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前夫各挣各的》 1. 瘦骨惊春 “我死了方成全你们这对奸夫□□!” 乔玉霖的手肘扫过床上的小几,盛着药汤的青瓷小碗被扫落在地,碗霎时四分五裂,褐色的药汤泼了一地,缓慢流淌到一双黑金暗纹的锦靴前,靴子的主人一动未动,脚下的药汤连同乔玉霖的愤怒他都视若无睹。 “哎呦!姑爷何必来这里给小姐气受?” 香兰连忙去查看乔玉霖的手臂,她那因病格外瘦弱苍白的手臂搭在床上与银白色的锦被近乎融为一体。 香兰心头又是一阵不忍,所幸乔玉霖的手臂并无大碍,她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絮叨:“小姐这是何苦呢?这两日身体才刚见好。小姐若是不想见姑爷,今后奴婢就让豆蔻看好院门,谁来都一齐赶出去。” 香兰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瞥着惹得乔玉霖勃然大怒的陆越, 乔玉霖平日里对这个赘婿动辄打骂,连带着丫鬟们都格外放肆。 乔玉霖本就虚弱,刚刚那一下让她呼吸又急促了起来,香兰的话没能安抚好她 “见,怎么不见?他们就盼着我死后苟合,我趁着最后一口气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乔玉霖把香兰欲给她抚背的手挡了回去冷笑道:“乔玉露那个贱人呢?把她给我叫来!” 乔玉露是乔玉霖同父异母的妹妹,陆越自小父母双亡被乔爷爷从苏州接来后三人一起长大。陆越心气高,乔玉霖骄纵,二人打小就不对付,乔玉露是个谁都能捏的软包子,自小就夹在二人中间,乔玉霖病之后性格愈发古怪没少磋磨她。 乔玉霖说这些话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她抚住胸口,病容微赧:“我不好过,她凭什么好过?” “你今天见不到她,以后怕是也见不到了。” 陆越冷笑道,笑她现在都看不清形势,病成这样还想作恶。 乔玉霖死死的盯着陆越,好似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可看着陆越那副料定她奈何不了他们的样子,她内心骤然冷静,可她实在想不明白陆越仗着什么敢对她这么说话。 “见不到?” 她冷笑道:“今天我还没死,乔家上下还都得听我的,我就不信我喊她,她敢不来。香艾,去把她给我叫来。” 香艾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战战兢兢的跪下,却没有行动的意思。 “怎么?连你也不听我的了?” 乔玉霖的眉毛竖了起来,连眼角都有些发红。 “小……小姐,二姑娘她……她已经出阁了。”香艾话说完头勾的更低了。 “出阁?” 乔玉霖的眼神茫然一瞬,落在了虚空的一点上,她喃喃的念叨着这几个字:“她走了……” 乔家子嗣单薄,上一辈儿乔父还有两个姊妹,到了乔玉霖这辈儿也只有她们两个姐妹。听她出了阁,乔玉霖感觉宅子空空荡荡的。 “不走难道要等你死了,她再磋磨三年?” 陆越冷嘲热讽的声音适时的插了进来,把乔玉霖的神志唤回来,她这才发现平日里在旁边絮絮叨叨劝架的吴嬷嬷也不在了。 她靠回了枕头上,隔着红纱瞥了陆越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抬头看向了香兰:“奶娘呢?” “小姐忘了?吴妈妈上个月摔折了腿,她媳妇又让她回家带孙子,不等腿好就回老家了。” “走了?” 乔玉霖的上眼睑缓慢的垂下。落寞一扫而空,她的唇角勾起冷哼一声:“走了好,都走吧。” “到底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怕我死了沾上我的晦气,她也不想想,娘家都死绝了夫家能待见她吗?不如绞了头发当姑子去。” 乔玉霖说完这话就有些气短,香兰香艾都不敢接她的话。 “你以为世上的人都像你一样无情无义?” 陆越不会放弃这个给她找不痛快的机会的。 搁往日两人是要唇枪舌战一番,今天的乔玉霖整个人蔫蔫的没有丝毫斗志,陆越眉毛微不可察的皱动一下,正当他提步上前,乔玉霖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污血,溅在了他的袍角处,他的脚步生生的顿住。 “小姐!”两个婢女急忙去搀她。 香兰把乔玉霖的身子搂在怀里,抖着手拿出锦帕去擦拭乔雨霖嘴角的血迹。 乔玉霖的目光从那摊血迹移到了陆越的衣服上,她看到陆越难看的表情后终于露出得意的笑。 她恨不得死时把他也带下去,她现在弄不死他,恶心恶心他也好。 这样想着乔玉霖窝在香兰怀里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姑爷还是请回吧!” 香兰像母鸡一样把乔玉霖揽住,语气硬邦邦的。 “香艾,送姑爷出去。” 屋子里血腥味越来越浓,香兰把帐子的一边扯下来挡住陆越的目光。 陆越看着地上的血迹愣神,听到香兰的话后甩袖离开。 香艾起身去送陆越。 屋子里静了下来,香兰拿着帕子擦拭着乔玉霖额头的冷汗。 乔玉霖隐隐约约听到了陆越的脚步重重的,后来变轻。她好像还听到了一个清脆的童音和陆越的声音。 “谁在外面?” 乔玉霖睁开沉沉的眼皮。 香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侧耳一听:“是小公子。” 乔玉霖想一会儿才把小公子和脑中的人对上号,是当初在她肚子里快把她折磨死的孽障。 “把他叫进来。” 乔玉霖自生下那个孩子身体愈发孱弱,连带着孩子她都厌恶,刚出生不久就被她送出院子,可现在倒是想见见自己留下的唯一血脉。 香兰知道乔玉霖不喜欢小公子乔项,她早就嘱咐不许小公子来这个院子,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是。” 香兰把乔玉霖安置妥当,亲自去叫乔项。 她出去的不巧,正碰到小公子略有些心虚的低着头,手里捏着比他还高的风筝。陆越本来已经也要出院门了,可看到乔项以及他身边的人唯唯诺诺的样,步子也停了下来。 香艾也不顾及陆越还在,直接斥责小公子的丫鬟:“不知道小公子不能来这个院子吗?你们几个干什么吃的?冲撞了小姐你们担当得起吗?” 铃铛手抓住自己的袖口,被香艾训斥的面色发红:“艾姐姐,是风筝断了,小公子跑着来追,我们几个没来得及拦他。” “风筝。” 乔项还不到三岁,听到风筝二字,他迈着小步子挪到了自己丫鬟前,费力的把那个断了线的风筝举个香艾看。 香艾瞥了那个还没风筝高得小人儿,又呵斥了一句:“这么几个大人连孩子都看不住!” 香兰在一旁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口又是一酸,小公子还不知事,他还不知道自己娘亲已经病重了。 陆越在这听得有一会儿了,不准备再听下去了:“把乔项抱到我书房。” 铃铛听这一句话,知道是离开院子的意思。如蒙大赦的把乔项抱了起来,乔项胖乎乎的小脸抖动了一下,两个莲藕似得胳膊环着铃铛,手里的风筝还紧紧攥着。 香艾看陆越发话了,她脸绷的厉害到底没有再多说什么。 “且慢。”香兰快步走了过来打断了几人,她说的话恭敬语气却 截然相反:“有劳姑爷先请回,小公子怕是不能随你一道了,小姐吩咐要见小公子一面,还请姑爷体谅。” 陆越没多纠缠,反倒是铃铛抱着乔项的手一紧,她希冀的目光在陆越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就黯淡了下去,又在听到香兰的声音时骤然亮起。 “你在院门候着。” 香兰伸手想把乔项接过来,不成想乔项环着铃铛的手臂紧了紧,目光警惕的往后一缩不愿意让香兰抱。 铃铛把乔项的手拉开把他递了过去,感激的对着香兰笑道:“好,那小公子就先麻烦香兰姐姐了。” 香兰把乔项接过,可他挣扎得厉害,她无奈把他放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把他手里的风筝抽出来递给铃铛。 乔项被扯的小身子晃了晃却一声不吭的跟了上去。 香艾跟了上去,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些劝导的意思:“你对姑爷说话这么不客气?” “小姐的病从秋天拖到今年春天,说句不好听的,小姐哪天去了你怎么办?” 香艾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避着乔项,香兰低头看了一眼他,他对此事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不像听懂的意思。 “怎么不客气?我犯不着讨好他,等小姐仙去了,我脖子一吊就随她去了。” 她无父无母从小养在小姐身边侍奉她,乔家和小姐待她不薄,若是小姐死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这话可不要乱说,再说,你死了谁去给小姐守陵?谁去祭拜……” “好了,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香兰三人绕过了刻梅影壁,离屋子很近了,她出声制止了香艾,她把乔项往前扯了扯,乔项身穿的缠枝牡丹襟袄被绷的紧紧的,他的小脸也绷了起来。 “一会儿进去要给小姐请安,记住了吗?” 香兰勾着头叮嘱乔项,见乔项没反应,香兰拧了眉头又扯了扯他的手臂:“听见了吗?” 香艾把乔项的手从香兰手里抽了出来:“他是个没耳朵的,你说也是白说。” 到了乔玉霖门前,两人才发现乔项要比她们想的倔多了。 屋内的寒气扑来,乔项趁她们不注意,腿紧紧的卡住下槛,一只小胳膊抓住了边框,放声叫了起来:“铃铛!铃铛!” “住口,闹什么?”香艾往里面紧张的看了一眼,抬手就捂在了乔项的嘴上,随即猛地抽了回来。 “嘶!” 那只素白纤细的手上出现白痕,随即又渗出粉色,一个小小的牙印浮现出来。 香兰看着他那副野样子眉头又蹙了起来:“你再喊,我们就把铃铛打发走,让你再也见不到她。” “我要铃铛!我要回去!”香兰的话没有唬住乔项,他的声音更大了。 香兰也往里面瞥了一眼,还不等她再哄乔项,屋内忽然传来了几声咳嗽。 香兰恶狠狠地瞪了乔项一眼,抬步就往屋子里走去,几步越过了外室伺候的红豆,把她挡下了。 屋子隔了内外室,香兰绕过屏风走进内室,外面的哭闹声渐小,咳嗽愈发剧烈起来。 “小姐!”香兰快步上前翻过床头小案上的荷杯,扬手倒上了温水。把乔玉霖扶到了怀里,拿起杯子凑到了她的唇边。 “咳咳……”乔玉霖喝了口水把气顺了下去,她顺着自己的胸口把眼抬了起来:“外面在吵什么?” “小公子跨门槛的时候跌了一跤,香艾正在哄他呢。” “吵死了,把他弄走。”乔玉霖听着那刺耳的声音,不耐的摆了摆手。 “冤家,和他爹一样讨人嫌。” “是。” 2. 初见 乔玉霖病得太久了,屋子发闷,她没用晚饭就睡下了,昏昏沉沉间似乎又在和陆越吵嘴。 满街的小摊都陈设出来,天还很冷,可依旧有摊子上簇满梅花和报春,还有几珠将开未开的水仙颤巍巍探头,今天是大相国寺庙会的日子。 乔玉霖特立独行非要和陆越一样穿男装出门,乔爷爷拗不过就随她了。 身着青色缘边淡蓝鹤氅配上刻梅白玉发冠的乔玉霖,手里拿着一柄湘妃竹扇活脱脱的风流小公子。 几人站在柳树下,身后跟着丫鬟拿着刚刚买来的小玩意。 “你的这个就是没有我的好看,我们拿着让玉露来评!” 陆越不过十一岁,小脸绷的紧紧的,手里还攥着刚刚买的小泥塑,他不乐意和乔玉霖去比,可她已经掰着他的手把泥塑抠了出来,怼在了乔玉露脸上。 “你快说,他的是不是没有我的好看?” 乔玉露怯生生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几乎没有分别的泥塑,轻声说:“我看两个都好看。” “切,你也是没眼光!”乔玉霖听的脸都拉了下去,猛地收回了手,把两个泥塑都丢到了陆越手里。 “哎呦!” 乔玉霖的袖角打了乔玉露的眼,把她的泪都打了出来。 小泥塑砸在陆越身上,他没接任由它们砸在了地上,断了胳膊少了腿咕噜咕噜的滚下堤坝。 陆越的脸色更冷了,拉过小玉露的手就走。 乔玉霖捏着袖角看着两人的背影,嘴巴嘟的老高,小声骂他们是小气鬼、爱哭鬼…… “我还不爱和你们一起玩呢!” 陆越他们与一群人推推拥拥的往相国寺那边走,乔玉霖偏不要和他们一起,特意往反方向走去,她走了两步回头就只看到叠在一起的肩膀,不见陆越和乔玉露了。 等乔玉霖走了一圈又走回了堤坝,人已经走到差不多了,连摊子都少了很多,她折了一枝柳条去够那个泥娃娃,泥娃娃又咕噜咕噜的往下滚去,乔玉霖连忙跟了上去,她跑的越快娃娃滚的越快。 “噗通!” 娃娃落入漆黑的水中声音空灵,乔玉霖吓了一跳回头找人,才发现灯火已经稀稀拉拉的缀在远处,河边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跟在她身后的丫鬟都不见了影子。 乔玉霖心中惴惴不安回头看了两眼后咬着牙把手里的柳枝在河里荡。 冷风瑟瑟乔玉霖把柳条一丢就往堤坝上跑,可是身后忽然多了一股无名的力道将她往后拖。 “救我!爷爷!”乔玉霖胡乱叫着抖着手往虚空抓了一把。 “陆越!香兰!”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无人回应乔玉霖的嘶吼,在她被带着泥腥味的河水淹没口鼻时,她拼尽力气扭头想要看清楚害自己的是谁,可背后黑茫茫的哪里有人…… 乔玉霖的发冠已经不见了,墨发如同弯曲的蛇匍匐脸颊上,啪嗒啪嗒的往下滴水,身上的氅袍带着水草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厚重的面料吸满了水拖得她步履维艰。 细雨朦胧,那条无声流淌的河如同一道墨痕分割了两岸,又被一条不宽不窄的青石桥连接起来,这边是熙熙攘攘的集市,那边是寂静的郊外。 一辆马车与双目无神的乔玉霖擦身而过,她扭头又看了一眼暖黄色的灯火后,踏上了湿润的青石桥去到人群之外,很快融入那青灰色的夜中。 “阿菟!是阿菟吗?”随着这声苍老的呼喊,一只宽厚的大手拉住了失魂落魄的乔玉霖。 霎时间天光大亮,陆越、庙会、泥娃娃都消失了,乔玉霖听到已故爷爷的声音这才恢复知觉,她扭身看到来人眼眶兀突红了起来,牙关震颤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嗬嗬的出气。 “这么久不见,爷爷的阿菟也长成大人了。”乔爷爷看清乔玉霖的样子,眉头拧紧了,“阿菟怎么来了?是不是迷路了?” 乔玉霖终于扑到爷爷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呜呜咽咽的要告状,不消一会儿就把乔府里里外外的人都骂了一遍,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一把抓着爷爷花白的胡子:“爷爷!你把他们都带走吧!” “陆越待你不好?” 乔玉霖用力地点点头,愈发激愤:“其他人不带可以,一定要带他!” 乔老爷子知道陆越心气高,可他临死还是握住陆越的手,仗着恩情逼陆越入赘,他怕自己死了,自己的孙女也活不下去。 折了陆越的脊骨,他怎么会好好地待乔玉霖。 “是爷爷做错了,爷爷不该逼他。” 乔玉霖猛地睁开了双目。 柔软的帐幔悬挂在黑漆拔步床上,隔绝出一方小天地,影影绰绰的帐幔外是睡在榻上守夜的香艾。 浓重的药味把乔玉霖从那个梦里揪了出来,没有庙会也没有爷爷,她快死了,可是陆越还好好的活着。 梦里爷爷的话还在心里一遍遍的回放。 “阿菟,与陆越和离吧,是爷爷害了你们。” 乔玉霖眨了眨眼睛,喉咙里泛起了痒意,她看了一眼外面已经熟睡的香艾把咳嗽压了下去。 爷爷说把陆越放走,她的病兴许会好,她的病还能好吗? …… 清脆的鸟鸣把乔家唤醒,一扇扇的门被推开,窗外是熬药的咕嘟声。 香兰在伺候乔玉霖梳洗,木梳齿穿过那长长的发丝,她低声请示:“姑爷说饭后想带着小公子来给小姐问安。” “呵,昨日不是死活不愿意进来?”乔玉霖眼一撇冷哼道。 “那我派人回绝姑爷?”香兰闻言道。 “……不必。”乔玉霖看着镜中自己削瘦的面颊,目光沉沉,片刻她收回了目光,看向了自己的首饰柜,吩咐香艾。“把柜子最下层的螺钿匣子拿给我。” 香艾把匣子捧了过来,以为乔玉霖起了打扮的心思,欢喜的要替她开匣子:“这是压箱底的首饰?我替小姐戴上。” “不用,”乔玉霖按住了香艾的腕子,“你去忙,这个我自己来。” 香艾的笑容敛去,把匣子放在梳妆台上,端着乔玉霖盥手的水盆出去眼还一直瞥在那个匣子上,最后看香兰也没能动它这才收回了目光。 乔玉霖不能见风,饭后不久就回到了床上。

“香兰,换那个缠枝花纹被面的,这个药味太重。”乔玉霖面上添了些红晕,她抚摸着那个匣子嘱咐香兰。 香兰知道乔玉霖在乎与陆越的会面,在她的身后垫了软枕,又把新被子仔仔细细的盖在了她的腿上。 “姑爷带着小公子一会儿就到了。” “嗯。”乔玉霖轻声的应了一声,目光却飘远了。 陆越是在七岁时,从苏州来到汴京。那时陆父身陷政党之乱被解职,气急攻心后就卧床不起了,临终一封信把他托付给了乔家。 同年的十二月乔家商船在南海被截,父亲连同二十五名随从无一生还,那个时候她和陆越挤在小小的榻上,自己哭的眼睛都睁不开了还嚷着两人都没了爹娘她会保护好陆越,两人怎么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陆越进门时,香艾拉着踟蹰的香兰往廊子走。 “咳咳……香兰,茶。”乔玉霖捂着帕子俯身咳嗽,她扶着床围嘱咐香兰。 乔玉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掀开帐幔过来斟茶,她正伸手要接,茶盏却落在床头的小案上,她颦眉抬头就看到了陆越。 先撞入眼的是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月白色的袍子被衬带束的一丝不苟衬得他身量欣长,清瘦又不单薄。 乔玉霖抬起头看清他那凉薄的眉眼,看她的目光清凌凌的,既无欢喜也无悲,似乎与她隔着千山万水。 乔玉霖愈发恨得牙痒痒,想把他那个不肯沾染半分的面具撕烂,她刚要开口讥讽陆越。 陆越腿部的袍子一动,一只肉乎乎、粉嫩的小手揪的袍子整个皱起,接着一个孩童好奇的眉眼探了出来。 刚才他被陆越挡的结结实实,乔玉霖没想到陆越身后还有个人。 两人都好奇的打量对方,打破沉默的是乔玉霖抑制不住的咳嗽。 “去给你娘端茶。”陆越看着乔玉霖的脸红涨起来,低声嘱咐乔项。 乔项第一眼见到乔玉霖就心生好感,昨日门前的恐惧早就被他抛到脑后,他松开陆越的袍子哒哒的跑到了床前,把随身带的布老虎放在了床头,又颤颤巍巍捧过荷杯递到了乔玉霖手边。 乔玉霖咳嗽的指尖发抖,荷杯与手指一错就从她的手里滑落下去。 不好。 乔玉霖心里一个咯噔,电光火石间一只大手抄住了杯子,琥珀色的茶水微漾洒到白玉一样的骨节上——是不知道何时上前的陆越。 荷杯凑到了乔玉霖的唇边,她被陆越扶靠在软枕上,嘬了口水,在心里冷哼。 早递给她不就没这回事儿了。 乔项被陆越挤在床围处,好奇的打量着床上没有佩戴任何首饰、打扮素净的乔玉霖,有缕发尾搭在了他的手上,很柔软。 乔玉霖的咳嗽被压了下去,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躺着。”陆越面无表情的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在乔玉霖的身下。 乔玉霖对上了他幽深的眸子,绣被下的手攥紧,手心被硌的生疼。 两人的距离很快就拉开了,陆越如同掐小鸡一样把乔项举在了乔玉霖的眼前,薄唇轻启:“叫阿娘。” 3. 和离 乔项无意识的晃晃小脚,听到陆越开口,脆生生的喊道:“娘!” 很陌生。 乔玉霖内心对这种陌生很抗拒,那个小孩子的声音把他们的关系生硬的扯在了一起。 他竟然在喊娘? 乔玉霖的娘去的早,她都没有好好的叫过几声娘,这个孩子竟然在叫她娘? 陆越看到乔玉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俯身把乔项放下。 可是乔项自己竟然小心翼翼的往乔玉霖身边挪了两步。 乔玉霖身体下意识的往后仰。 小乔项的脚步也停下了,带着小窝窝的手搭在了缠枝被面上,下面正是乔玉霖的手腕,稚声稚气、小心翼翼的问:“你怎么了?” 乔玉霖眉心一跳,手腕往里收了一寸。 “她生病了。” 片刻,陆越见乔玉霖没有开口的意思,平静的接过乔项的话,手覆盖在他的肩膀上,拉开他与乔玉霖的距离。 “要吃苦药吗?你什么时候会好?”乔项的追问接踵而来,他还想往前走,被陆越的手压住了肩膀。 乔玉霖见距离被拉开这才松了口气,得空去打量这个刚过陆越膝盖的小人,穿着缩小版的衣物,披风上一圈绒绒的狐毛把脸蛋衬得又小又精致,身上系着一个小香囊,金色的穗子在腰间晃来晃去。 “你什么时候喝苦药?你为什么不说话呢?” 乔项的小嘴还在说个不停。 乔玉霖收回了目光冷哼道:“我喝药的时候,在我屋子里的人都要喝药。” “我也要喝苦药吗?”乔项下意识的仰头看向陆越。 “你要喝两份。”乔玉霖恶劣的说。 闻言乔项那圆滚滚的指头肚撞在自己的嘴巴上,盖的结结实实的,葡萄豆似的眼睛求助的望向陆越。 “他帮不了你,他要拿苦药当水喝。”乔玉霖看到乔项害怕,嘴角带着笑意高高仰起头。 乔项都要把自己镶进陆越的衣服里了。 “香兰姐姐,药熬好了!” 恰是此时,红豆的声音从窗户处传来。 乔项闻言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用小手去捉陆越的手:“爹爹,爹爹……” “不走等着喝药?”乔玉霖心里得意,语气都轻快了些。 “走,爹爹,走。”乔项的语气更坚定了,双手去扒拉陆越的衣摆。 “我怎么和你说的?”陆越拉住他的小手把他引到乔玉霖床前。 乔项极快的揖了一礼,声音清脆:“阿娘,告退!” 还不等陆越的眉头拧起来,乔项就去扯他。 “我们走了。”陆越把乔项抱了起来,颔首告别。 乔玉霖闭上了眼睛没搭理他们。 直到乔玉霖感觉到帐幔落下带起轻柔的风,这才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二人与端药的红豆擦身而过。 “小姐,药熬好了。” “放那里,先出去吧。”乔玉霖手从被子里抽了出来,把身体支起来。 “爹爹!小老虎!” 二人刚到屋内隔断的绣屏处,乔项踢着腿要下来。 乔玉霖透过青竹帐幔看到乔项从陆越身上滑下来,嘴里喊着‘布老虎’扭头就往这里跑,险些撞到了正出去的红豆,看他钻进帐幔,乔玉霖又闭上了眼睛。 奈何乔项离得太近了,在她床头扒拉着,乔玉霖忍无可忍的睁开了眼睛,看到他真的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一只布老虎。 两人对视,彼此都有些尴尬。 “小菟。”乔项像是想到什么,把老虎举到了乔玉霖眼前。 “下去。”乔玉霖的脸更黑了。 乔项顺着被子往下滑。 “啪嗒!” 一柄刃薄如纸的匕首落在了地砖上,寒光从锋处闪过,柄上的红宝石闪过幽光,尾端垂着的金穗散开。 乔玉霖下意识的往陆越的方向看,隔着帐幔和一半屏风,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他的身形。 乔项唰的滑了下来,撅着把匕首捡了起来递给乔玉霖,眼睛亮亮的要她表扬:“阿娘,这个掉下来了。” 乔玉霖错开了他的眼,把匕首接过来,低声应:“嗯。” 看着乔项像个线团子一样跑远,乔玉霖的手心被硌得生疼。 出了乔玉霖院子的游廊是鹅卵石漫成的甬路,周围有几丛青竹遮映,四面群绕着奇石异草,天很冷,草木上还有未褪的白霜。 陆越把乔项的披风拢了拢,目光落在乔项手心摆弄的布老虎,声音低沉:“以后不要在你娘面前说‘菟’字。” “以后不要说这个字。”陆越想了想补充道。 “她不喜欢我。”乔项抱着陆越的手臂收的很紧,闷闷的说。 陆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只是生病了。” 乔玉霖趁着屋内没人把匕首放回了匣子里,这才松了口气。 内心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庆幸,陆越在她心里竟是死过一次。 这一日乔玉霖并不安稳,早上陆越带着乔项来问安的情景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回溯。 她是准备妥当的。藏好的匕首、崭新的绣被——她特意选的花色,陆越的心头血洒上一定如红梅般艳丽。 她要拿沾了陆越血的绣被垫棺。 “这么大的一个口子!今儿早还是好好的!”香艾翻过被面,指着被里那道寸长的口子,质问红豆,“是不是你个不长眼的收被子的时候勾的?” “吵什么?”香兰走了过来,瞪了香艾一眼。 红豆委屈巴巴的扁着嘴:“我也不知道,肯定不是我勾的,刚刚换被子的时候就有了。” 乔玉霖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默默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非叫我拧你的嘴,你才愿意说实话!”香艾不依不饶。 “破了就破了,值当的你叫成这样?”香兰冷冷的呵斥道,“吵醒了小姐我看你还在这逞不逞威风!”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留衣物摩擦的悉索声。 香兰看乔玉霖睡熟后就让红豆去了外面守着,自己则拿着被子去了外间的小榻上。 “你补不好,我来。”香兰正在纫针,看香艾走来拉绣被出声阻止她。 原本只是过来凑热闹的香艾闻言把被子扯了过去,赌气似得开口:“我倒不知道我哪里不如你。” 说着另拿了针线,素指一勾,一根线就被劈成了五股,纫好后翻过被子就开始找断口。 香兰听她的话就知道她又开始使她的性子了,放下针去看香艾的针法,针脚咬着断口看不出缝补过的痕迹。 “我何时说过你不如我?”香兰轻声道。 二人是一前一后进入乔府给小姐当女使的,香兰来的时候才六岁,比香艾早了几天,她们是一起长大的。 香艾冷哼一声,搓了搓发涩的针尖。 不到一个时辰绣被就缝补好了,小姐还在休息,她们在外间边留意着内室的动静做些女红。 “你这个络子打的不错,打小些配个扇坠子,等小姐……”香兰凑到香艾面前,低声说着话又戛然而止。 香艾扫到门口来人,手里的动作也一顿。 是早上才离开的姑爷。 “小姐还在休息。”香兰看着陆越要进来,开口提醒道。 陆越颔首,脚步没停。 香兰还要说什么,被起身的香艾扯着手臂拉了出去,直走到外面的廊子上才停下来。 “你又拉我,”香兰把手臂抽了出来,眼里带着担忧往后瞥,“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姑爷不会对小姐做什么的,小姐现在就是想对姑爷做什么也有心无力,”香艾看的倒开,继续拉着香艾的手腕往前走,“更何况小姐就是喊得凶些,能有什么事?” “小姐这么讨厌姑爷,要是醒来看到他,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香兰还是放心不下,虽说步子跟着香艾,魂却留在屋里。 “你呀……”香艾看走的够远了,也就停下了,没好气的开口,“有时候觉得你聪明,有时候又觉得你是个榆木脑袋。” 香兰推她一把,笑道:“伶丫头,就你嘴强。” 这几日倒春寒,有几枝早开的花也被霜害 了,要蔫不蔫的挂在枝头,院子里没什么人,太阳也冷冷的,二人走进一处耳房。 乔玉霖的屋子烧了炭盆要暖和上许多,怕她睡的闷,没有拉上帐幔。 绕过屏风拔步床内就一览无余了,乔玉霖瘦弱的身子在浅色的被子中只微起伏,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似乎是做了不好的梦。 陆越坐在了床边,手指划过她愈发尖小的下巴,落在了她的眉间,将那一处抚平。 “做噩梦了?” 陆越轻声道。 乔玉霖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回应。 两人很久没有这么安静的相处过了,冷阳投了缕光在床上,氤氤氲氲竟有几分温馨。 陆越的外袍被挂在衣桁上,他不爱佩玉,躺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那位的旧部联系我,我要把一个重要的信物交给他,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陆越只隔着被子虚虚的揽住她,说到离开的时候微顿。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归期未定,他不便承诺。 天色尚早,陆越又捡了几件趣事轻声说给她听。 乔玉霖眼角闪过一丝晶莹,陆越伸手揩掉那滴泪,好似她就该是一个无悲无喜的石像。 “我走了。” 随着声音而来的还有额头处的柔软。 在周围的温度慢慢褪去后,乔玉霖睁开了双目,眼中一阵清明。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死去后,被困住乔项身边,不人不鬼的在这儿游荡了数载。 陆越整日不在家,而乔项在这个沉寂的宅子里长到了五岁,随后她就跟着他到了禾贤学宫。 在禾贤学宫是乔项最快乐的时候,他在那里认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好友,最终打破这一切的是陆越推行的变法。 冰一样的刀刃刺进了陆越的胸口,他死在了自己唯一的孩子手中,而乔项随即用同一把匕首自刎。分不清是谁的温热血液,喷洒了她一身。 放陆越离开,不要再重复这一切。 …… “她还说什么?” 陆越看着手中那张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文书,抿唇问道。 “小姐说,如果走了就不用回了。” 乔玉霖的动作很快,今日就送来了和离书。 对上了陆越的目光,香艾把头又低下了,她接了个不好的差事,小姐连骂带说,能正经传达的也就这一句了。 “嗯,有劳了。” 陆越没有久留,次日出宅的时候他回头,果不其然的看到了乔玉霖。 今日她盛装而来,烟罗百迭裙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头上戴的团冠衬得她脸愈发小巧,她睨视着陆越,目光如幽深的寒潭。 陆越呼吸一滞,目睹她高高的扬着头走过来。 这个宅子大的他们都觉得孤独,为了那点温度抱团,又因为太了解彼此,为了维持尊严相互攀咬。剥去这十六年的喜怒哀乐,她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执念。 “啪!” 陆越的脸随着这一巴掌偏了过去,因为理亏他没有说话。 乔玉霖的瞳孔微缩,她发烫的手指蜷缩,人也往后退了一步,话堵在喉咙里,竟也说不出什么话。 香艾和香兰两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的往后退了退,在垂花小门停住。 “外面冷,早些回去。” 三年来陆越第一次见乔玉霖离开她的院子,他抬手想要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却被按住了手臂。 “不必了,我来送你,祝你一路顺风。” “嗯,保重。” 这是乔玉霖病后首次和陆越平和对话,太久没有如此两人竟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等到陆越上马离开,乔家的偏门在乔玉霖面前阖上,她才抬头看着那方天,她被困住了,他凭什么走? 随着陆越出城的还有乔玉霖递出的一封信,里面是陆越的买命钱。 乔玉霖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了,她死了,陆越要陪葬,她如果能活,就给他守寡。 殊不知正是这封信将乔玉霖乃至整个乔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4. 苏醒 进到内室香兰看乔玉霖面色苍白,刚解开她的褙子,就听她哇的一声呕出了口污血。 还不等香艾反应过来,香兰已经揽住了乔玉霖昏迷瘫软的身子。 “小姐!” 香艾像是溅在脚上的血定在原地一样,直到香兰把乔玉霖挪抱到床上,出来嘱托红豆去请大夫撞到她,她才回过神。 香兰忙完这一切,捂着自己的胸口倚靠在屏风上,才看到香艾眼眶红红的看着自己。 “没事的,你去换身衣裳。” 香艾抽出帕子摁了摁眼角,低头走了出去。 眼看香艾出去,香兰才察觉到自己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想到小姐是因为去送那个陆越才这样,她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几句。 乔玉霖昏昏沉沉间身体忽冷忽热,香兰的声音像是隔了雾一样,有人把手搁在她的腕子上发出一声轻叹。 把嘈杂隔绝在外,乔玉霖反倒是心安了,幸好,有陆越陪她。 在乔玉霖陷入昏迷之前,她忽然想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乔玉霖清醒过来时陆越已经走了两日。 “小姐醒了!” “快去请大夫!” 乔玉霖对上了香兰的目光,唤醒了沉寂的院落。 院子里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的跑走,有几人打帘进来,香兰扶她起来,端来了一碗煎好放温的药,激动的拿着汤匙的手都在抖。 “小姐……你可算醒了……” 香兰话没有说完,眼眶比前天的香艾都要红,睫毛微颤砸下来一个豆大的泪珠。 “先吃些粥垫垫肚子。” 香艾把帐幔打了起来,端着刚刚从食盒了盛出来的七宝素粥:“药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 乔玉霖被困在梦里许久,乍醒了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惊讶,还在神游的她任由香艾伺候用了粥。 “香兰姐姐,大夫来了。” 红豆勾着头通传。 乔玉霖病重,此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香兰把帐幔放下了,在她的素腕下放了软枕。 “小姐,小姐,我让大夫进来?” 香兰轻唤两声。 “嗯。” 引大夫来的是管家金生的媳妇,穿着褐色窄袖褙子,头发规规矩矩的梳成妇人髻,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 “这……”大夫的手指压在乔玉霖垫了帕子的手腕上,眉头皱了起来,喃喃自语:“气过血还,似有阴阳复通之兆……” “我们家小姐怎么了?”香兰顾不得避嫌什么,开口询问。 “无事。”大夫把手收回袖中,沉吟片刻开口,“这种情况实属少见,如果各位信得过老夫,就先抓几贴药温补着。” “那前几日的药还吃吗?”香兰看大夫起身,连忙跟了上去。 “不用,我另配方子。” “金生家的,你留下。”帐子里的乔玉霖忽然开口。 香兰另遣人送大夫出院。 “你去告诉金管家,让他今日亲自带人给两个姑母送帖子,趁这几日春假请几个表侄女、表外甥来小住一段时间。” 乔玉霖在香艾的搀扶下起了身,想着梦中的事叮嘱道。 梦里乔项缠着她哭,问她为什么不要他,他一个人在这里太孤独了。 乔玉霖的两个姑姑,一个嫁给了本县的主簿,一个嫁给了同乔父交好的读书人,三年前乔爷爷去世后,两个姑母都说过要接乔玉霖过去住,被她婉拒了,可现在她身子时好时坏,不得不为乔项开始打算。 “小姐,今天知县老爷过寿,我家那口子一早就去贺寿了,递帖子估计要明日,”金生家的把这回事说完,试探的问道,“不如我另外找人递帖子?” 乔玉霖闻言把人和记忆中的对上了,是和自己爷爷交好的那个知县,乔家没少得到他的照拂。 “嗯。” 乔玉霖命香兰给金生家的拿了赏钱。 金生家的捏着那一两银子,笑的脸都皱了起来,规规矩矩的叩谢退下了。 事情交代下去,乔玉霖还是不安心,她从没有过问过乔项的事,伺候的丫鬟、奶娘都没过她的手。她既然开始过问乔项的事,那丫鬟也该是自己的人。 这么想着,乔玉霖披了衣服坐在床沿上,目光在屋子了扫视了一圈,指派香兰把乔项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带来,看到香艾眼珠子都要黏在香兰的背影上,乔玉霖扬了扬下巴:“你也去。” “是。” 香艾轻快的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你怎么跟来了?” 两条身影并排走在小道上。 香兰接着说:“你出来了,小姐谁去照顾?” “不是有那么多人呢?”香艾挽着她的手笑道,“我都多久没出来了?” 香艾话头一转,问道:“你说,小姐为什么让我们去喊小公子的丫鬟?” “我也不清楚。”香兰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一醒来就去传唤其他院子的丫鬟。 “她们那可是好差事,月例都是一样的,偏偏她们的主子好伺候。” 想到都是侍女差这么多,香艾忍不住咂舌。 “你想去?”香兰快步往前走的时候还瞥了她一眼,“跟着小公子确实稳妥。” 香艾听得直皱眉,忙道:“我可不想,这一伺候没个头了,我还指望我爹娘给我赎身呢。” 香艾父母是良民,都还在世,是为了给香艾的哥哥娶媳妇才把她签进乔家做使女,说是不久就给她赎身,这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 香兰脚步一顿,眼皮垂了下来:“这样啊。” 她父母双亡,自然没有想到这一层。 “你说小姐喊她们不会是……”香艾笑的神秘,凑到香兰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你又胡说八道了!” 香兰抓住香艾的细腰拧了一把。 两个追着跑出了院子。 乔玉霖换了衣裳,坐在了梨花木太师椅上,瞥了眼站了一排的丫鬟,拿起茶盏刮了两下,问道:“你们几个年纪正好,有出府的想法吗?” 丫鬟们低着头相互看看,没有出声。 “今后乔项住在我的院子里,你们要是想要出去我就放,想好了再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丫鬟起初还舍不得照顾小公子的差事,可她们听到乔项要住在乔玉霖院子后脸色都变了。 五个丫鬟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不到七八岁的小姑娘。 被放出去的丫鬟随着婆子们去支钱,乔玉霖这才得空去看这个丫头。 先入眼的就是被红绳绑起来的双髻,个子不高,拘谨的低头握手站着,穿着灰褐色短袄,下面是青绿色两片裙。 “抬起头。”乔玉霖把茶盏放下了,心生疑惑,宅子里何时来的这么小的丫头? “叫什么名儿?” 丫鬟长相还算周正,巴掌大的小脸发帘遮了一半,下巴尖尖的,肤色发黄。 “奴婢叫金锁。” 金锁脆生生的回答。 乔玉霖目光转向婆子,她连忙凑上来解释。 “这个是姑爷抱着小公子出去玩捡回来的丫头,据说 父母都死了。” 香兰听到这里抬眼望了一眼金锁。 “这也不合规矩,原本要打发她走,可是这丫鬟说不要月例,说只要待在小公子身边,有口饭吃就行。” “按二等丫鬟的月例给她。” 乔玉霖听完金锁的来历后,没有追问什么,只嘱咐了一句,又指派身边的杜若、紫苏二人去乔项身边伺候。 目视婆子领着小丫头出去,乔玉霖还是很难把金锁和陆越联系到一起。 他那个人怎么会在意别人的死活。 “小公子要住在我们院子?” 香兰的声音让乔玉霖收回了目光。 “嗯,你们收拾出来几间屋子。” 阳光总算带了些暖意,撒在春出的细芽上,黑鸟冲向院子,消失在天际。 “不必通传。” 门外的声音惊的窗户处低头啄粟的白鸽抬起了头,陆越把白鸽扬了出去,人已经走到了内室。 “恢复的怎么样?” 来人一身绛红色外袍,墨发被玉冠整整齐齐的束起,五官立体气势沉稳。 赵珩,陆越这些年秘交的挚友,也是他此后效忠的人。 赵珩比陆越小了几岁,两人在十几年前相识了,那时候陆家有两件秘宝,一个是可以调动江南龙甲军的一半虎符,一个就是太子的血脉。陆家倒了之后,剩下的护卫兵分两路,一路护送拿着虎符的陆越到了乔家,一路护送赵珩去了西北。 几年前他们就开始书信联系,赵珩从西北回来后就邀陆越共谋大计。 “伤的不重,已经好多了。”陆越的脸色苍白,从手掌处缠的绷带一直没入袖口。 “我看她这个疯病越来越严重了。”赵珩冷哼了一声,坐在了陆越对面,他对乔家的事了如指掌,知道陆越的妻子在怀胎的时候亲人去世受到刺激生了疯病。 “她派来刺杀你的人还剩几个活口已经关起来了,怎么处置?” 陆越沉吟了片刻,拿出一个龙凤纹碧玉佩:“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回去复命,陆越已死。” 赵珩听的直皱眉,对陆越的处理方法很不满意:“她都要杀你了。” “她只是生病了。”陆越把玉佩推到小案上,脸色更差了。 “你险些丧命!”赵珩有些怒其不争的看着陆越。 “这不是没死。”陆越垂下了眼。“更何况她本就病重,也没几日好活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空气有几分凝滞,直到赵珩拿过玉佩甩袖离开,他这个被前妻追杀的人都不急,他替他担心什么? 乔玉霖本想趁今日身体轻快去外面看看被香兰拦住了,许她坐在屋里远远的看着外面。 “小姐!” 看着气呼呼的挡在自己面前的香兰,乔玉霖觉得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 香兰扬着脸,眼睛都瞪圆了。 乔玉霖冷着脸坐在了丫鬟们铺好软裘的美人靠上,趁着香兰转身的功夫把她刚给自己裹好的毯子猛的扯开。 香兰回头又给她把毯子掖到了身下。 “小姐,姑太太已经回帖了。” 不等乔玉霖再把毯子扯开,金生家的已经小跑进院子通传。 “这么快?” “是啊,说来也巧。”金生家的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乔玉霖,“刚出门就遇到了顺路送我们家那口子回来的孔大人,直接让他把话带给大姑太太了。” 孔大人就是乔玉霖大姑母的丈夫。 乔玉霖接过帖子,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主簿家和乔家不顺路吧? 5. 初融 “我要铃铛!你把铃铛还给我!” 乔玉霖接过帖子还来不及多想,乔项的哭闹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她的眉头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没规矩。 “阿娘,你为什么赶走铃铛?”小乔项泪眼汪汪的看着乔玉霖,和她对峙。 “谁说是我把铃铛赶走的?”乔玉霖把手里的帖子递给了香兰,自己坐了起来。 乔项一愣,是哦,谁说的? 他顶着泪水想起是铃铛收拾东西的时候说,是娘让她走的。 “铃铛。” “不是我让她们离开,是她们自己要走的。”乔玉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耐心和这个小豆丁掰扯,“如果我要赶走她们,为什么单独给你留个不顶用的金锁?” “她们不愿意在你身边伺候了,你若是不信,就差人把金锁喊来问问。” 乔玉霖说的可句句是实话。 乔项也没有差人,抹了把眼泪:“孩儿告退,我自己去问。” “去吧。”乔玉霖笑着目送乔项离开,等到人走远了,笑意也收回去了。 “香艾,你去他院子看看,那几个丫头离开了吗?告诉管事的婆子,仔细看着,府里的东西无论贵重,都不准她们带出去。” “是。” 乔玉霖重新躺下,看着青瓦上露出来的那点天空,心情稍微好了些。 姑母们的回帖把要来的几个哥姐儿简单说了,大姑母家来的是乔项的两个表哥,还有一个寄住在姑母家的六岁的孤女。二姑母家只要来个不满五岁的小表侄女。 乔玉霖又想起了那个梦,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时不时来陪他玩,他总不至于长成梦里那个样子吧? 院子里人来来往往的收拾东西,乔玉霖等着乔项来和她对峙,等到天黑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乔玉霖喝了药躺在了床上,她今日没有那么昏沉,被子上有淡淡的青松香,这让她想起了陆越。 她连爷爷都没有了,陆越她是一定要抓在手里的,如果陆越是只小泥人就好了,就不会离开了。 话说回乔家,前几日刚递出去了帖子,这几日表侄女、侄子们陆陆续续的到了,先来的是二姑母家的姚玉兰,带了一个奶嬷嬷并三个丫鬟。 乔玉霖身体不好,没有让她来拜见,只让香艾带着乔项去接。 “小公子不见了!” 香艾急匆匆的跑进屋子,吓的香兰手一哆嗦。 “院子里都找过了吗?” 乔玉霖拿帕子擦了擦唇上的药渍,眉头拧了起来。 “找了,他的院子,这边都派人找过了!”香艾急的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下意识的看向了香兰。 “你先带着几个婆子丫鬟把表姑娘安置好。” 乔玉霖不相信乔项那个不到三岁的孩子能扎翅膀飞出乔家。 说话时,已有人侍奉乔玉霖穿衣,香兰帮着她把绑带系好,又另拿了披风。 “小姐要亲自去找小公子?” “嗯。” 乔玉霖已经有几分生气了,又耐着性子叮嘱香艾把她准备的首饰、几匹布料拿给表姑娘,看她们那里还缺什么,一并准备了。 “是。” “小姐的病刚有起色……” 香兰对上了乔玉霖的目光,又收了声,把披风给她披上,又拿了汤婆子塞到她手里。 “我会注意的。” 乔玉霖看着自己手里的汤婆子,低声回应。 香兰吩咐乔府几个院子的婆子丫鬟都出动,特意留意池塘、假山处。 院外的动静吸引了姚玉兰,她抬起亮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着外面,又被自己的奶嬷嬷按了回去。 “兰姐儿,你忘了夫人怎么说的?” 姚玉兰直起的腰又缓缓的塌了下去,眼睛也垂下了。 母亲说,让她不要惹是生非,不要顶撞表姑。平日里不要出屋子,若是撞上表姑发了病,可千万要离远些。 “外面怎么回事?”姚玉兰毕竟年纪小,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奶嬷嬷正在查点香艾送来的东西,看到首饰眼前一亮,头都要伸进匣子里,哪里有空搭理姚玉兰。 姚玉兰只好自己跳下床,扒着窗户看着外面的人,感慨道:“表姑姑家里人好多……” 乔玉霖第一次来到了乔项的院子,站在院子门前扫视一圈,看到了垂手站在一旁的金锁。 “昨日去了小姐院子,小公子早早就休息了,今天一早……” “各个屋子都找过了,只有姑爷那里我们没敢进。” “去找。” 乔玉霖预感,乔项就在陆越那里。 乔项是在陆越的书房被找到的,他趴在书房里的软榻上睡着了,肉团似的身子呈‘大’字拱在一件大氅里,小屁股撅的高高的,胖乎乎的小脸压扁,嘴角还有口水流了下来。 书房没有炭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紫苏想要进来抱乔项被乔玉霖抬手制止了。 陆越的书房,她已经有三年没有进了,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书架摆放的整整齐齐,屋子内井然有序。 乔玉霖的目光忽然被窗下的一个小架子吸引住了目光,那里乱七八糟的堆放了一堆木头做儿戏物,接着是一些不该在陆越房间出现的一些东西。悬挂的风筝,书架角放着的兔塑,书案上有个解了一半的九连环。 乔玉霖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些发涨。她走了进去,把榻上那个酣睡的小团子连同那个大氅轻轻抱了起来。 乔项的嘴巴砸砸,在乔玉霖的颈窝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上去。 身后跟着的众多丫鬟、婆子默契的让出一条路,谁也没有发出声音。 乔玉霖抱着乔项走回了院子,被趴在窗户处的姚玉兰看个正着。 “赵嬷嬷,那是谁?长的比二娘都好看。” 赵嬷嬷正把一个金钗揣怀里,顺着姚玉兰的声音往窗外一看,吓的几步走到窗前把姚玉兰扯了下来。 “小姑奶奶!你忘了夫人怎么说的?”赵嬷嬷小心的把窗户落了,低声叮嘱姚玉兰,“那个就是你表姑,可千万别去触了她的霉头!” “表姑难道吃小孩不成?”姚玉兰不信这么好看的表姑像母亲说的那样。 “保不齐就会吃了你。” 赵嬷嬷板起了脸。 乔玉霖抱着乔项跨过门槛,绕过屏风时,两个丫鬟左右拨开了珠帘。 窗外的光穿过青竹薄纱糊的窗户上,在地板上影影绰绰。 乔玉霖的衣裙拖过那些影子,走向铺着藕粉色绣被的床铺。 当乔玉霖小心翼翼的把乔项放在了被子中央时,他无意识的翻动身体,紧抱着皱成一团的氅衣也从他的怀里滑落。 乔项的手臂打在软枕上,小眉头皱的紧紧的,嘴巴微动。 看到乔项睡得不安稳,乔玉霖僵硬着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直到他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 玉团子似的人儿裹在软锦内,乔玉霖的目光像是凝在了他的身上。 玉炉上飘出一缕青 烟在阳光下斑驳,海棠花裹挟着青松香弥漫开来,乔玉霖这才回过神。 她轻轻的起身,往后退了两步转身离去。 随行的香兰和香艾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的京都城郊,树影重重,数十人围成的圈子越来越小,只有刀剑没入身体、血液喷溅出来的动静。 这是一场无声的围剿。 赵珩捂住不断渗血的腹部看着周围倒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目光移到护左前方的陆越身上:“我们的人还有多久能到?” “半炷香。” 陆越手持剑鞘挡住了射向赵珩的暗器。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远处抛掷过来,陆越眼皮一跳,只来得及把赵珩扯到了身后。 “铮!” 一个黑影从侧面掠来,匕首被长剑一挑,没入草地。 赵珩行事鲁莽,夜探参政府,中了敌人圈套,陆越来不及详细部署,只带了一队人马前来救急,奈何追捕的人数太多,他们寡不敌众被逼入别宫的狩猎林。 陆越接到赵珩就放了信号,只是庄子里的人到这里,最快也要一炷香。 “怀瑾兄,”赵珩看着身边的人接着倒下,扯出一抹苦笑,“是我对不住你了。” 陆越没有接话,拧眉看向密林深处。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起林中的鸟雀,枯叶被碾碎的声音让众人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些如同鬼魅一样的敌人不再攻击,悄无声息的散开,一队身着甲胄,手持长戟的士兵穿过灌木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胆贼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骑着红棕马的人站在队伍的正前方厉色呵斥道。 赵珩脸上溅了血迹,看到这队兵马,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瑾兄,我先走一步了。” 赵珩抽出了怀里的匕首,准备殊死一搏了。 陆越的脸色更冷了,抬手挡住了赵珩的动作:“还不至于。” 说话间陆越手中的剑往上一抛,鞘口寒光一线,发出一阵嗡鸣。待到剑锋亮出,雪白的光在空中划出半弧,马上之人头盔上的红缨应声而落。 那人瞳孔微缩看着落地红缨,脖子一寒。 “咴——” 红棕马受惊前蹄扬起,那人只得一手扶住头盔一手拉住缰绳控马。 “怀瑾兄武艺高强?” 赵珩眼前一亮,陆越的起势让他有绝处逢生之意。 “尚可。” 陆越把人挡在身后,长袖逶迤,剑光凌厉。 对上剑锋的队伍看着地上的红缨竟萌生了退意。 “上!” 马上惊魂未定的人,绕到了后面下令。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们!” 队伍终于动了,比队伍更快的是陆越的剑。 “你先走。” 陆越留下的话让兴奋的赵珩恢复了理智,笑容微僵。 …… “怀瑾兄!坚持住!马上就到下一个镇子!” 马车内的熏香没有遮住浓重的血腥味,陆越身上的白衣上伤口叠着伤口,条件有限,只能简单止血,赵珩腹部的伤口也只草草包扎。 赵珩并没有听陆越的先行离开,两人血战许久,在援军到来后,身负重伤的陆越心力耗尽陷入昏迷。 “怀瑾兄……” 赵珩扶住陆越的身体,不让他从座上颠簸下去,他看着陆越昏迷不醒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晶莹,嘴巴开合嗫嚅道:“你学剑法就学个起势啊……” 6. 玩伴到了 随着马鞭在地上一扫,车轮滚滚激起一阵尘烟。 “吁——” 男子缰绳一提,马走起了碎步,最后在乔府的侧门停住。 十几岁的少年翻身下马,冲着门口候着的人抬手一揖:“我奉母亲之命送弟弟妹妹们来拜见姑母。” 说话间一个六七岁的蓝衣小公子已经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耐烦道:“我说了也要骑马!坐马车闷死了!” 雪青色的帘子被拨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即刻有丫鬟递上马凳,搀人下来。 已是初春,马车里的人还是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氅厚重,衬得人愈发瘦弱,细条条的站这,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 几个婆子知道这就是寄住在主簿家的那个,忙把身后小轿的帘子打开。 孔文瑞看到婆子们把小轿子的帘子掀开,这才想起身后的堂妹,连忙回首要搀孔含妙,手刚伸到她的袖前,被她一抽捉了个空。 孔文瑞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是他没有及时搀到表妹,她生气了? 在孔文瑞和孔含妙进了乔家,乔玉霖怕过了几个孩子病气,命人把乔项以前的院子收拾出来,除了乔项几个哥姐儿都搬了过去。 乔项醒来后看到几个生面孔也不害怕,抱着自己的小老虎站在门框处,看着一个嬷嬷连同几个丫鬟簇拥着个青衣双髻小娃娃往外走。 “她是谁?” 杜若端着水路过被乔项拉住了衣摆。 “她呀?”杜若仔细瞧了两眼,她也没去打听过,只知道是表姑娘,不知道是哪一位,“是姑奶奶家的吧?” “她去哪里?” 乔项又看两眼,直到她们的身影被影壁挡住。 “应该是去疏梅院了。” 那是乔项的院子。 乔项想了一会儿,哒哒哒的跑到内室去拉在窗户下学绣花的金锁:“金锁,我们回疏梅院!” “嗯?”金锁下意识的抬头看向跟在乔项身后的紫苏,又低头看了看,恨不得把她拔起来的乔项,“小公子我们为何回疏梅院?我们今后就住这里。” 乔项指了指外面,很认真的和金锁讲:“她们去了,我们也回去吧。” 金锁没有接话,把手里的绣绷放下,求助的看向紫苏:“紫苏姐姐,这怎么办?” 紫苏当即决定出门求助香兰。 小姐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对小公子开始上心,她们也不敢懈怠他。 “你看到那个表姑娘了吗?” 在炉子处擦拭的小丫鬟低声道,“嘴巴可是真厉害,跟咱们家小姐似的。” “姑姑侄女儿,差不了一席篾儿,和咱们家小姐像那不是应该的。”另一个当值的丫鬟有一搭没一搭的掸着灰,和她搭话。 “不是那个表姑娘,是住在孔老爷家的那个。” 正往这来的乔玉霖听到她们说孔含妙和她像,眉毛轻轻一挑。 门口忽然出现一道影子,两个丫鬟忙闭了嘴,和乔玉霖请安。 “乔项呢?” 乔玉霖也没计较她们在背后嗑牙料嘴,开门见山道。 “小公子和金锁在内室玩儿呢。” 乔玉霖刚走到珠帘处就听到乔项在和金锁讲道理,她挥退身后伺候的丫鬟,往里面一瞧就看到让人忍俊不禁的一幕。 乔项抱着金锁的针线筐,小小的一团盘腿坐在榻上,金锁拿着针线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你在这里会挨欺负的,”乔项掰着手指和金锁分析利弊,“她们你都不熟悉,我们一起回疏梅院,就我们两个。” “这个奴婢做不了主啊!”金锁看他那副执拗样,开口推脱。 “那谁做主?”乔项歪头想了想,不清楚金锁的意思,脚在她的身上她为什么做不了主? 金锁不答,又道:“这里和疏梅院不一样吗?为什么非要回去?” “这里和疏梅院一样,我们为什么不回疏梅院?” 小家伙反问道。 “我缠不过你。”金锁叹了一口气,抬手卷了线。 “那你答应和我回去了?” “小姐!” 金锁探身去放线卷,看到门框处的乔玉霖,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起身走了过来。 随着金锁的目光,乔项也看到了乔玉霖,他的肩膀往下一塌,把头转过去不看乔玉霖一眼,他生她的气。 铃铛和他说娘把爹爹赶走了,现在铃铛也走了。 看着乔项气鼓鼓的样子,乔玉霖脸上的笑意也敛住了。 “请小姐安。” 金锁笑着走了过来,轻盈盈的请了安。 乔玉霖面色稍霁,颔首后转身离开。 和她甩脸子,乔府独一份了,他哪来的底气? 没人教乔项来给乔玉霖请安,他也不主动去找乔玉霖。而乔玉霖那日见过乔项,对他的态度也冷了下来。加上乔玉霖不爱出屋子,两人虽在一个院子,竟没再见过。 疏梅院的那几位没有大人管着,很快混熟了。 乔玉霖身体不好不想应付他们,特意叮嘱他们不必每日请安。只有刘玉兰,虽年纪小,可对礼数颇为看重,隔一日就来一次。 姚玉兰话不多,规规矩矩请安后就退下,乔玉霖也就随她了。 卯时左右,天色尚未透亮。东边还泛着极浅的蟹壳青,屋内已经掌灯了,暖黄铺了一室,乔玉霖觉浅,几声鸡鸣就把她吵醒了。 “外面可是兰姐儿在说话?” ,香兰正帮乔玉霖把衣领扣住,听她这么说才听到院子有人在说话。 “今儿这么早?” 香兰把最后一个扣子扣住,扭头招呼香艾:“你把梳子拿过来,我去外面看看。” 乔玉霖任由香艾在她身后梳头,分出心神听外面的声音,又不像是刘玉兰。 等乔玉霖收拾好出去,就看到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站在了门口对峙。姚玉兰要比乔项高上许多,乔项人虽然小小的气势却不小,仰着头抿着嘴看着姚玉兰。 “给姑母请安。” 姚玉兰本就无意和乔项起争执,看到乔玉霖到了,她连忙走上前。 “嗯,今天不用这么早回去,和我一起用膳。” 乔玉霖瞥了一眼门口的乔项,嘱咐姚玉兰。 乔项看着里面其乐融融的场景,握紧了自己小拳头,嘴抿成一条直线,不肯往里面走,也不肯离开。 香兰看到这一幕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心里暗道小公子好没规矩。 乔玉霖打定主意无视他,和颜悦色的和姚玉兰说话,姚玉兰本来还在担心自己留下来用膳不合规矩,被乔玉霖三言两语劝动,使唤丫鬟去拿自己的食具。 “她为什么每天来找你?” 到底是年纪小,乔项终于忍不住了,指着姚玉兰问。 他对请安一知半解的,也没人教他,他只是本能的不想她对别的孩子比对自己好。 乔玉霖本来不想搭理他,可是看着他小小的被门槛挡了一半,背绷的直直的。 “你这规矩是跟谁学的?” 乔玉霖特意把笑意收了起来,拿捏他的错处。 乔项看到乔玉霖面无表情,内心升起一丝害怕,伸着的手也缩回袖子里,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金锁。 金锁早在乔玉霖来的时候就垂着头,没有接收到乔项的目光。 “什么规矩?” 平日里丫鬟们哄着、纵着他。陆越又在忙铺子的事,操心乔玉霖的病情,事情赶着事情,竟把乔项请师启蒙搁置了。 乔玉霖对着乔项茫然的眼睛,一时失语,真没有学过规矩?陆越没有教过他? 看着乔项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乔玉霖的心头终于软了下来,对着他招招手:“罢了,过来吧。” 乔项握着衣袖,看了看坐在乔玉霖下方的姚玉兰,小短腿迈过门槛跑向乔玉霖。 看着乔项要扑到自己的怀里,乔玉霖用指尖挡在了他的胸口往外一推,轻声道:“站好,像什么样子!” 乔项果然站住了。 乔玉霖指指旁边铺着软垫的圈椅,乔项‘哒哒’跑过去,也不用人抱,双手抓着爬上了圈椅,往下一滑,两只小腿就垂下来,轻快的荡荡。 乔玉霖看着他笨拙中带着点灵活的动作,没忍住轻笑一声,对上乔项疑惑的目光才收回了笑意。 乔项歪着头看乔玉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他还想着椅子这么高,他自己爬上来,为什么不夸夸他? 厢房传好膳后,乔玉霖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她安排姚玉兰坐在她右边,而乔项不等她说什么,就爬到了她左边的凳子坐下。 为表亲善,乔玉霖用别著夹了蟹肉卷放在姚玉兰的碟子里。 “谢谢姑母。” 乔玉霖别著还没有放下,乔项已经捧着碗递到她手下,她只好又给乔项夹了一个。 胖乎乎的小手捧的碗还是没有离开。 乔玉霖又夹了一个。 碗回去了,乔玉霖放下别著,拿了茶盏漱了口,净了手后拿起帕子擦拭。 碗又递过来了。 “蟹肉寒凉,不可多食。” 乔玉霖面无表情的放下了帕子,把乔项的碗推了回去。 乔项这才安生下来吃自己的。 眼见两个孩子吃的差不多了,乔玉霖吩咐布菜的几个丫鬟:“香兰,你们几个不用在这伺候了,去吃你们的。” “马上到上巳节,你们几个来了这边还没有好好玩过吧?” 看到他们吃好,乔玉霖说起了上巳节。 乔项马上来了兴致,上巳节是什么? 7. 突变 把两个孩子送回去,香艾去安排上巳节出游的事项。 乔玉霖喝了药后想起了前几日嘱咐的事。 “打理铺子的人还没把账本送来?” “我刚要告诉小姐呢,”香兰表情有些为难,“管家昨个晚上让金婶来告诉我,说那几个铺子的账本是二爷派人管着呢,他也不知道在谁手里。” 香兰口中的‘二爷’是乔爷爷在乔玉霖和陆越大婚时,做主从同族中过继来的,叫乔珍义,是乔玉霖名义上的‘弟弟’,本意是防止乔爷爷死后陆越把乔家独占。 乔珍义在经商上有些天赋,来乔家不久后就出海跑商了,乔玉霖并没有见过他几面。 “我看昨儿小姐睡的早,就没有通报。” 香兰不忍自家小姐身体刚见好就操心这种琐事,乔家有这么多人,小姐何必去劳神。 “他算哪门子二爷?” 闻言乔玉霖的眉头蹙起,药后漱口的杯子被她猛的磕在了梨花木案上。 香兰一惊,手里握着的紫砂壶也抖了两下。 众丫鬟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屋内安静的掉了个针都可以听到。 乔玉霖看着一屋的鹌鹑,揉了揉眉心,不耐烦的挥挥手:“你们去屋外候着。” 这么多人,看着就心烦。 待左右的人都退了下去,只有香兰退到的门旁。 乔玉霖见屋内的人少了,开始沉下心想账本没拿回来的事,她要的是都城几个水粉行、绸缎庄的账本。 乔家的生意乔玉霖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底细,她唯一了解过的就是那几个铺子,还是因为爷爷打趣给她添的嫁妆,后来陆越入赘后,这几个铺子就不知道是谁在管。 不应该,账本怎么会在乔珍义的手上? 乔玉霖知道陆越在的时候,铺子的诸多事宜都是他在打理,他不会把账本给乔珍义吧?就算要给,乔珍义也要在这里才能给吧?他都跑商半年了,怎么会在他的手上? 乔玉霖想了一会儿头就开始疼,只得把此事抛下,使唤香兰来给她按头,紧皱的眉头才慢慢舒展开来。 “乔项这个年纪也该请个先生,这事你留心。” 乔玉霖闭上了眼睛,感受太阳穴的力度,吩咐了另一件事。 “是,要先给小姐过目吗?” 香兰手上的动作放的很轻,看到乔玉霖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才松口气。 香兰的手指划过那些束发的珍珠排钗,缓缓把它们抽出来放在了桌案上。 乔玉霖的绾起的青丝松了下来,她吐了口气睁开了眼:“不用,你看着办。至于授课……” 说到这乔玉霖一顿,“就在陆越的书房吧。” “是。” 上巳节那天,乔家早早的就热闹起来,怕乔玉霖染了风寒,香兰香艾早两日就把库房里的十几匹轻罗纱都拿了出来,张罗着几个丫鬟把花园的八角亭都挂上。 “惯会折腾。”乔玉霖来到花园里,笑道。 亭子周围的轻罗纱被风惊动,在日光下轻漾,向内一鼓又缓缓落下,惊起青石栏处的几瓣晚梅。 几个丫鬟在水边嬉水,金锁坐在石头上,膝盖上放着几枝花草,手灵活的翻飞,一只柳枝花环就在她手下编出来了,另有几个丫鬟在柳荫下相互簪花戴柳。 花瓣在曲水中打着转往下飘,拿着竹篮的丫鬟放了一把花瓣,抬头看到了乔玉霖。 “小姐来了!” 闻言其他几个地方的丫鬟也齐齐抬起头。 “给小姐请安。” “今日不必拘礼。” 乔玉霖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进了亭子,亭子的石案上已经设了宴,上面摆着时令瓜果、点心。 孔文瑞与孔含妙早早的在此候着了,姚玉兰笑吟吟的对着孔含妙说什么,只有乔项扒着石案,把脸蛋贴在手背上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茶点。 “姑母。” 几人一一拜见,乔玉霖命香兰香艾上前,把早就准备好的见面礼拿出来,玉兰和含妙各两对玉牌另加一对黄玉镯,孔文瑞的是一枚玉佩、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 亭子外的丫鬟嬉笑打闹,乔玉霖叮嘱他们不必拘礼,这才有空打量着据说和自己很像的孔含妙。 只见孔含妙身量不足,穿着青色长裙,如瘦条条的青葱。俊眼修眉,只是常绷着脸,显得没有什么神采。 看不出丫鬟口里的‘厉害’,反倒是孔文瑞不怯场,生气勃勃。 “都去玩吧,别挤在这个亭子里了。” 乔玉霖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回了铺着软垫的凳子上,感觉裙摆似乎被什么勾着,扯了扯,倒是扯出一个满脸不开心的玉娃娃。 “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不去找你表哥他们玩?” 乔玉霖看几个哥姐儿各带着伺候的人去看外面的丫鬟斗草,只有他还在这亭子里。 “我的呢?”乔项双手拉着乔玉霖的袖子,他们几个都有装东西的匣子,为什么只有他没有? “他们是见面礼,你也与我是初见?”乔玉霖把袖子抽了回来,面无表情道。 “第一次见我,你也没给我。”乔项非要挤到乔玉霖与石桌中间。 乔玉霖被乔项的话逗笑了,初见的时候,他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乔项缠得厉害,乔玉霖只好把手腕上的一个玉质上呈的青白玉镯取下递给了他,不耐烦道:“给你给你,拿去玩吧,离我远点。” 乔玉霖命人把轻罗纱束起一面,打量着外面的春色。 此时的日光像碎银子洒在水面上,湖上还有几只白鹅嬉水,丫鬟们嬉嬉闹闹的,乔玉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这么欢快是什么时候了。 这时候的乔玉霖目光微转看到湖对岸的柳荫小道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正是刚出去不久的孔文瑞和孔含妙。两人身后也没跟个丫鬟。 “香兰,春日里水冷,苔又厚。你留意着他们,别让他们离水太近。” 香兰出去时,乔玉霖看到走在前面的孔文瑞忽然在湖边蹲了下去,拿袖子擦眼睛。 离得太远乔玉霖看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孔文瑞似乎在哭? 孔含妙站在他的身边,也不去看他,半晌手指上挑了张帕子递了过去。 孔文瑞一把抓过帕子,擦了擦眼 睛鼻子就把帕子塞到自己的怀里。 也不知道二人又说了什么,孔含妙也不管地上蹲着的孔文瑞,裙子一甩转身就走。 乔玉霖这才相信丫鬟们说孔含妙厉害的话了。 不多时两人又一前一后的回到亭子里,这一次孔含妙在前,孔文瑞红着眼眶跟在后面。姚玉兰额头上有些薄汗也跟着他们回到了亭子里。 “这是吵嘴了?”香兰给他们几人倒上茶,笑道,“不如让小姐做中人给你们调停调停?” “姑母、香兰姐姐,我刚刚看到项哥儿拿着一个断镯子往假山那块跑了,也不让我们跟着。” 孔含妙接过香兰的茶,脸上闪过一丝担忧。 乔玉霖一愣,想着乔项的性子,刚得的镯子这就坏了,这会儿不知道躲在哪里生气呢。 看着乔玉霖和几个贴身丫鬟离开,孔含妙这才低头喝茶,几个丫鬟呈上几盏香饮子。 孔文瑞殷勤的把豆寇熟水给孔含妙揭开,推了过去。 孔含妙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她冷笑道:“天生地养的东西原是好的,过了人手反倒被糟蹋了。” 几个丫鬟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姚玉兰拿着汤匙喝了一口,歪着头眨眼不解道:“挺好喝的呀。” 只有孔文瑞听懂了,这是在讥诮他,他讪讪笑着收回了手。 是为了刚刚的事,两人在亭子外遇到了乔项。 乔项摔了镯子闷闷不乐,孔含妙过去安慰了几句,反倒是乔项不领情,扭头就跑。 孔文瑞看不过去,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被孔含妙甩了脸色。 他一气之下跑到了湖边,委屈的直抹眼泪:“我与妹妹认识这么久,现在是个人妹妹都比我看重,早知道就不来了。” 孔含妙心里顿时也酸涩起来,递过去帕子。两人眼看就要冰释前嫌,谁知孔文瑞又道: “你管他做什么?他一个天生地养的,连个爹都没有。等姑母死了他还不知道去哪里呢,也念不到你的好!” 这一句话触了孔含妙忌讳,她本身就是孤儿,听不得这个,怒道:“我还不知道你心底这么瞧不上我呢?他没了爹也比你懂礼数!姑母没有苛待你,你反倒来咒她!我平日里对你使脸色,你是不是也咒我死?” “又不是我说的!是奶娘他们!” 孔文瑞才不到六岁,哪里懂这个,听婆子丫鬟们闲磕牙就记住了。 眼看孔含妙不喜欢那香饮子,孔文瑞又讨好的给孔含妙夹了块桃花状的茶点。 “我没有手吗?”孔含妙把碟子往前一推,冷声道。 “有啊,妙姐姐有手。” 姚玉兰对二人的之间的暗流涌动没有一点察觉,听孔含妙这么问就认真的回答,还拿食指点了点孔含妙的手背。 孔含妙面色一僵,剩下的刻薄话也被姚玉兰噎了回去,手背因为不喜欢别人的触碰而瑟缩一下。 “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 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小厮的叫喊,众丫鬟面面相觑,陡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哪个下人怎么没规矩,竟然闯进了内院。 8. 周岁礼 “阿菟!” 青衣医者的衣袍掠过了床边,被垂在那里的大手一把攥住,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急切的呼出了两个字眼。 大夫见怪不怪的把衣袍抽了出来,那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绷紧了指尖。 “霖娘……别走。” 门帘被掀开,赵珩步履稳健的走了进来,大马金刀的往太师椅上一坐。 “乐容,他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起了热,”倪乐荣正在配药,看到来人把手里的药放下,斟茶递给来人,温声细语道,“我再给他配几贴药,看能不能熬过去了。” 赵珩神色复杂的看着床上的陆越,他又欠了陆家,如果陆越死了,那他还都还不。不过陆越是不是还有个儿子? 陆越的眉头微蹙,唇色苍白,右脸颊处有一道结痂的血痕,双眼紧闭,唇间又吐出两个字,被赵珩听个正着。 “他说话了!是不是要醒了?” 赵珩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手中琥珀色的茶汤一晃。 “哪有这么容易?烧过头了吐胡话呢,这两天一直在说什么兔啊猫啊的。” 倪乐容瞥了一眼陆越,看他没有醒来的预兆,便又低头配药,疑惑道:“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怎么伤成这样?” 赵珩把茶搁在了桌子上,几步走到了床前,果然看到陆越又咬紧了牙关。 “……太傅他们被牵扯进了巫蛊之案,我去劝他辞官避祸……” 赵珩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神色低落。 巫蛊之案,是今年宫里最大的案件了,光是抄家贬官的就有十多户,更不用说流放的了,这几日驿站处都没有断过狱卒。 “不曾想,你那个太傅见到你后,反而想拿下你和那位将功抵罪?”倪乐容接着赵珩的话说了下去,他瞥了一眼还是少年身量的主子,内心轻叹,还是太过鲁莽。 赵珩察觉到倪乐容的目光,头愈发低了,握紧的拳指尖已经掐进手心,声音发涩:“是我对不起怀瑾兄……” “……”倪乐容叹了一口气,“公子不必自责,也怪他自己部署不力,武功又不高。” 还是不能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倪乐容这边话音刚落就听到床榻处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咳嗽。 “怀瑾醒了!”赵珩这才发现,陆越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水……” 陆越对上了赵珩的目光,沙哑着喉咙吐出一个字。 倪乐容嘴一闭,快步走到桌前拿起了茶盏给陆越倒上了茶。 赵珩早就把陆越扶了起来,在他的身后垫上软枕,随后接过茶盏竟是要亲自喂陆越。 倪乐容把茶递了上去,想到了自己刚刚在说陆越办事不力的那些话,顿时有些尴尬,没话找话道:“陆兄昏迷的时候一直喊着兔子,我前院……” “咳!咳咳!” 陆越呛茶咳嗽把倪乐容的话打断,他面色痛苦的捂住被牵扯的伤口,把面前的茶盏推远。 “怀瑾兄!你没事吧!”赵珩把茶盏递给一旁的倪乐容,帮陆越顺气。 陆越摇着头把赵珩的手推开,气血上涌,面色好了不少,这才平复下来就听到倪乐容又道。 “陆兄如果想养兔子,我那……” “不必。”陆越立刻打断了倪乐容的话。 倪乐容不知道陆越这是怎么了,摸了摸鼻子,心里暗道,果然生了病,人脾气会变差。 “我昏迷几日了?” 陆越喝了药后开始了解现在的形势。 赵珩将陆越昏迷后的事一一告知。 “于参政既然能够调来禁卫军,恐怕那人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陆越拧眉思考对策,本应该死去的人竟然又活了过来,那位定不会善罢甘休,掘地三尺也会把人找到。 “公子也要通知手下的人早做准备。” 不知道这细查下来又要牵扯多少人。 倪乐容只是赵珩的随行医师,听到他们在谈论这个就悄悄的退了出去,把门掩上后走到了院子里。 这是他们暂时落脚的院子,他们的身份不方便去抓药,旁边两排晒着新收的药材,最前面用竹子围了个篱笆,里面是一些试药的猎物。 倪乐容看到了两只毛茸茸的兔子,暗道奇怪,陆兄听到兔子反应好像有点大? 乔玉霖全然不知陆越身受重伤,她正顺着孔含妙指的路去找乔项,心底暗暗否定了丫鬟说孔含妙与自己相似的话,不过这几个孩子她最喜欢的还是孔含妙,那姑娘和她投缘。 和丫鬟们一路打听,乔玉霖找到乔项时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远远的看见乔项侧身蜷缩在一块被晒暖的石头上,旁边散落了一地用来斗草的奇花异草,他握着断成几节的镯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玉霖故意放轻脚步靠近,在乔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乔玉霖的袖子整个拢住。 “阿娘!”小乔项两臂挥舞着把自己从袖子里扒拉出了,两腿一盘,坐在了石头上,气鼓鼓的看着乔玉霖。 “呀?”乔玉霖故作惊讶的收回了手,“你怎么在这里?” “阿娘……” 乔项眸子暗了下去,把手里的镯子递了过去,“它坏了。” 乔玉霖接到手心里,也不知道乔项攥了多久,镯子都带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乔项闷闷不乐的表情,她原本想逗弄他的心思也淡了,轻声道:“坏了就坏了,多大点事儿?值当的躲在这里?” “你去我那里挑,比这个好看的多了去了。” 乔项闻言依旧闷闷不乐的,他总觉得这个镯子和其他的不一样:“你给我的第一个,我弄坏了。” 乔玉霖手指搓弄断镯的动作一顿,想不到自己随手丢给他的玩意儿被他这么看重。 “我去找人把它修好。”乔玉霖拿出帕子把断镯包了起来,又笑道,“谁告诉你这是第一个?” 乔玉霖爷爷在世时,她也曾对自己首个孩子有过期待。 对上乔项疑惑的眼,乔玉霖托着他把他抱了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走了两步,乔玉霖又把乔项递给了身后的香兰:“你记得他的那些东西在放在哪里了?” 香兰哪里记得,倒是香艾接道。 “这些东西没让奴婢过手,应该在姑爷那收着。” 乔玉霖的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少了很多。 陆越原本和乔玉霖住在一起,乔项出生后他就搬到了后面,过了穿堂就是陆越的住处。 这儿没有伺候的人,只有一个看打扫屋子的婆子和看屋子的小厮。 院子狭小,打扫的很干净,青砖路上就几日没人走,加上晨雾又重,已经生了些薄苔。 崔婆子年纪大眼神不好,加上许久没有出去,竟然没有第一眼认出乔玉霖,反而去给抱着乔项的香兰请安,经旁边姓林的小子提醒,这才又请一次安。 乔玉霖也没在意,只把目光凝在已经半旧蒙尘的窗纱上,思绪万分。 “屋子里每日都打扫。” 几人被引了进来,乔玉霖扫视了一圈,发现他屋子确实干净利落,因为根本没什么东西,案上的白瓷瓶里有几枝早没了生气的梅枝,一个笔架。床上吊着素色帐子,甚至连被褥都没有。 乔玉霖心中无名火起,他搬出来就住在这里?丫鬟住的都比他好! 可这股火气又不知道冲谁发,谁苛待他?他管着乔家的铺子又有谁能苛待他? “陆公子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林生带着几人走到了内室,里面多了些玩器。 乔玉霖看到那套紫檀木箱子时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些笑意,这个是她挑的。 爷爷和陆越首次提婚事的时候他拒绝了,等到他们真的定下婚事,记仇的乔玉霖为了给他找不痛快就用给他添‘嫁妆’的名义打了这套箱子。 那个时候的陆越生气了吗?他冷心冷面的她也看不出来。 应该挺生气,毕竟在折他的脊骨。 乔玉霖料定陆越不会用这套箱子,所以压根没有往那里面找,直到屋子里能放东西的地方都找过了,才把目光移回箱子上。 “这个是项哥儿几岁的衣裳?” “真小,就巴掌大。” 乔玉霖抱着手臂坐在圈椅上,看着香艾她们几个把箱子里叠的整整齐齐的东西抖开放在乔项身上比划,也没有阻止。 乔项乖乖的张开手臂,随着丫鬟的拨弄转圈。 陆越他还偏偏就用这个箱子了。 乔玉霖心头又堆了郁气,他用了反倒比不用让她更不舒服。 乔玉霖从来不知道孩子的衣裳有这么多颜色、样式。 “小姐,在这里。” 香兰抱着一个大的螺钿匣子走了过来,放在了案上。 乔玉霖招呼乔项过来,把里面的犀玉钱、麒麟送子锁、涂金果以及他抓周的时候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这些东西乔玉霖也是第一次见,她根本没有去乔项的抓周礼。 “哪个是阿娘给我的?”乔项坐在乔玉霖的腿上歪着头打量着匣子里的东西。 乔玉霖拿出了那套金汤勺,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子:“这个,拿去玩吧。” 乔项抱着那个小匣子,渴望的看看大匣子又看了看乔玉霖。 “都拿走!”乔玉霖大手一挥。 “阿娘真好!” 乔项什么都不抱了紧紧的抱住了乔玉霖。 要找的找到了,被弄乱的也要规制,乔玉霖看着几个丫鬟把那些衣物重新装箱,不一会儿眉头就拧了起来。 “等等,项哥儿的东西就这么多?再大点儿时候的衣物呢?” 里面的旧衣物都是一样大小,只有一岁之前的。 陆越似乎忽然在某一天停止了收纳乔项的物品。 “是啊,小姐。”香兰看了看,确实只有这么多,“可能是下人们丢了吧?” 9. 乔珍玉 闻言乔玉霖把这件事抛诸脑后。直到陆越的屋子恢复原状,乔玉霖将要带人离开的时候,林生抱着一个香樟木雕花扁匣紧跑几步追了上来。 “小姐!这个是姑……陆公子让我转交给小姐。” 林生把匣子举过头顶,任由香艾接过转交给乔玉霖。 乔玉霖抬手把匣子打开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她目光又回到了面前恭敬低着头的林生身上,目光沉沉的开口道:“他还说什么?” “陆公子还说,这些东西如果小姐不用,就尽数毁去,不便落入外人手上。” “嗯,香兰赏。” “谢大小姐!”林生捏着赏钱低着头退到了路两侧。 院子重归于平静,只青石砖路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好似从来没有人来过。 乔玉霖回房后挥退了众人,打开了陆越留下的匣子,半晌后只身去了陆越的书房。 陆越在书房留下了乔家各个铺子的账本、田地的往年租子,谁在经手这些事项,祝县哪家与乔家有纠葛,可用的人是谁,不可用的人是谁。 这些东西对目前的乔玉霖无疑是雪中送炭。乔玉霖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整理好的账目,心却入坠寒潭。 这些绝非一夕之间可以整理好,陆越早就下定决心要走吗? “先生还不来吗?” 乔项捉虫斗草玩了好一会儿才往授课的书房走去,他推开门走进书房。 看账本的乔玉霖在屏风后面,这才想起陆越的书房已经被指给乔项了,她为了验证陆越的留书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了。 如果遇到了那个先生,传出去岂不是落了个私会外男的骂名。 乔玉霖把账本合上正准备出去,忽然听到了乔项身边的丫鬟笑道。 “以后项哥儿想玩到几时就就玩到几时,二爷把那个先生打发了,我们读书就去族里的家塾去。” 乔玉霖脚步一顿,手里的账本被攥紧,眉头拧紧。 又是那个乔珍义,他插手到她这里来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乔玉霖心头弥漫起了一股危机感,她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乔珍义在她的记忆里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不该把手伸到内院的。 “阿娘!” 绕过屏风的乔项身体一震,手里的花花草草掉了一地,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阿娘会在书房。 乔玉霖在记忆里搜寻乔珍义的片段,一时失神,听到乔项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项哥儿。” “给小姐请安!” 还是乔项身边的丫鬟回过神,连忙行礼。 “你说项哥儿的先生被二爷打发走了,这是怎么回事?” 乔玉霖把情绪压了下去,又问了一遍。 “是金婶子说的,项哥儿请先生,金叔另批了一笔银子做束脩,不了竟被二爷看到了,问清楚后说,‘家中有私塾,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便让管家打发了先生。” 小丫鬟看乔玉霖的脸色不好便噗通一声跪下了,低着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乔项被丫鬟这一跪吓坏了,以为是自己贪玩不去读书娘亲才这么生气。他脸色发白站在墙边,一言不发。 乔玉霖握着的账本手又紧了。 多此一举? 当年她和乔玉露、陆越识字练武加起来可是六位先生!她今日只给乔项请了一位,就引得那个乔珍义刨根问底、推三阻四,他是哪门子的二爷? “你所言当真?”乔玉霖坐在了榻上,盯着地上的丫鬟正色道,“我现在就派人去打听,若是你这贱婢在背后颠言倒语,我定不轻饶你!” “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啊小姐!是金婶子亲口告诉奴婢的!” 小丫鬟战战兢兢的把话说完后,眼泪啪啪的滴落在地板上, 乔玉霖把目光移到了刚才同小丫鬟一同跪下的金锁身上。 “你去把金生家的叫过来。” “是。” 书房并没有其他人了,乔项盯着惧意上前扯了扯乔玉霖的袖子,仰着头看着她轻声道:“娘,你别生气了。你罚我吧,是我不愿意早回来读书了。” 乔玉霖脸色稍微缓和了,拍了拍他的脑袋,轻声道:“你是不是听不懂我和她的话?” 乔项想了想后点了点头,他确实不明白娘为什么会忽然发怒。 “乖,这和你没关系。若她说的是实话,娘自然不会罚她,若她说的是假话……” 乔玉霖话未说透,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地下的丫鬟。 这种事都不来禀报她,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若是假话连篇,更是没有在宅子里伺候的必要。 “你去给娘端盏茶来,别把手烫了。” 不多时金生家的就来了,跪着把丫鬟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乔项听到一样的话,怕乔玉霖生气,一个劲的瞅着乔玉霖的脸色。 此时的乔玉霖的表情竟然没有太多波澜,反倒是和缓不少:“金婶子,乔珍义怎么知道宅子里的开销?” 金生家的眼睛往外一转,随即收了回来,恭敬的开口:“宅子的收支是陆公子在管,陆公子走后就交到我们家那口子手里。小姐你也知道,乔家事项诸多,免不了有疏失。” 乔玉霖不接话,看着金生家的将事情说的天花乱坠嘴角都倒了沫子。 “你是说,金管家不慎把乔家的账本和铺子账本弄混,遗落在铺子里,然后不慎被乔珍义看到?” 乔玉霖三言两语把事情道明。 “是是是!”金生家的连声应和,手捏着腿上的布料佝偻着身子不敢抬头。 “那这个丫头就没有说谎。”乔玉霖的脸色缓和起来,抬头对金锁嗔道,“还不快把你干娘扶起来。” “我还当她在后面胡乱编排,我平生最恨这个。既然不是那快快起来,先回房洗把脸。” 乔玉霖笑道,各给了二钱银子安抚,又嘱咐金锁送金生家的回去。 看着人都出去了,乔项这又凑上来,眼睛亮亮的看着乔玉霖:“阿娘不气了?” “更气了。”乔玉霖将眸子里的冷光敛回,笑着轻掐乔项的小脸蛋。 可金生是乔父抬举的义兄弟,乔家的老人,乔爷爷在世时他可是忠心耿耿,为什么会和乔珍义有牵扯? 乔玉霖知道此事需从长计议,现在最重 要的是找一个人牵扯住金管家,让他行事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乔项还是个孩子,捂着自己被娘捏的脸颊一脸不解。娘笑的真好看,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风掠过窗棂,糊窗的轻纱鼓动,窗外的新竹哗啦作响。 乔玉霖抬起头,目光所及皆是书架,鼻尖是乔项身上柔和的海棠香,分割规整的光斑在地板上跳动。 这一幕安静祥和,可是她能维系多久?乔玉霖不是傻子,她知道乔珍义到底在试探什么。 “阿娘……” 乔项软乎乎的叫了一声,张开手臂抱住了乔玉霖的腿,小脸在乔玉霖金线暗纹的裙摆上蹭了蹭。 “爹爹去哪里了?多久回来?” “他死了。”乔玉霖坐在陆越留下的账本里,毫不客气的开口。 “死了?”小乔项还不理解,看娘说的风轻云淡,他也不吃惊,“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那些人还没有传回消息,他会死吗? 乔项被这句话震住了,他还参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湮没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窝在母亲的怀里,泪水糊了一脸。 他听着母亲哼着小调拍哄他,哭累了就睡着了。 香兰找来的时候,手中的动作一顿,接着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动作。 高低错落的书架中间,乔玉霖抱着乔项躺在睡椅上午憩,身上随意的搭着一条绣着芍药的素锦毯,光斑如同碎金似得洒在了母子二人的身上。 看来小姐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讨厌小公子。 香兰还没有好好打量二人,乔玉霖的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几时了?” 乔玉霖动了动手臂,感觉到右臂已经被压麻了,不耐烦的抽出了手臂,轻声问道。 “约莫未时三刻了,小姐该喝药了。”香兰快步上前,轻声回应。 “把他抱回房。”乔玉霖颔首,揉着自己酸胀的手臂坐起身来。 “另外,找几个心细的丫鬟,把这几个书架原封不动的搬到我院子里去。” “是。” 乔玉霖回到了院子,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不多,还在花园里没有玩尽兴。 有婆子求见,没有找到通传的竟然自己走到了院子里。 “站住!你这老货好没眼色,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瞎闯乱撞?这是你该来的地方?”香艾正看着丫鬟整理书册,截住了探头探脑的婆子。 那婆子还想争辩,被香兰呵斥道:“还不住嘴?不晓得‘规矩’二字?还不快退下!” “我是有事要通传小姐。” 香艾还要再说,被香兰抬手制止住了:“小姐吩咐我出来看看。” 说着香兰垂拱着手于在腹前,垂眸看出那婆子:“什么事要通传小姐?” “是乔二爷说要来看看小姐,问小姐及时得空。”婆子第一次见香兰,看她通身的气派竟不像个丫鬟,也不敢抬头,把话囫囵说了。 香兰眉头一拧,没有多说什么,拿出五十文把婆子打发走。 10. 穿越女 此时栖云寺内,此时日落西山又生了些寒意,寺里已经敲了钟,可是依旧灯火通明。 “老实点!” 几个犯人被推进房间,狱卒啐了一声把门锁上。 何施瑜拿起两个蒲团迅速走到了墙角,把自己紧紧缩在那一角,耳边是另外两个犯人争着谁睡床。 何施瑜皱着眉头把自己抱得更紧了,这里没有老鼠也没有腐尸味,她可以好好的睡一觉。 何施瑜是翰林学士之女,可再往前算,她是一个普通的文科大学生。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这个身体才十岁,她虽然是个庶女,可母亲待她不薄,家里兄友弟恭、姐妹亲和,并没有她看过的那么可怕,再加上平日也有丫鬟婆子伺候,就算没有网络手机,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她都快忘了自己是穿越的,直到她见识到了什么叫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何府被抄,何家奴仆家产全部收归官府,这只用了一日。当时一无所知的何施瑜被何夫人叫到了院子里。 她进了堂屋看到了房梁上挂着白绫时还没察觉到什么,笑着和何氏行礼:“母亲。” “过来,你这丫头机灵,母亲平日里最疼你。” 何氏笑着冲何施瑜招招手。 等何施瑜抬起头笑意僵在脸上,转为惊恐。 平日里总喊她‘三妹妹’的两个姐姐脸色发青的并排躺在何氏身后的榻上。 “我也放心不下你,这才差人喊你过来。” 何施瑜抖着腿往后退,试图唤醒何氏:“母亲,您怎么了?” “啊!” 何施瑜的脚绊到了什么,跌坐在地上。 “母亲!” 面对拿着白绫不停走近的何氏,何施瑜用手撑住身体,双脚往后蹬,眼泪糊了一脸。 “母亲别杀我,求您了,我不想死,我想活!” “你想活?”何氏冷笑着逼近,“我的瑞儿、璇儿她们不想活吗?那些人会让你们活吗?” “你听话,你最招人疼,母亲会害你吗?”何氏猛的往前一扑,白绫套在了何施瑜的脖子上,“别怕,娘随后就去陪你们。” “娘!!” 何施瑜嘶喊让何氏愣了神,她趁机往下一钻, 把何氏往旁边掀,这才有机会起身往门口跑去。 “何家没了,谁容你活下去啊!” 身后何氏的声音尖锐的如一只杜鹃鸟。 …… “我刚才去转了一圈,这个地方哪来的这么大的寺庙?” 一个狱卒走进屋子拿起温好的酒喝了一盅。 “这你可是问着人了,”另一个中年狱卒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花生的红皮飘在他的大胡子上,“这是本地的富商乔家捐的香火钱,听说是为了庆贺独女大婚翻修了寺庙。” “这么阔?” “何止呢,当时乔家千金招婿那才是大场面……” “我去活动活动手脚。” 两人说的正欢,早就躺在床上的瘦男人坐了起来,小眼睛里泄出精明的光,说着推门出去了。 “当然不只是招婿,乔家还收了个养子!” 屋里的狱卒磕牙喝酒正尽兴,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女子的尖叫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他非要折在女人身上不可。” …… 11. 针锋相对 “小姐和你说什么了?” 香兰刚从乔玉林的屋子出来香艾就凑了上来,“要我派人去回绝乔二爷吗?” 香艾在院子里自然知道婆子通传的事,她们都没见过乔二爷。 “没说什么,”香兰把乔玉霖的叮嘱记得很牢,此时不宜声张。 “不用回绝,明日要去中厅见二爷。”香艾既说到这件事,香兰又问:“你姨母认的那个机灵小子呢?你让他明日来见我,我有事要让他办。” 香艾见香兰不愿意说,抬手烦躁的扇了扇风,刻薄道:“姨母?我认人家人家不一定认我这个姨甥女。她前几日得了主子的恩典给放出去了。” “哪个主子?”香兰一愣,乔家不就小姐一个主子。 “二爷呗,”香艾兴致勃勃的凑了过来,“许是这次出去挣到银子,二爷心里高兴,昨儿放了前院好多人出府。” 香兰听的心突突的跳,总觉得哪里不对,香艾还在喋喋不休。 “她还不必神气,谁还不是良民?”香艾扒着手不忿的念叨,“我就等着我哥来接我,我这都快十九了,再晚连婆家都不好找了。” 香艾每日的月钱除去吃穿都托人给爹娘带回去了。 香兰还在心乱如麻的想着前院的事情,偏偏香兰还在念叨。 “昨日小姐问我要不要给我指个,我可不想嫁个仆厮生一窝奴婢,我还等着我哥来接我,体体面面的嫁了人去,我可是活契……” “他们能来早就来了。”香兰冷冷的打断了香艾,帕子又捏紧了。 她心下本就乱,又恨香艾知道自己是奴婢还在自己面前反复提及,又怜她执迷不悟看不透。 香艾一愣,心里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香兰会打断她说的话,随即面皮发赤:“你这是泛酸水呢!” 香艾是有意在香兰面前提活契,因为香兰比她更得小姐器重,今日被香兰这么一戳,面上挂不住。 “我泛什么酸水?有那拆骨吃肉的父兄还不如没有!”香兰冷冷放完话,转身离开。 “你!”香艾看着她的背影狠狠地跺脚。 次日。 乔玉霖在诸多奴仆的簇拥下在中厅站立,门两边的楹联上规规矩矩的写着两行大字。 ‘友以义交情可久,才从公取利方长。’ 乔玉霖看着那两行字,心中汹涌,短短三年竟恍然隔世。 乔玉霖进去的时候,乔珍义已经到了,他还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甚至有些殷勤的请乔玉霖坐下,又明丫鬟奉茶。 乔玉霖接了茶不着痕迹的打量的屋内的人。看起来都面生,确实如香兰所说,前院很多老人被乔珍义打发出府了。 “我在外的时候,家里来信说姐姐身体抱恙,我特意留心名医,今日邀姐姐来就是为了此事。” “我身子已大好了,不必挂心。” 乔玉霖把手中的茶盏放下,垂眸语气平稳。 “姐姐这是哪里话,岂有不放在心上的道理?”乔珍义说的恭敬,也不容乔玉霖婉拒,直接命下人去请大夫。 “小姐贵体无碍,近日是郁结于心,我开几贴药,先吃着,好生调养着,不可动气。” 乔玉霖任由香兰擦拭着自己的手,闻言也忍不住扬了扬眉头,怎么回事?她的身体真的没有大碍? 乔珍义的表情更为复杂,他得到的消息明明是乔玉霖身患重疾,时日无多,这怎么可能? “无碍就好!无碍就好!”乔珍义扯出来一抹笑,从位置上起身,抬着手引大夫出门,笑道:“你们几个速速带老先生去开药。” 乔玉霖冷眼瞧着乔珍义的作态,见他回头敛去了脸上的表情,拿帕子掩了嘴略带歉意的开口:“咳咳,你在外这么久,今日方归来,按理说咱们该好生叙叙旧才是,无奈我身体欠安,不便久坐。” “不碍事,坐好一会儿了,”乔珍义笑着,目光在香兰几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姐姐身子弱,那些吃白饭又不中用的人,回头一概撵出去。我这儿有几个丫头,你带回去使唤。” 乔珍义说着招呼六个人走上前行礼。 “我房里人够用。”乔玉霖手中的帕子猛的一攥,脸色冷了下来。 “我信不过那些人。祖父才过世多久,姐姐就生了这么大的病。” 乔玉霖闻言,脸色都黑了下去,心中的火腾起,讥讽道:“你也知道?祖父才去世多久你就敢撵我房里伺候的人?!” “我们走!”乔玉霖狠狠地瞪了乔珍义一样,对香兰说道。 乔玉霖及众奴仆的脚步匆匆,那六个丫鬟在乔珍义的眼神示意下也匆匆跟了上去。 “姐姐息怒,我只一片好心,并无旁的意思。” 乔珍义的声音遥遥的从身后传来,乔玉霖狠狠地看着前方,脚步不停。 那点觊觎家产心思都摆在脸上了,祖父领进来个什么东西? 等到了院子门口,那几个丫头也跟过来。 “让金生家的把这几个丫头发卖出去!”乔玉霖冷声吩咐后转身离开。 “小姐!”领头的丫鬟啪嗒跪下,冲着乔玉霖的背影扬声道。 身后丫鬟随着哗哗的跪了一地。 “您就是把我们撵出去,乔二爷也会另安排丫鬟过来。” 乔玉霖脚步一顿,一个丫鬟敢这么和她说话? “香兰,找几个人把她绑了,嘴堵上。” “是。” …… 香艾把药递到了香兰手里,往后面一退,垂眼看着香兰。二人吵架后就没说过话,给小姐端药的差事现在可算不上好差事。 两人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乔玉霖的房门紧闭,没有通传,其他人一律不准进去。 “怎样?” 香艾抱着手臂问道。 香兰刚刚敲过门,正把耳朵贴在上面听,闻言直起了身子冲着香艾摇摇头。 “午膳不吃,药也不喝了?”香艾的脸耷拉下来,拿过帕子铺在石阶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她身子才刚见好。” “也不知道小姐在屋子里干什么呢?” 香兰默默地坐在了香艾身边,把药碗放在了一旁:“我让红豆再去煎一副药。” “我问你,你知道小姐在屋子里作甚?” 香艾看香兰听不懂自己的话就明着问起来。 “不知道。”香兰摇摇头,神色萎靡。 石阶寒凉,两人各自心里都有着事,一时间无话可说,也不愿意离开。 “那个,昨日……” 香艾咬了咬唇,脸憋的通红,说道这里话像是被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昨日是我失言了。”香兰明白香艾说的是什么时候,听她提及昨日就接过她的话开口道了歉。 香艾听她这么说,脸上的红晕缓缓消下去,听到香兰的道歉,她没有松口气,心里更堵了:“我说的不是你失言了。” “那是什么?”香兰想了想,昨日她们确实为此起了冲突。 “……” 要道歉也不该是香兰道歉,是她不该在她的面前反复提及奴婢,伤了她的心。 香艾对上香兰那双水灵灵的杏眼,又无法将自己的心思道明,最后只拍拍香兰的背:“我明日请你吃南街的点心。” 香兰噗嗤一下笑出了声,“那可说好了。” 屋内的乔玉霖在书架里找陆越留下的消息,她的指尖在墨字上滑动圈写,把那些人的姓名誊抄在一张纸上。 她要抓紧时间见这些人一面。 从乔玉霖把乔珍义派来的那些丫鬟发卖后,乔珍义也老实了几天。 这几日乔玉霖没人房门紧闭,除了吃饭喝药外概不出门。乔项在此期间来过两趟,吃了闭门羹便不再来了,改去到疏梅院找表兄、表姐们玩。 姚玉兰见乔项又在院子里跑就抬手招呼他过来。 “项哥儿,你见到姑母了吗?” 这几日乔玉霖不用姚玉兰去请安了,她也好几日没有见过她。 乔项踏着花丛中的甬道跑了过来,跑的太快,小脸红彤彤的。 姚玉兰又掏出帕子替他把汗擦干净,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身后也没个伺候的丫鬟。” “金锁跟着杜若学绣活儿呢,我一个人出来的。”乔项脆生生的道,“我也没有见到娘,她今日没让我进门。” “那你自己去哪儿?” “我去找表哥和我同去书房,要快些,不然去迟了,先生要打板子。” 乔项自己读书读不下去,找人陪他一起。 姚玉兰拿帕子捂着嘴笑:“你一个人还读不了书?要是表哥走了你怎么办?” “表哥去哪里?”乔项的眼睁大了,拉着姚玉兰的袖子,不可置信的问道。 “当然是回家了。”姚玉兰把袖子抽了出来,回身坐在了榻上,脸上添了些愁意,“不只是表哥,我也要回去了。” 昨日母亲忽然来信,说不久就遣人来接她回去。 姚玉兰的父亲只是一个靠赚束脩养家的先生,这里的吃穿用度要比她自己家不知道好上多少。 “我正要把这事告诉姑母,可一连几日她都不得空。我想……” 乔项一听和自己一起读书的孔文瑞要走,那还有闲心听其他的,不等姚玉兰说完,就急匆匆的告别,去找孔文瑞求证。 姚玉兰和孔家兄妹离得很近,乔项几步就跑了过去,来的时候正看到几个丫鬟把衣物装箱。 “春假还有半月,母亲就让我们回去。” 12. 各怀鬼胎 孔含妙看到了门槛处的乔项,把手里的绣活儿一丢,冲他招招手,“项哥儿,你来喊哥哥读书?” 乔项扭扭捏捏的从门外进来,还不到跟前就被孔文瑞一掌拍在肩膀上。 “今日怕是去不了,你回去告诉姑母,母亲说要我们明日回去。” “我还挺舍不得你,”孔文瑞上下打量着乔项,又狠狠的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等你认全了字,就去找我,我们一起读书。” 孔文瑞本来还不待见乔项,这几日接触下来才放下芥蒂,又是首次见到比自己小、还乖巧的人。 孔含妙把孔文瑞的手拍下,眉目间染了丝愁绪,“行了,不要动手动脚的。” 孔含妙想的比孔文瑞深远,如果不是孔文瑞非要跟来,此行原本只有她一人,叔母早就告诉她,要和乔项打好关系,近日忽然让他们回去,姑母又闭门不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乔项一无所知,只遗憾这几日表哥表姐们都要回去。 “你们是不是要去找阿娘?”乔项眨了眨大眼睛。 “对,离开之事还没有禀告姑母。”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娘吧!” “不可,你该去书房了,不要让先生等太久。” 孔含妙和孔文瑞是要去找乔玉霖,可项哥儿要读书,不便一起。 乔项垂头丧气的被哄出了院子,折了一枝嫩柳沿着大路往书房走去,路上也有丫鬟行礼请安,他一概不理,想着表哥表姐们走了,他又没有玩伴了。 乔项只一抬眼又看到前面飞舞的彩蝶,欣喜的手中的柳条都撇了,张着双手去扑,头上衣服上都沾了草屑,误入草丛后便又把蝴蝶的事忘了个干净,手里抓了一把纤细的草茎出来,他的头顶蒙上一片阴影。 乔项抬头看到先生,惊的手中的草茎掉了一地。 而此时孔文瑞、孔含妙与刘玉兰三人去了乔玉霖的院子。 乔玉霖这几日看账本看的头昏脑涨,各个关系在她脑子穿成一团,正找不到理由出门一趟,这几人来到恰好给了她想法。 “快给姑母拟帖子,说我身子已大好。过两日便亲到府上给姑母请安。” 乔玉霖这几日派香兰出门打探消息,不料被二房的人悉数堵了回来。 乔珍义就是从二房继过来的,乔氏的族长本是乔玉霖的亲祖父,祖父过世后便由二房接替。乔玉霖想不到有一天会被他们以‘刚和离,为了几个表妹的声誉,不便抛头露面’的借口软禁。 几个孩子如来时一般被悄无声息的接走了。 乔家侧门旁的槐树后一个身穿黑布衫的男子看到几辆马车接连离开,悄悄的溜走了。 “哈哈哈哈哈!” 听完仆从的汇报,乔珍义猛地起身,仰天长笑后在房内来回踱步,“太好了,太好了,她们还算识趣。” “珍哥儿,要是乔玉霖那妮子若是去见了官……” 乔桦,乔氏的现任族长,也是乔珍义的父亲,欣喜地抖动着自己那两撇花白的胡子,可随即涌上一股担忧,乔家和老爷子和现任知县交情匪浅,若是她真的去报官怕是不好收场。 “爹,你放心,早就打点好了。”乔珍义咧开了嘴笑道,眸子里闪过一丝狡诈,没有半点忠厚的影子,“我还怕她不去见官呢。” 乔桦捏了捏自己的胡子尖,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意点头道:“嗯,你心里有数便好。” 乔玉霖的帖子次日得到回应,传回来的消息不太好,二姑母称病婉拒乔玉霖请安,大姑母和乔玉霖另约了时候 乔玉霖拿着帖子的手垂落下去,她再不清醒也该明白,两个姑母那头,只怕有些蹊跷。她不能坐以待毙,若是由着乔珍义张狂,将来还不知要对她使什么手段! 乔玉霖的手指摩着帖子上的梅花暗纹,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人名。 谢兴学,陆越的同窗好友,现在是她庶妹乔玉露的夫君。 陆越的在信里提到过他。 ‘此人重利轻义,非至绝境,不必求他。’ 信后倒是还有一句,‘倘至绝境,可倚此人活命。’ 乔玉霖甩头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丢了出去,远远不到那个时候。 乔珍义现在只敢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来恶心她,若他真干出拿着夺人家产的事,必然会声名狼藉,再难在此地立足。 “你去命人把陆越房里的那个看门的小厮找来。” 乔玉霖沉吟片刻,想起了这么一个人,“等等,不必来,带话给他。” 毕竟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传到了乔珍义耳中。 可这么个半大的小子,乔玉霖又放心不下,真的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个只见过一面的奴仆? 乔玉霖眉头微蹙,视线无意识的扫动。 “咔嚓” 声音把乔玉霖的视线吸引过去,看到了坐在榻上撑着案子、捏着一个瓜子放在嘴里的香艾,她上下牙微错,舌尖一顶,仁壳分离,壳被她‘噗’的一声吐在了案上,裙下的绣花鞋就晃悠起来、。 “小姐,带什么话给他?”香兰小心谨慎的问道。 乔玉霖的目光收回时,香艾还毫无察觉。 “那件事先放一放,你去按照香艾的身量,裁一身粗布短衣。” “啊?”香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视线也移到了一无所知的香艾身上,给她裁粗布衣裳?还要短打?她肯穿吗? “不必多问,快去。” 香艾直到香兰离开才察觉到屋内凝重的气氛,回头就对上了乔玉霖的目光,唬的她捏着瓜子从榻上跳了下来,“小姐,有何吩咐?” 乔玉霖看了看她的身量又满意的点了点头,对她温和的招招手:“香艾,你过来。” 香艾受宠若惊的往前走了两步,她才想到自己手心里还捏着几粒瓜子,她把手里沾着手汗的瓜子搓到案上,三步做两步的跑了过来,“来啦!小姐!” 乔玉霖又拉过她左右看看,直到她转了几个圈这才满意松手:“你压低嗓子说两句话试试。” “就说,‘主家命我来收契’。” 香艾有模有样的学了几句,乔玉霖更是满意,称赞了几句,把香艾的脸都夸红了。 乔玉霖还没来得及让香艾女扮男装替 自己行事,就收到了大姑母的帖子,邀她去参加三日后的赏花宴。 香兰一听要去赏花宴,眉眼顿时漾开笑意,手脚麻利的替乔玉霖拣选出席的春衫。 乔玉霖长出了一口气,把帖子丢在了桌上,声音发沉:“不必这么麻烦,平日怎么穿就怎么穿。” “那怎能一样?小姐多久不曾出门赴宴了?”香兰不依她。 乔玉霖这才回想,从十六岁和陆越成亲,到现在也只四年而已。 “香兰,我给你挑给夫婿吧?”乔玉霖忽然开口,她前些年神志不清、了无生意,府内也没人给她的贴身丫鬟张罗,竟把她们都耽误了。 “我不要,我要陪在小姐身边一辈子。”香兰今年已经十九了,对说亲的事倒也不甚挂怀,她说着抿嘴一笑。“倒是可以给香艾那丫头相看!” “我是想着她了,人家心高气傲的,哪里钟意我给她挑的?” 乔玉霖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谈,心里想着若是香艾可以出门办事,她便自己挑,到时候自己做主替他们张罗婚事便是了。 三日后。 这日乔玉霖早早的开始收拾,眼看香兰拿过那件翠青的褙子,她抬手制止住了:“不要这个,拿那件墨绿的来。” 香兰为难道,“小姐看外面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穿红着绿?这件虽好,是不是太沉了?” “你懂什么?我难不成是去比俏?”乔玉霖扶了扶头上的翠玉发簪,她此行赴宴倒不是主要目的。 香兰和林生已经从后面出去,通知各个铺子里的掌柜,等赏花宴后就在丰乐楼见面。她要穿戴大方,能镇得住场面。 等到乔玉霖出门时又出了岔子,香兰坐马车头晕的紧,往日出门都是一个姓武的驾车,今日姓武的不在。一打听,说是送金管家出门了,连马车都只剩那个毛的不好的棕马。 “算了小姐,哪个都一样。” 香兰搀扶戴着帷帽的乔玉霖坐上了车。 轻纱下乔玉霖的脸神色古怪,管家往来铺子平日里也只驾牛车,他去哪里了? 乔玉霖近日疑神疑鬼,心神不宁,招手对着香兰耳语几句。 香兰了然,拿了些赏钱,命几人去打探金管家的行踪。 “小姐疑心……唔!”香兰还没有说完,就被乔玉霖拿着点心堵住了嘴巴。 乔玉霖无声的点点窗户,示意隔墙有耳。 香兰一惊,嘴里的糕点往下一吞,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乔玉霖无奈的又给她斟了茶,轻声道:“吃慢点,又无人和你抢。” 香兰咳的眼眶微红,抬起眼带嗔的看着乔玉霖,接过茶水又用了半块糕点。 乔玉霖偷偷把窗帘撩开一条细缝,打量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不多时乔玉霖的脸色微变,为什么街道两旁多出这么多乞丐? 街道上的人多是男子,连老妇都少见。以前这里还有一些小姑娘挑着花叫卖,现在别说花,连儿戏物的摊子都没有了。 乔玉霖看着每个人都行事匆匆,也失了看下去的兴致,把帘子放下,坐回去闭目养神。 13. 做妾? 梅林飘香数里,才到了半山腰,已有暗香袭来,香兰把门帘顶开一条小缝,侧着头往外看。 片刻,香兰把脚一收,轿子内又昏暗起来,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小姐,前面为何会有男客?” “男客?” 乔玉霖眼一挑,狐疑的看了香兰一眼,“你没有看错?” “没有,他们骑着马。” 香兰说完,乔玉霖沉默了。 为何会有男客? 乔玉霖忽然想到那个语焉不详的帖子,心里了然,怪不得只有大姑母愿意见自己,还特意约在了向山别苑。 乔玉霖冷哼一声,直勾勾的看着门帘,双手之间的帕子都快被扯烂了。 她和陆越才和离多久?怎么什么人都惦记上了乔家?就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 可笑,太可笑了,她竟然会指望姑母帮她。 “小姐?”香兰迟疑的喊了一声。 “这些烂了心肝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乔玉霖贝齿紧咬,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帷帽之下的眼珠颤动,豆大点的泪珠砸在了手背上。 那滴泪动静不大,香兰都没有察觉到,只想着小姐动怒了,她瑟缩这身子垂下了头。 说来也怪,乔玉霖每对别人多一分怨念,就对陆越又多十分怨念。 一枝梅枝勾到了窗帘,马车往前,梅枝如同绷紧的弦,猛的弹回去,布帘裹着梅花撒了一马车,有几瓣飞到了乔玉霖腿上。 乔玉霖垂下眼去看站在手上的花瓣。这个时候向山别苑的梅花开的正盛,乔玉霖的目光在触及那片柔软时变的悠远…… “陆怀瑾,还要走多远才能走出去?” 乔玉霖快走几步,挡住了沉默着走在前面的陆越,“我走不动了!” “谁让你跟来的?”陆越一如既往的冷着脸,全然没有迷路的慌乱。 “你还说?谁让你一声不吭的跑到这林子里?你看我的衣衫都勾破了!”乔玉霖指了指自己手臂处的一个破口,看陆越没有安慰她的意思,又强调道,“这可是新的!” 彼时是乔玉霖十岁生辰,每年她的生辰祖父都广设华筵,那次就在向山别苑。 乔玉霖换上了新衣裳,找不见陆越,一路打听到了梅林。 到了这,乔玉霖果然看到陆越一个人站在梅花树下。 乔玉霖本想偷偷摸到他身后吓唬吓唬他,可谁知他竟径直往梅林深处走去。她一路紧随,可梅枝重叠交错,不一会儿她就把陆越跟丢了。等她好不容易闯出来,两个圆圆的发髻都勾松了,左右不见陆越,又听到怪鸟啼叫,愈发心慌。 “你在这里作甚?” “啊!” 乔玉霖寒毛直立往后一跳,这才看清说话的是陆越。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旋即又强自镇定下来,只是那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发颤。 “过来。” 陆越目光扫视到乔玉霖松下来的发髻,对她招了招手。 乔玉霖赌气扭过脸不理陆越,可到底是年岁小本就害怕,听到陆越的声音,生气、委屈的眼眶发红,自己拉扯一瞬就埋头往陆越身上扎去。 陆越被她撞的往后退了两步,轻抽一口气:“若真的遇到山精木客,使出这力道,也能把他们撞开了。” 乔玉霖闷头抬手要打,被陆越握住了手腕。 “我帮你束发。” 陆越说的从容,可真做起来十根手指恨不得缠到一块,系的发髻不是松了就是紧了,走两步又散开了。 陆越拉着乔玉霖,把人按在了一块山石上,“你坐下,站着使不开。” 乔玉霖感受到头上柔和的力道眯起了眼睛,小脚轻轻晃动着。 最后陆越满意的把两个红绸带系上,又摘了手边的梅花点缀上去。 “起来吧。” “好了?”乔玉霖摇了摇头感受到头上又沉甸甸的了,随即往下一跳。 “嗯。” 陆越说着兀自往前走,乔玉霖马上跟了上去。出去的路看不到尽头,她走了一会儿就累了,开始和陆越胡搅蛮缠。 “我不管,要不是你,我才不会来这破林子。” 乔玉霖抱着手臂挡在了陆越身前,他往左她亦往左,他往右她亦往右。 两个来回过去,陆越站住面无表情开口,“你想如何?” “我在家走不动,她们就给我骑大马……”乔玉霖不顾陆越脸黑,绕着他走两步,“我当然不会骑你,这样吧,你背我!” 乔玉霖语气轻快的像是背她是别人求不得的好差事。 陆越冷笑一声,指着右前方:“从这里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出梅林。” “我是一步都走不了。”乔玉霖掀眼瞥了一下又转回陆越身上,打定主意要让他背。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陆越几步绕过乔玉霖,冷冷道,“我回去叫人来接你——” “若是你还没被老虎叼走的话。” 陆越话刚说完就被一股力道扑的往前走两步才稳住身形。 “下去!”陆越冷声道。 “不要,你别想我主动下。”乔玉霖双臂箍住陆越的肩膀,双腿往上一攀,“你不背我,我们就一齐在这里等着老虎来叼吧!” 乔玉霖想要什么就必定要得到的,陆越不再负隅顽抗,把人往上颠颠抬步往前走,只是乔玉霖说什么他都不再理会。 乔玉霖安静下来,有空欣赏起了两侧的梅花,当她又一次帮陆越撩开勾着他肩膀的梅花时,她轻声问道:“陆越,我料五年后、十年后,总还是这般。你觉得呢?” 陆越没有开口,直到乔玉霖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看着豁然开朗的梅林,脚步缓了下了:“我不知道,瞧不到那么远。” “下来吧,到了。” 乔玉霖回过神来,马车已经晃悠悠的停在了门口,早有婆子抬着轿子候在台阶处。 香兰打着帘子搀扶乔玉霖下马车,上了轿子,她随行轿子左右。 “姑母!” 乔玉霖又更了衣,这才去见姑母孔氏。 “好孩子,你吃苦了,”孔氏看到乔玉霖,连忙把人护在了怀里,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瘦了这么多。” 她的神情不似做伪,把头埋在姑母胸口的乔玉霖又想到来时看到的场景,她闭上眼睛,遮住复杂的目光。 姑母心疼她是真,设局给她也是真。 “我那时派人看你,被姓陆的挡了回来,幸亏你没事,不然我哪有颜面去见大哥。” 乔玉霖直起身子,轻声打断了孔氏的话:“姑母,那时我神志不清,他也是怕姑母知道了担心。” 孔氏手一顿,揽着她的背往里面走,不动声色的把这件事跳过:“你呀,总为他人着想。” “你在这里先休息,我把你几个表妹喊来。” 乔玉霖乖巧点头,目睹着孔氏离开,才把目光收回,当即命令香兰:“你去到处看看,都有哪些人来了。” 又道,“去让人把马车停好,若是不对,我们马上离开。” “是!” 香兰离开后,乔玉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握紧了手,早知道就多带几个丫头,香兰这一去,只剩她一人了。 太久没出门的乔玉霖又开始疑神疑鬼,她听到外面传来动静,在屋里扫视一圈后迅速往偏房走去,进去后把门掩上。 “什么人!” 一声娇喝,让乔玉霖的动作一顿。 她这才发现屋内已经有一位蓝衣女子,此人看起来十五六岁,面容尚小,可神态严肃,身边并无丫鬟婆子。 “惊扰姑娘了,我是乔家的大姑娘,方才与姑母走散,不甚误入此处,我这就走。” 乔玉霖并不认得这个姑娘,也无意打扰,只想脱身,行礼完便要离开。 “慢着。” 蓝衣姑娘出声制止住她,垂拱着手走近。 “你说和姑母走散,你姑母是谁?” “是孔夫人。” “原来竟是你。” 蓝衣女子恍然大悟,还不等她再说什么,乔玉霖听到外面的声音便急忙告退了。 等她看到外面真的是几个表妹时,才歇了暂避开的念头。 “是玉霖姐姐吧?” 几个表妹为首的先迎了过来,乔玉霖虽没见过,但也能猜想到此人是姑母的小女儿孔云英,身后大概是姨娘所出,孔云英也没有介绍的意思,亲热的挽住了乔玉霖了手臂。 “娘亲让我带姐姐到处逛逛。” 乔玉霖也勾起笑来,任由孔云英拉她到了一个小亭子里。乔玉霖遥遥的看到五个丫鬟和一个婆子去到她刚刚误入的屋子里,不一会儿就簇拥着蓝衣女子出来。 乔玉霖好奇女子的身份,多看了两眼。 < p>孔云英顺着乔玉霖的目光看了过去,眼神也带着些轻视,“那个人你不必结交。” “哦?”乔玉霖把目光收了回来,发出疑问。 “她是何家的女儿。何夫人是县主。她本是庶出,后来归到何夫人房里养着的。” “她……” 孔云英三言两语把人交代了,还要再说什么,把几个妹妹支走才又道:“她命里克亲。才落地不久,何老爷便出了事,人没了。” “何夫人也怪可怜的,膝下空空,没个一儿半女。好在她娘家厉害,吃穿不愁。” 乔玉霖这才正视自己的表妹,这个表妹怎么什么都知道? 孔云英又拉着乔玉霖往其他地方去,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行至梅林她话锋一转:“玉霖姐姐是不是许久未见我哥哥了?” “你说二表哥?是有几年了。” “不是,是我大哥。” 说着梅林豁然开朗,里面隐约有一个青衫男子。 乔玉霖怔了怔。大表哥比她大了九岁,本就没见过几回。他早娶了妻,小儿子正是前几日来乔家的孔文瑞。姑母让孔云英带她来见大表哥? 乔玉霖正想着,孔云英已经冲里面扬声道:“大哥,你看是谁来了!” 梅林中的人也走了出来,正是孔兴冲着乔玉霖拱拱手:“霖妹。” 等他直起身子,乔玉霖才看清孔兴。长相周正,蓄着短须,只是那上下扫视的眼神让乔玉霖不舒服。 乔玉霖回了一礼,手臂牢牢的挽住想要溜走的孔云英的手臂。 “我听母亲说,你前几日邀了瑞哥儿去府上,那孩子顽皮了不曾?若真个顽皮,我回去定要罚他。” 乔玉霖心下后悔,早知道就不请他们去乔家与乔项做伴了。 “不曾,瑞哥儿很乖巧。” “哈哈哈哈哈哈,那便好,那便好。” 孔兴还要再说什么,一心想抽身的孔云英开口道:“你们先聊,我忽然想到,母亲有事寻我。” “表哥告辞,我陪云英一起去。”乔玉霖不容拒绝的捏住她的手臂往后退。 孔云英还有说什么,触到了乔玉霖的目光忽然噤声了。她心里竟然凉了一瞬。 “好好,你们先去。” 孔兴眼角笑出了褶子。 乔玉霖与孔云英出梅林时,一路无言。 孔云英找孔夫人本就是托辞,不会真的带着乔玉霖过去。那几个庶妹早在进梅林就各自离开了,只剩她们二人沉默的走着。 “那个玉霖姐姐……” 孔云英受不住沉默,率先开口道:“你来之前,其实乔家二房也来过。” “母亲一直担忧你,可又不好插手乔家的事,这才……” 孔云英一时语塞,心下暗暗后悔不该应下母亲这桩差事。今日大哥与乔玉霖打一个照面,她瞧着竟是一点也不相称。 “原来是打这个主意,二表哥岁数合适,只是新婚燕尔,不好纳妾,省得外人说孔府的不是,所以想着让我给大表哥作偏房?” “母亲不是……”孔云英连忙解释,想说母亲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着离得近好照料乔玉霖。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乔霖打断。 “不是什么?还是说大表哥不知何时已经同夫人和离?接我去做正头娘子?不然就是想让我上赶着做妾?” 孔云英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乔玉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竟有些恼恨起来。那也是母亲的一番好意,她不领情就算了……还把话说这么明。 乔玉霖把话说开后停住脚步。松开了孔云英的手臂,“你告诉姑母,我身子忽然不适,先回去了。” “可是宴会还没开始!”孔云英慌忙的去捉乔玉霖的手臂,被乔玉霖抽出来。 “不必了,劳烦你告诉姑母了。” 乔玉霖冷冷的说完,转身离开,目光触及到身后的人时脚步一顿,是何府的女儿。两人擦身而过,乔玉霖也不知道被她听去了多少。 乔玉霖独自去了别苑门口,想着会不会遇到香兰,如果遇不到也没关系,她在马车里等她就是了。 男客与女客进的门不一样,院子里的杂役也都清出去了,这一路乔玉霖没有遇到什么人。回到马车上才长出一口气。 乔家的马车停的僻静,乔玉霖闭目养神等着香兰,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用再送了,父亲,你快快回去吧!” 14. 不能坐以待毙 孔云英看乔玉霖出了别苑,知道自己将事情搞砸,一跺脚去找了孔夫人。 “这没你的事儿,下去吧。” 孔夫人手里转着一串蟹青色的佛珠,听了这件事也只是掀了一眼,又闭目养神。 乔家子嗣单薄,大哥又是老来得子,就这一个嫡亲的女儿,不免娇纵了些。乔家二房心怀不轨,对家产虎视眈眈,可说到底,乔玉霖也只是乔家的人。自己一个出嫁的女儿,怎好插手去管乔家的事?乔玉霖既然不想嫁来孔家,那此后便只看她的命数了。 转动的佛珠陡然凝滞,孔夫人指尖狠狠掐入,牙关咬紧,面部微微抽动。 也是个不知好歹的,她来孔家自己岂会亏待她?还是她仗着年轻貌美看不上自己的兴儿? 别苑侧门。 一枚碎石陡然破窗而入,马车内的乔玉霖伸手敏捷,往后一仰,躲了过去。 随机又有两三枚石子接连被丢了进来。 乔玉霖深吸一口气。拨开窗帘,伸出三个指尖,勾了勾手指。 “让开,是你们小姐叫我来的。” 不多时,马车外响起一个骄纵的女声。 “让她进来。” 乔玉霖冷声道。 随即马车一亮,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紫衫,头戴玉冠的女子钻进马车。 开口便是几句不讨人喜欢的话,“你还没死?我们几个都说你熬不过这一次。原以为你三年前便要被人毒害了。” 来人是乔玉霖闺阁好友、当今知县大人的孙女宋明月。 “你很想让我死?” 乔玉霖也不动怒,抬手倒了盏茶推了过去。 “那也比眼巴巴的追在别人后面丢乔家的脸强。” 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宋明月一句话乔玉霖的手已经攥紧。 在乔玉霖还小的时候,常常去找宋明月玩耍,两个无法无天的祖宗,凑到一块也算是臭味相投。可好景不长,乔玉霖和宋明月两人都是犟脾气,谁也不肯先服软,时间久了,矛盾就激生了。 宋明月的表亲谢兴学母亲过世后在宋家调养身子,乔玉霖开始追着谢兴学玩,气的宋大小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陆越来了,乔玉霖便又追在陆越身后跑。 宋明月每次见到她,必定会提起这段往事。 “丢的不是宋家的脸,不劳你操心了。” 乔玉霖冷哼一声,许久未见她不和宋明月计较这些,“我喊你上来是问你一些事。你可知丈夫既亡,本朝律令如何庇护孤儿寡母的家产?” “姓陆的死了?” 宋明月一惊,她还不知乔玉霖和陆越和离一事。 “也相去不远。” “这个我不晓得,待我回去问问兄长。” 宋明月喉咙微微滚动,呷了一口茶才压下翻涌的内心。陆越死了,乔玉霖怎么办? “我回去就问,你等我来信。” 宋明月不知道的是,她口中的兄长此刻就在乔家,与乔家乔珍义相谈甚欢。 宋曜与乔珍义二人两人共执酒盏,餐桌上的酒食已去了大半,两人喝的面红耳赤。 “宋兄,两人姐弟一场,你说,我岂会害她?我不过是一片好心。”乔珍义大着舌头说,“我瞧她一个女儿家,再耽搁几年,怕连婆家都寻不着。今儿亏得宋兄不嫌弃,我敬你一杯,” “是是是,乔兄高义。”乔曜连声应和,面色涨红,眼睛也眯成一条缝。 “只可惜她不识好心。我心中也着实苦闷。” 乔珍义眼珠子一转,低声又道:“此事也是宋兄吃亏些。不过你尚未见她,她虽育有一子,可那身段模样……” 说完乔珍义故作神秘的冲宋曜笑了笑。 “呵呵……”宋耀虽不是光明磊落之徒,可对上乔珍义,倒也生出几分无所适从来。 乔珍义没有察觉出来异样,继续说道:“到时候只管把她安置在后院,宋兄爱怎么消遣,还不是由着你?” “乔兄所言极是,我再敬你一杯。” “不、不、不!若事成,你便是我兄长,理当我敬你才是。”乔珍义露出森森白牙笑道,身形不稳,依旧起身端着酒杯越过桌子去敬宋曜酒。 而乔玉霖还对乔珍义身边的事一无所知,和宋明月交谈不久,香兰回来了。 “宋小娘子!”看到宋明月,香兰一惊连忙要退下去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进来吧。”宋明月抬手打起帘子,回头冲乔玉霖笑道,“你那几个丫鬟,我最喜欢这个,懂礼数。” “寒舍丫头,竟能入宋大小姐的眼,是她的福分。” “还愣着做甚,进来吧” 香兰在帘外踌躇不敢进,听乔玉霖发话才敢进入马车。 “我先走一步,此事日后再议。” 宋明月这句话,两人算是冰释前嫌了。 “好,我等你。” 宋明珠离开后,香兰这才敢走进将乔玉霖的帷帽戴上,悉心整理。 “小姐,我外面问了一圈。” “孔夫人确实邀请了诸多女眷,他们 随行的男客与女眷并不同席。男客们在西苑,女眷们在东苑。席后赏花两处也隔开,只有对诗时方有接触。” “嗯,”乔玉霖的指尖无意识的在窗框上轻击了两下,片刻后开口道,“你回去后托人打听打听临安县主。” 临安县主便是乔玉霖今日遇到的蓝山女子的母亲何夫人。 何家在祝县富甲一方,也是领了官中采买差事的皇商,四年前临安县主被赐婚于何家。 何家也曾红极一时。可今日孔云英那话里话外,倒透着几分今非昔比的意思。 香兰没有立刻应声,面上闪过几丝为难。 乔玉霖见她久不回应,这才想起乔珍义已经不许她身边的丫头随意出府。 “罢了罢了。”乔玉霖长叹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告诉马夫去丰乐楼。” “是。” 乔玉霖和香兰提前一步到了丰乐楼,身着男短衫的香艾和林生才刚刚通知完所有铺子。 “小姐,你们怎么这么早到了?约的是午正。” 香艾避开闲杂人等,引乔玉霖和香兰上了二楼。 “无碍,我们先在此处等着。” 乔玉霖落座后任由香兰将帷帽摘下,开口道:“香艾坐马车回去安排两个护院来丰乐楼。” “是,小姐!” 香艾有模有样的拱了一下手,冲香兰挤眉弄眼后便转身离去。 香兰正好奇的围着一身男装的香艾转圈,听到乔玉霖的命令一愣,看香艾蹦蹦跳跳的出门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小姐若这么做,怕是要叫二房那起子人看出端倪来了。” “就算不找护院,他也会知道我们出来干的事。”乔玉霖呷了一口茶,垂下眼眸,“左右现在没有撕破脸,他不敢干什么。” 乔玉霖初见各铺掌柜,本欲立威,免得被小瞧。然而年岁尚轻,未经世事,终是力不从心。 午正一刻左右,香兰看着十五的桌子,只坐了七个人,她心中打鼓,面上却四平八稳:“小姐,还等吗?” “不必。” 乔玉霖起身以茶代酒,扬声道:“诸位掌柜,我年轻,往后少不得要麻烦各位。咱们乔家这摊子生意,说到底,靠的就是诸位出力。往后我敬诸位一分,诸位也替我多担待一分。只要诸位同心协力,我乔家必不相负。” “东家放心,我等必当尽心竭力,不负东家所托。” 一番寒暄后,乔玉霖率先结账离场,临走又命人送上几坛好酒。 回去的路上,乔玉霖查看香兰登记来的几位的人名,无一例外都是陆越留书中提到的。 乔玉林暗自思付,看来陆越留下的忠心可用之人是对的,探查完了,下一步该如何走? 乔珍义到底想做什么?如今虽是拘禁,可下一着棋呢?莫非要杀了她,夺乔家的产业?杀人,他必定是不敢的。那……会不会在我药里做手脚? 乔玉霖心下一惊,联想到被别人暗害这一步,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想死。 于是便在回府的路上拐去了医馆,在乔玉霖得知自己真的只有郁结于心外,没有其他症状后。心有疑虑,难道她梦见的都是真的? 回到乔家后,香兰、香艾抱着新抓的药,一声不吭地跟在乔玉霖身后。她正出神,脚下却不慢,两个丫鬟只得加紧几步,才勉强跟得上。 路过花圃时,乔玉霖听到了动静,停下脚步。 草丛中。一个小脑袋拱了出来,头顶还立着几朵花。乔项并没有看到主仆三人,眼睛紧盯着蜻蜓,张开两只短短的手臂,噔噔噔的往前跑去。< /p>若梦中所见是真的,那乔项确实死过一回了?他死时才多大?想来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竟没成年便夭了。 “也是个短命鬼……”乔玉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轻声道。 “什么?小姐。”香兰没有听清以为乔玉霖有吩咐,向前走了一步。 “无事,回房。” 乔玉霖说完率先往自己房中走去。 香兰也看了一眼乔项的背影。误以为小公子不去读书,在这胡闹惹得小姐心烦了,便对门口的豆蔻使眼色让她把乔项抱走。 刚回到屋子里,大家更衣、煎药、备膳食,又是好一通忙碌。 只有乔玉霖支着头看着窗外出神,任由香兰给她梳发,“项哥儿呢,刚才不还在这儿?” “许是跑远了,我让人抱他过来?”香兰只随口问了一声。她心里有数,小姐向来不在意那位小公子,便也不曾主动开口,让他到跟前去。 “不用抱进屋,在院子里玩儿。” 不料这次询问后,乔玉霖没有拒绝。 “是。”香兰惊诧后很快反应过来,命红豆去把乔项抱回来。 红豆必是与乔项房里的丫头通了气。这回乔项来的时候,竟带了本《千字经》,往乔玉霖窗下一站,便摇头晃脑地读了起来,边读还拿眼偷偷瞄乔玉霖。 乔玉霖见他摇头晃脑读得卖力,不由暗暗好笑,可笑完苦味儿就反上来了。如果梦见的是真的,读这么多书又有什么用?落得那个下场,倒不如不识字,做个混沌无知的孩童,也少些苦楚。 “认得几个字,总是比不认得强。” 听到香兰的声音,乔玉霖发觉自己竟又将最后的话说了出来。她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大抵是在这院中困得久了,许久不曾与人交流,便时常自言自语了。 “去告诉他,不必念了。功课做完了,该玩便玩去,少在这里摇头晃脑的。” 另有丫鬟出去通传,乔项顿时眼睛一亮,把书本抛了去。身子一扭就往这儿来了,跑到窗下给乔玉霖有模有样的行个礼。 “孩儿给阿娘请安!” “你这也算请安?外头晒得慌,快进屋来。来” 三岁光景的孩童,正是最讨人喜的时候。金珠玉琢似的小人儿,眉眼间干干净净,不染半点尘俗之气。 乔玉霖一见着他,心里头那些不痛快便全丢开了。 乔项便欢欢喜喜的迈进屋,与前些日子的抗拒,胆怯相差甚远。四五个丫鬟将人簇拥在软榻上,一边喂甜碗子,一边拿着帕子擦汗,后面还有几个打扇的。 乔玉霖走过来见到这一幕便笑了起来:“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要舒坦。” 乔项一听,便将手边的甜碗子往乔玉霖身前推:“阿娘也吃。” 乔玉霖用手背探了探碗,挥手示意丫鬟们端下去,“这物生凉,不宜多用,别伤了脾胃,收去罢。” 乔香眼巴巴的看着甜碗儿被端走,扭头嘟着嘴看向乔玉霖。 “好了好了,等明日再吃,可用过膳了?陪你一起用午膳吧?” 一提到吃的,乔项的眼睛便亮晶晶的,仰着小脸看娘亲,心里偷偷地想,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亲。想着就伸着手想往乔玉霖怀里拱。 “身上热得紧,莫挨娘这样近。”乔玉霖莲步轻移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乔项只要认得几个字,懂些礼数便好。将来乔家还能短了他吃穿不成?再莫要像梦中那般,读甚么书、做甚么学问,到头来被逼的落到那种地步。 想到乔项,就想到了陆越,乔玉霖的心口又密密麻麻的发疼,她又在心里埋怨了他几回。从前总不喜欢他耍枪弄剑,现在想来耍枪弄剑也比读书强。读了书心都读野了。 乔玉霖蹙眉的样子,没有瞒过香兰,她连忙招呼着红豆去把煎好的药端去偏屋。 有丫鬟抱起乔项和乔玉霖一起去用午膳,乔玉霖看到桌子上摆的药,脸就黑了下来。 “饭前头哪有喝这个的?嘴里苦得紧。” “只这一贴是饭前头喝的。” 香兰安抚着迎着她入座,又忙着盛碗甜汤。 乔玉霖皱着鼻子将碗中的药一饮而尽,擦拭了一下嘴角,喝了口甜汤暗自嘟囔,“药开饭前头,也是个庸医。 香兰笑着给她布菜。 15. 有客 “小姐!小姐!”一身短褂的香艾手拿一本册子满头大汗的跑到了屋内,看到乔玉霖才堪堪停住了脚步。 “这么着急干什么?” 乔玉霖看她冒失的样子将手中的茶放下:“冒冒失失像是什么样子,这身衣服把你这些年的教养都穿丢了?” 香艾脸上的喜色尽数褪去,头缩的像个鹌鹑,嗫嚅着说:“……小姐,是……是收到消息了。” 乔玉霖呵斥香艾,是因为她不如香兰沉稳,极容易持宠而娇。 乔玉霖平日里不敢太纵容她,可是看她那个样子心头又一软,声音放轻了:“拿过来吧。” 香艾把东西呈了上来,也不敢进,也不敢退,在乔玉霖身边搓着手指。 乔玉霖垂眸对着手中的东西,拿起一块糕点塞到了香艾嘴里:“办的不错。” “多谢小姐!” 香艾惊喜的把糕点从嘴里拿了出来,谢赏后小口小口的咬着。 乔玉霖这才放下心去看手里的册子。 香艾又凑了上来:“金管家的侄子前些年被指到了姑爷身边,姑爷走后就被派往别庄了。” “就是香山的庄子。” 香艾用手指着册子上的那个地方,嘴里嚼着糕点含糊的说。 “小蹄子,吃着还堵不住你的嘴?”乔玉霖笑骂道。 香艾知道乔玉霖没有真生气,彻底放下心来。她把最后一口点心塞完,拿过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顺顺,语调上扬:“奴婢这是在给小姐分忧解难!” “好好好,下去吧,别碍着我。” 乔玉霖笑着把人往外推推。 “那我继续去府外打探!” 香艾又摸了块糕点,往外一蹿,嬉皮笑脸的对乔玉霖告退。 “蹬鼻子上脸……”乔玉霖看着她那没规矩的样子,低头笑道。 香艾拿着糕点,如若得到什么天大的赏赐。她正走到了角门,被忽然出现的香兰拉住了手臂。 “哈!”香艾被吓了一跳,看清楚来人,手下意识的捏着糕点藏回了袖子里,又故作大方的伸了出来:“呐,小姐赏的甜糕,分你一半。” “你可知道小姐让你出府做甚?” 香艾讪讪的把手收了回来:“我是去外面打探消息的,你要是想去我就和小姐说说。” “我不想去,我只是觉得你太不谨慎了。”香兰看她那不知事的样子,又严肃了几分,把乔珍义做的事拆开了和香艾讲。 香艾的笑意慢慢的凝在脸上,险些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在了地上。 “你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可千万别被人抓了把柄。”香兰握住香艾手臂的手又抓紧了几分,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 香艾的嘴动了动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不是家生的奴仆,在村里长到六七岁才进府,比香兰要多知道不少腌臜事,孤儿寡母被亲族霸占家产,村里也不少见…… “你不必太过害怕,就算出了事小姐也会保你。”香兰把语气放轻了,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臂。 香艾失魂落魄的往外走,又被香兰拽住了:“你可记的我说的话?” “嗯。” 香艾把她的手捋下去,闷头往外面走。 府墙深深,两个人儿之间的担忧在这方青灰的天地间分文不值。 风带着落花卷过红木窗框,红豆手中的针顿了顿,似有感知的抬头看向青绿窗纱。 杜若把线头咬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怎么了?” 红豆把目光收了回去,垂眸摇了摇头:“无事。” “二爷又给了一批人恩典。若是轮到咱们,你出不出府?” “我想出去,可我若是走了,谁给小姐熬药?” “小姐金枝玉叶,轮不到你操心。谁甘心一辈子为奴为婢?”杜若嗤笑一声,把线收了起来,“也不用想这么多,谁知道轮不轮得到咱们。” 红豆低头,二人一时无话。 “香兰,从香山到祝县最快要几日?” “一个来回大约十日,可是要请金掌柜的侄儿回来?” 香兰已经把乔玉霖递过来的册子看完了,随手放在了榻上。 “十日……来得及吗?” 来不及,就算快马加鞭的请人回来,短期也无法撼动金管家。更何况乔珍义也不会放任她的人插手乔家的事务。 到底该怎么办? 乔玉霖知道自己身边除了几个侍女外无人可用。哪怕陆越整理了账册,对她而言时间也太短了。 “香兰,你去谢家给谢夫人递帖子。” “是……” 乔玉霖听出来香兰的语气中带着迟疑,只无奈轻叹:“去吧,她应该还愿意见我一面。” “是,我这就让林生去递帖子。” “小姐!不好了!宋小姐到了,已经到了院门口!”豆蔻快步跑了过来扒着门框惊呼失措的喊道。 几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只听到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宋明珠带着一众奴仆已经到了门口。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我手里拿的什么?” 宋明月看着被婆子扒拉开的豆蔻,扬了扬手里的帖子,那个小小的帖子在她手里如同破门的鞭子似的。 “我可是你主子亲自请来的!” 说完扬着头如同斗赢的公鸡看着乔玉霖。 “宋小姐和她置什么气?” 乔玉霖笑着和身边的人使了眼色,“你们先下去,是我请宋小姐来的。” 宋明月满意的轻哼一声,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下。 乔玉霖看宋明月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她故意低头喝茶,看到宋明月快按捺不住,才抬起头:“你怎么进来的?门房没有拦你?” “他们拦得住?”宋明月仰起头,眉毛一挑。 乔玉霖许久没有看到过这个张扬的宋明月,那种熟悉的感觉把她带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往日。 “发什么愣呢?还不快给我倒茶!” 乔玉霖哼笑了一声,抬手给宋明月倒了杯茶,探身抬手把茶盏递到了宋明月唇边:“给你赔罪。来,我伺候你用茶。” “少戏弄我。”宋明月嫌弃的握住了乔玉霖的手腕,随即一愣,“你怎么这么瘦?” 乔玉霖一愣,把手收了回去,揉了揉自己手腕,垂眸道:“前些年不是生病了。” “不行,以后你要继续陪着我练武。” “昨日的事……”乔玉霖把话岔了过去。 “是有一个法子……” 宋明月面上有些难色,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孤儿寡母真的没法子守家,家产可移交给官府,直到孤幼成年。 可若是官府真的介入代管乔家,乔家便是主动将自己的家底透了出去,乔家开销也不能如从前那般。 若在乔项长大的十五年中出了变故…… “最主要的是乔家过继过来的那个有乔家一半的家产,乔家也不能算没人。” 宋明月说完看了她一眼,“不如你就去招婿,乔家还怕招不到?” “嗯,我知道了。”乔玉霖手指摩挲着茶盏,眼皮垂下。 “我说的你考虑好没有?继续陪我练武?” 乔玉霖置若罔闻的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踱步到了门口抬手扶住了门框。 庭院内青绿渐深,光斑跳跃在叶片之上。乔玉霖站定远眺,首次感觉到神志清明。 爷爷总说他走了,她守不住乔家,所以执意收陆越为养子。那时她总觉得是爷爷偏心陆越,在背后偷偷捉弄他。 后来两人渐生情谊,爷爷却逼陆越入赘,她与陆越幼时情分尽断,再无一丝挽回的可能。 她也怨恨过,觉得她和陆越本是夫妻一体,何必闹到这种地步。现在才知道一个孤女守住家业有多难,爷爷在背后又筹划了多久。 她确实是个蠢货,浑浑噩噩这么多年辜负了爷爷。 “你总是这般,不想说话就当没我这个人。”宋明月抱着手臂倚靠在门框上,低头吹了吹手指甲。 “招婿,需几日?”乔玉霖的手攥紧棕褐色的门框。 “这事你要去找那个继子做主。你们乔家又不是没人了,你自己操办,名声还要不要?”宋明月对乔家的事一无所知,满不在乎的开口。 和铺子、田契相比名声算什么。 “走了,这种事让他们操办就好。你陪我去练武!”宋明月伸手要拉乔玉霖的手臂。 乔玉霖看到旧友不谙世事的模样鼻头一酸,她抽了抽手臂并没有抽回来。 “你就去陪我嘛!已经许多年没人陪我练武了!” “我这幅身子,如何再陪你练武?”乔玉霖低头握紧拳,可无论如何用力,那手臂始终软绵无力,连一根筋都不曾绷起来。 “明月,我已经与往日不同。” “哪里不同?可是要长出三头六臂了?” 宋明月歪着头笑吟吟的打量着乔玉霖。 “……” 乔玉霖把宋明月的手拽了下来,“日后再陪你,你先回去吧。今日多谢你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这就要我走?” “在这里对你无益。”乔玉霖知道乔珍义还在使人盯着这个院子,宋明月来的事,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 “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人,用着人在前,用不着人在后。翻起脸来,可比翻书还快!”宋明月恶狠狠的放了话,扭身就踏出门槛。 可外面就立着四个婆子和两个杂役,其余的几个丫头都不见了。 16. 抢人 “人呢?”宋明月竖眉呵斥道。 几个婆子的头都低了下去,只有一人壮着胆往前走两步:“回小姐,她们几个去了偏房。” “平日里把她们惯坏了!竟这般没规矩!”在人家宅子里,也敢这般乱闯! 宋明月抬手夺过杂役手里的羊皮鞭,气冲冲的往偏房走去。 跟出门的乔玉霖看到宋明月去的方向,脸色一变,连忙跟了上去。 春日渐暖,炭盆早就移了出去。香炉上轻烟袅袅,几个丫鬟清脆的笑声传来,五六个红衣翠衫的丫头围着蹲着翻手绳的金锁、身着鹅黄色衣裳的乔项。 乔项颈处垂落着串金玉璎珞,藕段似的手腕处箍着黄灿灿的镯子,见了乔玉霖就叮当作响的跑了过来。 宋明月心头一紧,被乔项吓得连连后退几步,“这……这是什么?” “啊!” 乔项往乔玉霖身上跳,宋明月被他吓的往旁边一躲。 “怕什么?”乔玉霖把人接住,瞥向宋明月。 “这个是你生的?” 宋明月紧紧贴着屏风,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乔项,像是见了鬼似的。 乔玉霖看宋明月的惊吓不像是装出来了,示意丫鬟把乔项抱着,抬手挥退了众人。 “怎么吓成这样?” 乔玉霖与宋明月密谈之后亲自送她出府,两人一同走到了角门。 “今后不必再来了。”乔玉霖看着宋明月拿着鞭子魂不守舍的往外走,迟疑片刻开口道,“等我把事情处理好,定会亲自登门拜访。” “你一人可行?”宋明月在偏房已经了解了乔家现在的形势。她眉头紧锁,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不敢动我,这青天白日下他敢杀我不成?” 乔珍义现在只敢在背地里弄手脚。乔家是商户,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乔玉霖断言乔珍义不敢肆意乱为。 “保重。”宋明月临上轿把手中的鞭子塞到乔玉霖手心。 乔玉霖连忙推拒,“不可,这是你的贴身之物,上面还有你的刻字。若不慎落到外男手中……” “我信你,”宋明月握住她的手推了回去,“遇到难处,派人拿着这个去宋府找我。” “嗯。” 宋明月下了马车心事重重的进了自己院子,抬头随即一愣。 “哥哥?你怎么在这里?”宋明月惊诧的问。 宋曜先是看了看她,又把她的贴身侍女一一扫过,才沉声开口道:“去干什么了?” “出府春游了。”宋明月的惊诧褪去,恢复了往日的乖巧。 “近日世道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不可再随意出府。” 宋曜知道最近京城事变,不少人流放路过祝县。宋明月对此事了解不多,只当宋曜看不惯她出府,便随意敷衍了两句。 宋曜的目光又移向几个贴身侍女,冷声道:“看住你们家小姐!出了差池,惟你们试问!” “是!” 几人畏缩的应了声,宋曜袖子一甩,离开了宋明月的院子。 宋明月回房,一时无话。 乔家,乔玉霖拿着宋明月的鞭子出神许久。 她少时密友,如今只有宋明月愿意来看她了。 她和宋明月合得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两人幼时都爱耍枪弄棍。乔家是镖局出身,传下一套拳法。她幼时就有习武先生专门指导。 可如今…… 乔玉霖握拳看到自己青筋浮起的手臂。她太瘦了,这几年的病把她的身子都掏空了。 “小姐!不好了!二房那边来人,要小公子去他们府小住!” 紫苏小跑进来,跪俯在地上,高声呼喊道。 香兰刚要呵斥的话被堵了回去,她看了看乔玉霖的脸色,紧张的吞咽一下。 “来接项哥儿的人现在何处?” 乔玉霖握着鞭子的手发紧,额头青筋跳动。他们竟敢来要孩子!简直欺人太甚! “在……在书房。” 乔玉霖带着一众人直奔书房,二房到底哪里来的胆子?! “阿娘!”被几个丫鬟抱着的乔项看到乔玉霖到了门口,挣扎着尖声喊道。 目睹着一幕的乔玉霖的心口一阵刺痛。 “住手!” 乔玉霖快步上前,要把人夺回来,却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抬手挡住。 “大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香兰也冲了上去,却被另一个婆子扣着肩膀制住。 乔项发出尖锐的哭喊。 “啪!” 场面乱作一团,直到一声脆响,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香兰的脸颊上慢慢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在场的人皆是瞳孔一缩,连同带人来带乔项的二房管事手都开始颤抖。 二房管事的金氏喉头吞咽,强撑着扬声喊:“主子说话,哪轮着你这个丫鬟插嘴!” 乔玉霖不可置信的目光,从那抹红痕移到金氏身上:“你敢打她?” 香兰从小跟在自己身边谁敢这么对她?更何况打狗还有看主人,当着自己的面就敢打香兰? 金氏垂拱着手,下巴绷紧扬声道:“小姐对手下人宽厚,她们免不得蹬鼻子上脸、口出狂言。今日奴婢就替小姐好好教训她们。省的日后欺上瞒下、背主忘恩,带累了小姐的名声!” “好,好得很!”乔玉霖气极反笑,目光冷冷的扫视了一圈。 二房的人有备而来,两个管事带了六个粗使婆子四个三等丫鬟,外面还守着几个小厮。而自己身边除了三个闺房丫头,竟然无人可使唤。 看来他们是想要把乔项强行带走。 金氏也随着乔玉霖的目光扫视一圈,头仰了起来,嘴角微微勾起,声音愈发谦顺:“小姐,奴婢也是为了……” “啪!” 金氏的头狠狠地偏了过去,腿下一软跪倒下去。她捂住脸目眦欲裂的望着面前的乔玉霖。 她是二房管事,挨打这是头一回。 “啪!” 乔玉霖对上她的目光,抬手又是一巴掌。冷声道:“还敢看?” 金氏捂着脸颊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乔玉霖抽出旁边丫鬟的腰间帕子,擦拭着发红的手心,冷冷的睨视跪坐在地上的金氏:“金管事说的对,那些蹬鼻子上脸、口出狂言的奴婢就是要好好管教。婶母不忍责罚下人,这才让下人无法无天,跑到别人宅子里头作践人!” “奴婢没有,奴婢是奉乔夫人命来请项哥儿去小住!这丫头无法无天, 奴婢定会如实禀报给乔夫人!”金氏磕头告罪,眼睛不住的往旁边瞥。 乔玉霖闻言又是一记窝心脚,把金氏踹翻在地,冷笑道:“用不了你去禀报,我这就去见婶母,且看看我有没有资格发卖一个仗势欺人、私闯府邸的贱婢!你若心里不服,不如唤官府人来,看看你的主子能不能保住你。” 金氏猛地抬头,左右求助,管事婆子们皆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这才开始害怕,连连磕头赔罪:“小姐!小姐!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敢私闯乔府?” “是二爷!不是私闯……是二爷命奴婢来的!” 乔玉霖把裤脚的手甩掉,心中窝火。又是他。 可扫过一屋子人,自己那几个畏畏缩缩的丫鬟。除了香兰和香艾,都是废物! 乔玉霖将帕子抛到了金氏的手上,随即抬起绣鞋狠狠的捻了上去。 安静的屋内,除了金氏的呜咽,还有一声小小的抽气。 乔玉霖扭头,看到在婆子怀里捂着嘴巴不敢出声的乔项。她的脚下一松,掩饰的把那只手往后踢了踢。 乔玉霖的目光又移向了香兰。那两个按住她的婆子才反应过来,连忙松了手。 “倒是我误会了,既然是奉他的命来,就是府中的人,用不着请官府了。” 乔玉霖话毕,众人皆长舒一口气。 “那今日本小姐就出手整治你们几个没长眼的奴婢。杜若!把项哥儿抱出去。” 乔玉霖的话让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杜若把乔项抱到怀里逃似的奔出门。 “你们几个眼瞎心盲的贱婢,连我房里的大丫头也敢动!看来是日子太过舒坦了,忘了这府里谁才是主子。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怕是哪日连我也敢打!” 乔玉霖说完,婆子丫鬟们跪了一地纷纷求饶。 “闭嘴!吵死了!” 乔玉霖随手拿过案上的戒尺递到了香兰手里,自己施施然的落座,袖子一扬:“哪个不长眼的打你?自己打回来。” 香兰虽害怕,心头却一热。手拿戒尺看着跪着的比自己壮一圈的婆子,扬手抽了过去。 “啊!” 随着刺耳的尖叫,香兰欢喜的捧着戒尺跑回乔玉霖身边:“小姐!打了!” “再打,在场的人都打。” 香兰迟疑一瞬,捧着戒尺转身就打。 香兰手劲轻,好在有戒尺。 乔玉霖听着一屋哀嚎,内心的窝火半分没有消退。这些人只是听令行事,幕后之人她要如何对付? 直到香兰抹着汗,又跑了回来,双手奉上戒尺:“小姐!” 乔玉霖这才拍了拍衣摆起身,带着香兰与众丫鬟离开。她踏上门槛时脚步一顿,冷声吩咐道:“跪满两个时辰。” “小姐!今日项哥儿不去,夫人还会再来的!”金氏知道差事不成,心有不甘的在乔玉霖身后喊道。 乔玉霖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小姐……”香兰忧心仲仲的跟在乔玉霖身后,“小公子怎么办?” 小公子?乔玉霖看着从出来后就一声不吭的乔项。知道他是怕她,便让杜若送他回房。 看着他的背影,乔玉霖难得烦躁。 17. 夜话 “管他作甚。”乔玉霖心乱如麻,手指搅着帕子踱步回了自己的院子,命红豆闭门。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乔玉霖这才心安些。 如同幼时一般。若是她闯了什么祸事,就把自己屋里的门闭上,睡上一觉,醒来就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她又可以跑到爷爷身边嬉闹玩耍。 今时再不同往日。床还是那张床,屋子还是那个屋子。乔玉霖捏着锦被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没人能帮她把门外的事解决了。 乔玉霖夜间惊醒从床榻起身,这才发觉今日竟然无人守夜。她披衣趿鞋起身,摸了盏羊角灯出了门。 院内没有掌灯。若不是乔玉霖手持羊角灯,连路都看不清。白日里的奇石异草都变成一团一团的黑影。她一身素衣,将手中的灯高高举起,这也只能把眼前的路照亮。 夜里露气重,乔玉霖在乔项窗外徘徊片刻不敢多留,提灯回房。她路过耳房时却听到一阵压低声音的争执。 “我见的那些掌柜们,哪个不晓得二爷在背后挤兑小姐?他们个个都是看人下菜碟儿的主儿!一有风吹草动……” “那你也不可在府内乱说!” “你只惦记着小姐,哪里想过姐妹们。若是小姐真的斗不过二爷,那院里人怎么办?不如告诉她们,早做打算。” “我们就该长长久久的陪着小姐。” “那是你,别扯上别人!你想陪,你长长久久的陪!我可要寻前程!反正我就要出府!” 接下来的话乔玉霖已无意再听。冷风袭来,她瑟缩着往自己屋子里跑去,轻轻把门掩上。 等钻进被子里,她的目光还定定地落在羊角灯上。怪不得今日她忽然想要出去走走,原来竟是为了听到那些话吗? 院子里的丫头都比她远见。丫鬟都知道乔珍义狼子野心,她还抱着他们不敢作恶的心思龟缩在此。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轻微的脚步声。乔玉霖目光一敛,俯身把羊角灯吹灭,缩回被中,闭上双目。 不多时乔玉霖感觉到床帐被拉开了,一个带有凉意的身体合衣挤在了乔玉霖脚边。乔玉霖假装翻身,将位置腾了出来。 “怎么是你?” 天微亮。乔玉霖睁开眼睛,才发现脚边竟然是香艾,她的眉头蹙起把人碰醒。 “香兰呢?” 香艾揉着眼睛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小姐,昨个是我守夜。” 乔玉霖闭上了眼睛任由香艾把她扶起穿衣梳洗。昨日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她们其实都不想在她身边吧? “让你办的事,办的如何?” 乔玉霖一直盯着香艾,看她神色慌张、眼神飘忽,冷哼道:“看来是出去跑野了,连主子的话都不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香艾磕头,把自己缩的很小。 端水进来的香兰看到这幕,手中一抖。水盆中的水激在盆壁,洒落在地板上。 香兰连忙放下水盆跪到香艾身边,不敢抬头:“小姐息怒!” 乔玉霖目光扫过屋子,丫鬟们跪了一地。 “起来!”乔玉霖把手边的枕头丢了出去,扬声道:“都给我起来!我让你们跪了吗?!” 众丫鬟瑟瑟发抖,无一人敢出声。 乔玉霖的嘴唇颤抖,手指紧紧的攥住。她的耳中一阵一阵的耳鸣,眼前发黑。 “小姐……” 一抹温热贴在乔玉霖的手背上,唤回了她的理智。她低头看到膝行过来的香兰握住了她的手,抬着头祈求的望着她,“小姐息怒。” “出去,都出去。”乔玉霖紧咬的牙关松开,抽回了自己的手。 众丫鬟纷纷退了出去,只有香兰还握着她的手不愿意离开。 “你也出去。”乔玉霖把手抽了回来。 整个屋子都空了,乔玉霖发愣的看着自己的手心,那有一排月牙红痕。 她又控制不住自己。 “你又在小姐面前胡说八道了?”香兰出去后,一把握住了香艾的手腕,厉声道。 香艾把手往回一缩,揉着红肿的手腕:“你拉疼我了。我什么都没说,是小姐今日的心情不好。” “你把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我。” …… “小姐,”香兰端着托盘小心翼翼的扣门,“该喝药了。” 香兰端着的药碗旁边还放着一个帖子,是谢夫人的回帖。 乔玉霖已经穿好衣,在梳妆台前坐定,绸缎般的墨发垂在身后。她定定地望着那面铜镜,手里捧着螺钿木盒,里面是陆越送的匕首。 “小姐,您就是生气也不要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 药碗被香兰放在了桌案上,“小姐,我来给你绾发。” 乔玉霖拿过案上的药碗,任由香兰在身后给她按头。她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香艾呢?” “在外面跪着呢。”香兰拿起一缕发丝,用木梳轻滑过去。她看着镜中乔玉霖的表情和缓才松了口气。 “她自小就是这个性子,小姐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我就去掌她的嘴。” “要是掌她的嘴,我不用你。”乔玉霖冷哼道。 “好好,小姐想用谁我就把谁叫来。”香兰眼中带了笑意。手下的动作不停,灵巧的绾了了一个发髻。 “唤她进来。”这是说香艾。 “小姐,”香兰手中动作一顿,目光移到那张帖子上:“谢夫人回贴了。” “嗯?”乔玉霖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个帖子上,“她怎么说?” “她说派人来接小姐。” 乔玉霖一愣,她竟然还愿意派人来接她,“她还说什么?” “辰时左右。” 差不多也快到辰时了。 “你去换身衣裳和我一起去。”乔玉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去见乔玉露。 她的病好了,记忆也愈发清晰。这几年来她阴晴不定。陆越因玉露斥责过她,她对乔玉露更加恶劣。 现在乔玉露好不容易脱离了受自己磋磨的日子,自己还要再去找她。 可是除了她之外,自己已经无人可托了。 “把香艾也带上。” 香兰握木梳的手一顿,随即梳到了底:“是。” 乔玉霖不清楚自己会面对什么。乔玉露愿意见她是好事,可她的身子就是很重,连同匣子上的手臂都无法抬起。 不知道乔玉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风声,来接乔玉霖的足足有十几个婆子外围还跟着几个护院 。那架势让乔玉霖都愣住。所幸二房并未阻拦乔玉霖出府。 行至半路,乔玉霖安排香艾去聚香楼定位置,她趁机另约了一人。府中没有她信任的人,她只能为自己多寻出路。 “姐姐……” 乔玉霖在中厅等了不到一盏茶就听到乔玉露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乔玉露只身一人站在门槛处,背着光,一只手拿着帕子捂着嘴无声的呜咽。 “你这是怎么了?”乔玉霖拧眉。 两人这才几个月不见?怎么哭成这样?难不成受了什么委屈? 乔玉霖跋扈又护短,自己的人自己可以百般打骂却容不得别人欺负,看着乔玉露泪流满面的模样,顿时升腾起一股怒火。 “谁欺负你了?”乔玉霖冷声道。手中的茶盏啪的砸在了桌子上。 莫不是那个谢兴学? 乔玉露被这声音吓得肩膀抖了抖,泪都止住了。 乔玉霖看她那副鹌鹑样,眉头拧的更紧了。她这幅样子如何不被人欺负? 这样想着乔玉霖起身往乔玉露那走去。不料乔玉露脸色一变,往后退了两步。 乔玉霖步子停住,这才想起她怕她。 “我不过去。你说,是不是谢兴学欺负你了?” “没……没有。”乔玉露抹了抹泪水,露出一抹讨好的笑。往前走几步进了门,“我是看姐姐病好了,心里高兴……” 乔玉霖:“?” 高兴为何流泪? 乔玉霖也无力去深究,时间紧,把该说的一并说了才行。 “你就算出了阁也是乔家的女儿,他姓谢的就是想欺负你也要掂量掂量……” 话说了一半,乔玉霖忽然想到乔家已不同往日。若是真的让那乔珍义当了家,他会管乔玉露的死活吗? 乔玉露看她的表情凝住,心里似打了鼓般咚咚直跳。可等了半天不见她发作。提着心往前走了几步,试探的去握乔玉霖的手。 “姐姐……”乔玉露颤声道,“我都知道,没人欺负我。有姐姐在,他不敢。” 乔玉霖感受到手背上的温热,对上乔玉露那带泪的双目,心中五味杂陈。她把手抽了出来,偏过头不去瞧她:“你平日也不要动不动就哭,让下人们看到了只当你好欺负。” “是,姐姐教训的是。” “府中陆越的事,你听说了吗?”乔玉霖迟疑片刻,提起了她与陆越和离之事。 乔玉露颔首,偷偷打量乔玉霖的神色。 这不是秘密,府中人多眼杂,陆越离开当日,和离的消息就扎了翅膀似的,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也好,我此次前来是交代你几件事。若是真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也好有个准备。” 乔玉霖微不可察的叹气,随后屏退众人。把乔家近日的形势,完完整整的交代了一番。有拿出了一个木匣子。 “这是我的私产,是京城的那几家铺子。这个是爷爷给我的嫁妆。若是出了变故,你就把项哥儿接到你……” 乔玉霖刚把木匣子打开,话还没说完,乔玉露竟然啪的一下跪在了她的脚边。 “你这是做什么?”乔玉霖被手中匣子掣肘,只腾出一只手去掰她的肩膀,“给我起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