动线,不知为何,“魔咒”两个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高压环境下,她变得有些烦躁。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球包的侧袋,那里放着她的耳机。她想起苏杯,想起那个能让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的方法,但就如几天前训练时一样,如今那个方法她不太敢用了,她怕反馈给自己的会是反效果。 于是用了比平时更长时间做深呼吸,她终于把胸中烦躁压下去,也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摒弃。裁判宣布第二局开赛,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球拍上场。 开局几球,二人交替得分。 姜漫渐渐找到第三拍抢网的节奏。只要是她发球,她就能在第三拍时比琳恩的反应快上一步,将球打向各个刁钻的角度,让琳恩陷入被动,随后再找到机会下压进攻。 方法奏效,但姜漫明显感觉到琳恩的球路仅仅是在上一场比赛的积累下,就已经进化了一个层次。而且她的反应速度极快,面对姜漫来势汹汹的杀球,她虽然没有像渡边一样铜墙铁壁般的防守能力,但她常常能提前判断姜漫杀球的落点,并以极快的速度将球救起。 所以二人的比分你追我赶地到了20:19,姜漫获得局点。 但意外就发生在下一球。 这一球由姜漫发球,她像之前一样将球发出后就快速启动,准备上网抢第三拍,琳恩也如她所料放了一个质量不高的网前球。 就在姜漫举拍抖腕击打球托的那一刻,主裁短促有力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Fault(违例)。” 正在网前专注于球的二人瞬间一愣,停下动作双双看向裁判。 坐在高处的裁判将手举过头顶,随后向姜漫一侧垂落,像一把劈向她的铡刀。 “姜漫,触网违例。” 姜漫急急走过去理论,重新做了一遍刚刚的动作,表示自己完全没碰到网带。 “20:20。”裁判不由分说地拒绝接受她的解释,并直接宣读了比分。 姜漫还想争论,但裁判只是一个劲儿地催她回场继续比赛,并开始将手伸向胸前的口袋。 这是准备掏牌了。 姜漫明知自己完全没有碰到网,但看此情形也只能认栽回到场上。 赛点时刻发生这种插曲,不可能对心态毫无影响。姜漫感觉胸腔里的烦闷死灰复燃,如形成实体般窜到喉间,哽得她难以呼吸。 她的反应因此慢了半拍,错过了对方趁此机会偷发的后场球。 这个新人倒是会找时机偷袭!火气毫无阻碍地涌了上来,已经不受她的控制。 下一球,琳恩居然直接毫无顾忌地给姜漫起了一个高远球,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自大和挑衅。 姜漫近乎没有理智地起跳拦截,将全身力气都发泄在了这颗球上。 “Out(出界)!”边裁张开双臂,对她宣判了死刑。 纵使她的视角看过去,球是压线的。但奈何这一局她的两次挑战机会都已用完,此刻只能是裁判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漫的身体像失去了支撑,肩膀耸拉着,游魂一般地握手下场。 身后琳恩爆发出的欢呼声响彻场馆,宣告着姜漫身上的“魔咒”不仅没有破解,反而又加深了一层。 这次树没有保佑她。 23. 残枝 姜漫回到运动员休息区。下一场还是女单,宋宁上场,许明和林清宁忙着过去,没有跟她一起下场。 她独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把球包放在脚边,眼睛盯着手里的球拍出神。 外面观众席爆发出巨大呼声,应该是宋宁开局就打出了一个好球。自己刚才一定让球迷们很憋闷吧? 她脑子里只有两个画面在循环往复,一个是主裁判罚她违例,另一个是最后那个“出界球”。 手上触感突然变得胶黏,她回神低头,才发现球拍的手胶被她抠烂了。 她开始一圈一圈地把手胶拆掉,拆完这个球拍又掏出别的备用拍继续拆,许多白色纤维粘在她的掌心。 身旁有人蹲下来。叶夏禾按住她到现在还有些颤抖的手,把地上散落的白色胶团一一捡起,帮姜漫把球拍放回球包,捏捏她的肩膀。 “走吧。”叶夏禾轻声说。 姜漫跟着叶夏禾起身,站起来时膝盖酸了一下,她没低头看,只是快步走着。走出场馆那一刻,身后浪潮般的欢呼声才终于被厚重的门隔绝,变成一片发闷的嗡嗡声。 像吟唱着她听不懂的诅咒。 返回酒店途中,一路无话。姜漫靠在窗边看来来往往的车流,叶夏禾则皱眉盯着手机屏幕,好几次朝姜漫偏过头去想开口,却又硬生生忍了下去。 回到房间,姜漫冲了个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就躺下了,背对着叶夏禾的床,面朝墙壁。叶夏禾的手机在桌上一直震个不停,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被子扯高盖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叶夏禾拍拍她的被子,声音有些急:“漫姐我出去一会儿,给你点了晚饭,待会送上门,一定要吃啊!” 姜漫低低应了一声,在关门声没多久后闭上了眼睛。 北京,林科院。 唐清樾放下翻了一下午的文件袋,靠向椅背闭了一下眼睛。桌上的牛皮袋扣敞开着,露出半张照片。 那是一棵国槐。树冠稀疏,缺少叶子的梢头已经往回卷曲干枯,枝干上绑着红色的古树保护铭牌。 “小唐,所里决定你来负责这个项目。你先带人去看一下情况,具体方案等你们回来再一起讨论。” 早上他刚上班就被副所长魏长临叫到办公室。年近花甲的长者架着一副老花镜,桌上十年如一日的混乱,各种图纸、文件堆作一团,电脑键盘只能露出一个角,与当年做唐清樾硕导时在学校里的办公桌没什么两样。 魏长临看到来人,翻出一个牛皮纸袋,笑呵呵地将其递给唐清樾。 唐清樾接过纸袋,拆开看里面的文件。从看到照片开始他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且随着翻动文件的动作越锁越紧。 “老师,这……”他粗略看完,面露难色,“这棵树的情况非常棘手。” 魏长临推了推眼镜,看着唐清樾的眼睛良久,才郑重回答道:“所以我希望你去做。放心,我会帮你找外援的,不可能让你们组单独搞。” “我记得你当年跟着我研究的第一棵病树就是国槐,当时你说什么来着?”他微微仰头陷入回忆。 “守土之树,不救就等于放弃这片土地了。”唐清樾替他想了起来。 魏长临点头:“这是你说的。” 唐清樾回神,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而看向这棵国槐的基础档案。 一级古树,树龄约480年,品种国槐,地理位置北岗子村。 唐清樾没去过,但听说过。那是一个快要被城市吞掉的旧村子,且很小,估计也就几十户人。 他思忖片刻,给魏长临发了一条信息: 「老师,我想让土壤研究室的人一起去。」 魏长临很快回复。 「好,我跟他们说,明天一早你们就过去。」 唐清樾谢过老师,揉揉眉心,这才注意到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他打开手机,发现魏长临动作很快,已经在线上成立了专项组,组内人员包括了他所在的树木生理生态研究室的同事,还有土壤研究室的几位工程师。 将整理好的资料和明早出发的通知一并发在专项组的群里,唐清樾才提包离开林科院。 翌日清晨,导航把唐清樾一行人带下主路,拐进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行的水泥路。 路两边的农田大多数荒废着,只有几块地上种着作物,但也是些东倒西歪的玉米杆子。 村子不大,矮房挤挤挨挨地排列着,有的是红砖,有的是灰砖,好几间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 村里很安静,路上零星几个拄拐的老人,看到陌生的车驶入,僵硬转头,混沌的眼睛中迟钝地露出疑惑的目光。 连路过的黄狗都老得脚步有些蹒跚。 车上四个人,唐清樾和土壤研究室的工程师之一许知行坐在后座,驾驶座和副驾驶分别是何田以及许知行的助理。 “北京居然还有这种村子……”见此情景,何田咋舌道。 “怎么和我前几年来的时候相差这么大?”许知行喃喃。 五年前他来过这里,也是为了那棵国槐。那时他是跟着当时的上司例行巡查到这里,检查过那棵树的土壤情况。 “师兄当时来的时候是怎样的?”唐清樾问。 “人没这么少,而且还是能看到一些青壮年,”许知行搜刮着当年的记忆,“路边也都是大片的玉米地。” 几人聊天的间隙,车子已经七拐八拐地到了能看到那棵国槐的小道上。 那棵树在一块土坡上,远远看过去比照片中还要凋零,最高处的树冠已经全秃了,只剩几根枯枝戳着天空;未枯的树梢上也是东一片西一片地挂着些泛黄的树叶。 到了坡底,四人拿好装备下车。 近距离看过去,几人更是为这棵树揪心。胸径粗到一个人合抱不住的树干上,纹路扭曲着,树皮上的每一道裂痕又深又宽,像极度干涸的河床。树干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红色的古树保护铭牌,上面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级”两个字。 何田已经蹲在树根边上。 “唐工、许工,快来看!”他的声音有些急。 唐清樾走过去,看到一截树根裸露在地面,根皮上有明显的机械刮擦痕迹,新鲜的白茬露在外面,边缘还渗着树液,周围地面上散落着碎石。 < p>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刮痕,指腹沾上湿漉漉的树液。 “是挖机。”他站起来,往旁边一处看去。 其余人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到离树根不到五米的地方,有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那里,履带碾压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坡下的工地围挡。围挡外面堆着钢筋和砖块,围挡内是一座半拆的民房,一根野草在破败的墙垣上随风摇动。 许知行蹲在唐清樾身侧,和助理一起将树根周围的泥土装入密封袋。他捻起一点土屑,在手里搓了搓,随后叹出一口气。 “五年前这里的土壤质量就已经够差了,现在居然还要更差!”他的语气中带着震惊与气愤,“而且那些施工队肯定已经动过这片土了。” 他说着起身,取出土壤取样器,用了大力气才把它扎进地面。 许知行观察着取出的土块:“这个深度的土壤孔隙度已经低于根系呼吸的临界值了。” 唐清樾没说话,也捏起一点地上的土细细观察,慢慢吐出疑问:“碎石粉?” “对,”许知行肯定道,“大概是施工队进场时铺的,然后被那些挖土机之类的车压实了。” “那和五年前比呢?” “五年前这里堆了很多生活垃圾,也是将土壤压得不堪重负,”许知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当时勒令整改后,垃圾确实运走了,但是现在施工队进来,情况更糟。” 唐清樾点头,绕到另一侧,伸手折下一小段垂下的枝条,将断口对着光仔细看:截面是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绿意。 “看断口,至少枯了两年了,”他将断枝交给何田封存,“带回去证实一下。” 视线下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块颜色偏深的树皮上。他按了按,整块树皮微微凹陷下去,拇指沿着那块树皮的边缘轻轻一撬,树皮整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木质部。木质部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树皮底下已经烂了,”唐清樾把那片脱落的树皮翻过来端详,背面爬满了白色的菌丝,“真菌感染,蔓延的面积应该不小。” 他把树皮放下,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看这棵树的全貌,神情异常严肃。 这棵树的情况太严峻了。一半的根系大概已经被压死了,树皮盖着正在腐烂的内里,树冠只剩东南侧还挂着叶子,顶端已经全部枯死。生锈的红色铭牌挂在树干上,被风吹得吱呀转动,铁丝在翻卷的树皮上勒出明显的痕迹。 “何田。”唐清樾沉声叫道。 “哎!我在。” “把测树仪拿出来,量一下活枝的高度和枯枝的高度,记下来,”他指指树干,“还有,测量这块树皮的脱落面积,留一小块样本,另外记得拍特写。” “好的唐工。”平日里爱嘻嘻哈哈的何田,此时脸上也因心痛搅成一团。 何田翻出工具开始忙活。唐清樾退到坡边,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棵树的树冠拍了一张照片。拍完后他低头看屏幕,枯枝占了大半张照片,东南侧那几片黄叶在夕阳里已近乎透明。 站在原地看着照片沉默良久,他才转头去看许知行:“师兄,我们去村委。” 24. 围剿 北岗子村的村委会设在村中央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里,墙皮有的已经脱落,在常年的风吹日晒下显得斑驳。村委的门半掩着,唐清樾敲了敲门。 屋内慢吞吞地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进。”传出的声音迟缓而苍老。 二人迈步进入。屋内光线不足,也没有开灯,办公室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有一张落了灰,另两张上摆着没开机的电脑和几沓散乱的文件。一位约摸七十岁的老人从一张办公桌后抬起头。 “二位有什么事?”老者起身,疑惑地看着两人进门。 唐清樾和许知行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惊讶。 “大爷,村委就您一个人吗?”许知行问。 老人愣了愣,慢慢道:“以前不是,开始拆迁后基本上就是只有我和小李在这儿,但他今天去开会了。” 唐清樾进门前注意到了岗位表。老人应该是这里的老支书,而他口中的小李大概就是那位叫“李建平”的年轻村干。 老支书指指不远处的椅子示意两人坐下,然后转身去给他们倒茶。 唐清樾接茶谢过,便说明来意。 “我们是林科院来的,想向您了解一下村里坡上那棵国槐的情况,”他顿了顿补充道,“越详细越好。” 老人闻言,这才转头仔细打量起两人,沉默良久才开口。 “这要从很久前开始讲起了……” 老人说,在他小时候,爷爷经常带他去树底下烧香祈福,村里其他人也是如此。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还会带上贡品到那棵树下祭拜。遇上婚丧嫁娶,相应的人家会到树下卜问凶吉。甚至有人出远门时,其家人也会常到树下为远行之人祈求平安。 “那是村里的神树,从很早以前就是了,”老人看向窗外,目光朝着那棵树的方向,这个角度能看到一点它的残枝,“那时候连有人吵架,都要召集众人去树下评理。” 两人从老者徐徐叙述中得知,对那棵树的信仰和崇拜贯穿了村子近两个世纪的历史。 “但现在没人信它了……” 开发商一拨接一拨地进入村子。头一拨来的时候,客客气气,说这棵树可是宝贝,肯定得保护,要给它修围栏,但没多久那拨人的老板被查,草草走人,围栏也拆得不像样子。 第二拨来的时候,带头的人说这树挡着规划了,必须移走。后来那群人居然半个月不到就撤出去了,走的时候还有很多工人咒骂那棵树害他们开不了工、拿不到工钱。 “第三拨……”老人叹了口气,没有说完,只是摇摇头。 隔壁几个村的村民都陆陆续续地搬进了楼房,旁边建起来学校和大商场,只有北岗子村还维持破败的原状,与城市格格不入。 “村里有些人就开始觉得那棵树碍事了,有人开始说这棵树活太久了,吸走了村子的气运,也有人说它的位置不对,碍了村子的风水。” 老人在说这些时,语气没什么起伏,好像只是在说与他无关的事,或者也许是他并不相信这些话。 “然后谋杀就开始了……”他突然直起身子,沙哑的声音颤抖起来。 村里的人开始往树下扔垃圾。一开始只是几个人趁夜里偷偷扔,扔的也只是些厨余垃圾之类的。渐渐的就成了光明正大地“堆垃圾”,还有人专门扔废弃电池或者把剩下半瓶的农药“不小心”丢进垃圾堆里。 唐清樾两人听到这里也是不自觉皱眉。 许知行没忍住问:“没人拦吗?” 老人竟是轻笑几声,布满褶皱的眼眶里蓄起了泪。 “拦了,但是拦的人都老了,”他俯身慢慢卷起裤脚,露出脚踝上狰狞的伤疤,“这就是拦他们的后果,被推到垃圾堆里,然后下半辈子都跛一只脚。” 坐在老人对面的两人都有些不忍心去看那道估计有十多厘米的伤疤。许知行想起五年前看到的垃圾山,此时更是心尖揪疼。 “再后来,垃圾是清走了,也不让扔了,但是树已经开始在春天掉黄叶了,”老人喝了一口水继续道,“现在的情况你们应该也看到了,这是第五拨施工队,说是这次一定要把工程做完。” 老人抬起头,混沌的眼神变得清明,看着两人。 “二位领导,你们说这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两人一时都有些哽住,吐不出半个字。 老人只自己继续说:“它只是在那里长了四百多年。以前农忙时给人遮阳挡雨,每个村民小时候都吃过槐叶汁和的面*,现在人都跑了,而它还在那儿。它啥都没做错,只是错在不会说话、不能逃跑罢了。” 唐清樾低头思索。他本是看到树的状况一腔怒火,想来村委质问负责人,也商讨一下接下来的对策。但现在这个情形看来,应该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老人颤巍巍地起身,似是准备出门。行至门口,他回头看向两个还坐在原地沉默着的人。 “恳请二位救它一命。” 说完他便慢慢走了出去,也没等二人的回答。傍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二人的沉思。 唐清樾掏出手机,是陆畅。陆畅清楚他忙,没有急事的话一贯不会直接打电话。他蹙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电话接通,陆畅完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唐哥,你在哪呢?有没有看新闻?没看的话快去看我给你发的链接!” 唐清樾转到微信,看到了陆畅发过来的微博链接。 是一个体量非常大的体育营销号发出来的帖子。 【姜漫“中公魔咒”延续内幕:今年的魔咒或是“爱情诅咒”】 看到标题,唐清樾心一沉,往下滑的同时给许知行递了个眼神,起身走出屋子。 简短的一句话下,是九宫格照片。 前三张是苏杯结束那晚他们散步的照片。中间三张拍的是她放假期间,在公园的、吃饭的、她送他到地铁站的都有。最后是他上次给她送宵夜,他送进门卫室、她进去拿,甚至餐盒的特写都有。 其中有几张将他们的脸拍得一清二楚。 帖子是中午发的,到现在已经累计了近万条评论,几乎全是不堪入目的恶评。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机放到耳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 “看到了。” “哥,你和漫姐最近有联系吗?我看网上那些人已经开始扒你的身份了,你们可能得商量一下对策,”陆畅着急起来语速很快,“中公明天决赛,他们可能后天才会回北京,我还没打探到国家队是什么态度,但漫姐状态应该会非常不好。” 唐清樾这才发现自己这两天光顾着想国槐的事,完全忘记了中公的赛程。 “知道了,我会找她聊,不会有事的。”他尽量保持着声音不变,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可信度高一些。 “行,我这边有什么消息再告诉你。”陆畅估计也是在忙,匆匆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手机界面又返回了那条微博,唐清樾仿佛被钉在原地,看着那些照片脑子少有的空白,这件事情已经不是他任何一项专业技能或是生活经验可以解决的了。 他点开姜漫的聊天框,消息还停留在她的那句“谢谢”。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许久,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姜漫头疼得要炸了。如果只是昨晚湿着头发入睡导致的头痛还不算要命,但若加上一整天的舆论攻击、记者轰炸和教练问话,足够将她的脑子撑炸。 今天一大早被叶夏禾推醒,姜漫才知道昨晚叶夏禾急匆匆出去是做什么。 原来昨晚她输掉比赛的那一瞬间,网上好几个营销号就像鬣狗扑食般发出了预告,扬言要爆料她状态低迷的真正原因。 赵小恬、程屿、郑好几个与姜漫关系好的队友,甚至陈蔚、许明、林清宁几个教练都来问叶夏禾是怎么回事。 叶夏禾叫醒她的时候告诉她队里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 但比赛为重,国家队不是专业的公关公司,分身乏术下速度远远赶不上靠消息吃饭的营销号。 于是姜漫在酒店餐厅吃完午饭后,看到了那条微博大喇喇地躺在她的首页。 比帖子本身更刺眼的,是评论。 【看看看!我就说她是谈恋爱了】 【笑这么开心,是成绩很好吗?脸皮厚得可以修城墙】 【我就说她占着茅坑不拉屎,什么好资源都往她身上堆,结果败给一个无名小卒】 【没人好奇这男的是谁吗?迷得我们“羽坛奇才”神魂颠倒,我朋友说他有门路,大家可以蹲蹲,等他把这人身份扒出来我挨个踢】 【姜漫粉丝出来溜溜?苏杯的时候不是还在叫王者归来吗?现在呢?不叫了?你姐根本不care涨球,只关心怎么涨桃花罢了】 每一条都像寒光凛冽的毒针扎入姜漫的眼睛。 还未等她稍喘口气,以前认识的体育记者、娱乐记者疯狂将电话打进她的手机,屏幕甚至因此卡顿了几秒。 慌乱中她将手机关机,塞进口袋,戴上卫衣帽子冲出了餐厅。 谁知她回到房门口 ,刚掏出房卡准备开门,斜角中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 “慢慢,网上说的都是假的吧?你肯定不会谈恋爱的!对不对?!” 一个戴着棒球帽,身着黑色皮夹克的人向她爆冲过来,直扑向她,抬头间狰狞的表情在帽檐下显得更加可怖。 感谢反应训练!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房门,又在电光火石间将那个像鬼一样的人隔绝在门外。 “慢慢!” “开门呀慢慢!” “你不觉得得解释一下吗?” 激烈的拍门声和那人近乎尖叫的质问毫无间隙地撞进姜漫耳朵里。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床头,手摁了好几下才拨通前台的电话,让他们派保安上来将人赶走。 胡乱抓起一把球拍,她全身紧绷,摆出防御姿态远远面对着房门,以防外面的人破门而入。 直到五分钟后,门外叫魂般的声音变成了推搡和咒骂,又逐渐归于平静,姜漫才将球拍扔下,脱力地坐到地上。 她瘫在地上,不知怔愣了多久,房门外再次传来响动。 闻声她浑身一个剧烈的颤动,迅速将球拍抓起,重新起身面对房门,呼吸已经没有任何节律可言。 房卡开门的“滴”声响起的瞬间,尖叫终于是突破了紧绷许久的喉间,她闭着眼,球拍对向门口毫无章法地乱挥。 “滚!我叫你滚听到没有!进来我就要报警了!” “漫姐!” 叶夏禾刚结束今天的比赛,赶回来见到的就是看起来已经应激过度的姜漫。她赶紧丢下球包冲过去将人抱住。 “是我漫姐,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姜漫再次回神时,陈蔚和许明、林清宁已经坐在她的房间里了。 三人表情或严肃或心疼。 “姜漫,我们知道你现在很委屈,但你得先冷静,”陈蔚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柔,“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队里没法帮你。” 姜漫的手指不停地抠着那把球拍上残存的手胶,从刚刚开始她就不愿放下球拍,谁来劝都只是将拍柄攥得更紧。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磕绊着将她和唐清樾的事说了出来。从捶树时的相遇,到她前几天发的那句“谢谢”。虽然说的时候有些颠三倒四,但事无巨细她竟然全都记得。 “他没有……他没有害我输球。我输球是我自己打的,跟他没关系。他帮我很多,最近我状态好起来,都是他……” “我输了中公完全是因为自己……我心态太差了,真的很没用……” 许明的手压到她肩上,打断了她继续自责的话。 “那些声音再大,也掩盖不了你最近进步的事实。”林清宁也不赞同地反驳她自虐般的归因。 陈蔚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待会就打电话回队里商量。这两天先别出房门,让叶夏禾或者其他队友帮你带饭,我们也会让酒店加强安保。中公结束以后再和大部队一起回北京。” 说完她就拨通一个号码急匆匆出了门。 另外两位教练同样嘱咐了她几句,没待多久也离开了,他们还得去接着盯比赛。 姜漫慢慢放开球拍,转而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忍受着里面的胀痛。 这一天太过可怕。 她从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大的影响力,不然她微博主页里从前发的无数条庆祝胜利的帖子怎么从不见有今日盛况? 而且居然只是因为她“疑似恋爱”,运动员这行是什么时候多了一条她不知道的,类似“禁止恋爱”的行规吗? 她知道运动员的一切要拿成绩说话,那她近期的成绩是已经烂到泥里足以引起全国公愤了吗? 无数想法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加重着她的头痛。 最重要的问题,她不想那些针对她的声音影响到唐清樾,但是那条微博的评论明显已经事与愿违。 对了,唐清樾! 她将手机的电话卡拔掉后开机,连上WiFi,忽略掉所有弹窗,去看微信里那个人有没有给她发送一些质问或是别的什么话。 她也想跟他解释,或者跟他道歉。 但对话框里依旧只有那句“谢谢”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你看到新闻了吗?」 她打下这句话,正犹豫着要不要发送,语音通话界面突然取代了对话框。 姜漫差点脱手把手机扔掉,但看清发起通话的人后,她抛掉了所有犹豫点下了接通。 “喂……” “唐清樾……”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25. 接踵 “唐清樾……”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即便有些失真,唐清樾还是能清楚感知到姜漫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但声音无助颤抖,完全不是他期盼的场景。 “我在的。”他听到自己把声音放得很轻。 “你……你看到新闻了吗?”姜漫犹豫片刻,还是把没发送出去的话问了出口。 “看到了……” 唐清樾还未说完,姜漫的声音就跌跌撞撞地砸了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那些人……我不知道……我会想,想办法解决的……”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脑子乱得完全无法支撑她将完整语句说出口。 “姜漫,”唐清樾语气变得笃定,“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但是……因为我,你可能会被扒身份……我不想这样的,之前……之前我突然不理你就是怕这个……怕那些人影响到你的工作。” 时隔两周,唐清樾终于得知了姜漫莫名疏远他的原因,没想到平时大大咧咧的人,会在关于他的事上变得小心翼翼。喉头滚动,一时间他竟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医生?”电话那头的静默让姜漫又下意识地切换回以前的称呼。 “姜漫,我想你知道的,我以我的事业为傲,”唐清樾顿了顿,声音坚定“所以不用怕别人干那些事。” “可是……”姜漫想说她怕对他的工作造成影响,怕他身边会突然出现像她刚刚门外的那个人。 唐清樾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 “不用担心,我完全可以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清风,“要澄清还是要做些别的什么,我希望你先想自己。” “你现在听起来很不好,所以不要再考虑别人,去和队里沟通,表明你的诉求。” “至于输球,这只是一时的,我们都知道你在变好,”他抬头看向远处那棵国槐,“只要根还是好的,就不怕寒冬,迟早会冬去春来的。” 姜漫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能正常呼吸了。 “你一直都很坚强。我们冷静地解决,好吗?” 姜漫点点头,在沉默片刻后才意识到唐清樾看不到她的动作。 “好。”她回答,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抖得厉害。 “你今晚能去找教练商量吗?”唐清樾问。 姜漫想到自己刚刚在几位教练前的失态,声音又有些发虚:“我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来。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想到姜漫那些暗戳戳的回避,唐清樾竟然轻笑出声,“不要再躲我,对于解决网上舆论这件事我确实挺没用的,但是在安抚姜选手的情绪上,我想我还是她本人亲自认证的大师。” 姜漫许久没有说话,鼻头不争气地发酸,她突然很想不管不顾地见他一面,随便那些闲着没事干的人怎么拍。 “唐清樾,谢谢你。” “不客气,事情解决以后我请你吃饭。” 姜漫一哽。 “应该是我请你吧,”她嘟囔,说话时还带着鼻音,“我可不是连吃带拿的人。” “唐工——” 唐清樾抬头,是何田跑过来找他了。 姜漫听到了那一头属于别人的声音,这才意识到现在还是上班时间。 谁都没有挂断通话。姜漫听到唐清樾回应叫他的人,他们好像在讨论一棵树的情况。唐清樾与何田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放下手机,分心听着姜漫逐渐平稳的呼吸。 “就这样吧,你快回去工作。”良久,姜漫开了口。 “好,明天告诉我情况。” “嗯,拜拜。” 挂断电话,姜漫看着手边刚刚被她用来防御的球拍发呆。 真神奇,唐清樾会魔法。她想。 在一旁目睹全程、早已被遗忘的叶夏禾忽然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漫姐,”她咽了咽口水开口,“你好了?” 姜漫被吓了一跳,这才反应过来房间里还有个人。 “应该……吧……”她挠挠脸,想起刚刚发了疯一样的自己,莫名有些尴尬。 “那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叶夏禾问。 姜漫低头思索。冷静下来后,她的脑子终于可以清醒地去看这件事。说白了这其实就是无聊人士对她发起的又一次攻击,以前输球后类似的事情也不少,只不过从未闹得这么大,也从来没有牵扯到别人。 “我要发一条微博。”她抬头回答。 …… “你要发微博?”陈蔚皱眉看向姜漫,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但姜漫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这种舆论队里一般都会选择冷处理吧,”陈蔚怕姜漫是被下午那一出刺激到了,还是劝道,“你要知道你这个时候出来说话,等于是把自己又放进浑水里搅一次。” “这次不一样,那些照片说明他们已经偷偷跟我很久了。”姜漫回想起那些照片,手指还是忍不住颤抖。 陈蔚注意到她手上的异常,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考虑片刻,陈蔚终于是点头答应。 “但你发之前要先给我看。另外我和队里商量过了,这次那些跟拍你的人还有营销号的行为确实恶劣,中国羽协已经联系法务团队处理了,官博今天也会发声明的。” 姜漫没想到陈蔚会这么快答应,更没想到羽协都会出面维护。 她感激地看着陈蔚,这才注意到教练眼底的青黑,终于是没忍住掉下眼泪。 “谢谢陈导。”她颤声道。 陈蔚将她搂进怀里,平日里严苛至极的教练此刻却是抬手一下下地顺着她的背。 “不用谢,我是家长,保护你们是应该的。” 翌日,姜漫选了和前一天营销号发帖的同一时间发出了已经编辑好的微博。 【我输了球、没有打破“魔咒”是事实,我会反思,并争取在下次拿出更好的状态去赢回来。但请不要将这件事与其他任何猜测关联,这是对对手球员努力的不尊重,也是对无关人员的冒犯。】 没有像正经声明一样发一大通像“抱歉占用公共资源”“感谢大家关心”之类冠冕堂皇的话,姜漫只把最想说的话发了出来。也没再管评论区是不是又在吵些什么,点击发送后她便把手机丢到一边,背上球包和几个同样已经被淘汰的队友一起去训练了。 管它外面纷纷扰扰,她的本职工作是打球,不是伺候没事干的网友。 北京。 从北岗子村回到市里,唐清樾一刻未停地忙碌起来。 昨天唐清樾和许知行带着样本和从老支书那里了解的情况回到市里,项目组的其他同事居然一个都没有下班,全在等着他们回来。 一晚上时间过去,各个样本的研究结果、对古树的救治方案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项目组临时办公室的长桌上。 唐清樾睡在了一旁的沙发里,刚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和许知行的助理一起留守在村里的何田打来的。 他边接起电话边活动着被压麻的手臂。 “唐工,施工队的人来了,我们正在树的跟前拦着他们,”何田的声音里透露着疲惫和焦急,“他们目前是没再靠近,但领头的说要找我领导谈,你们那边方案出得怎么样了?可以过来吗?” 唐清樾已经坐起身来,随手拿了件办公室里留着的外套穿上,将桌上的方案装进包里,便与同样被助理电话震醒的许知行快步朝外走去。 “等着,我们这就出发。” 车子刚驶入村子,二人便听到了挖机的轰鸣。 国槐慢慢出现在视野里,周围并没有那些发出可怕声响的机器,这让两人不禁齐齐松了口气。 何田和许知行的助理正站在树旁,他们对面是一个戴着安全帽的胖男人,肚子大得快要撑出身上那件洗得发透的衬衫,只见他正抽着烟,表情极度不耐地瞪着何田他们。 那应该就是何田说的工头。 见到有汽车从坡下驶来,那人先是将烟头丢到地上狠狠踩灭,气势汹汹地将眼神转向来车。 看到车标和从车上走下来的两个明显过于年轻的“领导”,他的鼻孔都快指到天上去了。 “哟,看看这辆烂车,再看看这俩小白脸,”他扭头朝何田轻蔑一笑,“你确定是领导?” “你!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何田涨红的脸色表明僵持的这段时间里他早已经被这人气得够呛。 工头显然不知道“尊重”为何物,朝唐清樾二人哼哼道:“我要找领导!” “我就是他们领导,”唐清樾平静道,“而且这辆车是公车,不是烂车。” 工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就你?你哪个单位的?” 唐清樾把工作证递过去,男人没有接,只一个劲地挥手。 “我不看这个!这棵烂树!你就说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准话?不能的话我就继续干,我没空跟你搁这儿耗。” 唐清樾皱着眉解释:“这棵树是登记在册的一级古树,保护条例有明确规定……” “规定规定,又扯这些,”工头打断他,“我这边也有规定,工期规定,懂吗?” 唐清樾有些被他嘴里喷出来的烟味熏到,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我的意思不是让你们停工。我们的方案只需要你把树冠投影范围外延三米的地方留出来,其他部分你们照常施工,不会耽误太多工期。” 工头的眉头越皱越紧:“项目经理给到我的合同里就写着‘全部拆除’,你是文化人该懂什么叫‘全部’吧?我误掉一天、漏掉一点都会被扣钱,这钱你给工人补吗?” 唐清樾沉默了。他在谈“规定”,工头在说“工期”,两个人都在说理,但说的不是同一种理。 “行了行了,”工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盖着红章的文件和方案,摆手没接,“我肯定是得按时交工的,这几天就先拆其他的,到了期限你再给不出个章程来我就让挖机开上来了。” 说完也不给唐清樾再次开口的机会,他便转身朝坡下去了。 唐清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方案,那沓纸很厚,昨晚他们写得非常认真。但刚才递过去的时候,他感觉那沓纸在人家面前跟一堆废纸没什么区别。 他仰头看向那棵国槐光秃的树顶,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只懂树,不太懂人。 26. 直球 四人站在国槐下面面相觑。 “唐工,这可怎么办?”望向工头离开的方向,何田脸色难看。 唐清樾动作有些迟缓地将手上的方案递给他。 “先回去拿工具和药剂,下午带几个人来把前两页的急救先做了,其他的我想办法解决。” 何田接过方案与许知行的助理一起翻看起来,二人眼睛越看越亮,时不时抬头对自己的领导致以崇拜的眼神。 一晚上的功夫,他们竟然就已经和项目组的其他同事将方案完善得极佳。厚厚的一沓纸里,记录着从紧急处理到地下环境改良,再到树体修复和长期养护,这是一套为期最短半年的修复办法,甚至每个环节都有适应季节变化或可能发生的自然灾害的备选方案。 但再想到有方案却无法实施的现状,二人的表情又落寞下来。 何田看着唐清樾眼底的青黑,抿唇拿走了他手里的车钥匙:“唐工、许工,我来开车,你们歇会儿吧。” 睡眠不足的人没有拒绝,但上了车也没有一个人合眼。 许知行从见了工头就一直没有说话,一直都在低头思索着什么。 车子驶出北岗子村后,他终于开了口:“五年前来的时候,我写了报告,村里清了垃圾,我就以为没事了。” 他顿了顿。 “结果这次再来,树快死了,工程队也不讲理,我写的那份报告跟这沓纸一样没用。” 唐清樾转头看他,有些惊讶他会说这种丧气话。 许知行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我不是在抱怨,我是在想我们好像一直在用同一方式做事,是不是应该换个思路去解决?” 唐清樾颔首。确实,他们的工作模式一直都是接收到病树情报后给方案、拿批文,接着就可以开展一系列救治工作。 流程里很少会有“说服别人”这个环节。 车里沉默下来,目前没人能回答许知行的问题,只能转头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荒田。 一下午时间,唐清樾把古树保护的相关法规、条例都查了一遍,把能想到的沟通渠道全都列了出来,但电话接通后,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人家开口。 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怎么求别人帮忙。 晚上回到住处,他没开灯,仰靠在沙发上望向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工头强硬的态度。 他不自觉地闭上眼,耳边是冰箱那边传出来的滋滋电流声——老小区的电路有些不稳定。 正在他快要被疲惫强行压入休眠状态时,手机响了一下。 「唐医生,下班了吗?」 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唐清樾看到屏幕上的通知栏眉心舒展了些,他解锁手机。 「下了,刚回到家。你今天情况怎么样?」 「好啊,合着你根本不关心我俩高清大图被挂在网上的后续!」 「我都发微博发了大半天了!」 那边似是不满于文字对情绪表达的限制,直接将电话打了过来。 这是唐清樾今天接得最没有心理负担的电话。 “你猜怎么着!” 姜漫昨天还破碎得连不起来的声音已经发生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唐清樾有些惊讶,他以为她至少得要三四天才能缓过来,没想到居然今天就如此生龙活虎了。 “我猜不到,”他轻笑,“毕竟我确实连姜选手的微博都忘了看,我的错。” “昨天说得好听,要我一定要告诉你情况,所以就只是等着我来说,都懒得自己去主动关心一下咯!”姜漫有些不满道。 如果忽略掉她上扬的尾音,她确实是在抱怨而不是疑似在…… 撒娇。 这两个字出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唐清樾晃了晃头,恐怕自己是用脑过度出现幻觉了。 “抱歉,我的错,不应该因为公事忘了私事,”如果现在姜漫在面前,唐清樾都想做举手投降状表明歉意,“还请姜漫老师给我补补课。” “咳咳……”电话那头的人好像被呛到,连续咳嗽了几声才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开口。 “好吧,那上课!” “老师好。”唐清樾配合道。 “同学们好,请坐。今天我们就来讲一讲国羽女单运动员姜漫的危机公关案例。接下来请同学翻开微博教材,翻到姜漫以及中国羽协的微博主页。” 装腔作势了不到一分钟,姜漫就嫌这种讲法太慢似的,切换回了正常讲故事模式。 “中午我发了那条微博就去训练了,羽协紧跟着发了一条处理声明,直接把那几个带头的营销号艾特出来警告了一遍。现在那几条热度最高的帖子已经删了,可以不用担心你的脸被大肆传播了!” 她听起来很好,但是太好了。 唐清樾还记得昨天她在电话里乱成一团的叙述,也记得她平日里心情好时雀跃的声音,都和今天莫名的亢奋截然不同。 唐清樾开口想说话,但她根本没给他回话的机会。 “然后!刚才我们陈导参加中公记者发布会的时候,有记者问她怎么看我这次输球,她竟然回答的是——” 她的语气越来越激动,甚至要换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们陈导在那么多记者和摄像机前说,‘她从不是天才,难免会犯错、会失误。你对今天吃的饭和喝的水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她输球,都是平常事,今天的饭不好吃下次总会有好吃的,另外也烦请大家不要随意往里面添油加醋。我们一起向前看,我相信下次姜漫会赢回来的’。” “天呐!你待会一定要去搜视频看!我们陈导太帅了……” 听着姜漫说的同时,唐清樾把她说的微博都看了一遍。评论区虽然多数是支持她的粉丝,但几个高赞评论还是刺得人眼睛疼。 “姜漫……”他终于找到空隙,插进姜漫似乎丝毫不打算停歇的密集讲述里。 她的声音终于停下。 “你还好吗?”唐清樾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干嘛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问问。” “挺好啊,刚刚不是说事情都解决了吗?” 她的语速终于慢了下来,听筒里传来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唐清樾猜她应该是又找东西抠了。 他没有接话,耐心等待着那边窸窣的声音停下。 “好吧,其实还没完全好,”她叹了口气,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不过也比昨天强啦,我下午可是一直在训练呢!” 她确实很坚强,唐清樾一直知道。认识她之前,她就已经是张扬、热烈的一个人,输了就一定要赢回来,伤得已经威胁到职业生涯了也从没公开提过一个字。</p >但他越来越意识到这种坚强可能只是她想展现给别人的表象。相应的,她内心的脆弱和痛苦可能是翻倍的。因为她不能告诉别人她在难过,也不敢说,怕被别人抓住弱点。 唐清樾想到那棵国槐。看似坚守在北岗子村的土地上,几百年岿然不动。但追捧离去,重压降临,它说不出话,只有树干内里的腐烂在等人发现:它很疼。 他后知后觉地听到自己开口,那话堵在嗓子里很久,终于是自己冲了出来。 “我是给树看病的,树不会说话,我也能看出它在疼,”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也一样,在我面前可以不用伪装。” 听筒里传来长久的沉寂,久到唐清樾以为自己误触挂断了电话。 刚想看看手机屏幕,姜漫的声音终于被她自己释放出来。 “……哈哈,唐医生考不考虑转行做心理医生啊?” 她干巴巴地笑着,声音都变了调,窸窸窣窣的声音又一起传了过来。 “对了,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转移话题的僵硬程度简直堪比钻石,唐清樾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但没有拆穿。 “碰到了一些麻烦。”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怎么了?” 唐清樾把国槐的情况和目前的协调难题简单地说了一遍,于是姜漫为他呈现了通过情绪转换实现“啊”字的不同用法。 唐清樾说到国槐的病情时,姜漫心疼:“啊……好可怜。” 说到人们对国槐的态度转变时,姜漫气愤:“啊!他们怎么这样!” 说到他协调碰壁时,姜漫疑惑:“啊?他们不配合难道不犯法吗?” 唐清樾解释:“不配合可能会罚款几十万,但是不按时交工损失的就不止这么多了。” 就算是简单概括,唐清樾也花了近二十分钟才说完,期间还要回答姜漫的问题。 姜漫听完:“原来你最近这么忙,那我没打扰到你吧?要不先挂了你去忙?” “不用,多亏你的电话,让我短暂忘记烦恼。” 姜漫又沉默了片刻,已经熟练地自动忽略唐清樾那些扰人心神的话,继续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和下午找的那些部门沟通?” 唐清樾顿了顿,犹豫道:“还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找了很多法条和规定……” “停停停!”姜漫打断他,“从工头那儿我就开始纳闷了,你罗列这么多干嘛?他们又不是你学生……咳,也不是我,没耐心听你讲这么多。” “你这人真是,对我说话倒是挺肆无忌惮的,对别人就不会打直球了?你要先说你的诉求别人才会知道你想干啥呀!”姜漫自己给自己说急了。 唐清樾被她说得有些懵,原来“直球”也是一个办法吗? “但是求别人办事不是应该把理由说出来?”他迟疑着问。 “你……”姜漫像被他哽住,顺了几口气才重新开口,“我去找陈导说要发微博的时候就是直说的,她表明不同意以后我才开始讲我的理由。” “唐清樾,和树沟通可能要通过好几道工序,但和人沟通你得先让别人清楚你的想法。直球永远是必杀技。” 唐清樾抿唇思索,即使知道姜漫看不见,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试试。” 原来姜漫今天真的是来给他上课的。 27. 归来 中公赛程终于结束,中国队捧得三冠两亚回了北京。 其中混双包揽了冠亚军,下飞机时混双教练还在揽着两位混双男队员的肩膀笑得猖狂。 叶夏禾在姜漫身边,循声望去,小声吐槽:“平常对我们大吼大叫的样子哪去了?” 姜漫正在看手机,闻言也回头看了一眼。 “他现在还大吼大叫的话就要上新闻了,心疼一下他老人家吧,拴你们这几只猴儿不容易。” 叶夏禾对着她侧腰送出一个肘击,嚷嚷:“你哪边的!” 姜漫又埋首手机,敷衍道:“你这边你这边。” 终于注意到姜漫的心不在焉,叶夏禾探头发现这不值钱的闺蜜手机页面又停留在某个聊天框了。 “你这是破罐破摔了?” “滚,”姜漫发完消息给她送了个白眼,但声音却是不那么理直气壮,“不过是唐医生关心我,我礼尚往来罢了。” “哟哟哟,礼尚往来~”叶夏禾学着姜漫的语气,但配上摇头晃脑的动作,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姜漫手机震动,没再理会叶夏禾。 对话框里是她刚刚发的和唐清樾一条接一条弹过来的信息。 「我回北京啦,唐医生今天有没有试试我的直球大法!」 唐清樾回了一张像是在某个部门办公室的照片。 「正在尝试,目前挺顺利。」 「你最近还会忙吗?我请你吃饭,我做。」 姜漫下意识脚步一顿。 “干嘛?他跟你表白啊?”不知道姜漫如何,叶夏禾是决定破罐子破摔了,随口乱问。 “没有!”姜漫赶紧冲上去捂她的嘴,“他说要请我吃饭而已!” 叶夏禾扯开她的手,继续犯贱:“噢,在饭桌上表白。” 说完对姜漫眨眨眼,泥鳅一般地溜走朝郑好那边跑。 郑好刚被教练放开又被叶夏禾扒上。 “郑好!我拿了冠军你不请我吃顿饭吗?” 虽然叶夏禾是在和郑好说话,却是提高了声音,意有所指地看着姜漫的方向。 其余人不知所以,当这几人又在闹腾,看了一眼就各走各的了。 只有姜漫被激得红了眼,郑好被扒得红了脸。 “奖金都……都在你那儿,你……你拿去花不就好了。”正直小伙儿看不懂叶夏禾和姜漫的弯弯绕绕,只咳嗽着从叶夏禾卡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中挣脱出来,并毫不自知地发表霸总言论。 见逗到了姜漫,且人家没有飞上来踹她一脚的意思,叶夏禾满意了。抬手颇为艰难地摸了摸郑好的头顶:“乖,姐姐找个时间带你去吃香的喝辣的。但前提是!不准在饭桌上跟我复盘!” 比叶夏禾大三个月的人没反驳,也可能是常被占便宜已经懒得计较了,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少了叶夏禾的“纠缠”,姜漫这才有空去思考怎么回复唐清樾。 吃饭这件事是舆论爆发那天说的,但这几天的事情太多了,姜漫早就忘了,没想到唐清樾还记着。 而且他说他来做饭。经历了被拍事件,他总不可能再来给她送饭。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在哪吃?你再来送饭不知道会不会又被拍到。」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来我家就拍不到了。」 即使心里有猜测,姜漫还是瞪大了眼睛。 「不要命了?!如果被一路跟踪暴露了你家地址怎么办?」 「那也不可能以后除了打比赛你都不出门了吧。」 「我不去接你,帮你打一辆车过来。」 「可以吗?」 他简直已经想好了所有流程,最后三个字的询问只是在仪式性地表达礼貌。 姜漫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瞳孔完全没有要缩小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唐清樾有些出格。 倒也不是冒犯她什么的,只是不太像以前那个温吞的、随时保持一定距离感的他。 她咽了咽口水。不知怎么的,心里压抑了几天的火气似在翻涌,被她压制了近一年,伤退前常常在她脑海里跳动的叛逆因子蠢蠢欲动。 手指快速敲击着,看到自己敲下的字,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我们在拍谍战片吗?也太刺激了!」 「明晚怎么样?你那边工作OK吗?」 唐清樾很快回复。 「可以,你下训给我发信息,到门口等车。」 姜漫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 她没事儿吧! 输球以后还准备到网传导致她输球的“罪魁祸首”家里吃饭…… 但没人规定运动员必须场场都赢的,也没人比她还想站得更高。受伤以后,她日复一日地忍受疼痛;刚开始复健时,不管跌倒几次都坚持爬起来;归队后,面对明显下滑的状态,她的高傲一次次被以往的手下败将踩在脚下摩擦殆尽……直到苏杯,她才慢慢走出来,慢慢往跌落前的高处靠近,再继续向山顶攀登。 她清楚地知道突然出现在谷底,稳稳接住她又将她向上托的人是谁。 她也真的好久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什么打球以外的事情了。 所以,姜漫突然想就这样放任自己疯一次。 她拖着行李箱不远不近地跟着人群走着,很快来到了到达大厅的出口。 门口的嘈杂声传来,她抬头,是球迷。人头攒动,纷纷朝着里面张望,将大厅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叶夏禾拉着郑好第一个靠到姜漫旁边,随后赵小恬也拉着宋宁贴了过来,然后是男单的程屿、男双的苏奕川和周远…… 几乎此次参加中公所有队友都从不同方向朝她走了过来,甚至陈蔚、许明和林清宁也在。 所有人迅速围成一圈,把她护到了最中央。 姜漫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在不到一分钟内发生,在队友的簇拥下通过人群,直到登上大巴。 虽然队伍出来时球迷们骚动了片刻,但并没有发生类似那天有人闯进酒店的事情。其实还有几个姜漫的球迷在大声喊着“慢慢加油”。 而她的队友们,平时大大咧咧没个正形,此刻却是不约而同地为她挡下仅仅是可能发生的恶意。 所有人上了车后,她面对着大家,声音有些发颤道:“谢谢大家。” 车上响起的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回应。 “没事啦!回头记得交点保护费就行。” “谁让你是我们漫姐?没人能欺负我姐!” “争当护花使者,人人有责!” …… 她咧嘴笑了,上山的路上还有这群人并肩,是她的幸运。 第二天,姜漫训练时格外卖力,连准备出去开会路过球馆的陈蔚都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绝对不是因为想到晚上要去哪里心里有些小激动。 傍晚,许明看她一整天都练得颇有明日就要出征奥运的架势,摆摆手让她提前半小时下训了。 姜漫看时间还早,唐清樾应该没下班,先回了趟宿舍。 出门时正好遇到下训回来的叶夏禾。看清从门里走出来的人,叶夏禾的下巴差点脱臼。 “姐!我亲姐!你是去吃饭不是去偷东西吧?” 只见姜漫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甚至口罩和鸭舌帽都是黑的,还夸张地在天擦黑时戴上了墨镜。七月天里她居然都不嫌闷。 此地无银三百两……叶夏禾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盘旋。 姜漫被堵了回去。叶夏禾轻车熟路打开她的衣柜,给她选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白色连衣裙,丢到她面前示意她去卫生间换上。 姜漫把全身武装换下走出来,叶夏禾才发现她还化了妆,顿时更为无语。 姜漫的化妆技术在女队员里是出人意料的好,但这样清纯美丽的白开水妆容配上刚刚的偷鸡摸狗穿搭,是真的很有创意了…… 叶夏禾示意姜漫转 一圈,顺手把她扎着的头发散了下来,一半放在胸前,一半披在身后,又转身到自己的桌子前翻出一个小巧精致的发卡给她别上,随后满意点头,挥手批准她出门。 姜漫扯着裙子,常年穿运动服让她有些不习惯。走到大门口,左顾右盼地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士,才小心翼翼地出去。 门前已经停了一辆车,确认了车牌确实是唐清樾刚发过来的网约车后,她使出运动员的敏捷,跨步过去一个闪身就开门上了车,惹得身后看门的大爷笑了两声。 姜漫在后座一会儿看看窗外的晚高峰车流,一会儿瞄瞄前面司机的导航里还剩多少距离,一会儿又把齐膝的裙摆往下扯一扯。 唐清樾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吗?他家是怎么样的?待会该和他说什么?在室内独处会不会尴尬? 脑子里飘着不同的问题,她又开始无意识地抠手。 抠得忘我时,司机师傅提醒她到了。 她回过神来,急忙下了车。 眼前是一个看起来就有些年代的老小区,但建筑维护得很好,完全不显得破旧。 小区道路两旁的树高大茂盛,应是这些树的功劳,踏进小区的那一刻姜漫就觉得夏夜的热流好似被隔绝在外。 几个小孩在树干间互相追逐,发出并不尖锐的嬉笑声,和树间蝉鸣一起衬得周围更加静谧。 姜漫踩着昏黄路灯下的树影,按手机里唐清樾发来的路线慢慢走着,找到了他家所在的那栋楼。 她抬头望上去,数着楼层,竟是真的在六楼看到了窗边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正探着头向下看,虽然看不太清,但姜漫知道他看到自己了,也知道他一定是在看着她的身影微笑招手。 她忽然就想马上看清他的脸。她确实也这么做了,老小区没有电梯,六楼的楼梯被她三步跨两步地征服,不到两分钟便敲响了唐清樾的家门。 门很快被打开,她喘着有些不匀的气,对里面的人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好久不见呀,唐医生!” 她这才看清眼前的人。两个多月没见,他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应该是下班回来没多久,他身上浅色的衬衫还未换下,衬衫外面不松不紧地系着深蓝色的围裙。 两人上一次见面还未入夏,如今换上短袖,姜漫才发现唐清樾的手臂线条非常好看,利落地从手肘归于戴着手表的腕间,显得他手上的锅铲都高级起来,像是那些她看不懂的用来检查树木的仪器。 唐清樾同样是看着今天非常不一样的姜漫愣了一瞬,才笑着侧身让她进了门。 “欢迎,你先坐,饭菜马上好。” 姜漫换鞋进去,唐清樾给她递了一杯水便又返回厨房。姜漫并没有坐下,而是四处打量起客厅。 房子不算很大,但很有生活气息。 亚麻色的沙发上整齐地摆着两个同色系的抱枕,前面的桌案上是两沓文件,除此之外只有一株小小的多肉摆在中间。 沙发对面是电视,电视两侧的柜子却是被当成了书架,整齐地排满了书籍,姜漫凑近看了看,几乎全是关于树啊植物的。 客厅靠窗的一侧摆了一张很大的茶案,茶案上的小架子晾着不同的茶具,茶案和落地窗之间种着几棵盆栽,姜漫叫不出名字,只知道各有各的绿,长势很好。 绕了一圈,她慢慢踱进另一侧的厨房。两个灶都开着火,一边是一个瓦煲,应该是在炖汤。另一边,唐清樾正站在锅前炒菜。 姜漫吸吸鼻子,眼睛一亮。 “是尖椒炒肉!”她惊喜出声。 唐清樾有些被刚放下油锅的辣椒呛到,背过身咳嗽了一下,才向她点点头。 “对,第一次和你去吃饭的时候你把那一盘都吃完了,”他顿了顿,“不过我第一次做这个菜,不知道能不能比上那家饭馆的一半水平。” 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姜漫靠在门边,眼睛笑成弯弯的两道弧线,声音里带着雀跃:“你做的肯定好吃!” 28. 袒露 “这么给面子?”唐清樾笑问。 姜漫扒在门框上狡黠一笑:“吃人嘴短嘛,况且就目前吃过的菜式来说,我觉得你能开餐馆。” “那我以后真开了的话,就拿‘世界冠军姜漫认证’来宣传。” 唐清樾边开玩笑边将腌好的肉下锅。 姜漫脸上的笑却落下去一些,小声问:“你知道羽毛球得了什么比赛的冠军才能叫世界冠军吗?” “奥运会、世锦赛、汤尤杯*和苏杯其中一个,”唐清樾转头看她,也敛了一些笑意,换上认真的表情,“捧得苏杯,你已经是世界冠军了。” 姜漫扒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竟然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又偷偷做功课,”她摸摸鼻子,嘟囔道,“但是我的目标是单项冠军。” “下个月就是世锦赛了。”他轻声道。 “这你也知道!” 姜漫瞪圆眼睛,这人不是工作很忙吗,怎么如此有闲情关心羽球赛事? “作为姜漫选手的好朋友,”唐清樾好像故意咬重了后三个字,“我了解一下很正常吧。” 姜漫:…… 这人记性真好哈。她开始抠厨房的门框,视线也随着手指动作仔细研究起门框的木质。 于是唐清樾嘴角微扬的得逞表情被她完美错过。 “洗手吧,准备开饭了。” 唐清樾手脚麻利地将菜盛出来,及时在姜漫把他家厨房的门框抠出个洞之前让她停了手。 “哦哦。”姜漫收手闪身,给端着菜的唐清樾让出路来,又闪进厨房洗手。 “有什么要帮……” 本来洗好手想帮着端菜,但出来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四菜一汤,甚至连米饭都已经盛好,她闭了嘴。 唐清樾已经解开围裙站在桌边,为她拉开了椅子。 姜漫忽然有些脸热,趿着拖鞋挪过去坐下。 唐清樾绕到她对面坐下,她的视线不自然地往桌上瞟,这才注意到桌上的各色菜式。 除了尖椒炒肉,还有菠萝排骨、芦笋虾仁、蒜蓉空心菜和一煲冬瓜薏米老鸭汤。 “哇……”姜漫瞬间忘了其他,张嘴只余下对眼前佳肴的惊艳。 唐清樾拿过她面前的另一个汤碗给她盛了半碗汤递过去。 “夏天喝这个能清热祛湿,上次去广东出差偷师来的。” 姜漫接过,汤面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花,显然提前撇过,冬瓜特有的清香和老鸭久炖后的醇厚混合成一种新的美妙气味钻入鼻尖。 她迫不及待拿起汤勺尝了一口,瞬间双眼发亮继续又舀了一勺,对着唐清樾不住点头。 唐清樾的嘴角轻扬,显然对她的捧场非常受用,颇有些自得地微扬下巴示意姜漫尝尝其他的菜。 姜漫几乎是尝一样眼睛亮一次。 “唐清樾,aka树医生,aka心理专家,aka厨神。” 姜漫鼓着腮帮子授予唐清樾一系列头衔。 唐清樾停筷歪头思索片刻,认真总结:“不会做饭的心理医生不是好工程师?” 姜漫几乎没听过唐清樾开什么玩笑。他说话的风格时常让她有一种错觉,感觉这人像是住在森林里的未知人类,和浮躁的社会脱轨,又对浮躁社会里迷惘的灵魂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这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其新鲜程度已然超过一桌子的美味。 她也放下碗筷,目光炯炯地看对面的人,调笑脱口而出:“爱妃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一瞬的静默,是唐清樾听不懂这个梗的愣怔,是姜漫突然意识到自己把两个人的关系说成皇帝和宠妃的尴尬。 大眼瞪小眼片刻,姜漫端碗,脑子发不出夹菜的指令,只能一个劲儿地扒白米饭。 唐清樾不自然地转了一下腕表,慢慢道:“我以后下班多冲浪,争取下次跟上你的步伐。” 姜漫干笑两声,声音从碗后含糊传来:“哈哈,倒也不用这么上进。” 第一次在男人家里与之独处的不自在后知后觉地追上来,她突然怎么坐怎么不自在,小幅度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偷偷去瞄唐清樾。 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 “那个……”姜漫在脑内疯狂搜索着话题,终于想起来一个,“国槐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 唐清樾抬头,二人目光相对。 “姜老师教得好,直球很有用。”他轻笑。 “解决了?” “倒也没那么快,但我去了区绿化主管部门,找他们领导讲明了我们这边的需求。然后又找了我老师,就是我现在的领导,让他出面帮帮忙,他联系了城改那边,那边也答应了会尽量配合。” 他顿了顿,笑意蔓延至眼底。 “那棵树应该是有救了,如果我医术不出错的话。” 说完这句,他脸上难掩轻松与庆幸。 姜漫有些被他此刻的神采奕奕吸引,这个表情让她想起她第一次夺得高级别巡回赛冠军时的后采。那时记者问了她一个类似赛后感想的问题,她记得自己的五官都在上扬,强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对着镜头笑道:“我爱羽毛球!” 那是纯粹感情的外放。她看着唐清樾的表情,瞬间理解他的心情是和她当时是一样的,他庆幸自己的热爱即是自己的工作,也为自己有能力担起这份责任而自豪。 同频的笑容慢慢也挂到了她的脸上,两人相视而笑,餐厅里温暖的灯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又倒映入对方眼里。 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好似还带上了窗台边几株植物的清香。 姜漫终于重拾味觉大快朵颐起来,由于太过虔诚地对待食物,只好让头顶的发旋直面坐在对面的人。 唐清樾目光落在她的发旋上,撇到她耳边的夹子松垮地挂在上面,头发掉下挡在侧脸,有些影响她吃饭。 正抬手准备帮她把夹子重新夹好,谁知姜漫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自顾自地随便一撩把那缕头发别到了耳后。 唐清樾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入姜漫碗中。 姜漫眨眼看了一会碗里多出的排骨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随后因着刚把头发别起,她耳尖的粉红被唐清樾一览无余。 控制住嘴角肌肉的活动,唐清樾自然道:“看你爱吃,多吃点。” 姜漫快速低头,将自己的双颊塞成花栗鼠。 半小时后,终于“菜足饭饱”,姜漫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和唐清樾抢洗碗。 一个世界羽坛女单杀球最快记录保持者,一个林科院工程师爬树最高记录保持者,扯着一个碟子互不相让。 “你刚下班就忙活到现在,怎么说也该是我洗碗!你歇会儿!”姜漫扯着清空了的排骨碟子嚷道。 “我请吃饭,怎么能让客人洗碗?”唐清樾压着碟子另一边以免残留的汤汁撒出来,满脸无奈。 洗碗争夺赛最终以平局结束,双方各拿一半碗筷,双双踏入厨房,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Peadlove.” 姜漫擦着唐清樾洗干净递过来的碗,嘿嘿笑着。 “Love?” 似是不甘于打平的结局,唐清樾仅凭一个词就发起第二轮进攻。但语气平淡,眼睛也像做实验一 般认真注视着手里的碗,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 姜漫发现这人有时候也挺小心眼的,还有只听他自己想听的。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让别人帮忙,”姜漫发起反击,“或者说为什么觉得请别人帮忙羞于启齿?” 无论是国槐那种大事,还是洗碗这点小事,唐清樾都明显地在回避他人的帮助。对于一个在工作和生活上都表现成熟的人来说,这很不正常。 唐清樾手上的动作停下,且停的时间有些长,厨房里只剩下水流毫无阻碍地进入下水口的声音。 姜漫抿唇,自己好像又口不择言了。 许久,唐清樾才重新恢复手上的动作,缓缓开口:“因为我父母。” 姜漫哑然,这是他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家庭。 “我爸妈性格差异很大。我爸也是工程师,沉默寡言,一心扑在研究上。我妈在大学里教美术,性格活泼,而且情感需求很高。” 唐清樾慢慢洗着碗,语速也不快,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走到一起的。反正从小我妈就跟我说,她这辈子都在猜我爸在想什么,但半辈子了还是没猜明白。我能感觉到她很痛苦。” “家里的对话从来都不会超过三句。我有什么问题想问他们的时候,我爸会让我自己想,而我妈,”他将手里的碗递给姜漫,继续道,“我觉得她猜我爸的想法就已经很累了,总是不忍心再去烦她。” “长久下来,我也不习惯再去问别人了。” 话说完碗也洗完了,他挤干手上的洗碗布挂好,撑着洗手台注视着水池里积攒的水往中间出水口汇聚然后消失。 姜漫没说话,机械地擦着最后一个碗。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刚认识没多久时,他线上线下像两个不同的人,那时他说自己怕说错话。 怕说错话,怕伤了别人的心。姜漫帮他补上后半句。 不习惯别人的帮助也是如此,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亲近的人告诉他寻求帮助会有好结果。 她把碗放在碗架上,将擦碗的毛巾递过去,示意他挂好,也弓身趴在案台上,脸朝着他的方向。 “其实我家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小声开口,“我很小的时候爸妈离婚了,我被法院判给我爸。” “他很爱我,这是我感觉到的,但是他不知道怎么爱我。所以发现我的羽毛球天赋以后,他就把我丢到了体校,天天累死累活干很多活挣钱供我的训练费,但是逢年过节都不来看看我。”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所以苏杯结束放假那会儿,我才像个无家可归的孤儿,天天没事干瞎溜达。”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沉默,只有窗外蝉鸣提醒着时间并未静止。 “第三轮对战,依旧平局。” 很久以后,唐清樾开口,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 姜漫却是直起身叉腰:“好啊,我是想用我也好不到哪去的童年安慰一下你,你竟然觉得我在和你比原生家庭的伤痛!” 她总能很快地从坏情绪里抽离。 唐清樾的后背这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耸耸肩:“我要认真在比就肯定不会判平局,我还会再列十几条在他们中间求生存有多难的证据。” 姜漫也不顾自己今天的打扮有多漂亮多清纯了,直接抬手照着他的手臂拍了一下。 “你不是话少吗?怎么对我话这么多!” 唐清樾吃痛,换成一手撑着案台的姿势侧过身来,视线终于看进了姜漫的眼睛。 “因为是你,我发现只有面对你时能不用斟酌,想说便说。” 29. 应允 “唐清樾,”姜漫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喝酒了?” “没有。” 唐清樾眼神没有任何闪烁,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两人的距离比刚才并肩时拉近许多,导致姜漫稍微抬眼就能看见他眼里的认真,和一些……她不敢认的意味。 “那你挺大胆的。”姜漫咽了咽口水,稍微向后退了一步,嘴里嘟囔着。 唐清樾挑眉,不置可否。 她眼睛乱瞟,就是不敢聚焦到他脸上,生怕多看一眼就被他的眼神吸进去似的。唐清樾完全没动,还是那般看着她,看得她有些发晕,逐渐怀疑起自己才是喝了酒的那个。 许是他那句话过于打动人,又或许是姜漫不想让氛围停留在这样尴尬的境地,半晌后她微微抬头,不敢看唐清樾的眼睛,但逼迫自己的视线勉强停留在他的脸上,捏着裙边开口: “那以后也可以多跟我说。” 唐清樾终于动了。绕过她到消毒柜里拿出一个杯子,装了一杯水递给她,声音有些低哑:“谢谢你。” 姜漫讷讷地接过水杯,下意识抿了一口。迟钝的大脑缓缓转动,思考着唐清樾刚刚一动不动就是笃定她会给出一个肯定回答,并耐心等她说出口的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那他得逞了。 这人以前有这么心机吗? 她仰头,一口气把水灌下去,转头去看已经走向客厅的人,对着他的背影作势挥了挥拳。 那人却像身后长眼睛似的,立刻回过头来,假装没看见姜漫慌忙垂下去的手,问道:“想干点什么?找部电影看还是出去散步消消食?” 来之前姜漫完全忽略了饭后还有和唐清樾的独处时间,现在这个情况下她更是不认为自己可以像之前一样自在地和他近距离待在一起。 “那个……”她犹豫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连找个借口跑掉都想不到了。 “还是说你得回去了?明天是不是要开始训练?”唐清樾在不远处观察着她的神情。 谢天谢地,这真是一个贴心的借口。 “对的!是这样!明天得封训了,”姜漫急急接下,“我得早点回去睡觉。” 唐清樾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半,他背过身去,肩膀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 “行,那我打个车,”他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没有戳穿自己给她找好的说辞,“送你到小区门口。” “啊?” “哦……” 姜漫在一瞬错愕后,心里泛起一丝自己都没捕捉到的失落。将水杯放回案台上,磨磨蹭蹭地向唐清樾走去,他已经拎上她的包站在门口。 慢慢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姜漫来时见到那几个玩耍的孩子已经不在这里,或许是到了别的地方玩其他游戏,又或许是被家长叫回家写作业了。 只剩下完全静谧的一条路。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随着走动融入树影,有些分不清你我。 “以后每次比赛结束回来,我都能来蹭饭吗?”姜漫低头踩着树影,忽然开口。 “当然,”唐清樾答得很快,“欢迎至极。” “那下次就要等到世锦赛回来了,”姜漫的语速放缓了些,“得等差不多一个月呢。” “是啊。” 唐清樾只回了两个字便没了声音,甚至连脚步声都停下了。以他的性格,姜漫以为他还会说几句鼓励她的话什么的,没想到等了几秒依旧没有下文。 于是她回头看过去。他一只手拎着她的小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子的侧袋里,就这样定定地站在距离她几步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被他们头顶上茂盛的枝叶挡去不少,姜漫看得有些不真切,但她确信在她回头的那一瞬,唐清樾停在她身上的视线里藏着欲言又止,又浮动着一些轻轻柔柔的东西,好像羽毛球上掉下来的白羽,飘落在她的心尖,挠得有些痒。 “等你凯旋,我给你做更丰盛的大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唐清樾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好。” 姜漫没再躲,与他视线相接,任笑容溢满在自己的脸上。 她往回走了两步,重新和唐清樾并肩,向小区门口走去。 进来时没发现这条路这么短,还没继续走多久二人就停在了大门前,唐清樾打的车也已经到了。 接过他递过来的包,她朝他挥挥手,走向那辆车,走出两步又干脆转过身来倒着走,继续和站在原地的那人挥手。 唐清樾被逗笑,同样朝她挥了挥手后,提醒:“好好走,别摔了。” “哦——”姜漫将声音拖得长长的,回身几步跑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车窗又很快被她放了下来,她看到唐清樾又在用口型跟她说“加油”。 “等我回来,带我去看看你的那棵国槐!”姜漫将双手放在唇边,朝他喊道。 他点了点头,然后静静看着她的车子远去。 直到回到宿舍楼下,姜漫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一会儿像打鼓一会儿似猫挠地不规则跳动着。 她蹲在楼下的低矮灌木前,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泥土,试图平复混乱的心跳。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胡乱挑开一块嵌在泥里的小石头,隐隐察觉这顿饭虽然一如既往的美味,但好像又吃出了其他的什么味道…… 世锦赛近在眼前,没有什么多余时间给姜漫细细回味那一顿饭,或是唐清樾的那些话那些动作。第二天一早,他们便被叫到训练馆“训话”。 陈蔚面向众人,神情严肃。 “世锦赛开赛还有不到一个月,近五年来,我们在世锦赛上获得的奖牌数量都非常不可观,”她环视一圈在场的教练和运动员,“今年,我希望你们都能发挥出自己最高的水平,为国家队争光,也为自己圆梦。” 她顿了顿,提高音量:“我反思了一下,觉得前两年对大家还是太过心软。所以我决定,这次封训,严控手机和外出。训练馆和食堂都不允许出现手机,仅允许因急事外出,所有教练和队员一视同仁!必须都给我全身心投入备战!” “啊——”陈蔚的话引起一阵骚动,对于21世纪的年轻人来说,没有手机就相当于没了半条命。 “闭嘴!我已经决定了!另外,今年教练组一致决定,接下来的两周,每周三次对抗赛,全部都在下午或者晚上,都给我提前适应比赛节奏!”陈蔚的语气可以说是凶狠,“抗议全部无效,如有不服,加三组体能。” 这回所有人都噤声了,连表情都不敢多做,生怕因为不小心的面部肌肉抽动触怒到陈蔚。 陈蔚话音刚落,就掏出一个箱子,示意所有人上交手机。 “别给我藏一部两部在身上啊,一经发现,五组体能!” 所有人闻言抖三抖,程屿更是在众目睽睽下从球包里翻出四部手机依依不舍地放入箱中。 姜漫就排在他身后,见状瞪大双眼:“这么多!你偷偷做微商啊?” 程屿目光还停在他的宝贝手机上,一个个指过去:“日常机、游戏机、拍照机、备用机。” 姜漫翻个白眼:“你天天背着也不嫌累。” 而且她实在难以理解训练时带着游戏机和拍照机是为什么。 叶夏禾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后面探头悄悄吐槽:“你想想他微博一周八百条自拍,还有八百条不同游戏的截图。” 姜漫稍一回忆,深感佩服,有这种高精力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不过确实,他是世界第一。 轮到姜漫,将手机放进箱子时,她竟然也有些不舍起来。脑子里都是如果唐清樾给她发信息,那她只能晚上拿回手机才能看到了。 虽说戒断困难,但众人心里也清楚主次,很快就投入高强度的训练中。 如果忽 略掉下场休息时一个个不太正常的动作,比如对着空气刷手机、下意识不停摸口袋等等,那国羽一队运动员们的网瘾确实是戒得很成功。 所以姜漫明智地选择轻易不下场休息。 对抗赛安排在了下午,上午的训练是后场杀球和网前搓球衔接。林清宁站在网对面,将一筐球打完,想让姜漫下去休息,但姜漫摇头拒绝。来回跑了快一个小时,她的汗不停地从下巴滴到地板上,但除了站定等人擦地,其他时间她一点都没停下。 重复又高强度的训练一天天进行着,姜漫的右膝终于是在第二个星期起了反应。 这是一场和男单队员进行的高强度对抗赛,她在一次杀球落地时震到了膝盖。刚开始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两个球后一阵刺痛突然袭来。 说实话她除了每晚坚持复健,其他时候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膝伤。坐在理疗室里,队医秦御正在给她检查。 平日常常唠叨得姜漫脑仁疼的队医此刻却是鲜有的沉默。他查看良久,皱着眉看她:“两个选择,要么训练减量,要么打封闭上场。” 许明靠在旁边,瞬间直起身,急道:“不是稳定了,怎么会?!” 秦御抬手打断他:“就算是新的机器,运转多了也会滞涩,何况小姜这是返厂维修过的。” 一直没插上话的姜漫:“……” 怎么她的膝盖又从玻璃变成返厂机器了? 她低头盯了一会儿膝盖,没说话。 许明担忧地看向她,本想劝她减量,但看到她攥紧的拳头后,知道自己大概率劝不住了。他转头求助似的看秦御。 “小姜啊,你……”秦御硬着头皮开口但被姜漫直接截住。 “我只会同意减一场对抗赛,到比赛的时候实在不行就打封闭。”她语气坚定。 许明:“……” 也只剩一场对抗赛了。 “我想我不用给你解释打封闭的隐患吧?你这是在用未来做赌注。”秦御还是没放弃劝她。 “所以我说的是实在不行再打,”姜漫缓缓转头,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这次比赛和未来的同样重要。” 她的语气几乎不容半点反驳,秦御一时半会竟说不出多一个字来。 “……好吧,”良久,他叹口气退了一步,“但剩下几天你必须每天下训都来我这里报到。” 姜漫点头同意,随即按着秦御的指示趴下,重新开始接受几个月前那些随便一下就会让她疼出冷汗的恢复疗程。 晚上她回到宿舍,短暂的重获手机时间里,她主动给唐清樾发了信息。 这段时间两人的交流很少,且断断续续,但二人早在姜漫开始封训的第一天就互相承诺了起码两三天会跟彼此说说训练进度和项目进度。 「今天膝盖又有些不好了」 「队医说要么训练减量要么比赛打封闭」 「我当时是很硬气地说了不行就打封闭」 「但是其实我有点怕……」 她一口气发了好几条,唐清樾几乎是马上就回复了,虽然打字速度比她慢上一点。 「别怕,既然队医没拦你,就说明他还是有把握对吗?」 「但是你得答应我不管比赛结果怎么样,回来都得积极治疗。」 「不管多想夺冠,都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体好吗?未来的比赛,也得要你能参加才有意义。」 姜漫盯着屏幕里慢慢出现的信息,不自觉地牵了牵嘴角,揉了一下还有些肿胀的膝盖,才伸手打字。 「好,那我这几天就稍微、稍微减一点点」 唐清樾回了一个小狗拥抱的表情包,姜漫一看就知道是他从自己这里偷的。 「嗯,把拼劲多留些在比赛里就好。」 「顺便给你报个喜,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去检查那棵银杏树,它已经完全恢复健康了。出发前你可以去看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